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人者，隆礼尊贤而王，重法爱民而霸，好利多诈而危。欲近四旁，莫如中央，故王者必居天下之中，礼也。
天子外屏，诸侯内屏，礼也。外屏、不欲见外也；内屏、不欲见内也。
诸侯召其臣，臣不俟驾，颠倒衣裳而走，礼也。诗曰： 颠之倒之，自公召之。 天子召诸侯，诸侯辇舆就马，礼也。诗曰： 我出我舆，于彼牧矣。自天子所，谓我来矣。
天子山冕，诸侯玄冠，大夫裨冕，士韦弁，礼也。
天子御珽，诸侯御荼，大夫服笏，礼也。
天子雕弓，诸侯彤弓，大夫黑弓，礼也。
诸侯相见，卿为介，以其教士毕行，使仁居守。
聘人以圭，问士以璧，召人以瑗，绝人以玦，反绝以环。
人主仁心设焉，知其役也，礼其尽也，故王者先仁而后礼，天施然也。
聘礼志曰： 币厚则伤德，财侈则殄礼。 礼云礼云，玉帛云乎哉！诗曰： 物其指矣，唯其偕矣。 不时宜，不敬文，不驩欣，虽指非礼也。
水行者表深，使人无陷；治民者表乱，使人无失，礼者，其表也。先王以礼义表天下之乱；今废礼者，是弃表也，故民迷惑而陷祸患，此刑罚之所以繁也。
舜曰： 维予从欲而治。 故礼之生，为贤人以下至庶民也，非为成圣也；然而亦所以成圣也，不学不成；尧学于君畴，舜学于务成昭，禹学于西王国。
五十不成丧，七十唯衰存。
亲迎之礼，父南向而立，子北面而跪，醮而命之： 往迎尔相，成我宗事，隆率以敬先妣之嗣，若则有常。 子曰： 诺！唯恐不能，敢忘命矣！
夫行也者，行礼之谓也。礼也者，贵者敬焉，老者孝焉，长者弟焉，幼者慈焉，贱者惠焉。
赐予其宫室，犹用庆赏于国家也；忿怒其臣妾，犹用刑罚于万民也。
君子之于子，爱之而勿面，使之而勿视，道之以道而勿强。
礼以顺人心为本，故亡于礼经而顺于人心者，皆礼也。
礼之大凡：－－事生、饰驩也，送死、饰哀也，军旅、施威也。
亲亲、故故、庸庸、劳劳，仁之杀也；贵贵、尊尊、贤贤、老老、长长、义之伦也。行之得其节，礼之序也。仁、爱也，故亲；义、理也，故行；礼、节也，故成。仁有里，义有门；仁、非其里而处之，非仁也；义，非其门而由之，非义也。推恩而不理，不成仁；遂理而不敢，不成义；审节而不和，不成礼；和而不发，不成乐。故曰：仁义礼乐，其致一也。君子处仁以义，然后仁也；行义以礼，然后义也；制礼反本成末，然后礼也。三者皆通，然后道也。
货财曰赙，舆马曰赗，衣服曰襚，玩好曰赠，玉贝曰唅。赙赗、所以佐生也，赠襚、所以送死也。送死不及柩尸，吊生不及悲哀，非礼也。故吉行五十，奔丧百里，赗赠及事，礼之大也。
礼者、政之挽也；为政不以礼，政不行矣。
天子即位，上卿进曰： 如之何忧之长也？能除患则为福，不能除患则为贼。 授天子一策。中卿进曰： 配天而有下土者，先事虑事，先患虑患。先事虑事谓之接，接则事优成。先患虑患谓之豫，豫则祸不生。事至而后虑者谓之后，后则事不举。患至而后虑者谓之困，困则祸不可御。 授天子二策。下卿进曰： 敬戒无怠，庆者在堂，吊者在闾。祸与福邻，莫知其门。豫哉！豫哉！万民望之。 授天子三策。
禹见耕者耦、立而式，过十室之邑、必下。
杀大蚤，朝大晚，非礼也。治民不以礼，动斯陷矣。
平衡曰拜，下衡曰稽首，至地曰稽颡。
大夫之臣，拜不稽首，非尊家臣也，所以辟君也。
一命齿于乡，再命齿于族，三命，族人虽七十不敢先。上大夫，中大夫，下大夫。
吉事尚尊，丧事尚亲。
聘、问也。享、献也。私觌、私见也。
言语之美，穆穆皇皇。朝廷之美，济济鎗鎗。
为人臣下者，有谏而无讪，有亡而无疾，有怨而无怒。
君于大夫，三问其疾，三临其丧；于士，一问，一临。诸侯非问疾吊丧不之臣之家。
既葬，君若父之友食之则食矣，不辟梁肉，有醴酒则辞。
寝不踰庙，燕衣不踰祭服，礼也。
汤之咸，见夫妇。夫妇之道，不可不正也，君臣父子之本也。咸、感也，以高下下，以男下女，柔上而刚下。
聘士之义，亲迎之道，重始也。
礼者，人之所履也，失所履，必颠蹶陷溺。所失微而其为乱大者，礼也。
礼之于正国家也，如权衡之于轻重也，如绳墨之于曲直也。故人无礼不生，事无礼不成，国家无礼不宁。君臣不得不尊，父子不得不亲，兄弟不得不顺，夫妇不得不驩，少者以长，老者以养。故天地生之，圣人成之。
和鸾之声，步中武象，趋中韶护。君子听律习容而后出。
霜降逆女，冰泮杀止，十日一御。
坐视膝，立视足，应对言语视面。立视前六尺而大之－－六六三十六，三丈六尺。
文貌情用，相为内外表里。礼之中焉，能思索谓之能虑。
礼者，本末相顺，终始相应。
礼者，以财物为用，以贵贱为文，以多少为异。
下臣事君以货，中臣事君以身，上臣事君以人。
易曰： 复自道，何其咎？ 春秋贤穆公，以为能变也。
士有妒友，则贤交不亲；君有妒臣，则贤人不至。蔽公者谓之昧，隐贤者谓之妒，奉妒昧者谓之交谲。交谲之人，妒昧之臣，国之薉孽也。
口能言之，身能行之，国宝也。口不能言，身能行之，国器也。口能言之，身不能行，国用也。口言善，身行恶，国妖也。治国者敬其宝，爱其器，任其用，除其妖。
不富无以养民情，不教无以理民性。故家五亩宅，百亩田，务其业，而勿夺其时，所以富之也。立大学，设庠序，修六礼，明七教，所以道之也。诗曰： 饮之食之，教之诲之。 王事具矣。
武王始入殷，表商容之闾，释箕子之囚，哭比干之墓，天下乡善矣。
天下国有俊士，世有贤人。迷者不问路，溺者不问遂，亡人好独。诗曰： 我言维服，勿用为笑。先民有言，询于刍荛。 言博问也。
有法者以法行，无法者以类举。以其本知其末，以其左知其右，凡百事异理而相守也。庆赏刑罚，通类而后应；政教习俗，相顺而后行。
八十者一子不事，九十者举家不事，废疾非人不养者，一人不事，父母之丧，三年不事，齐衰大功，三月不事，从诸侯来，与新有昏，期不事。
子谓子家驹续然大夫，不如晏子；晏子功用之臣也，不如子产；子产惠人也，不如管仲；管仲之为人，力功不力义，力知不力仁，野人也，不可为天子大夫。
孟子三见宣王，不言事。门人曰： 曷为三遇齐王而不言事？ 孟子曰： 吾先攻其邪心。
公行子之之燕，遇曾元于涂，曰： 燕君何如？ 曾元曰： 志卑。志卑者轻物，轻物者不求助；苟不求助，何能举？氐羌之虏也，不忧其系垒也，而忧其不焚也。利夫秋毫，害靡国家，然且为之，几为知计哉！
今夫亡箴者，终日求之而不得；其得之也，非目益明也，眸而见之也。心之于虑亦然。
 义 与 利 者，人之所两有也。虽尧舜不能去民之欲利；然而能使其欲利不克其好义也。虽桀纣不能去民之好义；然而能使其好义不胜其欲利也。故义胜利者为治世，利克义者为乱世。上重义则义克利，上重利则利克义。故天子不言多少，诸侯不言利害，大夫不言得丧，士不通货财。有国之君不息牛羊，错质之臣不息鸡豚，冢卿不修币，大夫不为场园，从士以上皆羞利而不与民争业，乐分施而耻积藏；然故民不困财，贫窭者有所窜其手。
文王诛四，武王诛二，周公卒业，至成康则案无诛已。
多积财而羞无有，重民任而诛不能，此邪行之所以起，刑罚之所以多也。
上好义，则民闇饰矣！上好富，则民死利矣！二者治乱之衢也。民语曰： 欲富乎？忍耻矣！倾绝矣！绝故旧矣！与义分背矣！ 上好富，则人民之行如此，安得不乱！
汤旱而祷曰： 政不节与？使民疾与？何以不雨至斯极也！宫室荣与？妇谒盛与？何以不雨至斯之极也！苞苴行与？谗夫兴与？何以不雨至斯极也！
天之生民，非为君也；天之立君，以为民也。故古者，列地建国，非以贵诸侯而已；列官职，差爵禄，非以尊大夫而已。
主道知人，臣道知事。故舜之治天下，不以事诏而万物成。农精于田，而不可以为田师，工贾亦然。
以贤易不肖，不待卜而后知吉。以治伐乱，不待战而后知克。
齐人欲伐鲁，忌卞庄子，不敢过卞。晋人欲伐卫，畏子路，不敢过蒲。
不知而问尧舜，无有而求天府。－－曰：先王之道，则尧舜已；六贰之博，则天府已。
君子之学如蜕，幡然迁之。故其行效，其立效，其置颜色、出辞气效。无留善，无宿问。
善学者尽其理，善行者究其难。
君子立志如穷，虽天子三公问正，以是非对。
君子隘穷而不失，劳倦而不苟，临患难而不忘细席之言。岁不寒无以知松柏，事不难无以知君子无日不在是。
雨小，汉故潜。夫尽小者大，积微者箸，德至者色泽洽，行尽而声问远，小人不诚于内而求之于外。
言而不称师谓之畔，教而不称师谓之倍。倍畔之人，明君不内，朝士大夫遇诸涂不与言。
不足于行者，说过；不足于信者，诚言。故春秋善胥命，而诗非屡盟，其心一也。善为诗者不说，善为易者不占，善为礼者不相，其心同也。
曾子曰： 孝子言为可闻，行为可见。言为可闻，所以说远也；行为可见，所以说近也；近者说则亲，远者悦则附；亲近而附远，孝子之道也。
曾子行，晏子从于郊，曰： 婴闻之：君子赠人以言，庶人赠人以财。婴贫无财，请假于君子，赠吾子以言：乘舆之轮，太山之木也，示诸檃栝，三月五月，为帱采，敝而不反其常。君子之檃栝，不可不谨也。慎之！兰茞槁本，渐于蜜醴，一佩易之。正君渐于香酒，可谗而得也。君子之所渐，不可不慎也。
人之于文学也，犹玉之于琢磨也。诗曰： 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谓学问也。和之璧，井里之厥也，玉人琢之，为天子宝。子赣季路故鄙人也，被文学，服礼义，为天下列士。
学问不厌，好士不倦，是天府也。
君子疑则不言，未问则不言，道远日益矣。
多知而无亲，博学而无方，好多而无定者，君子不与。
少不讽诵，壮不论议，虽可，未成也。
君子壹教，弟子壹学，亟成。
君子进则益上之誉，而损下之忧。不能而居之，诬也；无益而厚受之，窃也。学者非必为仕，而仕者必如学。
子贡问于孔子曰： 赐倦于学矣，愿息事君。 孔子曰： 诗云： 温恭朝夕，执事有恪。 事君难，事君焉可息哉！  然则，赐愿息事亲。 孔子曰： 诗云： 孝子不匮，永锡尔类。 事亲难，事亲焉可息哉！  然则赐愿息于妻子。 孔子曰： 诗云： 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 妻子难，妻子焉可息哉！  然则赐愿息于朋友。 孔子曰： 诗云： 朋友攸摄，摄以威仪。 朋友难，朋友焉可息哉！  然则赐愿息耕。 孔子曰： 诗云： 昼尔于茅，宵尔索绹，亟其乘屋，其始播百谷。 耕难，耕焉可息哉！  然则赐无息者乎？ 孔子曰： 望其圹，皋如也，颠如也，鬲如也，此则知所息矣。 子贡曰： 大哉！死乎！君子息焉，小人休焉。
国风之好色也，传曰： 盈其欲而不愆其止。其诚可比于金石，其声可内于宗庙。 小雅不以于污上，自引而居下，疾今之政以思往者，其言有文焉，其声有哀焉。
国将兴，必贵师而重傅，贵师而重傅，则法度存。国将衰，必贱师而轻傅；贱师而轻傅，则人有快；人有快则法度坏。
古者匹夫五十而士。天子诸侯子十九而冠，冠而听治，其教至也。
君子也者而好之，其人也；其人而不教，不祥。非君子而好之，非其人也；非其人而教之，赍盗粮，借贼兵也。
不自嗛其行者，言滥过。古之贤人，贱为布衣，贫为匹夫，食则饘粥不足，衣则竖褐不完；然而非礼不进，非义不受，安取此？
子夏家贫，衣若县鹑。人曰： 子何不仕？ 曰： 诸侯之骄我者，吾不为臣；大夫之骄我者，吾不复见。柳下惠与后门者同衣，而不见疑，非一日之闻也。争利如蚤甲，而丧其掌。
君人者不可以不慎取臣，匹夫不可不慎取友。友者、所以相有也。道不同，何以相有也？均薪施火，火就燥；平地注水，水流湿。夫类之相从也，如此其着也，以友观人，焉所疑？取友善人，不可不慎，是德之基也。诗曰： 无将大车，维尘冥冥。 言无与小人处也。
蓝苴路作，似知而非。懦弱易夺，似仁而非。悍戆好斗，似勇而非。
仁义礼善之于人也，辟之若货财粟米之于家也，多有之者富，少有之者贫，至无有者穷。故大者不能，小者不为，是弃国捐身之道也。
凡物有乘而来，乘其出者，是其反也。
流言灭之，货色远之。祸之所由生也，生自纤纤也。是故君子蚤绝之。
言之信者，在乎区盖之间。疑则不言，未问则不言。
知者明于事，达于数，不可以不诚事也。故曰： 君子难说，说之不以道，不说也。
语曰： 流丸止于瓯臾，流言止于知者。 此家言邪说之所以恶儒者也。是非疑，则度之以远事，验之以近物，参之以平心，流言止焉，恶言死焉。
曾子食鱼，有余，曰： 泔之。 门人曰： 泔之伤人，不若奥之。 曾子泣涕曰： 有异心乎哉！ 伤其闻之晚也。
无用吾之所短，遇人之所长。故塞而避所短，移而从所仕。疏知而不法，辨察而操僻，勇果而无礼，君子之所憎恶也。
多言而类，圣人也；少言而法，君子也；多言无法，而流湎然，虽辩，小人也。
国法禁拾遗，恶民之串以无分得也，有夫分义，则容天下而治；无分义，则一妻一妾而乱。
天下之人，唯各特意哉，然而有所共予也。言味者予易牙，言音者予师旷，言治者予三王。三王既以定法度，制礼乐而传之，有不用而改自作，何以异于变易牙之和，更师旷之律？无三王之法，天下不待亡，国不待死。
饮而不食者，蝉也；不饮不食者，浮蝣也。
虞舜、孝己孝而亲不爱，比干、子胥忠而君不用，仲尼、颜渊知而穷于世。劫迫于暴国而无所辟之，则崇其善，扬其美，言其所长，而不称其所短也。
惟惟而亡者，诽也；博而穷者，訾也；清之而俞浊者，口也。
君子能为可贵，不能使人必贵己；能为可用，不能使人必用己。
诰誓不及五帝，盟诅不及三王，交质子不及五伯。


请问为政？曰：贤能不待次而举，罢不能不待须而废，元恶不待教而诛，中庸民不待政而化。分未定也则有昭缪。虽王公士大夫之子孙也，不能属于礼义，则归之庶人。虽庶人之子孙也，积文学，正身行，能属于礼义，则归之卿相士大夫。故奸言、奸说、奸事、奸能、遁逃反侧之民，职而教之，须而待之，勉之以庆赏，惩之以刑罚。安职则畜，不安职则弃。五疾，上收而养之，材而事之，官施而衣食之，兼覆无遗。才行反时者死无赦。夫是之谓天德，是王者之政也。
听政之大分：以善至者待之以礼，以不善至者待之以刑。两者分别则贤不肖不杂，是非不乱。贤不肖不杂则英杰至，是非不乱则国家治。若是，名声日闻，天下愿，令行禁止，王者之事毕矣。
凡听：威严猛厉而不好假道人，则下畏恐而不亲，周闭而不竭。若是，则大事殆乎弛，小事殆乎遂。和解调通，好假道人而无所凝止之，则奸言并至，尝试之说锋起。若是，则听大事烦，是又伤之也。故法而不议，则法之所不至者必废；职而不通，则职之所不及者必队。故法而议，职而通，无隐谋，无遗善，而百事无过，非君子莫能。故公平者，听之衡也；中和者，听之绳也。其有法者以法行，无法者以类举，听之尽也；偏党而不经，听之辟也。故有良法而乱者，有之矣；有君子而乱者，自古及今，未尝闻也。传曰： 治生乎君子，乱生乎小人。 此之谓也。
分均则不偏，势齐则不壹，众齐则不使。有天有地而上下有差，明王始立而处国有制。夫两贵之不能相事，两贱之不能相使，是天数也。势位齐而欲恶同，物不能澹则必争，争则必乱，乱则穷矣。先王恶其乱也，故制礼义以分之，使有贫富贵贱之等，足以相兼临者，是养天下之本也。《书》曰： 维齐非齐。 此之谓也。
马骇舆，则君子不安舆；庶人骇政，则君子不安位。马骇舆，则莫若静之；庶人骇政，则莫若惠之。选贤良，举笃敬，兴孝弟，收孤寡，补贫穷。如是，则庶人安政矣。庶人安政，然后君子安位。传曰： 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 此之谓也。故君人者，欲安，则莫若平政爱民矣；欲荣，则莫若隆礼敬士矣；欲立功名，则莫若尚贤使能矣。是人君之大节也。三节者当，则其馀莫不当矣；三节者不当，则其馀虽曲当，犹将无益也。孔子曰： 大节是也，小节是也，上君也；大节是也，小节一出焉，一入焉，中君也；大节非也，小节虽是也，吾无观其馀矣。
成侯、嗣公，聚敛计数之君也，未及取民也；子产，取民者也，未及为政也；管仲，为政者也，未及修礼也。故修礼者王，为政者强，取民者安，聚敛者亡。故王者富民，霸者富士，仅存之国富大夫，亡国富筐箧，实府库。筐箧已富，府库已实，而百姓贫，夫是之谓上溢而下漏。入不可以守，出不可以战，则倾覆灭亡可立而待也。故我聚之以亡，敌得之以强。聚敛者，召寇、肥敌、亡国、危身之道也，故明君不蹈也。
王夺之人，霸夺之与，强夺之地。夺之人者臣诸侯，夺之与者友诸侯，夺之地者敌诸侯。臣诸侯者王，友诸侯者霸，敌诸侯者危。
用强者：人之城守，人之出战，而我以力胜之也，则伤人之民必甚矣。伤人之民甚，则人之民恶我必甚矣；人之民恶我甚，则日欲与我斗。人之城守，人之出战，而我以力胜之，则伤吾民必甚矣。伤吾民甚，则吾民之恶我必甚矣；吾民之恶我甚，则日不欲为我斗。人之民日欲与我斗，吾民日不欲为我斗，是强者之所以反弱也。地来而民去，累多而功少，虽守者益，所以守者损，是以大者之所以反削也。诸侯莫不怀交接怨而不忘其敌，伺强大之间，承强大之敝，此强大之殆时也。
知强大者不务强也，虑以王命全其力，凝其德。力全则诸侯不能弱也，德凝则诸侯不能削也，天下无王霸主则常胜矣。是知强道者也。
彼霸者则不然：辟田野，实仓廪，便备用，案谨募选阅材伎之士，然后渐庆赏以先之，严刑罚以纠之。存亡继绝，卫弱禁暴，而无兼幷之心，则诸侯亲之矣；修友敌之道以敬接诸侯，则诸侯说之矣。所以亲之者，以不并也，并之见则诸侯疏矣；所以说之者，以友敌也，臣之见则诸侯离矣。故明其不并之行，信其友敌之道，天下无王霸主，则常胜矣。是知霸道者也。
湣王毁于五国，桓公劫于鲁庄，无它故焉，非其道而虑之以王也。
彼王者不然：仁眇天下，义眇天下，威眇天下。仁眇天下，故天下莫不亲也；义眇天下，故天下莫不贵也；威眇天下，故天下莫敢敌也。以不敌之威，辅服人之道，故不战而胜，不攻而得，甲兵不劳而天下服，是知王道者也。知此三具者，欲王而王，欲霸而霸，欲强而强矣。
王者之人：饰动以礼义，听断以类，明振毫末，举措应变而不穷。夫是之谓有原。是王者之人也。
王者之制：道不过三代，法不贰后王；道过三代谓之荡，法贰后王谓之不雅。衣服有制，宫室有度，人徒有数，丧祭械用皆有等宜。声则非雅声者举废，色则凡非旧文者举息，械用则凡非旧器者举毁。夫是之谓复古。是王者之制也。
王者之论：无德不贵，无能不官，无功不赏，无罪不罚，朝无幸位，民无幸生。尚贤使能而等位不遗，析愿禁悍而刑罚不过，百姓晓然皆知夫为善于家而取赏于朝也，为不善于幽而蒙刑于显也。夫是之谓定论。是王者之论也。
王者之法：等赋、政事、财万物，所以养万民也。田野什一，关市几而不征，山林泽梁以时禁发而不税，相地而衰政。理道之远近而致贡，通流财物粟米，无有滞留，使相归移也。四海之内若一家，故近者不隐其能，远者不疾其劳，无幽闲隐僻之国莫不趋使而安乐之。夫是之为人师。是王者之法也。
北海则有走马吠犬焉，然而中国得而畜使之；南海则有羽翮、齿革、曾青、丹干焉，然而中国得而财之；东海则有紫、紶、鱼、盐焉，然而中国得而衣食之；西海则有皮革、文旄焉，然而中国得而用之。故泽人足乎木，山人足乎鱼，农夫不斲削、不陶冶而足械用，工贾不耕田而足菽粟。故虎豹为猛矣，然君子剥而用之。故天之所覆，地之所载，莫不尽其美，致其用，上以饰贤良，下以养百姓而安乐之。夫是之谓大神。《诗》曰： 天作高山，大王荒之；彼作矣，文王康之。 此之谓也。
以类行杂，以一行万。始则终，终则始，若环之无端也，舍是而天下以衰矣。天地者，生之始也；礼义者，治之始也；君子者，礼义之始也；为之，贯之，积重之，致好之者，君子之始也。故天地生君子，君子理天地。君子者，天地之参也，万物之总也，民之父母也。无君子，则天地不理，礼义无统，上无君师，下无父子，夫是之谓至乱。君臣、父子、兄弟、夫妇，始则终，终则始，与天地同理，与万世同久，夫是之谓大本。故丧祭、朝聘、师旅一也；贵贱、杀生、与夺一也；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兄兄、弟弟一也；农农、士士、工工、商商一也。
水火有气而无生，草木有生而无知，禽兽有知而无义，人有气、有生、有知，亦且有义，故最为天下贵也。力不若牛，走不若马，而牛马为用，何也？曰：人能群，彼不能群也。人何以能群？曰：分。分何以能行？曰：义。故义以分则和，和则一，一则多力，多力则强，强则胜物；故宫室可得而居也。故序四时，裁万物，兼利天下，无它故焉，得之分义也。
故人生不能无群，群而无分则争，争则乱，乱则离，离则弱，弱则不能胜物，故宫室不可得而居也，不可少顷舍礼义之谓也。能以事亲谓之孝，能以事兄谓之弟，能以事上谓之顺，能以使下谓之君。
君者，善群也。群道当，则万物皆得其宜，六畜皆得其长，群生皆得其命。故养长时，则六畜育；杀生时，则草木殖；政令时，则百姓一，贤良服。
圣王之制也：草木荣华滋硕之时，则斧斤不入山林，不夭其生，不绝其长也；鼋鼍、鱼鳖、鳅鳣孕别之时，罔罟毒药不入泽，不夭其生，不绝其长也；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四者不失时，故五谷不绝而百姓有馀食也；洿池、渊沼、川泽谨其时禁，故鱼鳖优多而百姓有馀用也；斩伐养长不失其时，故山林不童而百姓有馀材也。
圣王之用也：上察于天，下错于地，塞备天地之间，加施万物之上，微而明，短而长，狭而广，神明博大以至约。故曰：一与一是为人者谓之圣人。
序官：宰爵知宾客、祭祀、飨食、牺牲之牢数，司徒知百宗、城郭、立器之数，司马知师旅、甲兵、乘白之数。修宪命，审诗商，禁淫声，以时顺修，使夷俗邪音不敢乱雅，大师之事也。修堤梁，通沟浍，行水潦，安水臧，以时决塞，岁虽凶败水旱，使民有所耘艾，司空之事也。相高下，视肥，序五种，省农功，谨蓄藏，以时顺修，使农夫朴力而寡能，治田之事也。修火宪，养山林薮泽草木、鱼鳖、百索，以时禁发，使国家足用而财物不屈，虞师之事也。顺州里，定廛宅，养六畜，闲树艺，劝教化，趋孝弟，以时顺修，使百姓顺命，安乐处乡，乡师之事也。论百工，审时事，辨功苦，尚完利，便备用，使雕琢文采不敢专造于家，工师之事也。相阴阳，占䘲兆，钻龟陈卦，主攘择五卜，知其吉凶妖祥，伛巫、跛击之事也。修采清，易道路，谨盗贼，平室律，以时顺修，使宾旅安而货财通，治市之事也。抃急禁悍，防淫除邪，戮之以五刑，使暴悍以变，奸邪不作，司寇之事也。本政教，正法则，兼听而时稽之，度其功劳，论其庆赏，以时慎修，使百吏免尽而众庶不偷，冢宰之事也。论礼乐，正身行，广教化，美风俗，兼覆而调一之，辟公之事也。全道德，致隆高，綦文理，一天下，振毫末，使天下莫不顺比从服，天王之事也。故政事乱，则冢宰之罪也；国家失俗，则辟公之过也；天下不一，诸侯俗反，则天王非其人也。
具具而王，具具而霸，具具而存，具具而亡。用万乘之国者，威强之所以立也，名声之所以美也，敌人之所以屈也，国之所以安危臧否也，制与在此，亡乎人。王、霸、安存、危殆、灭亡，制与在我，亡乎人。夫威强未足以殆邻敌也，名声未足以县天下也，则是国未能独立也，岂渠得免夫累乎！天下胁于暴国，而党为吾所不欲于是者，日与桀同事同行，无害为尧，是非功名之所就也，非存亡安危之所堕也。功名之所就，存亡安危之所堕，必将于愉殷赤心之所。诚以其国为王者之所，亦王；以其国为危殆灭亡之所，亦危殆灭亡。殷之日，案以中立无有所偏而为纵横之事，偃然案兵无动，以观夫暴国之相卒也。案平政教，审节奏，砥砺百姓，为是之日，而兵专刂天下劲矣；案然修仁义，伉隆高，正法则，选贤良，养百姓，为是之日，而名声专刂天下之美矣。权者重之，兵者劲之，名声者美之。夫尧、舜者，一天下也，不能加毫末于是矣。
权谋倾覆之人退，则贤良知圣之士案自进矣；刑政平，百姓和，国俗节，则兵劲城固，敌国案自诎矣；务本事，积财物，而勿忘栖迟薛越也，是使群臣百姓皆以制度行，则财物积，国家案自富矣。三者体此而天下服，暴国之君案自不能用其兵矣。何则？彼无与至也。彼其所与至者，必其民也，其民之亲我也欢若父母，好我芳如芝兰；反顾其上则若灼黥，若仇雠。彼人之情性也虽桀、跖，岂有肯为其所恶，贼其所好者哉！彼以夺矣。故古之人，有以一国取天下者，非往行之也，修政其所莫不愿，如是而可以诛暴禁悍矣。故周公南征而北国怨，曰： 何独不来也？ 东征而西国怨，曰： 何独后我也？ 孰能有与是斗者与？安以其国为是者王。殷之日，安以静兵息民，慈爱百姓，辟田野，实仓廪，便备用，安谨募选阅材伎之士；然后渐赏庆以先之，严刑罚以防之，择士之知事者使相率贯也，是以厌然畜积修饰而物用之足也。兵革器械者，彼将日日暴露毁折之中原，我今将修饰之，拊循之，掩盖之于府库；货财粟米者，彼将日日栖迟薛越之中野，我今将畜积并聚之于仓廪；材技股肱、健勇爪牙之士，彼将日日挫顿竭之于仇敌，我今将来致之、并阅之、砥砺之于朝廷。如是，则彼日积敝，我日积完；彼日积贫，我日积富；彼日积劳，我日积佚。君臣上下之间者，彼将厉厉焉日日相离疾也，我今将顿顿焉日日相亲爱也，以是待其敝。安以其国为是者霸。立身则从佣俗，事行则遵佣故，进退贵贱则举佣士，之所以接下之人百姓者则庸宽惠，如是者则安存。立身则轻惜，事行则蠲疑，进退贵贱则举佞侻，之所以接下之人百姓者则好取侵夺，如是者危殆。立身则憍暴，事行则倾覆，进退贵贱则举幽险诈故，之所以接下之人百姓者，则好用其死力矣，而慢其功劳，好用其籍敛矣，而忘其本务，如是者灭亡。此五等者，不可不善择也，王、霸、安存、危殆、灭亡之具也。善择者制人，不善择者人制之；善择之者王，不善择之者亡。夫王者之与亡者，制人之与人制之也，是其为相县也亦远矣。


有乱君，无乱国；有治人，无治法，羿之法非亡也，而羿不世中；禹之法犹存，而夏不世王。故法不能独立，类不能自行；得其人则存，失其人则亡。法者、治之端也；君子者、法之原也。故有君子，则法虽省，足以遍矣；无君子，则法虽具，失先后之施，不能应事之变，足以乱矣。不知法之义，而正法之数者，虽博临事必乱。故明主急得其人，而闇主急得其埶。急得其人，则身佚而国治，功大而名美，上可以王，下可以霸；不急得其人，而急得其埶，则身劳而国乱，功废而名辱，社稷必危。故君人者，劳于索之，而休于使之。书曰： 惟文王敬忌，一人以择。 此之谓也。
合符节，别契券者，所以为信也；上好权谋，则臣下百吏诞诈之人乘是而后欺。探筹、投钩者，所以为公也；上好曲私，则臣下百吏乘是而后偏。衡石称县者，所以为平也；上好覆倾，则臣下百吏乘是而后险。斗斛敦概者，所以为啧也；上好贪利，则臣下百吏乘是而后丰取刻与，以无度取于民。故械数者，治之流也，非治之原也；君子者，治之原也。官人守数，君子养原；原清则流清，原浊则流浊。故上好礼义，尚贤使能，无贪利之心，则下亦将綦辞让，致忠信，而谨于臣子矣。如是则虽在小民，不待合符节，别契券而信，不待探筹投钩而公，不待冲石称县而平，不待斗斛敦概而啧。故赏不用而民劝，罚不用而民服，有司不劳而事治，政令不烦而俗美。百姓莫敢不顺上之法，象上之志，而劝上之事，而安乐之矣。故借歛忘费，事业忘劳，寇难忘死，城郭不待饰而固，兵刃不待陵而劲，敌国不待服而诎，四海之民不待令而一，夫是之谓至平。诗曰： 王犹允塞，徐方既来。 此之谓也。
请问为人君？曰：以礼分施，均遍而不偏。请问为人臣？曰：以礼侍君，忠顺而不懈。请问为人父？曰：宽惠而有礼。请问为人子？曰：敬爱而致文。请问为人兄？曰：慈爱而见友。请问为人弟？曰：敬诎而不苟。请问为人夫？曰：致功而不流，致临而有辨。请问为人妻？曰：夫有礼则柔从听侍，夫无礼则恐惧而自竦也。此道也，偏立而乱，俱立而治，其足以稽矣。请问兼能之奈何？曰：审之礼也。古者先王审礼以方皇周浃于天下，动无不当也。故君子恭而不难，敬而不巩，贫穷而不约，富贵而不骄，并遇变态而不穷，审之礼也。故君子之于礼，敬而安之；其于事也，径而不失；其于人也，寡怨宽裕而无阿；其为身也，谨修饰而不危；其应变故也，齐给便捷而不惑；其于天地万物也，不务说其所以然，而致善用其材；其于百官之事伎艺之人也，不与之争能，而致善用其功；其待上也，忠顺而不懈；其使下也，均遍而不偏；其交游也，缘类而有义；其居乡里也，容而不乱。是故穷则必有名，达则必有功，仁厚兼覆天下而不闵，明达用天地理万变而不疑，血气和平，志意广大，行义塞于天地之间，仁智之极也。夫是之谓圣人；审之礼也。
请问为国？曰闻修身，未尝闻为国也。君者仪也，民者景也，仪正而景正。君者盘也，民者水也，盘圆而水圆。君者盂也，盂方而水方。君射则臣决。楚庄王好细腰，故朝有饿人。故曰：闻修身，未尝闻为国也。
君者，民之原也；原清则流清，原浊则流浊。故有社稷者而不能爱民，不能利民，而求民之亲爱己，不可得也。民不亲不爱，而求为己用，为己死，不可得也。民不为己用，不为己死，而求兵之劲，城之固，不可得也。兵不劲，城不固，而求敌之不至，不可得也。敌至而求无危削，不灭亡，不可得也。危削灭亡之情，举积此矣，而求安乐，是狂生者也。狂生者，不胥时而落。故人主欲强固安乐，则莫若反之民；欲附下一民，则莫若反之政；欲修政美俗，则莫若求其人。彼或蓄积而得之者不世绝。彼其人者，生乎今之世，而志乎古之道。以天下之王公莫好之也，然而是子独好之；以天下之民莫为之也，然而是子独为之。好之者贫，为之者穷，然而是子犹将为之也，不为少顷辍焉。晓然独明于先王之所以得之，所以失之，知国之安危臧否，若别白黑。是其人也，大用之，则天下为一，诸侯为臣；小用之，则威行邻敌；纵不能用，使无去其疆域，则国终身无故。故君人者，爱民而安，好士而荣，两者无一焉而亡。诗曰： 介人维藩，大师为垣。 此之谓也。
道者，何也？曰：君之所道也。君者，何也？曰：能群也。能群也者，何也？曰：善生养人者也，善班治人者也，善显设人者也，善藩饰人者也。善生养人者人亲之，善班治人者人安之，善显设人者人乐之，善藩饰人者人荣之。四统者俱，而天下归之，夫是之谓能群。不能生养人者，人不亲也；不能班治人者，人不安也；不能显设人者，人不乐也；不能藩饰人者，人不荣也。四统者亡，而天下去之，夫是之谓匹夫。故曰：道存则国存，道亡则国亡。省工贾，众农夫，禁盗贼，除奸邪：是所以生养之也。天子三公，诸侯一相，大夫擅官，士保职，莫不法度而公：是所以班治之也。论德而定次，量能而授官，皆使人载其事，而各得其所宜，上贤使之为三公，次贤使之为诸侯，下贤使之为士大夫：是所以显设之也。修冠弁衣裳，黼黻文章，琱琢刻镂，皆有等差：是所以藩饰之也。故由天子至于庶人也，莫不骋其能，得其志，安乐其事，是所同也；衣暖而食充，居安而游乐，事时制明而用足，是又所同也。若夫重色而成文章，重味而成珍备，是所衍也。圣王财衍，以明辨异，上以饰贤良而明贵贱，下以饰长幼而明亲疏。上在王公之朝，下在百姓之家，天下晓然皆知其所以为异也，将以明分达治而保万世也。故天子诸侯无靡费之用，士大夫无流淫之行，百吏官人无怠慢之事，众庶百姓无奸怪之俗，无盗贼之罪，其能以称义遍矣。故曰：治则衍及百姓，乱则不足及王公。此之谓也。
至道大形：隆礼至法则国有常，尚贤使能则民知方，纂论公察则民不疑，赏克罚偷则民不怠，兼听齐明则天下归之；然后明分职，序事业，材技官能，莫不治理，则公道达而私门塞矣，公义明而私事息矣：如是，则德厚者进而佞说者止，贪利者退而廉节者起。书曰： 先时者杀无赦，不逮时者杀无赦。 人习其事而固，人之百事，如耳目鼻口之不可以相借官也。故职分而民不慢，次定而序不乱，兼听齐明而百姓不留：如是，则臣下百吏至于庶人，莫不修己而后敢安止，诚能而后敢受职；百姓易俗，小人变心，奸怪之属莫不反悫：夫是之谓政教之极。故天子不视而见，不听而聪，不虑而知，不动而功，块然独坐而天下从之如一体，如四胑之从心：夫是之谓大形。诗曰： 温温恭人，维德之基。 此之谓也。
为人主者，莫不欲强而恶弱，欲安而恶危，欲荣而恶辱，是禹桀之所同也。要此三欲，辟此三恶，果何道而便？曰：在慎取相，道莫径是矣。故知而不仁，不可；仁而不知，不可；既知且仁，是人主之宝也，王霸之佐也。不急得，不知；得而不用，不仁。无其人而幸有其功，愚莫大焉。今人主有大患：使贤者为之，则与不肖者规之；使知者虑之，则与愚者论之；使修士行之，则与污邪之人疑之，虽欲成功，得乎哉！譬之，是犹立直木而恐其景之枉也，惑莫大焉！语曰：好女之色，恶者之孽也；公正之士，众人之痤也；修道之人，污邪之贼也。今使污邪之人，论其怨贼，而求其无偏，得乎哉！譬之，是犹立枉木而求其景之直也，乱莫大焉。
故古之人为之不然：其取人有道，其用人有法。取人之道，参之以礼；用人之法，禁之以等。行义动静，度之以礼；知虑取舍，稽之以成；日月积久，校之以功，故卑不得以临尊，轻不得以县重，愚不得以谋知，是以万举而不过也。故校之以礼，而观其能安敬也；与之举措迁移，而观其能应变也；与之安燕，而观其能无流慆也；接之以声色、权利、忿怒、患险，而观其能无离守也。彼诚有之者，与诚无之者，若白黑然，可诎邪哉！故伯乐不可欺以马，而君子不可欺以人，此明王之道也。
人主欲得善射－－射远中微者，县贵爵重赏以招致之。内不可以阿子弟，外不可以隐远人，能中是者取之；是岂不必得之之道也哉！虽圣人不能易也。欲得善驭－－及速致远者，一日而千里，县贵爵重赏以招致之。内不可以阿子弟，外不可以隐远人，能致是者取之；是岂不必得之之道也哉！虽圣人不能易也。欲治国驭民，调壹上下，将内以固城，外以拒难，治则制人，人不能制也；乱则危辱灭亡，可立而待也。然而求卿相辅佐，则独不若是其公也，案唯便嬖亲比己者之用也，岂不过甚矣哉！故有社稷者，莫不欲强，俄则弱矣；莫不欲安，俄则危矣；莫不欲存，俄则亡矣。古有万国，今有十数焉，是无他故，莫不失之是也。故明主有私人以金石珠玉，无私人以官职事业，是何也？曰：本不利于所私也。彼不能而主使之，则是主闇也；臣不能而诬能，则是臣诈也。主闇于上，臣诈于下，灭亡无日，俱害之道也。夫文王非无贵戚也，非无子弟也，非无便嬖也，倜然乃举太公于州人而用之，岂私之也哉！以为亲邪？则周姬姓也，而彼姜姓也；以为故邪？则未尝相识也；以为好丽邪？则夫人行年七十有二，(齿军)然而齿堕矣。然而用之者，夫文王欲立贵道，欲白贵名，以惠天下，而不可以独也。非于是子莫足以举之，故举是子而用之。于是乎贵道果立，贵名果白，兼制天下，立七十一国姬姓独居五十三人。周之子孙，苟非狂惑者，莫不为天下之显诸侯，如是者能爱人也。故举天下之大道，立天下之大功，然后隐其所怜所爱，其下犹足以为天下之显诸侯。故曰：唯明主为能爱其所爱，闇主则必危其所爱。此之谓也。
墙之外，目不见也；里之前，耳不闻也；而人主之守司，远者天下，近者境内，不可不略知也。天下之变，境内之事，有弛易齵差者矣，而人主无由知之，则是拘胁蔽塞之端也。耳目之明，如是其狭也；人主之守司，如是其广也；其中不可以不知也，如是其危也。然则人主将何以知之？曰：便嬖左右者，人主之所以窥远收众之门户牖向也，不可不早具也。故人主必将有便嬖左右足信者，然后可。其知惠足使规物，其端诚足使定物，然后可；夫是之谓国具。人主不能不有游观安燕之时，则不得不有疾病物故之变焉。如是，国者，事物之至也如泉原，一物不应，乱之端也。故曰：人主不可以独也。卿相辅佐，人主之基杖也，不可不早具也。故人主必将有卿相辅佐足任者，然后可。其德音足以填抚百姓，其知虑足以应待万变，然后可；夫是之谓国具。四邻诸侯之相与，不可以不相接也，然而不必相亲也，故人主必将有足使喻志决疑于远方者，然后可。其辩说足以解烦，其知虑足以决疑，其齐断足以距难，不还秩，不反君，然而应薄扞患，足以持社稷，然后可，夫是之谓国具。故人主无便嬖左右足信者，谓之闇；无卿相辅佐足任使者，谓之独；所使于四邻诸侯者非其人，谓之孤；孤独而晻，谓之危。国虽若存，古之人曰亡矣。诗曰： 济济多士，文王以宁。 此之谓也。
材人：愿悫拘录，计数纤啬，而无敢遗丧，是官人使吏之材也。修饬端正，尊法敬分，而无倾侧之心，守职修业，不敢损益，可传世也，而不可使侵夺，是士大夫官师之材也。知隆礼义之为尊君也，知好士之为美名也，知爱民之为安国也，知有常法之为一俗也，知尚贤使能之为长功也，知务本禁末之为多材也，知无与下争小利之为便于事也，知明制度，权物称用之为不泥也，是卿相辅佐之材也，未及君道也。能论官此三材者而无失其次，是谓人主之道也。若是则身佚而国治，功大而名美，上可以王，下可以霸，是人主之要守也。人主不能论此三材者，不知道此道，安值将卑埶出劳，并耳目之乐，而亲自贯日而治详，一日而曲辨之，虑与臣下争小察而綦偏能，自古及今，未有如此而不乱者也。是所谓视乎不可见，听乎不可闻，为乎不可成，此之谓也。


