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氏，女妖也。有韦使君者，名崟，第九，信安王袆之外孙。少落拓，好饮酒。其从父妹婿曰郑六，不记其名。早习武艺，亦好酒色，贫无家，托身于妻族；与崟相得，游处不间。天宝九年夏六月，崟与郑子偕行于长安陌中，将会饮于新昌里。至宣平之南，郑子辞有故，请间去，继至饮所。
崟乘白马而东。郑子乘驴而南，人升平之北门。偶值三妇人行于道中，中有白衣者，容色姝丽。郑子见之惊悦，策其驴，忽先之，忽后之，将挑而未敢。白衣时时盼睐，意有所受。郑子戏之曰： 美艳若此，而徒行，何也？
白衣笑曰： 有乘不解相假，不徒行何为？
郑子曰： 劣乘不足以代佳人之步，今辄以相奉。某得步徒，足矣。
相视大笑。同行者更相眩诱，稍已狎呢。郑子随之东，至乐游园，已昏黑矣。见一宅，土垣车门，室宇甚严。白衣将入，顾曰： 愿少踟蹰。
而入。女奴从者一人，留于门屏间，问其姓第，郑子既告，亦问之。对曰： 姓任氏，第二十。
少顷，延入。郑絷驴于门，置帽于鞍。始见妇人年三十余，与之承迎，即任氏姊也。列烛置膳，举酒数觞。任氏更妆而出，酣饮极欢。夜久而寝，其妍姿美质，歌笑态度，举措皆艳，殆非人世所有。将晓，任氏曰： 可去矣。某兄弟名系教坊，职属南衙，晨兴将出，不可淹留。
乃约后期而去。
既行，及里门，门扃未发。门旁有胡人鬻饼之舍，方张灯炽炉。郑子憩其帘下，坐以候鼓，因与主人言。郑子指宿所以问之曰： 自此东转，有门者，谁氏之宅？
主人曰： 此墉弃地，无第宅也。
郑子曰： 适过之，曷以云无？
与之固争。主人适悟，乃曰： 吁！我知之矣。此中有一狐，多诱男子偶宿，尝三见矣，今了亦遇乎？
郑子赧而隐曰： 无。
质明，复视其所，见土垣车门如故。窥其中，皆蓁荒及废圃耳。既归，见崟。崟责以失期。郑子不泄，以他事对。
然想其艳冶，愿复一见之心，尝存之不忘。经十许日，郑子游，入西市衣肆，瞥然见之，曩女奴从。郑子遽呼之。任氏侧身周旋于稠人中以避焉。郑子连呼前迫，方背立，以扇障其后，曰： 公知之，何相近焉？
郑子曰： 虽知之，何患？
对曰： 事可愧耻。难施面目—。
郑子曰： 勤想如是，忍相弃乎？
对曰： 安敢弃也，惧公之见恶耳。
郑子发誓，词旨益切。任氏乃回眸去扇，光彩艳丽如初。谓郑子曰： 人间如某之比者非一，公自不识耳，无独怪也。
郑子请之与叙欢。对曰： 凡某之流，为人恶忌者，非他，为其伤人耳。某则不然。若公未见恶，愿终已以奉巾栉—。
郑子许与谋栖止下。任氏曰： 从此而东，大树出于栋间者，门巷幽静，可税以居。前时自宣平之南，乘白马而东者，非君妻之昆弟乎？其家多什器，可以假用。
是时崟伯叔从役于四方，三院什器，皆贮藏之。郑子如言访其舍，而诣崟假什器。问其所用。郑子曰： 新获一丽人，已税得其舍，假具以备用。
崟笑曰： 观子之貌，必获诡陋。何丽之绝也。
崟乃悉假帷帐榻席之具，使家僮之惠黠者，随以觇之。俄而奔走返命，气吁汗洽。崟迎问之： 有乎？
又问： 容若何？
曰： 奇怪也！天下未尝见之矣。
崟姻族广茂，且夙从逸游，多识美丽。乃问曰： 孰若某美？
僮曰： 非其伦也！
崟遍比其佳者四五人，皆曰： 非其伦。
是时吴王之女有第六者，则圭之内妹，秒艳如神仙，中表素推第一。崟问曰： 孰与吴王家第六女美？
又曰： 非其伦也。
崟抚手大骇曰： 天下岂有斯人乎？
遽命汲水澡颈，中首膏唇而往。既至，郑子适出。崟入门，见小僮拥篲方扫，有一女奴在其门，他无所见。征于小僮。小僮笑曰： 无之。
崟周视室内，见红裳出于户下。迫而察焉，见任氏戢身匿于扇间。崟别出就明而观之，殆过于所传矣。崟爱之发狂，乃拥而凌之，不服。崟以力制之，方急，则曰： 服矣。请少回旋。
既从，则捍御如初，如是者数四。崟乃悉力急持之。任氏力竭，汗若濡雨。自度不免，乃纵体不复拒抗，而神色惨变。崟问曰： 何色之不悦？
任氏长叹息曰： 郑六之可哀也！
崟曰： 何谓？
对曰： 郑生有六尺之躯，而不能庇一妇人，岂丈夫哉！且公少豪侈，多获佳丽，遇某之比者众矣。而郑生，穷贱耳。所称惬者，唯某而已。忍以有余之心，而夺人之不足乎？哀其穷馁，不能自立，衣公之衣，食公之食，故为公所系耳。若糠糗可给，不当至是。
崟豪俊有义烈，闻其言，这置之。敛衽而谢曰： 不敢。
俄而郑子至，与崟相视咍乐。自是，凡任氏之薪粒牲饩，皆崟给焉。任氏时有经过，出入或车马舆步，不常所止。崟日与之游，甚欢。每相狎呢，无所不至，唯不及乱而已。是以崟爱之重之，无所悕惜；一食一饮，未尝忘焉。任氏知其爱己，因言以谢曰： 愧公之见爱甚矣。愿以陋质，不足以答厚意。且不能负郑生，故不得遂公欢。某，秦人也，生长秦城；家本伶伦！
中表姻族，多为人宠媵，以是长安狭斜，悉与之通。或有姝丽，悦而下得者，为公致之可矣。愿持此以报德。
崟曰： 幸甚！
鄽中有鬻衣之妇曰张十五娘者，肌体凝洁，崟常悦之。因问任氏识之乎。对曰： 是某表娣妹，致之易耳。
旬余，果致之。数月厌罢。任氏曰： 市人易致，不足以展効。或有幽绝之难谋者，试言之，愿得尽智力焉。
崟曰： 昨者寒食，与二三子游于千福寺。
见刁将军缅张乐于殿堂。有善吹笙者，年二八，双鬟垂耳，娇姿艳绝，当识之乎？
任氏曰： 此宠奴也。其母，即妾之内姊也，求之可也。
崟拜于席下，任氏许之。乃出入刁家。月余，崟促问其计。任氏愿得双缣以为赂，崟依给焉。后二日，任氏与崟方食，而缅使苍头控青骊以迓任氏。任氏闻召，笑谓崟曰： 谐矣。
初，任氏加宠奴以病，针饵莫减。其母与缅尤之方甚，将征诸巫。任氏密赂巫者，指其所居，使言从就为吉。及视疾，巫曰： 不利在家，宜出居东南某所，以取生气。
缅与其母详其地，则任氏之第在焉，缅遂请居。任氏谬辞以偪狭，勤请而后许。乃辇服玩，并其母偕送于任氏。至，则疾愈。未数日，任氏密引崟以通之，经月乃孕。其母惧，遽归以就缅，由是遂绝。他日，任氏谓郑子曰： 公能致钱五六千乎？将为谋利。
郑子曰： 可。
遂假求于人，获钱六千。任氏曰： 鬻马于市者，马之股有疵，可买入居之。
郑子如市，果见一人牵马求售者，眚在左股。郑子买以归。其妻昆弟皆嗤之，曰： 是弃物也。买将何为？
无何，任氏曰： 马可鬻矣，当获三万。

郑子乃卖之，有酬二万，郑子不与。一市尽曰： 彼何苦而贵买，此何爱而不鬻？

郑子乘之以归；买者随至其门，累增其估，至二万五千也。不与，曰： 非三万不鬻。

其妻昆弟聚而诟之。

郑子不获已，遂卖登三万。既而密伺买者，征其由，乃照应县之御马疵股者，死三岁矣，斯吏不时除籍。官征其估，计钱六万。设其以半买之，所获尚多以。若有马以备数，则三年刍粟之估，皆吏得之。且所赏盖寡，是以买耳。任氏又以衣服故弊，乞衣于崟。崟将买全彩—与之。任氏不欲，曰： 愿得成制者。

崟召市人张大为买之，使见任氏，问所欲。张大见之，惊谓崟曰： 此必天人贵戚，为郎所窃。且非人间所宜有者，愿速归之，无及于祸。
其容色之动人也如此。竟买衣之成者而不自纫缝也，不晓其意。后岁余，郑子武调！
授槐里府果毅尉，在金城县。时郑子方有妻室，虽昼游于外，而夜寝于内，多恨不得专其夕。将之官，邀与任氏俱去。任氏不欲往，曰： 旬月同行，不足以为欢。请计给粮饩，端居以迟归。

郑子恳请，任氏愈不可。

郑子乃求崟资助。崟与更劝勉，且诘其故。任氏良久，曰： 有巫者言某是岁不利西行，故不欲耳。

郑子甚感也，不思其他，与崟大笑曰： 明智若此，而为妖惑，何哉！

固请之。任氏曰： 倘巫者言可征，徒为公死，何益？

二子曰： 岂有斯理乎？

恳请如初。任氏不得已，遂行。崟以马借之，出祖于临皋，挥袂别去。信宿，至马嵬。任氏乘马居其前，郑子乘驴居其后；女奴别乘，又在其后。是时西门圉人教猎狗于洛川，已旬日矣。适值于道，苍犬腾出于草间。郑子见任氏欻然坠于地，复本形而南驰。苍犬逐之。郑子随走叫呼，不能止。里余，为犬所获。郑子衔涕出囊中钱，赎以瘗之，削木为记。回睹其马，啮草于路隅，衣服悉委于鞍上，履袜犹悬于镫间，若蝉蜕然。唯首饰坠地，余无所见。女奴亦逝矣。旬余，郑子还城。崟见之喜，迎问曰： 任子无恙乎？

郑子泫然对曰： 殁矣。

崟闻之亦恸，相持于室，尽哀。徐问疾故。答曰： 为犬所害。

崟曰： 犬虽猛，安能害人？

答曰： 非人。

崟骇曰： 非人，何者？

郑子方述本末。崟惊讶叹息不能已。明日，命驾与郑子俱适马嵬，发瘗视之，长恸而归。追思前事，唯衣不自制，与人颇异焉。其后郑子为总监使，家甚富，有枥马十余匹。年六十五，卒。大历中，沈既济居钟陵，尝与崟游，屡言其事，故最详悉。后崟为殿中侍御史，兼陇州刺史，遂殁而不返。嗟乎，异物之情也有人焉！遇暴不失节，徇人以至死，虽今妇人，有不如者矣。惜郑生非精人，徒悦其色而不征其情性。向使渊识之士，必能揉变化之理，察神人之际，著文章之美，传要妙之情，不止于赏玩风态而已。惜哉！建中二年，既济自左拾遗于金吾将军裴冀、京兆少尹孙成、户部郎中崔需，右拾遗陆淳，皆适居东南，自秦祖吴，水陆同道。时前拾遗朱放因旅游而随焉。浮颍涉淮，方舟沿流，昼宴夜话，各征其异说。众君子闻任氏之事，共深叹骇，因请既济传之，以志异云。沈既济撰。


则天革命，举人不试皆与官，起家至御史。评事。拾遗。补阙者，不可胜数。张鷟为谣曰： 补阙连车载，拾遗平斗量。把推侍御史，惋脱校书郎。
时有沈全交者，傲诞自纵，露才扬己，高巾子，长布衫，南院吟之，续四句曰： 评事不读律，博士不寻章。面糊存抚使，眯目圣神皇。
遂被把推御史纪先知，捉向右台，对仗弹劾，以为谤朝政，败国风，请于朝堂决杖，然后付法。则天笑曰： 但使卿等不滥，何虑天下人语！不须与罪，即宜放却。
先知于是手面无色。唐豫章令贺若瑾，眼皮急，项辕粗，鷟号为 饱乳犊子 。


冯翊之东窟谷，有隐士赵存者，元和十四年，寿逾九十，服精术之药，体甚轻健。自云父讳君乘，亦享遐寿，尝事兖公陆象先。言兖公之量，固非凡可以测度。兖公崇信内典，弟景融窃非曰： 家兄溺此教，何利乎？
象先曰： 若果无冥道津梁，百岁之后，吾固当与汝等。万一有罪福，吾则分数胜汝。
及为冯翊太守，参军等多名族子弟，以象先性仁厚，于是与府寮共约戏赌。一人曰： 我能旋笏于厅前，硬努眼眶，衡揖使君，唱喏而出，可乎？
众皆曰： 诚如是，共输酒食一席。
其人便为之，象先视之如不见。又一参军曰： 尔所为全易。吾能于使君厅前，墨涂其面，着碧衫子，作神舞一曲，慢趋而出。
群寮皆曰： 不可。诚敢如此，吾辈当敛俸钱五千，为所输之费。
其第二参军便为之，象先亦如不见。皆赛所赌，以为戏笑。其第三参军又曰： 尔之所为绝易。吾能于使君厅前，作女人梳妆，学新嫁女拜舅姑四拜，则如之何？
众曰： 如此不可。仁者一怒，必遭叱辱。倘敢为之，吾辈愿出俸钱十千，充所输之费。
其第三参军遂施粉黛，高髻笄钗，女人衣，疾入，深拜四拜。象先又不以为怪。景融大怒曰： 家兄为三辅刺史，今乃成天下笑具！
象先徐语景融曰： 是渠参军儿等笑具，我岂为笑哉？
初，房琯尝尉冯翊。象先下孔目官党芬，于广衢相遇，避马迟。琯拽芬下，决脊数十下。芬诉之。象先曰： 汝何处人？
芬曰： 冯翊人。
又问： 房琯何处官人？
芬曰： 冯翊尉。
象先曰： 冯翊尉决冯翊百姓，告我何也？
琯又入见，诉其事，请去官。象先曰： 如党芬所犯，打亦得，不打亦得。官人打了，去亦得，不去亦得。
后数年，琯为弘农湖城令，移摄阌乡。值象先自江东徵入，次阌乡。日中遇琯，留迨至昏黑。琯不敢言。忽谓琯曰： 携衾绸来，可以宵话。
琯从之，竟不交一言。到阙日，荐琯为监察御史。景融又曰： 比年房琯在冯翊，兄全不知之。今别四五年，因途次会，不交一词。到阙，荐为监察御史，何哉？
公曰： 汝不自解。房琯为人，百事不欠，只欠不言。今则不言矣，是以为用之。
班行间大伏其量矣。


唐马周字宾王，少孤贫，明诗传，落魄不事产业，不为州里所重。补博州助教，日饮酒。刺史达奚怒，屡加咎责。周乃拂衣南游曹汴之境。因酒后许浚仪令崔贤，又遇责辱。西至新丰，宿旅次，主人唯供设诸商贩人，而不顾周。周遂命酒一斗，独酌，所饮余者，便脱靴洗足。主人窃奇之。因至京，停于卖媪肆。数日，祈觅一馆客处。媪乃引致于中郎将常何之家。
媪之初卖也，李淳风、袁天纲尝遇而异之，皆窃云： 此妇人大贵，何以在此？
马公寻取为妻。后有诏，文武五品官已上，各上封事。周陈便宜二十条事，遣何奏之。乃请置街鼓，及文武官绯紫碧绿等服色，并城门左右出入事，皆合旨。太宗怪而问何所见。何对曰： 乃臣家客马周所为也。
召见与语，命直门下省，仍令房玄龄试经及策，拜儒林郎，守监察御史。以常何举得其人，赐帛百匹。周后转给事中中书舍人，有机辩，能敷奏，深识事端，动无不中。岑文本见之曰： 吾见马君，令人忘倦，然鸢肩火色，腾上必速，但恐不能久耳。
数年内，官至宰相。其媪亦为夫人。后为吏部尚书，病消渴，弥年不疹，年四十八而卒。追赠右仆射高唐公。


大历中，陇西李生名益，年二十，以进士擢第。其明年，拔萃，俟试于天官。夏六月，至长安，舍于新昌里。生门族清华，少有才思，丽词嘉句，时谓无双；先达丈人，翕然推伏。每自矜风调，思得佳偶，博求名妓，久而未谐。长安有媒鲍十一娘者，故薛驸马家青衣也；折券从良，十余年矣。性便辟，巧言语，豪家戚里，无不经过，追风挟策，推为渠帅。常受生诚托厚赂，意颇德之。经数月，李方闲居舍之南亭。申未间遇，忽闻扣门甚急，云是鲍十一娘至。摄衣从之，迎问曰： 鲍卿今日何故忽然而来？
鲍笑曰： 苏姑子—作好梦也未？有一仙人，滴在下界，不邀财货，但慕风流。如此色目！
共十郎相当矣。
生闻之惊跃，神飞体轻，引鲍手且谢曰： 一生作奴，死亦不惮。
因问其名居。鲍具说曰： 故霍王小女，字小玉，王甚爱之。母曰净持。净持，即王之宠婢也。王之初薨，诸弟兄以其出自贱庶，不甚收录。因分与资财遣居于外，易姓为郑氏，人亦不知其王女。姿质浓艳，一生未见，高情逸态，事事过人，音乐诗书，无不通解。昨遣某求一好儿郎格调相称者。某具说十郎。他亦知有李十郎名字，非常欢惬。住在胜业坊古寺曲，甫上车门宅是也。已与他作期约。明日午时，但至曲头觅桂子，即得矣。
鲍既去，生便备行计。遂令家僮秋鸿，于从兄京兆参军尚公处假青骊驹，黄金勒。其夕，生浣衣沐浴，修饰容仪，喜跃交并，通夕不寐。迟明，巾帻，引镜自照，惟惧不谐也。徘徊之间，至于亭午。遂命驾疾驱，直抵胜业。至约之所，果见青衣立候，迎问曰： 莫是李十郎否？
即下马，令牵入屋底，急急锁门，见鲍果从内出来，遥笑曰： 何等儿郎，造次入此？
生调诮未毕，引人中门。庭间有四樱桃树；西北悬一鹦鹉笼，见生入来，即语曰： 有人入来，急下帘者！
生本性雅淡，心犹疑俱，忽见鸟语，愕然不敢进。逡巡，鲍引净持下阶相迎，延入对坐。年可四十余，绰约多姿，谈笑甚媚。因谓生曰： 素闻十郎才调风流，今又见仪容雅秀，名下固无虚士。某有一女子，虽拙教训，颜色不至丑陋，得配君子，颇为相宜。频见鲍十一娘说意旨，今亦便令承奉箕帚。
生谢曰： 鄙拙庸愚，不意顾盼，倘垂采录，生死为荣。
遂命酒馔，即令小玉自堂东阁子中而出。生即拜迎。但觉一室之中，若琼林玉树，互相照跃，转盼精彩射人。既而遂坐母侧。母谓曰： 汝尝爱念 开帘风动竹，疑是故人来。 即此十郎诗也。尔终日吟想，何如一见。
玉乃低鬟微笑，细语曰： 见面不如闻名。才子岂能无貌？
生遂连起拜曰： 小娘子爱才，鄙夫重色。两好相映，才貌相兼。
母女相顾而笑，遂举酒数巡。生起，请玉唱歌。初不肯、母固强之。发声清亮，曲度精奇。
酒阑，及瞑，鲍引生就西院憩息。闲庭邃宇，帘幕甚华。鲍令侍儿桂子、浣沙与生脱靴解带。须臾，玉至，言叙温和，辞气宛媚。解罗衣之际，态有余妍，低帏昵忱，极其欢爱。生自以为巫山烙浦不过也。中宵之夜，玉忽流涕观生曰： 妾本倡家，自知非匹。今以色爱，托其仁贤。但虑一旦色衰，恩移情替，使女萝无托！
秋扇见捐。极欢之际，不觉悲至。
生闻之，不胜感叹。及引臂替枕，徐谓玉曰： 平生志愿，今日获从，粉骨碎身，誓不相舍。夫人何发此言！请以素缣，著之盟约。
玉因收泪，命侍儿樱桃褰幄执烛，授生笔研。玉管弦之暇，雅好诗书，筐箱笔研，皆王家之旧物。遂取绣囊，出越姬乌丝栏素缣三尺以授生。生素多才思，援笔成章。引谕山河，指诚日月，句句恳切，闻之动人。染毕，命藏于宝箧之内。自尔婉娈相得，若翡翠之在云路！
也。如此二岁，日夜相从。其后年春。生以书判拔萃登科，授郑县主簿，至四月，将之官，便拜庆于东洛。长安亲戚，多就筵饯。时春物尚余，夏景初丽，酒阑宾散，离思萦怀。玉谓生曰： 以君才地名声，人多景慕，愿结婚媾，固亦众矣。况堂有严亲，室无冢妇，君之此去，必就佳姻。盟约之言，徒虚语耳。然妾有短愿，欲辄指陈。永委君心，复能听否？
生惊怪曰： 有何罪过，忽发此辞？试说所言，必当敬奉。
玉曰： 妾年始十八，君才二十有二，迨君壮室之秋，犹有八岁。一生欢爱，愿毕此期。然后妙选高门，以谐秦晋，亦未为晚。妾便舍弃人事，剪发披缁，夙昔之愿，于此足矣。
生且愧且感，不觉涕流，因谓玉曰： 皎日之誓，死生以之，以卿偕老，犹恐未惬素志，岂敢辄有二三。固请不疑，但端居相待。至八月，必当却到华州，寻使奉迎，相见非远。
更数日，生遂诀别东去。
到任旬日，求假往东都觐亲。未至家日、太夫人已与商量表妹卢氏，言约已定。太夫人素严毅，生逡巡不敢辞让，遂就礼谢。便有近期。卢亦甲族也，嫁女于他门，聘财必以百万为约，不满此数，义在不行。生家索贫，事须求贷，便托假故，远投亲知，涉历江淮，自秋及夏。生自以孤负盟约，大愆回期。寂不知闻，欲断其望。遥托亲故，不遣漏言。
玉自生逾期，数访音信。虚词诡说，日日不同。博求师巫，遍访卜筮，怀爱抱恨，周岁有余，赢卧空闺，遂成沈疾。虽生之书题竟绝，而玉之想望不移，赂遗亲知，使通消息。寻求既切，资用屡空，往往私令侍婢潜卖箧中服玩之物，多托于西市寄附铺侯景先家货卖。曾令侍婢浣沙将紫玉钗一只，诣景先家货之。路逢内作者玉工，见浣沙所执，前来认之曰： 此钗，吾所作也。昔岁霍玉小女将欲上鬟，令我作此，酬我万钱。我尝不忘。汝是何人，从何而得？
浣沙曰： 我小娘子。即霍王女也。家事破散，失身于人。夫婿昨向东都，更无消息。悒怏成疾，今欲二年。令我卖此，略遣于人，使求音信。
玉工凄然下泣曰： 贵人男女，失机落节，一至于此。我残年向尽，见此盛衰，不胜伤感。
遂引至延先公主宅，具言前事。公主亦为之悲叹良久，给钱十二万焉。
时生所定卢氏女在长安，生既毕于聘财，还归送县。其年腊月，又请假入城就亲。潜卜静居，不令人知。有明经崔允明者，生之中表弟也。性甚长厚，昔岁常与生同欢于郑氏之室，杯盘笑语，曾不相间。每得生信，必诚告于玉。玉常以薪ú衣服，资给于崔。崔颇感之。生既至，崔具以诚告玉。玉恨叹曰： 天下岂有是事乎！
遍请亲朋，多方召致。生自以愆期负约，又知王疾候沈绵，惭耻忍割，终不肯往。晨出暮归，欲以回避。玉日夜涕泣、都忘寝食；期一相见，竟无因由，冤愤益深，委顿床枕。自是长安中稍有知者。风流之士，共感玉之多情；豪侠之伦，皆怒生之薄行。时已三月，人多春游。生与同辈五六人诣崇敬寺玩牡丹花，步于西廊，涕吟诗句。有京兆韦夏卿音，生之密友，时亦同行。谓生曰： 风光甚丽。草木荣华。伤哉郑卿，衔冤空室！足下终能弃置。实是忍人。丈夫之心，不宜如此。足下宜为思之！
叹让之际，忽有一豪士，衣轻黄纻衫，挟弓弹，丰神隽美，衣服轻华，唯有一剪头胡雏从后，潜行而听之。俄面前揖生曰： 公非李十郎六乎？某族本山东，姻连外戚。虽乏文藻人，心尝乐贤。仰公声华，常思觑止。今日幸会，得睹清扬。某之敝居，去此不远，亦有声乐，足以娱情。妖姬八九人，骏马十数匹，唯公所欲，但愿一过。
生之侪辈，共聆斯语，更相叹美。因与豪士策马同行，疾转数坊，遂至胜业。生以近郑之所止，意不欲过，便托事故，欲回马首。豪士曰： 敝居咫尺，忍相弃乎？
乃挽挟其马，牵引而行。迁延之间，已及郑曲。生神情恍馏，鞭马欲回。豪士速命奴仆数人，抱持而进。疾走推入车门，便令锁却，报云： 李十郎至也！
一家惊喜，声闻于外。
先此一夕，玉梦黄衫丈夫抱生来，至席，使玉脱鞋。惊寤而告母。因自解曰： 鞋者，谐也。夫妇再合。脱者，解也。既合而解，亦当永诀。由此征之，必遂相见，相见之后，当死矣。
凌晨，请母梳妆。母以其久病，心意惑乱，不甚信之。勉！
之间，强为妆梳。妆梳才毕，而生果至。玉沈绵日久，转侧须人。忽闻生来，欻然自起，更衣而出，恍若有神。遂与生相见，含怒凝视，不复有言。赢质娇姿，如不胜致，时复掩袂，返顾李生。感物伤人，坐皆欷欲歔顷之，有酒肴数十盘，自外而来。一座惊视，遽问其故，悉是豪士所致也。因遂陈设，相就而坐。玉乃侧身转面，斜视生良久，遂举杯酒，酬地曰： 我为女子，薄命如斯。君是丈夫，负心若此。韶颜稚齿，饮恨而终。慈母在堂，不能供养。绔罗弦管，从此永休。征痛黄泉，皆君所致。李君李君，今当永诀！我死之后，必为厉鬼，使君妻妾，终日不安！
乃引左手握生臂，掷杯于地，长恸号哭数声而绝。母乃举尸，置于生怀，令唤之，遂不复苏矣。生为之缟素，旦夕哭泣甚哀。将葬之夕，生忽见玉穗帷之中。容貌妍丽，宛若平生。著石榴裙，紫□裆，红绿帔子。斜身倚帷，手引绣带，顾谓生曰： 愧君相送，尚有余情。幽冥之中，能不感叹。
言毕，遂不复见。
明日，葬于长安御宿原。生至墓所，尽哀而返。
后月余，就礼于卢氏。伤情感物，郁郁不乐。夏五月，与卢氏偕行，归于郑县。至县旬日，生方与卢氏寝，忽帐外叱叱作声。生惊视之，则见一男子，年可二十余，姿状温美，藏身映幔，连招卢氏。生惶遽走起，绕幔数匝，倏然不见。生自此心怀疑恶，猜忌万端，夫妻之间，无聊生矣。或有亲情，曲相劝喻。生意稍解。
后旬日，生复自外归，卢氏方鼓琴于床，忽见自门抛一斑犀细花合子，方圆一寸余，中有轻绢，作同心结，坠于卢氏怀中。生开而机之，见相思子二，叩头虫一，发杀觜一，驴驹媚少许。生当时愤怒叫吼，声如豺虎，引琴撞击其妻，诘令实告。卢氏亦终不自明。尔后往往暴加捶楚，备诸毒虐，竟讼于公庭而遣之。卢氏既出，生或侍婢媵妾之属，暂同枕席，便加妒忌。或有因而杀之者。生尝游广陵，得名姬曰营十一娘者，容态润媚，生甚悦之。每相对坐，尝谓营曰： 我尝于某处得某姬，犯某事，我以某法杀之。
日日陈说，欲令惧己，以肃清闺门。出则以浴斛覆营于床，周回封置，归必详视，然后乃开。又畜一短剑，甚利，顾谓侍婢曰： 此信州葛溪铁！
唯断作罪过头！
大凡生所见妇人，辄加猜忌，至于三娶，率皆如初焉。


隋炀帝之幸江都也，命司空杨素守西京。素骄贵，又以时乱，天下之权重望崇者莫我若也，奢贵自奉，礼异人臣。每公卿入言，宾客上谒，未尝不踞床而见，令美人捧出，侍婢罗列，颇僭于上。末年愈甚，无复知所负荷，有扶危持颠之心。
一日，卫公李靖以布衣上谒，献奇策。素亦踞见。公前揖曰： 天下方乱，英雄竞起。公为帝室重臣，须以收罗豪杰为心，不宜踞见宾客。 素敛容而起，谢公与语，大悦，收其策而退。
当公之骋辩也，一妓有殊色，执红拂，立于前，独目公。公既去，而执拂者临轩指吏曰： 问去者处士第几？住何处？ 公具以对。妓诵而去。
公归逆旅。其夜五更初，忽闻叩门而声低者，公起问焉。乃紫衣戴帽人，杖揭一囊。公问： 谁？ 曰： 妾，杨家之红拂妓也。 公遽延入。脱衣去帽，乃十八九佳丽人也。素面画衣而拜。公惊答拜。曰： 妾侍杨司空久，阅天下之人多矣，无如公者。丝萝非独生，愿托乔木，故来奔耳。 公曰： 杨司空权重京师，如何？ 曰： 彼尸居余气，不足畏也。诸妓知其无成，去者众矣。彼亦不甚逐也。计之详矣，幸无疑焉。 问其姓，曰： 张。 问其伯仲之次，曰： 最长。 观其肌肤、仪状、言词、气性，真天人也。公不自意获之，愈喜愈惧，瞬息万虑不安，而窥户者无停屦。数日，亦闻追讨之声，意亦非峻。乃雄服乘马，排闼而去，将归太原。
行次灵石旅舍，既设床，炉中烹肉且熟。张氏以发长委地，立梳床前。公方刷马。忽有一人，中形，赤髯而虬，乘蹇驴而来。投革囊于炉前，取枕欹卧，看张梳头。公怒甚，未决，犹刷马。张熟视其面，一手握发，一手映身摇示公，令勿怒。急急梳头毕，敛衽前问其姓。卧客答曰： 姓张。 对曰： 妾亦姓张，合是妹。 遽拜之。问第几，曰： 第三。 因问妹第几，曰： 最长。 遂喜曰： 今多幸逢一妹。 张氏遥呼： 李郎且来见三兄。 公骤拜之。遂环坐。曰： 煮者何肉？ 曰： 羊肉，计已熟矣。 客曰： 饥。 公出市胡饼。客抽腰间匕首切肉共食。食竟，余肉乱切送驴前食之，甚速。客曰： 观李郎之行，贫士也。何以致斯异人？ 曰： 靖虽贫，亦有心者焉。他人见问，故不言。兄之问，则不隐耳。 具言其由。曰： 然则将何之？ 曰： 将避地太原。 曰： 然，吾故〔疑〕非君所致也。 曰： 有酒乎？ 曰： 主人西，则酒肆也。 公取酒一斗。既巡，客曰： 吾有少下酒物，李郎能同之乎？ 曰： 不敢。 于是开革囊，取一人头并心肝，却头囊中，以匕首切心肝，共食之。曰： 此人天下负心者，衔之十年，今始获之，吾憾释矣。 又曰： 观李郎仪形器宇，真丈夫也。亦闻太原有异人乎？ 曰： 尝识一人，愚谓之真人也。其余，将帅而已。 曰： 何姓？ 曰： 靖之同姓。 曰： 年几？ 曰： 仅二十。 曰： 今何为？ 曰： 州将之子。 曰： 似矣。亦须见之。李郎能致吾一见乎？ 曰： 靖之友刘文静者，与之狎。因文静见之可也。然兄何为？ 曰： 望气者言太原有奇气，使访之。李郎明发，何日到太原？ 靖计之日，曰： 达之明日，日方曙，候我于汾阳桥。 言讫，乘驴而去，其行若飞，回顾已失。公与张氏且惊且喜，久之，曰： 烈士不欺人。固无畏。 促鞭而行。
及期，入太原。果复相见。大喜，偕诣刘氏。诈谓文静曰： 以善相者思见郎君，请迎之。 文静素奇其人，一旦闻有客善相，遽致使迎之。使回而至，不衫不履，裼裘而来，神气扬扬，貌与常异。虬髯默居末坐，见之心死。饮数杯，招靖曰： 真天子也！ 公以告刘，刘益喜，自负。既出，而虬髯曰： 吾得十八九矣。然须道兄见。李郎宜与一妹复入京。某日午时，访我于马行东酒楼下。下有此驴及瘦驴，即我与道兄俱在其上矣。到即登焉。 又别而去。公与张氏复应之。
及期访焉，宛见二乘。揽衣登楼，虬髯与一道士方对饮，见公惊喜，召坐。围饮十数巡，曰： 楼下柜中有钱十万。择一深隐处驻一妹。某日复会我于汾阳桥。 如期至，即道士与虬髯已到矣。俱谒文静，时方弈棋，揖而话心焉。文静飞书迎文皇看棋。道士对弈，虬髯与公傍侍焉。俄而文皇到来，精采惊人，长揖而坐。神气清朗，满坐风生，顾盼炜如也。道士一见惨然，下棋子曰： 此局全输矣！于此失却局哉！救无路矣！复奚言！ 罢弈而请去，既出，谓虬髯曰： 此世界非公世界，他方可也。勉之，勿以为念。 因共入京。虬髯曰： 计李郎之程，某日方到。到之明日，可与一妹同诣某坊曲小宅相访。李郎相从一妹，悬然如磬。欲令新妇祗谒，兼议从容，无前却也。 言毕，吁嗟而去。
公策马而归。即到京，遂与张氏同往。乃一小版门子。扣之，有应者，拜曰： 三郎令候李郎一娘子久矣。 延入重门，门愈壮。婢四十人，罗列廷前。奴二十人，引公入东厅。厅之陈设，穷极珍异，箱中妆奁冠镜首饰之盛，非人间之物。巾栉妆饰毕，请更衣，衣又珍异。既毕，传云： 三郎来！ 乃虬髯纱帽裼裘而来，亦有龙虎之状，欢然相见，催其妻出拜，盖亦天人耳。遂延中堂，陈设盘筵之盛，虽王公家不侔也。四人对馔讫，陈女乐二十人，列奏于前，似从天降，非人间之曲。食毕，行酒。家人自东堂舁出二十床，各以锦绣帕覆之。既陈，尽去其帕，乃文簿钥匙耳。虬髯曰： 此尽宝货泉贝之数。吾之所有，悉以充赠。何者？欲于此世界求事，当龙战三二十载，建少功业。今既有主，住亦何为？太原李氏，真英主也！三五年内，即当太平。李郎以奇特之才辅清平之主，竭心尽善，必极人臣。一妹以天人之姿，蕴不世之艺，从夫之贵，以盛轩裳。非一妹不能识李郎，非李郎不能荣一妹。起陆之贵，际会如期，虎啸风生，龙吟云萃，固非偶然也。持余之赠，以佐真主，赞功业也，勉之哉！此后十年，当东南数千里外有异事，是吾得事之秋也。一妹与李郎可沥酒东南相贺。 因命家童列拜，曰： 李郎、一妹，是汝主也。 言讫，与其妻从一奴，乘马而去。数步，遂不复见。公据其宅，乃为豪家，得以助文皇缔构之资，遂匡天下。
贞观十年，公以左仆射平章事。适南蛮入奏曰： 有海船千艘，甲兵十万，入扶余国，杀其主自立。国已定矣。 公心知虬髯得事也。归告张氏，具衣拜贺，沥酒东南祝拜之。
乃知真人之兴也，非英雄所冀，况非英雄乎！人臣之谬思乱者，乃螳臂之拒走轮耳。我皇家垂福万叶，岂虚然哉！或曰： 卫公之兵法，半乃虬髯所传耳。


