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市
药市（炭桥）花市（官巷）珠子市（融和坊南官巷）米市（北关外黑桥头。宋刻 北关门外 。）肉市（大瓦修义坊）菜市（新门东青门霸子头。宋刻 新门外 。）鲜鱼行（候潮门外）鱼行（北关外水冰桥。宋刻 北关门外 。）南猪行（候潮门外）北猪行（打猪巷）布市（便门外横河头。宋刻 布行 。）蟹行（新门外南上门）花团（官巷口钱塘门内）青果团（候潮门内泥路）柑子团（后市街）鲞团（便门外浑水闸）书房（橘园亭）
瓦子勾栏
（城内隶修内司城外隶殿前司）南瓦（清冷桥熙春楼）中瓦（三元楼）大瓦（三桥街。亦名 上瓦 。）北瓦（众安桥。亦名 下瓦 。）蒲桥瓦（亦名 东瓦 。）便门瓦（便门外）候潮门瓦（候潮门外）小堰门瓦（小堰门前。宋刻 门外 。）新门瓦（亦名 四通馆瓦 。）荐桥门瓦（荐桥门前。宋刻 门外 。）菜市门瓦（菜市门外）钱湖门瓦（省马院前）赤山瓦（后军寨前）行春桥瓦北郭瓦（又名 大通店 。）米市桥瓦旧瓦（石板头）嘉会门瓦（嘉会门外）北关门瓦（又名新瓦）艮山门瓦（艮山门外）羊坊桥瓦王家桥瓦龙山瓦如北瓦、羊棚楼等，谓之 游棚 。（宋刻 邀棚 ）外又有勾栏甚多，北瓦内勾栏十三座最盛。或有路岐，不入勾栏，只在耍闹宽阔之处。（宋刻 耍 作 要 ）做场者，谓之 打野呵 ，此又艺之次者。
酒楼
和乐楼（升宫南库）和丰楼（武林园南上库。宋刻无 南 字。）中和楼（银瓮子中库）春风楼（北库）太和楼（东库）西楼（金文西库。宋刻 金文库 。）太平楼丰乐楼南外库北外库西溪库已上并官库，属户部点检所，每库设官妓数十人，各有金银酒器千两，以供饮客之用。每库有祗直者数人，名曰 下番 。饮客登楼，则以名牌点唤侑樽，谓之 点花牌 。元夕诸妓皆并番互移他库。夜卖各戴杏花冠儿，危坐花架。然名娼皆深藏邃，未易招呼。凡肴核杯盘，亦各随意携至库中，初无庖人。官中趁课，初不藉此，聊以粉饰太平耳。往往皆学舍士夫所据，外人未易登也。熙春楼三元楼五间楼赏心楼严厨花月楼银马杓康沈店翁厨任厨陈厨周厨巧张日新楼沈厨郑厨（只卖好食，虽海鲜头羹皆有之。）虼眼（只卖好酒）张花已上皆市楼之表表者。每楼各分小十余，酒器悉用银，以竞华侈。每处各有私名妓数十辈，皆时妆服，巧笑争妍。夏月茉莉盈头，春满绮陌。凭槛招邀，谓之 卖客 。又有小鬟，不呼自至，歌吟强聒，以求支分，谓之 擦坐 。又有吹箫、弹阮、息气、锣板、歌唱、散耍等人，谓之 赶趁 。及有老妪以小炉炷香为供者，谓之 香婆 。有以法制青皮、杏仁、半夏、缩砂、豆蔻、小蜡茶、香药、韵姜、砌香、橄榄、薄苛，至酒分得钱，谓之 撒 。又有卖玉面狸、鹿肉、糟决明、糟蟹、糟羊蹄、酒哈蜊、柔鱼、茸、干者，谓之 家风 。又有卖酒浸江、章举蛎肉、龟脚、锁管、密丁、脆螺、鲎酱、法、子鱼、鱼诸海味者，谓之 醒酒口味 。凡下酒羹汤，任意索唤，虽十客各欲一味，亦自不妨。过卖头，记忆数十百品，不劳再四传喝。如流便即制造供应，不许少有违误。酒未至，则先设看菜数碟；及举杯，则又换细菜，如此屡易，愈出愈奇，极意奉承。或少忤客意，及食次少迟，则主人随逐去之。歌管欢笑之声，每夕达旦，往往与朝天车马相接。虽风雨暑雪，不少减也。
歌馆
平康诸坊，如上下抱剑营、漆器墙、沙皮巷、清河坊、融和坊、新街、太平坊、巾子巷、狮子巷、后市街、荐桥，皆群花所聚之地。外此诸处茶肆，清乐茶坊、八仙茶坊、珠子茶坊、潘家茶坊、连三茶坊、连二茶坊，及金波桥等两河以至瓦市，各有等差，莫不靓妆迎门，争妍卖笑，朝歌暮弦，摇荡心目。凡初登门，则有提瓶献茗者，虽杯茶亦犒数千，谓之 点花茶 。登楼甫饮一杯，则先与数贯，谓之 支酒 。然后呼唤提卖，随意置宴。赶趁祗应扑卖者亦皆纷至，浮费颇多。或欲更招他妓，则虽对街，亦呼肩舆而至，谓之 过街轿 。前辈如赛观音、孟家蝉、吴怜儿等甚多，皆以色艺冠一时，家甚华侈。近世目击者，惟唐安安最号富盛，凡酒器、沙锣、冰盆、火箱、妆合之类，悉以金银为之。帐幔茵褥，多用绵绮。器玩珍奇，它物称是。下此虽力不逮者，亦竞鲜华，盖自酒器、首饰、被卧、衣服之属，各有赁者。故凡佳客之至，则供具为之一新，非习于游者不察也。
赁物
花酒檐首饰衣服被卧轿子布囊酒器帏设动用盘合丧具凡吉凶之事，自有所谓 茶酒厨子 ，专任饮食请客宴席之事。凡合用之物，一切赁至，不劳余力。虽广席盛设，亦可咄嗟办也。
作坊
熟药圆散生药饮片麸面团子馒头炕鹅鸭炕猪羊糖蜜枣儿诸般糖金橘团灌肺馓子萁豆印马蚊烟都民骄惰，凡买卖之物，多与（宋刻 於 ）作坊行贩已成之物，转求什一之利。或有贫而愿者，凡货物盘架之类，一切取办于作坊，至晚始以所直偿之。虽无分文之储，亦可糊口。此亦风俗之美也。
骄民
都民素骄，非惟风俗所致，盖生长辇下，势使之然。若住屋则动蠲公私房赁，或终岁不偿一钚。诸务税息，亦多蠲放，有连年不收一孔者，皆朝廷自行抱认。诸项窠名，恩赏则有黄榜钱，雪降则有雪寒钱，久雨久晴则又有赈恤钱米，大家富室则又随时有所资给，大官拜命则有所谓抢节钱，病者则有施药局，童幼不能自育者则有慈幼局，贫而无依者则有养济院，死而无殓者则有漏泽园。民生何其幸欤。
游手
浩穰之区，人物盛夥，游手奸黠，实繁有徒。有所谓美人局（以娼优为姬妾，诱引少年为事），柜坊赌局（以博戏关扑结党手法骗钱），水功德局（以求官、觅举、恩泽、迁转、讼事、交易等为名，假借声势，脱漏财物），不一而足。又有卖买物货，以伪易真，至以纸为衣，铜铅为金银，土木为香药，变换如神，谓之 白日贼 。若之地，则有翦脱衣囊环者，谓之 觅贴儿 。其他穿窬箧，各有称首。以至顽徒如 拦街虎 、 九条龙 之徒，尤为市井之害。故尹京政先弹压，必得精悍钩距、长于才术者乃可。都辖一房，有都辖使臣总辖供申院长，以至厢巡地分头项火下凡数千人，专以缉捕为职。其间雄驵有声音，往往皆出群盗。而内司又有海巡八厢以察之。
市食
鹌鹑儿肝脏子香药灌肺灌肠猪胰胡饼羊脂韭饼窝丝姜豉子科斗细粉玲珑双条七色烧饼杂炸金铤裹蒸市罗角儿（宋刻 儿 ）宽焦薄脆糕糜旋炙儿八鹅鸭（宋刻 八糙 ）炙鸡鸭肝罐里鳗鳝团鱼煎白肠水晶脍煎鸭子脏驼儿焦蒸饼海蛰姜米辣齑粉糖叶子豆团麻团螺头膘皮辣菜饼炒螃蟹肉葱齑羊血鹿肉子
果子
皂儿膏宜利少瓜蒌煎鲍螺裹蜜糖丝钱泽州饧蜜麻酥炒团澄沙团子十般糖甘露饼玉屑糕（宋刻 膏 ）木瓜糖脆梅破核儿查条橘红膏荔枝膏蜜姜豉韵姜糖花花糖二色灌香藕糖豌豆芽豆栗黄乌李酪面蓼花蜜弹弹望口消桃穰酥重剂蜜枣儿天花饼乌梅糖玉柱糖乳糖狮儿薄苛蜜琥珀蜜饧角儿诸色糖蜜煎
菜蔬
姜油多薤花茄儿辣瓜儿倭菜藕冬瓜笋茭白皮酱糟琼枝莼菜笋糟黄芽糟瓜齑淡盐齑菜醋姜脂麻辣菜拌生菜诸般糟淹盐芥粥七宝素粥五味粥粟米粥糖豆粥糖粥糕弱馓子粥绿豆粥肉饭算条界方条线条鱼肉影戏胡羊削脯槌脯松脯兔獐鹿脯糟猪头干咸豉皂角铤腊肉炙骨头旋炙荷包荔枝皮鹅荷包旋三和切骨桃花雪团玉板鲟鳇春子黄雀银鱼
凉水
甘豆汤椰子酒豆儿水鹿梨浆卤梅水姜蜜水木瓜汁茶水沉香水荔枝膏水苦水金橘团雪泡缩皮饮（宋刻 缩脾 ）梅花酒香薷饮五苓大顺散紫苏饮
糕
糖糕蜜糕栗糕粟糕麦糕豆糕花糕糍糕雪糕小甑糕蒸糖糕生糖糕蜂糖糕线糕间炊糕干糕（宋刻 糕干 ）乳糕社糕重阳糕
蒸作从食
子母茧春茧大包子荷叶饼芙蓉饼寿带龟子母龟欢喜捻尖翦花小蒸作骆驼蹄大学馒头羊肉馒头细馅糖馅豆沙馅蜜辣馅生馅饭馅酸馅笋肉馅麸蕈馅枣栗馅薄皮蟹黄灌浆卧炉鹅项枣仙桃乳饼菜饼秤锤蒸饼睡蒸饼千层鸡头篮儿鹅弹月饼子炙焦肉油酥烧饼火棒小蜜食金花饼市罗蜜剂饼春饼胡饼韭饼诸色子诸色包子诸色角儿诸色果食诸色从食
诸色酒名
蔷薇露流香（并御库）宣赐碧香思堂春（三省激赏库）凤泉（殿司）玉练槌（祠祭）有美堂中和堂雪醅真珠泉皇都春（出卖）常酒（出卖）和酒（出卖并京酝）皇华堂（浙西仓）爰咨堂（浙江仓）琼花露（扬州）六客堂（湖州）齐云清露双瑞（并苏州）爱山堂得江（并东总）留都春静治堂（并江阃）十洲春玉醅（并海阃）海岳春（西总）筹思堂（江东漕）清若空（秀州）蓬莱春（越州）第一江山北府兵厨锦波春浮玉春（并镇江）秦淮春银光（并建康）清心堂丰和春蒙泉（并温州）萧洒泉（严州）金斗泉（常州）思政堂龟峰（并衢州）错认水（婺州）溪春（兰溪）庆远堂（秀邸）清白堂（杨府）蓝桥风月（吴府）紫金泉（杨郡王府）庆华堂（杨驸马府）元勋堂（张府）眉寿堂万象皆春（并荣邸）济美堂胜茶（并谢府）点检所酒息，日课以数十万计，而诸司邸第及诸州供送之酒不与焉。盖人物浩繁，饮之者众故也。
小经纪（他处所无者）
班朝录供朝报选官图诸色科名开先牌写牌额裁板尺诸色指挥织经带棋子棋盘牌骰子（宋刻 蒲捭 ）交床试篮卖字本掌记册儿诸般簿子诸色经文刀册儿纸画儿扇牌儿印色翦字缠令耍令琴阮弦开笛笙鞔鼓口簧位牌诸般儿屋头挂屏剪镞花样檐前乐见成皮鞋提灯龊灯头须编掠香橼络儿香橼坐子拄杖粘竿风幡钓钩钓竿食罩吊挂拂子蒲坐椅褥药焙烘篮风袋烟帚糊刷鞋楦桶钵搭罗儿姜察子帽儿鞋带修皮鞋穿交椅穿鞋结底穿珠领抹钗朵牙梳洗翠修冠子小梳儿染梳儿接补梳儿香袋儿面花儿绢孩儿符袋儿画眉七香丸胶纸稳步膏手皴药凉药香药膏药发垛儿头（宋刻  ）磨镜弩儿弩弦弹弓箭翎射帖壶筹鹁鸽铃风筝药线象棋子斗叶香炉灰纰刷儿篦子剔翦截段尺出洗衣服簇头消息提茶瓶鼓炉钉
铰钉
看窗札熨斗供香饼使绵打炭墼补锅子泥灶整漏箍桶襻膊儿竹猫儿消息子老鼠药蚊烟闹蛾儿凉筒儿纽扣子接绦修扇子钱索麻索红索儿席草鸡笼修竹作使法油油纸油单毡坐子修砧头磨刀磨翦子棒槌舂米劈柴擂槌（俗谚云： 杭州人一日吃三十丈木头。 以三十万家为率，大约每十家日吃擂槌一分，合而计之，则三十丈矣。）淘井猫窝猫鱼卖猫儿改猫犬鸡食鱼食虫蚁食诸般虫蚁鱼儿活虼蚪儿促织儿小螃蟹金麻马儿虫蚁笼促织盆麻花子荷叶灯草发烛肥皂团茶花子买瓶掇旧铺衬圪伯纸竹钉淘灰土淘河剔拨叉黄牛粪灰挑疥虫卖烟火镟影戏若夫儿戏之物，名件甚多，尤不可悉数，如相银杏、猜糖、吹叫儿、打娇惜、千千车、轮盘儿。每一事率数十人，各专藉以为衣食之地，皆他处之所无也。
诸色伎艺人
御前应制：姜梅山（特立观察使）周葵窗（端臣）曹松山陈藏一（郁）徐良陈爱山程奎耿待聘御前画院：马和之苏汉臣李安中陈善林春吴炳夏圭李迪马远马（案，宋刻止此。）萧照（宋廷佐刻本佚。）棋待诏（此后从陈氏宝颜堂秘芨本参校。）郑日新（越童）吴俊臣（安吉吴）施茂（施猢狲）朱镇童先（陈刻章先）杜黄（象）徐彬（象）林茂（象）礼重（象）尚端（象）沈姑姑（象。女流。）金四官人（象）上官大夫（象）王安哥（象）李黑子（象）书会：李霜涯（作赚绝伦）李大官人（谭词）叶庚周竹窗平江周二郎（猢狲）贾廿二郎演史：乔万卷许贡士张解元周八官人檀溪子陈进士陈一飞陈三官人林宣教徐宣教李郎中武书生刘进士巩八官人徐继先穆书生戴书生王贡士陆进士丘几山（陈刻 机山 ）张小娘子宋小娘子陈小娘子说经诨经（陈刻无 诨经 二字）长啸和尚彭道（名法和）陆妙慧（女流）余信周太辩（和尚。陈刻 春辩 ）陆妙静（女流）达理（和尚）啸隐秀混俗许安然有缘（和尚）借保戴悦息戴忻小说：蔡和李公佐张小四郎（陈刻 小张 ）朱（德寿宫）孙奇（德寿宫）任辩（御前）施（御前）叶茂（御前）方瑞（御前。陈刻 方端 。）刘和（御前）王辩（铁衣亲兵）盛显王琦陈良辅王班直（洪）翟四郎（升）粥张二许济张黑剔（陈刻 踢 ）俞住色头陈彬秦州张显（陈刻 泰州 ）酒李一郎乔宜（陈刻 乔宣 ）王四郎（明）王十郎（国林）王六郎（师古）胡十五郎（彬）故衣毛三仓张三枣儿徐荣徐保义汪保义张拍（陈刻 柏 ）张训沈沈湖水周肝朱掇绦张茂王三教徐茂（象牙孩儿）王主管翁彦嵇元陈可林茂夏达明东白思义史惠英（女流）影戏：贾震贾雄尚保义三贾（贾伟贾仪贾佑。）三伏（伏大伏二、伏三。）沈显陈松马俊马进王三郎（升）朱佑蔡咨张七周端郭真李二娘（队戏）王润卿（女流。陈刻 王润兴 。）黑妈妈唱赚：濮三郎扇李二郎郭四郎孙端叶端牛端华琳黄文质盛二郎顾和（蜡烛）马升熊春梅四汪六沈二王六许曾三邵六（伟）小王三媳妇徐沈七谢一小唱：萧婆婆（韩太师府）贺寿陈尾犯画鱼周陆恩显（都管。陈刻 思显 ）笙张周颐斋（执礼）忤都事（陈刻 忤 作 仵 ）丁八丁未年拨入勾栏弟子嘌唱赚色：施二娘时春春时佳佳（陈刻 住住 ）何总怜童二严偏头向大鼻（陈刻 向 作 白 ）葛四徐胜胜耿四牛安安（陈刻 牛 作 朱 ）余元元钱寅奴朱伴伴（大虎头。陈刻 朱 作 陈 ， 大 作 火 。）彭板：段防御（舍生）张眼光张开张驴儿（谓之 三张 ）陈宜娘（笛。陈刻 宜 作 宣 ）。陈喜生（拍）周双顶潘小双莫及（笛）陈喜（拍）来七（笛）董大有金四（札子皮）朱关生杂剧：赵太（陈刻 泰 ）慢星子（女流）王侯喜宋邦宁唐都管（世荣）三何（晏喜、晏清、晏然。）锄头段唧伶头诸国朝宋清朝（陈刻 朝清 ）王太（铁笠）郝城（小锹）宋吉（陈刻 宋喜 ）宋国珍赵恩王太吴师贤朱太（猪儿头）王见喜铁太冯舜朝王珍美吴国贤郑太惠恩泽时和颜喜萧金莲一窟王时丰稔时国昌金宝赵祥吴国昌王吉王双莲（女流）沈小乔杜太蒋俊杂扮（纽元子。陈刻无此三字）铁刷汤江鱼头兔儿头菖蒲头眼里乔胡蜀葵迎春茧卓郎妇笑靥儿科头粉（陈刻 扮 ）韵梅头小菖蒲金鱼儿银鱼儿胡小俏周乔郑小俏鱼得水（旦）王道泰王寿得（旦）厉太顾小乔陈橘皮小橘皮菜市乔自来俏（旦）弹唱因缘：童道费道蒋居安陈端（陈刻 遂 ）李道沈道顾善友甘道俞道徐康孙张道唱京词：蒋郎妇孟客吴郎妇马客诸宫调（传奇）高郎妇黄淑卿王双莲袁太道（陈刻 太 作 本 ）唱耍令：大祸胎小祸胎李俊香陈渊（陈刻 陈香渊 ）大小王熊二路淑卿陈昌叶道（道情）王保王定陆槐郭忠牛昌郭双莲陈新徐喜吴昌赵防御（双目无御前）唱《拨不断》：张胡子黄三说诨话：蛮张四郎商谜：胡六郎魏大林（陈刻 材 ）张振周月岩（江西人）蛮明和尚东吴秀才陈张月斋捷机和尚魏智海小胡六马定斋王心斋覆射：女郎中学乡谈：方斋郎舞绾百战：张遇喜刘仁贵宋十将（陈刻 宋 作 朱 ）常十将错安头欢喜头柴小哥林赛哥张名贵花念一郎花中宝神鬼：谢兴哥花春王铁一郎王铁三郎撮弄杂艺：林遇仙赵十一郎赵家喜浑身手张赛哥（陈刻 宝歌 ）王小仙姚遇仙赵念五郎赵世昌赵世祥耍大头（踢弄）金宝施半仙金逢仙小关西陆寿包显女姑姑施小仙泥丸：王小仙施半仙章小仙袁丞局（陈刻 承局 ）头钱：包显包喜包和黄林踢弄：吴金脚耍大头吴鹞子傀儡（悬丝、杖头、药发、肉傀儡、水傀儡。）陈中喜陈中贵卢金线郑荣喜张金线张小仆射（杖头）刘小仆射（水傀儡）张逢喜（肉傀儡）刘贵张逢贵（肉傀儡）顶踏索：李赛强一块金李真贵（陈刻 真会 ）间生强清乐：黄显贵没眼动乐角王侥大张关索撞倒山刘子路卢大郎铁板沓赛先生金重旺赛板沓曹铁凛赛侥大赛关索周黑大张侥大刘春哥曹铁拳王急快严关索韩铜柱韩铁僧王赛哥一拔条温州子韩归僧黑八郎郑排昌化子小住哥（陈刻 佳哥 ）周僧儿广大头金寿哥严铁条武当山盖来住（陈刻 盖 作 孟 ）董急快董侥大周板沓郑三住周重旺小关索小黑大阮舍哥傅卖鲜郑白大乔相扑：元鱼头鹤儿头鸳鸯头一条黑一条白斗门乔白玉贵何白鱼夜明珠女：韩春春绣勒帛锦勒帛赛貌多侥六娘后辈侥女急快使棒：朱来儿乔使棒高三官人打硬（陈刻佚此门）：孙七郎酒李一郎（说话）举重：天武张（击石球）花马儿（掇石墩）郭介端亲王尹生陆寿打弹：俞麻线（二人）杨宝姚四白肠吴四蛮王林四九娘（女流）蹴球：黄如意范老儿小孙张明蔡润射弩儿：周长（造弩）康沈（造箭）杳大林四九娘（女流）黄一秀散耍：杨宝陆行庄秀才沈喜姚菊装秀才：花花帽孙秀陈斋郎吟叫：姜阿得钟胜吴百四潘善寿（陈刻 喜寿 ）苏阿黑余庆合笙：双秀才沙书：余道（陈刻 金道 ）姚遇仙李三郎（改画）教走兽：冯喜人（陈刻 人喜 ）李三（教熊）教飞禽虫蚁：赵十一郎赵十七郎猢狲王弄水：哑八谢棒杀（陈刻无 杀 字）画牛儿僧儿放风筝：周三吕偏头烟火：陈太保夏岛子说药：杨郎中徐郎中乔七官人捕蛇：戴官人七圣法：杜七圣消息：陆眼子高道


都城内外，自有文武两学，宗学、京学、县学之外，其余乡校、家塾、舍馆、书会，每一里巷须一二所，弦诵之声，往往相闻。遇大比之岁，间有登第补中舍选者。凡佛寺自诸大禅刹，如灵隐、光孝等寺，律寺如明庆、灵芝等寺，教院如大传法慧林慧因等，各不下百数所。之外又有僧尼院、庵舍、白衣社会、道场奉佛处所，不可胜纪。若大寺院有所营修，则于此地招集前去助缘，其间有精修能事者。凡道流，自御前香火太乙宫延祥观等，及诸宫观道馆之外，则有诸府第道堂（如灵应、希夷之类）道院皆系舍俗道人，及接待外路名山洞府往来高士，而时有神仙应缘现迹，异人自有纪载尔。


本食客也，古之孟尝门下中下等人，但不着业次，以闲事而食于人者。有一等是无成子弟失业次，人颇能知书、写字、抚琴、下棋及善音乐，艺俱不精，专陪涉富贵家子弟游宴，及相伴外方官员到都干事。其猥下者，为妓家书写简帖取送之类。又有专以参随服事为生，旧有百事皆能者，如纽元子学像生，动乐器、杂手艺、唱叫白词、相席打令、传言送语、弄水使拳之类，并是本色。又有专为棚头，又谓之习闲，凡擎鹰、驾鹞、调鹁鸽、养鹌鹑、斗鸡、赌博、落生之类。又有是刀镊手作，人长于此态，故谓之 涉儿 ，取过水之意也。此等刀镊，专攻街市皂院，取奉郎君子弟、干当杂事、说合交易等。又有赶趁唱喏者，探听妓馆人客，及游湖赏玩所在，专以献香送劝为由，觅钱赡家。大抵此辈，若顾之则贪婪；不顾之，则强颜取奉，多呈本事，必得而后已，但在出著发放如何也。


官府贵家置四司六局，各有所掌，故筵席排当，凡事整齐，都下街市亦有之。常时人户，每遇礼席，以钱倩之，皆可办也。
帐设司，专掌仰尘、缴壁、桌帏、搭席、帘幕、罘、屏风、绣额、书画、簇子之类。
厨司，专掌打料、批切、烹炮、下食、调和节次。
茶酒司，专掌宾客茶汤、荡筛酒、请坐谘席、开盏歇坐、揭席迎送、应干节次。
台盘司，专掌托盘、打送、赍擎、劝酒、出食、接盏等事。
果子局，专掌装簇、盘、看果、时果、准备劝酒。
蜜煎局，专掌糖蜜花果、咸酸劝酒之属。
菜蔬局，专掌瓯、菜蔬、糟藏之属。
油烛局，专掌灯火照耀、立台剪烛、壁灯烛笼、装香簇炭之类。
香药局，专掌药碟、香球、火箱、香饼、听候索唤、诸般奇香及醒酒汤药之类。
排办局，专掌挂画、插花、扫洒、打渲、拭抹、供过之事。
凡四司六局人祗应惯熟，便省宾主一半力，故常谚曰：烧香点茶，挂画插花，四般闲事，不讦戾家。若其失忘支节，皆是祗应等人不学之过。只如结席喝犒，亦合依次第，先厨子，次茶酒，三乐人。


都城天街，旧自清河坊，南则呼南瓦，北谓之界北，中瓦前谓之五花儿中心；自五间楼北，至官巷南御街，两行多是上户金银钞引交易铺，仅百余家，门列金银及见钱，谓之看垛钱，此钱备入纳算请钞引，并诸作匠炉纷纭无数。自融和坊北至市南坊，谓之珠子市头，如遇买卖，动以万数。间有府第富室质库十数处，皆不以贯万收质。其他如名家彩帛铺堆上细匹缎，而锦绮缣素，皆诸处所无者。又如厢王家绒线铺（自东京流寓）今于御街开张，数铺亦不下万计。又有大小铺席，皆是广大物货，如平津桥沿河，布铺、扇铺、温州漆器铺、青白碗器铺之类。且夫外郡各以一物称最（如无纱洪扇、吴钱之类），都会之下皆物所聚之处，况夫人物繁夥，客贩往来，至于故楮羽毛扇牌，皆有行铺，其余可知矣。


大茶坊张挂名人书画，在京师只熟食店挂画，所以消遗久待也。今茶坊皆然。冬天兼卖擂茶，或卖盐豉汤，暑天兼卖梅花酒。绍兴间，用鼓乐吹梅花酒曲，用旋杓，如酒肆间，正是论角，如京师量卖。茶楼多有都人子弟占此会聚，习学乐器，或唱叫之类，谓之 挂牌儿 。人情茶坊，本非以茶汤为正，但将此为由，多下茶钱也。又有一等专是娼妓弟兄打聚处；又有一等专是诸行借工卖伎人会聚行老处，谓之 市头 。水茶坊，乃娼家聊设桌凳，以茶为由，后生辈甘于费钱，谓之干茶钱。提茶瓶，即是趁赴充茶酒人，寻常月旦望，每日与人传语往还，或讲集人情分子。又有一等，是街司人兵，以此为名，乞见钱物，谓之 龊茶 。


瓦者，野合易散之意也，不知起于何时；但在京师时，甚为士庶放荡不羁之所，亦为子弟流连破坏之地。
散乐，传学教坊十三部，惟以杂剧为正色。旧教坊有筚篥部、大鼓部、杖鼓部、拍板色、笛色、琵琶色、筝色、方响色、笙色、舞旋色、歌板色、杂剧色、参军色、色有色长，部有部头，上有教坊使、副钤辖、都管、掌仪范者，皆是杂流命官。其诸部分紫、绯、绿三等宽衫，两下各垂黄义。
杂剧部又戴诨裹，其余只是帽子、幞头。以次又有小儿队，并女童采莲队。又别有钓客班，今四孟随在驾后，乘马动乐者，是其故事也。绍兴三十一年，省废教坊之后，每遇大宴，则拨差临安府衙前乐等人充应，属修内司教乐所掌管。教坊大使，在京师时，有孟角球，曾撰杂剧本子；又有葛守成，撰四十大曲词；又有丁仙现才知音。绍兴间，亦有丁汉弼、杨国祥。
杂剧中，末泥为长，每四人或五人为一场，先做寻常熟事一段，名曰艳段；次做正杂剧，通名为两段。末泥色主张，引戏色分付，副净色发乔，副末色打诨，又或添一人装孤。其吹曲破断送者，谓之把色。大抵全以故事世务为滑稽，本是鉴戒，或隐为谏诤也，故从便跣露，谓之无过虫。
诸宫调，本京师孔三传编撰，传奇、灵怪、八曲、说唱。
细乐比之教坊大乐，则不用大鼓、杖鼓、羯鼓、头管、琵琶、筝也，每以箫管、笙、、稽琴、方响之类合动。
小乐器只一二人合动也，如双韵合阮咸，稽琴合箫管，琴合葫芦。琴单拨十四弦，吹赚动鼓板，渤海乐一拍子，至于拍番鼓子、敲水盏锣板和鼓儿，皆是也。今街市有乐人三五为队，专赶春场，看潮，赏芙蓉，及酒坐祗应，与钱亦不多，谓之荒鼓板。
清乐比马后乐，加方响、笙、笛，用小提鼓，其声亦轻细也。淳熙间，德寿宫龙笛色，使臣四十名，每中秋或月夜，令独奏龙笛，声闻于人间，真清乐也。
唱叫小唱，谓执板唱慢曲、曲破，大率重起轻杀，故曰浅斟低唱，与四十大曲舞旋为一体，今瓦市中绝无。
嘌唱，谓上鼓面唱令曲小词，驱驾虚声，纵弄宫调，与叫果子、唱耍曲儿为一体，本只街市，今宅院往往有之。
叫声，自京师起撰，因市井诸色歌吟卖物之声，采合宫调而成也。若加以嘌唱为引子，次用四句就入者，谓之下影带。无影带者，名散叫。若不上鼓面，只敲盏者，谓之打拍。唱赚在京师日，有缠令、缠达：有引子、尾声为 缠令 ；引子后只以两腔递且，循环间用者，为 缠达 。
中兴后，张五牛大夫因听动鼓板中，又有四片太平令，或赚鼓板（即今拍板大筛扬处是也），遂撰为 赚 。赚者，误赚之义也，令人正堪美听，不觉已至尾声，是不宜为片序也。今又有 覆赚 ，又且变花前月下之情及铁骑之类。凡赚最难，以其兼慢曲、曲破、大曲、嘌唱、耍令、番曲、叫声诸家腔谱也。
杂扮或名杂旺，又名纽元子，又名技和，乃杂剧之散段。在京师时，村人罕得入城，遂撰此端，多是借装为山东河北村人，以资笑。今之打和鼓、捻梢子、散耍皆是也。
百戏，在京师时，各名左右军，并是开封府衙前乐营。
相扑争交，谓之角抵之戏，别有使拳，自为一家，与相仆曲折相反，而与军头司大士相近也。
踢弄，每大礼后宣赦时，抢金鸡者用此等人，上竿、打筋头、踏跷、打交辊、脱索、装神鬼、抱锣、舞判、舞斫刀、舞蛮牌、舞剑、与马打球、并教船上秋千、东西班野战、诸军马上呈骁骑（北人乍柳）、街市转焦为一体。
杂手艺皆有巧名：踢瓶、弄碗、踢磬、弄花鼓捶、踢墨笔、弄球子、筑球、弄斗、打硬、教虫蚁，及鱼弄熊、烧烟火、放爆仗、火戏儿、水戏儿、圣花、撮药、藏压药、法傀儡、壁上睡，小则剧术射穿、弩子打弹、攒壶瓶（即古之投壶）、手影戏、弄头钱、变线儿、写沙书、改字。
弄悬丝傀儡（起于陈平六奇解围）、杖头傀儡、水傀儡、肉傀儡（以小儿后生辈为之）。凡傀儡敷演烟粉灵怪故事、铁骑公案之类，其话本或如杂剧，或如崖词，大抵多虚少实，如巨灵神朱姬大仙之类是也。
影戏，凡影戏乃京师人初以素纸雕镞，后用彩色装皮为之，其话本与讲史书者颇同，大抵真假相半，公忠者雕以正貌，奸邪者与之丑貌，盖亦寓褒贬于市俗之眼戏也。
说话有四家：一者小说，谓之银字儿，如烟粉、灵怪、传奇。说公案，皆是搏刀赶捧，乃发迹变泰之事。说铁骑儿，谓士马金鼓之事。说经，谓演说佛书。说参请，谓宾主参禅悟道等事。讲史书，讲说前代书史文传、兴废争战之事。最畏小说人，盖小说者能以一朝一代故事，顷刻间提破。合生与起令、随令相似，各占一事。
商谜，旧用鼓板吹《贺圣朝》，聚人猜诗谜、字谜、戾谜、社谜，本是隐语。有道谜（来客念隐语说谜，又名打谜）、正猜（来客索猜）、下套（商者以物类相似者讥之，人名对智）、贴套（贴智思索）、走智（改物类以困猜者）、横下（许旁人猜）、问因（商者喝问句头）、调爽（假作难猜，以定其智）。


行都左江右湖，河运通流，舟船最便。而西湖舟船，大小不等，有一千料，约长五十余丈，中可容百余客；五百料，约长三二十丈，可容三五十余客。皆奇巧打造，雕栏画栋，行运平稳，如坐平地。无论四时，常有游玩人赁假。舟中所须器物，一一毕备，但朝出登舟而饮，暮则径归，不劳余力，惟支费钱耳。其有贵府富室自造者，又特精致耳。西湖春中，浙江秋中，皆有龙舟争标，轻捷可观，有金明池之遗风；而东浦河亦然。惟浙江自孟秋至中秋间，则有弄潮者，持旗执竿，狎戏波涛中，甚为奇观，天下独此有之。


文士则有西湖诗社，此社非其他社集之比，乃行都士大夫及寓居诗人。旧多出名士。隐语则有南北斋西斋，皆依江右。谜法、习诗之流，萃而为斋。又有蹴鞠打球社、川弩射弓社。奉佛则有上天竺寺光明会，皆城内外富家助备香花灯烛，斋衬施利，以备本寺一岁之用。又有茶汤会，此会每遇诸山寺院作斋会，则往彼以茶汤助缘，供应会中善人。城中太平兴国传法寺净业会，每月十七日则集男士，十八日则集女人，入寺讽经听法。岁终则建药师会七昼夜。西湖每岁四月放生会，其余诸寺经会各有方所日分。每岁行都神祠诞辰迎献，则有酒行。锦体社、八仙社、渔父习闲社、神鬼社、小女童像生叫声社、遏云社、奇巧饮食社、花果社；七宝考古社，皆中外奇珍异货；马社，豪贵绯绿；清乐社，此社风流最胜。


在城则有万松岭、内贵王氏富览园、三茅观、东山、梅亭、庆寿庵、褚家塘、御东园、（系琼华园）清湖北慈明殿园、杨府秀芳园、张府北园、杨府风云庆会阁。城东新开门外，则有东御园（今名富景园）、五柳御园。城西清波钱湖门外聚景御园（旧名西园）张府七位曹园。南山长桥则西有庆乐御园（旧名南园）。净慈寺前屏山御园、云峰塔前张府真珠园（内有高寒堂，极华丽）。寺园、霍家园、方家峪、刘园。北山则有集芳御园、四圣延祥御园（西湖胜地，惟此为最）、下竺寺御园。钱塘门外则有柳巷、杨府云洞园西园、刘府玉壶园四并亭园、杨府水阁。又具美园、又饮绿亭、裴府山涛园、赵秀王府水月园、张府凝碧园。孤山路口，内贵张氏总宜园、德生堂、放生亭、新建公竹阁（袁枢尹天府就寺重建）。沿苏堤新建先贤堂园（本裴氏园，袁枢新建），又有三贤堂园（本新亭子，袁枢于水仙王庙移像新建），九里松嬉游园（大府酒库）。涌金门外则有显应观、西斋堂、张府泳泽园、慈明殿环碧园（旧是清晖御园）。大小渔庄，其余贵府富室大小园馆，犹有不知其名者。
城南嘉会门外，则有玉津御园（虏使时射弓所），又有就包山作园以植桃花，都人春时最为胜赏，惟内贵张侯壮观园为最。城北北关门外，则有赵郭家园。东西马城诸园，乃都城种植奇异花木处。


