割白镪旅舍恤寒士易素服官署哭恩师
词曰：
旅舍乍逢心怜念，仕途殊堪羡！破格助孤孀，宰相妻儿，少免道途怨。
恩师注念非浮泛，况又传花翰！聚首几多时，一旦归泉，痛悼嗟虚幻。
——右调《醉花阴》。
话说于冰与妻子度清闲岁月，无是无非，甚是爽适。
这年差国宾、冷明二人，往江西搬请他姑母。国宾等回来说：他姑母家务缠身，不能亲来看视，请于冰要见一面，又差来两个家人同请；他姑丈周通亦有字相通，甚是诚切。于冰细问周通家举动，国宾详细说了一番，才知周通竟有七八十万家私，还没生得儿子。于冰心上自念：父母早亡，至亲骨肉再无第二个，只有这个姑母，又从未见面；况周通是江西有名的富户，就多带几个人，多住几个月，他家还支应得起。家中一无所事，况有陆芳料理，于是引动了去江西游玩的念头。遂与卜氏相商，要选择吉日起身。卜氏不肯叫于冰远行，陆芳亦以大江大湖艰险为虑。怎当得周家两个家人，奉了他姑母的密嘱，日日跪恳，于冰遂决意一游。
择了吉日，跟了六个大家人，两个小厮，同周家二人，一路缓缓行去，到处赏玩山水，并名胜地方。行了两月余，方到广信府万年地方。冷氏听得侄儿亲来，欢喜之至。周通着人远接，姑侄相见，分外情亲。周通见于冰丰神秀异，举止不凡；又见服饬甚盛，随从多人，倍加敬爱。问起功名，于冰道了原委，周通深为叹息，周通亦言自己亦不愿求仕，援例捐了个郎中职衔，在家守拙的话。住了两个月，于冰便要回家，周通夫妇那里肯放，日日着亲友陪着闲游。从去年八月，直住到来年二月，于冰甚是思家，日日向他姑母苦求，方准起身。周通送了二千两程仪，于冰推却不过，只得受下。冷氏临别，痛哭了几次，也送了若干珍物。周通又差了四个家人，于路护送回籍。
行到直隶柏乡地方，落店后，见几个衙役押着一个老妇人，和一个少年郎君，坐着车儿入来。那少年项带着铁锁。于冰留神细看，有些大家风规，不象个寻常人家男女。到灯后问店东，才知是夏太师的夫人和公子，也不知为甚事件。于冰听了，把功名念头越发灰到大西洋国内。又见夏夫人和公子衣衫破碎，甚是可怜，满心要送他几两盘费，又怕惹出事来。将此意和柳国宾说知，着他做有意无意的光景，探问解役的口气。不多时，国宾人来言： 问过几个解役，夏太师与严太师不和，被严太师和锦衣卫陆大人参倒，已斩首在京中，如今将夏老夫人合公子充发广东。内中只有两个是解役，他们也甚是怜念他母子，相公要送他几两盘费，这也是极好的。
于冰听了，思想了半晌，没个送法，又不好将银两私交夏公子；若不与，心上又过不去。想来想去，又着国宾与解役相商，说明自己与夏太师素不相识，不过是路途乍遇，念他是仕宦人家，穷途至此，动了个恻隐之心，送他几两盘费，别无他故。你问他们使得使不得？国宾去了，少刻回复道： 那两个长解听的相公的话甚喜；又说沿途州县老爷们也有送些盘费，只是不肯多与。既愿积德，还有什么使不得！
正说着，只见两个解役领着公子，站在门外。一个解役道： 适才那位柳总管说，大爷要送夏太太母子几两盘费，这是极大的阴德。
又指着公子说： 他就是夏公子，我们领他来到大爷面前，先磕几个头。
于冰站起来，但见：
玉佩金章，顿易为铁绳木靠；峨冠朱履，初穿上布袄麻鞋。两世簪缨，
统归乌有；一门富贵，尽赂予虚。哀哉，落魄公子！痛矣，下架哥儿！
于冰见那公子虽在缧绁之中，气魄到底与囚犯不同。又见含羞带愧，欲前不前，总是解役教他叩头，他却站着不动。于冰连忙举手道： 失敬公子了！
那公子方肯入来作揖，于冰急忙还礼；那公子随即还跪下，于冰也跪下相扶；那公子正要诉说冤情，于冰扶他坐在床上，先说道： 公子不必开口，我是过路之人，因询知公子是宦门子弟，偶动凄恻，公子总有千万屈苦，我不愿闻。
说罢，又向两个解役道： 我与这夏公子，亲非骨肉，情非朋友，不过一时乍见，打动我帮助之心，此外并无一毫别意。
随吩咐柳国宾道： 你取五十两一大包，十两一小包银了来。
国宾立即拿来。于冰道： 五十两送公子，这十两送二位解役哥路上买杯酒吃。
两个解役喜出望外，连忙叩首道谢，并问于冰姓名。夏公子也接着问。于冰笑道： 公子问我姓名意欲何为？若说图报异日，我非望报之人；要说存记心头，这些许银两，增我惭愧！若说到称颂，公子现在有难之人，世情难测，不但无益于我，而且嫁祸于我；我亦不敢与公子多谈，请速回尊寓为便。
夏公子见于冰的话句句爽直，又想着仇敌在朝，何苦问人家姓名，干连于人。于是将银子揣在怀中，低头便拜，于冰亦叩首相还。夏公子别了出去，国宾将十两银递与解役，那两个解役便高声唱道： 那里没有积德的人！不但怜念公子，还要心疼衙役，难得！难得！
一边说着，一边看着银子，笑嘻嘻的去了。于冰又附国宾耳边道： 我适才要多送夏公子几两，诚恐解役路上生心，或凌辱索取。你可再取二百两，暗中递与夏公子，教他断断不要来谢我坏事。
国宾取了银子，走到夏夫人窗外，低低的叫道： 夏公子出来有话说。
夏公子只道是解役叫他，走出来一看，却是柳国宾。国宾将银递在夏公子手内，然后将主人不便对解役多与他话说了，一边，又止住他不必去谢。那公子感激入骨，扯定国宾，定要问于冰名姓。国宾不肯说，公子死也不放。国宾怕解役看见，只得说道： 我家主人叫冷于冰。 说罢，就走。
那公子总是不放，又问他地名、居址。国宾无奈，只得又说道： 是直隶广平府成安县人。
那公子听罢，朝着于冰的屋内扒倒，磕了七八个头，方起来与国宾作揖。国宾连忙跑去，到了房内，将公子收银叩谢的话，回复于冰。又怕别有絮聒，天交四鼓，便收拾起身，心上甚得意这件事做的好。
不数日，到了家中，一家男妇迎接入内。又见他儿子安好无恙，心上甚喜。卜氏道： 怎么从昨年八月去了，直到此时方回？教我们日夜悬心！
于冰将到周家不得脱身，并途间送夏公子银两事，与众人说知。陆芳甚是悦服。又吩咐厚待周家家人，留住了二十余天，赏了四个家人二百两银子，又与了一百两盘费，与他姑母回了极重的厚礼，打发回江西去讫。后两家信使往来不绝。陆芳见于冰二十多岁，一家上下还以相公相呼，北方与南方不同，甚觉失于检点；于是遍告众男女：称于冰为大爷，卜氏为奶奶，状元儿为相公，称卜复拭为太爷。又请了个先生，名顾鼎，本府人氏，教读状元儿同复拭之子读书。
于冰在家，总不交接一人，只有他铺中掌柜的过生日、年节，才得一见，日日合他妻子玩耍度日。
这年八月，本县县官被上宪揭参回籍，新选来知县是少年进士出身，姓潘，名士钥，字惟九，浙江嘉兴府人氏。原在翰林院做庶吉士，因嘉靖万寿，失误朝贺，降补此职。此人最重斯文，一到任即观风课士，总不见个真才。有人将冷于冰名字，并他不考的原由告诉，他倒不拿父母官的架子，先写帖来拜了于冰，且说定要一会。于冰不好推却，只得相见，讲论了半天古作。次日，于冰回拜，又留在署中吃饭，谈论经史，并《左》、《国》以及各家子书，又将自己做的诗文叫于冰带回，认真改抹，以便发刻行世；佩服于冰的了不得。
于冰见他虽是个少年进士，却于 学问 二字甚是虚心下气，他便不从俗套，笔则笔，削则削，句句率真。那潘知县每看到改处，便击节叹赏，以为远不能及。从此竟成了诗文知己，不是你来，便是我去。相交了七八年，潘知县见于冰并无半字言及地方上事，心上愈加敬重，就是他说到地方上事，于冰不过唯唯而已。
一日，刚送得潘知县出门，只见王范拿着一封书字，说是京中王大人差人下书。于冰道： 我京中并无交往，此书胡为乎来？
及至把书字皮面一看，上写：大理寺正卿书，寄广平成安县冷大爷启；下面又写着台篆 不华 二字。于冰想道： 若非素识，安能知我的字号？
急急的拆开一看，原来是业师王献述的书字。上写道：
昔承尊翁老先生，不以愚为不肖，嘱愚与贤契共励他山，彼时贤契方九龄耳！灿灿笔花，已预知非池中之物，继果游身伴水，才冠文坛；旋因乡试违豫，致令暂停骥足。未几愚即徼幸南宫。选授祥符县，叨情惠助，始获大壮行色。抵任八月，受知于河院姜公，密疏保荐，授广东琼州知府，历四载，复徼旨署本省粮驿道；又二年，升四川提任按察司，旋调布政。数年只雁未通，皆愚临驭之地过远故也。每忆贤契璠玙国器，定为盛世瑚琏，奈七阅科第录，未见贤契之名，岂和壁隋珠，赏识无人耶？抑龙蟠凤逸，埋光邱壑耶？今愚叠积旷典，内补大理寺正卿，于本月到任。屈指成安至都至近，倘念旧好，祈即过我，用慰离思，兼悉别悃；若必金玉尔音，是遐弃我也！使邮到日，伫俟文旌遄发。尊纪陆芳，希为道意，不既。
此上不华贤契如面，眷友生王献述具。
于冰看罢，心下大悦，将陆芳同众家人叫来，把献述书字与他们逐字讲了一遍，众家人无不赞美。陆芳道： 年前王先生在咱家处馆，看他寒酸光景，不过做个教官而已，不意就做到这般大位！大爷还该去看顾他才是。
于冰道： 我也是此意。你们打发来人酒饭，我去写回书；明早与他几两盘费，着他先行一步，问明王大人京中住处，我随后即会。
过了几日，于冰带了几个家人，起身入都，仍住在西河沿店内。次早，到永光寺西街，见有大理寺正卿封条在门上，着王范递投手本、礼物，门上传禀人去，随即出来相请。于冰走到二门前，只见王献述便衣幅巾，大笑着迎接出来。于冰急忙趋至面前，先行打躬请安。献述扯着于冰的手儿，一边走着，一边说道： 渴别数载，今日方得见面，真是难得！
于冰道： 昔承老师教授，感镂心版，今得瞻仰慈颜，门生欣慰之至！
说着到了庭内，于冰叩拜，献述还以半礼，两人就坐，王范等人来叩安。献述道： 尊府上下，自多届吉，刻下有几位令郎？
于冰道： 止有一子，今年十四岁了。
献述道： 好极！这是我头一件结记你处。再次，你的功名，怎么乡会试题名录并官爵录，不见你的名字？
于冰将别后两次下场，投身严府，前后不中情由，并自己守拙意见，说了一遍，献述叹嗟久之。又道： 贤契不求仕进也罢了，象我以一寒士，列身卿贰，虽欲寄迹林泉，不但不敢，亦且不忍。 又问道： 陆芳好么？
于冰道： 他今年七十余岁，倒甚是强健。
献述道： 家仆中象那个人，也算古今少有的，天若不假之以年，是无大道矣！贤契年来度用还从容否？
于冰道： 托老师福庇，无异昔时。
献述合掌道： 此皆尊翁盛德之报。 又回顾家人们道： 怎么不见你冷爷行李？
于冰道： 门生行李寄在西河沿店内。
献述道： 岂有此理，这该罚你！ 随吩咐家人，速同冷爷家人搬取行李。
于冰请拜见师母并众世兄。献述道： 拙荆与小儿见在江宁，日前亦曾遣人去接，想下月二十日外可到矣。前止有两个儿子，系贤契所知；近年小妾等又生下两个，通是庸才，无一可造就者。大儿不能读书，我已与纳过监了；次子虽勉强进学，究竟一字不通；倒是第三个还有点聪明，却又最怕读书；四子尚系乳抱，无足挂齿。
于冰道： 诸位世兄又皆琼林玉树，指顾抡元夺魁，定是丕振家声，门生拭目俟之矣！
献述道： 你与我还说这些套话。他们异日能识几个字足矣，尚敢奢望么！
不多时摆列酒席，师生二人又重叙别后事迹，极其欢畅。于冰也不好告别，只得住下。过了半个月余，献述从衙门中回来，只嚷闹着眼中不时发黑，心头烦闷。家人们说是中了些暑气，吃了些香薷丸、益元散之类，也就好了。次日，上衙门，刚走到二门前，不知怎么跌了一脚。于冰同众家人扶掖到房内，立即口眼歪斜，不省人事，一向说不出话。于冰着急之至，急急的请了个医生看视，有言真中疯者，有言类中疯者，吃了几剂药，如石沉大海一般，每天灌些米汤度命。延挨了八天，竟自去世。于冰抚尸痛哭。他倒也不避嫌怨，将献述所有物件同家人们一一点明，写了本清账，支付他总管收领，等候公子到来交割。又用自己八十两银子，买了一副次些的孔雀杉板。一边与吏部并本衙门．代递病故呈词，一边差人于路迎催家眷，又料理祭品、陈献等物。止是各衙吊奠来的，俱系献述家人支应，等候公子到日，方好回家。
正是：
范氏麦舟传千古，于冰惠助胜绨袍，
骑鲸人已归天去，繐帐徒悲朗月遥。


八景宫师徒参教主鸣鹤洞歌舞宴群仙
词曰：
参教祖，谒三清。入瑶池，排绮宴。饮琼卮，过嬴海。游凤阙，听歌吹。
仙侣至，献佳珍。贺升祺，陈雪藕。进焦梨，奏箫韶。舞干戚，醉于斯。
——右调《三字令》。
话说火龙真人领了于冰并上帝所赐官吏男女诸人，先到八景宫报名挂号，知会了宣都大法师，禀知老君，立行传见。老君大加奖励，赐《太清丹经》一部，都功神印一颗。又道：《天罡总枢》一书，东华帝君业已代缴。亏你天资聪慧，竟能领略得来。戳目针乃吾至宝，至今未曾送还就赏了你罢。
于冰顿首叩谢，又向火龙真人道： 你门下出一好弟子，也算你眼界去得。
吩咐左右，赏郑东阳风火剑一口，以旌其功。火龙亦顿首叩谢。师徒二人辞出，至昆仑圃叩谒东王公，东王公赐太乙刀圭、火符内丹等物。又领至瑶池拜见王母，王母赐宴元台，令火龙、于冰列坐两傍，自己居中独坐一席，下面华林、媚兰、青娥、瑶姬、玉卮五女相陪。又诏董双成吹云和之笛，王子登弹八琅之璈，许飞琼鼓太虚之簧，安法兴歌玄灵之曲。宴罢，火龙同于冰叩谢。王母道： 冷于冰风度端凝，造就不可限量。郑东阳得此弟子，大长赤霞门面矣。我亦无以为赠，知于冰尚未有府第，可于罗浮山鸣鹤洞居住。此洞系吾次女媚兰修道之所，洞内外颇有奇景，堪寓饮岚卧石之仙。
于冰顿首拜谢。
王母命董双成道： 你可代我送二真人出瑶池。
火龙同于冰谢别了董双成。又到紫芝崖朝拜元始，元始亦深喜于冰品格秀雅，道念纯一，赐《符篆丹灶》七卷。
后领于冰至碧云宫拜见师祖东华帝君，帝君慰劳至再，设宴款留。赐雌雄剑一、元珪二、宝珠四、百花无缝大红云影仙衣一袭。宴罢，帝君命火龙领于冰到蓬瀛海岛众仙聚会之所。
但见：
彩云叶瑞，丽日呈祥。瀛洲三山，遍长九节之草；蓬壶十岛，时开千叶之莲。高峙银楼，遥映一天皓月；横开翠阁，远接五色晴霞。风雨无虞，架海梁以挂柱；芝兰有味，绕复道而流香。壁挂晶球，目眩光明之藏；室悬宝鉴，身居不夜之天。文梓百寻，喜见枝枝相对；长松千尺，欣看两两同根。紫萸峰头，青鸾与元鹤并舞；丹枫树下，白鹿共赤豸偕游。麟伏牡丹亭畔，凤绕曲水池边。翠盖乍飘，皆课花评鸟之侣；朱幡相引，尽采芝种玉之人。裳履增华，联火藻山龙以焕彩；云璈迭奏，合金镛玉箫以成声。月夕添海屋之筹，卿云烂熳；花朝验天孙之锦，异卉菲芳。玳瑁筵前，共荐焦梨火枣；蕊珠宫里，大陈雪藕冰桃。白雪调高，编入长生曲谱；碧荷凝翠，裁成延寿舞衣。聆咳唾之德音，珠玑满座；睹冲和之雅范，凤月一帘。菖蒲炼出新苗，盘中丹转；云海蒸成香芋，铛内烟福玉烛兰膏，醉倚楠榴之枕；琼浆贝液，争啖鹦鹉之杯，正是：羽客冰厨瓜作枣，神仙拳胜斗为觞。
于冰看罢，见众仙男女老少不一，约五六百人，各佩服金冠云履，锦衣绣裳，见于冰师徒落下云头，皆一齐拍手大笑道： 新普惠真人至矣！
火龙命于冰先拜南极子，南极答以半礼，次拜众仙，众仙各跪拜相还。于是相揖相让，同到凤山香城之内。早已预备下筵宴，都让于冰首坐，一则为是敕封有职事金仙，与受封散仙不同；二则又系初到。于冰那里敢坐，仍是南极坐了首席。火龙吩咐坐于南极之侧，却是独坐一桌，从众仙相敬之意。众仙各次序就坐，火龙反在于冰之下。须臾，酒泛芝浆，盘盛异果，众仙童仙女歌舞齐行，真是花攒锦簇，快目怡情。
宴罢，谢别众仙，于冰随火龙到赤霞山流朱洞内，叩谢教授超拔之恩。火龙道： 汝本浊骨凡夫，不过百余年，即正大罗金仙果位。虽上古有食一草一木飞升者，今非其时也。汝成就亦可谓甚速，敕授靖魔大使普惠真人，已出望外，今又兼玉楼修撰副使，不但为岛洞诸仙未有殊荣，我从战国时修道至今，亦不能有此际遇。此非上帝私惠于汝，缘汝腹内有《天罡总枢》一书，上帝知汝颇有道术，故破格任用耳。上中下三界诸仙，品分九等，统计八万四千余人。读过他这书的，能有几个？老君和你这缘法，我亦解说不来。想你高曾祖父必有天大阴骘，始能乃尔也。上帝首重济渡仙才，我只在数日内必膺宠命，督察水部矣。此缺极繁，凡江湖河海诸神圣职司水事者，有舛错，即行参奏。文移往返，日无宁息。参奏不到，大则为苟庇，小则为失查。安能如你做玉楼副使清闲？至言靖魔大使，不无失查之责。然雷部三百六十诸神巡行三界，无烦汝劳心也。
火龙话毕，于冰然后与同门见礼。火龙道： 以道术论，普惠应居诸弟子之首。然吾门下，统以先后为次序，列在第五可也。
原来火龙已先有弟子四人，为首道通真人，第二化行真人，此已受敕命者。未受敕命的，是晶莹子、桃仙客。火龙亦设宴，自己居中，独坐一席，令于冰独坐一席在左，四弟子共坐一席在右，于冰说起： 未见修文院雪山道人，早晚走遭方好。
火龙大笑道： 各仙圣紧要去处，才到十分之一，量一异类小吏，见他不见他，何兄挂怀。若为他有赠书之情，书是老君假手于他，只不治他盗窃之罪足矣。他还敢居功么？若伊女锦屏、翠黛有成，已炼就人体，身分高出乃父数十倍，非仅三界诸仙青目，即我做师祖公的，亦不敢以异类薄待他们。
又指桃仙客道： 你四师兄随我数百年，神通道术也算有些，只是不能膺受敕命，终于地仙而已。
仙客道： 弟子也是出身异类，不过比天狐身分高些。总加力修持，亦必为上帝所鄙，安敢望到五师弟地步？
火龙道： 你自不勉励，还要如此委说。福海真人张果，非天地初开时一蝙蝠耶？三界诸仙神圣，那个不敬服他？就是上帝，亦加优礼。再过百余年后，袁不邪必膺敕诏。到那时，你又有何说？仙道路阔，上帝何尝鄙薄汝等。
道通真人道： 袁不邪造就，必大有可观。百余年，只瞬目可待耳。
于冰道： 此子入道沉潜之至，将来可望有成。
道通道： 锦屏、翠黛何如？
于冰道： 他两个俱有根基，异日天仙，俱未敢量。
又问： 连城璧、金不换、温如玉三人何如？
于冰道： 连城璧为人光明磊落，向道纯一，亦可望有成。 酒 、 色 、 财 三字，还不能动摇他。只干一 气 字，尚未调匀。他原是侠客出身，才修持三四十年，焉能将毛病化尽？
火龙道： 四字之中，惟 色 字最难把持。今城璧于三字竟能固守，便是大可入道之器。止余一 气 字，只用再修持三五十年，自平和矣。三十年后，我亲去试验他一番。若果有定力，不妨助其速成。
于冰又道： 金不换赋质最庸，又不肯精进。喜得他心无渣滓，嗣后地仙可望。温如玉特具仙骨，只是他于 色 之一字殊欠把持，未便定他的造就。
化行真人笑道： 有何难定？ 色 字与那三个字大不相同，有把持者，尚恐动摇，况无把持耶？
道通真人道： 像这些人，五师弟原不该渡他，只用化一绝色女子一试，即立见肺肝矣。他总有满身仙骨，何益也！
火龙道： 普惠修持无多年，门下便有许多弟子，怎道通、化行门下竟无一人？
道通真人道： 数百年来，也曾陆续看中十数个，于 酒 、 气 二字尚能把持，只到 财 、 色 二字，不用两试三试，只一试，便是再不可要之人，从何处渡起？
火龙大笑，众弟子亦皆笑。
化行真人道： 看来五师弟不过好渡门徒耳，若弟子等肯渡脱异类，何愁不得三五十人？
火龙连连摇头道： 谈何容易！不但三五十，你若于异类中能渡得一个成就正果，于我面上亦有光辉。缘此辈原是邪种，少通变化，他便要播弄风云，作祟人世，千百中，无一安分者。再经仙傅，其胆大妄为，较人中之最不安分者还更甚数倍。前通元真人马钰阳、文逸真人梅福因渡异类在教下，后来大肆宣淫，秽污山岛，致上帝震怒，俱降职为先生。若非四天师保奏，已打入轮回矣。你等焉可因教下无人，便留心此辈么？大要异类之中，惟猴性一刻无定，求安坐五六句话功夫亦不能。袁不邪以一猴而能沉潜入道，此谓反常。反常者必贵，乃造化独钟其灵，一经仙傅，必身列金仙，岂神仙、地仙所能限量！至于锦屏、翠黛，我早已密行推算，亦皆大成之器。此乃天缘遇合，该造就于普惠门下也。
于冰道： 弟子冒昧无知，妄收三异类。今听马、梅二真人话，反大生悔惧矣。此后虽身居天府，却心在人间，总信得过他们，一月之中，也得推算稽查两次方妥。
火龙大笑，众弟子亦各笑。宴罢，于冰叩谢，火龙命本洞仙乐执朱幡翠盖，送于冰至罗浮山鸣鹤洞中。
于冰次日复去叩谢火龙真人。真人赐五色金缕团鹤无缝仙衣一袭、八宝紫金冠一顶、丝绦皂靴各一。于冰叩谢，随到玉峰洞拜谒紫阳真人。次到雁荡、终南二山，会道通、化行二同门。
回洞后，力士传禀：修文院书吏雪山禀贺禀见。于冰大喜道： 授书人至矣。
连忙迎接出去，让入丹房。于冰先谢授书厚情，雪山顿首还礼，谦让再三，始敢就坐。于冰言： 连日谒三清、朝教祖，未暇看望。
雪山道： 修文院玉楼副堂文始真人，日前奉敕稽查山岛群仙邪正，听其举动，正望真人补授此缺。今果荣膺宠命，书吏得栖身宇下，受庇无涯。
于冰道： 师兄如此谦呼，是居我于炉火上也。嗣后幸垂真爱。
雪山又谢教育二女之恩。
于冰道： 我临行时各付易骨丹一粒，服之造就定有不同。
雪山道： 属下屡屡为群仙列圣轻薄，今承真人慈惠，将来二女之中有一得就神仙果位，属下得告归故里，以终天年，实至愿也。
于冰又将火龙真人昨日议论渡脱异类话详细告知，嘱雪山教戒二女安分修持。又问及修文院事。
雪山道： 玉楼正堂二缺，副堂四缺，为六大宪统辖学士三十六员，皆上帝敕封为先生者。又博士二百二十员，皆九州散仙。书吏一千五百名，撰拟四海八极幽明敕诏，兼批发诸仙神圣水陆奏章。六大宪总其大成，三十六学士先行定稿，回堂博士以及某等按上中下三界分管办理。六大宪撰拟批发停妥，又复赍送四天师看阅，奏可施行。上界论时不论日，大要真人一月之内，得在上界一百二十时辰。虽固轮流当值，事无大小，六大宪俱要公同列衔，方能陈奏。除当值之外，余皆闲日。或在本洞静息，或游戏诸天，无不可也。若遇重大事件，必须知会公议，未便以不当值卸责。
于冰道： 锦屏我已命往山西五台山修持，翠黛自言分修西洞，然家口繁多，不无纷扰。
雪山道： 属下今日回家，于侍女中择二三谨慎者，予以管辖逐责之权。再吩咐翠黛，经年不许干涉一事，亦不许到正洞一游。
于冰道： 如此方好。
随吩咐仙吏等备宴。
杯酌甫设，力士趋报： 海岛并各山岳诸真人、诸大仙到。
雪山因难与会面，告辞，于冰从后洞送去。
迎接众仙至大殿，普行拜谢，各揖让就坐。见金仙内来的是：广成子、寒山子、玉虚子、了真子、莹蟾子、赤金子、龙眉子、云中子、定观子、鬼谷子、归元子、文靖真人、明道真人、文逸真人、松龄真人、无心真人、金华真人、无上真人，并玉楼正副使、慈德真人、智勇真人、广法真人、黄龙真人、福海真人，又有海外云房真人、龙虎真人、天星真人、统一真人。诸大仙内，铁拐先生、白云先生、抱元先生、丹阳先生、筠阳先生、紫金先生、无为先生、希夷先生，并玉楼三十六先生，难以尽写。散仙内，李靖安、陈虎、抱一子、天来子、丘长春、施肩吾、谭景升、李道统、刘纲、轩辕集、陈翠虚、郝太古、玉栖云、玉际华、马丹阳、王质司、马承贞、魏伯阳、孙思邈、丁令威、白石生、青乌公、费长房、孙登、裴杭、张紫阳、谭峭、安期生、黄石公、莫月鼎，东方朔、白玉蟾、陶弘景、郑君平、蓝采和、雷隐翁。女金仙内，是麻姑、鲍姑、孙仙姑、曹仙姑、翠玄夫人、紫霞夫人、樊夫人、韦夫人、云翘夫人、花蕊夫人、淮泗夫人、赤城夫人、三元夫人、静一夫人、彩云夫人、太乙夫人。女散仙内，是云英、月花、弄玉、湘君、聂隐娘、范飞娘、红线、袅烟等。
——男女约二百余人，各携珠玉、金石、珍玩、古器相赠。至平常者，也是灵芝瑶草等类。
于冰拜受，令仙官吏等备宴。
少刻，仙乐齐鸣，众仙互相揖让。广成子、玉虚子二仙居正面首坐，东边麻姑、紫霞夫人为首，西边青乌公、文逸真人为首。
于冰大陈珍品，众仙畅饮，谈笑风生。
正在欢洽间，猛听得箫韶盈耳，香气芬馥。众仙齐出殿外，早见龙车羽盖，玉杖朱幡，至天而下，乃东华帝君和南极子降临。众仙拜谒请候，于冰跪伏一傍。南极急忙扶起，二大仙入殿，正面首坐，众仙列坐两旁。于冰跪进霞觞，为二大仙寿。
方才归坐，见火龙同紫阳率领道通、化行、晶莹子、桃仙客四人到来。先参谒东华、南极，后与众仙相揖。正欲就坐，东华道： 我以师祖因众仙光顾冷于冰尚且早至，火龙理该与普惠代东才是，怎么你反到在诸仙之后？
火龙等立饮揖谢。东华道： 我适在半空见此洞台榭参差，山亦金碧掩映，洞外禽兽珍奇，草木殊异，不愧为瑶池玉女所居之地，冷于冰宜永志王母隆施。若对面山上再得琼楼玉宇，相为照映更佳。
说着，从袖内取出杂色玉大小数十块，包在一锦袱内，向对面山上掷去。金光过处，化作三间五色玉楼，安设在层崖峭壁之上。辉煌炫耀，日光一夺，众仙皆极口誉扬，于冰叩谢。南极笑向东华道： 你这老儿，明知我一点物事未曾带来，故意在普惠前作弄我。你既送他玉楼三座，我怎好白吃他的饮食？我想玉楼中必须有鸾鹤出入方好。
说罢，用手向空中连招几下，顷刻飞来青鸾彩凤三只，玄鹤一对，盘桓飞舞在玉楼上下。于冰亦叩谢。
东华道： 我们移席到玉楼一饮何如？
众仙道： 正欲游览瞻仰圣作。
铁拐先生道： 我无一物赠普惠真人，这搬移桌椅之劳，我代了罢。
随将腰间葫芦儿解下，拔去塞儿，里面出一股青烟。青烟内跳出二三百个小铁拐先生，将桌椅连杯盘抬起，飞上玉楼，照就摆设停妥。众仙大笑。铁拐先生将葫芦儿一摇，二三百小铁拐仍化青烟，入葫芦内。众仙又笑。
南极将手中拂尘一丢，化为金桥一座，由下而上，直接玉楼阶下，众仙步履，次序而上。各力士童男女等，即从桥上往来，进送酒食。众仙同入玉楼，见雕窗绮户，恍置身在晶玉界中，欣羡不已。
麻姑道： 此地山色极秀丽，只是青翠之中，还有黄白二色相间处，我当补之，为异日再来游览之资。
于是从怀中取出一小瓶，瓶内倒出五色石砂一把，向四面山上洒去。石砂到处，尽变为大青大绿，五色灿然。众仙称妙。施肩吾道： 麻夫人少卖弄幻术，普惠真人胸藏太上奇书，此等技艺，何异击土鼓于雷门？
麻姑笑道： 先生以我为幻术也，若能将吾幻术指破，我即心服。
施肩吾道： 指破何难，只恐麻夫人脸上不好看耳。
麻姑道： 请试为之。
施肩吾于怀中取出玉杓一个，如茶杯大小。光如满月，随手掷去。疾同掣电，在四面山上一转，响一声，仍归肩吾手内。众仙急看，山色依然如旧，各拍手欢笑道： 施先生，今见屈于麻夫人矣。
肩吾看杓内满盛大小石块，皆五色辉映，青绿判然。肩吾亦笑道： 怪道全收他不了，原来是麻夫人炼就丹砂披拂在四面石上，已长成一家。幸亏是吾宝，若系别宝，一块亦不能收。也罢了，我即将杓内石子与普惠真人做个贺礼罢。
说着，将石杓向空中一丢。那杓儿起在半天，旋转不已。肩吾将手一覆，榴亦翻转。只见大小五色石块，方圆长匾不一，从杓内流出，落将下来。有一二丈大者，有七八尺大者，还有三四尺、一二尺大者不等。率皆大石在下，小石在上，一块块堆叠起来，顷刻堆成一座五色山峰，高可参天，直同笔立。众仙又各鼓掌大笑道： 妙哉，妙哉！鸣鹤洞又添一奇景矣。
肩吾将杓收入怀中，众仙欢呼痛饮，直吃至三更以后，各醉方休。
东华、南极俱起，收去拂尘。众仙送东华、南极去后，各向于冰师徒相谢，一个个骑鸾跨凤，架遁登云，分东西南北，回岛洞去了。火龙向于冰道： 众仙惠送诸物，一时难以遍谢，师祖同南极二处，明日定须走遭。
言罢，趁着月色，率众弟子在前洞后洞看玩许久，然后起身。力士趋禀道： 修文院官吏在外等候已久。
于冰示以到任谢恩日期，各退去。
次早，于冰见桌椅等物尚在玉楼，随将丝绦解下，也化作金桥一座，令力士童男女次序搬取下来，然后将丝绦收系腰间。
至十五年后，将超尘、逐电渡在洞中服役，另行更名。又十五年后，连城璧胎已结成，止欠产育，袁不邪、锦屏、翠黛炼就固形丹服之，已属不磨人体。他三个内丹已成，止是外面功德一件未立。于冰将他四人传至鸣鹤洞验其造就，皆可大成，赐宴玉楼。早从《天罡总枢》内选择四十余条授之，四人法力，于此更大。又嘱令他们分行天下，广积阴功，俟外功足时，然后炼绝阴丹，以备诏命。后不邪晋职灵一真人，于冷于冰升授玉楼正使、兼察火部时，袁不邪即顶补靖魔大使之任。连城璧晋职英武真人，督察五岳。锦屏晋职通源夫人。翠黛晋职妙道夫人。金不换自于冰飞升后，即服易骨丹，炼气三十年，尚未结胎。于冰鄙其资质驽钝，向道不纯，因此玉楼之宴，不曾传唤。不换闻知，愧愤欲死，昼夜勤修，三百年后，亦膺诏命，晋职守朴先生。雪山得二女传示口诀，只百余年，亦得身入仙班，晋职为松筠先生。这都是后话。正是：
谒罢三清易锦衣，海山仙侣醉琼卮。
三更月底笙箫寂，驭凤骖鸾八面飞。
词曰：
人生争为利名忙，事业百年梦一场。不信四时同逝电，请看两鬓即成霜。
既无金石延遐算，应有心情惜寸光。一卷书成君莫笑，由来野史少文章。


何其仁丧心卖死女齐蕙娘避鬼失周琏
词曰：
愧愤不了，痴魂懊恼，绣户生寒，人归荒草。死骨能换金银，何其仁！
大风甫过郎何处，天又暮，急访休迟误。此际此恨此情，假托行云，问君平。
——右调《怨王孙》。
话说周通见何氏已死，将周琏叫至外面书房，说道： 棺木我已吩咐人备办，可着人将西厅收拾出来停灵。何亲家夫妇，明日一早达他知道。可先将亲友们请几位，防他啰唣。此事若到官，现有木人儿和赵瞎子可证。是他羞愤自缢。只是当官拣验，你我脸上都下不来。没得说，还得几百银子完事。只是这赵瞎子我恨他不过，务必将他送到本县捕厅处，严加重处，追出原银，方出我气。
又道： 何亲家做人没什么定凭，须防他藉端抄抢。可说与你齐家媳妇，将他房内要紧物件连夜收存。
说着，又叹气道： 好端端一家人家，被你不守本分弄坏了。那木人儿不可遗失，明早有用他处。
言讫，双眉紧蹙，回后院去。
周琏吩咐家人分头办理，又到内边和蕙娘说了，着他率领仆妇收拾何氏东西。蕙娘满口应承。先打开何氏衣箱，捡了两套上色衣服，着妇女们替何氏穿套上。又寻了两床新被褥。本夜将何氏停放西厅，次早，众亲友来了，周通将夜来事告知，并将木人儿着众亲友公看： 烦俟何亲家来，大家作合，送他几两银子完事。免得报官相验，两家出丑。
众亲友道： 这事不守遇着尊府盛德人家，才肯下这气。若是我们，现放着赵瞎子是活口，这 蛊毒压昧 四字，只用一夹棍，便可成招。若说为夫妻不和，才有此举动，世间那有这样个和法？那时不但银子，只准亡过的令儿妇入尊府茔地，就是大情分了。
周通道： 我只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好。等何亲家来时，再做理会。
