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星楼纣王自焚
诗曰：
纣王暴虐害黔黎，国事纷纷日夜迷。良饮不知民血尽，荒淫那顾鬼神凄。
虿盆宫女真残贼，焚炙忠良类虎鲵。报应昭昭须不爽，旗悬太白古今题。
话说杨戬正赶雉鸡精，见前面黄旛隐隐，宝盖飘扬，有数对女童分于左右，当中一位娘娘，跨青鸾而来，乃是女娲娘娘驾至。怎见得，有诗为证：
一天瑞彩紫霞浮，香霭氤氲拥凤軥。展翅鸾凰皆雅驯，飘飖童女自优游。
旛幢缭绕迎华盖，璎珞飞扬罩冕旒。止为昌期逢泰运，故教仙圣至中州。
话说女娲娘娘跨青鸾而来，阻住三个妖怪之路。三妖不敢前进，按落妖光，俯伏在地，口称： 娘娘圣驾降临，小畜有失回避，望娘娘恕罪。小畜今被杨戬等追赶甚迫，求娘娘救命。 女娲娘娘听罢，吩咐碧云童儿： 将缚妖索把这三个业障锁了，交与杨戬，解往周营，与子牙发落。 童儿领命，将三妖缚定。三妖泣而告曰： 启娘娘得知：昔日是娘娘用招妖旛招小妖去朝歌，潜入宫禁，迷惑纣王，使他不行正道，断送他的天下。小畜奉命，百事逢迎，去其左右，令彼将天下断送。今已垂亡，正欲覆娘娘钧旨，不期被杨戬等追袭，路遇娘娘圣驾，尚望娘娘救护，娘娘反将小畜缚去，见姜子牙发落，不是娘娘 出乎反乎 了？望娘娘上裁！ 女娲娘娘曰： 吾使你断送殷受天下，原是合上天气数；岂意你无端造业，残贼生灵，屠毒忠烈，惨恶异常，大拂上天好生之仁。今日你罪恶贯盈，理宜正法。 三妖俯伏，不敢声言。只见杨戬同雷震子、韦护正望前追赶三妖，杨戬望见祥光，忙对雷震子、韦护曰： 此位是女娲娘娘大驾降临，快上前参谒。 雷震子听罢，三人向前，倒身下拜。杨戬等曰： 弟子不知圣驾降临，有失迎迓，望娘娘恕罪。 女娲娘娘曰： 杨戬，我与你将此三妖拿在此间，你可带往行营，与姜子牙正法施行。今日周室重兴，又是太平天下也。你三人去罢。 杨戬等感谢娘娘，叩首而退，将妖解往周营。后人有诗叹之：
三妖造恶万民殃，断送殷商至丧亡。今日难逃天鉴报，轩辕巢穴枉思量。
话说杨戬等将三妖摔下云端，三人随收土遁，来至辕门。那众军士见半空中吊下三个女人，后随着杨戬等三人，军士忙报人中军： 启元帅：杨戬等令。 子牙传令： 令来。 杨戬上帐见子牙，子牙曰： 你拿的妖怪如何？ 杨戬曰： 奉元帅将令，赶三妖于中途，幸逢女娲娘娘大发仁慈，赐缚妖绳，将三妖捉至辕门，请令施行。 子牙传令： 解进来。 帐下左右诸侯俱来观看怎样个妖精。少时，杨戬解九头雉鸡精，雷震子解九尾狐狸精，韦护解玉石琵琶精同至帐下。三妖跪于帐前。子牙曰： 你这三个业障，无端造恶，残害生灵，食人无厌，将成汤天下送得干干净净；虽然是天数，你岂可纵欲杀人，唆纣王造炮烙，惨杀忠谏，治虿盆荼毒宫人，造鹿台聚天下之财，为酒池、肉林，内宫丧命，甚至敲骨看髓，剖腹验胎；此等惨恶，罪不容诛，天地人神共怒，虽食肉寝皮，不足以尽厥辜！ 妲己俯伏哀泣告曰： 妾身系冀州侯苏护之女，幼长深闺，鲜知世务，谬蒙天子宣诏，选择为妃。不意国母薨逝，天子强立为后。凡一应主持，皆操之于天子，政事俱掌握于大臣。妾不过一女流，惟知洒扫应对，整饰宫闱，侍奉巾栉而已；其它妾安能以自专也。纣王失政，虽文武百官不啻千百，皆不能厘正，又何况区区一女子能动其听也？今元帅德播天下，仁溢四方，纣王不日授首，纵杀妾一女流，亦无补于元帅。况古语云： 罪人不孥。 恳祈元帅大开慈隐，怜妾身之无辜，赦归故国，得全残年，真元帅天地之仁，再生之德也。望元帅裁之！ 众诸侯听妲己一派言语，大是有理，皆有怜惜之心。

子牙笑曰： 你说你是苏侯之女，将此一番巧言，迷惑众听，众诸侯岂知你是九尾狐狸在恩州驿迷死苏妲己，借窍成形，惑乱天子？其无端毒恶，皆是你造业。今已被擒，死且不足以尽其罪，尚假此巧语花言，希图漏网！ 命左右： 推出辕门，斩首号令！ 妲己等三妖低头无语。左右旗牌官簇拥出辕门来，后有雷震子、杨戬、韦护监斩。只见三妖推至法场，雉鸡精垂头丧气，琵琶精默默无言，惟有这狐狸精乃是妲己，他就有许多娇痴，又连累了几个军士。话说那妲己绑缚在辕门外，跪在尘埃，恍然似一块美玉无瑕，娇花欲语，脸衬朝霞，唇含碎玉，绿蓬松云鬓，娇滴滴朱颜，转秋波无限钟情，顿歌喉百般妩媚，乃对那持刀军士曰： 妾身系无辜受屈，望将军少缓须臾，胜造浮屠七级！ 那军士见妲己美貌，已自有十分怜惜，再加他娇滴滴的叫了几声将军长，将军短，便把这几个军士叫得骨软筋酥，口呆目瞪，软痴痴瘫作一堆，麻酥酥痒成一块，莫能动履。只见行刑令下： 杨戬监斩九头雉鸡精；韦护监斩玉石琵琶精；雷震子监斩狐狸精。 三人见行刑令下，喝令： 军士动手！ 杨戬镇压住雉鸡精，韦谨镇压住琵琶精，一声吶喊，军士动手，将两个妖精斩了首级。有一首诗单道琵琶精终不免一刀之厄，诗曰：
忆昔当年遇子牙，砚台击顶炼琵琶。谁知三九重逢日，万死无生空自嗟。
话说三军动手，已将雉鸡精、琵琶精斩了首级，杨戬与韦护上帐报功。只有雷震子监斩狐狸精，众军士被妲己迷惑，皆目瞪口呆，手软不能举刃。雷震子发怒，喝令军士，只见个个如此，雷震子急得没奈何，只得来中军帐报知，请令定夺。子牙见杨戬、韦护报功，令： 拿出辕门号令。 惟有雷震子赤手来见。子牙问曰： 你监斩妲己，如何空身来见我？莫非这狐狸走了？ 雷震子曰： 弟子奉令监斩妲己，孰意众军士被这妖狐迷惑，皆目瞪口呆，莫能动履。 子牙怒曰： 监斩无能，要你何用！ 一声喝退。雷震子羞惭满面，站立一傍。子牙命： 将行刑军士拿下，斩首示众。 复命杨戬、韦护监斩。二人领命，另换了军士，再至辕门。只见那妖妇依旧如前，一样软款，又把这些军士弄得东倒西歪，如痴如醉。杨戬与韦护看见这等光景，二人商议曰： 这毕竟是个多年狐狸，极善迷惑人，所以纣王被他缠缚得迷而忘返，又何况这些愚人哉！我与你快去禀明元帅，无令这些无辜军士死于非命也。 杨戬道罢，二人齐至中军帐来，对子牙 ……如此如彼 说了一遍。众诸侯俱各惊异。子牙对众人曰： 此妖乃千年老狐，受日精月华，偷采天地灵气，故此善能迷惑人，待吾自出营去，斩此恶怪。 子牙道罢先行，众诸侯随后。子牙同众诸侯门弟子出得辕门，见妲己绑缚在法场，果然千娇百媚，似玉如花，众军士如木雕泥塑。子牙喝退众士卒，命左右排香案，焚香炉内，取出陆压所赐葫芦，放于案上，揭去盖，只见一道白光上升，现出一物，有眉，有眼，有翅，有足，在白光上旋转。子牙打一躬： 请宝贝转身！ 那宝贝连转两三转，只见妲己头落在尘埃，血溅满地。诸侯中尚有怜惜之者。有诗为证，诗曰：
妲己妖娆起众怜，临刑军士也情牵。桃花难写温柔态，芍药堪方窈窕妍。
忆昔恩州能借窍，应知内关善周旋。从来娇媚归何处，化作南柯带血眠。
话说子牙斩了妲己将首级号令辕门。众诸侯等无不叹赏。
且说纣王在显庆殿恹恹独坐，有宫人左右纷纷如蚁，慌慌乱窜。纣王问曰： 尔等为何这样急遽？想是皇城破了么？ 傍一内臣跪下，泣而奏曰： 三位娘娘，夜来二更时分不知何往，因此六宫无主，故此着忙。 纣王听罢，忙叫内臣快快查： 往那里去了！速速来报！ 有常侍打听，少时来报： 启陛下：三位娘娘首级已号令于周营辕门。 纣王大惊，忙随左右宦官，急上五凤楼观看，果是三后之首。纣王看罢，不觉心酸，泪如雨下，乃作诗一首以吊之，诗曰：
 玉碎香消实可怜，娇容云鬓尽高悬。奇歌妙舞今何在，覆雨翻云竟枉然。
凤枕已无藏玉日，鸳衾难再拂花眠。悠悠此恨情无极，日落沧桑又万年。
话说纣王吟罢诗，自嗟自叹，不胜伤感。只见周营中一声炮响，三军吶喊，齐欲攻城。纣王看见，不觉大惊，知大势已去，非人力可挽，点头数点，长吁一声，竟下五凤楼，过九间殿，至显庆殿，过分宫楼，将至摘星楼来，忽然一阵旋窝风，就地滚来，将纣王罩住。怎见得怪风一阵，透胆生寒，有诗为证，诗曰：
萧萧飒飒摄离魂，透骨侵肌气若吞。撮起沉冤悲往事，追随枉死泣新猿。
催花须借吹嘘力，助雨敲残次第先。止为纣王惨毒甚，故教屈鬼诉辜恩。
话说纣王方行至摘星楼，只见一阵怪风，就地裹将上来，那虿盆内咽咽哽哽，悲悲泣泣，无限蓬头披发、赤身裸体之鬼，血腥臭恶，秽不可闻，齐上前来，扯住纣王大呼曰： 还吾命来！ 又见赵启、梅伯赤身大叫： 昏君！你一般也有今日败亡之时！ 纣王忽的把二目一睁，阳气冲出，将阴魂扑散。那些屈魂怨鬼隐然而退。纣王把袍袖一抖，上了头一层楼，又见姜娘娘一把扯住纣王，大骂曰： 无道昏君，诛妻杀子，绝灭彝伦，今日你将社稷断送，将何面目见先王于泉壤也！ 姜娘娘正扯住纣王不放，又见黄娘娘一身血污，腥气逼人，也上前扯住，大呼曰： 昏君摔我下楼，跌吾粉骨碎身，此心何忍！真残忍刻薄之徒！今日罪盈恶满，天地必诛！ 纣王被两个冤魂缠得如痴似醉一般，又见贾夫人也上前大骂曰： 昏君受辛！你君欺臣妻，吾为守贞立节，坠楼而死，沉冤莫白。今日方能泄我恨也！ 照纣王一掌劈面打来。

纣王忽然一点真灵惊醒，把二目一睁，冲出阳神，那阴魂如何敢近，隐隐散了。纣王上了摘星楼，行至九曲栏边，默默无语，神思不宁，扶栏而问： 封宫官何在？ 封宫官朱升闻纣王呼唤，慌忙上摘星楼来，俯伏栏边，口称： 陛下，奴婢听旨。 纣王曰： 朕悔不听群臣之言，误被谗奸所惑，今兵连祸结，莫可解救，噬脐何及。朕思身为天子之尊，万一城破，为群小所获，辱莫甚焉。欲寻自尽，此身倘遗人间，犹为他人作念；不若自焚，反为干净，毋得令儿女子借口也。你可取柴薪堆积楼下，朕当与此楼同焚。你当如朕命。 朱升听罢，披泪满面，泣而奏曰： 奴婢侍陛下多年，蒙豢养之恩，粉骨难报。不幸皇天不造我商，祸亡旦夕，奴婢恨不能以死报国，何敢举火焚君也！ 言罢，呜咽不能成声。纣王曰： 此天亡我也，非干你罪。你不听朕命，反有忤逆之罪。昔日朕曾命费、尤向姬昌演数，言朕有自焚之厄；今日正是天定，人岂能逃，当听朕言！ 后人有诗单叹纣王临焚念文王易数之验，有诗为证，诗曰：
昔日文王羑里囚，纣王无道困西侯。费尤曾问先天数，烈焰飞烟锁玉楼。
话说朱升再三哭奏，劝纣王： 且自宽慰，另寻别策，以解比围。 纣王怒曰： 事已急矣！朕筹之已审。若诸侯攻破午门，杀入内庭，朕一被擒，汝之罪不啻泰山之重也！ 朱升大哭下楼，去寻柴薪，堆积楼下，不表。
且说纣王见朱升下楼，自服衮冕，手执碧圭，佩满身珠玉，端坐楼中。朱升将柴堆满，挥泪下拜毕，方敢举火，放声大哭。后人有诗为证，诗曰：
摘星楼下火初红，烟卷乌云四面风。今日成场倾社稷，朱升原自尽孤忠。
话说朱升举火，烧着楼下干柴，只见烟卷冲天，风狂火猛，六宫中宫人喊叫，霎时间乾坤昏暗，宇宙翻崩，鬼哭神号，帝王失位。朱升见摘星楼一派火着，甚是凶恶。朱升撩衣，痛哭数声，大叫： 陛下！奴辈以死报陛下也！ 言罢，将身蹿入火中。可怜朱升忠烈，身为宦竖，犹知死节。话说纣王在三层楼上，看楼下火起，烈焰冲天，不觉抚膺长叹曰： 悔不听忠谏之言，今日自焚，死故不足惜，有何面目见先王于泉壤也！ 只见火趁风威，风乘火势，须臾间，四面通红，烟雾障天。怎见得，有赋为证，赋曰：
烟迷雾卷，金光灼灼掣天飞；焰吐云从，烈风呼呼如雨骤。排炕烈炬，似煽如，须臾万物尽成灰，说甚么栋连霄汉；顷刻千里化红尘，那管他雨聚云屯。五行之内最无情，二气之中为独盛。雕梁画栋，不知费几许工夫，遭着他尽成虀粉；珠栏玉砌，不知用多少金钱，逢着你皆为瓦解。摘星楼下势如焚，六宫三殿延烧得柱倒墙崩；天子命丧在须臾；八妃九嫔牵连得头焦额烂；无辜宫女尽遭殃；作恶内臣皆在劫。这纣天子呵！抛却尘寰，讲不起贡衣航海，锦衣玉食，金瓯社稷，锦绣乾坤，都化作滔滔洪水向东流；脱离欲海，休夸那粉黛蛾眉，温香暖玉，翠袖殷懃，清讴皓齿，尽赴于栩栩羽化随梦绕。这正是：从前余焰逞雄威，作过灾殃还自受。成汤事业化飞灰，周室江山方赤炽。
话说子牙在中军方与众诸侯议攻皇城，忽左右报进中军： 启元帅：摘星楼火起。 子牙忙领众将，同武王、东伯侯、北伯侯共天下诸侯，齐上马出了辕门看火。武王在马上观看，见烟迷一人，身穿赭黄衮服，头戴冕旒，手拱碧玉圭，端坐于烟雾之中，朦胧不甚明白。武王问左右曰： 那烟雾中乃是纣天子么？ 众诸侯答曰： 此正是无道昏君。今日如此，正所谓 自作自受 耳。 武王闻言，掩面不忍看视，兜马回营。子牙忙上前启曰： 大王为何掩面而回？ 武王曰： 纣王虽则无道，得罪于天地鬼神，今日自焚，适为业报；但你我皆为臣下，曾北面事之，何忍目睹其死，而蒙逼君之罪哉？不若回营为便。 子牙曰： 纣王作恶，残贼生民，天怒民怨，纵太白悬旗，亦不为过；今日自焚，正当其罪。但大王不忍，是大王之仁明忠爱之至意也。然犹有一说，昔成汤以至仁放桀于南巢，救民于水火，天下未尝少之；今大王会天下诸侯，奉天征讨，吊民伐罪，实于汤有光，大王幸毋介意。 众诸侯同武王回营。子牙督领众将门人看火，以便取城。只见那火越盛，看看卷上楼顶，那楼下的柱脚烧倒，只听得一声响，摘星楼塌倒，如天崩地裂之状，将纣王埋在火中，一霎时化为灰烬。──一灵已入封神台去了。后人有诗叹之，诗曰：
放桀南巢忆昔时，深仁厚泽立根基。谁知殷受多残虐，烈焰焚身悔已迟。
又有史官观史，有诗单道纣王失政云，诗曰：
女娲宫里祈甘霖，忽动携云握雨心。岂为有情联好句，应知无道起商参。
妇言是用残黄耇，忠谏难听纵浪淫。炮烙冤魂多屈死，古来惨恶独君深。
又诗叹纣王才兼文武，诗曰：
打虎雄威气更骁，千斤膂力冠群僚。托梁换柱超今古，赤手擒飞过鸷雕。
拒谏空称才绝代，饰非枉道巧多饶。只因三怪迷真性，蠃得楼前血肉焦。
话说摘星楼焚了纣王，众诸侯俱在午门外住札。少时，午门开处，众宫人同侍卫将军，御林士卒酌水献花，焚香拜迎武王车驾，并诸侯入在九间殿。姜子牙忙传令： 且救息宫中火。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文王夜梦飞熊兆
诗曰：
文王守节尽臣忠，仁德兼施造大工。民力不教胼胝碎，役钱常赐锦缠红。西岐社稷如盘石，纣王江山若浪从。谩道孟津天意合，飞熊入梦已先通。
话说文王听散宜生之言，出示张挂西岐各门。惊动军民，都来争瞧告示。只见上书曰：
 西伯文王示谕军民人等知悉：西岐之境，乃道德之乡，无兵戈用武之扰，民安物阜，讼减官清。孤囚羑里羁縻，蒙恩赦宥归国。因见迩来灾异频仍，水潦失度，及查本土，占验灾祥，竟无坛址。昨观城西有官地一隅，欲造一台，名曰 灵台 ，以占风候，看验民灾。又恐土木工繁，有伤尔军民力役。特每日给工银一钱支用。此工亦不拘日之近远，但随民便：愿做工者即上簿造名，以便查给；如不愿者，各随尔经营，并无逼强。想宜知悉，谕众通知。
话说西岐众军民人等一见告示，大家欢悦，齐声言曰： 大王恩德如天，莫可图报。我等日出而嬉游，日落而归宿，坐享承平之福，是皆大王之所赐。今大王欲造灵台，尚言给领工钱。我等虽肝脑涂地，手胼足胝，亦所甘心。况且为我百姓占验灾祥之设，如何反领大王工银也。 一郡军民无不欢悦，情愿出力造台。散宜生知民心如此，抱本进内启奏。文王曰： 军民既有此意举，随传旨给散银两。 众民领讫。文王对散宜生曰： 可选吉日，破土兴工。 众民用心，着意搬泥运土，伐木造台。正是：窗外日光弹指过，席前花影座间移。又道是：行见落花红满地，霎时黄菊绽东篱。造灵台不过旬月，管工官来报工完。文王大喜，随同文武多官排銮舆出郭，行至灵台观看，雕梁画栋，台砌巍峨，真一大观也。有赋为证，赋曰：
台高二丈，势按三才。上分八卦合阴阳，下属九宫定龙虎。四角有四时之形，左右立乾坤之象。前后配君臣之义，周围有风云之气。此台上合天心应四时，下合地户属五行，中合人意风调雨顺。文王有德，使万物而增辉；圣人治世，感百事而无逆。灵台从此立王基，验照灾祥扶帝主。正是：治国江山茂，今日灵台胜鹿台。
话说文王随同两班文武上得灵台，四面一观。文王默然不语。时有上大夫散宜生出班奏曰： 今日灵台工完，大王为何不悦？ 文王曰： 非是不悦。此台虽好，台下欠少一池沼以应 水火既济、配合阴阳 之意。孤欲再开池沼，又恐劳伤民力，故此郁郁耳。 宜生启曰： 灵台之工，甚是浩大，尚且不日而成；况于台下一沼，其工甚易。 宜生忙传王旨： 台下再开一沼池，以应 水火既济 之意。 说言未了，只见众民大呼曰： 小小池沼，有何难成，又劳圣虑！ 众人随将带来锹锄，一时挑挖；内中挑出一付枯骨，众人四路抛掷。文王在台上，见众人抛弃枯骨。王问曰： 众民抛弃何物？ 左右启奏曰： 此地掘起一付人骨，众人故此抛掷。 文王急传旨，命众人： 将枯骨取来，放在一处，用匣盛之，埋于高阜之地。岂有因孤开沼而暴露此骸骨，实孤之罪也。 众人听见此言，大呼曰： 圣德之君，泽及枯骨，何况我等人民，不沾雨露之恩。真是广施人意，道合天心，西岐万民获有父母矣！ 众民欢声大悦。文王因在灵台看挖沼池，不觉天色渐晚，回驾不及。文王随文武在灵台上设宴，君臣共乐。席罢之后，文武在台下安歇。文王台上设绣榻而寝。时至三更，正值梦中，忽见东南一只白额猛虎，胁生双翼，望帐中扑来。文王急叫左右，只听台后一声响喨，火光冲霄，文王惊醒，吓了一身香汗；听台下已打三更。文王自思： 此梦主何凶吉，待到天明，再作商议。 有诗曰：
文王治国造灵台，文武锵锵保驾来。忽见沼池枯骨现，命将高阜速藏埋。君臣共乐传杯盏，夜梦飞熊扑帐开。龙虎风云从此遇，西岐方得栋梁才。
话说次早文武上台，参谒已毕，文王曰： 大夫散宜生何在？ 散宜生出班见礼曰： 有何宣召？ 文王曰： 孤今夜三鼓，得一异梦，梦见东南有一只白额猛虎，胁生双翼，望帐中扑来，孤急呼左右，只见台后火光冲霄，一声响喨，惊醒，乃是一梦。此兆不知主何吉凶？ 散宜生躬身贺曰： 此梦乃大王之大吉兆，主大王得栋梁之臣，大贤之客，真不让风后、伊尹之右。 文王曰： 卿何以见得如此？ 宜生曰： 昔商高宗曾有飞熊入梦，得传说于版筑之间；今主公梦虎生双翼者，乃熊也；又见台后火光，乃火锻物之象。今西方属金，金见火必锻；锻炼寒金，必成大器。此乃兴周之大兆。故此臣特欣贺。 众官听毕，齐声称贺。文王传旨回驾，心欲访贤，以应此兆。不题。
且言姜子牙自从弃却朝歌，别了马氏，土遁救了居民，隐于磻溪，垂钓渭水。子牙一意守时候命，不管闲非，日诵 黄庭 ，悟道修真。苦闷时，持丝纶倚绿柳而垂钓。时时心上昆仑，刻刻念随师长，难忘道德，朝暮悬悬。一日，执竿叹息，作诗曰：
 自别昆仑地，俄然二四年。商都荣半载，直谏在君前。弃却归西土，磻溪执钓先。何日逢真主，披云再见天。
子牙作罢诗，坐于垂杨之下。只见滔滔流水，无尽无休，彻夜东行，熬尽人间万古。正是：惟有青山流水依然在，古往今来尽是空。子牙叹毕，只听得一人作歌而来。
 登山过岭，伐木丁丁。随身板斧，砍劈枯藤。崖前免走，山后鹿鸣。树梢异鸟，柳外黄莺。见了些青松桧柏，李白桃红。无忧樵子，胜似腰金。担柴一石，易米三升。随时菜蔬，沽酒二瓶。对月邀饮，乐守孤林。深山幽僻，万壑无声。奇花异草，逐日相侵。逍遥自在，任意纵横。
樵子歌罢，把一担柴放下，近前少憩，问子牙曰： 老丈，我常时见你在此，执竿钓鱼，我和你像一个故事。 子牙曰： 像何故事？ 樵子曰： 我与你像一个 渔樵问答 。 子牙大喜： 好个 渔樵问答 。 樵子曰： 你上姓？贵处？缘何到此？ 子牙曰： 吾乃东海许洲人也。姓姜，名尚，字子牙，道号飞熊。 樵子听罢，扬笑不止。子牙问樵子曰： 你姓甚？名谁？ 樵子曰： 吾姓武，名吉，祖贯西岐人氏。 子牙曰： 你方才听吾姓名，反加扬笑者，何也？ 武吉曰： 你才才言号飞熊，故有此笑。 子牙曰： 人各有号，何以为笑？ 樵子曰： 当时古人，高人，圣人，贤人，胸藏万斛珠玑，腹隐无边锦绣。如风后、老彭、傅说、常桑、伊尹之辈，方称其号；似你也有此号，名不称实，故此笑耳。我常时见你绊绿柳而垂丝，别无营运，守株而待兔，看此清波，无识见高明，为何亦称道号？ 武吉言罢，却将溪边钓竿拿起，见在线叩一针而无曲。樵子抚掌大笑不止，对子牙点头叹曰： 有智不在年高，无谋空言百岁。 樵子问子牙曰： 你这钓线何为不曲？古语云： 且将香饵钓金鳌。 我传你一法，将此针用火烧红，打成钩样，上用香饵，在线又用浮子，鱼来吞食，浮子自动，是知鱼至，望上一拎，钩挂鱼腮，方能得鲤，此是捕鱼之方。似这等钩，莫说三年，便百年也无一鱼到手。可见你智量愚拙，安得妄日飞熊！ 子牙曰：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老夫在此，名虽垂钓，我自意不在鱼。吾在此不过守青云而得路，拨阴翳而腾霄，岂可曲中而取鱼乎！非丈夫之所为也。吾宁在直中取，不向曲中求，不为锦鳞设，只钓王与侯。吾有诗为证：
短杆长线守磻溪，这个机关那个知？只钓当朝君与相，何尝意在水中鱼。
武吉听罢，大笑曰： 你这个人也想王侯做！看你那个嘴脸，不像王侯，你到像个活猴！ 子牙也笑着曰： 你看我的嘴脸不像王侯，我看你的嘴脸也不甚么好。 武吉曰： 我的嘴脸比你好些。吾虽樵夫，真比你快活：春看桃杏，夏赏荷红，秋看黄菊，冬赏梅松，我也有诗：
担柴货卖长街上，沽酒回家母子欢。伐木只知营运乐，放翻天地自家看。
子牙曰： 不是这等嘴睑。我看你脸上的气色不甚么好。 武吉曰： 你看我的气色怎的不好？ 子牙曰： 你左眼青，右眼红，今日进城打死人。 武吉听罢，叱之曰： 我和你闲谈戏语，为何毒口伤人？
武吉挑起柴，径往西岐城中来卖。不觉行至南门，却逢文王车驾往灵台，占验灾祥之兆。随侍文武出城，两边侍卫甲马御林军人大呼曰： 千岁驾临，少来！ 武吉挑着一担柴往南门来，市井道窄，将柴换肩，不知塌了一头，番转尖担，把门军王相夹耳门一下，即刻打死。两边人大叫曰： 樵子打死了门军！ 实时拿住，来见文王。文王曰： 此是何人？ 两边启奏： 大王千岁，这个樵子不知何故打死门军王相。 文王在马上问曰： 那樵子姓甚名字？为何打死王相？ 武吉启曰： 小人就是西岐的良民，叫做武吉。因见大王驾临，道路窄狭，将柴换肩，误伤王相。 文王曰： 武吉既打死王相，理当抵命。 随即就在南门画地为牢，竖木为吏，将武吉禁于此间，文王往灵台去了。──纣时画地为牢，止西岐有此事。东、南、北连朝歌俱有禁狱，惟西岐因文王先天数，祸福无差，因此人民不敢逃匿，所以画地为狱，民亦不敢逃去。但凡人走了，文王演先天数，算出拿来，加倍问罪。以此顽猾之民，皆奉公守法，故曰 画地为狱 。且说武吉禁了三日，不得回家。武吉思： 母无依，必定倚闾而望；况又不知我有刑陷之灾。 因思母亲，放声大哭。行人围看。其时散宜生往南门过，忽见武吉悲声大痛，散宜生问曰： 你是前日打死王相的。杀人偿命，理之常也，为何大哭？ 武吉告曰： 小人不幸逢遇冤家，误将王相打死，理当偿命，安得埋怨。只奈小人有母，七十余岁。小人无兄无弟，又无妻室。母老孤身，必为沟渠饿殍，尸骸暴露，情切伤悲，养子无益，子丧母亡，思之切骨，苦不敢言。小人不得已，放声大哭。不知回避，有犯大夫，祈望恕罪。 散宜生听罢，默思久之： 若论武吉打死王相，非是斗殴杀伤人命，不过挑柴误塌尖担，打伤人命，自无抵偿之理。 宜生曰： 武吉不必哭，我往见千岁启一本，放你回去，办你母亲衣衾棺木，柴米养身之资，你再等秋后以正国法。 武吉叩头： 谢老爷大恩！
宜生一日进便殿，见文王朝贺毕，散宜生奏曰： 臣启大王：前日武吉打伤王相人命，禁于南门。臣往南门，忽见武吉痛哭。臣问其故，武吉言有老母七十有余岁，止生武吉一人，况吉上无兄弟，又无妻室，其母一无所望，吉遭国法，羁陷莫出，思母必成沟渠之鬼，因此大哭。臣思王相人命，原非斗殴，实乃误伤。况武吉母寡身单，不知其子陷身于狱。据臣愚见，且放武吉归家，以办养母之费，棺木衣衾之资，完毕，再来抵偿王相之命。臣请大王旨意定夺。 文王听宜生之言，随准行： 速放武吉回家。 诗曰：
文王出郭验灵台，武吉担柴惹祸胎。王相死于尖担下，子牙八十运才来。
话说武吉出了狱，可怜思家心重，飞奔回来。只见母亲倚闾而望，见武吉回家，忙问曰： 我儿，你因甚么事，这几日才来？为母在家，晓夜不安，又恐你在深山穷谷被虎狼所伤，使为娘的悬心吊胆，废寝忘餐。今日见你，我方心落。不知你为何事，今日才回？ 武吉哭拜在地曰： 母亲，孩儿不幸前日往南门卖柴，遇文王驾至，我挑柴闪躲，塌了尖担，打死门军王相。文王把孩儿禁于狱中。我想母亲在家中悬望，又无音信，上无亲人，单身只影，无人奉养，必成沟壑之鬼，因此放声大哭。多亏上大夫散宜生老爷启奏文王，放我归家，置办你的衣衾、棺木、米粮之类，打点停当，孩儿就去偿王相之命。母亲，你养我一汤无益了！ 道罢大哭。其母听见儿子遭此人命重情，魂不附体，一把扯住武吉，悲声哽咽，两泪如珠，对天叹曰： 我儿忠厚半生，并无欺妄，孝母守分，今日有何事得罪天地，遭此陷穽之灾。我儿，你有差迟，为娘的焉能有命！ 武吉曰： 前一日，孩儿担柴行至磻溪，见一老人执竿垂钓，在线拴着一个针，在那里钓鱼。孩儿问他： 为何不打弯了，安着香饵钓鱼？ 那老人曰： 宁在直中取，不在曲中求。非为锦鳞，只钓王侯。 孩儿笑他： 你这个人也想做王侯，你那嘴脸，也不像做王侯，好像一个活猴！ 那老人看看孩儿曰： 我看你的嘴脸也不好。 我问他： 我怎的不好？ 那老人说孩儿 左眼青，右眼红，今日必定打死人 ，确确的，那一日打死了王相。我想老人嘴极毒，想将起来可恶。 其母问吉曰： 那老人姓甚，名谁？ 武吉曰： 那老人姓姜，名尚，字子牙，道号飞熊。因他说出号来，孩儿故此笑他。他才说出这样破话。 老母曰： 此老善相，莫非有先见之明。我儿，此老人你还去求他救你。此老必是高人。 武吉听了母命，收拾径往磻溪来见子牙。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飞虎归周见子牙
诗曰：
左道傍门乱似麻，只因昏主起波查。贪淫不避彝伦序，乱政谁知国事差。
将相自应归圣主，韩荣何故阻行车。中途得遇灵珠子，砖打伤残枉怨嗟。
话说黄滚膝行军前请罪，见韩荣，口称： 犯官黄滚特来叩见总兵。 韩荣忙答礼曰： 老将军，此事皆系国家重务，亦非末将敢于自专。今老将军如此，有何见谕？ 黄滚曰： 黄门犯法，理当正罪，原无可辞；但有一事，情在可矜之列，望总兵法外施仁，开此一线生路，则愚父子虽死于九泉，感德无涯矣。 韩荣曰： 何事吩咐？末将愿闻。 黄滚曰： 子累父死，滚不敢怨，奈黄门七世忠良，未尝有替臣节。今不幸遭此劫运，使我子孙一概屠戮，情实可悯。不得已，肘膝求见总兵，可怜无知稚子，罪在可宥。乞总兵放此七岁孙儿出关，存黄门一脉。但不知将军意下如何？ 韩荣曰： 老将军此言差矣！荣居此地，自有官守，岂得循私而忘君哉！譬如老将军权居元首，职压百僚，满门富贵，尽受国恩，不思报本，纵子反商，罪在不赦，髫龄无留。一门犯法，毫不容私，解进朝歌，朝廷自有公论，清白毕竟有分。那时名正言顺，谁敢不服？今老将军欲我将黄天祥放出关隘，吾便与反叛通同，欺侮朝廷，法纪何在！吾与老将军皆不可免。这个决不敢从命。 黄滚曰： 总兵在上：黄氏犯法，一门良眷颇多，料一婴儿有何妨碍，纵然释放，能成何事？这个情分也做得过。 恻隐之心，人皆有之。 将军何苦执一而不开一线之方便也。想我黄门功积如山，一旦如此，古云： 当权若不行方便，如入宝山空手回。 人生岂能保得百年常无事。况我一家俱系含冤负屈，又非大奸不道，安心叛逆者；望将军怜念，舍而逐之，生当衔环，死当结草，决不敢有负将军之大德矣。 韩荣曰： 老将军，你要天祥出关，末将除非也附从叛亡之人，随你往西岐，这件事才做得。 黄滚三番四次，见韩荣执法不允，黄滚大怒，对二孙曰： 吾居元帅之位，反去下气求人！既总兵不肯容情，吾公孙愿投陷穽，何惧之有！ 随往韩荣帅府，自投囹圄，来至监中。黄飞虎忽见父亲同二子齐到，放声大哭： 岂料今日如老爷之言，使不肖子为万世大逆之人也！ 黄滚曰： 事已到此，悔之无益。当初原教你饶我一命，你不肯饶，我又何必怨尤！ 不说黄滚父子在囹圄悲泣。且表韩荣既得了黄家父子功勋，又收拾黄家货财珍宝等项，众官设酒，与总兵贺功。大吹大擂，乐奏笙簧，众官欢饮。韩荣正饮酒中间，乃商议解官点谁。 余化曰： 元帅要解黄家父子，末将自去，方保无虞。 韩荣大喜： 必须先行一往，吾心力安。 当晚酒散。次日，点人马三千，把黄姓犯官共计十一员，解往朝歌。众官置酒与余化饯别。饮罢酒，一声炮响，起兵往前进发。行八十里至界牌关。黄滚在陷车中，看见帅府厅堂依旧，谁知今作犯官。睹物伤情，不由泪落。关内军民一齐来看，无不叹息流泪。
不说黄家父子在路，且言乾元山金光洞有太乙真人闲坐碧游床，正运元神，忽心血来潮。──看官但凡神仙，烦恼、嗔痴、爱欲三事永忘。其心如石，再不动摇；心血来潮者，心中忽动耳。真人袖里一掐，早知此事： 呀！黄家父子有厄，贫道理当救之。 唤金霞童儿： 请你师兄来。 金霞童儿至桃园，见哪咤使枪。童子曰： 师父有请。 哪咤收枪，来至碧游床下，倒身下拜： 弟子哪咤，不知师父唤弟子有何使用？ 真人曰： 黄飞虎父子有难，你下山救他一番；送出汜水关，你可速回，不得有误。──久后你与他一殿之臣。 哪咤原是好动的，心中大悦，慌忙收拾，打点下山；脚登风火二轮，提火尖枪，离了乾元山，望穿云关来。好快！怎生见得，有诗为证，诗曰：
脚登风轮起在空，干元道术妙无穷。周游天下如风响，忽见川云眼角中。
话说哪咤踏风火二轮，霎时到穿云关落下，来在一山岗上，看一会，不见动静，站立多时，只见那壁厢一支人马，旗旛招展，剑戟森严而来。哪咤想： 平白地怎就杀将起来？必定寻他一个不是处，方可动手。 哪咤一时想起，作个歌儿来，歌曰：
 吾当生长不记年，只怕尊师不怕天，昨日老君从此过，也须送我一金砖。
哪咤歌罢，脚登风火二轮，立于咽喉之径。有探事马飞报与余化： 启老爷：有一人脚立车上，作歌。 余化传令扎了营，催动火眼金睛兽，出营观看。见哪咤立于风火轮上。怎见得，有诗为证，诗曰：
异宝灵珠落在尘，陈塘关内脱真神。九湾河下诛李艮，怒发抽了小龙筋。宝德门前敖光服，二上干元现化身。三追李靖方认父，枪授火尖枪一根。顶上揪巾光灿烂，水合袍束虎龙纹。金砖到处无遮挡，乾坤圈配混天绫。西岐屡战成功绩，方保周朝八百春。东进五关为前部，枪展旗开回绝伦。莲花化身无坏体，八臂哪咤到处闻。
话说余化问曰： 登风火轮者乃是何人？ 哪咤答曰： 吾久居此地，如有过往之人，不论官员皇帝，都要留些买路钱。你如今往那里去？乞速送上买路钱，让你好赶路。 余化大笑曰： 吾乃汜水关总兵韩荣前部将军余化。今解反臣黄飞虎等官员往朝歌请功。你好大胆，敢挠路径，作甚歌儿！可速退去，饶你性命。 哪咤曰： 你原来是捉将有功的，今往此处过；也罢，只送我十块金砖，放你过去。 余化大怒，催开火眼金睛兽，摇方天画戟飞来直取。哪咤手中枪急架相还。二将交加，一场大战，往来冲突。一个七孤星，英雄猛虎；一个是莲花化身的，抖擞精神。哪咤乃仙传妙法，比众大不相同，把余化杀的力尽筋舒，掩一戟，扬长败走。哪咤曰： 吾来了！ 往前正赶，余化回头，见哪咤赶来，挂下方天戟，取出戮魂旛来，如前来拏哪咤。哪咤一见，笑曰： 此物是戮魂旛，只何足为奇！ 哪咤见数道黑气奔来，哪咤只用手一招，便自接住，往豹皮囊中一塞，大叫曰： 有多少？一搭儿放将来罢！ 余化见破了宝物，拨回走兽，来战哪咤。哪咤想： 奉师命下山，来救黄家父子，恐余化泄了机，杀了黄家父子，反为不美。 左手提枪，挡架方天戟，右手取金砖一块，丢起空中，喝声： 疾！ 只见五彩瑞临天地暗，乾元山上宝生光。那砖落将下来，把余化顶盔上打了一砖。打的俯伏鞍鞽窍中喷血，倒拖画戟败走。哪咤赶了一程，自思： 吾奉师命，来援黄家父子，若贪追袭，可不误了大事？ 随登转双轮，发一块金砖，打得众兵星飞云散，瓦解冰消，各顾性命奔走。哪咤只见陷车中垢面蓬头，厉声大叫曰： 谁是黄将军？ 飞虎曰： 登轮者是谁？ 哪咤答曰： 吾乃乾元山金光洞太乙真人门下，姓李，双名哪咤。知将军今有小厄，命吾下山相援。 武成王大喜。哪咤将金砖打开陷车，将众将放出。飞虎倒身拜谢。哪咤曰： 列位将军慢行。我如今先与你把汜水关取了，等将军们出关。 众人称谢： 多感盛德，立救残喘，尚容叩谢。 各人将长短器械执在手中，切齿咬牙，怒冲牛斗，随后而行。
且说余化败回汜水关来，──火眼金睛兽两头见日走千里；穿云关至汜水关一百六十里。韩荣在府内，正与众将官饮酒作贺，欢心悦意，谈讲黄家事体。忽报： 先行官余化等令。 韩荣大惊： 去而复反，其中事有可疑。 忙令： 进见。 正是： 入门休问荣枯事，观看容颜便得知。 忙问曰： 将军为何回来，面容失色，似觉带伤？ 余化请罪曰： 人马行至穿云关将近，有一人不通姓名，脚登风火二轮，作歌截路。要我十块金砖，方肯放行。末将不忿与他大战一场。那人枪法精奇，末将只得回骑，用宝物拏他，方才举宝时，那人用手接去。末将不服，勒回骑与他交兵，见他手动处，不知取何物，只见黄光闪灼，被他把末将颈项打坏，故此败回。 韩荣慌问曰： 黄家父子怎样了？ 余化答曰： 不知。 韩荣顿足曰： 一场辛苦，走了反臣。天子知道，吾罪怎脱！ 众将曰： 料黄飞虎前不能出关，退不能往朝歌，总兵速遣人马，把守关隘，以防众反叛透露。 正议间，探事官来报： 有一人脚登车轮，提枪威武，称名要 七首将军 。 余化在旁答曰： 就是此人。 韩荣大怒： 传诸将上马，等吾擒之！ 众将得令，俱上马出帅府，三军蜂拥而来。哪咤登转车轮，大呼曰： 余化早来见我，说一个明白！ 韩荣一马当先，问曰： 来者何人？ 哪咤见韩荣带束发冠、金锁甲、大红袍、玉束带、点钢枪、银合马，答曰： 吾非别人，乃乾元山金光洞太乙真人门下，姓李，名哪咤；奉师命下山，特救黄家父子。方才正遇余化，未曾打死，吾特来擒之。 韩荣曰： 截抢朝廷犯官，还来在此猖獗，甚是可恶！ 哪咤曰： 成汤气数该尽，西岐圣主已生。黄家乃西岐栋梁，正应上天垂象；尔等又何违背天命，而造此不测之祸哉。 韩荣大怒，纵马摇枪来取。哪咤登轮转相还，轮马相交，未及数合，左右一齐围绕上来。怎见得好一场大战：
咚咚鼓响，杂彩旗摇。三军齐吶喊，众将俱枪刀。哪咤鐧枪生烈焰；韩荣马上逞英豪。众将精神雄似虎，哪咤像狮子把头摇。众将如狻猊摆尾；哪咤似搅海金鳌。火尖枪犹如怪蟒；众将兵杀气滔滔。哪咤斩关落锁施威武；韩荣阻挡英雄气概高。天下兵戈从此起，汜水关前头一遭。
话说哪咤火尖枪是金光洞里传授，使法不同，出手如银龙探爪，收枪如走电飞虹，枪挑众将，纷纷落马。众将抵不住，各自逃生。韩荣舍命力敌，正酣战之间，后有黄明、周纪、龙环、吴谦、飞彪、飞豹一齐杀来，大叫曰： 这去必定拏韩荣报雠！ 且说余化没奈何，奋勇催金睛兽，使画杆戟，杀出府来。两家混战。哪咤见黄家众将杀来，用手取金砖丢在空中，打将下来，正中守将韩荣；打了护心镜，纷纷破碎，落荒便走。余化大叫： 李哪咤勿伤吾主将！ 纵兽摇戟来取，哪咤未及三四合，用枪架住画戟，豹皮囊内忙取乾坤圈打来，正中余化臂膊，打得筋断骨折，几乎坠兽，往东北上败走。哪咤取汜水关。黄明等六将只杀得关内三军乱窜，任意剿除。次日，黄滚同飞虎等齐至，到把韩荣府内之物，总装在车辆上，载出汜水关，乃西岐地界。哪咤送至金鸡岭作别。黄滚与飞虎众将感谢曰： 蒙公子垂救愚生，实出望外。不知何日再睹尊颜，稍效犬马，以尽血诚。 哪咤曰： 将军前途保重。我贫道不日也往西岐。后会有期，何必过誉。 众人分别，哪咤回乾元山去了。不提。
话说武成王同原旧三千人马并家将，一路上晓行夜住，过了些高山凸凹蹊岖路，险水颠崖深茂林。有诗为证，诗曰：
别却朝歌归圣主，五关成败力难支。子牙从此刀兵动，准被四九伐西岐。
话说黄家众将过了首阳山、桃花岭，度了燕山，非止一日，到了西岐山。只七十里便是西岐城。武成王兵至岐山，安了营寨，禀过黄滚曰： 父亲在上：孩儿先往西岐，去见姜丞相。如肯纳我等，就好进城；如不纳我等，再作道理。 黄滚曰： 我儿言之甚善。 黄飞虎缟素将巾，上骑行七十里至西岐。看西岐景致：山川秀丽，风土淳厚，大不相同。只见行人让路，礼别尊卑，人物繁盛，地利险阻。飞虎叹曰： 西岐称为圣人，今果然民安物阜，的确舜日尧天，夸之不尽。 进了城，问： 姜丞相府在那里？ 民人答曰： 小金桥头便是。 黄飞虎行至小金桥，到了相府，对堂候官曰： 借重你禀丞相一声，说朝歌黄飞虎求见。 堂候官击云板，请丞相升殿。子牙出银安殿。堂候官将手本呈上。子牙看罢，── 朝歌黄飞虎乃武成王也。今日至此，有甚么事？ 忙传： 请见。 子牙官服，迎至仪门拱候。黄飞虎至滴水檐前下拜。子牙顶礼相还，口称： 大王驾临，姜尚不曾远接，有失迎迓，望乞勿罪。 飞虎曰： 末将黄飞虎乃是难臣，今弃商归周，如失林飞鸟，聊借一枝。倘蒙见纳，飞虎感恩不浅！ 子牙忙扶起，分宾主序坐。飞虎曰： 末将乃商之叛臣，怎敢列坐丞相之傍？ 子牙曰： 大王言之太重！尚虽忝列相位，昔曾在大王治下，今日何故太谦？ 飞虎方才告坐。子牙躬身请问曰： 大王何事弃商？ 武成王曰： 纣王荒淫，权臣当道，不纳忠良，专近小人。贪色不分昼夜，不以社稷为重，残杀忠良，全无忌惮，施土木陷害万民。今元旦，末将元配朝贺中宫，妲己设计，诬陷末将元配，以致坠楼而死。末将妹子在西宫，得知此情，上摘星楼明正其非，纣王偏向，又将吾妹采宫衣，揪后鬓，摔下摘星楼，跌为齑粉。末将自揣： 君不正，臣投外国。 此亦理之当然。故此反了朝歌，杀出五关，特来相投，愿效犬马。若肯纳吾父子，乃丞相莫大之恩。 子牙大喜： 大王既肯相投，竭力扶持社稷，武王不胜幸甚！岂有不容纳之理？ 传出去： 请大王公馆少憩，尚随即入内庭见驾。 飞虎辞往公馆。不表。

