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点绛唇】〔末上〕夜色将阑，晨光欲散。把珠帘卷，移步丹墀，摆列着金龙案。
【北混江龙】官居宫苑，谩道是天威咫尺近龙颜。每日间亲随车驾，只听鸣鞭。去螭头上拜跪，随着豹尾盘旋。朝朝宿卫，早早随班。做不得卿相当朝一品贵，先随着朝臣待漏五更寒。空嗟叹，山寺日高僧未起，算来名利不如闲。自家是汉朝一个小黄门。往来紫禁，侍奉丹墀。领百官之奏章，传一人之命令。正是：主德无瑕因宦习，天颜有喜近臣知。如今天色渐明，正是早朝时分，官里升殿，怕有百官奏事，只得在此祗候。〔内问〕怎见得早朝时分？〔末〕但见银河清浅，珠斗斑斓。数声角吹落残星，三通鼓报传清曙。银箭铜壶，点点滴滴，尚有九门寒漏；琼楼玉宇，声声隐隐，已闻万井晨钟。瞳瞳曚々，苍茫红日映楼台；拂拂霏霏，葱菁瑞烟浮禁苑。袅袅巍巍，千寻玉掌，几点瀼瀼露未晞；澄澄湛湛，万里璇空，一片团团月初坠。三唱天鸡，咿咿喔喔，共传紫陌更阑；百转流莺，间间关关，报道上林春晓。午门外碌碌剌剌，车儿碾得尘飞；六宫里呕呕哑哑，乐声奏如鼎沸。只见那建章宫、甘泉宫、未央宫、长杨宫、五柞宫、长秋宫、长信宫、长乐宫，重重叠叠，万万千千，尽开了玉关金锁；又见那昭阳殿、金华殿、长生殿、披香殿、金銮殿、麒麟殿、太极殿、白虎殿，隐隐约约，三三两两，俱卷上绣箔珠帘。半空中忽听得一声轰轰烈烈，如雷如霆，震耳的鸣梢响，合殿里只闻得一阵氤氤氲氲，非烟非雾，扑鼻的御炉香。缥缥缈缈，红云里雉尾扇遮着赭黄袍；深深沉沉，丹陛间龙鳞座覆着彤芝盖。左列着森森严严，前前后后的羽林军、旗门军、控鹤军、神策军、虎贲军，花迎剑佩星初落；右列着济济锵锵，高高下下的金吾卫、龙虎卫、拱日卫、千牛卫、骠骑卫，柳拂旌旗露未干。金间玉、玉间金、闪闪烁烁、灿灿烂烂的神仙仪从；紫映绯、绯映紫、行行列列、整整齐齐的文武官僚。螭头陛下，立着一对妖妖娆娆，花容月貌，绣鸾袍、鸳鸯靴的奉引昭容；豹尾班中，摆着一对端端正正，铜肝铁胆，白象简、獬豸冠的纠弹御史。拜的拜，跪的跪，那一个敢挨挨拶拶纵喧哗？升的升，下的下，那一个不钦钦敬敬依礼法？但愿得常瞻仙仗，圣德日新日新日日新；与群臣共拜天颜，圣寿万岁万岁万万岁。从来不信叔孙礼，今日方知天子尊。道犹未了，一个奏事官人早到。
【点绛唇】〔生上〕月淡星稀，建章宫里，千门晓。御炉烟袅，隐隐鸣梢杳。忽忆年时，问寝高堂早。鸡鸣了，闷萦怀抱，此际愁多少。不寝听金钥，因风想玉珂。明朝有封事，数问夜如何？自家为父母在堂，故上表辞官回去侍奉。如今天色已明，这是午门外厢，不免进入去咱。〔末〕奏事官搢芴三舞蹈。
【神仗儿】〔生〕扬尘舞蹈，扬尘舞蹈，遥瞻天表，见龙鳞日耀，咫尺重瞳高照。遥拜着赭黄袍，遥拜着赭黄袍。
【滴漏子】臣邕的，臣邕的，荷蒙圣朝。臣邕的，臣邕的，拜还紫诰。〔末〕状元，你莫不是嫌官小么？〔生〕念邕非嫌官小，奈家乡万里遥，双亲又老。干〖FJF〗渎〖FJJ〗天威，万乞恕饶。〔末〕状元，吾乃黄门，职掌奏章。有何文表，就此批宣。〔生跪介〕【入破第一】议郎臣蔡邕启：今日蒙恩旨，除臣为议郎之职，重蒙赐婚牛氏。干凟天威，臣谨诚惶诚恐，稽首顿首：伏念微臣，初来有志，诵诗书，力学躬耕修己，不复贪荣利。事父母，乐田里，初心愿如此而已。不想州司，谬取臣邕充试。到京畿，岂料蒙恩，叨居上第。
【破第二】重蒙圣恩，婚赐牛公女。臣草茅疏贱，如何当此隆遇？况臣亲老，一从别后，光阴又几。庐舍田园，荒芜久矣。〔末〕老亲在堂，必自有人侍奉，状元不必忧虑。
【衮第三】〔生〕但臣亲老鬓发白，筋力皆癯瘁。形只影单，无兄弟，谁奉侍？况隔千山万水，生死存亡，虽有音书难寄。最可悲，他甘旨不供，我食禄有愧。〔末〕圣上作主，太师联姻。状元，这也是奇遇。
【歇拍】〔生〕不告父母，怎谐匹配？臣又听得，家乡里，遭水旱，遇荒饥。多想臣亲，必做沟渠之鬼，未可知。怎不教臣，悲伤泪垂？〔哭介。末〕状元，此非哭泣之处，不得惊动天听。
【中衮第五】〔生〕臣享厚禄，挂朱紫，出入承明地。惟念二亲寒无衣，饥无食，丧沟渠。忆昔先朝，朱买臣，守会稽，司马相如，持节锦归。
【煞尾】他遭遇圣时，皆得回乡里。臣何故，别父母，远乡闾，没音书，此心违？伏望陛下，特悯微臣之志。遣臣归，得侍双亲，隆恩无比！
【出破】若还念臣有微能，乡郡望安置。庶使臣，忠心孝意得全美。臣无任瞻天仰圣，激切屏营之至！〔末〕状元元来如此。吾当与状元转达天听，可在午门外厢俟候圣旨。正是：眼望旌捷旗，耳听好消息。〔下，生起介〕【神仗儿】扬尘舞蹈，扬尘舞蹈，见祥云缥缈，想黄门已到。料应重瞳看了，多应是，念我私情乌鸟。颙望断九重霄，颙望断九重霄。黄门已将我奏章传达，未知圣意允否？不免乘闲祷告天地一番。
【滴漏子】天怜念，天怜念，蔡邕拜祷：双亲的，双亲的，死生未保。天那，可怜恩深难报。一封奏九重，知他听否？爹娘呵，俺和你会合分离，都在这遭。黄门去了多时，怎的不见回报？想必是官里准了。天那，若能够回家侍奉父母，蔡邕何须做官？〔末奉诏同二昭容上〕【前腔】今日里，今日里，议郎进表。传达上，传达上，圣目看了。〔生〕圣目看了如何说？〔末〕道太师昨日先奏，把乘龙女婿招，多少是好！〔生〕黄门大人，你莫不是哄我？〔末〕见有玉音，传降听剖。圣旨已到，跪听宣读。皇帝诏曰：孝道虽大，终于事君；王事多艰，岂遑报父！朕以凉德，嗣缵丕基。眷兹警动之风，未遂雍熙之化。爰招俊髦，以辅不逮。兹尔才学，允惬舆情。是用擢居议论之司，以求绳纠之益。尔当恪守乃职，勿有固辞。其所议婚姻事，可曲从师相之请，以成桃夭之花。钦予是命，裕汝乃心。谢恩。〔生〕黄门大人，烦你与我再去奏知官里，我情愿不做官。〔末〕咳，这状元好不晓事，圣旨谁敢违背？〔生〕黄门大人，你不去时节，待我自去拜还圣旨如何？〔末〕呀，这状元好怪么，这所在你如何去得！〔生哭介〕【啄木儿】我亲衰老，妻幼娇，万里关山音信杳。他那里举目凄凄，俺这里回首迢迢。他那里望得眼穿儿不到，俺这里哭得泪干亲难保。闪杀人一封丹凤诏。
【前腔】〔末〕状元，你何须虑，不用焦，人世上离多欢会少。大丈夫当万里封侯，肯守着故园空老？毕竟事君事亲一般道，人生怎全忠和孝？却不见母死王陵归汉朝。
【三段子】〔生〕这怀怎剖？望丹墀天高听高。这苦怎逃？望白云山遥路遥。〔末〕状元，你做官与亲添荣耀，高堂管取加封号，与他改换门闾，偏不是好？
【归朝欢】〔生〕冤家的，冤家的，苦苦见招，俺媳妇埋冤怎了？饥荒岁，饥荒岁，怕他怎熬？俺爹娘怕不做沟渠中饿殍？〔末〕状元，譬如四方战争多征调，从军远戍沙场草，也只是为国忘家怎惮劳？
家乡万里信难通，争奈君王不肯从？
情到不堪回首处，一齐分付与东风。


【出队子】〔外牛太师上〕朝夕萦挂，只为孩儿多用心。不知月老事何因，为甚冰人没信音？颙望多时，情绪转深。目断青鸾瞻碧雾，情深红叶看金沟。自家昨遣院子和官媒去蔡状元处说亲，尚未回音。且待他来，便知端的。
【前腔】〔末、丑上〕乔才堪笑，故阻佯推不肯从。岂无佳婿近乘龙？有甚福缘能跨凤？料想书生，只是命穷。〔相见介。外〕媒婆，你回来了。事体若何？〔丑〕复相公得知：他千不肯，万不肯，只是不肯不肯。〔末〕你且住休，待人小复知相公。蔡状元道：他家中有垂白之父母，年少之妻房。明日要上表辞官家去，实难从命。
【双鸂鶒】〔外〕听伊说教人怒起。汉朝中惟吾独贵，我有女，偏无贵戚豪家求配！奉圣旨，使我招状元为婿。媒婆，不知他回话，有何言语？
【前腔】〔丑〕媒婆告相公知：恨那人作怪跷蹊。千不肯，万推辞。〔外〕我奉圣旨，招他为婿，你曾把这话对他说么？〔丑〕这话头不惹些儿，道始得及第，纵有花容月貌休提。他骂相公，骂小姐。〔外〕他骂小姐什么？〔丑〕道脚长尺二。〔末〕这般说谎没巴臂。〔跪介〕【前腔】恩官且听咨启：蔡状元闻说皱眉。忠和孝，恩和义。念父母八十年余，况已娶了妻室，再婚重娶非礼。待早朝，上表文，要辞官家去，请相公别选一佳婿。
【前腔】〔外〕他元来要奏丹墀，敢和我厮挺相持。细思之，可奈他将人轻觑。我就写表奏与吾皇知，与他官拜清要地，务要来我处为门楣。
【意不尽】〔众〕这读书辈，没道理，不思量违背了圣旨。只教他辞官辞婚俱未得。〔外〕自古道杀人可恕，情理难容。我的声名，谁不钦敬？多少贵戚豪家，求为吾婿而不可得。叵耐一书生颠倒不肯，反要辞官家去。且由他。左右，你和官媒婆再去蔡状元处说。看他如何？我如今先去奏知官里，只教不准他上表便了。
枉把封章奏九重，不如及早便相从。
羁縻鸾凤青丝网，牢络鸳鸯碧玉笼。


〔末上〕礼闱新榜动长安，九陌人人走马看。一日声名遍天下，满城桃李属春官。自家不是别人，却是礼部一个祗候的便是。今岁乃大比之年，朝廷委命试官，已在贡院之内；各省中式举人，俱列棘闱之前。如今试官将次升堂，小人只得在此听候。正是：一封才下兴贤诏，四海都无遗弃才。道犹未了，试官大人早到。〔净试官上〕【生查子】承恩拜试官，声价重丘山。左右，那来科举的，只问有文才，何必拘乡贯？〔末〕那有文才的，如何发落他？〔净〕取他居上第，做个清要官。〔末〕那没文才的，如何发落他？〔净〕纵有父兄势，也教空手还。〔末〕好公道老爷。〔净〕左右，今年却是大比之年，我为国荐贤，但是各省府县赴试的秀才，都唤入来。〔末〕领钧旨。〔生上〕【赏宫花】槐花正黄，赴科场举子忙。太学拉朋友，一齐整行装。〔合〕五百英雄都在此，不知谁做状元郎？
【前腔】〔丑上〕天地玄黄，略记得三两行。才学无些子，只是赌命强。〔合前〕〔末叫开门。生〕贡院门已开，列位尊兄依次而进。〔净〕左右，这些秀才，每人给与卷子一本，蜡烛一条，各分东西廊下，伺候题目。〔末〕领钧旨。〔相见介净〕你每众秀才听着：朝廷制度，开科取士，须有定期。立意命题，任从时好。下官是个风流试官，不比往年的试官，往年第一场考文；第二场考论；第三场考策。我今年第一场做对；第二场猜谜；第三场唱曲。若是做得对好，猜得谜着，唱得曲好，就取他头名状元。插金花，饮御酒，游街儿耍子；若是对得不好，猜得不着，唱得不好，就将他黑墨搽脸，乱棒打出去。〔生丑〕学生领命。〔净〕东廊下秀才蔡邕过来领题。〔生〕有。〔净〕我出天文门一个对与你对。〔生〕愿闻。〔净〕星飞天放弹。〔生〕日出海抛球。〔净〕妙哉，妙哉，且站一边。西廊下秀才落得嬉过来领题。〔丑〕快些。〔净〕毛诗三百首。〔丑〕还有十一篇。〔净〕不好不好，且站一边。蔡邕过来，我出天下八个省名的谜儿与你猜。〔生〕愿闻。〔净〕一声霹雳震天开，两个肩头不得闲。去买纸来作裱褙，欠人钱债未曾还。〔生〕第一句是京东京西，第二句是江东江西，第三句是湖东湖西，第四句是浙东浙西。〔净〕妙哉，妙哉。且站一边，落得嬉过来，我出山上四样树名的谜儿与你猜。〔丑〕快些。〔净〕雨中妆点望中黄，独立深山分外长。庙廊之材应见取，家家织就绮罗裳。〔丑〕第一句是柏树，第二句是槐树，第三句是枫树，第四句是柳树。〔净〕不是，不是，且站一边。蔡邕过来，我唱一只曲儿，你末后凑一句，要押得韵着。〔生〕愿闻高音。
【北江儿水】〔净〕长安富贵真罕有，食味皆山兽，熊掌紫驼峰，四座馨香透。你押下韵。〔生〕奉与试官来下酒。〔净笑介〕妙哉，妙哉，三场都好。这是个真秀才，且在东廊下伺候。落得嬉过来，我再唱一只曲儿，你末后也凑一句，要押得韵着。〔丑〕快唱。
【前腔】〔净〕看你腹中何所有，一袋腌臜臭。若还放出来，见者都奔走。你押下韵。〔丑〕把与试官来下酒。〔净〕不济，不济。将他黑墨搽脸，乱棒打出去。〔丑〕不须打，正是薄命刘生终下第，厚颜季子且回家。〔下，净〕蔡秀才，今科中式举人虽多，只有你才学高迈，文字老成，俺就复奏圣上，将你取为第一甲头名状元，冠带游街赴宴。左右，取冠带过来。〔末取上〕正是袍笏赐进士，铁钺赠将军。〔净〕蔡状元换了冠带，今就随我入朝谢恩。〔换冠带介〕【懒画眉】〔生〕君恩喜见上头时，今日方显男儿志。布袍脱下换罗衣，腰间横系黄金带，骏马雕鞍真是美。
【前腔】〔净〕状元，你读书万卷非容易，喜得登科擢上第。功名分定岂误期，那更三千礼乐无敌手，五百英雄尽让伊。
【前腔】〔末〕人生当用显门闾，荫子封妻荣自己。马前喝道状元归，雁塔挥毫题姓字，一举成名天下知。
一举鳌头独占魁，谁知平地一声雷。
明朝跨马春风里，尽是皇都得意回。


【打球场】〔净上〕几年间，为拐儿，脱空说谎为最。遮莫你是怎生俌俏的，也落在我圈套。自家脱空为活计，掏摸作生涯。剑舌枪唇怜俐的，也引教他懵懂。虚脾甜口慳吝的，也哄教他妆风。乡贯何曾有定居，姓名人知真实。妆成圈套，见了的便自入来；做就机关，入着的怎生出去？骗了钟逵手里宝剑，拐了洞宾瓢里仙丹。果然来无迹，去无踪，对面骗人如撮弄；纵使和你行，和你坐，当场赚你怎埋冤？拐儿阵里先锋，哄局门中大将。何用剜墙挖壁，强如黑夜偷儿；不索挟斧持刀，真个白昼劫贼。正是：天不生无禄之人，地不长无根之草。自家打听得蔡状元家住陈留，父母在堂，久无消息，他如今要寄家书回去。况我在陈留走得惯熟，颇习语音，不免妆扮做陈留人，假写他父母家书递与他，必有回音；倘或附带些金帛回家，也不见得。却觅一个小富贵，便不然也索与我些路费回家。这里便是蔡状元府前，不免进入去咱。呀，怎的不见一个人？我且咳嗽一声。〔末上〕侯门深似海，不许外人敲。〔相见介〕你是那里人，来此有甚勾当？〔净〕小子从陈留来，蔡相公的老大人有家书在此。〔末〕呀，我相公正要乘便寄家书回去，你来得恰好，待我请相公出来。〔请介。生上〕【凤凰阁】寻鸿觅雁，寄个音书无便。谩劳回首望家山，和那白云不见。泪痕如线，想镜里孤鸾影单。〔末〕告相公得知，有一个汉子，说他从陈留郡来，有老相公的家书在此。〔生〕快请他进来。〔相见介。生〕多承足下带得我家书来呵。〔净〕小子奉老大人尊命，特递在此。〔净递书介〕【一封书】〔生〕 一从你去离，我在家中常念你。功名事怎的？想多应折桂枝。幸得爹娘和媳妇，各保安康无祸危。 谢天谢地，且喜家中多安乐。 见家书，可知之，及早回来莫更迟。 天那，我岂不要回去，争奈不由我。院子，你引乡亲到后堂茶饭。一面取纸笔，待我写家书，就付与他去；可取些金珠碎银过来。〔生写书介〕【下山虎】 男邕百拜，大人尊前：一自离膝下，顿经数年。目断万里关山，镇日望悬。一向那堪音信断，名利事，叹牵绾，谩劳珠泪涟。上表辞金殿，要辞了官，争奈君王不见怜。
【蛮牌令】 忽尔拜尊翰，激切意悬悬。幸喜爹娘和媳妇，尽安健。奈儿身淹留旅邸，不能够承奉慈颜。匆匆的聊附寸笺，草草伏乞尊照不宜。 乡亲，我这一封书，并这金珠，托你将到俺家里，与老相公收下。传示家中大小，俺早晚便回来，教他放心，不须忧虑。〔净〕小子理会得。〔生〕这些碎银，送与乡亲路上做盘费。〔净〕多谢，多谢。
【驻马听】〔生〕书寄乡关，说起教人心痛酸。乡亲，传示俺八旬爹妈，道与俺两月妻房，隔涉万水千山。啼痕缄处翠绡斑，梦魂飞绕银屏远。〔合〕报道平安，想一家贺喜，只说道再相见。
【前腔】〔末〕遥忆乡关，有个人人凝望眼。他频看飞雁，望断孤舟，倚遍危栏。见这银钩飞动彩云笺，又索玉箸界破残妆面。〔合前〕【前腔】〔净〕西出阳关，却叹今朝行路难。念取经年离别，跋涉万里程途。带着一纸云笺，只怕豺狼纷扰路途间，雁鸿怕不到家乡畔。〔合前〕凭伊千里寄佳音，说尽离人一片心。须知相别经多载，方信家书抵万金。


【金珑璁】〔旦上〕饥荒先自窘，那堪连丧双亲，身独自，怎支分？我衣衫都解尽，首饰并没分文，无计策，只得剪香云。〔蝶恋花〕万苦千辛难摆拨，力尽心穷，两泪空流血。裙布钗荆今已竭，萱花椿树连摧折。金剪盈盈明似雪，远照乌云，掩映愁眉月。一片孝心难尽说，一齐分付青丝发。奴家前日婆婆没了，已得张太公周济。如今公公又没了，无钱资送，难再去求告他？我思想起来，没奈何了，只得剪下头发，卖几贯钞，为送终之用。虽然这头发值钱不多，也只把他做些意儿，恰似教化一般。苦，不幸丧双亲，求人不可频。聊将青丝发，断送白头人。
【香罗带】一从鸾凤分，谁梳鬓云？妆台懒临生暗尘，那更钗梳首饰典无存也，头发，是我担阁你，度青春。如今又剪你，资送老亲。剪发伤情也，怨只怨结发薄幸人。
【前腔】思量薄幸人，辜奴此身，欲剪未剪教我先泪零。我当初早披剃入空门也，做个尼姑去，今日免艰辛。咳，只有我的头发恁般苦，少什么佳人的珠围翠拥兰麝熏。呀，似这般狼狈呵，我的身死兀自无埋处，说什么剪头发愚妇人！
【前腔】堪怜愚妇人，单身又贫。头发，我待不剪你呵，开口告人羞怎忍？我待剪你呵，金刀下处应心疼也。却将堆鸦髻，舞鸾鬓，与乌鸟报答鹤发亲。教人道雾鬓云鬟女，断送霜鬟雪鬓人。〔剪下哭介〕【临江仙】连丧双亲无计策，只得剪下香鬟，非奴苦要孝名传。正是上山擒虎易，开口告人难。头发既已剪下，免不得将去货卖。穿长街，抹短巷，叫一声卖头发。
【梅花塘】卖头发，买的休论价。念我受饥荒，囊箧无些个。丈夫出去，那堪连丧了公婆，没奈何，只得剪头发，资送他。呀，怎的都没人买？
【香柳娘】看青丝细发，看青丝细发，剪来堪爱。如何卖也没人买？这饥荒死丧，这饥荒死丧，怎教我女裙钗，当得恁狼狈？况连朝受馁，况连朝受馁，我的脚儿怎抬？其实难捱。〔做跌倒起介〕【前腔】往前街后街，往前街后街，并无人采。我待再叫一声，咽喉气噎，无如之奈。苦！我如今便死，我如今便死，暴露我尸骸，谁人与遮盖？天那！我到底也只是个死。将头发去卖，将头发去卖，卖了把公婆葬埋，奴便死何害？〔作倒介，末上〕慈悲胜念千声佛，造恶徒烧万炷香。今日蔡老员外病症不知如何，我且去看一看。呀，五娘子，你为何倒在街上？〔旦〕苦，太公可怜见，救奴家则个。〔末杖扶介〕五娘子，你手里拿着头发做什么？〔旦〕奴家公公又没了，无钱资送。只得把自己头发剪下，欲卖几文钞，为送终之用。〔末哭介〕元来你公公又死了，呵，你怎的不来和我商量？把这头发剪下做什么？〔旦〕奴家多番来定害公公，不敢再来相恼。〔末〕呀，你说那里话！五娘子：
【前腔】你儿夫曾付托，儿夫曾付托，我怎生违背？你无钱使用，我须当贷。你将头发剪下，将头发剪下，又跌倒在长街，都缘我之罪。〔合〕叹一家破败，叹一家破败，否极何时泰来？各出珠泪。
【前腔】〔旦〕谢公公慷慨，谢公公慷慨，把钱相贷，我公婆在地下相感戴。只恐奴身死也，恐奴身死也，兀自没人埋。公公，谁还你恩债〔合〕叹一家破败，叹一家破败，否极何时泰来？各出珠泪。〔末〕五娘子，你先回家去，我即着人送些布帛米谷之类与你使用。〔旦〕如此多谢公公，请收这头发。〔末〕咳，难得难得，这是孝妇的头发，剪来断送公婆的。我留在家中，不惟传留做个话名，后日蔡伯喈回来，将与他看，也使他惶愧。
谢得公公救妾身！伊夫曾托我亲邻。
从空伸出拿云手，提起天罗地网人。


【西地锦】〔外上〕好怪吾家门婿，镇日不展愁眉。教人心下常萦系，也只为着门楣。入门休同荣枯事，观着容颜便得知。自家招赘蔡伯喈为婿，可谓得人。只一件，他自从到此，眉头不展，面带忧容，不知为着什么，必有缘故。且待女孩儿出来问他，便知端的。〔贴上〕【前腔】只道儿夫何意，如今就里方知。万里家山要同归去，未审爹意何如？〔外〕孩儿，吾老入桑榆，自叹吾之皓首；汝身乖琴瑟，每为汝而懊怀。夫婿何故忧愁？孩儿必知端的。〔贴〕告爹爹得知：他娶妻六十日，即赴科场；别亲三五年，竟无消息。温凊之礼既缺，伉俪之情何堪！今欲归故里，辞至尊家尊而同行；待共事高堂，执子道妇道以尽礼。〔外怒介〕呀，我乃紫阁名公，汝是香闺艳质。何必顾此糟糠妇？焉能事此田舍翁？他久别双亲，何不寄一封之音信？汝从来娇养，安能涉万里之程途？休惑夫言，唯从父命。〔贴〕爹爹，普观典籍，未闻妇道而不拜舅姑；试论纲常，岂有子职而不事父母？若重唱随之义，当尽定省之仪。彼荆钗布裙，既已独奉亲闱之甘旨；此金屏绣褥，岂可久恋监宅之欢娱？爹爹身居相位，坐理朝纲。岂可断他人父子之恩，绝他人夫妇之义？使伯喈有贪妻之爱，不顾父母之愆；俾孩儿坐违夫之命，不事舅姑之罪。望爹爹容恕，特赐矜怜。〔外〕休胡说！他既有媳妇在家，你去做什么？
【狮子序】〔贴〕爹爹，他媳妇虽有之，念奴家须是，他孩儿次妻。那曾有媳妇不侍亲闱？〔外〕孩儿，你去有什么勾当？〔贴〕若论做媳妇的道理，须当奉饮食，问寒暄，相扶持，蘋蘩中馈。〔外〕便做有许多勾当，他有媳妇在家里，你不去也不妨。〔贴〕爹爹，又道是养儿代老，积谷防饥。〔外〕既道是养儿代老，积谷防饥，何似当初休教他来应举？
【太平歌】〔贴〕爹爹，他求科举，指望锦衣归，不想道爹爹留他为女婿。〔外〕这个是有缘千里能相会，须强他不得。〔贴〕他埋冤洞房花烛夜，那些个千里能相会？只要保全金榜挂名时，他事急且相随。〔外〕孩儿，你到说我不是，这般埋冤着我。
【赏宫花】〔贴〕他终朝惨凄，我如何忍见之？〔外〕他自惨凄，你管他怎的？〔贴〕若论为夫妇，须是共欢娱。〔外〕你对他说，他若在这里，我教他做个大大的官。〔贴〕爹爹，他数载不通鱼雁信，枉了十年身到凤凰池。〔外〕呀，你听着丈夫的言语，却不听我说，这妮子好痴迷啊。
【降黄龙】〔贴〕爹爹，须知，非奴痴迷，已嫁从夫，怎违公议？〔外〕孩儿你去也不妨，只是我没个亲人在傍，如何舍得你去？〔贴〕爹犹念女，怎教他爹娘不念孩儿？〔外〕孩儿，不是我不放你去，他既有媳妇在家，你去时节，只怕担阁了你。〔贴〕休提，纵把奴担阁，比担阁他媳妇何如？〔外〕便不然只教蔡伯喈自去便了。〔贴〕爹爹，那些个，夫唱妇随，嫁鸡逐鸡飞？〔外〕孩儿，他是贫贱之家，你如何伏侍他的父母？
【大圣乐】〔贴〕爹爹，婚姻事难论高低，若论高低何似休嫁与。假饶亲贱孩儿贵，终不然便抛弃？〔外〕他自有媳妇，你管他做什么？〔贴〕奴须是他亲生儿子亲媳妇，难道他是谁人我是谁？〔外〕孩儿，据你说起来，我到说得不是了。〔贴〕爹居相位，怎说着伤风败俗、非理的言语？〔外怒介〕这妮子无礼，却将言语来冲撞我。我的言语到不中听啊。孩儿，夫言中听父言违，懊恨孩儿见识迷。我本将心托明月，谁知明月照沟渠。〔外下。贴〕自古道酒逢知己千锺少，话不投机半句多。好笑我爹爹不顾仁义，却道奴家把言语冲撞他。昨日我丈夫教我休说破，我如今有何颜见他？只得且在此坐一坐，寻思个道理，去回他则个。〔闷坐介。生上〕【称人心】撇呆打堕，早被那人瞧破。他要同归知他爹怎么？我料想他每，不允诺。呀，夫人，你缘何独坐？想你爹爹不肯么？伊家道俐齿伶牙，争奈爹行不可。
【前腔】〔贴〕天那，我爹爹全不顾人笑啊，这其间只是我见差。祸根芽，从此起，灾来怎躲？相公，他道我从着夫言，骂我不听亲话。
【红衫儿】〔生〕夫人，你不信我教伊休说破，到此如何？算你爹心性，我岂不料过。我为甚乱掩胡遮？也只为着这些。你直待要打破砂锅，是你招灾揽祸。
【前腔】〔贴〕不想道相扌亚靶，这做作难禁架。我见你每每咨嗟要调和，谁知好事多磨？起风波，相公，把你陷在地网天罗，如何不怨我？天那，懊恨只为我一个，却担阁了两下。
【醉太平】〔生〕蹉跎！光阴易谢。纵归去，晚景之计如何？名缰利锁，牢络在海角天涯。知么？多应我老死在京华，孝情事一笔都勾罢。苦，这般摧挫；伤情万感，泪珠偷堕。
【前腔】〔贴〕非诈，奴甘死也。纵奴不死时，君去须不可。〔生〕夫人，你如何说这话？〔贴〕相公，奴身值什么？只因奴误你一家。差讹，假饶做夫妇也难和，你心怨我心萦挂。奴身拼舍，成伊孝名，救伊爹妈。〔生〕夫人，你不要这般说。万一你爹爹知之，反加谴责。〔贴〕相公，妾当初勉承父命，遣事君子。不想君家有白头之父母，青春之妻房。致君衷肠不满，名行有亏。如今思之：误君之父母者，妾也；误君之妻房者，妾也；使君为不孝薄幸之人，亦妾也。妾之罪大矣！纵偷生于今世，亦公议所不容。昔者聂政姊倚死尸傍以成弟之名，王陵母死伏剑下以全子之节。妾岂爱一身，误君百行。妾当死于地下，以谢君家，小则可以解君之萦挂，大则可以救君之父母，近则可以成孝子之令名，远则可以免后世之公议，妾死何憾焉？〔生〕夫人，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古人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岂可陷亲于不义？此事决然不可。〔贴〕相公，你也说得是。只是累你一时回去不得，如何是好？〔生〕夫人且慢着，怕你爹爹也有回心转意时节，且更宁耐，看如何？
一心只欲转家乡，争奈爹行不忖量。
大风吹倒梧桐树，自有傍人说短长。


【蛮牌令】〔丑媒婆上〕终日走千遭，走得脚无毛。何曾见汤水面？花红也不曾见半分毫。倒不如做个虔婆顶老，也落得些鸭汁吃饱。穷酸秀才直恁乔，老婆与他，故推不要。咳，我做媒婆做到老，不曾见这般好笑。叵耐一个秀才，老婆与他不要。别人见了媒婆，欢欢喜喜，他反和我寻争寻闹。老相公又不肯干休，只管在家罗唣。把媒婆放在中间，旋得七颠八倒。走得我鞋穿袜绽，说得我唇干口燥。也不怕你亲事不成，也不怕你姻缘不到。只怕你红罗帐里快活，不叫媒婆聒噪。这里便是状元贵馆。呀，恰好的状元出来了。
【金蕉叶】〔生上〕愁多怨多，俺爹娘知他怎么？摆不脱功名奈何？送将来冤家怎躲？〔相见介。丑〕状元，贺喜贺喜。牛太师选定今日与小姐毕姻，请状元早赴佳期，〔生〕天那，此事如何是好？〔丑〕状元，事皆前定，不必再推。
【三换头】〔生〕名缰利锁，先是将人摧挫。况鸾拘凤束，甚日得到家？我也休怨他，这其间，只是我不合来长安看花。闪杀我爹娘也，泪珠空暗堕。〔合〕这段姻缘，也只是无如之奈何。
【前腔】〔丑〕鸾台罢妆，鹊桥初驾，佳期近也，请仙郎到河。〔生〕媒婆，我去也不妨，只是一心挂两头，如何是好？〔丑〕状元，此事明知牵挂。这其间，只得把那壁厢且都拼舍。况奉君王诏，怎生别了他。〔合前〕状元，门首轿马都已齐备了。
及早赴佳期。欢娱成怨悲。
情知不是伴，事急且相随。


【柳穿鱼】〔丑上〕心忙似箭走如飞，历尽艰辛有谁知？夜静水寒鱼不食，满船空载月明归。归来后，到庭除，未知相公在何处？李旺蒙老相公差去陈留，请取蔡相公的老员外、老安人、小娘子。不想他两位老的都死了，小娘子又来了，教我空走这一遭。如今且未好对老相公说，先说与蔡相公知道。呀，怎的房门都闭了？敢是蔡相公入朝去了，小姐要幽静，闭着门啊。开门，开门！〔外上〕【玩仙灯】门外有人声，是谁来喧哗闹吵？〔丑〕老相公，是李旺。〔外〕李旺，你回来了，你知道么？我小姐和蔡相公都回家去了。〔丑〕蔡相公小娘子曾到这里不曾？〔外〕我见他了。李旺，我且问你，蔡相公父母既死了，媳妇又来了，你到那里，曾见什么人？
【风帖儿】〔丑〕相公，我到得陈留，逢着一个故老，在他爹娘坟上拜扫。他道他爹娘啊，果然饥荒都丧了；他媳妇，也来到：枉教人走这遭。
【前腔】〔外〕李旺，我如今去朝廷上表，奏蔡氏一门孝道。管取吾皇降丹诏，把他召，我自去陈留走一遭。〔丑〕老相公：这个赵氏，其实难得。〔外〕便是。一家都难得：一来蔡伯喈不忘其亲；二来赵五娘子孝于舅姑；三来我小姐又能成人之美。一门孝义如此，理当保奏，请行旌表。〔丑〕相公道得最是。
五更三点奏朝廷，今古难求此样人。
管取一封天子诏，表扬四海孝贤名。


〔末上〕缥缈纱窗映雾烟，深沉华屋锁婵娟。屏间孔雀人难中，幕里红丝谁敢牵。自家是牛太师府中一个院子，这几日听得府中喧传，太师要招女婿。况我这个小娘子，不比别的小娘子，一来是丞相之女，二来他才貌兼全，必须有文章、有官职、有福分的，方可中选。且在此俟候，相公出来，便知端的。〔外牛太师上〕【似娘儿】华发渐星星，怜爱女欲遂姻盟，蟾宫桂子才堪称。红楼此日，红丝待选，须教红叶传情。左右那里？〔末〕厅上一呼，阶下百诺。不知老相公有何钧旨？〔外〕自古道男子生而愿为之有室，女子生而愿为之有家。我老夫人倾弃多年，只有一个小姐，美貌娉婷，昨日见官里问我道： 你的女孩儿曾嫁人未。 我回言道： 未曾嫁人。 官里道： 既不曾嫁人，如今新状元蔡邕，好人物，好才学，朕与你主婚，你可招他为婿，你意如何？ 俺奉着圣旨，就谢了恩。你每道此事如何？〔末〕复相公：男大须婚，女大须嫁。小姐是瑶台阆苑神仙，状元是天禄石渠贵客；况且玉音主盟，金口说合；若做了百年夫妇，不枉了一对姻缘。这是：佳人才子两堪夸，天付姻缘事不差。试看月轮还有意，定知丹桂近仙娃。〔外笑介〕你言正合我意。你就去唤府前官媒婆来，同去蔡状元处说亲。〔末〕领钧旨。〔唤介，丑媒婆拿秤斧上〕【醉太平】我做聪俊的媒婆，两脚疾走如梭。生得不矮又不矬，人人都来请我。我更要金多银多，绫罗段匹多，方肯做。又且张家李家夸谈我。〔末〕夸谈你甚的？〔丑〕道我每须胜是别媒婆。媒婆媒婆，两脚奔波。一斗好酒，一只肥鹅。送到家里，我和老公笑呵呵。〔末〕婆子休闲说，且去见老相公。〔外〕婆子，你手里拿着什么东西？〔丑〕这是斧头。〔外〕要他何用？〔丑〕这是媒婆的招牌。〔外〕如何将他做招牌？〔丑〕告相公得知，《毛诗》有云： 析薪如之何？匪斧弗克。娶妻如之何？匪媒弗得。 以此将他为招牌。〔末〕休在班门弄斧。〔外〕媒婆，你要秤何用？〔丑〕相公，这唤作量人秤，最是要紧的。大凡做媒时节，先把新妇新郎秤得一般，方才与他说亲。久后夫妻也和顺；若是轻重了，夫妻到底相嫌。〔外〕休闲说，媒婆，我昨日奉圣旨，教我将小姐招赘蔡状元为婿，你如今去他跟前说知。若得成就了这头亲事，我多多赏你。〔丑〕这个有甚难处？一来奉当今圣旨，二来托相公威名，三来小姐才貌兼全，是人知道。蔡状元有何不可？〔末〕这话极说得是。〔外〕媒婆，你近前来听我说。
【琐窗郎】吾家一女娉婷，不曾许与公卿。昨承圣旨，招选书生。媒婆，你和他说：不须用白璧黄金为聘。〔合〕说道姻缘前世已曾定，今日里共欢庆。
【前腔】〔丑〕住东京极有名声，相公，论媒婆非自逞。今朝事体，管取完成。怕有一轻一重，全凭这条官秤。〔合前〕【前腔】〔末〕虽然他高占魁名，得相招多少荣。荣依绣幕，选中雀屏。媒婆，此一去他必从命。〔合前〕为传芳信仗良媒，管取门楣得俊才。
百年夫妇今朝合，一段姻缘天上来。


