谪仙
千载独步
李阳冰云：太白不读非圣人之书，耻为郑卫之作，故其言多似天仙之辞。凡所著述，言多讽兴。自三代以来，风骚之后，驰驱屈宋，鞭挞扬马，千载独步，惟公一人。故王公趋风，列岳结轨，群贤翕集。卢黄门云：陈拾遗横制短波，天下质文翕然一变至今朝。诗体尚有梁、陈宫掖之风，至公大变，扫地并尽，古今文集，遏而不行。唯公文章，横被六合，可谓力敌造化欤。
论太白人物
东坡云：李太白，狂士也，又尝失节于永王璘。此岂济世之人哉，而毕文简公以王佐期之，不亦过乎。曰：士固有大言而无实，虚名不适于用者，然不可以此料天下士。士以气为主。方高力士用事，公卿大夫争事之，而太白使脱靴殿上，固已气盖天下矣。使之得志，必不肯附权幸以取容，其肯从君于昏乎。夏侯湛赞东方生云： 开济明豁，包含宏大。陵轹卿相，嘲哂豪杰。笼罩靡前，蹈藉贵势。出不休显，贱不忧戚。戏万乘如僚友，视俦列如草芥。雄节迈伦，高气盖世。可谓拔乎其萃，游方之外者也。 吾于太白亦云。太白之从永王璘，当由迫协。不然，璘之狂肆寝陋，虽庸人知其必败也。太白认郭子仪之为人杰，而不能知璘之无成，此理之必不然也。吾不可以下辨。
惊动千古
六一居士云： 落日欲没岘山西，倒着接蓠花不迷。襄阳小儿齐拍手，大家齐唱白铜鞮。 此常言也。至于 明月清风不用一钱买，玉山自倒非人推。 然后见太白之横放。所以惊动千古者，固不在此乎。
气盖一世
如 晓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长风一万里，吹度玉门关。 及 沙墩至梁苑，二十五长亭。大舶夹双橹，中流鹅鹳鸣。 之类，皆气盖一世。学者能熟味之，自然不浅矣。童蒙训
论太白作诗
太白以峭讦矫时之状，不得大用，流斥齐鲁。眼明耳聪，恐贻颠踣。故狎弄杯觞，沈溺曲蘖，耳一淫乐，目混黑白。或酒醒神健，视听锐发，振笔着纸，乃以聪明移于月露风云，使之涓洁飞动；移于草木禽鱼，使之妍茂褰掷；移于闺情边思，使之壮气激人，离情溢目；移于幽岩邃谷，使之辽历物外，爽人精魄；移于车马弓矢，悲愤酣歌，使之驰骋决发，如睨幽并，而失意放怀，尽见穷通焉。沈光李白酒楼记
见古人用意处
山谷言：学者不见古人用意处，但得其皮毛，所以去之更远。如 风吹柳花满店香 ，若人复能为此句，亦未是太白。至于 吴姬压酒劝客尝 ， 压酒 字他人亦难及。 金陵子弟来相送，欲饮不饮各尽觞 ，益不同。 请君试问东流水，别意与之谁短长 ，至此乃真太白妙处，当潜心焉。故学者先以识为主。禅家所谓正法眼，直须具此眼目，方可入道。诗眼
百世之下想见风采
太白历见司马子微、谢自然、贺知章。或以为可与神游八极之表，或以为谪仙人，其风神超迈英爽可知。后世词人状者多矣，亦间于丹青见之，俱不若少陵 落月满屋梁，犹疑照颜色。 熟味之，百世之下，想见风采。此与李白传神诗也。西清诗话
人中凤凰麒麟
太白豪放，人中凤凰麒麟。譬如生富贵人，虽醉著暝暗啽艺中作无义语，终不作寒乞声。山谷
歌诗
李白歌诗，度越六代，与汉魏乐府争衡。黄鲁直
逸诗
新安水西寺，寺倚山背，下瞰长溪，太白题诗断句云： 槛外一条溪，几回流碎月。 今集中无之。渔隐
奇语
东坡云： 湘中老人读黄老，手援紫藟坐碧草。春至不知湘水深，日暮忘却巴陵道。 唐末有人见作是诗者，词气殆是李谪仙。予都下见有人携一纸文书，字则颜鲁公也。墨迹如未干，纸亦新健。其诗云： 朝披梦泽云，笠钓青茫茫。 此语非太白不能道也。苕溪渔隐曰：太白此诗中复云： 暮跨紫鳞去，海气侵肌凉。 亦奇语也。
云烟中语
太白仙去后，人有见其诗，略云： 断崖如削瓜，岚光破崖绿。天河从中来，白云涨川谷。玉案敕文字，世眼不可读。摄身凌青霄，松风吹我足。 又云： 举袖露条脱，招我饭胡麻。 真云烟中语也。西清诗话
晦庵谓太白圣于诗
李太白非无法度，乃从容于法度之中，盖圣于诗者也。
晦庵论太白诗
李太白天才绝出，尤长于诗，而赋不能及魏晋。独鸣皋歌一篇近楚词。然归来子犹以为白才自逸荡，故或离而去之者，亦为知言云。
陈光泽见示所藏广成子画像，偶记李太白诗云： 世道日交丧，浇风变淳原。不求桂树枝，反栖恶木根。所以桃李树，吐华竟不言。大运有兴没，群动若飞奔。归来广成子，去入无穷门。 因写以示之。今人舍命作诗，开口便说李杜，以此观之，何曾梦见他脚板耶。
瀑布诗
太白望庐山瀑布绝句云： 日照香炉生紫烟，遥看瀑布挂长川。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 东坡美之，有诗云： 帝遣银河一派垂，古来惟有谪仙词。 然余谓太白前篇古诗云： 海风吹不断，江月照还空。 磊落清壮，语简而意尽，优于绝句多矣。渔隐
夜怀诗
李白庐山东林寺夜怀诗： 我寻青莲宇，独往谢城阙。霜清东林钟，水白虎溪月。天香生虚空，天乐鸣不歇。宴坐寂不动，大千入毫发。湛然冥真心，旷劫断出没。 予因思静胜境中，当有自然清气，名曰天香，自流清音，名曰天乐。予故以闻灵响自为天簧，亦取天籁之义。此盖唯变所适，不可致诘也。法藏碎金
辨集中有非李白之作
今太白集中，有归来乎、笑矣乎及赠怀素草书数诗，决非太白作。盖唐末五代间学齐己辈诗也。余旧在富阳，见国清院太白诗，绝凡近。过彭泽兴唐院，又见太白诗，亦非是。良由太白豪俊，语不甚择，集中亦往往有临时率然之句，故使庸妄者敢耳。若杜子美，世岂复有伪撰耶。余尝舟次姑熟堂下，读姑熟十咏，怪其语浅近，不类李白。王平甫云：此李赤诗也。赤见柳子厚集，自比李白，故名赤。其后为厕鬼所惑以死。今观其诗止此，则其人心疾久矣，岂厕鬼之罪也。苕溪渔隐曰：东坡此语，盖有所讥而云。东坡
不主故常
余评李太白诗，如黄帝张乐于洞庭之野，无首无尾，不主故常，非墨工椠人所可拟议。山谷
太白之学本出纵横
太白之从永王璘，世颇疑之。唐书载其事甚略，亦不为明辨其是否。独其诗自序云： 半夜水军来，浔阳满旌旃。空名适自误，迫协上楼船。从赐五百金，弃之若浮烟。辞官不受赏，翻谪夜郎天。 然太白岂从人为乱者哉。盖其学本出从横，以气侠自任。当中原扰攘时，欲藉之以立奇功耳。故其东巡歌有 但用东山谢安石，为君谈笑静胡沙 之句。至其卒章乃云： 南风一扫胡尘静，西入长安到日边 亦可见其志矣。大抵才高意广如孔北海之徒，固未必有成功。而知人料事，尤其所难。议者或责以璘之猖獗，而欲仰以立事，不能如孔巢父、萧颖士察于未萌，斯可矣。若其志亦可哀已。蔡宽夫诗话
白不识理
李白诗类其为人，俊发豪放，华而不实，好事喜名，不知义理之所在也。语用兵则先登陷阵，不以为难；语游侠则白昼杀人，不以为非：此岂其诚能也。白始以诗酒奉事明皇，遇谗而去，所至不改其旧。永王将去江淮，白起而从之不疑，遂以放死。今观其诗固然。唐诗人李杜称首，今其诗皆在。杜甫有好义之心，白所不及也。汉高祖归丰沛，作歌曰： 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高帝岂以文字高世者，帝王之度固然，发于中而不自知也。白诗反之，曰： 但歌大风云飞扬，安用猛士守四方。 其不识理如此。老杜赠白诗有 重与细论文 之句，谓此类也哉。苏子由
李杜
诚斋谓李神于诗，杜圣于诗
诗人之诗，唐云李、杜，宋言苏、黄。苏似李，黄似杜。苏、李之诗，子列子之御风，无待乎舟车也。黄、杜之诗，灵均之乘桂舟、驾玉车，有待而未始有待也。无待者神于诗欤？有待而未尝有待者，圣于诗欤。文集
一世冠
唐三百年，言诗则杜甫、李白卓然以所长为一世冠。文艺传序
杜甫光掩前人，后来无继
或问王荆公云：公编四家诗，以杜甫为第一，李白为第四，岂白之才格词致不逮甫也。公曰：白之歌诗，豪放飘逸，人固莫及，然其格止于此而已，不知变也。至于甫，则悲欢穷泰，发敛抑扬，疾徐纵横，无施不可。故其诗有平淡简易者，有绵丽精确者，有严重威武，若三军之帅者，有奋迅驰骤，若泛驾之马者，有淡泊闲静，若山谷隐士者，有风流酝藉，若贵介公子者。盖其诗绪密而思深，观者苟不能臻其阃奥，未易识其妙处，夫岂浅近者所能窥哉。此甫之所以光掩前人，而后来无继也。元稹以谓兼人所独专，斯言信矣。或者又曰：评诗者谓甫期白太过，反为白所诮。公曰：不然。甫赠白诗，则云 清新庾开府，俊逸鲍参军。 但比之庾信、鲍照而已。又曰： 李侯有佳句，往往似阴铿。 铿之诗又在鲍、庾下矣。饭颗之嘲，虽一时戏剧之谈。然二人者，名既相逼，亦不能无相忌也。遯斋闲览
二公优劣
太白： 辞粟卧首阳，屡空饥颜回。当代不饮酒，虚名安在哉。  君不见梁王池上月，昔照梁王尊酒中。梁王已去明月在，黄鹤怨解啼春风。分明感激眼前事，莫惜醉卧桃园东。 又 平原君安在，科斗生古池。坐客三千人，而今知有谁。  君不见孔北海，英风豪气今何在。君不见裴尚书，土坟三尺蒿藜居。 此类者尚多。愚谓虽累千万篇，只是此意，非如少陵伤风忧国，感事触景，忠诚激切，寓蓄深远，各有所当也。子美除草云： 草有害于人，曾何生阻修。芒刺在我眼，焉能待高秋。 其愤邪嫉恶，欲芟夷蕴崇之以肃清王所者，怀抱可见。临川有 勿去草，草无恶，如此世俗俗浮薄。 此方外之语，异乎农夫之务去也。游山寺云： 虽有古殿存，世尊亦蒙埃。山僧衣蓝缕，告诉栋梁摧。 本即所赋事，自然及于乘兴蒙尘，股肱非材之意，忠义所感，一饭不忘君耶。溪诗话
思赜深远
元稹作李杜优劣论，先杜而后李。韩愈不以为然，作诗曰： 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不知群儿愚，何用故谤伤。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 为微之发也。元稹自谓知老杜矣，其论曰： 上该曹、刘，下薄沈、宋。 至退之则曰： 刺手拔鲸牙，举瓢酌天浆。 夫高至于酌天浆，幽至于拔鲸牙，其思赜深远宜如何，而讵止于曹、刘、沈、宋之间耶。隐居诗话
文章心术
世俗夸太白赐床调鼎为荣，力士脱靴为勇。愚观唐宗，渠于白岂真乐道下贤者哉。其意急得艳词媟语，以悦妇人耳。白之论撰，亦不过为 玉楼 、 金殿 、 鸳鸯 、 翡翠 等语，社稷苍生何赖。就使滑稽傲世，然东方生不忘纳谏，况黄屋既为之屈乎。说者以谋谟潜密，历考全集，爱国忧民之心如子美语，一何鲜也。力士闺闱腐庸，惟恐不当人主意，挟主势驱之，何所不可，脱靴乃其职也。自退之为 蚍蜉撼大木 之喻，遂使后学吞声。余窃谓如论其文章豪逸，真一代伟人。如论其心术事业，可施廊庙，李杜齐名，真忝窃也。溪诗话
草堂
墓志铭元稹作
余读诗至杜子美，而知古人之才，有所总萃焉。始唐虞时，君臣以赓歌相和，是后诗人继作。历夏、商、周千余年，仲尼缉拾选练，取其干预教化之尤者三百篇，其余无闻焉。骚人作，而怨愤之态繁；然犹去风雅日近，尚相比拟。秦汉以来，采诗之官既废，天下俗谣民讴，歌颂讽赋，曲度嬉戏之词，亦随时间作。至汉武帝赋柏梁诗，而七言之体具；苏子卿、李少卿之徒，尤工为五言，虽句读、文律各异，雅郑之音亦杂；而词意阔远，指事言情，自非有为而为，则文不妄作。建安之后，天下之士遭罹兵战，曹氏父子鞍马间为文，往往横槊赋诗，故其遒壮抑扬，怨哀悲离之作，尤极于古。晋世风概稍存；宋、齐之间，教失根本，士以简慢矫饰相尚，文章以风容色泽、放旷精清为高，盖吟写性灵，流连光景之文也，意义格力无取焉。陵迟至梁、陈，淫艳刻饰，佻巧小碎之极，又宋、齐之所不取也。唐兴，学官大振，历世之文，能者互出。而又沈、宋之流，研练精切，稳顺声势，谓之律诗。由是而后，文变之体极焉；而又好古者遗近，务华者去实；效齐、梁则不逮于晋、魏，工乐府则力屈于五言；律切则骨格不存，闲暇则纤秾莫备。至于子美，所谓上薄风雅，下该沈、宋，言夺苏、李，气吞曹、刘；掩颜、谢之孤高，杂徐、庾之流丽：尽得古今之体势，而兼人人之所独专。如使仲尼考锻其旨要，尚不知贵其多乎哉！苟以为能，无可不可，则诗人已来，未有如子美者。是时山东人李白，亦以奇文取称，时人谓之李杜。余观其壮浪纵恣，摆去拘束，模写物象，及乐府歌诗，诚以差肩于子美，至若铺陈终始，排比声韵，大或千言，次犹数百；词气奋迈而风调清深，属对律切而脱弃凡近，则李尚不能历其藩翰，况堂奥乎！苕溪渔隐曰：宋子京作唐史杜甫赞，秦少游作进论，皆本元稹之说，意同而词异耳。
宋子京赞
唐兴，诗人承陈隋风流，浮靡相矜；至宋之问、沈佺期等，研揣声音，浮切不差，而号律诗，竞相沿袭。逮开元间，稍裁以雅正，然恃华者质反，好丽者壮违；人得一概，皆自名所长。至甫，浑涵汪茫，千汇万状，兼古今而有之；他人不足，甫乃厌余，残膏剩馥，沾丐后人多矣。故元稹谓：诗人以来，未有如子美者。甫又善陈时事，律切精深，至千言不少衰，世号诗史。昌黎韩愈，于文章少许可；至歌诗独推曰： 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 诚可信云。
少游进论
杜子美之于诗，实集众家之长，适当其时而已。昔苏武、李陵之诗，长于高妙；曹植、刘公幹之诗，长于豪逸；陶潜、阮籍之诗，长于冲澹；谢灵运、鲍照之诗，长于峻洁；徐陵、庾信之诗，长于藻丽。子美者，穷高妙之格，极豪逸之气，包冲澹之趣，兼峻洁之姿，备藻丽之态，而诸家之作所不及焉。然不集诸子之长，子美亦不能独至于斯也。岂非适当其时故耶！孟子曰：伯夷，圣之清者也；伊尹，圣之任者也；柳下惠，圣之和者也；孔子，圣之时者也；孔子之谓集大成。呜呼，子美亦集诗之大成者欤！
冷斋鲁訔序
骚人雅士，同知祖尚少陵，同欲模楷声韵，同苦其意律深严难读也。余谓少陵老人，初不事艰涩左隐以病人，其平易处，有贱夫老妇初可道者。至其深纯宏妙，千古不可追迹，则序事稳实，立意浑大；遇物写难状之景，纾情出不说之意；借古的确，感时深远，若江海浩溔，以沼切，大水貌风云荡汨，蛟龙鼋鼍，出没其间，而变化莫测，风澄云霁，象纬回薄，错峙伟丽，细大无不可观。又云：其夐邈高耸，则若凿太虚而噭万籁；其驰骤怪骇，则若仗天策而骑箕尾；其直截峻整，则若俨钩陈而界云汉。枢机日月，开阖雷电，昂昂然神其谋，挺其勇，握其正，以高视天壤，趋入作者之域，所谓真粹气中人也。公之诗，支而为六家：孟郊得其气焰，张籍得其简丽，姚合得其清雅，贾岛得其奇僻，杜牧、薛能得其豪健，陆龟蒙得其赡博，皆出公之奇偏尔，尚轩然自号一家，赫世烜俗。后人师拟不暇，矧合之乎！风雅而下，唐而上，一人而已。是知唐之言诗，公之余波及尔。
王彦辅序
唐兴，承陈、隋之遗风，浮靡相矜，莫崇理致。开元之间，去雕篆，黜浮华，稍裁以雅正，虽絺句绘章，人得一概，各争所长。如太羹玄酒者，则薄滋味；如孤峰绝岸者，则骇廊庙；秾华可爱者，乏风骨；烂然可珍者，多玷缺。逮至子美之诗，周情孔思，千汇万状，茹古涵今，无有端涯。森严昭焕，若在武库见戈戟布列，荡人耳目。非特意语天出，尤工于用字；故卓然为一代冠，而历世千百，脍炙人口。
半山老人画像赞
吾观少陵诗，谓与元气侔。力能排天斡九地，壮颜毅色不可求。浩荡八极中，生物岂不稠！丑妍巨细千万殊，竟莫见以何雕锼。惜哉命之穷，颠倒不见收。青衫老更斥，饿走半九州。瘦妻僵前子仆后，穰穰盗贼森戈矛。吟哦当此时，不废朝廷忧。尝愿天子圣，大臣各伊周。宁令吾庐独破受冻死，不忍四海赤子寒飕飕。伤屯悼屈止一身，嗟时之人我所羞。所以见公像，再拜涕泗流。推公之心古亦少，愿起公死从之游。
三百篇之后便有子美
六经之后，便有司马迁；三百五篇之后，便有杜子美。六经不可学，亦不须学；故作文当学司马迁，作诗当学杜子美。二书亦须常读，所谓不可一日无此君也。唐子西语录
老杜似孟子
孟子七篇，论君与民者居半，其欲得君，盖以安民也。观杜陵诗云： 穷年忧黎元，叹息肠内热。 又云： 谁能叩君门，下令减征赋。 寄梅学士诗： 几时高议排金门，长使苍生有环堵。 茅屋为秋风所破歌： 安得眼前突兀见此屋，宁令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 见其志，大庇天下，仁心广大，真得孟子之所存矣。东坡问老杜何如人，或言似司马迁，但能名其诗耳；吾谓老杜似孟子，盖原其心也。溪
晦庵论杜诗
杜诗初年甚精细，晚年旷逸不可当，如自秦川入蜀诸诗，分明如画，乃其少作也。
杜甫夔州以前诗佳，夔州以后，自出规摹，不可学。
陵阳论诗能尽写物之工
杜少陵诗云： 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 王维诗云： 漠漠水田飞白鹭，阴阴夏木啭黄鹂。 极尽写物之工。后来唯陈无己有云： 黑云映黄槐，更著白鹭度 ，无愧前人之作。室中语
用诗书语
子美多用经书语，如曰： 车辚辚，马萧萧 ，未尝外入一字。如曰： 济潭鳣发发，春草鹿呦呦。 皆浑然严重，如入天陛赤墀，植璧鸣玉，法度森严。然后人不敢用者，岂所造语肤浅不类耶！黄常明诗话
诗史
先生以诗鸣于唐，凡出处去就，动息劳佚，悲欢忧乐，忠愤感激，好贤恶恶，一见于诗，读之可以知其世。学士大夫谓之诗史。孙仅序
唐书列女传：王珪微时，母卢氏尝云：子必贵，但未知汝与游者？珪一日引房玄龄、杜如晦过之，母曰：汝贵无疑。所载止此而已。质之少陵诗，事未究也。送重表侄王砅云： 我之曾老姑，尔之高祖母。尔祖未显时，归为尚书妇。 则珪母杜氏，非卢氏也。又云： 隋朝大业末，房杜俱交友。长者来在门，荒年自糊口。家贫自供给，客位但箕帚。俄倾羞颇珍，寂寞人散后。入怪鬓发空，吁嗟为之久。自陈剪髻鬟，鬻市充沽酒。上云天下乱，宜与英俊厚。向窃窥数公，经纶亦俱有。次问最少年，虬髯十八九。子等成大名，皆因此人手。下云风云合，龙虎一吟吼。愿展丈夫雄，得辞儿女丑。秦王时在坐，真气惊户牖。及乎贞观初，尚书践台斗。夫人常肩舆，上殿称万寿。六宫师柔顺，法则化妃后。至尊均嫂叔，盛事垂不朽。 其上下详缔如此。且一妇人识真主于侧微，尤伟甚。史缺失而谬误，独少陵载之，号诗史，信矣。桐江诗话云：西清诗话辨王珪母姓杜，不姓卢，引少陵诗为证。今观其诗，不特不姓卢，乃王珪之妻，非母也。史氏之讹如此。少陵诗云： 我之曾老姑，尔之高祖母。尔祖未显时，归为尚书妇。 即知王珪之妻也。西清诗话
胸中吞几云梦
洞庭天下壮观，自昔骚人墨客，题之者众矣。如 水涵天影阔，山拔地形高。  四顾疑无地，中流忽有山。  鸟飞应畏堕，帆远却如闲。 皆见称于世。然未若孟浩然： 气蒸云梦泽，波动岳阳城。 则洞庭空旷无际，气象雄张，如在目前。至读子美诗，则又不然： 吴楚东南坼，坼原作拆，改之。下条同。——哈哈儿注乾坤日夜浮。 不知少陵胸中吞几云梦也。同上
学老杜之法
老杜诗，凡一篇皆工拙相半，古人文章类如此，皆拙固无取，使其皆工，则峭急无古气，如李贺之流是也。然后世学者，当先学其工，精神气骨皆在于此。如望岳诗云： 齐鲁青未了 ，洞庭诗云： 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 语既高妙有力，而言东岳与洞庭之大，无过于此。后来文士极力道之，终有限量，益知其不可及。望岳第二句如此，故先云 岱宗夫何如 ；洞庭诗先如此，故后云： 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 使洞庭诗无前两句，而皆如后两句，语虽健，终不工。望岳诗无第二句，而云 岱宗夫何如 ，虽曰乱道，可也。今人学诗，多得老杜平慢处，乃邻女效颦耳。诗眼
工妙至到人不可及
诗人以一字为工，世固知之。惟老杜变化开阖，出奇无穷，殆不可以形迹捕诘。如 江山有巴蜀，栋宇自齐梁 ，则其远数千里，上下数百年，只在 有 与 自 两字间，而吞山川之气，俯仰古今之怀，皆见于言外。滕王亭子 粉墙犹竹色，虚阁自松声 ，若不用 犹 与 自 两字，则余八字，凡亭子皆可用，不必滕王也。此皆工妙至到，人力不可及。而此老独雍容闲肆，出于自然，略不见其用力处。今人多取其已用字模仿用之，偃蹇狭陋，尽成死法，不知意与境会，出言中节，凡字皆可用也。石林诗话
一饭未尝忘君
太史公论诗，以为国风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诽而不乱；以予观之，是特识变风变雅耳，乌睹诗之正乎！昔先王之泽衰，然后变风，发乎情，虽衰而未竭，是以犹止于礼义，以为贤于无所止者而已。若夫发于性，止于忠孝者，其诗岂可同日而语哉！古今诗人众矣，而杜子美为首，岂非以其流落饥寒，终身不用，而一饭未尝忘君也欤！东坡
妙绝古今
有问荆公：老杜诗何故妙绝古今？公曰：老杜固尝言之， 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 东皋杂录
古今绝唱
杜子美诗，古今绝唱也。李伯纪杜工部集序
高雅大体
山谷尝言，少时曾诵薛能诗云： 青春背我堂堂去，白发欺人故故生。 孙莘老问曰：此何人诗？对曰：老杜。莘老云：杜诗不如此。后山谷语传师云：庭坚因莘老之言，遂晓老杜诗高雅大体。传师云：若薛能诗，正俗所谓欺世耳。诗眼
优柔感讽
刘攽诗话载子美诗云： 萧条六合内，人少虎狼多，少人慎勿投，虎多信所过。饥有易子食，兽犹畏虞罗。 言乱世人恶，甚于虎狼也。予观老杜潭州诗： 岸花飞送客，樯燕语留人。 与前篇同意。丧乱之际，人无乐善喜士之心，至于一将一迎，曾不若岸花樯燕也。诗在优柔感讽，不在逞豪放而致诟怒也。隐居诗话
高深
读少陵诗，如驰骛晋楚之郊。以言其高，则邓林千岩，楩楠杞梓，扶疏摩云。以言其深，则溟波万顷，蛟龙鼋鼍，徜徉排空，拭眦极目；方且心骇神悸，莫知所以。若其甄别名状，实难为功。韩退之推其 光焰万丈长 ，殆谓是矣。郑卬序
诗有近质处
子美之诗词有近质者：如 麻鞋见天子 、 垢腻脚不袜 之句，所谓转石于千仞之山，势也。学者尤效之而过甚，岂远大者难窥乎！王琪序
大雅堂
予谪居黔州，尽书子美两川夔峡诗，以遗丹稜杨素翁，俾刻之石，使大雅之音，久湮没而复盈三巴之耳。素翁又欲作高屋广楹庇此石，因请名焉。予名之曰大雅堂。仍为作记，其略云：由杜子美以来，四百余年，斯文委地，文章之士，随其所能，杰出时辈，未有升子美之堂者，况室家之好耶！余尝欲随欣然会意处，笺以数语，终以汩没世俗，初不暇给。虽然，子美诗妙处，乃在无意于文；夫无意而意已至，非广之以国风、雅、颂，深之以离骚、九歌，安能咀嚼其意味，闯然入其门耶！故使后生辈自求之，则得之深矣。使后之登大雅堂者，能以余说而求之，则思过半矣。彼喜穿凿者，弃其大旨，取其发兴，于所遇林泉、人物、草木、鱼虫，以为物物皆有所托，如世间商度隐语者，则子美之诗委地矣。山谷
三种句
禅宗论云门有三种语：其一为随波逐浪句，谓随物应机，不主故常。其二为截断众流句，谓超出言外，非情识所到。其三为函盖乾坤句，谓泯然皆契，无间可伺其深浅。以是为序，余尝戏为学子言老杜诗亦有此三种语。但先后不同，以 波漂菰米沉云黑，露冷莲房坠粉红 为函盖乾坤句；以 落花游丝白日静，鸣鸠乳燕青春深 为随波逐浪句；以 百年地僻柴门迥，五月江深草阁寒 为截断众流句。若有解此，当与渠同参。石林诗话
画山水诗
画山水诗，少陵数首，无人可继者；惟荆公观燕公山水诗前六句，东坡烟江叠嶂图一诗差近之。苕溪渔隐曰：少陵题画山水数诗，其间古风二篇，尤为超绝。荆公、东坡二诗，悉录于左，时时哦之，以快滞懑。少陵奉先刘少府新画山水障歌云： 堂上不合生枫树，怪底江山起烟雾。闻君扫却赤县图，乘兴遣画沧洲趣。画师亦无数，好手不可遇。对此融心神，知君重毫素。岂但祁岳与郑虔，笔迹远过杨契丹。得非玄圃裂，无乃潇湘翻。悄然坐我天姥下，耳边已似闻清猿。反思前夜风雨急，乃是满城鬼神入。元气淋漓障犹湿，真宰上诉天应泣。野亭春还杂花远，渔翁暝踏孤舟立。沧浪水深青溟阔，欹岸侧岛秋毫末。不见湘妃鼓瑟时，至今斑竹临江活。刘侯天机精，爱画入骨髓。自有两儿郎，挥洒亦莫比。大儿聪明到，能添老树颠崖里。小儿心孔开，貌得山僧及童子。若耶溪，云门寺，吾独胡为在泥滓，青鞋布袜从此始。 戏题王宰画山水图歌云： 十日画一水，五日画一石。能事不受相促迫，王宰始肯留真迹。壮哉昆仑方壶图，挂君高堂之素壁。巴陵洞庭日本东，赤岸水与银河通。中有云气随飞龙，舟人渔子入浦溆，山木尽亚洪涛风。尤工远势古莫比，咫尺应须论万里。焉得并州快剪刀，剪取吴松半江水。 荆公题燕侍郎山水图云： 往时濯足潇湘浦，独上九疑寻二女。苍梧之野烟漠漠，断垅连冈散平楚。暮年伤心波浪阻，不意画中能更睹。燕公侍书燕王府，王求一笔终不与。奏论谳死误当赦，全活至今何可数。仁人义士埋黄土，只有粉墨归囊楮。 东坡书王定国所藏烟江叠嶂图云： 江上愁心千叠山，浮空积翠如云烟。山耶云耶远莫知，烟空云散山依然。但见两崖苍苍暗绝谷，中有百道飞来泉。萦林络石隐复见，下赴谷口为奔川。川平山开林麓断，小桥野店依山前。行人稍度乔木外，渔舟一叶江吞天。使君何从得此本，点缀毫末分清妍。不知人间何处有此境，径欲往买二顷田。君不见武昌樊口幽绝处，东坡先生留五年。春风摇江天漠漠，暮云卷雨山娟娟。丹枫翻鸦伴水宿，长松落雪惊醉眠。桃花流水在人世，武陵岂必皆神仙。江山清空我尘土，虽有去路寻无缘。还君此画三叹息，山中故人应有招我归来篇。 许彦周诗话
词气如百金战马
老杜陷贼时，有哀江头诗曰： 少陵野老吞声哭，春日潜行曲江曲。江头宫殿锁千门，细柳新蒲为谁绿！忆昔霓旌下南苑，苑中万物生颜色。昭阳殿里第一人，同辇随君侍君侧。辇前才人带弓箭，白马嚼啮黄金勒。翻身向天仰射云，一箭正坠双飞翼。明眸皓齿今何在？血污游魂归不得。清渭东流剑阁深，去住彼此无消息。人生有情泪沾臆，江水江花岂终极！黄昏胡骑尘满城，欲往城南忘城北。 予爱其词气如百金战马，注坡蓦涧，如履平地。得诗人之遗法。如白乐天诗词甚工，然拙于纪事，寸步不遗，犹恐失之，此所以望老杜之藩垣而不及也。
有抔土障黄流气象
凡人做诗，中间多起问答之辞，往往至数十言，收拾不得，便觉气象委帖。子美赠卫处士诗略云： 焉知二十载，重上君子堂。昔别君未婚，儿女忽成行。怡然敬父执，问我来何方。若使他人道到此下须更有数十句，而甫便云： 问答未及已，儿女罗酒浆。 此有抔土障黄流气象。谩斋语录
九日诗
孟嘉落帽，前人以为胜绝。子美九日诗云： 羞将短发还吹帽，笑倩傍人为正冠。 其文雅旷达，不减昔人。故谓诗非力学可致，正须胸中度世耳。后山诗话
送人诗
刘路左车为予言：尝收得唐人杂编时人诗册，有送惠二归故居诗云： 惠子白驹瘦，归溪惟病身。皇天无老眼，空谷滞斯人。崖蜜松花熟，山杯竹叶新。柴门了生事，黄绮未称臣。 真子美语也。白驹或作 驴 字。洪驹父诗话
八哀诗纪行诗
八哀诗在古风中最为大笔，崔德符尝论斯文可以表里雅颂，中古作者莫及也。两纪行诗：发秦州至凤凰台，发同谷县至成都府，合二十四首，皆以经行为先后，无复差舛。昔韩子苍尝论此诗笔力变化，当与太史公诸赞并驾。学者宜常讽诵之。少陵诗总目
夔州后诗
好作奇语，自是文章一病。但当以理为主，理得而辞顺，文章自然出群拔萃。观子美到夔州后诗，退之自潮州还朝后文，皆不烦绳削，而自合矣。山谷
贵其备
以子美之忠厚，疑若无愧于论交。其投赠哥舒翰开府诗： 开府当朝杰，论兵迈古风。先锋百胜在，略地两隅空。 其美之可谓至矣。及潼关吏诗，则曰： 哀哉桃林战，百万化为鱼。请嘱防关将，谨勿学哥舒。 何其先后之相戾若是哉！概以纯全之道，亦未能无疵也。艺苑雌黄
村陋句
解忧诗云： 减米散同舟，路难思同济。向来云涛盘，众力亦不细。呀帆瞥眼过，飞橹本无蒂。得失瞬息间，致远思恐泥。百虑视安危，分明曩贤计。兹理庶可广，拳拳期勿替。 杜诗固无敌，然自致远以下句，真村陋也，此取其瑕瓋，世人雷同，不复讥评，过矣。然亦不能掩其美也。东坡