且言子牙乘马进朝，周武王在显庆殿闲坐。当驾宫启奏： 丞相候旨。 武王宣子牙进见礼毕。王曰： 相父有何事见孤？ 子牙奏曰： 大王万千之喜！今成汤武成王黄飞虎弃纣来投大王，此西土兴旺之兆也。 武王曰： 黄飞虎可是朝歌国戚？ 子牙曰： 正是。昔先王曾说夸官得受大恩，今既来归，礼当请见。 传旨： 请。 不一时，使命回旨： 黄飞虎候旨。 武王命： 宣。 至殿前，飞虎倒身下拜： 成汤难臣黄飞虎愿大王千岁！ 武王答礼曰： 久慕将军，德行天下，义重四方，施恩积德，人人瞻仰，真良心君子。何期相会，实三生之幸！ 飞虎伏地奏曰： 荷蒙大王提拔，飞虎一门出陷穽之中，离网罗之内，敢不效驽骀之力，以报大王！ 武王问子牙曰： 昔黄将军在商，官居何位？ 子牙奏曰： 官拜镇国武成王。 武王曰： 孤西岐只改一字罢，便封 开国武成王。  黄飞虎谢恩。武王设宴，君臣共饮，席前把纣王失政细细说了一遍。武王曰： 君虽不正，臣礼宜恭，各尽其道而已。 武王谕子牙： 选吉日动工，与飞虎造王府。 子牙领旨。君臣席散。次日，黄飞虎上殿，谢恩毕，复奏曰： 臣父黄滚，同弟飞彪、飞豹、子黄天禄、天爵、天祥，义弟黄明、周纪、龙环、吴谦，家将一千名，人马三千，未敢擅入都城，今住扎西岐山，请旨定夺。 武王曰： 既是有老将军，传旨速入都城，各各官居旧职。 西岐自得黄飞虎，遍地干戈起，纷纷士马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始生之者天也，养成之者人也。能养天之所生，而勿撄之，谓之天子。天子之动也，以全天为。故此官之所以自立也。立官者以全生也。今世之惑主多官而反以害生，则失所以为立官之本矣。草郁则为腐，树郁则为蠧，人郁则为病，国郁则百慝并起，危乱不禁。所谓国郁者，主德不下宣，人欲不上达也。是故圣王贵忠臣正士，为其敢直言而决郁塞也。克已复礼，贤良自至；君耕后蚕，苍生自化。由是言之，贤良正可待不可求，求得非贤也；苍生正可化不可刑，刑行非理也。尧舜有为人主之勤，无为人主之欲，天下各得济其欲；有为人主之位，无为人主之心，故天下各得肆其心。士有天下人爱之而主不爱者，有主独爱之而天下人不爱者，用天下人爱者，则天下安用主。独爱者则天下危，人主安可以自放其爱憎哉。由是重天下爱者，当制其情。所谓天下者，谓其有万物也；所谓邦国者，谓其有人众也。夫国以人为本，人安则国安，故忧国之主，务求理人之材。玉之所以难辨者，谓其有怪石也；金之所以难辨者，谓其有鍮石也。
今夫以隼翼而被之鷃视，而不明者，正以为隼明者视之乃鷃也。今夫小人多诵经籍方书，或学奇技通说，而被以青紫章服，使愚者听而视之，正为君子也；明者听而视之，乃小人也。故人主诚明，以言取人理也，以才取人理也，以行取人理也；人主不明，以言取人乱也，以才取人乱也，以行取人乱也。夫圣主之用人也，贵耳不闻之功，目不见之功，口不可道之功，而百姓畅然自理矣。若人主贵耳闻之功，则天下之人运货逐利而市誉矣；贵目见之功，则天下之人恹形异艺而争进矣；贵可道之功，则天下之人习舌调吻而饰辞矣。使天下之人市誉争进饰辞见达者，政败矣。人主皆知镜之明己也，而恶士之明已也。镜之明己也功细，士之明己也功大，知其细失其大，不知类矣。
于呼，人主清心省事，人臣恭俭守职，太平立致矣。而世或难之，吾所不知也！若人主方寸之地不明不断，则天地之宜，四海之内，动植万类，咸失其道矣！以耳目取人者，官多而政乱；以心虑取人者，官少而政清。是知循理之世，务求不可见不可闻之材；浇危之世，务取可闻可见之材。呜呼，人主岂知哉！以耳目取人，人皆勷敚以买誉；以心虑取人，人皆静正以勤德。吏静正以勤德，则不言而自化；吏勷敚以买誉，则刑之而不畏，世主岂知哉！


人舍本而事末，则不一令。不一令则不可以守、不可以战。人舍本而事末，则丌产约。丌产约则轻流徙，轻流徙则国家时有灾患，皆生远志，无复居心。人舍本而事末，则好知。好知则多诈，多诈则巧法令，巧法令则以是为非、以非为是。古先圣王之所以理人者，先务农人。农人非徒农人，农人非徒为坠利也。贵行其志也。人人农则朴，朴则易用，易用则边境安，安则主位尊。人农则童，童则少私义，少私义则公法立。力博深农则丌产复，丌产复则重流散，重流散则死丌处无二虑。是天下为一心矣。天下一心，轩皇几蘧之理不是过也。古先圣王之所以茂耕织者，以为本教也。是故天子躬率，诸侯耕籍，田大夫士第有功级，劝人尊坠产也；后妃率嫔御蚕於郊桑公田，劝人力妇教也。男子不织而衣，妇人不耕而食，男女贸功，资相为业，此圣王之制也。故敬时爱日，埒实课功，非老不休，非疾不息。一人勤之，十人食之。当时之务，不兴土功，不料师旅，男不出御，女不外嫁，以妨农也。黄帝曰：四时之不可正，正五谷而已耳。夫稼为之者人也，生之者天也，养之者坠也。是以稼之容足，耨之容耰，耘之容手，是谓耕道。农攻食，工攻器，贾攻货，时事不龚，敚之以土功，是谓大凶。
凡稼早者先时。暮者不及时，寒暑不节，稼乃多灾。冬至已後五旬有七日而昌生，於是乎始耕。事农之道，见生而艺生，见死而获死。天发时，坠产财，不与人期。有年祀土，无年祀土，无失人时。迫时而作，过时而止，老弱之力，可使尽起。不知时者，未至而逆之，既往而慕之，当丌时而薄之，此事之下也。夫耨必以旱，使坠肥而土缓，稼欲产於尘土而殖。於地坚者慎其种，勿使数，亦无使疏。於其施土，无使不足，亦无使有余。甽欲深以端，畝欲沃以平，下得阴，上得阳，然后咸生。立苗有行，故速成。强弱不相害，故速大。正丌行，通其中，疏为泠风，则有收而多功率。稼望之有余，就之则疏，是坠之窃也。不除则芜，除之则虚，是事伤之也。苗丌弱也，欲孤丌长也，欲相与居。丌熟也，欲相与扶，三以为族。稼乃多谷，凡苗之患，不俱生而俱死。是以先生者美米，后生者为粃。是故其耨也，长其兄而去其弟，树肥无使扶疏，树墝不欲专生而独居。肥而扶疏，则多秕；墝而专居，则多死。不知耨者，去其兄而养其弟，不收其粟而收其秕，上下不安，则稼多死。
得时之禾，长秱而大穗，团粟而薄糠，米饴而香，舂之易而食之强。失时之禾，深芒而小茎，穗锐多秕而青蘦。得时之黍，穗不芒以长，团米而寡糠。失时之黍，大本华茎，叶膏短穗。得时之稻，茎葆长，秱穗如马尾。失时之稻，纤茎而不滋，厚糠而菑死。得时之麻，疏节而色阳，坚枲而小本。失时之麻，蕃柯短茎，岸节而叶虫。得时之菽，长茎而短足，其荚二七以为族，多枝数节，竟叶繁实，称之重，食之息。失时之菽，必长以蔓，浮叶虚本疏节而小荚。得时之麦，长秱而颈族二七以为行，薄翼而醇色，食之使人肥且有力。失时之麦，胕肿多病，弱苗而荚穗。是故得时之稼丰，失时之稼约。庶谷尽宜，从而食之，使人四卫变强，耳目聪明，凶气不入，身无苛殃。善乎孔子之言，冬饱则身温，夏饱则身凉。夫温凉时适，则人无疾疢。人无疾疢，是疫厉不行。疫厉不行，咸得遂其天年。故曰：谷者人之天。是以兴王务农。王不务农，是弃人也。王而弃人，将何国哉！
兵道第九秦景主将视强兵於天下，使庶长鲍戎必致亢仓子，待以壤邑十二，周实迫之。亢仓子至自荣泉，宾于上馆，景主三日弗得所问。下席北首顿珪曰：天果无意恤孤耶！亢仓子油然觑眄，曰：朕以主为异之问，而宁弊弊焉以斫剌为故抑者，亦随丌欲而得正焉？无如可矣。景主一拜再举，敛黼衽，端珪抑首而坐，曰：实惟天所命。亢仓子仰榱而嘘，俯正颜色曰：原兵之所起与始，有人俱夫。凡兵也者，出人之威也。人之有威，性受於天故。兵之所自来上矣。尝无少选之不用，贵贱长少贤愚相与同察兵之兆：在心怀恚而未发兵也，疾视作色兵也，傲言推捘兵也，侈斗攻战兵也。此四者鸿细之争也。未有蚩尤之时，人实揭材木以斗矣。黄帝用水火矣，共工称乱矣，五帝相与争矣，一兴一废，胜者用事。夫有以咽药而死者，欲禁天下之医非也；有以乘舟而死者，欲禁天下之舩非也；有以用兵丧其国者，欲禁天下之兵非也。夫兵之不可废，譬水火焉。善用之则为福，不善用之则为祸。是故怒笞不可偃於家，刑罚不可偃於国，征伐不可偃於天下。古之圣王有义兵而无偃兵。兵诚义以诛暴君而振苦，人人之悦也。若孝子之见慈亲，饿隶之遇美食，号呼而走之。若强弩之射深谷也。胜负之决勿征于他，必反人情。人之情欲生而恶死，欲荣而恶辱，死生荣辱之道一，则三军之士可使一心矣。凡军欲其众也，心欲其一也，三军一心，则令可使无敌矣。古之至兵，盖重令也。故其令强者其敌弱，其令信者其敌诎。先胜之於此，则胜之于彼。诚若此，则敌胡足胜也。凡敌人之来也，以求利也，令来而得死，且以走为利。敌皆以走为利，则刃无所与接矣。此之谓至兵。傲虐奸诈之与义理反也，其势不俱胜、不两立，故义兵之入於敌之境，则人知所庇矣。兵至於国邑之郊，不践果稼，不穴丘墓，不残积聚，不焚室屋，得人虏厚而归之，信与人期以敚敌资，以章好恶、以示逆顺。若此而犹有愎狠凌傲、遂宕不听者，虽行武焉可也。先发声出号令，曰兵之来也，以除人之雠，以顺天之道。故克其国，不屠其人，独诛所诛而已矣。于是举选秀士贤良而尊封之，求见孤疾长老而拯救之，发府库之财，散仓廪之谷，不私其物，曲加其礼。今有人於此，能生死人，一人则天下之人争事之矣。义兵之生，一人亦多矣。人孰不悦？故义兵至，则邻国之人归之若流水，诛国之人望之如父母。行地滋远，得人滋众。辞未终，景主兴，稽首曰：孤获闻先生教言，不觉气盈宇宙，志知所如也。而心滋益龚。于是步前称觞，为亢仓子寿。拜居首，列师位，严于斋室。又月涉旬，辰加天关，白昼行道。行弟子礼。


贤良所以屡求而不至，难进而易退者，非为爱身而不死王事，适恐尽忠而主莫之信耳。自知有材识之人，外恭谨而内无忧。其于众也，和正而不狎，亲之则弥庄，疏之则退去而不怨，穷厄则以命自宽，荣达则以道自正。人有视其仪贤也，听其声贤也，征神课识，或负所望。夫贤人其见用也，入则讽誉，出则龚默，职司勤辨，居室俭闲。其未见用也，藏身于众，藏识於目，藏言于口，饱食安步，独善其身，贞而不怨。智者不疑事，识者不疑人。有识之士行危而色不可疏，言逊而理不可拔。凡谓贤人不自称贤，效在官政，功在事事。太平之时，上士运其识，中士竭其耐，小人输其力。
齐有掊子者，材可以振国，行可以独立，事父母孝，谨乡党恭。循念居贫无以为养，施信义而游者久之矣。所如寡合，或为乘时夸毗者所蚩。绐于是，负杖步足问乎亢仓子，曰：吾闻至人忘情，黎人不事情。存情之曹，务其教训而尊信义。吾乃今不知为工受不信为信，信而不见信为信；为勤慕义为义，人义而不俟义为义。然则信义之士，常独厄随退。胡以取贵乎？时而教理之所上也。亢仓子俯而循衽，仰而譆，超然而歌曰：时之阳兮信义昌，时之默兮信义伏。阳与默、昌与伏，汩吾无谁私兮，羌忽不知其读。夫运正性以如适，而物莫之应者，真不行也。夫真且不行，谓之道丧。道丧之时，上士乃隐。隐之为义有可为也、莫可为者也，有可用也、莫可用者也。邦有道则智，邦无道则愚。故莫可用者也。
祭公问贤材何从而不致，亢仓子曰：贤正可待不可求，材慎在求不慎无若。天子静、大臣明、刑不避贵、泽不隔下，则贤人自至而求用矣。贤人用则四海之内明，目而视清，耳而听坦，心而无郁矣。天自成，地自宁，万物醇化，鬼神不能灵，故曰贤，正可待不可求。若天子勤明，大臣和理，之求士也，则恹弘方大、公直靖人之才至；若天子苛察，大臣躁急，之求士也，则曲心巧应、毁方破道之才至；若天子疑忌，大臣巧随，之求士也，则奇姓异名、仄媚怪术之才至；若天子自贤，大臣固位，之求士也，则事文逐誉、贪浊浮丽之才至；若天子依违，大臣回佞，之求士也，则外忠内僻、情毒言和之才至。故曰才慎在求不慎无若者。黄帝得常仙封鸿鬼容丘，商王得伊尹中兴得甫申，齐桓得宁籍，皆由数。君体道迈仁，布昭圣武，思辑光明，宽厚昌正，而众贤自至而求用，非为简核而得也。祭公曰：夫子云贤人不求而自至，亦有非贤不求而自至者乎？亢仓子曰：夫非贤不求而自至者，固众矣。夫天下有道，则贤人不求而自至；天下无道，则非贤不求而自至。人主有道者寡，无道者众，天下贤人少，不肖者多。是知非贤不求而自至者多矣。祭公曰：贤固济天下，材亦能济天下，俱济天下，贤与材安异耶？亢仓子曰：窘乎哉，其问也！夫功成事毕，不徇封誉，恭退朴俭之谓贤；功成事毕，荣在禄誉，光扬满志之谓材。贤可以镇国，材可以理国。所谓镇者，和宁无为，人不知其力；所谓理者，勤率其事，人知所于德。一贤统众材则有余，众材度一贤犹不足。如是贤材之殊域，有居山林而喧者，有在人俗而静者，有喧而正者，有静而邪者也。凡视察其貌鄙俗而能有贤者，万不有一；视察其貌端雅，而实小人者十而有九失。夫不炼其言而知其文，不责其仪而审其度，不采其誉而知其善，不流其毁而断其实，可谓有识者也。


夫国之将兴也，朝廷百吏，或短或长，或丑或美，或怡或厉，或是或非。虽听其言，观其貌，有似不同，然察其志、征其心，尽于为国，所以刚讦不怨，黜退不愕，得其中无违乎理。故天不惑其时，坠不乏其利，人不乱其事，鬼神开赞，蛮夷柔同，保合太和，万物化育。国之将亡也，朝廷百吏姿貌多美，颜色谐和，词气华柔，动止详润，虽观其貌、听其言，有若欢洽，然察其志、征其心，尽在竟位。所以闻奇则怪，见异必愕，狙嫉相蒙，遂丧其道。故天告灾时，坠生反物，人作凶德，鬼神间祸，戎狄交侵，丧乱弘多，万物不化。夫不伤货财、不妎人力、不损官吏而功成政立，下阜百姓，上滋主德，如此者忠贤之臣也。若费财烦人，危官苟效，一时功利，规赏于主，不顾过后贻灾于国，如此者奸臣也。至理之世，官得人；不理之世，人得官。
邾龙覰问事君，亢仓子曰：既荣名而臣人者，心莫若公，貌莫若和，言莫若正。公不欲露，和不欲杂，正不欲犯。古之清勤为国修政，今之清勤为身修名。夫为国修政者，区处条别，动得其宜，合于大体；为身修名者，区处条别，致远不通，拘于小节。是知心以道为主，抵事得其所；心以事为主，抵物失其所。臣居上位不谏，下位不公，不合赡其禄。君不严敬，大臣不彰信，小臣不合官其朝。有才者不必忠，忠者不必有才。臣不患不忠，适恐尽忠而主莫之信；主不患不信，适恐信之而莫能事。事上等之人得其性，则天下理；中等之人得其性，则天下乱。明主用上等之人，当委以权宜便事，肆其所为；用中等之人，则当程课其功，示以赏罚。


天不可信，地不可信，人不可信，心不可信，惟道可信，贤主秀士岂知哉。昔者桀信天与其虘四海，已不勤于道，天夺其国以授殷。纣亦信天与其虘四海，已不龚于道，天夺其国以授周。今夫惰农信地实生百谷，不力于道，地窃其果稼而荒翳之。齐后信人之性酧让，不明于其道，举全境以付人，人实鸱义而有其国。凡人不修其道，随其心而师之，营欲茂滋，灾疾朋衅，戕身损寿，心斯害之矣。故曰：惟道可信。
天坠非道，不能悠久；苍生非贤，不能靖顺；庶政非材，不能和理。夫用道之人，不露其用，福滋万物，归功无有，神融业茂，灵庆悠长。知而辩之谓之识，知而不辨谓之道。识以理人，道以安人。夫鸡辰而作，负日任劳，流汗洒坠，夜分仅息，农夫之道也。俯拾仰取，钱心锥撮，力思搏精，希求利润，贾竖之道也。咽气谷神，宰思损虑，超遥轻举，日精炼仙，高土之道也。专情耑想，毕志所事，伦揆忘寝，谋効位思，人臣之道也。清心省念，察验近习，务求才良，以安万姓，人主之道也。若由是类之，各顺序其志度，不替塞其业履，是为天下有道。导筋骨则形全，翦情欲则神全，靖言语则福全。克保此三全，是谓清贤。
道德盛则鬼神助信，义敦则君子合礼，义备则小人怀。有识者自是，无识者亦自是；有道者静默，喑钝者亦静默。物固有似是而非，似非而是，先号后笑，始吉终凶，身可亲而才不堪亲，才可敬而身不堪敬，敬甚则不亲，亲甚则不敬。亲之而疏，疏之而亲，恩甚则怨生，爱多则憎至。有以速为贵，有以缓为贵，有以直为贵，有以曲为贵，百事之宜其由甚微，不可不知。是富则身通，理势然也。同道者相爱，同艺者相嫉；同与者相爱，同取者相嫉；同病者相爱，同壮者相嫉，人情自然也。才多而好谦，贫贱而不谄，处劳而不为辱，贵富而益恭勤，可谓有德者也。


亢仓子居羽山之颜三年。俗无疵疠而仍縠熟，其俗窃相谓曰：亢仓子之始来，吾鲜然异之，今吾日计之不足，岁计之有余，其或圣者耶？盍相与尸而祝之，社而稷之乎？亢仓子闻之，色有不释。其徒黡啜从而启之。亢仓子曰：吾闻至人尸居环堵之室，而百姓猖狂，不知其所如往。今以羽俗父子窃窃焉，将俎豆予我其的之人邪？吾是以不释于老聃之言。黡啜曰：不然，夫寻常之汙，巨鱼无所还其体，而鲵为之制；步仞之丘，巨兽无所隐其躯，而蘖狐为之祥。且也尊贤事能，饷善就利，自尧舜以固然，而况羽俗乎？先生其听矣。亢仓子曰：嘻来夫！二子者知乎？函车之兽介而离山，罔罟制之；吞舟之鱼荡而失水，蝼蚁苦之。故鸟兽居欲其高，鱼鳖居欲其深。夫全其形生之人藏其身也，亦不厌深眇而已。吾语若大乱之本榼乎？尧舜之间其终存乎？千代之后，必有人与相食者矣。言未终，南子荣之樗色蹵然膝席曰：樗年运而长矣，将奚以托业，以事斯言？亢仓子曰：全汝形，抱汝生，无使汝思虑营营，若此绪年，或可以及此言。虽然，吾才小不足以化子，子胡不南谒吾师聃。亢仓子既谢，荣之樗不释羽俗而龙已乎。
天下之水性清，土者滑之，故不得清；人之性，寿物者滑之，故不得寿物也者。所以养性也。今世之惑者，多以性养物，则不知轻重也。是故圣人之于声色滋味也，利于性则取之，害于性则捐之。此全性之道也。万人操弓共射一招，招无不中；万物章章以害一生，生无不伤。故圣人之制万物也，全其天也，天全则神全矣。神全之人，不虑而通，不谋而当，精照无外，志凝宇宙，德若天地然。上为天子而不骄，下为匹夫而不昏，此之谓全道之人，心平正不为外物所诱。曰：清清而能久，则明明而能久，则虚虚，则道全而居之。秦佚死，亢仓子哭之，其役曰：天下皆死生，何哭为也。亢仓子曰：天下皆哭，安得不哭。其役曰：哭者必哀，而先生未始哀，何也？亢仓子曰：举天之下，吾无与乐，安所取哀？蜕地之谓水，蜕水之谓气，蜕气之谓虚，蜕虚之谓道。虚者道之体，靖者道之地，理者道之纲，识者道之目。道，所以保神德，所以宏量礼，所以齐仪物，所以养体。好质白之物者以黑为污，好质黑之物者以白为污。吾又安知天下之正洁污哉！由是不主物之洁污者矣夫。瞀视者以黊为赤，以苍为玄，吾乃今所谓皂白，安知识者不以为赪黄？吾又安知天下之正色哉？由是不遁物之色矣。夫好货甚者，不见他物之可好；好马甚者，不见他物之可好；好书甚者，不见他物之可好。吾又安知天下之果可好者、果可恶者哉！由是不见物之可以保恋矣，无能滑吾真矣。
陈怀君柳使其大夫祷行聘于鲁，叔孙卿私曰：吾国有圣人，若知之乎？陈大夫曰：奚以果明其圣？叔孙卿曰：能废心而用形。陈大夫曰：敝邑则小，亦有圣人，异于所闻。曰：圣人为谁？陈大夫曰：有亢仓子者，偏得老聃之道，其能用耳视目听。定公闻而异焉，使叔孙氏报聘且致亢仓子，待以上卿之礼。亢仓子至，宾于亚寢。鲁公卑辞以问之，亢仓子曰：吾能视听不用耳目，非能易耳目之所用，告者过也。公曰：孰如是，寡人增异矣。其道若何，寡人果愿闻之。亢仓子曰：我体合于心，心合于气，气合于神，神合于无，其有介然之有，唯然之音，虽远际八荒之表，迩在眉睫之内，来于我者，吾必尽知之，乃不知为是我。七窍手足之所觉，六腑五脏心虑之所知，其自知而已矣。


