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入海遭罗网儒士登山失路途
话说林之洋船只方才收口，忽听有人喊叫救命。唐敖连忙出舱，原来岸旁拢著一只极大渔船，因命水手将船拢靠渔船之旁。多九公、林之洋也都过来。只见渔船上站著一个少年女子，挥身水湿，生得齿白唇红，极其美貌。头上束著青绌包头，身上披著一件皮衣，内穿一件银红小袄，腰中系著丝绦，下面套著—条皮裤，胸前斜插一口宝剑，丝绦上挂著一个小小口袋，项上扣著一条草绳，拴在船桅上。旁边立著一个渔翁、渔婆。三人看了，不解何意。
唐敖道： 请教渔翁这个女子是你何人？为何把他扣在船上？你是何方人氏？此处是何地名？ 渔翁道： 此系君子国境内。小子乃青邸国人，专以打鱼为业。素知此处庶民，都是正人君子，所以不肯攻其不备，暗下毒手取鱼，历来产鱼其多，所以小子时常来此打鱼。此番局运不好，来了数日，竟未网著大鱼。今日正在烦恼，恰好网著这个女子。将来回去多卖几贯钱，也不枉辛苦一场。谁知这女子只管求我放他。不瞒三位客人说，我从数百里到此，吃了若干辛苦，花了许多盘费，若将落在网的仍旧放去，小子只好喝风了。 唐敖向女子道：
 你是何方人氏？为何这样打扮？还是失足落水，还是有意轻生？快把实情讲来，以便设法救你。 女子听了，满眼垂泪道： 婢子即本地君子国人氏，家住水仙村。现年十四岁，幼读诗书。双亲廉礼，曾任上大夫之职。三年前，邻邦被兵，遣使求救，国主因念邻国之谊，发兵救应，命我父参谋军机。不意至彼失算，误入重地，兵马折损；以致发遣选戍，死于异乡。家产因此耗散，仆婢亦皆流亡。母亲良氏，素有阴虚之症，服药即吐，惟以海参煮食，始能稍安。此物本国无人货卖，向来买自邻邦。自从父亲获罪，母病又发，点金无术，惟有焦愁。后闻比物产自大海，如熟水性，入海可取。婢子因思：人生同一血肉之躯，他人既能熟谙水性，将身入海，我亦人身，何以不能？因置大缸一口，内中贮水，日日伏在其中，习其水性，久而久之，竟能在水一日之久。得了此技，随即入海取参，母病始能脱体。今因母病又来取参，不意忽遭罗网。婢子一身如同篙草；上有寡母，无人侍奉。惟求大德拯救，倘得重见母面，来生当变犬马，以报大恩！ 说著，不觉放声恸哭。唐敖听罢，甚觉诧异道：
 女子且慢伤悲。刚才你说幼读诗书，自然该会写字了？ 女子听了，连连点头。唐敖因命水手把纸笔取来，送至女子面前道： 小姐请把名姓写来赐我一看。 女子提笔在手，略想一想，匆匆写了几字。水手拿来，唐敖接过，原来是首七言绝句：
不是波臣暂水居，竞同涸鲋困行车。愿开一面仁人网，可念儿鱼是孝鱼。诗后写著： 君子国水仙村虎口难女廉锦枫和泪拜题。 唐敖看罢，忖道： 刚才我因此女话语过于离奇，所以教他写几个字，试他可真读书，谁知他不假思索，举笔成文。可见取参奉母，并非虚言。真可算得才德兼全！ 因向渔翁道： 据这诗句看来，此女实是千金小姐。我今给你十贯酒资，你也发个善心，把这小姐放了，积些阴功。 林之洋道： 你果放了，以后包你网不虚发，生意兴隆。 渔翁摇头道： 我得这股财气，后半世全要指他过日，岂是十贯钱就能放的。奉劝客人何必管这闲事。 多九公不悦道： 我们好意出钱给你，为何倒说不必管闲事？难道好好千金小姐，落在网里，就由你主张么？ 林之洋道： 俺对你说，鱼落网里由你做主，如今他是人，不是鱼，你莫眼瞎认差了！休教俺们莫管闲事，你也莫想分文！你不放这女子，俺偏要你放，俺就跟著你，看你把他怎样！ 说罢，将身一纵，跳过船去。那个渔婆大哭大喊道： 青天白日，你的这些强盗敢来打劫！我将老命拼了罢！ 登时就要跳过船来，众水手连忙拦住。唐敖道： 渔翁，你究竟须得几贯钱方肯放这小姐？ 渔翁道：
 多也不要。只须百金，也就够了。 唐敖进舱，即取一百银子，付给渔翁。渔翁把银收过，这才解去草绳。廉锦枫同林之洋走过大船，除去皮农皮裤，就在船头向唐敖拜谢，问了三人名形。渔船随即开去。唐敖道： 请问小姐，贵府离此多远？ 廉锦枫道： 婢子住在前面水仙村，此去不过数里。村内向来水仙花最盛，所以以此为名。 唐敖道： 离此既近，我们就送小姐回去。 廉锦枫道： 婢子刚才所取之参，都被渔翁拿去。我家虽然临海，彼处水浅，无处可取。婢子意欲就此下去，再取几条，带回奉母。不知恩人可肯稍等片时？
唐敖道： 小姐只管请便，就候片时何妨。 锦枫听罢，把皮衣皮裤穿好，随即将身一纵，撺入水中。林之洋道： 妹夫不该放这女子下去！以样小年纪，入这大海，据俺看来，不是淹死，就被鱼吞，枉送性命。 多九公道： 他时常下海，熟谙水性，如鱼入水，焉能淹死。况且宝剑在身，谅那随常鱼鳖，也不足惧。林兄放心！少刻得参，自然上来。 三人闲谈，等了多时，竟无踪影。林之洋道： 妹夫，你看俺的话灵不灵！这女子总不上来，谅被大鱼吞了。俺们不能下去探信，这便怎处？ 多九公道： 老夫闻得我们船上有个水手，下得海去，可以换得五口水。何不教他下去，看是怎样？ 只见有个水手，答应一声，撺下海去。 不多时，回报道： 那女子同一大蚌相争，业已杀了大蚌，顷刻就要上来。 说话间，廉锦枫身带血迹，撺上船来，除去皮衣皮裤，手捧明殊一颗，向唐敖下拜道： 婢子蒙恩人救命，无以报答。适在海中取参，见—大蚌，特取其珠，以为 黄雀衔环 之报，望恩人笑纳。 唐敖还礼道： 小姐得此至宝，何不敬献国王？或可沾沐殊恩，稍助萱堂甘旨。何必拘拘以图报为念。况老夫非望报之人。请将宝珠收回，献之国王，自有好处。 廉锦枫道：
 国主向有严谕，臣民如将珠宝进献，除将本物烧毁，并问典刑。国门大书 惟善为宝 ，就是此意。此珠婢子拿去无用，求恩人收了，愚心庶可稍安。唐敖见他出于至诚，只得把珠收下，随命水手扬帆，望水仙村进发。大家进舱，锦枫拜了吕氏，并与婉如见礼，彼此一见如故，十分亲爱。
登时到了水仙村，将船停泊。锦枫别了婉如、吕氏，取了参袋、皮衣。唐敖因念廉锦枫寒苦，随身带了银子，携了多、林二人，一同渡到岸上。锦枫在前引路，不多时，到了廉家门首。锦枫敲门，里面走出一个老嫫，把门开了，接过皮衣道： 小姐为何回来恁晚？夫人比前略觉好些。可曾取得参来？ 廉锦枫不及答话，把唐敖三人让至书房，随即进内，搀扶良氏夫人出来，拜谢唐敖救命之恩，并与多、林二人见礼。谈起世业，原来廉锦枫曾祖向居岭南，因避南北朝之乱，逃至海外，就在君子国成家立业。唐敖曾祖乃廉家女婿。细细叙起，唐敖同夫人是平辈表亲。良氏不觉喜道： 难得恩人却是中表至亲！寒家在此虽住了三代，究系寄居，亲友甚少；兼之丈夫去世，并无弟兄，又无产业；跟前一子，尚在年幼；贱妾母家，久已雕零，一切更无倚靠。现在岭南尚有嫡亲支派。贱妾久有回乡之愿，奈迢迢数万里，寡妇孤儿，带著弱女，何能前往。今幸得遇恩人，又属亲谊，将来回府，倘蒙垂念孤寡，携带母子得归故乡，不致做了海外饿殍，生生世世，永感不忘！ 唐敖道： 表嫂既有回乡之意，他日小弟如回家乡，自然奉请同往。但我们各处卖货，归期迟早未定，贵体有恙，断不可时常牵挂。表侄现年几岁？何不请出一见？ 良氏即将公子廉亮唤出，与唐敖三人行礼。唐敖道： 表侄生得眉目清秀，器宇轩昂，日后定成大器。今年贵庚多少？所读何书？
 廉亮答道： 小侄今年十三岁。因家寒无力延师，跟随姐姐念书。九经业已读完，现读《老》、《庄》子书之类。 良氏道： 贱妾这所住宅虽巳倒败，尚有空房三间。去岁有一秀土来此开馆，小儿跟随肄业，以房资作为修金，彼此都便。无如此人，今岁另就他馆，以致小儿又复蹉跎。 唐敖道： 表兄去世，既未留下产业，表嫂何以度日？表侄如在外面读书，每岁修金约须若干？ 良氏道： 小儿外面附馆，每年不过一二十金。至于家中用度，亏得连年米粮甚贱，母女每日作些针黹货卖，衣食尚可敷衍。 唐敖听罢，从怀中取出两封银子递给廉亮，问夫人道： 此银留为表侄读书并贴补薪水之用。表侄乃极美之材，读书一事，万万不可耽搁。如果努力用功，将来到了故乡，自必科名联捷，家道夏兴。表嫂有此佳儿，日后福分不小。 良氏拜谢，垂泪道： 恩人大德，今生谅难图报。贱妾之恙，虽得女儿取参略延残喘，奈病入膏肓，不啻风中之烛。将来无论或存或亡，恩人如回故土，所有儿女一切终身大事，尚望留意代为主张。 唐敖道： 既蒙表嫂见委，又属至亲，小弟自当在意，只管放心！ 当时辞别回船。唐敖谈起廉锦枫如此至孝，颇有要将此女聘为儿媳之意。
走了几日，到了大人国。林之洋因此处与君子国地界毗连，风俗言谈以及土产，都与君子国相仿。君子国连年商贩既多，此地相去甚近，看来也难得价，所以不去卖货。因唐敖要去游玩，即约多九公一齐登岸。唐敖道： 当日小弟闻大人国只能乘云而不能走，每每想起，恨不能立刻见见，今果至其地，真是天从人愿。 多九公道： 到虽到了，离此二十余里，才有人烟。我们必须趱行。恐回来过晚，路上不便。且前面有一危岭，岔路甚多。他们国中就以此岭为城：岭外俱是稻田，岭内才有居民。 走了多时，离岭不远，田野中已有人烟。其人较别处略长二三尺不等。行动时，下面有云托足，随其转动，离地约有半尺；一经立住，云即不动。三人上了山坡，曲曲折折，绕过两个峰头，前面俱是岔路，走来走去只在山内盘旋，不能穿过岭去。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施慈悲仙子降妖发慷慨储君结伴
话说道姑向小山道： 女菩萨不消焦心，小道特来相救。 随即杂在众人之中。众小妖把酒取到，道姑道： 他们不会饮酒。我的量大，拿来我吃。 众小妖道： 刚才进来，未曾留神，原来却是六个女倮。 把酒送至道姑面前。道姑饮完，又教快去取酒。这些小妖来往取酒，就如穿梭一般。一面取酒，一面只说：
 好量！ 道姑一面饮著，一面只教取酒。叠时把洞内若干美酒，饮的一滴无存，还是催著取酒。众小妖无酒可取，只得禀知女妖。女妖那里肯信，即同三个男妖来至后面。道姑一见，把口一张，那酒就如涌泉一般，一道白光，滔滔不断，直向四妖喷去，登时洞里洞外，酒气扑鼻。这股酒香，非比泛常，乃百种鲜果配成，芬芳透脑，若教好饮的闻了，真可神迷心醉，望风垂涎，道姑一面喷酒，把手一张，只听呱刺刺雷声振耳，霹雳之中，现出一朵彩云；彩云之上，端端正正托著桃、李、橘、枣四样果品，直向四怪顶门打将下去。道姑大声喝道： 四个孽畜！
尔等胞衣巢穴，现俱在此，还不速现原形，等待何时！ 四怪刚要逃走，不防云中四样果品落下，只打的满地乱滚，霎时变出本相。远远看去，个个小如弹丸，不知何物。道姑上前，抬在手内。众小妖都变本相，无非山精水怪，四散奔逃。
此时大家都已苏醒，俱向道姑叩谢。小山道： 请问仙姑尊姓大名？这四个是何妖怪？ 道姑道： 我是百果山人。因与女菩萨有缘，特来相救。 手中取出四个物件道： 女菩萨请看：这就是四怪原形。 小山同众人进前观看，原来却是一个李核，一个桃核，一个枣核，一个橘核。多九公道： 世间此物甚多，何以竟能为怪？莫非都是异种么？ 道姑道： 此核虽非异种，但俱生于周朝，至今千有余年。李核名叫 携李 ，当初西施因其昧美，素最喜食；桃核虽非仙品，当年弥子瑕曾以其半分之卫君；橘核，昔日晏子至楚，楚王曾有黄橘之赐；
枣核名唤 羊枣 ，当日曾晰最喜。这四核虽是微末废物，因昔年或在美人口中受了口脂之香，或在贤人口内染了翰墨之味，或在姣童口边感了龙阳之情，或在良臣口里得了忠义之气，久而久之，精气凝结，兼之受了日精月华，所以成形为患。今遇贫道，也是他气数当绝。 多九公忖道： 怪不得男相女装，原来却是 分桃主人 。 因问道： 请教仙姑：刚才那美妇人同那美男子，自然就是西施、弥子瑕形状了。但那两怪，一个面如黑枣，一个脸似黄橘，难道当年曾晰同晏子就是这个模样么？ 道姑道： 西施、弥子瑕俱以美色蛊惑其君，非正人可比，故精灵都能窃肖其形？至曾晰、晏子，身为贤士，名传不朽，其人虽死犹生，这些精灵，安能窃肖其形？所谓邪不能侵正。故枣怪面似黑枣，橘怪面似黄橘。
任他变幻，何能脱却本来面目！ 小山道： 请问仙姑：此去小蓬莱，还有若干路程？ 道姑道：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女菩萨自去问心，休来问我。 收了四核，出洞去了。
多、林二人把人数查明，一齐上船前进。一路谈起仙姑相救之事。多九公道：
 这是唐小姐至孝所感，故屡遇异人相救。若据前日大蚌所言，唐兄已成神仙无疑了。 林之洋道： 俺妹夫如成了神仙，俺甥女遇了灾难，自然该有仙人来救。
俗语说的 官官相护 ，难道不准 仙仙相护 ？俺最疑惑的：他们所说 百花 二字，不知隐著甚么机关？莫非俺甥女是百花托生么？ 小山笑道： 若谓百花，自然是百样花了。岂有百花俱托生一人？断无此理。即使竟是百花托生，甥女也不情愿。舅舅莫把这件好事替我揽在身上。 林之洋道： 若是百花托生，莫不红红绿绿，甥女为甚倒不情愿？ 小山道： 舅舅要知：这些百花无非草木之类，有何根基？此时甥女如系天上列宿托生，将来倘要修仙，有此根基或者可冀得一善果；若是草木托生，既无根基，何能再荫妄想？即使苦修，亦觉费事。当日有人言：狐狸修仙最苦，因其素无根基，必须修到人身，方能修仙，须费两层工夫。
即如甥女，若是百花托生，如要修仙，必须修的有了根基，方能再讲修仙，岂不过于费事？ 林之洋道： 若这样，俺倒盼你根基浅些，倒觉安静，省得胡思乱想，又生别的事来。
若花道： 刚才那个少年男妖，为何搽胭抹粉，装作女人模样？ 多九公道：
 侄女：你不知么？他这模样，是从你们女儿国学的，并且还会缠的上好小足，穿的绝妙耳眼哩。 林之洋忍不住要笑。小山不解，再三追问。婉如把当日女儿国穿耳缠足之事说了，小山这才明白，道： 怪不得前在东口那个道姑把舅舅称作 缠足大仙 ，舅舅满面绯红，原来是这缘故。
忽听众水手喊道： 刚走的好好的，前面又要绕路了！ 多、林二人忙至船头，只见迎面又有一座大岭拦住去路。多九公道： 前年到此，被风暴刮的神魂颠倒，并未理会有甚山岛。今年走到这条路上，纯是大岭。要象这样乱绕，只怕再走一年还不到哩。 林之洋道： 俺们上去探探路径。 将船停泊，二人上了山坡。走了多时，迎面有一石碑，上面写的也是 小篷莱 三个大字。多、林二人看了，这才晓得此山就是小蓬莱。多九公道： 怪不得那道姑说：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谁知今已到了。 随即走回，告知小山。
小山欢喜非常，惟有暗暗念佛。因天色已晚，不能上山。次日，起个绝早；
吕氏同婉如、若花也都起来。水手已备早饭，大家饱餐一顿，婉如、若花也要陪著同去。林之洋手拿器械，带了水手，一同登岸，上了山坡，上面有条山路，弯弯曲曲，虽觉难走，幸喜接连树木，可以攀藤附木而行。林之洋搀著小山，小山手挽婉如，婉如手拉若花，慢慢步上山来，到了平川之地，歇息片晌，又朝前行。
转过 小蓬莱 石碑，只见唐敖当日所题诗句，仍是墨迹淋漓。小山一见，泪落不止。又向四处细细眺望，暗暗点头道： 看了此山景致，凡念皆空，宛如登了仙界。如此洞天福地，无怪父亲不肯回来。此处不独清秀幽僻，而且前面层岩错落，远蜂重叠，一望无际，不知有几许路程。此时只好略观大概。少刻回船，再同舅舅商议。
不知不觉天已下午。林之洋恐天晚难行，即同小山姐妹下山。及至到船，业已日暮。吃了晚饭，吕氏问问山上光景，小山道： 今日细看此山，道路甚远，非三五天可以走遍。甥女父亲既要修行，自然该在深山之内。若照今日这样寻访，除非父亲出来，方能一见；若不自己露面，就再找一年，也是无用。今甥女立定主意：明日舅舅在此看守船只，甥女一人深入山内，耽搁数日，细细搜寻，或者机缘凑巧，也未可知。 林之洋道： 甥女独去，俺怎放心？自然俺要同去。
小山道： 话虽如此。奈船上都是水手，并无著己之亲；多老翁虽有亲谊，究竟过于年老，此处又非内地可比：若舅舅同去，虽可做伴，船上无主，甥女反添牵挂，何能在内过于耽搁？与其寻的半途而废，终非了局，莫若甥女自去，倒觉爽利。好在此山既少人烟，又无野兽，纯是一派仙景，舅舅只管放心。甥女此去，多则一月，少则半月。如能寻著固妙；即或寻不著，略将里画大概看看，亦即回来先送一信，使舅舅放心，然后再去细访。必须如此，两下方无牵挂。甥女主意已定，务望舅舅曲从。 若花道： 阿父如不放心，女儿向在东宫，也曾习过骑射，随常兵器，也曾练过。莫若女儿带了器械，与阿妹同去，也好照应。 婉如道： 若是这样，俺也同去。 小山道： 妹妹与乳母一样，行路甚慢，如何去得？至若花姐姐近日虽然缠足，他自幼男装走惯，尚不费力，倘能同去，倒可做伴。
吕氏道： 甥女上去，上面既无房屋，又无茶饭，夜间何处栖身？日间所吃何物呢？ 小山听了，不觉愣了一愣。沉思半晌道： 甥女今日细观此山，层岩峭壁，怪石攒峰，错错落落，接连不断，虽无屋字，到处尽可藏身；就是那些松阴茂林之下，也可栖止；设遇现成有洞，那更好了。至所食之物，甥女细想：古人草根树皮，尚可充饥，何况此山果木甚多，柏子松实，处处皆有，岂有腹饥之患！ 吕氏道： 那些东西，岂能当饭？此时俺倒想起一事：当日俺们制有救荒豆末，自从初次飘洋用过一次，喜得后来从未绝粮。今甥女上山，倒可用著了。
林之洋道： 亏你提起，俺倒忘了。 从箱中取出一包豆面并一包麻子，递给小山道： 你明日未曾上山，先将豆面尽量吃饱，就可七日不饥。至第八日再吃一顿，就可四十几日不饥。如觉口干，可将麻子拌些水吃，就不渴了。这是俺们海船教命仙丹，须好好收了。
小山接过道： 此豆怎样炮制，就有如此功效？如果灵验，若到荒年济世，岂不好么？ 林之洋道： 这个原是备荒用的。你道这方俺怎得知？是你父亲传结俺的。据说当初晋惠帝水宁二年，黄门侍郎刘景先因年岁荒旱，曾具表奏道：
 臣遇太白山隐士传授 济饥辟谷仙方 。臣家大小七十余口，以此为粮，不食别物。苦不如斯，臣一家甘受刑戮。 其方：用黑大宜五斗，淘净，蒸三遍，去皮；用火麻子三斗，浸一宿，亦蒸三遍，令口开，取仁，去皮；同大豆各捣为末，和捣做团如拳大。入甑内，从威时蒸至子时止，寅时出甑，午时晒干，为末。干服之，以饱为度，不得再吃别物。第一顿七日不饥；第二顿四十九日不饥；第三顿三百日不饥；第四顿二千四百日不饥；不必再服，永不饥了。不问老少，但依法服食，不但辟谷，且令人强壮，容貌红白，永不憔悴。口渴，研麻子汤饮之，更润脏腑。若要重吃他物，用葵子三合为末，前汤冷服，解下药如金色，任吃他物，并无所损。前知随州郡守，教民用之有验，序其原委，勒石于汉阳兴国寺。
还有一方：用黑豆五斗，淘净，蒸三遍，晒干，去皮为末；火麻子三升，浸去皮，晒研为末；糯米三升，做粥，入前二样和捣为团，如拳大。入甑内，蒸一宿，取晒为末；用小红枣五斗，煮去皮核，入前末和捣如拳大。再蒸一夜，晒干为末。
服之以饱为度，最能辟谷。如渴，饮麻子水，能润脏腑；或饮脂麻水亦可，但不得食一切物。当日你父亲传俺此方，俺配一料带在船上。那知头一次飘洋，就遭风暴，偏遇连阴大雨，耽搁多日，缺了柴米，幸亏这物才救一船性命。这是你父亲积的阴德，俺同你舅母至今还是感念。 吕氏道： 谁知这样一个好人，偏偏教他功名蹭蹬！若早早做了官，他又何能到此访甚么仙、炼甚么性呢？ 小山听了，触动思亲之心，更觉伤感。当时议定若花同去。次日，姐妹二人，绝早起来。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发正言花仙顺时令定罚约月姊助风狂
话说风姨闻百花仙子之言在旁便说道： 据仙姑说得其难其慎，断不可逆天而行。但梅乃一岁之魁，临春而放，莫不皆然。何独岭上有十月先开之异？仙姑所谓号令极严、不敢参差者安在？世间道术之士，以花为戏，布种发苗，开花顷刻。仙姑所谓稽查最密、临期而放者又安在？他如园叟花佣，将牡丹、碧桃之类，浇肥炙炭，岁朝时候，亦复芬芳逞艳，名曰 唐花 。此又何人发号播令？总之，事权在手，任我施为。今月姊既有所恳，无须推托，待老身再助几阵和风成此胜会。况在金母筵前，即玉帝闻知，亦未便加罪。设有过失，老身情愿与你分任，何如？ 百花仙子见风姨伶牙俐齿，以话相难，不觉吃惊，含笑道： 姨姨请听小仙告白：那岭上梅开，乃地有南北暖寒之异，小春偶放，得气稍先，好事者即见于吟咏，岂为定论。至花开顷刻，乃道人幻术，过眼即空。若 唐花 不过矫揉造作，更何足道。此事非可任我施为。即如姨姨职司风纪，四季不同，岂能于阳和之候，肆肃杀之威；解愠之时，发刁萧之令？再如月轮晦明圆缺，晷刻难差。月姊能使皓魄常圆，夜夜对此青天碧海么？今既承尊命，小仙即命桃花仙子、杏花仙子，各执上等本花，来此歌舞一番，何如？
嫦娥听了，不觉冷笑道： 桃杏二花，此时遍地旨是，何劳费心！小仙所以相恳者，并非希冀娱目，意在趁此嘉辰，博金母尽日之欢，庶不虚此胜会。不意仙姑意存爱惜，恐劳手下诸位仙子，我又何必勉强。但仙不过举口之劳，偏执意作难，一味花言巧语，这样拿腔做势，未免太过分了！ 百花仙子见话不是头，不觉发话道： 群花齐放，固虽甚易。但小仙向来承乏其事，系奉上帝之命。若无帝旨，即使下界人王有令，也不敢应命，何况其余！且小仙素本胆小，兼少作为，既不能求不死之灵丹，又不能造广寒之胜境。种种懦弱，概不如人。道行如此之浅，岂敢妄为！此事只好得罪，有违尊命了。 嫦娥见他话中明明讥刺 窃药 一事，不觉又羞又气，因冷笑道： 你不肯开花也罢了，为何语中却带讥讽？ 织女劝道： 二位向以楸枰朝夕过从，何等情厚，今忽如此，岂不有伤和气？况事涉游戏，何必纷争？ 元女道： 二位角口，王母虽然宽宏，不肯出言责备，但以瑶池清静之地，视同儿戏，任意喧哗，未免有失敬上之道。倘值日诸神奏闻上帝，他年 桃会 ，恐不能再屈二位大驾了。
嫦娥道： 适才百花仙姑说，惟有上帝敕旨，才能群花齐放；纵让下界帝王有令，也不能应命。此去千百年后，倘下界有位高兴帝王，使出回天手段，出此一令，那时竟是百花齐开，却如何受罚？今趁王母并诸位仙长做个证见，倒要预先说明。 麻姑戏说道： 据小仙愚见，将来如有此事，即罚百花仙子在广寒殿打扫落花三年，月姊以为何如？ 百花仙子道： 那人王乃四海九州之主，代天宣化，岂肯颠倒阴阳，强人所难。要便是嫦娥仙子临凡，做了女皇帝，出这无道之令；别个再不肯的。那时我果糊涂，竞任百花齐放，情愿堕落红尘，受孽海无边之苦，永无翻悔！ 话言未毕，那边女魁星早巳执笔过来，把百花仙子顶上点了一笔，驾著红光，离了瑶池，竟奔小蓬莱保护玉碑去了。
这里嫦娥闻百花仙子之言，正要发挥。织女劝道： 刚才魁星夫人因不肯开花，已将百花仙姑责了一管，愤然而去，月姊也可略消气恼。二位如再喧哗，不独耽误娇音妙舞，怕金母要下逐客之令了。 王母暗暗点头道： 善哉！善哉！这妮子道行浅薄，只顾为著游戏小事，角口生嫌，岂料后来许多因果，莫不从此而萌。适才彩毫点额，已露元机。无奈这妮子犹在梦中，毫无知觉。这也是群花定数，莫可如何！ 登时歌停舞罢，王母都赏赐果品琼浆，叩领而去。众仙宴毕，也就拜谢四散。
百花仙子与百草、百果、百谷，四位仙姑，共坐云［车并］，一同回洞。百谷仙子在路说道： 今日是庆寿良辰，争奈这嫦娥恃强倚宠，卖弄新鲜题目，平白惹这场闲气，我至今还觉不平！幸亏百花姐姐有情有理，说得他满面羞惭，无言可答。
百草仙子道： 那歌舞是件有趣的事，怎么要那不伦不类的百兽乱闹起来！瑶池乃幽静之所，今被兽蹄鸟迹，糟蹋不堪，明日那些执事仙官，著人打扫，还不知怎样埋怨嫦娥哩！ 百果仙子道： 幸而龟不能歌，蛟不能舞。若能歌舞，嫦娥少不得又请百介、百鳞二仙发号施令。那时弄得满瑶池尽是虾兵蟹将，臭气熏天那才是个笑话哩！当时我在座上，见百草妹妹嬉笑不止，不知为甚。想是看得乐了？ 百草仙子道： 我看那些鸟儿，如凤管鸾笙，莺啼燕语，虽不成腔调还不讨厌。至于百兽，到底算些甚么东西，那笨牛、癞象，摇来摆去，已觉不雅，又弄个毛猴子，夹在里头，东奔西跳，偏是他忙；最令人喷饭的，那小耗子又要舞，又怕猫，躲躲藏藏，贼头贼脑，任他装出斯文样子，终失不了偷油的身分；还有那小兔子，站在旁边，正自躲懒，忽然看见凤凰手下那只癞鹰，惟恐鹰来捉他，登时使出无穷身段，扭扭蹑蹑，向著癞鹰笑容可掬，百般跳舞。我因小兔子他也会哄骗，所以不觉好笑。看了他们这种样子，无怪百花姐姐宁与我辈草木并腐，不屑与鸟兽同群了。 百花仙子听他三位问答，却也化怒成欢。谈笑间，因至蓬莱，各自归洞。每逢闲暇，无非敲枰相聚。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也不知人间岁月几何。
一日，百花仙子因时值残冬，群劳暂息，既少稽查之役，又无号令之烦，消闲静摄，颐养天和。一时忽然静中思动，因命牡丹、兰花众仙子看守洞府。去访百草仙子，不意适值外出。又访百果、百谷二仙，亦皆不遇。忽见阴云四合，飘下几点雪花。正要回，偶然想起麻姑久未会面，于是来到麻姑洞府。彼此见面各道久阔。麻姑道： 今日这般寒冷，满天雪片飘扬，仙姑忽来下顾，真是意想不到。如果消闲，趁此六出纷霏之际，我们虽不必学人间暖阁围炉那些俗态，何妨清吟联句，遣此长宵？现在家酿初熟，先请共饮数杯，好助诗兴。
百花仙子道： 佳酿延龄，乃不易得的，一定尊命拜领。至于联句，乃冷谈生涯，有何趣味！不如以黑白双丸，赌个胜负，倒还有些意思。莫要偷棋摸著，施出狡狯伎俩，我就不敢请教了。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紫衣女殷勤问字白发翁傲慢谈文
话说唐敖闻多九公之言，不觉喜道： 小弟向闻海外有个毗骞国，其人皆寿享长年。并闻其国有前盘古所存旧案。我们何不上去瞻仰瞻仰？ 多、林二人点头称善。于是收口登岸，步入城中。只见其人生得面长三尺，颈长三尺，身长三尺，颇觉异样。林之洋道： 他这颈项生得恁长，若到天朝，要教俺们家乡裁缝作领子，还没三尺长的好领样儿哩。
登时访到前盘古存案处，见了掌管官吏，说明来意。那官吏闻是天朝上邦来的，怎敢怠慢，当即请进献茶，取钥匙开了铁橱。唐敖伸手取了一本，面上签子写著 第一弓 。林之洋道： 原来盘古旧案都是论弓的。 那官吏听了，不觉笑了一笑。唐敖忙遮饰道： 原来舅兄今日未戴眼镜，未将此字看明。这是 卷 字并非 弓 字。 用手展开，只见上面圈圈点点，尽是古篆，并无一字可识。多九公也翻了几本，皆是如此。三人只得道了搅扰，扫兴而回。林之洋道： 他书上尽是圈子，大约前盘古所做的事总不能跳出这个圈子，所以篇篇都是这样。这叫作惟有圈中人，才知圈中意 。俺们怎能猜这哑谜！ 登时上船。
又走两日。这日唐敖正同婉如谈论诗赋，忽听船头放了一枪，只当遇见贼盗，吓的惊疑不止，连忙携了林之洋出舱。——原来那些人鱼，自从放入海内，无论船只或走或住，他总紧紧相随。众水手看见，因用鸟枪打伤一个。唐敖道： 前因此鱼身形类人，鸣声甚惨，所以买来放生。今反伤他，前日那件好事，岂非白做么？ 林之洋道： 他跟船后碍你甚事，这样恨他？ 唐敖道： 或者此鱼稍通灵性，因念救命之恩，心中感激，恋恋不舍，也未可知。你们何苦伤他性命！ 众水手正要放第二枪，因闻唐敖之言，甚觉近理，这才住手。
二人来至船后，与多九公闲谈。唐敖道： 前在东口，舅兄曾言过了君子、大人二国，就是黑齿，为何此时还不见到？ 多九公道： 林兄只记得黑齿离君子国甚近，谁知那是旱路，并非水路。前面过了无启［上户＋攵，下月，音启。后同］，再过深目，才是黑齿交界哩。 唐敖道： 这个无启，大约就是无继国。小弟闻彼国之人，从不生育，并无子嗣。可有其事？ 多九公道： 老夫也闻此话。又因他们并无男女之分，甚觉不解。当日到彼，也曾上去看过，果然无男无女，光景都差不多。 唐敖道： 既无男女，何能生育？既不生育，这些国人一经死后，岂不人渐渐少了？自古至今，其人仍旧不绝，这是何故？ 多九公道： 彼国虽不生育，那知死后其尸不朽，过了一百二十年，仍旧活转。古人所谓 百年还化为人 ，就最指此而言。所以彼国之人，活了又死，死了又活，从不见少。他们虽知死后还能重生，素于名利心肠倒是雪淡。他因人生在世终有一死，纵让争名夺利，富贵极顶，及至 无常 一到，如同一梦，全化乌有。虽说死后还能复生，但经百余年之久，时迁世变，物改人非，今昔情形，又迥不同，一经活转，另是一番世界，少不得又要在那名利场中努力一番。及至略略有点意思，不知不觉，却又年已古稀，冥官又来相邀。细细想去，仍是—场春梦。因此他们国中凡有人死了叫作 睡觉 ，那活在世上的叫作 做梦 。他把生死看的透彻，名利之心也就谈了。至于强求妄为，更是未有之事。 林之洋道： 若是这样，俺们竟是痴人！他们死后还能活转，倒把名利看破；俺们死后并无一毫指望，为甚倒去极力巴结？
