宴仲秋觞开彤云阁销良夜笛弄芙蓉洲
话说十五日黎明，彤云阁中早有青萍领着多人，搬了无数铺垫器皿，以及灯幔和那小圆桌、小坐墩，铺设得十分停当。巳初一刻，荷生和采秋来了，又亲自点缀一番，比三月三那一日更雅丽得许多。采秋又吩咐跟班传谕看守芙蓉洲的人，备下两支画船。分派甫毕，小岑、剑秋、紫沧陆续到了。一会，瑶华也来。
此时已有午初，痴珠、秋痕却不见动静，叫人向对面秋华堂探问，说 韦老爷天亮就便衣坐车，带着秃头走了。 一会，丹-、曼云先后都到。差不多午正，荷生着急，又叫人打听。一会，穆升亲自过来回道： 爷早起吩咐套车时，小的也曾回过： 老爷今日请酒，爷怎的出门？ 爷笑着说道： 我难道一去不回来么？  荷生诧异，大家都说道： 叫人莱市街走一遭罢。 荷生打发穆升和李安去。又等了好一会，荷生吩咐开饭，八个人即在彤云阁下层吃着。
忽见董慎笑嬉嬉的跑上来，回道： 韦老爷、刘姑娘通来了，小的在河堤上望见。 大家便出席往外探看，只见秃头汗淋淋的跟着秋痕进门，秋痕一身淡妆，上穿浅月纺绸夹袄，下系白绫百摺宫裙，直似一树梨花，远远扶掖而至。痴珠随后进来，望着大家都站在正面湘帘边，便含笑说道： 我肚饿极了！ 荷生笑道： 你半天跑到那里？ 当下秋痕已上台阶，扶曼云的手，说道： 他今日同我出城，来回赶有四十里路。 大家问： 是何事？ 痴珠、秋痕总不肯说。见杯盘罗列，只道上席了，便道： 我须吃些点心，再喝酒。 采秋道： 赏仲秋本晚夕的事，给我看还是端上饭，四下钟后到阁上慢慢喝酒。 秋痕说道： 采姊姊说得是。那一天谡如的局，两顿接连，叫人怪腻腻的不爽快。 荷生见说得有理，便催家人上菜端饭。大家用些，各自散开，坐的坐，躺的躺，闲步的闲步。
是日，晴光和蔼，风不扬尘。痴珠瞧着一群粉黛,个个打扮得娇娆——，就中采秋珠络垂肩，云裳拖地，更觉得婉娴端重，华贵无双；带一个小丫鬟，名唤香雪，垂髫刷翠，秋水盈盈，伶俏也不在红豆之下，便痴痴的躺在左边小炕上呆想。秋痕却携着瑶华，站在院子里，望着阁上，见正面檐前挂十二盏宝盖珠络的琉璃灯，两廊及阁下正面挂的是斗方玻璃灯，通是素的，便说道： 今晚却不要有灯才好呢。 瑶华道： 点这样素净的灯，就也不碍月色。 丹-、曼云、剑秋、紫沧却从西廊小门渡过芙蓉洲畔闲逛，见洲内莲叶半凋，尚有几朵红莲，亭亭独艳，其余草花满地，五色纷披。
此时痴珠躺在炕上。采秋到阁后小屋更衣，从纱窗中瞧见后面小池喂有数十个大金鱼，唼喋浮萍，升沉游泳，便招荷生、小岑由东廊绕到池边，坐在石栏上，悄悄的瞧。忽听得痴珠吟道： 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氰 采秋便笑道： 痴珠又牢蚤起来！ 痴珠不答，秋痕便掀帘子和瑶华进得屋里。痴珠高诵赵-卿《遗令》道： 大丈夫生世，通无箕山之躁，仕无伊吕之勋，天不我与，有志无时，命也奈何！ 荷生笑道： 何物狂奴，故态复作？ 采秋轻声道： 他今日出城，到底去什么地方？ 正往下说，忽然丹-、曼云一路笑声吱吱，跑入屋里，鬓乱钗斜，裙歪衣污，向椅上坐下，喘作一团。大家忙问缘故，两个一边笑，一边喘。半晌，丹-才说道： 你们看！ 又笑不可仰。随后曼云忍着笑道： 剑秋耍刀。 又嗤嗤的笑。瑶华听见耍刀，就先跑去看。
荷生大家都跟出来。只见紫沧拿把六尺长关刀，在院子里如旋风般舞，剑秋仗着双剑，正从西廊小门转出来，紫沧就让过一边，剑秋站在一边，也将双剑舞起，两边舞得如飞花滚雪一般，台阶上大家俱看得出神。临尾只见寒光一晃，剑秋收住双剑，紫沧也将刀立住，望着大家笑道： 这台武戏好看不好看？ 痴珠向荷生道： 你是懂得。 荷生笑道： 舞的名儿我也懂得，只是没有气力。 紫沧早放下刀上来了，便说道： 采秋的剑舞得极好，你们是没有见过呢。 小岑道： 你不晓得，他还射得好箭哩。 瑶华便道： 采姊姊，我同你舞一回吧。
此时剑秋倚着剑，也站在台阶上，采秋道： 是那里来的这把剑？剑靶乌腻腻的腌-，叫人怎拿得上手？ 痴珠向剑秋道： 你是那里取来的？ 剑秋道： 我到芙蓉洲闲逛，不想洲边有一人家，我认得是左营兵丁，他手上适拿把雌雄剑，我借来，渡过河，想吓么凤、彩波一吓，不想他两人迎风都跌了一身的泥。 说得大家通笑。荷生向紫沧道： 你这刀又是那里来的？ 紫沧道： 我是向汾神庙神将借来。 说得大家又笑。瑶华便叫人回去取剑。荷生也逼着采秋叫人取弓箭，就向瑶华道： 晚上月下舞他一回，才有趣呢。 采秋道： 这样，何不就到阁上去坐？ 荷生道： 好！ 便唤跟人问道： 阁上都停妥没有？ 跟人回说： 早已停妥。
荷生当下便领大家由东廊走入小门，门内虬松修竹绕座假山，黄石叠成，高有丈余，苍藤碧萝、斑驳网胃，石楼数十级，曲曲折折到个平台。由平台西转，一个朝南座落，便是彤云阁上层。四围，绕以石栏。阁系五间，通作一间，落地花门，南北各二十四扇，东西各十二扇。正面上首摆一大炕，炕下放一圆桌，焚一炉百和香，兰麝氤氲，香云缭绕。顶隔中间，悬个五色彩细百褶香云盖，挂一盏顶大光素玻璃灯。东西挂八盏瓜瓣式桔红玻璃灯，也是顶大的。两边一边四个座，俱是海棠式的坐墩，两个坐墩夹个圆茶几。下首中间摆两个坐，却是梅花式的坐墩，也夹个圆茶几。茶几上各安个圆合，大小同茶几一般。
痴珠大家见这般陈设，着实喜欢。荷生道： 我今日是个团(外囗内栾)大会，每位茶几上俱派定坐次。 大家瞧那个茶几上放一红笺，是荷生、采秋四个字；接着瞧去，东上首痴珠、秋痕，次是小岑、么风；西上首是紫沧、琴仙，次是剑秋、彩波。痴珠笑道： 荷生竟闹出叫相公坐位来，我们就人坐吧。 大家也只得照笺上写的坐定。
采秋吩咐跟人： 取酒来。 家人答应，走到各人跟前把盒盖揭起，便是一个镶成攒盒，共有十二碟果菜，两付银杯象著，都镶在里面，十分精巧。每几下层，各送一个鸳鸯壶，遂浅斟低酌起来。痴珠道： 天色这般早，我们还行个令想想。 荷生道： 回回行令，也觉没趣，今日还是清谈吧。
采秋因向痴珠说道： 你和荷生通是荐过鸿博，我且问你，酒令是何人创的？ 痴珠笑道： 这一问倒有趣，我记得是汉贾逵。 荷生道： 我记得他本传就有这一条。 痴珠道： 不错。我却要请教你们，为何唤做酒纠？ 采秋道： 唐时进士曲江初宴，召妓女录觥罚的事，因此唤做酒纠，是不是呢？ 剑秋笑道： 怪道采秋惯行酒令。 荷生道： 唐尚书郎人直，侍史一人，女史二人，皆选端正妖丽，执香炉香囊，护侍衣服。唐诗 春风侍女护朝衣 ，又 侍女新添五夜香 ，就是这侍史，如今所以唤他们作女史。 秋痕道： 杜诗 画省香炉围伏枕 的注，不就引这一条么？ 小岑喝了一钟酒，笑道： 都有这般快活，我只愿做个省郎，也不愿学剑秋升侍讲了。
曼云道： 你们怎么唤做老爷呢？ 痴珠道： 元朝起的，唐宋以前没有此称呼。 荷生道： 《元史-董抟霄传》： 毛贵问抟霄曰：你为谁？曰：我董老爷也。 你指此条么？ 痴珠点头。紫沧道： 金人称岳武穆为 岳爷爷 ， 老爷 二字大约是金元人尊称之词，如今却不值钱了。
采秋笑道： 痴珠，我们自头至脚，你能原原本本说个清楚不能？ 痴珠道： 我讲一件，你们通喝一杯酒，我说错了，我喝五杯。 瑶华道： 使得，我就喝。 于是采秋、秋痕五人通喝了。痴珠道： 我如今从你们的石讲起。髻始于燧人氏，彼时无物系缚，至女娲氏以羊毛为绳子，向后系之，以荆枝及竹为笄，贯其髻发。《古今注》： 周文王制平头髻，昭王制双裙髻。 又《妆台记》： 文王于髻上加翠翘，傅之铅粉，其合高，名曰风髻。
采秋接着说道： 这样看来，文王自是千古第一风流的人，所以《关睢》为全诗之始。 痴珠道： 你不要横加议论，等我讲清这个髻给你听吧。高髻始于文王，后来孙寿的堕马会，赵飞燕的新髻，甄后的灵蛇髻，魏宫人的警鹤髻，愈出愈奇，讲不尽了。这是真髻；还有假髻。《周礼-追师》副编注： 列发为之。其遗像若今假纟介。 《三辅》谓之 假髻 。《东观汉记》： 章帝诏东平王苍，以光烈皇后假髻、帛巾各一箧遗之。 后来便有 飞西譬 、 抛家髻 种种名号，也讲不尽。采秋，我讲这个髻，清楚不清楚？至如梳，始自赫胥氏；蓖，始自神农；刷，始自殷，我也不细讲了。
荷生道： 痴珠今日开了书厨。 剑秋道： 这不是八月十五，直是三月三斗宝了。 采秋道： 你们不要阻他高兴，听他讲下去，替我们编个《妆台志》不好么？ 痴珠道： 你们每人喝两杯酒，我再讲吧。 采秋道： 那要讲两件。 痴珠道： 自然。 采秋诸人便各喝两杯。
痴珠道： 一件画眉。《诗》 子之清扬。 清，指目；扬，指眉。又 螓首峨眉。 言美人的眉，此为最古，却是天然修眉，不是画的。其次屈原《大招》 蛾眉曼只 ，宋玉《招魂赋》 蛾眉曼- 。曼，训泽，或者是画。后来文君远山，绎仙秀色，京兆眉妩，莹姊眉癖，全然是画出来。唐明皇十眉目，横云、斜月，皆其名。五代宫中画眉，一曰开元御爱，二曰小山，三曰五岳，四曰三峰，五曰垂珠，六曰月棱，七曰粉梢，八曰涵烟，九曰拂云，十曰倒晕。讲这画眉，清楚不清楚？一件穿耳。《山海经》 青宜之山宜女，其神小腰白齿，穿耳以- ，此穿耳之始。《物原》 耳环始于殷。 《三国志》 诸葛恪曰：穿耳贯珠，盖古尚也。 杜诗 玉环穿耳谁家女？ 是穿耳直从三代至今，此风不改。我想好端端的耳，却穿以环悦人之目，这是何说？
瑶华笑道： 这就是缠足作俑了。 痴珠道： 我如今就讲缠足。 剑秋道： 怎的这般快？美人手、美人侞通不考订么？ 采秋道： 痴珠，你不要听他胡闹，你且讲缠足。 痴珠道： 我是不喜欢妇人缠足呢。只我的人们们都裹着三寸金莲，我也不能不随缘了。剑秋，你且讲缠足是始于何时？ 小岑道： 吴均诗 罗窄裹春云 ，杜牧诗 钿尺裁量减四分，纤纤玉笋裹轻云 ，似缠足始于唐人。 剑秋道： 六朝乐府有《双行缠》词云： 新罗绣行缠，足趺如春妍；他人不言好，独我知可怜。 似六朝已有缠足。
痴珠道： 《史记》： 临淄女子．弹弦缠屣。 又云： 摇修袖，蹑利履。 利者，言其小而尖锐也。《襄阳耆旧传》： 盗发楚王冢，得官人玉履 汉班婕妤赋 思君弓履綦。 《杂事秘辛》： 吴-足长八寸，胫跗丰妍，底平指敛，约缣逼衤束，妆束微如宫中。 此皆裹足之证。齐东昏为潘妃凿金为莲花贴地，令妃行其上，曰： 此步步生莲花。 《-环记》： 马嵬娼女王飞，得太真雀头屐一双，长仅一寸。 是唐时已尚纤小。《道山新闻》： 李后主宫嫔-娘，纤丽善舞，后主令以帛绕脚，纤小屈上作新月状。 唐镐诗： 莲中花更好，云里月长新。 就是为-娘作的。以意断之，上古美人如青琴、宓妃、嫦娥、湘君、湘夫人，必是双双白足。自周以后，美人南威、西子，已自裹足。但古风淳朴，必不是如今双弓。汉唐以后，人心愈巧，始矫柔造作，为此窄窄金莲，不盈一握，其实美人好处全不在此。 说得大家通笑了。荷生道： 果是双双白足，自然也好，最难看是莲船半尺，假作莲瓣双钩。 荷生说这话时，瞧着秋痕低头手弄裙带，就不往下说了。
痴珠会意，急说道： 我如今再讲两件。一则首饰。《山海经》： 王母梯几而戴胜。 胜，妇人首饰，此首饰之始。《始仪实录》： 燧人作笋，尧以铜为之，舜杂以象牙、玳瑁，文王又加翠翘、步摇。 《物原》： 五采通草花，吕后制。彩花，晋郭隗制。 《玉篇》： (外勹内盍)彩，妇人头花，髻饰。 是皆首饰。至钗始自夏，手镯、指环始自殷，你们那些穿戴的金玉珠宝，日新月异，考不胜考了。一则妆饰。《神农本草》： 粉锡，一名鲜锡。 《墨子》： 禹造粉。 《博物志》： 纣烧铅锡作粉。 《中华古今注》： 秦穆公女弄玉，有容德，感仙人萧史，为烧水银作粉与涂，名飞雪丹。 此言粉之最古者，后来百英粉、丁香粉、木瓜粉、梨花粉、龙消粉，这也考不胜考。《古今注》： 燕支草似蒯花，出西域，土人以染，名为燕支，中国人谓之红蓝粉。 班固曰： 匈奴名妻曰阏支，言可爱如燕支。 《古今注》： 胭脂盖起自纣。 此言脂之最古者。脂有面脂，有口脂，见唐《百官志》中。《韩子》： 毛嫱、西施之美丽，面用脂泽粉黛，则倍其初。 《广志》谓 面脂自魏兴以来始有者 ，非。蔡邕《女诫》： 加脂则思其心之鲜，傅粉则思其心之和。 《妆台记》： 美人妆面，既傅粉，复以胭脂调匀掌中，施之两颊，浓者为酒晕妆，淡者为桃花妆。 梁简文诗： 分妆开浅靥，绕脸傅斜红。 面脂不是古妆么？口脂，唐人谓之点唇，有胭脂晕诸品：一曰石榴娇，二曰大红春，三曰小红春，四曰嫩吴香，五曰半边娇，六曰万金红，七曰圣檀心八日露珠儿，九曰内家圆，十曰天宫巧，十一曰洛儿殷，十二曰淡红心，十三曰猩猩晕，十四曰小朱龙，十五曰格双唐，十六曰媚花奴。这与 十届 不皆是香闺韵事么？你们该喝酒了。
荷生笑道： 痴珠今日肚子里新开一间脂粉铺，我们贺他一杯吧。 于是通喝一杯。端上菜，大家用些。青萍回道： 愉园弓箭送来，天快黑了，还射不射哩？ 荷生向采秋道： 去射吧。 瑶华欣然出位，拉紫沧道： 射一回话去。 采秋道： 我久不射，手不柔了。琴妹妹去射，我瞧着。 便携瑶华的手走，大家都跟下阁。紫沧道： 到汾堤空地上射去。 荷生道： 好。 于是都向西廊走来。
瑶华瞧个空，早就下层阁里换上一双小蛮靴，将头上权、手上别、身上大衣一起卸下，只穿件箭袖大镶大滚的桃红线绉短棉袄，将一条白绫百蝶宫裙系在小扶上，裙幅都插在腰里，露出镶花边的青绉夹裤脚，大红的一簇裤带绦，携上弓箭。大家正说： 琴仙怎的不见？ 瑶华却悄悄站在紫沧身后，将手向紫沧肩上一拍，说道： 我来也！ 紫沧和大家都觉得一跳。采秋笑道： 琴妹妹结束得好。 跟人早挂上一个二尺圆的五色箭鹄。瑶华步到上面站定，先将弓试了一试，道： 这弓是几个力？ 采秋道： 这平常射的，不过三个力。 瑶华便取过-头箭，搭上了弓，调正了柳腰，拳回至手，只听得鸣的一声响，早着在第三层青圜上。大家喝声采。第二话又着在第一个红圜，大家连声说 好！ 第三箭又着了。荷生笑吟吟的向采秋道： 我再不想琴仙有此好箭！ 采秋道： 难为他是才学的，便有如此手段。 紫沧自觉得意。瑶华站着歇一歇，移步向采秋道： 采姊姊，我僭了，如今你射去。 采秋道： 我把工夫丢开一年多，比不得你天天躁练。我再射，断不能像你这般准。 荷生道： 准不准算什么，不过要一要，也觉得有趣。 小岑道： 就是不准、难道怕人笑话么？
痴珠道： 我有个令，采秋你遵不遵？ 采秋笑道： 你什么令？ 痴珠道： 你看天上飞的一阵阵归鸦，我指一个，你射了吧。 采秋笑道： 日子我还怕不准，你却要另出题目。 荷生道： 这个耍不得，射得不好却把人射一箭，怎了？ 紫沧道： 你没有瞧过他手段，替他担心。 荷生道： 我不信他就能箭无虚发。 痴珠笑道： 你不信，我却信得过。采秋，你射吧，我叫秋痕替你结束。 采秋拗不过大家意思，于是将大衫卸下，付给香雪；秋痕便把他首饰除下，将签拴紧辔子。采秋只将裙带结好，也不抠上裙幅。瑶华递过弓，采秋要过几支狼牙箭，向痴珠道： 你要我射那一阵那一个鸦，我却不能，我准一箭一鸦给你瞧吧。 痴珠道： 就是这样。 瑶华道： 可不是准呢，先前偏要说许多话，可见采姊姊是个老好巨猾。 荷生道： 我总信不过。采秋，小心吧。 采秋笑一笑，走上高坡站着。恰好有群鸦哑哑的从西过来，采秋就站远些，众人只听弓弦一响，却蓦然一个鸦坠地。青萍等正抢着去抬，又见两个鸦带箭坠地了。大家目不及视，口不能言。痴珠鼓掌道： 荷生，何如？ 荷生眉飞色舞，说道： 这个真怪！ 采秋早将弓付给香雪，披上大衫，移步向秋痕，戴上首饰，说道： 上灯了，喝酒去吧。 此时云净天空，冰轮拥出，微风引着南岸桂花的香，阵阵扑人鼻孔。
大家步入西廊，见阁上阁下的灯都已点上，就在台阶上三两成群，啧啧称赞采秋的神箭，瑶华的工力。荷生吩咐跟人将阁上三面花门一起洞开，把座位通摆在石栏干。然后大家步到东廊，上了石磴，在平台上凭眺一回。痴珠、秋痕、荷生、紫沧、小岑先行入席。痴珠高兴之至，喝了一满杯，吟道： 一年明月今宵多。 秋痕接道： 不知明月为谁好？ 痴珠一笑。
彼时剑秋、瑶华、丹-、曼云尚未归座，正凭在石栏遥望。瑶华望着堤南秋华堂桂树，因接道： 镜转桂岩月。 剑秋望着芙蓉洲水亭，因接道： 江亭月白诵（南华）。 曼云望着阁东汾流月色水光如一条玉带，便也接道： 蟾蜍夜艳秋河月。 丹-近望阁门外一带梧桐，远望汾堤上万株烟柳，便接道： 鹿门月照开烟树。 荷生笑道： 好得很！今夕此会，本为赏月，我也吟一句吧： 手掐花梢记月痕。  采秋接道： 锦筵红烛月未午。 剑秋拍手赞道： 切情切景，大家各饮一大钟吧。 于是剑秋等也行入席，豪饮一回。上了几件莱，用些点心，复各散开。
此时约有七下多钟了，金风瑟瑟，玉露零零，幸各带几分酒意，尚不觉罗袂生寒。大家携着玉人，凭高凝望，真如到琉璃世界，飘飘若仙，相视而笑，转忘言象。倒是紫沧忆起瑶华的剑来，说道： 你取了剑，何不向院子舞一回？ 荷生道： 好极！采秋和瑶华同舞吧。 紫沧道： 一人舞一回，两人再同舞一回，才有趣呢。 痴珠道： 紫沧何不先舞一回给他们看？ 紫沧道： 我就先舞。
于是紫沧卸下大衣，大踏步下去，舞了一回。剑秋看得高兴，也舞起来。荷生见舞得热闹，教青萍取过一个粉定窑的大钟，和大家各喝一钟。两人舞罢上来，穿好衣服，合席通敬一大钟，两人喝了。紫沧道： 瑶华舞吧。 瑶华大衣卸后就不曾穿，便提剑下去，进退抑扬，舞得月光闪烁，灯影迷离，大家同声喝采。采秋喝了一杯酒，说道： 我也舞去。 于是卸去首饰、外衣，露出大镶大滚的葱绿湖绉绵小袄，镶花边的大红绉夹裤，越显得抟雪作肤，镂月为骨，当下卷起箭袖，怞出一双鸳鸯剑，向荷生笑一笑，走下阁去了。
痴珠向荷生道： 我和你往台阶看去。 秋痕也跟着，到得台阶，只见寒芒四射，咄咄逼人，渐渐万道金蛇纵横驰骋，末后一团雪絮上下纷飞，全不见绿祆红裳影儿。先前瑶华倚着剑站在一边，还想和采秋同舞一回，看到这里，就将剑收起，向荷生道： 似此神技，紫沧要我和姊姊同舞，我怎敢呢？ 荷生道： 你就舞得好。 瑶华道： 我再努力学吧。 正说着，瞥见有条白练临风一闪；早是采秋站在跟前，笑道： 何如？ 荷生携着采秋双手，看他面色微红，鬓发一丝不乱，说道： 你从那里学来？ 瑶华道： 采姊姊怕是前生学会呢！ 痴珠道： 我们上去通喝几钟酒，也不负采秋这一回的舞剑。 荷生道： 我和你喝十大杯吧。 一面说，一面招呼大家入席。饮了一会，端上菜点，随意吃些。采秋道： 如今我们夜泛一回，领略水中月色，就由南岸上车，好么？ 大家都道： 好！ 就教跟班们吩咐车马南岸伺候。
饭毕，众人踏着月色上船，向芙蓉洲驶来。船中早备着香茗时果，大家随意说说笑笑，教水手转由汾神庙后驶到水阁，由水阁驶到南岸，落叶打篷，寒花荡夕，星河散采，珠翠生凉。一会，各家车马灯笼纷然并集。先是紫沧带了瑶华上车，次是小岑、丹-一车，剑秋、曼云一车，各自去了。荷生道： 痴珠今夜是回秋华堂，还到秋心院呢？ 痴珠道： 秋痕今日原是坐我的车，这时候他家的车还没来，想是他家不要他了，我今就陪他在船里坐一夜吧。 采秋道： 天气凉得很，岂宜如此？ 荷生道： 你又信他！我们走了，怕他不回去秋华堂做好梦么？只是秋痕同痴珠今日出城这一遭，我却要问一问。 痴珠默然。
秋痕道： 我告诉你，今日出城是为着我那殉难的姊姊忌辰。 荷生笑道： 什么地方都可祭奠，特特跑上竹竿岭，冤不冤呢？ 采秋道： 我却会得他的意思。 痴珠道： 夜深了，你两个要回去，该走了。 荷生道： 我倒忘了。 于是香雪扶着采秋，秋痕送到船头。痴珠送荷生上岸，看荷生、采秋上车去远了，方才转身携着秋痕进舱，唤秃头撤去肴核，拭净几案，换一枝蜡烛。
秋痕吹起笛来，声声激烈。痴珠吩咐水手将船荡至水阁，自出船头站立，见月点波心，风来水面，觉得笛声催起乱草虫鸣，高槐鸦噪，从高爽氵袕寥中生出萧瑟。秋痕也觉裙带惊风，钗环愁重，将笛停住。搭起跳板，两人扶上，怅望一回。秋痕想起五月初五的事来，不知不觉玉容寂寞，涕泅阑干。痴珠起先愕然，后来自己触目伤怀，百端难受，将秋痕的手握在掌中，轻轻的搓了几搓，说道： 风月自清夜，江山非故园！我们还下船坐吧。 秋痕点头，便唤秃头伺候。
两人重行入舱，喝了几口茶。痴珠见几上有笔砚，便将秋痕一幅手绢展开，写道：
采春惯唱懊依歌，碧海青天此恨多！
所不同心如此水，好抛星眼剪秋波。
溪上残更露湿衣，月明一切竟忘归；
笛声吹出凌波曲，惊起鸳鸯拍拍飞。
款书 八月之望，漏下四鼓，携秋痕泛舟柳溪题赠。
写毕，两人都觉黯然欲绝。还是秋痕辗然笑道： 这地方唤做芙蓉洲，我同你把芙蓉成语同记一记，看得有几多？ 痴珠道： 诗词歌赋上这两字多得很，那里说得完！ 秋痕道： 芙蓉城到底是天上是人间？ 痴珠道： 石曼卿为芙蓉城主，此虚无缥缈之说。成都府城多种木芙蓉，也唤作芙蓉城。你怎的问起？ 秋痕不语。
一此时月斜鸡唱，痴珠也觉偎玉无温，倚香不暖，便唤水手将船驶到秋华堂门口。秃头先行上去，招呼大家起来伺候。然后痴珠慢慢的携着秋痕回来西院，到里间和衣睡倒。一觉未醒，天早明了。正是：
酒香花气，弓影剑光。
春风蛱蝶，秋水鸳鸯。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李谡如匹马捉狗头颜卓然单刀盟倭目
话说李谡如定计屯田，与至俊务农讲武，把海-都垦就腴田，蛋户都变成劲旅；又开了几处学堂，教二十岁下兵了，都要读些史书，熟些核算，工些楷法，因慨然道： 痴珠尝叹 今之武官，都有轻裘缓带、雅歌投壶之意，恐非所宜 ，此自正论。然太卤莽，直是磨牛，吾亦为汗颜哩。大抵做人，总要懂点道理，有个器量，难道武夫不吃饭么？ 至使深服其论。
辗转之间，便是夏五。忽然得了李夫人凶信，自是哀痛。嗣后，又知痴珠赴召玉楼，秋痕身殉，更添一番伤感。接着荷生差弁也到，谡如因作一缄，另委干员，交给千金，借并州差弁同去东越，替痴珠赡家，并接痴珠长男蓉哥北来，搬取灵顿。
这蓉哥现年十七岁，早已入学，学名宝树，字小珠，一表人才，英气勃勃，却不像痴珠有那孤癖，下文另表。
当下死友之哀才减，新亭之泪重挥，却是仲池到了。说起四眼狗穷凶极恶，谡￥道： 这绰号很熟，我好像先前见过这人。 仲池道： 见说他是并州什么院里掌班。 谡如恍然道： 是，是，我见过这人。咳！这奴才也要作贼么？ 当下就答应仲池，替他出兵。
不一日，恰好得报，是擢了淮北提督。谡如上折谢恩，就请将所部肃清淮甸，所有军饷，即由宝山屯田转运，无事另筹；将该镇印务，恳恩交给奏加三品衔危至俊署理，以资熟手。朝议就也依了。于是谡如挑选精兵三千，由海溯淮，请仲池督率先行，自挚一千人，由陆路随后进发。
再说狗头踞了枞阳，就住肇受的提督府，立定章程，每日要排门钱，每月要捐大户。排门钱怎样呢？每五百家立个旅帅，每日排门输钱二十二文，以二文为旅帅食俸，以二十文为兵饷。捐大户呢？有田宅及铺面者是为大户，每月按户捐钱十千文，以二千为监军司马等食俸，以八千为兵饷。又有那五里关、三里船之税，又有那派工匠、轮妇女之图，又有那斩墓木、放火堆、捉船户、打先锋之令，真是一网打尽，不放分毫！不上一月，将淮北千里，扫荡个渺无人烟。谡如此来是要救民水火，不想无民可救，只有贼可杀哩。
当下谡如自宝山轻赍入东坝，克复了巢县、合肥。探报狗头带马队三千、步贼三十万，距于寿州。谡如想道： 寿春为古重镇，争淮者守此则得淮，并可得江。不想狗头竟有此才略！ 又想道： 我兵才有一千，贼如聚蚁，我兵就一个打得百个，也敌不过。而且马队又有许多，怎好呢？现在鹤仙又援南昌去了……
这日到了芍坡，离寿州不上三十里，才有两下钟，传令将饷银尽数排列，传齐营官哨长，叹口气道： 咳！咱们深入贼地，退没有路，只有散吧。这饷银无所用之，你们分取，做个盘川，能够有命回到宝山，清明除夕，烧张纸钱，也不枉咱们两年相处！ 一面说，一面号啕大哭起来。这营官哨长以及兵丁就也大哭。
一会，谡如停住哭，含泪说道： 哭也无益，你们散吧。 大家停住哭，也含泪齐声道： 大家不愿走，死便死一块。 谡如又哭起来，说道： 何苦呢？你们试想：咱们只有一千，贼却三十万，又有马队，怎抵得过呢？ 说完，又哭。大家齐声道： 大家要死，也杀个快意死，难道束手给贼杀么？ 谡如说道： 我做朝廷命宫，是该死的，你们有点生路，怎不跑哩？ 大家说道： 散了，死更快，我们将这一千的人，合作一气，并作一心，或者还拚得数个不死！ 谡如不哭，叹口气道： 你们果能如此，我却有个计：就是今夜，你们下锅造饭，饱餐一顿；以二十人作一队，只望贼营灯火旺处，一队扑贼一营；二十人中，放火的放火，杀人的杀人，人自为战，不要相顾。我亦只要二十人作一队走，天明相见寿州城下。 大家齐声答应。
这一夜是九月向尽，天气还暖，却陰得沉沉的黑，数十里并无一个乡庄。大家守着将令，一队一队的疾走，鬼火星星，陰风冷冷。将到寿州，望着贼营灯火，如一天繁星，刁斗之声，络绎不绝，万帐接连，严整得很。一会静了，于是大家悄悄逾堑，俟各队到齐，一齐拔栅而人。
恰恰是三更三点，各营贼正在睡梦中，忽觉得火焰飙起，呼声震天，就如千军万马，排山倒海而来。摸刀的不得刀，摸枪的不得枪，也有钻出头而头已落，也有伸起脚而脚已断，也有掣出刀却杀了自己头目，点起铳，却打了自己的亲兵。一会，火光遍野，火药发作起来，更打得尸飞江外，骨落河中。那各队的人转怞身四处，瞧那火焰冲霄，好像风雨翳田中电光驰骤。
谡如骑着那匹天马，带二十个人，自成一队，扑入中营，却是空的。那马东驰西撞，不可押勒，要寻人相杀。不想中营的人，都跟着狗头落在城中，抱妇人睡去了。直到城外二十多万人杀死烧死，要死得干净，逃去散去，要去得无踪，才都上城，瞧着烛天的余焰，煞尾的余声，你道可笑不可笑呢，
时天要发亮，晓风习习，狗头正在顿足诧异，不料谡如暗处觑得真切，从马上飕的一声响，狗头从垛上落下地来，二十人抢上，捉住背缚。城上的贼瞪着眼，扌耆着拳，竟没一人敢开门出来搭救。这各队人扑灭中营四边残火，见上面贼帐修整得十分华丽，是未曾烧的，便请谡如下骑驻扎。
天大亮了，众人推上狗头，谡如哈哈大笑道： 好，好，你这狗头，也配得上我来捉你！ 传令磔死，将头高挂城下。查各队的人，只失一个，伤一个，却收了无数旌旗甲仗，千余匹好马。漂尸蔽淮而下，那城里七八万残贼，毛骨皆耸，都站垛上，掷落器械火药，说是愿降。
谡如传令开城，唤为首的人出来。这数人出城，见得官军寥寥，便有些翻悔。谡如却将好语安慰，令他约束部众，安静住在城中。这数人诺诺连声，进城去了。谡如这日，就在城外歇息，吩咐营官，轮流而睡。
是夕，天也陰沉沉的，定更后，密传营官从百人分作四面埋伏，自骑上马，带上二百人，转向城根树林中而去。到得三更多天，城里四门洞开，每门准有万余人蜂拥而出。谡如伺贼众走远了，便骑上马，从城缺处一跃而上，二百人也跟上来，却冷静之至，只有守门数人、守垛数人，半在睡梦中，吃了二百人的快刀。这四五万出城的贼，鼓躁踏人营中，知是走了，大惊失色。正欲转身，忽听得四面黑暗中高呼杀贼，城贼自恃人多，也不惧怕，便狠狠的四面兜围。
不想这四面的人，都是近不得身的：围得这一面，这一面人杀条血路；围得那一面，那一面人又杀条血路。围得几围，城贼见自己的人死伤大半，便发一声喊，向城走了。这里的人就也不追，那贼远远望见城上灯火辉煌，心里大慌，到得城下，遥望灯火中坐的是个谡如。这一惊，脚也软了，便都跪下，万口同声道： 小人该死，小人该死！ 谡如传令，教他自杀那起先为首的数人及贼中头目，仍准入城，大家一齐动手，各杀头目及那为首数人。
天也明了，谡如就驻扎寿州，挑选降贼精壮者二千人，每百人各以亲兵一人管带，挑着狗头的首级，四下招抚。一路风声传播，群贼破胆，走者走，降者降，到得仲池水师驶到皖江，早一律肃清。谡如却归功仲池，复任淮北节度，谢小林便擢了淮南节度。
此时剑秋、小岑已复楚北，闻信喜道： 水道大纲，江淮河汉为最要，以正阳为淮水中流砥柱，寿州又正阳之屏藩，皖不肃清，我能高枕么？卧榻之旁，不容鼾睡。今鼾睡是个谡如，实在得力。想荷生见我们有此展布，定恨痴珠不能眼见呢！
却说荷生守护帅印，办理善后事宜，小住太原；探侦红卿父母俱亡，就差人接来，将那竹坞收抬与红卿居住。红卿不特与采秋意泯尹邢，就与瑶华也情如鹣鲽。
此时红豆配了青萍，仍随侍采秋左右。到了次年己未正月，疏请凯撤，南边军饷统归曹节度调度，奉旨俞允，就于二月初进京。采秋、红卿送至城外。春雪扑在，长亭赋别，荷生与约，面圣后辞官归隐，连会试也不愿应。不想至京，召见七次，擢用京卿，荷生表辞。明相见面，皇上根究韩彝辞官缘故，明相只得对以 伊系举人底子，会试在即，见猎心喜，因此不愿就官。 皇上面谕，着令人场，十名内进呈卷子，自然有了韩彝。到了殿试，大家意中都以第一人相待，荷生只是微笑。
此时明相充了读卷官，首阅韩彝的卷，书法是好，不用说了。奈汩汩万言，指陈时事，全不合应制体裁，如何进呈？只得搁起。无如圣眷隆重，传旨索取，竟破格列在一甲第三，探花及第，这也是荷生意想不到之事。
接着，津门逆倭凶悍，重臣赐帛，诏各道勤王。荷生引见后。特旨召问剿抚机宜，荷生对以 剿然后抚 ，允合圣意。次日奉旨：
韩彝着以兵科给事中，赏加建威将军职衔，带领帅印、上方剑，驰往