《兰亭》者，晋右将军会稽内史瑯琊王羲之逸少所书之诗序也。右军蝉联美胄，萧散旨名贤，雅好山水，尤善草隶。以晋穆帝永和九年三月三日，宦游山阴—，与太原孙统承公、孙绰兴公、广汉王彬之道生、陈郡谢安安石、高平郄昙重熙、太原王蕴叔仁、释支遁道林，及其子凝之、徽之、操之等，四十有二人，修祓楔之礼é。挥毫制序，兴乐而书。用蚕茧纸，鼠须笔，遒美劲健，绝代特出。凡二十八行，三百二十四字，字有重者，皆构别体。其中 之 字最多，乃有二十许字，变转悉异，遂无同者，是时殆有神助。及醒后，他日更书数十本，终无及者。右军亦自爱重此书，留付子孙。传至七代孙智永，即右军第五子徽之之后，安西成王谘议彦祖之孙，卢陵王胄曹昱之子，陈郡谢少卿之外甥也。
与兄孝宾俱舍家人道，俗号永禅师。禅师克嗣良裘！
精勤此艺。尝居永欣寺阁上临书，所退笔头，置之于大竹簏，簏受一石馀，而五簏皆满。凡三十年，于阁上临真草《千字文》八百余本，浙江东诸寺各施一本。今有存者，犹直钱数万。孝宾改名惠欣。兄弟初落发时，住会稽嘉祥寺，寺即右军之旧宅也。后以每年拜墓便近，因移此寺。自右军之坟，及右军叔荟以下茔域，并置山阴县西南三十一里，兰渚山下。梁武帝以欣、永二人，皆能崇释教，故号所居之寺为水欣焉。事见《会稽志》。其临书之阁，至今尚在。禅师年近百岁乃终，其遗书并付与弟子辨才。辨才姓袁氏，梁司空昂之玄孙，博学工文，琴弃书画，皆臻其妙。每临禅师之书，逼真乱本，辨才尝于寝房伏梁上，凿为暗槛，以贮《兰亭》，宝惜贵重，甚于禅师在日。至贞观中，太宗以听政之暇，锐志玩书，临右军真草书帖，购募备尽，唯未得《兰亭》。寻知此书，知在辨才之所，乃降敕追师入内道场供养，恩赍优洽。数日后，因言次，乃问及《兰亭》，方便善诱，无所不至。辨才确称： 往日侍奉先师，实常获见。自禅师丧后，游经丧乱，坠失不知所在。
既而不获，遂放归赵中。后更推究，不离辨才之处。又敕追辨才入内，重问《兰亭》。如此者三度，竟靳固不出。上谓侍臣曰： 右军之书，朕所偏宝，就中逸少之迹，莫如《兰亭》。求见此书，劳于寤寐。此僧暮年，又无所用，若得一智略之士，设谋计取之，必获。
尚书右仆射房玄龄奏曰： 臣闻监察御史萧翼者，梁元帝之曾孙，今贯魏州莘县。负才艺，多权谋，可充此使，必当见获。 太宗遂召见翼。翼奏曰： 若作公使，义无得理。臣请私行诣彼，须得二王杂帖，三数通。
太宗依给。翼遂改冠微服，至洛阳，随商人船，下至越州。又衣黄衫，极宽长潦倒，得山东书生之体。日暮入寺，巡廊以观壁画。过辨才院，止于门前。辨才遥见翼，乃问曰： 何处檀越？
翼因便前礼拜云： 弟子是北人，将少许蚕种来卖，历寺纵观，幸遇禅师。
寒温既毕，语议便合，因延入房内，即共围棋抚琴，投壶握槊，谈说文史，意甚相得。乃曰： 白头如新，倾盖若旧，今后无形迹也。
便留夜宿，设缸面药酒、茶果等。江东三缸面，犹河北称瓮头，谓初熟酒也。酣乐之后，请宾赋诗。辨才探得来字韵，其诗曰： 初酝一缸开，新知万里来。披云同落寞，步月共徘徊。夜久孤琴思，风长旅雁哀。非君有秘术，谁照不燃灰。
萧翼探得招字韵，诗曰： 邂逅款良宵，殷勤荷胜招。弥天俄若旧，初地岂成遥。酒蚁倾还泛，心猿躁自调。谁怜失群翼，长若叶空飘。
妍媸略同，彼此讽咏，恨相知之晚。通宵尽欢，明日乃去。辨才曰： 檀越间即更来。
翼乃载酒赴之，兴后作诗，如是者数次。于是诗酒为务，僧俗混然。遂经旬朔，翼示师梁元帝自画《职贡图》，师嗟赏不已。因谈论翰墨，翼曰： 弟子先世，皆传二王楷书法，弟子自幼来耽玩，今亦有数帖自随。
辨才欣然曰： 明日来，可把此看。
翼依期而往，出其书以示辨才。辨才熟详之，曰： 是则是矣，然未佳善也。贫僧有一真迹，颇是殊常。
翼曰： 何帖？
辨才曰： 《兰亭》。
翼佯笑曰： 数经乱离，真迹岂在，必是响拓，伪作耳。
辨才曰： 禅师在日保惜，临亡之际，亲付于吾。付授有绪，那得参差？可明日来看！
及翼到，师自于屋梁上槛内出之。翼见讫，故驳瑕指颣！
曰： 果是响拓书也。
纷竞不定。自示翼之后，更不复安于伏槛，并萧翼二王诸帖，并借留置于几案之间。辨才时年八十余，每日于窗下临学数遍，其老而笃好也如此。自是翼往还既数，童弟等无复猜疑。后辨才出赴邑汜桥南严迁家斋，翼遂私来房前，谓弟子曰： 翼遗却帛子在床上。
童子即为开门。翼遂于案上取得兰亭，及御府二王书帖，便赴永安驿，告驿长凌愬曰： 我是御史，奉敕来此，今有墨敕，可报汝都督知。
都督齐善行闻之，驰来拜谒。萧翼因宣示敕旨，具告所由。善行走使人召辨才。辨才仍在严迁家，未回寺，遽见追呼，不知所以。又遣散直云： 侍御史须见。
及才来，见御史，乃是房中萧生也，萧翼报云： 奉敕遣来取兰亭，兰亭今已得矣，故唤师来作别！
辨才闻语便绝，良久始苏。翼便驰驿而发，至都奏御。
太宗大悦，以玄龄举得其人，赏锦彩千段。招拜翼为员外郎，加五品，赐银瓶一，金缕瓶一；玛瑙碗一，并实以珠；内厩良马两匹，兼宝装鞍辔；庄宅各一区。太宗初怒老僧之祕吝，俄以其年耄，不忍加刑。数月后，仍赐物三千段，谷三千石，便敕越州支给。辨才不敢将入己用，乃造三层宝塔，塔甚精丽，至今犹存，老僧因悸病，不能强饭，惟啜粥，岁余乃卒。
帝命供奉拓书人赵模、韩道政、冯承素、诸葛贞等四人，各拓数本，以赐皇太子诸王近臣。贞观二十三年，圣躬不豫，幸玉华宫含风殿。临崩，谓高宗曰： 吾欲从汝求一物，汝诚孝也，岂能违吾心耶，汝意何如？
高宗哽咽流涕，引耳而听受制命。太宗曰： 吾所欲得《兰亭》，可与我将去。
后随仙驾人玄宫矣。今赵模等所拓在者，一本尚直钱数万也。人间本亦稀少，绝代之珍宝，难可再见。吾尝为左千牛将军时，随牒适越，汛巨海，登会稽，探禹穴，访奇书，名僧处士，犹倍诸郡。固知虞预之著《会稽典录》，人物不绝，信而有征。其辨才弟子元素，俗姓杨氏，华阴人也，汉太尉之后。六代祖佺期为桓玄所害，子孙避难，流窜江东。后遂编贯山阴，即吾之外氏近属，今殿中侍御史瑒之族。长安三年，素师已年九十三，视听不衰，犹居永欣寺永禅师故房，亲向吾说。聊以退食之暇，略疏始末，庶将来君子，知吾心之所存，付之永、明、温、起等兄弟，其有好事同志者，亦无隐焉。于时岁在甲寅季春之月，上巳之日，感前修而撰此记。主上每暇隙，留神艺术，迹逾笔圣，偏重《兰亭》。仆开元十年四月二十六日，任筠州刺史，蒙恩许拜扫，至都寻访，所得委曲，缘病不获诣阙，遣男昭成皇太后挽郎！
吏部常选骑都尉永写本进。其日奉日曜门司宣敕，内出绢三十匹赐永。
于是负恩荷泽，手舞足蹈，捧戴周旋，光骇闾里。仆跼天闻命，伏枕怀欣，殊恩忽临，沈疴顿减，辄题卷未，以示后代。朝议郎行职方员外郎上柱国何延之记。


常州义兴县，有鳏夫吴堪，少孤，无兄弟。为县吏。性恭顺。其家临荆溪，常于门前，以物遮护溪水，不曾秽污。每县归，则临水看玩，敬而爱之。
积数年，忽于水滨得一白螺，遂拾归，以水养。自县归，见家中饮食已备，乃食之。如是十余日。然堪为邻母怜其寡独，故为之执炊，乃卑谢邻母。母曰： 何必辞？君近得佳丽修事，何谢老身？
堪曰： 无。
因问其母。母曰： 子每入县后，便见一女子，可十七、八，容貌端丽，衣服轻艳；具馔讫，即却入房。
堪意疑白螺所为，乃密言于母曰： 堪明日当称入县，请于母家自隙窥之，可乎？
母曰： 可。
明旦诈出，乃见女自堪房出，入厨理炊。堪自门而入，其女遂归房不得。堪拜之。女曰： 天知君敬护泉源，力勤小职，哀君鳏独，敕余以奉媲。幸君垂悉，无致疑阻。
堪敬而谢之，自此弥将敬洽。
闾里传之，颇增骇异。时县宰豪士，闻堪美妻，因欲图之。堪为吏恭谨，不犯笞责。宰谓堪曰： 君熟于吏能久矣。今要虾蟆毛及鬼臂二物，晚衙须纳；不应此物，罪责非轻！ 堪唯而走出。度人间无此物，求不可得。颜色惨沮，归述于妻，乃曰： 吾今夕殒矣！ 妻笑曰： 君忧余物，不敢闻命；二物之求，妾能致矣。 堪闻言，忧色稍解。妻曰： 辞出取之。 少顷而到。堪得以纳令。令视二物，微笑曰： 且出。 然终欲害之。后一日，又召堪曰： 我要蜗斗一枚，君宜速觅此；若不致，祸在君矣！ 堪承命奔归，又以告妻。妻曰： 吾家有之，取不难也。 乃为取之。良久，牵一兽至，大如犬，状亦类之。曰： 此蜗斗也。 堪曰： 何能？ 妻曰： 能食火，奇兽也。君速送。 堪将此兽上宰。宰见之，怒曰： 吾索蜗斗，此乃犬也！ 又曰： 必何所能？ 曰： 食火。其粪火。 宰遂索炭烧之，遣食；食讫，粪之于地，皆火也。宰怒曰： 用此物奚为！ 令除火扫粪。
方欲害堪，吏以物及粪，应手洞然，火飚暴起，焚爇墙宇，烟焰四合，弥亘城门，宰身及一家，皆为煨烬。乃失吴堪及妻。其县遂迁于西数步，今之城是也。


乾符中，有李使君出牧罢归ō，居在东洛。深感一贵家旧恩，欲召诸子从容。有敬爱寺僧圣刚者，常所往来，李因以具宴为说。僧曰： 某与为门徒久矣。每观其食，穷极水陆滋味；常馔必以炭炊，往往不惬其意。此乃骄逸成性，使君召之可乎？ 李曰： 若朱象髓、白猩唇，恐未能致；止于精办小筵，亦未为难。 于是广求珍异，俾妻孥亲为调鼎，备陈绮席雕盘。选日邀致。
弟兄列坐，矜持俨若冰玉。肴羞每至，曾不入口；主人揖之再三，唯沾果实而已。及至冰餐，具置一匙于口，各相眄良久，咸若啮檗吞针。李莫究其由，但以失饪为谢。
明日复见圣刚，备述诸子情貌。僧曰： 前者所说岂谬哉！
既而，造其门而问之曰： 李使君特备一筵，肴馔可谓丰洁，何不略领其意？
诸子曰： 燔炙煎和未得法。
僧曰： 他物纵不可食，炭炊之餐，又嫌何事？
乃曰： 上人未知，凡以炭炊馔，先烧令熟，谓之 炼炭 ，方可入爨；不然，犹有烟气。李使君宅炭不经炼，是以难食。
僧拊掌大笑曰： 此则非贫道所知也！
及巢寇陷落，财产剽掠俱荆昆仲数人，乃与圣刚同窜，潜伏山谷，不食者至于三日，贼锋稍远，徒步将往河桥。道中小店始开，以脱粟为餐而卖。僧囊中有钱数百，买于土杯同食；腹枵既甚，膏粱之美不如。僧笑而谓之曰： 此非炼炭所炊，不知堪与郎君吃否？
皆低头惭靦，无复词对。


唐中书舍人杜牧，少有逸才，下笔成咏。弱冠擢进士第，复捷制科。牧少隽，住疏野放荡，虽为检到，而不能自禁。会丞相牛僧孺出镇扬州，辟节度掌书记。牧供职之外，唯以宴游为事。扬州胜地也，每重城向夕，倡楼之上，常有绛纱灯万数，辉耀罗列空中。九里三十步街中，珠翠填咽，邈若仙境。牧常出没驰其间，无虚夕。复有卒三十人，易服随后，潜护之，憎孺之密教也。而牧自谓得谁人不知之，所至成欢，无不会意。如是且数年。及征拜侍御史，僧孺于中堂饯，团戒之曰： 以侍御史气概达驭固当自极夷途，然常虑风情不节，或至尊体乖和。
牧因谬曰： 某幸常自检收，不至贻尊忧耳。
僧孺笑而不答，即命侍儿取一小书麓，对牧发之，乃街卒之密报也。凡数十百，悉曰： 某夕杜书记过某家，无恙。某夕宴某家，亦如之。
牧对之大惭，因位拜致谢，而终身感焉。故僧孺之薨，牧为之志，而极言其美，报所知也。牧既为御史，久之，分务洛阳。
时李司徒愿，罢镇闲居，声妓豪华，为当时第一。洛中名士，咸谒见之。李乃大开宴席，当时朝客高流，无不臻赴，以牧持宪，不敢邀致。牧遣座客达意，愿预期会。李不得己驰书。方对酒独斟，亦己酣畅，闻命近来。时会中已饮酒，女妓百余人，皆绝艺殊色。牧独坐南行，瞪目注视，引满三爵，问李云： 闻有紫云者孰是？ 李指示之。牧复凝睇良久曰： 名不虚得，宜以见惠。 李俯而笑，诸妓皆回首破颜。牧又自饮三爵，朗吟而起曰： 华堂今日崎筵开，谁唤分司御史来？忽发狂言惊满座，两行红粉一时回。 意气闲逸，旁若无人，牧又自以年渐迟暮，常追赋感旧诗曰： 落魄江湖载酒行，楚腰纤细掌中情。三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倖名。 又曰： □船一棹百分空，十载青春不负公。今日鬓丝禅榻伴，茶烟轻飏落花风。 太和末，牧复自恃御史出佐沈傅师江西宣州幕。虽所至辄游，而终无属意，咸以非其所好也。及闻湖州名郡，风物妍好，且多奇色，因甘心游之。湖州刺史某乙，牧素所厚者，颇喻其意。
及牧至，每为之曲宴周游。凡优倡女，力所能致者，悉为出之。牧注目凝视曰： 美矣，未尽善也。
乙复候其意。牧曰： 愿得张水嬉，使州人毕观，候四面云集，某当闲行寓目，冀于此际，或有阅焉。
乙大喜，如其言。至日，两岸观者如堵。迨暮，竟无所得。将罢，舟蚁岸。于丛人中，有里姥引头女，年十余岁。牧熟视曰： 此真国色，向诚虚设耳。
因使语其母，将接致舟中。母女皆惧。牧曰： 且不即纳，当为后期。
姥曰： 他年失信，复当何如？
牧曰： 吾不十年，必守此郡。十年不来，乃从尔所适可也。
母许诺，因以重市结之，为盟而别。故牧归朝，颇以湖州为念，然以官秩尚卑，殊未敢发。寻拜黄州、他州，又移睦州，皆非意也。牧素与周墀善，会墀为相，乃并以三笺干墀，乞守湖州。意以弟目疾，冀于江外疗之。
大中三年，始授湖州刺史。此至郡，则已十四年矣。所约者，已从人三载，而生三子。牧既即政，函使召之。其母惧其见夺，携幼以同往。牧诘其母曰： 曩既许我矣，何为反之？
母曰： 向约十年，十年不来而后嫁，嫁已三年矣。
牧因取其载词视之，俯首移晷曰： 其词也直，强之不祥。
乃厚为礼而迫之。因赋诗以自伤曰： 自是寻春去较迟，不须惆怅怨芳时。狂风落尽深红色，绿叶成阴子满枝。


岳州刺史李俊，举进士，连不中第。贞元二年，有故人国子祭酒包佶者，通于主司，援成之。榜前一日，当以名闻执政，初五更，俊将侯佶，里门未开，立马门侧。旁有卖糕者，其气爞爞。有一吏，若外郡之邮檄者，小囊毡帽，坐于其侧，颇有欲糕之色。俊为买而食之。客甚喜，啖数片。俄而里门开，众竟出。客独附俊马曰： 原请间。 俊下听之。曰： 某乃冥之吏，送进士名者。君非其徒那？ 俊曰： 然。 曰： 送堂之榜在此，可自寻之。 因出视，俊无名。垂泣曰： 苦心笔砚，二十余年，偕计者亦十年。今复无名，岂终无成乎？ 曰： 君之成名，在十年之外，禄位甚盛。今欲求之，亦非难，但于本禄耗半，且多屯剥，才获一郡，如何？ 俊曰： 所求者名，名得足矣。 客曰： 能行少赂于冥吏，即于此取其同姓者易其名，可乎？ 俊问： 几何可？ 曰： 阴钱三万贯。某感恩而以诚告，其钱非某敢取，将遗牍吏。来日午时送可也。 复授笔，使俊自注，从上有故太子少师李夷简名，俊欲揩之。客遽曰： 不可，此人禄重，未易动也。 又其下有李温名，客曰： 可矣。 乃揩去 温 字，注 俊 字。客遽卷而行，曰： 无违约。 既而俊诣佶。佶未冠，闻俊来，怒出曰： 吾与主司分深，一言状头可致。公何躁甚，频见问？吾其轻语者耶？ 俊再拜对曰： 俊恳于名者，若恩决此一朝，今当呈榜之晨，冒责奉谒。 佶唯唯，色犹不平。
俊愈忧之，乃变服，伺佶出随之。经皇城东北隅，逢春官怀其榜，将赴中书。佶揖问曰： 前言遂否？
春官曰： 诚知获罪，负荆不足以谢。然迫于大权，难副高命。
佶自以交分之深，意谓无阻，闻之怒曰： 季布所以名重天下者，能立然诺。今君移妄于某，盖以某官闲也！平生交契，今日绝矣！
不揖而行。春官遽追之曰： 迫于豪权，留之不得。窃恃深顾，外于形骸，见责如此，宁得罪于权右耳。请同寻榜，揩名填之。
祭酒开榜，见李公夷简欲揩，春官急曰： 此人宰相处分，不可去！ 指其下李温曰： 可矣。 遂揩去 温 字，注 勘字。及榜出，俊名果在已前所指处。其日午时，随众参谢，不及赴糕客之约。迫暮将归，道逢糕客，泣示之背曰： 为君所误，得杖矣！牍吏将举勘，某更他祈共止之。
某背实有重杖者。俊惊谢之，且曰： 当如何？
客曰： 来日午时，送五万缗，亦可无迫勘之厄。
俊曰： 诺。
及到时焚之，遂不复见。
然俊筮仕之后，追勘贬降，不绝于道，才得岳州刺史，未几而终。


开元中，泰阶平，四海无事。玄宗在位岁久，倦于旰食宵衣，政无大小，始委于右丞相，稍深居游宴，以声色自娱。先是元献皇后、武淑妃皆有宠，相次即世。宫中虽良家子千数，无可悦目者，上心忽忽不乐。时每岁十月，驾幸华清官，内外命妇，熠耀景从，浴日余波，赐以汤沐，春风灵液，澹荡其间。上心油然，若有所遇，顾左右前后，粉色如土。诏高力士潜搜外宫，得弘农杨玄琰女于寿邸，既笄矣。鬓发腻理，纤秾中度，举止闲冶，如汉武帝李夫人！
别疏汤泉，诏赐藻莹，既出水，体弱力微，若不任罗绮。光彩焕发，转动照人。上甚悦，进见之日，奏《霓裳羽衣曲》以导之；定情之夕，授金钗钿合以固之。又命戴步摇，垂金珰。明年，册为贵妃，半后服用。由是冶其容，敏其词，婉娈万态，以中上意。上益嬖焉。时省风九州，泥金五岳，骊山雪夜，上阳春朝，与上行同辇，止同室，宴专席，寝专房。虽有三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暨后宫才人、乐府妓女，使天子无顾盼意。自是六宫无复进幸者。非徒殊艳尤态致是，盖才智明慧，善巧便佞，先意希旨，有不可形容者。叔父昆弟皆列位清贵，爵为通侯。姊妹封国夫人，富埒王宫，车服邸第，与大长公主侔矣，而恩泽势力，则又过之，出入禁门不问，京师长吏为之侧目。故当时谣咏有云： 生女勿悲酸，生男勿喜欢。
又曰： 男不封侯女作妃，看女却为门上楣。
其为人心羡慕如此。
天宝末，兄国忠盗丞相位，愚弄国柄。及安禄山引兵向阙，以讨杨氏为词。潼关不守，翠华南幸，出咸阳，道次马嵬亭。六军徘徊，持戟不进。从官郎吏伏上马前，请诛晁错以谢天下。国思奉牦缨盘水，死于道周。左右之意未快。上问之，当时敢言者，请以贵妃塞天下怨。上知不免，而不忍见其死，反袂掩面，使牵之而去。仓皇展转，竟就死于尺组之下。既而玄宗狩成都！
肃宗受禅灵武。明年大凶归元，大驾还都。尊玄宗为太上皇，就养南宫。自南宫迁于西内。时移事去，乐尽悲来。每至春之日。冬之夜，池莲夏开，宫槐秋落。梨园弟子，玉琯发音，闻《霓裳羽衣》一声，则天颜不怡，左右歔欷。三载一意，其念不衰。求之梦魂，杳不能得。
适有道士自蜀来，知上心念杨妃如是，自言有李少君之术。玄宗大喜，命致其神。方士乃竭其术以索之，不至。又能游神驭气，出天界，没地府以求之，不见。又旁求四虚上下，东极天海，跨蓬壶。见最高仙山，上多楼阙，西厢下有洞户，东向，阖其门，署曰 玉妃太真院 。方士抽簪扣扉，有双鬟童女，出应其门。方士造次未及言，而双鬟复入。俄有碧衣侍女又至，诘其所从。方士因称唐天子使者，且致其命。碧衣云： 玉妃方寝，请少待之。
于时云海沈沈，洞天日晓，琼户重阖，悄然无声。方士展息敛足，拱手门下。久之，而碧衣延入，且曰： 玉妃出。
见一人冠金莲，披紫绡，珮红玉，曳凤舄，左右侍者七八人，揖方士，问 皇帝安否 ，次问天宝十四载以还事。
言讫，悯然。指碧衣取金钗钿合，各析其半，授使者曰： 为我谢太上皇，谨献是物，寻旧好也。
方士受辞与信，将行，色有不足。玉妃固征其意。复前跪致词： 请当时一事，不为他人闻者，验于太上皇，不然，恐钿合金钗，负新垣平之诈也。
玉妃茫然退立，若有所思，徐而言曰： 昔天宝十载，侍辇避暑于骊山宫。秋七月，牵牛织女相见之夕，秦人风俗。是夜张锦绣，陈饮食，树瓜华，焚香于庭，号为乞巧。宫掖间尤尚之。时夜殆半，休侍卫于东西厢，独侍上。上凭肩而立，因仰天感牛女事，密相誓心，愿世世为夫妇。言毕，执手各呜咽。此独君王知之耳。
因自悲曰： 由此一念，又不得居此。复堕下界，且结后缘。或为天，或为人，决再相见，好合如旧。
因言： 太上皇亦不久人间，幸惟自安，无自苦耳。
使者还奏太上皇，皇心震悼，日日不豫。其年夏四月，南宫宴驾。
元和元年冬十二月，太原白乐天—自校书郎尉于盩厔任。鸿与瑯玡王质夫家于是邑，暇日相携游仙游寺，话及此事，相与感叹。质夫举酒于乐天前曰： 夫希代之事，非遇出世之才润色之，则与时消没，不闻于世。乐天深于诗，多于情者也。试为歌之，如何？
乐天因为《长恨歌》，意者不但感其事，亦欲惩尤物，窒乱阶京，垂于将来者也。歌既成，使鸿传焉。世所不闻者，予非开元遗民，不得知。世所知者，有《玄宗本纪》在。今但传《长恨歌》云尔。
附录《长恨歌》作者：白居易
汉皇重色思倾国，御字多年求不得。杨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
天生丽质难自弃，一朝选在君王侧。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侍儿扶起娇无力，始是新承恩泽时。
云鬓花颜金步摇，芙蓉帐暖度春宵。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承欢侍宴无闻暇，春从春游夜专夜；后宫佳丽三千人，三千宠爱在一身，
金屋妆成娇侍夜，玉楼宴罢醉和春。姊妹弟兄皆列土，可怜光彩生门户；
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骊宫高处人青云，仙乐风飘处处闻。
缓歌慢舞凝丝竹，尽日君王看不足。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
九重城阙烟尘生，千乘万骑西南行，翠华摇摇行复止，西出都门百余里，
六军不发无奈何，宛转峨眉马前死。花钿委地无人收，翠翘金雀玉搔头，
君王掩面救不得，回看血泪相和流。黄埃散漫风萧索，云栈萦纡登剑阁，
峨眉山下少人行，旌旗无光日色薄。蜀江水碧蜀山青，圣主朝朝暮暮情，
行宫见月伤心色，夜雨闻铃肠断声。天旋日转回龙驭，到此踌躇不能去，
马嵬坡下泥土中，不见玉颜空死处。君臣相顾尽沾衣，东望都门信马归。
归来池苑皆依旧，太液芙蓉未央柳，芙蓉如面柳如眉，对此如何不泪垂？
春风桃李花开夜，秋雨梧桐叶落时，西宫南苑多秋草，宫叶满阶红不扫。
梨园弟子白发新，椒房阿监青娥老。夕殿萤飞思悄然，孤灯挑尽未成眠，
迟迟钟漏初长夜，耿耿星河欲曙天。鸳鸯瓦冷霜华重，翡翠衾寒谁与共？
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来入梦。临邛道士鸿都客，能以精诚致魂魄，
为感君王展转思，遂教言士殷勤觅。排空驭气奔如电，升天入地求之遍，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忽闻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缥缈间。
楼殿玲玫五云起，其中绰约多仙子。中有一人字太真，雪肤花貌参差是。
金阙西厢叩玉扃，转教小玉报双成。闻道汉家天子使，九华帐里梦魂惊。
揽衣推枕起徘徊，珠箔银屏迤逦开。三鬓半偏新睡觉，花冠不整下堂来。
风吹仙袂飘飘举，犹似霓裳羽衣舞。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
含情凝睇谢君王，一别音容两渺茫，昭阳殿里恩爱绝，蓬莱宫中日月长。
回头下望人寰处，不见长安见尘雾。唯将旧物表深情，钿合金钗寄将去。
钗留一股合一扇，钗擘黄金合分钿。但令心似金钿坚，天上人间会相见。
临别殷勤重寄词，词中有誓两心知，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唐开元中，吴郡人入京应明经举。至京，因闲步坊曲。忽逢二少年，著大麻布衫，揖此人而过，色甚卑敬，然非旧识，举人谓误识也。
后数日，又逢之。二人曰： 公到此境，未为主领，今日方欲奉迓，邂逅相遇，实慰我心。
揖举人便行，虽甚疑怪，然强随之。抵数坊，于东市一小曲内，有临路店数间，相与直入。舍字甚整肃，二人携引升堂，列筵甚盛。二人与客据绳床清坐定，于席前更有数少年，各二十余，礼颇谨，数出门，若伫贵客。至午后，方云： 来矣。 闻一车直门来，数少年随后。直至堂前，乃一钿车，卷帘，见一女子从车中出，年可十七八，容色甚佳，花梳满髻，衣则纨素。二人罗拜，此女亦不答。此人亦拜之，女乃答。遂揖客入，女乃升床，当局而坐，揖二人及客，乃拜而坐。又有十余后生，皆衣服轻新，各设拜，列坐于客之下。陈以品味，馔至精洁。饮酒数巡，至女子，执杯顾谓客： 闻二君奉谈，今喜展见，承有妙技，可得观乎？ 此人卑逊辞让，云： 自幼至长，唯习儒经，弦管歌声，辄未曾学。 女曰： 所习非此事也，君熟思之，先所能者何事。 客又沈思良久，曰： 某为学堂中，著靴于壁上行得数步。自余戏剧，则未曾为之。 女曰： 所请只然。 请客为之，遂于壁上行得数步。女曰： 亦大难事。 乃回顾坐中诸后生，各令呈技。俱起设拜，有于壁上行者，亦有手撮椽子行者，轻捷之戏，各呈数般，状如飞鸟。此人拱手惊惧，不知所措。少顷，女子起，辞出。举人惊叹，恍恍然不乐。经数日，途中复见二人，曰： 欲假盛驷可乎？ 举人曰： 唯。 至明日，闻宫宛中失物，掩捕失贼，唯收得马，是将驮物者。验问马主，遂收此人，入内侍省勘问，驱入小门。吏自后推之，倒落深坑数丈，仰望屋顶七八丈，唯见一孔，才开尺余。自旦入，至食时，见一绳缒一器食下。此人饥急，取食之。
食毕，绳又引去。深夜，此人忿甚，悲惋何诉，仰望忽见一物，如鸟飞下，觉至身边，乃人也。以手抚生，谓曰： 计甚惊怕，然某在，无虑也。
听其声，则向所遇女子也，云： 共君出矣。
以绢重系此人胸膊讫。绢一头系女人身。女人耸身腾上，飞出宫城。去门数十里，乃下，云： 君且便归江淮，求仕之计，望俟他日。
此人大喜，徒步潜窜，乞食寄宿，得达吴地，后竟不敢求名西上矣。


有荣阳郑又玄，名家子也。居长安中。自小与邻舍闾丘氏子，偕读书于师氏。又玄性骄，率以门望清贵，而闾丘氏寒贱者，往往戏而骂之曰： 闾丘氏非吾类也！而我偕学于师氏，我虽不语，汝宁不愧于心乎？
闾丘子默然有惭色。后数岁，闾丘子病死。
及十年，又玄以明经上第。其后调补参军于唐安郡。既至官，郡守命假尉唐兴有同舍仇生者，大贾之子，年始冠。其家资产万计。日与又玄会，又玄累受其金钱赂遗，常与宴游。然仇生非士族，未尝以礼貌接之。尝一日，又玄置酒高会，而仇生不得予。及酒阑，有谓又玄者曰： 仇生与子同舍，会宴而仇生不得予，岂非有罪乎？
又玄惭，即召仇生。生至，又玄以卮饮之。生辞不能引满，固谢。又玄怒骂曰： 汝市井之民，徒知锥刀尔，何为僭居官秩邪？且吾与汝为伍，实汝之幸，又何敢辞酒乎？
因振衣起。仇生羞且甚。俛而退。遂弃官闭门，不与人往来。经数月病卒。
明年，郑罢官，侨居濛阳郡佛寺。郑常好黄老之道。时有吴道士者，以道艺闻，庐于蜀门山。又玄高其风，即驱而就谒，愿为门弟子。吴道士曰： 子既慕神仙，当且居山林，无为汲汲于尘俗间。
又玄喜谢曰： 先生真有道者。某愿为隶于左右，其可乎？
道士许而留之。凡十五年，又玄志稍惰。吴道士曰： 子不能固其心，徒为居山林中，无补矣。
又玄即辞去。宴游濛阳郡久之。其后东入长安，次褒城，舍逆旅氏。遇一童儿十余岁，貌甚秀。又玄与之语，其辨慧千转万化，又玄自谓不能及。已而谓又玄曰： 我与君故人有年矣，君省之乎？
又玄曰： 忘矣。
童儿曰： 吾尝生闾丘氏之门，居长安中，与子偕学于师氏。子以我寒贱，且曰 非吾类也 。后又为仇氏子，尉于唐兴。与子同舍。子受我金钱赂遗甚多。然子未尝以礼貌遇我，骂我市井之民。何吾子骄傲之甚邪？ 又玄惊，因再拜谢曰： 诚吾之罪也。然子非圣人，安得知三生事乎？ 童儿曰： 我太清真人，上帝以汝有道气，故生我于人间，与汝为友，将授真仙之诀；而汝以性骄傲，终不能得其道。吁！可悲乎！ 言讫，忽亡所见。又玄既寤其事，甚惭恚，竟以忧卒。


唐建中初，士人韦生，移家汝州。中路逢一僧，因与连镰，言论颇洽。
日将夕，僧指路歧曰： 此数里是贫道兰若，郎君能垂顾乎？
士人许之，因令家口先行。僧即处分从者；供帐具食。行十余里不至，韦生问之，即指一处林烟曰： 此是矣。
及至，又前进。日已昏夜，韦生疑之。素善弹，乃密于靴中取张卸弹，怀铜丸十余，方责僧曰： 弟子有程期，适偶贪上人清论，勉副相邀。今已行二十里，不至，何也？
僧但言且行。是僧前行百余步，韦生知其盗也，乃弹之，正中其脑。僧初若不觉，凡五发中之。僧始扪中处，徐曰： 郎君莫恶作剧。
韦骇之，无可奈何，亦不复弹。良久，至一庄墅，数十人列火炬出迎。僧延韦生坐一厅中，笑曰： 郎君勿忧。
因问左右： 夫人下处如法无？
复曰： 郎君且自慰安之，即就此也。
韦生见妻女别在一处，供帐甚盛，相顾涕泣。即就僧，僧前执韦生手曰： 贫道盗也，本无好意，不知郎君艺若此，非贫道亦不支也。今日固已无他，幸不疑耳。适来贫道所中郎君弹悉在。 乃举手搦怀脑后，五丸坠焉。有顷布筵，具蒸犊，犊上劄刀子十余，以齑饼环之。揖韦生就座，复曰： 贫道有义弟数人，欲令谒见。 言已，朱衣巨带者五六辈，列于阶下。僧叱曰： 拜郎君！汝等向遇郎君，则成齑粉矣！ 食毕，僧曰： 贫道久为此业，今向迟暮，欲改前非。不幸有一子，技过老僧，欲请郎君为老僧断之。 乃呼飞飞出参郎君。飞飞年才十六七，碧衣长袖，皮肉如脂。僧曰： 向后堂侍郎君。 僧乃授韦一剑，及五丸，且曰： 乞郎君尽艺杀之，无为老僧累也。 引韦入一堂中，乃反锁之。堂中四隅，明灯而俟。飞飞当堂执一短鞭，韦引弹，意必中。丸已敲落，不觉跃在梁上，循壁虚蹑，捷若猱玃弹丸尽，不复中。韦乃运剑逐之，飞飞倏忽逗闪，去韦身不尺。韦断其鞭数节，竟不能伤，僧久乃开门，问韦： 与老僧除得害乎？ 韦具言之。僧怅然，顾飞飞曰： 郎君证成汝为贼也，知复如何！ 僧终夜与韦论剑，及弧矢之事。天将晓，僧送韦路口，赠绢百疋，垂泣而别。


赵简子大猎于中山，虞人道前，鹰犬罗后。捷禽鸷兽应弦而倒者不可胜数。有狼当道，人立而啼。简子垂手登车，援乌号之弓，挟肃慎之矢，一发饮羽，狼失声而逋。简子怒，驱丰逐之，惊尘蔽天，足音鸣雷，十步之外，不辨人马。
时墨者东郭先生将北适中山以于仕，策蹇驴，囊图书，夙行失道，望尘惊悸。狼奄至，引首顾曰： 先生岂有志于济物哉？昔毛宝放龟而得渡，隋侯救蛇而获珠。龟蛇固弗灵于狼也。今日之事，何不使我得早处囊中以苟延残喘乎？异日倘得脱颖而出，先生之恩，生死而肉骨也。敢不努力以效龟蛇之诚！
先生曰： 嘻！私汝狼以犯世卿，忤权贵，祸且水测，敢望报乎？然墨之道，「兼爱」为本，吾终当有以活汝。脱有祸，固所不辞也。
乃出图书，空囊囊，徐徐焉实狼其中，前虞跋胡，后恐疐尾，三纳之而未克。徘徊容与，追者益近。狼请曰： 事急矣！先生果将揖逊救焚溺，而鸣銮避寇盗耶？惟先生速图！
乃局蹐四足，引绳而束缚之，下首至尾，曲脊掩胡，猬缩蠖屈，蛇盘龟息，以听命先生。先生如其指，纳狼于囊。遂括囊口，肩举驴上，引避道左，以待赵人之过。
已而简子至，求狼弗得，盛怒。拔剑斩辕端示先生，骂曰： 敢讳狼方向者，有如此辕！
先生伏踬就地，匍匐以进，跽而言曰： 鄙人不慧，将有志于世，奔走遐方，自迷正途，又安能发狼踪以指示夫子之鹰犬也！然尝闻之，「大道以多歧亡羊」。夫羊，一童子可制也，如是其驯也，尚以多歧而亡；狼非羊比，而中山之歧可以亡羊者何限？乃区区循大道以求之，不几于守株缘木乎？况田猎，虞人之所事也，君请问诸皮冠；行道之人何罪哉？且鄙人虽愚，独不知夫狼乎？性贪而狠，党豺为虐，君能除之，固当窥左足以效微劳，又肯讳之而不言哉？
简子默然，回车就道。先生亦驱驴兼程而进。
良久，羽旄之影渐没，车马之音不闻。狼度简子之去远，而作声囊中曰： 先生可留意矣！出我囊，解我缚，拨矢我臂，我将逝矣。
先生举手出狼。狼咆哮谓先生曰： 适为虞人逐，其来甚速，幸先生生我。我馁甚，馁不得食，亦终必亡而已。与其饥死道路，为群兽食，毋宁毙于虞人，以俎豆于贵家。先生既墨者，摩顶放踵，思一利天下，又何吝一躯啖我而全微命乎？
遂鼓吻奋爪以向先生。先生仓卒以手搏之，且搏且却，引蔽驴后，便旋而走。狼终不得有加于先生，先生亦极力拒，彼此俱倦，隔驴喘息。先生曰： 狼负我！狼负我！
狼曰： 吾非固欲负汝，天生汝辈，固需我辈食也。
相持既久，日晷渐移。先生窃念： 天色向晚，狼复群至，吾死已夫！
因给狼曰： 民俗，事肄必询三老。第行矣，求三老而问之。苟谓我可食，即食；不可，即已。
狼大喜，即与偕行。
逾时，道无行人。狼馋甚，望老木僵立路侧，谓先生曰： 可问是老。
先生曰： 草木无知，叩焉何益？
狼曰： 第问之，彼当有言矣。
先生不得已，揖老木，具述始末。问曰： 若然，狼当食我耶？
木中轰轰有声，谓先生曰： 我杏也，往年老圃种我时，费一核耳。逾年，华，再逾年，实，三年拱把，十年合抱，至于今二十年矣。老圃食我，老圃之妻子食我，外至宾客，下至于仆，皆食我；又复鬻实于市以规利，我其有功于老圃甚巨。今老矣，不得敛华就实，贾老圃怒，伐我条枚，芟我枝叶，且将售我工师之肆取直焉。噫！樗朽之材，桑榆之景，求免于斧钺之诛而不可得。汝何德于狼。乃觊免乎？是固当食汝。
言下，狼复鼓吻奋爪以向先生。先生曰： 狼爽盟矣！矢询三老，今值一杏，何遽见迫耶？
复与偕行。
狼愈急，望见老牸曝日败垣中，谓先生曰： 可问是老。
先生曰： 向者草木无知，谬言害事。今牛禽兽耳，更何问为？
狼曰： 第问之。不问，将咥汝！
先生不得已，揖老牸，再述始末以问。牛皱眉瞪目，舐鼻张口，向先生曰： 老杏之言不谬矣。老牸茧栗少年时，筋力颇健。老农卖一刀以易我，使我贰群牛，事南亩。既壮，群牛日以老惫，凡事我都任之：彼特驰驱，我伏田车，择便途以急奔趋；彼将躬耕，我脱辐衡，走郊垧以辟榛荆。老农亲我犹左右手。衣食仰我而给，婚姻仰我而毕，赋税仰我而输，仓瘐仰我而实。我亦自谅，可得帷席之蔽如狗马也。往年家储无儋石，今麦收多十斛矣；往年穷居无顾藉，今掉臂行村社矣；往年法卮罂，涸唇吻，盛酒瓦盆半生未接，今酝黍稷，据尊罍，骄妻妾矣；往年衣短褐，侣木石，手不知揖，心不知学，今持兔园册，戴笠子，腰韦带，衣宽博矣。一丝一粟，皆我力也。顾欺我老，逐我郊野；酸风射眸，寒日吊影；瘦骨如山，老泪如雨；涎垂而不可收，足挛而不可举；皮毛具亡，疮痍未瘥。老农之妻妒且悍，朝夕进说曰： 牛之一身，无废物也：肉可脯，皮可鞟，骨角且切磋为器。」指大儿曰：「汝受业疱丁之门有年矣，胡不砺刃于硎以待？」迹是观之，是将不利于我，我不知死所矣！夫我有功，彼无情乃若是，行将蒙祸。汝何德于狼，觊幸免乎？
言下，狼又鼓吻奋爪以向先生，先生曰： 毋欲速！
遥望老子杜藜而来，须眉皓然，衣冠闲雅，盖有道者也。先生且喜且愕，舍狼而前，拜跪啼泣，致辞曰： 乞丈人一言而生！
丈人问故。先生曰： 是狼为虞人所窘，求救于我，我实生之。今反欲咥我，力求不免，我父当死之。欲少延于片时，暂定是于三老。初逢老杏，强我问之，草木无知，几杀我；次逢老牸，强我问之，禽兽无知，又将杀我；今逢丈人，岂天之未丧斯文也！敢乞一言而生。
因顿首杖下，俯伏听命。
丈人闻之，欷歔再三，以杖叩狼曰： 汝误矣！夫人有恩而背之，不祥莫大焉。儒谓受人恩而不忍背者，其为子必孝；又谓虎狼知父子。今汝肖恩如是，则并父子亦无矣！
乃厉声曰： 狼速去！不然，将杖杀汝！
狼曰： 丈人知其一，未知其二，请愬之，愿丈人垂听！初，先生救我时，束缚我足，闭我囊中，压以诗书，我鞠躬不敢息，又蔓词以说简子，其意盖将死我于囊而独窃其利也。是安可不咥？
丈人顾先生曰： 果如是，羿亦有罪焉。
先生不平，具状其囊狼怜惜之意。狼亦巧辩不已以求胜。丈人曰： 是皆不足以执信也。试再囊之，吾观其状，果困苦否。
狼欣然从之，信足先生。先生复缚置囊中，肩举驴上，而狼未知之也。丈人附耳谓先生曰： 有匕首否？
先生曰： 有。
于是出匕。丈人目先生使引匕刺狼。先生曰： 不害狼乎？
丈人笑曰： 禽兽负恩如是，而犹不忍杀。子固仁者，然愚亦甚矣。从井以救人，解衣以活友，于彼计则得，其如就死地何！先生其此类乎？仁陷于愚，固君子之所不与也。
言已大笑，先生亦笑，遂举手助先生操刃共殪狼，弃道上而去。