鲁哀公问于孔子曰： 吾欲论吾国之士，与之治国，敢问如何取之邪？ 孔子对曰： 生今之世，志古之道：居今之俗，服古之服；舍此而为非者，不亦鲜乎！ 哀公曰： 然则夫章甫絇屦，绅带而搢笏者，此贤乎？ 孔子对曰： 不必然，夫端衣玄裳，絻而乘路者，志不在于食荤；斩衰菅屦，杖而啜粥者，志不在于酒肉。生今之世，志古之道；居今之俗，服古之服；舍此而为非者，虽有，不亦鲜乎！ 哀公曰： 善！
孔子曰： 人有五仪：有庸人，有士，有君子，有贤人，有大圣。 哀公曰： 敢问何如斯可谓庸人矣？ 孔子对曰： 所谓庸人者，口不道善言，心不知邑邑；不知选贤人善士托其身焉以为己忧；动行不知所务，止立不知所定；日选择于物，不知所贵；从物如流，不知所归；五凿为正，心从而坏：如此则可谓庸人矣。 哀公曰： 善！敢问何如斯可谓士矣？ 孔子对曰： 所谓士者，虽不能尽道术，必有率也；虽不能遍美善，必有处也。是故知不务多，务审其所知；言不务多，务审其所谓；行不务多，务审其所由。故知既已知之矣，言既已谓之矣，行既已由之矣，则若性命肌肤之不可易也。故富贵不足以益也，卑贱不足以损也：如此则可谓士矣。 哀公曰： 善！敢问何如斯可谓之君子矣？ 孔子对曰： 所谓君子者，言忠信而心不德，仁义在身而色不伐，思虑明通而辞不争，故犹然如将可及者，君子也。 哀公曰： 善！敢问何如斯可谓贤人矣？ 孔子对曰： 所谓贤人者，行中规绳而不伤于本，言足法于天下而不伤于身，富有天下而无怨财，布施天下而不病贫：如此则可谓贤人矣。 哀公曰： 善！敢问何如斯可谓大圣矣？ 孔子对曰： 所谓大圣者，知通乎大道，应变而不穷，辨乎万物之情性者也。大道者，所以变化遂成万物也；情性者，所以理然不取舍也。是故其事大辨乎天地，明察乎日月，总要万物于风雨，缪缪肫肫，其事不可循，若天之嗣，其事不可识，百姓浅然不识其邻：若此则可谓大圣矣。 哀公曰： 善！
鲁哀公问舜冠于孔子，孔子不对。三问不对。哀公曰： 寡人问舜冠于子，何以不言也？ 孔子曰： 古之王者，有务而拘领者矣，其政好生而恶杀焉。是以凤在列树，麟在郊野，乌鹊之巢可俯而窥也。君不此问，而问舜冠，所以不对也。
鲁哀公问于孔子曰： 寡人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寡人未尝知哀也，未尝知忧也，未尝知劳也，未尝知惧也，未尝知危也。 孔子曰： 君之所问，圣君之问也，丘、小人也，何足以知之？ 曰： 非吾子无所闻之也。 孔子曰： 君入庙门而右，登自胙阶，仰视榱栋，俯见几筵，其器存，其人亡，君以此思哀，则哀将焉而不至矣？君昧爽而栉冠，平明而听朝，一物不应，乱之端也，君以此思忧，则忧将焉而不至矣？君平明而听朝，日昃而退，诸侯之子孙必有在君之末庭者，君以思劳，则劳将焉而不至矣？君出鲁之四门，以望鲁四郊，亡国之虚则必有数盖焉，君以此思惧，则惧将焉而不至矣？且丘闻之，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君以此思危，则危将焉而不至矣？
鲁哀公问于孔子曰： 绅委章甫有益于仁乎？ 孔子蹴然曰： 君号然也？资衰苴杖者不听乐，非耳不能闻也，服使然也。黼衣黼裳者不茹荤，非口不能味也，服使然也。且丘闻之，好肆不守折，长者不为市。窃其有益与其无益，君其知之矣。
鲁哀公问于孔子曰： 请问取人。 孔子对曰： 无取健，无取詌，无取口啍。健、贪也；詌、乱也；口啍、诞也。故弓调而后求劲焉，马服而后求良焉，士信悫而后求知能焉。士不信尒而有多知能，譬之其豺狼也，不可以身尒也。语曰： 桓公用其贼，文公用其盗。故明主任计不信怒，闇主信怒不任计。计胜怒则强，怒胜计则亡。
定公问于颜渊曰： 子亦闻东野毕之善驭乎？ 颜渊对曰： 善则善矣，虽然，其马将失。 定公不悦，入谓左右曰： 君子固谗人乎！。 三日而校来谒，曰： 东野毕之马失。两骖列，两服入厩。 定公越席而起曰： 趋驾召颜渊！ 颜渊至，定公曰： 前日寡人问吾子，吾子曰： 东野毕之驶善则善矣，虽然，其马将失。 不识吾子何以知之？ 颜渊对曰： 臣以政知之。昔舜巧于使民，而造父巧于使马；舜不穷其民，造父不穷其马；是以舜无失民，造父无失马。今东野毕之驭，上车执辔衔，体正矣；步骤驰骋，朝礼毕矣；历险致远，马力尽矣；然犹求马不已，是以知之也。 定公曰： 善，可得少进乎？ 颜渊对曰： 臣闻之，鸟穷则啄，兽穷则攫，人穷则诈。自古及今，未有穷其下而能无危者也。


请成相：世之殃，愚闇愚闇堕贤良！人主无贤，如瞽无相，何伥伥！请布基，慎圣人，愚而自专事不治。主忌苟胜，群臣莫谏，必逢灾。论臣过，反其施，尊主安国尚贤义。拒谏饰非，愚而上同，国必祸。曷谓 罢 ？国多私，比周还主党与施。远贤近谗，忠臣蔽塞主埶移。曷谓 贤 ？明君臣，上能尊主下爱民。主诚听之，天下为一海内宾。主之孽，谗人达，贤能遁逃国乃蹙。愚以重愚，闇以重闇，成为桀。世之灾，妒贤能，飞廉知政任恶来。卑其志意，大其园圃高其台。武王怒，师牧野，纣卒易乡启乃下。武王善之，封之于宋立其祖。世之衰，谗人归，比干见刳箕子累。武王诛之，吕尚招麾殷民怀。世之祸，恶贤士，子胥见杀百里徙。穆公任之，强配五伯六卿施。世之愚，恶大儒，逆斥不通孔子拘。展禽三绌，春申道缀，基毕输。请牧基，贤者思，尧在万世如见之。谗人罔极，险陂倾侧此之疑。基必施，辨贤罢，文武之道同伏戏，由之者治，不由者乱，何疑为？凡成相，辨法方，至治之极复后王。慎墨季惠，百家之说欺不详。治复一，修之吉，君子执之心如结，众人贰之，谗夫弃之，形是诘。水至平，端不倾，心术如此象圣人。人而有埶，直而用抴必参天。世无王，穷贤良，暴人刍豢，仁人糟糠；礼乐息灭，圣人隐伏，墨术行。治之经，礼与刑，君子以修百姓宁。明德慎罚，国家既治四海平。治之志，后埶富，君子诚之好以待。处之敦固，有深藏之，能远思。思乃精，志之荣，好而壹之神以成。精神相反，一而不贰、为圣人。治之道，美不老，君子由之佼以好。下以教诲子弟，上以事祖考。成相竭，辞不蹙，君子道之顺以达。宗其贤良，辨其殃孽。
请成相，道圣王，尧舜尚贤身辞让，许由善卷，重义轻利行显明。尧让贤，以为民，泛利兼爱德施均。辨治上下，贵贱有等明君臣。尧授能，舜遇时，尚贤推德天下治。虽有圣贤，适不遇世，孰知之？尧不德，舜不辞，妻以二女任以事。大人哉舜，南面而立万物备。舜授禹，以天下，尚得推贤不失序。外不避仇，内不阿亲，贤者予。禹劳心力，尧有德，干戈不用三苗服。举舜甽亩，任之天下，身休息。得后稷，五谷殖；夔为乐正鸟兽服；契为司徒，民知孝弟尊有德。禹有功，抑下鸿，辟除民害逐共工。北决九河，通十二渚，疏三江。禹傅土，平天下，躬亲为民行劳苦。得益、皋陶、横革、直成、为辅。契玄王，生昭明，居于砥石迁于商，十有四世，乃有天乙是成汤。天乙汤，论举当，身让卞随举牟光。道古贤圣基必张。
愿陈辞，世乱恶善不此治。隐过疾贤，长由奸诈鲜无灾。患难哉！阪为先，圣知不用愚者谋。前车已覆，后未知更，何觉时？不觉悟，不知苦，迷惑失指易上下。中不上达，蒙揜耳目塞门户。门户塞，大迷惑，悖乱昏莫不终极；是非反易，比周欺上恶正直。正直恶，心无度，邪枉辟回失道途。己无邮人，我独自美，岂独无故？不知戒，后必有，恨后遂过不肯悔。谗夫多进，反复言语生诈态。人之态，不如备，争宠嫉贤利恶忌；妒功毁贤，下歛党与上蔽匿。上壅蔽，失辅埶，任用谗夫不能制。郭公长父之难，厉王流于彘。周幽厉，所以败，不听规谏忠是害。嗟我何人，独不遇时当乱世！欲衷对，言不从，恐为子胥身离凶；进谏不听，刭而独鹿弃之江。观往事，以自戒，治乱是非亦可识。托于成相以喻意。
请成相，言治方，君论有五约以明。君谨守之，下皆平正，国乃昌。臣下职，莫游食，务本节用财无极。事业听上，莫得相使，一民力。守其职，足衣食，厚薄有等明爵服。利往卬上，莫得擅与，孰私得？君法明，论有常，表仪既设民知方。进退有律，莫得贵贱、孰私王？君法仪，禁不为，莫不说教名不移。修之者荣，离之者辱，孰它师？刑称陈，守其银，下不得用轻私门。罪祸有律，莫得轻重威不分。请牧基，明有祺，主好论议必善谋。五听修领，莫不理续主执持。听之经，明其请，参伍明谨施赏刑。显者必得，隐者复显，民反诚。言有节，稽其实，信诞以分赏刑必。下不欺上，皆以情言，明若日。上通利，隐远至，观法不法见不视。耳目既显，吏敬法令莫敢恣。君教出，行有律，吏谨将之无铍滑。下不私请，各以宜，舍巧拙。臣谨修，君制变，公察善思论不乱。以治天下，后世法之成律贯。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
昔孟母，择邻处。子不学，断机杼。
窦燕山，有义方。教五子，名俱扬。
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
子不学，非所宜。幼不学，老何为。
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义。
为人子，方少时。亲师友，习礼仪。
香九龄，能温席。孝于亲，所当执。
融四岁，能让梨，悌于长，宜先知。
首孝悌，次见闻。知某数，识某文。
一而十，十而百。百而千，千而万。
三才者，天地人。三光者，日月星。
三纲者，君臣义。父子亲，夫妇顺。
曰春夏，曰秋冬。此四时，运不穷。
曰南北，曰西东。此四方，应乎中。
曰水火，木金土。此五行，本乎数。
十干者，甲至癸。十二支，子至亥。
曰黄道，日所躔。曰赤道，当中权。
赤道下，温暖极。我中华，在东北。
寒燠均，霜露改。右高原，左大海。
曰江河，曰淮济。此四渎，水之纪。
曰岱华，嵩恒衡。此五岳，山之名。
古九州，今改制，称行省，三十五。
曰士农，曰工商。此四民，国之良。
曰仁义，礼智信。此五常，不容紊。
地所生，有草木。此植物，遍水陆。
有虫鱼，有鸟兽。此动物，能飞走。
稻粱菽，麦黍稷。此六谷，人所食。
马牛羊，鸡犬豕。此六畜，人所饲。
曰喜怒，曰哀惧。爱恶欲，七情俱。
青赤黄，及黑白。此五色，目所识。
酸苦甘，及辛咸。此五味，口所含。
膻焦香，及腥朽。此五臭，鼻所嗅。
匏土革，木石金。丝与竹，乃八音。
曰平上，曰去入。此四声，宜调协。
高曾祖，父而身。身而子，子而孙。
自子孙，至玄曾。乃九族，人之伦。
父子恩，夫妇从。兄则友，弟则恭。
长幼序，友与朋。君则敬，臣则忠。
此十义，人所同。当师叙，勿违背。
斩齐衰，大小功。至缌麻，五服终。
礼乐射，御书数。古六艺，今不具。
惟书学，人共遵。既识字，讲说文。
有古文，大小篆。隶草继，不可乱。
若广学，惧其繁。但略说，能知原。
凡训蒙，须讲究。详训诂，明句读。
为学者，必有初。小学终，至四书。
论语者，二十篇。群弟子，记善言。
孟子者，七篇止。讲道德，说仁义。
作中庸，乃孔伋。中不偏，庸不易。
作大学，乃曾子。自修齐，至平治。
孝经通，四书熟。如六经，始可读。
诗书易，礼春秋。号六经，当讲求。
有连山，有归藏。有周易，三易详。
有典谟，有训诰。有誓命，书之奥。
我周公，作周礼。著六官，存治体。
大小戴，注礼记。述圣言，礼乐备。
曰国风，曰雅颂。号四诗，当讽咏。
诗既亡，春秋作。寓褒贬，别善恶。
三传者，有公羊。有左氏，有谷梁。
经既明，方读子。撮其要，记其事。
五子者，有荀扬。文中子，及老庄。
经子通，读诸史。考世系，知终始。
自羲农，至黄帝。号三皇，居上世。
唐有虞，号二帝。相揖逊，称盛世。
夏有禹，商有汤。周文武，称三王。
夏传子，家天下。四百载，迁夏社。
汤伐夏，国号商，六百载，至纣亡。
周武王，始诛纣。八百载，最长久。
周辙东，王纲坠。逞干戈，尚游说。
始春秋，终战国。五霸强，七雄出。
嬴秦氏，始兼并。传二世，楚汉争。
高祖兴，汉业建。至孝平，王莽篡。
光武兴，为东汉。四百年，终于献。
魏蜀吴，争汉鼎。号三国，迄两晋。
宋齐继，梁陈承。为南朝，都金陵。
北元魏，分东西。宇文周，与高齐。
迨至隋，一土宇。不再传，失统绪。
唐高祖，起义师。除隋乱，创国基。
二十传，三百载。梁灭之，国乃改。
梁唐晋，及汉周。称五代，皆有由。
炎宋兴，受周禅。十八传，南北混。
辽与金，皆称帝。元灭金，绝宋世。
舆图广，超前代。九十年，国祚废。
太祖兴，国大明。号洪武，都金陵。
迨成祖，迁燕京。十六世，至崇祯。
权阉肆，寇如林。李闯出，神器焚。
清世祖，膺景命。靖四方，克大定。
由康雍，历乾嘉，民安富，治绩夸。
道咸间，变乱起，始英法，扰都鄙。
同光后，宣统弱，传九帝，满清殁。
革命兴，废帝制，立宪法，建民国。
古今史，全在兹。载治乱，知兴衰。
史虽繁，读有次。史记一，汉书二。
后汉三，国志四。兼证经，参通鉴。
读史者，考实录。通古今，若亲目。
口而诵，心而惟。朝于斯，夕于斯。
昔仲尼，师项橐。古圣贤，尚勤学。
赵中令，读鲁论。彼既仕，学且勤。
披蒲编，削竹简。彼无书，且知勉。
头悬梁，锥刺股。彼不教，自勤苦。
如囊萤，如映雪。家虽贫，学不辍。
如负薪，如挂角。身虽劳，犹苦卓。
苏老泉，二十七。始发奋，读书籍。
彼既老，犹悔迟。尔小生，宜早思。
若梁灏，八十二。对大廷，魁多士。
彼既成，众称异。尔小生，宜立志。
莹八岁，能咏诗。泌七岁，能赋棋。
彼颖悟，人称奇。尔幼学，当效之。
蔡文姬，能辨琴。谢道韫，能咏吟。
彼女子，且聪敏。尔男子，当自警。
唐刘晏，方七岁。举神童，作正字。
彼虽幼，身已仕。有为者，亦若是。
犬守夜，鸡司晨。苟不学，曷为人。
蚕吐丝，蜂酿蜜。人不学，不如物。
幼而学，壮而行。上致君，下泽民。
扬名声，显父母。光于前，裕于后。
人遗子，金满赢。我教子，唯一经。
勤有功，戏无益。戒之哉，宜勉力。


长辈埋冤亲情断绝方家贻笑臭味差池
按：赵朴斋自揣身边仅有两角小详钱，数十铜钱，只好往石路小饭店内吃了一段黄鱼及一汤一饭；再往宝善街大观园正桌后面看了一本戏，然后散场回家。那时敲过十二点钟，清和坊各家门首皆点着玻璃灯，惟自己门前漆黑，两扇大门也自紧闭。朴斋略敲两下，那相帮开进。朴斋便问： 台面阿曾散？ 相帮道： 散仔歇哉，就剩大少爷一干仔来浪。
朴斋见楼梯边添挂一盏马口铁壁灯，倒觉甚亮，于是款步登楼，听得亭子间有说话声音，因即掀帘进去。只见母亲赵洪氏坐在床中，尚未睡下，张秀英、赵二宝并坐在床沿，正讲得热闹。见了朴斋，供氏先问： 阿曾吃夜饭？ 朴斋说： 吃过哉。 朴斋问： 瑞生阿哥阿是去哉？ 秀英道： 勿曾去，困着来浪。 二宝抢说道： 倪新用一个小大姐来浪，耐看阿好？ 说着，高声叫： 阿巧。
阿巧应声从秀英房里过来，站立一边。朴斋打量这小大姐面庞厮熟，一时偏想不起；勿想着 阿巧 名字，方想起来，问他： 阿是来浪卫霞仙搭出来？ 阿巧道： 卫霞仙搭做歇两个月，故歇来浪张蕙贞搭出来。耐陆里看见我，倒忘记脱哉（口宛）。 朴斋却不说出，付之一笑，秀英、二宝亦未盘问。
大家又讲起适才台面上情事，朴斋问： 叫仔几个局？ 秀英道： 俚哚一人叫一个，倪看仔才无啥好。 二宝道： 我说倒是么二浪两个稍微好点。 朴斋问： 新弟阿曾叫？ 秀英道： 新弟无工夫，也勿曾来。 朴斋问： 瑞生阿哥叫个啥人？ 二宝道： 叫陆秀宝，就是俚末稍微好点。 朴斋吃惊道： 阿是西棋盘街聚秀堂里个陆秀宝？ 秀英、二宝齐声道： 正是，耐陆里晓得嗄？ 朴斋只是讪笑，如何敢说出来？秀英笑道： 上海来仔两个月，倌人、大姐倒拨耐才认得个哉。 二宝鼻子里哼了一声，道： 认得点倌人、大姐末，阿算啥体面嗄？
朴斋不好意思，趔趄着脚儿退出亭子间，却轻轻溜进秀英房中。只见施瑞生横躺在烟榻上打鼾，满面醺醺然都是酒气；前后两盏保险灯还集得高高的，映着新糊花纸，十分耀眼；中间方桌罩着一张油晃晃圆台面，尚未卸去；门口旁边扫拢一大堆西瓜子壳及鸡鱼肉等骨头。朴斋不去惊动，仍就下楼，归至自己房间。那相帮早直挺挺睡在旁边板床上。朴斋将床前半桌上油灯心拨亮，便自宽衣安置。
比及一觉醒来，日光过午，朴斋慌的爬起。相帮给他舀盆水洗过脸，阿巧即来说道： 请耐楼浪去呀。 朴斋跟阿巧到楼浪秀英房里，施瑞生正吸鸦片烟，虽未抬身，也点首招呼。秀英、二宝同在外间梳头。
须臾，阿巧请过赵洪氏，取五副杯筷摆在回台。相帮搬上一大盘，皆是席间剩菜，系囗蹄、套鸭、南腿、鲥鱼四大碗，另有一大碗杂拌，乃各样汤炒小碗相并的。瑞生、洪氏、朴斋随意坐定。秀英、二宝新妆未成，并穿着蓝洋布背心，额角边叉起两只骨簪拦住鬓发，联步进房。瑞生举杯说 请 ，秀英、二宝坚却不饮，令阿巧盛饭来，与洪氏同吃，惟朴斋对酌相陪。
朴斋呷酒在口，攒眉道： 酒忒烫哉。 瑞生道： 我好像有点伤风，烫点倒无啥。 秀英道： 耐自家勿好（口宛）。阿巧来喊耐，教耐床浪去因，耐为啥勿去困嗄？ 二宝道： 倪两家头困来浪外头房间里，天亮仔还听见耐咳嗽。耐一干子来浪做啥？ 瑞生微笑不言。洪氏因唠叨道： 大少爷，耐末身体也娇寡点。耐自家要当心个囗！像前日夜头天亮辰光，耐再要转去，阿冷嗄？来里该搭蛮好（口宛）。 瑞生整襟作色道： 无(女每)说得勿差呀，倪陆里晓得当心嗄，自家会当心仔倒好哉！ 秀英道： 耐伤风末，酒少吃点罢。 二宝道： 阿哥也（要勿）吃哉。 瑞生、朴斋自然依从。
大家吃毕午饭，相帮、阿巧上前收拾。朴斋早溜去楼下厨房，胡乱绞把手巾揩了，手持一支水烟筒，踱出客堂，搁起腿膀巍然独坐，心计如何借个端由出门逛逛，以破岑寂。
正在颠思倒想之际，忽然有人敲门，朴斋喝问 何人 。门外接应，听不清楚，只得丢下水烟筒，亲去看看。谁知来者不是别人，即系朴斋的嫡亲娘舅洪善卿。朴斋登时失色，叫声 娘舅 ，倒退两步。善卿毫不理会，怒（口牛）（口牛）喝道： 喊耐无(女每)来！
朴斋喏喏连声，慌的通报。那时秀英、二宝打扮齐整，各换一副时式行头，奉洪氏陪瑞生闲谈。朴斋诉说善卿情形。瑞生。秀英心虚气馁，不敢出头。二宝恐母亲语言失检，跟随洪氏下楼，见了善卿。
善卿不及寒暄，盛气问洪氏道： 耐阿是年纪老仔，昏脱哉！耐故歇勿转去，再要做啥？该搭清和坊，耐晓得是啥场花嗄？ 洪氏道： 倪是原要转去呀，巴勿得故欧就转去末最好；就为仔个秀英小姐再要白相两日，看两本戏，坐坐马车，买点零碎物事。 二宝在旁听说得不着筋节，忙抢步上前，叉住道： 娘舅勿呀，倪无(女每)是…… 刚说得半句，被善卿拍案叱道： 我搭耐无(女每)讲闲话，挨勿着耐来说！耐自家去照照镜子看，像啥个样子，（要勿）面孔个小娘仵！
二宝吃这一顿抢白，羞得两颊通红，掩过一旁，嘤嘤细泣。洪氏长吁一声，慢慢接说道： 难末俚哚个瑞生阿哥末也忒啥个要好哉…… 善卿听说，更加暴跳如雷，跺脚大声道： 耐再要说瑞生阿哥！耐囡仵拨俚骗得去哉，耐阿晓得？ 连问几遍，直问到洪氏脸上。洪氏也吓得目瞪口呆，说不下去。大家嘿嘿无言。
楼上秀英听得作闹，特差阿巧打探。阿巧见朴斋躲在屏门背后暗暗窥觑，也缩住脚，听客堂中竟没有一些声息。
隔了半日，善卿气头过去，向洪氏朗朗道： 我要问耐，耐到底想转去匆想转去？ 洪氏道： 为啥勿想转去嗄！难教我那价转去囗？四五年省下来几块洋钱，拨个烂料去撩完哉；故歇倪出来再用空仔点，连盘费也匆着杠（口宛）。 善卿道： 盘费有来里，耐去叫只船，故歇就去。 洪氏顿住口，踌躇道： 转去是最好哉；不过有仔盘费末，秀英小姐搭借个三十洋钱也要还拨俚个（口宛）。到仔乡下，屋里向大半年个柴、米、油、盐一点点无拨，故末搭啥人去商量嗄？ 善卿着实叹口气道： 耐说来说去末，总归勿转去个哉。我也无啥大家当来照应外甥，随便做啥，勿关我事。从此以后，（要勿）来寻着我，坍我台！耐总算无拨我该个兄弟！ 说毕起身，绝不回头，昂藏径去。
洪氏摊在椅上，气个发昏。二宝将手帕遮脸，呜咽不止。朴斋、阿巧等善卿去远，方从屏门背后出来。朴斋蚩蚩侍立，欲劝无从。阿巧讶道： 我道仔啥人，是洪老爷（口宛）。啥实概嗄！
洪氏令阿巧关上大门，唤过二宝，说： 倪楼浪去。 朴斋在后跟随，一淘上楼，仍与瑞生、秀英会坐。秀英先问洪氏： 阿要转去？ 洪氏道： 转去是该应转去，娘舅个闲话终究勿差，我算末倒难囗。 二宝带泣嚷道： 无(女每)末再要说娘舅好！娘舅单会埋冤倪两声，说到仔洋钱就匆管帐，去哉。 朴斋趁口道： 娘舅个闲话也说得稀奇，妹妹一淘坐来浪，倒说道拨来人骗仔去哉！骗到陆里去嗄？ 瑞生冷笑道： 勿是我来里瞎说，耐哚个娘舅，真真岂有此理！倪朋友淘里，间架辰光也作兴通融通融；耐做仔个娘舅，倒勿管帐。该号娘舅，就勿认得俚也无啥要紧。
大家议论一番，丢过不提。瑞生重复解劝二宝，安慰洪氏，并许为朴斋寻头生意，然后告辞别去。秀英挽留不住，嘱道： 晚歇原到该搭来吃夜饭。
瑞生应诺，下楼出门，行过两家门首，猛然间一个绝俏的声音喊 施大少爷 。瑞生抬头一望，原来是袁三宝在楼窗口叫唤，且招手道： 来坐歇囗。
瑞生多时不见三宝，不料长得如此丰满，想要趁此打个茶会，细细品题。可巧另有两个客人劈面迎来，踅进袁三宝家，直上楼去，瑞生因而止步。袁三宝亦不再邀，回身转面接见两个客人。
三宝只认得一个是钱子刚；问那一个尊姓，说是姓高。茶烟瓜子照例敬过。及坐谈时，钱子刚赶着那姓高的叫 亚自哥 。三宝想着京都杂剧中《送亲演礼》这出戏，不禁 格 声一笑。子刚问其缘故，三宝掩口胡卢，那高亚白倒不理会。
俄延片刻，高亚自、钱子刚即起欲行。袁三宝送至楼梯边。两人并肩联袂，缓步逍遥，出清和坊，转四马路，经过壶中天大菜馆门首。钱子刚请吃大菜，亚白应承进去，拣定一间宽窄适中的房间。堂倌呈上笔砚，子刚略一凝思，随说： 我去请个朋友，来陪陪耐。 写张请客票，付与堂倌。亚白见写的是 方蓬壶 ，问： 阿是蓬壶钓叟？ 子刚道： 正是。耐啥认得俚个哉？ 亚白道： 勿。为仔俚喜欢做诗，新闻纸浪时常看见俚大名。
不多时，堂倌回道： 请客就来。 子刚再要开局票，问亚白： 叫啥人？ 亚白颦蹙道： 随便末哉。 子刚道： 难道上海几花倌人，耐一个也看勿对？耐心里要那价一个人？ 亚白道： 我自家也说匆出。不过我想俚哚做仔倌人， 幽娴贞静 四个字用勿着个哉；或者像王夫人之林下风，卓文君之风流放诞，庶几近之。 子刚笑道： 同实概大讲究，上海勿行个。我先勿懂耐闲话。 亚白也笑道： 耐也何必去懂俚？
说时，方蓬壶到了。亚自见他花白髭须，方袍朱履，仪表倒也不俗。蓬壶问知亚自姓名，呵呵大笑，竖起一只大指道： 原来也是个江南大名士！幸会，幸会！ 亚白他顾不答。
子刚先写蓬壶叫的尚仁里赵桂林及自己叫的黄翠凤两张局票。亚白乃道： 今朝去过歇三家，才去叫仔个局罢。 子刚因又写了三张，系袁三宝、李浣芳、周双玉三个。接着取张菜单，各拣爱吃的开点几色，都交堂倌发下。蓬壶笑道： 亚白先生可谓博爱矣。 子刚道： 勿是呀，俚个书读得来忒啥通透哉，无拨对景个倌人，随便叫叫。 蓬壶抵掌道： 早点说个囗！有一个来浪，包耐蛮对。 子刚道： 啥人（嗄）？去叫得来看。 蓬壶道： 来浪兆富里，叫文君玉。客人为仔俚眼睛高，勿敢去做，赛过留以待亚白先生个品题。 亚白因说得近情，听凭子刚写张局票后添去叫。
须臾，吃过汤鱼两道，后添局倒先至。亚自留心打量那文君玉，仅二十许年纪，满面烟容，十分消瘦，没甚可取之处，不解蓬壶何以剧赏。蓬壶向亚白道： 耐晚歇去，看见君玉个书房，故末收作得出色！该面一埭才是书箱，一面四块挂屏，客人送拨俚个诗才埭来浪。上海堂子里陆里有嗄！ 亚白听说，恍然始悟，爽然若失。文君玉接嘴道： 今朝新闻纸浪，勿晓得哈人有两首诗送拨我。 蓬壶道： 故歇上海个诗，风气坏哉！耐倒是请教高大少爷做两首出来，替耐扬扬名，比俚哚好交关哚。 亚白大声喝道： （要勿）说哉，倪来豁拳！
子刚应声出手，与亚白对垒交锋。蓬壶独自端坐，摇头闭目，不住咿唔。亚白知道此公诗兴陡发，只好置诸不睬。迨至十拳豁过，子刚输的，正要请蓬壶捉亚白赢家。蓬壶忽然呵呵大笑，取过笔砚，一挥而就，双手奉上亚自道： 如此雅集，不可无诗；聊赋俚言，即求法正。 亚自接来看，那张纸本是洋红单片，把诗写在粉背的，便道： 蛮好一张请客票头，阿是外国纸？倒可惜！ 说毕，随手撩下。
子刚恐蓬壶没意思，取那诗朗念一遍。蓬壶还帮着拍案击节。亚白不能再耐，向子刚道： 耐请我吃酒呀，我故歇吃来浪个酒要还拨耐哉囗。 子刚一笑，搭讪道： 我再搭耐豁十记。 亚白说： 好。 这回是亚白输了。只为出局陆续齐集，七手八脚争着代酒，亚白自己反没得吃。文君王代过一杯酒先去。
蓬壶揣知亚白并不属意于文君王，和子刚商量道： 倪两家头，总要管俚寻一个对景点末好；勿然，未免辜负仔俚个才情哉（口宛）。 子刚道： 耐去替俚寻罢。该个媒人我做匆来。 黄翠凤插嘴道： 倪搭新来个诸金花阿好？ 子刚道： 诸金花，我看也无啥好，俚陆里对嗄？ 亚自道： 耐闲话先说差哉。我对勿对倒勿在乎好勿好。 子刚道： 价末倪一淘去看看也无啥。
当下吃毕大菜，各用一杯咖啡。倌人、客人一哄而散。蓬壶因赵桂林有约，同亚自、子刚步行进尚仁里，然后分别。方蓬壶自往赵桂林家。高亚自、钱子刚并至黄翠凤家。翠凤转局未归，黄珠凤、黄金凤齐来陪坐。子刚今小阿宝喊诸金花来，小阿宝承命下去。
子刚先向亚自诉说诸金花来由，道： 诸金花末是翠凤娘姨诸三姐个讨人。诸三姐亲生囡仵叫诸十全，做着姓李个客人，借仔三百洋钱买个诸金花，故歇寄来里该搭，过仔节到么二浪去哉。
话未说完，诸金花早来了，敬毕瓜子，侍坐一旁。亚白见他眉目间有一种滢贱之相，果然是么二人材，兼之不会应酬，坐了半日，寂然无言。亚自坐不住，起身告别。子刚欲与俱行，黄金凤慌的拦住道： 姐夫（要勿）去囗，阿姐要说个呀。
子刚没法，只得送高亚白先去。金凤请子刚躺在榻床上，自去下手取签子，给子刚烧鸦片烟。子刚一面吸烟，一面和金凤讲话。吸过三五口，只听得楼下有轿子进门，直至客堂停下，料道是黄翠凤回家。
翠凤回到房里，换去出局衣裳，取根水烟筒，向靠窗高椅而坐，不则一声。金凤乖觉，竟拉了黄珠凤同过对面房间，只有诸金花还呆脸兀坐，如木偶一般。