津门，相机进剿倭寇。兵马钱粮，悉凭调用；各道援师，悉听节制。钦
此。旨下，荷生陛见，奏调并州太原镇总兵颜超、雁门镇总兵林勇，各率所部从征；又奏保大同秀才洪海，恳给五品衔，挂先锋印。皇上俞光。启节驻扎保定，传令各道援师，固垒大小直沽，不准轻动。
不一月，紫沧以子弟兵二千人报到，旧幕爱山、诩南、雨农也来了，随后卓然、果斋各率所部四千人，遵檄抵津。遂择日祭旗，连营海口，诱贼上岸，三战三捷，沉了火轮船二十七座，擒了倭鬼万有余人。荷生传令各营，倭鬼悉数纵回，只留倭目数人，押送保定看守，以俟勘问。这是本年秋间事。
荷生赏了黄绫马褂，颜、林二将加了提督衔，紫沧擢了游击，文案爱山等各得了五品衔，就是青萍，也得了守备。到了次年庚申秋，过倭又自粤东驶船百余艘，游七海口，欲谋报复，却不敢上岸，荷生复行申讨。贼正轰炮，忽倒了炮手三人，执旗大头目一人。你道为何呢？原来卓然百步射，果斋连珠箭，都展出神技来，以此喊不敢战而去。
逾年辛酉，钦天监奏：日月合壁，五星连珠；凤翔节度奏：凤鸣歧山；豫河监督奏：河清三日；东越节度奏：田粟两歧。于是逆倭遣人资书津门，说是 讲和 。荷生笑向卓然等道： 这两字却要一争，不该说是 讲和 。 便将原书掷还，不阅。
转瞬之间，又是秋风八月了。倭目自粤东以一舶资了无数珍奇宝玩，分致津门将领，荷生又笑向卓然等道： 我们零雨三年，就是为此贿嘱么？ 传令倭目谒见。此时各道援师早撤防了，颜、林二将部下，各留千人，半年更换一班，就是紫沧子弟兵，也只是践更而已。当下颜、林二将戎服，整队辕门，紫沧挂刀，领子弟兵排列帐下。升炮三声，青萍捧上方剑，服侍荷生升帐，传呼倭目进见。
荷生笑吟吟的道： 我们不是那先前蓟门节度、粤东节度，你国若说 讲和 这两字，我们是不依呢，若说悔罪投诚，吁求招抚，我们便为转奏，再看圣意如何。你不想中国三十年兵燹，是那个开端？前前后后，糟蹋几许生灵？你还装聋做哑么？ 倭目俯伏当面，汗流浃体，说道： 以前曲直，我也不敢深辩，事到如今，就是遵元帅教训，悔罪投诚，吁求招抚吧！ 荷生正色道： 这八字不是我教你说呢，要你国王有个求抚降表说了才算。我是论道理，不准你们说个 讲和 两字哩！ 倭目将手抹了额汗，说道： 那要我回国才办得来，只要耽搁元帅班师日子呢。 荷生笑道： 皇上不惜亿万万钱粮，为百姓除害，我们怎敢惜些辛苦？你总要取得国工降表，这事才得了结，我们也才敢替你奏闻。 倭目只得答应下来。荷生便于帐前排一席宴，宴了倭目。
不两月，倭目跟个国师费事来赍表而来。荷生奏闻，奉旨准了。一面班师，一面檄卓然灵诏宣谕香山，定盟通市。这卓然奉檄，便单刀登舟，飘然航海而东。到了港口，天待黑了，卓然横刀危坐，唤费事来进见，取出宣谕仪注、通市条约，掀髯说道： 我这来是个诏使，你们要跪接呢！怎的进港不见一人？ 费事来不敢答应，卓然就将仪注、条约两个册子付给费事来道： 你们瞧去。 又目注大刀，说道： 差我一节，我饶得你，我这刀是不饶人呢。 费事来唯唯而出。
看官听说：这倭夷远隔重洋，国王是个女主，先前嗣位，年纪尚轻，听信喜事的人，闹了二十余年，所费不赀，渐渐追悔。近见西藏四疆俱不足恃，那员道更是个没中用的人，就深怪从前倭目不是，都贬黜了。这番来中国的头目，是新换的。费事来是女主胞叔，老成练达，上表之先，已将广州城池退出。只是向来倭目轻视中国官吏，费事来不敢侮慢荷生，却想挫辱卓然一番，以折粤东官吏后来之气。当下给卓然抢白数语，知他也是难惹的，便将仪注、条约格遵，不敢驳回一字。次日，筑起高坛，率香山办事大小倭目，都到港口挂刀跪接，迎入馆舍，一日三宴。
次日黎明，坛上排列香案，赞唱诏使升坛，倭目等俯伏坛下，只听宣读云：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天地生成，温肃并行之谓道；皇王敷化，神武
不杀之谓功。咨尔倭人，远来海岛，以贸迁为绝伎，以货殖为资生。市
舶虽人其征，理藩未登其赆。乃躏东南，遂窥西北，庇我剧盗，辱我疆
臣，尔诈尔虞，如鬼如蜮。梗两朝之文化，劳九伐之天威。夷汉相安，则
撤孔明之旅；华离不正，则屯充国之田。张弛异宜，德刑并用，亦以事机
有待，夷性难驯故也。
今天诱其衷，地藏其热，两甄皆败，一舶来归。朕早识此虏于目中，
姑置远方于度外。风云何定，有天命者任自为；雷雨之屯，建非常者民
所惧。在诸臣以为兽将人槛，虽摇尾而法无可怜；在朕以为鸟已衔环，
既投怀而情皆可谅。止戈为武，穷寇勿追，罢符竹之专征，准甘松之互
市。廷臣集议，钦定颁行。愿吐谷之率循，听舌人之肿列。
一、准以江南上海、浙江舟山、福建闽安镇、厦门、广东濠镜为倭船
停泊埠头。
一、倭船进口，由封疆大吏派员验明有无夹带禁物。如有携带，一
经察出，货半没官，半奖查验之员，人即照例惩办。
一、倭船出口，由封疆大吏派员验明有无夹带纹银。如有携带，一
经察出，银半没官，半奖查验之员，人即照例惩办。
一、天主教虽劝人为善，而汉人自有圣教，不准引诱传习。如其有
之，经地方查出，授受均行正法。
一、教堂准立倭馆以内，不准另建别处。有犯者照例惩办。
一、税务统归于各道监督，倭目不准干预。有犯者以不应论。
一、茶叶大黄。准以洋货洋钱交易，谁不准偷漏。如有偷漏，货半
没官，半奖查验之员，原船着回本国，不准贸易。
一、各埠头办事头目谒见官吏，悉照部颁仪注，不准分庭抗礼。有
犯者以不应论。
一、倭船不准携带妇女人口，亦不准携带中国男妇出口。有犯者
照例惩办。
一、倭馆不准雇请汉人办事，及一切佣工。有犯者以不应论。
凡兹新例，究属旧章。於乎！我中原百产丰盈，并不借资夷货。尔
各国重洋服贾，亦当自惜身家。王者之兵，原不得已而后用；下民之孽，
皆由自作而非天。所朗盟府书存，长质诸皇天后土；从此南人不反，庶
化为孝子顺孙。人各有心，朕言不再。钦此。
读毕，赞唱 谢恩 ，费事来等九叩；赞唱 牵牲 ，执事牵牲而入；赞唱 宰牲 ，执事趋就牲前；赞唱 捧盆 ，执事捧金盆入就牲前，取血注盆；赞唱 插血定盟 ，于是倭目一人，接受金盆。随费事来登坛北面；赞唱 沼使南面莅盟 ，倭目将金盆向诏使跪下，诏使蘸以拇指，转向费事来蘸过，兴，退；赞唱 跪，三叩首 ，于是费事来拜于坛上，大小倭目拜于坛下，诏使南面答拜。
赞唱礼毕，又高宴一次。费事来率各倭目陪宴。从此倭人守法，且从各道节度收复海口城池，有没于王事者。正是：
气为义激，暴以理驯，
枢机在我，祸福惟人。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无人无我一衲西归是色是空双棺南下
话说荷生班师，与小珠一路同行，极其款洽，就是采秋，也自十分敬礼。荷生到京，皇上御门，大赦天下，行郊劳礼，行受俘礼，召见七次，谕令入阁办事。荷生面求赏假一年，归省坟墓，就也准了。
此时幕僚如爱山、翊甫、雨农辈，各得了官，或留京或留江左。小珠缘散馆在即，不得同行。荷生只带采秋与青萍，别了小珠，及到太原，恰是乙丑端节，红卿喜出望外。这夜搴云楼排上高宴，寄园里灯彩辉煌，钗鬟杂沓，就如蓬莱仙岛一般，也不用说了。接着鹤仙回任太原，谡如、紫沧假归。这几家银鞍骏马，绣伞锦衣，奕奕往来，真个楞严聚十种之仙，车骑咽宣阳之里。
荷生却深居简出，只访了心印，略询别后起居，便袖出一束，说道： 戎马风涛，此事遂废，但宿愿十年，扪心负负，遂不敢不自献其丑，上人瞧吧。 心印接过，展开朗诵道：
 并门韦公祠碑记
呜呼！天下之人伙矣，委琐龌龊，鲜不足道。有豪杰者出，天辄抑
之，使不得正是非、核名实，以行其志于天下，车抑郁谋亻宅亻祭而置
之死，是可哀也。虽然，哀莫大于心死。彼其心光方聚于天为星辰，散
于地为珠玉。呜呼！余死友东越韦公莹，字痴珠，弱冠登贤书，值时多
故，每读朝廷忧民之诏、选将之书，辄咨嗟累日，愤不欲食。
会酒酣耳熟，则罄其足之所素经、口之所欲言，倾囊倒箧而出之。尝慨然曰： 国家版图寥阔，譬诸上农大贾之家，食指累累，安坐而食，而货财之所由生，耕稼之所由事，主人翁并不颐指而使之，田连阡陌，钱叠邱山，宁有济乎？ 又谓： 贤才国家之宝，以鹰犬奴隶待之，将遁世名高；况令其卑躬屈节，启口以求一荐达？是不肖鄙夫之所为，而谓贤者为之乎！ 迄今诵其言，犹觉须眉间勃勃有生气焉。
丁巳，公游并门，年四十矣。校书刘梧仙者，侍酒座，倾心事之。明年戊午立秋日，公死，梧仙遂殉。佛说因缘，此殆有因有缘乎？
或曰： 太原竹竿岭，有夫妻庙，相传有夫妇推车至此，力尽而毙，虎守其尸，里人异之，词为山神。请以此例祠公。 余曰： 名不正，则言不顺。 或曰： 浙西湖有双烈祠。故老言京师少年崔升，偕妻陈氏至杭州，投亲不遇，饥不得食，一绳并命。钱塘令为葬万松岭侧，有驱虎逐疫诸灵迹，里人以其功德在民，祠之。请以此例祠公。 余曰： 此匹夫匹妇之为谅，不足以况公。 或曰： 公之游山右也，宿草凉驿，梦人双鸳祠。然则援夫妻庙、双烈祠以祀公，犹梦也夫！ 余曰： 有是裁，妖梦是践。 或曰： 苏文忠侍妾朝云，从公谪惠州，死，公葬之栖禅塔下。今丰湖苏公祠，有朝云像，是可仿以祠公。 余曰： 诺哉。
余与公订交并门，始终与梧仙同。梧仙能以身殉，余请以柳巷寄园为公祠，侍梧仙于其侧，题曰韦公祠，是则余殉公之义也。呜呼！公不死矣。
时岁次乙丑，秋八月上浣，富川韩彝撰文，雁门杜梦仙书丹。 诵毕，又复阅一过，说道： 大人高词磊落，痴珠真个不死。贫僧既受大人付托，便俟此文上石，算做功行圆满吧。 荷生就订明日，偕到竹竿岭坟上一别，心印也答应了。
次日，荷生仍来汾神庙，与心印共坐一车，一瓣心香，数行情泪，因吟锦秋墩旧作向心印道： 痴珠赏识我，就是这首诗。 心印道： 这不就是 寂寞独怜荒冢在 么？ 两人黯然一会。荷生说道： 痴珠虽死，却有个好儿子出来，不日就到，这也算得寂寞中热闹。我却怎好哩？百年以后，不是个 寂寞荒冢 么！ 心印笑道： 儿孙自是儿孙的事，大人晚子罢了。 说毕，随取出一个锦袱，包件东酉，递给荷生道： 大人检点，自然明白。 遂骑驴而去。
看官，你道他给荷生什么东西？原来就是九龙佩。痴珠临终时，就赠给心印，后来询知这佩来历，这会交还荷生。荷生回来搴云楼检开，中附一笺，写有一词，便与红卿、采秋同看。词云：
愁从想处归，爱向缘边起。色相空空，何处寻蒙翳？人生过隙驹，
苦守着断雨零风不自知。还只道秦关百二是千年业，那里有不散的华
筵、不了的棋？看毕，三人感叹。
荷生就将九龙佩交还红卿，道： 十五年前，你与我灞桥分手，解佩赠我，我后来就给了秋痕。不想秋痕却倾身事了痴珠，将这佩赠给他，如今又还在我两人手里。可见天下事一动不如一静。 红卿道： 痴珠由川再至长安，我就没见．说是住了一夜，匆匆去了，却原来有这里一段因果。我那年来时，长安很有人托我购他诗文集哩。 荷生道： 你不说，我却忘了。这权后来当交心印留在祠内，我们印出数百部带去吧。 采秋道： 小珠说是散馆后便来，怎的又延搁一个月哩？ 荷生道： 怕是又有什么差使。 当下三人说些闲话，也与红卿说那蕴空一签一偈的灵异，就各自安寝。
荷生与采秋并枕，却梦见痴珠做了大将军，秋痕护印，督兵二十万，申讨回疆。荷生觉得自己是替他掌文案，谡如、卓然、果斋等人都做他偏稗，春纤、掌珠、宝书也做先锋。正看着皇上亲行拜将推毂等礼，何等热闹，却给大炮震醒。搓开睡眼，天已亮了，是曹节度衙门亮炮。历将梦境记忆，说与采秋听。采秋却也是一样的梦，这也算奇。
此时藕斋也死了，采秋亲送父母灵柩，回转雁门。荷生便把愉园收整，做个柳贞慧仙妃祠，附祀掌珠、宝书。忽得小珠都中来书，说是病了。荷生虽为关怀，却急于言归，遂令老苍头贾忠及穆升等，将衣装装骡三千余口，带着二百名精兵，先行押解回家。自己俟着采秋雁门转身，便领红卿带一百名健妇，也自东归。
到家拜招谢恩，就告了病，吁请开缺。构一座园亭，比寄园小些，却有愉园三四倍大，也有一楼，仿佛柳巷，就也唤做春镜楼，与采秋居住。隔院是个薛荔仙馆，便给红卿居住。红卿、采秋敬事正夫人柳氏，极其相得。荷生低回往事，追忆旧游，恍惚如烟，迷离似梦，编出十二出传奇，名为《花月痕》。第二出是个《菊宴》，赶着重阳节，令家伶开场演唱。
这并州寄园，荷生托谡如改做韦公祠，不数日就也竣工。心印早将碑文上石，坚在轩轩草堂右庑。这日谡如迎主入祠，是夜心印沐浴更衣，召集徒子徒孙，念个偈道：
人相我相，一切俱无。
是大解脱，是古真如。
安身一榻，代步一驴。
驴归造化，榻赠吾徒。
便坐化了。次日，心印那匹黑驴竟自倒毙。
再说小珠晋京复命，接着春闱，又得房差，闱后散馆，得授编修，便陈情乞假。皇上特思给与封典，驰驿奉柩回南，赏假一年，择婚完娶。
小珠谢恩回寓，却病了两个月，以此挨至九月，才素服匍匐入晋。秃头迎上，小珠一见秃头，便自恸哭。秃头叩头下去，就也哭出声来。小珠含哀扶起，抚慰一番，问起竹竿岭邱垄，两人又自大哭。
是日进城，就在汾神庙西院卸装。心印已是坐化了。次日清晨，秃头引至竹竿岭坟上，小珠抢地呼天，与秃头哭个泪尽声干。继而巡视四围，哀哀而哭。旷野风高，哭声酸楚，善人村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猬集观看，也自泪落不止，都说道： 有这样一个好儿子前来搬取灵柩，韦老爷地下也喜欢了。 便有老年男妇前来劝止秃头，转令功止小珠。时已亭午，小珠跌坐坟下，哭个不住。末后秃头与跟人劝止，大众百口同声，小珠方停了哭，谢了善人村父老，就到秃头家来。
此时跛脚已生一男一女，都出来叩见。傍晚，秃头将痴珠、秋痕两幅遗照，检奉小珠。小珠起身，惨然展视，又自痛哭一番，着秃头打扫净室供上，磕了三个头．就在净室住下了。在小珠原意，便不进城。次日，谡如知道，驰马而来，再三劝阻，迎回自家行馆，十分款接。
第二日，小珠便随谡如，来谒柳巷祠堂。见轩轩草堂正面一座沉香雕花的龛，约有九尺多高，内奉先人坐像，龛前主题云 故东越孝廉韦公痴珠神座 。东边立一女像，也有小主题云 故秋心院校书刘秋痕之位 。小珠含泪磕了三个头，便与谡如商量，搬住搴云楼，洒泪说道： 先君远游日多，小子稚弱，生既未侍晨昏，没复未亲含殓，奉讳以后，大母以道-不许奔丧，通籍以还。小子复以王事驰驱，不能得闲，茕茕在疚，以迄于今。昨宿坟山，老伯忄享停垂诲，促令进城。此地有祠有像，小子再图安逸，不想朝夕侍奉，这不孝之罪，真是擢发难数了。 说罢，便嚎啕大哭起来。谡如也自伤心，只得曲从其意，吩咐跟人，将汾神庙行装及秃头眷口，一起移入，谆嘱小珠道： 你病初愈，孤身万里外，上有重眠岂容不自珍重，转们先灵？ 小珠收泪答应，遂分手而去。
此时日子善科守，调补太原，晏子秀升县，调署阳曲，都是旧交。就是曹节度以下，知道小珠到了，也来慰问。小珠免不得要出来官场应酬。当经子善、子秀说合，小珠与靓儿结姻，阿珍与小珠庶出一妹，名唤淑婉结姻。随差干弁，持信前往东越，请过婆媳两夫人示下，准了择吉两边互行纳聘。
转盼之间，便是冬天，摄纟衰告灵，择吉启殡。先一日，就在轩轩草堂开了一天吊，并州大小官员及绅衿，无一不到。次日，小珠徒步出城，临袕抚棺，擗踊哀嚎。遂奉两柩，蒙以绣花大红呢，加以锦幄，暂驻东门玉华宫，自行跟人住宿，朝夕二奠。谡如要与小珠同行，就也择日挈眷回南，将玉华宫李夫人灵柩收整，却是要先二日，谡如便缩了两站，等候小珠。
这日痴珠丹囗启行，一路仅是官绅及小珠同年祖送祭席，自玉华宫起，排有数里。小珠一一磕头谢了，赶上谡如大队人马。及到樊城登舟，该地官场及故旧，又是一番路祭，十分热闹。一日，到得金陵，谡如就祖坟安葬了李夫人，将家事交付阿宝夫妇，然后偕叶夫人，带着阿珍、靓儿，与小珠向东越来。
已是雨寅二月，一舸两棺，安抵红桥下。郭夫人率小郎以及族姻，迎入小西湖家调开吊。寻将秋痕遗挂展玩，叹道： 以此韶龄，甘心从死，我怎忍薄视之？ 卜吉安葬，奉老夫人命，将秋痕灵辆随茜雯附入左扩，奉主于家。
定多都毕，小珠才释素服，办起喜事。小珠是个玉堂归娶，在东越只算得第三人，那风华典丽，可不必言。就淑婉招赘阿珍，也是富艳无比。这年八月，谡如挈了叶夫人、阿珍夫妇，赴任淮北。
小珠直俟老夫人百年以后，才奉了郭夫人，挈靓儿入都供职。不一年，赏加头品顶戴，册封倭国新女主踏里采。朝议令挈妻室同行，靓儿也得女提督衔，持节赍皇太后、皇后恩旨，副以紫沧夫妇，由长江登火轮船，弯入粤东香山岛。放洋遇风，吹入香海洋玉宇琼楼中，父子重逢，翁媳再见。瑶华缘与靓儿同舟，也得与秋痕相见。世外三人，都得岛中人赠的珍宝。一夜海风大起，瞬息之间便到倭国，与紫沧轮船相会。追忆其地，历历在目。奈海山苍苍，海水茫茫，无从重访。这也是一则实事，并非做书的人画蛇添足，为此奇谈。正是：
言必有物，不类齐谐。
丝怞乙乙，抒轴予怀。
诸君听小子讲书，不必就散，尚有一回袅袅余音哩。


痴婢悔心两番救护使君高义一席殷勤
话说痴珠满腔孤愤，从愉园上车，向秋心院赶来。时正黄昏，晚风刺骨，朔雪扑衣，好是一箭多地就到了。
步入月亮门，跛脚和那小丫鬟站在台阶上，将棉袄前襟接着雪花顽耍。瞥见痴珠，一个便打开南屋软帘，一个跑人北屋告诉秋痕。秋痕迎了出来，说道： 好好天气偏是不来，这样大雪何苦出门呢？ 一面说，一面替痴珠卸下斗篷风帽，教小丫鬟取过鞋，换下湿靴。
痴珠见秋痕打个辫子，也不涂粉，却自有天然丰致，身上穿件旧纺绸的羔皮短祆，青绉纱的棉裤。便携着手，同入北屋。觉得一阵阵梅花的香扑入鼻孔，便说道： 梅花开么？ 秋痕道： 你回去那一天就开了数枝。你怎的隔两天竟不来呢？我又没得人去瞧你。 痴珠道： 我为着差人回南边去，忙了一日。第二日却为游鹤仙自蒲关来了，他就住在李太太公馆，我饭后去回看他，就给他兄妹留住，到三更多天才得回寓。今日清早要来看你，却被小岑、剑秋绊住脚。吃过饭，正吩咐套车，紫沧又来，我只得和他同到愉园。鹤唳风声，天寒日短，我倒像个隋炀帝汲汲顾景哩！ 秋痕不语。
痴珠尽管向玻璃窗瞧着雪，望着院里梅花，也不理会。忽听得哗喇一响，吓了一跳。回头见满地残羹冷炙，秋痕满脸怒容，坐在方椅，只是喘气；两个丫鬟和一个打杂，眼睁睁的瞧着。痴珠忙问道： 怎的？ 秋痕一言不发。打杂的说道： 我们好端端送饭上来，姑娘发气，将端盘全行砸下。 痴珠便含笑说道： 不是姑娘发气，是失手碰一下，你们不小心，天冷指僵，自然掀下地来。 打杂正要辩说，痴珠接着道： 如今不要多话。 就向四喜袋内检出一张钱钞，付给打杂道： 这是两吊钱，你替我办几味下酒的菜来，余外的赏你。 那打杂自然欢天喜地的买办去了。
痴珠便教两个丫鬟收拾，端出南屋，方来安慰秋痕。秋痕哭道： 我劝你狠着心丢了我，你不肯听，给这一起没良心的恁般轻慢！ 痴珠一笑，末了说道： 如今我和你聚一天，便是乐一天，你体贴我这意思吧。 秋痕止住哭，痴珠倒伤心起来。秋痕十分愤懑，十分感激，就十分的密爱幽欢。正是：
白飞雪絮，红门风灯；香烬乍温，茶经微沸。羁壁马于此乡，合金虫
以为爱。春凭捣杵，弓任射沙。冰雾之怨何穷？秦丝之弹未已。莲花
出水，声谐莲子之心，梅影横窗，门人梅花之梦。
只情分愈笃，风波愈多。第二日雪霁，痴珠去后，牛氏便进来，拿个竹篦，背着手，冷冷的笑道： 我们伺候不周，叫姑娘掀了酒菜！ 就扬开手，打将下来。秋痕哭道： 你们一个月得了人家几多银钱？端出那种饭菜，教我脸上怎的过得去？ 牛氏起先不过给狗头父子怂恿进来，展个威风，被秋痕冲撞了这些言语，倒惹起真气来，唤进李裁缝，将秋痕皮祆剥下，乱打乱骂。秋痕到此，只是咬牙，也不叫，也不哭。倒是跛脚过意不去，死命抱着竹篦，哀哀的哭。牛氏见秋痕倔强，跛脚纠缠，愈觉生气，丢了竹篦，将手向秋痕身上乱拧，大嚷大闹，总要秋痕求饶才肯放手。无奈秋痕硬不开口。跛脚哭声愈高，牛氏嚷声愈大，打杂们探头探脑，又不敢进去。
正在难解难分之际，陡然有人打门进来，却是李家左右邻：一个卖酒的，这人绰号唤作酒鬼，性情懒惰，只晓得喝酒，开个小酒店，人家赊欠的也懒去讨，倒把点子家私都赔在酒缸里；一个开生肉铺的，这人绰号唤做戆太岁，性情爽直，最好管人家闲事，横冲直荡，全没遮拦。当下跑入李家，戆太岁嚷道： 你们是个教坊人家，理当安静。怎的今日大吵，明日大嚷？闹出事来，不带累街坊么？ 便奔入北屋，将牛氏扯开。酒鬼也跟着，责备了李裁缝一顿。
牛氏见是左右邻，也不敢撒泼，只说道： 人家管教儿女，犯不着惊动高邻。 戆太岁嚷道： 你家十四夜闹的事，对得人么？弄出人命，我们还要陪你见官哩！ 牛氏、李裁缝那里还敢答应。倒是酒鬼拉着牛氏，到了客厅，戆太岁、李裁缝也都出来。大家坐下，酒鬼将好言劝解牛氏一番。戆太岁还是气忿忿的带骂带说。李裁缝陪了许多小心叫打杂递上茶来，两人喝了。戆太岁向着牛氏道： 不准再闹！ 方才散去。
可怜秋痕下床还没三天，又受此一顿屈打！牛氏下半天气平了，便怕秋痕寻死，又进来诉说了多少话，秋痕只是不理；晚夕，逼着秋痕喝点稀饭，背后吩咐跛脚看守，就也自去吃烟了。
秋痕这一日，愤气填胸，一点泪也没有，和衣睡到三更后，一灯如豆，炉火不温，好像窗外梅树下悉索有声，又像人叹气，想道： 敢莫鬼来叫我上吊么？ 因坐起来，将裤带解下，向床楣上瞧一瞧，下床剔亮灯，将卷窗展开，望着梅花，默祝一番；正跪床沿，悬下裤带，突然背后有人拦腰抱住，哭道： 娘就舍得大家，怎的舍得韦老爷哩？ 秋痕此刻虽不怕什么，却也一跳，回头见是跛脚。跛脚接着道： 你死了，还怕韦老爷要受妈的气哩！ 秋痕给跛脚提醒这一句，柔肠百转，方觉一股刺骨的悲酸，非常沉痛，整整和跛脚对哭到天亮。这会周身才晓得疼。打算痴珠今天必来。怕他见着难受，谆嘱跛脚不要漏泄。安息一会，支撑下床。
挨至午后，痴珠来了，照常迎人。痴珠见秋痕面似梨花，朱唇浅淡，一双娇眼肿得如樱桃一般，便沉吟半晌，才说道： 你又受气？ 秋痕忍不住，眼泪直流下来，说道： 没有！ 便拉着痴珠的手，坐在一凳，勉强含笑道： 你昨晚不来，我心上不知道怎样难过，故此又哭得肿了。 痴珠不信，秋痕便邀痴珠步入北院，玩赏残雪新梅，就说道：
 繁枝容易纷纷落，嫩叶商量细细开。
痴珠接着道：
 东流江水西飞燕，可惜春光不再见。
秋痕怔怔的说道： 怎的？ 痴珠不答。到得夜里上床，痴珠瞧着秋痕身上许多伤痕，骇愕之至，亦愤痛之至。秋痕例再三宽慰，总劝他以后不要常来。
次日就是三十，留痴珠叙了一日一夜。初一早，秋痕折下数枝半开梅花，递给痴珠道： 给你十日消遣吧！ 两下硬着心肠，分手而去。
痴珠回寓，将梅花供在书案，黯然相对。初二靠晚，游鹤仙便衣探访，痴珠才到秋华堂来，坐至二更天走了。痴珠因约他明午便饭。初三混了一日。初四午后，访了鹤仙，三更多天回来，穆升回说： 留大老爷亲自过来，请爷初七日公馆过冬。
看官：你道这一局为何而设呢？原来子善公馆是那卖酒卖肉的主顾，跟班奶妈们都认得这两人。一日，谈起李裁缝，戆太岁便将二十八日的事，告诉了子善跟班。因此子善前往探访，见秋痕玉容憔悴，云鬓蓬飞，说不出那一种可怜的模样，就十分难过，和秋痕约下这局。痴珠不知。
到了一下钟，催请来了，痴珠问： 有何容？ 跟班回道： 通没别客，听说刘姑娘也来。 痴珠道： 那个刘姑娘？ 跟班笑道： 不就是菜市街李家姑娘么？ 痴珠听了，便说道： 我即刻就到。 接着吩咐套车。
恰好痴珠下车，秋痕正和晏太太、留太太请安下来，就坐痴珠身下。子秀笑道： 你两人隔数天不见，何不开口谈谈？ 秋痕眼皮一红，瞧着瓶里插的梅花，即说道： 谈也是这样，就如这梅花，已经折下来插在瓶中，还活得几天呢？ 子秀道： 花落重开，也是一样，不过暂时落劫罢了。 秋痕道： 花落原会重开，人死可会重生么？ 痴珠道： 死了自然不能重生，却是死了干净。最恨是不生不死，这才难受。 痴珠说到这里，不觉酸鼻。秋痕早淌下泪来。
子善便劝道： 今日请你们来，原为乐一天，而且系个佳节，何必说生说死，徒乱人意。 痴珠道： 着，着！说别话吧。 子秀因问起谡如江南情景，痴珠叹一口气道： 他这回战功原也不小，荷生营里接着南边九月探报，也与谡如家信说的一样。不晓他怎样得罪大帅，如今还搁着不奏。他前月来的信，说是要饬他到任，这会怕是到宝山去了。 秋痕道： 江南军营不用人打仗么？ 痴珠道： 百姓不管官府事，说他怎的？ 当下晏、留两太太唤着秋痕上去，替他换个髻围，是留太太亲手扎的；又赏了手帕、手袖、脂粉等件。到秋痕下来，便人坐喝酒，上了大菜。
家人们掌上灯，子善道： 秋痕，你如今行个什么令？ 秋痕瞧着痴珠道： 我那一夜要记芙蓉，你说是诗词歌赋上多得很。我如今单用词曲的芙蓉飞觞，照谡如的令，两人接吧。 痴珠道： 也还热闹。你说吧。 秋痕斟满酒喝了，说道： 子善、痴珠接令：
陪得过风月主，芙蓉城遇晚书怀。
子善喝了酒，说道： 秋痕、子秀接令：
羞逞芙蓉娇面。
痴珠喝了酒，说道： 子秀、子善接令：
草蒲团做不得芙蓉软褥。
秋痕道： 我再飞个芙蓉，是：
则怕芙蓉帐额寒凝绿。子善、痴珠接令。
子秀道： 我飞个并蒂芙蓉吧。第一个是：
采芙蓉回生并载。子善、痴珠接令。第二个是：
也要些鸳鸯被芙蓉妆。痴珠、秋痕接令。
子善道： 不好，我竟要飞三句了，通说吧。人太少，我要自己喝酒了。第一句飞着痴珠、秋痕：
草床头绣褥芙蓉。
第二句第三句通是宾主对饮：
珠帘掩映芙蓉面。
人前怎解芙蓉扣。
秋痕一杯，痴珠通共三杯，我两杯。 痴珠道： 如今我说五句，秋痕说一句，收令吧。我五句是：
你出家芙蓉淡妆。
三千界芙蓉装艳。
芙蓉冠帔，短发难簪系。
香津微-，碧花凝唾；芙蓉暗笑，碧云偷破。
好男儿芙蓉俊姿。
秋痕道： 痴珠怎的说五句，通是自己喝？又累我喝两杯，却不给子秀的酒？ 痴珠笑道： 我要多喝子善的酒，不好么？
于是痴珠喝了五杯，子善喝了三杯，秋痕喝了两杯。秋痕道： 我给子秀一杯酒喝，子善陪一杯：
恨匆匆萍踪浪影，风剪了玉芙蓉。
痴珠瞧了秋痕一眼，也不言语。子秀、子善喝了酒，让痴珠、秋痕吃些菜。
只见老妈领着子善的三少爷，抱个腰鼓出来。痴珠、秋痕都抓些果品，和孩子说笑。子善瞧着鼓，笑道： 我们何不行个击鼓传花的令？ 痴珠道： 这更热闹。 秋痕道： 传着的，喝了酒，也说句词曲，才有趣。 就向炕几花瓶取出一枝梅花，说道： 就说 梅 字何如？ 大家说： 好！ 子善道： 教谁掌鼓？ 痴珠道： 就屈你今郎做个司鼓吏，好么？ 子秀道： 好极！ 于是子善唤老妈引孩子到里间打起鼓，席上传花。
轮有三遍，传到子善，鼓却住了。
子善喝酒，说个 梅 字，是：
 敢柳和梅，有些瓜葛？
说完，起鼓。轮有一遍，到秋痕鼓就歇了。秋痕喝酒，说道：
 立多时，细雨梅花落香雪。
子善又教起鼓。这回轮有五遍，秋痕将花传向子秀，子秀未接，鼓却住了。秋痕便说子秀故意不接，要罚子秀。子秀道： 我正要接，鼓声已停，怨不得我。 大家都说： 该是秋痕。 秋痕只得喝酒，说道：
 前夜灯花，今日梅花。
说完，鼓声阗然，轮有两遍，秋痕刚从痴珠手里接过，鼓又停了。大家大笑。
秋痕着了急，说道： 怎的三少爷只叫我一个人喝酒？ 只得说道：
 俺向这地拆里梅根进。
第五四轮到痴珠，痴珠说的是：
 偏似他翠袖临风惨落梅。
第六回又轮到秋痕，秋痕说的是：
 向回廊月下，闲嗅着小梅花。
第七回又轮着子善，子善说的是：
 簪挂在梅梢月。
第八四又轮着痴珠，痴珠说的是：
 手拈玉梅低说。
第九回又轮着秋痕，秋痕笑道： 今天真教我喝得醉倒了。 痴珠道： 我替你喝酒，你说。 秋痕说道：
 纸帐梅花独自眠。
第十回又轮到痴珠，秋痕将手向痴珠酒杯一抢，觉不大热，便对些热酒，夹一片冬笋给痴珠。痴珠说道：
 他青梅在手诗吟哦。
到了第十一回才轮到子秀。子秀说的是：
 画角老梅吹晚。
痴珠瞧着秋痕腕上的表，说道： 一下钟了，已经轮到子秀，收令吧。 秋痕向子秀道： 今日便宜了你。 子秀笑道： 我要酒喝，人家不给我喝，这也是没法的事。 痴珠道： 今日也还乐。 秋痕叹口气道： 这叫作黄连木臭)尾弹琵琶，苦中作乐。 痴珠默然，随说道： 我只是得过且过，得乐且乐。 秋痕用些稀饭，大家散坐。
痴珠洗漱后，喝几口茶，到书案上检张诗笺，教秋痕磨墨，提笔写道：《即席赋谢》。子秀、子善都围着看，只见痴珠歪歪斜斜写道：
聚首天涯亦夙因，判年款洽见情真。
绮怀对烛难胜醉，旅邸登盘枉借春。
绿酒红灯如此夜，青衫翠鬓可怜人。
使君高义云天薄，还我双双自在身。
末书 子善刺史粲正。痴珠醉笔。 子善含笑致谢秋痕道：  借春 二字，有现成么？ 痴珠道： 《岁时记》： 冬至赐百官辛盘，谓之借春。  说毕，喝了茶。便将车先送秋痕，复坐一回，然后回寓。正是：
秋鸟号寒，春蚕作茧。
破涕为欢，机乃一转。
欲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


焦桐室枯吟萦别恨正定府沥血远贻书
话说酒鬼姓聂名云，戆太岁姓管名士宽，这二人自三月初二日起，竟没消息，就秃头也自渺然。