宣慈寺门子，不记姓氏，酌其人，义侠之徒也。唐乾符二年，韦昭范登宏词科，昭范乃度支使杨严懿亲。及宴席，帟幕器皿之类，假于计司，严复遣以使库供借。其年三月，宴于曲江亭子，供帐之盛，罕有伦拟。时进士同日有宴，都人观者甚众。饮兴方酣，俄睹一少年，跨驴而至，骄悖之状，傍若无人。
于是俯逼筵席，张目引颈及肩，复以巨塞振筑佐酒，谑浪之词，所不能听。诸君子骇愕之际，忽有于众中批其颊者，随手而堕。于是连加殴击，又夺所执塞箠之百余。众皆致怒，瓦砾乱下，殆将毙矣。当此之际，紫云楼门，轧然而开，有紫衣从人数辈驰告曰： 莫打，莫打！
传呼之声相续。又一中贵，驱殿甚盛，驰马来救。门子复操箠迎击，中者无下面仆于地，敕使亦为所菱。既而奔马而反，左右从而俱入门，门亦随闭而已。坐内甚忻愧，然不恻其来，又虑事连宫禁，祸不旋踵，乃以缗钱束素，召行殴者讯之曰： 尔何人？与诸郎君阿谁有素，而能相为如此？
对曰： 某是宣慈寺门子，亦与诸郎君无素，第不平其下人无礼耳。
众皆嘉叹，悉以钱帛遗之。复相谓曰： 此人必须亡去，不然当为擒矣。
后旬朔，座中宾客多有假途宣慈寺门者，门子皆能识之，靡不加敬，竟不闻有追问之者。


楚儿，字润娘，素为三曲之尤，而辩慧，往往有诗句可称。
近以退暮，为万年浦贼官郭锻所纳，置于他所。润娘在娼中狂逸特甚，及被拘系，未能悛心。锻主繁务，又本居有正室，至润娘馆甚稀。每有旧识过其所居，多于窗牖间相呼，或使人询讯，或以巾笺送遗。锻乃亲仁诸裔孙也，为人异常凶忍且毒，每知必极笞辱。润娘虽甚痛愤，已而殊不少革。
尝一日自曲江与锻行，前后相去十数步。同版使郑光业(原注：昌国)时为补衮，道与之遇，楚儿遂出帘招之，光业亦使人传语。锻知之，因曳至中衢，击以马棰，其声甚冤楚，观者如堵。光业遥视之，甚惊悔，且虑其不任府矣。
光业明日特取路过其居侦之，则楚儿已在临街窗下弄琵琶矣。驻马使人传语，已持彩笺送光业，诗曰： 应是前生有宿冤，不期今世恶因缘。蛾眉欲碎巨灵掌，鸡肋难胜子路拳。只应吓人传铁券(原注：汾阳王有铁券，免死罪，今则无矣，盖恐吓之词)，未应教我踏金莲。曲江昨日君相遇，当下遭他数十鞭。
光业马上取笔答之曰： 大开眼界莫言冤，毕世甘他也是缘。无计不烦乾偃蹇，有门须是疾连拳。据论当道加严棰，便合披缁念《法莲》。如此兴情殊不减，始知昨日是蒲鞭。
光业性疏纵，且无畏惮，不拘小节，是以敢驻马报复，仍便送之，闻者为缩颈。锻累主两赤邑捕贼，故不逞之徒，多所效命，人皆惮焉。


广德中，有孙恪秀才者，因下第，游于洛中。至魏王池畔，忽有一大第，土木皆新。路人指云： 斯袁氏之第也。
恪径往扣扉，无有应者。户侧有小房，帘帷颇洁，谓伺客之所。恪遂褰帘而入。良久，忽闻启关者，一女子光容鉴物，艳丽惊人，珠初涤其月华，柳乍含其烟媚，兰芬灵濯，玉莹尘清。恪疑主人之处子，但潜窥而已。女摘庭中之萱草，凝思久立，遂吟诗曰： 彼见是忘忧，此看同腐草。青山与白云，方展我怀抱。
吟讽既毕，容色惨然，因来褰帘，忽睹恪，遂惊惭入户，使青衣诘之曰： 子何人，而夕向于此？
恪乃语是税居之士，曰： 不幸冲突，颇益惭骇，幸望陈达于小娘子。
青衣具以告。女曰： 某之丑拙，况不修容，郎君久盼帘帷，当尽所睹，岂敢更回避耶？愿郎君少仁内厅，当暂饰装而出。
恪慕其容美，喜不自胜，诘青衣曰： 谁氏之子？
曰： 故袁长官之女，少孤，更无姻戚，唯与妾辈三五人据此第耳。小娘子见未适人，且求售也。
良久，乃出见恪，美艳愈于向者所睹，命侍婢进茶果曰： 郎君既无第舍，便可迁囊橐于此厅院中。
指青衣谓恪曰： 少有所须，但告此辈。
恪愧荷而已。恪未室，又见女子之妍丽如是，乃进媒而请之。女亦欣然相受，遂纳为室。袁氏赡足，巨有金缯，而恪久贫，忽车马焕若，服玩华丽，颇为亲友之疑讶，多来诘悖恪竟不实对。恪因骄倨，不求名第，日洽豪贵，纵酒狂歌。如此三四岁，不离洛中。忽遇表兄张闲云处士。恪谓曰： 既久暌间，颇思从容，愿携衾绸，一来宵话。
张生如其所约。及夜永将寝，张生握恪手，密谓之曰： 愚兄于道门曾有所授，适观弟词色，妖气颇浓，未审别有何所遇，事之巨细，必愿见陈。不然者，当受祸耳。
恪曰： 未尝有听遇也。
张生又曰： 夫人禀阳精，妖受阴气。魂掩魄尽，人则长生；魄掩魂消，人则立死。故鬼怪无形而全阴也，仙人无影而全阳也。阴阳之盛衰，魂魄之交战，在体而微有失位，莫不表白于气色。向观弟神采，阴侵阳位，邪干正腑，真精已耗，识用渐隳，津液倾输，根蒂浮动，骨将化土，颜非渥丹，必为怪异所铄，何坚隐而不剖其由也？
恪方惊悟，遂陈娶纳之因。张生大骇曰： 只此是也，其奈之何？
恪曰： 弟忖度之，有何异焉。
张曰： 岂有袁氏海内无瓜葛之亲哉？又辨慧多能，足为可异矣。
遂告张曰： 某一生邅迍，久处冻馁，因兹婚娶，颇似苏息，不能负义，何以为计？
张生怒曰： 大丈夫未能事人，焉能事鬼？传云： 妖由人兴。人无衅焉，妖不自作。
且义与身孰亲？身受其灾，而顾其鬼怪之恩义，三尺童子，尚以为不可，何况大丈夫乎！
张又曰： 吾有宝剑，亦干将之俦亚也，凡有魉魉，见者灭没，前后神验，不可备数。诘朝奉借，倘携密室，必睹其狼狈，不下昔日王君携宝镜而照鹦鹉也。不然者，则不断恩爱耳。
明日，恪遂受剑。张生告去，执手曰： 善伺其便。
恪遂携剑，隐于室内，而终有难色。袁氏俄觉，大怒而责恪曰： 子之穷愁，我使畅泰，不顾恩义，遂兴非为，如此用心，则犬彘不食其余，岂能立节行于人世也！
恪既被责，惭颜惕虑，叩头曰： 受教于表兄，非宿心也，愿以饮血为盟，更不敢有他意矣。
汗落伏地，袁氏遂搜得其剑，寸折之，若断轻藕耳。恪愈惧，似欲奔迸。袁氏乃笑曰： 张生一小子，不能以道义海其表弟，使行其凶险，来当辱之。然观子之心，的应不如是，然吾匹君已数岁也，子何虑哉？
恪方稍安。后数日，因出遇张生，曰： 奈何使我撩虎须，几不脱虎口耳。
张生问剑之所在，具以实对。张生大骇曰： 非吾所知也。
深惧而不敢来谒。后十余年，袁氏已鞠育二子，治家甚严，不喜参杂。后恪之长安，谒旧友人王相国缙，遂荐于南康张万顷大夫，为经略判官，挈家而往。袁氏每遇青松高山，凝睇久之，若有不快意。
到端州，袁氏曰： 去此半程，江壖有峡山寺，我家旧有门徒僧惠幽，居于此寺，别来数十年。僧行夏腊极高，能别形骸，善出尘垢，倘经彼设食，颇益南行之福。
恪曰： 然。
遂具斋蔬之类。及抵寺，袁氏欣然，易服理妆，携二子诣老僧院，若熟其径者。恪颇异之。遂将碧玉环子以献僧曰： 此是院中旧物。
僧亦不晓。及斋罢，有野猿数十，连臂下于高松，而食于台上。后悲啸，扪萝而跃。袁氏恻然，俄命笔题僧壁曰： 刚被恩情役此心，无端变化几湮沉。不如逐伴归山去，长啸一声烟雾深！
乃掷笔于地，抚二子咽泣数声，语恪曰： 好住好住，吾当永诀矣！
遂裂衣化为老猿，追啸者跃树而去，将抵深山而复返视。恪乃惊惧，若魂飞神丧。良久，抚二子一恸，乃询于老僧。僧方悟： 此猿是贫道为沙弥时所养。开元中，有天使高力士经过此，怜其慧黠，以束帛而易之。闻抵洛京，献于天子。时有天使来往，多说其慧黠过人，长驯扰于上阳官内，及安史之乱，即不知所之。于戏，不期今日更睹其怪异耳！碧玉环者，本诃陵胡人所施，当时亦随猿颈而往，今方悟矣。
恪遂惆怅，舣舟六七日，携二子而回棹，不复能之任也。


玄宗南狩，百司奔赴行在，翰林善棋者王积薪从焉。蜀道隘狭，每行旅止息，道中之邮亭人舍，多为尊官有力之所先。积薪栖无所入，因沿溪深远，寓宿于山中孤姥之家。但有妇姑，皆阖户，止给水火。才瞑，妇姑皆阖户而休。积薪栖于檐下，夜阑不寝，忽闻堂内姑谓妇曰： 良宵无以适兴，与子围棋一赌可乎？
妇曰： 诺。
积薪私心奇之： 堂内素无灯烛，又妇姑各在东西室。
积薪乃附耳门扉，俄闻妇曰： 起东五南九置子矣。
姑应曰： 东五南十二置子矣。
妇又曰： 起西八南十置子矣。
姑又应曰： 西九南十置子矣。
每置一子皆良久思惟。夜将尽四更，积薪一一密记，其下止三十六。忽闻姑曰： 子已败矣，吾止胜九枰耳。
妇亦甘焉。积薪迟明，具衣冠请问。孤姥曰： 尔可率己之意而按局置子焉。
积薪即出囊中局，尽平生之秘妙，而布子未及十数，孤姥顾谓妇曰： 是子可教以常势耳。
妇乃指示攻守、杀夺、救应、防拒之法，其意甚略。积薪即更求其说。孤姥笑曰： 止此，亦无敌于人间矣。
积薪虔谢而别。行十数步，再诣，则失向来之室闾矣。自是积薪之艺，绝无其伦。即布所记妇姑对敌之势，罄竭心力较其九枰之胜，终不得也。因名 邓艾开蜀势 ，至今棋图有焉，而世人终莫得而解矣。


贞元中，有处士周邯，文学豪俊之士也。因彝人卖奴，年十四五，视其貌，甚慧黠，言善人水，如履平地，令其沉潜，虽经日移时，终无所苦；云蜀之溪壑潭洞，无不届也。邯因买之，易其名曰水精，异其能也。邯自蜀乘舟下峡，抵江陵，经瞿塘、滟滪，遂令水精沉而视其邃远。水精入，移时而出，多探金银器物。邯喜甚，每舣舟于江潭，皆令水精沉之，复有所得。
沿流抵江都，经牛渚矶期，古云最深处是温峤爇犀照水怪之滨，又使没入，移时，复得宝玉，云： 甚有水怪，莫能名状，皆怒目戟手，身仅免祸。
因兹邯亦至富赡。后数年，邯有友人王泽，牧相州，邯适河北而访之；泽甚喜，与之游宴，日不能暇。因相与至州北隅八角井，天然盘石，而甃成八角焉，阔可三丈余，旦暮烟云蓊郁，漫衍百余步，晦夜有光如火红，射出千尺，鉴物若昼。古老相传，云有金龙潜其底，或亢阳，祷之，亦甚有应。泽曰： 此井应有至宝，但无计而究其是非耳！
邯笑曰： 甚易。
遂命水精曰： 汝可与我投此井到底，看有何怪异；泽亦当有所赏也。
水精已久不入水，忻然脱衣，沉之良久而出，语邯曰： 有一黄龙极大，鳞如金色，抱数颗明珠熟寐。水精欲劫之，但手无刃，惮其龙忽觉，是以不敢触。若得一利剑。如龙觉，当斩之，无惮也。
邯与泽大喜。泽曰： 吾有剑，非常之宝也，汝可持而往劫之。
水精饮酒，仗剑而入。移时，四面观者如堵。忽见水精自井面跃出数百步，续有金手亦长数百尺，爪甲锋颖，自空拿攫水精，却入井去。左右慑栗，不敢近睹。但邯悲其水精，泽恨失其宝剑。逡巡，有一老人，身衣褐裘，貌甚古朴，而谒泽曰： 某土地之神，使君何容易而轻其百姓？此亢金龙，是上玄使者，宰其瑰璧，泽润一方。岂有信一微物，欲因睡而劫之？龙忽震怒，作用神化，摇天关，摆地轴，捶山岳而碎丘陵，百里为江湖，万人为鱼鳖，君之骨肉焉可保？昔者钟离不爱其宝，盂尝自返其珠，子不之效，乃肆其贪婪之心，纵使猾韧之徒，取宝无惮！今已啖其躯而锻其珠矣。
泽赧恨，无词而对。又曰： 君须火急悔过而祷焉，无使甚怒耳。
老人倏去，泽遂具牲牢奠之。


大和四年春，盐州防御使曾孝安有孙曰季衡，居使宅西偏院，室屋壮丽，而季衡独处之。有仆夫告曰： 昔王使君女暴终于此，乃国色也；昼日，其魂或见于此，郎君慎之！
季衡少年好色，愿睹其灵异，终不以人鬼为间。
频炷名香，颇疏凡俗，步游闲处，恍然凝思。一日晡时，有双鬟前揖曰： 王家小娘子遣某传达厚意，欲面拜郎君。
言讫，瞥然而没。俄顷，有异香袭衣，季衡乃束带伺之；见向双鬟引一女而至，乃神仙中人也。季衡揖之，问其姓氏。曰： 某姓王氏，字丽真。父今为重镇，昔侍从大人牧此城，据此室，无何物故，感君思深沓冥，情激幽壤，所以不间存殁，颇思神会。其来久矣，但非吉日良时；今方契愿，幸垂留意。
季衡留之款会，移时乃去，握季衡手曰： 翌日此时再会，慎勿泄之于人。
遂与侍婢俱去，自此每及晡一至，近六十余日，季衡不疑。因与大父麾下将校说及艳丽，误言之，将校惊惧，欲实其事，曰： 郎君将及此时，愿一扣壁，某当与二三辈潜窥焉。
季衡亦终不能扣壁。
是日，女郎一见季衡，容色惨怛，语声嘶咽，握季衡手曰： 何为负约而泄于人，自此不可更接欢笑矣！
季衡惭悔，无词以应。女曰： 殆非君之过，亦冥数尽耳！
乃留诗曰： 五原分袂真胡越，燕拆莺离芳草竭。年少烟花处处春，北邙空恨清秋月。
季衡不能诗，耻无以酬，乃强为一篇曰： 莎草青青雁欲归，玉腮珠泪洒临歧，云鬟飘去香风尽，愁见莺啼红树枝。
女遂于襦带解蹙金结花合子，又抽翠玉双凤翘一只，赠季衡曰： 望异日睹物思人，无以幽冥为隔。
季衡搜书箧中，得小金楼花如意，酬之，季衡曰： 此物虽非珍异，但贵其名如意，愿长在五手操持耳。
又曰： 此别何时更会？
女曰： 非一甲子，无相见期。
言讫，呜咽而没。季衡自此寝寐求思，形体赢瘵。故旧丈人王回，推其方术，疗以药石，数月方愈。乃询五原纫针妇人，曰： 王使君之爱女，不疾而终于此院，今已归葬北邙山，或阴晦而魂游于此，人多见之。
则女诗云 北邙空恨清秋月 也。


申屠澄者，贞元九年，自布衣调补濮州什邡尉。之官，至真符县东十里许，遇风雪，大寒，马不能进。路旁茅舍中，有烟火甚温煦，澄往就之。有老父、妪及处女，环火而坐。其女年方十四五，虽蓬发垢衣，而雪肤花脸，举止妍媚。父、妪见澄来，遽起曰： 客冲雪寒甚，请前就火。
澄坐良久，天色已晚，风雪不止。澄曰： 西去县尚远，乞宿于此。
父、妪曰： 苟不以蓬室为陋，敢不承命！
澄遂解鞍，施衾帱焉。其女见客，更修容靓饰，自帷箔间复出，而闲丽之态，尤倍昔时。有顷，妪自外挈酒壶，至于火前煖饮，谓澄曰： 以君冒寒，且进一杯，以御凝冽。
因揖让曰： 始自主人。
翁即巡行，澄当婪尾。澄因曰： 座上尚欠小娘子。
父、妪皆笑曰： 田舍家所育，岂可备宾主？
女子即回眸斜睨曰： 酒岂足贵，谓人不宜预饮也。
母即牵裙，使坐于侧。澄始欲探其所能，乃举令以观其意。澄执盏曰： 请征书语，意属目前事。
澄曰： 厌厌夜饮，不醉无归。
女低鬟微笑曰： 天色如此，归亦何往哉？
俄然巡至女，女复令曰：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
澄愕然叹曰： 小娘子明慧若此，某幸未婚，敢请自谋，如何？
翁曰： 某虽寒贱，亦尝娇保之，颇有过客，以金帛为问，某先不忍别，未许。不期贵客又欲援拾，岂敢借，即以为托。
澄遂修子婿之礼，祛囊以遗之。妪悉无所取，曰： 但不弃寒贱，焉事资货？
明日，又谓澄曰： 此孤远无邻，又复湫溢，不足以久留。女既事君，便可行矣！
又一日，咨嗟而别，澄乃以所乘马载之而行。
既至官，俸禄甚薄，妻力以成其家，交结宾客。旬日之内，大获名誉。而夫妻情义益浃。其于厚亲族，抚甥侄，洎僮仆厮养，无不欢心。后秩满将归，已生一男一女，亦甚明慧，澄尤加敬焉。常作赠内诗一篇，曰： 一官惭梅福，三年愧孟光。此情何所喻，川上有鸳鸯。
其妻终日吟讽，似默有和者，然未尝出口。每谓澄曰： 为妇之道，不可不知书，倘更作诗，反似妪妾耳。
澄罢官，即罄室归秦。过利州。至嘉陵江畔，临泉藉草憩息。其妻忽怅然谓澄曰： 前者见赠一篇，寻即有和，初不拟奉示。今遇此景物，不能终默之。
乃吟曰： 琴瑟情虽重，山林志自深。常忧时节变，辜负百年心。
吟罢，潸然良久，若有慕焉。澄曰： 诗则丽矣，然山林非弱质所思。倘忆贤尊，今则至矣，何用悲泣乎？人生因缘业相之事，皆由前定。
后二十余日，复至妻本家，草舍依然，但不复有人矣。澄与其妻即止其舍。妻思慕之深，尽日涕泣。于壁角故衣之下，见一虎皮，尘埃积满。妻见之，忽大笑曰： 不知此物尚存耶？
披之，即变为虎，哮吼拿攫。突门而去。澄惊走避之。携二子寻其路，望林大哭，数日竟不知所之。


唐浮休子张，为德州平昌令，大旱，郡符下，令以师婆、师僧祈之。
二十余日无效。浮休子乃推土龙倒，其夜雨足。江淮南好神鬼，多邪俗，病即祀之，无医人。浮休子曾于江南洪州停数日，遂闻土人何婆善琵琶卜！
与同行人郭司法质焉。其何婆，士女填门，饷遗满道，颜色充悦，心气殊高，郭再拜下钱，问其品秩。何婆乃调弦柱，和声气曰： 箇丈夫富贵，今年得一品，明年得二品，后年得三品，更后年得四品。
郭曰： 何婆错！品少者官高，品多者官小。
何婆曰： 今年减一品，明年减二品，后年减三品，更后年减四品；忽更得五六年，总没品！
郭大骂而起。


杭州王生者，建中初，辞亲之上国，收拾旧业，将投于亲知，求一官耳。行至圃田下道，寻访外家旧庄。日晚，柏林中见二野狐，倚树如人立，手执王生一黄纸文书，相对笑语，傍若无人。生乃叱之，不为变动。生乃取弹，因引满弹子，且中其执书者之目。二狐遗书而走。王生遽往，得其书，才一两纸，文字类梵书，而莫究识，遂缄于书袋中而去。其夕，宿于前店，因话于主人，方讶其事。忽有一人携装来宿，眼疾之甚，若不可忍，而语言分明。闻王生之言，曰： 大是异事，如何得见其书？
王生方将出书，主人见患眼者一尾垂下床，因谓生曰： 此狐也！
王生遽收书于怀中，以手摸刀逐之，则化为狐而走。一更后，复有人扣门。王生心动，曰： 此度更来，当以刀箭敌汝矣！
其人隔门曰： 尔若不还我文书，后无悔也！
自是更无消息。王生秘其书，缄縢甚密。
行至都下，以求官伺谒之事，期方赊缓，即乃典贴旧业田园，卜居近坊，为生生之计。月余，有一僮自杭州而至，缞裳入门，手执凶讣，王生迎而问之，则生已丁家难矣，闻之恸哭。生因视其书，则母之手字云： 吾本家秦，不愿葬于外地，今江东田地物业，不可分毫破除，但都下业可一切处置，以资丧事。备具皆毕，然后自来迎接。 王生乃尽货田宅，不候善价，得其资，备涂刍之礼和，无所欠少。既而复篮舁礼东下，以迎灵舆。及至扬州，遇见一船子，上有数人，皆喜笑歌唱。渐近视之，则皆王生之家人也。意尚谓其家货之，今属他人矣。
须臾，又有小弟妹搴帘而出，皆彩服笑语。惊怪之际，则其家人船上惊呼曰： 郎君来矣，是何服饰之异也！
王生潜令人问之，乃见其母惊出。生遽毁其缞绖，行拜而前。母迎而问之。其母骇曰： 安得此理！
王生乃出母送遗书，乃一张空纸耳。母又曰： 吾所以来此者，前月得汝书云，近得一官，令吾尽货江东之产，为入京之计。今无可归矣！
及母出王生所寄之书，又一空纸耳。
王生遂发使入京，尽毁其凶丧之具，因鸠集余资，自淮却扶持，且往江东。所有十无一二，才得数间屋，仅以庇风雨而已。有弟一人，别且数岁，一旦忽至，见其家道败落，因徵其由。王生具话本末，又述妖狐事，曰： 但应以此为祸耳。 其弟惊嗟。因出妖狐之书以示之。其弟才执其书，退而置诸怀中曰： 今日还我天书！ 言毕，乃化作一狐而去。


许老翁者，不知何许人也。隐于峨眉山，不知年代。唐天宝中，益州士曹柳某妻李氏，容色绝代。时节度使章仇兼琼，新得吐番安戎城，差柳送物至城所。三岁不复命。李在官舍，重门未启，忽有裴兵曹诣门，云是李之中表丈人。李云： 无裴家亲。
门不令启。裴因言李小名，兼说其中外氏族。李方令开门致拜。因欲餐，裴人质甚雅，因问： 柳郎去几时？
答云： 已三载矣。
裴云： 三载义绝，古人所言，今欲如何？且丈人与子业因，合为伉俪，愿无拒此。
而竟为裴丈所迷，似不由人可否也。裴兵曹者，亦既娶矣。而章仇公闻李美姿，欲窥觇之。乃令夫人特设筵会，屈府县之妻，罔不毕集。唯李以夫婿在远，辞焉。章仇妻以须必见，乃云： 但来，无苦推辞。
李惧责，遂行。着黄罗银泥裙、五晕罗银泥衫子、单丝罗红地银泥帔子，盖益都之盛服也。裴顾衣而叹曰： 世间之服，华丽止此耳。
回谓小仆： 可归开箱，取第三衣来。
李云： 不与第一而与第三，何也？
裴曰： 第三已非人世所有矣。
须臾衣至，异香满室。裴再视，笑谓小仆曰： 衣服当须尔耶！若章仇何知，但恐许老翁知耳。
乃登车诣节度家。
既入，夫人并座客，悉皆降阶致礼。李既服天衣，貌更殊异，观者爱之。坐定，夫人令白章仇曰： 士曹之妻，容饰绝代。
章仇径来入院，戒众勿起。见李服色，叹息数四，乃借帔观之，则知非人间物。试之水火，亦不焚污。因留诘之，李具陈本末。使人至裴居处，则不见矣。兼琼乃易其衣而进，并奏许老翁之事。敕令以计须求许老。章仇意疑仙者往来，必在药肆。因令药师候其出处。居四日得之，初有小童诣肆市药，药师意是其徒，乃以恶药与之。小童往而复来，且嘱云： 大人怒药不佳，欲见捶挞。
因问： 大人为谁？
童子云： 许老翁也。
药师甚喜，引童白府。章仇令劲健百人，卒吏五十人，随童诣山，且申敕令。山峰巉绝，众莫能上。童乃自下大呼。
须臾，老翁出石壁上，问： 何故领尔许人来？
童具白其事。老翁问： 童曷不来，童曷不来？
童遂冉冉蹑虚而上。诸吏叩头求哀云： 大夫之暴，翁所知也。
老翁乃许行，谓诸吏曰： 君但返府，我随至。
及吏卒至府未久，而翁亦至焉。章仇见之，再拜俯伏。翁无敬色。因问： 娶李者是谁？
翁曰： 此是上元夫人衣库之官，俗情未尽耳。
章仇求老翁诣帝。许云： 往亦不难。
乃与奏事者克期至长安。先期而至，有诏引见。玄宗致礼甚恭。
既坐，问云： 库官有罪，天上知否？
翁云： 已被流作人间一国主矣。
又问： 衣竟何如？
许云： 设席施衣于清净之所，当有人来龋 上敕人如其言。初不见人，但有旋风卷衣入云，顾盼之间，亦失许翁所在矣。


天后，时。尝赐太平公主细器宝物两食盒，所直黄金千镒，公主纳之藏中。岁余取之，尽为盗所将矣。公主言之，天后大怒，召洛州长史谓曰： 三日不得盗，罪！
长史惧，谓两县主盗官曰： 两日不得贼，死！
尉谓吏卒游徼曰： 一日必擒之，擒不得，先死！
吏卒游徼惧，计无所出。衢中遇湖州别驾苏无名，相与请之至县。游徼白尉： 得盗物者来矣。
无名遽进至阶，尉迎问故。无名曰： 吾湖州别驾也，入计在兹。
尉呼吏卒： 何诬辱别驾？
无名笑曰： 君无怒吏卒，抑有由也。无名历官所在，擒奸摘伏有名，每偷至无名前，无得过者。此辈应先闻，故将来，庶解围耳。
尉喜请其方。无名曰： 与君至府，君可先入白之。
尉白其故，长史大悦，降阶执其手曰： 今日遇公，却赐吾命，请遂其由。
无名曰： 请与君求见对玉阶，乃言之。
于是天后召之，谓曰： 卿得贼乎？
无名曰： 若委臣取贼，无拘日月，且宽府县，令不追求，仍以两县擒盗吏卒，尽以付臣，臣为陛下取之，亦不出数十日耳。
天后许之。无名戒吏卒，缓则相闻。月余，值寒食，无名尽召吏卒，约曰： 十人五人为侣，于东门北门伺之，见有胡人与党十余，皆衣缞绖，相随出赴北邙者，可踵之而报。
吏卒伺之，果得，驰白无名，往视之。问伺者，诸胡何若。伺者曰： 胡至一新冢，设奠，哭而不哀，亦撤奠，即巡行冢旁，相视而笑。
无名喜曰： 得之矣。
因使吏卒尽执诸胡，而发其冢。冢开，割棺视之，棺中尽宝物也。奏之。天后问无名： 卿何才智过人，而得此盗？
对曰： 臣非有他计，但识盗耳。
当臣到都之日，即此胡出葬之时，臣亦见，即知是偷，但不知其葬物处。今寒节拜扫，计必出城，寻其所之，足知其墓。贼既设奠，而哭不哀，明所葬非人也。奠而哭毕，巡冢相视而笑，喜墓无损伤也。向若陛下迫促府县捕贼，计急必取之而逃。今者更不追求，自然意缓，故未将出。
天后曰： 善。
赐金帛，加秩二等。


李章武，字飞，其先中山人！
生而敏博，遇事便了。工文学，皆得极至。虽弘道自高，恶为洁饰，页容貌闲美，即之温然。与清河崔信友善。信亦雅士，多聚古物，以章武精敏，每访辨论，皆洞达玄微，研究原本，时人比晋之张华。
贞元三年，崔信任华州别驾，章武自长安诣之。数日，出行，于市北街见一妇人，甚美。因给信云： 须州外与亲故知闻。
遂赁舍于美人之家。主人姓王，此则其子妇也，乃悦而私焉。居月余日，所计用直三万余，子妇所供费倍之。既而两心克谐，情好弥切。无何，章武系事，告归长安，殷勤叙别。章武留交颈鸳鸯绮一端，仍赠诗曰： 鸳鸯绔，知结几千丝？别后寻交颈，应伤未别时。
子妇答白玉指环一，又赠诗曰： 捻指环相思，见环重相忆。愿君永持玩，循环无终极。
章武有仆杨果者，子妇赍钱一千，以奖其敬事之勤。
既别，积八九年。章武家长安，亦无从与之相闻。至贞元十一年，因友人张元宗寓居下邽县，章武又自京师与元会。忽恩曩好，乃回车涉渭而访之。
日暝，达华州，将舍于王氏之室。至其门，则阒无行迹，但外有宾榻而已。章武以为下里，或废业即农，暂居郊野；或亲宾邀聚，未始归复。但休止其门，将别适他舍。见东邻之归，就而访之。乃云，王氏之长老，皆舍业而出游，其子妇没已再周矣。又详与之谈，即云： 某姓杨，第六，为东邻妻。
复访郎何姓。章武具语之。又云： 曩曾有傔！
姓杨名果乎？
曰： 有之。
因泣告曰： 某为里中妇五年，与王氏相善。尝云： 我夫室犹如传舍，阅人多矣。其于往来见调者，皆殚财穷产，甘辞厚誓，未尝动心。顷岁有李十八郎，曾舍于我家。我初见之，不觉自失。后遂私侍枕席，实蒙欢爱。今与之别累年矣。思慕之心，或竟日不食，终夜无寝。我家人故不可托。复被彼夫东西，不时会遇。脱有至者，愿以物色名氏求之。如不参差，相托祗奉，并语深意。但有仆夫杨果，即是。 不二三年，子妇寝疾。临死，复见托曰： 我本寒微，曾辱君子厚顾，心常感念。久以成疾，自料下治。曩所奉托，万一至此，愿申九泉衔恨，千古睽离之叹。仍乞留止此，冀神会于仿佛之中。
章武乃求邻妇为开门，命从者市薪刍食物。方将具茵席，忽有一妇人，持帚，出房扫地。邻妇亦不之识。章武因访所从者，云是舍中人。又逼而诘之，即徐曰： 王家亡妇感郎恩情深，将见会。恐生怪怖，故使相闻。
章武许诺，云： 章武所由来者，正为此也。虽显晦殊途，人皆忌惮，而思念情至，实所不疑。
言毕，执帚人欣然而去，逡巡映门，即不复见。
乃具饮馔，呼祭。自食饮毕，安寝。至二更许，灯在床之东南，忽尔稍暗，如此再三。章武心知有变，因命移烛背墙，置室东西隅。旋闻室北角悉窣有声，如有人形，冉冉而至。五六步，即可辨其状。视衣服，乃主人子妇也。与昔见不异，但举止浮急，音调轻清耳。章武下床，迎拥携手，款若平生之欢。自云： 在冥录以来，都忘亲戚。但思君子之心，如平昔耳。
章武倍与狎昵，亦无他异。但数请令人视明星，若出，当须还，不可久住。每交欢之暇，即恳托在邻妇杨氏，云： 非此人，谁达幽恨？
至五更，有人告可还。子妇泣下床，与章武连臂出门，仰望天汉，遂呜咽悲怨。却入室，自于裙带上解锦囊，囊中取一物以赠之。其色绀碧！
质又坚密，似玉而冷，状如小叶。章武不之识也。子妇曰： 此所谓 靺鞨宝 ，出昆仑玄圃中。彼亦不可得。妾近于西岳与玉京夫人戏，见此物在众宝珰上，爱而访之。
夫人遂假以相授，云： 洞天群仙，每得此一宝，皆为光荣。以郎奉玄道，有精识，故以投献。常愿宝之。此非人间之有。
遂赠诗曰： 河汉已倾斜，神魂欲超越。愿郎更回抱，终天从此诀。
章武取白玉宝答一以酬之，并答诗曰： 分从幽显隔，岂谓有佳期。宁辞重重别，所叹去何之。
因相持泣，良久。
子妇又赠诗曰： 昔辞怀后会，今别便终天。新悲与旧恨，千古闭穷泉。
章武答曰： 后期杳无约，前恨已相寻。别路无行信，何因得寄心？
款曲叙别讫，遂却赴西北隅。行数步，犹回头拭泪。云： 李郎无舍，念此泉下人。
复哽咽伫立，视天欲明，急趋至角，即不复见。但空室窅然，寒灯半灭而已。
章武乃促装，却自下邽归长安武定堡。下邽郡官与张元宗携酒宴饮，既酣，章武怀念，因即事赋诗曰： 水不西归月暂圆，令人惆怅古城边。萧条明早分歧路，知更相逢何岁年。
吟毕，与郡官别。独行数里，又自讽诵。
忽闻空中有叹赏，音调凄恻。更审听之，乃王氏子妇也。自云： 冥中各有地分。今于此别，无日交会。知郎思眷，故冒阴司之责，远来奉送，千万自爱！
章武愈感之。
及至长安，与道友陇西李助话，亦感其诚而赋曰： 石沉辽海阔，剑别楚天长，会合知无日，离心满夕阳。
章武即事东平丞相府，因闲，召玉工视所得靺鞨宝，工亦知。不敢雕刻。后奉使大梁，又召玉工，粗能辨，乃因其形，雕作槲叶象。奉使上京，每以此物贮怀中。至市东街，偶见一胡僧，忽近马叩头云： 君有宝玉在怀，乞一见尔。
乃引于静处开视，僧捧玩移时，云： 此天上至物，非人间有也。
章武后往来华州，访遗杨六娘，至今不绝。