人无法以知天之四时寒暑，日月星辰之所行。若知天之四时寒暑，日月星辰之所行，当则诸生血气之类，皆得其处，而安其产矣。人臣亦无法以知主之赏罚爵禄之所加，若知主之赏罚爵禄之所加，宜则亲疏远近贤不肖，皆尽其才力而以为用矣。信全则天下安，信失则天下危。夫百姓勤劳，财物殚尽，则争害之心生，而不相信矣。人不相信，由政之不平也，政之不平，吏之罪也，吏之有罪，刑赏不齐也，刑赏不齐，主不勤明也。夫主勤明则刑赏一，刑赏一则吏奉法，吏奉法则政下宣，政下宣则民得其所，而交相信矣。是知天下不相信者，由主不勤明也。
亢仓子居息壤五年，灵王使祭公致篚帛与纫璐曰：余末小子，否德忝位，水旱不时，借为人苦，何以禳之？亢仓子曰：水阴沴也，阴于国政类刑、人事类私，旱阳过也。阳於国政类德、人事类盈。楚以为凡遭水旱，天子宜正刑修德，百官宜去私戒盈，则以类而消，百福日至矣。
郑有胡之封珪戎弓，异时失同于荆。荆曰必得封珪戎弓，不然临兵于汝。郑君病之，驾见亢仓子曰：封珪戎弓，先君得之，胡绵代功，宝传章翼。嗣今荆恃大而曰必得，不然临兵，国危矣。寡人欲以他封珪戎弓往，若之何？亢仓子曰：君其少安。今是楚亦有宝于此，饰楚之宝以贳罪于君，楚所不能为，君必致夫真。今荆以浅鲜之过，而负其威刑，申逞不直，以耗敚与国，荆失诸侯於是乎。在诸侯闻之，将警劝备伦比，勤明会同，上义固存郑焉。首君姑待之，岂必非福。于是以胡珪戎弓往来至郢，荆人闻之曰：彼用圣人之训辞，吾焉取此，以暴不直於天下，而令诸侯实生心焉。遽返其赂而益善郑焉。
人之情，欲生而恶死，欲安而恶危，欲荣而恶辱。天下之人得其欲则乐，乐则安；不得其欲则苦，苦则危。若人主放其欲，则百吏庶夫具展其欲，百吏庶夫具展其欲，则天下之人，贫者竭其力，富者竭其财，四人失其序，皆不得其欲矣。天下之人不得其欲，则相与携持保抱，逋逃隐蔽，漂流捃采，以祈性命。吏又从而捕之，是故不胜其危苦，因有群聚背叛之心生。若群聚背叛之心生，则国非其国也。勿贪户口，百姓汝走；勿壮城池，百姓汝疲。赋敛不中，穷者日穷，刑罚且二。贵者日贵，科禁不行，国则以倾。官吏非才，则宽猛失所，或与百姓争利，由是狡诈之心生。所以百姓奸而难知。夫下难知则上人疑，上人疑则下益惑，下既惑则官长劳，官长劳则赏不足劝、刑不能禁，易动而难静。此由官不得人故也。政术至要，力于审士。士有才行比於一乡，委之乡才；行比于一县，委之县才；行比于一州，委之州才；行比于一国，委之国政，而后乃能无伏士矣。人有恶戾於乡者，则以诲之，不改是为恶戾，于县则挞之，不改是为恶戾；於州则移之，不改是为恶戾；于国则诛之，而后乃能无逆节矣。诚如是，举天下之人，一一胸怀无有干背谄慢之萌矣。此之谓靖人。凡为天下之务，莫大求士。士之待求，莫善通政。通政之善，莫若靖人。靖人之才，盖以文章考之，百不四五；以言论考之，十或一二；以神气靖作态度考之，十全八九。是皆贤王庆代、明识裁择所能尔也。夫下王危世，以文章取士，则翦巧绮滥益至，而正雅素实益藏矣；以言论取士，则浮掞游饰益来，而謇谔诤直益晦矣；以神气靖作态度取士，则外正内邪益尊，而清修明实益隐矣。若然者，贤愈到，政愈僻，令愈勤，人愈乱矣。天下至大器也，帝王至重位也，得士则靖，失士则乱。人主劳于求贤，逸於任使。于呼，守天聚人者，其胡可以不事诚於士乎！人情失宜，主所深恤。失宜之大，其痛刑狱。夫明达之才，将欲听讼，或诱之以诈，或胁之以威，或贿之以情，或苦之以戮，虽作设权异，而必也公平。故使天下之人，生无所于德，死无所於怨。夫秉国建吏，持刑若此，可谓至官。至官之世，群情和正，诸产咸宜，爱敬交深，上下条固，不可摇荡，有类一家。苟有达顺陵逆，安得动哉？
平王返正，既宅天邑，务求才良。等闻一善，喜豫连日。左右侍仆累言大臣贤异者，如是逾岁，王曰：余一人于德不明，求贤异益恐山泽遗逸不举，岂乐闻。吾以自闭塞哉！迩者仄媚仆臣，累誉权任，颇阶左右，意余孱昧，无能断明，徒唯共和，依违浸长，自贤败德，莫此为多。不时匡遏，就滋固党。于是弃左右近习三人，市贬庶司尹长五人，曰无令臣君者附下罔上，持禄阿意。天下闻之，称为齐明。海南之西归者七国。
至理之世，舆服纯素，宪令宽简，禁网疏阔。夫舆服纯素则人不胜羡，宪令宽简则俗无忌讳，禁网疏阔则易避难犯。若人不胜羡则嗜欲希微，而服役乐业矣。俗无忌讳则抑闭开舒，而欢欣交通矣。易避难犯则好恶分明，而贵德知耻矣。夫服役乐业之谓顺，欢欣交通之谓和，贵德知耻之谓正，浮堕之人不胜于顺，逆节之人不胜于和，奸邪之人不胜於正，顺和正三者，理国之宗也。
衰末之世，舆服文巧，宪令禳祈，禁网颇僻。夫舆服文巧则流相炎慕，宪令禳祈则俗多忌讳，禁网颇僻则莫知所逭。若流相炎慕则人不忠洁，而耻朴贵华矣。俗多忌讳则情志不通，而上下胶戾矣。莫知所逭则谗祸繁兴，而众不惧死矣。夫耻朴贵华之谓浮，上下胶戾之谓塞，众不惧死之谓冒，真正之士不官于浮，公直之士不官于塞，器能之士不官于冒，浮塞冒三者，乱国之梯也。
荆君熊圉问水旱理乱，亢仓子曰：水旱由天，理乱由人。若人事和理，虽有水旱，无能为害。尧汤是也。故周之秩官云，人强胜天。若人事坏乱，纵无水旱，日益崩离，且桀纣之灭，岂惟水旱？荆君北面遵循，稽首曰：天不弃不谷，及此言也。乃以弘璧十朋为亢仓子寿，拜为亚尹，曰：庶吾国有瘳乎？亢仓子不得已，中宿微服，违之他邦。
至理之世，山无伪隐，市无邪利，朝无侫禄。国产问：何由得人俗醇朴？亢仓子曰：政烦苛则人奸伪，政省一则人醇朴。夫人俗随国政之方圆，犹蠖屈之于叶也，食苍则身苍，食黄则身黄。曰：何为则人富？亢仓子曰：赋敛以时，官上清约，则人富；赋敛无节，官上奢纵，则人贫。
勾粤之竿镞以精金，鸷隼为之羽，以之掊箠，则其与槁朴也无择。及夫荡寇争冲，觌武决胜，加之骇弩之上，则三百步之外不立敌矣；蜚景之剑威夺白日，气盛紫蜺，以之刲获，则其与劂刃也无择。及夫凶邪流毒，沸渭不靖，加之运掌之上，则千里之内不留行矣。夫材有分而用有当，所贵善因时而已耳。
昔者明皇圣帝，天下和平，万物畅茂，群性得析，善因时而勿扰者也。近古以来天下奸邪者众，正直者寡，轻薄趋利者多，敦方退静者鲜。奸者出言长于忠言，遂使天下之人交相疑害，悲夫！
作法贵于易避而难犯，救弊贵于省事而一令，除去豪横则官人安，刑禁必行则官人不敢务私利。官人不敢务私利而百姓富。史刑曰：眚灾肆赦，赦不欲数。赦数则恶者得计，平人生心，而贤良否塞矣。人有大为贼害，官吏捕获，因广条引，诬陷贞良，阔远牵率，冀推时序，卒蒙赦宥。遇贼害者讫无所快，自毒而已。由是平人递生黠计，吏劳政酷，莫能镇止。此由数赦之过也。夫人之所以恶为无道不义者，为其有罚也；所以勉为有道行义者，为其有赏也。今无道不义者赦之，而有道行义者被妎而不赏，欲人之就善也，不亦难乎？世有贤主秀士肯察此论，人怨者非不接人也，神怒者非不事神也。巧佞甚人愈怨，淫祀盛神益怒。


闵子骞问仲尼，道之与孝相去奚若。仲尼曰：道者自然之妙用，孝者人道之至德。夫其包运天地，发育万物，曲成类形，布丕性寿，其功至实而不为物府，不为事官，无为功尸，扪求视听莫得而有，字之曰道。用之于人字之曰孝。孝者善事父母之名也。夫善事父母，敬顺为本，意以承之，顺承颜色，无所不至，发一言举一意不敢忘父母，营一手措一足不敢忘父母。事君不敢不忠，朋友不敢不信，临下不敢不敬，向善不敢不勤。虽居独室之中，亦不敢懈其诚，此之谓全孝。故孝诚之至通乎。神明光于四海，有感必应，善事父母之所致也。昔者虞舜其大孝矣乎！庶母惑父，屡憎害之。舜心益恭，惧而无怨。谋使浚井，下土实之，于时天休震动，神明骏赫，道穴而出，奉养滋谨。由是玄德茂盛，为天下君。善事父母之所致也；文王之为太子也，其大孝矣。朝夕必至乎寝门之外，问寺人曰兹日安否何如，曰安，太子温然喜色；小不安节，太子色忧满容朝夕。食上太子必视寒暖之节，食下必知膳羞所进，然后退。寺人言疾，太子肃冠而齐膳宰之馔，必敬视之，汤液之。贡必亲尝之。尝馔善则太子亦能食，尝馔寡太子亦不能饱。以至乎复初，然后亦复初。君后有过，怡声以讽。君后所爱，虽小物必严龚。是故孝成于身，道洽天下。雅曰：文王陟降，在帝左右。言文王静作进退，天必赞之。故纣不能害。梦启之寿，卜世三十，卜年七百，天所命也。善事父母之所致也。闵子骞曰：善事父母之道，幸既闻之矣。敢问教子之义？仲尼曰：凡三王教子，必视礼乐。乐所以修内，礼所以修外。礼乐交修则德容发辉于貌。故能温恭而文明。夫为人臣者，煞其身有益于君则为之，况利其身以善其君乎？是故择建忠良贞正之士，为之师傅，欲其知父于君臣长幼之道。夫知为人子，然後可以为人父；知为人臣，然后可以为人君；知事人，然后能使人。此三王教子之义也。闵子骞退而事之，于家三年，人无间於父母兄弟之言，交游称其信，乡党称其仁，宗族称其悌。德行之声溢于天下，此善事父母之所致也。
齐太子坐清台之上，燕庄侯他高冠严色，左带玉具剑，右带环佩，左光照右，右光照左，太子读书不视。壮侯他问曰：齐国有宝乎？太子曰：主信臣忠，百姓戴上，齐国之宝也。壮侯他应声解剑而去。呜呼，人有偏蔽，终身莫自知已乎！贤者见之宽恕而不言，小人暴爱而溢言，亲戚怜嫉而贰言，人有偏蔽恶乎，不自知哉！是故君子检身常若有过，衣其衣，食其食，知其过而不克有以正之者，君子耻之。将欲有言，识其必不能行者，君子罕言。当责众人之恶者，视已善乎哉。当责众人之邪者，视已正乎哉？此之谓反明。
翟西氏之子甚孝谨，翟西怜其子而好妄与之言。翟西辰出夕返，则曰甲死矣，其子信之。既而甲在焉。他夕则曰乙且害余，其子伺将行仇，既而不见恶端。他夕则曰丁病矣，其子觇之，丁诚无恙。举此类也。冒淹年序子固孝谨，至于训勒，益不保承。乡国之人疾其咎口，谋将煞之。翟西闻而惧，归以告子，子未甚信，既而翟西见煞。谓多言之人为疏露，亦有辞约而不密者，谓轻佻之人，为不定；亦有体闲而心躁者，谓丛杂之人，为猥细；亦有外洁而内浊者，若类而引之，不可殚载。若非彻识，孰克究详。时有不可不应事也者。内静而外动，易动而难静；时有不可不求事也者，内思而外待，待至而后乐。是故外静而内动者，摇思而损性；奔走而逐利者，劳力而害名。人生於世，或有事不遂志，而宣言云不遇时者，是无异负丹颈之罪，俟时行戳，岂不殆哉。其博才通识未见称用者，正可云时非不清，命未与耳，事不韪欤。长于谏者务依存前人之性，而翦制其情之所由起，是以彼此开进亲敬殷笃；不长于谏者务攻前人之性而暗於情之所来，是以彼此嫌贰猜衅日积。儿童之所简者，乃耆耋之所非；耳目之所娱者，乃心虑之所疾。徤责天下之愚者。已之未贤也；徤责天下之迷者，已之未明也。以未贤责众愚，未贤者以之亡；以未明责众迷，未明者以之伤。


夫三皇无言而化流四海，故天下无所归功。帝者，体天则地，有言有令，而天下太平；群臣让功，四海化行，百姓不知其所以然。故使臣不待礼赏；有功，美而无害。王者，制人以道，降心服志，设矩备衰，四海会同，王职不废。虽有甲兵之备，而无斗战之患。君无疑于臣，臣无疑于主，国定主安，臣以义退，亦能美而无害。霸者，制士以权，结士以信，使士以赏；信衰则士疏，赏亏则士不用命。
《军势》曰： 出军行师，将在自专；进退内御，则功难成。
《军势》曰： 使智、使勇、使贪、使愚：智者乐立其功，勇者好行其志，贪者邀趋其利，愚者不顾其死；因其至情而用之，此军之微权也。 《军势》曰： 无使辩士谈说敌美，为其惑众；无使仁者主财，为其多施而附于下。 《军势》曰： 禁巫祝，不得为吏士卜问军之吉凶。 《军势》曰： 使义士不以财。故义者，不为不仁者死，智者不为暗主谋。
主，不可以无德，无德则臣叛；不可以无威，无威则失权。臣，不可以无德，无德则无以事君；不可以无威，无威则国弱，威多则身蹶。
故圣王御世，观盛衰，度得失，而为之制；故诸侯二师，方伯三师，天子六师。世乱，则叛逆生；王泽竭，则盟誓相诛伐。德同势敌，无以相倾，乃揽英雄之心，与众同好恶，然后加之以权变。故非计策，无以决嫌定疑；非谲奇，无以破奸息寇；非阴谋，无以成功。
圣人体天，贤者法地，智者师古。是故《三略》为衰世作： 上略 设礼赏，别奸雄，著成败； 中略 差德行，审权变； 下略 陈道德，察安危，明贼贤之咎。故人主深晓 上略 ，则能任贤擒敌；深晓 中略 ，则能御将统众；深晓 下略 ，则能明盛衰之源，审治国之纪。人臣深晓 中略 ，则能全功保身。夫高鸟死，良弓藏；敌国灭，谋臣亡。亡者，非丧其身也，谓夺其威，废其权也。封之于朝，极人臣之位，以显其功；中州善国，以富其家；美色珍玩，以说其心。夫人众一合而不可卒离，威权一与而不可卒移。还师罢军，存亡之阶。故弱之以位，夺之以国，是谓霸者之略。故霸者之作，其论驳也。存社稷罗英雄者， 中略 之势也；故世主秘焉。


夫主将之法，务揽英雄之心，赏禄有功，通志于众。故与众同好，靡不成；与众同恶，靡不倾。治国安家，得人也；亡国破家，失人也。含气之类咸愿得其志。
《军谶》曰： 柔能制刚，弱能制强。 柔者，德也；刚者，贼也。弱者人之所助，强者怨之所攻。柔有所设，刚有所施；弱有所用，强有所加；兼此四者，而制其宜。
端末未见，人莫能知；天地神明，与物推移；变动无常，因敌转化；不为事先，动而辄随。故能图制无疆，扶成天威，匡正八极，密定九夷。如此谋者，为帝王师。
故曰：莫不贪强，鲜能守微，若能守微，乃保其生。圣人存之，动应事机。舒之弥四海，卷之不盈怀；居之不以室宅，守之不以城郭；藏之胸臆，而敌国服。
《军谶》曰： 能柔能刚，其国弥光；能弱能强，其国弥彰；纯柔纯弱，其国必削；纯刚纯强，其国必亡。
夫为国之道，恃贤与民。信贤如腹心，使民如四肢，则策无遗。所适如支体相随，骨节相救；天道自然，其巧无间。
军国之要，察众心，施百务。危者安之，惧者欢之，叛者还之，怨者原之，诉者察之，卑者贵之，强者抑之，敌者残之，贪者丰之，欲者使之，畏者隐之，谋者近之，谗者覆之，毁者复之，反者废之，横者挫之，满者损之，归者招之，服者居之，降者脱之。获固守之，获阨塞之，获难屯之，获城割之，获地裂之，获财散之。敌动伺之，敌近备之，敌强下之，敌佚去之，敌陵待之，敌暴绥之，敌悖义之，敌睦携之。顺举挫之，因势破之，放言过之，四网罗之。得而勿有，居而勿守，拔而勿久，立而勿取。为者则己，有者则士。焉知利之所在？彼为诸侯，己在天子，使城自保，令士自处。世能祖祖，鲜能下下⑩；祖祖为亲，下下为君。下下者，务耕桑，不夺其时；薄赋敛，不匮其财；罕徭役，不使其劳；则国富而家娭，然后选士以司牧之。夫所谓士者，英雄也。故曰：罗其英雄则敌国穷。英雄者，国之干；庶民者，国之本。得其干，收其本，则政行而无怨。
夫用兵之要，在崇礼而重禄。礼崇，则智士至；禄重，则义士轻死。故禄贤不爱财，赏功不逾时则下力并而敌国削。夫用人之道，尊以爵，赡以财，则士自来；接以礼，励以义，则士死之。
夫将帅者，必与士卒同滋味而共安危，敌乃可加。故兵有全胜，敌有全因。昔者良将之用兵，有馈箪醪者，使投诸河与士卒同流而饮。夫一箪之醪不能味一河之水，而三军之士思为致死者，以滋味之及己也。《军谶》曰： 军井未达，将不言渴；军幕未办，将不言倦；军灶未炊，将不言饥。冬不服裘，夏不操扇，雨不张盖。 是谓将礼。与之安，与之危，故其众可合而不可离，可用而不可疲；以其恩素蓄，谋素合也。故蓄恩不倦，以一取万。
《军谶》曰： 将之所以为威者，号令也；战之所以全胜者，军政也；士之所以轻战者，用命也。 故将无还令，赏罚必信；如天如地，乃可御人；士卒用命，乃可越境。夫统军持势者，将也；制胜破敌者，众也。故乱将不可使保军，乖众不可使伐人。攻城则不拔，图邑则不废；二者无功，则士力疲弊。士力疲弊，则将孤众悖；以守则不固，以战则奔北。是谓老兵。兵老，则将威不行；将无威，则士卒轻刑；士卒轻刑，则军失伍；军失伍，则士卒逃亡；士卒逃亡，则敌乘利；敌乘利，则军必丧。《军谶》曰： 良将之统军也，恕己而治人，推惠施恩，士力日新，战如风发，攻如河决。 故其众可望而不可当，可下而不可胜。以身先人，故其兵为天下雄。《军谶》曰： 军以赏为表，以罚为里。 赏罚明，则将威行；官人得，则士卒服；所任贤，则敌国震。《军谶》曰： 贤者所适，其前无敌。 故士可下而不可骄，将可乐而不可忧，谋可深而不可疑。士骄，则下不顺；将忧，则内外不相信；谋疑，则敌国奋。以此，攻伐则致乱。
夫将者，国之命也。将能制胜，则国家安定。《军谶》曰： 将能清，能净；能平，能整；能受谏，能听讼；能纳人，能采言；能知国俗，能图山川；能表险难，能制军权。 故曰，仁贤之智，圣明之虑，负薪之言，廊庙之语，兴衰之事，将所宜闻。将者，能思士如渴，则策从焉。夫将，拒谏，则英雄散；策不从，则谋士叛；善恶同，则功臣倦；专己，则下归咎；自伐，则下少功；信谗，则众离心；贪财，则奸不禁；内顾，则士卒淫。将有一，则众不服；有二，则军无式；有三，则下奔北；有四，则祸及国。《军谶》曰： 将谋欲密，士众欲一，攻敌欲疾。 将谋密，则奸心闭；士众一，则军心结；攻敌疾，则备不及设。军有此三者，则计不夺。将谋泄，则军无势；外窥内，则祸不制；财入营，则众奸会。将有此三者，军必败。将无虑，则谋士去；将无勇，则吏士恐；将妄动，则军不重。将迁怒，则一军惧。《军谶》曰： 虑也，勇也，将之所重；动也，怒也，将之所用。 此四者，将之明诫也。
《军谶》曰： 军无财，士不来；军无赏，士不往。 《军谶》曰： 香饵之下，必有悬鱼；重赏之下，必有死夫。 故礼者，士之所归；赏者，士之所死。招其所归，示其所死，则求者至。故礼而后悔者士不止；赏而后悔者士不使。礼赏不倦，则士争死。《军谶》曰： 兴师之国，务先隆恩；攻取之国，务先养民。 以寡胜众者，恩也。以弱胜强者民也。故良将之养士，不易于身；故能使三军如一心，则其胜可全。《军谶》曰： 用兵之要，必先察敌情：视其仓库，度其粮食，卜其强弱，察其天地，伺其空隙。 故国无军旅之难而运粮者，虚也；民菜色者，穷也。千里馈粮，民有饥色；樵苏后爨，师不宿饱。夫运粮百里，无一年之食；二百里，无二年之食；三百里，无三年之食，是国虚。国虚，则民贫；民贫，则上下不亲。敌攻其外，民盗其内，是谓必溃。
《军谶》曰： 上行虐，则下急刻；上推诿，则下倾覆；赋敛重数，刑罚无极，民相残贼；是谓亡国。
《军谶》曰： 内贪外廉，诈誉取名；窃公为恩，令上下昏；饰躬正颜，以获高官；是谓盗端。
《军谶》曰： 群吏朋党，各进所亲；招举奸枉，抑挫仁贤；背公立私，同位相讪；是谓乱源。
《军谶》曰： 强宗聚奸，无位而尊，威无不震；葛藟相连，种德立恩，夺在位权；侵侮下民，国内哗喧，臣蔽不言；是谓乱根。
《军谶》曰： 世世作奸，侵盗县官，进退求便，委曲弄文，以危其君；是谓国奸。
《军谶》曰： 吏多民寡，尊卑相若，强弱相虏；莫适禁御，延及君子，国受其咎。
《军谶》曰： 善善不进，恶恶不退；贤者隐蔽，不肖在位；国受其害。
《军谶》曰： 枝叶强大，比周居势；卑贱陵贵，久而益大；上不忍废，国受其败。
《军谶》曰： 佞臣在上，一军皆讼；引威自与，动违于众；无进无退，苟然取容◎；专任自己，举措伐功；诽谤盛德，诬述庸庸；无善无恶，皆与己同；稽留行事，命令不通；造作其政，变古易常；君用佞人，必受祸殃。
《军谶》曰： 奸雄相称，障蔽主明；毁誉并兴，壅塞主聪；各阿所以，令主失忠。
故主察异言，乃睹其萌；主聘儒贤，奸雄乃遁；主任旧齿，万事乃理；主聘岩穴，士乃得实；谋及负薪，功乃可述；不失人心，德乃洋溢。


夫能扶天下之危者，则据天下之安；能除天下之忧者，则享天下之乐；能救天下之祸者，则获天下之福；故泽及于民，则贤人归之；泽及昆虫，则圣人归之。贤人所归，则其国强；圣人所归，则六合同。求贤以德，致圣以道。贤去，则国微；圣去，则国乖。微者危之阶，乖者亡之征。贤人之政，降人以体；圣人之政，降人以心。体降可以图始，心降可以保终。降体以礼，降心以乐。所谓乐者，非金石丝竹也；谓人乐其家，谓人乐其族，谓人乐其业，谓人乐其都邑，谓人乐其政令，谓人乐其道德。如此，君人者乃作乐以节之，使不失其和。故有德之君，以乐乐人；无德之君，以乐乐身。乐人者，久而长；乐身者，不久而亡。
释近谋远者，劳而无功；释远谋近者，佚而有终。佚政多忠臣，劳政多怨民。故曰，务广地者荒，务广德者强，能有其有者安，贪人之有者残。残灭之政，累世受患；造作过制，虽成必败。舍己而教人者逆，正己而化人者顺；逆者乱之招，顺者治之要。
道、德、仁、义、礼，五者一体也。道者人之所蹈，德者人之所得，仁者人之所亲，义者人之所宜，礼者人之所体；不可无一焉。故夙兴夜寐，礼之制也；讨贼报仇，义之决也；恻隐之心，仁之发也；得己得人，德之路也；使人均平，不失其所，道之化也。
出君下臣，名曰命；施于竹帛，名曰令；奉而行之，名曰政。夫命失，则令不行；令不行，则政不正；政不正，则道不通；道不通，则邪臣胜；邪臣胜，则主威伤。
千里迎贤，其路远；致不肖，其路近。是以明王舍近而取远，故能全功尚人，而下尽力。废一善，则众善衰。赏一恶，则众恶归。善者得其祐，恶者受其诛，则国安而众善至。众疑，无定国；众惑，无治民。疑定惑还，国乃可安。一令逆，则百令失；一恶施，则百恶结。故善施于顺民，恶加于凶民，则令行而无怨。使怨治怨，是谓逆天；使仇治仇，其祸不救。治民使平，致平以清，则民得其所，而天下宁。犯上者尊，贪鄙者富，虽有圣王，不能致其治。犯上者诛，贪鄙者拘，则化行而众恶消。
清白之士，不可以爵禄得；节义之士，不可以威刑胁。故明君求贤，必观其所以而致焉。致清白之士，修其礼；致节义之士，修其道。而后士可致，而名可保。夫圣人君子，明盛衰之源，通成败之端，审治乱之机，知去就之节。虽穷，不处亡国之位；虽贫，不食乱邦之禄。潜名抱道者，时至而动，则极人臣之位；德合于己，则建殊绝之功。故其道高，而名扬于后世。
圣王之用兵，非乐之也，将以诛暴讨乱也。夫以义诛不义，若决江河而溉爝火，临不测而挤欲堕，其克必矣。所以优游恬淡而不进者，重伤人物也。夫兵者，不祥之器，天道恶之，不得已而用之，是天道也。夫人之在道，若鱼之在水；得水而生，失水而死。故君子者常畏惧而不敢失道。
豪杰秉职，国威乃弱；杀生在豪杰，国势乃竭；豪杰低首，国乃可久。杀生在君，国乃可安；四民用灵，国乃无储；四民用足，国乃安乐。贤臣内，则邪臣外；邪臣内，则贤臣毙。内外失宜，祸乱传世。大臣疑主，众奸集聚；臣当君尊，上下乃昏，君当臣处，上下失序。伤贤者，殃及三世；蔽贤者，身受其害；嫉贤者，其名不全。进贤者，福流子孙，故君子急于进贤，而美名彰焉。利一害百，民去城郭；利一害万，国乃思散。去一利百，人乃慕泽；去一利万，政乃不乱。


王者知所以临下而治众，则群臣畏服矣；知所以听言受事，则不蔽欺矣；知所以安利万民，则海内必定矣；知所以忠孝事上，则臣子之行备矣。凡所以劫杀者，不知道术以御其臣下也。凡吏胜其职则事治，事治则利生；不胜其职则事乱，事乱则害成也。
百方之事，万变锋出：或欲持虚，或欲持实，或好浮游，或好诚必，或行安舒，或为飘疾。从此观之，天下不可一，圣王临天下而能一之。
意不并锐，事不两隆；盛于彼者必衰于此，长于左者必短于右。喜夜卧者不能蚤起也。
鸾设于镳，和设于轼；马动而鸾鸣，鸾鸣而和应，行之节也。
不富无以为大，不予无以合亲；亲疏则害，失众则败；不教而诛谓之虐，不戒责成谓之暴也。
夫水出于山而入于海，稼生于田而藏于廪，圣人见所生则知所归矣。
天道布顺，人事取予；多藏不用，是谓怨府，故物不可聚也。
一围之木持千钧之屋，五寸之键而制开阖，岂材足任哉？盖所居要也。
夫小快害义，小慧害道，小辨害治，苟心伤德，大政不险。蛟龙虽神，不能以白日去其伦；飘风虽疾，不能以阴雨扬其尘。邑名胜母，曾子不入；水名盗泉，孔子不饮，丑其声也。妇人之口可以出走，妇人之喙可以死败。
不修其身，求之于人，是谓失伦；不治其内，而修其外，是谓大废。重载而危之，操策而随之，非所以为全也。
士横道而偃，四支不掩，非士之过，有土之羞也。邦君将昌，天遗其道；大夫将昌，天遗其士；庶人将昌，必有良子。
贤师良友在其侧，诗书礼乐陈于前，弃而为不善者，鲜矣。义士不欺心，仁人不害生；谋泄则无功，计不设则事不成；贤士不事所非，不非所事；愚者行间而益固，鄙人饰诈而益野；声无细而不闻，行无隐而不明；至神无不化也，至贤无不移也。上不信，下不忠，上下不和，虽安必危。求以其道则无不得，为以其时则无不成。
时不至，不可强生也；事不究，不可强求也。贞良而亡，先人余殃；猖獗而活，先人余烈；权取重，泽取长。才贤而任轻，则有名，不肖任大，身死名废。
士不以利移，不为患改，孝敬忠信之事立，虽死而不悔。智而用私，不如愚而用公，故曰巧伪不如拙诚。学问不倦，所以治己也；教诲不厌，所以治人也，所以贵虚无者，得以应变而合时也。冠虽故，必加于首；履虽新，必关于足，上下有分，不可相倍。一心可以事百君，百心不可以事一君，故曰正而心，又少而言。
万物得其本者生，百事得其道者成；道之所在，天下归之；德之所在，天下贵之；仁之所在，天下爱之；义之所在，天下畏之。屋漏者民去之，水浅者鱼逃之，树高者鸟宿之，德厚者士趋之，有礼者民畏之，忠信者士死之。衣虽弊，行必修；头虽乱，言必治。时在应之，为在因之；所伐而当其福五之；所伐不当其祸十之。
必贵以贱为本，必高以下为基。天将与之，必先苦之；天将毁之，必先累之。孝于父母，信于交友，十步之泽，必有香草；十室之邑，必有忠士。草木秋死，松柏独在；水浮万物，玉石留止。饥渴得食，谁能不喜？赈穷救急，何患无有？视其所以，观其所使，斯可知已。乘舆马不劳致千里，乘船楫不游绝江海；智莫大于阙疑，行莫大于无悔也。制宅名子，足以观士。利不兼，赏不倍；忽忽之谋，不可为也，惕惕之心，不可长也。
天与不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迎，反受其殃；天地无亲，常与善人。天道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恶之家，必有余殃。一噎之故，绝谷不食；一蹶之故，却足不行。心如天地者明，行如绳墨者章。位高道大者从，事大道小者凶；言疑者无犯，行疑者无从；蠹蝝仆柱梁，蚊虻走牛羊。
谒问析辞勿应，怪言虚说勿称；谋先事则昌，事先谋则亡。
无以淫泆弃业，无以贫贱自轻，无以所好害身，无以嗜欲妨生，无以奢侈为名，无以贵富骄盈。喜怒不当，是谓不明，暴虐不得，反受其贼，怨生不报，祸生于福。一言而非，四马不能追；一言不急，四马不能及。顺风而飞，以助气力；衔葭而翔，以备矰弋。
镜以精明，美恶自服；衡平无私，轻重自得；蓬生枲中，不扶自直；白砂入泥，与之皆黑。
时乎，时乎！间不及谋；至时之极，间不容息；劳而不体，亦将自息；有而不施，亦将自得。
无不为者，无不能成也；无不欲者，无不能得也。众正之积，福无不及也；众邪之积，祸无不逮也。力胜贫，谨胜祸，慎胜害，戒胜灾。为善者天报以德，为不善者天报以祸。君子得时如水，小人得时如火。谤道己者，心之罪也；尊贤己者，心之力也。心之得，万物不足为也；心之失，独心不能守也。子不孝，非吾子也；交不信，非吾友也。食其口而百节肥，灌其本而枝叶茂；本伤者枝槁，根深者末厚。为善者得道，为恶者失道。恶语不出口，苟言不留耳；务伪不长，喜虚不久。义士不欺心，廉士不妄取；以财为草，以身为宝。慈仁少小，恭敬耆老。犬吠不惊，命曰金城；常避危殆，命曰不悔。富必念贫，壮必念老，年虽幼少，虑之必早。夫有礼者相为死，无礼者亦相为死；贵不与骄期，骄自来；骄不与亡期，亡自至。踒人日夜愿一起，盲人不忘视。知者始于悟，终于谐；愚者始于乐，终于哀。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力虽不能，心必务为。慎终如始，常以为戒；战战栗栗，日慎其事。圣人之正，莫如安静；贤者之治，故与众异。
好称人恶，人亦道其恶；好憎人者，亦为人所憎。衣食足，知荣辱；仓廪实，知礼节。江河之溢，不过三日；飘风暴雨，须臾而毕。
福生于微，祸生于忽；日夜恐惧，唯恐不卒。
已雕已琢，还反于朴，物之相反，复归于本。循流而下，易以至；倍风而驰，易以远。兵不豫定，无以待敌；计不先虑，无以应卒。中不方，名不章，外不圜，祸之门。直而不能枉，不可与大任；方而不能圜，不可与长存。慎之于身，无曰云云，狂夫之言，圣人择焉。能忍耻者安，能忍辱者存，唇亡而齿寒，河水崩，其怀在山。毒智者莫甚于酒，留事者莫甚于乐，毁廉者莫甚于色，摧刚者反己于弱。富在知足，贵在求退，先忧事者后乐，先傲事者后忧。福在受谏，存之所由也。恭敬逊让，精廉无谤，慈仁爱人，必受其赏，谏之不听，后无与争，举事不当，为百姓谤，悔在于妄，患在于先唱。
蒲且修缴，凫鴈悲鸣；逄蒙抚弓，虎豹晨嗥。河以委蛇故能远，山以凌迟故能高，道以优游故能化，德以纯厚故能豪。言人之善，泽于膏沐；言人之恶，痛于矛戟。为善不直，必终其曲；为丑不释，必终其恶。
一死一生，乃知交情；一贫一富，乃知交态；一贵一贱，交情乃见；一浮一没，交情乃出。德义在前，用兵在后。初沐者必拭冠，新浴者必振衣。败军之将，不可言勇；亡国之臣，不可言智。
坎井无鼋鼍者，隘也；园中无修林者，小也。小忠，大忠之贼也；小利，大利之残也。自清绝易，清人绝难；水激则悍，矢激则远；人激于名，不毁为声。下士得官以死，上士得官以生。祸福非从地中出，非从天上来，己自生之。
穷乡多曲学：小辩害大智，巧言使信废，小惠妨大义。不困在于早虑，不穷在于早豫。欲人勿知，莫若勿为；欲人勿闻，莫若勿言。
非所言勿言，以避其患；非所为勿为，以避其危；非所取勿取，以避其诡；非所争勿争，以避其声。明者视于冥冥，谋于未形；聪者听于无声，虑者戒于未成。世之溷浊而我独清，众人皆醉而我独醒。
乖离之咎，无不生也；毁败之端，从此兴也。江河大溃从蚁穴，山以小阤而大崩，淫乱之渐，其变为兴，水火金木转相胜。卑而正者可增，高而倚者且崩；直如矢者死，直如绳者称。
祸生于欲得，福生于自禁；圣人以心导耳目，小人以耳目导心。
为人上者，患在不明；为人下者，患在不忠。人知粪田，莫知粪心，端身正心，全以至今，见亡知存，见霜知冰。广大在好利，恭敬在事亲，因时易以为仁，因道易以达人。营于利者多患，轻诺者寡信。
欲贤者莫如下人，贪财者莫如全身；财不如义高，势不如德尊。父不能爱无益之子，君不能爱不轨之民；君不能赏无功之臣，臣不能死无德之君。问善御者莫如马，问善治者莫如民。以卑为尊，以屈为伸，圣人所因，上法于天。
君子行德以全其身，小人行贪以亡其身，相劝以礼，相强以仁，得道于身，得誉于人。
知命者不怨天，知己者不怨人；人而不爱则不能仁，佞而不巧则不能信；言善毋及身，言恶毋及人；上清而无欲，则下正而民朴。来事可追也，往事不可及。无思虑之心则不达，无谈说之辞则不乐。
善不可以伪来，恶不可以辞去。近市无贾，在田无野。善不逆旅，非仁义刚武无以定天下。
水倍源则川竭，人倍信则名不达，义胜患则吉，患胜义则灭。五圣之谋，不如逢时；辩智明慧，不如遇世。有鄙心者，不可授便势；有愚质者，不可予利器。多易多败，多言多失。
冠履不同藏，贤不肖不同位。官尊者忧深，禄多者责大。积德无细，积怨无大，多少必报，固其势也。
枭逢鸠。鸠曰： 子将安之？ 枭曰： 我将东徙。 鸠曰： 何故？ 枭曰： 乡人皆恶我鸣，以故东徙。 鸠曰： 子能更鸣可矣，不能更鸣，东徙犹恶子之声。
圣人之衣也便体以安身，其食也安于腹；适衣节食不听口目。
曾子曰： 鹰鹫以山为卑，而增巢其上；鼋鼍鱼鳖以渊为浅，而穿穴其中。卒其所以得者，饵也。君子苟不求利禄，则不害其身。
曾子曰： 狎甚则相简也，庄甚则不亲；是故君子之狎足以交欢，庄足以成礼而已。
曾子曰： 入是国也，言信乎群臣，则留可也；忠行乎群臣，则仕可也；泽施乎百姓，则安可也。
口者，关也；舌者，机也。出言不当，四马不能追也。口者，关也；舌者，兵也；出言不当，反自伤也。言出于己，不可止于人；行发于迩，不可止于远。夫言行者君子之枢机，枢机之发，荣辱之本也，可不慎乎？故蒯子羽曰： 言犹射也。栝既离弦，虽有所悔焉，不可从而追已。 诗曰： 白圭之玷，尚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为也。
蠋欲類蠶，■欲類蛇，人見蛇蠋，莫不身灑然；女工脩蠶，漁者持■，不惡何也？欲得钱也。逐鱼者濡，逐兽者趋；非乐之也，事之权也。
登高使人欲望，临渊使人欲窥，何也？处地然也。御者使人恭，射者使人端，何也？其形便也。
民有五死，圣人能去其三，不能去其二。饥渴死者，可去也；冻寒死者，可去也；罹五兵死者，可去也。寿命死者，不可去也；痈疽死者，不可去也。饥渴死者，中不充也；冻寒死者，外胜中也，罹五兵死者，德不忠也；寿命死者，岁数终也；痈疽死者，血气穷也。故曰中不止，外淫作；外淫作者，多怨怪；多怨怪者，疾病生。故清静无为，血气乃平。
百行之本，一言也。一言而适，可以却敌；一言而得，可以保国。响不能独为声，影不能倍曲为直，物必以其类及，故君子慎言出己。负石赴渊，行之难者也，然申屠狄为之，君子不贵之也；盗跖凶贪，名如日月，与舜禹并传而不息，而君子不贵。
君子有五耻：朝不坐，燕不议，君子耻之；居其位，无其言，君子耻之；有其言，无其行，君子耻之；既得之又失之，君子耻之；地有余而民不足，君子耻之。
君子虽穷不处亡国之势，虽贫不受乱君之禄；尊乎乱世，同乎暴君，君子耻之也。众人以毁形为耻，君子以毁义为辱；众人重利，廉士重名。
明君之制：赏从重，罚从轻；食人以壮为量，事人以老为程。
君子之言寡而实，小人之言多而虚；君子之学也，入于耳，藏于心，行之以身；君子之治也，始于不足见，终于不可及也。君子虑福弗及，虑祸百之，君子择人而取，不择人而与，君子实如虚，有如无。
君子有其备则无事；君子不以愧食，不以辱得；君子乐得其志，小人乐得其事；君子不以其所不爱，及其所爱也。
君子有终身之忧，而无一朝之患，顺道而行，循理而言，喜不加易，怒不加难。
君子之过犹日月之蚀也，何害于明？小人可也，犹狗之吠盗，狸之夜见，何益于善？夫智者不妄为，勇者不妄杀。
君子比义，农夫比谷。事君不得进其言，则辞其爵；不得行其义，则辞其禄。人皆知取之为取也，不知与之为取之。政有招寇，行有招耻，弗为而自至，天下未有。
猛兽狐疑不若蜂虿之致毒也；高议而不可及，不若卑论之有功也。
秦信同姓以王，至其衰也，非易同姓也，而身死国亡。故王者之治天下在于行法，不在于信同姓。
高山之巅无美木，伤于多阳也；大树之下无美草，伤于多阴也。
钟子期死而伯牙绝弦破琴，知世莫可为鼓也；惠施卒而庄子深暝不言，见世莫可与语也。
修身者智之府也，爱施者仁之端也，取予者义之符也，耻辱者勇之决也，立名者行之极也。
进贤受上赏，蔽贤蒙显戮，古之通义也；爵人于朝，沦人于市，古之通法也。
道微而明，淡而有功。非道而得，非时而生，是谓妄成。得而失之，定而复倾。
福者祸之门也。是者非之尊也。治者乱之先也。事无终始而患不及者，未之闻也。
枝无忘其根，德无忘其报，见利必念害身，故君子留精神，寄心于三者，吉祥及子孙矣。
两高不可重，两大不可容，两势不可同，两贵不可双；夫重容同双，必争其功，故君子节嗜欲，各守其足，乃能长久。夫节欲而听谏，敬贤而勿慢，使能而勿贱；为人君能行此三者，其国必强大而民不去散矣。
默无过言，悫无过事；木马不能行，亦不费食；骐骥日驰千里，鞭棰不去其背！
寸而度之，至丈必差；铢而称之，至石必过；石称丈量，径而寡失；简丝数米，烦而不察。故大较易为智，曲辩难为慧。
吞舟之鱼，荡而失水，制于蝼蚁者，离其居也；猿猴失木，禽于狐貉者，非其处也。腾蛇游雾而生，腾龙乘云而举，猿得木而挺，鱼得水而骛，处地宜也。
君子博学，患其不习；既习之，患其不能行之；既能行之，患其不能以让也。
君子不羞学，不羞问。问讯者知之本，念虑者知之道也。此言贵因人知而加知之，不贵独自用其知而知之。
天地之道：极则反，满则损。五采曜眼有时而渝，茂木丰草有时而落。物有盛衰，安得自若。
民苦则不仁，劳则诈生，安平则教，危则谋，极则反，满则损，故君子弗满弗极也。