口诀
三不可
危稹逢吉曰：诗不可强作，不可徒作，不可苟作。强作则无意，徒作则无益，苟作则无功。骊塘文集
八句法
方回言，学诗于前辈，得八句法：平澹不流于浅俗；奇古不邻于怪僻；题咏不窘于物象；叙事不病于声律；比兴深者通物理；用事工者如己出；格见于成篇，浑然不可镌；气出于言外，浩然不可屈。尽心于诗，守此勿失。王直方
四不下八条并释皎然述
气高而不怒，力劲而不犯，情多而不暗，才赡而不疏。
四深
气象氛氲，由深于体势；意度盘薄，由深于作用；用律不滞，由深于声对；用事不直，由深于义类。
二要
要力全而不若涩，要气足而不怒张。
二废
虽欲废巧尚直，而神思不得直；虽欲废言尚意，而典丽不得遗。
四离
欲道情而离深僻，欲经史而离书生，欲高逸而离阔远，欲飞动而离轻浮。
六迷
以虚大为高古，以缓慢为淡伫，以诡差为新奇，以错用意为独善，以烂熟为稳约，以气劣弱为容易。
七至
至险而不僻，至奇而不差，至苦而无迹，至近而意远，至放而不迂，至难而状易，至丽而自然。
七德
识理，高古，典丽，风流，精神，质干，体裁。
三多
欧公谓为文有三多：看多，做多，商量多，仆于诗亦云。
三偷
诗有三偷：[偷语]最是钝贼，如傅长虞 日月光太清 ，陈主 日月光天德 是也。[偷意]事虽可罔，情不可原。如柳浑 太液微波起，长杨高树秋 ，沈佺期 小池残暑退，高树早凉归 是也。[偷势]才巧意精，各无朕迹，盖诗人偷狐白裘手也。如嵇康 目送归鸿，手挥五弦 ，王昌龄 手携双鲤鱼，目送千里雁 是也。李淑诗苑类格
十难下四条并陈永康吟窗杂录序
一曰识理难，二曰精神难，三曰高古难，四曰风流难，五曰典丽难，六曰质干难，七曰体裁难，八曰劲健难，九曰耿介难，十曰悽切难。
十易
气高而易怒，力劲而易露，情多而易暗，才赡而易疏，道情而易僻，思深而易涩，放逸而易迂，飞动而易浮，新奇而易怪，容易而易弱。
十戒
一戒乎生硬，二戒乎烂熟，三戒乎差错，四戒乎直置，五戒乎妄诞，六戒乎绮靡，七戒乎蹈袭，八戒乎浊秽，九戒乎砌合，十戒乎俳谐。
十贵
一贵乎典重，二贵乎抛掷，三贵乎出尘，四贵手浏亮，五贵乎缜密，六贵乎雅渊，七贵乎温蔚，八贵乎宏丽，九贵乎纯粹，十贵乎莹净。
二十四名
诗讫于周，离骚讫于楚，是后诗人，流为二十四名：赋、颂、铭、赞、文、诔、箴、诗、行、咏、吟、题、怨、叹、篇、章、操、引、谣、讴、歌、曲、词、调。自操而下八名，皆是起于郊祭、军宾、吉凶、苦乐；山诗而下九名，皆属事而作，难题号不同，而悉谓之诗。元稹集
初学蹊径
初学
初学作诗，宁失之野，不可失之靡丽；失之野，不害气质；失之靡丽，不可复整顿。吕氏童蒙训
宁拙无巧，宁朴无华，宁粗无弱，宁僻无俗：诗文皆然。后山诗话
学古
大概学诗，须以三百篇、楚辞及汉、魏间人诗为主，方见古人好处。自无齐梁间绮靡气象也。吕氏童蒙训
东坡教人作诗曰：熟读毛诗国风、离骚，曲折尽在是矣。仆尝以此语太高，后年齿益长，乃知东坡之善诱人也。许彦周诗话
学诗须是熟看古人诗，求其用心处。盖一语一句不苟作也。如此看了，须是自家下笔要追及之。不问追及与不及，但只是当如此学，久之自有个道理。若今人不学不看古人做诗样子，便要与古人齐肩，恐无此道理。陈无己云： 学诗如学仙，时至骨自换。 此语得之。漫斋语录
晦庵诲人学陶柳选诗韦苏州
作诗须从陶柳门庭中来，乃佳。不如是，无以发萧散冲澹之趣，不免于局促尘埃，无由到古人佳处也。如选诗及韦苏州，亦不可不熟读。
晦庵诲人学六朝李杜
作诗不学六朝，又不学李、杜，只学那峣嵠底，今便学得十分好，后把作甚么用！
作诗先用看李、杜，如士人治本经然；本既立，次第方可看苏、黄以次诸家诗。
陵阳诲人学韦诗
公每劝读韦苏州诗。且云：余晚年酷爱此诗。后有书见抵，犹云多读杜陵、韦、柳也。室中语
又读少陵诗学古人诗
尝有一少年请益，公谕之，令熟读杜少陵诗；后数日复来，云少陵诗有不可解者，公曰：且读可解者。室中语
杜少陵作八句近体诗，卒章有时而对，然语意皆卒章之辞。今人效之，临了却作一景联，一篇之意无所归，大可笑也。室中语
一日，有客携所业谒公，客退，公观之竟，语仆曰：此人多读东坡诗，大率作文须学古人；学古人尚恐不至古人，况学今人哉，其不至古人也必矣。室中语
吕居仁诲人
楚词、杜、黄，固法度所在，然不若遍考精取，悉为吾用，则姿态横出，不窘一律矣。如东坡、太白诗，虽规摹广大，学者难依；然读之使人敢道，澡雪滞思，无穷苦艰难之状，亦一助也。
向背
学老杜诗，所哀刻鹄不成尚类鹜也；学晚唐诸人诗，所谓作法于凉，其弊犹贪，作法于贪，弊将若何！黄鲁直与赵伯充书
学诗当以子美为师，有规矩，故可学。退之于诗本无解处，以才高而好耳。渊明不为诗，写其胸中之妙耳。学杜无成，不失为功，无韩之才与陶之妙，而学其诗，终乐天耳。后山
近时学诗者率宗江西，然殊不知江西本亦学少陵者也。故陈无己曰：豫章之学博矣，而得法于少陵，故其诗近之；今少陵之诗，后生少年不复过目，抑亦失江西之意乎！江西平日语学者为诗旨趣，亦独宗少陵一人而已。余为是说，盖欲学诗者，师少陵而友江西，则两得之矣。渔隐
悟入
作文必要悟入处，悟入必自工夫中来，非侥幸可得也。如老苏之于文，鲁直之于诗，盖尽此理矣。吕氏童蒙训
须令有所悟入，则自然度越诸子。悟入之理，正在工夫勤惰间耳。如张长史见公孙大娘舞剑，顿悟笔法，如张者，专意此事，未尝少忘胸中，故能遇事有得，遂造神妙。使他人观舞剑，有何干涉！非独作文、学书而然也。吕居仁
去陋
作诗浅易鄙陋之气不除，大可恶。客问：何从去之？仆曰：熟读唐李义山诗与本朝黄鲁直诗而深思之，则去也。许彦周
忌俗
陈参政去非少学诗于崔鶠德符，尝问作诗之要。崔曰：凡作诗，工拙所未论，大要忌俗而已。却扫编
忌随人后
文章必自名一家，然后可以传不朽。若体规画圆，准方作矩，终为人之臣仆，古人讥屋下架屋，信然。陆机曰： 谢朝花于已披，启夕秀于未振。 韩愈曰： 惟陈言之务去。 此乃为文之要。苕溪渔隐曰：学诗亦然，若循习陈言，规摹旧作，不能变化，自出新意，亦何以名家。鲁直诗云： 随人作计终后人。 又云： 文章最忌随人后。 诚至论也。宋子京笔记
勤读多为
顷岁，孙莘老识文忠公，乘间以文字问之，云：无他术，唯勤读书而多为之，自工。世人患作文字少，又懒读书，每一篇出，即求过人，如此少有至者。疵病不必待人指擿，多作自能见之。此公以其尝试者告人，故尤有味。苕溪渔隐曰：旧说梅圣俞日课一诗，寒暑未常易也。圣俞诗名满世，盖身试比说之效耳。东坡
陵阳谓诗本于读书
公一日见谓曰：余老矣，固愿与后生东说西话。但近年人家子弟，往往恃其小有才，更不肯读书，但要作诗到古人地位；殊不知古人未有不读书者。大可悯叹耳！
陵阳论诗本于学
范季随尝请益曰：今人有少时文名大著，久而不振者，其咎安在？公曰：无他，止学耳。初无悟解，无益也；如人操舟入蜀，穷极艰阻，则曰吾至矣，于中流弃去篙榜，不施维缆，不特其退甚速，则将倾覆矣。如人之诗，止学也。
艺熟必精
昔梅圣俞日课一诗。余为方孚若作行状，其家以陆放翁手录诗稿一卷为润笔。题其前云：七月十一日至九月二十九日，计七十八日，得诗一百首。陆之日课尤勤于梅。二公岂贪多哉！艺之熟者必精，理势然也。刘后村文
不可强作
或励精潜思，不便下笔；或遇事因感，时时举扬，工夫一也。古之作者，正如是耳。惟不可凿空强作，出于牵强，如小儿就学，俯就课程耳。吕居仁
诗文不可凿空强作，待境而生，便自工耳。每作一篇，先立大意，长篇须曲折三致意，乃可成章。山谷
不可泛泛
文章贵众中杰出。如同赋一事，工拙尤易见。余行蜀道，过筹笔驿，如石曼卿诗云： 意中流水远，愁外旧山青。 脍炙天下久矣；然有山水处皆可用，不必筹笔驿也。诗眼
不可费力
黄鲁直与郭功甫曰：公做诗费许多气力做甚？此语切当，有益于学诗者。许彦周
不可作意
 朝来庭树有鸣禽，红绿扶春上远林。忽有好诗生眼底，安排句法已难寻。 此简斋之诗也。观末后两句，则诗之为诗，岂可以作意为之耶！小园解后录
不露斧凿
有意中无斧凿痕，有句中无斧凿痕，有字中无斧凿痕，须要体认得。漫斋语录
不可露斧凿粘皮骨
作诗贵雕琢，又畏有斧凿痕；贵破的，又畏粘皮骨；此所以为难。李商隐柳诗云： 动春何限叶，撼晓几多枝。 其有斧凿痕也。石曼卿梅诗云： 认桃无绿叶，辩杏有青枝。 恨其粘皮骨也。能脱此二病，始可以言诗矣。
不可粘皮着骨
 亭亭思妇石，下阅几人代。荡子长不归，山椒久相待。微云荫发彩，初月辉蛾黛。秋雨叠苔衣，春风舞萝带。宛然姑射子，矫首尘冥外。陈迹遂亡穷，佳期从莫再。脱如鲁秋氏，妄结桑下爱。玉质委泥沙，悠悠复安在？ 此贺方回作望夫石诗也，交游间无不爱者。余谓田承君云：此诗可以见方回得失：其所得者，琢磨之功；所失者，太粘着皮骨耳。承君支以为然。王直方诗话
言其意不言其名
东坡曰：善画者画意不画形，善诗者道意不道名。故其诗曰： 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作诗必此诗，定知非诗人。 禁脔
不可太着题
世有青衿集一编，以授学徒，可以论蒙。若天诗云： 戴盆徒仰止，测管讵知之？ 席诗云： 孔堂曾子避，汉殿戴冯重。 可谓着题。乃东坡所谓 赋诗必此诗 也。漫叟诗话
得其短处
学古人文字，须得其短处。如杜子美诗，颇有近质野处。如 封主簿亲事不合 诗之类是也。东坡诗有汗漫处，鲁直诗有太尖新、太巧处，皆不可不知。吕氏童蒙训
诗意贵开辟
凡作诗，使人读第一句知有第二句，读第二句知有第三句，次第终篇，方为至妙。如老杜 莽莽天涯雨，江村独立时。不愁巴道路，恐湿汉旌旗 是也。室中语
诗要联属
大概作诗，要从首至尾，语脉联属，如有理词状。古诗云： 唤婢打鸦儿，莫教枝上啼。啼时惊妾梦，不得到辽西。 可为标准。室中语
次韵
公平日虽有次韵诗，然性不喜为。尝云：古人不和，况次韵乎！室中语
诗贵传远
又云：人生作诗不必多，只要传远。如柳子厚，能几首诗？万世不能磨灭。仆曰：老杜遣兴诗谓孟浩然云： 赋诗不必多，往往凌鲍谢。 正为此也。室中语
又云：诗虽细事，然古人出语，必期于传；故少陵有 老去新诗谁与传 ， 清诗句句自堪传 ， 将诗不必万人传 之句。
诗有正邪
公云：诗道如佛法，当分大乘、小乘，邪魔、外道，惟知者可以语此。室中语
得人印可
韩子苍云：作诗文当得文人印可，乃自不疑。所以前辈汲汲于求知也。遗珠
自成一家
学诗须是有始有卒，自能名家，方不枉下工夫。如罗隐、杜荀鹤辈，至卑弱，至今不能泯没者，以其自成一家耳。室中语
诗不可言什
诗二雅及颂，前二卷题曰某诗之什。陆德明释云：歌诗之作，非止一人，篇数既多，故以十篇编为一卷，名之为什。今人以诗为篇什，或称誉他人所作为佳什，非也。
诗有力量
诗有力量，犹如弓之斗力，其未挽时，不知其难也；及其挽之，力不及处，分寸不可强。若出塞曲： 落日照大旗，马鸣风萧萧。悲笳数声动，壮士惨不骄！ 又八哀诗 汝阳让帝子，眉宇真天人。虬须似太宗，色映塞外春。 此等力量，不容他人到。许彦周诗话
焚诗
余每见旧所作文章，憎之必欲烧弃。梅尧臣喜曰：公之文进矣，仆之诗亦然。宋子京笔记


煅炼
总论
诗，最难事也。吾于他文不至蹇涩，惟作诗甚苦。悲吟累日，仅能成篇，初读时未见可羞处，姑置之；明日取读，瑕疵百出，辄复悲吟累日，反复改正，比之前时，稍稍有加焉；复数日取出读之，疵病复出：凡如此数四，方敢示人，然终不能奇。李贺母责贺曰：是儿必欲呕出心乃已！非过论也。今之君子，动辄千百言，略不经意，真可责哉！唐子西语录
炼字
作诗在于炼字。如老杜 飞星过水白，落月动沙虚。 是炼中间一字。 地坼 坼 原作 拆 ，误，改之——哈哈儿江帆隐，天清木叶闻。 是炼末后一字。酬李都督早春诗云： 红入桃花嫩，青归柳叶新。 若非 入 与 归 二字，则与儿童之诗何异！葛常之
炼格
炼句不如炼字，炼字不如炼意，炼意不如炼格；以声律为窍，物象为骨，意格为髓。金针格
炼意
世俗所谓乐天金针集，殊鄙浅；然其中有可取者：炼句不如炼意，非老于文学不能道此。又云：炼字不如炼句，则未安也。好句要须好字。诗眼
炼韵
陈君节，字明信，言炼句不如炼韵。余以为若只觅好韵，则失于首尾不相贯穿。王直方诗话
句锻月炼
唐人虽小诗，必极工而后已。所谓句锻月炼，信非虚言。小说崔护题城南诗，其始曰：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后以其意未完，语未工，改第三句云： 人面只今何处在？ 盖唐人工诗，大率如此。虽有两今字，不恤也。取语意为主耳。笔谈
句中有眼
汪彦章移守临川，曾吉甫以诗迓之云： 白玉堂中曾草诏，水晶宫里近题诗。 先以示子苍，子苍为改两字云： 白玉堂深曾草诏，水晶宫冷近题诗。 迥然与前不侔，盖句中有眼也。古人炼字，只于眼上炼，盖五字诗以第三字为眼，七字诗以第五字为眼也。
诗贵造微
小律诗虽末技，工之不造微，不足以名家。唐人皆尽一生之业为之，至于字字皆炼，得之甚艰，但患观者灭裂，不见其工耳。若景意纵完，一读便尽，此类最易为人激赏，乃诗之折杨黄华也。譬若三馆楷书，不可谓不精丽，求其佳处，到死无一笔，此病最难为医也。笔谈
求其疵而去之
诗在与人商论，求其疵而去之，等闲一字放过则不可，殆近法家，难以言恕矣。故谓之诗律。东坡云： 敢将诗律斗深严 ，予亦云： 诗律伤严近寡恩 。大凡立意之初，必有难易二涂，学者不能强所为，往往舍难而趋易，文章罕工，每坐此也。作诗自有稳当字，第思之未到耳。唐子西语录
剩一字
皎然以诗名于唐，有僧袖诗谒之，然指其御沟诗云： 此波涵圣泽 ， 波 字未稳，当改。僧怫然作色而去。僧亦能诗者也，皎然度其去必复来，乃取笔作 中 字掌中，握之以待，僧果复来，云：欲更为 中 字，如何？然展手示之，遂定交。要当如此乃是。又郡阁雅言云：王贞白，唐末大播诗名，御沟为卷首云： 一派御沟水，绿槐相荫清。此波涵帝泽，无处濯尘缨。鸟道来虽远，龙池到自平。朝宗心本切，愿向急流倾。 自谓冠绝无瑕，呈僧贯休，休公曰：此甚好，只是剩一字。贞白扬袂而去。休公曰：此公思敏，取笔书 中 字掌中。逡巡，贞白回，忻然曰：已得一字，云 此中涵帝泽 ，休公将掌中示之。二说不同，未知孰是。同上
老杜
 桃花细逐杨花落，黄鸟时兼白鸟飞。 李商老云：尝见徐师川说，一士大夫家，有老杜墨迹，其初云： 桃花欲共杨花语 ，自以淡墨改三字，乃知古人字不厌改也。不然。何以有日锻月炼之语。漫叟诗话
陵阳谓少陵改诗
赋诗十首，不若改诗一首，少陵有 新诗改罢自长吟 之句，虽少陵之才，亦须改定。室中语
乐天
冷斋夜话云：白乐天每作诗，令一老妪解之，问曰，解否？妪曰，解，则录之。不解，则又复易之。故唐末之诗近于鄙俚。又张文潜云：世以乐天诗为得于容易，而耒尝于洛中一士人家，见白公诗草数纸，点窜涂抹，及其成篇，殆与初作不侔。苕溪渔隐曰：乐天诗虽涉浅近，不至尽如冷斋所云，余旧尝于一小说中曾见此说，心不然之，惠洪乃取而载之诗话，是岂不思诗至于老妪解，乌得成诗也哉！余故以文潜所言，正其谬耳。
皮日休
百练为字，千练成句。
欧公
老杜云： 新诗改罢自长吟。 文字频改，工夫自出。近世欧公作文，先贴于壁，时加窜定，有终篇不留一字者。鲁直长年多改定前作，此可见大略，如宗室挽诗云： 天网恢中夏，宾筵禁列侯。 后乃改云： 属举左官律，不通宗室侯。 此工夫自不同矣。吕氏童蒙训
东坡
东坡作蜗牛诗云： 中弱不胜触，外坚聊自郛。升高不知疲，竟作粘壁枯。 后改云： 腥涎不满壳，聊足以自濡。升高不知回，竟作粘壁枯。 余以为改者胜。王直方诗话
清诗要淘练，乃得铅中银。坡诗
山谷
鲁直嘲小德，有 学语春莺啭，书窗秋雁斜。 后改曰： 学语啭春鸟，涂窗行暮鸦。 以是诗文不厌改也。东皋杂录
山谷与余诗云： 百叶缃桃苦恼人。 又云： 欲作短歌凭阿素，丁宁夸与落花风。 其后改 苦恼 作 触拨 ，改 歌 作 章 ，改 丁宁 作 缓歌 ，余以为诗不厌多改。王直方诗话
荆公
王驾晴景云： 雨前初见花间叶，雨后兼无叶里花。蛱蝶飞来过墙去，应疑春色在邻家。 此唐百家诗选中诗也。余因阅荆公临川集，亦有此诗云： 雨前不见花间叶，雨后全无叶底花，蜂蝶纷纷过墙去，却疑春色在邻家。 百家诗选是荆公所选，想爱此诗，因为改正七字，遂使一篇语工而意足，了无镵斧之迹，真削锯手也。渔隐
王平甫
岭下保昌县沙水村进士徐信，言东坡北归时，过其书斋，煮茗题壁，又书一帖云：尝见王平甫自负其甘露寺诗： 平地风烟飞白鸟，半山云木卷苍藤。 余应之曰：精神全在 卷 字上，但恨 飞 字不称耳。平甫沉吟久之，请余易，余遂易之以 横 字，平甫叹服。大抵作诗当日煅月炼，非欲夸奇斗异，要当淘汰出合用字。此建中靖国元年正月三日甲子玉局老书，而赵德麟以为陈知默诗，东坡必不误矣。遗珠
王仲至
王仲至召至馆中，试罢作一绝题于壁云： 古木森森白玉堂，长年来此试文章，日斜奏赋长杨罢，闲拂尘埃看画墙。 旧云 奏罢长杨赋 ，亦荆公所改。王直方诗话
韩子苍
公尝赋送宜黄丞周表聊诗云： 昔年束带侍明光，曾见挥毫对御床。将为骅骝已腾踏，不知雕鹗尚摧藏。官居四合峰峦绿，驿路千林橘柚黄。莫恋乡关留不去，汉廷今重甲科郎。 表卿既行久之，乃改 对 字作 照 字，盖子瞻送孙勉诗云： 君为淮南秀，文采照金殿。 注云君尝考中进士第一人也。改 峰峦绿 为 峰峦雨 ， 橘柚黄 为 橘柚霜 ；改 莫恋乡关留不去 作 莫为艰难归故里 ，益见其工。又题辛仲及斗牛图诗云： 好事谁如公子贤，断缣求买不论钱。 后改云 千金买画亦欣然 ，亦于卷中断取旧诗别题。室中语
诗不可不改，余在龙安道中，尝作五言诗，其初云： 雨时万木翳，雨后群山开。 后改为 未雨万木翳，既雨群山开。 与其初大段不同。室中语
论用工之过
天下事有意为之，辄不能尽妙，而文章尤然；文章之间，诗尤然。世乃有日煅月炼之说。此所以用功者虽多，而名家者终少也。晚唐诸人，议论虽浅俚，然亦有暗合者，但不能守之耳。所谓 尽日觅不得，有时还自来 者，使所见果到此，则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之句，有何不可为！惟徒能言之，此禅家所谓语到而实无见处也。往往有好句当面蹉过，若 吟成一个字，捻断数茎须 ，不知何处合费许多辛苦；正恐虽捻尽须，不过能作 药杵声中捣残梦，茶铛影里煮孤灯 句耳。人之相去，固不远哉！蔡宽夫诗话
沿袭
诚斋论沿袭
句有偶似古人者，亦有述之者。杜子美武侯庙诗云： 映阶碧草自春色，隔叶黄鹂空好音。 此何逊行孙氏陵云： 山莺空树响，垅月自秋晖 也。杜云： 薄云岩际宿，孤月浪中翻。 此庾信 白云岩际出，清月波中上 也。 出  上 二字胜矣。阴铿云： 莺随入户树，花逐下山风。 杜云： 月明垂叶露，云逐渡溪风。 又云： 水流行地日，江入度山云 此一联胜。庾信云： 永韬三尺剑，长卷一戎衣。 杜云： 风尘三尺剑，社稷一戎衣。 亦胜庾矣。南朝苏子卿梅诗云： 只言花是雪，不悟有香来。 介甫云： 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述者不及作者。陆龟蒙云： 殷勤与解丁香结，从放繁枝散诞春。 介甫云： 殷勤与解丁香结，放出枝头自在春。 作者不及述者。
诚斋论渊明子美无己诗相似
渊明、子美、无己三人，作九日诗大概相似。子美云： 竹叶于人既无分，菊花从此不须开。 此渊明所谓 尘爵耻虚罍，寒华徒自荣 也。无己云： 人事自生今日意，寒花只作去年香。 此渊明所谓 日月依辰至，举俗爱其名 也。
诚斋论东坡介甫诗流丽相似
东坡云： 春宵一刻直千金，花有清香月有阴。歌管楼台人寂寂，秋千院落夜深深。 介甫云： 金炉香尽漏声残，剪剪轻风阵阵寒。春色恼人眠不得，月移花影上栏干。 二诗流丽相似，然亦有甲乙。
东坡
欧公自扬州移汝州，作西湖诗云： 绿芰红莲画舸浮，使君那复忆扬州？都将二十四桥月，换得西湖十顷秋。 后东坡复自汝移扬，作诗曰： 二十四桥亦何有，换此十顷玻璃风！ 用欧公诗也。侯鲭录
陵阳论山谷
一日，因坐客论鲁直诗体致新巧，自作格辙次，客举鲁直题子瞻伯时画竹石牛图诗云： 石吾甚爱之，勿使牛砺角。牛砺角尚可，牛斗残我竹。 如此体制甚新。公徐云： 独漉水中泥，水浊不见月。不见月尚可，水深行人没。 盖是李白独漉篇也。室中语
诚斋论山谷诗
山谷集中有绝句云： 草色青青柳色黄，桃花零落杏花香。春风不解吹愁却，春日偏能惹恨长。 此唐人贾至诗也，特改五字耳。贾云： 桃花历乱杏垂香 ，又 不为吹愁 ，又 惹梦长 。
山谷取唐人诗
唐朱昼喜陈懿老至诗云： 一别一千日，一日十二忆。苦心无闲时，今日见玉色。 乃知山谷 五更归梦三千里，一日思亲十二时 之句取此。复斋漫录
山谷仿欧公诗
永叔送原甫出守永兴诗云： 酌君以荆州鱼枕之蕉，赠君以宣城鼠须之管。酒如长虹饮沧海，笔若骏马驰平坂。 黄鲁直送王郎诗云： 酌君以蒲城桑落之酒，泛君以湘累秋菊之英。赠君以黟川点漆之墨，送君以阳关堕泪之声。酒浇胸中之磊块，菊制短世之颓龄。墨以传千古文章之印，歌以写从来兄弟之情。 近时学者以谓此格独鲁直为之，殊不知永叔已先有也。渔隐
简斋
郑谷蜀中海棠诗一首，前一云： 秾丽最宜新着雨，妖饶全在欲开时。 然欧公以郑诗为格卑，近世陈去非尝用郑意赋海棠云： 海棠默默要诗催，日暮紫绵无数开。欲识此花奇绝处，明朝有雨试重来。 虽本郑意，便觉才力相去不侔矣。山谷亦有 紫绵揉色海棠开 之句。复斋漫录
吴可
韩子苍喜吴可小诗 东风可是闲来往，时送江梅一阵香。 殊不知张芸叟荼醿诗云： 晚风亦自知人意，时去时来管送香。 吴取此耳。复斋漫录
同机轴
老杜雨诗云： 紫崖奔处黑，白鸟去边明。 而 江碧鸟逾白，山青花欲燃 之句似之。赠王侍御云： 晓莺工迸泪，秋月解伤神。 而 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之句似之。殆是同一机轴也。葛常之
有家法
杜审言，子美之祖也；则天时以诗擅名，与宋之问相唱和。其诗有 绾雾青条弱，牵风紫蔓长。  寄语洛城风月道，明年春色倍还人 之句。若子美 林花著雨胭脂落，水荇牵风翠带长。 又云 传语风光共流转，暂时相赏莫相违。 虽不袭取其意，而语脉盖有家法矣。麈史
暗合子美
王元之本学白乐天诗，在商州尝赋春日杂兴云： 两株桃杏映篱斜，装点商州副使家。何事春风容不得，和莺吹折数枝花！ 其子嘉祐云：老杜尝有 恰似春风相欺得，夜来吹折数枝花 之句，语颇相似。因请易之。元之忻然曰：吾诗精诣，遂能暗合子美耶！更为诗曰： 本与乐天为后进，敢期杜甫是前身！ 卒不复易。蔡宽夫诗话
模写东坡
西清诗话记其父蔡元长喜周邦彦祝寿诗： 化行禹贡山川外，人在周公礼乐中。 乃模写东坡藏春坞诗： 年抛造物甄陶外，春在先生杖屦中。 复斋
承袭其意
 燕燕于飞，差池其羽。之子于归，远送于野。瞻望弗及，泣涕如雨。 此辞可泣鬼神矣。张子野长短句云： 眼力不知人远上溪桥。 东坡送子由诗云： 登高回首坡垅隔，惟见乌帽出复没。 皆远绍其意。许彦周诗话
用其意
范季随曰：仆尝往外邑迎妇，故公有诗见寄云： 万里投殊俗，余生老一丘。常怜之子秀，能慰此翁愁。只欲连墙住，胡为下邑留。黄尘诗思尽，乞与四山秋。 孙内翰见谓曰：此诗卒章，岂用 诗思人间尽，今将入海求 之意耶！室中语
取其意
晁元忠西归诗： 安得龙山潮，驾回安河水。水从楼前来，中有美人泪。 韩子苍取其意，以代葛亚卿作诗云： 君住江滨起画楼，妾居海角送潮头。潮中有妾相思泪，流到楼前更不流。 唐孙叔向有经昭应温泉诗云： 一道泉回绕御沟，先皇曾向此中游。虽然水是无情物，也到宫前咽不流。 子苍末句，又用孙语也。复斋漫录
意同辞异
 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 此退之早春诗也。 荷尽已无擎雨盖，菊残惟有傲霜枝。一年好处君须记，正是橙黄橘绿时。 此子瞻初冬诗也。二诗意同而辞殊，皆曲尽其妙。渔隐
辞同意异
予初喜杜紫微 南山与秋色，气势两相高 语，已乃知出于老杜 千崖秋气高 ，盖一语领略尽秋色也。然二家言嵓崖间秋气耳，犹未及江天水国气象宏阔处。一日雨后，过太湖，泊舟洞庭山下，乃得句云： 木落洞庭秋。 或云：此蹈袭 枫落吴江冷 语，第变 冷 为 秋 则气象自不同。彼记时耳，是安知秋色之高，尽在洞庭里许乎。此渊源自楚骚中来。九歌云： 洞庭波兮木叶下。 其陶写物象，宏放如此。诗可以易言哉！休斋
即旧为新
庾信宇文盛墓志铭云： 受图黄石，不无师表之心；学剑白猿，遂得风云之志。 牧之题李西平宅诗云： 受图黄石老，学剑白猿翁。 亦即旧为新之一端也。潘子真诗话
摹拟
许昌西湖展江亭成，宋元宪留题云： 凿开鱼鸟忘情地，展尽江湖极目天 之句，皆以谓旷古未有此语。然本于五代马殷据潭州时建明月圃，命幕客徐仲雅赋诗云： 凿开青帝春风圃，移下姮娥夜月楼。 用古句摹拟，词人类如此。但有胜与否耳。西清诗话
剽窃
余旧见颜持约所画淡墨杏花，题小诗于后，仍题持约二字，意谓此诗必持约所作。比因阅唐宋类诗，方知是罗隐作，乃持约窃之耳。诗云： 暖气潜催次第春，梅花已谢杏花新。半开半落闲园里，何异荣枯世上人。 古之诗人如王维，犹窃李嘉祐 水田飞白鹭，夏木啭黄鹂。 僧惠崇为其徒所嘲云： 河分冈势司空曙，春入烧痕刘长卿。不是师兄多犯古，古人诗句犯师兄。 皆可轩渠一笑也。渔隐
相袭
公尝有诗送李节夫云： 治声临颍复临川，籍甚临江已预传。 仆曰正如王介甫 同官同齿复同科，朋友婚姻分最多。 公笑曰：偶尔！室中语
一日，因论诗，珪粹中曰鲁直清江引： 浑家醉着篷底眠，舟在寒沙夜潮落。 说尽渔父快活。公曰： 醉着 二字，是用韩偓 渔翁醉着无人唤。 室中语
一日，有坐客问公曰：全用古人一句可乎？公曰：然，如杜少陵诗云： 使君自有妇 ， 而无车马喧 之类是也。室中语
袭全句
东坡送人守嘉州古诗，其中云： 峨眉山月半轮秋，影入平羌江水流。谪仙此语谁解道，请君见月时登楼。 上两句全是李谪仙诗，故继之以 谪仙此语谁解道，请君见月时登楼 之句。此格本出于李谪仙。其诗云： 解道澄江净如练，令人还忆谢元晖。 盖 澄江净如练 即元晖全句也。后人袭用此格，愈变愈工。渔隐
依仿太甚
东坡作藏春坞诗，有 年抛造物甄陶外，春在先生杖屦中。 而少游作俞充哀词乃云： 风生使者旌旄上，春在将军俎豆中。 余以为依仿太甚。王直方诗话
屋下架屋
南方浮图能诗者多，士大夫鲜有汲引，多汩没不显。福州僧有诗百余篇，其中佳句如 虹收千嶂雨，潮展半江天。 不减古人也。苕溪渔隐曰： 此一联乃体李义山 虹收青嶂雨，鸟没夕阳天。 所谓屋下架屋者，非不经人道语，不足贵也。古今诗话
着力太过
 开帘风动竹，疑是故人来。 与 徘徊花上月，空度可怜宵。 此两联虽唐人小说，其实佳句也。郑谷诗： 睡轻可忍风敲竹，饮散那堪月在花 盖与此同。然论其格力，适堪揭酒家壁，与为市人书扇耳。天下事每患自以为工处，着力太过，何但诗也。石林诗话
不约而合
退之： 心讶愁来惟贮火，眼知别后自添花。 临川云： 发为感伤无翠葆，眼从瞻望有玄花。 又 久钦江总文才妙，自叹虞翻骨相屯。 又云： 久谙郭璞言多验，老比颜含意更疏。 韩 我今罪重无归望，直去长安路八千。 永叔 今日始知予罪大，夷陵此去更三千。 柳 十年憔悴到秦京，谁料今为岭外行。 王 十年江海别常轻，岂料今随寡妇行。 柳 直以疏慵招物议，休将文字趁时名。 王 直以文章归润色，未应风月负登临。 柳 十一年前南渡客，四千里外北归人。 又 一身去国六千里，万死投荒十二年。 苏 七千里外二毛人，十八滩头一叶身。 又 五更归梦三千里，一日思亲十二时。 皆不约而合，句法使然故也。溪
古人亦有所祖
樊宗师墓铭云： 惟古于词必己出 云云， 后皆指前公相袭 ，真是如此。子虚大人赋全仿远游，而屈子心事，非相如所可窥识，故气象自别。渊明归去来辞，千古绝唱，亦是祖归田赋意。此类甚多，只如退之平淮西碑，全是尚书句法；秋怀诗全是选诗体。漫塘录
祖习不足道
江淹拟汤惠休诗： 日暮碧云合，佳人殊未来。 古今以为佳句，然谢灵运： 圆景早已满，佳人犹未适。 谢玄晖： 春草秋更绿，公子未西归。 即是此意。尝怪两汉间所作骚文，初未尝有新语，直是句句规模屈宋，但换字不同耳。至晋宋以后，诗人之辞，其弊亦然。若是，虽工亦何足道！盖当时祖习，共以为然，故未有讥之者耳！
述者工于作者
诗恶蹈袭古人之意，亦有袭而愈工，若出于己者。盖思之愈精，则造语愈深也。魏人章疏云： 福不盈身，祸将溢世。 韩愈则曰： 欢华不满眼，咎责塞两仪。 李华吊古战场曰： 其存其没，家莫闻知。人或有言，将信将疑，娟娟原文应作 悁悁 心目，寝寐见之。 陈陶则曰：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盖工于前也。隐居语录
述者不及作者
梅尧臣赠邻居诗有云： 壁隙透灯光，篱根分井口。 徐铉亦有喜李少保卜邻云： 井泉分地脉，砧杵共秋声。 此句尤闲远也。同上玉林云：按唐于鹄有题邻居诗云： 蒸梨常共灶，浇薤亦同渠。 二公之诗，盖本乎此。
不沿袭
太白云： 解道澄江静如练，令人还忆谢元晖。 至鲁直则云： 凭谁说与谢元晖，休道澄江静如练。 王文海云： 鸟鸣山更幽 ，至介甫则曰： 茅檐相对坐终日，一鸟不鸣山更幽。 皆反其意而用之。盖不欲沿袭之耳。渔隐
不蹈袭
太白侠客行云：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元微之侠客行云： 侠客不怕死，怕在事不成。事成不肯藏姓名。 二公寓意不同。复斋漫录
陵阳云：目前景物，自古及今，不知凡经几人道。今人下笔，要不蹈袭，故有终篇无一字可解者。盖欲新而反不可晓耳。室中语
夺胎换骨
总说
山谷言：诗意无穷，而人才有限；以有限之才，追无穷之意，虽渊明、少陵，不得工也。不易其意而造其语，谓之换骨法；规摹其意而形容之，谓之夺胎法。如郑谷诗： 自缘今日人心别，未必秋香一夜衰。 此意甚佳，而病在气不长。西汉文章雄深雅健，其气长故也。曾子固曰：诗当使人一览语尽，却意有余，乃古人用心处。荆公菊诗曰： 千花百卉雕零后，始见闲人把一枝。 东坡曰： 万事到头都是梦，休休，明日黄花蝶也愁。 又李翰林曰： 鸟飞不尽暮天碧 ，又曰 青天尽处没孤鸿。 其病如前所论。山谷达观台诗曰： 瘦藤拄到风烟上，乞与游人眼豁开。不知眼界阔多少，白鸟去尽青天回。 凡此之类，皆换骨法也。顾况诗曰： 一别二十年，人堪几回别。 其诗简缓而意精确。荆公与故人诗曰： 一日君家把酒杯，六年波浪与尘埃。不知乌石冈头路，到老相寻得几回。 乐天诗： 临风杪 杪 原作 抄 ，误，改之——哈哈儿秋树，对酒长年身。醉貌如霜叶，虽红不是春。 东坡诗： 儿童误喜朱颜在，一笑那知是酒红。 凡此之类，皆夺胎法也。冷斋夜话
诚斋论夺胎换骨
有用古人句律，而不用其句意者。庾信月诗云： 渡河光不湿 ，杜云： 入河蟾不没。 唐人云： 因过竹院逢僧话，又得浮生半日闲 ，坡云： 殷勤昨夜三更雨，又得浮生一日凉。 杜梦李白云： 落月满屋梁，犹疑照颜色 ，山谷簟诗云： 落日映江波，依稀比颜色。 退之云： 如何连晓语，只是说家乡 ，吕居仁云： 如何今夜雨，只是滴芭蕉。 此皆以故为新，夺胎换骨。白道猷曰： 连峰数千里，修林带平津。茅茨隐不见，鸡鸣知有人。 后秦少游云： 菰蒲深处疑无地，忽有人家笑语声。 僧道潜云： 隔林仿佛闻机杼，知有人家在翠微。 其源乃出于道猷，而更加锻炼，亦可谓善夺胎者也。庚溪
意同辞异
郑毅夫云： 夜来过岭忽闻雨，今日满溪俱是花。 语意清绝。顷在澄江见一诗云： 坐见茅斋一叶秋，小山丛桂鸟声幽。不知叠嶂夜来雨，清晓石楠花乱流。 状霁后景物，语不凡也。或云：司马才叔作，诗选载在可正平诗中。同上
当有别意
杜陵竭玄元庙，其一联云： 五圣联龙衮，千官列雁行。 盖纪吴道子庙中所画者。徽宗尝制哲庙挽词，用此意作一联云： 北极联龙衮，西风拆雁行。 亦以 雁行 对 龙衮 ，然语意中的，其亲切过于本诗。兹不谓之夺胎可乎！不然，则徒用前人之语，殊不足贵。苏子美云： 峡束沧渊深贮月，岩排红树巧装秋。 非不佳也；然正用杜陵 峡束沧江起，岩排石树圆 之句耳。语虽工，而无别意。艺苑雌黄
点化
尤更精巧
诗选云朱乔年绝句： 春风吹起箨龙儿，戢戢满山人未知。急唤苍头斸烟雨，明朝吹作碧参差。 盖前人有咏笋云： 急忙且吃莫踟蹰，一夜南风变成竹。 乔年点化，乃尔精巧。余观鲁直已先有此句，从斌老乞苦笋云： 烦君更致苍玉束，明日风雨皆成竹。 前诗并蹈袭鲁直也。渔隐
玉林云：按白乐天笋诗云： 且吃莫踟蹰，南风吹作竹。 亦袭此语耳。
用古人意
诗家有换骨法，谓用古人意而点化之，使加工也。李白诗云： 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 ，荆公点化之则云： 缲成白发三千丈。 刘禹锡云： 遥望洞庭湖面水，白银盘里一青螺 ，山谷点化之云： 可惜不当湖水面，银山堆里看青山。 孔稚圭白苎歌云：山虚钟响彻 ，山谷点化之云： 山空响管弦。 卢仝诗云： 草石是亲情 ，山谷点化之云： 小山作友朋，香草当姬妾。 学诗者不可不知此。
精彩数倍
山谷黔南十绝七篇，全用乐天花下对酒、渭川旧居、东城寻春、西楼、委顺、竹窗等诗，余三篇用其诗，略点化而已。叶少蕴云：诗人点化前作，正如李光弼将郭子仪之军，重经号令，精彩数倍。此语诚然。韵语阳秋
点化古语
徐陵鸳鸯赋云： 山鸡映水那相得，孤鸾照镜不成双。天下真成长会合，无胜比翼两鸳鸯。 黄鲁直题画睡鸭曰： 山鸡照影空自爱，孤鸾舞镜不作双。天下真成长会合，两凫相倚睡秋江。 全用徐陵语点化之，末句尤工。随笔
句优于古
吴僧钱塘白塔院诗： 到江吴地尽，隔岸越山高。 陈后山诗话鄙其语不文，曰：是分界堠子耳。及后山在钱塘，仍有句云： 语音随地改，吴越到江分。 此如李光弼用郭子仪旗帜士卒，而号令所及，精采皆变者也。程泰之考古编