若教无启国看见，岂不被他耻笑么？ 唐敖道： 舅兄既怕耻笑，何不将那名利之心略为冷淡呢？ 林之洋道： 俺也晓得，为人在世，就如做梦，那名利二字，原是假的，平时听人谈论，也就冷谈。无奈到了争名夺利关头，心里不由就觉发迷，倒象自己永世不死，一味朝前奔命，将来到了昏迷时，怎能有人当头一棒，指破迷团？或者那位提俺一声，也就把俺惊醒。 多九公道： 尊驾如到昏迷时，老夫绝可提你一声，恐老兄听了，不但并不醒悟，反要责备老夫是个痴人哩。 唐敖道： 九公此话却也不错。世上名利场中，原是一座 迷魂阵 ，此人正在阵中吐气扬眉，洋洋得意，哪个还能把他拗得过！看来不到睡觉，他也不休。一经把眼闭了，这才晓得从前各事都是枉用心机，不过做了一场春梦。人若识透此义，那争名夺利之心固然一时不能打断，倘诸事略为看破，退后一步，忍耐三分，也就免了许多烦恼，少了无限风波。如此行去，不独算得处世良方，亦是一生快活不尽的秘诀。就让无启国看见，也可对得住了。小弟向闻无启国历来以土为食，不知何故？ 多九公道： 彼处不产五谷，虽有果木，亦都不食，惟喜以土代粮。大约性之所近，向来吃惯，也不为怪。 林之洋道： 幸亏无肠国那些富家不知土可当饭，他若晓得，只怕连地皮都要刮尽哩。
无启过去，到了深目国。其人面上无目，高高举著一手，手上生出一只大眼，如朝上看，手掌朝天；如朝下看，手掌朝地；任凭左右前后，极其灵便。林之洋道： 幸亏眼生手上，若嘴生手上，吃东西时，随你会抢也抢他不过。不知深目国眼睛可有近视？若将眼镜戴在手上，倒也好看。请问九公，他们把眼生在手上，是甚缘故？ 多九公道： 据老夫看来，大约他因近来人心不测，非上古可比，正面看人，竟难捉摸，所以把眼生手上，取其四路八方都可察看，易于防范，就如 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无非小心谨慎之意。 唐敖道： 古人书上虽有 眼生手掌 之说，却未言其所以然之故。今听九公这番妙论，真可补得古书之不足。
这日到了黑齿国。其人不但通身如墨，连牙齿也是黑的，再映著一点朱唇，两道红眉，一身红衣，更觉其黑无比。唐敖团他黑的过甚，面貌想必丑陋，奈相离过远，看不明白，因约多九公要去走走。林之洋见他们要去游玩，自己携了许多脂粉，先卖货去了。唐、多二人随后也就登岸。唐敖道： 他们形状如此，不知其国风俗是何光景？ 多九公道： 此地水路离君子国虽远，旱路却是紧邻，大约其国风俗还不过于草野。老夫屡过此地，因他生的面貌可憎，想来语言也就无味，因此从未上来。今蒙唐兄携带，却是初次瞻仰。大约我们不过借此上来舒舒筋骨，要想有甚可观可谈之处，只怕未必。唐兄只看其人，其余就可想见。
唐敖连连点头。
不知不觉进了城。作买作卖，倒也热闹。语言也还易懂。市中也有妇女行走，男女却不混杂，因市中有条大街，行路时，男人俱由右边行走，妇人都向左边行走，虽系一条街，其中大有分别。庸敖起初不知，误向左边走去，只听右边有人招呼道： 二位贵客，请向这边走来。 二人连忙走过。细细打听，才知那边是妇人所行之路。唐敖笑道： 我倒看不出，他们生的虽黑，于男女礼节倒分的明白。九公，你看，他们来来往往，男女并不交言，都是目不邪视，俯首而行。不意此地竟能如此，可见君子国风气感化也不为不远了。 多九公道： 前在君子国，那吴氏弟兄曾言他们国中世俗人文，莫非天朝文章教化所致；今黑齿国又是君子国教化所感。以木本水源而论，究竟我们天朝要算万邦根本了。
谈论间，迎面到了十字路口，旁有一条小巷。二人信步进了小巷，走了几步，只见有一家门首贴著一张红纸，写著 女学塾 三个大字。唐敖因立住道： 九公你看，此地既有女学塾，自然男子也会读书了。不知他们女子所读何书？ 只见门内走出一个龙钟老者，把唐、多二人看了一看，见衣服面貌不同，知是异乡来的，因拱手道： 二位贵客，想由邻邦至此，苦不嫌草野，何不请进献茶？ 唐敖正要问问风俗，听了此话，忙拱手道： 初次识荆，就来打搅，未免造次。 于是拉了多九公，一同进去。三人重复行礼。里面有两个女学生，都有十四五岁，—个穿著红衫，—个穿著紫衫；面貌虽黑，但弯弯两道朱眉，盈盈一双秀目，再衬着万缕青丝，樱桃小口，底下露著三寸金莲，倒也不俗。都上来拜了一拜，仍就归位。唐、多二人还礼。老者让坐，女学生献茶。彼此请问姓氏。谁知这个老者两耳甚聋，大家费了无限气力，才把名姓来历略略说明。
原来此人姓卢，乃本地有名老秀才，为人忠厚，教读有方。他闻唐、多二人都是身在黉门，兼系天朝人，不觉躬身道： 小子素闻天朝为万国之首，乃圣人之邦，人品学问，莫不出类超群。鄙人虽久怀钦仰，无如晤教无由。今得幸遇，足慰生平景慕。第草野无知，兼目重听，今以草舍冒昧屈驾，未免简亵，尚求海涵。 唐敖连道： 岂敢！…… 因大声问道： 小弟向闻贵处乃文盛之邦，老丈想已高发多年，如今退归林下了？ 老者道： 敝处向遵天朝之例，也以诗赋取士。小子幼而失学，兼之质性鲁钝，虽屡次观光，奈学问浅薄，至今年已八旬，仍是一领青衫。数年来无志功名，学业已废。年老衰残，肩不能担，手不能提，无以糊口，惟有课读几个女学生，以舌耕为业。至敝乡考试，历来虽无女科，向有旧例，每到十余年，国母即有观风盛典：凡有能文处女，俱准赴试，以文之优劣，定以等第，或赐才女匾额，或赐冠带荣身，或封其父母，或荣及翁始，乃吾乡胜事。因此，凡生女之家，到了四五岁，无论贫富，莫不送塾读书，以备赴试。 因指紫衣女子道： 这是小女，那穿红衫的姓黎，是敝门生。现在国母巳定明春观风，前者小女同敝门生赴学臣考试，幸而都取三等之未，明岁得与观风盛典，尚有几希之望，所以此时都在此赶紧用功。不瞒二位大贤说，这叫作 临时抱佛脚 ，也是我们读书人通病，何况他们孤陋寡闻的幼女哩。 因问两女子道： 今日难得二位大贤到此，你们平日所读书内如有甚么不明之处，何不请教？广广识见，岂不是好！
多九公道： 不知二位才女可有见教？老夫于学问一道，虽未十分精通，至于眼前文义，粗枝大叶，也还略知一二。 紫衣女子听了，因欠身道： 婢子向闻天朝为人文渊薮，人才之广，自古皆然。大贤世居大邦，见多识广，而且荣列胶庠，自然才贯二酉，学富五车了。婢子僻处海隅，赋性既钝，兼少见闻，于先圣先贤经书之旨，每每未能窥寻其端。蕴疑既久，问字无由。今欲上质高贤，又恐语涉浅陋，未免 以莛叩钟 ，自觉唐突，何敢冒昧请教！ 多九公忖道： 据这女子言谈倒也不俗，看来书是读过几年的。可惜是个幼年女流，不知可有一二可谈之处。如稍通文墨，今同外国黑女谈谈，倒也是段佳话。必须用话引他一引，只要略略懂得文墨，就可慢慢谈了。 因说道： 才女请坐，休得过谦。老夫虽忝列胶庠，素日糊口四方，未能博览，惟幼年所读经书，尚能略知一二，其余荒疏日久，已同隔世。才女有何下问，请道其详。倘有所知，无不尽言。 唐敖道： 我们都是抛了书本，荒疏多年，诚恐下问，见识不到，尚望指教。 多九公听见 指教 二字，鼻中不觉哼了一声，口虽不言，心中忖道： 他们不过海外幼女，腹中学问可想而知，唐兄何必如此过谦，未免把他看的过高了。
只见紫衣女子又立起道： 婢子闻得读书莫难于识字，识字莫难于辨音。若音不辨，则义不明。即如经书所载 敦 字，其音不一。某书应读某音，敝处未得高明指教，往往读错，以致后学无所适从。大贤旁搜博览，自知其详了？ 多九公道： 才女请坐。按这 敦 字在灰韵应当读堆。《毛诗》所谓 敦彼独宿 ；元韵音［忄＋敦］，《易经》 敦临吉 ；又元韵音豚，《汉书》 敦煌，郡名 ；寒韵音团，《毛诗》 敦彼行苇 ；萧韵音雕，《毛诗》 敦弓既坚 ；轸韵者准，《周礼》 内宰出其度量敦制 ；阮韵音遁，《左传》 谓之浑敦 ；队韵音对，《仪礼》 黍稷四敦 ；愿韵音顿，《尔雅》 太岁在子曰困敦 ；号韵音导，《周礼》所谓 每敦一几 。除此十音之外，不独经传未有他音，就是别的书上也就少了。幸而才女请教老夫，若问别人，只怕连一半还记不得哩。 紫衣女子道： 婢子向闻这个 敦 字倒象还有吞音、俦音之类。今大贤言十音之外，并无别音，大约各处方音不同，所以有多寡之异了。 多九公听见还有几音。因刚才话已说满，不好细问，只得说道： 这些文字小事，每每一字数音甚多，老夫那里还去记他。况记几个冷字，也算不得学问。这都是小孩子的功课。若过于讲究，未免反觉其丑。可惜你们都是好好质地，未经明人指教，把工夫都错用。 紫衣女子听罢，又说出一段话来。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因游戏仙猿露意念劬劳孝女伤怀
话说小山这日正同江氏闲谈，只见海外带来那个白猿，忽从江氏床下取出一个枕头在那里顽耍。小山见了，向江氏笑道： 婆婆：原来这个白猿却会淘气，才把婉如妹妹字贴拿著翻看，此时又将舅舅客枕取出乱掷。怪不得古人说是 意马心猿 ，果然竟无一刻安宁。但如此好枕，为何放在床下？ 因向白猿手中取过，看了一看，却象自己家中之物，随即掀起床帏，朝下一看，只见地板上放著一个包裹。正要动手去拉，江氏忙拦住道： 那是我的旧被，上面腌腌臜臜，姑娘不可拿他！ 小山见江氏举止惊慌，更觉疑惑，硬把包裹拉出，细细一看，却是父亲之物。正向江氏追问，适值林氏走来，听见此事，见了丈夫包裹，又见江氏惊慌样子，只吓的魂不附体，知道其中凶多吉少，不觉放声恸哭。小峰糊里糊涂，见了这个样子，也跟着啼哭。
小山忍著眼泪，走到吕氏房中把林之洋请来，指著包裹，一面哭泣，一面追问父亲下落。林之洋暗暗顿足道： 他的包裹，起初原放在橱内，他们恐妹子回家看见，特藏在丈母床下。今被看破，这便怎处？ 思忖多时，明知难以隐瞒，只得说道： 妹夫又不生灾，又不害病，如今住在山中修行养性，为甚这样恸哭！你们略把哭声止止，也好听俺讲这根由。 林氏听了，强把悲声忍住，林之洋就把 遇见风暴，吹到小蓬莱，妹夫上去游玩，竟一去不归。俺们日日寻找，足足候了一月，等的米也完了，水也干了，一船性命难保，只得回来 前前后后，说了一遍。小山同林氏听了，更恸哭不止。江氏再三解劝，何能止悲。小山泣道： 舅舅同我父亲骨肉至亲，当日寻找，既未见面，一经回家，就该将这情节告诉我们，也好前去寻访，怎么一味隐瞒？若非今日看见包裹，我们还在梦中。难道舅舅就听父亲永在海外么，此时甥女心如刀割！舅舅若不将我父亲好好还出，我这性命也只好送给舅舅了！ 说罢，哭泣不已，林之洋无言可答。江氏只得把他母女劝到吕氏房中。吕氏因身体虚弱，还未下床，扎挣起来，同林之洋再三相劝；无奈小山口口声声只教舅舅还他父亲。林之洋道： 甥女要你父亲，也等你舅母病好，俺们再到海外替你寻去；如今坐在家中，教俺怎样还你？ 吕氏道： 甥女向来最是明理，莫要啼哭，将来俺们少不得要去贩货，自然替你寻来。 林之洋把唐敖所题诗句向婉如讨来，递给小山道： 这是你父亲在小蓬莱留的诗句，你看舅舅可曾骗你？ 小山接过看了，即送林氏面前，细细读了一遍。林之洋道： 他后两句，说是： 今朝才到源头处，岂肯操舟复出游！ 看这话头，他明明看破红尘，贪图仙景，任俺寻找，总不出来。
小山道： 母亲且免伤悲。据这诗句，且喜父亲现在小蓬莱。此时只好权且忍耐，俟舅母过了满月，女儿跟随舅舅同到海外去找父亲便了。 林氏道： 你自幼未曾上过海船，并且从未远出，如何去得！看来只好你同兄弟在家跟著叔叔读书，我同他们前去，就是在外三年五载，也不误你们读书。将来倘能中个才女，不但你自己荣耀，就是做父母的也觉增光。你若跟著舅舅去到海外，这水面程途，最难刻期，设或误了考试，岂不可惜！ 小山道： 如今父亲远隔数万里之外，存亡未卜，女儿心里只知寻亲一事，那里还讲考试！若教母亲一人前去，女儿何能放心？还是母亲同兄弟在家，女儿去的为是。若不如此，就让母亲寻见父亲，也恐父亲未必肯来。 林氏道： 这话怎讲？ 小山道： 母亲倘竟寻见父亲，父亲因看破红尘，执意不肯回来，母亲又将如何？若女儿寻见父亲，如不肯来，女儿可以哭诉，可以跪求，还可谎说母亲焦愁患病。女儿一因母病，二因父亲远隔外洋，所以不惮数万里特来寻亲。父亲听了这番说话，又见女儿悲恸跪求，或者怜我一点孝心，一时肯回，也未可知。况母亲非女儿可比，女儿此去，虽说抛头露面，不大稳便，究竟年纪还轻，就是这边寻寻，那边访访，行动也还容易；至于母亲，非我们幼女可比，何能抛头露面，各处寻访？ 林氏听了，半晌无言。林之洋道： 甥女虽然年幼，也觉不好出头露面。据俺主意，你们都不用去，还是俺去替你寻访，倒还省事。
小山道： 此话虽是，但舅舅设或寻不回来，甥女岂能甘心？少不得仍要劳动舅舅同我前去。与其将来费事，莫若此番同去。只要到了小蓬莱寻著父亲，无论来与不来，甥女也就无怨了。
林之洋见拗不过，只得说道： 甥女这等悬念，立意要去，俺们也难相阻。只好等你舅母满月，俺置些货物同去便了。 于是大家议定八月初一日起身。林氏要替女儿置办行装，随即带著女儿别了哥嫂，把丈夫包裹也带了回来。唐敏问知详细，手足关心，好不伤感。小山回来，每日令乳母把些桌椅高高下下罗列庭中，不时跳在上面盘旋行走。这日林氏看见，问道： 我儿：你这两日莫非入了魔境？为何只管跳上跳下，四处乱跑，这是何意？ 小山道： 女儿闻得外面山路难行，今在家中，若不预先操练操练，将来到了小蓬莱如何上山呢？ 林氏道： 原来如此，却也想的到。 不知不觉到了七月三十日。小山带著乳母拜别母亲、叔、婶。林氏千丁宁，万嘱付，无非 寻著父亲，早早回来 的话，洒泪而别。
唐敏把小山送到林家，并将路费一千两交代明白。别了林之洋，仍去处馆。后来本郡太守因太后开了女科，慕唐敏才名，聘请课读女儿去了。
林之洋置了货物，因多九公老诚可靠，仍要恳他同去照应。无奈多九公因在歧舌得了一千银子，颇可度日；兼之前在小蓬莱吃了灵芝，大泻之后，精神甚觉疲惫：
如今在家，专以传方舍药济世消遣，那肯再到海外。禁不起林之洋再再恳求，情不可却，只得勉强应了。
当时商量兰音、若花作何安置。多九公道： 此时唐小姐既到海外，林兄何不就将兰音小姐送与令妹做伴？况此人乃唐兄义女，自应送去为是。至若花小姐，乃尊驾义女，仍带船上与侄女同居，日后回来，替他择一婚配，完其终身，也算以德报德了。 林之洋连连点头。当时将兰音、若花接到家中，田凤翾、秦小春也都过来，与小山诸人见礼。林之洋一一告知详细，小山这才明白。大家一经聚谈，倒象都有夙缘，莫不亲热。彼此序了年齿，都是姐妹相称。小山问起若花为何远出之故，若花把立储被害各话说了，那眼泪不因不由就落将下来。小山道：
 姐姐以龙凤之质，储贰之尊，忽遭此患，固为时势所迫，亦是命中小有驳杂，何足为害？妹子细观姐姐举止，真是大度汪洋，器宇不凡，将来必有非常奇遇，断不可因目前小有不足，致生烦恼，有伤贵体。久后姐姐才知妹子眼力不错哩。 若花道： 承阿妹过奖，无非宽慰愚姐之意，敢不自己排解，仰副尊命！ 林之洋又把要送兰音与妹子做伴之意说了。小山大喜道： 甥女正愁母亲在家寂寞，今得兰音妹妹过去，不但诸事可代甥女之劳，并可免了母亲许多牵挂。 于是谆托兰音在家照应： 日后寻亲回来，再为拜谢。 兰音道： 姐姐说那里话来！妹子当日若非寄父带来医治，久已性命不保。如此大德，岂敢相忘！今姐姐海外寻亲，妹子分应在家侍奉寄母，何须相托。此去千万保重！妹子在家静候好音。
小山道： 妹子向闻风翾、小春二位姐姐都是博学，可惜才得相逢。就要奉别，不能畅聆大教，真是恨事！ 二人连道： 不敢！…… 田凤翾道： 姐姐此去，明年六月可能回来？ 小山道： 道路甚远，即使来往风顺，明秋亦难赶回，将来只好奉扰二位姐姐高中喜酒了。 秦小春道：
 我们虽有观光之意，奈路途遥远，无人伴送。前已同母舅商议，原想到了彼时，如姐姐高兴赴试，我姐妹可以附骥一往。不意姐姐忽有海外之行，我家母舅又被林叔叔邀往船上照应，看来我们这个妄想也只好中止了。
林之洋道： 去年俺同妹夫正月起身，今年六月才回，足足走了五百四十天。
今同甥女前去，就算沿途顺风，各国不去耽搁，单绕那座门户山，也须绕他几个月，明年六月怎能赶回？前日俺得考才女这信，也想教俺婉如随著甥女同去考考，倘碰个才女，也替俺祖上增光。那知甥女务必要教俺同到海外，看来俺这封君也做不成，纱帽也戴不成。据俺想来：如今有这考试旷典，也是千载难逢的，甥女何不略停一年，把才女考过再去寻亲？倘中才女，替你父母挣顶纱帽，挣副冠带，岂不是好？
小山道： 甥女如果赴试，这个才女也未必轮到身上。即使有望，一经中后，挣得纱帽回来，却教那个戴呢？若把父亲丢在脑后，只顾考试，就中才女，也免不了 不孝 二字。既是不孝，所谓衣冠禽曾，要那才女又有何用？ 说著，不觉滴下泪来。
若花暗暗点头。兰音道： 姐姐此话，实是正论，自应寻亲为是。但人家明日就要起身，乳母此地又生，却教那个把我送去？ 林之洋道： 此时俺又有事，只好托俺丈母送甥女回去。好往往返不过四五十里，他于夜间赶回，也不误事。 当时雇了一只熟船，托江氏带了乳母把兰音送交林氏，即于半夜赶回。到了次日，田凤翾、秦小春拜辞回去。
林之洋仍托丈母在家照应，同妻、女、小山、若花由小船来到海边，上了大船。
登时扬帆。走了三月之久，才绕出门户山。林之洋惟恐小山思亲成病，沿途凡遇名山，必令小山朝外看看，谁知小山看了，倒添愁烦，每每堕泪。林之洋甚觉不解。
这日，同多九公闲谈道： 当日俺妹夫来到海外，凡遇名山大川，一经他眼，处处都是美景，总是赞不绝口。今俺甥女来到海外，俺要借这山景替他开心，那知他见这些景致，倒添烦闷。这是甚意？难道海外景致与当日不同么？ 多九公道： 海外景致，虽然照旧，各人所处境界不同：当日唐兄一意游玩，毫无挂牵，只觉逍遥自在，但凡耳之所间，目之所见，皆属乐境，甚至游玩之时，还恐不能尽兴，往往恋恋不舍；如今唐小姐一意寻亲，心中无限牵挂，只觉愁绪填胸，忧思满腹，所以耳闻目见，不是触动在外离恩，就是感动父亲流落天涯之苦，纵有许多景致，到他眼中，也变作无限苦境了。昔人云： 无云之月，有目者所快睹也，而盗贼所忌；
花鸟之玩，以娱人也，而感时惜别者因之堕泪惊心。 故或见境以生情，或缘情而起境，莫不由于心造，丝毫不能勉强。 林之洋点头道： 原来有这讲究，等俺慢慢再去劝他。
这日，小山在船闷坐，林之洋道： 前在岭南，俺见甥女带有书来；今若烦闷，为甚不去看书？婉如、若花都闲在那里，就是讲讲学问，也是好的。俺们此去，倘能常遇顺风，将来回家，赶上赴考，也难定的。俺们行路，必须把这路程不放心上。
若象甥女今日也问，明日也问，日日盼望，只怕一年路程比十年还长哩！ 小山道：
 舅舅议论虽是，无如书到面前，就觉磕睡。好在连日静坐，倒觉清爽。舅舅只管放心：甥女虽然不时盼望，晓得路途遥远，却不敢著急，只要寻得父亲回来，那怕多走三年两载，亦有何妨。至于考试得中才女，固替父母增光；但未见父亲之面，何能计及于此？况明年六月即要报名入考，就让往返顺风，也赶不上了。 林之洋无计可施，惟有时常解劝而已。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逢恶兽唐生被难施神枪魏女解围
话说多九公指著九头鸟道： 此鸟古人谓之 鸧鸹 ，一身逆毛，甚是凶恶。不知凤凰手下那个出来招架？ 登时西林飞出一只小鸟，白颈红嘴，一身青翠，走至山冈，望著九头鸟鸣了几声，宛如狗吠。九头鸟一闻此声，早已抱头鼠窜，腾空而去。此鸟退入西林，林之洋道： 这鸟为甚不是禽鸣，倒学狗叫？俺看他油嘴滑舌，南腔北调，到底算个甚么！可笑这九头鸟枉自又高又大，听得一声狗叫，它就跑了，原来小鸟这等利害！ 多九公道： 此禽名叫 鴟鸟 。又名 天狗 。这九头鸟本有十首，不知何时被犬咬去一个，其项至今流血。血滴人家，最为不祥。如闻其声，须令狗叫，他即逃走。因其畏犬，所以古人有 捩狗耳禳之 之法。 只见鷫鹴林内撺出一只驼鸟，身高八尺，状似橐驼，其色苍黑，翅广丈余，两只驼蹄，奔至山冈，吼叫连声，四林也飞出一鸟，赤眼红嘴，一身白毛，尾长丈二，身高四尺，尾上有勺，其大如斗，走至山冈，与驼鸟斗在一处。林之洋道： 这尾上有勺的倒也异样。俺们捉几个送给无肠国，他必欢喜。 唐敖道： 何以见得？ 林之洋道： 他们得了这鸟，既可当菜大嚼，再把尾子取下作为盛饭盛粪的勺子，岂不好么？ 唐敖道： 怪不得古人言： 驼鸟之卵，其大如瓮。 原来其形竟有如许之大！这尾上有勺的，他比驼鸟，一个身高八尺，一个身高四尺，大小悬殊，何能争斗？岂非自讨苦么？ 多九公道： 此鸟名唤 鹦勺 。他既敢与驼鸟相斗，自然也就非凡。 鹦勺斗未数合，竖起长尾，一连几勺，打的驼鸟前撺后跳，声如牛吼。东林又跳出一只秃鹜，身高八尺，长颈身青，头秃无毛，撺至山冈。林之洋道： 忽然闹出和尚来了。 西边林内也飞出一鸟，浑身碧绿，一条猪尾，长有丈六，身高四尺，一只长足，跳跃而出，撺至山冈，抡起猪尾，如皮鞭一般，对着秃鹜一连几尾，把个秃头打的鲜血淋漓，吼叫连声。林之洋道： 这个和尚今日老大吃亏，怪不得大人国的和尚不肯削发，他们秃头吃苦。 多九公道： 原来 跂踵，出来争斗。他这猪尾，随你勇鸟也敌他不过，看来鷫霜又要大败了。 那边百舌敌不住鸣鸟，早已飞回东林；秀鹜被打不过，腾空而去；鸵鸟两翅受伤，逃回本林。只听鷫鹴大叫几声，带著无数怪鸟，奔至山冈；西林也有许多大鸟飞出：登时斗成一团。那鹦勺抡起大勺，囗跂踵舞起猪尾，一起一落，打的落花流水。正在难解难分，忽听东边山上，犹如千军万马之声，尘土飞空，山摇地动，密密层层，不知一群甚么，狂奔而来。登时众马飞腾，凤凰鷫鹴，也都逃窜。
三人听了，忙躲桐林深处，细细偷看。原来是群野兽，从东奔来：为首其状如虎，一身青毛，钩爪锯牙，弭耳昂鼻，目光加电，声吼如雷；一条长尾，尾上茸毛，其大如斗；走到凤凰所栖林内，吼了两声，带著许多怪曾，浑身血迹，撺了进去。随后一群怪兽赶来，也是血迹淋漓，走至鷫鹴所栖林内，也都撺入。为首一兽：浑身青黄，其体似囗[外鹿内囷]，其尾似牛，其足似马，头生一角。唐敖道： 请教九公：这个独角兽自然是麒麟，西边那头青兽可是狻猊？ 多九公道： 西林正是狻猊，大约又来骚扰，所以麒麟带著众兽赶来。
只见狻猊喘息片时，将身立起，口中叫了两声。旁边撺出一只野猪，扇著两耳，一步三摇，倒象奉令一般，走到跟前，将头伸出，送到狻猊口边；狻猊嗅了一嗅，吼了一声，把嘴一张，咬下猪头，随将野猪吃入腹中。林之洋道： 这个野猪，据俺看来：生的甚觉悭吝，那是真心请客，他的意思，不过虚让一让，那知狻猊并不推辞，竟自啖了。原来狻猊腹饥，大概吃饱就要争斗了。 正自指手画脚，谈论狻猊，不意手中那个细鸟，忽又鸣声震耳，连忙伸手乱摇，那肯住声。狻猊听了，把头扬起，顺著声音望了一望，只听大吼一声，带著许多野兽，一齐奔来。三人吓的四处奔逃。多九公喊道： 林兄！还不放枪救命，等待何时！ 林之洋跑的气喘嘘嘘，弃了细鸟，迎著众兽放了一枪。虽然打倒两个，无奈众兽密密层层，毫无畏惧，仍旧奔来。多九公道： 我的林兄！难道放不得第二枪么！ 林之洋战战兢兢，又放一枪；好象火上浇油，众兽更都如飞而至。林之洋不觉放声哭道： 只顾要看撕斗，那知狻猊腹饥，要吃俺肉！无晵国以上当饭，他是以人当饭！俺闻秀才穷酸，狻猊如怕酸物倒牙，九公同妹夫还可躲这灾难，就只苦杀俺了！顷刻就到跟前，只要大口一张，就吞到腹中！这狻猊肚肠不知可象无肠国？但愿吞了随即通过，俺还有命：若不通过，存在里面，就要闷杀了！ 唐敖正朝前奔，只觉身后鸣声震耳，回头一看，狻猊正离不远，竟向身后扑来。不由手慌脚乱，无计可施，说声 不好 ，一时著急，将身一纵，就如飞舞一般，撺在空中。众兽都向多、林二人扑去。二人惟有叫苦，左右乱跑，忽听山顶上呱刺刺如雷鸣一般，响了一声，一道黑烟，比箭还急，宜奔狻猊；狻猊将身纵起，方才避过；转眼间，又是一声响亮，狻猊躲避不及，登时打落山上。众兽撤了多、林二人，都来保护狻猊。只听呱刺刺、呱刺刺、……响亮连声，黑烟乱冒，尘土飞空，满山响声不绝，四周烟雾迷漫。那个响声，如雨点一般，滚将出来，把些怪兽打的尸横遍地，四处奔逃，霎时无踪。麒麟带著众兽，也都逃窜了。
唐敖落下。林之洋跑来道： 妹夫当日吃了蹑空草，撺的高高的，有处躲避；竟把俺们撤了！幸亏俺有枪神救命；若不遇著枪神，只怕俺同九公久已变成狻猊的浊气了。 唐敖道： 当日小弟在东口山，手捧石碑，还能撺空，今日若将二位驼中肩上，大约也可撺高；无奈你们相离过远，狻猊紧跟身后，那里还敢迟延。舅兄只顾要将细鸟带回船去，刚才被他这阵乱叫，以致众兽闻风而至，几乎性命不保。 多九公也走来道： 这阵连珠枪好不利害！
若非打倒狻猊，众兽岂能散去。此时烟雾渐散，我们前去找那放枪之人，以便拜谢。 只见山冈走下一个猎户，身穿青布箭衣，肩上担著鸟枪，生得眉清目秀，齿白唇红，年纪不过十四五岁。虽是猎户打扮，举止甚觉秀雅。三人忙上前下拜道： 多谢壮士救命之恩！请教尊姓？贵乡何处？ 猎户还礼道： 小子姓魏，天朝人氏，因避难寄居于此。请教三位老丈尊姓？从何到此？ 多、林二人把名姓说了。唐敖忖道： 当初魏思温、薛仲璋二位哥哥都以连珠枪出名，自从敬业兄弟兵败，闻得俱逃海外。此人莫非思温哥哥之子？待我问他一声。
 因说道： 当日天朝有位姓魏的，官名思温，惯用连珠枪，天下驰名，壮士可是一家？
猎户道： 这是先父。老丈何以得知？ 唐敖道： 谁知壮士却是思温哥哥之子！不意竟于此处相会！ 于是将名姓说明，又把当日结盟及被参各话细说一遍。猎户忙下拜道： 原来却是唐叔叔到此，侄女不知，万望恕罪！ 唐敖还礼道： 贤侄请起。为何自称侄女？这是何故？ 猎户道： 侄女名唤紫樱，哥哥名魏武。因敬业叔叔遇难，父亲无处存身，带领家眷，逃至此地。本山向有狻猊，常与麒麟争斗，伤损田苗，甚至出来伤人，附近居民，屡受其害。向来虽有猎户，奈此兽极其狡猾，目力甚远，一闻枪声，即撺高逃避，非连珠枪不能捉获。因此聘请父亲，在此驱除野兽。历来打死狻猊不计其数。前岁父亲去世，虽将哥哥阻旧延请，奈身弱多病，不能辛苦；若将此业弃了，无以为生。幸侄女幼年学得此枪，只得男装，权承此业，以养寡母。连日固众兽争斗，惟恐伤人，正要擒拿狻猊，不想得遇叔叔。刚才狻猊紧在叔叔身后，我看著只管着急，不敢动手。亏得叔叔朝上一撺，这才得空，放了一枪；若再稍迟一步，只怕叔叔性命难保。但是将身一纵，就能撺高，若非神灵护佑，何能如此？真是吉人天相！当日父亲临危有遗书一封，命我兄妹日后投奔岭南托叔叔照应，此书现在家中，就请叔叔过去一看，以便献茶。 唐敖道： 多年未见万氏嫂嫂之面，今在海外，自应前去拜见。不意思温哥哥今已去世，竟不能一见，好不令人心酸。 当时三人同魏紫樱越过山头，向魏家而来。唐敖忖道： 我自到海外，凡遇各山异域，莫不上去浏览。原想遵著梦神之话，寻访名花：谁知至今一无所见，倒与这些女子有缘，每每歧路相逢，却也奇怪。 不多时，到了魏家，只见四处安设强弓弩箭。齐进客厅，魏紫樱进内通知万氏夫人同魏武出来，彼此见礼。唐敖看那魏武，虽然满面病容，生的倒也清秀，魏紫樱把父亲遗书呈出。唐敖拆开，上面写的无非丁嘱 俯念结义之情，诸事照应 的话。看罢，叹息一番，将书收过。万氏道： 贱妾自从丈夫去世，原想携了遗书，带著儿女，投奔叔叔。因本地乡邻惧怕野兽，再三挽留；兼之家乡近来不知可还辑捕余党，惟恐被害，不敢前去。今幸叔叔到此。我家现在六亲无靠，故乡举目无亲，除叔叔外，别无可托之人。将来尚恳俯推丈夫结义之情，务望携带，倘能仍回故土，就是我丈夫在九泉之下，也感大德了。 唐敖道： 缉捕之事，相隔十余年，久已淡了。日后小弟海外回来，自然奉请嫂嫂并侄儿侄女同回故乡；况今日侄女如此大德，岂敢相忘！嫂嫂只管放心！。 于是又问问日用薪水。原来此处民人因魏家父子驱除野兽，感念其德，供应极厚，每年除衣食外，颇有盈余。唐敖听了，这才放心。
随将身边带著散碎银子，送给魏紫樱为脂粉之用。又嘱魏武带至魏思温灵前，拈香下拜恸哭一场，辞别回船。
次日，到了白民国。林之洋发了许多绸缎海菜去卖。唐敖来邀九公上去游玩。多九公道： 此处人烟甚广，地方富厚，语言也与我们相同。无如老夫与他无缘，每到此地，不是有事，就是抱病。今日叨光同去走走，却也难得。 一齐登岸，走了数里，只见各处俱是白壤，远远有几座小岭，都是一色矾石，田中种著荞麦，遍地开著白花；虽有几个农人在那里耕田，因离的过远，面貌看不明白，惟见一色白衣。不多时，进了玉城，步过银桥，四处房舍店面接连不断，俱是粉壁高墙；人来人往，作买作卖，热闹非凡。那些国人，无老无少，个个面白如玉，唇似涂朱，再映著两道弯眉，一双俊目，莫不美貌异常。而且俱是白衣白帽，一概绫罗打扮极其素净；腕上都戴著金镯，手中拿著香珠；身上挂著玳瑁小刀、戳纱荷包、打子儿的扇套、双飞燕的汗巾，还有许多翡翠玛瑙玩器。所穿衣服，大约都用异香熏过，远远就觉芳馨扑鼻。唐敖此时如入山阴道上，目不暇给一面看著，一面赞不绝口道： 如此美貌，再配这些穿戴，真是凤流盖世！海外各国人物，大约以此为最了。 再看两边店面，接接连连，都是酒肆、饭馆、香店、银局。绸缎绫罗，堆积如山；衣冠鞋袜，摆列无数。其余羊牛猪犬，鸡鸭鱼虾，诸般海菜，各种点心，不一而足。真是：吃的，喝的，穿的，戴的，无一不精，无一不备。满街满巷，那股酒肉之香，竟可上彻霄汉。
只见林之洋同一水手从绸缎店出来。多九公迎著问道： 林兄货物可曾得利？ 林之洋满面欢容道： 俺今日托二位福气，卖了许多货物，利息也好。少刻回去，多买酒肉奉请。
如今还有几样腰巾、荷包零星货物，要到前面巷内找个大户人家卖去。俺们何不一同走走？