【谒金门】〔旦上〕春梦断，临镜绿云撩乱。闻道才郎游上苑，又添离别叹。〔生上〕苦被爹行逼遣，脉脉此情何限。〔合〕骨肉一朝成拆散，可怜难舍拚。〔旦〕官人，云情雨意，虽可抛两月之夫妻；雪鬓霜鬟，竟不念八旬之父母。功名之念一起，甘旨之心顿忘，是何道理？〔生〕娘子，膝下远离，岂无眷恋之意？奈堂上力勉，不听分剖之词。咳，教卑人如何是好？〔旦〕官人，我猜着你了：
【忒忒令】〔旦〕你读书思量做状元，我只怕你学疏才浅。〔生〕娘子那见我学疏才浅？〔旦〕官人，只是《孝经》、《曲礼》，你早忘了一段。〔生〕咳，我几曾忘了？〔旦〕却不道夏凊与冬温，昏须定，晨须省，亲在游怎远？
【前腔】〔生〕我哭哀哀推辞了万千，〔旦〕那张太公如何？〔生〕他闹吵吵抵死来相劝。〔旦〕官人，你不去时也须由你。〔生〕将我深罪，不由人分辩。〔旦〕罪你甚的？〔生〕他道我恋新婚，逆亲言，贪妻爱，不肯去赴选。
【沈醉东风】〔旦〕你爹行见得好偏，只一子不留在身畔。官人，公婆如今在那里？〔生〕在堂上。〔旦〕既在堂上，我和你去说。〔生〕娘子，你怎的又不去了？〔旦〕罢罢罢，我和你去说时节呵，他又道我不贤，要将伊迷恋。苦！这其间教人怎不悲怨？〔合〕为爹泪涟，为娘泪涟，何曾为着夫妻上挂牵。
【前腔】〔生〕做孩儿节孝怎全，做爹行不从几谏。〔旦〕官人，你为人子的，不当恁的埋冤他。〔生〕非是我要埋冤，只愁他影只形单，我出去有谁看管。〔合〕为爹泪涟，为娘泪涟，何曾为着夫妻上挂牵。〔生〕呀，爹妈来了，娘子你且揾了眼泪。
【腊梅花】〔外、净上〕孩儿出去在今日中，爹爹妈妈来相送。但愿鱼化龙，青云得路，桂枝高折步蟾宫。〔外〕孩儿，你行李收拾了未？〔生〕行李收拾已了。〔外〕收拾既了，如何不去？〔净〕老贼，他若出去了，家中别无第二人，止有一个媳妇，如何不分付几句。〔生〕孩儿没别事，只待张太公来，把爹妈拜托与他，教他早晚应承，孩儿庶可放心前去。〔旦〕呀，张太公早来。〔末上〕仗剑对樽酒，耻为游子颜；所志在功名，离别何足叹。〔生〕太公，卑人如今出去，家中并无亲人。爹妈年老，只有一个媳妇，却是女流，凡事全赖公公相与扶持；家中倘有些小欠缺，亦望公公周济。昨日已蒙亲许，今日特此拜恳。卑人倘有寸进，自当效结草衔环之报，决不敢忘恩。〔末〕秀才，受人之托，必当终人之事。况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昨日已许秀才，去后决不相误。〔生〕如此，多谢公公。〔外〕孩儿，既蒙张太公金诺，必不食言，你可放心早去。〔生〕孩儿就此拜辞爹妈便去。
【园林好】〔生〕儿今去，爹妈休得要意悬。儿今去今年便还，但愿得双亲康健。〔合〕须有日拜堂前。
【前腔】〔外〕我孩儿不须挂牵，爹只望孩儿贵显。若得你名登高选，〔合〕须早把信音传。
【江儿水】〔净〕膝下娇儿去，堂前老母单，临行密密缝针线。眼巴巴望着关山远，冷清清倚定门儿盼，〔生〕母亲，且自宽怀消遣。〔净〕教我如何消遣？〔合〕要解愁烦，须是频寄音书回转。
【前腔】〔旦〕妾的衷肠事，有万千。〔生〕娘子，你有什么事，当说与我知道。〔旦〕说来又恐添萦绊。〔生〕娘子，有甚萦绊？〔旦〕六十日夫妻恩情断，八十岁父母教谁看管。〔生〕娘子你这般说，莫不怨着我么？〔旦〕教我如何不怨！〔合前〕【五供养】〔末〕贫穷老汉，托在邻家，事体相关。秀才，此行虽勉强，不必恁留连。〔生〕卑人去后，只虑父母独自在堂，难度岁月。〔末〕秀才放心，你爹娘早晚间吾当陪伴。〔生悲介，末〕丈夫非无泪，不洒别离间。〔合〕骨肉分离，寸肠割断。〔生跪告介〕【前腔】公公可怜，俺爹娘望你周全。〔末扶起介，生〕此身还贵显，自当效衔环。〔旦挽生，背唱〕有孩儿也枉然，你爹娘倒教别人看管。此际情何限，偷把泪珠弹。〔合前〕【玉交枝】〔外〕别离休叹，我心中非不痛酸。孩儿，非爹苦要轻拆散，也只是图你荣显。〔净〕孩儿，蟾宫桂枝须早攀，北堂萱草时光短。〔合〕又未知何日再圆？又未知何日再圆？
【前腔】〔生〕双亲衰倦，娘子，你扶持看他老年。饥时劝他加餐饭，寒时频与衣穿。〔旦〕官人，我做媳妇事舅姑，不待你言。你做孩儿离父母，何日返？〔合前〕【川拨棹】〔外〕孩儿，归休晚，莫教人凝望眼。〔生〕但有日回到家园，怕回来双亲老年。〔合〕怎教人心放宽？不由人不珠泪涟。
【前腔】〔旦〕官人，我的埋冤怎尽言？〔生〕你埋冤我如何？〔旦〕我的一身难上难。〔生〕娘子，你宁可将我来埋冤，莫将我爹娘冷眼看。〔合前〕【余文】〔合〕生离远别何足叹，但愿得你名登高选，衣锦还乡，教人作话传。
此行勉强赴春闱，专望明年衣锦归。
世上万般哀苦事，无过远别共生离。
〔外、净、末下。旦〕官人，你如何割舍得便去了？〔生〕咳，卑人如何舍得？
【尾犯引】〔旦〕懊恨别离轻，悲岂断弦，愁非分镜。只虑高堂，风烛不定。〔生〕肠已断，欲离未忍，泪难收，无言自零。〔合〕空留恋，天涯海角，只在须臾顷。
【尾犯序】〔旦〕无限别离情，两月夫妻，一旦孤另。官人，你此去经年，望迢迢玉京思省。〔生〕娘子，莫不是虑着山遥水远么？〔旦〕奴不虑山遥水远。〔生〕莫不是虑着衾寒枕冷么？〔旦〕奴不虑衾寒枕冷；奴只虑公婆没主一旦冷清清。
【前腔换头】〔生〕我何曾想着那功名？〔旦〕官人，你不想着功名，如今又去怎的？〔生〕欲尽子情，难拒亲命。娘子，年老爹娘，望伊家看承。毕竟，你休怨朝云暮雨，且为我冬温夏凊。思量起，如何教我割舍得眼睁睁。
【前腔】〔旦〕官人，你襦衣才换青，快着归鞭，早办回程。十里红楼，休恋着娉婷。叮咛，不念我芙蓉帐冷，也思亲桑榆暮景。咳，我频嘱付，知他记否？空自语惺惺。
【前腔】〔生〕娘子，你宽心须待等，我肯恋花柳，甘为萍梗？只怕万里关山，那更音信难凭。须听，我没奈何分情破爱，谁下得亏心短行？从今后，相思两处，一样泪盈盈。〔旦〕官人此去，千万早早回程。〔生〕卑人有父母在堂，岂敢久恋他乡？〔旦〕须是早寄个音信回来。〔生〕音信不妨，只怕关山阻隔。〔拜别介〕【鹧鸪天】〔生〕万里关山万里愁。〔旦〕一般心事一般忧。〔生〕桑榆暮景应难保，客馆风光怎久留？〔生下。旦〕他那里，谩凝眸，正是马行十步九回头。归家只恐伤亲意，阁泪汪汪不敢流。
才斟别酒泪先流，郎上孤舟妾倚楼。
片帆渐远皆回首，一种相思两处愁。


〔末扮五戒上〕年老心闲无外事，麻衣草座亦容身。相逢尽道休官好，林下何曾见一人？自家乃是弥陀寺中一个五戒便是。今日俺寺中建一个无碍道场，不拣什么人，或是荐悼双亲，保安身己的，都来这里聚会。真个好寺院好道场啊！〔内问介〕怎见得好寺院？〔末〕但见兰若庄严，莲台整肃。佛殿嵯峨耀金璧，回廊缭绕画丹青。千层塔高耸侵云，半空中时闻清铎；七宝楼晶光耀日，六时里频扣洪钟。松下山门，红尘不到；竹边僧舍，白日难消。阿罗汉神像威仪，如灵山三十六万亿佛祖；比丘僧戒行清洁，似祇园千二百五十人。且看幡影石坛高，惟有棋声花院静。休提清净法界，且说严肃道场。只见珠幢宝盖影飘飖，玉磬金钟声断续。龙瓶中插九品红莲，开净土春秋不老；凤蜡内吐千枝绛蕊，照佛天昼夜常明。齐整整的贝叶同翻，扑簌簌的天花乱坠。旃檀林里，爇看清净香，道德香；香积厨中，献这禅悦食，法喜食。人人在十洲三岛，个个净五蕴六根。击大法鼓，吹大法螺，仙乐一齐奏动；开甘露门，入甘露城，幽魂尽获超升。正是寄言苦海林中客，好向灵山会上修。今日寺中建设大会，怕有官员贵客，来此游玩，不免将着疏头就抄化几文香钱，添助支费。道又未了，远远望见两个官人来到。〔净丑扮风子上〕【缕缕金】〔净〕胡厮巠，两乔才。家中无宿火，有甚强追陪？〔丑〕我自来装风子，如今难悔。几丛林深处且徘徊，特来看佛会。〔末〕官人请坐告茶。〔净〕五戒，你这佛会支费太多？〔末〕便是。官人休怪冒渎，今日天与之幸，得遇两位贵客到此。斗胆抄化几文香钱，添助支费则个。〔丑〕五戒，你要抄化，将疏头来看。钱是傥来之物，那里不使，那里不用？〔净〕兄弟你说得是。俺这般人，那一日不使几贯钞？我便舍他五锭。〔丑〕我也舍他五锭。〔末〕如此多谢官人。〔净〕呀，远远望见一个妇人来，且是生得有些意思。〔丑〕真个有一妇人来，背着一画琵琶，到和你家姐姐厮象。〔净〕休胡说，远观不审，近觑分明。〔旦上〕【前腔】途路上，实难捱。盘缠都使尽，好狼狈。试把琵琶拨，逢人乞丐。荐公婆魂魄免沉埋，特来赴佛会。奴家且喜已到洛阳。闻说今日弥陀寺中做佛会，不免就此抄化几文钞，追荐公公婆婆则个。〔末〕道姑请里面赴斋。〔旦〕多谢，多谢。〔净〕道姑，你背着什么东西？〔旦〕是奴家公婆的真容。〔净〕道姑你从那里来？
【销金帐】〔旦〕听奴诉与：奴是良人妇，为儿夫相担误。〔净〕他怎的担误你？〔旦〕他一向赴选及第，未归乡故。饥荒丧了，丧了亲的舅姑。〔丑〕你丈夫既不在家，丧了公婆，谁人与你安葬？〔旦〕苦！我造坟墓。〔净〕你如今来这里做什么？〔旦〕今为寻夫来到此。〔丑〕你丈夫在那里？〔旦〕未知他在何处所。〔净〕道姑，你抱着这个琵琶做什么？〔旦〕奴家将此琵琶弹一两个曲儿，抄化几文钞，就此寺中追荐公婆。〔丑〕原来如此。道姑，你会弹什么曲儿？你会弹 也四儿 么？〔旦〕不会。〔净〕你会弹 八俏手 么？〔旦〕也不会。奴家只会弹些行孝曲儿。〔末〕道姑，难得这两位官人在此，你好生弹一两个曲儿伏侍他，等他重重赏你。〔旦〕既然如此，只怕奴家弹得不好，望官人体责。〔丑〕你只管好好的弹，我重重赏赐你。〔旦〕官人请坐听着。〔弹介〕凡人养子，怀抱最艰辛。欲语未能行未得，此际苦双亲。
【前腔】凡人养子，最是十月怀担苦，更三年劳役抱负。休言他受湿推干，万千劳苦。真个千般爱惜，万般回护。儿有些不安，父母惊惶无措。直待可了，可了欢欣似初。〔净〕弹得好，弹得好。〔末〕真个弹得好！〔丑〕钱钞那里不使，我且先与你一领好袄子。〔脱衣与旦介〕道姑你再弹一弹。〔旦〕官人请坐听着。〔弹介〕孩儿渐长成，父母渐欢欣。教语教行并教礼，一意望成人。
【前腔】儿行几步，父母欢欣相顾，渐能言能走路。指望饮食羹汤，自朝及暮。悬悬望他，望他不知几度？为择良师，只怕孩儿愚鲁。略得他长俊，可便欢欣赏赐。〔丑〕弹得好，弹得好。〔末〕真个弹得好！〔净〕钱钞那里不用，我也先与你一领好袄子。〔脱衣与旦介〕道姑你再弹一弹。〔旦〕官人请坐听着。〔弹介〕勤于教道，暮史及朝经。愿得荣亲并耀祖，一举便成名。
【前腔】朝经暮史，教子勤诗赋，为春闱催教赴。指望他耀祖荣亲，改换门户。悬悬望他，望他腰金衣紫。儿在程途，又怕餐风宿露。求神问卜，把归期暗数。〔丑〕弹得好！弹得好！〔末〕实是弹得好！〔丑〕钱钞是人赚来的，我再与你一领袄子。〔脱衣与旦介。末〕原来里面都是破衣裳啊。官人把袄子都脱了，身上这般寒，什么意思？〔净〕寒由他自寒，不可坏了局面。咱每这般人兴头来了，使钞惯了，怕什么寒？道姑你再唱唱。〔末〕道姑你再弹，且看他再把什么与你。〔旦弹介〕孩儿在外，须早回程。忤逆男儿并孝子，报应甚分明。
【前腔】儿还念父母，及早归乡土，看慈乌亦能返哺。莫学我的儿夫，把双亲担误。常言养子，养子方知父母。算那忤逆男儿，和孝顺爹娘之子，若无报应，果是乾坤有私。〔末〕弹得好，弹得好。〔净〕他弹得自好，唱得自好，我没什么与他了。〔末笑介〕可知道。〔净作寒介。丑〕兄弟，我和你这般的走回家去，成什么模样？〔净〕我只赖五戒取衣裳便罢。〔末〕呀，你扯我怎的？〔丑〕扯你怎的！你倒装成骗局，把我每的衣裳都剥去了。〔末〕咳，我几曾妆局骗你，是你自把衣裳与他。〔净〕秃驴，你道不曾妆局骗我。我看见道姑弹了，喝一声采，你也喝一声采，只管撺掇我把衣裳与他，这不是妆局骗我？〔丑〕你不取还我，我扯你到洛阳县里去。〔末〕天那，我不曾见这般没行止的人。道姑，没奈何了，把衣裳还他去罢。〔旦〕衣服在这里，拿还他去。既不情愿，我要他做什么？〔丑〕钱钞虽则那里不用，只是寒冷又忍不得。〔穿衣介。净〕道姑，方才说道你弹得好，唱得好。我如今寻思起来，你弹得也不好，唱得也不好。你不信时，再弹唱一曲看看。〔旦〕奴家也弹不得了，也唱不得了。〔净〕可知道不敢再弹唱了。〔丑〕兄弟，他既不敢弹唱了，我和你且回家去。〔净〕说得是，我和你回去罢。〔丑〕五戒，我小子不是豪富。〔末〕枉了教你题疏，你衣裳敢是借的？〔净、丑〕可知道我腿上无个布裤。〔末并下。旦〕一斟一酌，莫非前定。奴家准拟今日抄化几文钱钞，就此追荐公婆，谁知撞着这两个风子，搅闹了一场。如今虽没东西备办奠礼，且将公婆真容挂在此，拜嘱一番，以表来意罢了。〔挂真容拜介〕【赏秋月】在途路，历尽多辛苦。把公婆魂魄来超度，焚香礼拜祈回护，愿相逢我丈夫。〔末、丑随生上〕【缕缕金】〔生〕时不利，命多乖。双亲在途路上，怕生灾。〔末、丑〕相公，此是弥陀寺，略停车盖。〔合〕办虔诚恳祷拜莲台，特来赴佛会。〔丑〕道姑回避。〔旦〕正是：在他檐下过，怎敢不低头。〔慌下，失真容介。生〕那得这轴画像。〔丑〕敢是适间道姑遗下的。〔生〕叫他转来，将还他去。〔丑叫不应介〕去选了，叫不应。〔生〕既叫不应，且与他收下。左右，唤和尚过来。〔净扮和尚上〕【前腔】能吃酒，会童斋。吃得醺醺醉，便去搂新戒。讲经和回向，全然尴尬。你官人若是有文才，休来看佛会。〔相见介〕和尚，下官为迎取父母为此，不知路上安否何如？特来三宝面前，祈求保佑。〔净〕原来如此，小僧先请佛。
【佛赚】如来本是西方佛，西方佛。却来东土救人多，救人多。结跏趺坐坐莲花，丈六金身最高大，他是十方三界，第一个大菩萨。摩诃萨，摩诃般若波罗糖。〔末〕和尚你念差了，是波罗密。〔净〕糖也这般甜，密也这般甜，南无南无十方佛；十方法、十方僧。上帝好生不好杀，好人还有好提掇，恶人还有恶鉴察。好人成佛是菩萨，恶人做鬼做罗刹。第一灭却心头火，心头火。第二解开眉间锁，眉间锁。第三点起佛前灯，佛前灯。真个是好也快活我，快活我。诸恶莫作，奉劝世上人则个。浪里梢公牢把舵，行正路，莫蹉跎。大家却去诵弥陀，诵弥陀。善男信女笑呵呵。听大法鼓冬冬冬冬，听大法饶乍乍乍乍。手钟摇动陈陈陈陈，狮子能舞鹤能歌。木鱼乱敲逼逼剥剥，海螺响处黄黄黄黄。积善道场随人做，伏愿老相公老安人小夫人万里逞途悉安乐。南无菩萨萨摩诃。金刚般若波罗密。小僧请佛了，请相公上香，通达情旨。〔生炷香拜介〕【江儿水】〔生〕如来证明，听蔡邕启：我双亲在途路不知如何的？仰惟菩萨大慈悲。〔合〕龙天鉴知，龙神护持，护持着登山渡水。
【前腔】〔净〕如来证明，鉴兹情旨。蔡邕的父母望相保庇，仰惟功德不思议。〔合前〕【前腔】〔末〕我东人镇日，常怀忧虑。只愁二亲在路途里，孝思诚意感神祇。〔合前〕【前腔】〔丑〕我闻知做会，特来随喜。馒头素食多多与，若还不与，我自入斋厨去取。〔合前。净〕我佛有缘蒙宠渥。〔生〕愿亲路上悉平安。〔末〕因过竹院逢僧话，〔丑〕又得浮生半日闲。〔并下，旦复上〕【缕缕金】原来是，蔡伯喈。马前都喝道，状元来。料想双亲像，他每留在。敢天教我夫妇再和谐，都因这佛会。正是：不因渔父引，怎得见波涛。方才那官人，奴家询问起来，是蔡伯喈。好也，好也！今日也会相见。只一件，奴家慌忙中失去了公婆真容，想必是他收下。且待明日径投他家里去，以乞丐为由，问取消息。倘或天可怜，因此相会，也不见得。
今朝喜见那乔才，真容收去可疑猜。
纵使侯门深似海，从今引得外人来。


【一剪梅】〔生上〕浪暖桃香欲化鱼，期逼春闱，诏赴春闱。郡中空有辟贤书，心恋亲闱，难舍亲闱。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碎。蔡邕本欲甘守清贫，力行孝道。谁知朝廷黄榜招贤，郡中把我名字保申上司去了；一壁厢已有吏来辟召，自家力以亲老为辞。这吏人虽则去，只怕明日又来，我只得力辞便了。正是：人爵不如天爵贵，功名争似孝名高。
【宜春令】虽然读万卷书，论功名非吾意儿。只愁亲老，梦魂不到春闱里。便教我做到九棘三槐，怎撇得萱花椿树。天那！我这衷肠，一点孝心对谁语？
【前腔】〔末张太公上〕相邻并相依倚，往常间有事，来相报知。〔生〕来的却是张太公呵。〔相见科，末〕秀才，试期逼矣，早办行装前途去。〔生〕公公，我双亲年老，不去。〔末〕呀！秀才，子虽念亲老孤单，亲须望孩儿荣贵。你趁此青春不去，更待何日？〔生〕公公言极有理，争奈父母无人奉侍，如何去得？〔末〕你既不肯去呵，且看老员外和老安人出来如何说；我想起来，也只是教你去的分晓。道犹未了，老员外来也。〔外上〕【前腔】时光短，雪鬓催，守清贫不图甚的。有儿聪慧，但得他为官，吾心足矣。〔外末相见科。外〕孩儿，天子诏招取贤良，秀才每都求科试。你快赴春闱，急急整着行李。〔末〕老安人也出来了。〔净上〕【前腔】娘年老，八十余，眼儿昏又聋着两耳。又没个七男八婿，只有一个孩儿，要他供甘旨。方才得六十日夫妻，老贼强逼他争名夺利。天那，细思之，怎不教老娘呕气。〔相见科，净〕孩儿。我不合娶个媳妇与你，方才得两个月，你浑身便瘦了一半。若再过三年，怕不成一个枯髅。〔末〕呀，老安人，你要他夫妻不谐呵。〔外〕孩儿，如今黄榜招贤，试期已逼；郡中既然辟召你，你的学问可知，如何不去赴选？〔生〕告爹爹得知，孩儿非不要去。争奈爹妈年老，家中无人侍奉。〔末〕老员外和老安人，不可不作成秀才去走一遭。〔净〕咳，太公你岂不知道，我家中又没有七子八婿，只有一个孩儿，如何去得？〔外〕呀！你怎说这话，如今去赴选的，家中都有七子八婿么？〔净〕料贼，你如今眼又昏，耳又聋，又走动不得。你教他去后，倘有些个差池，兀教谁来看顾？你真个没饭吃便饿死你，没衣穿便冻死你，你知道么？〔外〕你妇人家理会得什么！孩儿若做得官时，也改换我门闾，如何不教他去？〔生〕爹爹说得自是，只是孩儿难去。
【绣带儿】〔生〕亲年老光阴有几？行孝正当今日。〔末〕秀才此行，必定脱白挂绿。〔生〕终不然为着一领蓝袍，却落后五彩斑衣。思之，此行荣贵虽可拟，怕亲老等不得荣贵。〔外〕孩儿，春闱里纷纷的都是大儒，难道是没爹娘的方去求试？
【前腔换头】〔末〕秀才，你休疑，男儿汉凌云志气，何必苦恁淹滞。秀才，你此回不去呵，可不干费了十载青灯，枉捱过半世黄齑？须知，此行是亲志，你休固拒。秀才，那些个养亲之志。〔净〕我百年事只有此儿，老贼！难道是庭前森森丹桂。
【太师引】〔外〕他意儿我也难提起，这其间就里我自知。〔末〕老员外知他为着什么？〔外〕他恋着被窝中恩爱，舍不得离海角天涯。〔生〕孩儿岂有此心。〔外〕你是个读书之人，我说一个比方与你听：涂山四日离大禹，你今毕姻已曾两月，直恁的舍不得分离。〔末笑科〕呀！秀才，你敢是如此么？〔生〕太公，卑人怎敢？〔末〕秀才，你贪鸳侣守着凤帏，只怕误了你鹏程鹗荐消息。
【前腔】〔净〕太公，他意儿只要供甘旨，又何曾贪欢恋妻。自古道曾参纯孝，何曾去应举及第？功名富贵天付与，天若与不求而至。〔生〕娘言是，望爹行听取。〔外〕呀，娘言的是，父言的非呵。你敢是恋新婚，逆亲言么？〔生跪天科〕天那！蔡邕若是恋着新婚，不肯去呵，天须鉴蔡邕不孝的情罪。〔外怒介〕畜生，我教你去赴选，也只是要改换门闾，光显祖宗，你却七推八阻，有许多说话。〔生〕爹爹，孩儿岂敢推阻，争奈爹妈年老，无人侍奉。万一有些差池，一来人道孩儿不孝，撇了爹娘，去取功名；二来人道爹爹所见不达，止有一子，教他远离，孩儿以此不敢从命。〔外〕不从我命，也由你；你且说如何唤做孝？〔净〕老贼，你年纪八十余岁，也不识做孝？披麻带索便唤做孝。〔外〕咦，你晓得什么！〔生〕告爹爹：凡为人子者，冬温夏凊，昏定晨省，问其燠寒，搔其疴痒，出入则扶持之，问所欲则敬进之。所以父母在，不远游；出不易方，复不过时。古人的孝，也只是如此。〔外〕孩儿，你说的都是小节，不曾说着大孝。〔净〕老贼，你又不曾死，只管教他做大孝，越出去赴选不得。〔末〕咦，这话有些不祥。〔外〕孩儿，你听我说：夫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立身行道，扬名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是以家贫亲老，不为禄仕，所以为不孝。你若是做得官时节，也显得父母好处，兀的不是大孝是什么？〔生〕爹爹说得极是。但孩儿此去，知道做得官否？若还不中时节，既不能够事亲，又不能够事君，却不两下担阁了。〔末〕秀才所见差矣。老汉尝闻古人云：幼而学，壮而行；怀宝迷邦，谓之不仁。孔席不暇暖，墨突不待黔，伊尹负鼎俎于汤，百里奚五羊皮自鬻，也只要顺时行道，济世安民。自古道：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秀才，你这般才学，如何不去做官？〔净〕太公，你都有好言劝我孩儿去赴选。我有个故事说与你听。〔末〕老汉愿闻。〔净〕在先东村李员外有个孩儿，也读两行书。他爹爹每日闹吵，只是教孩儿去求官，孩儿吃不过爹爹闹吵，去到长安，那里无人抬举。他遂流落去街上乞食，见个平章宰相，他疾忙在地上拜着，叫声抬举他。那宰相道：我与你做个养济院大使，去管你爹娘。这孩儿自思道：做个养济院大使，如何管得自己的父母。比及他回家，不想他父母无人供养，流落在养济院里居住。他父母见孩儿回来，说道我教孩儿去得是，今日我孩儿做个头目，众人也不敢欺负我。你如今劝我孩儿去赴选，千万叫他做个养济院头目回来，众人也不敢欺负我。〔末笑科〕老安人你说这乞丐事，尽教我听了半日。〔外〕孩儿，你趁早收拾行李起程。〔生〕爹爹，孩儿去则不妨，只是爹妈年老，教谁看管。〔末〕秀才不必忧虑。自古道千钱买邻，八百买舍。老汉既忝在邻居，你但放心前去，若是宅上有些小欠缺，老汉自当应承。〔生〕如此，多谢公公！凡事仗托周济。此行若获寸进，决不敢忘恩。卑人没奈何，只得收拾行李便去。
【三学士】〔生〕谢得公公意甚美，凡事仗托扶持。假饶一举登科日，难道是双亲未老时。只恐锦衣归故里，怕双亲不见儿。
【前腔】〔外〕萱室椿庭衰老矣，指望你改换门闾。孩儿，你道是无人供养我，若是你做得官来时节呵，三牲五鼎供朝夕，须胜似啜菽并饮水。你若锦衣归故里，我便死呵，一灵儿终是喜。
【前腔】〔末〕托在邻家相依倚，自当效些区区。秀才，你为甚十年窗下无人问？只图个一举成名天下知。你若不锦衣归故里，谁知你读万卷书？
【前腔】〔净〕一旦分离掌上珠，我这老景凭谁？苦，忍将父母饥寒死，博得孩儿名利归。你纵然锦衣归故里，补不得你名行亏。
急办行装赴试闱，父亲严命怎生违？
一举首登龙虎榜，十年身到凤凰池。


〔末老院子上〕风送炉香归别院，日移花影上闲庭。昼长人静无他事，惟有莺啼三两声。小子不是别人，却是牛太师府里一个院子。若论俺太师的富贵，真个：只有天在上，更无山与齐；举头红日近，回首白云低。怎见得富贵？他势压中朝，资倾上苑。白日映沙堤，青霜凝画戟。门外车轮流水，城中甲第连天。琼楼酬月十二层，锦障藏春五十里。香散绮罗，写不尽园林景致；影摇珠翠，描不就庭院风光。好耍子的油碧车轻金犊肥，没寻处的流苏帐暖春鸡报。画堂内持觞劝酒，走动的是紫绶金貂；绣屏前品竹弹丝，摆列的是朱唇粉面。玳瑁筵前爇宝香，真个是朝朝寒食；琉璃影里烧银烛，果然是夜夜元宵。这般样福地洞天，可知有仙姝玉女。休夸富贵的牛太师，且说贤德的小娘子。真个好一位小娘子呵！看他仪容娇媚，一个没包弹的俊脸，似一片美玉无瑕；体态幽闲，半点难勾引的芳心，如几层清水彻底。珠翠丛中长大，倒堪雅淡梳妆；绮罗队里生来，却厌繁华气象。怪听笙歌声韵，惟贪针指工夫。爱此清幽，镇白日何曾离绣阁；笑人游冶，傍青春那肯出香闺。开遍海棠花，也不问夜来多少；飞残杨柳絮，竟不道春去如何。要知他半点贞心，惟有穿琐窗的皓月；能回他一双娇眼，除非翻翠幌的清风。决非慕司马的文君，肯学选伯鸾的德耀。更羡他知书知礼，是一个不趋跄的秀才；若论他有德有行，好一位戴冠儿的君子。多应是相门相种，可惜不做厮儿；少什么王子王孙，争要求为佳配。呀！理会得么？他是玉皇殿前掌书仙，一点尘心谪九天。莫怪兰香熏透骨，霞衣曾惹御炉烟。呀！好怪么！只见府堂中老姥姥和惜春姐两个，笑哈哈舞将出来。我且躲在一边，看他来此做什么。〔净老姥姥，丑惜春上〕【雁儿落】〔净〕庭院重重，怎不怨苦？要寻个男儿，又无门路。〔丑〕甚年能够和一丈夫，一处里双双雁儿舞。〔相见科。末〕来，我且问你两个，往常间不曾恁的快活，今日如何这般快活？〔丑〕院公，你那得知我吃小姐苦哩！并不许半步胡踹，又不要我说男儿那边厢去。咳，苦也！你不要男儿，我须要哩。他也道我和他相似，笑也不许我笑一笑。今日天可怜见，吃我千方百计去说动他，只限我半个时辰去后花园闲耍一遭。你道我如何不快活？〔净〕院公，便是我，也千不合万不合，前生不曾种得福田，爹娘把我送在府堂中做个丫头。到今年纪老了，不曾得一日眉头舒展。今日天可怜见，老相公入朝，我才得偷身来此闲耍一遭。你道我如何不快活？〔末〕元来恁的，可知道你二人快活也。〔净〕院公，你伏侍老相公，却是公的又撞着公的；我与惜春伏侍小姐，却是雌的又撞着雌的。〔末〕呀，老姥姥，你怎的说这话。惜春年纪小，也怪他伤春不得。你年纪这般老大，也说这般伤春的话，成什么样子！〔净〕哱息！老畜生，倒吃你识破了。却不道秋茄晚结，菊花晚发。我虽然老便老，似京枣，外面皱，里头好。你不闻东村有个李太婆，年纪七八十岁，头光挞挞的，也只要嫁人。人问道婆婆你这的老了，又要去嫁人怎的，那婆婆做四句诗应得好。〔末〕如何说？〔净〕道是人生七十古来稀，不去嫁人待何时。下了头髻床上睡，枕头上架两个大擂捶。〔末〕你有些欠尊重。〔丑〕休闲话，今日能够得来此花园游嬉，也不容易。又撞着院公在此，咱每三个何不做个耍子。〔末〕也说得是，还是做什么耍子好？〔净〕院公，和你踢气球耍子。〔末〕不好。〔净〕怎的不好？〔西江月〕〔末〕白打从来逞艺，官场自小驰名。如今年老脚踜蹭，圆社无心驰骋。空使绣襦汗湿，漫教罗袜生尘。兀的是少年子弟俏门庭。老姥姥，不似你宝妆行径。
〔丑〕院公踢气球不好，便和你斗百草耍子。〔末〕也不好。〔丑〕怎的不好？〔末〕香径里攀残柳眼，雕栏畔折损花容。又无巧艺动王公，枉费工夫何用？惊起娇莺语燕，打开浪蝶狂蜂。若还寻得个并头红，惜春姐，早把你芳心引动。〔净丑〕院公，你道两样都不好，如今打秋千耍子好么？〔末〕这个却好。你听我说：玉体轻流香汗，绣裙荡漾明霞。纤纤玉手彩绳拿，真个堪描堪画。本是北方戎戏，移来上苑豪家。女娘撩乱隔墙花，好似半仙戏耍。〔净丑〕恁地便打秋千，只是没有架子。〔末〕这花园中那里得他？一来老相公不喜；二来小娘子不好。纵有也倒坏了，〔丑〕院公，没奈何我每三个在这里厮轮做个秋千架，一人打，两人抬。〔末〕如此也好，谁人先打。〔净丑〕我两人抬，院公先打起。〔做架科，末〕你两人不要跌了我。〔净丑〕院公你放心，只管上去打。〔末打科〕【窣地锦裆】〔末〕花红柳绿草芊芊，正值春光艳阳天。我和你不来此处打秋千，为人一生也徒然。〔放跌科，末〕你两个跌得我好，如今轮该老姥姥打。〔净〕你两个也不要跌了我。〔末〕老姥姥放心，不妨事，只管打。〔净打科〕【前腔】〔净〕春光明媚景色鲜，游遍花坞听杜鹃。那更上苑柳如绵，我和你不打秋千枉少年。〔放跌科，净〕你两个骗得我好，如今轮该惜春打。〔丑〕你两人也不要跌了我。〔净〕惜春放心，只管打便罢。〔丑打科〕【前腔】〔丑〕奴是人间快活仙，吃了饱饭爱去眠。莫教小姐来撞见，那时高高吊起打三千。〔放跌科。贴牛氏上〕莫信直中直，须防仁不仁。是耍得好呵！〔末、净走下，丑做不知，云〕你两个骗得我好，如今我打了，又该院公打。〔贴扯丑耳科〕贱人，恁的为人不尊重，只要闲嬉并闲哄。〔丑惊科〕小姐，教人怎不去闲哄，你看那秋千架尚兀自走动哩。〔贴〕贱人，我只教你在此闲玩片时，谁许你如此。〔丑〕小姐，奴家心里忧闷，只得在此消遣则个。〔贴〕贱人，你心中忧闷怎的？〔丑〕小姐，奴家名唤做惜春。见这春去了，便自伤春起来，教人如何不闷？〔贴〕贱人，有甚伤春处？〔丑〕小姐，我早晨里只听疏辣辣寒风吹散了一帘柳絮；饷午间只见淅零零细雨，打坏了满树梨花。一霎时转几对黄鹂，猛可地叫数声杜宇。奴家见此春去，如何不闷？〔贴〕春光自去，有什么闷来？我和你去习学女工便了。〔丑〕咳，苦也！这般天气，谁不去闲嬉？小姐却教惜春去习女工，兀的不是闷杀惜春么？〔贴〕妇人家谁许你闲嬉？不习女工，有甚勾当？你却不学那不出闺门的。〔丑〕小姐，你有盈箱罗绮，满头珠翠，少什么子，却这般自苦？〔贴〕贱人！好怪么？做女工是你本分的事，问有和没有做什么？〔丑〕恁地惜春拜辞小姐去也。〔贴〕你拜辞我那里去？〔丑〕小姐，我去伏侍别人，与他传消递息，随趁也得些快活。〔贴〕咳，贱人伏侍我，我有甚亏了你？〔丑〕小姐，我伏侍着你时节，见男儿也不许我抬头看一看。前日艳阳天气，花红柳绿，猫儿也动心，你也不动一动。如今暮春时候，鸟啼花落，狗儿也伤情，你也不伤一伤。惜春其实难和小姐过活。〔贴〕呀！这贱人，你是颠是狂，说这般话，我就去对老相公说，好生施行你。〔丑跪科〕小姐，可怜见惜春心里闷，因此这般说。〔贴〕贱人！我饶你这遭，你看么？
【祝英台近】〔贴〕绿成阴，红似雨，春事已无有。〔丑〕闻说西郊，车马尚驰骤。〔贴〕怎如柳絮帘栊，梨花庭院。〔合〕好天气清明时候。〔玉楼春〕〔丑〕清明时节单衣试，争奈昼长人静重门闭。〔贴〕我芳心不解乱萦牵，羞睹游丝与飞絮。〔丑〕小姐，我在绣窗欲待拈针指，忽听莺燕双双语。〔贴〕贱人，无情何事管多情？任取春光自来去。〔丑〕小姐，你有什么法儿，教惜春休闷哩？〔贴〕你且听我说：
【祝英台序】〔贴〕把几分春，三月景，分付与东流。〔丑〕小姐，如今鸟啼花落，你须烦恼些么？〔贴〕啼老杜鹃，飞尽红英，端不为春闲愁。〔丑〕你不闲愁，也还去赏玩么？〔贴〕休休，妇人家不出闺门，怎去寻花穿柳？〔丑〕小姐你不去赏玩，只怕消瘦了你。〔贴〕我花貌谁肯因春消瘦？
【前腔换头】〔丑〕春昼，只见燕成双，蝶引队，莺语似求友。〔贴〕呀！贱人，你是人，却说那虫蚁做什么？〔丑〕那更柳外画轮，花底雕鞍，都是少年闲游。〔贴〕这贱人，你是妇人家，说那男儿的事做什么？〔丑〕难守，绣房中清冷无人，我待寻一个佳偶。〔贴〕呀！你倒思量丈夫起来。〔丑〕这般说，我终身休配鸾俦。
【前腔换头】〔贴〕惜春，知否？我为何不卷珠帘，独坐爱清幽？〔丑〕清幽，清幽，怎奈人愁！〔贴〕纵有千斛闷怀，百种春愁，难上我的眉头。〔丑〕小姐，只怕你不常恁的。〔贴〕休忧，任他春色年年，我的芳心依旧。〔丑〕只怕风流年少的哄动你。〔贴〕这文君可不担阁了相如琴奏。
【前腔换头】〔丑〕今后，方信你彻底澄清，我好没来由。〔贴〕惜春，你怎的不收敛了心？〔丑〕想象暮云，分付东风，情到不堪回首。〔贴〕你怎的不学着我？〔丑〕姐姐听剖：你是蕊宫琼苑神仙，不比尘凡相诱。〔贴〕恁地自随我习女工便了。〔丑〕我谨随侍娘行，拈针挑绣。〔丑〕姐姐，你听那子规却是啼得好哩。
休听枝上子规啼，闷在停针不语时。
窗外日光弹指过，席前花影坐间移。