一日，留、晏二人同来，子秀向靴页中取出两张旧诗笺，递给痴珠道： 你瞧！ 痴珠接过，展开，见是《秋心院本事诗》，向日粘在秋痕屋里，便惨然说道： 这两纸怎的落你手里？ 子善道： 今天听说园里有新戏开台，我拉子秀去看，不想走到菜市街，恰遇着秋痕住宅开着大门，说是王福奴要移入居住。我两人同进去，前后走了一遭。见月亮门左侧，你镌的菊花诗赋石刻还在，秋心院中，床榻几案，也照旧排着，我同子秀，相顾惘然。见案下掉落诗笺二纸，子秀检起，是你旧作，竟把我看戏的心肠都没了。 痴珠听了，十分难受。
诗是七律二首，七绝二首。七律云：
无端鸿爪到花前，正是西风黯黯天。
放浪形骸容我辈，平章风月亦神仙。
空余红粉称知己，长向青娥证夙缘。
早岁绮怀销欲尽，为君又惹恨绵绵。
黯绝并门一叶秋，桐陰小语便勾留。
聘钱有恨衔牛女，蓝缕何人识马周？
青鸟回翔难得路，绿珠憔悴怕登楼。
昨宵珍重登车去，知汝晨妆懒上头。
七绝云：
罡风吹不断情丝，死死生生总一痴！
忍冻中宵扶病起，剔灯苦诵定情诗。
强将红烛夜高烧，鬓影撕磨此福销。
欢喜场成烦恼恨，青衫红袖两无聊。
常说 日之所思，夜之所梦 。这夜，痴珠梦中大哭而醒，见残灯一穗，斜月上窗，回忆梦境，历历在目，十分凄楚。
次早，心印来看，痴珠因说道： 我昨宵却记得两个梦。前一梦，是到了秋心院，见一个女人，年纪约有二十余岁，身子既高，脸儿又瘦，就如枯竹一般，自说姓王，小字惺娘。后一梦，大是不好！梦见秋痕扶着病，和我携手在陰湿地上走。两人脚上都沾是泥，走有几里路，觉得黑XuXu的，上不见天日，下面又尽是滑滑没胫的泥。秋痕两手按在我肩上，说道： 我走不得，鞋底全裂，怎好哩？ 我便扶他坐在石板上。随后重走一箭多路，便是一道河，拦住去路。沿河走有一里，两人的足都软了，才见有个孤木板桥。秋痕先走上去，扑落一声，秋痕竟跌下去！我眼撑撑的，看他沉到没影去，一面哭，一面叫救，却没个答应，我便号啕大哭，醒了。你想这梦凶不凶？
心印道： 梦要反解，梦吉是凶，梦凶或反是吉。大凡有眼界遂有意识，有意识即有窒碍，恐怖变幻，颠倒梦想，相因而至。你要先把情魔洗除干净，那梦魔便不相扰。咳！你万里一身，关系甚重，南边家里…… 痴珠不待说完，便说道： 亲在不许友以死，何况秋痕原是儿女之情，不过如风水相值，过时也就完了，那里有天长地久，尽在一块儿的？就算今生完全美满，聚首百年，到得来世，我还认得秋痕，秋痕还认得我么？而且他又是走了，明知无益事，翻作有情痴，我更不这般呆！我此刻打算，病愈立即回南，以后再不孟浪出门了。 心印道： 这一节再作商量。凡事有个定数，该是什么时候回去，该是什么时候又出来，你也不能自主。 痴珠不语。心印坐了一会，就走了。
是日，天陰得黑沉沉的。夜来冷雨敲窗，痴珠辗转床头，因起来挑灯搦管，作了《怀人》诗八首。次日，作一柬，将诗封上，差李福送给荷生。
恰好荷生正在筹云楼和采秋看花，青萍呈上痴珠的绒。荷生与采秋同看了信，采秋将诗念道：
 断雨零风黯黯天，客心憔悴落花前。
算来缘要今番尽，过此情真两地牵。
银汉似墙高几许，沧波成陆浅何年？
除非化作频伽去，破镜无端得再圆。
采秋眼眶一红，道： 这一首就如此沉痛！我念不下，你念吧。 荷生接着念道：
 一春愁病苦中过，肯信风波起爱河，-
囗几声花事谢，杜鹃永夜泪痕多！
能营三窟工囗兔，谁拨明灯救火蛾？
从此相思不相见，拔山力尽奈虞河；
畴昔频频问起居，每逢晨盥晚妆初。
药炉熏骨眉偏妩，镜槛留春梦不虚。
坐共挥毫忘示疾，笑看泼茗赌搜书。
红窗韵事流连惯，分袂将行又揽据。
而今红袖忽天涯，消息沉沉凤女家。
十日纪纲迟报竹，几回鹦鹉罢呼茶。
就叹道： 秋心院的鹦鹉，这回生死存亡也不知道了。 又念道：
 燕寻梁垒穿空幕，犬拥金铃卧落花。
翻似闭关长谢客，不堪室迩是人遐
采秋道： 我去年回家时候，愉园不也是这样么？只你没有他这般苦恼。
荷生道： 冤人不冤？我去代州那几天，苦恼差不多就同痴珠。 采秋道： 你苦恼处便是热闹处，难为痴珠这一个月颠沛流离！ 荷生笑一笑，又念道：
 一树垂垂翠掩门，判年春梦了无痕。
娥眉自古偏多嫉，鸩鸟为媒竟有言！
山后愚公空立志，海填少妇总埋冤。
昨宵月下亭亭影，可是归来倩女魂？
今生此事已难谐，噩梦分明是玉鞋。
苓术纵教延旦夕，藁砧无计为安排。
魂销夜月芙蓉帐，恨结春风翡翠钗。
半幅罗巾红泪渍，一回检点一伤怀！
荷生惨然说道： 泪痕满纸。 瞧着采秋，已经是滴下泪来，见荷生瞧他，便强颜笑道： 替人垂泪也涟涟。
荷生往下念道：
 并门春色本凄凉，况复愁人日断肠！
月满清光容易缺，花开香艳总难长。
剧怜夜气沉河鼓，莫乞春陰护海棠。
拚把青衫轻一殉，孤坟谁与筑鸳鸯，
五夜迢迢睡不成，灯昏被冷若为情。
名花证果知何日，蔓草埋香有旧盟。
地老天荒如此恨，海枯石烂可怜生！
胭脂狼藉无人管，凄绝天边火凤声。
两个默然半晌，荷生才说道： 痴珠就是这样埋没，真个可惜！ 采秋道： 南边道路实不好走。不然，差个干弁，送他回去也是好呢。 荷生道： 无论南边满地黄巾，万万走不得，就令上路，迢迢两个多月路程，谁护持他哩？ 采秋道： 孤客本来可怜，何况是病？病里又有许多烦恼，就是铁汉也要磨坏！ 两人言下都觉得十分难受。
过一会，采秋向荷生道： 我想痴珠平日很是喜欢红豆，我想送给他，病中既有服侍，就是异日旋南，也不寂寞，你意下如何？ 荷生笑道： 这是你一番美意，只怕痴珠不答应哩。 采秋笑道： 你且与子善言之。
以后子善将采秋的意思告知痴珠，痴珠微笑，吟道： 惭愧白茅人，月没教星替。 便手裁一束，寄与荷生。荷生与采秋同看，柬云：
承采秋雅意，欲以红豆慰我寂寥，令人衔结。然仆赋性虽喜冶游歌
风，未流狄滥。此次花丛回顾，原为有托而逃；可怜芳草伤心，尚觉迷途
未远。病非销渴，远山底事重描？人已中年，逝水难寻故步。大福自知
不再，良缘或订来生。为我善辞采秋，为我善抚红豆。
荷生笑道： 何如？我说过痴珠不答应哩。咳！痴珠做人，我是晓得。 采秋叹口气道： 这教我也没得用情了。 荷生正欲答应，外面传报经略来了，只得出去。
光陰迅速，早是三月二十二日。痴珠正将一碗莲心茶细辍，忽见李福、林喜狂奔进来，喊道： 秃头回头了！ 痴珠就出来问道： 在那哩？
只见秃头身上只穿件蓝布棉短袄，由屏门飞跑上前，眼泪纷纷，磕下头去。痴珠两眶中也泪出如流，扶起道： 你见过刘姑娘么？ 秃头抹着泪道： 见过。可怜得很，现在病在正定府保兴馆饭店里。 痴珠听了，随说道： 他二月间本来有点痢疾，这会自然更是不好。 秃头道： 姑娘从上车后，点米不曾沾牙，下的全是血，两脚不能踏地，人极消瘦，面目却肿得一个有两个大。病到这样，一天还要受他们的絮聒。
痴珠黯然道： 你怎样见得姑娘哩？ 秃头道： 小的那一天心上恨着姑娘，就气糊涂了，一口气去找管士宽。走至大街，逢着聂云，才晓得姑娘被他嬷骗了出城。管士宽天亮知道，带了盘缠，便赶出城，跟寻下落。聂云都晓得他们去向，小的一时气愤，拉着聂云就走。原想一两站就赶得着，岂料一天赶不上一天，直到十二这天，到了正定府，方才见着管士宽。知道牛氏和姑娘是初二日下午出城，坐的是短雇的车；李裁缝父子和跛脚、玉环，是初三日五更走，天亮出城；才是长雇的一辆大车，一辆轿车。将屋子交给他的同乡顾归班。因姑娘下了红痢，一天有数十次，路上不便，才延搁在这店中。管士竟一路跟着姑娘坐的轿车跑，姑娘住也住，姑娘走也走，天天都得与姑娘见面，却不能说得话，只跛脚通得信儿。到了正定府，姑娘取出一条金耳扒，送给管士宽，教士宽换作盘缠，一路跟去，好传个信给老爷。当下士宽与小的见面，才得跛脚传与姑娘知道。姑娘约小的十四日天亮，店后空地里相见。姑娘问知老爷病中光景，一恸几绝，教小的快回。
痴珠迟疑半晌，说道： 这样看来，你也是空跑一遭。 秃头道： 姑娘有信给爷哩。 便从怀里探出一个小小油纸包，展开油纸，将个蓝布包送上。痴珠瞧那蓝布包，缝得有几千针。林喜送过剪子。痴珠一面绞，秃头一面回道： 姑娘说没有笔砚，也没有地方写个字儿，里头几个字，是咬破指头写的。 痴珠不听犹可，听了秃头这般说，那一股酸楚直从脚跟涌上心坎，从心坎透到鼻尖，一言不发，把布包绞开。内里是痴珠原给的一支风藤镯，一块秋痕常用的蓝绸手绢，一块汗衫前襟，上面血迹模糊。痴珠略认一认，便觉万箭攒心不知不觉眼泪索索落落的滴满蓝布包。
一会，穆升递上热手巾，拭过脸，重把那血书反复审视，叼着泪，一字字辨清，是：
钗断今生，琴焚此夕。
身虽北去，魂实南归。
裂襟作纸，啮指成书。
万里长途，伏维自爱。
凡三十二字，痴珠默念一遍。停了一停，向秃头道： 你路上辛苦，且歇息去。 秃头答应。
痴珠携了血书、手绢、风藤镯并那块蓝布，到卧室躺下。费长房缩不尽相思地，女娲氏补不完离恨天！这一夜，别泪铜壶共滴，愁肠兰焰同煎，不待说了。
秃头和聂云跑了这一遭，空自辛苦。去的时候，两人都是空手出城，秃头将皮袍脱下，当了作路费，用尽了；聂云的皮马褂，也脱下当了。幸是正定府遇着管士宽，将秋痕金耳扒换了十余串钱，付给两人作个回费。秃头是自己多事，也还罢了。可怜聂云，路上受了风霜，到家又被浑家杨氏唾骂，受一场气，次日便病，病了几天就死。
后来痴珠闻知，大不过意，晓得聂云女儿润儿，是嫁给子秀的跟班李升，就赏了润儿四十吊钱。那杨氏系随着女儿过活，就也十分感激。管士竟无家无室，只有屠铺一间，系他侄儿照管，他竟随秋痕住在正定府了。正是：
娼家而死节，名教毋乃亵！
人生死知己，此意早已决。
欲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


帘卷西风一诗夜课云横秦岭千里书来

话说彤云阁中秋一会，数日后，紫沧借愉园也还了席。光陰迅速，早是九月了。此时秋心院菊花盛开，秋痕正拟邀大家一叙。一日，剑秋起个绝早；找着小岑，向秋心院来。
恰好大门开着，两人就悄悄走进月亮门，只觉得一阵阵菊花的香，扑人鼻孔。当下绣幕沉沉，绮窗寂寂，一个小丫鬟在院里背着脸扫那落叶，一个大丫鬟靠着西窗外栏干边换花瓶水，也不瞧见他两人。直至跟前，这两个丫鬟才吓一跳，见是熟人，都笑道： 来得恁早？爷和娘还没醒哩，西屋坐吧。 剑秋进了西屋，就打着东边板壁道： 惊好梦门外花郎。 小岑跟着笑道： 你只合带月披星，休妒他停眠整宿。 那小丫鬟早溜入北屋告诉去了。只听得痴珠轻轻的唤秋痕道： 小岑、剑秋来了。 秋痕惊醒道： 有什么时候了？ 丫鬟道： 早得很，太阳还没落地哩。 剑秋道： 太阳没落地，就不准人来么？ 痴珠里面答道： 你们坐，我就起来。
一会，痴珠两手柔着眼，身上披着长的薄棉袄，趿着鞋，自东屋走出，说道： 昨日你两个在一块么？怎的这般早就出门？ 小岑道： 他为着荷生十五的局，我们三个都没还席，晚夕约了大家，要借这屋里，做个东道哩。 痴珠一面洗漱，一面说道： 好极。只是今日怕来不及。 剑秋道： 叫厨房随便预备吧。 只见炕边的镜推开，秋痕笑吟吟的说道： 你们倒会打算，三个合拢一席，还是随便预备，羞人不羞人呢。 小岑道： 我们兴之所至，要今日就今日吧。 秋痕只得唤跛脚传话厨房去了。
剑秋瞧着秋痕云鬟乱挽，星眼初醒，黛色凝春，粉香浮污，便说道： 端详可憎，好煞人无干净！ 秋痕不好意思起来，随说道： 好个学士，只这几句《西厢》。 小岑笑道： 人家好意替你张罗，你偏要讨个没脸。 说得三人都笑了。秋痕就走入东屋妆掠，大家跟人。
小岑见靠南窗下摆一书案，便说道： 秋痕，你也学采秋读起书来？ 剑秋检着案上的书，是一部《文选》、一部《玉溪生诗笺注》、一部《韵府群玉》、一册《砖塔铭》、一册原拓《醴泉铭》。随手展开一页，却夹一诗笺，上有诗二句，是：
郎恩叶薄难成梦，妾命花如不见春。认得笔迹是秋痕的，便递给小岑道： 你瞧，秋痕跟了痴珠不上两个月，竟会做诗，可喜不可喜呢？ 小岑瞧过，说道： 风调殊佳，怎的只两句？是什么题？ 痴珠道： 这是他《秋海棠》的诗，我夹圜了这两句。他如今要我夜课一诗，也做有十几首七绝，五六首七律。 便向秋痕道： 你何不取来给小岑、剑秋瞧？ 秋痕道： 这会我才学，总是不好，等好了再给他瞧。 小岑道： 就是不好，给我们瞧又何妨呢？ 痴珠道： 我昨晚的题是《白鸡冠花》，他有两句还好，念给你听。 便念道：
 窗前疑是谈玄伴，啼月无声夜色阑。 小岑道； 好！ 剑秋道： 有此心思，还怕他不好么？ 正往下说，荷生、采秋都来了，大家延人。采秋瞧着书案，便笑向痴珠道： 我不想你做了陈最良。 这会秋痕妆掠也完，采秋取出便面，要秋痕画出几枝墨菊。接着。紫沧、瑶华同来，不一会，丹-、曼云也到。
于是大家呼觞赏菊。采秋道： 听说秋痕酒令，要人家做破题，今天行个什么令？ 秋痕笑道： 联句。 荷生道： 如今秋痕真要充起名家来，不是破题，便是联句。 丹-道： 这又何苦呢，快快活活喝酒不好？却要抓头挖耳的寻思。 采秋道： 看他出什么题，我们想想着，也还有趣。 瑶华道： 我不耐烦干这个营生。凤姊姊，采姊姊，我和你发拳吧。 就和丹-呼起五魁手、七子图来，将手镯振动得丁丁冬冬的响。
剑秋道： 发拳的发拳，联句的联句，秋痕，你怎不出题？ 秋痕道： 我不出题，荷生、痴珠和采姊姊一个人写一个字，斗起来是什么，便是个题。 荷生道： 这倒新鲜有趣，我先写吧。 秋痕道： 你不要急，到里间写去，等采姊姊、痴珠写了，检开来看。 于是荷生先写，挂个纸丸，次是痴珠、采秋。秋痕一一展开，荷生是个 眉 字，痴珠是个 画 字。荷生道： 妙呀，竟有这样凑巧的好题目！ 秋痕拈着采秋一九道： 且慢欢喜，还有采姊姊一个字，不晓得对不对？ 大家急着要看，秋痕展开，是个 山 字。小岑道： 蒲东有个峨眉原。 紫沧道： 四川有峨眉山。 痴珠道： 秦栈还有个画眉关哩。 采秋道： 这 画眉山 三字虽没现成，却雅得很，联几首七绝吧。 丹-道： 我们不能。 采秋道： 让你起句好么？ 小岑道： 倩代有罚，这例开了何如？ 大家道： 好。
于是丹-一面发拳，一面喝杯酒。小岑吟道：
 峨眉山上翠眉横，
便接过：
 浓绿何年蘸笔成？
秋痕道： 怎的两句？ 荷生道： 这一句是他自己的。 便接道：
 天亦风流似京兆，
采秋抢着吟道：
 一弯着色有闲情。
痴珠笑道： 很有趣。第二首我起句吧。 就瞧着剑秋，说道： 你们不通是蛾眉班里人物么？ 便吟道：
 杜家痴女亦惺惺，
剑秋一笑，接道：
 不把长蛾斗尹邢。
大家寂然。
采秋笑道： 那个接呢？ 曼云的拳输了，想一会，吟道：
 谁取唐皇图一幅，
秋痕便接道：
 年年摹上远山青。
荷生拍案道： 好句！我喝一钟酒。 采秋道： 秋痕妹妹真个聪明。 紫沧道： 你们不要联，我竟得了一首，念给大家听吧。 便高吟道：
 自是天公解爱才，美人死尚费培栽。
绎仙秀色莹娘癖，都付夸娥守护来。
荷生道： 好！ 大家也同声道： 好！
痴珠道： 我也有四句，凑成四首吧。 便吟道：
 无赖春风笔一枝，此中深浅几人知？
可怜混沌初开窍，也仿风情虢国姨。
荷生笑道： 山膏如豚，厥性好骂，你又挖苦起人来。 痴珠道： 我讲的是画眉，何曾有心骂人？ 秋痕道： 你只讲画眉，把山字全丢了。 痴珠道： 是极！我忘了。 紫沧道： 青出于蓝，诗祖宗今天给人批驳得哑口无言了。 大家一笑于是大家俱发拳轰饮，晚夕方散。
到得重阳前一日，秋痕又订了痴珠、荷生、采秋三人小饮，阄题分韵，每人七律一首。荷生拈个《菊灯》，诗是：
万菊分行炫眼黄，灯燃犹自占秋光。
金英冉冉添佳色，寒穗亭亭散古芳。
老圃风徽天不夜，疏篱月落焰生香。
内人分得随花赏，星斗参横乐未央。
痴珠拈个《菊酒》，诗是：
漫向云英乞玉浆，一樽菊酒进重阳。
清原本性休嫌淡，味到无言自有香。
老圃邀来千里月，芳樽酿出一篱霜。
白衣花外提壶劝，道是延年益寿方。
采秋拈个《菊糕》，诗是：
镇日东篱采菊忙，为修韵事到重阳。
团成粉饵三分白，占得清秋一味凉。
这莫餐英同屈子，几回题字笑刘郎。
家家筐-相投遗，粲舌花开许细尝。
秋痕拈个《菊枕》，诗是：
阑珊菊圃谢幽芳，收拾排将贮锦囊。
一种芬留黄落后，十分秋占黑甜乡。
游仙有梦宜高士，连理多情恋晚香。
点点红棋纹不灭，夜阑和月上藜床。
后来，痴珠又做了一篇《菊花赋》。赋云：
昨夜霜华酿小寒，扶持秋色上栏干。卷帘人比黄花瘦，肠断西风李
易安。昔偕帝女游，今伴先生隐。梅瓣懒上妆，荷香留剩粉。四壁虫吟
一枕多，连天雁语重阳近。盈盈兮无赖，落落兮有神。凉月沈阁，傲霜
绝尘。高还似我，淡如其人。玉宇琼楼旧约，青娥素女前身。和雨和
烟，不衫不履。碧玉楼前，仙韶院里。稳重同山，轻柔比水。餐秀茹香，
迷金醉纸。缸凝夜其不眠，影扶痕而欲起。清樽满杯酌，插得满头多。
满头势欲落，落矣奈君何！长笛一声银汉沽，可怜往事休重说。年年岁
岁此花开，此花开时人凄绝！其《谢秋心院送菊》诗云：
柳门竹巷鬓飞鸦，翠柏天寒倚暮霞。
不去牵萝补茅屋，携锄墙角种黄花。
选得黄花十种鲜，移来茶日笔床边。
遥知天女怜多病，散作维摩一榻禅。
深黄浅白斗轻盈，别种分栽雅淡名。
怪底东篱陶处士，一篇为汝赋《闲情》。
傲霜原不事铅华，更与卿卿晚节夸。
不学四娘家万朵，秋来吹折满溪花。
因将两块青花石，一镌赋，一镌诗，嵌在月亮门左侧。
重阳日，荷生是明经略请在彤云阁登高去了。却说李夫人自见秋痕之后，十分欢喜。是日重阳，秋痕也送了李夫人十盆菊，李夫人便买一大篓螃蟹，请痴珠、秋痕小饮，夫人和秋痕对局下棋。
痴珠看天色尚早，独向吕仙阁而来。见万井炊烟，游人如蚁，伤孤客之飘零，念佳时之难再，因吟杜甫《九日》诗中 弟妹萧条各何往，干戈衰谢两相催 之句，不胜惘然。接着又吟道： 天下尚未宁，健儿胜腐儒。飘飘风尘际，何地置老夫！ 又吟道： 将帅蒙思泽，兵戈有岁年。至今劳圣主，何以报皇天！ 独吟无赖，靠晚方到县前街。平日爱吃螃蟹，今日肚子正饥，吃了四五样菜，即上螃蟹，又未免多吃些。接着又是一盘油囗的菊花叶。痴珠混吃了这一阵，肚子觉得不好起来，向秋痕要个豆蔻吃下，也不见好。李夫人备下薄荷露茶，痴珠喝些，不上二更，便偕秋痕坐车回来秋心院。
这一夜，秋痕不脱衣服，殷勤扶侍。不想痴珠大泻两次，病就好了。秋痕次日却大病起来，始只寒热往来，头晕不起。自九月起，到了十月，竟然脸色渐黄，肌肤日减，愈病愈恨，每向痴珠流泪道： 孽由自作，悔无可追！ 痴珠百几劝解，总不懂得秋痕是何苦楚，只觉李家礼貌都不似从前，为着秋痕卧病，就也不说，只午间来与秋痕清谈，二更天便走了。
一日饭后，西风片片吹，雨敲窗纸，但听槐叶声在庭砌下如千斛蟹汤湔沸，愁怀旅绪，一往而深。忽李夫人差人送来谡如信件，并有一封系致荷生的，信中备述采石矾胜仗及两次用兵机谋。痴珠喜道： 谡如是个将材。只是这样大捷，怎的邸抄还不见哩？ 瞧完了信，便随手作一束帖，将谡如致荷生的一份信件，叫穆升送去大营。
一会，穆升回来，呈上荷生回束并西安的信一大封。痴珠将荷生回柬拆开后，就将漱玉总封拆开，内是泰中诸友覆书，随将漱玉的缄十余页先行展阅，道：
痴珠征君执事：夏初行筛归自成都，适弟有城南之役。读留示手札
并诗，知望云在念，垂翼于飞，良用怃然！中秋既望，从留世兄处得七月
初二来书，甫悉玉体违和，留滞途次。南边兵燹，谁实为之？而令吾兄
故里为墟，侍姬抗节！所幸陔兰池草以及珍(上髟下也)掌珠，均获完善，则远
当亦强自慰藉。人生非金石，愁城岂长生之国哉！总要吃力保此身在，
其余则有天焉。
万庶常赐书，深怪吾兄龙性难驯，锋芒太露；又以人才难得，嘱弟为
作曹邱。嗟夫！庶常失辞矣。昔宋欧阳水叔有言：医者之于人，必推其
病之所自来，而治其受病之处。病之中人，乘乎气虚而人焉。则善医者
不攻其疾，而务养其气。气实则病去，此自然之效也。今天下囗然无复
人气，然则治其受患之处而与之更始奈何？曰：培元气而已。
自势利中于人心，士大夫不知廉耻为何事，以迎合为才能，以恬焰
为安静，以贪暴济其倾邪之欲，以贿赂固其攘夺之谋。坐此官横而民无
所诉，民怨而上不获闻，俾陰鸷险狠之徒，得以煽惑愚氓,揭竿而起。呜
呼！四郊多垒，此士之后也。宜何如各出心肝，以湔国耻？而人心叵测，
其钝者惊疑狂顾，望风如鸟兽散；其黠者方且借兵饷开销，饱充囊橐，
假军功虚报，冒滥梯荣，而天下之气靡然澌灭。呜呼！亦知天下之气则
何以靡然澌灭哉？
古之君子,学足于己，足不出户，中外重之。是故道重势轻，嚣嚣然
以匹夫之卑与君相抗。降及后世，士各以所长取合当世，所求不过衣食
而已。为之上者，习知士之可以类致也，知名之可以牢笼天下，利之可
以奔走天下也，于是徐示以抑扬，陰用其予夺，要使天下知吾意之所向
而止。不取其定命之宏猷，而徒取其浮华之文藻；不勖以立身之大节，
而但勖以侥幸之浮名。其幸而得者，率皆奔竟之徒，迎合意旨，无有龃
龉，恬嬉迁就，无事激昂，是妾妇之道也，是臧获之才也。
嗟夫！士君子服习孔孟，出处进退，其关系世道轻重何如也？而乃
以议妾妇者议之，驭臧获者驭之，则宣其所得者，多寡廉鲜耻、阿谀顺
意，大半皆妾妇臧获之流；而魁梧磊落之士，倔强不少挫者，送困于横
郁，而苦于奋厉之无门。风气安得不日靡，人心安得不思乱，而其祸宁
有疹与？
夫天下如此其滔滔也，有人焉，蹇蹇谔谔，不随俗相俯仰，欲为国家
延此垂尽之气，此何等胸次，何等魄力！国手者出，就此一线，厚以养
之，血脉流通，肤革充盈，蹶然兴矣。庶常翔步云行，习见人集于菀，而
吾兄独集于枯，遂窃非之，此自笃念故人之意。第亿先太傅尝以吾见及
庶常为吾家旗鼓，岂料其出见纷华而悦，以四十余岁老庶常，有何勘不
破，而亦人云亦云如此，天下事尚可问乎？
尤可笑者，嘱弟为作曹邱，弟苦守这园，足迹不出户外，与当世赫赫
奕奕躁魁柄者不通音问，何从说项？以从者学贯古今，庶常从朝官后，
不修孔融之表，而致曹躁之书，岂将以弟为黄祖耶！军兴以来，白面书
生心不辨寂麦，目不识之无，依草附木，云蒸龙变，弟虽不肖，犹羞称
之。痴人说梦，迷离倘恍，其有刘道民之际遇乎？究竟所处，不过记室
参军。天下之乱亟矣，与其依人作计，成不归功。败且至于归咎，何如携
妓东山，素为名士，实亦不愧名臣也。
西北苦寒，太行尤甚。山中人有立志者，则肌肤实而心地坚朴，视
轻挑便利者，不啻霄壤。他日出而医国，此皆笼中物也，愿君留意焉。
若航海南归，此大失策。东越僻在海隅，与中原消息隔不相闻，纵有三
顾之玄德公，其如草庐-远何也！若为定省计，则棣鄂众多；若为旨甘
计，则田园已芜。丈夫子盯衡当世事，努力道义，以报君亲，穷达命也。
娟娘大有仙意，闻诸道路，鸿飞冥冥，南朝普陀，西礼峨眉，或者五
台亦将有东来紫气乎？是未可知。弟顽钝如恒，内人于旧腊得一男，近
已牙牙学语，晚景只此差堪告慰。
时事方艰，身家多故。保此身在，国家之元气虽断未断，乾坤之正
气虽亡不亡。言不尽意，而词已芜，伏维垂鉴！
阅毕，说道： 良友多情，为我负气，只是我呢？ 就叹口气，将书放下。复将众人的信一一看过，撂在一边。再将漱玉的书沉吟一会。
初寒天气，急景催人，已是晚夕，就不去秋心院了。岂料是夜院里竟闹起一场大风波来！正是：
赏菊持螯，秋光正好。
属国书来，触起烦恼！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汾神庙春风生麈尾碧霞宫明月听鹍弦
话说痴珠和秋痕由秋华堂大门，沿着汾堤，一路踏月，步到水阁。此时云淡波平，一轮正午，两人倚栏远眺，慢慢谈心。
秋痕道： 掬水月在手，这五个字就是此间实景，觉得前夜烘腾腾的热闹，转不如这会有趣。 痴珠道： 我所以和你对劲儿，就在这点子上。譬如他们处着这冷淡光景，便有无限惆怅。我和你转是热闹场中百端枨触；到枯寂时候自适其适，心境豁然。好像这月一般，在灯市上全是烟尘之气，在这里才见得他晶莹宝相。 秋痕道： 你真说得出。就如冬间，我是在家里挨打挨骂，对着北窗外的梅花，凄凉的景况尽也难受，然我心上却干干净净，没有一点儿烦恼；尽天弄那一张琴、几枝笔，却也安乐得很。我平素爱哭，这一个月，就眼泪也稀少了。如今倒不好，在你跟前，自然说也有，笑也有，此外见了人到的地方，都觉得心上七上八下的跳动起来，不知不觉生出多少伤感。这不是枯寂倒好，热闹倒不好么？
痴珠道： 热闹原也有热闹的好处，只我和你现在不是个热闹中人，所以到得热闹场中，便不觉好。去年仲秋那一晚，彤云阁里实在繁华，实在高兴。后来大家散了，你不和我就同倚在这栏于上么？ 秋痕道： 那晚我吹了笛，你还题两首诗在我的手帕上。忽忽之间，便是隔年，光陰实在飞快。 痴珠叹道： 如今他们都有结局，只我和你，还是个水中月哩！ 秋痕惨然道： 这是我命不好，逢着这难说话的人！其实我两人的心不变，天地也奈我何！ 痴珠道： 咳！你我的心不变，这是个理；时势变迁，就是天地也做不得主，何况你我！ 秋痕勉强笑道： 好好赏月，莫触起烦恼。 口里虽这般说，眼波却溶溶的落下泪来。痴珠就也对着水月，说起别话。
无奈两人心中总觉得凄恻，就自转来。秃头道： 夜深了，打汾神庙走近些。 秋痕也觉得苍苔露冷，翠鬓风寒，便说道： 庙门怕落了锁。 秃头道： 我已经叫穆升告诉他们等着。 痴珠道： 甚好。 一会，到了庙前。见大门已闭，留下侧门。看门的伺侯四人进去，便落下锁，自去睡了。
痴珠、秋痕刚从大殿西廊转身，只见心印站在西院门口，让秋痕进去了，携着痴珠的手，笑道： 半夜三更，带领妇女潜入寺院，是何道理？ 痴珠道： 我不把汾神庙做个敕赐双飞寺，就算是循规蹈矩的檀越。 心印道： 好个檀越！差不多半个月，一步也没到我方丈。 痴珠道： 你怎的不来访我？ 心印道： 你有了家眷，我怎便出人？ 痴珠道： 这会还算不得家眷，就使有了家眷，难道方外老友，便和我绝交么？ 一面说，一面拉着心印，进来客厅坐下。
心印道： 君子之交淡如水。淡则迹疏而可久，浓则情纵而难长。你不看这碧桃花，开到如此繁艳，还得几天排在这里呢？人生该聚多少时，该见多少面，都有夙缘，都有定数。到得缘尽数尽，不特难聚，而且见面也不得一见面。何如少聚几回，少见几回，留些未了之缘，剩些不完之数，到得散了，还可复聚，不好么？且如夫妇，原是常聚常见的，然就中也有一定的缘，一定的数。往往见少年失偶的，多是琴瑟之爱笃于常人。大抵浓者必逾节而生灾，淡者能寡欲而养福。夫妇朋友，原是一例。你不来寻我，我就也懒于访你了。
痴珠明知心印此届议论，是大声棒喝的意思；正与水阁上心事针对，心上十分感激，却难一时就自折服，转说道： 我不信。不见了你十来天，竟有这番腐论！你说少年失偶，多是琴瑟之爱笃于常人，难道那谐老百年的，都不恩爱么？ 心印道： 本深则所载者重，土厚则所植者喜。这也看各人的缘有深有浅，各人的数有长有短，我就不能预料了。 痴珠道： 这论却通，我不能不割恩忍爱了。 心印哈哈大笑道： 你又懵懂了！我说的正要你保全所爱，难道教你割断情缘，跟我去做和尚么？ 说得痴珠也笑了。
心印接着道： 大抵我辈不患无情，只患用情有过当处。你聪明人，原不待我一番饶舌。然当局者暗，旁观者明。 正待说下，只见里间帘子一掀，秋痕突然走出，向心印就拜。慌得心印退避不迭，口里说道： 怎的，怎的？痴珠，你替我扶起姑娘来！ 痴珠也不知所谓。
秋痕却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起来，玉容惨淡，满面泪痕，让心印归坐，就傍着痴珠炕边也自坐下，含泪说道： 大和尚这样说法，就是顽石也会点头；何况我还是个人？我原把这个身许给痴珠，你这样棒喝，我不知感激，我就对不住他。 说着，便吊下泪来。心印叹一口气道： 难得，难得！姑娘你不要怕，我说的是讲个理。你这样心田，佛天必然保佑你两人早谐夙愿。 痴珠接着说道： 良友厚意，我自当铭诸座右。只是做个人，上不能报效君亲，下不能荫庇妻子，有-面目，不死何为！
心印笑道： 据你这般说，那自古晚遇的人，都是-然人面，怎么复唐室竟有个白头宰相，平蔡州却是个龙钟秀才呢！ 痴珠道： 大器晚成，这也罢了。我想扬雄倘是早死。何至做个莽大夫！王勃若不夭年，安知非个控鹤使？ 就向秋痕说道： 便是他们，也只好死在三十左右。你想，西子不逐鸱夷，后来也做了姑苏老物；太真不缢死马嵬，转眼也做了谈天宝的白发宫人。就如娼家老鸨，渠当初也曾名重一时，街上老婆，在少年岂不艳如桃李？
心印不待说完，哈哈大笑，起身说道； 夜深了，我却不能陪你高谈了。 秋痕站向前道： 我迟日要向观音菩萨前，许下一个长斋愿心不知大和尚肯接引否？ 心印笑道： 姑娘拜佛，贫僧定当伺候拈香，这会告退罢。 痴珠只得叫林喜、李福，拿着手照，送人方丈。这夜痴珠、秋痕添了无限心绪，明晓往后必有变局，只不知是怎样变法。
如今且说采秋回家，他爹妈好不喜欢。采秋虽挂念荷生，然一家团聚．做女儿的过年日子，只这一次，因此打起精神，博着父母的欢笑。出了正月，就有杜家亲戚排年酒，替采秋接风的、送行的，都说是灯节后就要出嫁韩师爷了。
不想他妈却变了卦。原来十二月时候，贾氏怕荷生不放采秋回家，权将紫沧的话答应，如今和藕斋商量翻悔。藕斋是个男人，如何肯依？两口便拌起嘴来。先前还瞒着采秋说说，以后荷生兑项都齐，这一夜，贾氏竟和藕斋厮吵厮打。惊得采秋不知是为何故，出来劝分了手。听着两人嚷的话，才知道他妈变了心。
