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真寺海川会筛海僧道俗三次比神功
上回书正说到：吴成王府访童林，被海川 啪嚓 一掌击上，尘土飞扬，砖渣乱撞，再找铁罗汉吴成，踪迹不见了。这可把冯昆、石勇吓坏了： 哟，吴师傅到底哪里去了？ 众人都在找。吴成自己说话了： 众位，快帮忙，把我抠出来，我嵌到砖里啦，动不了劲儿，快呀。 众位寻声一看哪，不由得暗笑，原来海川这一掌，把吴成正撞在西窗下的砖墙里。一来是海川借力发力，劲头很足，二来是吴成有独到的功夫，所以他碰到墙壁时，砖撞碎了，衣服破了，人只是嵌到砖里出不来了。吴成一通喊： 快着呗，把我抠出来呀！ 海川心里非常害怕，这要把吴成给打死怎么办？大家过来，七手八脚揪住他的胳膊把他给拽出来了。众人一看，吴成什么事儿都没有，嘿！倒把墙撞出一个人坑来。海川心说：这吴成身体还真叫棒！ 哎呀，吴师傅，您这功夫还真不错呀。  您甭说了，我就问问您，这是您输了，还是我输了？
海川一想：这叫什么词呀？就说： 我都把你打到墙里头去了，那么是谁输了？  是吗，是我输了？那要是我输了可就有事了。刚才我跟您说得明白，我赢了您没事，您赢了我，我拜您为师。 海川便道： 我赢了你也不要紧，咱们刚才说的话不算数。  那哪儿成啊，咱说话得算数啊！ 他连衣裳都不整理， 扑嗵 跪下了： 得了，您得收留我。我瞧您刚才那一下就好，您一抄我小肚子，我可把这招学去了。 后来吴成拿这招打了不少人。 我拜您为师了。 海川最喜欢这样的人，说话算话。但嘴上仍说： 吴师傅，咱们俩人闹着玩呢。  哪能闹着玩呀？我这人一辈子不跟人闹着玩。我说话算话，您赢了，我就拜您为师，我就给您磕头，师父在上，弟子吴成有礼。
咣、咣，磕上头了。海川一看： 唉！收下你。 石勇、冯昆过来给童侠客爷道喜。海川说： 咱下不为例，今后不准再给我往这里带人。  行了您哪。  吴成你起来。  唉！我起来了。有师娘吗？ 海川道： 没师娘，不用给师娘磕头，见过你众位师兄。 刘俊等众人过来，吴成一一行礼，行完礼之后都进了屋。海川马上把管事的叫进来，吩咐立即收拾房子，又给吴成找了一件比较合适的衣服，让吴成换上。吴成说： 没关系，我家里有的是衣服。师父，我跟您打听打听，您一月要多少钱哪？ 海川一想：怎么问钱呢？就说： 我一个子也不要，你要愿意住这里，就把行李搬来，跟你师兄们住一块，每天下场子练功。你要愿意回家，你就每天来。  师父，我每天来吧。  好嘞，只要你坚持每天来，风雨无阻就行。 这时，冯昆、石勇对海川说： 童侠客爷，我们可要跟您告假了。  好吧。 海川一再嘱咐： 下次不许再带人了。 冯昆，石勇回家咱先不表。
海川进来之后跟吴成聊了聊，吴成就把自己的事情全都说了出来： 当年云霞道士杜清风救了我，十年来这般这般……。我学了一手 靠山背 ，我外号叫铁罗汉。师父，你可得教给我一手好能耐。 海川知道吴成家里是大财主，就对他说： 吴成哪，你回家吧，把家务事安置安置，以后你每天就上这儿来，师父我教你本事。  谢谢师父。 打发吴成走了，刘俊这些人这乐呀： 师父呀，您瞧见没有？这一下咱们十两银子都不够，他撞碎了多少块哪！ 海川说： 练武有这么句话：不怕你千招会，就怕我一招熟。
就这一手 靠山背 ，不大离的把式匠就赢不了他呀。 刘俊说： 师父，还真是的，您又给我们收了这么个傻师弟。 海川对刘俊说： 明天，我还得去趟城南，你带着师弟们好好在家里练功。
第二天早上起来，练完了早功，海川喝了点儿茶。把子母鸡爪鸳鸯钺的包裹包好了，腰里围上落叶秋风扫的宝剑，嘱咐刘俊好好地带着师弟们练功看家。吴成也来了，跟着一块练。海川提拎着钺包袱可就由打家里头出来了。
现在海川对北京的大街小巷，多少熟悉点了，他仍然出前门走李铁拐斜街奔五道庙，穿骡马市、菜市口，一直赶奔牛街北口，再往南就到了清真寺。海川站在角门，抬头一看，清真寺建造得十分庄严富丽。牛街清真寺在全国都很有名，据传说是从辽代圣宗十三年建成，距离现在已经有一千多年了。明朝正统七年重新修建，到了清朝康熙三十五年，又照原样大修了一次。海川看见的就是康熙三十五年重修后的清真寺。过了大影壁，一过山门有望月楼，再往里有梆歌楼，这梆歌楼就是教民们做礼拜的地方，又叫唤醒楼、宣礼楼，阅台两边有两个碑亭，坐西朝东的礼拜殿。这个礼拜殿能容一千多人，殿的西北角有木制的宣讲台，这里是讲经的地方。礼拜日呀，或者是节日呀，教民们全都在这里听经。碑亭是明代弘治九年制的，望时楼在门里。里面还有恒堂造的大铜香炉，乾隆四年造的大铜锅，清真寺年代久远哪！海川到了角门这里，角门开着。海川还按照咱们汉民的规矩站在角门这里喊了几声： 回事呀！回事呀！ 没人答应。海川纳闷：这么大的清真寺，怎么没有回事的呀？其实，人家教民来了随便出入，这里没有回事的地方。海川喊了半天没人言语，一想：我进去吧。就顺着北面这个角门往里来了。刚走出不远去，铁三爸从里边出来了： 哟！童侠客爷，您来啦！我还正要去接您呢。  噢！铁三爸，您好哇。 彼此请了安。海川问： 我喊了半天回事，没人言语。
铁三爸解释道： 咱们寺里头没有回事的，不瞒您说，教民进出随便，怎么样都可以。  噢，原来这样。 海川随着铁三爸往里走，一层殿一层殿顺着北边这角门往东来，走到第二层殿，路南就是大月台。东大殿前出一走廊，巍峨壮观，斗拱重檐，十分讲究。
正这个时候，北屋的帘子板 叭嗒 一响，打里边出来一个人，铁三爸高声喊： 童侠客爷来了。 海川一看，嚯！这不是辅成镖局的镖主、鼓上飞仙丁瑞龙、丁大爸吗？丁大爸光头没戴帽子，顶还没谢呢。花白剪子股小辫，花白的眉毛斜飞入天苍，一双大眼睛闪闪发光，鼻似玉柱，唇似丹涂，一对元宝耳，上嘴唇一字齐口，颔下寿毫有一尺来长。嚯！丁大爸还真有份儿。铁三爸可说： 童侠客爷，这就是我哥哥鼓上飞仙丁瑞龙、丁大爸。
又对丁瑞龙说： 哥哥，这就是童侠客爷。 丁瑞龙过来了，抢步进身请安： 侠客爷，丁瑞龙给您请安。  哟，丁大爸，童林不敢当，童林给您请安。
两个人彼此打横都请了安，都有爱慕之意。海川先说道： 听铁三爸提到您，我早就想跟您见个面了，一直不得机会。这次，铁三爸到我家里头来送信，我今天才来，与阁下相逢，堪慰平生之愿哪。  侠客爷，您太客气了，久仰您的大名，听我们寺里头老爸爸经常提到您呢，不瞒您说，您的大名鼎鼎，我丁瑞龙早就有耳闻了，也想到府上去拜望您，就是不得机会。侠客爷，此处不是讲话之所，里面一谈吧。 铁三爸把帘子撩起来，二位进来，室内的陈设也十分讲究。眼前八仙桌角站着个人，海川一见这人，瞧着有点儿眼熟，个不高，精瘦儿，一身土黄布的衣服，腰里煞着绒绳，搬尖洒鞋，白袜子高腰。黄黄的眉毛，一双大眼睛，闪闪地有神气。岁数在五十上下，脸上有几块伤已经定了痂。 二位认识吗？  丁大爸，这是谁呀？  哈哈哈，你们二位见过几次面了，就是没打过交道。 海川瞧得出来，这人的脑门、鼻梁骨都有伤。这人过来就请安： 侠客爷我给您请安了，真对不起您，我访了您好几次，就是不能跟您见面，因为我不敢哪！侠客爷我可栽在您的跟前了，我栽了，我栽了！  噢！ 海川明白了，这可能就是领着我四次溜城墙的那位。海川忙说： 不，朋友，是我童林栽了。  不，侠客爷，我栽了，我栽了。 他拿着手指头一指自己的脑门子和鼻梁骨： 您瞧瞧，我这里有痕迹呀，我栽了！  不，是我栽了。 丁大爸乐了： 你们二位不打不相交，他也是我们教的一个兄弟，神形无影伍金堂。他只是腿快一些，能为不成。侠客爷从江南押着盗宝的钦犯来到北京城，从菜市口一走，他就在西鹤年堂冲天招牌下站着呢。瞧见您后，他总想拜访拜访您，可又不敢，所以他才领着您去溜城墙。 伍金堂搭上话了： 第四次您已经把我截上了，我扭头一跑，就觉着有人抄我的脚脖子，把我从城墙上扔下去了，好像我听见这么两个字：淘气。您瞧我这栽的。  不，伍兄，还是我童林栽了，您在我大褂上拴了城砖，又掐我的辫穗，我都不知道。  不，我没那能耐，我只是两条腿不慢，跟您比比腿，拴城砖绝对不是我伍金堂干的。 海川心有所思，就凭伍金堂伍爷的本事，能掐我的辫穗，大褂提摆上拴城砖？我也有点儿不相信，那么又是谁呢？神形无影伍金堂和童海川客气了一番，丁大爸又说： 咱们也就不必客气了。
正这个时候，铁三爸把里屋的帘子也给撩起来了，由打里间屋出来一个白胡子老头说道： 瑞龙哇，把我和海川，我们爷儿两个介绍介绍，哈哈哈…… 声音宏亮！海川一看，眼睛一亮，这位老者，中等身材，猿背蜂腰，身上穿着米色长衫，腰里煞着绒绳，脚底下福字履鞋白袜子，白棉绸的汗衫；赤红脸，大白胡子半截黄，两道蚕眉斜飞入天苍，微抬眼睑，二眸子金光炯炯，亚赛两盏金灯。喝！老头笑容可掬，风采可爱，捋着颔下银髯站在那里。
丁瑞龙丁大爸可说话了： 海川，跟老爷子见个面吧！ 海川可就愣了： 丁大爸，这位老人家……  怎么啦，你不认识了？呵呵……你琢磨琢磨，这是清真寺，老人家能是谁呢？  噢！您是老前辈，老筛海爷吧？  嗯，哈哈.海川呀，你那徒弟没有跟你提过我？  哎呀！老筛海爷，老前辈在上，请受晚生童林一拜。  清真人不受礼，请个安就得了。 海川赶紧跪倒了给老爷子请安。老人家伸手相搀，海川这才想起来，原来这位是金元金老剑客爷。
当初徐源、邵甫、刘俊，三小被困在八卦山十八棵杨，多亏老人家骑着千里追风骑赶到了，救了三小，并且提出来下广东请王十古会太极，才把二小拿住，国宝还朝。说真的，老前辈对我童林有恩哪！海川至至诚诚地给老人家道谢： 孩子们多亏您老人家搭救。  哈哈，海川哪，不用客气，徐源、邵甫是你哥哥侯振远的弟子，跟我另有渊源，将来你会知道的。你的孩子也不属外，这是我应当责份的事。我从江南早就回来了，最近你倒好哇？
 托老人家的福。  快坐下，快坐下。咱们把这事情说穿了，铁木金我叫他在寺里边担点儿事就行了，伍金堂几次拜访你我都知道，我对他说，你也不是坏人，就跟海川见个面，可是他又不敢，因为他就是脚程还比较快点儿，别的能为不行。我说你要这么样干，海川要是拿你不当个朋友，你可有点儿危险。最后呢，他还是栽了跟头了。至于你说到拴城砖的事，他倒是没跟我提，这个小孩还不会说瞎话。得了，我们大家伙儿坐下，献上茶来。
大家伙儿喝着茶，先从铁三爸提起，又提到鼓上飞仙丁大爸，海川也把自己的事情说了。爷儿们喝着茶，交着心，谈着话，这个工夫可就不小了。
老筛海爷喝着茶问童林： 海川哪，我听说你奉师命兴一家武术，叫八卦绵丝盘龙掌。说真的，这趟功夫，我这么大年纪只是听说过，还没有看过，海川，你今天既然来了，能不能到月台以上，练趟功夫让我们爷儿几个开开眼呢？ 别人让海川这样练，海川不一定练。可老筛海爷一说，海川可就不能不练。因为是老前辈，甭说对自己，就是对自己的哥哥侯振远，老人家都有恩。自己最敬仰的人让自己练一趟功夫，怎么能不练哪？而且自己练出功夫来，让老前辈看看，哪一招，哪一式，功夫不到家，老人家给指点指点，这不是好事吗？ 泰山不让寸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
不能因为我是泰山了，我这土多，再来的土块儿我不要，那还成呀？什么土到我这儿我都吸收，以巩固我的大；我是河、我是海，给来几滴水，我不要，那不成呀，什么水我都要，只有其它的水来了才能帮助我的水越来越多，越来越深。我有能耐就不能拒绝老前辈的指点。海川虚怀若谷，是个谦虚的人。
 老人家，按理说我不敢班门弄斧，既然老人家吩咐，弟子倒要献丑，请老人家指点指点。  海川，你太客气啦，哈哈……那么好吧，我们大家伙儿都到月台上吧。 海川把包袱放在桌上，大家伙儿都从北屋里出来了。
月台设在西殿和东殿的中间，上头铺垫得十分平整。在这个月台上练功夫，那是天然的一个好场子。月台有两尺多高，海川一个人上了月台。 海川，好好练呀。哈……，我来看看。 老筛海爷是老前辈，不过有点儿放份儿了。海川规规矩矩一躬到地： 老前辈，丁大爸、伍爷、铁三爸、大家给我瞧着点儿。 就看海川脸冲着东，往那儿一站，气贯丹田，二目凝视，心无杂念，左手从前，右手在后，左脚虚，右脚实，拿桩站稳，龙骧虎座，提顶调裆，二目凝视，脚下不丁不八。站好了以后，取无极之势，然后晃动身形，走开了过步，双掌揉动。喝！当初老师在卧虎山怎么教的，现在就怎么练，因为老筛海爷是高人，海川不敢疏忽大意。八八六十四式八卦绵丝盘龙掌，外加三百八十四爻尽命连环掌，运用自如！说真的，海川自己都感觉到美呀。
咱们这也不是捧海川，八卦掌练到童林这份儿，真是炉火纯青，登峰造极，想到哪儿，练到哪儿，自己心念合一。这个招术一出来就非常的好看，功底扎实。鼓上飞仙丁瑞龙一瞧，心说：哎呀，我丁瑞龙受老师铁掌赛昆仑方飞、方四爷的亲传十六载，南七北六十三省闯荡江湖，我总认为自己的能为不错，到现在海川把功夫施展开了，人家可比我丁瑞龙胜强万倍呀！丁瑞龙非常钦佩海川。伍金堂一瞧呀，两眼发直，暗道：幸亏我没叫他逮住，要是逮住把我当成坏人，我的命就没了，人家童林功夫确实好，盛名之下，名符其实呀！不枉人家南下七省露过脸。铁三爸这么一瞧，暗自思忖：我三顷二十亩，再把我那俩哥哥六顷四十亩搁在一块，我把它们都卖喽，也练不出来！我遇不到这样的名师，看来这武术是练到老，学到老，真正的功夫不遇名师，很难有所造诣。大家都以钦佩的眼光看着。老筛海爷一瞧，童林的功夫确实不错，三十岁的人，功夫能到这种程度，那可就不简单了。不过老筛海爷看海川练八卦绵丝盘龙掌时，洋洋得意，心里可就有点不高兴了。他想：这小孩儿有点儿狂，我得打打他的狂气。老头乐了： 海川哪，别练了，我当是什么南七北六十三省，赫赫扬名的八卦绵丝盘龙掌，敢情也是弹腿。
其实老筛海爷这话没说完，他的意思是，你这个功夫也是从弹腿里演化出来的，那么这个话也算不错。南京到北京，弹腿出在教门中，说真的，清真门弹腿那了不起。从武术来说，各门武艺之长都能把弹腿的精华演化进去，这样说也未尝不可。没想到，老筛海爷刚说到这儿，童林把架式收住了。心说：啊！师父让我兴一家武术，我这功夫是弹腿呀！教给我弹腿，我兴得出去吗？
弹腿是人家清真门拿手的功夫，师父怎么还让我兴一家武术？别人说这话，我就跟他翻了，甚至当场跟他较量！可老筛海爷是武林之中的老前辈，说出话来，哪能无根无据呀？海川心里一阵难过。
就在这个时候，猛然间有几个人从西往东走来，口诵： 无量佛！  弥陀佛！ 声音宏亮，十分有力。海川和老筛海爷等众人都回过头来往西看，来了四个人：两道一僧、一俗。前头这位老仙长，肋下佩剑，银灰色道袍，银灰色中衣，厚底云鞋，一部银髯飘洒在前胸，两道蚕眉斜飞入鬓，一双慧目神光足满，准头端正，四字海口，一对元宝耳，谢了顶挽发掐冠、竹簪别顶，背插尘尾。第二位，个儿高点，长方一张脸，两道剑眉，一双虎目，鼻正口阔，大耳垂轮，一部银髯苫满前胸，挽发掐冠，金簪别顶，背插拂尘，腰佩宝剑，这位老仙长耷拉着脸儿不高兴。再往后是一个大和尚。哎哟！这个和尚，晃荡荡平顶身高得在八尺开处，前胸宽，臂膀厚，虎背熊腰，穿黄僧袍，黄中衣黄僧鞋，白绫的高腰袜子，四方大脸，两道抹子眉雪白，斜飞入鬓，寿毫老长，慧目放光，鼻如玉柱，唇似丹霞，大耳垂肩，天生来的罗汉相，头顶上明显显露着六块受戒的香疤拉，背插拂尘。最后这位也是个大高个，晃荡荡身高过丈。按海川看来，这个大个比于恒、甘虎的个儿都高。
前胸宽背膀厚，肚大腰圆，膀阔三停呀！身上穿着一身蓝，煞绒绳，斜插柳背着一个包袱，背着一条镔铁虎尾三节棍，真有鸭蛋那么粗，肩膀上扛着亮银方便铲。再往脸上观瞧，四方一张大脸，黑洼洼的脸膛，两道花纹的眉毛三道旋儿，一双金睛，狮鼻阔口，大耳垂肩，青胡子茬儿，辫子在脑袋上这么一盘。海川一瞧这四个人，可高兴了，前头这两位仙长，正是自己的两位授业恩师：谈笑清居无极子、二爷尚道明，爱莲居士、太乙剑客三爷何道源，不过都带着宝剑呢。和尚、大个儿，海川都不认识。
尚道爷、何道爷怎么到这儿来了？原来，玲珑岛一战之后，吓跑了司徒朗，海川师徒回了北京，王爷他们去了杭州。八爷田方田子步重新安置了玲珑岛，刚和两位道长回到八卦山没住几天，江西信州龙虎山玄天观老剑客张鸿钧就来信了，让尚道明、何道源上趟江西，这么着哥儿几个分手了。尚道爷、何道爷来到江西信州龙虎山玄天观，面见老恩师太极八卦庶士张鸿钧。
行礼之后才细问： 老师，找我们哥儿俩有什么事吗？ 爷儿三个坐下，三爷看看尚道明、何道源，然后说道： 我有心让你师兄、师弟们也来。后来一想，惊动这么多人也不太好。知道吗？明年在北京蟠桃宫，镖行要举办一次 三月三 亮镖会。 两位老剑客爷听老恩师这么一说，当然知道。过去也有过，但不知道明年的亮镖会有什么意思。便问： 老人家，这个亮镖会与咱们有什么关系？  唉！你们不知道呀，因为康熙皇上的二哥、英王富宝臣痛恨权臣废长立幼，越次传宗，把他的地位弄没了，所以他一口气逃奔四川，在白龙江内的剑山小蓬莱啸聚山林，招纳亡命，搞来搞去，武林高手可就请来了不少。招军买马，聚草屯粮，按正规军训练，有意图谋不轨。他们准备好了，要起事造反，推倒康熙皇帝。三月三镖会就由于.噢，这里还有秋田他们的事，他们的两号镖局改了字号，未能通知众同业，剑山的人就抓住这一点，准备要成立十三省总镖头。剑山小逢莱的山眼，就是北京城孝顺胡同 西胜镖局 的鲍氏弟兄，通过他们要夺取十三省总镖头。把总镖头夺到手就可以在十三省设立总镖局的分会，他们就可以打发武林高手暗入十三省，定好了日子，同时造反。这样一来，于朝廷不利，于百姓不利。所以必须通过镖局，破坏他们夺取十三省总镖头的诡计，不能让他们得逞。据说剑山小蓬莱要派军师云台剑客燕普燕云凤下山，带着一部分人到北京城，夺取十三省总镖头，当然为师也要启程前往。主要的是你们两个人必须到北京城，设法阻挡他们，万不得已为师也要出马，不能让他们得了逞，你们俩听明白了吗？  师父，我们听明白了！只是我们俩连宝剑也没有。 张鸿钧剑客也知道这两个徒弟太穷，便来到里间屋，拿出雌雄宝剑两口，纯钢打制。