赚势豪牢笼歌一曲征贪黠挟制价千金
按：高亚自、尹痴鸳一见陶云甫，动问李漱芳之事。云甫历陈大略。尹痴鸳闻陶玉甫在对过覃丽娟房间，特令娘姨相请。陶玉甫遂带李浣芳踅过张秀英房间，厮见坐定。高亚自力劝陶玉甫珍重加餐，尹痴鸳仅淡淡的宽譬两句。
玉甫最怕提起这些话，不由自主，黯然神伤。陶云甫忙搭讪问道： 前日夜头《四书》酒令阿曾接下去？ 尹痴鸳道： 倪几日天添仔几几花花好酒令，耐说陆里一个？ 高亚白道： 就昨日倪大会，龙池先生想出个（四书》酒令也无啥。妙在不难不易，不少不多，通共六桌竹四位客，刚刚廿四根筹。 云甫问其体例。亚白指痴鸳道： 耐去问俚，有底稿来浪。 痴鸳道： 勿晓得阿曾带出来，让我寻寻看。 遂取靴页子打开，恰好里面夹着三张诗笺，便是酒令。痴鸳怞出，送与云甫。
云甫见诗笺上写着那酒令道：
平上去入能者在职平去上入忠信重禄
平上入去天子一位平去入上殷鉴不远
平入上去言必有中平入去上牲杀器皿
上平去入使民战栗上去平入虎豹之（革享）
上入平去五十而慕上平入去淡而不厌
上去入平管仲得君上入去平美国盼兮
去平上入譬诸草木去上平入放饭流截
去入平上大学之道去平入上愿无伐善
去上入平好勇疾贫去入上平进不隐贤
入平上去若时雨降入上平去素隐行怪
入去平上百世之下入平去上忽焉在后
入上去平或敢侮予入去上平若圣与仁
陶云甫阅毕，沉吟道： 照实概样式再要拼俚廿四句，勿晓得《四书》浪阿有？ 尹痴鸳一面收起诗笺，一面答道： 有倒还有，就不过行俚费事点。 高亚白道： 行起来最有白相。我自家末想勿着，想着仔多花句子才匆对；耐末也有多花勿对个句子来浪；大家说仔出来，陆里晓得耐个句子耐末勿对，我倒对哉，我个句子，耐也对哉。 陶云甫颔首微笑。
谁知这里评论酒令，陶玉甫已与李浣芳溜过覃丽娟房间，背人间坐。丽娟差个娘姨去陪。高亚自低声向陶云甫道： 令弟气色有点涩滞，耐倒要劝劝俚保重点囗。 尹痴鸳接说道： 耐为啥勿同令弟到一笠园去白相两日，让俚散散心？ 云甫道： 倪本来明朝要去。几日天，连搭仔我也无趣得势。
痴鸳四顾一想，即命张秀英喊个台面下去，道： 今朝末我先请请俚，难得凑巧，大家相好才来里，刚刚八个人一桌。 云甫正待阻止，秀英早自应命，令外场去叫菜了。姚文君起立说道： 倪屋里有堂戏来浪，我先去做脱仔一出就来。 高亚白叮嘱： 快点。 文君乃不别而行。
那时晚霞散绮，暮色苍然。姚文君下楼坐轿，从西公和里穿过四马路，回至东合兴里家中。跨进门口，便仰见楼上当中客堂，灯火点得耀眼；憧憧人影，挤满一间；管弦钲鼓之声，聒耳得紧。文君问知为赖公于，也吃一惊，先踅往后面小房间见了老鸨大脚姚，喁喁埋怨，说不应招揽这癞头鼋。大脚姚道： 啥人去招揽嗄！俚自家跑得来寻耐，定归要做戏吃酒，倪阿好回报俚？
文君无可如何，且去席间随机应变。迫上得楼梯，娘姨报说： 文君先生转来哉。 登时客堂内一群帮闲门客像风驰潮涌一般，赶出迎接，围住文君，欢叫喜跃。文君屹然挺立，瞪目而视。帮闲的那里敢罗唣？但说： 少大人等仔耐半日哉，快点来囗。 一个门客前行，为文君开路；一个门客掇过凳子，放在赖公子身后，请文君坐。
文君因周围八九个出局倌人系赖公子一人所叫，密密层层，插不下去，索性将凳子拖得远些。赖公子屡屡回头，望着文君上下打量。文君缩手敛足，端凝不动。赖公子亦无可如何。文君见赖公子坐的主位，上首仅有两位客，乃是罗子富、王莲生，胆子为之稍壮。其余二十来个不三不四，近似流氓，并未入席，四散鸽立，大约赖公子带来的帮闸门客而已。
当有一个门客趋近文君，鞠躬耸肩，问道： 耐做啥个戏？耐自家说。 文君心想做了戏就可托词出局，遂说做《文昭关》。那门客巴得这道玉音，连忙告诉赖公子，说文君做《文昭关》，并叙述《文昭关》的情节与赖公子听。更有一个门客怂恿文君，速去后场打扮起来。
等到前面一出演毕，文君改装登场，尚未开口，一个门客凑趣，先喊声 好 。不料接接连连，你也喊 好 ，我也喊 好 ，一片声嚷得天崩地塌，海搅江翻。席上两位客，王莲生惯于习静，脑病已甚；罗子富算是粗豪的人，还禁不得这等胡闹。只有赖公子捧腹大笑，极其得意；唱过半出，就令当差的放赏。那当差的将一卷洋钱散放巴斗内，呈赖公子过目，望台上只一撒，但闻 索郎 一声响，便见许多晶莹馄耀的东西满台乱滚。台下这些帮闸门客又齐声一号。
文君揣知赖公子其欲逐逐，心上一急，倒急出个计较来。当场依然用心的唱，唱罢落场，唤个娘姨于场后戏房中暗暗定议，然后卸妆出房，含笑入席。不提防赖公子一手将文君拦入怀中，文君慌的推开起立，佯作怒色，却又爬在赖公子肩膀悄悄的附环说了几句。赖公子连连点头，道： 晓得哉。
于是文君取把酒壶，从罗子富、王莲生敬起，敬至赖公子，将酒杯送上赖公子唇边，赖公子一口吸干。文君再敬一杯，说是成双，赖公子也干了。文君才退下归坐。
赖公子被文君挑逗动火，顾不得看戏，掇转屁股，紧对文君嘻开嘴笑，惟不敢动手动脚。文君故意打情骂悄，以示亲密。罗子富、王莲生皆为诧异。帮闲的更没见识，只道文君倾心巴结，信而不疑。
少顷，忽然有个外场高声向内说： 叫局。 娘姨即高声问： 陆里嗄？ 外场说： 老旗昌。 娘姨转身向文君道： 难末好哉！三个局还勿曾去，老旗昌咿来叫哉！ 文君道： 俚哚老旗昌吃酒，生来要天亮哚，晚点也无啥。 娘姨高声回说道： 来末来个，再有三个局转过来。 外场声喏下去。
赖公子听得明白，着了干急，问文君： 耐真个出局去？ 文君道： 出局本阿有啥假个嗄？ 赖公子面色似乎一沉；文君只做不知，复与赖公子悄悄的附耳说了几句。赖公子复连连点头，反催文君道： 价末耐早点去罢。 文君道： 正好，啥要紧嗄。
俄延之间，外场提上灯笼，候于帘下，娘姨拎出琵琶、银水烟筒交代外场。赖公子再催一遍，文君嗔道： 啥要紧嗄，耐阿是来浪讨厌我？ 赖公子满心鹘突，欲去近身掏摸，却恐触怒不美。文君临行，仍与赖公子悄悄的附耳说了几句，赖公子仍连连点头。这些帮闸门客眼睁睁看着姚文君飘然竟去。罗子富、王莲生始知文君用计脱身，不胜佩服。
赖公子并不介意，吃酒看戏，余兴未阑。却有几个门客攒聚一处，切切议论；一会推出一个上前请问赖公子：缘何放走姚文君？赖公子回说： 我自己叫他去，你不要管。 门客无言而退。
罗子富、王莲生等上到后四道菜，约会兴辞。赖公子不解迎送，听凭自便。两人联步下楼，分手上轿。王莲生自归五马路公馆。罗子富独往尚仁里黄翠凤家，大姐小阿宝引进楼上房间。黄翠凤、黄金凤皆出局未回，只有黄珠凤扭捏来陪。
俄而老鸨黄二姐上楼厮见，与罗子富说说闲话，颇不寂寞。黄二姐因问子富道： 翠凤要赎身哉呀，阿曾搭罗老爷说？ 子富道： 说末说起歇，好像勿成功。 黄二姐道： 勿是个勿成功。俚哚自家赎身，要末勿说，说仔出来，再有啥勿成功？阿是我匆许俚赎？我是要俚做生意，勿是要俚个人。倘然俚赎身勿成功，生来生意也匆高兴搭我做，阿是让俚赎个好？ 子富道： 价末俚为啥说勿成功？ 黄二姐叹口气道： 勿是我要说俚，翠凤个人调皮匆过！倪开个把势，买得来讨人才不过七八岁，养到仔十六岁末做生意，吃着费用倒（要勿）去说俚，样式样才要教拨俚末俚好会。罗老爷，耐说要费几花心血保？价末生意倒也难说。倘然生意勿好，豁脱子本钱，再要白费心，故也无法子个事体。真真要运道末到哉，人末冲场也无啥，难末生意刚刚好点起来。比方有十个讨人，九个勿会做生意，单有一个生意蛮好，价末一径下来几花本钱生来才要俚一干子做出来个哉（口宛）。罗老爷阿对？难故歇翠凤要赎身，俚倒搭我说，进来个身价一百块洋钱，就加仔十倍不过一千（口宛）。罗老爷，耐说阿好拿进来个身价来比？ 子富道： 俚末说一千，耐要俚几花嗄？ 黄二姐道： 我末自家良心天地，到茶馆里教众人去断末哉。俚一节工夫，单是局帐要做千把哚。客人办个物事，拨俚个零用洋钱才匆算，俚就拿仔三千身价拨我，也不过一年个局帐洋钱。俚出去做下去，生意正要好哚。罗老爷阿对？
子富寻思半晌不语，珠凤乘间掩在靠壁高椅上打瞌铣。黄二姐一眼睃见，随手横挞过去。珠凤 扑 的一交，伏身跌下，竟没有醒，两手还向楼板上胡抓乱摸。子富笑问： 做啥？ 连问两遍，珠凤挣出一句道： 奋脱哉呀！ 黄二姐一手拎起来，狠狠的再挞一下，道： 沓脱仔耐个魂灵哉囗！ 这一下才把珠凤挞醒，立定脚，做嘴做脸，侍于一傍。
黄二姐又向子富说道： 就像珠凤个样式，白拨饭俚吃！阿好做生意？有啥人要俚？原是一百也让俚去末哉（口宛）。阿好说翠凤赎身末几花哚，珠凤倒也少匆来？ 子富道： 上海滩浪倌人身价，三千也有，一千也有，无拨一定个规矩。我说耐末推扳点，我末帮贴点，大家凑拢来，成功仔，总算是一桩好事体。 黄二姐道： 罗老爷说得勿差，我也匆是定归要俚三千。翠凤自家先说个多花猛扪闲话，我阿好说啥？
子富胸中筹画一番，欲趁此时说定数目，以成其事。恰好黄翠凤、黄金凤同台出局而回，子富便缩住嘴。黄二姐亦讪讪的告辞归寝。
翠凤跨进房门，就问珠凤： 阿是来浪打瞌铣？ 珠凤说： 勿曾。 翠凤拉他面向台灯试验，道： 耐看两只眼睛，倒勿是打瞌统？ 珠凤道： 我一径来里听无(女每)讲闲话，陆里困嗄！ 翠凤不信，转问子富。子富道： 无(女每)打过歇个哉，耐就哝哝罢，管俚做啥？ 翠凤怒其虚诳，作色要打，却为子富劝说在先，暂时忍耐。子富忙喝珠凤退去。翠凤乃脱下出局衣裳，换上一件家常马甲。金凤也脱换了过来，叫声 姐夫 ，坐定。
子富爱将黄二姐所说身价云云，缕述綦详。翠凤鼻子里哼了一声，答道： 耐看末哉，一个人做仔老鸨，俚个心定归狠得野哚！无(女每)先起头是娘姨呀，就拿个带挡洋钱买仔倪几个讨人，陆里有几花本钱圆单是我一干子，五年生意末，做仔二万多，才是俚个（口宛）。故歇衣裳、头面、家生，再有万把，我阿能够带得去？俚倒再要我三千！ 说到这里，又哼了两声，道： 三千也无啥稀奇，耐有本事末拿得去！
子富再将自己回答黄二姐云云，并为详述。翠凤一听，发嗔道： 啥人要耐帮贴嗄？我赎身末有我个道理，耐去瞎说个多花啥！ 子富不意遭此抢白， 只是讪笑。金凤见说的正事，也不敢搭嘴。翠凤重复叮嘱子富道： 难（要勿）去搭无(女每)多说多话。无(女每)个人，依仔俚倒勿好！
子富应诺，因而想起姚文君来，笑向翠凤道： 姚文君个人倒有点像耐。 翠凤道： 姚文君末陆里像我？我说癞头鼋怕人势势。文君勿做也无啥，勿该应拿 空心汤团 拨俚吃。就算耐到仔老旗昌勿转去，明朝再有啥法子？ 子富听说得有理，转为文君担忧，道： 勿差呀，难末文君要吃亏哉！ 金凤在旁笑道： 姐夫做啥嗄，阿姐（要勿）耐说末，耐去瞎说。姚文君吃亏勿吃亏，等俚歇末哉，要姐夫发极！ 子富方笑而丢开。一宿晚景少叙。
十一日近午时候，翠凤、金凤并于当中间自下梳头。子富独在房中，觉得精神欠爽，意欲吸口鸦片烟，亲自烧成一枚夹生的烟泡，装上枪去脱落下来，终不得吸。适值黄二姐进来看见，上前接过签子，替子富另烧一口，为此对躺在烟榻上，切切私议。
黄二姐先问夜来帮贴之说，子富遂告诉他翠凤之意坚不可夺，不惟不肯加增，并且不许帮贴。黄二姐低声道： 翠凤总归是猛扪闲话！照翠凤个样式，我有点气匆过！心想就是三千末，倒也勿拨俚赎得去。难故歇说末说仔一泡哉，罗老爷肯帮贴点，故是再好也匆有。我就请耐罗老爷吩咐一声，该应几花，我总依耐罗老爷。 子富着实踌躇，道： 勿然是也无啥，难俚说仔（要勿）我帮贴，我倒间架哉！勿曾懂俚啥个意思。 黄二姐道： 故末是翠凤个调皮哉囗！俚自家要赎身，阿有啥帮贴拨俚倒说是勿要个嗄？俚嘴里说勿要，心里来浪要。要耐罗老爷帮贴仔，难末俚出去几花用场，再要耐罗老爷照应点，阿是实概意思？
子富寻思此说倒亦的确，莽莽撞撞径和黄二姐背地议定，二千身价，帮贴一半。黄二姐大喜过望，连装三口鸦片烟。子富吸的够了，黄二姐乃怞身出房。


负心郎模棱联眷属失足妇鞭箠整纲常
按：朱淑人见眠香坞内更无别人，方嗫嚅向齐韵叟道： 阿哥教我明朝转去，勿晓得阿有啥事体？ 韵叟微笑道： 耐阿哥替耐定亲呀，耐啥勿曾晓得？ 淑人低头蹙额而答道： 阿哥末总实概样式。 韵叟听说。不胜惊讶道： 替耐定亲倒勿好？ 淑人道： 勿是个勿好，故歇无啥要紧（口宛）。阿好搭阿哥说一声，（要勿）去定啥亲？ 韵叟察貌揣情，十猜八九，却故意探问道： 故末耐啥意思囗？ 连问几声，淑人说不出口。
韵叟乃以正言晓之，道： 耐（要勿）去搭阿哥说。照耐年纪是该应定亲个辰光。耐咿无拨爷娘，生来耐阿哥做主。定着仔黎篆鸿个囡仵，再要好也无拨。耐故歇勿说阿哥好，倒说道（要勿）去定啥亲；（要勿）说耐阿哥听见仔要动气，耐就自家想，媒人才到齐，求允行盘才端正好，阿好教阿哥再去回报俚？ 淑人一声儿不言语。韵叟道： 虽然定亲，大家才要情愿仔末好。耐再有啥勿称心索性说出来，商量商量倒无啥。我替耐算计，最要紧是定亲，早点定末早点讨，故末连搭仔周双玉一淘可以讨转去，阿是蛮好？
淑人听到这里，咽下一口唾沫，俄延一会，又嗫嚅道： 说起个周双玉，先起头就是阿哥代叫几个局，后来也是阿哥同得去吃仔台酒，双玉就问我阿要讨俚。俚说俚是好人家出身，今年到仔堂子，也不过做仔一节清倌人，先要我说定仔讨俚个末，第二户客人俚勿做哉。我末倒答应仔俚。 韵叟道： 耐要讨周双玉，容易得势，倘然讨俚做正夫人，勿成功个囗。就像陶玉甫，要讨个李漱芳做垫房，到底勿曾讨，（要勿）说是耐哉。
淑人又低头蹩额了一会，道： 难倒有点间架来浪。双玉个性子强得野哚，到仔该搭来就算计要赎身，一径搭我说，再要讨仔个人末，俚定归要吃生鸦片烟哚。 韵叟不禁呵呵笑道： 耐放心，陆里一个倌人勿是实概说嗄？耐末再要去听俚！ 淑人面上虽惭愧，心里甚于急，没奈何又道： 我起先也匆相信，不过双玉勿比得别人，看俚样式倒勿像是瞎说。倘忙弄出点事体来，终究无啥趣势。 韵叟连连摇手，道： 啥个事体，我包场末哉，耐放心。
淑人料知话不投机，多言无益。适值茶房管家送进茶来，韵叟擎杯相让，呷了一口，淑人即起兴辞。韵叟一面送，一面嘱道： 我说耐故歇去，就告诉仔双玉，说阿哥要替我定亲。双玉有啥闲话，才推说阿哥好哉。 淑人随口唯唯。
两人踅出眠香坞，琪官、瑶官还在门外等候，一同跟下山坡，方才分路。齐韵叟率琪官、瑶官向西往拜月房栊而去。朱淑人独自一个向东行来，心想： 韵叟乃出名的 风流广大教主 ，尚不肯成全这美事，如何是好？假使双玉得知，不知要闹到什么田地！ 想来想去，毫无主意，一路踅到箭道中，见向时看跑马的都已散去，志正堂上只有两个管家照看香烛。
淑人重复踅回，劈面遇见苏冠香，笑嘻嘻问淑人道： 倪大人到仔陆里去？五少爷阿看见？ 淑人回说： 在拜月房拔。 冠香道： 拜月房栊无拨（口宛）。 淑人道： 刚刚去呀。 冠香听了，转身便走。淑人叫住问他： 阿看见双玉？ 冠香用手指着，答了一句。
淑人听不清楚，但照其所指之处，且往湖房寻觅。比及踅进院门，闻得一缕鸦片烟香，心知蔼人必在房内吸烟，也不去惊动，径回自己卧房。果然周双玉在内，桌上横七竖八摊着许多磁盆，亲自将莲粉喂促织儿，见了淑人，便欣然相与计议明日如何捎带回家。
淑人只是懒懒的。双玉只道其暂时离别，未免牵怀，倒以情词劝慰。淑人几次要告诉他定亲之事，几次缩住嘴不敢说，又想双玉倘在这里作闹起来，太不雅相，不若等至家中告诉未迟。当下勉强笑语如常。
追至晚间，张灯开宴，丝竹满堂，齐韵叟兴高采烈，飞觞行令。热闹一番，并取出那《海上群芳谱》，要为众姊妹下一赞语，题于小传之后。诸人齐声说好。朱淑人也胡乱应酬，混过一宿。
次日午后，备齐车轿，除马龙池、高亚白、尹痴鸳及姚文君原住园内，仅留下华铁眉、孙素兰两人，其余史天然、葛仲英、陶云甫、陶玉甫、朱葛人、朱淑人及赵二宝、吴雪香、覃丽娼、李浣芳、林素芬、周双玉、卫霞仙、张秀英、林翠芬一应辞别言归。
齐韵叟向陶玉甫道： 耐是单为仔李漱芳接煞，要去一埭（口宛），明朝接过仔就来罢。 玉甫道： 明朝想转去，廿五一准到。 韵叟见说转去，不便强邀，转向朱淑人道： 耐明朝可以就来。 淑人深恐说出定亲之事，含糊应答。
大家出了一笠园，纷纷各散。朱淑人和用双玉坐的马车，一直驶至三马路公阳里口。双玉坚嘱： 耐有空末就来。
淑人 噢噢 连声，眼看阿珠扶双玉进弄，淑人才回中和里。只见阿哥朱蔼人已先到家中，正在厅上拨派杂务。淑人没事，自去书房里闷坐，寻思：这事断断不可告诉双玉！我且瞒下，慢慢商量。
将近申牌时分，外间传报： 汤老爷到哉。 淑人免不得出外厮见。汤啸庵不及叙话，先向蔼人说道： 李实夫同倪一淘来，故歇也来里船浪。 蔼人忙发三副请帖，三乘官轿，往码头迎请于老德、李实夫、李鹤汀登岸。再着人速去西公和里催陶老爷立等就来，不料陶云甫不在覃丽娟家，又不知其去向。
蔼人方在着急，恰好云甫自己投到，见了汤啸庵，说声 久别 。蔼人急问道： 到仔陆里去？请也请勿着耐。 云甫笑道： 我来里东兴里。 蔼人道： 东兴里做啥？ 云甫笑而攒眉道： 原是玉甫哉囗。李漱芳刚刚完结末，李浣芳来哉，呷有点间架事体。 蔼人道： 啥事体嗄？ 云甫未言先叹道： 还是李漱芳来浪辰光，说过歇句闲话，说俚死仔末教玉甫讨俚妹子。故歇李秀姐拿个浣芳交代拨玉甫，说等俚大仔点收房。 蔼人道： 故也蛮好（口宛）。 云甫道： 陆里晓得个玉甫倒勿要俚，说： 我作孽末就作仔一转，难定归勿作孽个哉！倘然浣芳要我带转去，算仔我干囡仵，我搭俚拨仔人家嫁出去。  蔼人道： 故也蛮好（口宛）。 云甫道： 陆里晓得个李秀姐定归要拨来玉甫做小老母。俚说漱芳苦恼，到死勿曾嫁玉甫，故歇浣芳赛过做俚个替身。倘然浣芳有福气，养个把倪子，终究是漱芳根脚浪起个头，也好有人想着俚。
蔼人听罢点头，汤啸庵插口道： 大家闲话才匆差，真真是间架事体。 陶云甫道： 我倒想着个法子，一点勿要紧。
一语未了，忽见张寿手擎两张大红名片，飞跑通报。朱蔼人、朱淑人慌即衣冠，同迎出去，乃是于老德、李鹤汀两位，下轿进厅，团团一揖，升炕献茶。朱蔼人问李鹤汀： 令叔为啥匆来？ 鹤汀道： 家叔有点病，此次是到沪就医。感承宠招，心领代谢。
蔼人转和于老德寒暄两句，然后让至厅侧客座，宽衣升冠，并请出陶云甫、汤啸庵两位会面陪坐。大家讲些闲话，惟朱淑人不则一声。
少顷，于老德先开谈，转述黎篆鸿之意，商议聘娶一切礼节，朱淑人落得怞身回避。张寿有心献勤，捉个空，寻到书房，特向淑人道喜。淑人憎其多事，怒目而视。张寿没兴，讪讪走开。
晚间，张寿来请赴席，淑人只得重至客座，随着蔼人陪宴。其时亲事已经商议停当，席间并未提起。到得席终，于老德、李鹤汀、陶云甫道谢告辞，朱蔼人、朱淑人并送登轿。单剩汤啸庵未去，本系深交，不必款待，淑人遂退归书房，无话。
廿二日，葛人忙着择日求允。淑人虽甚闲暇，不敢擅离。直至傍晚，有人请蔼人去吃花酒，淑人方溜至公阳里周双玉家一会。可巧洪善卿在周双珠房里，淑人过去见了，将定亲之事悄悄说与善卿，并嘱不可令双玉得知。善卿早会其意，等淑人去后，便告诉了双珠。双珠又告诉了周兰，吩咐合家人等毋许漏青。
别人自然遵依，只有个周双宝私心快意，时常风里言，风里语，调笑双玉。适为双珠所闻，唤至房里，呵责道： 耐再要去多说多话，前日子银水烟筒阿是忘记脱哉？双玉反起来，耐也无啥好处！ 双宝不敢回嘴，默然下楼。
隔了一日，周兰往双宝房间里床背后开只皮箱，检取衣服，丢下一把钥匙不曾收拾，偶见阿珠，令去寻来。阿珠寻得钥匙，翻身要走。双宝一把拉住，低声问道： 耐为啥勿到朱五少爷搭去道喜嗄？ 阿珠随口答道： （要勿）瞎说！ 双宝道： 朱五少爷大喜呀，耐啥勿曾晓得？ 阿珠知道双宝嘴快，不欲纠缠，大声道： 快点放囗，我要喊无(女每)哉！ 双宝还不放手，只听得客堂里阿德保叫声： 阿珠，有人来里看耐。 阿珠接应，问： 啥人？ 趁势撇下双宝，脱身出房。看时，乃旧伙大姐大阿金。阿珠略怔一怔，问： 阿有啥事体？ 大阿金道： 无啥，我来张张耐呀。
阿珠忙跑进去将钥匙交明周兰，复跑出来，携了大阿金的手，踅到弄堂转弯处，对面立在白墙下切切说话。大阿金道： 故歇索性勿对哉！（要勿）说是王老爷，连搭两户老客人也才匆来，生客生来无拨，节浪下脚通共拆着仔四块洋钱。倪末急煞来浪，俚倒坐马车，看戏，蛮开心！ 阿珠道： 小柳儿生意蛮好来浪，阿有啥勿开心？我替耐算计，歇仔末好哉（口宛）。 大阿金道： 难要歇哉呀！俚哚来浪租小房子，教我跟得去，一块洋钱一月，我定归勿去。 阿珠道： 我听见洪老爷说起，王老爷屋里无拨个大姐，耐阿要去做做看？ 大阿金道： 好个，耐替我去说囗。 阿珠道： 耐要去末，等我晚歇再问仔声洪老爷。明朝无拨空，廿六两点钟，我同耐一淘去末哉。 大阿金约定别去，阿珠亦自回来。
廿五日早晨，接得一笠园局票，阿珠乃跟周双玉去出局。翌日，阿珠到家传说道： 小先生要廿八转来哚。 周兰没甚言语。吃过中饭，略等一会，大阿金就来了，会同阿珠，径往五马路王公馆。
两人刚至门首，只见一个后生慌慌张张冲出门来，低着头一直奔去，分明是王莲生的侄儿，不解何事。两人推开一扇门掩身进内，静悄悄的竟无一人。直到客堂，来安始从后面出来，见了两人即摇摇手，好像不许进去的光景，两人只得立住。阿珠因轻轻问道： 王老爷阿来里？ 来安点点头。阿珠道： 阿有啥事体嗄？
来安踅上两步，正待附耳说出缘由，突然楼上 劈劈拍拍 一顿响，便大嚷大哭，闹将起来。两人听这嚷哭的是张蕙贞，并不听得王莲生声息。接着大脚小脚一阵乱跑，跑出中间，越发 劈劈拍拍 响得像撒豆一般，张蕙贞一片声喊 救命 。
阿珠听不过，撺搡来安道： 耐去劝囗。 来安畏缩不敢。猛可里楼板 彭 的一声震动，震得夹缝中灰尘都飞下些来，知道张蕙贞已跌倒在楼板上。王莲生终没有一些声息，只是 劈劈拍拍 的闷打，打得张蕙贞在楼板上骨碌碌打滚。阿珠要自己去劝，毕竟有好些不便之处，亦不敢上楼。楼上又无第三个人，竟听凭王莲生打个尽情。打到后来，张蕙贞渐渐力竭声嘶，也不打滚了，也不喊救命了，才听得王莲生长叹一声，住了手，退人里间房里去。
阿珠料想不好惊动，遂轻轻辞别了来安要走。大阿金还呆瞪着两眼发呆，见阿珠要走，方醒过来。两人仍携着手，掩身出门，又听得楼上张蕙贞直着喉咙，干号两声，其声着实惨戚。大阿金不禁吁了口气，问道： 到底勿晓得为啥事体？ 阿珠道： 管俚哚啥事体，倪吃碗茶去罢。
大阿金听说高兴，出弄转弯，迤逦至四马路中华众会，联步登楼，恰遇上市辰光，往来吃茶的人逐队成群，热闹得狠。两人拣张临街桌子坐定，合泡了一碗茶，慢慢吃着讲话。阿珠笑道： 起先倪才说王老爷是个好人，故歇倒也会打仔小老母哉，阿要稀匍 大阿金道： 王老爷搭倪先生好个辰光，嫁仔末倒好哉。倘然倪先生嫁拨仔王老爷末，王老爷陆里敢打嗄！ 阿珠道： 沈小红阿好做人家人，故末再要好白相点囗。 大阿金太息道： 倪先生末真真叫自家勿好，怪勿得王老爷讨仔张蕙贞。上海挨一挨二个红倌人，故歇弄得实概样式！ 阿珠冷笑道： 故歇倒勿曾算别脚哉囗。
正说时，堂倌过来冲开水，手揣一角小洋钱，指着里面一张桌子道： 茶钱有哉，俚哚会过哉。 两人引领望去，那桌子上列坐四人，大阿金都不认得。阿珠觉有些面熟，似乎在一笠园见过两次，惟内中一年轻的，认得是赵二宝阿哥赵朴斋。因朴斋穿着大袍阔服，气概非凡，阿珠倒不好称呼，但含笑颔首而已。
一会儿，赵朴斋笑吟吟踅过外边桌子旁，阿珠让他坐了，递与一根水烟筒。朴斋打量大阿金一眼，随向阿珠搭讪道： 耐先生来里山家园呀，耐啥转来哉嗄？ 阿珠说： 难要去哉。 朴斋转问大阿金： 耐跟个啥人？ 大阿金说是沈小红。阿珠接嘴道： 俚故歇来里寻生意，阿有啥人家要大姐？荐荐俚。 朴斋矍然道： 西公和张秀英说要添个大姐，等俚转来仔，我替耐去问声看。 阿珠道： 蛮好，谢谢耐。 朴斋即问明大阿金名字，约定廿九回音。阿珠向大阿金道： 价末耐就等两日末哉。张秀英哚勿要末，再到王老爷搭去。 大阿金感谢不尽。朴斋吸了几口水烟，仍回里面桌子上去。
须臾，天色将晚，阿珠、大阿金要走，先往里面招呼朴斋。朴斋同那三个朋友也要走，遂一齐踅下华众会茶楼，分路四散。


惨受刑高足枉投师强借债阔毛私狎妓
按：陶玉甫出至李浣芳房间，当请高亚白、钱子刚入席。宾主三人，对酌清谈；既无别客。又不叫局。李浣芳和准琵琶要唱，高亚白说： 勿必哉。 钱子刚道： 亚白哥喜欢听大曲，唱仔只大曲罢。我替耐吹笛。 阿招呈上笛子。钱子刚吹，李浣芳唱。唱的是《小宴》中 天淡云闲 两段。高亚白偶然兴发，接着也唱了《赏荷》中 坐对南薰 两段。钱子刚问陶玉甫： 阿高兴唱？ 玉甫道： 我喉咙勿好。我来吹，耐唱罢。 子刚授过笛子，唱《南浦》这出，竟将 无限别离情，两月夫妻，一旦孤另 一套唱完。高亚白喝声采。李浣芳乖觉，满斟一大觥酒，奉劝亚自。亚白因陶玉甫没甚心绪，这觥饮干，就拟吃饭。玉甫满怀抱歉，复连劝三大触始罢。
一会儿，席终客散。陶玉甫送出客堂，匆匆回内。高亚白仍与钱子刚并肩联袂，同出了东兴里。亚白在路问子刚道： 我倒勿懂，李漱芳俚个亲生娘、兄弟、妹子，连搭仔陶玉甫，才蛮要好，无拨一样勿称心，为啥生到实概个病？ 子刚未言先叹道： 李漱芳个人末，勿该应吃把势饭。亲生娘勿好，开仔个堂子。俚无法子做个生意。就做仔玉甫一个人，要嫁拨来玉甫。倘然玉甫讨去做小老母，漱芳倒无啥勿肯；碰著个玉甫，定归要算是大老母，难末玉甫个叔伯、哥嫂、姨夫、娘舅几花亲眷，才匆许，说是讨倌人做大老母，场面下匆来。漱芳晓得仔，为仔俚自家本底子勿情愿做倌人，故歇做末赛过勿曾做，倒才说俚是个倌人，俚自家也阿好说 我匆是倌人 ？实概一气末，就气出个病。 亚白亦为之啼嘘。
两人一面说，一面走，恰到了尚仁里口。高亚自别有所事，拱手分路。钱子刚独行进弄，相近黄翠凤家，只见前面一个倌人，手扶娘姨，步履蹒跚，循墙而走。子刚初不理会，及至门首，方看清是诸金花。金花叫声 钱老爷 ，即往后面黄二姐小房间里去。
子刚踅上楼来，黄珠凤、黄金凤争相迎接，各叫 姐夫 ，簇拥进房。黄翠凤问： 诸金花囗？ 子刚说： 来里下头。 金凤恐子刚有甚秘密事务，假做要看诸金花，挚了珠凤走避下楼。
翠凤和子刚坐谈片刻，壁上挂钟正敲三下。子刚知道罗子富每日必到，即欲兴辞。翠凤道： 故也再坐歇末哉，啥要紧嗄？ 子刚踌躇间，适值珠凤、金凤跟着诸金花来见翠凤。子刚便不再坐，告别竟去。
诸金花一见翠凤，噙着一泡眼泪，颤巍巍的叫声 阿姐 ，说道： 我前几日天就要来望望阿姐，一径走勿动；今朝是定规要来哉。阿姐阿好救救我？ 说着，鸣咽要哭。翠凤摸不着头脑，问道： 啥嗄？ 金花自己撩起裤脚管给翠凤看。两只腿膀，一条青，一条紫，尽是皮鞭痕迹，并有一点一点鲜红血印，参差错落，似满天星斗一般。此系用烟签烧红戳伤的。翠凤不禁惨然，道： 我交代耐，做生意末巴结点，耐勿听我闲话，打到实概样式！ 金花道： 勿是呀。倪个无(女每)，勿比得该搭无(女每)，做生意勿巴结，生来要打；巴结仔，再要打囗。故欧就为仔一个客人，来仔三四埭，无(女每)说我巴结仔俚哉，难末打呀。
翠凤勃然怒道： 耐只嘴阿会说嗄？ 金花道： 说个呀，就是阿姐教拨我个闲话。我说要我做生意末（要勿）打，打仔生意勿做哉！倪无(女每)为仔该声闲话，索性关仔房门，喊郭孝婆相帮，揿牢仔榻床浪，一径打到天亮；再要问我阿敢勿做生意？ 翠凤道： 问耐末，耐就说定归勿做，让俚哚打末哉（口宛）。 金花攒眉道： 故末阿姐哉，痛得来无那哈哉呀！再要说勿做呀，说匆来哉呀。 翠凤冷笑道： 耐怕痛末，该应做官人家去做奶奶、小姐个呀，阿好做倌人？
金凤、珠凤在傍 嗤 的失笑。金花羞得垂头嘿坐。翠凤又问道： 鸦片烟阿有嗄？ 金花道： 鸦片烟有一缸来浪。碰着仔一点点，就苦煞个，陆里吃得落嗄！再听见说，吃仔生鸦片烟，要迸断仔肚肠死哚，阿要难过！ 翠凤伸两指，著实指定金花，咬牙道： 耐个馅头东西！ 一句未终，却顿住嘴不说了。
谁知这里说话，黄二姐与赵家(女每)正在外间客堂中，并摆两张方桌，把浆洗的被单铺排缝纫。听了翠凤之言，黄二姐耐不住，特到房里，笑向翠凤道： 耐要拿自家本事，教拨俚末，今世勿成功个哉！耐去想，前月初十边进去，就是诸十全个客人，姓陈个，吃仔一台酒，绷绷俚场面。到故歇一个多月，说有一个客人装一挡干湿，打三埭茶会。陆里晓得该个客人，倒是俚老相好，来里洋货店里柜台浪做生意，吃仔夜饭来末，总要到十二点钟去。难末本家说仔闲话了，诸三姐赶得去打俚呀。 翠凤道： 酒无拨末，局出仔几个嗄？ 黄二姐摊开两掌，笑道： 通共一挡干湿，陆里来个局嗄！
翠凤-地直跳起身，问金花道： 一个多月，做仔一块洋钱生意，阿是教耐无(女每)去吃屎？ 金花那里敢回话。翠凤连问几声，推起金花头来道： 耐说囗，阿是教耐无(女每)去吃屎？耐倒再要寻开心做恩客。 黄二姐劝开翠凤道： 耐去说俚做啥？ 翠凤气的瞪目哆口，嚷道： 诸三姐个无用人，有气力打俚末，打杀仔好哉（口宛）！摆来浪再要赔洋钱！ 黄二姐跺脚道： 好哉呀！ 说著，捺翠凤坐下。
翠凤随手把桌子一拍，道： 赶俚出去，看见仔讨气！ 这一拍太重了些，将一只金镶玳惠钏臂断作三段。黄二姐咬了一声，道： 故末陆里来个晦气。 连忙丢个眼色与金凤。金凤遂挚著金花，要让过对过房间。金花自觉没脸，就要回去，黄二姐亦不更留。倒是金凤多情，依依相送。送至庭前，可巧遇着罗子富在门口下轿。金花不欲见面，掩过一边，等子富进去，才和金凤作别，手扶娘姨，缓缓出兆荣里，从宝善街一直向东，归至东棋盘街绘春堂间壁得仙堂。
请金花遭逢不幸，计较全无，但望诸三姐不来查问，苟且偷安而已。不料次日饭后，金花正在客堂中同几个相帮笑骂为乐，突然郭孝婆摸索到门，招手唤金花。金花猛吃一吓，慌的过去。郭孝婆道： 有两个蛮蛮好个客人，我搭耐做个媒人，难未巴结点，阿晓得？ 金花道： 客人来浪陆里嗄？ 郭孝婆道： 哪，来哉。 金花抬头看时，一个是清瘦后生；一个有须的，跷着一只脚。各穿一件雪青官纱长衫。金花迎进房间，请问尊姓。后生姓张，有须的说是姓周。金花皆不认识，郭孝婆也只认识张小村一个。外场送进干湿，金花照例敬过，即向榻床烧鸦片烟。郭孝婆挨到张小村身傍，悄说道： 俚末是我外甥囡，耐阿好照应照应？随便耐开消末哉。 小村点点头。郭孝婆道： 阿要喊个台面下去？ 小村正色禁止。郭孝婆俄延一会，复道： 价末问声耐朋友看，阿好？ 小村反问郭孝婆道： 该个朋友耐阿认得？ 郭孝婆摇摇头。小村道： 周少和呀。 郭孝婆听了，做嘴做脸，溜出外去。金花装好一口烟，奉与周少和。少和没有瘾，先让张小村。
小村见这诸金花面张、唱口、应酬，并无一端可取，但将鸦片烟畅吸一顿，仍与少和一淘踅出得仙堂，散步逍遥，无拘无束；立在四马路口，看看往来马车；随意往华众会楼上，泡一碗茶，以为消遣之计。
两人方才坐定，忽见赵朴斋独自一个接踵而来，也穿一件雪青官纱长衫，嘴边衔著牙嘴香烟，鼻端架著墨晶眼镜，红光满面，气象不同，直上楼头，东张西望。小村有心依附，举手招呼。朴斋竟不理会，从后面烟间内团团兜转，踅过前面茶桌边，始见张小村，即问： 阿看见施瑞生？ 小村起身道： 瑞生勿曾来，耐阿寻俚？就该措等一歇哉呀。
朴斋本待绝交，意欲于周少和面前夸耀体面，因而趁势人座。小村喊堂倌再泡一碗。少和亲去点根纸吹，授过水烟筒来。朴斋见少和一步一拐，问是为啥。少和道： 楼浪跌下来，跌坏个。 小村指朴斋向少和道： 倪一淘人，就挨著俚运气最好。我同耐两家头，才是倒霉人：耐个脚跌坏仔，我个脚别脱仔。
朴斋问吴松桥如何。小村道： 松桥也匆好，巡捕房里关仔几日天，刚刚放出来。俚个亲生爷要搭俚借洋钱，噪仔一泡。幸亏外国人勿曾晓得，勿然生意也歇个哉。 少和道： 李鹤汀转去仔阿出来？ 小村道： 郭孝婆搭我说，要出来快哉。为俚阿叔生仔杨梅疮，到上海来看，俚一淘来。 朴斋道： 耐陆里看见个郭孝婆？ 小村道： 郭孝婆寻到我栈房里，说是俚外甥囡来哚幺二浪，请我去看，就坎坎同少和去装仔挡干湿。 少和讶然道： 坎坎个就是郭孝婆，我倒勿认得，失敬得极哉！前年，我经手一桩官司，就办个郭孝婆拐逃（口宛）。 小村恍然道： 怪勿得俚看见耐有点怕。 少和道： 啥勿怕嗄！故歇再要收俚长监，一张禀单好哉。 朴斋偶然别有会心，侧首寻思，不复插嘴。少和、小村也就无言。
三人连饮五六开茶，日云暮矣。赵朴斋料这施瑞生游踪无定，无处堪寻，遂向周少和、张小村说声 再会 ，离了华众会，径归三马路鼎丰里家中，回报妹子赵二宝，说是施瑞生寻勿著。二宝道： 明朝耐早点到俚屋里去请。 朴斋道： 俚匆来末，请俚做啥？倪好客人多煞来浪。 二宝沉下脸道： 教耐请个客人末，耐就匆肯去，单会吃饱仔饭了白相，再有啥个用场圆 朴斋惶急，改口道： 我去，我去。我不过说说末哉。 二宝才回嗔敛怒。
其时，赵二宝时髦已甚，每晚碰和吃酒，不止一台。席间撒下的小碗，送在赵洪氏房里，任凭赵朴斋雄啖大嚼，酣畅淋漓；吃到醉醺醺时，便倒下绳床，冥然罔觉，固自以为极乐世界矣。
这日，赵朴斋奉妹子之命，亲往南市请施瑞生。瑞生并不在家，留张名片而已。朴斋暗想，此刻径去覆命，必要说我不会干事，不若且去王阿二家重联旧好，岂不妙哉！比到了新街口，却因前番曾遭横逆，打破头颅，故此格外谨慎。先至间壁，访郭孝婆做个牵头，预为退步。郭孝婆欢颜晋接，像天上吊下来一般，安置朴斋于后半间稍待，自去唤过王阿二来。
王阿二见是朴斋，眉花眼笑，扭捏而前，亲亲热热的叫声 阿哥 ，道： 房里去囗。 朴斋道： 就该搭罢。 一面脱下青纱衫，挂在扌耆帐竹竿上。王阿二遂央郭孝婆关照老娘姨，一面推朴斋坐于床沿，自己爬在朴斋身上，勾住脖项说道： 我末一径牵记煞耐，耐倒发仔财了想勿着我，倪勿成功个！ 朴斋就势两手合抱，问道： 张先生阿来？ 王阿二道： 耐再要说张先生，别脚哉呀！倪搭还欠十几块洋钱勿着杠。
朴斋因历述昨日小村之言。王阿二跳起来道： 俚有洋钱，倒去么二浪攀相好。我明朝去问声俚看！ 朴斋按住道： 耐去末（要勿）说起我囗！ 王阿二道： 耐放心，勿关耐事。
说著，老娘姨送过烟茶二事，仍回间壁看守空房。郭孝婆在外间听两人没些声息，知已入港，因恐他人再来打搅，亲去门前看风哨探。好一会，忽然听得后半间地板上历历碌碌，一阵脚声，不解何事。进内看时，只见赵朴斋手取长衫要着，王阿二夺下不许，以致扭结做一处。郭孝婆劝道： 啥要紧嗄？ 王阿二盛气诉道： 我搭俚商量，阿好借十块洋钱拨我，烟钱浪算末哉。俚回报仔我无拨，倒立起来就走。 朴斋求告道： 故歇我无拨来里（口宛）！停两日，有仔末拿得来，阿好？ 王阿二不依，道： 耐要停两日末，长衫放来浪，拿仔十块洋钱来拿。 朴斋跺脚道： 耐要我命哉，教我转去说啥嗄？
郭孝婆做好做歹，自愿作保，要问朴斋定个日子。朴斋说是月底，郭孝婆道： 就是月底也无啥。不过，到仔月底，定归要拿得来个囗。 王阿二给还长衫，亦着实嘱道： 月底耐勿拿来末，我自家到耐鼎丰里来请耐去吃碗茶。
朴斋连声唯唯，脱身而逃；一路寻思，自悔自恨，却又无可如何。归至鼎丰里口，远远望见自家门首，停着两乘官轿，拴着一匹白马。踅进客堂，又有一个管家踞坐高椅，四名轿班列坐两倍。
朴斋上楼，正待回话，却值赵二宝陪客闲谈，不敢惊动，只在帘子缝里暗地张觑。两位客人，惟认识一位是葛仲英，那一位不认识的，身材俊雅，举止轩昂，觉得眼中不曾见过这等人物。仍即悄然下楼，踅出客堂，请那管家往后面帐房里坐。探问起来，方知他主人是天下闻名、极富极贵的史三公子，祖籍金陵，出身翰苑，行年弱冠，别号天然。今为养疴起见，暂作沪上之游；质居大桥一所高大洋房，十分凉爽旧与二三知己，杯酒谈心。但半月以来，尚未得一可意人儿承欢侍宴，未免辜负花晨月夕耳。朴斋听说，极口奉承，不遗余力。并问知这管家姓王，唤做小王，系三公子贴身伏侍掌管银钱的。朴斋意欲得其欢心，茶烟点心络绎不绝，小王果然大喜。
将近上灯时候，娘姨阿虎传说，令相帮叫菜请客。朴斋得信，急去禀命母亲赵洪氏，拟另叫四色荤碟，四道大菜，专请管家，赵洪氏无不依从。等到楼上坐席以后，帐房里也摆将起来，奉小王上坐，朴斋在下相陪，吃得兴致飞扬，杯盘狼藉。
无如楼上这台酒仅请华铁眉、朱蔼人两人，席间冷清清的，兼之这史三公子素性怯热，不耐久坐，出局一散，宾主四人哄然出席，皆令轿班点灯，小王只得匆匆吃口干饭，趋出立候。三公子送过三位，然后小王伺候三公子登轿，自己上马，鱼贯而去。