 唐敖道： 如此甚好。 林之洋随命水手把所卖银钱先送上船，顺便买些酒肉带去，自己提了包袱，同唐、多二人进了前面巷子。林之洋道： 好了，前面那个高大门楼，想是大户人家。 走到门前，适值里面走出一个绝美后生。林之洋说知来意，那后生道： 既有宝货，何不请进，我家先生正要买哩。三人刚要举步，只见门旁贴著一张白纸，上写 学塾 两个大字。唐敖一见，不觉吃了一吓道： 九公！原来此处却是学馆！ 多九公看了，也吓一跳，又不好退回，只得走进。那后生见他们进来，先到里面通信去了。唐敖向多九公道： 此处国人生的清俊，其天姿聪慧，博览群书，可想而知。我们进去，须比黑齿国加倍留神才好。 林之洋道： 何必留神。据俺愚见：总是给他 弗得知 。
三人进内，来到厅堂。里面坐著一位先生，戴著玳瑁边的眼镜，约有四甸光景。还有四五个学生，都在二旬上下，一个个品貌绝美，衣帽鲜明，那先生也是一个美丈夫。里面诗书满架，笔墨如林。厅堂当中悬一玉匾，上写 学海文林 四个泥金大字。两旁挂一副粉笺对联，写的是：
研六经以训世，括万妙而为师。
唐敖同多九公见了这样规模，不但脚下轻轻举步，并且连鼻子气也不敢出。唐敖轻轻说道： 这才是大邦人物！一切气概，与众不同。相形之下，我们又觉有些俗气了。 走进厅堂，也不敢冒昧行礼，只好侍立一旁。先生坐在上面，手里拿著香珠，把三人看了一看，望着唐敖招手道： 来，来，来！那个书生走进来！ 唐敖听见先生把他叫作 书生 ，不知怎样被他看作形藏，这一惊吃的不小！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折妙字换柱抽梁掣牙签指鹿为马
话说紫芝道： 上天囤豆，虽是祥瑞之象，不知那时可曾雨过虾仁儿？ 纪沉鱼道： 姐姐又要闹了。 阳雨 双声，敬锦枫姐姐一杯。
廉锦枫掣了百官双声道： 今日行这酒令，已是独出心裁，另开生面，最难得又有仙姑这首百韵诗，将来传扬出去，却有一句批语：
都督《张景阳集》价兼三乡，声贵三都。
 价兼 双声，敬尧蓂姐姐一杯。
吕尧蓂掣了身体双声道： 锦枫姐姐大约喜爱此诗，所以赞他。妹子就承上文再替你足一句。
发肤刘勰《文心雕龙》辞采为肌肤。
 辞采 双声， 为肌 叠韵，敬小春姐姐一杯。
秦小春道： 妹子不会说笑话，倒可以贱姓行个酒令。 玉芝道：  秦 字之多，莫过《战国策》，不知怎样行法？ 小春道： 此时就从妹子说起，把《战国策》 秦 字，或句或读，从一个字起，要如宝塔式，至十个字为止，句句不离 秦 字。说出者免酒，说不出饮一杯接令。 玉芝道： 若是这样，即如 事秦 、入 秦 、 于秦 之类，不计其数，我们一百人，说到何时是了？
小春道： 这都不用，只用国名 齐秦 、 楚秦 之类。妹子先说一个，错者罚：
秦；韩秦；韩与秦；韩不听秦；韩谒急于秦；韩必入臣于秦；韩出锐师以佐秦；韩令冷向借救于秦；朝相公仲使韩侈之秦；韩为中军以与天下争秦。
小春方才念完，众人纷纷都要交卷，这个说 我有 楚秦  ，那个说 我有 齐秦  。……小春笑道： 此事若非妹子预先埋伏，大家若都说出，还没一人吃酒哩。我这 韩秦 ，句句都是 韩 字起头， 秦 字落尾，一直到底，皆有次序，并非句中有了国名就算了。 玉芝道： 教我白想了两个 齐秦 ，那知这刻簿鬼用这坏心思！ 小春道： 我替你主人敬酒，还说坏么？
闺臣道： 幸而我还凑了一个，不至被他考倒：
秦；魏秦；魏攻秦；魏不胜秦；魏插盟于秦；魏折而入于秦；魏王且入朝于秦；魏因富丁且合于秦；魏令公孙衍请和于秦；魏请无与楚遇而合于秦。
众人道： 国名虽有，要象 魏 字句句起首，却想不出，只好各饮一杯。怪不得那道姑说 隔席叠芳词 ，原来又有这些花样。
小春掣了天文双声道：
 月牙《春秋保乾图》月以圆照，月以亏全。
 以圆 、 月以 俱双声，敬素辉姐姐一杯。 玉芝道： 如今又掣出天文，莫非那位仙姑又要来了？但他指爪俱有数寸之长，闻得麻姑指爪最长，莫非他是麻姑仙来点化么？ 闺臣点头道： 妹妹这话，只怕竟有几分意思。
蒋素辉掣了虫名双声道： 他脸上光光的并无一个麻子，如何说是麻姑？我去请教扬子，到《方言》找找去：
蚰蜒扬雄《方言》蚰蜒自关而东，谓之螾囗[上衍下虫]。
本题、 螾囗[上衍下虫] 俱双声，敬紫绡姐姐一杯。
颜紫绡掣了宫室双声道： 谁知因谈麻姑，咱倒想起《金刚经》来：
园囿《金刚经》祇树给孤独园与大比邱众。
 园与 双声，敬丽春姐姐一杯。 兰英道： 我们座中只有闺臣、紫绡二位姐姐最喜静养功夫，那知行令飞起书来也是不离本意。
潘丽春掣了药名双声。玉芝道： 这牙签有些作怪，倒象晓得丽春姐姐知医，他就钻出来。请教姐姐：假如今日多饮几杯，明日吃甚么可以解酒？ 丽春道：
 葛根最解酒毒；葛粉尤妙。此物汶山山谷及澧鼎之间最多。据妹子所见：惟有海州云台山所产最佳，冬月土人采根做粉货卖，但往往杂以豆粉；惟向彼处僧道买之，方得其真。
宝云道： 昨日家母所要方子，姐姐可曾带来？ 丽春道： 此方乃人家必需，万不可少的，妹子意欲济世，所以都记在心里。此时就教玉儿写，待我念来：
全当归捌钱，川芎叁钱，益母草叁钱，炙甘草壹钱，炮姜炭伍分，桃仁（研）拾粒。水对黄酒各壹碗。煎壹碗温服。 幽探道： 此方治何病症？ 丽春道： 昨日师母因家父做过御医，命宝云姐姐告诉我，当日老师有位姨娘，因产后瘀血未净，以致日久成痞去世，惟恐别位姨娘再患此症，所以问我可有秘方。恰好我家祖传有这 生化汤 古方，凡产后瘀血未净，或觉腹痛，即服叁伍剂，最能去瘀生新，每日再能饮一杯童便，可保水无存瘀之患。此方若能刊刻，家家施送，真是阴骘不小。至师母所问肿毒之药，惟 五黄散 最妙。其方用黄连、黄柏、黄芩、雄黄、大黄，每样伍钱，共研极细末，磁瓶收贮，凡肿毒初起，用好烧酒调搽数次即消。这也是我家秘方。大家记了，即或自己不用，传人济世，也是好的。
兰芝道： 这算丽春姐姐行了一个小令，我门也饮一杯。
丽春道： 妹子就借 葛根 交卷了：
葛根《管子》地者，万物之本原，诸生之根菀。
 万物 双声，敬紫樱姐姐一杯。 董宝钿道： 妹子闻得葛根人都叫作葛梗，这是何意？ 丽春道： 前人医书并无 梗 字之说，大约这是近日医家写错了。
魏紫樱掣了宫室双声道： 若非 根 字，何能承上。我只好也用元韵：
门楣《晏子》楚人为小门于大门之侧而延晏子。 紫芝向再芳道： 姐姐如发倦，何不进这小门打个盹去？ 再芳不解此书之义，因答道： 他们既延晏子，我就进去何妨。 众人忍不住发笑。紫樱道：  延晏 双声，敬紫菱姐姐一杯。
易紫菱掣了列女双声道：
 婉儿皇甫谧《高士传》老莱子为婴儿戏以娱亲。
 老莱 、 以娱 俱双声，敬蘅香姐姐并普席一杯。妄用时音，自行检举，罚一杯。 春辉道：  儿 字读作时音，与 婉 字同母，倒可不罚；但误用时人，却是要罚的。 紫菱道： 我用《灵飞经》所载爱儿，何如？ 青钿道：  爱儿 二字，见陶宏景《真灵位业图》，不始于钟绍京，误用时书，也罚一杯。
玉芝道： 令中不准用时人，为何姐姐要用婉儿？况且当日阅卷也有他在内，还算我们不及门的老师哩。
紫菱道： 我因他有个评论，心中甚为不平，因此特将他的小名叫出，解解闷气。 青钿道： 是何评论？ 紫菱道： 妹子闻他向日曾以牡丹等类三十六花分为师、友、婢，上、中、下三等，别的失当之处也不管他，我只不服为何好好把个凤仙列之于婢？他说英蓉朝开暮落，其性不常，不能列之于友。至于凤仙，非芙蓉可比，若浇灌得宜，不使结子，能开三月之久。俗语说的 花无百日红 ，以凤仙而论，实有百日之红。向来有千层的，有并蒂的，又有一株而开五色的，各种颜色，无一不备。即如桃红一种，就有深浅三四等之分，其余可想而知。又有一种千层并蒂，能叶上开花，名叫 飞来凤 ；近日又有 千层顶头凤 ，其花大如酒杯，宛如月季。各样异种，不能枚举。载种即易，又最长久。花之娇妍，无过于此。妹子每年总以绝好美种载植数百盆，以木几由高至下，层层罗列，觉秋光明艳，赛过春花，如此佳品，求其列之于友而不可得，能不替他叫屈！ 青钿道： 此花虽好，就只无香，列之于婢，或者因此。 紫菱道： 凡花有色者往往无香，即如有翼者皆两其足。天下之事，那能万全。若因有色无香，就列之于婢，试问牡丹、芍药、海棠之类，又何尝有香？大约色香俱全的惟有梅花，其次玫瑰，皆花中妙品，除此之外，岂可多得。 那边若花听了，暗向闺臣道： 当日你说碑记我们都有 司花 字佯，紫菱姐姐这样替凤仙抱屈，莫非他是凤仙主人么？ 闺臣点头道： 看这光景，只怕是的。
兰芝道： 诸位姐姐或说笑话，或行小令，也该结结帐替我生发了。 薛蘅香道： 我不会说笑话，只好行个抽梁换柱小令。 青钿道： 一切酒规照前，不必再宣，姐姐说罢。 蘅香道： 我说一个 军 字，把当中一竖取出，搓成团儿，放在顶上，变成 宣 字。 兰言道： 这令虽有趣，只怕一时要凑几个倒费事哩。 秀英道： 我说一个 平 字，把当中一竖取出，搓团放在顶上，变成 立 字。 众人齐声叫好。玉芝道： 我说一个 车 字，把当中一竖取出，搓团放在顶上，是个…… 春辉道： 说了半载了，怎么不说了？ 玉芝道：
 才想的明明白白，怎么倒又忘了？ 青钿道： 据我看来：你这抽梁换柱，大约也同 分之，人也 ，又是自创的时样儿。 紫芝道： 蘅香姐姐是搓成团子，我要拉做长条儿，可使得？ 蘅香道： 只要有趣，何所不可。 紫芝道： 我把玉芝妹妹搓坏的那个团子，拉做长条儿，放在破车当中，仍是一个整车：这叫做 反本还原 。 众人笑着，都饮一杯。
米兰芬道： 我饮两杯，托玉姑娘替我说个笑活。我的表兄是个秀才，你若教我一个骂秀才的，格外再饮一杯。 玉儿道： 有一老翁，最喜说笑话。这日元宵佳节，出去看灯，遇见几个秀才把他拦住，求他说笑话。 老翁道： 笑话倒也不难。就只今日饮食不消，身子甚觉发懒。 众秀才道： 为何饮食不消？ 老翁道： 前日偶尔吃了几个未煮熟的汤圆，肚腹一连疼了两日，刚才大解，细细一看，谁知还是几个生圆。  青钿笑道： 颜色可曾发绿？ 绿芸道： 未发绿，倒变青了，所以都穿著青衫。
吕瑞蓂道： 我还欠著一个笑话，我饮两杯，只好也烦玉儿了。 玉儿道：
 有个解子，解一和尚发配。行至中途，偶然饮醉，不知人事。和尚趁其睡熟，即将解子头发剃去，并将自己僧衣脱了，给解子穿了；又把枷锁除下，也与解子戴了。登时逃去。解子酒醒，不见和尚，甚为焦躁。徘徊许久，忽见自己身穿僧衣，因将头上一摩，宛然光头和尚，及至细看枷锁，也都戴在颈上。不觉诧异道：
 和尚明明在此，我往何方去了？  兰言笑道： 这个解子忘了本来面目，究竟醉后，还情有可原。近来世上竟有明明白白的，忽然胡言乱道，忘了本来面目，不知又是何意？ 紫芝道： 大约还是宿酒未醒。
青钿道： 玉儿快接下去，我饮两杯。 玉儿道： 有一道学先生，教人只体贴得孔子一两句言语，便终身受用不尽。忽遇一个少年道： 在下生平也只体贴孔子两句，极亲切，自觉心宽体胖。 道学先生听了，不觉起敬道： 不意先生如此青年竟有这等颖悟！不知是那两句？ 少年道： 食不厌精，脸不厌细。  说的众人个个发笑。
红珠道： 笑话完了，请蘅香姐姐接令罢。 兰芝道： 此后酒令所剩无几，所有酒规，自应仍照前例，似可不必一总结算了。 蘅香掣了桥梁双声道：
 城池严遵《道德指旧论》通千达万而志在乎陂池。 陂池 叠韵，敬紫芝姐姐一杯。
紫芝道： 这两日我手气不好，看牌就输，何能掣著好签。玉儿替掣一枝。
只要掣著天文、地理宽宽题目，就有文章做了。 玉儿答应，掣了一签。正要看时，青钿夺过望望，是个天文，忙朝桶内一丢，道： 虫名双声。 紫芝道： 完了！我因上手漏报 万而 双声，正在得意，那知又弄出这个难题目！原来他的手气比我还丑。我量恶的是虫名，他偏要钻出来，真是 怕鬼有鬼 。莫非不是虫名，你乱说罢？ 青钿道： 姐姐既嫌此题太窄，就另掣一签何妨？ 紫芝道：
 呸！混说！我岂肯乱令！这总怪玉儿子气不好。你想这个虫名，即如他们所飞蜘蛛、蚰蜒之类，所有双声叠韵，都在本题身上，岂能教人吃酒？你若掣个天文、地理，有的是风云、雷雨、江河、湖海，处处都可生发。如今弄了这个，还不知可能敷衍交卷。我被你闹的真是 江郎才尽 了。
春辉道： 别人掣签，不过略想一想，即刻就接令；他是先要谈论一番，然后慢慢再构恩。玉儿！你写了多时，只怕乏了，且到花园顽顽歇歇去，这里接令还早哩。 紫芝道： 姐姐倒不必激我。我虽想了一个虫名，但报过之后，有人把这名字，不论颠倒，或在经史子集，或在注疏之中，道此两字的，我另外说一笑话；说不出，各位一杯，何如？ 兰芳道： 这倒有点意思。假如座中有两人道此二字呢？ 紫芝道： 那怕十位道此二字，我就说十个笑话。倘你们说过之后，我也说出一个，怎样说？ 众人道： 我们自应也饮一杯。 幽探道： 忽又套出许多令来，还不知是个甚么惊天动地的虫名哩。妹妹请罢。 紫芝道： 诸位姐姐躲远些，我说出来，被他咬了我可不管：
臭虫《山海经》其状加人而二首，名曰骄虫。
 加入 双声， 人而 双声， 而二 双声，敬琼英姐姐一杯，笑话一个，普席两杯。
吕祥蓂道： 你弄出许多双声，倒不如每人吃一壶罢。 宝钿道： 这个顽的好，忽又闹出臭虫来了。 兰言道： 我的菩萨！这两个字却从那部书上找去？
我先认输吃一杯。 戴琼英道： 兰芝姐姐不准一总结帐，我这笑话谁肯替我说，我好吃酒？ 紫芝道： 你吃两杯，我替你说个 翻筋斗 的令。 星辉道： 怎么叫做翻筋斗？ 紫芝道： 假如说一个字，一个筋斗翻过来，笔画虽然照旧，却把声音变了。说不出，仍照前例饮一杯。我说一个 士 字，翻了一个筋斗，变成 干 字。 月芳道： 这倒有趣，可怜一时想不出。 秀英道： 我用贱姓 由 字，翻个筋斗，变成 甲 字。 春辉道： 紫芝妹妹故意弄这酒令惑乱人心，谁去想他！我们且将这杯饮了，再把普席两杯干了，好去替他捉臭虫。
紫芝道： 去年我因臭虫多的狠，买了一包毒臭虫的药，甚为欢喜。及至打开一看，里面写著： 如捉住臭虫，把药塞他嘴里，登时就可毒死；设或不死，再塞一二次，总以毒死为度。 今年又买一个秘方，展斤一看，却是 勤捉 二字。
亭亭道： 姐姐且慢谈论，妹子有话请教：这 臭虫 二字，刚才姐姐宣令时，曾有不论颠倒之话，我却想起一句。 紫芝道： 姐姐这话，好不令人毛骨悚然，莫非此节是两个 王 字做的么？ 亭亭连连点头。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水月村樵夫寄信镜花岭孝女寻亲
话说小山同若花清晨起来。梳洗已毕，将衣履结束，腰间都系了丝绦，挂一口防身宝剑；外面穿一件大红猩猩毡箭衣；头上戴一顶大红猩猩毡帽兜；外带一件棉衣，用包袱包了；又带一个椰瓢，同豆面都放包袱内。二人打扮不差上下，惟若花身穿杏黄箭衣。将豆面饱餐一顿。收拾完毕，各把包袱背在肩上，一齐告别。吕氏见这样子，不由心酸落泪道： 甥女一路小心！若花女儿务须好好照应！
虽说此山并无虎豹，到了夜晚，究竟寻个掩密藏身之处，才觉放心。甥女如此孝心，上天自必垂怜，一切事情，自然逢凶化吉，但愿此去寻得父亲，早早回来！
婉如也垂泪道： 姐姐千万保重，莫教人两眼望穿！俺不远送了。 小山答应，同若花上岸，林之洋仍旧搀扶送到平阳之处，又丁宁几句，洒泪而别。林之洋见他们去远，这才止泪回船。
姐妹两个，背著包袱，朝前走了数里。小山因山路弯曲，恐将来回转认不清楚，每逢行到转弯处，就在山石树木上用宝剑画一圆圈，或画 唐小山 三字，以便回来好照旧路而行。一面走著，歇息数次，越过见个峰头，幸喜山路平坦。
走了一日，看看日暮，二人商议找一宿处，看来看去，并无可以栖身之地，只得又向前进。正在探望，只见路旁许多松树，都大有数围。内有一株古松，枝叶虽青，因年代久了，其木已枯，外面虽有一层薄皮，里面却是空的。二人见了，不胜之喜，即将包袱取下，一齐将身探入。内中松叶堆积甚厚，坐下倒也绵软。姐妹两个，因一路走乏，身于困倦，把包袱放在树内，坐在上面；睡了一觉，早已天明，连忙探出身来，背上包袱，离了松林。走了半日，小山道： 昨日吃了豆面，腹中果然不饥；此时喉中微觉发干。姐姐可觉口渴？妹妇意欲吃些泉水才好。
若花道： 如此甚妙。 各用椰瓢就在山泉取了一瓢凉水，拌些麻子，胡乱饮了几口；又取一瓢凉水，略把手面洗洗。仍望前走。到了日暮，恰喜那边峭壁下有一天然石洞，尽可存身，就在石洞住了。次日，又朝前进。一路上看不尽的怪竹奇树，观不了的异草仙花。沿途景致虽多，无如小山之意并不在此，若花也不过略略领略。
一连走了几日，各处寻踪觅迹，再朝前面望去，那些山冈仍是一望无际。小山道： 姐姐，你看这个光景，大约非数十日不能走到。妹子前在舅舅面前，曾说无论寻著寻不著，总在一月半月回去送信。今再前进，设或遥远，一时骤难转回，岂不失信么？ 若花道： 今既到此，据我愚见：只好且朝前进。我们就是耽迟几日，阿父也断无埋怨之理，何必回去送信。 小山道： 妹子之意：并非专为送情，意欲惜此将姐姐送回，妹子才好独往。 若花道： 愚姐正要同你前去，为何忽发此言。 小山道： 连日细看此山，道路甚远，一经前进，归期竟难预定。因此要将姐姐送回，以便一人前进。即使回来过迟，舅舅不能守候，妹子得能寻见父亲，就同父亲在彼修炼，也是人生难得之事。倘不能寻见父亲，纵让舅舅终年守候，妹子何颜归家去见母亲？以此看来：惟有寻到此山尽头，非见父亲之面，不能回家。若姐姐同去，妹子何能只管前进呢？ 若花道： 愚姐若怕路远，也不来了。此时前进若无消息，不独阿妹不应回转，就是愚姐也无半途而废之理。况我本是虎口余生，诸事久已看破，设或耽搁过迟，阿父不能守候，我就在此同你静修，也未尝不可。阿妹倒不必虑及于我，即如我今日到此，还是图名呢？还是为利呢？无非念阿妹一团孝心，惟恐孤身无人照应，才肯挺身而来。
若要误认我不过一时高兴上来走走，并未虑及后来之事，那就错了。 小山不觉滴泪道： 姐姐如此用心，真令妹子感激涕零，此时也不敢以套言相谢，惟有永铭心版了。 说罢，又向前进。
若花道： 今日忽觉饥饿，这是何意？ 小山道： 只顾走路，原来今已八日。那豆面第一顿只能管得七日不饥，今日如何不饿？恰好此处遍地松实柏子，我才吃了见个，只觉满口清香，姐姐何不也吃几个？如能充饥，我们就以此物为粮，岂不更觉有趣？ 若花随即吃了许多。走了多时，也就不觉甚饿。于是日以松实柏子充饥。路上或讲讲古迹，谈谈诗赋。不知不觉又走了六七日。
这日正望前进，猛见迎面倒象一人走来。小山道： 我们走了十余日，未见一人，怎么今日忽然走出人来？ 若花道： 莫非前面已有人家？ 只见那人渐渐临近，再细细一看，原来是个白发樵夫。小山见是老年人，因站路旁问道： 请问老翁：此山何名？前面可有人家？ 樵夫也立住道： 此山总名小蓬莱。前面这条长岭，名叫镜花岭：岭下有一荒冢；过了此冢，有个乡村，名叫水月村。此地已是水月村交界。前面村内，虽有居民，无非几个山人。你问他怎么？ 小山道： 我问路境，不为别事。只因我们天朝大唐国有位姓唐的，前年曾入此山，如今可在前面乡村之内？敢求老翁指示，永感不忘！ 樵夫道： 你问的莫非岭南唐以亭么？ 小山喜道： 我问的正是此人。者翁何以得知？ 樵夫道： 我们常在一处，如何不知。前日他有一信托我带到山下，交天朝便船寄至河源，今日恰好凑巧。 于是把书取出，放在斧柄上递去。小山接过，只见信面写著 吾女闺臣开拆 。虽是父亲亲笔，那信面所写名字，却又不同。只听樵夫道： 你看了家书，再到前面看看位红亭景致，就知书中之意了。 说著，飘然而去。
小山把信拆开，同若花看了一遍，道： 父亲既说等我中过才女与我相聚，何不就在此时同我回去，岂不更便？并且命我改名 闺臣 ，方可应试，不知又是何意。 若花道： 据我看来，其中大有深意：按 唐闺臣 三字而论，大约姑夫因太后久已改唐为周，其意以为将来阿妹赴试，虽在伪周中了才女，其实乃唐朝闺中之臣，以明并不忘本之意。信内嘱阿妹若不速回，误了考期，不替父亲争气，就算不孝。既有如此严命，阿妹竟难再朝前进哩。 小山道： 话虽如此，但我们迢迢数万里至此，岂有不见一面之理？况父亲既在此山，也未有寻不见的。
且到前面，再作计较。
一齐举步越过岭去，只见路旁有一坟墓。小山道： 此是仙境，为何却有坟墓？莫非就是樵夫所说荒冢么？ 若花道： 阿妹：你看那边峭壁上镌著 镜花冢 三个大字，原来此墓所葬却是 镜花 ，不知是何形象？可惜刚才未曾问问樵夫。 略为歇息，转过峭壁，走未一里，正面有一白玉牌楼，上镌 水月村 三个大字。穿过牌楼，四面观望，并无人烟。迎面有一长溪拦住去路。虽无桥梁，喜得溪边有株数人合抱不来的一颗大松，由这边山坡，歪歪斜斜一直铺到对面山坡，倒象推倒一般，天然一座松根桥梁。二人攀著松枝，渡了过去。面前一带松林，密密层层，约有半里之遥。穿过松林，再四处一肴，真是水秀山清，无穷美景。远远望那山峰上面，俱是琼台玉洞、金殿瑶池，那派清幽景象，竟是别有洞天。正在观看，忽见对面祥云缭绕，紫雾缤纷，从那山清水秀之中，透出一座红亭。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走穷途孝女绝粮得生路仙姑献稻
话说大盗连连叩头道： 只求夫人消了气恼，不记前仇，听凭再打多少，我也情愿。 妇人向偻罗道： 他既自己情愿，你们代我著实重打，若再虚应故事，定要狗命！ 四个偻罗听了，那敢怠慢，登时上来两个，把大盗紧紧按住；那两个举起大板，打的皮开肉破，喊叫连声。打到二十，偻罗把手住了。妇人道： 这个强盛无情无义，如何就可轻放？给我再打二十！ 大盗恸哭道： 求夫人饶恕，愚夫吃不起了！ 妇人道： 既如此，为何一心只想讨妾？假如我要讨个男妾，日日把你冷淡，你可欢喜？你们作男子的：在贫贱时原也讲些伦常之道；一经转到富贵场中，就生出许多炎凉样子，把本来面目都忘了，不独疏亲慢友，种种骄傲，并将糟糠之情，也置度外，这真是强盗行为，已该碎尸万段！你还只想置妾，那里有个忠恕之道！我不打你别的，我只打你 只知有己，不知有人 。把你打的骄傲全无，心里冒出一个 忠恕 来，我才甘心！今日打过，嗣后我也不来管你。总而言之：你不付妾则已，若要讨妾，必须替我先讨男妾，我才依哩。我这男妾。古人叫做 面首 ，面哩，取其貌美；首哩，取其发美。 这个故典并非是我杜撰，自古就有了。 大盗道： 这点小事，夫人何必讲究考据。况此中狠有风味，就是杜撰，亦有何妨。夫人要讨男妾，要置面首，无不遵命。就只这股骄傲，乃是我们绿林向来习气，久已立誓不能改的，还求见谅。 妇人道： 骄傲固是强盗习气，何妨把这恶习改了？ 大盗道： 我们做强盗的，全要仗著骄傲欺人，若把这个习气改了，还算甚么强盗！这是至死不能改的。 妇人道： 我就把你打死，看你可改！ 分付偻罗： 著实再打！ 一连打了八十，大盗睡在地下，昏晕数次，口中只有呼吸之气，喘息多时，才苏醒过来。只见强打精神，垂泪说道： 求夫人快备后事，愚夫今要永别了。我死后别无遗言，惟嘱后世子孙，千万莫把绿林习气改了，那才算得孝子贤孙哩。 说罢，复又昏晕过去。
妇人见大盗命已垂危，不能再打，只得命人抬上床去，不觉后悔道： 我只为多打几板，自然把旧性改了，那知他至死不变。据此看来：原来世间强盗这股骄傲习气，竟是牢不可破。早知如此，我又何必同这禽兽较量！ 因分付偻罗道：
 这三个女子才来未久，大约船只还在山下，即速将他们带去，交他父母领回；
那个黑女在此无用，也命他们一同领去。连日所劫衣箱，也都发还，省得他日后睹物又生别的邪念。急速去罢！倘有错误，取头见我！ 偻罗诺诺连声，即将四人引至山下。恰好多、林二人正在探望，一见甚喜。随后衣箱也都发来。众偻罗暗暗藏过一只，大声说道： 今日大王因你四个女子反吃大苦，少刻必来报仇。
你们回去，快快开船。若再迟延，性命难保！ 多、林二人连连答应，把衣箱匆匆搬上，一齐上了三板，竟向大船而来。
林之洋问知详细，口中惟有念佛。多九公看那黑女，甚觉眼熟，因问道： 请问女子尊姓？为何到此？ 黑女垂泪道： 婢子姓黎，乳名红红，黑齿国人氏。
父亲曾任少尉之职，久已去世。昨同叔父海外贩货，不幸在此遇盗。叔父与他争斗，寡不敌众，被他害了，把婢子掳上山去。今幸放归。但孑然一身，举目无亲，尚求格外垂怜！ 多九公听了，这才晓得就是前年谈文的黑女。到了大船，搬了衣箱，随即开船。红红与众人见礼。吕氏问知详细，不免叹息劝慰一番。闺臣从舱内取出一把纸扇道： 去岁我从父亲衣囊内见了此扇，因书法甚佳，带在身边，上面落的名款也是 红红 二字，不知何故？ 多九公把当日谈文之话说了，众人这才明白。
闺臣道： 我们萍水相逢，莫非有缘！姐姐如此高才；妹子此番回去，要去观光，一切正好叨教。惟恐初次见面，各存客气，妹子意欲高攀，结为异姓姊妹，不知姐姐可肯俯就？ 红红道： 婢子今在难中，况家世寒薄，得蒙不弃，另眼相看，已属非分；何敢冒昧仰攀，有玷高贵！ 林之洋道： 甚的攀不攀的！俺甥女的父亲也做过探花，黎小姐的父亲也做过少尉，算来都是千金小姐。不如依俺甥女，大家拜了姊妹，倒好相称。 若花、婉如听了，也要结拜。于是序了年齿：红红居长，若花层次，闺臣第二，婉如第四，各自行礼；并与吕氏、多、林二人也都见礼。
只听众水手道： 船上米粮，都被劫的颗粒无存，如今饿的头晕眼花，那有气力还去拿篙弄柁！ 多九公道： 林兄快把豆面取来，今日又要仗他度命了。
林之洋道： 前日俺在小蓬莱还同甥女闲谈：自从得了引方，用过一次，后来总未用过。那知昨日还是满舱白米，今日倒要用他充饥。幸亏女大王将衣箱送还；
若不送还，只怕还有甚么 在陈之厄 哩！ 随即取了钥匙前去开箱。谁知别的衣箱都安然无恙，就是红红两只衣箱也好好在舱，就只豆面这只箱子不知去向。
多九公道： 此必偻罗趁著忙乱之际，只当里面盛著值钱之物，隐藏过了。 林之洋这一吓非同小可，忙在各处寻找，那有踪影。只得来到外面同众人商议。又不敢回去买米；若要前进，又离淑士国甚远。商议多时，众水手情愿受饿，都不敢再向两面国去，只好前进；惟愿遇著客船，就好加价购买。一连断餐两日，并未遇著一船。正在惊慌，偏又转了迎面大风，真是雪上加霜。只得收口，把船停泊。众水手个个饿的两眼发黑，满船惟闻叹息之声。
闺臣同若花、红红、婉如饿的无可奈何，只得推窗闲望。忽见岸上走过一个道姑，手中提著一个花篮，满面焦黄，前来化缘。众水手道： 船上已两日不见米的金面，我们还想上去化缘，你倒先来了。 那道姑听了，口中唱出几句歌儿。
唱的是：
我是蓬莱百谷仙，与卿相聚不知年；
因怜谪贬来沧海，愿献 清肠 续旧缘。
闺臣听了，忽然想起去年在东口山遇见那个道姑，口里唱的倒象也是这个歌儿，不知 清肠 又是何物，何不问他一声。因携若花三人来至船头道： 仙姑请了：
何不请上献茶，歇息谈谈，岂不是好？ 道姑道： 小道要去观光，那有工夫闲谈，只求布施一斋足矣。 闺臣忖道： 他这 观光 二字，岂非说著我么？
因说道： 请问仙姑：你们出家人为何也会观光？ 道姑道： 女菩萨：你要晓得一经观光之后，也就算功行圆满，一天大事都完了。 闺臣不觉点头道： 原来这样。请问仙姑从何至此？ 道姑道： 我从聚首山回首洞而来。 闺臣听了，猛然想起 聚首还须回首忆 之句，心中动了一动道： 仙姑此时何往？ 道姑道： 我到飞升岛极乐洞去。 闺臣忖道： 难道 观光  回首 之后，就有此等好处么？我再追进一句，看他怎说。 因问道： 请教仙姑：这 极乐洞 虽在 飞升岛 ，若以地里而论，却在何地？ 道姑道： 无非总在心地。 闺臣连连点头道： 原来如此，承仙姑指教了。但仙姑化斋，理应奉敬，奈船上已绝粮数日，尚求海涵！
道姑道： 小道化缘，只论有缘无缘，却与别人不同：若逢无缘，即使彼处米谷如山，我也不化；如遇有缘，设或缺了米谷，我这篮内之稻，也可随缘乐助。
若花笑道： 你这小小花篮，所盛之稻，可想而知。我们船上有三十余人，你那篮内何能布施许多？ 道姑道： 我这花篮，据女菩萨看去虽觉甚微，但能大能小，与众不同。 红红道： 请问仙姑：大可盛得若干？ 道姑道： 大可收尽天下百谷。 婉如道： 请教小呢？ 道姑道： 小亦敷衍你们船上三月之粮。
闺臣道： 仙姑花篮即有如此之妙，不知合船人可与仙姑有缘？ 道姑道： 船上共有三十余人，安能个个有缘。 闺臣道： 我们四人可与仙姑有缘？ 道姑道： 今日相逢，岂是无缘：不但有缘，而且都有宿缘；因有宿缘，所以来结良缘；因结良缘，不免又续旧缘，因续旧缘，以致普结众缘，结了众缘，然后才了尘缘。 说罢，将花篮掷上船头道： 可惜此稻所存无多，每人只能结得半半之缘。 婉如把稻取出，命水手将花篮送交道姑。道姑接了花篮，向闺臣道： 女菩萨千万保重！我们后会有期，暂且失陪。 说罢，去了。
婉如道： 三位姐姐请看：道姑给的这个大米，竟有一尺长，无如只得八个。
三人看了，正在诧异，适值多九公走来道： 此物从何而来？ 闺臣告知详细。
多九公道： 此是 清肠稻 。当日老夫曾在海外吃过一个，足足一年不饥。现在我们船上共计三十二人，今将此稻每个分作四段，恰恰可够一顺，大约可以数十日不饥了。 若花道： 怪不得那道姑说 只能结得半半之缘 ，原来按人分派，每人只能吃得四分之一，恰恰一半之半了。 多、林二人即将清肠稻拿到后面，每个切作四段，分在几锅煮了。大家吃了一顿，个个精神陡长，都念道姑救命之德。