〔末院子上〕珠幌斜连云母帐，玉钩半卷水晶帘。轻烟袅袅归香阁，月影腾腾转画檐。小子不是别人，是牛太师府中一个院子。这几日老相公久留省中，未曾回府，府里几个使女每，镇日在后花园闲耍；今日知道老相公回来，都不见了。小子不免洒扫书馆，伺候老相公回来。呀，好怪么！只见一个婆子走入来做什么？〔净媒婆上〕【字字双】我做媒婆甚妖娆，谈笑。说开说合口如刀，波俏。合婚问卜若都好，有钞。只怕假做庚贴被人告，吃拷。〔末〕你来这里做什么？〔净〕老媳妇特来与张尚书的舍人做媒。〔末〕咳，我这小娘子的媒怕难做。〔净〕如何难做？〔末〕老相公不肯轻许。〔净〕院公，我这头亲事你老相公必然许我。〔末〕呀，且慢着，又有一个婆子来了。〔丑媒婆上〕【前腔】我做媒婆甚艰辛，寻趁。有个新郎要求亲，最紧。咱每只得便忙奔，讨信。〔净〕你这老乞婆来这里怎的？〔丑〕真个是路上更有早行人，心闷。〔末〕你这婆子也来这里做什么？〔丑〕告勾管哥得知，老媳妇特来与枢密的舍人求亲。〔末〕我方才正对那婆子说了，这媒怕难做。〔丑〕如何难做？〔末〕我老相公要拣择得仔细。〔丑〕院公你休管，我说这桩亲事，必定成也。〔净〕呀，我是张媒婆，几年在府前住，今日这媒，倒吃你老乞婆做去了。〔丑〕呀，老乞婆，偏你会做媒？但是门当户对的便好了。终不然你在府前住，定要你做媒，你与乞儿做媒，也嫁了他？〔末〕你休闹！老相公回来了，你每且躲开一边立地。〔外牛太师上〕【齐天乐】凤凰池上归来，环珮衮袖，御香犹在。棨戟门前，平沙堤上，何事车填马隘？星霜鬓改，怕玉铉无功，赤舄非材。回首庭前，凄凉丹桂好伤怀。下官这几日久留省府，不曾回家。左右，方才什么人，在我厅前喧闹。〔末〕有事不敢不报，无事不敢乱传。适间有两个婆子来老相公处求亲。〔外〕着他进来，你这两个婆子做什么？〔净〕奴家是张尚书府里差来求亲。〔丑〕奴家是李枢密府里差来做媒。〔外〕不拣什么人家，但是有才学，做得天下状元的，方可嫁他。若是其余，不许问亲。〔净〕告相公得知，我的新郎，术人算他命，道他今年定做状元。〔丑〕告相公得知，他的新郎命不好，只有奴家这个新郎，人算他命，今科必定得中状元。〔净丑相打介。外〕呀，这两个婆子到我跟前无礼。左右，不拣有什么庚帖，都与我扯破；把那两个吊起，各打十八。〔末扯打介。外〕急把媒婆打离厅。〔末〕除非状元方可问姻亲。〔净〕甘吃打十七八下黄荆杖。〔丑〕那些个成与不成吃百瓶。〔末、净、丑下。外〕光阴似箭催人老，日月如梭趱少年。自家没了夫人，只有一个女儿，如今不觉长成，未曾问亲。只一件，我的女孩儿性格温柔，是事实会，若将他嫁个膏梁子弟，怕坏了他；只将他嫁个读书君子，成就他做个贤妇，多少是好。我这几日不在家，适听得那使唤的，每日都在后花园中闲耍，这是我的女孩儿不拘束他。古人云： 欲治其国，先齐其家。 不免唤出女孩儿和老姥姥、惜春过来，好生训诲他一番。〔贴带净丑上〕【花心动】幽阁深沉，问佳人：为何懒添眉黛？绣线日长，图史春闲，谁解屡傍妆台？绛罗深护奇葩小，不许蜂迷蝶猜。〔净丑〕笑琐窗，多少玉人无赖。〔外〕孩儿，妇人之德，不出闺门。你如今长成了，方才有媒婆来与你议亲，今日是我的孩儿，异日做他人的媳妇。我这几日不在家，你却放老姥姥、惜春每都到后花园中闲耍，不习女工，是何道理？我想起来，都是你不拘束他。倘或做出歹事来，可不把你名儿污了？〔贴〕谢得爹爹教道，孩儿从今自拘束他。〔外怒介〕老姥姥你年纪大矣，你做管家婆，倒哄着女使每闲耍，是何所为！〔净〕不干老身事，都是惜春小丫头。〔丑〕不干惜春事，都是老姥姥。〔外〕这两个贱人尚自相推，都拿下打。〔贴跪禀介〕爹爹息怒。〔外〕你且起来。
【惜奴娇】孩儿，你杏脸桃腮，当有松筠节操，蕙兰襟怀。闺中言语，不出阃阈之外。老姥姥，不教我孩儿伊之罪。惜春，这风情今休再。〔合〕记再来，但把不出闺门的语言相戒。
【前腔换头】〔贴〕堪哀，萱室先摧。叹妇仪姆教，未曾谙解。蒙爹严训，从今怎敢不改！老姥姥，早晚望伊家将奴诲。惜春，改前非休违背。〔合前〕【黑麻序】〔净〕看待，父母心，婚姻事须要早谐。劝相公，早毕儿女之债。〔外〕休呆，如何女子前，胡将口乱开。〔合〕记今来，但把不出闺门的语言相戒。
【前腔】〔丑〕轻凂，我受寂寞担烦恼，教我怎捱？细思之，怎不教人珠泪盈腮？〔贴〕宁耐，温衣并美食，何须苦挂怀？〔合前〕妇人不可出闺门，多谢严君教育恩。
休道成人不自在，须知自在不成人。


【梅花引】〔生、旦、贴、众侍上。生〕伤心满目故人疏，看郊墟尽荒芜。〔旦、贴〕惟有青山，添得个坟墓。〔合〕恸哭无声长夜晓，问泉下有人还听得无？【玉楼春】〔生〕他乡万点思亲泪，不能滴向家山地。如今有泪滴家山，欲见双亲浑无计。〔旦〕人生自古谁无死，嗟君此恨凭谁语。可怜衰绖拜坟茔，不作锦衣归故里。〔贴〕荒坟衰草连寒烟，苍苔黄叶飞蘋蘩。〔生〕欲听鸡声来问寝，忽惊蚁梦先归泉。夫人，此处便是爹妈坟墓，我和你先拜了双亲，还要去拜谢张太公。〔旦、贴〕正是如此。〔拜奠介〕【玉雁儿】〔生〕孩儿相误，为功名担搁了父母。都缘是孩儿不得归乡故，爹爹，妈妈，你怎便先归黄土？乾坤岂容不孝子？名亏行缺不如死，只愁我死缺祭祀。〔合〕对真容形衰貌枯，想灵魂悲咽痛苦。
【前腔】〔旦〕百拜公姑，望矜怜恕责我夫。你孩儿赘居牛相府，日夜要归难离步。你这新媳妇啊，坚心雅意劝亲父，同归故里守孝服，今日双亲来庐墓。〔合前〕【前腔】〔贴〕不孝的媳妇，恨当初为我耽误了丈夫。吃人谈笑生何补？我待死啊，又羞见公姑。公公，婆婆，我生前不能够相奉侍，何如事你向黄泉路？只一件，我死了啊，家中老父谁看顾？〔合前。生〕呀，只见朔风四起，瑞雪横空。天气甚冷，左右且回避着。〔众下。末张太公上〕【前腔】楼台银铺，遍青山浑如画图。乾坤似他衣衰素，故添个缟带飞舞。你躄踊恸哭直恁苦，那堪大雪添凄楚。事当逆来顺受，抑情就礼通今古。〔合前。生〕呀，张太公来了。卑人父母生死，皆蒙太公周济。正道拜了父母坟茔，就到宅上拜谢，少效衔环之报，何劳太公先降。〔末〕说那里话。蔡相公，你腰金衣紫，可惜令尊令堂相继谢世，不得尽你孝心。正是树欲静而风不宁，子欲养而亲不逮。这也是他命该如此。你今日荣归故里，光耀祖宗，虽是他生前不能享你的禄养，死后亦得沾你的恩典。老夫苟延残喘，又得相见，伐幸伐幸。你今在此庐墓，老夫合当陪伴。但有牛氏夫人在此，怕不稳便。暂且告别，再来相看。
多谢深恩不敢忘，稍宽愁绪节悲伤。
亲坟共扫添荣耀，不负诗书教子方。


【挂真儿】〔旦上〕四顾青山静悄悄，思量起暗里魂销。黄土伤心，丹枫染泪，谩把孤坟独造。〔菩萨蛮〕白杨箫瑟悲风起，天寒日淡空山里。虎啸与猿啼，愁人添惨凄。穷泉深杳杳，长夜何由晓。洒泪泣双亲，双亲闻不闻？奴家自从丧了公婆，家中十分狼狈。昨已多承张太公，将公婆灵柩，搬得到山，免不得造一所坟茔，把公婆安葬了。争奈无钱倩人，难以再去求他，只得自家搬泥运土。〔裙包土介〕【五更转】把土泥独抱，麻裙裹来难打熬。空山静寂无人吊，但我情真实切，到此不惮劳。苦！何曾见葬亲儿不到？又道是三匝围丧，那些个卜其宅兆？思量起，是老亲合颠倒。公公，你图他折桂看花早，不想自把一身，送在白杨衰草。谩自苦，〔作悲介〕这苦凭谁告？
【前腔】我只凭十爪，如何能够坟土高？苦，只见鲜血淋漓湿衣袄，天那，我形衰力倦，死也只这遭。休休，骨头葬处任他血流好，此唤做骨血之亲，也教人称道。教人道：赵五娘真行孝。苦！心穷力尽形枯槁，只有这鲜血，到如今也出尽了。这坟成后，只怕我的身难保。呀，我气力都用乏了，不免就此歇息睡觉啊。
【卜算子先】坟土未曾高，筋力还先倦。〔睡介。山神上〕【粉蝶儿】赵女堪悲，天教小神相济。善哉！善哉！吾乃当山土地。今奉玉帝敕旨：为见赵五娘行孝，特令差拨阴兵，与他并力筑造坟台，不免叫出南山白猿使者，北岳黑虎将军，前来听用。猿虎二将何在？〔净、丑扮猿、虎上。外〕吾奉玉帝敕旨：为见赵五娘独自在山筑坟，特差汝等率领阴兵，与他并力。汝等可变作人形，与他运化土石，务要顷刻完成，不得惊动孝妇。〔净丑〕领法旨。〔造坟介〕告大圣，坟台已成了。〔外〕赵五娘，你抬起头来，听吾嘱付：
【好姐姐】五娘听吾道语：吾特奉玉皇敕旨，怜伊孝心，故遣阴兵来助你。〔合〕坟成矣，葬了二亲寻夫婿，改换衣装往帝畿。赵五娘，你好生记着：正是大抵乾坤都一照，免教人在暗中行。〔外、净丑下。旦醒介〕【卜算子后】梦里分明有鬼神，想是天怜念。呀，怪哉怪哉，奴家睡间，恍惚中似梦非梦，见神人嘱付道：坟已成了，教奴家前往京畿，寻取丈夫。我思忖起来，独自一身，几时能够得坟成？〔起看介〕呀，果然这坟台都成了！谢天谢地，分明是神通变化。
【五更转】怨苦知多少？两三人只道同做饿殍。公公，婆婆，今日幸赖神明救济，成此坟台，你两人已得安妥。只一件，我未曾葬时节，也还恰象相亲傍的一般；如今葬了啊，穷泉一闭无日晓，叹如今永别，再无由相倚靠。我死和公婆做一处埋呵，也得相伏侍。只愁我死在他途道，我的骨头，何由来到？从今去，坟啊，只愿得中干燥，福子荫孙也都难料！呀，天那，便做荫得个三公，也济不得亲老。泪暗滴，复把苍天来祷。〔末同丑带锄器上〕【铧锹儿】〔末〕悲风四起吹松柏，山云黯淡日无色。〔丑〕虎啸与猿啼，怎不惨戚。〔合〕趱步前来到峭壁，都与孝妇添助力。〔末〕老夫张广才，只为蔡老员外夫妻相继弃世，亏杀他媳妇赵五娘子支持，如今又闻得他把裙包土，筑造坟台。我想人家造一所坟，没有千百工造不成。他独自一个女流，如何成得此事？不免带将小二，与他添助力气则个。啊！好怪哉，如何坟都成了。只见松柏森森绕四围，孤坟新土掩泉扉。五娘子，空山独自无人问，为筑坟台有阿谁？〔旦〕太公，梦里鬼神多怪异，阴兵运石与搬泥。坟台成了亲分付，教奴寻婿到京畿。〔丑〕公公，自古流传多有此，毕竟感格上苍知。长城哭倒称姜女，五娘子，你他日芳名一样题。〔合〕正是：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好姐姐】〔旦〕公公，念奴血流满指，独自要坟成无计，深感老天暗中相护持。〔合〕坟成矣，葬了二亲寻夫婿，改换衣装往帝畿。
【前腔】〔末〕五娘子，老夫带领小二，待与你添助些力气，谁知有神暗中相救济。〔合前〕【前腔】〔丑〕你每真个见鬼，这松柏孤坟在何处？恰才小鬼是我妆扮的。〔合前〕孝心感格动阴兵，不是阴兵坟怎成？万事劝人休碌碌，举头三尺有神明。


【番卜算】〔外〕儿女话堪听，使我心疑惑。暗中思忖觉前非，有个团圆策。自古道： 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 昨日女孩儿要和伯喈归去，同事双亲，自家不肯放他去，却将几句言语冲撞我。我一时不胜焦躁，如今寻思起来，他的言语，句句有理，节节堪听。待要放他回去，只虑他幼长闺门，难涉路途；况俺年老，无人奉侍，如何放得他去？如今有个道理，不免使一个人，多与盘缠，教他径去陈留，将蔡伯喈爹娘和媳妇都迎取来，多少是好？不免叫孩儿和伯喈过来商议则个。〔生贴同上〕【前腔】〔生〕泪眼滴如珠，愁事萦如织。〔贴〕早知今日悔当初，何似休明白。〔相见介。外〕孩儿，你夜来的说话，我仔细寻思起来，都说得有理。我欲待教你同女婿回去，路途跋涉，这个也难。不如径使人去陈留，取他爹妈媳妇来做一处居住，你两人心下如何？〔贴〕这个，随爹爹主张。〔生〕若得如此，感恩非浅。〔外〕院子李旺何在？〔丑上〕频听指挥黄阁下，又闻呼唤画堂前。老相公有何使令？〔外〕李旺，我要差你去陈留走一遭。〔丑〕去做什么？〔外〕差你去那里接取蔡状元的老员外、老安人、小娘子三人，来我府中同住。〔丑〕如此，李旺不去。〔贴〕李旺，你去请得来，我重重赏你。〔丑〕夫人，你如今说道重重赏我，只怕取得他小娘子来时，夫人又要和他争大争小。到那时节，可不埋冤李旺，那里还肯把东西赏我？〔外〕休闲说，我如今修一封书去相请。外有银钱与你一路去做盘缠，休得落后了。〔生〕李旺，你去时节，须要多方询问；若是来时，路途上千万小心承直。〔丑〕不妨，我出路惯便，自有分晓。
【四边静】〔外〕李旺，你去陈留仔细询端的，专心去寻觅。请过两三人，途中好承直。〔合〕休忧怨忆，寄书咫尺。眼望旌旗捷，耳听好消息。
【前腔】〔生〕只怕饥荒散乱无踪迹，他存亡也难测。何况路途间，难禁这劳役。〔合前〕【福马郎】〔贴〕李旺，你休说新婚在牛氏宅。〔外〕孩儿，便说又待怎的？〔贴〕他须怨我相担误；归未得，只恐傍人闻之，把奴责。〔合〕若是到京国，相逢处做个好筵席。
【前腔】〔丑〕相公，多与我盘缠添气力，万水千山路，曾惯历。〔拜介〕辞却恩官去，管取好消息。〔合前〕限伊半载望回音，路上看承须小心。但愿应时还得见，果然胜似岳阳金。


【高阳台】〔生上〕梦绕亲闱，愁深旅邸，那堪音信辽绝。凄楚情怀，怕逢凄楚时节。重门半掩黄昏雨，奈寸肠此际千结。守寒窗，一点孤灯，照人明灭。
【前腔换头】当时轻散轻别。叹玉箫声杳，庾楼明月。一段愁烦，翻成两下悲咽。枕边万点思亲泪，伴漏声到晓方彻。锁愁眉，慵临青镜，顿添华发。〔木兰花〕鳌头可羡，须知富贵非吾愿。雁足难凭，没个音书寄子情。田园将芜，不知松菊犹存否？光景无多，怎奈椿萱老去何？自家为父母所强，来此赴选。谁知逗遛在此，竟不能归！今又复拜皇恩，除为议郎。虽则任居清要，争奈父母年老，安敢久留？天那！知我的父母安否如何？知我的妻室侍奉如何？欲待上表辞官，又未知圣意如何？苦！好似和针吞却线，刺人肠肚系人心。〔末丑上〕【胜葫芦】〔末〕特奉皇恩赐结婚，来此把信音传。〔丑〕若是仙郎，肯与谐姻眷，一场好事，管取今朝便团圆。〔生〕儿家门户重重闭，春色缘何得入来。未审何人到此？〔末、丑〕小人是牛太师府里一个院子，老媳妇是媒婆，我两人奉天子之洪恩，领太师之严命，特与状元谐一佳偶。〔生〕元来如此，不索多心。且听我说：
【高阳台】宦海沉身，京尘迷目，名缰利锁难脱。目断家山，空劳魂梦飞越。〔丑〕状元，是好一个小姐。〔生〕闲聒，闲藤野蔓休缠也，俺自有正兔丝，亲瓜葛。是谁人，无端调引，谩劳饶舌。
【前腔换头】〔末〕阀阅，紫阁名公，黄扉元宰，三槐位里排列。金屋婵娟，妖娆那更贞洁。〔丑〕秦楼此日招凤侣，遣妾每特来执伐。望君家，殷勤肯首，早谐结发。
【前腔换头】〔生〕非别，千里关山，一家骨肉，教我怎生抛撇？妻室青春，那更亲鬓垂雪。〔丑〕状元，老丞相见你这般青春年少，才肯把小姐嫁与你，你不必推故。〔生〕差迭，须知少年自有人爱了，谩劳你嫦娥提挈。满皇都，豪家无数，岂必卑末？
【前腔换头】〔末〕不达，相府寻亲，侯门纳礼，兀自拒他不屑。绣幕奇葩，春光正当十八。〔丑〕休撇，知君是个折桂手，留此花待君攀折。况亲奉丹墀诏旨，非我自相撺掇。
【前腔换头】〔生〕心热，自小攻书，从来知礼，忍使行亏名缺。父母俱存，娶而不告须难说。悲咽，门楣相府，虽要选，奈扊扅佳人，实难存活。〔丑〕状元，小姐生得十分美貌，你休错过了。〔生〕纵然有花容月貌，怎如我自家骨血。
【前腔换头】〔末〕迂阔，他势压朝班，威倾京国，你却与他相别。只怕他转日回天，那时须有个决裂。〔丑〕虚设，夜静水寒鱼不饵，笑满船空载明月。下丝纶，不愁无处，笑伊村杀。
【余文】〔生〕明朝有事朝金阙，归家奉亲心下悦。〔末〕状元，只怕圣旨不从空自说。〔生〕不须多说，你若果奉圣旨来，我明日上表辞官，一就辞婚便了。
君王诏旨不相从，明日应须奏九重。
有缘千里能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


【瑞鹤仙】〔生上〕十载亲灯火，论高才绝学，休夸斑马。风云太平日，正骅骝欲骋，鱼龙将化。沉吟一和，怎离却双亲膝下？且尽心甘旨，功名富贵，付之天也。〔鹧鸪天〕宋玉多才未足称，子云识字浪传名。奎光已透三千丈，风力行看九万程。经世手，济时英，玉堂金马岂难登？要将莱彩欢亲意，且戴儒冠尽子情。蔡邕沉酣六籍，贯串百家。自礼乐名物，以及诗赋词章，皆能穷其妙；由阴阳星历，以至声音书数，靡不得其精。抱经济之奇才，当文明之盛世。幼而学，壮而行，虽望青云之万里；入则孝，出则弟，怎离白发之双亲？到不如尽菽水之欢，甘齑盐之分。正是：行孝于己，责报于天。自家新娶妻房，才方两月。却是陈留郡人，赵氏五娘。仪容俊雅，也休夸桃李之姿；德性幽闲，尽可寄蘋蘩之托。正是：夫妻和顺，父母康宁。《诗》中有云： 为此春酒，以介眉寿。 今喜双亲既寿而康，对此春光，就花下酌杯酒，与双亲称寿，多少是好。昨已嘱付五娘子安排，不免催促则个。娘子，酒席完备了未？请爹妈出来。
【宝鼎现】〔旦内应科。外蔡公，净蔡婆上。外〕小门深巷，春到芳草，人闲清昼。〔净〕人老去星星非故，春又来年年依旧。〔旦赵五娘上〕最喜今朝春酒熟，满目花开如绣。〔合〕愿岁岁年年人在，花下常斟春酒。〔外〕孩儿，你请我两个出来做什么？〔生跪科〕告爹妈得知：人生百岁，光阴几何？幸喜爹妈年满八旬，孩儿一则以喜，一则以惧；当此青春光景，闲居无事，聊具一杯蔬酒，与爹妈称庆则个。〔净笑介〕阿老有得吃。〔外〕阿婆，这是子孝双亲乐，家和万事成。
【锦堂月】〔生进酒科。生〕帘幕风柔，庭帏昼永，朝来峭寒轻透。亲在高堂，一喜又还一忧。惟愿取百岁椿萱，长似他三春花柳。〔合〕酌春酒，看取花下高歌，共祝眉寿。
【前腔】〔旦〕辐辏，获配鸾俦。深惭燕尔，持杯自觉娇羞。怕难主蘋蘩，不堪侍奉箕帚。惟愿取偕老夫妻，长侍奉暮年姑舅。〔合前〕【前腔】〔外〕还愁，白发蒙头，红英满眼，心惊去年时候。只恐时光，催人去也难留。孩儿，惟愿取黄卷青灯，及早换金章紫绶。〔合前〕【前腔】〔净〕还忧，松竹门幽，桑榆暮景，明年知他健否安否？叹兰玉萧条，一朵桂花难茂。媳妇，惟愿取连理芳年，得早遂孙枝荣秀。〔合前〕【醉翁子】〔生〕回首，叹瞬息乌飞兔走。喜爹妈双全，谢天相佑。〔旦〕不谬，更清淡安闲，乐事如今谁更有。〔合〕相庆处，但酌酒高歌，共祝眉寿。〔外〕孩儿，你今日为我两个庆寿，这便是你的孝心。人生须要忠孝两全，方是个丈夫。我才想将起来，今年是大比之年，昨日郡中有吏来辟召，你可上京取应，倘得脱白挂绿，济世安民，这才是忠孝两全。〔生〕爹妈高年在堂，无人侍奉，孩儿岂敢远离。实难从命。
【前腔换头】〔外〕卑陋，论做人要光前耀后。劝我儿青云万里，早当驰骤。〔净〕听剖，真乐在田园，何必区区公与侯。〔合前〕【侥侥令】〔生、旦〕春花明彩袖，春酒泛金瓯。但愿岁岁年年人长在，父母共夫妻相劝酬。
【前腔】〔外、净〕夫妻好厮守，父母愿长久。坐对两山排闼青来好，看将一水护田畴，绿绕流。
【十二时】山青水绿还依旧，叹人生青春难又，惟有快活是良谋。
逢时对景且高歌，须信人生能几何？
万两黄金未为贵，一家安乐值钱多。


〔末上〕为问当年素服儒，于今腰下佩金鱼。分明有个朝天路，何事男儿不读书。自家乃是蔡相公府中一个院子。我相公虽居凤阁鸾台，常在萤窗雪案。退朝之暇，手不停批。闲居之际，口不绝吟。如今将次回府，不免洒扫书馆，听候相公到来。真个好书馆！但见明窗潇洒，碧纱内烟雾轻盈；净几端严，青毡上尘埃不染。粉壁间挂三四幅名画，石床上安一两张古琴。缃帙缥囊，数起看何止一万卷；牙签犀轴，乘将来够有三十车。芸叶分香走鱼蠹，芙蓉藏粉养龙宾。凤咮马肝和那鸲鹆眼，无非奇巧；免毫麋尾和那犀象管，分外精神。积金花玉版之笺，列锦纹铜绿之格。正是：休夸东壁图书府，赛过西垣翰墨林。且住着，我相公昨日在弥陀寺中烧香，拾得一轴画像，不知什么故事，相公当时教我收下，我如今也将来挂在此间。我相公博学多才，必须晓得这故事。正是：早知不入时人眼，多买胭脂画牡丹。〔下。旦上〕【天下乐】一片花飞故苑空，随风飘泊到帘栊。玉人怪问惊春梦，只怕东风羞落红。阶下落红三四点，错教人恨五更风。当初只道蔡伯喈贪名逐利，不肯回家，原来被人逗留在此。奴家昨日抄化来到这里，感得牛氏夫人收录；又怕伯喈见我一身褴褛，不肯厮认，教我到书馆中题几句言语打动他。奴家只得从命，来到此间。却写在那处好？呀，公婆真容，原来也挂在此。〔哭拜介〕我如今就将公婆真容背后题诗几句便了。苦！向日受饥荒，双亲俱死亡。如今题诗句，报与薄情郎。
【醉扶归】丈夫，我有缘千里能相会，难道是无缘对面不相逢？凤枕鸾衾也曾共，今日啊，倒凭着兔毫茧纸将他动。休休，毕竟一齐分付与东风，把往事如春梦。〔题介〕 昆山有良璧，郁郁璠玙姿。嗟彼一点瑕，掩此连城瑜。人生非孔颜，名节鲜不亏。拙哉西河守，胡不如皋鱼？宋弘既以义，黄允何其愚！风木有余恨，连理无傍枝。寄与青云客，慎勿乖云彝。
【前腔】纵使我词源倒流三峡水，丈夫，只怕你胸中别是一帆风。牛氏夫人见我衣裳褴褛，怕伯喈不肯相认，还是教妾若为容？我若不写诗打动他啊，夫人，只怕为你难移宠。〔挂真容介〕休休，纵认不得这丹青貌不同，我的笔迹，兀自如旧，若认得我翰墨教心先痛。奴家题诗已了，不免说与夫人知道。待伯喈来看，莫不是天教相逢，在此一遭，也未见得。
未卜儿夫意，全凭一首诗。
得他心肯日，是我运通时。


【菊花新】〔生上〕封书远寄到亲闱，又见关河朔雁飞。梧叶满庭除，争似我闷怀堆积。〔生查子〕封书寄远人，寄上万里亲。书去神亦去，兀然空一身。自家喜得家书，报道平安，已曾修书附回家去，不知何如？这几日常怀想念，翻成愁闷。正是：虽无千丈线，万里系人心。〔贴上〕【意难忘】绿鬓仙郎，懒拈花弄柳，劝酒持觞。眉颦知有恨，何事苦相防？〔生〕夫人，些个事，恼人肠。〔贴〕相公，试说与何妨？〔生〕只怕你寻消问息，添我恓惶。〔贴〕古人云：颦有为颦，笑有为笑。是以君子，当食不嗟，临乐不叹。无事而戚，谓之不祥。相公，你自来我家，不明不暗，如醉如痴，镇日忧闷，为着甚的？还少了吃的？少了穿的？相公，我待道你少吃的啊，【红衲袄】你吃的是煮猩唇和烧豹胎。我待道你少穿的啊，你穿的【菊花新】〔生上〕封书远寄到亲闱，又见关河朔雁飞。梧叶满庭除，争似我闷怀堆积。〔生查子〕封书寄远人，寄上万里亲。书去神亦去，兀然空一身。自家喜得家书，报道平安，已曾修书附回家去，不知何如？这几日常怀想念，翻成愁闷。正是：虽无千丈线，万里系人心。〔贴上〕【意难忘】绿鬓仙郎，懒拈花弄柳，劝酒持觞。眉颦知有恨，何事苦相防？〔生〕夫人，些个事，恼人肠。〔贴〕相公，试说与何妨？〔生〕只怕你寻消问息，添我恓惶。〔贴〕古人云：颦有为颦，笑有为笑。是以君子，当食不嗟，临乐不叹。无事而戚，谓之不祥。相公，你自来我家，不明不暗，如醉如痴，镇日忧闷，为着甚的？还少了吃的？少了穿的？相公，我待道你少吃的啊，【红衲袄】你吃的是煮猩唇和烧豹胎。我待道你少穿的啊，你穿的是紫罗兰，系的是白玉带。你出入啊，我只见五花头踏在你马前摆，三檐伞儿在你头上盖。相公，休怪奴家说：你本是草庐中一秀才，如今做着汉朝中梁栋材。你有甚不足，只管锁了眉头也，唧唧哝哝不放怀？〔生〕夫人，你道我有穿的啊，【前腔】我穿的是紫罗兰，倒拘束得我不自在；我穿的是皂朝靴，怎敢胡去踹？你道我有吃的啊，我口里吃几口慌张张要办事的忙茶饭，手里拿着个战兢兢怕犯法的愁酒杯。倒不如严子陵登钓台，怎做得扬子云阁上灾？似我这般样为官啊，只管待漏随朝，可不误了秋月春花也？干碌碌头又早白。〔贴〕相公，我知道了：
【前腔】莫不是丈人行性气乖？〔生〕不是。〔贴〕莫不是妾跟前缺管待？〔生〕不是。〔贴〕莫不是画堂中少了三千客？〔生〕不是。〔贴〕莫不是绣屏前少了十二钗？〔生〕也不是。〔贴〕相公啊，这意儿教人怎猜？这话儿教人怎解？我今番猜着你了，敢只是楚馆秦楼有个得意人儿也，闷恹恹常挂怀？〔生〕夫人，不是。
【前腔】有个人儿在天一涯，天那，我不能够见他。只落得脸销红眉锁黛。〔贴〕我道什么来？可知哩。〔生〕不是，我本是伤秋宋玉无聊赖，有甚心情去恋着闲楚台？〔贴〕相公，你有甚事？明说与奴家知道。〔生〕夫人，三分话儿只恁猜，一片心儿直恁解。〔贴〕你有话如何不对我说？〔生〕罢罢，夫人，你休缠得我无言，若还提起那筹儿也，扑簌簌泪满腮。〔贴〕由你，由你。我若不解劝，你又只管忧闷；待问着你，你又遮瞒我。我也莫奈何。相公，夫妻何事苦相防？莫把闲愁积寸肠。难道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家瓦上霜。〔贴虚下，潜听介。生〕天那，自古道难将我语和他语，未卜他心似我心。自家娶妻两月，别亲数年，朝夕思想，翻成愁闷。我这新娶的媳妇虽则贤慧，我待将此事和他说，他也肯教我回去。只是他的爹爹，若知我有媳妇在家，如何肯放我回去？不如姑且隐忍，改日求一乡郡除授，那时却回去见双亲便了。咳，夫人，非是提防你太深，只缘伊父苦相禁。正是：夫妻且说三分话，〔贴〕呀，我理会得了，你道是未可全抛一片心。好，好！你瞒我也由你，只是你爹娘和媳妇嗟怨你。
【江头金桂】〔贴〕相公，我怪得你终朝攧喑，只道你缘何愁闷深？教咱猜着哑谜，为你沉吟，那筹儿没处寻。我和你共枕同衾，你瞒我则甚？你自撇了爹娘媳妇，屡换光阴，他那里须怨着你没音信。笑伊家短行，笑伊家短行，无情忒甚！到如今，兀自道且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
【前腔】〔生〕夫人，非是我声吞气忍，只为你爹行势逼临。怕他知我要归去，将人厮禁，要说又将口噤。我待解朝簪，再图乡任。那时节啊，他不提防着我，须遣我到家林，我和你双双两人归昼锦。苦！我双亲老景，我双亲老景，存亡未审。我实不瞒你，前日曾附一封书回去，只怕雁杳鱼沉。〔贴〕你既有书信附去，怎的也没有回报？〔生〕又不是烽火连三月，真个家书抵万金。〔贴〕原来如此。我去对爹爹说，和你同去便了。〔生〕你爹爹如何肯放我回去？你且休说破了。〔贴〕不妨事。我爹爹身为太师，风化所关，观瞻在望，终不然恁的不顾仁义？〔生〕你休说，不济事干枉了。〔贴〕相公你不必忧虑，我自有道理，不由我爹爹不从。
雪隐鹭鸶飞始见，柳藏鹦鹉语方知。
假如染就干红色，也被傍人讲是非。