正说着，家人报道： 亲家何老爷和太太都来了。
周通着人通知冷氏，一面迎接入来。何其仁娘子入内院去，其仁同众亲友坐在庭上。他到也毫无戚容。问周通道： 小女是昨夜什么时候去得？
周通将何氏听赵瞎教唆，用木人镇压周琏话，详细说了一遍。其仁道： 既是镇压，事关暗昧，令郎怎么知道？
周通又将大丫头舜华如何泄言，告知家人周之发女人苏氏，苏氏告知小儿，随着家人将木人拿来，着其仁看。其仁有意无意的扫了一眼，笑了笑，此后即闭目不言。家人们拿上茶来，其仁也不吃，只是将双睛紧闭。
好半晌，王氏哭的眉膀眼肿，出来寻其仁说话。众亲友俱各站起。其仁问王氏道： 你看了么？
王氏道： 看过了，却不在女儿房内，已停放在西厅。
其仁冷笑道： 怎么又早移动了？可有伤没有？
王氏道： 我将衣服内外开看，到没伤。
其仁道： 是缢死的么？
王氏道： 是。
其仁道： 八字交了没有？
王氏道： 两耳顺行，八字未交。
其仁道： 你先回去罢。
周通道： 亲家还未用过饭？
其仁道： 讨扰尊府的日子还有哩。
王氏定要回去。周通也不好强留。
王氏坐轿子哭回去了。
其仁道： 我还要到子女灵前走走。 周通陪了入去，哭了几声，随即出来，向周通道： 小弟一生止有此女，不意惨亡，言之痛心。但是我与亲家是何等契好，诸事任凭家主裁。教我怎么样，我便怎么样。亲家是何等明决人，也不用我绕舌，我去了罢。
周通定要留吃早饭，其仁道： 小弟心绪如焚，改日领情罢。
周通留不住，送出大门，也坐轿去了。
周通回来陪众亲友吃早饭，众亲友道： 我们预备下许多话和他争辨，谁想一句也用不着。
内中一个道： 这何亲翁真是难夫难妇。适才他夫人一个做堂客的，他怎么晓得 两耳顺行、八字未交 的话说？我不怕得罪周老爷，《洗冤录》他也未必读过，到只怕和仵作有点交涉。
众人俱大笑起来。又一个道： 今日这事就如此了局不成？我看何大哥临行都是露八分话。
周通道： 弟于他未来时就早已打算，俟诸位用毕饭，还劳动一行。他是大伤怀抱的人，就与他三四百也罢了。只是此番更比不得前番。话说结后，须着他立一切实凭据。说他女年幼，因夫妻角口，不合听信赵瞎，用木人书写小儿年月日时八字，并罩眼纱、贴膏药，被小儿识破，羞愤白缢身死。又言小弟不准入坟埋葬，何某恳烦亲友再四讨情，方肯依允。嗣后若敢藉端过诈，奉此凭据到官。如此方妥。
一个道： 只怕他未必肯这样写。
又一个道： 老何为人通国皆知。只说与他几两银子，着他写不合于某年月日谋反，他也敢写。
众人又皆大笑起来。
须臾，吃罢饭，周通叮嘱相别。到将午时候，众亲友回来，向周通道： 幸不辱命，银子多出了些，言明六百两。令亲说的话也甚是可怜，言他令爱已死，此后也没什么脸面再使亲家的钱。多出几两，权当与他夫妇做买棺材钱罢。凭据已照尊谕写了。银子说在明早过手。至于丧葬厚薄，他一点闲事不管，爱几时打发出去，随便。只求临期差人吩咐一声。
周通将凭据细看，写得切实之至，竟将他女儿描画的无人味了。周通看罢，又笑了笑。谢了众亲友，又留吃午饭。众亲友又道： 还有令亲家母亲自出来，他说如今没闺女了，意欲将齐宅这位令儿媳认个续闺女。妇人家心肠，不肯和尊府断了亲，日后多少要沾点光哩。
周通又笑了笑。到午间酒席上，总都是说笑何其仁。先卖了活闺女，如今又卖死闺女，连周通也不回避。
次早，又烦众亲友送银子，晌午回来。周通父子叩谢，又留酒席款待。周通将王氏要认蕙娘做续闺女话告知冷氏，至第三日，将何氏棺敛，请僧道念忘经，到首七，何其仁娘子上纸，与蕙娘带来一套织金缎子衣裙，四样针线，八色果食。嘴里虽不好说认续闺女，却明明是这意思。冷氏便着蕙娘拜认在王氏膝下，做了女儿。王氏喜欢的了不得，到蕙娘房中，亲热了好半日。少刻，庞氏上纸来，又和庞氏认了亲家，只坐到起更后方回。
庞氏见何氏死了，和除了心头大钉一样快活不过，同蕙娘住了三天别去，与老贡生细说何氏死的原由，得意之至；贡生听了，大怒道： 怎么我就生出这样个女儿来？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子贡曰：我不欲人之加诸我也，吾亦欲无加诸人。女儿如此存心，恐怕将来不寿。 又道： 此皆你熏陶渐染而成，所谓青出于蓝者，信有然耳。
庞氏也不晓得贡生说道什么，见贡生面貌甚是不喜，也便大恼道： 你经年家拿文章骂我，怎么今日又拿文章骂起闺女来？人家的狗都是向外咬，你却是向内咬。
贡生听了，越发大怒，满心里要打庞氏，只是自觉敌不过，忍耐着到书房去了。
周家忙乱的过了三七，然后择日安葬了何氏。
赵瞎子于何氏吊死第二早间，闻风逃去。捕厅将他儿子拿去，与周通追了一千五百钱，自己得了三千，衙役书办得了四千多钱，如此完事。赵瞎骗去十两银子，所剩也无多，徒害了何氏一命。捕厅将他儿子打了二十板，回复了周能。周通家耳目众多，查知捕厅受贿，又不缉拿赵瞎，将节礼、寿礼一分不与，一年到丢去了一百六七十两，捕厅后悔的欲死，于周通家百般挽回不来。过一年后，赵瞎回家，被捕厅拿去，打了四十个嘴巴，又拶了一拶子，重责了三十板。周通闻知，方照旧送起礼来。
何氏两个丫头，冷氏收去使用。
自埋葬三日后，这晚周琏和蕙娘正收拾要睡，只听得外房内响了一声。不知怎么，把个茶碗滚在地下，打了个粉碎，吓的两个女厮跑人内房里来。周琏也有些心疑，以为碗在桌上未曾放好所致。只是蕙娘怕极，于外房内又叫来两个丫头作伴。
次日二鼓时分，周琏正和蕙娘行房，猛听得顶棚上与裂帛相似一声响亮，吓的蕙娘喊了一声，急急看视。顶棚如故，毫无破绽。忙将四个丫头都叫入内房，问他们，也俱皆听见。此时周琏也怕起来，直坐到天明。
次日，想出个地方，同蕙娘搬到庭院傍东书房内。此院上房三间，西厦房两间。周琏着四个丫头在西房，自己和蕙娘在东房。厦房内，周琏又安了两个老妇人值宿。一更以后，周琏和蕙娘吃酒，丫头们提壶侍立。只听得窗外一把土撒来，打的窗纸乱响，四个丫头，到扒上床三个，与蕙娘、周琏挤在了一堆。那一个失手，将酒壶落地，也要奔床上来。不意脚尖入在面盆架内，一跑，人和盆架齐倒，越发吓的怪叫起来，往床前直奔。两个老妇人听得上房喊叫，急忙出来问讯。周琏见院中有人，令丫头们拿了烛亲到院中，一看一无所有，再看窗台上果然有些土在上面。止觉得微风飘拂，不由的发根倒竖。心上却像何氏在侧，忙忙走入房来。看蕙娘时，和两个丫头搂抱在一处，见周琏走入，方彼此丢开。周琏坐下道： 真是作怪之至！明早定叫个好阴阳靖邪方妥。
蕙娘道： 这是死了的大奶奶作闹你我，不如再请些好和尚放大施食，超渡他老人家，早生好地为是。
周琏道： 未出引时，怎么到毫没一点动静，家中诸人都不寻，只寻住你和我，岂不是个糊涂？
蕙娘道： 想是大奶奶割舍不得你，又回家来。
周琏道： 胡说，胡说！我到不劳他光顾。
两人同几个丫头又坐了一夜。周通夫妇闻知，也没法措处，惟有叹惜何氏少年屈死，故他不肯安静。
次日，蕙娘禀明冷氏，自己拿出银钱来，请僧人上大供献，设坛在西厅院中，念了三昼夜经。每晚还是照常响动，毫无应验。周琏道： 是这样夜夜不着人睡觉，如何当得！
和父母说明，要同蕙娘到城外园中暂住几日。周通也无可如何，只得着他夫妻暂避些时。于是分拨厨子火夫、家人妇女三十余人，同去住下。周琏白天或回一次、两次不等，也有周通夫妇同去的时候。住了数天，甚是安贴。询问家中，自周琏去后，内外无分毫响动。
一日申牌时分，周琏同蕙娘和几个妇女坐在平台上，看那高山停云、落日斜辉景像。陡然间，起一阵怪风，真是利害之至。但见：
依稀地震，仿佛雷鸣。巽二施威，盛怒于土襄之口；封姨肆虐，含吹于太山之阿。沧海起万仞洪涛，蛟龙涌跃；大江翻百尺雪浪，鱼鳖浮沉。渐沥萧飒，杞梓梗楠，柯条于斯倾倒；奔腾砰湃，楼阁台榭，砖瓦为之齐飞。既能走石于平陆，自可扬尘于太虚。模模糊糊，顿令星辰俱见；铮铮纵纵，旋闻神鬼同号。百鸟惊啼，飘荡于无极之野；群兽曳尾，潜藏于大谷之豅。须臾如天轮胶泪而激转，霎时若地轴挺拔而争回。
大风过后，众妇人各睁眼看视，诸人俱在，惟不见周琏和蕙娘。大家齐下平台，见蕙娘同两妇人俱睡倒在平台之下。众妇女急来扶掖，不意蕙娘将左边头跌破。鲜血直流，左臂亦被跌折。两妇女腰腿重伤，不能行动。皆因蕙娘同周琏并两妇人俱站在平台紧北边，大风过处，一齐刮倒，吊下台去。各分行抬入房内，早哄动了大小男妇。见树木细小者多倒折，房上瓦块亦多落地，真历来未有之大风！又知不见了周琏，众人在园子内外四下寻找，那里有个影儿？蕙娘疼痛的死而复苏。
四五个家人去城中报知用通夫妇，听知不见了儿子，又跌伤蕙娘，各心神慌乱，急急坐轿到园中查问。见蕙娘也不成形像。少刻，沈襄亦来探视。周通着人于城里、城外八面寻访，直闹到次日天明。又差人于各乡村方镇写报单，有人能访着周琏下落报信者，与银五百两，送来者三千两。只因悬此重赏，弄的远近士庶若狂。又一边延医，与蕙娘调治接骨。
这日绝早，老贡生和庞氏也到园中看问，把个庞氏坑的学鬼叫。惟贡生举动若常，心中以女儿害死何氏，应有此报。又想到周琏无踪，必是被那阵大风吓糊涂了，跑出园外，不知被谁家妇女留恋住，过几天自然回来。从盘古氏至今世，安有人教风刮去无下落之理。不住的和沈襄讲论文章。周通痛恨、厌恶之至，恨不得扎老贡生几刀。躲在外层园房内，独自嗟吁。
冷氏如醉如痴，大有不能生全之势。贡生直厌恶到日落，吃了晚饭，方与沈襄、周通作别。庞氏见一家上下状如疯狂，也不便守住蕙娘，只得愁恨回家。沈襄亦私自叹悼命薄，方才得此好安身地方，又闹出这般意外事来。阖城文武官以及绅衿亲友，无一不来看望，弄的周通送了这个迎接那个，嘴不闲、腿不闲，心上越发不闲。蕙娘身带重伤，又听知丈夫无下落，与冷氏日夜啼哭，饮食少进。众家人也和去了头的瞎蜢一般，被周通骂的四下里乱碰。周通也无心回城，向沈襄道： 我年逾六十，止有此子。若终无下落，周氏绝矣！今岁家中叠遭变故，就是不祥之兆。总是上天杀我。
说罢大哭，沈襄再四安慰，日夜陪伴着他。
再说周琏见大风陡起，瞬目间天地昏暗，心悬着蕙娘。猛然间，觉得有人将他抱起，飘荡在半空。初间还听得风若雷鸣，身体寒战。次后便昏昏沉沉，神魂两失，只到五祖山潜龙洞外落下。早有许多侍女将他扶入洞中椅儿上坐下。定醒了好半晌，方睁眼一看，身在一石堂中。有许多妇女围绕，内中有一妇人，衣服鲜艳，容貌绝伦，真有万种风流，千般袅娜，心上大是惊疑。只见那妇人吐娇嫡嫡音声，笑向周琏道： 郎君不必疑虑，我上元夫人之次女，小字月娟，在此洞带领众侍女修持已久。今早氤氲大使和月下老人到我洞中，着我看鸳鸯簿籍，内注郎君与我冥数该合，永为夫妇，同登仙道。
说罢，与周琏轻轻一拂，周琏心神恍惚，也不知他是仙是神，是妖是鬼。止见他面庞儿俊俏，盖世无双，身段儿风流，高低恰好。香裙下金莲瘦小，鸳袖内玉笋尖长。不由的魂销魄散，意乱心迷起来。妇人又喜恰恰让周琏坐在对面椅上，那些侍女们皆眉欢眼笑，夸奖周琏人才不已。
随即献上百花露，着周琏润喉。周琏接在手中，觉得清香馥馥，直冲肺腑。吃了几口，极其甜美。又细问妇人根底，妇人照前应答。周琏道： 仙姑既说冥数该与我相合，何不在人间配偶，而必将我弄在这洞中，使我父母含愁，上下悬望？
妇人道： 郎君但请放心，相会不愁五日。今天缘凑合，且成就喜事。过日再商。
吩咐侍女们备酒。少刻，点入一对红烛，安放在桌上。摆列了许多不认识的果品，却无片肉在内。妇人起立，笑说道： 仙家所食，不过是此等物件。若必喜吃荤腥，明午即可色色立办，安肯着郎君受屈。
说着，伸纤纤玉手，斟一杯送与周琏。周琏亦起立接酒，又复斟酒回送，方一齐坐下。妇人问周琏家世，周琏皆据实相告。数杯后，妇人放出无限妖媚，引得周琏欲火如焚。众侍女看见两人情态，请归后洞安歇。周琏同妇人到后洞，见床帐被褥、桌椅等物，陈设与人间一般，止觉太阴冷些。侍女们扣门避去，两人鸾颠凤倒，直到天明。这一夜便有四五次，彼此恩爱甚笃。周琏深幸际遇非常，只是悬结父母和蕙娘不知如何慌乱，如何找寻。虽和妇人欢娱笑谈，而愁容时刻现露。妇人知周琏想念家乡，惟恐他受了郁结，着侍女们百般献丑，博其欢心。
至第四日巳牌时分，周琏与妇人相商，要和妇人一同回家，安慰父母。妇人通用好语支吾，总不肯应许。周琏情急，不由的眼中落泪，跪在地下恳求。妇人心爱周琏，只怕伤他怀抱，连忙扶起，笑说道： 夫君请起。我与你从长计议。
周琏起来，拂拭泪痕，妇人扶周琏并坐床上，说道： 神仙不是轻入尘凡的，今你想念父母至此，万一想念出病来，我心何忍？也罢！我明日就与你去走遭。但话要讲说在先，你父母见我云来雾去，疑我为妖魔鬼怪，或请法师，或延僧道，当邪物的制服我，那时惹得我恼起来，大家失了和气，你心上也不安。若肯把我当个仙人看待，你的父母就是我的父母，我自尽我做儿妇的道理。如此便可长久同居。还有一节，也要讲得牙清口白，不许反悔。我一入门，你妻子便须远行回避。你若和他偷会一次，我便将你仍行摄回洞中，那时休要怨我恨我。必须过一年后，方许你夫妻相合。你可依得么？
周琏听了许他回家话，心中大喜，道： 这有什么不依，便与他终身不见面，何妨？至于我父母话，我一力担承。家中上下，有一个敢藐视你，你只和我说。
妇人笑了笑。两个叮嘱停妥，至次日早，周琏即恳求动身。
妇人吩咐了众侍女谨守洞府，一同走出洞外。着周琏将两眼紧闭，用手相持，须臾，身子飘荡起来，耳中但闻雷鸣风吼之声，直奔万年县来。
正是：
死骨犹能卖大钱，理合骨肉不相怜。
周琏避鬼逢仙女，也算人生意外缘。


金不换闻风赠盘费连城璧拒捕战官军
词曰：
十妇九吝，半杯茶恼人吃尽。今朝出首害食客，可怜血溅无情棍。
守备逃生，官兵远遁。犹欣幸不拖不累，走得干净。
——右调《燕覆巢》。
话说殷氏劝姜氏嫁人，话且不表。再说连城璧，自冷于冰去后，仍改姓名为张仲彦，除早午在金不换家吃饭外，连门也不出，日夜行静中功夫，不敢负于冰指教。金不换本来知交寡少，自留下城璧，越发不敢招惹人往来。又得了于冰二百两银子，他是做过生意的人，也不肯将银子白放在家中，买了七八十亩地，又租了人家几十亩地，添了两个牲口。次年开春，雇了一个极会种地的人，自己也帮着耕耘播种，受田地中苦处，多是早出晚归。城璧逢天气暑热，也有到郊外纳凉的时候。喜得赵家涧只数家人家，无人详究根底，知城璧是金不换表兄，这几家男男女女，也都叫城璧是张表兄，到也相安无事。本年鸡泽县丰收，四外州县，有歉收者都来搬运，金不换一倍获三倍之利。城璧见他营运有效，心上住的甚是适然。不换亦极尽表弟之情，凡一茶一饭，虽是些庄农食物，却处处留心，只怕城璧受了冷落。在本村雇了个十四五岁的小厮，单伺候城璧茶水饭食，日落时才许他回家。相处的和同胞一般。次年又复丰收，金不换手内弄下有四百余两。
世间人眼皮最薄，见不换有了钱，城里城外，便有许多人要和他结亲。他因城璧在家，凡说亲来的概行打退。到是城璧过意不去，又打算着此年于冰要来，再三劝他娶亲，为保家立后之计。不换被逼不过，方娉定了本县已革刑房郭崇学的第三个女儿为继室。又见房子不够住，从二月动工，将一院分为两院，补盖了几间土房。着城璧在后院居住，前院正房做喜房，看在三月初二日过门。
到了这日，郭崇学家亲戚并赵家涧邻里，还有些铺中生意人，每人或一百五十文，或二百文、三百文不等，凑来与不换送礼，又有左近老少妇女也来拜贺。不换于前后院搭了两座席棚，预备男客坐，女客都在房内。城璧此时也没个躲避处，还得出来替不换陪客。奈他目中那里看得上这些村夫野妇，又兼乡下妇女不回避人，见城璧长须伟干，相貌堂堂，偏赶着认亲说话。城璧强支了两天，方才罢休。
自这郭氏过门，回了三朝后，不换便着他主起中馈来。他到也极晓得过日子，于早午茶饭甚是殷勤，待城璧分外周到。
不换心上着实快活，以为内助得人。过了月余，郭氏见城璧从不说走的话，亦且食肠甚大，虽每天吃的是些素菜素饭，他一人到吃三四人的东西，烧酒每天非二斤即三斤方可。又见城璧若大汉子，和个妇人一样，日日钻在后院，老不出门。郭家有人来，不换又说过，不许与城璧相见，陪伴饮食，不免又多一番支应，因此这妇人心上就嫌厌起来。金不换既知城璧好吃酒，就该与他买一坛或两坛，放在他房内，岂不两便，偏又是那小厮，一天定向妇人要两次钱，买干烧酒。妇人若教买了兑水酒，城璧便动疑是小厮落了钱，定着另换。都是不遂这妇人心意处。
一日，趁空儿问不换道： 你这表兄到此多少时了？
不换道： 二年多了。
郭氏听罢，便将面色变了一变，旋即又笑问道： 怎么他也不回家去？
不换道： 他等个姓冷的朋友。
郭氏道： 假如他这朋友再过二年多不来，你该怎处？
不换道： 他是我嫡亲表兄，若姓冷的终身不来，我就和他过到终身罢了。
郭氏又不禁失色，复笑说道： 像你这样早出晚归，在田地中受苦，他就不能受苦，也该去帮你照料一二，怎么长久白坐在家中吃酒饭？若是个明白世情的人，心上便该日抱不安。
不换笑道： 他那里知道田地中事。你以后不要管，只要天天饮食丰洁，茶酒不缺，就是你的正务。
郭氏不言语了，自此后便渐渐将城璧冷淡起来。不换多是在田地中吃饭，总以家中有老婆照管，不甚留心。那知城璧日日止吃个半饱，至于酒，不但二斤三斤，求半斤也是少有的；即或有，不过四两六两之间，是个爱吃不吃的待法。又不好和不换言及，未免早午饭时，脸上带出怒容，多在那伺候的小厮身上发作一二。那小厮便在郭氏前播弄唇舌，屡次将盘碗偷行打破，反说是城璧动怒摔碎的，甚至加些言语，说城璧骂他刻薄。郭氏便大恨怒在心，知不换与城璧契厚，总一字不题，不但将饮食刻减，连酒也没半杯了。如此又苦挨了许久，和不换半字不题，怕弄的他夫妻口舌。欲要告辞远去，打算着冷于冰今年必来，岂不两误。
这日也是合当有事。每常不换必到天晚时回家，这日因下起大雨来，没有出门。午后陪城璧吃了饭，到田地中去看，见禾苗立刻发变，心上欢喜，回家着郭氏收拾酒菜，与城璧对饮。
郭氏因丈夫在家，便将干烧酒送出两大壶，又是两大盘素菜，还有腐乳、甜酱瓜等类四碟，作饮酒之资。不换看见，心里说道： 这冷先生真是付托得人。我一个小户人家，日日如此供奉，虽说收过二百两衣食银子，也还不讨愧于冰先生。
又深喜郭氏贤仁，快活不过，放量的与城璧大饮笑谈。大约两大壶酒，金不换也有半壶落肚，只吃的前仰后合，方辞归前院。郭氏见不换着实醉了，连忙打发他睡下，自己便脱衣相陪。不换颠倒头就睡着了。睡到二更将尽，不换要水喝，郭氏打发他吃了水，说道： 你今日高兴，怎么吃到这步田地？想是张表兄也醉了。
不换摇了几下头道： 他不、不醉。
郭氏道： 他可曾说我骂我没有？
不换道： 我不知道。
郭氏笑道： 看么，睡了一觉，还说的是酒活。
再看不换，已有些迷糊的光景了。于是高声问道： 他今日可说回家去的话没有？
连问了几声，不换恨道： 狗攮的，你教他回到那里去？
郭氏道： 你好骂，我着他回他家去。
不换摇头道： 他不、不不。
郭氏道： 他为什么不？
不换道： 他去不得。
说着又睡着了。郭氏连连推问道： 你莫睡，我问你，他怎么去不得？
不换又恨说道： 他在山东杀了多少官兵，去、那里去？
郭氏忙问道： 他为什么杀官兵？
问了几声，不见回答，原来又睡着了。郭一氏抱住头，连连摇醒，在耳根前问道： 他为什么杀官兵？
不换恨命的答道： 他为救他哥哥连国玺。真麻翻狗攮。
郭氏道： 他哥哥既叫连国玺，怎么他又姓张？
不换道： 你管他，他偏要姓张。
郭氏道： 就姓张罢，他叫个连什么？
问了几声，不换大声道： 他叫连城璧。 说罢，嘴里胡胡涂涂骂了两句睡去。
郭氏将两个名字牢记在心，便不再问。次日一字不题，照常的打发吃了早午饭。不换田地中去，郭氏着小厮守门，自己一个入城，请教他父亲郭崇学去了，直到日落时分方回。金不换迎着问道： 你往那里去来，怎么也不通知我？
郭氏一声儿不言语，走入房内，不换跟入来又问。郭氏道： 我救你的脑袋去来。
不换摸不着头路，忙问道： 这是甚么话？
郭氏冷笑： 你到忘了么？我与你既做了夫妻，你就放个屁，也不该瞒我。
不换道： 我有什么瞒你处？
郭氏道： 你还敢推聋装哑么？少刻教你便见。
不换已明白是昨晚醉后失言，笑说道： 你快说，入城做什么去来？
郭氏先向门外瞧了瞧，从袖中取出一张字稿儿来，上写道：
具禀：小的金不换，系本县人，住城外赵家涧，为据实出首事。某年月，有小的表兄连城璧到小的家中，声言穷无所归，求小的代谋生计。小的念亲戚分上，只得容留。屡行盘问，语多支吾。今午大醉，方说出因救伊胞兄连国玺，曾在山东拒敌官军，脱逃至此等语。小的理合亲身赴县密禀，诚恐本县书役盘语，遗漏不便；又防城璧酒醒脱逃。不得已着小的妻房郭氏入城，托妻父郭崇学代禀。其果否在山东拒敌官军，或系醉后乱言，均未敢定。伏祈仁明老爷，速遣役拘拿研讯，俾小的免异日干连，则恩同覆育矣。
不换看罢，只吓的魂飞魄散，满身乱抖起来。郭氏道： 看囚鬼样。 劈手将字稿儿夺去。
不换定了定神，问道： 这禀帖是谁写的，可曾递了没有？
郭氏道： 是我父亲写的，替你出首。县中老爷叫入内书房，问了端的，吩咐我父亲道： 这连城璧等，乃山东泰安州劫牢反狱的叛贼，山东久有文书知会，系奉旨遍天下严拿之人，不意他落脚在我治下。你女婿金不换出首甚好，本县还要重重的赏他。但连城璧系有名大盗，非三五百人拿他不倒，此时若会同文武官，万一走露风声，反为不美。不如到定更时，先将城门关闭，然后点齐军役，与他个迅雷不及掩耳，方为稳妥。你可说与你女儿，快快回去，着金不换绊住贼人。交二更时，我同本城守爷俱到。 是这样吩咐。我父亲着和你说，这事关系身家性合，是容情不得，早就该出首。原要亲自来，恐怕露形迹。着我递与你这字稿儿看，你好答应文武官话。你看这事办的好不好？若依你做事，我的性命定被你干连。一个杀人放火的大强盗，经年家养在家中，瞒神卖鬼的谎我，天天酒饭供养的他，还教他使性气，摔盘打碗咒骂我。我姓郭的女儿，岂是受他咒骂的人？
金不换将主意一定，笑说道： 你真是个好老婆，强似我百倍。我还顾什么表兄表弟。他的量最大，我此刻且到关外买些酒来，将他吃个烂醉，岂不更稳妥。我这好半晌还未见他，且去和他发个虚，再买酒不迟。
郭氏道： 你这就是保全身家的人了。酒不用买，还有两壶在此。
不换笑道： 你把他酒量当我么？
急忙走入后院内，与城璧子午卯酉，细说了一番。城璧笑道： 依你怎么处？
不换道： 千着万着，走为上着。我有几百银子，俱在城内当铺中讨月利，我且去与二哥弄几两盘费来好走。
城璧笑道： 我走了，你岂不吃官司么？
不换道： 我遭逢下这样恶妇，也就说不得了。
说罢，如飞的出去。城璧想了想，又笑道： 怪道月来将我饮食核减，原来是夫妇商通。今见我不肯动身，又想出这样一条来吓我，且说得体面，我去了他自吃官司，又说二更时分有文武官率兵拿我。我到要看个真假，临期再做裁处。
等到起更时候，不换忙忙走来，向城璧道： 今日城门此刻就关闭了，必定是在里面点兵。二哥休要多心，我止与你弄来三十两银子，还是向关外货铺、当铺两处借的。二哥从前院走不得，被恶妇看见，将来于我未便，可从这后院墙下，踏上房内那张方桌跳去罢。
急急的将银子掏出，放在城璧面前，情态甚是关切。城璧道： 既承老弟美意，我还有句话说。这一月余被弟妇管待，实没吃个饱饭。你将酒饭拿些来，我吃饱了再走。
不换连连跌脚道： 我还是怕二哥吃顿酒饭么？只是这是什么事体，什么时候？
城璧道： 你几时不与我吃，我几时不走。
不换无奈，飞忙去了。少刻将酒饭拿来，摆列在桌上，城璧用碗盛酒大饮，不换在旁催促。城璧道： 他们今夜若来，有我在一刻，实可松宽老弟一步；若今夜不来，只可付之一笑，我定于明早起身就罢了，你慌甚么？
不换道： 此话是二哥动意外之疑。我金不换若有半句虚言，立即身首分为两处。
城璧道： 既如此，何不与我同走？
不换道： 我早已想及于此。曾听得恶妇述知县吩咐的话，言二哥是有名大盗，非五六百人拿不倒。到其间动起手来，二哥或可走脱，我决被拿回。与其那样，就不如我这样死中求生了。
城璧将头点了几点道： 老弟既拚命为我，我越发走不得了，必须与官军会会面，将来才解脱得你。
不换道： 我此时肉跳心惊，二哥只快走罢。
城璧道： 你若着我速走，你可回避在前院。
不换忙应道： 我就去。
城璧见不换去了，出院来跳在房上，四下一望，毫无动静。
复跳下房来，照前大饮大嚼，吃的甚饱，始将浑身衣服拽扎起，银子揣在怀中，又跳在房上四下观望。猛见正东上忽隐忽现，有几处灯火，城璧道： 是矣，几屈了金表弟。
顷刻间，见那灯火乍高乍低，较前倍明。又一刻，见那灯火如云行电逝般滚来。城璧急忙跳下房，走入房内。他目中早留心下一张方桌，掀翻在地，把四条腿折断，拣了两条长些的拿在手里，复身跳在房上。见四面灯火，照耀如同白昼一般，约有四五百人，渐次合拢了来。
此时金不换，早被文武官差人叫去问话。城璧提桌腿又跳下房来，大踏步到前院，用手推郭氏门，业经拴闭了，一脚脚开，侧身入去，见郭氏靠着一张桌子，在地下乱战，看见城璧，大惊道： 二伯来……来我房中做……
城璧道： 特来了结你。
手起一桌腿，打的郭氏脑浆迸裂，倒在一边。急急到院中，见房上四面，已站有四五十人，看见城璧，各喊了一声，砖瓦石块，和雨点般打下。城璧飞身一跃，早到正房屋上，桌腿到处，先放倒四五个。大吼一声，从房上跳到街心，众兵丁捕役，刀枪钩斧，一涌齐上，城璧两条桌腿，疾同风雨，只打翻了二十余人，便闯出重围，一直向北奔去。
守备在马上，大喝着叫军役追赶。军役等被逼不过，各放胆赶来。城璧见军役赶来，一翻身又杀回，众军役慌忙退后，城璧复去。急得守备在马上怪叫，又喝令追拿，那些军役无奈，只索随后跟来。城璧道： 似这样跟来跟去，到天明便难走脱，若不与他们个利害，他断不肯干休。
于是大吼了一声，只拣人多处冲杀，那两条桌腿，一起一落，打的众军役如风吹落叶、雨判残花相似，只恨爹娘少生了几只腿，往回乱窜。城璧反行追赶。
乍见灯火中，一人骑在马上，指手画脚的断喝。城璧大料他必是本城守备，把身躯一跃，已到了马前。守备却待勒马回跑，桌腿已中马头，那马直立起来，将守备丢在地下。城璧桌腿再下，众军役兵器齐隔，架住桌腿，各舍命将守备拖拉去了。
城璧复赶了四五十步，见军役等跑远，方折转头，又不走西北，反向东北奔去。
正是：
此妇代夫除逆叛，可怜血溅魂魄散。
英雄等候众官军，只为保全金不换。


捉奸情贼母教淫女论亲事悍妇敌迂夫
词曰：
此刻风光堪乐，却被娘行识破。教他夜去和明来，也把墙头过。
夫妇论婚姻，同将牙关锉。老儒无术奈妻何，躲向书房坐。
——右调《误佳期》。
话说苏氏和庞氏说了做亲的话，回家从头至尾把彼此问答的话详细告知周琏，周琏甚喜，说道： 这件事你到做的有了门路，我深感你。只是何家和老爷太太还不定怎么？
苏氏道： 大爷到疑难处，只管和我说，大家想法儿办，不怕不成。
周琏点头道： 如此甚好。
苏氏又道： 我还见齐姑娘来。
周琏笑问道： 人才何如？
苏氏道： 不像世上的人。
周琏惊讶道： 这是怎么说？
苏氏道： 是天上的头等仙女降落人间。从头上看到脚上。我虽然是个女人。我见了他，也把魂魄失去，不知大爷见了他是怎么？
周琏听了，直乐的手舞足蹈，狂笑起来。向苏氏道： 这事全要你成全我，你可偷空儿探问太太口气，不可令何家那醋怪知道，他坏我的事。
苏氏去了。
过了两天，苏氏回复道： 太太的话我费了无限唇话，到也有点允意。昨晚我听得太太和老爷说，老爷怒起来道： 怎么他这样没王法？家中现放着正妻，又要娶个正妻，胡说到那里去！他要娶妾，三个、两个由他，我也想望得几个孙儿慰老。况齐贡生是最古执不过的人，这话和他说，徒自取辱！ 又道： 怪道他日前认齐贡生老婆做干妈，原来就是这个想头！真是少年人不知好歹。以后到要着他将念头打灭，安分读书为是！
周琏听了这几句话，便和提入冰盆内一样，呆了好半晌，方向苏氏道： 你还须与我在太太前留神，老爷的话，我再设法。
苏氏道： 这还用大爷吩咐？再无不舍命办理的。况那边庞奶奶已依允了，此事若罢休，我脸上也对不过人家。
周琏道： 你说的甚是。此事若不成，我还要这性命做什么？总之，这事我都交在你身上。
苏氏满口应承去了。
周琏屈指计算，明日该到书房中宿歇。苦挨到那晚四鼓时分，即扒在墙头等候。不想蕙娘自苏氏去后，也急着要问个信息，偷走在夹道内。周琏看见，忙拾一小块炭丢下去，先拿过枕、褥，后提了灯笼，两人到一处，且顾不得说话，先行干事。
事完，周琏将蕙娘抱在膝上，便说他母亲和他父亲的话。蕙娘道： 你父亲尚如此，我父亲更不须说，难道就罢了不成？
周琏道： 我便死去，也不肯罢了。我这几天想算，着叶先生并我父素日相好的朋友说这话，再看何如？
蕙娘道： 你是极聪明的人，你估料烦他们说，也有个中用，只用你父亲几句道理话，他们就是个罢休。你依我说，咱两个且欢会这五夜，过了五夜，你回到家中，便装做起病来，一口饭不要吃，却暗中说与苏大嫂，与你偷的送东西吃。你父母定必着慌。到危迫时，然后着那苏大嫂替你在太太前以实情直告：若娶不了姓齐的女儿，情愿饿死。只用三天，你父母止生你一个，又没孙儿，不怕他老两口不依。到只怕还要替你想妙法儿成就这件事，也定不住。
周琏听罢，抱住连连亲嘴，道： 我的心肝，我此刻才知你是我的老婆了。此计大妙！你我事体，无不成矣。
蕙娘道： 还有一件大疑难处：你丈人丈母未必肯依，又该怎处？日前苏大嫂说 用五百银子已安顿住了 ，未知确否？
周琏笑道： 我丈人是个赌钱的魁首，又不重品行，只用泼出一二千两银子，教他怎么便怎么。到是你父亲，真令人没法。
蕙娘道： 有我母亲与他作对，有何不妥？我如今也顾不得羞耻，早晚与我母亲实告，着他救我罢。
两人商量停妥，又大干起来。