说道： 你们两人拿着吧。不过时间还早哪，到了时候你们再去，最好不要往外声张，以免打草惊蛇。 尚道爷、何道爷谨遵师命，由打江西信州龙虎山玄天观出来。哥儿俩想，时间还长呢，尚道爷说： 咱们可以到辽东访访朋友。 这样老哥儿俩晓行夜宿，非止一日来到昌黎县内。
昌黎县有一片大山叫青云山，青云山有一座大庙，叫青云寺，青云寺的老和尚跟这哥儿俩不错。他们来到青云山的山脚下，顺着山道上来。山势虽然不高，但绵延不断，起伏有序，层峦叠翠，十分青郁。等来到青云寺一看，这座大寺庙修在山头，鹰不落的长墙，虎皮石的下基，前后共七八层殿堂带塔院。来到角门这里，轻轻一叫门，一个门头僧把门开开了，问道： 弥陀佛，二位道长找谁呀？  我们打听打听，你们老方丈智觉禅师在不在庙内？
 弥陀佛，我们老方丈智觉禅师早就圆寂了。  噢！几年不见，智觉禅师已经圆寂了。那么现在的方丈呢？  现在的方丈，是从陕西关帝庙请来的，人称青云长老、宝镜高僧。 哥儿俩一听心里痛快：原来师弟在这庙里，师弟比智觉更近了。尚道爷忙对小僧说道： 宝镜高僧既你们这儿的方丈，请告诉他，就说他师哥来啦，我叫尚道明，他叫何道源。  您候一候。 小和尚撒腿奔里跑，时间不大，里边笑着出来一个人： 噢，哈，哈，师兄啊，哪阵香风把你们俩给吹到了青云山的敝寺呀？弥陀佛，小弟问讯啦。 尚道爷、何道爷单掌打稽： 师弟，别来无恙呀？ 见完礼，和尚宝镜把他俩请到禅堂。坐下以后，献上茶来，两位老仙长先把自己的来意说了： 我们要去辽东访友，没想到路过青云山，想起智觉禅师来了。有些年不见，我们哥儿俩到这儿来看看，没想到他已经圆寂了，后来打听你在这儿啦。  可不是吗，什么事都有个巧劲儿。 青云长老宝镜也把自己的事提了。
青云长老宝镜禅师原在井陉大道娘子关核桃园的白马关帝庙，后来把这庙给了徒弟水底金禅碧霞僧，老和尚就退到陕西长安城关帝庙，打这儿之后，老和尚算是隐了。宝镜禅师兄弟四个，大师兄就是铁善寺的水晶长老亚然和尚，二师兄在四川天海庄天海寺，叫天海佛霞公长老斗瑞，青云长老行四，他的三师兄是太原府西风寺西风长老秋禅。这师兄弟四个，全都是皈依三宝，禀教沙门，得道的高僧。他们四位的老师就是四大名剑的二爷——山西太原府寿阳县姜家屯的老和尚碧目金睛佛姜达姜本初。姜老剑客爷和三爷张鸿钧是师兄弟。下一辈水晶长老亚然和尚跟尚道爷、何道爷、庄道爷、谷道爷他们又是叔伯师兄弟。时间一长，青云长老宝镜禅师也准备到辽东去访访朋友。
这样，老和尚把陕西关帝庙安置安置，带着自己的亮银方便铲、衣钵戒牒三宝，可就奔辽东来了。路过青云山，老和尚到青云寺来挂单，没想到寺里的老方丈智觉禅师圆寂了，宝镜和尚也得跟着念经呀。等修起塔来，事情办完了，所有的僧众恭请青云长老宝镜禅师： 您别走了，您在这儿给我们当方丈得了。您老人家会武艺，您是道高德重的高僧，智觉禅师在这儿哪方面都不错，就是有一样，庙里的香火不盛，咱们吃喝都费劲。您老人家当了方丈以后，无论如何要扭转这种局面。 青云长老宝镜禅师说： 好吧，既然你们大家伙儿乐意，我就把首座接过来。 老和尚宝镜接过首座方丈之后，参拜了佛像，参拜了庙宇。老和尚琢磨，这庙里前后有一百名僧众，哎呀，怎么能让他们吃好喝好？这个庙香火不盛，施舍的不多，怎么能扭亏为盈呢？
后来老和尚想了个主想，对和尚们说： 咱们能不能在青云寺成立个把式场，多招点儿学生，多进点儿束脩银子，不也等于进香钱了吗？ 僧众们听完一想，也对。就说： 老方丈，您愿意怎么办，就怎么办。  好，咱们再投点儿资。 结果呢，把后门开开了，准备了五间房，打好了场地，买了龙头凤尾的兵器架子，老方丈戳起大杆子来，在这儿可就教上徒弟了。这样一来，可就好多了，因为徒弟尽是有钱的。教了一年多，庙里头多少富裕点儿了。
这天，吃完早饭以后，门头僧进来禀报，说咱们昌黎县的大财主朴家庄的朴成朴老员外拜见您来了，正在山门外恭候。 弥陀佛，有请！ 老和尚宝镜知道朴成朴老员外是昌黎县的首户大财主，他想：我要能把这朴老员外吃上的话，这庙里的一百多人吃饭就不发愁了。他到这儿来干什么呢？时间不大，把朴老员外请到禅堂。老员外抱拳拱手道： 高僧啊，小老儿给高僧行礼。  弥陀佛，老施主，贫僧不敢当，请坐，老员外，您到敝寺来一定有事吧？  我刚刚听说，大师傅您在这戳了大杆子，教了把式场。庙里的僧众多，入不敷出，香火不太盛。这么着……哈，哈，小老儿布施几个钱。
说话把缘簿拿过来，马上就写上了： 布施纹银一千两。 老和尚一想：怎么一见面就给一千两银子？这朴者员外要干什么？便探问道： 老员外，您到底有什么事呀？  嗨，我二老夫妻，家资万贯，花钱是不发愁，可就是生下一个傻傻呵阿的儿子来，这孩子胳膊腿上下一般粗，蹲都蹲不下。我打算请老师傅教教我这孩子。如果方丈能教孩子一点武艺，将来把身子骨练壮喽，我还多多的布施。  噢，您把令郎带来了吗？  我带来了。  好，好，您把您的少爷带进来，让我看看。 时间不大，老员外派几个人把儿子给带进来了。 爹，爹爹。 其实这孩子不是傻，说话嗲声嗲气的，才八岁呀。这孩子比一般人可高得多，就是胳膊腿一样粗，上下跟一个大木桶似的。
朴成对儿子说： 你过来，给高僧行礼。  高僧，鹿儿给您行礼啦。  这孩子我给起的小名叫鹿儿。 和尚一瞧确实不好教，但是人家布施了一千两银子，我这庙里又挺穷的，怎么着我也得留下呀。宝镜和尚便说： 老施主呀，您把令郎放在我这里，您只管放心，我不会虐待他。我好好地给您教一教。  噢，好，好，我谢谢您哪，我孩子在这儿打搅您，得吃得喝。 说着，又奉上二百两银子道： 这是我孩子在这里的伙食费用，该吃什么吃什么，他用钱我单拿，您看好吗？  噢！好，好。 老和尚心说：初次见面就一千二百两，这财神爷我不能得罪，怎么着我也得给他教教。老员外拜了佛祖告辞走了。
吃完饭以后，老和尚把朴鹿儿叫来道： 鹿儿，我教给你一个架，你蹲蹲试试。 宝镜和尚教给朴鹿儿骑马蹲裆式，就是右左手拐着伸出来，跟要敬礼一样。这右手是个掌，左胳膊伸平了，手是个钩子，一只掌，一只钩子，两只脚尖往里兜着一点儿，腿要伸开，和肩一样宽，然后往下腆胸叠肚，从屁股一直到膝盖蹲平了，这样才成哪。这是练武术最基本最基本的功夫，但是朴鹿办不到，摆好了往下一蹲， 咕唧 ，来了个屁股蹲儿。怎么回事？
他的腿弯不了弯儿。 弥陀佛，起来，起来，不用怕，再来，再来。 朴鹿站起来往下又一蹲， 咕唧 把地砸一个坑儿。他蹲一次来个屁股蹲儿，蹲一次来个屁股蹲儿。老和尚这一瞧，就说： 不行，吃饭去吧。 吃完饭后，稍微地休息休息，再练。一连三天，老和尚心说：老员外爷，您给我多少钱，这笔钱我要挣不上了，因为这个孩子实在是太笨，他的胳膊、腿不能回弯儿，这多麻烦呀！宝镜和尚就对朴鹿说， 孩子啊，这功夫你练不了哇！  师父，我也知道，我练不了，您说有什么法子呢？  这样吧！我把你送回家去吧。 说好了以后，老和尚带着朴鹿来到朴家庄朴老员外的家门口。
朴老员外家是大财主，有的是牛和羊，一栏一栏的牲畜十分兴旺，门口外一拉溜儿有十六棵龙爪槐树，一边八棵。老和尚带着朴鹿来到门口，家里人可就瞧见了。胆子大点的一位家人问道： 大师傅，您可真有能耐，我们少爷刚出去三天就给教出来啦？这回他能拉屎了吗？会蹲了吗？ 老和尚心说：刚三天就教出来了？照样还是不行。宝镜和尚对家人说： 把老员外请出来吧。  您候着。 家人转身奔里走，时间不大，老员外朴成从里头出来了，惊讶地问： 您把我孩子教出来了？  有什么话咱们里边说去。
一直来到客厅坐下，家人献茶后老员外爷问： 您看我这孩子怎么样？ 人家老员外爷给钱了，咱也不好推辞呀！老和尚不能说不行。只好推卸地说： 这个，老施主呀，令郎不是不能学。只是现在不能学，他的脑子还没开化，在家里再呆三年以后，脑子再开化开化，然后给我送回去，自然一学就成了，现在还不行。 其实，老和尚就是想推辞推辞，暂时不成，您先给我们布施些银子。过三年以后再说，这是个借口话，推辞话。但是老员外爷当成真的了： 大师傅，我谢谢您了。您虽把我孩子送回家，还是每月的布施我照付。不过都一样，您应给我孩子留下一手工夫，让他在家里练着，您看怎么样？
宝镜和尚道： 好吧！等贫僧走的时候，我看练什么合适，再教他一遍。
老员外爷朴成吩咐准备斋饭，让老剑客青云长老宝镜禅师吃了饭，然后告辞。
朴老员外带着几个人往外送，一边走一边急着问： 您看，给我孩子留下一手什么功夫呢？ 老和尚憋了半天，发现了院里有好多小牛，便说道： 把这小牛拉出一头来。 工夫不大，把一头小牛牵到老方丈眼前，宝镜禅师对朴成说： 老员外爷，您瞧见没有，令郎没事儿的时候，让他托住小牛的肚子，没事就托牛，这牛不但不能杀，而且要好麸子好料喂养，精心照顾。总用这头牛，不能换，以托起为止。您记住了吗？这是一手功夫。  谢谢大师傅，没事让他托牛。  对啦。  您再给他留下一手。 老和尚心想：这真为难呀，留下什么呢？一边走一边琢磨，一直走到门口了，老员外问： 老师傅，您不再给留手功夫吗？ 老和尚心有所思，就说： 老员外，您这不有十六棵树吗？  不错。  您告诉鹿儿，要是托牛托累了就让他用左右胳膊打这些树，左右腿踢这些树。但是，这十六棵树要让人看好喽，不能损坏，专让您的少爷练功用。  您说的这些，我都能办到。 这样，老和尚回去了，依然教把式场，到时老员外爷朴成按时送银子来，这些银子不但够吃、够喝，还有了富余。
三年的光景，青云寺果然发了财。僧众们的僧袍，单、夹、皮、棉一年四季穿戴之物，每人都做了好几身。吃斋的时候全都是大馒头、大米饭。大家伙儿十分感谢宝镜长老。这一天，吃完了早斋以后，长老坐在禅堂里休息。
门头僧 噔噔噔 地跑进来道： 弥陀佛！老人家，朴家庄的朴老员外带着他的儿子来了。 老和尚一哆嗦：坏啦，又给我送来啦！我怎么能再支他个三五年的，我的庙起码够吃、够喝了，我就推了。 弥陀佛，有请！ 时间不大，老员外带着儿子朴鹿进来了，老和尚一看，朴鹿晃晃荡荡跟半截黑塔一样，又粗又壮，两只大眼睛真有神儿。这朴鹿怎么不发呆了？老员外赶紧跟老方丈彼此见礼。又对朴鹿说： 鹿儿呀，给师傅行礼吧。  恩师在上，弟子朴鹿参拜。 会说话了。嘿！宝镜禅师很高兴。忙说道： 弥陀佛，起来！起来！您爷儿俩今儿个怎么这么闲在呀？  高僧呀，我谢谢您啦，您给我们孩子留下的这两手练出来了。  噢，您说说。  鹿儿把这头小牛犊子托了三年了。一天到晚好麸子好料喂着牛儿，你猜这牛有多大分量了？都五百多斤了。但是朴鹿从小就托这小牛呀，没事就托它。这五百多斤的牛托起来，胳膊都不显累。一托就托半天呢！再说这孩子的胳膊也有劲儿了，天天打这十六棵门槐，一胳膊打下去，这槐树 哗哗 地山响，脚踹也是一样。高僧呀，他越来越聪明了，现在，不但胳膊、腿脚灵便了，而且脑子也灵活了。您说这是怎么回事呢？ 宝镜和尚有些含混搪塞地说： 老员外，这个……这是您家门有德呀，练出功来了。 其实，老和尚心里明白，拿胳膊打这槐树，只不过是操练操练筋骨，操练操练皮肤，长进是长进，但主要的功夫是在托牛上，他托牛的时候得用力，牛随着日月增长，力量随着日月增加，他一用力，内五脏全得用力，慢慢地他的脑子开化了。三年了，这是该着的事。 老员外，您把令郎放在我这里吧！他现在行啦。  您说三年后给您送来，孩子还真成了，重修庙宇，再塑金身。 老和尚一想：嘿！这青云寺真是青云直上了。
老员外给了五万两银子，扩大了把式场，重新修建了青云寺。老和尚在这儿辛苦教朴鹿，有这三年的打树之力，三年托牛之功，教给朴鹿浑身横练，骨硬如钢，一口真气能抗刀枪。老和尚教给他一条镔铁虎尾三节棍，棍沉力猛。眨眼间一晃就将近十年，朴鹿都二十好几了，他身体高大，能耐也真好了。朴鹿还有一样本事，能窜能蹦，这可不简单，比傻小子于恒都棒。宝镜和尚给他起了个外号，叫生铁牛朴鹿。这青云寺让朴老员外给布施得也了不起了，置了很多的庙产，再加上僧众们多少也能干点儿活，劳动劳动，就是没有香火收入，也有饭吃，老和尚总算有了功劳，青云寺很不错。
这次尚道明、何道源来了，师兄弟见了面，老和尚才把青云寺的事情说了。和尚传话， 来呀，把朴鹿叫来。 时间不大，朴鹿一挑帘进来了： 师父。  哎，见你两位师伯。 接着又对尚道明哥儿俩说： 这就是你侄子朴鹿，我给他起的外号叫 生铁牛 。  师伯，侄男朴鹿拜见。 两位仙长一瞧，可不是这孩子会说话了。 侄儿免礼。  多谢师伯。 问了问孩子功夫，嘿！对答如流，一点儿都不傻，太好了。
师兄弟几个说话说长了，才把老剑客爷张鸿钧到北京的事情说出来了。
宝镜禅师也说： 西河沿东光裕镖局，金弓小二郎李国良也给我下了张请帖，约我参加明年三月三的亮镖会。要不这么办，咱们去一趟。 老仙长尚道明点头道： 我给你教出一个师侄来，镇八方紫面昆仑侠叫童林。 宝镜很高兴： 我早就听说了，我琢磨着是你们俩教出的弟子，这个孩子可给咱门户露大脸了。头下南七省请国宝，北高峰献艺，贺号镇八方紫面昆仑侠，咱们上他家住着去。 尚、何二仙长点头： 太好了。可朴鹿贤侄呢？ 宝镜和尚说： 可以告诉他父母，就说跟着师父上北京。 老哥儿三个商量妥当，安顿好了，爷儿四个从青云山起身进北京。
路途很近，时辰不久就到了北京城。跟人一打听安定门里富贵巷雍亲王府，爷四个便进了阿斯门，来到府门这儿。再一打听教师爷的家，这样爷四个才来到海川家中。 叭、叭、叭 一叫门，底下人把门打开了问： 您找谁？  童林在家吗？  您候着啊。 时间不大，刘俊出来了： 哟，师祖！ 趴在地下磕头。孩子们都过来行礼。 我师父不在家，今儿一早到牛街清真寺去了，是丁大爸派铁三爸把我师父请去的。 老哥儿仨想：住在童林家不太方便，人家里有女眷，童林到清真寺，咱们跟筛海爷也不错，怎么不上清真寺去呀？哥儿仨商量已定，刘俊要陪同前去，三位老人不许，便从海川家出来，带着朴鹿直奔清真寺。
来到清真寺顺着角门往里来，正听见老筛海爷喊： 什么八卦盘龙绵丝掌呀，你这是弹腿！ 老筛海爷意思是说，你这是从弹腿里运划出来的。这后几个字儿还没说出来，这哥儿俩念佛了，气得宝镜也念佛，海川也在发愣。
海川暗自思忖：敢情是弹腿，师父呀，这怎么能让我兴一家武术呢？老筛海爷一瞧，坏了！我这里说人家徒弟，师父来了。老哥儿仨过来跟老筛海爷彼此见礼，寒暄了几句。鼓上飞仙丁瑞龙等众人都过来，跟两位仙长和高僧行礼。最后海川过来给师父行礼。这时，老筛海爷金元往里让： 咱们屋里说话去吧。 尚道爷一摆手： 老筛海爷，您让我徒弟在台上练功，又说海川练的这是弹腿，他练的哪一招是弹腿？  啊，尚道爷，我这是跟他闹着玩。
 不能闹着玩，因为海川的功夫正在上进之期，我让他另立门户发扬光大，您说他这是弹腿，这不是当头给他一棒吗？因为练弹腿，还练得过您清真贵教去吗？那是贵教的拿手功夫！您不给我指出哪招是弹腿来不行。  这个……，道爷，我这是跟海川放个大话，闹着玩哪！他的功夫根本不是弹腿呀！  既然不是，您老筛海爷为什么说呀？说出来多大影响，因为您是武林的老前辈呀。 尚道爷、何道爷、宝镜禅师哥儿仨一起对付老筛海爷。老筛海爷急中生智道： 哎，这么办吧，我这儿有几样小玩意，我练出来了，您练出来了，童林就不是弹腿。我练上来了，你们哥儿仨练不上来，那么童林练的就是弹腿。 就叫寒拘着火了，虽说宝镜禅师是出家人，但也沉不住气呀。 弥陀佛，老筛海爷，你这可不对。你是要凭功夫把我兄弟三个给撅了！好啦，你拿出什么样的功夫来？我们开开眼。  咱们大家全上月台吧！
海川下来，这老哥儿四个上了月台。 瑞龙，给我预备桌子。 好像老筛海爷经常练这手功夫。时间不大，硬木的八仙桌放在月台的正中，桌面的正中间放着一个大海碗，拿过一个水壶来盛上了水，倒得满满的，说真的，微微地一动就洒。得了，大家伙儿全下去了，老筛海爷一伸右手攥住这桌子一条腿的底部，左手一捋胡子，说了一声： 起！ 一只手就平着把这八仙桌给端起来了。海川点了点头，心说：就这一手，一般的人就办不到。就看老筛海爷右手端起八仙桌，那碗里的水纹丝不动，他一口气在月台上跑了三圈，离开这哥儿仨可远了。只听老筛海爷大喊一声： 接着。 右胳膊微然一震， 唰！ 这八仙桌从手里飞出去就奔宝镜了。宝镜禅师拿四个指头一沾桌腿一敛神， 唰 地这么一转身，顺着宝镜禅师的左腕子也跟着出去了，老筛海爷接着了，转了一圈， 唰 又奔了尚道爷了。尚道爷四个手指一沾桌腿，卸了力，平端着之后， 唰 又奔老筛海爷了。老筛海爷转了一圈， 唰 又奔何道爷来了，何道源转了一圈，也奔老筛海爷了。老筛海爷一个人逗他们僧、道哥儿仨，后来觉着不大合适，就自己端着这桌子腿练开了。