【逍遥乐】〔生上〕寂寞谁怜我，空对孤坟珠泪堕。〔旦〕光阴捻指过三春，〔贴〕幽途渺渺，滞魄沉沉，谁与招魂？〔生〕夫人，你看两木连枝谁手栽，相驯白兔走坟台。〔旦、贴〕无心动植呈祥瑞，否极应须会泰来。〔末上介〕一封丹诏从天下，忽听传闻动郊野。说道旌表一门闾，未卜此为何人也？蔡相公，外面喧传有诏书到此，旌表孝义，想必为足下而来。〔生〕人间孝者亦多，卑人何足称孝？假如大舜曾参之孝，亦是人子当尽之事，何足旌表？〔末〕你说那里话？老夫当初也只道你贪名逐利，撇了父母妻室，不肯还家，到如今才得个分晓。《孝经》云： 孝弟之至，通于神明，光于四海，无所不通。 今见你坟头，枯木生连理之枝，白兔有驯扰之性。祥瑞若此，吉庆必来。
【六么令】〔末〕连枝异木新，见坟台白兔如驯。禽兽草木尚怀仁，这一封丹诏必因君。〔合〕料天也会相怜悯。
【前腔】〔生〕皇恩若念臣，我也不图禄及吾身。只愁恩不到双亲，空辜负，这孤坟。〔合前〕【前腔】〔旦〕知他假与真？谢得公公报说殷勤。太公，空教你为我受艰辛，今日里有谁旌表你们庭。〔合前〕【前腔】〔贴〕来使是何人？闷中无由询问一声。〔生〕夫人，要问什么？〔贴〕无由询问我家君，知他安与否，死和存？〔合前。丑扮县官上〕【前腔】敕书已来近，看街市上，人乱纷纷。咱每只得忙前奔，备香案，接皇恩。〔合前。相见介。生〕何处官长，因甚到此？〔丑〕下官本县知县，告大人得知：今日天朝牛丞相，亲赍诏书，到此开读。旌表大人一门孝义，加官进职，起服到京。下官特来铺设香案，迎接皇恩。请大人改换吉服等候。〔生〕卑人孝服，末可更易。〔丑〕先王制礼，贤者俯而就，不肖者跂而及。今大人服制已满，况天朝恩典，礼当从吉。〔众〕说得是。〔生〕门闾旌表感吾皇，〔旦、贴〕孝服今朝换吉裳。〔合〕不是一番寒彻骨，争得梅花扑鼻香。〔生、旦、贴下。外引侍从上〕【前腔】风霜已满鬓，玉勒雕鞍，走遍红尘。今日到此喜欣欣，重相见，解愁闷。〔合前。净〕这里就是蔡相公庐墓所在，请相公驻节。〔生、旦、贴吉服上〕【前腔】〔合〕心慌步又紧，想皇恩已到寒门。披袍秉笏更垂绅，冠和带，一番新。〔合前。外〕圣旨已到，跪听宣读。皇帝诏曰： 朕惟风俗为教化之基，孝弟为风俗之本。去圣逾远，淳风日漓。彝伦攸斁，朕甚悯焉。其有克尽孝义，敦尚风化者，可不奖劝，以勉四海？议郎蔡邕，笃于孝行。富贵不足以解忧，甘旨常关于想念。虽违素志，竟遂佳名。委职居丧，厥声尤著。其妻赵氏，独奉舅姑。服劳尽瘁，克终养生送死之情，允备贞洁韦柔之德。糟糠之妇，今始见之。牛氏善谏其父，克相其夫。罔怀嫉妒之心，实有逊让之美。曰孝曰义，可谓兼全。斯三人者，朕甚嘉之。使四海亿兆，皆当仪刑斯人，垂范将来。风移俗易，教美化行。唐虞三代，诚可追配。是用宠锡，以彰孝义。蔡邕授中郎将，妻赵氏封陈留郡夫人，牛氏封河南郡夫人，限日赴京；父崇简赠十六勋，母秦氏赠天水郡夫人。於戏！风木之情何深，式彰风化之表；霜露之思既极，宜沾雨露之恩。服此休嘉，慰汝悼念。谢恩！ 〔生、旦、贴谢恩介。外拜坟介。生、旦、贴拜谢介。生〕荷蒙岳丈保奏，愚婿何以克当。〔贴〕自别尊颜，且喜无恙。〔外〕孩儿，且喜各保安康，再得相见。〔丑、末相见介。外〕此二位是谁？〔丑〕下官是陈留县知县。〔末〕老汉是蔡相公邻人张广才。〔生〕卑人父母，多多得他周济。〔外〕原来就是张太公啊，俺朝里也闻他仗义高名。贤婿，你今起服回朝，未得展报深恩。我有黄金一笏送与，聊表报答之意。〔生〕太公请收下。〔末〕救灾恤邻，万古之道。又况你二亲不保，实有愧颜，何敢受令岳之赐？〔生〕太公且暂收下，卑人尚当申奏朝廷，还有区区犬马报效。〔末〕说那里话？此金断然不敢受。〔外〕贤婿，张公高义的人，不可再强。老夫回京，当奏请官职俸禄，以酬大恩便了。
【一封书】〔外〕我恭奉圣旨，跋涉程途千万里。吾皇亲贤意甚美，因探孩儿并女婿。贤婿，你夫妇啊，数载辛勤虽自苦，一旦荣华人怎比？〔合〕耀门闾，进官职，孝义名传天下知。
【前腔】〔生〕儿不孝有甚德？蒙岳丈过主维。〔作悲介〕何如免丧亲，又何须名显贵？可惜二亲饥寒死，博得孩儿名利归。〔合前〕【前腔】〔旦〕把真容重画取，公公，婆婆，如今封赠伊。把你这眉儿放展舒，只愁你瘦仪容难做肥。今日啊，岂独奴心知感德，料你也衔恩泉世里。〔合前〕【前腔】〔贴〕从别后倍哀戚，况家中音信稀。为公姑多怨忆，为爹行常泪垂。今日见公姑无愧色，又得与爹行相依倚。〔合前〕【永团圆】〔众〕名传四海人怎比？岂独是耀门闾？人生怕不全孝义，圣明世岂相弃。这隆恩美誉，从教管领何所愧，万古青编记。如今便去，相随到帝畿。拜谢皇恩了，归院宇，一家贺喜。共设华筵会，四景常欢聚。
【尾声】显文明开盛治，说孝男并义女。玉烛调和归圣主。
自居墓室已三年，何幸丹书下九天。
莫道名高与爵贵，须知子孝与妻贤。


【忆秦娥先】〔旦上〕长吁气，自怜薄命相遭际。相遭际，暮年姑舅，薄情夫婿。〔清平乐〕夫妻才两月，一旦成分别。没主公婆甘旨缺，几度思量悲咽。家贫先自艰难，那堪不遇丰年。恁的千辛万苦，苍天也不相怜。奴家自从儿夫去后，遭此饥荒；况兼公婆年老，朝不保夕。教奴家独自如何应奉？婆婆日夜埋怨着公公，当初不合教孩儿出去。公公又不伏气，只管和婆婆闲争。外人不理会得，只道是媳妇不会看承，以致公婆日夜闹吵。且待公婆出来，再三劝解则个。
【忆秦娥后】〔外上〕孩儿一去无消息，双亲老景难存济。〔净扯外耳介〕难存济，不思前日，强教孩儿出去。〔旦劝介。净〕老贼！你抵死教孩儿出去赴选，今日没有饭吃，他便做得状元，济你甚事？若是孩儿在家，也会区处，终不到得恁的狼狈。如今冻得你好，饿得你好。老贼，你死了休。〔外〕老乞婆！你埋怨我则甚？我是神仙，知道今日恁的饥荒苦。这般年时，谁家不忍饥受饿，谁似你这般埋怨我？休，休，我死，我死。今日饥荒也是死，被你埋怨不过也索死。〔欲死，旦扯住介。净〕老贼，你便死也消不得我这场呕气。〔旦〕公公、婆婆且息怒，听奴家一言分剖。当初公公教孩儿出去时节，不道今日恁的饥荒，婆婆难埋怨公公。今日婆婆见这般饥荒，孩儿又不在眼前，心下焦躁，公公也休怪婆婆埋怨。请自宽心，如今奴家把些钗梳首饰之类，典些粮米，以充公婆一时口食。宁可饿死奴家，【忆秦娥后】〔外上〕孩儿一去无消息，双亲老景难存济。〔净扯外耳介〕难存济，不思前日，强教孩儿出去。〔旦劝介。净〕老贼！你抵死教孩儿出去赴选，今日没有饭吃，他便做得状元，济你甚事？若是孩儿在家，也会区处，终不到得恁的狼狈。如今冻得你好，饿得你好。老贼，你死了休。〔外〕老乞婆！你埋怨我则甚？我是神仙，知道今日恁的饥荒苦。这般年时，谁家不忍饥受饿，谁似你这般埋怨我？休，休，我死，我死。今日饥荒也是死，被你埋怨不过也索死。〔欲死，旦扯住介。净〕老贼，你便死也消不得我这场呕气。〔旦〕公公、婆婆且息怒，听奴家一言分剖。当初公公教孩儿出去时节，不道今日恁的饥荒，婆婆难埋怨公公。今日婆婆见这般饥荒，孩儿又不在眼前，心下焦躁，公公也休怪婆婆埋怨。请自宽心，如今奴家把些钗梳首饰之类，典些粮米，以充公婆一时口食。宁可饿死奴家，决不将公婆落后。〔净〕媳妇你说得好，我只是恨这老贼。
【金索挂梧桐】区区一个儿，两口相依倚。没事为着功名，不要他供甘旨。你教他做官，要改换门闾。只怕他做得官时你做鬼。老贼！你图他三牲五鼎供朝夕，今日里要一口粥汤却教谁与你？相连累，我孩儿因你做不得好名儒。〔合〕空争着闲是闲非，空争着闲是闲非，只落得双垂泪。
【前腔】〔外〕养子教读书，指望他身荣贵。黄榜招贤，谁不去求科试？老乞婆，我说个比方与你听：譬如范杞良，差去筑城池，他的娘亲埋怨谁？〔净〕老贼，你倒好比方，他是奉官差哩。〔外〕合生合死皆由命，少什么孙子森森也忍饥。〔净〕老贼，你固自口硬，再过几时，饿得你口嗅屎哩。〔外〕休聒絮，毕竟是咱每两口受孤恓。〔合前〕【前腔】〔旦〕婆婆，孩儿虽暂离，须有日回家里。〔净〕媳妇，我岂不知孩儿自有一日回家，只是眼下受饿难过。〔旦〕婆婆，奴有些钗梳，解当充粮米。〔净〕老贼，我若没有这般孝顺的媳妇会摆布，可不把我的肝肠也饿断了？〔外〕老乞婆，这是时年如此，你苦死埋怨我怎的？〔旦〕公公婆婆恁的闲争呵，教旁人道媳妇每，有甚差池，致使公婆争斗起。婆婆，他心中爱子指望功名就；公公，他眼下无儿，因此埋怨你。难逃避，兀的不是从天降下这灾危。〔合前〕【刘泼帽】〔外〕天那，我每不久须倾弃，叹当初是我不是。不如我死了无他虑。〔合〕一度里思量，一度里肝肠碎。
【前腔】〔净〕有儿却遣他出去，教媳妇怎生区处？媳妇，可怜误你芳年纪。〔合前〕【前腔】〔旦〕公公、婆婆，媳妇便是亲儿女，劳役事本分当为，但愿公婆从此相和美。〔合前〕形衰力倦怎支吾？口食身衣只问奴。
莫道是非终日有，果然不听自然无。


【霜天晓角】〔旦上〕难捱怎避，灾祸重重至？最苦婆婆死矣，公公病，又将危。屋漏更遭连夜雨，船迟又被打头风。奴家自从婆婆死后，万千狼狈；谁知公公病又将危。如今赎得些药，已煎在此，不免再安排一口粥汤。
【犯胡兵】囊无半点调药费，良医怎求？天那，纵然救得目前，饭食何处有？料应难到后。谩说道有病遇良医，饥荒怎救？
【前腔】公公这病呵，愁万苦千恁生受，妆成这症候。药呵，纵然救得目前，怎免得忧与愁？料应不会久。他只为不见孩儿，才得这病。若要这病好时呵，除非是子孝父心宽，方才可救。药已熟了，且扶公公出来吃些，看何如？〔旦下，扶外上〕【霜天晓角】〔外〕神散魂飞，料应不久矣。〔旦〕公公请挣揣。〔外〕我纵然抬头强起，形衰倦，怎支持？〔旦〕公公，药已熟了，慢慢吃些。〔外〕媳妇，我吃不得这药了。
【香遍满】〔旦〕论来汤药，须索是子先尝，方进与父母。公公，莫不是为无子先尝，恰便寻思苦？〔外吃药吐介。旦〕公公，且耐烦吃些。〔外〕媳妇，这药我吃不得了。我宁可早死了罢，免得累你。〔旦〕公公，你须索挣揣，怎舍得一命殂？〔外〕媳妇你吃糠，省钱赎药与我吃，我怎的吃得下？〔旦〕苦！元来不吃药，也只为着糟糠妇。〔旦〕公公，你既不吃药，且吃一口粥汤，看如何？〔外吃粥吐介。旦〕公公，还慢慢吃些。〔外〕媳妇，我肚腹膨胀，怎吃得下？
【前腔】〔旦〕公公，你万千愁苦，堆积在闷怀成气蛊，可知道吃了吞还吐。〔外〕媳妇，我不济事了，必是死也。孩儿又不回来，只是亏了你。〔旦〕公公，且自宽心，不要烦恼。〔旦背哭介〕怕添亲怨忆，暗将珠泪堕。〔外〕媳妇你吃糠，却教我吃粥，我怎的吃得下哩？〔旦〕苦，元来不吃粥，也只为糟糠妇。〔外〕媳妇，我死也不妨，只怨孩儿不在家，亏杀了你。你近前来，有两句言语分付你。〔旦〕公公如何？〔外作跌倒拜介〕【歌儿】媳妇，我三年谢得你相奉事，只恨我当初，把你相担误。天那，我待欲报你的深恩，待来生我做你的媳妇。怨只怨蔡伯喈不孝子，苦只苦赵五娘辛勤妇。〔旦〕公公，奴身不足惜。
【前腔换头】我一怨你身死后有谁来祀；二怨你有孩儿不得相看顾；三怨你三年间，没一个饱暖的日子。三载相看甘共苦，一朝分别难同死。
【前腔】〔外〕媳妇，我死呵，你将我骨头休埋在土。〔旦〕呀，公公百岁后，不埋在土，却放在那里？〔外〕媳妇，都是我当初不合教孩儿出去，误得你恁的受苦，我甘受折罚，任取尸骸露。〔旦〕公公，你休这般说，被人谈笑。〔外〕媳妇，不笑着你，留与傍人道，蔡伯喈不葬亲父。怨只怨蔡伯喈不孝子，苦只苦赵五娘辛勤妇。
【前腔换头】〔旦〕公公，倘你死呵，公婆已得做一处所。料想奴家，不久也归阴府。苦，可怜一家，三个怨鬼在冥途。三载相看甘共苦，一朝分别难同死。〔外〕媳妇，我毕竟是死了，你替我请张太公过来。〔旦〕公公说犹未了，恰好张太公来也。〔末上〕岁歉无夫婿，家贫丧老亲。可怜贞洁女，日夜受艰辛。五娘子，你公公病症何如？〔旦〕太公，我公公的病症，十分危笃。〔末〕如此，待我向前看看。老员外，你贵体若何？〔外〕苦，张太公。我不济事了，毕竟是个死。你今来得恰好，我凭你为证。写下遗嘱与媳妇收执，待我死后，教他休要守孝，早早改嫁便了。〔旦〕公公，你休那般说。自古道忠臣不事二君，烈女不更二夫。公公休要写。〔外〕媳妇，你取纸笔过来。〔旦〕公公，奴家生是蔡郎妻，死是蔡郎妇。千万休写，枉自劳神。〔外〕媳妇，你不取纸笔来，要气杀我也。〔末〕五娘子你休逆他，嫁与不嫁在乎你，且取将过来。〔旦取上，外作写介〕咳，这一管笔倒有千斤来重。
【罗帐里坐】媳妇，你艰辛万千，是我担误了伊。你不嫁人呵，身衣口食，怎生区处？休休，当初元是我拆散了你夫妻。我如今死了呵，终不然教你又守着灵帏？〔放笔介〕已知死别在须臾，更与什么生人做主？
【前腔】〔末〕这中间就里，我难说怎提？五娘子，你若不嫁人，恐非活计；若不守孝，又被人谈议。可怜家破与人离，怎不教人泪垂。
【前腔】〔旦〕公公严命，非奴敢违。若是教我嫁人呵，那些个不更二夫，却不误奴一世？公公，我一马一鞍，誓无他志。可怜家破与人离，怎不教人泪垂。〔外〕张太公，我凭你为证，留下这条拄杖，待我那不孝子回来，把他与我打将出去。〔外倒旦扶介〕公公病里莫生嗔，员外宽心保自身正是药医不死病，果然佛度有缘人。


1、濂溪先生曰：圣希天，贤希圣，士希贤。伊尹，颜渊，大贤也。伊尹耻其君不为尧舜，一夫不得其所，若挞于市；颜渊不迁怒，不贰过，三月不违仁。志伊尹之所志，学颜子之所学，过则圣，及则贤，不及则亦不失于令名。——周敦颐《通书·志学》
2、圣人之道入乎耳，存乎心，蕴之为德行，行之为事业。彼以文辞而己者，陋矣。——周敦颐《通书·陋》
3、或问：圣人之门，其徒三千，独称颜子为好学。夫《诗》《书》六艺，三千弟子非不习而通也，然则颜子所独好者何学也？伊川先生曰：学以至圣人之道也。圣人可学而欤？曰：然。曰：天地储精，得五行之秀者为人。其本也真而静，其未发也五性具焉，曰仁、义、礼、智、信。形既生矣、外物触其形而动其中矣。其中动而七情出焉，曰喜、怒、哀、惧、爱、恶、欲。情既炽而益荡，其性凿矣。是故觉者约其情使合于中，正其心，养其性。愚者则不知制之，纵其情而至于邪僻，梏其性而亡之。然学之道，必先明诸心，知所往，然后力行以求至，所谓自明而诚也。诚之之道，在乎信道笃；信道笃，则行之果；行之果，则守之固。仁义忠信不离乎心，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出处语默必于是。久而弗失，则居之安。动容周旋中礼，而邪僻之心无自生矣。故颜子所事，则曰：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 仲尼称之，则曰： 得一善，则拳拳服膺而弗失之矣。 又曰： 不迁怒，不贰过。  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也。 此其好之笃、学之之道也。然圣人则不思而得，不勉而中。颜子则必思而后得，必勉而后中。其与圣人相去一息。所未至者，守之也，非化之也。以其好学之心，假之以年，则不日而化矣。后入未达，以谓圣本生知，非学可至。而为学之道遂失。不求诸己而求诸外，以博闻强记、巧文丽辞为工，荣华其言，鲜有至于道者，则今之学，与颜子所好异矣。——《二程文集》卷八《颜子所好何学论》
4、横渠先生问于明道先生曰：定性未能不动，犹累于外物、何如？明道先生曰：所谓定者，动亦定，静亦定。无将迎，无内外。苟认外物为外，牵己而从之，是己性为有内外也。且以性为随物于外。则当其在外时，何者为在内？是有意于绝外诱，而不知性之无内外也。既以内外为二本，则又乌可遽云定哉？夫天地之常，以其心普万物而无心；圣人之常，以其情顺万事而无情。故君子之学，莫若扩然而大公，物来而顺应。《易》曰： 贞吉悔亡。憧憧往来，朋从尔思。 苟规规于外诱之除，将见灭于东而生于西也。非惟日之不足，顾其端无穷，不可得而除也。人之情各有所蔽，故不能适道，大率在于自私而用智。自私则不能以有为为应迹，用智则不能以明觉为自然。今以恶外物之心，而求照无物之地，是反鉴而索照也。《易》曰： 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 孟子亦曰： 所恶于智者，为其凿也。 与其非外而是内，不若内外之两忘也。两忘则澄然无事矣。天事则定，定则明，明则尚何应物之为累哉！圣人之喜，以物之当喜；圣人之怒，以物之当怒。是圣人之喜怒不系于心而系于物也。是则圣人岂不应于物哉？乌得以从外者为非，而更求在内者为是也？今以自私用智之喜怒，而视圣人喜怒之正为何如哉？夫人之情，易发而难制者，惟怒为甚。第能于怒时，遽忘其怒，而观理之是非，亦可见外诱之不足恶，而于道亦思过半矣。——《二程文集》卷二《答横渠张子厚先生书》
5、伊川先生答朱长文书曰：圣贤之言，不得已也。盖有是言，则是理明；则天下之理有阙焉。如彼耒耜陶冶之器，一不制，则生人之道有不足矣。圣贤之言虽欲已，得乎？然其包涵尽天下之理，亦甚约也。后之人始执卷，则以文章为先。平生所为，动多于圣人。然有之无所补，无之靡所阙，乃无用之赘言也。不止赘而已，既不得其要，则离真失正，反害于道必矣。来书所谓欲使后人见其不忘乎善，此乃世人之私心也。夫子 疾没世而名不称 焉者，疾没身无善可称云尔，非谓疾无名也。名者可以厉中人。君子所存，非所汲汲。——《二程文集》卷九《答朱长文书》
6、内积忠信，所以进德也；择言笃志，所以居业也。知至至之，致知也。求知所至而后至之，知之在先，故可与几。所谓 始条理者知之事也。 知终终之，力行也。既知所终，则力进而终之，守之在后，故之，力行也。既知所终，则力进而终之，守之在后，故可与存义，所谓 终条理者圣人之事也。 此学之始终也。——《程氏易传·乾传》
7、君子主敬以直其内，守义以方其外。敬立而内直，义形而外方。义形于外，非在外也。敬义既立，其德盛矣不期而大矣。德不孤也，无所用而不用，无所施而不利，孰为疑乎？——《程氏易传·坤传》
8、动以天为无妄，动以人欲则妄矣。《无妄》之义大矣哉！虽无邪心，苟不合正理，则妄也，乃邪心也。既己无妄，不宜有往，往则妄也。故 无妄 之 彖 曰： 其匪正有眚，不利有攸往。 ——《程氏易传·无妄传》
9、《咸》之《象》曰： 君子以虚受人。 传曰：中无私主，则无感不通。以量而容之，择合而受之，非圣人有感必通之道也。其九四曰： 贞吉、悔亡，憧憧往来，朋从尔思。 传曰：感者人之动也，故《咸》皆就人身取象。四当心位而不言 咸其心 ，感乃心也。感之道无所不通，有所私系，则害于感通，所谓悔也。圣人感天下之心，如寒暑雨旸，无不通无不应者，亦贞而已矣。贞者虚中无我之谓也。若往来憧憧然，见其私心以感物，则思之所及者有能感而动，所不及者不能感也。以有系于私心，既主于一隅一事，岂能廓然无所不通乎？——《程氏易传·咸传》
10、古之学者为己，欲得之于己也；今之学者为人，欲见知于人也。伊川先生谓方道辅曰：圣人之道，坦如大路，学者病不得其门耳。得其门，无远之不到也。求入其门不由经乎？今之治经者亦众矣，然而买椟还珠之蔽，人人皆是。经所以载道也。诵其言辞，解其训诂，而不及道，乃无用之糟粕耳。觊足下由经以求道，勉之又勉，异日见卓尔有立于前，然后不知手之舞足之蹈，不加勉而不能自止也。——程颐《手帖》
11、明道先生曰： 修辞立其诚。 不可不仔细理会。言能修省言辞，便是要立诚。若只是修饰言辞为心，只是为伪也。若修其言辞，正为立己之诚意，乃是体当自家，敬以直内，义以方外之实事。道之浩浩，何处下手？惟立诚才有可居之处。有可居之处，则可以修业也。终日乾乾，大事小事，只是忠信。所以进德为实下手处。 修辞立其诚 ，为实修业处。——《二程遗书》卷一
12、伊川先生曰：志道恳切，固是诚意。若迫切不中理，则反为不诚。盖实理中自有缓急，不容如是之迫。观天地经乃可知。——《二程遗书》卷二上
13、明道先生曰：孟子才高，学之无可依据。学者当学颜子，入圣人为近，有用力处。又曰：学者要学得不错，须是学颜子。——《二程遗书》卷二上、卷三
14、父子君臣，天下之定理，无所逃于地之间。安得天分，不有私心，则行一不义，杀一不辜，有所不为。有分毫私，便不是王者事。——《二程遗书》卷五
15、明道先生曰：学只要鞭辟近里，著己而已。故 切问而近思 ，则 仁在其中矣。  言忠信，行笃敬，虽蛮貊之邦行之矣。言不忠信，行不笃敬，虽州里行乎哉？立则见其参于前也，在舆则见其倚于衡也，夫然后行。 只此是学。质美者得尽，渣滓便浑化，却与天地同体。其次庄敬持养。及其到，则一也。——《二程遗书》卷十一
16、有人治园圃役知力甚劳。先生曰： 《蛊》之《象》： 君子振民育德 。君子之事，惟有此二者，全无他为。二者，为己为人之道也。 ——《二程遗书》卷十四
17、伊川先生曰：古之学者，优柔厌饫，有先后次序。今之学者，却只做一场话说，务高而已。常爱杜元凯语： 若江海之浸，膏泽之润，涣然冰释，怡然理顺，然后为得也。 今之学者，往往以游、夏为小，不足学。然游夏一言一事，却总是实。后之学者好高，如人游心于千里之外。然自身却只在此。——《二程遗书》卷十五
18、仁之道，要只消一个公字。公只是仁之理，不可将公便唤作仁。公而以人体之，故为仁。只为公则物我兼照，故仁，所以能恕，所以能爱。恕则仁之施，爱则仁之用也。——《二程遗书》卷十五
19、问：作文害道否？曰：害也。凡为文，不专意则不工。若专意，则志局于此，又安能与天地同其大也？《书》曰： 玩物丧志。 为文亦玩物也。吕与叔有诗云： 学如元凯方成癖，文似相如始类俳。独立孔门无一事，只输颜氏得心斋。 古之学者惟务养情性，其他则不学。今为文者，专务章句悦人耳目。既务悦人，非俳优而何？曰：古者学为文否？曰：人见六经，便以谓圣人亦作文，不知圣人亦摅发胸中所蕴，自成文耳。所谓 有德者必有言 也。曰：游、夏称文学，何也？曰：游、夏亦何尝秉笔学为词章也？且如： 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 此岂词章之文也？——《二程遗书》卷十八
20、莫说道将第一等让与别人，且做第二等。才如此说，便是自弃。虽与不能居仁由义者差等不同，其自小一也。言学便以道为志。言人便以圣为志。——《二程遗书》卷十八
21、问： 必有事焉 ，当用敬否？曰：敬是涵养一事。 必有事焉 ，须用集义。只知用敬，不知集义，却是都无事也。又问：义莫是中理否？曰：中理在事，义在心。——《二程遗书》卷十八
22、问：敬、义何别？曰：敬只是持己之道，义使知有是有非。顺理而行是为义也。若只守着一个敬，不知集义，却是都无事也。且如欲为孝，不成只守着一个孝字。须是知所以孝之道，所以侍奉当如何，温清当如何，然后能尽孝道也。——《二程遗书》卷十八
23、学者须是务实，不要近名方是。有意近名，则为伪也。大本已失，更学何事？为名与为利，清浊虽不同，然其利心则一也。——《二程遗书》卷十八
24、有求为圣人之志，然后可与共学；学而善思，然后可与共适道；思而有所得，则可与立；立而化之，则可与权。——《二程遗书》卷二十五
25、君子之学必日新。日新者，日进也。不日新者必日退。未有不进而不退者，惟圣人之道无所进退，以其所造极也。——《二程遗书》卷二十五
26、谢显道见伊川，伊川曰： 近日事何如？ 对曰： 天下何思何虑？ 伊川曰： 是则是有此理，贤却发得太早。 在伊川直是会锻炼得人，说了，又道： 恰好著工夫也。 ——《二程外写》卷十二
27、谢显道云：昔伯淳教诲，只管著他言语。伯淳曰： 与贤说话，却似扶醉汉，救了一边，倒另一边。只怕人执着一边。 ——《二程外书》卷十二
28、横渠先生曰： 精义为神 ，事豫吾内，求利吾外也； 利用安身 ，素利吾外，致养吾内也； 穷神知化 ，乃养盛自致，非思勉之能强。故崇德而外，君子未致知也。——张载《正蒙·神化》
29、德不胜气，性命于气；德胜于气，性命于德。穷理尽性，则性天德，命天理。气之不可变者，独死生修夭而己。——张载《正蒙·诚明》
30、大其心，则能体天下之物；物有未体，则心为有外。世人之心，止于见闻之狭；圣人尽性，不以见闻梏其心。其视天下，无一物非我。孟子谓尽心则知性知天以此。天大无外，故有外之心，不足以合天心。——张载《正蒙·诚明》
31、仲尼四绝，自始学至成德，竭两端之教也。 意 ，有思也； 必 ，有待也； 固 ，不化也； 我 ，有方也，四者有一焉，则与天地为不相似矣。——张载《正蒙·诚明》
32、横渠先生作《订顽》曰：乾称父，坤称母。予兹藐焉，乃混然中处。故天地之塞，吾其体；天地之帅，吾其性。民，吾同胞，物，吾与也。大君者，吾父母宗子；其大臣，宗子之家相也。尊高年，所以长其长；慈孤危，所以幼其幼。圣，其合德；贤，其秀也。凡天下疲癃残疾、茕独鳏寡，皆吾兄弟之颠连无告者也。 于时保之 ，子之翼也；乐且不忧，纯乎孝者也。违日悖德，害仁曰贼，济恶者不才，其践形，惟肖者也。知化则善述其事，穷神则善继其志。不愧屋漏为无黍，存心养性为匪懈。恶旨酒，崇伯子之顾养，育英才，颍封人之锡类。不弛劳而底豫，舜其功也；无所逃而待烹，申生其恭也。体其受而归全者，参乎！勇于从而顺令者，伯奇也。富贵福泽，将厚吾生也；贫贱忧戚，庸玉女于成也。存，吾顺事；没，吾宁也。——张载《西铭》
33、又作《砭愚》曰：戏言出于思也，戏动作于谋也。发乎声，见乎四支，谓非己心，不明也。欲人无己疑，不能也。过言非心也，过动非诚也。失于声，缪迷其四体，谓己当然，自诬也；欲他人从己，诬人也。或者以出于心者，归咎为己戏；失于思者，自诬为己诚。不知戒其出汝者，归咎其不出汝者。长傲且遂非，不知孰为甚焉。——张载《东铭》
34、将修己，必先厚重以自持。厚重知学，德乃进而不固矣。忠信进德，惟尚友而急贤。欲胜己者亲，无如改过之不吝。——张载《正蒙·乾称》
35、横渠先生谓范巽之曰：吾辈不及古人，病源何在？巽之请问，先生曰：此非难悟。设此语，盖欲学者存意之不忘，庶游心浸熟，有一日脱然，如大寐得醒耳。——张载《横渠文集》
36、未知立心，恶思多之致疑；既知立心，恶讲治之不精。讲治之思，莫非术内，虽勤而何厌？所以急于可欲者，求立吾心于不疑之地，然后若决江河以利吾往。逊此志，务时敏，厥修乃来。故虽仲尼之才之美，然且敏以求之。今持不逮之资，而欲徐徐以听其自适，非所闻也。——张载《横渠文集》
37、明善为本，固执之乃立，扩充之则大，易视之则小，在人能弘而己。——张载《横渠文集》
38、今且只将尊德性而道学问为心，日自求于学问者有所背否？于德性有所懈否？此义亦是博文约礼，下学上达。以此警策一年，安得不长？每日须求多少为益：知所亡，改得少不善，此德性上之益；读书求义理，编书须理会有所归著，勿徒写过；又多识解前言往行。此学问上益也。勿使有俄顷闲度，逐日似此，三处庶几有进。——张载《横渠文集》
39、载所以使学者先学礼者，只为学礼，则便除去了世俗一副当习熟缠绕。譬之延蔓之物，解缠绕便上去。苟能除去了一副当世习，便自然脱洒也。又学礼，则可以守得定。——张载《横渠文集》
40、人多以老成则不肯下问，故终身不知。又为人以道义先觉处之，不可复谓有所不知，故亦不肯下问。从不肯问，遂生百端欺妄人，我宁终身不知。——张载《论语说》
41、既学而先有以功业为意者，于学便相害。既有意，必穿凿创意作起事端也。德未成而先功业为事，是代大匠斫，希有不伤手也。——张载《横渠语录》
43、窃尝病孔孟既没，诸儒嚣然，不知反约穷源。勇于苟作，持不逮之资，而急加后世。明者一览，如见肺肝然，多见其不知量也。方且创艾其弊，默养吾诚。顾所患日力不足，而未果他为也。——张载《横渠语录》
43、学者大不宜志小气轻。志小则易足，易足则无由进；气轻则以未知为已知，未学者为已学。


1、濂溪先生曰：仲由喜闻过，令名无穷焉。今人有过，不喜人规，如护疾而忌医，宁灭其身而无悟也。噫！——周敦颐《通书·过》
2、伊川先生曰：德善日积，则福禄日臻。德逾于禄，则虽盛而非满。自古隆盛，未有不失道而丧败者也。——《程氏易传·泰传》
3、人之豫乐，心悦之，故迟迟，遂至于耽恋不能已也。《豫》之六二，以中正自守，其介如石，其去之速，不俟终日。如二可谓见几而作者也。盖中正故其守坚，而能辨之早，去之速也。——《程氏易传·豫传》
4、圣人为戒，必于方盛之时。方其盛而不知戒，故狃安富则骄侈生，乐舒肆则纲纪坏，忘祸乱则衅孳萌，是以浸婬不知乱之生也。——《程氏易传·临传》
5、《复》之六三，以陰躁处动之极，复之频数而不能固者也。复贵安固，频复频失，不安于复也。复善而屡失，危之道也。圣人开迁善之道，与其复而危其屡失，故云 厉无咎， 不可以频失而戒其复也，频失则为危，屡复何咎？过在失而不在复也。——《程氏易传·复传》
6、睽极则喭戾而难合，刚极则躁暴而不详，明极则过察而多疑。暌之上九，有六三之正应，实不孤。而其才性如此，自睽孤也。如人虽有亲党，而多自疑猜，妄生乖离，虽处骨肉亲党之间，而常孤独也。——《程氏易传·暌传》
7、《解》之六三曰： 负且乘，致寇至，贞吝。 传曰：小人而窃盛位，虽勉为正事，而气质卑下，本非在上之物，终可吝也。若能大正，则如何？曰：大亚非陰柔所能也。若能之，则是化为君子矣。——《程氏易传·解传》
8、《益》之上九曰： 莫益之，或击之。 传曰：理者天下之至公，利者众人所同欲。苟公其心，不失其正理，则与众同利，无侵于人，人亦欲与之，若切于好利，蔽于自私，求自益以损于人，则人亦与之力争，故莫肯益之，而有击夺之者矣。——《程氏易传·益传》
9、《艮》之九三曰： 艮其限，列其夤，厉薰心。 传曰：夫止道贵乎得宜，行止不能以时，而定于一，则处世乖戾，与物睽绝，其危甚矣。人之固止一隅，而举世莫与宜者，则艰蹇忿畏，焚挠其中，岂有安裕之理？厉薰心 ，谓不安之势，熏烁其中也。——《程氏易传·艮传》
10、虽舜之圣，且畏巧言令色，说之惑人，易入而可惧也如此。——《程氏易传·兑传》
11、治水，天下之大任也，非其至公之心，能舍己从人，尽天下之议，则不能成其功，岂方命圮族者所能乎？鲧虽九年而功弗成，然其所治，固非他人所及也。惟其功有叙，故其自任益强，喭戾圮益甚，公议隔而人心离矣，是其恶益显，而功卒不可成也。——《程氏经说·书解》
12、人于外物奉身者，事事要好，只有自家一个身与心却不要好。苟得外面物好时，却不知道自家身与心已先不好了也。——《一程遗书》卷一