除官库子库脚店之外，其余皆谓之 拍户 ，有茶饭店，谓兼卖食次下酒是也。但要索唤及时食品，知处不然，则酒家亦有单于牌面点选也。包子酒店，谓卖鹅鸭包子、四色兜子、肠血粉羹、鱼子、鱼白之类，此处易为支费。宅子酒店，谓外门面装饰如仕宦宅舍，或是旧仕宦宅子改作者。花园酒店，城外多有之，或城中效学园馆装折。直卖店，谓不卖食次也。散酒店，谓零卖百单四、七十七、五十二、三十八，并折卖外坊酒。门首亦不设油漆杈子，多是竹栅布幕，谓之打碗，遂言只一杯也。却不甚尊贵，非高人所往。庵酒店，谓有娼妓在内，可以就欢，而于酒阁内暗藏卧床也。门首红栀子灯上，不以晴雨，必用箬盖之，以为记认。其他大酒店，娼妓只伴坐而已。欲买欢，则多往其居。罗酒店，在山东、河北有之，今借名以卖浑头，遂不贵重也。酒家事物，门设红杈子绯缘帘贴金红纱栀子灯之类。旧传因五代郭高祖游幸汴京潘楼，至今成俗。酒阁名为厅院，若楼上则又或名为山，一山、二山、三山之类。牌额写过山，非特有山，谓酒力高远也。大凡入店，不可轻易登楼上阁，恐饮燕浅短。如买酒不多，则只就楼下散坐，谓之门床马道。初坐定，酒家人先下看菜，问买多少，然后别换菜蔬。亦有生疏不惯人，便忽下箸，被笑多矣。大抵店肆饮酒，在人出著如何，只知食次，谓之下汤水，其钱少，止百钱五千者，谓之小分下酒。若命妓，则此辈多是虚驾骄贵，索唤高价细食，全要出著经惯，不被所侮也。如煮酒，或有先索到十瓶，逐旋开饮，少顷只饮五六瓶佳者，其余退回，亦是搜弊之一诀。
官库则东酒库曰大和楼，西酒库曰金文库，有楼曰西楼，旧有 楼攻愧 书榜，后为好奇者取去。南酒库曰升宫，楼曰和乐楼。北酒库曰春风楼。正南楼对吴、越两山，南上酒库曰和丰楼。西子库曰丰乐楼，在今涌金门外，乃旧杨和王之耸翠楼，后张定叟兼领库事，取为官库，正跨西湖，对两山之胜。西子库曰太平楼，中酒库曰中和楼。南外库在便门外，东外库在崇新门外。北外库在湖州市，有楼曰春融楼。其他则有西溪，并赤山九里松酒库，其中和和乐、和丰并在御街，其太平大和因回禄后其楼悉废。若欲赏妓，往官库中点花牌，其酒家人亦多隐庇推托，须是亲识其妓，及以利委之可也。
天府诸酒库，每遇寒食节前开沽煮酒，中秋节前后开沽新酒。各用妓弟，乘骑作三等装束：一等特髻大衣者；二等冠子裙背者；三等冠子衫子裆裤者。前有小女童等，及诸社会，动大乐迎酒样赴府治，呈作乐，呈伎艺杂剧，三盏退出，于大待诸处迎引归库。


都城食店，多是旧京师人开张，如羊饭店兼卖酒。凡点索食次，大要及时：如欲速饱，则前重后轻；如欲迟饱，则前轻后重（重者如头羹、石髓饭、大骨饭、泡饭、软羊、浙米饭；轻者如煎事件、托胎、奶房、肚尖、肚、腰子之类）。南食店谓之南食，川饭分茶。盖因京师开此店，以备南人不服北食者，今既在南，则其名误矣，所以专卖面食鱼肉之属，如（铺羊面、生面、姜拨刀、盐煎面、鱼桐皮面、抹肉淘、肉齑淘、棋子、燥子面带汁煎）下至（扑刀鸡鹅面、家常三刀面）皆是也。若欲索供，逐店自有单于牌面。饱苸店专卖（大燠、燥子苸并馄饨）菜面店专卖（菜面、齑淘、血脏面、素棋子、经带或有拨刀、冷淘）此处不甚尊贵，非待客之所。素食店卖（素签、头羹、面食、乳茧、河鲲、脯、元鱼）凡麸笋乳蕈饮食，充斋素筵会之备。衢州饭店又谓之闷饭店，盖卖饭也。专卖家常（鱼、粉羹、鱼面、蝴蝶之属）欲求粗饱者可往，惟不宜尊贵人。
市食点心，凉暖之月，大概多卖（猪羊鸡煎炸、子、四色馒头、灌脯、灌肠、红燠姜豉、蹿子肘件之属）夜间顶盘挑架者，如（鹌鹑儿、焦锤、羊脂韭饼、饼、春饼、旋饼、沙团子、宜利少、献糕、炙子之类）遍路歌叫，都人固自为常，若远方僻土之人乍见之，则以为稀遇。其余店铺夜市不可细数，如猪胰胡饼，自中兴以来只东京脏三家一分，每夜在太平坊巷口，近来又或有效之者。大抵都下买物，多趋有名之家，如昔时之内前下家从食，街市王宣旋饼，望仙桥糕麋是也。如酪面，亦只后市街卖酥贺家一分，每个五百贯，以新样油饼两枚夹而食之，此北食也。其余诸行百户亦如此。市食有名存而实亡者，如瓠羹是也；亦有名亡而实存者，如瓮羹，今号齑面是也；又有误名之者，如呼熟肉为白肉是也，盖白肉白是砧压去油者。
又有专卖小儿戏剧糖果，如打娇惜、虾须、糖宜娘、打秋千、稠饧之类。


抟云搓雨弄神女阴符瞒凤栖鸾惹英雌决斗
话说张夫人正在睡梦之中，忽听后面船上高叫停轮，嚷着姨太太的小船不见了。你想，张夫人是何等明亮的人，彩云一路的行径，她早已看得像玻璃一般的透彻；等到彩云要求另坐一船拖在后面，心里更清楚了。如今果然半途解缆，这明明是预定的布置，她也落得趁势落篷，省了许多周折。当下继元过船来请示办法。张夫人吩咐尽管照旧开轮，大家也都心照不宣了。不一时，机轮鼓动，连夜前进。次早到了苏州，有一班官场亲友前来祭吊。开丧出殡，又热闹了十多日。从此红颜轩冕，变成黄土松楸，一棺附身，万事都已。这便是富贵风流的金雯青，一场幻梦的结局。按下不题。
如今且说彩云怎么会半路脱逃呢？这原是彩云在北京临行时和孙三儿预定的计划。当时孙三儿答应了彩云同到南边，顺便在上海搭班唱戏。彩云也许了一出金门，便明公正气地嫁他。两人定议后，彩云便叫三儿赶先出京，替她租定一所小洋房，地点要僻静一点，买些灵巧雅致的中西器具，雇好使唤的仆役，等自己一到上海就有安身之所。她料定在上海总有一两天耽搁，趁此机会溜之大吉。不料张夫人到上海后，一天也不耽搁，船过船地就走。在大众面前，穿麻戴孝的护送灵柩，没有法儿可以脱得了身。幸亏彩云心灵手敏，立刻变了计；也靠着她带出来的心腹车夫贵儿，给约在码头等候的三儿通了信，就另雇了一只串通好的拖船。好在彩云身边的老妈丫头都是一条藤儿，爽性把三儿藏在船中。开船时掩人眼目地同开，一到更深人静，老早就解了缆。等着大家叫喊起来，其实已离开了十多里路了。这便叫做钱可通神。当下一解缆，调转船头，恰遇顺风，拉起满篷向上海直驶。差不多同轮船一样的快，后面也一点没有追寻的紧信，大家都放了心了。彩云是跳出了金枷玉锁，去换新鲜的生活，不用说是快活。三儿是把名震世界的美人据为己有，新近又搭上了夏氏兄弟的班，每月包银也够了旅居的浇裹，不用说也是快活。船靠了码头，不用说三儿早准备了一辆扎彩的双马车，十名鲜衣的军乐队，来迎接新夫人。不用说新租定的静安寺路虞园近旁一所清幽精雅的小别墅内，灯彩辉煌，音乐响亮。不用说彩云一到，一般拜堂、祭祖、坐床、撤帐，行了正式大礼。不用说三儿同班的子弟们，夏氏三兄弟同着向菊笑、萧紫荷、筱莲笙等，都来参观大典，一哄地聚在洞房里，喝着、唱着、闹着，直闹得把彩云的鞋也硬脱了下来做鞋杯。三儿只得逃避了，彩云倒有些窘急。还是向菊笑做好人，抢回来还给她。当下彩云很感念他一种包围下的解救，对他微笑地道了谢。当晚直闹到天亮，方始散去。彩云虽说过惯放浪的生活，然终没有跳出高贵温文的空气圈里。这种粗犷而带流氓式的放浪，在她还是第一次经历呢，却并不觉得讨厌，反觉新鲜有兴。从此彩云就和三儿双宿双栖在新居里，度他们优伶社会的生涯。三儿每天除了夜晚登台唱戏，不是伴着彩云出门游玩，就是引着子弟们在家里弹丝品竹、喝酒赌钱。彩云毫不避嫌，搅在一起，倒和这班戏子厮混得熟了。向菊笑最会献小殷勤，和彩云买俏调情，自然一天比一天亲热了。
自古道快活光阴容易过，胡涂的光阴尤其容易。不知不觉离了金门，跟了孙三儿已经两个月了。有一天，正是夏天的晚上，三儿出了门；彩云新浴初罢，晚妆已竟，独自觉得无聊，靠在阳台上乘凉闲眺。忽听东西邻家车马喧阗，人声嘈杂。抬头一望，只见满屋里电灯和保险灯相间着开得雪亮，客厅上坐满了衣冠齐楚的宾客，大餐间里摆满了鲜花，排列了金银器皿，刀叉碗碟，知道是开筵宴客。原来这家乡邻，是个比他们局面阔大的一所有庭园的住宅，和他们紧紧相靠，只隔一道短墙。那家人家非常奇怪，男主人是个很俊伟倜傥的中国人，三十来岁年纪，雪白的长方脸，清疏的八字须，像个阔绰的绅士。女主人却是个外国人，生得肌肤富丽，褐发碧眼，三十已过的人，还是风姿婀娜，家常西装打扮时，不失为西方美人。可是出门起来，偏欢喜朝珠补褂，梳上个船形长髻，拖一根孔雀小翎，弄得奇形怪状，惹起彩云注意来。曾经留心打听过，知道是福建人姓陈，北洋海军的官员，娶的是法国太太。往常彩云出来乘凉时，总见他们俩口子一块儿坐着说笑。近几天来，只剩那老爷独自了，而且满面含愁，彷佛有心事的样子。有一天，忽然把目光注视了她半晌，向她微微地一笑，要想说话似的，彩云慌忙避了进来。昨天早上，索性和贵儿在门口搭话起来。不知怎地被他晓得了彩云的来历，托贵儿探问肯不肯接见像他一样的人。
彩云生性本喜拈花惹草，听了贵儿的传话，面子上虽说了几声诧异，心里却暗自得意。正在盘算和猜想间，那晚忽见间壁如此兴高采烈的盛会，使她顿起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触，益发看得关心了。那晚的女主人似乎不在家；男主人也没到过阳台上，只在楼下殷勤招待宾客。忙了一阵，就见那庭园中旋风也似地涌进两乘四角流苏、黑蝶堆花蓝呢轿。轿帘打起，走出两个艳臻臻、颤巍巍的妙人儿：前一个是长身玉立，浓眉大眼，认得是林黛玉；后一个是丰容盛鬋，光彩照人，便是金小宝。娘姨大姐，簇拥着进去了。后来又轮蹄碌碌地来了一辆钢丝皮篷车，一直冲到阶前，却载了个娇如没骨、弱不胜衣的陆兰芬。陆陆续续，花翠琴坐了自拉缰的亨斯美，张书玉坐了橡皮轮的轿式马车，还有诗妓李苹香、花榜状元林绛雪等，都花枝招展，姗姗其来。一时粉白黛绿，燕语莺啼，顿把餐室客厅，化做碧城锦谷。一群客人也如醉如狂，有哗笑的，有打闹的，有拇战的，有耳语的。歌唱声，丝竹声，热闹繁华，好象另是一个世界。
那边的喧哗，越显得这边的寂寞，愣愣的倒把彩云看呆了。突然惊醒似地自言自语道： 我真发昏死了！我这么一个人，难不成就这样冷冷清清守着孙三儿胡拢一辈子吗？我真嫁了戏子，不要被天下人笑歪了嘴！怪不得连隔壁姓陈的都要来哨探我的出处了。我赶快地打主意，但是怎么办呢？一面要防范金家的干涉，一边又要断绝三儿的纠缠。 低头沉思了一会，蹙着眉道： 非找几个上海有势力的人保护一下，撑不起这个……。 一语未了，忽然背后有人在他肩上一拍道： 为什么不和我商量呢？ 彩云大吃一惊，回过头来一看，原来是向菊笑，立在她背后，嘻开嘴笑。彩云手揿住胸口，瞪了他一眼道： 该死的，吓死人了！怎么不唱戏，这早晚跑到这儿来！ 向菊笑涎着脸伏在她椅背上道： 我特地为了你，今晚推托嗓子哑，请了两天假，跑来瞧你。不想倒吓着了你，求你别怪。 彩云道： 你多恁来的？ 菊笑道： 我早就来了。 彩云道： 那么我的话，你全听见了。 菊笑道： 差不多。 彩云道： 你知道我为的是谁？ 菊笑踌躇道： 为谁吗？ 彩云披了嘴道： 没良心的，全为的是你！你不知道吗？老实和你说，我和三儿过得好好儿的日子，犯不上起这些念头。就为心里爱上你，面子上碍着他，不能称我的心。要称我的心，除非自立门户。你要真心和我好，快些给我想法子。你要我和你商量，除了你，我本就没有第二个人好商量。 菊笑忸怩地拉了彩云的手，低着头，顿了顿道： 你这话是真吗？你要我想法子，法子是多着呢。找几个保护人，我也现成。我可不是三岁小孩子，不能叫我见了舔不着的糖就跑。我也不是不信你，请你原谅我真爱你，给我一点实惠的保证，死也甘心。 说话时，直扑上来，把彩云紧紧抱住不放。彩云看他情急，嗤的一笑，轻轻推开了他的手道： 急什么，锅里馒头嘴边食，有你的总是你的。我又不是不肯，今儿个太晚了，倘或冷不防他回来，倒不好。赶明天早一点来，我准不哄你。你先把法子告诉我，找谁去保护，怎么样安排，我们规规矩矩大家商量一下子。
菊笑情知性急不来，只好讪讪地去斜靠在东首的铁栏杆上，努着嘴向间壁道： 你要寻保护人，恰好今天保护人就摆在你眼前。那不是上海著名的四庭柱都聚在一桌上吗？ 彩云诧异地问道： 什么叫做四庭柱？四庭柱在哪里？ 菊笑道： 第一个就是你们的乡邻，姓陈，名叫骥东。因为他做了许多外国文的书，又住过外国不少时候，这里各国领事佩服他的才情，他说的话差不多说一句听一句，所以人家叫他 领事馆的庭柱 。 彩云道： 还有三个呢？ 菊笑指着主人上首坐的一个四方脸、没髭须，衣服穿得挺挺脱脱像旗人一般的道： 这就是会审公堂的正谳官宝子固，赫赫有名租界上的活阎罗。人家都叫他做 新衙门的庭柱 。还有在主人下首的那一位，黑苍苍的脸色，唇上翘起几根淡须，瘦瘦儿，神气有些呆头呆脑的，是广东古冥鸿。也是有名的外国才子，读尽了外国书，做得外国人都做不出的外国文章。字林西报馆请他做了编辑员，别的报馆也欢迎他，这叫做 外国报馆的庭柱 。又对着我们坐在中间的那个年轻的小胖子，打扮华丽，意气飞扬，是上海滩上有名的金逊卿，绰号金狮子，专门在堂子里称王道霸，龟儿鸨妇没个不怕他，这便是 堂子里的庭柱 。今天不晓得什么事，恰好把四庭柱配了四金刚，都在一起。也是你的天缘凑巧，只要他们出来帮你一下，你还怕什么？ 彩云道： 你且别吹嗙。我一个都不认得，怎么会来帮我呢？ 菊笑笑道： 这还不容易？你不认识，我可都认识。只要你不要过桥抽板，我马上去找他们，一定有个办法，明天来回复你。 彩云欣然道： 那么，一准请你就去。我不是那样人，你放心。 说着，就催菊笑走。菊笑又和彩云歪缠了半天，彩云只好稍微给了些甜头，才把他打发了。等到三儿回家，彩云一点不露痕迹地敷衍了一夜。
次日饭后，三儿怕彩云在家厌倦，约她去逛虞园。彩云情不可却，故意装得很高兴的直玩到日落西山，方出园门。三儿自去戏园，叫彩云独自回去。彩云一到家里，提早洗了浴，重新对镜整妆，只梳了一条淌三股的朴辫，穿上肉色紧身汗裤，套了玉雪的长丝袜，披着法国式的蔷薇色半臂。把丫鬟仆妇都打发开了，一人懒懒地斜卧在卧房里一张凉榻上，手里摇着一柄小蒲扇，眼睛半开半闭地候着菊笑。满房静悄悄的，忽听挂钟镗镗地敲了六下，心里便有些烦闷起来。一会儿猜想菊笑接洽的结果，一会儿又模拟菊笑狂热的神情，不知不觉情思迷离，梦魂颠倒，意沉沉睡去。蒙胧间，彷佛菊笑一声不响地闪了进来，像猫儿戏蝶一般，擒擒纵纵地把自己搏弄。但觉轻飘飘的身体在绵软的虚空里，一点没撑拒的气力。又似乎菊笑变了一条灵幻的金蛇，温腻的潜势力，蜿蜒地把自己灌顶醍醐似地软化了全身，要动也动不得。忽然又见菊笑成了一只脱链的猕猴，在自己前后左右只管跳跃，再也捉摸不着。心里一急，顿时吓醒过来。睁眼一看，可不是呢，自己早在菊笑怀中，和他搂抱地睡着。彩云佯嗔地瞅着他道： 你要的，我都依了你，该心满意足了。我要的，你一句还没有给我说呢！ 菊笑道： 你的事，我也都给你办妥了。昨天在这儿出去，我就上隔壁去。他们看见我去，都很诧异。我先把宝大人约了出来，一五一十地把你的事告诉了。他一听你出来，欢喜得了不得，什么事他都一力担当，叫你尽管放胆做事。挂牌的那天，他来吃开台酒，替你做场面。说不定，一两天，他还要来看你呢！谁知我们这些话，都被金狮子偷听了去，又转告诉了陈大人。金狮子没说什么。陈大人在我临走时，却很热心地偷偷儿向我说，他很关心你，一定出力帮忙；等你正式挂牌后，他要天天来和你谈心呢！我想你的事，有三个庭柱给你支撑，还怕什么！现在只要商量租定房子和脱离老三的方法了。 彩云道： 租房子的事，就托你办。 菊笑道： 今天我已经看了一所房子，在燕庆里，是三楼三底，前后厢房带亭子间，倒很宽敞合用的，得空你自己去看一回。
彩云正要说话，忽听贵儿在外间咳嗽一声。彩云知道有事，便问道： 贵儿，什么事？ 贵儿道： 外边有个姓宝的客人，说太太知道的，要见太太。 彩云随口答道： 请他楼上外间坐。 菊笑发起急来道： 你怎么一请就请到楼上，我在这里，怎么样呢？ 彩云勾住了菊笑的项脖，面对面热辣辣地送了一个口亲道： 好人，我总归是你的人。我们既要仗着人家的势力，来圆全我们的快乐，怎么第一次就冷了人家的心呢？只好委屈你避一避罢！ 菊笑被彩云这一阵迷惑，早弄得神摇魂荡，不能自主，勉强说道： 那么让我就在房里躲一躲。 彩云一手掠着蓬松的云鬓，一手徐徐地撑起娇躯，笑着道： 我知道你不放心，不过怕我和人家去好。你真疯了，我和他初见面，有什么关系呢？不过你们男人家妒忌心是没有理讲的，在我是虚情假意，你听了一样的难过。我舍不得你受冤枉的难过，所以我宁可求你走远一点儿倒干净。 一壁说，一壁挽了菊笑的手，拉到他卧房后的小楼梯口道： 你在这里下去，不会遇见人。咱们明天再见罢！ 菊笑不知不觉好象受了催眠术一般，一步一步地走出去了。
且说彩云踅回卧房，心想这回正式悬牌，第一怕的是金家来搅她的局。但是金家的势力无论如何的大，总跳不出新衙门。这么说，她的生死关头，全捏在宝子固的手里。她只有放出全身本事，笼络住了他再说。想罢，走到穿衣镜前，把弄乱的鬓发重新刷了一回，也不去开箱另换衣裤，就手拣了一件本色玻璃纱的浴衣，裹在身上。雪肤皓腕，隐现在一朵飘缈的白云中，绝妙的一幅贵妃出浴图。自己看了，也觉可爱。一挪步，轻轻地拽开房门，就袅袅婷婷地走了出来，向宝子固嫣然一笑，莺声呖呖地叫了一声 宝大人 。宝子固虽是个花丛宿将，却从没见过这样赤裸的装束，妖艳的姿态。顿时把一只看花的老眼，彷佛突然遇见了四射的太阳光，耀得睁不开了，痴立着只管呆看。
彩云羞答答地别转了头笑着道： 宝大人，您瞧得人怪臊的。您怎么不请坐呀！您来的当儿，巧了我在那儿洗澡，急得什么似的，连衣裤都没有穿好，就冒冒失失跑出来了。求您恕我失礼，倒亵渎了您了。 宝子固这才坐定之，捉准了神，徐徐地说道： 我仰慕你十多年，今天一见面，真是名不虚传。昨天的话，菊笑大概都给你说过了罢！你只管放心。 彩云挨着子固身旁坐下道： 我和宝大人面都没有见过，那世里结下的缘分，就承您这样的怜爱我、搭救我，还要自各儿老远地跑来看我，我真不晓得怎么报答您才好呢！ 子固道： 你嫁孙三儿，本来太自糟蹋了，大家听了都不服气。我今天的来，不是光来看你，为的就虑到你不容易摆脱他的牢笼。 子固说到这里，四面望了一望。彩云道： 宝大人尽管说，这里都是我心腹。 子固低声接说道： 陈大人倒替你出了一个主意，他恰好有一所新空下来的房子，在虹口，本来他一个英国夫人住的，今天回国去了。我们商量，暂时把你接到那里去住，先走出了姓孙的门，才好出手出脚地做事。你说好不好？ 彩云本在那里为难这事，听了这话正中下怀，很喜欢地道： 那是再好也没有了。 子固附耳又道： 既然你愿意这么办，事不宜迟，那么马上就乘了我马车走，行不行呢？那一边什么都现成的。 彩云想了一想道： 也只有这么给他冷不防的一走，省了多少罗嗦。咱们马上走。 子固道： 你的东西怎么样呢？ 彩云道： 我只带一个首饰箱和随身的小衣包，其余一概不带。连下人都瞒了，只说和您去听戏的就得了。那么请您在这里等一等，让我去归着归着就走。 说罢，丢下子固，匆匆地进了房去。不到十分钟，见彩云换了一身时髦的中装，笑嘻嘻提了一个小包儿，对子固道： 宝大人，您今天不做官，倒做了犯人了。 子固诧异道： 怎么我是犯人？ 彩云笑道： 这难道不算拐逃吗？ 子固也忍不住笑起来。
正说笑间，忽然一个丫鬟推开门，向彩云招手。彩云慌忙走出去，只见贵儿走来，给他低低道： 又来了一个客，说姓金，要见太太。 彩云知道是金狮子，又是个不好得罪的人。她又摸不清楚他和宝子固是不是一路，心想两雄不并立，还是不叫他们见面的好。豁出自己多费一点精神，哄他们人人满意，甘心做她裙带下的忠奴。当下暗嘱贵儿请他在客厅上坐，自己回到房里向子固道： 讨人厌的来了个三儿的朋友，要见我说几句话。没有法儿，只好请您耐心等一会儿，我去支使他走了，我们才好走。 子固簇着眉道： 这怎么好呢？那么你赶快去打发他走！ 子固眼睁睁看彩云扶着丫鬟下楼去了。这一回，可不比上一次来得爽快了。一个人闷坐在屋里，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来。一阵微风中，飘来笑语的声音。侧耳再听，寂静了半天，忽又听见断续的呢喃细语。掏出时计看时，已经快到九下钟了。心里正在烦闷，房门呀的一声，彩云闪了进来，喘吁吁地道： 您等得不耐烦了罢！真缠死人。好容易把他哄跑，我们现在可以走了。 子固在灯下瞥见彩云两颊绯红，云环不整，平添了几多春色，心里暗暗惊异。彩云拿了小包，催着子固动身，一路走着，一路吩咐丫环仆妇们好生照顾家里。一到门口，跳上子固的马车。轮蹄得得，不一会，已经到了虹口靶子路一座美丽的洋房门前停下。子固扶她下车，轻按门铃，便有老仆开了门。
彩云跟进门来，过了一片小草地，跨上一个高台阶。子固领了她各处看了一看，都铺设的整齐洁净，文雅精工。来到楼上，一间卧室，一间起坐，器具帷幕，色色华美，的确是外国妇女的闺阁。还留着一个女仆、两个仆欧，可供使用。彩云看了，心里非常愉快，又非常疑怪，忽然向着子固道： 你刚才说这房子是陈骥东的英国夫人住的，陈骥东怎么有了法国夫人，又有英国夫人呢？外国人不是不许一个男人讨两个老婆的吗？为什么放着这样好的住宅不住，倒回了国呢？
子固笑道： 这话长哩，险些儿弄出人命来。陈骥东就为这事，这两天正在那里伤心。我们都是替他调停这公案的人，所以前天他请酒酬谢。我从头至尾地告诉你罢！原来陈骥东是福建船厂学堂出身，在法国留学多年。他在留学时代，已经才情横溢，中外兼通，成了个倜傥不群的青年。就有一个美丽的女学生，名叫佛伦西的，和他发生了恋爱，结为夫妇。这就是现在的法国夫人。学成回国后，威毅伯赏识了他，留在幕府里办理海军事务，又常常差他出洋接洽外交。四五年间，就保到了镇台的位子。可是骥东官职虽是武夫，性情却完全文士，恃才傲物，落拓不羁。中国的诗词固然挥洒自如，法文的作品更是出色。他做了许多小说戏剧，在巴黎风行一时。中国人看得他一钱不值，法国文坛上却很露惊奇的眼光，料不到中国也有这样的人物。尤其是一班时髦女子，差不多都像文君的慕相如、俞姑的爱若士，他一到来，到处蜂围蝶绕，他也乐得来者不拒。有一次，威毅伯叫他带了三十万银子到伦敦去买一艘兵轮，他心里不赞成，不但没有给他去购买船只，反把这笔款子，一古脑儿胡花在巴黎伦敦的交际社会里。做了一部名叫做《我国》的书，专门宣传中国文化，他自己以为比购买铁甲船有用的多。结果又被一个英国女子叫玛德的爱上了。有人说是商人的姑娘，有人说是歌女。压根儿还是迷惑了他的虚名，明知他有老婆，情愿跟他一块儿回国。威毅伯知道了，勃然大怒，说他贻误军机，定要军法从事。后来亏得乌赤云、马美菽几个同事替他求情，方才免了。骥东从此在北洋站不住，只好带了两个娇妻，到上海隐居来了。但骥东的娶英女玛德，始终瞒着法国夫人。到了上海还是分居，一个住在静安寺，一个就住在这里。骥东夜里总在静安寺，白天多在虹口。法国夫人只道他丈夫沾染中国名士积习，问柳寻花、逢场作戏，不算什么事。别人知道是性命交关的事，又谁敢多嘴，倒放骥东兼收并蓄，西食东眠，安享一年多的艳福了。
 不想前礼拜一的早上，骥东已到了这里，玛德也起了床，正在水晶帘下看梳头的时候，法国夫人欻地一阵风似地卷上桥来。玛德要避也来不及，骥东站在房门口，若迎若拒地不知所为。法国夫人倒很大方地坐在骥东先坐的椅里，对玛德凝视半晌道： 果然很美，不怪骥东要迷了！姑娘不必害怕，我今天是来请教几句话的。先请教姑娘什么名字？ 玛德抖声答道： 我叫玛德。 法国夫人道： 贵国是否英国？ 道： 是的。 法国夫人指着骥东道： 你是不是爱这个人？ 玛德微微点了一点头。法国夫人正色道： 现在我要告诉你了。我叫佛伦西，是法国人。你爱的陈骥东是我的丈夫，我也爱他，那么我们俩合爱一个人了。你要是中国人，向来马马虎虎的，我原可以恕你。可惜你是英国人，和我站在一条人权法律保护之下。我虽不能除灭你心的自由，但爱的世界里，我和你两人里面，总多余了一个。现在只有一个法子，就是除去一个。 说罢，在衣袋里掏出两支雪亮的白郎宁，自己拿了一支，一支放在桌上，推到玛德面前，很温和地说道： 我们俩谁该爱骥东，凭他来解决罢！密斯玛德，请你自卫。 说着，已一手举起了手枪，瞄准玛德，只待要扳机。说时迟，那时快，骥东横身一跳，隔在两女的中间，喊道： 你们要打，先打死我！ 法国夫人机械地立时把枪口向了地道： 你别着急，死的不一定是她。我们终要解决，你挡着有什么用呢？ 玛德也哭喊道： 你别挡，我愿意死！，正闹得不得了，可巧古冥鸿和金逊卿有事来访骥东。仆欧们告知了，两人连忙奔上楼来，好容易把玛德拉到别一间屋里。玛德只是哭，佛伦西只是要决斗，骥东只是哀恳。古、金两人刚要向佛伦西劝解，佛伦西倏地站起来，发狂似地往外跑。大家追出来，她已自驾了亨斯美飞也似地向前路奔去。 子固讲到这里，彩云急问道： 她奔到哪里去，难道寻死吗？ 子固笑道： 哪里是寻死。 刚说到这里，听得楼下门铃叮铃铃地响起来，两人倒吃了一吓。正是：
皆大欢喜锁骨佛，为难左右跪池郎。
不知如此深更半夜，敲门的果是何人，且听下回分解。