次日开船。闺臣偶然问起红红当日赴试，可曾得中之话。红红不觉叹道： 若论愚姐学问，在本国虽不能列上等，也还不出中等；只因那些下等的都得前列，所以愚姐只好没分了。 若花道： 这是何意？难道考官不识真才么？ 红红道：
 如果不识真才，所谓 无心之过 ，倒也无甚要紧；无如总是关节夤缘，非为故旧，即因钱财，所取真才，不及一半。因此灰心，才同叔父来到海外，意欲借此消遣，不想倒受这番魔难。贤妹前日曾有观光之话，莫非天朝向来本有女科么？
闺臣道： 天朝虽无女科，近来却有一个旷典。 于是就把太后颁诏各话，告诉一遍。红红道： 有此胜事，却是闺阁难逢际遇。但天朝考官向来可有夤缘之弊？
闺臣道： 我们天朝乃万邦之首，所有考官，莫不清操廉洁。况国家不惜帑费，立此大典，原为拔取真才、为国求贤而设，若夤缘一个，即不免屈一真才，若果如此，后世子孙，岂能兴旺？所以历来从无夤缘之事。姐姐如此抱负，何不同去一试，我们既已结拜，将来自然同其甘苦。设或都能中试，岂非一段奇遇？ 红红道： 愚姐久已心灰，何必又做 冯妇 。 败兵之将，个敢言勇。 虽承贤妹美意，何敢生此妄想。倘蒙携带，倒可同至天朝瞻仰赡仰圣朝人物之盛；至于考试，竟可不必了。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弄新声水榭吹萧隐俏体纱窗听课
话说紫芝因薛蘅香教他说笑话，当时想了一想，望著六人道： 老蛆在茅坑缺食甚饥。忽然磕睡，因命小蛆道： 如有送食来的，即来唤我。 不多时，有人登厕出恭；
因肠火结燥，蹲之许久，粪虽出，下半段尚未坠落。小蛆远远看见，即将老蛆叫醒。老蛆仰头一望，果见空中悬著一块 黄食 ，无奈总不坠下。老蛆喉急，因命小蛆沿坑而上，看是何故。小蛆去不多时，回来告诉老蛆道： 我看那食在那里顽哩。 老蛆道：
 做甚么顽？ 小蛆道： 他摇摇摆摆，悬在空中，想是打秋千哩。  董翠钿道：
 臭轰轰的，把人比他，姐姐也过于尖酸了。 蒋素辉道： 那 黄食 二字，倒也新奇。 薛蘅香、施艳春道： 幸而没有痔疮，若有血痔，那可变成 紫食 了。 紫芝道： 你去尝尝，只怕还 香艳 的狠哩。 蘅香、艳春道： 姐姐真真利害，一句也不饶人。 田风翾遥遥指著道： 姐姐，你听：他们这个笛音，远远听著，实在有趣。姐姐何不领我们望望去？ 紫芝道： 我正要去哩。
七人一同到了劳花塘，进了凉阁。苏亚兰、左融春、董花钿、孟芳芝、卞绿云五人连忙站起让坐。田凤翾道： 我们原是特来领教的，怎么倒不吹了？
绿云道： 吃了这杯茶，少不得都要吹一套奉敬。 董花钿道： 你们六位却在何处游玩，半日总未见面？ 蒋素辉道： 紫芝姐姐才从白蒁亭来的；我们六人在桃花岭旁打了一会秋千。 苏亚兰道： 敢是六位姐姐在秋千架上听见我们这里箫笛声音才过来的？ 施艳春道： 刚才我们打着秋千，在半空中忽闻这个箫笛之音，倒象云端里飘出一阵仙乐，好不令人神爽。 绿云道： 那里姐姐离的远，又在高处，所以隐隐跃跃倒觉可耳；今若近听，可差远了。 芳芝道： 姐姐何不再吹一套呢？ 左融春道： 还是绿云、亚兰二位姐姐合吹有趣。 亚兰道： 如此甚好。 同绿云各拿萧笛合吹起来。
紫芝一心记挂东道，无暇细听，趁空走到外面，只见宝云也向莲花塘走来，道：
 妹妹可晓得众位姐姐共分几处？我恐我们在姐妹陪不过来，又托了蒋、董两家姐姐替我陪陪客。不知每处可有我们四姓之人？倘竟并无一个，教客人自己照应自己，那真是慢客了。 紫芝道： 姐姐：你等妹子先把这几处念给你听，就明白了：马吊那边是兰言、兰英、兰芳、兰音、玉蟾、玉英、玉芝七位姐姐；双陆那边是琼英、琼芝、红蕖，红萸、红英、红珠六位姐姐；花湖那边是锦枫、锦春、锦心、锦云、萃芳、琼芳六位姐姐；十湖那边是丽蓉、丽楼、丽春，丽辉四位姐姐；象棋那边是小春、小莺、乘珠、祥蓂、月辉、珠钿六位姐姐；投壶那边是婉如、婉春、瑞春、瑞蓂、兰芬、兰荪、紫樱、紫云八位姐姐；秋千那边是凤翾、蘅香、艳春、翠钿、素辉、彩云六位姐姐；品箫那边是亚兰、融春、花钿、芳芝、绿云五位姐姐共四十八位。还有几处，等妹子看过，再来告诉你，大约青钿妹妹那副镯子是我的了。姐姐可见芸芝姐姐么？
宝云道： 他同再芳姐姐才从莲花塘出去，因再芳姐姐要学 大六壬课 ，大约都在芍药轩讲究课哩。 紫芝道： 芸芝姐姐果然如此，未免可恶！ 宝云道： 这却为何？ 紫芝道： 妹子一心要学大六壬课，往常求他，再也不肯教我；今日倒教外人，岂不可恶么！ 宝云轻轻说道： 刚才巧文姐姐在白蒁亭无心说了一个四等，谁知再芳姐姐当日部试就是四等，因此语言颇有芒角，所以我托芸芝妹妹伴伴他。
这位姐姐气性不好，到处同人斗嘴。芸芝妹妹同他谈沦，因受我之托，那里情愿教他。
妹妹要学，恰好他们方才过去，你跟去听听就是了。
紫芝走到芍药轩。房内并无一人，窗外倒象有人说话，轻轻走到纱窗跟前，朝外一望，原来再芳同芸芝紧靠窗子，坐在那里说话。只听芸芝道： 这有甚么要紧，怎说拜起老师来了？ 再芳道： 此话倒出我的本心：妹子这个念头，并非一朝一夕，已存心中几年了。向日闻得古人有 袖占一课 之说，真是神乎其神，我只当总是神仙所为，凡人不能会的，后来才知袖占一课，就是如今世上所传大六壬课。妹子听了，四处购求课书，日日习学，再也不能入门。要访一位精于此道的求他指引，访来访去，比访神仙还难。今幸遇姐姐，岂不是我心上老师么？妹子并非求精，只要姐姐指点，能够入门，起得 三传四课 ，心愿也就足了。 芸芝道： 若能会起三传四课，底下功夫，自然容易。可惜妹子所著《大六壬指南》尚未脱稿，姐姐如将此书一看，登时就能了然。至于古人之书，精微奥妙则有之，若讲入门，倒是罕见的。
再芳道： 请问姐姐：何谓 地盘 ？妹子再也弄不明白。 芸芝道： 世人学课，往往半途而废者，皆因 天地盘 分不明白之故。其所以然者，总由前人于入门一条，未能分晰指明，学者又不能细心体察，所以易于忽略。妹子今将地盘写一样式，再细细注解，自然易于领略。 随命丫环设个小几，摆下笔砚，登时写毕。再芳接过，只见上面写著：
巳午未申辰酉卯戍寅丑子亥此地盘式，有从左手起的，有以右手起的。以左手而论：于无名指第四节起子时；
中指第四节丑；食指第四节寅，第三节卯，第二节辰，第一节巳；中指第一节午；无名指第一节未；禁指第一节申，第二节酉，第三节和戍，第中节亥。以右手而论：于中指第四节起子时；无名指第四节丑；禁指第四节寅，第三节卯，……照前顺排，至食指第四节为亥时，此式必须细心摹拟，须将地盘十二时所列方位个个记得烂熟，然后再讲天盘。若地盘未熟，即讲天盘，势必上下不分，徒乱人意。盖地盘千载不移，天盘随时流转，今以随时流转之盘，加于千载不移盘上，若不记清，何能上下分得明白？即如你以右手五指，合于我之右手五指之上，你右问我大指之上，是汝何指，我必说是禁指；食指之上，是你无名指。盖上下十指，是胸中滚熟的，所以不看亦能了然。姐姐要明天地盘，只须记熟就能领会了。
紫芝在窗内看的明白，不觉喜道： 原来地盘却是如此。
再芳道： 妹子适观此式，地盘业已明白。请教天盘式子呢？ 芸芝道： 天盘随十二时流转，每日式子十二。要明天盘，先记月将。月将者，太阳也。正月雨水后在亥，就是历书所谓 日躔登明之次 。每三十日一换：二月春分后在戍，三月谷雨后在酉，四月小满后在申，五月夏至后在未，六月大暑后在午，七月处暑后在巳，八门秋分后在辰，九月霜降后在卯，十月小雪后在寅，十一月冬至后在丑，十二月大寒后在子。逆行十二时。假如正月雨水后起课，应用亥将，来人口报寅时，即以亥将加在地盘寅时之上，依次排去，就是天盘。今写个样儿请看。
正月雨水后二月春分后亥将寅时天盘式戍将寅时天盘式寅卯辰已丑寅卯辰丑午子巳子未亥午亥戍酉申戍酉申未紫芝看了，只管暗暗点头，记在心里。
再芳道： 这天盘式子，妹子也明白了。请教 四课 呢？ 芸芝道： 凡起四课，有六句歌决须要读熟： 甲课在寅乙课辰，丙戊在巳不须论，丁己在未庚申上，辛戍壬亥是其真，癸课由来丑上坐，分明不用四正辰。 此决皆指地盘而言，切须牢记。今以甲课在寅而论：即如甲日占数，须在地盘寅上起第一课。寅上者，即天盘所加之时。假令三月谷雨后占课，应用酉将，来人口报丑时，本日系甲子日，今将先排日子，后起四课样子写来你看。
子甲丑寅卯辰子巳亥午亥酉申未紫芝看了忖道： 原赤未起四课，先将本日干支排在两处，倒要看他怎样起法。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盼佳音虔心问卜顶盛典奉命抡才
话说众姊妹别过夫人，来到花园，走过几层凉亭水榭，到了文杏阁。只见满园桃杏盛开，嫣红照眼。紫芝望著宝云道： 姐姐：我们今日莫到凝翠馆去，那边大觉辽阔冷清，此刻桂花又不开，虽说松阴可爱，须交四五月方好顽哩。我们就在这个阁子坐坐罢。
宝云道： 愚姐也是这个意思。 一齐进了文杏阁。坐不多时，只见使女来报： 蒋府、董府、掌府、吕府四家小姐都到了。 众姊妹连忙迎出。
原来这蒋进乃河北道广平郡人氏，现任吏部考动员外郎。夫人赵氏，膝下一子四女：
子名蒋绩，尚在年幼，长女名唤蒋春辉、次蒋秋辉；三蒋星辉、四蒋月辉。还有寡嫂跟前两个侄女，一名蒋素辉、一名蒋丽辉。姊妹六人，都生得丽品疑仙，颖思入慧，去年郡试，俱在十名以内，试毕来京，静候部试。谁知武后因当年举子部试本归吏部考功，今虽特点礼部，仍将蒋进派为同考，又派了礼部主客员外郎董端、祠部员外郎掌仲、膳部员外郎吕良，共四位同考，以示慎重之意。蒋春辉等闻父亲派入同考，都要回避，好不扫兴；因同赵氏夫人说知，在家无事，要到姨父董端府上会会姨表姊妹，消遣消遣。
夫人随即命人伴送到了董府。
这董端乃江南道馀杭郡人氏，现任礼部主客员外郎。夫人赵氏，膝下无子，生有五位小姐，长名董宝钿、次董珠钿、三董翠钿、四董花钿、五董青钿。个个都是妖同艳雪，慧比灵珠。这日正因回避在家闷坐，听得蒋家表姐过来，姊妹五个连忙迎到上房，大家行礼。赵氏夫人正在让坐问话，只见董端从衙中回来，蒋春辉忙同五个妹子上前见礼。
董端道： 你们来的正好。我同你父亲才在卞府，那卞家伯伯恐你们不能赴试，在家烦闷，今日接你们过去同孟府、掌府、吕府几家姐妹大家聚聚。 言还未毕，蒋进也命人过来告知此话，就教六位小姐同这边五位小姐一同过去，众姊妹个个欢喜，登时乘车，行至中途，又遇见掌府、吕府小姐也是望卞府去的。
这掌仲乃河东道太原郡人氏，现任祠部员外郎。夫人朱氏，三胎生育二子四女：二子俱幼，大女名叫掌红珠、次掌乘珠、三掌骊珠、四掌浦珠。姊妹四个，都生得神凝镜水，光照琪花。这位掌老爷就是膳部员外郎吕良夫人掌氏之兄，同卞滨、孟谟、蒋进、董端，吕良都是同科进士。那吕良乃河东道平阳郡人氏。夫人掌氏，止生三女：长名日尧蓂、次吕祥蓂、三吕瑞蓂。妹妹三个，也是生得暖玉含春，静香依影。这日因卞府来请，约了掌家四个表妹一同前来。走至中途，恰恰遇见蒋、董两家小姐。
不多时，到了卞府。宝云等迎出，大家拜见，并与成氏夫人行礼，归坐。茶罢，成氏道： 诸位侄女这两年都是在家用功，相聚日子甚少，即或偶尔一会，我看你们都是匆匆忙忙就别过了，总因有个书本子放在心上。好在你们姐妹都立了 淑女 匾额，也不托这几年苦功。去年冬天，我打听打听这家也中了，再问问那家也中了，你们姐妹三十三个，就没剩下一个！我那时得了这些喜音，足足欢喜好两月，只怕比你们自己喜的还加倍哩。如今就只可惜你们现现成成的 才女 匾额却被你们父亲、伯伯、叔叔们耽搁了。 蒋春辉道： 这是侄女们 才女星 还没现，所以有此一折。将来能彀托赖伯母福气，再遇才女部试，诸位伯伯同侄女父亲都不派入考试，那就好了。
紫芝道： 春辉姐姐：你这话才叫 望梅止渴 哩。你想：自古至今，天下考过儿回才女？还想将来再考，并且还要父兄叔伯不派考官，你想可难不难？太后诏内虽有下科殿试之说，也不知何年何月。况且即或他年再遇女试，只怕到了那时，你同宝钿、尧蓂、红珠几位姐姐都有姐夫了，就是这边宝云姐姐同我兰芝姐姐，到那时大约也有婆婆家了。 兰芝听了，脸上不觉红了一红，把紫芝瞅了一眼道： 你又乱说了！ 吕尧蓂道： 紫芝妹妹如今念了几年书，怎样嘴里还是这样淘气？ 掌红珠道： 姐姐：你还不知哩。我们今年正月来贺节，伯母留我们看灯，住了两日，谁知紫芝妹妹那张嘴近来减去零碎字，又加了许多文墨字，比从前还更狠哩。 董花钿道： 紫芝妹妹嘴虽利害，好在心口如一，直截了当，倒是一个极爽快的。 紫芝道： 刚才尧蓂姐姐因我说他有姐夫，他就说我淘气。难道有姐夫这句话也错了？如果说错，并不是我错的，那孟夫子曾说 女子生而愿为之有家 ，只好算他错的。谁知那乐正子听了不悦道： 紫芝不要混说，我先生何尝说错；你去问问那些女子，他们可肯对天发誓，一生一世不愿有家么？
成氏笑道： 你们听听，他忽然把个乐正子又请出来，说的话灵活现，倒也有个意思。
蒋星辉道： 伯母莫要赞他，他得了意，更要乱说了。 紫艺道： 我也不想下次再考，我只盼明日部试，太后看了卷子说： 去年郡考还有几家同姓的，怎么都不见了？快快教他都来殿试！ 那就好了。 蒋春辉道： 妹妹：你这话虽不是望梅止渴，却有四字批语。 青钿道： 那四个字？ 春辉道： 叫做 画饼充饥 。 成氏笑道： 要这样说，一个是望梅止渴，一个是画饼充饥，那还好么？依我说，你们饭后无事，何不求个签儿决决疑？闻得六甥女起的课最灵，或者起个课也好。只顾说话，你们也该用饭了，都到晚芳园去罢。 紫芝道： 这里花园本名 漱芳 ，为何又改做 晚芳 ？ 成氏道： 这是你舅舅因膝下无子，欲取晚年得子之兆，所以改做 晚芳 了。
众姊妹别过夫人，都到园中，进了文杏阁，照向日次序分宾主坐下。用了点心。蒋秋辉道： 可惜今年殿试都不能恭逢其盛。 愚姐妹向来并未用功，今年不去，倒是借此藏拙；诸位姐姐未免抱屈了。 宝云道： 当日伯伯大魁天下，谁人不知！所谓 家学渊源 ，六位姐姐如果与试，自然也是前列，怎么倒说藏拙的话。 董珠钿道： 若论藏拙，要算我们姐妹五个，莫讲别的，只这学问上，向来也不知叨宝云姐姐多少教，还算我们老师哩。 吕瑞蓂道： 若这样说，宝云姐姐要算我们太老师了。 紫云道：
 此话怎讲？ 瑞蓂道： 向来我们常叨珠钿姐姐教，珠钿姐姐又叨宝云姐姐教，以此论起来，岂非太老师么。 掌红珠道： 宝云姐姐是珠钿姐姐的老师，又是瑞蓂姐姐的太老师，但我们素日又叨瑞蓂姐姐教，若论称呼，宝云姐姐该算我们甚的老师呢？ 紫芝道： 据我看来：只好算个 太太老师 了。 蒋丽辉道： 太太同老师本是两人，今忽变成一人，倒也别致。
紫芝道： 我劝诸位姐姐暂把酸文收一收，我有句话说，今日之聚，原是舅舅惟恐大家不能应试，心中烦闷，接来一同玩耍消遣。我可不会说谎：我连日因回避在家，同我七个姐姐妹妹心里好不闷躁；今日听得舅舅来接，以为借此大家顽顽可以解解闷气。
谁知你们见了面，只说这些口是心非道学话，岂不闷上加闷么！ 董宝钿道： 你看紫芝妹妹如今中了淑女，还这样好顽；他的脾气，倒同我家青钿妹妹一样。 芳芝道：
 紫芝妹妹平素在家总是如此，我们起他一个外号，教做 乐不够 。 紫芝道： 莫说我中了淑女还要顽，就是太后准我们殿试，中了才女，也要顽哩。 锦云冷笑道：
 你们听听：好自在话儿，还想殿试哩！ 蒋春辉道： 他这话也有四字批语。 香云道： 叫做甚么？ 春辉道： 叫做 一相情愿 。 掌浦珠道： 姐姐倒莫这样说。
妹子听得家父说： 此番女试，乃自古未有旷典，非往年科场可比，原可无须回避：无如大家惧怕冒昧，不敢请旨，以致耽搁。如果联衔请旨，太后正恐考的人少，那有不准之理。 如今只盼他怎样能问一声，或在别的话上提起，也就好奏了。
蒋素辉道： 我们与其疑疑惑惑，何不遵著伯母之命，公求一签，看是怎样。 宝云道： 如此甚好。 因命丫环摆了香案，著人借了签桶，登时齐备，一个个虔诚顶礼，望空祷告，求了一签。把签本展开，大家一看，却是 中平 签。后面有两名诗道：
 欲识生前君大数，前三三与后三三。 众人看了都不解何意。紫芝道： 这未句明明写著前三三，是我们三十三人；那后三三，是三月二十三日教我们去殿试。难道这还错么？ 掌乘珠道： 妹妹解的虽有点意思，但殿试在四月，怎说三月就殿试呢？ 紫芝道： 不错，我倒忘了。只怕三月二十三日教我们去补部试罢。 吕祥蓂道： 刚才伯母说芸芝姐姐会起课，我们何不再起一课？签课合参，岂不更妙。 彩云道： 闹了半日，倒把这件决疑的忘了。
众人都围著孟芸芝，教他起课。芸芝道： 这也不必都起，只须公起一课，详详课体，再看看类神，就可略知一二了。 掌骊珠道： 既如此，求姐姐起罢。还是用钱播，还是要用蓍草呢？ 瑶芝道： 那是 《周易》课 用的；他这 六壬课 要报时的，就请那位姐姐报个罢。 董青钿道： 等我来。 刚要想报，因忖了一忖，指著外面向众人道： 口报时辰，惟恐三心二意；我如今将那东首紧靠桥边那颗杏树，有个翠雀落的朝东那枝杏花折来，看看连花带朵共有多少，如在十二朵之外，就以十三为子时。以此为时，不知可好？ 绿云不等说完，即拉了玉芝一同走出，随后琼芝、青钿也跟来。
刚到桥边，玉芝道： 你看那个雀儿见有人来，他就飞了。 绿云道： 幸亏他才飞，要早早飞开，还记不清那一枝哩。好在还不甚高。 即用手轻轻折了下来。琼芝道：
 难得齐齐全全，一个花瓣也不落。 只见蒋月辉迎来道： 芸芝姐姐教你们留神拿著，莫把花朵遗失，就不灵了。 一齐来到阁内。芸芝接过杏花，数了一数，却是初放朵儿，连大带小共三十三朵。华芝道： 你看这个花儿也合今日人数，莫不有些道理么？ 香云摇手道： 姐姐且慢议论，让他静静好算。 芸芝掐著指头，沉思半晌，忽然满面喜色道： 今日是初九日，大约二十三日壬申，大家都要礼部走走哩！ 紫芝道： 何如？
春辉姐姐还说 一相情愿 哩！
董翠钿道： 姐姐且把课中大略讲讲，是个甚么意思？ 芸芝道： 凡占考试，以文书爻为主，次则再看朱雀。盖朱雀属火，主文明之象，是此课的类神。这两样是最要紧的。其次再将课体合参，即如今日是个戊午日，…… 紫芝道： 他这课一定灵的，你们只听这个日子就晓得了。别人可记得今日是个戊午么？ 宝云道： 芸芝妹妹刚讲的有点意思，你又从中添一段子。你看天已不早，等他说完，我们也好吃饭了。 紫芝道： 姐姐：你说加的这段不好？ 蒋秋辉道： 好妹妹！你莫说，听他说。 芸芝道：
 杏花三十三朵，除去二十四，仍余九数，按十二时论之，是为申时；妙在三传四课七个字，除去旬空、陷空，暗暗透出巳、戌、卯三个字，恰合了 铸印乘轩 之格，占试最吉。况巳为文书，朱雀又入传，兼之巳又暗遁丁马，主文书发动之象；二十三日交了壬申，巳申合动文书，丁壬合起丁马，看来一定补考的。 众人听了，无不喜笑颜开。
紫芝道： 你这课，莫象《西厢》那句才好哩。 秋辉道： 象句甚么？ 紫芝道：
 莫是 说来的话儿不应口 罢。 兰芝把紫芝瞅了一眼道： 据我看来：第一次部试是三月初三日，第二次复试又是三月十三日，那杏花又是三十三朵，我们又是三十三人；
如果二十三日补考，恰又合了签上 前三三后三三 的话，这课一定灵的！ 素云道：
 紫芝妹妹敢是看过《西厢》么？ 兰芝道： 那里看过，不过听那唱戏说的，他就记在心里，随口乱说，妹妹何必同他讲究。 宝云道： 饭已摆在对面敞厅，请诸位姐姐那边坐罢。 大家于是过去。自此之后，众位小姐都在花园日日团聚。
那卞滨进朝伺候红旗捷报到京，忙了几日。十三日试毕，于二十二日放榜：阴若花中了第一名部元，唐闺臣中了第二名亚元。卞滨同孟谟带领司官，捧了各卷，进朝面呈，武后把超等卷子看了数本，道： 不意闺阁中竟有如此奇才，而且并有外邦才女，真可谓一时之盛了。 又将卷面名姓细细翻阅一遍，不觉叹道： 谁知这几家竟无一人取在超等，真真可惜！ 一面又将特等名次清单前后看了一遍，因向卞滨道： 有件异事，卿可晓得？前者朕阅各处所进淑女试卷，内河南道有孟姓八女，淮南道有卞姓七女，其余同姓的亦复不少，朕亦不能记忆。但孟、卞几家，揆其命名，倒象姐妹一般，细看郡县所取名次，又都前列。朕意今年部试，倘这见家同姓之女俱能取中固妙；设或竟有一二不能中式，亦必加恩准其一同殿试，以成千古佳话，今将各卷看来看去，不但超等并无一人，就是特等也无其名，以此看来，竟是未曾来京赴试。其淮南一道，或者离京稍远，所以不来，至于河南距京既近，又是平坦陆路，何以亦不赴试，岂不是件异事？卿居淮南，其卞姓之女，可知其详么？ 卞滨因叩首奏道： 圣上所言卞姓七女，皆臣妻妾所出；那孟家八女，俱臣甥女，即臣部侍朗孟谟之女，并孟谟之侄女。臣与孟谟因蒙钦派阅卷，故循科场旧例，臣等令其回避，未敢入试。 武后忙问道： 卿女并卿之甥女可在京么？ 卞滨同孟谟一齐奏道： 臣等之女，自去岁郡试后都已来京。 武后喜道： 原来有这些缘故，我说郡考既都前列，安有部试名不中之理。若非问明，几乎埋没人才。其实此番考试，原无须回避，这是卿等过于谨慎之处。不知此外还有回避几人？
下滨奏道： 还有同考官吏部考功员外郎蒋进六女、臣部主客员外郎董端五女、祠部员外郧掌仲四女、膳部员外郎吕良三女，连臣等之女，共回避三十三名。
武后立命卞滨开单呈览，即刻发一谕旨道：
本日经朕查出回避之淑女孟兰芝等三十三人未赴部试，例应钦派试官另行考试。
检阅从前郡县所呈各卷，该淑女等或文理条畅，或字体端楷，均有可观；况每考俱经列，毋庸另行考试，即著一并钦赐才女，至期一体殿试。著先赴礼部，即照前次试题补诗赋一卷，仍发誊录。该部堂官会同同考各官公同取列名次呈览。
这旨刚才发下，礼部又奏进一本道：
前日臣部考场有淑女花再芳、毕全贞、闵兰荪三名，俱因污卷贴出。今该淑女等因孟兰芝等三十三名俱蒙钦赐殿试，求臣等转奏，欲乞皇恩一视同仁，准预殿试，等因。
臣等因其吁恳至再，不敢壅于上闻。再，该淑女即前次部试名列四等三名，合并声明，请旨定夺。
武后览奏，因将原呈并履历看了一遍道： 这都是少年要好的心胜。况迢迢数千里而来，别人都得才女匾额，独他三人白白辛苦一场，这也无怪其然。 因于本后批道：
据奏淑女花再芳等吁恳情切，姑念污卷素属无心之失，著加恩附入册末，准其一体殿试，以副朕拔取闺才之至意。将本发下，卞滨当即晓谕，并命人通知众位小姐明日五鼓齐至礼部补考。
这日宝云同兰芝众姊妹因已交了二十二日，部试业已放榜，仍无消息，正在花园，都说芸芝的课不灵，忽然得了这个信息，人人欢喜。次日赴部补过诗赋，大家商量仍要到红文馆原定房子居住，希图殿试近便。及至命人打听，原来那所大房已被部元阴若花并章、文两府小姐住了。内中虽有几处空房，院落甚小，不能容得多人。大家只好各自归家，静候殿试。
那红文馆闺臣众姊妹因若花中了部元，个个心欢；兼之同寓四十五人都得名列超等，真是无人不喜；闺臣因叔叔六个女学生也都得中，分外得意。这日正吃庆贺筵席，忽见多九公进来，众人连忙立起让坐。多九公道： 适才外面有一人要面见若花侄女，众苍头问他名姓，他又不说。老夫细细观看，倒象尊府国舅模样。他不远数万里忽然到此，不知何故。老夫特来告知。 若花听了，惊疑不止。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指迷团灵心讲射擅巧技妙算谈天
话说众才女听了丫环之话，正在不解，恰好卞滨也差家人把题目送来，告知此事。
原来太后因文隐平定倭寇，甚是欢喜，适值上官昭仪以此为题，做了四十韵五言排律，极为称颂。太后因诗句甚佳，所以特命众才女俱照原韵也做一首，明晨交卷。众人把原唱看了。幽探道： 既如此，就请主人早些赐饭，大家赶回去，连夜做了，明早好交卷。
宝云道： 众位姐姐何不就在此处一齐做了，岂不甚便？ 颜紫绡道： 这比不得应酬诗，可以随便诌几句，咱要回去静静细想才做得出哩。 哀萃芳道： 妹子也有这个毛病。求姐姐快赐饭罢，设或回去迟了，还不能交卷哩。好在明日承兰芝姐姐见召，今日早些去，明日也好早些来。 众人齐道： 甚是。 宝云只得命人拿菜拿饭，道： 这总是妹子心不虔，所以如此。即如昨日教人扎了几百灯球，以备今日顽的，那知至今还未做成，岂非种种不巧么！ 小春道： 即或做成，现在都要回去，也不能顽；都留著明日再来请教罢。 大家饭毕出席，命人到夫人跟前道谢。宝云道： 家母所要药方，丽春姐姐不可忘了。 潘丽春道： 妹子记得。 闺臣道： 我托宝云姐姐请问师母之话，也不可忘了。 宝云连连点头。当时匆匆别去。
次日把卷交了，陆续都到卞府，彼此把诗稿看了，互相评论一番。用过早面，仍在园中各处散步。游了多时，一齐步过柳阴，转过鱼池，又望前走了几步。紫芝手指旁边道： 这里有个箭道，却与玉蟾姐姐对路。诸位姐姐可进去看看？ 张凤雏道： 此地想是老师射鹄消遣去处，我们进去望望。 一齐走进。里面五间敞厅，架上悬著许多弓箭，面前长长一条箭道，迎面高高一个敞篷，篷内悬一五色皮鹄。苏亚兰道： 这敞篷从这敞厅一直接过去，大约为雨而设？ 香云道： 正是。家父往往遇著天阴下雨，衙门无事，就在这里射鹄消遣。恐湿了翎花，所以搭这敞篷。
张凤雏见这许多弓箭，不觉技痒，因在架上取了一张小弓，开了一开。玉蟾道：
 姐姐敢是行家么？ 凤雏道： 不满姐姐说：我家外祖虽是文职，最喜此道，我时常跟著顽，略略晓得。 紫芝道： 妹子也是时常跟著舅舅顽。我们何不同玉蟾姐姐射两条舒舒筋呢？ 琼芝道： 苏家伯伯曾任兵马元帅，亚兰姐姐自然也是善射了？ 亚兰道： 妹子幼时虽然学过，因身体过弱，没甚力量，所以不敢常射，胆此中讲究倒知一二。如诸位姐姐高兴，妹子在旁看看，倒可指驳指驳。 紫芝道： 如此甚好。 当时就同玉蟾、凤雏各射了三箭，紫芝三箭全中，玉蟾、凤雏各中了两箭。紫芝满面笑容，望著亚兰道： 中可中了，但内中毛病还求老师说说哩，并且妹子从未请人指教。人说这是舒筋的，我射过之后，反觉胳膊疼；人说这是养心的，我射过之后，只觉心里发跳：
一定力用左了，所以如此，姐姐自然知道的。 亚兰道： 玉蟾、凤雏二位姐姐开放势子，一望而知是用过功的，不必说了。至妹妹毛病甚多，若不厌烦，倒可谈谈。 绿云道： 如此甚妙，就请姐姐细细讲讲，将来我们也好学著顽，倒是与人有益的。
亚兰道： 妹子当日学射，曾撮大略做了一首《西江月》。后来家父看见，道：
 人能依了这个，才算会射；不然，那只算个外行。 今念来大家听听：
射贵形端志正，宽裆下气舒胸。
五平三靠是其宗，立足千斤之重。
开要安详大雅，放颊停顿从容。
后拳凤眼最宜丰，稳满方能得中。
刚才紫芝妹妹射的架势，以这《两江月》论起来，却样样都要斟酌。既要我说，谅未必见怪的。即如头一句 谢贵形端志正 ，谁知他身子却是歪的，头也不正，第一件先就错了。至第二句 宽裆下气舒胸 ，他却直身开弓，并未下腰。腰既不下，胸又何得而舒？胸既不舒，气又安得而下？所以三箭射完，只觉嘘嘘气喘，无怪心要发跳了。
第三句 五平三靠是其宗 ，两肩、两肘、天庭，俱要平正，此之谓五平，翎花靠嘴、弓弦靠身、右耳听弦，此之谓三靠：这是万不可忽略的。以五平而沦，他的左肩先已高起一块，有肘却又下垂，头是左高右低，五平是不全的，以三靠而论，翎花并不靠嘴，弓是直开直放，弓梢并未近身，所以弓弦离怀甚远，有耳歪在一边，如何还能听弦？三靠也是少的。第四句 立足千斤之重 ，他站的不牢，却是我们闺阁学射通病，这也不必讲。第五句 开要安详大雁 ，这句紫芝妹妹更不是了。刚才他开弓时，先用左手将弓推出，却用右手朝后硬拉，这不是开弓，竟是扯弓了。所谓开者，要如双手开门之状，两手平分，方能四平，方不吃力，若将右手用扯的气力，自然肘要下垂，弄成茶壶柄样，最是丑态，不好看了。第六句 放须停顿从容 ，我看他刚才放时并不大撒，却将食指一动，轻轻就放出去；虽说小撒不算大病，究竟箭去无力，样子也不好看。射箭最要洒脱，一经拘板，就不是了。况大撒毫不费事，只要平时拿一软弓，时时撒放，或者手不执弓，单做撒放样子，撒来撒去，也就会了。若讲停顿二字，他弓将开满，并不略略停留，旋即放了出去，何能还讲从容？第七句 后拳凤眼最宜丰 ，他将大指并未挑起，那里还有凤眼？纵有些须凤眼，并不朝怀，弦也不拧，因此后肘更不平了。第八句 稳满方能得中 ，就只这句，紫芝妹妹却有的，因他开的满，前手也稳，所以才中了两箭。
但这样射去，纵箭箭皆中，也不可为训。
紫芝道： 姐姐此言，妹子真真佩服！当日我因人说射鹄子只要准头，不论样子，所以我只记了 左手加托泰山，右手如抱婴孩 这两句，随便射去，那里晓得有这些讲究。 亚兰道： 妹妹：你要提起 在手如托泰山 这句，真是害人不浅！当日不知那个始作俑者，忽然用个 托 字，初学不知，往往弄成大病，实实可恨！ 琼芝道：
 若这样说，姐姐何不将这 托 字另换一字呢？ 亚兰道： 据我愚见： 左手如托泰山 六字，必须废而不用才好。若按此名，托字另换一字，惟有改做 攥 字。虽说泰山不能下个攥字，但以左手而论，却非攥字不可。若误用托字，必须手掌托出；手掌既托，手背定然弯曲；手背既弯，时也因之而翻，肩也因之而努。托来托去，时也歪了，肩也高了，射到后来，不但箭去不准，并且也不能执弓，倒做了射中废人。这托字贻害一至于此！你若用了攥字，手背先是平正，由腕一路平直到肩，毫不勉强，弓也易合，弦也靠怀，不但终身无病，更是日渐精熟，这与托字迥隔霄壤了。 玉蟾道： 妹子也疑这个托字不妥，今听姐姐之言，真是指破迷团，后人受益不浅。 绿云道： 据妹子意思：只要好准头，何必讲究势子，倒要费事？ 亚兰道： 姐姐这话错了。往往人家射箭消遣，原图舒畅筋骨，流动血脉，可以除痼疾，可以增饮食，与人有益的。若不讲究势子，即如刚才紫芝妹妹并不开弓，却用扯弓，虽然一时无妨，若一连扯上几天，肩肘再无不痛。倘不下腰，不下气，一股力气全堆胸前，久而久之，不但气喘心跳，并且胸前还要发痛，甚至弄成劳伤之症。再加一个托字，弄的肘歪肩努，百病丛生，并不是学他消遣，惆是讨罪受了。 张凤雏道： 姐姐这番议论，真可算得 学射金针 。