不意庞氏出恭素日在午未时分，昨日吃了些烙饼，大肠干燥了，便不出恭。此时鸡叫时候，忽然腹中作痛，穿了衣服，提了一碗灯，将走到夹道门前。只听得有男女交媾之声，大吃一惊，连忙将灯吹灭，侧耳细听，是他女儿与人做事。淫声艳语，百般难述。又听得抽送之声响彻户外，不觉得浑身苏软，气倒在一边。彼时便欲闯将入去，又怕有好有歹，坏了自家声名。没奈何，一屁股坐在台阶上，等候下落。心上猜疑，不知和谁胡干？只等到东方亮时，男女喘息之声，与抽送之声，上下互应，又听得他女儿越叫念的一声大似一声，着实不像些话说。再听那男人口里也是任意乱道，却听不出语音是谁。这婆子越听越气，越气越恼，越恼越恨。后听到着实凶狠田地，两手只在心上乱挝，少刻淫声两罢，艳语双休，又听得唧唧喁喁说起话来。须臾，听得那男人道： 是时候了，我去罢。
少刻，蕙娘开门出来，乍见他妈坐在门傍台阶上，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来的，只吓的惊魂千里，浑身打起战来。庞氏看了一眼，将上下牙齿咬的乱响，恨骂道： 不识羞的贼淫妇、臭蹄子！
蕙娘知事已败露，连忙跪下痛哭起来。庞氏道： 你还敢哭！只怕人不知道么？
说着，一蹶劣站起，入夹道内坐在一块大炭上，蕙娘也跟了入来，又跪在面前。庞氏道： 你做的好事呀！恨杀我，气杀我，呵呀呀，把亏也吃尽了，把便宜也着人家占尽了，你快实说，是个谁，是几时有上的？
蕙娘到此地步，也不敢隐藏，低低的说道： 是周大哥。
庞氏忙问道： 可是你干哥么？
蕙娘道： 是他。
庞氏听罢，将一肚皮气恼尽付东流，不知不觉的就笑了。骂道： 真是一对不识羞的臭肉！你还不快起来！在这冷地下冰坏了腿，又是我的烦恼。
蕙娘见庞氏有了笑容，方敢放心站起。先时止是惊怕，此刻到有些害羞，将粉项低下，听庞氏发落。庞氏又道： 臭肉是从几时起首，如何便想到这夹道中来？
蕙娘将前前后后，通首至尾说了一遍。庞氏道： 真无用的臭货！会过这边来，难道你就不会过他那边去？夜夜在这冷地下着尿屎薰蒸，他不要命，你也不要命了么？今夜晚上，你就到他那边去，赶天明过来，教他与你写一张誓状。他将来负了你，着他爹怎么死，着他娘怎么死，他是怎么死，都要血淋淋的大咒，写的明明白白。你父亲是万年县头一个会读书的人，岂有个读书人的女儿，教人家轻轻易易点污了就罢休的理！况男子汉那一个不是水性杨花？你不拿住他个把柄，还了得！你只管和他明说，说我知道了，誓状是我要哩。若写的不好，还要着他另写。他若问我识字不识字，你就说我通的利害，如今许大年纪，还日日看《三字经》。此后与你银子，不必要他的。你一个女儿家，力最小，能拿他几两？你只和他要金子。我再说与你，金子是黄的。
说罢，从炭上起来，连恭也不出了。正要开门出去，蕙娘将衣襟一拉，庞氏掉转头来问道： 你拉我怎么？
蕙娘低下头，略笑了笑。庞氏道： 臭肉，你要说，只管说罢，还鬼什么哩。
蕙娘道： 日前周家那家人媳妇儿说的话，全要妈做主，不可依我爹的性儿。
庞氏虚唾了一口，笑着，先出去了。蕙娘也随后回房，坐在床上，又有些讨愧，又心上喜欢。
齐贡生家，素常睡的最早，起的也早。这晚蕙娘见他父母和兄弟俱睡了，便将贴身小衣尽换了绸子的，外面仍穿大布袄，以便明早回来。又换了一双新大红缎子花鞋，在妆台前薄施脂粉，轻画娥眉。将头发梳的溜光，挽了个一窝蜂的髻儿。戴了几朵大小灯草花儿，系上裙子，仍从外房偷走出去，却胆子就比素常大了好些。走到夹道内，先将门儿扣上，拾起快炭来，向墙那边一丢。周琏此时尚未睡，正点着一枝烛看书。听得院外有声，吃了一惊。随即又是一块落地，周琏想起蕙娘相约暗号，一边安放桌子，一边心中想算：此时不过一更天，他叫我怎么？连忙扒上墙头，往下一看，见有人站在炭边。蕙娘道： 是我。
周琏听知是蕙娘，惊喜相半，忙忙的下了炭堆，用手搂住，问道： 怎么你此时就来？可有什么变故么？
蕙娘笑道： 有什么变故？我还要过你那边去。
周琏大是猜疑。
蕙娘看出形景，笑说道： 你莫怕，我过去和你说。
周琏道： 我取灯笼来。
急忙到墙那边，将灯笼取至，说道： 我扶了你上去。
蕙娘道： 我怕滚下来。
周琏道： 我背了你上去。
于是蹲在地下，蕙娘扒在周琏臂上，两手搂住脖项，将腿儿湾起，周琏一手执灯笼，一手扶着蕙娘腿股，轻那款步的，走上炭堆，到墙头边，将蕙娘放在炭上，他先跨过去，然后将蕙娘抱过来，放在桌上，扶掖到地。
两人到了房中，蕙娘笑嘻嘻的说道： 此时的心，才是我的心了。我只怕你一脚失错，咱两个都滚了下去。
说罢，见周琏的房屋裱糊的和雪洞相似，桌子上摆着许多华美不认识的东西，床上铺设着有一尺多厚，都是些文锦灿烂的被褥。周琏将蕙娘让的坐在椅上，问今晚早来之故。蕙娘将他妈识破奸情并所嘱的话，子午卯酉，细说了一番。周琏大喜道： 从此可放胆相会矣。
急急将床上被褥卷起，放了一张小桌，又从地下捧盒内搬出许多的吃食东西放在桌上，取过一小壶酒来，安了两副杯箸，将蕙娘抱在床上，并肩坐了。先亲嘴咂舌，然后斟了一杯酒，递与蕙娘。蕙娘吃了一口，道： 好辣东西！把舌头都折麻了，闻着到甚香。
周琏道： 这是玫瑰露和佛手露、百花露三样对起来的烧酒，早知你来，该预备下惠泉酒，那还甜些。
蕙娘又呷了一口，摇着头儿道： 这酒利害，只这一口，我就有些醉了。
周琏让蕙娘吃东西，自己又连饮了六七杯，觉得下面阳物火炭般发作起来。猛见蕙娘裙下露出一只鲜红平底缎鞋，上面青枝绿叶，绣着些花儿，甚是可爱，忙用手把握起，细细赏玩，见瘦小之中，却具着无限坚刚在内，不是那种肉多骨少可厌可恶之物，不禁连连夸奖道： 亏你不知怎么下功夫包裹，才能到这追人魂、要人命的地步。
蕙娘道： 不用你虚说，这只还好，那一只到弄上黑了。
周琏又将蕙娘的鞋儿脱下一只，把酒杯放在里面，连吃了三杯。又含着酒送在蕙娘口内，着蕙娘吃。只四五口，蕙娘便脸放桃花，秋波斜视，不由的淫心荡漾，身子向周琏怀内一倒，口中说道： 我不吃了。
周琏见他情性已浓，将鞋儿替他穿上，跳下地去，点了四五支烛，放在左边，一边替蕙娘脱去上下衣服，见了那一身雪肉，倍觉魂销。将舌头连咂了几口，说道： 素常心神恍惚，不能尽兴。今晚夜色甚早，我将你弄个死，方显我手段。
蕙娘道： 我今夜送上门来，死活随你心软硬罢。
周琏也将浑身衣服脱尽，把一个椅子上铺了棉褥，抱蕙娘在椅上，分开双股，便来往抽提起来。但见：
一个是迎奸宿将，一个是卖俏班头。一个叫达达，若决江河：一个呼妈妈，沛然莫御。一个抱小金莲，眉梢眼底，把玩百回；一个吐细舌尖，唇外齿间，搅扰迁遍。一个玉火剪夹破僧头，一个金箍棒顿成蛇尾。
两人从起更后，直干至二鼓方休。蕙娘早软瘫在椅上，周琏将桌儿掀放在地，打开被褥，抱蕙娘睡在里面，两人口对口儿诉说心田。复用手将蕙娘浑身抚摸，真是光同珠玉，绵若无骨，分外情浓。没有两杯茶时，周琏又把蕙娘按翻狠干，这番比前番更凶。蕙娘昏迷了四次，直到鸡声乱叫方休。两人搂抱着，歇了片刻。周琏替蕙娘穿了衣服，自己到书案前胡乱写了几句誓状，从书柜内取出两副时样赤金镯儿，约重六七两，着蕙娘带在胳膊上。说道： 这镯儿切不可着你母亲拿去。
又取出三封银子，用手巾抱住，向蕙娘道： 回去和平妈说，金子此时实不方便，这是几两银子，且与干妈拿去，改日我再补罢。外誓状一张，可一总带去。
蕙娘道： 我只为和你久远做夫妻，因此我母亲说的话我便一字不敢遗露，恐拂了他意思，坏你我的大事。像这镯儿，我若有福嫁你，仍是你家的东西。这银子我拿去，脸上讨愧的了不得。
周琏笑道： 这也像你和我说的话？我的就是你的，将来还要在一处过日子哩。只是我还有个和你要的东西，你须与我。
蕙娘道： 我一个穷贡生家女儿，可怜有什么东西送你？你若要，就是我这身子，你又已经得了。
周琏道： 你这双鞋儿我爱的狠，你与了我罢。我到白天看见他，就和见了你一般。
蕙娘道： 你若不嫌厌他，我就与你留下。
说着，笑嘻嘻将两只鞋儿脱下，双手递与周琏。周琏喜欢的满心奇痒，连忙接住，在鼻子上闻了闻，然后用手绢儿包了，放在小柜内。蕙娘将两只脚用裹脚布紧紧扎缚停当，周琏将蕙娘抱出房来，一层层那移上去。又抱过了墙头，照前背负了一步步送下炭堆。将三封银子并誓状从怀中取出，交付蕙娘，搀扶着出了夹道，看着蕙娘扶墙托壁，慢慢的走入正房去了。周琏回来，将一切收拾如旧，倒在床上歇息。
这边庞氏到日将出时，就忙忙的到里屋内，见他小儿子和小女厮还熟睡，急问蕙娘誓状下落。蕙娘将誓状交与庞氏，看了看，一个字儿认不得，次复将一百五十两银子着庞氏过目，把周琏话详细说。庞氏听一句，笑一句，打开银包细看，一封是三五两大锭，那两封都是五六钱、七八钱雪白的小锭。庞氏挝起一把来，爱的鼻子上都是笑，倒在包内，丁当有声。看了大锭，又看小锭，搬弄了好一会。见小儿子醒来问他，他才收拾起。笑向蕙娘道： 俺孩儿失身一场，也还失的值。不像人家那不争气的一文不就，半文就卖了。
蕙娘道： 那话也该和父亲说说了。
庞氏道： 你那老子，真非人类！另是一种五脏。见了银钱，和见了仇敌一样，全不想久后孩孙们如何过度。我细想，若不与他大动干戈，虽一万年也没个定局。等他洗罢脸，我就和他说。
说着，将银子和誓状仍包在手布内，藏在衣襟底下，提到外间房内，暗暗的归入柜中。
少刻，贡生净罢面，穿完衣服，却待要出外边用早功，读殷盘迁都章。庞氏道： 你且莫去，我有话说。
贡生道： 说什么？
庞氏道： 女儿今年二十岁了，你要着他老在家中么？
贡生蹙着眉头道： 我留心择婿久矣，总不见个用心读书的人。
庞氏道： 我到寻下一个了。
贡生道： 是那家？
庞氏道： 就是我的干儿子周琏。
贡生道： 你故来取笑。
庞氏道： 那个亡八羔子才和你取笑哩。
贡生道： 周琏是何指挥女婿，已娶过多年，怎么说起这般没人样的话儿来？真是昏愦不堪。
庞氏道： 你才是昏愦不堪哩。我那干儿子又好人才，又好家业，又有好爹、好妈、好奴仆、好骡马、好房产，一个人占了十几个好，就是王侯宰相，还恐怕不能这样全美。你不着我的女儿嫁他，还嫁那个？
贡生道： 放屁！周琏现有正室，难道教女儿与他做妾不成么？我齐家的女儿，可是与人家做妾的么！
庞氏道： 人家也是明媒正娶，那个说他做妾？
贡生道： 蠢才！是人家谎你哩。我的女儿岂是受人家谎的么？
庞氏道： 怎么是你的女儿？说这话，岂不牙麻？我三年乳哺、十月怀胎，当日生他时，我疼的左一阵、右一阵，后来血晕起来，几乎把我晕死。这都是你亲眼见的。我开肠破肚打就的天下，你这老怪物坐享太平。我问你：你费了什么力气来？
贡生气的寒战道： 看……看……看他乱谈。
庞氏道： 就算上你费过点力气，也不过是片刻。我肚里生出来的，到不由我作主，居然算你的女儿！
老贡生气的手足俱冷，指着庞氏道： 上帝好生，把你也在覆载之中。 骂罢，又冷笑道： 是他的女儿，要嫁个周琏，岂非缘木求鱼之想！
庞氏道： 你休拿文章骂我，你骂我也要骂哩。
贡生道： 你这样天昏地暗的杀材，理该把你投彼豺虎，豺虎不食，投彼有畀，有畀不受，投彼有吴。
庞氏大怒道： 说着，你还要拿文章骂我么？我把你个不识好歹的老奴才，不识抬举的老奴才，千年万世老亡八奴才……
贡生大怒，先从桌上取起一个茶杯摔碎，又将一个汤碗也摔碎在地，一翻身，倒在床上，只将胸脯狠拍道： 安得上方斩马剑，断却泼妇一人头！
庞氏道： 打了家伙就算了，你便将家伙打尽，我也要着女儿嫁周琏哩。
贡生怒坏，反将双眼紧闭，任凭庞氏叫吵，一言不发。庞氏见贡生不言，跑来用两手抱住贡生头巾乱摇，道： 老怪，你便装了死，我也着女儿嫁周琏哩。
贡生恨极，一翻身向庞氏脸上偷了一掌。疾趋在地下，抱火盆要打。却待将腰一湾，不意庞氏一头触来，正触在贡生腰眼间。贡生 呵呀 了一声，早从火盆这边倒过火盆那边去。贡生忍痛扒起，在火盆内挝一把灰，向庞氏脸上洒去。洒的庞氏脸俱白，被灰掩了二目。贡生见庞氏揉眼，心上得意之至，忙用手捧灰又洒。不防庞氏恨命的扑来，将贡生撞倒在地，用手在贡生面上乱拧，贡生急伸二指触庞氏之口，被庞氏将指头咬住。贡生大声叫道： 疼杀哉！
蕙娘见闹的不成局势，方出来解劝。拉开庞氏，将贡生扶起，坐在床上。贡生气的唇面俱青，指着庞氏向蕙娘道： 此妇七出之条，今已有二。 说罢，喘吁吁将头乱摇道： 吾断不能姑息养奸！
庞氏大吼道： 你还敢拿文章骂我么？
贡生又摇着头道： 斯人也，而有斯凶也。出之必矣，出之必矣！
庞氏道： 你少对着女儿 屄矣球矣 的胡嚼。
贡生大恨了一声，疾疾的趋出外边去了。
正是：
识破奸情不气羞，也教爱女跳墙头。
贡生不解闺中事，拚命犹争道义由。


易军门邦辅颁新令败管翼贼妇大交兵
词曰：
颁新令，大军营，刁斗静无声。轻裘缓带立功名，胸藏十万兵。
排五花，列七星，龙韬虎略精。遣净发军次第行，指顾庆升平。
——右调《阮郎妇》。
且说于冰驾云赶上了秦尼，秦尼回头向于冰道： 薄伐出境，两贤岂相厄哉？
于冰道： 我代天斩除妖逆，亦不得不然。
秦尼道： 先生亦不可小视我。
随骑草龙，过了永城，到砀山地界。于冰云路本快，因要看他的作用，随缓缓的赶来，见他落在一空地上，用剑画一方城，站在正中，仗剑在四方指点。于冰待他作用停当，方才下来。秦尼道： 先生既有神通，敢到我画的城内走走否？
于冰笑道： 如入无人之境耳。
提剑走将入去。秦尼将剑诀一煞，陡然间天昏地暗，雷雨交作，斗大的冰块，如雨点般打下。于冰早已遁出了方城，剑上飞一道神符，大喝道： 雷部司速降！
顷刻，庞、刘、苟、毕四天君，协同着雷公、电母、风伯、雨师，听候法旨。于冰道： 今有妖尼拘来无数邪神，在此地肆虐，烦众圣即速赶逐。
众神领命施威，迅雷大电，满空乱飞。秦尼请来的众邪神，俱备四散逃匿，依然日朗天清。于冰道： 妖尼还有何法？
秦尼稽首道： 弟子佩服矣。必定要求大名。
于冰道： 吾火龙真人弟子冷于冰是也。
秦尼道： 我游行四海久矣，道法神奇无有出先生右者，吾欲拜先生为师，未知肯容纳否？
于冰道： 吾师门下，无一女弟子，我何敢擅为收留？你若能改邪归正，速斩师尚诏夫妇投降，吾即收你为弟子。
秦尼道： 先生既然戒律精严，我亦何敢过为强求？师尚诏是我教诱他起手，今又杀他，实不忍做此不义之事。先生若肯放我回归德，我劝师尚诏投降，或远遁异域，成先生大功，何如？
于冰道： 他如不降，该怎么？
秦尼道： 不降，便是不识时势之人，我安肯与他同败？即不辞而去矣。
于冰道： 你所言亦近理，我也不逼迫你。你若失信，拿你如反掌之易耳，去罢！
秦尼打一稽首，骑草龙回归德去了。于冰亦借遁回营。
再说秦尼入了归德城，见师尚诏，详言与于冰斗法原委。
师尚诏同诸贼听了，无不惊惧。秦尼道： 今官军气势甚大，量归德一城，亦难抗拒王师。我等所凭恃的是法术，今官军营中，又有高出我等百倍之人，不如收拾府库金银，领家属众将，杀出城去，贫僧与妙法夫人前后照应，可保无虞。星夜奔到江南，由范公堤架船入海，在外国另寻一番事业，亦可以称王称帝，传及子孙，何必在中国图谋？就是贫僧月前，着元帅亲族并各将妻小尽住永城，也是虑有今日，为走江南留一条便路。不意永城先被官军打破，反将家属全失。此冥渺中有天意，非人力所能防及。元帅宜趁早回头，贫僧的话都是审时度势之语。倘若归德一破，玉石俱焚，彼时虽追悔，亦无及矣。
师尚诏听了，低头无语。秦尼又着人将妙法夫人请来商议。蒋金花道： 吾师偶尔失利，便就惧怕至此。吾视退开封人马，真同折枝之易，谁肯将数年血汗勤劳，坏於一日！
秦尼复苦口陈说利害，金花不从。秦尼道： 你既执意不从，容俟缓图。 说罢，自回寓所。
少刻人来报道： 秦神师不知去向。
师尚诏听得，如失左右臂，不禁举止慌错。命众贼满城查访，并无踪迹。
再说于冰回到了营中，桂芳等迎接人去叩谢，倍加钦服。
坐间叙说秦尼去劝师尚诏投降的话，不知尚诏听他不听。正言间，探子报道： 军门、巡抚二大人领兵同来，已在归德城西十里之外遣将预行安营，不过数里，两位大人就到，随即管总兵差人知会迎接。
桂芳吩咐快备鞍马。于冰道： 朱兄、林兄，亦该随去交令。
桂芳道： 自然该去走走。
三人出营，会齐了管翼，又带领了此番得胜将官，同到军门营中相见，曹邦辅也在中军。诸将上帐，参见报功毕，胡宗宪道： 尔等不至於败北，皆是朝廷洪福，我与曹大人用人之幸。
曹邦辅道： 二位镇台大人身先士卒，竭力疆埸，真令弟辈钦仰不已。朱文炜筹画得宜，林世兄勇冠三军，郭翰、罗齐贤、吕于淳随管大人建立奇功，破贼连营八座。平寇之功，管大人同文炜、林世兄实为第一。
胡宗宪道： 曹大人过於奖誉，歼除些小毛贼，偶尔侥幸得胜，算什么军功？今后只要随我打破归德，方算得奇功万古。
二总兵道： 敢不听大人指示，报效国家！
宗宪吩咐排会军筵席，与曹大人洗尘。不多时，军中奏起乐来，安放桌椅。巡抚与军门上坐，二总兵左右坐，副参等官下坐，余俱两傍站立。曹邦辅道： 林世兄、朱秀才出奇用力，非在官者比，我与胡大人该与他贺功酬劳才是。吩咐另设一席，在副参之下。 本院还要借胡大人的酒，到先敬他二人三杯。
宗宪道： 大人要赏饭，可着他二人到中军帐外另坐罢了。
无禄人安可与仕宦同席？
曹邦辅大笑道： 大人能量他二人将来，不能做到军门巡抚么？
胡宗宪瞑目摇头，也大笑道： 只怕还未能。也罢了，既曹大人开了口，就着他两个在副参以下坐坐罢。
文炜、林岱先向军门、巡抚叩谢，次向二总兵叩谢，再次向副参打躬，又向两傍诸文武官谢罪，然后就坐。
军中行酒，鼓乐正浓，只见中军官慌来禀道： 圣上差提骑数十人到曹大人营中去了。
众官皆大惊失色，邦辅亦大惊异，心下道： 怎么提骑到来拿我？ 飞忙的别了众官回营，二总兵也要辞去探问。
胡宗宪大笑道： 二镇将亦太世故了，圣主严明，凡我辈大臣贤否，无刻不在胸意间。曹大人诸处俱好，也还有点才情，惟骄之一字未除，所以有此一跌。他是封疆大吏，师尚诏在本省谋为多年，他所司何事？纵容反叛四字，实罪有攸归，即本院亦有失查微嫌，将来圣上问及时，我少不得与他方便一两句，尔等俱各安坐饮酒，无庸代为愁烦。 又吩咐左右： 拿大杯来。今日有一不醉者，本院亦不依。
众官各就坐，中军又奏起乐来。少刻，巡捕官禀道： 曹大人来了。
众官各猜疑道： 既有提骑，为何轻易放回？
胡宗宪率领众官接出去，只见曹邦辅向胡宗宪道： 大人快将军门印请来！
宗宪慌无所措，只得将军门印付与。曹邦辅接了，递与跟随官，旋即往正面一站，向宗宪道： 有圣旨，跪听宣读！
胡宗宪朝上跪了，曹邦辅取出旨意，朗念道： 胡宗宪身膺军门重寄，不思尽忠报国，自师尚诏叛据归德，宗宪事事畏缩，无异妇人，致逆贼杀官夺城，皆其所致。今差提骑锁拿入都，朕面审一切，其军门印务，着巡抚曹邦辅兼理，率总兵林桂芳、管翼督师速擒巨寇，剿灭众贼，早慰朕望，钦此。
宣读毕，闪过提骑五六人，将胡宗宪脱去官带，就要上锁。邦辅道： 俟入都后再上锁罢。
提骑道： 此系奉旨钦犯，我等何敢徇私？ 说罢，上了大锁，勒令交代军门事务。
宗宪泪流满面，向邦辅、桂芳等道： 三位大人俱在此，我有何畏缩不前处？
邦辅道： 此不过圣上急欲收功，借大人鼓励将帅，想蜀日越雪，不久自招白也。
提骑等四入后营，这是要剥索他银钱之意。邦辅又淡淡的开解了几句，随他们去了。一面排香案，谢恩拜印；一面吩咐幕客，写本回奏接印任事日期。众官俱各叩贺。缘胡宗宪按兵睢州，两总兵写书字达知邦辅，邦辅就将两镇书字，并目下贼人情形，同奏书在一处进呈御览。明帝大怒，还要拿他的家属。亏了严嵩开解，有 俟宗宪到京，审明玩寇误国实情，再行重治其罪 ，因此才止拿了他一人。
再说邦辅拜印后，升帐坐下，诸官又复行参谒。邦辅道： 大寇未灭，非饮酒奏乐时也。
吩咐将筵席收去，向桂芳道： 镇台领本部人马并投降贼众，我再拨与你人马二千，攻打归德东面；管镇台领本部人马，我拨与你人马四千，攻打归德南面，林公子武勇超群，可当一面之才，今权授为先锋之职，领本部院六千人马、偏将二十员，攻打北面。若参游等官有不受节制，不肯尽力，敢于玩忽者，只管接军法从事。
林岱叩谢。
又向众官道： 西面本部院攻打，朱秀才大有谋画，可充本院参谋之职。自今日始，你就在我营中居住。
文炜叩谢。又唤过罗齐贤、吕于淳道： 与你二人一千兵，可分为两班，每到夜晚，在归德四面巡查，不得放走反叛一人。
又令参将郭翰道： 与你三千人马，不拘归德那一门外，只拣地势高处扎营；於营内再筑一台，差兵轮流眺望，见贼兵出那一门，你即带兵策应。一边遣人报知本部院，不得遗误。
又将此番克敌攻城有功兵将，汇一名册，详细注明大小功绩，以便将来陆续升题选用。又着幕客做了十数道榜文，命诸将射入城去，内言： 开门接应官兵者上赏，杀贼携首级投降者中赏，私自逾城投降并报贼情、审实非奸细者下赏；有人擒拿或斩首师尚诏夫妻投献者，其功最大，另行保题，不在三赏之内。若军民人等仍敢从贼为乱，拒敌官军，城破之日查出，或被人首告，定行夷灭三族。
又发火牌，星夜催办粮草，饬令各官解交军前，违限日时者，按例从重参处治罪。诺将见邦辅调度井井有条，各互相戒谕道： 新军门与旧军门，天地悬绝，宜事事小心，毋犯军令方好。
且说师尚诏自秦尼去后，心绪如焚，今又于四门接得曹军门榜文，恐兵民有内变之心，越加愁烦，向蒋金花道： 如今军门又是曹邦辅了，若胡宗宪不在军中，则掣肘伊等者无人，你我事不可问矣。
夫妻正私议间，忽听得城外军声大振，火炮连天。探子禀报： 胡军门已拿解入都，新军门曹邦辅，分遣诸将四面攻城。
尚诏急传令各门贼将用心防守，又问道： 那一门兵最多？
探子道： 军门在西门，西门人马最多。
尚诏道： 我自据归德以来，从未临阵，即西门兵多，我就出西门，试一试官军强弱。
随即披挂，带三千贼军，放开西门，冲杀出去。官兵和波开浪裂一般，纷纷倒退。曹邦辅听得师尚诏亲出西门，连忙带领众将御敌，看见师尚诏在前，四员贼将，随后赶杀官兵。但见：
头戴银兜鍪，顶上撮五色彩线一缕；身披金罩甲，腰间拴八宝玉带一条。两眼圆若铜铃，仿佛半红半碧；满面须如刚爪，依稀非赤非黄。身似金刚略小，头比柳斗还肥。手中大砍刀，舞动时风驰雨骤；坐下卷毛马，跑出去电掣云飞。向日潜逃涉县，今朝名播河南。
曹军门看罢，尚诏马已到面前。邦辅道： 你是师尚诏么？
尚诏道： 你有何说？
邦辅道： 你本市井小人，理合务农安分，何得招聚逆党，攻夺城池，杀害军民官吏，做此九族俱灭之事？
尚诏道： 皆因汝等贪官污吏逼迫使然。
曹军门大怒，回顾诸将道： 谁与我杀此逆贼？
言未尽，中军副总兵张浣催马提枪，与尚诏战不三合，被斩马下。左哨守备。
谢梦鲤、董昌两将齐出，战不五六合，谢梦鲤左胁中刀；董昌恰待要跑，被尚诏赶上，脑后一刀，砍落马傍。曹军门道： 尚非一二将可敌，众将便一齐出马。
贼营四将看见，亦各上前厮杀。曹军门见尚诏凶勇异常，众将陆续落马，忙传令箭，调北门主将林岱快来。大战不过两刻，军门标下官将到损亡了八九员。诸将败将下来。尚诏正要挥兵赶杀，只一将匹马提戟飞刺面门。尚诏举刀相迎。败下去的诸将又各勒马观看。两人鏖战征尘有八十余合，贼妻蒋金花见尚诏临阵时久，吩咐呜金。
尚诏听得锣声乱响，只当城内有故，向林岱道： 日已沉西，明日再与你战。
林岱道： 我亦不逼你，且饶你去罢。
两下各自收军。曹军门大赞林岱道： 先锋真神勇也！若再返来一步，吾大军被贼冲动矣。
重加赏劳，使归镇地。林、管二总兵虽知西门交战，因无将令，不敢私动人马。只得亲到军门处请安。邦辅急令速归汛地。
次日，蒋金花向尚诏道： 闻南营系河阳总兵管翼扎营，我今日去报连破八营之仇。
尚诏道： 官军内有一林岱，甚是了得，你须小心他一二。日前吾爱将邹炎，即死于此人之手。
金花也不回答，领三千人马，杀出南门。管翼带将佐出营观看，但见：
头盘䯼髻，上罩飞凤金盔；耳带云环，斜嵌攀龙珠坠。身穿玲珑柳叶之甲，足踏凌波莲瓣之靴。两道蛾眉，弯如新月；一双杏眼，朗若悬珠。年纪三旬，也算半老妇女；容颜妖嫩，还像二八佳人。腕携两口日月钢刀，腰系一壶风雷大箭。
管翼看罢，向诸将道： 此必贼妻蒋金花也，谁要拿住他，不愁不加官进级。
猛听得前军队内都司单元瑚大呼道： 小将擒他！ 催马轮斧便砍。
金花隔过了斧，问道： 来将何人？
单元瑚道： 你不用问你总爷的名姓，少刻拿住你，总爷定要收你做个房中人，你叫我的日子在后哩。
金花大怒，匹马交锋。大战数合，金花便走。元瑚赶去，金花回四手一飞捶，打落马下。众将见元瑚落马，一涌杀出，将元瑚救起。金花暗诵咒语，顷刻狂风四起，卷土扬尘，飞沙走石，向官军乱打。
管翼立脚不住，顾不得队伍错乱，领向东南上败走。金花率贼众赶杀。
曹军门听得南门交兵，急发令箭三枝，着东北两路主将，各遣一将，带兵一千，窥看动静。若官军胜，协力攻城，使他不暇救应；官兵败，炎速救援。自己也遣一将，领兵策应。师尚诏在城头看见三门各有人马，向东南飞奔，忙令贼将八员，领兵五千，接蒋金花回城。众贼出了南门，一个个打着呼哨，望官军赶去。蒋金花正在追杀管翼之际，瞧见三路官军前后杀来，急忙带兵回头交战。管翼见有救兵到来，亦招呼败兵回身相杀。蒋金花腹背受敌，正要再施法力，见正南一技人马蜂拥而至，却原来是自己人马接应。金花大喜，正斗间，猛听得东北上喊声如雷，当先一将，率兵而至，乃参将郭翰也。他在高处扎营，看得明白，亦领兵来策应。六七路军兵搅在了一处大战，但见：
愁云滚滚，旌旗间天地无光；杀气腾腾，鼙鼓震山河失色。弓弦响处，几多归雁坠长空；鞭影挥时，无数野猿啼古木。将军疲困，隐闻喘息之声；战马歪斜，无暇嘶跃之力。真是盔落头飞争日月，血流腹破定龙蛇。
两军混战多时，金花恐官军再添人马，又怕尚诏亲来接应，城内无人守护，不敢恋战，招呼众贼回城。各路官军随后赶来。
金花向腰间解下一缕红绳，往追兵路上一撒，顷刻变为千尺余长一条红蟒，拦截道路。金花带兵缓缓入城，官军见了，个个惊疑。少刻化为五尺长短红绳一条，众将官方各回营垒。
正是：
法无邪正，灵验为奇。
个中生克，个中人知。


赵瞎子骗钱愚何氏齐蕙娘杯酒杀同人
词曰：
春光不复到寒枝，落花欲何依。安排杯酒倩盲儿，此妇好痴迷。
金风起，桐叶坠，鸣蝉先知。片言入耳杀前妻，伤哉悔后迟。
——右调《醉桃园》。
且说何氏与蕙娘嚷闹后；过了两天，不见周琏动静，方才把心落在肚内。这日午后，独自正在房中纳闷，只听得窗外步履有声。大丫头舜华道： 赵师傅来了。
但见：
满面黑疤，玻璃眼滚上滚下；一唇黄齿，蓬蒿须倏短倏长。足将进而且停，寄观察于两耳；言未发而先笑，传谲诈于双眉。忧喜无常，每见词色屡易；歌吟不已，旋闻吁嗟随来。算命也论五行，任他生克失度；起课亦数单拆，何嫌正变不分。弦子抱怀中，定要摸索长短方下指；琵琶存手内，必须敲打厚薄始成弹。张姓女，好人才，能使李姓郎君添妄想；赵家夫，多过犯，管教王家妇婢作奇谈。富户俗儿，欣藉若辈书词开识见；财门少女，乐听伊等曲子害相思。既明损多益少，宜知今是昨非。如肯断绝往来，速舍有余之钞。若必容留出入，须防无妄之灾。
何氏见赵瞎入来，笑说道： 我们这没时运的房屋，今日是什么风儿刮你来光降？
赵瞎将玻璃眼一瞪，笑说道： 这位大奶奶忒多心，就是那边新奶奶房中，我也不常去。
舜华与他放了椅儿，赵瞎摸索着坐下。何氏道： 怎么连日不见你？
赵瞎蹙着眉头道： 上月初六日，把我第二个女儿嫁出去，就嫁了我个家产尽绝。本月又是大女儿公公六十整寿，偏这些时没钱，偏又有这些礼往。咳！活愁杀人。 说罢，又把嘴一裂笑了。
何氏道： 你知道么？我日前和那边贼淫妇大闹了一场。把我一个小丫头被淫妇的落红万死奴才，一壶滚水，几乎烧杀。被我把他主仆骂了个狗血喷头。我只说九尾狐教汉子杀了我，不想也就罢了。
舜华道： 那日若不是我抢他回来，那半壶滚水，不消说，也全浇在他脸上了。
舜华儿是最狠不过的人，何氏道： 你领他着赵瞎摸摸看，烧的还像个人样？
舜华便将玉兰拉在赵瞎怀前，赵瞎摸了摸道： 可惜我前日没来，教这娃子多疼了两天。
说着，便蹙眉瞪眼，口中嚼念起来。在小丫头头脸上吹唾了几口，又用手一拍道： 好了。
何氏道： 你们也不与赵瞎茶吃。
赵瞎道： 茶到不吃。
却待说，又笑了笑，何氏道： 你要吃什么？
赵瞎道： 有酒，给点吃吃才好。
何氏笑道： 你不为吃酒，还不肯来哩。
向舜华道： 你把那木瓜酒与他灌上一壶。
赵瞎道： 大奶奶赏酒吃，到是白烧酒最好。那木瓜酒，少吃不济事，多吃误功夫。
何氏道： 我这边没烧酒。
舜华道： 我出去着买办打半斤来罢。
赵瞎道： 还是这位舜姑娘体贴人情。
何氏道： 好话儿，他是体贴人情的，我自然是不体贴人情的了。
赵瞎忙分辨道： 好大奶奶，不得大奶奶吐了话，这舜姑娘一万年也不肯发慈悲。
何氏道： 你今日到太太房中去来没有？
赵瞎道： 去来。
何氏道： 可向你说我和那淫妇的话没有？
赵瞎道： 我去时，见太太忙的狠，与宅中众位大嫂姑娘们分散秋季布疋，我就到奶奶这边来。
正言间，舜华已到，笑说道： 赵师傅的好口福，我已经与你顿暖在此。
赵瞎满面笑容道： 好，好。我日前看你的八字不错，管情将来要做个财主娘子哩。
何氏道： 又说起看八字，你看我八字内到几时才交好运？
赵瞎道： 今年正月间，我与大奶奶曾看过。自昨年十二月二十一日仇星入度，住一百九十六天方退。
何氏道： 如今这淫妇就是我的仇星，你这话，是说在正月未娶他以前，果然应验了。
赵瞎低笑道： 那一次算命不应验来？
舜华与他地下放了一张小桌，又放下一个小板凳，领他坐了。把酒壶、酒杯都交在他手内，说道： 还有两碟菜。一碟是咸鸭蛋，一碟是火腿肉，你受享罢。
赵瞎道： 好，好。
连忙将酒先吸了两杯入肚，寻取菜吃。何氏道： 你们看他吃上酒，就顾不得了。
赵瞎道： 大奶奶是甲午年己巳月壬子日癸卯时六岁行运，初运戊辰，交过戊辰，就入卯运。上五年入丁字，丁与壬合，颇交通顺。今年入卯字运，子卯相刑，主六亲不睦。又冲动日干，不但有些琐碎，且恐于大奶奶身上有些不利。
何氏道： 是怎么个不利？
赵瞎道： 不过比肩不和、小人作祟罢了。又兼白虎入度。