愤舆论学士修文救藩邦名流主战
话说雯青赶出了阿福，自以为去了个花城的强敌，爱河的毒龙，从此彩云必能回首面内，委心帖耳的了，衽席之间不用力征经营，倒也是一桩快心的事。这日出去，倒安心乐意地办他的官事了。先到龚尚书那里，谢他帕米尔一事维持之恩；又到钱唐卿处，商量写着薛、许两钦差的信。到了第二日，就销假到衙，照常办事。光阴荏苒，倏忽又过了几月。那时帕米尔的事情，杨谊柱也查复进来，知道国界之误，已经几十年，并不始于雯青；又有薛淑云、许祝云在外边，给英、俄两政府交涉了一番，终究靠着英国的势力，把国界重新画定，雯青的事从此也就平静了。
却说有一天，雯青到了总署，也是冤家路窄，不知有一件什么事，给庄小燕忽然意见不合争论起来，争到后来，小燕就对雯青道： 雯兄久不来了，不怪于这里公事有些隔膜了。大凡交涉的事是瞬息千变的，只看雯兄养疴一个月，国家已经蹙地八百里了。这件事，雯兄就没有知道吧？ 雯青一听这话，分明讥诮他，不觉红了脸，一语答不出来。少时，小燕道： 我们别尽论国事了，我倒要请教雯兄一个典故：李玉溪道 梁家宅里秦宫入 ，兄弟记得秦宫是被梁大将军赶出西第来的，这个入字，好象改做出字的妥当。雯兄，你看如何？ 说完，只管望着雯青笑。雯青到此真有些耐不得了，待要发作，又怕蜂虿有毒，惹出祸来，只好纳着头，生生地咽了下来。坐了一会，到底儿坐不住，不免站起来拱了拱手道： 我先走了。 说罢，回身就往外走，昏昏沉沉忘了招呼从人。刚从办事处走到大堂廊下，忽听有两三个赶车儿的聚在堂下台阶儿上，密密切切说话，一个彷佛是庄小燕的车夫，一个就是自己的车夫。只听自己那车夫道： 别再说我们那位姨太太了，真个象馋嘴猫儿似的，贪多嚼不烂，才扔下一个小仔，倒又刮上一个戏子了！ 那个车夫问道： 又是谁呢？ 一个低低地说道： 也是有名的角儿，好象叫做孙三儿的。我们那位大人不晓得前世作了什么孽，碰上这位姨太太。这会儿天天儿赶着堂会戏，当着千人万人面前，一个在台上，一个在台下，丢眉弄眼，穿梭似地来去，这才叫现世报呢！ 这些车夫原是无意闲谈，不料一句一句被雯青听得齐全，此时恍如一个霹雳，从青天里打入顶门，顿时眼前火爆、耳内雷鸣，心里又恨、又悔、又羞、又愤，迷迷糊糊欻地一步跨出门来，睁着眼喝道： 你们嚷什么？快给我套车儿回家去！ 那班赶车的本没防雯青此时散衙，倒都吃了一惊。幸亏那一辆油绿围红拖泥的大鞍车，驾着匹菊花青的高背骡儿，好好儿停在当院里没有卸，五六个前顶后跟的家人也都闻声赶来。那当儿，赶车的预备了车踏凳，要扶雯青上车，不想雯青只把手在车沿儿上一搭，倏地钻进了车厢，嘴里连喊着： 走！走！ 不一时，蹄翻轮动，出了衙门，几十只马蹄蹴得烟尘堆乱，直向纱帽胡同而来。
才到门口，雯青一言不发，跳下车来，铁青着脸，直瞪着眼，一口气只望上房跑。几个家人在背后手忙脚乱地还跟不上。金升手里抱着门簿函牍，正想回事，看这光景，倒不敢，缩了回来。雯青一到上房，堂屋里老妈丫头正乱糟糟嚷做一团，看见主人连跌带撞地进来，背后有个家人只管给她们摇手儿，一个个都吓得往四下里躲着。雯青却一概没有看见，只望着彩云的房门认了一认，揭起毡帘直抢入去。那当儿，彩云恰从城外湖南会馆看了堂会戏回来，卸了浓妆，脱了艳服，正在梳妆台上支起了金粉镜，重添眉翠，再整鬟云，听见雯青掀帘跨进房来，手里只管调匀脂粉，要往脸上扑，嘴里说道： 今儿回来多早呀！别有什么不？ 说到这里，才回过头来。忽见雯青已撞到了上回并枕谈心的那张如意软云榻边，却是气色青白，神情恍惚，睁着眼愣愣地直盯在自己身上，顿了半晌，才说道： 你好！你骗得我好呀！ 彩云摸不着头脑，心里一跳，脸上一红，倒也愣住了。正想听雯青的下文，打算支架的话，忽见雯青说罢这两句话，身体一晃，两手一撒，便要往前磕来。彩云是吃过吓来的人，见势不好，说声： 怎么了，老爷？ 抢步过来，拦腰一抱，脱了官帽，禁不住雯青体重，骨碌碌倒金山、摧玉柱的两个人一齐滚在榻上。等到那班跟进来的家人从外套房赶来，雯青早已直挺挺躺好在榻上。彩云喘吁吁腾出身来，在那里老爷老爷地推叫。谁知雯青此时索性闭了眼，呼呼的鼾声大作起来。彩云轻轻摸着雯青头上，原来火辣辣热得烫手，倒也急得哭起来，问着家人们道： 这是怎么说的？早起好好儿出去，这会儿到底儿打哪儿回来，成了这个样儿呢？ 家人们笑着道： 老爷今儿的病多管有些古怪，在衙门里给庄大人谈公事，还是有说有笑的；就从衙内出来，不晓得半路上听了些什么话，顿时变了，叫奴才们哪儿知道呢！ 正说着，只见张夫人也皱着眉，颤巍巍地走进来，问着彩云道： 老爷呢？怎么又病了！我真不懂你们是怎么样的了！ 彩云低头不语，只好跟着张夫人走到雯青身边，低低道： 老爷发烧哩！ 随口又把刚才进房的情形说了几句。张夫人就坐在榻边儿上，把雯青推了几推，叫了两声，只是不应。张夫人道： 看样儿，来势不轻呢！难道由着病人睡在榻上不成？总得想法儿挪到床上去才对！ 彩云道： 太太说得是。可是老爷总喊不醒，怎么好呢？
正为难间，忽听雯青嗽了一声，一翻身就硬挣着要抬起头来，睁开眼，一见彩云，就目不转睛地看她，看得彩云吃惊，不免倒退了几步。忽见雯青手指着墙上挂的一幅德将毛奇的画像道： 哪，哪，哪，你们看一个雄赳赳的外国人，头顶铜兜，身挂勋章，他多管是来抢我彩云的呀！ 张夫人忙上前扶了雯青的头，凑着雯青道： 老爷醒醒，我扶你上床去，睡在家里，哪儿有外国人！ 雯青点点头道： 好了，太太来了！我把彩云托给你，你给我好好收管住了，别给那些贼人拐了去！ 张夫人一面噢噢地答应，一面就趁势托了雯青颈脖，坐了起来，忙给彩云招手道： 你来，你先把老爷的腿挪下榻来，然后我抱着左臂，你扶着右臂，好歹弄到床上去。 彩云正听着雯青的话有些胆怯，忽听张夫人又叫她，磨蹭了一会，没奈何，只得硬着头皮走上来，帮着张夫人半拖半抱，把雯青扶下地来，站直了，卸去袍褂，慢慢地一步晃一步的迈到了床边儿上。此时雯青并不直视彩云，倒伸着头东张西望，好象要找一件东西似的。一时间眼光溜到床前镜台上摆设的一只八音琴，就看住了。原来这八音琴与寻常不同，是雯青从德国带回来的，外面看着是一只火轮船的雏型，里面机栝，却包含着无数音谱，开了机关，放在水面上，就会一面启轮，一面奏乐的。不想雯青愣了一会，喊道： 啊呀，不好了！萨克森船上的质克，驾着大火轮，又要来给彩云寄什么信了！太太，这个外国人贼头鬼脑，我总疑着他。我告你，防着点儿，别叫他上我门！ 雯青这句话把张夫人倒蒙住了，顺口道： 你放心，有我呢，谁敢来！ 彩云却一阵心慌，一松手，几乎把雯青放了一跤。张夫人看了彩云一眼道： 你怎么的？ 于是妻妾两人轻轻地把雯青放平在床上，垫平了枕，盖严了被，张夫人已经累得面红气促，斜靠在床栏上。彩云刚刚跨下床来，忽见雯青脸色一红，双眉直竖，满面怒容，两只手只管望空乱抓。张夫人倒吃一惊道： 老爷要拿什么？ 雯青睁着眼道： 阿福这狗才，今儿我抓住了，一定要打死他！ 张夫人道： 你怎么忘了？阿福早给你赶出去了！ 雯青道： 我明明看见他笑嘻嘻，手里还拿了彩云的一支钻石莲蓬簪，一闪就闪到床背后去了。 张夫人道： 没有的事，那簪儿好好儿插在彩云头上呢！ 雯青道： 太太你哪里知道？那簪儿是一对儿呢，花了五千马克，在德国买来的。你不见如今只剩了一支了吗？这一支，保不定明儿还要落到戏子手里去呢！ 说罢，嗐了一声。张夫人听到这些话，无言可答，就揭起了半角帐儿，望着彩云。只见彩云倒躲在墙边一张躺椅上，低头弄着手帕儿。张夫人不免有气，就喊道： 彩云！你听老爷尽说胡话，我又搅不清你们那些故事儿，还是你来对答两句，倒怕要清醒些哩！ 彩云半抬身挪步前行，说道： 老爷今天七搭八搭，不知道说些什么，别说太太不懂，连我也不明白，倒怪怕的。 说时已到床前，钻进帐来，刚与雯青打个照面。谁知这个照面不打倒也罢了，这一照面，顿时雯青鼻搧唇动，一手颤索索拉了张夫人的袖，一手指着彩云道： 这是谁？ 张夫人道： 是彩云呀！怎么也不认得了？ 雯青咽着嗓子道： 你别冤我，哪里是彩云？这个人明明是赠我盘费进京赶考的那个烟台妓女梁新燕。我不该中了状元，就背了旧约，送她五百银子，赶走她的。 说到此，咽住了，倒只管紧靠了张夫人道： 你救我呀！我当时只为了怕人耻笑，想不到她竟会吊死，她是来报仇！ 一言未了，眼睛往上一翻，两脚往上一伸，一口气接不上，就厥了过去。张夫人和彩云一见这光景，顿时吓做一团。满房的老妈丫头也都鸟飞鹊乱起来，喊的喊，拍的拍，握头发的，掐人中的，闹了一个时辰，才算回了过来。寒热越发重了，神智越发昏了，直到天黑，也没有清楚一刻。张夫人知道这病厉害，忙叫金升拿片子去请陆大人来看脉。
原来菶如这几年在京没事，倒很研究了些医学，读几句《汤头歌诀》，看两卷《本草从新》，有时碰上些儿不死不活的病症，也要开个把半凉半热的方儿，虽不能说卢扁重生，和缓再世，倒也平正通达，死不担差，所以满京城的王公大人都相信他，不称他名殿撰，倒叫他名太医了。就是雯青家里，一年到头，上下多少人，七病八痛，都是他包圆儿的，何况此时是雯青自己生病呢！本是个管、鲍旧交，又结了朱、陈新好，一得了信息，不用说车不俟驾地奔来，听几句张夫人说来的病源，看一回雯青发现的气色，一切脉，就摇头说不好，这是伤寒重症，还夹着气郁房劳，倒有些棘手。少不得尽着平生的本事，连底儿掏摸出来，足足磋磨了一个更次，才把那张方儿的君臣佐使配搭好了，交给张夫人，再三嘱咐，必要浓煎多服。菶如自以为用了背城借一的力量，必然有旋乾转坤的功劳。谁知一帖不灵，两帖更凶，到了第三日爽性药都不能吃了。等到小燕叫稚燕来看雯青，却已到了香迷铜雀、雨送文鸳的时候。那时雯青的至好龚和甫、钱唐卿都聚在那里，帮着菶如商量医药。稚燕走进来，彼此见了，稚燕就顺口荐了个外国医生，和甫、唐卿倒都极口赞成，劝菶如立刻去延请。菶如摇着头道： 我记得从前曾小侯信奉西医，后来生了伤寒症，发热时候，西医叫预备五六个冰桶围绕他，还搁一块冰在胸口，要赶退他的热。谁知热可退了，气却断了。这事我可不敢作主。请不请，去问雯青夫人吧！ 和甫、唐卿还想说话，忽听见里面一片哭声，沸腾起来，却把个文园病渴的司马相如，竟做了玉楼赴召的李长吉了。稚燕趁着他们扰乱的时候，也就溜之大吉。倒是龚和甫、钱唐卿，究竟与雯青道义之交，肝胆相托，竟与菶如同做了托孤寄命的至友，每日从公之余，彼来此往，帮着菶如料理雯青的后事，一面劝慰张夫人，安顿彩云；一面发电苏州，去叫雯青的长子金继元到京，奔丧成服。后来发讣开丧，倒也异常热闹。
开丧之后，过了些时，龚和甫、钱唐卿正和菶如想商量劝也张夫人全家回南。还未议定，谁知那时中国外交上恰正起了一个绝大的风波，龚、钱两人也就无暇来管这些事了。就是做书的，顾不得来叙这些事了。你道那风波是怎么起的？原来就为朝鲜东学党的乱事闹得大起来，果然朝王到我国来请兵救援。我国因朝鲜是数百年极恭顺的藩属，况甲申年金玉均、洪英植的乱事，也靠着天兵戡平祸乱的。这回来请兵，也就按着故事，叫北洋大臣威毅伯先派了总兵鲁通一统了盛军马步三千，提督言紫朝领了淮军一千五百人，前去救援。不料日本听见我国派兵，借口那回天津的攻守同盟条约，也派大鸟介圭带兵径赴汉城。后来党匪略平，我国请其撤兵，日本不但不撤兵，反不认朝鲜为我国藩属，又约我国协力干预他的内政。我国严词驳斥了几回，日本就日日遣兵调将，势将与我国决裂。那时威毅伯虽然续派了马裕坤带了毅军，左伯圭统了奉军，由陆路渡鸭绿江到平壤设防，还是老成持重，不肯轻启兵端，请了英、俄、法，德各国出来，竭力调停，口舌焦敝，函电交驰，别的不论，只看北洋总督署给北京总理衙门往来的电报，少说一日中也有百来封。不料议论愈多，要挟愈甚，要害坐失，兵气不扬。这个风声传到京来，人人义愤填胸，个个忠肝裂血，朝励枕戈之志，野闻同袍之歌，不论茶坊酒肆、巷尾街头，一片声地喊道： 战呀！开战呀！给倭子开战呀！
谁知就在这一片轰轰烈烈的开战声中，倒有两个潇潇洒洒的出奇人物，冒了炎风烈日，带了砚匣笔床，特地跑到后载门外的十剎海荷花荡畔一座酒楼上，凭栏寄傲，把盏论文。你道奇也不奇？那当儿，一轮日大如盘，万顷花开似锦，隐隐约约的是西山岚翠，缥缥渺渺的是紫禁风烟，都趁着一阵熏风，向那酒楼扑来。看那酒楼，却开着六扇玻璃文窗，护着一桁冰纹画槛，靠那槛边，摆着个湘妃竹的小桌儿，桌上罗列些瓜果蔬菜，茶具酒壶，破砚残笺、断墨秃笔也七横八竖的抛在一旁。桌左边坐着个丰肌雄干，眉目开张，岸然不愧伟丈夫，却赤着膊，将辫子盘在头顶，打着一个椎结。右边那个，却是气凝骨重，顾视清高，眉宇之间，秋色盎然，身穿紫葛衫，手摇雕翎扇。你道这两个人到底是谁？原来倒是书中极熟的人儿，左边的就是有名太史闻韵高，右边的却是新点状元章直蜚。两人酒酣耳热，接膝谈心，把个看花饮酒的游观场，当了运筹决策的机密室了。只见闻韵高眉一扬，鼻一掀，一手拿着一海碗的酒，望喉中直倒；一手把桌儿一拍，含糊地道： 大事去了，大事去了！听说朝王虏了，朝妃囚了，牙山开了战了！威毅伯还在梦里，要等英、俄公使调停的消息哩！照这样因循坐误，无怪有名的御史韩以高约会了全台，在宣武门外松筠庵开会，提议参劾哩！前儿庄焕英爽性领了日本公使小村寿太郎觐见起来，当着皇上说了多少放肆的话。我倒不责备庄焕英那班媚外的人，我就不懂我们那位龚老师身为辅弼，听见这些事也不阻挡，也没决断！我昨日谒见时，空费了无数的唇舌。难道老夫子心中， 和  战 两字，还没有拿稳吗？ 章直蜚仰头微笑道： 大概摸着些边儿了，拿稳我还不敢说。我问你，昨儿你到底说了些什么？
韵高道： 你问我说的吗？我说日本想给我国开战并非临时起意的，其中倒有四个原因：甲申一回，李应是被我国虏来，日本不能得志，这是想雪旧怨的原因；朝鲜通商，中国掌了海关，日廷无利可图，这是想夺实利的原因；前者王太妃薨逝，我朝遣使致唁，朝鲜执礼甚恭，日使相形见绌，这是相争虚文的原因；金玉均久受日本庇护，今死在中华，又戮了尸，大削日本的体面，这是想洗前羞的原因。攒积这四原因，酝酿了数十年，到了今日，不过借着朝鲜的内乱、中国的派兵做个题目，发泄出来。饿虎思斗、夜郎自大，我国若不大张挞伐，一奋神威，靠着各国的空文劝阻，他哪里肯甘心就范呢！多一日迟疑，便失一天机会，不要弄到他倒着着争先，我竟步步落后，那时悔之晚矣！我说的就是这些话，你看怎么样？ 直蜚点点头道： 你的议论透辟极了。我也想我国自法、越战争以来，究竟镇南的小胜，不敌马尾的大败。国威久替，外侮丛生，我倒常怕英、俄、法、德各大国，不论哪一国来尝试尝试，都是不了的。不料如今首先发难的，倒是区区岛国。虽说几年来变法自强，蒸蒸日上，到底幅员不广，财力无多。他既要来螳臂当车，我何妨去全狮搏兔，给他一个下马威，也可发表我国的兵力，叫别国从此不敢正视。这是对外的情形，固利于速战，何况中国正办海军。上回南北会操时候，威毅伯的奏报也算得铺张扬厉了，但只是操演的虚文，并未经战斗的实验。即旗绿淮湘，陆路各军，自平了太平军，也闲散久了，恐承平无事，士不知兵，正好趁着这番大战他一场，借硝烟弹雨之场，寓秋狝春苗之意，一旦烽烟有警，鼙鼓不惊。这是对内说，也不可不开战了。在今早就把这两层意思，在龚老师处递了一个手折，不瞒你说，老师现在是排斥众议，力持主战的了。听说高理惺中堂、钱唐卿侍郎，亦都持战论。你看不日就有宣战的明文了。你有条陈，快些趁此时上吧！ 韵高忙站起来，满满地斟了一大杯酒道： 得此喜信，胜听挞音，当浮一大白！ 于是一口气喝了酒，抓了一把鲜莲子过了口，朗吟道： 东海湄，扶桑涘，欲往从之多蛇豕！乘风破浪从此始。 直蜚道： 壮哉，韵高！你竟想投笔从戎吗？ 韵高笑道： 非也。我今天做了一篇请征倭的折子，想立刻递奏的，恐怕单衔独奏，太觉势孤，特地请你到这里来商酌商酌，会衔同奏何如？ 说着，就从桌上乱纸堆中抽出一个折稿子，递给直蜚。直蜚一眼就见上面贴着一条红签儿，写着事由道：
奏为请饬海军，速整舰队游弋日本洋，择要施攻，以张国威而伸天讨事。
直蜚看了一遍，拍案道： 此上策也！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就怕海军提督胆小如鼠，到弄得画虎不成反类犬耳！ 说着，就从衣袋里掏出一张白纸条儿，给韵高看道： 你只看威毅伯寄丁雨汀的电报，真叫人又好气又好笑哩！ 韵高接着看时，只见纸上写着道：
复丁提督：牙山并不在汉口内口，汝地图未看明，大队到彼，倭未必即开仗！夜间若不酣睡，彼未必即能暗算，所谓人有七分怕鬼也。言紫朝在牙，尚能自固，暂用不着汝大队去；将来俄拟派兵船，届时或今汝随同观战。稍壮胆气。
韵高看罢，大笑道： 这必然是威毅伯檄调海军，赴朝鲜海面为牙山接应，丁雨汀不敢出头，反饰词慎防日军暗袭，电商北洋，所以威毅伯有这复电，也算得善戏谑兮的了！传之千古，倒是一则绝好笑史。不过我想把国家数万里海权，付之若辈庸奴，一旦偾事，威毅伯的任用匪人，也就罪无可逭了。 直蜚道： 我听说湘抚何太真，前日致书北洋，慷慨请行，愿分战舰队一队，身任司令，要仿杜元凯楼船直下江南故事。威毅伯得书哈哈大笑，置之不复。我看何珏斋虽系书生，然气旺胆壮，大有口吞东海之概，真派他统率海军，或者能建奇功也未可知。 两人一面饮酒议论，一面把那征倭的疏稿反反复复看了几遍。直蜚提起笔来，斟酌了几个字，署好了衔名，说道： 我想先带这疏稿送给龚老师看了，再递何如？ 韵高想了想，还未回答，忽听楼梯上一阵脚步声，随后就见一个人满头是汗、气吁吁地掀帘进来，向着直蜚道： 老爷原来在这里。即刻龚大人打发人来告诉老爷，说日本给我国已经开战了，载兵去的英国高升轮船已经击沉了，牙山大营也打了败仗了。龚大人和高扬藻高尚书懮急得了不得，现在都在龚府，说有要事要请老爷去商量哩！ 两人听了都吃了一惊，连忙收起了折稿，付了酒钱，一同跑下楼来，跳上车儿，直向龚尚书府第而来。正是：
半夜文星惊黯淡，一轮旭日照元黄。
不知龚尚书来招章直蜚有何要事，且听下回分解。


保残疆血战台南府谋革命举义广东城
话说肇廷提起了刘永福守台南的事，大家知道他离开台湾还不甚久，从那边内渡的熟人又多，听到的一定比别人要真确，都催着他讲。肇廷道： 刘永福虽然现在已一败涂地，听说没多时，才给德国人营救了出险。但外面议论，还是沸沸扬扬，有赞的，有骂的。赞他说的神出鬼没，成了《封神榜》上的姜子牙；骂他的又看做抗旨害民，像是《平台记》里的朱一桂；其实这些都是挟持成见的话。平心而论，刘永福固然不是什么天神天将，也决不会谋反叛逆，不过是个有些胆略、有些经验的老军务罢了。他的死抗日军，并不想建什么功，立什么业，并且也不是和威毅伯有意别扭着，闹法、越战争时被排斥的旧意见。他明知道马关议约时，威毅伯曾经向伊藤博文声明过，如果日本去收台，台民反抗，自己不能负责。现在台民真的反抗了。自从台北一陷，邱逢甲、林朝栋这班士绅，率领了全台民众，慷慨激昂地把总统印绶硬献给他。你们想，刘永福是和外国人打过死仗的老将，岂有不晓得四无援助的孤岛，怎抗得过乘胜长驱的日军呢！无如他被全台的公愤，逼迫得没有回旋余地，只好挺身而出，作孤注一掷了。只看他不就总统任，仍用帮办名义担任防守，足见他不得已的态度了。老实说，就是大家喧传刘大将军在安平炮台上亲手开炮，打退日本的海军这才是笑话呢！要晓得台南海上，常有极利害的风暴，在四五月里起的，土人叫做台风，比着英、法海峡上的雪风还要凶恶。那一次，日舰来犯安平，恰恰遇到这危险的风暴。永福在炮台上只发了三炮，日舰就不还炮地从容退去，那全靠着台风的威力，何尝是黑旗的本领呢？讲到永福手下的将领，也只有杨紫云、吴彭年、袁锡清三四个人肯出些死力，其余都是不中用的。所以据愚见看来，对于刘永福，我们不必给他捧场，也不忍加以攻击，我们认他是个有志未成的老将罢了。我现在要讲的，是台湾民族的一部惨史。虽然后来依然葬送在一班无耻的土人手里，然内中却出了几个为种族牺牲、死抗强权的志士。 合座都鼓着掌道： 有这等奇事，愿闻，愿闻！
那当儿，席面上刚刚上到鱼翅，梦兰出堂唱尚未回来。娘姨大姐满张罗的斟酒，各人叫的林、陆、金、张四金刚等几个名妓，都还花枝招展地坐在肩下。肇廷道： 自从永福击退了日舰后，台民自然益发兴高采烈。不到十日，投军效命的已有万余人。永福趁这机会，把防务严密部署了一番。又将民团编成二十营，选定台民中著名勇士二人分统了。一个最勇敢的叫徐骧，生得矮小精悍，膂力过人，跳山越涧，如履平地，不论生番和土人，都有些怕他。一个林义成，原是福州人，从他祖上落籍在嘉义县，是个魁伟的丈夫，和徐骧是师兄弟，本事也相仿。把这两个人统率民团，自然是永福的善于驾驭。还有一个叫做刘通华，是朱一桂部将刘国基的子孙，在当地也有些势力，和徐、林两人常在一起，台人称做 台南三虎 。不过刘通华生得獐头鼠目，心计很深，远不如徐、林两人的豪侠。徐骧因为是自己的同道，也把他引荐给永福，做了自己部下的帮统。编派已定，徐、林两人日夜操练兵马。甫有头绪，那时日军大队已猛攻新竹。守将杨紫云只抗月余，大小二十余战，势危请援。徐骧和林义成都奉了永福命令，星夜开赴前敌。刚走过太甲溪，半路遇见吴彭年，方知道赴援不及，新竹已失，杨紫云阵亡。日军乘胜长驱，势不可当。于是大家商定，只好退守太甲溪。且说那太甲溪，原是一个临河依山的要隘，沿着溪河的左岸，还留下旧时的砖垒，山巅上可以安置炮位。当下徐骧、林义成领着民团，帮同吴彭年把队伍分扎在岸旁和山上，专候日兵来攻。
 那天正是布置好了防务的临晚，一轮火红的落日，已渐渐没入树一般粗的高竹林后面，在竹罅里散出万道紫光，返照在正在埋锅造饭的野营和沿河的古垒上，映得满地都成了血色。夏天炙蒸已过，吹来的湿风，还是热烘烘的。就在这惨淡的暮霭里，有两个少年在砖垒上面，肩并肩地靠在古垒的炮堵子上低低讲话。两人头上都绕着黑布，身上穿着黑布短衣，黑缠腰。腰带上左挂马枪，右插标枪。两腿满缠着一色的布，脚蹬草鞋。一个长不满五尺，面似干柴一般的瘦，两眼炯炯有威；一个是个稍长大汉，圆而黑的一张巨脸。那瘦小的不用说是徐骧，长大的便是林义成。那时徐骧眼望着对岸，愤愤地道： 他妈的！那矮鬼的枪炮真利害，凭你多大本领，皮肉总挡不住子弹。我们总得想一个巧妙的法子，不管他成不成，杀他一个痛快，也是好的！ 林义成道： 说的是！有什么法子呢？ 徐骧沉吟了一回道： 大冈山上的女武师郑姑姑，不是你晓得的吗？拳脚固然练得不坏，又会一手好标枪。懂得兵法，有神出鬼没的手段，番人没个不畏服，奉她做女神圣。我想若能请她出来带助我们，或者有些办法。 林义成扬了一扬眉，望着徐骧道： 她肯出来吗？你该知道郑姑姑是郑芝龙的子孙，世代传着仇满的祖训。他们宁可和生番打交道，怎肯出来帮助官军呃！ 徐骧摇头道： 老林，你差了！我们现在和满清政府有什么关系呢？他们早把我们和死狗一般的丢了！我们目前和日本打仗，原是台湾人自争种族的存亡，胜固可贺，败也留些悲壮的纪念，下后来复仇的种子。况且这回日军到处，不但掳掠，而且任意奸淫，台中妇女全做了异族纵欲的机械。郑姑姑也是个女子，就这一点讲，她也一定肯挺身而出。 林义成道： 就算她肯，谁去请呢？ 徐骧指着自己道： 是我。 林义成正要说话，忽听背后一人喊道： 团长，你敢吗？ 两人却吃了一吓。回过头来，见是自己的帮统刘通华，满脸毛茸茸未剃的胡子，两条板刷般的眉毛下露出狡猾的笑容。徐骧怒道： 为什么我不敢！ 刘通华道： 郑姑姑住在二鲲身大冈山铁猫椗龙耳瓮旁边。从这里去，路程不过十来里，可是要经过几处危险的山洞溪涧。瘴气毒蛇，不算一回事，最凶险的是那猴闷溪。那是两个山岬中间的急流溪，在两崖巅冲下象银龙般的一大条瀑布。凡到大冈山的，必要越过这溪。除了番人，任你好汉，都要淌下海去。团长，你敢冒这个险吗？
 徐骧道： 什么险不险，去的，就敢！ 通华道： 敢去我也不赞成。台湾的男子汉都死绝了，要请一个半人半鬼的女妖去杀敌？说也羞人！ 义成冷笑道： 老刘不必说了，你不过为了从前迷恋郑姑姑的美貌，想吃天鹅肉吃不到，倒受了她一标枪，记着旧仇来反对，这又何苦呢！ 通华道： 我是好意相劝，反惹你们许多话。 徐骧瞪起眼，手按枪靶喝道： 今天我是团长，你敢反抗我的命令吗？再说，看枪！ 通华连连冷笑了几声，转背扬长的去了。这里徐骧被刘通华几句话一激，倒下了决心，一声不响，涨紫了露骨的脸，一口气奔下垒来。跑到一座较高的营帐前，系着一匹青鬃大马的一棵椰子树旁，自己解下缰绳，取了鞭子，翻身跨上鞍鞒。义成连忙追上来问道： 你就这么去吗？还是我跟着你同走罢！ 徐骧回头答道： 再不去，被老刘也笑死！你还是照顾这里的防务。也许矮子今天就来，去不得，去不得！吴统领那里，你给我代禀一声。明天这时我一定回来，再见罢！ 说着，把鞭一扬，在万灶炊烟中，早飞上山坡，向峰密深处疾驰而去。林义成到底有些不放心，疾忙回到自己营中，嘱咐几句他的副手，拉了一匹马，依着徐骧去的路，加紧了马力追上去。翻了几个山头，穿了几处山洞，越过了几条溪涧，天色已黑了下来。
 在微茫月光里，只看见些洪荒的古树、蟠屈的粗藤，除了自己外，再找不到一人一骑，暗暗诧异道： 难道他不走这条路吗？ 正勒住马探望间，一阵风忽地送来一声悠扬的马嘶。踏紧了镫，耸身随了声音来处望去，只见一匹马恰系在溪边一株半倒的怪树下，鞍鞁完全，却不见人到。义成有些慌了，想上前去察看，忽听硼的一声，是马枪的爆响。一瞥眼里，溪下现出徐骧的身量，一手插好了枪，一手拉缰，跳上马背，只一提，那马似生了翅膀似地飞过溪流去了。义成才记起这溪是有名的多蛇的，溪那边便是雅猴林，雅猴林的尽头就是猴闷溪，那是土人和生番的界线。义成一边想，一边催马前进。到的溪边，在月光下，依稀看见浅滩上蠕动着通身花斑的几堆闪花。忙下了鞍，牵了马，涉水过溪，方见清溪流里横着两条比人腿还粗的花蛇，尾稍向上开着，红色的尖瓣和花一般。靠左一条是中标枪死的，右面一条是马枪打死的。看那样儿，方想到刚才徐骧被这些畜生袭击的危险，亏得他开了路，自己倒安然地渡过溪来。看着溪那边，是一座深密的大树林，在夏夜浓荫下，简直成了无边的黑海，全靠了叶孔枝缝中筛簸下一些淡白月影，照见前面弯曲林径里忽隐忽现的徐骧背影。义成遥远地紧跟着前进。两人骑行的距离，虽隔着半里多，却是一般的速度。过了一会儿，树林尽处，豁然开朗。面前突起了冲天高的一个危崖，耳边听见澎湃的水声。在云月朦胧里，瞥见从天泻下一条挟着万星跳跃的银河，义成认得这就是最可怕的猴闷溪了。
 忽见徐骧一出了林，纵马直上那陡绝的坂路，义成怕他觉得，只好在后缓缓地跟上去，过了危坂，显出一块较平坦的坡地。见那坡地罩出的高崖下，有几间像船一般狭长的板屋，屋檐离地不过四五尺高，门柱上彷佛现出五彩的画。屋前种着七八株椰树，屋后围着竹林。那竹子都和斗一样的粗。数十丈的高，确是番人的住宅。看见徐骧到了椰树前就跳下马来，系好马，去那矮屋前敲门。只听那屋前的竹窗洞里一个干哑的人声问道： 谁？半夜打门！狗贼吗？看箭！ 言未了，硼的一响，一根没翎毛尖长的箭，向徐骧射来。幸亏徐骧避得快，没射着，就喊道： 我是老徐。 咿哑的一扇门开了，走出一个矮老人来。草缚着头上半截的披发，一张人蜡的脸藏在一大簇刺猾的粗毛里。露着一口漆黑的染齿，两耳垂着两个大木环。赤了脚，裸着刺花的上半身。腰里围了一幅布，把编藤束得紧紧的。一见徐骧，现出凶狡的笑容道： 原来是你我只当来了一个红毛鬼。 徐骧也笑道： 我不是红毛鬼，我是想杀黄毛小鬼的钟馗。 老人道： 我们山里只有红花的大蛇，没有黄毛的小鬼，你深夜来做什么？ 徐骧道： 小鬼要来，尽你有大蛇也挡不住，我特地来请一位杀鬼的帮手。 老人道： 谁？ 徐骧道： 你们的郑姑姑。你们往常找郑姑姑，必要经过猴闷溪。怎样越过，你们肯帮我吗？ 老人像怪鸟一样地笑了一声道： 小鬼是要仙女来杀的，我们一定帮你。 说着，把手向屋里一招，出来了一对十五六岁的一男一女，赤条条的一丝不挂，头上都戴满了花草，两臂刺着青色的红毛文。女的胸悬贝壳，手带铜镯；右手挽着男的臂，左手托着猪腰似的果肉，自己咬了一口，喂到男的嘴边。一壁嬉笑，一壁跳跃的出来，看见徐骧，诧异似的眼望老人傻看。
 老人向徐骧道： 这就是我的女儿和她自己招来的丈夫。你瞧，这对呆鸟，只晓得自己对吃檨果，也不分敬些客。可是你不要看轻他们，能帮你过溪的只有他们俩。 徐骧莫名其妙地听着那老番很高兴地讲，随后又很高兴地吩咐那两孩子领客人过溪。于是两个孩子和猴子般向前窜，老番也拉了徐骧一同往高崖下瀑布冲激的斜坡奔去。义成看到这里，正想举步再跟，忽见木屋的侧壁上，细碎的月光中闪过一个很长的黑影，好像是个人影转过屋后不见了。心里好生奇怪，不由自主地抄到竹林里，又寻不到一些踪迹，暗忖道： 难不成这里有鬼？ 回过脸来，恰对着那屋后的一个大窗洞。向里一望，大吃一惊！只见一片月光，正斜照在沿窗悬挂着的一排七八个人头上，都是瞪着无光的大眼，髭露着黑或白的齿，脸皮也有金箔色的，也有银色的，惨赖的怕人。义成被这一吓，不拣方向地乱跑，一跑就跑出竹林以外，恰遇到岩石的缺口处。在依稀斜月中，望见下面奔雷似的大溪河，溪河这边站着老番和徐骧。看那老番，正望着怒瀑的两岬间，指指点点地给徐骧讲话。义成随着他手指地方望去，忽见崖顶上彷佛天河决了口倒下的洪涛里，翻滚着两个赤条条的孩子。再细认时，方辨明有一条饭碗粗的长藤，中段暗结在爆布下两岬夹缝的深谷里，两端却生根似的各系在两岸的土中。此时正被两孩解放了谷中的结，趁势同秋千一样同冲激的水空里直荡进去，简直是天盖下挂着一座穿云的水晶壶，跳跃着一对戏水的金鱼。一瞬目间，两孩已离开了瀑流，缘着藤直滑到溪岸。只听溪边徐骧拍着掌欢呼道： 妙啊！好一双绝技的弄潮儿。奇啊！好一条自然秘藏的飞桥。 说着话，抢上几步，纵身只一跃，两臂早挽上了悬藤。全身悬垂在空，手和臂变了肉翅。一屈一伸，一路飞行而进，恰堆入了雪崩的洪水圈里。
 倏地豁刺一声，徐骧全体随了一边脱拴的老藤，突落下沸成危潭的涡旋里，被几个狂浪打击，卷入溪中不可控制的急湍，向下海直淌。但见水花飞溅了几阵，一些人影也找不到了。老番站在岸边，张手顿足，嘴里狂喊道： 怎么千年的古藤，今天会拔了根，送了老徐的性命？你俩到底怎么弄的？ 两孩也喊道： 太奇怪了！这棵藤根本长在我们屋后竹林外的石壁上，若不是有人安心把刀斧砍断，任什么都拔不了根。 老番道： 是呀，一定有歹人暗算！我们已没法救老徐的命，只有赶快去杀那害人贼，替他报仇！ 一声呼啸，三人一齐向崖上跑。义成正着急他同伴遇险，想跳下崖去营救，忽听到这几句话，顿悟自己犯了嫌疑，一落番人手里，定遭惨杀。三十六着，走为上着，只好不顾一切，逃出竹林，飞身上马，没命地向来路狂奔。奔够了一两个钟头，不知越过了多少深林巨壑，估量着离猴闷溪已远，心头略略安定。刚放松缰绳，忽地望见远远月光中，闪电般飞过一个骑影，等到再定睛时，已转入山弯里不见了。义成十分惊诧，料定就是害徐骧的人，不觉怒从心起，加紧一鞭，追寻前去。正追得紧时，风中传来隆隆的炮声，又一阵阵连珠似的枪声。越走越听得清楚。义成猛吃一惊，抬头远望，已见天空中偶然飞起的弹火，疾忙催马向火发处驰去。又走了半个钟头，才现出一个平坦宽广的坂路，上面屯聚着一堆堆的人马营帐，旗帜刀枪，认得是吴统领的队伍。那坂路上面，恰当着两座高峰夹峙的隘口。那隘口边，已临时把沙土筑成了一条城堡般的防障，吴统领正指挥许多兵士轮流着抵御下面猛攻的敌军。义成赶到，下马上前谒见。
 吴彭年一望是他，就喊道： 你和徐骧到哪里去了？日军偷渡了太甲溪半夜来攻，你们的队伍先自溃退，牵动了全军。我们当然也抵挡不住，直退到这凹底山的隘口。好容易才扎住了，你们民团被日军追逼到东面的密菁中，至今不知下落。咦！怎么你只剩一人，徐骧呢？ 义成知道自己坏了事，很惭愧地把徐骧去寻郑姑姑和自己跟踪目睹的事，详细说了一遍。吴彭年惊道： 啊哟！这样说来，徐骧是被人害死了。害死他的，一定是刘通华！ 义成问道： 统领怎么知道是他害的？ 吴彭年道： 刘通华早已不知去向了！如今事已如此，说他无益，由他去罢，还是请你振作精神，帮助我一同防守要紧。 义成到此地步，既悲伤徐骧的惨死，又悔恨自己的失机，心里十分的难过。现在看见吴统领不但不斥责他，反奖励他，岂有不感激效命的呢！虽然敌人炮火连天，我军死伤山积，义成竟奋不顾身，日夜不懈地足足帮着守御了三天。到第四天的清晓，日军忽然停止了攻击。义成随着吴彭年在大帐里休憩，计议些防务。忽见几个兵士捉住了一个番女，嚷着奸细，簇拥进帐来，请统领审问。谁知那番女一踏进帐门，望见吴、林二人，就高声说道： 我不是奸细，也不是番女！我是从间道来报告秘密事情的，请统领屏退从人。如不相信，尽可叫兵士们先搜我身上，有无军器，或者留林义士在这里护卫，都听统领的便。 吴、林二人听了，暗暗纳罕。当时照例搜检了一通，真的身无寸铁。吴统领立刻喝退了护卫，只叫义成执枪侍立。那番女忽地转身向外，拔除了头上满插的花草，卸下了耳边悬垂的木环，扯掉了肩头抖张的鸟翅，拉去了项下联络的贝壳，等到回过脸来，倏变成了一个垂辫丰艳的美貌少女。义成先惊叫道： 你是郑姑姑，怎会跑到这里？ 言犹未了，把吴彭年也惊得呆了。郑姑姑微笑从容说道： 我自有我的跑法，林义士不必考问。我现在来报告的，是我预定的破敌奇计。 吴彭年诧问道： 你有奇计吗？
 郑姑姑把眉一扬道： 原也算不了奇，不过老套罢了，我从前夜里在大冈山，领了百十个壮健些的番女一同下来。刚到傀儡内山的郎娇社，就遇到民团溃兵窜过，向着山后卑南觅逃走。日军见穷山深菁，不敢穷追，便在社内扎住了。幸我先到一步，把带来的番女都暗暗安顿在番众家里。我只留了老妇二人、小番女一人认做亲属，也占住了一座番屋。日兵一到，在休战时间，第一件事，当然是搜寻妇女取乐，补偿他们血战之苦。番女中稍有姿色的全被掳去，注目到我的格外的多。正谋劫夺，忽然闯进一个会说中国话的青年军官，自称炮兵队长，相貌魁梧，态度温雅，不愧武士道风。进得门来，便把老妇少女支使出去，亲手关上了门，转身挨我身旁坐下，很婉转地和我搭话。我先垂着头，佯羞不答，也不峻拒。他有些迷惑了，絮絮叨叨，说了许多求爱的软话。我故意斜看了他一眼，低低说道： 像将军这般英雄年少，我在中国还没有遇见过。若能正式娶我，我岂有不愿。 队长道： 令娘真好眼力，我恰正没有娶妻。 说罢，就拉我就抱，将施无礼。我却徐徐把他推开，带着嘲弄的样子和他说： 哪有堂堂大国男儿，想做苟合之事。 他倒窘了，问我该怎么办呢。我说： 我们既是正式婚嫁，难道不用媒证？ 他说： 一时那里去找？ 我问： 围绕在门外的那些人是谁？ 他说： 是同伍。 我道： 何妨请他们进来，做我们的媒证。 那队长见我说得诚恳，很欢喜地答应，竟招众人进门，宣布了大意。大家都欢呼赞成，并且要求我立刻成婚。我推托嫁衣未备，便做和服至快也得三天。这么着，磋商的结果，定了后天下午成婚。我又要他当夜在我家里开一个大宴会，他允许我请到同僚里许多重要官佐，替我装场面，内中我知道就有这里的炮队长和机关枪队长。这些都是昨夜约定的话。老实说，我早准备下虎阱龙窝，就打算在这筵席上关门杀贼。可恨那些小鬼，一向看扁了中国人，这回也叫他们尝尝老娘的辣手，可见汉族还有人在，不是个个象辽东将帅的阘茸。我探知统领被困在此，所以特地偷空从小路冒险而来，通知一声。请你们记好，在后天夜饭后，见东南角上流星起时，尽管放队猛攻，做我声援，必可获胜。 郑姑姑说完这一席话，吴、林二人都咋舌惊叹。还没有等到林义成告诉她徐骧往访被害的话，一眨眼早把原来的番装重进扎扮停当，上前一把拉了义成说道： 我不能久留在此，请义士伴送出营。只须说明是旧识的番女，免得大家疑心。其余的事，请统领依着我的话做就得了。 当下吴彭年惟有唯唯听命，义成也一一照了她的话，恭恭敬敬送到营外山角一座树林边，看她跨上骑来的一匹骏马，丝鞭一动，就风驰电掣地卷入林云深处不见了。
 话分两头。如今且说郑姑姑久住番中，熟悉路径，随你日光不照处，也能循藤跳石，如履平地。不一刻，已赶回了郎娇社自己家里，招集了她的心腹女门徒，有替她裁缝的，有替她烹调的，有替她奔走的。备了十坛美酒，十桌筵席，又请了许多同社的番女。那队长见她这样的高兴忙碌，居然深信不疑。到了结婚那一天，家中挂灯结彩，小番女打着铜鼓，吹着口琴，当做音乐。满屋陈列着四季锦边莲等各种花卉。日到中午时候，一排军乐队和一班肩襚辉煌、袖章璀粲的军官，簇拥了扬扬得意的队长进门。推了两位年长的做了证婚人。郑姑姑穿了极美丽的日本礼服，就在大厅上举行了半中半日式的结婚典礼。黄昏将近，厅上已排开了十个盛筵。筵上鲜果罗列，最可口的是味敌荔枝的襚果，其它如波罗蜜、梨仔芨、王梨、芭蕉果、椰子、槟榔、甘马弼等，不计其数。肴馔中，有奇异的海味、泥鳅、乌鱼之外，又有蚊港的蟳虾，坑子口的蚶螯和蚝螺，样样投合日人的口味。络绎左右的，又都是些野趣横生的年轻番女。那些日军官刚离了硝烟弹雨之中，倏进了酒绿灯红之境，没一个不兴高采烈，猜忌全忘。队长则美人在抱，目眩魂消，不知不觉地和大家狂饮大嚼起来。酒过数巡，陡见满堂的灯烛逐渐熄灭，伺候的番女逐渐减退。大家觉得有些诧异，互相诘问，人人都道腹痛如裂，正要质问郑姑姑。郑姑姑出其不意，已袖出匕首，直洞队长之胸，立时倒地；拔出刀来，顺手又杀一人。其余番女各持兵器，从暗中窜出，逢人便斫。日人都徒手袒露，无可抵御。众人想夺门而走，谁知前后门都落了大闩，锁上铁锁。日人无奈，只好应用他国粹的柔术来抵敌。郑姑姑率领了一大队亲练的蛮学生，刀劈枪挑，杀人真如刈草。一剎那间，死尸枕藉满庭。即不受刀枪刺死的，也都中毒死了。这一场恶战，大约来赴宴的百余人，没有一个幸免。
 那时忽听西北方凹底山边枪炮声一阵紧似一阵，郑姑姑知道她放射流星的效力，吴彭年军队已响应了。门外知风的日兵，也围得铁桶般的剧烈撞击。郑姑姑忙收拾了屋内和场上纵横倒毙的日人身上许多枪弹，分配给众番女，高声喊道： 我们的死期到了！一样的死，与其在此等死，不如冲出去战死！ 大家同声附和。郑姑姑举起一块大石，打破边墙，率领了众番妇，长枪短铳，和着铁镖弩箭，一窝风地向日兵聚集处杀去。日兵正集中在攻门，没有提防到一大群见人即噬的雌狼在外面反攻，一时措手不及，等到转身抵御，已经成了肉搏的形势，火器失了效用。虽然杀伤了不少番女，究竟大和魂的勇猛，敌不住傀儡番的矫捷。还有郎娇社全社的番壮，一齐舞动蛮器，旋风似地卷来，只好往下直退。退到太甲溪相近，恰遇到吴彭年和林义成也率了大队，在凹底山冲下。郑姑姑和吴彭年合在一起，奋勇追奔。日兵本备下渡溪的船只，一到溪边，都争先上船，慌乱之际，落水和中弹的不计其数。数百只船舰正载着逃军荡到中流，岸上的追兵和船中的败兵还不断地矢弹横飞。忽地上流头顺着风淌下无数兵船，枪炮纷来，向日船中腰轰击，顿时把日船打得东飘西荡，不成行列。吴、林等在火把光中看时，只见来船船头上站着个伟丈夫不是别人，正是徐骧。全军中人人惊喜狂喊，都说是徐义士显灵助战，立时增加百倍的勇气，没个人不冒死向前，竟夺得许多渡船，把日军一直驱迫到海边，方始收兵回来。
 等到吴、林两人渡过太甲溪，忽不见了郑姑姑，番女们都四处奔驰的寻觅她们的贤师。吴、林两人忽在太甲溪的一个小湾水滩上，瞥见郑姑姑满身血污地横躺在砂土上，旁边坐着在那里掩面号哭的，正是大家认为已死的徐骧。义成跳上去问道： 咦！徐统带你怎么没有死，倒在这里，郑姑姑怎么反死了呢？ 徐骧呜咽道： 我在猴闷溪断了藤，抓住了藤没脱手。幸遇到郑姑姑巡山看见，她救了我的性命，并且许我下山，设谋杀敌。谁知她的计成了功，她可在争渡时胸腹中了敌人的两弹，我竟眼睁睁看她死去，没法救活，这未免太惨伤了！ 于是大家才明白这次战胜的首功，全是郑姑姑一人。大家都洒泪赞叹，不用说，第二天就举行了一个盛大的丧仪，全军替她缟素一天，把她葬在大冈山的龙耳瓮。这个捷报申报到刘永福那里，自然更增了徐骧和林义成的信用。虽然后来还是刘通华怀恨背叛，到了七月中，利用大帮土匪，造了大营哗溃的谣言，吓跑了新楚军统领李惟义，牵动前敌，袁锡清战死。日军仍袭据了太甲溪，进攻彰化。刘通华又导匪暗袭八卦山，破了彰化，吴彭年也殉了难。日军连陷云林、苗粟二县，进逼嘉义。当时和日军对垒的，只剩徐骧和林义成两人，还屡次设伏打败日人。然日军大集，用全力攻台南，徐骧和林义成相继中炮而亡。从此刘永福孤立无援，兵尽饷绝，只得逃登德国商轮，弃台内渡了。但至今谈到太甲溪一战，还算替中国民族吐一口气，在甲午战争史上最光荣的一页哩！不过大家不大知道罢了。
肇廷讲完这一大篇的历史，赤云先叹了一口气道： 龚璱人《尊隐》上说的话真不差，凡在朝的人，恹恹无生气；在野，自多任侠敢死之士。不但台湾的义民，即如我们在日本遇到和弢天龙伯在一起的陈千秋，也是一个奇怪的人。 被赤云这句话一提，合座的话机就转到陈千秋身上去了。又谁料知己倾谈，忘了隔墙有耳，全灌进了杨云衢的耳中。正和皓东在动问那大姐阿毛，忽然相帮送上皓东家里来的一个广东急电。拆封一看，知道是党里的商业隐语密电。皓东是电报生，当然一目了然。电文道：
大事准备已齐，不日在省起事，盼速来协谋。
当下递给云衢看了，两人正格外地高兴。倏地帘子一掀，一阵莺声呖呖地喊道： 你们鬼鬼祟祟的干得好事！ 两人猛吃一惊。正是：
血雨四天倾玉手，风雷八表动娇喉。
不知来者何人，下回再来交代。