人臣之术，顺从而复命，无所敢专，义不苟合，位不苟尊；必有益于国，必有补于君；故其身尊而子孙保之。故人臣之行有六正六邪，行六正则荣，犯六邪则辱，夫荣辱者，祸福之门也。何谓六正六邪？六正者：一曰萌芽未动，形兆未见，昭然独见存亡之几，得失之要，预禁乎不然之前，使主超然立乎显荣之处，天下称孝焉，如此者圣臣也。二曰虚心白意，进善信道，勉主以体谊，谕主以长策，将顺其美，匡救其恶，功成事立，归善于君，不敢独伐其劳，如此者良臣也。三曰卑身贱体，夙兴夜寐，进贤不解，数称于往古之德行事以厉主意，庶几有益，以安国家社稷宗庙，如此者忠臣也。四曰明察幽，见成败早，防而救之，引而复之，塞其间，绝其源，转祸以为福，使君终以无忧，如此者智臣也。五曰守文奉法，任官职事，辞禄让赐，不受赠遗，衣服端齐，饮食节俭，如此者贞臣也。六曰国家昏乱，所为不道，然而敢犯主之颜面，言君之过失，不辞其诛，身死国安，不悔所行，如此者直臣也，是为六正也。六邪者：一曰安官贪禄，营于私家，不务公事，怀其智，藏其能，主饥于论，渴于策，犹不肯尽节，容容乎与世沈浮上下，左右观望，如此者具臣也。二曰主所言皆曰善，主所为皆曰可，隐而求主之所好即进之，以快主耳目，偷合苟容与主为乐，不顾其后害，如此者谀臣也。三曰中实颇险，外容貌小谨，巧言令色，又心嫉贤，所欲进则明其美而隐其恶，所欲退则明其过而匿其美，使主妄行过任，赏罚不当，号令不行，如此者奸臣也。四曰智足以饰非，辩足以行说，反言易辞而成文章，内离骨肉之亲，外妒乱朝廷，如此者谗臣也。五曰专权擅势，持招国事以为轻重于私门，成党以富其家，又复增加威势，擅矫主命以自显贵，如此者贼臣也。六曰谄言以邪，坠主不义，朋党比周，以蔽主明，入则辩言好辞，出则更复异其言语，使白黑无别，是非无间，伺侯可推，而因附然，使主恶布于境内，闻于四邻，如此者亡国之臣也，是谓六邪。贤臣处六正之道，不行六邪之术，故上安而下治，生则见乐，死则见思，此人臣之术也。
汤问伊尹曰： 三公九卿大夫列士，其相去何如？ 伊尹对曰： 三公者，知通于大道，应变而不穷，辩于万物之情，通于天道者也；其言足以调阴阳，正四时，节风雨，如是者举以为三公，故三公之事，常在于道也。九卿者，不失四时通于沟渠，修堤防，树五谷，通于地理者也；能通不能通，能利不能利，如此者举以为九卿，故九卿之事，常在于德也。大夫者，出入与民同众，取去与民同利，通于人事，行犹举绳，不伤于言，言之于世，不害于身，通于关梁，实于府库，如是者举以为大夫，故大夫之事常在于仁也。列士者，知义而不失其心，事功而不独专其赏，忠政强谏而无有奸诈，去私立公而言有法度，如是者举以为列士，故列士之事，常在于义也。故道德仁义定而天下正，凡此四者明王臣而不臣。 汤曰： 何谓臣而不臣？ 伊尹对曰： 君之所不名臣者四：诸父、臣而不名，诸兄、臣而不名，先生之臣、臣而不名，盛德之士、臣而不名，是谓大顺。
汤问伊尹曰： 古者所以立三公、九卿、大夫、列士者，何也？ 伊尹对曰： 三公者，所以参五事也；九卿者，所以参三公也；大夫者，所以参九卿也；列士者，所以参大夫也。故参而有参，是谓事宗；事宗不失，外内若一。
子贡问孔子曰： 今之人臣孰为贤？ 孔子曰： 吾未识也，往者齐有鲍叔，郑有子皮，贤者也。 子贡曰： 然则齐无筦仲，郑无子产乎？ 子曰： 赐，汝徒知其一，不知其二，汝闻进贤为贤耶？用力为贤耶？ 子贡曰： 进贤为贤？ 子曰： 然，吾闻鲍叔之进筦仲也，闻子皮之进子产也，未闻筦仲子产有所进也。 魏文侯且置相，召李克而问焉，曰： 寡人将置相，置于季成子与翟触，我孰置而可？ 李克曰： 臣闻之，贱不谋贵，外不谋内，疏不谋亲，臣者疏贱，不敢闻命。 文侯曰： 此国事也，愿与先生临事而勿辞。 李克曰： 君不察故也，可知矣，贵视其所举，富视其所与，贫视其所不取，穷视其所不为，由此观之，可知矣。 文侯曰： 先生出矣，寡人之相定矣。 李克出，过翟黄，翟黄问曰： 吾闻君问相于先生，未知果孰为相？ 李克曰： 季成子为相。 翟黄作色不说曰： 触失望于先生。 李克曰： 子何遽失望于我，我于子之君也，岂与我比周而求大官哉？君问相于我，臣对曰： 君不察故也，贵视其所举，富视其所与，贫视其所不取，穷视其所不为，由此观之可知也。 君曰： 出矣，寡人之相定矣。 以是知季臣子为相。 翟黄不说曰： 触何遽不为相乎？西河之守，触所任也；计事内史，触所任也；王欲攻中山，吾进乐羊；无使治之臣，吾进先生；无使傅其子，吾进屈侯附。触何负于季成子？ 李克曰： 不如季成子，季成子食采千钟，什九居外一居中；是以东得卜子夏，田子方，段干木，彼其所举人主之师也，子之所举，人臣之才也。 翟黄迮然而惭曰： 触失对于先生，请自修，然后学。 言未卒，而左右言季成子立为相矣，于是翟黄默然变色内惭，不敢出，三月也。
楚令尹死，景公遇成公干曰： 令尹将焉归？ 成公干曰： 殆于屈春乎！ 景公怒曰： 国人以为归于我。 成公干曰： 子资少，屈春资多，子义获天下之至忧也，而以为友；鸣鹤与刍狗，其知甚少，而子玩之。鸱夷子皮日侍于屈春，损颇为友，二人者之智，足以为令尹，不敢专其智而委之屈春，故曰：政其归于屈春乎！
田子方渡西河，造翟黄，翟黄乘轩车，载华盖黄金之勒，约镇簟席，如此者其驷八十乘，子方望之以为人君也，道狭下抵车而待之，翟黄至而睹其子方也，下车而趋，自投下风，曰： 触 ，田子方曰： 子与！吾向者望子疑以为人君也，子至而人臣也，将何以至此乎？ 翟黄对曰： 此皆君之所以赐臣也，积三十岁故至于此，时以间暇祖之旷野，正逢先生。 子方曰： 何子赐车轝之厚也？ 翟黄对曰： 昔者西河无守，臣进吴起；而西河之外，宁邺无令，臣进西门豹；而魏无赵患，酸枣无令，臣进北门可；而魏无齐忧，魏欲攻中山，臣进乐羊而中山拔；魏无使治之臣，臣进李克而魏国大治。是以进此五大夫者，爵禄倍以故至于此。 子方曰： 可，子勉之矣，魏国之相不去子而之他矣。 翟黄对曰： 君母弟有公孙季成者，进子夏而君师之，进段干木而君友之，进先生而君敬之，彼其所进，师也，友也，所敬者也，臣之所进者，皆守职守禄之臣也，何以至魏国相乎？ 子方曰： 吾闻身贤者贤也，能进贤者亦贤也，子之五举者尽贤，子勉之矣，子终其次也。
齐威王游于瑶台，成侯卿来奏事，从车罗绮甚众，王望之谓左右曰： 来者何为者也？ 左右曰： 成侯卿也。 王曰： 国至贫也，何出之盛也？ 左右曰： 与人者有以责之也，受人者有以易之也。 王试问其说，成侯卿至，上谒曰： 忌也。 王不应。又曰： 忌也。 王不应。又曰： 忌也。 王曰： 国至贫也，何出之盛也？ 成侯卿曰： 赦其死罪，使臣得言其说。 王曰： 诺 。对曰： 忌举田居子为西河而秦梁弱，忌举田解子为南城，而楚人抱罗绮而朝，忌举黔涿子为冥州，而燕人给牲，赵人给盛，忌举田种首子为即墨，而于齐足究，忌举北郭刁勃子为大士，而九族益亲，民益富，举此数良人者，王枕而卧耳，何患国之贫哉？
秦穆公使贾人载盐，征诸贾人，贾人买百里奚以五羖羊之皮，使将车之秦，秦穆公观盐，见百里奚牛肥，曰： 任重道远以险，而牛何以肥也？ 对曰： 臣饮食以时，使之不以暴；有险，先后之以身，是以肥也。 穆公知其君子也，令有司其沐浴为衣冠与坐，公大悦，异日与公孙支论政，公孙支大不宁曰： 君耳目聪明，思虑审察，君其得圣人乎！ 公曰： 然，吾悦夫奚之言，彼类圣人也。 公孙支遂归取鴈以贺曰： 君得社稷之圣臣，敢贺社稷之福。 公不辞，再拜而受，明日，公孙支乃致上卿以让百里奚曰： 秦国处僻，民陋以愚无知，危亡之本也，臣自知不足以处其上，请以让之。 公不许，公孙支曰： 君不用宾相而得社稷之圣臣，君之禄也；臣见贤而让之，臣之禄也。今君既得其禄矣，而使臣失禄可乎？请终致之！ 公不许。公孙支曰： 臣不肖而处上位是君失伦也，不肖失伦，臣之过，进贤而退不肖，君之明也，今臣处位，废君之德而逆臣之行也，臣将逃。 公乃受之。故百里奚为上卿以制之，公孙支为次卿以佐之也。
赵简主从晋阳之邯郸，中路而止，引车吏进问何为止，简主曰： 董安于在后。 吏曰： 此三军之事也，君奈何以一人留三军也？ 简主曰： 诺。 驱之百步又止，吏将进谏，董安于适至，简主曰： 秦道之与晋国交者，吾忘令人塞之。 董安于曰： 此安于之所为后也。 简主曰： 官之宝璧吾忘令人载之。 对曰： 此安于之所为后也。 简主可谓内省外知人矣哉！故身佚国安，御史大夫周昌曰： 人主诚能如赵简主，朝不危矣。
晏子侍于景公，朝寒请进热食，对曰： 婴非君之厨养臣也，敢辞。 公曰： 请进服裘。 对曰： 婴非田泽之臣也，敢辞。 公曰： 然，夫子于寡人奚为者也？ 对曰： 社稷之臣也。 公曰： 何谓社稷之臣？ 对曰： 社稷之臣，能立社稷，辨上下之宜，使得其理；制百官之序，使得其宜；作为辞令，可分布于四方。 自是之后，君不以礼不见晏子也。
齐侯问于晏子曰： 忠臣之事其君何若？ 对曰： 有难不死，出亡不送。 君曰： 裂地而封之，疏爵而贵之；吾有难不死，出亡不送，可谓忠乎？ 对曰： 言而见用，终身无难，臣何死焉；谋而见从，终身不亡，臣何送焉。若言不见用，有难而死之，是妄死也；谏而不见从，出亡而送，是诈为也。故忠臣者能纳善于君而不能与君陷难者也。
晏子朝，乘敝车，驾驽马，景公见之曰： 嘻！夫子之禄寡耶！何乘不任之甚也！ 晏子对曰： 赖君之赐，得以寿三族及国交游皆得生焉，臣得暖衣饱食，敝车驽马，以奉其身，于臣足矣。 晏子出，公使梁丘据遗之辂车乘马，三返不受，公不悦，趣召晏子，晏子至，公曰： 夫子不受，寡人亦不乘。 晏子对曰： 君使臣临百官之吏，节其衣服饮食之养，以先齐国之人，然犹恐其侈靡而不顾其行也；今辂车乘马，君乘之上，臣亦乘之下，民之无义，侈其衣食而不顾其行者，臣无以禁之。 遂让不受也。
景公饮酒，陈桓子侍，望见晏子而复于公曰： 请浮晏子。 公曰： 何故也？ 对曰： 晏子衣缁布之衣，糜鹿之裘，栈轸之车，而驾驽马以朝，是隐君之赐也。 公曰： 诺。 酌者奉觞而进之曰： 君命浮子。 晏子曰： 何故也？ 陈桓子曰： 君赐之卿位以尊其身，宠之百万以富其家，群臣之爵，莫尊于子，禄莫厚于子；今子衣布衣之衣，糜鹿之裘，栈轸之车而驾驽马以朝，则是隐君之赐也，故浮子。 晏子避席曰： 请饮而后辞乎？其辞而后饮乎？ 公曰： 辞然后饮。 晏子曰： 君赐卿位以显其身，婴不敢为显受也，为行君令也；宠之百万以富其家，婴不敢为富受也，为通君赐也；臣闻古之贤臣有受厚赐而不顾其国族，则过之；临事守职不胜其任，则过之；君之内隶，臣之父兄，若有离散在于野鄙者，此臣之罪也；君之外隶，臣之所职，若有播亡在四方者，此臣之罪也；兵革不完，战车不修，此臣之罪也。若夫敝车驽马以朝主者，非臣之罪也，且臣以君之赐，臣父之党无不乘车者，母之党无不足以衣食者，妻之党无冻馁者，国之简士待臣而后举火者数百家，如此为隐君之赐乎？彰君之赐乎？ 公曰： 善，为我浮桓子也。
晏子方食，君之使者至，分食而食之，晏子不饱，使者返言之景公，景公曰： 嘻，夫子之家若是其贫也，寡人不知也，是寡人之过也。 令吏致千家之县一于晏子，晏子再拜而辞，曰： 婴之家不贫，以君之赐，泽覆三族，延及交游，以振百姓，君之赐也厚矣，婴之家不贫也！婴闻之，厚取之君而厚施之人，代君为君也，忠臣不为也；厚取之君而藏之，是筐筴存也，仁人不为也；厚取之君而无所施之，身死而财迁，智者不为也。婴也闻为人臣，进不事上以为忠，退不克下以为廉，八升之布，一豆之食，足矣。 使者三返，遂辞不受也。
陈成子谓鸱夷子皮曰： 何与常也？ 对曰： 君死吾不死，君亡吾不亡。 陈成子曰： 然子何以与常？ 对曰： 未死去死，未亡去亡，其有何死亡矣！从命利君谓之顺，从命病君谓之谀，逆命利君谓之忠，逆命病君谓之乱，君有过不谏诤，将危国殒社稷也，有能尽言于君，用则留之，不用则去之，谓之谏；用则可生，不用则死，谓之诤；有能比和同力，率群下相与强矫君，君虽不安，不能不听，遂解国之大患，除国之大害，成于尊君安国谓之辅；有能亢君之命，反君之事，窃君之重以安国之危，除主之辱攻伐足以成国之大利，谓之弼。故谏诤辅弼之人，社稷之臣也，明君之所尊礼，而闇君以为己贼；故明君之所赏，闇君之所杀也。明君好问，闇君好独，明君上贤使能而享其功；闇君畏贤妒能而减其业，罚其忠，而赏其贼，夫是之谓至闇，桀纣之所以亡也。诗云： 曾是莫听，大命以倾 ，此之谓也。
简子有臣尹绰、赦厥。简子曰： 厥爱我，谏我必不于众人中；绰也不爱我，谏我必于众人中。 尹绰曰： 厥也爱君之丑而不爱君之过也，臣爱君之过而不爱君之丑。 孔子曰： 君子哉！尹绰，面訾不誉也。
高缭仕于晏子，晏子逐之，左右谏曰： 高缭之事夫子，三年曾无以爵位，而逐之，其义可乎？ 晏子曰： 婴仄陋之人也，四维之然后能直，今此子事吾三年，未尝弼吾过，是以逐之也。
子贡问孔子曰： 赐为人下，而未知所以为人下之道也？ 孔子曰： 为人下者，其犹土乎！种之则五谷生焉，掘之则甘泉出焉，草木植焉，禽兽育焉，生人立焉，死人入焉，多其功而不言，为人下者，其犹土乎！
孙卿曰： 少使长，贱事贵，不肖事贤，此天下之通义也。有人贵而不能为人上，贱而羞为人下，此奸人之心也，身不离奸心，而行不离奸道，然而求见誉于众，不亦难乎？
公叔文子问于史叟曰： 武子胜事赵简子久矣，其宠不解，奚也？ 史叟曰： 武子胜，博闻多能而位贱，君亲而近之，致敏以愻，藐而疏之，则恭而无怨色，入与谋国家，出不见其宠，君赐之禄，知足而辞，故能久也。
泰誓曰： 附下而罔上者死，附上而罔下者刑；与闻国政而无益于民者退，在上位而不能进贤者逐。 此所以劝善而黜恶也。故传曰： 伤善者国之残也，蔽善者国之谗也，愬无罪者国之贼也。
王制曰： 假于鬼神时日卜筮以疑于众者杀也。 子路为蒲令，备水灾，与民春修沟渎，为人烦苦，故予人一箪食，一壶浆，孔子闻之，使子贡复之，子路忿然不悦，往见夫子曰： 由也以暴雨将至，恐有水灾，故与人修沟渎以备之，而民多匮于食，故与人一箪食一壶浆，而夫子使赐止之，何也？夫子止由之行仁也，夫子以仁教而禁其行仁也，由也不受。 子曰： 尔以民为饿，何不告于君，发仓廪以给食之；而以尔私馈之，是汝不明君之惠，见汝之德义也，速已则可矣，否则尔之受罪不久矣。 子路心服而退也。


圣王之举事，必先谛之于谋虑，而后考之于蓍龟。白屋之士，皆关其谋；刍荛之役，咸尽其心。故万举而无遗筹失策。传曰： 众人之智，可以测天，兼听独断，惟在一人。 此大谋之术也。谋有二端：上谋知命，其次知事。知命者预见存亡祸福之原，早知盛衰废兴之始，防事之未萌，避难于无形，若此人者，居乱世则不害于其身，在乎太平之世则必得天下之权；彼知事者亦尚矣，见事而知得失成败之分，而究其所终极，故无败业废功。孔子曰： 可与适道，未可与权也。 夫非知命知事者，孰能得权谋之术。夫权谋有正有邪；君子之权谋正，小人之权谋邪。夫正者，其权谋公，故其为百姓尽心也诚；彼邪者，好私尚利，故其为百姓也诈。夫诈则乱，诚则平，是故尧之九臣诚而兴于朝，其四臣诈而诛于野。诚者隆至后世；诈者当身而灭。知命知事而能于权谋者，必察诚诈之原而以处身焉，则是亦权谋之术也。夫知者举事也，满则虑溢，平则虑险，安则虑危，曲则虑直。由重其豫，惟恐不及，是以百举而不陷也。
杨子曰： 事之可以之贫，可以之富者，其伤行者也；事之可以之生，可以之死者，其伤勇者也。 仆子曰： 杨子智而不知命，故其知多疑，语曰： 知命者不惑。 晏婴是也。
赵简子曰： 晋有泽鸣、犊●，鲁有孔丘，吾杀此三人，则天下可图也。 于是乃召泽鸣、犊●，任之以政而杀之。使人聘孔子于鲁。孔子至河，临水而观曰： 美哉水！洋洋乎！丘之不济于此，命也夫！ 子路趋进曰： 敢问奚谓也？ 孔子曰： 夫泽鸣、犊●，晋国之贤大夫也。赵简子之未得志也，与之同闻见，及其得志也，杀之而后从政，故丘闻之：刳胎焚夭，则麒麟不至；干泽而渔，蛟龙不游；覆巢毁卵，则凤凰不翔。丘闻之：君子重伤其类者也。
孔子与齐景公坐，左右白曰： 周使来言庙燔。 齐景公出问曰： 何庙也？ 孔子曰： 是厘王庙也。 景公曰： 何以知之？ 孔子曰： 诗云： 皇皇上帝，其命不忒。 天之与人，必报有德，祸亦如之。夫厘王变文武之制而作玄黄宫室，舆马奢侈，不可振也。故天殃其庙，是以知之。 景公曰： 天何不殃其身而殃其庙乎？ 子曰： 天以文王之故也。若殃其身，文王之祀，无乃绝乎？故殃其庙以章其过也。 左右入报曰： 周厘王庙也。 景公大惊，起拜曰： 善哉！圣人之智，岂不大乎！
齐桓公与管仲谋伐莒，谋未发而闻于国。桓公怪之，以问管仲。管仲曰： 国必有圣人也。 桓公叹曰： 歖！日之役者，有执柘杵而上视者，意其是邪！ 乃令复役，无得相代。少焉，东郭垂至。管仲曰： 此必是也。 乃令傧者延而进之，分级而立。管仲曰： 子言伐莒者也？ 对曰： 然。 管仲曰： 我不言伐莒，子何故言伐莒？ 对曰： 臣闻君子善谋，小人善意，臣窃意之也。 管仲曰： 我不言伐莒，子何以意之？ 对曰： 臣闻君子有三色：优然喜乐者，钟鼓之色；愀然清净者，缞绖之色；勃然充满者，此兵革之色也。日者，臣望君之在台上也，勃然充满，此兵革之色也，君吁而不吟，所言者莒也，君举臂而指所当者莒也。臣窃虑小诸侯之未服者，其惟莒乎？臣故言之。 君子曰： 凡耳之闻，以声也。今不闻其声而以其容与臂，是东郭垂不以耳听而闻也。桓公、管仲虽善谋，不能隐圣人之听于无声，视于无形，东郭垂有之矣。故桓公乃尊禄而礼之。
晋太史屠余见晋国之乱，见晋平公之骄而无德义也，以其国法归周。周威公见而问焉，曰： 天下之国，其孰先亡。 对曰： 晋先亡。 威公问其说。对曰： 臣不敢直言，示晋公以天妖，日月星辰之行多不当，曰： 是何能然？ 示以人事多义，百姓多怨，曰： 是何伤？ 示以邻国不服，贤良不与，曰： 是何害？ 是不知所以存，所以亡。故臣曰： 晋先亡。 居三年，晋果亡。威公又见屠余而问焉。曰： 孰次之。 对曰： 中山次之。 威公问其故。对曰： 天生民，令有辨，有辨，人之义也。所以异于禽兽麋鹿也，君臣上下所以立也。中山之俗，以昼为夜，以夜继日，男女切踦，固无休息，淫昏康乐，歌讴好悲，其主弗知恶，此亡国之风也。臣故曰： 中山次之。 居二年，中山果亡。威公又见屠余而问曰： 孰次之。 屠余不对。威公固请。屠余曰： 君次之。 威公惧，求国之长者，得锜畴、田邑而礼之，又得史理、赵巽以为谏臣，去苛令三十九物，以告屠余。屠余曰： 其尚终君之身。臣闻国之兴也，天遗之贤人，与之极谏之士；国之亡也，天与之乱人与善谀者。 威公薨，九月不得葬。周乃分而为二，故有道者言，不可不重也。
齐侯问于晏子曰： 当今之时，诸侯孰危？ 对曰： 莒其亡乎？ 公曰： 奚故？ 对曰： 地侵于齐，货竭于晋，是以亡也。
智伯从韩、魏之兵以攻赵，围晋阳之城而溉之，城不没者三板。絺疵谓智伯曰： 韩、魏之君必反矣。 智伯曰： 何以知之？ 对曰： 夫胜赵而三分其地，今城未没者三板，臼灶生■，人马相食，城降有日矣。而韩、魏之君无喜志而有忧色，是非反何也？ 明日，智伯谓韩、魏之君曰： 疵言君之反也。 韩、魏之君曰： 必胜赵而三分其地，今城将胜矣。夫二家虽愚，不弃美利而偝约为难不可成之事，其势可见也。是疵必为赵说君，且使君疑二主之心，而解于攻赵也。今君听谗臣之言而离二主之交，为君惜之。 智伯出，欲杀絺疵，絺疵逃。韩、魏之君果反。
鲁公索氏将祭而亡其牲。孔子闻之，曰： 公索氏比及三年必亡矣。 后一年而亡。弟子问曰： 昔公索氏亡牲，夫子曰： 比及三年必亡矣。 今期年而亡。夫子何以知其将亡也。 孔子曰： 祭之为言索也，索也者尽也，乃孝子所以自尽于亲也。至祭而亡其牲，则余所亡者多矣。吾以此知其将亡矣。
蔡侯、宋公、郑伯朝于晋。蔡侯谓叔向曰： 子亦奚以语我？ 对曰： 蔡言地计众，不若宋郑。其车马衣裘侈于二国，诸侯其有图蔡者乎？ 处期年，荆伐蔡而残之。
白圭之中山，中山王欲留之，固辞而去。又之齐，齐王亦欲留之，又辞而去，人问其辞。白圭曰： 二国将亡矣。所学者国有五尽，故莫之必忠，则言尽矣；莫之必誉，则名尽矣；莫之必爱，则亲尽矣；行者无粮，居者无食，则财尽矣；不能用人又不能自用，则功尽矣；国有此五者，毋幸，必亡。中山与齐皆当此。若使中山之与齐也，闻五尽而更之，则必不亡也，其患在不闻也，虽闻又不信也。然则人主之务，在善听而已矣。
下蔡威公闭门而哭，三日三夜，泣尽而继以血，旁邻窥墙而问之。曰： 子何故而哭，悲若此乎？ 对曰： 吾国且亡。 曰： 何以知也？ 应之曰： 吾闻病之将死也，不可为良医；国之将亡也，不可为计谋；吾数谏吾君，吾君不用，是以知国之将亡也。 于是窥墙者闻其言，则举宗而去之楚。居数年，楚王果举兵伐蔡。窥墙者为司马，将兵而往来，虏甚众。问曰： 得无有昆弟故人乎？ 见威公缚在虏中，问曰： 若何以至于此？ 应曰： 吾何以不至于此？且吾闻之也，言之者行之役也，行之者言之主也。汝能行我言，汝为主，我为役，吾亦何以不至于此哉？ 窥墙者乃言之于楚王，遂解其缚，与俱之楚。故曰： 能言者未必能行，能行者未必能言。
管仲有疾，桓公往问之，曰： 仲父若弃寡人，竖刁可使从政乎？ 对曰： 不可。竖刁自刑以求入君，其身之忍，将何有于君。 公曰： 然则易牙可乎？ 对曰： 易牙解其子以食君，其子之忍，将何有于君，若用之必为诸侯笑。 及桓公殁，竖刁易牙乃作难。桓公死六十日，虫出于户而不收。
石乞侍坐于屈建。屈建曰： 白公其为乱乎？ 石乞曰： 是何言也？白公至于室无营所，下士者三人与己相若，臣者五人，所与同衣者千人。白公之行若此，何故为乱？ 屈建曰： 此建之所谓乱也。以君子行，则可于国家行。过礼则国家疑之，且苟不难下其臣，必不难高其君矣。建是以知夫子将为乱也。 处十月，白公果为乱。
韩昭侯造作高门。屈宜咎曰： 昭侯不出此门。 曰： 何也？ 曰： 不时。吾所谓不时者，非时日也。人固有利不利，昭侯尝利矣，不作高门。往年秦拔宜阳，明年大旱民饥，不以此时恤民之急也，而顾反益奢，此所谓福不重至，祸必重来者也！ 高门成，昭侯卒。竟不出此门。
田子颜自大术至乎平陵城下，见人子问其父，见人父问其子。田子方曰： 其以平陵反乎？吾闻行于内，然后施于外。外颜欲使其众甚矣。 后果以平陵叛。
晋人已胜智氏，归而缮甲砥兵。楚王恐，召梁公弘曰： 晋人已胜智氏矣。归而缮甲兵，其以我为事乎？ 梁公曰： 不患，害其在吴乎？夫吴君恤民而同其劳，使其民重上之令，而人轻其死以从上，使如虏之战，臣登山以望之，见其用百姓之信，必也勿已乎？其备之若何？ 不听，明年，阖庐袭郢。
楚庄王欲伐陈，使人视之。使者曰： 陈不可伐也。 庄王曰： 何故？ 对曰： 其城郭高，沟壑深，蓄积多，其国宁也。 王曰： 陈可伐也。夫陈，小国也，而蓄积多，蓄积多则赋敛重，赋敛重则民怨上矣。城郭高，沟壑深，则民力罢矣。 兴兵伐之，遂取陈。
石益谓孙伯曰： 吴将亡矣！吾子亦知之乎？ 孙伯曰： 晚矣，子之知之也。吾何为不知？ 石益曰： 然则子何不以谏？ 孙伯曰： 昔桀罪谏者，纣焚圣人，剖王子比干之心。袁氏之妇，络而失其纪，其妾告之，怒弃之。夫亡者，岂斯人知其过哉？
孝宣皇帝之时，霍氏奢靡，茂陵徐先生曰： 霍氏必亡。夫在人之右而奢，亡之道也。孔子曰： 奢则不逊。 夫不逊者必侮上，侮上者，逆之道也。出人之右，人必害之。今霍氏秉权，天下之人疾害之者多矣。夫天下害之而又以逆道行之，不亡何待？ 乃上书言霍氏奢靡，陛下即爱之，宜以时抑制，无使至于亡。书三上，辄报： 闻。 其后霍氏果灭。董忠等以其功封。人有为徐先生上书者，曰： 臣闻客有过主人者，见灶直●，傍有积薪。客谓主人曰： 曲其●，远其积薪，不者将有火患。 主人默然不应，居无几何，家果失火。乡聚里中人哀而救之，火幸息。于是杀牛置酒，燔发灼烂者在上行，余各用功次坐，而反不录言曲●者。向使主人听客之言，不费牛酒，终无火患。今茂陵徐福数上书言霍氏且有变，宜防绝之。向使福说得行，则无裂地出爵之费，而国安平自如。今往事既已，而福独不得与其功，惟陛下察客徙薪曲●之策，而使居燔发灼烂之右。 书奏，上使人赐徐福帛十匹，拜为郎。
齐桓公将伐山戎、孤竹，使人请助于鲁。鲁君进群臣而谋，皆曰： 师行数十里，入蛮夷之地，必不反矣。 于是鲁许助之而不行。齐已伐山戎、孤竹，而欲移兵于鲁。管仲曰： 不可。诸侯未亲，今又伐远而还诛近邻，邻国不亲，非霸王之道，君之所得山戎之宝器者，中国之所鲜也，不可不进周公之庙乎？ 桓公乃分山戎之宝，献之周公之庙。明年起兵伐莒。鲁下令丁男悉发，五尺童子皆至。孔子曰： 圣人转祸为福，报怨以德。 此之谓也。
中行文子出亡至边，从者曰： 为此啬夫者君人也，胡不休焉，且待后车者。 文子曰： 异日吾好音，此子遗吾琴，吾好佩，又遗吾玉，是不非吾过者也，自容于我者也。吾恐其以我求容也，遂不入。 后车入门，文子问啬夫之所在，执而杀之。仲尼闻之，曰： 中行文子背道失义以亡其国，然后得之，犹活其身，道不可遗也，若此。
卫灵公襜被以与妇人游，子贡见公。公曰： 卫其亡乎？ 对曰： 昔者夏桀，殷纣不任其过故亡；成汤、文武知任其过故兴，卫奚其亡也？
智伯请地于魏宣子，宣子不与。任增曰： 何为不与？ 宣子曰： 彼无故而请地，吾是以不与。 任增曰： 彼无故而请地者，无故而与之，是重欲无厌也。彼喜，必又请地于诸侯，诸侯不与，必怒而伐之。 宣子曰： 善。 遂与地。智伯喜，又请地于赵，赵不与，智伯怒，围晋阳。韩、魏合赵而反智氏，智氏遂灭。
楚庄王与晋战，胜之，惧诸侯之畏己也，乃筑为五仞之台，台成而觞诸侯，诸侯请约。庄王曰： 我薄德之人也。 诸侯请为觞。乃仰而曰： 将将之台，窅窅其谋，我言而不当，诸侯伐之。 于是远者来朝，近者入宾。
吴王夫差破越，又将伐陈。楚大夫皆惧，曰： 昔阖庐能用其众，故破我于柏举。今闻夫差又甚焉。 子西曰： 二三子，恤不相睦也，无患吴矣，昔阖庐食不贰味，处不重席，择不取费。在国，天有灾，亲戚乏困而供之；在军，食熟者半而后食。其所尝者，卒乘必与焉。是以民不罢劳，死知不旷。今夫差，次有台榭陂池焉；宿有妃嫱嫔御焉。一日之行，所欲必成，玩好必从，珍异是聚，夫差先自败己，焉能败我？
越破吴，请师于楚以伐晋。楚王与大夫皆惧，将许之。左史倚相曰： 此恐吾攻己，故示我不病。请为长毂千乘，卒三万，与分吴地也。 庄王听之，遂取东国。
阳虎为难于鲁，走之齐，请师于鲁，齐侯许之。鲍文子曰： 不可也。阳虎欲齐师破，齐师破，大臣必多死，于是欲奋其诈谋。夫虎有宠于季氏而将杀季孙，以不利鲁国而容其求焉。今君富于季氏而大于鲁国，兹阳虎所欲倾覆也。鲁免其疾，而君又收之，毋乃害乎？ 齐君乃执之，免而奔晋。
汤欲伐桀。伊尹曰： 请阻乏贡职以观其动。 桀怒，起九夷之师以伐之。伊尹曰： 未可。彼尚犹能起九夷之师，是罪在我也。 汤乃谢罪请服，复入贡职。明年，又不供贡职。桀怒，起九夷之师，九夷之师不起。伊尹曰： 可矣。 汤乃兴师，伐而残之。迁桀南巢氏焉。
武王伐纣，过隧斩岸，过水折舟，过谷发梁，过山焚莱，示民无返志也。至于有戎之隧，大风折■。散宜生谏曰： 此其妖欤？ 武王曰： 非也。天落兵也。 风霁而乘以大雨，水平地而啬。散宜生又谏曰： 此其妖欤？ 武王曰： 非也，天洒兵也。 卜而龟熸。散宜生又谏曰： 此其妖欤？ 武王曰： 不利以祷祠，利以击众，是熸之已。 故武王顺天地，犯三妖而禽纣于牧野，其所独见者精也。
晋文公与荆人战于城濮，君问于咎犯。咎犯对曰： 服义之君，不足于信；服战之君，不足于诈，诈之而已矣。 君问于雍季，雍季对曰： 焚林而田，得兽虽多，而明年无复也；干泽而渔，得鱼虽多，而明年无复也。诈犹可以偷利，而后无报。 遂与荆军战，大败之。及赏，先雍季而后咎犯。侍者曰： 城濮之战，咎犯之谋也！ 君曰： 雍季之言，百世之谋也；咎犯之言，一时之权也，寡人既行之矣。
城濮之战，文公谓咎犯曰： 吾卜战而龟熸。我迎岁，彼背岁。彗星见，彼操其柄，我操其标。吾又梦与荆王搏，彼在上，我在下，吾欲无战，子以为何如？ 咎犯对曰： 十战龟熸，是荆人也。我迎岁，彼背岁，彼去我从之也。彗星见，彼操其柄，我操其标，以扫则彼利，以击则我利。君梦与荆王搏，彼在上，君在下，则君见天而荆王伏其罪也。且吾以宋卫为主，齐秦辅我，我合天道，独以人事固将胜之矣。 文公从之，荆人大败。
越饥，句践惧。四水进谏曰： 夫饥，越之福也，而吴之祸也。夫吴国甚富而财有余，其君好名而不思后患。若我卑辞重币以请籴于吴，吴必与我，与我则吴可取也。 越王从之。吴将与之，子胥谏曰： 不可。夫吴越接地邻境，道易通，仇雠敌战之国也。非吴有越，越必有吴矣，夫齐晋不能越三江五湖以亡吴越，不如因而攻之，是吾先王阖庐之所以霸也。且夫饥何哉？亦犹渊也，败伐之事，谁国无有？君若不攻而输之籴，则利去而凶至，财匮而民怨，悔无及也。 吴王曰： 吾闻义兵不服仁人，不以饿饥而攻之，虽得十越，吾不为也。 遂与籴，三年，吴亦饥，请籴于越，越王不与而攻之，遂破吴。
赵简子使成何、涉他与卫灵公盟于鄟泽。灵公未喋盟。成何、涉他捘灵公之手而撙之，灵公怒，欲反赵。王孙商曰： 君欲反赵，不如与百姓同恶之。 公曰： 若何？ 对曰： 请命臣令于国曰： 有姑姊妹女者家一人，质于赵。 百姓必怨，君因反之矣。 君曰： 善。 乃令之三日，遂征之五日，而令毕国人巷哭。君乃召国大夫而谋曰： 赵为无道，反之可乎？ 大夫皆曰： 可。 乃出西门，闭东门，越王闻之，缚涉他而斩之，以谢于卫，成何走燕。子贡曰： 王孙商可谓善谋矣。憎人而能害之；有患而能处之；欲用民而能附之；一举而三物俱至，可谓善谋矣。
楚成王赞诸属诸侯，使鲁君为仆，鲁君致大夫而谋曰： 我虽小，亦周之建国也。今成王以我为仆，可乎？ 大夫皆曰： 不可。 公仪休曰： 不可不听楚王，身死国亡，君之臣乃君之有也；为民，君也！ 鲁君遂为仆。
齐景公以其子妻阖庐，送诸郊。泣曰： 余死不汝见矣。 高梦子曰： 齐负海而县山，纵不能全收天下，谁干我君？爱则勿行！ 公曰： 余有齐国之固，不能以令诸侯，又不能听，是生乱也。寡人闻之，不能令则莫若从，且夫吴若蜂虿然，不弃毒于人则不静，余恐弃毒于我也。 遂遣之。
齐欲妻郑太子忽，太子忽辞，人问其故，太子曰： 人各有偶，齐大，非吾偶也。诗云： 自求多福。 在我而已矣。 后戎伐齐，齐请师于郑。郑太子忽率师而救齐，大败戎师，齐又欲妻之。太子固辞，人问其故。对曰： 无事于齐，吾犹不敢。今以君命救齐之急，受室以归，人其以我为师婚乎？ 终辞之。
孔子问漆雕马人曰： 子事臧文仲、武仲、孺子容，三大夫者，孰为贤？ 漆雕马人对曰： 臧氏家有龟焉，名曰蔡；文仲立三年为一兆焉；武仲立三年为二兆焉；孺子容立三年为三兆焉，马人立之矣。若夫三大夫之贤不贤，马人不识也。 孔子曰： 君子哉！漆雕氏之子，其言人之美也，隐而显；其言人之过也，微而着。故智不能及，明不能见，得无数卜乎？
安陵缠以颜色美壮，得幸于楚共王。江乙往见安陵缠，曰： 子之先人岂有矢石之功于王乎？ 曰： 无有。 江乙曰： 子之身岂亦有乎？ 曰： 无有。 江乙曰： 子之贵何以至于此乎？ 曰： 仆不知所以。 江乙曰： 吾闻之，以财事人者，财尽而交疏；以色事人者，华落而爱衰。今子之华，有时而落，子何以长幸无解于王乎？ 安陵缠曰： 臣年少愚陋，愿委智于先生。 江乙曰： 独从为殉可耳。 安陵缠曰： 敬闻命矣！ 江乙去。居■年，逢安陵缠，谓曰： 前日所谕子者，通于王乎？ 曰： 未可也。 居■年。江乙复见安陵缠曰： 子岂谕王乎？ 安陵缠曰： 臣未得王之间也。 江乙曰： 子出与王同车，入与王同坐。居三年，言未得王之间，子以吾之说未可耳。 不悦而去。其年，共王猎江渚之野，野火之起若云蜺，虎狼之嗥若雷霆。有狂兕从南方来，正触王左骖，王举旌旄，而使善射者射之，一发，兕死车下，王大喜，拊手而笑，顾谓安陵缠曰： 吾万岁之后，子将谁与斯乐乎？ 安陵缠乃逡巡而却，泣下沾衿，抱王曰： 万岁之后，臣将从为殉，安知乐此者谁？ 于是共王乃封安陵缠于车下三百户。故曰： 江乙善谋，安陵缠知时。
太子商臣怨令尹子上也。楚攻陈，晋救之。夹泜水而军。阳处父知商臣之怨子上也，因谓子上曰： 少却，吾涉而从子。 子上却。因令晋军曰： 楚遁矣。 使人告商臣曰： 子上受晋赂而去之。 商臣诉之成王，成王遂杀之。
智伯欲袭卫，故遗之乘马，先之一璧，卫君大悦，酌酒，诸大夫皆喜。南文子独不喜，有忧色。卫君曰： 大国礼寡人，寡人故酌诸大夫酒，诸大夫皆喜，而子独不喜，有忧色者，何也？ 南文子曰： 无方之礼，无功之赏，祸之先也。我未有往，彼有以来，是以忧也。 于是卫君乃修梁津而拟边城。智伯闻卫兵在境上，乃还。
智伯欲袭卫，乃佯亡其太子颜，使奔卫。南文子曰： 太子颜之为其君子也，甚爱。非有大罪也，而亡之？必有故！然人亡而不受不祥。 使吏逆之，曰： 车过五乘，慎勿内也。 智伯闻之，乃止。
叔向之杀苌弘也，数见苌弘于周。因佯遗书曰： 苌弘谓叔向曰： 子起晋国之兵以攻周，吾废刘氏而立单氏。  刘氏请之。君曰： 此苌弘也。 乃杀之。
楚公子午使于秦，秦囚之，其弟献三百金于叔向，叔向谓平公曰： 何不城壶丘？秦楚患壶丘之城。若秦恐而归公子午，以止吾城也，君乃止，难亦未构，楚必德君。 平公曰： 善。 乃城之。秦恐，遂归公子午使之晋，晋人辍城，楚献晋赋三百车。
赵简子使人以明白之乘六，先以一璧，为遗于卫。卫叔文子曰： 见不意，可以生，故此小之所以事大也。今我未以往，而简子先以来，必有故。 于是斩林除围，聚敛蓄积，而后遣使者。简子曰： 吾举也，为不可知也。今既已知之矣，乃辍围卫也。
郑桓公将欲袭郐，先问郐之辨智果敢之士，书其名姓，择郐之良臣而与之，为官爵之名而书之，因为设坛于门外而埋之。衅之以猳，若盟状。郐君以为内难也，尽杀其良臣。桓公因袭之，遂取郐。
郑桓公东会封于郑，暮舍于宋东之逆旅，逆旅之叟从外来，曰： 客将焉之？ 曰： 会封于郑。 逆旅之叟曰： 吾闻之：时难得而易失也。今客之寝安，殆非封也。 郑桓公闻之，援辔自驾，其仆接淅而载之，行十日夜而至。厘何与之争封。故以郑桓公之贤，微逆旅之叟，几不会封也。
晋文公伐卫，入郭，坐士令食，曰： 今日必得大垣。 公子虑俛而笑之。文公曰： 奚笑？ 对曰： 臣之妻归，臣送之，反见桑者而助之。顾臣之妻则亦有送之者矣。 文公惧，还师而归，至国，而貉人攻其地。