临淮武公业，咸通中任河南府功曹参军。爱妾曰飞烟，姓步氏，容止纤丽，若不胜绮罗。善秦声，好文笔，尤工击瓯，其韵与丝竹合。公业甚嬖之。
其比邻，天水人赵氏第也，亦衣缨之族，不能斥言。其子曰象，秀端有文，才弱冠矣。时方居丧礼。忽一日，于南垣隙中窥见飞烟，神气俱丧，废食忘寐。乃厚赂公业之阍，以情告之。阍有难色，复为厚利所动，乃令其妻伺飞烟间处，具以象意言焉。飞烟闻之，但含笑凝睇而不答。门媪尽以语象。象发狂心荡，不知所持，乃取薛涛笺，题绝句曰： 一睹倾城貌，尘心只自猜。不随萧史去，拟学阿兰来。
以所题密缄之，祈门媪达飞烟。烟读毕，吁嗟良久，谓媪曰： 我亦曾窥见赵郎，大好才貌。此生薄福，不得当之。
盖鄙武生粗悍，非良配耳。乃复酬篇，写于金凤笺，曰： 绿惨双娥不自持，只缘幽恨在新诗。郎心应似琴心怨，脉脉春情更拟谁。
封付门媪，令遗象。象启缄，吟讽数四，拊掌喜曰： 吾事谐矣。
又以剡溪玉叶纸，赋诗以谢，曰： 珍重佳人赠好者，彩笺芳翰两情深。薄于蝉翼难共恨，密似蝇头未写心。疑是落花迷碧侗，只思轻雨洒幽襟。百回消息千回梦，裁作长谣寄绿琴。
诗去旬日，门媪不复来。象忧恐事泄，或飞烟追悔。春夕，于前庭独坐，赋诗曰： 绿暗红藏起瞑烟，独将幽限小庭前。沉沉良夜与谁语，星隔银河月半天。
明日，晨起吟际，而门媪来。传飞烟语曰： 勿讶旬日无信，盖以微有不安。
因授象以连蝉锦香囊并碧苔笺，诗曰： 强力严妆倚绣栊，暗题蝉锦思难穷。近来赢得伤春病，柳弱花欹怯晓风。
象结锦香囊于怀，细读小简，又恐飞烟幽思增疾，乃剪乌丝简为回椷曰： 春景迟迟，人心悄悄。自因窥觏，长役梦魂。虽羽驾尘襟，难于会合，而丹诚皎日，誓以周旋。昨日瑶台青鸟忽来，殷勤寄语。蝉锦香囊之赠，芬馥盈怀，佩服徒增，翘恋弥切。况又闻乘春多感，芳履乖和，耗冰雪之妍姿，郁蕙兰之佳气。忧抑之极，恨不翻飞。企望宽情，无至憔悴。莫孤短韵，宁爽后期。惝恍寸心，书岂能尽？兼特菲什，仰继华篇。伏惟试赐凝睇。
诗曰： 应见伤情为九春，想封蝉锦绿蛾颦。叩头为报烟卿道，第一风流最损人。
阍媪既得回报，径赍诣飞烟阁中。武生为府掾属，公务繁伙，或数夜一直，或竟日不归。
此时恰值生入府曹。飞烟拆书，得以款曲寻绎。既而长太息曰： 丈夫之志，女子之情，心契魂交，视远如近也。
于是阖户垂幌，为书曰： 下妾不幸，垂髫而孤。中间为媒妁所欺，遂匹合于琐类。每至清风明月，移玉柱以增怀。秋帐冬釭，泛金徽而寄恨。岂谓公子，忽贻好音。发华缄而思飞，讽丽句而目断。所恨洛川波隔，贾午墙高。连云不及于秦台，荐梦尚遥于楚岫。犹望天从素恳，神假微机，一拜清光，九殒无恨。兼题短什，用寄幽怀。伏惟特赐吟讽也。
诗曰： 画帘春燕须同宿，兰浦双鸳肯独飞。长恨桃源诸女伴，等闲花里送郎归。
封讫，召阍媪，令达于象。象览书及诗，以飞烟意稍切，喜不自持，但静室焚香虔祷以俟息。一日将夕，阍媪促步而至，笑且拜曰： 赵郎愿见神仙否？
象惊，连问之。传飞烟语曰： 值今夜功曹府直，可谓良时。妾家后庭，即君之前垣也。若不喻惠好，专望来仪。方寸万重，悉候晤语。
既曛黑，象乃乘梯而登，飞烟已令重榻于下。既下，见飞烟靓妆盛服，立于庭前。交拜讫，俱以喜极不能言。乃相携自后门入堂中，皆银鲜绢幌，尽缱绻之意焉。及晓钟初动，复送象于垣下。飞烟执象手曰： 今日相遇，乃前生姻缘耳。勿谓妾无玉洁松贞之志，放荡如斯。直以郎之风调，不能自顾。愿深鉴之。
象曰： 挹希世之貌，见出人之心。已誓幽庸，永奉欢洽。
言讫，象逾垣而归。明日，托阍媪赠飞烟诗曰： 十洞三清虽路阻，有心还得傍瑶台。瑞香风引思深夜，知是蕊宫仙驭来。
飞烟览诗微笑，复赠象诗曰： 相思只怕不相识，相见还愁却别君。愿得化为松上鹤，一双飞去入行云。
封付阍媪，仍令语象曰： 赖值儿家有小小篇咏。不然，君作几许大才面目？
兹不盈旬，常得一期于后庭矣。展幽微之思，罄宿昔之心。以为鬼鸟不知，人神相助。或景物寓目，歌咏寄情，来往便繁，不能悉载。如是者周岁。无何，飞烟数以细过挞其女奴，奴阴衔之，乘间尽以告公业。公业曰： 汝慎勿扬声！我当伺察之。
后至当赴直日，乃密陈状请假。迨夜，如常入直，遂潜于里门。街鼓既作，匍伏而归。循墙至后庭，见飞烟方倚户微咏，象则据垣斜睇。公业不胜其愤，挺前欲擒。象觉，跳去。业博之，得其半襦。乃入室，呼飞烟诘之。飞烟色动声战，而不以实告。公业愈怒，缚之大柱，鞭楚血流。但云： 生得相亲，死亦何恨。
深夜，公业怠而假寐，飞烟呼其所爱女仆曰： 与我一杯水。
水至，饮尽而绝。公业起，将复笞之，已死矣。乃解缚，举置阁中，连呼之，声言飞烟暴疾致殒。
数日，窆之北邙。而里巷间皆知其强死矣。象因变服，易名远，窜江浙间。洛中才士有著《飞烟传》者，传中崔李二生，常与武掾游处。崔诗末句云： 恰似传花人饮散，空床抛下最繁枝。
其夕，梦飞烟谢曰： 妾貌虽不迨桃李，而零落过之。捧君佳什，愧仰无已。
李生诗末句云： 艳魄香魂如有在，还应羞见坠楼人。
其夕，梦飞烟戟手而詈曰： 士有百行，君得全乎？何至务矜片言，苦相诋斥。当屈君于地下面证之。
数日，李生卒。时人异焉。远后调授汝州鲁山具主簿，陇西李垣代之。咸通末，予复代垣，而与远少相狎，故洛中秘事，亦知之。而垣夏为手记，故得以传焉。三水人曰：噫，艳冶之貌，则代有之矣，诘朗之操，则人鲜闻乎。故士矜才则德薄，女炫色则情私。若能如执盈，如临深。则皆为端士淑女矣。飞烟之罪虽不可逭，察其心，亦可悲矣。


唐英公李勣为司空，知政事。有一番官者，参选被放，来辞英公。公曰： 明朝早向朝堂见我来。
及期而至，郎中并在傍。番官至辞，英公嚬眉谓之曰： 汝长生不知事尚书。侍郎，我老翁不识字，无可教汝，何由可得留，深负愧汝，努力好去。
侍郎等惶惧，遽问其姓名，令南院看榜。须臾引入，注与吏部令史。英公时为宰相，有乡人尝过宅，为设食。客裂却饼缘。英公曰： 君大少年！此饼，犁地两遍，熟概下种。锄埘。收刈。打飏讫，碨罗作面，然后为饼。少年裂却缘，是何道？此处犹可，若对至尊前，公作如此事，参差斫却你头！
客大惭悚。浮休子曰宇文朝，华州刺史王罴，有客裂饼缘者，罴曰： 此饼大用功力，然后入口。公裂之，只是未饥，且擎却！
客愕然。又台使致罴食饭，使人割瓜皮大厚，投地。罴就地拾起以食之，使人极悚息。今轻薄少年，裂饼缘，割瓜侵瓤，以为达官儿郎，通人之所不为也。


唐开元年中，数敕赐州县大酺，嘉兴县以百戏与监司竟胜精技，监官属意尤切，所由直狱者语于狱中云： 傥若有诸戏劣于县司，我辈必当厚责，然我等但能一事，稍可观者，即获财利，叹无能耳。
乃各相问，至于弄瓦缘木之技，皆推求招引。狱中有一囚，笑谓所由曰： 某有拙技，限在拘系，不得略呈其事。
吏惊曰： 汝何所能？
囚曰： 吾能绳技。
吏曰： 必然，吾当为尔言之。
乃具以囚所能白于监主。主召问罪轻重。吏曰： 此囚人所累逋缗未纳，余无别事。
官曰： 绳技，人常也，又何足异乎？
囚曰： 某所为者与人稍殊， 官又问曰： 如何？
囚曰： 众人绳技，各系两头，然后于其上行立周旋。某只须一条绳，粗细如指，五十尺，不用系著，抛向空中，腾踯翻复，则无所不为。
官大惊悦，且令收录。
明日吏领至戏场，诸戏既作，次唤此人，令效绳技。遂捧一团绳，计百余尺，置诸地，将一头手掷于空中，劲如笔，初抛三二丈，次四五丈，仰直如人牵之，众大惊异。后乃抛高二十余丈，仰空不见端绪，此人随绳手寻，身足离地，抛绳虚空，其势如鸟，旁飞远扬，望空而去。脱身狴犴，在此日焉。


乾元初，会稽民有杨叟者，家以资产丰赡，闻于郡中。一日，叟将死，卧而呻吟，且仅数月。史有子曰宗素，以孝行称于里人。迨其父病，罄其产以求医术。后得陈生者，究其脉曰： 是翁之病，心也。盖以财产既多，其心为利所运，故心神已离去其身，非食生人心，不可以补之。而天下生人之心，焉可致耶？如是则非吾之所知也。
宗素既闻之，以为生心故莫可得之，独修浮图氏法妤，庶可以间其疾。即召僧转经，命工图铸其像。已而，自赍食，诣郡中佛寺饭僧。
一日，因挈食去，误入一山迳中，见山下有石龛，龛有胡僧，貌甚老，而枯瘠，衣褐毛缕成袈裟，踞于磐石上。宗素以为异人，即礼而问曰： 师何人也，独处穷谷，以人迹不到之地为家，又无侍者，不惧山野之兽有害于师乎？不然，是得释氏之术者耶？
僧曰： 吾本是袁氏，祖世居巴山，其后子孙，或在弋阳，散游诸山谷中，尽能绍修祖业，为林泉逸士，极得吟啸之趣。人有好为诗者，多称其善吟啸，于是稍闻于天下。有孙氏，亦族也，则多游豪贵之门，亦以善谈谑，故又以之游于市肆间，每一戏，能使人获其利焉。独吾好浮图氏，脱尘俗，栖心岩谷中不动，而在此且有年矣。常慕育利王割截体身，及委身投崖以饲饿虎，故吾啖橡栗，饮流泉，恨未有虎狼噬吾，吾亦甘受之。
宗素因告曰： 师真至人，能舍其身而不顾，将以饲山兽，可谓仁勇俱极矣。虽然，弟子父有疾已数月，进而不瘳，某夙夜忧迫，计无所出。有医者云，是心之病也，非食生人之心，固不可得而愈矣。今师能弃身于豺虎，以救其馁，岂若舍命于人，以惠其生乎？愿师详之。
僧曰： 诚如是，果吾之志也。檀越为父而求吾。吾岂有不可之意。且吾以身委于野兽，曷若惠入之生乎？然今日尚未食，愿致一饱而后死也。
宗素且喜且谢，即以所挈食致于前。僧食之立尽，而又曰： 吾既食矣，当礼四方之圣，然后奉教也。
于是整其衣，出龛而礼，礼东方已毕，忽跃而腾上一高树。宗素以为神通变化，殆不可测。俄召宗素，厉声而问曰： 檀越向者所求何也？
宗素曰： 愿得生人心，以疗父疾。
僧曰： 檀越所愿者，吾已许焉，今欲先说《金刚经》之奥义，且欲闻乎？
宗素曰： 某素尚浮图氏，今日获遇吾师，安敢不听乎？
僧曰： 《金刚经》云：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檀越若要取吾心，亦不可得矣！
言已，忽跳跃大呼，化为一猿而去。宗素惊异，惶骇而归。


宝历中，邓甲者，事茅山道士峭岩。峭岩者，真有道之士，药变瓦砾，符召鬼神。甲精恳虔诚，不觉劳苦，夕少安睫，昼不安床。峭岩亦念之，教其药，终不成；受其符，竟无应。道士曰： 汝于此二般无分，不可强学。
授之禁天地蛇术。寰字之内，唯一人而已。甲得而归焉。至乌江，忽遇会稽宰遭毒蛇螫其足，号楚之声，惊动闾里，凡有术者，皆不能禁。甲因为治之，先以符葆其心，痛立止。甲曰： 须召得本色蛇，使收其毒，不然者，足将刖矣，是蛇疑人禁之，应走数里。
遂立坛于桑林中，广四丈，以丹素周之。乃飞篆字，召十里内蛇。不移时而至，堆之坛上，高丈余，不知几万条耳。后四大蛇，各长三丈，伟如汲桶，蟠其堆上。时百余步草木，盛夏尽皆黄落。甲乃跌足攀缘上其蛇堆之上，以青筱敲四大蛇脑曰： 遣汝作五主，掌界内之蛇，焉得使毒害人？是者即住，非者即去。
甲却下，蛇堆崩倒，大蛇先去，小蛇继往，以至于荆只有一小蛇，土色，肖箸，其长尺余，倍然不去。
甲令异宰来，垂足，叱蛇收其毒。蛇初展缩，难之。甲又叱之，如有物促之，只可长数寸耳，有膏流出其背，不得已而张口向疮吸之。宰觉其脑内有物，如针走下。蛇遂裂皮成水，只有脊骨在地。宰遂无苦，厚遗之金帛。时维扬有毕生，有常弄蛇于条，日戏于阛阓，遂大有资产，而建大第。及卒，其子鬻其第，无奈其蛇，因以金帛召甲。甲至，与一符，飞其蛇过城垣之外。始货得宅。甲后至浮梁县，时逼春风，有茶园之内，素有蛇毒，人不敢啜其茗，毙者已数十人，邑人知甲之神术，敛金帛，令去其害。甲立坛，召蛇王，有一大蛇如股，长丈余，焕然锦色，其从者万条，而大者独登坛，与甲较其术。
蛇渐立，首隆数尺，欲过甲之首；甲以杖上拄其帽而高焉。蛇首竟困，不能逾甲之帽，蛇乃路为水，余蛇皆毙。倘若蛇首逾甲，即甲为水焉。从此茗园遂绝其毒虺。甲后居茅山学道，至今犹在焉。


扶风窦乂，年十三，诸姑累朝国戚，其伯检校工部尚书，交闲厩使、宫苑使，于嘉会坊有庙院。乂亲与张敬立任安州长史，得替归城。安州土出丝履，敬立赍十数辆散甥侄，竞取之。唯乂独不取。俄而所余之一辆，又稍大，诸甥侄之剩者。乂再拜而受之。敬立问其故，乂不对，殊不知殖货有端木之远志。遂于市鬻之，得钱半千，密贮之。潜于锻炉作二枝小锸，利其刃。
五月初，长安盛飞榆荚，乂扫聚得斛余。遂往诣伯所，借庙院习业。伯父从之。乂夜则潛寄褒义寺法安上人院止，昼则往庙中。以二锸开隙地，广五寸，深五寸，密布四千余条，皆长二十余步，汲水渍之，布榆荚于其中。寻遇夏雨，尽皆滋长。比及秋，森然已及尺余，千万余株矣。及明年，榆栽已长三尺余，乂遂持斧代其并者，相去各三寸。又选者条枝稠直者，悉留之。所间下者，二尺作围束之，得百余束。遇秋阴霖，每束鬻值十余钱。
又明年，汲水于旧榆沟中。至秋，榆已有大者如鸡卵。更选其稠直者，以斧去之，又得二百余束，此时鬻利数倍矣。后五年，遂取大者作屋椽，仅千余茎，鬻之，得三四万余钱。其端大之材，在庙院者；不啻千余，皆堪作车乘之用。此时生涯，已有百余。自此市帛，布裘百结，日歉食而已。遂买蜀青麻布，百钱个疋，四尺而裁之，雇人作小袋子。又买内乡新麻鞋数百辆，不离庙中。长安诸坊小儿及金吾家小儿等，日给饼三枚，钱十五丈，付与袋子一口。至冬，拾槐子实其内，纳焉。月余，槐子已积两车矣。又令小儿拾破麻鞋，每三辆，以新麻鞋一辆换之。远近知之，送破麻鞋者云集。数日，获千余辆。然后鬻榆材中车轮者，此时又得百余千。雇日佣人，于崇贤西门水涧，从水洗其破麻鞋，曝干，贮庙院中。又坊门外买诸堆弃碎瓦子，令功人于流水涧洗其泥滓，车载积于庙中。然后置石嘴难五具，剉碓三具，西市买油靛数石，雇庖人执爨。广召日佣人，令剉其破麻鞋，粉其碎瓦，以疏布筛之，合槐子油靛，令役人日夜加功烂捣，候相乳入，悉看堪为挺，从臼中熟出，命工人井手团握。例长三尺已下，圆径三寸，垛之得万余条，号为法烛。
建中初，六月，京城大雨，尺烬重桂，巷无车轮。义乃取此法烛鬻之，每条百文，将燃炊爨，与薪功倍。又获无穷之利。先是西市秤行之南，有十余亩坳下潜汙之地，目曰小海池，为旗亭之内，众秽听聚。又遂求买之。其主不测，又酬钱三万。既获之，于其中立标，悬幡子。绕池设六七铺，制造煎饼及棚子。召小儿掷瓦砾，击其幡标，中者以煎饼糰子啖。不逾月，两街小儿竟往，计万万，所掷瓦已满池矣。遂经度，造店二十间，当其要害，日收利数千，甚获其要。店今存焉，号为窦家店。又尝有胡人米亮，因饥寒，乂见辄与钱帛，凡七年，不之间。异日，乂见亮，哀其饥寒，又与钱五千文。亮因感激而谓人曰： 亮终有所报大郎。
乂方闲居，无何亮且至，谓乂曰： 崇贤里有小宅出卖，直二百千文，大郎速买之。
又西市柜坊，鏁钱盈余，即依直出钱市之。书契日，亮与乂曰： 亮攻于览玉，尝见宅内有异石，人罕知之，是捣衣砧，真于阗玉，大郎且立致富矣。
乂未之信。亮曰： 延寿坊召玉工观之。
玉工大惊曰： 此奇货也！攻之当得腰带銙二十副，每副百钱，三千贯文。
遂令琢成，果得数百于价。又得合子执带头尾诸色杂类，鬻之，又计获钱数十万贯。其宅井元契，乂遂与米亮，使居之以酬焉：又李晟太尉宅前，有一小宅，相传凶甚，直二百十千，乂买之。筑园打墙，拆其瓦木，各垛一处，就耕之。太尉宅中，傍其地有小楼，常下瞰焉。晟欲并之为击球之所。他日乃使人问乂，欲买之。乂确然不纳，云： 某自有所要。
候晨休沐日，遂具宅契书，请见晟。语晟曰： 某本置此宅，欲与杀戚居之，恐俯逼太尉甲第，贫贱之人，固难安矣。某所见此地宽闲，其中可以为戏马。今献元契，伏惟俯赐照纳。
晟大悦，私谓乂： 不要某微力乎 乂曰： 无敢望，犹恐后有缓急，再来投告令公。
晟益知重。乂遂搬移瓦木，平治其地如砥，献晟。晟戏马，荷乂之所惠。乂乃干两市选大商产巨万者，得五六人，遂问之： 君岂不有子弟婴诸道及在京职事否？
贾客金语乂曰： 大郎忽与某等致得子弟庇身之地，某等共率草粟之直二万贯文。
乂因怀诸贾客子弟名谒晟，皆认为亲故。最忻然览之，各置诸道膏腴之地重职。乂又获钱数万。
崇贤里有中郎将曹遂兴，堂下生一大树。遂兴每患其经年枝叶，有碍庭宇，伐之又恐损堂室。乂因访遂兴，指其树曰： 中郎何下去之？
遂兴答曰： 诚有碍耳，因虑根深本固，恐损所居室字。
乂遂请买之： 仍与中郎除之，不令有损，当令树自失。
中郎大喜。乃出钱五千文，以纳中郎。与斧所匠人议伐其树，自梢及根，令各长二尺余断之，厚与其直。因选就众材，及陆博局数百，鬻于本行，又计利百余倍。其精干率是类也。后乂年老无子，分其见在财等，与诸熟识亲友。至其余千产业，街西诸大市各千余贯，与常住法安上人经管，不拣日时，供拟其钱，亦不计利。乂卒时，年八旬余，京城和会里有邸，弟侄宗亲居焉。诸孙尚在。


唐开成中，有僧金刚仙者，西域人也。居于清远峡山寺，能梵音，弹舌摇锡而咒物，物无不应。善囚拘鬼魅，束缚蛟螭；动锡杖一声，召雷立震。
是日，峡山寺有李朴者，持斧剪巨木，割而为舟。忽登山，见一磐石上有穴，睹一大蜘蛛，足广丈余；四驰啮卉窒其穴而去。俄闻林木有声，暴猛吼骤。工人惧而缘木伺之，果睹枳首之虺，长可数十丈，屈曲蹙怒，环其蛛穴，东西其首。俄而跃西之首，吸穴之卉，团而飞去，颖脱俱荆复回东之首，大划其目，大呀其口，吸其蜘蛛。蜘蛛驰出，以足擒穴之口，翘屈毒丹，然若火，焌虺之咽喉，去虺之目。虺懵然而复苏，举首又吸之。蛛不见，更毒虺，虺遂倒于穴而殒。蛛跃出，缘虺之腹咀内，齿折二头，俱出丝而囊之，跃入穴去。朴讶之，返峡山寺，语金刚仙。仙乃祈朴验穴，振环杖而咒之，蛛即出于僧前，严若神听；及引锡触之，蛛的姐于穴侧。及夜，金刚仙梦见老人捧匹帛而前曰： 我即蛛也，复能织耳。
礼金刚仙曰： 愿为福田之衣。
语毕，遂亡。
僧及觉，布已在侧，其精妙奇巧，非世茧丝之所能制也。僧乃制而为衣，尘垢不触，后数年，僧往番禹，泛舶归天竺，乃于峡山金锁潭畔，摇锡大呼而咒水。俄而水辟见底矣，以澡瓶张之，有一泥鳅鱼，可长三寸许，跃入瓶中。语众僧曰： 此龙矣。吾将至海门，以药煮为膏。涂足，则渡海若履坦途。
是夜，有白衣叟，持转关榼诣寺家人傅经曰： 知金刚仙好酒，此榼一边美酝，一边毒醪，其榼即晋帝曾用鸩牛将军者也。今有黄金百两奉公，为持此酒毒其僧也。是僧无何取吾子，欲为膏，恨伊之深，痛贯骨髓，但无计而奈何。
傅经喜，受金与酒，得转关之法，诣金刚仙，仙持杯向口次，忽有数岁小儿跃出，就手覆之，曰： 酒是龙所将来而毒师耳！
僧大骇，桔傅经，傅经遂不敢隐。僧乃问小儿曰： 尔何人，而相救耶？
小儿曰： 吾昔日之蛛也，今已离其恶业，而托生为人七稔矣。吾之魂，稍灵于常人，知师有难，故飞魂奉救。
言讫而没。众僧怜之，共礼金刚仙，求舍其龙子。僧不得已而纵之。后仙果泛舶归天竺矣。


王仙客者，建中中朝臣刘震之甥也。初，仙客父亡，与母同归外氏。
震有女曰无双，小仙客数岁，皆幼稚，戏弄相狎。震之妻常戏呼仙客为王郎子。如是者凡数岁，而震奉孀姊及抚仙客尤至。
一旦，王氏姊疾，且重，召震约曰： 我一子，念之可知也，恨不见其婚宦。无双端丽聪慧，我深念之。异日无令归他族。我以仙客为托。尔诚许我，瞑目无所恨也。
震曰： 姊宜安静自颐养，无以他事自挠。
其姊竟不痊。仙客护丧，归葬襄邓。服阕，思念： 身世孤孑如此。宜求婚娶。以广后嗣。无双长成矣。我舅氏岂以位尊官显，而废旧约耶？
于是饰装抵京师，时震为尚书租庸使！
门馆赫奕，冠盖填塞。仙客既觐，置于学舍，弟子为伍。舅甥之分，依然如故，但寂然不闻选取之议，又于窗隙间窥见无双，姿质明艳，若神仙中人，仙客发狂，唯恐姻亲之事不谐也，遂鬻囊橐，得钱数百万，舅氏舅母左右给使，达于斯养，皆厚遗之。又因复设酒馔，中门之内，皆得入之矣。诸表同处，悉敬事之。遇舅母生日，市新奇以献，雕镂犀玉，以为首饰。舅母大喜。又旬日，仙客遣老妪，以求亲之事闻于舅母。舅母曰： 是我所愿也，即当议其事。
又数夕，有青衣告仙客曰： 娘子适以亲情事言于阿郎，阿郎云： 向前亦未许也。 模样云云，恐是参差也。
仙客闻之，心气俱丧，达旦不寐，恐舅氏之见弃也。然奉事不敢懈怠。一日，震趋朝，至日初出，忽然走马入宅，汗流气促，唯言： 锁却大门，锁却大门 一家惶骇，不测其由，良久，乃言： 泾原！
兵士反，姚令言领兵入含元殿，天子出苑北门，百官奔赴行在。我以妻女为念。略归部署，疾召仙客与我勾当家事，我嫁与尔无双。
仙客闻命，惊喜拜谢。乃装金银罗锦二十驮，谓仙客曰： 汝易衣服，押领此物出开远门觅一深隙店安下，我与汝舅母及无双出启夏门，绕城续至。
仙客依所教。至日落，城外店中待久不至。城门自午后扃锁，南望目断。遂乘骢，秉烛绕城至启夏门。门亦锁。守门者不一，持白棓，或立，或坐。仙客下马，徐问曰： 城中有何事如此？
又问： 今日百何人出此？
门者曰： 朱太尉已作天子。午后有一人重戴，领妇人四五辈，欲出此门。街中人皆识，云是租庸使刘尚书。门司不敢放出。近夜，追骑至，一时驱向北去矣。
仙客失声恸哭，却归店。三更向尽，城门忽开，见火炬如昼。兵士皆持兵挺刃，传呼斩所使出城，搜城外朝官。仙客舍辎骑惊走，归襄阳，村居三年。
后知克复，京师重整，海内无事。乃入京，访舅氏消息，至新昌南街，立马仿惶之际，忽有一人马前拜，熟视之，乃旧使苍头！
塞鸿也。鸿本王家生，其舅常使得力，遂留之。握手垂涕。仙客谓鸿曰： 阿舅舅母安否？
鸿云： 并在兴化宅。
仙客喜极云： 我便过街去。
鸿曰： 某已得从良，客户有一小宅子，贩缯为业。今日已夜，郎君且就客户一宿。来早同去未晚。
遂引至所居，饮馔甚备。
至昏黑，乃闻报曰： 尚书受伪命官与夫人皆处极刑。无双已入掖庭矣。
仙客哀冤号绝，感动邻里。谓鸿曰： 四海至广，举目无亲戚，未知托身之所。
又问曰： 旧家人谁在？
鸿曰： 唯无双所使婢采苹者，今在金吾将军王遂中宅。
仙客曰： 无双固无见期。得见采苹，死亦足矣。
由是乃刺谒，以从侄礼见遂中，具道本末；愿纳厚价以赎采苹。遂中深见相知，感其事而许之。仙客税屋，与鸿、苹居。塞鸿每言： 郎君年渐长，合求官职。悒悒不乐，何以遣时？
仙客感其言，以情恳告遂中。遂中荐见仙客于京兆尹李齐运。齐运以仙客前衔，为富平县尹，知长乐驿。累月，忽报有中使押领内家三十人往园陵，以备洒扫，宿长乐驿，毡车子十乘下讫。仙客谓塞鸿曰： 我闻宫嫔选在掖庭，多是衣冠子女，我恐无双在焉。汝为我一窥，可乎？
鸿曰： 宫嫔数千，岂便及无双。
仙客曰： 汝但去，人事亦未可定。
因令塞鸿假为驿吏，烹茗于帘外。仍给钱三千，约曰： 坚守茗具，无暂舍去。忽有所睹，即疾报来。
塞鸿唯唯而去。宫人悉在帘下，不可得见之，但夜语喧哗而已。
至夜深，群动皆息。塞鸿涤器构火，不敢辄寐。忽闻帘下语曰： 塞鸿，塞鸿，汝争得知我在此耶？郎健否？
言讫，呜咽，塞鸿曰： 郎君见知此驿。今日疑娘子在此，令塞鸿问候。
又曰： 我不久语。明日我去后，汝于东北舍阁子中紫褥下，取书送郎君。
言讫，便去。忽闻帘下极闹，云： 内家中恶。
中使索汤药甚急，乃无双也。塞鸿疾告仙客，仙客惊曰： 我何得一见？
塞鸿曰： 今方修渭桥，郎君可假作理桥官，车子过桥时，近车孑立。无双若认得，必开帘子，当得瞥见耳。
仙客如其言。至第三车子，果开帘子，窥见，真无双也。仙客悲感怨慕，不胜其情。塞鸿于阁子中褥下得书送仙客。花笺五幅，皆无双真迹，词理哀切，叙述周尽，仙客览之，茹恨！
涕下。自此永诀矣。其书后云： 常见敕使说富平县古押衙人间有心人。今能求之否？
仙客遂申府，请解驿务，归本官。遂寻访古押衙，则居于村墅。仙客造谒，见古生。生所愿，必力致之，缯彩宝玉之赠，不可胜纪。一年未开口。秩满，闲居于县。古生忽来，谓仙客曰： 洪一武夫，年且老，何所用？郎君于某竭分。察郎君之意，将有求于老夫。老夫乃一片有心人也。感郎君之深恩，愿粉身以答效。
仙客泣拜，以实告古生。古生仰天，以手拍脑数四，曰： 此事大不易。然与郎君试求，不可朝夕便望。
仙客拜曰： 但生前得见，岂敢以迟晚为限那。
半岁无消息。一日，扣门，乃古生送书。书云： 茅山使者回。且来此。
仙客奔马去。见古生，生乃无一言。又启使者。复云： 杀却也。且吃茶。
夜深，谓仙客曰： 宅中有女家人识无双否？
仙客以采苹对。仙客立取而至。古生端相，且笑且喜云： 借留三五日。郎君且归。
后累日，忽传说曰： 有高品过，处置园陵宫人。
仙客心甚异之。
令塞鸿探所杀者，乃无双也。仙客号哭，乃叹曰： 本望古生。今死矣！为之奈何！
流涕歔欷，不能自已。是夕更深，闻叩门甚急。及开门，乃古生也。领一篼子入，谓仙客曰： 此无双也。今死矣。心头微暖，后日当活，微灌汤药，切须静密。
言讫，仙客抱入阁子中，独守之。至明，遍体有暖气。见仙客，哭一声遂绝。救疗至夜，方愈，古生又曰： 暂借塞鸿于舍后掘一坑。
坑稍深，抽刀断塞鸿头于坑中。仙客惊怕。古生曰： 郎君莫怕。今日报郎君恩足矣。比闻茅山道士有药术。其药服之者立死，三日却活。某使人专求，得一丸。昨令采苹假作中使，以无双逆党，赐此药令自尽。至陵下，托以亲故，百缣赎其尸。凡道路邮传，皆厚赂矣，必兔漏泄。茅山使者及异篼人，在野外处置讫。老夫为郎君，亦自刎。君不得更居此。门外有担子一十人，马五匹，绢二百匹。五更挈无双便发，变姓名浪迹以避祸。
言讫，举刀。仙客救之，头已落矣。遂并尸盖覆讫。未明发，历四蜀下峡寓居于渚宫ū。悄不闻京兆之耗。乃挈家归襄邓别业！
与无双偕老矣。男女成群。
噫，人生之契阔会合多矣，罕有若斯之比。常谓古今所无。无双遭乱世籍没，而仙客之志，死而不夺。卒遇古生之奇法取之，冤死者十余人。艰难走窜后，得归故乡，为夫妇五十年，何其异哉！


顷有仕人为畿尉傲，常任贼曹。有一贼系械，狱未具。此官独坐厅上，忽告曰： 某非贼，颇非常辈。公若脱我之罪，奉报有日。 此公视状貌不群，词采挺拔，意已许之，佯为不诺。
夜后，密呼狱吏放之，仍令狱吏逃窜。既明，狱中失囚，狱吏又走，府司谴罚而已。后官满，数年客游，亦甚羁旅。
至一县，忽闻县令与所放囚姓名同，往谒之，令通姓字。此宰惊惧，遂出迎拜，即所放者也。因留厅中，与对榻而寝。欢洽旬余，其宰不入宅。忽一日归宅，此客遂如厕。厕与令宅，唯隔一墙。客于厕室，闻宰妻问曰： 公有何客，轻于十日不入？
宰曰： 某得此人大恩，性命昔在他手，乃至今日，未知何报。
妻曰： 公岂不闻，大恩不报，何不看时机为？
令不语，久之乃曰： 君言是矣。
此客闻已，归告奴仆，乘马便走，衣服悉弃于厅中。
至夜，已行五六十里，出县界，止宿村店。仆从但怪奔走，不知何故。此人歇定，乃言此贼负心之状，言讫吁嗟，奴仆悉涕泣之次，忽床下一人，持匕首出立。此客大惧。乃曰： 我义士也，宰使我来取君头。适闻说，方知此宰负心，不然，枉杀贤士。吾义不舍此人也，公且勿睡，少顷与君取此宰头，以雪公冤。
此人怕惧愧谢，此客持剑出门如飞。二更已至，呼曰： 贼首至！
命火观之，乃令头也。剑客辞诀，不知所之。


贞元丁丑岁，陇西李公佐泛潇湘苍梧。偶遇征南从事弘农！
杨衡，泊舟古岸，淹留佛寺，江空月浮，征异话奇。杨告公佐云： 永泰中，李汤任楚州刺史时，有渔人，夜钓于龟山之下。其钓因物所制，不复出。渔者健水，疾沉于下五十丈。见大铁锁，盘绕山足，寻不知极。遂告汤。汤命渔人及能水者数十，获其锁。力莫能制，加以牛五十余头，锁乃振动，稍稍就岸。时无风涛，惊浪翻涌。观者大骇。锁之未见一兽，状有如猿，白首长鬐，雪牙金爪，闯然上岸。高五丈许，蹲踞之状若猿猴。但两目不能开，兀若昏昧。目鼻水流如泉，涎沫腥秽，人不可近。久乃引颈伸欠，双目忽开，光彩若电。顾视人焉，欲发狂怒。观者奔走。兽亦徐徐引锁拽牛入水去，竟不复出。时楚多知名士，与汤相顾愣栗，不知其由尔。乃渔者时知锁所，其兽竟不复见。
公佐至元和八年冬，自常州饯送给事中孟简至朱方，廉使薛公苹馆待礼备。
时扶风马植、范阳卢简能、河东裴蘧皆同馆之，环炉会谈终夕焉。公佐复说前事，如杨所言。至九年春，公佐访古东吴，从太守元公锡泛洞庭、登包山，宿道者周焦君庐。入灵洞，探仙书。石穴间得古《岳渎经》第八卷，文字古奇，编次蠢毁，不能解。公佐与焦君共详读之： 禹理水，三至桐柏山，惊风走雷，石号木鸣，五伯拥川，天老肃兵，不能兴。禹怒，召集百灵，搜命夔龙。桐柏千君长稽首请命。禹因囚鸿蒙氏、章商氏、兜卢氏、犁娄氏。乃获淮涡水神，名无支祁。善应对言语，辨江淮之浅深，原隔之远近。形若猿猴，缩鼻高额，青躯白首，金目雪牙。颈伸百尺，力逾九象，搏击腾踔疾奔，轻利倏忽，闻视不可久。禹授之章律，不能制；授之乌木由，不能制；授之庚辰，能制。鸱脾桓、木魅、水灵、山妖、石怪、奔号聚绕，以数千载，庚辰以战逐去。颈锁大索，鼻穿金铃，徙淮阴之龟山之足下。俾淮水永安流注海也。庚辰之后，皆图此形者，免淮涛风雨之难。
即李汤之见，与杨衡之说，与《岳渎经》符矣。


开成中，有江叟者，多读道书，广寻方术。善吹笛，往来多在永乐县灵仙阁。时沉饮酒，适阌乡，至盘豆馆东宫道大槐树下醉寝。及夜艾，稍醒，闻一巨物行声，举步甚重。望暗窥之，见一人，崔嵬，高数丈，至槐侧坐，而以毛手们叟曰： 我意是树畔锄儿，乃瓮边毕卓耳。
遂敲大树数声，曰： 可报荆馆中二郎来省大兄。
大槐乃语云： 劳弟相访。
似闻槐树上有人下来与语。须臾，饮酌之声交作。荆山槐曰： 大兄何年抛却两京道上槐王耳。
大槐曰： 我三甲子当弃此位。
荆山槐曰： 大兄不知老之将至，犹顾此位，直须至火入空心。膏流节断，而方知退，大是无氏之士。何不如今因其震霆，自拔于道，必得为材用之木，构大厦之梁栋，尚得存重重碎锟，片片真花，岂他日作朽蠹之薪，同入爨，为煨烬耳。
大槐曰： 雀鼠尚贪生，吾焉能办此事邪？
槐曰： 老兄不足与语。
告别而亡。及明，叟方起。数日，至阌乡荆山中，见庭槐森耸，枝干扶疏，近欲十围，如附神物。遂伺其夜，以酒脯奠之，云： 某昨夜闻槐神与盘豆官道大槐王论语云云，某卧其侧，并历历记其说。今请树神与我言语。
槐曰： 感子厚意！当有何求？殊不知尔夜烂醉于道，夫乃子邪？
叟曰： 某一生好道，但不逢其师。树神有灵，乞为指教，使学道有处，当必奉酬。
槐神曰： 子但入荆山，寻鲍仙师。脱得见之，或水陆之间，必获一处度世。盖感子之请，慎勿泄吾言也！君不忆华表告老狐，祸及余矣！
叟感谢之。明日，遂入荆山，缘岩循水，果访鲍仙师，即匍匐而礼之。师曰： 子何以知吾而来师也？须实言之。
叟不敢隐，具陈： 荆山馆之树神言也。
仙师曰： 小鬼焉敢专辄指人，未能大段诛之，且飞符残其一技。
叟拜乞免。仙师曰： 今不诛，后当继有来者。
遂谓叟曰： 子有何能。一一陈之。
叟曰： 好道，癖于吹笛。
仙师因令取笛而吹之，一气清逸，五音激越，驱泉迸山，引雁行低，槁叶辞林，轻云出岫。仙师叹曰： 子之艺至矣，但所吹青，枯竹笛耳，吾今赠子玉笛，乃荆山之尤者，但如常笛吹之，三年，当召洞中龙矣，龙既出，必衔明月之珠而赠子，子得之，当用醍醐煎之三日，凡小龙已脑疼矣，盖相感使其然也。小龙必持化水丹而赎其珠也，子得，当吞之，便为水仙，亦不减万岁，无烦吾之药也，盖子有琴高之相耳。
仙师遂出玉笛与之。叟曰： 玉笛与竹笛何异？
师曰： 竹者，青也，与龙色相类，能肖之吟，尤不为怪也。玉者，白也，与龙相克，忽听其吟，龙怪也，所以来观之，感召之有能变耳，义出于玄。
叟受教，乃去。
后三年，方得其音律。后因之岳阳，刺史李虞馆之。时大旱，叟因出笛，夜于圣善寺：经楼上吹；果洞庭之渚龙飞出，而降云绕其楼者不一。遂有老龙。果衔珠赠叟。叟得之，依其言而熬之二昼，果有尤化为人，持一小药台，有化水丹，匍匐请赎其珠；叟乃持合而与之珠。饵其药，遂变童颜，入水不濡。凡天下洞穴，无不历览。后居于衡阳，容发如旧耳。