这功夫可就不小了，把爷儿几个都看直了眼。伍金堂、铁三爸没看过这惊魂动魄的功夫呀！连海川都点了点头，心想：看来练到老学到老呀！人家四位成名的剑客，那功夫才算到家呀，自己还得好好地练啊。海川一边想一边看，这桌子飞也似地兜起风来，真是技艺纯熟运用自如。最后，老筛海爷把桌子接住，大家伙儿过来一瞧，这碗水，没洒一点儿。
伍金堂把这碗水端走了，拿块抹布来重新把桌子抹干净了。 三位过来，这头一手转桌子，三位就算练上来了。再看看，我这第二手。 尚道爷、何道爷一想，完了就完了吧，您怎么还有第二手？ 无量佛！老筛海爷，这第二手是什么呢？ 老筛海爷马上派伍金堂拿来一刀元书纸。然后说道： 诸位看看，这是一刀一百张，一张不差，平平地放在八仙桌的当中。 老筛海爷一伸手往这当中一放，眼望众人说道： 我这巴掌在这里放着，我打丹田提一口气，说一声 嗨，九十九张没毛病，最后一张，就是第一百张上头有个巴掌印，我用气吹上一下，这巴掌印就得掉下来，正是一只手，这叫 隔山打牛 。 这就是童海川练的 八步打灯 的真功夫，也就是气功。您发出功来，当中有什么接着的，都挡不住，直到最后，您用在什么地方上，什么地方就见功，这一招，没有内力办不到。老筛海爷说完了，把这右手放好喽，左手一捋颔下银髯，说了一声 嗨！ 由打肾眼一口真气运起来，老筛海爷把手提起来了。看了看九十九张没毛病，第一百张拿起来，果然有个巴掌印，轻轻地用嘴一吹， 噗！ 这巴掌印掉下来了。大家伙儿 哗 一鼓掌。海川一看这招还可以，他也能来两下，丁大爷也能凑合，但铁三爸跟伍金堂就根本不可能了，他俩看得是目瞪口呆，两眼发直。 来吧！你们哥儿仨试试。 青云长老宝镜禅师过来了： 弥陀佛，九十九张纸放在这里，贫僧用四个手指按上，我说一声 嗨 ，第九十九张上也没有痕迹，只在九十八张上有痕迹，贫僧一吹 噗 就掉下来。众位看吧。 这老四位比上劲儿了。宝镜禅师把四个手指平放， 嗯！ 鼻孔之中省力，气贯在丹田， 嗨！ 的一声之后，拿起来看纸，果然前九十七张和第九十九张都没事，唯有九十八张上四个手指印，一吹 噗 一下掉了。众人 哗 一鼓掌。宝镜禅师这算练下来了。何道爷说： 这好，我的师弟用四个手指，贫道我用三个手指头。 说着，何道爷将食指、中指、无名指放在纸上，老仙长也是丹田提气，说了声 嗨！ 九十八张纸中唯有第九十七张上有三个手指印，用嘴一吹， 噗 掉了。 喝！ 大家伙儿齐声喊好。尚道明过来： 这么办，山人用两个手指头。 说完，将食、中指放在纸上， 嗨 了一声，气贯丹田，一抬手九十七张纸中，唯有第九十六张上两个手指印， 噗 一吹也掉了。老筛海爷脸儿一红，这招没有拿住两位道爷，一位高僧。尚道爷又问筛海爷： 您还有什么出手的？  啊，我还有一手功夫，咱们还得练练。走，瑞龙，派人把我的点穴镢拿来。 时间不大，丁大爸把老人家的单只点穴镢拿来了，又拿来一根绳儿，这绳儿有三尺多长。大家来至东殿的前廊上，抬头往上看，很高很高，不是有重檐和椽子头吗？老筛海爷一拔腰，就上了东大殿了，在这檐头上蹲下来，用手一摸，敢情这上边儿有老筛海爷练功的镊头钉。老筛海爷把这绳儿就拴在镊头钉上的一头，又把另一头拴在单只点穴镢的粗头上，拴两扣儿，一扣儿再系一扣。然后慢慢地一撒手，这绳儿底下拴着单只点穴镢悬在半空，老筛海爷就下来了。
这段书叫僧、道、俗会筛海。按理说，像谈笑清居无极子尚道明、爱莲居士太乙剑客何道源、宝镜禅师、老筛海爷金元，他们四位的身份就不应当动手啦，真要是擦拳比武，又没有那个仇恨，况且眼前站着的都是他们的下辈，甚至是晚几代的人，万一哪个人一失手，这一世的英明付之流水，很不应当啊。那么这件事情可是他们双方的不对，首先是老筛海爷不对，他不应当说童林练的是弹腿，做长辈的哪能这样呀！甭说童林这个人还不狂，就算童林在长辈前面有点发狂，也应当从正面规劝。相反的尚道明他们哥儿仨也有不对的地方，既然老筛海爷把话都说出来了，能收回去算没说吗！也不能得理不让人，非要质问老筛海爷，我这招里哪一招是弹腿？老筛海爷也无法答复，如果老筛海爷真没本事，也要吃尚道爷哥儿仨的亏了。但是人家老筛海爷有能耐呀，这样寒拘着火啦，骑虎难下，才有这三试绝艺。比如说，他们哥儿仨练的武艺，跟老筛海爷比的是三样东西，哪样都不好练，哪样都得十几年的功夫，如果谁一个练不上来，他们可就栽了。
老筛海爷从房上下来了，尚道爷就问： 老筛海爷，您悬的这点穴镢是怎么练法？ 筛海爷说： 尚道爷、何道爷、宝镜禅师，您们看见没有，要两个手指头一抬，把这点穴镢的小头儿掐住，因为小头向下的。一坐腕子 唰 地一下，把这点穴镢给悠起来，跟前檐一平，这就很高了。人随着一悠起来，当它的力往下行的时候，人的双脚轻轻一点铁镢，就得落到这铁条棍上，跟着往下一沉，然后拔腰上房，棍儿下来了，他上房了，这就算练成。如果你飞身行落在棍儿上，棍儿下来了，人也下来了，就算你输了。 这手功夫说起来很容易，做起来很难，不到他们几位的身份练不上来。老筛海爷说完了，尚道爷点点头： 谁先练呢？ 宝镜禅师过来了： 这么办，二哥您先练，二哥练完了，三哥练，然后瞧小弟的。我练完了，老筛海爷再练，让老筛海爷最后练。 尚道爷说： 好吧。 就拿这手指头一悠，单只点穴镢 唰 地一下起来了。人们眼睛往上看，只见尚道爷往上一纵，脚尖一点地，一弓腰，抱元守一， 一鹤冲天式 ，身轻似燕。当这铁条还往上走时，尚道爷轻飘飘落到铁条上，再落到这点镢上来，随着点穴镢往下一落，尚道爷 叭 一拔腰， 噌 来到东殿顶上。 无量佛！ 一声佛号，尚道爷飘身而下，众人一鼓掌，喊好。何道爷也练上来了。两位道长练好以后，宝镜禅师过来道： 弥陀佛！ 也长腰起来，看了看绳扣儿，其实宝镜禅师不是看绳扣儿，而是用手一捻，把两个绳扣儿给捻成了一个。宝镜禅师也按原样练完了以后，这扣儿可就松了，要到老筛海爷一练，这棍起来，老筛海爷这么一长腰的时候，脚挨不着棍儿，这棍儿可能就要落下来，老筛海爷就要栽一个跟头。尚道爷、何道爷人家不办这事，宝镜禅师可就不然了，但他的这个举动任何人都没看见，老筛海爷也粗心大意。宝镜禅师练完了， 弥陀佛 飞身下来，洋洋得意地说： 老筛海爷，该您的了。
老筛海爷过来了，拿手指头掐住了这点穴镢的镢头， 唰 地一下，人们的眼睛往上一看，只见老筛海爷十分起劲。老筛海爷揪长衫，脚尖一点地，刚要起纵，可是这根绳轻轻地落下来，上头那点穴镢没有了，不翼而飞！尚道爷身法多快呀， 燕子三抄水 ，飞身形来到东殿的中脊以上，老筛海爷也上来了，两人四外观瞧，整个清真寺内清肃肃，静落落，十分寂静，没发现人。宝镜心说：嘿！这是哪位呀？把老筛海爷成全了，不然的话他非栽下来不可。何道爷也有点儿傻眼了，老哥儿几个心里都有这么一个想法：我们这几个人的身份可不软呀，怎么当着我们把点穴镢拿走了？众目睽睽之下，我们都寒碜了。老筛海爷很难过： 哟，我的点穴镢没有了。 尚道爷安慰说： 老筛海爷，别难过，能拿走您点穴镢的，可能是武林道的前辈，像我们四人的年纪和在武林中的身份，不应当着晚生下辈在此试艺，万一有一个人练不上来，不是把半生的名誉付之东流了？老筛海爷，您出的这个主意可不怎么样，我们弟兄仨也不应当陪您。今日之事，双方都有过失。看来，拿走点穴镢这是教育我们几个人呢！ 老筛海爷点点头：怎么这位当着我们的面拿走点穴镢，我们不知道呢？这得多快呀！他从东殿的檐头探身下来，伸手抄点穴镢，然后他得走，当这绳往下来的时候，要打算晃动身下来，离开这清真寺，没那么快呀？再快也能看见你，人的身法快，还能有眼睛快？那么这个人当着我们大家伙儿眼底下，拿走点穴镢，我们就不知道？看来这个人可了不得。海川也吓愣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哪！我二位恩师的本领我童林可是知道的，比我强万倍呀！老筛海爷跟师叔宝镜也是他们同辈的人，功夫也差不多，那么拿走点穴镢这个人，岂不是超人吗？甭说比我，就是比四位老前辈，那也高得多呀！哎呀！学无止境啊，鼓上飞仙丁瑞龙也有这种想法。
这里尚道爷说： 老筛海爷，屋里说话去吧。 大家伙儿跟着来到北屋，分宾主入座。尚道爷细问： 海川哪，到这儿干什么来了？ 海川这才禀明原委。然后问尚道爷： 师父，我看您们老哥儿几个要在清真寺住下来？
 啊！对了，我们就住在清真寺了，不过你回去不要往外声张，有什么事可以到清真寺来，跟我们哥儿几个商量商量，千万不要独断专行。我们这次来京，确实另有事情，你先回去。 海川答道： 师父，师叔，老筛海爷这儿方便吗？不如住到弟子家里去，孩子家里有的是地方。  我们原是想住到你家里，看来老筛海爷这清真寺里可比你家里清静多了。我们老哥儿几个住在一起盘桓盘桓，我看也不错嘛。 筛海爷也说： 我们有事找你去，至于住哪儿都一样，今天我们哥儿四个都有不对之处，得了，别说啦！你先回家吧，有事你就来。 海川答应着，辞别了二位恩师、师叔、老筛海四位前辈，然后往外来。丁大爸、铁三爸他们几个给送出来，到了角门，海川拦住： 丁大爸、铁三爸、伍爷，改日再会。 丁大爸连连致意道： 不瞒侠客爷说，我不请您了，因为您跟双龙镖局有关系。可能在明年三月三北京城里有点儿事，几位老人家来大概也为这个。咱们改日见吧。 海川告辞出来，一个人往北走，越想心里头越急，恨自己的功夫还不够。眼看着都到牛街北口了，迎面来了个人： 师父，您赶快回家吧。 海川抬头一看，心里不由得一惊。


童海川下山初试艺探双亲风雪入京师
话说童林心猿意马，恨不能肋生双翅，飞到家中探望双亲，只顾贪赶路程，不知将抄包内的银两失去。原来自己这身衣服兜破了，碎银子都从这掉下去，包银子的绵纸尚在，海川一赌气把纸也扔啦。他站在山口，一阵发怔：大丈夫不可一日无钱，这便如何是好？海川顺丘陵地带一边儿走，一边愁，离家万里，没有分文，这可怎么办？他脑子里 轰 的一下，想起师父说过：如有困难之时，可去附近把式场内，道道辛苦，借个十两八两。于是脚底下用力，直奔北双熊镇而去。
海川一放步，几十里地就出来啦。来到镇南口，街里也没什么人，走进不远，路东高台儿有一眼井，上边有盘辘轳，有位大哥正在往上提水哪。海川来到井台，问道： 大哥，我跟你打听个事好吗，这镇上有没有把式场？
挑水的大哥一听，上下打量海川，觉着这个人又穷又怯，暗暗地纳闷儿。道： 您从这儿往北，到十字街往东，快到东头，路南有个五间门脸儿，前边搭着大天棚，那是大茶馆。再往东走不远，路北有个大庙，是火神庙，庙里有把式场，你去找吧。
海川顺十字街往东，一看路南果然有个大茶馆，字号是 迎佳宾 。天棚的竿子头上拴着绳，吊着小牌儿，底下挂着红布条儿，小牌上写着 毛尖 、 龙井 、 大方 等等的茶叶名儿。往前不远，有座大庙，宏伟高大的三座山门。海川一看，蓝额金字： 敕建火神庙 。他迈步进来，东西钟鼓二楼，北大殿往后还有两层殿。东西一道长墙，当中一个月亮门，旁边一根横杆，上面垂吊着很多布条。（这儿是卖馒头的作坊。）西面也是一道大墙，当中一个月亮门，门旁埋着一根一丈长的大白蜡杆子，标志着是个把式场。
海川来到西月亮门外，这时候，有个二十来岁的徒弟，正从里边出来，海川一抱拳： 朋友，我找你们把式场的师傅。 这位教场子的老师父已经五十多岁，很有点功夫，在这里教了二十多年。他每天去 迎佳宾 茶馆喝茶，现在不在场子里。场子里有五十多个徒弟，由两位练艺多年的大师兄管理。
小徒弟往里跑，来到场子里喊： 大师兄，外边来了个人，要找咱师父。
转身一指海川： 就是这位。 两位大师兄一看，喝！把嘴撇的跟烂柿子似的： 你找谁呀？ 海川一瞧这二位，从年纪上看，也够三十多岁，跟自己差不多少，都穿一身蓝。海川见他们满脸的蔑视，一抱拳，问： 二位怎么称呼？我找场子里的老师傅。你们二位是教师吗？  不，我们哥俩是教师的大弟子。我叫两头蛇刘洞。他是我师弟一枝花韩庆。  原来是刘、韩二位教师，失敬失敬。 海川作揖客气，这二位连礼都不还，道： 你找我家师父，有事么？ 海川道： 二位师傅，小可居住直隶省，因路费丢失，特来贵场子找老师傅借些盘缠。 刘洞一听，心里话：你连路费都被人偷去啦，还冒充什么把式匠哪。 行啊，请到这里一谈。 刘洞、韩庆带着海川就往里面去了。
小徒弟打帘子，海川走进房中坐下。小徒弟端过茶来道： 请问师傅贵姓？  不敢当，姓童名林字海川，直隶京南霸州童家村人氏。你把老师傅请来相见吧。  您不就是借钱吗？我们弟兄都能做主。敢问您是哪一门的人哪？ 童林心说：我这门户还没立哪，说道： 二位，您要问我的门户，尚且未定。此次奉师命下山兴一家武术，我要自立门户。 刘洞一听，差点没吓死，就凭这副尊容，我们爷们儿出身名门，这么好的功夫都不敢说兴一家武术，你不怕风大闪了舌头。又一想，人不可以貌相，问问他师父吧： 您的老师是哪位呀？  啊，我的本领是仙传，吕洞宾教的。 刘洞一听，这可是奇闻哪，吕洞宾教武术？真是岂有此理！给你二十两银子不算什么，叫你蒙去可不成。干脆把他揍跑了得啦！ 老师傅，咱武林道有规矩，您有门有户，只要进门道辛苦，我们可以给您路费。 海川一听有门儿，便道： 那赶紧拿二十两纹银与我，我还要立刻回家哪。  您先别忙，可您没门没户没师传，这怎么能给呢？ 海川一听真急了，就问： 二位怎么样才能给钱哪？  对不起，我们要讨教您的武艺，您有能为胜了我们才能给钱。 海川很生气，没有说话，把哨码子一放，往当中一站。韩庆也不答话，左手晃面门，右手攥拳挂着风声， 黑虎掏心 就是一下。海川连动都没动，一看拳到，用右手攥住他的手腕，自己斜身形，顺手牵羊一带，右脚一踹韩庆的脚脖子， 嘭 地一声，给韩庆来了个大马趴。刘洞见状，迈步过来，往前一凑步，脚踏中宫，右手拳直奔海川面门，一个 仙人指路 就打。海川随着身体一仰，右脚扎根，左脚照定刘洞小腹就踹， 扑通 ，刘洞仰面朝天摔倒在地。五十多位弟子全傻眼啦。忙道： 童老师请到屋中一坐。 海川无法，只好提着哨码子进屋。刘洞挨了打不服，从火神庙出来，直奔 迎佳宾 茶馆叫师父去了。
把式场的老师父是云南人，姓雷名春字振恒，江湖人称 通臂猿猴 。
刘洞从外边进来道： 师父，有个人到咱们场子里来找师父借路费。 雷老师把脸往下一沉，道： 糊涂！山南海北的，困在咱们这一方，江湖义气四海之内皆朋友，何必还找我呀！ 旁边的乡亲们议论纷纷： 对呀，雷老师这么多年，挥金似土，仗义疏财，不知花了多少银子啦。 刘洞答应： 是这么回事，弟子看这人衣衫褴褛，十分穷困…… ，还没等刘洞说完话，雷老师就接上茬儿道： 你这叫什么话，以貌取人，失之子羽。再说武林前辈，施恩不望报，经常身穿烂衣，隐于市尘，游戏三昧，甚至故弄玄虚，神龙见首不见尾，办了好事，飘然而去，这种轶事还少吗？给他几个钱就行啦。
 是，可弟子见他说话难听，不知他是哪路英雄，问问他门户…… ，雷老师点头道： 这还可以。不能由于咱们行善，叫人家钻了空子，诈了财去。那样，咱爷儿们就算栽啦。他什么门户？  这个人说他奉师命下山自创门户。 众人一听可都怔啦。 这人说话怎这么狂啊！雷老师，揍他去！ 雷老师什么样的英雄人物都会过，心里想：这是踢场子来啦。祸到临头须放胆： 刘洞啊，你可以问他老师是谁呀？  弟子问啦，他说是吕洞宾教的，是仙传。 这句话可炸了窝，连喝茶的 唿啦啦 都站起来了： 雷老师，这个人是踢场子的，他吞了豹子胆啦，太岁头上动土，老虎口边拔须！咱们都去助威，看看雷老师怎么打他！ 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雷老师看看刘洞，质问道： 你跟你师弟，还能允许他胡扯吗？为什么不打跑了他！难道说这么一点小事也要为师出面不成吗？ 刘洞脸色显得难堪，道： 师父，我和师弟都叫他给打了。 雷老师一听，勃然变色，拔腿而去。
到了把式场儿，刘洞挑帘子，雷老师一看海川，心里话：这是个老赶哪。
他一抱拳： 童老师，失迎失迎。 海川也抱拳答礼： 啊，打搅打搅，您是这儿的老师吗？  不错，在下云南人，姓雷名春字振恒，江湖人称 通臂猿猴 。没领教老师怎么称呼！  童林，童海川，霸州童家村的人。
雷老师问门户问师名，海川还是照样一说。雷春看海川的眼睛，闪闪如灯，知道童林身怀绝技。 童老师，您丢失了银两路费？  不错，愚下想跟阁下借纹银二十两。  可以可以，我想跟您讨教讨教武功，童老师不吝金玉吧？ 海川一摆手道： 雷老师久在江湖，您也是前辈。常言说得好，文不加鞭，武不善坐。我只不过缺些路费，您又何必动武呢？当场动手，各凭己能，万一输招，雷老师在此多年，如何收拾呢？ 海川一再推辞。雷春却认为海川无能： 童老师，今天不动手见见招数，银子可不能相赠。 海川无法，就来到场子里。看热闹的乡亲们一看海川，大家 哗 一下子全笑啦，心想： 这位老赶，非叫雷老师给打坏不可。 雷春拱手： 童师傅，咱们比拳脚哇，还是比兵刃？  全行，雷老师随便吧。  好，我们先比刀吧。
他一转身从兵器架儿上拿起把刀来，海川也拿起一把来。雷老师一个箭步儿，嘿，干净利索！往当院中一站， 夜战八方藏刀 式： 请。 雷春心想，他任什么都不会，混充大尾巴鹰啊！雷春左手晃面门，右手刀缠头裹脑， 唰—— 照定海川，斜肩带背就砍。海川的眼力身法招数，以及实战的应变都是尚道明、何道源两位武林剑客喂出来的，比方说尚老剑客砍童林一刀和雷春砍一刀，同是一个砍法，砍的也都是一个地方，在速度上就大大不一样啦！