何氏道： 不怕死么？
赵瞎道： 你老人家只打过今年七八月间，将来福寿大着哩。到七十六岁上，我就不敢许了。
何氏道： 你看我运气还得几年才好？
赵瞎抡着指头掐算道： 要好，须得交了丙寅。丙寅属火，大奶奶本命又是火。这两重火透出，正是水火既济。只用等候四五年，便是吐气扬眉的时候了。
何氏道： 看目下这光景，便是四五个月，也令人挨不过。 又道： 你看我几时生儿子？
赵瞎又将指头抡了一会，笑说道： 大奶奶恭喜！生子年头，却在交运这年。这年是丙寅运，流年又是甲辰。女取干生为子，这年必定见喜。
何氏道： 你看在那一月？
赵瞎道： 定在这年八月。八月系金水相旺之时，土能生金，金又能生水，水能生木。从这年大奶奶生起，至少生一手相公。
何氏道： 怎么个一手？
赵瞎道： 一手是五个。
何氏道： 我也不敢妄想五个，只两个，也就有倚靠了。
赵瞎道： 从今年二十一岁至二十六岁，这几年大奶奶要事事存心忍耐，诸处让人一步为妥。
何氏道：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女人一生，不过倚仗着个汉子。你也是多年门下，不怕你笑话，我把个汉子已经全让与那淫妇，你教我还怎让人？
赵瞎一边吃的酒，一边又笑说道： 我不怕得罪大奶奶，我却是一片为大奶奶的心肠。自古道：墙有风，壁有耳。像大奶奶这样张口淫妇长短，这便是得罪人处。
何氏道： 我得罪了那淫妇便怎么？ 少刻，又笑道： 你也劝的我是，我今后也不了。我还有句话问你：我常听得人说 夫妻反目 ，何谓 夫妻反目 ？
赵瞎道： 夫妻不和，就是个反目。
何氏道： 可有法儿治过这反目来不能？
赵瞎道： 怎么不能？只用大奶奶多破费几个钱。
何氏道： 多费钱就可以治得么？
赵瞎道： 这钱不是我要，里面要买办许多法物。钱少了，如何办得？
何氏道： 你怎么个办法？
赵瞎道： 自有妙用，管保夫妻和美。大奶奶若信这话，到临期，便知我姓赵的果有回天手段；若不信，我也不相强。
何氏道： 你要多少？
赵瞎道： 如今不和大奶奶多要，且与我十两白银，等应验了，我只要五十两。你老是旧主人家，又且待我好。若是别家这个功劳，最大三个五十两，我还未肯依他。
何氏道： 若果然能治得夫妻从新和美，我与你两个元宝；假如不灵验，该怎么？
赵瞎道： 我先拿十两去，若不灵验，一倍罚我十倍。舜姑娘就做证见，做保人，量这十两银子，也富不了我一世。我若没这本领，也不敢在主顾家说这般大话。大奶奶再细访，我赵瞎子也不是说大话的人。
何氏道： 既如此，我的事就全藉重你了。
赵瞎也顾不得吃酒，侧着耳朵听动静。何氏道： 你只顾说话，到只怕酒也冷了。
赵瞎道： 不冷，不冷。 又道： 大奶奶既托我做事，这两位大小姑娘还得吩咐他们谨言。我瞎小厮当不起走露了风声。
何氏道： 你休多心，他两个和我的闺女一样。
又道： 银子几时用？
赵瞎道： 要做，此刻就拿来。
何氏忙教舜华开了银箱，高高的秤了十两白银，着舜华包了，递在赵瞎手内。赵瞎接着银子，顷刻神色变异，喜欢的两只玻璃眼上下乱动，嘴边的胡子都直窄起来。向何氏道： 我就去，三日后我绝早来，大奶奶到那日起早些。
说毕，提了明杖，出了何氏门，便大一步、小一步不顾深浅的去了。
到第三日，内外门户才开，这赵瞎便到何氏窗外问道： 大奶奶起来了没有？
何氏也悬计着此日，却不意他来的甚早，连忙叫起舜华开门，将赵瞎放入来。赵瞎问道： 都是谁在屋内？
何氏道： 没外人，止我的两个丫头。事体可办了么？
赵瞎道： 办了。
于是神头鬼脸的从怀中掏出个小木人儿来，约有七八寸长，着舜华递与何氏。舜华道： 这是小娃子顽耍的东西，你拿来何用？
赵瞎冷笑道： 你那里晓得？
何氏接在手内，细看见那木人儿，五官四体俱备，背上写一行红字，眼上罩着一块青纱，胸前贴着一张膏药。何氏急忙将木人儿放在被内，问道： 这是怎么个作用？
赵瞎悄语低声道： 这木人儿，便是大爷。身上红字，是用朱笔写大爷的生年月日，眼上罩青纱一块，着大爷目光不明，看不出谁丑谁俊，胸前贴膏药一张，着大爷心内糊涂，便可弃新想旧。大奶奶于没人的时候，将木人儿塞入枕头内，用针线缝了，每晚枕在自己头下，到临睡时，叫大爷名讳三声，说：周琏，你还不来么？如此，只用十天，定有应验。若还不应—— ，说着，又从袖内取出膏药二张，递与舜华，道： 可将枕头再行拆开，将木人心上又加一张膏药。看来也不用贴第三张，管保大爷早晚不离这间房了。此事关系的了不得，那枕头要好生紧手，宁可白天锁在柜内，到睡时取出为妥。一月后，我还要和大奶奶要那一百银子哩。从今后，不但夫妻和美，连不好的运气都治过来了。此刻天色甚早，我也不敢久停，我去罢。
说罢，提了竹杖和鬼一般的去了。何氏依他指教如法作用，这话不表。
再说苏氏自与周琏作成了蕙娘亲事，周琏赏了他一百银子，五十千钱。又将他丈夫周之发派管庄田二处，并讨各乡镇房钱，一年不下七百两落头。夫妻两个也无可报答主人，只有一心一意奉承蕙娘，讨周琏欢喜。别的仆妇止知锦上添花，在蕙娘跟前下功夫。惟苏氏他却热闹处、冷淡处都有打照。闲常到何氏前送点吃食东西，或些小应用物件，不疼不痒的话，也偷说蕙娘几句。
何氏本是妇人，有何高见？况在否运时候，只有人打照他，便心上感激。起初也防备苏氏，知他是蕙娘媒人。到后来，只一两个月，被他甜言暖语，便认他做好人。苏氏又将大丫头舜华认做干女儿，不时与些物事，又常叫去吃点东西，连小丫头玉兰也沾点油水。因此何氏放个屁，苏氏俱知：苏氏知道，蕙娘就知道了。然每日传递，不过是妇人舌头，蕙娘听了，或骂何氏几句，或付之不言，所以无事体出来。
这日赵瞎绝早走来，众家人仆妇多未起，即有看见问他的，都被他支吾过去。却不防苏氏的男人周之发因蕙娘与何氏不睦，他夫妻也便与何氏做仇敌，藉此取宠。这日，周之发在本县城隍庙献戏还愿。正是第二天上供吉期，领了他十来岁两个儿子，各穿戴了新衣去参神。也是冤家路窄，便与赵瞎在二门前相遇。
他是周家家人内第一个细心人，比大定儿还胜几倍。一见时，他便大动疑心，悄悄的跟他到内院，着两个儿子在二门前等候。早见赵瞎人何氏房中去了，他便急急回房，告知苏氏，然后领上儿子出门。苏氏穿衣到内院，见赵瞎走来，便迎着问道： 赵师傅，早来做什么？
赵瞎道： 我的一块手布子昨日丢在太太屋内，不想上边还未开门，转刻我再来罢。
说着，出去了。苏氏从这日费了半天水磨功夫，从大丫头舜华口内套弄出来，心中大喜，看的这件功劳比天还大。止隔了两天，于无人处子午卯酉，告知蕙娘。
蕙娘听了，咬着牙关冷笑道： 这泼妇天天骂人，不想也有头朝下的日子。 又恐怕不真，再三盘问苏氏。苏氏道： 这是关天关地的勾当，我敢戏弄奶奶？将来若不真实，只和我说话。
蕙娘便不再问了。周琏和沈襄讲论文章，至起更时，到蕙娘房内，两人说笑顽耍。蕙娘道： 你吃酒不吃？
周琏笑道： 我陪你罢了。 随吩咐丫头收拾酒。
少刻，南北珍品摆满一桌。丫头们回避在外房，两人并肩叠股而饮。蕙娘见周琏吃了数杯后，方说道： 你这几天身上心上不觉怎么？
周琏道： 我不觉怎么，你为何问这样话？
蕙娘道： 我有一节事，若不和你说，终身倚靠着是谁？况又关系着你的性命。说了，又怕惊吓着你，因此才和你吃几杯酒，壮壮你的胆气。
周琏大惊道： 此非戏言，必有原故，你快说！
蕙娘将某日赵瞎天将明即来内院，被周之发看见，入何家房内，好大半晌方出来。周琏道： 快说是几时有奸的？
蕙娘笑： 周之发不过看见赵瞎入去，有奸无奸，他那里知道？你听我说，还有吓杀人的典故哩。罢了，这也是上天可怜你，今日有我知道，周门不至断绝后人。
又将苏氏如何套弄舜华，才得了恶妇贼瞎谋害你的首尾，将木头人儿定了你的八字，罩眼纱，贴膏药，镇压着，教你双目俱瞎，心气不通，一月内身死，他们还有一番作用，可惜苏氏没打听出来。周琏一边听，一边寒战起来，只吓的面青唇白。
蕙娘见周琏害怕，眼中即扑漱漱落下泪来，拉住周琏的手儿道： 这都是因我这坏货，教人家暗害你的性命。到不如害了我，留着你，还可再娶再养，接续两位老人家的香火。
周琏呆睁着两眼，一句话也说不出。蕙娘又道： 我听得说，他已将木人儿缝在枕头内，每晚到睡时，还要题着你的名讳，叫你的魂魄。
说罢，两泪纷纷。着周琏速想逃生道路。周琏总不回答，反用大杯，狠命的吃酒。一连吃了七八大杯，即喝叫女厮们点灯笼，从床上跳下地就走。蕙娘忙将周琏拉住，问道： 你此时要怎么？你和我说。
周琏道： 我此刻到贼妇房内看个真假。
蕙娘道： 你可是个做事体的人？他每晚到睡是才将枕头取出，此时不过一更多天，他还未睡。设或你搜捡不出，岂不被他耻笑，且遣恨于我。
周琏道： 你真是把我当木头人子相待。这是何等事？我还怕他耻笑？不但枕头，便是他的水月布子，我还要看到哩。
蕙娘道： 迟早总是要去，何争这一刻？我劝你到三鼓时去罢。
周琏被蕙娘阻留，只得忍耐，也没心情说话，惟放量的吃酒。蕙娘又怕他醉了，查不出真伪，立主着教女厮们将酒收去。周琏便倒在枕头上假睡，等候时刻。众丫头也听不明白是为何事，只得支应着。
到二更以后，周琏着两个丫头打灯笼到何氏这边来。走到门前，见门儿紧闭，灯尚未息。两个丫头道： 大爷来了。
何氏听得说大爷来了，心上又惊又喜。惊的是心有短弊，喜的是赵瞎作用灵验。一边自起，一边忙教舜华开门。舜华穿了衣服，将门儿开放。周琏带醉入来，变做满面笑容，向何氏道： 你好自在，此刻就睡了？
何氏许久不见丈夫今晚笑面入来，越发信服赵瞎之至。也急忙陪着笑脸，道： 谁料你此时肯来？
如飞的要下床相迎。周琏用手推住道： 我也就睡，你起来怎么？
又吩咐送来的两个丫头道： 你们回去罢。
两个丫头去了。舜华替周琏拉去鞋袜，闭了门，和小女厮去套房安歇。周琏脱去衣服，睡在何氏被内，将枕头往中间一拉，枕了便睡。何氏连忙将衣服脱尽同宿。
见周琏面朝上睡着，好一会不动作，也不说话，忍不住自己招揽道： 你好狠心！我不过容貌不如新人，你便怎么待我凉薄？我心上实没一刻放得下你。你就不念今日，也该念念昔日。我有过犯，你不妨打我、骂我，使我个知道。怎么两三月不来？来了又是这样。 说着，便纷纷泪落。
周琏道： 我今日有了酒，你让我略睡一睡，迟早饶你不过。
何氏见如此说，也就不敢再说了。
周琏睡了片刻，一蹶劣扒起，在枕头上用手乱捻。何氏大惊，也忙忙坐起，问道： 你……你捻甚甚么？
周琏道： 好怪异呀，我适才睡着，梦见个小人儿在枕头内，和我说道：我就是你，你就是我，你还不快救我出去！
何氏听了，心胆惧碎，犹强行解说道： 一个梦里的话，也值得如此惊惧？ 说着，反笑了笑。
周琏道： 此梦与别梦大不相同，我到要看看这枕头。 随将枕头提起，放在膝上，刚手来回细揣。何氏吓的浑身寒战，面若死灰。周琏揣摸了一会，不见有东西在内，心中疑想，口内作念道： 难道是假的么？
何氏见周琏沉吟，心胆又少放开些，复强笑道： 一个好端端的枕头，平白里有甚么？
周琏猛想起衣服上带有佩刀，随手拔出，将枕头一刀刺入，用力一划，何氏此时魂飞千里。只觉得耳内响了一声，遍体皆苏，就迷迷糊糊起来：周琏将手入在里面，先拉出些碎棉絮来，次后又拉出一卷棉絮。将棉絮打开，早见一木人儿在内。疾向灯前一看，果有眼纱、膏药，再看背面，朱笔写着， 县学生员周琏年二十一岁四月初四日寅时生 ，周琏扭回头来，用手拍着木人子向何氏冷笑道： 使得使不得？
挝了裤子，登入两腿，也顾不得穿衣服，赤着脚，拿上木人开了房门，便吆喝到后院去了。
周通夫妇安歇已久，听得是周琏叫喊，心下大惊。又听得早到窗外，喘吁吁道： 爹妈快开门！
周通夫吓的没作理会，口中只说了个 是怎么？
丫头们将门开放，周琏赤着身子入来。周通夫妇一边穿衣，一边又问道： 你是怎么？
周琏将木人儿递与周通，说道： 看看，这是贼妇何氏做的事！
周通在灯下看罢，神色俱失，冷氏急问道： 这木人儿是那里来的？
周琏将前前后后诉说了一遍。周通摇头道： 这个媳妇儿真了不得了！
后边嚷闹，早惊动了阖家男妇，都来探听。
须臾，灯火满院，蕙娘自周琏去何氏房内，即着丫头们暗中窃听动静，早已知道何氏事破。此刻也来公婆房内。丫头们将周琏衣服鞋袜又从蕙娘那边取了来，穿了。
周琏拿着木人子走到院中，着众人同看。大嚷道： 你们也见过老婆镇压汉子用这般物件么？ 又向众人道： 着几个去将何氏那两个贼女厮拿来，我审问他。
众家人那一个不是炎凉的？今日又见何氏做出这般事来，早跑去五六个，闯入何氏房内，将两个丫头横拖倒拽，拿到后院去了。何氏这半晌坐在床上，和木雕泥塑的一般，心神散乱之至。今见将两个丫头拿去，不知怎样凌逼。想了想，此后还有什么脸面见家中大小男女？素常最好哭，此时却一点眼泪不落，将那刀割破的枕头拉过来，用力往地下一掷，口里说道： 赵瞎子，你害杀我了！
急急的穿了随身小衣，将一条腿带儿挽在窗槅上，面朝着门外，点了两下头儿，便自缢身死。
众家人将两个丫头丢在后院，此时周通夫妇同蕙娘俱在院中。周琏向大丫头舜华道： 你快实说，赵瞎子和你贼主是怎么相商的镇压我？
两个丫头早吓的软瘫在一边，那里还说得出半句话？周琏见不说，跑去把舜华踢了两脚，踢的越发说不出了。冷氏道： 你不必踢他，他是害怕了，可慢慢的着他说。
苏氏将舜华扶起，说道： 我的儿，你不必害怕，这是主人做的事，与你何干？你只要句句从头至尾实说，就完了你的事。你若是怕他将来打你，你想他如今做出这样事来，难道还着你伺候他么？
舜华听了，忍着腿疼，从赵瞎吃酒算命，并何氏来回问答的话，一直说到将木人儿装在枕头内，今日被大爷识破，一边哭，一边说，到也说的甚是明白详细。冷氏听罢，说道： 这就是了。我说何氏媳妇素常不是这样个毒短人，这是受了赵瞎子的愚弄了。总之少年妇人，没有什么远见，恨不得丈夫一刻回心转意，便听信这万剐的奴才。
又向周琏道： 你做事忒得猛浪。像这些话传到你耳内，你也该和我说声，怎么天翻地覆到这步田地。他一个做妇女的，如何当得起？我还得安顿他去。这孩子心上苦了。
又向周琏道： 像你何氏媳妇，总是一片深心为你，你该诸处体谅他，可怜他才是。你若恼他，便是普天下第一没人心的猪狗了。
周琏道： 到的不是正气女人，那有个把丈夫名讳八字着赵瞎子弄的？
周通大怒： 你还敢不受教！你若涉身处地，是个何氏媳妇，着他也如此待你，你心上何如。
冷氏率领众仆妇到何氏房中来，一入门，早看见何氏高挂在窗槅上。只吓的心惊胆裂，众妇女叫吵不已。周通、周琏俱跑来看视。周通连连顿足，向周琏道： 狗子，你真是造孽无穷！
家人们解救下来，通身冰冷，不知什么时候就停当了。
冷氏大哭。周琏见何氏惨死，也是二年多恩爱夫妻，止不住扑到跟前，抚尸大痛。何氏两个女厮见主人吊死，悲切更甚。众妇女俱帮哭。蕙娘见何氏已死，深悔和周琏说的语言太重，也只得随众一哭。少刻，周通着人将周琏叫去，父子商酌去了。
正是：
休将瞽者等闲窥，贼盗奸淫无不为。
试看今宵何氏死，教人拍案恨盲儿。


沐皇恩文武双得意搬家眷夫妇两团圆
词曰：
风云际会为难，今日报莺迁。荣膺宠命列朝班，文武两心安。
握管城，书彩简，遣役迎迓宅眷。从兹夫妇喜相逢，拭目合欢眼。
——右调《喜迁莺》。
且说曹邦辅率领诸将回至归德，擒拿余党，安抚军民。遣军将从永城将贼众家属提来，委文武大员会审，招出许多容留逆党的村庄，派林、管二总兵使将分头擒拿。一边写本，遣官入都奏捷，详叙各将功绩，以文炜、林岱为第一，管翼、郭翰等为第二，林桂芳、吕于淳等为第三，马兵丁熙军营已授千总，听候旨意。诸将闻邦辅叙功等第，无不悦服。先将师尚诏并其子女，遣官押解入都，余贼俟审明，酌夺轻重再解。复自行检举失查师尚诏，并参地方等官以及失陷城池文武。捷音到朝中，明帝大悦，随颁旨星夜到归德。诸将跪拜，宣读道：
师尚诏本市井无赖之徒，该地方文武，并不实心任职，养成贼势。致过党潜藏各州县，至数万之多，攻城掠地，杀戮官民，叛逆之罪，上通于天。今尚诏并其子女亲族、曹邦辅奏称，已差官解送入都；其余从贼，着户部侍郎陈大经、工部侍郎严世蕃，星弛归德，会同曹邦辅研审，务须尽搜党羽，分别定拟具奏。邦辅才兼文武，赤心报国，朕心嘉悦，着加太子太傅兵部尚书。其失查师尚诏，皆因历任未久，相应恩免交部。其余失查文武地方等官，理合严惩，以肃国法，统交陈大经、严世蕃、曹邦辅审明有无知情纵寇，拟罪奏闻。总兵管翼，身先士卒，连破贼众八营，著有劳绩，着升补松江提督。其总兵原缺，着邦辅委员，暂行署理，侯朕另降谕旨。参将郭翰，遇副将缺出，该部即行奏明题补。朱文炜、林岱，俱系无禄人，非在仕籍者可比。乃一能出奇制胜，具见筹画得宜；一能先克永城，全获逆党家属，又复生擒巨寇，厥功甚大。着即驰驿来京，引见后，再授官爵。林桂芳、罗其贤、吕于淳，俱交部从优议叙。其余有功将弁并阵亡官员士卒，俟邦辅查奏到日，另降恩旨。各营兵丁，按打仗勤劳论功，咨送兵部，以指挥、千把，陆续补用。今先赏两月钱粮，其枪刺蒋金花之丁熙，甚属勇敢，亦着送部引见。余依议。
旨意读罢，欢声若雷。大小官员谢恩后，又各向军门叩谢。
林岱、文炜，另谢提拔之恩。邦辅大喜，留两人在公馆酒饭，本日俱拜为门生。邦辅大喜，各赠路费银二百两，令速刻起身。
二人辞出，忙忙的拜别了各官，同到林岱营中。文炜向他哥嫂道： 兄弟已奉旨，驰驿引见。此行内外，虽不敢定，大小必有一官。引见后，自必星速差人迎接哥哥嫂嫂同住，好搬取父亲灵柩。林义兄已在军门前交了兵符。此营是曹大人官将统辖，我们一刻不可存留，适才军门曹大人赏了路费银二百两，哥哥可拿去，回拍叶村李必寿处暂住，等候喜音。我已托林义兄预备下官车一辆，差军兵四人，护送还家。连日贼党，俱各拿尽，不必惧怕。
文魁听见引见甚喜，要到桂芳面前谢谢。文炜道： 我替表说罢。
又嘱咐了几句家中话，才打发夫妻二人起身。
林岱亲自送别。
次日文炜同林岱拜别了桂芳，一同连夜入都。先到兵部报了名，并投军门文书，不过两三天，就传引见。两人入得朝来，但见：禅云笼凤阁，瑞蔼罩龙楼。建章宫、祈年宫。太乙官、五作官、长乐官，官宫现丹极楹绣户；枫宸殿、嘉德殿、延英殿、鳷鹊殿、含元殿，殿殿见玉阙金阶。鸳鸯瓦与云霞齐辉，翡翠帘同衣冠并丽。香馥椒壁，层层异木垂阴；日映花砖，簇簇奇葩绚彩。待漏院，规模远胜蓬莱；拱极台，巍峨何殊兜率。真是文官拜舞瞻尧日，武将嵩呼溢舜朝。
这日明世宗御勤政殿，文武分列两倍，吏、兵二部带领二人引见。两人各奏姓名年岁籍贯讫。天子见林岱气宇超群，汉仗雄伟，圣心大悦，问林岱道： 师尚诏是你擒拿的么？
林岱奏道： 是臣在归德城东三十里以外拿的。
天子道： 你可将屡次交战详细奏来。
林岱奏了一遍。天子向众阁臣道： 此国家柱石材也。
阁臣齐奏道： 此人人才武勇，不愧干城之选！
又问文炜献策始末，文炜将平归德三策次第奏闻。
天子向阁臣道： 宋时虞允文破逆亮于江上，刘琦谓国家养兵三十年，大功出于儒者。朱文炜其庶几矣。
又问前军门胡宗宪如何按兵睢州，致失夏邑等县，文炜尽将胡宗宪种种退缩实奏。严嵩听了，甚是不悦。
天子道： 胡宗宪真误国庸才。 遂传旨将伊二子俱革职下狱。又向阁臣道： 朱文炜直陈是非，可胜御史之任。 严嵩道： 御史乃清要之职，历来俱用科甲出身者。文炜以秀才谈兵偶中，骤加显擢，恐科道有后言。
天子道： 然则应授何职？
严嵩道： 朱文炜可授七品小京官，林岱可授都司守备。
天子道： 信如卿言，将来恐无出谋用命，为国家者矣。
随降旨：
朱文炜着以兵部员外郎即用，林岱人甚了得，着实授副将，署理河阳镇总兵，代管翼之缺。速赴新任。两人谢恩下来，文炜在兵部候补，林岱有速赴新任之旨，不敢久停，将本身应办事体料理了几天，与文炜话别。文炜知林岱还要去见军门，托他将文魁夫妻送人都中。自己在椿树胡同看了一处房住下，又收用了几个家人，买办了一分厚礼，书字内备写于冰始末，救济得官缘由，差段诚同一新家人，星夜往成安县搬取姜氏。
再说姜氏自到于冰家，上下和合，一家儿敬爱，与亲骨肉无异。每想起与亲哥嫂同居时，到要事事思前想后，不敢错说一句。主仆二人，甚是得所。冷逢春遵于冰训示，非问明姜氏在处，再不肯冒昧入内。每日家在外边种花、养鱼、看书，连会试场也不下了。一日，正在书房院中看小厮们浇灌诸花，只见一个家人禀道： 姜奶奶家人来了，有礼物书字。
逢春着请入庭院西书房。坐不多时，拿入礼物来，逢春看了看，值一百余两，两副全帖，一写 愚小侄朱文炜 ，一写 愚盟弟 称呼。将书字拆开一看，里面备述他夫妻受恩，以及得功名的原委，俱系他父亲始终周全，如今以兵部员外郎在京候补。字内兼请逢春入都一会，意甚殷切。逢春看了大喜，随即入内与他母亲详说，早有人报知姜氏、卜氏同儿媳李氏，到姜氏房中道喜。把一个姜氏喜欢的没入脚处。
随着人将段诚叫来要问话。李氏回避了，卜氏也要回避，姜氏道： 我家中的话，还有什么隐瞒母亲处，就是段诚，也是自己家中旧人，大家听听何妨。
卜氏方才坐下。少刻，段诚人来，先与卜氏磕了四个头，后与姜氏叩头，回头看见他妻子也在，心上甚是欢喜，问候了几句。姜氏教他细说文炜别后的始末。这段诚从四川老主人说起，说到殷氏被乔大雄抢去，卜氏忍不住大笑起来。又说到殷氏杀了乔大雄，夫妻报功，被林总兵打嘴巴的话，把一个卜氏笑的筋骨皆苏，姜氏同欧阳氏也笑的没收煞。段诚整说了半天，方才说完。卜氏道： 可惜路远，我几时会会令嫂，他到是个有才有胆的妇人。
欧阳氏道： 那样的臭货，太太不见他也罢了。
段诚又道： 林岱林老爷起身时，小的老爷已托搬他两口子来京，大要也不过二十余天可到。
卜氏又细问于冰去向，段诚又说了一番，卜氏也深信于冰是个神仙了。段诚出来，外面即设酒席款待。饭后，逢春将段诚叫去，细说于冰事迹，心上又喜又想。次日，段诚禀明姜氏，就要雇骡轿。卜氏那里肯依？定要教住一月再商。
段诚日日恳求，卜氏方才许了五天后起身。
自此日为始，于冰家内天天总是两三桌酒席，管待他主仆。
卜氏李氏婆媳二人，各送了姜氏许多衣服、首饰等类。逢春写了书字并回礼，也用盟弟称呼，又差陆永忠、大章儿两个旧家人护送上京。卜氏又送了欧阳氏衣服尺头等物。主仆们千恩万谢。姜氏临行，坐骡轿大哭的去了。在路走了数天方到，文炜已补了兵部职方司员外郎。夫妻相见，悲喜交集，说不尽离别之苦。文炜厚赠陆永忠等，写了回书拜谢，姜氏与卜氏、李氏也有书字，就将殷氏的珠子，配了些礼物，谢成就他夫妻之恩。凡逢春家妇人妇子，厚薄都有东西相送。临行又亲见陆永忠、大章儿，说许多感恩拜谢的话，方才令回成安。
再说林岱到了河南开封，不想军门还在归德，同两个钦差审叛案未完。到归德，知他父桂芳早回怀庆，管翼已上江南任中去了。次日见军门，送京中带去礼物，又代文炜投谢恩提拔禀帖。邦辅甚喜，留酒饭畅叙师生之情，又着林岱拜见两个钦差，方赴河阳任。一边与桂芳写家书，差家人报喜，搬严氏。
桂芳恐林岱初到任费用不足，又自知年老，留银钱珍物何用，将数十年宦囊，尽付严氏带去。不算金帛珠王，只银子有三万余两，足见宦久自富也。林岱就将严氏带来的银两，取出三千送文炜，又余外备银二百两，做文魁夫妻路费。差两个家人、两个兵，先去虞城县请文魁夫妻，一同上京。不一日，到了柏叶村，将林岱与他的书字，并送盘费二百两，都交与文魁。文魁大喜，将来人并马匹都安顿在店中酒饭。告知殷氏，殷氏道： 我如今不愿意上京了。
文魁道： 这又是新故典话。
段氏道： 你我做的事体甚不光彩，二叔二婶他夫妻还是厚道人，惟段诚家两口子，目无大小。同家居住，日日被他言语讥刺起来，真令人受亦不可，不受亦无法。况他又是二叔婶同患难有大功的家人和家人媳妇，你我又作不得威福，你说怎么个去法？
文魁道： 我岂不知？但如今的时势，只要把脸当牛皮、象皮的使用，不可当鸡皮、猫皮的使用。你若思前想后，把他当个脸的抬举起来，他就步步不受你使用了。就是段诚家夫妇，目无大小，也不过讥刺上一次两次；再多了，我们整起主纲来，他就经当不起。况本村房产地土，出卖一空，亲友们见了我，十个到有八个不和我举手说话，前脚过去，后脚就听得笑骂起来。你我到不去做员外郎的哥嫂，反在这龟地方，做一乡的玩物？二兄弟和我虽非一母生出，到底是同父兄弟，就算上去讨饭吃，也没讨外人家的。如今手无一文，富安庄儿又被官兵洗荡，成了白地，埋的银子找寻了几次，总寻不着。月前二兄弟与了二百两，如今到盘用了好些，你说不去，立立骨气也好，好只是将来，就凭这几两银子过度终身么？若说不去，眼前林镇台这二百银子，就是个收不成。不知你怎么说，我就舍不得。
段氏也没的回答。雇了一乘骡轿，殷氏同李必寿老婆同坐，文魁骑牲口起身。
一日，入都到椿树胡同，文炜上衙门未回。文魁见门前车马纷纷，拜望的不绝，心下大悦。殷氏下轿，姜氏早接出来。
殷氏虽然面厚，到此时也不由的面红耳赤。到是姜氏，见他夫妻投奔，有些动人可怜，不由的吊下泪来。段氏看见，也禁不住大哭。同入内室，彼此叩拜，各诉想慕之心。少刻，文炜回来，见过哥嫂。到晚间，大设酒席，林岱家人坐了两桌，他弟兄二人一桌，段氏、姜氏在内一桌。林岱家人送书字并银三千两，文炜见字内披肝沥胆，其意惟恐文炜不收，谆嘱至再。文炜止收一半。林岱家人受主人之嘱，拼命跪恳，文炜只得全收，着段诚等交入里面。殷氏和姜氏饮酒间，姜氏总不题旧事一句，只说冷于冰家种种厚情。殷氏见不题起，正乐得不问为幸。不意欧阳氏在傍边笑问道： 我们晚上吃酒那日，你老人家醉了，我与太太女扮男装逃走，不知后来那乔武举来也不曾？
殷氏羞恨无地，勉强应道： 你还敢问我哩！教你主仆两个害的我好苦。
欧阳氏笑道： 你老人家快活了个了不得，反说是俺们害起人来了。
姜氏道： 从今后，止许说新事，旧事一句不许说。
殷氏道： 若说新事，你我同是一样姊妹，你如今就是员外的夫人，我弄的人做不得，鬼变不得。
欧阳氏插口道： 员外夫人，不过是个五品官职分，那里如做个将军的娘子，要杀人就杀人，要放火就放火，又大又威武。
殷氏听了，心肺俱裂，正欲与欧阳氏拼命大闹，只见姜氏大怒，大喝道： 你这老婆满口放屁，当日姓乔的抢亲时，都是你和我定了计策，作弄大太太，将大太太灌醉，弄出意外事来。你道大太太不是受你我之害么？
殷氏听得伤心起来，捶胸打脸的痛哭。
姜氏再三安慰，又将欧阳氏大骂了几句，方才住手。次日文炜将他夫妻叫到背间，尽力数说了一番，又细细的讲明主仆上下之分。此后段诚夫妇，方以老爷太太称呼文魁、殷氏，不敢放肆了。
文炜取出五百银子，交付哥嫂，又作揖叩拜，烦请主家过度。凡米面油盐应用等物，通是殷氏照料；银钱出入，通是文魁经管。用完，文炜即付与，从不一问。文魁、殷氏见兄弟骨肉情深，丝毫不记旧事，越发感愧无地，处处竭力经营，一心一意的过度，到成了个兄友弟恭的人家。文炜又买了四五个仆女，两处分用，留林岱差来人住了数天，方写字备礼叩谢，又重赏诸人，才教起身。过两月后，着文魁带人同去四川，搬取朱昱灵棕，付银一千两，为营葬各项之费。文魁起身去了。
正是：
哥哥嫂嫂良心现，弟弟兄兄同一爨。
天地不生此等人，戏文谁做小花面。


贴赈单贿赂贪知府借库银分散众饥民
词曰：
平凉叠岁遇饥荒，理合分赈穷氓。无端贪墨欲分光，姑与何妨？
秘诀须移库项，神符劫取私囊。宦途脂膏雪归汤，扫尽堪伤。
——右调《画堂春》。
话说于冰驾云行来，顷刻到崇信县交界，见人民携男抱女，沿途乞讨，多鸠形鹄面之流。问起来，说巩昌、兰州、平凉三府地方，连年荒旱；巩昌、兰州各州县，还有些须收获之地，惟我们这平凉一带，二三年来，一粒不收，饿死的也不知有多少。于冰道： 本地官府为何不赈济你们？
众人道： 听得说朝中有个姓严的宰相，最爱告报吉祥事。凡百姓的疾苦，外官们总不敢奏闻，恐怕严宰相恼了。头一年荒歉的时候，地方官还着绅士捐谷捐银赈济。第二年，各州县官因钱粮难比，将富户们捐助的银两米谷，不过十分中与我们散一二分，其余尽皆克落在腰内。今年连一家上捐的也没有了。先前我们在城市关乡，还可乞讨些食水度命，如今无人肯与，只得在道路上延命，慢慢的投奔他乡。
于冰道： 巡抚两司离的远寤，本地道府他是大员，也该与你们想个法子。
众人道： 还敢望他想法子！只不将我们的穷命刻薄了，就是大造化。自我们这位本府太爷到任以来，弄的风不调，雨不顺，把平凉一府的地皮，都被他刮去。不但十两八两，就是一两二两，他也不肯轻易放过。事体不论大小，要起钱来，比极小的佐杂官还没身分，没一日不向绅士借银钱。若不借与他，他就寻事件相陷，轻则讨他耻辱，重则功名不保。做生意的人，更受他害，也是日日无物不要。要了去便知白丢，讨价者皆重加责处，责处后即立刻发价，大要值十文的，止与一文。年来绸缎梭布当铺各生意，关闭了十分之七。就是卖肉的屠户，也回避了大半。把一个府城，竟混的不成世界了。地方连年荒旱，又添上这样个官儿，两路夹攻，我们百姓那里还有活处？他还吩咐属下的州县，报七八分收成，在上司前，显他的德政才能与巩昌兰州二府不同。他属下的州县，恐钱粮无出，只得将百姓日日拷比，弄的父子分离，夫妻拆散。
于冰道： 是他这样作威福，巡抚司道为什么不参去他？
众人道： 我们听得衙门中人常说，京里有个赵文华大人，是他的亲戚。他年年差人上京，送赵大人厚礼。赵大人与巡抚司道，写字嘱托，他有此大门路，谁敢惹他！
于冰道： 他姓甚么？
众人道： 他外号叫冯剥皮，官名冯家驹，听得说是四川升来的。
于冰想道： 这冯剥皮不是在金堂县追比林岱的那个人么？怎么就会升知府？我既到此地，到要会会他。 又不由的嗟叹道： 此祖师着我到陕西之深意也。
随驾遁顷刻到了平凉府东关外，寻了个没僧道的火神庙住下，心中打算道： 玉屋洞现存着三十七八万银子，并衣物等类，吾师法旨，着我到陕西，也是知道我有严、陈这宗银两，着我赈济穷民。我一个出家人，久留在洞中何为？只是这三府的饥民甚多，这几两银子，济得甚事？