当下只得劝藕斋到紫沧家过夜，这边劝贾氏去睡。贾氏道： 梦仙，我明白对你说，你爹给你走，我是万分不依的！你要嫁人，许你嫁在本地；要是嫁给了韩荷生，我是这一条老命和他们去拚！ 采秋无可致词，只得噙着眼泪待他妈说完，和他嫂嫂姊妹伺候他睡下；出来，无情无绪的，别了大家，自归屋里，想前想后，整整哭了一夜。
次日，藕斋领着紫沧回来，取出荷生初二日回书并诗一首。采秋将信瞧过，递给紫沧道： 你也看得。 便将诗念道：
 吴笺两幅远缄愁，别有心情纸外留。
分手匝旬疑隔世，倾心一语抵封侯。
双行密写真珠字，好梦常依翡翠楼。
为报春风开镜槛，四围花影是帘钩。
采秋念完诗，紫沧也瞧完信，两人互换。采秋将信再看一过，放下说道： 如今这事闹翻了，须劳你走一遭，教荷生自己来吧。 紫沧道； 且看你爹转湾得下来不能，再作商量。
看官，你道藕斋怎讲的？他说： 这事现在人人知道，况且钦差大人喜欢荷生得很，买了柳巷屋子给他成亲，翻悔起来，我们理短。 藕斋这话，自是善于看风势。无奈娘儿们见事不明，又为藕斋和他装腔做势，说 儿女亲事，是我男人做主的 ，因此拿定主意，不准采秋嫁姓韩的，那一张嘴就像画眉，哨噪得人发烦。
紫沧也向贾氏说道： 你的议论固是，但有数节不大妥当。起先你不答应我，我这会可以不管。藕斋口口声声答应，只要二千两身价，问了你，你也这般说。如今人家通依了，银子也兑齐了，你却不情愿，教我怎样对着韩师爷？教藕斋更怎样对得我？此一节，你想妥当不妥当呢？再贝，采秋年来心事，你也看得出，是要择人而事。好好一个韩师爷，明年就是殿撰，人家巴结不上。你许了，却赖起来，无论事不可测，就使平安撒开手，也还可惜。而且千金买妾，是个常事，到得二千金的身价，就也肯加倍破钞了，你以后何处再寻这机会？ 贾氏道： 去年答应，是那老东西逼着我。他会答应你，你和他去讲。我心爱的儿女，只有这个女儿，犯不着嫁那姓韩的去做妾。他会做官，他家里还有人，封诰也轮不到我女儿身上，与我更没相干。别人稀罕他二千两身价，我姓杜的却看似泥沙。这会要了他的银子，以后他做了官，今日去东，明日去西，千山万水，我从何处找我女儿见一面？ 说着便哭起来。紫沧见话不投机，只得委婉说说，走了。
采秋从这日起，翠眉懒画，鸦鬓俯梳，真个一日之中，回肠百转。
光陰荏苒，已是灯节了。雁门灯市，比太原尤为热闹。紫沧和一个杨孝廉逛了一回灯，趁着月色，步上碧霞宫的吕仙阁来，倚栏凝眺。忽听得隔墙叮当弹起琵琶，先是一声两声，继而嘈嘈杂杂，终而如泣如诉，十分幽咽；正将手按着工尺，画出字来，声却停了。杨孝廉道： 我听出三字来，是 空中絮 。 紫沧道： 你晓得这隔墙是谁呢？
杨孝廉正要答应，那琵琶又响起来。只听得娇声骞举，唱道：
 门外天涯，
只第四字声却咽住。停一停，琵琶再响，又唱道：
 知今夜汝眠何处？满眼是荒山古道，乱烟残树。离群征马嘶风
立，冲寒孤雁排云度。
杨孝廉道： 好听得很，真个是大珠小珠落玉盘。 紫沧不语。接下唱是：
 叹红妆底事也飘零，空中絮！
唱停了，琵琶声划然一声也停了。杨孝廉道： 这不是 空中絮 三字么？真个四弦一声如裂帛，凄切动人。 紫沧道： 这支词，我是见过，不想他竟谱上琵琶了。
杨孝廉道： 调是《满江红》，我却不晓得此词。 紫沧道： 你听！ 只听得琵琶重理，又唱道：
 沙侵鬓，深深护；冰生面，微微露。况苍茫飞雪，单车难驻。昨宵
偎倚嫌更短。
到这一句，唱的声便咽起来，琵琶的手法也乱起来，以下便听不出，就都停了。紫沧十分难受，杨孝廉道： 怎的不唱了？ 紫沧惨然道： 以下的词还有四句，是： 今朝相忆愁天暮。愿春来及早，报花开。欢如故 ， 杨孝廉道： 你怎的见过这支词？ 紫沧道： 你道唱的是谁？ 杨孝廉道： 我都不晓得。
紫沧道： 这隔墙就是杜家，唱的就是采秋。这词是他来时，韩荷生做的送他。他裱起来挂在屋里，我因此见过。如今却谱上琵琶了。 杨孝廉道： 怪道弹得如此好！他好久不替人弹唱了，我今日出来就值！只他不是要嫁给韩家么？ 紫沧道： 韩家的银，早就兑在我铺里。不想他妈可恶得很，临时又翻悔起来。 杨孝廉道： 他爹呢？ 紫沧道： 他爹倒好说，就是这两个老东西不和，闹起风波。如今是一个依，一个不依。 杨孝廉道： 我听说身价是二千两，这就算顶好的机遇了。他妈还刁难什么？ 于是两人说说，下得阁来，各自步月分路而去。正是：
三五月团外(囗内栾)，六街春如许。
独有伤心人，自作琵琶语。
欲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出标目
【沁园春】〔末上〕陈女姱容。潘生俊雅。姻亲指腹。奈兵戈惊散。子母天涯。女娘指引。寄迹烟霞。张公借宿词调空夸。王郞闹会惹嗟呀。潘生投观。天遣会娇娃。堪佳美女才华暗写情词怨出家。岂知才郞邂逅。词章入手。相思情逗到难遮。凤鸾方就。姑意会猜。秋江逼试泪如麻。荣归处。夫妻子母。重喜会蒹葭。
第二出命试
【一翦梅】〔外上〕白发萧萧今已老。归闲堪守林皋。梦回靑琐恋王朝。欲报图劳。且敎子勤劳。
〔鹧鸪天〕解组归来十有年。黄花白柳思萧然。灯前残卷堪遗训。花下新诗近满编追往事。泪空悬。姻亲曾结射屛缘。如今眼底天涯阔。安得鱼鸿远寄笺。老夫潘夙。昔举明经。官明府尹。荆妻吴氏。景入桑楡。孩儿必正。时称瑚琏。学业虽勤。尙愧升堂入室姻亲有约。应惭倚树攀萝。今闻上国征贤。不免请夫人商议。叫孩儿去赴试。有何不可。夫人有请。
【前腔】〔老旦上〕绣窗风雨促残年。莺花又遍春园。靑衿朝暮喜承欢。志在虀盐。乐在斑斓。
三月莺花啭绮林。隔墙红杏得先春。玉钩未许惊飞燕。静院人闲白昼深。〔相见科外〕夫人。孩儿功名之事。每挂于怀。家室之宜。常存念想。我自开封府与同僚陈老先生十分契合。指腹结姻。他女我男。曾以玉簪鸳坠为聘。今经一十六载。别来岁久。未得谐姻。一向杳无音问。不知亲家晚景如何。儿媳闺训如何。使我时常忧念。〔老旦〕老身每每在心。无如奈何。数年前陈旺曾来问候。我们一向无人遣答。深惭报称。〔外〕夫人。如今春选征贤。且把婚姻之事。不要说起。只索打发孩儿赴京应试如何。〔老旦〕甚好甚好。孩儿那里。
【菊花新】〔生上〕绛桃春暖鱼龙变。向芸牕志绝韦编。功名一字总由天。谁羡乘轩服冕。
春风桃李遍柴荆。花馆琴书不绝吟。家训喜存诗礼在。晨昏问学早趋庭。〔相见科外〕孩儿你虽登鹗荐。未跃龙门。卽今春来会举。你可早向长安访学朋侪。因而入试。夺取功名书香步武那时替你迎娶家室。以遂于飞有何不可。〔生〕爹爹在上。若论功名之事。当遵台命。婚姻成否。何必挂怀。〔外〕旣然如此。进安那里。〔丑进安上〕抱琴听月露。洗墨惹烟云。受得灯窗苦。方成馆阁人。禀上老爷奶奶。有何分付。〔外〕进安。你可急去收拾琴剑书箱。跟随大相公长安赴试休得迟误。〔丑〕知道了。腰悬三尺剑。箱卷五车书。〔下外〕孩儿。今日黄道良辰。可就此拜别前去。
【园林好】〔生〕念咫尺骄骢远游。奈萧瑟庭帏景幽。此去云山迤逗。搵不住泪双流。按不下苦心头。
【江儿水】〔老旦〕习学时方就。功名志欲酬。我那儿。上林试展攀花手。未行先问归时候。〔外〕休因离别重回首。快着丝鞭驰骤。豹尾螭头。佩玉争先左右。
【五供养】〔生〕胸中自剖。论所学孰先孰后。词倾三峡水。气吐五湖秋。我那亲行景入夕阳衰柳。关河空有梦。离恨倩谁收。肠断云霓。泪沾红袖。
【玉交枝】〔丑挑行李上〕行囊簇就。相公。门儿外兰槹待舟。征帆早渡潮时候。休因离别绸缪。〔老旦〕进安。大相公呵樟亭风露不惯游。河桥车马当先后。〔生〕望白云频瞻故丘。〔外〕上靑云名扬乡旧。
【川拨棹】〔老旦〕难消受。梦初回风雨稠。〔外〕但得你身占鳌头。但得你身占鳌头。继簪缨佐衮旒。〔挽生科〕且登临莫强留。〔老旦〕我那儿把音书频寄修。
【尾】〔众〕泪痕别处迤红豆。客路不堪回首。〔老旦〕我儿。莫把闲心在归处留。
离别相看泪两眫。飞花啼鸟恨悠悠。
出门几折风帆起。人在眼前天尽头。
第三出南侵
【新水令】〔净兀朮上〕一声长笑海天秋。拥旌旄龙争虎斗。凿门占旺相。据地阻咽喉。百万貔貅。看帝业归吾手。
〔西江月〕两眼星吞炯炯。一身虎贲昂昂。杀声直欲暗天光。那管银河翻浪。直欲中原无主。更教四海惊慌。旌旗电闪下长江。那个争先拦挡。自家兀朮四太子是也。自与宋家南北分途。志犹未满直欲一统中原。方遂吾意。时下风高马壮。不免叫把都儿们整顿弓马。掳掠南朝。得些金珠子女粮饷货物。献与我主。有何不可今日乃黄道吉日。众把都儿们。就此起程。
【北普天乐】〔净〕锦云联繁华境。看花柳开相映。莺啼处莺啼处画阁朱扃。淡悠悠水远共山横。〔合〕呀。看旌旗掩映。刀鎗耀日明。听马前哈喇千里千里血染猩猩。
【北朝天子】〔众〕鴈南飞入云。兎深藏茂林。听轰雷喊呐齐争胜。翻天倒浪。闹嚷嚷哈吽。急睁睁如狼狠。吹哔&#9632;〈口栗〉几声。打羯鼓几声。好撒嬴撒嬴撒撒嬴。搂红妆晓来未醒。打辣酥堪消闷。
【北普天乐】〔净〕夺山河为吾境。拚杀得天花净。长江上万马万马争鸣。吓死人阵阵也金兵。〔合前〕
【北朝天子】〔众〕见山城几墩。见楼台几村。那尘埃滚滚人逃奔。天昏地黑。哭哀哀喊声。我这&#63975;笑咍咍把弓刀整。摆霜蹄几程。列战舸几程。密弸密弸密密弸。鼓儿打咚咚的紧。怕甚么人不顺。
〔净〕把都儿们。传下号令。天色已晚。就此安营。明早杀上前去。
衰草白连天。村村绝火烟。
从敎南渡马。尽化作啼鹃。
第四出遇难
【念奴娇】〔净陈夫人旦娇莲上〕〔净〕繁华过眼。似梦中唤醒。世隔当今。休说朱门排棨戟。如今庭树萧森。人逐仙游。家遭岁歉。积苦盈方寸。〔旦〕眉愁黛锁。有恨向谁评论。
〔千秋岁引〕〔净〕我儿。你看春去闲阶。风乍软花飞无力。一望处田园荒废。门庭萧瑟。堤拥当年车马隘。如今谁问闲消息。想吾生富贵等浮云。今方识。〔旦〕鹦鹉洲。凤凰阙。烟波外。愁恨叠。看高处双丸催残朝夕。纔了些兴亡骄魏晋。又早见争战仇吴越。到如今万事属何人。空悲切。〔净〕老身钱氏。嫁自陈门。夫君曾拜开封府丞。黄泉早逝。老身虽封淑品。白首甘贫。夫君在日。曾与同僚府尹潘公十分交好。彼此指腹结亲。玉簪为聘。如今天涯分散。我想男女俱各长成。杳无人至。必定这一节事已付东流去了。教我做娘的每每挂怀。〔旦〕母亲。自古道。一富一贫。乃见交情。一贵一贱。交情乃见。于今父丧家寒。况经年远。此事不必提起。只索苦守便了。
【花落寒窗】〔净〕盼庭柯几度忧煎。走萧萧败叶翩翩。你看含香春信。望断陇头人远。想寥落白头增叹。此言。梦惹魂牵。使人肠断心剜。
【前腔】〔旦〕叹人生万事由天。又何须苦苦埋寃。此身飘泊。一似湛露浮烟。那些个翠遮红掩。赧言。泪渍愁添。只忧春老庭萱。
【不是路】〔末院公上〕急报堂前。骤拥貔貅万骑烟。你看连天暗。轰雷杀气怎遮拦。〔净旦悲科〕泪潸潸。难中霜雪重重见。敎我母子孤单去向难。〔末〕休嗟叹。眼前生死须臾险。急忙逃窜。急忙逃窜。〔众作走科〕
【皂角儿】〔净〕我儿。我年已老了。拚一命先归九泉。只愁你孤身谁看。行不动去国艰难。你娇怯怯几曾经惯。〔内喊鼓科末〕你看你看。听奔雷。惊飞电。马和旗。鎗和剑。浪滚风翻。孤身遭变。便死又难。念娘儿怎生割舍。地北天南。〔众上惊散科〕
【淸江荷叶】你看那人荒窜奔如波走。谁敢来争斗。弓刀齐摆开。鎗剑分先后。把都儿们。你看锦绣江山咱统守。海海滴溜溜。姐姐哈喇喇。锦绣江山咱统守。〔下〕
【皂角儿】〔净末〕哭啼啼泪眼枯干。叫娇儿在何方追赶。〔净叫科〕娇莲。娇莲。叫不应愁恨冲天。死和生敎我怎生打探。娇莲。娇莲。莫不是生投人。死投鬼。逃得过今朝难。野树深山。孤身遭变。便死又难。念娘儿怎生割舍。地北天南。〔内作喊声科下〕
【前腔】〔旦〕乱纷纷地滚天翻。软怯怯孤身羞面。雁声孤月露江烟。莺啼怯风愁雨怨。〔叫娘科〕到如今谁投奔。水程长。山程远。地冷云寒。儿遭分散。娘归那边。绣鞋儿不禁娇颤。塞北江南。
〔内作锣鼓喊声旦悲科〕母亲旣叫不应。生长闺门。那知途路。如今天色已晚。不免向深林中躱过今宵。再作区处。
深林暂躱虎狼侵。香阁那知困此身。
自古怕逢离乱世。天敎魔杀不平人。
第五出投庵
【缕缕金】〔丑女人上〕夫和子两分开。大家逃难走。命难捱。偷生幷就死。不尶不尬。天那。长途草滑湿弓鞋。越将我躭待。〔作跌倒叫痛科〕
【前腔】〔旦上〕行不上路途艰。前村无去所。况孤单。没奈何。路上老娘带我一带。〔作跌科丑〕方纔我起得来。你又跌了。罢罢。起来起来。我与你同走一程。你往何方去。休敎落难。〔内鸣锣科丑〕快走快走。身遭离乱死生间。反为你牵绊。
〔丑〕呸。自古人生面不熟。你是何人我是谁。〔下旦跌倒哭科〕
【宜春令】遭兵火。値乱离。似絮随风身无所归。路途未惯。脚跟儿先遭狼狈。乌衣巷燕落香泥。红亭路莺愁花雨。悲啼。遇难如今有谁堪寄。
【前腔】〔贴上〕听哀怨。声惨凄。前面是好一位女娘。为何在此啼哭。不免上前问他则个。女娘家在何方住居。〔旦悲科贴〕看他愁緖。有万千忧在眉间住。女娘果从何来。〔旦〕奴家是宦家之女。因遭兵火。子母分散。自幼不出闺门。那知途路。前后无投。在此欲寻个自尽。〔贴〕却原来是家破无依。那些个人来投主。女娘奴家欲留你在家安置。因有儿夫内外不便。今见女娘如此苦楚。况且干戈未息。也难前进。不免往此村中。有一女贞观。皆是女姑出家。我引你进庵暂住。意下如何。〔旦〕若得如此。就是重生父母。再养爹娘。敢问大娘高姓排行。〔贴〕奴家就是观邻张氏二娘。寻思。你且向空门暂时投寄。
〔旦〕女贞观在何处。〔贴〕就在前面。转过小溪流水外。朱门低掩绿杨西。此间就是。有人在么。
【前腔】〔老旦观主上〕香三炷。理六时。听人声又早堂前报知。张二娘稽首。此位娘子何来。〔贴〕他是宦家子女。因遭兵火。子母拆散迷失路途。奴家偶然相见特引投师挂塔。〔旦〕奴家愿拜为弟子。〔老旦〕做我弟子不打紧。只是一件。空门滋味。捱黄蛮苦守着闲时序。〔旦〕师父在上。奴家情愿皈依身畔。还有金凤钗一双。鸾坠一对。奉上老师。聊作薪水之费。〔老旦〕娘子说那里话。但愿你受着五戒三皈。说什么琛缡金翠。须知。这都是千里有缘能会。
〔贴〕旣然如此。老师父请上。待他参拜。〔老旦〕先拜了三宝。然后拜我。我且问你。家中姓甚名谁。〔旦〕奴家姓陈。小字娇莲。潭州人氏。年方一十六岁。未曾适人。〔老旦〕旣然如此。我替你取个法名。叫做妙常。你可跪下。先拜了佛。〔旦拜跪科〕
【金字经】〔旦〕皈依佛。愿洗着淸净心。九品莲台度化身。身也么身。慈航共法云。亲见祇园佛世尊。
〔老旦〕你可皈依了法。
【前腔】〔旦〕皈依法。愿悟着顽空与色空。净住迦维敎阐弘。弘也么弘。心生万法中。愿心灭无生法亦空。
〔老旦〕你皈依了僧。
【前腔】〔旦〕皈依僧。普度着三千及大千。了义三乘共四禅。禅也么禅。淳修建法筵。愿拜着三世能修大圣贤。
〔贴〕妙常拜了师父。〔旦〕师父。请受弟子一拜。
【猫儿坠】〔老旦〕看他仪容修洁。举止大人家。粉褪红销两泪麻。从今休恋旧繁华。〔旦〕嗟呀。我到好了。我母亲不知他生死天涯。
张二娘请上。奴家从此愿拜为姐妹。
【前腔】〔旦〕重生骨肉。恩德竟无涯。奔走髠钳幸有家。〔贴〕妙常。黄台休怨抱无瓜。潇洒。且向空门中暂度年华。
〔旦〕梗迹萍踪赖有依。〔贴〕愿君从此证菩提。
〔老〕不是三年曾有约。谁敎今日会莲池。
第六出假宿
〔末上〕雨歇云头点。蝉多枝上声。江关逢溽暑无地避炎蒸。自家乃张知府院子王安是也。俺老爷因赴任金陵。恐城中炎热。着我先在城外寻个僧房道院。洗澡乘凉。叫我不要说出官府。假说是个相公。行到此间。前面有个寺院。上写勑建女眞观。且是淸幽。不免径入。有人在此么。〔净香公上〕地远红尘飞不到。松关鹤唳有人来。客官稽首。〔末〕老人家拜揖。〔净〕何处到此。〔末〕有位河南相公到此游学。欲借上方乘凉洗澡。安歇数宵少避炎热。自当酬谢。〔净〕旣是远来相公。待我通报观主。你去请来。
【金珑璁】〔老旦上〕洪炉谁大冶。煑乾坤烈火难遮。松影下避炎热。对南熏方打叠。且高卧南柯蚁穴。谁到此又传接。
〔长相思〕昼垂帘。夜垂帘。三炷淸香佛座烟。心闲身亦闲。昼幽然。夜幽然。竹下淸风琴上弦。龙团身自煎。何人到此。〔净〕有事禀上河南一位相公。欲借闲房。安宿数宵。房金重谢。不知容否。〔老旦〕我们出家的当以慈悲为念。方便为门。有何不容。来时通报。〔净〕知道了。
【淸平乐】〔外于湖上〕炎辉飞鞚。汗湿征衣重。静院风回松影动。星槎互入仙宫。花径阴阴长绿苔。朱扉隐隐竹门开。仙家亭馆无人到。应问渔郞何处来。〔末〕此处就是。〔外〕快通报。〔老旦〕相公稽首。〔外〕观主拜揖。〔外背云〕王安。这观主半老佳人。琼姿玉立。好一似雨过樱桃。来年老酒。意味自佳。快到寓取香绢来送观主。〔末〕理会得。香焚金篆火。绢翦白霞绡。〔下老旦〕女童办茶。来供佳客。〔小旦上〕竹密茶烟湿。松多客座淸。茶在此。〔奉茶科老旦〕敢问相公仙乡何处。尊姓大名。
【锁南枝】〔外〕河南郡是故园。王通姓名曾选元。〔老旦〕失敬失敬。原来是位秋元。〔外〕游学泛吴船。寻闲到禅院。蒙下榻有缘。更欲借莲池濯凡念。
敢问观主出家几年。经历春秋多少。
【前腔】〔老旦〕离家舍今有年。五旬虚度尘世间。〔外〕高姓祖居。〔老旦〕法成家姓潘。和州历阳县。〔外〕这观是何年盖造的。〔老旦〕唐高祖创善缘。久崩颓是我重建。
【前腔】〔旦上〕穿萝径进鹤轩。我把秋波偷转屛后边。何处客临轩。敛衽且相见。相公稽首。〔外〕仙姑拜揖。〔旦〕师父稽首。此间相公何来。〔老旦〕此位是河南秋元王相公。他放棹入桃源。投栖过庭院。〔旦〕相公请坐。〔外〕好一位仙姑。也在此出家。〔旦〕念蒲柳甘弃捐。媿荒凉何因款刘阮。
〔净上〕陈师父。悟眞庵王师兄送贴佛金来。立候相见。特通报〔旦〕相公。小房有客。不得奉陪。纔逐飞花来别院。又随芳草下闲庭。〔下外〕适见姑姑。敢是一个神仙。
【前腔】〔老旦〕他是人间种休猜做天上仙。〔外〕敢问他高姓法名靑春多少。〔老旦〕妙常姓陈方幼年。〔外〕敢是高徒。〔老旦〕是我愚徒。他潇洒出尘凡。〔外〕敢是同房。〔老旦〕禅居在别院。他是金茎露玉井莲。不是照凌波梦中见。
天色已晚。请过淸芬轩。少献晚斋。〔净〕汤已烧下。请相公洗澡。〔外〕避暑到仙家。香烹丹灶茶〔老旦〕坐深松树下。日影已西斜。香公小心伏事相公。〔下外〕多谢多谢。〔外吊场〕香公。你多少年纪了。〔净作聋科外〕多少年纪。〔净〕我八十三岁。〔外〕在此几多年。〔净〕在此三十余年。〔外〕身上衣服谁管。〔净〕但得茶饭不缺足矣。那讨衣服。〔外〕王安那里。〔末〕小人伺候。〔外〕快取两疋布来。送香公做衣服穿。〔末〕知道了。布在此。〔外〕香公收下。王安回避。〔净〕多谢相公。〔外〕我问你。适纔小道姑。他出家几年了。〔净〕多承布施。如今说起话长。你定要问出子眼。不要管他。请去洗澡。〔外〕你说与我知道。还有好处。〔净〕这等千个好处。到不如一个见领笑留。这道姑叫做陈妙常。年方一十七岁。他父在日。官拜开封府丞。靖康兵乱。母子逃难分离。以此投庵出家。〔外〕他房在那里。〔净〕直在西首尽头。白云堂下就是。请相公洗澡安宿。
〔外〕溪溜合松声。残霞弄晚晴。
〔净〕要知今日话。难尽此时情。
第七出依亲
【定风波】〔外上〕日染娇红云染绿。温泉晚试新妆束。〔老旦上〕朶朶谁敎香翦玉。轻盈潇洒。怕逐风飘泊。
〔外〕夫人。你看孩儿方去。时序易迁。凉亭池上。荷花又早开成云锦。可喜可爱。〔老旦〕妾身夜来分付丫嬛办酒。与相公赏花。未知完否。〔外〕旣有酒。将过来。〔老旦〕丫嬛那里。〔丑上〕来了。亭覆琅玕绿。杯倾菡萏红。酒在此间。〔外〕夫人。你看红蕖紫萼生芳浦。醉扶落日。娇颤杨家女。额点胭脂心带苦。西风岂是怜香主。〔老旦〕怕听夜半池塘雨。漂泊红妆知几许。晓看风送木兰舟。愁断柔肠惜游子。
【园林好】〔外〕看天机锦云暗香。喜玉宇风摇艳妆。照水轻盈娇样。似越女出潇湘。似神女赴高唐。
【江儿水】〔老旦〕月坠胭脂冷。风摇翡翠狂。人归何处菱歌唱。银塘暮雨空凝望。儿郞貌比花相像。隔绝白云靑嶂。把酒樽前。不觉玉泪临风惆怅。
【步步娇】〔净末上〕离人去国愁孤往。长途倦足行不上。〔净〕陈旺。潘亲家家中到也未。蒹葭倚傍在何方。〔末〕前村就是他门巷。〔净〕拭泪整残妆。不知他们肯认我穷形状。
老身陈母是也。因遭兵火。与女孩儿拆散。无处栖身。只得同院子远奔潘亲家家中相依。院子。他家在何处。〔末〕迤逦行来。想是在这个村坊。男女数年不来。一时忘了。待我问一声村上大哥。潘老爹家在何处。〔内应科〕前面大门楼就是。〔末〕多谢了。
【不是路】〔净〕你试问行藏。先进他家要酌量。你去和他讲。孤穷姻戚来相傍。〔末〕知道了。到华堂。殷懃顿首来投上。〔外〕起来。你是谁人到此。〔末〕欲说交颐泪两行。小人是陈家陈旺。〔老旦〕正是陈亲家的旺官。亲母安否如何。〔末〕言之不尽。他们亲自到门墙。〔老旦〕为何到此。莫非谎说。〔末〕敢为虚诳。敢为虚诳。
【前腔】〔外老旦〕急走趋跄。迎候尊亲入草堂。深深拜。匆匆相接愧怆惶。〔净〕泪汪汪。故园兵火遭蜂嚷。膝下娇儿失雁行。孤身无倚。远投玉树怜飘荡。敢叨恩养。敢叨恩养。
〔老旦〕亲母请坐。且自定息。细说一番。
【剔银灯】〔净〕骤然起兵戈扰攘。卷尘飞东奔西撞。娇儿拆散知何往。待寻取那知去向。〔合〕思量。孤身女娘。平白地分开虎狼。
【前腔】〔外老旦作悲科〕我媳妇孤身在那方。痛杀我梦劳魂想。变中幸得亲无恙。权且柴门村巷。
〔合前净〕令郞公子为何不见。
〔老旦〕堂前游子赴春闱。两月音书未见归。
〔外〕今夜灯前添旧恨。〔净〕思儿念女泪双垂。
第八出谭经
【临江仙】〔旦上〕松风惊枕簟。琴牕人坐壶天。〔净丑小旦扮道姑上〕昼长日赤苦烦煎。看荷来水殿。追燕入湘帘。
〔旦〕钟磬草堂深。解箨森森笋作林。〔净丑小旦〕燕子双飞来复去。难禁。满腔心事对谁云。〔众〕陈姑稽首。〔旦〕众师兄到来。请坐。〔丑〕陈姑。昼长人静。重门难守。钱财竟没来方。酒食何曾入口。夜间番来覆去思量。我也管不得出乖露丑。〔旦〕师兄。你说那里话。我与你苦守淸规。谨遵教指。终成正果。今日无事。羣集在此。不免请师父出来。谈经说法。洗濯尘心。有何不可。〔小旦〕正是正是去请。〔净阻科〕不要去请。我没工夫听经。适纔报恩寺桂公约我施主人家看经。回来床上一话。我自要去了事。〔旦〕休得闲说。快请师父来。〔小旦〕众徒弟请师父出来讲经则个。〔老旦〕来了。
【好事近】〔老旦〕花影上帘栊。毕竟非色非空。闭关方自坐圜中。又请谈经说颂。
〔众〕师父稽首。〔老旦〕徒弟们到来。今日请老身出来。要讲何经。〔旦〕众徒弟闲暇。欲听法华旨要。以此洗心焚香伺候。〔老旦〕善哉善哉。此经非同别典。乃我西方祖师洪开方便。普度含灵。分品二十八门。解救百千万劫。眞个是字字慈航。行行彼岸。故云假饶造罪如山重。不须妙法两三行。你们听我讲说。
【梁州序】禅机玄妙。法流净土。一似莲开朶朶。天空云净。眞如月印秋波。二十八妙品。普度羣迷。五蕴三支苦。行行开孽镜。你须把孽根磨。早办慈航出爱河。〔合众合掌科〕蒙指点。当参悟。免沈沦万劫千回堕。齐合掌念弥陀。
【前腔】〔旦〕芳心冰洁。翠钿尘锁。怪胭脂把人躭误。蜂喧蝶嚷。春愁不上眉窝。〔作背科〕暗想分中恩爱。月下姻缘。不知曾了相思簿。身如黄叶舞。逐流波。老去流年竟若何。〔合前〕
【前腔】〔净丑〕叹浮生尽着尘疴。逐飞丸朝朝暮暮。看镜中消息。素改婆娑。我把芳年虚度。老大蹉跎。衣食浑无措。空门来托钵。做尼姑。也只是当年没奈何。〔合前〕
【前腔】〔小旦〕笑狂生直恁奔波。这妙法眼前因果。悟无明无着。梦想全无。你偏恋那火宅煎熬。幻海沦胥。忘却来生路。是非钟磬外。白云孤。一卷经销香一炉。
〔合前老旦〕众徒弟们。在此把这讲过经卷。细玩佛意。不可虚度我去打坐片时。〔众〕请师父自便。〔老旦〕坐深人境寂。钟鼓又黄昏。香公。烧佛前晚香。琉璃内添上油。不可忘了。〔内应科〕哓得。〔下旦〕列位师兄。听了半日。身体疲倦。我们松棚下闲玩一番。多少是好。〔众〕使得使得。〔旦〕你看一轮明月。斜挂松梢。万籁无声。花阴满砌。可爱人也。〔净〕眞个可爱可爱。只少四个丈夫同赏新篁池阁。〔众〕休得取笑。〔净〕尼姑尼姑。原有丈夫。只要趁些钱财。来带这顶毗卢。
【节节高】〔旦〕冰轮映碧萝。晚凉多。一声钟磬禅堂暮。松阴坐。展素罗。藤床卧。天街几点流萤度。〔净小旦〕久闻陈姑弹得好琴。求听一曲。女童取琴过来。〔旦理琴科〕试操玉露。污耳污耳。欲听瑶琴月下弹。彩云暗逐飞琼度。
〔外〕玉鉴银光散不收。红亭花老似含羞。风来借得些儿便。一曲琴声何处幽。小生步月闲吟。忽听琴声淸婉。俨若白鹤冲霄。靑鸾逸驾之韵。不免上前再听一番。呀。此处角门半开。挨身进去。〔做看科〕原来松棚之下。陈姑与众姑弹琴。可爱可爱。〔众〕方纔弹得绝妙。再弹一曲如何。〔旦〕使得。
【前腔】〔众〕天风荡玉珂。泻银河。凉生玉指声凄楚。哀如诉。惹恨多。牵愁大。玉盘倒影穿帘幕。〔外作听科旦〕为何琴弦急绝。敢是有人盗听。〔众〕这裹那得人来。〔旦〕空门虽是隔红尘。怕花阴深处人藏躱。
〔净丑小旦〕夜深了。我等吿回罢。〔旦〕如此多慢了。〔净小旦〕避暑过南轩。人归月满天。〔旦〕莫教春树鸟。惊起日高眠。〔下外〕美哉乐哉。天下有此绝色。岂不是仙人掌上飞来玉眞宫中谪下。可惜投入空门。不免乘月题诗粉墙上。聊寄离情。仙姑明日经过。必然看见。王安那里。〔末〕纔做故乡梦。又听主人声有何分付。〔外〕快取文房四宝过来。〔末〕知道了。〔取科外写科〕一曲霓裳香雾薄。夜深偷向月中看。分明人坐天香窟。何事空门虚合欢。〔放笔科〕
【尾】新诗怎得人酬和。天大样相思害我。诗诗。千万做一个媒儿勾引他。
闲亭吟罢露华浓。相见浑如一梦中。
玉漏敲残花外月。金徽听彻柳边风。
第九出会友
【满庭芳】〔生上〕身倚寒窗。时逢春暮。满目残红初褪。桃花浪&#63975;。飞鲸又困风云。回首云泥江树。那堪魂断淸明。且扶持翛翛病翮。应自惜连城。
东风故拍游人面。柳丝似绾离人惯。歌管春回处处声。凤凰山隐黄金殿。人望故园天渐远。欲寄音书无个便。寻春且唱踏莎行。蜗名休挂些儿念。小生潘楷。向因会试开科。辞亲赴选。两场已进。颇自得意。不想病染离亭。难终策问。正是钟鼎山林俱合命。人间宠辱不须惊。幸得安身。不免到西湖上游玩一回。多少是好。
【一翦梅】〔外末上〕捐驹几度建康城。堪厌风尘。还逐风尘。〔净上〕飞花点点怯残春。羞对游人。还逐游人。
〔外〕帝城宫阙五云间。万国冠裳集禁班。〔净〕春暖千门喧鼓吹。天开十里好湖山。〔相见科外末〕我等在此会试。未得揭晓。好难排遣。特作小东。敢请二兄同往湖上一游如何。〔外〕使得使得。前面那人。好似吾辈朋友。不免上前相见。〔生〕三位高姓大名。〔外〕小子姓孙名桂。〔末〕小子姓胡名士元。〔净〕小子姓元名伯通。俱领乡荐。今来会试。先生高姓大名。〔生〕潘必正。和州人也。在此赴试。〔净〕旣是同袍。况对此佳景。同游乐一回如何。〔生〕多谢。
【甘州歌】〔净〕图画天然。看郁葱佳气。凤舞龙蟠。丹厓翠壁。掩映浪花云片。千寻金碧山间寺。几曲笙歌水上船。香尘滚。紫陌连。避秦人住在桃源。穿花外。出柳边。六桥红雨衬金韀。
【前腔】〔外〕松涛路径旋。看云深雾锁。上方宫殿。争驰车马。香风暗送红衫。僧房云惹茶烟起。村店风摇酒斾悬。花争笑。人竞喧。绣幢珠珞恍疑仙。山如旧。景自姸。春风吹鬓入流年。
【前腔】〔生〕山深路渺漫。更扳萝扪壁。直上层峦。云霞镜净。乘空便欲骖鸾。湖烟乍起风色冷。山树凉生日影偏。烟光外。树杪间。栖鸦时带夕阳还。花村渡。柳岸船。一蓑风月老渔竿。
【前腔】〔末〕天开玉镜宽。又何嫌风雨。雪月花残。四时堪赏。有多少古今伤感。游魂暗掷芳尘去。好梦还留花鸟边。休回首。忆故园。汴州谁肯复留连。山含暝。灯火悬。天涯聚散各依然。
〔生〕天色已晚。明日竭诚拜谢。〔净〕明日就是学生东道。敢请众兄仍续旧游。
〔生〕湖上山光半有无。〔外〕水云高下影模糊。
〔末〕到城灯火家家夜。〔净〕明月还将醉客扶。
第十出手谈
【番卜算】〔外上〕鹪鹩方托枝。驵骏嘶归路。咫尺巫山路转迷。应愧题红句。
松关风动炎光薄。人坐淸闲。淸闲。肠断花间与梦间。昨宵拾得人间恨。空自熬煎。熬煎。拴锁离情上下弦。下官张于湖是也。因赴任建康。船到中山地方。天道炎热。借宿僧房。恐人知我是地方官长。故假说姓王。在此暂住。昨夜乘月闲吟。忽听仙姑弹琴。令人整整想了一夜。闻得他住西房。不免探望一回。多少是好。苔深令路滑。花密碍人行。白云深锁处。鸡犬杳无声。有人在此么。
【前腔】〔旦上〕花影转疎楞。鸟语惊幽梦。忽闻窗外有人声。还自惭迎送。相公稽首。〔外〕仙姑少礼。〔旦〕有失迎候。罪过万千。〔外〕轻谒禅堂。无任惭惧。〔旦〕不敢。请坐吿茶。〔外〕仙姑。瑶琴一曲邀残月。松梢露滴声悲切。归去洞房更漏永。巫山有梦和谁说。〔旦〕相公。我意絮沾泥心炼铁。从来不爱闲风月。莫把杨枝作柳枝。多情还向章台折。〔外〕小生戏谈。无烦介意。〔看科〕卓间棋枰甚精。敢是仙姑能棋。〔旦〕略知一二。〔外〕请教一局。〔旦〕香公那里。〔净上〕纔烧佛座香。却扫堂前地。忽闻花外呼。荒忙又来至。师父有何分付。〔旦〕看棋枰过来我与王相公下棋。一面看茶来吃。〔净〕是。〔掇卓笑科〕你两个不要不分皂白。〔旦〕咄。快去看茶。相公请先。〔外〕学生僭了。
【黄莺儿】〔外〕花院手闲敲。战楸枰两下交。争先布摆装圈套。双关那着。〔旦〕我输了这一子了。〔外〕单敲这着。〔外作思科旦〕相公用心。〔外〕声迟思入风云巧。笑山樵。从他烂柯。不识我根苗。