两首新诗是谲官月老一声小调显命妇风仪
话说外边忽然走进个少年，嘴里嚷道 晦气 。大家站起来一看，原来是姜剑云，看他余怒未息，惊心不定，嘴里却说不出话来。看官，你道为何？说来很觉可笑。原来剑云和米筱亭，乡会两次同年，又在长元吴会馆同住了好几个月，交情自然很好了。朝殿等第，又都很高标，都用了庶常。不用说都要接眷来京，另觅寓宅。两个人的际遇好象一样，两个人的处境却大大不同。剑云是寒士生涯，租定了西斜街一所小小四合房子，夫妻团聚，却俨然鸿案鹿车；筱亭是豪华公子，虽在苏州胡同觅得很宽绰的宅门子，倒似槛鸾笯凤。你道为何？
如今且说筱亭的夫人，是扬州傅容傅状元的女儿，容貌虽说不得美丽，却气概丰富，倜傥不群，有 巾帼须眉 之号，但是性情傲不过，眼孔大不过，差不多的男子不值她眼角一睃；又是得了状元的遗传性，科名的迷信非常浓厚。她这脑质，若经生理学家解剖出来，必然和车渠一样的颜色。自从嫁了筱亭，常常不称心，一则嫌筱亭相貌不俊雅，再则筱亭不曾入学中举，不管你学富五车，文倒三峡，总逃不了臭监生的徽号，因此就有轻视丈夫之意。起先不过口角嘲笑，后来慢慢地竟要扑作教刑起来。筱亭碍着丈人面皮，干事总让她几分。谁知习惯成自然，胁肩谄秀，竟好象变了男子对妇人的天职了。筱亭屡困场屋，曾想改捐外官，被夫人得知，大哭大闹道： 傅氏门中，那里有监生姑爷，面皮都给你削完了！告诉你，不中还我一个状元，仔细你的臭皮！ 弄得筱亭没路可投，只得专心黄榜。如今果然乡会联捷，列职清班，旁人都替他欢喜，这回必邀玉皇上赏了。谁知筱亭自从晓得家眷将要到京，倒似起了心事一般，知道这回没有占得鳌头，终难免夫鸭矢。这日正在预备的夫人房户内，亲手拿了鸡毛帚，细细拂拭灰尘。忽然听见院子里夫人陪嫁乔妈的声音，就走进房，给老爷请安道喜道： 太太带着两位少爷、两位小姐都到了，现在傅宅。 筱亭不知不觉手里鸡毛帚就掉在地上，道： 我去，我就去。 乔妈道： 太太吩咐，请老爷别出门，太太就回来。 筱亭道： 我就不出门，我在家等。 不一会，外边家人进来道： 太太到了。 筱亭跟着乔妈，三脚两步的出来，只听得院子外很高的声音道： 你们这班没规矩的奴才，谁家太太们下了车，脚凳儿也不知道预备！我可不比老爷好伺候，你们若有三条腿儿，尽懒！ 说着，一班丫鬟仆妇簇拥着，太太朝珠补褂，一手搭着乔妈，一手搀着小女儿凤儿，跨上垂花门的台阶儿来。劈面撞着筱亭道： 你大喜呀。你这回儿不比从前了，也做了绿豆官儿了，怎样还不摆出点儿主子架子，倒弄得屋无主，扫帚颠倒竖呀！ 筱亭道： 原是只等太太整顿。 大家一窝风进了上房。
原来那上房是五开间两厢房，抄手回廊很宽大的。左边两间筱亭自己住着，右边就是替太太预备的。外间做坐起，里间做卧室，铺陈得很是齐整。当下就在右边的外间坐了。太太一头宽衣服，一头说道： 你们小孩儿们，怎么不去见爹呀？也道个喜！ 于是长长短短四个小孩，都给筱亭请安。筱亭抚弄了小孩一会，看太太还欢喜，心里倒放点儿心。少顷，开上中饭，夫妻对坐吃饭，太太很赞厨子的手段好。筱亭道： 这是晓得太太喜欢吃扬州菜，专诚到扬州去弄来的。 太太忽然道： 呀，我忘问了，那厨子有胡子没有？ 筱亭倒怔住，不敢开口。乔妈插嘴道： 刚才到厨房里，看见彷佛有几根儿。 太太立刻把嘴里含的一口汪包肚吐了出来，道： 我最恨厨子有胡子，十个厨子烧菜，九个要先尝尝味儿，给有胡子的尝过了，那简直儿是清炖胡子汪了。不呕死，也要腻心死！ 说罢，又干呕了一回，把筷碗一推不吃了。筱亭道： 这个容易。回来开晚饭，叫厨子剃胡子伺候。 太太听了，不发一语。筱亭怕太太不高兴，有搭没搭地说道： 刚才太太在那边，岳父说起我的考事没有？ 太太冷冷地道： 谁提你来！ 筱亭笑道： 太太常常望我中状元，不想倒真中了半天的状元。 筱亭说这句话，原想太太要问，谁知太太却不问，脸色慢慢变了。筱亭只管续说道： 向例阅卷大臣定了名次，把前十名进呈御览，叫做十本头。这回十本头进去的时候，明明我的卷子第一，不知怎的发出换了第十。别的名次都没动，就掉转了我一本。有人说是上头看时迭错的，那些阅卷的只好将错就错。太太，你想晦气不晦气呢？ 太太听完这话，脸上更不自然了，道： 哼，你倒好！挖苦了我还不算，又要冤着我，当我三岁孩子都不如！ 说罢，忽然呜呜咽咽地哭起来，连哭带说道： 你说得我要没胡子的厨子伺候，这是话还是屁？我是红顶子堆里养出来的，仙鹤锦鸡怀里抱大的，这会儿，背上给你驼上一只短尾巴的小鸟儿，看了就触眼睛！算我晦气，嫁了个不济的阘茸货。堂堂二品大员的女儿，连窑姐儿傅彩云都巴结不上，可气不可气！你不要来安慰安慰我就够了，倒还花言巧语，在我手里弄乖巧儿！我只晓得三年的状元，那儿有半天的状元！这明明看我妇道家好欺负。你这会儿不过刚得一点甜头儿，就不放我在眼里了！以后的日子，我还能过么？不如今儿个两命一拚，都死了倒干净。 说罢，自己把头发一拉，蓬着头，就撞到筱亭怀里，一路直顶到墙脚边。筱亭只说道： 太太息怒，下官该死！ 乔妈看闹得不成样儿，死命来拉开。筱亭趁势要跪下，不提防被太太一个巴掌，倒退了好几步。乔妈道： 怎么老爷连老规矩都忘了？ 筱亭道： 只求太太留个体面，让下官跪在后院里吧！ 太太只坐着哭，不理他。筱亭一步捱一步，走向房后小天井的台阶上，朝里跪着。太太方住了哭，自己和衣睡在床上去了。筱亭不得太太的吩咐，哪里敢自己起来；外面仆人仆妇又闹着搬运行李、收拾房间，竟把老爷的去向忘了。可怜筱亭整整露宿了一夜。好容易巴到天明，心想今日是岳丈的生日，不去拜寿，他还能体谅我的，倒是钱唐卿老师请我吃早饭，我岂可不理他呢！正在着急，却见女儿凤儿走来，筱亭就把好话哄骗她，叫她到对过房里去拿笔墨信笺来，又叮嘱她别给妈见了。那凤儿年纪不过十二岁，倒生得千伶百俐，果然不一会，人不知鬼不觉的都拿了来。筱亭非常快活，就靠着窗槛，当书桌儿，写了一封求救的信给丈人傅容，叫他来劝劝女儿，就叫凤儿偷偷送出去了。
却说太太闹了一天，夜间也没睡好，一闪醒来，连忙起来梳妆洗脸，已是日高三丈。吩咐套车，要到娘家去拜寿。忽见凤儿在院子外跑进来喊道： 妈，看外公的信哟！ 太太道： 拿来。 就在凤儿手里劈手抢下。看了两行，忽回顾乔妈道： 这会儿老爷在哪里呢？ 凤儿抢说道： 爹还好好儿的跪在后院里呢！ 乔妈道： 太太，恕他这一遭吧！ 太太哈哈笑道： 咦，奇了！谁叫他真跪来！都是你们捣鬼！凤儿，你还不快去请爹出来，告诉他外公生日，恐怕又忘了！ 凤儿得命，如飞而去。不一会，筱亭扶着凤儿一搭一跷走出来。太太见了道： 老爷，你腿怎么样了？ 筱亭笑道： 不知怎的扭了筋。太太，今儿岳父的大庆，亏你提我。不然，又要失礼了。 太太笑着。那当儿，一个家人进来回有客。筱亭巴不得这一声，就叫 快请 ，自己拔脚就跑，一径走到客厅去了。太太一看这行径不对，家人不说客人的姓名，主人又如此慌张，料道有些蹊跷，就对凤儿道： 你跟爹出去，看给谁说话，来告诉我！ 凤儿欢欢喜喜而去，去了半刻工夫，凤儿又是笑又是跳，进来说道： 妈，外头有个齐整客人，倒好象上海看见的小旦似的。 太太想道： 不好，怪不得他这等失魂落魄。 不觉怒从心起，恶向胆生，顾不得什么，一口气赶到客厅。在门口一张，果然是个唇红齿白、面娇目秀的少年，正在那里给筱亭低低说话。太太看得准了，顺手拉根门闩，帘子一掀，喊道： 好，好，相公都跑到我家里来了！ 就是一门闩，望着两人打去。那少年连忙把头一低，肩一闪，居然避过。筱亭肩上却早打着，喊道： 嗄，太太别胡闹。这是我，这是我…… 太太高声道： 是你的兔儿，我还不知道吗？ 不由分说，揪住筱亭辫子，拖羊拉猪似的出厅门去了。这里那个少年不防备吃了这一大吓，还呆呆地站在壁角里。有两个管家连忙招呼道： 姜大人，还不趁空儿走，等什么呢？
原来那少年正是姜剑云，正来约筱亭一同赴唐卿的席的，不想遭此横祸。当下剑云被管家提醒了，就一溜烟径赴唐卿那里来，心里说不出的懊恼，不觉说了 晦气 两字来。大家问得急了，剑云自悔失言，又涨红了脸。扈桥笑道： 好兄弟，谁委屈了你？告诉哥哥，给你报仇雪恨！ 小燕正色道： 别闹！ 唐卿催促道： 且说！ 韵高道： 你不是去约筱亭吗！ 剑云道： 可不是！谁知筱亭夫人竟是个雌虎！ 因把在筱亭客厅上的事情说了一遍。大家哄堂大笑。小燕道： 你们别笑筱亭，当今惧内就是阔相。赫赫中兴名臣。威毅伯，就是惧内领袖哩！ 菶如也插嘴道： 不差，不多几日，我还听人说威毅伯为了招庄仑樵做女婿，老夫妻很闹口舌哩！ 扈桥道： 闹口舌是好看话，还怕要给筱亭一样捱打哩！ 韵高道： 诸位别说闲话，快请燕公讲威毅伯的新闻！ 小燕道： 自从庄仑樵马江败子，革职充发到黑龙江，算来已经七八年了。只为威毅伯倒常常念道，说他是个奇才。今年恰遇着皇上大婚的庆典，威毅伯就替他缴了台费，赎了回来。仑樵就住在威毅伯幕中，掌管紧要文件，威毅伯十分信用。 菶如道： 仑樵从前不是参过威毅伯骄奢罔上的吗？怎么这会儿，倒肯提拔呢？ 剑云道： 重公义，轻私怨，原是大臣的本分哟！ 唐卿笑道： 非也。这便是英雄笼络人心的作用，别给威毅伯瞒了！ 说着，招呼众人道： 筱亭既然不能来，我们坐了再谈罢！ 于是唐卿就领着众人到对面花厅上来。家人递上酒杯，唐卿依次送酒。自然小燕坐了首席，扈桥、韵高、菶如、剑云各各就坐。大家追问小燕道： 仑樵留在幕中，怎么样呢？ 小燕道： 你们知道威毅伯有个小姑娘吗？年纪不过二十岁，却是貌比威、施，才同班、左，贤如鲍、孟，巧夺灵、芸，威毅伯爱之如明珠，左右不离。仑樵常听人传说，却从没见过，心里总想瞻仰瞻仰。 菶如道： 仑樵起此不良之心，不该！不该！ 小燕道： 有一天，威毅伯有点感冒，忽然要请仑樵进去商量一件公事。仑樵见召，就一径到上房而来，刚一脚跨进房门，忽觉眼前一亮，心头一跳，却见威毅伯床前立着个不长不短、不肥不瘦的小姑娘，眉长而略弯，目秀而不媚，鼻悬玉准，齿列贝编。仑樵来不及缩脚，早被威毅伯望见，喊道： 贤弟进来，不妨事，这是小女呀，──你来见见庄世兄。 那小姑娘红了脸，含羞答答地向仑樵福了福，就转身如飞地跳进里间去了。仑樵还礼不迭。威毅伯笑道： 这痴妮子，被老夫惯坏了，真缠磨死人！ 仑樵就坐在床边，一面和威毅伯谈公事，瞥目见桌子上一本锦面的书，上写着 绿窗绣草 ，下面题着 祖玄女史弄笔 。仑樵趁威毅伯一个眼不见，轻轻拖了过来，翻了几张，见字迹娟秀，诗意清新，知道是小姑娘的手笔，心里羡慕不已。忽然见二首七律，题是《基隆》。你想仑樵此时，岂有不触目惊心呢！ 唐卿道： 这两首诗，倒不好措词，多半要骂仑樵了。 小燕道：倒不然，她诗开头道：
基隆南望泪潸潸，闻道元戎匹马还！
扈桥拍掌笑道： 一起便得势，懮国之心，盎然言表。 小燕续念道：
一战岂容轻大计，四边从此失天关！
剑云道： 责备严谨，的是史笔！ 小燕又念道：
焚车我自宽房管，乘障谁教使狄山。
宵旰甘泉犹望捷，群公何以慰龙颜。
大家齐声叫好。小燕道： 第二首还要出色哩！ 道：
痛哭陈词动圣明，长孺长揖傲公卿。
论材宰相笼中物，杀贼书生纸上兵。
宣室不妨留贾席，越台何事请终缨！
豸冠寂寞犀渠尽，功罪千秋付史评。
韵高道： 听这两首诗意，情词悱恻，议论和平，这小姑娘倒是仑樵的知己。 小燕道： 可不是吗？当下仑樵看完了，不觉两股热泪，骨碌碌地落了下来。威毅伯在床上看见了，就笑道： 这是小女涂鸦之作，贤弟休要见笑！ 仑樵直立起来正色道： 女公子天授奇才，须眉愧色，金楼夫人，采薇女史，不足道也！ 威毅伯笑道： 只是小儿女有点子小聪明，就要高着眼孔。这结亲一事，老夫倒着实为难，托贤弟替老夫留意留意。 仑樵道： 相女配夫，真是天下第一件难事！何况女公子这样才貌呢！门生倒要请教老师，要如何格式，才肯给呢？ 威毅伯哈哈笑道： 只要和贤弟一样，老夫就心满意足了。 仑樵怔了一怔道： 适才拜读女公子题为《基隆》的两首七律，实在是门生知己。选婿一事，分该尽力，只可怕难乎其人！ 威毅伯点了一点头，忽然很注意地看了他几眼。仑樵知道威毅伯有些意思，怕恐久了要变，一出来马上托人去求婚。威毅伯竟一口应承了。 韵高道： 从来文字姻缘，感召最深；磁电相交，虽死不悔。流俗人哪里知道！ 唐卿道： 我倒可惜仑樵的官，从此永远不能开复了！ 大家愕然。唐卿说： 现在敢替仑樵说话，就是威毅伯。如今变了翁婿，不能不避这点嫌疑。你们想，谁敢给他出力呢？ 说罢，就向小燕道： 你再讲呢。 小燕道： 那日仑樵说定了婚姻，自然欢喜。谁知这个消息传到里面，伯夫人戟手指着威毅伯骂道： 你这老糊涂虫，自己如花似玉的女儿，高不成，低不就，千拣万拣，这会儿倒要给一个四十来岁的囚犯！你胡涂，我可明白。休想！ 威毅伯陪笑道： 太太，你别看轻仑樵，他的才干要胜我十倍！我这位子将来就是他的。我女儿不也是个伯夫人吗？ 伯夫人道： 呸！我没有见过囚犯伯爵。你要当真，我给你拚老命！ 说罢，哭起来。威毅伯弄得没法。这位小姑娘听两老为她呕气，闹得大了，就忍不住来劝伯夫人道： 妈别要气苦，爹爹已经把女儿许给了姓庄的，哪儿能再改悔呢！就是女儿也不肯改悔！况且爹爹眼力必然不差的。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决不怨爹妈的。 伯夫人见女儿肯了，也只得罢了。如今听说结了亲，诗酒唱随，百般恩爱，仑樵倒着实在那里享艳福哩！你们想，要不是这位小姑娘明达，威毅伯恐怕要大受房中的压制哩！ 唐卿道： 人事变迁，真不可测！当日仑樵和祝宝廷上折的当儿，何等气焰。如今虽说安神闺房，陶情诗酒，也是英雄末路了！ 扈桥道： 仑樵还算有后福哩！可怜祝宝翁自从那年回京之后，珠儿水土不服，一病就死了。
宝翁更觉牢骚不平，佯狂玩世，常常独自逛逛琉璃厂，游游陶然亭。吃醉酒，就在街上睡一夜。几月前，不知那一家门口，早晨开门来，见阶上躺着一人，仔细一认，却是祝大人，连忙扶起，送他回去，就此受了风寒，得病呜呼了。可叹不可叹呢？ 于是大家又感慨了一回。看看席已将终，都向唐卿请饭。饭毕。家人献上清茗。唐卿趁这当儿，就把菶如托的交界图递给小燕，又把雯青托在总理衙门存档的话说了一遍。小燕满口应承。于是大家作谢散归。菶如归家，自然写封详信去回复雯青，不在话下。
且说雯青自从打发黄翻译赍图回京之后，幸值国家闲暇，交涉无多，虽然远涉虏，庭却似幽栖绿野，倒落得逍遥快活。没事时，便领着次芳等游游蜡人馆，逛逛万生院，坐瓦泥江冰床，赏阿尔亚园之亭榭，入巴立帅场观剧，看萄蕾塔跳舞；略识兵操，偶来机厂，足备日记材料罢了。雯青还珍惜光阴，自己倒定了功课，每日温习《元史》，考究地理，就是宴会间，遇着了俄廷诸大臣中有讲究历史地理学的，常常虚心博访。大家也都知道这位使臣是欢喜讲究蒙古朝政的故事。有一日，首相吉尔斯忽然遣人送来古书一巨册、信一函。雯青叫塔翻译将信译出，原来吉尔斯晓得雯青爱读蒙古史，特为将其家传钞本波斯人拉施故所著的《蒙古全史》，送给雯青。雯青忙叫作书道谢。后来看看那书，装璜得极为盛丽，翻出来却一字不识。黄翻译道： 这是阿剌伯文，使馆译员没人认得。 雯青只得罢了。过了数日，恰好毕叶也从德国回来，来见雯青，偶然谈到这书。毕叶说： 这书有俄人贝勒津译本，小可那里倒有。还有《多桑书》、《讷萨怖书》，都记元朝遗事。小可回去，一同送给大人，倒可参考参考。 雯青大喜。等到毕叶送来，就叫翻译官译了出来。雯青细细校阅，其中很足补正史传。从此就杜门谢客，左椠右铅，于俎豆折冲之中成竹素馨香之业，在中国外交官内真要算独一的人物了。
只是雯青这里正膨胀好古的热心，不道彩云那边倒伸出外交的敏腕。却是为何？请先说彩云的卧房。原来就在这三层楼中层的东首，一溜儿三大间，每间朝南，都是描金的玻璃门，开出门来就是洋台，洋台正靠着昔而格斯大街。这三间屋，中间是彩云的卧房，里面都敷设着紫檀花梨的家具，蜀锦淞绣的帐褥；右首一间，是彩云梳妆之所；左首一间，却是餐室。这两间，全摆着西洋上等的木器，挂着欧洲名人的油画，华丽富贵虽比不得隋炀帝的迷楼，也可算武媚娘的镜殿了！每日彩云在梳妆室梳妆完毕，差不多总在午饭时候就走到餐室，陪雯青吃了早饭；雯青自去下层书室里，做他的《元史补正》，凭着彩云在楼上翻江倒海、撩云拨雨，都不见不闻了。也是天缘凑巧，合当有事。这日彩云送了雯青下楼之后，一个人没事，叫小丫头把一座小小风琴抬到洋台上，抚弄一回，静悄悄的觉得没趣，心想怎么这时候阿福还不来呢？手里拿着根金水烟袋，只管一筒一筒地抽，樱桃口里喷出很浓郁的青烟；一双如水的眼光，只对着马路上东张西望。忽见东面远远来了个年轻貌美的外国人，心里当是阿福改装，跺脚道： 这小猴子，又闹这个玩意儿了！ 一语未了，只见那少年面上很惊喜的，慢慢踅到使馆门口立定了，抬起头来呆呆地望着彩云。彩云仔细一看，倒吃一惊，那个面貌好熟，哪里是阿福！只见他站了一会，好象觉得彩云也在那里看他，就走到人堆里一混不见了。彩云正疑疑惑惑地怔着，忽觉脸上冰冷一来，不知谁的手把自己两眼蒙住了，背后吃吃地笑。彩云顺手死命地一撒道： 该死，做什么！ 阿福笑道： 我在这里看缔尔园楼上的一只呆鸟飞到俄国来了。 彩云听了，心里一跳，方想起那日所见陆军装束的美少年，就是他，就向阿福啐了一口道： 别胡说。这会儿闷得很，有什么玩儿的？ 阿福指着洋琴道： 太太唱小调儿，我来弹琴，好吗？ 彩云笑道： 唱什么调儿？ 阿福道： 《鲜花调》。 彩云道： 太老了。 阿福道： 《四季相思》吧！ 彩云道： 叫我想谁？ 阿福道： 打茶会，倒有趣。 彩云道： 呸，你发了昏！ 阿福笑道： 还是《十八摸》，又新鲜，又活动。 说着，就把中国的工尺按上风琴弹起来。彩云笑一笑，背着脸，曼声细调地唱起来。顿时引得街上来往的人挤满使馆的门口，都来听中国公使夫人的雅调了。彩云正唱得高兴，忽然看见那个少年又在人堆里挤过来。彩云一低头，不提防头上晶亮的一件东西骨碌碌直向街心落下，说声 不好 ，阿福就丢下洋琴，飞身下楼去了。正是：
紫凤放娇遗楚佩，赤龙狂舞过蛮楼。
不知彩云落下何物，且听下回分解。