众人离了箭道，丫环请到百药圃吃点心。大家都走进坐了。春辉道： 昨日若个是紫芝妹妹耽搁半日，还可多对许多好花。 紫芝道： 我一心只想翡翠镯子，那知青钿妹妹同他们谈论算法，滔滔不断，再也说不完。 闺臣道： 适因算法偶然想起家父当日曾在智佳访问筹算，据说有一位姓米的精于筹算，又善笔算，久已带著女儿来到天朝，自然就是兰芬姐姐。可惜这一向匆忙，也未细细请教。 米兰芬道： 家父向在家乡，筹算、笔算，俱推独步；妹子自幼也曾习学，却不甚精。将来无事，大家谈谈，倒可解闷。 青钿道： 昨日那里知道却埋没这一位名公，真是瞎闹！ 因指面前圆桌道：
 请教姐姐：这桌周围几尺？ 兰芬同宝云要了一管尺，将对过一量，三尺二寸。取笔画了一个 铺地锦 ：
兰芬道： 此用圆内容方算，每边二尺二寸六分。
宝云指桌上一套金杯道： 此杯大小九个，我且金一百二十六两打的，姐姐能算大小各重多少么？ 兰芬道： 此是 差分法 。法当用九个加一个是十个，九与十相乘，共是九十个，折半四十五个，作四十五分算；用 四归五除 除一百二十六两，得二两八钱，此第九小杯，其重如此。 因从丫环带的小算袋内取出二、八两筹摆下，用笔开出，大杯重二十五两二钱、次重二十二两四钱、三重十九两六钱、四重十六两八钱、五重十四两、六重十一两二钱、七重八两四钱、八重五两六钱。
宝云看那两筹，只见写著：
宝云道： 据这二筹，自然是一二如二，至二九一十八；那八筹是一八如八，至八九七十二了。但姐姐何以一望就知各杯轻重呢？ 兰芬道： 刚才我用四归五除，得了小杯二两八钱数目，所以将二、八两筹一看就知了。你看第一行 二八 两字，岂非末尾小杯厅重么？第九行 二五二 就是头一个大杯。其余七杯计重若干，都明明白白写在上面。 宝云道： 第九行是 一八七二 ，怎么说是 二五二 呢？ 兰芬道：
 凡两半圈上下相合，仍算一圈，即如第九行中间 八七 二字，凑起来是 一五 之数，把 一 归在上面一圈，岂非 二五二 么。 宝云点头道： 我见算书中差分法，有递减，倍减、三七、四六等名，纷纷不一，何能及得这个明白了当。筹算之精，即此可见。
宋良箴指花盆所摆红白玛瑙两块道： 此可算么？ 兰芬道： 加知长短，就可算出斤重。 取尺一量，对方三寸，算一算道： 红的五十九两四钱，白的六十二两二钱。
宝云命人拿比子一秤，果然不错。廖熙春道： 一样玛瑙，为何两样斤重？ 兰芬道：
 白的方一寸重二两三钱；红的方一寸重二两二钱，今对方三寸，照立方积二十七寸算的。凡物之轻重，各有不同，如白银方一寸重九两，红铜方一寸重七两五钱，白铜一寸重六两九钱八分，黄铜一寸只重六两八钱。 熙春点头道： 原来如此。
说话间，阴云满天，雷声四起。兰芝道： 莫要落雨把今晚的灯闹掉，就白费宝云姐姐一片心了。 兰芬道： 如落几点，雨后看灯，似更清妙。 说著，雨已大至，一闪亮过，又是一个响雷。缁瑶钗道： 算家往往说大话，偷天换日，只怕未必。 兰芬道： 此是诳话。但这雷声倒可算知里数。 月辉道： 怎样算法？ 兰芬指桌上自鸣钟道： 只看钞针，就好算了。 登时打了一闪，少刻又是一雷。玉芝道： 闪后十五秒闻雷，姐姐算罢。 兰芬算一算道： 定例一秒工夫，雷声走一百二十八丈五尺七寸。
照此计算，刚才这霄应离此地十里零一百二十八丈。 阳墨香道： 此雷既离十里之外，还如此大声，只怕是个 霹雷 。 毕全贞道： 雷都算出几丈几里，这话未免欺人了。
少时，天已大晴。成氏夫人因宝云的奶公才从南边带来两瓶 云雾茶 ，命人送来给诸位才女各烹一盏。盏内俱现云雾之状。众人看了，莫不称奇。宝云把奶公叫来问问家乡光景，并问南边有何新闻。奶公道： 别无新闻：只有去岁起了一阵大风，把我院内一口井忽然吹到墙外去。 绿云道： 如此大风，却也少见。 奶公道： 不瞒小姐说：我家是个篱笆墙。这日把篱笆吹过井来，所以倒象把井吹到墙外去。今日为何我说这活？只因府里众人都说我家乳了宝小姐十分发财，那知我还是照旧的篱笆墙。倒是人不可不行善，那恶事断做不得；若做恶行凶，人虽欺了，那知那雷惯会报不平。刚才我在十里墩遇雨，忽然起一响雷，打死一人，彼处人人念佛。原来是个无恶不作的坏人。
素云道： 十里墩离此多远？ 奶公道： 离此只得十里。那打人的地方离墩还有半里多路。我在那里吃了一吓，也不敢停留，一直赶到十里墩才把衣服烘干。 众人听了，这才佩服兰芬神算。
用过点心，来到白蒁亭。大家意欲联句。又因婉如、兰音韵学甚精，都在那里谈论 双声、叠韵 。兰芬又教众人 空谷传声 。谈了多时。玉芝因昨日红珠说的 言游过矣 甚好，只劝众人猜谜。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百花大聚宗伯府众美初临晚芳园
话说卞滨去后，家人来报： 孟府、蒋府、董府、掌府、吕府诸位小姐到了。 宝云带著妹子彩云，锦云、紫云、香云、素云、绿云连忙迎出，只见素孟芝、孟华芝、孟芸芝、孟芳芝、孟琼芝、孟瑶芝、孟紫芝、孟玉艺、蒋春辉、蒋秋辉、蒋星辉、蒋月辉、蒋素辉、蒋丽辉、董宝钿，董翠钿，董珠钿、董花钿、董青钿、掌红珠、掌乘珠、掌骊珠、掌浦珠，吕尧蓂、吕祥蓂、吕瑞蓂一齐进来，大家见礼。因成氏夫人偶患头晕，懒于见客。于是都在厅房坐了。紫芝道： 前在公主府内，也是我们姊妹三十三个先会面；
今日不期而遇，又是如此。据我看来：只怕还是签上 前三三后三三 的余波哩。 玉芝道： 前日在那里弹琴、下棋、马吊、投壶、花湖、十湖、状元筹、升官图，狈够顽了，偏偏公主又要联韵。及至轮到妹子，又是险韵，想了许多句子，再也压不稳，那时心里一急，把点饮食存在心里，亏得吃了许多普洱茶，这才好了，前日还亏尧蓂、尧春二位姐姐同公主弹琴，才免了许多诗。今日宝云姐姐务要想个好顽的，若再教我搜索枯肠，那真坑死人了。
只见家人拿著许多名帖进来，原未是红文馆所住的唐闺臣、林婉如、洛红蕖、廉锦枫、黎红薇、卢紫蓂、枝兰音、阴若花、田凤翾、秦小春、颜紫绡、宋良箴、余丽蓉、司徒妩儿、林书香、阳墨香、崔小莺、蔡兰芳、谭蕙芳、叶琼芳、褚月芳、燕紫琼、张凤雏、姜丽楼、易紫菱、薛蘅香、姚芷馨、魏紫樱、尹红萸、章兰英、邵红英、戴琼英、由秀英、钱玉英、田舜英、井尧春、左融春、廖熙春、邺芳春、郦锦春、邹婉春、陶秀春、潘丽音、施艳春、柳瑞春、缁瑶钗四十六位才女到了。宝云方才迎接进内，接著史幽探、哀萃芳、纪沉鱼、言锦心、谢文锦、师兰言、陈淑媛、白丽娟、国瑞征、周庆覃、米兰芬、窦耕烟、印巧文、祝题花、钟绣田、苏亚兰、花再芳、宰银蟾、宰玉蟾、闵兰荪、毕全贞二十一位才女也都到了。大家见礼，都命丫环到成氏夫人眼前请安道谢。
宝云把众人让到花园，走了几层庭院，众人啧啧赞美。进了凝翠馆随便散坐。茶罢，略叙寒温；又上了两道杏酪冰燕汤之类。宝云道： 家父今早本在家恭候，原想见见诸位姐姐，因部里两三次来请，立等议事，只好去了。 孟兰芝道： 闻得妹子叔叔说，连日因剑南平定，会议善后事宜，并有遣使敕封外国等事，所以甚忙，大约都要在部里住几天才能回来。我们趁此到好畅聚。我家叔叔因凝翠馆宽阔，意欲明日在此奉请诸位姐姐聚聚，少刻备帖过去，备必要求赏光早降。 史幽探道： 妹子们所送贽见，诸位老师都不肯收，已觉抱歉，反要叨扰，更令人不安。既承老师赐饭，我们自当过来，姐姐千万不可费事。 兰芝道： 不过便烦，有何费事。
宝云命人调摆桌椅，因向众才女道： 今日是便饭，不过奉请过来大家聚聚，我们就把早饭用了，也好园中各处走走，说说闲话。 说罢，带著六个妹子上来让史幽探首坐，幽探连连摇手道： 诸位姐姐：今日在老师府上，非往日可比，可讲不得客情。况一同殿试，就是同年，比我年长的，就是我的姐姐，自然该他上坐；比我年幼的，就如我的妹妹，我也不谦，竟自僭他。若必要妹子上坐，那是断断不敢遵命。 毕全贞道：
 姐姐不要过谦，若论坐位，自应仍按名次，既不费事，又省彼比推让。至于序齿，虽有履历可查，但此中年岁相同的甚多，若再叙起月份日子的先后，那更费事了。 幽探道： 今日难得大家相聚，天时甚早，何妨借此叙叙月份，岂不更妙？ 紫芝道： 姐姐要问月份生日，平时闲谈，可以问得，若因这个坐位序齿，你想谁肯说比谁大呢？即如我是十四岁，他也十四岁，他要问我月份，我就说是腊月的；再要问我日子，我就说是三十日亥时生的。你想这里同岁甚多，设或都说腊月三十日亥时生的，难道你还替他分别上四刻、下四刻么？ 幽探笑道： 这紫芝妹妹倒说的有趣。 因又望著众人道：
 诸位姐姐，且莫讲别人，即如我们若论年纪，要算全贞、再芳两位姐姐长些，我们若是上坐，却教两位年长的坐在末席，这如何使得！不但妹子心里不安。只怕诸位姐姐也觉不安罢。
毕全贞道： 姐姐：这可论不得年纪！况今日这个坐儿已是久已定就，应该姐姐第一位，谁人敢僭？就是妹子的末席，也是久已定就的。姐姐如不信，问再芳姐姐就知道了。 花再芳道： 正是，我倒忘了，妹子正要告诉诸位姐姐这件奇事：前者部试，我同闺臣、全贞两位姐姐坐的甚近，一时说说闲话。我说： 今日我们在此相聚，大约到了殿试，我就没分了。 闺臣姐姐听了，他暗暗说道： 我要说出来，你们莫怪：将来殿试，你是倒数第二，全贞姐姐是倒数第一。 他说他是第十一名。 那第一的名叫史幽探，第二哀萃芳。 当时我都写下记了。如今看起来，不但名姓相符，连次序也不错。
这不是一件奇事么？ 众人都诧异道： 这是怎讲？那时榜还未定，倒都晓得？难道闺臣姐姐未卜先知，是位活神仙么？ 紫芝道： 这话真闷死人，不但是个甚么讲究，这比芸芝姐姐起的课还奇：他不过断个日子，不象这个连名姓、等第都有了。 宝云道：
 却是前者殿试，听见闺臣姐姐奏对，说是因梦命名的，其中必有缘故。倒要请教姐姐谈谈。 闺臣道： 提起此话，真也奇怪！前日若非先对再芳、全贞二位姐姐说过，只怕今日平空说起，连大家也不信。此话甚长，诸位姐姐请坐，妹子才好细讲。 紫芝道：
 好姐姐！你说罢！那里把脚就站大了！
闺臣道： 这件异事，却是妹子因到海外寻亲，亲目所睹的。今日既要细谈，必须起根发由说起，请位姐姐才明白。当日家父因中后被议，未免灰心，想到海外领略山水之奇，借此消遣。适值家母舅要到外洋贩货，于是一同航海。所有经过崇山峻岭，以及海外各国，处处上去游玩。及至货物卖完，忽然起了风暴，那船随风逐浪，飘了数日，飘到一座小蓬莱山下。家父因山景甚佳，上去游玩，谁知竟是一去不归。 紫芝道：
 妹子记得古人书中所载海外各国都是奇奇怪怪，并且长人其长无比，小人其小无对；
还有以土为食的，又有以鱼皮为衣的：以此看来，饮食衣服，都与我们不同了。既然不同，为何又买我们货物？不知当初所卖何物？ 闺臣道： 货物甚多，妹子那里记得。
适闻姐姐所说长人、小人之话，我却想起当日在长人国、小人国曾卖两件货物，却大获其利：长人国卖的是酒坛，小人国卖的是蚕茧。你道为何带这两样货物……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观奇形路过翼民郡谈异相道出豕喙乡
话说多九公道： 林兄，你道是何妙药？原来却是 街心土 。凡夏月受暑昏迷，用大蒜数瓣，同街心土各等分捣烂，用井水一碗和匀，澄清去渣，服之立时即苏。此方老夫曾救多人。虽一文不值，却是济世仙丹。
这日过了结胸国。林之洋道： 他们国人为甚胸前高起一快？ 多九公道： 只因他们生性过懒，且又好吃，所渭 好吃懒做 。每日吃了就睡，睡了又吃，饮食不能消化，渐渐变成积痞，所以胸前高起一快，久而久之，竟成痼疾，以致代代如此。 林之洋道： 这病九公可能治么？ 多九公道： 他如请我医治，也不须服药，只消把他懒筋抽了，再把馋虫去了，包他是个好人。
唐敖道： 此时忽又燥热异常，是何缘故？ 多九公道： 我们只顾闲谈，那知今日风帆甚顺，此处已近炎火山，古人所谓： 炎火之山，投物辄燃。 就是指此而言。 林之洋道： 《西游记》有个火焰山，这里又有炎火山，原来海外竟有两座火山。 多九公笑道：
 林兄此言未免把天下看的过小了。若论火山，只就老夫所见而言：海外耆薄国之东有火山国，山中虽落大雨，其火仍旧；火中常有白鼠走至山边觅食，猎人捕获，以毛做布，就是如今 火浣布 。又自燃洲有树生于火山，其皮亦可织为 火浣布 。两域且弥山，昼望山孔如烟，夜望如灯。崦嵫之北，其山有石，若以两石相打，登时只觉水润，润后旋即出火。又炎洲有火林山，火生的自然是小蛋。俺们有了老蛋、小蛋，到了家乡，那些戏班为甚不要？
只怕小蛋还更值钱哩！ 多九公道： 林兄把 旦 字认作白字了。他们小旦并非鸡蛋之 蛋 ，你如不信，把他肚腹剖开，里面并无蛋黄，只有一肚曲子。还有拿的好身段，推的好衫子，并且还有绝纱的小嫩嗓子。 林之洋道： 九公说他并无蛋黄，据俺看来：只怕还有元丝课哩。再要搜寻，大约金镯子也是有的。就是那扛旗儿二等小旦，万不济，也有几块洋钱，也有一个包金镯子。就只令俺不懂的，刚才说的明明是个 旦 字，为甚是 白 字？若是 白 字，下面多了一横，上面少了一撇，这是怎讲？
唐敖道： 舅兄何必只管谈论小旦，你看这些飞的，飘飘扬扬，比走甚快。我们到此，离船已远。才见几位老翁，竟有雇人驼著飞的。据小弟愚见：我们回船，何不也雇入驼去，岂不爽快？ 林之洋正因走的腿酸，听见此话，即雇三个驼夫，一齐伏在肩上，登时展翅飞起，转眼间到了船上，驼夫收翅落下。三人下来，开发脚钱，起锚扬帆。
这日到豕喙国，游了片时回船。唐敖道： 此国人为何生一张猪嘴？而且语音不同，倒象五方杂处一般，是何缘故？ 多九公道： 当日我曾打听，不得其详。后在海外遇一奇人，细细谈起，方才明白。原来本地向无此国。只因三代以后，人心不古，撒谎的人过多，死后阿鼻地狱容留不下；若令其好好托生，恐将来此风更甚。因此冥官上了条陈，将历来所有谎精，择其罪孽轻的俱发到此处托生。因他生前最好扯谎，所以给一张猪嘴，罚他一世以糟糠为食。世上无论何处谎精，死后俱托生于此，因此各人语音不同。其嘴似猪，故邻国都以 豕喙 呼之。
走了两日，路过伯虑国。唐敖又要上去游玩。多九公因配药不能同去，林之洋同唐敖去了。二人去后，多九公配了许多痢疟及金疮各药，以备沿途济人之用。方才配完，唐、林二人也就回来。
唐敖道： 怪不得九公不肯上去，原来此地另是一种风气。刚才小弟见他们那种磕睡光景，好无兴趣，并且行路时也是闭目缓步。如此疲倦，何不在家睡睡？必定勉强出来，这是何意？ 多九公道： 海外有两句口号，说这伯虑国的风俗，难道林兄也不知么？ 林之洋道： 海外都说： 杞人忧天，伯虑愁眠。 九公所说口号，莫非就是这两句？怎叫 忧天、愁眠 。俺却不懂。 多九公道： 当日杞人怕天落下把他压死，所以日夜忧天，此人所共知的。这伯虑国虽不忧天，一生最怕睡觉：他恐睡去不醒，送了性命，因此日夜愁眠，此地向无衾枕，虽有床帐，系为歇息而设，从无睡觉之说；终年昏昏迷迷，勉强支持。往往有人熬到数年，精神疲惫，支撑不住，一觉睡去，百般呼唤，竟不能醒。其家聚哭，以为命不可保，及至睡醒，业已数月。亲友闻他醒时，都来庆贺，以为死里逃生，举家莫不欢喜。
此地惟恐睡觉，偏偏作怪，每每有人睡去竟会一睡不醒，因睡而死的不计其数，因此更把睡觉一事视为畏途。 唐敖道： 此处既有睡去不醒之人，无怪更要愁眠。但睡去不醒，未免过奇，不知何故？ 多九公道： 他们如果也象常人夜眠昼起，照常过日子，何至睡去不醒。因他终年不眠，熬的头晕眼花，四肢无力；兼之日夜焦愁，胸中郁闷，一经睡去，精神涣散，就如灯尽油干，要想气聚神全，如何能够！自然魄散魂销，命归泉路了。 唐敖道：
 此地寿相如何？ 多九公道： 他们自从略知人事，就是满腹忧愁，从无一日开心，也不知喜笑欢乐为何物。你只看他终日愁眉苦脸，年未弱冠，须发已白、不过混一天是一天，那里还讲寿数。 唐敖道： 可见过于忧愁，也非养生之道。今听九公之言，小弟从此把心事全都撇去，乐得宽心多活几年。
又走几时，到了巫咸国。把船收口。林之洋发了许多绸缎去卖。唐敖因肚腹不调，不能上去；多九公向来游玩，原是奉陪的，今见唐敖不去，乐得船上养静。唐敖闷坐无聊，来到后面舵楼，四面望一望道： 请教九公：那边青枝绿叶，大小不等，是何树木？ 多九公道： 大树是桑，居民以此为柴；小树名叫木棉。此地不产丝货，向无绸缎，历来都取锦絮织而为衣，所以林兄特带绸缎来此货卖。 唐敖道： 小弟向日因古人传说： 巫咸之人，采桑往来。 以为必是产丝之地，那知却是有桑无蚕。可惜如此好桑，竟为无用之物，舅兄此去，货物可能得利？ 多九公道： 当初有人来此贩货，如财运亨通，竟可大获其利：因木棉失收，国人无以为衣，丝货一到，就如得了至宝一般，莫不争著购买。近来此树茂盛。
来此贩货的不能十分得利。但木棉究竟制造费力，兼之此地不善织纺，如有丝贩到此，那富贵之家，或多或少，也都出价置买。就只利息不能预定，只要客贩稀少，也就获利了。 唐敖道： 偏偏小弟今日患痢，不能前去一看。 多九公道： 贵恙既是痢疾，何不早说？老大有药在此。 即取一包药末道： 药引都在上面，按引调服，不过五六服就可痊愈。 唐敖随即照引服了。当时林之洋也就回来，谈起货物： 原来此地数年前外邦来了两个幼女，带了许多蚕子，在此养蚕织纺，连年日渐滋生；本处也有人学会织机，都以丝绵为衣，俺们丝货虽不获利，还不亏本。喜得前在白民国卖了一半，存的不多，再耽搁两日，就好出脱了。 安歇一宿，次日仍去卖货。
唐敖又把药末用了一服，竟自痊愈，著实欢喜。来至后面，再三拜谢道： 九公此药，不啻仙丹，是何妙品，如此神效？ 多九公道： 当日老夫高祖母常患此病，我曾祖百般医治，总不见好，后来亏得割股煎药，才能脱体。过了几年，我高祖母年已六旬，又患此恙。
因素日晓得我曾祖为人最孝，恐有割股等事，到了煎药时，总要亲自过目，方肯下咽。后来日重一口，我曾祖无计可施。回敝处有座大山，名叫小方丈，恐有仙人在内，于是赤足披发，一步一拜，来到山上，叩求神仙垂救，情愿减寿代母。如是三日三夜，水米不曾沾唇；
到第四日，有个渔翁传了此方。一连进了五服，这才痊愈。又活四十年，到了一百岁，无疾而终。所以此方流传至今。 唐敖道： 九公令曾祖既割股于前，又叩寿于后，如此孝心，自然该有神仙传此妙方。既这等神效，九公何不刊刻流传，使天下人皆免此患，共登寿域，岂不是件好事？ 多九公道： 我家人丁向来指此为生，若刊刻流传，人得此方，谁还来买？老夫原知传方是件好事，但一经通行，家中缺了养赡，岂非自讨若吃么？ 唐敖摇头道： 那有此事！世间行善的自有天地神明鉴察。若把药方刊刻，做了偌大善事，反要吃苦，断无此理。若果如此，谁肯行善？当日于公治狱，大兴驷马之门；窦氏济人，高折五枝之桂；救蚁中状元之选；埋蛇享宰相之荣。诸如此类，莫非因作好事而获善报，所谓： 欲广福田，须凭心地， 九公素称达者，何以此等善事倒不修为？即如今曾祖以孝心感格。而得仙方之报；今九公传了此方，又安知不别有富贵之报？况令郎身入黉门，目前虽以舌耕为业，若九公刻了此方，焉知令郎不联捷直上？那时食了皇家俸禄，又何须几个药资为家口之计呢？ 多九公点头道： 唐兄赐教极是。日后老夫回去，定将此方刊刻流传，并将祖上所有秘方也都发刻，以为济世之道。就以今日为始，我将各种秘方，先写几张，以便沿途施递，使海外人也得此方，岂不更好！ 唐敖道：  人有善念，天必从之。 九公既发这个善心，日后自有好处。请教此方究竟是何妙药？ 多九公道： 此方用苍术（米泔浸陈土炒焦）叁两，杏仁（去皮尖，去油）贰两，羌活（炒）贰两，川乌（去皮，面包煨透）壹两伍钱，生大黄（炒）壹两，熟大黄（炒）壹两，生甘草（炒）壹两伍钱，共为细末。每服肆分，小儿减半；孕妇忌服。赤痢，用灯心叁拾寸煎浓汤调服；白痢，生姜叁片，煎浓汤调服；赤白痢，灯心叁拾寸，生姜叁片，煎浓汤调服；水泻，米汤调服。病重的不过五六服即愈，但灯心、生姜，必须照方浓煎，才有药力。 把方写了。唐敖接过，看一看道： 小弟每见医家治痢，用大黄数钱之多，仍不中用；何以此方只消数厘，就能立见奇效，可见用药全要佐使配合得宜，自然与众不同。 说著闲话，忽然想起骆红蕖所托的事来。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百花仙即景露禅机众才女尽欢结酒令
话说兰芬道： 怪不得姐姐说这灯球难算，里面只有多的，又有少的，又有长的，又有短的，令人看去，只觉满眼都是灯，究竟是几个样子？ 宝云道： 妹子先把楼上两种告诉姐姐，再把楼下一讲，就明白了。楼上灯有两种：一种上做三大球，下缀六小球，计大小球九个为一灯；一种上做三大球，下缀十八小球，计大小球二十一个为一灯。至楼下灯也是两种：一种一大球，下缀二小球；一个大球，下缀四小球。 众人走到南边廊下，所挂各色连珠灯也都工緻，一齐坐下，由南向北望去，只见东西井对面各楼上下大小灯球无数，真是光华灿烂，宛如列星，接接连连，令人应接不暇，高下错落，竟难辨其多少。
宝云道： 姐姐能算这四种灯各若干么？ 兰芬道： 算家却无此法。 因想一想道： 只要将楼上大小灯球若干，楼下灯球大小若干，查明数目，似乎也可一算。 宝云命人查了：楼上大灯球共三百九十六，小灯球共一千四百四十；
楼下大灯球共三百六个，小灯球共一千二百。兰芬道： 以楼下而论：将小灯球一千二百折半为六百，以大球三百六十减之，馀二百四十，是四小球灯二百四十盏；于三百六十内除二百四十，馀一百二十，是二小球灯一百二十盏。此用 雉兔同笼 算法，似无舛错。至楼上之灯，先将一千四百四十折半为七百二十，以大球三百九＋六减之，馀三百二十四，用六归：六三添作五，六二三十二，逢六进一十，得五十四，是缀十八小球灯五十四盏；以三乘五四，得一百六十二，减大球三百九十六，馀二百三十四，以三归之，得六十八，是缀六小球灯数目。
宝云命玉儿把做灯单子念来，丝毫不错。大家莫不称为神算。又听女清音打了一套十番，惟恐过晚，都回到凝翠馆。
青钿道： 闺臣姐姐要用即景 黄昏 二字，可曾有了飞句？ 闺臣道： 我因刚才禅机笑话们有所感，却想起葛仙翁一句话来：
黄昏《抱朴子》谓黄老为妄言，不亦惜哉！
 为妄 双声， 亦偕 叠韵，敬红珠姐姐一杯，普席一杯。 兰言道： 闺臣妹妹这两句，因世人不信人可成仙，特引此书为之提醒，虽是一片婆心，但看破红尘，能有几人？莫讲成仙了道，略把争名夺利各事看的淡些也就好了。我看贤妹仙风道骨，大约上了小蓬莱已行了元妙，日后飞升时倘将愚姐度脱尘凡，也不枉今日结拜一场。 闺臣道： 姐姐说我日后飞升，谈何容易！这才叫作 望梅止渴 哩。 闵兰荪道： 你们只顾说这不中听的话，岂不把笑话耽搁么？
掌红珠道： 姐姐莫忙。适因 成仙了道 之话，倒想起一个笑话：一人最喜饮酒，并且非肉不饱，每日惟以赌钱消遣。一日，遇见仙人，叩求长生之术。
仙人道： 看你骨格，乃有根基之人。我有仙丹一粒，你拿去服过之后，即可长生不老。但有几件禁戒之事必须牢记，设或误犯，虽服仙丹，也是无用。 此人接过仙丹道： 请教所戒何事？ 仙人道： 只得七个字：戒酒除荤莫赌钱。 此人思忖良久，把仙丹退还道： 这有何趣！ 兰言笑道： 以此而论：放著现成仙丹还要退回，你若教他苦修，岂不难么！
红珠掣了饮食双声道： 今日蒙兰芝姐姐赐饭，明日还不能出门哩。 兰芝道： 这却为何？ 红珠道： 当日北齐皇甫亮曾对文宣有句放，妹子说来，姐姐就明白了：
酒浆李百药《北齐书》日醉，一日病酒。
 一日 、 一日 俱叠韵，敬春辉姐姐一杯，普席一杯。 兰言道： 今日的酒，真是络绎不绝。又有两位令官监酒，丝毫不能容情，大约座中未有不是尽欢尽量。明日病酒这话真真不错。 小春道： 只要有了云台山的葛粉，怕他怎么！
春辉道： 妹子因古人造字有象形之说，意欲借此行个酒令，但大家都是急欲回去，如不高兴，我就说个笑话，好接前令。 兰芝道： 天时尚早，好姐姐，你把象形酒令宣宣罢。 春辉道： 我说一个 甘 字，好象木匠用的刨子。
兰言道： 果然神像。此令倒还有趣。 玉芝道： 玉儿：这个字怎么写？ 玉儿道： 金旁加个包字。 玉芝道： 只怕有些杜撰。 玉儿道： 此字见顾野王《玉篇》，如何是杜撰。 题花道： 你刚才说那八个弟兄都有绰号，我也送你一个绰号，叫做 知古今 。 施艳春道： 我说一个 且 字，象个神主牌。
褚月芳道： 我说 非 字，好象篦子。 紫芝道： 倒是一张好篦子，可惜齿儿太稀了。 妩儿道： 我说 母 字，好象书吏帽子。 书香道： 我说 山 字，象个笔架。 秀英道： 我说 西 字，象个风箱。 小春道： 我说 伞 字，就象一把伞。 红蕖道： 我说 册 字，象一座栅栏。 紫芝道： 我说一个 出 字，象两个笔架。 春辉道： 这是抄人旧卷。 尹红萸道： 我说 皿 字，象一顶纱帽。 印巧文道： 我说 乙 字，象一条蛇。 柳瑞春道： 我也说个 一 不，象一条扁担。 众人道： 这两个乙字都好。 春辉道： 诸位姐姐如不赐教，请用一杯，好接令了。 紫芝道： 姐姐如吃三杯，我再说个顶好象形的。 春辉道： 我酒已十分，再吃三杯，岂不醉死么！ 紫芝道： 或者题花姐姐说个笑话也使得。 题花道： 笑话倒不难。但说过之后，你的字设或无趣，并不贴切，却怎样呢？ 紫芝道： 如不贴切，找也还你一个笑话。
题花道： 我因春辉姐姐才说醉死之话，却想起一个笑话：一人最好贪杯。
这日正吃的烂醉，那知大限已到，就在醉中被小鬼捉去。来立冥官殿上，冥官正要问话，适值他酒性发作，忽然大吐，酒气难闻。冥官掩鼻埋怨小鬼道： 此人如此大醉，为何捉来？急速放他回去。 此人还阳，只见妻妾儿女都围著恸哭，连忙坐起道： 我已还魂，不必哭了。快拿酒来！ 妻妾见他死而复生，不胜之喜，一齐劝道： 你原因贪杯太过，今才活转，岂可又要饮酒！ 此人发急道：
 你们不知，只管快些多多拿来，那怕吃的人事不知，越醉越好。 妻妾道： 这却为何？ 此人道： 你不晓得，我如果醒了，就要死了。  兰言笑道： 过于明白，原非好事，倒是带些糊涂最好。北方有句俗语，叫做 憨头郎儿增福延寿 ；又道 不痴不聋，不作阿家翁 。这个笑话，细细想去，却很有意味。
题花道： 笑话已说，你的字呢？ 紫芝道： 我说一个 艸 字，神像祝大姐夫用的两把钢叉。 引的众人好笑。题花拿著酒杯过来道： 你不好好说个笑话，我一定灌三杯！ 紫芝道： 我说！我说！你过去！那公冶矮的兄弟名叫公冶矬，也能通兽语。这日正向长官卖弄此技，忽听猪叫。长官道： 他说甚么？ 公冶矬道： 他在那里教人说笑话哩。  青钿道： 题花姐姐：今日且由他去，明日我们慢慢编几个再骂他。 紫芝道： 这猪昨日用尾撇兰，今日又要听笑话，倒是极风韵的雅猪。 春辉笑道：  雅猪 二字从来听过。至于猪能风韵，尤其新奇。猪又何幸而得此！ 随手掣了一签，高声念道： 水族双声。 紫芝道：
 忽然现出水族，莫非祝大姐夫果真要来耍叉么？ 春辉道： 妹妹莫闹！我才想了一个 石首 ，意欲飞《竹书纪年》 帝游于首山 之句，虽可替敬一杯，但今日我们所行之令，并非我要自负，实系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竟可算得千古独步。此时只剩三人就要收令，必须趁此将这酒令略略表白一句，庶不负大家一片巧思。 玉芝道： 你说这是独步，将来设或有人照这题目也凑一百双声叠韵，比我们还强，岂不教人耻笑么？ 春辉道： 若照我们题目，也把古人名、地名除去，再凑一百个，何得能彀。况且你又误猜将及百条，也要除去，尤其费事。
即使勉强凑出，不是《博雅》、《方言》的别名，就是《山海经》、《拾遗记》的冷名，先要注解，岂能雅俗共赏。我们这个好在一望而知，无须注解，所以妙了。总而言之：别的酒令，无论前人后人，高过我们的不计其数；若讲双声叠韵之令，妹子斗胆，却有一句比语：
石首《任中丞集》千载美谈，斯为称首。
 斯为 叠韵，敬宝云姐姐一杯。 兰芝道： 这个虽是鱼名；若据《左传》，却是人名；按地理又是县名。虽与果蠃之义不同，难得一名却是三用。如此之巧，大家也该赏鉴一杯才是。 兰言道： 这怀一定乾的。但下手只剩两位就要收令，姐姐分付快些拿饭，行令的行令，用饭的用饭，才不耽搁。 众人道： 姐姐既不拿饭，少到令完一齐都散，看你拦住那个！ 兰芝见天色不早，又因酒已不少，只得分付拿饭。
宝云掣了人伦双声道： 刚才起令，良箴姐姐曾有 东都妙姬，南国丽人 之句；此时将要收令，必须仍要归到我们身上，才有归结。并且妙姬丽人，只言其美，至于品行，尚未言及，妹子意彼点他一句，心里才觉释然。无奈难得凑巧之句。虽有见句好的，偏偏书又被人用过。 兰言道： 品行一层，乃万万不可少的，姐姐若不略点一句，将来后人见这酒令，还把我们当做一群酒鬼哩。 宝云忖一忖道： 曹大家乃自古才玄，莫若用他著作点染，尤其对景：