〔旦〕相公输了。〔外〕果然输了。还饶一着。
【前腔】〔旦〕换局更难饶。你热心机我冷眼瞧。其间有路应难到。〔外〕待我点眼。〔旦〕我推开那着。点破你这着。双关那怕你能单帛。笑鸣蜩。纵横羽甲。千局总徒劳。
〔外〕又是学生输了。〔旦〕相公故意相让。〔净〕江心烹玉液。山顶采云衣。茶在此间请问相公输赢若何。〔外〕仙姑连胜二局。〔净〕出奇。我说你敌他不过。〔外〕香公回避。〔净〕且贪闲处睡。不管是和非。〔下外〕仙姑手中佳扇。为何无人题写。〔旦〕欲求足下濡染。未敢轻渎。〔外写科〕碧玉簪冠金缕衣。玉如肌。从今休去说西施。怎如伊。香腻桃腮不傅粉。最偏宜。好对眉儿共眼儿。觑人痴。〔旦接看科〕词章虽妙。只是言语太狂。我这&#63975;淸净堂中不卷帘。景幽然。闲花野草漫连天。莫狂言。〔外〕独坐洞房谁是伴。〔旦〕一炉烟。闲来窗下理琴弦。小神仙。相公。
【猫儿坠】〔旦〕新词艳逸。望报始投桃。争奈禅心爱寂寥。鸾台久已弃残膏。相吿。休错认莲池比做蓝桥。
【前腔】〔外〕芳心玉洁。羽服翦霞绡。可惜姱容空自老。〔外背科〕蜂媒羞订凤鸾交。〔外揖科〕轻造。望恕却风流少年才调。
【尾】〔外〕是非偶尔空谈笑。〔旦〕好收拾作家腔调。这等没担儿相思你去别处挑。
〔外〕小生就此吿辞了。〔旦〕冒犯。恕罪恕罪。
〔旦〕金焦落日映纱窗。一局棋消夏日长。
〔外〕明日骄骢卜归路。梦魂犹自惜余香。
〔外〕王安那里。〔末应科〕王安。我在此不便。可作速打牌到建康。报说二十三日到任。快去。〔末〕知道了。〔外下末云〕我老爹在此数日。想是与那道姑无缘。只得去了。正是巫山隔渺茫。空作襄王梦。
第十一出闹会
【新水令】〔老旦上〕风扬幡影似龙飞。焚寳篆瑞烟初起。敲钟惊幻梦。说偈警沈迷。三宝皈依。三寳皈依。请大众齐临会。
殿隐黄金相。云开宝月容。分经来白马。洗钵起黄龙。志心三宝在。回首万缘空。接引菩提路龙华起梵宫。自家观主是也。为因今日九天雷神降生。不免唤出众徒弟们做些功果。仰答十方。倘有施主们来烧香酬愿。也好迎接。徒弟们那里。〔净丑扮道姑上〕纔离蒲团座。忙趋竹径来。鸟啼春去也。花落满苍苔。老师父稽首。〔老旦〕众徒弟到来。今日是九天降辰。唤你们出来做些功果。倘有施主们来烧香酬愿。也好迎接。〔众〕知道了。香公。一边敲钟。一边击鼓。大启佛会。〔小旦耿小姐末门公小丑梅香上〕
【探春令】〔小旦〕日映朱门。松影裹香雾霭。瑶池镜台。初学画娥眉。羞步怯。软腰围。松几株。柳几株。红白莲花香满池。离巢燕学飞。这边低。那边低。花刺茸茸扯住衣。向前还自迟。进兴通报。〔末〕知道了。老师父。拜揖。耿衙小姐来还香愿。〔老旦〕快请快请。小姐请坐。〔小旦〕为因上年曾许花旛灯烛。特备白银十两。伏乞领纳通神。以酬心愿。〔老旦〕小姐请坐。待我写疏正名。〔大净王公子引众家人上〕
【缕缕金】乘骏马。走花街。好寻闲处哄闹中来。此是女贞观。车阗马隘。人人簇拥拜莲台。且停骖。看佛会。
小使。这观内许多人拥。想是做什么道场。你通报溧阳县中第一有名撒漫使钱的王公子来看佛会。〔相见科老旦〕公子失迎。多罪多罪。请在鹤轩少坐。待耿小姐还了愿心。请过烧香。〔净〕不妨。你自去了你家的事。不要管我。〔老旦〕疏已写完。请小姐烧香。
【步步娇】〔小旦〕鼎爇沈檀。深深拜。瞻礼昙花盖。〔老旦挂旛科〕好旛好旛。旛幢五色裁。丝丝绣出眞堪爱。〔小旦〕合掌叩如来。愿增福寿如山海。
〔老旦〕请过淸芬轩吿茶。〔下净引众家人上〕
【折桂令】〔净〕好一似玉天仙何处飞来。髻绾螭簪。鬓亸鸾钗。爱杀俺蝶引蜂猜。花枝般娇颤。燕子的形骸。好一似紫鸾箫吹出凤台。却便似白羽扇飞下瑶阶。打动我的情怀。牵惹我的情怀。如醉如呆。紫游缰误入误入天台。
〔下老旦〕佛殿上无人。同小姐去看今日陈设道场一回。〔小旦〕这是观音佛。
【江儿水】〔老旦〕紫竹观音坐。白鹦哥时往来。〔小旦〕这是什么佛像。〔老旦〕这是释迦。极乐西方界。〔小旦〕这壁厢是什么神像。〔老旦〕这是十八尊罗汉归南海。〔小旦〕这壁厢是什么菩萨。〔老旦〕这是五十三参形容改。〔小旦〕这些景像。好怕人来。为何也有披枷带锁。在地下受苦的。为何也有幢旛宝盖。迎过桥的。〔老旦〕那幢旛宝盖迎送的。却是在世为善的。那披枷带锁受苦的。却是在世为恶的。这是地狱天堂刑械。早发慈悲。免受轮回孽债。
〔小旦〕那壁厢又有人来了。〔老旦〕请过白云楼下看荷花。就吃些素斋。〔小旦〕使得。〔下净引众上〕
【雁儿落带得胜令】〔净〕我为他动春心难摆划。我为他赊下了相思债。你看他笑盈盈花外来。哄得我闹嚷嚷魂不在。赤紧的害张生消瘦些。这一会病相如渴不解。恨只恨隔几重离恨天。苦只苦扯不拢的合欢带。疑猜。莫不是凌波袜在巫山外。若得个和也么谐。小使。我把他做活观音常跪拜。
他又在那壁厢去了。我们再赶过去。〔下老旦〕鹤轩花开茂盛。去看一回。
【侥侥令】〔老旦〕看鹤轩花满台。〔小旦〕那花外有人来。忙把轻罗遮羞态。怕人瞧头懒抬。到不如归去来。
【收江南】〔净引众上〕呀彩云飞。肠断呵害杀我好难捱。我为他魂灵儿飞上楚阳台。那姮娥全然不采。他待要去来。我怎留他转来。没情趣的寃家心忒歹。
〔下小旦〕搅扰多时。就此吿别。
【园林好】〔老旦〕喜今日轩车远来。〔小旦〕蒙款曲淸香寳斋。〔小旦〕厚德不胜感戴。重稽首拜如来。重回首别莲台。
〔净引众上小旦〕多谢了。〔老旦〕多简慢了。待老身远送。〔小旦〕殿上有客。〔老旦〕不妨。〔回头别公子科〕相公暂别。不得奉陪了。〔下净〕罢了罢了。
【沽美酒】〔净〕那寃家归去来。俏多情今还在。只见些花落东风点绿苔。佩环声归仙宅。单相思今空害。丢下了一天丰采。并没有半分恩爱。我呵拾得个美哉快哉。〔众〕爹又添些苦哉。〔净〕小使们。怎么苦哉。〔众〕小的们替爹割舍不得。〔净〕不割舍什么东西。〔众〕呀空撇下这许多风流摇摆。
〔净〕咄。这相思定害杀我也。〔下〕


第十二出下第
【菊花新】〔生上〕两度长安空泪洒。无栖燕傍谁家。梦魂化蝶入桐花。飘蓬人在天涯。
毘陵城下水悠悠。不洗古今愁。这里蓬窗人静。谁家玉笛横秋。意如中酒。情如伤剑。叶落谁收。欲傍夜归未得。更于何处藏羞。必正偶因下第。羞惭满面。难以回家。久居武林。不是长策。我有姑娘。幼年出家金陵女贞观。如今迢递到此相投。寄迹半年。那时节再作区处。迤逦行来。此处正是女贞观不免径入则个。有人在此么。
【太平令】〔老旦上〕山径幽栖。谁过松关惊犬吠。经堂掩卷忙来至。呀。是必正侄儿。乍一见忽惊疑。
我儿为何到此。
【前腔】〔生〕有话难题。骨肉相看两泪垂。困龙失水难归去。因此上远投栖。
〔老旦〕我儿坐下。〔丑〕进安磕头。
【前腔】〔旦上〕心下猜疑。为甚堂前人语沸。忙来庭下探消息。为甚事动悲啼。
这一位相公何来。〔老旦〕是我的侄儿。因下第羞归。远投观中。骨肉相看。不胜凄惨。侄儿。你把下第的事情。一一与姑娘说知。〔生〕姑娘请坐。听侄儿拜禀。
【桂枝香】沧溟飞电。鱼龙惊变。马头芳草长驱。浪里风云争战。两场已进。谁想第三场忽然一病。似枯鱼病鹤。似枯鱼病鹤。空怀霄汉。挨着寒鸡茅店。到禅关。借树栖凡鸟。分灯习蠹编
【前腔】〔老旦〕一自风尘分面。常对云山增叹。汝父母虽隔。今日见我侄儿来呵。喜天涯爪葛相逢。俨千里连枝重见。〔生哭科老旦〕不须泪涟。不须泪涟。有日眉扬额点。且自雕虫刻篆。我这里尽淸闲。有竹堪留客。无鱼可当餐。
【前腔】〔旦〕相公。看你眸含星电。气吞霜剑。逐骄阳汗湿征衫。且依圣水洗干尘面。听池中雨声。听池中雨声。有日云泓雾卷。龙蟠虎变。且停骖。尽醉三更月。休瞻万里天。
【前腔】〔丑〕松庭竹院。银塘玉槛。绿依依柳色轻柔。红拂拂荷香娇软。看淸幽满檐。看淸幽满檐。湘云遮簟。熏风吹面这炎天。寄榻权消暑。行囊暂息肩。
〔老旦〕我儿且在此住下。攻习诗书。待下科再去赴选。〔生〕多谢姑娘盛心。〔老旦〕香公那里。〔净上〕闲念一声佛。不堕众恶门。观主有何分付。〔老旦〕这相公是我侄儿。因下第到此。暂借云房。攻习诗书。以待下科上京赴选。你可收拾东首碧云楼上。与相公安息。
鹤轩西畔转淸幽。万竹凉生月满楼。
且看好山消旅况。莫敎花落惹新愁。
第十三出求配
【梨花儿】〔净上〕风流子弟身飘荡。飘荡身才风流样。自从见了那红妆。嗏。上床直想到大天亮。夜夜春风醉碧桃。梦魂长恋紫鸾箫。朝来又备金鞍马。骑傍银筝看阿娇。自家王公子是也。自从见了女贞观那烧香小姐。每夜思量。终朝作念。想与他乘鸾跨凤。羞杀我径路无媒。要思量窃玉偷香。恨杀那侯门似海。不免叫小使出来。与他商议一番。多少是好。小使们那里。〔丑末上〕听得爹爹叫。万事无成到。万事无成见爹。〔净〕呸。罢了罢了。我待要你干事你到说万事无成。我一事也成不得了。讨板子过来。〔丑末〕爹听我说。小的姓草头万。名事。小的姓口天吴。名成。岂敢讥诮着爹。〔净〕旣是你的姓名也罢了。〔内作叫骂科〕是谁在外边高声大嚷。〔净作慌满场跪科〕不好了。娘来了。娘来了。是我分付小使们庄上讨租。不敢胡嚷。〔丑末〕娘进去许多时了。爹起来罢。你也忒怕得紧。〔净〕我何尝怕着谁。我是天不怕来地不怕。溧阳县中惟我大。上山打虎如打牛。入水骑龙如骑马。官司队里我为尊。跌打场中有声价。〔丑末〕娘又来了。〔净作跪怕科〕若还听得说娘来了。惊得浑身骨头榨。〔丑末〕好个不怕的。〔净〕咄。我只怕这些儿。此处娘要来。不好说话。我有一事。与你商议。你跟随我到后花园假山上去。且寻芳草路。细说落花风。我儿。前日女贞观见了那一个烧香小姐。好不想杀了我。你两个怎生生得一个计策。成就得此事。我重重赏你。〔丑〕爹这不打紧。些须小事。何劳费心。小的今晚就成得。〔净〕好儿好儿。你怎么这等会干。〔丑〕爹爹干得我快活。我也要干得爹爹快活。〔净〕你且说来。〔丑〕我们叫上一二十人。明火执杖。爹爹装做大王。赶到耿家。拿住小姐。爹爹与他成事。小的们抢掳些家财。可不是一举两得。〔净〕啐。做出事来。〔丑〕爹爹自去顶缸。〔末〕爹不要费心。那个小姐嫁了王尙书家去了。到是那女贞观中。有一个年幼道姑。其实标致。天下无比。〔净〕如何那日我不见他。〔末〕他有病。懒出见客。小的们知道他久了。爹。你听我道。那道姑呵。芙蓉印额。菡蓞笼腮。两眉儿簇簇春山。一脸儿溶溶夜月。樱桃半颗摘得下。对人未语朱唇。瓠子初开摆得齐。欲笑含羞象齿。凝脂十指。春纤惊雨笋抽芽。娇颤双尖。香迹印泥莲落瓣。穿一领白罗鹤氅。俨似云驾来月殿姮娥。戴一顶碧玉霞冠。眞个像水托出湘波仙子。若教他待月西厢。活描出个崔莺莺影身。假使他和亲北塞认不出王昭君姊妹。秋波一转。铁世尊也要留情。笑口半开。木罗汉从教惹病。妖妖娆娆。天生成风和杨柳舞千条。袅袅停停。人世上春暖桃花开万朵。齐齐整整。要装做个色相烟霞。轻轻盈盈。自脱不得风尘脂粉。有人勾引动春心。不数他那误入天台。若个好逑成凤侣。眞胜似那当年金谷。果然标致。不是虚传。〔净作跌倒科丑〕爹为何跌倒了。〔净〕说得我酥了。你两个就替我去叫他来。〔丑末〕说不得这个自在话。成不得。爹要成此事。可寻凝春庵王师姑。与他相好。爹爹央他去做媒。事方可谐。〔净〕旣然如此。我们就到凝春庵去。
【水底鱼儿】芳草萋萋。凝春庵在那里。行行不见。转敎云树迷。
【前腔】〔丑末〕转过长堤。临溪又过西。白云堆里。红日掩朱扉。
此处就是了〔净〕你快去通报。〔丑末〕有人在此么。
【字字双】〔小净尼姑上〕自家生来最袅娜。〔丑〕眞个。〔小净〕终朝吃素念弥陀。〔丑〕难过。〔小净〕和尙道人都要我。〔丑〕好货。〔小净〕门前那个又来拖。〔丑〕是我。
〔小净〕原来是一位相公。相公何来。〔净〕我是溧阳王公子。特地到此。一事相烦。休得推阻。女贞观道姑陈妙常。十分美貌。我欲求他为婚。特浼姑姑作伐。〔小净〕阿弥陀佛。他是出家人。怎么说得这一句落地狱的话。我不管这闲事。〔欲下净作扯科〕你来你来。你若成得此事。白银五十两。拿在此间谢你。〔小净〕拿来我看。不要哄我〔净〕你旣不肯。我去作成别人。〔净欲下小净作扯科〕休得取笑。你有何分付。我明日就去说。
【四边静】〔净〕人间牛女天河隔。望君寄消息。卽欲驾星桥。鸾台早妆饰。〔合〕黄金白璧。芳姿艳质。成就好姻缘。何须论相値。
【前腔】〔小净〕武陵有路云遮隔。乘鸾事难必。抱布结盟言。凤卜在朝夕。
〔合前丑〕婚姻事岂是偶然。〔净〕须要用心说来。〔末〕媒妁口必定会言。〔小净〕下聘礼只要五百。谢媒钱到要一千。〔丑〕怎要得这许多。〔净〕也不少。准准还你一千。
第十四出幽情
【菊花新】〔生上〕白云红树隔乡关。鴈字南飞枕簟寒。好梦又惊还。翦西风败叶姗姗。
梦里修书话别离。故园应自望归期。天涯尘染旧征衣。衰柳几株遮恨少。白云一片带愁飞。纔见蔷薇又紫薇。小生潘必正。下第羞归。暂投女贞观中安息。偶见仙姑修容。光彩艳丽夺人。此心羁绊。不忍轻去。乡土之思。每怀缕缕。正是迷花缘为看花至。恋却彩云忘白云。〔净上〕纔出白云堂。又到淸幽处。不见读书声。只听长吁气。潘相公稽首。〔生〕香公到来。有何话说。〔净〕陈姑煮茗焚香。特请相公淸话片时。望乞不拒。〔生〕我就此同行。
【出队子】方添离恨。方添离恨。忽听花前传好音。缓寻芳径过闲庭。又听金铃犬吠迎。一阵香来窗前桂阴。
〔净〕陈师父。潘相公请到了。
【前腔】〔旦上〕急趋迎进。出帘迎进。草率相扳辱过存。相公稽首。〔生〕仙姑少礼。何劳过招。〔旦〕竹间禅舍草檐深。惟有淸香共苦茗。白鹤双双松下自鸣。
自从相公到小庵。未及从容奉款。兹具一茶。伏乞矜许。〔生〕多谢。〔旦〕徒弟道宁道成那里。〔丑道姑上〕天生眼瞎。又兼折脚。不会念经。只好捧盒。〔小旦道姑捧茶上〕纔烹蟹眼。又煑云头。琥珀浮香。淸风数瓯。相公请茶。〔丑〕相公。前日有一位相公比你略老些儿。也来与我师父请话。想是调戏我的师父。乞我师父夹脸噀了八百八十八口啐气。抹干十七八碗残唾去了。你休得又蹈前辙你若惹我。我到不打紧。随卽奉承。〔旦〕休得胡说。快进去。〔丑〕我眞个肯。不是取笑。若说谎。生疔疮。〔下生〕好一个所在。敢是仙姑自建造的。〔旦〕不敢。
【二郞神】〔旦〕我这里芳院静。满地松阴绝点尘。惟咶露的蝉声叶底频。湘帘花影。一树紫薇红晕。竹坞烟消阳羡春。分磁钵可消烦紊。〔生〕仙姑是自幼出家长大出家的。〔旦〕别家园。自幼年寄入空门。
【集贤宾】〔生〕博山云袅鸡舌焚。听深树啼莺。独守长门枕自温。那消息有谁曾问。你看红新绿嫩。可惜老娇香腻粉。蜂衙蝶阵。闹嚷嚷也都只为着伤春。
【黄莺儿】〔旦〕芳草掩重门。住仙山欲避秦。门前怕有渔郞问。淸闲此身。林泉片云。琐窗不管春愁恨。相公。你莫怪我说。免劳魂。巫山路远。空费梦中心。
【猫儿坠】〔生〕水云聚散。帘外倚斜曛。无限相思隔暮云。〔背唱〕从敎病害客边人。衾枕。尽今宵泪渍啼痕。
【尾】〔净上〕靑鸾远报阳台信。相公。那壁厢传言立请。观主着我来请相公。立等立等。〔生〕回首桃源云雾深。
家姑呼唤。就此吿别。多扰了。〔旦〕多简慢了。
〔旦〕一炷淸香一盏茶。尘心原不染仙家。
〔生〕可怜今夜凄凉月。偏向离人窗外斜。
第十五出破虏
【点绛唇】〔外上〕星挂旄头。将衰天运谁能救。为国躭忧。须早办亲争斗。
裂土分茅一郡间。君恩民命两相关。从来为国心如血。早把胡钩日下按。自家建康太守张于湖是也。近闻兀朮这厮。分兵南扰紧要地方。倘一时兵到。难以抵敌。昨已分付各所官兵。约定今日下操。不知可曾完备否。左右那里。〔末小生扮二所官上〕腰下雪喷剑。马前云绕旗。百年承祖荫。敢不报明时。所官见。〔外〕近闻兀朮侵袭地方。昨日分付整顿兵革。今日演操。可曾完备否。〔应云〕俱已完备。请老爷下操。〔众军士上见科外〕汝等听我分付。
【解三酲】〔外〕操时节人人要精炼。斗时节个个要争先。国家重难军休怨。也只为保疆原。腾腾火发心上炎。赤眼吞胡星斗寒。〔合〕亲征战。亲征战。不降胡誓不生还。
【前腔】〔所官〕论吾侪世隆爵显。又岂敢自爱余年。旌旗滚滚云霓闪。看剑戟雪霜寒。假饶他犯境来胡马。我这里仗剑争先雪大寃。
〔合前扮探子上〕报报。〔外〕报甚事的。〔探子〕报达虏南侵事。〔外〕你说上来。
【番鼓儿】〔探子〕喧金鼓。喧金鼓。烈火满空烧。胡虏南来。势倾不小。〔外〕有多少人马。〔探子〕万马奔雷那分多少。〔外〕众将官。就此起营。奋勇当先。把腥膻迅扫。〔外众下净引众上〕
【前腔】轰雷阵。轰雷阵。旗鼓震山岳。浪滚长江。血淹芳草。前面是什么地方。〔众〕老鹳河了。老鹳河边。金陵将到。整顿弓刀。安排牙爪。〔外领众上〕奋勇当先。把腥膻迅扫。
〔末〕来将何人。〔净〕我是兀朮四太子。亲自领兵。你是何人。敢来对敌。〔末〕建康太守张爷亲自领兵。〔作对阵科净众败下〕
【淸江引】〔外〕胡奴万马齐奔走。兵卒休追后。我疆幷我原。四境还吾守。喜孜孜凯唱肤功奏。
胡马犯天关。闻风心胆寒。
一鞭争胜处。飞捷报平安。
第十六出寄弄
【懒画眉】〔生上〕月明云淡露华浓。欹枕愁听四壁蛩。伤秋宋玉赋西风。落叶惊残梦。闲步芳尘数落红。
小生看此溶溶夜月。悄悄闲庭。背井离乡孤衾独枕。好生烦闷。只得在此闲玩片时。不免到白云楼下。散步一番。多少是好。〔下〕
【前腔】〔旦上〕粉墙花影自重重。帘卷残荷水殿风。抱琴弹向月明中。香袅金猊动。人在蓬莱第几宫。
妙常连日茸茸俗事。未曾整此冰弦。今夜月明风静。水殿生凉。不免弹潇湘水云一曲。少寄幽情。有何不可。〔作弹科生上听琴科〕
【前腔】步虚声度许飞琼。乍听还疑别院风。凄凄楚楚那声中。谁家夜月琴三弄。细数离情曲未终。
此是陈姑弹琴。不免到他堂中。细听一番。多少是好。
【前腔】〔旦〕朱弦声杳恨溶溶。长叹空随几阵风。〔生〕仙姑弹得好琴。〔旦惊科〕仙郞何处入帘栊。早是人惊恐。〔生〕小生得罪了。〔旦〕莫不是为听云水声寒一曲中。
〔生〕小生孤枕无眠。闲吟步月。忽听花下琴声嘹呖。淸响绝伦。不觉步入到此。〔旦〕小道亦见月明如洗。夜色新凉。故尔操弄丝桐。少寄岑寂。欲乘此兴。请教一曲如何。〔生〕小生略记一二。弄斧班门。休笑休笑〔生作弹吟曰〕雉朝雊兮淸霜。惨孤飞兮无双。念寡阴兮少阳。怨鳏居兮彷徨。〔旦〕此曲乃雉朝飞也。君方盛年。何故弹此无妻之曲。〔生〕小生实未曾有妻。〔旦〕也不干我事〔生〕敢求仙姑。而教一曲如何。〔旦〕旣听佳音。已淸俗耳。何必初学。又乱芳声。〔生〕休得太谦。〔旦〕污耳污耳。〔作弹吟曰〕烟淡淡兮轻云。香霭霭兮桂阴。喜长宵兮孤冷。抱玉兔兮自温。〔生〕此广寒游也。正是仙姑所弹。争奈终朝孤冷。难消遣些儿。〔旦〕相公你听我道。
【朝元歌】长淸短淸。那管人离恨。云心水心。有甚闲愁闷。一度春来。一番花褪。怎生上我眉痕。云掩柴门。钟儿磬儿枕上听。柏子坐中焚。梅花帐绝尘。果然是冰淸玉润。长长短短。有谁评论。怕谁评论。
【前腔】〔生〕更深漏深。独坐谁相问。琴声怨声。两下无凭准。翡翠衾闲。芙蓉月印。三星照人如有心。露冷霜凝。衾儿枕儿谁共温。〔旦怒科〕先生出言太狂。屡屡讥讪。莫非春心飘荡。尘念顿起。我就对你姑娘说来。看你如何分解。〔作背立科生〕小生信口相嘲。言出顚倒。伏乞海涵。〔作跪旦扶起科生〕巫峡恨云深。桃原羞自寻。你是慈悲方寸。望恕却少年心性。少年心性。
小生就此吿辞。肯把心肠铁样坚。〔旦作背语科〕岂无春意恋尘凡。〔生〕今朝两下轻离别。一夜相思枕上看。〔生作下科旦〕潘相公。花阴深处。仔细行走。〔生回科〕借一灯行如何。〔旦急关门科生〕陈姑十分有情。不免躱在此间。听他里面说些什么。便知分晓。〔旦〕潘郞潘郞。
【前腔】你是个天生后生。曾占风流性。无情有情。只看你笑脸儿来相问。我也心里聪明。脸儿假狠。口儿里装做硬。待要应承。这羞惭怎应他那一声。我见了他假惺惺。别了他常挂心。我看这些花阴月影。凄凄冷冷。照他孤另。照奴孤另。
夜深人静。不免抱琴进去安宿则个。此情空满怀。未许人知道。明月照孤帏。泪落知多少。〔下生〕小生在此听了半晌。虽是不甚明白。
【前腔】我想他一声两声。句句含愁恨。我看他人情道情。多是尘凡性。妙常。你一曲琴声。凄淸风韵。怎敎你断送靑春。那更玉软香温。情儿意儿那些儿不动人。他独自理瑶琴。我独立得苍苔冷。分明是西厢行径。老天老天。〔作揖科〕早成就少年秦晋。少年秦晋。
闲庭看明月。有话和谁说。
榴花解相思。瓣瓣飞红血。
第十七出耽思
【谒金门】〔生病丑扶上〕愁滋味。风雨暮秋天气。一枕相思头彻尾。如何消遣些。
钟磬惊回枕上眠。客乡风雨恨人天。许多心事共谁言。〔丑〕病里偏教人易老。秋来转觉恨常添。只因些个事相牵。〔生〕进安。自从别了家乡至此。旅馆萧条。染成这病。怎生是好。〔丑〕官人。且耐心将息。我昨日到街市上起课来。说你这病是那阴人身上起的。不要呆了。且自消遣则个。门外有人言语。待我去看来。是那一个。
【一翦梅】〔老旦同旦上〕病中孤馆自嗟呀。纔说离家。便恨离家。〔旦〕闲庭开遍紫薇花。人在天涯。病害天涯。
〔老旦〕我侄儿染病书斋。要去看他。徒弟。我与你同走一遭。〔旦〕师父先请。徒弟随后。〔老旦〕转过荷香径。又来丹桂阴。〔生叹科老旦〕忽闻长叹语。使我便关心。必正儿。连日病症如何。〔生〕越加沉重。〔老旦〕我儿。句容有一个方先生。在此课命。到有些意思。不免请他来课算禳解。〔生〕使得。进安。你替我去请来。眼底便教分祸福。暗里谁云无鬼神。方先生在家么。〔净〕那个。
【水底鱼儿】〔净上〕算命通神。书符最有灵。人家来问我。开口要禳星。
什么人在此。〔丑〕小人是女贞观中来的。请先生课命。〔净〕就去就去。纔过溪桥。此间便是。〔丑〕方先生到了。〔相见科老旦〕舍侄潘楷。偶因下第。寄住在此。忽染病症。特请先生课算禳解。〔净〕曾买下三牲么。〔旦〕先生未曾课算。怎么先要三牲。〔净〕小子法术最高。四海闻名。那得一时闲空。今日有一二千人。坐在我店中算命。闻得观主呼唤。只得到此。〔丑〕我来接你。并无一人。〔净〕忘了忘了。是昨日。是昨日。这等样。你把潘相公八字说来。〔生〕甲子年。乙亥月。甲子日。乙亥时。〔净〕好八字。好八字。两干不杂。地局和同。凡观人命。先看提纲。身旺坐强。必登廊庙。身衰坐弱。终处贫穷。推此八字。木生冬令。虽未及时。谓之将来者进。兼得亥子水源培植。此乃大富大贵之造也。争奈目下红鸾天喜星照命。又兼日犯岁君。灾殃必重。须得禳解方好。〔老旦〕我请个法师禳解如何。〔净〕你差了。我算命之外。又会行法。张天师门下。第一个高徒是我。快办纸马香烛过来。我替你禳解。〔丑办香案科净念〕上香上香。奉请家堂。山神土地。司命灶王。今日祝献。伏为潘郞病不脱体。着枕狼当。身上发寒发热。口里要茶要汤。自从今日禳解。叫他早脱灾殃。神道。你若肯依我说。家家主荐。杀猪杀羊。你若不听我说。我叫你庙中无烛无香。只看今朝以后。若强便强。算来不得就好。也须打点些棺裳。一时魂不附体。大家哭得恓惶。〔丑〕呸。先生着了鬼了。〔净〕不是先生着鬼。我到老实与你商量。你若要他这个病好。先请遣开傍边催命大王。〔老旦〕休得胡说。些须薄礼奉酬。请回罢。〔净〕多谢多谢。全凭一张嘴。赚尽四方财〔下老旦〕我儿。你把病症从头说与我做姑娘的知道。
【山坡羊】〔生〕呀。这病儿何曾经害。这病儿好难躭待。这病儿好似风前败叶。这病儿好似雨后花羞态。我难摆开。心头去复来。黄昏梦断。梦断天涯外。心事难提泪满腮。伤怀。〔老旦〕这病敢是风寒上来的。〔生〕不为风寒眼倦开。堪哀。〔老旦〕莫不是忧愁上来的。〔生〕不为忧愁头懒抬。
【前腔】〔老旦〕莫不是害了些王仲宣登楼的无奈。莫不是染了些楚三闾江潭流派。莫不是渴中山病儿转深。莫不是赋高唐愁孽债。心暗猜。莫不是扬子云阁上灾。非关病酒。也只为躭诗害。人在他乡须把愁肠解。堪哀。待思乡怎生归去来。伤怀。为瓜葛空敎泪满腮。
【前腔】〔旦〕你想是念故园梦魂常在。你想是恨旅馆风尘难捱。你本是养骊珠时潜在渊。你本是爱栖梧暂托荆榛外。〔生〕我好恨。〔旦〕休恨来。愁肠须摆划。月圆月缺。月也有盈亏害。岂可人无一日灾。襟怀。你把那段心儿且放开。书斋。好听春雷天上来。
〔老旦〕本当在此看你。殿上有人。我略去再来。〔旦〕相公。你可请医调治。我明日再来看你。〔生〕心病还须心上医。〔老旦〕休将闲口惹闲非。〔老同下生作睡科丑背云〕啐。只因闲口生心病。但愿你寃家早脱离。我东人做出这等模样如何。
【前腔】〔丑〕我东人不尶不尬。到此处多愁多害。只为那三四更花晨月夕。惹下了十二时的孤眠独捱。官人吃药。〔生〕我不要药吃。〔丑〕心暗猜。病从根上来。思量到此。也只为欠了寃家债。怎能彀成全双凤钗。痴呆。抄手无言难打孩。哀哉。书剑飘零甚日回。
东人睡了。待我哄他一哄。东人。那仙姑在亭子上。接你说话。〔生〕我就来了。〔作病起科丑〕我来扶你。〔生〕进安。你只在此间。不可来。〔生作行不动科丑〕还是我扶你。〔生〕不要来。〔生作跌科丑〕没有人叫。还是我来扶你进去罢。〔下〕
第十八出叱谢
【卜算子】〔旦上〕朝来闻鸟啼。啼处惊人睡。展转不成眠。反侧啼红泪。
春来秋去几经过。不似今秋愁奈何。心事暗流银烛泪。恨随漂泊叶声多。妙常苦守淸规。已经数载。无奈尘心未尽。俗念顿生。对景添愁。强制不定。可恨人也。
【桂枝香】奴似风掀黄叶。云遮残月。猛可的如醉如痴。独自个谁温谁热。把床儿打叠。把床儿打叠。方纔梦枕儿上蝶。又惊回窗儿外铁。好难说。愁如鴈字天边阵。泪似鹃花枝上血。
【前腔】云堂松舍。淸灯长夜。听钟儿敲断黄昏。拥被儿卧看明月。心中自思。心中自思。猛可的身如火热。値恁的睡不宁贴。好难说。咽不下心头火。转添些长叹嗟。
笔墨在此。不免将我心事描写一词。聊寄幽情。消遣则个。〔词曰〕松舍淸灯闪闪。云堂钟鼓沉沉。黄昏独自展孤衾。欲睡先愁不稳。一念静中思动。徧身欲火难禁。强将津吐咽凡心。争奈凡心转盛。〔净王尼姑上〕
【不是路】〔净〕径遶长蛇。要见的人儿何处也。把帘遮。落花满地空台榭。未许红尘略近些。开门开门。〔旦〕是谁的吠犬迎来花外客。〔作藏词科〕我把冷眼儿窗前偷看者。〔净〕休躱撇。为因闲暇来松舍。〔旦〕向前迎接。向前迎接。
远辱到此。有何话说。〔净〕久失相亲。特来听讲。〔旦〕你平日不好经典。如何要听讲。〔净〕我近日比前不同。前夜月下。我亲见观音菩萨说道。你平日念佛。功德将满。只少得一百多声。祥云就来接你上天去。〔旦〕你何不做一会儿功夫。念完了。上天去。〔净〕人头上有些私债。未曾讨得。养下些猪羊鸡犬。未曾卖得。有几个相识和尙。舍他不得。因此上故意不念完了。〔旦〕你休得取笑。有何话说。〔净〕溧阳县中。有个王公子。人物标致。泼天富贵。他慕你仪容。欲求婚配。未知你意下若何。〔旦〕阿弥陀佛。我与你是出家人。怎么说这等落地狱的话。〔净〕夫妻之情。谁人不爱。享荣华富贵。强似在此淸贫苦奈。〔旦〕休得多言。听我道。
【长拍】门外游蜂。门外游蜂。花间浪蝶。隔芳尘帘箔长遮。云寒月冷。这是自甘孤洁。〔净〕你好硬心肠〔旦〕心硬如铁。又何劳嚷嚷强来饶舌。淸闲分同松柏老。岂肯做凡花墙外折。〔净〕他家十分豪富。〔旦〕从敎富贵更豪奢。怎如我淸贫守道。自有决烈。
【短拍】〔净〕鬓亸轻云。鬓亸轻云。眉弯新月。更可人海棠双颊。休把性儿撇。看鸳鸯帐暖。那春生凤凰衾热。他指望连枝比翼。那知急煎煎镜破簪折。
【尾】〔旦〕从今断绝休来说。你上覆那王公子呵。不须用这般锹掘。月殿花枝你休想去折。
〔下净〕他送也不送我。就进去了。敢是怪我也。
云雾锁天台。媒红空自来。
心难常皎洁。有日惹尘埃。
第十九出词媾
【淸平乐】〔旦上〕西风别院。黄菊都开遍。鸂&#9632;〈氵束鸟〉不知人意懒。对对飞来池畔。
云淡水痕收。人傍凄凉立暮秋。蛩吟无断头。心事泪中流。懒把黄花插满头。见人还自羞。自与潘郞见后。不觉心神恍惚。情思飘荡。对此困人天气。好生伤感也。
【绣带儿】难提起。把十二个时辰付惨凄。沉沉病染相思。恨无眠残月窗西。更难听孤雁嘹呖。堆积几番长叹。空自悲。怕春去留不住少年颜色。
奴家身体困倦。不免稳睡半晌则个。〔睡介〕
【宜春令】〔生上〕云房静。竹径斜。小生病起无聊。好生烦闷。不免往白云楼下。闲步一回。多少是好。欲求仙恨着天台路迷。问津何处。傍靑松掩着花千树。悄地行来。乃是陈姑卧房。正値他独睡在此。〔作番书介〕这是他看诵的经典。里面为何有字一幅。却是陈姑诗稿。词云。松舍淸灯闪闪。云堂钟鼓沉沉。黄昏独自展孤衾。欲睡先愁不稳。一念静中思动。遍身欲火难禁。强将津唾咽凡心。争奈凡心转盛。细观此词。陈姑芳心尽露。敢是天就我的姻缘。把此词做个公案。伴残经香渺金猊题红句情含绿绮。心知。此词入手呵。天付姻缘。送来佳会。
待我揭帐戏他。看他如何回我。陈姑。陈姑。〔旦作惊起介〕
【降黄龙】惊疑。闪得我魄散魂飞。倦体轻盈。倩谁扶起。〔生〕小生在此相扶。〔作抱旦旦怒介〕你是书生班辈。好个书生班辈。错认仙姑。比做神女。〔生〕差不多儿。文君幸见相如。两下情同鱼水。〔旦〕休题。文君佳趣。这其间相如料难是你。〔生〕多分是小生无疑。〔旦〕潘郞好生无礼。我对你姑娘说来。〔生〕说我何事。〔旦〕秀才们偷香窃玉。意乱心迷。
【醉太平】〔生〕非痴。我靑灯愁緖。听黄昏钟磬。夜半寒鸡。孤衾独抱。未曾睡先愁不寐。相思。静中一念有谁知。欲火炎遍身难制。把凡心自咽。只少个萧郞同并。彩凤同骑。
【浣溪沙】〔旦〕你脸儿涎。情儿媚。话跷蹊。心自猜疑。〔生〕不必猜疑。〔旦寻词介生〕小生拾得在此。〔旦〕好好还我的词来。若不还我。把你做贼论。〔生〕偷书不为贼。〔旦〕这场寃债诉凭谁。当初出口应难悔。罢罢。一点灵犀托付伊。〔背介〕几番羞解罗襦。〔生拜介〕