政有三品：王者之政化之，霸者之政威之，强者之政胁之，夫此三者各有所施，而化之为贵矣。夫化之不变而后威之，威之不变而后胁之，胁之不变而后刑之；夫至于刑者，则非王者之所得已也。是以圣王先德教而后刑罚，立荣耻而明防禁；崇礼义之节以示之，贱货利之弊以变之；修近理内政橛机之礼，壹妃匹之际；则莫不慕义礼之荣，而恶贪乱之耻。其所由致之者，化使然也。
季孙问于孔子曰： 如杀无道，以就有道，何如？ 孔子曰： 子为政，焉用杀，子欲善而民善矣。君子之德，风也；小人之德，草也；草上之风必偃。 言明其化而已矣，治国有二机，刑德是也；王者尚其德而布其刑，霸者刑德并凑，强国先其刑而后德。夫刑德者，化之所由兴也。德者，养善而进阙者也；刑者，惩恶而禁后者也；故德化之崇者至于赏，刑罚之甚者至于诛；夫诛赏者，所以别贤不肖，而列有功与无功也。故诛赏不可以缪，诛赏缪则善恶乱矣。夫有功而不赏，则善不劝，有过而不诛，则恶不惧，善不劝而能以行化乎天下者，未尝闻也。书曰： 毕协赏罚 ，此之谓也。
水浊则鱼困，令苛则民乱，城峭则必崩，岸竦则必。故夫治国，譬若张琴，大弦急则小弦绝矣，故曰急辔御者非千里御也。有声之声，不过百里，无声之声，延及四海；故禄过其功者损，名过其实者削，情行合而民副之，祸福不虚至矣。诗云： 何其处也，必有与也；何其久也，必有以也。 此之谓也。
公叔文子为楚令尹三年，民无敢入朝，公叔子见曰： 严矣。 文子曰： 朝廷之严也，宁云妨国家之治哉？ 公叔子曰： 严则下喑，下喑则上聋，聋喑不能相通，何国之治也？顺针缕者成帷幕，合升斗者实仓廪，幷小流而成江海；明主者有所受命而不行，未尝有所不受也。
卫灵公谓孔子曰： 有语寡人为国家者，谨之于庙堂之上而国家治矣，其可乎？ 孔子曰： 可。爱人者，则人爱之；恶人者，则人恶之；知得之己者，亦知得之人；所谓不出于环堵之室而知天下者，知反之己者也。
子贡问治民于孔子，孔子曰： 懔懔焉如以腐索御奔马。 子贡曰： 何其畏也！ 孔子曰： 夫通达之国皆人也，以道导之，则吾畜也；不以道导之，则吾雠也，若何而毋畏？
齐桓公谓管仲曰： 吾欲举事于国，昭然如日月，无愚夫愚妇皆曰善，可乎？ 仲曰： 可。然非圣人之道。 桓公曰： 何也？ 对曰： 夫短绠不可以汲深井，知鲜不可以与圣人言，慧士可与辨物，智士可与辨无方，圣人可与辨神明；夫圣人之所为，非众人之所及也。民知十己，则尚与之争，曰不如吾也，百己则疵其过，千己则谁而不信。是故民不可稍而掌也，可幷而牧也；不可暴而杀也，可麾而致也；众不可户说也，可举而示也。
卫灵公问于史■曰： 政孰为务？ 对曰： 大理为务，听狱不中，死者不可生也，断者不可属也，故曰：大理为务。 少焉，子路见公，公以史■言告之，子路曰： 司马为务，两国有难，两军相当，司马执枹以行之，一斗不当，死者数万，以杀人为非也，此其为杀人亦众矣，故曰：司马为务。 少焉，子贡入见，公以二子言告之，子贡曰： 不识哉！昔禹与有扈氏战，三陈而不服，禹于是修教一年而有扈氏请服，故曰：去民之所事，奚狱之所听？兵革之不陈，奚鼓之所鸣？故曰：教为务也。
齐桓公出猎，逐鹿而走入山谷之中，见一老公而问之曰： 是为何谷？ 对曰： 为愚公之谷。 桓公曰： 何故？ 对曰： 以臣名之。 桓公曰： 今视公之仪状，非愚人也，何为以公名？ 对曰： 臣请陈之，臣故畜■牛生子而大，卖之而买驹，少年曰： 牛不能生马。 遂持驹去。傍邻闻之，以臣为愚，故名此谷为愚公之谷。 桓公曰： 公诚愚矣，夫何为而与之？ 桓公遂归。明日朝，以告管仲，管仲正衿再拜曰： 此夷吾之愚也，使尧在上，咎繇为理，安有取人之驹者乎？若有见暴如是叟者，又必不与也，公知狱讼之不正，故与之耳，请退而修政。 孔子曰： 弟子记之，桓公，霸君也；管仲，贤佐也；犹有以智为愚者也，况不及桓公管仲者也。
鲁有父子讼者，康子曰： 杀之！ 孔子曰： 未可杀也。夫民不知子父讼之不善者久矣，是则上过也；上有道，是人亡矣。 康子曰： 夫治民以孝为本，今杀一人以戮不孝，不亦可乎？ 孔子曰： 不孝而诛之，是虐杀不辜也。三军大败，不可诛也；狱讼不治，不可刑也；上陈之教而先服之，则百姓从风矣，躬行不从而后俟之以刑，则民知罪矣；夫一仞之墙，民不能踰，百仞之山，童子升而游焉，陵迟故也！今是仁义之陵迟久矣，能谓民弗踰乎？诗曰： 俾民不迷！ 昔者君子导其百姓不使迷，是以威厉而不至，刑错而不用。 于是讼者闻之，乃请无讼。
鲁哀公问政于孔子，对曰： 政有使民富且寿。 哀公曰： 何谓也？ 孔子曰： 薄赋敛则民富，无事则远罪，远罪则民寿。 公曰： 若是则寡人贫矣。 孔子曰： 诗云： 凯悌君子，民之父母 ，未见其子富而父母贫者也。
文王问于吕望曰： 为天下若何？ 对曰： 王国富民，霸国富士；仅存之国，富大夫；亡道之国，富仓府；是谓上溢而下漏。 文王曰： 善！ 对曰： 宿善不祥。是日也，发其仓府，以赈鳏、寡、孤、独。
武王问于太公曰： 治国之道若何？ 太公对曰： 治国之道，爱民而已。 曰： 爱民若何？ 曰： 利之而勿害，成之勿败，生之勿杀，与之勿夺，乐之勿苦，喜之勿怒，此治国之道，使民之谊也，爱之而已矣。民失其所务，则害之也；农失其时，则败之也；有罪者重其罚，则杀之也；重赋敛者，则夺之也；多徭役以罢民力，则苦之也；劳而扰之，则怒之也。故善为国者遇民，如父母之爱子，兄之爱弟，闻其饥寒为之哀，见其劳苦为之悲。
武王问于太公曰： 贤君治国何如？ 对曰： 贤君之治国，其政平，其吏不苛，其赋敛节，其自奉薄，不以私善害公法，赏赐不加于无功，刑罚不施于无罪，不因喜以赏，不因怒以诛，害民者有罪，进贤举过者有赏，后宫不荒，女谒不听，上无淫慝，下不阴害，不幸宫室以费财，不多观游台池以罢民，不雕文刻镂以逞耳目，宫无腐蠹之藏，国无流饿之民，此贤君之治国也。 武王曰： 善哉！
武王问于太公曰： 为国而数更法令者何也？ 太公曰： 为国而数更法令者，不法法，以其所善为法者也；故令出而乱，乱则更为法，是以其法令数更也。
成王问政于尹逸曰： 吾何德之行而民亲其上？ 对曰： 使之以时而敬顺之，忠而爱之，布令信而不食言。 王曰： 其度安至？ 对曰： 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王曰： 惧哉！ 对曰： 天地之间，四海之内，善之则畜之，不善则雠也；夏、殷之臣，反雠桀、纣而臣汤、武，夙沙之民，自攻其主而归神农氏。此君之所明知也，若何其无惧也？
仲尼见梁君，梁君问仲尼曰： 吾欲长有国，吾欲列都之得，吾欲使民安不惑，吾欲使士竭其力，吾欲使日月当时，吾欲使圣人自来，吾欲使官府治，为之奈何？ 仲尼对曰： 千乘之君，万乘之主，问于丘者多矣，未尝有如主君问丘之术也，然而尽可得也。丘闻之，两君相亲，则长有国；君惠臣忠，则列都之得；毋杀不辜，毋释罪人，则民不惑；益士禄赏，则竭其力；尊天敬鬼，则日月当时；善为刑罚，则圣人自来；尚贤使能，则官治。 梁君曰： 岂有不然哉！
子贡曰： 叶公问政于夫子，夫子曰： 政在附近来远 ，鲁哀公问政于夫子，夫子曰： 政在于谕臣 。齐景公问政于夫子，夫子曰： 政在于节用 。三君问政于夫子，夫子应之不同，然则政有异乎？ 孔子曰： 夫荆之地广而都狭，民有离志焉，故曰在于附近而来远。哀公有臣三人，内比周公以惑其君，外障诸侯宾客以蔽其明，故曰政在谕臣。齐景公奢于台榭，淫于苑囿，五官之乐不解，一旦而赐人百乘之家者三，故曰政在于节用，此三者政也，诗不云乎： 乱离斯瘼，爰其适归 ，此伤离散以为乱者也， 匪其止共，惟王之邛 ，此伤奸臣蔽主以为乱者也， 相乱蔑资，鲁莫惠我师 ，此伤奢侈不节以为乱者也，察此三者之所欲，政其同乎哉！
公仪休相鲁，鲁君死，左右请闭门，公仪休曰： 止！池渊吾不税，蒙山吾不赋，苛令吾不布，吾已闭心矣！何闭于门哉？
子产相郑，简公谓子产曰： 内政毋出，外政毋入。夫衣裘之不美，车马之不饰，子女之不洁，寡人之丑也；国家之不治，封疆之不正，夫子之丑也。 子产相郑，终简公之身，内无国中之乱，外无诸侯之患也；子产之从政也，择能而使之：冯简子善断事，子太叔善决而文，公孙挥知四国之为而辨于其大夫之族姓，变而立至，又善为辞令，裨谌善谋，于野则获，于邑则否，有事乃载裨谌与之适野，使谋可否，而告冯简子断之，使公孙挥为之辞令，成乃受子太叔行之，以应对宾客，是以鲜有败事也。
董安于治晋阳，问政于蹇老，蹇老曰： 曰忠、曰信、曰敢。 董安于曰： 安忠乎？ 曰： 忠于主。 曰： 安信乎？ 曰： 信于令。 曰： 安敢乎？ 曰： 敢于不善人。 董安于曰： 此三者足矣。
魏文侯使西门豹往治于邺，告之曰： 必全功成名布义。 豹曰： 敢问全功成名布义为之奈何？ 文侯曰： 子往矣！是无邑不有贤豪辨博者也，无邑不有好扬人之恶，蔽人之善者也。往必问豪贤者，因而亲之；其辨博者，因而师之；问其好扬人之恶，蔽人之善者，因而察之，不可以特闻从事。夫耳闻之不如目见之，目见之不如足践之，足践之不如手辨之；人始入官，如入晦室，久而愈明，明乃治，治乃行。
宓子贱治单父，弹鸣琴，身不下堂而单父治。巫马期亦治单父，以星出，以星入，日夜不出，以身亲之，而单父亦治。巫马期问其故于宓子贱，宓子贱曰： 我之谓任人，子之谓任力；任力者固劳，任人者固佚。 人曰宓子贱，则君子矣，佚四肢，全耳目，平心气而百官治，任其数而已矣。巫马期则不然，弊性事情，劳烦教诏，虽治犹未至也。
孔子谓宓子贱曰： 子治单父而众说，语丘所以为之者。 曰： 不齐父其父，子其子，恤诸孤而哀丧纪。 孔子曰： 善小节也小民附矣，犹未足也。 曰： 不齐也，所父事者三人，所兄事者五人，所友者十一人， 孔子曰： 父事三人，可以教孝矣；兄事五人，可以教弟矣；友十一人，可以教学矣。中节也，中民附矣，犹未足也。 曰： 此地民有贤于不齐者五人，不齐事之，皆教不齐所以治之术。 孔子曰： 欲其大者，乃于此在矣。昔者尧、舜清微其身，以听观天下，务来贤人，夫举贤者，百福之宗也，而神明之主也，不齐之所治者小也，不齐所治者大，其与尧、舜继矣。
宓子贱为单父宰，辞于夫子，夫子曰： 毋迎而距也，毋望而许也；许之则失守，距之则闭塞。譬如高山深渊，仰之不可极，度之不可测也。 子贱曰： 善，敢不承命乎！ 宓子贱为单父宰，过于阳昼曰： 子亦有以送仆乎？ 阳昼曰： 吾少也贱，不知治民之术，有钓道二焉，请以送子。 子贱曰： 钓道奈何？ 阳昼曰： 夫扱纶错饵，迎而吸之者也，阳桥也，其为鱼薄而不美；若存若亡，若食若不食者，鲂也，其为鱼也博而厚味。 宓子贱曰： 善。 于是未至单父，冠盖迎之者交接于道，子贱曰： 车驱之，车驱之。 夫阳昼之所谓阳桥者至矣，于是至单父请其耆老尊贤者而与之共治单父。
孔子弟子有孔蔑者，与宓子贱皆仕，孔子往过孔蔑，问之曰： 自子之仕者，何得、何亡？ 孔蔑曰： 自吾仕者未有所得，而有所亡者三，曰：王事若袭，学焉得习，以是学不得明也，所亡者一也。奉禄少鬻，鬻不足及亲戚，亲戚益疏矣，所亡者二也。公事多急，不得吊死视病，是以朋友益疏矣，所亡者三也。 孔子不说，而复往见子贱曰： 自子之仕，何得、何亡也？ 子贱曰： 自吾之仕，未有所亡而所得者三：始诵之文，今履而行之，是学日益明也，所得者一也。奉禄虽少鬻，鬻得及亲戚，是以亲戚益亲也，所得者二也。公事虽急，夜勤，吊死视病，是以朋友益亲也，所得者三也。 孔子谓子贱曰： 君子哉若人！君子哉若人！鲁无君子也，斯焉取斯？
晏子治东阿三年，景公召而数之曰： 吾以子为可，而使子治东阿，今子治而乱，子退而自察也，寡人将加大诛于子。 晏子对曰： 臣请改道易行而治东阿，三年不治，臣请死之。 景公许之。于是明年上计，景公迎而贺之曰： 甚善矣！子之治东阿也。 晏子对曰： 前臣之治东阿也，属托行，货赂至，并会赋敛，仓库少内，便事左右，陂池之鱼，入于权家。当此之时，饥者过半矣，君乃反迎而贺臣，愚不能复治东阿，愿乞骸骨，避贤者之路，再拜便辟。 景公乃下席而谢之曰： 子强复治东阿；东阿者，子之东阿也，寡人无复与焉。
子路治蒲，见于孔子曰： 由愿受教。 孔子曰： 蒲多壮士，又难治也。然吾语汝，恭以敬，可以摄勇；宽以正，可以容众；恭以洁，可以亲上。
子贡为信阳令，辞孔子而行，孔子曰： 力之顺之，因子之时，无夺无伐，无暴无盗。 子贡曰： 赐少日事君子，君子固有盗者邪！ 孔子曰： 夫以不肖伐贤，是谓夺也；以贤伐不肖，是谓伐也；缓其令，急其诛，是谓暴也；取人善以自为己，是谓盗也。君子之盗，岂必当财币乎？吾闻之曰：知为吏者奉法利民，不知为吏者，枉法以侵民，此皆怨之所由生也。临官莫如平，临财莫如廉，廉平之守，不可攻也。匿人之善者，是谓蔽贤也；扬人之恶者，是谓小人也；不内相教而外相谤者，是谓不足亲也。言人之善者，有所得而无所伤也；言人之恶者，无所得而有所伤也。故君子慎言语矣，毋先己而后人，择言出之，令口如耳。
杨朱见梁王，言治天下如运诸掌然，梁王曰： 先生有一妻一妾不能治，三亩之园不能芸，言治天下如运诸手掌何以？ 杨朱曰： 臣有之，君不见夫羊乎，百羊而群，使五尺童子荷杖而随之，欲东而东，欲西而西；君且使尧牵一羊，舜荷杖而随之，则乱之始也。臣闻之，夫吞舟之鱼不游渊，鸿鹄高飞不就污池，何则？其志极远也。黄钟大吕，不可从繁奏之舞，何则？其音疏也。将治大者不治小，成大功者不小苛，此之谓也。
景差相郑，郑人有冬涉水者，出而胫寒，后景差过之，下陪乘而载之，覆以上衽，晋叔向闻之曰： 景子为人国相，岂不固哉！吾闻良吏居之三月而沟渠修，十月而津梁成，六畜且不濡足，而况人乎？
魏文侯问李克曰： 为国如何？ 对曰： 臣闻为国之道，食有劳而禄有功，使有能而赏必行，罚必当。 文侯曰： 吾尝罚皆当而民不与，何也？ 对曰： 国其有淫民乎？臣闻之曰：夺淫民之禄以来四方之士；其父有功而禄，其子无功而食之，出则乘车马衣美裘以为荣华，入则修竽琴、钟石之声而安其子女之乐，以乱乡曲之教，如此者夺其禄以来四方之士，此之谓夺淫民也。
齐桓公问管仲曰： 国何患？ 管仲对曰： 患失社鼠。 桓公曰： 何谓也？ 管仲对曰： 夫社束木而涂之，鼠因往托焉，熏之则恐烧其木，灌之则恐败其涂，此鼠所以不可得杀者，以社故也。夫国亦有社鼠，人主左右是也；内则蔽善恶于君上，外则卖权重于百姓，不诛之则为乱，诛之则为人主所察，据腹而有之，此亦国之社鼠也。人有酤酒者，为器甚洁清，置表甚长而酒酸不售，问之里人其故，里人云： 公之狗猛，人挈器而入，且酤公酒，狗迎而噬之，此酒所以酸不售之故也。 夫国亦有猛狗，用事者也；有道术之士，欲明万乘之主，而用事者迎而龁之，此亦国之猛狗也。左右为社鼠，用事者为猛狗，则道术之士不得用矣，此治国之所患也。
齐侯问于晏子曰： 为政何患？ 对曰： 患善恶之不分。 公曰： 何以察之？ 对曰： 审择左右，左右善，则百僚各得其所宜而善恶分。 孔子闻之曰： 此言也信矣，善言进，则不善无由入矣；不进善言，则善无由入矣。
复槁之君朝齐，桓公问治民焉，复槁之君不对，而循口操衿抑心，桓公曰： 与民共甘苦饥寒乎？  夫以我为圣人也，故不用言而谕。 因礼之千金。晋文公时，翟人有封狐、文豹之皮者，文公喟然叹曰： 封狐文豹何罪哉？以其皮为罪也。 大夫栾枝曰： 地广而不平，财聚而不散，独非狐豹之罪乎？ 文公曰： 善哉！说之。 栾枝曰： 地广而不平，人将平之；财聚而不散，人将争之。 于是列地以分民，散财以赈贫。
晋文侯问政于舅犯，舅犯对曰： 分熟不如分腥，分腥不如分地；割以分民而益其爵禄，是以上得地而民知富，上失地而民知贫，古之所谓致师而战者，其此之谓也。
晋侯问于士文伯曰： 三月朔，日有蚀之，寡人学惛焉，诗所谓： 彼日而蚀，于何不臧 者，何也？ 对曰： 不善政之谓也；国无政不用善，则自取谪于日月之灾，故不可不慎也。政有三而已：一曰因民，二曰择人，三曰从时。
延陵季子游于晋，入其境曰： 嘻，暴哉国乎！ 入其都曰： 嘻，力屈哉，国乎！ 立其朝曰： 嘻，乱哉国乎！ 从者曰： 夫子之入境未久也，何其名之不疑也？ 延陵季子曰： 然，吾入其境田亩荒秽而不休，杂增崇高，吾是以知其国之暴也。吾入其都，新室恶而故室美，新墙卑而故墙高，吾是以知其民力之屈也。吾立其朝，君能视而不下问，其臣善伐而不上谏，吾是以知其国之乱也。齐之所以不如鲁者，太公之贤不如伯禽，伯禽与太公俱受封，而各之国三年，太公来朝，周公问曰： 何治之疾也？ 对曰： 尊贤，先疏后亲，先义后仁也。 此霸者之迹也。周公曰： 太公之泽及五世。 五年伯禽来朝，周公问曰： 何治之难？ 对曰： 亲亲者，先内后外，先仁后义也。 此王者之迹也。周公曰： 鲁之泽及十世。 故鲁有王迹者，仁厚也；齐有霸迹者，武政也；齐之所以不如鲁也，太公之贤不如伯禽也。
景公好妇人而丈夫饰者，国人尽服之，公使吏禁之曰： 女子而男子饰者，裂其衣，断其带。 裂衣断带相望而不止，晏子见，公曰： 寡人使吏禁女子而男子饰者，裂其衣，断其带，相望而不止者，何也？ 对曰： 君使服之于内而禁之于外，犹悬牛首于门而求买马肉也；公胡不使内勿服，则外莫敢为也。 公曰： 善！ 使内勿服，不旋月而国莫之服也。
齐人甚好毂击相犯以为乐，禁之不止，晏子患之，乃为新车良马出与人相犯也，曰： 毂击者不祥，臣其察祀不顺，居处不敬乎？ 下车弃而去之，然后国人乃不为。故曰： 禁之以制，而身不先行也，民不肯止，故化其心莫若教也。
鲁国之法，鲁人有赎臣妾于诸侯者，取金于府；子贡赎人于诸侯而还其金，孔子闻之曰： 赐失之矣，圣人之举事也，可以移风易俗，而教导可施于百姓，非独适其身之行也。今鲁国富者寡而贫者众，赎而受金则为不廉；不受则后莫复赎，自今以来，鲁人不复赎矣。 孔子可谓通于化矣。故老子曰： 见小曰明。
孔子见季康子，康子未说，孔子又见之，宰予曰： 吾闻之夫子曰： 王公不聘不动。 今吾子之见司寇也少数矣。 孔子曰： 鲁国以众相陵，以兵相暴之日久矣，而有司不治，聘我者孰大乎？ 于是鲁人闻之曰： 圣人将治，何以不先自为刑罚乎？ 自是之后，国无争者。孔子谓弟子曰： 违山十里，蟪蛄之声犹尚存耳，政事无如膺之矣。 古之鲁俗，涂里之间，罗门之罗，收门之鱼，独得于礼，是以孔子善之夫涂里之间，富家为贫者出；罗门之罗，有亲者取多，无亲者取少；收门之渔，有亲者取巨，无亲者取小。
春秋曰：四民均则王道兴而百姓宁；所谓四民者，士、农、工、商也。婚姻之道废，则男女之道悖，而淫泆之路兴矣。