1、濂溪先生曰：无极而太极。太极动而生陽，动极而静；静而生陰，静极动。一动一静，互为其根。分陰分陽，两仪立焉。陽变陰合，而生水、火、木、金、土。五气顺布，四时行焉。五行，一陰陽也；陰陽，一太极也；太极，本无极也。五行之生也，各一其性。无极之真，二五之精，妙合而凝，乾道成男，坤道成女。二气交感，化生万物，万物生生而变化无穷焉。惟人也，得其秀而最灵。形既生矣，神发知矣，五性感动而善恶分，万事出矣。圣人定之以中正仁义而主静，立人极焉。故圣人与天地合其德，日月合其明，四时合其序，鬼神合其吉凶。君子修之吉，小人悖之凶。故曰： 立天之道，曰陰与陽；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之道，曰仁与义 。又曰： 原始反终，故知死生之说 。大哉《易》也，斯其至矣！——周敦颐《太极图说》
2、诚无为，几善恶。德：爱曰仁，宜曰义，理曰礼，通曰智，守曰信。性焉安焉之谓圣，复焉执焉之谓贤，发微不可见，充周不可穷之谓神。——周敦颐《通书·诚几德》
3、伊川先生曰：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中也者，言寂然不动者也，故曰：天下之大本。发而皆中节谓之和。和也者，言感而遂通者也。故曰：天下之达道，和也。——《二程遗书》
4、心一也，有指体而言者，有指用而言者，惟观其所见何如耳。——《二程文集》卷九《与吕大临论中书》
5、乾，天也。天者，乾之形体；乾者，天之性情。乾，健也，健而无息调之乾。夫天，专言之则道也，天且弗违且也。分而言之，则以形体谓之天，以主宰谓之帝，以功用谓之鬼，以妙用谓之神，以性情谓之乾。——《程氏易传·乾传》
6、剥之为卦，诸陽消剥已尽，独有上九一爻尚存，如硕大之果不见食，将有复生之理。上九亦变，则纯陰矣。然陽无可尽之理，变于上则生于下，无间可容息也。圣人发明此理，以见陽与君子之道，不可亡也。或曰：剥尽则为纯坤，岂复有陽乎？曰：以卦配月，则坤当十月。以气消息言，则陽剥为坤，陽来为复，陽未尝尽也。剥尽于上，则复生于下矣。故十月谓之陽月，恐疑其无陽也。陰亦然。圣人不言耳。——《程氏易传·剥传》
7、一陽复于下，乃天地生物之心也。先儒皆以静为见天地之心，盖不知动之端乃天地之心也。非知道者，孰能识之？——《程氏易传·复传》
8、有感必有应。凡有动皆为感，感则必有应，所应复为感，所感复有应，所以不己也。感通之理，知道者默而观之可也。——《程氏易传·咸传》
9、天下之理，终而复始，所以恒而不穷。恒非一定之谓也，一定则不能恒矣。惟随时变易乃恒道也。天地常久之道，天下常久之理，非知道者孰能识之？——《程氏易传·恒传》
10、人性本善，有不可革者，何也？曰：语其性，则皆善也；语其才，则有下愚之不移。所谓下愚有二焉：自暴也，自弃也。人苟以善自治，则无不可移者。虽昏愚之至，皆可以渐磨而进。惟自暴者拒之以不信，自弃者绝之以不为，虽圣人与居，不能化而入也。仲尼之所谓下愚也。然天下自暴自弃者，非必皆昏愚也，往往强戾而才力有过人者，商辛是也。圣人以其自绝于善，谓之下愚。然考其归，则诚愚也。既曰下愚，其能革面，何也？曰：心虽绝于善道，其畏威而寡罪，则与人同也。惟其有与人同，所以知其非性之罪也。——《程氏易传·革传》
11、 忠信所以进德 。 终日乾乾 。君子当终日对越在天也。盖上天之载，无声无臭，其体则谓之易，其理则谓之道，其用则谓之神，其命于人则谓之性，率性则谓之道，修道则谓之教。孟子去其中又发挥出浩然之气，可谓尽矣。故说神 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 ，大事小事，而只曰： 诚之不可掩如此夫 。彻上彻下，不过如此。形而上为道，形而下为器，须著如此说。器亦道，道亦器，但得道在，不系今与后，己与人。——《二程遗书》卷一
12、医书言手足瘘痹为不仁，此言最善名状。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莫非己也。认得为己，何所不至？若不有诸己，自不与相干。如手足不仁，气已不贯，皆不属己。故 博施济众 ，乃圣之功用。仁至难言，故止曰： 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能近取譬，可谓仁之方也已。 欲令如是观仁，可以得仁之体。——《二程遗书》卷二
13、 生之谓性 。性即气，气即性，生之谓也。人生气禀，理有善恶，然不是性中元有此两物相对而生也。有自幼而善，有自幼而恶（本注：后稷之克岐克嶷，子越椒始生，人知其必灭若敖氏之类），是气禀有然也。善固性也，然恶亦不可不谓之性也。盖 生之谓性 、 人生而静 以上不容说，才说性时，便已不是性也。凡人说性，只是说 继之者善 也，孟子言人性善是也。夫所谓 继之者善 也者，犹水流而就下也。皆水也，有流而至海，终无所污，此何烦人力之为也？有流而未远，固己渐浊；有出而甚远，方有所浊。有浊之多者，有浊之少者。清浊虽不同，然不可以浊者不为水也。如此，则人不可以不加澄治之功。故用力敏勇则疾清，用力缓怠则迟清。及其清也，则却只是元初之水也。亦不是将清来换却浊，亦不是取出浊来置在一隅也。水之清，则性善之谓也。故不是善与恶在性中为两物相对，各自出来。此理，天命也。顺而循之，则道也。循此而修之，各得其分，则教也。自天命以至于教，我无加损焉，此舜有天下而不与焉者也。——《二程遗书》卷一
14、杨子拔一毛不为，墨子双摩顶放踵为之，此皆不得中，至如子莫执中，不知如此执得。识得则事事物物上，皆天然有一个中在那上，不待人安排也。安排著便不中矣。——《二程遗书》卷十七
15、问：时中如何？曰： 中 字最难识，须是默识心通。且试言一厅，则中央为中；一家，则厅中非中，而堂为中；言一国，则堂非中，而国之中为中。推此类可见矣。如三过家门不入，在禹、稷之世为中，若居陋巷，则非中也。居陋巷，在颜子时为中，若三过家门而不入，则非中也。——《二程遗书》
16、无妄之谓诚，不欺其次矣。——《二程遗书》卷六
17、冲漠无朕，万象森然已具，未应不是先，已应不是后。如百尺之木，自根本至枝叶，皆是一贯，不可道上面一段事，无形无兆，却待人旋安排引入来教入涂辙。既是涂辙，却只是一个涂辙。——《二程遗书》卷十五
18、近取诸身，百理皆具。屈伸往来之义，只于鼻息之间见之。屈伸往业只是理，不必将既屈之气，复为方伸之气。生生之理，自然不息。如《复卦》言 七日来复 ，其间元不断续。陽已复生，物极必返。其理须如此。有生便有死，有始便有终。——《二程遗书》卷十五
19、问仁，伊川先生曰：此在诸公自思之，将圣贤所言仁处类聚观之，体认出来。孟子曰： 恻隐之心，仁也。 后人遂以爱为仁。爱自是情，仁自是性，岂可专以爱为仁？孟子言 恻隐之心，仁之端也。 既曰 仁之端 ，则不可便谓之仁。退之言 博爱之谓仁 ，非也。仁者国博爱，然便以博爱为仁，则不可。——《二程遗书》卷十八
20、性即理也。天下之理，原其所自，未有不善。喜怒哀乐未发，何尝不善？发而皆中节，则无往而不善。见言善恶，皆先善而后恶；言吉凶，皆先吉而后凶；言是非，皆先是而后非。——《二程遗书》卷二十二上
21、问：心有善恶否？曰：在天为命，在义为理，在人为性，主于身为心，其实一也。心本善，发于思虑，则有善有不善。若既发，则可谓之情，不可谓之心。譬如水，只可谓之水。至如流而为派，或行于东，或行于西，却谓之流也。——《二程遗书》卷十八
22、横渠先生曰：气坱然太虚，升降飞扬，未尝止息。此虚实动静之机，陰陽刚柔之始。浮而上者陽之清，降而下者陰之浊。其感遇聚结，为风雨，为霜雪，万品之流形，山川之融结。糟粕煨烬，无非教也。——张载《正蒙·太和》
23、天体物不遗，犹仁体事而无不在也。 礼仪三百，威仪三千 ，无一物而非仁也。 昊天曰明，及尔出王；昊天曰旦，及尔游衍。 无一物之不体也。——张载《正蒙·天道》
24、性为万物之一源，非有我之得私也。惟大人为能尽其道。是故立必俱立，知必周知，爱必兼爱，成不独成。彼自蔽塞不知顺吾性者，则亦未如这何矣。——张载《正蒙·诚明》
25、一故神。譬之人身，四体皆一物，故触之而无不觉，不待心至此而后觉也。此所谓 感而遂通 ， 不行而至，不疾而速 也。——《横渠易说·说卦》
26、凡物莫不有是性。由通、蔽、开、塞，所以有人物之别：由蔽有薄厚，故有知愚之别。塞者牢不可开；愿者可以开，而开之也难；薄者开之也易，开则达于天道，与圣人一。——张载《性理拾遗》


1、明道先生曰：尧、舜更无优劣，及至汤、武便别。孟子言 性之 、 反之 ，自古无人如此说，只孟子分别出来，便知得尧、舜是生而知之，汤、武是学而能之。文王之德则似尧、舜、禹之德则似汤、武。要之皆是圣人。——《二程遗书》卷二上
2、仲尼，元气也；颜子，春生也；孟子并秋杀尽见。仲尼无所不包，颜子示 不违，如愚 之学于后世，有自然之和气，不言而化者也。孟子则露其才，盖亦时焉而己。仲尼，天地也；颜子，和风庆云也；孟子，泰山岩岩之气象也。观其言皆可见之矣。仲尼无迹，颜子微有迹，孟子迹著。孔子尽是明快人，颜子尽岂弟，孟子尽雄辨。——《二程书遗书》卷五
3、曾子传圣人学，其德后来不可测，安知其不至圣人？如言 吾得正而毙 ，且休理会文字，只看他气象极好，被他所见处大。后人虽有好言语，只被气象卑，终不类道。———《二程遗书》卷十五
4、传经为难，如圣人之后才百年，传之己差。圣人之学，若非子思、孟子，则几乎息矣。道何尝息？只是人不由之。 道非亡也，幽、厉不由也。 ——《二程遗书》卷十七
5、荀子极偏驳，只一句 性恶 ，大本己失；扬子虽少过，然己自不识性，更说甚道？——《二程遗书》卷十九
6、董仲舒曰： 正其谊，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 此董子所以度越诸子。——《二程遗书》卷二十五
7、孔明有王佐之心，道则未尽。王者如天地之无私心焉，行一不义而得天下，不为。孔明必求有成而取刘璋。圣人宁无成耳，此不可为也。若刘表子琮，将为曹公所并，取而兴刘氏，可也。——《二程遗书》卷二十四
8、韩愈亦近世豪杰之士，如《原道》中言语虽有病，然自孟子而后，能将许大见识寻求者，才见此人。至如断曰： 孟子醇乎醇。 又曰： 荀与扬，择焉而不精，语焉而不详。 若不是他见得，岂千余年后，便能断得如此分明？——《二程遗书》卷一
9、学者本是修德，有德然后有言。退之却倒学了，因学文日求所未至，遂至有得。如曰： 轲之死不得其传。似此言语，非是蹈袭前人，又非凿空撰得出，必有所见。若无所见，不知言所传者何事。——《二程遗书》卷十八
10、伊川先生撰《明道先生行状》曰：先生资禀既异，而充养有道。纯粹如精金，温润如良玉。宽而有制，和而不流。忠诚贯于金石，孝悌通于神明。视其色，其接物也如春陽之温；听其言，其入人也如时雨之润。胸怀洞然，彻视无间；测其蕴，则浩乎若苍溟之无际；极其德，美言不足以形容。先生行己，内主于敬，而行之以恕。见善若出诸己，不欲弗施于人。居广居而行大道，言有物而动有常。先生为学，自十五六时，闻汝南同茂叔论道，遂厌科举之业，慨然有求道之志。未知其要，泛滥于诸家，出入于老释者几十年，返求诸六经而后得之。明于庶物，察于人伦。知尽性至命，必本于孝弟。穷神知化，由通于礼乐。辩异端似是之非，开百代未明之惑。秦汉而下，未有臻斯理也。谓孟子没而圣学不传，以兴起斯文为己任。其言曰： 道之不明，异端害之也。昔之害近而易知，今之害深而难辩。昔之惑人也乘其迷暗，今之人人也因其高明。 自谓之穷神知化，而不足以开物成务。言为无周遍，实则外于伦理。穷深极微，而不可以入尧舜之道。天下之学，非浅陋固滞，则必入于此。自道之不明也，邪诞妖异之说兢起。涂生民之耳目，溺天下于污浊。虽高才明智，胶于见闻，醉生梦死，不自觉也。是皆正路之蓁芜，圣门之蔽塞，辟之而后可以入道。先生进将觉斯人，退将明之书。不幸早逝，皆未及也。其辩析精微，稍见于世者，学者之所传耳。先生之门，学者多矣。先生之言，平易易知，贤愚皆获其益，如群饮于河，各充其量。先生教人，自致知至于知止，诚意至于平天下，洒扫应对至于穷理尽性，循循有序。病世之学者舍近而趋远，处下而窥高，所以轻自大而卒无得也。先生接物，辨而不间，感而能通，教人而人易从，怒人而人不怨。贤愚善恶，咸得其心。狡伪者献其诚，暴慢者致其恭。间风者诚服，睹德者心醉。虽小人以趋向之异，顾于利害，时见排斥，退而省其私，未有不以先生为君子也。先生为政，治恶以宽，处烦而裕。当法令紧密之际，未尝从众为应文逃责之事。人皆病于拘碍，而先生处之绰然。众忧以为甚难，而先生为之沛然。虽当仓卒，不动声色。方监司兢为严急之时，其待先生率皆宽厚。设施之际，有所赖焉。先生所为纲条法度，人可效而为也。至其导之而从，动之而和，不求物而物应，未施信而民信，则人不可及也。——《二程文集》卷十一《明道先生行状》
11、侯师圣云：朱公掞见明道于汝，归，谓人曰： 光庭在春风中坐了一个月。 。游、杨初见伊川，伊川瞑目而坐，二子俟立。既觉，顾谓曰： 贤辈尚在此乎？日既晚，且休矣。 及出门，门外之雪深一尺。——《二程遗书》卷十二
12、刘安礼云：明道先生德性充完，粹和之气，盎于面背，乐易多恕，终日怡悦。立之从先生三十年，未见其忿厉之容。——《二程遗书》附录《门人朋友叙述》
13、吕与叔撰《明道先生哀词》云：先生负特立之才，知大学之要；博文强识，躬行办究；察伦明物，极其所止；涣然心释，洞见道体。其造于约也，虽事变之感不一，知应是心而不穷；虽天下之理至众，知反之吾身而自足。其致于一也，异端并立而不能移，圣人复起而不与易。其养之成也，和气充浃，见于声容，然望之崇深，不可慢也；遇事优为，从客不迫，然诚心恳恻，弗之措也。其自任之重也，宁学圣人而未至，不欲以一善成名；宁以一物不被泽为己病，不欲以一时之利为己功。其自信之笃也，吾志可行，不苟洁其去就；吾义所安，虽小官有所不屑。——《二程遗书》附录
14、吕与叔撰《横渠先生行状》云：康定用兵时，先生年十八，慨然以功名自许，上书谒范文正公。公知其远器，欲成就之，乃责之曰： 儒者自有名教，何事于兵？ 因劝读《中庸》。先生读其书，虽爱之，犹以为未足，于是又访诸释老之书，累年尽究其说，知无所得，反而求之六经。嘉祐初，见程伯淳、正叔于京师，共语道学之要。先生涣然自信曰： 吾道自足，何事旁求！ 于是尽弃异学，淳如也。晚自崇文移疾西归横渠，终日危坐一室，左右简编，俯而读，仰而思，有得则识之。或中夜起坐，取烛以书。其志道精思，未始须臾息，亦未尝须臾忘也。学者有问，多告以知礼成性，变化气质之道，学必如圣人而后己。闻者莫不动心有进。尝谓门人： 吾学既得于心，则修其辞；命辞无差，然后断事；断事无失，吾乃沛然。精义入神者，豫而己矣。 先生气质刚毅，德盛貌严。然与人居，久而日亲。其治家接物，大要正己以感人。人未之信，反躬自治，不以语人。虽有未喻，安行而无悔。故识与不识，闻风而畏，非其义也，不敢以一毫及之。——《张子全书》卷十五


1、明道先生曰：杨墨之害，甚于申韩。佛老之害，甚于杨墨。杨氏为我，疑于义。墨氏兼爱，疑于仁。申韩则浅陋易见，故孟子只闢杨墨，为其惑世之甚也。佛老其言近理，又非杨墨之比，此所以为害尤甚。杨墨之害，亦经孟子闢之，所以廓如也。
2、伊川先生曰：儒者潜心正道，不容有差。其始甚微，其终则不可救。如 师也过，商也不及 ，于圣人中道，师只是过于厚些，商只是不及些。然而厚则渐至于兼爱，不及则便至于为我。其过不及同出于儒者，其末遂至杨墨。至如杨墨，亦未至于无父无君。孟子推之便至于此，盖其查必至于是也。
3、明道先生曰：道之外无物，物之外无道。是天地之间，无适而非道也。即父子而父子在所亲，即君臣而君臣在所严，以至为夫妇，为长幼，为朋友，无所为而非道。此道所以不可须臾离也。然则毁人伦，去四大者，其外于道也远矣。故 君子之于天下也，无适也，无莫也，义之与比 。若有适有莫，则于道为有间，非天地之全也。彼释氏之学，于 敬以直内 则有之矣， 义以方外 则未之有也。故滞固者入于枯槁，疏通者归于恣肆。此佛之教所以为隘也。吾道则不然，率性而已。斯理也，圣人于易备言之。
4、释氏本怖死生，为利岂是公道？唯务上达而无下学，然则其上达处，岂有是也？元不相连属，但有间断，非道也。孟子曰： 尽其心者，知其性也。 彼所谓识心见性是也。若存心养性一段事，则无矣。彼固曰出家独善，便于道体自不足。或曰： 释氏地狱之类，皆是为下根之人设此怖，令为善。 先生曰：至诚贯天地。人尚有不化，岂有立伪教而人可化？
5、学者于释氏之说，直须如婬声美色以远之。不尔，则駸駸然入其中矣。颜渊问为邦，孔子既告之以二帝三王之事，而复戒以放郑声，远佞人，曰： 郑声婬，佞人殆。 彼佞人者，是他一边佞耳，然而于己则危。只是能使人移，故危也。至于禹之言曰： 何畏乎巧言令色？ 巧言令色，直消言畏，只是须著如此戒慎，犹恐不免。释氏之学，更不消言常戒。到自家自信后，便不能乱得。
6、所以谓万物一体者，皆有此理。只为从那里来， 生生之谓易。 生则一时生，皆完此理。人则能推，物则气昏，推不得。不可道他物不与有也。人只为自私，将自家躯壳上头起意，故看得道理小了他底。放这身来，都在万物中一例看。大小大快活。释氏以不知此，去他身上起意思。奈何那身不得，故却厌恶。要得去尽根尘，为心源不定。故要得如枯木死灰。然没此理。要有此理，除是死也。释氏其实是爱身，放不得，故说许多。譬如负版之虫，已载不起，犹自更取物在身。又如抱石投河，以其重愈沉，终不道放下石头，惟嫌重也。
7、人有语导气者，问先生曰： 君亦有术乎？ 曰：吾尝 夏葛而冬裘，饥食而渴饮 ， 节嗜欲，定心气 ，如斯而已矣。
8、佛氏不识陰陽昼夜死生古今，安得谓形而上者，与圣人同乎？
9、释氏之说，若欲穷其说而去取之，则其说未能穷，固已化而为佛矣。只且于迹上考之。其设教如是，则其心果如何？固难为取其心，不取其迹。有是心则有是迹。王通言心迹之判，便是乱说。故不若且于迹上断定不与圣人合。其言有合处，则吾道固已有。有不合者，固所不取。如是立定，却省易。
10、问：神仙之说有诸？曰：若说白日飞升之类，则无。若言居山林间，保形炼气，以延年益寿，则有之。譬如一炉火，置之风中则易过，置之密室则难过。有此理也。又问： 扬子言圣人不师仙，厥术异也。圣人能为此等事否？ 曰：此是天地间一贼。若非窃造化之机，安能延年？使圣人肯为，周孔为之矣。
11、谢显道历举佛说与吾儒同处，问伊川先生。先生曰：凭地同处虽多，只是本领不是，一齐差却。
12、横渠先生曰：释氏妄意天性，而不知范围天用，反以六根之微，因缘天地明不能尽，则诬天地日月为幻妄。蔽其用于一身之小，溺其志于虚空之大。此所以语大语小，流遁失中。其过于大也，尘芥六合。其蔽于小也，梦幻人世。谓之穷理可乎？不知穷理而谓之尽性可乎？谓之无不知可乎？尘芥六合，谓天地为有穷也。梦幻人世，明不能究其所从也。
13、大易不言有无。言有无，诸子之陋也。
14、浮图明鬼，谓有识之死，受生循环。遂厌苦求免，可谓知鬼乎？以人生为妄，可谓知人乎？天人一物，辄生取舍，可谓知天乎？孔孟所谓天，彼所谓道。惑者指 游魂为变 为轮回，未之思也。大学当先知天德，知天德则知圣人，知鬼神。今浮图极论要归，必谓死生流转，非得道不免。谓之悟道可乎？自其说炽传中国，儒者未容窥圣学门墙，已为引取。沦胥其间，指为大道。乃其俗达之天下，致善恶知愚。男女臧获，人人著信。使英才间气，生则溺耳目恬习之事，长则师世儒崇尚之言。遂冥然被驱，因谓圣人可不修而至，大道可不学而知。故未识圣人心，已谓不必求其迹。未见君子志，已谓不必事其文。此人伦所以不察，庶物所以不明，治所以忽，德所以乱。异言满耳，上无礼以防其伪，下无学以稽其蔽。自古詖婬邪遁之辞，翕然并兴。一出于佛氏之门者，千五百年。向非独立不惧，精一自信，有大过人之才，何以正立其间，与之较是非计得失哉！


1、濂溪先生曰：治天下有本，身之谓也；治天下有则，家之谓也。本必端。端本，诚心而己矣；则必善，善则，和亲而已矣。家难而天下易，家亲而天下疏也。家人离必起自妇人，故《睽》次《家人》，以 二女同居而志不同行 也。尧所以釐二女于妫汭，舜可禅乎？吾兹试矣。是治天下观于家，治家观身而已矣。身端，心诚之谓也；诚心，复其不善之动而已矣。不善之动，妄也；妄复，则无妄矣；无妄，则诚矣。故《无妄》次《复》，而曰： 先王以茂对时育万物 ，深哉！——周敦颐《通书·家人睽复无妄》
2、明道先生尝言于神宗曰：得天理之正，极人伦之至者，尧舜之道也；用其私心，依仁义之偏者，霸者之事也。王道如砥，本乎人情，出乎礼义，若履大路而行，无复回曲；霸者崎岖，反侧于曲径之中，而卒不可与入尧舜之道。故诚心而王则王矣，假之而霸则霸矣。二者其道不同，在审其初而已，《易》所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者，其初不可不审也。惟陛下稽先圣之言，察人事之理，知舜之道备于己，反身而诚之，推之以及四海，则万世幸甚。——《二程文集》卷一《论王美札子》
3、伊川先生曰：当世之务，所尤先者三：一曰立志，二曰责任，三曰求贤。今虽纳嘉谋，陈善算，非君志先立，其能听而用之乎？君欲用之，非责任宰辅，其孰承而行之乎？君相协心，非贤者任职，其能施于天下乎？此三者本也，制于事者用也。三者之中，复以立志为本。所谓立志者，至诚一心，心道自任，以圣人之训为可必信，先王之治为可必行，不狃滞于近规，不迁惑于众口，必期致天下如三代之世也。——《工程文集》卷五《为家君应诏上英宗皇帝书》
4、《比》之九五曰： 显比，王用三驱，失前禽。 传曰：人君比天下之道，当显明其比道而已。如诚意以待物，恕己以及人，发政施仁，使天下蒙其惠泽，是人君亲比天下道也。如是，天下孰不亲比于上？若乃暴其小仁，违道干誉，欲以求下之比，其道亦已狭矣，其能得天下之经乎？王者显明其比道，天下自然来比。来者抚之，固不煦煦然求比于物，若田之三驱，禽之去者从而不追，来者则取之也。此王道之大，所以其民皞皞，而莫知其为者也。非惟人君比天下之道如此，大率人之相比莫不然。以臣于君言之，竭其忠诚，致其才力，乃显其比君之道也。用之与否，在君而已，不可阿谀逢迎，求其比己也。在朋友亦然，修身诚意以待之，亲己与否，在人而已，不可 巧言令色 ，曲从苟合，以求人之比己也。于乡党亲戚，于众人，莫不皆然， 三驱失前禽 之义也。——《程氏易传·比传》
5、古之时，公卿大夫而下，位名称其德，终身居之，得其分也；位未称其德，则君举而进之。士修其学，学至而君求之。皆非有预于己也。农工商贾，勤其事而所享有限。故皆有定志，而天下之心可一。后世自庶士至于公卿，日志于尊荣；农工商贾，日志于富侈。亿兆之心交骛利，天下纷然，如之何其可一也？欲其不乱，难矣！
6、《泰》之九二曰： 包荒，用冯河。 传曰：人情安肆，则政舒缓，而法度废弛，庶事无节。治之之道，必有包荒含秽之量，则其施为宽裕详密，弊革事理，而人安之。若无含弘之度，有忿疾之心；则无深远之虑，有暴扰之患。深弊未去，而近患已生矣。故在包荒也。自古泰治之世，必渐至于衰替，盖由狃习安逸，因循而然。自非刚断之君，英烈之辅，不能挺特奋发以革其弊也，故曰： 用冯河。 或疑上云包荒，则是包含宽容，此云 用冯河 ，则是奋发改革，似相反也。不知以含容之量，施刚果之用，乃圣贤之为也。——《程氏易传·泰传》
7、凡天下至于一国一家，至于万事，所以不和合者，皆由有间也。无间则合矣。以至天地之生，万物之成，皆合而后能遂。凡未合者皆为间也。若君臣、父子、亲戚、朋友之间，有离贰怨隙者，盖谗邪间于其间也。去其间隔而合之，则无不合且洽矣。《噬嗑》者，治天下之大用也。——《程式易传·噬瞌传》
8、《大畜》之六五曰： 豮豕之牙，吉。 传曰：物有总摄，事有机会。圣人操得其要，则视亿兆之心犹一心。道之斯行，止之则戢，故不劳而洽，其用若 豮豕之牙 也。豕，刚躁之物。若强制其牙，则用力劳而不能止。若豮支其势，则牙虽存而刚躁自止。君子法豮豕之义，知天下之恶不可以力制也，则察其机，持其要，塞绝其本原，故不假弄法严峻，则恶自止也。且如止盗，民有欲心，见利则动。苟不知教，而迫于饥寒，虽刑杀日施，其能胜亿兆利欲之心乎？圣人则知所以止之之道，不尚威刑，而修政教，使之有农桑之业，知廉耻之道，虽赏之不窃也。——《程氏易传·大畜传》
9、 解：利西南，无所往，其来复吉，有攸往，夙吉。 传曰：西南，坤方，坤之体广大平易。当天下之难方解，人始离艰苦，不可复以烦苛严急治之，当济以宽大简易，乃其宜也。既解难而安平无事矣，是 无所往 也，则当修复治之道，正纪纲，明法度，复先代明王之治，是 来复 也，谓反正理也。自古圣王救难定乱，其始未暇遽为也，既安定，则为可久可继之治。是汉以下，乱既除，则不复有为，姑随时维持而已，故不可能成善治，盖不知 来复 之义也。 有攸往，夙吉。 谓尚有当解之事，则早为之乃吉也。当解而未尽者，不早去，则将复盛。事之复生者，不早为，则将渐大。故 夙则吉 也。——《程氏易传·解传》
10、夫有物必有则，父止于慈，子止于孝，君止于仁，臣止于敬。万物庶事，莫不各有其所。得其所则安，失其所则悖。圣人所以能使天下顺治，非能为物作则也，惟止之各于其所而已。——《程氏易传·艮传》
11、兑。说而能贞，是以上顺天理，下应人心，说道之至正至善者也。若夫违道以干百姓之誉者，苟说之道，违道不顺天，干誉非应人，苟取一时之说耳。非君子之正道。君子之道，其说于民如天地之施，感之于心而说服无斁。——《程氏易传·兑传》
12、天下之事，不进则退，无一定之理。济之终，不进而止矣，无常止也，衰乱至矣。盖其道已穷极也。圣人至此奈何？曰：唯圣人为能通其变于未穷，不使至于极也，尧、舜是也，故有终而无乱。——《程氏易传·既济传》


1、濂溪先生曰：古圣王制礼法，修教化，三纲正，九畴叙，百姓太和，万物咸若，乃作乐以宣八风之气，以平天下之情。故乐声淡而不伤，和而不流，入其耳，感其心，莫不淡且和焉。淡则欲心平，和则躁心释。优柔平中，德之盛也；天下化中，治之至也；是谓道配天地，古之极也。后世礼法不修，政刑苛紊，纵欲败度，下民困苦，谓古乐不足听也，代变新声，妖婬愁怨，导欲增悲，不能自止。故有贼君弃父，轻生败伦，不可禁者矣。呜呼！乐者古以平心，今以助欲；古以宣化，今以长怨。不复古礼，不变今乐，而欲致治者，远哉！——周敦颐《通书·乐上》
2、明道先生言于朝曰：治天下以正风俗、得贤才为本。宜先礼命近侍贤儒及百执事，悉心推访，有德业充备，足为师表者，其次有笃志好学，材良行修者，延聘、敦遣，萃于京师，俾朝夕相与讲明正学。其道必本于人伦，明乎物理。其教自小学洒扫应对以往，修其孝弟忠信，周旋礼乐，其所以诱掖激厉渐摩成就之道，皆有节序，其要在于择善修身，至于化成天下，自乡人而可至于圣人之道。其学行皆中于是者为成德。取材识明达，可进于善者，使日受其业。择其学明德尊者，为太学之师，次以分教天下之学。择士入学，县升之州，州宾兴于太学，太学聚而教之，岁论其贤者能者于朝。凡选士之法，皆以性行端洁，居家孝悌，有廉耻礼逊，通明学业，晓达治道者。——《二程文集》卷一《请修学校尊师儒取士札子》
3、明道先生论十事：一曰师傅，二曰六官，三曰经界，四曰乡党，五曰贡士，六曰兵役，七曰民食，八曰四民，九曰山泽，十曰分数。其言曰：无古今，无治乱，如生民之理有穷，则圣王之法可改。后世能尽其道则大治，或用其偏则小康。此历代彰灼著明之效也。苟或徒知泥古而不能施之于今，姑欲徇名而遂废其实，此则陋儒之见，何足以论治道哉！然倘谓今之人情，皆已异于古，先王之迹，不可复于今，趣便目前，不务高远，则亦恐非大有为之论，而未足以济当今之极弊也。——《工程文集》卷一《论十事札子》
4、伊川先生上疏曰：三代之时，人君必有师、傅、保之官。 师，道之教训；傅，傅之德义；保，保其身体。 后世作事无本，知求治而不知正君，知规过而不知养德，傅德之道，固已疏矣；保身体之法，复无闻焉。臣以为傅德义者，在乎防见闻之非，节嗜好之过；保身体者，在乎适起居之宜，存畏慎之心。今既不设保傅之官，则此责皆在经筵，欲乞皇帝在宫中言动服食，皆使经筵官知之，有剪桐之戏，则随事箴规；违持养之方，则应时谏止。——《二程文集》卷六《论经筵第二札子》
5、伊川先生《看详三学条制》云：旧制，公私试补，盖无虚月。学校礼义相先之地，而月使之争，殊非教养之道。请改试为课，有所未至，则学官召而教之，更不考定高下。制尊贤堂，以延天下道德之士，及置待宾、吏师斋，立检察士人行检等法。又云：自元丰后，设利诱之法，增国学解额至五百人，来者奔凑，舍父母之养，忘骨肉之爱，往来道路，旅离他土。人心日偷，士风日薄。今欲量留一百人，余四百人，分在州郡解额窄处，自然士人各安乡土，养其孝爱之心，息其奔趋流浪之志，风俗亦当稍厚。又云：三舍升补之法，皆案文责迹。有司之事，非痒序育材论秀之道。盖朝廷授法，必达乎下。长官守法而不得有为，是以事成于下，而下得以制其上。此后世所以不治也。或曰： 长贰得人则善矣。或非其人，不若防闲详密，可循守也。 殊不知先王制法，待人而行，未闻立不得人之法也。苟长贰非人，不知教育之道，徒守虚文密法，果足以成人才乎？——《二程文集》卷八
6、《明道先生行状》云：先生为泽州晋城令，民以事至邑者，必告之以教悌忠信，入所以事父兄，出所以事长上。度乡材远近为伍保，使之力役相劝，患难相恤，而奸伪无所容。凡孤茕残废者，责之亲戚乡党，使无失所。行旅出其途者，疾病皆有所养。诸乡皆有校，暇时亲至，召父母与之语。儿童所读书，亲为正句读。教者不善，则为易置。择子弟之秀者聚而教之。乡民为社会，为立科条，旌别善恶，使有劝心。——《二程文集》卷十一


1、濂溪先生曰：君子乾乾不息于诚，然必惩忿窒欲，迁善改过而后至。乾之用其善是，损益之大莫是过，圣人之旨深哉？ 吉凶悔吝生乎动 。噫，吉一而己，动可不慎乎！——周敦颐《通书·乾损益动》
2、濂溪先生曰：孟子曰： 养心莫善于寡欲。 予谓养心不止于寡而存耳。盖寡焉以至于无，无则诚立明通。诚立，贤也；明通，圣也。——周敦颐《濂溪集》第九《养心亭说》
3、伊川先生曰：颜渊问克己复礼之目，夫子曰：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 四者身之用也，由乎中而应乎外，制于外所以养中也。颜渊 请事斯语 ，所以进于圣人。后之学圣人者，宜服膺而勿失也。因箴以自警。视箴日：心兮本虚，应物无迹；操之有要，视为之则。蔽交于前，其中则迂；制之于外，以安其内。克己复礼，久而诚矣。听箴曰：人有秉彝，本乎天性；知诱物化，遂亡其正。卓彼先觉，知止有定；闲邪存诚，非礼勿听。言箴曰：人心之动，因言以宣；发禁躁妄，内斯静专。矧是枢机，兴戎出好；吉凶荣辱，惟其所召。伤易则诞，伤烦则支；己肆物忏，出悖来违。非法不道，钦哉训辞！动箴曰：哲人知几，诚之于思；志士厉行，守之于为。顺理则裕，从欲惟危；造次克念，战兢自持；习与性成，圣贤同归。——《二程文集》卷八《四箴》
4、《复》之初九曰： 不远复，无祗悔，元吉。 传曰：陽，君子之道，故复为反善之义。初，复之最先者也，是不远而复也。失而后有复，不失则何复之有？惟失之不远而复，则不至于悔，大善而吉也。颜子无形显之过，无子谓其庶几，乃 无祗悔 也。过既未形而改，何悔之有？既未能 不勉而中 ，所谓不欲逾矩，是有过也。然其明而刚，故一有不善，未尝不知；既知，未尝不遽改，故不至于悔，乃 不远复 也。学问之道无他，惟其知不善则速改以从善也。——《程氏易传·复传》
5、《晋》之上九： 晋其角，维用伐邑，历吉，无咎，贞吝。 传曰：人之自治，刚极则守道愈固，进极则迁善愈速。如上九者，以之自治，则虽伤于厉，而吉且无咎也。严厉非安和之道，而于自治则有功也。虽自治有功，然非中和之道，故于贞正之道为可吝也。——《程氏易传·晋传》
6、损者，损过而就中，损浮末而就本实也。天下之害，无不由末之胜也。峻宇雕墙，本于宫室；酒池肉林，本于饮食；婬酷残忍，本于刑罚；穷兵黩武，本于征讨。凡人欲之过者，皆本于奉养。其流之远，则为害矣。先王制其本者，天理也；后人流于末者，人欲也。损之义，损人欲以复天理而已。——《程氏易传·晋传》
7、夫人心正意诚，乃能极中正之道，而充实光辉。若心有所比，以义之不可而决之，虽行于外不失其中正之义，可以无咎，然于中道未得为光大也。盖人心一有所欲，则离道矣。故《夬》之九五曰： 苋陆夬夬，中行无咎。 而《象》曰： 中行无咎，中未光也。 夫子于此，示人之意深矣。——《程氏易传·夬传》
8、《节》之九二，不正之节也。以刚中正为节，如惩忿窒欲，损过抑有余是也。不正之节，如啬节于用，懦节于行是也。——《程氏易传·节传》
9、人而无克、伐、怨、欲，惟仁者能之。有之而能制其情不行焉，则亦难能也，谓之仁则未可也。此原宪之问，夫子答以知其难，而不知其为仁。此圣人开示之深也。——《程氏易传·论语解》
10、明道先生曰：义理与客气常胜，只看消长分数多少，为君子小人之别。义理所得渐多，则自然知得客气，消散得渐少，消尽者是大贤。——《二程遗书》卷一
11、尧夫解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玉者温润之物，若将两块玉来相磨，必磨不成，须是得他个粗砺底物，方磨得出。譬如君子与小人处，为小人侵陵，则修省畏避，动心忍性，增益预防，如此便道理出来。——《二程遗书》卷二上
12、猎，自谓今无此好。周茂叔曰： 何言之易也？但此心潜隐未发，一日萌动，复如前矣。 后十二年，因见，果知未。——《二程遗书》卷七
13、问：不迁怒，不贰过，何也？《语录》有怒甲不移于乙之说，是否？伊川先生曰：是。曰：若此则甚易，何待颜子而后能？曰：只被说得粗了，诸君便道易，此莫是最难，须是理会得因何不迁怒。如舜之诛四凶，怒在四凶，舜何与焉？盖因是人有可怒之事而怒之，圣人之心本怒也。譬如明镜，好物来时便见是好，恶物来时便见是恶，镜何尝有好恶也？世之人固有怒于室而色于市。且如怒一人，对那一人说话，能无怒色否？不能怒一人而不怒别人者，能忍得如此，已是煞知义理。若圣人因物而未尝有怒，此莫是甚难。君子役物，小人役于物。今人见有可喜可怒之事，自家著一分陪奉他，此亦劳矣。圣人之心如止水。——《二程遗书》卷十八
14、明道先生曰：人之视最先，非礼而视，则所谓开目便错了。次听、次言、次动，有先后之序。人能克己，则心广体胖，仰不愧，俯不作，其乐可知。有息则馁矣。——《二程外书》卷三
15、谢子与伊川先生别一年，往见之，伊川曰：相别一年，做得是工夫？谢曰：也只去个矜字，曰：何故？曰：子细检点得来，病痛尽在这里。若按伏得这个罪过，方有向进处。伊川点头，因语在坐同志曰：此人为学，切问近思者也。——《二程外书》卷十二
16、横渠先生曰： 湛一气之本，攻取气这欲，口腹于饮食，鼻舌于臭味，绵攻取之性也。知德者属厌而已，不以嗜欲累其心，不以小害大、末丧本焉尔。——张载《正蒙·诚明》
17、恶不仁，是不善未尝不知。徒好仁而不恶不仁，则习不察，行不著，是故徒善未必尽义，徒是未必尽仁。好仁而恶不仁，然后尽仁义之道。——张载《正蒙·中正》
18、有潜心于道，忽忽焉他虑引去者，此气也。旧习缠绕，未能脱洒，毕竟无益，但乐于旧习耳。古人欲得朋友，与琴瑟简编，常使心在于此。惟圣人知朋友之取益为多，故乐得朋友之来。——张载《论语说》