托物
取况
诗之取况，日月比君后，龙比君位，雨露比德泽，雷霆比刑威，山河比邦国，阴阳比君臣，金玉比忠烈，松竹比节义，鸾凤比君子，燕雀比小人。
诚斋论比拟
白乐天女道士诗云： 姑山半峰雪，瑶水一枝莲。 此以花比美妇人也。东坡海棠云： 朱唇得酒晕生脸，翠袖卷纱红映肉。 此以美妇人比花也。山谷酴醿云： 露湿何郎试汤饼，日烘荀令炷炉香。 此以美丈夫比花也。山谷此诗出奇，古人所未有。然亦是用荷花似六郎之意。
托兴
子美登慈恩寺塔诗，讥天宝时事也。山者，人君之象； 泰山忽破碎 ，则人君失道矣。贤不肖混淆，而清浊不分，故曰 泾渭不可求 。天下无纲纪文章，而上都亦然，故曰 俯视但一气，焉能辨皇州。 于是思古之圣君不可得，故曰 回首叫虞舜，苍梧云正愁。 是时，明皇方耽于淫乐而不已，故曰 惜哉瑶池饮，日宴昆仑丘。 贤人君子多去朝廷，故曰 黄鹄去不息，哀鸣何所投。 惟小人贪窃禄位者在朝，故曰 君看随阳雁，各有稻粱谋。 三山老人语录
托物以寓意
诗人咏物形容之妙，近世为最。如梅圣俞 猬毛苍苍磔不死，铜盘矗矗钉头生。吴鸡斗败绛帻碎，海蚌抉出真珠明。 诵此，则知其咏芡也。东坡 海山仙人绛罗襦，红绡中单白玉肤。不须更待妃子笑，风骨自是倾城姝。 诵此，则知其咏荔支也。张文潜 平池碧玉秋波莹，绿云拥扇青瑶柄。水仙宫女斗新妆，轻步凌波踏明镜。 诵此，则知其咏莲花也。如唐彦谦咏牡丹诗云： 为云为雨徒虚语，倾国倾城不在人。 罗隐咏牡丹诗云： 若教解语应倾国，任是无情也动人。 非不形容，但不能臻其妙处耳。苏黄又有咏花诗，皆托物以寓意，此格尤新奇，前人未之有也。东坡谢杜沂游武昌以酴醿见惠诗云： 凄凉吴宫阙，红粉埋故苑。至今微月夜，笙箫来绝巘。余妍入此花，千载尚清婉。 山谷咏水仙花诗云： 凌波仙子生尘袜，水上盈盈步微月。是谁招此断肠魂，种作寒花寄愁绝。 咏桃花绝句云： 九疑山中萼绿华，黄云承袜到羊家。真筌虫蚀诗句断，犹托余情开此花。 余尝因庭下黄白菊花相间开，遂效此格，作诗咏之，曰： 何处金钱与玉钱，化为蝴蝶夜翩翩。青丝网住芳丛上，开作秋花取意妍。 金玉钱事见杜阳杂编：唐穆宗时，禁中花开，夜有蛱蝶数万，飞集花间，宫人以罗巾扑之，无有获者；上令张网空中，得数百，迟明视之，皆库中金玉钱也。古人有咏玉簪花诗云： 燕罢瑶池阿母家，飞琼扶上紫香车。玉簪坠地无人拾，化作东南第一花。 渔隐
托物
梅圣俞有续金针诗格，张天觉有律诗格，洪觉范有禁脔：此三书，皆论诗也。圣俞金针诗格云：诗有内外意，内意欲尽其理，外意欲尽其象，内外意含蓄，方入诗格。如 旌旗日暖龙蛇动，宫殿风微燕雀高。  旌旗 喻号令， 日暖 喻明时， 龙蛇 喻君臣，言号令当明时，君所出，臣奉行也。 宫殿 喻朝廷， 风微 喻政教， 燕雀 喻小人，言朝廷政教才出，而小人向化各得其所也。如 岛屿分诸国，星河共一天。 言明君理化一统也。天觉律诗格辩讽刺云：讽刺则不可怒张，怒张则筋骨露矣。若 庙堂生莽草，岩谷死伊周 之类也，未如 花浓春寺静，竹细野池幽 。 花浓 喻媚臣秉政， 春寺 比国家， 竹细野池幽 喻君子在野，未见用也。 沙鸟晴飞远，渔人夜唱闲。  沙鸟晴飞远 喻小人见用， 渔人 比君子， 夜 ，不明之象，言君子处昏乱朝，退而乐道也。 芳草有情皆碍马，好云无处不遮楼。  芳草 比小人， 马 喻势利之辈， 云 喻谄佞之臣， 楼 比钧衡之地。若此之类，可为言近而意深，不失风骚之体也。其说数十，悉皆类此。觉范禁脔云：杜子美诗，言山间野外事，意在讥刺风俗，如三绝句曰： 楸树馨香倚钓矶，斩新花蕊未应飞。 言后进暴贵可荣观也。 不如醉里风吹尽，可忍醒时雨打稀。 言其恩重材薄，眼见其零落，不若未受恩眷时。雨比天恩，以雨多，故致花易坏也。 门外鸬鹚久不来，沙头忽见眼相猜。 言贪利小人，畏君子之讥其短也。 自今以后知人意，一日须来一百回。 言君子蒙以养正，瑾瑜匿瑕，山薮藏疾，不发其恶；而小人未革面，謟谀不知愧耻也。 无数春笋满林生，柴门密掩断人行。会须上番看成竹，客至从嗔不出迎。 言唯守道为岁寒也。前辈多法其意作之。如韩稚圭诗曰： 风定晓枝蝴蝶闹，雨匀春圃桔槔闲。 又蔡持正诗曰： 风摇熟果时闻落，雨滴余花亦自香。 亦以雨比天恩也。桔槔比宰相功业之就，已退闲矣。时公在相州作，熟果比大臣黜落，时公在安州。觉范旧游天觉之门，宜其论诗之相似也。余谓论诗若此，皆非知诗者。善乎山谷之言曰：彼喜穿凿者，弃其大旨，取其发兴；于所遇林泉、人物、草木、鱼虫，以为物物皆有所托，如世间商度隐语者。则诗委地矣。渔隐
子美托物
杜子美诗有 冷蕊疏枝半不禁 ，语固佳矣，而不若 山意冲寒欲放梅 为尤妙。又 荷叶荷花净如拭 ，此有得于佛书，以清净荷华喻人性之意。故梅之高放，荷之清净，独子美识之。休斋
讽兴
兴与讪异
自古工诗，未尝无兴也，睹物有感焉则有兴；今之作诗者，以兴近乎讪也，故不敢作，而诗之一义废矣。老杜莴苣诗云： 两旬不甲拆，空惜埋泥滓。野苋迷汝来，宗山 山 杜集作 生 实于此。 皆兴小人盛，而掩抑君子也。至高适题处士菜园则云：耕地桑柘间，地肥菜常熟。为问葵藿资，何如庙堂肉？ 则近乎讪矣。作诗者苟知兴之与讪异，始可言时矣。古今诗话
戒讪谤
诗者，人之情性也。非强谏争于廷，怨忿诟于道，怒邻骂座之为也。其人忠信笃敬，抱道而居，与时乖逢，遇物悲喜，同床而不察，并世而不同，情之所不能堪，因发于呻吟调笑之声，胸次释然，而闻者亦有所劝勉；比律吕而可歌，列干羽而可舞，是诗之美也。其发为讪谤侵陵，引颈以承戈，披襟而受矢，以快一时之忿者，人皆以为诗之祸；是失诗之旨，非诗之过也。山谷
诗有补于世
钱惟演为洛师留守，置驿贡花，识者鄙之。蔡君谟加法造小团茶贡之。富彦国叹曰：君谟乃为此也！坡作荔枝叹云： 我愿天公怜赤子，莫生尤物为疮痏。雨顺风调百谷登，民不饥寒为上瑞。君不见武夷溪边粟粒芽，前丁后蔡相笼加。吾君盛德岂在此，致养口腹何陋耶！又不见洛阳丞相忠孝家，可怜亦进姚黄花。 补世之语，不能易也。尝爱李敬方汴河直进舡诗云： 汴水通淮利最多，生人为害亦相和。东南四十三州地，取尽膏脂是此河。 此等语皆可为炙背之献也。溪
有三百篇之旨
聂夷中，河南人，有诗曰： 二月卖新丝，五月粜新谷。医得眼前疮，剜却心头肉。 孙光宪谓有三百篇之旨，此亦为诗史。诗史
欧阳公诗
庆历中，西师未解，晏元献公为枢密使，会大雪，置酒西园。欧阳永叔赋诗云： 须怜铁甲冷彻骨，四十余万屯边兵。 晏曰：昔韩愈亦能作言语，赴裴度会但云： 园林穷胜事，钟鼓乐清时。 不会如此合闹。孔溪谈苑
荆公诗
荆公送吕望之赴临江诗云： 黄雀有头颅，长行万里余。想因君出守，暂得免苞苴。 诗才二十字耳，崇仁爱，抑奔竞，皆具焉。何以多为！能行此言，则虐生类以饱口腹，刻疲民以肥权势者，寡矣。
秋后竹夫人诗
吕居仁咏秋后竹夫人诗云： 与君宿昔尚同床，正坐西风一夜凉。便学短檠墙角弃，不如团扇箧中藏。人情易变乃如此，世事多虞只自伤。却笑班姬与陈后，一生辛苦望专房。 晁无咎诗 不见班姬与陈后，宁闻衰落尚专房。 居仁用此语也。渔隐
闻蝉诗
吴兴陆蒙老，尝为常之晋陵宰，颇喜作诗。时州幕官有好谗谤同列者，一日同会，忽闻蝉声，幕官谓陆曰：君既能诗，可咏此也。陆辞之不可，因即席为之曰： 绿阴深处汝行藏，风露从来是稻粱。莫倚高枝纵繁响，也应回首顾螳螂。 因以是讥之，其人愧而少戢。庚溪诗话
归燕诗
张九龄为相，有謇谔匪躬之诚，明皇怠于政事，李林甫阴中伤之。方秋，明皇令高力士持白羽扇赐焉，九龄作赋以谢曰： 苟效用之得所，虽杀身而何忌！ 又曰： 纵秋气之移夺，终感恩于箧中。 又作归燕诗贻林甫曰： 海燕虽微眇，乘春亦暂来。岂知泥滓溅，只见玉堂开。栖户时双入，华堂日几回。无心与物竞，鹰隼莫相猜！ 林甫知其必退，恚怒稍解。明皇杂录
啄木诗
治平中，有吉州吉水令，忘其姓名，治邑严酷，有野人马道，为啄木诗讽之曰： 翠翎迎日动，红嘴响烟萝。不顾泥丸及，唯贪得食多。才离枯朽木，又上最高柯。吴楚园林阔，茫茫争奈何！ 令见其诗，稍缓刑。时人目曰马啄木。翰府名谈
赠钓者诗
范希文有赠钓者诗曰： 江上往来人，尽爱鲈鱼美。君看一叶舟，出没风涛里。 不徒作也。同上
红梅诗
毗陵荐福寺红梅阁，士大夫多留题，惟程给事致道尝有诗，其略曰： 春风如醇酒，着物物不知。居然北枝后，迨此白日迟。春风日浩荡，醉色回冰肌。所恨培雪根，向来岁寒枝。差池弄芳晚，坐令颜色移。颜色固妩媚，清香无故时。 意新语妙，又有规戒，不苟作也。庚溪诗话
御柳诗
陈恭公执中，以卫尉寺丞知梧州，驿递上疏乞立储贰，真宗嘉其敢言，翌日临朝，袖其疏以示执政，叹奖久之，召为右正言。然为王冀公所忌。一日，真宗赋御沟柳诗，宣示宰相，两省皆和进。恭公因进诗曰： 一度春来一度新，翠光长得照龙津。君王自爱天然色，恨杀昭阳学舞人。 东轩笔录
夏云诗
章子厚谪雷州，过小贵州南山寺，有僧奉忠，子厚见之，已而倚槛看云，曰： 夏云多奇峰 ，真善比类。忠曰：曾记夏云诗甚奇，曰： 如峰如火复如绵，飞过微阴落槛前。大地生灵干欲死，不成霖雨谩遮天。
初月诗
夏郑公竦评老杜初月诗： 微升紫塞外，已隐暮云端。 以为意主肃宗也。郑公善评诗者也。吾观退之 煌煌东方星，奈此众客醉。 其顺宗时作也，东方谓宪宗在储也。隐居诗话
于渎诗
于渎为诗，颇干教化。对花诗云： 花开蝶满枝，花谢蝶还稀。唯有旧巢燕，主人贫亦归。 卢怀抒情
唐备诗
诗曰： 天若无雪霜，青松不如草。地若无山川，何人重平道。 题路傍木云：狂风拔倒树，树倒根已露。上有数枝藤，青青犹未悟。 又曰： 一日天无风，四溟波尽息。人心风不吹，波浪高百尺。 皆协骚雅。同上
温厚之气
作诗不知风雅之意，不可以作诗。诗尚谲谏，唯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以戒，乃为有补；而涉于毁谤，闻者怒之，何补之有！观东坡诗只是讥诮朝廷，殊无温柔崇厚之气，以此人故得而罪之。若是伯淳诗，闻者自然感动。因举伯淳和温公诸人禊饮诗云： 未须愁日暮，天际乍轻阴。 又泛舟诗云 只恐风花一片飞。 何其温厚也。龟山语录
规诫
子美诗
杜子美送严武还朝诗： 公若登台辅，临危莫爱身。 劝以伏节死义也。三山老人语录
魏野诗
魏野赠王文正公诗： 西祀东封都了毕，好来相伴赤松游。 赠寇莱公诗： 好去上天辞将相，却来平地作神仙。 劝之使退也。近世士人与上官诗，无非谀辞，未闻有规劝之语如此者。同上
又啄木诗云： 千林啄如尽，一腹馁何妨！ 有诗人规诫之风。欧公诗话
规劝
韩魏公初罢相，出镇长安，或献诗云： 是非莫问门前客，得失须凭塞上翁。引取碧油红旆去：邺王台畔醉春风。 公以为然，即请守相州。苕溪渔隐曰：先君有言，近世士人与上官诗，无非谀词，未闻有规劝之语者。或者献诗于魏公，劝其辞分陕之重，而为昼锦之荣，可谓能规劝矣。幕府燕闲录
白战
禁体物语
诗禁体物语，此学诗者类能言之。欧公守汝阴，与客赋雪诗于聚星堂，举此令，往往坐客皆阁笔，但非能者耳。若能者，则出入纵横，何可拘碍！郑谷： 乱飘僧舍茶烟湿，密洒歌楼酒力微。 非不去体物语，而气格如此之卑。苏子瞻： 冻合玉楼寒起粟，光摇银海眩生花。 超然飞动，何害其言 玉楼  银海 。退之两篇力欲去此弊，虽冥搜奇谲，亦不免 缟带  银杯 之句。杜子美： 暗度南楼月，寒深北渚云。 初不避云月字。若 随风且开叶，带雨不成花。 则退之两篇，殆无以过之也。石林诗话
欧苏雪诗
六一居士守汝阴日，因雪会客赋诗。诗中玉、月、梨、梅、练、絮、白、舞、鹅、鹤、银等事，皆请勿用。诗曰： 新阳力微初破萼，客阴用壮犹相薄。朝寒稜稜风莫犯，暮雪緌緌止还作。驱驰风雪初惨淡，炫晃山川渐开廓。光芒可爱初日照，润泽终为和气烁。美人高堂晨起惊，幽士虚窗静闻落。酒垆成径集瓶罂，猎骑寻踪得狐貉。龙蛇扫起断复续，猊虎团成呀且攫。共贪终岁饱麰麦，岂恤空林饥鸟雀。沙墀朝贺迷象笏，桑野行歌没芒履。乃知一雪万人喜，顾我不饮胡为乐。坐看天地绝氛埃，使我胸襟如洗沦。脱遗前言笑尘杂，搜索万象窥冥漠。颍虽陋邦文士众，巨笔人人把矛槊，自非我为发其端，冻口何由开一噱。 其后东坡居士出守汝阴，祷雨张龙公祠，得小雪，与客会饮聚星堂，忽忆欧阳文忠公作守时，雪中约客赋诗，禁体物语，于艰难中特出奇丽，尔来四十余年，莫有继者。仆以老门生继公后，虽不足追配先生，而宾客之美，殆不减当时。公之二子，又适在郡，故辄举前令，各赋一篇。诗曰： 窗前暗响鸣枯叶，龙公试手行初雪。映空先集疑有无，作态斜飞正愁绝。众宾起舞风竹乱，老守先醉霜松折。恨无翠袖点横斜，只有孤灯照明灭。归来尚喜更鼓暗，晨起不待铃索掣。未嫌长夜作衣稜，却怕初阴生眼缬。欲浮大白追余赏，幸有回飚惊落屑。模糊桧顶独多时，历乱瓦沟裁一瞥。汝南先贤有故事，醉翁诗话谁续说。当时号令君听取，白战不许持寸铁。 自二公赋诗之后，未有继之者。岂非难措笔乎！渔隐
溪堂雪诗
西南地温少雪，余及壮年，止一二年见之。自退居天国溪堂，山深气严，阴岭丛薄，无冬而不雪。每一赏玩，必命诸子赋诗为荣。既而袭蹈剽略，不免涉前人余意。因戏取声、色、气、味、富、贵、势、力数字，离为八章，止四句，以代一日之谑。且知余之好，不在于世俗所争，而在于雪也。仍效欧阳公体，不以盐、玉、鹤、鹭为比，不使皓、白、繁、素等字。声： 石泉冻合竹无风，夜色沉沉万境空。试向静中闲侧耳，隔窗撩乱扑春虫。 色： 闲来披氅学王恭，姑射群仙邂逅逢。只为肌肤酷相似，绕庭无处觅行踪。 气： 半夜欺凌范叔袍，更兼风力助威豪。地炉火暖犹无奈，怪得山村酒价高。 味： 儿童龟手握轻明，渐碾枪旗入鼎烹。拟欲为之修水记，惠山泉冷酿泉清。 富： 天工呈瑞足人心，平地今闻一尺深。此为丰年报消息，满田何止万黄金。 贵： 海风吹浪去无边，倏忽凝为万顷田。五月京尘渴人肺，不知价直几多钱。 势： 高下横斜薄又浓，破窗疏户苦相攻。莫言造物浑无意，好丑都来失旧容。 力： 万石千钧积累成，未应忽此一毫轻。寒松瘦竹本清劲，昨夜分明闻折声。 玉局文
蒲鞋诗
刘章子克明，江左人，事湖南马氏，有蒲鞋诗云： 吴江浪浸白蒲春，越女初挑一样新。才自绣窗离玉指，便随罗袜上香尘。石榴裙下纵容久，玳瑁筵前整顿频。今日高楼鸳瓦上，不知抛掷是何人？
诚斋霰诗
雪花遣汝作前锋，势颇张皇欲暗空。筛瓦巧寻疏处漏，跳阶误到暖边融。寒声带雨山难白，冷气侵人火失红。方讶一冬喧较甚，今宵敢叹卧如弓！