唐牛肃有从舅，常过渑池，因至西北三十里，谒田氏子。去田氏庄十余里，经岌险，多栎林，传云中有魅狐，往来经之者，皆结侣乃敢过。舅既至，田氏子命老竖往渑他市酒馔。天未明，竖行，日暮不至，田氏子怪之。
及至，竖一足又跛，问何故。竖曰： 适至栎林，为一魅狐所绊，因蹶而仆，故伤焉。
问何以见魅。竖曰： 适下坡时，狐变为妇人，遽来追我，我惊且走；狐又疾行，遂为所及，因倒且损。吾恐魅之为怪，强起击之。妇人口但哀祈，反谓我为狐，屡云 叩头野狐，叩头野狐。
吾以其不是实，因与痛击，故免其祸。
田氏子曰： 汝无击人妄谓狐耶？
竖曰： 吾虽苦击之，终不改妇人状耳。
田氏子曰： 汝必误损他人。且入户。
日入，见妇人体伤，蓬首过门而求饮，田氏子曰： 吾适栎林，逢一老狐，变为人。吾不知是狐，前趋为伴，同过栎林，不知老狐却伤我如此。赖老狐去，余命得全。妾北村人也，渴故求饮。
田氏子恐其见苍头也，与之饮而遣之。


开成中，有卢涵学究，家于洛下，有庄于万安山之阴。夏麦既登，时果又熟，遂独跨小马，造其庄。去十余里，见大柏林之畔，有新洁室数间，而作店肆。
时日欲沉，涵内憩马。睹一双鬟，甚有媚态，诘之。云 是耿将军守茔青衣，父兄不在 。涵悦之，与语，言多巧丽，意甚虚襟，盼睐明眸，转资态度。谓涵曰： 有少许佳酝，郎君能饮三两杯否？
涵曰： 不恶。
遂捧古铜樽而出，与涵饮，极欢。青衣遂击席而讴送卢生酒曰： 独持巾栉掩玄关，小帐无人烛影残。昔日罗在今化尽，白杨风起陇头寒。
涵恶其词之不称，但不能晓其理。酒尽，青衣谓涵曰： 更与郎君入室添杯去。
秉烛挈樽而入。涵蹑足窥之，见悬大乌蛇，以刀刺蛇之血，滴于樽中，以变为酒。涵大恐栗，方悟怪魅，遂掷出户，解小马而走，青衣连呼数声，曰： 今夕事，须留郎君一宵，且不得去。
知势不可，又呼： 东边方大，且与我趁取遮郎君。
俄闻柏林中有一大汉，应声甚伟。须臾，回顾，有物如大枯树而趋，举足甚沉重，相去百余步。涵但疾加鞭，又经一小柏林，中有一巨物，隐隐雪白处，有人言云： 今宵必须擒取此人，不然者，明晨君当受祸。
涵闻之，愈怖怯。及庄门，已三更，扃门阒然，唯有数乘空车在门外，群羊方咀草次，更无人物。涵弃马，潜跧于车箱之下，窥见大汉径抵门，墙极高，只及斯人腰胯。
手持戟，瞻视庄内，遂以戟刺庄内小儿，但见小儿乎足捞空于戟之巅，只无声耳。良久而去。涵度其已远，方能起扣门。庄客乃启关，惊涵之夜至。喘汗而不能言。及旦，忽闻压院内客哭声，云： 三岁小儿，因昨宵寐，而不苏矣。
涵甚恶之，遂率家僮及庄客十亲人，持刀斧弓矢而究之。但见夜来饮处，空逃户环屋数间而已，更无人物。遂搜柏林中，见一大盟器婢子，高二尺许；傍有乌蛇一条，已毙。又东畔柏林中，见一大方相骨，遂俱毁拆而焚之。寻夜来白物而言者，即是人白骨一具，肢节筋缀，而下欠分毫，锻以铜斧，终无缺损，遂投之于堑而已。涵本有风疾，因饮蛇酒而愈焉。


唐三原县令阎玄一，为人多忘。曾至州，于主人舍坐。州佐史前过，以为县典也，呼欲杖之。典曰： 某是州佐也。
一惭谢而止。须臾县典至，一疑其州佐也，执手引坐。典曰： 某是县佐也。
又愧而止。曾有人传其兄书者，止于阶下。俄而里胥白录人到，一索杖，遂鞭送书人数下。其人不知所以。讯之，一曰： 吾大错。
顾直典，向宅取杯酒愞疮。良久，典持酒至，一既忘其取酒，复忘其被杖者，因便赐直典饮之。


长庆中，有裴航秀才，因下第游于鄂渚，谒故旧友人崔相国。值相国赠钱二十万，远挈归于京。因佣巨舟载于湘汉。
同载有樊夫人，乃国色也。言词问接，帷帐昵洽。航虽亲切，无计道达而会面焉。因赂侍妾袅烟而求达诗一章，曰： 同为胡越犹怀想，况遇天仙隔锦屏。倘若玉京朝会去，愿随鸾鹤入青云。
诗往，久而无答。航数诘袅烟。烟曰： 娘子见诗若不闻，如何？
航无计，因在道求名酝珍果而献之。夫人乃使袅烟召航相识。及褰帷，而玉莹光寒，花明丽景，云低鬟鬓，月淡修眉，举止烟霞外人，肯与尘俗为偶。航再拜揖，愕胎良久之。夫人曰： 妾有夫在汉南，将欲弃官而幽栖岩谷，召某一诀耳。深哀草扰，虑不及期，岂更有情留盼他人，的不然耶？但喜与郎君同舟共济，无以谐谑为意耳。
航曰： 不敢。
饮讫而归。操比冰霜，不可干冒。夫人后使袅烟持诗一章，曰： 一饮琼浆百感生，玄霜捣尽见云英。蓝桥便是神仙窟，何必崎岖上王清。
航览之，空愧佩而已，然亦不能洞达诗之旨趣。后更不复见，但使袅烟达寒暄而已。遂抵襄汉，与使婢挈妆奁，不告辞而去。人不能知其所造。航遍求访之，灭迹匿形，竟无踪兆。
遂饰妆归辇下。经蓝桥驿侧近，因渴甚，遂下道求浆而饮。见茅屋三四间，低而复隘。有老妪缉麻苎。航揖之，求浆。妪咄曰： 云英，擎一瓯浆来，郎君要饮。
航讶之，忆樊夫人诗有云英之句，深不自会。俄于苇箔之下，出双玉手，捧瓷。航接饮之，真玉液也。但觉异香氤郁，透于户外。因还匝，遽揭箔，睹一女子，露裛琼英，春融雪彩，脸欺腻玉，鬓若浓云，娇而掩面蔽身，虽红兰之隐幽谷，不足比其芳丽也。航惊怛植足，而不能去。因白妪曰： 某仆马甚饥，愿憩于此，当厚答谢，幸无见阻。
妪曰： 任郎君自便。
且遂饭仆秣马。良久，谓妪曰： 向睹小娘子，艳丽惊人，姿容擢世，所以踌蹰而不能适，愿纳厚礼而娶之，可乎？
妪曰： 渠已许嫁一人，但时未就耳。我今老病；只有此女孙。昨有神仙遗灵丹一刀圭，但须玉杵臼，捧之百日，方可就吞，当得后天而老。君约取此女者，得玉杵臼，吾当与之也。其余金帛，吾无用处耳。
航拜谢曰： 愿以百日为期，必携杵臼而至，更无他许人。
妪曰： 然。
航恨恨而去。及至京国，殊不以举事为意。但于坊曲闹市喧衢而高声访其玉杵臼，曾无影响。或遇朋友，若不相识，众言为狂人。数月余日，或遏一货玉老翁曰： 近得虢州药铺卞老书云： 有玉杵臼货之。
郎君恳求如此，此君吾当为书导达。
航愧荷珍重，果获杵臼。卞老曰： 非二百缗不可得。
航乃泻囊，兼货仆货马，方及其数。
遂步骤独挈而抵蓝桥。昔日妪大笑曰： 有如是信士乎？吾岂爱惜女子而不酬其劳哉。
女亦微笑曰： 虽然，更为吾捣药百日，方议姻好。
妪于襟带间解药，航即捣之。昼为而夜息。夜则妪收药臼于内室。航又闻捣药声，因窥之，有玉兔持杵臼，而雪光辉室，可鉴毫芒。于是航之意愈坚。
如此日足，妪持而吞之曰： 吾当入洞，而告姻戚为裴郎具帐帏。
遂挈女入山，谓航曰： 但少留此。
逡巡，车马仆隶，迎航而往。别见一大第连云，珠扉晃日，内有帐幄屏帏，珠翠珍玩，莫不臻至。愈如贵戚家焉。仙童侍女，引航入帐就礼讫。航拜妪悲泣感荷。妪曰： 裴郎自是清冷裴真人子孙，业当出世，不足深愧老妪也。
及引见诸宾，多神仙中人也。后有仙女，鬟髻霓衣，云是妻之姊耳。航拜讫，女曰： 裴郎不相识耶？
航曰： 昔非姻好，不醒拜侍。
女曰： 不忆鄂清同舟回而抵襄汉乎？
航深惊怛，恳悃陈谢，后问左右，曰： 是小娘子之姊，云翘夫人，刘纲仙君之妻也，已是高真，为玉皇之女吏。
妪遂遣航将妻入玉峰洞中，琼楼珠室而居之，饵以绛雪琼英之丹，体性清虚，毛发绀绿，神化自在，超为上仙。
至太和中，友人卢颢遇之于蓝桥驿之西。因说得道之事。遂赠蓝田美玉十斤，紫府云丹一粒，叙话永日，使达书于亲爱，卢颢稽颡曰： 兄既得道，如何乞一言而教授？
航曰： 老子曰： 虚其心，实其腹。
今之人，心愈实，何由得道之理。
卢子懵然，而语之曰： 心多妄想，腹漏精溢，即虚实可知矣。凡人自有不死之术，还丹之方，但子未便可教，异日言之。
卢子知不可请，但终宴而去。后世人莫有遇者。


裴谌、王敬伯、梁芳，约为方外之友，隋大业中，相与入白鹿山学道，谓黄白可成，不死之药可致，云飞羽化，无非积学，辛勤采炼，手足胼胝，十数年间。无何，梁芳死，敬伯谓湛曰： 吾所以去国忘家，耳绝丝竹，口厌肥豢，目弃奇色，去华屋而乐茅斋，贱欢娱而贵寂寞者，岂非觊乘云驾鹤，游戏蓬壶？纵其不成，亦望长生，寿毕天地耳。今仙海无涯，长生未致，辛勤于云山之外，不免就死。敬伯所乐，将下山乘肥衣轻，听歌玩色，游于京洛，意足然后求达，垂功立事、以荣耀人衰。纵不能憩三山。饮瑶池，骖龙衣霞，歇鸾飞凤，与仙翁为侣，且腰金拖紫，图影凌烟，厕卿大夫之间，何如哉！子盍归乎？无空死深山。
谌曰： 吾乃梦醒者，不复低迷。
敬伯遂归，谌留之不得。时唐贞观初，以旧籍调授左武卫骑曹参军，大将军赵朏妻之以女。
数年间，迁大理廷评，衣绯，奉使淮南，舟行过高邮。制使之行，呵叱风生，行船不敢动。时无微雨，忽有一渔舟突过，中有老人，衣簑戴笠，鼓棹而去，其疾如风。敬伯以为吾乃制使，威振远近，此渔父敢突过我。试视之，乃谌也。遽令追之，因请维舟，延之坐内，握手慰之曰： 兄久居深山，抛掷名宦而无成，到此极也。夫风不可系，影不可扑，古人倦夜长，尚秉烛游，况少年白昼而掷之乎？敬伯粤自出山数年，今廷尉评事矣。昨日推狱平允，乃天锡命服。淮南疑狱，今谳于有司，上择详明吏覆讯之，敬怕预其选故有是行。虽未可言官达，比之山叟，自谓差胜。兄甘劳苦，竟如曩日，奇哉！奇哉！今何所须，当以奉给。
谌曰： 吾侪野人，心近云鹤，未可以腐鼠吓也。吾沉子浮，鱼鸟各适，何必矜炫也。夫人世之所须者，吾当给尔，子何以赠我？吾山中之友，或市药于广陵，亦有息肩之地。青园桥东，有数里樱桃园，园北车门，即吾宅也。子公事少隙，当寻我于此。
遂翛然而去。敬伯到广陵十余日，事少闲，思谌言，因出寻之。果有车门，试问之，乃裴宅也。人引以入，初尚荒凉，移步愈佳。行数百步，方及大门，楼阁重复，花木鲜秀，似非人境。烟翠葱笼，景色妍媚，不可形状。香风飒来，神清气爽，飘飘然有凌云之意，不复以使节为重，视其身若腐鼠，视其徒若蝼蚁。既而稍闻剑佩之声，二青衣出曰： 阿郎来。
俄有一人，衣冠伟然，仪貌奇丽，敬伯前拜，视之乃谌也。裴慰之曰： 尘界仕官，久食腥膻，愁欲之火焰于心中，负之而行，固甚劳困。
遂揖以入，坐于中堂，窗户栋梁，饰以异宝，屏帐皆画云鹤。有顷，四青衣捧碧玉台盘而至，器物珍异，皆非人世所有，香醪嘉馔，目所未窥。既而日将暮，命其促席燃九光之灯，光华满座。女乐二十人，皆绝代之色，列坐其前。裴顾小黄头曰： 王评事昔吾山中之友，道情不固，弃吾下山，别近十年，才为廷尉属。今俗心已就，须俗妓以乐之。顾伶家女无足召者，当召士大夫之女已适人者。如近无姝丽，五千里内皆可择之。
小黄头唯唯而去。诸妓调碧玉筝，调未谐而黄头已复命，引一妓自西阶登，拜裴席前。裴指曰： 参评享。
敬伯答拜，细视之，乃敬伯妻赵氏也。敬怕惊讶不敢言，妻亦甚骇，目之不已。遂令坐玉阶下，一青衣捧玳瑁筝授之，赵素所善也，因令与妓合曲以送酒。敬伯坐间取一殷色色朱李投之，赵顾敬伯，潜系于衣带。妓作之曲，赵皆不能逐。裴乃令随赵所奏，时时停之，以皇其曲。其歌舞虽非云韶九奏之乐，而清亮宛转，酬献极欢。天将晓，裴召前黄头曰： 送赵氏夫人。 且谓曰： 此堂乃九天画堂，常人不到。吾昔与王为方外之交，怜其为俗所述，自投汤火，以智自饶，以明自贼，将沉浮于生死海中，求岸不得，故命于此，一以醒之。今日之会，诚难再得，亦夫人之宿命，乃得暂游，云山万重，往复劳苦，无辞也。 赵拜而去。裴谓敬伯曰： 评公使车留此一宿，得无惊郡将乎？宜且就馆，未赴阙闲时，访我可也。尘路遐远，万愁攻人，努力自爱。 敬拜谢而去。
后五日，将还，潜诣取别，其门不复有宅，乃荒凉之地，烟草极日，惆怅而反。及京奏事毕，得归私第，诸赵竞怒曰： 女子诚陋拙，不足以奉事君子。然已辱厚礼，亦宜敬之。夫上以承祖先，下以继后事，岂苟而已哉。奈何以妖术致之万里而娱人之视听乎？朱李尚在。其言足征，何讳乎？敬伯尽言之，且曰： 当此之时，敬伯亦自不测。此盖裴之道成矣，以此相炫也。
其妻亦记得裴言，遂不复责。


维扬十友者，皆家产粗丰，守分知足，不干禄位，不贪货财，慕玄知道者也。相约为友，若兄弟焉。时海内又安，民人胥悦，遽以酒食为娱，自乐其志。始于一家，周于十室，率以为常。忽有一老叟，衣服滓弊，气貌赢弱，似贫窭不足之士也。亦著麻衣，预十人末，以造其会。众既适情，亦皆悯之，不加斥逐。醉饱自去，莫知所之。一旦言于众曰： 余力困之士也。幸众人许陪坐末，不以为责。今十人置宴，皆得预之。席既周毕，亦愿力为一会，以答厚恩。约以他日，愿得同往。
至期，十友如其言，相率以待。凌晨，贫叟果至，相引徐步诣东塘郊外，不觉为远。草莽中茆屋两三间，倾侧欲摧。引入其下，有丐者数辈在焉，皆是蓬发鹑衣，形状秽陋。叟至，丐者相顾而起，墙立—以俟其命。叟令扫除舍下，陈列蘧蒤完，布以菅席—，相邀环坐。日既旰矣，咸有饥色。久之，各以醯盐竹箸—，置于客前。逡巡，数辈共举一巨板如案，长四五尺，设于席中，以油帊幕之心。十友相顾，谓必济饥，甚以为喜。既撒油帊，气燑燑然！
尚未可辨。久而视之，乃是蒸一童儿，可十数岁，已糜烂矣。耳目手足，半已堕落。叟揖让劝勉，使众就食。众深嫌之，多托以饫饱，亦有忿恚逃去，都无肯食者。叟纵意餐啖，似有盈味，食之不尽，即命诸丐擎去，令尽食之。因谓诸人曰： 此所食者，千岁人参也。颇甚难求，不可一遇。吾得此物，感诸公延遇之恩，聊欲相报。且食之者，白日升天，身为上仙。众既不食，其命也夫！
众惊异，悔谢未及。叟促问诸丐，令食讫即来。俄而丐者化为青童、玉女，幡盖导从，与叟一时升天。十友刳心追求，更莫能见。


梁大同末，遣平南将军蔺钦南征，至桂林，破李师古、陈彻。别将欧阳纥略地至长乐，悉平诸洞，罙入深阻。屹妻纤白，甚美。其部人曰： 将军何为挈丽入经此？地有神，善窃少女，而美者尤所难免，宜谨护之。
屹甚疑惧，夜勒兵环甚庐，匿妇密室中，谨闭甚固，而以女奴十余伺守之。
尔夕，阴风晦黑，至五更，寂然无闻。守者怠而假寐，忽若有物惊悟者，即己失妻矣。关扃如故，莫知所出。出门山险，咫尺迷闷，不可寻逐。迨明，绝无其迹。绝大愤痛，誓不徒还。因辞疾，驻其军，日往四遐，即深凌险以索之。
既逾月，忽于百里之外丛筱上，得其妻绣履一双。虽浸雨濡，犹可辨识。纥尤凄悼，求之益坚。选壮士三十人，持兵负粮，岩栖野食。又旬余，远所舍约二百里，南望一山，葱秀迥出，至其下，有深溪环之，乃编木以度。
绝岩翠竹之间，时见红彩，闻笑语音。们萝引縆，而涉其上，则嘉树列植，间以名花，其下绿芜，丰软如毯。清遇岑寂，杳然殊境。东向石门，有妇人数十，帔服鲜泽，嬉游歌笑，出入其中。见人皆慢视迟立。至则问曰： 何因来此？
纥具以对。相视叹曰： 贤妻至此月余矣。今病在床，宜遣视之。
入其门，以木为扉。中宽辟若堂者三。四壁设床，悉施锦荐。其妻卧石榻上，重茵累席，珍食盈前。纥就视之。四眸一眸，即疾挥手令去。诸妇人曰： 我等与公之妻，比来久者十年。此神物所居，力能杀人，虽百夫操兵，不能制也。幸其未返，宜速避之。但求美酒两斛，食犬十头，麻数十斤，当相与谋杀之。其来必以正午。后慎勿太早，以十日为期。
因促之去。纪亦遽退。
遂求醇醪与麻犬，如期而往。妇人曰： 彼好酒，往往致醉。醉必骋力，俾吾等以彩练缚手足于床，一踊皆断。尝纫三幅，则力尽不解，今麻隐帛中柬之，度不能矣。遍体皆如铁，唯脐下数寸，常护蔽之，此必不能御兵刃。
指其傍一岩曰： 此其食廪，当隐于是，静而伺之。酒置花下，犬散林中，待吾计成，招之即出。
如其言，屏气以俟。日晡！
有物如匹练白他山下，透至若飞，径入洞中，少选，有美髯丈夫长六尺余，白衣曳杖，拥诸妇人而出。见犬惊视，腾身执之，披裂吮咀，食之致饱。妇人竞以玉杯进酒，谐笑甚欢。
既饮数斗，则扶之而去，又闻嘻笑之音。良久，妇人出招之，乃持兵而入，见大白猿，缚四足于床头，顾人蹙缩，求脱不得，目光如电。竞兵之，如中铁石。刺其脐下，即饮刃，血射如注。乃大叹咤曰： 此天杀我，岂尔之能？然尔妇已孕，勿杀其子。将逢圣帝，必大其宗。
言绝乃死。
搜其藏，宝器丰积，珍羞盈品，罗列案几。凡人世所珍，靡不充备。名香数斛，宝剑一双。妇人三十辈皆绝其色，久者至十年。云： 色衰必被提去，莫知所置。又捕采唯止其身，更无党类。旦盥洗，著帽，加白抬，被素罗衣，不知寒暑。遍身白毛，长数寸。所居常读木简，字若符篆，了不可识。已，则置石蹬下。晴昼或舞双剑，环身电飞，光圆若月。其饮食无常，喜啖果栗。尤嗜犬，咀而饮其血。日始逾午即帔然而逝，半昼往返数千里，及晚必归，此其常也。所须无不立得。夜就诸床嬲戏，一夕皆周，未尝寐。
言语淹详，华旨会利。然其状即猳玃类也。今岁木叶之初，忽怆然曰： 吾为山神所诉，将得死罪。亦求护之于众灵，庶几可免。
前月哉生魄，石瞪生火，焚其简书，怅然自失曰： 吾已千岁而无子。今有子，死期至矣。
因顾诸女泡澜者久，且曰： 此山复绝，未尝有人至。上高而望不见樵者。下多虎狼怪兽。今能至者，非天假之。何那？
纥即取宝玉珍丽及妇人以归，犹有知其家者。纥妻周岁生一子，厥状肖焉！
后纥为陈武帝所诛，素与江总善，爱其子聪悟绝人，常留养之，故免于难。及长果文学善书，知名于时。


汧国夫人李娃，长安之倡女也。节行瑰奇！
有足称者，故监察御吏白行简为传述。
天宝中，有常州刺史荥阳公者，略其名氏，不书。时望甚崇，家徒甚殷。知命之年，有一子，始弱冠矣；隽朗有词藻，迥然不群，深为时辈推伏。其父爱而器之，曰： 此吾家千里驹也。
应乡赋秀才举，将行，乃盛其服玩车马之饰，汁其京师薪储之费，谓之曰： 吾观尔之才，当一战而霸。今备二载之用，且丰尔之给，将为其志也。
生亦自负，视上第如指掌。自毗陵发，月余抵长安，居于布政里。
尝游东市还，自平康东门入，将访友于西南。至鸣坷曲！
见一宅，门庭不甚广，而室宇严邃。阖一扉，有娃方凭一双鬟青衣立，妖姿要妙，绝代未有。生忽见之，不觉停骖久之，徘徊不能去。乃诈坠鞭于地，候其从者，敕取之。累眄于娃，娃回眸凝睇，情甚相慕。竟不敢措辞而去。生自尔意若有失，乃密征其友游长安之熟者，以讯之。友曰： 此狭邪女李氏宅也。
曰： 娃可求乎！
对曰： 李氏颇赡。前与通之者多贵戚豪族，所得甚广。非累百万，不能动其志也。
生曰： 苟患其不谐，虽百万，何惜。
他日，乃洁其衣服，盛宾从而往。扣其门，俄有侍儿启扃。生曰： 此谁之第那？
侍儿不答，驰走大呼曰： 前时遗策郎也！
娃大悦曰： 尔姑止之。吾当整妆易服而出。
生闻之私喜。乃引至萧墙！
间，见一姥垂白上偻，即娃母也。生跪拜、前致词曰： 闻兹地有隙院，愿税以居，信乎？
姥曰： 惧其浅陋湫隘，不足以辱长者所处，安敢言直耶。
延生于迟宾之馆，馆宇甚丽。与生偶坐，因曰： 某有女娇小，技艺薄劣，欣见宾客，愿将见之。
乃命娃出。明眸皓腕，举步艳冶。生遽惊起，莫敢仰视。与之拜毕，叙寒燠！
触类妍媚，目所未睹。复坐，烹茶斟酒，器用甚洁。久之，日暮，鼓声四动。姥访其居远近。生给之曰： 在延平门外数里。
冀其远而见留也。姥曰： 鼓已发矣。当速归，无犯禁。
生曰： 幸接欢笑，不知日之云夕，道里辽阔，城内又无亲戚。将若之何？
娃曰： 不见责僻陋，方将居之，宿何害焉。
生数目姥。姥曰： 唯唯。
生乃召其家僮，持双缣，请以备一宵之馔。娃笑而止之曰： 宾主之仪，且不然也。今夕之费，愿以贫窭之家，随其粗粝以进之。其余以俟他辰。
固辞，终不许。俄从坐西堂，帏幙帘榻，焕然夺目；妆奁衾枕，亦皆侈丽。乃张烛进馔，品味甚盛。撤馔，姥起。生娃谈话方切，谈谐调笑，无所不至。生曰： 前偶过卿门，遇卿适在屏间。厥后心常勤念，虽寝与食，未尝或舍。
娃答曰： 我心亦如之。
生曰： 今之来，非直求居而已。愿偿平生之志。但未知命也若何？
言未终，姥至，询其故，具以告。姥笑曰： 男女之际，大欲存焉。情苟相得，虽父母之命，不能制也。女子固陋，曷足以荐君子之枕席？
生遂下阶，拜而谢之曰： 愿以己为厮养。
姥遂目之为郎，饮酣而散。及旦，尽徙其囊囊，因家于李二第。
自是生屏迹戢身！
不复与亲知相闻。日会倡优济类，押戏游宴。囊中尽空，乃鬻骏乘及其家童。岁余，资材仆马荡然，迩来姥意渐怠，娃情弥笃。
他日，娃谓生曰： 与郎相知一年，尚无孕嗣。常闻竹林神者，报应如响，将致荐酹求之，可乎？
生不知其计，大喜。乃质衣于肆，以备牢醴，与娃同谒祠宇而祷祝焉，信宿而返。策驴而后，至里北门，娃谓生曰： 此东转小曲中，某之姨宅也。将憩而觐之，可乎？
生如其言，前行不逾百步，果见一东门。窥其际，甚弘敞。其青衣自车后止之曰： 至矣。
生下，适有一人出访曰： 谁？
曰： 李娃也。
乃入告。俄有一妪至，年可四十余，与生相迎，曰： 吾甥来否？
娃下车，妪迎访之曰： 何久疏绝？
相视而笑。娃引生拜之。
既见，遂偕入西戟门偏院中。有山享，竹树葱茜，池榭幽绝。生谓娃曰： 此姨之私第取。
笑而不答，以他语对。俄献茶果，甚珍奇。食顷；有一人控大宛汁流驰至，曰： 姥遇暴疾颇甚，殆不识人。宜速归。
娃谓姨曰： 方寸乱矣。某骑而前去，当令返乘，便与郎偕来。
生拟随之。其姨与侍儿偶语，以手挥之，令生儿于户外，曰： 姥且殁矣。当与某议丧事以济其急。奈何遽相随而去？
乃止，共计其凶仪斋祭之用。日晚，乘不至。姨言曰： 无复命，何也？郎骤往视之，某当继至。
生遂往，至旧宅，门扃钥甚密。以泥缄之。生大骇，诘其邻人。邻人曰： 李本税此而居，约已周矣。第主自收。姥徙屠，而且再宿矣。
征 徙何处？
曰： 不得其所。
生将驰赴宣阳，以洁其姨，日已晚矣，计程不能达。乃弛其装服，质馔而食，赁榻而寝。生恚怒方甚，自昏达旦，目不文睫。质明，乃策蹇—而去。既至，连扣其扉，食顷无人应，生大呼数四，有宦者徐出。生遽访之： 姨氏在乎？
曰： 无之。
生曰： 昨暮在此，伺故匿之。
访其谁氏之第。曰： 此崔尚书宅。昨者有一人税此院，云迟中表之远至者。未暮去矣。
生惶惑发狂，罔至所措，因返访布政旧邸。邸主哀而进膳。生怨懑，绝食三日，遘疾甚笃，旬余愈甚。邸主惧其不起，徙之于凶肆！
之中。绵缀移时，合肆之人并伤叹而互饲之。后稍愈，杖而能起。由是凶肆日假之令执穗帷，获其直以自给。累月，渐复壮，每听其哀歌，自叹不及逝者，辄呜咽流涕，不能自止。归则效之。生，聪敏者也。无何，曲尽其妙，虽长安无有伦比。
初，二肆之佣凶器者，互争胜负。其东肆车舆皆奇丽，殆不敌，唯哀挽劣焉。其东肆长知生妙绝，乃醵饯二万索顾焉。其党耆旧，共较其所能者，阴教生新声：而相赞和。累旬，人莫知之。其二肆长相谓曰： 我欲各阅所佣之器于天门街，以较优劣。不胜者罚直五万，以备酒馔之用，可乎？
二肆许诺。乃邀立符契，署以保证，然后阅之。士女大和会，聚至数万。于是里胥告于贼曹，贼曹闻于京尹。四方之士：尽赴趋焉，巷无居人。自旦阅之，及亭午，历举辇舆威仪之具，西肆皆不胜，师有惭色，乃置层榻于南隅，有长髯者，拥锋而进，翊卫数人。于是奋髯扬眉，扼腕顿颡而登，乃歌白马之词；恃其夙胜，顾眄左右，旁若无人，齐声赞扬之；自以为独步一时，不可得而屈也。有顷，东肆长于北隅上设连榻，有乌巾少年，左右五六人，秉□而至，即生也。整衣服，俯仰甚徐，申喉发调，容若不胜。乃歌《薤露》之章，举声清越，响振林木，曲度未终，闻者欷歔掩泣。西肆长为众所悄，益惭耻。密置所输之直于前，乃潜遁焉。四坐愕胎，莫之测也。
先是，天子方下诏，俾外方之牧，岁一至阙下，谓之入计。时也适遇生之父在京师，与同列者易服章窃往观焉。有老竖，即生乳母婿也，见生之举措辞气，将认之而未敢，乃泫然流涕。生父惊而诘之。因告曰： 歌者之貌，酷似郎之亡子。
父曰： 吾子以多财为盗所害。奚至是耶？
言讫，亦泣。
及归，竖间驰往，方于同党曰： 向歌者谁？若斯之妙欤？
皆曰： 某氏之子。
征其名，且易之矣。竖凛然大惊；徐往，迫而察之。生见竖色动，回翔！
将匿于众中。竖遂持其袂曰： 岂非某乎？
相持而泣。遂载以归。至其室，父责曰： 志行若此，污辱吾门；何施面目，复相见也。
乃徙行出，至曲江西杏园东，去其衣服，以马鞭鞭之数百。生不胜其苦而毙。父弃之而去。其师命相狎昵者阴随之，归告同党，共加伤叹。令二人赍苇瘗焉。至，则心下微温。举之，良久，气稍通。因共荷而归，以苇筒灌勺饮，经宿乃活。
月余，手足不能自举。其楚挞之处皆溃烂，秽甚，同辈患之，一夕，弃于道周。行路咸伤之，往往投其余食，得以充肠。十旬，方杖策而起。被衣裘，裘有百结，褴褛如悬鹑。持一破瓯，巡于间里，以乞食为事。自秋徂冬，夜入于粪壤窟室，昼则周游廛肆。一旦大雪，生力冻馁所驱，冒雪而出，乞食之声甚苦。闻见者莫不凄恻。时雪方甚，人家外户多不发。至安邑东门，循里垣北转第七八，有一门独启左扇，即娃之第也。生不知之，遂连声疾呼 饥冻之甚 ，音响凄切，所不忍听。娃自阁中闻之，谓侍儿曰： 此必生也。我辨其音矣。
连步而出。
见生枯瘠疥疠，殆非人状。娃意感焉，乃谓曰： 岂非某郎也？
生愤懑绝倒，口不能言，颔颐而已。娃前抱其颈，以绣襦拥而归于西厢。失声长恸曰： 令子一朝及此，我之罪也！
绝而复苏。姥大骇，奔至，曰： 何也？
娃曰： 某郎。
姥遽曰： 当逐之。奈何令至此？
娃敛容却睇曰： 不然。此良家子也。当昔驱高车，持金装，至某之室，不逾期而荡尽。且互设诡计，舍而逐之，殆非人。令其夫志，不得齿于人伦。父子之道，天性也。使其情绝，杀而弃之。又困踬若此。天下之人尽知为某也。生亲戚满朝，一旦当权者熟察其本末，祸将及矣。况欺天负人，鬼神不祐，无自贻其殃也。某为姥子，迫今有二十岁矣。计其货，不啻直千金。今姥年六十余，愿计二十年衣食之用以赎身，当与此子另卜所诣！
所诣非遥，晨昏得以温凊。某愿足矣。
姥度其志不可夺，因许之。给姥之余，有百金。北隅四五家税一隙院。乃与生沐浴，易其衣服；为汤粥，通其肠；次以酥乳润其脏。旬余，方荐水陆之馔。头巾履袜，皆取珍异者衣之。未数月，肌肤稍腴；卒岁，平愈如初。异时，娃谓生曰： 体已康矣，志已壮矣。渊思寂虑，默想曩昔之艺业，可温习乎？
生思之，曰： 十得二三耳。
娃命车出游，生骑而从。至旗亭南偏门鬻坟典之肆，令生拣而市之，计费百金，尽载以归。因令生斥弃百虑以志学，俾夜作昼，孜孜矻矻。娃常偶坐，宵分乃寐。伺其疲倦，即谕之缀诗赋。二岁而业大就；海内文籍，莫不该览。生谓娃曰： 可策名试艺矣。
娃曰： 未也，且令精熟，以俟百战。
更一年，曰： 可行矣。
于是遂一上登甲科，声振礼闱。虽前辈见其之，罔不敛任敬羡，愿友之而不可得。娃曰： 未也。今秀士，苟获擢一科第，则自谓可以取中朝之显职，擅天下之美名。子行秽迹鄙，不侔于他士。当砻淬利器！
以求再捷。方可以连衡多士，争霸群英。
生由是益自勤苦，声价弥甚。其年，遇大比，诏征四方之隽。生应 直言极谏 科，策名第一，授成都府参军。三事以降，皆其友也。将之官，娃谓生曰： 今之复子本躯，某不相负也。愿以残年，归养老姥。君当结媛鼎族，以奉蒸尝。中外婚媾，无自黩也。勉思自爱。某从此去矣。
生泣曰： 子若弃我，当自颈以就死。
娃固辞不从，生勤请弥悬。娃曰： 送子涉江，至于剑门；当令我回。
生许诺。
月余，至剑门。未及发而除书至，生父由常州诏入，拜成都尹。兼剑南采访使，浃辰，父到。生因投刺，谒于邮亭。父不敢认，见其祖父官讳，方大惊，命登阶，抚背恸哭移时，曰： 吾与尔父子如初。
因诘其由，具陈其本末。大奇之，诘娃安在。曰： 送某至此，当令复还。
父曰： 不可。
翌日，命驾与生先之成都，留娃于剑门，筑别馆以处之。明日，命媒氏通二姓之好，备六礼以迎之，遂如秦晋之偶。娃既备礼，岁时代腊，妇道甚修，治家严整，极为亲所眷。向后数岁，生父母偕殁，持孝甚至。有灵芝产于倚庐，一穗三秀。本道上闻。又有白燕数十，巢其层甍。天子异之，宠锡加等。终制，累迁清显之任。十年间，至数郡。娃封汧国夫人。有四子，皆为大官；其卑者犹为太原尹。弟兄姻媾皆甲门，内外隆盛，莫之与京。嗟乎，倡荡之姬，节行如是，虽古先烈女，不能逾也。焉得不为之叹息哉！
于伯祖尝牧晋州—，转户部，为水陆运使，三任皆与生为代，故暗详其事。贞元中，予与陇西公佐话妇人操烈之品格，因遂述汧国之事。公佐拊掌竦听，命予为传。乃握管濡翰！
疏而存之。时乙亥岁秋八月，太原白行简云。


廉广者，鲁人也。因采药于泰山，遇风雨，止于大树下，及夜半雨晴，信步而行。俄逢一人，有若隐士，问广曰： 君何深夜在此？
仍林下共坐，语移时。忽谓广曰： 我能画，可奉君法。
广唯唯。乃曰： 我与君一笔，但密藏焉。即随意而画；当通灵。
因怀中取一五色笔以投之。广拜谢讫，此人忽不见。
尔后颇有验，但秘其事，不敢轻画。后因至中都县，李令者，性好画，又知其事。命广至，饮酒，从容问之。广秘而不言。李苦告之。广不得已，乃于壁上画鬼兵百余，状若赴敌。其尉赵知之，亦坚命之。广又于赵廨中壁上，画鬼兵百余，状若拟战。其夕，两处所画之鬼兵俱出战。李及赵既见此异，不敢留，遂皆毁所画鬼兵。广亦惧而逃往下邳。下邳令知其事，又切请广画。广因告曰： 余偶夜遇一神灵，传得画法，每不敢下笔，其如往往为妖，幸察之。
其宰不听，谓广曰： 画鬼兵即战，画物必不战也。
因命画一龙。广勉而画之，笔才绝，云蒸雾起，飘风倏至，画龙忽乘云而上，致滂沱之雨，连日不止。令忧漂坏邑居，复疑广有妖术，乃收广下狱，穷诘之。广称无妖木。以雨犹未止，令怒甚。广于狱内号泣，追告山神。其夜，梦神人言曰： 君当画一大鸟，叱而乘之飞，即免矣。
广及曙，乃密画一大鸟，试叱之，果展翅。广乘之，飞远而去，直至泰山而下。寻复见神，谓广曰： 君言泄于人间，固有难厄也。本与君一小笔，欲为君致福，君反自致祸，君当见还。
广乃怀中探笔还之，神寻不见。广因不复能画。下邳画龙，竟为泥壁。