1、 干母之蛊，不可贞。 子之于母，当以柔巽辅导之，使得于义。不顾而致败蛊，则子之罪也。从容将顺，岂无道乎？若伸己刚陽之道，遽然矫拂则伤思，所害大矣，亦安能入乎？在乎屈己下意，巽顺相承，使之身正事治而己。刚陽之臣事柔弱之君，义亦相近。——《二程易传·蛊传》
2、《蛊》之九三，以陽处刚而不中，刚之过也，故小有悔。然在《巽》体，不为无顺。顺，事亲之本也。又居得正，故无大咎，然有小悔。已非善事亲也。——《程氏易传·蛊传》
3、人之处家，在骨肉父子之间，大率以情胜礼，以恩夺义，惟刚立之人，则能不以私爱失其正理，故《家人》卦大要以刚为善。——《程氏易传·家人传》
4、问：《行状》云： 尽性至命，必本于孝弟。 不识孝弟何以能尽性至命也？曰；后人便将性命别作一般事说了。性命孝弟，只是一统底事，就孝弟中便可尽性至命。如洒扫应对与尽性至命，亦是一统底事，无有本末，无有精粗，却被后来人言性命者，别作一般高远说。故举孝悌，是于人切近者言之。然今时非无孝弟之人，而不能尽性至命者，由之而不知也。——《二程遗书》卷十八
5、问：第五伦视其子之疾与视兄子之疾不同，自谓之私，如何？曰：不待安寝与不安寝，只不起与十起，便是私也。父子之爱本是公，才著些心做，便是私也。又问：视己之子与兄之子有间否？曰：圣人立法，曰： 兄弟之子犹子也。 又问：天性自有轻重，疑若有间然。曰：只为今人以私心看了。孔子曰： 父子之道，天性也。 此只就孝上说，故言父子天性，若君臣、兄弟、宾主、朋友之类，亦岂不是天性？只为今人小看，却不推其本所由来故尔。己之子与兄之子所争几何？是同出于者也。只为兄弟异形，故以兄弟为手足。人多以异形故，亲己之子，异于兄弟之子，甚不是也。又问：孔子以公冶长不及南容，故以兄之子妻南容，以己之子妻公冶长，何也？曰：此亦以己之私心看圣人了。凡人避嫌者，皆内不足也。圣人自至公，何更避嫌？凡嫁女各量其才而求配，或兄之子不甚美，必择其相称者为之配；己之子美，必择其才美者为之配。岂更避嫌耶？若孔子事，或是年不相若，或时有先后，皆不可知。以孔子为避嫌，则大不是。如避嫌事，贤者且不为，况圣人乎？——《二程遗书》卷十八
6、今人多不知兄弟之爱。且如闾阎小人，得一食必先以食父母，夫何故？以父母之口，重于己之口也。得一衣必先衣父母，夫何故？以父母之体，重于己之体也。至于犬马亦然，待父母之犬马，必异乎己之犬马也。独爱父母之子，却轻于己之子，甚者至若仇敌。举世皆如此，惑之甚矣。——《二程遗书》卷二十二下
7、买乳婢，多不得己。或不能自乳，必使人，然食己子而杀人之子，非道。必不得已，用二乳食三子，足备他虞，或乳母病且死，则不为害，又不为己子杀人之子，但有所费。若不幸致误其子，害孰大焉！——《二程外书》卷十
8、先公太中讳珦，字伯温。前后五得任子，以均诸父子孙。嫁遣孤女，必尽其力。所得俸钱，分赡亲戚之贫者。伯母刘氏寡居，公奉养甚至。其女之夫死，公迎从女兄以归，教养其子，均于子侄。既面之兄之女又寡，公惧女兄之悲思，又取甥女以归嫁之。时小官禄薄，克己为义，人以为难。公慈怒而刚断，平居与幼贱处，惟恐有伤其意。至于犯义理，则不假也。左右使令之人，无日不察其饥饱寒燠。娶侯氏。侯夫人事舅姑以孝谨称，与先公相待如宾客，先公赖其内助，礼敬尤至，而夫人谦顺自牧，虽小事未尝专，必禀而后行。仁恕宽厚，抚爱诸庶，不异己出。从叔幼孤，夫人存视，常均己子。治家有法，不严而整。不喜笞扑奴婢。视小臧获如儿女，诸子或加呵责，必戒之曰： 贵贱虽殊，人则一也。汝如是大时，能为此事否？ 先公凡有所怒，必为之宽解，唯诸儿有过，则不掩也，常曰： 子之所以不肖者，由母蔽其过，而父不知也。 夫人男子六人，所存惟二，其慈爱可谓至矣，然于教之之道，不少假也。才数岁，行而或踣，家人走前扶抱，恐其惊啼，夫人示尝不呵责曰： 汝若安徐，宁至踣乎！ 饮食常置之坐侧。尝食絮羹，皆叱止这，曰： 幼求称欲，长当何如？ 虽使令辈，不得以恶言骂人，非性然也，教之使然也。与人争忿，虽直不右，曰： 患其不能屈，或欲延客，则喜而为之具。夫人七八岁时诵古诗曰： 女子不夜出，夜出秉明烛。 自是日暮则不复出房阁。既长好文，而不为辞章，见世妇女以文章笔札传于人者，则深以为非。——《二程文集》卷八
9、舜之事亲有不悦者，为父顽母嚚，不近人情。若中人之情，其爱恶略无害理，姑必顺之。亲之故旧，所喜者当力招致，以悦其心。凡于父母宾客之奉，必极力营办，亦不计家之有无，然为养又须使不知其勉强劳苦，苟使见其为而不易，则亦不安矣。——张载《礼记说》
10、《斯干》诗言： 兄及弟矣，式相好矣，无相犹矣。 言兄弟宜相好，不要厮学。犹，似也。人情大抵患在施之不见报则辍，故恩不能终。不要相学。己施之而已。——张载《诗说》
11、 人不为《周南》、《召南》，其犹正墙面而立。 尝深思此言，诚是。不从此行，甚隔著事，向前推不去。盖至亲至近，莫甚于此，故须从此始。——张载《诗说》
12、婢仆始至者，本怀勉勉敬心。若到所提掇更谨则加谨，慢则弃其本心，便习以成性。故仕者入治朝则德日进，入乱朝则德日退，只观在上者有可学无可学尔。——张载《横渠语录》


1、伊川先生曰：贤者在下，岂可自进以求于君？苟自求之，必无能信用之理。古人之所以必待人君致敬尽礼而后往者，非欲自为尊大，盖其尊德乐道之心不如是，不足与有为也。——《程氏易传·蒙传》
2、君子之需时也，安静自守。志虽有须，而恬然若将终身焉，乃能用常也。虽不进而志动者，不能安其常也。——《程氏易传·需传》
3、 比：吉，原筮，元永贞，无咎。传曰：人相亲比，必有其道。苟非其道，则有悔咎。故必推原占决其可比者而比之，所比得元永贞，则无咎。元谓有君长之道，永谓可以常久，贞谓得正道。上之比下，必有此三者；下之从上，必求此三者。——《程氏易传·比传》
4、《履》之初九曰： 素履往，无咎。 传曰：夫人不能自安于贫贱之素，则其进也，乃贪躁而动，故往则有咎。贤者则安履其素，其处也乐，其进也将有为也。故得其进，则有为而无不善。若欲贵之心与行道之心交战于中，岂能安履其素乎？——《程氏易传·履传》
5、大人于否之时，守其正节，不杂乱于小人之群类，身虽否而道之亨也，故曰： 大人否，亨。 不以道而身亨，乃道否也。——《程氏易传·否传》
6、人之所随，得正则远邪，从非则失是，无两从之理。《随》之六二，系于初则失五矣，故《象》曰： 弗兼与也。 所以戒人从正道专一也。——《程氏易传·随传》
7、君子所贵，世俗所羞；世俗所贵，君子所贱。故曰： 贲其趾，舍车而徒。 ——《程氏易传·贲传》
8、《蛊》之上九曰： 不事王侯，高尚其事。 《象》曰： 不事王侯，志可则也。 传曰：士之自高尚，亦非一道；有怀抱其德，不偶于时，而高洁自守者；有知止足道，退而自保者；有量能度分，安于不求知者；有清介自守，不屑天下事，独洁其身者。所处虽有得失小大之殊，皆自高尚其事者。《象》所谓 志可则 者，进退合道者也。——《程氏易传·蛊传》
9、遯者陰之始长，君子知微，故当深戒。而圣人之意示便遽已也，故有 与时行，小利贞 之教。圣贤之于天下，虽知道之将废，岂肯坐视其乱而不救？必区区致力于未极之间，强此之衰，艰彼之进，图其暂安。苟得为之，孔、孟之所屑为也，王允、谢安之于汉晋是也。——《程氏易传·遯传》
10、《明夷》初九，事未显而处甚微，非见几之明不能也，如是则世俗孰不疑怪？然君子不以世俗之见怪而迟疑其行也。若俟众人尽识，则伤已及而不能去已。——《程氏易传·明夷传》
11、《晋》之初六在下而始进，岂遽能深见信于上？苟上未见信。则当安中自守，雍容宽裕，无急于求上之信也。苟欲信之心切，非汲汲以失其守，则悻悻以伤于义矣，故曰： 晋如，摧如，贞吉，罔孚，裕无咎。 然圣人又恐后之人不达宽裕之义，居位者废职失守以为裕，故特云初六裕无咎者，始进未受命当职任故也。若有官守，不信于上而失其职，一日不可居也。然事非一概，久速唯时，亦容有为之兆者。——《程氏易传·晋传》
12、不正而合，未有久而不离者也；合以正道，自无终睽之理。故贤者顺理而安行，智者知几而固守。——《程氏易传·睽传》
13、君子当困穷之时，既尽其防虑之道而不得免，则命也。当推致其命以遂其志。知命之当然也，则穷塞祸患不以动其心，行吾义而已。苟不知命，则恐惧于险难，陨获于穷厄，所守亡矣，安能遂其为善之志乎？——《程氏易传·困传》
14、《井》之九三，渫治而不见食，乃人有才智而不见用，以不得行为忧恻也。盖刚而不中，故切于施为，异乎 用之则行，舍之则藏 者矣。——《程氏易传·井传》
15、《革》之六二，中正则无偏蔽，文明则尽事理，应上则得权势，体顺则无违悖，时可矣，位得矣，才足矣，处革之至善者也。必待上下之信，故 巳日乃革之也。 如二之才德，当进行其道，则吉而无咎也。不进则失可为之时，为有咎也。——《程氏易传·革传》
16、鼎之有实，乃人之有才业也，慎所趋向。不慎所往，则亦陷于非义，故曰： 鼎有实，慎所之也。 ——《程氏易传·鼎传》
17、士之处高位，则有拯而无随；在下位，则有当拯，有当随，有拯之不得而后随。——《程氏易传·艮传》
18、 君子思不出其位。 位者，所处之分也。万事各有其所，得其所则止而安。若当行而止，当速而久，或过或不及，皆出其位也，况逾分非据乎？——《程氏易传·艮传》
19、人之止难于久终，故节或移于晚，守或失于终，事或废于久，人之所患同也。《艮》之上九，敦厚于终，业道之至善也。故曰： 郭艮，吉。 ——《程氏易传·艮传》
20、《中孚》之初九曰： 虞吉。 《象》曰： 志未变也。 传曰：当信之始，志未有所从，而虞度所信，则得其正，是以吉也。志有所从，则是变动，虞之不得其正矣。——《程氏易传·中孚传》


1、伊川先生上疏曰：夫钟，怒而击之则武，悲而击之则哀，诚意之感而入也。告于人亦如是，古人所以斋戒而告君也。臣前后两得进讲，未尝敢不宿斋预戒，潜思存诚，觊感动于上心。若使营营于职事，纷纷其思虑，待至上前，然后善其辞说，徒以颊舌感人，不亦浅乎？——《二程文集》卷六《上太皇太后书》
2、伊川《答人示奏稿书》云：观公之意，专以畏乱为主，颐欲公以爱民为先，力言百姓饥且死，丐朝廷哀怜，因惧将为寇乱可也。不惟告君之体当如是，事热亦宜尔。公方求财以活人，祈之以仁爱，则当轻财而重民；惧之以利害，则将恃财以自保。古之时，得丘民则得天下。后世以兵制民，以财聚众，聚财者能守，保民者为迂。惟当以诚意感动，觊其有不忍之心而已。——《二程文集》卷九《答人示奏草书》
3、明道为邑，及民之事，多众人所谓法所拘者，然为之未尝大戾于法，众亦不甚惊骇。谓之得伸其志则不可，求小补，则过今之为政者远矣。人虽异之，不至指为狂也。至谓之狂，则大骇矣。尽诚为之，不容而后去，又何嫌乎？——《二程文集》卷九《答吕进伯简三》
4、伊川先生曰：君子观天水违行之象，知人情有争讼之道。故凡作事，必谋其始，绝论端于事之始，则讼无由生矣。谋始之义广矣，若慎交结、明契券之类是也。——《程氏易传·讼传》
5、《师》之九二，为师之主。特专则先为下之道，不专则无成功之理。故得中为吉。凡师之道，威和并至则吉也。——《程氏易传·师传》
6、世儒有论鲁祀周公以天子礼乐，以为周公能为人臣不能为之功，则可用人臣不得用之礼乐。是不知人臣之道也。夫居周公之位，则为周公之事。由其位而能为者，皆当为也。周公乃尽职耳。——《程氏易传·师传》
7、《大有》之九三曰： 公用亨于天子，小人弗克。 传曰：三当大有之时，居诸侯之位，有其富盛，必用亨通于天子，谓以其有为天子之有也，乃人臣之常义也。若小人处之，则专其富有以为私，不知公以奉上之道，故曰： 小人弗克 也。——《程氏易传·大有传》
8、人心所从，多所亲爱者也。常人之情，爱之则见其是，恶之则见其非。故妻孥之言，虽失而多从；所憎之言，虽善为恶也。苟以亲爱而随之，则是私情所与，岂合正理？故《随》之初九：出门而交，则有功也。——《程氏易传·随传》
9、《随》九五之《象》曰： 孚于嘉吉，位正中也。 传曰：随以得中为善，随之所防者过也，盖心所说随，则不知其过矣。——《程氏易传·随传》
10、《坎》之六四曰： 樽酒簋贰，用击，纳约自牖，终无咎。 传曰：此言人臣以忠信善道结于君心，必自其所明处乃能入也。人心有所蔽，有所通，通者明处也，当就其明处而告之，求信则易也，故曰： 纳约自牖。 能如是，则虽艰险之时，终得无咎也。且如君心蔽于荒乐，唯其蔽也，故尔虽力诋其荒乐之非，如其不省何？必于所不蔽之处推而及之，则能悟其心矣。自古能谏其君者，未有不因其所明者也。故讦直强劲者，率多取忤；而温厚明辨者，其说多行。非唯告于君者如此，为教者亦然。夫教必就人之所长，所长者，心之所明也。从其心之所明入，然后推及其余，孟子所谓 成德 、 达财 是也。——《程氏易传·坎传》
11、《恒》之初六曰： 浚恒，贞凶。 《象》曰： 浚恒之凶，始求深也。 传：初六居下，而四为正应。四以刚居高，又为二、三所隔，应初之志，异乎常矣。而初乃求望之深，是知常而不知变也。世之责望故素而至悔咎者，皆 浚恒 者也。——《程氏易传·恒传》
12、《睽》之《象》曰： 君子以同而异。 传曰：圣贤之处世，在人理之常，莫不大同于世俗所同者，则有时而独异。不能大同者，乱常拂理之人也；不能独异者，随俗习非之人也。要在同而能异耳。——《程氏易传·睽传》
13、《睽》之九二：当睽之时，君心未合，贤臣在下，竭力尽诚，期使之信合而已。至诚以感动之，尽力以扶持之，明理义以致其知，杜蔽惑以诚其意，如是宛转以求其合也。 遇 非枉道逢迎也， 巷 非邪僻由径也，故《象》曰： 遇主于巷，未失道也。 ——《程氏易传·睽传》
14、《损》之九二曰： 弗损益之。 传曰：不自损其刚贞，则能益其上，乃 益之 也。若失其刚贞而用柔说，适足以损之而已。世之愚者，有虽无邪心，而惟知竭力顺上为忠者，盖不知 弗损益之 之义也。——《程氏易传·损传》
15、《益》之初九曰： 利用为大作，元吉，无咎。 《象》曰： 元吉，无咎，下不厚事也。 传曰：在下者本不当处厚事。厚事，重大之事也。以为在上所任，所以当大事，必能济大事而致元吉，乃为无咎。能致元吉，则在上者任之为知人，己当之为胜任。不然，则上下皆有咎也。——《程氏易传·益传》
16、《旅》之初六曰： 旅琐琐，斯其所取灾。 传曰：志卑之人，既处旅困，鄙猥琐细，元所不至，乃其所以致悔辱、取灾咎也。——《程氏易传·旅传》
17、《兑》之上六曰： 引兑。 《象》曰： 未光也。 传曰：说既极矣，又引而长之，虽说之之心不已，而事理已过，实无所说。事之盛则有光辉，既盛而强引之长，其无意味甚矣，岂有光辉也？——《程氏易传·兑传》
18、《中孚》之《象》曰： 君子以议狱缓死。 传曰：君主之于议狱，尽其忠而已；于决死，极其恻而已。天下之事，无所不尽其忠，而议狱缓死，最其大者也。——《程氏易传·中孚传》
19、事之时而当过，所以从宜，然岂可过甚也？如过恭、过哀、过俭，大过则不可。所以小过为顺乎宜也。能顺乎宜，所以大吉。——《程氏易传·小过传》
20、周公至公不私，进退以道，无利欲之蔽。其处己也，夔夔然有恭畏之习；其存诚也，荡荡焉无顾虑之意。所以虽在危疑之地，而不失其圣也。《诗》曰： 公孙硕肤，赤舃几几。 ——《程氏经说·诗解》
21、明道先生与吴师礼谈介甫之学错处，谓师礼曰：为我尽达诸介甫，我亦未敢自以为是。如有说，愿往复。此天下公理，无彼我。果能明辩，不有益于介甫，则必有益于我。——《二程遗书》卷一
22、天祺在司竹，常爱用一卒长。及将代，自见其人盗笋皮，遂治之无少贷。罪已正，待之复如初，略有介意。其德量如此。——《二程遗书》卷二上
23、门人有曰：吾与人居，视其有过而不告，则于心有所不安。告之而人有受，则奈何？曰：与之处而不告其过，非忠也。要使诚意之交通，在于未言之前，则言出而人信矣。又曰：责善之道，要使诚有余而言不足，则于人有益，而在我者无自辱矣。——《二程遗书》卷四
24、居今之时，不安今之法令，非义也。著论为治，不为则已，如复为之，须于今之法令内处得其当，方为合义。若须更改而后为，则何义之有？——《二程遗书》卷一
25、今之监司多不与州县一体，监司专欲伺察，州县多欲掩蔽。不若推诚心与之共治，有所不逮，可教者教之，可督者督之。至于不听，择其甚者去一二，使足以警众可也。——《二程遗书》卷一
26、或问：簿，佐令也。簿所欲为，令或不从，奈何？曰：当以诚心动之。今令与簿不和，只是争私意。令是邑之长，若能以事父兄之道事之，过则归已，善则唯恐不归于令，积此诚意，岂有不动得人？——《二程遗书》卷十八
27、问：人于议论，多欲直己，无含容之气，是气不平否？曰：因是气不平，亦是量狭。人量随识长，亦有人识高而量不长者，是识实未至也。大凡别事，人都强得，惟识量不可强。今人有斗筲之量，有釜斛之量，有钟鼎之量，有江河之量。江河之量亦大矣，然有涯，有涯亦有时而满，惟天地之量则无满。故圣人者，天地之量也。圣人之量，道也；常人之量，天资也。天资之量须有限。大抵六尺之躯，力量只如此，虽欲不满，不可得也。如邓艾位三公，年七十，处得甚好。及因下蜀有功，便动了。谢安闻谢玄破苻坚，对客围棋，报至，不喜。及归，折屐齿。强终不得也。更如人大醉后益恭谨者，只益恭，便是动了，虽与放肆者不同，其为酒所动一也。又如贵公子位益高，益卑谦。只卑谦，但是动了。虽与骄傲者不同，其为位所动一也。然惟知道者，量自然宜大，不待勉强而成。——《二程遗书》卷十八
28、横渠先生曰：凡人为上则易，为下则难。然不能为下，亦未能使下，不尽其情伪也。大抵使人，常在其前己尝为之，则能使人。——张载《横渠文集》
29、《坎》： 维心亨 ，故 行有尚 。外虽积险，苟处之心亨不疑，则虽难必济而 往有功也 。今水临万仞之山，要下即下，无复凝滞。险在前，惟知有义理而已，则复何回避？所以心通。——张载《横渠易说》
30、人所以不能行己者，于其所难者则惰，其异俗者，虽易而羞缩。惟心宏，则不顾人之非笑，所趋义理耳，视天下莫能移其道。然为之，人亦未必怪，正以在己者义理不胜。惰与羞缩消则有长，不消则病常在，意思龌龊，无由作事，在古气节之士，冒死以有为，于义未必中，然非有志概者莫能，况吾于义理已明，何为不为？——张载《横渠易说》


1、濂溪先生曰：刚善，为义，为直，为断，为严毅，为干固；恶，为猛，为隘，为强梁。柔善，为慈，为顺，为巽。恶，为懦弱，为无断，为邪佞。惟中也者，和也，中节也，天下之达道也，圣人之事也。故圣人立教，俾人自易其恶，自至其中而上矣。——周敦颐《通书·师》
2、伊川先生曰：古人生子，能食能言而教之。大学之法，以豫为先，人之幼也，知思未有所主，便当以格言至论日陈于前，虽未有知，且当薰聒使盈耳充腹，久自安习，若固有之，虽以他说惑之，不能入也。若为之不豫，及乎稍长，私意偏好生于内，众口辩言铄于外，欲其纯完，不可得也。——《二程文集》卷六《上太皇太后书》
3、《观》之上九曰： 观其生，君子无咎。 《象》曰： 观其生，志未平也。 传曰：君子虽不在位，然以人观其德，用为仪法，故当自慎省，观其所生，常不失于君子，则人不失所望而化之矣。不可以不在于位故，安然放意无所事也。——《程氏易传·观传》
4、圣人之道如天然，与众之识，其殊邈也。门人弟子既亲炙，而后益知其高远。既若不可以及，则趋望之心怠矣。故圣人之教，常俯而就之。事上临丧，不敢不勉，君子之常行。 不困于洒 ，尤其近也。而以己处之者，不独使夫资之下者勉思企及，而才之高者亦不敢易乎近矣。——《程氏经说》
5、明道先生曰：忧子弟之轻俊者，只教以经学念书，不得令作文字。子弟凡百玩好皆夺志。至于书札，于儒者事最近，然一向好著，亦自丧志。如王、虞、颜、柳辈，诚为好人则有之，曾见有善书者知道否？平生精力一用于此，非惟徒废时日，于道便有妨处，足知丧志也。——《二程遗书》卷一
6、教人未见意趣，必不乐学。欲且教之歌舞，如古《诗》三百篇，皆古人作之。如《关雎》之类，正家之始，故用之乡人，用之邦国，日使人闻之。此等诗，其言简奥，今人未易晓。别欲作诗，略言教童子洒扫应对事长之节，令朝夕歌之，似当有助。——《二程遗书》卷二上
7、天下有多少才！只为道不明于天下，故不得有所成就。且古者 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 ，如今人如何会得？古人于《诗》，如今人歌曲一般，虽闾巷童稚，皆习闻其说而晓其义，故能兴起于《诗》。后世老师宿儒，尚不能晓其义，怎生责得学者？是不得 兴于《诗》 也。古礼既废，人伦不明，以至治家皆无法度，是不得 立于礼 也。古人有歌咏以养其性情，声音以养其耳目，舞蹈以养其血脉，今皆无之，是不得 成于乐 也。古之成材也易，今之成材也难。——《二程遗书》卷十八
8、孔子教人， 不愤不启，不悱不发。 盖不待愤、悱而发，则知之不固；待愤、悱而后发，则沛然矣。学者须是深思之，思之不得，然后为他说便好。初学者须是且为他说，不然非独他不晓，亦止人好问之心。——《二程遗书》卷十八
9、横渠先生曰： 恭敬撙节退让以明礼， 仁之至也，爱道之极也。己不勉明，则人无从倡，道无从宏，教无从成也。——张载《正蒙·至当》
10、《学记》曰： 进而不顾其安，使人不由其诚，教人不尽其材。 人未安之，又进之；未喻之，又告之，徒使人生此节目。不顾安，不由诚，不尽材，皆是施之妄也。教人至难，必尽人之材，乃不误人。观可及处，然后告之。圣人之明，直若庖丁解牛，皆知其隙，刃投余地，无全牛矣。人之才足以有为，但以其不由于诚，则不尽其才。若曰勉率而为之，则岂有由诚哉！——张载《礼记说》
11、古之小儿，便能敬事。长者与之提携，则两手奉长者之手。问之，掩口而对。盖稍不敬事，便不忠信。故教小儿，且先安详恭敬。——张载《礼记说》
12、孟子说： 人不足与适也，政不足与间也，唯大人为能格君心之非。 非惟君心，至于朋游学者之际，彼虽议论异同，未欲深校。惟整理其心，使归之正，岂小补哉！——张载《孟子说》


1、或问 圣可学乎？ 濂溪先生曰： 可。 曰： 有要乎？ 曰： 有。  请问焉。 曰： 一为要。一者无欲也。无欲则静虚动直。静虚则明，明则通；动直则公，公则溥。明通公溥，庶矣乎。 ——周敦颐《通书·圣学》
2、动表节宣，以养生也；饮食衣服，以养形也；威仪行义，以养德也；推己及物，以养人也。——《程氏易传·颐传》
3、 慎言语 以养其德， 节饮食 以养其体。事之至近而所系至大者，莫过于言语饮食也。——《程氏易传·颐传》
4、 震惊百里，不丧匕鬯 。临大震惧，能安而不自失者，惟诚敬而己，此处震之道也。——《程氏易传·震传》
5、人之所以不能安其止者，动于欲也。欲牵于前而求其止，不可得也。故《艮》之道，当 艮其背 ，所见者在前，而背乃背之，是所不见也。止于所不见，则无欲以乱其心，而止乃安。 不获其身 ，不见其身也，谓忘我也。无我则止矣。不能无我，无可止之道。 行其庭，不见其人 。庭除之间至近也，在背则虽至近不见，谓不交于物也。外物不接，内欲不萌，如果而止，乃得止之道，于止为 无咎 也。——《程氏易传·艮传》
6、李籲问：每常遇事，即能知操存之意。无事时，如何存养得熟？曰：古之人，耳之于乐，目之于礼，左右起居，盘盂几杖，有铭有戒，动息皆有所养。今皆废此，独有理义养心耳。但存此涵养意，久则自熟矣。 敬以直内 ，是涵养意。——《二程遗书》卷一
7、吕与叔尝言，患思虑多，不能驱除。曰：此正如破屋中御寇，东面一人来未逐得，西面又一人至矣。左右前后，驱逐不暇。盖其四面空疏，盗固易入，无缘用得主定。又如虚器入水，水自然入。若以一器实之以水，置之水中，水何能入来？盖中有主则实，实则外患不能入，自然无事。——《二程遗书》卷一
8、伊川先生曰：学者须敬守此心不可急迫，当栽培深厚，涵泳于其间，然后可以自得。但急迫求之，只是私己，终不足以达道。——《二程书遗书》卷二上
9、今学者敬而不见得，又不安者，只是心生，亦是太以敬来做事得重，此 恭而无礼则劳 也，恭者，私为恭之恭也，礼者，非体之札，是自然底道理也。只恭而不为自然底道理，故不自在也，须是恭而安。今容貌必端，言语必正者，非是道独善其身，要人道如何，只是天理合如此，本无私意，只是个循理而已。——《二程遗书》卷二上
10、今志于义理而不安乐者何也？此则正是剩一个 助之长 。虽则心操之则存，舍之则亡，然而持之太甚，便是 必有事焉 而正之也。亦须且恁去，如此者只是德孤。 德不孤，必有邻 。到德盛后，自无窒碍，左右逢其原也。——《二程遗书》卷二上
11、伯淳在长安仓中闲坐，见长廊柱，以意数之，己尚不疑。再数之，不合。不免令人一一声言数之，乃与初数者无差。则知越著心把捉，越不定。——《二程遗书》卷二上
12、人心作主不定，正如一个翻车流转动摇，无须臾停，所感万端。若不做一个主，怎生奈何？张天祺昔尝言： 自约数年，自上著床，便不得思量事。 不思量事后，须强把他这心来制缚，亦须寄寓在一个形象，皆非自然。君实自谓： 吾得术矣，只管念一个中字。 此又为中所系缚。且中亦何形象？有人胸中常若有两人焉，欲为善，如有恶以为之间；欲为不善，又若有羞恶之心者。本无二人，此正交战之验也。持其志，使气不能乱。此大可验。要之圣贤必不害心疾。——《二程遗书》卷二下
13、伊川先生曰：入道莫如敬。未有能致知而不在敬者。今人主心不定，视心如寇贼而不可制，不是事累心，乃是心累事。当知天下无一物是合少得者，不可恶也。——《二程遗书》卷三
14、人多思虑，不能自宁，只是做他心主不定。要作得心主定，惟是止于事， 为人君止于仁 之类如舜之诛四凶，四凶己作恶，舜从而诛之，舜何与焉？人不止于事，只是揽他事，不能使物各付物。物各付物，则是役物。为物所役，则是役于物。有物必有则，须是止于事。——《二程遗书》卷十五
15、孔子言仁，只说 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 看其气象，便须心广体胖，动容周旋中礼自然，惟慎独是守之之法。圣人修己以敬，以安百姓，笃恭而天下平。惟上下一于恭敬，则天地自位，万物自育，气无不和，四灵何有不至？此 体信达顺 之道，聪明睿智皆由此出。以此事开飨帝。——《二程遗书》卷六
16、 敬以直内，义以方外 ，仁也。若以敬直内，则便不直矣。 必有事焉而勿正 ，则直也。——《二程遗书》卷十一
17、 子在种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自汉以来，儒者皆不识此义。此见圣人之心，纯亦不已也。纯亦不已，天德也。有天德便可语王道，其要只有慎独。——《二程遗书》卷十四
18、 不有躬，无攸利 ，不立己，后虽向好事，犹为化物，不得以天下万物为挠己。已立后，自能了当得天下万物。——《二程遗书》卷六
19、闲邪则诚自存，不是外面捉一个诚将来存著。今人外面役役于不善，于不善中寻个善来存着，如此则岂有入善之理？只是闲邪则诚自存。故孟子言性善皆由内出。只为诚便存，闲邪更著甚工夫？但惟是动容貌，整思虑，则自然生敬。敬只是主一也。主一则既不之东，又不之西，如是则只是中；既不之此，又不之彼，如是则只是内。存此则自然天理明。学者须是将 敬以直内 涵养此意。直内是本。——《二程遗书》卷十五
20、闲邪则固一矣。然主一则不消言闲邪。有以一为难见，不可下工夫，如何？一者无他，只是整齐严肃，则心便一。一则只是无非僻之干。此意但涵养久之，则天理自然明。——《二程遗书》卷十五
21、有言：未感时，知何所寓？曰： 操则存，舍则亡，出入无时，莫知其乡。 更怎生寻所寓？只是有操而己。操之之道， 以敬正直内心 也。——《二程遗书》卷十五
22、学者先务，固在心志。然有谓欲屏去闻见知思，则是 绝圣去智 。有欲屏去思虑，患其纷乱，则须坐禅人定。如明鉴在此，万物毕照，是鉴之常，难为使之不照？人心不能不交感万物，难为使之不思虑？若欲免此，惟是心有主。如何为主？敬而已矣。有主则虚，虚谓邪不能入。无主则实，实谓物来夺之。大凡人心不可二用，用于一事，则他事更不能入者，事为之主也。事为之主，尚无思虑纷扰之患，若主于敬，又焉有此患乎？所谓敬者，主一之谓敬。所谓一者，无适之谓一。且欲涵泳主一之义，不一则二三矣。至于不敢欺，不敢慢，尚不愧于屋漏，皆是敬之事也。——《二程遗书》卷十五
23、 舜孳孳为善。 若未接物，如何为善？只是主于敬，便是为善也。以此观之，圣人之道，不是但默而无言。——《二程遗书》卷十五
24、问：人之燕居，形体怠惰，心不慢可否？曰：安有箕踞而心不惧者？昔吕与叔六月中来缑氏，闲居中某窥之，必见其俨然危坐，可谓敦笃矣。学者须恭敬，但不可令拘迫，拘迫则难久。——《二程遗书》卷十八
25、思虑虽多，果出于正，亦无害否？曰：旦如在宗庙则主敬，朝廷主庄，军旅主严，此是也。如发不以时，纷然无度，虽正亦邪。——《二程遗书》卷十八
26、问：人心所系著之事果善，夜梦见之，莫不害否？曰：虽是善事，心亦是动。凡事有朕兆入梦者却无害，舍此皆是妄动。人心须要定，使他思时方思乃是。今人都由心。曰：心谁使之？曰：以心使心则可。人心自由，便放去也。——《二程遗书》卷十八
27、先生谓绎曰：吾受气甚薄，三十而浸盛，四十五十而后完。今生七十二年矣，校其筋骨，于盛年无损也。绎曰：先生岂以受气之薄，而厚为保生邪？夫子默然，曰：吾以忘生徇欲为深耻。——《二程遗书》卷二十一上
28、谢显道从明道先生于扶沟，一日谓之曰：尔辈在此相从，只是学颢言语，故其学心口不相应，盍若行之？请问焉，曰：且静坐，伊川每见人静坐，便叹其善学。——《二程遗书》卷十二
29、心清时少，乱时常多。其清时视明听聪，四体不待羁束而自然恭谨。其乱时反是。如此何也？盖用心未熟，客虑多而常心少也，习俗之心未去，而实心未完也。人又要得刚，太柔则入于不立。亦有人主无喜怒者，则又要得刚，刚则守定不回，进道勇敢。载则比他人自是勇处多。——张载《横渠语录》
30、定然后始有光明。若常移易不定，何求光明？《易》大抵以艮为止，止乃光明。故《大学》定而至于能虑，人心多则无由光明。——张载《易说》
31、 动静不失其时，其道光明。 学者必时其动静，则其道乃不蔽昧而明白，今人从学之久，不见进长，正以莫识动静，见他人扰扰，非关己事，而所修亦废。由圣学观之，冥冥悠悠，以是终身，谓之光明可乎？——张载《易说》
32、敦笃虚静者仁之本。不轻妄则是敦厚也，无所系阂昏塞则是虚静也。此难以顿悟。苟知之，须久于道实体之，方知其味。夫仁亦乎熟而已。