想来想去，想出个道理来，笑道： 天下的穷民，亿千亿外，我只将这三十多万银子开销了去，就是功德。刻下三府之中，惟平凉最苦，理合先于极贫之家，量力施舍。但我非官非吏，该如何查法？此事必须拘道本地土谷诸神，着他们挨户察查妥当，就着他们暗中分散。庶奸民不能冒领。
又想道： 人神异路，无缘无故，与百姓们送起银子来，岂不惊世骇俗？ 想了一会，又笑道： 此事必须人鬼兼半，明暗并行，方为妙用。
打算停妥，到三鼓时候，走到郊外无人之地，仗剑嘘哈，拘到日夜游神，并凉州一府土谷社灶，各大家小户中霤屋漏等神，一个个前后森列，听候差委。于冰道： 今有一件最要事，仰藉诸神大家协力措办。目今平凉一府，并所属各州县，叠遭荒年，百姓饿死者无数。贫道有银三十余万两，意欲布散穷民，只是人口众多，些须银两，安能全行周济？贫道一人，亦难稽查。今烦众神于城市乡关，挨门细访，一城清楚一城，一乡清楚一乡。男女未过五岁者，不在赈济内。只要于极贫之家，分别大小口，某户人名下共男妇大小几口，详细各造一本清册，送至贫道寓所。贫道好按人数估计，便知平凉一府各州县共有穷人若干，每一人分银若干，方能接济到秋收时候。到施放银两之时，贫道一人焉能肆应，还要藉仗诸神，一边领银，一边变化世间凡夫，代贫道沿门给散，使贫人各得实惠，方为妥适。奈此事琐碎之至，未知诸神肯办理否？
众神听毕，各欢喜鞠躬道： 此系法师大德洪慈，上帝闻知，必加纪录。小神等实乐于普救灾黎，尚有何不奉行之处？只是贫人有家者，固可按户分散；还有无家者，不知法师作何周济？
于冰道： 诸神体恤至此，足仞同德。贫道亦思虑过几十回，些须银数，不能人人而济之也。可于散发银两时，若遇此等贫人，真假自难逃诸神电见，随便假托凡夫，付与便了。
众神道： 稽查户口，只用委派各城乡市镇土地，并中霤屋漏井灶诸神，各清各地界，不过费一夜功夫，办理有余。小神等如日游夜游司户诸神，亦各分身督率，断不敢教一人舛错，有负清德。
说罢，各凌虚御风，欣喜而去。
于冰回在庙中，写了四五十张报单，差超尘、逐电于城乡市镇，人户极多之处，连夜分贴。上写道：
具报单人冷秀才，为周济贫民事：冷某系直隶人，今带银数万两，拟到西口外贩卖皮货。行至平凉一带地方，见人民穷苦，养生无资，今惰愿将此银两尽数分散贫民。有愿领此银者，可将本户男女大小几口，详细开写，具一洋单，到府东门火神庙，亲交冷某手，以便择日按名数多寡分散。定在三日内收齐，后期投送者概不收存。专此告白。
天明时，二鬼回来，到日出时候，早哄动了一府。有互相传念的，有到火神庙看来的，还有穷人携男抱女领银子来的。
这话按下不表。
且说平凉府知府冯剥皮，果是金堂县追比林岱的那知县，因与工部侍郎赵文华妻弟结了儿女姻亲，用银钱钻营保举，升在此处。他仗赵文华势力，无所不为。这日门上人禀道： 有快班头役，揭来报单一张。
剥皮接来一看，笑道： 这冷秀才，必是个疯子。他能有多少银两？敢说分散凉州道府州县。就是做善事，也该向本府禀知，听候示下，怎么他就出了报单，着一府百姓任他指挥？
想了想，吩咐道： 可写我个年家眷弟名帖，到东关火神庙请他，说我有话相商，立等会面。
门上人答应出去。他儿子冯奎，在旁说道： 父亲差人叫他来就是了，又与他名帖做甚么？
剥皮笑道： 你小娃子家，知道甚么？此人若是疯颠，自应逐出境外；若果有若干银两，他定是个财主。我且向他借两三万用用，何惜一个名帖？他如不依允，我就立行锁拿，问他个 妖言惑众，收买民心 这八个字，只怕他招架不起，不愁他不送我几万两。
冯奎甚是悦服之至。
待了一会，门上人禀道： 冷秀才将老爷的原帖缴回。他说正要会会太爷，随后也就到了。
少刻，门上人又禀道： 冷秀才到。他说太爷传唤甚疾，写不及手本。
剥皮吩咐大弄中门，迎接至大堂口。于冰将剥皮一看，但见：
头戴乌纱官帽，内衬着玫瑰花数朵；脚踏粉底皂靴，旁镶着绿夹线两条。面紫而鼻丰，走几步如风折杨柳；须黄而头小，头一面似铁破西瓜。内穿起花绉纱红袄，外罩暗龙四爪补袍。双睛顾盼靡常，无怪其逢财必喜；两手伸缩莫定，应知其见缝即挝。看年纪，必是五旬上下老人，正当端品立行之际；论气质，还像二十左右小子，依然疯嫖恶赌之时。
冯剥皮见于冰衣服褴褛，先阻了一半高兴，让到二堂，行礼坐下。
剥皮问了于冰名讳；于冰道： 叫冷时花。
剥皮道： 适才接得年兄报单，足征豪侠义气，本府甚是景仰。未知年兄果有数十万银两否？
于冰道： 数十万不能，十数万实有之。
剥皮听了甚喜，吩咐左右献茶。又问道： 银两可全在么？
于冰道： 有几个小价在后押解，不过三两天即到。
剥皮道： 未知年兄是怎么个与百姓分散法？
于冰道： 报单上已申说明白，着百姓们自写家口数目，投送火神庙内，生员按户酌量分散。
剥皮道： 如此办理，势必以假乱真，以少报多。可惜年兄几两银子，徒耗于奸民之手。于真正穷人，毫无补益。依我愚见，莫若先委官吏，带同乡保地方，按户口逐一查明，登记册簿，分别极贫、次贫两项，而于极贫之中，又分别一迫不可待者，再照册簿，每一户大口几人，小口几人，另写一张票子，上面针盖图章，标明号数，即将票子令本户人收存，俟开赈时，持票走领。年兄可预定极分大小口与银若干，次贫大小口与银若干，先期出示某乡某镇百姓，定于某日在某地领取银两，照票给发。若将票了遗失，一分不与。迫不可待者，即令官吏带银子按户稽查时，量其家中大小人口若干，先与银若干，使其度命。即于票子上，批写明白，到放赈时，照极贫例扣除前与银数给发。如此办理，方为有体有则。再次百姓多，官吏少，一次断不能放完，即做两次三次何妨。若年兄任凭百姓自行开写户口，浮冒还是小事，到分散时，以强欺弱，男女错杂，本府有职司地方之责，弄出事来，其咎谁任？依小弟主见，年兄共有多少银两，都交与小弟，小弟委人办理。不但年兄名德兼收，亦可以省无穷心力。未知高明以为何如？
于冰道： 老公祖议论，真是尽善尽美。只是注册领票，未免耽延时日。一则百姓值不可待，二则生员也要急于回乡，只愿将这几两银子，速速的打发出去就是了。至于太公祖代为办理，生员断断不敢相劳。
剥皮听了，勃然变色道： 若地方上弄起事来，我一个黄堂太守，就着你个秀才拚去不成么？
于冰故意将左右一看，似有个欲言不敢之状。剥皮是会吃钱的辣手，什么骨窍还不晓得，连忙吩咐众人，外面伺候，众人退去。于冰道： 这件事全仗老公祖玉成生员这点善心，生员还有些微孝敬呈送。
剥皮忍不住就笑了，说道： 平凉百姓皆小弟儿女，小弟何忍从他们身上刮刷？幸喜先生是外省人，非弟治下可比。古人原有献缟投纻之礼，就收受隆仪，亦不为贪。但未知老先生如何错爱小弟？
于冰道： 鄙匪薄礼，亦不敢入大君子之目，微仪三千，似可以无大过矣。
剥皮作色道： 此呼而与之也，老先生宜施于行道之人。
于冰道： 半万贼兵，似可供老公祖指挥。
剥皮连忙将椅儿一移，坐在于冰肩下，蹙着眉头道： 不是我小弟贪得无厌，委因平凉百姓愚野，重担是小弟一身肩荷，老先生总忍心轻薄小弟，独不为小弟功名计耶？此地连年荒旱，小弟食指浩繁，万金之贶高厚全出在先生。
说罢，连连作揖。于冰亦连忙还礼道： 太公祖既自定数目，生员理无再却，容俟五日后交纳何如？
说罢，两人相视大笑。剥皮定要留于冰便饭，辞之再三，方别了出来。剥皮拉着于冰的手儿一定要送至大堂口始回。少刻，剥皮到火神庙回拜，见于冰是独自一人，又无家人行李，心下大是疑惑。回到衙门，唤过四个伶变些的衙役，吩咐道： 这冷秀才举动鬼谲，你四人可在他庙前庙后昼夜轮流看守。他若逃走了，我只向你四个要人。此事总要你们暗中留神，不可教他看破为妙。
四人领命巡守去了。
那平凉百姓听得说知府都去拜冷秀才，这分散银两话，越发真了。家家户户各写了大小人口清单，向火神庙送来。于冰俱着放在神坐前，直收至灯后方止。二更时分，于冰吩咐二鬼： 到玉屋洞说与猿不邪，将后洞皮箱内银两并衣物，着他用摄法尽数带来。于凉州左近人迹不到之地，用五色纸剪些驴马，将银两衣物俱驼送到此庙。再领我符箓第二道，尔等佩戴身上，便可白昼现化人形，好往来在人前，听候驱使。两日内即回。
二鬼飞行去了。次日三鼓后，于冰听得风声如吼，随即驾遁看视，原来是诸神交送各州县贫户清册。于冰一一收下。诸神道： 贫户人口皆小神等详细查阅，内中俱系真正穷人。日前法师有着小神等按户按名分散之谕，小神等恐临期照册施放，未免耽延功夫，且人神交会之际，亦难久持。今小神等每查一户，即于伊家门头插一小旗，旗上书写大口几人，小口几人。此旗止是小神等可以看视。到散银时，某等假变世人，就说是法师差人沿门分送。每散一户，即将旗立即拨去。大要凉州府各州县，某等分头给送，不过一昼夜，普行放完。
于冰大喜道： 如此办理，极为简当。银两到日，那时再劳动尊神。
众神散讫。
又过了一日，猿不邪亦假变凡夫，同二鬼押着入场金，牲口驼着银物，还有脚户诸人，于定更时候，到火神庙来。街上人看见，都要问问，二鬼通以冷秀才赈济银两回答。超尘等将银两俱搬入大殿上安放，猿不邪将纸剪的驴马人众，陆续引到无人之地收法。巡查的衙役看见，飞报剥皮。剥皮大喜，立即拨了三十个衙役，二十名更夫，在庙周围看守。又写了两张告示，盛称冷秀才功德，贴在庙外墙上，不准闲杂人等一人入庙。擅入者，照窃盗已行未获赃例治罪。次早，剥皮差内使，送到许多米面、鸡鸭猪羊、茶酒甲饼、咸糟酱腐等物，于冰只得收下。
就着超尘搬一万银子，烦他家内使，与剥皮押去。早有人报与剥皮，剥皮喜欢的跳了几跳，跑在大堂引路上，看的收入去。
他也不回避什么声名物议，对着衙役书办大声步喝冷先生是大英雄、大丈夫不绝。又着厨下做了两桌极好的酒席送去。那府城中大小文武官员，听得这个风声，谁不想吃点油水，都赶来拜望，送礼物不迭。那些投送户口清单的，真是人山人海，二鬼收受不及。吆喝早些救命，嚷闹啼哭之声，无异天翻地覆。
于冰见人势重大，向不邪道： 你看他们抄抢只在指顾问，再少延两个时辰，动手必矣。这仙妖鬼怪的议论，也回避不了许多。
于是向巽地上作法，用手连招了数下，顷刻狂风四起，刮的飞土扬沙，没片刻天地昏暗起来。于冰同不邪用摄法将银物带上，赴陇山去了。又先令二鬼于山上寻下一无香火破佛庙，安顿了银物，用剑诀向东南一指，狂风顿息。火神庙外众饥民，各呼兄唤弟，觅爷寻儿，吵闹起来。内中有好事奸民，见庙门紧闭，便大声倡率道： 我们被这大风刮的又冷又饥，这冷秀才观放着几十万银两，坐在庙中，毫不怜念。等他放赈，等到几时？不如抢他个干净，便是歇心。
那些少年不安分人，听了此话，齐和了一声，打倒庙门，一哄而。跑至殿中，一无所有，个个失色。那庙外饥民见有许多人入庙抢夺，谁肯落后？
顷刻将四面庙墙搬倒，弄得原在庙中的出不来，挤到庙前的又人不去，乱叫乱嚷，踏伤了好些。闹了好半晌，内外传呼，方听明白冷秀才并箱笼银物都不见了。一个个又惊神道怪，互相归怨起来，都说是将救命王活神仙冲散。内中又有几个大叫道： 冷秀才也不知那去了，我们从今早到此刻，水也不曾吃口，眼睁睁就要饿死。关外的铺户并富家，断抢不得，何不将饼面饭食铺子，大家抢了充饥。
众饥民又齐和了一声，先从东关外抢起，吓的满城文武官将四面城门紧闭。没有一顿饭时，四关外饭食铺子，俱皆抢遍，端的没饶了一家，只闹到日落方止。
再说于冰歇在陇山佛庙殿中，猿不邪问道： 凉州府各州县诸神，已有呈报贫户册籍，但未知用银多少。
于冰道： 这两天被城中文武官你来我去，那有功夫看视？你此刻可同超尘、逐电详查估算，禀我知道。
不邪细看，见每一州县后面，俱有贫户大小人口若干总数。通共合算，大口二两，小口一两，各州县共需银七十三万余两方足。于冰道： 严、陈两家赃银，不过三十七八万两，这却怎处？
低头思想那三十余万两的出在，忽然大笑道： 都有在这里了。
不邪道： 从何处取用？
于冰道： 我一入凉州府界，便知本府间剥皮做官甚是不堪，此番又硬要去我银一万两，我且将他的私囊，尽数取来，看看有多少，再向陕西藩司库中暂借罢。
吩咐不邪用搬运法，取来白面数斤，又着超尘、逐电，用水调和，都捏成老鼠形像。
于冰俱用剑诀画了符，大小也有百十余个，都头向西南，摆列起来，一心向定平凉府知府衙门运动。少刻，见那些白面老鼠，口内吐出青烟。于冰用手一指，喝声： 速去速来！
那些老鼠们随声尽化青烟，一股股奔向平凉去了。
且说冯剥皮平空里得了一万银子，心上快活不过，后听得饥民抢闹，冷秀才同银两俱不知所之，心上大是狐疑。这日正和几个细君顽牌，见使女们跑来说道： 太太房内各箱柜里面，都是老鼠打咬。太太开看，将银子都变成白老鼠，隔窗隔户的飞去了。
剥皮不信，走来亲自验看，见还有几个未开的箱柜，听得里面乱打乱叫，搬弄的响声不绝。剥皮打开看时，果然都是些白老鼠飞去，瞧了瞧银子，一分无存，银包儿到还都在。
剥皮呆了一会，吩咐道： 任凭他打叫，再不许开看。
不多时，内外各房中箱柜，凡有银子在内者都被老鼠引去。未开的箱柜，俱咬成窟窿，钻了出来，向门外窗外乱飞。剥皮跑至院中，四下看视，一无所有。家人们又跑来报道： 府库内有许多的白老鼠飞去，请老爷快去开看！
又见他儿子冯奎，也跑来说道： 了不得，我适才同书吏开库看视，各银柜俱有破孔，将应存公项银二万九十余两，一分无存。
剥皮听罢，用自己拳头，在心前狠打了两下。不知怎么，便软瘫在地下，口中涎水直流，只几天便病故在府署。百姓闻知，俱合掌称庆。到灵柩回家时，各州县男女于所过地方，摆设路祭，却都是猪狗粪等物，烧罢纸，即以猪狗粪乱打，地方官亦治服不来。他儿子除将凉州府所得衣物变卖，赔补库项，尚欠一万五千有奇，又从家中典卖房地，始行还完。此皆冷于冰之照拂也。
再说于冰等至午后，见一缕青烟，或断或续，从西南飞来，内有数十万白老鼠，落在庙前，皆成银两，惟白面做的老鼠，仍旧还复本形。于冰估计，有十七万余两，笑向不邪道： 这冯剥皮在任，也不过四年，怎么就剥下这许多！真要算一把神手辣手。
旋用笔在庙墙上画了一个门儿，门头上写了 西安藩库 四字。又用纸剪了五六十个纸人，放在一边。随后又写了一张借帖，上写： 衡山王屋洞，羽土冷于冰于某年月日，借陕西藩库银二十六万三千两，赈济贫民用，定在一年内陆续清还。
下写： 司库神准此。
于是技发仗剑，脚踏罡斗，口合净水，向门儿上喷噀。如此三次，用剑一指，双门大开，先将借帖投入，次将纸人书符往地下一丢，喝声 起 ，那些纸人儿随声化作人形，一个个钻入门内，将银向殿中搬运。有两个时辰，见纸人都从门内跌出，若有人追逐者。于冰知银数已足，将左手诀印一煞，其门自闭。又着二鬼将纸人拾起拉碎，复用碎银法，将元宝俱断为小块。晚间，命不邪搬取蜡烛、锡台、纸张、戥子、笔砚、地桌等物，安置在东西偏殿内，又拘来远近游魂一千余名，秤兑包封，或二两、一两不等，批写 冷秀才赠送 。即将剥皮并各官送的酒食等物，赏众游魂，分享气味。包封完备，堆积的遍地皆是。不邪发放了游魂。于冰又将诸神召来，领银去分散。诸神也各用摄法，将银包分取而去，也费了四天功夫。诸神各相叮在一处会齐，然后同来陇山，覆于冰话，余剩下八万五千余两交还。于冰问余剩原由，诸神道： 某等原打算一夜可以放完，不意竟用了四夜功夫。只因耽搁了这几天，与法师告单日期不对，致令穷人携男抱女，又投奔远方去了。
于冰心上甚是怜惜，过意不去。诸神又道： 某等俱是显化凡夫，携带银包，于各乡城市镇，并山居穷谷之中，按日前所插旗子名数，分别大小口给散，俱称是法师差遣，率皆真正穷人，一两亦未尝错用。目今百姓称颂法师恩德，昼夜不绝于口。
于冰向诸神感谢道： 此番功德，诸位尊神居半，贫道居半。然贫道还有锁渎处，目今被施散者，庶可苟延。而奔走乞食道路者，更为可悯，所剩八万五千余两，不必与贫道交回。
又指着殿内道： 此处还有衣帽绸缎杂项等物，并日前人送的许多吃食东西，仰恳诸位尊神，尽数拿去，再行施放贫人。统算诸神功德，与贫道无涉。
诸神听了，各大欢喜道： 法师积无量功德，小神等亦得藉行些小善事。各化凡夫，于水旱两路，并兰州、巩昌二府地方，遇极贫男女，分送银物，救渡群生去也。
说罢，各忻悦入殿内搬取，同所剩银两一总带去。
于冰揖送而别，叮嘱道： 贫道此刻即游行天下，不敢再劳回覆矣。
说毕，回到殿中，心下大悦，向不邪道： 此皆吾师火龙真人，积万万端善果，我不过承命代劳而已。
又向不邪道： 泰山还有两个道友，不出一月，我与他们定到衡山，你可回洞等候。我此刻即领超尘、逐电去也。
说罢，师徒各分首而去。
正是：
为救群黎役鬼神，私银不敷借官银。
凉州百姓人多少，吃尽剥皮片片心。


冷于冰施法劫贪墨猿不邪采药寄仙书
词曰：
银囊空，金袋碎，惊破奸邪心意。千方百计聚将来，都被神人劫去。
日渐升，月已坠，王洞传法周岁。丹砂甫采接仙书，飞入长安省会。
——右调《满宫花》。
话说温如玉自出了州监，不嫖不赌，安分守己过度日月不题。再说冷于冰出了琼崖洞，走了数里山路，便架遁光，片刻即到归德城外。先在四关游行，次后入城。见此地虽经兵火，士民尚各安业。天色渐晚，随便寻一旅店过宿。打坐至二更时候，忽听得一人大骂道： 严世蕃这奴才了不得！
于冰听了严世蕃三字，就坐不定了，慢慢的开了房门，走出院来。见西正房内灯烛辉煌，走近了几步，只听得一人道： 你虽然费了四千余两，你家中还是富足日月，买出命来就好；一个叛案拉扯住，可是当顽的？你该吃这一大杯。
又一个道： 这两个殃煞，此时离京，也不过六七天路。我听得说，每人都有二十多万两。陈大经是浙江人，说他的银子，着他侄儿同几个家人，由江南水路送回；严世蕃和罗龙文、张典这三个狗男女的银子，恐怕人议论，分做前后走。严世蕃带了一半，陈大经替他带了一半。上天若有报应，着圣上知道了，将他们各抄了家，再行斩首，子孙世世乞丐，使他一个钱留不下，我心上方快活。
又一个道： 你也不过乐得哭骂他几句，九卿科道以及督抚，那一个敢参奏他？圣上从何处知起？银子已经丢了，说他无益，大家吃酒罢。
于是同嚷闹起大杯小杯，你多我少起来。
于冰回到房内，自己打算道： 适才这些人的话若果真，此系搜剔平人脂膏，害人许多身家。与其着他两个拿去，不如我且夺来，将来赈济贫民，强如他两个胡用。
又想道： 他这银子是分南北两路走，水路走的慢，我明日先从都中这条路赶去，得了严世蕃的；然后再从水路，取陈大经的。不但叛案所得的银钱，着他们一分一文落不住，还要着他将京中原带出来的财物，也鬼弄他个精光，使他倒折本钱，与万人解恨。
想算停妥，次早到街上，买了几张黑矾纸，又借了一把剪子，将黑纸俱裁成些人马，并刀枪弓箭之类，费了好半晌功夫才弄完。算还店钱，交送了剪子，走出城门，到无人之地，架遁光，约行有千余里，落在平地，沿着上京的大路，逢人便问，得了信息，复架道赶到直隶景州地界。看见严世蕃在后，陈大经在前，两人相隔有六七十里，都在路上行走。
于冰先到旷野之地，落遁等候。远远望见陈大经率领多人，押着行李走来。从怀中将纸人马取出，口中念念有词，用木剑一指，喝声 变 ，须臾化成了一队人马，云飞电驰的杀上去。
但见：
无甲无盔，肥瘦高低一律；有袍有带，头脸手脚纯黑。乌马荡征尘，飞起半天皂雾；青衣映丽日，滚来遍地烟云。人人拿两口大铁刀，个个插几枝纯刚箭。不分眉眼，疑是煤窑内容官行凶；幸具口鼻，莫非灶龛中灶君混世。平川旷野，如何有许多熊精；化日光天，今始见若干龟怪。
这一股人马，有二百多人，变化的和天神一样，一个个舞着发，打着马，追风逐电般尽扑陈大经的人众杀来。于冰架遁，随后指使。大经的家人脚户等众，见了此等无眉眼的黑人马，也不知是神是鬼，各惊吓的魂飞魄散，逃命不迭；那些骡马，亦各东西乱跑起来，将行李丢的前三后四。轿夫们把陈大经丢下，各顾性命去了。大经连忙从轿内扒出，也跟着轿夫们乱奔。
于冰又从剑上飞一道神符，六丁六甲各神将，顷刻而至。于冰敕令： 将丢下的行李，并骡马驼带之物，大小皆尽行取下，一件不得遗失，须沿途收拾，跟随我下来。
众神将分头料理。
于冰押着纸人马，复架遁顺大路走来，六七十里，不过转眼功夫即到。严世蕃正坐着轿，率领众家丁行李走路，乍见了这枝人马，也与陈大经一般，没命的逃奔。众丁甲神将将两处行李物件，俱收拾在一处。于冰用剑一指，喝声 收 ，那些纸人马俱纷纷现出原形落地。于冰唤出逐电， 着领丁甲众神将打劫的银物，都押送湖广的衡山玉屋洞，交与猿不邪收管后，可到镇江岸口，回吾话说。
众神领命。于冰仍架遁光，去江口等候。
到日西时分，诸神覆命，于冰退了众神将。少刻，超尘、逐电同来。超尘禀道： 小鬼奉法旨，送董公子到林岱衙门。林岱认为胞侄，相待极厚。小鬼在他衙门中留心看听，住了半月，见其始终如一。前法师吩咐，着在玉屋洞等候，小鬼从河南回来，已等候了数日。今见逐电，知在此处，因此同来缴法旨。
于冰听了，心上大悦，向二鬼道： 你们休辞劳苦，此刻可从西北水路，查访户部侍郎陈大经行李船，或未到此地，或已过此地，查明，速刻到镇江府城各店中寻我回话，不得有误。
两鬼架风去了。
于冰就住在东门内店中，等候了六七天，方见二鬼回来禀覆道： 陈大经行李船，昨晚停泊在仪征，押船的是他侄子陈明，还有八九个家人。
于冰道： 七八十里江路，今日又是顺风，也只在指顾可到。你两个可随我沿江迎上去，若见他的船，指与我知道，休得错认了别船。
二鬼道： 他的船是支大桫飞，船上有户部侍郎门灯，又悬挂着官衔旗，如何会认错？
一同走至江边，超尘指道： 来了，来了。
于冰也看得明自，忙用木剑在江面上画符一道。少刻，波翻浪涌，本地江神听候驱使。于冰用折指向众江神道： 适才过去一支大桫飞，乃户部侍郎陈大经之船也。他船内有二十余万银两，并各项大小物件，皆是刻薄害民所得。烦尊神率领属下，推他船过焦山，将船放翻，切不可伤损一人性命，俱要扶掖上岸。再烦尊神将船内金银行李等项，俱取出堆放江岸无人之地，我有用处。其船关系船户身家，毋令顺流而下，亦须停放在岸傍方可。
诸神领命，陡然起一阵怪风，但见：
初起时，卷雾扬沙；再看来，穿林落叶。隐隐而鸣，有似雷门布鼓；隆隆而响，宛若潮口石钟。推云出岫，送而归川。雁雀失伴作哀鸣，鸥鸳惊群飞树桫。波涛遍地，客商合掌念观音；雪浪连天，舟子撇毛拜水母。只刮得女郎通把香闺掩，列子迷途叫救人。
大风过处，满江的船并未损坏一只，止卷定陈大经的船，云驰而去。于冰架遁光随后赶来，那船过了焦山，翻在了江面，舟中人落水，一沉一浮，都奔在了岸上。那船也不沉底，顺水流了二三里，也便傍岸停住。银两诸物，俱堆积岸上。于冰送了水神，又拘遣丁甲，将银物乃送在王屋洞，然后缓缓的跟来。
再说陈大经被一阵纸人马惊散，一个个陆续寻在了一处，见行李一无所有，跑散的骡马，到皆四下寻回，大家说奇道怪。
陈大经把众轿夫骂了一番，为他们各顾性命，将他丢下，不管他死活。自己想算了半晌，复回旧路，与严世蕃相见。知世蕃也是如此，互相嗟叹。世泰将众人拾的纸人马与大经观看，都是些没眉眼的东西。大经道： 怎么我们被这几个纸人子就惊散了，岂非奇而且怪哉！
一个家人道： 依小的看来，这必是师尚诏妖党，知道我们有这许多银子，被他用邪法弄去了。
陈大经伸出两个指头连圈道： 夫人不言，言必有中。
世蕃道： 银两并诸物失去罢了，衣帽没的更换也罢了，今将被褥全丢，到晚间如何睡觉？且以下所过都是州县地方，成何体统？
大经又伸出两个指头连圈道： 必如此，方见你我是真正清官。
又指着两旁的马匹说道： 大人看么，不但我们清到绝顶，就是几十匹马，大半将鞍毡也清没了。
世蕃连连顿足道： 这都成了些甚么形像，该怎么对人说？
一个家人禀道： 此事最易办，可差人先去传知各州县所过地方，都要在公馆内预备上下被褥鞍毡各项，有何不可！到此地步，也回避不了许多。
陈大经又伸出两个指头连圈道： 偃之言是也。
又一家人道： 此事该坐落景州知州赔补，是他所管地方，他也没得说。
世蕃道： 这断使不得！坐落景州知州赔补，声色甚大，且他连十分之二三也赔还不了。一个审叛案的钦差，如何有一二百万银两带回？像这样大妖法人，亦非景州知州所能拿获，止可着家人暗暗通知他，是他所管地方失事，着他留心查访罢了。这叫做江里来，水里去，妄用了好几月心机。陈大人原是财福双全的人，像弟实是薄命。
大经道： 大人不必过郁，可惜我的银两，都送回家乡，将来寄信去，定分一半与大人。
世蕃连忙作揖叩谢，两人从此一行回京。又吩咐跟随人，一字不可泄露，地方官等也有知道的，也有知的不确实的，无一处不效迎道左，馈送程仪。惟景州知州，送了他两人三千两，又暗中送了世蕃一千两。
再说丁甲众神于王屋洞交割了银物，云路相遇，于冰发放讫，到洞门前，用手一指，门锁脱落，其门自开。于冰走入，猿不邪看见，喜欢的这猴子心花俱开，跑上前跪倒，叩头道： 弟子猿不邪未曾远接，望师尊恕罪。
于冰扶起，坐在石床上。不邪又从新叩拜，于冰道： 我原说过八九年，或十数年后，来看视你。今国陈、严两贪官赃银一事，随便到此。
随吩咐二鬼，搬放银物于后洞，又向不邪道： 你年来道力何如？
不邪道： 弟子承尊师指示，日夜诚心修炼，一月不食亦不饥，即多食亦不饱。
于冰道： 此服气之功也，积久可以绝食矣。
又问： 火龙真人同紫阳真人来过否？
不邪道： 未曾来过。
于冰见不邪虽是兽类，举动甚是真诚稳重，与前大不相同，将来必成正果，心中甚喜。过了数天，于冰教示不邪道： 你本异类，修炼千余载，亦能御风驾云，此汝自得之力，非我教授之力也。今见你一心向道，立志真诚，实异类中之大有根气者，将来可望成仙。奈满身皮毛，颇碍仙人眼目。我今传你移形换影，变化人形之法。然此法止可假藉三个时辰，这时仍复本相。若欲始终不变，你须自用一番锻炼苦功，仗吾出纳口诀，脱尽皮毛，老少高低，随你心之所欲。虽历千年，亦无改变，永成人形矣。
随详细指授锻烂筋骨皮毛之法，不邪跪领玄机，又感又喜，继之以泣。一月后，方能变化人形，五天后始复本相。于冰深为惊异，问不邪，他也不自知。
于冰思想了好几日，方笑说道： 是我小看他了。他修道千余年，腹中原本有丹锻炼，易于坚固，岂三个时辰所能限也！今能到五日，方复原形，宜矣。
随传与不邪净身净坛净世界，并安土地魂魄、清心通灵七咒，吩咐道： 俟你诸咒烂熟后，我好传你大法。
不邪大喜叩谢，诚心日夕默诵。过五日后，于冰向不邪道： 我今传你拘神遣将、五行变化之法。
不邪连忙跪倒，听候指教。于冰道： 凡人持大法咒，必先取千里外五方之土、金银珠玉、丹砂钢铁、木石绳线、纸笔等类，件件全备，方敢作用。吾法本自仙传，止用就地用剑画法坛一座，将净口净身等咒念讫，脚踏罡斗，左手雷印，右手剑诀，取东方生气一口，先念清心咒，次念通灵咒，然后画符。符亦与世人运用大不相同，或用指画，或用剑画，皆可以代笔墨。而画符最是难事，定要以气摄形，以形运气，形气归一，则阴阳通贯，天地合德，不但驱神役鬼，叱电逐雷，即山海亦何难移易。至于请神召将，汝系异类，诚敬二字，更须要过人几倍为是。每请一神一将，必先定一事差烦，若见神将凶恶丑陋，或生畏惧玩忽之心，其受祸只在转眼之间。总能幸免不死，神将亦再不肯来。汝宜慎之戒之，切记吾言。
不邪听了，毛骨悚然，连连顿首道： 弟子安敢有违师训，自取不测！
于冰将《宝箓天章》内大法，择十分之七传示，先着不邪炼，符咒精熟后，然后一一教导：如何挪移，如何变化，如何召神来，如何送神去。
先是于冰掌法，不邪随后敷演，次后便是不邪独自行持。饶他天机灵敏，还费了可及一载功夫，方能指挥如意，百窍通神。
他此时固形之法，已锻炼的百日外，方露本形一次，余日通是人形。身上猴毛脱的七零八落，渐次全无。到百日外，露出本相，又须复变人形，或老或少不一。他虽具猴形，却本来沉静，因此方能修道千余年，得享遐寿。自于冰传授火龙口诀，便常以投胎异类为恨，近又有此大法力，必须炼成千百万年不易之面目，方合他的心意。又想起当年与谢二混女儿苟且，虽系前生夫妇，到底有亏品行；今再锻炼成一少年形相，殊觉可耻。
于是化为童颜鹤发、长须美髯道人，头戴束发铜冠，身穿紫云道服，腰系丝绦，足踏藤履，居然是个得道全真，比于冰不衫不履还打扮的齐整几分。
于冰见他内外道术皆有一半成局，又见他小心诚谨，较未传法时更慎重许多，心内着实喜爱他，向不邪道： 吾修道无多年，即邀吾师同紫阳真人恩惠，指授捷径，血肉之躯，已去六七，此皆吾师易骨丹之大力也。修道之士，谁能似我有此际遇？我久欲炼几炉丹药，用佐内功，无如德行施于人者最少，数端微善，安敢妄冀上仙？今在这玉屋洞偷闲一载有余。传汝诸般法力，亦有深意。一则着你于九州四海采取药料，你若无道术，安能随地寻觅，禁服诸魔？二则还有几个道友，寄居泰安山内，将来即着你传授伊等法箓，省吾提命之劳；三则你具此神通，异日可替我分行天下，斩除妖邪，扶危济困，我收指臂之力，你亦可积阴功。今与你一单内共药二十一样，每样下面俱详注分辨真假，并所产地道。大要海外居十之七八，中国不过二三。你此刻可带银两下山，于天下城池市镇，买宝剑一口，不拘铜铁，只要先代之物，精雅轻妙，可吹毛碎铁者方好。
不邪领命去了。
过两月后，不邪方回，用银八百两，买来双单剑各一，捧与于冰过目。于冰见装饰的俱各精雅，先将单剑拔出，看了看，约长三尺余，面列七星，吞口以上镌着 射斗 二字。光辉夺目，寒气逼人。于冰笑道： 此剑虽不可以宝名，亦古剑中之最佳者。
再将双剑拔出看视，只见面镶龙虎，柄带三环，托盘以上，日月双分，试之轻妙锋利无比。于冰又笑道： 你还颇有眼力。此双剑与单剑，身分伯仲，要皆断蛇截猊之器也。
立命不邪盛净水一碗，走到洞院中间，吸太阳精气，吹于右手二指上，在剑两面上各画符一道，然后诵咒喷噀毕，递与不邪，又将双剑也如此作用。吩咐不邪道： 丹药乃天地至精之气所革结，非人世宝物可比，不产于山，定产于海。既系珍品，自有龙蛇等类相守，更兼妖魔外道，凡通知人性者，皆欲得此一物食之，为修炼捷径。较采日精月华，其功效倍速。仙家到内丹胎成时，而必取资于外丹者，盖非此不能绝阴气归纯阳也。今再传你几路剑法，庶可以保身无虞矣。