用事
三易
沈隐侯曰：文章当从三易，易见事，一也；易识事，二也；易读诵，三也。邢子才曰：沈侯文章，用事不使人觉，若胸臆语。祖孝徵曰：沈诗云 崖倾护石髓 ，此岂用事耶！升按：坡诗 神山一合五百年，风吹石髓坚如铁 ，乃嵇康王烈事；则 崖倾护石髓 ，非不用事也。
诗不贵用事
夫属词比事，乃为通谈；吟咏情性，何贵用事！ 思君如流水 ，既是即目； 高台多悲风 ，亦唯所见； 清晨登陇首 ，羌无故实； 明月照积雪 ，讵出经史；古今胜语，多非补假，皆由直寻。大明、泰始中，文章殆同书抄，迩来作者，浸以成俗，遂乃句无虚语，语无虚字，拘挛补衲，蠹文已甚。诗品
不可有意用事
天下书，虽不可读，然谨不可有意于用事。却扫编
使事不为事使
荆公尝云：诗家病使事太多，盖皆取其与题合者类之，如此乃是编事，虽工何益！若能自出己意，借事以相发明，变能错出，则用事虽多，亦何所妨！故公诗如 董生只被公羊惑，岂信捐书一语真 ， 桔槔俯仰何妨事，抱瓮区区著此身 之类，皆意与本处不类，此真所谓使事也。
安禄山之乱，哥舒翰与贼将崔乾祐战潼关，见黄旗军数百队，官军以为贼，贼以为官军，相持久之，忽不知所在。是日，昭陵奏陵内前石马皆汗流。子美诗所谓 玉衣晨自举，铁马汗常趋。 盖记此事也。李晟平朱泚，李义山作诗，复引用之云： 天教李令心如日，可待昭陵石马来。 此虽一等用事，然义山但知推美西平，不知于昭陵，似不当耳。乃知诗家使事难，若子美，所谓不为事使者也。蔡宽夫诗话
反其意而用之
文人用故事，有直用其事者，有反其意而用之者。李义山诗： 可怜半夜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 虽说贾谊，然反其意而用之矣。林和靖诗： 茂陵他日求遗稿，犹喜曾无封禅书。 虽说相如，亦反其意而用之矣。直用其事，人皆能之，反其意而用之者，非学业高人，超越寻常拘挛之见，不规规然蹈袭前人陈迹者，何以臻此！艺苑雌黄
放翁仕于蜀，海棠诗最多。其间一绝尤精妙，云： 蜀地名花擅古今，一枝气可压千林。讥评更到无香处，当恨人言太刻深。 此前辈所谓翻案法，盖反其意而用之也。小园解后录升案：黄白石作雪诗云： 说道羞明却不羞，日光玉洁共飞浮。天人胸次明如洗，肯似人间只暗投。 盖世谓雪之夜落为羞明，此反其语而用之。与用海棠无香事如出一律，尤觉清新。
用事要无迹
杜少陵云：作诗用事，要如禅家语 水中着盐，饮水乃知盐味。 此说，诗家秘密藏也。如 五更鼓角声悲壮，三峡星河影动摇。 人徒见凌轹造化之工，不知乃用事也。祢衡传： 挝渔阳掺，声悲壮。 汉武故事： 星辰动摇，东方朔谓民劳之应。 则善用事者，如系风捕影，岂有迹耶！西清诗话
事如己出天然浑厚
江邻几善为诗，清淡有古风，苏子美坐进奏院谪官，后死吴中，江作诗云： 郡邸狱冤谁与辨？皋桥客死世同悲！ 用事甚精。尝有古作云： 五十践衰境，加我在明年。 论者谓人莫不用事，能今事如己出，天然浑厚，乃可言诗。
用其事而隐其语
萧文奂能书善画，于扇上图山水，咫尺之内，便觉万里为遥。老杜戏题山水图云： 尤工远势古莫比，咫尺应须论万里。 乍读似非用事。如 男儿既介胄，长揖别上官。 用 介胄之士不拜。  妇人在军中，兵气恐不扬。 用 军中岂有女子乎。 皆用其事而隐其语。
作诗须饱材料
李商隐诗好积故实，如喜雪诗： 班扇慵裁素，曹衣讵比麻？鹅归逸少宅，鹤满令威家。 又 洛水妃虚妬，姑山客谩夸。联辞虽许谢，和曲本惭巴。 一篇中用事者十七八，以是知凡作者须饱材料。传称：任昉用事过多，属辞不得流便。余谓昉诗所以不能倾沈约者，乃才有限，非事多之过。坡集有全篇用事者，如贺人生子，自 郁葱佳气夜充闾，喜见徐卿第二雏 ，至 我亦从来识英物，试教啼看定何如？ 戏张子野买妾，自 锦里先生自笑狂，身长九尺须眉苍 ，至 平生谬作安昌客，略遣彭宣到后堂。 句句用事，曷尝不流便哉！
两句用一事
律诗有一对通用一事者： 更寻佳树传，莫忘角弓诗。 乃左传韩宣子聘鲁，尝赋角弓及誉嘉树，鲁人请封植，以无忘角弓。介甫 久谙郭璞言多验，老比颜含意更疏。 乃景纯为颜含筮，含曰：年在天，位在人；修己而天不与，命也；守道不回，性也；自有性命，无劳蓍龟。溪
用自己诗为故事
用自己诗为故事，须作诗多者乃有之。太白云： 沧浪吾有曲，相子棹歌声。 乐天 须知菊酒登高会，从此多无二十场。 明年云： 去秋共数登高会，又被今年减一场。 过栗里云： 昔尝咏遗风，著为十六篇。 盖居渭上，醖热独饮，曾效渊明体为十六篇。又赠微之云： 昔我十年前，曾与君相识。曾将秋竹竿，比君孤且直。 盖旧诗云 有节秋竹竿 也。坡赴黄州，过春风岭有绝句，后诗云： 去年今日关山路，细雨梅花正断魂。 至海外又云： 春风岭下淮南村，昔年梅花曾断魂。 又云： 柯丘海棠吾有诗，独笑深林谁敢侮。 又有竹诗云： 吾诗固云尔。可使食无肉。 溪
用其意用其语
有意用事，有语用事，李义山 海外徒闻更九州 ，其意则用杨妃在蓬莱山；其语则用邹子云 九州之外，更有九州。 如此然后深稳健丽。
妙于用事
元祐中元夕，上御楼观灯，有御制诗。时王禹玉、蔡持正为左右相，持正叩禹玉云：应制上元诗，如何使故事？禹玉曰：鳌山、凤辇外，不可使。章子厚笑曰：此谁不知！后两日登对，上独赏禹玉诗，云妙于使事。诗云： 雪消华月满仙台，万烛当楼宝扇开。双凤云中扶辇下，六鳌海上驾山来。镐京春酒沾周宴，汾水秋风陋汉才。一曲升平人尽乐，君王又进紫霞杯。 是夕以高丽进乐，又添一杯。侯鲭录
不拘故常
韦应物诗云： 心同野鹤与尘远，诗似冰壶彻底清。 又送人诗： 冰壶见底未为清，少年如玉有诗名。 此可谓用事之法，盖不拘故常也。黄常明诗话
用事天然
东坡最善用事，既显而易读，又切当。若招持服人游湖不赴云： 颇忆呼卢袁颜道，难邀骂座灌将军。 柳氏求书答云： 君家自有元和脚，莫厌家鸡更问人。 天然奇特。漫叟诗话
用事亲切
东坡和李公择诗云： 弊裘羸马古河滨，野阔天低糁玉尘。自笑飡毡典属国，来看换酒谪仙人。 为苏、李也，用事亲切如此，它人不及也。
用事的当
东坡自扬州召还，郊礼后有次韵蒋颖叔、钱穆甫从驾景灵宫二诗。一云： 归来病鹤记城闉，旧踏松枝雨露新。半白不羞垂领雪，软红犹恋属车尘。雨收九陌丰登后，日丽三元下降辰。粗识君王为民意，不才何以助精禋。 王仲至和之，末云： 谁知第七车中客，天遣归来助度禋。 坡称叹久之。盖汉倪宽川人，自扬州太守召来；坡亦川人，自扬州太守召来。汉武帝郊礼回，至渭桥上，见一妇人洗乳于渭水上，帝遣问之，妇人曰：第七车中客知我也。上使使问，是倪宽。宽奏曰：天上长乳星，祭祀不洁即见。帝愯然。坡时为尚书，亦乘车在驾前。藜藿野人诗话
用事精确
夏文庄守安州，莒公兄弟尚在布衣，文庄异待之。命作落花诗，莒公一联云： 汉皋佩冷临江失，金谷楼危倒地香。 子京一联云： 将飞更作回风舞，已落犹成半面妆。 余观南史：宋元帝妃徐氏无容质不见礼，以帝眇一目，知帝将至，必为半面妆以似。此 半面妆 所从出也。若 回风舞 无出处，则对偶偏枯，不为佳句，殊不知乃出李贺诗云： 花台欲暮春辞去，落花起作回风舞。 前辈用事，必有来处；又精确如此，诚可为法也。渔隐
余襄公有落花诗云： 金谷已空新步障，马嵬徒见旧香囊。 可亚二宋。三山老人语录
谚云：去家千里，勿食萝摩枸杞。山谷尝赋道院枸杞诗云： 去家尚勿食，出家安用许！ 时同赋者服其用事精确。漫叟诗话
用事精密
鲁直善用事，若正尔填塞故实，旧谓之点鬼簿，今谓之堆垛死尸。如咏猩猩毛笔诗云： 平生几两屐，身后五车书。 又云： 管城子无食肉相，孔方兄有绝交书。 精妙稳密，不可加矣。当以此语反三隅也。类苑
荆公送吴仲庶待制守潭诗云： 自古楚有材，醽醁多美酒。不知樽前客，更得贾生否！ 贾谊初为吴公召置门下，后谪死长沙。其用事之精，可以为法。王直方诗话
叙事详尽
熙宁元年，有司言日当食。四月朔，上为撤膳避正殿。丁夕微雨，明日不见日食，百官入贺。是日有皇子之庆，蔡持正为枢副，献诗，前四句曰： 昨夜薰风入舜韶，君王端御正衙朝。阳辉已得前星助，阴沴潜随夜雨消。 其叙四月一日避正殿，皇子庆诞，云阴不见日食，四句尽之，当时无能过之者。笔录
用人名
前辈讥作诗多用古人名姓，谓之点鬼簿。其语虽然如此，亦在用之如何耳，不可执以为定论也。如山谷种竹云： 程婴杵臼立孤难，伯夷叔齐食薇瘦。 接花云： 雍也本犁子，仲由元鄙人。 此虽多用，善于此喻，何害其为好句也！渔隐
用经史中语
大率诗语出入经史，自然有力；然须是看多做多，使自家机杼风骨先立，然后使得经史中全语作一体也。如是自出语弱，却使经史中全语，则头尾不相勾副，如两村夫舁一枝画梁，自觉经史中语在人眼中，不入看也。漫斋语录
皆用古语
荆公赋梅花云： 肌冰绰约如姑谢，肤雪参差是玉真。 庄子曰： 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 乐天长恨歌曰： 中有一人字玉真，雪肤花藐参差是。 两句皆用古语，但易一 如 字尔。东平杂录
一字不苟
熙宁初，张掞以二府初成，作诗贺荆公，公和曰： 功落萧规惭汉第，恩从隗始诧燕台。 以示陆农师，农师曰：萧规曹随，高帝论功，萧何第一，皆摭故实；而请从隗始，初无 恩 字。公笑曰，子善问也，韩退之斗鸡联句： 感恩惭隗始 ，若无据，岂当对 功 字也。乃知前人以用事一字偏枯，为倒置眉目，反易巾裳，盖谨之如此。苕溪渔隐曰：荆公春日绝句云： 春风过柳绿如缲，晴日蒸红出小桃。 余尝疑 蒸红 必有所据。后读退之桃源图诗云： 种桃处处惟开花，川原远近蒸红霞。 盖出此也。西清诗话
不可牵强
诗之用事，不可牵强；必至于不得不用而后用之，则事辞为一，莫见其安排斗凑之迹。苏子瞻尝作人挽诗云： 岂意日斜庚子后，忽惊岁在己辰年。 此乃天生作对，不假人力。石林诗话
不可牵出处
苏子瞻尝两用孔稚圭鸣蛙事。如 水底笙歌蛙两部，山中奴隶橘千头。 虽以 笙歌 易 鼓吹 ，不碍其意同。至 已遣乱蛙成两部，更邀明月作三人。 则 成两部 不知谓何物，亦是歇后。盖用事宁与出处语小异而意同，不可尽牵出处语而意不显也。石林诗话
晦翁诗
先生言阿骨打初破辽国，勇锐无敌，及既下辽，席卷其子女而北，肆意蛊惑，行未至其国而死。因笑谓赵昌父曰：顷年于吕季克处见一画卷，画虏酋胡女并辔而语，季克苦求诗，某勉为之赋，末两句云： 却是燕姬解迎敌，不教行到杀胡林。 正用阿骨打事也。此诗首两句云： 传闻姑觐欲南侵，愁煞穷边猛将心。
诚斋论用经语
诗句固难用经语，然善用者不胜其韵。李师中云： 夜如何其斗欲落，岁云莫矣天无晴。 又 山如仁者静，风似圣之清。 又 诗成白也知无敌，花落虞兮可奈何！
诚斋论用事以俗为雅
有用法家吏文语为诗句者，所谓以俗为雅。坡云： 避谤诗寻医，畏病酒入务。 如前卷僧显万： 探支  阑入 ，亦此类也。
诚斋论使事法
诗家借用古人语，而不用其意，最为妙法。如山谷猩猩毛笔是也。猩猩喜着屐，故用阮孚事；其毛作笔，用之抄书，故用惠施事；二事皆借人以咏物，初非猩猩毛笔事也。左传云： 深山大泽，实生龙蛇。 而山谷中秋月诗云： 寒藤老木被光景，深山大泽皆龙蛇。 周礼考工记： 车人盖圜以象天，轸方以象地。 而山谷云： 丈夫要弘毅，天地为盖轸。孟子云： 武成取二三策。 而山谷称东坡云： 平生五车书，未吐二三策。
陵阳论用事
使事要事自我使，不可反为事使。仆曰：如公太一图诗： 不是峰头十丈花，世间那得莲如许！ 当如是耶？公徐曰：事可使即使，不须强使耳。室中语
误用事
唐人以诗为专门之学，虽名世善用故事者，或未免小误。如王摩诘诗： 卫青不败由天幸，李广无功缘数奇。  不败由天幸 ，乃霍去病，非卫青也；去病传云：其军尝 先大将军，军亦有天幸，未尝困绝。 意有 大将军 字，误指去病作卫青耳。李太白 山阴道士如相访，为写黄庭换白鹅。 乃道德经，非黄庭也。逸少尝写黄庭经与王修，故二事相紊。杜牧之尤不胜数。前辈每云：用事难了在心目间，亦当就时讨阅，则记牢而不误，端名言也。西清诗话
古今诗话美方谔上广守诗： 鳄去溪潭韩吏部，珠还合浦孟尝君。 不知珠还合浦，乃后汉孟尝，不可以孟尝君迁就也。复斋漫录
失事实
杜牧华清宫诗云： 长安回望绣成堆，山顶千门次第开。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 尤脍炙人口。据唐纪，明皇以十月幸骊山，至春即还宫，是未尝六月在骊山也。然荔枝盛暑方熟，词意虽美，而失事实。遯斋闲览
用事失照管
荆公桃源行云： 望夷宫中鹿为马，秦人半死长城下。 指鹿为马乃二世事，而长城之役，乃始皇也。又指鹿事不在望夷宫中。荆公此诗，追配古人，惜乎用事失照管，为可恨耳。高斋诗话
用事未尽善
摩诘山中送别诗云： 山中相送罢，日暮掩柴扉。春草明年绿，王孙归不归。 盖用楚词 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 此善用事也。余旧记一小诗，不知谁人作，云： 杨柳青青着地垂，杨花漫漫搅天飞。柳条折尽花吹尽，借问行人归不归。 古乐府有折杨柳云： 曲城攀折处，惟言久别离。 又云： 攀折思为赠，心期别路长。 又云： 曲中无别意，并是为相思。 皆言折杨柳以寄相思之意，不言其归。则前诗用事，为未尽善也。渔隐
用事重叠
韩熙载云： 风柳摇摇无定枝，阳台云雨梦中归。他年蓬岛音尘绝，留取樽前旧舞衣。 此诗既言阳台，又言蓬岛，何用事重叠如此！诗载小说，称为佳句，余谓疵病如此，殆非佳句也。
率尔用事
古人作诗，引用故实，或不原其美恶，但以一时中的而已，如李端于郭暧席上赋诗，其警句云： 新开金埒教调马，旧赐铜山许铸钱。 乃比邓通耳。既非今人，又非美事，何足算哉！凡用故事，多以事浅语熟，更不思究，率尔用之，往往有误。西斋话纪
压韵
工于押韵
寇莱公延僧惠崇于池亭，分题为诗，公探得池上柳，青字韵；崇探得池鹭，明字韵。自午至晡，崇忽点头曰：得之矣，此篇功在 明 字，凡五压不倒。公曰：试口占！曰： 雨歇方塘溢，迟回不复惊。暴翎沙日暖，引步岛风清。照水千寻迥，栖烟一点明。主人池上凤，见尔忆蓬瀛。 公笑曰：吾柳之功在青字，而四压不倒，不如且已。古今诗话
巧于押韵
作诗押韵是一巧。中秋夜月诗押尖字，数首之后，一妇人云： 蚌胎光透壳，犀角晕盈尖。 许彦周诗话
古今诗用韵
谓字有通作他声押韵者，泛引诗及文选古诗为证。殊不知蔡宽夫诗话尝云：秦汉以前，字书未备，既多假借，而音无反切，平侧皆通用。自齐梁后，既拘以四声，又限以音韵，故士率以偶俪声病为工。然则字通作他声押韵，于古诗则可；若于律诗，诚不当如此。余谓裴虔余之诗落韵，又本此耳。学林新编
落韵
裴虔余云： 满额鹅黄金缕衣，翠翘浮动玉钗垂。从教水溅罗襦湿，疑是巫山行雨归。 广韵、集韵、韵略， 垂 与 归 皆不同韵。此诗为落韵矣。渔隐
不可强押韵
前史称王筠善押强韵，固是诗家要处。然人贪于捉对，用事者往往多有趁韵之失。退之笔力雄赡，务以词采凭陵一时，故间亦不免此患。如和席八 绛阙银河晓，东风右掖春 诗，终篇皆叙西垣事，然其一联云： 傍砌看红药，巡池咏白蘋。 事除柳恽外，别无出处。若是用此，则于前后诗意无相干，且趁 蘋 字韵而已。然则人亦有事非当用，而炉锤驱驾，若出自然者。杜子美收东京诗，以樱桃对杕杜，荐樱桃事，初若不类，及其云： 赏应歌杕杜，归及荐樱桃。 则浑然天成，略不见牵强之迹。如此乃为工耳。蔡宽夫诗话
古诗不拘韵
世俗相传，古诗不必拘于用韵。余谓不然，如杜少陵早发射洪县南途中作及字韵诗，皆用 缉 字一韵，未尝用外韵也。及观东坡与陈季常汁字韵，一篇诗而用六韵，殊与老杜异。其他侧韵诗多如此。以其名重当世，无敢訾义；至荆公，则无是弊矣。其得子固书因寄以及字韵诗，其一篇中押数韵，亦止用 缉 字一韵，他皆类此，正与老杜合。苕溪渔隐曰：黄朝英之言非也。老杜侧韵诗，何尝不用外韵。如戏呈元二十一曹长末字韵，一篇诗而用五韵；南池谷字韵，一篇诗而用四韵；客堂蜀字韵，一篇诗而用三韵。此特举其二三耳，其他如此者甚众。今若以一篇诗偶不用外韵，遂为定格，则老杜何以谓之能兼众体也。黄既不细考老杜诸诗，又且轻议东坡，尤为可笑。六一居士云：韩退之工于用韵，其得韵宽，则波澜横溢，泛入傍韵，乍还乍离，出入回合，殆不可拘以常格；如此日足可惜之类是也。得韵窄，则不复傍出，而因难以见巧，愈险愈奇，如病中赠张十八之类是也。譬夫善驭良马者，通衢广陌，纵横驰逐，惟意所之，至于水曲蚁封，疾徐中节，而不蹉跌，乃天下之至工也。且退之于用韵，犹能如此，孰谓老杜反不能之！是又非黄所能知也。缃素杂记
重押韵
退之诗好押狭韵累句以示工，而不知重叠用韵之为病也。双鸟诗押两 头 字，杏花诗押两 花 字，苕溪渔隐曰：读皇甫湜公安园池诗，亦押两 闲 字： 日夜不得闲 ， 君子不可闲 。盖退之好重叠用韵，以尽己之诗意，不恤其为病也。孔毅夫杂记
杜子美饮中八仙歌曰： 知章骑马似乘舡 ，又 天子呼来不上舡 ；一曰 眼花落井水底眠 ，又 长安市上酒家眠 ；一曰 汝阳三斗始朝天 ，又 举觞白眼望青天 ；一曰 皎如玉树临风前 ，又曰 苏晋长斋绣佛前 ，又曰 脱帽露顶王公前 ；此歌三十二句，而押二 舡 字，二 眠 字，二 天 字，三 前 字。近时论诗者曰：此歌一首，是八段，不嫌于重用韵也。某按子美此歌，以 饮中八仙歌 五字为题，则是一歌也，此歌首尾于舡字韵中押，未尝移别韵，则非分为八段。盖子美古律诗重用韵者亦多，况于歌乎！如园人送瓜诗曰： 沈浮乱水玉，爱惜如芝草。 又曰： 园人非故侯，种此何草草。 一篇押二 草 字也。上后园山脚诗曰： 蓐收困用事，元冥蔚强梁。 又曰： 登高欲有往，荡析川无梁。 一篇押二 梁 字也。北征诗曰： 维时遇艰虞，朝野少暇日。 又曰： 老夫情怀恶，呕泄卧数日。 一篇押二 日 字也。夔府咏怀诗曰： 虽云隔礼数，不敢坠周旋。 又曰： 淡交随聚散，泽国绕回旋。 一篇押二 旋 字也。赠李八秘书诗曰： 事殊迎代邸，喜异赏朱虚。 又曰： 风烟巫峡远，台榭楚宫虚。 一篇押二 虚 字也。赠李邕诗曰： 放逐早联翩，低垂困炎厉。 又曰： 哀赠竟萧条，恩波延揭厉。 一篇押二 厉 字也。赠汝阳王诗曰； 自多亲棣萼，谁敢问山陵。 又曰： 鸿宝全宁秘，丹梯庶可陵。 一篇押二 陵 字也。喜薛璩岑参迁官诗曰： 栖迟分半菽，浩荡逐浮萍。 又曰： 仰思调玉烛，谁定握青萍。 一篇押二 萍 字也。寄贾岳州严巴州两阁老诗曰： 讨胡愁李广，奉使待张骞。 又曰： 如公尽雄隽，志必在胜骞。 一篇押二 骞 字也。子美诗如此类甚多，虽然子美非创意为此者，盖有所本也。按文选载古诗曰： 晨风怀苦心，蟋蟀伤局促。 又曰： 音响一何悲，弦急知柱促 ，一篇押二 促 字也，曹子建美女篇曰： 明珠交玉体，珊瑚间木难。 又曰： 佳人慕高义，求贤良独难。 一篇押二 难 字也。谢灵运述祖德诗曰： 段生蕃魏国，展季救鲁人。 又曰： 外物辞所赏，励志故绝人。 一篇押二 人 字也。又南圃诗曰： 樵隐俱在山，由来事不同。 又曰： 赏心不可忘，妙善冀皆同。 一篇押二 同 字也。又初去郡诗曰： 或可优贪竞，岂足稍达生。 又曰： 毕娶类尚子，薄游似邴生。 一篇押二 生 字。陆士衡拟古诗曰： 此思亦何思，思君徽与音。 又曰： 惊飙褰反信，归云难寄音。 一篇押二 音 字。又豫章行曰： 泛舟清川渚，遥望高山阴。 又曰： 寄世将几何，日昃无停阴。 一篇押二 阴 字。阮嗣宗咏怀诗曰： 何当行路子，磬折忘所归。 又曰： 黄鹄游四海，中路将安归。 一篇押二 归 字。江淹杂体诗曰： 韩公沦卖药，梅生隐市门。 又曰： 太平多欢娱，飞盖东都门。 一篇押二 门 字。王仲宣从军诗曰： 连舫逾万艘，带甲千万人。 又曰： 我有素餐责，诚愧伐檀人。 一篇押二 人 字。古人诗自有体格，杜子美亦效古人之作耳。韩退之赠张籍诗，一篇押二 更 字，二 阳 字；又岳阳楼别窦司直诗，押二 向 字；又李花诗，押二 花 字；又双鸟诗，押二 州 字，二 头 字，二 秋 字，二 休 字；又和卢郎中送槃谷子诗，押二 行 字 ；又示爽诗，押二 愁 字；又叉鱼诗，押二 销 字；寄孟郊诗，押二 奥 字；此日足可惜诗，押二 光 字。白乐天渭村退居诗，押二 房 字；梦游春诗，押二 行 字；寄元微之诗，押二 夷 字；出守杭州路次蓝溪诗，押二 水 字；游悟真寺诗，押二 槃 字。其余诗人，如此叠用韵者甚多，不可具举。意到即押耳，奚独于饮中八仙歌而致怪耶！子瞻送江公著诗曰： 忽忆钓台归洗耳 ，又曰： 亦念人生行乐耳。 自注曰：二 耳 义不同，故得重用。盖子瞻自不必注。
和韵工妙
东坡和柳子玉冈字韵诗至七篇云： 屡把错刀齿步光，更遭华衮照庞凉。 乃用曹子建七启兮步光之剑，华藻繁缛，及左传庞凉冬杀事；虽第一韵人所更易，而七篇未尝改，又贯穿精绝如此。黄常明诗话
为韵所牵
寰宇记载西施事云：施，其姓也；是时有东施家，西施家，故李太白诗： 自古有秀色，西施与东邻。 而东坡代人赠别，乃云： 绛蜡烧残玉斝飞，离歌唱彻万行啼。他年一舸鸱夷去，记取侬家旧姓西。 岂为韵所牵耶。丹阳集
属对
六对
唐上官仪曰：诗有六对：一曰正名对，天地日月是也；二曰同类对，花叶草芽是也；三曰连珠对，萧萧赫赫是也；四曰双声对，黄槐绿柳是也；五曰叠韵对，彷徨放旷是也；六曰双拟对，春树秋池是也。又曰：诗有八对：一曰的名对，送酒东南去，迎琴西北来是也；二曰异类对，风织池间树，虫穿草上文是也；三曰双声对，秋露香佳菊，春风馥丽兰是也；四曰叠韵对，放荡千般意，迁延一介心是也；五曰联绵对，残河若带，初月如眉是也；六曰双拟对，议月眉欺月，论花颊胜花是也；七曰回文对，情新因意得，意得逐情新是也；八曰隔句对，相思复相忆，夜夜泪沾衣，空叹复空泣，朝朝君未归是也。诗苑类格
诚斋称木天金地之对
庐陵村落，地名何山，有金地寺，壁间有庐陵丞某人留题云： 今朝憩息来金地，何日翱翔到木天。 观者叹其的对。后美中再入馆职，唱和云： 见说木天犹突兀，暂时金地亦清闲。 是时南渡之后，驻跸临安，百司官寺未立，暂寓一僧舍，为秘书省，而汴京本省犹未毁。美中此联，朝士叹其亲切。
陵阳谓对偶不必拘绳墨
尝与公论对偶，如 刚肠欺竹叶，衰鬓怯菱花 ，以镜名对酒名，虽为亲切，至如杜子美云： 竹叶于人既无分，菊花从此不须开。 直以菊花对竹叶，便萧散不为绳墨所窘。公曰： 枸杞因吾有，鸡栖奈汝何？ 盖借枸杞以对鸡栖， 冬温蚊蚋在，人远凫鸭乱。 人远如凫鸭然，又直以字对而不对意；此皆例子，不可不知。子瞻岐亭诗云： 洗盏酌鹅黄，磨刀切熊白。 是用例者也。
巧对
荆公诗： 草深留翠碧，花远没黄鹂。 人只知 翠碧 、 黄鹂 为精切，不知是四色也。又以 武丘 对 文鹢 ， 杀青 对 生白 ， 苦吟 对 甘饮 ， 飞琼 对 弄玉 ，世皆不及其工。小杜以 锦字 对 琴心 ，荆公以 带眼 对 琴心 ，谢夷季以 镜约 对 琴心 ，亦荆公为最精切。近时洪驹父以 青奴 对 黄妳 ， 黄妳 出金楼子， 青奴 ，山谷所名也。予读国史补，得 银鹿 ，后以对子建集中 金瓠 。 湿萤 出李长吉集， 干鹊 出西京杂记，予以 湿萤 对 干鹊 。又王存以 河鱼 对 海鸟 ，人以为工。雪浪斋日记
属对精切
潘子真为予言：晋公诗： 绿杨垂手舞，黄鸟缓声歌。 乐府有大垂手、小垂手，前缓声、后缓声，故予用之。其属对律切如此。洪驹父诗话
对偶亲切
 帝与九龄虽吉梦，山呼万岁是虚声。 此乐天作开成大行挽词，对事亲切，少有其比也。王直方诗话
铢两不差
晚唐诗句尚切对，然气韵甚卑。郑棨山居云： 童子病归去，鹿麑寒入来。 自谓铢两轻重不差。有人作梅花诗云： 强半瘦因前夜雪，数枝愁向晓来天。 对属虽偏，亦有佳处。诗史
无斧凿痕
文之所以贵对偶者，谓出于自然，非假于牵强也。潘子真诗话记禹玉元丰间以钱二万、酒二壶饷吕梦得，梦得作启谢之。有 白水真人，青州从事 ，禹玉叹赏，为其切题。东坡得章质夫书，遗酒六瓶，书至而酒亡，因作诗寄之云： 岂意青州六从事，化为乌有一先生。 二句浑然一意，无斧凿痕，更觉有功。复斋漫录
一字不苟
晋公自朱崖内徙，浮光清逸尚幼，侍曾祖母寿安县君归宁；陶商翁，其族侄也，亦自义郴来。晋公一日循江湄散步，见舟行，戏为语曰： 舟移水面凹， 令诸甥对之，陶应声云： 云过山眉展。 予以谓水实有面，眉以况山，虚实不等，当作 云过山腰细 ，规模虽出，一时不甚超卓。然前辈属词之切，教导后生，亦自有方。潘子真诗话
老杜对偶
 天窥象纬逼，云卧衣裳冷。 先生诗该众美者，不惟近体严于属对，至于古风句，对者亦然，观此诗可见矣。近人论诗，多以不必属对为高古，何耶！少陵诗正异
不可参以异代
荆公诗用法甚严，尤精于对偶。尝云：用汉人语止可以汉人语对，若参以异代语，便不相类。如 一水护田将绿绕，两山排闼送青来 之类，皆汉人语也，此法惟公用之，不觉拘窘卑凡。如 周颙宅作阿兰若，娄约身归窣堵波。 皆以梵语对梵语，亦此类。尝有人面称公诗 自喜田园归五柳，最嫌尸祝扰庚桑 之句，以为的对；公笑曰：君但知 柳 对 桑 为的，然 庚 亦自是数，盖以十干数之也。石林诗话
佳对
杜诗有 自天题处湿，当暑着来清 。 自天 、 当暑 ，乃全语也。东坡诗云： 公独未知其趣耳，臣今时复一中之。 可谓青出于蓝。苕溪渔隐曰：东坡此诗，戏徐君猷、孟亨之皆不饮酒，不止天生此对，其全篇用事亲切，尤为可喜。诗云： 孟嘉嗜酒桓温笑，徐邈狂言孟德疑。公独未知其趣耳，臣今时复一中之。风流自有高人识，通介宁随薄俗移。二子有灵应抚掌，吾孙还有独醒时。 皆徐、孟二人事也。又王直方诗话载蔡宽夫天启为太学博士，和人 治 字韵诗，有 先生万古名何用，博士三年冗不治 与此相类，亦佳对也。漫叟诗话
的对
唐许浑题孙处士居云： 高歌怀地肺，远赋忆天台。 极为的对。真诰曰：金陵者，洞墟之膏腴，勾曲之地肺。注云，其地肥，故曰膏腴。水至则浮，故曰地肺。余话
奇对
对句法，人不过以事、以意、出处备具谓之妙。荆公曰： 平昔离愁宽带眼，迄今归思满琴心。 又曰： 欲寄荒寒无善画，赖传悲壮有能琴。 不若东坡奇特。如曰 见说骑鲸游汗漫，亦曾扪虱话辛酸。 又曰： 龙骧万斛不敢过，渔舟一叶从掀舞。 以 鲸 为 虱 对， 龙骧 为 渔舟 对，大小气焰之不等，其意若玩世，谓之秀杰之气，终不可没。
借对
沈佺期回波词云： 姓名虽蒙齿录，袍笏未换牙绯。 杜子美诗： 饮子频通汗，怀君想报珠。 以 饮子 对 怀君 ，亦 齿录  牙绯 之比也。东坡
荆公和人诗，以 庚桑 对 五柳 ， 黄耇日 对 白鸡年 。漫叟诗话
 根非生下土，叶不坠秋风。  五峰高不下，万木几经秋。 以 下 对 秋 ，盖 夏 字声同也。 因寻樵子径，偶到葛洪家。  残春红药在，终日子规啼。 以 子 对 红 ，以 红 对 子 ，皆假其色也。 闲听一夜雨，更对柏岩僧。  住山今十载，明日又迁居。 以 一 对 柏 ，以 十 对 迁 ，假其数也。禁脔
诗家有假对，本非用意，盖造语适到，因以用之。若杜子美 本无丹灶术，那免白头翁。 韩退之 眼穿长讶双鱼断，耳热何辞数爵频！  丹 对 白 ， 爵 对 鱼 ，皆偶然相值，立意下句，初不在此。而晚唐诸人，遂立以为格：贾岛 卷帘黄叶落，开户子规啼。 崔峒 因寻樵子径，偶到葛洪家 为例，以为假对胜的对，谓之高手。所为痴人面前不得说梦也。蔡宽夫诗话
不可泥对
荆公云：凡人作诗，不可泥于对属。如欧阳公作泥滑滑云： 画帘阴阴隔宫烛，禁漏杳杳深千门。  千 字不可以对 宫 字，若当时作 朱门 ，虽可以对，而句力便弱耳。王直方
退之古诗故避属对
退之作古诗，有故避属对者。如 淮之水舒舒，楚山且丛丛 是也。唐子西语录


命意
揔说
凡为诗，当使挹之而源不穷，咀之而味愈长。隐居诗
诗当使一览无遗，语尽而意不穷。曾子固
以意为主
魏文帝曰：文以意为主，以气为辅，以词为卫。
先意义后文词
诗以意义为主，文词次之；意深义高，虽文词平易，自是奇作。世人见古人语句平易，仿效之而不得其意义，便入鄙野，可笑。刘贡甫诗话
老杜剑阁诗云： 吾将罪真宰，意欲刬叠嶂。 与太白 捶碎黄鹤楼，刬却君山好。 语亦何异！然剑阁诗意在削平僭窃，尊崇王室，凛凛有义气； 捶碎 、 刬却 之语，但一味豪放了。故昔人论文字，以意为主。溪诗话
古诗之意
诗者，不可言语求而得，必将观其意焉。故其讥刺是人也，不言其所为之恶，而言其爵位之尊，车服之美，而民疾之，以见其不堪也。 君子偕老，副笄六珈 ， 赫赫师尹，民具尔瞻 是也。其颂美是人也，不言其所为之善，而言其容貌之盛，冠佩之华，而民安之，以见其无愧也。 缁衣之宜兮，敝予又改为兮 ， 服其命服，朱芾斯皇 是也。东坡
诗之为言，率皆乐而不淫，忧而不困，怨而不怒，哀而不愁。如绿衣，伤己之诗也，其言不过曰： 我思古人，俾无訧兮！ 击鼓，怨上之诗也，其言不过曰 土国城漕，我独南行！ 至军旅数起，大夫久役，止曰 自诒伊阻。 行役无期，度思其危难以风焉，不过曰 苟无饥渴 而已。至于言天下之事，美盛德之形容，固不言而可知；其与忧愁思虑之作，孰能优游不迫也。孔子所以有取焉。谢显道说
晦庵论诗有两重
陈文蔚说诗，先生曰：谓公不晓文义则不得，只是不见那好处。如昔人赋梅云：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这十四字谁人不晓得！然而前辈直恁地称叹，说他形容得好。是如何？这个便是难说，须要自得他言外之意，须是看得他物事有精神方好。若看得有精神，自是活动有意思，跳掷叫唤，自然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这个有两重：晓得文义是一重，识得意思好处是一重。
有浑然意思
江西之诗，自山谷一变，至杨廷秀又再变，遂至今日越要巧越丑差；杨大年辈文字虽要巧，然巧中自有浑然意思，便巧也使得不觉。欧公早渐渐要说出，然欧公诗自好，所以喜梅圣俞诗，盖枯淡之中，自有意思。欧公最喜朝士送行两句云： 晓日都门道，微凉苑树秋。 又深喜常建两句云： 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 自言平生要学不得。今人都不识此意，只是要阚事、使难字，便谓之好文字。晦庵
诚斋论句外之意
诗有句中无其辞，而句外有其意者，巷伯之诗。苏公刺暴公之谮己，而曰： 二人同行，谁为此祸？ 杜云： 遣人向市赊香秔，唤妇出房亲自馔。 上言其力贫，故曰 赊 ；下言其无使令，故曰 亲 。又 东归贫路自觉难，欲别上马身无力。 上有相干之意而不言，下有恋别之意而不忍。又 朋酒日欢会，老夫今始知。 嘲其独遗己而不招也。又夏日不赴，而云 野雪兴难乘 ，此不言热而反言之也。唐人云： 葛溪漫淬干将剑，却是猿声断客肠。 又钓台： 如今亦有垂纶者，自是江鱼卖得钱。 唐人长门怨： 错把黄金买词赋，相如自是薄情人。 崔道融云： 如今却羡相如富，犹有人问四壁居。
陵阳谓须先命意
凡作诗须命终篇之意，切勿以先得一句一联，因而成章；如此则意不多属。然古人亦不免如此。如述怀、即事之类，皆先成诗，而后命题者也。室中语
作诗必先命意，意正则思生，然后择韵而用，如驱奴隶；此乃以韵承意，故首尾有序。今人非次韵诗，则迁意就韵，因韵求事；至于搜求小说佛书殆尽，使读之者惘然不知其所以，良有自也。室中语
思而得之
古人为诗，贵于意在言外，使人思而得之；故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以戒也。近世诗人，惟杜子美最得诗人之体。如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山河在 ，明无余物矣； 草木深 ，明无人矣；花鸟平时可娱之物，见之而泣，闻之而恐，则时可知矣。他皆类此，不可遍举。迂叟
不带声色
王维书事云： 轻阴阁小雨，深院昼慵开。坐看苍苔色，欲上人衣来。 舒王云： 若耶溪上踏莓苔，兴尽张帆载酒回。汀草岸花浑不见，青山无数逐人来。 两诗皆含不尽之意，子由谓之不带声色。禁脔
意在言外
圣俞尝语余曰：诗家虽率意造语，亦难；若意新语工，得前人所未道者，斯为善也。必能状难写之景，如在目前；含不尽之意，见于言外，然后为至。贾岛云： 竹笼拾山果，瓦瓶担石泉。 姚合云： 马随山鹿放，人逐野禽栖。 等是山邑荒僻，官况萧条，不如 县古槐根出，官清马骨高 为工。余曰：工者如是。状难写之景，含不尽之意，何诗为然？圣俞曰：作者得于心，览得会以意。若严维 柳塘春水慢，花坞夕阳迟。 则天容时态，融和骀荡，岂不在目前乎！又如温庭筠 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 贾岛 怪禽啼旷野，落日恐行人。 则道路辛苦，羁旅秋思，岂不见于言外乎！金陵语录
 冷于陂水淡于秋，远陌初穷到渡头。赖是丹青不能画，画成应遣一生愁。 右行色诗，故待制司马公所作也。公讳池，是生丞相温公。梅圣俞尝言：诗之工者，写难状之景，如在目前；含不尽之意，见于言外。此诗有焉。张文潜
有不尽之意
鲍当孤雁云： 更无声接续，空有影相随。 孤则孤矣，岂若子美 孤雁不饮琢，飞鸣犹念群。谁怜一片影，相失万重云 含不尽之意乎！老杜补遗
宫词云： 监宫引出暂开门，随例虽朝不是恩。银钥却收金锁合，月明花落又黄昏。 断句极佳，意在言外，而幽怨之情自见，不待明言之也。诗贵乎如此，若使一览而意尽，亦何足道哉！渔隐
诗要有野意
人之为诗，要有野意。盖诗非文不腴，非质不枯，能始腴而终枯，无中边之殊，意味自长。风人以来，得野意者，惟渊明耳。如太白之豪放，乐天之浅陋，至于郊寒岛瘦，去之益远。子尝欲作野意亭以居，一日题山石云： 山花有空相，江月多清晖。野意写不尽，微吟浩忘归。 人多与之，吾终恐其不似也。休斋诗话
状索寞之意
淇川人杨万毕，字通一，梧桐夜雨诗云： 千里暮云山已黑，一灯孤馆酒初醒。 索寞之意尽于此。诗史
立意深远
李义山锦瑟诗云：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山谷道人读此诗，殊不晓其意；以后问东坡，东坡云：此出古今乐志，云锦瑟之为器也，其弦五十，其柱如之，其声也适怨清和。案李诗 庄生晓梦迷蝴蝶 ，适也； 望帝春心托杜鹃 ，怨也； 沧海月明珠有泪 ，清也； 蓝田日暖玉生烟 ，和也。一篇之中曲尽其意，史称其瑰迈奇古，信然。缃素杂记
用意精深
赠同游诗： 唤起窗全曙，催归日未西。无心花里鸟，更与尽情啼。 山谷曰：吾儿时每哦此诗，而了不解其意。自谪峡川，吾年五十八矣，时春晚，忆此诗，方悟之。 唤起 、 催归 二鸟名若虚设，故人不觉耳。古人于小诗用意精深如此，况其大者乎？催归，子规鸟也；唤起，声如络纬，圆转清亮，偏于春晓鸣，亦谓之春唤。冷斋升按：此诗 唤起 、 催归 固是二鸟名，然题曰赠同游者，实有微意。盖窗已全曙，鸟方唤起，何其迟也；日犹未西，鸟已催归，何其蚤也！岂二鸟无心，不知同游者之意乎？更与我尽情而啼，早唤起而迟催归可也。
句中命意
诗有一篇命意，有句中命意。如老杜上韦见素诗，布置如此，是一篇命意也；至其道迟迟不忍去之意，则曰 尚怜终南山，回首清渭滨 ；其道欲与见素别，则曰 常拟报一饭，况怀辞大臣 。此句中命意也。盖如此，然后顿挫高雅。诗眼
语新意妙
退之征蜀联句云： 始去杏飞蜂，及归柳嘶蚻。 语新意妙。诗曰：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记时也。苕溪渔隐曰：山谷亦有 去时鱼上冰，归来燕哺儿 之句。雪浪斋日记
措意
陈克子高作赠别诗云： 泪眼生憎好天色，离肠偏触病心情。 虽韩偓、温庭筠，未尝措意至此。许彦周诗话
含意
陈无己云：山谷最爱舒王 扶舆度阳焰，窈窕一川花。 谓包含数个意。王直方诗话
委曲
司空图唐末竟能全节自守，其诗有 绿树连村暗，黄花入麦稀 。诚可贵重。又云： 四座宾朋兵乱后，一川风月笛声中。 句法虽可及，而意甚委曲。许彦周诗话
说愁意
予绝喜李颀诗云： 远客坐长夜，雨声孤寺秋。请量东海水，看取浅深愁。 盖作客涉远，适当穷秋，暮投孤村古寺，中夜不能寐，起坐凄恻，而闻檐外雨声，其为一时襟抱，不言可知。而此两句十字中尽其意态，海水喻愁，非过语也。随笔
用意太过
东坡跋李端叔诗卷云： 暂借好诗消永夜，每逢佳处辄参禅。 盖端叔诗用意太过；参禅之语，所以警之云。
东坡工于命意
东坡和贫士诗云： 夷齐耻周粟，高歌诵虞轩。禄产彼何人，能致绮与园。古来避世士，死灰或余烟。未路益可羞，朱墨手自研。渊明初亦仕，弦歌本诚言，不乐乃径归，视世嗟独贤。 此诗言夷齐自信其去，虽武王、周、召不能挽之使留；若四皓自信其进，虽禄、产之聘，亦为之出；盖古人无心于功名，信道而进退，举天下万世之是非，不能回夺。伯夷之非武王，绮园之从禄、产，自合为世所笑，不当有名；偶然圣贤辨论之，于后乃信于天下，非其始望，故其名之传，如死灰之余烟也。后世君子，即不能以道进退，又不能忘世俗之毁誉，多作文以自明其出处，如答客难、解嘲之类，皆是也。故曰 朱墨手自研 ；韩退之亦云： 朱丹自磨研。 若 渊明初亦仕，弦歌本诚言 ，盖无心于名，虽晋末亦仕，合于绮、园之出；其去也亦不待以微罪行， 不乐乃径归 ，合于夷齐之去；其事虽小，其不为功名累其进退，盖相似；使其易地，未必不追踪二子也。东坡作文工于命意，必超然独立于众人之上，非如昔人称渊明以退为高耳。故又发明如此。诗眼
意脉贯通
 打起黄莺儿，莫教枝上啼。几回惊妾梦，不得到辽西。 此唐人诗也，人问诗法于韩公子苍，子苍令参此诗以为法。 汴水日驰三百里，扁舟东下更开帆。旦辞杞国风微北，夜泊宁陵月正南。老树挟霜鸣窣窣，寒花承露落毵毵。茫然不悟身何处，水色天光共蔚蓝。 此韩子苍诗也。人问诗法于吕公居仁，居仁令参此诗以为法。后之学诗者，熟读此二篇，思过半矣。小园解后录
唐人尝咏十月菊： 自缘今日人心别，未必秋香一夜衰。 世以为工，盖不随物而尽。如 酒盏此时须在手，菊花明日便愁人。 自觉气不长。东坡亦云： 休休，明日黄花蝶也愁 也。然虽变其语，终有此过，岂在谪所，遇时感慨，不觉发是语乎！予寓吴江，值重九，有 鬓缘心事随时改，依旧在天涯。多情惟有，篱边黄菊，到处能华。 诗人读之凄然，以为有含愤意。休斋
造语
诚斋论造语法
初学诗者，须用古人好语，或两字，或三字。如山谷猩猩毛笔 平生几两屐，身后五车书。  平生 二字，出论语； 身后 二字，晋张翰云：使我有身后名； 几两屐 ，阮孚语； 五车书 ，庄子言惠施：此四句乃四处合来。又 春风春雨花经眼，江北江南水拍天。  春风春雨 ， 江北江南 ，诗家常用。杜云： 且看欲尽花经眼 ，退之云： 海气昏昏水拍天 ，此以四字合三字，入口便成诗句，不至生硬。要诵诗之多，择字之精，始乎摘用，久而自出肺腑，纵横出没，用亦可，不用亦可。
陵阳论荆公造语
刘威有诗云： 遥知杨柳是门处，似隔芙蕖无路通。 意胜而语不胜。王介甫用其意而易其语曰： 漫漫芙蕖难觅路，萧萧杨柳独知门。 室中语
陵阳论用禅语
古人作诗，多用方言；今人作诗，复用禅语。盖是厌尘旧而欲新好也。室中语
语要警策
陆士衡文赋云： 立片言以居要，乃一篇之警策。 此要论也。文章无警策，则不中以传世，盖不能竦动世人。如老杜及唐人诸诗，无不如此。但晋宋间人，专致力于此，故失于绮靡，而无高古气味。老杜诗云： 语不惊人死不休。 所谓惊人语，即警策也。童蒙训
忌用工太过
诗语大忌用工太过，盖炼句胜，则意必不足；语工而意不足，则格力必弱，此自然之理也。 红稻啄余鹦鹉粒，碧梧栖老凤凰枝 ，可谓精切，而在其集中，本非佳处，不若 暂止飞乌将数子，频来语燕定新巢 为天然自在。其用事若 宓子弹琴邑宰日，终军弃繻英妙时 ，虽字字皆本出处，然比 今日朝廷须汲黯，中原将帅忆廉颇 ，虽无出处一字，而语意自到。故知造语用事，虽同出一人之手，而优劣自异。信乎诗之难也！蔡宽夫诗话
语不可熟
韩子苍言作诗不可太熟，亦须令生；近人论文，一味忌语生，往往不佳。东坡作聚远楼诗，本合用 青山绿水 对 野草闲花 ，此一字太熟，故易以 云山烟水 ，此深知诗病者。予然后知陈无己所谓 宁拙毋巧，宁朴毋华，宁粗毋弱，宁僻毋俗 之语为可信。复斋漫录
点石化金
王君玉谓人曰：诗家不妨间用俗语，尤见工夫。雪止未消者，俗谓之待伴；尝有雪诗： 待伴不禁鸳瓦冷，羞明常怯玉钩斜。  待伴 、 羞明 皆俗语，而采拾入句，了无痕类，此点瓦砾为黄金手也。余谓非特此为然，东坡亦有之： 避谤诗寻医，畏病酒入务。 又云： 风来震泽帆初饱，雨入松江水渐肥。  寻医 、 入务 、 风饱 、 水肥 ，皆俗语也。又南人以饮酒为软饱，北人以昼寝为黑甜；故东坡云： 三杯软饱后，一枕黑甜余。 此亦用俗语也。西清诗话
简妙
唐人有诗云： 山僧不解数甲子，一叶落知天下秋。 及观元亮诗云： 虽无纪历志，四时自成岁。 便觉唐人费力。如桃源记言： 尚陶文 尚 本作 乃 不知有汉，无论魏晋。 可见造语之简妙。盖晋人工造语，而元亮其尤也。唐子西语录
绮靡
温庭筠湖阴曲警句云： 吴波不动楚山碧，花压栏干春昼长。 庭筠工于造语，极为绮靡，花间集可见矣。更漏子一词尤佳，其词云： 玉炉香，红蜡泪，偏照画堂秋思。眉翠薄，鬓云残，夜长衾枕寒。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 渔隐
咏物诗造语
咏物诗不待分明说尽，只仿佛形容，便见妙处。如鲁直酴醿诗云： 露湿何郎试汤饼，日烘荀令炷炉香。 义山雨诗云： 摵摵度瓜园，依依傍水轩。 此不待说雨，自然知是雨也。后来陈无己诸人，多用此体。吕氏童蒙训
东坡诗云： 赋诗必此诗，定知非诗人。 此或一道也，鲁直作咏物诗，曲当其理，如猩猩笔诗： 平生几两屐，身后五车书。 其必此诗哉！同上
作不经人道语
盛次仲孔平仲同在馆中，雪夜论诗。平仲曰：当作不经人道语，曰 斜拖阙角龙千丈，澹抹墙腰月半稜。 坐客皆称奇绝。次仲曰：此句甚佳，惜其未大。乃曰： 看来天地不知夜，飞入园林总是春。 平仲乃服其工。
句中眼
唐诗有曰： 长因送人处，忆得别家时。 又曰： 旧国别多日，故人无少年。 而荆公、东坡用其意，作古今不经人道语。荆公诗曰： 木末北山烟苒苒，草根南涧水泠泠。缲成白雪桑重绿，割尽黄云稻正青。 东坡曰： 春畦雨过罗纨腻，夏垅风来饼饵香。 如华严经举果知因，譬如莲花，方其吐花，而果具蕊中。造语之工，至于荆公、山谷、东坡，尽古今之变。荆公 江月转空为白昼，岭云分暝作黄昏。 又曰： 一水护田将绿绕，两山排闼送青来。 东坡海棠诗曰： 只恐夜深花睡去，高烧银烛照红妆。 又曰： 我携此石归，袖中有东海。 山谷曰：此诗谓之句中眼，学者不知此妙，韵终不胜。冷斋夜话
笔力高妙
沙草，则众人所谓水边林下之物，所与游处者，牛羊鸥鸟耳。而荆公造而为语曰： 眠分黄犊草，坐占白鸥沙。 其笔力高妙，殆若天成。凡贫贱则语言不为人所敬信，岁寒则无如松竹。鲁直造而为语曰： 语言少味无阿堵，冰雪相看有此君。 其语便韵。禁脔
务去陈言
有一士人携诗相示，首篇第一句云 十月寒 者，余曰：君亦读老杜诗，观其用月字乎？其曰 二月已风涛 ，则记风涛之蚤也；曰 因惊四月雨声寒 ， 五月江深草阁寒 ，盖不当寒： 二月已风涛 ，则记风涛之蚤也；曰 因惊四月雨声寒 ， 五月江深草阁寒 ，盖不当寒； 五月风寒冷佛骨 ， 六月风日冷 ，盖不当冷。 今朝腊月春意动 ，盖未当有春意。虽不尽如此，如 三月桃花浪 ， 八月秋高风怒涛 ， 闰八月初吉 ， 十月江平稳 之类，皆不系月则不足以实录一时之事。若十月之寒，既无所发明，又不足记录。退之谓 惟陈言之务去 者，非必尘俗之言，止为无益之语耳。然吾辈文字，如 十月寒 者多矣，方当共以为戒也。诗眼
下字
诚斋论用字
诗有实字，而善用之者以实为虚。杜云： 弟子贫原宪，诸生老伏虔。  老 字盖用 赵充国请行，上老之。
有用文语为诗句者尤工。杜云： 侍臣双宋玉，战策两穰苴。 盖用如 六五帝，四三王。
陵阳论下字之法
仆尝请益曰：下字之法当如何？公曰：正如奕棋，三百六十路都有好着，顾临时如何耳。仆复请曰：有二字同意，而用此字则稳，用彼字则不稳，岂牵于平仄声律乎？公曰：固有二字一意，而声且同，可用此而不可用彼者。选诗云： 庭皋木叶下 ， 云中辨烟树 。还可作 庭皋树叶下 ， 云中辨烟木 。至此，唯可默晓，未易言传耳。室中语
陵阳论下字
因谒公，公云：已同路公弼作诗，送令伯叔器。名□于案间取以相示曰： 雒邑风流余此老，故家文献有诸孙。 可为纪实。内有句云： 船拥清溪尚一樽。 船拥清溪， 拥 字有所自不？公曰：何故独问 拥 字？仆曰：盖不曾见人用耳。公曰：李白送陶将军诗： 将军出使拥楼船。 非一船也。
响字
潘邠老云：七言诗第五字要响。如 返照入江翻石壁，归云拥树失山村。  翻 字、 失 字，是响字也。五言诗第三字要响。如 圆荷浮小叶，细麦落轻花。  浮 字、 落 字，是响字也。所谓响者，致力处也。予窃以为字当活，活则字字自响。吕氏童蒙训
一字师
萧楚才知溧阳县，张乖崖作牧，一日召食，见公几案有一绝云： 独恨太平无一事，江南闲杀老尚书。 萧改 恨 作 幸 字，公出，视稿曰：谁改吾诗？左右以实对。萧曰：与公全身。公功高位重，奸人侧目之秋，且天下一统，公独恨太平何也！公曰：萧弟，一字之师也。陈辅之诗话
又
郑谷在袁州，齐已携诗诣之。有早梅诗云： 前村深雪里，昨夜数枝开。 谷曰： 数枝 非早也，未若 一枝 。齐已不觉下拜。自是士林以谷为一字师。陶岳五代补
改一字
 璧门金阙倚天开，五见宫花落古槐。明日扁舟沧海去，却将云气望蓬莱。 此刘贡甫诗也，自馆中出知曹州时作。旧云 云里 ，荆公改作 云气 。王直方诗话
一字用意
钱内翰希白昼景诗云： 双蜂上帘额，独鹊袅庭柯。  袅 一字，最其所用意处。然韦苏州听莺曲： 有时断续听不了，飞去花枝犹袅袅。 已落第二矣。复斋漫录
一字之工
诗句以一字为工，自然颖异不凡。如灵丹一粒，点铁成金也。浩然云： 微云淡河汉，疏雨滴梧桐。 上句之工，在一 淡 字，下句之工，在一 滴 字，若非此两字，亦焉得为佳句也哉！如陈舍人从易偶得杜集旧本，文多脱误；至送蔡都尉云 身轻一鸟 ，其下脱一字。陈公因与数客各用一字补之，或云 疾 ，或云 落 ，或云 起 ，或云 下 ，莫能定。其后得一善本，乃是 身轻一鸟过 ，陈公叹服。余谓陈公所补四字不工，而老杜一 过 字为工也。如钟山语录云： 暝色赴春愁 ，下得 赴 字最好，若下 起 字，便是小儿语也。 无人觉来往 ，下得 觉 字大好。足见吟诗要一两字功夫，观此，则知余之所论，非凿空而言也。渔隐
妙在一字
李太白诗： 吴姬压酒唤客尝 见新酒初熟，江南风物之美，工在 压 字。老杜画马诗； 戏拈秃笔扫骅骝 ，初无意于画，偶然天成，工在 拈 字。柳诗 汲井漱寒齿 ，工在 汲 字。工部又有所喜用字，如 修竹不受暑 ， 野航恰受两三人 ， 吹面受和风 ， 轻燕受风斜 ， 受 字皆入妙。老坡尤爱 轻燕受风斜 ，以谓燕迎风低飞，乍前乍却，非 受 字不能形容也。至于 能事不受相促迫 ， 莫受二毛侵 ，虽不及前句警策，要自稳惬尔。诗眼
欧阳公下字
欧阳永叔词云： 堤上游人逐画船，拍堤春水四垂天。绿杨楼上出秋千。 此等语皆绝妙，只一 出 字，是后人着意道不到处。侯鲭录
东坡下字
东坡作病鹤诗，尝写 三尺长胫瘦躯 ，阙其一字，使任德翁辈下之，凡数字，东坡徐出其稿，盖 阁 字也。此字既出，俨然如见病鹤矣。东坡诗，叙事言简而意尽。惠州有潭，潭有潜蛟，人未之信也，虎饮水其上，蛟尾而食之，俄而浮骨水上，人方知之，东坡以十字道尽云： 潜鳞有饥蛟，掉尾取渴虎 ，言 渴 ，则知虎以饮水而召灾；言 饥 ，则蛟食其肉矣。唐子西语录
善用俗字
数物以 个 ，谓食为 吃 ，甚近鄙俗，独杜子美善用之。云 峡口惊猿闻一个 ， 两个黄鹂鸣翠柳 ， 却绕井桐添个个 ， 临岐意颇切，对酒不能吃 ， 楼头吃酒楼下卧 ， 梅熟许同朱老吃 ，盖篇中大概奇特，可以映带之也。
忌重叠字
自乐天寄刘梦得诗，有叹蚤白无儿之句，刘赠诗曰： 莫嗟华发与无儿，却是人间久远期。雪里高山头白蚤，海中仙果子生迟。于公必有高门庆，谢守何烦晓镜悲。幸免如斯分非浅，祝君长咏梦熊诗。 注云：高山本高，于门使之高，二字意殊。古之诗流晓此，唐人忌重叠用字者甚多。东坡一诗有两字 耳 字韵，亦曰义不同。三山老人语录
倒一字语乃健
王仲至召试馆中，试罢，作一绝题云： 古木森森白玉堂，长年来此试文章。日斜奏罢长杨赋，闲拂尘埃看画墙。 荆公见之，甚叹爱，为改作 奏赋长杨罢 ，且云：诗家语，如此乃健。
下字人不能到
 霄汉瞻佳士，泥涂任此身。 只一 任 字，即人不到处。自众人必曰 叹 ，曰 愧 ，独无心 任 之。所谓视如浮云，不易其介者也。继云： 秋天正摇落，回首大江滨。 大知并观，傲睨天地，汪汪万顷，奚足云哉！
下双字极难
诗下双字极难。须使七言、五言之间，除去五字、三字外，精神兴致全见于两言，方为工妙。唐人记 水田飞白鹭，夏木啭黄鹂 ，为李嘉祐诗，摩诘窃取之，非也。此两句好处，正在添 漠漠 、 阴阴 四字。此乃摩诘为嘉祐点化，以自见其妙。如李光弼将郭子仪军，一号令之，精彩数倍。不然，嘉祐本句，但是咏景耳，人皆可到。要之，当令如老杜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与 江天漠漠鸟双去，风雨时时龙一吟 等，乃为超绝。近世王荆公 新霜浦溆绵绵白，薄晚林峦往往青 ；与苏子瞻 浥浥炉香初泛夜，离离花影欲摇春 ；此可以追配前作也。石林诗话
下连绵字不虚发
古人下连绵字不虚发。如老杜 野日荒荒白，江流泯泯青。 退之云： 月吐窗冏冏 ，皆造微入妙。雪浪斋日记
用字颠倒
古人诗押字，或有语颠倒，而于理无害者。如韩退之以 参差 为 差参 以 玲珑 为 珑玲 是也。比观王逢原有孔融诗云： 虚云坐上客常满，许下惟闻哭习脂。 黄鲁直有和荆公西太一宫六言时云： 啜羹不如放霓，乐羊终愧巴西。 按后汉史有脂习而无习脂，有秦西巴而无巴西，岂二公之误耶。汉皋诗话云：字有颠倒可用者，如 罗绮  绮罗 、 图画  画图 ， 毛羽  羽毛 ， 白黑  黑白 之类，方可纵横。惟韩愈、孟郊辈才豪，故有 湖江  白红  慨慷 之语，后人亦难仿效。若不学矩步，而学奔逸，诚恐 麟麒  凰凤 、 木草 、 川山 之句纷然矣。艺苑雌黄