唐汴州西有板桥店，店娃三娘子者，不知何从来。寡居，年三十余，无男女，亦无亲属。有舍数间，以鬻餐为业，然而家甚富厚，多有驴畜。往来公私车乘，有不逮者，辄贱其估以济之。人皆谓之有道，故远近行旅多归之。元和中，许州客赵季和，将诣东都，过是宿焉。客有先至者六七人，皆据便榻。季和后至，最得深处一榻，榻邻比主人房壁。既而三娘子供给诸客甚厚，夜深致酒，与诸客会饮极欢。季和素不饮酒，亦预言笑。至二更许，诸客醉倦，各就寝。
三娘子归室，闭关息烛。人皆熟睡，独季和展转不寐。隔壁闻三娘子悉窣，若动物之声。偶然隙中窥之，即见三娘子向覆器下，取烛挑明之。后于中箱中，取一副耒，并一木牛，一木偶人，各大六七寸。置于灶前，含水噀之，二物便行走。木人则牵牛驾耒，遂耕床前一席地，来去数出。又于箱中取出一裹荞麦子，授于木人种之。须臾生，花发麦熟。令木人收割待践，可得七八升。又安置小磨子，硬成面讫，却收木人子于箱中。即取面作烧饼数枚。有顷鸡鸣，诸客欲发。三娘子先起点灯，置新作烧饼于食床上，与诸客点心。季和心动遽辞，开门而去，即潜于户外窥之。乃见诸客围床，食烧饼未尽，忽一时踣地作驴鸣，须臾皆变驴矣。三娘子尽驱入店后，而尽没其货财。季和亦不告于人，私有慕其术者。后月余日，季和自东都回，将至板桥店，预作荞麦烧饼，大小如前。既至，复寓宿焉。三娘子欢悦如初。其夕更无他客，主人供待愈厚。夜深，殷勤问所欲。季和曰： 明晨发，请随事点心。
三娘子曰： 此事无疑，但请稳便。
半夜后，季和窥见之，一依前所为。天明，三娘子具盘食，果实烧饼数枚于盘中讫，更取他物，季和乘间走下，以先有者易其一枚，彼不知觉也，季和将发，就食，谓三娘子曰： 适会某自有烧饼，请撤去主人者，留待他宾。
即取已者食之，方饮次，三娘子送茶出来。季和曰： 请主人尝客一片烧饼。
乃拣所易者与啖之。才入口，三娘子据地作驴声，即立变为驴，甚壮健季和即乘之发，兼尽收木人、木牛子等。然不得其术，试之不成。季和乘策所变驴，周游他处，未尝阻失，日行百里。
后四年，乘入关，至华岳庙东五六里。路旁忽见一老人，拍手大笑曰： 板桥三娘子，何得作此形骸？
因捉驴谓季和曰： 彼虽有过，然遭君亦甚矣，可怜许，请从此放之。
老人乃从驴口鼻边，以两手擘开。三娘子自皮中跳出，宛复旧身，向老人拜讫，走去，更不知所之。


唐大中初，有陶太白、尹子虚二老人，相契为友，多游嵩、华二峰，采松脂、茯苓为业。二人因携酿酝，涉芙蓉峰，寻异境，憩于大松林下，因倾壶饮，闻松稍有二人抚掌笑声。二公起而问曰： 莫非神仙乎？岂不能下降而饮斯一爵？
笑者曰： 吾二人非山精木魅，仆是秦之役夫，彼即秦宫女子，闻君酒馨，颇思一醉，但形体改易，毛发怪异，恐子悸栗，未能便拢子但安心徐待，吾当返穴易衣而至，幸无遽舍我去。
二公曰： 敬闻命矣。
遂久伺之。忽松下见一丈夫，古服俨雅；一女子，鬟髻彩衣，俱至。二公拜谒，忻然还坐。顷之，陶君启： 神仙何代人？何以至此？既获拜侍，愿祛未悟。
古丈夫曰： 余，秦之役夫也。家本秦人。及稍成童，值始皇帝好神仙术，求不死药，因为徐福所惑，搜童男童女千人，将之海岛；余为童子，乃在其眩但见鲸涛蹙雪，蜃阁排空，石桥之柱攲危，蓬岫之烟杳渺。恐葬鱼腹，犹贪雀生，干难厄之中，遂出奇计，因脱斯祸。归而易姓业儒，不数年中，又遭始皇煨烬典坟，坑杀儒士，搢绅泣血，簪绂悲号：余当此时，复在其数，时于危惧之中，又出奇计，乃脱斯苦。又改姓氏为板筑夫，又遭秦皇欻信妖妄，遂筑长城，西起临洮，东之海曲，陇雁悲昼，寒云咽空，乡关之思魂飘，砂碛之劳力竭，堕趾伤骨，陷雪触冰；余为役夫，复在其数；遂于辛勤之中，又出奇计，得脱斯难。又改姓氏而业工。乃属秦皇帝崩，穿凿骊山，大修茔域，玉墀金砌，珠树琼枝，绮殿锦宫，云楼霞阁，工人匠石，尽闭幽隧。余为工匠，复在数中，又出奇谋，得脱斯苦。凡四设权奇之计，俱脱大祸。知不遇世，遂逃此山，食松脂木实，乃得延龄耳。此毛女者，乃秦之宫人，同为殉者；余乃与同脱骊山之祸，共匿于此，不知于今经几甲子耶？
二子曰： 秦于今世，继正统者九代千余年，兴亡之事，不可历数。
二公遂俱稽颡曰： 余二小子，幸遇大仙，多劫因依，使今谐遇，金丹大药，可得闻乎？朽骨腐肌，实翼庥荫。
古丈夫曰： 余本凡人，但能绝其世虑，因食木实，乃得凌虚，岁久日深，毛发绀绿，不觉生之与死，俗之与仙，鸟兽为邻，猿狖同乐，飞腾自在，云气相随，亡形得形，无性无情，不知金丹大药为何物也。
二公曰： 大仙食木实之法，可得闻乎？
曰： 余初饵柏子，后食松脂，遍体疮疡，肠中痛楚。不及旬朔，肌肤莹滑，毛发泽润，未经数年，凌虚若有梯，步险如履地，飘飘然顺风而翔，皓皓然随云而升。渐混合虚无，潜孚造化；彼之于我，视无二物，凝神而神爽，养气而气清，保守胎根，含藏命蒂。天地尚能覆载，云气尚能郁蒸，日月尚能晦明，川岳尚能融结，即余之体莫能败坏矣。
二公拜曰： 敬闻命矣！
饮将尽，古丈夫折松枝叩玉壶而吟曰： 饵柏身轻叠嶂间，是非无意到尘寰，冠裳暂备论浮世，一饷云游碧落间。
毛女继和曰： 谁知古是与今非，闲蹑青霞远翠微，箫管秦楼应寂寂，彩云空惹薛萝衣。
古丈夫曰： 吾与子邂逅相遇，那无恋恋耶？吾有万岁松脂，千秋柏子少许，汝可各分饵之，亦应出世。
二公捧受拜荷，以酒吞之。二仙曰： 吾当去矣，善自道养，无令漏泄伐性，使神气暴露于窟舍耳。
二公拜别，但觉超然莫知其踪，去矣。旋见所衣之衣，因风化为花片蝶翅而扬空中。陶尹二公今巢居莲花峰上，颜脸微红，毛发尽绿，言语而芳馨满口，履步而生埃去身。云台观道士往往遇之，亦时细话得道之来由尔。


岐王李茂贞霸秦陇也，泾州书记薛昌绪，为人迂僻，禀自天性。飞文染翰，即不可得之矣。与妻相见，亦有时，必有礼客。先命女仆通转，往来数四，可之，然后秉烛造室。至于高谈虚论，茶果而退，或欲诣韩房，其礼亦然。尝曰： 某以继嗣事重，辄欲卜其嘉会，必候请而可之。
及从泾帅统众于天水，与蜀人相拒干青泥岭，歧众迫于辇运，又闻梁人入境，遂潜师宵遁，颇惧蜀人之掩袭。泾帅临行，攀鞍忽记曰： 传语书记，速请上马。
连促之。薛在草庵下藏身，曰： 传语太师，但请先行。今晨是某不乐日。
戎帅怒，使人提上鞍轿，捶其马而逐之，尚以物蒙其面，云： 忌日礼不见客。
此盖人妖也，秦陇人皆知之。


贞元中，湘潭尉郑德璘，家居长沙，有亲表居江夏，每岁一往省焉。中间涉洞庭，历湘潭，多遇老叟棹舟而鬻菱芡，虽白发而有少容。德璘与语，多及玄解。诘曰： 舟无糗粮，何以为食？
叟曰： 菱芡耳。
德璘好酒，每挈松醪春，过江夏，遇叟无不饮之，叟饮亦不甚媿荷。
德璘抵江夏，将返长沙，驻舟于黄鹤楼下。傍有鹾贾韦生者，乘巨舟，亦抵于湘潭，其夜与邻舟告别饮酒，韦生有女，居于舟之柁橹，邻舟女亦来访别，二女同处笑语。夜将半，闻江中有秀才吟诗曰： 物触轻舟心自知，风恬浪静月光微；夜深江上解愁思，拾得红蕖香惹衣。
邻舟女善笔札，因睹韦氏妆奁中有红笺一幅，取而题所闻之句，亦哦吟良久，然莫晓谁人所制也。
及旦，东西而去。德璘舟与韦氏舟，同离鄂渚信宿，及暮又同宿至洞庭之畔，与韦生舟楫，颇以相近。
韦氏美而艳，琼英腻云；莲蕊莹波；露濯蕣姿；月鲜珠彩。于水窗中垂钓，德璘因窥见之，甚悦。遂以红绡一尺，上题诗曰： 纤手垂钩对水窗，红蕖秋色艳长江；既能解佩投交甫射，更有明珠乞一双。
强以红绡惹其钩，女因收得，吟玩久之；然虽讽读，即不能晓其义。女不工刀札，又耻无所报，遂以钩丝而投夜来邻舟所题红笺者。德璘谓女所制，凝思颇悦，喜畅可知；然莫晓诗之意义，亦无计遂其款曲。由是女以所得红绡系臂，自爱惜之。
明月清风，韦舟遽张帆而去。风势将紧，波涛恐人，德璘小舟，不敢同越，然意殊恨恨。
将暮，有渔人语德璘曰： 向者贾客巨舟，已全家没于洞庭矣。
德璘大骇，神思恍惚，悲惋久之，不能排抑。
将夜，为吊江妹诗二首，曰： 湖面狂风且莫吹，浪花初绽月光微；沉潜暗想横波泪，得共鲛人相对垂。
又曰： 洞庭风软荻花秋，新没青娥细浪愁；泪滴白蘋君不见，月明江上有轻鸥。
诗成，酹而投之，精贯神祗，至诚感应，遂感水神，持诣水府。府君览之，召溺者数辈曰： 谁是郑生所爱？
而韦氏亦不能晓其来由。有主者搜臂，见红绡以告府君，曰： 德璘异日是吾邑之明宰，况曩有义相及，不可不曲活尔命。
因召主者携韦氏送郑生。韦氏视府君，乃一老叟也。逐主者疾趋，而无所碍。道将尽，睹一大池，碧水汪然，遂为主者推堕其中，或沉或浮，亦甚困苦。
时已三更，德未寝，但吟红笺之诗，悲而益苦。忽觉有物触舟，然舟人已寝，德遂秉炬照之，见衣服彩绣，是似人物，惊而拯之，乃韦氏也，系臂红绡尚在。德璘骤喜。良久，女苏息，乃晓方能言。乃说： 府君感君而活我命。
德璘曰： 府君何人也？
终不省悟。遂纳为室，感其异也，将归长沙。
后三年，德磷常调选，欲谋醴陵令。韦氏曰： 不过作巴陵耳。
德磷曰： 子何以知？
韦氏曰： 向者水府君言是吾邑之明宰。洞庭乃属巴陵，此可验矣。
德磷志之，选果得巴陵令。及至巴陵县，使人迎韦氏，舟楫至洞庭侧，值逆风不进。德磷使佣篙者五人而迎之，内，一老叟挽舟，若不为意。韦氏怒而唾之。叟回顾曰： 我昔水府活汝性命，不以为德，今反生怒？
韦氏乃悟，恐悸，召叟登舟，拜而进酒果，叩头曰： 吾之父母，当在水府，可省觐否？
曰： 可。
须臾，舟楫似没于波、然无所苦。俄到往时之水府，大小倚舟号恸，访其父母。父母居止，俨然第舍，与人世无异。韦氏询其所须，父母曰： 所溺之物，皆能至此，但无火化，所食惟菱芡耳。
持白金器数事而遗女，曰： 吾此无用处，可以赠尔，不得久停。
促其相别，韦氏遂哀恸别其父母。叟以笔大书韦氏巾曰： 昔日江头菱芡人，蒙君数饮松醪舂；活君家室以为报，珍重长沙郑德磷。
书讫，叟遂为仆侍数百辈，自舟迎归府舍。俄顷，舟却出于湖畔。一舟之人，咸有所睹，德磷详诗意，方悟水府老叟，乃昔日鬻菱芡者。
岁馀，有秀才崔希周投诗卷于德磷，内有 江上夜拾得芙蓉 诗，即韦氏所投德磷红笺诗也。德磷疑诗，乃诘希周，对曰： 数年前泊轻舟于鄂渚，江上月明，时当未寝，有微物触舟，芳馨袭鼻，取而视之，乃一束芙蓉也，因而制诗，既成，讽咏良久，敢以实对。
德叹曰： 命也。
然后更不敢越洞庭。德磷官至刺史。


尼妙寂，姓叶氏，江州浔阳人也。初嫁任华，浔阳之贾也。父升，与华往复长沙、广陵间。贞元十一年春，之潭州，不复。过期数月，妙寂忽梦父被发裸形，流血满身，泣曰： 吾与汝夫湖中遇盗，皆已死矣。以汝心似有志者，天许复仇，但幽冥之意，不欲显言，故吾隐语报汝，诚能思而复之，吾亦何恨。
妙寂曰： 隐语云何？
升曰： 杀我者，车中猴，门东草。
俄而见其夫形状若父，泣曰： 杀我者，禾中走，一日夫。
妙寂抚膺而哭，遂为女弟所呼觉，泣告其母，阖门大骇。念其隐语，奋不可知。访于邻叟及乡阎之有知者，皆不能解。秋，诣上元县，舟揖之所交处，四方士大夫多往憩焉。而又邑有瓦棺寺，寺上有阁，倚山瞰江。万里在目，亦江湖之极境。游人弭棹，莫不登眺。妙寂曰： 吾将缁服其间，伺可同者，必有醒吾惑者。
于是褐衣上元，舍身瓦棺寺。日持箕帚，洒扫阁下，闲则徙倚栏槛，以伺识者，见高冠博带，吟啸而来者，必拜而问。居数年，无能辨者。十七年，岁在辛已，有李公佐者，罢岭南从事而来。揽衣登阁，神采隽逸，颇异常伦。妙寂前拜位，且以前事问之。公佐曰： 吾平生好为人解疑，况子之冤恳，而神告如此，当为子思之。
默行数步，喜招妙寂曰： 吾得之矣！杀汝父者申兰，杀汝夫者申春耳。
妙寂悲喜呜咽，拜问其说。公佐曰： 夫猴，申生也。车去两头而言猴，故申字耳。草而门，门而东，非兰字耶？禾中走者，穿田过也，此亦申字也。一日又加夫，盖春字耳。鬼神欲惑人，故交错其言， 妙寂悲喜，若不自胜，久而掩涕拜谢曰： 贼名既彰，雪冤有路，苟或释惑，誓报深恩。妇人无他，唯洁诚奉佛，祈增福海。
乃再拜而去。元和初，泗州普光王寺，有梵氏戒坛，人之为僧音必由之。四方辐辏，僧尼繁会，观音如市焉。公佐自楚之秦，维舟而往观之。有一尼，眉目朗秀，若旧识者，每过必凝视公佐，若有意而未言者。久之，公佐将去，其尼遽呼曰： 侍御贞元中不为南海从事乎？
公佐曰： 然。
 然则记小师乎？
公佐曰： 不记也。
妙寂曰： 昔瓦棺寺阁求解车中猴者也。
公佐悟曰： 竟获贼否？
对曰： 自悟梦言，乃男服，易名士寂，泛佣于江湖之间。
数年，闻蕲、黄之间有申村，因往焉。流转周星，乃闻其村西北隅有名兰者，默往求佣，辄贱其价。兰喜召之。俄又闻其从父弟有名春者。于是勤恭执事，昼夜不离，见其可为者，不顾轻重而为之，未尝待命。兰家器之。昼与群佣苦作，夜寝他席，无知其作丈夫者。逾年，益自勤于，兰逾敬念，视士寂，即自视其子不若也。兰或农或商，或畜货于武昌，关启闭，悉委焉。因验其柜中，半是己物，亦见其父及夫常所服者，垂涕而记之。而兰、春，叔出季处，未尝偕出，虑其擒一而惊逸其一也。衔之数年。永贞年重阳，二盗饮既醉，士寂奔告于州，乘醉而获。一问而辞伏，就法。得其所丧以归，尽奉母，而请从释教。
师洪州天宫寺尼洞微，即昔时受教者也。妙寂，一女子也，血诚复仇，夭亦不夺，遂以梦寐之言，获悟于君子，与其获者，得不同天，碎此微躯，岂酬明哲。梵宇无他，唯虔诚法象以报效耳。
公佐大异之，遂为作传。太和庚戌岁，陇西李复言游巴南，与进士沈田会于蓬州。
田因话奇事，持以相示，一览而复之。录怪之日，遂纂于此焉。


仪凤中，有儒生柳毅者，应举下第，将还湘滨。念乡人有客于径阳者，遂往告去。至六七里，鸟起马惊，疾逸道左。又六七里，乃止。见有妇人，牧羊于道畔。毅怪视之，乃殊色也。然而娥脸不舒，中袖元光，凝听翔立，若有所伺。毅诘曰： 子何苦而自辱如此？
妇始笑而谢，终泣而对曰： 贱妾不幸，今日见辱问于长者，然而恨贯肌骨，亦何能愧避，幸一闻焉。妾洞庭龙君少女也。父母配嫁径川次子。而夫婿乐逸，为婢仆所惑，日以厌薄。既而将诉于舅姑，舅姑爱其子，不能御。逮诉频切，又得罪于舅姑。舅姑毁黜以至此。
言讫，欷流涕，悲不自胜。又曰： 洞庭于兹，相远不知其几多也？长天茫茫，信耗莫通，心目断尽，无所知哀。闻君将还吴，密迩洞庭，欲以尺书寄托侍者，未卜将以为可乎？
毅曰： 吾义夫也。闻子之说，气血俱动，恨无毛羽，不能奋飞。是何可否之谓乎！然而，洞庭深水也，吾行尘间，宁可致意耶？惟恐道途显晦，不相通达，致负诚托，又乖恳愿，子有何术，可导我耶？
女悲泣再谢曰： 负戴珍重，不复言矣，脱获回耗，虽死必谢，君不许，何敢言。既许而问，则洞庭之与京邑，不足为异也。
毅请闻之。女曰： 洞庭之阴，有大橘树焉，乡人谓之社橘。君当解去兹带，束以他物。然后举树三发，当有应者。因而随之，元有碍矣。幸君子书叙之外，悉以语之。心诚信托，千万勿渝。
毅曰： 敬闻命矣。
女遂于襦间解书，再拜以进。东望愁泣，若不自胜。毅深为之戚。乃置书囊中，因复问曰： 吾不知子之牧羊，何所用哉？神岂宰杀乎？
女曰： 非羊也，雨工也。
曰： 何为雨工？
曰： 雷霆之类也。
毅复视之，则皆矫顾怒步，饮甚异。而大小毛角，则无别羊焉。毅又曰： 吾为使者，他日归洞庭，慎勿相避。
女曰： 宁止不避，当如亲戚耳。
语竟，引别东去。不数十步，回望女与羊，俱无所见矣。
其夕，至邑而别其友，月余到家。乃访于洞庭之阴，果有社橘。遂易带向树三叩。俄有武夫出波间，再拜请曰： 贵客将自何所至也？
毅不告其事，曰： 徒谒大王耳。
武夫揭水指路，引毅以进。谓毅曰： 当闭目，数息可达矣。
毅如其言，遂至其宫。始见台阁相向，门户千万；奇草珍木，无所不有，武夫乃指毅上于大室之隅，曰： 客当居此以伺。
毅曰： 此何所也？
夫曰： 此灵虚殿也。
毅视之，则人间珍宝，毕尽于此。柱以白壁，砌以青玉，床以珊瑚，帘以水晶；雕琉璃于翠媚，饰琥珀于虹栋。奇秀深杳，不可殚言。然而王久不至。毅谓夫曰： 洞庭君安在哉？
曰： 君方幸玄珠阁，与太阳道士讲《火经》，少选当毕。
毅曰： 何谓《火经》？
夫曰： 吾君，龙也。龙以水为神，举一波可包陵谷。道士乃人也。人以火为神，发一炬可燎阿房。然而灵用不同，玄化各异。太阳道士精于入理，吾君邀以听焉。
言粗毕，而宫门问景从云合，见一人披紫衣，执青玉。夫跃曰： 此吾君也。
乃至前以告之。君望毅而问曰： 岂非人间之人乎？
毅曰： 然。
遂入拜，君亦拜，坐于灵虚之下，谓毅曰： 水府幽深，寡人暗昧，夫子不远千里而来，将有为乎？
毅曰： 毅，大王之乡人也。长于楚，游学于秦。昨下第，闲驱泾水之，见大王爱女牧羊于野，风鬟雨鬓，所不忍视。毅因诘之，谓毅曰： 为夫媚所薄，舅姑不念，以至于此。 悲泗淋漓，诚怛人心。遂托书于毅，毅许之，念至此。
因取书进之。洞庭君览毕，以袖掩面而泣目： 老父之罪，不诊鉴听，坐贻聋瞽，使深闺孺弱，远罹辱害。公乃陌上人也，而能急之。幸被齿发，何敢负德！
词毕，又哀咤良久。左右皆流涕。时有宦人密侍君者，君目以书授之，令达宫中。须臾，宫中皆恸哭。君惊谓左右曰： 疾告宫中，元使有声，恐钱塘所知。
毅曰： 钱塘何人也？
曰： 寡人爱弟也，昔为钱塘长，今则致政矣。
曰： 何故不使知？
曰： 以其勇过人耳。昔尧遭洪水九年者，乃此子一怒也。近与天将失意，穿其五山。上帝以寡人有薄德于古今，遂宽其同气之罪。然犹摩系于此。故钱塘之人，日来候焉。
词未毕，而大声忽发，天坼地裂，宫殿摆簸，云烟沸涌。俄有赤龙长万余尺，电目血舌，朱鳞火须；项掣金锁，锁牵玉柱；千雷万霆，缴绕其身，霰雪雨雹，一瞬皆下，乃孽青天而飞去。毅初恐蹶仆地，君亲起持之曰： 元惧，固无害。
毅良久安抑，乃获自定，因告辞曰： 愿得生归，以避复来。
君曰： 不必如此，其去则然，其来则不尔。幸为少尽缱绻。
因命酌，互举以人事。俄而祥风庆云，融融恰恰，幢节玲珑，箫韶以随，红妆千万，笑语熙熙。中有一人，自然蛾眉，明满身，绡参差。迫而视之，前所寄辞女。然而若喜若悲，零泪如丝。须臾，红烟蔽其左，紫气舒其右，香凝环旋，入于宫中。君笑谓毅曰： 泾水之囚人至矣。
君乃辞人宫。须臾，又闻怨苦不已。有顷，君复出，与毅饮。又有一人，披紫裳，执青玉，貌耸神溢，立于君左右。谓毅曰： 此钱塘也。
毅起趋拜之，钱塘亦尽礼相接。谓毅曰： 女侄不幸，为顽童所辱，赖明君子信义昭彰，致达远冤。不然者，是为泾陵之土矣。飨德怀恩，辞不渝心。
毅退辞谢，俯仰唯唯。钱塘乃告兄曰： 适者，辰发灵虚，巳至泾阳，午战于彼，未还于此。申间驰至九天，以告上帝。上帝知其冤，而宥其失，前所谴执，因而获免。然而刚肠激发，不逞辞候。惊扰宫中，复忤宾客，愧惕惭惧，不知所还。
因退而再拜。君曰： 所杀几何？
曰： 六十万。
 伤稼乎？
曰： 八百里。
 无情郎安在？
曰： 食之矣。
君怃然曰： 顽童之为是心也，诚过忍，然汝亦大草草。赖上帝灵圣，谅其至冤。不然者，我何辞焉。从此已往，勿复如斯。

钱塘复再拜坐定，遂宿毅于凝光殿，明日，又宴毅于凝碧宫。会友戚，张广乐，具以醪醴，罗以甘洁。初笳角鼙鼓，旗旌剑乾，舞万夫于其右。中有一夫前曰： 此《钱塘破阵乐》。
族杰气，顾骤悍，坐客视之，毛发皆竖。复有金石丝竹，罗绮珠翠，舞千女于其左。中有一女前进曰： 此《贵主还宫乐》。
清音宛转，如诉如慕，坐客听之，不觉泪下。
二舞既毕，龙君大悦。赐以纨绮，颁于舞人，然后密席贯坐，纵酒极娱。酒酣，洞庭君乃击席而歌曰： 大天苍苍兮，大地茫茫。人各有志兮，何可思量。狐神鼠圣兮，薄社依墙。雷霆一发兮，其孰敢当！荷贞人兮信义长，令骨肉兮返故乡。永言惭愧兮何时忘！
洞庭君歌罢，钱塘君再拜而歌曰： 上天配合兮，生死有途。此不当妇兮，彼不当夫，腹心辛苦兮，泾水之隅。鬟鬓风霜兮，雨雪罗襦。赖公明兮引素书，令骨肉兮家如初。永言郑重兮无时无。
钱塘君歌阂，洞庭君俱奉觞于毅。毅躇而受爵。饮讫，复以二觞奉二君，乃歌曰： 碧云悠悠兮，径水东流。伤嗟美人兮，雨泣花愁。尺书远达兮，以解君忧。哀冤果雪兮，还处其休。荷君和雅兮盛甘羞。山家寂寞兮难久留，欲得辞去兮悲绸缪。
歌罢，皆呼万岁。洞庭君因出碧玉箱，贮以开水犀；钱塘君亦出红珀盘，贮以照夜玑，皆起进毅。毅辞谢而受。既而宫中之人，咸以绡彩珠璧，投于毅侧。重叠焕赫，须臾埋没于前后。毅笑语四顾，愧揖不暇。泊酒阑欢极，毅辞起，复宿于凝光殿。翌日，又宴毅于清光阁。
钱塘君因酒作色，谓毅曰： 子不闻 猛石可裂不可卷，义士可杀不可羞 者耶？愚有衷曲，一陈于公。为可，则俱履云霄；如不可，则绵夷粪壤。足下以为何如哉？
毅曰： 请闻之。
钱塘曰： 泾阳之妻，则洞庭君之爱女也。淑性茂质，为九姻所重。不幸见辱于匪人，今则绝矣。将欲求托高义，世为亲宾。使受恩者知其所归，怀爱者知其所付。岂不为君子始终之道耶？
毅肃然而作，笑曰： 诚不知君孱困如是。毅始闻，跨九州，攘五岳，泄其愤怒；复见断金锁，掣玉柱，赴其急难。毅以为刚决明直，无如君者。盖犯之者不避其死，感之者不受其生。此真丈夫之志。奈何萧管方洽，亲宾正和，不顾其道，以威加人，岂仆之素望乎。若遇公于洪波之内，玄山之中，鼓以鳞须，被的云雨，将迫毅以死，毅则以禽兽视之，亦何恨哉。今体被衣冠，坐谈札义，尽五常之至性，穷百行之微旨，虽人世贤杰，有不如者，况江湖灵类乎？而欲以介然之躯，悍然之性，乘酒假气，将迫于人，岂近直哉！且毅之质，不足以藏王一甲之间，然而敢以不伏之心，胜王强暴之气，惟王筹之耳。
钱塘逡巡致谢曰： 寡人生长深宫，不闻正论。迩者词述狂狷，唐突高明，退自循顾，戾不容责，幸君子不为此乖间也。
其夕复与欢宴，其乐如旧。毅与钱塘君遂为知心友。明日，毅辞归。洞庭君夫人别宴毅于潜景殿。男女仆妾，悉出预会。夫人泣谓毅曰： 骨肉受君子深恩，恨不得展愧戴，遂至睽别。
使前泾阳女当席拜毅以致谢。夫人又曰： 此别岂有复相遇之日乎？
毅于始虽不诺钱塘之请，然当此席，殊有叹恨之色。宴罢辞别，满宫凄然。赠遗珍宝，怪不可述。毅于是复循出途上岸。见从者十余人，担囊以随，至其家而辞去。
毅因适广陵宝肆，鬻其所得，百未发一，财已盈兆。故淮右富族，咸以为莫如。遂娶于张氏，亡。又娶韩氏，数月又亡。徒家金陵，常以鳏旷多感，欲求继。媒氏来曰： 有卢氏女，范阳人也。父曰浩，尝为清流宰。晚岁好道，独游云泉，今则不知所在矣。母曰郑氏。卢氏女前年适清河张氏，无何而张子夭亡。今母怜其少艾，惜其独居，欲择德以配焉。尊意可否？
毅乃卜日就礼。是则男女二姓，俱为豪族，法用礼物，极其丰盛。金陵之士，莫不健仰。居月余，毅视其妻，俄忆类于龙女，而逸艳丰状，则又过之。因与话昔事，妻曰： 世间岂有是理乎？
经岁余，生一子，端丽奇特，毅益爱重之。逾月，乃饰焕服，殷勤笑谓毅曰： 君不忆余之于昔耶？
毅曰： 昔非姻好，何以为忆？
妻曰： 余即洞庭君之女也。泾川之辱，君能救之。自此，誓心求报。洎钱塘季父论亲不从，乖负宿心，怅望成疾。中间父母欲配嫁于濯锦小儿，妾遂闭户剪发，以明无意。虽君子弃绝，分无见期。而当初之心，死不自替。他日父母怜志，复欲驰白于君。值君累娶张、韩，不可申志。怠张、韩继卒，君卜居于兹，父母得以为心矣。不意今日获奉君子，感喜终世，死何恨焉。
因泣下，复谓毅曰： 始不言者，知君无重色之心。今乃言者，知君有爱子之意。妇人匪薄，不足以欢厚永心。故因君之爱子，以托贱质，未知君意若何？愁惧兼心，不能自解。君附书之日，笑谓妾曰， 他日归洞庭，慎勿相避；诚不知当此之际，君岂有意于今日之事乎？其后季父请于君，君不许。君乃诚为不可邪，抑忿然耶？君其语之。
毅曰： 似有命者。仆始见君于长泾之隅，枉抑憔悴，诚有不平之志。然自约其心，以达君之命，余无及也。初言慎勿相避者，偶然耳，岂有意哉。洎钱塘君逼迫之际，惟理有不可，是乃激人之怒耳。夫始以行义为志，宁有杀其婿而纳其妻者耶！一不可也。某素以操直为志尚，宁有屈于己而负于心者乎？二不可也，因率肆胸臆，酬酢纷纶，惟直是图，不遑避害。然而将别之日，见子有依然之容，心甚恨之。终以人事扼束，无由报谢。吁！今子卢氏也，又家于人间，则吾始心未为惑矣。从此以往，永奉欢好，心元纤虑也。
妻深感，悲喜交至。复谓曰： 勿以异类，遂为无心，固当知报耳。
夫龙寿万岁，今与君同之。水陆无往不适，君不以为妄也？
毅嘉之曰： 吾不知国客，乃复为神仙之饵。
乃相与觐洞庭。既至，而宾主盛礼，不可备纪。后徙居南海。仅四十年，其邸第舆马，珍鲜服玩，虽侯伯之室，无以加也。毅之族，咸遂濡泽。以其春秋积聚，容状不衰。南海之人，靡不惊惑。
及开元中，上方属意于神仙之事；精索道术。毅不安，遂归洞庭。凡十余岁，殆莫知迹。至开元末，毅之表弟薛暇，为京畿令，谪官东南。经洞庭，晴昼长望，俄见碧山出于远波，舟人皆侧立曰： 此本无山，恐水怪耳！
指顾之际，山与舟稍相逼，乃有彩船，自山驰来，迎问于。其中有一人呼之曰： 柳公来候耳！
省然记之，乃促至山下，摄衣疾上。山有宫阙如人世。见毅立于宫室之中，前列丝竹，后罗珠翠，物玩之盛，殊倍人间。毅词理益玄，容颜益少。初，迎于砌，持曰： 别来瞬息，而毛发已黄。
笑曰： 兄为神仙，弟为枯骨。命也。
毅因出药五十丸，遗曰： 此药一丸，可增一岁。岁满复来，无久居人世。
欢宴毕，乃辞行。自是以后，遂绝影响。尝以是说传于人世。殆四纪亦不知所在。陇西李朝威，叙而叹曰： 五虫之长，必以灵者，别斯见矣。人，裸也，移信鳞虫。洞庭含吐大直，钱塘迅疾磊落，宜有承焉。诛而不载，独可怜其意矣。愚义之，遂为斯文。


翁彦枢，苏州人，应进士举。有僧与彦枢同乡里，出入故相国裴公垣门下。以其年耄，优惜之，虽中门内亦不禁其出入。手持贯珠，闭目以诵佛经，非寝食未尝辍也。垣主文柄，入贡院。子勋、质，日议榜于私室。僧多处其间，二子不之虞也。其拟议名氏，迫与夺进退，僧悉熟之矣。归寺，而彦枢访焉。僧问彦枢将来得失之耗，彦枢具对以无有成遂状。僧曰： 公成名须第几人？
彦枢谓僧戏己，答曰： 第八人足矣。
即复往裴氏之家。二子所议如初，僧忽张目谓之曰： 侍郎知举邪，郎君知举邪？夫科第国家重事，朝廷委之侍郎，意者欲侍郎划革前弊，孤贫得路。今之与夺，率由郎君，侍郎宁偶人邪？且郎君所与者，不过权豪子弟，未尝以一平人艺士议之，郎君可乎？
即屈其指，自首及末，不差一人。其豪族私雠曲折，毕中二子所讳。勋等大惧，即问僧所欲，且以金帛啖之。僧曰： 贫僧老矣，何用金帛为？有乡人翁彦枢者，徒要及第耳。
勋等曰： 即列在丙科。
僧曰： 非第八人不可也。
勋不得已许之，僧曰： 与贫僧一文书来！
彦枢其年及第，竟如其言。


唐御史姚生，罢官，居于蒲之左邑。有子一人，外甥二人，各一姓，年皆及壮，而顽驽不肖。姚之子稍长于二生。姚惜其不学，日以诲责，而怠游不悛，遂于条山之阳，结茅以居之，冀绝外事，得专艺学。林壑重深，嚣尘不到。将遣之日，姚诫之曰： 每季一试汝之所能，学有不进，必槚楚及汝，汝其勉焉。
及到山中，二子曾不开卷，但朴斫涂塈为务。居数月，其长谓二人曰： 试期至矣，汝曹都不省书，吾为汝惧。
二子曾不介意，其长读书甚勤。忽一夕子夜，临烛凭几，披书之次，觉所衣之裘，后裾为物所牵，襟领渐下。亦不之异，徐引而袭焉。俄而复尔，如是数四，遂回视之，见一小豚，藉裘而伏，色甚洁白，光润如玉。因以压书界方击之，豚声骇而走。遽呼二子秉烛，索于堂中，牖户甚密，周视无隙，而莫知豚所往。
明日，有苍头骑马扣门，搢笏而入，谓三人曰： 夫人问讯。昨夜小儿无知，误入君衣裾，殊以为惭，然君击之过伤，今则平矣，君勿为虑。
三人俱逊词谢之，相视莫测其故。少顷，向来骑僮复至，兼抱待所伤之儿。并乳褓数人，衣襦皆绮纨，精而非寻常所见，复传夫人语云： 小儿无恙，故以相示。
逼而观之，自眉至鼻端，如丹缕何焉，则界方棱所击之迹也。三子愈恐。使者及乳褓皆甘言慰安之，又云： 少顷夫人自来。
言讫而去。三子悉欲潜去避之，惶惑未决，有苍头及紫衣官监数十，奔波而至，前施屏帏，茵席炳焕，香气殊异。旋见一抽壁车，青牛丹毂，其疾如风。宝马数百，前后导从。及门下车，则夫人也。三子趋出拜。夫人微笑曰： 不意小儿至此，君昨所伤，亦不至甚，恐为君忧，故来相慰耳。
夫人年可三十余，风姿闲整，俯仰如神，亦不知何人也。问三子曰： 有家室未？
三子皆以未对。曰： 吾有三女，殊姿淑德，可以配三君子。
三子拜谢。夫人因留不去，为三子各创一院。指顾之间，画堂延阁，造次而具。翌日，有辎軿契至焉，宾从粲丽，逾于戚里，车服炫晃，流光照地，香满山谷。三女自车而下，皆年十六八。夫人引三女升堂，又延三子就座。
酒肴珍备，果实丰衍，非常世所有，多未之识。三子殊不自意。夫人指三女曰： 各以配君。
三子避席拜谢。复有送女数十，若神仙焉。是夕合卺。夫人谓三子曰： 人之所重者生也，所欲者贵也，但百日不泄于人，令君长生度世，位极人臣。
三子复拜谢，但以愚昧扦格—为忧。夫人曰： 君勿忧，斯易耳。
乃敕地上主者，令召孔宣父！
须曳，孔子具冠剑而至。夫人情阶，宣父拜谒甚恭。夫人端立，微劳问之，谓曰： 吾三婿欲学，君其导之。
宣父乃命三子，指六籍篇目以示之，莫不了然解悟，大义悉通，咸若素习。既而宣父谢去。夫人又命周尚父，示以《玄女符》、《玉璜秘诀》，三子又得之无遗。复坐与言，则皆文武全才，学究天人之际矣。三子相视，自觉风度夷旷，神用开爽，悉将相之具矣。
其后姚使家僮馈粮，至则大骇而走。姚问其故，具对以屋字帷帐之盛，人物艳丽之多。姚惊谓所亲曰： 是必山鬼所魅也！
促召三子。三子将行，夫人戒之曰： 慎勿泄露，纵加楚挞，亦勿言之。
三子至，姚亦讶其神气秀发，占对闲雅，姚曰： 三子骤尔，皆有鬼物凭焉。
苦问其故，不言。遂鞭之数十，不胜其痛，具道本末。姚乃幽之别所。姚素馆一硕儒，因召而与语。儒者惊曰： 大异大异，君何用责三子乎？向使三子不泄其事，则必为公相，贵极人臣。今泄之，其命也夫！
姚问其故，而云： 吾见织女、婺女、须女星皆无光，是三女星降下人间，将福三子。今泄天机，三子免祸，幸矣。
其夜，儒者引姚视三星，果无光。姚乃释三子，遣之归山。至则三女邈然如不相识。夫人让之曰： 子不用吾言，既泄天机，当于此诀。
因以汤饮三子，既饮则昏顽如旧，一无所知。儒谓姚曰： 三女星犹在人间，亦不远此地分。
密为所亲言其处，或云河东张嘉贞家，其后将相三代矣。