夫妇《班昭》《女诫》女有四行，一曰妇德。
 一曰 双声，敬周庆覃姐姐一杯。 玉芝道： 周者，普遍之意，只怕令要全了。 青钿道： 好容易我才捉住一位！请教宝云姐姐： 夫妇 同 石首 既不同韵，又不同母，失了承上之令，岂不要罚么？ 紫芝道： 我同妹妹格外赌个东道：如宝云姐姐被罚，我也吃一杯；倘你说错，也照此例。你可敢赌？ 青钿道： 我就同你赌！ 宝云道： 妇首同韵，青钿妹妹输了。 青钿道： 我不信！妇首声音悬殊，岂能归在一韵？而且一上一去，断无此理。 玉儿把沈约《韵谱》送过，青钿翻开看了，气的闭口无言。一面饮酒，只将 湖州老儿 骂个不了。兰芝道： 你虽恨他，我却感谢他，不但这位老先生倒会替我敬酒。
说的青钿扑嗤一笑，把酒都喷出道： 我活到如今，才晓得 夫妇 却教做 夫否 。
周庆覃掣了地理双声道： 今日诸位姐姐所飞这些双声叠韵，经史子集无般不有，妹子在旁看著，何敢赞一词。只有《庄子》一句恰对我的光景：
湖河《庄子》吾惊怖其言，犹河汉而无极也。
 河汉 古音双声， 而无 今音双声，敬若花姐姐一杯，普席同庆一杯。 若花道： 偏偏轮我收令，又教我说笑话，这却怎好？ 题花道： 容妹子略想一想，替你说罢。
玉芝道： 刚才春辉姐姐说我们今日之令乃千古绝唱，既如此，妹子明目就将此令按著次序写一小本，买些梨枣好板，雇几个刻工把他刻了，流传于世，岂不好么？ 题花道： 有一教书先生最好放屁，…… 玉芝道： 我正说刻书，题花姐姐忽说放屁，这是怎讲？ 兰言笑道： 他替若花姐姐说笑话哩。 玉芝道： 原来如此。你快说，先生好放屁便怎么？ 题花道： ……惟恐学生听见不雅，就在坐位之后板壁上刻一小洞，以便放屁时放在洞外，可掩其声。一日，先生外出，东家偶进书房，看见此洞，细问学生。学生告知其故。东家皱眉道：
 好好板壁，为何如此遭塌！即或忍不住放几个屁，也是人之常情，何必定要如此。少刻先生回来，你务必告拆先生：以后屁只管教他放，板是乱刻不得的。  众人听了，笑的个个喷饭。玉芝道： 我刚要刻酒令，他就编出这个笑话，真是刻薄鬼。
若花把签桶摇一摇道： 起首是 五百岁为春 以及 吉日辰良 等旬，莫不暗寓祥瑞之意。此刻轮到妹子收令，必须也用一个佳句才有始有终。但一句要把他收足，业已费事，且又有承上及双声叠韵之难，不知题目可能凑巧。 随即掣了一枝花卉双声，青钿道： 此题还不甚窄，姐姐拟用何名？ 若花道： 我才想 合欢 二字，既承上文，又与现在光景相行，必须用此才妙。 青钿道：
 既如此，所飞之句，何不用嵇康《养生论》呢？ 若花摇头，忖一忖道： 有了：
合欢《礼记》酒食者，所以合欢也。
 合欢 双声，合席欢饮一杯。 众人赞道： 此句收的不独 酒食 二字点明本旨，且 合欢 字又寓合席欢饮之意。虽只数字，结束之妙，无过于此，若非锦心绣口，何能道出。能不佩服！ 玉芝道： 结的固好，但《礼记》有人用过，要罚一环。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论前朝数语分南北书旧史挥毫贯古今
话说唐闺臣知亭亭学问非凡，若谈经书，未免徒费唇舌，因他远屡外邦，或于天朝史鉴未必留神，意欲以此同他谈谈，看他怎样，因说道： 请教姐姐：贵邦历朝史鉴，自然也与敝处相仿。可惜尊处简策流传不广，我们竟难一见。姐姐博览广读，敝乡历朝史书，该都看过；即如盘古至今，年岁多少，前人议论不一，想高明自有卓见了？ 亭亭道： 妹子记得天朝开避之初，自盘古氏以及天皇、地皇、人皇至伏羲氏，其中年岁，前人虽有二百余万年之说，但无可考，《春秋元命包》言： 自开辟至春秋获麟之岁，凡二百二十六万六千年 ，而张揖《广雅》以三皇、疏仡之类，分为十纪，共二百七十六万岁，与《元命包》所载参差至五十万年之多。妹子历稽各书，竟难定其是否。至年岁可考，惟伏羲以后，按孔安国《尚节序》，以伏羲、神农、轩辕为三皇；班固《汉志》，以少昊、颛顼、帝喾、帝尧帝舜为五帝。三皇共计一千八百八十年，五帝共计三百八十四年。其后夏、商至今，皆历历可考了。 若花道： 近日史书，都以天下、地支纪年，此例始于何时？至今共有若干年了？ 亭亭道： 史书以干支纪年，始于帝尧。
自帝尧甲辰即位，至今武太后甲申即位，共三千四十一年；若以伏羲至今而论，共五千一百五十三年了。
闺臣忖道： 我们天朝南北朝，往往人都忽略，大约他也未必透彻，何不将此考他一考？ 因说道： 请教姐姐，敝处向有六朝、五代、南北朝，不知贵处作何区别？ 亭亭道： 妹子记得：当日吴孙权及东晋、宋、齐、梁、陈俱在金陵建都，人皆呼为六朝；宋、齐、梁、陈、隋为时无几，人或称为五代。至南北朝之分，始于刘宋，终于隋初。宋、齐、梁、陈在金陵建都，所以有南朝之称；
元魏、高齐、宇文周在中原建都，所以有北朝之称。那时天下半归南朝，半归北朝，彼此各据一方，不相统属。以南朝始末而论，宋得晋朝天下，共传五主，被齐所篡；齐传七主，被梁所篡；梁传四主，被陈所篡；陈传五主，被隋所篡。南朝共计一百六十八年。以北朝始末而论，魏在东晋时，虽已称王，幅员尚狭，及至晋末宋初，魏才奄有中原，谓之大魏，传了一百四十九年，到了第十三代皇帝，因臣子高欢起兵作乱，魏君弃了本国，逃至关西大都督宇文泰处，就在关西为帝，人都叫作西魏；传了三帝，计二十二年，被宇文泰之子字文觉篡位，改为周朝。
那高欢逐了魏君，又立魏国宗室为帝，人都叫作东魏；在位十七年，被高欢之子高洋篡位，改为北齐。那时北朝分而为二，一为北齐，一为周朝，北齐传了五主，计二十八年，被周所灭；周传五主，前后共二十六年，被臣子大司马杨坚篡位，改国号为隋。随即灭了陈国，天下才得一统。此是南北朝大概情形。妹子道听途说，不知是否？尚求指示。
若花道： 刚才阿姐言夏、商至今历历可考，其年号、名姓也还记得大概么。
闺臣忖道： 怎么若花姐姐忽然问他这个，未免苦人所难了。 只听亭亭道： 妹子虽略略记得，但一时口说，恐有讹错，意欲写出呈教，二位姐姐以为何如？
若花点头道： 如此更妙。 亭亭正在磨墨濡毫，忽见红红、婉如从外面走来。
大家见礼让坐。亭亭问了婉如姓氏，又向红红道： 姐姐才到海外，为何忽又回来？ 红红见问，触动叔叔被害之苦，不觉泪流满面，就把途中遇盗，后来同闺臣相聚的话，哽哽咽咽，告诉一遍。亭亭听了，甚为嗟叹。众人把红红解劝二番，这才止泪，亭亭铺下笺纸，手不停毫，草草写去。四人谈了多时，亭亭写完，大家略略看了一遍，莫不赞其记性之好。闺臣道： 这是若花姐姐故意弄这难题目；
那知姐姐不假思索，竟把前朝年号以及事迹，一挥而就。若非一部全史了然于中，何能如此。妹子惟有拜倒辕门了。 亭亭道： 妹子不过仗著小聪明，记得几个年号，算得甚么！姐姐何必如此过奖！
红红道： 姐姐：你可晓得他们三位来意么？ 亭亭道： 这事无头无脑，妹子何能得知。 红红就把途中结拜，今日来约赴试的话说了。亭亭这才明白，因忖一忖道： 虽承诸位姐姐美意；妹子上有寡母，年已六旬，何能抛撇远去？
我向日虽有此志，原想邻邦开有女科，或者再为冯妇之举；今天朝远隔天涯，若去赴试，岂不违了圣人 远游 之戒么？ 闺臣道： 姐姐并无弟兄，何不请伯母同去，岂不更觉放心？ 亭亭叹道： 妹子也曾想到同去，庶可放心；奈天朝举目无亲，兼且寒家素本淡泊，当日祖父出仕，虽置薄田数亩，此时要卖，不足千金，何能敷衍长途盘费及天朝衣食之用？而且一经卖了，日后回来，又将何以为生？只好把这妄想歇了。 闺臣道： 只要伯母肯去，其余都好商量。至长途路费，此时同去，乃妹子母舅之船，无须破费一文。若虑到彼衣食，寒家虽然不甚充足，尚有良田数顷，兼且闲房尽可居住。况姐姐只得二人，所用无几，到了敝处，一切用度，俱在妹子身上，姐姐只管放心！此地田产也不消变卖，就托亲戚照应，将来倘归故乡，省得又须置买，如此办理，庶可两无牵挂。 亭亭道：
 萍水相逢，就蒙姐姐如此慷慨，何以克当！容当禀请母命，定了行止，再会登舟奉谢。 红红道： 姐姐：你说你与闺臣妹妹萍水相近，难道妹子又非萍水相逢么？现在我虽系孑然一身，若论本族，尚有可投之人，此时近在咫尺，无如闺臣妹妹一片热肠，纯是真诚，令人情不可却，竟难舍之而去。今姐姐承他美意，据妹子愚见：且去禀知师母，如果可行，好在姐姐别无牵挂，即可一同起身。
不由分说，携了亭亭进内，把这情节告知缁氏。
原来缁氏自幼饱读诗书，当日也曾赴过女试，学问虽佳，无奈轮他不上。后来生了亭亭，夫妻两个，加意课读，一心指望女儿中个才女，好替父母争气，谁知仍旧无用。丈夫因此而亡。缁氏每每提起，还是一腔闷气。今听此言，不觉技痒，如何不喜！当时来到外面，众人与缁氏行礼。缁氏向闺臣拜谢道： 小女深蒙厚爱，日后倘得寸进，莫非小姐成全。但老身年虽望六，志切观光，诚恐限于年岁，格于成例，不获叨逢其盛，尚望小姐俯念苦衷，设法斡旋，倘与盛典，老身得遂一生未了之愿，自当生生世世，永感不忘。 闺臣道： 伯母有此高兴，侄女敢不仰体。将来报名时，年岁虽可隐瞒，奈伯母鬓多白发，面有皱纹，何能遮掩？ 缁氏道： 他们男子，往往嘴上有须，还能冒藉入考，何况我又无须，岂不省了拔须许多痕迹？若愁白发，我有上好乌须药；至面上皱纹，多擦两盒引见胰，再用几匣玉容粉，也能遮掩，这都是赶考的旧套。并且那些老童生，每每拄了拐杖还去小考，我又不用拐杖，岂不更觉藏拙？若非贪图赴试，这样迢迢远路，老身又何必前去？倘无门路可想，就是小女此行也只好中止了。 闺臣听了，为难半晌道； 将来伯母如赴县考，或赴郡考，还可弄些手脚敷衍进去，至于部试、殿试，法令森严，侄女何敢冒昧应承！ 缁氏道： 老身闻得郡考中式，可得 文学淑女 匾额。倘能如此，老身心愿已足，那里还去部试。 闺臣只得含糊答应： 俟到彼时，自当替伯母谋干此事。
缁氏听了，这才应允同到岭南。亭亭命两个女童各自收拾回去，将房屋田产及一切什物都托亲戚照应。天已日暮，林之洋把行李雇人挑了，一齐上船。吕氏出来，彼此拜见。船上众人自从吃了清肠稻，腹中并不觉饿；闺臣姊妹只顾谈文，更把此事忘了，亭亭却足足饿了一日。幸亏多九公把米买来，当时收拾晚饭，给他母女吃了。闲话间，姊妹五个，复又结拜：序起年齿，仍是红红居长，亭亭居次，其余照旧。从此红红、亭亭同缁氏一舱居住，闺臣仍同若花、婉如作伴。一路顺风前进。转眼已交季夏。
这日，林之洋同闺臣众姊妹闲谈，偶然谈到考期。若花道： 请问阿父：此去岭南，再走几日就可到了？ 林之洋笑道：  再走几日 ？这句说的倒也容易！寄女真是好大口气！ 红红道： 若据叔叔之旨，难道还须两三月才能到么？
林之洋道： 两三月也还不够。 婉如听了，不党鼻中哼了一声道： 若是两三月不够，自然还须一年半载了？ 林之洋道： 一年也过多，半载倒是不能少的。
俺们从小蓬莱回来，才走两月，你们倒想到了？俺细细核算，若遇顺风，朝前走去，原不过两三月程途，奈前面有座门户山横在海中，随你会走，也须百日方能绕过，连走带绕，总得半年。这是顺风方能这样，若遇顶风那就多了。俺们来来往往，总是这样。难道去年出来绕那门户山，你们就忘了？ 闺臣道： 彼时甥女思亲之心甚切，并未留神，今日提起，却隐隐记得。既如此，必须明春方到，我们考试岂不误了？ 林之洋道： 俺闻恩诏准你们补考，明年四月殿试，你们春天赶到，怕他怎么！ 亭亭道： 侄女刚才细看条例，今年八月县考，十月郡考，明年三月就要部试。若补县考、郡考，必须赶在部试之前；若过部试，何能有济？据叔叔所说，岂非全无指望么？ 林之洋道： 原来考试有这些花样，俺怎得知。如今只好无日无夜朝前赶去，倘改考明，那就好了！ 闺臣听了，闷闷不乐，每日在船惟有唉声叹气。
吕氏恐甥女焦愁成病，埋怨丈夫不该说出实情。这日，夫妻两个前来再三安慰。吕氏道： 此去虽然遥远，安知不遇极大顺风，一日可行数日路程。甥女莫要焦心，你如此孝心，上天自然保护，岂有寻亲之人，菩萨反不教你考试！ 闺臣道： 甥女去岁起身时，原将考试置之度外，若图考试，岂肯远出？但前日费尽唇舌，才把红红、亭亭两位姐姐劝来，他们千山万水，不辞劳顿，原为的考试，那知忽然遇此扫兴之事。甥女一经想起，就觉发闷。 林之洋道： 海面路程，那有定准，若遇大顺风，一日三千也走，五千也走。俺听你父亲说过：数年前有个才子，名叫王勃，因去省亲，由水路扬帆，道出钟陵，忽然得了一阵神风，一日一夜也不知走出若干路程；赶到彼处，适值重阳，都督大宴滕王阁，王勃做了一篇《滕王阁序》，登时海外轰传，谁人不知，安知俺们就不遇著神风？如果才女榜上有你姐妹之分，莫讲这点路程，就再加两倍也是不怕。 林之洋夫妻明知不能赶上考期，惟恐闺臣发愁，只好假意安慰。
这时顺风甚大，只听众水手道： 今日这风，只朝上刮，不朝下刮，却也少见。 林之洋走出问道： 为甚这样？ 众水手道： 你看这船被风吹的就如驾云一般，比乌雅快马还急。虽然恁快，你再看水面却无波浪，岂非只朝上刮、不朝下刮么？这样神风，可惜前面这座门户山拦住去路，任他只朝上刮，至快也须明春方到岭南哩。
又走几时，来到山脚下。林之洋闷坐无聊，走到柁楼。正在发闷，忽听多九公大笑道： 林兄来的恰好，老夫正要奉请，有话谈谈。请教：迎面是何山名？
林之洋道： 俺当日初次飘洋，曾闻九公说，这大岭叫门户山，怎么今日倒来问俺？ 多九公道： 老夫并非故意要问，只因目下有件奇事。当年老夫初到海外，路过此处，曾问老年人： 此山既名 门户 ，为何横在海中，并无门户可通，令人转弯磨角，绕至数月之久，方才得过？ 那老年人道： 当日大禹开山，曾将此山开出一条水路，舟楫可通，后来就将此山叫作门户山。谁知年深日久，山中这条道路，忽生淤沙，从中塞住，以致船只不通，虽有 门户 之名，竟无可通之路。此事相沿已久，不知何时淤断。 刚才我因船中几位小姐都要赶到岭南赴试，不觉寻思道： 如今道路尚远，何能赶得上，除非此山把淤冲开，也象当年舟楫可通；从此抄近穿过岭去，不但他们都可考试，就是我凤翾、小春两个甥女也可附骥同去。 正在胡思乱想，忽闻涛声如雷，因向对面一看，那淤断处竟自有路可通！ 林之洋也不等说完，喜的连忙立起，看那山当中，果然波涛滚滚，竟不象当日淤断光景。正在观看，船已进了山口，就加快马一般，撺了进去。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运巧思对酒纵谐谈飞旧句当筵行妙令
话说众人离了百花圃，口见丫环禀道； 酒已齐备，夫人也不过来惊动，请诸位才女不要客气，就如自己家里一样才好。 众人道： 拜烦先替我们在夫人跟前道谢一声，少刻扰过，再去一总叩谢。 说罢，一齐散步。丫环预备净水都净了手。香云引至凝翠馆。若花道： 这个坐儿早间妹子胡乱坐了，此刻必须从新拈过才好坐哩。 闺臣道：
 早间业已说过，今日这个坐位原无上下，何必又拈？ 春辉道： 坐位自然照旧，不必说了。但妹子还有一个愚见：少刻坐了，断无哑酒之理，少不得行个酒令方觉有趣。
若照早间二十五桌分五排坐了，不知这令如何行法。据我主意：必须减去十三桌，只消十二桌，由东至西，分两行团团坐了，方好行令。 兰芝道： 若摆十二桌，每桌八人，只坐九十六人，还有四位怎样坐呢？ 春辉道： 由东至两虽分两行，每行只须五桌；
东西两横头再摆两个圆桌；圆桌上面可坐十人，岂非十二桌就够坐么？ 众人听了，齐声赞好，都道： 如此团团坐了，既好说话，又好行令。 宝云惟恐过挤，执意不肯。
众人那里由他，各命自己丫环动手，又嘱宝云把送酒上菜繁文也都免了。一齐归坐。丫环送了酒，上了几道菜。
大家谈起园中景致之妙，花卉之多。掌红珠道： 适才想了一谜，请教诸位姐姐：
 无人不道看花回 ，打《论语》一句。 众人想了多时，都猜不出。玉芝道： 妹子向来参详题义，往往都有几分意思，无如所读之书都是生的，所以打他不出。可惜今日只顾对花，无暇及此，明日诸位姐姐切莫另出花样，务必猜谜顽顽。若把明日再蹉跎过去，不知何日方能再聚。偏偏今日过的又快，转眼已是下午。刚才红珠姐姐说 无人不道看花回 ，此等句子，妹子最怕入耳，如把 看花回 改做 看花来 ，我就乐了，这个 回 字，好象一本戏业已唱完，吹打送客，人影散乱，有何余味？替换个 来 字，就如大家才去游玩。兴致方豪，正不知何等陶情，我就欢喜了。 青钿道： 且莫闲谈，究竟他这 无人不道看花回 是个甚么用意？ 玉芝道： 据我看来：内中这个 道 字，却是要紧的。大约所打之句，必定有个 曰 字或有个 言 字在内。至于此句口气，刚才我已说过，就如一本戏已经唱完，无非游玩毕之意。 小春道： 若果这样，只怕是 言游过矣 。 红珠道： 正是。 题花道： 此谜以人名惜为虚字用，不独灵活，并可算得今日游园一句总结，可谓对景挂画。
紫芝道： 游玩一事既已结过，此刻是 对酒当歌 ，我们也该行个酒令多饮两杯了。春辉姐姐可记得前月我们在文杏阁饮酒，我说有个酒令，那时姐姐曾教我吃杯令酒宣令的？后来大家只顾说笑斗趣，也就忘了。今日难得人多，必须行令才觉热闹，莫若妹子就遵姐姐前月之命，吃个令杯宣宣罢。 众人道： 如此甚妙，我们洗耳恭听。
兰芝道： 此时如要行令，自应若花阻姐或幽探姐姐先出一令，焉有我们倒僭客呢？
若花道： 阿姐此话过于客气。行令只要斗趣好顽，那里拘得谁先谁后。 史幽探道：
 今日紫芝妹妹在母舅府上也有半主之分。俗语说的： 主不吃，客不饮 。就请先出一令。行过之后，如天时尚早，或者众人再出一令，也未为不可。就请饮杯令酒宣宣罢，不怕谦了。
紫芝把酒饮过道： 请教兰言姐姐：妹子宣令之后，如有不遵的，可有罚约？ 兰言道： 不遵的，罚三巨觥。 紫芝道： 既如此，妹子宣了。诸位姐姐在止；妹子今日这令并非酒令之令，是求题花姐姐先出一令之令。如有不遵的，兰言姐姐有言在先。
题花姐姐请看，妹于又饮一杯了。 题花道： 莫讲一杯，就饮十杯，我也不管。这三巨觥我也情愿认罚。但为何单要派我呢？ 紫芝道： 妹子初意原要自出一令，因人数过多，意难全能行到；意欲拜恳公议一令，又恐推三阻四，徒然耽搁；因姐姐天姿明敏，一切爽快，所以才奉求的。 众人道： 此话却也不错。就请题花姐姐先出一令，如普席全能行到，那更有趣了。 题花仍是推辞，无奈众人执意不肯。题花道： 大众既听紫芝妹妹之话，都派我出令，我一人又焉能拗得。令虽要出，但妹子放肆也要派一派了，先请诸位姐姐吃个双杯。 众人都饮了。题花道： 再请紫芝妹妹格外饮两杯。 紫芝无法，只得饮了。题花道： 格外这两杯，可知敬你却是为何？ 紫芝道： 妹子不知。
题花道： 是替你润喉咙的。把喉咙润过，好说笑话；笑话说过，我好行令。
紫芝道： 你左一个双杯，右一个双杯，都教人吃了，此刻又教人说笑话，竟是 得陇望蜀 ，贪得无厌了。也罢，我就把 贪得无厌 做个话头：当日有个人甚是穷苦。一日，遇见吕洞宾，求其资助。洞宾念他贫寒，因用 点石成金 之术，把石头变成黄金，付给此人。以后但遇洞宾，必求资助，不几年，竟居然大富。一日，又遇洞宾，仍求资助，洞宾随又点石成金，比前资助更厚。此人因拜谢道： 蒙大仙时常资助，心甚感激；但屡次劳动，未免过烦，此后我也不敢再望资助，只求大仙赏赐一物，我就心满意足了。 洞宾道： 你要何物？无不遵命。 此人上前把洞宾手上砍了一刀道：
 我要你点石成金这个指头！  兰言笑道： 这虽是笑话，但世间人心不足，往往如此。 春辉道： 怪不得点石成金这个法术如今失传，原来吕洞宾指头被人割去了。
紫芝道： 笑话说了，请出令罢。 题花道： 所谓笑话者，原要发笑；刚才这个笑话并不发笑，如何算得？也罢，我同你豁拳赌个胜负，输家出令，何如？ 紫芝道：
 你要豁拳，我倒想起一个笑话：一个骑驴趱路，无奈驴行甚慢，这人心中发急，只是加鞭催他快走。那驴被打负痛，索性立住不走，并将双蹄飞起，只管乱踢。这人笑道：
 你这狗头也过于可恶！你不趱路也罢了，怎么还同我豁拳！  众人笑道： 这个笑话可发笑了，请出令罢。 题花道： 既派我出令，焉敢不出。但必须紫芝妹妹再饮两杯，我才出哩。
紫芝道： 诸位姐姐！刚才我同众人饮过之后，他又教我格外饮两杯；及至饮过，他又教我说笑话：此时笑话说了，他又教我再饮两杯：这明明要同我歪缠了。他的意思，总因我派他出令，所以如此。妹子因他只管歪缠，忽又想了一个笑话：有一富翁带一小厮拜客，行至中途，腹中甚饥，因同小厮下馆吃饭。饭毕，店主算帐，谁知富翁吃的只得白饭两碗，那小厮吃的除饭之外倒有一菜。富翁因他业已吃了，无可奈何，只得忍痛还了菜帐。出了饭馆，走未数步，富翁思及菜钱，越想越气。回头望见小厮跟在后面，因发话道： 我是你的主人，并非你的顶马，为何你在我后？ 小厮听了，随即趱行几步，越过主人，在前引路。走未数步，富翁又发话道： 我非你的跟班，为何你在我前？ 小厮听罢，慌忙退后，与主人并局而行。走未数步，富翁又发活道： 你非我的等辈，为何同我并行？ 小厮因动辄得咎，只得说道： 请问主人：前引也不好，后随也不好，并行也不好，究竟怎样才好呢？ 富翁满面怒色道： 我实对你说罢，你把菜钱还我就好了。  题花笑道： 若非派他吃酒，诸位姐姐何能听这许多笑话。适才我倒想了一令，往常人少，狠无意味；今日喜得人多，倒可行得，也可算得雅俗共赏。但过于简便，不甚热闹，恐不合众人之意，必须大家公同斟酌才好。 史幽探道： 只要雅俗共赏，我就放心。若是难题目教人苦思恶想，那不是陶情取乐，倒是讨苦吃了。并且今日有百人之多，若全要行到，也须许多工夫；能够令完，大家回去不至夜深，那才好哩。请姐姐宣宣罢。 题花道： 此令也无可宣。就从妹子说一句书，无论经史子集，大家都顶针绪麻依次接下去。假如我说 万国咸宁 ，第一字从我数起，顺数至第四位饮一杯接令。
兰言道： 既如此，就请姐姐起令。但量有大小，必须定了分数，使量大者不致屈量，量小者不致勉强，方无偏枯。据我愚见：大量一杯，小最半杯；内中还有半杯也不能的，亦惟随量酌减，这才好哩。 题花道： 此话极是。 因饮一杯道： 妹子有僭了。但我们蒙老师盛意宠召，又蒙宝云……七位姐姐破格优待，今日之聚，可谓极欢了。我就下个注语： 举欣欣然有喜色。 ……
只见众丫环来报： 长班才从部里回来，说现奉太后御旨，命诸位才女做诗，所有题目卷子。已分送寓所去了。 众人听了，茫然不解。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受荣封三孤膺敕命奉宠召众美赴华筵
话说若花看罢表章，不觉滴泪奏道： 臣蒙皇上高厚，特擢才女，叠沐鸿施，涓埃未报，岂忍竟回本国，况臣自到天朝，业经两载，私制金瓯之颂，幸依玉烛之光，食德饮和，感恩恋阙。此时家难未靖，荆棘丛生，一经还乡，存亡莫保，臣稍知利害，岂肯自投罗网。尚祈皇上俯念苦衷，给终成全，即敕来使归国，俾臣得保蚁命；此后有生之年，莫非主上所赐，惟求格外垂怜！ 连连叩首，泪落不止。武后见若花不愿回国，又爱他学问，心中也不愿他回去。无如业已收了国王许多财宝，究竟这个有贝之 财 ，胜于无贝之 才 ，却不过 家兄 情面，只得说道： 你之所以出亡者，原惧西宫馋害之祸。今西宫已没，其子又殇，该国王除你之外，别无于嗣。况他情辞恳切，殊觉可怜：而且不惜重费，特于邻国借请飞车，可见望子甚殷。尔自应急急回去，善为侍奉，以尽为子之道，庶不失天伦之情。俟他百年之后，缵承藩服，翼戴天朝，这才是你一生一世的正事。且国王表内多是后悔之话，你纵百般委屈，看了这表，心中也该释然。朕意已决，不必再奏。今朕封尔为 文艳王 爵，特赐蟒衣一袭，玉带一条。可速返本国，下慰臣民之望，上宽尔父之心，即随来使去罢。
若花连连叩旨道： 臣蒙圣上天高地厚，破格荣封，虽粉身碎骨，不能仰报万一。
第此时臣国西宫之患虽除，无如族人甚众，良莠不齐，每每心怀异志，祸起萧墙，若稍不留神，未有不遭其害；此国中历来风气如此，臣知之最悉，故不敢仍返故国。今蒙皇上谆谆劝谕，敢不凛遵。惟是臣离本邦业已二载，当日读书东朝，既未树援，此时回国，亦岂另有腹心；势甚孤面年又稚，安得不时切悚惶！倘蒙格外垂慈，许留宇下，策其犬马之劳，万死不悔！如圣意必欲命臣归国，尚恳别开大地之恩，特派能事宫娥三四人，伴臣数载，使族中无知之徒，知天朝大皇帝有钦差护卫之事，凭借天威，自可消其异志，俟臣稍能自立，即敬送钦差还朝。如蒙自允，臣当生生世世，永载尧天，感且不朽！
武后道： 此事虽易，但朕跟前能事宫娥不过数人，皆朕随身伺候不可缺的；若使庸懦无能之辈跟随前去，不独教他们笑我天朝无人，反与尔事有碍。朕何惜此三四人，无如人才难得，这便怎处？
若花道： 臣意中虽三人，惟恐冒渎天颜，不敢妄奏。 武后道： 这三人是何名姓？都是何等样人？你且奏来。 若花道： 这三人皆新中才女，殿试俱蒙特取一等。
一名枝兰音，歧舌国人；一名黎红薇，一名卢紫萱，俱黑齿国人；向在外洋遇难，赖臣奇父林之洋陆续相救，带至天朝，适值女试，均沐恩荣。此三人文理尚优，遇事谨慎，足可为臣膀臂。倘蒙圣上俯如所请，敕此三人同去，臣得保全。没齿难忘。 武后道：
 他们既是海外之人，趁此伴你同国，彼此倒觉有益；久后在彼如能相安固妙，即或不然，亦可就近各归本乡。 因命近臣宣枝兰音、黎红薇、卢紫萱谕话。登时三人都到丹墀跪下。武后道： 朕命阴若花回他本国，你们本系海外之人，原拟各遣归国；今因阴若花奏请，特派尔等伴他回去，皆授为东宫护卫大臣，职有专司，钦承宠命。今授尔枝兰音为东宫少师学士之职，尔黎红薇为东宫少傅学士之职，尔卢紫萱为东宫少保学士之职。各赐蟒衣一件，玉带一条。限十日内即随来使护送若花回国。倘能竭忠翊赞，俟若花奏到，再沛殊恩。 说罢，命太监把笔砚分赐众才女，随即回宫。诸臣退出，众才女来到朝房。宝云面邀众人过去用饭；众人因要谒见孟老师并同考四位老师，惟恐回来过晚，再三辞谢；即到各处谒见完毕，各自散了。
闺臣同众人回至红文馆，刚进总门，只见婉如眼泪汪汪从外面哭至厅房，同众人坐下，道： 俺们自从若花、兰音、红红、亭亭四位姐姐相聚以来，从无片刻相离，今被无道女儿国王把若花姐姐讨去，就如快刀把俺心割去！今太后又将兰音、红红、亭亭三位姐姐也教跟去，岂不把俺肝肺五脏全都割去！俺要这命何用！与其日后活活想死，倒不如一刀杀了，倒也干净！ 说著，悲泣不已。众人无不落泪，若花更是哽咽难止，兰音、红红也都流涕。只有亭亭满面笑容，心中颇觉得意。娩如见他这样，不觉发话道：
 俺把你这没良心的！你看他们这样落泪，你不伤心也罢了，为何反倒满面笑容？难道相聚这几年，你就这样狠心，毫无依恋么？大约你因太后封你做了 少保 ，你就乐了？
幸而是少保，若封做 老保 ，还不知怎样得意哩！俺把你这没良心的混帐黄子！
亭亭正色道： 少保何足为奇？愚姐志岂在此！我之所以欢喜者，有个缘故：我同他们三位，或居天朝，功回本国，无非庸庸碌碌，虚度一生，今日忽奉太后敕旨，伴送若花姐姐回国，正是千载难逢际遇。将来若花姐姐做了国王，我们同心协力，各矢忠诚；
或定礼制乐，或兴利剔弊，或除暴安良，或举贤去佞，或敬慎刑名，或留心案牍。扶佐他做一国贤君，自己也落个 女名臣 的美号，日后史册流芳，岂非千秋佳话。那知婉如妹妹不明此义，只图目前快聚。你要晓得：再聚几十年，也不过如此，与若花姐姐有何益处？若说愚姐毫无依恋：我们相聚既久，情投意合，岂不知远别为悲？况闺臣妹妹情深义重，尤令人片刻难忘，何忍一旦舍之而去？然天下未有不散的筵席，且喜尚有十日之限，仍可畅聚痛谈。若今日先已如此，以后十日，岂不都成苦境？据我愚见：我们此后既相聚无几，更直趁时分外欢聚为是，此时只算无此一事，暂把 离别 二字置之度外，每日轮流作东，大家尽欢；俟到别时，再痛痛快快哭他一场，做个悬崖撒手，庶悲欢不致混杂。而且欢有九日之多，悲不过一时。若照婉如妹妹只管悲泣，纵哭到临期，也不过一哭而别，试问此十日内有何益处？古人云： 人生行乐耳 。此时离行期尚远，正当及时行乐，反要伤悲，岂不将好好时光都变成苦海么？ 几句话，把众人说的登时眼泪全无，个个称善。闺臣道： 我们自从殿试授职之后，连日进朝匆忙，尚来吃得庆贺筵席。今日妹子就遵亭亭姐姐之令，先做东道主人。 婉如道： 明日俺也做个主人。
闺臣命人预备酒席。亭亭即将此事写了家书，托多九公寄去，以安缁氏之心。
只见门上来回：国舅过来。若花仍命请到书房，随即出去相见，道： 阿舅前者回去，走了几日到家？阿父身上可安？ 国舅道： 我自那日别了贤甥，幸遇顾风，走了六日，即到本国。不意国主因想念贤甥，业已成疾，及至看见回书，更自悲恸不止；再三踌躇。只得备了许多财宝并表章一道，命我再来天朝，敬献大皇帝，恳其敕令贤甥还国。惟恐飞车装了财宝，行走不快，又到周饶借了二车。三车分装，甚觉轻便，兼遇顺风，所以走了五日，即到此地。适阅邸报，知有三位钦差同去。现在我们主仆两个，连贤甥共计六人，三车还不过重，即使路上多走见日，这也无妨。 因从怀中取出表章底稿递给若花道： 我恐贤甥今日在朝未将此表细看，特将底稿带来，贤甥细细一看，就知国主悔过想念贤甥的至情了。 说罢，辞去。若花托多九公分付长班打听住处，以便过去拜望。随即进来，把底稿给众人看了，莫不点头嗟叹。婉如道： 这个稿子，兰音、红红、亭亭三位姐姐都要记在心里，日后若花姐姐做了国王，这些笔墨都是不能免的。