外国
夷海内西北有轩辕国，在穷山之际，其不寿者八百岁。渚沃之野，鸾自野，民食凤卵，饮甘露。
白民国，有乘黄，状如狐，背上有角，乘之寿三千岁。
君子国，人衣冠带剑，使两虎，民衣野丝，好礼让，不争。土千里，多熏华之草。民多疾风气，故人不番息，好让，故为君子国。
三苗国，昔唐尧以天下让于虞，三苗之民非之。帝杀，有苗之民叛，浮入南海，为三苗国。
驩兜国，其民尽似仙人。帝尧司徒。驩兜民常捕海岛中，人面鸟口，去南国万六千里，尽似仙人也。
大人国，其人孕三十六年，生白头，其儿则长大，能乘云而不能走，盖龙类。去会稽四万六千里。
厌光国民，光出口中，形尽似猿猴，黑色。
结胸国，有灭蒙鸟。奇肱民善为拭扛，以杀百禽，能为飞车，从风远行。汤时西风至，吹其车至豫州。汤破其车，不以视民，十年东风至，乃复作车遣返，而其国去玉门关四万里。
羽民国，民有翼，飞不远，多鸾鸟，民食其卵。去九疑四万三千里。
穿胸国，昔禹平天下，会诸侯会稽之野，防风氏后到，杀之。夏德之盛，二龙降庭。禹使范成光御之，行域外。既周而还至南海，经防风，防风之神二臣以涂山之戮，见禹使，怒而射之，迅风雷雨，二龙升去。二臣恐，以刃自贯其心而死。禹哀之，乃拔其刃疗以不死之草，是为穿胸民。
交趾民在穿胸东。
孟舒国民，人首鸟身。其先主为霅氏，训百禽，夏后之世，始食卵。孟舒去之，凤皇随焉。
异人
《河图玉板》云：龙伯国人长三十丈，生万八千岁而死。大秦国人长十丈，中秦国人长一丈，临洮人长三丈五尺。
禹致群臣于会稽，防风氏后至，戮而杀之，其骨专车。长狄乔如，身横九亩，长五丈四尺，或长十丈。
秦始皇二十六年，有大人十二见于临洮，长五丈，足迹六尺。东海之外，大荒之中，有大人国僬侥氏，长三丈。《诗含神雾》曰：东北极人长九丈。
东方有螗螂，沃焦。防风氏长三丈。短人身九寸。远夷之民雕题、黑齿、穿胸、檐耳、大足、岐首。
子利国，人一手二足，拳反曲。
无启民，居穴食土，无男女。死埋之，其心不朽，百年还化为人。细民，其肝不朽，百年而化为人。皆穴居处，二国同类也。
蒙双民，昔高阳氏有同产而为夫妇，帝放之北野，相抱而死，神鸟以不死草覆之，七年男女皆活，同颈二头、四手，是蒙双民。
有一国亦在海中，纯女无男。又说得一布衣，从海浮出，其身如中国人衣，两袖长二丈。又得一破船，随波出在海岸边，有一人项中复有面，生得，与语不相通，不食而死。其地皆在沃沮东大海中。
南海外有鲛人，水居如鱼，不废织绩，其眼能泣珠。
呕丝之野，有女子方跪，据树而呕丝，北海外也。
江陵有猛人，能化为虎，俗又曰虎化为人，好着紫葛人，足无踵。
日南有野女，群行见丈夫，状皛目，裸袒无（衤尃）。
异俗
越之东有骇沐之国，其长子生则解而食之，谓之宜弟。父死则其母而弃之，言鬼妻不可与同居。【周日用曰：既其母为鬼妻，则其为鬼子，亦合弃之矣。是以而蛮夷于禽兽犬豕一等矣，禽兽犬豕之徒犹应不然也。】
楚之南有炎人之国，其亲戚死，朽之肉而弃之，然后埋其骨，乃为孝也。
秦之西有义渠国，其亲戚死，聚柴积而焚之熏之，即烟上谓之登遐，然后为孝。此上以为政，下以为俗，中国未足为非也。此事见《墨子》。【周日用曰：此事庶几佛国之法宜如是乎？中国之徒，不如此也。】
荆州极西南界至蜀，诸民曰獠子，妇人妊娠七月而产。临水生儿，便置水中。浮则取养之，沉便弃之，然千百多浮。既长，皆拔去上齿牙各一，以为身饰。
毋丘俭遣王颀追高句丽王宫，尽沃沮东界，问其耆老，言国人常乘船捕鱼，遭风吹，数十日，东得一岛，上有人，言语不相晓。其俗常以七夕取童女沉海。
交州夷名曰俚子。俚子弓长数尺，箭长尺余，以燋铜为镝，涂毒药于镝锋，中人即死，不时敛藏，即膨胀沸烂，须臾肌肉燋煎都尽，唯骨耳。其俗誓不以此药法语人。治之，饮妇人月水及粪汁。时有差者。唯射猪犬者，无他，以其食粪故也。燋铜者，故烧器。其长老唯别燋铜声，以物杵之，徐听其声，得燋毒者，便凿取以为箭镝。
景初中，苍梧吏到京，云： 广州西南接交州数郡，桂林、晋兴、宁浦间人有病将死，便有飞虫大如小麦，或云有甲，在舍上。人气绝，来食亡者。虽复扑杀有斗斛，而来者如风雨，前后相寻续，不可断截，肌肉都尽，唯余骨在，便去尽。贫家无相缠者，或殡殓不时，皆受此弊。有物力者，则以衣服布帛五六重裹亡者。此虫恶梓木气，即以板鄣防左右，并以作器，此虫便不敢近也。入交界更无，转近郡亦有，但微少耳。
异产
汉武帝时，弱水西国有人乘毛车以渡弱水来献香者，帝谓是常香，非中国之所乏，不礼其使。留久之，帝幸上林苑，西使千乘舆闻，并奏其香。帝取之看，大如鸾卵，三枚，与枣相似。帝不悦，以付外库。后长安中大疫，宫中皆疫病。帝不举乐，西使乞见，请烧所贡香一枚，以辟疫气。帝不得已，听之，宫中病者登日并差。长安中百里咸闻香气，芳积九十余日，香犹不歇。帝乃厚礼发遣饯送。
一说汉制献香不满斤不得受，西使临去，乃发气如大豆者，拭着宫门，香气闻长安数十里，经数月乃歇。
汉武帝时，西海国有献胶五两者，帝以付外库。余胶半两，西使佩以自随。后武帝射于甘泉宫，帝弓弦断，从者欲更张弦，西使乃进，乞以所送余香胶续之，座上左右莫不怪。西使乃以口濡胶为水注断弦两头，相连注弦，遂相着。帝乃使力士各引其一头，终不相离。西使曰： 可以射。 终日不断，帝大怪，左右称奇，因名曰续弦胶。
《周书》曰：西域献火浣布，昆吾氏献切玉刀。火浣布污则烧之则洁，刀切玉如脂。布，汉世有献者，刀则未闻。
魏文帝黄初三年，武都西都尉王褒献石胆二十斤，四年，献三斤。
临邛火井一所，从广五尺，深二三丈。井在县南百里。昔时人以竹木投以取火，诸葛丞相往视之，后火转盛热，盆盖井上，煮盐得盐。入以家火即灭，讫今不复燃也。酒泉延寿县南山名火泉，火出如炬。
徐公曰：西域使王畅说石流黄出足弥山，去高昌八百里，有石流黄数十丈，从广五六十亩。有取流黄昼视孔中，上状如烟而高数尺。夜视皆如灯光明，高尺余，畅所亲见之也。言时气不和，皆往保此山。


地理略自魏氏目已前夏禹治四方而制之
《河图括地象》曰：地南北三亿三万五千五百里。地部之位起形高大者有昆仑山，广万里，高万一千里，神物之所生，圣人仙人之所集也。出五色云气，五色流水，其泉南流入中国，名曰河也。其山中应于天，最居中，八十城布绕之，中国东南隅，居其一分，是好城也。
中国之城，左滨海，右通流沙，方而言之，万五千里。东至蓬莱，西至陇右，右跨京北，前及衡岳，尧舜土万里，时七千里。亦无常，随德劣优也。
尧别九州，舜为十二。
秦前有蓝田之镇，后有胡苑之塞，左崤函，右陇蜀，西通流沙，险阻之国也。
蜀汉之土与秦同域，南跨邛笮，北阻褒斜，西即隈碍，隔以剑阁，穷险极峻，独守之国也。
周在中枢，西阻崤谷，东望荆山，南面少室，北有太岳，三河之分，雷风所起，四险之国也。
魏，前枕黄河，背漳水，瞻王屋，望梁山，有蓝田之宝，浮池之渊。
赵，东临九州，西瞻恒岳，有沃瀑之流。飞壶、井陉之险，至于颍阳、涿鹿之野。
燕，却背沙漠，进临易水，西至君都，东至于辽，长蛇带塞，险陆相乘也。
齐，南有长城、巨防、阳关之险；北有河、济，足以为固；越海而东，通于九夷；西界岱岳、配林之险，阪固之国也。
鲁，前有淮水，后有岱岳、蒙、羽之向，洙、泗之流。大野广土，曲阜尼丘。
宋，北有泗水，南迄睢濄，有孟诸之泽、砀山之塞也。
楚，后背方城，前及衡岳，左则彭蠡，右则九疑，有江汉之流，实险阻之国也。
南越之国，与楚为邻。五岭已前至于南海，负海之邦。交趾之土，谓之南裔。
吴，左洞庭，右彭蠡，后滨长江，南至豫章，水戒险阻之国也。
东越通海，处南北尾闾之间。三江流入南海，通东治，山高海深，险绝之国也。
卫，南跨于河，北得洪水，南过汉上，左通鲁泽，右指黎山。
赞曰：
地理广大，四海八方。遐远别域，略以难详。
侯王设险，守固保疆。远遮川塞，近备城堭。
司察奸非，禁御不良。勿恃危阨，恣其淫荒。
无德则败，有德则昌。安屋犹惧，乃可不亡。
进用忠直，社稷永康。教民以孝，舜化以彰。
地
天地初不足，故女娲氏练五色石以补其阙，断鳌足以立四极。其后共工氏与颛顼争帝，而怒触不周之山，折天柱，绝地维。故天后倾西北，日月星辰就焉；地不满东南，故百川水注焉。
昆仑山北，地转下三千六百里，有八玄幽都，方二十万里。地下有四柱，四柱广十万里。地有三千六百轴，犬牙相举。
泰山一曰天孙，言为天帝孙也。主召人魂魄。东方万物始成，知人生命之长短。
《考灵耀》曰：地有四游，冬至地上北而西三万里，夏至地下南而东三万里，春秋二分其中矣。地常动不止，譬如人在舟而坐，舟行而人不觉。七戎六蛮，九夷八狄，经总而言之，谓之四海。言皆近海，海之言晦昏无所睹也。
地以名山为之辅佐，石为之骨，川为之脉，草木为之毛，土为之肉。三尺以上为粪，三尺以下为地。
山
五岳：华、岱、恒、衡、嵩。
按北太行山而北去，不知山所限极处。亦如东海不知所穷尽也。
石者，金之根甲。石流精以生水，水生木，木含火。
水
汉北广远，中国人鲜有至北海者。汉使骠骑将军霍去病北伐单于，至瀚海而还，有北海明矣。【周日用曰：余闻北海，言苏武牧羊之所去，年德甚迩，柢一池，号北海。苏武牧羊，常在于是耳。此地见有苏武湖，非北溟之海。】
汉使张骞渡西海，至大秦。西海之滨，有小昆仑，高万仞，方八百里。东海广漫，未闻有渡者。
南海短狄，未及西南夷以穷断。今渡南海至交趾者，不绝也。
《史记?封禅书》云：威宣、燕昭遣人乘舟入海，有蓬莱、方丈、瀛州三神山，神人所集。欲采仙药，盖言先有至之者。其鸟兽皆白，金银为宫阙，悉在渤海中，去人不远。
四渎河出昆仑墟，江出岷山，济出王屋，淮出桐柏。八流亦出名山：渭出鸟鼠，汉出嶓冢，洛出熊耳，泾出少室，汝出燕泉，泗出涪尾，沔出月台，沃出太山。水有五色，有浊有清。汝南有黄水，华山有黑水、泞水。渊或生明珠而岸不枯，山泽通气，以兴雷云，气触石，肤寸而合，不崇朝以雨。
江河水赤，名曰泣血。道路涉骸，于河以处也。
山水总论
五岳视三公，四渎视诸侯，诸侯赏封内名山者，通灵助化，位相亚也。故地动臣叛，名山崩，王道讫，川竭神去，国随已亡。海投九仞之鱼，流水涸，国之大诫也。泽浮舟，川水溢，臣盛君衰，百川沸腾，山冢卒崩，高岸为谷，深谷为陵，小人握命，君子陵迟，白黑不别，大乱之征也。
《援神契》曰：五岳之神圣，四渎之精仁，河者水之伯，上应天汉。太山，天帝孙也，主召人魂。东方万物始成，故知人生命之长短。
五方人民
东方少阳，日月所出，山谷清，其人佼好。
西方少阴，日月所入，其土窈冥，其人高鼻、深目、多毛。
南方太阳，土下水浅，其人大口多傲。
北方太阴，土平广深，其人广面缩颈。
中央四析，风雨交，山谷峻，其人端正。
南越巢居，北朔穴居，避寒暑也。
东南之人食水产，西北之人食陆畜。食水产者，龟蛤螺蚌以为珍味，不觉其腥臊也；食陆畜者，狸兔鼠雀以为珍味，不觉其膻也。
有山者采，有水者渔。山气多男，泽气多女。平衍气仁，高凌气犯，丛林气躄，故择其所居。居在高中之平，下中之高，则产好人。
居无近绝溪，群冢狐虫之所近，此则死气阴匿之处也。
山居之民多瘿肿疾，由于饮泉之不流者。今荆南诸山郡东多此疾尰。由践土之无卤者，今江外诸山县偏多此病也。【卢氏曰：不然也。在山南人有之，北人及吴楚无此病，盖南出黑水，水土然也。如是不流泉井界，尤无此病也。】
物产
地性含水土山泉者，引地气也。山有沙者生金，有谷者生玉。名山生神芝，不死之草。上芝为车马，中芝为人形，下芝为六畜。土山多云，铁山多石。五土所宜，黄白宜种禾，黑坟宜麦黍，苍赤宜菽芋，下泉宜稻，得其宜，则利百倍。
和气相感则生朱草。山出象车，泽出神马，陵出黑丹，阜出土怪。江出大贝，海出明珠，仁主寿昌，民延寿命，天下太平。
名山大川，孔穴相内，和气所出，则生石脂、玉膏，食之不死，神龙灵龟行于穴中矣。
神宫在高石沼中，有神人，多麒麟，其芝神草有英泉，饮之，服三百岁乃觉，不死。去琅玡四万五千里。三珠树生赤水之上。
员丘山上有不死树，食之乃寿。有赤泉，饮之不老。多大蛇，为人害，不得居也。


异兽
汉武帝时，大苑之北胡人有献一物，大如狗，然声能惊人，鸡犬闻之皆走，名曰猛兽。帝见之，怪其细小。及出苑中，欲使虎狼食之。虎见此兽即低头着地，帝为反观，见虎如此，欲谓下头作势，起搏杀之。而此兽见虎甚喜，舐唇摇尾，径往虎头上立，因搦虎面，虎乃闭目低头，匍匐不敢动，搦鼻下去，下去之后，虎尾下头起，此兽顾之，虎辄闭目。
后魏武帝伐冒顿，经白狼山，逢狮子。使人格之，杀伤甚众，王乃自率常从军数百击之，狮子哮吼奋起，左右咸惊。王忽见一物从林中出，如狸，起上王车轭，狮子将至，此兽便跳起在狮子头上，即伏不敢起。于是遂杀之，得狮子一。还，来至洛阳，三十里鸡犬皆伏，无鸣吠。
九真有神牛，乃生溪上，黑出时共斗，即海沸，黄或出斗，岸上家牛皆怖，人或遮则霹雳，号曰神牛。
昔日南贡四象，各有雌雄。其一雄死于九真，乃至南海百有余日，其雌涂土著身，不饮食，穴草，长史问其所以，闻之辄流涕。
越嶲国有牛，稍割取肉，牛不死，经日肉生如故。
大宛国有汗血马，天马种，汉、魏西域时有献者。
文马，赤鬣身白，目若黄金，名吉黄之乘，复蓟之露犬也。能飞食虎豹。
蜀山南高山上，有物如猕猴。长七尺，能人行，健走，名曰猴玃，一名马化，或曰猳玃。伺行道妇女有好者，辄盗之以去，人不得知。行者或每遇其旁，皆以长绳相引，然故不免。此得男子气，自死，故取女不取男也。取去为室家，其年少者终身不得还。十年之后，形皆类之，意亦迷惑，不复思归。有子者辄俱送还其家，产子皆如人，有不食养者，其母辄死，故无敢不养也。及长，与人无异，皆以杨为姓，故今蜀中西界多谓杨率皆猳玃、马化之子孙，时时相有玃爪也。
小山有兽，其形如鼓，一足如蠡。泽有委蛇，状如毂，长如辕，见之者霸。
猩猩若黄狗，人面能言。
异鸟
崇丘山有鸟，一足，一翼，一目，相得而飞，名曰虻，见则吉良，乘之寿千岁。
比翼鸟，一青一赤，在参嵎山。
有鸟如乌，文首，白喙，赤足，曰精卫。故精卫常取西山之木石，以填东海。
越地深山有鸟，如鸠，青色，名曰冶鸟。穿大树作巢如升器，其户口径数寸，周饰以土垩，赤白相次，状如射侯。伐木见此树，即避之去。或夜冥，人不见鸟，鸟亦知人不见己也，鸣曰 咄咄上去 ！明日便宜急上树去； 咄咄下去 ！明日便宜急下。若使去但言笑而不已者，可止伐也。若有秽恶及犯其止者，则虎通夕来守，人不知者即害人。此鸟白日见其形，鸟也；夜听其鸣，人也。时观乐便作人悲喜，形长三尺，涧中取石蟹就人火间炙之，不可犯也。越人谓此鸟为越祝之祖。
异虫
南方有落头虫，其头能飞。其种人常有所祭祀号曰虫落，故因取名焉。其飞因晚便去，以耳为翼，将晓还，复着体，吴时往往得此人也。
江南山溪中水射工虫，甲类也，长一二寸，口中有弩形，气射人影，随所着处发疮，不治则杀人。今鹦螋虫溺人影，亦随所着处生疮。【卢氏曰：以鸡肠草捣涂，经日即愈。周日用曰：万物皆有所相感，愚闻以霹雳木击鸟影，其鸟应时落地，虽未尝试，以是类知必有之。】
蝮蛇秋月毒盛，无所蜇螫，啮草木以泄其气，草木即死。人樵采，设为草木所伤刺者亦杀人，毒甚于蝮啮，谓之蛇迹也。
华山有蛇名肥遗，六足四翼，见则天下大旱。
常山之蛇名率然，有两头，触其一头，头至；触其中，则两头俱至。孙武以喻善用兵者。
异鱼
南海有鳄鱼，状似鼍，斩其头而干之，去齿而更生，如此者三乃止。
东海有牛体鱼，其形状如牛，剥其皮悬之，潮水至则毛起，潮去则毛伏。
东海鲛（鱼昔）鱼，生子，子惊，还入母肠，寻复出。
吴王江行食鲙，有余，弃于中流，化为鱼。今鱼中有名吴王鲙余者，长数寸，大者如箸，犹有鲙形。
广陵陈登食脍作病，华佗下之，脍头皆成虫，尾犹是脍。
东海有物，状如凝血，从广数尺，方员，名曰鲊鱼，无头目处所，内无藏，众虾附之，随其东西。人煮食之。
异草木
太原晋阳以北生屏风草。
海上有草焉，名筛。其实食之如大麦，七月稔熟，名曰自然谷，或曰禹余粮。
尧时有屈佚草，生于庭，佞人入朝，则屈而指之。一名指佞草。
右詹山，帝女化为詹草，其叶郁茂，其萼黄，实如豆，服者媚于人。
止些山，多竹，长千仞，凤食其实。去九疑万八千里。
江南诸山郡中，大树断倒者，经春夏生菌，谓之椹。食之有味，而忽毒杀，人云此物往往自有毒者，或云蛇所着之。枫树生者啖之，令人笑不得止，治之，饮土浆即愈。


余视《山海经》及《禹贡》、《尔雅》、《说文》、地志，虽曰悉备，各有所不载者，作略说。出所不见，粗言远方，陈山川位象，吉凶有征。诸国境界，犬牙相入。春秋之后，并相侵伐。其土地不可具详，其山川地泽，略而言之，正国十二。博物之士，览而鉴焉。


杂说下
妇人妊娠未满三月，着婿衣冠，平旦左绕井三匝，映祥影而去，勿反顾，勿令人知见，必生男。【周日用曰：知女则可依法，或先是男如何？余闻有定法，定母年月日与受胎时日，算之，遇奇则为男，遇偶则为女，知为女胎，即可依法。】
妇人妊娠，不欲令见丑恶物、异类鸟兽。食当避其异常味，不欲令见熊罴虎豹。御及鸟射射雉，食牛心、白犬肉、鲤鱼头。席不正不坐，割不正不食，听诵诗书讽咏之音，不听淫声，不视邪色。以此产子，必贤明端正寿考。所谓父母胎教之法。【卢氏曰：子之得清纯滋液，则生仁圣；谓错乱之年，则生贪淫，子因母气也。】故古者妇人妊娠，必慎所感，感于善则善，恶则恶矣。妊娠者不可啖兔肉。又不可见兔，令儿唇缺。又不可啖生姜，令儿多指。
《异说》云：瞽叟夫妇凶顽而生舜。叔梁纥，淫夫也，征在，失行也，加又野合而生仲尼焉。其在有胎教也？【卢氏曰：夫甲及寅申生者圣，以年在岁，德在甲寅，壬申生者则然矣。亦由先天也，亦由父母气也。古者元气清，故多圣。今者俗淫阴浊，故无圣人也。】
豫章郡衣冠人有数妇，暴面于道，寻道争分铢以给其夫舆马衣资。及举孝廉，更取富者，一切皆给先者，虽有数年之勤，妇子满堂室，犹放黜以避后人。
诸远方山郡幽僻处出蜜蜡，人往往以桶聚蜂，每年一取。
远方诸山蜜蜡处，以木为器，中开小孔，以蜜蜡涂器，内外令遍。春月蜂将生育时，捕取三两头着器中，蜂飞去，寻将伴来，经日渐益，遂持器归。
人藉带眠者，则梦蛇。
鸟衔人之发，梦飞。
王尔、张衡、马均昔冒重雾行，一人无恙，一人病，一人死。问其故，无恙人曰： 我饮酒，病者食，死者空腹。
人以冷水自渍至膝，可顿啖，数十枚瓜。渍至腰，啖转多。至颈可啖百余枚。所渍水皆作瓜气味。此事未试。人中酒醉不解，治之，以汤自渍即愈，汤亦作酒气味也。
昔刘玄石于中山酒家酤酒，酒家与千日酒，忘言其节度。归至家当醉，而家人不知，以为死也，权葬之。酒家计千日满，乃忆玄石前来酤酒，醉向醒耳。往视之，云玄石亡来三年，已葬。于是开棺，醉始醒，俗云： 玄石饮酒，一醉千日。
旧说云天河与海通。近世有人居海渚者，年年八月有浮槎去来，不失期，人有奇志，立飞阁于查上，多赍粮，乘槎而去。十余日中，犹观星月日辰，自后茫茫忽忽，亦不觉昼夜。去十余日，奄至一处，有城郭状，屋舍甚严。遥望宫中多织妇，见天丈夫牵牛渚次饮之。牵牛人乃惊问曰： 何由至此？ 此人具说来意，并问此是何处，答曰： 君还至蜀郡访严君平则知之。 竟不上岸，因还如期。后至蜀，问君平，曰： 某年月日有客星犯牵牛宿。 计年月，正是此人到天河时也。
人有山行堕深涧者，无出路，饥饿欲死。左右见龟蛇甚多，朝暮引颈向东方，人因伏地学之，遂不饥，体殊轻便，能登岩岸。经数年后，竦身举臂，遂超出涧上，即得还家。颜色悦怿，颇更黠慧胜故。还食谷，啖滋味，百余日中复本质。
天门郡有幽山峻谷，而其上人有从下经过者，忽然踊出林表，状如飞仙，遂绝迹。年中如此甚数，遂名此处为仙谷。有乐道好事者，入此谷中洗沐，以求飞仙，往往得去。有长生意思人，疑必以妖怪。乃以大石自坠，牵一犬入谷中，犬复飞去。其人还告乡里，募数十人执杖揭山草伐木，至山顶观之，遥见一物长数十丈，其高隐人，耳如簸箕。格射刺杀之。所吞人骨积此左右，已成封。蟒开口广丈余，前后失人，皆此蟒气所(口翕)上。于是此地遂安稳无患。


物性
九窍者胎化，八窍者卵生，龟鳖皆此类，咸卵生影伏。
白鹢雄雌相视则孕。或曰雄鸣上风，则雌孕。
兔舐毫望月而孕，口中吐子，旧有此说，余目所未见也。
大腰无雄，龟鼍类也。无雄，与蛇通气则孕。细腰无雌，蜂类也。取桑蚕则阜螽子咒而成子，《诗》云 螟蛉之子，蜾蠃负之 是也。
蚕三化，先孕而后交。不交者亦产子，子后为???虫?，皆无眉目，易伤，收采亦薄。
鸟雌雄不可别，翼右掩左，雄；左掩右，雌。二足而翼谓之禽，四足而毛谓之兽。
鹊巢门户背太岁，得非才智也。
鸐雉长尾，雨雪，惜其尾，栖高树杪，不敢下食，往往饿死。时魏景初中天下所说。
鹳，水鸟也。伏卵时，卵冷则不孕，取礜石周绕卵，以时助燥气。
山鸡有美毛，自爱其色毛，终日映水，目眩则溺死。
龟三千岁游于莲叶，巢于卷耳之上。
屠龟，解其肌肉，唯肠连其头，而经日不死，犹能啮物。鸟往食之，则为所得。渔者或以张鸟，遇神蛇复续。
蛴螬以背行，快于足用。
《周官》云： 狢不渡汶水，鸜不渡济水。 鲁国无鸜鹆，来巢，记异也。
橘渡江北，化为樍。今之江东，甚有枳橘。
百足一名马蚿，中断成两段，各行而去。
物理
凡月晕，随灰画之，随所画而阙。【《淮南子》云： 未详其法。 】
麒麟斗而日蚀，鲸鱼死则彗星出，婴儿号妇乳出，蚕弭丝而商弦绝。
《庄子》曰： 地二年种蜀黍，其后七年多蛇。
积艾草，三年后烧，津液下流成铅锡，已试，有验。
煎麻油，水气尽，无烟，不复沸则还冷，可内手搅之。得水则焰起，散卒而灭。此亦试之有验。
庭州灞水，以金银铁器盛之皆漏，唯瓠叶则不漏。
龙肉以醢渍之，则文章生。
积油满万石，则自然生火。武帝泰始中武库火，积油所致。
物类
烧铅锡成胡粉，犹类也。烧丹朱成水银，则不类，物同类异用者。
魏文帝所记诸物相似乱真者：武夫怪石似美玉；蛇床乱蘼芜；荠苨乱人参；杜衡乱细辛；雄黄似石流黄；鳊鱼相乱，以有大小相异；敌休乱门冬；百部似门冬；房葵似狼毒；钩吻草与荇华相似；拔揳与萆薢相似，一名狗脊。
药物
乌头、天雄、附子，一物，春秋冬夏采各异也。
远志，苗曰小草，根曰远志。
芎藭，苗曰江蓠，根曰芎藭。
菊有二种，苗花如一，唯味小异，苦者不中食。
野葛食之杀人。家葛种之三年，不收，后旅生亦不可食。
《神仙传》云： 松柏脂入地千年化为茯苓，茯苓化为琥珀。 琥珀一名江珠。今泰山出茯苓而无琥珀，益州永昌出琥珀而无茯苓。或云烧蜂巢所作。未详此二说。
地黄蓝首断心分根莱种皆生。女萝寄生兔丝，兔丝寄生木上，松根不着地。堇花朝生夕死。
药论
《神农经》曰：上药养命，谓五石之练形，六芝之延年也。中药养性，合欢蠲忿，萱草忘忧。下药治病，谓大黄除实，当归止痛。夫命之所以延，性之所以利，痛之所以止，当其药应以痛也。违其药，失其应，即怨天尤人，设鬼神矣。
《神农经》曰：药物有大毒不可入口鼻耳目者，入即杀人。一曰钩吻。【卢氏曰：阴也。黄精不相连，根苗独生者是也。二曰鸱，状如雌鸡，生山中。三曰阴命，赤色着木，悬其子山海中。四曰内童，状如鹅，亦生海中。五曰鸩，羽如雀，黑头赤喙，亦曰虫?高虫?希，生海中，雄曰虫?希，雌曰虫?高虫?希也。】
《神农经》曰：药种有五物：一曰狼毒，占斯解之；二曰巴豆，藿汁解之；三曰黎卢，汤解之；四曰天雄，乌头大豆解之；五曰班茅，戎盐解之。毒菜害，小儿乳汁解，先食饮二升。
食忌
人啖豆三年，则身重行止难。
啖榆则眠，不欲觉。
啖麦稼，令人力健行。
饮真茶，令人少眠。
人常食小豆，令人肥肌粗燥。
食燕麦令人骨节断解。
人食燕肉，不可入水，为蛟龙所吞。
人食冬葵，为狗所啮，疮不差或致死。
马食谷，则足重不能行。
雁食粟，则翼重不能飞。
药术
胡粉、白石灰等以水和之，涂鬓须不白。涂讫着油，单裹令温暖，候欲燥未燥间洗之。汤则不得着晚，晚则多折，用暖汤洗讫，泽涂之。欲染，当熟洗，鬓须有腻不着药，临染时，亦当拭须燥温之。
陈葵子微火炒，令爆咤，散着熟地，遍蹋之，朝种暮生，远不过经宿耳。
陈葵子秋种，覆盖，令经冬不死，春有子也。【周日用曰：愚闻熟地植生菜兰，将石流黄筛于其上，以盆覆之，实时可待。又以变白牡丹为五色，皆以沃其根，以紫草汁则变之紫，红花汁则变红，并未试，于理可焉。此出《尔雅》。】
烧马蹄羊角成灰，春夏散着湿地，生?勒。
蟹漆相合成为《神仙药服食方》云。
戏术
削冰令圆，举以向日，以艾于后成其影，则得火。
取火法，如用珠取火，多有说者，此未试。
《神农本草》云：鸡卵可作琥珀，其法取伏毈黄白浑杂者煮，及尚软随意刻作物，以苦酒渍数宿，既坚，内着粉中，佳者乃乱真矣。此世所恒用，作无不成者。
烧白石作白灰，既讫，积着地，经日都冷，遇雨及水浇即更燃，烟焰起。
五月五日埋蜻蜓头于西向户下，埋至三日不食则化成青真珠。又云埋于正中门。
蜥蜴或名蝘蜒。以器养之，以朱砂，体尽赤，所食满七斤，治捣万杵，点女人支体，终年不灭。唯房室事则灭，故号守宫。《传》云： 东方朔语汉武帝，试之有验。
取鳖挫令如棋子大，捣赤苋汁和合，厚以茅苞，五六月中作，投池中，经旬脔脔尽成鳖也。