海川看雷春的刀来砍自己，就像慢牛车似的，他也没动地方，只是往下一矮身，用自己的刀反手一砸雷春的刀， 呛亮亮 ，雷春感觉好像有人从手里夺的一样，刀就出去啦。他的脸臊得跟大红布一样。说真的，他都没看见童林怎么闪躲怎么还的招儿。 哗 的一下，人们可就都怔啦！海川赶快把刀捡起来，两口刀都放在架子上。 雷老师承让了，您给我二十两银子我就走了，您看好吗？ 刘洞他们一看，心说 坏啦，这个老赶赢师父跟赢咱们一样省事 。雷春摇了摇头道： 童老师，您的功夫太好啦。我还要讨教讨教。
一伸手把大蜡杆子抄起来。海川无法，西配殿地下也横着大蜡杆子，童林也看出雷春拿杆子很有功夫，他并不猫腰，只用脚尖一搓中间，跟着用脚尖一挑，就把杆子拿起来了。海川心里想： 我要跟你一样拿杆子，何足为奇哪。
想到这里，就来到这条大杆子的一头，这种大蜡杆子足有一丈二尺，后把就有小茶碗那么粗，练这玩艺儿最吃功夫。那么海川练过吗？练过。在山上练的不是蜡杆子，是一丈多长的小松树，去了枝叶，剥去皮，比这杆子可难多啦。海川一猫腰，用右手当中三个手指，平着一按大蜡杆子后把头，这条大杆子跟粘上一样平着起来了。乡亲们齐声喊好。雷春大吃一惊， 可了不得啦，这人的内力可太大啦！这运用的是五脏之气呀。 海川 怀中抱月 ， 请。 雷春一挥大杆子 狸猫扑鼠 ，照定海川胸前便点。 唰 的一下就到啦。海川胸有成竹，上左一滑步，大杆子 霸王解甲 ，往下一落，正搭在雷春的杆子上，蜡杆子讲究崩砸挑缠。海川功夫一到，就好像一条蛇一样把雷春的杆子缠上啦，前把一抗，后把一拧， 呼噜 ，硬把雷春的杆子夺出了手。雷春扎撒二臂，脸色苍白，他觉着跟童林比，差得太远啦。乡亲们也都傻眼啦。海川把杆子放下： 雷老师，这都是小巧之艺，本不算输赢，您把钱赏下来我就告辞了。 雷春听完，把心一横： 童老师，我还要讨教您的拳脚。 海川一想，这钱真难要哇，干脆，我揍你一下，可能就给银子啦。 雷老师，小可奉陪就是。 雷春一想，问他门户他不说，让他亮个架式，凭自己的经验也能看出他是哪一家的武艺， 童老师亮个式子吧。 海川琢磨，我要亮出式子来，人家可能看得出来，不亮又不好，来个半拉式子吧。他左手平着往外一伸，应该左脚也伸出去，他没有，身体直立，右手在胸前： 雷师父请吧。 雷春一看，这是什么架式？雷春左手一晃，右手对准海川胸前便打。海川要揍他啦，发招也就快啦。他用左手一穿雷春的胳膊， 金丝缠腕 ，右手一掳雷春的手腕，往前一拉他，雷春就往前一栽。海川左手一扣，就在雷春的后背上，只用一成力呀， 嘭 的一声，雷春栽出有二尺去。他觉着脑袋嗡嗡的响，耳朵眼儿 吱喽喽 放了响箭，眼冒金星，嗓子眼儿发甜，心口窝发热，一张嘴哇的一下，把早晨吃的炸酱面全吐出来啦。雷春脸色发白，汗珠顺额角往下流，混身颤抖。好几个徒弟把他给搀起来。雷春道： 童老师，你好俊的武功，雷春甘败下风。快拿二十两银子去，拿来银子交给童海川。 海川心里很不过意，道： 雷师傅，真对不起，在下离乡多年，奔家心切。什么时候您走到霸州童家村，小可一定竭诚相待。
雷春也说不了话了，海川只好告辞。
这是童林头结一掌仇。他认为这事就完啦，可他把雷春二十多年的饭碗给砸啦，把式场踢啦，人家能咽下这口怨气？雷春可不是一般的人哪。在云南府昆明县管辖下有一片大山，叫八卦山，南盘江的江水三面回绕，里边有八位庄主。大庄主混元侠逍遥叟姓李名昆字太极，掌中一对乾坤太极图，艺压武林，年逾八旬，是一位有名的大侠；二庄主姓胡名庭字元霸，人称铁臂猿。七十多岁，久经大敌，掌中一口单刀，武艺绝伦。雷春就是他的弟子；三庄主姓任名光字志远，两膀一晃，力有千钧，掌中一条水磨竹镔铁钢鞭，翻天三十六式，人称单鞭将；四庄主是位和尚，混身横练，手硬如钢，使一把亮银方铲，有达摩老祖易筋经的功夫，江湖人称铁背罗汉法禅僧；五庄主火眼金睛贺勇贺建章；六庄主宝刀手汤龙汤茂海；七庄主青风过柳柳叶猫韩忠韩殿远；八庄主袖吞乾坤小武侯田方田子步。八位庄主各有奇能，威镇武林，童林丝毫不知。打了雷春，捅了马蜂窝，弥天之祸，暂且不说。
且说海川有了路费，饥餐渴饮，昼夜兼程，恨不得胁生双翅，飞越江河，速度快得惊人。可路途十分遥远。从深秋又到了地表鸣风，天空欲雪。一年易逝，又报岁残。声声腊鼓，敲碎旅客之魂。阵阵寒鸦，惊醒征人之梦。年关严冬季节，来到家乡，正是彤云四布，大雪将下，朔风凛冽，地冻天寒。
天大黑时，才来到童家村的东口外，村里并无乡人。他 少小离家老大回 呀，真是去日儿童皆长大，昔年亲友半凋零。自己衣衫这样褴褛，怎敢贸然进门哪。海川想，我不如先到姑母家中去打听一下，然后请他二位和父母通融通融。没想到海川白去了：姑父母前十年就相继去世了。等自己再到童家村，雪开始下起来，而且越下越大。村东口有片树林，是童家的坟茔地，他把哨码子放到树根下想着，为什么不暗探家宅哪？海川把长衫一拽，抬抬胳膊腿，周身上下合适，不带军刃，从树林内出来。隐蔽身形，拔腰上房，形如猿猴，快似狸猫，一点声息皆无，蹿纵跳跃，如履平地。来到家宅东北角儿，拧腰越墙来到自己房上，施展 倒卷帘 的功夫，从前沿探下身来。屋里灯影摇摇，海川用小指甲把横楣子的纸捅了个小洞，往里观看，一看，犹如万把钢刀扎于肺腑。靠着东墙，老父老母都坐着，面容憔悴，毛蓝布的大被倒是很厚的盖在身上，一盏豆油灯，光亮有限。地下有个炭火盆，药锅放在桌上。兄弟童缓端着药碗，跪在炕沿上： 大伯，您喝药吧，少想心事，咱家虽不说福德深厚，您二老做事为人，谁不知道哇。我哥哥吉人自有天助，什么事也没有，落叶归根，终久会回家的。您要不思念我哥，怎会得病啊。吃吧。 老人长叹一口气： 唉——缓儿，伯伯糊涂哇。 说着眼泪哗哗地往下流。再看老娘也热泪直流，唉声叹气， 海川儿呀，你现在在哪里呀？不论怎样也不应把你二老爹娘抛在九霄云外呀。 童缓低声劝解。海川难过万分，有心下来与爹娘相见，自己又不敢。十五年分别，自己如此狼狈，父亲有病，倘有不幸如何是好，现在身上分文皆无，不如去趟北京，找个把式场，踢他十场，弄来二百两银子，那时穿上新衣，回转故里，父母一见心欢，病就会好些，然后慢慢地再叙前因。海川思索至此，翻身上房，越墙而出，来到童家坟茔地。又想了一想，把心一横，绝不能如此穷困见爹娘。此时，风雪正紧，鹅毛大雪从天而降。当头片片梨花，迎面扑扑柳絮。海川顶风冒雪，认辨方向，绕走霸州城，直奔固安、大兴县、往北京而来。
天光闪亮，远远望见永定门城楼，雪好象小了，风也不刮啦，玉宇琼楼，好美呀。等到了门脸，喧嚣声四起，推车的，挑担的，鱼贯而行。当中黄条石的马路，两边有铺面房，再往北奔天桥。距离到天桥二里半地，远望着汉白玉的栏杆，底下是从龙须沟过来的水，顺西沟流出。天桥人烟稠密，海川不知道什么地方有把式场子，正往前走，从对面来了个遛早弯的，地道北京人，四十多岁。这位迈着四方步遛鸟哪。海川走过去一躬到地道： 先生，请问附近有把式场吗？ 这个人站住了，一翻眼皮，上下打量道： 往北不远有好几个哪。 说完了，扬长而去。海川顺着方向就走下去了。饿了，煞煞裤腰带，舔舔嘴唇。北京城他第一次来，人地两生，衣服又破，被人家看不起，就这样走走停停，穿大街越小巷，信马由缰，行无定处。雪又下起来，寒风又起。海川冒着风雪，被困在京师。
这一天连口水都没喝，更不用说吃饭啦。也搭着阴天下雪，天早就黑了。
这时候，风雪正大，有钱的人家拥炉取暖，谁能想到在冰天雪地之中，还有一天水米没沾的落难人哪。海川从天桥到五牌楼，再穿东河沿，来到崇文门外，往北进内城。过东单，走东四到北新桥。他不认道，又往北下来，再往前走就到了成贤街东口。他一瞧，东边一片金碧辉煌宏伟巍峨的府第，紫红色的围墙，金黄色的琉璃瓦。海川一看，两扇大红门，朱门兽环，紧紧的关闭。这是庄园处，不是府门，再往东才是正府门。府门上有门灯，下有懒凳。
门虽然关得很严，懒凳头儿是在外面的。过街的大影壁十分讲究，上下马石，一边四棵门槐，东边是马号大门。喝，这府太大了啦。雪下得很深，只有在这大门洞内避风。唉，一天什么都没吃，堂堂的英雄，一身绝艺，连一顿饭都找不出来。海川心想着在这避一避风雪，明天天亮，我一定要设法踢场子借钱吃饭，决不能困死在北京。海川把哨码子搭在懒凳头上，自己往上一坐，盘膝吸气，用气功催动身体各部位，慢慢地他就睡觉了。
后半夜风雪皆停，天一闪亮。就听见大门里边有人喊： 王爷出来啦。
唿噜唿噜出来的人可不少，脚步匆忙。海川一想：里边出来的主人一定了不起，我得赶忙离开这儿。可他又纳闷：天还没太亮哪，这么冷的天气了，暖铺热薰的，不在被窝里，出来干什么？还没等海川想完哪， 咣啷啷 门分左右，前后呼应，跑出来一帮二十上下岁的哈哈珠子，足有十几个。众星捧月一般簇拥着当中三个人。上首这位三十多岁长的跟下首的差不离：黄白脸子，面带忠厚，戴棉帽，一身蓝，绿线板儿带子，没有胡须。海川一想： 这二位可能不是里面老爷、就是太监。 当中这位王爷，身高七尺开外，肩宽背厚。头戴海龙皮帽，宝石顶子，迎面镶着一颗明珠，晶芒四射；身穿紫色宁绸面猞猁狲的皮袍，玄色黄缎的臣龙袋，青缎子马褂，貂皮领子，貂皮袖口，腰系黄色带子，粉底双梁缎靴子。三十多岁，不到四十。红扑扑的脸膛，长方的脸型，浓浓的双眉，两只眼睛很有神气，大鼻子头儿，一条发辫长长的，辫帘子垂于背后。这位，便是当今万岁康熙的第四皇子，固山多罗贝勒爱新觉罗胤祯，后来封为雍亲王。那二位是亲哥俩，大哥叫何吉，老二叫何春，做了王府的总管。
雍亲王爷，聪颖非凡。使他高兴的，是他有个儿子名叫弘历，祖父康熙最喜欢，并说：这个孩子的造化将来比自己大。康熙本身是皇帝，他说弘历将来比他有造化，那弘历必须做皇帝才能证实他的话。弘历将来要做皇帝，那他父亲胤祯必须是皇帝，弘历才有份。最近，使他最不满意的，也是最不高兴的，是康熙有旨意命十四皇子使用明黄色。这明黄色只有皇帝专用，别的什么人要用全是欺君之罪。现在他叫十四子使用，那就等于示意别人，将来十四子继承皇帝位。如果他弟弟做了皇帝，他本人就无望了。他无望而弘历也就更谈不到了。这是王爷隐藏在心底的两件事。
王爷为人仗义，而且喜欢练武。由东光裕镖局李国梁镖主介绍了一位教师爷，山西太原府花家寨的人，姓花名旺字逢春，人称 神枪花四爷 ，在府里任教师爷。王爷自己也爱练，起的也早，而且最喜欢雪景，所以府门外积雪不扫，为的是请王爷赏雪。大门一开，二总管何春一眼看见童林，他想 这个人怎么到这儿避风雪来了，惊动王爷可不得了。 何春是好心，用左手一拨拉海川： 你这人还不快走。 海川也从凳上下来。不留神，把破哨码子从凳子头儿上带下来，鸡爪尖头也露出来了。王爷把脸一沉： 什么人大胆，身带凶器来到府门前！吉儿呀？ 何吉立刻请单腿安。 到书房拿我的片子，把这个人送到厅上去。 真送到厅上去，海川可就完了。他 扑通
一跪： 王爷，我是好人哪。  因何身带利刃？  这本是小子防身之物，小人自幼练习把式。 他这句话投了王爷的脾气，王爷一怔神，问： 你会武艺？  小子练艺十五年，到京城来谋生，举目无亲，困在此地，请王爷赏饭吃罢。 王爷听了，心里明白，这个人五官端正，面带中厚，忍饥挨饿，不劫不抢，不偷不盗，确是安贫的君子哪。听教师说：武艺好，首先看眼神是否足满，目力是否集中？这个人就是教师爷所说的那样。 你姓什么？
 小子姓童。  家在哪里？  京南霸州童家村。 王爷打量童林，想了一下说： 吉儿啊，咱们打更的更头不是不干了吗？你把他带到庄园处去，补上名字，不准难为他。叫他当个更头吧。 何吉一听，这事真新鲜，在府里打几年的更，都当不上更头儿，他还没进府就放了个更头，王爷不知是又犯了什么脾气。何吉笑呵呵地向童林道： 老乡，你很有造化，你知道这是哪位爷吗？  不知道。  固山多罗贝勒爷，晋封雍亲王。 海川才知道这是皇上的儿子。
何吉带着海川进府门往西院走，西院是打更的锅伙，有五间大房。挑毡帘一进去，屋里热气腾腾。东西两面对槽的大炕，一边住着二十多人。屋里也有长桌木凳，当中砌的大火炉，上面坐着十几把大铁壶， 呱呱 地滚开。
每人的铺盖都在炕里放着，墙上钉着长木板，上面放着包袱衣裳。四十名更夫，一个大头，两个二头儿。现在大头儿不干，只有三河县的张老千张头代理。听外边喊了一声， 何老爷来啦。 大家伙儿 唿啦 一下全站起来，毡帘一挑，海川跟着一块儿进来了，都过来请安问好。何吉一撇嘴道： 猴儿崽子们。看见咱就是五黄六月，不见着咱就是十冬腊月，背地里净骂我。
 何老爷，谁要骂您，我割他的舌头。  张老千，别多说啦。王爷放下更头来啦，给你们大家见见。今后一个将军一个令儿，你们都要听更头的。过来过来。 他一指海川， 这位是童头。 大家都过来喊着 童头童头。
说着话都作揖。老千过来问海川道： 童头，这儿是您的地方，请问您的铺盖哪？是在回事处还是在庄园处哪？我叫他们给您搬来。 童林根本没有铺盖。老千见是个穷头，说： 没行李可不行，天气太冷。这么办，我这有床被，你们谁有褥子？ 好几个人答话， 有。 这就要拿。童林一摆手， 谢谢，我这人长这么大没铺没盖过，习惯成自然啦。不过，入乡随乡，等到月头挣了钱，我再买。你叫什么？  我是三河县张老千，二更头儿。您来啦，听您的！ 老千把海川哨码子接过来，放在海川睡觉的地方。然后找了个茶杯，用开水冲冲，拿出茶叶来给泡上端过来： 童头，您先喝点儿茶。 海川一摇头说： 昨天晚上我跟人家要了凉水喝了。现在根本不渴，我问你，什么时候吃饭哪？  啊，您饿啦？  我还是前天吃了一顿饭。昨天一天没吃，能不饿吗？ 老千一听，心里说：原来我们头儿扣着食哪，山后的蝎子——饿蜇。 头儿，别着急，说话咱们就去大厨房吃饭。 大家伙儿围过来，这个给装烟，那个就给打火儿，火绒、火石、火镰全都拿过来。海川摆着手： 众位，我不会抽烟。我就是饿。 海川勉强喝了一碗热茶。老千把铺底下小柳筐拿出来，捡大个儿的老腌鸡蛋，拿了八个，揣在怀里说道： 走吧，头儿，咱们先吃去。 海川跟着老千往外走，顺庄园处往东，走正府的垂花门外。这时候，雪都抬出去啦。前边出现了一个小四合院，十分清幽。
他向老千问道： 这是王爷住的地方吗？ 老千听了一撇嘴： 头儿，您真是老怯哇，王爷、福晋、格格、阿哥们能住这房子么？这是教师爷的住宅。
 噢，王府还有教师爷哪？  好么，您连这个都不懂。没教师爷，谁能保护王爷的身家性命哪？  咱们不是打更的吗？  童头儿，咱们是打更的，只能顺着更道报更，别的什么也不管。来了江洋大盗，高来高去，咱们也管不了哇！您说对吗？  对。这位教师爷是怎么个人物？  听说了不起，万人敌呀！  那太高明啦。叫什么名字？  太原府花家寨的人，是位清真大爸，神枪花旺号逢春。 童林一想，自己没听说过这个人物。两个人再往东穿过一层院儿，海川一看，东房一溜五大间，挂着棉帘，热气从里边往外冒。两个人进来，慢慢地看清楚：北头有个暗间，上边挂着青布帘子，北头东墙，砌着大灶，连筒子火足有五个火眼，火苗子 腾腾 窜着好高。靠对过西面有个大案板，底下是和煤的地方。案板的南边有个矮脚木架，上边放着大缸盆。海川一看这位大师傅，四十多岁，是个一篓油的大胖子，脸蛋子上边的肉都快耷拉下来了。一对小眯缝眼，由于脸上的肉太多，把鼻子都给挤没了。一身青，系着布围裙。一看他们进来，问道： 哈哈，老千二头，听说王爷放了个新头来，是这位吧。给我介绍介绍。  哎！王师傅，你请过来。童头，这位是王师傅。王师傅，这就是童头儿。 王胖子还是个和气人儿，一边说一边儿作揖。海川也一抱拳， 喝，王师傅，好大的肚子，人没到肚子先到哇。 王胖子一听，笑道： 童头，见面就开玩笑哇。  不，王师傅，你这肚子可有大用处。  嗨，童头，我这人都废啦。喝凉水都长肉，我都愁死啦，不用说跑，快走几步都喘。人没到哪，肚子先到啦，真没法子。您还夸我，这肚子可有什么用处呢？  哈哈，王师傅，您要到了别的地方，赶上吃饭没桌子，菜碗没地方搁，您这肚子，俩菜一个汤放上满有富余呀。  童头，有你的！头次见面就拿我开心哪，哈哈哈，有你的。
海川笑道： 一遭儿生两遭儿熟，还要多亲近。王师傅，您忙着。咱吃啦。
老千把菜端来，又拿过两双筷子，放好了，一张八仙桌子放着一大笸箩老米饭，热气腾腾。一个小筐里放着头号儿大黄沙碗。老千盛了两大碗端过来，俩人每位一碗。海川可问老千， 这饭一个人赏几碗吃？ 老千这个气： 童头，您可真怯。随便吃。您把它全吃了，重新给您现蒸。怎么还问碗儿？
海川一听，这可好，他亲自过来，一只手一个大碗，在饭笸箩里往下一扎，两个碗对着用力一挤，然后一立。把左手的碗揭开，右手托着跟塔似的就过来啦。老千一看： 喝！童头，您真怯，没告诉您管够吗。 老千一伸手，从怀里掏出个老腌鸡蛋来， 童头，这是我老伴儿前几天给送来的，满油儿，您吃一个。 海川用手接过来，刚要吃，老千说话啦： 童头，您准没吃过，这玩艺儿吃了以后您准脱头发。  是吗？  没错儿 海川拿起鸡蛋囫囵着往嘴里就填。老千伸手给夺过来： 嘿，头儿，哎呀，您可真怯呀，这得剥了皮儿吃！ 他把鸡蛋磕开，剥了皮递过来。海川整个儿放在嘴里，没怎么嚼就下去啦。海川吃饭真是叫人眼晕哪，就这合子碗，一共吃了十二碗，这才算饱。 童头，您可真能吃啊。  你不知道，我把昨天没吃的那份又补上啦。 老千知道童林是真饿坏啦。