孔子曰： 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 夫本不正者末必倚，始不盛者终必衰。诗云： 原隰既平，泉流既清 。本立而道生，春秋之义；有正春者无乱秋，有正君者无危国，易曰： 建其本而万物理，失之毫厘，差以千里 。是故君子贵建本而重立始。
魏武侯问元年于吴子，吴子对曰： 言国君必慎始也。  慎始奈何？ 曰： 正之 ， 正之奈何？ 曰： 明智，智不明，何以见正，多闻而择焉，所以明智也。是故古者君始听治，大夫而一言，士而一见，庶人有谒必达，公族请问必语，四方至者勿距，可谓不壅蔽矣；分禄必及，用刑必中，君心必仁，思君之利，除民之害，可谓不失民众矣；君身必正，近臣必选，大夫不兼官，执民柄者不在一族，可谓不权势矣。此皆春秋之意，而元年之本也。
孔子曰：行身有六本，本立焉，然后为君子立体有义矣，而孝为本；处丧有礼矣，而哀为本；战阵有队矣，而勇为本；政治有理矣，而能为本；居国有礼矣，而嗣为本；生才有时矣，而力为本。置本不固，无务丰末；亲戚不悦，无务外交；事无终始，无务多业；闻记不言，无务多谈；比近不说，无务修远。是以反本修迩，君子之道也。天之所生，地之所养，莫贵乎人人之道，莫大乎父子之亲，君臣之义；父道圣，子道仁，君道义，臣道忠。贤父之于子也，慈惠以生之，教诲以成之，养其谊，藏其伪，时其节，慎其施；子年七岁以上，父为之择明师，选良友，勿使见恶，少渐之以善，使之早化。故贤子之事亲，发言陈辞，应对不悖乎耳；趣走进退，容貌不悖乎目；卑体贱身，不悖乎心。君子之事亲以积德，子者亲之本也，无所推而不从命，推而不从命者，惟害亲者也，故亲之所安子皆供之。贤臣之事君也，受官之日，以主为父，以国为家，以士人为兄弟；故苟有可以安国家，利人民者不避其难，不惮其劳，以成其义；故其君亦有助之以遂其德。夫君臣之与百姓，转相为本，如循环无端，夫子亦云，人之行莫大于孝；孝行成于内而嘉号布于外，是谓建之于本而荣华自茂矣。君以臣为本，臣以君为本；父以子为本，子以父为本，弃其本，荣华槁矣。
子路曰：负重道远者，不择地而休；家贫亲老者，不择禄而仕。昔者由事二亲之时，常食藜藿之实而为亲负米百里之外，亲没之后，南游于楚，从车百乘，积粟万钟，累茵而坐，列鼎而食，愿食藜藿负米之时不可复得也；枯鱼衔索，几何不蠹，二亲之寿，忽如过隙，草木欲长，霜露不使，贤者欲养，二亲不待，故曰：家贫亲老不择禄而仕也。
伯禽与康叔封朝于成王，见周公三见而三笞，康叔有骇色，谓伯禽曰： 有商子者，贤人也，与子见之。 康叔封与伯禽见商子曰： 某某也，日吾二子者朝乎成王，见周公三见而三笞，其说何也？ 商子曰： 二子盍相与观乎南山之阳有木焉，名曰桥。 二子者往观乎南山之阳，见桥竦焉实而仰，反以告乎商子，商子曰： 桥者父道也。 商子曰： 二子盍相与观乎南山之阴，有木焉，名曰梓。 二子者往观乎南山之阴，见梓勃焉实而俯，反以告商子，商子曰： 梓者、子道也。 二子者明日见乎周公，入门而趋，登堂而跪，周公拂其首，劳而食之曰： 安见君子？ 二子对曰： 见商子。 周公曰： 君子哉！商子也。
曾子芸瓜而误斩其根，曾皙怒，援大杖击之，曾子仆地；有顷苏，蹶然而起，进曰： 曩者参得罪于大人，大人用力教参，得无疾乎！ 退屏鼓琴而歌，欲令曾皙听其歌声，令知其平也。孔子闻之，告门人曰： 参来勿内也！ 曾子自以无罪，使人谢孔子，孔子曰： 汝闻瞽叟有子名曰舜，舜之事父也，索而使之，未尝不在侧，求而杀之，未尝可得；小棰则待，大棰则走，以逃暴怒也。今子委身以待暴怒，立体而不去，杀身以陷父，不义不孝，孰是大乎？汝非天子之民邪？杀天子之民罪奚如？ 以曾子之材，又居孔子之门，有罪不自知处义，难乎！
伯俞有过，其母笞之泣，其母曰： 他日笞子未尝见泣，今泣何也？ 对曰： 他日俞得罪笞尝痛，今母力不能使痛，是以泣。 故曰父母怒之，不作于意，不见于色，深受其罪，使可哀怜，上也；父母怒之，不作于意，不见其色，其次也；父母怒之，作于意，见于色，下也。
成人有德，小子有造，大学之教也；时禁于其未发之曰预，因其可之曰时，相观于善之曰磨，学不陵节而施之曰驯。发然后禁，则扞格而不胜；时过然后学，则勤苦而难成；杂施而不逊，则坏乱而不治；独学而无友，则孤陋而寡闻。故曰有昭辟雍，有贤泮宫，田里周行，济济锵锵，而相从执质，有族以文。
周召公年十九，见正而冠，冠则可以为方伯诸侯矣。人之幼稚童蒙之时，非求师正本，无以立身全性。夫幼者必愚，愚者妄行；愚者妄行，不能保身，孟子曰：人皆知以食愈饥，莫知以学愈愚，故善材之幼者必勤于学问以修其性。今人诚能砥砺其材，自诚其神明，睹物之应，信道之要，观始卒之端，览无外之境，逍遥乎无方之内，彷徉乎尘埃之外，卓然独立，超然绝世，此上圣之所游神也。然晚世之人，莫能闲居心思，鼓琴读书，追观上古，友贤大夫；学问讲辩日以自虞，疏远世事分明利害，筹策得失，以观祸福，设义立度，以为法式；穷追本末，究事之情，死有遗业，生有荣名；此皆人材之所能建也，然莫能为者，偷慢懈堕，多暇日之故也，是以失本而无名。夫学者，崇名立身之本也，仪状齐等而饰貌者好，质性同伦而学问者智；是故砥砺琢磨非金也，而可以利金；诗书壁立，非我也，而可以厉心。夫问讯之士，日夜兴起，厉中益知，以分别理，是故处身则全，立身不殆，士苟欲深明博察，以垂荣名，而不好问讯之道，则是伐智本而塞智原也，何以立躯也？骐骥虽疾，不遇伯乐，不致千里；干将虽利，非人力不能自断焉；乌号之弓虽良，不得排檠，不能自任；人才虽高，不务学问，不能致圣。水积成川，则蛟龙生焉；土积成山，则豫樟生焉；学积成圣，则富贵尊显至焉。千金之裘，非一狐之皮；台庙之榱，非一木之枝；先王之法，非一士之智也。故曰：讯问者智之本，思虑者智之道也。中庸曰： 好问近乎智，力行近乎仁，知耻近乎勇。 积小之能大者，其惟仲尼乎！学者所以反情治性尽才者也，亲贤学问，所以长德也；论交合友，所以相致也。诗云： 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此之谓也。
今夫辟地殖谷，以养生送死，锐金石，杂草药以攻疾，各知构室屋以避暑雨，累台榭以避润湿，入知亲其亲，出知尊其君，内有男女之别，外有朋友之际，此圣人之德教，儒者受之传之，以教诲于后世。今夫晚世之恶人，反非儒者曰：何以儒为？如此人者，是非本也，譬犹食谷衣丝，而非耕织者也；载于船车，服而安之，而非主匠者也；食于釜甑，须以生活，而非陶冶者也；此言违于情而行蒙于心者也。如此人者，骨肉不亲也，秀士不友也，此三代之弃民也，人君之所不赦也。故诗云： 投畀豺虎，豺虎不食，投畀有北，有北不受，投畀有昊。 此之谓也。
孟子曰：人知粪其田，莫知粪其心；粪田莫过利曲得粟，粪心易行而得其所欲。何谓粪心？博学多闻；何谓易行？一性止淫也。
子思曰：学所以益才也，砺所以致刃也，吾尝幽处而深思，不若学之速；吾尝跂而望，不若登高之博见。故顺风而呼，声不加疾而闻者众；登丘而招，臂不加长而见者远。故鱼乘于水，鸟乘于风，草木乘于时。
孔子曰：可以与人终日而不倦者，其惟学乎！其身体不足观也，其勇力不足惮也，其先祖不足称也，其族姓不足道也；然而可以闻四方而昭于诸侯者，其惟学乎！诗曰： 不僭不亡，率由旧章 ，夫学之谓也。
孔子曰：鲤，君子不可以不学，见人不可以不饰；不饰则无根，无根则失理；失理则不忠，不忠则失礼，失礼则不立。夫远而有光者，饰也；近而逾明者，学也。譬之如污池，水潦注焉，菅蒲生之，从上观之，知其非源也。
公扈子曰：有国者不可以不学，春秋，生而尊者骄，生而富者傲，生而富贵，又无鉴而自得者鲜矣。春秋，国之鉴也，春秋之中，弒君三十六，亡国五十二，诸侯奔走不得保社稷者甚众，未有不先见而后从之者也。
晋平公问于师旷曰： 吾年七十欲学，恐已暮矣。 师旷曰： 何不炳烛乎？ 平公曰： 安有为人臣而戏其君乎？ 师旷曰： 盲臣安敢戏其君乎？臣闻之，少而好学，如日出之阳；壮而好学，如日中之光；老而好学，如炳烛之明。炳烛之明，孰与昧行乎？ 平公曰： 善哉！
河间献王曰： 汤称学圣王之道者，譬如日焉；静居独思，譬如火焉。夫舍学圣王之道，若舍日之光，何乃独思火之明也；可以见小耳，未可用大知，惟学问可以广明德慧也。
梁丘据谓晏子曰： 吾至死不及夫子矣。 晏子曰： 婴闻之，为者常成，行者常至；婴非有异于人也，常为而不置，常行而不休者，故难及也。
宁越，中牟鄙人也，苦耕之劳，谓其友曰： 何为而可以免此苦也？ 友曰： 莫如学，学二十年则可以达矣。 宁越曰： 请十五岁，人将休，吾将不休；人将卧，吾不敢卧。 十五岁学而周威公师之。夫走者之速也，而过二里止；步者之迟也，而百里不止。今宁越之材而久不止，其为诸侯师，岂不宜哉！
孔子谓子路曰： 汝何好？ 子路曰： 好长剑。 孔子曰： 非此之问也，请以汝之所能，加之以学，岂可及哉！ 子路曰： 学亦有益乎？ 孔子曰： 夫人君无谏臣则失政；士无教交，则失德；狂马不释其策，操弓不返于檠；木受绳则直，人受谏则圣；受学重问，孰不顺成；毁仁恶士，且近于刑。君子不可以不学。 子路曰： 南山有竹，弗揉自直，斩而射之，通于犀革，又何学为乎？ 孔子曰： 括而羽之，镞而砥砺之，其入不益深乎？ 子路拜曰： 敬受教哉！
子路问于孔子曰： 请释古之学而行由之意，可乎？ 孔子曰： 不可，昔者东夷慕诸夏之义，有女，其夫死，为之内私婿，终身不嫁，不嫁则不嫁矣，然非贞节之义也；苍梧之弟，娶妻而美好，请与兄易，忠则忠矣，然非礼也。今子欲释古之学而行子之意，庸知子用非为是，用是为非乎！不顺其初，虽欲悔之，难哉！
丰墙硗下未必崩也，流行潦至，坏必先矣；树本浅，根垓不深，未必橛也，飘风起，暴雨至，拔必先矣。君子居于是国，不崇仁义，不尊贤臣，未必亡也；然一旦有非常之变，车驰人走，指而祸至，乃始干喉燋唇，仰天而叹，庶几焉天其救之，不亦难乎？孔子曰： 不慎其前，而悔其后，虽悔无及矣。 诗曰： 啜其泣矣，何嗟及矣 ？言不先正本而成忧于末也。
虞君问盆成子曰： 今工者久而巧，色者老而衰；今人不及壮之时，益积心技之术，以备将衰之色，色者必尽乎老之前，知谋无以异乎幼之时。可好之色，彬彬乎且尽，洋洋乎安托无能之躯哉！故有技者不累身而未尝灭，而色不得以常茂。
齐桓公问管仲曰： 王者何贵？ 曰： 贵天。 桓公仰而视天，管仲曰： 所谓天者，非谓苍苍莽莽之天也；君人者以百姓为天，百姓与之则安，辅之则强，非之则危，背之则亡。 诗云： 人而无良，相怨一方 。民怨其上，不遂亡者，未之有也。
河间献王曰： 管子称仓廪实，知礼节；衣食足，知荣辱。 夫谷者，国家所以昌炽，士女所以姣好，礼义所以行，而人心所以安也。尚书五福以富为始，子贡问为政，孔子曰：富之，既富乃教之也，此治国之本也。
文公见咎季，其庙傅于西墙，公曰： 孰处而西？ 对曰： 君之老臣也。 公曰： 西益而宅。 对曰： 臣之忠，不如老臣之力，其墙坏而不筑。 公曰： 何不筑？ 对曰： 一日不稼，百日不食。 公出而告之仆，仆顿首于轸曰： 吕刑云： 一人有庆，兆民赖之。 君之明，群臣之福也，乃令于国曰：毋淫宫室，以妨人宅，板筑以时，无夺农功。
楚恭王多宠子，而世子之位不定。屈建曰： 楚必多乱。夫一兔走于街，万人追之；一人得之，万人不复走。分未定，则一兔走，使万人扰；分已定，则虽贪夫知止。今楚多宠子而嫡位无主，乱自是生矣。夫世子者，国之基也，而百姓之望也；国既无基，又使百姓失望，绝其本矣。本绝则挠乱，犹兔走也。 恭王闻之，立康王为太子，其后犹有令尹围，公子弃疾之乱也。
晋襄公薨，嗣君少，赵宣子相，谓大夫曰： 立少君，惧多难，请立雍；雍长，出在秦，秦大，足以为援。 贾季曰： 不若公子乐，乐有宠于国，先君爱而仕之翟，翟是以为援。 穆嬴抱太子以呼于庭曰： 先君奚罪，其嗣亦奚罪，舍嫡嗣不立而外求君子。 出朝抱以见宣子曰： 恶难也，故欲立长君，长君立而少君壮，难乃至矣。 宣子患之，遂立太子也。
赵简子以襄子为后，董安于曰： 无恤不才，今以为后，何也？ 简子曰： 是其人能为社稷忍辱。 异日，智伯与襄子饮，而灌襄子之首，大夫请杀之，襄子曰： 先君之立我也，曰能为社稷忍辱，岂曰能刺人哉！ 处十月，智伯围襄子于晋阳，襄子疏队而击之，大败智伯，漆其首以为酒器。


人君之欲平治天下而垂荣名者，必尊贤而下士。易曰： 自上下下，其道大光。 又曰： 以贵下贱，大得民也。 夫明王之施德而下下也，将怀远而致近也。夫朝无贤人，犹鸿鹄之无羽翼也，虽有千里之望，犹不能致其意之所欲至矣；是故游江海者托于船，致远道者托于乘，欲霸王者托于贤；伊尹、吕尚、管夷吾、百里奚，此霸王之船乘也。释父兄与子孙，非疏之也；任庖人钓屠与仇雠仆虏，非阿之也；持社稷立功名之道，不得不然也。犹大匠之为宫室也，量小大而知材木矣，比功效而知人数矣。是故吕尚聘而天下知商将亡，而周之王也；管夷吾，百里奚任，而天下知齐秦之必霸也，岂特船乘哉！夫成王霸固有人，亡国破家亦固有人；桀用于莘，纣用恶来，宋用唐鞅，齐用苏秦，秦用赵高，而天下知其亡也；非其人而欲有功，譬其若夏至之日而欲夜之长也，射鱼指天而欲发之当也；虽舜禹犹亦困，而又况乎俗主哉！
春秋之时，天子微弱，诸侯力政，皆叛不朝；众暴寡，强劫弱，南夷与北狄交侵，中国之不绝若线。桓公于是用管仲、鲍叔、隰朋、宾胥无、宁戚，三存亡国，一继绝世，救中国，攘戎狄，卒胁荆蛮，以尊周室，霸诸侯。晋文公用咎犯、先轸、阳处父，强中国，败强楚，合诸侯，朝天子，以显周室。楚庄王用孙叔敖、司马子反、将军子重，征陈从郑，败强晋，无敌于天下。秦穆公用百里子、蹇叔子、王子廖及由余，据有雍州，攘败西戎。吴用延州莱季子，幷翼州，扬威于鸡父。郑僖公富有千乘之国，贵为诸侯，治义不顺人心，而取弒于臣者，不先得贤也。至简公用子产、裨谌、世叔、行人子羽，贼臣除，正臣进，去强楚，合中国，国家安宁，二十余年，无强楚之患。故虞有宫之奇，晋献公为之终夜不寐；楚有子玉得臣，文公为之侧席而坐，远乎贤者之厌难折冲也。夫宋襄公不用公子目夷之言，大辱于楚；曹不用僖负羁之谏，败死于戎。故共惟五始之要，治乱之端，在乎审己而任贤也。国家之任贤而吉，任不肖而凶，案往世而视己事，其必然也，如合符，此为人君者，不可以不慎也。国家惛乱而良臣见，鲁国大乱，季友之贤见，僖公即位而任季子，鲁国安宁，外内无忧，行政二十一年，季子之卒后，邾击其南，齐伐其北，鲁不胜其患，将乞师于楚以取全耳（或作身），故传曰：患之起必自此始也。公子买不可使戍卫，公子遂不听君命而擅之晋，内侵于臣下，外困于兵乱，弱之患也。僖公之性，非前二十一年常贤，而后乃渐变为不肖也，此季子存之所益，亡之所损也。夫得贤失贤，其损益之验如此，而人主忽于所用，甚可疾痛也。夫智不足以见贤，无可奈何矣，若智能见之，而强不能决，犹豫不用，而大者死亡，小者乱倾，此甚可悲哀也。以宋殇公不知孔父之贤乎，安知孔父死，己必死，趋而救之，趋而救之者，是知其贤也。以鲁庄公不知季子之贤乎，安知疾将死，召季子而授之国政，授之国政者，是知其贤也。此二君知能见贤而皆不能用，故宋殇公以杀死，鲁庄公以贼嗣，使宋殇蚤任孔父，鲁庄素用季子，乃将靖邻国，而况自存乎！
邹子说梁王曰： 伊尹故有莘氏之媵臣也，汤立以为三公，天下之治太平。管仲故成阴之狗盗也，天下之庸夫也，齐桓公得之以为仲父。百里奚道之于路，传卖五羊之皮，秦穆公委之以政。宁戚故将车人也，叩辕行歌于康之衢，桓公任以国。司马喜髌脚于宋，而卒相中山。范睢折胁拉齿于魏而后为应侯。太公望故老妇之出夫也，朝歌之屠佐也，棘津迎客之舍人也，年七十而相周，九十而封齐。故诗曰： 绵绵之葛，在于旷野，良工得之，以为絺纻，良工不得，枯死于野。 此七士者，不遇明君圣主，几行乞丐，枯死于中野，譬犹绵绵之葛矣。
眉睫之征，接而形于色；声音之风，感而动乎心。宁戚击牛角而商歌，桓公闻而举之；鲍龙跪石而登嵼，孔子为之下车；尧、舜相见不违桑阴，文王举太公不以日久。故贤圣之接也，不待久而亲；能者之相见也，不待试而知矣。故士之接也，非必与之临财分货，乃知其廉也；非必与之犯难涉危，乃知其勇也。举事决断，是以知其勇也；取与有让，是以知其廉也。故见虎之尾，而知其大于狸也；见象之牙，而知其大于牛也。一节见则百节知矣。由此观之，以所见可以占未发，睹小节固足以知大体矣。
禹以夏王，桀以夏亡；汤以殷王，纣以殷亡。阖庐以吴战胜无敌于天下，而夫差以见禽于越，文公以晋国霸，而厉公以见弒于匠丽之宫，威王以齐强于天下，而愍王以弒死于庙梁，穆公以秦显名尊号，而二世以劫于望夷，其所以君王者同，而功迹不等者，所任异也！是故成王处襁褓而朝诸侯，周公用事也。赵武灵王五十年而饿死于沙丘，任李充故也。桓公得管仲，九合诸侯，一匡天下，失管仲，任竖刁易牙，身死不葬，为天下笑，一人之身，荣辱俱施焉，在所任也。故魏有公子无忌，削地复得；赵任蔺相如，秦兵不敢出鄢陵；任唐睢，国独特立。楚有申包胥，而昭王反位；齐有田单，襄王得国。由此观之，国无贤佐俊士，而能以成功立名，安危继绝者，未尝有也。故国不务大而务得民心；佐不务多，而务得贤俊。得民心者民往之，有贤佐者士归之，文王请除炮烙之刑而殷民从，汤去张网者之三面而夏民从，越王不隳旧冢而吴人服，以其所为之顺于民心也。故声同则处异而相应，德合则未见而相亲，贤者立于本朝，则天下之豪，相率而趋之矣，何以知其然也？曰：管仲，桓公之贼也，鲍叔以为贤于己而进之为相，七十言而说乃听，遂使桓公除报雠之心而委国政焉。桓公垂拱无事而朝诸侯，鲍叔之力也；管仲之所以能北走桓公无自危之心者，同声于鲍叔也。纣杀王子比干，箕子被发而佯狂，陈灵公杀泄冶而邓元去陈；自是之后，殷兼于周，陈亡于楚，以其杀比干、泄冶而失箕子与邓元也。燕昭王得郭隗，而邹衍、乐毅以齐赵至，苏子、屈景以周楚至，于是举兵而攻齐，栖闵王于莒，燕校地计众，非与齐均也，然所以能信意至于此者，由得士也。故无常安之国，无恒治之民；得贤者则安昌，失之者则危亡，自古及今，未有不然者也。明镜所以昭形也，往古所以知今也，夫知恶往古之所以危亡，而不务袭迹于其所以安昌，则未有异乎却走而求逮前人也，太公知之，故举微子之后而封比干之墓，夫圣人之于死尚如是其厚也，况当世而生存者乎！则其弗失可识矣。
齐景公问于孔子曰： 秦穆公其国小，处僻而霸，何也？ 对曰： 其国小而志大，虽处僻而其政中，其举果，其谋和，其令不偷；亲举五羖大夫于系缧之中，与之语三日而授之政，以此取之，虽王可也，霸则小矣。
或曰： 将谓桓公仁义乎？杀兄而立，非仁义也；将谓桓公恭俭乎？与妇人同舆，驰于邑中，非恭俭也；将谓桓公清洁乎？闺门之内，无可嫁者，非清洁也。此三者亡国失君之行也，然而桓公兼有之，以得管仲隰朋，九合诸侯，一匡天下，毕朝周室，为五霸长，以其得贤佐也；失管仲隰朋，任竖刁易牙，身死不葬，虫流出户。一人之身，荣辱俱施者，何者？其所任异也。 由此观之，则任佐急矣。周公旦白屋之士，所下者七十人，而天下之士皆至；晏子所与同衣食者百人，而天下之士亦至；仲尼修道行，理文章，而天下之士亦至矣。伯牙子鼓琴，钟子期听之，方鼓而志在太山，钟子期曰： 善哉乎鼓琴！巍巍乎若太山。 少选之间，而志在流水，钟子期复曰： 善哉乎鼓琴！汤汤乎若流水。 钟子期死，伯牙破琴绝弦，终身不复鼓琴，以为世无足为鼓琴者。非独鼓琴若此也，贤者亦然，虽有贤者而无以接之，贤者奚由尽忠哉！骥不自至千里者，待伯乐而后至也。
周威公问于宁子曰： 取士有道乎？ 对曰： 有，穷者达之，亡者存之，废者起之；四方之士，则四面而至矣。穷者不达，亡者不存，废者不起；四方之士，则四面而畔矣。夫城固不能自守，兵利不能自保，得士而失之，必有其间，夫士存则君尊，士亡则君卑。 周武公曰： 士壹至如此乎？ 对曰： 君不闻夫楚平王有士，曰楚傒胥丘，负客，王将杀之，出亡之晋；晋人用之，是为城濮之战。又有士曰苗贲皇，王将杀之，出亡走晋；晋人用之，是为鄢陵之战。又有士曰上解于，王将杀之，出亡走晋；晋人用之，是为两堂之战。又有士曰伍子胥，王杀其父兄，出亡走吴；阖闾用之，于是兴师而袭郢，故楚之大得罪于梁郑宋卫之君，犹未遽至于此也。此四得罪于其士，三暴其民骨，一亡其国。由是观之，士存则国存，士亡则国亡；子胥怒而亡之，申包胥怒而存之；士胡可无贵乎！
哀公问于孔子曰： 人若何而可取也？ 孔子对曰： 毋取拑者，无取健者，毋取口锐者。 哀公曰： 何谓也？ 孔子曰： 拑者大给利不可尽用；健者必欲兼人，不可以为法也；口锐者多诞而寡信，后恐不验也。夫弓矢和调而后求其中焉；马悫愿顺，然后求其良材焉；人必忠信重厚，然后求其知能焉。今有人不忠信重厚而多智能，如此人者，譬犹豺狼与，不可以身近也。是故先其仁义之诚者，然后亲之；于是有知能者，然后任之；故曰：亲仁而使能。夫取人之术也，观其言而察其行，夫言者所以抒其匈而发其情者也，能行之士必能言之，是故先观其言而揆其行，夫以言揆其行，虽有奸轨之人，无以逃其情矣。 哀公曰： 善。
周公摄天子位七年，布衣之士，执贽所师见者十二人，穷巷白屋所见者四十九人，时进善者百人，教士者千人，官朝者万人。当此之时，诚使周公骄而且吝，则天下贤士至者寡矣，苟有至者，则必贪而尸禄者也，尸禄之臣，不能存君矣。
齐桓公设庭燎，为士之欲造见者，期年而士不至，于是东野鄙人有以九九之术见者，桓公曰： 九九何足以见乎？ 鄙人对曰： 臣非以九九为足以见也，臣闻主君设庭燎以待士，期年而士不至，夫士之所以不至者，君、天下贤君也；四方之士，皆自以论而不及君，故不至也。夫九九薄能耳，而君犹礼之，况贤于九九乎？夫太山不辞壤石，江海不逆小流，所以成大也，诗云： 先民有言，询于刍荛。 言博谋也。 桓公曰善，乃因礼之。期月四方之士，相携而并至，诗曰： 自堂徂基，自羊徂牛。 言以内及外，以小及大也。齐景公伐宋，至于岐堤之上，登高以望，太息而叹曰： 昔我先君桓公，长毂八百乘以霸诸侯，今我长毂三千乘，而不敢久处于此者，岂其无管仲欤！ 弦章对曰： 臣闻之，水广则鱼大，君明则臣忠；昔有桓公，故有管仲；今桓公在此，则车下之臣尽管仲也。 赵简子游于河而乐之，叹曰： 安得贤士而与处焉！ 舟人古乘跪而对曰： 夫珠玉无足，去此数千里而所以能来者，人好之也；今士有足而不来者，此是吾君不好之乎！ 赵简子曰： 吾门左右客千人，朝食不足，暮收市征，暮食不足，朝收市征，吾尚可谓不好士乎？ 舟人古乘对曰： 鸿鹄高飞远翔，其所恃者六翮也，背上之毛，腹下之毳，无尺寸之数，去之满把，飞不能为之益卑；益之满把，飞不能为之益高。不知门下左右客千人者，有六翮之用乎？将尽毛毳也。
齐宣王坐，淳于髡侍，宣王曰： 先生论寡人何好？ 淳于髡曰： 古者所好四，而王所好三焉。 宣王曰： 古者所好，何与寡人所好？ 淳于髡曰： 古者好马，王亦好马；古者好味，王亦好味；古者好色，王亦好色；古者好士，王独不好士。 宣王曰： 国无士耳，有则寡人亦说之矣。 淳于髡曰： 古者骅骝骐骥，今无有，王选于众，王好马矣；古者有豹象之胎，今无有，王选于众，王好味矣；古者有毛廧西施，今无有，王选于众，王好色矣。王必将待尧舜禹汤之士而后好之，则禹汤之士亦不好王矣。 宣王嘿然无以应。卫君问于田让曰： 寡人封侯尽千里之地，赏赐尽御府缯帛而士不至，何也？ 田让对曰： 君之赏赐，不可以功及也；君之诛罚，不可以理避也；犹举杖而呼狗，张弓而祝鸡矣；虽有香饵而不能致者，害之必也。
宗卫相齐，遇逐罢归舍，召门尉田饶等二十有七而问焉，曰： 士大夫谁能与我赴诸侯者乎？ 田饶等皆伏而不对。宗卫曰： 何士大夫之易得而难用也！ 饶对曰： 非士大夫之难用也，是君不能用也。 宗卫曰： 不能用士大夫何若？ 田饶对曰： 厨中有臭肉，则门下无死士矣。今夫三升之稷不足于士；而君雁鹜有余粟。纨素绮绣靡丽。堂楯从风雨弊，而士曾不得以缘衣；果园梨粟，后宫妇人摭以相擿，而士曾不得一尝，且夫财者，君之所轻也；死者士之所重也，君不能用所轻之财，而欲使士致所重之死，岂不难乎哉？ 于是宗卫面有惭色，逡巡避席而谢曰： 此卫之过也。
鲁哀公问于孔子曰： 当今之时，君子谁贤？ 对曰： 卫灵公。 公曰： 吾闻之，其闺门之内，姑姐妹无别。 对曰： 臣观于朝廷，未观于堂陛之间也。灵公之弟曰公子渠牟，其知足以治千乘之国，其信足以守之，而灵公爱之。又有士曰王材，国有贤人，必进而任之，无不达也；不能达，退而与分其禄，而灵公尊之。又有士曰庆足，国有大事，则进而治之，无不济也，而灵公说之。史■去卫，灵公邸舍三月，琴瑟不御，待史■之入也而后入，臣是以知其贤也。
介子推行年十五而相荆，仲尼闻之，使人往视，还曰： 廊下有二十五俊士，堂上有二十五老人。 仲尼曰： 合二十五人之智，智于汤武；幷二十五人之力，力于彭祖。以治天下，其固免矣乎！
孔子闲居，喟然而叹曰： 铜鞮伯华而无死，天下其有定矣。 子路曰： 愿闻其为人也何若。 孔子曰： 其幼也敏而好学，其壮也有勇而不屈，其老也有道而能以下人。 子路曰： 其幼也敏而好学则可，其壮也有勇而不屈则可；夫有道又谁下哉？ 孔子曰： 由不知也。吾闻之，以众攻寡而无不消也；以贵下贱，无不得也。昔者周公旦制天下之政而下士七十人，岂无道哉？欲得士之故也，夫有道而能下于天下之士，君子乎哉！ 魏文侯从中山奔命安邑，田子方从，夫子击过之，下车而趋，子方坐乘如故，告太子曰： 为我请君，待我朝歌。 太子不说，因为子方曰： 不识贫穷者骄人，富贵者骄人乎？ 子方曰： 贫穷者骄人，富贵者安敢骄人，人主骄人而亡其国，吾未见以国待亡者也；大夫骄人而亡其家，吾未见以家待亡者也。贫穷者若不得意，纳履而去，安往不得贫穷乎？贫穷者骄人，富贵者安敢骄人。 太子及文侯道田子方之语，文侯叹曰： 微吾子之故，吾安得闻贤人之言，吾下子方以行，得而友之。自吾友子方也，君臣益亲，百姓益附，吾是以得友士之功；我欲伐中山，吾以武下乐羊，三年而中山为献于我，我是以得有武之功。吾所以不少进于此者，吾未见以智骄我者也；若得以智骄我者，岂不及古之人乎？ 晋文侯行地登隧，大夫皆扶之，随会不扶，文侯曰： 会！夫为人臣而忍其君者，其罪奚如？ 对曰： 其罪重死。 文侯曰： 何谓重死？ 对曰： 身死，妻子为戮焉。 随会曰： 君奚独问为人臣忍其君者，而不问为人君而忍其臣者耶？ 文侯曰： 为人君而忍其臣者，其罪何如？ 随会对曰： 为人君而忍其臣者，智士不为谋，辨士不为言，仁士不为行，勇士不为死。 文侯援绥下车，辞大夫曰： 寡人有腰髀之病，愿诸大夫勿罪也。 齐将军田瞶出将，张生郊送曰： 昔者尧让许由以天下，洗耳而不受，将军知之乎？ 曰： 唯然，知之。  伯夷叔齐辞诸侯之位而不为，将军知之乎？ 曰： 唯然，知之。  于陵仲子辞三公之位而佣为人灌园，将军知之乎？ 曰： 唯然，知之。  智过去君第，变姓名，免为庶人，将军知之乎？ 曰： 唯然，知之。  孙叔敖三去相而不悔，将军知之乎？ 曰： 唯然，知之。  此五大夫者，名辞之而实羞之。今将军方吞一国之权，提鼓拥旗，被坚执锐，旋回十万之师，擅斧钺之诛，慎毋以士之所羞者骄士。 田瞶曰： 今日诸君皆为瞶祖道具酒脯，而先生独教之以圣人之大道，谨闻命矣。 魏文侯见段干木，立倦而不敢息；及见翟璜，踞堂而与之言，翟璜不说。文侯曰： 段干木，官之则不肯，禄之则不受；今汝欲官则相至，欲禄则上卿；既受吾赏，又责吾礼，毋乃难乎？
孔子之郯，遭程子于涂，倾盖而语终日。有间，顾子路曰： 取束帛一以赠先生。 子路不对。有间，又顾曰： 取束帛一以赠先生。 子路屑然对曰： 由闻之，士不中而见，女无媒而嫁，君子不行也。 孔子曰： 由，诗不云乎： 野有蔓草，零露溥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今程子天下之贤士也，于是不赠，终身不见。大德毋踰闲，小德出入可也。
齐桓公使管仲治国，管仲对曰： 贱不能临贵。 桓公以为上卿而国不治，桓公曰何故？管仲对曰： 贫不能使富。 桓公赐之齐国市租一年而国不治，桓公曰何故？对曰： 疏不能制亲。 桓公立以为仲父。齐国大安，而遂霸天下。孔子曰： 管仲之贤，不得此三权者，亦不能使其君南面而霸矣。
桓公问于管仲曰： 吾欲使爵腐于酒，肉腐于俎，得无害于霸乎？ 管仲对曰： 此极非其贵者耳；然亦无害于霸也。 桓公曰： 何如而害霸？ 管仲对曰： 不知贤，害霸；知而不用，害霸；用而不任，害霸；任而不信，害霸；信而复使小人参之，害霸。 桓公： 善。
鲁人攻鄪，曾子辞于鄪君曰： 请出，寇罢而后复来，请姑毋使狗豕入吾舍。 鄪君曰： 寡人之于先生也，人无不闻；今鲁人攻我而先生去我，我胡守先生之舍？ 鲁人果攻鄪而数之罪十，而曾子之所争者九。鲁师罢，鄪君复修曾子舍而后迎之。
宋司城子罕之贵子韦也，入与共食，出与同衣；司城子罕亡，子韦不从，子罕来，复召子韦而贵之。左右曰： 君之善子韦也，君亡不从，来又复贵之，君独不愧于君之忠臣乎？ 子罕曰： 吾唯不能用子韦，故至于亡；今吾之得复也，尚是子韦之遗德余教也，吾故贵之。且我之亡也，吾臣之削迹拔树以从我者，奚益于吾亡哉？
杨因见赵简主曰： 臣居乡三逐，事君五去，闻君好士，故走来见。 简主闻之，绝食而叹，跽而行，左右进谏曰： 居乡三逐，是不容众也；事君五去，是不忠上也。今君有士见过人矣。 简主曰： 子不知也。夫美女者，丑妇之仇也；盛德之士，乱世所疏也；正直之行，邪枉所憎也。 遂出见之，因授以为相，而国大治。由是观之，远近之人，不可以不察也。
应侯与贾午子坐，闻其鼓琴之声，应侯曰： 今日之琴，一何悲也？ 贾午子曰： 夫急张调下，故使人悲耳。急张者，良材也；调下者，官卑也。取夫良材而卑官之，安能无悲乎！ 应侯曰： 善哉！
十三年，诸侯举兵以伐齐，齐王闻之，惕然而恐，召其群臣大夫告曰： 有智为寡人用之。 于是博士淳于髡仰天大笑而不应，王复问之，又大笑不应，三笑不应，王艴然作色不悦曰： 先生以寡人语为戏乎？ 对曰： 臣非敢以大王语为戏也，臣笑臣邻之祠田也，以一奁饭，一壶酒，三鲋鱼，祝曰： 蟹堁者宜禾，洿邪者百车，传之后世，洋洋有余。 臣笑其赐鬼薄而请之厚也。 于是王乃立淳于髡为上卿，赐之千金，革车百乘，与平诸侯之事；诸侯闻之，立罢其兵，休其士卒，遂不敢攻齐，此非淳于髡之力乎？
田忌去齐奔楚，楚王郊迎至舍，问曰： 楚，万乘之国也，齐亦万乘之国也，常欲相幷，为之奈何？ 对曰： 易知耳，齐使申孺将，则楚发五万人，使上将军将之，至禽将军首而反耳。齐使田居将，则楚发二十万人，使上将军将之，分别而相去也。齐使眄子将，楚发四封之内，王自出将而忌从，相国上将军为左右司马，如是则王仅得存耳。 于是齐使申孺将，楚发五万人，使上将军至，擒将军首反，于是齐王忿然，乃更使眄子将，楚悉发四封之内，王自出将，田忌从，相国上将军为左右司马，益王车属九乘，仅得免耳。至舍，王北面正领齐袪，问曰： 先生何知之早也？ 田忌曰： 申孺为人，侮贤者而轻不肖者，贤不肖者俱不为用，是以亡也；田居为人，尊贤者而贱不肖者，贤者负任，不肖者退，是以分别而相去也；眄子之为人也，尊贤者而爱不肖者，贤不肖俱负任，是以王仅得存耳。 魏文侯觞大夫于曲阳，饮酣，文侯喟然叹曰： 吾独无豫让以为臣。 蹇重举酒进曰： 臣请浮君。 文侯曰 何以？ 对曰： 臣闻之，有命之父母，不知孝子；有道之君，不知忠臣。夫豫让之君，亦何如哉？ 文侯曰： 善！ 受浮而饮之，嚼而不让。曰： 无管仲鲍叔以为臣，故有豫让之功也。 赵简子曰： 吾欲得范中行氏良臣。 史黡曰： 安用之？ 简子曰： 良臣，人所愿也，又何问焉？ 曰： 君以无为良臣故也。夫事君者，谏过而荐可，章善而替否，献能而进贤；朝夕诵善，败而纳之，听则进，否则退。今范中行氏之良臣也，不能匡相其君，使至于难；出在于外，又不能入。亡而弃之，何良之为；若不弃，君安得之。夫良将营其君，使复其位，死而后止，何曰以来，若未能，乃非良也。 简子曰： 善。
子路问于孔子曰： 治国何如？ 孔子曰： 在于尊贤而贱不肖。 子路曰： 范中行氏尊贤而贱不肖，其亡何也？ 曰： 范中行氏尊贤而不能用也，贱不肖而不能去也；贤者知其不己用而怨之，不肖者知其贱己而雠之。贤者怨之，不肖者雠之；怨雠并前，中行氏虽欲无亡，得乎？
晋荆战于邲，晋师败绩，荀林父将归请死，昭公将许之，士贞伯曰： 不可，城濮之役，晋胜于荆，文公犹有忧色，曰子玉犹存，忧未歇也；困兽犹斗，况国相乎？ 及荆杀子玉，乃喜曰： 莫予毒也。今天或者大警晋也，林父之事君，进思尽忠，退思补过，社稷之卫也，今杀之，是重荆胜也。 昭公曰： 善！ 乃使复将。