只怕招冤同行相护自甘落魄失路谁悲
按：王莲生躺在榻床右首，吸烟过瘾；复调过左首来，吸上三口，渐觉眉低眼合，像是烟迷。张蕙贞装好一口烟，将枪头凑到嘴边，替莲生把火。莲生摇手不吸。蕙贞轻轻放下烟枪，要坐起来。莲生一手扳住蕙贞胸脯，说： 耐也吃一筒囗。 蕙贞道： 我（要勿）吃；吃上仔瘾，阿好做生意嗄？ 莲生道： 陆里会上？小红一径吃，勿曾有痛。 蕙贞道： 小红自然。俚是本事好，生意会做，就吃上仔，也匆要紧。倪要像仔俚也好哉！ 莲生道： 耐说小红会做生意，为啥客人也无拨哉嗄？ 蕙贞道： 耐怎晓得俚无拨客人？ 莲生道： 我看见俚前节堂簿，除脱仔我，就不过几户老客人叫仔二三十个局。 蕙贞道： 做仔耐一户客人，再有二三十个局，也就好哉（口宛）。 莲生道： 耐勿晓得；小红也匆过去，俚开消大，爷娘兄弟有好几个人来浪，才靠俚一干仔做生意。 蕙贞道： 爷娘、兄弟来里小房子里，陆里有几花开消？常恐俚自家个用场忒大仔点。 莲生道： 俚自家倒无啥用场，就不过三日两头去坐坐马车。 蕙贞道： 坐马车也有限得势。 莲生道： 价末啥个用场嗄？ 蕙贞道： 倪怎晓得俚？
莲生便不再问，自取烟盘内所剩两枚烟泡，且烧且吸，移时始尽；于是一手扶住榻床栏杆，抬身坐起。蕙贞知道是要吸水烟，忙也起身，取一支水烟筒，就在榻床边挨着莲生肩膀偎倚而坐，装水烟与莲生吸，莲生吸了两筒，复问道： 耐说小红自家用场大。是啥个用场，耐说说看囗。 蕙贞略怔一怔道： 倪是说说罢哉呀，小红自家末再有啥个用场，耐（要勿）到小红搭去瞎说瞎话。倘然耐说仔啥末，俚只道倪说仔俚邱话，再拨俚骂。 莲生笑道： 耐说末哉，我阿去告诉小红！ 蕙贞大声道： 教我说啥物事嗄？耐搭小红三四年老相好，再有啥勿晓得？倒来问倪！ 莲生笑而叹道： 耐末真真是诌头！小红说仔耐几花邱话，耐勿说俚倒罢哉，再要替俚包瞒。 蕙贞也叹道： 勿是包瞒呀，耐末也缠煞哉！小红有仔爷娘、兄弟，再要坐坐马车，阿是用场比仔倪大点。
莲生冷笑丢开。水烟吸罢，蕙贞仍并坐相陪，和莲生美满恩情，温存浃洽，消磨了好一会，敲过十二点钟，唤娘姨收抬安睡。
蕙贞在枕上又劝莲生道： 小红个人，凶末凶煞，搭耐是总算无啥。俚故歇客人末也赛过无拨，就不过耐一个人去搭俚绷绷场面。俚勿搭耐要好，再搭啥人要好？前转明园俚要同耐拼命，倒勿是为别样，常恐耐做仔我，俚搭勿去哉。耐勿去仔，俚阿是要发极嗄？我倒劝耐，耐搭俚相好仔三四年，也该应摸着点俚脾气个哉；稍微有点勿快活，耐哝得过就哝哝罢。俚有辰光就推扳仔点，耐也（要勿）去说俚。耐说仔俚，俚勿好来怪耐，倒说是倪教耐个闲话，倪末结仔俚几花冤家。单是背后骂倪两声倒也罢哉，倘忙台面没碰着仔，俚末倒（要勿）面孔，搭倪相骂，倪阿要难为情？ 莲生道： 耐说俚搭我要好，陆里会要好嗄？我坎做俚辰光，俚搭我说： 做倌人也难得势，就不过无拨好客人；故歇有仔耐，故是再好也匆有。难再要去做一户蓦生客人，定归勿做个哉。 我说： 耐勿做末，就嫁拨我好哉。 俚嘴里末也说是 蛮好 ，一径搭浆下去。起初说要还清仔债末嫁哉；故歇还仔债，再说是爷娘勿许去。看俚光景，总归勿肯嫁人，也匆晓得俚终究是啥意思。 蕙贞道： 故倒也无啥别样意思。俚做惯仔倌人，到人家去规矩勿来，勿肯嫁。再歇两年，年纪大仔点，难末要嫁耐哉。 莲生摇手道： 倘然沈小红要嫁拨我，我也讨勿起。前两年，三节开消，差勿多二千光景；今年加二勿对哉，还债、买物事同局帐，一节勿曾到，用拨俚二千多。耐想：我陆里有几花洋钱去用？ 蕙贞复叹道： 像倪一年就一千洋钱也好哉。 莲生再要说时，只听得当中间内阿巧睡梦中咳嗽声音，遂被叉断不提。
次日上午，王莲生、张蕙贞初起身，管家来安即来禀说： 沈小红搭娘姨请老爷过去说句闲话。 蕙贞忙问 甚事 ，莲生道： 陆里有啥闲话？两日勿去仔末，生来要来请哉（口宛）。 蕙贞寻思一会道： 我猜小红定归有点闲话要搭耐说。耐想囗？随便啥辰光，耐一到仔该搭来，俚哚就晓得哉。故欧是晓得耐来里该搭，来请耐，就无啥闲话也要想句把出来说说，噪得耐勿舒齐。耐说阿对？ 莲生不答。
比及用毕午餐，吸足烟瘾，莲生方思过去。蕙贞连连叮嘱道： 耐到沈小红搭去，小红问耐陆里来，耐就说是来里该搭好哉。俚要搭耐说啥闲话，勿要紧个末依仔俚一半；耐就匆依俚，也（要勿）搭俚强，好好交搭俚说。小红个人不过性子粳点，耐说明白仔，俚也无啥。耐记好仔，（要勿）忘记。
莲生答应下楼，并不坐轿，带了来安出门，只见一个小孩子往南飞跑，仿佛是阿珠的儿子，想欲声唤，已是不及。莲生却往北出东合兴里，由横弄穿至西荟芳里。阿珠早迎出门首，相随上楼，同到房里。沈小红当自闲坐，手中执着一对翡翠双莲蓬在那里玩弄；见了莲生，也不起身，只冷笑道： 倪该搭勿请耐是想勿着个哉！两日天有几花公事，忙得来一埭也匆来。 莲生佯笑坐下。阿珠接着笑道： 王老爷一请仔倒就来，还算倪有面孔，勿曾坍台。先生，耐要谢谢我个囗。 说着，先绞把手巾，忙将茶碗放在烟盘里，点起烟灯，说： 王老爷请用烟。 莲生过去，躺在榻床上手，吸起烟来。小红便道： 同到该搭来，苦煞个囗。才是笨手笨脚，无啥人来搭耐装烟。 莲生笑道： 啥人要耐装烟嗄？ 当时阿珠怞空回避。
莲生本已过瘾，只略吸一口，即坐起来吸水烟。小红乃将翡翠双蓬蓬给莲生看。莲生问： 阿是卖珠宝个拿得来看？ 小红道： 是呀。我买哉，十六块洋钱，比仔茶会浪阿贵点？ 莲生道： 耐有几对莲蓬来浪，也好哉；再去买得来做啥？ 小红道： 耐搭别人末去买仔，挨着我末就勿该应买哉？ 莲生道： 勿是说勿该应买；耐莲蓬用勿着末，买别样物事好哉。  小红道： 别样物事再买哉（口宛）。莲蓬用末用勿着。我为仔气匆过，定归要买俚一对，多豁脱耐十六块洋钱。 莲生道： 价末耐拿十六块洋钱去，随便耐买啥。该个一对莲蓬也无啥好，（要勿）买哉，阿对？ 小红道： 倪是人也无啥好，陆里有好物事拨倪买？ 莲生低声做势道： 阿啃！先生客气得来，啥人勿晓得上海滩浪沈小红先生，再要说勿好！ 小红道： 倪末阿算得是先生（口夏）？比仔野鸡也匆如（口宛）！惶恐哉囗，叫先生！
莲生料想说不过，不敢多言，仍嘿然躺下，一面取签子烧烟，一面偷眼去看小红。见小红垂头哆口，斜倚窗栏，手中还执那一对翡翠双莲蓬，将指甲掐着细细分数莲子颗粒。莲生大有不忍之心，只是无从解劝。
适值外场报说： 王老爷朋友来。 莲生迎见，乃是洪善卿，进房即说道： 我先到东合兴里去寻耐，说去哉。我就晓得来里该搭。 小红敬上瓜子，笑向善卿道： 洪老爷，耐寻朋友倒会寻哚。王老爷刚刚到该搭来，也拨耐寻着哉。该搭王老爷难得来个（口宛），一径来里东合兴里。今朝为仔倪请仔了、坎坎来一埭。晚歇原到东合兴去。洪老爷，耐下转要寻王老爷末，到东合兴去寻好哉。东合兴匆来浪，倒说勿定来里啥场花。耐就等来浪东合兴，王老爷完结仔事体转去来，碰头哉（口宛）。东合兴赛过是王老爷个公馆。
小红正在唠叨，善卿呵呵一笑，剪住道： （要勿）说哉！我来一埭听耐说一埭，我听仔也厌气煞哉。 小红道： 洪老爷说得勿差，倪是生来勿会说闲话，说出来就惹人气。像人家会说会笑，阿要巴结！一样打茶会，客人喜欢到俚哚去，同得去个朋友讲讲说说，也闹热点。到仔该搭，听仔倪讨气闲话，才匆对哉，再要得罪朋友。耐说王老爷陆里想得着到该搭来嗄！ 善卿正色道： 小红，（要勿）实概！王老爷做末做仔个张蕙贞，搭耐原蛮要好，耐也就哝哝罢。耐定归要王老爷勿去做张蕙贞，在王老爷也无啥，听仔耐闲话就匆去哉。不过我来里说，张蕙贞也苦煞来浪，让王老爷去照应点俚，耐也赛过做好事。 这几句倒说得沈小红盛气都平，无言可答。于是，洪善卿、王莲生谈些别事。
已近黄昏，善卿将欲告辞，莲生阻止了，却去沈小红耳边悄悄说了几句，听不出说的什么。只见小红道： 耐去末哉（口宛），啥人拉牢耐嗄？ 莲生又说两句，小红道： 来匆来，随耐个便。 莲生乃与善卿相让同行。小红略送两步，咕噜道： 张蕙贞等来浪，定归要去一埭末舒齐。 莲生笑道： 张蕙贞搭勿去。 说着，下楼出门。善卿问： 到陆里？ 莲生道： 到耐相好搭去。
两人往北，由同安里穿至公阳里周双珠家。巧囤为王莲生叫过周双玉的局，引莲生至双玉房里。洪善卿也跟进去，见周双玉睡在床上。善卿踅到床前，问双玉： 阿是匆适意？ 双玉手拍床沿，笑说： 洪老爷请坐囗，对勿住。 善卿即坐在床前，与双玉讲话。
周双珠从对过房里过来，与王莲生寒暄两句，因请莲生吸鸦片烟。巧囡却装水烟与善卿吸。善卿见是银水烟筒，又见妆台上一连排着五只水烟筒，都是银的，不禁诧异道： 双玉个银水烟筒有几花嗄？ 双珠笑道： 故末也是倪无(女每)拍双玉个马屁哉囗。 双玉听见，嗔道： 阿姐末总瞎说！无(女每)拍倪个马屁，阿要笑话！ 善卿笑问其故，双珠道： 就是前转为仔银水烟筒，双玉教客人去买仔一只，难末无(女每)拿大阿姐、二阿姐个几只银水烟筒，才拨仔双玉。双宝末一只也无拨。 善卿道： 价末故歇再有啥勿适意？ 双玉接说道： 发寒热呀。前日夜头，客人碰和，一夜勿曾因，发仔个寒热。
说话之时，王莲生烧成一口鸦片烟要吸，不料烟枪不通，斗门咽住。双珠先见，即道： 对过去吃罢，有只老枪来浪。 当下，众人翻过对过双珠房间。善卿始与莲生说知：翡翠头面，先买几色，价值若干，已面交与张蕙贞了。莲生亦问善卿道： 有人说，沈小红自家个用场大，耐阿晓得俚啥个用场？ 善卿沈吟半晌，答道： 沈小红也无啥用场；就为仔坐马车，用场大点。 莲生听说是坐马车，并不在意。
谈至上灯时候，莲生要赴沈小红之约，匆匆告别。善卿即在双珠房里便饭。往常善卿便饭，因是熟客，并不添菜，和双珠、双玉共桌而食。这晚双玉不来，善卿说道： 双玉为啥三日两头勿适意？ 双珠道： 耐听俚呀。陆里有啥寒热？才为仔无(女每)忒欢喜仔了，俚装个病。 善卿问： 为啥装病？ 双珠道： 前日夜头，双玉起初无拨局。刚刚我搭双宝出局去末，接连有四张票头来叫双玉。相帮、轿子才匆来浪，连忙去喊双室转来。碰着双宝台面浪要转个局，教相帮先拿轿子抬双玉去出局，再去抬双宝。等到双宝转来仔，再到双玉搭去末，晚哉。转到第四个局，台面也散哉，客人也去哉。双玉转来，告诉仔无(女每)；生来同双宝勿对，就说是双宝耽搁仔了，要无(女每)去骂俚两声。无(女每)为仔台面浪转局客人来里双宝房里，勿曾说啥。难末双玉勿舒齐哉，到仔房里， 乒乒乓乓 损家生。再碰着客人来碰和，一夜勿曾困，到明朝就说是匆适意。 善卿道： 双宝苦恼子。碰着仔前世个冤家。 双珠道： 先起头无(女每)勿欢喜双宝，为仔俚勿会做生意，说两声；双玉进来到故歇，双宝打仔几转哉，才为仔双玉。 善卿道： 故歇双玉搭耐阿要好？ 双珠道： 双玉要好末要好，见仔我倒有点怕个。无(女每)随便啥总依俚，我匆管俚生意好勿好，看匆过定归要说个，让俚去怪末哉！ 善卿道： 耐说俚也匆要紧，俚阿敢怪耐！
须臾，用过晚饭，善卿无事，即欲回店。双珠也不甚留。洪善卿乃从周双珠家出来，踅出公阳里南口，向东步行。忽听得背后有人叫声 娘舅 。
善卿回头一看，正是外甥赵朴斋，只着一件稀破的二蓝洋布短袄，下身倒还是湖色熟罗套裤，趿着一双京式镶鞋，已戳出半只脚指。善卿吃了一惊，急问道： 耐为啥长衫也匆着嗄？ 赵朴斋嗫嚅多时，才说： 仁济医馆出来，客栈里耽搁仔两日。缺仔几百房饭钱，铺盖衣裳，才拨俚哚押来浪。 善卿道： 价末为啥勿转去嗄？ 朴斋道： 原想要转去，无拨铜钱。娘舅阿好借块洋钱拨我去趁航船？ 被善卿啐了一口，道： 耐个人再有面孔来见我！耐到上海来坍我个台，耐再要叫我 娘舅 末，拨两记耳光耐吃！ 善卿说了，转身便走。朴斋紧跟在后，苦苦求告。
约走一箭多远，善卿心想：无可如何，到底有碍体面，只得喝道： 同我到客栈里去！ 朴斋诺诺连声，趋前引路，却不往悦来栈，直引至六马路一家小客栈，指道： 就来里该搭。 善卿忍气进门，向柜台上查问。那掌柜的笑道： 陆里有铺盖嗄！就不过一件长衫，脱下来押仔四百个铜钱。 善卿转问朴斋，朴斋垂头无语。善卿复狠狠的啐了一口，向身边取出小洋钱，赎还长衫；再给一夜房钱，令小客栈暂留一宿，喝叫朴斋： 明朝到我行里来！ 朴斋答应，送出善卿。善卿毫不理会，叫把东洋车，自回南市咸瓜街永昌参店，短叹长吁，没法处置。
次早，朴斋果然穿着长衫来了。善卿叫个出店，领朴斋去趁航船，只给三百铜钱与朴斋路上买点心。赵朴斋跟着出店，辞别洪善卿而去。


高亚白填词狂掷地王莲生醉酒怒冲天
按：洪善卿、王莲生吃酒中间，善卿偶欲小解，小解回来，经过房门首，见张蕙贞在客堂里点首相招。善卿便踱出去。蕙贞悄地说道： 洪老爷难为耐，耐去买翡翠头面，就依俚一副买全仔。王老爷怕个沈小红，真真怕得无淘成个哉！耐勿曾看见，王老爷臂膊浪、大膀浪，拨沈小红指甲掐得来才是个血！倘然翡翠头面勿买得去，勿晓得沈小红再有啥刑罚要办俚哉！耐就搭俚买仔罢。王老爷多难为两块洋钱倒无啥要紧。
善卿微笑无言，嘿嘿归座。王莲生依稀听见，佯做不知。两人饮尽一壶，便令盛饭。蕙贞新妆已毕，即打横相陪，共桌而食。
饭后，善卿遂往城内珠宝店去。莲生仍令蕙贞烧烟，接连吸了十来口，过足烟瘾。自鸣钟正敲五下，善卿已自回来，只买了钏臂、押发两样，价洋四百余元，其余货色不合，缓日续办。莲生大喜谢劳。
洪善卿自要了理永昌参店事务，告别南归。王莲生也别了张蕙贞，坐轿往西荟芳里，亲手赍与沈小红。小红一见，即问： 洪老爷囗？ 莲生说： 转去哉。 小红道： 阿曾去买嗄？ 莲生道： 买仔两样。 当下揭开纸盒，取翡翠钏臂、押发，排列桌上，说道： 耐看，钏臂倒无啥，就是押发稍微推扳点。倘然耐勿要末，再拿去调。 小红正眼儿也不曾一觑，淡淡的答道： 勿曾全囗呀，放来浪末哉。 莲生忙依旧装好，藏在床前妆台怞屉内，复向小红道： 再有几样末才匆好，勿曾买。停两日，我自家去拣。 小红道： 倪搭是拣剩下来物事，陆里有好个嗄！ 莲生道： 啥人拣剩下来？ 小红道： 价末为啥先要拿得去？
莲生着急，将出珠宝店发票，送至小红面前，道： 耐看囗，发票来里（口宛）。 小红撒手撩开，道： 我（要勿）看。 莲生丧气退下。阿珠适在加茶碗，呵呵笑道： 王老爷来里张蕙贞搭忒啥开心哉，也该应来吃两声闲话，阿对？ 莲生亦只得讪笑而罢。
维时天色晚将下来，来安呈上一张请客票头，系葛仲英请去吴雪香家酒叙。莲生为小红脸色似乎不喜欢，趁势兴辞赴席。小红不留不送，听凭自去。
莲生仍坐轿往东合兴里吴雪香家，主人葛仲英迎见让坐。先到者只有两位，都不认识；通起姓名，方知一位为高亚白，一位为尹痴鸳。莲生虽初次见面，早闻得高、尹齐名，并为两江才子，拱手致敬，说声 幸会 。接着外场报说： 壶中天请客说，请先坐。 葛仲英国令摆起台面来。王莲生问请的何人，仲英道： 是华铁眉。 这华铁眉和王莲生也有些世谊，葛仲英专程请他，因他不喜热闹，仅请三位陪客。
等了一会，华铁眉带局孙素兰同来。葛仲英发下三张局票，相请入席。华铁眉问高亚白： 阿曾碰着意中人？ 亚白摇摇头。铁眉道： 不料亚白多情人，竟如此落落寡合！ 尹痴鸳道： 亚自个脾气，我蛮明白来里。可惜我匆做倌人，我做仔倌人，定归要亚自生仔相思病，死来里上海。 高亚白大笑道： 耐就勿做倌人，我倒也来里想耐呀。 痴鸳亦自失笑道： 倒拨俚讨仔个便宜。 华铁眉道：  人尽愿为夫子妾，天教多结再生缘 ，也算是一段佳话。
尹痴鸳又向高亚白道： 耐讨我便宜末，我要罚耐。 葛仲英即令小妹姐取鸡缸杯。痴鸳道： 且慢！亚白好酒量，罚俚吃酒，无啥要紧。我说酒末勿拨俚吃，要俚照张船山诗意再做两首。比张船山做得好，就饶仔俚；勿好末，再罚俚酒。 亚白道： 我晓得耐要起我花头，怪勿得堂子里才叫耐 囚犯 。 痴鸳道： 大家听听看，我要俚做首诗，就骂我 囚犯 ；倘然做仔学台主考，要俚做文章，故是 乌龟 、 猪卢 才要骂出来个哉！ 合席哄然一笑。高亚白自取酒壶，筛满一鸡缸杯，道： 价末先让我吃一杯，浇浇诗肚子。 尹痴鸳道： 故倒无啥，倪也陪陪耐末哉。
大家把鸡缸杯斟上酒，照杯干讫。尹痴鸳讨过笔砚笺纸，道： 念出来，我来写。 高亚白道： 张船山两首诗，拨俚意思做完个哉，我改仔填词罢。 华铁眉点头说是。于是亚白念，痴鸳写道：
先生休矣！谅书生此福，几生修到？磊落须眉浑不喜，偏要双鬟窈
窕。扑朔雌雄，骊黄牝牡，交在忘形好。钟情如是，鸳鸯何苦颠倒？
尹痴鸳道： 调皮得来！再要罚囗。 大家没有理会。又念又写道：
还怕妒煞仓庚，望穿杜宇，燕燕归来沓。收拾买花珠十斛，博得山
妻一笑。杜牧三生，韦皋再世，白发添多少？回波一转，蓦惊画眉人老！高亚白念毕，猝然问尹痴鸳道： 比张船山如何？ 痴鸳道： 耐阿要面孔？倒真真比起张船山来哉！ 亚白得意大笑。
王莲生接那词来，与华铁眉、葛仲英同阅。尹痴鸳取酒壶向高亚自道： 耐自家算好，我也匆管。不过， 画眉 两个字，平厌倒仔转来，要罚耐两杯酒。 亚白连道： 我吃，我吃。 又筛两鸡缸杯一气吸尽。
葛仲英阅过那词，道： 《百字令》末句，平厌可以通融点。 亚白道： 痴鸳要我吃酒，我匆吃，俚心里总归勿舒齐，勿是为啥平厌。 华铁眉问道：  燕燕归来沓 ，阿用啥典故？ 亚自一想道： 就用个东坡诗， 公子归来燕燕忙 。 铁眉默然。尹痴鸳冷笑道： 耐咿来浪骗人哉！耐是用个蒲松龄 此似曾相识燕归来 一句呀，阿怕倪勿晓得！ 亚白鼓掌道： 痴鸳可人！ 铁眉茫然，问。一痴鸳道： 我匆懂耐闲话。 似曾相识燕归来 ，欧阳修、晏殊诗词集中皆有之，与蒲松龄何涉？ 痴鸳道： 耐要晓得该个典故，再要读两年书得囗！ 亚自向铁眉道： 耐（要勿）去听俚，陆里有啥典故？ 痴鸳道： 耐说勿是典故， 人市人呼好快刀 ， 回也何曾霸产 ，用个啥嗄？ 铁眉道： 我倒要请教请教，耐来浪说啥？我索性一点勿懂哉（口宛）！ 亚白道： 耐去拿《聊斋志异》，查出《莲香》一段来看好哉。 痴鸳道： 耐看完仔《聊斋》末，再拿《里乘》《闽小纪》来看，故末 快刀 、 霸产 ，包耐才懂。
王莲生间竟，将那词放在一边，向葛仲英道： 明朝拿得去上来哚新闻纸浪，倒无啥。 仲英待要回言，高亚白急取那词纷纷柔碎，丢在地下道： 故末谢谢耐，（要勿）去上！新闻纸浪有方蓬壶一班人，倪勿配个。
仲英问蓬壶钓叟如何，亚白笑而不答。尹痴鸳道： 教俚磨磨墨，还算好。 亚白道： 我是添香捧砚有耐痴鸳承乏个哉，蓬壶钓史只好教俚去倒夜壶。 华铁眉笑道： 狂奴故态！倪吃酒罢。 遂取齐鸡缸杯首倡摆庄。
其时出局早全：尹痴鸳叫的林翠芬，高亚白叫的李浣芳，皆系清倌人；王莲生就叫对门张蕙贞。豁起拳来，大家争着代酒。高亚白存心要灌醉尹痴鸳，概不准代。王莲生微会其意，帮着撮弄痴鸳。不想痴鸳眼明手快，拳道最高，反把个莲生先灌醉了。
张蕙贞等莲生摆过庄才去，临行时谆嘱莲生，切勿再饮。无如这华铁眉酒量尤大似高亚白。比至轮庄摆完，出局散尽之后，铁眉再要行 拍七 酒令，在席只得勉力相陪。王莲生糊糊涂涂，屡次差误，接着又罚了许多酒，一时觉得支持不住，不待令完，竟自出席，去榻床躺下。华铁眉见此光景，也就胡乱收令。
葛仲英请王莲生用口稀饭，莲生摇手不用，拿起签子，想要烧鸦片烟，却把不准人头，把烟都淋在盘里。吴雪香见了，忙唤小妹姐来装。莲生又摇手不要，-地起身拱手，告辞先行。葛仲英不便再留，送至帘下，吩咐来安当心伺候。
来安请莲生登轿，挂上轿帘，搁好手版，问： 陆里去？ 莲生说： 西荟芳。 来安国扶着轿，迟至西荟芳里沈小红家，停在客堂中。
莲生出轿，一直跑上楼梯。阿珠在后面厨房内，慌忙赶上，高声喊道： 阿唷！王老爷，慢点囗！ 莲生不答，只管跑。阿珠紧紧跟至房间，笑道： 王老爷，我吓得来！勿曾跌下去还算好。 莲生四顾不见沈小红，即问阿珠。阿珠道： 常恐来浪下头。 莲生并不再问，身子一歪，就直挺挺躺在大床前皮椅上，长衫也不脱，鸦片烟也不吸，已自瞢腾睡去。外场送上水铫手巾，阿珠低声叫： 王老爷，揩把面。 莲生不应。阿珠目示外场，只冲茶碗而去。随后阿珠悄悄出房，将指甲向亭子间板壁上点了三下，说声 王老爷困哉 。
此也是合当有事。王莲生鼾声虽高，并未着（目忽）；听阿珠说，诧异得狠。只等阿珠下楼，莲生急急起来，放轻脚步，摸至客堂后面，见亭子间内有些灯光。举手推门，却从内拴着的。周围相度，找得板壁上一个鸽蛋大的椭圆窟窿，便去张觑。向来亭子间仅摆一张榻床，并无帷帐，一目了然。莲生见那榻床上横着两人，搂在一处。一个分明是沈小红；一个面庞亦甚厮熟，仔细一想，不是别人，乃大观园戏班中武小生小柳儿。
莲生这一气非同小可，拨转身，抢进房间，先把大床前梳妆台狠命一扳，梳妆台便横倒下来，所有灯台、镜架、自鸣钟、玻璃花罩， 乒乒乓乓 撒满一地。但不知怞屉内新买的翡翠钏臂、押发，砸破不曾，并无下落。楼下娘姨阿珠听见，知道误事，飞奔上楼。大姐阿金大和三四个外场也簇拥而来。莲生早又去榻床上掇起烟盘往后一掼，将盘内全副烟具，零星摆设，像撒豆一般， 豁琅琅 直飞过中央圆桌。阿珠拼命上前，从莲生背后拦腰一抱。莲生本自怯弱，此刻却猛如囗虎，那里抱得住，被莲生一脚踢倒，连阿金大都辟易数步。
莲生绰得烟枪在手，前后左右，满房乱舞，单留下挂的两架保险灯，其余一切玻璃方灯、玻璃壁灯、单条的玻璃面、衣橱的玻璃面、大床嵌的玻璃横额，逐件敲得粉碎。虽有三四个外场，只是横身拦劝，不好动手。来安暨两个轿班只在帘下偷窥，并不进见。阿金大呆立一傍，只管发抖。阿珠再也爬不起来，只极的嚷道： 王老爷（要勿）囗！
莲生没有听见，只顾横七竖八打将过去，重复横七竖八打将过来。正打得没个开交，突然有一个后生钻进房里，便扑翻身向楼板上 彭彭彭 磕响头，口中只喊： 王老爷救救！王老爷救救！
莲生认得这后生系沈小红嫡亲兄弟，见他如此，心上一软，叹了口气，丢下烟枪，冲出人丛，往外就跑。来安暨两个轿班不提防，猛吃一惊，赶紧跟随F楼。莲生更不坐轿，一直跑出大门。来安顾不得轿班，迈步追去；见莲生进东合兴里，来安始回来领轿。
莲生跑到张蕙贞家，不待通报，闯进房间，坐在椅上，喘做一团，上气不接下气。吓得个张蕙贞怔怔的相视，不知为了什么，不敢动问。良久，先探一句道： 台面散仔歇哉？ 莲生白瞪着两只眼睛，一声儿没言语。蕙贞私下令娘姨去问来安，恰遇来安领轿同至，约略告诉几句。娘姨复至楼上向蕙贞耳朵边轻轻说了。蕙贞才放下心想要说些闲话替莲生解闷，又没甚可说，且去装好一口鸦片烟，请莲生吸，并代莲生解纽扣，脱下熟罗单衫。
莲生接连吸了十来口烟，始终不发一词。蕙贞也只小心伏侍，不去兜搭。约摸一点钟时，蕙贞悄问： 阿吃口稀饭？ 莲生摇摇头。蕙贞道： 价末困罢。 莲生点点头。蕙贞乃传命来安打轿回去，令娘姨收拾床褥。蕙贞亲替莲生宽衣褪袜，相陪睡下。朦胧中但闻莲生长吁短叹，反侧不安。
及至蕙贞一觉醒来，晨曦在牖，见莲生还仰着脸，眼睁睁只望床顶发呆。蕙贞不禁问道： 耐阿曾因歇嗄？ 莲生仍不答。蕙贞便坐起来，略挽一挽头发，重伏下去，脸对脸问道： 耐啥实概嗄？气坏仔身体末，啥犯着囗。 莲生听了这话，忽转一念，推开蕙贞，也坐起来，盛气问道： 我要问耐，耐阿肯替我挣口气？ 蕙贞不解其意，急的涨红了脸，道： 耐来浪说啥嗄？阿是我待差仔耐？ 莲生知道误会，倒也一笑，勾着蕙贞脖项，相与躺下，慢慢说明小红出丑，要娶蕙贞之意。蕙贞如何不肯，万顺千依，霎时定议。
当下两人起身洗脸，莲生令娘姨唤来安来。来安绝早承应，闻唤趋见。莲生先问： 阿有啥公事？ 来安道： 无拨。就是沈小红个兄弟同娘姨到公馆里来，哭哭笑笑，磕仔几花头，说请老爷过去一埭。 莲生不待说完，大喝道： 啥人要耐说嗄！ 来安连应几声 是 ，退下两步，挺立候示。停了一会，莲生方道： 请洪老爷来。
来安承命下楼，叮嘱轿班而去；一路自思，不如先去沈小红家报信邀功为妙，遂由东合兴里北面转至西荟芳里沈小红家。沈小红兄弟接见，大喜，请进后面帐房里坐，捧上水烟筒。来安吸着，说道： 倪终究无啥几花主意，就不过闲话里帮句把末哉。故歇教我去请洪老爷，我说耐同我一淘去，教洪老爷想个法子，比仔倪说个灵。
沈小红兄弟感激非常，又和阿珠说知，三人同去。先至公阳里周双珠家，一问不在；出弄即各坐东洋车，逞往小东门陆家石桥；然后步行到咸瓜街永昌参店。那小伙计认得来安，忙去通报。
洪善卿刚踅出客堂，沈小红兄弟先上前磕个头，就鼻涕眼泪一齐滚出，诉说 昨日夜头，勿晓得王老爷为啥动仔气 ，如此如此。善卿听说，十猜八九，却转问来安： 耐来做啥？ 来安道： 我是倪老爷差得来请洪老爷到张蕙贞搭去。 善卿低头一想，令两人在客堂等候，独唤娘姨阿珠，向里面套间去细细商量。