疑梦疑真司农访鹤七擒七纵巡抚吹牛
话说章直蜚和闻韵高两人出了什剎海酒楼，同上了车，一路向东城而来。才过了东单牌楼，下了甬道，正想进二条胡同的口子，韵高的车走得快，忽望见口子边团团围着一群人，都仰着头向墙上看，只认做厅的告示。不经意地微微回着头，陡觉得那告示有些特别，不是楷书，是隶书，忙叫赶车儿勒住车缰，定睛一认，只见那纸上横写着四个大字 失鹤零丁 ，而且写得奇古朴茂，不是龚尚书，谁写得出这一笔好字！疾忙跳下车来，恰好直蜚的车也赶到。直蜚半揭着车帘喊道： 韵高兄，你下车做什么？韵高招手道： 你快下来，看龚老夫子的妙文！ 真的直蜚也下了车，两人一同挤到人堆里，抬头细看那墙上的白纸，写着道：
敬白诸君行路者：敢告我昨得奇梦，梦见东天起长虹，长虹绕屋变黑蛇，口吞我鹤甘如蔗，醒来风狂吼猛虎，鹤篱吹倒鹤飞去。失鹤应梦疑不祥，凝望辽东心惨伤！诸君如能代寻访，访着我当赠金偿！请为诸君说鹤状：我鹤翩跹白逾雪，玄裳丹顶脚三节。请复重陈其身躯：比天鹅略大，比驼鸟不如，立时连头三尺余。请复重陈其神气：昂头侧目睨云际，俯视群鸡如蚂蚁，九皋清唳触天忌。诸君如能还我鹤，白金十两无扣剥；倘若知风报信者，半数相酬休嫌薄。
韵高道： 好一篇模仿后汉戴文让的 失父零丁 ！不但字写得好，文章也做得古拙有趣。 直蜚道： 龚老夫子不常写隶书，写出来倒是梁鹄派的纵姿崛强，不似中郎派的雍容俯仰，真是字如其人。 韵高叹道： 当此内懮外患接踵而来，老夫子系天下人望，我倒可惜他多此一段闲情逸致！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议论著，不自觉地已走进胡同口。韵高道： 我们索性步行吧！ 不一会，已到了龚府前，家人投了帖，早有个老门公把两人一直领到花园里。直蜚留心看那园庭里的鹤亭，是新近修编，扩大了些，亭里却剩下一只孤鹤。那四面厅上，窗槛全行卿去，挂了四扇晶莹夺目的穿珠帘，映着晚霞，一闪一闪的晕成虹彩。龚尚书已笑着迎上来道： 韵高也同来，好极了！你们在哪里碰见的？我和理惺中堂正有事和两位商量哩！ 那时望见高理惺丰颐广颡，飘着花白的修髯，身穿葛纱淡黄袍，腰系汉玉带钩，挂着刻丝佩件，正在西首一张桌上坐着吃点心，也半抠身地招呼着，问吃过点心没有。直蜚道： 门生和韵高兄都在什剎海酒楼上痛饮过了。韵高有一个请海军游弋日本洋的折稿，和门生商量会衔同递，恰遇着龚老师派人来邀，晓得老师也在这里，所以拉了韵高一块儿来。门生想日本既已毁船接仗，是舋非我开，朝廷为什么还不下宣战的诏书呢？ 龚尚书道： 我和高中堂自奉派会议朝鲜交涉事后，天天到军机处。今天小燕报告了牙山炮毁运船的消息，我和高中堂都主张明发宣战谕旨，却被景亲王和祖荪山挡住，说威毅伯有电，要等英使欧格纳调停的回信，这有什么法子呢！ 韵高愤然道： 这一次大局，全坏在威毅伯倚仗外人，名为持重，实是失机。外人各有所为，哪里靠得住呢！ 高中堂道： 贤弟所论，我们何尝不知。但目前朝政，迥不如十年前了！外有枢臣把持，内有权珰播弄，威毅伯又刚愎骄纵如此，而且宫闱内讧日甚一日。这回我和龚尚书奉派会议，太后还传谕，叫我们整顿精神，不要再像前次办理失当。咳！我看这回的军事一定要糟。不是我迷信灾祥，你想，二月初一日中的黄晕，前日打坏了宫门的大风，雨中下降的沙弹，陶然亭的地鸣，若汇集了编起《五行志》来，都是非常的灾异。把人事天变参合起来，只怕国运要从此大变。
龚尚书忽然蹙着眉头叹道： 被理翁一提，我倒想起前天的奇梦来了。我从八瀛故后，本做过一个很古怪的梦，梦见一个白须老人在一座石楼梯上，领我走下一道很深的地道，地道尽处豁然开朗，倒进了一间似庙宇式的正殿。看那正殿里，居中挂着一盏琉璃长明灯，上面供着个高大的朱漆神龛，龛里塑着三尊神像：中坐的是面目轩露，头戴幞头，身穿彷佛武梁祠画像的古衣服，左手里握着个大龟，面目活像八瀛；上首一个披着一件袈裟似的长衣，身旁站着一只白鹤；下首一个怀中抱一个猴子，满身花绣，可不是我们穿的蟒袍，却都把红巾蒙了脸，看不清楚。我问白须老人： 这是什么神像？ 那老人只对我笑，老不开口。我做这梦时，只当是思念故友，偶然凑合。谁知一梦再梦，不知做了多少次，总是一般。这已经够希奇了！不想前天，我又做了个更奇的梦，我入梦时好象正当午后，一轮斜日沉在惨淡的暮云里。忽见东天又升起一个光轮，红得和晓日一般，倏忽间，那光轮中发出一声怪响，顿时化成数百丈长虹，长蛇似地绕了我屋宇。我吃一吓，定睛细认，哪里是长虹，红的忽变了黑，长虹变了大蟒，屋宇变了那三尊神像的正殿。那大蟒伸进头来，张开大口，把那上首神像身边的白鹤，生生吞下肚去。我狂喊一声，猛的醒来，才知道是一场午梦，耳中只听得排山倒海的风声，园中树木的摧折声，门窗砰硼的开关声。恰好我的侄孙弓夫和珠哥儿，他们父子俩踉跄地奔进来，嘴里喊着： 今天好大风，把鹤亭吹坏，一只鹤向南飞去了！ 我听了这话，心里觉得梦兆不祥，也和理翁的见解一样，大有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之感。后来弓夫见我不快，只道是为了失鹤，就说： 飞去的鹤，大概不会过远，我们何妨出个招贴，悬赏访求。 我便不由自主地提起笔来，仿戴良 失父零丁 ，做了一篇 失鹤零丁 ，写了几张八分书的 零丁 ，叫拿去贴在街头巷口。贤弟们在路上大概总看见过罢？贤弟们要知道，这篇小品文字虽是戏墨，却不是蒙庄的《逍遥游》，倒是韩非的《孤愤》！
直蜚正色道： 两位老师误了！两位老师是朝廷柱石，苍生霖雨，现在一个谈灾变，一个说梦占，这些颓唐愤慨的议论，该是不得志的文士在草庐吟啸中发的，身为台辅，手执斧柯，像两位老师一样，怎么好说这样咨嗟叹息的风凉话呢！依门生愚见，国事越是艰难，越要打起全副精神，挽救这个危局。第一不讲空言，要定办法。 高中堂笑道： 贤弟责备得不错。但一说到办法，就是难乎其难。韵高请饬海军游弋日本洋，这到底是空谈还是办法呢？ 韵高道： 门生这个折稿，是未闻牙山消息以前做的，现在本不适用了。目前替两位老师画策，门生倒有几个扼要的办法。 龚尚书道： 我们请两位来，为的是要商量定一个入手的办法韵高道： 门生的办法，一、宣示宗旨。照眼下形势，没有讲和的余地了，只有赶速明降宣战谕旨，布告中外，不要再上威毅伯的当。二、更定首辅。近来枢府疲顽已极，若仍靠着景王和祖荪山的阿私固宠，庄庆藩的龙钟衰迈，格拉和博的颟顸庸懦，如何能应付这种非常之事？不如仍请敬王出来做个领袖，两位老师也该当仁不让，恢复光绪十年前的局面。三、慎选主帅。前敌陆军鲁、言、马、左，各自为主，差不多有将无帅，必须另简资深望重的宿将，如刘益焜、刘瞻民等。海军提督丁雨汀，坐视牙危，畏蕙纵敌，极应查办更换。 直蜚抢说道： 门生还要参加些意见，此时最要的内政，还有停止万寿的点景，驱除弄权的内监，调和两宫的意见。军事方面，不要专靠淮军，该参用湘军的将领。陆军统帅，最好就派刘益焜。海军必要个有胆识、不怕死的人，何太真既然自告奋勇，何妨利用他的朝气；彭刚直初出来时，并非水师出身，也是个倔强书呆…… 正说到这里，家人通报钱大人端敏来见。龚尚书刚说声 请 ，唐卿已抢步上厅，见了龚尚书和高中堂，又和章、闻二人彼此招呼了，就坐下便开口道： 刚才接到珏斋由湘来电，听见牙山消息，愤激得了不得，情愿牺牲生命，坚请分统海军舰队，直捣东京。倘这层做不到，便自率湘军出关，独当陆路。恐怕枢廷有意阻挠，托我求中堂和老师玉成其志，否则他便自己北来。现在电奏还没发，专候复电。我知道中堂也在这里，所以特地赶来相商。 龚尚书微笑道： 珏斋可称戆冠一时。直蜚正在这里保他统率海军，不想他已急不可待了！ 高中堂道： 威毅伯始终回护丁雨汀，枢廷也非常左袒，海军换人，目前万办不到。 龚尚书道： 接统海军虽然一时办不到，唐卿可以先复一电，阻他北来。电奏请他尽管发。他这一片舍易就难、忠诚勇敢的心肠，实在令人敬佩。无论如何，我们定要叫他们不虚所望。理翁以为如何？ 高中堂点头称是。当时大家又把刚才商量的话，一一告诉了唐卿。唐卿也很赞成闻、章的办法，彼此再细细计议了一番，总算把应付时局的大纲决定了。唐卿也就在龚尚书那里拟好了复电，叫人送到电局拍发。谈了一回闲话，各自散了。
你道珏斋为何安安稳稳的抚台不要做，要告奋勇去打仗呢？虽出于书生投笔从戎的素志，然在发端的时候，还有一段小小的考古轶史，可以顺便说一下。珏斋本是光绪初元清流党里一个重要人物，和庄仑樵、庄寿香、祝宝廷辈，都是人间麟凤台阁鹰鹯。珏斋尤其生就一付绝顶聪明的头脑，带些好高骛远的性情，恨不得把古往今来名人的学问事业，被他一个人做尽了才称心。金石书画，固是他的生平嗜好，也是他的独擅胜场，但他哪里肯这么小就呢！讲心情，说知行，自命陆、王不及；补大籀，考古器，居然薛、阮复生！山西办赈，郑州治河，鸿儒变了名臣；吉林划界，北洋佐军，翰苑遂兼戎幕。本来法、越启舋时节，京朝士大夫企慕曾、左功业，人人欢喜纸上谈兵，成了一阵风尚，珏斋尤为高兴。朝廷也很信任文臣，所以庄仑樵派了帮办福建海疆事宜，珏斋也派了帮办北洋事宜。后来仑樵失败，受了严谴，珏斋却只出使了一次朝鲜，办结了甲申金玉均一案，又曾同威毅伯和日本伊藤博文定了出兵朝鲜彼此知会的条约，总算一帆风顺，文武全才的金字招牌，还高高挂着。做了几章《孙子十家疏》，刻了一篇《枪炮准头说》，天下仰望丰采的，谁不道是江左夷吾、东山谢傅呢！直到放了湘抚，一到任，便勤政爱民，孜孜不倦，一方面提倡风雅，幕府中罗致了不少的名下士，就是同乡中稍有一才一艺的，如编修汪子升、中书洪英石、河南知县鲁师曶，连着画家廉菉夫、骨董搧客余汉青，都追随而来，跻跻跄跄，极一时之盛。一方面联络湘军宿将，如韦广涛、季九光等，又引俞虎丞做了心腹，预备一朝边陲有事，替国家出一身汗血，仿裴岑纪功、窦宪勒铭的故事，使威扬域外，功盖曾、胡，这才志得意满哩。
恰好中日交涉事起，北洋着着退让，舆论激昂。有一天，公余无事，珏斋正邀集了幕中同乡在衙斋小宴，浏览了一回书画，摩挲了几件鼎彝，忽然论到日本、朝鲜的事。珏斋道： 那年天津定约，我也是全权大臣之一。条约只有三款，第二款两国派兵交互知会这一条，如今想来，真是大错特错！若没这条，此时日本如何能借口派兵呢！我既经参与，不曾纠正，真是件疚心的事！如果日本和我们真的开舋，我只有投袂而起，效死疆场，赎我的前愆了！ 汪子升道： 老帅的话，不免自责过严了。日本此时的蛮横，实是看破了我国国势的衰落、朝政的纷歧，起了轻侮之意，便想借此机会一试他新军的战术。兵的派不派，全不系乎条约的有无，就算条约有关，定约究是威毅伯的主裁，老师何独任其咎！兵凶战危，未可轻以身试！ 洪英石、鲁师曶也附和着说了几句不犯着出位冒险的话。珏斋哈哈大笑道： 你们倒这样替我胆小！那么叫我一辈子埋在书画骨董里，不许苏州再出个陆伯言吗？ 正说得高兴，忽见余汉青手里捧着个古锦的小方匣，得意洋洋地走进来，嘴里喊道： 我今天替老帅找到一件宝贝，不但东西真，而且兆头好，老帅要看，必要先喝了一杯贺酒。 珏斋笑道： 你别先吹，只怕是马蹄烧饼印的古钱。我可不是潘八瀛，不上你骨董鬼的当，看了再说。 汉青道： 冤屈死人了！这是个流传有绪的真汉印，是人家祖传不肯出卖的，我好容易托了许旁人，出了二百两湘平银才挖了出来。还有附着一本名人题识的册页，明天再补送来。老帅你自己瞧吧。 说时双手递上去。珏斋接了，揭开盖来，只见一个一寸见方、背上缕着个伏虎纽的汉铜印，制作极精；翻过正面，刻着 度辽将军 四个奇古的缪篆，不觉喜形于色，忙擎起一杯才斟满的酒，一饮而尽，拍着桌子道： 此印正合孤意！度者，古通渡，要渡非舰不可。我意决矣！ 连喊 快拿纸笔来 ，倒弄得大家相顾诧异。家人送上一枝蘸满墨水的笔。珏斋提笔，在纸上挥洒自如地写了一百多字。大家方看清是打给北洋威毅伯的电报，大力主张和日本开战，自己愿分领海军一舰队以充前驱。写完，加上 速发 两字，随手交给家人送电报处去发了，大家便不敢再劝。这便是珏斋请告奋勇最初的动机。
不想这个电报发去后，好象石沉大海，消息杳然，倒是两国交涉破裂的消息，一天紧似一天。高升运船击沉了，牙山不守，成欢打败，不好的警信雪片似地飞来。统帅言紫朝还在那里捏报胜仗，邀朝廷二万两的奖赏，将弁数十人的奖叙。珏斋不禁义愤填膺，自己办了个长电奏，力请宣战，并自请帮办海军，兼募湘勇，水陆并进，身临前敌；立待要发，被鲁师曶拦住，劝他先电唐卿，一探龚、高两尚书的意旨如何，再发也不为迟。珏斋听了有理，所以有唐卿这番的洽商。唐卿的电复，差不多当夜就接到。珏斋看了，很觉满意，把电奏又修改了些，添保了几个湘军宿将韦广涛、季九光、柳书元等，索性把俞虎丞也加入了。发电后，就唤了俞虎丞来，限他一个月内募足湘勇八营做亲军。又吩咐修整枪械，勤速操练。又把生平得意的《枪炮准头练习法》，印刷了数千本，发给各营将领实习。又召集了司、道、府、县，筹议服装饷糈，并结束许多未了的公事，足足忙了一个多月。
那时，与日本宣战的明谕早发布了。日公使匡次芳也下旗回国了。陆军方面，言、鲁、马、左四路人马，在平壤和日军第一次正式开战，被日军杀得辙乱旗靡，只有左伯圭在玄武门死守血战，中弹阵亡。海军方面，丁雨汀领了定远、镇远、致远等十一舰，和日海军十二舰在大东沟大战，又被日军打得落花流水，沉了五舰，只有致远管带邓士昶血战弹尽，猛扑敌舰，误中鱼雷，投海而死。朝旨把言、鲁逮问；丁雨汀革职戴罪自效；威毅伯也拔去三眼花翎，褫去黄马褂。起用了老敬王会办军务，添派宋钦领毅军、刘成佑领铭军、依唐阿领镇边军，都命开赴九连城。大局颇有岌岌可危的现象。同时珏斋也迭奉电旨，申饬他的率请帮办海军，却准他募足湘军二十营，除俞虎丞八营本属亲军外，韦广涛六营、柳书元六营，也都归节制；命他即日准备，开赴关外。好在珏斋布置早已就绪，军士操演亦渐纯熟，一奉旨意，一面饬令俞虎丞星夜整装，逐批开拔；一面自己把抚署的事部署停当，便带了一班亲信的幕僚随后启行，先到天津，一来和威毅伯商购精枪快炮，二来和户部筹拨饷款。谁知到了天津，发生了许多困难，定购的枪炮，一时也到不了手。光阴如驶，忙忙碌碌中，不觉徊翔了三个多月，时局益发不堪了。自九连城挫败后，日兵长驱直入，连破了凤凰岫严，直到海城，旅顺、威海卫也相继失守，弄得陵寝震惊，畿辅摇动，天颜有喜的老佛爷，也变了低眉入定的法相，只得把六旬庆典，停止了点景。把老敬王派在军务处，节制各路兵马，兼领军机；把枢廷里庄庆藩、格拉和博两中堂开去，补上龚平、高扬藻，又添上一个广东巡抚耿义；把刘益焜派了钦差大臣，节制关内外防剿各军；珏斋和宋铁派了帮办，而且下了严旨，催促开拔。在这种人心惶惶的时候，珏斋却好整以暇，大有轻裘缓带的气象，只把军队移驻山海关，还是老等他未到的枪炮。一直到开了年，正月元宵后，才浩浩荡荡地出了关门，直抵田庄台，进逼海城。一到之后，便择了一所大庙宇做了大营。只为那庙门前有一片百来亩的大广场，很可做打靶操演之用，合了珏斋之意。跟去的一班幕僚，看看珏斋这种从容不迫的态度，看他每天一早，总领他新练专门打靶的护勇三百人、他称做虎贲营的，逐日认真习练准头，打完靶后，随后便会客办公。吃过午饭，不是邀了廉菉夫、余汉青几个清客画山水、拓金石，便是一到晚上，关起门来，秉烛观书。大家都疑惑起来。汪子升尤其替他担懮，想劝谏几句，老没得到机会。
却说那天，正是刚到田庄台的第一个早晨，晓色朦胧，鸟声初噪，子升还在睡眼惺忪、寒恋重衾的时候，忽然一个弁兵推门进来喊道： 大帅就要上操场，大人们都到那边候着，我们洪大人先去，叫我招呼汪大人马上去！ 说完，那弁兵就走了。子升连忙起来，盥漱好，穿上衣冠，迤逦走将出来，一路朔风扑面，凝霜满阶，好不凄冷！看看庙内外进进出出的人，已经不少。门口有两个红漆木架，上首架上，插着一面随风飞舞的帅字大纛旗；下首竖起一扇五六尺高白地黑字的木牌，牌上写着 投诚免死牌 五个大字，是方棱出角的北魏书法。抬起头来，又见门右粉墙上，贴着一张很大的告示，写来伸掌躺脚，是仿黄山谷体的，都是珏斋的亲笔。走近细看那告示时，只见上面先写一行全衔，全衔下却写着道：
为出示晓谕事：本大臣恭奉简命，统率湘军，训练三月，现由山海关拔队东征，不久当与日本决一胜负。本大臣讲求枪炮准头，十五六年，所练兵勇，均以精枪快炮为前队，堂堂之阵，正正之旗，能进不能退，能胜不能败，日本以久顿之兵，岂能当此生力军乎！惟本大臣率仁义之师，素以不嗜杀人为贵，念尔日本人民，迫于将令，暴师在外，拚千万人之性命，以博大鸟圭介之喜快。本大臣欲救两国人民之命，自当剀切晓谕：两军交战之后，凡尔日本兵官，逃生无路，但见本大臣所设投诚免死牌，即缴出刀枪，跪伏牌下，本大臣专派妥员，收尔入营，一日两餐，与中国人民，一律看待。事平之后，送尔归国。本大臣出此告示，天神共鉴，决不食言。若竟执迷死拒，与本大臣接战三次，胜负不难立见。迨至该兵三战三北之时，本大臣自有七纵七擒之计，请鉴前车，毋贻后悔！切切特示！
子升一口气把告示读完，正在那里赞叹他的文章，纳罕他的举动，忽听里面一片声的嚷着大帅出来了，就见珏斋头戴珊瑚顶的貂皮帽，身穿曲襟蓝绸獭袖青狐皮箭衣，罩上天青绸天马出风马褂，腰垂两条白缎忠孝带，仰着头，缓步出来。前面走着几个戈什哈，廉菉夫和余汉青左右夹侍；后边跟着一群护兵，蜂拥般地出庙。子升只好上前参谒，跟着同到前面操场。只见场上远远立着一个红心枪靶，虎贲三百人都穿了一色的号衣，肩上掮着有刺刀的快枪，在晓日里耀得寒光凛凛，一字儿两边分开；还有各色翎顶的文武官员，也班分左右。子升见英石、师曶已经先到，就挤入他们班里。那时珏斋一人站在中央，高声道： 我们今天是到前敌的第一日，说不定一二天里就要决战。趁着这打靶的闲暇，本帅有几句话和大家讲讲。你们看本帅在湘出发时候，勇往直前，性急如火，一比从天津到这里，这三个多月的从容不迫，迟迟我行，我想一定有许多人要怀疑不解。大家要知道，这不是本帅的先勇后怯，这正是儒将异乎武夫的所在。本帅在先的意思，何尝不想杀敌致果，气吞东海呢！后来在操兵之余，专读《孙子兵法》，读到第三卷《谋攻篇》，颇有心得，彻悟孙子所说 不战而屈人之兵 的道理，完全和孟子 仁者无敌 的精神是一贯的，所以我的用兵更上了一层。仰体天地好生之德，不愿多杀人为战功，只要有确实把握的三大捷，约毙日兵三五千人，就可借军威以行仁政，使日人不战自溃。今天发布的告示和免死牌，就是这个战略的发端。但你们一定要问本帅大捷的把握在哪里呢？本帅不是故作惊人的话，就在这场上打靶的三百虎贲身上。本帅练成这虎贲营，已经用去一二万元的赏金。这打靶的规则，立着五百步的小靶，每人各打五枪，五枪都中红心，叫做 全红 ，便赏银八两。近来每天赏银多至一千余串，一勇有得银二三十两的，可见全红的越多了。这种精技西人偶然也有，决没有条至数百人；便和泰西各国交绥，他们也要退避三舍，何况区区日本！所以本帅只看技术的成否，不管出战的迟速；枪炮的精良，湘勇的勇壮，还是其次。胜仗搁在荷包里，何必急急呢！到了现在，可已到了炉火纯青的气候，正是弟兄们各显身手的时期。本帅希望弟兄们牢牢记着的训词，只有 不怕死，不想逃 六个大字，不但恢复辽东，日本人也不足平了。本帅的话，也说完了。我们还是来打一次练习的靶，仍旧是本帅自己先试，以后便要实行了。 说罢，叫拿枪来。戈什献上一支德国五响的新式快枪。珏斋手托了枪，埋好脚步，侧着头，挤紧眼，瞄好准头，一缕白烟起处，硼然一声，一颗弹丸呼的恰从红心里穿过，烟还未散，第二声又响，一连五响，都中在原洞里。合场欢呼，唱着新编的凯旋歌，奏起军乐，大家都严肃地站得齐齐的。只有廉菉夫跨出了班，左手拿着一张白纸，右手握了一根烧残的细柳条，在那里东抹西涂。珏斋回顾他道： 菉夫，你做什么？ 菉夫道： 我想今天的胜举，不可无图以纪之。我在这里起一幅田庄打靶图的稿子，将来流传下去，画史上也好添一段英雄佳话。 珏斋道： 这也算个新式的雅歌投壶吧！ 说罢，仰面而笑。就在这笑声里，俞虎丞忽在人丛里挤了出来，向珏斋行了个军礼，呈上一个电报信儿。珏斋拆开看时，原来是个廷寄，看罢，叹了一口气。正是：
半日偷闲谈异梦，一封传电警雄心。
不知廷寄说的何事，且待下回细说。


棣萼双绝武士道舍生霹雳一声革命团特起
话说上回说到威毅伯正从春帆楼会议出来，刚刚走近行馆门口，忽被人丛中一少年打了一枪。此时大家急要知道的，第一是威毅伯中枪后的性命如何？第二是放枪谋刺的是谁？第三是谋刺的目的为了什么？我现在却先向看官们告一个罪，要把这三个重要问题暂时都搁一搁，去叙一件很遥远海边山岛里田庄人家的事情。
且说那一家人家，本是从祖父以来，一向是种田的。直传到这一代，是兄弟两个，曾经在小学校里读过几年书，父母现都亡故了。这兄弟俩在这村里，要算个特色的人，大家很恭维地各送他们一个雅绰，大的叫 大痴 ，二的叫 狂二 。只为他们性情虽完全相反，却各有各的特性。哥哥是很聪明，可惜聪明过了界，一言一动，不免有些疯癫了。不过不是直率的疯癫，是带些乖觉的疯癫。他自己常说： 我的脑子里是全空虚的，只等着人家的好主意，就抓来发狂似地干。 兄弟是很愚笨，然而愚笨透了顶，一言一动，倒变成了骄矜了。不过不是豪迈的骄矜，是一种褊急的骄矜。他自己也常说： 我的眼光是一直线，只看前面的，两旁和后方，都悍然不屑一顾了。 他们兄弟俩，各依着天赋的特性，各自向极端方面去发展，然却有一点是完全一致，就为他们是海边人，在惊涛骇浪里生长的，都是胆大而不怕死。就是讲到兄弟俩的嗜好，也不一样。前一个是好酒，倒是醉乡里的优秀分子；后一个是好赌，成了赌经上的忠实宗徒。你想他们各具天才，各怀野心，几亩祖传下来的薄田，那个放在眼里？自然地荒废了。他们既不种田，自然就性之所近，各寻职业。大的先做村里酒吧间跳舞厅里的狂舞配角，后来到京城帝国大戏院里充了一名狂剧俳优。小的先在邻村赌场上做帮闲，不久，他哥哥把他荐到京城里一家轮盘赌场上做个管事。说了半天，这兄弟俩究是谁呢？原来哥哥叫做小山清之介，弟弟叫做小山六之介，是日本群马县邑乐郡大岛村人氏。他们俩虽然在东京都觅得了些小事，然比到在大岛村出发的时候，大家满怀着希望，气概却不同了。自从第一步踏上了社会的战线，只觉得面前跌脚绊手的布满了敌军，第二步再也跨不出。每月赚到的工资，连喝酒和赌钱的欲望都不能满足，不觉彼此全有些垂头丧气的失望了。况且清之介近来又受了性欲上重大的打击，他独身住在戏院的宿舍里。有一回，在大醉后失了本性的时候，糊胡涂涂和一个宿舍里的下女花子有了染。那花子是个粗蠢的女子，而且有遗传的恶疾，清之介并不是不知道，但花子自己说已经医好了。清之介等到酒醒，已是悔之无及。不久，传染病的症象渐渐地显现，也渐渐地增剧。清之介着急，瞒了人请医生去诊治几次，化去不少的冤钱，只是终于无效。他生活上本觉着困难，如今又添了病痛，不免怨着天道的不公，更把花子的乘机诱惑，恨得牙痒痒的。偏偏不知趣的花子，还要来和他歪缠，益发挑起他的怒火。每回不是一飞脚，便是一巴掌，弄得花子也莫名其妙。
有一夜，在三更人静时，他在床上呻吟着病苦的刺激，辗转睡不稳，忽然恶狠狠起了一念，想道： 我原是清洁的身体，为什么沾染了污瘢？舒泰的精神，为什么纠缠了痛苦？现在人家还不知道，一知道了，不但要被人讥笑，还要受人憎厌。现在我还没有爱恋，若真有了爱恋，不但没人肯爱我，连我也不忍爱人家，叫人受骗。这么说，我一生的荣誉幸福，都被花子一手断送了。在花子呢，不过图逞淫荡的肉欲，冀希无餍的金钱，害到我如此。我一世聪明，倒钻了蠢奴的圈套；全部人格，却受了贱婢的蹂躏。想起来，好不恨呀！花子简直是我唯一的仇人！我既是个汉子，如何不报此仇？报仇只有杀！ 想罢，在地铺上倏地坐起来，在桌子上摸着了演剧时常用的小佩刀，也没换衣服，在黑暗中轻轻开了房门，一路扶墙挨壁下了楼。他是知道下女室的所在，刚掂着光脚，趁着窗外射进来的月光，认准了花子卧房的门，一手耀着明晃晃的刀光，一手去推。门恰虚掩着，清之介咬了一咬牙，正待撺进去，忽然一阵凛冽的寒风扑上面来，吹得清之介毛发悚然，昂着火热的头，慢慢低了下来；竖着执刀的手，徐徐垂了下来，惊醒似地道： 我在这里做什么？杀人吗？杀人，是个罪；杀人的人，是个凶手。那么，花子到底该杀不该杀呢？她不过受了生理上性的使命，不自觉地成就了这个行为，并不是她的意志。遗传的病，是她祖父留下的种子，她也是被害人，不是故意下毒害人。至于图快乐，想金钱，这是人类普遍的自私心，若把这个来做花子的罪案，那么全世界人没一个不该杀！花子不是耶稣，不能独自强逼她替全人类受惨刑！花子没有可杀的罪，在我更没有杀她的理。我为什么要酒醉呢？冲动呢？明知故犯的去冒险呢？无爱恋而对女性纵欲，便是蹂躏女权，传染就是报应！人家先向你报了仇，你如何再有向人报仇的权？ 清之介想到这里，只好没精打彩地倒拖了佩刀，踅回自己房里，把刀一丢，倒在地铺上，把被窝蒙了头，心上好象火一般的烧炙，知道仇是报不成，恨是消不了，看着人生真要不得，自己这样的人生更是要不得！病痛的袭击，没处逃避；经济的压迫，没法推开；讥笑的耻辱，无从洗涤；憎厌的丑恶，无可遮盖。想来想去，很坚决地下了结论：自己只有一条路可走，只有一个法子可以解脱一切的苦。什么路？什么法子？就是自杀！那么马上就下手吗？他想：还不能，只因他和兄弟六之介是很友爱的，还想见他一面，嘱咐他几句话，等到明晚再干还不迟。当夜清之介搅扰了一整夜，没有合过眼，好容易巴到天明，慌忙起来盥洗了，就奔到六之介的寓所。那时六之介还没起，被他闯进去叫了起来，六之介倒吃惊似地问道： 哥哥，只怕天不早了罢？我真睡胡涂了！ 说着，看了看手表道： 呀，还不到七点钟呢！哥哥，什么事？老早的跑来！ 忽然映着斜射的太阳光，见清之介死白的脸色，蹙着眉，垂着头，有气没力地倒在一张藤躺椅上，只不开口，心里吓了一跳，连连问道： 你怎么？你怎么？ 清之介没见兄弟之前，预备了许多话要说。谁知一见面，喉间好象有什么鲠住似的，一句话也挣不出来。等了好半天，被六之介逼得无可如何，才吞吞吐吐把昨夜的事说了出来。原定的计划，想把自杀一节瞒过。谁知临说时，舌头不听你意志的使唤，顺着口全淌了出来。六之介听完，立刻板了脸，发表他的意见道： 死倒没有什么关系。不过哥哥自杀的目的，做兄弟的实在不懂！怕人家讥笑吗？我眼睛里就没有看见过什么人！怕人家憎厌我吗？我先憎厌别人的亲近我！怕痛苦吗？这一点病的痛苦都熬不住，如何算得武士道的日本人！自杀是我赞美的，象哥哥这样的自杀，是盲目的自杀，否则便是疯狂的自杀。我的眼，只看前面，前面有路走，还有很阔大的路，我决不自杀。 清之介被六之介这一套的演说倒堵住了口。当下六之介拉了他哥哥同到一家咖啡馆里，吃了早餐，后来又送他回戏院，劝慰了一番，晚间又陪他同睡，监视着。直到清之介说明不再起自杀的念头，六之介方放心回了自己的寓。
过了些时，六之介不见哥哥来，终有些牵挂，偷个空儿，又到戏院宿舍里来探望他哥哥。谁知一到宿舍里卧房前，只见房门紧闭，推了几遍没人应，叫个仆欧来问时，说小山先生请假回大岛村去已经五六天了。六之介听了惊疑，暗忖哥哥决不会回家，难道真做出来，这倒是我误了事了。转念一想，下女花子，虽则哥哥恨她，哥哥的真去向，只怕她倒知些影响，回头就向仆欧道： 这里有个下女花子，可能叫她来问一下？ 仆欧微笑答道： 先生倒问起花子？可巧花子在小山先生走后第二天，也歇了出去，不知去向了。 说时咬着唇，露出含有恶意的笑容。这一来，倒把六之介提到浑术里，再也摸不清路头，知道在这里也无益，出来顺便到戏院里打听管事人和他的同事，大家只知道他正式请假。不过有几个说，他请假之前，觉得样子是很慌忙的，也问不出个道理来。六之介回家，忙写了一封给大岛村亲戚的信，一面又到各酒吧间、咖啡馆、妓馆去查访，整整闹了一星期，一点踪迹也无。
六之介弄得没法摆布，寻访的念头渐渐淡了。
那时日本海军，正在大同沟战胜了中国海军，举国若狂，庆祝凯胜，东京的市民尤其高兴得手舞足蹈。轮盘赌场里，赌客来得如潮如海，成日成夜，整千累万的输赢。生意越好，事务越忙，意气越高，连六之介向前的眼光里，觉得自己矮小的身量也顿时暗涨一篙，平升三级，只想做东亚的大国民，把哥哥的失踪早撇在九霄云外。那天在赌场里整奔忙了一夜，两眼装在额上的踱回寓所，已在早晨七点钟，只见门口站着个女房东，手里捏着一封信，见他来，老远地喊道： 好了，先生回来了。这里有一封信，刚才有个刺骚胡子的怪人特地送来，说是从支那带回，只为等先生不及，托我代收转交。 六之介听了有点惊异，不等他说完就取了过来，瞥眼望见那写的字，好象是哥哥的笔迹，心里倒勃地一跳。看那封面上写着道：
东京下谷区龙泉寺町四百十三番地
小山六之介
小山清之介自支那天津
六之介看见的确是他哥哥的信，而且是亲笔，不觉喜出望外，慌忙撕开看时，上面写的道：
我的挚爱的弟弟：我想你接到这封信时，一定非常的喜欢而惊奇。你欢喜的，是可以相信我没有去实行疯狂的自杀；你惊奇的，是半月来一个不知去向的亲人，忽然知道了他确实的去向。但是我这次要写信给你，还不仅是为了这两个简单的目的，我这回从自杀的主意里，忽然变成了旅行支那的主意。这里面的起因和经过，决定和实现，待我来从头至尾的报告给你。自从那天承你的提醒，又受你的看护，我顿然把盲目或疯狂的自杀断了念。不过这个人生，我还是觉得倦厌；这个世界，我还是不能安居。自杀的基本论据，始终没有变动，仅把不择手段的自杀，换个有价值的自杀，却只好等着机会，选着题目。不想第二天，恰在我们的戏院里排演一出悲剧，剧名叫《谍牺》，是表现一个爱国男子，在两国战争时，化装混入敌国一个要人家里；那要人的女儿本是他的情人，靠着她探得敌军战略上的秘密，报告本国，因此转败为胜。后来终于秘密泄漏，男人被敌国斩杀，连情人都受了死刑。我看了这本戏，大大地彻悟。我本是个富有模仿性的人，况在自己不毛的脑田里，把别人栽培好的作物，整个移植过来，做自己人生的收获，又是件最聪明的事。我想如今我们正和支那开战，听说我国男女去做间谍的也不少，我何妨学那爱国少年，拚着一条命去侦探一两件重大的秘密。做成了固然是无比的光荣，做不成也达了解脱的目的。当下想定主意，就投参谋部陈明志愿。恰值参谋部正有一种计划，要盗窃一二处险要的地图，我去得正好，经部里考验合格，我就秘密受了这个重要的使命，人不知鬼不觉地离了东京，来到这里。
我走时，别的没有牵挂，就是害你吃惊不小，这是我的罪过。我现在正在进行我的任务，成功不成功，是命运的事；勉力不勉力，是我的事。不成便是死，成是我的目的，死也是我的目的。我只有勉力，勉力即达目的。我却有最后一句话要告诉你：死以前的事，是我的事，我的事是舍生；死以后的事，是你的事，你的事是复仇。我希望你替我复仇，这才不愧武士道的国民！这封信关系军机，不便付邮，幸亏我国一个大侠天弢龙伯正要回国，他是个忠实男子，不会泄漏，我便托付了他，携带给你。
并祝你的健康！
你的可怜的哥哥清之介白
六之介看完了信，心中又喜又急。喜的是哥哥总算有了下落；急的是做敌国的侦探，又是盗窃险要的地图，何等危险的事，一定凶多吉少。自肚里想：人家叫哥哥 大痴 ，这些行径，只怕有些痴。好好生活不要过，为了一个下女要自杀；自杀不成功，又千方百计去找死法；既去找死，那么死是你自愿的，人家杀你，正如了你的愿，该感谢，为什么要报仇？强逼着替你报仇，益发可笑！难道报仇是件好玩的事吗？况且花子的同时失踪，更是奇事。哥哥是恨花子的，决不会带了走；花子不是跟哥哥，又到哪里去呢？这真是个打不破的哑谜！忽然又想到天弢龙伯是主张扶助支那革命的奇人，可惜迟来一步，没有见识见识怎样一个人物，不晓得有再见的机会没有？若然打听得到他的住址，一定要去谢谢他。六之介心里乱七八糟地想了一阵，到底也没有理出个头绪来，只得把信收起，自顾自去歇他的午觉。从此胸口总彷佛压着一块大石，拨不开来，时时留心看看报纸，打听打听中国的消息，却从来没有关涉他哥哥的事。只有战胜的捷报，连珠炮价传来；欢呼的声浪，溢涨全国，好似火山爆裂一般，岛根都隆隆地震动了。不多时，天险的旅顺都攻破了，威海崴也占领了，刘公岛一役索性把中国的海军全都毁灭了。骄傲成性的六之介，此时他的心理上以为从此可以口吞渤海，脚踢神州，大和魂要来代替神明冑了，连哥哥的性命也被这权威呵护，决无妨碍。忽然听见美国出来调停，他就破口大骂。后来日政府拒绝了庄、召两公使，他的愤气又平了一点。不想不久，日政府竟承认了威毅伯的全权大使，直把他气得三尸出窍，六魄飞天，终日在家里椎壁拍几地骂政府混蛋。
正骂得高兴时，房门呀的开了，女房东拿了张卡片道： 前天送信来的那怪人要见先生。 六之介知道是天弢龙伯，忙说 请 。只见一个伟大躯干的人，乱髯戟张，目光电闪，蓬发阔面，胆鼻剑眉，身穿和服，洒洒落落地跨了进来，便道： 前日没缘见面，今天又冒昧来打你的搅。 六之介一壁招呼坐地，一壁道： 早想到府，谢先生带信的高义，苦在不知住址，倒耽误了。今天反蒙枉顾，又惭愧，又欢喜。 天弢龙伯道： 我向不会说客气话，没事也不会来找先生。先生晓得令兄的消息吗？ 六之介道： 从先生带信后，直到如今，没接过哥哥只字。 天弢龙伯惨然道： 怎么能写字？令兄早被清国威毅伯杀了！ 六之介突受这句话的猛击，直立了起来道： 这话可真？ 天弢龙伯道： 令兄虽被杀，却替国家立了大功。 六之介被天性所激，眼眶里的泪，似泉一般直流，哽噎道： 杀了，怎么还立功呢？ 天弢龙扫道： 先生且休悲愤，这件事政府至今还守秘密，我却全知道。我把这事的根底细细告诉你。令兄是受了参谋部的秘密委任，去偷盗支那海军根据地旅顺、威海、刘公岛三处设备详图的。我替令兄传信时，还没知道内容，但知道是我国的军事侦探罢了。直到女谍花子回国，才把令兄盗得的地图带了回来。令兄殉国的惨史，也哄动了政府。 六之介诧异道： 是帝国戏院的下女花子吗？怎么也做了间谍？哥哥既已被杀，怎么还盗得地图？带回来的，怎么倒是花子呢？ 天弢龙伯道： 这事说来很奇。据花子说，她在戏院里早和令兄发生关系，后来不知为什么，令兄和她闹翻了。令兄因为悔恨，才发狠去冒侦探的大险。花子知道他的意思，有时去劝慰，令兄不是骂便是打，但花子一点不怨，反处处留心令兄的动作。令兄充侦探的事，竟被她探明白了，所以令兄动身到支那，她也暗地跟去。在先，令兄一点不知道，到了天津，还是她自己投到，跪在令兄身边，说明她的跟来并不来求爱，是来求死。不愿做同情，只愿做同志。凡可以帮助的，水里火里都去。令兄只得容受了。后来令兄做的事，她都预闻。令兄先探明了这些地图共有两份，一份存在威毅伯衙门里，一份却在丁雨汀公馆。督署禁卫森严，无隙可乘，只好决定向丁公馆下手。令兄又打听得这些图，向来放在签押房公事桌抽屉里，丁雨汀出门后，签押房牢牢锁闭，家里的一切钥匙，却都交给一个最信任的老总管丁成掌管，丁成就住在那签押房的耳房里监守着。那耳房的院子，只隔一座墙，外面便是马路横头的荒僻死衖。这种情形令兄都记在肚里，可还没有入脚处。恰好令兄有两种特长，便是他成功之母：一是在戏院里学会了很纯熟的支那话，一是欢喜喝酒。不想丁成也是个酒鬼，没一天不到三不管一爿小酒店里去买醉。令兄晓得了，就借这一点做了两人认识的媒介，渐渐地交谈了，渐渐地合伙了。不上十天，成了酒友，不但天天替他会钞付帐，而且时时给他送东送西，做得十分的殷勤亲密。丁成虽是个算小爱恭维的人，倒也有些过意不去，有一天，忽然来约他道： 我有一坛 女儿红 ，今晚为你开了，请你到公馆来，在我房间里咱们较一较酒量，喝个畅。 令兄暗忖机会来了，当下满口应承。临赴约之前，却私下嘱咐花子，三更时分，叫她到死衖里去等，彼此掷石子为号，便来接受盗到的东西，立刻拿回寓所。令兄那夜在丁公馆里，果真把丁成灌得烂醉，果真在他身上偷到钥匙，开了签押房和抽屉，果真把地图盗到了手，包好结上一块石头，丢出墙外，果真花子接到，拿回了寓，令兄还在丁公馆里，和丁成同榻宿了一宵，平平安安地回来。令兄看着这一套图虽然盗出来，但尺寸很大，纸张又硬又厚，总、分图不下三十张，路上如何藏匿，决逃不过侦查的眼目。苦思力索了半天，想出一个办法，先尽着两日夜的工夫，把最薄的软绵纸套画了三件总图，郑重交给花子，嘱她另找个地方去住，把图纸缝在衣裤里，等自己走后两三天再走。自己没事，多一副本也好；若出了事，还有这第二次的希望。自己决带全份的正图，定做了一只夹底木箱，把图放在夹层里，外面却装了一箱书。计议已定，令兄第三天在天津出发。可怜就在这一天，在轮船码头竟被稽查员查获，送到督署，立刻枪毙了。倒是花子有智有勇，听见了令兄的消息，她一点不胆怯，把三张副图裁分为六，用极薄的橡皮包成六个大丸子，再用线穿了，临上船时，生生的都吞下肚去，线头含在嘴里，路上碰到几次检查，都被她逃过。靠着牛乳汤水维持生命，千辛万苦竟把地图带回国来。这回旅顺、威海崴的容易得手，虽说支那守将的无能，几张地图的助力也就不小。不过花子经医生把地图取出后，胃肠受伤，至今病倒医院，性命只在呼吸之间了。六之介先生，你想，令兄的不负国，花子的不负友，真是一时无两，我怕你不知道，所以今天特来报告你。 六之介忽然瞪着眼，握着拳狂呼道： 可恨！可恨！必报此仇！花子不负友，我也决不负兄！ 天弢龙伯道： 你恨的是威毅伯吗？他就在这几天要到马关了！这是我们国际上的大计，你要报仇，却不可在这些时期去胡做。 六之介默然。天弢龙伯又劝慰了几句，也便飘然而去。
且说六之介本恨威毅伯的讲和，阻碍了大和魂的发展；如今又悲痛哥哥的被杀，感动花子的义气。他想花子还能死守哥哥托付的遗命，他倒不能恪遵哥哥的预嘱，那还成个人吗？他的眼光是一直线的，现在他只看见前面晃着 报仇 两个大字，其余一概不屑顾了，当时就写了一封汉文的简单警告，径寄威毅伯，就算他的哀的美敦书了。从此就天天只盼望威毅伯的速来，打听他的到达日期。后来听见他果真到了，并且在春帆楼开议，就决意去暗杀。在神奈川县横滨街上金丸谦次郎店里，买了一支五响短枪，并买了弹子，在东京起早，赶到赤间关。恰遇威毅伯从春帆楼会议回来，刚走到外滨町，被六之介在轿前五尺许，硼的一枪，竟把威毅伯打伤了。幸亏弹子打破眼镜，中了左颧，深入左目下。当时警察一面驱逐路人，让轿子抬推行馆；一面追捕刺客，把六之介获住。威毅伯进了卧室，因流血过多，晕了过去。随即两医官赶来诊视，知道伤不致命，连忙用了止血药，将伤处包裹。威毅伯已清醒过来。伊藤、陆奥两大臣得了消息，慌忙亲来慰问谢罪，地方文武官员也来得络绎不绝。第二天，日皇派遣医官两员并皇后手制裹伤绷带，降谕存问，且把山口县知事和警察长都革了职，也算闹得满城风雨了。其实威毅伯受伤后，弹子虽未取出，病势倒日有起色，和议的进行也并未停止。日本恐挑起世界的罪责，气焰倒因此减了不少，竟无条件地允了停战。威毅伯虽耗了一袍袖的老血，和议的速度却添了满锅炉的猛火，只再议了两次，马关条约的大纲差不多快都议定了。
这日正是山口地方裁判所判决小山六之介的谋刺罪案，参观的人非常拥挤。马美菽和乌赤云在行馆没事，也相约而往，看他如何判决。刚听到堂上书记宣读判词，由死刑减一等办以无期徒刑这一句的时候，乌赤云忽见入丛中一个虬髯乱发的日本大汉身旁，坐着个年轻英发的中国人，好生面善，一时想不起是谁。那人被乌赤云一看，面上似露惊疑之色，拉了那大汉匆匆地就走了。赤云恍然回顾美菽道： 才走出去的中国人你看见吗？ 美菽看了看道： 我不认得，是谁呢？ 赤云道： 这就是陈千秋，是有名的革命党，支那青年会的会员。昨天我还接到广东同乡的信，说近来青年会很是活动，只怕不日就要起事哩！现在陈千秋又到日本来，其中必有缘故。 两人正要立起，忽见行馆里的随员罗积丞奔来喊道： 中堂请赤云兄速回，说两广总督李大先生有急电，要和赤云兄商量哩！ 赤云向美菽道： 只怕是革命党起事了。 正是：
输他海国风云壮，还我轩皇土地来。
不知两广总督的急电，到底发生了甚事，下回再说。