不邪欣跃演习。两月后，双单剑俱各精熟。于冰选一吉日，令不邪先从海外采取，来来往往不下六七个月，采取的有真有假，于冰各一一分别，存贮在丹房内。不邪于山岩海岛中，经历过许多怪异，明夺暗取，不必尽述。四海以外药物，俱陆续得来。
一日，从嵩山采药归洞，先将所采药着于冰看了，又从怀内取出一封书字，上写着 冷于冰遵此 ，递与于冰。于冰大为惊异，拆开一看，里面只有一句，上写： 速赴陕西崇信县界。
旁写着 火龙氏示谕 五字。于冰看罢，连忙站起道： 此吾师法牒也。
随安放在石桌中间，叩拜了四拜，起来问不邪道： 你在何处得遇祖师？
不邪道： 弟子从嵩山采药驾云回来，被一老道人在山前用手一招，弟子即风停云止，落在积雪峰下。那老道人将书字付与，着寄与师尊。弟子正要问他名姓，一转眼就不见了。
于冰吩咐不邪道： 药不用采了，可用心看守洞府。
又将超尘、逐电叫入戎芦内，急急的取了些随身应用之物。不邪跪送洞外，于冰将双足一顿，烟雾缠身，飞驰而去。不邪见于冰行色匆匆，也不敢问归来年月，只得回洞自行修炼。
正是：
一闻师命即西行，且止丹砂采办功。
待得余间归洞后，再将铜汞配雌雄。


传情书帮闲学说客入欲网痴子听神龟
词曰：
把玩发青丝，绣履还重执。整日相看未足时，便忍使鸳鸯寂。
契友传书字，神龟送吃食。一番鼓惑一番迷，休怪其车马驰一驱。
——右调《眉峰碧》。
话说金钟儿、苗秃等吃罢早饭，打杂的收去家伙，送上茶来，金钟儿道： 温大爷话，到底该怎么处？
萧麻子道： 此事非老苗不可。
苗秃将舌一伸道： 听话。他此番因我趋奉小何儿，恼我入骨。我还愁没脸见他，你反说非我不可，岂不是作弄我？
萧麻子道： 你真是初世为人，不知骨窍。你若着温大爷喜欢你，你除了金姐这条线索，他总喜欢了你，也待你必不及昔日。这件事，必须如此如此，方拿定有八分，可引他来。我还得寻个善写情书的人打动他。
又向金钟儿耳边说了几句。金钟儿满面笑容，说道： 到是的你有妙想头。像这样做去，他十分有九分来了。
苗秃子道： 你两个说密话，又用我，又要瞒我，我就去不成。
萧麻子道： 不瞒你，你到临期自知。
又将郑三叫来，说明意见。郑三办理去了。过了两天，郑三雇了车，和苗秃一同起身，到泰安便住在苗秃家。
次日早饭后，苗秃先到如玉家来。
再说温如玉从试马坡那日惹了气，抱恨回泰安，沿途动怒，不是骂张华无能，便嫌怨车夫不走正路。到了家中，每日家丢盘打碗，男男女女，都是有不是的人。在书房中，想一回何公子，断断不能久住；除了自己，他急切间还寻不出个如意的人来。总然这淫妇心狠，他父母也丢不开我。千头万绪，心上无一刻宁息。又过了几天，想到自己日月上，心内着惊道； 我如今止存着六七百两银子，连这房子算上，不过千两的家私。若再胡闹尽了，将来作何结局？不如改邪归正，读几句书。明年是下科场的年头，或者中个举，再中个进士，与祖父增点光，亦未可限量。如今这淫妇绝我至此，安知不是我交运的时候？
主意定了，吩咐张华专管家中门户，买办日用东西；韩思敬照看内里米面家器之类；几个家人媳妇，收拾早午饭食；两个小小厮，伺候书房。将三四个大些的丫头，即刻托媒人作合婚配，到还得了一百五六十两身价。就把这宗银子留做本年的用度，家存房价，还有六百八十两，也添成七百两整数，交与他旧日掌柜的王国士，收在他铺中使用，月吃一分利钱。又打算着差张华去郑三家要借银。寻出几本文章来，朝夕捧玩。
这日正看《四书》讲章，只听得小小厮说道： 苗三爷来了。
如玉慢慢的下了炕。苗秃子已到房内，先与如玉深深的一揖。如玉问道： 几时来的？
苗秃子道： 早间才到。
两人坐下。苗秃子看了看，见桌上放着《朱子大全》、《易经体注》，还有十来本文章，苗秃子笑道： 这些刑罚摆列出来做什么？
如玉道： 闭户读书。
苗秃子道： 读书固是好事，闭户也可以不必。
又笑道： 你好人儿，使性儿就先回来了。留下我与萧麻子，日日吃瞎屁。
如玉道： 你们吃屁不吃屁我不管，但是郑三借了我八十两银子，你和萧大哥是保人，也该还我的了。我如今是什么时候？
苗秃子道： 你知道小何儿走了？
如玉道： 他走不走，与我何涉？
苗秃子道： 不想这小子是个言清行浊、外大内小的人。开手住了金钟儿三天，便拿出三十两银子赏郑三。谁想一连住了二十五天，主仆七人，骡马九个，都是郑三支应；临起身，止拿出十二两银子来。郑老婆子反复争论，谁想他没见世面，到二百分被郑婆子用反关话骂了个狗血喷头。我和老萧都替他受不得。不意这小厮大有忍性，随他怎样骂，他只是一文不加。逼到至极处，便说出母鸡下蛋的话来，要去山东巡抚堂上算账。你想，那郑老婆子岂是怕这些话的人？越发语言不逊起来。一句甚是一句。萧麻子怕闹出事来，再三开解，才放他主仆去了。你说这岂不是个疼钱如命、不要脸的个忘八羔儿！且更有可笑处，只为省几个钱，连一句话也不敢和金姐说，只怕金姐和他开口，亏他还是现任知府的公子。小何儿前脚去后，萧麻子便把金姐指教了一口。
又将教的话前前后后详细说了一遍。如玉道： 到底这萧大哥还是个汉子。我虽和他相交未久，他还重点朋情，背间说几句抱不平的议论；与那些转眼忘恩鸡肠鼠腹的小辈大不相同。
苗秃子将秃头连连挠了几下，说道： 不好，杀到我学生关上来了。目今郑三家两口子折了资本，气的要死，日日念诵你的好处不绝。金钟儿也后悔的了不得。
如玉道： 那个忘八肏的，也有个后悔？
苗秃子道： 言重，言重。他这几天，一点饭也不吃。
如玉道： 我不管他吃饭不吃饭。郑三借了我的八十两银子，我只要和你明白哩。当日是你害的我，着借与他。
苗秃子道： 我是个忠厚人，从不会替人说谎话。金姐这几天……
如玉道： 我问的是银子。
苗秃子道： 我知道。等他有了还你。你且听我说，金姐这几天，眉头不展，眼泪盈腮，天天虽和我们强说强笑，究竟他心上挽着个大疙瘩。
如玉道： 他是为小何儿走了。
苗秃子道： 他若是为小何儿，着俺家大大小小都男盗女娼，我活不到明日早间。
说着，小小厮送上茶来。
苗秃子一气饮干，连忙说道： 我前日晚上，有四鼓时分，出院外小便。只听得他独自在屋内短叹长吁，自己叫着自己骂道说： 金钟儿，瞎眼瞎心的奴才，一个活蛇儿没耍成，到把个心上人儿惹恼了，结下不解的冤仇。你素日的聪明伶俐那去了？你赚的大钱在那里？ 我又听得软软的响了两声，像个自己打嘴巴的光景。
如玉大笑，向两个小小厮道： 你们把苗秃子与我推出去。
两个小厮听了，便来揪扭苗秃。苗秃子笑着打开，骂道： 去你妈的清秋露罢。
如玉道： 你也不想一想，这苏秦、张仪、陆贾、随何这几个人，岂是秃子做得？
苗秃合掌道： 冤哉，冤哉！南无通灵显圣孔雀明王大菩萨。你疑我与金钟儿说客，我今后再不题他一字。你两个喜怒与我何干？只是我起身时，他还有几句话，我也不敢说了。与你带来一包物件，嘱咐我当面交与你。
说着从怀内取出，放在桌上。如玉拿起来，掷在地下道： 你到不要秽污了我的经书！
吩咐小小厮烧了。小小厮拾起来，真个向火盆内一入。苗秃子急忙跳下地挝起，笑骂道： 你家主仆们没一个识数儿的。
小小厮又笑着来夺。苗秃子唾了一口，说道： 烧了他的不打紧，着我拿什么脸去见他？
复又坐在炕上，问如玉道： 你这读书，是真心，还是假意？
如玉笑道： 又说起秃话来了。
苗秃子道： 若是假意读书，我还来坐坐；若是真心读书，我休混了你的正务。
如玉道： 你莫管真假，只要常来。
苗秃子道： 我且去。
如玉道： 你吃了饭去罢。
苗秃子道： 过日扰你。
如玉送了苗秃回来，把一个枕头衬在身子傍边，想着苗秃的话儿，笑说道： 我原知道这淫妇没了鱼儿，就想起虾儿来了。小何儿刚才走后，就打发苗秃子来做说客。我还不是那没志气的小厮，听人提调哩。
猛低头，见苗秃子带来的那个包儿还在桌子底下放着，笑道： 这秃奴才，真是鬼诈百出。他见我明不肯收，又暗中留下了。
拿过那包儿一看，有四寸大小，用蓝绸子包着，外面又加针线缝锁。揣了揣，里边软硬大小的东西都有。如玉道： 我且拆开一看。苗秃子又没交付与我。他问起时，我只说不知道。
将包儿拆开，见里面有字一封，又有一个锦缎包儿，一个红纸包儿。先打开红纸包儿一看，见是一缕青丝，黑油油的，有小拇指头粗累，三尺多长，发根儿用红绒线缠着。那种冰桂之香，阵阵入鼻。如玉道： 这几根头发，到也是这小奴才的。毕竟他的比旁人分外黑些。
又将锦缎包儿打开，里面是一双大红洋缎平底鞋儿，绣着粉白淡绿话多的花儿在上面；石青线鸳鸯锁口，鹦哥绿绉绸提根儿；锁口周围，又压着两道金钱。看鞋底儿上，微有些泥黑。不过三寸半长短。如玉见了此物，不由的淫心荡漾，意乱神迷起来。将这两只鞋儿不忍释手的把玩。看了这一只，又拿起那一只，约有半个时辰方止。随后将书字拆开细看，上写道：
妾以陋质，承父母覆育十有九年，喜怒去就，惟妾所欲者，亦十有九年。以故骄纵之性，竟成习癖。前叨惠手泽，迄今掌印犹新。每晨起临镜，未尝不欷歔叹悼，深感知己教戒之至意。世非郎君，谁肯不避嫌怨，如斯爽直者！惟是郎君抱恨而去，妾又一腔冤愤，无可自明。形迹之间，屡招同行疑议。而忌吾两人素好者，方且出歌入咏，畅快揶揄之不暇。此非郎君忍心辱妾，皆因妾青年冒昧，恃爱所致耳。自郎君别后，常忽忽若有所失，星前月下，无不涕零；枕畔魂洽，亦多叙感，咽离忧之思。心境至此，伤也何如！郎君司牧青楼，匪朝伊夕，凡吾辈姐娣，每以得邀一顾盼为荣。妾何人斯，敢冀垂怜格外，再续前缘！然始乱之，而终弃之，恐仁人君子亦不乐为也。倘蒙鉴宥，俯遂幽怀，儿女之情，宁仅欣慰。如谓遗簪覆水，不堪抵蕙充兰，则蒸梨见逐，啖枣求去者，世不乏人，安惟有灰此心，断此肠，学叫夜子规，做天地间第一愁种已尔。寄去微物一封，藉鸣葵向。临颖神乱，不知所云。上温大老爷怜我。待罪妾金钟儿摇尾。外小词一章，敬呈电照。
锦纸裁篇写意深，愧恨无任。一回提笔一愁吟，肠欲断，泪盈襟。几多恩爱翻成怨，无聊赖是而今。密凭归燕寄芳音，休冷落旧时心。
——右调《燕归梁》
如玉将书字与词儿来回看了五六遍，心中作念道： 这封情书必是个久走花柳行人写得，字字中窍，句句合拍。无半句肉麻话，情意亦颇恳切。
看罢，又将那一双鞋儿从新把玩了一番，方才将地下的书柜开了，收藏在里面。自此后，连书也不读了，独自一个在房内，就像有人同他说话的一般，不知鬼嚼的是些什么。
次日早，苗秃子又来，向如玉道： 包儿内的东西，你定都点验过了。我只交送明白，就是完妥。
如玉道： 交送什么东西？
苗秃子作鬼脸道： 你少装神变鬼。这间房里，左右是你主仆们出入。我昨日出门时，放在你桌子底下，难道你们都是瞎子不成？
如玉道： 我实没见。
苗秃子道： 我与你说正紧话，你若与那孩子绝情断义，可将原物还我，我好销差；若是可怜他那点痴心，说不得王媒婆子还得我做。
如玉道： 我与那奴才永不见面。
苗秃子笑道： 咱们走着瞧罢。
如玉也笑了。
正说着，只见苗秃子家老汉，同一个小小厮，提着一条火腿，一对板鸭，又把着一大盘吃食东西入来，放在地下。如玉看了看，是五六十个皮蛋，一坛糟鲥鱼，四包百花糕，八小瓶儿双粘酒，贴着红纸签儿。如玉道： 你又何苦费这心？
苗秃子道： 我实告诉你罢，郑老汉在我家中，已住了两天了。这几样吃食东西，是他孝顺你的，恐怕你不收。知道你和我是知己弟兄，死七日八夜的好朋友，托我送放你。你须赏脸方好。
如玉作色道： 快拿出去！我家中不存留龟物。
苗秃子大笑道： 怪不得金姐说你心狠，不想果然。你想，他远路担了来，还有个担回去的道理么？你若不收，我也不依。
说罢，做鬼脸。杀鸡儿，拉腿子，忙乱下一堆。如玉道： 我收下也无滋味，你何苦强我所难？
苗秃子道： 我知道我的脸面小。 随即往外飞跑。
不想郑三早在大门外等候，苗秃子领他到书房内。郑三扒在地下，只是磕头。如王扶起道： 有话起来说。
郑三起来，站在一边，替金钟儿请安。苗秃子和如玉都坐下。苗秃子道： 以我看来，不如着郑老汉坐下甚好。
如玉着小小厮在地下放了个坐儿，教郑三坐。郑三那里肯坐？谦虚了好一会，方才用屁股尖儿斜坐在椅上。苗秃子道： 老人家，你知道么？我费了千言万语，你的礼物温大爷总是不收。
郑三慌忙跪下道： 小的承大爷天高地厚的恩典，就变驴马，也报不过来。这些须吃食东西，不过是小的点穷心，大爷留下赏人罢了。若为小的女儿不识好歹，他年青得罪下大爷，小的家两口子，又不得罪下大爷。
如玉道： 你起来，老嘴老脸的，说了一会，我收两样罢。
郑三道： 乘下一样，也使不得。大爷不全收，小的将这不值钱的老奴头，就碰碎在这地下了。
如玉大笑道： 罢了，罢了。我都收了罢。
随叫张华收拾进去，赏老汉和那小厮一百五十钱。郑三方才起来，坐在一边。
如玉道： 你家的财神是几时起身的？
郑三道： 大爷就是小的家财神。
如玉道： 难道何公子还不是财神么？
郑三道： 大爷不题他到罢了。苗三爷也和大爷说过，小的除一点光儿没沾，将几件衣服也都当的与他家主仆们吃了。如今小的女儿也瘦了好些，日日和他妈嚷闹，说是害了他了。这件事，其实原是小的老婆招惹的。
苗秃子道： 那个说大话、使小钱的小厮，还题他那旧事怎么？
小小厮端入茶来，三人吃毕。郑三道： 小的还有个下情求大爷。小的女儿近日病的了不得，这三四天茶饭一点也不吃，只是昏昏沉沉的睡觉心里想要见大爷一面，死也罢了。小的临起身，还嘱咐了许多凄凉话。小的也不忍心说。
随即用手巾揩抹眼泪，又硬咽作声道： 着小的来，意思必欲请大爷见见。
苗秃子大惊道： 我那日起身时，见金姐脸就着实黄，不意只三四天，便病到这样时候，真是子弟无情，红颜薄命。
说着揉手顿足，不住的吁气。
如玉道： 明岁是科场，我还要读几句书。这些事来来往往，未免分心，实不能从命。
郑三又跪在地下，作哭声说道： 小的并不是弄权套，想大爷的钱。小的一生，只有这个女儿，安忍着他病死？只求大爷今日去见一面，就明日回来也不妨。
如玉道： 你起来，我过几天自己去，也不用你请。
苗秃子将桌子一拍道： 温如玉实是没良心的人！
如玉笑道： 这秃子放肆！怎么题名道姓起来？
苗秃子道： 你与金钟儿虽是露水夫妻，也要算同床共枕。他目下病到这等时候，与你有什么杀父的冤仇，你必定如此推委。你真是欺君罔上的奸臣，杀人放火的强盗！
说罢，将秃头向窗台上一枕，两眼紧闭，只是在那里摇头。如玉大笑道： 这秃奴才，不知口里胡嚼的是什么。
又见郑三跪着不起来。他原是满心满意要去，须得拿拿身分。今见两人如此作成，忙笑向郑三道： 你请起来，我们大家相商。
郑三道： 大爷若施恩，此刻就请同行。
苗秃子跳起来道： 实和你说罢，救兵和救火一样，没有三五天的耽搁。郑老人早已把车子雇下，在我们前等到此时了。
如玉道： 就去也大家吃了饭着。
郑三道： 路上吃罢。
如玉不肯。一边吩咐张华，另雇一辆车子，着他同郑三坐；一边去内院。苗秃子跑出房叫住，笑说道： 我知道你还要带几两银子。我有天大的脸面钱，对不过人，只得求你这救命王菩萨，暂借与我十两，下月清还。
说罢，连揖带跪的下去。如玉笑着问道： 你要银子做什么？须实说。
苗秃子道： 你和我活老子一般，我还敢欺你半字？只因奉承小何儿陪伴他，便和玉磬姐前后住了三十多夜，分文未与，脸上如何下得来？因此专恳你这心疼人的孤老。
如玉道： 等到试马坡，你用上十两罢。
说着入内院去了。苗秃子回房来，向郑三道： 不是我下这般身分，他还未必依允。当今之时，嫖客们比老鼠还奸，花几个憨钱的，到的要让他。你不看何公子的样儿，算做了个什么？
郑三道： 多亏三爷作成，我心上感谢不尽。
苗秃子道： 什么话？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你多弄几个钱，我更喜欢。
两人正说着，如玉出来。韩思敬在东西书房内安放杯筷。
苗秃子道： 依我说，一同吃吃罢。今在两处，孩子们斟酒放菜，徒费奔波。
郑三道： 我就不吃饭，也不敢和爷们在一处饮食。
如玉道： 我已预备下两桌子了，你就在那厢罢。
郑三出来，到东书房内。须臾，两处都吃完饭。张华也雇了车来，要去里边吃饭。如玉道： 路上吃罢，车夫已等了半天了。
四人一齐起身。
正是：
娼龟多计，帮闲出力。
八臂嫖客，也须断气。


传题目私惠林公子求富贵独步南西门
词曰：
十年窗下讴吟，须中今春首领。真仙指示功名径，折取蟾宫桂影。
荣枯枕上三更，傀儡场中驰奔。人生富贵总浮云，几个痴人自省？
——右调《酿高歌》
且说于冰出离了琼岩洞，驾遁光早到了都中。原来朱文炜自平师尚诏得官之后，这几年已升了浙江道监察御史。只因他是受过大患难的人，深知世情利害，凡待人接物，也不肯太浓，也不肯大淡。当日严嵩因他面奏，胡宗宪心上甚是恼他，即至升了御史，恐怕他多说乱道，到有个下手他的意思。后见他安分供职，上的本章都是些民生社稷的话语，毫不干涉他一句，心上又有些喜欢他。闲时也请去吃饭，文炜总是随请随到，虽极忙冗，亦不辞。遇年节寿日，必去拜贺，却不送礼，因此得保全禄位。他如今又搬在棉花头条胡同，地方也还算僻静，每天不到日西时分，便下了衙门。
这日正在内房与他妻子闲话，忽见段诚飞忙的跑来，说道： 老爷，快去迎接恩人！冷太老爷来了！
夫妻两个一齐问道： 可是那冷讳于冰的么？
段诚道： 正是，正是。适才小的在门前看见，竟认识不得了，穿的是道家衣服，容貌比先时越发光彩年少。老爷快去迎接罢，等了这一会了。
慌的朱文炜连忙穿公服不迭。姜氏着女厮们速刻打扫卧房，向文炜道： 就请入我房里来罢。
文炜恕不的跑了出去，见于冰在大门内站立，遂高叫道： 老伯大人，是甚风儿吹得到此？
于冰一看，见朱文炜纱帽补袍迎接出来，意思甚是谦谨。文炜到面前，先向于冰深深一揖。段诚在前，斜着身躯导引；朱文炜随在于冰后面，一直让入内院。早有姜氏同段诚家女人，领着几个使女，在院中迎接问候，相让到姜氏房内。夫妻两个，男不作揖，女不万福，一齐跪在地下磕头。于冰那里拉的住？也只得跪下相还。夫妻两个磕了七八个头，方才起来，让于冰炕上坐下，夫妻二人地下相陪。随即就是段诚家夫妇叩头，家中大小男妇，素日听得主人和段诚时常说于冰种种奇异，一个个抢来叩头，于冰到周旋了好半晌。文炜吩咐家下众男妇道： 冷太爷此来，至少在我家中也得住五六年，你等切不可向外人传说。若外边有一人知道，我定行详查重处，连妻子一并赶将出去，绝不姑容！
众人答应退去。
朱文炜道： 自从在河南军营别老伯大人后，今又是几个年头。小侄夫妻性命并功名，无一非老伯再造之恩。小侄也别无酬报，祠堂内已供奉着老伯生位，惟有晨夕叩祝福寿无疆而已。
于冰道： 朱兄不可如此称呼。倘邀不弃，只叫一冷先生足矣。
姜氏道： 那年在虞城县店中，承恩父天高地厚，打发我到母亲处去。
于冰大笑道： 越发不成称呼了，贫道告别罢。
姜氏道： 我在恩父家中，已拜认老太太为母，恩父又何必过谦？
于冰听了，不由的面红耳赤起来，说道： 我一个出家人，消受不得这般亲情，请毋复言。
文炜道： 这是他名分上应该如此。 又道： 老伯今从何来？一向在何处？
于冰道： 我的形踪，实无定所，今日为两件事来。
朱文炜道： 是甚么事？
于冰道： 说起来话长。
就将温如玉的事大概一说，并言： 他有些仙骨，此番要渡他去出家。
又说起救董公子一事： 他如今已与林岱大兄认为胞侄，改名林润。
朱文炜也不等他说完，便道。 他刻下现在小侄家住着，要下会试场，每每题起老伯，还有一位连先生，便感激的流泪不止。
于冰道： 若不是为他在尊府，我也不来见朱兄了。
随将自己来的意思，又说了一遍。朱文炜道： 这都是老伯大人天地父母居心，成就他的终始，小侄辈也替他感戴不尽。
姜氏道： 前岁秋间，冷大哥从广平来，恩父家中大小甚好。就是那年春间，林大哥还差人到广平与母亲祝寿，送了三千两银子。大哥说乱辞了几百回，来人日夜只是跪着，万不得已，只得收下。
于冰道： 这林大兄就不是我辈中人了。君子周急不济富，岂可因些须私爱，如此报酬？
又向文炜道： 可遇便与小儿逢春寄一字去，就说我说速刻差人去河南，将此宗银两送还。
姜氏道： 大哥当面曾和我说，原是绝意不收，只是没法摆脱。今差人送去，也不过是空劳往返，林大哥他如何肯依？
于冰瞑目摇头道： 逢春竟是以我做他弄钱人了。 又向文炜道： 书字是一定要寄去的。
说罢站起道： 我到外面会会林世兄去。
文炜同到所院西边一处书房内，高叫道： 林贤侄，你我的大恩公冷老伯来了！
那林公子听得，忙跑出院来一看，见于冰便跪倒，叩头不已。于冰亦连忙跪下，相扶起来，携手入房，复行叙礼坐下。问了城璧，并不换起居，又说了一会别后行踪。于冰也问了林岱，并老总兵林桂芳话。家人们摆上许多的果食来，于冰随意用了些。向文炜道： 令兄怎么不来一会？
文炜道： 家兄月前拿了几两银子，回虞城赎取旧日的房产去了。
于冰道： 尊公先生灵柩，想已从四川搬回贵乡矣。
文炜道： 前岁家兄已办理营葬了。
于冰点头道： 这是贵昆玉第一要事。
叙谈闲话间，左右点上烛来。段诚道： 冷太爷在何处安歇？
文炜道： 东院书房还僻静些。
于冰道： 我在尊府还要盘桓两三天，诸事不必过于着意。
文炜道： 这两三天话，老伯再休题起。
于冰道： 我还有一说：知己相对，理应久谈，但素常以静为主，大家安歇了罢。
文炜亦不敢相强，随令家人秉烛，同林润都送到东院书房内。于冰着将家人们退去，从袖内取出个纸条儿来，说道： 今科会试三场题目，俱在上面，公子务于两日内，赶做停妥。我替改换几句，中也必矣。此事关系天机，少有半句泄露，不但不利于公子，亦且大不利于我。慎之！慎之！
林润双手接住，同文炜看了一遍。文炜道： 贤侄可连夜措办，离场期止有五天了。
于冰道： 话亦不用我再嘱，大家以慎密为主。
文炜道： 此何等事，谁敢获罪于天？
于冰道： 二公就请便罢。
文炜等道了安置。于冰打坐到天明。朱文炜知道于冰断不能久留，与他多款洽一日是一日，差人去本衙门给了假，在家中陪侍；凡有人客拜望，总以有病为辞。次日辰牌时候，于冰将段诚叫来，向他说了几句，段诚去了。
再说温如玉在菜市口儿店内居住，一月有余，冷于冰也无处寻找。每日家愁眉不展，在那大街小巷乱走，存了万一遇着的见识。晚间睡着，不是梦见金钟儿，就是梦见冷于冰，弄的他心上无一刻舒怀。这日，吃罢早饭，正要上街，听得院外有人问道： 泰安州的温公子，可在你店中住么？
又听得店东道： 有个泰安州姓温的人，到不晓得他是个公子不是公子？
如玉听见，急急的出来一看，见一个四十多岁的人，穿着满身绸帛，却认不得是谁。只见店东向那人指着如玉道： 这位便姓温。
那人听了，向如玉举手： 足下可是山东泰安州人么？
如玉道： 我是泰安人。
那人道： 可是姓温讳如玉的不是？
如玉着惊道： 老兄何以知道贱名？
那人道： 我原不晓得。我家老爷府内，有一位冷太爷，讳于冰，着我来此店相请。
如玉听了，大为惊异道： 可是那会耍戏法儿的冷于冰？
那人道： 我到不知他会耍戏法不会耍？
如玉道： 他是几时到的？是怎么个模样？
那人道： 他是昨日日落时到的。既然名姓相同，你随我去到那里，自然明白。
如玉道： 尊姓？
那人道： 我姓段，是御史朱老爷的家人。
如玉听了，惊喜相半，走入房内，向张华道： 你可听见么？冷于冰寻我来了！
于是换了衣巾，和段诚同走到文炜门前。
段诚道： 请站一站，我去回禀一声。
须臾，出来说道： 冷太爷吩咐请会。
如玉跟段诚到二门前，见于冰金冠道服，丝绦皂靴，肩背后挂着宝剑一口，容貌与先时大不相同，真是人中龙凤，天上神仙，缓步从里边迎接出来。如玉想起昔日，一旦到这步时候，心上好生惭愧。于冰将如玉上下一看，见他虽在极贫之际，却举动如常，没有那十般贱相。那十般：
一曰耸肩，二曰垂头，三曰两手抱臂，四曰口内吸哈，五曰背人哭泣，六曰终日蹙眉，七曰无故吁嗟，八曰面朝下扒睡，九曰见富贵人进退乱，十曰学妇人用眉瞅人。
——有一于此，任他是绝世聪明，但其心气已馁，为境遇所制，便终无发达之期，至好的不过免冻馁而已。即偶有发达者，亦必旋得旋失，总富贵断不能久。在本人他自不觉，旁观者却甚是清楚。有点福运的人，虽魂梦中亦不带出这十般贱相，皆因他心气不衰，能随境处境，而不为境遇所制故也。至于出家修道的人，尤必以心气胜为主。若心气衰馁，不但不能苦历冷暖跋涉，就着他行坐中功夫，他心气已竭，呼吸间亦断无传到之期，真终身无用之物也。所以于冰要先看他的举动。
于冰见如玉入来，先笑说道： 久违公子了。
如玉抢行了几步，向于冰一揖，于冰即忙还礼。两人携手到东书房内，叙礼坐下。
如玉问罢于冰的行踪，便蹙着眉头，要说自己年来的事业。
于冰道： 公子的行为，无大无小，冷某俱和亲见的一般，不用劳神细说。
家人们送入茶来，如玉独自吃了一杯。于冰道： 公子的气色，与前大不相同了。功名富贵，只在这一两天内。总不能拜受王爵，亦可以位至公侯。
如玉听了大喜，跪在地下说道： 小弟年来真是穷的可怜！从今年正月初八日，即起身入都，寻访长兄指示一条捷径，不意预知小弟在菜市口店内，遣人相招，伏望发慈悲，救弟残喘。
于冰也连忙跪扶道： 公子请起。诸事都交在我冷某身上，容易！容易！
两人方才入坐，忽听得门外有人说： 老伯大人会佳客么？
于冰道： 正要请你来坐坐。
如玉见一三十多岁的人入来，头戴幅巾，身穿云氅，气度像个官儿，忙站起问于冰道： 此位是谁？
于冰道： 此东翁朱先生，讳文炜，现任御史。
如玉急趋向前，叩拜道： 生员蓬门下士，因冷先生呼唤，得至公堂，不曾带来手本叩谒，甚觉冒昧之至。
朱文炜还礼毕，三人分宾主坐下。文炜道： 此位即老伯昨日所言督院温大人长公子温世台么？
于冰道： 正是。
文炜道： 此兄丰神秀雅，真鸡群之鹤也，异日功名不可限量。
于冰道： 何用异日，指顾就要出将入相哩。
文炜含糊答道： 这是温世台分内必有的。
于冰道： 可吩咐人将林公子请来，也与温公子会会。我还要留温公子伴我两天。
文炜道： 最好！最好！
少刻，家人将林公子请来，与温如玉叙礼毕，坐在文炜下边。如玉问明，才知道是河阳总兵林岱侄子，二十一岁就中了举，在此下会试场，心上甚是愧羡，自己求功名的意念越发急了。
少刻，家人们拿入杯筷来，安放桌椅。如玉要辞去，朱文炜那里肯依。于冰向如玉道： 都是自己聚会，我还要留你住几天，朱兄不是外人家。
如玉道： 老兄吩咐，无不如命，只是未向小介说明。
于冰道： 你有泰安城内房价，还有金朋友的当银，俱在张华手内，你须放心。张华比不得韩思敬，偷不了你的，也埋不了你的。
如玉听了，吓的惊心动魄，益信于冰是前知神人；又窃喜自己的功名富贵，定不涉虚了。文炜道： 这有何难？可着人唤张华盛介，将行李取来，最是妥当。
于冰道： 使得。
如玉还要相辞，家人们已经去了，只得上前拜谢。文炜先与如玉送酒道： 随便饮食，有亵世台。
如玉推让再四，让于冰独坐了一桌，他与文炜、林润坐一桌。
从此日为始，如玉主仆就在文炜家住下。晚间，如玉和张华在东书房安歇，于冰在西房与林润改做文字。
到第三日午间，管门的人走来说道： 有衡山来的两位客人，寻访冷太爷说话。
于冰就知道是城璧、不换来了，心中嫌怨道： 他两人才学会些小法术，便这般云行雾驰，乱跑起来；况我起身时那样嘱咐，又来做甚么？
朱文炜问于冰道： 此二位是谁？
于冰道： 是我的两个道友。
随向管门人道： 就烦你请他们入来。
文炜听了 道友 二字，知是有来历的人，随即整衣迎接。至二门前，见一胖大汉子，庞眉河目，紫面丹唇，一部长须比墨还黑，飘飘拂拂，直垂在脐下；头戴宝蓝大毡笠，身穿青布袍，腰系丝绦，足踏皂靴。文炜心里说： 这人汉仗仪表，到与林大哥差不多，只是这一部连鬓胡须，就比他强几十倍了。
又见后面相随着个瘦小汉子，二目闪烁有光，面色亦大有精彩，长着几根八字胡须，戴一顶紫绒毡帽，穿一领蓝布袍，也是腰系丝绦，足踏皂靴。文炜知是异人，恭恭敬敬的让到东书房行礼。如玉看见是连城璧和金不换，心上甚是羞愧，自己也到投奔人的田地，只得上前行礼叙旧。礼毕，城璧和不换与于冰深深一揖，然后大家就坐。
文炜举手问道： 二位先生贵姓？
于冰俱代为说讫。文炜道： 二位先生从何处来？
城璧道： 还未请教贵姓，想定是朱老爷了？
文炜道： 正是贱姓。
城璧道： 我们系从湖广衡山来。
文炜道： 几时动身的？
不换道： 是今早动身的。
文炜大惊道： 好几千里，片刻即到，非驾云御风，何能至此？真冷老伯之友也。
于冰道： 我起身时，那般叮嘱你二人又来做什么？
城璧道： 我因董公子在此，心上悬计他，故来走走。
于冰道： 是林公子，那有董公子？
城璧随即改口道： 是我说错了。
于冰又道： 你二人来已不守清规，怎么俗妆打扮？这是何说？
不换道： 二哥原不肯改妆，是我因朱老爷是京官，来许多道士到他府上，恐怕人议论，因此扮做俗人，不过暂时改用。
文炜道： 究系二位先生多心。
左右送上茶来，大家吃讫。城璧向如玉道： 我们在贵庄分手后，到如今也是五六个年头。
如玉道： 那日三位去后，小弟差人遍访无踪，真是去得神妙之至。
文炜道： 素日都相识么？
如玉道： 三位俱在寒家住过几天。
城璧道： 公子不在家中享荣华，受富贵，到朱老爷这边，有何贵干？
如玉道： 我与诸公俱系知己，说也不妨。小弟年来否败之至，今无可如何，寻访冷先生，指一条明路，做下半世地步，到不是专来朱大人府上的。
城璧笑道： 我们都是几个穷道士，有什么明路指人？
如玉不由的面红起来。于冰急以目视城璧，城璧才不言语了。午错时候，家人们摆了一桌果食，一桌荤席，城璧、不换和于冰坐。林润从西书房过来，看见城璧大喜，又见不换也在，连忙上前叩拜，复叙别踪，和如玉、文炜同坐。闲谈到二鼓方散。城璧等同于冰在西房，如玉仍归东房。