薛伟者，乾元驾元年任蜀州青城县主簿，与丞邹滂、尉雷济、裴寮同时。
其秋，伟病七日，忽奄然若往者，连呼不应，而心头微暖，家人不忍即敛，环而伺之。经二十日，忽长吁起坐，谓其人曰： 吾不知人间几日矣？
曰： 二十日矣。
 与我觑群官，方食脍否？言吾已苏矣，甚有奇事，请诸公罢箸来听也。 仆人走视群官，实欲食脍，遂以告。皆停餐而来。伟曰： 诸公敕司户仆张弼求鱼乎？
曰： 然。
又问弼曰： 渔人赵干藏巨鲤，以小者应命。汝干苇间得藏者，携之而来。方入县也，司户吏坐门东，纠曹吏坐门西，方弈棋。入及阶，邹雷方博，裴啖一桃实。弼言干之藏巨鱼也，裴五令鞭之，既付食工王士良者喜而杀乎？
递相问，诚然。众曰： 子何以知之？
曰： 向杀之鲤，我也。
众骇曰： 愿闻其说。 曰： 吾初疾困，为热所逼，殆不可堪。忽闷，忘其疾，恶热求凉，策杖而去，不知其梦也，既出郭，其心欣欣然，若笼鸟槛兽之得逸，莫我知也。渐入山，山行益闷，遂下游于江畔。见江潭深净，秋色可爱；轻涟不动，镜涵远虚。忽有思治意。遂脱衣于岸，跳身便入。自幼狎水，成人已来，绝不复戏，遇此纵适，实契宿心。 且曰： 人浮不如鱼快也，安得摄鱼而健游乎？ 旁有一鱼： 顾足下不愿耳；正授亦易，何况求摄。当为足下图之。 决然而去。未顷，有鱼头人长数尺，骑鲵来导，从数十鱼，宣河伯诏曰： 城居水游，浮沉异道，苟非其好，则昧通波。薛主簿意尚浮深，迹思闲旷；乐浩汗之域，放怀清江；厌崿之情，投簪幻世。暂从鳞化，非遽成身。可权充东潭赤鲤。呜呼！恃长波而倾舟，得罪于晦；昧纤钩而贪饵，见伤于明。无或失身，以羞其党，尔其勉之。 听而自顾，即已鱼服矣。于是，放身而游，意往斯到。波上潭底，莫不从容，三江五湖，腾跃将遍。然配留东潭，每暮必复。
俄而，饥甚，求食不得，循舟而行，忽见赵干垂钓，其饵芳香，心亦知戒，不觉近口。曰： 我人也，暂时为鱼，不能求食，乃吞其钩乎？
舍之而去。有顷，饥益甚。恩曰： 我是官人，戏而鱼服。纵吞其钩，赵干岂杀我？固当送我归县耳。
遂吞之。
赵干收纶以出。干手之将及也，伟连呼之。干不听，而以绳贯我腮，及系于苇间。既而，张弼来曰： 裴少府买鱼，须大者。
干曰： 未得大鱼，有小者十余斤。
弼曰： 奉命取大鱼，安用小者。
乃自于苇间寻得伟而提之。又谓弼曰： 我是汝县主簿，化形为鱼游江，何得不拜我？
弼不听，提之而行，骂亦不已，弼终不顾。入县门，见县吏坐者奕棋，皆大声呼之，略无应者。唯笑曰： 可畏鱼直三四斤余。
既而入阶，邹雷方博，裴啖桃实，皆喜鱼大。促命付厨。弼言干之藏巨鱼，以小者应命。裴怒鞭之。
我叫诸公曰： 我是汝同官，而今见杀，竟不相舍，促杀之，仁乎哉？
大叫而泣。三君不顾，而付脍手。王士良者，方砺刃，喜而投我于几上。我又叫曰： 王士良，汝是我之常使脍手也，因何杀我？何不执我，白于官人？ 士良若不闻者。按吾颈于砧上而斩之。彼头适落，此亦醒悟。遂奉召尔。
诸公莫不大惊，心生爱忍。然赵干之获，张弼之提，县吏之弈，三君之临阶，王士良之将杀，皆见其口动，实无闻焉。于是，三君并投脍，终身不食。伟自此平愈，后累迁华阳丞。乃卒。


唐殿中侍御史李逢年，自左迁后，稍进汉州雒县令。逢年有吏才，蜀之采访使，常委以推按焉。逢年妻，中丞郑昉之女也，情志不台，去之。及在蜀城，谓益府户曹李睍曰： 逢年家无内主，荡落难堪，儿女长成，理须婚娶。弟既相狎，幸为逢年求一妻焉。此都官寮女之与妹，纵再醮者，亦可论之，幸留意焉。
睍曰： 诺。
复又访之于睍。睍，率略人也，乃造逢年曰： 兵曹李札，甚名家也。札妹甚美，闻于蜀城，曾适元民莫，夫寻卒，资装亦厚，从婢且二十人，兄能娶之乎？
逢年许之，令睍报李札。札自造逢年谢。明日，请至宅。其夜，逢年喜，寝未曙而兴。严饰毕，顾步阶除，而独言曰： 李札之妹，门地若斯；虽曾适人，年幼且美；家又富贵，何幸如之。
言再三，忽惊叹曰： 李睍过矣，又误于人！今所论亲，为复何姓？怪哉！
因策马到府庭。李睍进曰： 兄今日过札妹乎？
逢年不应。睍曰： 事变矣？
逢年曰： 君思札妹乎，为复何姓？
睍惊而退，遇李札。札曰： 侍御今日见过乎？已为地矣。
睍曰： 吾大误耳，但知求好婿，都不思其姓氏！
札大惊，惋恨之。


唐余千县尉王立调选佣居大宁里。文书有误，为主司驳放。资财荡尽，仆马丧失，穷悴颇甚，每丐食于佛祠，徒行晚归。们与美妇人同路，或前或后依随，因诚意与言，气甚相得。立因邀至其居，情款甚洽。翌日，谓立曰： 公之生涯，何其困哉？妾居崇仁里，资用稍备，傥能从居乎？
立既悦其人，又幸其给，即曰： 仆之厄塞，阽于沟渎。如此勤勤，所不敢望焉。子又何以营生？
对曰： 妾素贾人之妻也，夫亡十年。旗亭之内，尚有旧业，朝肆暮家，日赢钱三百，则可支矣。公授官之期尚未，出游之资且无，脱不见鄙，但同处以须冬集可矣。
立遂就焉。阅其家，丰俭得所，至于扃鏁之具，悉以付立。每出，则必先营办立之一日馔焉。及归，则又携米肉钱帛以付立，日未尝阙。立悯其勤劳，因令佣买仆隶，妇托以他事拒之，立不之强也。周岁，产一子，唯日中再归为乳耳。凡与立居二载。忽一日夜归，意态遑遑，谓立曰， 妾有冤仇，痛缠肌骨，为日深矣。伺便复仇，今乃得志，便须离京。公其努力。此居处，五百缗自置，契书在屏风中。室内资储，一以相奉。婴儿不能将去，亦公之子也，公其念之。
言讫，收泪而别。立不可留止，则视其所携皮囊，乃人首耳。立甚惊愕。其人笑曰： 无多疑虑，事不相萦。
遂挈囊逾垣而去，身如飞鸟。立开门出送，则已不及矣。方徘徊于庭，遽闻却至。立迎门接俟，则曰： 更乳婴儿，以豁离恨。
就抚子，俄而复去，挥手而已。立回灯褰帐，小儿身首已离矣。立惶骇，达旦不寐，则以财帛买仆乘，游抵近邑，以伺其事。久之，竟无所闻。其年立得官，即货鬻所居归任。尔后终莫知其音问也。


开元中，有李氏者，嫁于贺若氏。贺若氏卒，乃舍俗为尼，号曰真如。家于巩县孝义桥。其行高洁，远近宗推之。天宝元年，七月七日，真如于精舍户外盥濯之间，忽有五色云气，自东而来。云中引手，不见其形。徐以囊授真如曰： 宝之。慎勿言也？
真如谨守，不敢失坠。天宝末，禄山作乱，中原鼎沸，衣冠南走，真如展转流寓于楚州安宜县。肃宗元年，建子月十八日夜，真如所居，忽见二人，衣皂衣。引真如东南而行，可五六十步，值一城。楼观严饰，兵卫整肃。皂衣者指之曰： 化城也。
城有大殿。一人衣紫衣，戴宝冠。号为天帝。复有二十余人，衣冠亦如之，呼为诸天。诸天坐，命真如进。，而诸天相谓曰： 下界丧乱时久，杀戮过多，腥秽之气，达于诸天。不知何以救之？
一天曰： 莫若以神宝压之。
又一天曰： 当用第三宝。
又一天曰： 今厉气方盛，秽毒凝固，第三宝不足以胜之，须以第二宝，则兵可息，乱世可清也。
天帝曰： 然 因出宝授真如曰：汝往令刺史崔侁，进达于天子。
复谓真如曰： 前所授汝小囊，有宝五段，人臣可得见之。今者八宝，唯王者所宜见之。汝慎勿易也。
乃具以宝名及所用之法授真如。已而复令皂衣者送之。
翼日，真如诣县。摄令王滔之，以状闻州。州得滔之状，会刺史将行。以县状示从事卢恒曰： 安宜县有妖尼之事，怪之甚也，亟往讯之。
恒至县，召真如，欲以王法加之。真如曰： 上帝有命，谁敢废坠！且宝非人力所致，又何疑焉？
乃以囊中五宝示恒。其一曰 玄黄天符 ，形如笏。长可八寸余，阔三寸。上圆下方，近圆有孔。黄玉也。色比蒸栗，潭若凝脂。辟人间兵疫邪疠。其二曰 玉鸡 ，毛文悉备，白玉也。王者以孝理天下则见。其三曰 谷璧 ，白玉也。径五六寸。其文粟粒自生，无异雕镌之状。王者得之，即五谷丰稔。其四曰 王母玉环 。二枚，亦白玉也。径六寸，好倍于肉。王者得之，能令外国归复。其玉色光彩益发，特异于常。卢恒曰： 玉信玉矣，安知宝乎？
真如乃悉出宝盘，向空照之，其光皆射日，仰望不知光之所极也。恒与县吏同视，咸异之。翌日侁至，恒白于侁曰： 宝盖天授，非人事也。
侁覆验无异，叹骇久之，即具事白报节度使崔圆。圆异之，征真如诣府，欲历观之。真如曰： 不可。
圆固强之。真如不得已，又出八宝。一曰 如意宝珠 ，其形正圆，大如鸡卵，光色莹澈。置之堂中，明如满月。其二曰 红靺鞨 ，大如巨栗，赤烂若朱樱。视之可应手而碎，触之则坚重不可破也。其三曰 琅王干珠 ，其形如环四分缺一，径可五六寸。其四曰 玉印 ，大如半手，其文如鹿陷之印，中着物则形见。其五曰 皇后采桑钩 ，二枚，长五六寸，其细如筋。屈其末。似金又似银，又类熟铜。其六曰 雷公石 ，二枚，斧形。长可四寸，阔寸许。无孔。腻如青玉。八宝置之日中，则白气连天；措诸阴室，则烛耀如月。其所压胜之法，真如皆秘，不可得而知也。圆为录表奏之。真如曰： 天命崔侁，事为若何。
圆惧而止。侁乃遗卢恒随真如上献。时史朝义方围宋州，又南陷申州，淮河道绝，遂取江路而上，抵商山入关。以建巳月十三日达京。时肃宗寝疾方甚，视宝，促召代宗谓曰： 汝自楚王为皇太子，今上天赐宝，获于楚州。天许汝也，宜保爱之。
代宗再拜受赐。得宝之故，即日改为宝应元年。上既登位，及升楚州为上州，县为望县，改县名安宜为宝应焉。刺史及进宝官，皆有超擢。号真如为 宝和大师 ，宠锡有加。自后兵革渐偃，年谷丰登，封域之内，几至小康。宝应之符验也。
真如所居之地得宝，河壖高敞，境物润茂。遗址后为六合县尉崔珵所居。西堂之间，相传云。西域胡人过其傍者，至今莫不望其处而瞻礼焉。


余贞元中举进士落第，归宛叶间。至伊阙南道鸣皋山下，将宿大安民舍。会暮，不至。更十余里，一道，甚易。夜月始出，忽闻有异香气；因趋进行。不知近远。见火明，意谓庄家。更前驱，至一大宅。门庭若富豪家。黄衣阍人曰： 郎君何至？
余答曰： 僧孺，姓牛，应进士落第往家。本往大安民舍，误道来此。直乞宿，无他。
中有小髻青衣出，责黄衣曰： 门外谁何？
黄衣曰： 有客。
黄衣入告。少时，出曰： 请郎君入。
余问谁氏宅。黄衣曰： 第进，无须问。
入十余门，至大殿。殿蔽以珠帘，有朱衣紫衣人百数，立阶陛间。左右曰： 拜殿下。
帘中语曰： 妾汉文帝母薄太后。此是庙，郎不当来，何辱至？
余曰： 臣家宛下。将归，失道。恐死豺虎，敢乞托命。
太后遣轴帘，避席曰： 妾故汉室老母，君唐朝名士，不相君臣，幸希简敬，便上殿来见。
太后着练衣亡，状貌瑰伟，不甚年高。劳余曰： 行役无苦乎？
召坐。食顷间，殿内有笑声。太后曰： 今夜风月甚佳，偶有二女伴相寻。况又遇嘉宾，不可不成一会。
呼左右： 屈两个娘子出见秀才。
良久，有女二人从中至，从者数百。前立者一人，狭腰长页，多发不妆，衣青衣，仅可二十余。太后曰： 高祖戚夫人大。
余下拜，夫人亦拜。更一人，柔肌隐身！
貌舒态逸，光彩射远近，多服花绣，年低薄太后。后曰： 此元帝王嫱。
余拜如戚夫人，王嫱复拜。各就坐。
坐定，太后使紫衣中贵人曰： 迎杨家潘家来。
久之，空中见五色云下，闻笑语声渐近。太后曰： 杨潘至矣。
忽车音马迹相杂，罗绮焕耀，旁视不给。有二女子从云中下。余起立于侧。见前一人纤腰修眸，容甚丽，衣黄衣，冠玉冠，年三十来。太后曰： 此是唐朝太真妃子。
予即伏谒，拜如臣礼。太真曰： 妾得罪先帝，（先帝，谓肃宗也。）皇朝不置妾在后妃数中，设此礼，岂不虚乎？不敢受。
却答拜。更一人厚肌敏视，小，质洁白，齿极卑，被宽博衣。太后曰： 齐潘淑妃 余拜之，如妃子。既而太后命进馔。少时，馔至，芳洁万端，皆不得名字。但欲充腹，不能足。食已，更具酒。其器用尽如王者。太后语太真曰： 何久不来相看？
太真谨容对曰： 三郎（天宝中官人呼玄宗多曰三郎）数幸华清宫，扈从不得至。
太后又谓潘妃曰： 子亦不来，何也？
潘妃匿笑。不禁，不成对。太真视潘妃而对曰： 潘妃向玉奴（太真名也）说，懊恼东昏侯疏狂，终日出猎，故不得时谒耳。
太后问余： 今天子为谁？
余对曰： 今皇帝，先帝长子。
太真笑曰： 沈婆儿作天子也，大奇！
太后曰： 何如主？
余对曰： 小臣不足以知君德。
太后曰： 然无嫌，但言之。
余曰： 民间传圣武。
太后首肯三四。太后命进酒加乐，乐妓皆少女子。酒环行数周，乐亦遂辍。
太后请戚夫人鼓琴。夫人约指以玉环，光照于座。（《西京杂记》云：高祖与夫人环，照见指骨也。）引琴而鼓，声甚怨。太后曰： 牛秀才邂逅逆旅到此，诸娘子又偶相访，今无以尽平生欢。牛秀才固才士。盍各赋诗言志，不亦善乎？
遂各授与笺笔，逡巡诗成。
薄后诗曰： 月寝花宫得奉君，至今犹愧管夫人！
汉家旧是笙歌处，烟草几经秋复春。
王嫱诗曰： 雪里穹庐不见春。汉衣虽旧泪垂新。如今最恨毛延寿，爱把丹青错画人。
戚夫人诗曰： 自别汉宫休楚舞，不能妆粉恨君王。无金岂得迎商叟，吕氏何曾畏木强。
太真诗曰： 金钗堕地别君王，红泪流珠满御床。云雨马嵬分散后，骊宫不复舞霓裳。
潘妃诗曰： 秋月春风几度归，江山犹是邺宫非。东昏旧作莲花地，空想曾披金缕衣。
再三邀余作诗。余不得辞，遂应命作诗曰： 香风引到大罗天！
月地云阶拜洞仙。共道人间惆怅事，不知今夕是何年。
别有善笛女子，短发，丽服，貌甚美，而且多媚，潘妃偕来。太后以接坐居之，时令吹笛，往往亦及酒。太后顾而问曰： 识此否？石家绿珠也。潘妃养作妹、故潘妃与俱来。
太后因曰： 绿珠岂能无诗乎？
绿珠乃谢而作诗曰： 此日人非昔日人，笛声空怨赵王伦。红残翠碎花楼下，金谷千年更不春。
辞毕，酒既至。太后曰， 牛秀才远来，今夕谁人为伴？
戚夫人先起辞曰： 如意成长，固不可。且不宜如此。
潘妃辞曰： 东昏以玉儿，身死国除，玉儿不拟负他。
绿珠辞曰： 石卫尉性严忌，今有死，不可及乱。
太后曰： 太真今朝先帝贵妃，不可，言其他。
太后谓王嫱曰： 昭君始嫁呼韩单于，复为殊累若单于妇，固自用。且苦寒地胡鬼何能为？昭君幸无辞。
昭君不对，低然羞恨。俄各归休。余为左右送入昭君院。
会将旦，侍人告起，昭君垂泣持别。忽闻外有太后命，余遂出见太后。太后曰： 此非郎君久留地，宜亟还。便别矣。幸无忘向来欢。
更索酒。酒再行，已。戚夫人潘妃绿珠皆泣下，竟辞去。太后使朱衣送往大安，抵西道，旋失使人所在，时始明矣。命就大安里，问其里人。里人云： 此十余里，有薄后庙。
余却回望庙，荒毁不可入，非向者所见矣。余衣上香，经十余日不歇，竟不知其如何。


大和中，有处士姚坤，不求荣达，常以钓渔自适。居于东洛万安山南，以琴尊自怡。其侧有猎人，常以网取狐免为业；坤性仁，恒收赎以放之，如此活者数百。坤旧有庄，质于嵩岭菩提寺，坤持其价而赎之。其知庄僧惠沼，行凶，常于阒处凿井，深数丈，投以黄精数百斤，求人试服，观其变化。乃饮坤大醉，投于井中，以碨石咽其井。坤及醒，无计跃出，但饥茹黄精而已。
如此数日夜，忽有人于井口召坤姓名，谓坤曰： 我狐也，感君活我子孙不少，故来教君。我，狐之通天者，初穴于家，因上窍，乃窥天汉星辰，有所慕焉，恨身不能奋飞，遂凝盻注神，忽然不觉飞出，蹑虚驾云，登天汉，见仙官而礼之。君但能澄神泯虑，注盻玄虚，如此精确，不三旬而自飞出，虽窍之至微，无所碍矣。
坤曰： 汝何所据耶？
狐曰： 君不闻《西升经》云： 神能飞形，亦能移山。
君其努力！
言讫而去。坤信其说，依而行之，约一月，忽能跳出于碨孔中。遂见僧；大骇，视其井，依然，僧礼坤，诘其事。坤告曰： 但于中饵黄精一月，身轻如神，自能飞出，窍所不碍。
僧然之，遣弟子以索坠下、约弟子一月后来窥。弟子如其言，月余来窥，僧已毙于井耳。坤归旬日，有女子，自称夭桃，谐坤，云 是富家女，误为年少诱出，失踪，不可复返，愿持箕帚 。坤见其妖丽冶容，至于篇什书札，俱能精至。坤亦念之。后坤应制，挈夭桃入京，至盘豆馆，夭桃不乐，取笔题竹简为诗一首曰： 铅华久御向人间，欲舍铅华更惨颜。纵有青丘今夜月，无因重照旧云鬟。
吟讽久之，坤亦矍然。
忽有曹牧，遣人执良犬，将献裴度；入馆。犬见夭桃，怒目掣锁，蹲步上阶。夭桃亦儿为狐，跳上犬背，抉其目。犬惊，腾号出馆，望荆山而窜，坤大骇逐之，行数里，犬已毙，狐即不知所之。坤惆怅悲惜，尽日不能前进，及夜，有老人挈美酝诣坤，云 是旧相识 。既饮，坤终莫能达相识之由。老人饮罢，长揖而去，云： 报君亦足矣；吾孙亦无恙。
遂不见。坤方悟狐也。后寂无闻矣。


贞元中，有张生者，性温茂，美风容。内秉坚孤，非礼不可入。或朋从游宴，扰杂其间，他人皆汹汹拳拳，若将不及，张生容顺而已，终不能乱。以是年二十三，未尝近女色。知者诘之。谢而言曰： 登徒子非好色者，是有凶行。余真好色者，而适不我值。何以言之？大凡物之尤者，未尝不留连于心，是知其非忘情者也。
诘者识之。无几何，张生游于蒲。蒲之东十余里，有僧舍曰普救寺，张生寓焉。适有崔氏孀妇，将归长安，路出于蒲，亦止于兹寺。
崔氏妇，郑女也。张出于郑，绪其亲，乃异派之从母。是岁，浑瑊薨于蒲。有中人丁文雅，不善于军，军人因丧而扰，大掠蒲人。崔氏之家，财产甚厚，多奴仆。旅寓惶骇，不知所托。先是，张与蒲将之党有善，请吏护之，遂不及于难。十余日，廉使杜确将天子命以总戎节，令于军，军由是戢。郑厚张之德甚，因饰馔以命张，中堂宴之。复谓张曰： 姨之孤嫠未亡，提携幼稚。不幸属师徒大溃，实不保其身。弱子幼女，犹君之生，岂可比常恩哉！今俾以仁兄礼奉见，冀所以报恩也。
命其子曰欢郎，可十余岁，容甚温美。次命女： 出拜尔兄，尔兄活尔。
久之，辞疾。郑怒曰： 张兄保尔之命。不然，尔且掳矣。能亘远嫌乎？
久之，乃至。常服睟容！
不加新饰，垂鬟接黛，双脸销红而已。颜色艳异，光辉动人。张惊，为之礼。因坐郑旁，以郑之抑而见也，凝睬怨绝，若不胜其体者。问其年纪。郑曰： 今天子甲子岁之七月，终于贞元庚辰，生年十七矣。
张生稍以词导之，不对。终席而罢。张自是惑之，愿致其情，无由得也，崔之婢曰红娘。生私为之礼者数四，乘间遂道其衷。婢果惊沮，腆然而奔。张生悔之。翼日，婢复至。张生乃羞而谢之，不复云所求矣。婢因谓张曰： 郎之言，所不敢言，亦不敢泄。然而崔之姻族，君所详也。何不因其德而求娶焉？
张曰： 余始自孩提，性不苟合。或时纨绮间居，曾莫流盼。不为当年，终有所蔽。昨日一席间，几不自持。数日来，行忘止，食忘饱，恐不能逾旦暮，若因媒氏而娶，纳采问名，则三数月间，索我于枯鱼之肆矣。尔其谓何？
婢曰： 崔之贞慎自保，虽所尊不可以非语犯之。下人之谋，固难入矣。然而善属文，往往沉吟章句，怨慕者久之。君试为喻情诗以乱之。不然，则无由也。
张大喜，立缀《春词》二首以授之。
是夕，红娘复至，持彩笺以授张，曰： 崔所命也。
题其篇曰《明月三五夜》。其词曰： 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拂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
张亦微喻其旨。
是夕，岁二月旬有四日矣。崔之东有杏花一株，攀援可逾。既望之夕，张因梯其树而逾焉。达于西厢，则户半开矣。红娘寝于床。生因惊之。红娘骇曰： 郎何以至？
张因绐之曰： 崔氏之笺召我也，尔为我告之。
无几，红娘复来。连曰： 至矣！至矣！
张生且喜且骇，必谓获济。及崔至，则端服严容，大数张曰： 兄之恩，活我之家，厚矣。是以慈母以弱子幼女见托。奈何因不令之婢，致淫逸之词。始以护人之乱为义，而终掠乱以求之。是以乱易乱，其去几何？诚欲寝其词，则保人之奸，不义；明之于母，则背人之惠，不祥。将寄于婢仆，又惧不得发其真诚。是用托短章，愿自陈启。犹惧兄之见难，是用鄙靡之词，以求其必至。非礼之动，能不愧心。特愿以礼自持，毋及于乱！
言毕，翻然而逝。张自失者久之。复逾而出，于是绝望。
数夕，张生临轩独寝，忽有人党之。惊骇而起，则红娘敛衾携枕而至，抚张曰： 至矣至矣！睡何为哉！
并枕重衾而去。张生拭目危坐久之，犹疑梦寐。然而修谨以俟。俄而红娘捧崔氏而至。至，则娇羞融冶，力不能运支体，曩时端庄，不复同矣。
是夕，旬有八日也。斜月晶莹，幽辉半床。张生飘飘然，且疑神仙之徒，不谓从人间至矣。有顷，寺钟鸣，天将晓。红娘促去，崔氏娇啼宛转，红娘又捧之而去，终夕无一言。张生辨色而兴，自疑曰： 岂其梦邪？
及明，睹妆在臂，香在衣，泪光荧荧然，犹莹于茵席而已。
是后又十余日，杳不复知。张生赋《会真诗》三十韵，未毕，而红娘适至，因授之，以贻崔氏。自是复容之。朝隐而出，暮隐而入，同安于曩所谓西厢者，几一月矣。张生常诘郑氏之情。则曰： 我不可奈何矣。
因欲就成之。无何，张生将之长安，先以情谕之。崔氏宛无难词，然而愁怨之容动人矣。将行之再夕。不复可见，而张生遂西下。
数月，复游于蒲，会于崔氏者又累月。崔氏甚工刀札，善属文。求索再三，终不可见。往往张生自以文挑，亦不甚睹览。大略崔之出人者，艺必穷极，而貌若不知；言则敏辨，而寡于酬对。待张之意甚厚，然未尝以词继之。时愁艳幽邃，恒若不识，喜温之容，亦罕形见。异时独夜操琴，愁弄凄恻。张窃听之。求之，则终不复鼓矣。以是愈惑之。张生俄以文调及期，又当西去。当去之夕，不复自言其情，愁叹于崔氏之侧。崔已阴知将诀矣，恭貌怡声，徐谓张曰： 始乱之，终弃之，固其宜矣。愚不敢恨。必也君乱之，君终之，君之惠也。则没身之誓，其有终矣。又何必深感于此行？然而君既不怿，无以奉宁。君常谓我善鼓琴，向时羞颜，所不能及。今且往矣，既君此诚。
因命拂琴，鼓《霓裳羽衣》序，不数声，哀音怨乱，不复知其是曲也。左右皆欷歔崔亦遽止之，投琴，泣下流连，趋归郑所，遂不复至。明旦而张行。
明年，文战不胜，张遂止于京。因赠书干崔，以广其意。崔氏缄报之词，粗载于此，曰： 捧览来问，抚爱过深。儿女之情，悲喜交集。兼惠花胜后一合，口脂五寸，致耀首膏唇之饰。虽荷殊恩，谁复为容？睹物增怀，但积悲欢耳。伏承使于京中就业，进修之道，固在便安—。但恨僻陋之人，永以遐弃。命也如此，知复何言！自去秋已来，常忽忽如有所失。于喧哗之下，或勉为语笑，闲宵自处，无不泪零。乃至梦寐之间，亦多感咽，离优之恩，绸缪缱绻，暂若寻常，幽会未终，惊魂已断。虽半衾如暖，而思之甚遥。一咋拜辞，倏逾旧岁。长安行乐之地，触绪牵情。何幸不忘幽微，眷念无斁国。鄙薄之志，无以奉酬。至于终始之盟，则固不忒！
鄙昔中表相因，或同宴处，婢仆见诱，遂致私诚。儿女之心，不能自固。君子有抚琴之挑，鄙人无投梭之拒。及荐寝席，义盛意深。愚陋之情，永谓终托。岂期既见君子，而不能定情。致有自献之羞，不复明侍巾帻。没身永恨，含叹何言！倘仁人用心，俯遂幽眇，虽死之日，犹生之年。如或达士略情，舍小从大，以先配为丑行，以要盟为可欺。则当骨化形销，丹诚不泯，因风委露，犹托清尘。存没之诚，言尽于此。临纸呜咽，情不能申。千万珍重，珍重千万！玉环一枚，是儿婴年所弄，寄充君子下体所佩。玉取其坚润不渝，环取其终始不绝。兼乱丝一绚，文竹茶碾子一枚。此数物不足见珍。意者欲君子如玉之真，弊志如环不解，泪痕在竹，愁绪紊丝。因物达情，永以为好耳。心迩身遐，拜会无期。幽愤所钟，千里神合。千万珍重！春风多厉，强饭为嘉。慎言自保，无以鄙为深念。
张生发其书于所知，由是时人多闻之。所善杨巨源好属词，因为赋《崔娘诗》一绝云： 清润潘郎玉不如，中庭蕙草雪销初。风流才子多春思，肠断萧娘一纸书。
河南元稹亦续生《会真诗》三十韵，诗曰：
微月透帘栊，萤光度碧空。
遥天初缥缈，低树渐葱茏。
风吹过庭竹，鸾歌拂井桐。
罗绡垂薄雾，环珮响轻风。
绛节随金母，云心捧玉童。
更深人悄悄，晨会雨濛濛。
珠莹光文履，花明隐绣龙。
瑶钗行彩凤，罗帔掩丹红。
言自瑶华蒲，将朝碧玉宫。
因游洛城北，偶向宋家东。
戏调初微拒，柔情已暗通。
低鬟蝉影动，回步玉尘蒙。
转面流花雪，登床抱绮丛。
鸳鸯交颈舞，翡翠合欢笼。
眉黛董偏聚，唇朱暖更融。
气清兰蕊馥，肤润玉肌丰。
无力慵移腕，多娇爱敛躬。
汗流珠点点，发乱绿葱葱，
方喜千年会，俄闻五夜穷。
留连时有恨，缱绻意难终。
慢脸含愁态，芳词誓素衷。
赠环明连台，留结表心问。
啼粉流宵镜，残灯远暗虫。
华光犹苒苒，旭日渐瞳瞳。
乘骛还归洛，吹萧亦上嵩。
衣香犹染麝，枕腻尚残红。
幂幂临塘草，飘飘思渚蓬。
素琴鸣怨鹤，清汉望归鸿。
海阔诚难渡，天高不易冲。
行云无处所，箫史在楼中。
张之友闻之者，莫不耸异之，然而张志亦绝矣。稹特与张厚，因征其词。张曰： 大凡天之所命尤物也，不妖其身，必妖于人。使崔氏子遇合富贵，乘宠娇，不为云，为雨，则为蛟，为螭，吾不知其变化矣。昔殷之辛，周之幽，据百万之国，其势甚厚。然而一女子败之。溃其众，屠其身，至今为天下僇笑！
予之德不足以胜妖孽，是用忍情。
于是坐者皆为深叹。
后岁余，崔已委身于人，张亦有所娶。适经所居，乃因其夫言于崔，求以外兄见。夫语之，而崔终不为出。张怨念之诚，动于颜色，崔知之，潜赋一章，词曰： 自从消瘦减容光，万转千回懒下床。不为旁人羞不起，为郎憔悴却羞即。
竟不之见。后数日，张生将行，又赋一章以谢绝云： 弃置今何道，当时且自亲。还将旧时意，怜取眼前人。
自是绝不复知矣。时人多许张为善补过者。予尝于朋会之中，往往及此意者，夫使知者不为，为之者不惑。贞元岁九月，执事李公垂宿于予靖安里第，语及于是，公垂卓然称异，遂为《莺莺歌》以传之。崔氏小名莺莺，公垂以命篇。


博陵崔护，资质甚美，而孤洁寡合。举进士下第。清明日，独游都城南。得居人庄，一亩之宫，而花木丛萃，寂若无人。扣门久之。有女子自门隙窥之，问曰： 谁耶？ 以姓字对，曰： 寻春独行，酒渴求饮。 女入，以杯水至，开门，设床命坐。独倚小桃斜柯伫立，而意属殊厚，妖姿媚态，绰有余妍。崔以言挑之，不对，彼此目注者久之。崔辞去，送至门，如不胜情而入。崔亦眷盼而归。尔后绝不复至。
及来岁清明日，忽思之，情不可抑，径往寻之。门墙如故，而已锁扃之。崔因题诗于左扉曰：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后数日，偶至都城南，复往寻之。闻其中有哭声，扣门问之。有老父出曰： 君非崔护邪？
曰： 是也。
又哭曰： 君杀吾女！
崔惊怛，莫知所答。老父曰： 吾女笄年知书，未适人。自去年以来，常恍惚若有所失。比日与之出，及归，见左扉有字，读之，入门而病，遂绝食数日而死。吾老矣，此女所以不嫁者，将求君子，以托吾身。今不幸而殒，得非君杀之耶！
又持崔大哭。
崔亦感恸，请入哭之，尚俨然在床。崔举其首，枕其股，哭而祝曰： 某在斯！某在斯！
须臾开目，半日复活矣。父大喜，遂以女归之。


宝历中，有封陟孝廉者，居于少室。貌态洁朗，性颇贞端。志在典坟，僻于林蔽。探义而星归腐草，阅经而月坠幽窗。兀兀孜孜，俾夜作昼，无非搜索隐奥，未尝暂纵揭时日也。书堂之畔，景象可窥，泉石清寒，桂兰雅淡；戏猱每窃其庭果，唳鹤频栖于涧松。虚籁时吟，纤埃昼阒。烟锁筜篁之翠节；露滋踯躅之红葩。薛蔓衣垣，苔茸毯砌。时夜将午，忽飘异香酷烈，渐布于庭际。俄有辎軿自空而降，画轮轧轧，直凑檐楹。见一仙姝，侍从华丽，玉佩敲磬，罗裙曳云，体欺皓雪之容光，脸夺芙蕖之艳冶，正容敛衽而揖陟曰： 某籍本上仙，滴居下界，或游人间五岳，或止海面三峰。月到瑶阶，愁莫听其风管；虫吟粉壁，恨不寐于鸳多。燕浪语而徘徊，鸾虚歌而缥缈。宝瑟休泛，虬觥懒斟。红杏艳枝，激含于绮殿；碧桃芳萼，引凝睇于琼楼。既厌晓妆，渐融春思。伏见郎君坤仪浚洁，襟量端明，学聚流萤，文含隐豹。所以慕其真朴，爱以孤标，特谒光容，愿持箕帚，又不知郎君雅旨如何？
陟摄衣朗烛，正色而坐，言曰： 某家本贞廉，性惟孤介，贪古人之糟粕，究前圣之指归；编柳音辛，燃粕幽暗；布被粝食，烧蒿茹黎，但自固穷，终不斯滥，必不敢当神仙降顾。断意如此，幸早回车。
妹曰： 某乍造门墙，未申恳迫，辄有诗一章奉留，后七日更来。
诗曰： 谪居蓬岛别瑶池，春媚烟花有所思，为爱君心能洁白，愿操箕帚奉屏帏。
陟览之，若不闻，云軿既去，窗户遗芳，然陟心中不可转也。
后七日夜，姝又至，骑从如前时。丽容洁服，艳媚巧言，入白陟曰： 某以业缘遽萦，魔障欻起，蓬山瀛岛，绣帐锦宫，恨起红茵，愁生翠被。难窥舞蝶于芳草，每妒流莺于绮丛，靡不双飞，俱能对跱自矜孤寝，转懵空闺。秋却银红，但凝眸于片月；春寻琼圃，空抒思于残花。所以激切前时，布露丹恳，幸垂采纳，无阻精诚。又不知郎君意竟如何？
陟又正色而言曰： 某身居山薮，志已颛蒙，不识铅华，岂知女色，幸垂速去，无相见尤。
姝曰： 愿不贮其深疑，幸望容其陋质，辄更有诗一章，后七日复来。
诗曰： 弄玉有夫皆得道，刘纲兼室尽登仙。君能仔细窥朝露，须逐云车拜洞天。
陟览，又不回意。
后七日夜，姝又至，态柔容冶，靓衣明眸，又言曰： 逝波难驻，西日易颓，花木不停，薤露非久。轻沤泛水，只得逡巡；微竹当风，莫过瞬息。虚争意气，能得几时？恃顽韶颜，须臾槁木。所以君夸容鬓，尚未凋零，固止绮罗，贪穷典籍，及其衰老，何以任持？我有还丹，颇能驻命，许其依托，必写襟怀，能遣君寿例三松，瞳方两目，仙山灵府，任意追游。莫种槿花，使朝晨而骋艳；休敲石火，尚昏黑而流光。
陟乃怒目而言曰： 我居书斋，不欺暗室，下惠为证，叔子是师。是何妖精，苦相凌逼？心如铁石，无更多言，倘若迟回，必当窘辱。
侍卫谏曰： 小娘子回车，此木偶人，不足与语，况穷薄当为下鬼，岂神仙配偶耶？
妹长吁曰： 我所以恳恳者，为是青牛道士之苗裔。况此时一失，又须旷居六百年，不是细事。于戏！此子大是忍人！
又留诗曰： 萧郎不顾凤楼人，云涩回车泪脸新，愁想蓬瀛归去路，难窥旧苑碧桃春。
辎輧出户，珠翠响空，冷伶萧笙，沓沓云露，然陟意不移。后三年，涉染疾而终，为太山所追，束以大锁，使者驱之，欲至幽府。
忽遇神仙骑从，清道甚严。使者躬身于路左，曰： 上元夫人游大山耳。
俄有仙骑，召使者与囚俱来，陟至彼，仰窥，乃昔日求偶仙姝也。但左右弹指悲嗟。仙姝遂索追状，曰： 不能于此人无情。
遂索大笔判曰： 封陟性虽执迷，操唯坚洁，实由朴戆，难责风情，宜更延一纪。
左右令陟跪谢。使者遂解去铁锁，曰： 仙官已释，则幽府无敢追摄。
使者却引归。良久，苏息。后追悔昔日之事，恸哭自咎而已。


唐尚书裴胄镇江陵，常与苑论有旧。论及第后，更不相见，但书札通问而已。论弟抽，方应举，过江陵，行谒地主之礼。客因见抽由名，曰： 秀才之名，虽字不同，且难于尚书前为礼，如何？
会抽怀中有论旧名纸，便谓客将曰： 某自别有名。
客将见日晚。仓遑遽将名入。胃喜曰： 苑大来矣！屈入。
抽至中庭，胄见貌异，及坐，揖曰： 足下第几？
抽对曰： 第四。
胄曰： 与苑大远近？
抽曰： 家兄。
又问曰： 足下正名何？
对曰： 名论。
又曰： 贤兄改名乎？
抽曰： 家兄也名论。
公庭将吏，于是皆笑。及引坐，乃陈本名名抽。既逡巡于使院，俄而远近悉知。