两个人说说笑笑，回到更房，坐下喝上茶啦。海川这时才问更是怎么个打法？ 童头，府里有两股更道，您看这个。 说着从墙上摘下两根竹竿，和拐杖差不离，核桃粗细，五尺多长。 这是什么？  童头，这就是更竿，府里有人犯规，调竿儿打人，也是它，这里装着水银，一头儿沉。晚上交更，不准敲锣打梆子，就用这个在窗外墩两下，就是二更。外边一股更道，里边一股更道。前任头儿在的时候，我带二十人走前夜，三更交班，他带二十人走后夜。现在换了您，一位将军一个令。您说怎办就怎办！  嗯，可这更道我不熟悉呀。  不要紧，我带着您走上一遍，不就熟了吗？  好，我跟你商量一下，老千，从今天起，每晚只需要你带二十名兄弟上后夜。记住：后夜从四鼓上夜，到天亮为止。比方说，今晚你带一拨二十人上夜，余下的休息；明晚你再带另一拨儿二十人上夜，前一拨儿休息。只你一人辛苦点。前夜由我一个人满包下来。 老千一听，就说： 头儿，哪能让您受这么大的累呀？ 其实，海川为的是熟习武艺，不愿被别人看见。 张头儿，你们众位全别客气，晚上到四鼓我要不叫起，你们就睡到天亮 大家伙儿一听，童头把咱们的活儿全包啦，既高兴又感激。
海川就此每天上夜值更练功，把思乡之念，暂时抛置一边。先在王府有了个安身之处。身怀绝技的英雄明珠埋土，真是盐车困良骥，田野埋麒麟哪！
什么时候才能离门三级浪，平地一声雷哪？
这天已交二鼓，海川看碧天如洗，星头皎洁。海川走到二道院的大客厅前，（因为从西院角门进来，在大客厅的西头。）这里是王爷的里间儿书房，如果王爷不去内宅院，他也可能在这里间休息。现在海川全都熟悉啦，这里正是院子西配房的北山墙。海川习惯地用更竿在窗下墩了两下，如果王爷在里边，也就知道是二更天啦。海川轻轻地再往前走，就到北山墙的东头儿，在这里，整个儿院子全看清啦。就在这时候，海川听见东配房上有响动，他意识到来了夜行人。海川背靠南山墙，侧目往东房上细看。从东房上后坡爬到中脊，探头往下看，是两个夜行人。北边这个是一位大个头儿，身高有八尺。前胸宽背膀厚，虎体熊腰。身上穿三串通口夜行衣，背后又垂灯笼穗儿，背着一口金背鬼头刀。南边这位，好像是个出家的陀头和尚，六尺多高，细腰窄背。身穿灰僧袍，黄蓬蓬的头发披在脑后，刀条子一张小窄脸儿，满脸的横丝肉，透着阴险毒辣，手黑心狠，腰里别着一条军刃，二尺四寸长，核桃粗细，象一根火筷子，越往前越细，头里是个大尖儿，紧后边手攥着的地方，有个护手的月牙。海川明白，这军刃叫三棱鹅眉刺。两个夜行人手扒中脊长身形往下看，他们可没看见海川。海川心里一阵思索，看来贼人到王府决不是行刺，而是偷盗。 保护王爷拿贼人，可不是打更的责任，打更的也没那么大的本领。现在我只有报警的权利。我一喊有贼，打更的就不算失职，拿贼是护府教师的责任。 可自己又叫着自己的名字： 童林哪童林，你风雪困于京师，也算受王爷的知遇之恩哪。自己不会武艺，那就没的说了；干脆把他们请走就得啦。 想到这里，海川稍微一露身形，冲上去说道： 合字儿吗？并肩字的坐子，对盘儿高手儿，扯乎吧。 海川所说的是江湖话。
意思是 朋友嘛，兄弟在这谋饭吃哪，亮面儿，高高手走吧。 两个夜行人一听下边有人调侃儿，按理说应当走。可他们俩一看童林是个更夫模样儿，而且手无寸铁，只拿着一根竹竿儿。两个人一想：叫一个其貌不扬的更夫给说跑了，那多寒碜。那位和尚一伸手 哧 一下子，拔出鹅眉刺，踩中脊飞身而下， 弥陀佛，哪里走！ 捧刺就扎。海川有点儿气：我说话你们走就得啦，怎么还要我的脑袋？ 劳驾，请摘吧。 说完，微一纵身到院中，一看和尚的刺扎来啦，上右闪身、划步、躲过刺，右手竹竿 横风扫月 ，照定和尚的头部就打， 唔 地一下就到啦。和尚褪头一闪，海川右手反竿儿一抽他， 叭 的一声，和尚应声而倒。大个子那位一看，探右臂， 呛亮亮 ，鬼头刀亮将出来，踩中脊飘身而下，照定海川后脖梗子，斜肩带背就砍。 唰—— ，金刃劈风的声音就到啦。海川听后面刀来，左腿顺右腿后边一撤，调脸转身躲他的刀，右手竹竿 枯树盘根 就扫，大个儿脚尖儿点地， 嗵 一下子蹦过竹竿。海川 猛虎回窝 ，竹竿又回来啦。正是大个儿的后背， 啪嚓 一抽，抽得那主儿就一溜滚下去。两位夜行人也是久经大敌，阅历丰富，知道碰上高手啦。就地十八滚， 鲤鱼打挺 ， 噜 的一下全起来，前后一齐上。童林心说， 就这能为来个十个、八个的也不行啊 。海川往下一刹腰，弓跨步的架式，双手擎棍，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和尚在前面一顺刺，照定海川面门就扎，大个儿同时举刀奔海川头顶就劈。
海川气往下沉，上右步斜身躲， 仙人指路 ，竹竿点和尚胸口，右脚扎根，左脚往后， 嘭 的一声，两个人应声同时都出去一条儿。这手功夫叫 倒踢紫金冠 。两个人爬起来，过去没栽过这样跟头，想不到这更夫如此厉害，恶狠狠又扑过来。海川要想把他们致于死地，凭本领只是举手投足之劳，可海川不敢哪！小竹竿在手，指前打后。这两个人可乐儿大了；王八吃西瓜，滚的滚爬的爬呀。和尚一看！可了不得啦，虚晃一刺，纵身出去，他把同伴给晾下啦。大个儿还认为前后夹击，没想到同伴撤了，他再想跑就来不及啦。
海川抽身撤步一转身，好俊的功夫！右手竹竿一落， 当！ 正砸在刀背上， 呛啷 ，鬼头刀出手，大个儿就势一转脸，垫步拧腰，飞身上房。海川心里在想，应该拿住一个，可又一想，这两人的功夫，都有师门，不象黑道儿的人物。我栖身于王府，还是不要多事，已经打掉他们一口刀也可以啦。海川侧耳听了听，北屋没有声息，猫腰捡刀。海川一回想，暗吃一惊，自己十分后悔，王爷在府门外，一时恻隐，将我收留。可我的来历很是不明啊，万一被王爷知道，错认我是强人，把我送往官府，有口难辩，我这辈子就完啦。
海川思索到此，吓得是胆裂魂飞。


老剑客松林管闲事李士钧落难常德府
上回书说到：下云南拿二小、请国宝，王爷和海川在云南大道松林里避雨，忽然间树林外有脚步声噔噔噔往里走。有人说话： 哥哥您快走吧，这场官司我替您打啦。  胡来！这种官司我都不打，能让你打吗？  哥哥，官人追来啦，咱哥俩不能同归于尽哪，您走吧。 那个人说： 不行。 海川一怔，把双钺交与左手，探身子往外看，王爷也站起来，悄悄地挨着海川往外看。只见从东边走进两个人来，一个二十左右，中等个头儿，细腰窄背，身上穿白绵绸的裤子汗衫儿，脚下白袜子青缎靴，脖子上挂着脖锁儿，身上衣服有些不干净，可能是打官司坐牢跑出来的。这人长得十分俊美，圆脸膛儿，面如冠玉，两边浓眉，一双大眼睛，漆黑的一条大辫子。后边扶着他的这个人，大约三十岁，猿背蜂腰，身穿蓝绸子长衫，河南绸的裤褂儿，腰里煞着绒绳，刀鞘别在背后。右手提着把翘尖厚背雁翎刀。青鞋白袜，长得天庭饱满，地阁方圆，面白似玉，剑眉虎目，辫子盘着，蓝色绢帕缠头。穿白的口口声声要打官司，穿蓝的口气坚决不让打官司。到底为什么啊？正在这时候，从他们的身后，噔噔噔跑进来一位老人，年纪六十往外，面如姜黄，两边浓眉，深眼窝，黄眼珠子放光，大鹰钩鼻子拴根绳能挂十斤的锤儿！手提一杆蜡杆儿红缨枪，枪头有八寸，十分锋利，八楞的枪挡，犀牛尾的大红缨儿。这枪杆由于用得时间长了，都被汗水沤紫啦，光滑万分。老人光头没戴帽子，花白剪子股的小辫垂于背后，倒是一派英雄气概。老人来到且近： 你往哪里跑？竟敢趁我一时疏忽劫走差事，看枪吧！ 噜噜噜一颤蜡杆儿枪，枪走一条线，冷嗖嗖的枪尖儿对准穿蓝的胸前便扎。穿白袍的可喊： 哥哥您走吧！ 穿蓝的一瞪眼： 贤弟，这老儿青红不分，皂白不辨，良莠不知，我宰了他。 说着话，一看枪到啦，上左滑步，往下一剁老者的手。老者往后一撤，反背斜劈，也从对面滑左步，枪尖点脑门，跟着夹枪带棒就咂。
穿蓝衣的并不躲闪，而是往前上步，右手反腕，刀走扫堂。老者 虎坐坡 往后纵身退出有五尺，四平的架子一端枪，穿蓝的 夜战八方藏刀式 ，崩左腿躬右腿，左掌在前，两个人贴身进招打在一处。
王爷不明白是怎么回事，问： 海川，你说这是怎么个意思？ 海川看得很入神，使枪的招数不错，也是个久经大敌的人物，可他的枪招，在这使刀的面前发不上来，好像使刀的也精于枪法，甚或比使枪的还高明。这使刀的可受过真传实教，功夫扎实，年岁不大很老练。老者根本不是使刀的敌手，时间长了，老者真会败。海川现在听王爷一问，便说： 爷请看，这使枪的一定是个官人哪。  对，我也这么想。  穿白的还有脖链儿哪，一定是犯人，使刀的半途劫下，官人追来才打起来。  对对！本爵我看不出来，你是行家，这两个谁强啊？  使枪的远远不如使刀的。  要是那样，就别袖手旁观啦，理应相助哇。  可看着那二位也不是坏人。  我也这么想，怎能使他们不打啦，问问谁是谁非。  我想咱爷俩也是官人，也在办案，咱们跟这使枪的同病相怜，今天要帮了他，将来也会有人帮咱们，您说对吗？  对对。  那好吧，您还是在这儿藏着。  我知道。 海川手捧双钺刚要往外纵身出来，就在这么个工夫，从西南大道上，月亮地儿一照，看得清楚，传来一阵哗哗楞楞串铃响，来了一位骑小黑驴儿的。这小驴翻蹄亮掌，四蹄蹬开，眨眼之间顺着大路从西南往东北一溜烟儿似地来到树林外边， 吁—— ，小驴听话，站住了。喝，这头小驴儿，黑如墨染，浑身上下，一根杂色毛儿都没有，跟黑缎子一样。七层毡子的软屉儿，黄缎子包边儿，铁过梁上挂着一口宝剑，一巴掌宽，白沙鱼皮鞘，金什件，上面镶珠嵌宝，光华璀灿，黄带子缠把，吞口剑首都是真金的，黄色挽手垂着黄色灯笼穗儿。这小驴左右两只铜镫，牛皮蹬绳，合股笼头，蓝色缰绳，前胸挂着一串紫金的串铃，皮绊胸，皮坐垫，紫檀木的驴宙辊儿，十分神骏。上面坐着一位出家的道长，高身个儿，头戴九梁道巾，双飘绣带，正中一块美玉，流光泛彩。身穿黄色道袍白护领，内衬淡青色的衬袍，腰中系水火丝绦，左边搭丝绦扣儿，双垂灯笼穗儿，白色高筒袜护着膝盖，黄缎子的云履。面似三秋古月，两道修眉，一双朗目，不亚如两盏金灯，鼻如玉柱、唇若丹霞，一部银髯苫满前胸，不散不乱，根根见肉透风，跟缎子一样，发挽银丝，髯垂玉线，鹤发童颜，仙风道骨，右肩插着一个马尾拂尘，雪白的马尾儿，湘妃竹的杆儿。就见仙长腰里一提气， 唰 的一下从驴上下来，微晃两肩，一道白线似的来到二人作战之处，身法之快，无与伦比。老仙长探右手拔下拂尘，口诵佛号： 无量佛，二位檀越，一夜之间，因何在此争杀？难道非要流血而后止吗？贫道不明，暂且罢战，贫道给你们辨别是非曲直可以吗
无奈这二位势在拼死，仙长的话如同耳旁风。老仙长说了几遍都不听。仙长把脸一沉： 无量佛，既然不听，贫道就要强求了。 说着话，往两个人当中插去。海川一看，偌大年纪太危险。使刀的这位机灵，往后一撤，使枪的还是不依不饶， 叭 ，颤枪就扎。这仙长有些生气，就看他用马尾刷儿这么一甩腕子，正缠在枪杆上，仙长微用内力，一扬手腕儿，这条枪脱手而飞，出去好几丈，落在地上。海川一惊，好充沛的内功啊，看来这仙长不一般，定是武林高手，风尘的侠隐。老头儿没枪啦，说道： 仙长爷，他们是十恶不赦的采花淫贼，身背十几条命案。我是云南府八班役总头孙亮，奉命办案，您老人家主持公正，就该协助在下才是。 老仙长一听： 无量佛，他们是贼，凭你一说，空口无凭，山人不信，这样吧，山人要问个明白。 老仙长来到两弟兄近前道： 看你们堂堂仪表非俗，小小年纪，竟敢杀伤人命？
那个犯人一瞪眼： 他胡说八道，信口雌黄。  无量佛，他说得既然不对，你可以说说，叫山人明白。 这年轻人无法，便说出一番话来。明里暗里的人都听得伤心落泪，无不赞叹。真是惊天地剑客出世，密松林巧逢奇案。
湖南常德府北门里路东，有一条胡同，叫凤尾巷，路北第二家，住着一个年轻人，姓白名洁字玉如。他幼年丧父，父亲名叫白阔章，为人忠厚，精明强干，挣下了不少家私，在常德城里，开个绸缎店，还有米粮行。除了自己住的一所房，还有五所住房，另外还有二十多万两银子的储蓄，在常德府城里虽说熬不上前三户，可也有了名气。只因操劳过度，才到中年，便身染痨病而死，那时儿子白洁才七八岁。安人郑氏很贤惠，持家有法，教子有方。
他们家住的前后两个大院子，好几十间房，有人劝老安人雇个仆人，老安人不愿意。可对街坊邻居，甚至本城的乡亲就不然啦，只要你困难，来到白家借多少给多少，到时能还就还，不能还绝对不去讨，下次再来照样还借。白洁自幼秉承母训，知书达理，通晓人情，循规蹈矩。家里闲房虽多，不敢招街坊，防微杜渐，怕招来不务正业的。白少爷从小喜欢练武，如果出去见人家卖艺的打一趟拳，回家之后，总在院里蹦蹦跳跳，老安人也不管。后来十多岁啦。街坊有位刘三哥，夫妻两个，由于刘三哥爱练武，却遇不上明师，自己胡练，把功夫练坏啦，他右胳膊练得像麻秸杆，一碰就折，可左胳膊练得像小房梁似的，碰谁一下，谁都受不了，因此叫左胳膊刘三。他们夫妻经常到白家借个钱儿，白家有活儿，夫妻都抢着给做，两家走得很近乎。有时白洁要跟刘三哥学两手，刘三不敢答应： 兄弟，我要把功夫都教左了，对不起老太太。你要练习武艺，首先起早遛弯，换换空气，别的我也不会。
白玉如真听话，次日清早起来，梳洗已毕，带好街门，到北门过吊桥，顺河沿一直往东，来到东北城角，晨星尚且未退，自己就活动开了，弯腰踢腿，瞎蹦一气。天亮把长衫穿好，溜溜达达地进城，每天如此。
凤尾巷西口路西有个包子铺，掌柜的姓仇，名良，字国栋，三十多岁，身体健壮。玉如来到包子铺，找张桌儿坐下。仇掌柜的立即过来： 哈哈，白少爷早哇，吃几个包子吗？  仇掌柜的，您给我来十个，再要一碗粥。
仇良答应着给端上来问： 您上哪去啦？ 玉如边吃边说： 我每天到城外去遛弯儿。  喝，您遛早弯儿，太好啦，听说您还练武哪？  是啊，我就喜欢练艺。  哈哈哈，不过练武艺，可不同您读书，读书遇到个昏庸的老师，只不过念几个白字儿，可练武要遇到糊涂师父，要把身体练坏了。老安人愿意您练武吗？ 白洁点点头： 家母倒是不拦阻。  好，那么您是跟哪位师父练的？  嗨！干什么还找师父，我就是自己瞎练，铁打房梁磨绣针，功到自然成。这些日子我觉着浑身长劲，掌柜的不信，您看看。
说着白洁一攥拳： 您看多大劲儿，这要打在人的身上，可受不了哇！ 仇良一听大笑： 哈哈哈，少爷您算了吧，就您这无师自练哪，能把身子骨练坏了，您胡同里的左胳膊刘三爷就是个榜样。即使练不坏，就您这练法，几年都白练。就拿攥拳来说，拳经上说，伸手如瓦拢，攥拳如卷饼，你这是什么拳哪？这么办，现在包子也没熟，饭坐儿也没上哪，咱二位开个玩笑，您打我试试。 仇良骑马兜裆式站好， 您打吧，打动了我，算您有功夫，打不动，证明我说得有理。来吧，照我胸口上使足了劲打。 玉如一摇头： 仇掌柜，您别犯傻气，别看我拳头小，打上人可厉害，您可经不住。打坏了多没意思，不是闹着玩儿的。 仇良摇头： 没关系，真的打坏我也不讹您，老街旧邻的您还不知道我的为人吗？ 白洁站起来道： 这可是您说的，那咱就试试。  来吧，您只管用力打，绝无妨害。 玉如也搭着是个孩子，年轻气盛，把袖面儿一挽： 您注意，我可要打啦。 他紧握右拳，用了八成劲，冲着仇良胸前真打上啦。玉如想：给仇掌柜一拳会受不了，没想到他连身形都没晃一晃。面带笑意： 怎么？白少爷，你没多大劲儿呀！噢，大概是没吃包子，要不吃饱了再打。哈哈哈，没劲没劲。 玉如的脸一红： 掌柜的，我怕把你打坏，不敢用力呀。  唉，您随便发力。  那好。 玉如第二次真的用十成劲儿，啪的一下，仇良仍然纹丝不动。 哈哈，怎么样？
玉如真怔啦， 仇掌柜的，让我再打您一下试试。 仇良不在意： 行啊，少爷您使足了劲。 白洁这回用了十二成的劲抡圆了拳头，嘭的一声，人家仇良照样不动。白玉如都有点儿喘啦： 仇师父，您是了不起呀！大概您的武功可称第一啦，您要不嫌弃，白洁愿拜您为师，跟您学习武艺，不知您肯不肯把金玉都授于我。 说着，白洁把袖面放下，跪下就磕头。仇良一下子把他抱起来道： 白少爷，我可不敢当，您看出什么来啦，要拜我为师？
 我刚才打您，就像打在硬牛皮鼓上，我越用力打，我的手越疼，看来您的功夫深啦，您收下我吧。 仇良摇头道： 您让我收您做弟子，天胆我也不敢！我没有多大本领，只练了四五年。再说您令堂郑老安人救了我一家，给我盖房子，又拿本钱让我做这个小买卖，使一家五口不受冻饿之苦。您愿学，我是倾囊相助，不过不准对别人去讲。
次日，白洁来到包子铺。仇良把白洁邀到后院北房，推门进去一看，喝！
屋里摆着兵刃架子，各种兵器擦抹得很亮，三合土砸的地，十分平坦。仇良先给白洁盘腰窝腿，有了腰腿，再学拳脚花单枪刀。日积月累，白洁工夫渐长，一晃都四、五年啦。一天，仇良说： 白少爷，您可以回家练啦，从明天起，您就别来啦。 玉如一听吓坏啦，问： 仇师父，您怎么不教我啦？
 不瞒您说，凡是我会的，全都教给您啦，在哪儿练都一样。 白洁只得答应。
白洁跟母亲要了点钱，把东院的两间小房子收拾出来，请木匠师爷也做了个兵器架儿，刀枪剑戟的买了几件，自己埋头练功。
这天，白洁贪练功夫，睡得晚啦，一觉醒来，窗纸发白，他恨自己为什么不早起，赶忙穿好衣服下床梳洗，等出来一看哪，嗨，原来起早啦！下弦月亮还没落，刚好喊开城。来到北门，带红缨帽把门的官兵，都认识白洁： 白少爷起早啦？  诸位辛苦，我还认为天亮了哪。 出了城，依然奔东北城角树林子练功。把煞腰的绒绳解下，大衫儿脱下来，都挂在树枝子上。