次日午饭时，于冰将林润三场文字，并殿试的策文，俱各改好。至第二日，是初六日，文炜差人送林润入内城去了。这日早饭后，于冰同着众人，从袖内取出一道符，又柬帖二联，向如玉道： 公子年来困苦已极，我二年前有言在先：公子若到不得意，只管入都，我包你一套天大的富贵。今气运已至，时不可失，可将我这一道符，出城后即戴在帽子内；还有柬帖二联，揣在怀中。有极难事，到万不可解脱处，可将我第一联柬帖诉看，自有妙应。第二联也是如此。上面我俱写先后，不可乱拆。你若是偷着先后了，即泄露天机，那时必有奇祸，休怪我不早说与你。至于做文墨、用诗词歌赋等项，万一做不来时，你只暗中叫我的姓名几声，我自助你成功。你此刻速出南西门，定有意外机缘凑合。将来到富贵时，却不可忘了贫道。
如玉心上有些不信。于冰道： 你体要小窥了我那一道符和那两联柬帖，误了你的大事。
如玉接来，揣在怀中，心上还有些迟疑。于冰道： 只管去罢，我不是欺你的人。
朱文炜接说道： 温世台，冷老伯教你去，你就去。我的夫妻离合、功名成就，都是冷老伯作成，才有今日。你狐疑怎的？ 遂将自己的事，大概说了一遍。
如玉方诚信不疑，欣喜欲去。于冰又嘱咐道： 此去只可你独自去，张华同去不得。
如玉连声答应，叩谢了于冰，拜别了众人，欢欢喜喜走出厅外。众人送他出了大门，张华赶上问讯，被如玉骂回。
众人送了如玉，同到厅内坐下。城璧等一齐问道： 温公子这一去，果然可得大富贵么？
于冰大笑道： 此人本是名门世胄，富贵儿郎。只因他幼年丧父，教戒无人，日夜狐朋狗友，做嫖赌场中生活，年来叠遭变故，弄的家败人亡。今日穷及，投奔于我，我念他一身内骨，大有根气，他也不是今生便有，也是修炼几世，方能完足，实不忍心弃置于他。又知他世情过重，若不着他大大的富贵一番，他就做鬼也必抱屈地下。我已劝化过他几次，此番要如此如此，满他的志愿。他若仍是痴迷不悟，乃真下愚不移之人，弃之可也。
众人听了，俱各大笑，说道： 妙哉！妙哉！非有通天彻地的手段，不能有此施设。
正是：
欲醒痴儿须用假，假情悟后便归真。
真真假假君休论，假假真真是妙文。


寄私书一纸通倭寇冒军功数语杀张经
词曰：
贼兵不退愁偏重，打叠金银聊相送。倭寇依计钓奸雄，算烟尘不动。
冒功邀赏，又将同人拈弄。封疆大吏丧刀头，恨入阳台梦。
——右调《阳台梦》。
且说赵文华参本，系军前遣发，不过四五日，即到了都中。
严嵩同众阁臣看后，即行票拟送人廷内。明天子看罢，心中大是疑惑，随传阁臣到偏殿内，说道： 赵文华参奏朱文炜不肯率河、东人马接应张经，本内大有空漏。朱文炜非武职可比，不过在军中参赞军务；今绍兴失守，岂可专罪他一人？不但张经，即文华亦不能辞罪！况赵文华身为总帅，既要接应张经，彼时在王家营子，就该令一武职大员，统率现在人马，先赴浙江救应；何必等候河、东人马处处到齐，又调集江南水师，羁延两月之久，方行遣发？这事赵文华不得辞其责！且从五月起身，至今还在镇江停留，宁不耗费国帑？这本大有情弊！诸卿票拟失误军机立斩等说，这是何意见？
众阁臣无一敢言者，严嵩奏道： 河南、山东、江南三省水陆人马，原非一半月所能聚齐。赵文华在镇江停留，必是船只器械不备之故。着朱文炜领河、东人马先去接应张经，是为文炜素有谋略，藉其指示军将，并非着他亲冒矢石杀贼。今文炜骄抗，致失绍兴，赵文华身为总帅，法令不行，将来何以驭众收功？依臣愚见。将文炜免其斩首，立行罢斥，庶军中文武，各知惊惧！
明帝道： 朱文炜非无谋画者，着他在军中戴罪立功何如？
严嵩道： 圣上既以平寇大权付文华，而必容一梗令人在左右，恐非文华竭忠报效之意也！
天子准奏，随下旨将朱文炜革职。
不几日，旨意到了。朱文炜闻知，大喜道： 但愿如此！真是圣上洪恩，从此身家性命可保全矣。此皆赵文华作成之力也！
随即脱去官服，到文华公馆告别，文华以抱病不见；又到胡宗宪寓所辞行，宗宪请会，脸上甚是没趣。叙说参本内话，将 立斩 二字，着文华改为 议处 ，圣上方肯从轻发落。文炜起身叩谢。宗宪道： 圣上明同日月，贤契不过暂屈骥足，不久定当起复大用。
文炜道： 门生本一介寒士，四五年内，即隶身佥者，自知宠荣过甚。今如此了局，实属万幸！此刻拜别老师大人，就行起程。
宗宪心上甚是作难，一定要留文炜在自己公馆住几天。文炜固辞，方肯依允。素日止送在厅屋廊下，这番到送在大门内，拉着文炜的手儿，低说道： 你到去了，我将来不知怎么散场？
文炜见他一片真意，又念他是个腐儒，也低低的说道： 老师宜急思退步！赵大人行为，非可共事之人。总侥幸一时，将来必为所累！
宗宪蹙着眉头道： 我也看得不好。只是行军之际，退一步便要算规避，奈何，奈何？
文炜道： 老师年已高大，过日推病，何患无辞？
宗宪连连点头道： 你说的极是！
文炜话别后，急回寓所。
那些各营中将官，以及江南大小文武，听得说文炜革职，没一个不嗟叹抱屈，俱来看望。文炜概辞不见，本日即回河南去了。
文炜既去，赵文华益无忌惮。只等各营将马价银折齐，随把一路所得的金银古玩，分为两大分：一分自己收存，又交那一大分分为两小分，一分送严嵩父子，一分送京中权要，并严府同门下人。
又过了几日，浙江惊报到来： 倭寇已至杭州！
文华此时方有些着急，令宗宪领人马从旱路起身，自己领水军由水路起行，都约在苏州聚会。文华一路见老少男女逃生赶食者何止数万人，问属下官，方知是浙江百姓，心内也有点惊慌道： 不意浙江亦至于此！ 便动了个归罪张经，为自己塞责的念头。
兵至无锡，探子来报：杭州省城为贼所破，杀害官民无数，仓库抢劫一空。巡抚张经领败兵俱屯在乎望驻扎，等候大兵。
苏州巡抚亦遣官告急，恐倭寇入境。赵文华听了这个信息，心上和有七八十个吊桶一般，上下不定。欲要停兵不进，断断不可；欲要进兵，又怕敌不过倭寇。一路狐疑，到了苏州，各文武都出城远接。文华问了番倭寇的动静，将人马船只俱安插在城外，和宗宪一同入了城，回拜各官。他两人都不肯在城外安歇，惟恐倭寇冒冒失失的跑来，劫他们的营寨，到了不得！
晚间在公馆内，与宗宪商量了半夜，将人马船只拨一半去乌镇，守候倭寇；留一半分水旱两路，保护苏州。他又不和巡抚司道、武职大员计议，恐怕失了自己的身分，日日在城内与几个心腹家人相商。商议了几天，通无识见。不得已，又将宗宪请来计议。
到是宗宪想出个法子来。他打听得贼中谋主，俱是中国人，内中一个谋主和宗宪是同乡，叫做汪直。宗宪意思，要写字与他，许他归降，将来保他做大官，若肯同心杀贼，算他是平寇第一元勋；再不然，劝倭寇回国，也算他的大功。欲差人去试一试，只是无人可差。
赵文华大喜道： 此话大人在扬州时，就该早说！天下事，只怕没门路！倭寇之所欲者，不过子女、金帛而已，地方非他所欲！我们只用多费几两银子，就买的他回去了，难道他乐的和我们舍命相杀么？只要他约会战期，着他们佯输诈败，成就了我们的大功就是了！到是这银子数目，和交战的地方，必预先定归，我们也好准备。
宗宪道： 假若不肯依允，该怎么？
文华道： 再想别法。
宗宪道： 他们劫州掠县，也不知得过多少金帛。少了他断断看不起，多了那里去弄？
文华大笑道： 若大的个苏州城，怕弄不出几百万银子来么？大人快回去写字，别的事都交在我身上办理。
宗宪回去了。文华与众人公议去投字的人。众家人都不肯去，文华宣起两万银子重赏，众家人你我相挤，挤出两个人来：一个叫丁全，一个叫吴自兴。文华授以主见。
午后，宗宪亲送字来，内中与汪直叙乡亲大义，并安慰陈东、麻叶、徐海三人，若肯里应外合，共谋杀贼，便将杀贼之策详细写明； 功成之日，定保奏四人为平寇第一元勋，爵以大官；若不愿回中国，只用劝日本主帅约会战地，须佯输诈败，退回海嵎，要银若干，与差去人定归数目，我这边架船解送，亦须约定地方交割，彼此不得失信。如必执意不允，刻下现有二十万控弦之士，皆系与浙江男妇报仇雪恨之人 等语。
文华看了道： 也不过是这样个写法。
随即将丁全、吴自兴又详细嘱咐了许多话，与了令箭一枝，架船起身。到了平望，被巡抚的军士盘诘，他两人以探听倭寇军情回覆。军士们见有兵部尚书令箭、印信，只得放他过去。到了塘西，便被倭寇巡风人拿住。他两个说是寻汪直说话。巡风倭寇，将他二人送至汪直处。汪直亦久有归中国这心，看了胡宗宪书字，吩咐打发二人酒饭，又问了备细。到晚间，将陈东、麻叶、徐海请来，把书字教三人看。三人见封筒上面俱有信印，知非假书。
三人看后，问汪直道： 你的意思要怎么？
汪直久知三人无归故乡之心，说道： 我的主见，我们既归日本，便是日本人，里应外合的事不做！与他多要几两银子，暂且退归，过一二年后，再来，何如？月前张经前后还杀我们五千多人，刻下赵文华、胡宗宪统领三省人马二十余万，只怕取胜不易。
四个人彼此议论了一番，商酌停妥，拿了书字，同到日本主帅夷目妙美公所处，又将副头目辛五郎请来，着他两个看书字。他两个一字认不得，汪直说了原故。夷目妙美问汪直道： 你们的主意要怎么？
四人道： 我们的主意，和他多要几两银子，回国且养息兵力，过一二年再来。
夷目妙美道： 果然我们的人连战数月，着实劳苦了。就依你四人主意，且回去歇息，明年再来亦可。但不知他与我们多少银子？
辛五郎道： 这使不得！我们如今现得了杭州，浙江全省都在我们手中。今弃了回本国，使他那边又把守起来，日后再来时，还要费无穷的气力，今姓胡的写书字，必是害怕到极处。为头的怕了，小的儿们越发害怕。依我的主见，可许了他，还和他要银子；银子拿来，我们于水路旱路都埋伏了，杀他个不防备，就势抢乌镇、平望，直趋苏州！若攻破苏州，银子、金珠，不知得多少；再下去攻镇江、常州，再攻南京，这是天赐我们的富贵！量他那银子，能与我们多少？
汪直道： 头目所见，止知其利，未知其害！我们由本国起手，先攻了崇明，从此直入内地。州县地方，没我们的对手，今又得了浙江省城。其所以取胜之道，皆因督抚、提镇平素不整理营伍，并防守要紧海口。刻下胡宗宪、赵文华两人，统领着三省人马，有二三十万，驻扎在苏州。就算上他领兵的怕我们，他手下有几百个武官，难道个个都怕我们么？况浙江人恨我们深入骨髓，我们常胜罢了；万一败了，浙江通省的百姓，到那里都成了兵将，个个都要杀我们！我们既深入内地，他着人将各处海口守把了，四面八方都是中国人，到那时想回本国一个，只怕不能！
徐海道： 汪大兄所言，深明利害，二位头目要听他！今胡宗宪写书字来，自然是和他家主帅赵文华商量明白的。今他两人现统着水路二三十万人马，还要出上银子，买我们诈败，让他成功，可知这两个人都是没用的材料！然他手下兵将，岂尽都是无用的？我们万一败了，便无生路。依我看来，朝廷用这等人做主帅，便是我们久远大福。可许他在钱塘江中一战，就依他佯输诈败，大家都回到崇明，子女、金帛也都存在崇明。我们且日日行乐顽耍，将所得中国地方，一处也不要他。他见我们退了，两人定居战胜的大功，欺谎朝廷，他晓得防后患是个什么？自然将三省人马立刻散回。沿海的口子，总添兵把守，也必不多。朝廷若留他两人镇守，更妙不可言！即或换个明白人来，残破之后，他才安抚百姓，使之归业，那里顾得炼兵选将？我们到明年秋间，兵力已经养足，分路进攻，使他个措手不及！浙江没大油水了，只要破江南几处大府分，便又是大富贵，大快活！中国的兵将硬，我们避他回崇明；中国的兵将弱，我们胜一处便抢一处。此数十年不尽之利也！
夷目妙美跳起来，拍手大笑道： 你两个真好算计！依你！依你！他不拘与多少银子，我们且走避他这二十多万兵，到明年秋间再来！
辛五郎道： 我们都住在崇明一县，子女、金帛又不远回本国，万一他们统大兵到崇明，我们若敌他不过，那时只顾得架船奔回，这子女、金帛又不与他们留下了？
徐海、汪直皆大笑： 我们如今现在他内地，他还不敢来；崇明在海中，他到敢来么？这是做梦也不用打算的！此刻可将姓胡的家人叫来，大头目问问他，先和他要二百万两银子，看他许多少，再和他定归别的话！
随即着人将丁全、吴自兴叫来，跪在下面。
夷目妙美问话，他两人一句也听不出。陈东道： 我们元帅问你；可是胡元帅差来的么？
丁全道： 是。
又问道： 你来时，赵元帅可知道么？
丁全道： 知道来的。
陈东点头道： 这是实话了。
又道： 我们元帅不依，定要和你元帅见上高下，这却怎处？
吴自兴道： 我们元帅差来，是为两国军士惜福，并非怕战；若绝意不依，也只索见高下了！
陈东用日本话向夷目妙美、辛五郎告知。又问道： 你们元帅与多少银子，着我们诈败归诲，让他居天大的功？
吴自兴道： 那边也未定数目，着小人来相商。
陈东道： 这事非二百万不可！
丁全道： 事在朝廷家，虽四百万敢容易；今出在我们主人，就是十万也极费力！
陈东道： 我们破一县，比此数还多几倍，这话是你来胡闹了？
丁全道： 着我们主人备二十万罢，此外断断不能！
陈东又向夷目妙美、辛五郎告知，两个头目一齐摇头。陈东、徐海与丁全等争论了半晌，讲定四十万两，两个头目方各点头依允。
陈东道： 你这银子何日交割？在于何地？
吴自兴道： 就在本月十八日，交割于塘西地方，此处可差人收取。只看船上有五彩凤旗，便是银船。交战的日子在二十二日罢。
陈东道： 今日是八月初十日，我们将各路兵调回，也得半月功夫。二十二日会战赶不及，可定在本月二十五日，钱塘江会战。
丁全问： 有回书没有？
汪直道： 我本该写回书，况胡大人是我乡亲；但我写回书不难，巡抚张经现在平望，倘被他看见，于胡大人大有不便！
丁全道： 小人们替主人办事，也要个万全。诚恐这边元帅失了信义，临会战时更变起来，小人们经当不起！
汪直道： 你这话也虑的深远。待我与你说说。
汪直用日本话，向两个头目说了送银并交战日期，又说丁全怕有失信反悔事。夷目妙美向汪直说了几句，又拿起他国的一枝令箭来，折为两段，着人递与丁全。汪直道： 我们元帅说了大誓：若是欺谎你家元帅，不诈败归海，和这折断的箭是一般！你二人回去，替我问候胡大人，我着人护送你两个过塘西。
丁全、吴自兴叩谢了，拿上那折断的令箭，同差人过了塘西。沿路虽有张经巡兵盘问，他二人仗有赵文华令箭，直致苏州。
见了赵文华，细说汪直等，并夷目妙美诸人问答的话，居了天字号的大功。文华看那折断的令箭，两半截合在一处，不过有一尺多长，上面也有些字画，却一个也认不得。文华知事已做妥，心中甚喜，将两人大加奖誉，又将宗宪请来，告知原委。宗宪听了，喜道： 若果如此，似无遁辞。只是这四十万银子，十天内从何处凑办？
文华笑道： 大人不必心忧，我自有地道措处。
宗宪辞去。
文华将巡抚、司道、首府、首县等官，俱着请来。没多时，诸官俱到。文华道： 现今倭寇已破杭州，苏州在所必取。弟奉命统水陆军兵数万，实为保守苏州而来。刻下诸军，正在用命之时，必须大加犒赏，方能鼓励众心。又不便动支国帑，弟意欲烦众位，向本城绅衿、土庶，以及各行生意铺户人等，暂借银六十万两；平寇之日，定行奏闻清还。这也是替圣上权变一时之意，不知院台大人和众位先生，肯与圣上分忧，向本城士民一说否？
先是巡抚吴鹏道： 大人此举，真是护国祐民之至意！苏州素系富庶之乡，这六十万银子，看来措办还不难。
随向司道等官道： 诸位大老爷以为何如？
司道见巡抚如此说，一齐应道： 此事极易办。然亲民之官，莫过于知府、知县，必须他们用点力方好。
知府、知县等见司道如此说，各起身禀道： 苏州士庶人等，若肯急公，休说六十万，便是一百万，亦可凑出；但恐绅衿恃势，富户梗法；设有不遵分派者，还求钦差大人与各位宪台大人，与卑府卑职等作主，卑职等亦好按户上捐。
巡抚笑道： 此事有赵大人作主，就是圣上知道也不妨，只要府县认真办理。
文华道： 正是！正是！也不必拘定六十万，越多越好！
府县各回禀道： 这件事都交在卑职们身上，大人放心！
文华听了大悦，指着府县官向巡抚吴鹏道： 我一入境界，就闻得苏州首府、首县俱是才能出众之员，今遇国家大事，你看他们是何等肝胆，何等识见！将来平寇之日，院台大人若行保举，务将弟列名！
吴鹏道： 还求大人特奏。
文华大笑道： 这何消说！
知府、知县，如飞的先向文华叩谢，次向巡抚、司道叩谢，知县等又向知府也叩谢，然后告别起身。文华向府、县道： 军情至重，还求众位年兄在五日内，交送本部院行寓方妥。
府、县一齐禀道： 定在三日内完结。
文华连连举手道： 伫望！伫望！
众官都辞了出来。
首县又同到首府衙门，大家会商了一遍，分了城内城外地方。各回私署，令房书按户打算，某家、某人产业若干，硬派捐银若干两；某绅士、某商民，捐银若干两；做了几句助国犒军、保障人民地方的文字。自巡抚至司、知县，俱有名帖，挨门逐户的投送。所派银两，定限在第二日午时交齐；有不肯捐输、或以一半交送者，无论绅衿、士庶、铺户，或拿本人，或拿家属，百般追呼，必至交了银子方才住手。虽欲欠一两五钱者亦不能，比钱粮更紧二三十倍。其中书役藉端私收，或仗地方官势，余外索诈。倭寇还在杭州，苏州到早被劫掠，弄的城里城外人人恨怨，户户悲啼！投河跳井、刎颈自缢者，不下二三十人！
赶办至第二日午时，即起结了八十余万两，还不肯罢休。司道们私相计议，怕将地方激变，各轮流着亲去府县衙门查点数目，见已多出二十余万两，立令停止。那府县书役人等，城中不敢催讨，皆散走各乡索诈。直至司道查拿重处，星夜在各乡镇帖了告示，书役人等方才罢手。至第三日早，司道率同府县，到巡抚前商议：与赵文华交六十五万，下余十五万余两存作公项，也是防备赵文华再行多要之意。
文华除与倭寇外，还净落了二十五万两，快活到绝顶！赏了丁全、吴自兴各一万两。又计算日期，预派山东随营参将一员，监押十只战船，带兵去塘西交割银两；密嘱成事之后，保举他做副将；若他属下兵丁敢泄露一字者，立即斩首！又每船都有家人一名看守，丁全、吴自兴是交割之人。船上都插了五彩凤旗，外又加大旗一面，写 巡哨
二大字，饰人眼目。一边行文浙抚张经，使他知道差参将某人巡哨，免其心疑。又言明定于某日，兵至平湖，一同征进。张经见了文书，立即点验人马船只，好同钦差征讨。赵文华银船到塘西，早有倭寇接应，收查银数。次日丁全等俱回，详言交割银两，并无异辞。定於二十五日钱塘江一战归数。次日丁全等俱回，详言交割银两，并无异辞。定於二十五日钱塘江一战归海。文华深喜。
至二十日，水陆大军起行，张经亲来迎候。二十三日，兵至塘西。探子报说： 夷目妙美于昨晚将城内外抢压的子女、金帛，尽行打发远去；今日辰刻时分，率众都入钱塘江中停泊，城内一贼俱无。不知是何意见？
文华听了，心中暗喜，急催军前进。张经道： 倭贼空城而去，必有诡谋，大人还要缓行，再差人打听动静。
宗宪亦以为然。文华道： 兵以气胜，一犹豫间，军气惰矣。此等见解，非二公所能知也。
水陆军到杭州，果然城内并无一贼。问百姓们，都说贼船尽停泊在钱塘江内。文华传令水军尽停城外，命张经总理；自己带兵入城，以防不虞。住宿了一夜。次日五鼓，发令箭晓谕各船将士，天一明，俱着聚齐在候潮、草桥、螺蟣三门，随他杀贼。他又恐怕张经多事，万一追杀倭寇过急，弄的失了和气，认真战起来，还不得！于是将张经、胡宗宪，俱着和他在一枝大战船上。他手执令旗，命中军船上起鼓。
须臾，各船鼓声如雷，众水军在江中约走有四五里水面，远见贼船，俱雁翅般排列。文华将号旗一指，各船俱杀上前去。
忽听得倭寇船中一声大炮，各将船头掉转，如飞的向海口去了。
众军将见倭寇退去，各放乌统大炮追赶，约赶有二里水面，文华便叫鸣金。少刻，金声乱响，各船军将把船拨回，听候将令。
张经道： 贼一矢不发，便行退兵，必系诱敌，大人收军极是。
赵文华勃然变色道： 你尚以倭贼为诱敌耶？此皆托天子洪福，诸将箭无虚发。乃能成此大功！鸣金收军，正是穷寇勿追之意。你看江水尽赤，还要杀贼到什么地位？
张经忍不住大笑起来。文华见张经大笑，不由的耳红面赤，也大笑了。于是大声传令，着各船奏乐，齐唱凯歌回城。
回到城中，文华直至巡抚衙门，让胡宗宪同坐大堂，宗宪再三不肯正坐，文华一人正坐了，并未让张经一句。张经此时也自知得罪下他，让宗宪在左，自己在右坐了。文华满面笑容，用许多大功大捷的话奖誉诸将，诸将皆出意计之外。吩咐水师仍在城外，陆路军将分一半入城值宿。也不言及被害百姓如何赈恤，残破府县如何整顿，各海口如何防守，一免后患。约宗宪入后堂饮食，巡抚张经到得另寻地方居住。文华连夜修本报捷，并参巡抚张经。上写道：
兵部尚书臣赵文华，一本为报功罚罪事。臣于六月十四日抵镇江，调集水师；至八月初旬，船只器械尚未完备。彼时贼首夷目妙美，正率众攻击杭州，臣随星夜行文，知会巡抚张经，励其固守五日，臣定率众解围。又虑张经懦弱性成，恐误国事，水陆各先遣兵二万，在杭城十五里外屯扎，遥为声势。不意张经于初八日夜间，领众弃城，出北关门，至平望地界，致令倭寇尽劫仓库，屠戮官民，伤心惨目，莫可名状。惊闻传至，臣与贼誓不两立矣！
于是日晚进兵，十九日午抵塘西。探知倭贼闻大兵至，已尽数移入钱塘江内，列阵以待我兵。臣即率诸将先入江口，饬令胡宗宪为后援，张经亦押船继进。遥望贼船蜂屯蚁聚，战舰何止数千余只！斯时臣率前军鸣鼓，直搏贼众，炮尽而继之以乌统，乌统尽而继之以弓矢，弓矢尽而兵刃相接，臣船被贼围数匝，刀中臣盔立破，幸宗宪军至，各拚命相持。历午未申酉四时，贼始大败，江水尽赤。是役也，斩倭寇三万七千有奇，夺海船五百余只。此皆仰赖圣上洪福，诸军将血战之效也。臣念穷寇毋追之戒，追逐至海口始还。凯旋后，查问张经，伊于未战之前已先归城内，藉言以巡逻未尽倭寇为辞。
似此丧师误国之流，断难片刻姑容！浙省被陷郡县，无一非张经委靡退缩所致。伏祈宸刚独断，将张经速正典刑，为大臣不用命者戒！至招抚老幼，赈济灾黎，已属宗宪办理。臣又分水陆遣将，于倭贼存留地界搜拿，其诸海口，臣自妥行布置，无廑圣虑。所有得功将士，俟各路收功后，再行录呈。臣文华无任欢欣舞蹈之至。
谨奏。
捷闻到京，严嵩甚是畅快，以为荐举得人。天子览奏大悦，加文华太子太保，颁赐玉带蟒衣，荫一子为锦衣千户，胡宗宪加升兵部侍郎，即署浙江巡抚；诸将俟平定后，交部叙功。知浙省帑空虚，令苏州巡抚于藩司库内拨银三万两，赏战胜士卒，又下旨：将张经于杭州城内，即行正法。
旨意一到，文华率众谢恩，将张经拿付法场。张经沿街大叫道： 我张经于未署巡抚之日，前巡抚王忬已失陷数郡。这时兵微将寡，日盼赵文华救应。赵文华在苏、扬二府，大索金帛，拥三省人马不来救应。我与倭寇前后大战两次，杀贼五千余人。虽杭州失陷，实系我力不能支，非张经怕死之过也！我近日才知：赵文华着苏州地方官，向本城绅衿、士庶捐犒赏军银八十余万两，遣家人与倭寇夷目妙美暗中交通，以查访贼情名，拨战船十只，送银六十万两，买得倭寇退归海岛。随征兵将，一矢未折，一贼未伤，假冒军功，今日反参奏杀我，我死后，必为厉鬼报仇！众位若不信我话，苏州与浙江，相隔能有多远？到苏州问这八十多万银子，绅衿、士庶、并铺户商人，是那一家没有出过？那一家不是受害之人？
从绑拿后，即吆喝此话，一直到法场。皆因他是本地巡抚，又被赵文华参的冤枉，因此由他缓缓行走，在街道上任意吆喝。军兵百姓这日看者，何止数万人，无不痛惜！
——看《明史》并张经本传，所载极详。闻其死，有 天下冤之 一语。
 六十万两银子买退倭寇 话，无不家传户议。只两三天，江南通省皆知。苏州人被赵文华同各衙门书办、衙役刮去了一百一十多万银子，如今听知是买退倭寇，又假冒军功，屈杀了张经巡抚。这匿名帖子，从江南起，直贴到赵文华寓处。词曲对联都有，有做的极精工的，还有骂的极痛快的。赵文华见了，又羞又气，深悔当时不该参张经；又怕风声传到京师，心中添了无数的愁虑。孰不知此等音信最快，只十数天早传到都中。言官闻之，皆惧怕严嵩，无一敢参奏其事者。当赵文华参张经本章到了朝中，明帝大怒，彼时给事中李用敏、御史阎望云，各上本保奏张经，将二人俱革职，廷杖六十。
正是：
奸臣伎俩惟营私，卖国欺君无不为。
可惜张经刀下死，教人千古叹明时。


救难裔月夜杀解役请仙女谈笑打权奸
词曰：
郊原皎月星辰杳，见不法肝肠如缴。杀却二公人，难裔从此保。
闲游未已权奸扰，请仙姬到了。试问这筵席，打的好不好？
——右调《海棠春》。
再说连城璧，自那晚从赵家涧打败了鸡泽县军役，疾走了四十余里，看天上星光渐次将明，也不知走到甚么地界，随便坐在一块石上暂歇，心中算计道： 我今往何处去好？
想了半晌，到处都去不得，惟京中乃帝王发祥之地，紫面长须的大汉子断不止一个，且到那里再做理会。主意拿定，一路于人少地方买些吃食东西糊口，也不住店，随地安歇。
一日走到清风镇地界，天交二鼓时分，趁着一轮明月，向前赶路，猛见对面有几个人走来，连忙闪在一大柳树后偷看。
见两个解役，一个带着刀，背着行李；一个拉了一条棍，押着个犯人，带着手靠绳索，一步一颠的走来。走了没十数步，那犯人站住说道： 二位大爷，此时已夜深时候，不拘那个村庄安歇罢！此去陕西金州还有无限程途，若像这样连夜奔走，不但我受刑之人经当不起，就是二位大爷也未免过劳。
那拿棍的解役道： 你说甚么？
犯人照前说了一遍。那解役冷笑道： 你的意思说你是仕宦人家子弟，身子最是娇嫩值钱。孰不知王公犯法和庶民一般，你如今求如个自在猪狗也是不能。
又见那带刀的解役道： 耐烦与他说话！我只是用刀背教训他。
说罢，左手于肩头托住行李，右手将刀鞘在犯人身上连触了几下，又在犯人腰间腿上踢了四五脚。那犯人便倒在地下，不肯起来。只见那拿棍的解役，四下里观望。观望罢，将那拿刀的解役一拉，两个走离了五六步，唧唧喁喁，不知说些甚么。
少刻，带刀的走来，口中叫道： 小董你起来，我有话和你说。
那犯人躺在地下，只不答应。那解役叫了四五声，反笑说道： 董相公，我的董大爷！你还要可怜我们些。我们也是官差不自由。你既然身子困倦，西南上有座灵侯庙，不过一里远近，我们同到那边，让你睡个长觉何如？就是俺两个，也好做个休歇。
那犯人听了，方慢慢的扒挣起。那解役便用手搀扶他，一步步拐着行走。三个人一同往西南上去了。
城璧看听了多时，心下猜想道： 我在这月光下详看那犯人，面貌是个少年斯文人，脸上没半点凶气，端的不是做大罪恶的人。到是那两个解役甚是刚狠。方才他二人私语了好一会，又说着那犯人到灵侯庙睡长觉去，莫非要谋害这犯人么？我想不公不法的事，多是衙门中人做的。他们若果在背间害人，我就再开开杀戒，有何不可！
说毕，悄悄的跟来，果见有座庙宇。远远见犯人同解役转向庙西去了。城璧大踏步赶来，见那庙坐东朝西，四面墙璧，半是破裂。从墙外向庙内一觑，两个解役坐在正殿台阶上，那犯人在东边台阶下，半倚半靠的倒着。
城璧道： 月明如昼，我外边看得见他们，安保他们看不见我？不如上正殿房上，看他们举动为妙。
于是循着墙脚，转到庙后，将右手一伸，左脚一顿，已到墙内。又将两脚并在一处，将身子用力一耸，即飞上正殿屋檐，随即伏在房脊背后，面向前院下视。却止见犯人，看不见那两个解役。
忽见那带刀解役反从庙外入来，大声说道： 我方才四周围都看过了，此地不通大路，白天尚无人来，何况昏夜？快快的了绝他，与严中堂交个耳鼻执证，省得我们走多少路。
又听得那拿棍差人在正殿檐下应道： 你说的甚是。
只见那犯人一蹶劣扒起，连连叩头道： 适才二位老爷的话，我明白了，只求念我家破人亡，我父做官一场，止留欠这一点根芽。那里不是积阴德处？饶我这条小命罢！
说着，在地下叩头不已，痛哭下一堆。只见那拿棍的解役，向带刀的解役道： 我生平为人，心上最慈良不过。你看他哭的这般哀怜，赏他个全尸首，着他上吊罢。捆行李的绳子便可用。
那带刀的解役道： 那有这许多功夫等他上吊！
说罢，便将刀抽出，向犯人面前大步走去，将刀举起却待砍下，猛听得正殿房檐上霹雳般大喝了一声，声落处，早将那拿棍解役吓的从台阶上倒撞在阶下。城璧涌身一跳，已到院中。那拿刀解役急向后退了几步。急看时，见一紫面长须大汉，站在院中，也不知是神是鬼，硬着胆子问道： 你，你是什么？你怎么从房上下……
城璧道： 光天化日之下，做的好事！
那解役听得是人，便胆大起来，道： 管你甚事？我是替朝廷家行法。
城璧道： 朝廷家岂教你在此行法么？
那拿棍解役见两人问答，方扒起站在一边。那犯人见房上跳下人来，与解役争论，越发叩头哀呼。城璧道： 解役你实说，吃了姓严的多少钱，敢在此做害人事？
那解役大怒道： 老爷们吃了几百万钱，你便怎么？是你这样多管闲事，定与这死囚是一路上人，也须饶你不得！
说罢，火匝匝举刀向城璧头上砍来。城璧大笑，将身一侧，左脚起处，刀已落地；旋用连环腿飞起右脚，响一声，早中解役心窝，倒在地下。那拿棍解役便往庙外跑，被城璧赶上，右手提住领项，往后一丢，从庙门前直摔在庙内东台阶下。复身到那犯人面前，将手靠一扭，即成两半；又将绳索解脱。那犯人只是磕头。城璧坐在东台阶下说道： 你不必如此，可坐起来说话。
忽见那被摔倒的解役，挣命扒起，又想逃走。城璧喊了一声，吓的他战哆嗦，站在阶前，那里还敢动移半步！
城璧再将那犯人细看，见他生的骨格清秀，笑问道： 你姓甚么？何处人氏？今年多少岁了？因甚事充配于你？
那犯人大哭道： 小人姓董名玮，年十九岁，江西九江府人。我父叫董传策，做吏部文选司郎中，与严宰相是同乡。只因我父亲性情执古，见严嵩父子欺君罔上，杀害忠良。他儿子严世蕃，较他父更恶。我父发狠，参了他十一款大罪。圣上说我父诬罔大臣，革职。一月后，吏科给事中姚燕受严嵩指使，参我父收永不叙用之知州吴丕都银四千两，又参收母丧未满起补之知州梁钺银一千两。圣上说我父大坏国家铨政，着同本内有名人犯拿交三法司，日日严刑拷掠，俱各煅炼成案。吴丕都、梁钺，差别拟军罪，将我父斩决，家私抄没入官，又将我发配金州。自遭此事，家奴逃散一空，惟有一家人董喜，忍饥受冻，常在刑部照料。从发遣小人那日，便步步相随。数日来，被这两个解役打伤脚腿，皆因董喜患病，不能同行。谁知今夜要在此地杀害。若非恩公老爷相救，小人早作泉下人了！
说罢，又叩头大哭。
城璧道： 公子不必悲伤，待我处置了这两个狗男女再讲。