亭亭道： 此表不独典雅恳切，并且对的字字工稳，若教我们动手，何能有此巧思。岂但我要记熟，只怕你们做词臣的，更要揣摩哩！ 小春道： 姐姐说他对的工稳，只怕 孤雏 对 党类 ，似乎远些。 亭亭听了，不觉扑嗤笑了一声。正要开谈，只见多九公进来对若花道： 适才打听国舅住处，离此甚近，已分付他们套了车了，何不就去一拜？ 若花匆匆去了。
闺臣向阳墨香道： 若花、兰音、红红、亭亭四位姐姐不日就要远别，闻得姐姐丹青甚佳，妹子要画个 长安送别图 ，大家或赠诗赠赋，不拘一格，姐姐可肯留点笔墨传到数万里外？也是自古画师未有的佳话。 大家都道： 如此极妙！ 阳墨香道：
 妹子虽画的不好，却要洒点墨雨替他去压风涛。少时先画个稿子，俟姐姐改正定了，我再慢慢去画。这比不得寻常画债可以歪著良心随意涂抹的。 小春道： 妹子明日也做两首送别诗，就只写的不好，只好求书香姐姐替我写写。 婉如道： 你求书香姐姐，俺只好托月芳姐姐了。 舜英道： 据我愚见：二位姐姐的诗也托人代做才好；若要自做，恐怕还有茅厕那股气味哩。 说笑间，若花业已回来。只见管门家人拿著许多帖子进来道： 卞老爷著人下帖，请请位才女明日午饭，并有早面，请早些过去。 众人都将帖子留下，回复来人，明日清晨过去。
原来宝云从朝中散后，同众人拜过各位老师，带著六个妹子回家，见了卞滨，把女儿国进表及赐笔砚各话告诉一遍。卞滨道： 我只当阴若花是女儿国民人，原来却是一位储君；那知你们才女榜上，却有一位国王、三位宫保在内，倒也是段佳话。散朝之后，为何不将他们过来？ 宝云道： 大家因谒见孟家姑夫并同考四位伯伯，天已不早，都再三致谢，各自散了。 卞滨道： 也罢，索性明日备个戏酒，请他们过来。 宝云道：
 戏倒可以不用，只备两顿饭，我们倒可叔叙。他们都是外省居多，大约早晚也要请假回去。连日虽在一处，因过于拘束，不能畅谈；明日这一聚，大家说话还说不清，那里还能看戏。 卞滨点点头，即到外边分付家人卞彪预备请帖。卞彪道： 这个帖儿从没备过，请示怎样写法？ 卞滨笑道： 正是，我倒忘了，还没告诉你。这个帖儿，只消一个封套，一个红签，一个单帖。那帖子上首只写 初九日 ，不必写 候光 、 候叙 的话，下首赘过 某人拜订 。那签子上就照殿试的名次，即如：第一名是史幽探，你把签子当中写 史才女 三个大字，旁边添一行小字，写 钦取第一等第一名 八个字。其余都照这样写去就是了。 卞彪答应，随即下帖，并命看园的各处多备桌椅。
次日清晨，卞滨分付家人备了二十五桌酒席，就在凝翠馆摆列。原来这凝翠馆对面是个戏台，两旁都是丹桂；桂树之外，周围山石堆成一道松岭，四面接连俱是青松翠柏：
把这凝翠馆团团围在居中，极其清雅。卞滨每逢做戏筵宴，就在此地起坐，取其宽阔敞亮。若到桂花盛开之时，衬著四围青翠，那种幽香都从松阴中飞来，尤其别有风味，所以又名 松涛桂液之轩 。卞滨命人把这二十五席正面向南，由东至西，分做五行摆开，每行五席，每席四坐。正在分派，部中来请议事，因命宝云在家接待，即匆匆去了。不多时，家人来报众才女到了。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观奇图喜遇佳文述御旨欣逢盛曲
话说唐敏把序文取出道： 此序就是太后所做。你看太后原来如此爱才！
小山接过，只见上面写著：
前秦苻坚时，秦州刺史扶民窦滔妻苏氏，陈留令武功苏道质第三女也。
名蕙，字若兰。智识精明，仪客秀丽；谦默自守，不求显扬。年十六，归于窦氏，滔甚爱之。然苏氏性近于急，颇伤嫉妒。
滔字连波，右将军于真之孙，朗之第二子也。风神秀伟，该通经史，允文允武，时论尚之。苻坚委以心膂之任，备历显职，皆有政闻。迁秦州刺史，以忤旨谪戌敦煌。会坚克晋襄阳，虑有危逼，藉滔才略，诏拜安南将军，留镇襄阳。初，滔有宠姬赵阳台，歌舞之妙，无出其右。滔置之别所。苏氏知之，求而获焉，营加棰辱，滔深以为憾。阳台又专伺苏氏之短，谗毁交至，滔益忿恨。苏氏时年二十一。及滔将镇襄阳，邀苏同往，苏氏忿之，不与偕行。滔遂携阳台之任，绝苏音问。
苏氏悔恨自伤，因织锦为回文：五采相宣，莹心耀目。纵横八寸，题诗二百余首，计八百余言，纵横反覆，皆为文章。其文点画无阙。才情之妙，超古迈今。名《璇玑图》。然读者不能悉通。苏氏笑曰： 徘徊宛转，自为语言，非我佳人，莫之能解。 遂发苍头赍至襄阳。滔览之，感其妙绝，因送阳台之关中，而具车从盛礼迎苏氏归于汉南，恩好愈重。
苏氏所著文词五千余言，属隋季之乱，文字散落，而独锦字回文盛传于世。朕听政之暇，留心《坟典》，散帙之次，偶见斯图。因述若兰之多才，复美连波之悔过，遂制此记，聊以示将来也。大周天册金轮皇帝制。
小山看了道： 请问叔父：太后见了《璇玑图》，因爱苏蕙才情之妙，古今罕有，才做此序。但何以生出一段新闻呢？ 唐敏道： 此序颁发未久，外面有个才女，名唤史幽探，却将《璇玑图》用五彩颜色标出，分而为六，合而为一，内中得诗不计其数，实得苏氏当日制图本心。此诗方才轰传，恰好又有一个才女，名唤哀萃芳，从史氏六图之外，复又分出一图，又得诗数百余首。传入宫内，上官昭仪呈了大后，因此发了一道御旨，却是自古未有一个旷典。我将此图都匆匆抄来。 说罢，取出。小山接过，只见上面写著：
?琴清流楚激弦商秦曲发声悲摧藏音和咏思惟空堂心忧增慕怀惨伤仁
?芳廊东步阶西游王姿淑窕窈伯邵南周风兴自后妃荒经离所怀叹嗟智
?兰休挑林阴翳桑怀归思广河女卫郑楚樊厉节中闱淫遐旷路伤中情怀
?凋翔飞燕巢双鸠土迤逶路遐志咏歌长叹不能奋飞妄清帏房君无家德
?茂流泉情水激扬眷颀其人硕兴齐商双发歌我兖衣想华饰容郎镜明圣
?熙长君思悲好仇旧蕤葳粲翠荣曜流华观冶容为谁感英曜珠光纷葩虞
?阳愁叹发容摧伤乡悲情我感伤情徵宫羽同声相追所多思感谁为荣唐
?春方殊离仁君荣身苦惟艰生患多殷忧缠情将如何钦苍穹誓终笃志贞
?墙禽心滨均深身加怀忧是婴藻文繁虎龙宁自感思岑形荧城荣明庭妙
?面伯改汉物日我兼思何漫漫荣曜华雕旗孜孜伤情幽未犹倾苟难闱显
?殊在者之品润乎愁苦艰是丁丽壮观饰容侧君在时岩在炎在不受乱华
?意诚惑步育浸集悴我生何冤充颜曜绣衣梦想劳形峻慎盛戒义消作重
?感故昵飘施愆殃少章时桑诗端无终始诗仁颜贞寒嵯深兴后姬源人荣
?故遗亲飘生思愆精徽盛翳风比平始璇情贤丧物岁峨虑渐孽班祸谗章
?新旧闻离天罪辜神恨昭感兴作苏心玑明别改知识深微至嬖女因奸臣
?霜废远微地积何遐微业孟鹿丽氏诗图显行华终凋渊察大赵婕所佞贤
?冰故离隔德怨因幽元倾宣鸣辞理兴义怨士容始松重远伐氏妤恃凶惟
?齐君殊乔贵其备旷悼思伤怀日往感年衰念是旧愆涯祸用飞辞恣害圣
?洁子我木平根尝远叹永感悲思忧远劳情谁为独居经在昭燕辇极我配
?志惟同谁均难苦离戚戚情哀慕岁殊叹时贱女怀叹网防青实汉骄忠英
?清新衾阴匀寻辛凤知我者谁世异浮奇倾鄙贱何如罗萌青生成盈贞皇
?纯贞志一专所当麟沙流颓逝异浮沉华英翳曜潜阳林西昭景薄榆桑伦
?望微精感通明神龙驰若然倏逝惟时年殊白日西移光滋愚谗漫顽凶匹
?谁云浮寄身轻飞昭亏不盈无倏必盛有衰无日不陂流蒙谦退休孝慈离
?思辉光饬粲殊文德离忠体一违心意志殊愤激何施电疑危远家和雍飘
?想群离散妾孤遗怀仪容仰俯荣华丽饰身将与谁为逝容节敦贞淑思浮
?怀悲哀声殊乖分圣赀何情忧感惟哀志节上通神祗推持所贞记自恭江
?所春伤应翔雁归皇辞成者作体下遗葑菲采者无差生从是敬孝为基湘
?亲刚柔有女为贱人房幽处己悯微身长路悲旷感生民梁山殊塞隔河津
○四围四角红书读法自仁字起顺读，每首七言四句；逐字逐句逆读，俱成回文：
仁智怀德圣虞唐，贞妙显华重荣章，
臣贤惟圣配英皇，伦匹离飘浮江湘。
仁智至惨伤、贞志至虞唐、钦所至穹苍，钦所至荣章、贞妙至山梁、臣贤至路长、臣贤至流光、伦匹至幽房、伦匹至榆桑。伦匹由臣贤、由贞妙，至虞唐。余仿此。
湘江由皇英、由章荣，至智仁。余仿此。
以下三段读俱同前：津河至柔刚、亲所至兰芳，琴清至惨伤。
中间井栏式红书读法自钦字起顺读，每首七言四句：
钦岑幽岩峻嵯峨，深渊重涯经网罗，林阳潜曜翳英华，沉浮异逝颓流沙。
深渊至幽遐、林阳至兼加、沉浮至患多、麟凤至如何、神精至嵯峨、身苦至网罗、殷忧至英华。
自沉字起，逐句逆读，回文。余仿此：
沉浮异逝颓流沙，林阳潜曜翳英华，深渊重涯经网罗，钦岑幽岩峻嵯峨。
自沙字起，逐字逆读，回文：
沙流颓逝异浮沉，华英翳曜潜阳林，罗网经涯重渊深，峨嵯峻岩幽岑钦。
间一句，间二句顺读，或两边分读，上下分读，俱可。
自初行退一字成句：
岑幽岩峻嵯峨深，渊重涯经网罗林，阳潜曜翳英华沉，浮异逝颓流沙麟。
渊重至遐神、阳潜至加身、浮异至多殷、凤离至何钦、精少至峨深、苦惟至罗林、忧缠至华沉。
○黑书读法自嗟字起，反复读，三言十二句：
嗟叹怀，所离经；遐旷路，伤中情；家无君，房帏清；
华饰容，朗镜明；葩纷光，珠曜英；多思感，谁为荣？
荣为至叹嗟、经离至思多、多思至离经。
左右分读：
怀叹嗟，所离经；路旷遐，伤中情；君无家，房帏清；
容饰华，朗镜明；光纷葩，珠曜英；感思多，谁为荣。
谁为至叹嗟、所离至思多、感思至离经。
半段回环读，三言六句：
嗟叹怀，伤中情；家无君，朗镜明；葩纷光，谁为荣？
荣为至叹嗟、经离至思多、多思至离经。
半段顺读：
怀叹嗟，伤中情；君无家，朗镜明；光纷葩，谁为荣？
谁为至叹嗟、所离至思多、感思至离经。
以下三段，读俱同前：游西至摧伤、凶顽至为基、神明争雁归。
左右间一句，罗文分读：
嗟叹怀，路旷遐；家无君，容饰华；葩纷光，感思多。
荣为争离经、经离至为荣、多思至叹嗟。
从中间一句，罗文分读：
怀叹嗟，路旷遐；君无家，容饰华；光纷葩，感思多。
所离至为荣、谁为至离经、感思至叹嗟。
中间借一字，四言六句：
怀所离经，伤路旷遐；君房帏清，朗容饰华；光珠曜英，谁感思多？
谁感至离经、所怀至为荣、感谁至叹嗟。
两分各借一字互用：
怀所离经，踏伤中情；君房帏清，容朗镜明；
光珠曜英，感谁为荣？
谁感至叹嗟、所怀至思多、感谁至离经。
中间借二字，五言六句：
叹怀所离经，中伤路旷遐；无君房帏清，镜朗容饰华；纷光珠曜英，为谁感思多？
为谁至离经、离所至为荣、思感至叹嗟。
两分各借二字，互用分读：
叹怀所离经，旷路伤中情；无君房帏清，饰容朗镜明；
纷先珠曜英，思感谁为荣？
为难至叹嗟，离所至思多、思感至离经。
以下三段，读俱同前，阶西至摧伤，漫顽至为基、通明至雁归。
○蓝书读法自中行各借一字，互用分读，四言十二句：
邵南周风，兴自后妃；卫郑楚樊，厉节中闱；
咏歌长叹，不能奋飞；齐商双发，歌我兖衣；
曜流华观，冶容为谁？情徵宫羽，同声相追。
情徵至后妃、周南至情悲、官徵至淑姿。
取两边四字成句，四言六句：
兴自后妃，厉节中闱；不能奋飞，歌我兖衣；
冶容为谁？同声相追。
同声至后妃，窈窕至情悲、感我至淑姿。
两边分读，四言十二句：
兴自后妃，窈窕淑姿；厉节中闱，河广思归；
不能奋飞，遐路逶迤；歌我兖衣，硕人其颀；
冶容为谁？翠粲藏蕤；同声相追，感我情悲。
同声至淑姿、窈窕至相追、感我至后妃。
两边各连一句，或两边遥间一句，俱可读。
以下三段，读俱同前：惟时至成辞、佞好至防萌、何辜至惟新。
两边分读，左右递退，六言六句：
周风兴自后妃，卫女河广思归；
长叹不能奋飞，齐兴硕人其颀；
华观冶容为谁？情伤感我情悲。
宫羽至淑姿、邵伯至相追、情伤至后妃。
以下三段，读俱同前：年殊至成辞、谗人至防萌、愆殃至惟新。
互用分读：
周风兴自后妃，楚樊厉节中闱；长叹不能奋飞，双发歌我兖衣；华观冶容为谁？宫羽同声相追。
宫羽至后妃、邵伯至情悲、情伤至淑姿。
虚中行左右分读，六言十二句：
周风兴自后妃，邵伯窈窕淑姿；楚樊厉节中闱，卫女河广思归；长叹不能备飞，咏志遐路逶迤；
双发歌我兖衣，齐兴硕人其颀；华观冶容为谁？
曜荣翠粲葳蕤；官羽同声相追，情伤感我情悲。
情伤至后妃、邵伯至相追、宫羽至淑姿。
左右连一句亦可读。
以下三段，读俱同前：年殊至成辞、谗人至防萌、愆殃至惟新。
○紫书读法自岁寒反覆读，五言四句：
寒岁识凋松，贞物知终始；颜丧改华容，仁贤别行士。
士行至岁寒、松凋至贤仁、仁贤至凋松。
自寒字蛇行读：
寒岁识凋松，始终知物贞；颜丧改华容，士行列贤仁。
仁贤至岁寒、松凋至行士、士行至凋松。
从外读入：
寒岁识凋松，仁贤别行士；颜丧改华容，贞物知终始。
仁贤至华容、松凋至物贞、士行至丧颜。
从内读出：
贞物知终始，颜丧改华容；仁贤别行士，寒岁识凋松。
颜丧至行士、始终至岁寒、容华至贤仁。
以下一段，读俱同前：诗风至微元。
自龙字起顺读，五言四句：
龙虎繁文藻，旗凋华曜荣；容饰观壮丽，衣绣曜颜充。
从外读入：
藻文繁虎龙，充颜曜绣衣；丽壮观饰容，荣曜华凋旗。
充颜至饰容。
从内读出：
荣曜华凋旗，丽壮观饰容；充颜曜绣衣，藻文繁虎龙。
丽壮至绣衣。
以下一段，读俱同前：衰年至异世。
回环读：
龙虎繁文藻，荣曜华凋旗；容饰观壮丽，充颜曜绣衣。
衣绣至虎龙。
顺读：
藻文繁虎龙，荣曜华凋旗；丽壮观饰容，充颜曜绣衣。
充颜至虎龙。
以下一段，读俱同前：衰年至奇颜。
○黄书读法自诗情起，五言四句：
诗情明显怨，怨义兴理辞；辞丽作比端，端无终始诗。
诗始至情诗、辞丽至理辞、辞理至丽辞、端比至无端、怨显至义怨、端无至比端、怨义至显怨。
自思感起，四言四句：
思感自宁，孜孜伤情，时在君侧，梦想劳形。
形劳至感思。
顺读：
宁自感思，孜孜伤情；侧君在时，梦想劳形。
梦想至惑思。
以下三段，读俱同前：愆旧至何如、婴是至何冤、怀伤至者谁。
从外读入：
宁自感思，梦想劳形；侧君在时，孜孜伤情。
梦想至在时。
从内读出：
孜孜伤情，侧君在时；梦想劳形，宁自感思。
侧君至劳形。
从下一句间逆读：
孜孜伤情，宁自感思，梦想劳形，侧君在时。
侧君至伤情。
以下三段，读俱同前：念是至独居、怀忧至漫漫、悼思至感悲。
自诗情起，四言四句：
诗情明显，怨义兴理；辞丽作比，端无终始。
始终至情诗、辞丽至兴理、理兴至丽辞、情明至始诗、丽作至理辞、无终至比端、义兴至显怨、显明至义怨、比作至无端。
余如始终无端，显明情诗，回环读，仍是四言四句八首。
苏氏蕙若兰织锦回文璇玑图
私淑女弟子哀萃芳谨绎
琴清流楚激弦商泰曲发声悲摧藏音和咏思惟空堂心忧增慕怀惨伤仁
芳廊王南荒嗟智
兰桃怀郑淫中怀
凋燕土歌妄君德
茂水眷商想容圣
熙好旧流感曜虞
春方殊离仁君荣身苦惟艰生患多殷忧缠情将如何钦苍穹誓终笃志贞
墙加怀繁思岑妙
面兼何华伤幽显
殊愁是观君岩华
意悴冤曜梦峻重
感少端终诗嵯荣
故精平始璇峨章
新旧闻离天罪辜神恨昭感兴伯苏心玑明别改知识深微至嬖女因奸臣
霜遐氏诗图渊贤
冰幽辞兴怨重惟
齐旷怀感念涯圣
洁远感远为经配
志离戚殊怀网英
清凤知浮如罗皇
纯贞志一专所当麟沙流颓逝异浮沉华英翳曜潜阳林西昭景薄榆桑伦
望神龙时光滋匹
谁轻昭盛流谦离
思粲德意电远飘
想散怀丽逝贞浮
怀哀圣哀推自江
所春皇遗生基湘
亲刚柔有女为贱人房幽处己悯微身长路悲旷感生民梁山殊塞隔河津
自初行退一字，每首七言四句，俱逐句退成回文：
智怀德圣虞唐贞，妙显华重荣章臣，
贤惟圣配英皇伦，匹离飘浮江湘津。
智怀至西林、至罗林、至玑心、至岑钦、至奸臣、至识深、至如林、至浮沉、至知麟、至恨神、至怀身、至繁殷、至始心、至苦身、至南音、至和音、至伤仁、至忧心、至唐贞。
以下十五段，读俱同前：所怀至芳琴、河隔至刚亲、清流至伤仁、妙显至梁民、生感至望纯、清志至商秦、曲发至唐贞、贤惟至长身、微悯至霜新、故感至藏音、和咏至章臣、匹离至房人、贱为至墙春、阳熙至堂心、忧增至皇伦。
自上横行退一字成句，逐句逐字逆读，俱成回文：
伤惨怀慕增忧心，堂空惟思咏和音，藏摧悲声发曲秦，商弦激楚流清琴。
伤惨至乡身、至苦身、至始心、至何钦、至南音、至繁殷、至怀身、至恨神、至知麟、至浮沉、至如林、至识深、至玑心、至罗林、至奸臣、至章臣、至智仁、至唐贞、至忧心。
以下十五段读俱同前：芳兰至听亲、刚柔至河津、湘江至智仁、堂空至阳春、墙面至贱人、房幽至匹伦、皇英至忧心、藏摧至故新、霜冰至微身、长路至贤臣、章荣至和音、商弦至清纯、望谁至生民、梁山至妙贞、唐虞至曲秦。
自两间行退一字成句，下以递退一句成章，又纵横返复读：荒淫至生民、王怀至皇人、志笃至方春、桑榆至贞纯、方殊至志贞、贞志至桑伦、岑幽至长身、加兼至刚亲、何如至故新、阳潜至所亲、罗网至和音、凤离至清琴、苦惟至章臣、沙流至湘律、渊重至房人、遐幽至望纯、多患至清纯、浮异至墙春，峨嵯至曲秦、精少至阳春、忧缠至皇伦、华英至梁民、光流至刚亲、龙昭至霜新、当所至芳琴、荣君至所亲、乡旧至故新、所感至清琴、苍穹至湘津、西照至长身。
自中行退一字成句，以下迎退一句成章：南郑至遗身、奸回至旧新，遗哀至南音、旧闻至奸臣、繁华至房人、识知至清纯、浮殊至曲秦、恨昭至皇伦、诗兴至刚亲、苏作至所亲、始终至清琴、玑明至湘津、时盛至望纯、辜罪至贱人、徵流至阳春、微至至梁民。
自角斜退一字成句，以下递退一句成章：
嗟中君容曜多钦，思伤君梦诗璇心，氏辞怀感戚知麟，种轻粲散哀惑亲。
嗟中至贞纯、至浮沉、至遐神、至遗身、至阳林、至沙麟、至旧新，至凤麟、至加身、至基津、至桑伦、至生民、至渊深、至华沉、至廊琴、至方春、至王秦、至精神、至多殷、至奸臣、至罗林、至苦身、至南音、至基津，至图心、至妙贞、至皇伦、至恨神、至知麟、至怀身、至繁殷、至如林、至思钦、至平心、至识深、至曲秦、至堂心、至忧心、至皇伦、至微深、至徵殷、至唐贞、至多钦。
以下十五段同前：廊桃至基津、春哀至嗟仁、基自至廊琴、思伤至望纯、怀何至梁民、知戚至忧心、如怀至阳春、氏辞至霜新、图怨至长身、璇诗至和音。
平端至故新、神轻至墙春、滋谦至房人、多曜至曲秦、伤好至清纯。
自中心诗兴起，各项字倒换互旋，八面分读：
诗兴感远殊浮沉，时盛意丽哀遗身，始终曜观华繁殷，徵流商歌郑南音。
始终至遗身、玑明至旧新、苏作至奸臣。
四正左旋读：诗兴至旧闻、苏作至南音、始终至识深、玑明至浮沉。
四正右旋读：诗兴至奸臣、玑明至南音、始终至旧新、苏作至遗身。
四隅左旋读：璇诗至廊琴、平端至春亲、氏辞至基津、图怨至嗟仁。
四隅右旋读：璇诗至基津、图怨至春亲、氏辞至廊琴、平端至嗟仁。
双句左旋读：诗兴至春亲、氏辞至旧闻、苏作至廊琴、平端至南音。始终至嗟仁、璇诗至奸臣、玑明至基津、图怨至遗身。
双句右旋读：诗兴至基津、图怨至奸臣、玑明至嗟仁、璇诗至南音。始终至廊琴、平端至旧新、苏作至春亲、氏辞至遗身。
各行退一字，于八面各取一句，左旋颠倒回文：
南郑歌商流徵殷，廊桃燕水好伤身，旧闻离天罪辜神，春哀散粲轻神麟。
廊桃至时沉、旧闻至滋林、春哀至微深、遗哀至多钦、基自至徵殷、奸臣至伤身、嗟中至辜神。
八面右旋读：南郑学滋林、嗟中至时沉、奸臣至神麟、基自至辜神、遗衷至伤身、春哀至徵殷、旧闻至多钦、廊桃至微深。
各行退一字，四正面各取一句，左旋读：
南郑歌商流徵殷，旧闻离天罪辜神，遗哀丽意盛时沉，奸因女嬖至微深。
旧闻至微殷、遗哀至辜神、奸因至时沉，四正右旋读：南郑至辜神、奸因至徵殷、遗哀至微深、旧闻至时沉。
四隅左旋读：嗟中至滋林、廊桃至多钦、春哀至伤身、基自至神麟。
四隅右旋读：嗟中至伤身，基自至多钦、春哀至滋林、廊桃至神麟。
小山看罢，不觉叹道： 苏氏以闺中弱质，意欲感悟其夫，一旦以精意聚于八百言中，上陈天道，下悉人情，中稽物理，旁引广譬，兴寄超远，此等奇巧，真为千古绝唱，今得太后制序，已可流传不朽，又得史氏、哀氏两个才女，寻其脉络，疏其神髓，绎出诗句，竟可盈千累万，使苏氏当日制图一片巧思，昭然在目，殆无余恨。这两个才女如此细心，不独为苏氏功臣，其才情之高，慧心之巧，亦可想见。侄女生逢其时，得睹如此奇文，可谓三生有幸。不知太后有何旷典？
唐敏道： 太后自见此图，十分喜受。因思如今天下之大，人物之广，其深闺绣阁能文之女，固不能如苏蕙超今迈古之妙，但多才多艺如史幽探、哀萃芳之类，自复不少。设俱湮没无闻，岂不可惜？因存这个爱才念头，日与延臣酌议，欲今天下才女俱赴廷试，以文之高下，定以等第，赐与才女匾额，准其父母冠带荣身。不独鼓励人才，为天下有才之女增许多光耀，亦是千秋佳话。因谕部臣议定条款，即于前次所颁覃恩十二条之外，续添考才女恩昭一条。闻得明年改元 圣历 ，大约来春正月颁行天下。考期虽尚未定，此信甚确。侄女须赶紧用功，早作准备。据你学问，要竖才女匾额，只算探囊取物。去年你曾问我女科。谁知此话今日来真应了。 小山不觉喜道： 天下竟有如此奇事！怪不得叔叔说是我们闺中千载难逢际遇，真是旷古少有。话虽如此，侄女何能有这福分，就竖才女匾呢。况学业未精，如何敢荫妄想？此后惟有勉力习学，尚求叔叔不时教诲，或者可以前去观光。加考期尚有时日，还有几希之望，倘明年就要考试，侄女只好把这妄想歇了。 唐敏诧异道： 侄女此话怎讲？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读血书伤情思旧友闻凶信仗义访良朋
话说余承志正因不知文府消息，无从访问；今见奶公，欢喜非常。当时乳母领宣信与丽蓉、司徒妩儿见礼。余承志问起文府亲丁几口。宣信道： 文老爷祖籍江南，寄居河北，并无弟兄。眼前五位公子，都是章氏夫人所生；还有二位小姐，是姨娘所生。姨娘久已去世。大公子名文芸，二公子名文蒒，三公子名文萁，四公子名文菘，五公子名文□：现在年纪都在二十上下，个个勇猛非凡；大、四两位公于尤其足智多谋，人都呼为 文氏五凤 。
文老爷年纪虽不足五旬，时常多病，颇有老景；兼之屡次奉旨征剿倭寇，鞍马劳顿，更觉衰残。近来淮南临海一带海寇得以安静，全亏五位公子辅佐之力。文老爷久要退归林下，因主上贬在房州，尚未复位，所以不忍告归；大约主上一经还朝，也就引退了。 丽蓉道： 二位小姐现年几何？ 宣信道： 都在十五六岁。
大小姐名书香，许与林侍郎公子林烈为妻；二小姐名墨香，许与阳御史公子阳衍为妻；现在府中，都未出室。 承志道： 五位公子可曾配婚？ 宣信道： 虽都聘定，尚未婚娶：大公子自幼聘山南节度章老爷小姐章兰英为妻；二公子聘潮州郡守邵老爷小姐邵红英为妻；三公子聘工部尚书戴老爷小姐戴琼英为妻；四公子聘许州参军由老爷小姐由秀英为妻；五公子聘柳州司马钱老爷小姐钱玉英为妻。
这位章氏夫人，就是河东节度章更老爷胞姐，为人慈祥，一生好善，相待两位小姐如同亲生；凡有穷人，莫不周济；诸如舍药、施棺、修桥、补路之类，真是遇善必行。淮南一带，人人感仰，都以 活菩萨 称之。 承志道： 这五位公子，为何都不成亲？ 宣信道： 文老爷本早要替众公子婚娶，因太后颁有考才女恩诏，这些小姐都要赴试，所以耽搁。文府两位小姐至今尚未出阁，也是这个缘故。
承志道： 原来国中近日又有考才女一事。这恶妇并不迎主还朝，还闹这些新鲜题目，也忒高兴了！ 宣信道： 小主母同小姐向来可曾读书？若都能文，将来到了文府，只怕两位文小姐都要携著赴考哩。 承志道： 我同这恶妇乃不共戴天之仇，岂可令妻妹在他跟前应试！ 宣信道： 公子此话虽是；但恐那时章氏夫人高兴，特命同去，何能推脱？
承志道： 那河东节度章老爷既是这边章氏夫人胞弟，他家几位公子，几位小姐，想来你也知道了？ 宣信道： 章府同文府郎舅至亲，时常来往，他家若大若小，老奴那个不知。 承志道： 当日老爷在军前同我别时，曾给我两封血书：一送淮南文老爷，一送河东章老爷。将来到过文府，如路上无人盘查，还到河东见见章老爷，所以问问他家光景。你既晓得，何不谈谈？日后到彼，省得临时茫然。 宣信道： 他家人口甚多，今日若非问起，将来公子到彼，何能知其头绪。这位章老爷，祖籍江南，弟兄四位，共生四位小姐，十位公子。如今章老爷三位兄弟俱已去世。那十位公子年纪也在二旬上下，个个英勇；四、五两位公子学问更高，人称呼为 章氏十虎 。大公子名章荭，自幼聘开封司马井老爷小姐井尧春为妻，二公子名章芝，聘会稽郡守左老爷小姐左融春为妻；三公子名章蘅，聘剑南都督廖老爷小姐廖熙春为妻；四公子名章蓉，聘武林参军邺老爷小姐邺芳春为妻；五公子名童芗，聘户部尚书郦老爷小姐郦锦春为妻；六公子名章莒，聘吏部郎中邹老爷小姐邹婉春为妻；七公子名章苕，聘常州司马施老爷小姐施艳春为妻；八公子名章芹，聘兵部员外柳老爷小姐柳瑞春为妻；九公子亿章芬，聘太医院潘老爷小姐潘丽春为妻；十公子名章艾，聘洛阳司马陶老爷小姐陶秀春为妻。都等应过女试，才能完姻。 丽蓉道： 那四位小姐年纪也都相仿么？ 宣信道： 四位小姐年纪都与文府小姐差不多。大小姐名兰芳，许与御史蔡老爷公子蔡崇为妻；二小姐名蕙芳，许与翰林谭老爷公子谭太为妻；三小姐名琼芳，许与学士叶老爷公子叶洋为妻；四小姐名月芳，许与中书褚老爷公子褚潮为妻；也因要应女试，都未出阁。章、文二位老爷因爵位甚尊，将来诸位小姐出去应考，若用本姓，恐太后疑何情托等弊，因此将诸位小姐应试履历，都用夫家之姓，如今在家，就以夫家之姓相称。若不说明，将来公子到彼，听他称呼，还觉诧异哩。
承志道： 章府十媳，文府五媳，名字为何都象姐妹一般？ 宣信道： 这是章氏夫人写信照会各家都以 英 、 春 二字相排，以便日后看 题名录 ，彼此都可一望而知。
主仆一路闲话。因沿途逆风，走了多时。这日到了淮南，另雇小船，来到节度衙门。奶公进去通报。承志见了文隐，投了血书。文隐看了，不觉睹物伤情，一时触动自己心事，更自凄怆不已，道： 令尊虽大事未成，且喜贤侄幸逃海外，未遭毒手，可见上天不绝忠良之后。今日得见贤侄，真可破涕为笑。 因又捻须叹道： 贤侄：你看我年未五旬，须发已白，老病衰残，竟似风中之烛。自与令尊别后。十余年来，如处荆棘，心事可想而知。境界如此，安得不老！古人云：
 君辱臣死。 令虽不至于辱，然亦去辱无几，五中能毋懑恨！贤侄要知我之所以苟延残喘不肯引退者，一因主上尚未复位，二因内乱至今未平。若要引退，不独生前不能分君之忧，有失臣节；即他日死后，亦何颜见先皇于地下？然既不能退，只好进了。无如彼党日渐猖獗，一经妄动，不啻飞蛾投火，以卵就石。况令尊之后，又有九王诸人前车之鉴，不惟徒劳无功，更与主上大事有碍。时势如此，真是退既不可，进又不能。蹉跎日久，良策毫无， 不忠 二字，我文某万死何辞！而且年来多病，日见衰颓，每念主上，不觉五内如焚。看来我也不久人世，势难迎主还朝，亦惟勉我后人，善承此志，以了生平未了之愿，仍有何言！ 说罢，嗟叹不已。将承志安慰一番，并命仆人把二位小姐接入内衙。司徒妩儿同余丽蓉都到上房，一一拜见；并与书香、墨香二位小姐见礼，彼此叙谈，十分契合。
余承志拜过章氏夫人，来到外厢，与五位公子一同相聚、闲话间，惟恨相见之晚。大公子文芸道： 当日令尊伯伯为国捐躯，虽大事未成，然忠心耿耿，自能名垂不朽。大丈夫做事原当如此；至于成败，只好听之天命，莫可如何。 五公子文□道： 若恼我的主见，早已杀上西京！如今把主上不是禁在均州，就是监在房州，迁来迁去，成何道理！这总怪四哥看了天象，要候甚么 度数 ，又是甚么 课上孤虚 ，以致耽搁至今，真是养痈成患，将来他的羽翼越多，越难动手哩。 二公子文蒒、三公子文萁也一齐说道： 武氏如把主上好好安顿，我们还忍耐几时，等等消息，倘有丝毫风吹草动，管他甚么天文课象，我们只好且同五弟并承志哥哥杀上长安，管教武氏寸草不留，他才知文家利害！ 四公子文菘道： 两位哥哥同五弟何必性急！现在紫微垣业已透出微光，那心月狐光芒日见消散，看来武氏气数甚觉有限，大约再迟三五年，自必一举成功。此时若轻举妄动，所谓逆天行事，不独自己有损，且与主上亦更有害。当日九王爷之举，岂非前车之鉴么？ 文东道： 兄弟记得前年四哥曾言武氏恶贯指日即满，为何此时又说还须三五年？这是何意？ 文菘道： 当日我说武氏恶贯即满者，因心月狐光芒已退；谁知近来忽又时出一道奇光，蒙微垣被他这光欺住，不能十分透露，因此才说还须三五年方能举事。这道奇光，我闻那些臆断之徒都道以为回光反照，那知却是感召天和所致。
余承志道： 有何惊天动地善政却能如此？ 文菘道： 我因这事揣夺许久，竟不知从何而至，后来见他有道恩诏，才知此光大约因这恩诏所感而来。 承志道； 何以见得？ 文菘道： 他因七十万寿，所以发了一道恩诏，内中除向例蠲免、减等、广额、加级等项，另有覃恩十二条，专为妇女而设，诸如旌表孝悌、掩埋枯骨、释放宫娥，恩养嫠妇、设立药局、起造贞桐、以及养媪院、育女堂之类，皆前古未有之矿典。此诏一出，天下各官自然遵照办理，登时活了若干民命，救了无数苦人，生肯沐恩，死者衔感，世间许多抑郁悲泣之声，忽然变了股和蔼之气，如此景象，安有不上召天和。奇光之现，大约因此。无奈他杀戮过重，造孽多端，虽有些须光芒，不过三五年即可消尽。此时正在锋头，万万不可轻动！
五弟如不信，不出数日，自然有个效验。
承志道： 请教是何效验？ 文菘道： 小弟连日夜观天象，陇右地方，似有刀兵之象；但气象衰败，必主失利。据我揣夺：此必陇右史伯伯误听谣言，以为心月狐回光反照，意欲独力勤王，建此奇功；那知轻举妄动，却有杀身之祸！