【滴溜子】合拜跪。此情有谁堪比。慢追思。此德何年报取。谁承望今宵牛女。银河咫尺间。巧一似穿针会。两下里靑春浓桃艳李。
【鲍老催】〔旦〕输情输意。鸳鸯已入牢笼计。恩情怕逐杨花起。一首词。两下缘。三生谜。相看又恐相抛弃。等闲忘却情容易。也不管人憔悴。
〔生〕妙常。你道小生忘了此情。〔跪介〕老天在上。必正若忘了妙常今日之情。天诛地灭。
【猫儿坠】皇天在上。照证两心知。誓海盟山永不移。〔旦〕从今孽债染缁衣。欢娱。看双双一似凤求鸾配。
【尾】天长地久君须记。此日里恩情不暂离。从此后情词莫再题。
今夜灯前见。还疑梦里来。〔下丑上〕我东人在此。吟风弄月。夜去明来。终久吃他刮上了。
【淸江引】堪爱堪爱眞堪爱。鸾凤情深如海。携手上阳台。了却相思债。他怎知有个人在窗儿外。
【皂角儿】〔生旦同上〕两情浓同下蓝桥。战兢兢欢娱较少。成就了凤友鸾交。休忘却天长地老。为你病恹恹只自躭。瘦怯怯难自保。为着今朝。相偎相抱。力怯体娇。你休把私情漏泄。两下里供状难招。
【前腔】奴本是柔枝嫩条。休比做墙花路草。顾不得莺雏燕娇。你恣意儿鸾顚凤倒。须记得或是忙或是闲。或是迟或是早。夜夜朝朝。何曾知道。这些关窍。春风一度。敎我力怯魂消。
【尾】从今淡把蛾眉扫。妆一个内家腔调。把往日相思一担儿抛。
〔丑〕不好了。不好了。观主知道。去叫地方拿你们两个送官。怎么是好。〔旦〕如何是好。〔丑〕不妨。我哄你两个。适纔我替你遮瞒过了。我只要捉个头儿。〔生〕我在此。你休得这等胡说。〔丑〕旣然相公在此。你只叫我一声。〔旦〕教我叫你什么。〔丑〕随你。〔旦〕进安哥。〔丑〕不好。除下哥字。添上相公二字。〔旦〕难道是进安相公。〔丑〕正是。正是。〔旦作难介丑〕我就叫将起来。〔旦〕也罢。我便叫他一声。进安相公。〔丑笑介〕出庵奶奶。〔生〕怎么叫做出庵奶奶。〔丑〕没有我进安相公安能奶奶出庵。〔生叱下〕
第二十出诡媒
【普贤歌】〔小净上〕终朝奔走在街坊。布施亏咱口舌强。化些斋与粮。讨些烛与香。夜夜偷闲搂和尙。
自家凝春庵王师姑是也。前日王公子托我到女贞观。说陈妙常亲事。不想他千不肯万推辞。花言巧语。马扁他不动。如何是好。不免回覆公子。教他别寻人去说。迤逦行来。此间便是。有人在此么。〔丑上〕闲庭落叶阶前覆。静坐何人门外来。我公子亲事如何。〔小净〕不谐。〔丑〕罢了。我公子急等着你完事。今早又着我来叫你。你到说出这句话。〔小净〕如今怎么处。〔丑〕我教你一个法儿。哄他一哄。你只说陈妙常已请到在门外。我说你十分标致。他心动就来。你出去接他。不可抬头。待他进了书房中。又作区处。〔小净〕使得。使得。你去通报。〔丑〕公子有请。〔大净上〕
【前腔】朝朝夜夜醉红妆。睡起曈曈日上窗。桂花开得香。菊花开得黄可惜金樽少个人儿赏。
何人在此。〔丑〕王师姑请得陈妙常来见爷。在外等候。〔净〕好好。〔丑〕还有事禀上爷。王师姑说爷十分标致。说得他心动。就来到此。教爷可低头迎接他。不可抬头。进了书房。凭爷处置。〔净〕好好。会干事。会干事。〔两下作低头见介净〕呸。我是开口等酒。那知你将没作有。教我心上花开。如何接着你这老狗。〔小净〕怕你脸上带羞。使你不要抬头。亲事十分不肯。特来回覆你这老牛。〔净〕他怎么不肯。只是你不会做媒。〔小净〕我再三去说。他再四不肯。只是哄他不动。你听我道来。
【大迓鼓】他眞心爱出家。自甘守淡。不恋繁华。不容人说闲非话。空费我嘴喳喳。多谢蜂媒。及早回衙。
【前腔】〔净〕惓惓望着他。鸳帏合卺。花烛笼纱。今朝不见来堂下。空敎我眼巴巴。多是蜂媒。不会开衙
事旣如此。怎么处置他纔好。〔小净〕我有一计策。特来与你商量。〔净〕有何计策。〔小净〕你着个能言的盛使到观中去。不可说出姓王。只说耿衙差人请师父到家。欲拜为师。讲经说法。先叫下轿夫。等他上轿抬到家中。凭你处置。有何不可〔净〕此计甚妙。
由他人伶俐。难脱这条计。
若还哄不来。敎我空淘气。
第二十一出姑阻
【月云高】〔旦上〕松梢月上。又早钟儿响。人约黄昏后。春暖梅花帐。倚定阑干。悄悄的将他望。猛可的花影动。我便觉心儿痒。呸。元来又不是他。那声音儿是风戞帘钩声韵长。那影子儿是鹤步空庭立那厢。
等了这一会。还不见他来。我且回房中。再作区处。倦立庭前看月色。且回鸳帐坐香消。〔下〕
【前腔】〔生上〕梦回罗帐。睡起魂飘荡。纔见云窗月。心到阳台上。静掩书斋。月下门偷傍。三春花信曾有约。七夕渡河人又来。〔下老上〕欲觅闲消息。须教悄地来。夜深人不见。书馆把门开。不知我侄儿那里去了。不免叫他一声。必正侄儿那里。〔生上〕忽听得花间语。把小鹿儿在心头撞。姑娘拜揖。〔老〕书到不读。却往那里行走。〔生〕在亭子上乘凉。为爱闲亭风露凉。〔老〕为何这等慌张。〔生〕失候尊前心意忙。
〔老〕我儿。你听我道来。
【前腔】书当勤讲。奋志靑云上。坐待春雷动。一跃桃花浪。姓字争先。不堕前人望。夜半花间月。休去闲飘荡。好把流萤手自囊。当惜春风又过墙。
也罢。你随我到经堂上去。一边我打坐。一边你读书。待我出定时。方去寝息。不可不依。从来佛教通儒教。要识儒修卽佛修。〔扯生并下〕
【石榴花】〔旦上〕听残玉漏。展转动人愁。思量起竟含羞。我把玉钗敲断凤凰头。傍孤灯暗数更筹。出乖露丑。这事儿落了他人后。想昨宵雨约云期。到今朝凤泣鸾愁。
【前腔】〔生上〕忙来月下。恨杀那人留。〔对旦揖介旦背介生〕小生来了。为甚事泪双流。武陵人抱闷悠悠。夜深沈不饵鱼钩。心中暗愁。〔旦〕愁什么。把人丢下就是。〔生〕这话儿好敎我参不透。只指望楚雨巫云。怎番做绿惨红愁。
【泣颜回】〔旦〕休说那风流。一霎时忘却绸缪。敎我黄昏独自。等得月转西楼。将人便丢。那些个见你情儿厚。〔生〕小生不是故意来迟。几乎做将出来。正到半路。乞我那狠心的姑娘。走将来叫我。幸而听得。只得回转。不想他带我到禅堂去。他一边打坐。教我一边看书。他出定方放我回寝。以此来迟。〔跪介〕望恕小生之罪。〔旦〕看他愁模样堪爱堪怜。定不是将没作有。
【前腔】〔生〕一日隔三秋。鸳鸯结牢锁心头。猩红一瓣。魂灵儿都为他钩。何曾下口。更难忘灯下鞋尖儿瘦。我若做浪蝶游蜂。老天呵。须敎是裾马襟牛。
【尾】从今念却神前呪。今夜情难罢手。怎能彀闰一个更儿相聚久。
花间泪落三更月。佛座人留两下情。
话向枕边说不尽。隔林鸡唱又天明。


第二十二出促试
【珠落索】〔老旦上〕凤只与鸾孤。两下悲离旷。星前暗许抱衾裯。好敎我难遮当。
本是鸾凤宿有缘。空门一见两留连。若教露出当场事。败我从前学坐禅。我想陈妙常与我侄儿。两下靑春佳丽。意气相投。每每月下星前。事事东遮西掩。看他鼠窃。使我狐疑。倘若事露人知。败坏山门。有玷淸白。如何是好。早晚间事情。那里防得他许多。不免叫侄儿出来。逼他赴选。绝了眼前往来。有何不可。侄儿那里。
【浣溪沙】〔生上〕梦里鸳鸯惊拆散。醒来泪眼未曾干。窗前又听得频呼唤。
姑娘拜揖。〔老〕侄儿。我想你父亲生你一人。指望功成名就。虽是你身上靑云。未登金殿。还是你身上一件不了的事情。如今春期将至。正好收拾书囊。前往临安赴试。休得留恋于此。〔生〕试期尙早。待明春去犹未迟。只是在此多扰姑娘。〔老怒介〕我岂为你在此搅扰。要你去赴试。我与你父亲连枝瓜葛。看你飘蓬。有何面目见你二亲。汝强留恋。自廿人下。又何面目见你二亲乎。你二亲日后也要埋怨我。好痛杀人也。〔作悲介生亦悲介〕谨依姑娘严命。只待作谢各房姑姑就去。〔老〕不消。待我叫他们出来送你便了。香公那里。请各房姑姑出来〔内应〕知道了。〔进安同众姑姑上〕
【卜算子】荒径叶声干。闲庭人语沸。〔旦〕不知何事苦相牵。心下常萦系。
〔老〕今日我侄儿起程赴试。特唤你们相送则个。〔旦〕为何平地有此说话。〔作含泪介老〕进安。你可快收拾行李。〔丑〕平地起风波。暗里分鸾凤。〔下老〕侄儿。你听我道。
【催拍】趁西风。快着祖鞭。当及时看花上苑。休得留连。休得留连。你是瑚琏虹霓。怎做狐首鸿盘。休恋燕友莺俦。月下花前。〔合〕从此去献纳争先。亲玉陛谒金銮。
【前腔】〔生〕叹骥足盐车久淹。托萍梗风尘自转。〔背介〕有恨难言。有恨难言。扯断红丝。生剖靑鸾。人逐孤鸿。泪染啼鹃。〔合前〕
【前腔】〔旦〕夕阳外千山万山。衰草路风寒水寒。〔背介〕把泪偷弹。把泪偷弹。千种离情。两下难言。意惹情牵。肠断心剜。〔合前〕
【前腔】〔众姑〕你本是鸿才俊英。偶暂住衡门考盘。几折征帆。几折征帆。眼底天涯。利锁名牵。一曲离歌。三叠阳关。〔合前〕
【前腔】〔丑挑行李上〕打叠起行囊半肩。〔生拜介〕忙拜谢尊姑膝前。〔老〕着意相看。着意相看。野店寒鸡。水宿风餐。〔旦〕进安哥。雨雪长途。休敎他食缺衣单。〔合前〕
【一撮棹】〔生〕马前路恨杀人山外山。〔旦〕灯前梦要见他难上难。〔生〕睁睁眼。两下里恨冲天。〔旦〕又怕人瞧破。待留他怎上前。〔老〕休嗟叹。及早夺锦衣还。〔众姑〕春风里早把好音传。
【尾】〔生〕尊前拜别空留恋。〔旦背介〕我这里新愁千万。〔生作别旦众姑介〕止不住泪潸潸血染征衫。
〔老〕徒弟们各自归房。我送侄儿到江口下船。明日方回。
好把芙蓉匣剑安。只愁风雪阻江关。
可怜不是轻离别。两下相看难上难。
第二十三出追别
【水红花】〔老旦生丑上〕天空云淡蓼风寒。透衣单。江声凄惨。晚潮时带夕阳还。泪珠弹。离愁千万。〔生背〕欲待将言遮掩。怎禁他恶狠狠话儿劖。只得赴江关也啰。
〔老〕落木静秋色。残晖浮暮云。〔生〕不知人别后。多少事关心。〔丑〕已到关口。梢水看船。〔净&#9633;水上〕船在此。〔丑〕我相公上京赴试。叫你船到临安。赏你一两银子作船钱。〔净〕就去就去。〔老〕就此开船。休得转来。我在阅江楼施主人家看你。明日纔回。〔生〕谨依姑娘严命叶落眼中泪。风催江上船。〔老〕明年春得意。早报锦云笺。〔生丑下老立高处望〕
【前腔】〔旦上〕霎时间云雨暗巫山。闷无言。不茶不饭。满口儿何处诉愁烦。隔江关。怕他心淡。顾不得脚儿勤赶。〔作惊介〕呀。前面楼上。好似我观主模様。又早是我先看见他。若还撞见好羞惭。且躱在人家竹院也啰。
〔下老〕侄儿已去远。不免回观去罢。从今割断藕丝长。免系鹍鹏飞不去。〔下旦上哭介〕潘郞潘郞。君去也。我来迟。两下相思只自知。心呆意似痴。行不动。瘦腰肢。且将心事托舟师。见他强似寄封书。梢水那里。〔小净上〕听得谁人叫。梢水就来到。到那里去的。〔旦〕我要买你一只小船。赶着前面会试的相公。寄封家书到临安去。船钱重谢。〔小净〕风大去不得。〔旦〕不要推辞。趁早开船赶上。宁可多送你些船钱。〔小净〕这等下船下船。〔吴歌〕风打船头雨欲来。满天雪浪那行教我把船开。白云阵阵催黄叶。惟有江上芙蓉独自开。
【红衲袄】〔旦〕奴好似江上芙蓉独自开。只落得冷凄凄飘泊轻盈态。恨当初与他曾结鸳鸯带。到如今怎生分开鸾凤钗。别时节羞答答。怕人瞧头怎抬。到如今闷昏昏独自个躭着害。爱杀我一对对鸳鸯波上也。羞杀我哭啼啼今宵独自捱。
〔同下生净丑上净吴歌〕满天风舞叶声干。远浦林疎日影寒。个些江声是南来北往流不尽的相思泪。只为那别时容易见时难。
【前腔】〔生〕我只为别时容易见时难。你看那碧澄澄断送行人江上晚。昨宵呵醉醺醺欢会知多少。今日里愁脉脉离情有万千。莫不是锦堂欢缘分浅。莫不是蓝桥满时运悭。伤心怕向篷窗见也。堆积相思两岸山。
【侥侥令】〔旦小净上〕忙追赶去人船。见风里正开帆。〔小净〕会试的潘相公。会试的潘相公。〔生〕忽听得人呼声声近。住兰桡。定眼看。是何人。且上前。
〔旦〕是奴家。〔对哭介〕
【哭相思】〔生旦〕半日里将伊不见。泪珠儿湿染红衫。
〔旦〕事无端。恨无端。平白地风波拆锦鸳。羞将泪眼对人前。〔生〕那其间。到其间。我那姑娘呵。恶话儿将人紧紧拦。狠心直送我到江关。〔旦〕早辰叫我们送你上京。听得一声。好不惊死人也。不知何人走漏消息。敢是你的口儿不谨。以致如此。〔生〕小生肯对着何人说来。平地风波。痛肠难尽。〔旦〕别时节。众人面前。有话难提。有情难尽。因此上赶来送你。只是我心中千言万语。一时难尽。〔生〕多谢厚情。感铭肺腑。早辰众姑姑在前。不得一言相别。方抱痛伤。今得见你。如获珍宝。我与你同行一程如何。〔旦〕甚好。
【小桃红】秋江一望泪澘澘。怕向那孤篷看也。这别离中生出一种苦难言。自拆散在霎时间。心儿上。眼儿边。血儿流。把我的香肌减也。恨杀那野水平川。生隔断银河水。断送我春老啼鹃。
【下山虎】〔生〕黄昏月下。意惹情牵。纔照得双鸾镜。又早买别离船。哭得我两岸枫林都做了相思泪斑。打叠凄凉今夜眠。喜见我的多情面。花谢重开月再圆。又怕你难留恋。好一似梦里相逢。敎我愁怎言。
【醉迟归】〔旦〕意儿中无别见。忙来不为贪欢恋。只怕你新旧相看心变。追欢别院。怕不想旧有姻缘。那其间拚个死口含寃。到癸灵庙诉出灯前。和你双双发愿。〔生〕想着你初相见。心甜意甜。想着你乍别时。山前水前。我怎敢转眼负盟言。我怎敢忘却些儿灯边枕边。只愁你形单影单。只愁你衾寒枕寒。哭得我哽咽喉干。一似秋风断猿。
〔旦〕奴别君家。自当离却空门。洗心待君。君家休得忘了奴。有碧玉鸾簪一枝。原是奴家簪冠之物。送君为加冠之兆。伏乞笑纳。聊表别情。〔生〕多谢多谢。我有白玉鸳鸯扇坠一枚。原是我家君所赐。今日赠君。期为双鸳之兆。
【忆多娇】两意坚。月正圆。执手叮咛苦挂牵。我与你同上临安如何。〔旦〕我岂不欲。恐人嚷开是非。反害后边大事。欲共你同行难上难。早寄鸾笺。早寄鸾笺。免得我心肠挂牵。
也罢。就此拜别。
【哭相思】夕阳古道催行晚。听江声泪染心寒。要知郞眼赤。只在望中看。〔生拜别介下旦〕重竚望。更盘桓。千愁万恨别离间。只敎我靑灯夜冷香消鸭。暮雨西风泣断猿。〔下〕
第二十四出占儿
【太常引】〔净陈母老旦同上〕长空秋影淡无痕。离恨起寒砧。〔净〕望眼泪盈盈。故园肠断黄昏。
〔相见介老〕亲在桑楡愁日暮。儿游霄汉几时归。秋容对镜惭消减。肠断空怜日九回。〔净〕吹败叶。满空飞。痛骨酸心渍满衣。逐水随风何处去。几番长望立斜晖。〔老〕亲母。我孩儿一去。杳无音信。多为春场不第。以此羞归。不知寄托何处。今番又是春场到了。〔净〕亲母。不必愁烦。令郞公子。他是聪明伶俐之人。好歹定有相见之日。只是我女儿流落。不知音信。好不痛杀我也。
【字字锦】〔老旦〕靑霜入鬓鲜。落日流光短。离情解误人。惹下西风怨。恨当年。为着两字功名。闪得我儿愁母怨。天天。山遥水远。我那儿。可不念着故园。思量故园故园何日返。〔合〕恨跌绽了绣鞋尖。恨跌绽了绣鞋尖。望长安天远。我心儿里苦切。我心儿里苦切。守着个更更点点。凄凄冷冷。隔着个朝朝暮暮。思思念念。肠断了愁眉泪眼。
【前腔】〔净〕娘儿各一天。踪迹如蓬转。愁闻雨后蝉。怕见天边雁。恨从前。只为狼虎纷争。闪得我娘孤儿蹇。天天。娇鸾打开。天若有心见怜。再得两下重相见。
〔合前老旦〕亲母且自宽解。近闻得邻近有个刘先生。号曰刘如见。此人起课通神。不免去请他来问卜儿女消息。少解愁烦。意下如何。〔净〕甚好。〔老旦〕当直的那里。〔末上见介老旦〕你去请刘如见先生来。我要问课。〔末〕知道了。刘先生有请。〔丑上〕海内人传旧有名。都将课命问先生。若来请我须钱到。自古无钱卦不灵。〔末〕先生。潘老爷家夫人相请起课。就要同去。〔丑〕小子就行。〔末〕夫人。刘先生到了。〔相见介老旦〕特请先生问卜。〔丑〕旣然如此。拿课筒去。与老夫人祷吿。〔老旦祷吿介〕
【不是路】祷吿苍天。我为儿取功名去不还。〔净祷吿介〕我为儿拆散。未知生死会何年。〔丑〕夫人请坐。待我排卦。卦排员。若论此卦问男儿的。他禹门三跃鱼龙变。问女儿的。鹊驾重逢牛女欢。只在目下。就有应验。〔老旦〕先生休得差了。〔丑〕我怎么会差。这是上好之课。只要老夫人重重谢我。〔老旦〕愁怀顿解。谢天天早与人方便。喜从心愿。
当直的谢了先生。〔末〕先生。课钱在此。请收下。〔丑〕多谢多谢。能知周易理。会撰邓通钱。〔下〕
【雪狮子】〔老旦〕频频去卜金钱。金钱似掷我珠泪悬。天边雁过声嘹呖。孤村外。孤村外。流水声儿喧。梦断夜如年。你看秋风起也天。春风起也天。春去秋来。秋去春来。形孤影寡。想杀我膝下斑斓。
【前腔】〔净〕魂和梦思和想。都做了泣凤哀猿。那离巢乳燕谁收管。愁肠断。愁肠断。何时再得重相见。似破镜得团圆。秋风起也天。春风起也天。春去秋来。秋去春来。形孤影寡想杀我掌上文鸳。
【尾】〔净〕今生只恐难相见。百折柔肠寸寸剜。〔老旦〕自古道人生离别难。
庭前红泪洒飞花。愁倚湘帘日影斜。
高树莫敎啼野鸟。梦魂惊不到天涯
第二十五出奏策
【点绛唇】〔末扮黄门上〕光霭庭燎。鸾铃声集鸡鸣早。簪笏盈朝。听静里乐奏钧天调。
霜满衣。露满衣。霜露凄凄鬓已丝。闲处人眠那得知。星影微。月影微。顚倒裳衣恨起迟。忙处人愁办事时。下官宋朝一个小黄门是也。出入彤庭。往来紫禁。今日早朝。正当宫里临轩策问之日。忙来到此。天色尙早。朝门未开。你看那午门外办事的。跻跻跄跄。纷纷杂杂。滚将来一派苍蝇声。唤起处三度天鸡唱。明明灭灭。千灯隐隐似虹流。往往来来。万骑粼粼如雨集。冠金佩玉。那分得上下高低。噤口衔枚。认不出燕韩赵魏。凤阙云开曙光浮。灿灿绯袍分映日。龙楼烟散霞影动。荧荧金弁转如星。鼓打三通。坎坎阗阗。落残星。催晓日。满空中浪卷蛟龙潮欲起。钟敲百下。湟湟濊濊。肃班寮。开禁掖。纔听处关冲虎豹雨初来。那壁厢卤簿人齐。森森严严。飞飞拂拂。旌旗闪映霞须动。这壁厢金吾会集。层层密密。晃晃铄铄。刀剑光凝雪眼开。象队初分。水晶帘。云母扇。掩掩映映。朱旗画戟。玉斧宝刀。奉着个现化身中天王帝坐红云。龙驹驻跸。鸡舌香。凤膏烛。荧荧灿灿。翠盖珠屛。豹干虎节。眞见那再来世满月金仙临宝刹。春暖龙门。千千万万。纷纷奕奕。拥将来献策书生。风翻鹗翮。堂堂楚楚。颙颙卬卬。都是那怀珍国士。一簇簇。一丛丛。齐齐整整。专听那金阙晓钟开万户。一队队。一班班。雍雍肃肃。都是那玉阶仙仗拥千官。你看那深深沉沉。峨峨翼翼。望着的胆战心寒。九重开玉钥。巍巍凛凛。赫赫皇皇。对着的魂飞魄散。六驾拥金轮。忽听得半空中天乐齐鸣。又早见满殿里鸳班毕集。道犹未了。圣驾早到。〔众扮金吾内官昭容上生净外随上〕
【出队子】〔众〕銮舆登殿。銮舆登殿。三下鸣鞭集万官。扇分日月列仙班。龙衮云霞天上看。丹凤衔书。日下听宣。
〔末〕会举生员。俯伏候试。〔昭容〕圣驾临轩策问诸士。尔士子其恪恭尽对。黄门官颁题分策。
【驻云飞】〔末〕问尔诸贤。尧舜君民何者先。何者匡时乱。何者回天变。嗏。恢复旧中原。何为长便。尔士谟谋悉对彤庭献。圣主方求忠直言。万姓方求解倒悬。
【前腔】〔生外净〕臣对愚言。尧舜临民仁政先。殿陛除谗谄。畿甸轻科敛。嗏。选将任兵权。坚车致远。重赏崇恩。士卒同欢怨恢复中原反掌间。汤武兵威一怒间。
〔内官收卷介昭容〕诸士子卷完。俱出午门外候旨。众臣退班。〔众〕卽看万舞羣臣散。当侍千年圣主欢。〔众下生外净吊场相见介生〕列位老兄得意否。〔净〕小弟极得意。小弟卷子内直写云。杀了秦桧。天下就平。中原就复。〔生外〕语句忒硬了些。〔净〕我下笔时也思量不要惹他。后边写时节改了一改。〔生外〕改做怎么样的。〔净〕朝政悉委大臣秦老爷掌管。天下就平。〔生外〕忒软了。〔净〕硬又不好。软又不好。教我也难弄。〔生〕老兄就是金陵元伯通先生。〔净〕正是。〔生笑〕向年湖上同游。今日得做同年。可喜可喜。〔净〕不敢。
聚散本无期。相逢似有私。
明朝花发处。谁折最高枝。
第二十六出相宽
【东坡引】〔旦上〕君如水上萍。妾似风中烛。盈盈泪落悠悠路。愁眉空自戚。愁肠空自续。
一双靑眼。望着长安天样远。鹊噪灯花。暗卜何时得到家。长吁短叹。过去几时曾未惯。锦字新裁。望断关河雁不来。奴家自别潘郞。经今数月。暮想朝思。恹恹成害。对此凄凉时序。怎生消遣我这凄凉情况也呵。
【香罗带】你看寒灯挑短檠。熏笼自温。孤鸿怕听牕外声。提起我那心头病也。空自睡不稳。梦还惊。凄凉怎生捱着枕。数尽那更筹也。短叹长吁千万声。〔旦作隐几介贴旦上〕
【卜算子】意结两情浓。自喜心相信。悄地转松阴。〔作窥窗介〕他近日里呵。为甚常愁闷。
奴家观邻张二娘。曾与妙常结拜姊妹。他与我两下心事。胜似同胞。我连日穷冗。未曾来看他。不知他近日为何长是病害。你看今日又睡在此间。不免躱闪在此。看他醒来。说些甚么。〔旦作惊介〕方纔着枕。又梦见门外有书报说潘郞中了。我惊将醒来。又是南柯一梦。可怪可怪。
【香罗带】萧郞无信音。恹恹愁闷。多应怀抱一个小情人。〔作呕吐介〕因此上呕病几曾停也。又见裙带短。好心惊。羞惭空自搵啼痕。怕有人知也。敎我乱掩胡遮不出门。
【醉扶归】〔贴旦〕悄悄将伊从头问。〔旦作惊介〕失迎了。几时到此。〔贴旦〕方纔到此。你在此说些甚么。〔旦〕并不曾开口。〔贴旦〕何须苦苦假吞声。我知道你只为征车寂寞豫章城。因此上相思冷落临川郡。你不要瞒我。一句句我都听得了。你只为吹箫声断凤凰音。同衾早协熊罴梦。〔旦〕未曾说出心头闷。早先恨着意中人。无端月色与花阴。为那焦桐勾引我谐秦晋。实不瞒你。我与那潘郞。方好数宵。不意就被观主逼他赴试。一向杳无音信。身面上又做出这些事来。因此上写个人边言字杳无音。只敎我目边点水流难尽。
〔贴旦〕你与潘郞别时。曾与你说甚么来。〔旦〕他许我夫妻之情。断不相忘。
【香柳娘】〔贴旦〕不须用泪零。不须用泪零。他是书生志诚。一言为定。且宽心自稳。且宽心自稳。他与你无情做有情。你何必旧恨添新恨。我有一句话和你说。你只要好看成此身。好看成此身。他与你儿女事关心。料他不把情儿冷。〔旦〕想他无定准。想他无定准。怕他富贵厌奴贫。怕他花柳人勾引。到三更四更。到三更四更。怕听孤雁两三声。残月半窗冷。渐恹恹瘦损。渐恹恹瘦损。我心儿里怕人嗔。口儿里怕人问。
此事只好你知我知。千万不可说出与外人知道。
【尾声】再三嘱付相遮隐。此话牢拴方寸。〔贴旦〕我与你是何人。何须分付。你好把愁肠安顿。
〔旦〕两语相投坐转深。梅花分影动黄昏。
〔贴〕鱼书不负春来信。象榻何惭昼掩门。
第二十七出擢第
【挂眞儿】〔生冠带上〕满目新红惊树杪。莺啼处梦断魂消。野店寒鸡。草桥残月。暗把游人摧老。
记得离人哭渭城。如今新柳暗。短长亭。杜鹃啼出别离声。最苦是。千里此时情。未语泪先零。随他春梦去。两三程。漏声不歇枕边听。惊醒处。衾枕拥愁兵。下官潘楷是也。叨蒙圣恩。幸中二甲进士。观政刑部。未卜归期。不免修书二封。着进安先回报喜。免得父母与陈姑挂念。进安那里。〔丑上〕京都夸得意。故国恨无聊。禀老爷。有何分付。〔生〕看笔砚过来。〔生作写书介〕
【五更转】自昔年离膝下。今经三载余。白云回首。回首应无际。扇枕温衾。番做个倚门倚闾。不孝儿。逆天罪。难饶恕。幸得天池奋迹。奋迹鴈塔题名字。欲慰亲堂。聊把别书寄。
进安。你把这一封书。往河南太老爹奶奶处投下。说我明春就回了。〔又写介〕
【前腔】生别离秋江上。今经半载余。彩云梦断。梦断客窗泪。剩雨残云。番作孤灯长夜。我志冲霄。气吐霓。夸得意。当年有约。有约姻缘誓。指日南来。要把玉簪重会。
进安过来。这一封书呵。
【好姐姐】你先去女贞观递书。说道我皇都得意。若问我归期呵。桃花将尽。是刘郞来会期。河南去。慈帏书报天涯字。早晚承恩衣锦归。
【前腔】〔丑〕拜别疾忙前去。回首隔江云春树。金泥远报。敎他两处知。他心喜。一边收拾相思泪。一边免寄天涯游子衣。
书去心同去。魂飞梦亦飞。
故乡今夜泪血染杜鹃枝。
第二十八出设计
【风入松】〔净上〕终朝独自坐沈吟。只为此劳魂。那人何日谐秦晋。空辜负年少靑春。亲到桃花渡口。他见我定留情。
买笑追欢尽费心。千金无处买媒人。今朝亲到祅神庙。烈火休教梦里焚。自家王公子是也。只为陈妙常寃家。日日挂心。无计可处。昨日那王师姑设计甚妙。不免叫小使备马。亲到观中去。临机应变。哄得上轿。可不今夜就成全了此事。不免对老天许下天大愿心。保佑一说就来。〔作跪介〕老天。今日去请陈妙常得来。乌猪白羊拜谢。〔丑暗上云〕我帮一只鸭。〔净〕啐。你这小使。专会绰嘴。〔丑〕若得爹爹讨了陈道姑。省得终朝插我。〔净〕你休得胡说。快跟我到女贞观去。
【六么令】溪桥纔转。见琳宫隐约松间。那人深卧白云闲。低声问。立门边。渔郞要入桃花院。
此间就是他房。小使。你先进去。〔丑〕有人在此么。
【前腔】〔旦上〕柴扃昼掩。是何人来到松关。莫非靑鸟寄云笺。亲自去。听他言。行藏又恐人瞧见。
何人到此。〔丑〕小人是耿衙奶奶差来。欲拜足下为师。请到衙中谈经说法。已备轿相迎。〔旦背云〕我知道了。这是那王公子使他来计赚我的。待我哄他一哄。你家奶奶叫你同相公来接我。为何不见你相公进来。〔丑背云〕贼道贼道。他就知道了。待我去请他来。〔相见作诨介旦〕相公。你听我道。
【蛮牌令】〔旦〕君家听相吿。身已许蓬茅。为贪钟磬外。自结水云交。伴靑松身闲意闲。共明月散诞逍遥。〔净〕久闻淸雅。今见绝色。果不虚传。若是苦守淸规。可不辜负了你的靑春。〔旦〕念蒲质自甘弃捐。又何须雅念勤劳。
【前腔】〔净〕粉质似琼瑶。靑鬓翦云绡。料应天上种。暂且谪尘嚣。念佛人何曾上天。住尘世且结鸾交。你若还苦守淸规。可不负了蓝桥。
【忆多娇】〔旦〕看他村样乔。心暗憔。人隔星河路转遥。月印江心空自捞。收拾风骚。收拾风骚。今世里姻缘且歇这遭。
多承枉顾。不及奉陪。好看靑鸟入云去。笑杀山鸡空自飞。〔下净低头作揖介丑〕进去了。你吃他骂了。〔净〕他骂我什么来。〔丑〕他比你做山鸡野鸟。〔净〕这等可恶。
【前腔】他把我嘲。劈面&#9632;〈扌枭〉。望断巫山云雾高。关出刘郞门外敲。此恨难消。此恨难消。管敎他平白地风掀浪高。<br/>小使。临别关门似有情。〔丑〕爹。未见得。〔净〕羞花玉貌实轻盈。〔丑〕看来只是别寻好。〔净〕此事多应弄不成。我定要吿他。定要吿他。〔下〕
第二十九出诳吿
【七娘子】〔外上〕守官淸似水。寇平万境同欢。
郡守三年久。官居以作家。公庭民讼少。无事早收衙。左右的。与我拿出放吿牌去。
【园林好】〔净上〕你骗我钱财赖婚。〔小净上〕你强逼我空门议亲甘守淸规本分。怎敎我苦追寻。〔净〕拿你去诉公庭。
王仁吿状。〔外〕吿什么状。〔净〕老爷。这一个王尼姑。口称有一年幼道姑。自愿还俗。骗小的财礼银十两。毁赖婚姻。特吿爷台。望乞垂听。〔外〕如何你当初轻听他。
【玉胞肚】〔净〕当时轻信。只指望婚姻事成。谁知他计赚刘郞。空敎我费尽钱神。如今敎我无瓜抱蔓。蜂愁蝶恨怯残春。谁谓有鼠无牙怨未平。
〔外〕尼姑怎么说。〔小净〕老爷。都是虚情。
【前腔】村家行径。强尼姑向空门结姻。只指望报李投桃。那顾他礼佛看经。他云堂松舍淸闲。别有一番春。怎敎我抱布街头强逼人。
〔外〕你吿那道姑。莫非是那女贞观的。〔净〕正是正是。
【前腔】〔外〕他是冰淸玉润。怎便肯随波逐尘。〔外背介〕记当年邂逅禅房。他爱淸幽独理瑶琴。他旣是道姑。王仁。你也不该强逼他为婚。你那王尼姑也不该替人主婚作媒。谁知莲台人抱水云心。空学箫吹鸾凤音。
左右。各打二十。〔打介〕你二人本该问罪。且饶你。赶出去罢。
〔外〕息讼愧分茅。齐民政独劳。
〔净〕总敎输廿板。〔小净〕赢得一身骚。
第三十出情见
【夜游宫】〔老旦旦上〕人去天涯几许。凝望处泪眼愁眉。〔旦〕睡不熟。枕儿移过又移。没奈何。一番念。一番悲。
〔老旦〕风吹云片片。飞尽桃花瓣。人归不似堂前燕。燕来肠欲断。〔旦〕夜深低嘱吿。人在琐窗西伴。听玉笛惊春怨。此际愁肠千万段。朱颜消一半。师父稽首。〔老旦〕徒弟到来。我那侄儿一去。又见春残。天涯人远。悄无音信。奈何奈何。〔旦〕不知他功名若何。好歹定有信音来也。请自消遣则个。
【六犯淸音】〔老旦〕天涯人别。春风花信。眼前几度惊心。衡阳鴈杳。不知他曾上靑云。别馆花惊发。离亭柳色新。〔旦背介〕凄凄雨。欲断魂。梦中芳草。是我意中人。〔老旦〕望断我云堂何日开封字。〔旦背〕望断我锦帐通宵喜合簪。〔老旦〕莫不是萧条旅馆。莫不是留恋帝京。〔旦背〕好敎我常添萦挂。好敎我偷将泪零。花飞又早红成阵。〔老旦〕事关心。把金钱暗卜。又恐涉游魂。
【不是路】〔丑上〕回首江濆。又见门前柳色阴。忙投奔。太奶奶。小奶奶。叩头。天边靑鸟寄佳音。〔老旦〕怎么是这等称呼。敢是相公中了。〔丑〕中了。有书寄上。〔老旦〕意方伸。望中喜得龙门信。不枉我西风促去程。〔旦〕自沈吟。为何不问我旧时人。〔丑〕这一封书单为着小奶奶亲事的。教我报君闻。刘郞到日桃花尽。他意在重封蜡一痕。〔旦作羞介〕休得胡说。〔丑〕休遮隐。两家供状今番定。你且看他书信。
你们看书。小人就要往河南家去。纔到石头城。又上汉阳路。〔老旦〕再住两日。〔丑〕不得久羁迟。东人曾嘱付。〔下旦作开书介〕
【一封书】〔老旦〕尊姑听楷宣。花向长安马上看。今一事赧言。陈女曾同枕席欢。两下姻缘簪已定。早卜归期合锦鸳。乞垂怜。望周全。夫妇恩深感百年。
〔老旦〕好好。出家人原来如此。罢罢。今日之事。也是五百年前宿缘。天涯相会。不知你两人将何物作证。以成此事。〔旦〕潘官人以鸳坠为赠。奴以玉簪答之。〔老旦〕可喜可喜。
【罗帐里坐】鸳鸯玉坠。碧霞玉簪。两物相赠。天敎合欢。红丝翠幕。事非偶然。只是一件。虽是你两下夫妻前定。若是在我这里成亲。恐坏我的山门。你可到张二娘家。就托二娘为媒。待我侄儿回来。完娶便了。〔合〕空门恐怕外人嫌。及早去寻个别院。
【前腔】〔旦〕春红满面。含羞怎言俗缘未断。把淸规相玷。其间就里是我三生旧缘。〔合前〕
收拾行囊过别船。从今好去了尘缘。
玉簪重会天涯外。始信红丝万里牵。
第三十一出回观