站起来，将那踢倒解役提起看视，已死去了。又将那站着的解役叫过来，说道： 快将你身上衣服鞋袜，并死去的都与我脱剥干净，再交替我二人所有盘费也尽数交献。少迟延两句话功夫，着你立成三段！
这解役那里还敢说一句？先将自己浑身衣服脱去，又将死解役也脱剥干净，打开行李，取出四十多两盘费，摆放在城璧面前，然后赤条条的跪下，叩头求饶。城璧也不理他，走去将他捆行李的绳儿取来，在殿外横梁上挽了个套儿，复下台阶，向解役道： 这是你留下的科条，赏董公子全尸者，你就快去上吊。
那解役恨不得将头碰破。城璧道： 我们还要走路，没多的功夫等你。
解役见城璧难说，又与董公子碰响头，口中爹长爷短都乱行哀叫出来。董玮见他望生心切，和自己头前怕死一般不由的向城璧道： 此人比死去的那个还良善些。
城璧笑道： 这口气是要与他讨情分了。公子止知怜惜他目前，却不知想及事后。我们此刻放了他，他便报知乡保地方，乡保地方即连夜禀知文武官，还不用到日光出时，你我想要走半步好路，比登天还难。那时他就不肯饶你我了。
那解役听了此话，恨不得生出几百个舌头，指身说誓。
城璧那里听他，先用左手将他两只手拿在一处。次用右手将他脖项用五指把握住，轻轻往起一举，离地便有二尺高下。那解役两腿乱登，没命的喊叫。城璧提他上了殿台，将脖项向套儿内一入，把胶后两手松放，用脚将解役一踢，那解役便游荡起来。起初手脚还能乱动，随即喉内作声，顷刻间即辞人世。
城璧走下殿阶，董玮拜求名姓，城璧道： 此时交五更时分，无暇与公子细谈，必须赶天明走出二十里内外方好。
急将解役的衣服，拣长些的套在衣服外面，换了帽子，又把那口刀带在腰间，银两揣在怀内，董玮也通身改换。城璧将发遣部文扯碎，大声说道： 公子快随我走！
董玮道： 恩公领我到那里去？
城璧道： 离了此地再商。
董玮道： 我两腿打伤，慢些走还可，疾走实是不能。
城璧笑道： 这有何难！我背负了你走。
董玮道： 这如何敢当？
城璧道： 患难之际，性命为重，休多客套，快来快来！
两手将董玮扶起，背在臂间，放开大步，出庙门向都中大路奔走。一气走了十五六里，天色渐次将明，方才歇下。董玮不安之至，又与城璧叩头。城璧道： 公子你好多礼！
董玮复问城璧名姓，城璧将自己行为并冷于冰、金不换新旧事，略言大概。董玮方知他是个侠客，倍加小心钦敬。城璧道： 江西，公子断去不得。此外还有至亲好友可安身的地方么？
董玮道： 晚生实无处投奔，统听恩公。
城璧道： 这好着我作难！我此番决意入都，都中又与公子不便。南方我到去得，又恐被河东两省人物色。若说把胡须剃净，或可掩藏一二。我一个做丈夫的人，宁将此头砍去，安肯改换须眉？不如公子且和我到都中，寻一潜伏善地避些时，再想去处何如？况都中人山人海，那个便能识得你我？
董玮无奈，只得说道： 任凭恩公主裁。
说罢起身，董玮忍痛后随。
再说冷于冰自打发姜氏主仆赴成安，便架遁向鸡泽县来。
到金不换门首叫门，里面走出个老汉来，问道： 相公是那里来的？
于冰道： 不换金大哥可在家么？
老汉道： 此人去有许久了，相公想还不知道，待我略言大概。
遂将窝留宫城璧如何长短，说了一遍。于冰举手告别。一边走着，说道： 怎么这连城璧又弄出事来？教我该从何地寻起？况我曾吩咐超尘、逐电二鬼送姜氏主仆后，到此处回覆我话，我焉能在此久候？
又想了一会道： 我初出家时，便去百花山，今何不再去一游？
于是掐诀念咒，喝一声 土谷神到 ，片刻来了许多土谷神听命。于冰道： 有我属下二鬼，差他去成安县公干，你等可昼夜轮流，在先时金不换门前等候。二鬼若到，可说冷法师在京西百花山，着他们到那边找寻我。莫误！
众神道： 敢问二鬼是何形像？
于冰道： 一面色纯青，长牙朱发；一脸若噀血，碧眼白眉，身躯皆极高大者是也。
众神道： 谨遵法旨。
于冰驾遁去了。
没有四五天，二鬼便到赵家涧，得了信息，如飞奔来。正行间，远见道傍下坐着三个人，内有一紫面长须大汉，公差打扮，和一少年公差说话。超尘向逐电道： 你看这大汉子，到像咱家法师的朋友连城璧。
一句话未完，已到面前，逐电便站住道： 不是他是谁？
超尘道： 待我问他一声。
逐电道： 使不得！你我与他阴阳异路，况又无法师令旨，如何青天白日向人说起话来？
超尘道： 你说的是，去休去休。
原来城璧同董玮走了一天，即遇着董喜，是他的病好，心上放主人不下，于路赶来。主仆欣喜，会在一处。这日刚过良乡县地界，三人在树下少歇。猛见西南上来了个大旋风，比闪电还疾，走到他三人跟前，旋转起来刮的尘沙满面。城璧一连打了五六个涕喷，一瞬眼，那旋风飞去有七八里，少刻踪影全无。
董玮道： 好利害大旋风！
城璧道： 正是，不知怎么，被他旋出我许多涕喷来。
三人揉眼擦鼻，又歇了一会，方向京都进发。超尘、逐电御风到百花山，找寻了好半晌，经过了十数个大岭，三十余个大小峰头，却在一小山庄，地名白羊石虎，方遇着，交回神符。将姜氏主仆到成安话累说了一遍。于冰大悦，将二鬼着实奖誉。二鬼又将路遇城璧的话禀知。于冰大喜，差别道： 你们估计程途，他此时进京没有？
二鬼道： 今日交午时分才见他，此刻还未必到芦沟桥。
于冰收了二鬼。即驾遁到芦沟桥坐候。至日光大西，方见城璧同两个人走来。于冰笑迎上去，高叫道： 连贤弟，久违了！
城璧闻声一看，呵呀了一声，跑至于冰面前，纳头便拜。
于冰扶起，董玮赶来问道： 此位可是旧交么？
城璧喜欢的如获至宝，笑说道： 这就是我日日和你说的那冷先生，就是我那结义的好哥哥，就是泰安救我的活神仙，你快过来叩头！
董玮即忙跪拜，于冰拉他不住，只得相还叩拜起来。于冰将董玮一看，见他骨格清奇，眉目间另有一种英气，与众不同，知是大贵之相。董喜也跑来叩头，于冰扶起，笑问城璧道： 此兄是谁？
城璧道： 是董公子，话甚长，必须个僻静地方好说。
于冰道： 此地乃数省通衢，不如赶进城去，到店中再说。
四人走到二更时候，在彰义门外，寻店住下。城璧将自己别后，并金不换、董公子事细说了一遍。于冰向董玮道： 公子只管放心，都交在冷某身上，将来定有极妥当地方安置。
董玮叩谢。三人直说到天明，于冰道： 都中非停留之地，五岳之中，惟泰山我未一游，何不大家同去走走？
城璧道： 兄弟生长宁夏，北五省俱皆到过，只是未到京师，今既到此，还想要入城瞻仰瞻仰帝都的繁华，大哥看使得使不得？
于冰笑： 这有什么使不得？我即陪老弟和公子一游，只是你两个公差打扮，必须更换方好；可烦董管家去故衣铺中，买几件衣服并头巾鞋袜等类。
城璧忙取银银付与董喜去了。董玮道： 晚生父亲惨死此地，昼夜隐痛，实不忍闲游。
于冰道： 此系公子孝思，请在店中等我们罢。
早饭，董喜买办回来，两人更换衣巾。城璧跟了于冰入城，游走闲行。到东华门后面，来了一顶大轿，马上步下，跟随着许多人役。于冰站住，向轿内一看，不想是严世蕃。世蕃也看见于冰，吩咐住轿，于冰拉城璧连忙回避。只见轿前站下了四五个人，听他吩咐话，须臾坐轿去了。旋有八九个人赶到于冰面前问道： 先生可姓冷么？
于冰道： 我姓于。
又问城璧，于冰道： 他是舍弟。
众人道： 我们是中堂府内人，适才是做工部侍郎严大老爷，传你去说话。
于冰向城璧道： 你先回店中去罢。
众人道： 这长须大汉，我们老爷也着他去哩。
于冰笑向城璧道： 我们同去走遭。
两人随众人到严嵩府内。少刻一人从内出来，向于冰、城璧将手一招，两人跟了入去。到一大书院中，于冰看了看，是他初见严嵩的地方。须臾世蕃从厅内缓步走出，笑向于冰举手道： 冷先生，真是久违了！
于冰正色道： 我不姓冷。
世蕃大笑道： 先生休得如此，家大人想先生之才，至今时常称颂。
于冰道： 大人错认了。我实姓于，是陕西华阴人氏。
又指着城璧道： 这是舍弟。
世蕃见说不是冷不华，深悔与他举手，顷刻将满面笑容收拾了个干净，变成了一脸怒形，问道： 你二人可有功名没有？
于冰道： 我是秀才，舍弟是武举。
世蕃道： 就是秀才、举人，也该见我跪着说话，怎么这般大模大样的，就该发部斥革才是！
又向两旁家人道： 你们看这姓于的人，绝像数年前与太老爷管奏疏的冷不华。
众家人道： 实是相像。只是冷不华到如今也有四五十岁，此人不过像三十来岁，到底有些老少不同。
世蕃又怒问于冰道： 你们在京中有何事？
于冰道： 因家道贫寒，在京耍几个戏法儿度日。
世蕃听了会耍戏法儿，便有些笑容，向于冰道： 你此刻耍一个我看。
于冰道： 我就耍一个。
看了看面前有个大鱼缸，缸内有五色金鱼，极其肥大可观。于冰用手往上一招，那缸内水随手而起，有一丈高下，和缸口一般粗细，到像一座水塔，直立起来；又见那些五色金鱼或跳或伏，或上或下，在水内游戏。世蕃大笑叫好，众人亦称道不绝。于冰将手一覆，其水和鱼儿仍归缸内，地下无半点湿痕。世蕃道： 此非戏法，乃真法也，可领他们到外边伺候，转刻还要用他们。
家人等领于冰、城璧到班房内。
须臾，里边发出几副帖来。待了半晌，见一顶大轿入门，是兵部侍郎陈大经，转刻来了工部侍郎兼通政司卿赵文华、太常寺正卿鄢懋卿。又一会，见棍头喝着长声道子，直入大院内，后面一顶大轿，跟随的人甚多，是都察院掌院加宫保兼吏部尚书夏邦谟，穿着蟒袍玉带。严世蕃大开中门，迎接入去。于冰低声向城璧道： 此上等门下也，比前几个待的又体面些。
少刻，传于冰和城璧入去。又不是头前那个地方了，见正面大庭上并东西两边，摆设着两轲花卉围屏，俱是墨笔勾剔出来的，屏内有许多粉妆玉琢的妇女。正中一席夏邦谟，左右是陈大经、赵文华，东席鄢懋卿，西席严世蕃，下面家丁无数。于冰、城璧走入厅内，朝上站住。
邦谟道： 这秀才便是会耍戏法儿的人么？
世蕃笑应道： 是。
邦谟道： 这两个人的仪表皆可观，自然戏法儿也是可观的了。
世蕃向于冰道： 各位大人皆在此，你可将上好的顽几个，与众大人过目。
于冰道： 容易。
见世蕃桌傍站着个十三四岁的小家人，于冰笑着道： 你来。
那娃子走至面前，于冰道： 你可将身上衣服尽行脱去，止留裤儿不脱，我顽个好戏法儿你看。
那娃子不肯脱，世蕃道： 着你脱就脱了罢，延挨甚么！
那娃子无奈，只得将衣服脱去，止穿一条裤儿。于冰将他领到庭中间，在他头上拍了两下，说道： 你莫害怕。
那娃子被这两拍，和木雕泥塑的一般。于冰将他抱起，打了个颠倒，头朝下，脚朝上，直挺挺立在地下。众官皆笑。赵文华道： 你将这娃子倒立着，这娃子大吃苦了。
于冰道： 大人怕他吃苦么？我就着他受用去。
说着，将两手放在那娃子两只脚上，用力一按，口中喝声 入 ，只见那娃子连头和身子已入在地内一半，只有两腿在外。厅上厅下没一个不大惊小怪。夏邦谟站起来，大睁着两眼，向众官道： 此天皇氏至今未有之奇观也。
众官一齐应道： 真是神奇。
赵文华举手向世蕃道： 我等同在京中仕宦，偏这样奇人，就到尊府，岂非大人和太师大人福德所致么？
鄢懋卿帮着说道： 正是，正是。我辈实叨光受庇不浅。
世蕃大悦。陈大经问于冰道： 你是个秀才么？
于冰道： 是。
又问道： 你是北方人么？
于冰道： 是。
大经问罢，伸出两个指头，朝着于冰面上乱圈，道： 你这秀才者是古今来有一无两之秀才也。我们南方人再不敢藐视北方人矣。
邦谟道： 于秀才，你将这娃子塞入地内半截，已好一会，若将他弄死，岂不是个戏伤人命？
于冰笑道： 大人放心，我饶他去罢。
说罢，又将两手在那娃子脚上一按，说声 入 ，一直按入地内，踪影全无。厅上厅下，大噱了一声，内外男女，无不说奇道异。
邦谟拿了一大杯酒，到于冰面前说道： 你是真异人，惟我识得你，改日还要求你教我内养功夫。
于冰道： 承大人亲手赐酒，但生员戒酒已二十年，着我这长须兄弟代饮何如？
邦谟将城璧一看，笑道： 他吃了，和你吃了一样。
于冰接来递与城璧，城璧一饮而尽。邦谟归坐，众官方敢坐下。
世蕃道： 大人既赏他酒，命一家人与他，荣幸已足，怎么亲自送起酒来？
文华接说道： 夏大人，果然太忘分了。他如何当受得起！
鄢懋卿道： 二位大人有所不知，《易》曰 天道恶盈而好谦 ，又曰 谦谦君子，卑以自牧 ，我夏大人以天道君子为法，故有此举。 说罢自己咥的笑了。
陈大经又伸出两个指头乱圈道： 斯言也，先得我心之所同然耳。
文华道： 于秀才，这娃子系严大人所最喜爱之人，你今弄他到地内去，也须想个出来的法子方好。
于冰道： 现在大人面前，着我那里再寻第二个？
文华道： 真是见鬼话，我面前那里有？
于冰用手一指道： 不在大人面前，就在大人背后。
众人齐看，果见那娃子赤着身体，在文华椅子后面站着。厅上厅下又复大噱了一声。文华将那娃子细问，和做梦一般，全不知晓。陈大经又伸着指头乱圈道： 此必替换法也。吾知其当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神乎技矣。
世蕃道： 于秀才，你可会请仙女不会？
于冰道： 请真仙女下降，与别的戏法不同，我系掌法之人，必须在这厅上也与我二人，设一桌素酒席，方能请来。
世蕃道： 一桌饭食最易，你们还是站着吃，坐着吃？
于冰道： 世上那有个站着吃酒席的人！自然也是坐着。
世蕃道： 这断使不得。
于冰道： 大人们若伯亵尊，这仙女就请不成。
邦谟道： 我久有此意。请这于秀才坐，又怕众位大人嫌外，况我们今日原是行乐，何必以名位相拘？
陈大经伸着指头又圈道： 诚哉是言也！
文华同懋卿齐说道： 他二人系秀才、武举，也不勉强坐得。
世蕃道： 既众位大人依允，小弟自宜从权。
随吩咐家人，在自己桌子下面，放了一桌素酒席。于冰、城璧也没什么谦让，竟居然坐下。顷间，酒泛羊羔，盘堆麟脯，三汤五割，极其丰盛。于冰见城璧食用已足，向众家人道： 不拘红黄白土，拿一块来。
家人们立刻取到。于冰在东边墙上空阔处，画了两扇门儿，口中念念有词，用手一指，大喝道： 众仙女不来，更待何时！
只扣得门儿内吹吹打打，曲尽宫商。众官修谨凝眸，含笑等候。少时起一阵香风，觉得满厅上都是芝兰气味。香气过处，门儿大开，从里边走出五个仙女来，那门儿仍旧关闭。但见：
兰鹿芬馥，或穿金缕衣、紫电衣、萃云衣、鲛绡衣、无缝衣，袅袅乎露几行媚态；环珮叮咚，也有山河裙、八卦裙、波纹裙、珊瑚裙、鹤羽裙，凌凌乎凝百道晴霞。面和皎月争辉，眸光溜处，总然佛祖也销魂；神将秋水同清，笑语传时，任尔金刚亦俯首。罡风道上，不闻转毂之音；太虚影中，难描践趾之迹。正是霓旌朱盖虽不见，玉骨冰肌却飞来。
众官一见，俱皆魂销魄散，目荡神移。那五个仙女走到厅中间，深深的一拂，随即歌的歌，舞的舞，婷婷袅袅，锦簇花攒，端的有裂石停云之音，霓裳羽衣之妙。世传红儿雪儿，又何能比拟万一也！歌舞既毕，一齐站在于冰桌前，众官啧啧赞美。惟陈大经两个指头和转轮一般，歌舞久停，他还在那里乱圈不已。于冰道： 我意欲烦众仙女敬众位大人一杯酒，可使得么？
众官乱嚷道： 只怕我们没福消受。
严世蕃手舞足蹈的喊叫道： 快拿大杯来！
于冰道： 到是大碗爽快。
世蕃道： 大碗更好。
众家人将大碗取至。五个仙女各捧了一碗酒分送，慌的众官连忙站起，都说道： 有劳仙姑玉手，我辈惟有舍命一干而已。
内中有量大的、量小的，无不如飞吃过。五个仙女又站在于冰桌前。于冰见夏邦谟已斜倒在椅上，口中流涎，陈大经、赵文华也有酒态，鄢懋卿摇动起来，惟严世蕃和不曾吃一样。于冰拣了个第一妖艳的仙女，吩咐道： 你去敬严大人两大碗。
那仙女满斟琼浆，到世蕃面前，微笑道： 大人饮贫道这碗酒。
世蕃手忙脚乱，站起来接去，一饮而干。又是第二碗奉上，世蕃向于冰道： 于先生，我要教这位仙姑陪我坐坐，你肯通融么？
于冰笑道： 最好不过。
世蕃大乐，急让仙姑坐在自己肩上。陈大经、赵文华大嚷道： 世上没有个独乐乐的。
于冰又吩咐众仙女去分陪吃酒。这几个官儿，原都是酒色之徒，小人之尤，那里还顾得大卧体统，手下人观瞻？便你搂一个，我抱一个，混闹下一堆。严世蕃将那仙女抱在膝上，咂舌握足，呻吟不已。
于冰向城璧道： 我们可以去矣。
用手向各桌连指了几指，只见五个仙女改变了四个，衣服发髻通是时样妆束。世蕃猛瞧见他第四房如君坐在赵文华怀中，口对口儿吃酒；陈大经抱住他第十七房最宠爱的美姬，亲嘴咂舌，着实不成眉眼；夏邦谟、鄢懋卿两人都醉倒，是他第九房和第十房陪坐。
世蕃看见，不由的心肺俱裂，大吼了一声。这一吼，才将众妇人惊醒，心上方得明白，也不晓得怎么，便到大庭广众之地，一个个羞的往屏后飞跑。那第十七房如君也急的要跑去，被陈大经紧紧搂住，那里肯放，还要吃嘴，被妇人用力在面上打了一掌，打的鼻孔中出血，方才奔脱。
严世蕃低头看他抱的仙女，不想是他五妹子，系严嵩第三房周氏所生，才十九岁，还未受聘，果然有七八分人才，比严世蕃的老婆们都强几倍。世蕃大没趣味，连忙丢开。那小姐忽然心上明白，做女孩儿的，心上羞愧的要死，没命的跑入屏后去了。世蕃喝令快拿妖人。众家丁却待上前，于冰拉了城璧，跑至夏邦谟背后，将袍袖连摆了几摆。众家丁便眼花撩乱，认赵文华为于冰，又认陈大经为城璧，揪翻在地，踏扁纱帽，扯碎补袍，任意脚踢拳打。鄢懋卿醉中看见，急的乱喊道： 打错了，打错了！
于冰用手一指，众家人又认他为于冰，揪倒狠打。严世蕃看的明白，见于冰、城璧端端正正站在夏邦谟椅后，没一个人去打，反将赵文华等苦难。心上气愤不过，喊骂众家丁，又没一个听他。气极了，亲自来拿于冰，被城璧一拳，打的跌了四五步远，一头碰在桌尖上，脑后触下一窟，鲜血直流。于冰又将袍袖连摆，众家丁便彼此乱打起来。于冰趁乱中拉了城璧，出府去了。夏邦谟醉中惊醒，只当又变出什么好戏法儿来，如此喧闹。他也不睁眼，口里还大赞道： 精绝妙绝！
正是：
狡兔藏三窟，狝猿戏六窗。
神仙顽闹毕，携友避锋芒。


伏仙剑柳社收厉鬼试雷珠佛殿诛妖狐
词曰：
剑吐霜华射斗牛，碧空云净月当头。几多磷火动人愁，雷珠飞去，二鬼齐收。
何处红妆任夜游，片言方罢，复动戈矛。相随佛院未干休，妖狐从此毙，自招尤。
——右调《散天花》。
话说于冰自火龙真人秘传道术之后，也无暇看西湖景致，就在西湖后山寻了个绝静地方，调神炼气，演习口诀，已一年有余。因想起火龙真人吩咐的话，此时已是七月半头，还不到安仁县更待何时？一路坐船到湖广，舍舟就陆，入了安仁县交界。逢人访问，才知这柳家社在安仁之东，离城还有八九十里；直至过午时分，方才到了。
不想是个小去处，内止有五六十家，于冰拣一老年人问道： 此处可有客店没有？
老人道： 我们这里没有客店，若要暂时住宿，你从这条巷一直往西，尽头处有个豆腐铺，他那边还留人住。
于冰依言到了铺内，见是一明一暗两间草房，内中有几条大木凳，余系缸坛、小磨、碗碟之类，内有个老汉看着后生磨豆腐。于冰举手坐下，身边取出十文钱来，放在桌上。那后生知是要吃酒饭的，随即取来一壶烧酒，又拿一碟盐水调豆腐来。于冰问道： 贵铺可留人住宿否？
那老汉代应道： 敝县老爷法令森严，我们留的都是本地熟识人，生客不敢留住。
于冰道： 我是北方人，因有一朋友约在此地相会，欲在贵铺住一夜相守，不知使得使不得？
老汉道： 若是住一两夜，也还使得。
于冰又回了他两大碗米饭，找给了钱。到黄昏时候，见家家都关门闭户，街上通没人行走；又见那后生也急忙收拾板壁。于冰道： 天色尚早，怎么就要睡么？
老汉道： 你是远方人，不知敝地利害。
于冰道： 有什么利害？
老汉道： 说起来象个荒唐乱道话，少刻便见真实。我们这地方叫柳家社，先有个姓张名崇的人，就住在我这房子北头。这小子力气最大，汉仗又高，相貌极其凶恶，专一好斗殴生事，混闹得一社不安，衙门中公差也不敢惹；若总告他到官，刑罚也治他不下。今年正月里，上天有眼，教这恶人死了，我们一社人无不庆幸。不意他死后更了不得！到黄昏后，屡屡现形，在这社里社外作祟。造化低的遇着他，轻则毒打，重则发寒、发热，十数天还好不了；手重些的，疯叫狂跑，不过三两天就送了性命。先止是他一个，从今年四月里，又勾引着无数的游魂来，每到天阴雨湿之际，便见许多的黑影子，似乎人形，入我们社里来，抛砖掷瓦，惊吓得六畜不安，或哭或号，或叫人门户。有胆大的开门看视，却又寂静无形；亦有目有所睹，或被他们打伤，或于口耳鼻三处俱填入沙土不等。每一夜来，混闹到四更鼓方歇。
于冰听了，心下大喜道： 我到此正要访问妖鬼备细暗火，他一一说出。 忙问道： 为何不请法师降他？
那后生从旁边接说道： 大前日晚间又来闹了一次。先时请了个阴阳先生降服他们，几乎被他们打死。本社姜秀才为头，写了一张公呈子，告在本县老爷案下。他素常极会审事，不意到这鬼上，他就没法子了。
于冰道： 似他这样忽去忽来，不知也有个停留地方没有？
老汉接说道： 怎么没有？出了我们这社北一里多地，有个大沙滩，滩中有二百多株大柳树，那就是他停留之地。到晚间，二三十人也不敢去。就是我们这柳家社，也是因这柳树多，方命名的。今年六月间，大家相商将柳树尽情砍倒，使他无存身之地，止砍了五六株，倒被他一连人闹了七八夜，如今连一枝柳条也没人敢折了。
于冰听罢，便再不问。睡到三鼓时候，暗暗的开了房门，抬头见一轮好月，将木剑取在手中，迎风一晃，倏变有三尺余长，寒光冷气，直射斗牛。一步步往北行去，果见有无数的柳树，一株株含烟笼月，带露迎风，千条万缕披拂在芜草荒榛之上。又见有数十堆磷火，乍远乍近，倏高倏低，纷纷攘攘，往来不已；视之红光绿暗，火焰闪烁夺睛。于冰大步走至了柳林，用剑尖在地下画了一大圈，站在圈中间。只见那些磷火似云行电逝的将于冰一围，却不敢入这圈内。又见有大火磷两堆，约有五尺余高，为众磷火领袖。顷刻间，起一阵阴风，化出来两个人，那众磷火随着他乱滚，少间用沙石土块乱打起来。于冰取雷火珠在手，惟恐二鬼招架不起此宝，向众磷火掷去。只见红光如电，大震了一声。但见：
非同地震，不是山崩。黑雾迷空，大海蛟龙速避；金光遍地，深山虎豹潜逃；岛洞妖魔心惊胆碎，幽冥鬼怪魄散魂离。自古雷火天降下。于今烟雾掌中飞。
雷火珠过处，数十堆磷火全无。于冰将手一招，此宝即回；再看二鬼，已惊倒在地下。于冰大喝道： 这些小游魂，何敢扰乱乡村，伤残民命！
二鬼扒起，连连叩头道： 小鬼等原不敢胡行光天化日之下，只因出母胎时，年月日时都犯着一个癸字，实赋天地之恶气而生，今魂魄无依，潜聚在柳树町游戏，仰恳法师，谅情垂怜！
于冰道： 本该击散魂魄，你等化为乌有；但念你再四苦求，姑与自新之路，此后要听吾收管，不拘千里百里事件，差你两个打听，俱要据实回复。功程完满，我自送你们托生富贵人家。
二鬼又连连叩头道： 小鬼等素常皆会御风而行，一夜可往来千里；既承法师开恩录用，谁敢不尽心竭力，图一个再转人身！
于冰听罢，着二鬼报名，二鬼自陈：一叫张崇，一叫吴渊。于冰道： 张崇可改名超尘，吴渊可改名逐电。
随向腰间解下火龙真人与的葫芦儿来，用手举起，默诵真言，喝声： 入！
但见二鬼化为二股黑气，飞入葫芦内来。于冰将口几塞紧，系在腰间，又将木剑用法收为一尺长短，带于身畔，仍悄悄回到原处睡觉。至次早，算还了账目，又吃了早饭，奔安仁县来。
一路慢慢行走，到日西时分，入了县城。走了几家店房，都为孤身没行李，不肯收留。于冰想道： 店中人多，倒是寺院里最好。
寻了一会，见城北寥寥几家人家，有一座极大寺院，旧金字牌上写着： 舍利寺 三字。于冰到山门前，遇着个小沙弥出来。于冰道： 我要寻你师傅说话。
沙弥便领了于冰到西边小院内，有一间禅房，房内床上坐着五十岁的一个和尚，但见：
毗卢帽半新半旧，纱偏衫不长不短。面如馒首，大亏肥肉之功；肚似西瓜，深得鲁酒之力。顶圆项短，宛然弥勒佛子孙；性忍心贪，实是柳盗跖哥弟。
于冰举手道： 老禅师请了！
那和尚将于冰上下一看，见衣服褴楼，便掉转头骂小和尚道： 黄昏时候，也不管是人是贼，竟冒昧领将入来，成个什么规矩！
于冰道： 穷则有之，贼字还加不上。
随向腰间取出一块银子，放在和尚桌上，说道： 小生有一朋友，彼此相订在安仁县会面，大约三两天就来。今欲在宝刹住几天，白银一块，权为饮食之费，祈老师笑纳。
和尚将银子一瞬，约略着有一两五六钱，脸上才略有点笑容，慢慢的下了禅床，向于冰打一问讯道： 先生休要动疑，数日前也是这孽畜，领来一人，在贫僧禅房内宿了一夜，天明起来将一床棉被拿去。
于冰道： 人原有品行高下，这也怪不得老师防范。
说毕，让于冰坐下。问道： 先生贵籍贵姓？
于冰道： 小生北直隶秀才，姓冷名于冰。敢问老师法号？
答道： 贫僧法名性慧，别号圆觉。
不多时，少（小）沙弥掇来两盅白水茶放下。性慧看着银子，努了努嘴，沙弥会意，就收得去了。性慧随即出去，与火工道人说了几句，复入来相陪。到起更时，道人拿入一盘茄子，一盘素油拌豆腐，一盘白菜，一盘炒面筋，又是一小盆大米饭，摆在地桌上。性慧陪于冰吃毕，说道： 后院东禅房最僻静。
吩咐道人快去点灯。又道： 敝寺被褥短少，望先生见谅。
于冰道： 小生是从不用被褥，有安歇处即好。
性慧领于冰到第二层东禅房内，见有两张破床，上面铺着芦席，一片墙上挂着一碗灯，四下里灰尘堆满。性慧道了安置，回去了。到次日，早午饭仍在前面饮食，更是不堪。于冰见那和尚甚势利，不愿和他久坐，吃完饭即归后院运用内功。住了三天，吃了他六顿大米饭，率皆粗恶不堪之物。他问贵友来不来话，到絮说了二十余次。
一日午间，从和尚房中吃饭出来，走至二层院内，道： 我来此已四日，只因炼静中功夫，从未到这庙后走走，不知还有几层院落。
于是由东角门入去，见院子大小与前相似，三面都是极高楼房：楼上楼下，惧供着佛像，却破坏得不堪。周围游走了一回，又从第三层院西角门入去，到第四层院内，见三面楼房和前院似一样修造，只见规模越发大了。于冰在楼下、楼上遍看，看毕，说道： 可惜这样一座大寺院，教性慧这样不堪材料做住持，不能从新修建，致令佛像损坏，殿字倾颓。
再要入五层院去，见东西角门上着锁，从门隙中一觑，后面通是空地，最后便是城墙。于冰道： 真人在西湖吩咐，安仁县有两件事用你了决，或者就为这一处寺院，着我设法修建，亦未可知；我到明日与和尚相商，成此善举。
看毕，回到东禅房，闭目打坐。到二鼓时候，猛然心上一惊，睁眼看时，见前面站着个妇人，甚是美艳。但见：
宝蓝衫子外盖着斗锦背心，宛是巫山神女；猩红履儿上罩定凌波小袜，俨如洛水仙妃。不御铅华，天然明姿秀色；未熏兰麝，生就玉骨灵香。淡淡春山含颦处，无意也休疑有意；盈盈秋水流盼时，有情也终属无情。雾鬓风鬟，较蓝桥云英倍多婀娜；湘裙凤髻，比瑶池素女更觉端严。私奔未尝无缘，陡来须防有害。
于冰见那妇人乌云叠鬓，粉黛盈腮，丰姿秀美，态度宜人，心上深为惊异，大声问道： 你是何处女流，为甚夤夜到此？
只见那妇人轻移莲步，款蹙湘裙，向于冰轻轻万福道： 奴乃寺后吴太公次女也。今午后见郎君在后院闲步，知为怜香惜玉之人，趁我父母探亲未回，聊效红拂私奔，与君共乐于飞，愿郎君勿以残花败柳相视。 言罢，秋波斜视，微笑含羞，大有不胜风情之态。
于冰道： 某蓬行天下，以礼持身，岂肯做此桑间月下之事。你可速回，毋污吾地！
那妇人道： 郎君真情外人也，此等话忍出于口？
于冰道： 汝毋多言，徒饶唇舌！
那妇人又道： 自今午门隙中窥见郎君之后，奴坐卧不安；今偷暇视便与郎君面订丝萝，完奴百年大事，岂期如此拒人，奴更有何颜复回故室，惟有刎颈于郎君之前；郎君总忍妾死，宁不念人命干连耶？
于冰初见妇人陡然而至，原就心上疑惑；今听他语言狷利，亦且献媚百端，觉人世无此尤物，已猜透几分。遂大喝道： 汝系何方妖物，乃敢巧言乱吾，速去了罢！再若少迟，吾即拿你！
那妇人见于冰说 妖怪 二字，知他识破行踪，也大声道： 你会拿人，难道人不会拿你么？
于冰见妇人语言刚硬，与前大不相同，愈知为妖怪无疑。将木剑从腿中袖出，迎面一晃，顿长三尺有余，寒光一闪，冷气逼人。那妇人知此剑利害，急忙退出门外。于冰下床提剑，追赶至第三层院内，于冰正欲发雷火珠打他，那妇人回头道： 你不相从也就罢了，我与你又无仇怨，你何苦穷追不已？
于冰道： 我立志斩尽天下妖邪，安肯当面放过？留你性命倒也罢了，只怕你又去害人。
那妇人道： 不消说了！ 向地下一滚，但见：
目运金光，口喷火焰；刚牙利爪似老猿而尾尖，嘴凹腮缩象苍狗而腿短，身躯肥大，吃人畜定八九十个；毛皮黄白，炼气血必一二千载；行妖作怪久膺天地之诛，变女装男难免雷火之厄。
原来现了原身，是个狗大的狐狸，张牙舞爪，掣电般向于冰扑来。于冰急将雷火珠打去，大震了一声，将狐狸打了个筋断骨折，死在地下；皮肉烧黑，与雷打死者无异。于冰怕僧人看破，连忙回至寓处，把门儿紧闭。少刻，听得性慧等喧吵而来，在门外问道： 冷相公你可听见大响动么？
于冰道： 适才睡熟，没有听见什么响动。
性慧道： 岂有此理！这样一声大震，怎么还没有听见？我们再到后院瞧瞧。
说罢，一齐去了。须臾，众人跑出乱嚷道： 原听得响声利害，不想就在后院霹妖怪哩！
有说霹的是狗，有说是狼，有说是毛鬼神，倒没有说到狐狸身上。盖此物经烟火一烧，皮肉焦黑，又兼极其肥大，所以人猜不着。性慧又到于冰门前说： 冷相公，你不去看看，真是大奇事。天上一点云没有，后院殿外就会霹死妖魔。
于冰道： 我明早看罢。
又听得火工道人道： 这冷相公真是贪睡第一的人。
和众僧议论着，向前院去了。于冰打坐到四鼓，听得窗外有一妇人叫着于冰名字，说道： 我母亲修道将及千年，今一旦死于你手，诚为痛心！我今日总无本领报仇，久后定必请几个同道，拿住你碎尸万段，方泄我终天之恨！
于冰听得明明白白，急仗剑下床开门看视，一无所有，又于房上房下，前后庙院，细细巡查，各楼上俱看遍，方才回来。至次日早，城中男女来了若干，都去后院观看；早饭后人更多数倍，又听得文武官也要来。于冰道： 似这样来来去去，被这些男妇搅拢得耳中无片刻清闲。此庙去西门不远，我何不出城游走一番，到晚间再回。
于是出了寺门，向西门外缓步行去。
正是：
伏鬼降妖日，雷珠初试时；
除邪清世界，也是立仙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