不大会儿，东方破晓，村子里鸡叫了。就在这么个工夫，白洁听见树林子里边有人哼哼，可把他吓了一跳。等来到树林的东边儿一看，这个人在草地上靠着一棵大树半躺半卧，一身三串通扣夜行衣，寸排骨头钮儿，前后用蓝色绒绳勒成十字绊，斜背着一个蓝绸子包袱，脊背后有个空刀鞘，打着裹腿。
看上去脸色蜡白，黄豆粒大的汗珠子往下掉。一丈开外扔着一口厚背雁翎刀。
这人三十多岁，细条身材，长眉朗目，通关的鼻子，四方阔口，五官端正。
只是在左腿肚子上钉着一只三楞凹面透风毒药镖。白洁看到这夜行人无神的目光，渴望求助的神态时，激起了他的义胆侠心。他慢慢地走过来： 朋友，你这是怎么啦？ 这人摇摇头： 大兄弟，我的遭遇非三言两语能说清，即使能说清。我与你素昧平生也是无用。请问你这位兄弟为何来到此地？  我是常德府本城人，每天早晨在此练功，刚才听你哼哼，才到这儿来的。 这人艰难的动一动说： 唉，这位恩公，你是练武的，咱俩有缘，天下练武是一家，所谓人不亲刀把还亲。我虽然身穿夜行衣，但不是坏人。咱二位总算有幸相会，我有一事相求，你肯答应吗？
白洁心里很纳闷，这旷野荒效，四下无人，只有我一个，他渴望活命，却不对我苦苦的哀求，也不摇尾乞怜，更不低头相求，看来这人是条硬汉子。
恻隐之心人皆有之，便说： 朋友，你说吧，只要是我办得到的，我一定答应。 这位面带惨笑道： 兄弟，我只求您一件事，您能办到，在下没齿不忘大恩。  朋友，你说吧。  您把那口刀拿来，把我致于死地，就对我有莫大之恩了。 白洁一听： 朋友，这怎么可能呢？  恩公，您把我杀了，咱二位结个鬼缘儿，您杀我是对我施恩哪。 白洁一摆手： 这万万不成啊，即便我跟您有血海之仇，当你在危难之际，我也不能乘人之危，做此投井下石之事！何况我与你邂逅相遇，素不相识，何能下此毒手？
这人听完，长叹一口气： 唉！朋友，你请看，这镖乃是毒药镖，只要中镖见血，无论何处，子不见午，午不见子，六个时辰准死，而且在死时痛苦。您就修好吧，把刀给我拿过来，转身就走，我自刎而亡，您也算修好积德。  这个…… 白洁是个有血性不怕死的好男儿。 朋友，除去自杀之外，中了毒镖就不再有救了吗？  当然有办法治好，也不必去请郎中，我祖传秘方就能治。可您没看见我的样子吗？谁肯冒这么大的风险，把我这快将命绝的人背到他府上，为我奔走，救我于垂死之时呢？蝼蚁尚且贪生，为人岂不惜命？但我身逢绝路，只是无可奈何呀！ 白洁听了这受伤人的一席话，激起自己的侠义心肠： 朋友，巧得很，你真能自己医治，在下不才，倒可以把你背到舍下，有人盘问，就说你是我的朋友，因练武摔伤。  若此则感恩非浅，只是我这衣服，怕被人看出来呀！  没关系，您身上把长衫穿好，您的刀我来佩戴。 说着白洁先到树林边上把自己的长衫穿好，绒绳扎住，把这人的小包袱解下来，刀鞘取下，然后把刀拿过来入鞘，挎在自己身上。 朋友，你身上的镖是毒药的，我想把他取下来，免得碍事。  恩人，千万不能取呀，只要取下来就准得受风，风追药力，发作得更快。您把我的裹腿带子解下一根来，把镖系住，绑在腿上。 白洁解裹腿，稳住毒镖，把这人背起来，大步流星，直奔北门里凤尾巷。
到了北门，有官兵盘问： 白少爷，您背的谁呀？  众位辛苦，我的一个朋友，练武不慎摔坏啦。  您快回吧，赶紧请郎中瞧瞧。 到家后，白洁推开门，来到自己的房中，忙把这位放到床上。这两间是白洁的书房。
这位说： 恩人，您快把包袱给我，那里有最要紧的东西，我还有好些话对您讲啊。 白洁赶忙拿过来，放在他的眼前。这人打开包袱，白洁一看，里边有几身绸子衣服，他不住的翻找，最后找到一个油纸包，裹着三层儿，打开之后取出一张纸来，上面有密密麻麻的字。这人把纸交给白洁： 恩人，这是我家祖传专治毒药伤的绝方，请您拿着它到药铺去，照方子抓一付来，越快越好。 白洁接过来，转身要走。这人一摆手： 您先别走，我先把该办的事告诉您。我受镖伤已经两个时辰啦，您买药千万不要耽误。我要真死在您家中，这场糊涂官司可不好打。您买药回来，我被药力拿的错死过去，您千万别慌，您把药熬好，澄出一碗来晾温，再把我抱到院中，找一条宽凳子放在上面。如果牙关紧了，您只管撬开，把这药给我灌下去。再准备一大壶凉水，药力行开，我吐一段时间止住，您就给我水喝。我再吐，吐完您再给我水喝，什么时候我说不要啦，您把我抱到屋中，千万记住。
白洁赶忙拿着钱，奔鼓楼南大街路东济仁药铺。抓药回来，见这位直挺挺地躺在床上，脸上显得万分痛苦，气如游丝，真是身如五鼓衔山月，命似三更油灯尽。他喊了好几声： 药来啦，朋友醒一醒！ 毫无反应。先到院中放好一条宽竹凳，然后把药罐洗净，药放在里边，倒好清水，把二门推开，直奔东厢房，放好竹头木梢，打着火点上，放好药锅。把药煎好，用个茶盅倒出来。把这人抱到院中放好，用大壶盛好凉水，这人的牙关已经紧啦。白洁用筷子撬开，一匙一匙的灌下去。顿时药力行开，果然家传秘方，确有奇验。这人一歪身， 哇 张口大吐。白洁一瞧，吐的多是说绿不绿，说黑不黑的粘沫子。白洁把水壶提过来，这人 咕嘟 一阵喝了不少，接着又吐，反复多次，最后，这位少气无力地道： 恩公，您把我搀到屋中去吧。 白洁点头，扶到屋中坐下。 恩人，您府上有吃的吗？  我请家母给您熬粥。
时间不大，白洁拿来一小碟细咸菜丝，一双筷子，一碗粥。这人吃着，白洁出去把院中的浊污之物全部清除，竹凳搬走，收拾干净。等白洁回来一看，喝！这人左脚蹬在凳上，毒镖拔出，用匕首把所有的黑肉尽皆剜去。白洁没有扰他，一会儿，这人便睡了。这一觉就过午了，等到醒来，白洁再一看，这位脸色渐红，便问： 朋友，您醒啦。 这人站起身来道：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恩公请上，受在下大礼一拜。 说着跪下磕头。白洁怎能叫人家行大礼呢，立刻抱住： 略效微劳，何足挂齿，请朋友不要放在心上吧。
这位鼻子翅儿发颤，眼睛一红，眼泪要流下来。 恩人救我之命，实是再造。先时顾不过命来，没及时问，现在成啦，请您别怪我失礼，请教高名上姓。
 此地是常德府北门里凤尾巷，在下姓白名洁字玉如。  原来是白恩公，您那么早到城外干什么？  嗨，因为在下好练武，所以起得早，才与阁下见面，这叫千里有缘来相会，咱们前生有缘。您贵姓啊？  在下祖居云南府东门里，我姓李名英字士均。先父给起的外号叫腾身步月。  噢，您来到湖南做什么，仇家是谁，为什么被人家打伤？  唉，在下来常德访查仇人，被他们暗算，身中暗器，若非恩人搭救，焉有命在？大恩不言谢，在下想与恩公结为金兰昆仲，不知您意下如何？ 白洁自从见李英言行循礼，而且一派英雄气概，现在听李英一说，立刻撩衣跪倒，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兄今提出，敢不如命？哥哥请上，受小弟大礼。 李英也单膝点地双手相搀： 兄弟，愚兄遇难得结良友，平生之幸。既然结为昆仲，就在五伦之内，从此终身不渝！请起。  哥哥知道，小弟府上现有老母，门户虽然单寒，尚可得以温饱。弟自幼秉承母训，咱既结义，就当禀明老母。  对，应该禀命而行，再说也该登堂拜母。
次日清晨，弟兄梳洗已毕，白洁一抱拳： 哥哥，娘打发我出来请您哪。
李英心里很欢喜： 贤弟头前带路。  您随我来。 弟兄二人一前一后出书房，进二门，在桌子北边木椅上坐着一位老妈妈，白发苍苍，慈眉善目，上身穿蓝布褂，下穿青裙儿，看不见脚。白洁一指李英： 娘啊，这就是我的哥哥，云南李英李士均。 跟着一回头儿： 哥哥，这就是咱们的老娘。
李英抢步近前，推金山倒玉柱，磕头就拜： 老娘在上，孩儿李英与娘亲叩头。 老太太本意就是要看李英的相貌，所谓鉴貌辨色，观其外知其内。李英从外面一进来，老太太一看他，步履从容，气度安详，一团正气，虽是武夫可文质彬彬，一看就是有家教的规矩人。老太太立刻叫白玉如： 洁儿，快快扶起你哥哥。 老安人面带微笑： 我儿请起来，坐下谈话。 李英赶紧答言： 孩儿遵命。 李英起来，在老太太旁边的兀凳上偏身坐好。老妈妈细问： 我儿家在何方？ 李英欠身回答： 孩儿祖居云南府东门里。
 家中尚有何人，父母可曾在堂？做何营生，老身敢问？  先父母已弃世多年。在世之时，在云南府东门里开了个双盛镖局，业已关闭多年。现在家中尚有您儿媳，一双孙儿孙女，孩儿的事情一时难以对母亲说明。只是孩儿为访仇人来到此地，夜遇仇人，遭了暗算，误中镖伤。若非兄弟搭救，早已不在人世。今又蒙娘亲相留养伤，再造之恩，孩儿粉身碎骨也难答报。 老安人长叹一口气： 唉！孩子，见你举止谈吐，知道你很有家教。这次逢凶化吉，是你父母好善所致，我母子有何功劳可言？不瞒你说，你义父去世尚早，没有三亲六故，我对于你兄弟未免放纵骄惯。今既与你为友，望你替为娘好好教育。今日我把你兄弟托付给你，希望你记住为娘的话才是。 说完，让白洁拿出两卷布头，二十两纹银，送给李英做见面礼。
这一天晚上，白洁睡不着觉，三更啦，又到书房找兄长论武，一看屋里黑着灯儿，房门虚掩，心想哥哥累啦，不要惊动啦。刚要走，又一想不对呀，兄长是个细人，怎么睡觉不关房门儿？我还是唤醒他为是。便低声喊道： 哥哥，您睡了嘛？ 连叫数声，无人答应。白洁推门进来，摸着火种点着了灯，一看屋里收拾得很清洁，衣服鞋袜都叠放得十分整齐，就是兄长不知哪里去了。白洁走到临街的大门，一看也关得很严紧。又到厕所去看，全没有。可早晨到书房一看，李英沉沉大睡，等李英醒来，白洁搭茬着问他。李英一笑道： 兄弟知道愚兄是绿林人，你千万不要对我疑心，认为我背着母亲兄弟夜至别家，非偷即盗，那你可就想错啦。绿林人最讲义气二字，即便万不得已的时候，我与贤弟是手足桑梓之情，乡里之义，就冲你，也永远不会动常德府一草一木，哪有在贤弟家乡做歹的道理呀！ 白洁点点头。李英又提： 先头劣兄身中毒镖，是仇人暗算。可我哪儿来的仇人，因何结仇？又为什么背井离乡，抛了你嫂嫂侄男女来到湖南？现在为什么晚上出去？这些个你都急于要知道。无奈不能现在说给你听，现在说了也没好处。请贤弟相信愚兄是个懂礼的血性汉子，永远也不会违礼而行。你想想，我要把事情告诉你，一旦外漏，到那时候不是你泄漏的也成了你泄漏的。所以你别再开口，我也不再提，总有一天你会知道的。 白洁听完点头答应。
从这天起，白洁不再提啦。这天吃完早饭，李英出去买了一些使用之物，等回到书房，白洁不在，心想到后院内宅给老娘请个安，就势问问玉如干什么去啦。这样，李英来到内院上房门前： 娘在屋里吗？ 挑帘子进上房，先给郑老安人请安，然后问安人： 兄弟到什么地方去啦。  嗨，你还不知道啊，跨院有两间功房，他去练武啦。  啊，兄弟还练武哪？  别提啦，刚才他跟我说，自从你来家中之后，高兴的把武艺忘了练啦。我跟他说，古人乐以忘忧，乐以忘食，你这是乐以忘练。这不刚洗完脸就去啦。 李英知道白洁好武，可不知道他会武艺，更不知道他是哪一门儿的，想到跨院看看。告辞出来奔夹道儿，有个月亮门儿，进了门，院子里静静悄悄。有两间东房，房门掩着。李英听见屋里，噗噜，噗噜，像捉鸡似的。他慢慢地来到屋门外，从门缝儿往里看。白洁脱了个光膀，辫子盘起来，手里拿着一杆蜡杆儿枪，叭叭叭地正拧哪！李英看出他是六合枪的套路，可一点儿功夫没有。
看他练得吁吁做喘，大汗直流，还是直眉瞪眼地练，李英又可疼又可气。气得是不会假充会，疼的是把身体练坏可是一辈子大事。李英心说：这哪是练武艺？简直是受大罪呀！李英等白洁把气喘匀静了，在门外痰嗽一声。白洁一听是兄长，赶忙把枪放在地上： 哟，哥哥来啦。 伸手把门开开。李英进来冲着白洁一笑： 兄弟，练得好枪法呀？ 白洁听兄长夸奖，心里好痛快： 哥哥，小弟这趟枪叫六合枪，实受高人的传授，小弟也确实下了相当的功夫，才练得不错了。说真的，五冬六夏也真不容易。您在门外看了半天啦，您是大行家，您看还可以吗？ 李英一听还自夸其得哪！便冲着白洁微笑不语。白洁怔啦： 哥哥，您笑得我直发毛，难道不好吗？  贤弟，愚兄不是讥笑你，也不是戏言，我真不当说，你这功夫只占两个 三 字。
李英左手伸出来三个手指，反复摆动说： 你这功夫练好了费饭，练不好把身体就搭上啦。  啊，那您怎么说两个 三 字？  嗨！贤弟这两个 三 字，就是从生下来练三天，练到死后接三天，都白费劲哪。 玉如一听，脸上有点不高兴，就问： 哥哥，您说小弟功夫不成，怎么练才成啊？ 李英忙回答道： 你也别多心，也别灰心丧志，有道是破釜沉舟，苦心人不负有心人，但是，你既不得其门，也不得其法。这样吧，我把练枪的规矩说一说，再给你练趟枪看看。枪乃轩辕皇帝所留，枪为左兵之祖，大刀乃右兵之帅。凡是练枪的武师，都要讲规矩，穿上长大的衣衫，没有像你这光着脊梁练的。还有练枪专讲枪点枪眼，所谓枪走一条线。可我在外边听你练枪就跟捉鸡似的，连个枪点都没有，这不是瞎闹吗？我说贤弟你不信，我练趟枪法你看看。
说着，李英食指拇指一捏枪，平着就把枪拿起来。就这一下，白洁的眼睛都直啦。李英左手一搭枪杆： 贤弟，快穿好衣服，我给你练趟枪。 白洁高兴，辫子放下来，长衫穿好，往旁边儿一站，就看李英左腿崩右腿弓，二目凝神，阴阳把一合，噗噜噜一颤枪，真像玉蟒翻身，金龙探抓，一扎眉心二锁喉，三扎肩肘四勾头，五胸六肋七双腿，八九十狸猫扑鼠，霸王卸甲金鸡乱点头。里潦外滑，崩砸窝挑，吞吐撤放，枪招完全展开。开始一招一式白洁还看得出来，后来只见一片枪尖儿，遍体纷纷如飘瑞雪。白洁感到眼花缭乱，惊讶万分，李英练的是李家家传的秘谱，三十六手绝命连环枪！
李英练完收住招数，气不涌出，面不改色，连个汗珠儿都没有。 贤弟，看哥哥我练的这趟枪怎么样？ 白洁乍撒两手： 哎呀，兄长的枪法与小弟所练有天渊之别，真是曾经沧海难为水！哥哥，这可没说的。古人说乐有贤父兄，谁叫我有您这哥哥呢？投师不如访友。没别的，您教我吧。 李英连连摇头： 贤弟，你练不了哇！  怎么，哥哥不教我？ 李英摇头： 不是愚兄不教，而是你不能练。你出身富家，茶来伸手，饭来张口，你是个膏粱子弟，真正的练武，就要脱胎换骨，真要练个三冬两夏，如果想练就练，不想练就不练，少爷脾气，那就无法成材呀！你白费力，我白费心。兄弟真想学，必须咬紧牙关！我这枪是李氏家传的三十六式绝命连环枪，化成三百六十招。还有我李氏家传十八手闪手花刀，三手绝命刀，我都可以教你。你虽然有腰有腿啦，尚须三年苦功，兄弟你有长性吗？娘能舍得吗？兄弟要想三天打鱼，两天晒网，那可不行。 说完面带笑容，看着白洁。白洁的眉毛梢儿一挑： 哥哥放心，如有不愿学怕吃苦的时候，请哥哥随便打骂。 李英也看白洁的决心很大，便写好了祖师牌位。李英率白洁磕完头，就开始用功。原来白洁聪颖非凡，闻一知十，而且吃得了苦。由于练功心切，把寒冬暑热抛于九霄云外，春花秋月，一晃三年。
李英一看兄弟练成了，他很高兴。这天练完了功，两个说说笑笑回到前院书房，李英等白洁坐下，问： 兄弟，你的功夫不错啦，看来这三年的苦练可难为你呀。要知道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今后永远记往，还要练功，不准偷闲躲懒，不过倒不需哥哥看着练了。我想跟你商量一下，愚兄离开乡井几年啦，想回趟家看看，不久还要回来，恳求贤弟在娘的面前替我告假一个月。再请娘给我纹银二十两做路费，娘亲手头有富余就请贤弟费心，如果娘的手中不宽绰就算啦，千万别让娘为难。 白洁听了李英的话，难离难舍： 哥哥要回府看望嫂嫂和侄男侄女，兄弟不敢阻拦。路费不成问题，只不知哥哥真的很快回来吗？不可叫小弟悬念。 李英一笑： 愚兄一生不轻诺，绝无谎言。你舍不得愚兄走，难道愚兄就舍得离开你和老娘吗？ 白洁只好来到上房，老太太没有休息，白洁赶忙进来问安。三年光景，老妈妈知道李英是条铁汉，尽管还不知他的来历，可人怕久挨金怕炼，交这么一位知心的朋友，即便自己真的百年之后，有李英照顾儿子，我也能安心于地下了。这时老人见白洁进来，便问： 儿呀，不在外边陪伴兄长，来到内宅何事？
老太太看出儿子脸色不愉快。 孩子，到底有什么事情？  娘，儿子为了李英兄长的事啊。  你哥哥有什么要紧的事呢？ 白洁把兄长要回家探望、借路费的事全都禀明了安人。老太太也是从心里不愿李英走，不过这几年抛妻别子，远离乡井，怎能不让人家回家探望？老安人对儿子说： 依为娘的主意，早就要让他回家看望妻子孩儿去啦。娘虽有这心，可娘不能说出来。说出来怕你兄长多想，仿佛咱们养不起他似的，往外撵人家。现在你哥哥提出来，不是正应当嘛。路费之外我还要送你嫂嫂和侄男侄女一些物件，表表心意。娘立刻准备饭，给你兄长饯行。去吧。
一夜无事。次日清晨，李英带好东西、军刃，白洁直送到关厢。李英说： 贤弟回去吧，听娘的话，我很快就回来。连你嫂嫂侄子全带来。 白洁点头，默默地跟着一直到十里之外。李英伸手相搭： 兄弟，送君千里终有一别，不必再送啦。 白洁眼泪围着眼圈转，点头答应。李英上大路，走上好远，见白洁还在伫立相送。