绝世奇情打成嘉耦回天神力仰仗良医
按：陶玉甫从东兴里坐轿往后马路钱公馆，投帖谒见。钱子刚请进书房，送茶登炕，寒暄两句。玉甫重复拱手，奉恳代邀高亚白为李漱芳治病。子刚应了，却道： 亚白个人有点脾气，说勿定来勿来。恰好今夜头亚白教我东合兴吃酒，我去搭俚当面说仔，就差人送信过来，阿好？ 陶玉甫再三感谢，郑重而别。
钱子刚待至晚间，接得催请条子，方坐包车往东合兴里大脚姚家。姚文君房间铺在楼上，即系向时张蕙贞所居。钱子刚进去，止有葛仲英和主人高亚白两人，厮见让坐。
钱子刚趁此时客尚未齐，将陶玉甫所托一节代为布达。高亚白果然不肯去。钱子刚因说起陶、李交好情形，委曲详尽，葛仲英亦为之感叹。适值姚文君在傍听了，跳起来问道： 阿是说个东兴里李漱芳？俚搭仔阳二少爷，真真要好得来！我碰著好几转，总归一淘来一淘去。为啥要生病？故歇阿曾好嗄？ 钱子刚道： 故歇为仔勿曾好，要请耐高老爷看。 姚文君转向高亚自道： 故末耐定归要去看好俚个。上海把势里，客人骗倌人，倌人骗客人，大家（要勿）面孔。刚刚有两个要好仔点，偏偏勿争气，生病哉。耐去看好俚，让俚哚（要勿）面孔个客人、倌人，看看榜样。
葛仲英不禁好笑。钱子刚笑问高亚自如何，亚白里已心许，故意摇头。急得姚文君跑过去，揣住高亚白手腕，问道： 为啥勿肯去看，阿是该应死个？ 亚白笑道： 勿春末勿看哉囗，为啥嗄？ 文君（目真）目大声道： 勿成功！耐要说得出道理，就勿看末哉！ 葛仲英带笑排解道： 文君再要去上俚当！像李漱芳个人，俚晓得仔，蛮高兴看来浪。 姚文君放手，还看定高亚白，咕噜道： 耐阿敢勿去看？拉末也拉仔耐去！ 亚白鼓掌狂笑道： 我个人倒拨耐管仔去哉！ 文君道： 耐自家无拨道理（口宛）。
钱子刚乃请高亚白约个时日。亚白说是 明朝早晨 。子刚令自己车夫传话于李漱芳家。转瞬间车夫返命，资呈陶玉甫两张名片，请高、钱二位，上书 翌午杯茗候光 ，下注 席设东兴里李漱芳家 。高亚白道： 价末故歇倪先去请俚。 忙写了请客票头，令相帮送去。陶玉甫自然就来，可巧和先请的客华铁眉、尹痴鸳同时并至。高亚白即喊 起手巾 ，大家入席就座。
这高亚白做了主人。殷勤劝酬，无不尽量。席间，除陶玉甫涓滴不饮之外，惟华铁眉争锋对垒，旗鼓相当。尹痴鸳自负猜拳，丝毫不让。至如葛仲英、钱子刚，不过胡乱应酬而已。
当下出局一到，高亚白唤取鸡缸杯，先要敬通关。首座陶玉甫告罪免战，亚白说： 代代末哉。 玉甫勉强应命，所输为李浣芳取去令大阿金代了。临到尹痴鸳豁拳，痴鸳讨论道： 耐一家门代酒个人多煞来浪，倪就是林翠芬一于子，忒吃亏（口宛）。 亚白道： 价末大家勿代。 痴鸳说好。亚白竟连输三拳，连饮三杯。其余三关，或代或否，各随其人。
亚自将鸡缸杯移过华铁眉面前，铁眉道： 耐通关勿好算啥，再要摆个庄末好。 亚白说： 晚歇摆。 铁眉遂自摆二十杯的庄。尹痴鸳只要播弄高亚自一个，见孙素兰为华铁眉代酒，并无一言。
不多时，二十杯打完。华铁眉问： 啥人摆庄？ 大家嘿嘿相视，不去接受。高亚白推尹痴鸳，痴鸳道： 耐先摆，我来打。 亚白照样也是二十杯。痴鸳攘臂特起，锐不可当。亚白豁一拳输一拳；姚文君要代酒，痴鸳不肯。五拳以后，亚白益自戒严，乘虚捣隙，方才赢了三拳。痴鸳自饮两杯，一杯系林翠芬代的。亚白只是冷笑，痴鸳佯为不知，姚文君气的别转头去。
痴鸳饮毕，笑道： 换人打罢。 痴鸳并座是钱子刚，只顾和黄翠凤唧唧说话，正在商量秘密事务，没有工夫打庄，让葛仲英出手。仲英觉得这鸡缸杯大似常式，每输了拳，必欲给吴雪香分饮半杯。尹痴鸳也不理会。但等高亚白输时，痴鸳忙代筛一杯酒送与亚白，道： 耐是好酒量，自家去吃。 亚白接来要饮，姚文君突然抢出，一手按住道： 慢点。俚哚代，为啥倪勿代？拿得来！ 亚自道： 我自家吃。我故歇要吃酒来里。 文君道： 耐要吃酒末，晚歇散仔点，耐一干子去吃一瓷末哉。故歇定归要代个。 说著，一手把亚白袖子一拉。亚白不及放手， 乒乓 一声，将一只仿白定窑的鸡缸杯砸得粉碎，泼了亚自一身的酒。席间齐吃一吓，连钱子刚、黄翠凤的说话都吓住了。侍席娘姨抬去碰片，绞把手巾替高亚自指拭纱衫。尹痴鸳吓的连声劝道： 代仔罢，代仔罢。晚歇两家头再要打起来，我是吓勿起个。 说著，忙又代筛一杯酒，径送与姚文君。文君一口呷干，痴鸳喝一声采。
钱子刚不解痴鸳之言，诧异动问。痴鸳道： 耐啥勿曾晓得，俚个相好，是打成功个呀？先起头倒不过实概，打一转末好一转，故歇是打勿开个哉。 子刚道： 为啥要打囗。 痴鸳道： 怎晓得俚哚？一句闲话勿对末就打。打个辰光，大家勿让；打过仔咿要好哉。该号小干仵阿要讨气！ 姚文君鼻子里 嗤 的一笑，斜视痴鸳道： 倪末是小干仵，耐大仔几花？ 痴鸳顺口答道： 我大末勿大，也可以得个哉！耐阿要试试看？ 文君说声 噢唷 ，道： 养耐大仔点，连讨便宜也会哉！啥人教耐个乖嗄？
说笑之间，高亚白的庄被钱子刚打败，姚文君更代两杯。钱子刚一气连赢，势如破竹，但打剩三杯，访华铁眉后殿。
这庄既完，出局哄散。尹痴鸳要减半，仅摆十杯。葛仲英、钱子刚又合伙也摆十杯。高亚自见陶玉甫在席，可止则止，不甚畅饮，为此撤酒用饭。陶玉甫临去，重申翌午之约。高亚自亲口应承，送至楼梯边而别。
陶玉甫仍归东兴里李漱芳家，停轿于客堂中，悄步进房。只见房内暗昏昏地止点著梳妆台上一盏长颈灯台，大床前茜纱帐子重重下垂。李秀姐和阿招在房相伴。玉甫低声问秀姐如何。秀姐不答，但用手望后指指。
玉甫随取洋烛手照，向灯点了，揭帐看视，觉得李漱芳气喘丝丝，似睡非睡，不像从前病时光景。玉甫举起手照，照照面色。漱芳睁开眼来，看定玉甫，一言不发。玉甫按额角，摸手心稍微有些发烧，问道： 阿好点？ 漱芳半晌才答 勿好 二字。玉甫道： 耐自家觉著陆里勿舒齐？ 漱芳又半晌答道： 耐（要勿）极囗，我无啥。
玉甫退出帐外，吹灭洋烛，问秀姐： 夜饭阿曾吃？ 秀姐道： 我说仔半日，教俚吃点稀饭。刚刚呷仔一口汤，稀饭是一粒也勿曾吃下去。 玉甫见说，和秀姐对立相视，嘿然良久。忽听得床上淑芳叫声 无(女每) ，道： 耐去吃烟末哉。 秀姐应道： 晓得哉，耐困罢。
适值李浣芳转局回家，忙著要看阿姐。见李秀姐、陶玉甫皆在，误猜阿姐病重，大惊失色。玉甫摇手示意，轻轻说道： 阿姐因著来浪。 浣芳始放下心，自去对过房间，换出局衣裳。漱芳又在床上叫声 无(女每) ，道： 耐去囗。 秀姐应道： 噢，我去哉。 却回头问玉甫： 阿到后底去坐歇？
玉甫想在房亦无甚事，遂嘱阿招当心，跟秀姐从后房门踅过后面秀姐房中。坐定，秀姐道： 二少爷，我要问耐，先起头俚生仔病，自家发极，说说闲话末就哭；故歇我去看俚，一句勿曾说啥，问问俚，闭拢仔一只嘴，好像要哭，眼泪倒也无拨。故末为啥？， 玉甫点头道： 我也来里说，比先起头两样仔点哉。明朝问声先生看。 秀姐又道： 二少爷，我想着一桩事体，还是俚小个辰光，城隍庙里去烧香，拨叫化子圈住仔，吓仔一吓；难去搭俚打三日醮，求求城隍老爷，阿好？ 玉甫道： 故也无啥。
说话时，李浣芳也跑来寻玉甫。玉甫问： 房里阿有人？ 浣芳说： 阿招来浪。 秀姐向浣芳道： 价末耐也去陪陪囗。 玉甫见浣芳踌躇，便起身辞了秀姐，挈著浣芳同至前边李漱芳房间，掂手掂脚，向大床前皮椅上偎抱而坐。阿招得间，暂溜出外，一时寂静无声。
浣芳在玉甫怀里，定睛呆脸，口咬指头，不知转的什么念头。玉甫不去提破，怔怔看他。只觉浣芳眼圈儿渐渐作红色，眶中莹莹的如水晶一般。玉甫急拍肩膀，笑而问道： 耐想著仔啥个冤枉嗄？ 浣芳亦自失笑。
阿招在外听不清楚，只道玉甫叫唤，应声而至。玉甫回他： 无啥。 阿招转身欲行。谁知漱芳并未睡著，叫声 阿招 ，道： 耐舒齐仔困罢。 阿招答应，转问玉甫： 阿要吃稀饭？ 玉甫说： （要勿）。 阿招因去冲茶。漱芳叫声 浣芳 ，道： 耐也去困哉呀。 浣芳那里肯去？玉甫以权词遣之，道： 昨日夜头，拨耐噪仔一夜，阿姐就生个病；耐再要困来里，无(女每)要说哉。 适值阿招送进茶壶，并喊浣芳，也道： 无(女每)教耐去困。 浣芳役法，方跟阿招出房。
玉甫本待不睡，但恐漱芳不安，只得掩上房门，躺在外床，装做睡着的模样；惟一闻漱芳辗转反侧，便周旋伺应，无不臻至。漱芳于天明时候，鼻息微鼾，玉甫始得睡著一（目忽），却为房外外场往来走动，即复惊醒。漱芳劝玉甫： 多困歇。 玉甫只推说： 困醒哉。
玉甫看漱芳似乎略有起色，不比昨日一切厌烦，趁清晨没人在房，亲切问道： 耐到底再有啥勿称心阿好说说看？ 漱芳冷笑道： 我末陆里会称心？耐也（要勿）问哉（口宛）！ 玉甫道。 要是无啥别样末，等耐病好仔点，城里去租好房子，耐同无(女每)搬得去，堂子里托仔帐房先生，耐兄弟一淘管管，耐说阿好？ 漱芳听了，大拂其意， 咳 的一声，懊恼益甚。玉甫著慌陪笑，自认说差。漱芳倒又嗔道： 啥人说耐差嗄？ 玉甫无可搭讪，转身去开房门，喊娘姨大阿金。不想浣芳起的绝早，从后跑出，叫声 姐夫 ，问知阿姐好点，亦自欢喜。迫阿招起来，与大阿金收拾粗毕，玉甫遂发两张名片，令外场催请高、钱二位。
俟至日色近午，钱子刚领高亚白踵门赴召。玉甫迎人对过李浣芳房间，厮见礼毕，安坐奉茶。高亚白先开言道： 兄弟初到上海，并勿是行医。因子刚兄传说尊命，辱承不弃，不敢因辞。阿好先去诊一诊脉，难末再闲谈，如何？ 陶玉甫唯唯遵依。阿招忙去预备停当，关照玉甫。
玉甫嘱李浣芳陪钱子刚少坐，自陆高亚白同过这边李漱芳房间。漱芳微微叫声 高老爷 ，伸出手来，下面垫一个外国式小枕头。亚白斜签坐于床沿，用心调气，细细的诊。左右手皆诊毕，叫把窗帘揭起，看过舌苔，仍陪往对过房间。李浣芳亲取笔砚、诗笺，排列桌上。阿招磨起墨来。钱子刚让开一边。
陶玉甫请高亚白坐下，诉说道： 漱芳个病，还是旧年九月里起个头。受仔点风寒，发几个寒热，倒也匆要紧。到今年开春勿局哉，一径邱邱好好，赛过常来浪生病。病也勿像是寒热。先是胃口薄极，饮食渐渐减下来，有日把一点勿吃，身浪皮肉也瘦到个无陶成。来浪夏天五六月里，好像稍微好点，价末皮肤里原有点发热，就不过勿曾因倒。俚自家为仔好点末，忒啥个写意哉，前日天，坐马车到明园去仔一埭，昨日就困倒，精神气力一点无拨。有时心里烦躁，嘴里就要气喘；有时昏昏沉沉，问俚一声勿响。一日天就吃半碗光景稀饭，吃下去也才变仔痰。夜头困勿著，困着仔末出冷汗。俚自家觉着勿局，再要哭。勿晓得阿有啥方法？
高亚白乃道： 此乃痨瘵之症。旧年九月里起病辰光就用仔 补中益气汤 ，一点无啥要紧。算是发寒热末，也误事点。故歇个病，也匆是为仔坐马车，本底子要复发哉。其原由于先天不足，气血两亏，脾胃生来娇弱之故。但是脾胃弱点，还勿至于成功痨瘵。大约其为人必然绝顶聪明，加之以用心过度，所以忧思烦恼，日积月累，脾胃于是大伤。脾胃伤则形容赢瘦，四肢无力，咳嗽痰饮，吞酸暧气，饮食少进，寒热往来，此之谓痨蔡。难是岂止脾胃，心肾所伤实多。厌烦盗汗，略见一斑。停两日，再有腰膝冷痛，心常讼悸，乱梦颠倒，几花毛病才要到哉！ 玉甫叉口道： 啥勿是嗄，故歇就有实概个毛病：困来浪时，常要大惊大喊，醒转来说是做梦。至于腰膝，痛仔长远哉。
亚自提笔蘸墨，想了一想道： 胃口既然浅薄，常恐吃药也难囗。 玉甫攒眉道： 是呀。俚再有讳病忌医个脾气最勿好。请先生开好方子，吃仔三四贴，好点末停哉。有个丸药方子，索性勿曾吃。
当下高亚白兔起鹘落的开了个方子。前叙脉案，后列药味；或拌或炒，-一注明。然后授与陶玉甫。钱子刚也过来倚桌同观。李浣芳只道有甚顽意儿，扳开玉甫臂膊要看，见是满纸草字，方罢了。
玉甫约略过目，拱手道谢，重问道： 还要请教：俚病仔末喜欢哭，喜欢说闲话；故歇勿哭、勿说哉，阿是病势中变？ 亚白道： 非也。从前是焦躁，故歇是昏倦，才是心经毛病。悄然能得无思无虑，调摄得宜，比仔吃药再要灵。 子刚亦问道： 该个病阿会好嗄？ 亚自道： 无拨啥勿会好个病。不过病仔长远，好末也慢性点。眼前个把月，总归勿要紧。大约过仔秋分，故末有点把握，可以望全愈哉。
陶玉甫闻言，征了一会，便请高亚白、钱子刚宽坐，亲把方子送到李秀姐房间。秀姐初醒，坐于床中。玉甫念出脉案药味，并述适间问答之词。秀姐也任了，道： 二少爷，难求那价囗？ 玉甫说不出话，站在当地发呆。直至外面摆好台面，只等起手巾，大阿金一片声 请二少爷 ，玉甫才丢下方子而出。


单拆单单嫖明受侮合上合合赌暗通谋
按：张小村、赵朴斋同行，至宝善街悦来客栈门首。朴斋道： 我去一埭就来，耐等一歇。 小村笑而诺之，独自回栈。栈使开房点灯冲茶，小村自去铺设烟盘过瘾，吸不到两口烟，赵朴斋竟回来了。小村诧异得很，问其如何。朴斋叹口气道： （要勿）说起！ 便将陆秀宝要打戒指一切情节仔细告诉小村，并说： 我故歇去，就来里棋盘街浪望仔一望，望到俚房间里来哚摆酒、豁拳、唱曲子，闹热得势。想来就是姓施个客人。 小村笑道： 我看起来还有道理。耐想，今朝一日天就有客人，阿是客人等好来哚？无拨实概凑巧（口宛）！耐去上仔俚哚当水哉！姓施个客人末总也是上当水。耐想阿对？
朴斋恍然大悟，从头想起，越想越像，悔恨不迭。小村道： 难也（要勿）去说俚哉。以后耐（要勿）去仔末才是哉！我也正要搭耐说：我有一头生意来哚，就是十六铺朝南大生米行里，我明朝就要搬得去。我去仔，耐一干子住来里栈房里，终究勿是道理。最好末耐原转去，托朋友寻起生意来再说。勿然就搬到耐哚娘舅店里去，倒也省仔点房饭钱。耐说阿是？ 朴斋寻思半晌，复叹口气道： 耐生意倒有哉，我用脱仔多花洋钱，一点点勿曾做啥。 小村道： 耐要来里上海寻生意，倒是难囗。就等到一年半载，也说勿定寻得着寻勿着。耐先要自家有主意，（要勿）隔两日用完仔洋钱，勿过去，拨来耐哚娘舅说，阿是无啥意思？
朴斋寻思这话却也不差，乃问道： 耐噪碰和，一场输赢要几花嗄？ 小村道： 要是牌勿好，输起来，就二三百洋钱也无啥希奇囗。 朴斋道： 耐输仔阿拨俚哚？ 小村道： 输仔阿好勿拨嗄。 朴斋道： 陆里来几花洋钱去拨俚？ 小村道： 耐勿晓得。来里上海场花，只要名气做得响末就好。耐看仔场面浪几个人，好像阔天阔地，其实搭倪也差勿多，不过名气响仔点。要是无拨仔名气，阿好做啥生意吸？就算耐屋里向该好几花家当来里，也无用（口宛）！耐看吴松桥，阿是个光身体？俚稍微有点名气末，二三千洋钱手里豁出豁进，无啥要紧。我是比勿得俚，价末要有啥用场，汇划庄浪去，四五百洋钱也拿仔就是。耐陆里晓得嗄！ 朴斋道： 庄浪会拿仔末，原要还个（口宛）。 小村道： 故末也要自家算计哉囗。生意里借转点，碰着法有啥进益，补凑补凑末还脱哉。 朴斋听他说来有理，仍是寻思不语。须臾各睡。
次早十九日，朴斋醒来，见小村打叠起行李，叫栈使喊小车。朴斋忙起身相送，送至大门外，再三嘱托： 有啥生意，搭我吹嘘吹嘘。 小村满口应承。
朴斋看小村押着小车去远，方回栈内。吃过中饭，正要去闲游散问，只见聚秀堂的外场手持陆秀宝名片来请。朴斋赌气，把昨夜头一个局钱给他带回，外场那里敢接。朴斋随手撩下，望外便走。外场只得收起，赶上朴斋，说些好话。朴斋只做不听见，自去四马路花雨楼顶上泡一碗茶，吃过四五开，也觉没甚意思，心想陆秀宝如此无情，倒不如原和王阿二混混，未始不妙。当下出花雨楼，朝南过打狗桥，径往法界新街尽头，从明王阿二门口，直上楼去，房间里不见一人。
正在踌躇想要退下，不料一回身，王阿二捏手捏脚跟在后面，已到楼门口了。喜的朴斋故意弯腰一瞧，道： 咦！耐阿是要来吓我？ 王阿二站定，拍掌大笑道： 我来哚间壁郭孝婆搭，看见耐低倒仔头只管走，我就晓得耐到倪搭来，跟来耐背后。看耐到仔房间里，东张张，西张张，我末来里好笑，要突出来哉呀！ 朴斋也笑道： 我想勿到耐就来里我背后，倒一吓。 王阿二道： 阿是耐勿看见？眼睛大得来！
说话时，那老娘姨送上烟茶二事，见了朴斋笑道： 赵先生，恭喜耐哉（口宛）！ 朴斋愕然道： 我有啥喜嗄？ 王阿二接嘴道： 耐算瞒倪阿是？勿可帐倪倒才晓得个哉。 朴斋道： 耐晓得哈囗？ 王阿二不答，却转脸向老娘姨道： 耐听俚，阿要惹人气！倒好像是倪要吃醋，瞒仔倪。 老娘姨呵呵笑道： 赵先生，耐说末哉。倪搭勿比得堂子里，耐就去开仔十个宝也匆关倪啥事，阿怕倪二小姐搭俚哚去吃醋？倪倒有几几花花醋哚，也吃勿得陆里搭好（口宛）！
朴斋听说，方解其意，笑道： 耐叹说陆秀宝，我只道仔耐哚说我有仔啥生意了恭喜我。 王阿二道： 耐有生意无生意，倪陆里晓得嗄。 朴斋道： 价末陆秀宝搭开宝，耐倒晓得哉。故是张先生来搭耐叹说个（口宛）。 老娘姨道： 张先生就搭耐来仔一埭，以后匆曾来歇。 王阿二道： 张先生是勿来哉。我搭耐说仔罢，倪搭用好包打听来里，阿有啥勿晓得？ 朴斋道： 价末昨日夜头是啥人住来哚陆秀宝搭，耐阿晓得？ 王阿二努起嘴来道： 哪！是只狗哉囗。 被朴斋一口啐道： 我要是住来哚末，也勿来问耐哉（口宛）！ 王阿二冷笑道： （要勿）塔我瞎说哉！开宝客人住仔一夜天，就匆去哉，耐骗啥人嗄！ 朴斋叹口气，也冷笑道： 耐哚包打听阿是个聋甏？教俚去喊个剃头司务拿耳朵来作作清爽，再去做包打听末哉。 王阿二听说，知道是真情了，忙即问道： 阿是耐昨日夜头匆来哚陆秀宝搭？ 朴斋遂将陆秀宝如何倡议，如何受欺，如何变卦，如何绝交，前后大概略述一遍。
那老娘姨插口说道： 赵先生，也要算耐有主意哚，倒拨来耐看穿哉。耐阿晓得，倌人开宝是俚哚堂子里口谈（口宛），陆里有真个嗄，差勿多要三四转五六转哚。耐末豁脱仔洋钱，再去上俚哚当水，啥犯着嗄？ 王阿二道： 早晓得耐要去上俚哚当水末，倪倒勿如也说是清倌人，只怕比仔陆秀宝要像点哚。 朴斋嘻嘻的笑道： 耐前门是匆像哉，我来搭耐开肉后门走走，便当点阿好？ 王阿二也不禁笑道： 耐个人啊，拨两记耳光耐吃吃末好！ 老娘姨随后说道： 赵先生，耐也自家勿好。耐要听仔张先生闲话，就来里倪搭走走，勿到别场花去末，倒也匆去上俚哚当水哉。像倪搭阿有啥当水来拨耐上嗄？ 朴斋道： 别场花是我也无拨，陆秀宝搭勿去仔，就不过该搭来走走。前几日我心里要想来，为仔张先生，倘忙碰着仔，好像有点难为情。难是张先生搬得去哉，也勿要紧哉。
王阿二忙即问道： 阿是张先生寻着仔生意哉？ 朴斋遂又将张小村现住十六铺朝南大生米行里的话，备达一遍。那老娘姨又插口说道： 赵先生，耐忒啥胆小哉。（要勿）说啥张先生倪搭匆来，就算俚来仔碰着耐来里，也无啥要紧（口宛）。有辰光倪搭客人合好仔三四个朋友一淘来，才是朋友，才是客人，俚哚也算闹热点好白相；耐看见仔要难为情杀哉！ 王阿二道： 耐末真真是个铲头！张先生就是要打耐末，耐也打得过俚（口宛），怕俚啥嗄？要说是难为情，倪生意只好（要勿）做哉。
朴斋自觉惭愧，向榻床躺下，把王阿二装好的一口烟，拿过枪来，凑上灯去要吸，吸的不得法，焰腾腾烧起来了。王阿二在傍看着好笑。忽听得间壁郭孝婆高声叫： 二小姐。 王阿二慌的令老娘姨去看： 阿有啥人来哚？ 老娘姨赶紧下楼。朴斋倒不在意，王阿二却抬头侧耳细细的去听。只听得老娘姨即在自己门前和人说话，说了半晌，不中用，复叫道： 二小姐，耐下来囗。 恨得王阿二咬咬牙，悄地咒骂两句，只得丢了朴斋，往下飞奔。
朴斋那口烟原没有吸到底，也就坐起来听是什么事。只听得王阿二走至半楼梯，先笑叫道： 长大爷，我道是啥人！ 接着咕咕唧唧更不知说些甚话，听不清楚。只听得老娘姨随后发急叫道： 徐大爷，我搭耐说唱 这一句还没有说完，不料楼梯上一阵脚声。早闯进两个长大汉子。一个尚是冷笑面孔；一个竟揎拳攘臂，雄纠纠的据坐榻床，扌若起烟枪，把烟盘乱搠，只嚷道： 拿烟来！ 王阿二忙上前陪笑道： 娘姨来哚拿来哉。徐大爷（要勿）动气。
朴斋见来意不善，虽是气不伏，却是惹不得，便打闹里一溜烟走了，王阿二连送也不敢送。可巧老娘姨拿烟回来，在街相遇，一把拉住嘱咐道： 日里向人多，耐夜头一点钟再来，倪等来里。 朴斋点头会意。
那时太阳渐渐下山。朴斋并不到栈，胡乱在饭馆里吃了一顿饭，又去书场里听了一回书，捱过十二点钟，仍往王阿二家，果然畅情快意，一度春宵。
明日午前回归栈房，栈使迎诉道： 昨夜有个娘姨来寻仔耐好几埭哚。 朴斋知道是聚秀堂的杨家(女每)，立意不睬。惟恐今日再来纠缠，索性躲避为妙。一至饭后，连忙出门，惘惘然不知所往。初从石路向北出大马路，既而进抛球场，兜了一个圈子，心下打算，毕竟到那里去消遣消遣；忽想起吴松桥等碰和一局，且去孙素兰家问问何妨。因转弯过四马路，径往兆贵里孙素兰家，只向客堂里问： 吴大少爷阿来里？ 外场回说： 勿曾来。 朴斋转身要走，适为娘姨金姐所见。因是前日一淘碰和的，乃明白告道： 阿是问吴大少爷？俚哚来里尚仁里杨媛媛搭碰和，耐去寻末哉。
朴斋听了出来，遂由兆贵里对过同庆里进去，便自直通尚仁里。当并寻着了杨媛媛的条子，欣然抠衣踵门，望见左边厢房里一桌碰和，迎面坐的正是张小村。朴斋隔窗招呼，踅进房里。张小村及吴松桥免不得寒暄两句，李鹤汀只说声 请坐 ，周少和竟不理。赵朴斋站在吴松桥背后，静看一回，自觉没趣，讪汕告辞而去。
李鹤汀乃问吴松桥道： 俚阿做啥生意？ 松桥道： 俚也出来白相相，无啥生意。 张小村道： 俚要寻点生意，耐阿有啥路道？ 吴松桥嗤的笑道： 俚要做生意！耐看陆里一样生意末俚会做嗄？ 大家一笑丢开。
比及碰完八圈，核算筹码，李鹤汀仍输百元之数。杨媛媛道： 耐例会输哚，我匆曾听见耐赢歇（口宛）。 吴松桥道： 碰和就输煞也匆要紧，只要牌九庄浪四五条统吃下来末，好哉（口宛）。 周少和道： 吃花酒无啥趣势，倒勿如尤如意搭去翻翻本看。 李鹤汀微笑道： 尤如意搭，明朝去末哉。 张小村问道： 啥人请耐吃酒？ 李鹤汀道： 就是黎篆鸿，勿然啥人高兴去吃花酒。俚也匆请哈人，单是我搭四家叔两家头。要拆仔俚冷台，故是跳得来好白相煞哉！ 吴松桥道： 老老头倒高兴哚。 李鹤汀正色道： 我说倒也是俚本事。耐想囗，俚屋里未几花姨太太，外头末堂子里倌人，还有人家人，一榻括仔算起来，差勿多几百哚！ 周少和道： 到底阿有几花现银子？ 李鹤汀道： 啥人去搭俚算嗄，连搭俚自家也有点模糊哉。要做起生意来，故末叫热昏搭仔邪，几千万做去看，阿有啥陶成！ 大家听了，摇头吐舌，赞叹一番，也就陆续散去。
李鹤汀随意躺在榻床上，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呵欠。杨媛媛问： 阿要吃筒鸦片烟？ 鹤汀说： （要勿）吃。昨日闹仔一夜天，今朝勿曾因醒，懒朴得势。 媛媛道： 昨日去输仔几花嗄？ 鹤汀道： 昨日还算好，连配仔两条就停哉，价末也输千把哚。 媛媛道： 我劝耐少赌赌末哉。难为仔洋钱，还要糟蹋身体。耐要想翻本，我想俚哚人赢末倒拿仔进去哉，输仔勿见得再拿出来拨来耐哉囗。 鹤汀笑道： 故是耐瞎说。先拿洋钱去买得来筹码，有筹码末总有洋钱来除，阿有啥拿匆出？就怕翻本翻勿转，庄浪风头转仔点，俚哚倒勿打哉，赢勿动俚，无法仔！ 媛媛道： 原是（口宛）。我说耐明朝要到尤如意搭去，算好仔几花输赢，索性再赌一场，翻得转末翻仔，翻勿转就气输仔罢哉。 鹤汀道： 故末勿差。倘然翻勿转，我定规要戒赌哉。 媛媛道： 耐能够戒脱仔勿赌，故是再好也匆有。就是要赌末，耐自家也留心点，像实概几万输下去，耐末倒也无啥要紧，别人听见仔阿要发极嗄？耐哚四老爷要问起倪来为啥勿劝劝囗，倪倒吃仔俚闲话，也只好勿响（口宛）。 鹤汀道： 故是无价事个，四老爷勿说我倒来说耐？ 媛媛道： 故歇说闲话个人多，例说勿定（口宛）。其实倪搭是耐自家高兴赌仔两场，闲人说起来，倒好像倪挑仔几花头钱哉。倪堂子里勿是开啥赌场，也（要勿）挑啥头钱（口宛）。 鹤汀道： 啥人来说耐嗄，耐自家来哚多心。 媛媛道： 难耐到尤如意搭去赌末哉；故末有啥闲话，也匆关倪事。
说话时，鹤汀已自目饧吻沥，微笑不言，媛媛也就剪住了。当下鹤汀朦胧上来，竟自睡去。媛媛知他欠困，并不声唤，亲自取一条绒毯替他悄地盖上。鹤汀直睡至上灯以后，娘姨盛姐搬夜饭进房，鹤汀听得碗响即又惊醒。杨媛媛问鹤汀道： 耐阿要先吃仔口，再去吃酒？ 鹤汀一想，说道： 吃是倒吃勿落，点点也无啥。 盛姐道： 无拨啥小菜（口宛），我去教俚哚添两样。 鹤汀摇手道： （要勿）去添，耐搭我盛一口口干饭好哉。 媛媛道： 俚乃喜欢糟蛋，耐去开仔个糟蛋罢。 盛姐答应，立刻齐备。
鹤汀和媛媛同桌吃毕，恰值管家匡二从客栈里来，见鹤汀禀说： 四老爷吃酒去哉，教大少爷也早点去。 媛媛道： 等俚哚请客票头来仔了去，正好（口宛）。 鹤汀道： 早点去吃仔，早点转去困觉哉。 媛媛道： 耐身向里有点勿舒齐末，原到倪搭来，比仔栈房里也适意点哚。 鹤汀道： 两日勿曾转去，四老爷好像有点勿放心转去个好。 媛媛也无别语。李鹤汀乃叫匡二跟着，从杨媛媛家出门赴席。


纵玩赏七夕鹊填桥善俳谐一言雕贯箭
按：这马师爷别号龙池，钱塘人氏，年纪不过三十余岁，文名盖世，经学传家；高谊摩云，清标绝俗。观其貌，则蔼蔼可亲；听其词，则津津有味：上自贤士大夫，下至妇人孺子，无不乐与之游。齐韵叟请在家中，朝夕领教，尝谓人曰： 龙池一言，辄令吾三日思之不能尽。 龙池谓韵叟华而不缛，和而不流，为酒地花天作服柱，戏赠一 风流广大教主 之名。每遇大宴会，龙池必想些新式玩法，异样奇观，以助韵叟之兴。就是七夕烟火，即为龙池所作，雇募粤工，口讲指划，一月而成。但龙池亦犯著一件惧内的通病，虽居沪读，不敢胡行。韵叟必欲替他叫局，龙池只得勉强应酬。初时，不论何人，随意叫叫；因龙池说起，卫霞仙性情与乃眷有些相似，后来便叫定一个卫霞仙。
当晚，霞仙与龙池并坐首席，相随宾客、倌人踅出大观楼前进廊下，看放烟火。前进一带窗寮尽行关闭，廊下所有灯烛尽行吹灭，四下里黑——地。一时，粤工点著药线，乐人吹打《将军令）头。那药线燃进窟窿，箱底脱然委地。先是两串百子响鞭， 劈劈拍拍 ，震的怪响。随后一阵金星，乱落如雨。忽有大光明从箱内放出，如月洞一般，照得五步之内针芥毕现。
乐人换了一套细乐，才见牛郎、织女二人，分列左右，缓缓下垂。牛郎手牵耕田的牛，织女斜倚织布机边，作盈盈凝望之状。细乐既止，鼓声隆隆而起，乃有无数转贯球雌雌的闪烁盘旋，护著一条青龙，翔舞而下，适当牛郎、织女之间。隆隆者蓦易揭鼓作爆豆声，铜钲（口皇）然应之。那龙口中吐出数十月炮，如大珠小珠，错落满地；浑身鳞甲间冒出黄烟，氤氲浓郁，良久不散。看的人皆喝声采。俄而钲鼓一紧，那龙颠首掀尾，接连翻了百十个筋斗，不知从何处放出花子，满身环绕，跋扈飞扬，俨然有搅海翻江之势。喜得看的人喝彩不绝。
花子一住，钲鼓俱寂。那龙也居中不动，自首至尾，彻里通明；一鳞一爪，历历可数。龙头尺木技下一幅手卷，上书 玉帝有旨，牛女渡河 八个字。两傍牛郎、织女作躬身迎诏之状。乐人奏《朝天乐》以就其节拍，板眼一一吻合。看的人攒拢去细看，仅有一丝引线拴著手足而已。及那龙线断自堕，伺候管家忙从底下怞出拎起来，竟有一人一手多长，尚有几点未烬火星倏亮倏暗。当下牛郎、织女钦奉旨意，作起法来，就于掌心飞起一个流星，缘著引线，冲入箱内，钟鱼铙钹之属，（口必）剥叮当，八音并作。登时飞落七七四十九只鸟鹊，高高低低，上上下下，布成阵势，弯作桥形，张开两翅，兀自栩栩欲活。
看的人愈觉稀奇，争著近前，并喝彩也不及了。乐人吹起唢呐， 咿哑咿哑 ，好像送房合卺之曲。牛郎乃舍牛而升，织女亦离机而上，恰好相遇于鹊桥之次。于是两个人，四十九只乌鹊，以及牛郎所牵的牛，织女所织的机，一齐放起花子来。这花子更是不同，朵朵皆作兰花竹叶，望四面飞溅开去，真个是 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 光景。连阶下所有管家都看的兴发，手舞足蹈，全没规矩。
足有一刻时辰，陆续放毕，两个人，四十九只鸟鹊，以及牛郎所牵的牛，织女所织的机，无不彻里通明，才看清牛郎、织女面庞姣好，眉目传情，作相傍相偎依依不舍之状。
乐人仍用《将军令》煞尾收场。粤工只等乐阕时，将引线放宽，纷纷然坠地而灭，依然四下里黑——地。
大家尽说： 如此烟火，得未曾有！ 齐韵叟、马龙池亦自欣然。管家重开前进窗寮，请去后进入席。后叫的许多出局趁此哄散。卫霞仙、张秀英也即辞别，琪官也即回房。诸位宾客生恐主人劳顿，也即不别而行，入席者寥寥十余位。
齐韵叟要传命一班家乐开台重演，十余位皆道谢告醉。韵叟因琪官不唱，兴会阑珊，遂令苏冠香，每位再敬三大杯。冠香奉命离座，侍席管家早如数斟上酒，十余位不待相劝，如数干讫，各向冠香照杯。大家用饭散席。齐韵叟道： 本来要与诸君作长夜之饮，但今朝人间天上，未便辜负良宵，各请安置，翌日再叙如何？ 说罢大笑。管家掌灯伺候，齐韵叟拱手告罪而去。
马龙池自归书房。葛仲英、陶云甫、朱蔼人暨几个亲戚，另有卧处，管家各以灯笼分头相送。惟史天然、华铁眉卧房即铺设于大观楼上，与高亚白、尹痴鸳卧房相近。管家在前引导，四人随带相好，联步登楼。
先至史天然房内，小坐闲谈。只见中间排著一张大床，帘栊帷幕一律新鲜，镜白衣桁，粉囗唾盂，无不具备。史天然举眼四顾：华铁眉、高亚白俱有相好陪伴，惟尹痴鸳只做清倌人林翠芬，因笑道： 痴鸳先生忒寂寞哉（口宛）。 痴鸳将翠芬肩膀一拍，道： 陆里会寂寞嗄，倪个小先生也蛮懂个哉！ 翠芬笑而脱走。
痴鸳转向赵二宝，要盘问张秀英出身细底。二宝正待叙述，却被姚文君缠住痴鸳，要盘问烟火怎样做法。痴鸳回说： 勿晓得。 文君道： 箱子里阿是藏个人来浪做？ 痴鸳道： 箱子里有仔人末跌杀哉。 文君道： 价末为啥像活个嗄？ 大家不禁一笑。华铁眉道： 大约是提线傀儡之法。 文君原不得解，想了一想，也不再问。
管家送进八色干点，大家随意用些，时则夜过三更，檐下所悬一带绎纱灯摇摇垂灭。华铁眉、高亚白、尹痴鸳及其相好，就此兴辞归寝。娘姨阿虎叠被铺床，伏侍史天然、赵二宝收抬安卧而退。
天然一觉醒来，只听得树林中小麻雀儿作队成群，喧噪不已，急忙摇醒二宝，一同披衣起身。唤阿虎进房问时，始知天色尚早，但又不便再睡，且自洗脸漱口吃点心。阿虎排开奁具，即为二宝梳妆。
天然没事，闲步出房；偶经高亚白卧房门首，向内窥觑。高亚白、姚文君都不在房。天然掀帘进去，见那房中除床榻桌椅之外，空落落的，竟无一幅书画，又无一件陈设，壁间只挂著一把剑、一张琴。惟有一顶素绫帐子，倒是密密画的梅花，知系尹痴鸳手笔；一方青缎帐颜，用铅粉写的篆字，知系华铁眉手笔。天然从头念下，系高亚白自己做的帐铭。其文道：
仙乡，醉乡，温柔乡，惟华前乡掌之；佛国，香国，陈芳国，惟槐安国
翼之。我游其间。三千大千，活泼泼地，纠缦缦天，不知今夕是何年！
天然徘徊赏鉴，不忍舍去。忽闻有人高叫： 天然兄，该搭来。 天然回头望去，乃尹痴鸳隔院相唤，当即退出，抄至对过痴鸳卧房。痴鸳适才起身，刚要洗脸，迎见天然，暂请宽坐。这房中却另是一样，只觉金迷纸醉，锦簇花团，说不尽绮靡纷华之概。
天然倒不理会，但见靠窗书桌上堆著几本草订书籍，问是何书。痴鸳道： 旧年韵叟刻仔一部诗文，叫《一笠园同人全集》，再有几花零珠碎玉，不成篇幅，如楹联、匾额、印章、器铭、灯谜、酒令之类，一概豁脱好像可惜，难末教我再选一部，就叫 外集 。故歇选仔一半，勿曾发刻。
天然取书在手，翻出二段，看是 白战 的酒令。天然道：  白战 两个字，名目就好。 再看下面有小字注道： 欧阳文忠公小雪会饮聚星堂赋诗，约不得用玉、月、梨、梅、练、絮、白、舞、鹅、鹤等字。后东坡复举前体，末云： 当时号令君记取，白战不许持寸铁。 此令即仿此意。各拈一题，作诗两句，用字面映衬切贴者罚。 第一条 桃花 为题，诗曰：
一笑去年曾此日，再来前度复何人？
天然长吟点头道： 倒勿容易囗！
痴鸳道： 该个两句无啥好，耐看下去。先要看仔俚诗，再猜俚是啥个题目。题目猜匆出，故末诗好哉。 说著，揩干手面，踅过桌傍，接那书来翻过一页，掩住题目，单露出两句诗给天然看。诗曰：
谁钦是主何须问，我以为君不可无。天然道： 空空洞洞，陆里有啥题目嗄？ 痴鸳笑而放手。天然见题目是 修竹 ，恍然大悟道： 懂哉，懂哉！果然做得好！
痴鸳复以一条相示。诗曰：
借问当年谁得似？可怜如此更何堪！
天然蹙频沉吟道： 上头一句像飞燕，下头一句勿对哉（口宛）。 细细的想了一会，终想不到是 残柳 的题目；及至看了，却即拍案叫绝道： 好极哉！
再看诗曰：
淡泊从来知者鲜，指挥其下慎无遗。
痴鸳道： 该个是 诸葛菜 ，借用个典故陆里猜得著？ 天然道： 因难见巧，好在不脱不粘。 此后还有两条，已经痴鸳涂抹，看不清楚。
天然翻下去，都是选的酒令，五花八门，各体咸备。大略览毕，问道： 昨日个酒令阿要选嗄？ 痴鸳道： 我想过歇哉， 粟 字之外，再有 羊 字、 汤 字好说，连 鸡  鱼  酒  肉 ，通共七个字。 天然道：  粟 、 羊 、 汤 三个字，《四书》浪阿全嗄？ 痴鸳道： 《四书》浪句子，我也想好来里。 遂念道：
粟：食粟。虽有粟。所食之粟。则农有余粟。其后凛人继粟。冉
子为其母请粟。孟子日，许子必种票。圣人治天下使有菽粟。
羊：五羊。犹犬羊。其父攘羊。见牛未见羊。何可废也，以羊。
而曾子不忍食羊。伐冰之家不畜牛羊。子贡欲去告朔之饩羊。
汤：于汤。五就汤。伊尹相汤。冬日则饮汤。由尧、舜至于汤。
伊尹以割烹要汤。嚣嚣然日，吾何以汤。不识王之不可以为汤。
天然听了，笑道： 耐阿是昨日夜头困勿着，一径来浪想？ 痴鸳道： 我是无啥困勿着，耐末常恐来勿及团。
说话时，赵二宝新妆既罢，闻得天然声音，根寻而至。痴鸳眼光直上直下，只看二宝，且笑道： 难末今夜头要困勿着哉！ 二宝不解痴鸳所说云何，然亦知其为己而发，别转头咕噜道： 随便耐去说啥末哉。 痴鸳慌自分辩，二宝那里相信？天然呵呵一笑。
可巧管家来请午餐，三人乃起身随管家下楼。这午餐摆在大观楼下前进中堂。平开三桌，下首一桌早为几个亲戚占坐。齐韵叟、苏冠香等得史天然、尹痴鸳、赵二宝到来，让于当中一桌坐下。随见姚文君身穿官纱短衫裤，腰悬一壶箭。背负一张弓，打头前行；后面跟着华铁眉、孙素兰、葛仲英、吴雪香、陶云甫、覃丽娟及朱蔼人、林素芬、林翠芬、高亚自十人，从花丛中迤逦登堂。姚文君卸去弓箭，就和众人坐了上首一桌。惟林翠芬仍过这边，坐在尹痴鸳肩下。
酒过三巡，食供两套，齐韵叟拟请行令。高亚白道： 昨日个酒令勿曾完结（口宛）。 史天然道： 有哉。 历述尹痴鸳所说 粟 、 羊 、 汤 三字，并《四书》叠塔句子。齐韵叟道： 难道八个字拼勿满？ 尹痴鸳道： 倘然吃大菜末，说个 牛 字也无啥。 高亚自道： 汤王犯仔啥个罪孽，放来浪多花众生里向？ 华铁眉笑道： 亚白先生一只嘴实在尖极，比仔文君个箭射得准。 尹痴鸳鼓掌道： 妙啊，故末可称 一箭贯双雕 ！ 史天然接嘴道： 鸡、鱼、牛、羊多花众生，才有来浪，倪再说个 雕 字阿好？
席间初时不懂，既而一想，忍不住哄堂大笑，皆道： 今朝为啥大家拿俚哚两家头寻开心？ 齐韵叟扌然髭道： 此所谓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耳。 高亚白点头道： 倒骂得不俗！大家索性多骂两声，可以下酒。 便取酒壶自斟一大觥，给姚文君道： 耐也是个雕，吃一杯赏骂酒。 席间重复笑起。史天然、华铁眉并道： 倪大家奉陪一杯，算是受罚末哉。 管家见说，逐位斟上大觥。
尹痴鸳慢慢吃着，问赵二宝道： 张秀英酒量阿好？ 二宝道： 耐去做仔俚末，就晓得哉（口宛），问啥嗄！ 陶云甫道： 秀英酒量同耐差勿多，阿要去试试看？ 高亚白道： 痴鸳心心念念来里张秀英身浪，晚歇定归去。 尹痴鸳本自合意，不置一词，草草陪著行过两个容易酒令，然后终席。
消停一会，日薄崦嵫。尹痴鸳约齐在席众人，特地过访张秀英，惟齐府几个亲戚辞谢不去。痴鸳拟邀主人齐韵叟，韵叟道： 故歇我匆去。耐倘然对景仔末，请俚一淘园里来好哉。 痴鸳应诺，当即雇到七把皮篷马车，分坐七对相好。
林翠芬虽含醋意，尚未尽露，仍与尹痴鸳同车出一笠园，经泥城桥，由黄浦滩兜转四马路，停于西公和里。陶云甫、覃丽娟抢先下车，导引众人进弄至家，拥到楼上张秀英房间。秀英猝不及防，手忙脚乱。高亚白叫住道： 耐（要勿）瞎应酬，快点喊个台面下去，倪吃仔点末，转去哉。 张秀英唯唯，立刻传命外场，一面叫菜，一面摆席。朱蔼人乘间随陶云甫踅往覃丽娟房间，吸烟过瘾。林翠芬不耐烦，拉了阿姐林素芬，相将走避。
赵二宝静坐无聊，径去开了衣橱，寻出一件东西，手招史天然前来观看，乃是几本春宫册页。天然接来，授与尹痴鸳。痴鸳略一过目，随放桌上，道： 画得勿好。 华铁眉怞取其中稀破的一本展视，虽丹青黯淡，而神采飞扬，赞道： 蛮好（口宛）！ 葛仲英在傍，也说： 无啥。 但惜其残缺不全，仅存七幅，又无图章款识，不知何人所绘。高亚白因为之搜讨一遍，始末两幅，若迎若送；中五幅，一男三女，面目差同；沉吟道： 大约是画个小说故事。 史天然笑说： 勿差。 随指一女道： 耐看，有点像文君。 大家一笑丢开。外场绞上手巾，尹痴鸳请出客堂，入席就坐。