【霜天晓角】〔生上〕来时江上。霜树添惆怅。此日人归春涨。满目花飞扰攘。
去年逐雁来。雁字排愁阵。霜月照孤帏。离寂成多恨。今年逐燕来。燕逐飞花尽。着意向前飞。王谢堂应近。必正叨蒙圣恩。除授成都路永康军恤刑。路出金陵。不免先去就亲。往河南。然后赴任。多少是好。左右的。奉勅就此起程。〔众上〕
【望吾乡】〔生〕花映宫袍春风荡柳条。娇红吹落知多少。杜鹃声唤人归早。似为多情叫。〔合〕归心急。去路遥。石头城望楚天高。松阴下。曲径遥。朱扉掩映隔云霄。
〔左右〕已到女贞观了。快进通报。〔众〕有人在此么。〔老旦上〕
【卜算子】听得门前人语沸。马头簇映朱旗。
〔生〕姑娘请上。待侄儿参拜。
【刮鼓令】当日寄上方。幸得衣沾佛座香。月下姻缘曾有约。得见云英在异乡。暗许配裴航。〔生作寻觅介〕今日为何不见他声音影响。又添愁闷泪沾裳。莫不是鹊驾隔参商。
【前腔】〔老旦〕我儿。书中意已详。秦晋相逢在一方。月夕花阴同蝶梦。鸳坠鸾簪合雁行。此女当初入观。也非偶然。夫妇事非常。陈姑少年遭兵靖康。母子分散。亏了观邻张二娘引领。来观焚修。因此上收入在云房。今日呵。那知道为你结鸾凰。
你两人虽是夫妇前定。若在此成亲。恐怕玷坏我的山门。他原与二娘结拜姊妹。我先打发到他家住下。你可到彼处迎婚就是了。
瀛水喜登仙。红丝续旧缘。
要知双璧合。曾共种蓝田。
第三十二出重效
【番卜算】〔旦上〕重整旧脂膏。为结新鸳侣。〔贴上〕妆台又学画娥眉。人与花争媚。
〔旦〕多少相思泪。换来人月圆。梦中今夜话。犹恐说当年。〔贴〕休更说从前。新欢续旧欢。可怜今夜别。相见是何年。妹妹。今日潘老爹迎娶你成婚。你可及早整妆则个。
【园林好】〔旦〕几曾去调朱傅铅。几曾爱鸾钗凤钿。对镜羞惭娇面。今日里别仙班。今日里谪尘凡。
【出队子】〔众执灯烛鼓乐上介〕灯辉月朗。灯辉月朗。鹊度星桥会七襄。鸾笙凤管吹悠扬。金榜人归乐洞房。天上人间。占断无双。
【江儿水】〔贴〕忽听得人传接。门前鼓吹喧。绣襦罗袜新裁翦。云梳月掠重遮掩。鸾衾凤枕春无限。收拾空门经卷。且向鸾台慢学齐眉举案。
〔旦悲介贴旦〕妹妹。如此喜事。为何堕下泪来。
【玉胞肚】〔旦〕我为别离难见。姐姐。感谢你看承数年。我想指引入观那时。这恩深结草难酬。况今朝弃撇尊颜。相看靑眼泪空悬。要见多应是梦间。
〔贴〕妹妹。请上舆罢。从教分手处。有梦托南柯。〔下众〕禀夫人起轿。
【出队子】〔众〕瑶天环佩。瑶天环佩云驾香车月下归。花明酒艳会瑶池。银烛辉煌满道遮。锦帐春宵。玉漏慢催。
〔净扮掌礼上〕高折桂枝香。新婚昼锦堂。请出红娘子。相见贺新郞。老爷有请。
【西地锦】〔生上〕听得箫声催跨凤。似扶我两翼天风。
〔掌礼念介〕郞才女貌实堪夸。玉蕊金枝护锦霞。只看今夜成亲后。明年养出十七八个小呱呱。啰嗹哩嗹。哩嗹啰嗹。啰嗹哩啰啰哩嗹。参天地。两拜。转身会礼。
【排歌】〔众〕仙犬休惊。花源洞房。天生一对鸾凰。翠裙摇玉响琳琅。月度花风绮阁香。烧银烛。醉玉觞。新郞原是旧渔郞。芙蓉褥。玳瑁床。日高春暖睡鸳鸯。
【前腔】国士潘安。贤门孟光。芳姿玉立珪璋。当年若不寄云房。流落如今在那厢。脂粉态。锦绣肠。恩情地久与天长。人生事。信渺茫。萍踪明日又他乡。
〔生〕左右的。快讨夫马。前往河南家去。夫人。我与你明早作别姑娘就行罢了。〔旦〕正是如此。
合镜相看意颇浓。佳期重见壻乘龙。
当年不到毗陵驿。辜负好花空自红。
第三十三出合庆
【忆秦娥】〔外老旦上〕时光暮。又早见春到梅花。〔净上〕片片飞来蝴蝶耍。泪痕滚滚随他。
〔外老旦〕枝头花信暗生香。雪翦梅枝压粉墙。〔合〕春去秋来容易过思儿念女泪沾裳。〔净〕亲家大人在上。老身搅扰多时。不见女儿消息。在此自觉惶愧。只索拜辞。以还故里。〔外老旦〕亲母说那里话。瓜葛之亲。尙且相依。但莫责我淸贫简亵。在此垂老何妨。〔净〕多谢。〔老旦〕今日如此大雪。已曾分付安排酒肴。赏雪观梅。同亲母少坐如何。〔净〕多谢。
【二犯朝天子】〔外〕一团轻絮一团花。碎翦云绡薄。照月华。看他飞来飞去乱如麻。炫银花。绣屛金帐繁华。有几多爱他。梁园词赋堪夸。况竹炉味佳。
【前腔】〔净〕一阵风来一阵斜。万里彤云布。似落花。看他顚狂无主寄天涯。似飞沙。飘零逐马随车。有几多恨他。安门空自嗟呀。况孤踪似咱。
【菊花新】〔生旦上生〕数载椿萱隔面。如今喜到家园。〔旦〕娘儿生死各移天。要见何年得见。
〔生〕夫人。且喜寒家已到。和你径入拜见。〔悲介〕
【哭相思】〔众〕长恨关河隔远。如今梦里团圆。
〔外〕我儿。田园荒废。父母孤单。为何久留都下。〔生〕儿因功名羁绊。有违甘旨。万死何堪。〔老旦〕媳妇娇容俊雅。矩度从容。眞乃吾家苹蘩之妇。〔旦〕天涯归晚。有失承欢。深惭燕尔。〔老旦〕我儿。这是你旧日岳母。你可上前拜见。〔净〕贤壻。老身自遭兵火。拆散女孩儿。寄住潭府。深蒙尊君尊堂款留。心实惶愧。今日见你夫妇。想起我的女儿。好生痛杀我也。〔生〕岳母在上。不必愁烦。令爱虽未知存亡。小壻在此。亦可承欢暮年。〔旦背介〕我的母亲旧时模样。与此一位老夫人相像。若还在此。可不雪鬓霜垂。也是这般老了。如今一见。好生想杀我也。
【皂罗袍】〔净〕子母经年分散。喜芸窗脱迹。服冕乘轩。〔生〕岳母。为何双泪涌流泉。夫人。为何两下频频看。〔旦〕你的岳母似我萱堂一般。〔净〕你的尊阃似我孩儿一般。敎人两下重留恋。
【江儿水】〔老旦〕我儿。你把夫和妇姻亲对我言。如何聚首为家眷。〔生〕我在姑娘观中时相见。玉簪鸳坠红丝绾。月下姻缘天遣。幸得身荣合卺。归来庭院。
【五供养】〔净〕事非偶然。贤壻。你把鸳坠借我一看。〔作看介〕这鸳坠分明是我家传。小夫人。何方来得取。说与我免愁烦。〔旦〕是我那娘亲自幼敎奴佩绾。提起分离事。敎我好埋怨。〔净〕小夫人高姓。何方人氏。〔旦〕陈姓娇莲。与母在潭州分散。
〔净〕旣然如此。你就是我的女儿。〔旦〕我的母亲。〔跪哭介外〕这玉簪也是我家聘物。可喜可喜。
【玉交枝】〔外〕天涯重见。喜蒹葭姻缘两全。〔老旦〕儿荣妇见眞堪羡。相看老景椿萱。〔生〕夫妻簿上眞有缘。娘儿在地下重逢面。恨当初鸾只凤单。喜今日夫荣妻显。
【川拨棹】〔众〕重重怨。顿敎人开笑颜。幸吾盟得遂从前。幸吾盟得遂从前。办明香答谢天。效于飞共百年。
【余文】收场大梦如蓬转。堪笑才情雅念。慢把新词作话传。
京兆府当年指腹。女贞观重会玉簪。
慢写出风情月思。画堂前侑酒承欢。


天生天杀，道之理也。天地，万物之盗；万物，人之盗；人，万物之盗。三盗既宜，三才既安。故曰： 食其时，百骸理；动其机，万化安。 人知其神而神，不知不神之所以神也。日月有数，大小有定。圣功生焉，神明出焉。其盗机也，天下莫能见，莫能知。君子得之固躬，小人得之轻命。


观天之道，执天之行，尽矣。故天有五贼，见之者昌。五贼在心，施行于天。宇宙在乎手，万化生乎身。天性，人也；人心，机也。立天之道，以定人也。天发杀机，移星易宿；地发杀机，龙蛇起陆；人发杀机，天地反覆；天人合发，万化定基。性有巧拙，可以伏藏。九窍之邪，在乎三要，可以动静。火生于木，祸发必克；奸生于国，时动必溃。知之修炼，谓之圣人。


瞽者善听，聋者善视。绝利一源，用师十倍。三返昼夜，用师万倍。心生于物，死于物，机在于目。天之无恩而大恩生。迅雷烈风，莫不蠢然。至乐性愚，至静性廉。天之至私，用之至公。禽之制在炁。生者死之根，死者生之根。恩生于害，害生于恩。愚人以天地文理圣，我以时物文理哲。人以愚虞圣，我以不愚虞圣；人以奇期圣，我以不奇期圣。故曰：沉水入火，自取灭亡。自然之道静，故天地万物生。天地之道浸，故阴阳胜。阴阳相推，而变化顺矣。是故圣人知自然之道不可违，因而制之。至静之道，律历所不能契。爰有奇器，是生万象，八卦甲子，神机鬼藏。阴阳相胜之术，昭昭乎进乎象矣。


《书谱》辨误
《书谱》云： 羲之入都，临行题壁，子敬密拭除之，书易其处，私为不恶。羲之自都返，见曰：&lsquo;吾去时真大醉也。 敬乃内惭。 又言： 谢安素轻子敬之书，子敬尝作佳书与安，谓必存录，安辄题后答之，敬深以为恨。 之二说者不知所自出，大约俗传，非事实。按右军癸亥生，当西晋惠帝太安二年，至甲辰生大令，为东晋康帝建元二年，至穆帝永和九年，大令年十岁，会兰亭尚不能成诗。永和十一年春，右军辞官誓墓居会稽，是后断无入都理。是右军入都，至迟亦永和十年，大令年始十一，焉得有拭除父书而别作之事乎？谢安长于大令二十四岁，大令始仕，系为安卫军长史，太元中建太极殿，安欲大令书其榜为百世光，卒以难言而不敢逼，是其极重大令，又焉得不存录大令佳书？题后答之之事，况安为大令父执，已又系其故吏，即不存录其书，又何至深恨耶？大令临命时，自言唯念及辞郗氏婚事，深为疚心，则其他行检无瑕可知。且南朝深重礼教，东山丝竹，尚贻讥议，以灵宝之悖逆，闻呼温酒，遂伏地流涕不可止，沅自称胜父，如虔礼所述乎？恣意污蔑，是不可以不辨。至《玉润帖》，世皆署为右军，以予审之，实临海太守凝之书也。右军卒于辛酉，当穆帝升平五年，大令年十八。升平三四年间，右军致周益州书有 唯一小者尚未婚，过此一婚，便得至彼 之言，未婚之小者，即斥大令。前此升平一年，《旦夕都邑帖》止言 无奕外住仁祖日往 ，尚不及蜀中山川诸奇，嗣有《省足下别疏》及《年政七十》二帖，始订游目汶领峨眉之约，最后乃言 待小者婚乃能至彼 ，《十七帖》有云 吾年垂耳顺 ，其时想已五十七八，故知是升平三四年间书也。不一二年，右军遂厌世焉，得见大令之小女玉润，且言发痼，痼疾少有差耶，临海奉五斗米最虔。帖称家长，是固兄之称耳。其书视右军差敛，而姿态远远逊，又其辞愚悫，非临海不至是也。若《保母帖》，乃越僧得之以五百金，卖与韩侂胄者。书必出大令，或其时大令书尚多，集字精刻以诳侂胄未可知也。右军卒辛酉年五十九，至哀帝兴宁三年乙丑，右军仅六十三，而李氏顾七十，是长于右军七岁。右军七儿一女，皆郗夫人生，帖言同生则自有妾媵，然东床坦腹，右军尚少焉，得有妾反长于婿至七岁之多耶？
跋荣郡王临《快雪》《内景》二帖
古人论真行书，率以不失篆分意为上。后人求其说而不得，至以直点斜拂形似者当之。是古碑断坏，汇帖障目，笔法之不传久矣。南唐祖本，宇内罕覯，潭绛大观宝晋诸刻，具体宋人，停云郁冈，悉成赵法，即华亭力排吴兴，而戏鸿不乏赵意，良由胜国盛行赵书，摹镌路熟，虽从真迹上石，而六朝笔妙已不可见加。华亭选帖之时，甫逾强仕，字尚无笔，鉴复有舛。故《旱燥帖》《虎儿书》《告渊朗帖》《东山帖》《谢庄诗帖》《离骚经》《文皇哀册》，皆中岳书。《先墓帖》中唐人书，《黄耆帖》景度书，《思想帖》《秋深不审帖》，皆吴兴书。《乐志论》《帝京篇》皆伪书，悉令窜入。其真迹唯《出师颂》《保母志》，南库本《十三行》，朱巨川《告身》《祭侄文》，刘中使《新步虚词》，尚可以意推见双钩悬揽指实掌虚之妙，为足重耳。大凡六朝相传笔法，起处无尖锋，亦无驻痕，收处无缺笔，亦无挫锋，此所谓不失篆分遗意者。虞、欧、褚、陆、李、徐、颜、柳、范、杨，字势百变而此法无改。宋贤唯东坡实具神解。中岳一出，别启旁门。吴兴继起，古道遂湮。华亭晚而得笔，不著言诠。近世诸城相国祖述华亭，又从山谷 笔短意长 一语悟入，窥破秘旨，虽复结构伤巧，较华亭逊其遒逸，而入锋洁净，时或过之。盖山东多北魏碑，能见六朝真相，此诸城之所以或过华亭也。今观荣邸书，虽抚戏鸿木本，而笔势逆入平出，江左风流，僾然若接不受，毡墨之愚，可谓诸城而后，再逢通识者已。铁香得之，装池见示，故欣忭而记之。同观者张翰风彦惟竹林容澜止来止昆玉，徐仲平魏会容叶东卿方彦闻胡苏门。
书临平原《祭侄稿》后
平原三稿，以《祭侄文》为最奇纵，定是真迹。然考禄山以天宝十三载十一月甲子举兵，未出范阳，即命安志忠将精兵守土门，以遏西兵东下之路。及禄山至藁城，常山与其长史袁履谦出迎，禄山大喜，加以金紫，使仍守故治，兼辖附近诸军，改命蒋钦凑率曳落河百人团练兵七千，守土门，属常山统辖。常山以十二月丙午定起义之谋，假禄山命召钦凑至郡受犒，日暮抵城外。常山命暂就传舍，遣属载酒召妓，醉而斩之，尽杀曳落河，而散土门之众。丁未，禄山遣征兵幽州之高邈自幽州返南至郡，常山又遣属计擒之。少顷，郡南报何千年自东都来，已入境，常山遣迎于驿。千年已闻邈被擒，指挥从骑斗，皆死，因擒千年，河北从风反正者十七郡。常山遣其子泉明，送钦凑首并邈千年至长安。至太原，同行之张通幽说太原尹王承业，留泉明更其表，别遣送都，没常山之功。及太原陷，泉明被掳，囚于范阳。先是禄山命互更诸郡守，饶阳太守卢全诚（一名皓）不受代，禄山命张献诚将五郡兵围四十余日，及闻常山兵起，钦凑等被擒，解围遁去。又禄山所命景城守，为县尉贾载穆宁诛死，禄山自东都命史思明攻之。思明兵至景，遣人说穆尉，穆立斩之，共推平原为盟主。平原遣常山之甥卢邈诣常山，约同起义。禄山闻常山兵起，欲归自攻之，时已定十四载上日称帝东都之议，因遣蔡希德自河内将万人击常山，思明亦与李立节自景城率万人同至常山。正月壬戌，常山城陷，擒常山及履谦，送东都遇害。史不言常山遣季明诣平原事。常山郡，今真定府，土门在获鹿县，去常山西一舍，平原在常山东南。土门非道所经，且其时土门已无守兵，城陷，无关土门事。文爰开土门云云，殊不可解。及思明降，平原已改刺蒲州，泉明及得归蒲州。平原命泉明访求常山之子女陷贼者，泉明先至东都，求得常山及履谦尸，又在常山访赎眷属多人，亦不言得季明首榇事。文云 再陷常山 ， 陷 字当 访 字之误也。贼臣不救，斥太原尹王承业，承业故匪人，然太原距常山且六百里，思明兵至常山三日，城遂陷，虽救亦无及也。常山自起兵至城陷，前后止十七日。思明破常山，移胜兵攻饶阳，月余仍不下，而临淮救至，击败思明军，饶阳乃解。常山之起义反正也，以前赵州司户包处遂，而近在肘腋，不与之谋军国；饶阳距常山一程，常山为盟主，复不与饶阳图事，反远结王承业，心目中唯见头衔高卑，真白面书生也。临淮至用司户谋，遂大破思明于嘉山。饶阳之忠与能，不下睢阳，司户谈言微中，有仲连之风，而名皆不著，真有幸有不幸哉！
此丁酉夏临平原稿书，而刊其错误，以应阳湖刘廉方者。廉方好学，治古文，工北朝书，于仆笔法，尤为笃嗜，而忽以癸卯夏，旅化于浙，年廿三岁。录此为之垂涕。甲辰八月，倦翁记。
题隋志拓本
嘉庆二十年，西安民掘地得石志二：一《隋太仆卿》，一《太仆夫人姬氏》，俱正书径半寸。《太仆志》纵横各三十七行，《夫人志》纵横各二十七行。字画隽密，词理高华。玩其笔势，断为率更无疑也。永兴称率更曰 不择纸笔皆能如志 ，于此拓见之，盖其指法沈实，力贯豪端，八面充满，更无假于外助故也。率更书晚而弥峻，《姚辨志》《千字文》皆大业时书，其体壮实，近《遗教经》，《醴泉铭》《捣素赋》《心经》《梦奠》，皆贞观时书，其体雄峻，近《曹娥碑》。二志字同《千文》而更遒丽，书道习法易而创体难。近世北朝石志出土者多矣，字画率朴茂，敛分势而为之。至率更出，始酝酿分法而尽变其势。厥后祖尚流风，虽峭厉如兰台，圆劲如裴休，卒莫窥浑厚之域，而谓同时侪辈，竟复有学业相抗而无闻于后者乎。率更碑版传世者，悉伤磨刮，即得宋拓，亦非真相，而二志数千字完好如新，岂非墨林至宝耶？《太仆志》极沉毅，《夫人志》稍加妍隽，盖艺之精者，必凝于神，下笔时因人因文，寄意稍殊，体势与为关通耳。余尝见南唐拓《画赞》《十三行》，沉肃如汉分。今见二志，益见山阴家法，为宋以来汇帖所没，故具说之。
自跋删拟《书谱》
吴郡书源出子敬，序述右军诸帖，略不一及草势，是其意故不尚右军草也。学宗子敬而论排之者，以文皇有饿隶之诮耳。然鼓努者，屈铁抽刀之类标置者，让头舒脚之类，此在右军无定法，而子敬真行所不能免，则其目击心迷之叹，亦有自来矣。吴郡虽得子敬之笔，至于体势则未也。《书断》谓其有天材，少工用，真行雅于草者，正以其草无点画处遂无字耳。笔墨利病，推阐几尽，而每为腴词掩意，故删浮言以显名理。六篇之谱，亡于南宋，今传者止其叙说。白石所续，非吴郡指也。臆测其目，当为执使转，用拟察，凡是数法，余他书言之已备，故将删本拟写一通，察其结法，依据永师，善为变势，遂能立家。予书此，势取仍旧，而料白处行，大都以子敬之意行之。嗟夫！察之者尚精，拟之者贵似。此卷分之则似，合之则不似，能知其所以不似，是在精于察矣。写竟传示修存、熙载、蕴生、震伯，当共喻此秘密。道光壬辰闰月晦日。
自跋草书答十二问
余自得版本《阁帖》，笃嗜大令草，乃悟吴郡 不真而点画狼籍 一语为无上秘密。及见华亭《覆澄清堂帖》，载右军 又顷水雨以复为灾彼何似 两行十一字，叹其如虫网络壁，劲而复虚，真吴郡所谓 同自然之妙，有非力运所能成 ，因信高坐两行，素书入神，高闲以下，只可悬之酒肆。襄阳之言，良非无见。遍阅唐人传书，成篇幅而不偭山阴家法者，唯《屏风书》及《书谱》。然《屏风书》，遣笔处恒伤疾，又形骸多有未检；《书谱》守法颇严，而苦雕疏，无《屏风书》茂密之致，遂俱置不习其势。今秋薄游武林，求书者沓至，行笈无可钞录者，从友人假得《书谱》，各临写数行以应之。以其文多芜稚，略为删截，返邗乃写出删本，授子弟诵习。反覆察其结法，空旷而完密，气力实有过人，拟之数过，益能尽其得失。篇端七八百言遵规矩而弊于拘束，雕疏为甚。 而东晋士人 以下千余言，渐会佳境。然 消息多方 以下七八百言，乃有思逸神飞之乐。 至为合作，闻夫家有南威 以至篇末，则穷变态，合情调，心手双畅，然手敏有余，心闲不足。赏会既极，略近澜漫。是故吴郡语虽过分，然使稍存谦抑，不尽所明，则枢机永秘，希风无从。草法如线，艺林实载其功矣。蕴生曰： 先生拟《书谱》，岂欲操吴郡戈入室以伐之耶？至两答之文，极言学书工用，六篇之阙，顿还旧观。若写出流布，斯乃明火?蝉之盛业，视拟《书谱》相万也。 余谢以非任，而友生误闻其说，以佳楮相饷，遂试为之，以质蕴生。道光壬辰孟冬甲子。
右军作真如草。大令作草如真，作真如草。率更雅有神解，襄阳赞以真到，内史而状之曰： 庄若对越，俊如跳掷。 信为知言。然率更下笔，则庄俊俱到，右军下笔则庄俊俱忘，此则欲从末由者已。作草如真，有唐三家，略存其意：长史八法完具，而不能无检摄不及处；醉僧藏锋内转，瘦硬通神，而衄墨挫豪，不无碎缺；少师铺豪入纸，至能齐力，而矜奇尚褊，踽踽凉凉，未免已甚。下此遂无可言者。草法不传，其真不传也乎？次年二月上丁，展视是卷，点画多不称意，骤雪如掌，目眩指拳，不复成字。
后十二日，校勘《晋书》，见《卫瓘传》云： 汉兴，而有草书，不知作者姓名，后之善者，称杜度、崔瑗、崔实。杜氏杀字甚安，而书体微瘦，崔氏甚得笔势，而结字少疏，张伯英因而转精甚巧，下笔必为楷则，号 匆匆不暇草书 ，至今宝为草圣。 《索靖传》云： 靖与卫瓘俱以草书知名，瓘笔胜靖，然有楷法，远不能及靖。 始知作草如真，乃汉晋相承草法。吴郡传衣未远，非由冥悟。余前读《晋书》于此章句，视为词藻，心镜不明，目精遂眯。是以释子传法名曰证盟，法必心悟，非有可传，不得真证，难坚信受。余今日则不啻亲承狮子吼也，欢喜赞叹，并记于后，以告天下后世之同此志者。
怀宁篆、隶、分，已臻绝诣，真书虽不入晋，其平实中变化，要自不可及。唯草书一道，怀宁笔势，固如铜墙铁壁，而虚和遒丽，非其所能，尚留片席，使后来者自择所处。
《十七帖》疏证
十七帖初刻于澄清堂，其本未见。宋以后汇刻本，单行本，有释文本，唐临本，所见不下十余种，大都入多尖锋，出多挫锋，转折僵削，俗工射利所为也。碧溪上人以余删拟《书谱》已刻成，欲写刻《十七帖》，以道吴郡之源，其意甚盛，故为作是卷。梁武帝称右军字势雄强，若龙跳天门，虎卧凤阁。唐文皇称右军点曳之工，裁成之妙，势似奇而反正，意若断而还连。余远追微旨，结体则据枣本《阁帖》，用笔则依秘阁《黄庭》，文房《画赞》，而参以刘宋《爨龙颜》，东魏《张猛龙》两碑，以不失作草如真之遗意。为自来临写《十七帖》家，开一生面。以俟异日，或得澄清堂本，证其得失。各本帖或多或少，前后编次及释文，亦互异，又句读多不可离。余故据史传，按文论世，为之移并，随手作行，不拘成式，而别以真书释而疏之如左。
十七日先书，郗司马未去，即日得足下书，为慰，先书以具，示复数字。
全帖前人皆以为与益州刺史周抚道和者，有阁本《周益州送邛竹杖》帖可证。以帖首二字为名。郗司马，名昙，字重熙，鉴字道徽之子。右军妻之仲弟，大令前妻之父。永和一年，会稽王以抚军大将军辅政，引为司马。道徽尝过王敦，留姑孰，抚时为敦从事中郎，是宜与郗氏有旧。然重熙未尝膺梁益之命，或遣信而附书也。
计与足下别廿六年，于今虽时书问，不解渴怀。省足下先后二书，但增叹慨。顷积雪凝寒，五十年中所无。想顷如常。冀来夏秋间，或复得足下问耳。比者悠悠，如何可言。
右军为敦从子，至承器赏。抚以府寮为私人，故与右军特厚。太宁二年，敦为逆，抚以二千人从。敦败，抚逃入西阳蛮中。是年十月，诏原敦党抚自归扉下。时右军为秘书郎，同在都。咸和初，司徒王导茂宏辅政，复引为从事中郎，旋出为江夏相，监沔北军，镇襄阳，历守豫章，代毋丘奥监巴东军，刺益州。计自太宁三年至永和五年，适廿六年。是年大将军褚裒北伐败绩， 悠悠如何可言 ，盖指此。玩词意，是久别得书而复者，当即附郗之先书，帖宜居前，以全帖名十七，故存其旧。
诸从并数有问，粗平安。唯修载在远，音问不数，悬情。司州疾笃，不果西公私可恨。足下所云，皆尽事势，吾无间然。诸问想足下别具，不复具。
抚王氏故吏，殆拳拳右军诸从，故详答之。右军以永和四年，由江州刺史入为护军将军，在都城，故问数达也。修载名耆之，王廙世将之子，为鄱阳太守，故云在远。司州名胡之，字修龄，修载之兄，皆右军同祖弟。永和五年，石季龙死，朝议以修龄有声誉，用为司州刺史，以绥集河洛，辞有疾，未行而卒。所云 皆尽事势吾无间然 者，永和六年，以殷浩督扬、豫、徐、青、兖五州军事，假节图北伐，似抚来书亦不以此举为然，与右军有同心也。书定出其时，各本或有或无，他帖刻者，戏鸿本似出徐会稽，然最有行间法。
去夏得足下致邛竹杖皆至此，士人多有尊老者，皆即分布，令知足下远惠之至。
往在都，见诸葛显，曾具问蜀中事，云成都城池门屋楼观，皆是秦时司马错所修，令人远想慨然，为尔不。信具示，为欲广异闻。
 显 字，依草法定是 显 ，捡《蜀志》，显父攀，攀父乔，乔瑾次子也。瞻未生前，瑾命乔入蜀，为亮后。恪既族，攀仍后瑾，至显乃与瞻孙京，同移河东。《华阳国志》云，平蜀之明年，移蜀大臣宗预、廖化、诸葛显等于东。按中宗即位建康，右军年已十五，时诸葛诞孙恢为会稽太守，显或南依恢，故右军得在都见之也。上距东移盖五十二年。 令人 六字，本旁注，唐人临入正文，从之。
知有汉时讲堂在，是汉何帝时立此，知画三皇、五帝以来备有，画又精妙，甚可观也。彼有能画者，不能因摹取，当可得不，信具告。
 知有 至 此知 十五字，各本无，唐临及《阁帖》有之，今依补。
彼盐井火井皆有不，足下目见不，为欲广异闻，具示。
朱处仁今所在，往得其书，信遂不取答。今因足下答其书，可令必达。
处仁当是龙骧将军朱寿。《穆帝纪》所载，永和五年，与抚同击范贲，平益州者也。《通鉴》或本误作焘（焘乃西蛮校尉，别一人）。
以上五帖，当是一书，先谢远惠，次杂问蜀事，末附致朱书，系由护军出守会稽后作。
得足下旃罽胡桃药二种，知足下至戎盐乃要也，是服食所须，知足下谓顷服食，方回近之，未许吾此志。知我者希，此有成言，无缘见卿，以当一笑。
至，挚也。别帖屡言情至，此其省文，非至止之至，谓勤也。如迨其谓之，遐不谓矣之谓。索戎盐，先致谢耳。方回，郗愔字，右军妻之长弟，史称其栖心绝穀，修黄老之术，与右军及高士许询游东土，不乐参朝政，有迈世风。 顷服食 作 须 者，误。 未许吾此志 ，言方回虽近道，犹未能深信也。
吾服食久，犹为劣劣，大都比之年时为复可可，足下保爱为上，临书但有惆怅。
连上服食而申言之。
天鼠膏治耳聋有验不？有验者乃是要药。
天鼠即今飞鼠，毛赤而尖，苍白，似黑狐，蜀产也。
以上三帖当是一书。
虞安吉者，昔与共事，常念之，今为殿中将军，前过云，与足下中表，不以年老，甚欲与足下为下寮，意其资可得小郡。足下可思致之耶？所念，故远及。
《墨薮》载安吉善书，别帖有虞义兴适道此，或即其人，然史无可考。帖云 远及 ，当与抚也。
来禽、樱桃、青李、日给滕，子皆囊盛为佳，函封多不生。
足下所疏云，此果佳，可为致，子当种之，此种彼胡桃皆生也。吾笃喜种果，今在田里，唯以此为事，故远及。足下致此子者，大惠也。
上此，此 来禽 四果，下此，此会稽胡桃，即抚前所致者，故云彼以明之。前列果名，乃索其子，定是一帖。前人有谓此帖为与桓宣武者。宣武以永和三年灭蜀，右军以十一年去官，帖云 今在田里 ，是去官后语，宣武未再至蜀，何能与宣武邪？
旦夕都邑动静清和，想足下使还，具时州将桓公告，慰情，企足下数使命也。谢无奕外住，数书问，无他。仁祖日往，言寻悲酸，如何可言。
抚以永和九年斩萧敬文， 使还 指此， 具时州将 时是也。抚已由征虏安西进平西，言以此功，朝议当进为镇征，极州将之荣也。入升平，果进镇西，其卒也赠征西。桓公以永和十二年大败姚襄于伊水，收复洛阳，修五陵。 告慰 者，言接其告欣慰也。情企数使，抚前助桓公平蜀，或欲引之北伐，有疏请也。仁祖，谢尚字，尚弟奕，字无奕。升平一年五月，尚卒，朝议以尚在北得人，故以奕代尚刺豫州，北伐慕容隽，明年卒于军。 外住 指此。此升平一年书。
省别，具足下小大问，为慰。多分张，念足下，悬情。武昌诸子，亦多远宦，足下兼怀，并数问不。老妇顷疾笃救命，恒忧虑，余粗平安。知足下情至。
陶侃士行以咸和四年平苏峻后，由江陵移镇巴陵，五年斩郭默，加督江州，复移镇武昌，九年辞镇归国，登舟而卒。属吏画其像于武昌西门，故称之。士行十七子，九子旧史有名，抚妹为士行子妇。老妇，右军称妻也。
省足下别疏，具彼土山川诸奇。扬雄《蜀都》，左太冲《三都》，殊为不备悉。彼故为多奇，益令其游目意足也。可得果当告卿求迎，少人足耳。至时示意，迟此期，真以日为岁。想足下镇彼土，未有动理耳。要欲及卿在彼，登汶领峨眉而旋，实不朽之盛事。但言此心，以驰于彼矣。
知彼清晏岁丰，又所出有无乡，故是名处，且山川形势乃尔，何可以不游目。
知彼帖承上帖之意，定是一书。 所出有无 ，言有他处所无，是当时语。 乡 读如 乡 也，吾见于夫子之乡，言蜀本古之名邦也。或以为无一乡，或以为有异产，皆误。
足下今年政七十耶？知体气常佳，此大庆也。想复勤加颐养。吾年垂耳顺，推之人理，得尔以为厚幸，但恐前路转欲逼耳，以尔要欲一游目汶领，非复常言。足下但当保护，以俟此期。勿谓虚言，得果此缘，一段奇事也。
右军祖名正，故讳作政。抚以太宁二年自归，至兴宁三年卒于益州，历四十三年。前在敦所，已洊历显职，史虽不言其寿数，大都七十余矣。
吾有七儿一女，皆同生，婚娶以毕，唯一小者，尚未婚耳。过此一婚，便得至彼。今内外孙有十六人，足慰目前。足下情至委曲，故具示。
同生，一母也。 未婚之小者 乃大令。右军孙桢之，外孙刘瑾，皆知名。此帖说欲游蜀而尚未果之故，以坚其约，当是最后书。各本无，唯唐临本有，从之。
以上十九帖，定与抚。
云谯周有孙，高尚不出。今为所在，其人有以副此志不，令人依依，足下具示，严君平、司马相如、扬子云皆有后不。
蜀人谯秀，周之孙也。李雄、李骧、李寿据蜀，三征皆不应。 今为所 言蜀已内属， 在 ，察也，犹在帝左右之在，连下九字为句。 云谯周 下廿九字，十七帖本所无。 严君平 下十四字，阁本亦别为帖，唐临本及大观帖皆连为一，文义为优，从之。此帖定是永和三年，右军为江州刺史时，闻宣武平蜀而致之者。留意人材，表章气节，乃怀柔反侧第一义，宣武荐秀卒不起，未必非此书启之。抚欲炙之士，观《虞安吉帖》，止叙弗论资，是未可与言此也。
以上一帖与宣武。
吾前东粗足作佳观，吾为逸民之怀久矣，足下何以等复及此，似梦中语耶？无缘言面，为叹，书何能悉。
会稽在金陵东，南朝时所谓东郡、东土、东中，皆斥会稽。云 吾前 ，是辞内史后语， 等 ，待也，言同具逸民之志，何以迟迟不决。作方者误复及此似梦中语，想右军去官时，有书留之也。此帖当与方回。方回既姻亲，又同志，故措辞直爽。《胡桃帖》 未许吾此志 之说，所由来也。此永和十一年书。
瞻近无缘省告，但有悲叹，足下小大悉平安也，云卿当来居此，喜迟不可言。想必果言，告有期耳。亦度卿当不居京，此既避，又节气佳，是以欣卿来也。此信旨还具示问。
两 告 字，各本俱作 苦 ，传模误也。晋人言苦皆谓病，帖意殊不尔。此，此会稽。避，谓嚣尘不及。 想必果言 为句， 告有期 属其先告来期也。
知足下行至吴，念违离不可居，叔当西耶？迟知问。
方回以黄门侍郎出为吴郡守，固辞，乃改临海。此右军初闻吴郡命，喜其近东而致之书。叔谓重熙， 当西 谓其代荀羡为北中郎将镇下邳也。
以上三帖皆与方回。
龙保等平安也，谢之甚迟，见卿舅可耳，至为简隔也。今往丝布单衣财一端示致意。
今往十二字，各本皆别，唯唐临本合，良是从之。
胡母氏从妹平安，故在永兴居，去此七十也。吾在官，诸理极差，顷比复勿勿，来示云与其婢问，来信不得也。
永兴，今萧山北，此会稽婢字绝句。
彼所须药草可示，当致。
 须 ，各本草法皆成 顷 笔驶所致耳。