方士
魏武帝好养性法，亦解方药，招引四方之术士，如左元放、华佗之徒，无不毕至。【周日用曰：曹虽好奇而心道异，如何招引方术之人乎？如囚左元放而兼见杀者，若非变化，奚至灭身？故有道者不合亲之矣。既要试术，则可乎？】
魏王所集方士名：
上党王真、陇西封君达、甘陵甘始、鲁女生、谯国华佗字符化、东郭延年、唐霅、冷寿光、河南卜式、张貂、蓟子训、汝南费长房、鲜奴辜、魏国军吏河南赵圣卿、阳城却俭字孟节、卢江左慈字符放。
右十六人，魏文帝、东阿王、仲长统所说，皆能断谷不食，分形隐没，出入不由门户。左慈能变形，幻人视听，厌刻鬼魅，皆此类也。《周礼》所谓怪民，《王制》称挟左道者也。
魏时方士，甘陵甘始，庐江有左慈，阳城有却俭。始能行气导引，慈晓房中之术，善辟谷不食，悉号二百岁人。凡如此之徒，武帝皆集之于魏，不使游散。甘始老而少容，曹子建密问其所行，始言本师姓韩字世雄，尝与师于南海作金，投数万斤于海。又取鲤鱼一双，鲤游行沉浮，有若处渊，其与药者已熟而食。言此药去此逾远万里，已不可行，不能得也。
皇甫隆遇青牛道士姓封名君达，其与养性法，即可仿用。大略云： 体欲常少，劳无过虚，食去肥浓，节酸咸，减思虑，损喜怒，除驰逐，慎房室。春夏泄泻，秋冬闭藏。 详别篇。武帝行之有效。
文帝《典论》曰：陈思王曹植《辩道论》云：世有方士，吾王悉招至之：甘陵有甘始，庐江有左慈，阳城有却俭。始能行气，俭善辟谷，悉号二百岁人。自王与太子及余之兄弟，咸以为调笑，不全信之。然尝试却俭辟谷百日，犹与寝处，行步起居自若也。夫人不食七日则死，而俭乃能如是。左慈修房中之术，善可以终命，然非有至情，莫能行也。甘始老而少容，自诸术士，咸共归之，王使却孟节主领诸人。
近魏明帝时，河东有焦生者，裸而不衣，处火不燋，入水不冻。杜恕为太守，亲所呼见，皆有实事。【周日用曰：焦孝然边河居一庵，大雪，庵倒，人已为死，而视之，蒸气于雪，略无变色。时或析薪惠人而已，故《魏书》云： 自羲皇以来，一人而已。 】
颍川陈元方、韩元长，时之通才者。所以并信有仙者，其父时所传闻。河南密县有成公，其人出行，不知所至，复来还，语其家云： 我得仙。 因与家人辞诀而去，其步渐高，良久乃没而不见。至今密县传其仙去。二君以信有仙，盖由此也。【周日用曰：岂惟二子乎？】
桓谭《新论》说方士有董仲君，罪系狱，佯死，臭自陷出，既而复生。
黄帝问天老曰： 天地所生，岂有食之令人不死者乎？ 天老曰： 太阳之草，名曰黄精，饵而食之，可以长生。太阴之草，名曰钩吻，不可食，入口立死。人信钩吻之杀人，不信黄精之益寿，不亦惑乎？ 【周日用曰：草既杀人，仍无益寿者也，若杀人无验，则益寿不可信矣。】
服食
左元放荒年法：择大豆粗细调匀，必生熟按之，令有光，烟气彻豆心内。先不食一日，以冷水顿服讫。其鱼肉菜果不得复经口，渴即饮水，慎不可暖饮。初小困，十数日后，体力壮健，不复思食。
鲛法服三升为剂，亦当随入先食多少增损之。盛丰欲还者煮葵子及脂苏，服肉羹渐渐饮之，须豆下乃可食。豆未尽而以实物肠塞，则杀人矣。此未试，或可以然。【周日用曰：一说腊涂黏饼，炙饼令热，即涂之，以意量多少即食之，如常渴即饮冷水，熙热茶耳。】
《孔子家语》曰： 食水者乃耐寒而苦浮，食土者无心不息，食木者多而不治，食石者肥泽而不老，食草者善走而愚，食桑者有丝而蛾，食肉者勇而悍，食气者神明而寿，食谷者智能而夭，不食者不死而神。 《仙传》曰： 虽食者，百病妖邪之所钟焉。
西域有蒲萄酒，积年不败，彼俗云： 可十年饮之，醉弥月乃解。 所食逾少，心开逾益，所食逾多，心逾塞，年逾损焉。
辨方士
汉淮南王谋反被诛，亦云得道轻举。【周日用曰：《汉书》云：淮南自刑，应不然乎？得道轻举，非虚事也。至今维阳境内，马迹犹存。且日与成公同处，皆上品真人耳。既谈道德，肯图叛逆之事？况恒行阴旨，好书艺，不善弋猎，《淮南内书》言神仙黄白之术，去反事远矣。夫古今书传多黜仙道者，虑帝王公侯废万机，而慕其道，故隐而不书，唯老聃不可掩而云，三百岁后，西游流沙，不知所云。庾书云蜀有女道士谢自然，白日上升，此外历代史籍未尝言也。】
钩弋夫人被杀于云阳，而言尸解柩空。【周日用曰：史云夫人被大风拔树，扬沙揭石，亦不云尸解柩空。】
文帝《典论》云：议郎李覃学却俭谷食茯苓，饮水中不寒，泄痢殆至殒命。军祭酒弘农董芬学甘始鸱视狼顾，呼吸吐纳，为之过差，气闭不通，良久乃苏。寺人严峻就左慈学补导之术，阉竖真无事于斯，而逐声若此。
又云：王仲统云：甘始、左元放、东郭延年，行容成御妇人法，并为丞相所录。间行其术，亦得其验。降就道士刘景受云母九子元方，年三百岁，莫之所在。武帝恒御此药，亦云有验。刘德治淮南王狱，得《枕中鸿宝秘书》，及子向咸而奇之。信黄白之术可成，谓神仙之道可致，卒亦无验，乃以罹罪也。【周日用曰：神仙之道，学之匪一朝一夕而可得。黄白者也，仍须有分，升腾者应须有骨，安可偶然而得效也。】
刘根不觉饥渴。或谓能忍盈虚，王仲都当盛夏之月，十垆火炙之不热；当严冬之时，裸之而不寒。恒山君以为性耐寒暑。恒山以无仙道，好奇者为之，前者已述焉。
司马迁云：无尧以天下让许由事。扬雄亦云：夸大者为之。扬雄又云：无仙道。桓谭亦同。


史补
黄帝登仙，其臣左彻者削木象黄帝，帅诸侯以朝之。七年不还，左彻乃立颛顼。左彻亦仙去也。
尧之二女，舜之二妃，曰湘夫人。舜崩，二妃啼，以涕挥竹，竹尽斑。
处士东鬼块责禹乱天下事，禹退作三城。强者攻，弱者守，敌战，城郭盖禹始也。
大姒梦见商之庭产棘，乃小子发取周庭梓树，树之于阙间，梓化为松柏棫柞。觉惊以告文王，文王曰：慎勿言。冬日之阳，夏日之阴，不召而万物自来。天道尚左，日月西移；地道尚右，水潦东流。天不享于殷，自发之夫生于今十年，禹羊在牧，水潦东流，天下飞蝗满野，日之出地无移照乎？
武王伐殷，舍于几，逢大雨焉。衰舆三百乘，甲三千，一日一夜，行三百里以战于牧野。
成王冠，周公使祝雍曰： 辞达而勿多也。 祝雍曰： 近于民，远于佞，近于义，啬于时，惠于财，任贤使能，陛下摛显先帝光耀，以奉皇天之嘉禄钦顺，仲壹之言曰： 遵并大道，郊域康阜，万国之休灵，始明元服，推远童稚之幼志，弘积文武之就德，肃懃高祖之清庙，六合之内，靡不蒙德，岁岁与天无极。  右孝昭周成王冠辞。
《止雨祝》曰：天生五谷，以养人民，今天雨不止，用伤五谷，如何如何！灵而不幸，杀牲以赛神灵，雨则不止，鸣鼓攻之，朱丝绳萦而胁之。
《请雨》曰：皇皇上天，照临下土。集地之灵，神降甘雨。庶物群生，咸得其所。
《礼记》曰：孔子少孤，不知其父墓。母亡，问于邹曼父之母，乃合葬于防。防墓又崩，门人后至。孔子问来何迟，门人实对，孔子不应，如是者三，乃潸然流涕而止曰： 古不修墓。 蒋济、何晏、夏侯玄、王肃皆云无此事，注记者谬，时贤咸从之。【周日用曰：四士言无者，后有何理而述之？在愚所见，实未之有矣。且征在与梁纥野合而生，事多隐之。况我丘生而父已死，既隐何以知之？非问曼父之母，安得合葬于防也？】
孔子东游，见二小儿辩斗。问其故，一小儿曰： 我以日始出时，去人近，而日中时远也。 一小儿曰： 以日出时远，而日中时近 一小儿曰： 日初出时大如车盖，及日中时如盘盂，此不为远者小而大者近乎？ 一小儿曰： 日初出沧沧凉凉，及其中而探汤，此不为近者热而远者凉乎？ 孔子不能决，两小儿曰： 孰谓汝多知乎！ 亦出《列子》。【周日用曰：日当中向热者，炎气直下也，譬犹火气直上而与旁暑，其炎凉可悉耳。是明初出近而当中远矣，岂圣人肯对乎？】
子路与子贡过郑神社，社树有鸟，神牵率子路，子贡说之，乃止。
《春秋》哀公十四年：春，西狩获麟。《公羊传》曰： 有以告者，孔子曰： 孰为来哉！孰为来哉！  【卢曰：以其时非应，故孔子泣而感之。麟口吐三策，盖天使报圣人。】
《左传》曰： 叔孙氏之车子鉏商获麟，以为不祥。
燕太子丹质于秦，秦王遇之无礼，不得意，思欲归。请于秦王，王不听，谬言曰： 令乌头白，马生角，乃可。 丹仰而叹，乌即头白；俯而嗟，马生角。秦王不得已而遣之，为机发之桥，欲陷丹。丹驱驰过之，而桥不发。遁到关，关门不开，丹为鸡鸣，于是众鸡悉鸣，遂归。
詹何以独茧丝为纶，芒针为钩，荆筱为竿，割粒为饵，引盈车之鱼于百仞之渊，汩流之中，纶不绝，钩不申，竿不挠。
薛谭学讴于秦青，未穷青之旨，于一日遂辞归。秦青乃饯于郊衢，抚节悲歌，声震林木，响遏行云。薛谭乃谢求返，终身不敢言归。秦青顾谓其友曰： 昔韩娥东之齐，遗粮，过雍门，鬻歌假食而去，余响绕梁，三日不绝，左右以其神弗去。过逆旅，凡人辱之，韩娥因曼声哀哭，一里老幼喜欢抃舞，弗能自禁，乃厚赂而遣之。故雍门人至今善歌哭，效娥之遗声也。
赵襄子率徒十万狩于中山，藉艿燔林，燀赫百里。有人从石壁中出，随烟上下，若无所之经涉者。襄子以为物，徐察之，乃人也。问其奚道而处石，奚道而入火，其人曰： 奚物为火？ 襄子曰： 不知也。 魏文侯闻之，问于子夏曰： 彼何人哉？ 子夏曰： 以商所闻于夫子，和者同于物，物无得而伤，阏者游金石之间及蹈于水火皆可也。 文侯曰： 吾子奚不为之？ 子夏曰： 刳心知去，商未能也。虽试语之，而即暇矣。 文侯曰： 夫子奚不为之？ 子夏曰： 夫子能而不为。 文侯不悦。
更羸谓魏王曰： 臣能射，为虚发而下鸟。 王曰： 然可试于此乎？ 曰： 可。 间有鸟从东方来，羸虚发而下之也。
澹台子羽子溺水死，欲葬之，灭明曰： 此命也，与蝼蚁何亲？与鱼鳖何仇？ 遂不使葬。
《列传》云：聂政刺韩相，白虹为之贯日；要离刺庆忌，彗星袭月；专诸刺吴王僚，鹰击殿上。
齐桓公出，因与管仲故道，自炖煌西涉流沙往外国，沙石千余里，中无水，时则有沃流处，人莫能知，皆乘骆驼，骆驼知水脉，过其处辄停不肯行，以足蹋地，人于其蹋处掘之，辄得水。
楚熊渠子夜行，射寝石以为伏虎，矢为没羽。
汉武帝好仙道，祭祀名山大泽以求神仙之道。时西王母遣使乘白鹿告帝当来，乃供帐九华殿以待之。七月七日夜漏七刻，王母乘紫云车而至于殿西，南面东向，头上戴玉胜，青气郁郁如云。有三青鸟，如乌大，使侍母旁。时设九微灯。帝东面西向，王母索七桃，大如弹丸，以五枚与帝，母食二枚。帝食桃辄以核着膝前，母曰： 取此核将何为？ 帝曰： 此桃甘美，欲种之。 母笑曰： 此桃三千年一生实。 唯帝与母对坐，其从者皆不得进。时东方朔窃从殿南厢朱鸟牖中窥母，母顾之，谓帝曰： 此窥牖小儿，尝三来盗吾此桃。 帝乃大怪之。由此世人谓方朔神仙也。
君山有道，与吴包山潜通，上有美酒数斗，得饮者不死。汉武帝斋七日，遣男女数十人至君山，得酒，欲饮之，东方朔曰： 臣识此酒，请视之。 因一饮致尽。帝欲杀之，朔乃曰： 杀朔若死，此为不验。以其有验，杀亦不死。 乃赦之。


杂说上
老子云： 万民皆付西王母，唯王、圣人、真人、仙人、道人之命上属九天君耳。
黄帝治天下百年而死。民畏其神百年，以其数百年，故曰黄帝三百年。上古男三十而妻，女二十而嫁。曾子曰： 弟子不学古知之矣，贫者不胜其忧，富者不胜其乐。
昔西夏仁而去兵，城廓不修，武士无位，唐伐之，西夏亡。昔者玄都贤鬼神道，废人事天，其谋臣不用，龟筴是从，忠臣无禄，神巫用国。
榆炯氏之君孤而无徒，曲沃进伐之以亡。
昔有巢氏有臣而贵任之，专国主断，已而夺之。臣怒而生变，有巢以亡。昔者清阳强力，贵美女，不治国而亡。
昔有洛氏，宫室无常，囿池广大，人民困匮，商伐之，有洛以亡。
《神仙传》曰： 说上据辰尾为宿，岁星降为东方朔。傅说死后有此宿，东方生无岁星。
曾子曰： 好我者知吾美矣，恶我者知吾恶矣。
思士不妻而感，思女不夫而孕。后稷生乎巨迹，伊尹生乎空桑。
箕子居朝鲜，其后伐燕，复之朝鲜，亡入海为鲜国。师两妻墨色，珥两青蛇，盖勾芒也。
汉兴多瑞应，至武帝之世特甚，麟凤数见。王莽时，郡国多称瑞应，岁岁相寻，皆由顺时之欲，承旨求媚，多无实应，乃使人猜疑。
子胥伐楚，燔其府库，破其九龙之钟。
蓍一千岁而三百茎，其本以老，故知吉凶。蓍末大于本为上吉，筮必沐浴斋洁食香，每日望浴蓍，必五浴之。浴龟亦然。明夷曰： 昔夏后筮乘飞龙而登于天。而牧占四华陶，陶曰： 吉。昔夏启筮徙九鼎，启果徒之。
昔舜筮登天为神，牧占有黄龙神曰： 不吉。 武王伐殷而牧占蓍老，蓍老曰： 吉。 桀筮伐唐，而牧占荧惑曰： 不吉。 昔鲧筮注洪水，而牧占大明曰： 不吉，有初无后。
蓍末大于本为卜吉，次蒿，次荆，皆如是。龟蓍皆月望浴之。
水石之怪为龙罔象，木之怪为躨罔两，土之怪为豮羊，火之怪为宋无忌。
斗战死亡之处，其人马血积年化为磷。磷着地及草木如露，略不可见。行人或有触者，着人体便有光，拂拭便分散无数，愈甚有细咤声如炒豆，唯静住良久乃灭。后其人忽忽如失魂，经日乃差。今人梳头脱着衣时，有随梳解结有光者，亦有咤声。
风山之首方高三百里，风穴如电突深三十里，春风自此而出也。何以知还风也？假令东风，云反从西来，诜诜而疾，此不旋踵，立西风矣。所以然者，诸风皆从上而下，或薄于云，云行疾，下虽有微风，不能胜上，上风来则反矣。
《春秋》书鼷鼠食郊牛，牛死。鼠之类最小者，食物当时不觉痛。世传云：亦食人项肥厚皮处，亦不觉。或名甘鼠。俗人讳此所啮，衰病之征。
鼠食巴豆三年，重三十斤。


异闻
昔夏禹覌河，见长人鱼身出曰： 吾河精。 岂河伯耶？
冯夷，华阴潼乡人也，得仙道，化为河伯，岂道同哉？
仙夷乘龙虎，水神乘鱼龙，其行恍惚，万里如室。
夏桀之时，为长夜宫于深谷之中，男女杂处，十旬不出听政。天乃大风扬沙，一夕填此宫谷。又曰石室瑶台，关龙逄谏，桀言曰： 吾之有民，如天之有日，日亡我则亡。 以为龙逄妖言而杀之。其后复于山谷下作宫在上，耆老相与谏，桀又以为妖言而杀之。
夏桀之时，费昌之河上，见二日：在东者烂烂将起；在西者沉沉将灭，若疾雷之声。昌问于冯夷曰： 何者为殷？何者为夏？ 冯夷曰： 西夏东殷。 于是费昌徙，疾归殷。
武王伐纣至盟津，渡河，大风波。武王操戈秉麾麾之，风波立霁。
鲁阳公与韩战酣而日暮，援戈麾之，日反三舍。
太公为灌坛令。武王梦妇人当道夜哭，问之，曰： 吾是东海神女，嫁于西海神童。今灌坛令当道，废我行。我行必有大风雨，而太公有德，吾不敢以暴风雨过，是毁君德。 武王明日召太公，三日三夜，果有疾风暴雨从太公邑外过。
晋文公出，大蛇当道如拱。文公反修德，使吏守蛇。吏梦天使杀蛇曰： 何故当圣君道？ 觉而视蛇，则自死也。
齐景公伐宋，过泰山，梦二人怒。公谓太公之神，晏子谓宋祖汤与伊尹也。为言其状，汤晰容多发，伊尹黑而短，即所梦也。景公进军不听，军鼓毁，公怒，散军伐宋。
《徐偃王志》云：徐君宫人娠而生卵，以为不祥，弃之水滨。独孤母有犬名鹄苍，猎于水滨，得所弃卵，衔以东归。独孤母以为异，覆暖之，遂烰成儿，生时正偃，故以为名。徐君宫中闻之，乃更录取。长而仁智，袭君徐国，后鹄苍临死生角而九尾，实黄龙也。偃王又葬之徐界中，今见云狗袭。偃王既主其国，仁义着闻。欲舟行上国，乃沟陈、蔡之间，得朱弓矢，以己得知瑞，遂因名为号，自称徐偃王。江淮诸侯皆伏从，伏从者三十六国。周王闻，遣使乘驷，一日至楚，使伐之，偃王仁，不忍闻言，其民为楚所败，逃走彭城武原县东山下。百姓随之者以万数，后遂名其山为徐山。山上立石室，有神灵，民人祈祷。今皆见存。
海水西，夸父与日相逐走，渴，饮水河渭，不足。北饮大泽，未至，渴而死。弃其策杖，化为邓林。
澹台子羽渡河，赍千金之璧于河，河伯欲之，至阳侯波起，两鲛挟船，子羽左掺璧，右操剑，击鲛皆死。既渡，三投璧于河伯，河伯跃而归之，子羽毁而去。
荆轲字次非，渡，鲛夹船，次非不走，断其头，而风波静除。【周日用曰：余尝行经荆将军墓，墓与羊角哀冢邻，若安伯施云：为荆将军所伐，乃在此也。其地在苑陵之源，求见其墓碑，将军名乃作次飞字也。】
东阿王勇士有菑丘欣，过神渊，使饮马，马沉，欣朝服拔剑，二日一夜，杀二蛟一龙而出，雷随击之，七日七夜，眇其左目。
汉滕公薨，求葬东都门外。公卿送丧，驷马不行，局地悲鸣，跑蹄下地得石，有铭曰： 佳城郁郁，三千年见白日，吁嗟滕公居此室。 遂葬焉。
卫灵公葬，得石椁，铭曰： 不逢箕子，灵公夺我里。
汉西都时，南宫寝殿内有醇儒王史威长死，葬铭曰： 明明哲士，知存知亡。崇陇原亹，非宁非康。不封不树，作灵乘光。厥铭何依，王史威长。
元始元年，中谒者沛郡史岑上书，讼王宏夺董贤玺绶之功。灵帝和光元年，辽西太守黄翻上言：海边有流尸，露冠绛衣，体貌完全，使翻感梦云： 我伯夷之弟，孤竹君也。海水坏吾棺椁，求见掩藏。 民有襁褓视，皆无疾而卒。
汉末关中大乱，有发前汉时冢者，宫人犹活。既出，平复如旧。魏郭后爱念之，录着宫内，常置左右，问汉时宫中事，说之了了，皆有次序。后崩，哭泣过乱，遂死焉。
汉末发范明友冢，奴犹活。明友，霍光女婿。说光家事废立之际，多与《汉书》相似。此奴常游走于民间，无止住处，今不知所在。或云尚在，余闻之于人，可信而目不可见也。
大司马曹休所统中郎谢璋部曲义兵奚侬息女，年四岁，病没故，埋葬五日复生。太和三年，诏令休使父母同时送女来视。其年四月三日病死，四日埋葬，至八日同墟入采桑，闻儿生活。今能饮食如常。
京兆都张潜客居辽东，还后为驸马都尉、关内侯，表言故为诸生。太学时，闻故太尉常山张颢为梁相，天新雨后，有鸟如山鹊，飞翔近地，市人掷之，稍下堕，民争取之，即为一殒石。言县府，颢令捶破之，得一金印，文曰 忠孝侯印 。颢表上之，藏于官库。后议郎汝南樊行夷校书东观，表上言尧舜之时，旧有此官，今天降印，宜可复置。
孝武建元四年，天雨粟。孝元竟宁元年，南阳阳郡雨谷，小者如黍粟而青黑，味苦；大者如大豆赤黄，味如麦。下三日生根叶，状如大豆初生时也。
代城始筑，立板干，一旦亡，西南四五十板于泽中自立，结草为外门，因就营筑焉。故其城直周三十七里，为九门，故城处为东城。


人名考
昔彼高阳，是生伯鲧，布土，取帝之息壤，以堙洪水。
殷三仁：微子、箕子、比干。
文王四友：南宫括、散宜生、闳夭、太颠。
仲尼四友：颜渊、子贡、子路、子张。
曹参字敬伯。
蔡伯喈母，袁公妹曜卿姑也。
古之善射者甘蝇，蝇之弟子曰飞卫。
平原管辂善卜筮，解鸟语。
蔡邕有书万卷，汉末年载数车与王粲。粲亡后，相国掾魏讽谋反，粲子与焉。既被诛，邕所与粲书，悉入粲族子业字长绪，即正宗父，正宗即辅嗣兄也。初粲与族兄凯避地荆州依刘表，表有女。表爱粲才，欲以妻之，嫌其形陋周率，乃谓曰： 君才过人而体貌躁，非女婿才。 凯有风貌，乃妻凯，生业，即女所生。
太丘长陈寔，寔子鸿胪卿纪，纪子司空群，群子泰，四世于汉、魏二朝有重名，而其德渐小减，故时人为其语曰： 公惭卿，卿惭长。
文籍考
圣人制作曰经，贤者著述曰传，郑玄注《毛诗》曰笺，不解此意。或云毛公尝为北海郡守，玄是此郡人，故以为敬。
何休注《公羊传》，云 何氏学 。又不能解者。或答云：休谦词，受学于师，乃宣此义不出于己。此言为允。
太古书今见存有《神农经》、《山海经》，或云禹所作。《周易》，蔡邕云：《礼记?月令》周公作。【周日用曰：《礼记》疏云：第一是吕不韦《春秋》，明吕氏所制。蔡邕云：周公，未之详也。】
《谥法》、《司马法》，周公所作。
余友下邳陈德龙谓余言曰：《灵光殿赋》，南郡宜城王子山所作。子山尝之泰山，从鲍子真学算，过鲁国而都殿赋之。还归本州，溺死湘水，时年二十余也。
地理考
周自后稷至于文、武，皆都关中，号为宗周。秦为阿房殿，在长安西南二十里。殿东西千步，南北三百步，上可以坐万人，庭中受十万人。二世为赵高所杀于宜春宫，在杜城南三里，葬于旁。
周时德泽盛，蒿大以为宫柱，名曰蒿宫。
姜嫄嗣祠在墉城，长安西南三十里。
盗跖冢在太阳县西。
赵鞅冢在临水县西。
始皇陵在骊山之北，高数十丈，周回六七里。今在阴盘县界。北陵虽高大，不足以销六丈冰，背陵障，使东西流。又此山有土无石，运取大石于渭南诸山，故歌曰： 运石甘泉口，渭水为不流。千人唱，万人钩，金陵余石大如塸（土屋）。 其余功力皆如此类。【卢氏曰：秦氏奢侈，自知葬用珍宝多，故高作陵园山麓，从难发也，高则难上，固则难攻，项羽争衡之时发其陵，未详其至棺否？】
旧洛阳字作水边各，汉火行也，忌水，故去水而加佳。又魏于行次为土，水得土而流，土得水而柔，故复去佳加水，変雒为洛焉。
洞庭君山，帝之二女居之，曰湘夫人。又《荆州图经》曰： 湘君所游，故曰君山。
《南荆赋》：江陵有台甚大，而唯有一柱，众梁皆拱之。
典礼考
三让：一曰礼让，二曰固让，三曰终让。
汉丞秦，群臣上书皆曰昧死言。王莽盗位慕古，去昧死曰稽首，光武因而不改。
肉刑，明王之制，荀卿每论之。至汉文帝感太仓公女之言而废之。班固着论宜复。迄汉末魏初，陈纪又论宜申古制，孔融云不可。复欲申之，钟繇、王朗不同，遂寝。夏侯玄、李胜、曹羲、丁谥建私议，各有彼此，多云时未可复，故遂寝焉。
上公备物九锡：一、大辂各一，玄牡二驷。二、衮冕之服，赤舄副之。三、轩悬之乐，六佾之舞。四、朱户以居。五、纳陛以登。六、虎贲之士三百人。七、鈇钺各一。八、彤弓一，彤矢百，玈弓十，玈矢千。九、秬鬯一，卣珪瓒副之。
乐考
汉末丧乱无金石之乐，魏武帝至汉中得杜夔旧法，始复设轩悬钟磬，至于今用之，受于夔也。
服饰考
汉末丧乱，绝无玉佩，始复作之。今之玉佩，受于王粲。
古者男子皆丝衣，有故乃素服。又有冠无帻，故虽凶事，皆着冠也。
汉中兴，士人皆冠葛巾。建安中，魏武帝造白帢，于是遂废，唯二学书生犹着也。
器名考
宝剑名：钝钩、湛卢、豪曹、鱼肠、巨阙，五剑皆欧冶子所作。龙泉、太阿、工市，三剑皆楚王者。
风胡子因吴王请干将，欧冶子作。干将阳龙文，莫邪阴漫理，此二剑吴王使干将作。莫邪，干将妻也。【夫妻甚喜作剑也。】
赤刀，周之宝器也。
物名考
古骏马有飞兔、腰褭。
周穆王八骏：赤骥、飞黄、白蚁、华骝、騄耳、騧騟、渠黄、盗骊。
唐公有骕骦。
项羽有骓。【周日用曰：曹公有流影，而吕有赤兔，皆后来之良骏也。】
周穆王有犬名来?毛，毛白。
晋灵公有畜犬，名獒。
韩国有黑犬，名卢。
宋有骏犬，曰昔?隹。
犬四尺为獒。
张骞使西域还，乃得胡桃种。
徐州人谓尘土为蓬块，吴人谓跋跌。