玉如流下了别离之泪，回到家中禀明母亲。吃完饭以后，白洁躺在母亲床上睡了，老太太认为孩子几年来刻苦学艺，可能有些累。到晚上吃完晚饭，回到书房，清晨起来熟练了功夫，吃完早饭，他又睡了。一连三天，老太太心里着急，这可不成啊，忧闷成病，那还了得！ 儿啊，娘也知道，你兄长一走，心里闷倦，可总睡觉不行呀！吃完早饭，你去外面活动活动，不能吃饱了就睡！ 白洁怕母亲着急： 娘啊，孩儿一定出去遛遛。 娘俩吃完了饭，白洁答应着出来，到街门前回手带上门，便听见有人嗡声嗡气地问： 兄弟你吃饭啦？ 白洁回头儿一看道： 三哥哥，您倒好哇？ 这个人三十多岁，五官端正，面带忠厚，只是他的左胳膊又粗又壮，跟小房柁似的，可右膊好像麻秸杆，山核桃那么细。他姓刘单字名德，排行在三，人称左胳膊刘三。刘德为人忠厚仗义，只要街坊邻居有事，总是跑前跑后地张罗。比方说有人挨饿啦找他，他只要有就给你解难排忧，哪怕下午他再挨饿，都不在乎！
刘三最好练武，每天清早起五更到大树林里来练，就是往大树上掸这两只胳膊。一只三千下，每天如是，风雨不阻。这左胳膊越撞越粗越有劲，不用说急眼打架，就算是闹着玩儿，用左胳膊一碰，你就得出去一溜滚儿。可这右胳膊越撞越乏力，肌肉萎缩，像麻秸杆儿，只要碰一下，痛彻肺腑。白洁遛早弯，出城经常碰上左胳膊刘三。刘三刚出家门看见白洁穿着白绸子裤褂，宝蓝绸子大褂，漆黑刷亮的松三把儿一条大辫子，真够俊的。 三哥干什么去？  嗨，这不西关龙王庙开光，说书的、唱戏的、打把式的、卖艺的，热闹极啦，赶庙会挂棚脚的人山人海。说真的，三哥并不贪这个，听说有一个卖艺的，是个老人儿，功夫好极啦！我去开开眼。咱哥俩搭着伴去西关吧。
两个人说说笑笑奔西关了。刘三问： 兄弟，你现在不是跟朋友练了吗？
 哥，小弟比从前是强多了。  有人说咱们这地方没练武的，还说武圣人没从咱这地方走过。我叫他尝尝哥哥我左胳膊的厉害，我听说他练的枪法不错，你跟他比比。 白洁摇头： 不行，没跟人家动过手。  嗨！别粘糊，有三哥哪。
二人走到庙的东北角儿，这里围着水泄不通的一圈子人。 三哥，咱们进不去呀。  你去跟人家说说，真是个雏儿，连话都不敢说呀！ 白洁无法，过来一抱拳： 乡亲们借光借光，我们要到里边儿看看，您让一让。
这位一回头，冲白洁一瞪眼： 想看早点儿来呀，我让你，谁让我呀？ 这句话把白洁噎得够呛。 三哥，人家不让。 刘三一努嘴： 你起来，跟着走。 说着用左胳膊一拨拉： 闪开！闪开。 好嘛，他的左胳膊真有劲，前边的人东倒西歪，哥俩挤进来啦。二人这么一看，场地周围用长竹凳圈了一个圈儿，北面有个小竹桌，放着茶壶茶碗，一个小圆笸箩，那是用来放钱的。这个场子是艺人包的，庙会开几天，他就包几天。到时人家把茶端来，凳子桌子放好，桌上还放着一个哨码子。卖艺的大高个儿，黄脸儿，鹰鼻子，花白胡子。白洁一见此人，才惹出一场杀身大祸。


老剑客留笺救清官童海川夜捉害民贼
上回书说到：一目了然僧荆立堂为清官鸣不平，夜入皇宫盗宝，并且留下字笺。顺治皇上大怒，传旨要把北京城的僧众抓起来严办，却被起鄯大人给拦了： 皇上，奴才有两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万岁，刘振昌可能是个清官，这里头也许有人陷害。这个和尚进宫盗宝，就是为刘振昌诉冤。他是一个僧人，有进紫禁城之能，但绝没有犯驾之意，我认为，如有犯驾之意，皇上在宫内也不得安康。我想皇上应该派人到河南探询一下，如果刘振昌确实是忠良，被人所害，就应当二次起复，还让他做河南巡抚。
只有平抚了民怨，和尚才可能把国宝送回宫中。奴才管见，望我主宸衷独断。
顺治很聪明，一琢磨这事也对，马上传了一个旨意，派了个有才华得力的满员，到河南调查。没有多少日子满员回来了，把李宽在河南的所做所为上了一本奏折。顺治看见这个折子就留中了，马上传旨意，把李宽正法，起复刘振昌官复原职，果然了然僧把国宝送回了尚宝监。但他不敢再回大相国寺，于是就云游四海，到处为家，最后在灵宝县金光寺住下。
荆立堂辈份大，文武全才，道高德重，经文又熟，本庙的老和尚圆寂之后，大家伙儿就恭举他为金光寺的方丈。荆立堂隐姓埋名多年，因为有这么一段事，所以他不敢到北京来。顺治死后，三儿子康熙做了皇帝，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老和尚一想：我再到北京看一看。
天子脚下，帝王之邦，商贾云集，十分繁华。老和尚依然住在报国寺。
但他听说前三门有这么俩把式匠，老和尚才来访他们。现在，老和尚把自己的事情一说，石勇道： 师父，您老人家在这儿住着，只要我们不往外声张，什么事儿也没有，何况已经是两代贤君了呢？ 这样，师徒爷儿仨就把二五更的功夫拾起来了。首先老和尚不准冯昆、石勇再练铁锁、拧棒子、端筐子，而是让他们站架，把三十六大架、七十二小架站出来。再教给他们打拳，蹿高纵矮。虽然他们俩是表兄弟，但石勇跟冯昆不一样，冯昆瘦小枯干，老师父给他缩小绵软巧的功夫，石勇则学习硬功，教给他浑身上下过操，练铁沙掌。这个过操，就是身上抹上药，用外力撞击全身，使筋骨加强，增强抵抗力，这就叫 外操筋骨皮，内练一口气 。用八寸的柏木板，一尺半宽，一丈长，埋下半截儿去，上头半截钉上狗皮，用双掌去打。
光阴荏苒，日月如梭，转眼间十年到了，冯昆、石勇两个人的能为都很好，老和尚给石勇起了个外号儿叫铁臂熊，给冯昆起了名号儿叫千里独行。
一天，老和尚把两个徒弟找来说： 贫僧要离开你们回河南了。  师父，您老人家这么大的年纪，还走什么哪？您就在北京城住着吧。十年了，什么事儿都没有哇。您老人家一走，好像我们弟兄有违弟子之道，对师父您不孝敬。  不，贫僧到河南还有很多的事情要做，你们两人等师父走后，要好好儿地把功夫学成，千万千万不要耽误。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南北两城，有把式匠都可以访一访，看看你们哥儿俩的本事到底如何。 老和尚执意要走，哥儿俩只好准备了一桌丰盛的素菜，给师父饯行。饭后，石勇端出一盘儿黄金来道： 师父，您要拿得动，您就全部带走；您要拿不动，爱拿多少拿多少！表一表我弟兄之心。  我要这么多的钱干什么哪？你随便给我点儿散碎银两，够做路费就行了。 结果老和尚拿了十两黄金。小哥儿俩把师父送出了彰义门，师徒洒泪分别。师父走了，哥儿俩在家里照样儿用功，时间一长，前三门都知道他们俩人武功很不错。今天，哥儿俩坐在客厅里呆着，听见街里头喊： 好肥的牛肉！ 石勇说： 哎！你听见没有，这卖牛肉的怎么这么大嗓门啊？  真是的嘿，咱们瞧瞧去，买点儿牛肉。 哥儿俩来到了大门口。 哎，掌柜的，买点儿牛肉，推过来。 铁三爸道： 啊，买肉哇，你这边儿。 石勇看了看，车子上有盘子和秤，问： 买点儿牛肉，多少钱一斤哪？ 铁三爸不知道价呀，就说： 嗨，我剌下肉来，你随便给。 石勇心说：有这么卖肉的吗？这纯粹是冲我们哥儿俩来的。
冯昆也说： 那好吧，给我来五斤。 铁三爷拿起刀来，找最好的地方 唰 就切下一块肉来。这块肉起码得有七八斤。石勇看了冯昆一眼，对铁三爸道： 这块肉五斤差不离。多少钱哪？  哎，您瞧着给。 石勇一伸手把肉接过来了： 表弟，拿家去，拿出钱来。 冯昆接过肉拿家去了，不大会拿出一摞大铜钱，有一寸多长，康熙大老钱，交给了表兄。石勇拿食指跟大拇指一顶，把这摞钱掐住了。 掌柜的，拿钱来吧！ 铁三爸伸右手并食中二指就伸进去了，大拇指稍微一顶，一使劲， 嘿——！ 没掏动。 哈哈哈，掌柜的，再使点儿劲儿。 铁三爸脑盖儿就紫啦。第二次手指头使劲一用力， 嘿——！ 还没掏动。第三下铆足了劲，石勇撒手了。 嘿！
三十多个大老钱飞了一地，全都变形啦，大家伙儿 哗 一乐。铁三爸有点儿恼羞成怒，说道： 嗯？你这是怎么回事儿啊，拿我的牛肉，给这个钱，我能花吗？看起来，你欺侮我姓铁的外乡人啊！ 石勇心说：卖肉的，你访我来了，但又跟我说这个。 哈哈哈，朋友，你是外乡的，你不知道我们北京城的规矩，是卖牛肉的都这样啊！  噢，你瞧不起我，我姓铁的因为练功夫，把万贯家财都练尽了，来吧！咱俩人试巴试巴！ 石勇心说：你哪儿是个儿啊！便说： 行呵，怎么个试法儿？  咱们不用插拳，也不比武，你打我三拳，我打你三拳，你看好不好？ 石勇一听： 行！掌柜的，给你个便宜，你先打我。  好哇，打完你，你再打我。光棍打光棍，一顿还一顿。好了，来吧！
石勇下了台阶儿，站在牛肉车子旁边儿，两只手一叉腰，前胸叠肚，骑马蹲裆式站好了。铁三爸一抡胳膊，眼珠子瞪圆，照着石勇的左上胸就是一拳。虽说是笨力气，但这一拳，打得石勇晃了两晃。铁三爸一瞧没打动，退出来，一抡右胳膊，一个箭步蹿过去， 啪！ 照着原来的地方又是一下儿。
这回看热闹的，目瞪口呆，连个喘大气的都没有。石勇拿右手一指自己的前胸： 来来来，再使点儿劲！ 第三次，铁三爸抡圆了拳头 啪 又是一下。
三下打完了，石勇没含糊，深深地出了口气。 朋友，你这三下虽然是笨力气，看来，也可以呀。怎么样，你三下打完啦？  那没别的，你打我吧。
铁三爸骑马蹲裆式往那儿一站。石勇心说：我也甭抡圆喽，就照你脑门一手指头，我能把你戳死到这儿！ 朋友，你可经不住我一巴掌啊。 石勇掂着手，乐喝喝地。猛然间，从石勇身后转过一个人来，一伸左手把石勇的右手手腕儿攥住了： 朋友，他经不住你一巴掌？你还经不住我仨手指头哪！
猛然间人群里头迈步又出来一位说： 朋友，千人瞧，万人看，众目睽睽之下何必逞能。要知道螳螂扑蝉，黄雀在后，他经不住你三个手指头，你能经住我一个手指头吗？ 你道是谁？童海川！按理说海川身为堂堂侠客，可不应当这么显露，但是他毕竟年轻，还有点儿火气，往前一迈步就把这位的手给攥住了。
海川攥住的这位是哪儿的人哪？也是京城人。他家住金鱼胡同东口路南，姓王，名伦，字子延。他们家在骡马市路北开了一个茶叶铺，叫 正记茶叶铺 ，是他父亲开的，自东自掌，买卖还挺好。在他小的时候，读书很聪明，后来大了一点儿，父亲就叫他到正记茶叶铺照料买卖。本来铺里有个领事的，是个薰茶叶的老手，他薰出来的花茶，非常有味道，这位老先生姓陈，名字叫陈自平。有一次，有贼人到正记茶叶铺盗窃，打了他们好几个人，但陈自平老头儿出来，没有三招两式，就把窃贼拿住，交到地面上了。大家伙儿这才知道，陈领事有很好的功夫，他五十多岁，跟王伦的父亲最要好。
一次，王伦到店里来，陈老头儿见王伦身条很好，骨架也不错，便问王伦的父亲： 老哥你就这么一个孩儿呀？  我还有一个姑娘。  你这孩子很聪明啊，我打算收他做个徒弟，不知道你们爷儿俩乐意不乐意？ 王伦当时就趴地磕头了。陈老头下了辛苦教王伦，教的都是内家功夫，并且把点穴的功夫也教给了王伦。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转眼间就是十年。老头儿陈自平一定要告老还乡，王伦的父亲拿出不少的钱来，派王伦亲自把老人家送到河南。王伦回来，在柜上料事，别看二十多岁，还很老练。后来王伦的父亲身染重病，医治无效去世了，家里只剩下老母、妻子和还没出阁的妹妹王香姑。
香姑今年十八了，长得十分俊美。舅父舅母没儿没女，很喜欢这个甥女，所以香姑一年到头经常在舅舅家里住。舅舅家住在左安门外的南顶。
王伦每天顺金鱼胡同出来，出前门走廊房头二条，再顺着李铁拐斜街走五道庙，进虎坊桥骡马市东口，奔柜上去。今天走到这儿碰上这档子事，没想到海川出来把他的手给攥住了。石勇敢情有点儿心眼： 您二位怎么称呼？ 王伦一抱拳： 朋友，你不认得我，我知道你。你不是叫铁臂熊石勇吗？他是你表弟，千里独行冯昆。我家住在东城金鱼胡同东口路南，姓王名伦，字子延。我的师父姓陈，名字叫陈自平，河南人。我是骡马市正记茶叶铺的掌柜的。  哎哟，王大哥，久仰久仰，我知道您是把式匠。这位是谁呀？ 王伦脸儿一红： 我还不认得呢，您怎么称呼？ 海川道： 我家住在北城根儿，固山多罗贝勒府，我是府里的教习。  啊！您是大名鼎鼎的镇八方紫面昆仑侠童侠客爷吗？ 海川道： 哎，不敢当！说真的，你们几位也不认识人家卖肉的，何必跟人家闹这么个笑话呢。我本不应当出来，王掌柜的，你多原谅。咱们两人都在东城住，将来对着机会，我一定访问访问你。 海川说完又对尾随铁三爸来的刘二爸说： 你马上把铁三爸找来，咱们一块儿聚会，提提这事，事情就过去啦！ 原来，海川跟王子延说话儿的功夫，铁三爸蔫蔫地把肉车子搁下，怕寒碜回家了。王伦纳闷儿：这是怎么回事儿？刘二爸就从头至尾说了一遍。最后说道： 我们铁三爸可能回家啦。
我看这件事情就这样吧，这块肉送给您吃了，石爷。  不，我给钱。 刘二爸一摆手： 算了，人家铁三爸也走了，这钱归谁呀？要不，我推着车子，由王掌柜的跟童侠客爷出头，咱们一块儿到趟牛街，见见铁三爸，好不好？
海川说： 我正要跟铁三爸这样儿的朋友交往交往。 王伦点头： 我也是。
石勇说了半天好话，打算请童海川跟王子延到家里坐会儿，结果谁也没去。
石勇、冯昆也就回家了。
刘二爸推起车来，王子延和海川说着话儿跟着车走。两人一说话，都恨相见之晚。出来往西奔菜市口，来到牛街往南拐，过了清真寺，来到铁三爸的家门前。刘二爸把车子放好，上前去 啪啪啪 一叫门： 三爸回来了吗？我们来了。 这里铁三奶奶出来了： 哟，谁呀？  我，您开门吧。  我们三爸说了，有人找，就说不在家。 海川跟王伦一听笑道： 那看起来铁三爸是在家哪！ 说着，就往里进。三奶奶脸臊得跟大红布一样。铁三爸从屋里头跑出来： 哎呀，几位辛苦辛苦。 海川一抱拳： 铁三爸，刘二爸把您的事情都跟我们提了，能不能到贵府坐一坐？  请吧。我刚搬过来没多长时间，客居在北京，各处都不方便，请高亲贵友多多的原谅，千万不要见笑。 铁三爸很会说话，和王伦一起把车子搭到院里来，把街门关好，几个人一块进屋来了。
到屋里一看，很简单，但是收拾得十分干净。铁三奶奶忙着抱柴禾烧水沏茶，等他们几位喝着茶，说着话，就躲出去了。这里，刘二爸就对铁三爸说了： 我们东家让我给您送车子送肉，您也不问问，这肉多少钱进的，您卖多少钱？明天我来，再给您帮帮忙做个小买卖。说真的，生意经营好了，每天也不少卖，钱也不少挣，你们夫妻两个吃饭不成问题。 三爸答应： 刘二爸，我没做过买卖，您可能也看得出来，我连吆喝都不敢，反正慢慢来呗。
海川、王伦二位这才说话，王子延一抱拳： 铁三爸，我们听刘二爸说了您的事，都很感动。您来到北京城举目无亲，因祸得福、遇难呈祥啊。咱们总算有缘，冯永志跟石玉山两个人也都是好朋友，您赶上了。他们是跟您闹着玩呢，这会儿也很后悔。我们来是想跟您交个朋友，将来咱们还多亲多近，您冲着我王伦了。我那小字号在骡马市，今后您短着什么，丁大爸和张爸这些人照顾不到的时候，您可以找我去，我王伦一定帮助。您做小买卖真的不成，到我茶叶铺去，看个门儿都可以。这位是北城根雍亲王府的教师爷、镇八方紫面昆仑侠童林。  哎哟喝！童侠客爷，久仰您的大名，想不到您的贵足莅临贱地，我铁木金不能好好地招待您。 海川连连摆手： 铁三爸您别客气。我们虽说是萍水相逢，可一见如故。我这次来，跟您交个朋友，有什么为难的事情您可以找我去！
铁三奶奶在外间屋全听见了，很受感动。虽然说都是生朋友，坐下来一谈比亲人都亲。哥儿们弟兄到了时候，都能跟你分了家，兄弟把几顷地全卖了，哥哥们能够不管，可你瞧这朋友，都是热心肠，我们铁三爸算遇见好朋友了！三奶奶心里很感激。又听海川说： 吃饭不成问题。将来对了机会，您能给我把丁大爸介绍介绍吗？我童林愿意结交这位朋友。 铁三爸忙说： 侠客爷，我哥哥上通州了，过几天他回来。这样吧，什么时候他回来，什么时候我到您府上去。 海川答应了。
说了会儿话，海川告辞出来，穿过了骡马市到了虎坊桥后，海川想，借这个机会我为什么不上大栅栏双龙镖局分号看看去呀？落地燕子张雄在这里当了掌柜的，我一个作师爷的从回来也没到那儿去一趟，应当打听打听杭州的情形怎么样？王爷去杭州怎么样？可能他们往来有书信。这样海川进了五道庙，顺着李铁拐斜街去观音寺，顺大栅栏西口进来了。
双龙镖局坐落在大栅栏东口路南。来到双龙镖局门口一瞧，大门开着。
两面的走马门往里还很深，几层院子。上有文灯，下有懒凳，大门里懒凳上坐着七八个彪形大汉，双龙镖局镖旗子在门口随风飘舞。海川到门前迈步往里走，这几个大个都站起来了，点头哈腰： 这位爷台您找谁呀？  众位多辛苦，我家住在北城根固山多罗贝勒府，我姓童，名字叫童林。  哎哟！侠客爷，知道您哪。我们给您请安了。 大家 唿啦啦 过来请安。海川一一答礼相还。 我听说张雄在这儿呢。  不错，我们给您通禀一声。 时间不大，张雄就跑出来了。他二十来岁，重眉毛大眼睛，显得很稳重。张雄抢步进身，跪倒磕头： 哎哟，师祖爷，孙男给您行礼了。 海川赶紧伸手相搀： 张雄啊，你起来。最近挺好的吗？  谢谢您的关心，托您的福还不错，孙男也没到您府上去请安，请您海涵。走吧，您先到客厅休息。
来到南客厅，二人坐下。底下人献上茶来，海川喝了一碗茶问道： 杭州的事怎么样啊？  王爷在杭州身体挺好，跟众位师爷爷一起练艺哪，听说几种剑法他都练得挺好的。西方老侠于爷爷也去杭州了，据说年底还回北京来。听说武林道出了一件特殊的事，孙男我知道不详细，将来您会知道的。可能今年不行了，明年要在蟠桃宫这儿开亮镖会，到底为什么？大人们的事情，孙男也不敢多打听，我也说不清。我师大爷在年下来了，保着镖来的，也听说有这么一件事，后来他就回去了。杭州最近没什么信。您身体好？众位小叔们身体都挺好的？ 别看张雄年轻，说起话来，对江湖武林道的事情，说得根根本本，海川很高兴。说话工夫不大，海川起身要走，张雄赶紧拦住： 您别走了，我让厨房给准备饭了，您就在这儿吃了饭再走吧。 海川也没推辞，张雄陪着海川吃完了饭。