以上三帖，不得主名，大都其群从也。
道光十三年四月十七八九日，作于小倦游阁。两目似雾看花，而下笔如鹰鹯搏击，饶有不草使转从横之意，但发波时有剩墨，以为憾耳。嘉庆二十二年在都下，为新建余鼎銕香作《述书》，一卷字大才当此书四之一，而雄肆有若方丈。余明经久返道山，《述书》不知流落何所。盖二十年来作小正书唯此二种也。延平剑合，以告有缘。安吴包世臣自记。
与吴熙载书
熙载足下：承以裹笔不裹笔殊异之故为问，善哉善哉！近人可与言此者希矣。仆亦略涉藩篱，数他家之宝耳。虽然，不可不为足下尽言之。二王真、行、草具存，用笔之变备矣，然未尝出裹笔也，唯南库本《十三行》 收 、 和 、 颜 三字有一二裹笔，自系宋人摹镌，间以己意，非其本然。夫字始于画，画必有起有止。合众画以成字，合众字以成篇。每画既自成体势，众有体势者合，自然顾盼朝揖出其中，迷离幻化出其中矣。裹笔则专借他画以作此画之势，借他字以成此字之体。健者为短长排阖之雄，弱者为便辟侧媚而已。故二王传书，虽中间闲画，皆起止完具，刀斩斧齐，如清庙之瑟，朱弦疏越，一唱三叹，无急管繁弦，以悦氵㸒哇之耳，而神人以和，移风易俗，莫与善也。渤海宪章右军，抽锋一线，如猿腾鹘落，而泯上下相承之迹。永兴祖述大令，裾带飘扬，而束身矩步，有冠剑不可犯之色。是虽舒筋敛骨，刻意求工，然犹未出裹笔也。河南始于履险之处裹锋取致，下至徐、颜，益事用逆，用逆而笔驶则裹锋侧入，姿韵生动，又始间以肥瘦浓枯，震耀心目。后世能者，多宗二家，东坡尤为上座。坡老书多澜漫，时时敛锋以凝散缓之气，裹笔之尚，自此而盛。思翁晚出，自知才力薄怯，虑其懈散，每以裹笔制胜，然亦用之救败耳。及近人刘诸城乃专恃此，又先以搭锋养其机，浓墨助其彩，然后裹笔以作其势，而以枯墨显出之，遂使一幅之中，浓纤相间，顺逆互用，致饰取悦，几于龋齿堕髻矣。晋字宋拓，人间罕见，但得一二裹笔，方自诩为盛业，何能更知其实为下乘乎？仆学裹笔廿年而后得继，求之古，悟其用意伤浅，力克除之。又十年，乃见裹笔，与用逆相近而实悬殊也。用逆以换笔心，篆、分之秘密。裹笔则如词章家之倍犯蝉连，按歌家之啾发投曲，拳勇家之接步靠手，虽不能尽废，要不可恃为当家也。足下资性卓绝，而自力不倦，自能悟入单微，故以相授。然不龟手药虽出江头，洴澼人执圭之赏，是足下材力自致，非聚族而谋者所敢与其巧也。有暇望过我面悉。初暑已蒸湿，珍重千万。世臣顿首。
书黄修存藏宋拓《庙堂碑》后
贞观刻在北宋已不可得，余前得南宋库装王覆本。北宋拓者已足见永兴嗣法大令之血脉所在，后其本归闽中伊氏，廿余年思之不置。是本乃南宋贾拓，纸墨虽劣，而格致如一，可珍也。大都初唐书肥，本多近真帖，贾恐转拓转肥，乃磨治碑面，使画瘦，始全失之。而世人或以瘦为贵，宜唐法遂荡然也。永兴面目似右军神理，则大令抽锋杀字，放肆豪迈，古人谓为得王筋者，岂不以其牵掣劲健，骏快奕奕洞目耶？然亦稍异右军，逊于渤海矣。修存知书而得此，故具以讯之。
书刘文清《四智颂》后
近世小真书遗诸城为第一，此尤其经心结撰者，可珍也。《黄庭》《洛神》之以法，至谏议《护命经》而绝。坡老思翁有意复古，而苏苦出入无操纵，董苦布置不变化，外此大都胥史之能事矣。诸城壮岁得力思翁，继由坡老以窥阁本，晚乃归于北魏碑志，所诣遂出两家之外。然其笔法则以搭锋养势，以折锋取姿；墨法则以浓用拙，以燥用巧；结法则打叠点画，放宽一角，使白黑相当，枯润互映，以作插花援镜之致。卷帘一顾，目成万态，然其心思悴于字内，筋力尽于画中。必责以琚珩璜瑀之节，则朽木为柱，有不能辞其诮者矣。小真书取势必远，而置节尚促；用意必险，而措画尚平。夫是以览之无奇，探之不尽，唯余事斯，素有微契，而敝帚自享。从无连篇累牍之作，工力未副，冥悟空深，近更以目力劣甚，腕不复能离几案，无以发势远意险之妙。反覆兹册，爱与惜兼，逝水之伤，情难自已。道光癸巳二月几望。
乾嘉之间，都下言书推刘诸城、翁宛平两家。戈仙舟学士，宛平之婿而诸城门人也，尝质诸城书诣于宛平，宛平曰： 问汝师那一笔是古人？ 学士以告诸城，诸城曰： 我自成我书耳，问汝岳翁那一笔是自己？ 学士之子以此语质于仆，仆曰： 宛平书只是工匠之精细者耳，于碑帖无不遍搜默识，下笔必具其体势，而笔法无闻，不止无一笔是自己也。诸城冥悟笔法，而微变其体势，正是深于古人。必云自成我书，亦稍涉矜张矣。 仆尝谒诸城于江阴舟次，论晋、唐以来名迹甚协。诸城曰： 吾子论古无不当者，何不一论老夫得失乎？ 仆曰： 中堂书可谓华亭高足。 诸城曰： 吾子何轻薄老夫耶？吾书以拙胜，颇谓远绍太傅。 仆曰： 中堂岂尝见太傅书乎？太傅书传者，唯《受禅》《乙瑛》两分碑。《受禅》庄重，《乙瑛》飘逸。汇帖唯唐摹戎路略有《乙瑛》之意，《季直表》乃近世无识者作伪。中堂焉肯绍之耶？中堂得力在华亭，然华亭晚年，渐近古澹。中堂则专用巧，以此稍后华亭耳。 诸城默然，良久曰： 老夫数十年心力，被吾子一语道破已。 近刻清爱堂帖，被钩摹者，以世行伪吴兴法，逐字移改，至为失真，唯其家藏石十二方，乃诸城自督良工所镌者，皆小真书，精妙不减墨迹。诸城有摄夫人黄氏，嘉兴人，笔势极似，唯工整已甚，较诸城疏散，韵味微减耳。诸城晚书多出黄手，小真书竟至莫辨。有家书十册，黄夫人原书后，诸城批答，皆妙绝，世人罕有知者，故附记之。
予在都市得诸城书《许敬宗传》三百余言，字径小半寸，行间颇任意，而朴茂中自在恣肆，绝去平日作用，乃近八十时书，几于拙胜。老去渐于诗律细。亮哉！
自跋真草录右军廿六帖
右军作草如真，作真如草，为百世学书人立极。降至赵宋，描涂戗刷之字行，而其法绝于人手。逮停云戏鸿，郁冈渤海，诸帖纷出，而其法绝于人目。余得南唐《画赞》，枣板阁本，苦习十年，不得真解。乃求之《郎邪台》《郙阁颂》《乙瑛》《孔羡》《般若经》《瘗鹤铭》《爨龙颜》《张猛龙》诸碑，始悟其法。作草虽纵逸互用，其环转连属，有自三五字至八九字者，而用锋洁净，牵掣悉归平直，无一笔伤偏软缭绕。作真必斩尽枝叶，流注迎送之迹，至不可见，而用意飞腾跌宕，筋摇骨转，如悬岩掣电，无一笔板刻纸上。笃守此法，盈科而进，未尝不具放海之势。无如冥悟虽深，实证终浅。又自珍正书已甚，每以行草应求，及目光昏去欠，正书盈百，非返视数四不成，十数年来，几于绝笔。近更精力疲惫，颇恐正书一脉，所明遂湮，复勉为之，此其一也。月前为扬州诗僧碧溪作《十七帖疏证》，字数累千，碧溪谆请熙载震伯摹勒流传，与此同是合作，然彼草则俊胜于庄，真则庄过于俊，此本庄俊相涵，较为得矣。道光癸巳季夏。
书陈云乃集其先公写废寿幛字为四言诗卷后
故侍御玉方先生，以书名宇内，称为华亭后身。华亭为近世书宗，执笔者莫不学，劣者不能似，优者得其形，盖由未悉华亭源流所自也。华亭受箓季海，参证于北海、襄阳，晚归平原，而亲近柳、杨两少师，故其书能于姿致中出古淡，为书家中朴学。然能朴而不能茂，以中岁深襄阳跳荡之习，故行笔不免空怯，去笔时形偏竭也。侍御酷嗜华亭，而导源平原，故形神皆肖，异于世之学华亭者。然侍御尝谓世臣曰： 二百年士大夫善学华亭者，惟诸城耳。 则其宗旨，盖亦主于求变，而侍御之卒不变者，则年为之也。然侍御终身未染襄阳，故姿致逊华亭，而下笔时近茂，则其自得固别有在矣。云乃自成童时，已骎骎能发家尊之势，而侍御每作书，云乃必侍，从仲纸和墨之役，零章断简，收检弆藏，珍重异闻，过于举世之展转泥求者。兹卷乃侍御书李氏寿屏后填名衔之四幅，以有所窜易而别写，云乃以衔名不文，难以行远，而方二寸正书，尤侍御所廑，断不可不使流传，故剪裁集为四言诗，以迪观者。装成后，名流借观，欢喜赞叹，帙如牛腰。世臣谓于余年来以书世其家者，推大小欧阳，大小米，然沿袭家学，楂不如梨，以习见而易视也。今云乃用心之勤如此，则贤于古人必矣。
跋重刻《王夫人墓志》
嘉庆丁巳，吴人修短簿祠土名东山庙，安设大铁炉于殿前，掘地丈余，得志石。首署王夫人，尾署子二人，长子珣，次子缺其名之右半，其左斜王旁具在，群以为所缺者乃民字，遂指为东晋之石。召镌工穆大展拓之，数纸而石损。大展携碑去，遂为所匿。壬戌，予至吴访大展，许以重值，求一纸不可得。后在扬州，于修存处见初拓本，较此尚多数十字，其书浑厚而少变化，乃中唐人习北海法者。三从有义，四德无亏，断非乌衣子弟语。正月廿八，乃殁日，其年不可知，岁庚戌二月廿七，乃葬日，按庚戌为晋穆帝永和五年，王珣以隆安四年庚子卒，年五十二，上溯建生，系永和己酉，是庚戌二月，珣不过甫晬，安得有次子珉哉？东山庙系珣舍宅为寺之旧址，亦断无葬母于宅中之理。虎丘至唐以避讳，改武志，正作武其非晋也审矣。廉方得此，珍为正书鸿宝，仲伦曲徇其请。廉方以原石既亡，欲嘱予审定，重摹以广其传，未果而殁。仲远为终其志。予故具论之，然此志在唐亦自罕覯，足珍也。道光癸卯十月十二日。
记两笔工语
王兴源者，归安之善连镇人，估笔扬州兴教寺，甚困。扬市羊毫无佳者，嘉庆丙寅春，兴源介友人进其笔，试之而善，兴源欲将去再修，谓此笔固已无弊，然见君指势，修笔势以称之，当益工，已而信然。因问之曰： 寻常市笔差可用者，不过什一二，何耶？ 兴源曰： 此修工之优劣也。能手所修，虽千百管皆精良如一。出俗工则必无幸焉。吾善连女工习紥头，男工唯主修。然俗手取值，当能手才什一，而能手出货，当俗工亦什一。估笔者多嗜利，用笔者少真知，此市之所为无佳笔，而佳笔之所为难售也。能手之修笔也，其所去皆毫之曲与扁者，使圆正之毫，独出锋到尖，含墨以着纸，故锋皆劲直，其力能顺指以伏纸。俗工意亦如是，而目不精，手不稳，每至去圆正之毫，而扁与曲者反在所留。曲且扁之毫到尖，则力不足以摄墨，而着纸辄臃肿拳曲，遇弱纸即被裹，遇强纸即被拒，且何以发指势以称书意哉！ 丙子秋在吴门，又遇王永清。永清，吴之大郎桥人，治笔于家，不传徒，不设肆。试其羊毫，尤圆健，示以兴源所制，永清曰： 此笔善矣，然尖善而根不善，着水则腰胀，未足言佳笔也。其修工净已，而劣毫之根未去，选锋虽健，被劣根间错，不能朋谐周比，出力以到尖。书道尚顿跌转换，而顿跌转换时，指取笔力，常自尖达根，根有病则尖必散，是尖被根累也。劣毫尖去根留，则劣毫所占之地步犹存。佳毫出力时，遇空有以自宽，其势易以偏缩，则力不聚尖，而直者反曲。吾之治笔也，先纳笔头于粗管，修去其曲与扁之甚者，胶尖俟干透，乃倒梳其根令净，换管再紥，又择去其不甚直而圆者，再胶再梳，又恐曲与扁者虽净，或有员正而其材不长不能齐尖者厕其间。上齐则下所藏入管者少，而根硬，下齐则腰发胖而尖薄，是亦未足以发挥指力曲折如意也。又择而梳之，然后固紥其根，而漆以投于精管。故终笔之用，而无一褪毫，尖尽秃而笔身仍韧好不僵也。 予先后遍赞于嗜书者，两笔工之名遂甲吴越间，既而思之曰：艺之精者，必通乎道。两笔工共进乎技者耶？兴源之为说也，其有举直错诸枉，举枉错诸直之意乎？芟夷蕴崇，绝其本根，勿使能植，则善者伸，永清之艺近之矣。予故备记之，庶几漆园牧马童，柳州都料匠之有继声也。
记两棒师语
予既记两笔工语为书，因忆旧识曹竹斋之论拳，潘佩言之论枪，录而传之。
竹斋，闽人也，江淮间健者，莫能当其一拳，故称曹一拳。老而贫，卖卜扬州市。少年以重币请其术，不可。予怪之，则曰： 此皆无赖子，岂当授艺以助虐哉！拳棒者，古先舞蹈之遗也，君子习之，所以调血脉，养寿命。其粗乃以御侮，必彼侮而我御之。若以之侮人，则反为人所御，而自败矣。无赖子以血气事侵凌，其气浮于上而立脚虚，故因其奔赴之势，略藉手焉而仆耳。人之一身止两拳，拳之大才数寸，焉足卫五尺之躯，且以接四面乎？唯养吾正气，使周于吾身，彼之手足近吾身，而吾之拳即在其所近之处，以彼虚嚣之气，与吾静定之气接，则自无幸矣。故至精是术者，其征有二：一则精神贯注，而腹背皆干滑如腊肉；一则气体健举，而额颅皆肥泽如粉粢。是皆血脉流行，应乎自然，内充实而外和平，犯而不校者也。
佩言，歙人，以枪法著声，称潘五先生。其言曰： 枪长九尺，而杆圆四五寸。然枪入手，则全身悉委于杆，故必以小腹贴杆使主运，后手必尽錞，以虎口实擫之，前手必直令尽势，以其掌根，与后手虎口，反正纻绞而虚指使主导。两足亦左虚右实，进退相任以趋势，使枪尖前手尖前足尖肩尖鼻尖，五尖相对，而五尺之身，自托荫于数寸之杆，遮闭周匝，敌仗无从入犯矣。其用有戮，有打。其法曰二曰叉。二以取人，叉以拒人，此叉则彼二，此二则彼叉。叉二循环，两枪尖交如绕指，分寸间出入百合，不得令相附，杆一附则有仆者，故曰千金难买一声响，手同则争目，目同则争气。气之运也，久暂稍殊，而胜败分焉，故其术为至静。吾授徒百数而莫能传吾术。吾之术受于师者才十之三，十之七则授徒时被其非法相取之势，迫而得之于无意者也。是故名师易求，佳徒难访。佳徒意在必得师，以天下之大，求之无不如意者。至名师求徒，虽遇高资妙质，足以授道，而非其志之所存，不能耐劳苦以要之永久，则百贡而百见却矣。
竹斋以嘉庆庚午没于扬，年八十余。佩言自丁卯回歙后，遂绝信问。夫兵家贵后起，故曰重用兵者强，轻用兵者弱。又曰仁人之兵不可诈，延则莫邪之长刃，婴之者断；兑则莫邪之利锋，当之者溃。竹斋其知此意乎。兵要在乎善附民，委身于杆，斯其术矣。敬事无圹，敬敌无圹，非有迫而后得者乎。人之自淑也，在得师，既得师，以自淑矣，则必求其有传，而传之者之不可必得也，古人所为叹。志卑则轻物，轻物不求助，苟不求助，安能理者也？善夫！
右记两棒师语，言武事，似于书道无涉。不知使枪棒者，皆有指法，力聚指，则气上浮，故尤重步法。予尝自题《执笔图》曰： 全身精力到毫端，定气先将两足安。悟入鹅群行水势，方知五指力齐难。 盖作书必期名指得劲，然予炼名指劲数年，而其力乃过中指，又数年，乃使中指与名指力均，以迄于今。作书时少不留意，则五指之力，互有轻重，而万毫之力，亦从之而有参差。故两棒师说武事，乃深合书道，故附录于此，使来者知触类而长，求有余师也。仲虞自离扬州归旌德，阅十数年。今年首夏过其家，仲虞出其《说智果心成颂》文，谓此乃传立书之法，拨镫止宜于坐书，至长幅大字，不得不立书者，则其法著于《心成颂》，而注家误会，于其言执笔安足者，皆以字体画形说之。盖立书长幅，必不能用左手称翼如之势，以平其气，是以右半腹必贴几，右腹贴几，则左半腹侧离几，左足舒而往后，则气不至偏右而上浮，故言长舒左足，潜虚半腹也。右手斜伸如一角向前者，则右肩必展，故言回展右肩，峻拔一角也。非仲虞之精心锐思，不能及此。此益可证两棒师语之通于书矣。忆予初识宁化伊墨卿秉绶太守于袁浦，墨卿诸城之弟子也，因从问诸城法。太守曰： 吾师授法曰： 指不死则画不活，其法置管于大指食指中指之尖，略以爪佐管外，使大指与食指作圆圈，即古龙睛之法也。其以大指斜对食指者，则形成凤眼。其法不能死指，非真传也。  予曰： 玩诸城书势，其执笔似不如是。 太守曰： 尝求吾师面作书，此法断不误人。 后在客邸遇周姓，乃诸城侍书者，自十五供诸城研墨伸纸之役，至廿七，诸城乃荐之闽督。予因问诸城执笔之法，周曰： 诸城作书，无论大小，其使笔如舞滚龙，左右盘辟，管随指转，转之甚者，管或坠地。 予因告以太守之语，周曰： 诸城对客作书，则用龙睛法，自矜为运腕，其实非也。 及在都晤陈玉方侍御，侍御尤为诸城高第弟子，言所受之法与太守同，而侍御守其法不如太守之坚，故其书较胜。尝闻横云山人，每见其甥张得天之书，辄呵斥。得天请笔法，山人曰： 苦学古人则自得之。 得天因匿山人作书之楼上三日，见山人先使人研墨盈盘，即出研墨者，而键其门，乃启箧出绳系于阁枋，以架右肘，乃作之。得天出效为之经月，又呈书，山人笑曰： 汝岂见吾作书耶？ 古人于笔法无不自秘者，然亦以秘之甚，故求者心挚而思锐，一得其法，则必有成。后之得吾书者，慎毋以其不自秘而易视之也。道光甲辰八月廿六日，倦翁记之。
完白山人传<br/>山人，安徽怀宁之集贤关人也，姓邓氏，字石如。其名以敬避。今上御名下一字，遂以字行，而更字顽伯。集贤关当皖公山下，故又号完白山人。少产僻乡，眇所闻见，顾独好刻石，仿汉人印篆甚工。弱冠，孤露，即以刻石游。性廉而尤介，无所合。七八年，转展至寿州。时亳人前巴东知县梁巘主讲寿春书院，巴东以工李邕书名天下。山人为院中诸生刻印，又以小篆书诸生箑。巴东见之，叹曰： 此子未谙古法耳，其笔势浑鸷，余所不能。充其才力，可以较轹数百年巨公矣。 因为山人治装，而致之江宁举人梅緌。举人为文穆公季子。文穆虽贫宦，然梅氏自北宋为江左甲族，闻人十数，弆藏至富。文穆又受圣祖殊遇，得秘府异珍尤多，盖秦汉以来金石善本备在焉。山人既至，举人以巴东故，为山人尽出所藏，复为具衣食楮墨之费。山人既得纵观，推索其意，明雅俗之分，乃好《石鼓文》，李斯《峄山碑》《太山刻石》《汉开母石阙》《敦煌太守碑》《苏建国山》及皇象《天发神谶碑》，李阳冰《城隍庙碑》《三坟记》，每种临摹，各百本。又苦篆体不备，手写《说文解字》二十本，半年而毕。复旁搜三代钟鼎，及秦汉瓦当碑额，以纵其势，博其趣。每日昧爽起，研墨盈盘，至夜分尽墨，乃就寝，寒暑不辍。五年篆书成，乃学汉分，临《史晨》《前后碑》《华山碑》《日石神君》《张迁》《潘校官》《孔羡》《受禅》《大飨》，各五十本，三年，分书成。山人篆法以二李为宗，而纵横阖辟之妙，则得之史籀，稍参隶意，杀锋以取劲折，故字体微方，与秦汉当额文为尤近。其分书则道丽淳质，变化不可方物，结体极严整而浑融无迹，盖约《峄山》《国山》之法而为之。故山人自谓吾篆未及阳冰，而分不减梁鹄。余深信其能择言也。山人移篆分以作今隶，与《瘗鹤铭》《梁侍中》《石阙》同法。草书虽纵逸不入晋人，而笔致蕴藉，无五季以来俗气。山人客于梅氏八年，学既成，梅氏家益匮，不复能客山人。山人乃复如前草屦担簦，遍游名山水，以书刻自给。山人游黄山至歙，鬻篆于贾肆。武进编修张惠言教授歙修撰金榜家，编修故深究秦篆，为修撰所器。编修见山人书于市，归语修撰曰： 今日得见上蔡真迹。 修撰惊问，语以故，遂冒雨偕诣山人于市侧荒寺。修撰即备礼，客山人。修撰家庙甚壮丽，其楹皆贞石，而刻联及悬额，修撰精心写作，盖百易而后定，谓莫能加于此也。及见山人书，即鸠匠斫其额，而石楹既竖，不便磨治，架屋而卧楹，请山人书之，刻成乃重建，其倾服至此。山人侨居修撰家，编修遂从山人受篆法。一年，修撰称之于太子太傅户部尚书曹文敏公，文敏请山人作四体《千文》横卷，字大径寸，一日而成。文敏叹绝，具白金五百为山人寿。乾隆庚戌秋，纯庙八旬圣节，文敏以六月入都，强山人同往。山人独戴草笠，靸芒鞋，策驴，后文敏三日行。文敏舆从，以山东发，水转后与山人相值于开山。时巡抚以下命吏郊迎文敏，山人策驴过辕门，门者呵止之。文敏坐堂上，遥见山人，趋出延入，让上座，遍赞于诸公，曰： 此江南高士邓先生也。其四体书皆为国朝第一。 诸公乃大惊，为具车从。文敏曰： 吾屈先生甚，乃肯来都，卒不肯同行，愿诸公共成先生之志。 遂率诸公送山人至辕门上驴去，乃入就坐。时都中工书者，推相国刘文清公，而鉴别则推上海左副都御史陆锡熊。山人至都，二公见山人书，大惊，踵门求识面，皆曰千数百年无此作矣。山人遂留都中。未几，文清左迁失势，而副宪以忧暴卒。时都中作篆、分者，皆宗内阁学士翁方纲。阁学以山人不至其门，乃力诋山人，耳食者共和其说，山人顿踬出都。文敏为治装，致之于兵部尚书两湖总督毕沅。尚书以鉴赏名家，然于此事实疏，不能知山人，而深器其高尚。时吴中知名士多集节署，裘马都丽，山人独布衣徒步，居三年，辞归。尚书留之不可，乃为山人置田宅，为终老计，而觞山人之行，曰： 山人，吾幕府一服清凉散也。今行矣，甚为减色。 四坐惭沮。后文敏病笃，语其长子曰： 吾即逝，邓山人必有挽联至，汝即以勒吾墓华表，及专祠前楹足矣。 山人年四十六，乃娶于某，不数年没，继娶于某。然山人游兴不衰，常往来江淮间，鬻书以给旅费。余以嘉庆七年，识山人于镇江，过从十余日。以余为能真知山人书，明年复于扬州相值，山人作太山之游，至九年秋，山人由山东至常州，过扬不入城。及十一月杪，晤阳湖今凤台知县李兆洛申耆，始知余与翰风同客扬州。翰风，编修弟也，余始闻山人名，自翰风。时山人得家书促归里，乃买舟回扬，访余于天心墩，而余适去东台。山人俟余至十二月初八，乃语翰风曰： 岁尽矣，去家尚千里，吾不及终待慎伯矣。 遂解缆。翌日而余至。山人归里不复出游，遂以明年十月卒于家，年六十有三岁。子尚玺（后更名传密）尚幼。山人书至夥，而少碑刻。有书百轴存于家，又有百轴付怀宁大观亭僧悟本。闻悟本守之甚慎，申耆亦藏山人各体书精良者二十帧，议勒石以永其传。
包世臣曰：余性嗜篆、分，颇知其意而未尝致力，至于真、行、稿、草之间，则不复后人矣。然吾见山人正书方寸以上者，简肃沉深，雁行登善，非徐裴以下所及。余在镇江初识山人时，嘉定钱坫献之，阳湖钱伯坰鲁斯先生，皆与余为忘年交。献之自负其篆为直接少温，然与余同游焦山，见壁间篆书《心经》，摩挲逾时，曰： 此非少温不能作，而楮墨才可百年，世间岂有此人耶？此人而在，吾不敢复搦管矣。 及见山人，知《心经》为山人二十年前所作，乃摭其不合六书处以为诋。鲁斯故服山人篆分为绝业，及见其行草，叹曰： 此杨少师神境也。 遂因余以见山人，然鲁斯正行书名，自文清厌世，论者推为第一，而鲁斯执笔，则虚小指，以三指包管外，与大指相拒，侧豪入纸，助怒张之势，常谓永叔使指运而腕不知之论，为指腕皆不动，以肘来去，又谓作书无以指钩距之理，痛斥古今相承拨镫七字之说，意以山人篆法当同，乃藉山人以信其旨。及见山人作书，皆悬腕双钩，管随指转，与鲁斯法大殊，遂助献之诋山人尤力。私意所中，真识遂蒙。青云之交不渝终始，宜山人之痛哭于编修与文敏也。
删定吴郡《书谱序》
夫自古之善书者，汉魏有钟、张之绝，晋末称二王之妙。评者云： 彼之四贤，古今特绝，而今不逮古，古质而今妍。 夫质以代兴，妍因俗易，驰骛沿革，物理常然。贵能古不乖时，今不同弊。余志学之年，留心翰墨，味钟、张之余烈，挹羲、献之前规，极虑专精，时逾二纪，观夫悬针垂露之异，奔雷坠石之奇，鸿飞兽骇之姿，鸾舞蛇惊之态，绝岸颓峰之势，临危据槁之形。或重若崩云，或轻如蝉翼。导之则泉注，顿之则山安。纤纤乎似初月之出天崖，落落乎犹众星之列河汉。同自然之妙有，非力运所能成。信可谓智巧兼优，心手双畅，翰不虚动，下必有由。一画之间，变起伏于峰杪；一点之内，殊衄挫于豪芒。而东晋士人，互相陶染，至于王、谢之族，郗、庾之伦，纵不尽其神奇，咸亦挹其风味。去之滋永，斯道逾微。方复闻疑称疑，得末行末，古今阻绝，无所质问，设有所会，缄秘已深，遂令学者茫然莫知领要，徒见成功之美，不悟所致之由。或乃就分布于累年，向规矩而犹远。图真不悟，习草将迷。假令薄解草书，粗传隶法，则好溺偏固，自阙通规。加以趋事适时，行草为要，题勒方幅，真乃居先。真以点画为形质，使转为情性；草以点画为情性，使转为形质。至于伯英不真，点画狼藉；钟繇不草，使转纵横。虽篆、隶草章，工用多变，济成厥美，各有攸宜。篆尚婉而通，隶欲精而密，草贵流而畅，章务检而便，然后凛之以风神，温之以妍润，鼓之以枯劲，和之以闲雅，故可达其情性，形其哀乐。嗟乎！不入其门，讵窥其奥者也。又一时而书，有乖有合。合则流媚，乖则雕疏。略言其由，各有其五。神怡务闲一合也，感惠徇知二合也，时和气润三合也，纸墨相发四合也，偶然欲书五合也。心遽体留一乖也，意违势屈二乖也，风燥日炎三乖也，纸墨不称四乖也，情怠手阑五乖也。乖合之际，优劣互差。得时不如得器，得器不如得志。若五乖同萃，思遏手蒙；五合交臻，神融笔畅。当仁者得意忘言，罕陈其要，企学者希风叙妙，虽述犹疏，不揆庸昧。辄效所明，庶欲宏既往之风规，导将来之器识，除繁去滥，睹迹明心者焉。至于诸家势评，多涉浮华，莫不外状其形，内迷其理。若乃崔、杜以来，萧、羊已往，代祀绵远，名氏滋繁。或藉甚不渝，人亡业显，或凭附增价，身谢道衰，加以糜蠹不传，搜秘将尽，偶逢缄赏，时亦罕窥。其有显闻当代，遗迹见存，无俟抑扬，自标先后。复有龙蛇云露之流，龟鹤花英之类，巧涉丹青，工亏翰墨，异夫楷式，非所详焉。夫心之所达，不易尽于名言，言之所通，尚难形于纸墨。今撰执使转用之由，以袪未悟。执谓深浅长短之类是也，使谓纵横牵掣之类是也，转谓钩环盘纡之类是也，用谓点画向背之类是也。方复会其数法归于一途，举前贤之未及，启后学于成规，穷其根源，析其枝派，贵使文约理赡，迹显心通，披卷可明，下笔无滞。诡辞异说，非所详焉。今之所陈，务裨学者。右军之书，代多称习，良可据为宗匠。取立指归，试言其由，略陈数意，止如《乐毅论》《黄庭经》《东方朔画赞》《太师箴》《兰亭集序》《告誓文》，斯并代俗所传，真行绝致者也。写《乐毅》则情多怫郁，书《画赞》则意涉瑰奇，《黄庭经》则怡怿虚无，《太师箴》又从横争折，暨乎《兰亭》兴集，思逸神超，私门诫誓，情拘志惨，所谓涉乐方笑，言哀已叹。岂惟驻想流波，将贻啴喛之奏。驰神睢涣，方思藻绘之文，虽其目击道存，尚或心迷议舛。莫不强名为体，共习分区。岂知情动形言，取会风骚之意；阳舒阴惨，本乎天地之心。原夫所致，安有体哉！夫运用之方，虽由己出，规模所设，信属目前。心不厌精，手不忘熟。若运用尽于精熟，规矩谙于胸襟，自然容与徘徊，意先笔后，潇洒流落，翰逸神飞。尝有好事，就吾求习，吾乃粗举纲要，随而授之，无不心悟手从，言忘意得，纵未穷于众术，断可极于所治矣。若思通楷则，少不如老。学成规矩，老不如少。思则老而逾妙，学乃少而可勉。勉之不已，抑有三时。时然一变，极其分矣。至如初学分布，但求平正，既知平正，务追险绝，既能险绝，复归平正。初谓未及，中则过之，后乃通会。通会之际，人书俱老。故以达夷险之情，体权变之道，亦犹谋而后动，动不失宜，时然后言，言必中理矣。是以右军之书，末年多妙。当缘思虑通审，志气和平，不激不厉，而风规自远。子敬以下，莫不鼓努为力标置成体，岂独工用不侔，亦乃神情悬隔。考之即事，断可明焉。然消息多方，情性不一，乍刚柔以合体，忽劳逸而分驱。或恬憺雍容，内涵筋骨，或折挫槎枿，外耀峰芒，察之者尚精，拟之者贯似，况拟不能似，察不能精，分布犹疏，形骸未检，跃泉之态，未睹其妍，窥井之谈，已闻其丑，纵欲搪突羲、献，诬罔钟、张，安能掩当年之目，杜将来之口？慕习之辈，尤宜慎诸。至有未悟淹留，偏追劲疾，不能迅速，翻效迟重。夫劲速者超逸之机，迟留者赏会之致。将反其速，行臻会美之方，专溺于迟，终爽绝伦之妙。能速不速，所谓淹留。因迟就迟，讵名赏会。非夫心闲手敏，难以兼通者焉。假令众妙攸归，务存骨气。骨既存矣，而遒润加之，亦犹枝干扶疏，凌霜雪而弥劲，花叶鲜茂，与云日而相辉。如其骨力偏多，遒丽盖少，则若枯槎架险，巨石当路，虽妍媚云阙，而体质存焉。若遒丽居优，骨气将劣，譬夫芳林落蕊，空照灼而无依，兰沼漂蓱，徒青翠而奚托。是知偏工易就，尽善难求。虽学宗一家，而变成多体，莫不随其性欲，便以为姿。质直者则径挺不遒，刚很者又崛强无润，矜敛者弊于拘束，脱易者失于规矩，温柔者伤于软缓，躁勇者过于剽迫，狐疑者溺于滞涩，迟重者终于蹇钝。斯皆独行之士，偏玩所乖。至若数画并施，其形各异。众点齐列，为体互乖。一点成一字之规，一字乃终篇之准。违而不犯，和而不同，留不常迟，遣不恒疾。带燥方润，将浓遂枯。泯规矩于方圆，遁钩绳之曲直，穷变态于豪端，合情调于纸上，无间心手，忘怀楷则，自可背羲、献而无失，违钟、张而尚工。譬夫绛树青琴，殊姿共艳，隋珠和璧，异质同妍。何必刻鹤图龙，竟惭真体，得鱼获兔，犹吝筌蹄。闻夫家有南威之容，乃可论于淑媛；有龙泉之利，然后议于断割。语过其分，实累枢机。吾尝尽思作书，谓为甚合。时称识者，辄以引示，其中巧丽，曾不留目。或有误失，翻被嗟赏，既昧所见，尤喻所闻；或以年职自高，轻致陵诮，余乃假之以缥缃，题之以古目，则贤者改观，愚夫继声，竞赏毫末之奇，罕议峰端之失。夫蔡邕不谬赏，孙阳不妄顾者，以其玄鉴精通，故不滞于耳目也。向使奇韵在爨，庸听惊其妙响；逸足伏枥，凡识知其绝群。则伯喈不足称，良乐未可尚也。至若老姥遇题扇，初怨而后请；门生获书机，父削而子懊。知与不知也。夫士屈于不知已，而申于知己。彼不知也，曷足怪乎？故庄子曰： 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 老子云： 下士闻道，大笑之；不笑之，则不足以为道也。 岂可执冰而咎夏虫哉！
自汉魏以来，论书者多，妍蚩杂糅，条目纠纷，或重述旧章，了不殊于既往，或苟兴新说，竟无益于将来，徒使繁者弥繁，阙者仍阙。今撰为六篇，分成两卷，第其工用，名曰《书谱》，庶使一家后进，奉以规模；四海知者，或存观省。缄秘之旨，余无取焉。垂拱三年写记。
吴郡论真草，以点画使转分属形质情性，其论至精。盖点画力求平直，易成板刻，板刻则谓之无使转。使转力求姿态，易入偏软，偏软则谓之无点画。其致则殊途同归，其词则互文见意，不必泥别真草也。余近仿真草《千文》《争坐位》，见其下笔无不直者，乃知古人无论真草，皆遣以篆意，故形直而意曲，是为真曲。若求曲于形，失之转远。近悟如是，附记于末。道光戊申九月七日重校书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