龙吟虎啸跳出人豪燕语莺啼惊逢逋客
却说乌赤云正和马美菽在山口县裁判所听审刺客，行馆随员罗积丞传了威毅伯的谕，来请赤云回馆，商量两广督署来的急电。你道这急电为的是件什么事？原来此时两广总督就是威毅伯的哥哥李大先生，新近接到了两江总督的密电，在上海破获了青年会运广的大批军火，军火虽然全数扣留，运军火的人却都在逃。探得内中有个重要人犯陈千秋即陈青，是青年会里的首领，或言先已回广，或言由日本浪人天弢龙伯保护，逃往日本，难保不潜回本国，图谋大举。电中请其防范，并转请威毅伯在日密探党人内容。大先生得了此电，很为着急，在省城里迭派干员侦查，虽有些风言雾语，到底探不出个实在。所以打了一个万急电，托威毅伯顺便侦探，如能运动日政府将陈千秋逮捕，尤为满意。当时威毅伯恰和荫白大公子的那里修改第五次会议问答节略的稿子，预备电致军机和总署，做确定条约的张本。看见了大先生这个电，他是不相信中国有这些事发生的，就捋着胡子笑道： 你们大伯伯又在那里瞎担心了。这种都是穷极无聊的文丐没把鼻的炒蛋，怕他们做什么。我们的兵虽然打不了外国人，杀家里个把毛贼，还是不费吹灰之力。但大伯伯既然当一件事来托我，也得敷衍他一下。不过我不大明白，这些事怎么办呢？ 荫白道： 这是广东的事，青年会的总机关也在广东，只有广东人知道底细。父亲何妨去请赤云来商量商量。 威毅伯点点头，所以就叫罗积丞来请赤云。当下赤云来见威毅伯，威毅伯把电报给他看了。赤云一壁看，一壁笑着道： 无巧不成书！说到曹操，曹操就到。职道才和美菽在裁判所里遇见陈千秋，正和美菽讲哩！这个人，职道从小认识的，是个极聪明的少年，可惜做了革命党。 荫白道： 那么这人的确在日本了！我国正好设法逮捕。 赤云道： 这个谈何容易！我们固然没有逮捕之权，国事犯日本又定照公法保护，况且还有天弢龙伯自命侠客的做他的护身符！ 荫白道： 我们可以把他骗到行馆里来，私下监禁，带回去。 威毅伯道： 使不得，使不得。现在和议的事一发千钧，在他国内私行捕禁，虽说行馆有治外法权，万一漏了些消息，连累和议，不是玩的！ 赤云道： 中堂所见极是，还是让职道去探听些党人的举动，照实电复就是了。 议定了这事，威毅伯仍注意到节略稿子；赤云便告退出来，自去想法侦查不题。
却说吾人以肉眼对着社会，好象一个混沌世界，熙熙攘攘，不知为着何事这般忙碌。记得从前不晓得哪一个皇帝南巡时节，在金山上望着扬子江心多少船，问个和尚，共是几船？和尚回说，只有两船：一为名，一为利。我想这个和尚，一定是个肉眼。人类自有灵魂，即有感觉；自有社会，即有历史。那历史上的方面最多，有名誉的，有痛苦的。名誉的历史，自然兴兴头头，夸着说着，虽传下几千年，祖宗的名誉，子孙还不会忘记。即如吾们老祖黄帝，当日战胜蚩尤，驱除苗族的伟绩，岂不是永远纪念呢！至那痛苦的历史，当时接触灵魂，没有一个不感觉，张拳怒目，誓报国仇。就是过了几百年，隔了几百代，总有一班人牢牢记着，不能甘心的。我常常听见故老传闻，那日满洲入关之始，亡国遗民起兵抗拒的原也不少；只是东起西灭，运命不长，后来只剩个郑成功，占领厦门，叫做思明州，到底立脚不住，逃往台湾。其时成功年老，晓得后世子孙也不能保住这一寸山河，不如下了一粒民族的种子，使他数百年后慢慢膨胀起来。列位想这种子，是什么东西？原来就是秘密会社。成功立的秘密会社，起先叫做 天地会 ，后来分做两派：一派叫做 三合会 ，起点于福建，盛行于广东，而膨胀于暹罗、新加坡、新旧金山檀岛；一派叫做 哥老会 ，起点于湖南，而蔓延于长江上下游。两派总叫做 洪帮 ，取太祖洪武的意思，那三合亦取着洪字偏旁三点的意思。却好那时北部，同时起了八卦教、在理会、大刀小刀会等名目，只是各派内力不足，不敢轻动。直到西历一千七百六十七年间，川楚一面，蠢动了数十年，就叫 川楚教匪 。教匪平而三合会始出现于世界。膨胀到一千八百五十年间金田革命，而洪秀全、杨秀清遂起立了太平天国，占了十二行省。那时政府就利用着同类相残的政策，就引起哥老会党，去扑灭那三合会。这也是成功当时万万料不到此的。哥老会既扑灭了三合会，顿时安富尊荣，不知出了多少公侯将相，所以两江总督一缺，就是哥老会用着几十万头颅血肉，去购定的衣食饭碗。凡是会员做了总督，一年总要贴出几十万银子，孝敬旧时的兄弟们，不然他们就要不依哩。然而因此以后，三合会与哥老会结成个不世之仇，他们会党之人出来也不立标帜，医卜星相江湖卖技之流，赶车行船驿夫走卒之辈，烟灯饭馆药堂质铺等地，挂单云游衲僧贫道之亚，无一不是。劈面相逢，也有些子仪式、几句口号，肉眼看来毫不觉得。他们甘心做叛徒逆党，情愿去破家毁产，名在哪里？利在哪里？奔波往来，为着何事？不过老祖传下这一点民族主义，各处运动，不肯叫他埋没永不发现罢了。如此看来，吾人天天所遇的人，难保无英雄帝王侠客大盗在内，要在放出慧眼看去，或能见得一二分也未可知。方三合、哥老同类相残的时候，欧洲大西洋内，流出两股暗潮：一股沿阿非利加洲大西洋，折好望角，直渡印度洋，以向广东；一股沿阿美利加南角，直渡太平洋，以向香港、上海。这两股潮流，就是载着革命主义。那广东地方受着这潮流的影响最大，于是三合会残党内跳出了多少少年英雄，立时组成一个支那青年会，发表宗旨，就是民族共和主义。虽然实力未充，比不得玛志尼的少年意大利，济格士奇的俄罗斯革命团，却是比着前朝的几社、复社，现在上海的教育会，实在强多！该党会员，时时在各处侦察动静，调查实情，即如此时赤云在山口县裁判所内看见的陈千秋，此人就是青年会会员。
如今且说那陈千秋在未逃到日本之先，曾经在会中担任了调查江、浙内情，联络各处党会的责任，来到上海地方，心里总想物色几个伟大人物，替会里扩张些权力。谁知四下里物色遍了，遇着的，倒大多数是醉生梦死、花天酒地的浪子，不然便是胆小怕事、买进卖出的商人。再进一步，是王紫诠派向太平天国献计的斗方名士，或是蔡尔康派替广学会宣传的救国学说。又在应酬场中，遇见同乡里大家推祟的维新外交家王子度，也只主张废科举，兴学堂；众人惊诧的改制新教王唐猷辉，不过说到开国会，定宪法，都是些扶墙摸壁的政论，没一个挥戈回日的奇才。正自纳闷，忽一日，走过虹口一条马路上一座巍焕的洋房前，门上横着一块白漆匾额，上写 常盘馆 三个黑字，心里顿时记起这旅馆里，很多日本的浪人寄寓。他有个旧友叫做曾根的，是馆中的老旅客，暗忖自己反正没事，何妨访访他，也许得些机会。想罢，就到那旅馆里，找着一个仆欧似的同乡人，在怀里掏出卡片，说明要看曾根君。那仆欧笑了笑道： 先生来得巧，曾根先生才和一个朋友在外边回来，请你等一等，我去回。 不一会仆欧出来，道声 请 ，千秋就跟他进了一个陈设得古雅幽静的小客厅上，却不是东洋式的。一个瘦长条子上唇堆着两簇小胡子的人，站起身来，张着滴溜溜转动的小眼，微笑地和他握手道： 陈先生久违了！想不到你会到这里，我还冒昧介绍一位同志，是热心扶助贵国改革的侠士南万里君，也是天弢龙伯的好友。先生该知道些吧！ 千秋一面口里连说 久仰久仰 ，一面抢上客座和那人去拉手。只见那人生得黑苍苍的马脸，一部乌大胡！身干虽不高大，气概倒很豪迈，回顾曾根道： 这位就是你常说起的青年会干事陈青君吗？ 曾根道： 可不是？上回天弢龙伯住在这馆里时，就要我介绍，可惜没会到。今天有缘遇见先生，也是一样。你把这回去湖南的事可以说下去，好在陈先生不是外人。 千秋道： 天弢龙伯君，我虽没会过，他的令兄宫畸豹二郎，是我的好友。他主张亚洲革命，先从中国革起，中国一克服，然后印度可兴，暹罗、安南可振，菲律宾、埃及可救，实是东亚黄种的明灯。他可惜死了。天弢龙伯君还是继续他未竟之志，正是我们最忠恳的同志。不知南万里君这次湖南之行得到了什么成绩？极愿请教！ 南万里道： 我这回的来贵国，目的专在联合各种秘密党会。湖南是哥老会老巢，我这回去结识了他的大头目毕嘉铭，陈说利害，把他感化了。又解释了和三合会的世仇，正要想到贵省去，只为这次出发，我和天弢龙伯是分任南北，他到北方，我到南方。贵会是南方一个有力的革命团，今天遇见阁下，岂不是天假之缘吗？请先生将贵会的宗旨、人物详细赐教，并求一封介绍书，以便往联合。 千秋听了，非常欢喜，就把青年会的主义、组织和中坚分子，倾筐倒箧地告诉了他；并依他的要求，写了一封切实的信。声气相通，山钟互应，自然谈得十分痛快。直到日暮，方告别出来。刚刚到得寓所，忽接到本部密电，连忙照通信暗码译出来，上写着：
上海某处陈千秋鉴：新加坡裘叔远助本会德国新式洋枪一千杆，连子，在上海瑞记洋行交付。设法运广。汶密。
千秋看毕，将电文烧了，就赶到瑞记军装账房，知道果有此事。那账房细细问明来历，千秋一一回答妥当，就领见了大班，告诉他裘叔远已经托他安置在公司船上，只要请千秋押往。千秋与大班诸事谈妥，打算明日坐公司船回广东。恰从洋行内走出来，忽见门外站着两个雄壮大汉，年纪都不过三十许，两目灼灼，望着千秋，形状可怕得很。千秋连忙低着头，只顾往前走，已经走了一里路光景，回头一看，那两人仍旧在后头跟着走，一直送到千秋寓所，在人丛里一混，忽然不见了。千秋甚是疑惑。在寓吃了晚饭，看着钟上正是六点，走出了寓来，要想到虹口去访一个英国的朋友，刚走到外白渡桥，在桥上慢慢地徘徊，看黄浦江的景致。正是明月在地，清风拂衣，觉得身上异常凉爽，心上十分快活。恰赏玩间，忽然背后飞跑地来了一人，把他臂膀一拉道： 你是陈千秋吗？ 千秋抬头一看，彷佛是巡捕的装束，就说： 是陈千秋，便怎么样？ 那人道： 你自己犯了弥天大罪，私买军火，谋为不轨，还想赖么？警署奉了道台的照会，叫我来捉你。 千秋匆忙间也不辨真假，被那人拉下桥来，早有一辆罗车等在那里，就把千秋推入车厢。那人也上了车，随手将玻璃门带上，四面围着黑色帘子，黑洞洞不见一物，正如牢狱一般。马夫拉动缰绳，一会儿风驰电卷，把一个青年会会员陈千秋，不知赶到哪里去了。
谁知这里白渡桥陈千秋被捕之夜，却正是那边广东省青年会开会之时。话说广东城内国民街上，有一所高大房屋，里头祟楼杰阁，好象三四造，这晚上坐着几十位青年志士，点着保险洋灯，听得壁上钟鸣铛铛敲九下，人丛里走出一人，但见跑到当中的一张百灵台后，向众点头，便开口道：
我热心共和、投身革命的诸君听着！诸君晓得现在欧洲各国，是经着革命一次，国权发达一次的了！诸君亦晓得现在中国是少不得革命的了！但是不能用着从前野蛮的革命，无知识的革命。从前的革命，扑了专制政府，又添一个专制政府；现在的革命，要组织我黄帝子孙民族共和的政府。今日查一查会册，好在我们同志亦已不少，现在要分做两部：一部出洋游学，须备他日建立新政之用；一部分往内地，招集同志，以为扩张势力，他日实行破坏旧政府之用。夏间派往各处调查运动员，除南洋、广西、檀岛、新金山的，已经回来了，惟江、浙两省的调查员陈千秋，尚未到来。前日有电信，说不日当到。待到本部，大家决议方针。我想……
刚说到这里，忽然外面走进一位眉宇轩爽、神情活泼的伟大人物，众皆喊道： 孙君来说！孙君来说！ 那孙君一头走，一头说，就发出洪亮之口音道： 上海有要电来！上海有要电来！ 你道这说的是谁呢？原来此人姓孙，名汶，号一仙，广东香山县人。先世业农。一仙还在香山种过田地，既而弃农学商，复想到商业也不中用，遂到香港去读书。天生异禀，不数年，英语、汉籍无不通晓，且又学得专门医学。他的宗旨，本来主张耶教的博爱平等，加以日在香港接近西洋社会，呼吸自由空气，俯瞰民族帝国主义的潮流，因是养成一种共和革命思想，而且不尚空言，最爱实行的。那青年会组织之始，筹划之力，算他为最多呢！他年纪不过二十左右，面目英秀，辩才无碍，穿着一身黑呢衣服，脑后还拖根辫子。当时走进来，只见会场中一片欢迎拍掌之声，如雷而起。演台上走下来的，正是副议长杨云衢君。两边却坐着四位评议员：左边二位，却是欧世杰、何大雄；右边也是二位，是张怀民、史坚如。还有常议员、稽察员、干事员、侦探员、司机员，个个精神焕发，神采飞扬，气吞全球，目无此虏。一仙步上演台，高声道： 诸君静听上海陈千秋之要电！ 说罢，会众忽然静肃，雅雀无声，但听一仙朗诵电文道：
午电悉。军火妥，明日装德公司船，秋亲运归。再顷访友过白渡桥，忽来警察装之一人，传警署令，以私运军火捕秋。…… 会众听到此句，人人相顾错愕。杨云衢却满面狐疑，目不旁瞬，耳不旁听，只抬头望着一仙；史坚如更自怒目切齿，顿时如玉之娇面，发出如霞之血色。一仙笑一笑，续念道：
……推秋入一黑暗之马车，狂奔二三里，抵一旷野中高大洋房，昏夜不辨何地。下车入门，置秋于接待所，灯光下，走出一雄壮大汉。秋狂惑不解。大汉笑曰： 捕君诳耳！我乃老会头目毕嘉铭是也。
一仙读至此，顿一顿，向众人道： 诸君试猜一猜，哥老会劫去陈君，是何主意！ 欧世杰、何大雄一齐说道： 莫非是劫夺新办的军火吗？ 一仙道： 非也，此事有绝大关系哩！ 又念道：
尾君非一日，知君确系青年会会员，今日又从瑞记军装处出，故以私运军火伪为捕君之警察也者，实欲要君介绍于会长孙一仙君，为哥老、三合两会媾和之媒介。
 哥老、三合本出一源，中以太平革命之役顿起舋端，现在黄族濒危，外懮内患，岂可同室操戈，自相残杀乎？自今伊始，三会联盟，齐心同德，汉土或有光复之一日乎？
 愿君速电会长，我辈当率江上健儿，共隶于青年会会长孙君五色旗之下，誓死不贰。秋得此意外之大助力，欣喜欲狂，特电贺我黄帝子孙万岁！青年会万岁！青年会会长孙君万岁！
一仙将电文诵毕道： 哥老会既悔罪而愿投于我青年会民族共和之大革命团，我愿我会友忘旧恶、释前嫌，以至公至大之心欢迎之。想三合会会长梁君，当亦表同情。诸君以为如何？ 众人方转惊为喜的时候，听见此议，皆拍掌赞成。忽右边座中一十四岁的美少年史坚如，一跃离座，向孙君发议道： 时哉不可失！愿会长速电陈君，令其要结哥老会，克日举事于长江！一面遣员，约定三合会及三洲田虎门、博罗城诸同志同时并起。坚如愿以一粒爆裂药和着一腔热血，抛掷于广东总督之头上。霹雳一声，四方响应，正我汉族如荼如火之国民，执国旗而跳上舞台之日也。愿会长速发电！ 一仙道： 壮哉轰轰烈烈革命军之勇少年！ 杨云衢道： 愿少安勿躁！且待千秋军火到此，一探彼会之内情，如有实际，再谋举事。一面暗中关会三合会，彼此呼应，庶不至轻率偾事。 一仙道： 沉毅哉！老谋深算，革命军之军事家！ 欧世杰道： 本会经济问题近甚窘迫，宜遣员往南洋各岛募集，再求新加坡裘叔远臂助。内地则南关陈龙、桂林超兰生，皆肯破家效命，为革命军大资本家，毋使临渴而掘井，功败垂成！ 一仙道： 周至哉！绸缪惨淡之革命军理财家！哈！哈！本会有如许英雄崛起，怪杰来归，羽翼成矣！股肱张矣！洋洋中土，何患不雄飞于二十世纪哉！自今日始，改青年会曰兴中会。革命谋画，俟千秋一到，次第布置何如？ 众皆鼓掌狂呼道： 兴中会万岁！兴中会民族共和万岁！ 一仙当时看看钟上已指十一下，知道时候晚了，即忙摇铃散会，自己也就下台出去。各自散归，专候千秋回到本部，再议大计。过了五六日，毫无消息。会友每日到香港探听，德公司船来了好几只，却没千秋的影。大家都慌了。发电往询，又恐走漏消息，只好又耐了两日，依然石沉大海。
这日一仙开了个临时议会，筹议此事，有的说应该派一侦探员前往的；有的说还是打电报给那边会里人问信的；有的说不要紧，总是为着别事未了，不日就可到的：议论纷纷。一仙却一言不发，知道这事有些古怪：难道哥老会有什么变动吗？细想又决无是事。正在摸不着头，忽见门上通报道： 有一位外国人在门外要求见。 众皆面面相觑。一仙道： 有名片没有？ 门上道： 他说姓摩尔肯。 一仙道： 快请进来！ 少间走进一个英国人来，见是一身教士装束，面上似有慌张之色，一见众人，即忙摘帽致礼。一仙上前，与他握手道： 密斯脱摩尔肯，从哪里来？ 那人答道： 顷从上海到此。我要问句话，贵会会友陈千秋回来了没有？ 一仙一愣道： 正是至今还没到。密斯脱从上海来，总知道些消息。 摩尔肯愕然道： 真没有到么？奇了，难道走上天了？ 一仙道： 密斯脱在上海，会见没有呢？ 摩尔肯道： 见过好几次。就为那日约定了夜饭后七点钟到敝寓来谈天，直等到天亮没有来。次日去访，寓主说昨天夜饭后出门了，没有回寓。后来又歇两天去问问，还是没有回来，行李一件都没有来拿。我就有点诧异，四处暗暗打听，连个影儿都没有。我想一定是本部有了什么要事回去了，所以赶着搭船来此问个底细。谁知也没回来，不是奇事么？ 一仙道： 最怪的是他已有电报说五月初十日，搭德公司船回本部的。 摩尔肯忽拍案道： 坏了！初十日出口的德公司船么？听说那船上被税关搜出无数洋枪子弹，公司里大班都因此要上公堂哩！不过听说运军火的人一个没有捉得，都在逃了。这军火是贵会的么？ 于是大家听了，大惊失色。一仙叹口气道： 这也天意了！ 停一回道： 这事必然还有别的情节，要不然，千秋总有密电来招呼的。本意必须有一个机警谨慎的人去走一趟，探探千秋的实在消息才好。 当时座中杨云衢起立说道： 不才愿往。 摩尔肯道： 税关因那日军火的事情，盘查得很紧，倒要小心。 云衢笑道： 世界哪里有贪生怕死的革命男儿！管他紧不紧，干甚事！ 摩尔肯笑向一仙道： 观杨君勇往之概，可见近日贵会团结力益发大了！兄弟在英国也组立了一个团体，名曰 中文会 ，英文便是FriendofChinaSociety，设本部于伦敦，支部于各国，遍播民党种子于地球世界。将来贵会如有大举，我们同志必能挺身来助的。 一仙道了谢。杨云衢自去收拾行李，到香港趁轮船赴上海去了。一仙与摩尔肯也各自散去。
话分两头。且说杨云衢在海中走不上六日，便到了上海。那时青年会上海支部的总干事，姓陆，名崇溎，号皓冬，是个意志坚强的志士，和云衢是一人之交。云衢一上岸，就去找他，便寄宿在他家里。皓冬是电报局翻译生，外面消息本甚灵通，只有对于陈千秋的踪迹，一点影响都探不出。自从云衢到后，自然格外替他奔走。一连十余日毫无进步，云衢闷闷不乐。皓东怕他闷出病来，有一晚，高高兴兴地闯进他房里道： 云衢，你不要尽在这里纳闷了，我们今夜去乐一下子吧！你知道状元夫人傅彩云吗？ 云衢道： 就是和德国皇后拍照的傅彩云吗？怎么样？ 皓冬道： 他在金家出来了，改名曹梦兰，在燕庆里挂了牌子了。我昨天在应酬场中，叫了她一个局，今夜定下一台酒，特地请你去玩玩。 说着，不管云衢肯不肯，拉了就走。门口早备下马车，一鞭得得，不一会到了燕庆里，登了彩云妆阁。此时彩云早已堂差出外，家中只有几个时髦大姐，在那里七手八脚地支应不开。三间楼面都挤得满满的客，连亭子间都有客占了，只替皓冬留得一间客堂房间。一个大姐阿毛笑瞇瞇地说道： 陆大少，今天实在对不起，回来大小姐自己来多坐一会儿赔补吧！ 皓冬一笑，也不在意。云衢却留心看那房间，敷设得又华丽，又文雅，一色柚木锦面的大榻椅，一张雕镂褂络的金铜床，壁挂名家的油画，地铺俄国的彩毡；又看到上首正房间里已摆好了一席酒，许多客已团团的坐着，都是气概昂藏，谈吐风雅。忽然飘来一阵广东口音，云衢倒注意起来。忽听一个老者道： 东也要找陈千秋，西也要找陈千秋，再想不到他会逃到日本去！再想不到人家正找他，我们恰遇着他。 又一个道： 遇见也拿不到，他还是和天弢龙伯天天在一起，计议革命的事。 老者道： 就是拿得到，我也不愿拿。拿了一个，还有别个，中什么用呢！ 云衢听了，喜得手舞足蹈起来，推推皓冬低声道：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皓冬道： 这一班是什么人呢？让我来探问一下。 说着，就向那边房里窗口站着的阿毛招了招手，阿毛连忙掀帘进来。正是：
薆云攫去无双士，堕溷重看第一花。
不知阿毛说出那边房里的客究是何人，且听下回分解。