订婚约即席意彷徨掩私情同房颜忸怩
按：赵朴斋自回鼎丰里家里，见了母亲赵洪氏，转述妹子赵二宝之言：廿八日要给史三公子饯行，另办一桌路菜，皆须精致丰盛。
朴斋说罢出外，自去找寻大姐阿巧，趁二宝不在家，和阿巧打情骂俏，无所不至。阿巧见朴斋近来衣衫整齐，银钱阔绰，俨然大少爷款式，就倾心巴结起来。因此朴斋倒断绝了王阿二这段交情；便是向时一班朋友，朴斋也渐渐不相往来，只和一个小王十分知己，约为兄弟；又辗转结识了华忠、夏余庆，四人时常一处作乐。
这日，八月廿八，赵朴斋知道小王自必随来，预约华忠、夏余庆作陪，专程请小王叙叙，也算是饯行之意。等到日色沉西，方才听得门外马铃声响，赵洪氏与朴斋慌张出迎。只见史三公子、赵二宝已在客堂里下轿进来。朴斋站立一边。三公子向洪氏微笑一笑，款步登楼。
二宝叫声 无(女每) ，一把拉了洪氏，径往后面小房间，关上门，悄嘱道： 难无(女每)（要勿）实概囗！耐故歇做仔俚丈母哉呀，俚勿曾来请耐，耐倒先跑得出去，阿要难为情。 洪氏嘻着嘴，把头乱点。二宝临走，又嘱道： 我先上去，晚歇俚再要请耐见见末，我教阿虎答应耐，耐看见俚；就叫仔声 三老爷 好哉，（要勿）说啥闲话。倘忙说差仔拨俚笑话！ 洪氏无不遵依。
二宝遂开门出房，到楼梯边，忽见朴斋帮着小王搬取衣包什物。二宝低声喝道： 等俚哚搬末哉，要耐去瞎巴约 朴斋连忙交与阿虎带上楼去。二宝随同到了楼上房里，脱换衣裳，相伴三公子对坐笑语，没有提起赵洪氏。
一时，对过书房排好筵席，阿虎请去赴宴。二宝要说些亲密话儿，并不请一个陪客。三公子道： 请耐无(女每)、阿哥一淘来吃哉呀。 二宝道： 俚哚勿局个，我来里陪耐哉（口宛）。 当请三公子南向上坐，手取酒壶，满斟三杯，自斟一小杯，坐于其侧。
三公子三杯饮尽，二宝乃从容说道： 耐明朝要转去哉，我末要问声耐。耐一径说个闲话，阿做得到？倘然耐故歇说得蛮高兴，耐转去仔，屋里倒勿许耐，阿是耐要间架哉嗄？耐索性说明白仔，倒也无啥。 三公子皇然起立，道： 耐阿是勿相信我？ 二宝一手捺坐，笑道： 勿是我匆相信耐，我为仔阿哥勿挣气，无法子做个倌人。自家想：陆里再有啥好结果？耐要讨我做大老母，故是我做梦也想勿到实概个好处。不过耐屋里有仔个大老母，故歇再讨个大老母转去，好像人家勿曾有过歇。（要勿）晚歇忒起劲仔，倒弄得一场空。 三公子安慰道： 耐放心，倘然我自家想讨三房家小，故末常恐做勿到；故歇是我嗣母个主意，再要讨两房，啥人好说声闲话？索性搭耐说仔罢，嗣母早就看中一头亲事来浪，倒是我搭个浆，勿曾去说。难转去末就请媒人去说亲，说定仔，我再到上海接耐转去，一淘拜堂。不过一个月光景，十月里我定归到个哉。耐放心！
二宝听说，不胜欢喜，叮咛道： 价末耐十月里要来个囗。耐去仔，我一干子来里，勿出门口，勿见客人，等耐来仔末，我好放心。耐（要勿）为啥事体多耽搁仔噢。倘然耐屋里个夫人匆许耐讨，耐就讨我做小老母，我也就哝哝末哉。
二宝说到这里，忽然涕泪交颐，两手爬着三公子肩膀，脸对脸的道： 我是今生今世定归要跟耐个哉，随便耐讨几个大老母，小老母，耐总（要勿）豁脱我。耐要豁脱仔我是…… 一句话说不完，噎在喉咙口， 呜呜 的竟要哭。慌得三公子两手合抱拢来，搂住二宝，将自己手帕子替他轻轻揩拭，一面劝道： 耐瞎说个啥嗄！耐故歇末该应快快活活，办点零碎物事，舒齐舒齐。耐倒再要哭，真真勿着落！
二宝趁势滚在三公子怀中，缩住哭声，切切诉道： 耐勿晓得我个苦处，我拨乡下自家场花人说仔几几花花邱话，故歇说是耐要讨我去做大老母，俚哚才匆相信，来浪笑；万一勿成功下来，我个面孔搁到陆里去！ 三公子道： 再有啥勿成功？除非我死仔，故末勿成功。 二宝火速抬身，一把握了三公子的嘴，道： 耐阿要无清头，难勿搭耐说哉。 三公子一笑丢开。
二宝斟一杯热酒，亲奉三公子呷干。三公子故意问问乡下风景，搭讪开去。二宝早自领会，抛撇愁颜，兴兴头头和三公子玩笑。二宝说道： 倪乡下有只关帝庙，到仔九月里末做戏，看戏个人故末多到个无拨数目哚，连搭墙外头树丫被浪才是个人。倪就搭张秀英看仔一埭，自家搭好仔看台，爬来哚墙头浪，太阳照下来，热得价要死！大家才说道，好看得来。像故歇大观园，清清爽爽，一干子一间包厢，请倪看，啥人高兴去看嗄。 三公子点点头。
二宝又敬两杯酒，说道： 再有句笑话告诉耐，倪关帝庙间壁有个王瞎子，说是算命准得野哚！前年倪无(女每)喊俚到屋里算倪几家头，俚算我末，说是一品夫人个命。俚还说可惜推扳仔一点点，勿然要做到皇后哚。倪末道仔俚瞎说，陆里晓得故歇倒拨俚算得蛮准。 三公子笑而点头。
两人细酌深谈，尽兴始散。三公子踅过房间里，向楼窗口喊声 小王 。二宝在后拦道： 我来里呀，再要喊俚哚做啥？ 三公子问： 小王阿来里？ 二宝道： 小王末，是倪阿哥请俚到酒馆里饯饯行。耐啥事体喊俚？ 三公子道： 无啥，教俚转去收捉行李，明朝早点来。 二宝道： 晚歇倪搭俚说末哉。 三公子没甚言语，消停多时，安置不表。
次日，二宝起个绝早，在中间梳洗，不敷脂粉，不戴钗钏，并换一身净素衣裳，等三公子起身，问道： 耐看我阿像个人家人？ 三公子道： 倒蛮清爽。 二宝道： 就今朝起，我一径实概样式。 说着，陪三公子吃了点心。
三公子遂令阿虎请了赵洪氏上楼厮见。三公子于靴叶子内取出一张票子交与赵洪氏，道： 我末要转去一埭，再等我一个月，盘里衣裳头面，我到屋里办得来。耐先拿一千洋钱去，搭俚办点零碎物事。嫁妆末等我来仔再办。 洪氏不敢接受，只把眼睃二宝。二宝劈手抢过票子，转问三公子道： 耐个一千洋钱末算啥？要是开消个局帐，故末倪谢谢耐。耐说就要来讨我个末，再拨倪啥个洋钱嗄？说到仔零碎物事，倪穷末穷，还有两块洋钱来里，也酗耐费心个哉。
三公子见如此说，俯首沉吟。洪氏接嘴道： 三老爷客气得来，难是一家人哉呀，无啥客气（口宛）。 二宝忙丢个眼色，勿令多言。赵洪氏辞别下楼。
三公子只得收起票子，喊小王打轿。二宝也坐了轿子去送三公子。先到了公馆里，发下行李，用过中饭，却有一起一起送行的络绎不绝。三公子匆匆会客，没些空闲。直至四点多钟，三公子才收抬下船。二宝送至船上，只见阿哥赵朴斋正在舱中替小王照看行李。二宝悄问： 路菜阿曾挑来？ 朴斋回说： 来哉。
二宝寻思没事，将欲言归，紧紧握着三公子的手，嘱道： 耐到仔屋里，写封信拨我。我身体末原来里上海，我肚皮里个心也跟仔耐一淘转去个哉。耐（要勿）到别场花再去耽搁喉。 三公子唯唯答应。二宝又道： 耐十月里啥辰光来？有仔日脚末再写封信拨我。能够早点最好。耐早一日到，倪一家门几花人早一日放心。 三公子又唯唯答应。
二室再要说时，被船家催促开船，没奈何撒手登岸。史天然立在船头，赵二宝坐在轿里，大家含泪相视，无限深情。直到望不见船上桅影，赵朴斋始令轿班抬轿回家。
原来赵二宝是个心高气硬的人，自从史天然有三房家小之说，二宝就一心一意嫁与天然。又恐天然看不起，极力要装些体面出来，几天然所有局帐，二宝不许开消，以为你既视我为妻，我亦不当自视为妓；一过中秋便揭去名条，闭门谢客，单做史天然一人。天然去时约定十月间亲来迎接，二宝核算家中尚存英洋四百余元，尽够浇裹，坦然无忧。
这日送行回来，赵朴斋自去张秀英家，荐个大姐大阿金生意。赵二宝却和母亲赵洪氏商议道： 俚说嫁妆等俚来再办，我想嫁妆该应倪坤宅办得去末对（口宛）。俚办来浪，常恐俚哚底下人多说多话，坍俚个台。 洪氏道： 耐要办嫁妆末，推扳点哉囗。故歇就剩仔四百块洋钱（口宛）。
二宝咳了一声，道： 无(女每)末总实概个，四百块洋钱陆里好办嫁妆嗄！我想末，先去借得来办舒齐仔，等俚拿仔盘里个银两来末，再去还。 洪氏道： 故也无啥。
二宝转和阿虎商议道： 耐阿有啥场花借点洋钱？ 阿虎道： 倪就好借末也有限得势，倒勿如做个帐。绸缎店、洋货店、家生店，才有熟人来浪，到年底付清好哉。 二宝大喜，于是每日令阿虎向各店家赊取嫁妆应用物件。二宝忙碌碌自己挑拣评论，只要上等时兴市货。
赵朴斋在家没事，同阿巧绞得像饴糖一般，缠绵恩爱，分拆不开。阿巧知道朴斋是史三公子的嫡亲阿舅，更加巴结万分。朴斋私与阿巧誓为夫妇，将来随嫁过门便是一位舅太太了。二宝没工夫理会他们，别人自然不管这些事。
一日，忽见齐府一个管家交到一封书信，是史三公子寄来的，朴斋间过，细细演讲一遍。前面说是一路平安到家，已央人去说那头亲事，刻尚未有回音；末后又说目今九秋风物，最易撩人，门来时可往一笠园消遣消遣。二宝既得此信，赶紧办齐嫁妆，等待三公子一到，成就这美满姻缘。
朴斋因连日不见夏总管，问那管家，说是现在华众会吃茶。朴斋立刻去寻，果见夏余庆同华忠两人，泡茶在华众会楼上。
华忠一见朴斋，问道： 耐为啥一径匆出来？ 夏余庆抢说道： 俚末屋里向有仔点花样来浪哉，阿晓得？ 华忠愕然道： 啥花样嗄？ 夏余庆道： 我也匆清爽，要去问小王哚。
朴斋讪笑人座。堂倌添上一只茶钟，问： 阿要泡一碗？ 朴斋摇摇手。华忠道： 价末倪去罢。 夏余庆道： 好个，倪走白相去。
当下三人同出华众会茶楼，从四马路兜转宝善街，看了一会倌人马车，踅进德兴居小酒馆内，烫了三壶京庄，点了三个小碗，吃过夜饭。余庆请去吸烟，引至居安里潘三家门首，举手敲门。门内娘姨接应，却许久不开。夏余庆再敲一下。娘姨连说： 来哉，来哉！ 方慢腾腾出来开了。
三人进了门，只听得房间里地板上 历历碌碌 一阵脚声，好像两人扭结拖拽的样子。夏余庆知道有客，在房门口立住脚。娘姨关上大门，说道： 房里去囗。
夏余庆遂揭起帘子，让两人进房，听得那客人开出后房门， 登登登 脚声踅上楼梯去了。房间里暗昏昏地，只点着大床前梳妆台上一盏油灯。潘三将后房门掩上，含笑前迎，叫声 夏大爷 。娘姨乱着点起洋灯、烟灯，再去加茶碗。
夏余庆悄问那上楼的客人是何人。潘三道： 勿是倪客人，是客人叹个朋友呀。 夏余庆道： 客人叹个朋友末，啥勿是客人嗄？ 随手指着华忠、赵朴斋道： 价末俚叹才匆是客人哉（口宛）？ 潘三道： 耐末再要瞎缠，吃烟罢。
夏余庆向榻床睡下，刚烧好一口烟，忽听得敲门声响。娘姨在客堂中高声问： 啥人嗄？ 那人回说： 是我。 娘姨便去开了进来，那人并不到房间里，一直径往楼上。知道与楼上客人是一帮，皆不理会。
夏余庆烟瘾本自有限，吸过两口，就让赵朴斋吸，自取一支水烟筒坐在下手吸水烟。华忠和潘三并坐靠窗高椅上讲些闲话。
忽又听得有人敲门。夏余庆叫声 阿清 ，道： 生意倒闹猛哚（口宛）！ 说着，放下水烟筒，立起身来望玻璃窗张觑。潘三上前拦道： 看啥嗄？搭我坐来浪！
夏余庆听得娘姨开出门去，和敲门的 唧唧 说话，那敲门的声音似乎厮熟。夏余庆一手推开潘三，赶出房门看是何人，那敲门的见了慌的走避。夏余庆赶出弄堂，趁着门首挂的玻璃油灯望去，认明那敲门的是徐茂荣，指名叫唤。
徐茂荣只得转身，故意喊问： 阿是余庆哥嗄？ 余庆应了。茂荣方才满面堆笑，连连打恭，道： 我再勿靠帐余庆哥来里。 一面说，一面跟着夏余庆踅进房间，招呼华忠、赵朴斋两人。
朴斋认得这徐茂荣，曾经被他毒手殴伤头面，不期而遇，着实惊皇。茂荣心里觉着，外面只做不认得。
大家各通姓名，坐定。夏余庆问徐茂荣道： 耐为啥看见仔我跑得去？ 茂荣没口子分说道： 勿晓得是耐呀。我就问仔声虹口杨个阿来里，匆来里末，我生来去哉（口宛）。陆里晓得耐倒来里？ 余庆鼻子里哼了一声。
徐茂荣笑嘻嘻望着潘三道： 三小姐长远勿见，好像壮仔点哉。阿是倪余庆哥拨耐吃仔好物事？ 潘三眼梢一瞟，答道： 耐末为仔长远勿见，再要教倪骂两声，阿对？
徐茂荣拍掌道： 划一！蛮准！ 接着别转脸去，又向华忠、赵朴斋指手画脚的，且笑且诉道： 前埭倪余庆哥来里上海末，就做个三小姐，倪一淘人才到该搭来寻俚，一日天跑几埭，赛过是华众会，拨三小姐末骂得来要死。故歇余庆哥勿来仔，倪一淘人也才匆来哉。
华忠、赵朴斋不置一词。徐茂荣却问潘三道： 为啥倪余庆哥匆来？阿是耐得罪仔俚？ 潘三未及答话。夏余庆喝住道： （要勿）瞎说哉，倪有公事来里！


舒筋骨穿杨聊试技困聪明对菊苦吟诗
按：小赞既至大观楼，呈上一首 还来就菊花 试帖诗。高亚白闯过一遍，不说好歹，却反笑问小赞道： 耐自家说，该首诗做得如何？ 小赞攒眉道： 照仔个题目末，空空洞洞，不过实概做法。为啥做下来总是笼统闲话，就换仔个题目，好像也可以用得着？
亚白呵呵笑了，即向书架上怞出一本袖珍书籍，翻检一条给小赞自去研究。小赞看那书，是《随园诗话》。其略云：
瑶华主人檀樽世子 赋得寒梅著花未 诗后自跋云： 此那东甫课土
题也，友人卢药林请赋之。因见诸生赋此题者，不过一首梅花诗而已，
如《随园诗话》中所谓 相题行事 者竟无一人，因书此以质之仓山居士。
小赞看毕，寻思无语。亚白道：  还来就菊花 末搭仔 寒梅著花未 差仿勿多，耐末就做仔一首菊花诗，所以才是笼统闲话。耐看俚 寒梅著花未 一首诗，阿是做得蛮切帖？耐就照俚个样式再去做，总要从 还来就 三个虚字着想，四面烘托渲染，摹取其中神理， 菊花 两个字，稍微带著点好哉。 小赞连连点头，心领神会，退出外间。亚白窥他在外间痴痴的站了一会，踱了一会，才去。
亚白无所事事，检点书架上人家送来求书求画的斗方、扇面、堂幅、单条，随意挥洒了好些。天色已晚，那小赞竟不复来，想必畏难而退的了。
次日，亚白仍以书画为消遣。午餐以后，微倦上来，欲于园内散散心，混过睡性，遂搁下笔，款步下楼。但见纤云四卷，天高日晶，真令人心目豁朗。踅出大观楼前廊，正有个打杂的拿着五尺高竹丝笤帚，要扫那院子里落叶。
亚白方依稀记得昨夜五更天，睡梦中听见一阵狂风急雨，那些落叶自然是风雨打下来的，因而想着鹦鹉楼台的菊花山如何禁得起如此蹂躏；若使摧败离技，不堪再赏，辜负了李鹤汀一番兴致，奈何奈何！一面想，一面却向东北行来。先去看看一带芙蓉塘如何，便知端的。踅至九曲平桥，沿溪望去，只见梨花院落两扇黑漆墙门早已锁上，门前芙蓉花映着雪白粉墙，倒还开得鲜艳。
亚白放下些心，再去拜月房拔看看桂花，却已落下了许多，满地上铺得均匀无隙，一路践踏，软绵绵的，连鞋帮上粘连着尽是花蕊。亚自进院看时，上面窗寮格扇一概关闭，廊下软帘高高吊起，好似久无人迹光景，不知当值管家何处去了。亚白手遮亮光，面帖玻璃，望内张觑，一些陈设也没有，台桌椅机颠倒打叠起来。亚白才待回身，忽然飞起七八只乌鸦，在头顶上打盘儿，来往回翔， 哑哑 乱叫。
亚白知道有人来，转过拜月房栊，寻到靠东山坡，见有几个打杂的和当值管家簇拥在一棵大槐树下，布着一张梯子，要拆毁树上鸦窠。无如梯短窠高，攀跻不及，众人七张人嘴议论，竟没法儿。亚白仰视那窠儿，只有西瓜般大小，从三丫叉生根架起，尚未完成。当命管家往志正堂取到一副弓箭，亚自打量一回，退下两步，屹然立定，弯开弓，搭上箭，照准那窠儿，翻身舒臂只一箭。众人但听得 呼 的作响，并不见箭的影儿，望那窠儿已自伶伶仃仃挂在三丫叉之间，不住的摇晃。方欲喝彩，又听得 呼 的一箭，那案儿便滴溜溜滚落到地。喜得众人喝彩不迭，管家早奔上去拾起那窠儿，带着两校箭，献到亚白面前。
亚白颔首微笑，信步走开，由东南湖堤兜转去，经过凰仪水阁，适为阁中当值管家所见，慌的赶出，请亚白随喜。亚白摇摇手，径往鹦鹉楼台踅去。刚穿人菊花山，即闻茶房内嘈嘈笑语之声，大约是管家碰和作乐。亚白不去惊动，看那菊花山，幸亏为凉棚遮护，安然无恙，然其精神光彩似乎减了几分；再过些时，恐亦不免山颓花萎，不若趁早发帖请客，也算替菊花张罗些场面。
亚自想到这里，忙着回来。将及横波槛，顶头遇见小赞，手中仍拿着一首 还来就菊花 试帖诗，正要请教亚白。亚自停步，接诗在手，闯过一遍，又笑问小赞道： 耐自家说，该首诗做得如何？ 小赞又攒眉道： 该首诗搭个题目末好像对景个哉，不过说来说去就是 还来就菊花 一句闲话，勿但犯仔叠床架屋个毛病，也做勿出好诗哉（口宛）。 亚白呵呵笑道： 故末倒是我教耐看仔（随园诗话》个勿好，拨俚 寒梅着花未 一首诗束缚住哉。耐（要勿）去泥煞个囗！难索性要豁开仔俚个诗，再去做。耐末摆好仔 还来就菊花 个题目，（要勿）钻到题目里向去做，倒要跳出题目外头来，自家去做自家个诗，同题目对勿对也（要勿）去管俚，让题目凑到我诗浪来，故末好哉。 小赞又连连点头，心领神会。
亚白撇下小赞，回到大观楼上，连写七副请帖，写着 翌午饯菊候叙 ，交付管家，将去赍送。俄闻楼下呖呖然燕剪莺簧一片说笑，分明是姚文君声音。亚白只道管家以讹传讹叫来的局，等姚文君上楼，急问： 耐来做啥？ 文君道： 癞头鼋咿到仔上海哉呀。 亚白始知其为癞头鼋而来，因笑道： 我刚刚明朝要请客，耐倒来哉。 两人说着，携手进房。
文君生性喜动，赶紧脱下外罩衣服，自去园中各处游玩多时，回来向亚白道： 齐大人去仔就推扳得野哚！连搭菊花山也低倒仔个头，好像有点勿起劲。 亚白拍手叫妙，且道： 耐要做仔首 还来就菊花 个诗末，出色哉！ 文君究问云何，亚白乱以他语。当晚两人只在房间任意消遣，过了一宵。
这日，十月既望，葛仲英、吴雪香到的最早，坐在高亚白房里，等姚文君梳洗完毕，相与同往鹦鹉楼台。葛仲英传言，陶、朱两家弟兄有事，谢谢匆来。高亚白问何事，仲英道： 倒也匆曾清爽。
接着，华铁眉挈了孙素兰相继并至，厮见坐定。高亚白道： 素兰先生住两日哉（口宛），听说癞头鼋来里。 葛仲英道： 癞头鼋勿长远转去，为啥咿来嗄？ 华铁眉道： 乔老四搭我说，癞头鼋该埭来要办几个赌棍。为仔前回癞头鼋同李鹤汀、乔老四三家头去赌，拨个大流氓合仔一淘赌棍倒脱靴，三家头输脱仔十几万哚。幸亏有两个小流氓分勿着洋钱，难末闹穿仔下来。癞头鼋定归要办。 高亚白、葛仲英皆道： 故歇上海个赌也忒啥个勿像样，该应要办办哉。 华铁眉道： 倒勿容易办囗。我看个访单浪，头脑末二品顶戴，海外得来！手下底一百多人，连搭衙门里差役、堂子里倌人，才是俚帮手。 孙素兰、吴雪香、姚文君皆道： 倌人是啥人嗄？ 华铁眉道： 我就记得一个杨媛媛。 众人一听，相视错愕，都要请问其故。
适值管家通报客至，正是李鸿订和杨媛媛两人。众人迎着，截口不谈。高亚自问李鹤汀： 耐失窃阿曾报官？ 鹤汀说： 报哉。 杨媛媛白瞪着眼，问： 阿是耐去报个官？ 鹤汀笑说： 勿关耐事。 杨媛媛道： 生来勿关倪事，耐去报末哉（口宛）。 鹤汀道： 耐末瞎缠，倪说个匡二呀。 杨媛媛方默然。
将及午牌时分，高亚白命管家摆席。因为客少，用两张方桌合拼双台，四客四局，三面围坐，空出底下坐位，恰好对花饮酒。
一时，又谈起癞头鼋之事。杨媛媛冷笑两声，接嘴说道： 昨日癞头鼋到倪搭来，说要办周少和。周少和是夷场浪出名个大流氓，堂子里陆里一家勿认得俚！前回大少爷同俚一淘碰和，倪也晓得俚生来总有点花样。不过倪吃仔把势饭，要做生意个（口宛），阿敢去得罪个大流氓？就看俚哚做花样末，倪也只好勿响。故歇癞头鼋倒说倪搭周少和通同作弊，阿有该号事体！ 说罢，满面怒容，水汪汪含着两眶眼泪。李鹤汀又笑又叹，华铁眉、葛仲英劝道： 癞头鼋个闲话，再有啥人相信俚？等俚去说末哉！
高亚白要搭讪开去，顾见小赞一傍侍立，就问其菊花诗阿曾做。小赞道： 做末咿做仔一首，勿晓得阿对。 亚白道： 耐去拿得来看。 小赞应两声 是 ，立着不动。亚白甚是怪诧。小赞禀道： 鼎丰里赵二宝搭差个人来，要见高老爷。
说声未绝，只见小赞身后转出一个后生，打个千，叫声 高老爷 。亚自认得是前日园门遇见的赵朴斋，问其来意，原为打听史三公子有无书信。亚白道： 该搭一径无拨信，要末别场花去问声看。 赵朴斋不好多问，跟小赞退出廊下。
小赞自去班房取了另做的诗稿来，呈上高亚白。亚自展开看时，上面写道：
赋得还来就菊花得来字五言八韵
只有离离菊，新诗索几回。
不须扶杖待，还为看花来。
水水山山度，风风雨雨催。
重阳嘉节到，三径主人开。
请践东篱约，叨从北海陪。
客愁相慰藉，秋影共徘徊。
令我神俱往，劳君手自栽。
桑麻翻旧话，记取瓦缸酷。
高亚白看毕，只是呵呵的笑，不发一言，却将诗稿授与李鹤汀、葛仲英、华铁眉。传观殆遍，高亚白乃笑问道： 请教该首诗做得如何？ 大家见问，面面厮觑。李鸿汀先道： 我看无啥好。 葛仲英点头道： 好末无啥好，也无啥勿好。 华铁眉道： 我想仔半日，要做一联好诗，竟想匆出如何做法，可知该首诗自有好处。
高亚白仍笑着，顾命小赞取副笔砚，请三位各出己意，下一批语。李鹤汀接过来就写道： 轻回流利，如转丸珠；押韵尤极稳慨 搁下笔复说道： 再要说俚好处，也无投哉（口宛）。 葛仲英略一寻思，写道： 一气呵成，面面俱到，百炼钢化为绕指柔矣。 华铁眉笑道： 我要拿看文章法子批俚该首诗。 提笔写道： 题中不遗漏一义，题外不拦人一意，传神正在阿堵中。 李鹤汀道： 拨耐两家头一批，倒真个好仔点哉。 葛仲英道： 通首就是 秋影 一句做个题面，其余才好。 华铁眉道： 好在运实于虚，看去如不经意；其实八十字坚如长城，虽欲易一字而不可得。 李鹤汀道： 让亚白自家去批，看俚批个啥。 高亚白呆脸一想，道： 倒也无可批哉囗。 葛仲英道： 亚白必然另有见解。 华铁眉道： 大约亚白个见解末就是 无可批 。 高亚白呵呵大笑，一挥而就。大家看后面写着十五字，道： 是眼中泪，是心头血，成如容易却艰辛。 大家笑道： 此所谓 无可批之批 也！ 高亚白笑向小赞道： 倒难为耐。
小赞心中着实得意，接取诗稿笔砚，怞身出外，孜孜的看那四行批语。不意赵朴斋还在廊下，一把拉住小赞，央告道： 谢谢耐！再替我问声看，昨日听说三公子到仔上海个裁，阿有价事？
小赞只得替他传禀请示。高亚白道： 俚听差哉，到个是赖公子，勿是史公子。 赵朴斋隔窗听得，方悟果然听差，侯小赞出来，告辞回去。小赞顺路送出园门而别。
赵朴斋一路懊闷，归至鼎丰里家中，复命于母亲赵洪氏，说三公子并无书信，并述误听之由。适妹子赵二宝在傍侍坐，气的白瞪着眼，半晌说不出话。洪氏长叹道： 常恐三公子匆来个哉囗，难末真真罢哉！ 朴斋道： 故是匆见得，三公子勿像是该号人。 洪氏又叹道： 也难说囗，先起头索性跟仔俚去，倒也无啥。故歇上勿上，落勿落，难末啥完结囗！ 二宝秋气，头颈一摔，大声喝道： 无(女每)再要瞎说！ 只一句，喝得洪氏咂嘴咂舌，垂头无语。朴斋张皇失措，溜出房去。
娘姨阿虎在外，都已听在耳里，忍不住进房说道： 二小姐，耐是年纪轻，勿曾晓得把势里生意划一难做，客人叹个闲话，阿好听俚哚！先起头三公子搭耐说个啥，耐也匆曾搭倪商量，倪一点勿晓得；故歇一个多月无拨信，有点勿像哉囗。倘忙三公子匆来，耐自家去算；银楼、绸缎店、洋货店，三四千洋钱哚，耐拿啥物事去还嗄？勿是我多说多话，耐早点要打桩好仔末好，（要勿）到个辰光坍台。
二宝面涨通红，不敢回答。忽闻楼上中间裁衣张司务声唤，要买各色衣线，立刻需用。阿虎竟置不管，扬长出房。洪氏遂叫大姐阿巧去买。阿巧不知是何颜色，和张司务纠缠不清。朴斋忙说： 我去买末哉。 二宝看了这样，鳖着一肚皮闷气，懒懒的上楼归房，倒在床上，思前想后，没得主意。
比及天晚，张司务送进一套新做衣服，系银鼠的天青缎帔、大红绉裙，请二宝亲自检视。请了三遍，二宝也不抬身，只说声 放来浪 。张司务诺诺放下，复问： 再有一套狐皮个，阿要做起来？ 二宝道： 生来做起来，为啥勿做嗄？ 张司务道： 价末松江边镶滚级子搭仔帖边，明朝一淘买好来浪？ 二宝微微应一声 噢 。张司务去后，楼上静悄悄地。
直至九点多钟，阿巧、阿虎搬上晚饭，请二宝吃。二宝口说： （要勿）吃！ 阿巧不解事，还尽著拉扯，要搀二宝起来。二宝发嗔喝开。阿巧只得自与阿虎对坐，吃毕，撤去家伙。阿虎自己揩把手巾，并不问二宝阿要捕面，还是阿巧给二宝冲了壶茶。
阿虎开了皮箱，收藏那一套新做衣服。阿巧手持烛台，啧啧欣羡道： 该个银鼠好得来！阿要几花洋钱？ 阿虎鼻子里哼的冷笑道： 着到仔该号衣裳，倒要点福气个囗！有仔洋钱，无拨福气，阿好去着俚嗄！
床上二宝装做不听见，只在暗地里生气，阿巧、阿虎也不去瞅睬。将近夜分，各自睡去。二宝却一夜不曾合眼。