正在谈论，果见各处纷纷文报，都说陇右节度使史逸谋叛，太后特点精兵三十万，命大将武九思征剿。众人听了，这才佩服文菘眼力不差。
承志道： 史伯伯若果失利，可惜骆家兄弟少年英豪，投在彼处，不知如何。
文芸道： 莫非宾王伯伯之子？兄长何以知其在彼？ 承志道： 当日先父同骆家叔叔起兵时，小弟与骆家兄弟都在军前，后因兵马大伤，事机不能挽回，先父命弟投奔淮南，骆家兄弟投奔陇右。此时若史伯伯失利，岂非他亦在内。 文□道： 我们离得过远，不能救他，这却怎处！ 文芸道： 即使相近，又何能救？此时惟有暗暗访他下落，再作计较。 文萁道， 宾王伯伯向同父亲结义至交，今骆家哥哥既然有难，我们自应前去救他，岂可袖手！ 文蒒道： 为今之计，我与三弟且同承志哥哥偷上陇右，探探下落，如何？ 文芸道： 你们且去禀知父亲，再定行止。 文萁道： 此事只好瞒著父亲，如何敢去禀知！ 文芸道： 若不禀知，如此大事，我又焉敢隐瞒。
文菘道： 咋日兄弟偶尔起了一课，父亲驿马星动，大约不日就有远差，两位哥哥莫若等父亲出外，再议良策，岂不是好？ 文蒒道： 如此敢好，但恐四弟骗我。 文萁道： 四弟之课，向来从无舛错，我们且耐几日再看，如何？ 文□道： 若果如此，你们设或去时，切莫把我丢下。
文菘道： 五弟驿马虽动，但恐不是陇右之行。 过了两日，文隐接了一道御旨，因剑南倭寇作乱，命带兵将前去征剿，所有节度印务，仍著长子文芸署理。文隐接了此旨，那敢怠慢，星速束装，带了文菘、文□并一干众将，即日起身往剑南去了。文蒒，文萁约了余承志，带了几名家将，在章氏夫人眼前扯了谎要到五台进香，其实要往陇右探骆承志下落。文芸再三相劝，那里阻得住；只得托了余承志诸事照应，并于暗中命人跟去探听。三人上路，望陇右进发。一路饥餐渴饮，早起迟眠，说不尽途中辛苦。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仙姑山上指迷团节度营中解妙冒
话说酒家走到文□面前道： 客官可喜陈酒？若要吃新酒，小店却无此物，只好请向别家照顾。 文□道： 我不喜陈酒，何必又到你家！请教娘子尊姓？在此开张几年了？ 酒家道： 小婢姓仪。此店自夏朝开设至今，将近三千年了。 文□忖道： 原来是个老酒店，怪不得那人以貂冠换酒，可见其酒自然不同。 因问道： 你家共有几种名酒？
酒家道： 我家名酒甚多。请问客人：还是要饮自古名人所造的陈酒呢？还是要饮古来各处听产的陈酒呢？ 文□道： 古人名酒固佳，但恐真人前后或居一乡，酒味难免雷同；我要各处所产名酒。
酒家即从柜上检了一块粉牌，文□接过，只见上面写的尽是古来各处所产名酒，约有一百余种。前后看了一遍道： 这酒每样我都尝一碗，如果可口，将来自然照顾。但今日可肯赊我几碗？ 酒家摇头道： 近来饮酒的每每吃了都怕还钱，所以小店历来概不赊欠，客官只看刚才那位姓阮的拿著貂冠还来换酒就明白了。 文□从身上把宝剑取下道： 就把此剑权押你处。你就照著粉牌所开酒名，每样一碗，先斟三十碗解解口渴；随后只管慢慢照样斟来。如果醇美，把这粉牌吃成，我自重重赏你。 酒家答应，拿著宝剑去了。
文□看那正面也有一副对联，写的是：
万事不如杯在手，一生几见月当头。
下面落的款是 醴泉侯偶题 。正面有闺秀黄娇写的匾，是 般若汤 三个大字。
各座上人人畅饮，个个欢呼。
酒家刚把三十碗酒摆在面前，那股酒香直从碗内阵阵冒将出来。文□只觉喉内倒象伸出一只小手要来抢吃光景，那里忍得住。只得发个狠道： 武四思！你就下了毒药，我也顾不得了！ 转眼间三十碗早已告干，把嘴咂一咂道：
 不意世间竞有如此美酒，无怪那位司马先生连鹔鷞裘也不要了！我也明知酒是害人的，无奈这张嘴不能由我做主，只怕将来竟要把命结识他哩！话虽如此，究竟不可多饮。要紧要紧！切记切记！ 自己正在嘱付，酒家道： 客官可要再饮几碗？ 文□思忖多时道： 索性放量饮几碗，明日再戒罢。 因向酒家道： 刚才我已说过，你只照著粉牌名色斟来，何必又要来问？ 酒家又摆了二十碗，文□仍旧一气饮干；一连几次，登时把粉牌所开百十种酒都已饮完，只觉天旋地转。立起身来，拖著银枪，出了酒肆，走未数步，跌在地下，竟自昏迷不醒。
文芸同众人在外面候了多时，总不见文□出阵，甚不放心。薛选道： 昨日我同文□哥哥有约，待小弟前去探探。 文蒒道： 我也同去。 文芸道： 你们此去务要小心。 二人点头，将马一纵，闯进阵内，只觉四处酒气熏人。薛选不会饮酒，被这酒气一熏，早已醉倒在地；文蒒饮了几杯，也就醉倒，文芸等之许久，见无消息，只得暂且收兵。
次日，武四思命兵丁将文□送到文芸营里，教他看看文□身上可有伤痕，可曾服毒，这是他自己贪饮过度，以致送命。若知此阵利害，及早收兵；如再执迷不醒，少不得都同文□一样。那兵丁交代回去。
文家弟兄并众公子团团围著观看，只见文□面色如生，口中宿酒仍向外流，酒气熏人。文芸因他胸前尚温，即请医家设法解救。挨了半日，只听他说了一句 后悔无及 ，早已气断身亡。文家弟兄个个顿足恸哭，口口声声誓要杀了武四思方消此恨。随即草草殡殓，寄在邻近庙内。此信传到钱玉英耳内，闻知丈夫被害，只哭的死去活来；章氏夫人也是恸哭不已。
次日，武四思又在战场叫人去破阵。文芸、章荭正要率领众人出去，只见宋素、燕勇、唐小峰、洛承志道： 我四人愿到阵中探探二哥并薛家哥哥消息，看他究竟是何妖术。 文芸道： 千万小心！ 四人来到阵前，也不同武四思答话，一直冲进阵中。到了里面，被酒气一熏，那不会饮酒的早已晕到在地，那会吃酒的先有三分醉意，及至闹到后来，弄的糊里糊涂，不因不由就想吃一杯了：因此凡入阵的莫不被他醉倒。
众公子候了一日，杳无音信。次日都在营中计议。文芸道： 才到第一关就如此失利，这却怎好！ 章荭道： 按这 酉水 二字而论，无非是个 酒 字，何至如此利害？ 史述道： 偏偏我们弟兄所去主人并无一人回来；如能略晓其中光景，也好设法破他。
只见家将来报： 宰、燕二位才女要来求见。 文芸分付请进。宰玉蟾、燕紫琼进来，向众人垂泪道： 我们丈夫被武四思困在阵中，存亡未卜。特来面请诸位将军将令，愿到阵中探听虚实，再来缴令。 文芸道： 二位嫂嫂千万仔细！
二人答应，出了营盘，玉蟾骑了银鬃马，紫琼骑了赤兔马，一直冲进阵中去了。
文芸同众弟兄等候多时，忽见从空落下一个人来，众人一看，原来是燕紫琼。只见他满面通红，坐在地下，嘘嘘气喘。史述忙取一杯茶放在面前；紫琼把茶喝了两口，精神略觉清爽。众人问起阵中光景，紫琼立起道： 刚才我二人闯进阵去，里面水秀山青，无穷美景。才走几步，一股酒香直向鼻孔钻来；玉蟾姐姐不善饮酒，受了这股酒气，早已醉倒。我到各处探了一遍，幸喜我们去的七人虽都醉倒，尚属无妨。原想把玉蟾姐姐驼了回来，那知他阵中四面安设天罗地网，我费尽气力才能逃出。小峰将军乃闺臣姐姐胞弟，今既困在阵中，妹子且到小蓬莱求求闺臣姐姐。他如今业已成仙，不知可能见面，只好且去碰碰。 说著，将身一纵，忽然无踪。众公子看了，略觉放心 紫琼来到小蓬莱，走到石碑跟前，看见唐敖所题诗句，正在嗟叹，只见有个道姑在那里采药。紫琼上前合掌道： 仙姑请了！ 道姑也还礼道： 女菩萨从何至此？来此有何贵干？ 紫琼把要访唐闺臣、颜紫绡之意说了。道姑道： 我在此多年，并未见此二人。女菩萨访他有何话说？ 紫琼把起兵被困之话说了。
道姑道： 他这四阵，虽有酉水，巴刀……各名，其实总名 自诛阵 。此时虽有几人困在其内，他断不敢伤害；他若伤了一人，其阵登时自破。 絮琼道： 昨日文府五公子业已被害，为何仙姑还说这话？ 道姑道： 凡在阵中被害的，那都是自己操持不定，以致如此，何能怨人？所谓 自诛阵 者，就是这个取义。
紫琼道： 请教仙姑可有破他之法？ 道姑笑道： 我们出家人只知修行养性，那知破阵之术。据我愚见：女菩萨何不 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呢？ 紫琼听了，正要朝下追问，那个道姑忽然不见，知是仙家前来点化，只得望空拜谢。
回到大营，对众人说了，都摸不著是何寓意。
文芸道： 他那座阵团团把城围往，他们出入毫无挂碍，何以我们一经进阵就被醉倒？必定另有趋避之法。那仙姑所说 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定是这个缘故。必须把他兵丁捉住一个，看他身上带著何物就明白了。 随即派了卞璧，史述去办此事。 紫琼同后营去了。不多时，卞璧、史述捉住一个大汉，身上搜出一张黄纸，上写 神禹之位 四个譟字。细拷那人，才知武四思军中凡有从阵内出入的，胸前都放这张黄纸，才不为酒所困。文芸听了，如获至宝。即将大汉打入囚笼。随即写了数千纸条，每人胸前各放一张，点了三千精兵，每人也是一张。文芸道： 我们这三千兵须分三队前进：第一队，卞璧、颜崖二位哥哥领一千步兵，从正面正中进阵；第二队，林烈哥哥同章芗兄弟领一千步乓，从正面左首进阵；第三队，蔡崇哥哥同四弟文菘领一千步兵，从正面右首进阵。过了此阵，凡到关者俱先放号炮。小弟同史述哥哥带领五千马兵随后接应。进关后毋许伤害良民。章荭兄弟同诸位紧守大营。 众人齐声答应。分派已毕，约有初更时候，各带人马，一齐冲入阵内。谁知六位公子同三千雄兵倒象下了一个酒馆，个个醉倒在内。
文芸同史述等了多时，毫无响动，甚觉惊慌。连忙回营把大汉提出细细拷同，才知武四思每逢摆设此阵，手下兵将俱不准饮酒；至进阵之日，内中倘有一人在本日预先犯了酒戒，连随去之兵无论多寡，也都困在阵内，身上虽带灵符也不中用，并且书符、带符之人，不独本日不准饮酒，还要焚香叩祝，说个 戒 字，才能保得入阵不为所困。文芸命人把大汉仍旧打入囚笼，即同众弟兄沐浴焚香，一齐叩拜，虔诚书写，并命各营一概不准饮酒。次日书写完毕，复又设了香案叩头祷告，分给众兵，众兵也都磕头领受，各说 戒 字。当时分派廉亮、章蘅领了一枝人马，阳衍、章蓉领了一枝人马，惟恐阵中正面有自己被困兵将在内，都从两旁进阵。四位公子领命，带了众兵从两旁冲进阵去。文芸、史述在后面接应，忽听连声号炮，慌忙领兵奔到关前，望了望，城上尽是自己旗号。
原来武四思因昨日才陷了文家三千人马，正自得意，做梦也不知今日来破阵，一切并未准备。众兵攻进城去，武四思被乱箭射死，家眷打入囚笼。城上供著一个女像，一个男像，却是仪狄、杜康，还有几十碗灯，被余承志击的粉碎，这里刚把牌位击了，那酉水阵还有未尽的妖气，化一阵狂风也都散了。接著大队人马进城，阵中所困兵将俱已苏醒归队。宰玉蟾也回女营。惟文蒒醉在地下，被众兵把胸前误踹几脚，业已无救；文氏弟兄恸哭一场，当即盛殓。关上派了章莒、章苕、章芬、章艾带领四千兵把守。
歇兵一日，即向无火关进发。那日离关五里下寨，探子来报关前已摆无火阵，外面看不见兵马，惟见许多云雾围护。次日，林烈一马当先，前去挑战。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说酸话酒保咬文讲迂谈腐儒嚼字
话说三人来至关前，许多兵役上来，问明来历，个个身上搜检一遍，才放进去，林之洋道： 关上这些囚徒竟把俺们当作贼人，细细盘查。可惜俺未得着蹑空草，若吃了蹑空草，俺就撺进城去，看他怎样！ 三人来到大街，看那国人都是头戴儒巾，身穿青衫，也有穿著蓝衫的，那些做买卖的，也是儒家打扮，斯斯文文，并无商旅习气。所卖之物，除家常日用外，大约卖青梅、齑菜的居多，其余不过纸墨笔砚，眼镜牙杖，书坊酒肆而已。唐敖道： 此地庶民，无论贫富，都是儒者打扮，却也异样。好在此地语言易懂，我们何不去问问风俗？ 走过闹市，只听那些居民人家，接连三，莫不书声朗朗。门首都竖著金字匾额：也有写著 贤良方正 的，也有写著 孝悌力田 的，也有 聪明正直 的，也有 德行耆儒 的，也有 通经孝廉 的，也有 好善不倦 的；其余两字匾额，如 休仁 、 好义 、 循礼 、 笃信 之类，不一而足。上面都有姓名、年月。只见旁边一家门首贴著一张红纸，上写 经书文馆 四字。门上有副对联，写的是：
优游道德之场，休息篇章之囿。
正面悬著五爪盘龙金字匾额，是 教育人才 四个大字。里面书声震耳。
林之洋指著包袱道： 俺要进去发个利市，二位可肯一同走走？ 唐敖道： 舅兄饶了我罢！我还留著几个 晚生 慢慢用哩！前在白民国贱卖几个，至今还觉委屈。今到此地，看这光景，固非贱卖，但非其人，也觉委屈。 林之洋道： 当日妹夫如在红红、亭亭跟前称了晚生，心中可委屈？ 唐敖道： 小弟若在两位才女跟前称了晚生，不但毫不委屈，并且心悦诚服。俗语说的： 学问无大小，能者为尊。 他的学问既高，一切尚要求教，如何不是晚生？岂在年纪？若老大无知，如白民之类，他在我眼前称晚生，我还不要哩，二位才女如此通品，舅兄却直称其名，未免唐突。 林之洋道： 当日你们受了黑女许多耻笑，还有 问道于盲 的话，彼时他们虽系羞辱九公，与妹夫无涉，但不把你放在眼里，随嘴乱说，也甚狂妄；今日提起，你不恨他也罢了，为甚反要敬他？ 唐敖道： 凡事无论大小，如能处处虚心，不论走到何处，断无受辱之虞。我们前在黑齿，若一切谦逊，他又从何耻笑？
今不自己追悔，若再怨人，那更不是了。 多九公道： 那几日老夫奉陪唐兄游玩，每每游到山水清秀或幽僻处，唐兄就有弃绝凡尘要去求仙之意。此虽一时有感而发，若据刚才这番言谈，莫作先贤忠恕之道，倘诸事如此，就是成佛作祖的根基。唐兄学问度量，老夫万万不及，将来诸事竟要叨教了。 林之洋道： 两个黑女才学高，妹夫肯称晚生，那君子国吴家弟兄跟前，妹夫也肯称晚生么？ 唐敖道： 那吴氏弟兄学问虽不深知，据他所言，莫不尽情尽理，纯是圣贤仁义之道。此等人莫讲晚生，就是在他跟前负笈担囊拜他为师，也长许多见识。
林之洋道： 俺们只顾乱讲，莫被这些走路人听见。你们就在左近走走，俺去去就来。
 说罢，向学馆去了。二人仍旧闲步，只见有两家门首竖著两块黑匾额，一写 改过自新 ，一写 同心向善 ，上面也有姓名、年月。唐敖道： 九公：你道此匾何如？ 多九公道： 据这字面，此人必是做甚不法之事，所以替他竖这招牌。仔细看来，金字匾额不计其数，至于丑匾却只此两块。可见此地向善的多，违法的少。也不愧 淑士 二字。
二人信步又到闹市，观玩许久。只见林之洋提著空包袱，笑嘻嘻赶来。唐敖道： 原来舅兄把货物都卖了。 林之洋道： 俺虽卖了，就只赔了许多本钱。 多九公道： 这却为何？ 林之洋道： 俺进了书馆，里面是些生意，看了货物，都要争买。谁知这些穷酸，一钱如命，总要贪图便宜，不肯十分出价。及至俺不卖要走，他又恋恋不舍，不放俺出来。扳谈多时，许多货物共总凑起来，不过增价一文。俺因那些穷酸又不添价，又不放走，他那恋恋不舍神情，令人看着可怜；俺本心慈面软，又想起君子国交易光景，俺要学他样子，只好吃些亏卖了。 多九公道： 林兄卖货既不得利，为何满面笑容？这笑必定有因。 林之洋道： 俺生平从不谈文，今日才谈一句，就被众人称赞，一路想来，著实快活，不觉好笑。
刚才那些生童同俺讲价，因俺不戴儒巾，问俺向来可曾读书，俺想妹夫常说，凡事总要谦恭，但俺腹中本无一物，若再谦恭，他们更看不起了。因此俺就说道： 俺是天朝人，幼年时节，经史子集，诸子百家，那样不曾读过！就是俺们本朝唐诗，也不知读过多少！ 俺只顾说大话，他们因俺读过诗，就要教俺做诗，考俺的学问。俺听这活，倒吓一身冷汗。俺想俺林之洋又不是秀才，生平又未做甚歹事，为甚要受考的魔难？就是做甚歹事，也罪不至此。
俺思忖多时，只得推辞俺要趱路，不能耽搁，再三支吾。偏偏这些刻簿鬼执意不肯，务要听听口气，才肯放走。俺被他们逼勒不过，忽然想起素日听得人说，搜索枯肠，就可做诗，俺因极力搜索。奈腹中只有盛饭的枯肠，并无盛诗的枯肠，所以搜他不出。后来俺见有两个小学生在那里对对子：先生出的是 云中雁 ，一个对 水上鸥 ，一个对 水底鱼 。俺趁势说道： 今日偏偏 诗思 不在家，不知甚时才来；好在 诗思 虽不在家， 对思 却在家。你们要听口气，俺对这个 云中雁 罢。 他们都道： 如此甚好。不知对个甚么？
 俺道： 鸟枪打。 他们听了，都发愣不懂，求俺下个注解。俺道： 难为你们还是生童，连这意思也不懂？你们只知 云中雁 拿那 水上鸥 、 水底鱼 来对，请教：这些字面与那 云中雁 有甚爪葛？俺对的这个 鸟枪打 ，却从云中雁生出的。 他们又问：
 这三字为何从 云中雁 生发的？倒要请教。 俺道： 一抬头看见云中雁，随即就用鸟枪打，如何不从云中雁生出的？ 他们听了，这才明白，都道： 果然用意甚奇，无怪他说诸子百家都读过，据这意思，只怕还从《庄子》 见弹而求鴞炙 套出来的。 俺听这话，猛然想起九公常同妹夫谈论 庄子、老子 ，约略必是一部大书，俺就说道： 不想俺的用意在这书上，竟被你们猜出。可见你们学问也是不凡的，幸亏俺用 庄子 ；若用 老子、少子 ，只怕也瞒不过了。 谁知他们听了，又都问道： 向来只有《老子》，并未听见有甚 少子 。不知这部 少子 何时出的？内中载著甚么？ 俺被他们这样一问，倒问住了。俺只当既有 老子 ，一定该有 少子 ；平时因听你们谈讲 前汉书、后汉书， 又是甚么 文子、武子 ，所以俺谈 老子 随口带出一部 少子 ，以为多说一书，更觉好听；那知刚把对子敷衍交卷，却又闹出岔头。后来他们再三追问，定要把这 少子 说明，才肯放走。俺想来一想，登时得一脱身主意，因向他们道： 这部 少子 乃圣朝太平之世出的，是俺天朝读书人做的，这人就是老子后裔。老子做的是《道德经》，讲的都是元虚奥妙；他这 少子 虽以游戏为事，却暗寓劝善之意，不外 风人之旨 ，上面载著诸子百家，人物花鸟，书画琴棋，医卜星相，音韵算法，无一不备；还有各样灯谜，诸般酒令，以及双陆、马吊、射鹄、蹴球、斗草、投壶，各种百戏之类，件件都可解得睡魔，也可令人喷饭。这书俺们带著许多，如不嫌污目，俺就回去取来。 他们听了，个个欢喜，都要观看，将物价付俺，催俺上船取书，俺才逃了回来。
唐敖笑道： 舅兄这个 鸟枪打 幸而遇见这些生童；若教别人听见，只怕嘴要打肿哩！ 林之洋道： 俺嘴虽未肿，谈了许多文，嘴里著实发渴。刚才俺同生童讨茶吃，他们那里虽然有茶，并无茶叶，内中只有树叶两片。倒了多时，只得浅浅半杯，俺喝了一口，至今还觉发渴。这却怎好？ 多九公道： 老夫口里也觉发干，恰喜面前有个酒楼，我们何不前去沽饮三杯，就便问问风俗？ 林之洋一闻此言，口中不觉垂涎道 九公真是好人，说出话来莫不对人心路！
三人进了酒楼，就在楼下检个桌儿坐了。旁边走过一个酒保，也是儒巾素服，而上戴著眼镜，手中拿著折扇，斯斯文文，走来向著三人打躬陪笑道： 三位先生光顾者，莫非饮酒乎？抑用菜乎？敢请明以教我。 林之洋道： 你是酒保，你脸上戴著眼镜，已觉不配；你还满嘴通文，这是甚意？刚才俺同那些生童讲话，倒不见他有甚通文，谁知酒保倒通起文来，真是 整瓶不摇半瓶摇 ！你可晓得俺最喉急，耐不惯同你通文，有酒有菜，只管快快拿来！ 酒保陪笑道： 请教先生：
酒要一壶乎，两壶乎？菜要一碟乎，两碟乎？ 林之洋把手朝桌上一拍道： 甚么 乎 不 乎 的！你只管取来就是了！你再 之乎者也 的，俺先给你一拳！ 吓的酒保连忙说道： 小子不敢！小子改过！ 随即走去取了一壶酒，两碟下酒之物，一碟青梅，一碟齑菜，三个酒杯，每人面前恭恭敬敬斟了一杯，退了下去。
林之洋素日以酒为命，见了酒，心花都开，望著二人说声： 请了！ 举起杯来，一饮而尽。那酒方才下咽，不觉紧皱双眉，口水直流，捧著下巴喊道： 酒保，错了！把醋拿来了！ 只见旁边座儿有个驼背老者，身穿儒服，面戴眼镜，手中拿著剔牙杖，坐在那里，斯斯文文，自斟自饮。一面摇著身子，一面口中吟哦，所吟无非 之乎者也 之类。正吟的高兴，忽所林之洋说酒保错拿醋来，慌忙住了吟哦，连连摇手道： 吾兄既已饮矣，岂可言乎，你若言者，累及我也。我甚怕哉，故尔恳焉。兄耶，兄耶！切莫语之！ 唐、多二人听见这几个虚字，不觉浑身发麻，暗暗笑个不了。林之洋道： 又是一个通文的！俺埋怨酒保拿醋算酒，与你何干？为甚累你？倒要请教。 老者听罢，随将右手食指、中指，放在鼻孔上擦了两擦，道： 先生听者：今以酒醋论之，酒价贱之，醋价贵之。因何贱之？为甚贵之？
真所分之，在其味之。酒昧淡之，故而贱之；醋味厚之，所以贵之。人皆买之，谁不知之。
他今错之，必无心之。先生得之，乐何如之！第既饮之，不该言之。不独言之，而谓误之。
他若闻之，岂无语之？苟如语之，价必增之。先生增之，乃自讨之；你自增之，谁来管之。
但你饮之，即我饮之；饮既类之，增应同之。向你讨之，必我讨之；你既增之，我安免之？
苟亦增之，岂非累之？既要累之，你替与之。你不与之，他安肯之？既不肯之，必寻我之。
我纵辨之，他岂听之？他不听之，势必闹之。倘闹急之，我惟跑之；跑之，跑之，看你怎么了之！ 唐、多二人听了，惟有发笑。林之洋道： 你这几个 之 字，尽是一派酸文，句句犯俺名字，把俺名字也弄酸了。随你讲去，俺也不懂。但俺口中位股酸气。如何是好！
桌上望了一望，只有两碟青梅、齑菜。看罢，口内更觉发酸。因大声叫道： 酒保！快把下酒多拿两样来！ 酒保答应，又取四个碟子放在桌上：一碟盐豆，一碟青豆，一碟豆芽，一碟豆瓣。林之洋道： 这几样俺吃不惯，再添几样来。 酒保答应，又添四样：一碟豆腐干，一碟豆腐皮，一碟酱豆腐。一碟糟豆腐。林之洋道： 俺们并不吃素，为甚只管拿这素菜？还有甚么，快去取来！ 酒保陪笑道： 此数肴也，以先生视之，固不堪入目矣，然以敝地论之，虽王公之尊，其所享者亦不过如斯数样耳。先生鄙之，无乃过乎？止此而已，岂有他哉！ 多九公道： 下酒菜业已够了，可有甚么好酒？ 酒保道： 是酒也，非一类也，而有三等之分焉：上等者，其味哝；次等者，其味淡；下等者，又其淡也。先生问之，得无喜其淡者乎？ 唐敖道： 我们量窄，吃不惯哝的，你把淡的换一壶来。 酒保登时把酒换了。三人尝了一尝，虽觉微酸，还可吃得。林之洋道： 怪不得有人评论酒味，都说酸为上，苦次之。原来这话出在淑士国的。 只见外面走进一个老者，儒巾淡服，举止大雅，也在楼下检个座儿坐了。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观丽人女主定吉期访良友老翁得凶信
话说林之洋两只 金莲 ，被众宫人今日也缠，明日也缠，并用药水熏洗，未及半月，已将脚面弯曲折作两段，十指俱已腐烂，日日鲜血淋漓。一日，正在疼痛，那些宫娥又搀他行走。不觉气恼夹攻，暗暗忖道： 俺林之洋捺了火气，百般忍耐，原想妹夫、九公，前来救俺；今他二人音信不通，俺与其零碎受苦，不如一死，倒也干净！ 手扶宫人，又走了几步，只觉疼的寸步难移。奔到床前，坐在上面，任凭众人解劝，口口声声只教保母去奏国王，情愿立刻处死，若要缠足，至死不能。
一面说著，摔脱花鞋，将白绫用手乱扯。众宫娥齐来阻挡，乱乱纷纷，搅成一团。
保母见光景不好，即去启奏。登时奉命来至楼上道： 国主有令：王妃不遵约束，不肯缠足，即将其足倒挂梁上，不可违误！ 林之洋此时已将生死付之度外，即向众宫娥道： 你们快些动手！越教俺早死，俺越感激！只求越快越好！ 于是随着众人摆布。谁知刚把两足用绳缠紧，已是痛上加痛，及至将足吊起，身子悬空，只觉眼中金星乱冒，满头昏晕，登时疼的冷汗直流，两腿酸麻。只得咬牙忍痛，闭口合眼，只等早早气断身亡，就可免了零碎吃苦。挨了片时，不但不死，并且越吊越觉明白。两足就如刀割针刺一般，十分痛苦。咬定牙关，左忍右忍，那里忍得住！
不因不由杀猪一般喊叫起来，只求国王饶命。保母随即启奏，放了下来。从此只得耐心忍痛，随著众人，不敢违拗。众宫娥知他畏惧，到了缠足时，只图早见功效，好讨国王欢喜，更是不顾死活，用力狠缠。屡次要寻自尽，无奈众人日夜捉防，真是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不知不觉，那足上腐烂的血肉都已变成脓水，业已流尽，只剩几根枯骨，两足甚觉瘦小；头上乌云，用各种头油，业已搽的光鉴；身上每日用香汤熏洗，也都打磨干净；那两道浓眉，也修的弯弯如新月一般；再加朱唇点上血脂，映著一张粉面，满头朱翠，却也窈窕。国王不时命人来看。这日保母启奏： 足已缠好。 国王亲自上楼看了一遍，见他面似桃花，腰如弱柳，眼含秋水，眉似远山。越看越喜，不觉忖道： 如此佳人，当日把他误作男装，若非孤家看出，岂非埋没人才。 因从身边取出一挂真珠手串，替他亲自戴上，众宫人搀著万福叩谢。国王拉起，携手并肩坐下，又将金莲细细观玩；头上身上，各处闻了一遍，抚摸半晌，不知怎洋才好。
林之洋见国王过来看他，已是满面羞惭，后来同国王并肩坐下，只见国王刚把两足细细观玩，又将两手细细赏鉴；闻了头上，又闻身上；闻了身上，又闻脸上：弄的满面通红，坐立不安，羞愧要死。
国王回宫，越想越喜。当时选定吉期，明日进宫。并命理刑衙门释放罪囚。林之洋一只想唐、多二人前来相救，那知盼来盼去，眼看著明日就要进官，仍是毫无影响。一时想起妻子，心如刀割，那眼泪也不知流过多少。并且两只 金莲 ，已被缠的骨软筋酥，倒象酒醉一般，毫无气力，每逢行动，总要宫娥搀扶。想起当年光景，再看看目前形状，真似两世人。万种凄凉，肝肠寸断。这日晚上，足足哭了一夜。到了次日吉期，众宫娥都绝早起来替他开脸；梳裹、搽胭抹粉，更比往日加倍殷勤。那双 金莲 虽觉微长，但缠的弯弯，下面衬了高底，穿著一双大红风头鞋，却也不大不小；身上穿了螂衫，头上戴了凤冠，浑身玉佩叮珰，满面香气扑人，虽非国色天香，却是袅袅婷婷。用过早膳，各王妃俱来贺喜，来来往往，络绎不绝，到了下午，众宫娥忙忙乱乱，替他穿戴齐整，伺侯进宫。不多时，有几个宫人手执珠灯，走来跪下道： 吉时已到。请娘娘先升正殿，伺候国主散朝，以便行礼进宫。就请升舆。 林之洋听了，倒象头顶上打了一个霹雳，只觉耳中嘤的一声，早把魂灵吓的飞出去了。众官娥不由分说，一齐搀扶下楼，上了凤舆，无数宫人簇拥，来到正殿，国王业已散朝，里面灯烛辉煌。众宫人搀扶林之洋，颤颤巍巍，如鲜花一枝，走到国王面前，只得弯著腰儿，拉著袖儿，深深万福叩拜。各王妃也上前叩贺。正要进宫，忽听外面闹闹吵吵，喊声不绝，国王吓的惊疑不止。
原来这个喊声却是唐敖用的机关。
唐敖自从那日同多九公寻访林之洋下落，访来访去，绝无消息。这日两人分头去访。唐敖寻了半日，回船用饭，因吕氏母女啼哭，正在解劝。只见多九公满头是汗，跑进船上道： 今日费尽气力，才把林兄下落打听出来。 吕氏慌忙问道： 俺丈夫现在何处？究竟存亡若何？ 多九公道： 老夫问来问去，恰好遇见同舅府中内使，才知林兄因国王看货欢喜，留在宫内，封为贵妃。因他脚大，奉命把足缠好，方择吉日成亲。今脚已裹好，国王择定明日进宫。 话未说完，吕氏早已哭的晕倒。
婉如一面哭著，把吕氏唤醒，吕氏向唐、多二人叩头，哭哭啼啼，只求 姑爷、九公，救俺丈夫之命 。唐敖命兰音、婉如把吕氏搀起。
多九公道： 老夫刚才恳那内使求国舅替我们转奏，情愿将船上货物尽数孝敬，赎林兄出来，虽承内使转求，无奈国舅因吉期已定，万难挽回，不肯转奏。老夫无计可施，只得回来。唐兄可有甚么妙计？ 唐敖吓的思忖多时道： 此时吉期已到，恐难挽回。为今之计，惟有且写几张哀怜呈词，到各衙门递去，设遇忠正大臣，敢向国王直言谏诤，救得舅兄出来，也未可知。除此实无别法。 吕氏道： 姑爷这个主意想的不差！他们偌大之国，官儿无数，岂无忠臣？这个呈词递去，必能救得丈夫出来。就请姑爷多写几张，早早递去！ 唐敖当时作了哀怜稿儿，托多九公酌定。二人分著写了几张，惟恐耽搁，连饭也不敢吃，随即进城，但遇衙门，就把呈词递进。谁知里面看过，仍旧发出道： 这不干我们衙门之事，你到别处递去。
一连几十处，总是如此。二人饿著跑到日暮，只得回船。吕氏问知详细，只哭的死去活来。娘儿两个，足足哭了一夜。唐敖听著，心如剑刺，东方渐亮，急的瞪目痴坐，无计可施。
多九公走来道： 我们与其在船闷坐，何不上去探听？设或改了吉期，就好另想别法了。 唐敖道： 吉期就在今日，何能更改。即使改了，又有何法？ 多九公道： 倘能另改吉期，我们船上货物银钱，也还不少，即到邻邦，船上尽其所有都馈送那国王，恳其代为转求；设或他看邻邦分上，情不可却，放林兄出来，也未可知。 吕氏在内听了，早又带泪出来道： 此计甚好，就求速速上去打听！ 唐敖只得答应，同多九公进城。只听四处纷纷传说：今日国主收王妃进官，释放罪囚，各官都叩贺去了。二人听了，更觉心冷如冰。多九公叹道： 你听这话，还探听甚么！只好回去劝劝他们。如今木已成舟，也是林兄命定如此了。 唐敖道： 这两日我在船上想起舅兄之事，至亲相关，心中已如针刺；此刻回去，他们听见一无指望，更要恸上加恸，教人听著，何能安身。我们只好在此走走，暂且躲避躲避。
多九公只得点头，又向前行。不知不觉，天已正午。多九公道： 此时腹中甚饿，路旁有个茶坊，我们何不进去吃些点心，充充饥也好。 说罢，进去检副座儿坐了，倒了两碗茶，要了两样点心。只见有个起课的走来。唐敖一时无聊，因在课桶内抽了一签，递了过去。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