影并帝天初登布士殿学通中外重翻交界图
却说菶如当日正接了一封俄国邮来的信件，还没拆开，先见两个西装妇女的摄影，不解缘故。他夫人倒大动疑心起来。菶如连忙把信拆开，原来这封信还是去年腊月里，雯青初到圣彼得堡京城所寄的。信中并无别话，就告诉菶如几时由德动身，几时到俄。又说在德京，用重价购得一幅极秘密详细的中俄交界地图，自己又重加校勘，即日付印，印好后就要打发妥员赍送来京，呈送总理衙门存档，先托菶如妥为招呼等语，辞气非常得意。直到信末，另附一纸，说明这张摄影的来由，又是件旷世希逢的佳话。你道这摄影是谁呢？列位且休性急，让俺慢慢说来。
话说雯青驻节柏林，只等彩云觐见后就要赴俄；已经耽搁了一个多月，恰值德皇政体违和，外部总没回文。雯青心中很是焦闷，倒是彩云兴高采烈，到处应酬：今日某公爵夫人的跳舞，明日某大臣姑娘的茶会，朝游缔尔园，夜登兰姒馆，东来西往，煞是风光。彩云容貌本好，又喜修饰，生性聪明，巧得人意，倒弄得艳名大噪起来。偌大一个柏林城，几乎没个不知道傅彩云是中国第一个美人，都要见识见识，连铁血宰相的郁亨夫人，也来往过好几次。那郁亨夫人，替彩云又介绍认得了一位贵夫人，自称维亚太太，说是德国的世爵夫人，年纪不到五十许，体态虽十分端丽，神情却八面威风。那日一见彩云，就非常投契，从此也常常约会。不过约会的地方，不在花园，即在戏馆，从不叫登这夫人的邸第，夫人也没有来过。彩云有时提起登门造访的话，那太太总把别话支吾。彩云只得罢了。话且不表。
却说有一晚，彩云刚与这位太太在维良园看完了戏，独自回来，已在定更时候，坐着一辆华丽的轿式双马车，车上连一个女仆都不带，如飞地到了使馆门口停住。车夫拉开车门，彩云正要跨下，却见马路上有一个十七八岁的美童，飞奔地跑到车前，把肩膀凑近车门，口里还吁吁发喘。彩云就一手搭在他肩上，轻轻地跳了下来。进了馆门，就有一班管家们，都站了起来，喊道： 太太回来了，快掌灯伺候！ 便有两个小童，各执一盏明角灯儿，在前引导。这当儿，那些丫鬟仆妇也都知道了，在楼上七跌八撞的跑了下来。那时彩云已到了升高机器小屋里，那些丫鬟仆妇都要上前搀扶，都道： 阿福哥，劳你驾了！让我们来搀着吧！ 彩云冷笑了一声，自顾自仍扶着阿福。那机器就如飞地上升了。到了楼上，彩云有气没力的，全身都靠在阿福的身上，连喘带笑地迈到了自己卧房一张五彩洋锦的软榻上就倒下了，两颊绯晕，双眼粘饧，好象贵妃醉酒一般，歪着身，斜着眼，似笑不笑地望着阿福。阿福也笑瞇瞇地低着头，立在榻旁。彩云忽然把一个玉葱，咬着银牙，狠狠地直指到阿福额上，颤声道： 你这坏透顶的小子，我不想今儿个…… 刚说到这里，那些丫鬟仆妇都从扶梯上走了进来，彩云就缩住了口，马上翻过脸来道： 你们这班使坏心的娼妇，都晓得这会儿我快回来了，倒一个个躲起来。幸亏阿福是个小子，不要紧，要是大汉子，臭男人，也叫我扶着走吗？ 彩云说罢，那些丫鬟仆妇都面面相觑，不敢则声。阿福就趁势回道： 那辆车，明天还叫他来伺候吗？ 彩云道： 明天有什么事？ 阿福道： 怎么太太会忘了！刚才在路上，你不是告诉我，明儿个维亚太太约游缔尔园吗？ 彩云想一想道： 不错，看戏的时候，她当面约定的。 说着，把眼瞪着阿福道： 可是我再不要坐轿式车了。明天早上，叫他来一辆亨斯美吧！ 阿福笑道： 你自个儿拉缰吗？ 彩云道： 谁耐烦自个儿拉，你难道折了手吗？ 阿福笑了一笑，再要说话，听见房门外靴声橐橐，仆妇们忙喊道： 老爷进来了！ 阿福顿时失色，慌慌张张想溜。彩云故意正色高声地喊道： 阿福，你别忙走呀！我还有话吩咐吗！ 阿福会意，就垂着手，答应一声： 着！  你告诉他，明儿早上八上钟来，别误了！ 这当儿，雯青一头掀着门帘，一头嘴里咕噜着： 阿福老是这样冒冒失失、得风使篷的。 说着，已经踱了进来，冲着彩云道： 明天你又要上哪儿去了？ 其时阿福得空，就捱身出房。彩云撅着嘴道： 到缔尔园去，会一个外国女朋友，你问她什么？难道你嫌我多出门吗？什么又不又的！ 说着，赌气就一溜风走到床后去更衣洗面了。雯青讨了个没趣，低低说道： 彩云，你近来真变了相了，我一句话没有说了，你就生气了。我原是好意，你可知道今天外部已有回文，叫你后天就去觐见，在沙老顿布士宫Charlotenburg，离着柏林有二三十里地呢！我怕你连日累着，想要你歇息歇息呀！ 彩云听了雯青这番软话，心里想想，到底有点过意不去，又晓得觐见在即，倒又欢喜起来，就笑嘻嘻走到床面前来道： 谁生气来？不过老爷也太顾怜我了。既然后天要觐见，明天早点回来，省得老爷不放心，好吗？ 雯青道： 这也由你吧！ 说罢，彼此一笑，同入罗帏。一宵无话。
次日清早，雯青尚在香梦迷离之际，彩云偷偷地抽身锦被，心里盘算出去的装束要格外新艳。忽然想起新购的一身华丽欧装，就叫小丫头取了出来，慢慢地走到梳妆台，对镜梳洗，调脂抹粉，不用细说。不一会，就拢上一束蟠云曼蟠髻，系上一条踠地綷察裙，颈围天鹅绒的领巾，肩披紫貂嵌的外套，头上戴了堆花雪羽帽，脚下踏着雕漆乌皮靴，颤巍巍胸际花球，光滟滟指头钻石，果然是蔷薇娘肖象，茶花女化身了。打扮刚完，自己把镜子照了又照，很觉得意。忽见镜子里面阿福笑嘻嘻地站在背后，低低道： 车来了。 彩云嗤地一笑道： 促狭鬼，倒吓人一跳！ 随就把嘴儿指着床上，又附着阿福耳边，密密切切不知吩咐了些什么话。阿福笑着点头答应，就蹑手蹑脚地下楼去了。这里彩云收拾完备，轻轻走到床边，揭起帐子张了一张，就回声叫小丫头搀了一径下楼。到门口上车，打发小丫头们进去，又叫马夫坐在车后，自己就跳上亨斯美，轻提玉臂，紧勒丝缰，那匹马就得得地向前去了。走了一条街，却见那边候着个西装少年，远远招手儿。彩云笑一笑，把车放慢了，那少年就飞身上车，与彩云并肩坐下，把丝缰接了过来。一扬鞭，一摇铃，风驰电卷，向马龙车水中间滚滚而去。两人左顾右盼，俨然自命一对画中人了！不多会儿，到了缔尔园Tiergarten门前。
原来这座花园，古呢普提坊要算柏林市中第一个名胜之区，周围三四里，门前有一个新立的石柱，高三丈，周十围，顶立飞仙，全身金翅，是法、奥、丹三国战争时获得大炮铸成，号为 得胜铭 。园中马路，四通八达。崇楼杰阁，曲廊洞房，锦簇花团，云谲波诡，琪花瑶草，四时常开，珈馆酒楼，到处可坐。每日里钿车如水，裙屐如云，热闹异常。园中有座三层楼，画栋飞龙，雕盘承露，尤为全园之中心点。其最上一层有精舍四五，无不金釭衔壁，明月缀帷，榻护绣襦，地铺锦罽，为贵绅仕女登眺之所，寻常人不能攀跻。彩云每次到园，与诸贵女聚会，总在此间憩息。
这日马车进了园门，就一径到这楼下下车，阿福扶着，迤逦登楼。刚走到常坐的那一间门口，彩云一只纤趾正要跨进，忽听咳嗽一声，抬头一看，却见屋里一个雄赳赳的日耳曼少年，金发赫颜，丰采奕然，一身陆军装束，很是华丽。见了彩云，一双美而且秀的眼光，彷佛云际闪电，把彩云周身上下打了一个圈儿。彩云猛吃一惊，连忙缩脚退出。阿福指着道： 间壁有空房，我们到那里坐吧！ 说罢，就掖了彩云径进那紧邻的一间精室。彩云坐下，就吩咐阿福道： 你到外边去候着，等维亚太太一到，就先来招呼。 阿福答应如飞而去。彩云独自在房，心里暗忖那个少年不知是谁，倒想不到外国人有如此美貌的！我们中国的潘安、宋玉，想当时就算有这样的丰神，断没有这般的英武。看他神情，见了我也非常留意，可见好色之心，中外是一样的了。彩云胡思乱想了一回，觉得心神恍惚，四肢软胎胎提不起来，就和身倒在一张红绒如意榻上，星眼惺松，似睡不睡的，正有点朦胧，忽听耳边有许多脚步声，连忙张开眼来，却见阿福领了一个中年妇人上来。彩云忙问阿福道： 这是谁？ 阿福道： 这位就是维亚太太打发来的。 那妇人就接嘴道： 我们主人说，今天不来这里了，要请密细斯到我们家里去。主人特地叫我们来接的，马车已在外面等着。请密细斯上车吧！ 彩云听了，想了一想道： 太太府上，我早该去请安，就为太太的住处不肯告诉我，就因循下来了。现在既然太太见招，我就坐我自己的车前去便了。 说着，回头叫阿福去套车。那妇人道： 我们主人吩咐，请密细斯就坐我们来车。因为我们主人的住处，不肯轻易叫人知道的。 彩云道： 这是什么道理？ 那妇人笑道： 主人如此吩咐，其中缘故，奴辈哪里敢问呢？ 彩云没法，只好叫阿福到身边，附耳说了两句话，阿福先去了，自己就立起身来道： 我们走吧！ 那妇人在前，彩云在后，走下楼来。
刚到门口，彩云还没看清那车子的大小方圆，却被那妇人猛然一推，彩云身不由主被她推进车来，车门已硼的关上了，弄得彩云迷迷糊糊，又惊又吓。只见那车里四面糊着金绒，当前一悬明镜，两旁却放着绿色的布帘，遮着玻璃，一些望不见外面。对面却笑微微坐着那妇人，开口道： 密细斯休怪粗莽，这是主人怕你知道了路程，所以如此的。 彩云听了这话，更加狐疑，要问那妇人，又知道她不肯说实话的，心里不免突突跳个不住。正冥想间，那车忽然停了，车门欻的开了，那中年妇人先下车，后来搀彩云。刚跨下地，忽觉眼前一片光明，耀耀烁烁，眼睛也睁不开。好容易定睛一认，原来一辆朱轮绣幰的百宝宫车，端端正正地停在一座十色五光的玻璃宫台阶之下。那宫却是轮奂巍峨，矗云干汉。宫外浩荡荡，一片香泥细草的广场，遍围着郁郁苍苍的树木，点缀着几处名家雕石像，放射出万条异彩的喷水池。彩云不及细看，却被那妇人不由分说就扶上台阶，曲曲折折，走到一面大镜子面前，那妇人把镜子一推，却呀的一声开了，原来是个门儿。向里一望，只见是个窈窕洞房，满室奇光异彩，也不辨是金是玉，是花是绣，但觉眼光缭乱而已。就有几个华装女子听见门响，向外一望，问道： 来了吗？ 那妇人道： 来了。 忽听嘤然一声，恍如凤鸣鹤唳，清越可听道： 快请进来。 那当儿，彩云已揭起了绣帏，踏上了锦毯，迎面袅袅婷婷的，来了个细腰长裙、锦装玉裹的中年贵妇，不用说就是维亚太太了。见了彩云，就抢上一步，紧握住彩云的双手，回头向那些女子说道： 这就是中国第一美女，金公使的夫人傅彩云呀！你们瞧着，我常说她是亚洲的姑娄巴、支那的马克尼。今儿个你们可开开眼儿了！ 说完，就把彩云拉到了一张花磁面的圆桌上首坐下，自己朝南陪着。彩云此时迷迷糊糊，如在五里雾中，弄得不知所措，只是婉婉地说道： 贱妾蒲柳之姿，幸蒙太太见爱，今日登宝地，真是三生有幸了！只是太太的住处，为何如此秘密？还请明示，以启妾疑。 维亚太太笑道： 不瞒密细斯说，我平生有个癖见，以为天地间最可宝贵的是两种人物，都是有龙跳虎踞的精神、颠干倒坤的手段，你道是什么呢？就是权诈的英雄与放诞的美人。英雄而不权诈，便是死英雄；美人而不放诞，就是泥美人。如今密细斯又美丽，又风流，真当得起 放诞美人 四字。我正要你的风情韵致泻露在我的眼前，装满在我的心里，我就怕你一晓了我的身分地位，就把你的真趣艳情拘束住了，这就大非我要见你的本心了。 彩云不听这太太的话，心里倒还有点捉摸，如今听了这番议论，更胡涂了，又问道： 到底太太的身分、地位，能赐教吗？ 那太太笑道： 你不用细问，到明日就会知道的。 说话间，有几个华装女子，来请早餐，维亚太太就邀彩云入餐室。原来餐室就在这室间壁，高华典贵，自不必说。坐定后，山珍海味，珍果醇醪，络绎不绝地上来。维亚太太殷勤劝进，彩云也只得极力周旋。酒至数巡，维亚太太立起身来，走到沿窗一座极大的风琴前，手抚玉徽，回顾彩云道： 密细斯精于音律吗？ 彩云连说 不懂 。那太太就引弦扬吭地唱起来。歌曰：
美人来兮亚之南，风为御兮云为骖，微波渺渺不可接，但闻空际琼瑶音。吁嗟乎彩云！
美人来兮欧之西，惊鸿照海天龙迷，瑶台绰约下仙子，握手一笑心为低。吁嗟乎彩云！
山川渺渺月浩浩，五云殿阁琉璃晓，报道青鸾海上来，汝来慰我懮心捣。吁嗟乎彩云！
劝君酒，听我歌，我歌欢乐何其多！听我歌，劝君酒，雨复云翻在君手！愿君留影随我肩，人间天上仙乎仙！吁嗟乎彩云！
歌毕，就向彩云道： 千里之音，不足动听。只是末章所请愿的，不知密细斯肯俯允吗？ 彩云原不懂文墨，幸而这回歌辞全用德语，所以彩云倒略解一二，就答道： 太太如此见爱，妾非木石，哪有不感激的哩。只是同太太并肩拍照，蒹葭倚玉，恐折薄福，意欲告辞，改日再遵命吧！ 那太太道： 请密细斯放心，拍了照，我就遣车送你回去。现在写真镜已预备在草地上，我们走吧！ 就亲亲热热携了彩云的手，一队高鬟窄袖的女侍前后呵护，慢慢走出房来，就走到刚才进来看见的那片草地上。早见有一群人簇拥着一具写真镜的匣子，离匣子三四丈地，建立一个铜盘，上面矗起一个喷水的机器，下面周围着白石砌成的小池。那水线自上垂下，在旭日光中如万颗明珠，随风咳吐，煞是好看。那太太就携了彩云，立在这石池旁边，只见那写真师正在那里对镜配光。彩云瞥眼看去，那写真师好象就是在萨克森船上见的那毕叶先生，心里不免动疑。想要动问，恰好那镜子已开，自己被镜光一闪，觉得眼花缭乱了好一回。等到捉定了神，那镜匣已收起，那一群人也不知去向了，却见一辆马车停在面前。维亚太太就执了彩云的手道： 今天倒叫密细斯受惊了。车子已备好，就此请登车，我们改日再叙吧！ 彩云一听送她回去，很欢喜的，也道了谢，就跨进车来。车门随手就关上了，却见车帘仍旧放着，乌洞洞闷死人。那车一路走着，彩云一路猜想：这太太的行径，实在奇怪，到底是何等样人？为什么不叫我知道她的底里呢？那毕叶先生怎么也认得她、替她拍照呢？想来想去，再想不出些道理来。还在呆呆地揣摩，只见门豁然开朗，原来已到了使馆门口。彩云就自己下了车，刚要发放车夫，谁知那车夫飞身跳上高座，加紧一鞭，逃也似地直奔前路，眨眼就不见了。彩云倒吃了一惊，立在门口呆呆地望着，直到馆中看门的看见，方惊动了里边的丫鬟们，出来扶了进去。阿福也上前来探问，彩云含糊应了。后来见了雯青，也不敢把这事提及。
雯青告诉她今天外部又来招呼，说明日七点钟在沙老顿布士宫觐见，他们打发宫车来接。当晚彩云绝早就睡，只是心里有事，终夜不曾安眠。刚要睡着，却被雯青唤醒，说宫车已到，催着彩云洗梳打扮，按品大装。六点钟动身，七点钟就到了那宫前。那宫却在一座森林里面，清幽静肃，壮丽森严，警兵罗列，官员络绎。彩云一到，迎面就见一座六角的文石台，台上立着个骑马英雄的大石象，中央一条很长的甬道，两面石栏，栏外植着整整齐齐高的塔形低的钟形的常绿树。从那甬道一层高似一层，一直到大殿，殿前一排十二座穹形窗，中间是凸出的圆形屋。彩云走近圆屋，早有接引大臣把彩云引上殿来。却见德皇峨冠华服，南面坐着，两旁拥护剑佩铿锵的勋戚大臣，气象很是堂皇。彩云随着接引官走上前去，恭恭敬敬行了鞠躬大礼，照着向来觐见的仪节，都按次行了。那德皇忽含笑地向着彩云道： 贵夫人昨朝辛苦了。 说着，手中擎着个锦匣，说道： 这是皇后赐给贵夫人的。今天皇后有事，不能再与贵夫人把晤，留着这个算纪念吧！ 一面说着，一面就递了下来。彩云茫然不解，又不好动问，只得胡里胡涂地接了。这当儿，就有大臣启奏别事，彩云只得慢慢退了下来。
到得车中，轮蹄转动，要紧把那锦匣打开一看，不觉大大吃惊。原来这匣内并非珠宝，也非财帛，倒是一张活灵活现的小影：两个羽帽迎风、长裙窣地的妇人，一个是袅袅婷婷的女郎，一个是庄严璀璨的贵妇。那女郎，不用说是自己的西装小像；这个贵妇，就是昨天并肩拍照的维亚太太。心中恍然大悟道： 原来维亚太太就是联邦帝国大皇帝飞蝶丽皇后，世界雄主英女皇维多利亚的长女，维多利亚第二嗄！怪不得她说，她的身分地位能拘束我了。亏我相处了半月有零，到今朝才明白，真是有眼不识泰山了。 心中就一惊一喜，七上八落起来。
那车子却已回到了自己门口，却又看见门口停着一辆轿车。彩云这两天遇着多少奇怪事情，心里真弄得恍恍惚惚、提心吊胆的，见了此车，心里又疑心道： 这车不知又是谁的了。 此时丫鬟仆妇已候在门口，都来搀扶，阿福也来车前站着。彩云就问道： 老爷那里有什么客？ 阿福道： 就是毕叶先生。 彩云所了，心里触动昨天拍照的事情，就大喜道： 原来就是他？我正要见他哩！你们搀我到客厅上去。 说着，就曲折行来。刚走到厅门口，彩云望里一张，只见满桌子摊着一方一方的画图，雯青正弯着腰在那里细细赏玩，毕叶却站在桌旁。彩云就叫 且不要声张，让我听听那东西和老爷说什么。 只听雯青道： 这图上红色的界线，就是国界吗？ 毕叶道： 是的。 雯青道： 这界线准不准呢？ 毕叶道： 这地图的可贵，就在这上头。画这图的人是个地学名家，又是奉着政府的命令画的，哪有不准之理！ 雯青道： 既是政府的东西，他怎么能卖掉呢？ 毕叶道： 这是当时的稿本。清本已被政府收藏国库，秘密万分，却不晓留着这稿子在外。这人如今穷了，流落在这里，所以肯实。 雯青道： 但是要一千金镑，未免太贵了。 毕叶道： 他说，他卖掉这个，对着本国政府，担了泄漏秘密的罪，一千镑价值还是不得已呢！我看大人得了此图，大可重新把它好好的翻印，送呈贵国政府，这整理疆界的功劳是不小哩，何在这点儿小费呢！ 彩云听到这里，心里想： 好呀，这东西倒瞒着我，又来弄老爷的钱了。我可不放他！ 想着，把帘子一掀，就飘然地走了进去。正是：
羡煞紫云傍霄汉，全凭红线界华戎。
不知彩云见了毕叶问他什么话来，且听下回分解。


献绳技唱黑旗战史听笛声追白傅遗踪
话说雯青在寿香书室的里间，听见那姐儿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话，砰的一声，架上一大堆书望榻上倒下来。在这当儿，那姐儿趁势就立起来，嗤的一笑，扑翻身飞也似地跑进角门去了。那人一头理著书，哈哈作笑，也跟着走了。顿时室中寂静。雯青得了这个当儿，恐那人又出来，倒不好开交，连忙蹑手蹑脚地溜出房屋，却碰着那家人。那家人满心不安，倒红着脸替主人道歉，说主人睡中觉还没醒哩，明儿个自己过来给大人请安吧。雯青一笑，点头上车。豪奴俊仆，大马高车，一阵风地回家去了。到了家，不免将刚才听见告诉夫人，大家笑不可仰。雯青想几时见了寿香，好好地问他一问哩。想虽如此，究竟料理出京事忙，无暇及此。
过了几日，放差的人纷纷出京：唐卿往陕甘去了；宝廷忙往浙江去了；公坊也回常州本籍，过他的隐居生活去了；雯青也带了家眷，择吉长行，到了天津。那时旗昌洋行轮船，我中国已把三百万银子去买了回来，改名招商轮船局。办理这事的，就是菶如在梁聘珠家吃酒遇见的成木生。这件事，总算我们中国在商界上第一件大纪念。这成木生现在正做津海关道，与雯青素有交情，晓得雯青出京，就替他留了一间大餐间。雯青在船上有总办的招呼，自然格外舒服。不日就到了上海，关防在身，不敢多留，换坐江轮，到九江起岸，直抵南昌省城，接篆进署，安排妥当，自然照常地按棚开考。雯青初次冲交，又兼江西是时文出产之乡，章、罗、陈、艾遗风未沫，雯青格外细心搜访，不敢造次。
有话即长，无话即短。不觉春来秋往，忽忽过了两年。那时正闹着法、越的战事，在先秉国钧的原是敬亲王，辅佐着的便是大学士包钧、协办大学士吏部尚书高扬藻、工部尚书龚平，都是一时人望的名臣。只为广西巡抚徐延旭、云南巡抚唐炯，误信了黄桂兰、赵沃，以致山西、北宁连次失守，大损国威。太后震怒，徐、唐固然革职拿问，连敬王和包、高、龚等全班军机也因此都撤退了。军机处换了义亲王做领袖，加上大学士格拉和博、户部尚书罗文名、刑部尚书庄庆藩、工部侍郎祖锺武一班人了。边疆上主持军务的也派定了彭玉麟督办粤军、潘鼎新督办桂军、岑毓英督办滇军，三省合攻，希图规复，总算大加振作了。然自北宁失败以后，法人得步进步，海疆处处戒严。又把庄佑培放了会办福建海疆事宜，何太真放了会办北洋事宜，陈琛放了会办南洋事宜。这一批的特简，差不多完全是清流党的人物。以文学侍从之臣，得此不次之擢，大家都很惊异。在雯青却一面庆幸着同学少年，各膺重寄，正盼他们互建奇勋，为书生吐气；一面又免不了杞人懮天，代为着急，只伯他们纸上谈兵，终无实际，使国家吃亏。谁知别人倒还罢了，只有上年七月，得了马尾海军大败的消息，众口同声，有说庄仑樵降了，有说庄仑樵死了，却都不确。原来仑樵自到福建以后，还是眼睛插在额角上，摆着红京官、大名士的双料架子，把督抚不放在眼里。闽督吴景、闽抚张昭同，本是乖巧不过的人，落得把千斤重担卸在他身上。船厂大臣又给他面和心不和，将领既不熟悉，兵士又没感情，他却忘其所以，大权独揽，只弄些小聪明，闹些空意气。那晓得法将孤拔倒老实不客气地乘他不备，在大风雨里架着大炮打来。仑樵左思右想，笔管儿虽尖，终抵不过枪杆儿的凶；崇论宏议虽多，总挡不住坚船大炮的猛，只得冒了雨，赤了脚，也顾不得兵船沉了多少艘，兵士死了多少人，暂时退了二十里，在厂后一个禅寺里躲避一下。等到四五日后调查清楚了，才把实情奏报朝廷。朝廷大怒，不久就把他革职充发了。雯青知道这事，不免生了许多感慨。在仑樵本身想，前几年何等风光，如今何等颓丧，安安稳稳的翰林不要当，偏要建什么业，立什么功，落得一场话柄！在国家方面想，人才该留心培养，不可任意摧残，明明白白是个拾遗补阙的直臣，故意舍其所长，用其所短，弄得两败俱伤。况且这一败之后，大局愈加严重，海上失了基隆，陆地陷了谅山。若不是后来庄芝栋保了冯子材出来，居然镇南关大破法军，杀了他数万人，八日中克复了五六个名城，算把法国的气焰压了下去，中国的大局正不堪设想哩！只可惜威毅伯只知讲和，不会利用得胜的机会，把打败仗时候原定丧失权利的和约，马马虎虎逼逼着朝廷签定，人不知鬼不觉依然把越南暗送。总算没有另外赔款割地，已经是他折冲樽俎的大功，国人应该纪念不忘的了！如今闲话少说。
且说那年法、越和约签定以后，国人中有些明白国势的，自然要咨嗟太息，愤恨外交的受愚。但一班醉生梦死的达官贵人，却又个个兴高采烈，歌舞升平起来。那时的江西巡抚达兴，便是其中的一个。达兴本是个纨袴官僚，全靠着祖功宗德，唾手得了这尊荣的地位，除了上谄下骄之外，只晓得提倡声技。他衙门里只要不是国忌，没一天不是锣鼓喧天，笙歌彻夜。他的小姐，姿色第一，风流第一，戏迷也是第一。当时有一个知县，姓江，名以诚，伺候得这位抚台小姐最好，不惜重资，走遍天下，搜访名伶如四九旦、双麟、双凤等，聘到省城。他在衙门里专门做抚台的戏提调，不管公事。省城中曾有嘲笑他的一副对联道：
以酒为缘，以色为缘，十二时买笑追欢，永朝永夕酣大梦；
诚心看戏，诚意听戏，四九旦登场夺锦，双麟双凤共消魂！
也可想见一时的盛况了。
话说雯青一出江西，看着这位抚院的行动，就有些看不上眼。达抚台见雯青是个文章班首，翰苑名流，倒着实拉拢。雯青顾全同僚的面子，也只好礼尚往来，勉强敷衍。有一天，雯青刚从外府回到省城，江以诚忽来禀见。雯青知道他是抚台那里的红人，就请了进来。一见面，呈上一副红柬，说是达抚台专诚打发他送来的。雯青打开看时，却是明午抚院请他吃饭的一个请帖。雯青疑心抚院有什么喜庆事，就问道： 中丞那里明天有什么事？ 江知县道： 并没甚事，不过是个玩意儿。 雯青道： 什么玩意呢？ 江知县道： 是一班粤西来的跑马卖解的，里头有两个云南的苗女，走绳的技术非常高妙，能在绳上腾踏纵跳，演出各种把戏。最奇怪的，能在绳上连舞带歌，唱一支最长的歌，名叫《花哥曲》。是一个有名人替刘永福的姨太太做的。 花歌 ，就是那姨太太的小名。曲里面还包含着许多法、越战争时候的秘史呢，大人倒不可不去赏鉴赏鉴！ 雯青听见是歌唱着刘永福的事，倒也动了好奇之心，当时就答应了准到。一到明天，老早的就上抚院那里来了。达抚台开了中门，很殷勤地迎接进来，先在花厅坐地。达抚台不免慰问了一番出棚巡行的辛苦，又讲了些京朝的时事，渐渐讲到本题上来了。雯青先开口道： 昨天江令转达中丞盛意，邀弟同观绳戏，听说那班子非常的好，不晓得从哪里来的？ 达抚台笑道： 无非小女孩气，央着江令到福建去聘来。那班主儿，实在是广西人，还带着两个云南的裸姑，说是黑旗军里散下来的余部，所以能唱《花哥曲》。 花哥 ，就是他们的师父。 雯青道： 想不到刘永福这老武夫，倒有这些风流故事！ 这抚台道： 这支曲子，大概是刘永福或冯子材幕中人做的，只为看那曲子内容，不但是叙述艳迹，一大半是敷张战功。据兄弟看来，只怕做曲子的另有用意吧！好在他有抄好的本子在那边场上，此时正在开演，请雯兄过去，经法眼一看，便明白了。 说着，就引着雯青迤逦到衙东花园里一座很高大的四面厅上来。雯青到那厅上，只见中间摆上好几排椅位，两司、道、府及本地的巨绅已经到了不少，看见雯青进来，都起来招呼。江知县更满面笑容，手忙脚乱地趋奉，把雯青推坐在前排中间，达抚台在旁陪着。雯青瞥眼见厅的下首里，挂着一桁珠帘，隐隐约约都是珠围翠绕的女眷。大约著名的达小姐也在里面。绳戏场设在大厅的轩廊外，用一条很粗的绳紧紧绷着，两端拴在三叉木架上。那时早已开演。只见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子，面色还生得白净，眉眼也还清秀，穿着一件湖绿色密纽的小袄，扎腿小脚管的粉红裤，一对小小的金莲，头上包着一块白绸角形的头兜，手里拿着一根白线绕绞五尺来长的杆子，两头系着两个有黑穗子的小球，正在绳上忽低忽昂地走来走去，大有矫若游龙、翩若惊鸿之势。堂下胡琴声咿咿哑哑的一响，那女子一壁婀娜地走着，一壁啭着娇喉，靡曼地唱起来。那时江知县就走到雯青面前，献上一本青布面的小手折，面上粘着一条红色签纸，写着 花哥曲 三字。雯青一面看，一面听她很清楚的官音唱道：
我是个飞行绝迹的小倗狠，我是黑旗队里一个女领军；我在血花肉阵里过了好多岁，我是刘将军旧情人。（一解）
刘将军，刘将军，是上思州里的出奇人！太平军不做做强盗，出了镇南走越南。（二解）
保胜有个何大王，杀人如草乱边疆；将军出马把他斩，得了他人马，霸占了他地方。（三解）
将军如虎，儿郎如兔，来去如风雨，黑旗到处人人怕。（四解）
法国通商逼阮哥，得了西贡，又要过红河；法将安邺神通大，勾结了黄崇英反了窝，在河内立起黄旗队，啸聚强徒数万多！（五解）
慌了越王阮家福，差人招降刘永福，要把黑旗扫黄旗，拜了他三宣大都督。（六解）
精的枪，快的炮，黄旗军里夹洋操，刀枪剑戟如何当得了！如何当得了！（七解）
幸有将军先预备，军中练了飞云队，空中来去若飞仙，百丈红绳走倗妹。（八解）
我是飞云队里的女队长，名叫做花哥身手强，衔枚夜走三百里，跟了将军到宣光。敌营扎在大岭的危崖上，沉沉万帐月无光。（九解）
将军忽然叫我去，微笑把我肩头抚，你若能今夜立奋功，我便和你做夫妇。（十解）
我得了这个稀奇令，英雄应得去拼性命，刀光照见羞颜红，欢欢喜喜来承认。（十一解）
大军山前四处伏，我领全队向后崖扑，三百个蛮腰六百条臂，蜿蜒银蛇云际没。（十二解）
一声吶喊火连天，山营忽现了红妆妍，鸾刀落处人头舞，枪不及肩来炮不及燃。（十三解）
将军一骑从天下，四下里雄兵围得不留罅；安邺丧命崇英逃，一战威扬初下马。（十四解）
我便做了他第二房妻，在战场上双宿又双飞，天天想去打法兰西，偏偏我的命运低，半路里犯了驸马爷黄佐炎的忌，他私通外国把赵王欺！暗暗把将军排挤，不许去杀敌搴旗！（十五解）
镇守了保胜、山西好几年，保障了越南固了中国的边！惹得法人真讨厌，因此上又开了这回的大战！（十六解）
战！战！战！越南大乱摇动了桂、粤、滇。可恶的黄佐炎，一面请天兵，一面又受法兰西的钱，六调将军，将军不受骗。（十七解）
三省督办李少荃，广东总督曾国荃。李少荃要讲和，曾国荃只主战，派了唐景菘，千里迢迢来把将军见。（十八解）
面献三策：上策取南交，自立为王，向中朝请封号。否则提兵打法人，做个立功异域的汉班超，总胜却死守保胜败了没收梢。（十九解）
将军一听大欢喜，情愿投诚向清帝，纸桥一战敌胆落，手斩了法国大将李威利。（二十解）
越王忽死太妃垂了帘，阮说辅政串通了黄佐炎，偷降法国把条约签，暗害将军设计险！（二十一解）
我有个倗狠洞里的旧夫郎，刁似狐狸狠似狼，他暗中应了黄佐炎的悬赏，扮做投效人，来进营房。（二十二解）
虽则是好多年的分离，乍见了不免惊奇！背着人时刻把旧情提，求我在将军处，格外提携！（二十三解）
将军信我，升了他营长，谁知道暗地里引进了他的羽党！有一天把我骗进了棚帐，醉得我和死人一样。（二十四解）
约了法军来暗袭山西，里应外合的四面火起，直杀得黑旗兵辙乱旗靡，只将军独自个走脱了单骑。（二十五解）
等我醒来只见战火红，为了私情受了蒙，恶汉逼得我要逃也没地缝，捆上马背便走匆匆。（二十六解）
走到半路来了一支兵，是冯督办的部将叫潘瀛，一阵乱杀把叛徒来杀尽，倒救了我一条性命。（二十七解）
问我来历我便老实说，他要通信黑旗请派人来接，我自家犯罪自家知，不愿再做英雄妾。（二十八解）
我害他丧失了几年来练好的精锐，我害他把一世英名坠！我害了山西、北宁连连的溃，我害了唐炯、徐延旭革职又问罪！（二十九解）
我害他受了威毅伯的奏参，若不是岑毓英、若不是彭雪琴权力的庇荫，军饷的担任，如何会再听宣光、临洮两次的捷音！（三十解）
我无颜再踏黑旗下的营门，我愿在冯军里去冲头阵！我愿把弹雨硝烟的热血，来洗一洗我自糟蹋的瘢痕！（三十一解）
七十岁的老将冯子材，领了万众镇守镇南来，那时候马江船毁谅山失，水陆官兵处处败。（三十二解）
将军誓众筑长墙，后有王孝祺，前有王德榜，专候敌军来犯帐。（三十三解）
果然敌人全力来进攻，炮声隆隆弹满空；将军屹立不许动，退者手刃不旋踵。（三十四解）
忽然旗门两扇开，掀起长须大叫随我来！两子随后脚无鞋。（三十五解）
我那时走若飞猱轻过了燕，一瞥眼儿抄过阵云前。我见炮火漫天好比繁星现，我连斩炮手断了弹火的线。（三十六解）
潘瀛赤膊大辫蟠了颈，振臂一呼，十万貔貅排山地进！孝祺率众同拼命，跳的跳来滚的滚。德榜旁山神勇奋，突攻冲断了中军阵，把数万敌人杀得举手脱帽白旗耀似银，还只顾连放排枪不收刃。（三十七解）
八日夜追奔二百里，克复了文渊、谅山一年来所失的地，乘胜长驱真快意，何难一战收交趾！（三十八解）
威毅伯得了这个消息，不管三七二十一，草草便把和议结。（三十九解）
战罢亏了冯将军，战功叙到我女倗狠。我罪虽大，将功赎罪或许我折准，且借饶歌唱出回心院，要向夫君乞旧恩！（四十解）
这一套《花哥曲》唱完，满厅上发出如雷价的齐声喝采，震动了空气。雪白的赏银，雨点般撒在红氍毹上，越显出红白分明。雯青等大家撒完后，也抛了二十个银饼。顿时，那苗女跳下绳来，袅袅婷婷，走到抚台和雯青面前，道了一声谢。雯青问她道： 你这曲子真唱得好，谁教你的？ 苗女道： 这是一支在我们那边最通行的新曲，差不多人人会唱，况且曲里唱的就是我们做的事，那更容易会了。 达抚台道： 你们真在黑旗兵里当过女兵吗？ 苗女点了点头。雯青道： 那么你们在花哥手下了，你们几时散出来的呢？ 苗女道： 就在山西打了败仗后，飞云队就溃散了。 达抚台道： 现在花哥在哪里呢？ 苗女道： 听说刘将军把她接回家去了。 雯青道： 花哥的本事，比你强吗？ 苗女笑道： 大人们说笑话了！我们都是她练出来的，如何能比？黑旗兵的厉害，全靠盾牌队；盾牌队的精华，又全在飞云队。花哥又是飞云队的头脑，不但我们比不上，只怕是世上无双，所以刘将军离不了她了。 正回答间，厅上筵席恰已摆好：中间一席，上首两席，下首是女眷们，也是两席。抚台就请雯青坐了中间一席的首坐，藩、臬、道、府作陪。上首两席的首位，却是本地的巨绅。一时觥筹交错，谐笑自如，请君且食蛤蜊，今夕只谈风月。迨至酒半，绳戏又开，这回却与上次不同，又换了一个苗女上场，扎扮得全身似红孩儿一般。在两条绳上，串出种种把戏，有时疾走，有时缓行，有时似穿花蝴蝶，有时似倒挂鹦哥；一会竖蜻蜓，一会翻筋斗，虽然神出鬼没的搬演，把个达小姐看得忍俊不禁，竟浓装艳服地现了庄严宝相。在雯青看来，觉得没甚意味，倒把绳上的眼，不自觉地移到帘上去了。须臾席散，宾主尽欢。雯青告辞回衙，已在黄昏时候。
歇了几日，雯青便又出棚，去办九江府属的考事，几乎闹了一个多月。等到考事完竣，恰到了新秋天气，忽然想着枫叶荻花、浔江秋色，不可不去游玩一番，就约着几个幕友，买舟江上，去访白太傅琵琶亭故址。明月初上，叩舷中流，雯青正与几个幕友飞觥把盏，论古谈今，甚是高兴。忽听一阵悠悠扬扬的笛声，从风中吹过来。雯青道： 奇了，深夜空江，何人有此雅兴？ 就立起身，把船窗推开，只见白茫茫一片水光，荡着香炉峰影，好象要破碎的一般。幕友们道： 怎地没风有浪？ 雯青道： 水深浪大，这是自然之理。 停一回，雯青忽指着江面道： 哪，哪，哪，那里不是一只小船，咿咿哑哑地摇过来吗？笛声就在这船上哩！ 又侧着耳听了一回道： 还唱哩！ 说着话，那船愈靠近来，就离这船不过一箭路了，却听一人唱道：
莽乾坤，风云路遥；好江山，月明谁照？天涯携着个玉人娇小，畅好是镜波平，玉绳纸，金风细，扁舟何处了？雯青道： 好曲儿，是新谱的。你们再听！ 那人又唱道：
痴顽自怜，无分着宫袍；琼楼玉宇，一半雨潇潇！落拓江湖，着个青衫小！灯残酒醒，只有侬相靠，博得个白发红颜，一曲琵琶泪万条！
雯青道： 听这曲儿，倒是个愤世懮时的谪室。是谁呢？ 说着，那船却慢慢地并上来。雯青看那船上黑洞洞没有点灯，月光里看去，彷佛是两个人，一男一女。雯青想听他们再唱什么，忽听那个男的道： 别唱了，怪腻烦的，你给我斟上酒吧！ 雯青听这说话的是北京人，心里大疑，正委决不下，那人高吟道：
宗室八旗名士草，江山九姓美人麻。
只听那女的道： 什么麻不麻？你要作死哩！ 那人哈哈笑道： 不借重尊容，哪得这付绝对呢？ 雯青听到这里，就探头出去细望。那人也推窗出来，不觉正碰个着，就高声喊道： 那边船上是雯青兄吗？ 雯青道： 咦，奇遇！奇遇！你怎么会跑到这里来呢？ 那人道： 一言难尽，我们过船细谈。 说罢，雯青就教停船，那人一脚就跳了过来。这一来，有分教：
一朝解绶，心迷南国之花；
千里归装，泪洒北堂之草。
不知来者果系何人，且听下回分解。