明弃暗取攘窃蒙赃外亲内疏图谋挟质
按：聚秀堂外场手持请客票头，赍往南昼锦里，只见祥发吕宋票店中仅有一个小伙计坐守柜台。问胡竹山，说： 勿来里，尚仁里吃花酒去哉。 外场笑道： 今朝请客真真难煞，一个也请勿着！ 小伙计取看票头，忽转一念，要瞒着长福赚这轿饭钱，因说道： 票头放来里，我替耐送得去，阿好？ 外场喜谢恳托而去。
那小伙计唤出厨子，嘱其代看，亲去尚仁里黄翠凤家。直至楼上客堂，张见房间内正乱着坐台面。小伙计怕羞却步，将票头交与大姐小阿宝。小阿空呈上罗子富，子富转授胡竹山。竹山间竟，回说： 谢谢。 小伙计扫兴归店。
少顷，出局渐集。周双珠带赍一张票头给洪善卿阅，就是庄荔甫请的。善卿遂首倡摆庄，十觥打完，告辞作别。罗子富猜度黄翠凤必有预先了理之事，也想早些散席为妙；席间饮量平常，大抵与胡竹山差不多。惟有姚季莼喜欢闹酒，偏为他人催请不过，去的更早。可惜这华筵令节，竟不曾畅叙通宵，无事可叙，无话可述。
罗子富等客散之后，将回公馆。黄翠凤问道： 耐再有啥事体？ 子富道： 我是无啥事体。耐阿要收作收作？明朝一日天常恐忙匆过。 翠凤掉头笑道： 咳！我个物事收作好仔长远哉，等到故歇？ 子富重复坐下。翠凤道： 明朝忙也匆忙，倒要用著耐，（要勿）去。 子富唯唯，打发高升、轿班自回。却听对过房间黄金凤台面上豁拳唱曲之声，聒耳可厌。
比及金凤席终，接著翠凤出局，子富又不免寂寞些，将金凤烧的烟泡连吸三口，提起精神。
翠凤于夜分归家，嘱付相帮小心照看斗香、椽烛。相帮约了赵家(女每)、小阿宝挖花赌钱，以为消夜之计。子富问得楼下人声嘈嘈不绝，不知不觉和翠凤谈至天亮，连忙宽衣登床，瞢腾一觉。毕竟有事在心，不致失（目忽），将近午刻，共起同餐。
早有人送到一包什物，翠凤令赵家(女每)将去暂交黄二姐，代为收存，明辰应用。且请黄二姐上楼，翠凤自去捧出先前子富寄留的拜匣，讨子富身边钥匙，当场开锁。匣内只有许多公私杂项文书，并无别样物件。翠凤教子富把文书点与黄二姐看。黄二姐笑拦道： 晓得哉。耐个人陆里有推扳？（要勿）看哉。 翠凤道： 无(女每)勿呀，该个是俚乃个物事，无(女每)看过仔我好带得去，让俚乃自家也点仔一点，倘忙停两日缺下来，勿关无(女每)事，阿对？ 黄二姐只得看其点过锁好。翠凤亦令赵家(女每)将去，连适间一包，做一处安放。更请帐房先生随带衣裳、头面帐簿上楼。子富听这名目新奇，从旁看去。原来那帐簿前半本开具头面若干仵，后半本开具衣裳若干仵，如有破坏改拆等情，下面分行小注，一览而知。子富暗地叹服其精细。
当下小阿宝帮同赵家(女每)从橱肚中掇出三号头面箱。翠凤自去先开一箱，把箱内头面一总排列桌上，央帐房先生从头念下。这边念一件，那边翠凤取一件头面付给黄二姐，亲眼验，亲手接。黄二姐送付赵家(女每)，仍装人箱内。装毕，请黄二姐加上锁。通共一箱金，一箱珠，一箱翡翠、白玉。三箱头面，照帐俱全，一件不缺。
赵家(女每)另喊两个相帮上楼，从床背后暨亭子间两处，抬出十号朱漆皮箱。翠凤自去先开一箱，把箱内衣裳一总堆列榻上，央帐房先生从头念下。这边念一件，那边翠凤取一件衣裳付给黄二姐，亲眼验，亲手接。黄二姐递付赵家(女每)，仍装入箱内。装毕，请黄二姐加上锁。通共两箱大毛，两箱中毛，两箱小毛，两箱棉，一箱夹，一箱单与纱罗。十箱衣裳，照帐俱全，一件不缺。
翠凤重央帐房先生翻到帐簿末底两页，所有附开各帐一概要念。此乃花梨、紫檀一切家生，以及自鸣钟、银水烟筒之类。翠凤一件件指点明白：某物在某所，某物在某所。黄二姐嘻开嘴，胡乱答应，实未留心。
翠凤一直接说道： 再有我家常著个衣裳，同零零碎碎白相物事，帐末勿曾开，才来里官箱里，无(女每)空仔点查末哉。 黄二姐笑讽道： 耐也该应吃力哉呀，吃筒水烟，请坐歇囗。 翠凤果然觉得疲乏，和黄二姐对面坐下。黄珠凤慌的过来装水烟。黄金凤正陪著子富说笑，亦遂停止。大家相视，嘿嘿无言。帐房先生料无他事，随带帐簿，领了相帮下楼。赵家(女每)、小阿宝陆续各散。
翠凤特地叫声 无(女每) ，从容规谏道： 我几花衣裳、头面，多末勿算多，撑得来也勿容易。今朝我交代仔无(女每)，无(女每)收作去，耐要自家有淘成点末好。再拨来姘头骗仔去，耐要吃苦个囗！耐几个老姘头，才是夷场浪拆梢流氓；靠得住点正经人，一个也无拨。我眼睛里见末，勿晓得拨俚哚骗仔几花哉！我个物事，幸亏我捏牢子，替无(女每)看好来浪，一径到故歇，勿曾骗得去。倘然来哚无(女每)手里，故欧也无拨个哉。我末做仔四五年大生意，替无(女每)撑仔点物事，原有今朝日脚，无(女每)面浪总算我有交代。该搭事体我完结哉，倒是无(女每)个无淘成，有点勿放心。我去仔，再有啥人来说耐嗄！耐末去听仔姘头个闲话，勿消四五年，骗仔耐洋钱，再骗耐物事，等耐无拨仔，让耐去吃苦。耐力仔姘头吃个苦，阿好意思教人照应点？耐也无拨面孔去说（口宛）！ 一席话，说得黄二姐无地容身，低下头去，拨弄手中一把钥匙。子富但微微的笑。
翠凤又叫声 无(女每) ，道： 耐（要勿）怪我多说多话，我是替无(女每)算计。我赎身末赎仔出去，我个亲人单有耐无(女每)，随便到陆里，总是黄二姐哚出来个囡仵。无(女每)好，我也体面点；勿好，大家坍台。无(女每)样色样才无啥，做生意蛮巴结，当个家蛮明白，就是来里姘头面浪吃个亏。我为仔看勿过，说说耐。难下去我也匆好说个哉。耐要自家有淘成，五十多岁个年纪，原像仔先起头实概样式，做出点话靶戏拨小干仵笑话，我倒替耐难为情。
黄二姐听了，坐着不好，走开不好，渐渐涨的满面鲜红。翠凤不忍再说下去，乃更端道： 我说耐故歇就拿一千洋钱买个把讨人，衣裳、头面才有来浪，做点生意下来，开消也够哉。再歇两年，金凤梳仔个正头，刚刚接下去，故末再好无拨。珠凤生来无用场，倘忙有人家要末，倒让俚好场花去罢。金凤阿有啥说嗄，定归是挨一挨二个时髦倌人；就说勿时髦，抵桩也像仔我末哉（口宛）。无(女每)依仔我，是无(女每)福气。
子富连连点头，叉口道： 故倒是正经闲话，一点勿差。 翠凤道： 价末起先头闲话阿是说差哉？ 黄二姐因而插嘴道： 才是好闲话，陆里有差嗄！ 说罢，起立徘徊，自言自语道： 俚哚该应来快哉，我下头去等来浪。 遂拨转头，径归楼下小房间。
翠凤在后手指黄二姐脊背，低声向子富道： 耐看俚，越说俚越是个厚皮！难我说过仔勿说哉，俚要去吃苦，等俚歇。 子富道： 俚做老鸨苦恼。拨耐埋冤煞，一声也匆敢响。 翠凤道： 耐说哉囗，七姊妹沟里阿有啥好人！倪要做差仔点，拨俚打起来要死。 子富道： 我勿相信。 翠凤道： 耐勿相信，看诸金花。俚哚七姊妹，我碰着三个人。诸三姐比仔倪无(女每)好得野哚，就不过打仔两顿。要是倪无(女每)个讨人，定归要死勿死，要活勿活，教俚试试看末晓得哉。
子富笑而不语，翠凤叹口气道： （要勿）说是倪无(女每)，耐看上海把势里陆里个老鸨是好人！俚要是好人，陆里会吃把势饭！再有个郭孝婆，耐也晓得点哉（口宛）。故歇自家元拨讨人，再要去帮诸三姐打个诸金花，耐说阿要讨气！
不料翠凤说话之间。突然楼梯上一起脚声，跑上三个人，黄二姐前引，帐房先生后随，直往对过金凤房间。子富怪诧问故，翠凤摇手悄诉道： 寸是流氓呀，倪赎身文书要俚哚到仔末好写（口宛）。 子富见说，放下窗帘。翠凤惟令珠凤过去应酬，不许擅离。金凤竟不过去，怔怔痴坐，不则一声。子富视其面色如有所思，拉近身边，亲切问道： 阿姐去仔，阿冷静嗄？ 金凤攒眉含泪而答道： 冷静点是勿要紧。我来里想：阿姐去仔，就剩我一干子做个生意。房钱、捐钱，几花开消！忙煞我也无拨几台酒、几个局。无(女每)发极起来，故末要死哉！教我再有啥法子嗄！ 翠凤一听， 嗤 的笑道： 耐故歇做生意来够开消仔，无(女每)要发财哉！ 子富也笑慰道： 耐放心，无(女每)陆里来说耐！珠凤比耐大一岁，要说末先说俚。 金凤道： 俚乃生来无拨主意，倒也无啥。我是无(女每)一径来浪说： 难末生意该应好点哉。 阿姐也实概说。陆里晓得该节个帐比仔前节倒少仔点。 翠凤道： 耐末（要勿）去转啥念头，自家巴结做生意好哉。 子富也道： 耐要记好仔阿姐个闲话，故末无(女每)喜欢耐。
黄二姐适从对过房里踅来，听得 无(女每) 两字，问说甚话。翠凤为述金凤之言。黄二姐顺口赞道： 好囡忤，倒难为俚想得到！ 金凤转觉害羞，一头撞人子富怀抱。大家一笑丢开。
黄二姐袖中掏出一只金时辰表，一串金剔牙杖，双手奉与翠凤，道： 耐说物事一点勿要，我也晓得耐个意思，勿好拨耐。该个两样，耐一径挂来哚身浪。无拨仔勿便个（口宛），耐带得去。小意思，也匆好算啥物事。 翠凤不推不接，并不觑一正眼儿，冷笑两声，道： 无(女每)，谢谢耐！我说过一点勿要，无(女每)再要客气，笑话哉！ 黄二姐伸出手缩不进，忸怩为难。子富在傍调停道： 拨仔金凤罢。 黄二姐想了想，不得已，给与金凤。翠凤正色道： 索性搭无(女每)说仔罢：我到仔兆富里，无(女每)要张张我，来末哉。倘然送副盘拨我，故末无(女每)（要勿）动气，连搭仔下脚洋钱才无拨。 黄二姐欲说不说，嗫嚅为难。忽见赵家(女每)送上一张请客票头，黄二姐便趁势搭讪，问： 陆里搭请？ 子富看那票头乃泰和馆的，知系局中例酒。翠凤不去理会，盛气庄容，凛乎难犯。黄二姐自觉没趣，趔趄半晌，原往对过房里去了。
子富将行，翠凤嘱道： 晚歇耐要来个囗，勿晓得俚哚赎身文书写个阿对。 子富应诺，踅出客堂，望见对过房间点得保险台灯分外明亮，但静悄悄的毫无一些声息。子富向帘子缝里暗立潜窥，只见帐房先生架起眼镜，据案写字；三个流氓连黄二姐攒聚一堆儿，切切私语，不知商议什么事情；珠凤、小阿宝伺应左右。
子富并未惊动，自去赴宴。到了泰和馆，自然摆庄叫局，热闹如常。惟子富牢记翠凤所嘱，生恐醉后误事，不敢尽欢，酬酢一回，乘间逃席。
那时金凤房间也摆起四盘八簋，请那流氓，雄啖大嚼，吮咂有声；笑号叫号，杂沓间作。子富逆揣赎身文书必然写好，见了翠凤，将出一张正契，一张收据，上面写的画蚓涂鸦，不成字体。及观文理，倒还清楚，盖有相传秘本作为底稿，所以不致乖谬。翠凤终不放心，定要子富逐句讲解一遍，自己逐句推敲一遍，始令小阿宝赍交黄二姐签押盖印。子富记得年月底下一排姓名，地方、代笔之外，平列三个中证：一个周少和，一个徐茂荣，一个混江龙。问这混江龙是否拆号，翠凤道： 该个末，倪无(女每)个姘头（口宛）。就是俚勿声勿响，调皮得来，坎坎还来浪起个花头。我个人去上俚个当，拗空哉囗！
子富看过赎身文书，瞻顾彷徨，若有行意。翠凤坚留如前，说： 明朝倪一淘过去。 子富没法，遵命。待那三个流氓渐次散尽、方各睡下。
翠凤睡中留神，黎明即醒，唤起赵家(女每)，命向黄二姐索取一包什物。这包内包着一身行头，色色具备。翠凤坐于床沿，解松脚缠，另换新布。子富朦朦胧胧，重入睡乡。直至翠凤梳洗俱完，才来叫醒。
子富一见翠凤，上下打量，不胜惊骇。竟是通身净素，湖色竹布衫裙，蜜色头绳，玄色鞋面，钗环簪环一色白银，如穿重孝一般。翠凤不等动问，就道： 我八岁无拨仔爷娘，进该搭个门口就匆曾带孝；故歇出去，要补足俚三年。 子富称叹不置。翠凤道： （要勿）喀说哉，快点去罢。 子富道： 去末哉囗。 翠凤道： 耐先去，我舒齐仔就来。 随命小阿宝跟子富至楼下，向黄二姐索取那只拜区，置于轿中。
于是子富乘轿往兆富里，先有一辆包车停歇门首。子富下轿进门。一个添用的大姐，曾经识面，一直请进楼上正房间。高升捧上拜匣，随即退下。子富四下里打一看时，不独场面铺陈无少欠缺；即家常动用器具，亦莫不周匝齐全。子富满口说 好 ，更欲看那对过腾客人的空房间，大姐拦说有客，乃止。
须臾，大门外点放一阵百子高升，赵家(女每)当头飞报： 来哉。 大姐忙去当中间点上一对大蜡烛。
翠凤手执安息香，款步登楼，朝上伏拜。子富蹑足出房，隐身背后观其所为。翠凤觉着，回头招手道： 耐也来拜拜囗。 子富失笑倒退。翠凤道： 价末张啥嗄？房里去！ 一手推子富进房，把怀中赎身文书教子富覆勘一遍。的真不误。
翠凤自去床背后，从朱漆皮箱内捧出一只拜匣，较诸子富拜匣，色泽体制，大同小异。匣内只有一本新立帐簿，十几篇店铺发票。
翠凤当场装入赎身文书，照旧加上锁，然后将这拜匣同子富的拜匣一总捧去，收藏于床背后朱漆皮箱。凡事大概就绪，翠凤安顿子富在房，踅过对过空房间，打发钱子刚回家。


误中误侯门深似海欺复欺市道薄于云
按：黄翠凤当着王莲生，即向罗子富说道： 倪个无(女每)终究是好人，听俚闲话末好像蛮会说，肚皮里意思倒不过实概。耐看俚，三日天气得来饭也吃勿落。昨日耐去仔，俚一干子来哚房间里反仔一泡。今朝赵家(女每)下头去，无(女每)看见仔，就搭赵家(女每)说，说我个多花勿好，说起： 我衣裳、头面买俚要万把洋钱仔，勿然，俚赎身末我想多拨点俚，故歇定归一点也勿拨俚个哉！ 我来里楼浪，刚刚听见，晰气末咿好笑。难末我去搭无(女每)说说明白，我说： 衣裳、头面才是我撑个物事。我来里该搭，我个物事，随便啥人匆许动。我赎仔身，阿好带得去？才要交代无(女每)个（口宛）。悄然无(女每)要拨点我，勿是我客气，谢谢无(女每)，我末一点也匆要。（要勿）说啥衣裳、头面，就是头浪个绒绳，脚浪个鞋带，我通身一塌括仔换下来交代仔无(女每)，难末出该搭个门口。无(女每)放心末哉，我一点也匆要。 陆里晓得，倪无(女每)倒真个要分点物事拨我。俚道仔我末定归要俚几花哚。我说仔一点勿要，故末倪无(女每)再要快活也无拨，教我赎身末赎末哉，一千身价就一千米哉，替我看仔个好日子，十六写纸，十七调头，样式样才说好。耐说阿要快？就是我也匆可帐实概个容易。 子富听了，代为翠凤一喜。
莲生不胜叹服，赞翠凤好志气，且道： 有句闲话说： 好男勿吃分家饭，好女勿着嫁时衣。 赛过就是耐。 翠凤道： 做个倌人，总归自家有点算计，故末好挣口气。倘然我赎身出去，先空仔五六千个债，倒说勿定生意好勿好，我就要挣气也挣勿来。故歇我是打好仔稿子做个事体，有几户客人，匆来里上海才匆算，来里上海个客人就不过两户，单是两户客人照应照应我，就匆要紧个哉。五六千个债也写意得势，我也犯勿着要俚哚衣裳、头面。王老爷说得好， 嫁时衣 还是亲生爷娘拨来哚囡仵个物事，囡仵好末也（要勿）着。我倒去要老鸨个物事！就要得来，碰关千把洋钱，啥犯着嗄？ 莲生仍赞不绝口。
子富却早知赎身之后定有一番用度，自应格外周全；只不料其如许之多；沉吟问道： 陆里有五六千个债？ 翠凤道： 耐说无拨五六千，耐算囗：身价末一千；衣裳、头面开好一篇帐来里，煞死要减省末三千；三间房间铺铺，阿要千把？连搭仔零零碎碎几花用场，阿是五六千哚？故歇我就教带得去个赵家(女每)同下头一个相帮，先去借仔二千，付清仔身价，稍微买点要紧物事，调头过去再说。 子富默然。
莲生吸过四五口烟，抬身箕坐。金凤忙取水烟筒要装，莲生接来自吸。
消停良久，子富方问起调头诸事。翠凤告诉大概：看定兆富里三间楼面，与楼下文君王合借；除带去娘姨、相帮之外，添用帐房、厨子、大姐、相帮四人；红木家生暂行租用，合意议价。又道： 十六俚哚写纸，我末收捉物事交代无(女每)，无拨空，耐就月半吃仔台酒末哉。 子富遂面约了莲生，并写了张条子请葛、洪、陈三位，令高升立刻送去。
高升赶往东合兴里吴雪香家，果然洪善卿、陈小云为阻雨未散。看过条子，葛仲英先道： 我只好谢谢哉，一笠园约定来浪。 小云亦以此约为辞。止有善卿准到，写张回条，打发高升复命。却听窗外雨声渐渐停歇，凉篷上点滴全无，洪善卿遂蹈隙步行而去。
小云从容问仲英道： 倌人叫到仔一笠园，几日天住来浪，算几花局嗄？ 仲英道： 看光景起，园里三四个倌人常有来浪，各人各样开消。再有倌人自家身体，喜欢白相，同客人约好仔，索性花园里歇夏，故也只好写意点。 小云道： 耐阿是带仔雪香一淘去？ 仲英道： 有辰光一淘去。到仔园里再叫也无啥。 小云自己盘算一回，更无他话，辞别仲英，径归南昼锦里祥发吕宋票店。
明日，陈小云亲往抛球场相熟衣庄，拣取一套簇新时花浅色衫褂，复往同安里金巧珍家给个信。巧珍一见，问道： 耐陆里去认得个齐大人？ 小云道： 就昨日刚刚认得。 巧珍道： 耐搭俚做仔朋友末，倪要到俚花园里白相相去。 小云道： 明朝就请耐去白相，阿好？ 巧珍道： 故歇客客气气算啥嗄？ 小云道： 明朝是一笠园中秋大会，闹热得野哚！我末去吃酒；耐要白相，早点舒齐好仔，局票一到末就来。 巧珍自是欣喜。当晚小云、巧珍畅叙一宿。
到了八月十五中秋节日，陈小云绝早起身，打扮修饰，色色停当，钟上刚敲八点，即催起金巧珍，叮嘱两句。小云赶回店内，坐上包车，望山家园进发。
比至齐府大门首，靠对过照墙边停下。小云下车看时，大门以内，直达正厅，崇闳深邃，层层洞开，却有栅栏挡住，不得其门而人，只得退出，两旁观望，静悄悄地不见一人。长福手指左首，似是便门。小云过去打量，觉得规模亦甚气概；跨进门口，始见门房内有三五个体面门公跷起脚说闲话。小云傍门立定，正要通说姓名，一个就摇手道： 耐有啥事体，帐房里去。 小云喏喏，再历一重仪门，侧里三间堂屋，门楣上立着 帐房 二字的直额。小云踅进帐房，只见中间上面接连排着几号帐台，都是虚位；惟第一号坐着一位管帐先生，旁边高椅上先有一人和那先生讲话。
小云见讲话的不是别人，乃是庄荔甫，少不得厮见招呼。那先生道是同伙，略一颔首。荔甫让小云上坐。小云窃窥左右两间，皆有管帐先生在内，据案低头，或算或写，竟无一人理会小云。小云心想不妥，踅近第一号帐台，向那先生拱手陪笑。叙明来意。那先生听了，忙说： 失敬，暂请宽坐。 喊个打杂的令其关照总知客。
小云安心坐候，半日奋然，但见仪门口一起一起出出进进，络绎不绝，都是些有职事的管家，并非赴席宾客。小云心疑太早，懊悔不迭。
忽听得闹攘攘一阵呐喊之声，自远而近。庄荔甫慌的赶去。随后，二三十脚夫，前扶后拥，扛进四只极大板箱。荔甫往来蹀躞，照顾磕碰，扛至帐房廊下，轻轻放平；揭开箱盖，请那先生出来检点。小云仅从窗眼里望望，原来四只板箱分装十六成紫桶黄杨半身屏风，雕镂全部《西厢》图像。楼台士女，鸟兽花木，尽用珊瑚、翡翠、明珠、宝石，镶嵌的五色斑斓。
看不得两三扇，只见打杂的引总知客匆匆跑来，问那先生客在何处，那先生说在帐房。总知客一手整理缨帽，挨身进门，见了小云，却不认识，垂手站立门旁，请问： 老爷尊姓？ 小云说了。又问： 老爷公馆来哚陆里？ 小云也说了。总知客想了一想，笑问道： 陈老爷阿记得陆里一日送来个帖子？ 小云乃说出前日覃丽娟家席间面约一节。总知客又想一想，道： 前日是小赞跟得去个（口宛）。 小云说： 勿差。 总知客回头令打杂的喊小赞立刻就来，一面想些话头来说。因问道： 陈老爷叫局末叫个啥人？倪去开好局票来浪，故末早点，头牌里就去叫。
小云正待说时，小赞已喘吁吁跑进帐房，叫声 陈老爷 ，手持一条梅红字纸递上总知客。总知客排揎道： 耐办得事体好舒齐！我一点点勿曾晓得，害陈老爷末等仔半日。晚歇我去回大人。 小赞道： 园门浪交代好个哉，就匆曾送条子。也为仔大人说，帖子（要勿）补哉。我想晚点送勿要紧，陆里晓得陈老爷走仔该搭宅门？ 总知客道： 耐再要说！昨日为啥勿送条子来？ 小赞没得回言，肩随侍侧。总知客问知小云坐的包车，令小赞去照看车夫，亲自请小云由宅内取路进国。
其时，那先生看毕屏风，和庄荔甫并立讲话。陈小云备与作别。庄荔甫眼看着总知客斜行前导，领了陈小云前往赴席，不胜艳羡之至。
那先生讲过，径去右首帐房取出一张德大庄票，交付荔甫。荔甫收藏怀里，亦就兴辞。踅出齐府便门，步行一段，叫把东洋车，先至后马路向德大钱庄，将票上八百两规银兑换英洋，半现半票；再至四马路向壶中天番菜馆，独自一个饱餐一顿；然后往西棋盘街聚秀堂来。
陆秀林见其面有喜色，问道： 阿曾发财？ 荔甫道： 做生意真难说！前回八千个生意，赚俚二百，吃力煞；故歇蛮写意，八百生意，倒有四百好赚。 秀林道： 耐个财气到哉！今年做掮客才勿好，就是耐末做仔点外拆生意，倒无啥。 荔甫道： 耐说财气，陈小云故末财气到哉！ 遂把小云赴席情形细述一遍。秀林道： 我说无啥好。吃酒叫局，自家先要豁脱洋钱。倘忙无啥事体做，只好拉倒。倒是耐个生意稳当。
荔甫不语，自吸两口鸦片烟，定个计较，令杨家(女每)取过笔砚，写张请帖，立送抛球场宏寿书坊包老爷，就请过来。杨家(女每)即时传下。荔甫更写施瑞生、洪善卿、张小村、吴松桥四张请帖。 陈小云或者晚间口店，也写一张请请何妨？ 一并付之杨家(女每)，拨派外场，分头请客，并喊个台面下去。
吩咐粗完，只听楼下绝俏的声音，大笑大喊，嚷做一片，都说：  老鸨 来囗！ 老鸨 来囗！ 值嚷到楼上客堂。荔甫料知必系宏寿书坊请来的老包，忙出房相迎。不意老包陷入重围，被许多倌人、大姐此拖被拽，没得开交。荔甫招手叫声 老包 ，老包假意发个火跳，挣脱身子。还有些不知事的清倌人，竟跟进房间里，这个扌卒一把，那个拍一下。有的说： 老包，今朝坐马车哉（口宛）！ 有的说： 老包，手帕子囗，阿曾带得来？ 弄得老包左右支吾，应接不暇。荔甫佯嗔道： 我有要紧事体请耐来，啥个假痴假呆！ 老包矍然起立，应声道： 噢，啥事体？ 怔怔的敛容待命。清倌人方一哄而散。
荔甫开言道： 十六扇屏风末，卖拨仔齐韵叟，做到八百块洋铁一块也匆少。不过俚哚常恐有点小毛病，先付六百，再有二百，约半个月期。我做生意，喜欢爽爽气气，一点点小交易（要勿）去多拌哉。故歇我来搭俚付清仔，到仔期我去收，勿关耐事，阿好？ 老包连说： 好极。 荔甫于怀里摸出一张六百洋钱庄票，交明老包，另取现洋一百二十元，明白算道： 我末除脱停四十，耐个四十晚歇拨耐。正价该应七百廿块，耐去交代仔卖主就来。
老包应诺，用手巾一总包好，将行。陆秀林问道： 晚歇陆里来请耐嗄？ 老包道： 就来个，（要勿）请哉。 说着，望帘缝中探头一张，没人在外，便一溜烟溜过客堂。适遇杨家(女每)对面走来，不提防撞个满怀。杨家(女每)失声嚷道： 老包！啥去哉嗄？ 这一嚷，四下里倌人、大姐蜂拥赶出，协力擒拿，都说： 老包（要勿）去囗！ 老包更不答话，奔下楼梯，夺门而逃。后面知道追不上，喃喃的骂了两声。老包只作不知，踅出西棋盘街，一直到抛球场生全洋广货店，专寻卖主殳三。
那殳三高居三层洋楼，身穿捆身子，趿着拖鞋，散着裤脚管，横躺在烟榻下手。有个贴身伏侍小家丁名叫奢子的，在上手装烟。既见老包，说声 请坐 ，不来应酬。
老包知其脾气，自去打开手巾包，将屏风正价庄票现洋摊在桌上，请殳三核数亲收，并道： 庄荔甫说：一点点小交易，做得吃力煞，讲仔几日天，跑仔好几埭。俚哚帐房门口再要几花开消，八十块洋钱末俚一干子要个哉。我说： 随便末哉，有限得势，就无拨也匆要紧。  殳三道： 耐无拨，勿对个（口宛）。 随把念块零洋分给老包。老包推却不收，道： 故末（要勿）客气。耐要挑挑我，作成点生意好哉。 殳三不好再强。老包就说声 我去哉 。殳三也任其扬长而去。
老包重回聚秀堂，幸而打茶会客人上市，倌人、大姐不得空，因此毫无兜搭，径抵陆秀林房间。庄荔甫早备下四张抬圆银行票，等得老包回话，即时付讫。当有些清倌人闻得秀林有台面，捉空而来，团团簇拥老包，都说： 老包叫我！老包叫我！ 见老包佯嘻嘻不睬，越发说的急了。一个拉下老包耳朵，大声道： 老包阿听见？ 一个尽力把老包揣捏摇撼，白瞪着眼道： 老包说哟 一个大些的不动手，惟嘴里帮说道： 生来一淘才要叫个哉！来里该搭吃酒，耐阿好意思勿叫？ 老包道： 陆里吃个酒嗄？ 一个道： 庄大少爷勿是请耐吃酒？ 老包道： 耐看庄大少爷阿是来浪吃酒？ 一个不懂，转问秀林： 庄大少爷阿吃酒？ 秀林随口答道： 怎晓得俚？ 大家听说，面面厮觑，有些惶惑。
可巧外场面禀荔甫道： 请客末才匆来浪四马路烟问、茶馆通通去看也无拨，无处去请哉（口宛）。 荔甫未及拟议，倒是这些清倌人却一片声嚷将起来，只和老包不依，都说： 耐好！骗倪！难末定归才要叫个哉！ 一个个抢上前磨墨蘸笔，寻票头，立逼老包开局票。老包无法可处。
荔甫忍不住，翻转脸喝道： 陆里来一淘小把戏，得罪我朋友，喊本家上来问声俚看！俚开个把势，阿晓得规矩？ 外场见机，含糊答应，暗暗努嘴，催请倌人快走。秀林笑而排解道： 去罢，去罢，（要勿）来里瞎缠哉。倪吃酒个客人还勿曾齐，倒先要紧叫局。 这些清倌人一场没趣，讪讪走开。
荔甫向老包道： 我有道理。耐叫末叫本堂局。先起头叫过歇个定归勿叫。 老包道： 本堂就是秀林末勿曾叫歇。 秀林接嘴道： 秀宝也匆曾。 荔甫不由分说，即为老包开张局票叫陆秀宝。另写三张请帖，请的两位同业是必到的，其一张请胡竹山。外场接得在手，趁早资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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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洪善卿等出店回话，知赵朴斋已送上航船，船钱亦经付讫。善卿还不放心，又备细写一封书信，与朴斋母亲，嘱他管束儿子，不许再到上海。令出店交信局寄去，善卿方了理自己店务。
下午无事，正欲出门，适接一张条子，却系庄荔甫请至西棋盘街聚秀堂陆秀林房吃酒的。当下向柜上伙计，叮嘱些说话，独自出门北行。因天色尚早，坐把东洋车，令拉至四马路中，先去东合兴里张蕙贞、西荟芳里沈小红两家，寻王莲生谈谈。两家都回说不在。
善卿遂转出昼锦里，至祥发吕宋票店，与胡竹山拱手，问陈小云。竹山说： 来里楼浪。 善卿即上楼来，陈小云厮见让坐。小云问： 庄荔甫么二浪吃酒，阿曾来请耐？ 善卿道： 陆秀林搭呀，晚歇搭耐一淘去。 小云应诺。善卿问： 前转庄荔甫有多花物事阿曾搭俚卖脱点？ 小云道： 就不过黎篆鸿拣仔几样。再有几花，才匆曾动。阿有啥主顾，耐也搭俚问声看。 善卿应诺。须臾，词穷意竭，相对无聊。两人商量着，打个茶会，再去吃酒不迟。于是，联步下楼，别了胡竹山，穿进夹墙窄弄，就近至同安里金巧珍家。
陈小云领洪善卿径到楼上房里，金巧珍起身相迎。两人坐定，巧珍问道： 西棋盘街有张票头来请耐，阿是吃酒？ 小云道： 就是庄荔甫请倪两家头。 巧珍道： 庄个该节倒吃仔几台哉。 小云道： 前转庄个搭朋友代请，勿是俚吃酒。今夜头常恐是烧路头，勿是末宣卷。 巧珍道： 划一，倪廿三也宣卷呀，耐也来吃酒哉（口宛）。 小云沉吟道： 吃酒是吃末哉；倘然耐再有客人吃酒末，我就晚一日，廿四吃也无啥。 巧珍道： 无拨呀。有仔客人末，倪也勿教耐吃酒哉；为仔无拨了，来里说（口宛）。 小云故意笑道： 客人无拨末；教我吃酒；有仔客人，就挨勿着我哉。 巧珍听说，要去拧小云的嘴；碍着洪善卿，遂也笑了一笑道： 耐倒再要想扳差头哉！陆里一句闲话我说差嗄？耐是长客呀，宣卷勿摆台面，阿要坍台？生天耐绷绷倪场面，勿然为啥要做长客？倘然有仔吃酒个客人，耐吃勿吃，就随耐便。耐是长客，随便陆里一日好吃个。我说个阿差？ 小云笑道： 耐（要勿）发极囗！我勿曾说耐差（口宛）。 巧珍道： 价末耐 挨得着 、 挨勿着 瞎说，真真火冒得来。
洪善卿坐在一旁，只是呵呵的笑。巧珍睃见道： 难末拨洪老爷要笑杀哉！四五年个老客人，再要瞎三话四，倒好像坎坎做起。 小云道： 说说末笑笑，阿是蛮好？勿说仔，气闷煞哉。 巧珍道： 啥人教耐（要勿）说？耐说出来，就讨人气，倒说是笑话。耐看一样洪老爷做个周双珠，比仔耐再要长远点，陆里有一句打岔闲话？单有耐末，独是多花说匆出描匆出神妖鬼怪！ 善卿接着笑说道： 耐两家头来里相骂，做啥拿我来寻开心？ 巧珍也笑道： 洪老爷，耐勿晓得俚脾气。看俚个人末，好像蛮好说闲话；勿好起来，故末叫讨气！有一转俚来，碰着倪房间里有客人，请俚对过房里坐一歇。俚响也匆响就走。我问俚： 为啥要去嗄？ 俚倒说得好，俚说： 耐有恩客来浪，我来做讨厌人，勿高兴。  小云不等说完，叉住笑道： 前几年个闲话，再要说俚做啥？ 巧珍瞟了一眼，带笑而嗔道： 耐末说过仔忘记脱哉。倪是勿忘记，才要说出来拨洪老爷听听。洪老爷到该搭来末，总怠慢点；就不过听两句发松闲话，倒也无啥。
小云一时着急，叉开两手跑过去，一古脑儿搂住巧珍不依。巧珍发喊道： 做啥嗄？ 娘姨阿海、大姐银大，闻声并至；小云始放了手。巧珍挣开，反手摸摸头发，却沉下脸喝小云道： 搭我去坐来浪！ 小云做势连说： 噢，噢！ 倒退归坐。阿海、银大在傍齐声道： 陈老爷一径规规矩矩，今朝快活得来！ 善卿点头道： 我也一径勿曾看见俚实概会噪。
这一噪，不知不觉，早是上灯以后了。小云的管家长福寻来，呈上庄荔甫催请票头。善卿起身道： 倪去罢。 即时与小云同行。金巧珍送至楼梯边，说声 就来叫 。小云答应出门，吩咐长福道： 我同洪老爷一淘去。耐转去喊车夫拉到西棋盘街来。 长福承命自去。
陈小云、洪善卿比肩交臂，步履从容，迤逦过四马路宝善街，方到西棋盘街聚秀堂。进门登楼，只见房内先有两客。洪善卿认得是吴松桥、张小村，惟与陈小云各通姓名，然后大家随意就坐。庄荔甫忙写两张催条交与杨家(女每)，道： 一面去催客，一面摆台面。
比及台面摆好，催客的也日来报说： 尚仁里卫霞仙搭请客匆来浪，杨媛媛搭末就来。 洪善卿问： 阿是请姚季莼？ 庄荔甫道： 勿是，我请老翟。 善卿道： 前日仔姚季莼夫人到卫霞仙搭去相骂，阿晓得？ 荔甫骇异，忙问如何相骂。
善卿正要说时，适外场又报说： 庄大少爷朋友来。 荔甫急迎出去，众人起立拱候。恰正是李鹤汀来了。大家曾经识面，不消问讯。庄荔甫即令杨家(女每)去间壁陆秀空房里请施大少爷过来。众人见是年轻后生，面庞俊俏，衣衫华丽，手挈陆秀宝一同进房，都不知为何人。庄荡市在旁代说，才知姓施，号瑞生。略道渴慕，便请入席。庄荔甫请李鹤汀首座，次即施瑞生，其余随意坐定。
先是陆秀宝换了出局衣裳过来，坐在施瑞生背后；因见洪善卿，想起问道： 赵大少爷阿看见？ 善卿道： 俚今朝转去哉。 张小村接嘴道： 朴斋勿曾转去。我坎坎四马路还看见俚个囗。 善卿讶甚，却不便问明。
施瑞生向庄荔甫道： 我也要问耐： 双喜双寿 个戒指陆里去买嗄？ 荔甫道： 就是龙瑞里，多煞来浪。 瑞生转向陆秀林索取戒指看个样式，仍即归还。
吴松桥问李鹤汀： 两日阿曾碰歇和？ 鹤汀说： 勿曾。 松桥道： 晚歇阿高兴碰？ 鹤汀攒眉道： 无拨人（口宛）。 松桥转问陈小云： 阿碰和？ 小云道： 倪碰和不过应酬倌人，无啥大输赢。 松桥听说默然。
当下金巧珍、周双珠、杨媛媛、孙素兰及马桂生陆续齐集。马桂生暗中将张小村袖口一拉，小村回过头去。桂生张开折扇，遮住半面，和小村唧唧说话。小村只点点头，随即起身至烟榻前，暗中点首，叫过吴松桥来，附耳说道： 桂生屋里也来浪宣卷，教我去绷绷场面。耐搭鹤汀说一声，晚歇搭俚碰场和。 松桥道： 再有啥人？ 小村道： 无拨末就是陈小云，阿好？ 松桥沉吟一会，方道： 小云常恐勿肯碰。我说桂生搭来浪宣卷末，耐也该应吃台酒哉。耐索性翻台过去吃酒，吃到实概模样，难末说再碰场和，就容易哉。 小村亦沉吟道： 吃酒勿高兴。桂生搭去吃，也无啥趣势。 松桥道： 耐勿晓得！要吃酒，倒是么二浪吃个好；长三书寓里倌人，时髦匆过，就摆个双台也不过实概。像桂生搭，耐应酬仔一台酒，连浪再碰场和，俚哚阿要巴结！ 小村道： 价末耐去吃仔罢。我贴耐两块下脚末哉。 松桥道： 耐做个相好，我阿好去吃酒？要末碰起和来，我赢仔我也出一半。
小村想了一想，便起身拱手，向诸位说明翻台缘故，务请赏光。众人都说奉扰不当。马桂生不胜之喜，即令娘姨回家收拾起来。
这里众人挨肩豁拳。先是庄荔甫打个通关，各敬三拳，藉申主谊，然后请诸位行令。李鹤汀量浅拳疏，拱手求免。施瑞生正和陆秀宝鬼混，意不在酒。张小村因要翻台，不敢先醉，和吴松桥商议合伙摆庄，不过点景而已。惟陈小云、洪善卿两人兴致如常，热闹一会，金巧珍、周双珠各代了两杯酒，同杨媛媛、孙素兰一哄而散。陆秀宝也脱去出局衣裳，重来酬应。张小村乃教马桂生： 先去摆起台面来。 桂生坚嘱： 就请过来。 桂生去后，随即散席。
陆秀宝早拉施瑞生踅过间壁自己房里。捺瑞生横躺在烟榻上。秀宝爬在身边，低声问道： 阿是再要去吃酒囗？ 瑞生道： 俚哚要翻台，我勿高兴去。 秀宝道： 一淘吃酒末，生来一淘翻台，独是耐勿去匆好个。 瑞生道： 不过少叫仔、个局，无啥勿好。 秀宝冷笑道： 耐叫袁三宝三块洋钱一个局，连浪叫仔几花？挨着倪末，就算省哉！ 瑞生道： 袁三宝是清倌人，陆里有三块洋钱？ 秀宝道： 起初是清倌人，耐去做仔末，就勿清哉（口宛）。 瑞生呵呵笑道： 耐来里说自家。我就不过一个陆秀宝，故末起初是清倌人，我一做仔就勿清哉。
秀宝嘻嘻痴笑，一手伸进瑞生袖口，揣捏臂膊。瑞生趁势搂住，正要摸下，偏值不做美的杨家(女每)进房传说： 张大少爷请过去。 瑞生坐起身来，被秀宝推倒道： 啥要紧嗄？让俚哚先去末哉。 瑞生只得回说： 请张大少爷先去。停停歇就来。 杨家(女每)笑应自去。
瑞生，秀宝搂在一处，却悄悄的侧耳静听。听得间壁房里张小村得了杨家(女每)回话，便道： 价末倪去罢。 李鹤汀、陈小云因有车轿前行，张小村引着洪善卿、吴松桥及主人庄荔甫，一路说笑，款步下楼。瑞生向秀宝附耳说道： 才去哉。 秀宝佯嗔道： 去仔末那份嗄？
一语未了，不意陆秀林送客回来，偏也踅到秀宝房里。秀宝已自动情，恨得咬咬牙，把瑞生狠命推开两脚一蹬 咭咭咯咯 一阵响，跑到梳妆台前照着洋镜，整理鬏髻。秀林向瑞生道： 张大少爷教倪搭耐说一声，来里庆云里第三家，常恐耐勿认得。 瑞生嘴里连说： 晓得哉，晓得哉。 两只眼只斜睃着秀宝。秀林回头见秀宝满面通红，更不多言，急忙退出。
瑞生歪在烟榻上，暗暗招手，低声唤秀宝道： 来囗。 秀宝眼光向瑞生一瞟，却跺跺脚使气作答道： 勿来！ 瑞生猛吃一惊，盘膝坐起，手拍腿膀，央说道： （要勿）！我替耐阿姐磕个头，看我面浪，（要勿）动气。 秀宝听说要笑，又忍住了，撅起一张小嘴；趔趄着小脚儿，左扭右扭，欲前不前；还离烟杨有三四步远，（火欠）地奋身一扑，直扑上来。瑞生挡不住，仰叉躺下。秀宝一个头钻紧在瑞生怀里，复浑身压住，使瑞生动弹不得，任凭瑞生千呼万唤，再也不抬起来。瑞生没奈何，腾出右手，慢慢从腰下摸进去，忽摸着肚带结头，想要拉动。秀宝觉着， 唉 的大喊一声，好像《水浒传》乐和吹的 铁叫子 一般，一面捏牢瑞生的手，抬起头来，与瑞生四只眼睛睁睁相对。瑞生悄问道： 耐为啥再要强嗄？ 接连问了几遍，终不答话。好一会，秀宝始喃喃说道： 耐要去吃酒囗呀。晚歇吃仔酒早点来，阿好？ 瑞生道： 故歇也空来里，为啥定归要晚歇嗄？ 秀宝见问得紧，要说又说不出口，只将手指指自己胸膛。瑞生仍属不解。秀宝急了，撒手起身，攒眉道： 耐个人啥说勿明白个嗄！ 瑞生想了想，没奈何叹口气，咕噜道： 咳！故欧就饶仔耐末哉，晚歇耐再要强末，办耐个生活。 秀宝把嘴一披道： 耐阿有几花本事！ 瑞生笑道： 我也无啥本事，不过要耐死。 秀宝道： 噢唷！闲话倒说得蛮像，（要勿）晚歇讨气。 瑞生道： 价末故歇先试试看哪！ 黄宝见说，慌忙走开。瑞生沉下脸道： 碰也匆曾碰着，就逃走哉。耐个小娘仵也少有出见个！
秀宝正要回嘴；只听得外场喊 杨家(女每) ，说： 请客叫局一淘来海。 秀宝便道： 来请耐哉。 杨家(女每)送进票头，果然是张小村的。秀宝问： 阿是说就来？ 瑞生道： 耐（要勿）我末，我生来去哉！ 秀宝大声道： 啥嗄！耐个人末…… 说到半句，即又咽住。杨家(女每)在傍帮着憨笑一阵，竟自作主张，喊下去道： 请客就来。 瑞生也不理会。
秀室自去收拾一回；见瑞生依然高卧，因问道： 耐吃酒阿去嗄？ 瑞生冷冷的道： 我匆去哉！空心汤团，吃饱来里，吃勿落哉！ 秀宝登时跳起身，两脚在楼板上着实一跺，只挣出一字道： 吻 于是重复爬上烟榻，向瑞生耳边悄悄说了些话。瑞生方才大悟，道： 价末耐为啥勿早说囗？ 秀宝也不置辩，仍即走开。瑞生立起来，抖抖衣裳要走，却向秀宝道： 我也搭耐老实说仔罢，今朝耐勿曾舒齐末，我就明朝来。故歇去吃仔酒，我要转去哉。 秀宝瞪目反问道： 耐来里说啥？ 瑞生陪笑道： 勿呀，我搭耐商量呀，明朝我定归来末哉；， 秀宝嚷道： 啥人说教耐明朝来？耐要转去，去罢！ 瑞生不暇分说，回过头去也把脚一跺， 咳 了一声，引得杨家(女每)都笑起来。
瑞生转身，先行告罪；随取出局衣裳，涎皮涎脸的亲替秀宝披在身上。秀宝假做不理，约同秀林径自下楼。瑞生跟至门首，看着秀林、秀宝登轿，方与杨家(女每)在后步行。往西转弯，刚踅过景星银楼，忽然，劈面来了一个年轻娘姨，拉住杨家(女每)，叫声 好婆 ，说： 慢点囗。 施瑞生因前面轿子走得远了，不及等杨家(女每)，急急跟去。比至庆云里，见那两肩轿子早停在马桂生家门首，找寻杨家(女每)瑞生乃说被个娘姨拉住之故。陆秀林生气，竟自下轿进门。瑞生问秀宝： 阿要我来搀耐？ 秀宝忙道： （要勿），耐先进去囗。 瑞生始随秀林都到马桂生房中。众人先已入席，虚左以待。施瑞生不便再让，勉强首座。
等够多时，杨家(女每)才搀陆秀宝进来。陆秀林一见，嗔道： 耐阿有点清头嗄！跟局跟到仔陆里去哉？ 杨家(女每)含笑分说道： 俚哚小干仵碰着仔一点点事体，吓得来要死。我说勿要紧个，俚哚勿相信，再要教我去囗。 秀林还要埋冤，施瑞生插嘴问道： 碰着仔啥事体？ 杨家(女每)当下慢慢的诉说出来，请诸位洗耳听者。