1、伊川先生答朱长文书曰：心通乎道，然后能辨是非，如持权衡以较轻重，孟子所谓 知言 是也。心不通乎道，而较古人之是非，犹不持权衡而酌轻重，竭其目力，劳其心智，虽使时中，亦古人所谓 亿则屡中 ，君子不贵也。——《二程文集》卷九《答朱长文书》
2、伊川先生答门人曰：孔孟之门，岂皆贤哲？固多众人。以众人观对贤，弗识者多矣。惟其不敢信己而信其师，是故求而后得。今诸君于颐言，才不合，则置不复思，所以终异也。不可便放下，更且思之，致知之方也。——《二程文集》卷九《答门人书》
3、伊川先生答横渠先生曰：所论大概，有苦心极力之象，而无宽裕温厚之气。非明睿所照，而考索至此，故意屡偏而言多窒，小出入时有之。更愿完养思虑，涵泳义理，他日当自条畅。——《二程文集》卷九《答横渠先生书》
4、欲知得与不得，于心气上验之。思虑有得，中心悦豫，沛然有裕者，实得也。思虑有得，心气劳耗者，实未得也，强揣度耳。尝有人言： 比因学道，思虑心虚。 曰：人之血气，固有虚实。疾病之来，圣贤所不免。然未闻自古圣贤因学道而致心疾者。——《二程遗书》卷二上
5、所谓 日月至焉 与久而不息者，所见规模虽略相似，其意味气象迥别，须潜心默识，玩索久之，庶几自得。学者不学圣人则己，欲学之须熟玩味圣人之气象，不可只从名上理会，如此只是讲论文章。——《二程遗书》
6、问：忠信进德之事，固可勉强。然致知甚难。伊川先生曰：学者固当勉强，然须是知了方行得。若不知，只是觑却尧，学他行事，无尧许多聪明睿智，怎生得如他动容周旋中礼？如子所方，是笃信而固守之，非固有之也。未致知，便欲诚意，是躐等也。勉强行者，安能持久。除非烛理明，自然乐循道。性本善，循理而行，是顺理事，本亦不难。但为人不知，旋安排著，便道难也。知有多少般数？煞有深浅。学者须是真知，才知得是，便泰然行去也。某年二十时，解释经义，与今无异。然思今日，觉得意味与少时自别。——《二程遗书》卷十八
7、凡一物有一物之理，须是穷致其理。穷理亦多端，或读书讲明义理，或论古今人物，别其是非，或应接事物，而处其当，皆穷理也。或问：格物须物物格之，还只格一物而万理皆知？曰：怎得便会贯通？若只格一物，便通众理，虽颜子亦不敢如此道。须是今日格一件，明日又格一件，积习既多，然后脱然自有贯通处。——《二程遗书》卷十八
8、 思曰睿 ，思虑久后，睿自然生。若于一事上思未得，且别换一事思之，不可专守著这一事。盖人之知识，于这里蔽着，虽强思亦不通。——《二程遗书》卷十八
9、问：观物察己，还因见物反求诸身否？曰：不必如此说。物我一理，才明彼，即晓此，此合内外之道也。又问：致知先求之四端，如何？曰：求之性情，固是切于身。然一草一木皆有理，须是察。——《二程遗书》卷十八
10、横渠先生答范巽之曰：所访物怪神奸，此非难语，顾未必信耳。孟子所谓 知性知天 ，学者至于知天，则物所从出，当源源自见。知所从出，则物之当有当无，莫不心喻，亦不待语而后知。诸公所论，但守之不失，不为异端所劫，进进不己，则物怪不须辨，异端不必攻。不逾期年，吾道胜矣。若欲委之无穷，付之不可知，则学为疑挠，智为物昏，交来无间，卒无以自存，而溺于怪妄必矣。——张载《横渠文集》
11、义理有疑，则濯去早见，以来新意。心中有所开，即便札记，不思则还塞之矣。更须得朋友之助，一日间朋友论著，则一日间意思差别。须日日如此讲论，久则自觉进也。——张载《横渠文集》
12、凡解文字，但易其心，自见理。理只是人理，甚分明，如一条平坦底道路。《诗》曰： 周道如砥，其直如矢 ，此之谓也。或曰：圣人之言，恐不可浅近看他。曰：圣人之言，自有近处，自有深远处。如近处怎生通要凿教深远得？扬子曰： 圣人之言远如天，贤人之言近如地。 颐与改之曰： 圣人之言，其远如天，其近如地 。——《二程遗书》卷十八
13、学者不泥文义者，又全背却远去。理会文义者，又滞泥不通。如子濯孺子为将之事，孟子只取其不背师之意，人须就上边理会事君之道如何也。又如万章问舜完廪浚井事，孟子只答他大意，人须要理会：浚井如何出得来？完廪又怎么下得来？若此之学，徒费心力。——《二程遗书》卷十八
14、问：莹中尝爱文中子：或问学《易》，子曰： 终日乾乾可也。 此语最尽。文王所以为圣，亦只是个不已。先生曰：凡说经义，如只管节节推上去，可知是尽。夫终日乾乾，未尽得《易》。据此一句，只做得九三使。若谓乾乾是不已，不已又是道。渐渐推去，自然是尽。只是理不如此。——《二程遗书》卷十九
15、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 。言道之体如此，这里须是自见得。张绎曰：此便是无穷。先生曰：固是道无穷。然怎生一个 无穷 便道了得他？——《二程遗书》卷十九
16、今人不会读书，如 诵《诗》三百，授之以政，不达；使之四方，不能专对，虽多亦奚为？ 须是未读《诗》时，不达于政，不能专对。既读《诗》后，便达于政，能专对四方始是。读书 人而为《周南》、《召南》，其犹正墙面。 须是未读《诗》时如面墙，到读了后便不面墙，方是有验。大抵读书只此便是法。如读《论语》，旧时未读是这个人，及读了后来，又只是这个人，便是不曾读也。——《二程遗书》卷十九
17、焞初到，问为学之方。先生曰：公要知为学须是读书。书不必多看，要知其约。多看而不知其约，书肆耳。颐因少时读书贪多，如今多忘了。须是将圣人言语玩味，入心记著，然后力去行之，自有所得。——《二程外书》
18、学者先须读《论》、《孟》。穷得《论》、《孟》、自有要约处，以此观他经甚省力了。《论》、《孟》如丈尺权衡相似，以此去量度事物，自然见得长短轻重。——《二程遗书》卷十八
19、读《论语》者，但将诸弟子问处，使作己问，将圣人答处，便作今日耳闻，自然有得。若能于《论》、《孟》中深求玩味，将来涵养成，甚生气质！——《二程遗书》卷二十二上
20、读书者当观圣人所以作经这意，与圣人所以用心，与圣人所以至圣人，而吾之所以未至者，所以未得者。句句而求之，昼诵而味之，中夜而思之，平其心，易其气，阙其疑，则圣人之意见矣。——《二程遗书》卷二十五
21、 兴于《诗》 者，吟咏性情，涵畅道德之中而歆动之，有 吾与点 之气象。——《二程遗书》卷三
22、谢显道云：明道先生善言《诗》，他又浑不曾章解句释，但优游玩味，吟哦上下，便使人有得处。 瞻彼日月，悠悠我思。道之云远，曷云能来！ 思之切矣。终曰： 百尔君子，不知德性。不忮不求，何用不藏！ 归于正也。又曰：伯淳尝谈《诗》，并不下一字训诂，有时只转却一两字，点掇地念过，便教人省悟。又曰：古人所以贵亲炙之也。——《二程外书》卷十二
23、《中庸》之出，是孔门传授，成于子思、孟子。其书虽杂记，更不分精粗，一滚说了。今人语道，多说高便遗却卑，说本便遗却末。——《二程遗书》卷十五
24、伊川先生《易传序》曰：易，变易也，随时变易以从道也。其为书也，广大悉备，将以顺性命之理，通幽明之故，尽事物之情，而示开物成物之道也。圣人之忧患后世，可谓至矣。去古虽远，遗经尚存。然而前儒失意以传言，后学诵言而忘味。自秦而下，盖无传矣。予生千载之后，悼斯文之淹晦，将俾后人沿流而求源，此《传》所以作也。 《易》有圣人之道四焉：以言者尚其辞，以动者尚其变，以制器者尚其象，以卜筮者尚其占。 吉凶消长之理，进退存亡之道备于辞。推辞考卦，可以知变，象与占在其中矣。 君子居则观其象而玩其辞，动则观其变而玩其占。 得于辞不达其意者有矣，未有不得于辞而能通其意者也。至微者理也，至著者象也。体用一源，显微无间。观会通以行其典礼，则辞无所不备。故善学者求言必自近。易于近者，非知言者也。予所传者辞也，由辞得意，则存乎人焉。——《二程文集》卷八《易传序》
25、伊川先生答张闳中书日：《易传》未传，自量精力未衰，尚觊不少进尔。来书云： 《易》之义本起于数。 谓义起于数则非也。有理而后有象，有象而后有数。《易》因象以明理，由象而知数。得其义，则象数在其中矣。必欲穷象之隐微，尽数之毫忽，乃寻流逐末，术家之所尚，非儒者之所务也。——《二程文集》卷九《苔张闳中书》
26、问：胡先生解九四作太子，恐不是卦义。先生云：亦不妨，只看如何用。当储贰则作储贰使。九四近君，便作储贰亦不害，但不要拘一。若执一事，则三百八十四爻，只作得三百八十四件事便休了。——《工程遗书》卷十九
27、看《易》且要知时。凡六爻，人人有用，圣人自有圣人用，贤人自有贤人用，众人自有众人用，学者自有学者用，君有君用，臣有臣用，无所不通。因问：《坤卦》是臣之事，人君有用处否？先生日：是何无用？如 厚德载物 ，人君安可不用？——《二程遗书》卷十九
28、今时人看《易》，皆不识得《易》是何物，只就上穿凿。若念得不熟，与就上添一德亦觉多，就上减一德亦不觉少，譬如不识此兀子，若减一只脚，亦不知是少，若添一只，亦不知是多。若识则自添减不得也。——《二程外书》卷五


223、赵广汉知情(孙沔一事附)汉赵广汉，为京兆尹。郡中盗贼，闾里轻侠，其根株窟穴所在，及吏受取请求铢两之奸，皆知之。长安少年数人，会穷里空舍谋行劫，坐语未讫，广汉使吏捕治，具服。出汉书本传。旧集不载。
按：此广耳目以察贼者也。孙沔副枢知徐州时，淮阳军有强盗数人，捕之急，过徐境。沔即知之。方宴客，淮阳檄至，召吏谕曰： 淮阳贼几人，易衣冠，舍某处。 少顷，皆捕至庭下。见孙威敏公遗事录。与广汉类矣。史称广汉 善为钩距，以得事情。 谓钩致其隐伏，使不得遁；距闭其形距，使不可窥也。世言沔所用为耳目者，虽左右亲信之人，亦莫能晓，殆亦挟此术欤？
224、苻融占梦已见释冤门。
225、柳崇温颜后魏柳崇，为河中太守。郡人张明失马，疑执十余人。崇初到郡，见之，不问贼事，人别借以温颜，更问其亲老存否，农业多少，而微察其辞色，即获真贼吕穆等二人，余并放遣。郡中畏服，境内帖然。出北史本传。旧集不载。
按：崇不问贼事者，恶彼匿其情也；问以亲老存否，农业多少者，欲彼吐其情也。于是真情见乎辞色，乃可微察，以获真贼，是亦用鞫情之术者也。贼与盗异，害物曰贼，攘物曰盗；劫取曰贼，窃取曰盗。此失马者，殆被劫欤？不然，何以疑执十余人也。
226、韦鼎中忌隋韦鼎，为光州刺史。州中有土豪，外修边幅，而内行不轨，尝为劫盗。鼎于都会时谓之曰： 卿是好人，那忽作贼？ 因条其徒党奸谋逗遛，其人惊惧，即自首服。出南史韦睿传。鼎，其孙也。旧集不载。按：此亦广耳目以察贼者，用于鞫情之术，则以中其忌讳，故能使之首服也。
227、吕元膺搜舆(柳公绰一事附)唐吕元膺，镇岳阳。因出游览，有丧舆驻道左，男子五人，衰服随之。元膺曰： 远葬则汰，近葬则简，此必诈也。 亟令左右搜索棺中，皆兵刃，乃擒之。诘其情，对曰： 欲过江劫掠，故假为丧舆，使渡者不疑。又有同党数辈，已在彼岸期集。 悉捕获以付法。旧不着出处。
按：苏无名察奸之术，正与元膺察贼相类。柳氏叙训有一事云：柳公绰，为襄阳节度使。岁歉，邻境尤甚。有齐衰者，哭且献状曰： 迁三世十二丧于武昌，为津吏所遏，不得出。 公绰览之，即命军候擒其人，破其柩，皆实以稻米。盖葬于歉岁，不应并举三世十二丧，故知其诈耳。虽非劫取者，而与元膺搜舆事颇相类也，故附着之。然议者以为闭籴非美，不足为法。今但取其明察，虑有他奸，故着为察贼之鉴耳。
228、张咏勘僧张咏尚书，知江宁府。有僧陈牒出凭，咏据案熟视久之，判送司理院勘杀人贼。翌日，群官聚听，不晓其故，咏乃召问： 为僧几年？ 对曰： 七年。 又问： 何故额有系巾痕？ 即惶怖服罪。盖一民与僧同行，于道中杀之，取其祠部戒牒，自披剃为僧也。见李畋虞部所撰忠定公语录。
按：善察贼者，必有以识之，使不能欺也；善鞫情者，必有以证之，使不可讳也。咏实兼此二术矣，可不谓之明乎。
229、乔某收诘乔某虞部知果州西充县时，有强寇，夜出剽掠，罪人久不获。民或争财，而讼于庭，某察其物色有异，乃曰： 是必前日盗也。 收诘之，果服。见吕大监正字所撰墓志。某华阴县人，失其名。
按：昔鲁两生有大臣节，而史失其名，然迹之着不可掩也。今江某之核奸，乔某之察贼，其事必传矣，虽失其名，亦何憾哉！


230、司马悦视鞘已见释冤门。
按：此与高湝留靴之术同，但彼谲而此正耳。
231、魏昶搜宅唐中书舍人郭正一破平壤，得一高丽婢，名玉素，极姝艳，令专知财物库。正一夜须浆水粥，玉素遂毒之。良久，觅婢不得，又失金银器四十余事。敕令捕贼，鼎沸三日。长安万年捉不良有主帅魏昶，请唤舍人家奴，取少年端正者三人，布衫笼头；又传卫士四人，问： 十日以来，何人曾觅舍人家？ 卫士云： 有投化高丽，留书与舍人捉马奴，书见在。 取验之，但言 金城坊中有一空宅 ，更无他语。昶乃往金城坊应空宅并搜之，果至一宅，封锁甚密，即时打开，婢及投化高丽皆在，乃是投化高丽与捉马奴藏之。敕斩于东市。旧不着出处。按：唐书郭正一传云，正一与郭待举、魏玄同、岑长倩并相高宗、唐平章事自正一等始。正一为中书舍人，不当出征高丽；酷吏周兴诬而杀之，非为婢所毒也。其征高丽者有郭待封，乃孝恪之子，武将，其后副薛仁贵伐吐蕃，败绩贬死，附见薛仁贵传中，亦无为婢所毒事。此盖小说所载，传闻缪说，不足信者，姑取其事之迹可也。
按：昶唤舍人家奴，取少年端正者三人，布衫笼头，欲以谲取之也；又传卫士四人，问 十日以来，何人曾觅舍人家 ，欲以迹求之也。虽兼用二术，然谲贼不效，而迹贼效矣。譬犹得雀者网之一目，而不可以一目之网捕雀也。昶虽小人，而善捕贼，与苏无名、董行成类矣，特着其事，以劝能者，不为无补也。
232、刘崇龟换刀已见释冤门。
233、府从事发瘗已见释冤门。
234、桑怿闭栅(虞诩一事附)桑怿崇班，初以右班殿直，为永安县巡检。明道末，京西旱蝗，有恶贼二十三人。枢密院召怿至京师，授以贼名姓，怿曰： 盗畏吾名必溃，溃则难得矣。宜先示之以怯。 至则闭栅，戒军吏不得一人辄出。居数日，其下不知所为，数请出自效，辄不许。夜与数卒服盗服，迹盗所尝行处，入民家，老小皆走，独一媪留为治饮食，如事群盗。怿归，闭栅三日，复往，自携具就媪馔，而以余遗媪。媪以为真盗，乃稍就，与语及群盗，媪曰： 彼闻桑殿直来，皆遁去。近闭营不出，知其不足畏，今皆还矣，某在某处，某在某所。 怿又三日往，厚遗之，遂以实告曰： 我桑殿直也，为我察其实勿泄，后三日复来。 又三日而往，媪尽得居处之实，以告怿。明日，部分军士，尽擒诸盗，其尤强梁者，怿自驰马取之。见本传。
按：怿先闭栅谲贼，使不走；乃因媪迹贼，使不觉；然后悉擒之；皆兵法也。
后汉虞诩为朝歌长时，贼宁季等数千人攻杀长吏，屯聚连年，州郡不能禁。诩到官，既诱令劫掠，伏兵杀之；又潜遣贫人能缝者，佣作贼衣，以采线缝其裾为识，有出市里者，吏辄擒之。贼遂骇散，咸称神明。出后汉书本传。是亦兵法也。然于迹贼之术，悉皆有所考焉，顾用者如何耳，故并着之以备采择也。


41、丙吉断财汉丙吉为廷尉时，陈留有一老人，年八十余。前妻有一女，已适人。后妻生一子，而翁死家甚富，子方数岁，女欲夺其财，乃诬： 后母所生非我父之子。 郡县皆不能决，闻于台省。吉乃言曰： 吾闻老人之子不耐寒，日中无影。 时方八月，取同岁儿，均服单衣，唯老人之子畏寒变色。又令与诸儿立于日中，唯老人之子无影。遂夺财物，归后母之男。前女服诬母之罪。旧不着出处。
按：或疑无影，恐其不然。南史萧映传： 荆州上津张元始，年九十七生儿，遂无影。 前代之人固尝验此，尚有疑哉？
42、寒朗廷争后汉寒朗，以谒者守侍御史，与三府掾属共考案楚狱颜忠、王平等，辞连耿建、臧信、邓鲤、刘建四侯。建等辞未尝与忠、平相见。是时，显宗怒甚，吏皆惶恐，诸所连及，率一切陷入，无敢以情恕者。朗心伤其冤，试以建等物色独问忠、平，而二人错愕不能对。朗知其诈，乃上言： 建等无奸，专为忠、平所诬。疑天下无辜，类多如此。 帝乃召朗入，问曰： 建等即如是，忠、平何故引之？ 朗对曰： 忠、平自知所犯不道，故多有虚引，冀以自明。 帝曰： 即如是，四侯无事，何不早奏，狱竟而久系至今邪？ 朗对曰： 臣虽考之无事，然恐海内别有发其奸者，故未敢时上。 帝怒骂曰： 吏持两端！ 促提下。左右方引去，朗曰： 愿一言而死。小臣不敢欺，欲助国耳。 帝曰： 谁与共为章？ 对曰： 臣自知当必族灭，不敢多污染人，诚冀陛下一觉悟而已。臣见考囚在事者，咸共言妖恶大故，臣子所宜同疾，今出之不如入之，可无后责。是以考一连十，考十连百。又公卿朝会，陛下问以得失，皆长跪言： 旧制，大罪祸及九族。陛下大恩，裁止于身，天下幸甚。 及其归舍，口虽不言，而仰屋窃叹，莫不知其多冤，无敢牾陛下者。臣今所陈，诚死无悔。 帝意解，诏遣朗出。后二日，车驾自幸洛阳狱，录囚徒，理出千余人。出后汉书本传。旧集不载。
按：传言朗廷争冤狱，范晔以比 晏子一言，齐侯省刑 ，云： 笃矣乎，仁者之情也！ 彼其惶恐，一切陷入，无敢以情恕者，唯务一己逃责，岂恤众人负冤，斯不仁哉！ 仁者必有勇 ，于朗见之矣，是故能辨诬也。
43、孙亮破矢吴废帝孙亮，暑月游西苑，食生梅，使黄门以银碗并盖，就中藏吏取蜜。黄门素怨藏吏，乃以鼠矢投蜜中，启言藏吏不谨。亮即呼吏持蜜瓶入，问曰： 既盖覆之，无缘有此，黄门不有求于尔乎？ 吏叩头曰： 彼尝从臣贷宫席，不与。 亮曰： 必为此也，亦易知耳。 乃令破鼠矢，内燥。亮笑曰： 若先在蜜中，当内外俱湿，今内燥者，乃枉之耳。 于是黄门服罪。旧出吴志注。先引吴历云：亮出西苑，食生梅，使黄门至中藏取蜜渍梅。蜜中有鼠矢，召问藏吏，藏吏叩头。亮问曰： 黄门从汝求蜜邪？ 吏曰： 向求，实不敢与。 黄门不服，侍中张邠等启： 黄门、藏吏辞语不同，请付狱推究。 亮曰： 此易知耳。 令破鼠矢，矢里燥。亮大笑，谓邠等曰： 若矢先在蜜中，中外当俱湿。今外湿里燥，必是黄门所为。 黄门首服，左右莫不惊悚。又引江表传云：亮使黄门以银碗并盖，就中藏吏取交州所献甘庶饧。黄门先恨藏吏，以鼠矢投饧中，启言藏吏不谨。亮呼吏持饧器入，问曰： 此器既盖之，且有掩覆，无缘有此。黄门将有恨于汝耶？ 吏叩头曰： 尝从臣求宫中莞席，宫席有数，不敢与。 亮曰： 必是此也。 覆问黄门，黄门首服。两说小异，凝杂取之，故破矢事出吴历，求席事出江表传。
按：裴松之以为： 鼠矢新者，亦表里皆湿。黄门取新矢则无以得其奸，缘遇燥矢，故成亮之慧。然犹谓吴历此言，不如江表传为实。 夫亮所言者，决定之理也；松之所言者，偶合之事也。理虽决定，事或偶合。故执理以御事，亦有时乎不通；而穷理之人，反为晓事者所笑，盖以此耳。惟圆珠不滞，鉴照难欺，则事理兼明，而情状必得。故凝杂取两说，今复备载其本末也。
44、苻融验走(薛颜一事附)前秦苻融，为冀州牧。有老姥于路遇劫，喝贼，路人为逐擒之，贼反诬路人。时已昏黑，莫知其孰是，乃俱送之。融见而笑曰： 此易知耳。可二人并走，先出凤阳门者非贼。 既而还入，融正色谓后出者曰： 汝真贼也，何诬人乎！ 贼遂服罪。盖以贼若善走，必不被擒，故知不善走者贼也。旧出晋书载记本传。
按：薛颜大卿，知江宁府。逻者昼劫人，反执平人以告。颜视其颜色、举动，叱曰： 尔盗也。 械之，果服。颇亦类此。见本传。
盖辨诬之术，唯博闻、深察，不可欺惑，乃能精焉。丙吉，所谓博闻也；孙亮，所谓深察也。苻融验走而得其实，薛颜视色而得其情，皆可谓察之深而辨之明矣。若诬非难辨，而势有不敢，则唯勇于义者能之，寒朗是也。
45、李崇绐兵已见释冤门。
46、御史质状唐高祖举义师于太原。李靖与卫文升仕隋，守长安，乃收皇族害之。及平关中，诛文升等，及靖。靖言曰： 公定关中，唯复私仇，亦为天下耶？若为天下，未得杀靖。 乃舍之。及为岐州刺史，或有人希旨告靖谋反者，高祖命一御史往案之，谓曰： 李靖反状实，便可处分。 御史知其诬罔，请与告事者偕行。行数驿，御史佯失告状，惊惧异常，鞭挞行典，乃祈告事者曰： 李靖反状分明，亲奉圣旨，今失告状，幸救其命。 告事者乃别疏状与御史。验其状，与元状不同。即日还京以闻，告事者伏诛。失御史名。旧不着出处，盖唐人小说所载也。以正史考之，率皆不合。唐书宗室传言：淮安王神通，隋大业末在长安，会高祖兵兴，吏逮捕，亡命入鄠南山。襄邑王神符，为卫文升所囚，京师平，封安吉郡公。诸公主传言：高祖女长广公主，下嫁赵慈景。帝起兵，或劝亡去，对曰： 母以我为命，且安往。 吏捕系于狱。帝平京师，拜开化郡公。是靖未尝与文升害皇族也。北史卫文升传言：义师入关，自知不能守，忧惧称疾，不知政事。城陷，归于家，义宁中卒。是高祖未尝诛文升等也。唐书李靖传言：高祖击突厥，靖为马邑丞，察有非常志，自囚，上急变，传送江都。至长安，道梗。高祖已定京师，将斩之，靖呼曰： 公起兵为天下除暴乱欲就大事，以私怨杀谊士乎？ 秦王亦为请，得释。是靖之仕隋，初不与守长安事也，传又言：高祖诏靖安辑江南，至峡州，阻贼不得前，帝谓逗留，诏都督许绍斩靖。绍为请而免。其后破冉肇则，帝喜谓 使功不如使过 。自是委以征讨，降萧铣，禽辅公祏。是未尝为岐州刺史，亦未尝有人告其谋反也。凡小说载事，多失其实，不足深信。然辨诬之术，苟有可取，亦不当废也。
按：辨诬之术，有正、有谲。李崇疑其诬也，故谲以求情；御史知其诬也，故谲以取质。苟非尽心者，则亦岂能精耶。
47、张楚金解字唐垂拱年，罗织事起。湖州佐史江琛，取刺史裴光判书，割取其字，辏合成文，以为与徐敬业反书，告之。则天差御史往推。光疑云： 书是光书，语非光语。 前后三使，皆不能决。或荐张楚金能推事，乃令再劾，又不移前疑。楚金忧闷，偃卧窗边，日光穿透，因取反书向日看之，乃见书字补葺而成，平看则不觉，向日则皆见。遂集州县官吏，索水一盆，令琛以书投于水中，字字解散。琛叩头服罪。敕决一百，然后斩之。旧不着出处。
按：此非智算所及，偶然见之耳。荀卿有言： 今夫亡针者，终日求之而不得，其得之非目益明也，眸而见之也。 心之于虑亦然，要在至诚求之不已也。楚金之求狱情，何以异于此哉？是亦尽心之效也。楚金事迹，见唐书张道源传，乃其族孙也。以传考之，楚金仪凤初进刑部侍郎，至垂拱初凡历十年，资望已高矣，犹被荐推事，斯亦可疑也。
48、张行岌逼访唐则天朝，有告驸马崔宣谋反者，先诱藏宣妾，云妾将发其谋，宣杀之，投尸于洛水。御史张行岌案之，略无迹状。则天怒，令重案，行岌奏如初。则天曰： 崔宣反状分明，我令来俊臣案劾，汝当勿悔也。 行岌曰： 臣推事诚不若俊臣。然陛下委臣推事，必须实状，若顺旨妄族平人，岂法官所守？臣以为陛下试臣耳。 则天厉色曰： 崔宣既杀其妾，反状自然明矣。妾今不获，如何可雪？乃欲宽纵之耶！ 行岌惧，逼宣家访妾。宣再从弟思兢于中桥南北多致钱帛募匿妾者，寂无所闻。而宣家每窃议事，则狱中告人辄知揣其家有同谋者。因诈语宣妻曰： 须绢三百疋，雇侠客杀告人。 诘旦，微服伺于台侧。宣有门客，为宣所信，同于子弟。是日，至台，赂阍者通消息。告人遽言： 崔家雇客刺我，请以闻。 台中惊扰。思兢密随门客至天津桥，骂曰： 若陷崔宣，引汝同谋，何路自脱？汝出崔家妾，与汝五百缣，足以归乡成百年计。不然，杀汝必矣！ 客悔谢，遂引思兢于告者党，获其妾，宣乃免。旧不着出处，以唐史考之，高宗三女，太宗二十一女，其驸马皆无崔姓。高祖十九女，其驸马有崔恭礼、崔宣庆。传言：宣庆妻馆陶公主，与赵妻常乐公主姊妹也。为寿州刺史，越王贞将举兵，遗书假道，将应之。主进其使，语以勉王 舍生取义 。其后王败，周兴劾与主连谋，皆被杀。然则宣岂宣庆耶？其或诬告，殆以是欤？
按：行岌当酷吏任事之时，独不顺旨妄族平人，虽再被诘责，亦全其所守，故卒能辨诬也。其不及徐有功者，未能无惧耳。然其惧也，但逼宣家访妾而已，则异乎惧而失守者，可不谓之贤哉！史逸其事，故备言之。
49、张鷟括字唐张鷟，为河阳尉。有吕元者，伪作仓督冯忱书，盗粜官粟。忱不认，元坚执，久不能决。鷟乃取告牒，括两头，留一字，问元： 是汝书，即注云是；不是，即注云非。 元注云： 非。 去括，乃是元告牒，遂决五下。又取伪书括字问之，元注云： 是。 去括，乃是伪作冯忱书也，元遂服罪。旧不着出处。
按：鷟盖已知其诬，而欲使之服，故括字以核其奸，问书以正其慝，斯不可隐讳矣，亦安得不服乎？
50、李德裕劾僧唐李德裕，镇浙西。有甘露寺主僧，诉交割常住物，被前知事僧没金若干两，引前数辈为证，递相交付，文籍在焉。新受代者已服盗取之罪，未穷破用之所。德裕疑其非实，僧乃诉冤曰： 居寺者乐于知事，积年以来，空交分两文书，其实无金矣。众人以某孤立，不狎流辈，欲乘此挤之。 德裕恻然曰： 此不难知也。 乃以兜子数乘，命关连僧入对，坐兜子中，门皆向壁，不得相见。各与黄泥，令模前后交付下次金形状，以凭证据。而形状皆不同，于是劾其诬罔，一一服罪。旧不着出处。
51、杜亚诘觞唐杜亚，镇维扬。有富民，父亡未几，奉继母不以道。元日，上寿于母，因复赐觞于子。既受，将饮，乃疑有毒，覆于地而地坟，乃诟其母曰： 以酖杀人，上天何佑！ 母拊膺曰： 天鉴在上，何当厚诬！ 职者执诣公府。亚诘之曰： 尔上母寿酒从何来？ 曰： 长妇执爵而致也。  母赐尔觞又从何来？ 曰： 亦长妇所执之爵也。  长妇为谁？ 曰： 此子之妇也。 亚诃之曰： 毒因妇起，奈何诬母！ 遂分于厅厕劾之。乃是夫妇同谋，以诬其母也。旧不着出处。
按：辨诬之术，或以物正其慝，李德裕与泥模金是也；或以事核其奸，杜亚诘觞劾酖是也：此皆其正而不谲者也。
52、武行德辨盐(薛居正一事附)武行德之守洛京也，国家方设盐法，有能捉获一斤以上者，必加厚赏。时不逞之徒，往往以私盐中人者。常有村童，负菜入城。途中，值一尼自河阳来，与之偕行。去城近，尼辄先入。既而，门司搜阅，于菜篮中获盐数斤，遂系之以诣府。行德取其盐视之，裹以白绡手帕子，而龙麝之气袭人，惊曰： 吾视村童，弊衣百结，蓝缕之甚者也。岂有薰香帕子？必是奸人为之耳。 因问曰： 汝离家以来，与何人同途？ 村童以实对。行德闻之，喜曰： 吾知之矣。此必天女寺尼与门司冀幸以求赏也。 遂问其状，命亲信捕之，即日而获。其事果连门司，而村童获免。自是官吏畏服而不敢欺，京师肃然。先是，行德以采薪为业，气雄力壮，一谷之薪，可以尽负。置麾下，攀鳞附翼，遂至富贵，然听讼甚非所长。至是明辨如此，论者异之。
按：薛居正丞相，汉干佑中为开封府判官时，吏有告民以盐冒法者，狱具，当死。居正疑之，召诘其状，乃是有憾以盐诬之也。逮捕具服，即抵吏法。与行德事颇相类矣。彼以希赏而然，此以释憾而然，皆能辨明其诬者，唯在深察其事也。二事并见本传。
53、张保雍雪冤张保雍刑部为湖北转运使时，汉阳俚民贩茶，知军骆与京诬其捍巡检，二十人法当死，百余人当从坐。保雍亲往虑之，遂明其诬。首得不死，从者皆贳。见曾巩舍人所撰神道碑。
按：诬人大辟，必不徒然，或以希赏，或以释憾，斯不仁哉！宜乎保雍力为辨雪也。
54、王长吉上言江南提点刑狱王长吉等言：南安军上犹县僧法端、守肱，忿渔人索鱼直，诬以行劫，赂县胥，集耆保，掩捕其家，四人遭杀，三人被伤，以杀获劫贼告于官。县尉验尸，受赇，隐其縻缚之迹。县令覆视，老眊，又为典吏所罔。本军劾得实，僧皆坐死，余当原赦。情理巨蠹，以其状闻。诏：县尉杖脊，配道州衙前；县令贬文学参军；余配广南者十五人。以僧私田给渔者家。见祥符九年诏令。按：僧诬渔者，本非难辨，庸吏漫不省察，奸吏相与为市，故如此耳。长吉劾正其罪，虽已无及，然犹愈于纵恶不治。特着于篇，庶可鉴也。
55、王臻问伤(贾昌龄一事附)王臻谏议知福州时，闽人欲报仇，或先食野葛而后斗，即死其家，遂诬告之。臻问： 所伤果致命耶？ 吏持验状曰： 伤无甚也。 臻以为疑。反讯告者，乃得其实。
按：贾昌龄少卿，初为饶州浮梁尉。其俗轻死，与人有怨，往往先食野葛，以诬怨者。昌龄辄能辨究之，与臻问伤类矣。是皆深察者也。
56、钱惟济给食钱惟济留后，知绛州。民有条桑者，盗强夺之不能得，乃自斫其右臂，诬以杀人。官司莫能辨。惟济引问，面给以食，而盗以左手举匕箸，因语之曰： 他人行刃，则上重下轻。今下重上轻，正用左手伤右臂也。 诬者引服。已上三事，并见本传。
按：此以其伤下重上轻，知为自用刃矣。但疑在右臂，故给之食以验其手，而诬状灼然，彼安得不服耶！
57、方偕疏名方偕大卿为御史台推直官时，澧州逃卒与富民有仇，诬以岁杀人十二祭磨神。逮捕系狱，而久不决，诏偕就鞫之。偕命告人疏所杀主名，寻访考验，尚多无恙，事遂辨白。见天圣名臣传。
按：王圭丞相撰唐介参政墓志言：介为岳州沅江令。州民李氏有赀钜，吏数以事动之，既不厌所求，乃言其家岁杀人祠鬼。会知州事孟合喜刻深，悉捕系李氏家无少长，榜笞久，莫伏。以介治县有能名，命更讯之。介按劾无他状。合怒，以其事闻朝廷。诏遣殿中侍御史方偕，徙其狱于澧州。已而，不异介所劾。其后州吏皆坐罪去，偕以活死者得官。介终不自言。此与章频验治伪券，而黄梦松擢用类矣。皆笃厚君子也。频事见察奸门。
然则诬告者非澧州逃卒，而富民乃岳州人，特徙其狱于澧州鞫之耳。且偕是时不为推直官也。名臣传所书，不若此志本末详备，殆未得其实欤？惟使告人具疏主名，辨诬之术，有足取者，故特着之。
58、杜衍按诬(李纮一事附)杜衍丞相提点河东刑狱时，高继升知石州，为其仆所告，云与西河蕃部谋叛。捕系数百人，久不决。诏衍覆案，得仆诬状，卒论杀之。
按：李纮龙学为殿中侍御史时，皇城司卒有告贾人为契丹刺事者。捕系起大狱。更诏纮讯之，尽得其冤状，告者遂伏辜。颇亦类此。诬告人罪，法当反坐。苟非明察，岂能然耶？已上二事，并见本传。
59、程戡得谋程戡宣徽，知处州。民有积为仇者，一日，诸子私谓其母曰： 今母老且病，恐不得更寿，请以母死报仇。 乃杀其母，置仇人之门，而诉于官。仇者不能自明，而戡疑之。僚属皆言理无足疑，戡曰： 杀人而置其门，非可疑耶？ 乃亲劾治，具得本谋。见王圭丞相所撰墓志。
60、苏涣疑奸(陆广一事附)苏涣郎中知衡州时，耒阳民为盗所杀，而盗不获。尉执一人，指为盗。涣察而疑之，问所从得，曰： 弓手见血衣草中，呼其侪视之，得其人以献。 涣曰： 弓手见血衣，当自取之以为功，尚何呼他人？此必为奸。 讯之而服。他日，果得真盗。见苏辙门下所撰墓志。
按：辨诬者或以情理察之，程戡是也；或以辞理察之，苏涣是也：皆可谓之明矣。
然陆广校理知导江县时，盗屠民家，尉诬一人，执以诣县。广视而言曰： 非也。 释之。尉力争，众亦疑，终不听。后果获真盗。见王安石丞相所撰墓志。此何以知之？盖广能布耳目，察民事，而先知尉所执非盗，则不必如涣问所从得也。众既莫晓，故亦疑焉。至于获真盗终不以语人，盖布耳目、察民事者，不可使众皆知也。
61、郭劝理诬郭劝给事通判莱州时，有民为仇人所诬，罪当死，吏受赇且傅致。劝为辨理得免，民家画其像而生祠之。见本传。
62、寇平更讯寇平少卿，知淮阳军。始至，会狱有系囚，当殊死。疑未得实，而更讯之，果为吏所诬。囚且释，吏仅得减死。众相戒敕，不敢为欺。见王圭丞相所撰墓志。按：劝与平所以辨诬，不得之其辞，则得之其情也。明可知矣！是故造诬者惧焉，被诬者怀焉，皆其尽心察狱之效也。
63、单孟阳鞫赃单孟阳大卿为御史台推直官时，有以赃诬江南转运使吕昌龄者，中丞张昪亦言之。累鞫不承，诏孟阳以制狱案治。孟阳虽御史属，不阿长，而卒直之。因请避，得知濮州。见本传。
64、毕仲游案劫毕仲游大夫提点河东刑狱时，韩缜丞相出镇太原，家奴胡童自陈，有卒剽劫其衣服于黄堂之侧。怒以付吏，将黥配之。仲游谓： 小童衣服鲜薄，而剽劫于大帅、故相之宇下，非人情也。 易吏案治，其诬乃辨。见陈恬直阁所撰墓志。
按：诬有难知者，有易知者。智不足，则有所惑，而于难知者不能辨矣；勇不足，则有所惧，而于易知者不敢辨矣。苟不能辨，亦奚足责。若不敢辨，斯实可罪。孟阳之鞫赃，不阿中丞意；仲游之案劫，不避大帅怒：所谓勇于义者也。65魏涛求实(景德驿卒一事附)魏涛朝奉，知沂州氶县。两仇斗而伤，决遣，而伤者死。涛求其故而未得，死者子诉于监司。监司怒，有恶语。涛叹曰： 官可夺，而囚不可杀。 后得其实：是夕罢归，骑及门，坠而死。邻证既明，其诬乃辨。见陈师道正字所撰墓志。按：此盖死者子因其常斗以诬其仇人也。夫斗而即决者，伤不致甚，法无保辜，今乃诬其伤而死也。且辜限内死，若有他故，唯坐伤罪，彼骑而坠是他故也，可见其伤不应保辜也。涛能求得其实，辨明其诬，可谓尽心矣。
景德间，有县胥醉，与驿卒相殴。夜归，胥仆于路。或以告卒，地寒恐僵死。卒往视之，则已死矣。里胥执送官，以为殴杀人，其实寒冻死也。卒之母诉于州，又诉于朝，皆反得罪。真宗以此谕宰臣，令谨择刑狱之官。
若斗伤者不遇魏涛，则驿卒何以异哉？其能尽心，亦足为贤也。