大和中，处士萧旷，自洛东游，至孝义馆，夜憩于双美亭。时月朗风清，旷善琴，遂取琴弹之。夜半，调甚苦。俄闻洛水之上，有长叹者，渐相逼，乃一美人。旷因舍琴而揖之曰： 彼何人斯？ 女曰： 洛浦神女也。昔陈思王有赋，子不忆耶？
旷曰： 然。
旷又问曰： 或闻洛神即甄皇后，谢世，陈思王遇其魄于洛滨，遂为《感甄赋》，后觉事之不正，改为《洛神赋》，托意于忘妃，有之乎？
女曰： 有之，妾即甄后也，为慕陈思王之才调，文帝怒而幽死，后精魄遇王于洛水之上，叙其冤抑；因感而赋之，觉事不典，易其题，乃不缪矣。
俄有双鬟，待茵席。具酒肴而至。谓旷曰： 妾为袁家新妇时，性好鼓琴，每弹至《悲风》及《三峡流泉》，未尝不尽夕而止。适闻君琴韵清雅，愿一听之。
旷乃弹《别鹤操》及《悲风》，神女长叹曰： 真蔡中郎之俦也！
问旷曰： 陈思王《洛神赋》如何？
旷曰： 真体物浏亮，为梁昭明之精选尔。
女微笑曰： 状妾之举止云，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得无疏矣？
旷曰： 陈思王之精魄，今何在？
女曰： 见为遮须国王。
旷曰： 何谓遮须国？
女曰： 刘聪子死而复生，语其父曰： 有人告某云：遮须国久无主，待汝父来作主。，即此国是也。
俄有一青衣，引一女，曰： 织绡娘子至矣。
神女曰： 洛浦龙君之处女，善织绡于水府，适令召之尔。
旷因语织绡曰： 近日人世，或传柳毅灵烟之事，有之乎？
女曰： 十得其四五尔，余皆饰词，不可惑也。
旷曰： 或闻尤畏铁，有之乎？
女曰： 龙之神化，虽铁石金玉，尽可透达，何独畏铁乎？畏者，蛟螭辈也。
旷又曰： 雷氏子佩丰城剑至延平津，跃入水，化为龙，有之乎？
女曰： 妄也！龙，木类；剑乃金，金既克木而不相生，焉能变化？岂同雀入水为蛤、野鸡入水为蜃哉，但宝剑灵物，金水相生而入水，雷生自不能沉于泉，信其下，搜剑不获，乃妄言为龙。且雷焕只言化去，张司空但言终合，俱不说为龙，任剑之灵异。且人之鼓铸锻炼，非自然之物，是知终不能为龙，明矣。
旷又曰： 梭化为龙，如何？
女曰： 梭，木也；龙本属木，变化归木，又何怪也？
旷又曰： 尤之变化如神，又何病而求马师皇疗之？
女曰： 师皇是上界高真，哀马之负重行远，故为马医，愈其疾者万有匹，上天降鉴，化其疾于龙唇吻间，欲验师皇之能。龙后负而登天。天假之，非龙真有病也。
旷又曰： 龙之嗜燕血，有之乎？
女曰： 龙之清虚，食饮沆瀣，若食燕血，岂能行藏？盖嗜者乃蛟蜃辈，无信造作，皆梁朝四公诞妄之同尔。 旷又曰： 龙何好？ 曰： 好睡，大即千年，小不下数百岁。但仰于洞穴，鳞甲间聚其沙尘；或有鸟衔木实，遗弃其上，乃甲拆生树，至于合抱，龙方觉悟，遂振迅修行，脱其体而入虚无，澄其神而归寂灭，自然形之与气，随其化用，散入真空，若未胚腪，若未凝结，如物有恍惚，精奇杳冥。当此之时，虽百骸五体，尽可入于芥之修行，向何门而得？ 女曰： 高真所修之木何异。上士修之，形神俱达；中士修之，神超形沉；下士修之，形神俱堕。且当修之时，气爽而神凝，有物出焉，即老子云： 恍恍惚惚，其中有物 也。其于幽微，不敢泄露，恐为上天谴滴尔。 神女遂命左右传觞叙语，情况呢洽，兰艳动人，若左琼枝而右玉树，缱绻永夕，感畅冥怀。旷曰： 遇二仙娥于此，真所谓双美亭也。 忽闻鸡鸣，神女乃留诗曰： 玉箸凝腮忆魏宫，朱丝一弄洗清风，明晨追赏应愁寂，沙诸烟消翠羽宫。 织纳诗曰： 织绡泉底少欢娱，更劝萧郎尽酒壶，愁见玉琴弹《别鹤》，又将清泪滴真珠。 旷答二女诗曰： 红兰吐艳间夭桃，自喜寻芳数已遭，珠佩鹊桥从此断，遥天空恨碧云高。 神女遂出明珠、翠羽二物赠旷曰： 此乃陈思五赋云 或采明珠，或拾翠羽 ，故有斯赠，以成《洛神赋》之咏也。
龙女出轻绡一匹赠旷曰： 苦有胡人购之，非万金不可。
神女曰： 君有奇骨异相，当出世，但淡味薄俗，清襟养真，妾当为阴助。
言讫，超然蹑虚而去，无所睹矣。后旷保其珠、绡，多游嵩岳，友人尝遇之，备写其事。今逅世不复见焉。


冯燕者，魏豪人—，父祖无闻名。燕少以意气任专，为击球斗鸡戏。魏市有争财斗者，燕闻之往，搏杀不平，遂沉匿田间。官捎急，遂亡滑—。益与滑军中少年鸡球相得。时相国贾公耽—在滑，能燕材，留属中军。他日出行里中，见户旁妇人，翳袖而望者，色甚冶，使人熟其意，遂室之。其夫，滑将张婴者也。婴闻其故，累殴妻，妻党皆望婴！
会从其类饮。燕伺得间，复偃寝中，拒寝户。婴还，妻开户纳婴。以裾蔽燕。燕卑蹐步就蔽，转匿户扇后，而中堕枕下，与佩刀近。婴醉且瞑。燕指巾令其妻取，妻即刀授燕，燕熟视，断其妻颈，遂巾而去。明旦婴起，见妻毁死，愕然，欲出自白。婴邻以为真婴煞，留缚之，趋告妻党，皆来，曰： 常嫉殴吾女，乃诬以过失，今复贼煞之矣，安得他杀事。即其他杀，安得独存那？
共持婴，且百余笞，遂不能言。官家收系煞人罪，莫有辨者，强伏其辜。司法官小吏持朴者数十人，将婴就市，看者围面千余人。有一人排看者来，呼曰： 且无令不辜死者。吾窃其妻，而又煞之，当系我。
吏执自言人，乃燕也。司法官与俱见贾公，尽以状对。贾公以状闻，请归其印，以赎燕死。上谊之，下诏，凡滑城死罪皆免。
赞曰： 余尚太史言，而又好叙谊事。其宾党耳目之所闻见，而谓余道元和中外郎刘元鼎语余以冯燕事，得传焉。呜呼！淫惑之心，有甚水火，可不畏哉！然而燕杀不谊，白不辜，真古豪矣！


代国公郭元振，开元中下第，自晋之汾，夜行阴晦失道，久而绝远有灯火之光，以为人居也，径往投之。八九里有宅，门字甚峻。既入门，廊下及堂上灯烛辉煌，牢馔罗列，若嫁女之家，而悄无人。公系马西廊前，历阶而升，徘徊堂上，不知其何处也。俄闻堂中东阁有女子哭声，呜咽不已。公问曰： 堂中泣者，人那，鬼耶？何陈设如此，无人而独泣？

曰： 妾此乡之祠，有乌将军者，能祸福人，每岁求偶于乡人，乡人必择处女之美者而嫁焉。妾虽陋拙，父利乡人之五百缗，潜以应眩今夕，乡人之女并为游宴者，到是，醉妾此室，共锁而去，以适于将军者也。今父母弃之就死，而令惴惴哀俱。君诚人耶，能相救免，毕身为扫除之妇，以奉指使。

公愤曰： 其来当何时？

曰： 二更。

公曰： 吾忝为大丈夫也，必力救之。如不得，当杀身以徇汝，终不使汝枉死于淫鬼之手也。

女泣少止。于是坐于西阶上，移其马于堂北，令一仆侍立于前，若为傧而待之。未几，火光照耀，车马骈阗，二紫衣吏入而复出，曰： 相公在此。

逡巡！

二黄衣吏入而出，亦曰： 相公在此。

公私心独喜，吾当为宰相，必胜此鬼矣。既而将军渐下，导吏复告之。将军曰： 入。

有戈剑弓矢翼引以入，即东阶下，公使仆前曰： 郭秀才见。

遂行揖。将军曰： 秀才安得到此？

曰： 闻将军今夕嘉礼，愿为小相耳。
将军者喜而延坐，与对食，言笑极欢。公于囊中有利刀，思取刺之，乃问曰： 将军曾食鹿脯乎？
曰： 此地难遇。
公曰： 某有少许珍者，得自御厨，愿削以献。
将军者大悦。公乃起，取鹿脯并小刀，因削之，置一小器，令自龋将军喜，引手取之，不疑其他。
公伺其无机，乃投其脯，捉其腕而断之。将军失声而走，导从之吏，一时惊散。公执其手，脱衣缠之，令仆夫出望之，寂无所见，乃启门谓泣者曰： 将军之腕己在于此矣，寻其血踪，死亦不久。汝既获免，可出就食。
泣者乃出，年可十七八，而甚佳丽，拜于以前，曰： 誓为仆妾。
公勉谕焉。天方曙，开视其手，则猪蹄也。俄闻哭泣之声渐近，乃女之父母兄弟及乡中耆老，相与舁榇而来，将收其尸以备殡殓，见公及女，乃生人也。咸惊以问之，公具告焉。乡老共怒残其神，曰： 乌将军。此乡镇神，乡人奉之久矣，岁配以女，才无他虞，此礼少迟，即风雨雹雹为虐。奈何失路之客，而伤我明神，致暴于人，此乡何负！当杀公以祭乌将军，不尔，亦缚送本县。
挥少年将令执公，公谕之曰： 尔徒老于年，未老于事。我天下之达理者，尔众听吾言。夫神，承天而为镇也，不若诸侯受命于天子而疆理！
天下乎？
曰： 然。
公曰： 使诸侯渔色于中国，天子不怒乎？残虐于人，天子不伐乎？诚使尔呼将军者，真神明也，神固无猪蹄，天岂使淫妖之兽乎？且淫妖之兽，天地之罪畜也，吾执正以诛之，岂不可乎！尔曹无正人，使尔少女年年横死于妖畜，积罪动天。安知天不使吾雪焉？从吾言，当为尔除之，永无聘礼之患，如何？
乡人悟而喜曰： 愿从公命。
乃令数百人，执弓矢刀枪锹钁之属，环而自随，寻血而行。才二十里，血入大冢穴中，因围而劚之，应手渐大如瓮口，公令束薪燃火投入照之。其中若大室，见一大猪，无前左蹄，血卧其地，突烟走出，毙于围中。乡人翻共相庆，会饯以酬公。公不受，曰： 吾为人除害，非鬻猎者。
得免之女辞其父母亲族曰： 多幸为人，托质血属，闺闱未出，固无可杀之罪。今者贪钱五十万，以嫁妖兽，忍锁而去，岂人所宜！若非郭公之仁勇，宁有今日？是妾死于父母而生于郭公也。请从郭公，不复以旧乡为念矣。
泣拜而从公，公多歧援谕，止之不获，遂纳为侧室，生子数人。公之贵也，皆任大宫之位。事已前定，虽生远地，而弃于鬼神，终不能害，明矣。


贞元壬申岁春三月，相国窦公居光福里第，月夜闲步于中庭。有常所宠青衣上清者，乃曰： 今欲启事。郎须到堂前，方敢言之。
窦公亟上堂。上清曰： 庭树上有人，恐惊郎，请谨避之。
窦公曰： 陆贽久欲倾夺吾权位。今有人在庭树上，吾祸将至。且此事将奏与不奏皆受祸，必窜死于道路。汝在辈流中，不可多得。吾身死家破，汝定为宫婢。圣君若顾问，善为我辞焉。
上清位曰： 诚如是，死生以之！
窦公下阶，大呼曰： 树上君子，应是陆贽使来。能全老夫性命，敢不厚报！
树上应声而下，乃衣缞粗者也。曰： 家有大丧。贫甚，不办葬礼。伏知相公推心济物，所以卜夜而来，幸相公无怪。
公曰： 某罄所有，堂封绢！
千匹而已。方拟修私庙次。今且辍赠，可乎？
缞者拜谢。窦公答之，如礼。又曰： 便辞相公。请左右赍所赐绢，掷于墙外。某先于街中俟之。
窦公依其请。命仆，使侦其绝踪且久，方敢归寝。
竖日，执金吾先奏其事，窦公得次，又奏之。德宗厉声曰： 卿交通节将，蓄养侠刺。位崇台鼎，更欲何求？
窦公顿首曰： 臣起自刀笔小才，官以至贵。皆陛下奖拔，实不由人。今不幸至此，抑乃仇家所为耳。陛下忽震雷霆之怒，臣便合万死。
中使下殿宣曰： 卿且归私第，待候进止。
越月，贬郴州别驾。会宣武节度刘士宁通好于郴州，廉使条疏上闻。德宗曰： 交通节将。信而有征。
流窦于州，没入家资。一簪不著身，竟未达流所，诏自荆上清果隶名掖庭。
后数年，以善应对，能煎茶，数得在帝左右。德宗谓曰： 宫掖间人数不少。汝了事。从何得至此？
上清对曰： 妾本故宰相窦参家女奴。窦某妻早亡，故妾得陪扫洒。及窦某家破，幸得填宫，既侍龙颜，如在天上。
德宗曰： 窦某罪不止养侠刺，亦甚有赃污。前时纳官银器至多。
上清流涕而言曰： 窦某自御史中丞，历度支，户部，盐铁三使，至宰相。首尾六年，月入数十万。前后非时赏赐，当亦不知纪极。乃者郴州所送纳官银物，皆是恩赐。当部录！
日，妾在郴州，亲见州县希陆贽意旨刮去。所进银器，上刻作藩镇官衔姓名，诬为赃物。伏乞陛下验之。
于是宣索窦某没官银器覆视，其刮字处，皆如上清言。
时贞元十二年。德宗又问蓄养侠刺事。上清曰： 本实无。悉是陆赘陷害，使人为之。
德宗怒陆贽曰： 这獠奴！我脱却伊绿衫，便与紫衫着。又常唤伊作陆九。我任使窦参，方称意次，须教我在杀却他。及至权入伊手，其为软弱，甚于泥团。
乃下诏雪窦参。时裴延龄探知陆贽恩衰，得恣行媒孽。贽竟受谴不回。：后上清特敕丹书度为女道士，终嫁为金忠义妻。世以陆贽门生名位多显达者，世不可传说，故此事绝无人知。


唐贞元初，广陵人冯俊，以佣工资生。多力而愚直，故易售。常遇一道士，于市买药，置一翼，重百余斤，募能独负者，当倍酬其直。俊乃请行。
至六合，约酬一千文，至彼取资。俊乃归告其妻，而后从之。道士云： 从我行，不必直至六合。今欲从水路往彼，得舟且随我舟行，亦不减汝直。
俊从之。遂入小舟，与俊并道士共载。出江口数里，道士曰： 无风，上水不可至，吾施小术。
令二人皆伏舟中，道士独在船上，引帆持楫。二人在舟中，闻风浪声，度其船如在空中，惧不敢动。数食顷，遂令开船，召出，至一处，平湖渺然，前对山岭重叠。舟人久之方悟，乃是南湖庐山下星子湾也。道士上岸，令俊负药。船人即付船价，舟人敬惧不受，道士曰： 知汝是浔阳人，要当时至，以此便相假，岂为辞耶？
舟人遂拜受之而去，实江州人也，遂引俊负药，于乱石间行五六里，将至山下，有一大石方数丈。道士以小石扣之数十下，大石分为二，有一童出于石间，喜曰： 尊师归也！
道士遂引俊入石穴。初甚峻，下十丈余，旁行渐宽平。入数十步，其中洞明，有大石堂。道士数十，弈棋戏笑。见道士，皆曰： 何晚也？
敕俊舍药，命左右速遣来人归。前道士命左右曰： 担人甚饥，与之饭食。
遂于瓷瓯盛胡麻饭与之食。又与一碗浆，甘滑如乳，不知何物也。道士遂送俊出，谓曰： 劳汝远来，少有遗汝。 授与钱一千文，令系腰下。 至家，解观之，自当有异耳。 又问： 家有几口？ 云： 妻儿五口。 授以丹药可百余粒，曰： 日食一粒，可百日不食。 俊辞曰： 此归路远，何由可知。 道士曰： 与汝图之。 遂引行乱石间，见一石卧如虎状，令俊骑上。以物蒙石头，俊执其末，如执辔焉。诚令闭目，候足着地即开。俊如言骑石，道士以鞭鞭石，都觉此石举在空中而飞。时已向晚，如炊久，觉足蹑地，开目，已在广陵郭门矣。人家方始举烛，比至舍，妻儿犹惊其速。遂解腰下，皆金钱也。自此不复为人佣工，广置田园，为富民焉。里人皆疑为盗也。后他处有盗发，里人意俊同之，遂絷以诣府。时节使杜公亚，重药术，好奇说，闻俊言，遂命取其金丹。丹至亚手，如坠地焉而失之。兼言郭外所乘之石犹在，遂舍之。亚由是精意于道，颇好烧炼，竟无所成。俊后寿终，子孙至富焉。


杜子春者，盖周、隋间人，少落拓不事家产。然以志气闲旷，纵酒闲游，资产荡尽，投于亲故，皆以不事事见弃。
方冬，衣破腹空，徒行长安中，日晚未食，仿惶不知所往，于东市西门，饥寒之色可掬，仰天长吁。有一老人策杖于前，问曰： 君子何叹？
春言其心，且愤其亲戚之疏薄也，感激之气，发于颜色。老人曰： 几缗则丰用。
子春曰： 三五万，则可以活矣。
老人曰： 未也。
更言之： 十万。
曰： 未也。
乃言： 百万。
亦曰： 未也。
曰： 三百万。
乃曰： 可矣。
于是，袖出一缗，曰： 给子今夕。明日午时，候子于西市波斯邸，慎无后期。
及时，子春往，老人果与钱三百万。不告姓名而去。子春既富，荡心复炽。自以为终身不复羁旅也。乘肥衣轻，会酒徒，征丝管，歌舞于倡楼，不复以治生为意。一、二年间，稍稍而尽。衣服车马，易贵从贱，去马而驴，去驴而徒，倏忽如初。
既而，复无计，自叹于市门。发声而老人到，握其手曰： 君复如此，奇哉！吾将复济子几缗方可？
子春惭不应。老人因逼之。子春愧谢而已。老人曰： 明日午时来前期约处。
子春忍愧而往，得钱一千万。未受之初，愤发，以为从此谋身治生，石季伦猗顿小竖耳。钱既入手，心又翻然。纵适之情，又却如故。不一、二年间，贫过旧日。
复遇老人于故处。子春不胜其愧。掩面而走。老人牵据止之，又曰： 嗟乎，拙谋也！
因与三千万，曰： 此而不痊，则子贫在膏盲矣。
子春曰： 吾落拓邪游，生涯罄尽，亲戚豪族，无相顾者。独此叟三给我，我何以当之？
因谓老人曰： 吾得此，人间之事可以立，孤孀可以衣食，于名教复圆矣。感叟深惠，立事之后，唯叟所使。
老人曰： 吾心也。子治生毕，来岁中元见我于老君双桧下。
子春以孤孀多寓淮南，遂转资扬州，买良田百顷，郭中起甲第，要路置邸百余间，悉召孤孀分居第中。婚嫁甥侄，迁祔族亲，恩考煦之，仇者复之。既毕事。及期而往。
老人者方啸于二桧之阴。遂与登华山云台峰，入四十里余，见一处室屋严洁，非常人居。彩云遥覆，惊鹤飞翔。其上有正堂，中有药炉，高九尺余。紫焰光发，灼焕窗户。玉女九人，环炉而立。青龙白虎，分据前后。其时日将暮，老人者不复俗衣，乃黄冠缝帔士也。持白石三丸，酒一卮，遗子春，令速食之。讫，取一虎皮铺于内西壁，东向而坐。戒曰： 慎勿语，虽尊神、恶鬼、夜叉、猛兽、地狱，及君之亲属所困缚万苦，皆非真实。但当不动不语，宜安心莫惧，终无所苦。当一心念吾所言。
言讫而去。
子春视庭，唯一巨瓮，满中贮水而已。道士适去，旌旗戈甲，千乘万骑，遍满崖谷，呵叱之声，震动天地。有一人称大将军，身长丈余，人马皆着金甲，光芒射人。亲卫数百人，皆杖剑张弓，直入空前，呵曰： 汝是何人，敢不避大将军？
左右竦剑而前，逼问姓名，又问作何物，皆不对。问者大怒，摧斩争射之声如雷，竟不应。将军者极怒而去。
俄而，猛虎、毒龙、狻倪、狮子、蝮蝎万计，哮吼拿攫而争前，欲搏噬，或跳过其上。子春神色不动，有顷而散。既而，大雨滂澍，雷电晦瞑，火轮走其左右，电光掣其前后，目不得开。须臾，庭际水深丈余，流电吼雷，势若山川开破，不可制止。瞬息之间，波及坐下。子春端坐不顾。
未顷，而将军音复来，引牛头狱卒，奇貌鬼神，将大镬汤面置子春前。长枪两叉，四面周匝。传命曰： 肯言姓名，即放。不肯言，即当心取又置之镬中。
又不应。因执其奏来，拽于阶下，指曰： 言姓名免之。
又不应。及鞭捶流血，或射或斫，或煮或烧，苦不可忍。其妻号哭曰： 诚为陋拙，有辱君子。然幸得执巾栉，奉事十余年矣。令为尊鬼所执，不胜其苦。不敢望君匍匐拜乞，但得公一言，即全性命矣。人谁无情，君乃忍惜一言！
雨泪庭中，且咒且骂。春终不顾，将军且曰： 吾不能毒汝妻耶？
令取锉碓，从脚寸寸锉之。妻叫哭愈急，竟不顾之。将军曰： 此贼妖术已成，不可使久在世间。敕左右斩之。
斩讫，魂魄被领见阎罗王，曰： 此乃云台峰妖民乎？捉付狱中。
于是熔铜、铁杖、碓捣、碨磨、火坑、镬汤、刀山、剑树之苦，无不备尝。然心念道士之言，亦似可忍，竟不呻吟。
狱卒告受罪毕。王曰： 此人阴贼，不合得作男，宜令作女人，配生宋州单父县丞王劝家。
生而多病，针炙药医，略无停日。亦尝坠火坠床，痛苦不齐。终不失声。俄而长大，容色绝代，而口无声，其家目为哑女。亲戚押者，侮之万端，终不能对。同乡有进士卢硅者，闻其容而慕之。因媒氏求焉。其家以哑辞之，卢曰： 苟为妻而贤，何用言矣。亦足以戒长舌之妇。
乃许之。卢生备六礼亲迎为妻。数年，恩情甚笃。生一男，仅二岁，聪慧无故。卢抱儿与之言，不应，多方引之，终无辞。卢大怒曰： 昔贾大夫之妻，鄙其夫，才不笑。然观其射雉，尚释其憾。今吾又不及贾，而文艺非徒射雉也。而竟不言。大丈夫为妻所鄙，安用其子。
乃持两足，以头扑于石上，应手而碎，血溅数步。子春爱生于心，忽忘其约。不觉失声云： 噫！
喧声未息，身坐故处。道士者亦在其前。初五更矣。见其紫焰穿屋上，大火起四合，屋室俱焚。
道士叹曰： 错大误余乃如是！
因提其发投水瓮中。未顷，火息。道士前曰： 吾子之心，喜、怒、哀、惧、恶、欲，皆忘矣。所未臻者，爱而已。向使子无喷声。吾之药成，子亦上仙矣。嗟乎，仙才之难得也！吾药可重炼，而子之身犹为世界所容矣。勉之哉！
遥指路使归。子春强登基观焉，其炉已坏。中有铁柱大如臂，长数尺。道士脱衣，以刀子削之。
子春既归，愧其忘誓。复自劾以谢其过。行至云台峰，绝无人迹，叹恨而归。


西京咸宜观女道士鱼玄机，字幼微，长安倡家女也。色既倾国，思乃入神，喜读书属文，尤致意于一吟一咏。破瓜之岁，志慕清虚。咸通初，遂从冠帔于咸宜。而风月赏玩之佳句，往往播于士林。然蕙兰弱质，不能自持，复为豪侠所调，乃从游处焉。于是风流之士，争修饰以求狎，或载酒谐之者，必鸣琴赋诗，间以谑浪，懵学辈自视缺然。其诗有 绮陌春望远，瑶徽秋兴多 。又 殷勤不得语，红泪一双流 。又 焚香登玉坛，端简礼金阙 。又 云情自郁争同梦，仙貌长芳又胜花 。此数联为绝矣。
一女僮曰绿翘，亦明慧有色。忽一日，机为邻院所邀，将行，诫翘曰： 无出，若有客。但云在某处。
机为女伴所留，迨暮方归院。绿翘迎门，曰： 适某客来，知炼师不在，不舍辔而去矣。
客乃机素相昵者，意翘与之私。及夜，张灯扃户，乃命翘入卧内，讯之。翘曰： 自执巾盥数年，实自检御，不令有似是之过，致忤尊意。且某客至，款扉，翘隔阖报云： 炼师不在。
客无言。策马而去。若云情爱，不蓄于胸襟有年矣。幸炼师无疑。
机愈怒，裸而笞百数，但言无之。既委顿，请杯水酹地曰： 炼师欲求三清长生之道，而未能忘解佩荐枕之欢。反以沈猜，厚诬贞正。翘今必毙于毒手矣！无天则无所诉，若有，谁能抑我强魂，誓不蠢蠢于冥冥之中，纵尔浮佚。
言讫，绝于地。机恐。乃坎后庭，瘗之。自谓人无知者。时咸通戊子春正月也。
有问翘者，则曰： 春南霁，逃矣。
客有宴于机室者，因溲于后庭，当瘗上见青蝇数十集于地，驱去复来。详视之，如有血痕且腥。客既出，窍语其仆。仆归复语其兄。其兄为府街卒，尝求金于机，机不顾。卒深衔之。闻此，遽至观门觇伺，见偶语者，乃讶不睹绿翘之出入。街卒复呼数卒，携锸具，突入玄机院，发之。而绿翘貌如生平。遂录玄机京兆府，吏诘之辞伏。而朝士多为言者。府乃表列上。至秋，竟戮之。在狱中亦有诗曰： 易求无价宝，难得有心郎。
明月照幽隙，清风开短襟。
此其美者也。


开元天宝中，有崔书生者，于东都逻谷口居，好植花竹，乃于户外别莳名花，春暮之时，英蕊芬郁，远闻百步。书生每晨必盥漱独看。忽见一女郎自西乘马东行，青衣老少数人随后。女郎有殊色，所乘马骏。崔生未及细视，而女郎已过矣。明日又过，崔生于花下先致酒茗尊杓，铺陈茵席，乃迎马首曰： 某以性好花木，此园无非手植。今香茂似堪流盼。伏见女郎频自过此，计仆驭当疲，敢具箪醪，希垂憩息。
女郎不顾而过。其后青衣曰： 但具酒馔，何忧不至。
女郎顾叱曰： 何故轻与人言！
言讫遂去。崔生明日又于山下别致醪酒，俟女郎至，崔生乃鞭马随之，到别墅之前，又下马拜请。
良久，一老青衣谓女郎曰： 单马甚疲，暂歇无伤。
因自控女郎马至堂寝下，老青衣谓崔生曰： 君既未婚，予为聘可乎？
崔生大悦，再拜跪，请不相忘。老青衣曰： 事即必定，后十五日大吉辰，君于此时，但具婚礼所要，并于此备酒馔。小娘子阿姊在逻谷中，有微疾，故小娘子日往看剩某去，便当咨启，至期则皆至此矣。
于是促行。崔生在后，即依言营备吉席所要。至期，女郎及姊皆到。其姊亦仪质极丽。遂以女郎归于崔生。母在旧居，殊不知崔生纳室。以不告而娶，但启聘媵à。母见女郎，女郎悉归之礼甚具。经月余日，忽有一人送食于女郎，甘香特异。后崔生觉慈母颜衰瘁，因伏问几下，母曰： 吾有汝一子，冀得永寿。今汝所纳新妇，妖美无双。吾于土塑图画！
之中，未尝识此，必恐是狐媚之辈，伤害于汝，遂致吾忧。
崔生入室见女郎，女郎涕泪交下，曰： 本侍箕帚，便望终天，不知尊夫人待以狐媚辈，明晨即便请行，相爱今宵耳。
崔生掩泪不能言。
明日，女车骑复至。女郎乘马，崔生从送之，入逻谷三十余里，山间有川，川中异香珍果，不可胜纪。馆宇屋室，侈于王者。青衣百许，迎拜女郎曰： 小娘子，无行崔生，何必将来！
于是捧入，留崔生于门外。未几，一青衣传女郎姊言曰： 崔生遣行，使太夫人疑阻，事宜便绝，不合相见。然小妹曾奉周旋，亦当奉屈。
俄而召崔生入，责诮再三，辞辩清婉，崔生但拜伏受谴而已。遂坐于中寝对食，食讫，命酒，召女乐洽饮，铿锵万变。乐阕，其姊谓女郎曰： 须令崔郎却回，汝有何物赠送？
女郎遂出白玉合子遗崔生，崔生亦自留别。于是各呜咽而出，行至逻谷，回望干岩万壑，无径路，自恸哭归家。常见玉合子，郁郁不乐。忽有胡僧扣门求食，崔生出见，胡僧曰： 君有至宝，乞相示也。
崔生曰： 某贫士，何有见请？
僧曰： 君岂不有异人奉赠。贫道望气知之。
崔生因出合子示胡僧，僧起拜请曰： 请以百万市之。
遂将去。崔生问僧曰： 女郎是谁？
曰： 君所纳妻，王母第三十女玉卮娘子，他姊亦负美齐推女名于仙都，况复人间。所惜君娶之不得久远。倘往一年，君举家必仙矣。
崔生叹怨迨卒。


河东孝子王燧家，猫犬互乳其子。州县上言，遂蒙旌表。乃是猫犬同时产子，取猫儿置犬窠中，取犬子置猫窠内，饮惯其乳，遂以为常，殆不可以异论也。
自知连理木。合欢瓜。麦分岐。禾同穗，触类而长，实繁其徒，并是人作，不足怪焉。


刘崇龟镇南海之岁，有富商子，少年而白皙，稍殊于稗贩之伍，泊船于江岸。上有门楼，中见一姬，年二十余，艳态妖容，非常所睹，亦不避人。得以纵其目逆，乘便复言： 某黄昏当诣宅矣。
无难色，颔之微晒而已。
既昏瞑，果启扉伺之。比子未及赴约，有盗者径入行窃。见一房无烛，即突入之。姬即欣然而就之。盗乃谓其见擒，以厄刀刺之，遗刀而逸。其家亦未之觉。商客之子旋至，方入其户，即践其血，汰而仆地。初谓其水，以手们之，闻鲜血之气未已，又扪着有人卧。遂走出，径登船，一夜解维。比明，已行百余里。其家迹其血致江岸，遂陈状之。主者讼，穷诘岸上居人，云： 某日夜，有某客船，一夜径发。
即差人迫及，械于圉室衣。拷掠备至，具实吐之，唯不招杀人。其家以庖刀纳于府主矣。府主乃下令曰： 某日大设，合境庖丁，宜集于球场，以候宰杀。
屠者既集，乃传令曰： 今日既已，可翌日而至。
乃各留刀于厨而去。府主乃命取诸人刀，以杀人之刀，换下一口。来早，各令诣衙请刀。诸人皆认本刀而去，唯一屠最在后，不肯持刀去。府主乃诘之， 对曰： 此非某刀。
又诘以何人刀，即曰： 此台是某乙者。
乃问其住止之处，即命擒之，则已窜矣。于是乃以他囚之合处死者，以代商人之于，侵夜毙之于市。窜者之家，旦夕潜令人伺之，既毙其假囚，不一两夕，果归家。即擒之，具首杀人之咎，遂置于法。商人之子，夜入人家，以奸罪杖背而已。彭城公之察狱，可谓明矣。


聂隐娘者，唐贞元中魏博大将聂锋之女也。方十岁，有尼乞食於锋舍，见隐娘，悦之，乃云： 问押衙乞取此女。
锋大怒，叱尼。尼曰： 任押衙铁柜中盛，亦须偷去矣。
及夜，果失隐娘所在。锋大惊骇，令人搜寻，曾无影响。父母每思之，相对涕泣而已。
后五年，送隐娘归，告锋曰： 教已成矣，可自领取。
尼欲亦不见。一家悲喜，问其所习。曰： 初，但读经念咒，余无他也。
锋不信，恳诘。隐娘曰： 真说又恐不信，如何？
锋曰： 但真说之。
乃曰： 隐娘初被尼挚去，不知行几里。及明，至大石穴中，嵌空数十步，寂无居人，猿猱极多。尼先已有二女，亦各十岁。皆聪明婉丽，不食，能干峭壁上飞走，若捷猱登木，无有蹶失。尼与我药一粒，兼令执宝剑一口，长一二尺许，锋利吹毛可断。遂令二女教某攀缘，渐觉身轻如风。一年后，刺猿揉百无一失。后刺虎豹，皆决其首而归。三年后，能使刺鹰隼，无不中。
剑之刃渐减五寸，飞禽遇之，不知其来也。至四年，留二女守穴，挈我於都市，不知何处也。指某人者，一一数其过，曰： 为我刺其首来无使知觉。定其胆，若飞鸟之容易也。 授以羊角匕首，刃广三寸，遂白日刺其人於都市中，人莫能见。以首人囊返命，则以药化之为水。五年，又曰： 某大僚有罪，无故害人若干，夜可入其室，决其首来。 又携匕首入室，度其门隙无有障碍，伏之梁上。至瞑时，得其首而归。尼大怒曰： 何太晚如是？ 某云： 见前人戏弄一儿，可爱，未忍便下手。尼叱曰： 已后遇此辈，必先断其所爱，然后决之。 某拜谢。尼曰： 吾为汝开脑后，藏匕首而无所伤。用即抽之。 曰： 汝术已成，可归家。 遂送还，云：后二十年，方可一见。
锋闻语甚惧。后，遇夜即失踪，及明而返。锋亦不敢诘之，因兹亦不甚怜爱。忽值磨镜少年及门，女曰： 此人可与我为夫。
白父，又不敢不从，遂嫁之。其夫但能淬镜，余无他能。父乃给衣食甚丰。
数年后，父卒，魏帅知其异，遂以金帛召署为左右吏。如此又数年。至元和间，魏帅与陈许节度使刘悟，参商不协，使隐娘贼其首。隐娘辞帅之许。许帅能神算，已知其来。召衙将、今曰： 早至城北。候一丈夫、一女子各跨白黑卫。至门，遇有鹊来噪，丈夫以弓弹之不中。妻夺夫弹，一丸而毙鹊者，揖之云：吾欲相见，故远相祗迎也。
衙将受约束，遇之。隐娘夫妻曰： 刘仆射真神人。不然者，何以动召也。愿见刘公。
刘劳之。隐娘夫妻拜曰： 得罪仆射，合万死。
刘曰： 不然，各亲其主，人之常事。魏今与许何异。请当留此，勿相疑也。
隐娘谢曰： 仆射左右无人，愿舍彼而就此，服公神明也。
盖知魏帅之不及刘也。刘问其所需。曰： 每日只要钱二百文足矣。
乃依所请。忽不见二卫所在。刘使人寻之，不知所向。后潜于布囊中，见二纸卫，一黑一白。
后月余，白刘曰： 彼未知信，必使人继至。今宵请剪发，系之以红绡，送放魏帅枕前，以表不回。
刘听之，至四更，却返曰： 送其信矣。是夜必使精精儿来杀某及贼仆射之首。此时亦万计杀之。乞不忧耳。
刘豁达大度，亦无畏色。是夜明烛，半宵之后，果有二幡子，一红一白，飘飘然如相击于床四隅。良久，见一人自空而踣，身首异处。隐娘亦出曰： 精精儿已毙。
拽出于堂之下，以药化为水，毛发不存矣。隐娘曰： 后夜当使妙手空空儿继至。空空儿之神术，人莫能窥其用，鬼莫得蹑其踪。能从空虚人冥莫，无形而灭影。隐娘之艺，故不能造其境。此即系仆射之福耳。但以于阗玉周其颈，拥以衾，隐娘当化为蠛蠓，潜入仆射肠中听伺，其余无逃避处。
刘如言。至三更，瞑目未熟，果闻项上挫然，声厉甚，隐娘自刘口中跃出，贺曰： 仆射无患矣。此人如俊鹘，一搏不中，即翩然远逝，耻其不中耳，才未逾一更，已千里矣。
后视其玉，果有匕首划处，痕逾数分，自此刘转厚礼之。
泊元和八年，刘自许人觐，隐娘不愿从焉。云：自此寻山水，访至人，但一一请给与其夫。刘如约。后渐不知所之。及刘薨于军，隐娘亦鞭驴而一至京师柩前，恸哭而去。开成年，昌裔子纵除陵州刺史，至蜀栈道，遇隐娘，貌若当时。相见喜甚，依前跨白卫如故。谓纵曰： 郎君大灾，不合适此。
出药一粒，令纵吞之。云： 来年火急抛官归洛，方脱此祸。吾药力只保一年患耳。
纵亦不甚信。遗其增彩，隐娘一无所受，但沉醉而去。后一年，纵不休官，果卒于陵州。自此无复有人见隐娘矣。


开元初修法驾，东海马待封能穷伎巧，于是，指南车、记里鼓、相风鸟等，待封皆改修，其巧逾于古。待封又为皇后造妆具，中立镜台，台下两层，皆有门户。后将栉沐，启镜奁后，台下开门，有木妇人手执中栉至；后取已，木人即还。至于面脂妆粉，眉黛髻花，应所用物，皆木人执；继至，取毕即还，门户后闭。如是供给皆木人。后即妆罢，诸门皆阁，乃持去。其妆台金银彩画，木妇人衣服装饰，穷极精妙焉。待封既造卤簿，又为后帝造妆台，如是数年，敕但给其用，竟不拜官。待封耻之。又奏请造欹器、酒山扑满等物，许之。皆以白银造作。其酒山扑满中，机关运动，或四面开定，以纳风气；风气转动，有阴阳向背，则使其外泉流吐纳，以挹杯斝；酒使出入，皆若自然，巧逾造化矣。既成奏之，即属宫中有事，竟不召见。待封恨其数奇，于是变姓名，隐于西河山中。
至开元末，待封从晋州来，自称道者吴赐也，常绝粒矣。与崔邑令李劲造酒山扑满、欹器等。酒山立于盘中，其盘径四尺五寸，下有大龟承盘，机运皆在龟腹内。盘中立山，山高三尺，峰峦殊妙。盘以木为之，布漆其外；龟及山皆漆布脱空，彩画其外。山中虚，受酒三斗。绕山皆列酒池，池外复有山围之。池中尽生荷，花及叶皆锻铁为之。花开叶舒，以代盘叶；设脯醢珍果佐酒之物于花叶中。山南半腹有龙，藏半身于山，开口吐酒。龙下大荷叶中，有杯承之；杯受四合，龙吐酒八分而止。当饮者即取之。饮酒若迟，山顶有重阁，阁门即开，有催酒人具衣冠执板而出；于是归盏于叶，龙复注之，酒使乃还，阁门即闭；如复迟者，使出如初，直至终宴，终无差失。山四面东西皆有龙吐酒，虽覆酒于池，池内有穴，潜引池中酒纳于山中，比席阑终饮，池中酒亦无遗矣。欹器二，在酒山左右。龙注酒其中，虚则欹，中则平，满则覆，则鲁庙所谓 侑坐之器 也。君子以诫盈满，孔子观之以诫焉。杜顶造敬器不成，前史所载；若吴赐也，造之如常器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