颜渊问于仲尼曰： 成人之行何若？ 子曰： 成人之行达乎情性之理，通乎物类之变，知幽明之故，睹游气之源，若此而可谓成人。既知天道，行躬以仁义，饬身以礼乐。夫仁义礼乐成人之行也，穷神知化德之盛也。
易曰： 仰以观于天文，俯以察于地理 ，是故知幽明之故。夫天文地理、人情之效存于心，则圣智之府。是故古者圣王既临天下，必变四时，定律历，考天文，揆时变，登灵台以望气氛，故尧曰： 咨尔舜，天之历数在尔躬，允执其中，四海困穷。 书曰： 在璇玑玉衡，以齐七政。 璇玑谓此辰勾陈枢星也。以其魁杓之所指二十八宿为吉凶祸福；天文列舍盈缩之占，各以类为验。夫占变之道，二而已矣。二者阴阳之数也，故易曰： 一阴一阳之谓道，道也者，物之动莫不由道也。 是故发于一，成于二，备于三，周于四，行于五；是故玄象着明，莫大于日月；察变之动，莫着于五星。天之五星运气于五行，其初犹发于阴阳，而化极万一千五百二十。所谓二十八星者：东方曰角亢氐房心尾箕，北方曰斗牛须女虚危营室东壁，西方曰奎娄胃昂毕觜参，南方曰东井舆鬼柳七星张翼轸。所谓宿者，日月五星之所宿也。其在宿运外内者，以宫名别，其根荄皆发于地而华形于天。所谓五星者，一曰岁星、二曰荧惑、三曰镇星、四曰太白、五曰辰星。欃枪彗孛，旬始枉矢，蚩尤之旗，皆五星盈缩之所生也。五星之所犯，各以金木水火土为占。春秋冬夏伏见有时，失其常，离其时，则为变异，得其时，居其常，是谓吉祥。古者有主四时者：主春者张，昏而中，可以种谷，上告于天子，下布之民；主夏者大火，昏而中，可以种黍菽，上告于天子，下布之民；主秋者虚，昏而中，可以种麦，上告于天子，下布之民；主冬者昴，昏而中，可以斩伐田猎盖藏，上告之天子，下布之民。故天子南面视四星之中，知民之缓急，急利不赋籍，不举力役。书曰： 敬授民时。 诗曰： 物其有矣，维其时矣。 物之所以有而不绝者，以其动之时也。
易曰： 天垂象，见吉凶，圣人则之。 昔者高宗、成王感于雊雉暴风之变，修身自改而享丰昌之福也；逮秦皇帝即位，彗星四见，蝗虫蔽天，冬雷夏冻，石陨东郡，大人出临洮，妖孽并见，荧惑守心，星茀大角，大角以亡；终不能改。二世立，又重其恶；及即位，日月薄蚀，山林沦亡，辰星出于四孟，太白经天而行，无云而雷，枉矢夜光，荧惑袭月，孽火烧宫，野禽戏庭，都门内崩。天变动于上，群臣昏于朝，百姓乱于下，遂不察，是以亡也。
八荒之内有四海，四海之内有九州，天子处中州而制八方耳。两河间曰冀州，河南曰豫州，河西曰雍州，汉南曰荆州，江南曰扬州，济南间曰兖州，济东曰徐州，燕曰幽州，齐曰青州。山川污泽，陵陆丘阜，五土之宜，圣王就其势，因其便，不失其性。高者黍，中者稷，下者■，蒲苇菅蒯之用不乏，麻麦黍梁亦不尽，山林禽兽川泽鱼鳖滋殖，王者京师四通而致之。
周幽王二年，西周三川皆震，伯阳父曰： 周将亡矣。夫天地之气，不失其序，若过其序，民乱之也。阳伏而不能出，阴迫而不能烝，于是有地震。今三川震，是阳失其所而填阴也；阳溢而壮，阴源必塞，国必亡。夫水土演而民用足也，土无所演，民乏财用，不亡何待？昔伊雒竭而夏亡，河竭而商亡，今周德如二代之季矣；其川源塞，塞必竭，夫国必依山川，山崩川竭，亡之征也。川竭山必崩，若国亡不过十年，数之纪也，天之所弃不过纪。 是岁也，三川竭，岐山崩，十一年幽王乃灭，周乃东迁。
五岳者，何谓也？泰山，东岳也；霍山，南岳也；华山，西岳也；常山，北岳也；嵩高山，中岳也。五岳何以视三公？能大布云雨焉，能大敛云雨焉；云触石而出，肤寸而合，不崇朝而雨天下，施德博大，故视三公也。
四渎者，何谓也？江、河、淮、济也。四渎何以视诸侯？能荡涤垢浊焉，能通百川于海焉，能出云雨千里焉，为施甚大，故视诸侯也。
山川何以视子男也？能出物焉，能润泽物焉，能生云雨；为恩多，然品类以百数，故视子男也。书曰： 禋于六宗，望秋于山川，遍于群神矣。
齐景公为露寝之台，成而不通焉。柏常骞曰： 为台甚急，台成，君何为不通焉？ 公曰： 然。枭昔者鸣，其声无不为也，吾恶之甚，是以不通焉。 柏常骞曰： 臣请禳而去之！ 公曰： 何具？ 对曰： 筑新室，为置白茅焉。 公使为室，成，置白茅焉。柏常骞夜用事，明日问公曰： 今昔闻枭声乎？ 公曰： 一鸣而不复闻。 使人往视之，枭当陛布翼伏地而死。公曰： 子之道若此其明也！亦能益寡人寿乎？ 对曰： 能。 公曰： 能益几何？ 对曰： 天子九、诸侯七、大夫五。 公曰： 亦有征兆之见乎？ 对曰： 得寿，地且动。 公喜，令百官趣具骞之所求。柏常骞出，遭晏子于涂，拜马前，辞曰： 骞为君禳枭而杀之，君谓骞曰：子之道若此其明也，亦能益寡人寿乎？骞曰能。今且大祭，为君请寿，故将往。以闻。 晏子曰： 嘻，亦善矣！能为君请寿也。虽然，吾闻之：惟以政与德顺乎神，为可以益寿。今徒祭可以益寿乎？然则福名有见乎？ 对曰： 得寿地将动。 晏子曰： 骞，昔吾见维星绝，枢星散，地其动。汝以是乎？ 柏常骞俯有间，仰而对曰： 然。 晏子曰： 为之无益，不为无损也。薄赋敛，无费民，且令君知之！
夫水旱俱天下阴阳所为也。大旱则雩祭而请雨，大水则鸣鼓而劫社。何也？曰：阳者阴之长也，其在鸟则雄为阳，雌为阴，在兽则牡为阳而牝为阴；其在民则夫为阳而妇为阴，其在家则父为阳而子为阴，其在国则君为阳而臣为阴。故阳贵而阴贱，阳尊而阴卑，天之道也。今大旱者，阳气太盛以厌于阴，阴厌阳固，阳其填也，惟填厌之太甚，使阴不能起也，亦雩际拜请而已，无敢加也。至于大水及日蚀者，皆阴气太盛而上减阳精，以贱乘贵，以卑陵尊，大逆不义，故鸣鼓而慑之，朱丝萦而劫之。由此观之，春秋乃正天下之位，征阴阳之失。直责逆者不避其难，是亦春秋之不畏强御也。故劫严社而不为惊灵，出天王而不为不尊上，辞蒯聩之命不为不听其父，绝文姜之属而不为不爱其母，其义之尽耶！其义之尽耶！
齐大旱之时，景公召群臣问曰： 天不雨久矣，民且有饥色，吾使人卜之，崇在高山广水，寡人欲少赋敛以祠灵山可乎？ 群臣莫对。晏子进曰： 不可，祠此无益也。夫灵山固以石为身，以草木为发；天久不雨，发将焦，身将热，彼独不欲雨乎？祠之无益。 景公曰： 不然，吾欲祠河伯可乎？ 晏子曰： 不可，祠此无益也。夫河伯以水为国，以鱼鳖为民；天久不雨，水泉将下，百川竭，国将亡，民将灭矣，彼独不用雨乎？祠之何益？ 景公曰： 今为之奈何？ 晏子曰： 君诚避宫殿暴露，与灵山河伯共忧；其幸而雨乎！ 于是景公出野，暴露三日，天果大雨，民尽得种树。景公曰： 善哉！晏子之言可无用乎？其惟右德也！
夫天地有德，合则生气有精矣；阴阳消息，则变化有时矣。时得而治矣，时得而化矣，时失而乱矣；是故人生而不具者五：目无见，不能食，不能行，不能言，不能施化。故三月达眼而后能见，七月生齿而后能食，期年生臏而後能行，三年（囟+頁）合而后能言，十六精通而后能施化。阴穷反阳，阳穷反阴，故阴以阳变，阳以阴变。故男八月而生齿，八岁而毁齿，二八十六而精小通；女七月而生齿，七岁而毁齿，二七十四而精化小通。不肖者精化始至，而生气感动，触情纵欲，故反施乱化。故诗云： 乃如之人，怀婚姻也；大无信也，不知命也。 贤者不然，精化填盈后，伤时之不可遇也，不见道端，乃陈情欲以歌。诗曰： 静女其姝，俟我乎城隅；爱而不见，搔首踟蹰。  瞻彼日月，遥遥我思；道之云远，曷云能来？ 急时之辞也，甚焉，故称日月也。
度量权衡以黍生之为一分，十分为一寸，十寸为一尺，十尺为一丈。十六黍为一豆，六豆为一铢，二十四铢重一两，十六两为一斤，三十斤为一钧，四钧重一石。千二百黍为一龠，十龠为一合，十合为一升，十升为一斗，十斗为一石。
凡六经帝王之所着，莫不致四灵焉；德盛则以为畜，治平则时气至矣。故麒麟麕身、牛尾，圆顶一角，合仁怀义，音中律吕，行步中规，折旋中矩，择土而践，位平然后处，不群居，不旅行，纷兮其有质文也，幽闲则循循如也，动则有仪容。黄帝即位，惟圣恩承天，明道一修，惟仁是行，宇内和平，未见凤凰，维思影像，夙夜晨兴，于是乃问天老曰： 凤仪如何？ 天老曰： 夫凤，鸿前麟后，蛇颈鱼尾，鹤植鸳鸯，思丽化枯折所志，龙文龟身，燕喙鸡噣，骈翼而中注，首戴德，顶揭义，背负仁，心信志，食则有质，饮则有仪，往则有文，来则有嘉。晨鸣曰发明，昼鸣曰保长，飞鸣曰上翔，集鸣曰归昌。翼挟义，衷抱忠，足履正，尾系武，小声合金，大音合鼓；延颈奋翼，五先备举，光兴八风，气降时雨，此谓凤像。夫惟凤为能究万物，通天祉，象百状，达于道。去则有灾，见则有福，览九州，观八极，备文武，正王国，严照四方，仁圣皆伏。故得凤之像一者凤过之，得二者凤下之，得三者春秋下之，得四者四时下之，得五者终身居之。 黄帝曰： 于戏盛哉！ 于是乃备黄冕，带黄绅，斋于中宫，凤乃蔽日而降。黄帝降至东阶，西面启首曰： 皇天降兹，敢不承命？ 于是凤乃遂集东囿，食帝竹实，栖帝梧树，终身不去。诗云： 凤凰鸣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菶菶萋萋，雍雍喈喈。 此之谓也。灵龟文五色，似玉似金，背阴向阳，上隆象天，下平法地，盘衍象山，四趾转运应四时，文着象二十八宿。蛇头龙翅，左精象日，右精象月，千岁之化，下气上通，能知吉凶存亡之变。宁则信信如也，动则着矣。神龙能为高，能为下，能为大，能为小，能为幽，能为明，能为短，能为长。昭乎其高也，渊乎其下也，薄乎天光，高乎其着也。一有一亡忽微哉，斐然成章，虚无则精以知，动作者灵以化。于戏允哉！君子辟神也，观彼威仪，游燕幽间，有似凤也。书曰： 鸟兽鸧鸧，凤凰来仪。 此之谓也。
成王时有三苗贯桑而生，同为一秀，大几盈车，民得而上之成王，成王问周公： 此何也？ 周公曰： 三苗同秀为一，意天下其和而为一乎？ 后三年则越裳氏重译而朝，曰： 道路悠远，山川阻深，恐一使之不通，故重三译而来朝也。 周公曰： 德泽不加，则君子不飨其质；政令不施，则君子不臣其人。 译曰： 吾受命于吾国之黄发久矣，天之无烈风淫雨，意中国有圣人耶？有则盍朝之！ 然后周公敬受其所以来矣。
周惠王十五年，有神降于莘。王问于内史过曰： 是何故有之乎？ 对曰： 有之国将兴，其君斋明衷正，精洁惠和，其德足以昭其馨香，其惠足以同其民人，神飨而民听，民神无怨，故明神降焉，观其政德而均布福焉。国将亡，其君贪冒淫僻，邪佚荒怠，芜秽暴虐；其政腥臊，馨香不登，其刑矫诬，百姓携贰，明神不蠲，而民有远意，民神痛怨，无所依怀，故神亦往焉，观其苛慝而降之祸。是以或见神而兴，亦有以亡。昔夏之兴也，祝融降于崇山；其亡也，回禄信于亭隧。商之兴也，梼杌次于丕山；其亡也，夷羊在牧。周之兴也，鸑鷟鸣于岐山；其衰也，杜伯射宣王于镐。是皆明神之纪者也。 王曰： 今是何神耶？ 对曰： 昔昭王娶于房曰房后，是有爽德协于丹朱，丹朱凭身以仪之，生穆王焉。是监烛周之子孙而福祸之。夫一神不远徙迁，若由是观之，其丹朱耶？ 王曰： 其谁受之？ 对曰： 在虢。 王曰： 然则何为？ 对曰： 臣闻之。道而得神，是谓丰福；淫而得神，是谓贪福。今虢少荒，其亡也。 王曰： 吾其奈何？ 对曰： 使太宰以祝史率狸姓，奉牺牲粢盛玉帛往献焉，无有祈也。 王曰： 虢其几何？ 对曰： 昔尧临民以五，今其胄见；鬼神之见也，不失其物。若由是观之，不过五年。 王使太宰己父率傅氏及祝，奉牺牲玉觞往献焉。内史过从至虢，虢公亦使祝史请土焉，内史过归告王曰： 虢必亡矣。不禋于神，而求福焉，神必祸之；不亲于民，而求用焉，民必违之。精意以享，禋也；慈保庶民，亲也。今虢公动匮百姓以盈，其违离民怒神怨，而求利焉，不亦难乎？ 十九年，晋取虢也。
齐桓公北征孤竹，未至卑耳溪中十里，闟然而止，瞠然而视有顷，奉矢未敢发也。喟然叹曰： 事其不济乎！有人长尺，冠冕大人物具焉，左袪衣走马前者。 管仲曰： 事必济，此人知道之神也。走马前者导也，左袪衣者，前有水也。 从左方渡，行十里果有水，曰辽水。表之，从左方渡至踝，从右方渡至膝。已渡，事果济。桓公拜管仲马前曰： 仲父之圣至如是，寡人得罪久矣。 管仲曰： 夷吾闻之，圣人先知无形，今已有形乃知之，是夷吾善承教，非圣也。
吴伐越，隳会稽，得骨专车，使使问孔子曰： 骨何者最大？ 孔子曰： 禹致群臣会稽山，防风氏后至，禹杀而戮之，其骨节专车，此为大矣。 使者曰： 谁为神？ 孔子曰： 山川之灵，足以纪纲天下者，其守为神。社稷为公侯，山川之祀为诸侯，皆属于王者。 曰： 防风氏何守？ 孔子曰： 汪芒氏之君守封嵎之山者也，其神为厘姓，在虞夏为防风氏，商为汪芒氏，于周为长狄氏，今谓之大人。 使者曰： 人长几何？ 孔子曰： 僬侥氏三尺，短之至也；长者不过十，数之极也。 使者曰： 善哉！圣人也。
仲尼在陈，有隼集于陈侯之廷而死。楛矢贯之，石砮矢长尺而咫。陈侯使问孔子，孔子曰： 隼之来也远矣，此肃慎氏之矢也。昔武王克商，信道九夷百蛮，使各以其方贿来贡，思无忘职业。于是肃慎氏贡楛矢石砮长尺而咫，先王欲昭其令德之致，故铭其栝曰：肃慎氏贡楛矢，以劳大姬，配虞胡公而封诸陈。分同姓以珍玉，展亲也；分别姓以远方职贡，使无忘服也。故分陈以肃慎氏之矢。 试求之故府，果得焉。
季桓子穿井得土缶，中有羊，以问孔子，言得狗。孔子曰： 以吾所闻，非狗，乃羊也。木之怪夔罔两，水之怪龙罔象，土之怪羵羊也，非狗也。 桓子曰： 善哉！
楚昭王渡江，有物大如斗，直触王舟，止于舟中；昭王大怪之，使聘问孔子。孔子曰： 此名萍实。 令剖而食之： 惟霸者能获之，此吉祥也。 其后齐有飞鸟一足来下，止于殿前，舒翅而跳，齐侯大怪之，又使聘问孔子。孔子曰： 此名商羊，急告民趣治沟渠，天将大雨。 于是如之，天果大雨，诸国皆水，齐独以安。孔子归，弟子请问，孔子曰： 异时小儿谣曰：楚王渡江得萍实，大如拳，赤如日，剖而食之，美如蜜。此楚之应也。儿又有两两相牵，屈一足而跳，曰：天将大雨，商羊起舞。今齐获之，亦其应也。夫谣之后，未尝不有应随者也，故圣人非独守道而已也，睹物记也，即得其应矣。
郑简公使公孙成子来聘于晋，平公有疾，韩宣子赞受馆客，客问君疾。对曰： 君之疾久矣，上下神只，无不遍谕也，而无除。今梦黄熊入于寝门，不知人鬼耶？亦厉鬼耶？ 子产曰： 君子明，子为政，其何厉之有？侨闻之：昔鲧违帝命，殛之于羽山，化为黄熊，以入于羽渊，是为夏郊，三代举之。夫鬼神之所及，非其族类，则绍其同位，是故天子祠上帝，公侯祠百神，自卿以下不过其族。今周室少卑，晋实继之，其或者未举夏郊也？ 宣子以告，祀夏郊，董伯为尸，五日瘳。公见子产赐之莒鼎。
虢公梦在庙，有神－－人面白毛，虎爪执钺，立在西阿。公惧而走，神曰： 无走！帝今日使晋袭于尔门。 公拜顿首。觉，召史嚚占之。嚚曰： 如君之言，则蓐收也，天之罚神也。天事官成。 公使囚之，且使国人贺梦。舟之侨告其诸侯曰： 虢不久矣，吾乃今知之。君不度，而嘉大国之袭于己也，何瘳？吾闻之曰：大国无道，小国袭焉，曰服；小国傲，大国袭焉，曰诛。民疾君之侈也，是以由于逆命。今嘉其梦，侈必展，是天夺之鉴而益其疾也！民疾其态，天又诳之；大国来诛，出令而逆。宗国既卑，诸侯远己，外内无亲，其谁云救之？吾不忍俟，将行。 以其族适晋，三年虢乃亡。
晋平公筑虒祁之室，石有言者。平公问于师旷曰： 石何故言？ 对曰： 石不能言，有神凭焉；不然民听之滥也。臣闻之，作事不时，怨讟动于民，则有非言之物而言。今宫室崇侈，民力屈尽，百姓疾怨，莫安其性，石言不亦可乎？
晋平公出畋，见乳虎伏而不动，顾谓师旷曰： 吾闻之也，霸王之主出，则猛兽伏不敢起。今者寡人出，见乳虎伏而不动，此其猛兽乎？ 师旷曰： 鹊食猬，猬食鵔鸃，鵔鸃食豹，豹食驳，驳食虎；夫驳之状有似驳马，今者君之出必骖驳马而出畋乎？ 公曰： 然。 师旷曰： 臣闻之，一自诬者穷，再自诬者辱，三自诬者死。今夫虎所以不动者，为驳马也，固非主君之德义也，君奈何一自诬乎？ 平公异日出朝，有鸟环平公不去，平公顾谓师旷曰： 吾闻之也，霸王之主，凤下之；今者出朝有鸟环寡人，终朝不去，是其凤鸟乎？ 师旷曰： 东方有鸟名谏珂，其为鸟也，文身而朱足，憎鸟而爱狐。今者吾君必衣狐裘，以出朝乎？ 平公曰： 然。 师旷曰： 臣已尝言之矣，一自诬者穷，再自诬者辱，三自诬者死。今鸟为狐裘之故。非吾君之德义也，君奈何而再自诬乎？ 平公不悦。异日置酒虒祁之台，使郎中马章布蒺藜于阶上，令人召师旷；师旷至，履而上堂。平公曰： 安有人臣履而上人主堂者乎？ 师旷解履刺足，伏刺膝，仰天而叹，公起引之曰： 今者与叟戏，叟遽忧乎？ 对曰： 忧夫肉自生虫，而还自食也；木自生蠹，而还自刻也；人自兴妖，而还自贼也。五鼎之具不当生藜藿，人主堂庙不当生蒺藜。 平公曰： 今为之奈何？ 师旷曰： 妖已在前，无可奈何。入来月八日，修百官，立太子，君将死矣。 至来月八日得旦，谓师旷曰： 叟以今日为期，寡人如何？ 师旷不乐谒归，归未几而平公死，乃知师旷神明矣。
赵简子问翟封荼曰： 吾闻翟雨谷三日，信乎？ 曰： 信。  又闻雨血三日，信乎！ 曰： 信。  又闻马生牛，牛生马，信乎？ 曰： 信。 简子曰： 大哉，妖亦足以亡国矣！ 对曰： 雨谷三日，虻风之所飘也；雨血三日，鸷鸟击于上也；马生牛，牛生马，杂牧也，此非翟之妖也。 简子曰： 然则翟之妖奚也？ 对曰： 其国数散，其君幼弱，其诸卿货其大夫，比党以求禄爵，其百官肆断而无告，其政令不竟而数化，其士巧贪而有怨，此其妖也。
哀公射而中稷，其口疾不肉食，祠稷而问善卜之巫官，巫官变曰： 稷负五种，托株而从天下，未至于地而株绝，猎谷之老人张衽以受之，何不告祀之？ 公从之，而疾去。
扁鹊过赵王，王太子暴疾而死，鹊造宫门曰： 吾闻国中卒有壤土之事，得无有急乎？ 中庶子之好方者应之曰： 然，王太子暴疾而死。 扁鹊曰： 入言郑医秦越人能活太子。 中庶子难之曰： 吾闻上古之为医者曰苗父，苗父之为医也，以菅为席，以刍为狗，北面而祝，发十言耳，诸扶而来者，举而来者，皆平复如故。子之方能如此乎？ 扁鹊曰： 不能。 又曰： 吾闻中古之为医者曰俞柎，俞柎之为医也，搦脑髓，束肓莫，炊灼九窍而定经络，死人复为生人，故曰俞柎。子之方能若是乎？ 扁鹊曰： 不能。 中庶子曰： 子之方如此，譬若以管窥天，以锥利地；所窥者甚大，所见者甚少。钧若子之方，岂足以变骇童子哉？ 扁鹊曰： 不然。物故有昧揥而中蛟头，掩目而别白黑者。太子之疾，所谓尸厥者也，以为不然，入诊之，太子股阴当温，耳中焦焦如有啸者声然者，皆可治也。 中庶子入报赵王，赵王跣而趋出门曰： 先生远辱幸临寡人，先生幸而有之，则粪土之息，得蒙天履地而长为人矣。先生不有之，则先犬马填沟壑矣。 言未已，涕泣沾襟。扁鹊遂为诊之，先造轩光之鳖，八成之汤，砥针砺石，取三阳五输；子容捣药，子明吹耳，阳仪反神，子越扶形，子游矫摩。太子遂得复生。天下闻之，皆曰： 扁鹊能生死人。 鹊辞曰： 予非能生死人也，特使夫当生者活耳，夫死者犹不可药而生也，悲夫乱君之治，不可药而息也。诗曰： 多将熇熇，不可救药！ 甚之之辞也。
孔子晨立堂上，闻哭者声音甚悲，孔子援琴而鼓之，其音同也。孔子出，而弟子有咤者，问： 谁也？ 曰： 回也。 孔子曰： 回何为而咤？ 回曰： 今者有哭者其音甚悲，非独哭死，又哭生离者。 孔子曰： 何以知之？ 回曰： 似完山之鸟。 孔子曰： 何如？ 回曰： 完山之鸟生四子，羽翼已成乃离四海，哀鸣送之，为是往而不复返也。 孔子使人问哭者，哭者曰： 父死家贫，卖子以葬之，将与其别也。 孔子曰： 善哉，圣人也！
景公畋于梧丘，夜犹蚤，公姑坐睡而梦有五丈夫，北面幸卢，称无罪焉。公觉，召晏子而告其所梦，公曰： 我其尝杀不辜而诛无罪耶？ 晏子对曰： 昔者先君灵公畋，五丈夫罟而骇兽，故杀之断其首而葬之，曰五丈夫之丘。其此耶？ 公令人掘而求之，则五头同穴而存焉。公曰： 嘻，令吏葬之。 国人不知其梦也，曰： 君悯白骨，而况于生者乎？ 不遗余力矣，不释余智矣，故曰，人君之为善易矣。
子贡问孔子： 死人有知无知也？ 孔子曰： 吾欲言死者有知也，恐孝子顺孙妨生以送死也；欲言无知，恐不孝子孙弃不葬也。赐欲知死人有知将无知也？死徐自知之，犹未晚也！
王子建出守于城父，与成公干遇于畴中，问曰： 是何也？ 成公干曰： 畴也。  畴也者，何也？ 曰： 所以为麻也。  麻也者，何也？ 曰： 所以为衣也。 成衣干曰： 昔者庄王伐陈，舍于有萧氏，谓路室之人曰：巷其不善乎！何沟之不浚也？庄王犹知巷之不善，沟之不浚，今吾子不知畴之为麻，麻之为衣，吾子其不主社稷乎？ 王子果不立。


圣人之于天下百姓也，其犹赤子乎！饥者则食之，寒者则衣之；将之养之，育之长之；惟恐其不至于大也。诗曰： 蔽芾甘棠，勿剪勿伐，召伯所茇。 传曰：自陕以东者周公主之，自陜以西者召公主之。召公述职当桑蚕之时，不欲变民事，故不入邑中，舍于甘棠之下而听断焉，陜间之人皆得其所。是故后世思而歌诔之，善之，故言之；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歌咏之。夫诗思然后积，积然后满，满然后发，发由其道而致其位焉；百姓叹其美而致其敬，甘棠之不伐也，政教恶乎不行！孔子曰： 吾于甘棠，见宗庙之敬也。 甚尊其人，必敬其位，顺安万物，古圣之道几哉！仁人之德教也，诚恻隐于中，悃愊于内，不能已于其心；故其治天下也，如救溺人，见天下强陵弱，众暴寡；幼孤羸露，死伤系虏，不忍其然，是以孔子历七十二君，冀道之一行而得施其德，使民生于全育，烝庶安土，万物熙熙，各乐其终，卒不遇，故睹麟而泣，哀道不行，德泽不洽，于是退作春秋，明素王之道，以示后人，恩施其惠，未尝辍忘，是以百王尊之，志士法焉，诵其文章，传今不绝，德及之也。诗曰： 载驰载驱，周爰咨谋。 此之谓也。圣王布德施惠，非求报于百姓也；郊望禘尝，非求报于鬼神也。山致其高，云雨起焉；水致其深，蛟龙生焉；君子致其道德而福禄归焉。夫有阴德者必有阳报，有隐行者必有昭名，古者沟防不修，水为人害，禹凿龙门，辟伊阙，平治水土，使民得陆处；百姓不亲，五品不逊，契教以君臣之义，父子之亲，夫妇之辨，长幼之序；田野不修，民食不足，后稷教之，辟地垦草，粪土树谷，令百姓家给人足；故三后之后，无不王者，有阴德也。周室衰，礼义废，孔子以三代之道，教导于后世，继嗣至今不绝者，有隐行也。周颂曰： 丰年多黍多稌，亦有高廪，万亿及秭，为酒为醴，烝畀祖妣，以洽百礼，降福孔偕。 礼记曰： 上牲损则用下牲，下牲损则祭不备物。 以其舛之为不乐也。故圣人之于天下也，譬犹一堂之上也，今有满堂饮酒者，有一人独索然向隅而泣，则一堂之人皆不乐矣；圣人之于天下也，譬犹一堂之上也，有一人不得其所，则孝子不敢以其物荐进。
魏武侯浮西河而下，中流顾谓吴起曰： 美哉乎！河山之固也，此魏国之宝也。 吴起对曰： 在德不在险。昔三苗氏左洞庭，右彭蠡，德义不修，而禹灭之；夏桀之居，左河济，右太华，伊阙在其南，羊肠在其北，修政不仁，汤放之；殷纣之国，左孟门而右太行，常山在其北，太河经其南，修政不德，武王伐之。由此观之，在德不在险。若君不修德，船中之人尽敌国也。 武侯曰： 善！
武王克殷，召太公而问曰： 将奈其士众何？ 太公对曰： 臣闻爱其人者，兼屋上之乌；憎其人者，恶其余胥；咸刈厥敌，使靡有余，何如？ 王曰： 不可。 太公出，邵公入，王曰： 为之奈何？ 邵公对曰： 有罪者杀之，无罪者活之，何如？ 王曰： 不可。 邵公出，周公入，王曰： 为之奈何？ 周公曰： 使各居其宅，田其田，无变旧新，唯仁是亲，百姓有过，在予一人！ 武王曰： 广大乎，平天下矣。凡所以贵士君子者，以其仁而有德也！
孔子曰： 里仁为美，择不处仁，焉得智！ 夫仁者，必恕然后行，行一不义，杀一无罪，虽以得高官大位，仁者不为也。夫大仁者，爱近以及远，及其有所不谐，则亏小仁以就大仁。大仁者，恩及四海；小仁者，止于妻子。妻子者，以其知营利，以妇人之恩抚之，饰其内情，雕画其伪，孰知其非真，虽当时蒙荣，然士君子以为大辱，故共工、驩兜、符里、邓析，其智非无所识也，然而为圣王所诛者，以无德而苟利也。竖刁、易牙，毁体杀子以干利，卒为贼于齐。故人臣不仁，篡弒之乱生；人臣而仁，国治主荣；明主察焉，宗庙大宁，夫人臣犹贵仁，况于人主乎！故桀纣以不仁失天下，汤武以积德有海土，是以圣王贵德而务行之。孟子曰： 推恩足以及四海；不推恩不足以保妻子。古人所以大过人者无他焉，善推其所有而已。
晏子饮景公酒，令器必新，家老曰： 财不足，请敛于民。 晏子曰： 止。夫乐者，上下同之，故天子与天下，诸侯与境内，自大夫以下各与其僚，无有独乐；今上乐其乐，下伤其费，是独乐者也，不可。
齐桓公北伐山戎氏，其道过燕，燕君逆而出境，桓公问管仲曰： 诸侯相逆固出境乎？ 管仲曰： 非天子不出境。 桓公曰： 然则燕君畏而失礼也，寡人不道而使燕君失礼，乃割燕君所至之地以与燕君。 诸侯闻之，皆朝于齐。诗云： 靖恭尔位，好是正直，神之听之，介尔景福。 此之谓也。
景公探爵鷇，鷇弱故反之，晏子闻之，不待请而入见，景公汗出惕然，晏子曰： 君胡为者也？ 景公曰： 我采爵鷇，鷇弱故反之。 晏子逡巡北面再拜而贺之： 吾君有圣王之道矣。 景公曰： 寡人入探爵鷇，鷇弱故反之，其当圣王之道者何也？ 晏子对曰： 君探爵鷇，鷇弱故反之，是长幼也；吾君仁爱，禽兽之加焉，而况于人乎？此圣王之道也。
景公睹婴儿有乞于途者，公曰： 是无归夫？ 晏子对曰： 君存何为无归，使养之，可立而以闻。
景公游于寿宫，睹长年负薪而有饥色，公悲之，喟然叹曰： 令吏养之。 晏子曰： 臣闻之，乐贤而哀不肖，守国之本也；今君爱老而恩无不逮，治国之本也。 公笑有喜色。晏子曰： 圣王见贤以乐贤，见不肖以哀不肖；今请求老弱之不养，鳏寡之不室者，论而供秩焉。 景公曰： 诺。 于是老弱有养，鳏寡有室。
桓公之平陵，见家人有年老而自养者，公问其故，对曰： 吾有子九人，家贫无以妻之，吾使佣而未返也。 桓公取外御者五人妻之，管仲入见曰： 公之施惠不亦小矣。 公曰： 何也？ 对曰： 公待所见而施惠焉，则齐国之有妻者少矣。 公曰： 若何？ 管仲曰： 令国丈夫三十而室，女子十五而嫁。
孝宣皇帝初即位，守廷尉吏路温舒上书，言尚德缓刑，其词曰： 陛下初即至尊，与天合符，宜改前世之失，正始受之统，涤烦文，除民疾，存亡继绝，以应天德，天下幸甚。臣闻往者秦有十失，其一尚存，治狱吏是也；昔秦之时，灭文学，好武勇，贱仁义之士，贵治狱之吏，正言谓之诽谤，谒过谓之妖言，故盛服先生，不用于世，忠良切言，皆郁于胸，誉谀之声，日满于耳，虚美熏心，实祸蔽塞，此乃秦之所以亡天下也。方今海内赖陛下厚恩，无金革之危，饥寒之患，父子夫妇戮力安家，天下幸甚；然太平之未洽者，狱乱之也。夫狱天下之命，死者不可生，断者不可属，书曰： 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 今治狱吏则不然，上下相驱，以刻为明，深者获公名，平者多后患；故治狱吏皆欲人死，非憎人也，自安之道，在人之死，是以死人之血，流离于市；被刑之徒，比肩而立，大辟之计，岁以万数，此圣人所以伤太平之未洽。凡以是也。人情安则乐生，痛则思死，捶楚之下，何求而不得；故囚人不胜痛，则饰诬词以示之，吏治者利其然，则指道以明之，上奏恐却，则锻炼而周内之，盖奏当之成，虽皋陶听之，犹以为死有余罪，何则？成炼之者众而文致之罪明也。是以狱吏专为深刻，残贼而无理，偷为一切，不顾国患，此世之大贼也，故俗语云： 画地作狱，议不可入；刻本为吏，期不可对。 此皆疾吏之风，悲痛之辞也。故天下之患，莫深于狱，败法乱政，离亲塞道，莫甚乎治狱之吏，此臣所谓一尚存也。臣闻鸟鷇之卵不毁，而后凤凰集；诽谤之罪不诛，而后良言进，故传曰： 山薮藏矣，川泽纳污。 国君含垢，天之道也。臣昧死上闻，愿陛下察诽谤，听切言，开天下之口，广箴谏之路，改亡秦之一失，遵文武之嘉德，省法制，宽刑罚，以废烦狱；则太平之风可与于世，福履和乐，与天地无极，天下幸甚。 书奏，皇帝善之，后卒于临淮太守。
晋平公春筑台，叔向曰： 不可。古者圣王贵德而务施，缓刑辟而趋民时；今春筑台，是夺民时也。夫德不施，则民不归；刑不缓，则百姓愁。使不归之民，役愁怨之百姓，而又夺其时，是重竭也；夫牧百姓，养育之而重竭之，岂所以安命安存，而称为人君于后世哉！ 平公曰： 善！ 乃罢台役。
赵简子春筑台于邯郸，天雨而不息，谓左右曰： 可无趋种乎？ 尹铎对曰： 公事急，厝种而悬之台；夫虽欲趋种，不能得也。 简子惕然，乃释台罢役曰： 我以台为急，不如民之急也，民以不为台，故知吾之爱也。
中行献子将伐郑，范文子曰： 不可。得志于郑，诸侯雠我，忧必滋长。 却至又曰： 得郑是兼国也，兼国则王，王者固多忧乎？ 文子曰： 王者盛其德而远人归，故无忧；今我寡德而有王者之功，故多忧。今子见无土而欲富者乐乎哉？
季康子谓子游曰： 仁者爱人乎？ 子游曰： 然。  人亦爱之乎？ 子游曰： 然。 康子曰： 郑子产死，郑人丈夫舍玦佩，妇人舍珠珥，夫妇巷哭，三月不闻竽琴之声。仲尼之死，吾不闲鲁国之爱夫子奚也？ 子游曰： 譬子产之与夫子，其犹浸水之与天雨乎？浸水所及则生，不及则死，斯民之生也必以时雨，既以生，莫爱其赐，故曰：譬子产之与夫子也，犹浸水之与天雨乎？
中行穆子围鼓，鼓人有以城反者，不许，军吏曰： 师徒不勤，可得城，奚故不受？ 曰： 有以吾城反者，吾所甚恶也；人以城来，我独奚好焉？赏所甚恶，有失赏也，若所好何？不赏，是失信也，奚以示民？ 鼓人又请降，使人视之，其民尚有食也，不听，鼓人告食尽力竭而后取之，克鼓而反，不戮一人。
孔子之楚，有渔者献鱼甚强，孔子不受，献鱼者曰： 天暑远市卖之不售，思欲弃之，不若献之君子。 孔子再拜受，使弟子扫除将祭之，弟子曰： 夫人将弃之，今吾子将祭之，何也？ 孔子曰： 吾闻之，务施而不腐余财者，圣人也，今受圣人之赐，可无祭乎？
郑伐宋，宋人将与战，华元杀羊食士，其御羊斟不与焉，及战，曰： 畴昔之羊羹，子为政；今日之事，我为政。 与华元驰入郑师，宋人败绩。
楚王问庄辛曰： 君子之行奈何？ 庄辛对曰： 居不为垣墙，人莫能毁伤；行不从周卫，人莫能暴君。此君子之行也。 楚王复问君子之富奈何？对曰： 君子之富，假贷人不德也，不责也；其食饮人不使也，不役也；亲戚爱之，众人喜之，不肖者事之；皆欲其寿乐而不伤于患。此君子之富也。 楚王曰善。
丞相西平侯于定国者，东海下邳人也，其父号曰于公，为县狱吏决曹掾；决狱平法，未尝有所冤，郡中离文法者，于公所决，皆不敢隐情，东海郡中为于公生立祠，命曰于公祠。东海有孝妇，无子，少寡，养其姑甚谨，其姑欲嫁之，终不肯，其姑告邻之人曰： 孝妇养我甚谨，我哀其无子，守寡日久，我老累丁壮奈何？ 其后母自经死，母女告吏曰： 孝妇杀我母。 吏捕孝妇，孝妇辞不杀姑，吏欲毒治，孝妇自诬服，具狱以上府，于公以为养姑十年之孝闻，此不杀姑也，太守不听，数争不能得，于是于公辞疾去吏，太守竟杀孝妇。郡中枯旱三年，后太守至，卜求其故，于公曰： 孝妇不当死，前太守强杀之，咎当在此。 于是杀牛祭孝妇冢，太守以下自至焉，天立大雨，岁丰熟，郡中以此益敬重于公。于公筑治庐舍，谓匠人曰： 为我高门，我治狱未尝有所冤，我后世必有封者，令容高盖驷马车。 及子封为西平侯。
孟简子相梁幷卫，有罪而走齐，管仲迎而问之曰： 吾子相梁幷卫之时，门下使者几何人矣？ 孟简子曰： 门下使者有三千余人。 管仲曰： 今与几何人来？ 对曰： 臣与三人俱。 仲曰： 是何也？ 对曰： 其一人父死无以葬，我为葬之；一人母死无以葬，亦为葬之；一人兄有狱，我为出之。是以得三人来。 管仲上车曰： 嗟兹乎！我穷必矣，吾不能以春风风人；吾不能以夏雨雨人，吾穷必矣。
凡人之性，莫不欲善其德，然而不能为善德者，利败之也；故君子羞言利名，言利名尚羞之，况居而求利者也。
周天子使家父毛伯求金于诸侯，春秋讥之；故天子好利则诸侯贪，诸侯贪则大夫鄙，大夫鄙则庶人盗，上之变下，犹风之靡草也，故为人君者明贵德而贱利以道下，下之为恶，尚不可止；今隐公贪利而身自渔，济上而行八佾，以此化于国人，国人安得不解于义，解于义而纵其欲，则灾害起而臣下僻矣，故其元年始书螟，言灾将起，国家将乱云尔。
孙卿曰： 夫斗者忘其身者也，忘其亲者也，忘其君者也；行须臾之怒，而斗终身之祸，然乃为之，是忘其身也；家室离散，亲戚被戮，然乃为之，是忘其亲也；君上之所致恶，刑法上所大禁也，然乃犯之，是忘其君也。今禽兽犹知近父母，不忘其亲也；人而忘其身，内忘其亲，上忘其君，是不若禽兽之仁也。凡斗者皆自以为是而以他人为非，己诚是也，人诚非也，则是己君子而彼小人也；夫以君子而与小人相贼害，是人之所谓以狐亡补犬羊，身涂其炭，岂不过甚矣哉！以为智乎，则愚莫大焉；以为利乎，则害莫大焉；以为荣乎，则辱莫大焉；人之有斗何哉？比之狂惑疾病乎，则不可面目人也，而好恶多同，人之斗诚愚惑夫道者也。诗云： 式号式呼，俾昼作夜 ，言斗行也。
子路持剑，孔子问曰： 由，安用此乎？ 子路曰： 善，古者固以善之；不善，古者固以自卫。 孔子曰： 君子以忠为质，以仁为卫，不出环堵之内，而闻千里之外；不善以忠化寇，暴以仁围，何必持剑乎？ 子路曰： 由也请摄齐以事先生矣。
乐羊为魏将，以攻中山，其子在中山，中山县其子示乐羊，乐羊不为衰志，攻之愈急，中山因烹其子而遗之，乐羊食之尽一杯，中山见其诚也，不忍与之战，果下之，遂为魏文侯开地，文侯赏其功而疑其心。孟孙猎得麑，使秦西巴持归，其母随而鸣，秦西巴不忍，纵而与之，孟孙怒逐秦西巴，居一年召以为太子侍，左右曰： 夫秦巴有罪于君，今以为太子傅，何也？ 孟孙曰： 夫以一麑而不忍，又将能忍吾子乎？故曰： 巧诈不如拙诚 ，乐羊以有功而见疑，秦西巴以有罪而益信；由仁与不仁也。
智伯还自卫，三卿燕于蓝台，智襄子戏韩康子而侮段规，智果闻之谏曰： 主弗备难，难必至。 曰： 难将由我，我不为难，谁敢兴之。 对曰： 异于是，夫郄氏有车辕之难，赵有孟姬之谗，栾有叔祁之诉，范中行有函冶之难，皆主之所知也。夏书有之曰： 一人三失，怨岂在明，不见是图。 周书有之曰： 怨不在大，亦不在小。 夫君子能勤小物，故无大患；今主一谋而媿人君、相，又弗备，曰不敢兴难，毋乃不可乎？嘻！不可不惧，蚋蚁蜂虿皆能害人，况君相乎？ 不听，自是五年而有晋阳之难，段规反而杀智伯于师，遂灭智氏。
智襄子为室美，士茁夕焉，智伯曰： 室美矣夫！ 对曰： 美则美矣，抑臣亦有惧也。 智伯曰： 何惧？ 对曰： 臣以秉笔事君，记有之曰：高山浚源，不生草木，松柏之地，其土不肥，今土木胜，人臣惧其不安人也。 室成三年而智氏亡。