179高柔问钱魏高柔，为廷尉。护军营士窦礼近出不还，营以为亡，表言逐捕，没其妻盈及男女为官奴婢。盈称冤自讼，莫有省者，乃诣廷尉。柔问： 何以知夫不亡？ 盈泣对曰： 夫非轻狡不顾室家者。 又问： 汝夫不与人有乎？ 曰： 夫良善，与人无。  汝夫不与人交钱物乎？ 曰： 尝出钱与同营士焦子文，求不得。 时子文适坐事系狱，柔乃召问所坐，语次，问： 曾举人钱否？ 对曰： 单贫，不敢举人钱。 察其色动，遂复问： 汝曾举窦礼钱，何言不耶？ 子文怪知事露，应对不次。柔诘之曰： 汝已杀窦礼，便宜早服。 子文于是叩头服罪。旧出魏志本传。
按：慝与奸异者，奸必巧诈，慝唯隐讳。如钉杀其夫，而云 遭火烧死 ，是巧诈也。如举窦礼钱，而云 单贫不敢 ，是隐讳也。礼近出不还，疑为人所杀，故首问其，次问交钱物者。尝出钱与焦子文，而求不得，或缘嫌恨，以致此祸，于是察其色动，辞对不次，则隐讳之情得矣，故诘之服罪。是善察慝者也。
180胡质诘吏魏胡质，为常山太守，迁任东莞。士卢显为人所杀，质曰： 此士无而有少妻，所以死乎？ 悉集其比居少年。书吏李若见问而色动，遂穷诘情状，若即自首，罪人斯得。旧出魏志本传。
按：高柔知窦礼无，而与人交钱物所以死也，故察得焦子文。胡质知卢显无，而有少妻，所以死也，故察得李若。夫人之相杀害者，苟无恨，若不因财，则必因色。惟此二者，足以得其人矣。然所以察之者，皆不过色与辞之间，亦唯聪明，故不可欺也。
181蔡高指盗(褚裒一事附)蔡高调福州长溪尉，民有夫妇皆出，而盗杀其守舍子者。高亟召里民举会，环坐而熟视之，指一人曰： 此杀人者也。 讯之，果服。见欧阳修参政所撰墓志。
按：民之被杀，无所猜执，则其夫妇必皆良善，而于同里亦无仇怨，忍杀其守舍子者，乃凶残人也。凶残之人，气貌当异，故不待问之而色动，诘之而辞屈，唯环坐而熟视之，其人已得矣。高之明察，尤可称也。昔孟嘉在坐，褚裒未识，而庾亮使裒自求之。眄睐良久，乃指嘉曰： 此人小异，得无是乎？ 虽善恶有殊，而物理何别？高之视裒，谅无愧焉。
182吕公绰疑仇吕公绰侍读，知开封府。有营妇，夫戍未还。夜，盗入舍，断腕而去。主名不立，都人喧言骇异。公绰谓： 非其夫仇，不宜快意戕害至此。 亟遣驰诘其夫，果获同营韩元者，具奸状，伏诛。见王圭丞相所撰墓志。
按：此盖知营妇为人非不良者，故特疑其夫仇戕害之也。既得其事，乃察其实，彼之隐慝，将何所遁？斯可以谓之明矣。


196、李崇绐兵已见释冤门。
按：崇之谲以举哀擿争儿奸，与其术同。盖自其巧诈而言之，则谓之奸；自其隐慝而言之，则谓之慝。其实无异也，故术亦同焉。
197、张允济决牛(西门豹、裴子云二事附)唐张允济，隋大业中为武阳令，务以德教训下，百姓怀之。元武县与其邻接，有人以牸牛依其妻家者八九年，牛孳生至十余头。及将异居，妻家不与。县司累政不能决。其人诣武阳质于允济，允济曰： 尔自有令，何至此也？ 其人垂泣不止，且言所以。允济遂令左右缚牛主，以衫蒙其头，将诣妻家村中，云捕盗牛贼，召村中牛悉集，各问所从来处。妻家不知其故，恐被连及，指其所诉牛曰： 此是女婿家牛也，非我所知。 允济遂发蒙，谓妻家人曰： 此即女婿，可以归之。 妻家叩头服罪。旧出唐书本传。按：史记以西门豹附滑稽传后。豹，古循吏也，特以其止河伯娶妇事巧而捷，乃发于俳者，故曰滑稽尔。允济，其豹之俦欤？理邻邑赘婿牛，亦以发于俳，故能巧而捷，与止河伯娶妇事相类矣，然乃循吏钩慝之术也。
疑狱集又载新乡令裴子云一事云：部民王恭戍边，留牸牛六头于舅李琎家，养五年，产犊三十头。恭还索牛，舅曰： 牸牛二头已死，乃还四头老牸，余非汝牛所生。 恭诉于县，子云以恭付狱，追盗牛贼李琎。琎惶怖而至，子云叱责曰： 贼引汝同盗牛三十头，藏汝庄内，唤贼对辞。 乃以布衫笼恭头，立南墙下。琎急，吐款云： 三十头牛是外甥牸牛所生，非盗得来。 子云令除恭头布衫，琎惊曰： 此是外甥。 子云曰： 是即还牛，更欲何语。 琎默然。复谓琎曰： 五年养牛辛苦，特与五头，余并还恭。 闻者叹服。旧不着出处。此乃用允济钩慝之术者。但部民则易追，而非部民则难追矣，故允济诣彼村中捕盗也。然越境有所捕，召集一村牛，亦是当时可以为此，若在异日，止合移文追而诘之，如赵和者是也。但欲巧捷者，势须为此耳。
198、赵和断钱(侯临一事附)唐江阴令赵和，咸通初，以折狱着声。淮阴有二农夫，比庄通家。东邻尝以庄契契于西邻，后当取赎，先送八百千，自恃密熟，不取文证，再赍余镪至，西邻遂不认。东邻诉于县，又诉于州，皆不获伸理，遂来诉于江阴。和曰： 县政甚卑，何以奉雪？ 东邻泣曰： 至此不得理，则无处伸诉矣。 问： 尔果不妄否？ 曰： 焉敢厚诬！ 乃召捕贼之干者赍牒淮阴，云有劫江贼，案劾已具，其同恶在某处，姓名、状貌悉以西邻指之，请梏付差去人。西邻自恃无迹，初不甚惧，至则械于廷，和厉声诘之，囚泣诉其枉。和曰： 事迹甚明，尚敢抵讳！所劫之物，藏汝庄中，皆可推验，汝具籍赀产以辨之。 囚不虞东邻之越诉，乃供 折谷若干，庄客某人者；细绢若干，家机所出者；钱若干，东邻赎契者。 和复审问，乃谓之曰： 汝非劫江贼，何得隐讳东邻赎契钱八百千？ 遂引其人，使之对证，于是惭惧服罪，梏回本县，检付契书，置之于法。旧不着出处。
按：和所用之术，盖亦本于张允济也。
近时小说载侯临侍郎一事云：临为东阳令时，他邑有民，因分财产，寄物姻家，遂被讳匿，屡诉弗直。闻临治声，来求伸理。临曰： 吾与汝异封，法难以治。 止令具物之名件而去。后半年，县获强盗，因纵令妄通有赃物寄某家，乃捕至下狱。引问，泣诉盗所通金帛皆亲党所寄。临即遣人追民识认，尽以还之。此乃用和钩慝之术者，虽巧捷不逮，而沉密过之。譬犹持重之将，不苟出于奇，亦必依于正。以此用谲，则无败事，尤可贵也。
199、包拯密喻(钱和一事附)包拯副枢，初知扬州天长县时，有诉盗割牛舌者，拯密喻令归屠其牛而鬻之。遂有告其私杀牛者，拯诘之曰： 何为割某家牛舌而又告之？ 其人惊服。见本传。
按：近时小说载朝散大夫钱和一事云：和尝知秀州嘉兴县，有村民告牛为盗所杀，和令亟归，勿言告官，但召同村解之，遍以肉馈知识，或有怨即倍与。民如其言。明日，有持肉告民私杀牛者，和即收讯，果其所杀。此乃用拯钩慝之术者。盖以揣知非仇不尔，故用此谲，使复出告也。
昔赵广汉 善为钩距，以得事情。 晋灼云： 钩，致也。距，闭也。 盖以闭其术为距，而能使彼不知为钩也。夫惟深隐而不可得，故以钩致之，彼若知其为钩，则其隐必愈深，譬犹鱼逃于渊，而终不可得矣。是故史称： 唯广汉至精能用之，它人效者莫能及也。 此数君子，材智过人，亦庶几焉。


陈矫赦子
魏陈矫，为魏郡西部都尉。是时耕牛少，杀者罪至死。曲周民父病，以牛祷，县结正弃市。矫曰： 此孝子也。 表赦之。出魏志本传。旧集不载。
温恢嘉义
魏孙礼，为司空军谋掾。初丧乱时，礼与母相失，同郡马台求得礼母，礼推家财尽以与台。台后坐法当死，礼私导令逾狱，乃自首。既而，台曰： 臣无逃亡之义。 径诣刺奸主簿温恢。恢嘉之，具白太祖，各减死一等。出魏志孙礼传。旧集不载。
王承送归
晋王承，为东海太守。吏录一犯夜人，承问： 何处来？ 云： 从师家受书还，不觉日暮。 承曰： 鞭挞宁越以立威名，恐非致理之本。 使吏送令归家。出刘义庆世说，旧集不载。
袁彖恕罪
南齐袁彖，为庐陵王子卿咨议参军。子卿镇荆州时，南郡江陵县人苟将之弟胡之妇，为曾口寺沙门所淫，夜入苟家，将之杀沙门，为官司所检，将之列家门秽行，欲告则耻，忍则不可，实己所杀，胡之列又如此，兄弟争死。江陵令启刺史博议，彖曰： 将之、胡之，原心非暴。辩谳之日，义哀行路。昔文举引谤，获漏疏网；二子心迹，同符古人。陷以深刑，实伤为善。 于是兄弟皆得免死。出南史袁湛传，彖，其族孙也。旧集不载。
按：情苟可恕，过无大矣。孝子之杀牛，义士之逾狱，兄弟之争死，皆是也。如犯夜虽轻罪，苟务立威而不原情，亦岂能恕之？此可为宥过之鉴也。
韦丹限纳
唐韦丹，镇江西。有吏掌仓十年，数盈五十万，因覆量，欠负三千余石。悯之曰： 欠负如此，岂皆自取费用，必为权势所须。 乃令搜索家私文字验之，其分用名历具在。因谓诸吏曰： 汝等恃权势，以取索于仓吏，今其欠负，岂独赔填？今将贷汝之罪，可各据所得，限一月纳足。 皆顿首曰： 君侯以至明察下，准法合当刑责，既释重罪，填纳不辞。 仓吏由是得释。旧不著出处。盖唐人小说所载，今新唐书修入丹传。
按：侵盗官物，其入己，其与人，罪等耳。然入己之情，贪于货利，是君子所疾也；与人之情，迫于权势，是君子所矜也。夫州吏之胁取，仓吏之盗与，岂不知法？但幸其不败耳。以其可矜而宥仓吏，则不可独加州吏罪，故并宥焉。且欠负赔填，既已足矣，亦有可恕之道。则置而不问者，乃许其悔过，非纵恶弗治也。
张咏判行
张咏尚书，再知益州。先有百姓，告论官染院大破色料，偷瞒入己，禁四十余人，前政不能决。咏到，虑问，谓告事者： 汝是陈利便人。今一料官物，合使几何？ 对曰： 使若干。 咏曰： 甚善。可作利便状来。 判令： 今后依所陈利便施行，不得有违。主典各杖六十，余并放。 见李畋虞部所撰语录。
按：染院色料，乃旧例定额，非主典大破。虽有宽剩，岂为偷瞒？但应言上而不言上，亦不得无罪尔。是故断杖六十。而干连人悉宥之，盖以罪不在彼也。吏或苛暴，则将劾大破之罪，理偷瞒之赃，无所不至矣。是安知君子宥过之道哉！
马亮纵囚(亲事官失金楪一事附)
马亮少保，初以殿中丞通判常州。吏有亡失官物者，械系妻子，干连数十百人。亮一切纵去，许其自偿所负，不逾月而尽输之。见本传。
按：丁谓丞相说：真宗朝，因宴，有亲事官失却金楪一片。左右奏云： 且与决责。 上曰： 不可。且令寻访。 又奏： 只与决小杖。 上曰： 自有寻访日限。若限内寻得，只小杖亦不可行也。 至尊守法尚尔，臣子理合如何？见丁晋公谈录。
胡则籍铜(刘承规一事附)
胡则侍郎，提举江南路银铜场铸钱监，得吏所匿铜数万斤，吏惧且死。则曰： 马伏波哀重囚而纵之亡，吾岂重货而轻数人性命！ 止籍为羡余。
按：刘承规留后，尝督封禅漕运。有铸钱监工匠，诉前后官吏盗铜瘗地仅数千斤。承规佯为不纳，密遣人发取送官，不问其罪。殆亦有伏波之意欤？
赵师民不问
赵师民龙学，知耀州。民有犯盐铁禁者，乃曰： 障其利而罪之，是罔民也。 一切不问
按：此诚仁人之言也。然稍宽之，斯亦可矣。若一切不问，则奸猾之民争出于此，顾将奈何？君子宥过，不当如是
姚涣却赏
姚涣大卿初监益州交子务时，发奸隐几万缗，主吏皆当死。涣请于使者，愿发其所欺而无及赏典，由是得全者众。涣，治平二年终于光禄卿。已上四事，并见本传。
李崇鞭巫(袁君正一事附)
已见释冤门。
按：梁袁君正，为豫章内史。性不信巫。郡有万世荣为巫师，君正小疾，主簿熊岳荐之，师云： 须疾者衣为信命。 君正以所著襦与之。事讫，取襦，云： 神将送与北斗君。 君正使检诸身，于衣里获之，以为 乱政 ，即刑于市而焚其神。一郡无敢行巫者。出南史袁湛传。君正，其族孙也。旧集不载。
是皆恶其妄言惑人故尔。情苟可责，恶无小矣，此之谓也。然王制云： 执左道以乱政，杀；假鬼神以疑众，杀。 李崇鞭笞女巫，虽亦有意惩恶，殆不知王制，故未能正法欤？


131、子产闻哭(庄遵、韩滉、张咏、郭申锡四事附)郑子产闻妇人哭，使执而问之，果手刃其夫者。或问： 何以知之？ 子产曰： 夫人之于所亲也，有病则忧，临死则惧，既死则哀。今其夫已死，不哀而惧，是以知其有奸也。 旧出独异志。
按：疑狱集又载两事：
庄遵为扬州刺史，曾巡行部内，忽闻哭声，惧而不哀。驻车问之，答曰： 夫遭火烧死。 遵令吏守其尸，乃有蝇集于首，披髻视之，得铁钉焉。因知此妇与人共杀其夫也。韩滉在润州，宴于万岁楼，忽闻哭声，惧而不哀。问左右： 在何所？ 对曰： 在某街。 即命捕之，乃妇丧夫也。信宿，狱不成。吏惧，守于尸侧，有青蝇集其首，因发髻视之，脑有大钉。果妇私邻人，醉其夫而钉杀之也。二事旧不着出处。近时小说亦载一事：
张咏尚书镇蜀日，因出过委巷，闻人哭，惧而不哀，亟使讯之。云： 夫暴卒。 乃付吏穷治。吏往熟视，略不见其要害。而妻教吏搜顶发，当有验。及往视之，果有大钉陷其脑中。吏喜，辄矜妻能，悉以告咏。咏使呼出，厚加赏劳，问所知之由，令并鞫其事。盖尝害夫，亦用此谋，发棺视尸，其钉尚在，遂与哭妇俱刑于市。
此三事始末略同，皆用子产语以察奸者也。或疑张、韩之事后人傅会为之，然则上虞孟尝、临淄曹摅，所论孝妇亦可疑矣。古今虽殊，事理无异，适然相似，何足致诘？当知子产言犹可用。郭申锡给事，初为常州晋陵尉。民有号泣诉其弟为人所杀者，申锡察其色惧而不哀，曰： 吾得贼矣。 执而讯之，果兄杀弟。见本传。
此其事异而理不异，岂非亦用子产之言以察奸乎？盖言苟中理，无时不验。非若谲诈，忌人窥测，已陈刍狗，用辄为祟也。王者发政，必占古语，尽心君子焉可忽哉！
132、赵广汉治颍汉赵广汉，为颍川太守。吏俗朋党，广汉患之。厉使其中可用者受记，出有案问，既得罪名，行法罚之，广汉故漏泄其语，令相怨咎。又教吏为缿筒，及得投书，削去主名，而托以为豪杰大姓子弟所言。其后强宗大族家家结为仇，奸党散落，风俗大改。吏民相告讦，广汉得以为耳目。盗贼以故不发，发又辄得。一切治理，威名流闻。出汉书本传。旧集不载。
按：吏俗朋党，壅蔽为奸，则太守势孤，而为众所制矣。是故广汉以受记、案问、投书、告讦之事，破坏其党，使之散落，然后用为耳目，督察盗贼，而皆畏戢，乃可治理。察奸之术，有在是者，故特着之也。
133、尹翁归披籍(赵广汉、江文遥、黄霸三事附)汉尹翁归，为东海太守。郡中吏民贤不肖，及奸邪罪名尽知之。县县各有记籍。自听其政，有急名则少缓之；吏民少解，辄披籍。县县收取黠吏豪民，案致其罪，高至于死。收取人必于秋冬课吏大会中，及出行县，不以无事时。其有所取也，以一警百，吏民皆服，恐惧改行自新。出汉书本传。旧集不载。按：赵广汉使吏民相告讦，乃得以为耳目；翁归所以尽知吏民贤、不肖及奸邪罪名者，何也？传称： 广汉为人强力，天性精于吏职，见吏民或不寝至旦，尤善为钩距，以得事情。郡中盗贼，闾里轻侠，其根株窟穴所在，及吏受取请求铢两之奸，皆知之。 则用为耳目者，不独相告讦之吏民也。后魏江文遥，为咸阳太守。勤于礼接，终日坐厅事，至者见之，假以恩颜，屏人密问。于是民所疾苦、大盗姓名、奸猾吏长，无不知悉。亦以精强之力，钩距之术，而得人皆为其耳目也。
是故史言：黄霸在颍川时，吏民见者，语次，寻绎问他阴伏，以相参考。人咸畏服，称为神明。翁归所以能尽知者，殆亦然欤？盖以己耳目察奸，不若以众耳目察奸之广且尽也。第恐为彼所欺耳，故于精强钩距，亦有取焉。
若翁归之可取者，则不独此也。仲尼之言曰： 政宽则民慢，慢则纠之以猛；猛则民残，残则施之以宽。宽以济猛，猛以济宽，政是以和。 翁归之政近之矣。 有急名，则少缓之者 ，宽以济猛之谓也； 吏民少解，辄披籍案罪者 ，猛以济宽之谓也。又 不以无事时 ，有所取必因课吏大会及出行县，则其用猛可谓谨重矣；虽尽知奸邪罪名，而不尽案致其罪，但 以一警百 ，而 吏民皆服 ，则其用宽可谓简严矣。是故能使人人恐惧，改行自新，和可知也。察奸之道，莫善于此。夫苛察细事，骇服众人，以矜其明者，于翁归何足道哉？拟诸古之良吏，其郑子产之流亚欤？史称薛宣 为世吏师 ，宣特一世之吏师耳，翁归乃百世之吏师也。
134、黄昌掩取后汉黄昌，为宛令。政尚严猛，好发奸伏。有盗其车盖者，昌初无所言，后乃密遣亲客，至门下贼曹家掩取得之。悉收其家，一时杀戮。大姓战惧，皆称神明。出后汉书本传。旧集不载。按：贼曹主盗贼事，而盗令君车盖，正如周于为召陵侯相，廷掾惮其严明，欲损其威，而晨取死人断手足立寺门，是奸猾之吏与令为戏者也。有以胜之，则其党皆畏戢；无以胜之，则其党皆侮玩。故昌初无所言，犹兵法 初如处女，敌人开户 也；掩取得之，犹兵法 后如脱兔，敌不及拒 也。此其所以胜奸之术也。夫一车盖，亦何所直？尝试县令，人必非远。察其情状，犹涉疑似；验其物色，遂见端的。于是掩取，理无不得也。昌发奸伏，可谓有术。然悉收其家，一时杀戮，则残酷已甚矣。此乃前代长吏法许专诛之过也。今但取其察奸之术耳。酷吏之事，善人所恶，何足道哉！
135、冯绲疑诏(刘文裕一事附)后汉冯绲，父焕为幽州刺史，疾忌奸恶，数致其罪。怨者乃诈作玺书谴责焕，赐以欧刀。又下辽东都尉庞奋使速行刑，奋即收焕。焕欲自杀，绲疑诏文有异，止焕曰： 大人在州，志欲去恶，实无他故，必是凶人妄诈，规肆奸毒。愿以事自上，甘罪无晚。 焕从其言，上书自讼，果诈者所为，追奋抵罪。绲由是知名。出后汉书本传。旧集不载。
按：刘文裕观察，太平兴国三年，领秦陇徼巡。会李飞雄伪乘传矫制，执缚韦韬、周承瑨、田仁昭、王侁、梁崇赞、马知节洎文裕等数辈，将以逗挠戮于秦州，因劫守卒，据城叛。文裕与语，觉其诈，乃与仁昭等擒飞雄，具状以闻。狱成，诛之，夷其三族。见本传。文裕察奸，与绲类矣。盖见语言有异，而觉其诈也。
136、荀攸谏叔(孟表一事附)魏荀攸少孤，祖父广陵太守昙卒，故吏张权求守昙墓。攸年十三，疑之，谓叔父衢曰： 此吏有非常之色，殆将有奸！ 衢寤，乃推问，权果杀人亡命。出魏志本传。旧集不载。
按：后魏孟表，镇涡阳。南齐遣裴叔业攻围六十余日。表抚循将士，戮力固守。初，有一南人，自云姓边字叔珍，携妻息从寿春投表，未及送阙，会叔业围城。表后察叔珍，言色颇有异，即推核，乃是叔业姑儿，规为内应，所携妻息，并亦假妄，遂斩之，人情乃安。出北史本传。旧集不载。
夫察奸者，或专以其色察之，或兼以其言察之，其色非常，其言有异，必奸诈也，但不可逆疑之耳。见其有异，见其非常，然后案之，未有不得其情者。苟逆疑之，则与意其邻之子窃鈇者类矣。是故逆诈示明者，不得为善察奸也。
137、薛胄察异隋薛胄，为兖州刺史。有陈州人向道力，伪作高平郡守，将之官。胄遇诸涂，察其有异，将留诘之。司马王君馥固谏，乃听诣郡。既而悔之，即遣主簿追道力。部人徐俱罗尝任海陵郡守，先是，已为道力伪代之。比至秩满，公私不悟。俱罗语君馥云： 向道力经代为郡，岂容疑之。 君馥又以俱罗所陈固请，胄呵之，乃止。遂收之，道力惧而引伪。时称神明。出北史薛辩传。胄，其四世孙也。旧集不载。
按：徐俱罗、王君馥皆不觉道力有异，而胄独能察之，斯可谓明矣。明苟不足，岂能察奸？然不可妄以逆诈为明也。
138、李至远识奸(包拯一事附)唐李至远，为天官侍郎，知选事。疾令史受贿谢，多所黜易，吏肃然敛手。有王忠者，被放，吏缪书其姓为 士 ，欲拟讫增成之。至远曰： 调者三万，无士姓，此必王忠也。 吏叩头服罪。出唐书李素立传。至远，其孙也。旧集不载。
按：善察奸者，吏不能欺，至远是也。虽然，小人为奸，亦颇难防。包拯副枢知开封府，号为严明。有民犯法，罪当杖脊。吏受赇，与之约曰： 今见尹，必付我责状。汝第号呼自辨，我与汝分罪。汝决杖，我亦决杖。 既而拯引囚问毕，果付吏责状。囚如吏言，分辨不已，吏大声诃之曰： 但受脊杖出去，何用多言！ 拯谓其招权，捽吏于庭，杖之十七。特宽囚罪，止从杖坐，以折吏势。不知乃为所卖，卒如素约。见笔谈。此盖防其招权，不防其见卖也。大抵察奸不可有意，吏果招权，杖之可矣；矫枉过正，遂宽囚重，为彼窥测，以至见卖，失在有意折吏之势也。然则善察奸者，可不鉴于此哉。
139、李杰觇妇(葛源、曾孝序二事附)已见惩恶门。
按：葛源郎中为吉水令时，有毛氏寡妇，告其子不孝。源以恩义喻之，不听。使人微捕得与间语者，验其对，乃书寡妇告状者也。鞫之，具服： 为私谋诬其子。 此乃用李杰觇妇之术也。见王安石丞相所撰墓志。
曾孝序杖邻人事，亦见惩恶门。盖以寡妇指邻人为证，既在讼廷，事可立决，故不待觇而知之。若其能察奸，则与源无异也。葛源验对事，又见核奸门。
140、裴均释夫(河间妇人一事附)唐裴均，镇襄阳。部民之妻与其邻通，托疾，谓夫曰： 医者言，食猎犬肉即差。 夫曰： 吾家无犬，奈何？ 妻曰： 东邻犬常来，可系而屠之。 夫用其言，以肉饷妻。邻人遂讼于官。收捕鞫问，立承，且云： 妻所欲也。 均曰： 此乃妻有外情，踬夫于祸耳。 追劾之，果然。妻及奸者皆服罪，而释其夫。旧不着出处。
按：柳宗元说：河间淫妇托疾，令其夫夜召鬼解除，即使人告其夜祠，咒诅不道。吏讯验，笞杀之。与屠犬者类矣。均能察其奸，斯亦可称也。
141、崔黯搜孥
已见惩恶门。
142、张保雍处变(王晦叔一事附)张保雍刑部，知汉州。四卒夜叩府，告禁兵两营变。佐吏骇惧。保雍徐出，械四卒掠之，趣作诬状，徇两营。至明，鞫得实，乃四卒与伍中谋，幸授己甲，因即以叛。遂及同谋者九人弃之市。见曾巩舍人所撰神道碑。
按：保雍所以察其为奸者，军若已变，则告者何独四卒？军若未变，则何用夜叩府告？其械而掠之，趣作诬状者，盖虑军情因此不安，欲徇两营也。此不惟善察奸，抑亦善处事矣。王晦叔丞相，知益州。有卒夜告其军将乱。晦叔覆状，立辨其伪，而斩之。与此事颇相类，故附着焉。见尹洙龙图所撰神道碑。
143、任颛枭卒(贾昌朝一事附)任颛侍郎知潭州时，侬智高陷岭南九郡，宣抚司移文称：宣毅卒有功，补为本军校。卒至，颛察其色动，曰： 必有奸。 即付所司。搜其家，得细书文字，记潭之军伍、兵仗、城郭、道路，乃智高所用为内应者。颛令枭首以徇，遂大为守备。见本传。
按：征战之际，卒有功者虽补为将校，亦当留军前，岂可发归本营？颛得宣抚司移文，固已疑之矣。其卒至而色动，其有奸灼然。是以即付所司，且搜其家也。亦可谓善察奸矣。
贾昌朝丞相，判大名府。时妖人王则，谋举大名反河南北，使其党挟书妄言，冀得近而为变。昌朝察其有奸，考问具服。于是则惶恐，独婴贝州以反。即遣将驰兵，操攻具往。见王安石丞相所撰神道碑。夫言之异者，必有奸也。收捕考问，而得其情，奸何能为？此与颛事略相似也。
144、俞献卿执僧(凡一门之事，虽皆以时代为次，亦或以事类相从，庶便于观览。故任颛在俞献卿前。他皆仿此。)俞献卿侍郎，初为寿州安丰尉。有僧积施财甚厚，其徒杀而瘗之，乃告县曰： 师出游矣。 献卿揣其有奸，诘之曰： 师与吾善，不告而去，何也？ 其徒色动。因执之，得所瘗尸。一县大惊。见本传。
按：僧之富者，必不能出游；其出游也，则必治装告别，亦不能如打包僧，翩然往也。来告之辞已可疑矣，被诘之色又可见矣，有奸灼然，是故执之。献卿亦可谓善察奸也。
145、张昪辨奸张昪丞相，知润州，有妇人，夫出数日不归，忽闻菜园井中有死人，即往视之，号哭曰： 吾夫也。 遂以闻官。昪命属吏集邻里，就其井验是其夫否。皆言井深不可辨，请出尸验之。昪曰： 众皆不能辨，妇人独何以知其为夫？ 收付所司鞫问。果奸人杀其夫，而与闻其谋也。见沈括内翰笔谈。
146、李绎密刺李绎谏议，知华州。有蒲城县民李蕴，诉盗杀其侄者。绎问： 若有仇耶？ 曰： 无。  若有亡失耶？ 曰： 无。 绎曰： 吾得之矣。若第归。 因使人密刺之，乃蕴有阴罪。惧其事暴，杀以灭口也。见本传。
147、孙长卿讯兄孙长卿侍郎，知和州。民有诉弟为人所杀者，察其言不情，乃问： 汝户几等？ 曰： 上等也。  汝家几人？ 曰： 唯一弟与妻子耳。 长卿曰： 杀弟者，兄也。岂将并有其赀乎？ 按之，果然。见王圭丞相所撰墓志。
按：奸人之匿情而作伪者，或听其声而知之，或视其色而知之，或诘其辞而知之，或讯其事而知之。盖以此四者得其情矣，故奸伪之人莫能欺也。然苟非明于察奸之术，则亦焉能与于此哉？
148、朱寿隆查火朱寿隆大监知彭州九陇县时，吏告一家七人以火死，寿隆曰： 岂有一家焚而无一人脱者？此必有奸。 逾月，获盗，果杀其人而纵火。寿隆，熙宁四年终于少府监。见本传。按：此盖知其有奸，而严于察捕，故能获盗也。若信吏所告，不以为意，则彼得幸免矣。
149、向纬得状向纬郎中，知郓州阳谷县。有土豪杀人，而遗其妻金，以故久不发。纬密得其状，一日悉逮捕至庭下，而人莫知也。讯之，服罪。见王圭丞相所撰墓志。
按：土豪杀人而遗其妻金，与夫被人杀而受其仇金，皆为奸者，不可不察也。若容其幸免，则愈无忌惮，强者害政，弱者伤教，无所不至矣。此君子所疾，故察而治之不少贷也。
150、章频验券(此亦以事类相从，故章频在向纬后。)章频侍御知彭州九陇县时，眉州大姓孙延世，伪券夺族人田，久不能辨，转运使委频验治之。频曰： 券墨浮朱上，必先盗用印而后书之。 既引伏，狱未上，而其家人复诉于转运使。更命知益州华阳县黄梦松覆按，无所异。梦松用此召入为监察御史，频乃坐不即具狱，降监庆州酒。频景佑元年使契丹，道中病卒。见本传。
151、江某伸纸江某郎中，知陵州仁寿县。有洪氏，尝为里胥，利邻人田，绐之曰： 我为若税，免若役。 邻人喜刬其税，归之，名于公。上逾二十年，具伪券，茶染纸类远年者以讼。某取纸即伸之，曰： 若远年纸，里当白；今表里一色，伪也。 讯之，果服。见李泰伯主簿所撰墓志。江，衢州开化人，失其名。
按：伪券之奸，世多有之，巧诈百端，不可胜察，着此二事，亦足以鉴也。
152、薛向监税薛向枢密，初为京兆府户曹参军，兼监商税。有贾人过税务，出银二箧，书其上曰： 枢密使遗泾原都监。 向曰： 此必伪也。岂有大臣饷人物，乃使贾人致之耶？ 执诣府治之，果服诈。见吕大防丞相所撰墓志。
按：折狱龟鉴之为书也，以释冤、辨诬、鞫情、议罪、宥过，惩恶、严明、矜谨八篇为正；而奸、慝、盗、贼十有二篇，特为惩恶言之耳。古之治此四者，主于严明，佐以矜谨。易曰： 君子以明慎用刑，而不留狱。 是故列此四种之事，在彼二篇之前，览者尽心，庶亦有补也。


214、尹翁归教推汉尹翁归守右扶风，奸邪罪名，县各有籍，盗贼发其比伍中，翁归辄召其县长吏，晓告以奸黠主名，教使用类推迹盗贼所过抵，类常如翁归言，无有遗脱。出汉书本传。旧集不载。
按：翁归之治奸邪也，虽各有名籍，不比而诛之。必待盗贼发其比伍中，乃召长吏，教使推迹，无有遗脱，则与尹赏、黄昌异矣。是故彼有恶名，而此得美誉，盖其材颇同，而德弗类也。迹盗之术，此其大者，故首着焉。
215、高浟市脯
北齐彭城王浟，为沧州刺史。有一人从幽州来，驴驮鹿脯，至沧州界，脚痛行迟，偶会一人为伴，盗驴及脯去。明旦告州，浟乃令左右及府僚吏分市鹿脯，不限其价。其主见识之，推获盗者。转都督、定州刺史。时有人被盗黑牛，背上有白毛。长史韦道建谓中从事魏道胜曰： 使君在沧州，擒奸如神，若捉得此贼，定神也。 浟乃诈为上符市牛皮，倍酬价直。使牛主认之，因获其盗。建等叹服。又有老母姓王，孤独，种菜三亩，数被偷。乃令人密往书菜叶为字。明日，市中看菜叶有字，获贼。尔后境内无盗，政化为当时第一。旧出北史本传。按：前二事皆有迹可求，而菜之迹颇难辨，故以书字验之。若夫诈为上符买皮而倍酬其直，乃兼以谲取之者也。
216、高湝留靴北齐任城王湝，领并州刺史。一妇人临水浣衣，有骑马人换其新靴驰去，妇人持故靴诣州诉。湝留靴，召居城诸妪，以靴示之，绐曰： 有乘马人于路被贼杀害，遗此靴。焉得无亲戚乎？ 一妪拊膺哭曰： 儿昨着此靴向妻家。 如其语，捕获之。一时称明察。旧出北史本传。
按：湝留故靴者，将以迹求之也；绐诸妪者，兼以谲取之也。与浟买皮事颇相类。然居城诸妪所以可召者，北齐承后魏丧乱之后，并州城中居人不多，虽尽召之，亦不为扰。苟或蕃庶，当如杨津下教而已，此在随事制宜也。
217、张鷟去辔(管仲一事附)唐张鷟为河阳尉，有客驴缰断，并鞍失之三日，访不获，诣县告。鷟推穷甚急，乃夜放驴出而藏其鞍，鷟曰： 此可知也。 遂令不秣饲驴，去辔放之，驴寻向昨夜喂处，乃搜索其家，于草积下得之。人服其智。旧不着出处。
按：管仲之相齐侯也，伐山戎还，而迷失道。仲令解纵老马，军随以行，乃得之。鷟盖采用此术也。夫故道有迹可求，而人莫能识，彼皆识故道者，则宜假以求之矣。是亦君子善假于物之义也。顾宪之任牛索主，亦以此欤？
218、桑怿得衣桑怿崇班，尝居汝，颍间。诸县多盗，自请补耆长，往来察奸匪，因召里中恶少年戒之曰： 盗不可为，吾不汝容也。 有顷，里老父子死未敛，盗夜脱其衣去，父不敢告官。怿疑少年王生者为之，夜入其室，得其衣，而王生未之知也。明日，见而问之曰： 尔许我不为盗，今盗里老父子尸，非尔耶？ 少年色动，即推仆地，缚之，诘共盗者姓名，尽送县，皆按以法。见欧阳修参政所撰怿传。
按：朱邑为桐乡啬夫，而死有遗爱；仇览为蒲亭长，而时称大化。怿之贤虽不逮古人，请为耆长事亦可书，故卒能立功当世，垂名太史。此特称其迹盗之一节尔，亦足以劝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