成局忽翻虔婆失色旁观不忿雏妓争风
按：黄二姐撇下罗子富在房，踅往中间客堂。黄翠凤、黄金凤新妆初毕，刷鬓簪花，黄二姐即欣欣然将子富帮贴一千之议，诉与翠凤。翠凤一声儿不言语，忙洗了手，赶进房间，高声向子富道： 耐洋钱倒勿少哚！我倒勿曾晓得，还来里发极。我故歇赎身出去，衣裳、头面、家生，有仔三千末，刚刚好做生意。耐有来浪，蛮好，连搭仔二千身价，耐去拿五千洋钱来！ 子富惶急道： 我陆里有几花洋钱嗄？ 翠凤冷笑道： 该号客气闲话，耐故歇用勿着！无(女每)一说末，耐就帮仔我一千，阿好再说无拨？耐无拨末，教我赎身出去阿是饿杀？ 子富这才回过滋味，亦高声问道： 价末耐意思总归（要勿）我帮贴，阿对？ 翠凤道： 帮贴末，阿有啥勿要个国耐替我衣裳、头面、家生舒齐好仔，随便耐去帮贴几花末哉！ 子富转向黄二姐道： 坎坎说个闲话消脱，赛过勿曾说。俚赎身勿赎身，也匆关我事。 说罢，倒身望烟榻躺下。
黄二姐初不料如此决撒，登时面色气的铁青，一手指定翠凤嘴脸，恶狠狠数落道： 耐个人好良心耐自家去想想看！耐七岁无拨仔爷娘，落个堂子。我为仔耐苦恼，一径当耐亲生囡仵，梳头缠脚，出理到故歇，陆里一桩事体我得罪仔耐，耐杀死个同我做冤家？耐好良心！耐赎仔身要升高哉呀。我一径望耐升高仔末照应点我老太婆，难故歇末来里照应哉！耐年纪轻轻，生仔实概个良心，无啥好个囗！ 一面咬牙切齿的说，一面鼻涕、眼泪一齐迸出。翠凤慌忙眉花眼笑劝道： 无(女每)（要勿）囗！故末啥要紧嗄？我是耐个讨人呀，赎勿赎末随耐个便。难我勿赎哉，晚歇反得来拨间壁人家听见仔，倒拨俚哚笑话！
翠凤尚未说完，黄二姐已出房外，揩了把面。赵家(女每)还在收拾妆奁，略劝两句，黄二姐便向赵家(女每)道： 倌人自家赎身，客人帮贴末也多煞。倘然罗老爷勿肯帮，价末耐也好算是囡仵，该应搭罗老爷说，挑挑我；阿有啥罗老爷肯帮仔，耐倒勿许罗老爷帮？阿是罗老爷个洋钱耐定归要一干子拿得去？ 翠凤在房里吸水烟，听了，笑阻道： 无(女每)（要勿）说哉呀！我赎身勿赎末哉，再替无(女每)做十年生意。一节末千把局帐，十年做下来要几花？ 自己轮指一算，佯作失惊道： 阿唁，局帐洋钱要三万哚！故是无(女每)快活得来，连搭仔赎身洋钱也匆要个哉，说道： 去罢，会罢！  几句说得子富也不禁发笑起来。
黄二姐隔房答道： 耐（要勿）来浪花言巧语寻我个开心！耐要同我做冤家末做末哉，看耐阿有啥好处！ 说着，迈步下楼。赵家(女每)事毕随去。珠凤、金凤并进房来，皆吓得呆瞪瞪的。
翠凤始埋冤子富道： 耐啥一点无拨清头个嗄！白送拨俚一千洋钱为仔啥囗？有辰光该应耐要用个场花，我搭耐说仔，耐倒也匆是爽爽气气个拿出来；故歇勿该应耐用末，一千也肯哉！ 子富抱惭不辨。自是，翠凤赎身之事挠散不提。
延过一日，子富偶阅新闻纸，见后面载着一条道：
前晚，粤人某甲在老旗昌狎妓请客。席间，某乙叫东合兴里姚文君
出局。因姚文君口角忤乙，乙竟大肆咆哮，挥拳殴屏。当经某甲力劝而
散。传闻乙余怒未息，纠合无赖，声言寻仇，欲行入虎袕、探骊珠之计，
因而姚文君匿迹潜踪，不知何往云。
子富阅竟大惊，将这新闻告知翠凤，翠凤却不甚信。子富乃喊管家高升，当面吩咐，令其往大脚姚家打听文君如何吃亏，是否癞头鼋所为。
高升承命而去，刚踅出四马路，即望见东合兴里口停着一辆皮篷马车，上面坐着一个倌人，身段与姚文君相仿。高升紧步近前，才看清倌人为覃丽娟，颇讶其坐马车何若是之早；略源一眼，转弯进弄，到大脚姚家客堂中向相帮探信。那相帮但说不关癞头鼋之事，其余说得含糊不明。
高升迟回欲退，只见陶云甫从客堂后面出来，老鸨大脚姚随后相送。高升站过一边，叫声 陶老爷 。云甫问他到此何事，高升说： 打听文君个事体。 云甫低头一想，然后悄向高升道： 事体是无价事，骗骗个癞头鼋。常恐癞头鼋勿相信，去上个新闻纸。故欧文君来哚一笠园，蛮好来浪。耐去搭老爷说，（要勿）拨外头人听见。 高升连声应 是 。
云甫遂别了大脚姚，出弄上车，一路滔滔，直驶进一笠园门内方停。陶云甫、覃丽娟相将下车，当值管家当先引导，由东转北，绕至一处，背山临湖的五间通连厅屋，名曰拜月房拢。但见帘筛花影，檐袅茶烟；里面却静悄悄的，不闻笑语声息。陶云甫、覃丽娟进去，只有朱蔼人躺在榻床吸鸦片烟，旁边坐着陶玉甫、李浣芳，更无别人在内。正要动问，管家禀道： 几位老爷才来浪看射箭，就要来哉。
道言未了，果然一簇冠裳钗黛，跄济缤纷，从后面山坡下兜过来。打头就是姚文君，打扮得结灵即溜，比众不同。周双玉、张秀英、林素芬、苏冠香俱跟在后，再后方是朱淑人、高亚自、尹痴鸳、齐韵叟暨许多娘姨、管家。齐集于拜月房拢，随意散坐。
陶云甫乃向姚文君道： 坎坎我自家到耐屋里去问，耐无(女每)说，癫头鼋昨日咿来，搭俚说仔倒蛮相信，就是一班流氓，七张八嘴有点闲话，我说也勿要紧。
齐韵叟亦向陶云甫道： 再有一桩事体要搭耐说，令弟今朝要转去，我问俚： 阿有事体？倪节浪末再要闹热闹热，啥要紧转去？ 令弟说： 去仔再来。 难末我倒想着哉：明朝十三是李漱芳首七，大约就是为此，所以定归要去一埭。我说漱芳命薄情深，可怜亦可敬。倪七个人明朝一淘去吊吊俚，公祭一坛，倒是一段风流佳话。 云甫道： 价末先要去拨个信末好。 韵叟道： 勿必，倪吊仔就走，出来到贵相好搭去吃局。我末要见识见识贵相好同张秀英个房间，大家去噪俚哚一日天。 覃丽娟按说道： 齐大人再要客气！倪搭场花小点，大人勿嫌龌龊，请过来坐坐，也算倪有面孔。
须臾，传呼开饭，管家即于拜月房栊中央，左右分排两桌圆台。众人无须推让，挨次就位：左首八位，右首六位。齐韵叟留心指数，讶道： 翠芬到仔陆里去哉？今朝一径勿曾看见俚。 林素芬答道： 俚起来仔咿困来浪。 尹痴鸳忙问： 阿有啥勿适意？ 素芬道： 怎晓得俚，好像无啥。
韵叟遂令娘姨去请。那娘姨一去半日，不见回覆。韵叟忽想起一事，道： 前日天，我听见梨花院落里，瑶官同翠芬两家头合唱一套《迎像》，倒唱得无啥。 林素芬道： 勿是翠芬囗。俚大曲会末会两只，《迎像》勿曾教（口宛）。
冠香道： 是翠芬来浪唱。俚就听俚哚教，听会仔好几只哚。 陶云甫道： 《迎像》搭仔《哭像》连下去一淘唱，故未真生活。 高亚白道： 《长生殿》其余角色派得蛮匀，就是个正生，《迎像》、《哭像）两出吃力点。 齐韵叟闻此议论，偶然高兴，再令娘姨传唤瑶官。瑶官得命，随那娘姨而至。众人见瑶官的哚圆的面孔，并不傅些脂粉，垂着一根绝大朴辫，好似乌云中推出一轮皓月。韵叟命其且坐一旁，留出一位，在尹痴鸳肩下，专等林翠芬。
维时，上过四道小碗，间着四色点心。管家端上茶碗，并将各种水烟、旱烟、锡加烟装好奉上。朱蔼人独出席就榻，仍去吸鸦片烟。陶云甫乃想起酒令来，倡议道： 龙池先生个 四声酒令 ，倪再行行看。 尹痴鸳摇手道： 勿成功。一部《四书》，我通通想过，再要凑俚廿四句，勿全个哉。就为仔去、上、平、入，单有一句 放饭流歌 ，无拨第二句好说。 云甫不信，道： 常恐耐勿曾想到。 痴鸳道： 价末耐再去想。有仔一句 去上平入 末，其余就容易得势。最容易是 平上入去 ： 时使薄敛 、 君子不器 、 而后国治 、 无所不至 、 然后乐正 、 为礼不敬 、 芸者不变 、 言语必信 、 今也不幸 、 中士一位 、 君子不亮 、 来者不拒 、 汤使毫众 、 夫岂不义 ……好像有廿几句哚，我也记勿得几花。 云甫想着一句道：  长幼之节 ，倒勿是 上去平入 ？ 痴鸳道： 我说个 去上平入 无拨呀！ 上去平入 就匆稀奇： 请问其目 、 于路、曾晰 、 父召无诺 、 五亩之宅 、 子在陈日 、 改废绳墨 ，才推扳一点点。 众人见说，怃然若失，皆道： 《四书》末，从小也读烂个哉，如此考据。可称别开生面，只怕从来经学家也匆曾讲究歇囗。
不想席间讲这酒令，适值林翠芬挚那娘姨，穿花度柳，栅搬来迟，悄悄的站了多时，大家都没有理会。尹痴鸳觉背后响动，回头看视，只见翠芬满面凄凉，毫无意兴，两鬓脚蓬蓬松松，连簪钗钏环亦未齐整，一手扶定痴鸳椅背，一手只顾柔眼睛。痴鸳陪笑让坐，翠芬漠然不睬。痴鸳起身，双手来搀。翠芬摔脱袖子，攒眉道： （要勿）囗！ 齐韵叟先 格 声一笑，引得众人不禁哄堂。痴鸳不好意思，讪讪坐下。
翠芬岂不知这笑的为己而发？越发气得别转脸去。张秀英谓其系清倌人，倒不放在心上，意欲功和，无从搭口。还是林素芬招手相叫，翠芬方慢慢踅往阿姐面前。素芬替他理理头发，捉空于耳朵边说了两句。翠芬置若罔闻，等阿姐理好，复慢慢踅向远远地烟榻对过一带靠窗高椅上，斜签身子，坐在那里；将手帕握着脸，张开一张小嘴，打了一个呵欠。
席间，众人肚里好笑，不敢出声。尹痴鸳轻轻笑道： 只好我去倒运点哉囗。 说了，便取根水烟筒，踅至烟榻前，点着纸吹，也去坐在靠窗高椅上，和翠芬隔着一张半桌。痴鸳知道清倌人吃醋，必然深自忌讳，不可劝解的；只用百计千方，逗引翠芬顽笑。翠芬回身，爬上窗槛，眼望一笠湖中一对白凫出没游泳，听凭痴鸳装腔做势，并不觑一正眼儿。齐韵叟料急切不能挽回，姑命瑶官独唱一套《迎像》。瑶官自点鼓板，央苏冠香为之扌厌笛。席间要紧听曲，不复关心。
朱蔼人自烟榻下来，顺便怂恿翠芬同去吃酒。翠芬苦苦告道： 有点勿舒齐，吃勿落呀！ 蔼人只得走开。尹痴鸳没奈何，遂去挨坐翠芬身边，另换一副呆板面孔，正正经经，亲亲密密的，特地叫声 翠芬 ，道： 耐勿舒齐末，台面浪去稍微坐一歇，酒倒勿吃也无啥。耐勿去，就是我末晓得耐为仔勿舒齐，俚哚定归说耐是吃醋，耐自家想想看？ 翠芬见痴鸳原是先时相待样子，气已消了几分；及听斯言，抉出真病。心中自是首肯，但一时翻不转面皮，垂头不语。痴鸳探微察隐，乘间要搀翠芬的手。翠芬夺手嗔道： 走开点唆，讨氏得来！ 痴鸳央及道： 价末耐一淘去阿好？ 翠芬道： 耐去末哉（口宛），要我去做啥？ 痴鸳道： 耐去坐仔歇。原到该搭来末哉。 翠芬道： 耐先去。 痴鸳恐催促太迫，转致拂逆，遂再三叮嘱翠芬就来，先自归席。
瑶官的《迎像》正唱到抑扬顿挫之际，席间竦然听之。痴鸳略为消停，即丢个眼色与林素芬。素芬复招手叫翠芬。翠芬便趁势趔趄而前，问： 阿姐啥嗄？ 素芬向高椅努嘴示意，痴鸳也欠身相让。翠芬却将高椅拉开些，仍斜签身子和瑶官对坐。
痴鸳等瑶官唱完，暗将韵叟本要合唱之意附耳告诉翠芬。翠芬道： 《迎像》倪勿会个（口宛）。 痴鸳又将韵叟曾经听得之说，附耳告诉翠芬。翠芬道： 勿曾全囗呀。 痴鸳连碰两个顶子，并不介意，只切切求告翠芬吃杯热酒润润喉咙，拣拿手的唱一只。翠芬不忍再拗，装做不听见，故意想出些话头问瑶官，瑶官不得不答。痴鸳手取酒壶，筛满一鸡缸杯，送到翠芬嘴边。翠芬秋气大声道： 放来浪囗！ 痴鸳慌的缩手，放在桌上。翠芬只顾和瑶官搭讪问答，刺斜里抄过手去，取那杯酒一口呷干，丢下杯子，用手帕揩揩嘴。瑶官问翠芬： 阿唱？ 翠芬点点头。于是瑶官扌厌笛，翠芬续唱半出《哭像》。席间自然称赞一番，然后用饭撤席。
那时将近三点钟，众人不等齐韵叟回房歇午，陆续踅出拜月房栊，三三两两，四散园中，各适其适去了。林翠芬赶人不见，拉了瑶官先行，转出山坡，抄西向北，一直望梨花院落行来。只见院门大开，院中树荫森森，几只燕子飞出飞进；两边厢房恰有先生在内教一班初学曲子的女孩儿。瑶官径引翠芬上楼，到了自己卧房里。间壁琪官听见，也踅过来，见翠芬脸上粉黛阑珊，就道： 耐要捕捕面哉呀，陆里去噪得实概样式？ 瑶官笑道： 勿是个噪，为仔吃醋。 翠芬怒道： 倪倒勿懂啥个叫吃醋，耐说说看！
瑶官不辨，代喊个老婆子舀盆面水，亲去移过镜台。翠芬坐下，重整新妆。琪官还待盘问，翠芬道： 耐问俚做啥嗄？俚乃是听俚哚来浪说吃醋，难末算学仔个乖哉。阿晓得吃醋是啥事体！
瑶官背地向琪官挤挤眼，摇摇头，琪官便不做声。不提防被翠芬在镜中看得分明，且不提破，急急的掠鬓匀脸，撒手就走；将及房门，复回身说道： 我去哉，难两家头去说我末哉！
琪官、瑶官赶紧追上攀留，翠芬竟已拔步飞奔， 登登 下楼。出了梨花院落，一路自思何处去好，从白墙根下绕至三叉石子路口，抬头望去，遥见志正堂台阶上站立一人，背叉着手，形状似乎张寿。翠芬逆料姐夫、阿姐必在那里，不如赶去消遣片时再说。


局赌露风巡丁登屋乡亲削色嫖客拉车
按：李鹤汀至东合兴里张蕙贞家赴宴，系王莲生请的，正为烧归帐路头。当晚大脚姚家各房间皆有台面；莲生又摆的是双台，因此忙乱异常，大家没甚酒兴，草草终席。王莲生暗暗约下洪善卿，等诸客一散，即乞善卿同行。张蕙贞慌问： 陆里去？ 莲生说不出。蕙贞只道莲生动气要去，拉住不放。洪善卿在旁笑道： 王老爷要紧去消差，耐（要勿）瞎缠，误俚公事。 蕙贞虽不解 消差 之说，然亦知其为沈小红而言，遂不敢强贸。
莲生令来安、轿班都回公馆，与善卿缓步至西荟芳里沈小红家。阿珠在客堂里迎见，跟着上楼，只见房里暗昏昏地，沈小红和衣睡在大床上。阿珠忙去低声叫 先生 ，说： 王老爷来哉。 连叫四五声，小红使气道： 晓得哉！ 阿珠含笑退下，嘴里却咕咯道： 喊耐一声倒喊差哉，生意勿好末也叫无法，别人家去眼热个啥！ 说着，集亮了保险灯，自去预备烟茶。
小红慢慢起身，跨下床沿；俄延半晌，彳亍前来，就高椅坐下，匿面向壁，一言不发。莲生、善卿坐在烟榻，也自默然。阿珠复问小红： 阿要吃夜饭？ 小红摇摇头。莲生听说，因道： 倪夜饭也匆曾吃，去叫两样菜，一淘吃哉。 阿珠道： 耐酒也吃过哉（口宛），啥勿曾吃饭嗄？ 莲生说： 真个勿曾。 阿珠乃转问小红： 价末叫得来一淘吃点，阿要？ 小红大声道： 我（要勿）呀！ 阿珠笑而站住，道： 王老爷，耐自家要吃末去叫。倪先生馆子里菜也（要勿）吃，让俚晚歇吃口稀饭罢。
莲生只得依了。洪善卿知无所事，即欲兴辞，莲生不再挽留。小红缘善卿是极脱熟朋友，竟不相送，连一句客气套话都没有说，倒是阿珠一直送下楼去。
善卿去后，莲生方过去，捱在小红身傍，一手揣住小红的手，一手勾着小红头颈，扳转脸来。小红嗔道： 做啥！ 莲生央告道： （要勿）囗！倪到榻床浪去（身单）（身单），我搭耐说句闲话。 小红挣脱道： 耐有闲话，说末哉（口宛）。 莲生道： 我也无啥别样闲话，就不过要耐快活点。我随便啥辰光来，耐总无拨一点点快活面孔；我看见仔耐勿快活末，心里就说匆出个多花难过。耐总算照应点我，（要勿）实概阿好？ 小红道： 倪是生来无啥快活！耐心里难过末，到好过个场花去。 莲生不禁长叹一声道： 我实概搭耐说，耐倒原是猛们闲话。 说到此处，竟致咽住。两人并坐，寂静无言。
多时，小红始答道： 我故歇是匆曾说耐啥，得罪耐；耐来里说我匆快活，叩说是猛们闲话。耐末说仔别人倒勿觉着，别人听仔阿快活得出？ 莲生知道小红回心，这话分明是遁辞，忙陪笑道： 总是我说得勿好，害仔耐勿快活。难也罢哉。下转我再要匆好末，耐索性打我骂我，我倒无啥，总（要勿）实概勿快活。 一面说，一面就搀了小红过来。小红不由自主，向榻床并卧，各据一边。
莲生又道： 我再要搭耐商量，我朋友约末约定哉，约来浪初九。为仔该两日路头酒多匆过：初七末周双珠搭，初八末黄翠凤搭，才是路头酒。俚哚说该搭勿烧路头末，就初九吃仔罢。我倒答应哉，耐说阿好？ 小红道： 故也随便末哉。
莲生见小红并无违拗，愈觉喜欢，吃不多几口烟，就怂恿小红吃稀饭。小红道： 倪是自家-个火腿粥，耐阿要吃？ 莲生说： 蛮好。 小红乃喊阿珠搬上稀饭，阿金大也来帮着伺候。稀饭吃毕，莲生复吸足烟瘾，便和小红收拾同睡。
次日初七、十二点钟，来安领轿来接。王莲生吃了中饭，坐轿而去；干些公事，天色已晚，再到沈小红家点卯，然后往公阳里周双珠家赴宴。先到的，主人洪善卿以外，已有葛仲英、姚季莼，朱蔼人、陈小云四位。洪善卿因对过周双玉房里台面摆得极早，即说： 倪也起手巾罢。 王莲生问： 再有啥人？ 善卿道： 李鹤汀匆来，就不过罗子富哉。 当下入席，留出一位。周双珠敬过瓜子，问王莲生： 阿要叫本堂局？ 莲生道： 俚有台面来浪，勿叫哉。
比及上过鱼翅第一道菜，金巧珍出局依然先到，随后罗子富带了黄翠凤同来。子富已略有酒意，兴致愈高；一到，便叫拿鸡缸杯来摆庄。偏又拣中姚季莼豁拳，说是前转输与季莼拳酒，至今尚不甘心再交交手看如何。姚季莼也不肯相让，揎袖攘臂而出。无如初豁三拳，全是罗子富输的。黄翠凤要代酒，子富不许，自己将来一口呷干，伸手再豁。此次三拳，季莼输了两拳。
那时叫的局，林素芬、吴雪香、沈小红、卫霞仙陆续齐集，霞仙团代饮一杯。罗子富却嚷道： 代个勿算！ 霞仙道： 啥人说嗄？倪是要代个，耐代勿代随耐便。 黄翠凤遂把罗子富手中一杯抢去，授与赵家(女每)，说道： 耐个伉大末，再要自家吃俚！
罗子富适见妆台上有一只极大的玻璃杯，劈手取来，指与姚季莼道： 难倪说好仔，自家吃，勿许代。 随把酒壶亲自筛在玻璃杯内，尚未满杯，壶中酒罄；一面就将酒壶令巧囡去添酒，一面先和姚季莼豁拳。季莼勃然作气，旗鼓相当，真正是罗子富劲敌。反是台面上旁观的替两人捏着一把汗。
两人正待交手，只听得巧囡在当中间内极声喊道： 快点呀，有个人来浪呀！ 合台面的人都吃一大惊，只道是失火，争先出房去看。巧囡只望窗外乱指，道： 哪！哪！ 众人看时，并不是火，原来是一个外国巡捕，直挺挺的立在对过楼房脊梁上，浑身元色号衣，手执一把钢刀，映着电气灯光，闪烁耀眼。洪善卿十猪八九，忙安慰众人道： 勿要紧个，勿要紧个。 陈小云要喊管家长福问个端的，却为门前七张八嘴，嘈嘈聒耳，喊了半天喊不着。张寿倒趁此机会飞跑上楼，禀说： 是前弄尤如意搭捉赌，勿要紧个。
众人始放下心。忽又见对过楼上开出两扇玻璃窗，有一个人钻出来，爬到阳台上，要跨过间壁披屋逃走。不料后面一个巡捕飞身一跳，追过阳台，轮起手中短棍乘势击下，正中那人脚踝。那人站不稳，倒栽葱一交，从墙头跌出外面，连两张瓦 豁琅琅 卸落到地。周双玉慌张出房，悄地告诉用双珠道： 弄堂里跌杀个人来浪！ 众人皆为嗟讶。
洪善卿见双玉的吃酒客人业经尽散，便到他房里，靠在楼窗口望下窥觑。果然那跌下来的赌客躺在墙脚边，一些不动，好像死去一般。众人也簇拥进房，争先要看。惟吴雪香胆小害怕，拉住葛仲英衣襟，道： 倪转去罢。 仲英道： 故歇去末，拨巡捕拉得去哉囗。 雪香不信道： 耐瞎说！ 周双珠亦阻挡道： 倒勿是瞎说，巡捕守来浪门口，外头勿许去呀。 雪香没法，只得等耐。洪善卿因道： 倪去吃酒去，让俚哚捉末哉，无啥好看。 当请诸位归席。
周双珠亲往楼梯边喊巧囡拿酒来。巧囡正在门前赶热闹，那里还听见？双珠再喊阿金，也不答应。喊得急了，阿金却从亭子间溜出，低首无言，竟下楼去。双珠望亭子间内，黑——地并无灯烛，大怒道： 啥样式嗄，真真无拨仔淘成哉！ 阿金自然不敢回嘴。双珠一转身，张寿也一溜烟下楼。双珠装做不觉，款步回房。比及阿金取酒壶送上洪善卿，众人要看捉赌，无暇饮酒。
俄而弄堂内一阵脚声，自西祖东，势如风雨。洪善卿也去一望，已将那跌下的赌客。扛在板门上前行；许多中外巡捕，押着出弄；后面更有一群看的人跟随围绕，指点笑语，连楼下管家、相帮亦在其内。一时门前寂静。
楼上众人看罢退下，洪善卿方一一招呼拢来，洗盏更酌。罗子富歇这半日，宿酒全醒，不肯再饮。姚季莼为归期近限，不复豁拳。众人即喊干稀饭。吴雪香急忙先行；其余出局也纷纷各散。
忙乱之中，仍是张寿献勤，打听得捉赌情形，上楼禀说： 尤如意一家，连二三十个老爷们，才捉得去哉，房子也封脱。跌下来个倒勿曾死，就不过跌坏仔一只脚。 众人嗟叹一番。适值阿德保搬干稀饭到楼上，张寿只得快快下去。
饭罢席终，客行主倦。接着对过房里周双玉连摆两个台面，楼下周双宝也摆一台，重复忙乱起来。
洪善卿不甚舒服，遂亦辞了周双珠，归到南市永昌参店歇宿。次日傍晚，往北径至尚仁里黄翠凤家。罗子富迎见，即问： 李鹤汀转去哉，耐阿晓得？ 洪善卿道： 前日夜头碰着俚，勿曾说起（口宛）。 子富道： 就匆多欧我去请俚，说同实夫一淘下船去哉。 善卿道： 常恐有啥事体。 说着，葛仲英、王莲生、朱蔼人、汤啸庵次第并至，说起李鹤汀，都道他倏地回家，必有缘故。
比及陈小云到，罗子富因客已齐，令赵家(女每)喊起手巾。小云问子富道： 耐阿曾请李鹤汀？ 子富道： 说是转去哉呀，耐阿晓得俚为啥事体？ 小云道： 陆里有啥事体！就为仔昨夜公阳里，鹤汀也来浪，一淘拉得去，到新衙门里，罚仔五十块洋钱，新衙门里出来就下船。我去张张俚，也匆曾看见。 洪善卿急道： 价末楼浪跌下来个阿是鹤汀嗄？ 陈小云道： 跌下来个是大流氓。先起头，三品顶戴，轿子拉出扛进，海外哚！就苏州去吃仔一场官司下来，故歇也来浪开赌场，挑挑头。昨日勿曾跌杀末，也算俚运气。 罗子富道： 故是周少和（口宛），鹤汀为啥去认得俚？ 陈小云道： 鹤汀也自家勿好，要去赌；勿到一个月，输脱仔三万。倘然再输下去，鹤汀也匆得了哉囗！ 子富道： 实夫勿是道理，应该说说俚末好！ 小云道： 实夫倒是做人家人，到仔一埭上海，花酒也匆肯吃，蛮规矩。 洪善卿笑道： 耐说实夫规矩，也匆好，忒啥做人家哉！南头一个朋友搭我说起，实夫为仔做人家，也有仔点小毛病。
陈小云待要问明如何小毛病，恰遇金巧珍出局坐定，暗将小云袖子一拉。小云回过头去，巧珍附耳说了些话。小云听不明白，笑道： 耐倒忙哚（口宛），前转末宣卷，故歇烧路头！ 巧珍道： 勿是倪呀！ 复附耳分辨清楚。
小云想了一想，亦即首肯，遂奉请席上诸友，欲翻台到绘春堂去。众人应诺，却问绘春堂在何处。小云说： 在东棋盘街，就是巧珍个阿姐，也为仔烧路头，要绷绷场面。 巧珍接说道： 阿要教阿海先去摆起台面来，一淘带局过去？ 众人说： 蛮好。 娘姨阿海领命就行。
罗子富国摆起庄来。不意子富豁拳大赢，庄上二十杯打去一半，外家竟输三十杯。大家计议，挨次轮流，并帮分饮，方把那一半打完。
其时已上至后四道莱，阿海也回来覆命。金巧珍再催请一遍。黄翠凤尚有楼上下两个台面应酬，向罗子富说明，稍缓片时，无须再叫。罗子富、葛仲英、王莲生、朱蔼人暨六个倌人，共是十肩轿子同行。陈小云先与洪善卿、汤啸庵步行出尚仁里口，令长福再喊两把东洋车。小云自坐包车，啸庵也坐一把。
善卿上车时，忽见那车夫年纪甚轻，面庞厮熟，仔细一看，顿吃大惊，失声叫道： 耐是赵朴斋（口宛）！ 那车夫回头见是洪善卿，即拉了空车没命的飞跑西去。善卿还招手喊叫，那里还肯转来。这一气，把个洪善卿气得发昏，立在街心，瞪目无语。那陈、汤两把车已自去远，没人照管；幸而随后十肩轿子出弄，为跟轿的所见。阿金、阿海上前拉住善卿，问： 洪老爷来里做啥？ 善卿才醒过来，并不回言，再喊一把东洋车，跟着轿子到东棋盘街口停下，仍和众人同进绘春堂。
那金爱珍早在楼门首迎接。众人见客堂楼中已摆好台面，却先去房内暂坐。爱珍连忙各敬瓜子，又向烟榻烧鸦片烟。金巧珍叫声 阿姐 ，道： 耐装烟（要勿）装哉，喊下头起手巾罢，俚哚才要紧煞来浪。 爱珍乃笑说： 陆里一位老爷请用烟？ 大家不去兜揽，惟陈小云说声 谢谢耐 。爱珍抿嘴笑道： 陈老爷客气得来。
巧珍不耐烦，先自出房闲逛。迨爱珍喊外场起上手巾，众人亦即入席，连带来出局皆已坐定。金爱珍和金巧珍并坐在陈小云背后。爱珍和准琵琶，欲与巧珍合唱。巧珍道： 耐唱罢，我匆唱哉。 爱珍唱过一支京调，陈小云也拦说： （要勿）唱哉。 爱珍不依，再要和弦。巧珍道： 阿姐啥实概嗄，唱一支末好哉（口宛）！ 爱珍才将琵琶放下。
爱珍唱后，并无一人接唱。却值黄翠凤出局继至，罗子富便叫取鸡缸杯。娘姨去了半日，取出一只绝大玻璃杯。金爱珍嗔道： 勿是呀！ 慌令娘姨调换。罗子富见了喜道： 玻璃杯蛮好，拿得来。 爱珍慌又奉上，揎袖前来，举酒壶筛满一玻璃杯。罗子富拍案道： 我来摆五杯庄！ 众人见这大杯，不敢出手。陈小云向葛仲英商量道： 倪两家头拼一杯，阿好？ 仲英说： 好。
小云乃与罗子富豁了一拳，竟输一杯。金爱珍即欲代酒，陈小云分与一小杯，又分一小杯转给金巧珍。巧珍道： 耐要豁，耐自家去吃，倪勿代。 爱珍笑说： 我来吃。 伸手要接那一小杯。巧珍急从刺斜里拦住，大声道： 阿姐（要勿）囗！ 爱珍吃惊释手。小云笑而不辨，取杯呷于。葛仲英亦取半玻璃杯饮讫。接下去，朱蔼人和汤啸庵合打，王莲生和洪善卿合打，周而复始，至再至三。五杯打完之后，罗子富虽自负好量，玉山将颓，外家亦皆酩酊，遂觉酒兴阑珊，只等出局哄散。众人都不用干稀饭，随后告辞。
其时未去者，客人惟洪善卿一人，倌人惟金巧珍一人。陈小云、金爱珍乃请二人房里去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