大县若蛙半浮水面小船如蚁分送馒头
话说翠花接着说道： 到了四更多天，风也息了，雨也止了，云也散了，透出一个月亮，湛明湛明。那村庄里头的情形是看不见的了，只有靠民埝近的，还有那抱着门板或桌椅板凳的，飘到民埝跟前，都就上了民埝。还有那民埝上住的人，拿竹竿子赶着捞人，也捞起来的不少，这些人得了性命，喘过一口气来，想一想，一家人都没有了，就剩了自己，没有一个不是号啕痛哭。喊爹叫妈的，哭丈夫的，疼儿子的，一条哭声，五百多里路长，你老看惨不惨呢！
翠环接着道： 六月十五这一天，俺娘儿们正在南门铺子里，半夜里听见人嚷说： 水下来了！ 大家听说，都连忙起来。这一天本来很热，人多半是穿着褂裤，在院子里睡的。雨来的时候，才进屋子去；刚睡了一蒙蒙觉，就听外边嚷起来了，连忙跑到街上看，城也开了，人都望城外跑。城圈子外头，本有个小埝，每年倒口子用的，埝有五尺多高，这些人都出去守小埝。那时雨才住，天还阴着。
 一霎时，只见城外人，拼命价望城里跑；又见县官也不坐轿子，跑进城里来，上了城墙。只听一片声嚷说： 城外人家，不许搬东西！叫人赶紧进城，就要关城，不能等了！ 俺们也都扒到城墙上去看，这里许多人用蒲包装泥，预备堵城门。县大老爷在城上喊： 人都进了城了，赶紧关城， 城厢里头本有预备的上包，关上城，就用土包把门后头叠上了。
 俺有个齐二叔住在城外，也上了城墙，这时候，云彩已经回了山，月亮很亮的。俺妈看见齐二叔，问他： 今年怎正利害？ 齐二叔说： 可不是呢！往年倒口子，水下来，初起不过尺把高；正水头到了，也不过二尺多高，没有过三尺的；总不到顿把饭的工夫，水头就过去，总不过二尺来往水，今年这水，真霸道！一来就一尺多，一霎就过了二尺！县大老爷看势头不好，恐怕小埝守不住，叫人赶紧进城罢。那时水已将近有四尺的光景了。大哥这两天没见，敢是在庄子上么？可担心的很呢！ 俺妈就哭了，说： 可不是呢！
 当时只听城上一片嘈嚷，说： 小埝浸咧！小埝漫咧！ 城上的人呼呼价往下跑。俺妈哭着就地一坐，说： 俺就死在这儿不回去了！ 俺没法，只好陪着在旁边哭。只听人说： 城门缝里过水！ 那无数人就乱跑，也不管是人家，是店，是铺子，抓着被褥就是被褥，抓着衣服就是衣服，全拿去塞城门缝子。一会儿把咱街上估衣铺的衣服，布店里的布，都拿去塞了城门缝子。渐渐听说： 不过水了！ 又听嚷说： 土包单弱，恐怕挡不住！ 这就看着多少人到俺店里去搬粮食口袋，望城门洞里去填。一会看着搬空了；又有那纸店里的纸，棉花店里的棉花，又是搬个干净。
 那时天也明了，俺妈也哭昏了。俺也设法，只好坐地守着。耳朵里不住的听人说： 这水可真了不得！城外屋子已经过了屋檐！这水头怕不快有一丈多深吗！从来没听说有过这么大的水！ 后未还是店里几个伙计，上来把俺妈同俺架了回去。回到店里，那可不像样子了！听见伙计说： 店里整布袋的粮食都填满了城门洞，囤子里的散粮被乱人抢了一个精光。只有泼洒在地下的，扫了扫，还有两三担粮食。 店里原有两个老妈子，他们家也在乡下，听说这么大的水，想必老老小小也都是没有命了，直哭的想死不想活。
 一直闹到太阳大歪西，伙计们才把俺妈灌醒了。大家喝了两口小米稀饭。俺妈醒了，睁开眼看看，说： 老奶奶呢？ 他们说： 在屋里睡觉呢，不敢惊动他老人家。 俺妈说： 也得请他老人家起来吃点么呀！ 待得走到屋里，谁知道他老人家不是睡觉，是吓死了。摸了摸鼻子里，已经没有气。俺妈看见， 哇 的一声，吃的两口稀饭，跟着一口血块子一齐呕出来，又昏过去了。亏得个老王妈在老奶奶身上尽自摩挲，忽然嚷道： 不要紧！心口里滚热的呢。 忙着嘴对嘴的吹气，又喊快拿姜汤来。到了下午时候，奶奶也过来了，俺妈也过来了，这算是一家平安了。
 有两个伙计，在前院说话： 听说城下的水有一丈四五了，这个多年的老城，恐怕守不住；倘若是进了城，怕一个活的也没有！ 又一个伙计道： 县大老爷还在城里，料想是不要紧的。
老残对人瑞道： 我也听说，究竟是谁出的这个主意，拿的是什么书，你老哥知道么？ 人瑞道： 我是庚寅年来的，这是已丑年的事，我也是听人说，未知确否。据说是史钧甫史观察创的议，拿的就是贾让的《洽河策》。他说当年齐与赵、魏以河为境，赵、魏濒山，齐地卑下，作堤去河二十五里，河水东抵齐堤，则西泛赵、魏，赵、魏亦为堤，去河二十五里。
 那天，司道都在院上，他将这几句指与大家看，说： 可见战国时两堤相距是五十里地了，所以没有河患。今日两民埝相距不过三四里，即两大堤相距尚不足二十里，比之古人，未能及半，若不废民埝，河患断无已时。 宫保说： 这个道理，我也明白。只是这夹堤里面尽是村庄，均属膏腴之地，岂不要破坏几万家的生产吗？
 他又指《治河策》给宫保看，说： 请看这一段说： 难看将曰：若此败坏城郭田庐家墓以万数，百姓怨恨。 贾让说： 昔大禹治水，山陵当路者毁之，故凿龙门，辟伊阀，折砥柱，破碣石，堕断天地之性，尚且为之，况此乃人工所造，何足言也？  且又说：  小不忍则乱大谋 ，宫保以为夹堤里的百姓。庐墓生产可惜，难道年年决口就不伤人命吗，此一劳永逸之事。所以贾让说： 大汉方制万里，岂其与水争咫尺之地哉，此功一立，河定民安，千载无恙，故谓之上策。 汉朝方制，不过万里，尚不当与水争地；我国家方制数万里，若反与水争地，岂不令前贤笑后生吗？ 又指储同人批评云：  三策遂成不刊之典，然自汉以来，治河者率下策也。悲夫！汉、晋、唐、宋、元、明以来，读书人无不知贾让《治河策》等于圣经贤传，惜治河者无读书人，所以大功不立也。 宫保若能行此上策，岂不是贾让二千年后得一知己？功垂竹帛，万世不朽！ 宫保皱着眉头道： 但是一件要紧的事，只是我舍不得这十几万百姓现在的身家。 两司道： 如果可以一劳永逸，何不另酬一笔款项，把百姓迁徒出去呢？ 宫保说： 只有这个办法，尚属较妥。 后来听说筹了三十万银子，预备迁民，至于为甚么不迁，我却不知道了。
人瑞对着翠环说道： 后来怎么样呢？你说呀。 翠环道： 后来我妈拿定主意，听他去，水来，俺就淹死去！ 翠花道： 那下一年我也在齐东县，俺住在北门。俺三姨家北们离民埝相近，北门外大街铺子又整齐，所以街后两个小埝都不小，听说是一丈三的顶。那边地势又高，所以北门没有漫过来。十六那天，俺到城墙上，看见那河里漂的东西，不知有多少呢，也有箱子，也有桌椅板凳，也有窗户门扇。那死人，更不待说，漂的满河都是，不远一个，不远一个，也没人顾得去捞。有有钱的，打算搬家，就是雇不出船来。
老残道： 船呢？上那里去了？ 翠花道： 都被官里拿了差，送馒头去了。 老残道： 送馒头给谁吃？要这些船于啥？ 翠花道： 馒头功德可就大了！那庄子上的人，被水冲的有一大半，还有一少半呢，都是急玲点的人，一见水来，就上了屋顶，所以每一个庄子里屋顶上总有百把几十人，四面都是水，到那儿摸吃的去呢？有饿急了，重行跳到水里自尽的。亏得有抚台派的委员，驾着船各处去送馒头，大人三个，小孩两个。第二天又有委员驾着空船，把他们送到北岸。这不是好极的事吗？谁知这些浑蛋还有许多蹲在屋顶上不肯下来呢！问他为啥，他说在河里有抚台给他送馍馍，到了北岸就没人管他吃，那就饿死了。其实抚台送了几天就不送了，他们还是饿死。您说这些人浑不浑呢？
老残向人瑞道： 这事真正荒唐！是史观察不是，虽来可知，然创此议主人，却也不是坏心，并无一毫为已私见在内。只因但会读书，不谙世故。举手动足便错。孟子所以说： 尽信书，则不如无书。 岂但河工为然？天下大事，坏于奸臣者十之三四；坏于不通世故之君子者，倒有十分之六七也！ 又问翠环道： 后来你爹找着了没有？还是就被水冲去了呢？ 翠环收泪道： 那还不是跟水去了吗！要是活着，能不回家来吗？ 大家吧叹息了一会。
老残又问翠花道： 你才说他，到了明年，只怕要过今年这个日子也没有了，这话是个甚么缘故？ 翠花道： 俺这个爹不是死了吗？丧事里多花了一百几十吊钱；前日俺妈赌钱，掷骰子又输了二三百吊钱。共总亏空四百多吊，今年的年，是万过不去的了。所以前儿打算把环妹卖给蒯二秃子家，这蒯二秃子出名的利害，一天没有客。就要拿火筷子烙人。俺妈要他三百银子，他给了六百吊钱，所以没有说妥，你老想，现在到年，还能有多少天？这日子眼看着越过越紧，倘若到了年下，怕他不卖吗？这一卖，翠环可就够他难受了。
老残听了，默无一言；翠环却只揩泪。黄人瑞道： 残哥，我才说，为他们的事情要同你商议，正是这个缘故。我想，眼看着一个老实孩子送到鬼门关里头去，实在可怜。算起不过三百银子的事情，我愿意出一半，那一半找几个朋友凑凑，你老哥也随便出几两，不拘多少。但是这个名我却不能担，倘若你老哥能把他要回去，这事就容易办了。你看好不好？ 老残道： 这事不难。银子呢，既你老哥肯出一半，那一半就是我兄弟出了罢。再要跟人家化缘，就不妥当了，只是我断不能要他，还得再想法子。
翠环听到这里，慌忙跳下炕来，替黄、铁二公磕了两个头，说道： 两位老爷菩萨，救命恩人，舍得花银子把我救出火坑，不管做甚么，丫头、老妈子，我都情愿。只是有一件事，我得禀明在前：我所以常挨打，也不怪俺这妈，实在是俺自己的过犯。俺妈当初，因为实在饿不过了， 所以把我卖给俺这妈，得了二十四吊钱，谢犒中人等项，去了三四吊，只落了二十吊钱。接着去年春上，俺奶奶死了，这钱可就光了，俺妈领着俺个小兄弟讨饭吃，不上半年，连饿带苦，也就死了。只剩了俺一个小兄弟，今年六岁。亏了俺有个旧街坊李五爷，现在也住在这齐河县，做个小生意，他把他领了去，随便给点吃吃。只是他自顾还不足的人，那里能管他饱呢？穿衣服是更不必说了。所以我在二十里铺的时候，遇着好客，给个一吊八百的呢，我就一两个月攒个三千两吊的给他寄来。现在蒙两位老爷救我出来，如在左近二三百里的地方呢，那就不说了，我总能省几个钱给他寄来；倘要远去呢，请两位恩爷总要想法，许我把这个孩子带着，或寄放在庵里庙里，或找个小户人家养着。俺田家祖上一百世的祖宗，做鬼都感激二位爷的恩典，结草衔环，一定会报答你二位的！可怜俺田家就这一线的根苗！…… 说到这里，便又号啕痛哭起来。
人瑞道： 这又是一点难处。 老残道： 这也没有什么难，我自有个办法。 遂喊道： 田姑娘，你不用哭了，包管你姊儿两个一辈子不离开就是了。你别哭，让我们好替你打主意；你把我们哭昏了，就出不出好主意来了。快快别哭罢！ 翠环听罢，赶紧忍住泪，替他们每人磕了几个响头。老残连忙将他搀起。谁知他磕头的时候，用力太猛，把额头上碰了一个大苞，苞又破了，流血呢。
老残扶他坐下，说： 这是何苦来呢！ 又替他把额上血轻轻揩了，让他在炕上躺下，这就来向人瑞商议说： 我们办这件事，当分个前后次第：以替他赎身为第一步，以替他择配为第二步。赎身一事又分两层：以私商为第一步；公断为第二步。此刻别人出他六百吊，我们明天把他领家的叫来，也先出六百吊，随后再添，此种人不宜过于爽快；你过爽快，他就觉得奇货可居了。此刻银价每两换两吊七百文，三百两可换八百一十吊，连一切开销，一定足用的了。看他领家的来，口气何如：倘不执拗，自然私了的为是；如怀疑刁狡呢，就托齐河县替他当堂公断一下，仍以私了结局，人翁以为何如？ 人瑞道： 极是，极是！
老残又道： 老哥固然万无出名之理，兄弟也不能出全名，只说是替个亲戚办的就是了。等到事情办妥，再揭明择配的宗旨；不然，领家的是不肯放的。 人瑞道： 很好。这个办法，一点不错。 老残道： 银子是你我各出一半，无论用多少，皆是这个分法。但是我行箧中所有，颇不敷用，要请你老哥垫一垫；到了省城，我就还你。 人瑞道： 那不要紧，赎两个翠环，我这里的银子都用不了呢。只要事情办妥，老哥还不还都不要紧的。 老残道： 一定要还的！我在有容堂还存着四百多银子呢。你不用怕我出不起，怕害的我没饭吃。你放心罢。
人瑞道： 就是这么办，明天早起，就叫他们去喊他领家的去。 翠花道： 早起你别去喊。明天早起，我们姐儿俩一定要回去的。你老早起一喊。倘若彼他们知道这个意思，他一定把环妹妹藏到乡下去；再讲盘子，那就受他的拿捏了，况且他们抽鸦片烟的人，也起不早；不如下午，你老先着人叫我们姐儿俩来，然后去叫俺妈，那就不怕他了。只是一件：这事千万别说我说的：环妹妹是超升了的人，不怕他，俺还得在火坑里过活两年呢。 人瑞道： 那自然，还要你说吗！明天我先到县衙门里，顺便带个差人来。倘若你妈作怪，我先把翠环交给差人看管，那就有法制他了。 说着，大家都觉得喜欢得很。
老残便对人瑞道： 他们事已议定，大概如此，只是你先前说的那个案子呢，我到底不放心。你究竟是真话是假话？说了我好放心。 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寒风冻塞黄河水暖气催成白雪辞
话说申子平一觉睡醒，红日已经满窗，慌忙起来。黄尤子不知几时已经去了。老苍头送进热水洗脸，少停又送进几盘几碗的早饭来。子平道： 不用费心，替我姑娘前道谢，我还要赶路呢。 说着，玙姑已走出来，说道： 昨日龙叔不说吗，倘早去也是没用，刘仁甫午牌时候方能到关帝庙呢，用过饭去不迟。
子平依话用饭，又坐了一刻，辞了玙姑，径奔山集上。看那集上，人烟稠密。店面虽不多，两边摆地摊，售卖农家器具及乡下日用物件的，不一而足。问了乡人，才寻着了关帝庙。果然刘仁甫已到，相见叙过寒温，便将老残书信取出。
仁甫接了，说道： 在下粗人，不懂衙门里规矩，才具又短，恐怕有累令兄知人之明，总是不去的为是。因为接着金二哥捎来铁哥的信，说一定叫去，又恐住的地方柏树峪难走，觅不着，所以迎候在此面辞。一切总请二先生代为力辞方好。不是躲懒，也不是拿乔，实在恐不胜任，有误尊事，务求原谅。 子平说： 不必过谦。家兄恐别人请不动先生，所以叫小弟专诚敦请的。
刘仁甫见辞不掉，只好安排了自己私事，同申子平回到城武。申东造果然待之以上宾之礼，其余一切均照老残所嘱付的办理。初起也还有一两起盗案，一月之后，竟到了 犬不夜吠 的境界了。这且不表。
却说老残由东昌府动身，打算回省城去，一日，走到齐河县城南门觅店，看那街上，家家客店都是满的，心里诧异道： 从来此地没有这么热闹。这是甚么缘故呢？ 正在踌躇，只见门外进来一人，口中喊道： 好了，好了！快打通了！大约明日一早晨就可以过去了！ 老残也无暇访问，且找了店家，同道： 有屋子没有？ 店家说： 都住满了，请到别家去罢。 老残说： 我已走了两家，都没有屋子，你可以对付一间罢，不管好歹。 店家道： 此地实在没法了。东隔壁店里，午后走了一帮客，你老赶紧去，或者还没有住满呢。
老残随即到东边店里，问了店家，居然还有两间屋子空着，当即搬了行李进去。店小二跑来打了洗脸水，拿了一枝燃着了的线香放在桌上，说道： 客人抽烟。 老残问： 这儿为甚么热闹？各家店都住满了。 店小二道： 刮了几天的大北风，打大前儿，河里就淌凌，凌块子有间把屋子大，摆渡船不放走，恐怕碰上凌，船就要坏了，到了昨日，上湾子凌插住了，这湾子底下可以走船呢，却又被河边上的凌，把几只渡船都冻的死死的。昨儿晚上，东昌府李大人到了，要见抚台回话，走到此地，过不去，急的甚么似的，住在县衙门里，派了河夫、地保打冻。今儿打了一天，看看可以通了，只是夜里不要歇手，歇了手，还是冻上。你老看，客店里都满着，全是过不去河的人。我们店里今早晨还是满满的。因为有一帮客，内中有个年老的，在河沿上看了半天，说是 冻是打不开的了，不必在这里死等，我们赶到雒口，看有法子想没有，到那里再打主意罢。 午牌时候才开车去的，你老真好造化。不然，真没有屋子住。 店小二将话说完，也就去了。
老残洗完了脸，把行李铺好，把房门锁上，也出来步到河堤上看，见那黄河从西南上下来，到此却正是个湾子，过此便向正东去了，河面不甚宽，两岸相距不到二里。若以此刻河水而论，也不过百把丈宽的光景，只是面前的冰，插的重重叠叠的，高出水面有七八寸厚。再望上游走了一二百步，只见那上流的冰，还一块一块的漫漫价来，到此地，被前头的拦住，走不动就站住了。那后来的冰赶上他，只挤得 嗤嗤 价响。后冰被这溜水逼的紧了，就窜到前冰上头去；前冰被压，就渐渐低下去了。看那河身不过百十丈宽，当中大溜约莫不过二三十丈，两边俱是平水。这平水之上早已有冰结满，冰面却是平的，被吹来的尘土盖住，却像沙滩一般。中间的一道大溜，却仍然奔腾澎湃，有声有势，将那走不过去的冰挤的两边乱窜。那两边平水上的冰，被当中乱冰挤破了，往岸上跑，那冰能挤到岸上有五六尺远。许多碎冰被挤的站起来，像个叫、插屏似的。看了有点把钟工夫，这一截子的冰又挤死不动了。老残复行往下游走去，过了原来的地方，再往下走，只见有两只船。船上有十来个人都拿着木杵打冰，望前打些时，又望后打。河的对岸，也有两只船，也是这么打。看看天色渐渐昏了，打算回店。再看那堤上柳树，一棵一棵的影子，都已照在地下，一丝一丝的摇动，原来月光已经放出光亮来了。
回到店里，开了门，喊店小二来，点上了灯，吃过晚饭，又到堤上闲步。这时北风已息，谁知道冷气逼人，比那有风的时候还利害些。幸得老残早已换上申东造所赠的羊皮袍子，故不甚冷，还支撑得住。只见那打冰船，还在那里打。每个船上点了一个小灯笼，远远看去，仿佛一面是 正堂 二字，一面是 齐河县 三字，也就由他去了。抬起头来，看那南面的山，一条雪白，映着月光分外好看。一层一层的山岭，却不大分辨得出，又有几片白云夹在里面，所以看不出是云是山。及至定神看去，方才看出那是云、那是山来。虽然云也是白的，山也是白的，云也有亮光，山也有亮光，只因为月在云上，云在月下，所以云的亮光是从背面透过来的。那山却不然，山上的亮光是由月光照到山上，被那山上的雪反射过来，所以光是两样子的。然只就稍近的地方如此，那山往东去，越望越远，渐渐的天也是白的，山也是白的，云也是白的，就分辨不出甚么来了。
老残对着雪月交辉的景致，想起谢灵运的诗， 明月照积雪，北风劲且哀，两句。若非经历北方苦寒景象，那里知道 北风劲且哀 的个 哀 字下的好呢？这时月光照的满地的亮，抬起头来，天上的星，一个也看不见，只有北边，北斗七星，开阳摇光，像几个淡白点子一样，还看得清楚。那北斗正斜倚在紫微垣的西边上面，构在上，魁在下。心里想道： 岁月如流，眼见斗杓又将东指了，人又要添一岁了。一年一年的这样瞎混下去，如何是个了局呢？ 又想到《诗经》上说的 维北有斗，不可以挹酒浆。 —— 现在国家正当多事之秋，那王公大臣只是恐怕耽处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弄的百事俱废，将来又是怎样个了局，国是如此，丈夫何以家为！ 想到此地，不觉滴下泪来，也就无心观玩景致，慢慢回店去了。一面走着，觉得脸上有样物件附着似的，用手一摸，原来两边着了两条滴滑的冰。初起不懂什么缘故，既而想起，自己也就笑了。原来就是方才流的泪，天寒，立刻就冻住了，地下必定还有几多冰珠子呢。闷闷的回到店里，也就睡了。
次日早起，再到堤上看看，见那两只打冰船，在河边上，已经冻实在了·问了堤旁的人，知道昨儿打了半夜，往前打去，后面冻上；往后打去，前面冻上。所以今儿歇手不打了，大总等冰结牢壮了，从冰上过罢。困此老残也就只有这个法子了。闲着无事，到城里散步一回，只有大街上有几家铺面，其余背街上，瓦房都不甚多，是个荒凉寥落的景象。因北方大都如此，故看了也不甚诧异。回到房中，打开书筐，随手取本书看，却好拿着一本《八代诗选》，记得是在省城里替一个湖南人治好了病，送了当谢仪的，省城里忙，未得细看，随手就收在书箱子里了，趁今天无事，何妨仔细看他一遍？原来是二十卷书：头两卷是四言，卷三至十一是五言，十二至十四是新体诗，十五至十七是杂言，十八是乐章，十九是歌谣，卷二十是杂著。再把那细目翻来看看，见新体里选了谢眺二十八首，沈约十四首；古体里选了谢洮五十四首，沈约三十六首，心里很不明白，就把那第十卷与那十二卷同取出来对着看看，实看不出新体古体的分别处来。心里又想： 这诗是王壬秋阎运选的，这人负一时盛名，而《湘军志》一书做的委实是好，有目共赏，何以这诗选的未惬人意呢？ 既而又想： 沈归愚选的《古诗源》，将那歌谣与诗混杂一起，也是大病；王渔洋《古诗选》，亦不能有当人意；算来还是张翰风的《古诗录》差强人意。莫管他怎样呢，且把古人的吟咏消遣闲愁罢了。
看了半日，复到店门口闲立。立了一会，方要回去，见一个戴红缨帽子的家人，走近面前，打了一个千儿，说： 铁老爷，几时来的？ 老残道： 我昨日到的。 嘴里说着，心里只想不起这是谁的家人。那家人见老残楞着，知道是认不得了，便笑说道： 家人叫黄升。敝上是黄应图黄大老爷。 老残道： 哦！是了，是了。我的记性，真坏！我常到你们公馆里去，怎么就不认得你了呢！ 黄升道： 你老 贵人多忘事 罢咧。 老残笑道： 人虽不贵，忘事倒实在多的。你们贵上是几时来的？住在什么地方呢？我也正闷的慌，找他谈天去。 黄升道： 敝上是总办庄大人委的，在这齐河上下买八百万料。现在料也买齐全了，验收委员也验收过了，正打算回省销差呢。刚刚这河又插上了，还得等两天才能走呢。你老也住在这店里吗？在那屋里？ 老残用手向西指道： 就在这西屋里。 黄升道： 敝上也就住在上房北屋里，前儿晚上才到。前些时都在工上，因为验收委员过去了，才住到这儿的。此刻是在县里吃午饭；吃过了，李大人请着说闲话，晚饭还不定回来吃不吃呢。 老残点点头，黄升也就去了。
原来此人名黄应图，号人瑞，三十多岁年纪，系江西人氏。其兄由翰林转了御史，与军机达拉密至好，故这黄人瑞捐了个同知，来山东河工投效。有军机的八行，抚台是格外照应的，眼看大案保举出奏，就是个知府大人了。人倒也不甚俗，在省城时，与老残亦颇来往过数次，故此认得。
老残又在店门口立了一刻，回到房中，也就差不多黄昏的时候。到房里又看了半本诗，看不见了，点上蜡烛。只听房门口有人进来，嘴里喊道： 补翁，补翁！久违的很了！ 老残慌忙立起来看，正是黄人瑞。彼此作过了揖，坐下，各自谈了些别后的情事。
黄人瑞道： 补翁还没有用过晚饭罢？我那里虽然有人送了个一品锅，几个碟子，恐怕不中吃，倒是早起我叫厨子用口蘑漱了一只肥鸡，大约还可以下饭，请你到我屋子里去吃饭罢。古人云： 最难风雨敌人来， 这冻河的无聊，比风雨更难受，好友相逢，这就不寂寞了。汐老残道： 甚好，甚好，既有嘉肴，你不请我，也是要来吃的。 人瑞看桌上放的书，顺手揭起来一看，是《八代诗选》，说： 这诗总还算选得好的。 也随便看了几首，丢下来说道： 我们那屋里坐罢。
于是两个人出来。老残把书理了一理，拿把锁把房门锁上，就随着人瑞到上房里来，看是三间屋子：一个里间，两个明间。堂屋门上挂了一个大呢夹板门帘，中间安放一张八仙桌子，桌子上铺了一张漆布。人瑞问： 饭得了没有？ 家人说： 还须略等一刻，鸡子还不十分烂。 人瑞道； 先拿碟子来吃酒罢。
家人应声出去，一霎时转来，将桌子架开，摆了四双筷子，四只酒杯。老残问： 还有那位？ 人瑞道： 停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杯筷安置停妥，只有两张椅子，又出去寻椅子去。人瑞道： 我们炕上坐坐罢。 明间西首本有一个土炕，炕上铺满了芦席。炕的中间，人瑞铺了一张大老虎绒毯，毯子上放了一个烟盘子，烟盘两旁两条大狼皮褥子，当中点着明晃晃的个太谷灯。
怎样叫做 太谷灯 呢？因为山西人财主最多，却又人人吃烟，所以那里烟具比别省都精致。太谷是个县名，这县里出的灯，样式又好，火力又足，光头又大，五大洲数他第一。可惜出在中国，若是出在欧美各国，这第一个造灯的人，各报上定要替他扬名，国家就要给他专利的凭据了。无奈中国无此条例，所以叫这太谷第一个造灯的人，同那寿州第一个造斗的人，虽能使器物利用，名满天下，而自己的声名埋没。虽说择术不正，可知时会使然。
闲话少说。那烟盘里摆了几个景泰蓝的匣子，两枝广竹烟枪，两边两个枕头。人瑞让老残上首坐了，他就随手躺下，拿了一技烟签子，挑烟来烧，说： 补翁，你还是不吃吗？其实这样东西，倘若吃得废时失业的，自然是不好；若是不上瘾，随便消遣消遣，倒也是个妙品，你何必拒绝的这么利害呢？ 老残道： 我吃烟的朋友很多，为求他上瘾吃的，一个也没有，都是消遣消遣，就消遣进去了。及至上瘾以后，不但不足以消遣，反成了个无穷之累。我看你老哥，也还是不消遣的为是。 人瑞道： 我自有分寸，断不上这个当的。
说着，只见门帘一响，进来了两个妓女：前头一个有十七八岁，鸭蛋脸儿；后头一个有十五六岁，瓜子脸儿。进得门来，朝炕上请了两个安。人瑞道： 你们来了？ 朝里指道： 这位铁老爷，是我省里的朋友。翠环，你就伺候铁老爷，坐在那边罢。 只见那个十七八岁的就挨着人瑞在炕沿上坐下了。那十五六岁的，却立住，不好意思坐。老残就脱了鞋子，挪到炕里边去盘膝坐了，让他好坐。他就侧着身，趔趄着坐下了。
老残对人瑞道： 我听说此地没有这个的，现在怎样也有了？ 人瑞道： 不然，此地还是没有。他们姐儿两个，本来是平原二十里铺做生意的。他爹妈就是这城里的人，他妈同着他姐儿俩在二十里铺住。前月他爹死了，他妈回来，因恐怕他们跑了，所以带回来的，在此地不上店。这是我闷极无聊，叫他们找了来的。这个叫翠花，你那个叫翠环，都是雪白的皮肤，很可爱的。你瞧他的手呢，包管你合意。 老残笑道； 不用瞧，你说的还会错吗。
翠花倚住人瑞对翠环道： 你烧口烟给铁老爷吃。 人瑞道： 铁爷不吃烟，你叫他烧给我吃罢。 就把烟签子递给翠环。翠环鞠拱着腰烧了一口，上在斗上，递过去。人瑞 呼呼 价吃完。翠环再烧时，那家人把碟子、一品锅均已摆好，说： 请老爷们用酒罢。
人瑞立起身来说： 喝一杯罢，今天天气很冷。 遂让老残上坐，自己对坐，命翠环坐在上横头，翠花坐下横头。翠花拿过酒壶，把各人的酒加了一加，放下酒壶，举著来先布老残的莱。老残道： 请歇手罢，不用布了。我们不是新娘子，自己会吃的。 随又布了黄人瑞的菜。人瑞也替翠环布了一著子菜。翠环慌忙立起身来说： 您那歇手。 又替翠花布了一著。翠花说： 我自己来吃罢。 就用勺子接了过来，递到嘴里，吃了一点，就放下来了。人瑞再三让翠环吃菜，翠环只是答应，总不动手。
人瑞忽然想起，把桌子一拍，说： 是了，是了！ 遂直着嗓子喊了一声： 来啊！只只见门帘外走进一个家人来，离席六七尺远，立住脚，人瑞点点头，叫他走进一步，遂向他耳边低低说了两句话。只见那家人连声道： 喳，喳。 回过头就去了。
过了一刻，门外进来一个著蓝布棉袄的汉子，手里拿了两个三弦子，一个递给翠花，一个递给翠环，嘴里向翠环说道： 叫你吃菜呢，好好的伺候老爷们。 翠环仿佛没听清楚，朝那汉子看了一眼，那汉子道： 叫你吃菜，你还不明白吗？ 翠环点头道： 知道了。 当时就拿起筷子来布了黄人瑞一块火腿，又夹了一块布给老残。老残说： 不用布最好。 人瑞举杯道： 我们干一杯罢。让他们姐儿两个唱两曲，我们下酒。
说着，他们的三弦子已都和好了弦，一递一段的唱了一支曲子，人瑞用筷子在一品锅里捞了半天，看没有一样好吃的，便说道： 这一品锅里的物件，都有徽号，您知道不知道？ 老残说： 不知道。 他便用筷子指着说道、 这叫 怒发冲冠 的鱼翅；这叫 百折不回 的海参；这叫 年高有德 的鸡；这叫 酒色过度 的鸭子；这叫 恃强拒捕 的肘子；这叫 臣心如水 的汤。 说着，彼此大笑了一会。
他们姐儿两个，又唱了两三个曲子。家人捧上自己做的鸡来。老残道： 酒很够了，就趁热盛饭来吃罢。 家人当时端进四个饭来。翠花立起，接过饭碗，送到各人面前，泡了鸡汤，各自饱餐，饭后，擦过脸，人瑞说： 我们还是炕上坐罢。 家人来撤残肴，四人都上炕去坐。老残攲在上首，人瑞攲在下首。翠花倒在人瑞怀里，替他烧烟。翠环坐在炕沿上，无事做，拿着弦子，崩儿崩儿价拨弄着顽。
人瑞道： 老残，我多时不见你的诗了，今日总算 他乡遇故知 ，您也该做首诗，我们拜读拜读。 老残道： 这两天我看见冻河，很想做诗，正在那里打主意，被你一阵胡搅，把我的诗也搅到那 酒色过度 的鸭子里去了！ 人瑞道： 你快别 恃强拒捕 ，我可就要 怒发冲冠 了！ 说罢，彼此呵呵大笑。老残道： 有，有，有，明天写给你看。 人瑞道： 那不行！你瞧，这墙上有斗大一块新粉的，就是为你题诗预备的。 老残摇头道： 留给你题罢。 人瑞把烟枪望盘子里一放，说： 稍缓即逝，能由得你吗！ 就立起身来，跑到房里，拿了一枝笔，一块砚台，一锭墨出来，放在桌上，说： 翠环，你来磨墨。 翠环当真倒了点冷茶，磨起墨来。
霎时间，翠环道： 墨得了，您写罢。 人瑞取了个布掸子，说道： 翠花掌烛，翠环捧砚，我来掸灰。 把枝笔递到老残手里，翠花举着蜡烛台，人瑞先跳上炕，立到新粉的一块底下，把灰掸了。翠花、翠环也都立上炕去，站在左右。人瑞招手道： 来，来，来！ 老残笑说道： 你真会乱！ 也就站上炕去，将笔在砚台上蘸好了墨，呵了一呵，就在墙上七歪八扭的写起来了。翠环恐怕砚上墨冻，不住的呵，那笔上还是裹了细冰，笔头越写越肥。顷刻写完，看是：
地裂北风号，长冰蔽河下。后冰逐前冰，相陵复相亚。河曲易为
塞，嵯峨银桥架。归人长咨嗟，旅客空叹咤。盈盈一水间，轩车不得
驾。锦筵招妓乐，乱此凄其夜。
人瑞看了，说道： 好诗，好诗！为甚不落款呢？ 老残道： 题个江右黄人瑞罢。 人瑞道： 那可要不得！冒了个会做诗的名，担了个挟妓饮酒革职的处分，有点不合算。 老残便题了 补残 二字，跳下炕来。
翠环姐妹放下砚台烛台，都到火盆边上去烘手，看炭已将烬，就取了些生炭添上。老残立在炕边，向黄人瑞拱拱手，道： 多扰，多扰！我要回屋子睡觉去了。 人瑞一把拉住，说道： 不忙，不忙！我今儿听见一件惊天动地的案子，其中关系着无限的性命，有夭矫离奇的情节，正要与你商议，明天一黑早就要复命的。你等我吃两口烟，长点精神，说给你听。 老残只得坐下。未知究竟是段怎样的案情，且听下回分解。


万家流血顶染猩红一席谈心辩生狐白
话说店伙说到将他妹夫扯去站了站笼，布匹交金四完案。老残便道： 这事我已明白，自然是捕快做的圈套，你们掌柜的自然应该替他收尸去的。但是，他一个老实人，为什么人要这么害他呢，你掌柜的就没有打听打听吗？
店伙道： 这事，一被拿，我们就知道了，都是为他嘴快惹下来的乱子。我也是听人家说的：府里南门大街西边小胡同里，有一家子，只有父子两个：他爸爸四十来岁，他女儿十七八岁，长的有十分人材，还没有婆家。他爸爸做些小生意，住了三间草房，一个土墙院子。这闺女有一天在门口站着，碰见了府里马队上什长花胳膊王三，因此王三看他长的体面，不知怎么，胡二巴越的就把他弄上手了。过了些时，活该有事，被他爸爸回来一头碰见，气了个半死，把他闺女着实打了一顿，就把大门锁上，不许女儿出去。不到半个月，那花胳膊王三就编了法子，把他爸爸也算了个强盗，用站笼站死。后来不但他闺女算了王三的媳妇，就连那点小房子也算了王三的产业。
 俺掌柜的妹夫，曾在他家卖过两回布，认得他家，知道这件事情。有一天，在饭店里多吃了两钟酒，就发起疯来，同这北街上的张二秃子，一面吃酒，一面说话，说怎么样缘故，这些人怎么样没个天理。那张二秃子也是个不知利害的人，听得高兴，尽往下问，说： 他还是义和团里的小师兄呢。那二郎、关爷多少正神常附在他身上，难道就不管管他吗？ 他妹夫说： 可不是呢。听说前些时，他请孙大圣，孙大圣没有到，还是猪八戒老爷下来的。倘若不是因为他昧良心，为什么孙大圣不下来，倒叫猪八戒下来呢？我恐怕他这样坏良心，总有一天碰着大圣不高兴的时候，举起金箍棒来给他一棒。那他就受不住了。 二人谈得高兴，不知早被他们团里朋友，报给王三，把他们两人面貌记得烂熟。没有数个月的工夫，把他妹夫就毁了。张二秃子知道势头不好，仗着他没有家眷， 天明四十五 ，逃往河南归德府去找朋友去了。
 酒也完了，你老睡罢。明天倘若进城，千万说话小心！俺们这里人人都耽着三分惊险，大意一点儿，站笼就会飞到脖儿梗上来的。 于是站起来，桌上摸了个半截线香，把灯拨了拨，说： 我去拿油壶来添添这灯。 老残说： 不用了，各自睡罢。 两人分手。
到了次日早晨，老残收检行李，叫车夫来搬上车子。店伙送出，再三叮咛： 进了城去，切勿多话。要紧，要紧！ 老残笑着答道： 多谢关照。 一面车夫将车子推动，向南大路进发，不过午牌时候，早已到了曹州府城。进了北门，就在府前大街寻了一家客店，找了个厢房住下。跑堂的来问了饭菜。就照样办来吃过了，便到府衙门前来观望观望。看那大门上悬着通红的彩绸，两旁果真有十二个站笼，却都是空的，一个人也没有，心里诧异道： 难道一路传闻都是谎话吗？ 踅了一会儿，仍自回到店里。只见上房里有许多戴大帽子的人出入，院子里放了一肩蓝呢大轿，许多轿夫穿了棉祆裤，也戴着大帽子，在那里吃饼；又有几个人穿着号衣，上写着 城武县民壮 字样，心里知道这上房住的必是城武县了。过了许久，见上房里家人喊了一声 伺候 那轿夫便将轿子搭到阶下。前头打红伞的拿了红伞，马棚里牵出了两匹马，登时上房里红呢帘子打起，出来了一个人，水晶顶，补褂朝珠，年纪约在五十岁上下，从台阶上下来，进了轿子，呼的一声，抬起出门去了。
老残见了这人，心里想到： 何以十分面善？我也未到曹属来过，此人是在那里见过的呢？…… 想了些时，想不出来，也就罢了。因天时尚早，复到街上访问本府政绩，竟是一口同声说好，不过都带有惨淡颜色，不觉暗暗点头，深服古人 苛政猛于虎 一语真是不错。
回到店中，在门口略为小坐。却好那城武县已经回来，进了店门，从玻璃窗里朝外一看，与老残正属四目相对。一恍的时候，轿子已到上房阶下，那城武县从轿子里出来，家人放下轿帘，跟上台阶。远远看见他向家人说了两句话，只见那家人即向门口跑来，那城武县仍站在台阶上等着。家人跑到门口，向老残道： 这位是铁老爷么？ 老残道： 正是。你何以知道？你贵上姓甚么？ 家人道： 小的主人姓申，新从省里出来，抚台委署城武县的，说请铁老爷上房里去坐呢。 老残恍然想起，这人就是文案上委员申东造。因虽会过两三次，未曾多余接谈，故记不得了。
老残当时上去，见了东造，彼此作了个揖。东造让到里间屋内坐下，嘴里连称： 放肆，我换衣服。 当时将官服脱去，换了便服，分宾主坐下，问道： 补翁是几时来的？到这里多少天了？可是就住在这店里吗？ 老残道： 今日到的，出省不过六七天，就到此地了。东翁是几时出省？到过任再来的吗？ 东造道： 兄弟也是今天到，大前天出省。这夫马人役是接到省城去的。我出省的前一天，还听姚云翁说：宫保看补翁去了，心里着实难过，说自己一生契童名士，以为无不可招致主人，今日竟遇着一个铁君，真是浮云富贵。反心内照，愈觉得龌龊不堪了！
老残道： 宫保爱才若渴，兄弟实在钦佩的。至于出来的原故，并不是肥遯鸣高的意思：一则深知自己才疏学浅，不称揄扬；二则因这玉太尊声望过大，到底看看是个何等人物。至 高尚 二字，兄弟不但不敢当，且亦不屑为。天地生才有数，若下愚蠢陋的人，高尚点也好借此藏拙；若真有点济世之才，竟自遯世，岂不辜负天地生才之心吗？ 东造道： 屡闻至论，本极佩服；今日之说，则更五体投地。可见长沮、桀溺等人为孔子所不取的了。只是目下在补翁看来，我们这玉太尊究竟是何等样人？ 老残道： 不过是下流的酷吏，又比郅都、甯成等人次一等了。 东造连连点头，又问道： 弟等耳目有所隔阂，先生布衣游历，必可得其实在情形。我想太尊残忍如此，必多冤枉，何以竟无上控的案件呢？ 老残便将一路所闻细说一遍。
说得一半的时候，家人来请吃饭。东造遂留老残同吃，老残亦不辞让。吃过主后，又接着说去。说完了，便道： 我只有一事疑惑：今日在府门前瞻望，见十二个站笼都空着，恐怕乡人之言，必有靠不住处。 东造道： 这却不然。我适在菏泽县署中，听说太尊是因为晚日得了院上行知，除已补授实缺外，在大案里又特保了他个以道员在任候补，并俟归道员班后，赏加二品衔的保举。所以停刑三日，让大家贺喜。你不见衙门口挂着红彩绸吗？听说停刑的头一日，即是昨日，站笼上还有几个半死不活的人，都收了监了。 彼此叹息了一回。老残道： 旱路劳顿，天时不早了，安息罢。 东造道： 明日晚间，还请枉驾谈谈，弟有极难处置之事，要得领教，还望不弃才好。 说罢，各自归寝。
到了次日，老残起来，见那天色阴的很重，西北风虽不甚大，觉得棉袍子在身上有飘飘欲仙之致。洗过脸，买了几根油条当了点心，没精打采的到街上徘徊些时。正想上城墙上去眺望远景，见那空中一片一片的飘下许多雪花来，顷刻之间，那雪便纷纷乱下，回旋穿插，越下越紧。赶急走回店中，叫店家笼了一盆火来。那窗户上的纸，只有一张大些的，悬空了半截，经了雪的潮气，迎着风 霍铎霍铎 价响。旁边零碎小纸，虽没有声音，却不住的乱摇。房里便觉得阴风森森，异常惨淡。
老残坐着无事，书又在箱子里不便取，只是闷闷的坐，不禁有所感触，遂从枕头匣内取出笔砚来，在墙上题诗一首，专咏王贤之事。诗曰：
得失沦肌髓，因之急事功。冤埋城阙暗，血染顶珠红。
处处鸺鶹雨，山山虎豹风。杀民如杀贼，太守是元戎！下题 江南徐州铁英题 七个字。
写完之后，便吃午饭。饭后，那雪越发下得大了。站在房门口朝外一看，只见大小树枝，仿佛都用簇新的棉花裹着似的，树上有几个老鸦，缩着颈项避寒，不住的抖擞翎毛，怕雪堆在身上。又见许多麻雀儿，躲在屋檐底下，也把头缩着怕冷，其饥寒之状殊觉可悯。因想： 这些鸟雀，无非靠着草木上结的实，并些小虫蚁儿充饥度命。现在各样虫蚁自然是都入蛰，见不着的了。就是那草木之实，经这雪一盖，那里还有呢，倘若明天晴了，雪略为化一化，西北风一吹，雪又变做了冰，仍然是找不着，岂不要饿到明春吗？ 想到这里，觉得替这些鸟雀愁苦的受不得。转念又想： 这些鸟雀虽然冻饿，却没有人放枪伤害他，又没有什么网罗来捉他，不过暂时饥寒，撑到明年开春，便快活不尽了。若像这曹州府的百姓呢，近几年的年岁，也就很不好。又有这么一个酷虐的父母官，动不动就捉了去当强盗待，用站笼站杀，吓的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于饥寒之外，又多一层惧怕，岂不比这鸟雀还要苦吗！ 想到这里，不觉落下泪来。又见那老鸦有一阵 刮刮 的叫了几声，仿佛他不是号寒啼饥，却是为有言论自由的乐趣，来骄这曹州府百姓似的。想到此处，不觉怒发冲冠，恨不得立刻将玉贤杀掉，方出心头之恨。
正在胡思乱想，见门外来了一乘蓝呢轿，并执事人等，知是申东造拜客回店了。因想： 我为甚么不将这所见所闻的，写封信告诉庄宫保呢？ 于是从枕箱里取出信纸信封来，提笔便写。那知刚才题壁，在砚台上的墨早已冻成坚冰了，于是呵一点写一点。写了不过两张纸，天已很不早了。砚台上呵开来，笔又冻了，笔呵开来，砚台上又冻了，呵一回，不过写四五个字，所以耽搁工夫。
正在两头忙着，天色又暗起来，更看不见。因为阴天，所以比平常更黑得早，于是喊店家拿盏灯来。喊了许久，店家方拿了一盏灯，缩手缩脚的进来，嘴里还喊道： 好冷呀！ 把灯放下，手指缝里夹了个纸煤子，吹了好几吹，才吹着。那灯里是新倒上的冻油，堆的像大螺丝壳似的，点着了还是不亮。店家道： 等一会，油化开就亮了。 拨了拨灯，把手还缩到袖子里去，站着看那灯灭不灭。起初灯光不过有大黄豆大，渐渐的得了油，就有小蚕豆大了。忽然抬头看见墙上题的字，惊惶道： 这是你老写的吗？写的是啥？可别惹出乱子呀！这可不是顽儿的！ 赶紧又回过头，朝外看看，没有人，又说道： 弄的不好，要坏命的！我们还要受连累呢！ 老残笑道： 底下写着我的名字呢，不要紧的。
说着，外面进来了一个人，戴着红缨帽子，叫了一声 铁老爷 ，那店家就趔趔趄趄的去了。那进来的人道： 敝上请钱老爷去吃饭呢。 原来就是申东造的家人。老残道： 请你们老爷自用罢，我这里已经叫他们去做饭，一会儿就来了。说我谢谢罢。 那人道： 敝上说：店里饭不中吃。我们那里有人送的两只山鸡，已经都片出来了，又片了些羊肉片子，说请铁老爷务必上去吃火锅子呢。敝上说：如铁老爷一定不肯去，敝上就叫把饭开到这屋里来吃，我看，还是请老爷上去罢：那屋子里有大火盆，有这屋里火盆四五个大，暖和得多呢；家人们又得伺候，请你老成全家人罢！
老残无法，只好上去。申东造见了，说： 补翁，在那屋里做什么，恁大雪天，我们来喝两杯酒罢！今儿有人送来极新鲜的山鸡，烫了吃，很好的，我就借花献佛了。 说着，便入了座。家人端上山鸡片，果然有红有白，煞是好看。烫着吃，味更香美。东造道： 先生吃得出有点异味吗？ 老残道： 果然有点清香，是什么道理？ 东造道： 这鸡出在肥城县桃花山里头的。这山里松树极多，这山鸡专好吃松花松实，所以有点清香，俗名叫做 松花鸡，。虽在此地，亦很不容易得的。 老残赞叹了两句，厨房里饭菜也就端上桌子。
两人吃过了饭。东造约到里间房里吃茶、向火。忽然看见老残穿着一件棉袍子，说道： 这种冷天，怎么还穿棉袍子呢？ 老残道： 毫不觉冷。我们从小儿不穿皮袍子的人，这棉袍子的力量恐怕比你们的狐皮还要暖和些呢。 东造道： 那究竟不妥。 喊： 来个人！你们把我扁皮箱里，还有一件白狐一裹圆的袍子取出来，送到铁老爷屋子里去。
老残道： 千万不必，我决非客气！你想，天下有个穿狐皮袍子摇串铃的吗？ 东造道： 你那串铃，本可以不摇，何必矫俗到这个田地呢！承蒙不弃，拿我兄弟还当个人，我有两句放肆的话要说，不管你先生恼我不恼我。昨儿听先生鄙薄那肥遯鸣高的人，说道： 天地生才有限，不宜妄自菲薄。 这话，我兄弟五体投地的佩服。然而先生所做的事情，却与至论有点违背。宫保一定要先生出来做宫，先生却半夜里跑了，一定要出来摇串铃。试问，与那凿坏而遁，洗耳不听的，有何分别呢？兄弟话未免卤莽，有点冒犯，请先生想一想，是不是呢？
老残道： 摇串铃，诚然无济于世道，难道做官就有济于世道吗？请问：先生此刻已经是城武县一百里万民的父母了，其可以有济于民处何在呢？先生必有成竹在胸，何妨赐教一二呢？我知先生在前已做过两三任官的，请教已过的善政，可有出类拔萃的事迹呢？ 东造道： 不是这么说。像我们这些庸材，只好混混罢了。阁下如此宏材大略，不出来做点事情，实在可惜。无才者抵死要做宫，有才者抵死不做官，此正是天地间第一憾事！
老残道： 不然。我说无才的要做官很不要紧，正坏在有才的要做官，你想，这个玉大尊，不是个有才的吗？只为过于要做官，且急于做大官，所以伤天害理的做到这样。而且政声又如此其好，怕不数年之间就要方面兼圻的吗。官愈大，害愈甚：守一府则一府伤，抚一省则一省残，宰天下则天下死！由此看来，请教还是有才的做官害大，还是无才的做官害大呢？倘若他也像我，摇个串铃子混混，正经病，人家不要他治；些小病痛，也死不了人。即使他一年医死一个，历一万年，还抵不上他一任曹州府害的人数呢！ 未知申东造又有何说，且听下回分解。