天下有道，则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夫功成制礼，治定作乐，礼乐者，行化之大者也。孔子曰： 移风易俗，莫善于乐；安上治民，莫善于礼。是故圣王修礼文，设庠序，陈钟鼓，天子辟雍，诸侯泮宫，所以行德化。诗云： 镐京辟雍，自西自东，自南自北，无思不服。 此之谓也。
积恩为爱，积爱为仁，积仁为灵，灵台之所以为灵者，积仁也。神灵者，天地之本，而为万物之始也。是故文王始接民以仁，而天下莫不仁焉。文，德之至也，德不至则不能文。商者，常也，常者质，质主天；夏者，大也，大者，文也，文主地。故王者一商一夏，再而复者也，正色三而复者也。味尚甘，声尚宫，一而复者，故三王术如循环，故夏后氏教以忠，而君子忠矣；小人之失野，救野莫如敬，故殷人教以敬，而君子敬矣。小人之失鬼，救鬼莫如文，故周人教以文，而君子文矣。小人之失薄，救薄莫如忠，故圣人之与圣也，如矩之三杂，规之三杂，周则又始，穷则反本也。诗曰： 雕琢其章，金玉其相。 言文质美也。
传曰： 触情纵欲，谓之禽兽；苟可而行，谓之野人；安故重迁，谓之众庶；辨然通古今之道谓之士；进贤达能，谓之大夫；敬上爱下，谓之诸侯；天覆地载，谓之天子。是故士服黼，大夫黻，诸侯火，天子山龙；德弥盛者文弥缛，中弥理者文弥章也。 诗曰： 左之左之，君子宜之；右之右之，君子有之。 传曰： 君子者，无所不宜也，是故■冕厉戒，立于庙堂之上，有司执事无不敬者；斩衰裳，苴绖杖，立于丧次，宾客吊唁无不哀者；被甲撄胄立于桴鼓之间，士卒莫不勇者。故仁者足以怀百姓，勇足以安危国，信足以结诸侯，强足以拒患难，威足以率三军。故曰为左亦宜，为右亦宜，为君子无不宜者，此之谓也。
齐景公登射，晏子修礼而待。公曰： 选射之礼，寡人厌之矣。吾欲得天下勇士，与之图国。 晏子对曰： 君子无礼，是庶人也；庶人无礼，是禽兽也；夫臣勇多则弒其君，子力多则弒其长，然而不敢者，惟礼之谓也。礼者所以御民也，辔者所以御马也；无礼而能治国家者，婴未之闻也。 景公曰： 善。 乃饬射更席以为上客，终日问礼。
书曰五事：一曰貌。貌者男子之所以恭敬，妇人之所以姣好也；行步中矩，折旋中规，立则磬折，拱则抱鼓，其以入君朝，尊以严，其以入宗庙，敬以忠，其以入乡曲，和以顺，其以入州里族党之中，和以亲。诗曰： 温温恭人，惟德之基。 孔子曰： 恭近于礼，远耻辱也。
衣服容貌者，所以悦目也；声音应对者，所以悦耳也；嗜欲好恶者，所以悦心也。君子衣服中，容貌得，则民之目悦矣；言语顺，应对给，则民之耳悦矣；就仁去不仁，则民之心悦矣。三者存乎心，畅乎体，形乎动静，虽不在位，谓之素行。故忠心好善而日新之，独居乐德，内悦而形。诗曰： 何其处也？必有与也；何其久也？必有以也。 惟有以者，惟能长生久视，而无累于物也。
知天道者冠鉥，知地道者履蹻，能治烦决乱者佩觿，能射御者佩韘，能正三军者搢笏；衣必荷规而承矩，负绳而准下。故君子衣服中而容貌得，接其服而象其德，故望玉貌而行能，有所定矣。诗曰： 芃兰之枝，童子佩觿。 说行能者也。
冠者所以别成人也，修德束躬以自申饬，所以检其邪心，守其正意也。君子始冠，必祝成礼，加冠以属其心，故君子成人，必冠带以行事，弃幼少嬉戏惰慢之心，而衎衎于进德修业之志。是故服不成象，而内心不变，内心修德，外被礼文，所以成显令之名也。是故皮弁素积，百王不易，既以修德，又以正容。孔子曰： 正其衣冠，尊其瞻视，严然人望而畏之，不亦威而不猛乎？
成王将冠，周公使祝雍祝，王曰： 达而勿多也。 祝雍曰： 使王近于民，远于佞，啬于时，惠于财，任贤使能。 于此始成之时，祝辞四加而后退，公冠自以为主，卿为宾，飨之以三献之礼。公始加玄端与皮弁，皆必朝服玄冕四加，诸侯、太子、庶子冠公为主，其礼与上同。冠于祖庙曰： 令月吉日，加子元服，去尔幼志，顺尔成德。 冠礼十九见正而冠，古之通礼也。
夏，公如齐逆女，何以书？亲迎礼也。其礼奈何？曰：诸侯以屦二两加琮，大夫庶人以屦二两加束修二。曰： 某国寡小君，使寡人奉不珍之琮，不珍之屦，礼夫人贞女。 夫人曰： 有幽室数辱之产，未谕于傅母之教，得承执衣裳之事，敢不敬拜？ 拜祝，祝答拜。夫人受琮取一两，屦以履女，正笄衣裳而命之曰： 往矣，善事尔舅姑，以顺为宫室，无二尔心，无敢回也。 女拜，乃亲引其手，授夫乎户，夫引手出户；夫行女从，拜辞父于堂，拜诸母于大门。夫先升与执辔，女乃升舆，毂三转，然后天下先行。大夫士庶人称其父曰： 某之父，某之师友，使其执不珍之屦，不珍之束修，敢不敬礼某氏贞女。 母曰： 有草茅之产，未习于织纴纺绩之事，得奉执箕帚之事，敢不敬拜？
春秋曰： 壬申，公薨于高寝。 传曰： 高寝者何？正寝也。曷为或言高寝，或言路寝？曰，诸侯正寝三：一曰高寝，二曰左路寝，三曰右路寝。高寝者，始封君之寝也。二路寝者，继体之君寝也。其二何？曰，子不居父之寝，故二寝。继体君世世不可居高祖之寝，故有高寝，名曰高也。路寝其立奈何？高寝立中，路寝左右。 春秋曰： 天王入于成周。 传曰： 成周者何？东周也。然则天子之寝奈何？曰，亦二承明，继体守文之君之寝，曰左右之路寝。谓之承明何？曰承乎明堂之后者也。故天子诸侯三寝立而名实正，父子之义章，尊卑之事别，大小之德异矣。
天子以鬯为贽，鬯者百草之本也，上畅于天，下畅于地，无所不畅，故天子以鬯为贽。诸侯以圭为贽，圭者玉也，薄而不挠，廉而不刿，有瑕于中，必见于外，故诸侯以玉为贽。卿以羔为贽，羔者，羊也，羊群而不党，故卿以为贽。大夫以鴈为贽，鴈者行列有长幼之礼，故大夫以为贽。士以雉为贽，贽可不可指食，笼狎而服之，故士以雉为贽。庶人以鹜为贽，鹜者鹜鹜也，鹜鹜无它心，故庶人以鹜为贽。贽者，所以质也。
诸侯三年一贡士，士一适谓之好德，再适谓之尊贤，三适谓之有功。有功者，天子一赐以舆服弓矢，再赐以鬯，三赐以虎贲百人，号曰命诸侯。命诸侯者，邻国有臣弒其君，孽弒其宗，虽不请乎天子而征之可也，已征而归其地于天子。诸侯贡士，一不适谓之过，再不适谓之傲，三不适谓之诬。诬者天子黜之，一黜以爵，再黜以地，三黜而地毕。诸侯有不贡士，谓之不率正，不率正者，天子黜之，一黜以爵，再黜以地，三黜而地毕。然后天子比年秩官之无文者而黜之，以诸侯之所贡士伐之。诗云： 济济多士，文王以宁。 此之谓也。
古者必有命民，命民能敬长怜孤，取舍好让，居事力者，命于其君。命然后得乘饬舆骈马，未得命者不得乘，乘者皆有罚。故其民虽有余财侈物，而无仁义功德者，则无所用其余财侈物；故其民皆兴仁义而贱财利，贱财利则不争，不争则强不凌弱，众不暴寡。是唐虞所以兴象刑，而民莫敢犯法，而乱斯止矣。诗云： 告尔民人，谨尔侯度，用戒不虞。 此之谓也。
天子曰巡狩，诸侯曰述职。巡狩者，巡其所守也；述职者，述其所职也。春省耕，助不给也；秋省敛，助不足也。天子五年一巡狩，岁二月东巡狩，至于东岳，柴而望祀山川，见诸侯，问百年者，命太师陈诗以观民风，命市纳贾以观民之所好恶，志淫好僻者，命典礼，考时月定日，同律礼乐制度衣服正之。山川神只有不举者为不敬，不敬者君黜以爵；宗庙有不顺者为不孝，不孝者君削其地；有功泽于民者，然后加地。入其境，土地辟除，敬老尊贤，则有庆，益其地；入其境，土地荒秽，遗老失贤，掊克在位，则有让，削其地。一不朝者黜其爵，再不朝者黜其地，三不朝者以六师移之。岁五月南巡狩，至于南岳，如东巡狩之礼；岁八月西巡狩，至于西岳，如南巡狩之礼；岁十一月北巡狩，至于北岳，如西巡狩之礼。归格于祖祢，用特。
春秋曰： 正月，公狩于郎。 传曰： 春曰搜，夏曰苗，秋曰狝，冬曰狩。 苗者奈何？曰苗者毛也，取之不围泽，不揜群，取禽不麛卵，不杀孕重者。春搜者不杀小麛及孕重者；冬狩皆取之，百姓皆出，不失其驰，不抵禽，不诡遇，逐不出防，此苗狝搜狩之义也。故苗狝搜狩之礼，简其戎事也；故苗者毛取之，搜者搜索之，狩者守留之。夏不田，何也？曰，天地阴阳盛长之时，猛兽不攫，鸷鸟不搏，蝮虿不螫，鸟兽虫蛇且知应天，而况人乎哉？是以古者必有豢牢。其谓之畋何？圣人举事必返本，五谷者，以奉宗庙，养万民也，去禽兽害稼穑者，故以田言之，圣人作名号而事义可知也。
天子诸侯无事则岁三田，一为干豆，二为宾客，三为充君之庖。无事而不田，曰不敬，田不以礼，曰暴天物。天子不合围，诸侯不揜群；天子杀则下大緌，诸侯杀则下小緌，大夫杀则止佐轝，佐轝止则百姓畋猎。獭祭鱼，然后渔人入泽梁；鸠化为鴈，然后设罻罗；草木零落，然后入山林。昆虫不蛰不以火田，不麛不卵，不殀夭，不覆巢；此皆圣人在上，君子在位，能者在职，大德之发者也。是故皋陶为大理乎，民各服得其实；伯夷主礼，上下皆让；倕为工师，百工致功；益主虞，山泽辟成；弃主稷，百谷时茂；契主司徒，百姓亲和；龙主宾客，远人至。十二牧行，而九州莫敢僻违；禹陂九泽，通九道，定九州，各以其职来贡，不失厥宜，方五十里至于荒服，南抚交趾、大发，西析支渠、搜氐羌，北至山戎、肃慎，东至长夷、岛夷，四海之内皆戴帝舜之功。于是禹乃兴九韶之乐，致异物，凤凰来翔，天下明德也。
射者必心平体正，持弓矢审固，然后射者能以中。诗云： 大侯既抗，弓矢斯张；射夫既同，献尔发功。 此之谓也。弧之为言豫也，豫者豫吾意也。故古者儿生三日，桑弧蓬矢六射天地四方，天地四方者，男子之所有事也，必有意其所有事，然后敢食谷，故曰： 不素飧兮。 此之谓也。
生而相与交通，故曰留宾。自天子至士，各有次，赠死不及柩尸，吊生不及悲哀，非礼也。故古者吉行五十里，奔丧百里，赠赗及事之谓时；时，礼之大者也。春秋曰： 天王使宰咺来归惠公、仲子之赗。 赗者何？丧事有赗者，盖以乘马束帛舆马曰赗，货财曰赙，水被曰襚，口实曰唅，玩好曰赠。知生者赙赗，知死者赠襚；赠襚所以送死也，赙赗所以佐生也。舆马、束帛、货财、衣被、玩好，其数奈何？曰，天子乘马六匹，诸侯四匹，大夫三匹，元士二匹，下士一匹；天子束帛五匹、玄三纁二，各五十尺，诸侯玄三纁二，各三十尺，大夫玄一纁二，各三十尺，元士玄一纁一，各二丈，下士彩缦各一匹，庶人布帛各一匹；天子之赗，乘马六匹乘车，诸侯四匹乘舆，大夫曰参舆，元士下士不用舆；天子文绣衣各一袭到地，诸侯覆跗，大夫到踝，士到髀；天子唅实以珠，诸侯以玉，大夫以玑，士以贝，庶人以谷实。位尊德厚及亲者赙赗唅襚厚，贫富亦有差；二三四五之数，取之天地而制奇偶，度人情而出节文，谓之有因，礼之大宗也。
春秋曰： 庚戌天王崩。 传曰： 天王何以不书葬？天子记崩不记葬，必其时也；诸侯记卒记葬，有天子在，不必其时也。 必其时奈何？天子七日而殡，七月而葬；诸侯五日而殡，五月而葬；大夫三日而殡，三月而葬；士庶人二日而殡，二月而葬。皆何以然？曰，礼不豫凶事，死而后治凶服，衣衰饰，修棺椁，作穿窆宅兆，然后丧文成，外亲毕至，葬坟集，孝子忠臣之恩厚备尽矣。故天子七月而葬，同轨毕至；诸侯五月而葬，同会毕至；大夫三月而葬，同朝毕至；士庶人二月而葬，外姻毕至也。
延陵季子适齐，于其反也，其长子死于嬴博之间，因葬焉。孔子闻之，曰： 延陵季子吴之习于礼者也。 使子贡往而观之，其穿，深不至泉；其敛，以时服；既葬，封圹坟掩坎，其高可隐也；既封，左袒右旋，其封且号者三。言曰： 骨肉归复于土，命也。若魂气则无不之也！无不之也！ 而遂行。孔子曰： 延陵季子于礼其合矣。
子生三年，然后免于父母之怀，故制丧三年，所以报父母之恩也。期年之丧通乎诸侯，三年之丧通乎天子，礼之经也。子夏三年之丧毕，见于孔子，孔子与之琴，使之弦，援琴而弦，衎衎而乐作，而曰： 先生制礼不敢不及也。 孔子曰： 君子也。 闵子骞三年之丧毕，见于孔子，孔子与之琴，使之弦，援琴而弦，切切而悲作，而曰： 先生制礼不敢过也。 孔子曰： 君子也。 子贡问曰： 闵子哀不尽，子曰君子也；子夏哀已尽，子曰君子也。赐也惑，敢问何谓？ 孔子曰： 闵子哀未尽，能断之以礼，故曰君子也；子夏哀已尽，能引而致之，故曰君子也。夫三年之丧，固优者之所屈，劣者之所勉。
齐宣王谓田过曰： 吾闻儒者丧亲三年，丧君三年；君与父孰重？ 田过对曰： 殆不如父重。 王忿然怒曰： 然则何为去亲而事君？ 田过对曰： 非君之土地无以处吾亲，非君之禄无以养吾亲，非君之爵位无以尊显吾亲；受之君，致之亲，凡事君所以为亲也。 宣王邑邑无以应。
古者有菑者谓之厉，君一时素服，使有司吊死问疾，忧以巫医，匍匐以救之，汤粥以方之。善者必先乎鳏寡孤独，及病不能相养，死无以葬埋，则葬埋之。有亲丧者不呼其门，有齐衰大功，五月不服力役之征，有小功之丧者未葬，不服力役之征。其有重尸多死者，急则有聚众，童子击鼓苣火，入官宫里用之，各击鼓苣火，逐官宫里。家之主人冠立于阼，事毕出乎里门，出乎邑门，至野外；此匍匐救厉之道也。师大败亦然。
斋者思其居处也，思其笑语也，思其所为也；斋三日，乃见其所为斋者。祭之日，将入户，僾然若有见乎其容；盘旋出户，喟然若有闻乎叹息之声。先人之色，不绝于目；声音咳唾，不绝于耳；嗜欲好恶，不忘于心；是则孝子之斋也。
春祭曰祠，夏祭曰禴，秋祭曰尝，冬祭曰烝；春荐韭卵，夏荐麦鱼；秋荐黍豚，冬荐稻鴈。三岁一祫，五年一禘；祫者，合也；禘者，谛也。祫者大合祭于祖庙也，禘者谛其德而差优劣也。圣主将祭，必洁斋精思，若亲之在；方兴未登，●●憧憧，专一想亲之容貌彷佛，此孝子之诚也。四方之助祭，空而来者满而反，虚而至者实而还，皆取法则焉。
韩褐子济于河，津人告之曰： 夫人过于此者，未有不快用者也；而子不用乎？ 韩褐子曰： 天子祭海内之神，诸侯祭封域之内，大夫祭其亲，士祭其祖祢。褐也，未得事河伯也。 津人申楫舟中水而运，津人曰： 向也，役人固已告矣，夫子不听役人之言也；今舟中水而运，甚殆，治装衣而下游乎！ 韩子曰： 吾不为人之恶我而改吾志，不为我将死而改吾义。 言未已，舟泆然行。韩褐子曰： 诗云： 莫莫葛藟，施于条枚；恺悌君子，求福不回。 鬼神且不回，况于人乎？
孔子曰： 无体之礼，敬也；无服之丧，忧也；无声之乐，欢也；不言而信，不动而威，不施而仁。志也，钟鼓之声怒而击之则武，忧而击之则悲，喜而击之则乐；其志变，其声亦变。其志诚，通乎金石，而况人乎？
公孟子高见颛孙子莫曰： 敢问君子之礼何如？ 颛孙子莫曰： 去尔外厉，与尔内折，色胜而心自取之，去三者而可矣。 公孟不知以告曾子，曾子愀然逡巡曰： 大哉言乎！夫外厉者必内折，色胜而心自取之必为人役。是故君子德行成而容不知，闻识博而辞不争，知虑微达而能不愚。
曾子有疾，孟仪往问之。曾子曰： 鸟之将死，必有悲声；君子集大辟，必有顺辞。礼有三仪，知之乎？ 对曰： 不识也。 曾子曰： 坐，吾语汝。君子修礼以立志，则贪欲之心不来；君子思礼以修身，则怠惰慢易之节不至；君子修礼以仁义，则忿争暴乱之辞远。若夫置樽俎、列笾豆，此有司之事也，君子虽勿能可也。
孔子曰可也简。简者，易野也，易野者，无礼文也。孔子见子桑伯子，子桑伯子不衣冠而处，弟子曰： 夫子何为见此人乎？ 曰： 其质美而无文，吾欲说而文之。 孔子去，子桑伯子门人不说，曰： 何为见孔子乎？ 曰： 其质美而文繁，吾欲说而去其文。 故曰，文质修者谓之君子，有质而无文谓之易野，子桑伯子易野，欲同人道于牛马，故仲弓曰太简。上无明天子，下无贤方伯，天下为无道，臣弒其君，子弒其父，力能讨之，讨之可也。当孔子之时，上无明天子也，故言雍也可使南面，南面者天子也，雍之所以得称南面者，问子桑伯子于孔子，孔子曰： 可也简。 仲弓曰： 居敬而行简以道民，不亦可乎？居简而行简，无乃太简乎？ 子曰： 雍之言然！ 仲弓通于化术，孔子明于王道，而无以加仲弓之言。
孔子至齐郭门之外，遇一婴儿挈一壶，相与俱行，其视精，其心正，其行端，孔子谓御曰： 趣驱之，趣驱之。 韶乐方作，孔子至彼，闻韶三月不知肉味。故乐非独以自乐也，又以乐人；非独以自正也，又以正人矣哉！于此乐者，不图为乐至于此。黄帝诏伶伦作为音律，伶伦自大夏之西，乃之昆仑之阴，取竹于嶰谷，以生窍厚薄均者，断两节间，其长九寸而吹之，以为黄钟之宫，日含少次，制十二管，以昆仑之下，听凤之鸣，以别十二律，其雄鸣为六，雌鸣亦六，以比黄钟之宫，适合黄钟之宫，皆可生之，而律之本也。故曰黄钟微而均，鲜全而不伤，其为宫独尊，象大圣之德，可以明至贤之功，故奉而荐之于宗庙，以歌迎功德，世世不忘。是故黄钟生林钟，林钟生大吕，大吕生夷则，夷则生太簇，太簇生南吕，南吕生夹钟，夹钟生无射，无射生姑洗，姑洗生应钟，应钟生蕤宾。三分所生，益之以一分以上生；三分所生，去其一分以下生。黄钟、大吕、太簇、夹钟、姑洗、仲吕、蕤宾为上，林钟、夷则、南吕、无射、应钟为下。大圣至治之世，天地之气，合以生风，日至则日行其风以生十二律，故仲冬短至则生黄钟，季冬生大吕，孟春生太簇，仲春生夹钟，季春生姑洗，孟夏生仲吕，仲夏生蕤宾，季夏生林钟，孟秋生夷则，仲秋生南吕，季秋生无射，孟冬生应钟。天地之风气正，十二律至也。
圣人作为■鼓控揭埙箎，比六者德音之音，然后钟磬竽瑟以和之，然后干戚旄狄以舞之；此所以祭先王之庙也，此所以献酢酳之酬也，所以官序贵贱各得其宜也，此可以示后世有尊卑长幼之序也。
钟声铿铿以立号，号以立横，横以立武，君子听钟声则思武臣。石声磬磬以立辩，辩以致死，君子听磬声则思死封疆之臣。丝声哀哀以立廉，廉以立志，君子听琴瑟之声，则思志义之臣。竹声滥滥以立会，会以聚众，君子听竽笙箫管之声，则思畜聚之臣。鼓鞞之声欢欢以立动，动以进众，君子听鼓鞞之声，则思将帅之臣。君子之听音，非听其铿锵而已，彼亦有所合之也。
乐者，圣人之所乐也，而可以善民心，其感人深，其移风易俗，故先王着其教焉。夫民有血气心知之性，而无哀乐喜怒之常，应感起物而动，然后心术形焉。是故感激憔悴之音作，而民思忧；啴奔慢易繁文简节之音作，而民康乐；粗属猛奋广贲之音作，而民刚毅；廉直劲正庄诚之音作，而民肃敬；宽裕肉好顺成和动之音作，而民慈爱。流僻邪散狄成涤滥之音作，而民淫乱。是故先王本之情性，稽之度数，制之礼义；含生气之和，道五常之行，使阳而不散，阴而不密，刚气不怒，柔气不慑；四畅交于中，而发作于外，皆安其位，不相夺也。然后立之学等，广其节奏，省其文彩；以绳德厚，律小大之称，比终始之序，以象事行，使亲疏贵贱，长幼男女之理，皆形见于乐，故曰乐观其深矣。土弊则草木不长，水烦则鱼鳖不大，气衰则生物不遂，世乱则礼慝而乐淫；是故其声哀而不庄，乐而不安，慢易以犯节，流漫以忘本，广则容奸，狭则思欲；感涤荡之气，灭平和之德，是以君子贱之也。凡奸声感人而逆气应之，逆气成象而淫乐兴焉；正声感人而顺气应之，顺气成象而和乐兴焉。唱和有应，回邪曲直，各归其分，而万物之理，以类相动也。是故君子反情以和其志，比类以成其行，奸声乱色，不习于听，淫乐慝礼，不接心术，惰慢邪辟之气，不设于身体；使耳目鼻口心智百体，皆由顺正以行其义，然后发以声音，文以琴瑟，动以干戚，饰以羽旄，从以箫管；奋至德之光，动四气之和，以着万物之理。是故清明象天，广大象地，终始象四时，周旋象风雨；五色成文而不乱，八风从律而不奸，百度得数而有常。小大相成，终始相生，唱和清浊，代相为经，故乐行而伦清，耳目聪明，血气和平，移风易俗，天下皆宁，故曰乐者乐也。君子乐得其道，小人乐得其欲，以道制欲，则乐而不乱；以欲忘道，则惑而不乐，是故君子反情以和其意，广乐以成其教，故乐行而民向方，可以观德矣。德者性之端也，乐者德之华也，金石丝竹，乐之器也。诗言其志，歌咏其声，舞动其容，三者本于心，然后乐器从之；是故情深而文明，气盛而化神，和顺积中而英华发外，惟乐不可以为伪。乐者，心之动也，声者，乐之象也，文采节奏，声之饰也。君子之动本，乐其象也，后治其饰，是故先鼓以警戒，三步以见方，再始以着往，复乱以饬归；奋疾而不拔，极幽而不隐，独乐其志，不厌其道，备举其道，不私其欲。是故情见而义立，乐终而德尊，君子以好善，小人以饬过，故曰生民之道，乐为大焉。
乐之可密者，琴最宜焉，君子以其可修德，故近之。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人心之动，物使之然也；感于物而后动，故形于声；声相应故生变，变成方故谓之音。比音而乐之，及干戚羽旄谓之乐；乐者音之所由生也，其本在人心之感于物。是故其哀心感者，其声■以杀；其乐心感者，其声啴以缓；其喜心感者，其声发以散；其怒心感者，其声壮以厉；其敬心感者，其声直以廉；其爱心感者，其声和以调。人之善恶非牲也，感于物而后动，是故先王慎所以感之，故礼以定其意，乐以和其性，政以一其行，刑以防其奸；礼乐刑政，其极一也，所以同民心而立治道也。
凡音，生人心者也，情动于中而形于声，声成文谓之音。是故治世之音安以乐，其政和；乱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亡国之音哀以思，其民困。声音之道，与政通矣。宫为君，商为臣，角为民，征为事，羽为物；五音乱则无法，无法之音：宫乱则荒，其君骄；商乱则陂，其官坏；角乱则忧，其民怨；征乱则哀，其事勤；羽乱则危，其财匮；五者皆乱，代相凌谓之慢，如此则国之灭亡无日矣。郑、卫之音，乱世之音也，比于慢矣；桑间、濮上之音，亡国之音也，其政散，其民流，诬上行私而不可止也。
凡人之有患祸者，生于淫泆暴慢，淫泆暴慢之本，生于饮酒；故古者慎其饮酒之礼，使耳听雅音，目视正仪，足行正容，心论正道。故终日饮酒而无过失，近者数日，远者数月，皆人有德焉以益善，诗云： 既醉以酒，既饱以德。 此之谓也。
凡从外入者，莫深于声音，变人最极，故圣人因而成之以德曰乐，乐者德之风，诗曰： 威仪抑抑，德音秩秩。 谓礼乐也。故君子以礼正外，以乐正内；内须臾离乐，则邪气生矣，外须臾离礼，则慢行起矣；故古者天子诸侯听钟声，未尝离于庭，卿大夫听琴瑟，未尝离于前；所以养正心而灭淫气也。乐之动于内，使人易道而好良；乐之动于外，使人温恭而文雅；雅颂之声动人，而正气应之；和成容好之声动人，而和气应之；粗厉猛贲之声动人，而怒气应之；郑卫之声动人，而淫气应之。是以君子慎其所以动人也。
子路鼓瑟有北鄙之声，孔子闻之曰： 信矣，由之不才也！ 冉有侍，孔子曰： 求来，尔奚不谓由夫先王之制音也？奏中声，为中节；流入于南，不归于北。南者生育之乡，北者杀伐之域；故君子执中以为本，务生以为基，故其音温和而居中，以象生育之气也。忧哀悲痛之感不加乎心，暴厉淫荒之动不在乎体，夫然者，乃治存之风，安乐之为也。彼小人则不然，执末以论本，务刚以为基，故其音湫厉而微末，以象杀伐之气。和节中正之感不加乎心，温俨恭庄之动不存乎体，夫杀者乃乱亡之风，奔北之为也。昔舜造南风之声，其兴也勃焉，至今王公述无不释；纣为北鄙之声，其废也忽焉，至今王公以为笑。彼舜以匹夫，积正合仁，履中行善，而卒以兴，纣以天子，好慢淫荒，刚厉暴贼，而卒以灭。今由也匹夫之徒，布衣之丑也，既无意乎先王之制，而又有亡国之声，岂能保七尺之身哉？ 冉有以告子路，子路曰： 由之罪也！小人不能，耳陷而入于斯。宜矣，夫子之言也！ 遂自悔，不食七日而骨立焉，孔子曰： 由之改过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