领事馆铺张赛花会半敦生演说西林春
却说薛淑云请雯青在一品香大餐，正在谈着，门外走过一人，顺斋见了立起身来，与他说话。说毕，即邀他进来。众人起身让座，动问姓名，方晓得是姓云，字仁甫，单名一个宏字，广东人，江苏候补同知，开通阔达，吐属不凡。席间，众人议论风生，都是说着西国政治艺学。雯青在旁默听，茫无把握，暗暗惭愧，想道： 我虽中个状元，自以为名满天下，哪晓得到了此地，听着许多海外学问，真是梦想没有到哩！从今看来，那科名鼎甲是靠不住的，总要学些西法，识些洋务，派入总理衙门当一个差，才能够有出息哩！ 想得出神，侍者送上补丁，没有看见，众人招呼他，方才觉着。匆匆吃毕，复用咖啡。侍者送上签字单，淑云签毕，众人起身道扰各散。雯青坐着马车回寓，走进寓门，见无数行李堆着一地。尚有两个好象家丁模样，打着京话，指挥众人。雯青走进账房，取了钥匙，因问这行李的主人。账房启道： 是京里下来，听得要出洋的，这都是随员呢。 雯青无话，回至房中，一宿无语。次早起来，要想设席回敬了淑云诸人。梳洗过后，更找菶如，约他同去。晚间在一家春请了一席大餐。自后，彼此酬酢了数日，吃了几台花酒，游了一次东洋茶社，看了两次车利尼马戏。
一日，果然领事馆开赛花会。雯青、菶如坐着马车前去，仍沿黄浦到汉壁礼路，就是后园门口，见门外立着巡捕四人，草地停着几十辆马车，有西人上来问讯。二人照例各输了洋一元，发给凭照一纸，迤逦进门，踏着一片绿云细草，两旁矮树交叉，转过数弯，忽见洋楼高耸，四面铁窗洞开，有多少中西人倚着眺望。楼下门口，青漆铁栏杆外，复靠着数十辆自由车。走进门来，脚下法兰西的地毯，软软的足有二寸多厚。举头一望，但见高下屏山，列着无数中外名花，诡形殊态，盛着各色磁盆，列着标帜，却因西字，不能认识。内有一花，独踞高座，花大如斗，作浅杨妃色，娇艳无比。粉须四垂如流苏，四旁绿叶，彷佛车轮大小，周围护着。四围小花，好象承欢献媚，服从那大花的样子。问着旁人，内中有个识西字的，道是维多利亚花，以英国女皇的名字得名的。二人且看中国各花，则扬州的大红牡丹最为出色，花瓣约有十余种，余外不过兰蕙、蔷薇、玫瑰等花罢了。尚有日本的樱花，倒在酣艳风流，独占一部。走过屏山背后，看那左首，却是道螺旋的扶梯。二人移步走上，但见士女满座，或用洋点，或用着咖啡；却见台霞、美菽也在，同着两个老者，与一个外国人谈天。见了雯青等起身让坐。各各问讯，方晓得这外国人名叫傅兰雅，一口好中国话。两位老者，一姓李，字任叔；一即徐雪岑。二人坐着，但听得远远风琴唱歌，歌声幽幽扬扬，随风吹来，使人意远。雪岑问着傅兰雅： 今天晚上有跳舞会吗？ 傅兰雅道： 领事下帖请的，约一百余人，贵国人是请着上海道、制造局总办，又有杭州一位大富翁胡星岩。还有两人，说是贵国皇上钦派出洋，随着美国公使蒲安臣，前往有约各国办理交涉事件的，要定香港轮船航日本，渡太平洋，先到美国。那两人一个是道员志刚，一个是郎中孙家谷。这是贵国第一次派往各国的使臣，前日才到上海，大约六月起程。 雯青听着，暗忖： 怪道刚才栈房里来许多官员，说是出洋的。 心里暗自羡慕。说说谈谈，天色已晚，各自散去。
流光如水，已过端阳，雯青就同着菶如结伴回苏。衣锦还乡，原是人生第一荣耀的事，家中早已挂灯结彩，鼓吹喧阗；官场卤簿，亲朋轿马，来来往往，把一条街拥挤得似人海一般。等到雯青一到，有挨着肩攀话的，有拦着路道喜的，从未认识的故意装成热络，一向冷淡的格外要献殷勤，直将雯青当了楚霸王，团团围在垓下。好容易左冲右突，杀开一条血路，直奔上房，才算见着了老太太赵氏和夫人张氏。自然笑逐颜开，合家欢喜。正坐定了讲些别后的事情，老家人金升进来回道： 钱老爷端敏，何老爷太真，同着常州才到的曹老爷以表，都候在外头，请老爷出去。 雯青听见曹以表和唐卿、珏斋同来，不觉喜出望外，就吩咐金升请在内书房宽坐。原来雯青和曹以表号公坊的，是十年前患难之交，连着唐卿、珏斋，当时号称 海天四友 。
你道这个名称因何而起？当咸丰末年，庚申之变，和议新成，廷臣合请回銮的时代，要安抚人心，就有举行顺天乡试之议。那时苏、常一带，虽还在太平军掌握，正和大清死力战争，各处缙绅士族，还是流离奔避。然科名是读书人的第二生命，一听见了开考的消息，不管多垒四郊，总想及锋一试。雯青也是其中的一个，其时正避居上海，奉了赵老太太的命，进京赴试。但最为难的，是陆路固然阻梗，轮船尚未通行，只有一种洋行运货的船，名叫甲板船，可以附带载客。雯青不知道费了多少事，才定妥了一只船。上得船来，不想就遇见了唐卿、珏斋、公坊三人。谈起来，既是同乡，又是同志，少年英俊，意气相投，一路上辛苦艰难，互相扶助，自然益发亲密，就在船上订了金兰之契。后来到了京城，又合了几个朋友，结了一个文社，名叫 含英社 ，专做制艺工夫，逐月按期会课。在先不过预备考试，鼓励鼓励兴会罢了。哪里晓得正当大乱之后，文风凋敝，被这几个优秀青年，各逞才华，大放光彩，忽然震动了京师。一艺甫就，四处传抄，含英社的声誉一天高似一天。公交车士子人人模仿，差不多成了一时风尚。曹公坊在社中尤为杰出，他的文章和别人不同，不拿时文来做时文，拿经史百家的学问，全纳入时文里面，打破有明以来江西派和云间派的门户，独树一帜。有时朴茂峭刻，像水心陈碑；有时宏深博大，如黄冈石台。龚和甫看了，拍案叫绝道： 不想天、崇、国初的风格，复见今日！ 怂恿社友把社稿刊布。从此，含英社稿不胫而走，风行天下，和柳屯田的词一般。有井水处，没个不朗诵含英社稿的课艺，没个不知曹公坊的名字。不上几年，含英社的社友个个飞黄腾达，入鸾掖，占鳌头，只剩曹公坊一人向隅，至今还是个国学生，也算文章憎命了！可是他素性淡泊，功名得失毫不在意，不忍违背寡母的期望，每逢大比年头，依然逐队赴考。这回听见雯青得意回南，晓得不久就要和唐卿、珏斋一同挈眷进京，不觉动了燕游之兴，所以特地从常州赶来，借着替雯青贺喜为名，顺便约会同行，路上多些侣伴，就先访了唐卿、珏斋一齐来看雯青。
当下雯青十分高兴地出来接见，三人都给雯青致贺。雯青谦逊了几句。钱、何两人相离未久，公坊却好多年不见了，说了几句久别重逢的话，招呼大家坐下。书僮送上茶来。雯青留心细看公坊，只见他还是胖胖的身干，阔阔儿的脸盘，肤色红润，眉目清琉，年纪约莫三十来岁，并未留须，披着一件蔫旧白纱衫，罩上天青纱马褂，摇着脱翮雕翎扇；一手握着个白玉鼻烟壶，一坐下来不断地闻，鼻孔和上唇全粘染着一搭一搭的虎皮斑，微笑地向雯青道： 这回雯兄高发，不但替朋侪吐气，也是令桑梓生光！捷报传来，真令人喜而不寐！ 雯青道： 公坊兄，别挖苦我了！我们四友里头，文章学问，当然要推你做龙头，弟是婪尾。不料王前卢后，适得其反；刘蕡下第，我辈登科，厚颜者还不止弟一人呢！ 就回顾唐卿道： 不是弟妄下雌黄，只怕唐兄印行的《不息斋稿》，虽然风行一时，决不能望《五丁阁稿》的项背哩！ 唐卿道： 当今讲制义的，除了公坊的令师潘止韶先生，还有谁能和他抗衡呢？ 于是大家说得高兴，就论起制义的源流，从王荆公、苏东坡起，以至江西派的章、马、陈、艾，云间派的陈、夏、两张，一直到清朝的熊、刘、方、王，龙竑虎竑，下及咸、同墨卷。公坊道： 现在大家都喜欢骂时文，表示他是通人，做时文的叫时文鬼。其实时文也是散文的一体，何必一笔抹倒！名家稿子里，尽有说理精粹，如周、秦诸子；言情悱恻，如魏、晋小品，何让于汉策、唐诗、宋词、元曲呢！ 珏斋道： 我记得道光间，梁章巨仿诗话的例，做过一部《制义丛话》，把制义的源流派别，叙述得极翔实；钱梅溪又仿《唐文粹例》，把历代的行卷房书，汇成了一百卷，名叫《经义》，最可惜不曾印行。这些人都和公坊的见解一样。 唐卿道： 制义体裁的创始，大家都说是荆公，其实是韩愈。你们不信，只把《原毁》一篇细读一下。 一语未了，不防菶如闯了进来喊道： 你们真变了考据迷了，连敲门砖的八股，都要详征博引起来，只怕连大家议定今晚在褚爱林家公分替雯兄接风的正事倒忘怀了。 唐卿道： 啊呀，我们一见公坊，只顾讲了八股，不是菶兄来提，简直忘记得干干净净！ 雯青现出诧异的神情道： 唐兄和珏兄向不吃花酒，怎么近来也学时髦？ 公坊道： 起先我也这么说，后来才知道那褚爱林不是平常应征的俗妓，不但能唱大曲，会填小令，是板桥杂记里的人物，而且妆阁上摆满了古器、古画、古砚，倒是个女赏鉴家呢！所以唐兄和珏兄，都想去看看，就发起了这一局。 珏斋道： 只有我们四个人作主人，替你洗尘，不约外客，你道何如？ 雯青道： 那褚爱林不就是龚孝琪的逃妾，你在上海时和我说过，她现住在三茅阁巷的吗？ 菶如点头称是。雯青道： 我一准去！那么现在先请你们在我这里吃午饭，吃完了，你们先去；我等家里的客散了，随后就来。 说着，吩咐家人，另开一桌到内书房来，让钱、何、曹、陆四人随意地吃，自己出外招呼贺客。不一会，四人吃完先走了。
这里雯青直到日落西山，才把那些蜂屯蚁聚的亲朋支使出了门，坐了一肩小轿，向三茅阁巷褚爱林家而来。一下轿，看看门口不像书寓，门上倒贴着 杭州汪公馆 五个大字的红门条。正趑趄着脚，早有个相帮似的掌灯候着，问明了，就把雯青领进大门，在夜色朦胧里，穿过一条弯弯曲曲的石径，两边还隐约看见些湖石砌的花坛，杂莳了一丛丛的灌木草花，分明像个园林。石径尽处，显出一座三间两厢的平屋，此时里面正灯烛辉煌，人声嘈杂。雯青跟着那人跨进那房中堂，屋里面高叫一声： 客来！ 下首门帘揭处，有一个靓妆雅服二十来岁的女子，就是褚爱林，满面含笑地迎上来。雯青瞥眼一看，暗暗吃惊，是熟悉的面庞，只听爱林清脆的声音道： 请金大人房里坐。 那口音益发叫雯青迷惑了。
雯青一面心里暗忖爱林在哪里见过，一面进了房。看那房里明窗净几，精雅绝伦，上面放一张花梨炕，炕上边挂一幅白描董双成象，并无题识，的是苑画。两边蟠曲玲珑的一堂树根椅儿，中央一个紫榆云石面的百龄台，台上正陈列着许多铜器、玉件、画册等。唐卿、珏斋、公坊、菶如都围着在那里一件件地摩挲。珏斋道： 雯青，你来看看，这里的东西都不坏！这癸猷觚、父丁爵，是商器；方鼎籀古亦佳。 唐卿道： 就是汉器的枞豆、鸿嘉鼎，制作也是工细无匹。 公坊道： 我倒喜欢这吴、晋、宋、梁四朝砖文拓本，多未经著录之品。 雯青约略望了一望，嘴里说着： 足见主人的法眼，也是我们的眼福。 一屁股就坐在厢房里靠窗一张影木书案前的大椅里，手里拿起一个香楠匣的叶小鸾眉纹小研在那里抚摩，眼睛却只对着褚爱林呆看。菶如笑道： 雯兄，你看主人的风度，比你烟台的旧相识如何？ 爱林嫣然笑道： 陆老不要瞎说，拿我给金大人的新燕姐比，真是天比鸡矢了！金大人，对不对？ 雯青顿然脸上一红，心里勃然一跳，向爱林道： 你不是傅珍珠吗？怎么会跑到苏州，叫起褚爱林来呢？ 爱林道： 金大人好记性。事隔半年，我一见金大人，几乎认不真了。现在新燕姐大概是享福了？也不枉她一片苦心！ 雯青忸怩道： 她到过北京一次，我那时正忙，没见她。后来她就回去，没通过音信。 爱林惊诧似地道： 金大人高中了，没讨她吗？ 雯青变色道： 我们别提烟台的事，我问你怎么改名了褚爱林？怎样人家又说你在龚孝琪那里出来的呢？看着这些陈设的古董，又都是龚家的故物。 爱林凄然地挨近雯青坐下道： 好在金大人又不是外人，我老实告诉你，我的确是孝琪那里出来的，不过人家说我卷逃，那才是屈天冤枉呢！实在只为了孝琪穷得不得了，忍着痛打发我们出来各逃性命。那些古董是他送给我们的纪念品。金大人想，若是卷逃，哪里敢公然陈列呢？ 雯青道： 孝琪何以一贫至此？ 爱林道： 这就为孝琪的脾气古怪，所以弄到如此地步。人家看着他举动阔绰，挥金如土，只当他是豪华公子，其实是个漂泊无家的浪子！他只为学问上和老太爷闹翻了，轻易不大回家。有一个哥哥，向来音信不通；老婆儿子，他又不理，一辈子就没用过家里一个钱。一天到晚，不是打着苏白和妓女们混，就是学着蒙古唐古忒的话，和色目人去弯弓射马。用的钱，全是他好友杨墨林供应。墨林一死，幸亏又遇见了英使威妥玛，做了幕宾，又浪用了几年。近来不知为什么事，又和威妥玛翻了腔，一个钱也拿不到了，只靠实书画古董过日子。因此，他起了个别号，叫 半伦 ，就说自己五伦都无，只爱着我。我是他的妾，只好算半个伦。谁知到现在，连半个伦都保不住呢！ 说着，眼圈儿都红了。
雯青道： 他既牺牲了一切，投了威妥玛，做了汉奸，无非为的是钱。为什么又和他翻腔呢？ 爱林道： 人家骂他汉奸，他是不承认。有人恭维他是革命，他也不答应。他说他的主张烧圆明园，全是替老太爷报仇。 雯青诧异道： 他老太爷有什么仇呢？
爱林把椅子挪了一挪，和雯青耳鬓厮磨地低低说道： 我把他自己说的一段话告诉了你，就明白了。那一天，就是我出来的前一个月，那时正是家徒四壁，囊无一文，他脾气越发坏了，不是捶床拍枕，就是咒天骂地。我倒听惯了，由他闹去。忽然一到晚上，溜入书房，静悄悄的一点声息都无。我倒不放心起来，独自蹑手蹑脚地走到书房门口偷听时，忽听里面拍的一声，随着咕噜了几句。停一会，又是哗拍两声，又唧哝了一回。这是做什么呢？我耐不住闯进去，只见他道貌庄严地端坐在书案上，面前摊一本青格子，歪歪斜斜写着草体字的书，书旁边供着一个已出椟的木主。他一手握了一支朱笔，一手拿了一根戒尺，正要去举起那木主，看见我进来，回着头问我道： 你来做什么？ 我笑着道： 我在外边听见哗拍哗拍的声音，我不晓得你在做什么，原来在这里敲神主！这神主是谁的？好端端的为甚要敲他？ 他道： 这是我太爷的神主。 我骇然道： 老太爷的神主，怎么好打的呢？ 他道： 我的老子，不同别人的老子。我的老子，是个盗窃虚名的大人物。我虽瞧他不起，但是他的香火子孙遍地皆是，捧着他的热屁当香，学着他的丑态算媚。我现在要给他刻集子，看见里头很多不通的、欺人的、错误的，我要给他大大改削，免得贻误后学。从前他改我的文章，我挨了无数次的打。现在轮到我手里，一施一报，道循环，我就请了他神主出来，遇着不通的敲一下，欺人的两下，错误的三下，也算小小报了我的宿仇。 我问道： 儿子怎好向父亲报仇？ 他笑道： 我已给他报了大仇，开这一点子的小玩笑，他一定含笑忍受的了。 我道： 你替老太爷报了什么仇  他很郑重地道： 你当我老子是好死的吗？他是被满州人毒死在丹阳的。我老子和我犯了一样的病，喜欢和女人往来，他一生恋史里的人物，差不多上自王妃，下至乞丐，无奇不有。他做宗人府主事时候，管宗人府的便是明善主人，是个才华盖世的名王。明善的侧福晋，叫做太清西林春，也是个艳绝人寰的才女，闺房唱和，流布人间。明善做的词，名《西山樵唱》；太清做的词，名《东海渔歌》。韵事闲情，自命赵孟睢*管仲姬，不过尔尔。我老子也是明善的座中上客，酒酣耳热，虽然许题笺十索，却无从平视一回。有一天，衙中有事，明善恰到西山，我老子跟踪前往。那日，天正下着大雪，遇见明善和太清并辔从林子里出来，太清内家装束，外披着一件大红斗篷，映着雪光，红的红，白的白，艳色娇姿，把他老人家的魂摄去了。从此日夜相思，甘为情死。但使无青鸟，客少黄衫，也只好藏之心中罢了。不想孽缘凑巧，好事飞来，忽然在逛庙的时候，彼此又遇见了。我老子见明善不在，就大胆上去说了几句蒙古话。太清也微笑地回答。临行，太清又说了明天午后东便门外茶馆一句话。我老子猜透是约会的隐语，喜出望外。次日，不问长短，就赶到东便门外，果见离城百步，有一片破败的小茶馆，他便走进去，拣了个座头，喊茶博士泡了一壶茶，想在那里老等。谁知这茶博士拿茶壶来时，就低声问道： 尊驾是龚老爷吗？ 我老子应了一声 是 。他就把我老子领到里间。早见有一个粗眉大眼、戴着毡笠赶车样儿的人坐在一张桌下，一见我老子就很足恭地请他坐。我老子问他： 你是谁？ 他显出刁滑的神情道： 你老不用管。你先喝一点茶，再和你讲。 我老子正走得口喝，本想润润喉，端起茶碗来，嘓都嘓都地倒了大半碗，谁知这茶不喝便罢，一到肚，不觉天旋地转的一阵头晕，硼的一声倒了。  爱林正说到这里，那边百灵台上钱唐卿忽然喊道： 难道龚定庵就这么胡里胡涂的给他们药死了吗？ 爱林道： 不要慌，听我再说。 正是：
为振文风结文社，却教名士殉名姬。
欲知定庵性命如何，且听下文细表。


宝玉明珠弹章成艳史红牙檀板画舫识花魁
却说雯青正在浔阳江上，访白傅琵琶亭故址，虽然遇着一人，跳过船来，这人是谁呢？仔细一认，却的真是现任浙江学台宗室祝宝廷。宝廷好端端地做他浙江学台，为何无缘无故，跑到江西九江来？不是说梦话么！列位且休性急，听我慢慢说与你们听。原来宝廷的为人，是八面玲珑，却十分落拓，读了几句线装书，自道满洲名士，不肯人云亦云，在京里跟着庄仑樵一班人高谈气节，煞有锋芒。终究旗人本性是乖巧不过，他一眼看破庄仑樵风头不妙，冰山将倾，就怕自己葬在里头。不想那日忽得浙江学政之命，喜出望外，一来脱了清流党的羁绊；二来南国风光，西湖山水，是素来羡慕的，忙着出京。一到南边，果然山明川丽，如登福地洞天。你想他本是酪浆毡帐的遗传，怎禁得莼肥鲈香的供养！早则是眼也花了，心也迷了。可惜手持玉尺，身受文衡，不能寻苏小之香痕，踏青娘之艳迹罢了。
如今且说浙江杭州城，有个钱塘门，门外有个江，就叫做钱塘江。江里有一种船，叫做江山船，只在江内来往，从不到别处。如要渡江往江西，或到浙江一路，总要坐这种船。这船上都有船娘，都是十七八岁的妖娆女子，名为船户的眷属，实是客商的钩饵。老走道儿知道规矩的，高兴起来，也同苏州、无锡的花船一样，摆酒叫局，消遣客途寂寞，花下些缠头钱就完了。若碰着公子哥儿蒙懂货，那就整千整百的敲竹杠了。做这项生意的，都是江边人，只有九个姓，他姓不能去抢的，所以又叫 江山九姓船 。闲话休提。
话说宝廷这日正要到严州一路去开考，就叫了几只江山船，自己坐了一只最体面的头号大船。宝廷也不晓得这船上的故事，坐船的规例，糊胡涂涂上了船。看着那船很宽敞，一个中舱，方方一丈来大，两面短栏，一排六扇玻璃蕉叶窗，炕床桌椅，铺设得很为整齐洁净，里面三个房舱。宝廷的卧房，却做在中间一个舱，外面一个舱空着，里面一个舱，是船户的家眷住的。房舱两面都有小门，门外是两条廊，通着后艄。上首门都关着，只剩下首出入。宝廷周围看了一遍，心中很为适意，暗忖： 怪道人说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 ；一只船也与北边不同，所以天随子肯浮家泛宅。原来怎地快活！ 那船户载着个学台大人，自然格外巴结，一回茶，一回点心，川流不断。一把一把香喷喷热毛巾，接着递来，宝廷已是心满意足的了。
开了船，走不上几十里，宝廷在卧房走出来，在下首围廊里，叫管家吊起蕉叶窗，端起椅子，靠在短栏上，看江中的野景。正在心旷神怡之际，忽地里扑的一声，有一样东西，端端正正打上脸来，回头一看，恰正掉下一块橘子皮在地上。正待发作，忽见那舱房门口，坐着个十七八岁很妖娆的女子，低着头，在那里剥橘子吃哩，好像不知道打了人，只顾一块块地剥，也不抬头儿。那时天色已暮，一片落日的光彩，反正照到那女子脸上。宝廷远远望着，越显得娇滴滴，光滟滟，耀花人眼睛。也是五百年风流冤业，把那一脸天加的精致密圈儿遮盖过了，只是越看越出神，只恨她怎不回过脸儿来。忽然心生一计，拾起那块橘皮，照着她身上打去，正打个着。宝廷想看她怎样，忽后艄有个老婆子，一迭连声叫珠儿。那女子答应着，站起身来，拍着身上，临走却回过头来，向宝廷嫣然地笑了一笑，飞也似地往后艄去了。宝廷从来眼界窄，没见过南朝佳丽，怎禁得这般挑逗，早已三魂去了两魂，只恨那婆子不得人心，劈手夺了他宝贝去，心不死，还是呆呆等着。
那时正是初春时节，容易天黑，不一会，点上灯来，家人来请吃晚膳，方回中舱来，胡乱吃了些，就踅到卧房来，偷听间壁消息，却黑洞洞没有火光，也没些声儿，倒听得后艄男女笑语声，小孩啼哭声，抹骨牌声，夹着外面风声，水声；嘈嘈杂杂，闹得心烦意乱，不知怎样才好。在床上反复了一个更次，忽眼前一亮，见一道灯光，从间壁板缝里直射过来。宝廷心里一喜，直坐起来，忽听那婆子低低道： 那边学台大人安睡了？ 那女子答着道： 早睡着哩，你看灯也灭了。 婆子道： 那大人好相貌，粉白脸儿，乌黑须儿，听说他还是当今皇帝的本家，真正的龙种哩。 那女子道： 妈呀，你不知那大人的脾气儿倒好，一点不拿皇帝势吓人。 婆子道： 怎么？你连大人脾气都知道了！ 那女子笑道： 刚才我剥橘皮，不知怎的，丢在大人脸上。他不动气，倒笑了。 婆子道： 不好哩！大人看上了你了。 那女子不言语了，就听见两人屑屑索索，脱衣上床。那女子睡处，正靠着这一边。宝廷听得准了，暗忖： 可惜隔层板，不然就算同床共枕。 心里胡思乱想，听那女子也叹一口气，咳一回嗽，直闹个整夜。好容易巴到天亮，宝廷一人悄地起来，满船人都睡得寂静，只有两个水手，咿哑咿哑的在那里摇橹。宝廷借着要脸水，手里拿个脸盆，推门出来，走过那房舱门口，那小门也就轻轻开了，珠儿身穿一件紧身红棉袄，笑嘻嘻地立在门坎上。宝廷没防她出来，倒没了主意，待走不走。
那珠儿笑道： 天好冷呀，大人怎不多睡一会儿？ 宝廷笑道： 不知怎地，你们船上睡不稳。 说着，就走近女子身边，在她肩上捏一把道： 穿的好单薄，你怎禁得这般冷！我知道你也是一夜没睡。 珠儿脸一红，推开宝廷的手低声道： 大人放尊重些。 就挪嘴儿望着舱里道： 别给妈见了。 宝廷道： 你给我打盆脸水来。 珠儿道： 放着多少家人，倒使唤我。 嗤的一笑，抢着脸盆去了。
宝廷回房，不一会，珠儿捧着盆脸水，冉冉地进房来。宝廷见她进来，趁她一个不防，抢上几步，把小门顺手关上。这门一关，那情形可想而知。却不道正当两人难解难分之际，忽听有人喊道： 做得好事！ 宝廷回过头，见那老婆子圆睁着眼，把帐子揭起。宝廷吃一吓，赶着爬起来，却被婆子两手按住道： 且慢，看着你猪儿生象，乌鸦出凤凰，面儿光光嘴儿亮，像个人样儿，到底是包草儿的野胚，不识羞，倒要爬在上面，欺负你老娘的血肉来！老娘不怕你是皇帝本家，学台大人，只问你做官人强奸民女，该当何罪？拼着出乖露丑，捆着你们到官里去评个理！ 宝廷见不是路，只得哀求释放道： 愿听妈妈处罚，只求留个体面。 珠儿也哭着，向他妈千求万求。那婆子顿了一回道： 我答应了，你爹爹也不饶你们。 珠儿道： 爹睡哩，只求妈遮盖则个。 婆子冷笑道： 好风凉话儿！怎么容易吗？ 宝廷道： 任凭老妈妈吩咐，要怎么便怎么。 那婆子想一想道： 也罢，要我不声张，除非依我三件事。 宝廷连忙应道： 莫说三件，三百件都依。 老婆子道： 第一件，我女儿既被你污了，不管你有太太没太太，娶我女儿要算正室。 宝廷道： 依得，我的太太刚死了。 婆子又道： 第二件，要你拿出四千银子做遮盖钱；第三件，养我老夫妻一世衣食。三件依了，我放你起来，老头儿那里，我去担当。 宝廷道： 件件都依，你快放手吧！ 婆子道： 空口白话，你们做官人翻脸不识人，我可不上当。你须写上凭据来！ 宝廷道： 你放我起来才好写！ 真的那婆子把手一推，宝廷几乎跌下地来，珠儿趁着空，一溜烟跑回房去了。
宝廷慢慢穿衣起来，被婆子逼着，一件件写了一张永远存照的婚据。婆子拿着，扬扬得意而去。这事当时虽不十分丢脸，他们在房舱闹的时候，那些水手家人那个不听见！宝廷虽再三叮咛，哪里封得住人家的嘴，早已传到师爷朋友们耳中。后来考完，回到杭州，宝廷又把珠儿接到衙门里住了，风声愈大，谁不晓得这个祝大人讨个江山船上人做老婆！有些好事的做《竹枝词》，贴黄莺语，纷纷不一。宝廷只做没听见。珠儿本是风月班头，吹弹歌唱，色色精工。宝廷着实地享些艳福，倒也乐而忘返了。一日，忽听得庄仑樵兵败充发的消息，想着自己从前也很得罪人，如今话柄落在人手，人家岂肯放松！与其被人出首，见快仇家，何如老老实实，自行检举，倒还落个玩世不恭，不失名士的体统。打定主意，就把自己狎妓旷职的缘由详细叙述，参了一本，果然奉旨革职。宝廷倒也落得逍遥自在，等新任一到，带了珠儿，游了六桥、三竺，逛了雁荡、天台，再渡钱塘江到南昌，游了滕王阁，正折到九江，想看了匡庐山色，便乘轮到沪，由沪回京。不想这日携了珠儿，在浔阳江上正 小红低唱我吹箫 的时候，忽见了雯青也在这里，宝廷喜出望外，即跳了过来。原来宝廷的事，雯青本也知些影响，如今更详细问他，宝廷从头至尾述了一遍。雯青听了，叹息不置，说道： 英雄无奈是多情。吾辈一生，总跳不出情关情海，真个有情人都成了眷属。功名富贵，直刍狗耳！我当为宝翁浮一大白！ 宝廷也高兴起来，就与幕友辈猜拳行令，直闹到月落参横，方始回船傍岸。到得岸边，忽见一家人手持电报一封，连忙走上船来。雯青忙问是哪里的，家人道： 是南昌打来的。 雯青拆看，见上面写着：
九江府转学宪金大人鉴：奉苏电，赵太夫人八月十三日辰时疾终，速回署料理。
雯青看完，彷佛打个焦雷，当着众人，不免就嚎啕大哭起来。宝廷同众幕友，大家劝慰，无非是 为国自重 这些套话。雯青要连夜赶回南昌，大家拗不过，只好依从。宝廷自与雯青作别过船，流连了数日，与珠儿趁轮到沪。在沪上领略些洋场风景，就回北京做他的满洲名士去了。
话分两头。却说雯青当日赶回南昌，报了丁懮，朝廷自然另行放人接替。雯青把例行公事料理清楚，带了家眷，星夜奔丧。回到了苏州，开丧出殡，整整闹了两个月，尽哀尽礼，自不必说。过了百日，出门谢客，还要存问故旧，拜访姻徜。富贵还乡，格外要敬恭桑梓，也是雯青一点厚道。只是从那年请假省亲以来，已经有十多年不踏故乡地了。山邱依然，老成凋谢，想着从前乡先辈冯景亭先生见面时，勉励的几句好言语，言犹在耳，而墓木已拱。自己虽因此晓得了些世界大势，交涉情形，却尚不能发抒所学，报称国家，一慰知己于地下，不觉感喟了一回。自古道： 欢娱嫌夜短，寂寞恨更长。 你想雯青是热闹场中混惯的人，顶冠束带，是他陶情的器具；拜谒宴会，是他消闲的经论，哪里耐得这寂寞来！如今守制在家，官场又不便来往，只有个老乡绅潘胜芝，寓公贝效亭，还有个大善士谢山芝，偶然来伴伴热闹，你想他苦不苦呢？正是静极思动，阴尽生阳，就只这一念无聊，勾起了三生宿业，恰正好 素幔张时风絮起，红丝牵动彩云飞 。话休烦絮。
却说雯青在家，好容易捱过了一年。这日正是清明佳节，日丽风和，姑苏城外，年年例有三节胜会，倾城士女如痴如狂，一条七里山塘，停满了画船歌舫，真个靓妆藻野，炫服缛川，好不热闹！雯青那日独自在书房里，闷闷不乐，却来了谢山芝。雯青连忙接入。正谈间，效亭、胜芝陆续都来了。效亭道： 今天闾门外好热闹呀，雯青兄怎样不想去看看，消遣些儿？ 雯青道： 从小玩惯了，如今想来也乏味得很。 胜芝道： 雯青，你十多年没有闹这个玩意儿了，如今莫说别的，就是上下塘的风景，也越发繁华，人也出色，几家有灯船的，装饰得格外新奇，烹炮亦好。 山芝不待说完，就接口道： 今日兄弟叫了大陈家的船，要想请雯青兄同诸位去热闹一天，不知肯赏光吗？ 雯青道： 不过兄弟尚在服中，好象不便。 效亭向山芝作个眼色。山芝道： 我们并不叫局，不过借他船坐坐舒服些，用他菜吃吃适口些，逢场作戏，这有何妨！ 胜芝、效亭都撺掇着。雯青想是清局，也无碍大礼，就答应了。一同下船，见船上扎着无数五色的彩球，夹着各色的鲜花，陆离光怪，纸醉金迷；舱里却坐着袅袅婷婷花一样的人儿，抱着琵琶弹哩。效亭走下船来，就哈哈大笑道： 雯兄可给我们拖下水了。 雯青正待说话，山芝忙道： 别听效亭胡说！这是船主人，我们不能香火赶出和尚，不叫别个局，还是清局一样。 胜芝道： 不叫局也太杀风景。雯青自己不叫，就是完名全节了，管甚别人。 雯青难却众意，想自己又不是真道学，不过为着官体，何苦弄得大家没趣，也就不言语了。于是大家高兴起来，各人都叫了一个局。等局齐，就要开船。那当儿里，忽然又来了一个客，走进舱来，就招呼雯青。雯青一看，却是认得的，姓匡，号次芳，名朝凤，是雯青同衙门的后辈，新近告假回籍的，今日也是山芝约来。过时见名花满坐，翠绕珠围，次芳就向众人道： 大家都有相好，如何老前辈一人向隅！ 大家尚未回言，次芳点点头道： 喔，我晓得了，老前辈是金殿大魁，必须个蕊官榜首，方配得上。待我想一想。 说着，仰仰头，合合眼，忽怕手道： 有了，有了。 众人问： 是谁？ 次芳道： 咦，怎么这个天造地设、门当户对的女貌郎才，你们倒想不到？ 众人被他闹胡涂了，雯青倒也听得呆了。在坐的妓女也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甚药，正要听他下文，次芳忽望着窗外一手指着道： 哪，哪，那岸上轿子里，不是坐着个新科花榜状元大郎桥巷的傅彩云走过吗？ 雯青不知怎的听了 状元 二字，那头慢慢回了过去。谁知这头不回，万事全休，一回头时，却见那轿子里坐着个十四五岁的不长不短、不肥不瘦的女郎，面如瓜子，脸若桃花，两条欲蹙不蹙的蛾眉，一双似开非开的凤眼，似曾相识，莫道无情，正是说不尽的体态风流，丰姿绰约。雯青一双眼睛，好像被那顶轿子抓住了，再也拉不回来，心头不觉小鹿儿撞。说也奇怪，那女郎一见雯青，半面着玻璃窗，目不转睛地盯在雯青身上。直至轿子走远看不见，方各罢休。大家看出雯青神往的情形，都暗暗好笑。次芳乘他不防，拍着他肩道： 这本卷子好吗？ 雯青倒吓一跳。山芝道： 远观不如近睹。 就拿一张薛涛笺写起局票来，吩咐船等一等开，立刻去叫彩云。雯青此时也没了主意，由他们闹，一言不发了。等了好一回，次芳就跳了出来道： 你们快来看状元夫人呀！ 雯青抬头一望，只见颤巍巍、袅婷婷的那人儿已经下了轿，两手扶在一个美丽大姐肩上，慢慢地上船来了。这一来，有分教：
五洲持节，天家倾绣虎之才；
八月乘槎，海上照惊鸿之采。
不知来者是否彩云，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