金线东来寻黑虎布帆西去访苍鹰
话说众人以为天时尚早，王小玉必还要唱一段，不知只是他妹子出来敷衍几句就收场了，当时一哄而散。
老残到了次日，想起一千两银子放在寓中，总不放心。即到院前大街上找了一家汇票庄，叫个日昇昌字号，汇了八百两寄回江南涂州老家里去，自己却留了一百多两银子。本日在大街上买了一匹茧绸，又买了一件大呢马褂面子，拿回寓去，叫个成衣做一身棉袍子马褂。因为已是九月底，天气虽十分和暖，倘然西北风一起，立刻便要穿棉了。分付成衣已毕，吃了午饭，步出西门，先到趵突泉上吃了一碗茶。这趵突泉乃济南府七十二泉中的第一个泉，在大池之中，有四五亩地宽阔，两头均通溪河。池中流水，汩汩有声。池子正中间有三股大泉，从池底冒出，翻上水面有二三尺高。据土人云：当年冒起有五六尺高，后来修池，不知怎样就矮下去了。这三股水，均比吊桶还粗。池子北面是个吕祖殿，殿前搭着凉棚，摆设着四五张桌子、十几条板凳卖茶，以便游人歇息。
老残吃完茶，出了趵突泉后门，向东转了几个弯，寻着了金泉书院。进了二门，便是投辖井，相传即是陈遵留客之处。再望西去，过一重门，即是一个蝴蝶厅，厅前厅后均是泉水围绕。厅后许多芭蕉，虽有几批残叶，尚是一碧无际，西北角上，芭蕉丛里，有个方池，不过二丈见方，就是金线泉了。全线乃四大名泉之二。你道四大名泉是那四个？就刚才说的趵突泉，此刻的金线泉，南门外的黑虎泉，抚台衙门里的珍珠泉：叫做 四大名泉 。
这金线泉相传水中有条金线。老残左右看了半天，不要说金线，连铁线也没有。后来幸而走过一个士子来，老残便作揖请教这 金线 二字有无着落。那士子便拉着老残踅到池子西面，弯了身体，侧着头，向水面上看，说道： 你看，那水面上有一条线，仿佛游丝一样，在水面上摇动。看见了没有？ 老残也侧了头，照样看去，看了些时，说道： 看见了，看见了！ 这是什么缘故呢？想了一想，道： 莫非底下是两股泉水，力量相敌，所以中间挤出这一线来？ 那士子道： 这泉见于著录好几百年，难道这两股泉的力量，经历这久就没有个强弱吗？ 老残道： 你看这线，常常左右摆动，这就是两边泉力不匀的道理了。 那士子到也点头会意。说完，彼此各散。
老残出了金泉书院，顺着西城南行。过了城角，仍是一条街市，一直向东。这南门城外好大一条城河，河里泉水湛清，看得河底明明白白。河里的水草都有一丈多长，被那河水流得摇摇摆摆，煞是好看。走着看着，见河岸南面，有几个大长方池子，许多妇女坐在池边石上捣衣。再过去，有一个大池，池南几间草房，走到面前，知是一个茶馆。进了茶馆，靠北窗坐下，就有一个茶房泡了一壶茶来。茶壶都是宜兴壶的样子，却是本地仿照烧的。老残坐定，问茶房道： 听说你们这里有个黑虎泉，可知道在什么地方？ 那茶房笑道： 先生，你伏到这窗台上朝外看，不就是黑虎泉吗？ 老残果然望外一看，原来就在自己脚底下，有一个石头雕的老虎头，约有二尺余长，倒有尺五六的宽径。从那老虎口中喷出一股泉来，力量很大，从池子这边直冲到池子那面，然后转到两边，流入城河去了。坐了片刻，看那夕阳有渐渐下山的意思，遂付了茶钱，缓步进南门回寓。
到了次日，觉得游兴已足，就拿了串铃，到街上去混混。踅过抚台衙门，望西一条胡同口上，有所中等房子，朝南的大门，门旁贴了 高公馆 三个字。只见那公馆门口站了一个瘦长脸的人，穿了件棕紫熟罗棉大袄，手里捧了一支洋白铜二马车水烟袋，面带愁容。看见老残，唤道： 先生，先生！你会看喉咙吗？ 老残答道： 懂得一点半点几的。 那人便说： 请里面坐。 进了大门，望西一拐，便是三间客厅，铺设也还妥当。两边字画，多半是时下名人的笔墨。只有中间挂着一幅中堂，只画了一个人，仿佛列子御风的形状，衣服冠带均被风吹起，笔力甚为道劲，上题 大风张风刀四字，也写得极好。坐定，彼此问过名姓。原来这人系江苏人，号绍殷，充当抚院内文案差使。他说道： 有个小妾害了喉蛾，已经五天今日滴水不能进了。请先生诊视，尚有救没有？ 老残道： 须看了病，方好说话。 当时高公即叫家人： 到上房关照一声，说有先生来看病。 随后就同着进了二门，即是三间上房。进得堂屋，有老妈子打起西房的门帘，说声： 请里面坐。 走进房门，贴西墙靠北一张大床，床上悬着印花夏布帐子，床面前靠西放了一张半桌，床前两张机凳。
高公让老残西面杌凳上坐下。帐子里伸出一只手来，老妈子拿了几木书垫在手下，诊了一只手，又换一只。老残道： 两手脉沉数而弦，是火被寒逼住，不得出来，所以越过越重。请看一看喉咙。 高公使将帐子打起。看那妇人，约有二十岁光景，面上通红，人却甚为委顿的样子。高公将他轻轻扶起，对着窗户的亮光。老残低头一看，两边肿的已将要合缝了，颜色淡红。看过，对高公道： 这病本不甚重，原起只是一点火气，被医家用苦寒药一逼，火不得发，兼之平常肝气易动，抑郁而成。目下只须吃两剂辛凉发散药就好了。 又在自己药囊内取出一个药瓶、一支喉枪，替他吹了些药上去。出到厅房，开了个药方，名叫 加味甘桔汤 。用的是生甘草、苦桔梗、牛蒡子、荆芥、防风、薄荷、辛夷、飞滑石八味药，鲜荷梗做的引子。方子开毕，送了过去。
高公道： 高明得极。不知吃几帖？ 老残道： 今日吃两帖，明日再来复诊。 高公又问： 药金请教几何？ 老残道： 鄙人行道，没有一定的药金。果然医好了姨太大病，等我肚子饥时，赏碗饭吃；走不动时，给几个盘川，尽够的了。 高公道： 既如此说，病好一总酬谢。尊寓在何处，以便倘有变动，着人来请。 老残道： 在布政司街高升店。 说毕分手。从此，天天来请。不过三四夭，病势渐退，已经同常人一样。高公喜欢得无可如何，送了八两银子谢仪，还在北柱楼办了一席酒，邀请文案上同事作陪，也是个揄扬的意思。谁知一个传十，十个传百，官幕两途，拿轿子来接的，渐渐有日不暇给之势。
那日，又在北柱楼吃饭，是个候补道请的。席上右边上首一个人说道： 玉佐臣要补曹州府了。 左边下首，紧靠老残的一个人道： 他的班次很远，怎样会补缺呢？ 右边人道： 因为他办强盗办的好，不到一年竟有路不拾遗的景象，宫保赏识非凡。前日有人对宫保说： 曾走曹州府某乡庄过，亲眼见有个蓝布包袱弃在路旁，无人敢拾。某就问土人： 这包袱是谁的？为何没人收起？ 土人道： 昨儿夜里，不知何人放在这里的。 某问： 你们为甚么不拾了回去？ 都笑着摇摇头道： 俺还要一家子性命吗！ 如此，可见路不拾遗，古人竟不是欺人，今日也竟做得到的！ 宫保听着很是喜欢，所以打算专折明保他。 左边的人道： 佐臣人是能干的，只嫌太残忍些。来到一年，站笼站死两千多人，难道没有冤枉吗？ 旁边一人道： 冤枉一定是有的，自无庸议，但不知有几成不冤枉的？ 右边人道： 大凡酷吏的政治，外面都是好看的。诸君记得当年常剥皮做兖州府的时候，何尝不是这样？总做的人人侧目而视就完了。 又一人道： 佐臣酷虐，是诚然酷虐，然曹州府的民情也实在可恨。那年，兄弟署曹州的时候，几乎无一天无盗案。养了二百名小队子，像那不捕鼠的猫一样，毫无用处。及至各县捕快捉来的强盗，不是老实乡民，就是被强盗胁了去看守骡马的人。至于真强盗，一百个里也没有几个。现在被这玉佐臣雷厉风行的一办，盗案竟自没有了。相形之下，兄弟实在惭愧的很。 左边人道： 依兄弟愚见，还是不多杀人的为是。此人名震一时，恐将来果报也在不可思议之列。 说完，大家都道： 酒也够了，赐饭罢。 饭后各散。
过了一日，老残下午无事，正在寓中闲坐，忽见门口一乘蓝呢轿落下，进来一个人，口中喊道： 铁先生在家吗？ 老残一看，原来就是高绍殷，赶忙迎出，说： 在家，在家。请房里坐 只是地方卑污，屈驾的很。 绍殷一面道： 说那里的话！ 一面就往里走。进得二门，是个朝东的两间厢房。房里靠南一张砖炕，炕上铺着被褥；北面一张方桌，两张椅子；西面两个小小竹箱。桌上放了几本书，一方小砚台，几枝笔，一个印色盒子。老残让他上首坐了。他就随手揭过书来，细细一看，惊讶道： 这是部宋版张君房刻木的《庄子》，从那里得来的？此书世上久不见了，季沧苇、黄丕烈诸人俱来见过，要算希世之宝呢！ 老残道： 不过先人遗留下来的几本破书，卖又不值钱，随便带在行箧，解解闷儿，当小说书看罢了，何足挂齿。 再望下翻，是一本苏东坡手写的陶诗，就是毛子晋所仿刻的祖本。
绍殷再三赞叹不绝，随又问道： 先生本是科第世家，为甚不在功名上讲求，却操此冷业？虽说富贵浮云，未免太高尚了罢。 老残叹道： 阁下以 高尚 二字许我，实过奖了。鄙人并非无志功名：一则，性情过于疏放，不合时宜；二则，俗说 攀得高，跌得重 ，不想攀高是想跌轻些的意思。 绍殷道： 昨晚在里头吃便饭，宫保谈起： 幕府人才济济，凡有所闻的，无不罗致于此了。 同坐姚云翁便道： 目下就有一个人在此，宫保并来罗致。 宫保急问： 是谁？ 姚云翁就将阁下学问怎样，品行怎样，而又通达人情、熟谙世务，怎样怎样，说得官保抓耳挠腮，十分欢喜。宫保就叫兄弟立刻写个内文案札子送亲。那是兄弟答道： 这样恐不多当，此人既非侯补，又非投放，且还不知他有什么功名，札子不甚好下。 宫保说： 那么就下个关书去请。 兄弟说： 若要请他看病，那是一请就到的；若要招致幕府，不知他愿意不愿意，须先问他一声才好。 宫保说： 很好。你明天就去探探口气，你就同了他来见我一见。 为此，兄弟今日特来与阁下商议，可否今日同到里面见宫保一见？ 老残道： 那也没有甚么不可，只是见宫保须要冠带，我却穿不惯，能便衣相见就好。 绍殷道： 自然便衣。稍停一刻，我们同去。你到我书房里坐等。宫保午后从里边下来，我们就在签押房里见了。 说着，又喊了一乘轿子。
老残穿着随身衣服，同高绍殷进了抚署。原来这山东抚署是明朝的齐王府，故许多地方仍用旧名。进了三堂，就叫 宫门口 。旁边就是高绍殷的书房，对面便是宫保的签押房。方到绍殷书房坐下，不到半时，只见宫保已从里面出来，身体甚是魁梧，相貌却还仁厚。高绍殷看见，立刻迎上前去，低低说了几句。只听庄宫保连声叫道： 请过来，请过来。 便有个差官跑来喊道： 宫保请铁老爷！ 老残连忙走来，向庄宫保对面一站。庄云： 久慕得很！ 用手一伸，腰一呵，说： 请里面坐。 差官早将软帘打起。
老残进了房门，深深作了一个揖。宫保让在红木炕上首坐下。绍殷对面相陪。另外搬了一张方杌凳在两人中间，宫保坐了，便问道： 听说补残先生学问经济都出众的很。兄弟以不学之资，圣恩叫我做这封疆大吏，别省不过尽心吏治就完了，本省更有这个河工，实在难办，所以兄弟没有别的法子。但凡闻有奇才异能之士，都想请来，也是集思广益的意思。倘有见到的所在，能指教一二，那就受赐得多了。 老残道： 宫保的政声，有口皆碑，那是没有得说的了。只是河工一事，听得外边议论，皆是本贾让三策，主不与河争地的？ 宫保道： 原是呢。你看，河南的河面多宽，此地的河面多窄呢。 老残道： 不是这么说。河面窄，容不下，只是伏汛几十天；其余的时候，水力甚软，沙所以易淤。要知贾让只是文章做得好，他也没有办过河工。贾让之后，不到一百年，就有个王景出来了。他治河的法子乃是从大禹一脉下来的，专主 禹抑洪水 的 抑 字，与贾让之说正相反背。自他治过之后，一千多年没河患。明朝潘季驯，本朝靳文襄，皆略仿其意，遂享盛名。宫保想必也是知道的。 宫保道： 王景是用何法子呢？ 老残道： 他是从 播为九河，同为逆河 ， 播  同 两个字上悟出来的。《后汉书》上也只有 十里立一水门，令更相回注 两句话。至于其中曲折，亦非倾盖之间所能尽的，容慢慢的做个说帖呈览，何如？
庄宫保听了，甚为喜欢，向高绍殷道： 你叫他们赶紧把那南书房三间收拾，即请铁先生就搬到衙门里来住罢，以便随时领教。 老残道： 宫保雅爱，甚为感激，只是目下有个亲戚在曹州府住，打算去探望一道；并且风闻玉守的政声，也要去参考参考，究竟是个何等样人。等鄙人从曹州回来，再领宫保的教罢。 宫保神色甚为怏怏。说完，老残即告辞，同绍殷出了衙门，各自回去，未知老残究竟是到曹州与否，且听下回分解。


借箸代筹一县策纳楹闲访百城书
话说老残与申东造议论玉贤正为有才，亟于做官，所以丧天害理，至于如此，彼此叹息一会。东造道： 正是。我昨日说有要事与先生密商，就是为此。先生想，此公残忍至于此极，兄弟不幸，偏又在他属下。依他做，实在不忍；不依他做，又实无良法。先生阅历最多，所谓 险阻艰难，备尝之矣；民之情伪，尽知之矣，。必有良策，其何以教我？ 老残道： 知难则易者至矣。阁下既不耻下问，弟先须请教宗旨何如。若求在上官面上讨好，做得烈烈轰轰，有声有色，则只有依玉公办法，所谓逼民为盗也；若要顾念 父母官 三字，求为民除害，亦有化盗为民之法。若官阶稍大，辖境稍宽，略为易办；若止一县之事，缺分又苦，未免稍形棘手，然亦非不能也。
东造道： 自然以为民除害为主。果能使地方安静，虽无不次之迁，要亦不至于冻馁。 子孙饭，吃他做什么呢！但是缺分太苦，前任养小队五十名，盗案仍是叠出；加以亏空官款，因此罣误去官。弟思如赔累而地方安静，尚可设法弥补；若俱不可得，算是为何事呢！ 老残道： 五十名小队，所费诚然太多。以此缺论，能筹款若干，便不致赔累呢？ 东造道： 不过千金，尚不吃重。
老残道： 此事却有个办法。阁下一年筹一千二百金，却不用管我如何办法，我可以代画一策，包你境内没有一个盗案；倘有盗案，且可以包你顷刻便获。阁下以为何如？ 东造道： 能得先生去为我帮忙，我就百拜的感激了。 老残道： 我无庸去，只是教阁下个至良极美的法则。 东造道： 阁下不去，这法则谁能行呢？ 老残道： 正为荐一个行此法则的人。惟此人千万不可怠慢。若怠慢此人，彼必立刻便去，去后祸必更烈。
 此人姓刘，号仁甫，即是此地平阴县人，家在平阴县西南桃花山里面。其人少时，十四五岁在嵩山少林寺学拳棒。学了些时，觉得徒有虚名，无甚出奇致胜处，于是奔走江湖，将近十年。在四川峨眉山上遇见了一个和尚，武功绝伦。他就拜他力师，学了一套 太祖神拳 一套 少祖神拳 。因请教这和尚，拳法从那里得来的，和尚说系少林寺。他就大为惊讶，说： 徒弟在少林寺四五年，见没有一个出色拳法，师父从那一个学的呢？ 那和尚道： 这是少林寺的拳法，却不从少林寺学来。现在少林寺里的拳法，久已失传了。你所学者太祖拳，就是达摩传下来的；那少祖拳，就是神光传下来的。当初传下这个拳法来的时候，专为和尚们练习了这拳，身体可以结壮，精神可以悠久。若当朝山访道的时候，单身走路，或遇虎豹，或遇强人，和尚家又不作带兵器，所以这拳法专为保护身命的。筋骨强壮，肌肉坚固，便可以忍耐冻饿。你想，行脚僧在荒山野壑里，访求高人古德，于 宿食 两字，一定难以周全的，此太祖、少祖传下拳法来的美意了。那知后来少林寺拳法出了名，外边来学的日多，学出去的人，也有做强盗的，也有奸淫人家妇女的，屡有所闻。因此，在现在这老和尚以前四五代上的个老和尚，就将这正经拳法收起不传，只用些 外面光  不管事 的拳法敷衍门面而已。我这拳法系从汉中府里一个古德学来的，若能认真修练，将来可以到得甘凤池的位分。
 刘仁甫在四川住了三年，尽得其传。当时正是粤匪扰乱的时候，他从四川出来，就在湘军、淮军营盘里混过些时。因上两军，湘军必须湖南人，淮军必须安徽人，方有照应。若别省人，不过敷衍故事，得个把小保举而已，大权万不会有的。此公已保举到个都司，军务渐平。他也无心恋栈，遂回家乡，种了几亩田，聊以度日，闲暇无事，在这齐、豫两省随便游行。这两省练武功的人，无不知他的名气。他却不肯传授徒弟，若是深知这人一定安分的，他就教他几手拳棒，也十分慎重的。所以这两省有武艺的，全敌他不过，都俱怕他。若将此人延为上宾，将这每月一百两交付此人，听其如何应用。大约他只要招十名小队，供奔走之役，每人月饷六两，其余四十两，供应往来豪杰酒水之资，也就够了。
 大概这河南、山东、直隶三省，及江苏、安徽的两个北半省，共为一局。此局内的强盗计分大小两种：大盗系有头领，有号令，有法律的，大概其中有本领的甚多；小盗则随时随地无赖之徒，及失业的顽民，胡乱抢劫，既无人帮助，又无枪火兵器，抢过之后，不是酗酒，便是赌博，最容易犯案的。譬如玉大尊所办的人，大约十分中九分半是良民，半分是这些小盗。若论那些大盗，无论头目人物，就是他们的羽翼，也不作兴有一个被玉大尊捉着的呢。但是大盗却容易相与，如京中保镖的呢，无论十万二十万银子，只须一两个人，便可保得一路无事。试问如此巨款，就聚了一二百强盗抢去，也很够享用的，难道这一两个镖司务就敌得过他们吗？只因为大盗相传有这个规矩，不作兴害镖局的。所以凡保镶的车上，有他的字号，出门要叫个口号。这口号喊出，那大盗就觌面碰着，彼此打个招呼，也决不动手的。镖局几家字号，大盗都知道的；大盗有几处窝巢，镖局也是知道的。倘若他的羽翼，到了有镖局的所在，进门打过暗号，他们就知道是那一路的朋友，当时必须留着喝酒吃饭，临行还要送他三二百个钱的盘川；若是大头目，就须尽力应酬。这就叫做江湖上的规矩。
 我方才说这个刘仁甫，江湖都是大有名的。京城里镖局上请过他几次，他都不肯去，情愿埋名隐姓，做个农夫。若是此人来时，待以上宾之礼，仿佛贵县开了一个保护木县的镖局。他无事时，在街上茶馆饭店里坐坐，这过往的人，凡是江湖上朋友，他到眼便知，随便会几个茶饭东道，不消十天半个月，各处大盗头目就全晓得了，立刻便要传出号令：某人立足之地，不许打搅的。每月所余的那四十金就是给他做这个用处的。至于小盗，他本无门径，随意乱做，就近处，自有人来暗中报信，失主尚未来县报案，他的手下人倒已先将盗犯获住。若是稍远的地方做了案子，沿路也有他们的朋友，替他暗中捕下去，无论走到何处，俱捉得到的。所以要十名小队子，其实，只要四五个应手的人已经足用了。那多余的五六个人，为的是本县轿子前头摆摆威风，或者按差送差，跑信等事用的。
东造道： 如阁下所说，自然是极妙的法则。但是此人既不肯应镖局之聘，若是兄弟衙署里请他，恐怕也不肯来，如之何呢？ 老残道： 只是你去请他，自然他不肯来的，所以我须详详细细写封信去，并拿救一县无辜良民的话打动他，自然他就肯来了。况他与我交情甚厚，我若劝他，一定肯的。因为我二十几岁的时候，看天下将来一定有大乱，所以极力留心将才，谈兵的朋友颇多。此人当年在河南时，我们是莫逆之交，相约倘若国家有用我辈的日子，凡我同人，俱要出来相助为理的。其时讲舆地，讲阵图，讲制造，讲武功的，各样朋友都有。此公便是讲武功的巨擘。后来大家都明白了：治天下的，又是一种人才，着是我辈所讲所学，全是无用的。故尔各人都弄个谋生之道，混饭吃去，把这雄心便抛入东洋大海去了。虽如此说，然当时的交情义气，断不会败坏的。所以我写封信去，一定肯来的。
东造听了，连连作揖道谢，说： 我自从挂牌委署斯缺，未尝一夜安眠。今日得闻这番议论，如梦初醒，如病初愈，真是万千之幸！但是这封信是派个何等样人送去方妥呢？ 老残道： 必须有个亲信朋友吃这一趟辛苦才好。若随便叫个差人送去，便有轻慢他的意思，他一定不肯出来，那就连我都要遭怪了。 东造连连说： 是的，是的。我这里有个族弟，明天就到的，可以让他去一趟。先生信几时写呢？就费心写起来最好。 老残道： 明日一天不出门。我此刻正写一长函致庄宫保，托姚云翁转呈，为细述玉太尊政绩的，大约也要明天写完；并此信一总写起，我后天就要动身了。 东造问： 后天往那里去？ 老残答说： 先往东昌府访柳小惠家的收藏，想看看他的宋、元板书，随后即回济南省城过年。再后的行踪，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了。今日夜已深了，可以睡罢。 立起身来。东造叫家人： 打个手照，送铁老爷回去。
揭起门帘来，只见天地一色，那雪已下的混混沌沌价白，觉得照的眼睛发胀似的。那下的阶雪已有了七八寸深，走不过去了。只有这上房到大门口的一条路，常有人来往，所以不住的扫。那到厢房里的一条路已看不出路影，同别处一样的高了。东造叫人赶忙铲出一条路来，让老残回房。推开门来，灯已灭了。上房送下一个烛台，两支红烛，取火点起，再想写信，那笔砚竟违抗万分，不遵调度，只好睡了。
到了次日，雪虽已止，寒气却更甚于前。起来喊店家秤了五斤木炭，生了一个大火盆，又叫买了几张桑皮纸，把那破窗户糊了。顷刻之间，房屋里暖气阳回，非昨日的气象了。遂把砚池烘化，将昨日未曾写完的信，详细写完封好，又将致刘仁甫的信亦写毕，一总送到上房，交东造收了，
东造一面将致姚云翁的一函，加个马封，送往驿站；一面将刘仁甫的一函，送人枕头箱内。厨房也开了饭来。二人一同吃过，又复清谈片时，只见家人来报： 二老爷同师爷们都到了，住在西边店里呢。洗完脸，就过来的。
停了一会，只见门外来了一个不到四十岁模样的人，尚未留须，穿了件旧宁绸二蓝的大毛皮袍子，玄色长袖皮马褂，蹬了一双绒靴，已经被雪泥浸了帮子了，慌忙走进堂屋，先替乃兄作了个揖。东造就说： 这就是舍弟，号子平。 回过脸来说： 这是铁补残先生。 甲子平走近一步，作了个揖，说声： 久仰的很！ 东造便问： 吃过饭了没有？ 子平说： 才到，洗了脸就过来的，吃饭不忙呢。 东造说： 分付厨房里做二老爷的饭， 子平道： 可以不必。停一刻，还是同他们老夫子一块吃罢。 家人上来回说： 厨房里已经分付，叫他们送一桌饭去，让二老爷同师爷们吃呢。 那时又有一个家人揭了门帘，拿了好几个大红全帖进来，老残知道是师爷们来见东家的，就趁势走了。
到了晚饭之后，申东造又将老残请到上房里，将那如何往桃花山访刘仁甫的话对着子平详细问了一遍。子平又问： 从那里去最近？ 老残道： 从此地去怎样走法，我却不知道。昔年是从省城顺黄河到平阴县，出平阴县向西南三十里地，就到了山脚下了。进山就不能坐车，最好带个小驴子：到那平坦的地方，就骑驴；稍微危险些，就下来走两步。进山去有两条大路。西峪里走进有十几里的光景，有座关帝庙。那庙里的道士与刘仁甫常相往来的。你到庙里打听，就知道详细了。那山里夫帝庙有两处：集东一个，集西一个。这是集西的一个关帝庙。 申子平问得明白，遂各自归房安歇去了。
次日早起，老残出去雇了一辆骡车，将行李装好，候申东造上衙门去禀辞，他就将前晚送来的那件狐裘，加了一封信，交给店家，说： 等申大老爷回店的时候，送上去。此刻不必送去，恐有舛错。 店里掌柜的慌忙开了柜房里的木头箱子，装了进去，然后送老残动身上车，径往东昌府去了。
无非是风餐露宿，两三日工夫已到了东昌城内，找了一家干净车店住下。当晚安置停妥，次日早饭后便往街上寻觅书店。寻了许久，始觅着一家小小书店，三间门面，半边卖纸张笔墨，半边卖书。遂走到卖书这边柜台外坐下，问问此地行销是些什么书籍。
那掌柜的道： 我们这东昌府，文风最著名的。所管十县地方，俗名叫做 十美图 ，无一县不是家家富足，户户弦歌。所有这十县用的书，皆是向小号来贩。小号店在这里，后边还有栈房，还有作坊。许多书都是本店里自雕板，不用到外路去贩买的。你老贵姓，来此有何贵干？ 老残道： 我姓铁，来此访个朋友的。你这里可有旧书吗？ 掌柜的道： 有，有，有。你老要什么罢？我们这儿多着呢！ 一面回过头来指着书架子上白纸条儿数道： 你老瞧！这里《崇辨堂墨选》、《目耕斋初二三集》。再古的还有那《八铭塾钞》呢。这都是讲正经学问的。要是讲杂学的，还有《古唐诗合解》、《唐诗三百首》。再要高古点，还有《古文释义》。还有一部宝贝书呢，叫做《性理精义》，这书看得懂的，可就了不得了！
老残笑道： 这些书我都不要。 那掌柜的道： 还有，还有。那边是《阳宅三要》、《鬼撮脚》、《渊悔子平》，诸子百家，我们小号都是全的。济南省城，那是大地方，不用说，若要说黄河以北，就要算我们小号是第一家大书店了。别的城池里都没有专门的书店，大半在杂货铺里带卖书。所有方圆二三百里，学堂里用的《三》、《百》、《千》、《千》、都是在小号里贩得去的，一年要销上万本呢。 老残道： 贵处行销这 三百千千 ，我到没有见过。是部什么书？怎样销得这们多呢？ 掌柜的道： 暖！别哄我罢！我看你老很文雅，不能连这个也不知道。这不是一部书， 三 是《三字经》， 百 是《百家姓》， 千 是《千字文》；那一个 千 字呢，是《千家诗》。这《千家诗》还算一半是冷货，一年不过销百把部；其余《三》、《百》、《千》，就销的广了。
老残说： 难道《四书》《五经》都没有人买吗？ 他说： 怎么没有人买呢，《四书》小号就有。《诗》、《书》、《易》三经也有。若是要《礼记》、《左传》呢，我们也可以写信到省城里捎去。你老来访朋友，是那一家呢？
老残道： 是个柳小惠家。当年他老大爷做过我们的漕台，听说他家收藏的书极多。他刻了一部书，名叫《纳书楹》，都是宋、元板书。我想开一开眼界，不知道有法可以看得见吗？ 掌柜的道： 柳家是俺们这儿第一个大人家，怎么不知道呢！只是这柳小惠柳大人早已去世，他们少爷叫柳凤仪，是个两榜，那一部的主事。听说他家书多的很，都是用大板箱装着，只怕有好几百箱子呢，堆在个大楼上，永远没有人去问他。有近房柳三爷，是个秀才，常到我们这里来坐坐。我问过他： 你们家里那些书是些甚么宝贝？可叫我们听听罢咧。 他说： 我也没有看见过是甚么样子。 我说： 难道就那么收着不怕蛀虫吗？
掌柜的说到此处，只见外面走进一个人来，拉了拉老残，说： 赶紧回去罢，曹州府里来的差人，急等着你老说话呢，快点走罢。 老残听了，说道： 你告诉他等着罢，我略停一刻就回去了。 那人道： 我在街上找了好半天了。俺掌柜的着急的了不得，你老就早点回店罢。 老残道： 不要紧的。你既找着了我，你就没有错儿了，你去罢。
店小二去后，书店掌柜的看了看他去的远了，慌忙低声向老残说道： 你老店里行李值多少钱？此地有靠得住的朋友吗？ 老残道： 我店里行李也不值多钱，我此地亦无靠得住的朋友。你问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掌柜的道： 曹州府现是个玉大人。这人很惹不起的：无论你有理没理，只要他心里觉得不错，就上了站笼了。现在既是曹州府里来的差人，恐怕不知是谁扳上你老了，我看是凶多吉少，不如趁此逃去罢。行李既不值多钱，就舍去了的好，还是性命要紧！ 老残道： 不怕的。他能拿我当强盗吗？这事我很放心。 说着，点点头，出了店门。
街上迎面来了一辆小车，半边装行李，半边坐人。老残眼快，看见喊道： 那车上不是金二哥吗？ 即忙走上前去。那车上人也就跳下车来，定了定神，说道： 嗳呀！这不是铁二哥吗？你怎样到此地，来做什么的？ 老残告诉了原委，就说： 你应该打尖了，就到我住的店里去坐坐谈谈罢。你从那里来？往那里去？ 那人道： 这是甚么时候，我已打过尖了，今天还要赶路程呢。我是从直隶回南，因家下有点事情，急于回家，不能耽搁了。 老残道： 既是这样说，也不留你。只是请你略坐一坐，我要寄封信给刘大哥，托你带去罢。 说过，就向书店柜台对面，那卖纸张笔墨的柜台上，买了一枝笔，几张纸，一个信封，借了店里的砚台，草草的写了一封，交给金二。大家作了个揖，说： 恕不远送了。山里朋友见着都替我问好。 那金二接了信，便上了车。老残也就回店去了。不知那曹州府未的差人究竟是否捉拿老残，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