定更天过，海川告辞。街上人少下来了，海川一边走一边想：一个年轻人，经过几场事，所谓 世事洞明皆学问 ，张雄年轻轻的，当了双龙镖局北分号掌柜的，这就很不错了。当然，他有师父、师祖父这杆大旗罩着，将来这个小孩错不了。想到这儿，也想到自己这几个弟子，刘俊不用说，司马良、夏九龄、杨小香、杨小翠、洪玉耳五个孩子分不开，原来的把兄弟现在又是师兄弟了，他们一块儿好好地练。这一次没把兵刃谱买来，下次我还得给他们买一套兵刃谱。
顺着小桥海川往东来，路静人稀，天很黑，海川一个人溜溜达达往前走。
走到深沟胡同北口，突然有一种声音，好像是军刃碰到什么地方了， 啪！
虽然发自院里头，海川耳音好，他听见了。嗯？海川站住后，仰头往四外瞧：夜静更深有刀声响，又没有别的声音，我得看个究竟。他看了看路北，是个深宅大院，显不出灯光来。海川回过身往路南看，这是一个小室小户，三间房，一个门楼，这院里好像有灯亮。海川一看门外没有人影，微然一提气，单胳膊肘一跨临街墙头上来了。南房三间，东西各一间，灯亮出自东房，好像声音也是从这边来的。海川一飘身要下来，突然想到：要是有狗呢？他伸手在墙头上抠下一点灰皮来，往院里一扔， 吧哒 一见响，没有动静。海川这才一按墙头，飘身形下来了，落地无声，蹑足潜踪蹲着走到东房的窗户台下，左手一按窗台，右手用小拇指的指甲盖把窗户纸捅了一个小口。海川往里一看，呀！好危险哪。炕上躺着一个年轻的妇女，也就二十多岁，腹部隆起，已经成形了，可能怀着三四个月的小孩子。年轻妇女昏昏沉沉，迷迷糊糊的，海川一瞧明白，这是叫人家用了熏香了。这个妇女仰面朝天地躺在那里，炕沿那有一个皮夹打开了，里头有小钳子、小钩子、小镊子、小剪子、小刀子等，各种剖腹用的利器，炕沿站着两人，都是五十多岁了，一男一女，男的跟女的要夺刀，小声说话： 哎，我试试啊！今儿个很顺当，下手很快。你老不让我下手，我总是驾辕，怎么成呢？你不是教我多少次了吗？ 老太太说： 你胡说，这是京畿重地，三步一个堆几，五步一个栅栏，在北京城里作案得眼明手快， 喴哧咔嚓 完了咱们就一走，拖泥带水的万一出点事呢？ 女的往回一拉，手里攥着一把一尺二的牛耳尖刀，这是开膛使的，一下碰到旁边的桌上了， 当啷啷 一响，哎呀！这一男一女两个人不是好东西呀。
绿林道管这叫盗取婴胎紫河车。那么紫河车是什么东西呢？这是一味药，就是小孩的衣胞。小孩在母体内，有个衣胞，生的时候衣胞破裂，小孩生下来，最后衣胞下来。据说人要身体虚就吃它，这是大补，这个东西叫紫河车。这两个贼人一杀母子两条命，他们要紫河车干嘛呀？配熏香蒙汗药。
乔玄龄不就卖过这个吗？这药很贵，原因就是必须得用三个月左右一百天男孩的紫河车才成，小女孩的他还不要！他们干这个，懂这个，一瞧就知道这妇女怀胎几个月，还看得出是男胎或女胎来。绿林人、英雄豪杰最反对最讨厌的、见着了最不能容留、必须铲除的就是这种人，因为他们一下手就是两条命。
看起来这家里没别人，就这么一位小媳妇，叫她赶上了。童林哪，你再慢一点可就坏了！海川思索至此处，见老太太就过来了，要上炕。海川赶紧来到屋门这儿，轻轻一推，一个箭步， 唰 地到了，一伸右手就把这行凶老太太的脖子给掐住了，一提拎她，伸左手一托她屁股蛋，照着炕沿下边 啪！ 一摔，这下险一险没把老太太给摔死。老头一瞧，啊！伸手要拿刀，还没等他拿刀呢，海川往前一抢身，在炕沿那儿照老头儿的脖梗子上， 嘣 地一下，并食中二指就给他点上了。他没 哎哟 出来， 扑通 就栽到那儿了，海川下来抹肩头拢二臂，四马倒攒蹄，就把这一男一女捆上了。
海川往炕沿一坐： 你们俩是哪儿的？说实话。 这两人吓得魂飞千里，魄散九重。老太太哆里哆嗦： 我们是从四川来的。  奉什么人差遣来北京胡作非为？害人家母子性命？  这老头儿是我的老头子。他姓张叫张老，我姓杨。我们奉剑山蓬莱岛护国军师华图华亮羽的命令，来到北京。  干什么来了？  主要就是盗取婴胎紫河车献给他做熏香蒙汗药，卖给绿林道害人，这笔钱补助剑山蓬莱岛的军饷。  仔细跟我说说。 老太太哆里哆嗦，颜色更变，若断若续才把事情说全了。
原来，康熙有个二哥名字叫富昌富宝臣。由于顺治死后废长立幼，越次传宗康熙做了皇帝，他二哥不满，私离北京，占据在四川剑州附近白龙江的西岸，有一片大山，三面临水，一面是陆地，特别险要，这地方叫剑山小蓬莱。富宝臣就在这里招军买马，聚草囤粮，养精蓄锐，手下高来高去的武林道士不下几百位，兵丁足有一两万人，势力浩大。这样就得有一笔钱，当然山里的军饷很充足，但是他害怕起事的时候还是不够。在山外住着一个老道叫九尾金蝎道华图华亮羽，是他的护国军师。侯老侠在金银乱石岛战船上杀了的那个紫面分水鳖乔玄龄就是华亮羽的弟子。
 你们俩住在哪儿了？  我们住在德胜门外关厢一个小店里。我老头子动手不利落，他还没干过，当然我是老手了。  你们怎么样招引妇女？
 我就指着卖野药。有一次我带着虎撑来到这个地方，这小媳妇一拉门出来了，我问她，她说她家里就一个婆婆，丈夫在鲜鱼口天成斋鞋店做事。  噢，那么她怎么就上钩了呢？ 我一瞧她这个肚腹看得出来，是三个月左右的小男孩儿，正是我应该下手取的紫河车。她问我： 你都卖什么药，看什么病？ 我说： 凡是妇女小孩儿的疑难大症，尤其是妇女怀胎诸症我都能治。 她说： 婆婆今天上街坊家斗牌去了，你进来吧，我爷们也不在家。 她把我约到了屋里头，跟我说吃东西老呕吐。我说： 你怀小孩子，不过你这胎气在里头很不正，你得吃药。 她说让我给瞧瞧。我想这倒是个好机会，便说： 你家里都有什么人？ 她说： 我爷住在柜上不回来，我婆婆天天斗牌去，实际上就我一个人在家。  那么这样吧，今天晚上天黑以后，你等着我，我来给你治治病。 回到德胜门小店，我跟老头子张老说好了，今天晚上才来的。轻轻一叫门，小妇人把门开了。我让她先把屋里东西收拾一下。我老头藏在墙旮旯，把街门关好了才进来。我跟她说： 给你带药来了。 其实这就是蒙汗药，我拿出一点药来，她一闻当时就躺下了。我把老头子叫进来，准备下手，没想到好汉爷您来了。您饶我们的命吧！
海川一咬牙问： 身上还带着什么哪？  身上就是这些个器械。  你们作了几案啦？  刚到北京头一案，我们还没得手哪。 海川撕他们两人的衣裳，就把这一对狗男女嘴给堵上了。一看茶壶里有点凉白开，拿过来，含了一口照着小媳妇脸上一喷，这小媳妇缓醒过来了，她折身坐起来就吓坏了： 哎呀！这是怎么回事？ 海川安慰她说： 这位大嫂子，你的丈夫和婆母都不在家，你怎么能引这种人到家里来？这对狗男女不是好东西，他们刚才让你闻了熏香药，想趁你昏迷的时候，把你杀了。他们是要取你身上这三月婴孩的紫河车。你们一死就是两条命啊！ 年轻妇人感激地说： 好汉爷，我哪知道这些事啊！我给您磕头了，您救了我的命啦！  你婆母在哪啊？把你婆母赶紧请回来。 小妇人哆里哆嗦穿鞋下地，砸开街坊的门，把婆母请回来。老太太到家一看就傻眼了。海川说： 你可是这家的主人？白天儿媳妇在家，你斗一会儿纸牌解解闷还可以，为什么晚上还要一夜一夜地赌钱啊？看看这漏子，险一险把你小孙子的命都要了！ 吓得老太太晕了： 我明儿再耍钱剁手！现在您说怎么办？  我把他们俩已经捆好了，跑不了啦。我马上到鲜鱼口去，砸开天成斋鞋铺的门，找着你儿子，然后回家有什么话再说。  哎哟，好汉爷您真是我们一家子的大恩人，修好积德。我们婆媳给您磕头了。
海川出来，过了大街又回大栅栏了，来到双龙镖局分号门口，落地燕子张雄出来了： 哎哟，师祖父您又回来了，您进来吧。  我不进去了，刚才我赶上这么一件事。 如此这般一说，最后海川说道： 这小媳妇的爷儿们就在你们对过天成斋鞋店，我想您跟本地面都很熟，这件事必须通知东珠汛，让人家守备衙门派人去，把这一对男女带走，领国法，受王章，该什么罪领什么罪。这件事情交给你吧。天气不早了，我得回家。  这个好办，您甭管了，我马上就办。 张雄把这件事答应下来，海川可就省心了。张雄等海川走后，拿名片请官人办理此事。
海川一个人由打双龙镖局门口往东来，到大栅栏口这儿正想着怎么走，突然一眼瞧见正阳桥五牌楼石底座下蹲着个人，冲海川晃身子，竖大拇指，那意思：您请过来。海川离得远，看不真，心说：这人是干什么的？海川一伏腰就追下去了，越走越近。这个人看海川追下来，他扭头就跑，顺着护城河的河沿一直往东，脚底攒劲， 沙沙沙沙 ，海川一想：嗨，你叫我，我来了，我快到了你又跑，你跑得了吗？海川微然一塌腰，施展十二字的跑字功，脚底攒劲， 沙沙沙沙 ，快极了，夜色蒙蒙下，跟一缕清烟相仿。前头这人 燕子三抄水 ，越过了护城河，来到城墙根底下， 噌噌噌 ，蹬着城墙缝上去了。海川上城墙不算什么，施展 狸猫蹬树枝 的功夫也上来了，来到城墙上，借着星月的光华，可瞧出这人点眉目来。这人个儿不高，身上也穿着一身土黄布衣掌，看不见脸儿。这个人顺着城墙一直往东，海川这么快的脚程，瞪着眼追不上他，海川犯了犟劲，我非追上你不成。结果追来追去，顺着城墙由打崇文门往东再往北，走朝阳门奔阜城门，还往南来，顺着西便门过来，走宣武门奔正阳门，又回到崇文门。这个人，整领着海川走了一个里城的四十里！等到了崇文门，这个人突然间顺着城墙下去了。他是谁呢？得了，天也不早了，我回家再说吧。海川到家也没叫门，越墙进去奔功房。房内点着灯，小哥儿几个那正练着呢。一夜无话。
第二天，海川吃完早饭跟刘俊商量： 刘俊哪，你还是带着你的师弟好好用功，我惦着再给你们买一套兵刃谱，昨天没买到，我还得出一趟前门。
 行啊，师父，您去吧。 拿了把桑皮纸的扇子，海川从家里就出来了，溜溜达达一直奔前门。他先来到琉璃厂老二酉，真买了一套兵刃谱，这套兵刃谱的军刃、内家、外家以及各种出奇百怪的军刃，都有图样和说明。海川左手抱着兵刃谱，又到了前门大栅栏。干什么来了？打听落地燕子张雄办的那个事情怎么样了。张雄把师祖父接进去，把那事情细说一遍： 我找着她的丈夫，让他赶紧回家。接着，东珠汛官兵守备大人也去了，审问了犯人之后，把这两个人交顺天府。顺天府发下一道公文，叫各街各户都要留神这样一男一女的老头老太太，因为他们一共来了五拨儿，还有四拨没抓住呢。 海川听了听很满意。
海川从镖局出来，照样到大栅栏东口。海川知道往南是天桥，什么金披彩挂、说书的、唱戏的、打把式卖艺的全在天桥，非常热闹。我今天既然来了，为什么不逛一逛天桥啊？海川想到这儿，顺着马路往南来了。他走的是马路东边，走着走着，前边围着一大圈儿人。海川想：这是怎么回事呀？等海川到那儿一瞧，是一个两间门脸的槟榔铺，里边是栏柜。栏柜的里头摆着槟榔摊儿，用木板搭起架来，一层一层，一溜一溜地摆满小笸箩，每一个笸箩里头都装满了槟榔。旁边还放着两副小铡刀，因为槟榔得用小铡刀铡。掉下的渣儿搁到笸箩里头，也卖。这渣儿也分几种，有肉子儿，有三角，不一样。有熟槟榔有生槟榔，有咸的有淡的，有不咸不淡的，还有甜的，样样俱全。
卖槟榔的是个小伙计，二十来岁，剃着黢青的头皮，一条大辫子，一身蓝，系着围裙。这工夫来了一个人，说话是南方口音： 唔呀，我说伙计呀，你们这里卖槟榔吗？ 小伙计一瞧这位，中等身材，双肩抱拢，四十挂零儿，三缕黑髯，黄白净子，修眉大眼，两只眼睛闪闪放光，一条大辫垂于脑后。
身上穿着黄格纱袍，腰里系着凉带儿，凉带儿挂着眼镜荷包、槟榔荷包，手里什么也没拿，腰里头鼓鼓囊囊。看得出来，这个人有点洋洋得意。小伙计赶紧站起来道： 客人，您想买点槟榔啊？  啊，不错的，我要买一点槟榔。你们这槟榔好吗？  客人您看看吧，咱们这儿一笸箩是一百个，有整的有碎的。如果您愿意买整的让我给您铡开，我这儿有小铡刀。您看这一溜儿是咸的，这一溜儿是淡的，这一溜是甜的，这一溜儿是生的，这一溜刚炒熟。底下这碎的是崩刀儿，有三角儿，有肉子儿，您随便买。  我要买好一点的。  哎哟喝！客人，您大概刚到北京城，咱们北京城的人很讲究嚼槟榔，糟的谁要哪！ 伙计伸手拿起一笸箩： 您瞧瞧，这都是整的，您只要捡出一个糟的来，我这儿槟榔您随便吃。
俩人一说话，门口外头人可就围上了。哪知道这南方人正说着话，后头又来了一位，跟前头这位打扮差不离，也是瘦瘦的身子，但胡子是花白的，黄脸膛，长眉大眼，眼神特别足。腰里也有眼镜荷包、槟榔荷包，手里头什么没拿，腰里头也是鼓鼓囊囊的。这个人虽然没说话，看得出来，所有的习性跟前头那位差不离，二位相隔也不过半步远。
前边这位穿黄纱袍的说话了： 我来看一看，你不要吹牛，糟的我是不要。 这个人一伸左手，就在笸箩里头拿起一个生槟榔来。卖槟榔的年轻人很生气： 老客儿，您看看，有糟的算您白吃，一文不要。 他刚说到这里，这南方人食指拇指一捻，槟榔就成了面： 唔呀，混帐东西，我说你的槟榔是糟的，你还要嘴强牙硬，这回你就信服了吧。 小伙计的脑筋都绷起来了。
他想：自己用小铡刀铡都费力，他怎么不费力就捻碎了一个？小伙计满脸带笑： 老客，您就赶上这一个，再捻一个试试？  唔呀，你来看吧，哪个也是糟的。 说着他继续捻，每一个都成了细面儿。卖槟榔的可就怔在那里了，南方人越捻越来劲儿，围观的人也越来越多。南方人洋洋得意，他捻一个，众人一阵笑，可他觉着这些笑声，不是夸他捻槟榔，好像笑他身后边，人们的眼神也往他身后看。他心里纳闷，什么人在我的后面捣鬼呀？他往后一看，人群里站着一位穿蓝纱袍的，再看自己黄纱袍的后摆，可了不得啦，自己捻一个槟榔，有人在自己的后摆上捻一个窟窿，自己捻了三十来个槟榔，可后摆也成了筛子底啦。他想，一定是这位穿蓝纱袍的所为。好武好练的都明白，捻槟榔是鹰爪力的功夫，海川在人群里抱着兵刃谱也看见了。鹰爪力在海川的眼里并不新鲜，一个真正的武术家可以说都会，捻槟榔是手捻坚硬之物，并不新奇，可后边的这个捻柔软之物，就比前边的这位高得多。前边这位现在后悔了：北京城乃藏龙卧虎之地，自己不该当众逞能，哗众取宠，指望露脸，实际是现了眼，以为自己耍笑旁人，实际是旁人耍笑了自己。他约摸捻了人家三十几个硬槟榔，一伸手从纱袍的兜里掏出银子包来： 唔呀，小弟弟，我是跟您开个小玩笑，槟榔都是好的，没有一个糟的，我来赔你钱。
海川看见他这银子包，是蓝绸子包的，里边有两层小油绸子，都是碎银子。
他左手拿出一小块儿白银交给小伙计。右手拿银子包往兜里装。没想到小伙计很公正： 老客，您没买我的货，我不要您的钱。 这老客一看小伙计不要，他往兜里放银子包的右手马上伸出来拦： 你应该要的。 而就在这眨眼的工夫，后边这位也往东一转身，用左手的拇指，隔纱袍往上一挑，这银子包就出来啦。他右手一抄，放在自己的兜里，但这么多的人并没有看见，只有海川看见了，心说：银子包被人家偷了，看来这件事情非闹大了不可。
穿黄袍的扔下银子分人群往南，穿蓝袍的也尾随于后，海川定要看个究竟，抱兵刃谱也跟下来。他们一前一后往南过了珠市口再往南，路东里临着街有座两层楼的酒楼——太白楼。
海川瞧着前边这二位进了饭馆，自己也觉着腹中有些饥饿，他也进来。
一个伙计过来： 爷台上楼吧。 海川用眼睛扫视，刚才二位一定是上楼了，海川点头，伙计就喊啦： 楼上看座位。 海川来到楼上，一看靠东边楼窗的桌子这儿，捻槟榔的刚刚坐下，靠旁边楼窗还有一张桌子，海川可就坐下了，放好兵刃谱。伙计过来擦抹桌子问海川： 爷台用什么菜？  伙计，你给我来四两烧酒，随便来四个菜，然后来四张家常饼，一碗酸辣汤。 时间不大全都端上来，海川一看这四个菜：一盘清炒虾仁，一盘油爆双脆，一盘葱爆羊肉，一盘焦熘里脊。那二位也各自要酒要菜喝上了： 唔呀，伙计。
伙计赶忙过来： 爷台，您的菜不够吃啦？ 这捻槟榔的点头： 你再给我要一盘炒苜蓿肉。  好的，您稍候。 伙计往楼下走，正路过穿蓝袍的桌前： 唔呀，我说伙计，你也给我来一盘苜蓿肉。  好啦。 一会儿，一大盘炒苜蓿肉端上来，这盘儿是穿黄袍那位的菜。穿蓝袍的道： 唔呀，把菜嘛给我留下吧。 伙计乐着摇头道： 您的这就炒好，很快就给您端来，这是那位爷台要的。  唔呀，没有关系的，我们是老乡亲，是朋友，你只管放下。 伙计只好放在桌上，刚要走，穿黄袍的力把赶车——翻啦。 混帐东西，我要的菜为什么给他呀，简直不像话！ 穿蓝袍的站起来道： 唔呀，老兄啊，不要动怒，不要紧的，我们是朋友嘛，是没有关系的，过来吧，我们一起来吃。  唔呀，老兄如此地讲话，到显得我的性子急了，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伙计，请把老兄的酒菜搬到我这旯里。 穿蓝的反而和穿黄的凑到一起了，又要酒又要菜，吃得兴高彩烈。海川已经吃完，要看个水落石出，他没走。这时候二位也吃完饭，伙计一算帐说： 爷台，您二位一共吃了一两五钱银子，小费在外。 穿黄袍的伸手接帐单儿： 唔呀，好便宜呀，帐嘛由我来付。 穿蓝袍的一听： 唔呀，不对了，帐嘛是由我来付。
 不对，不对，我接的帐单子我来付钱，老兄，你要不叫我付钱，我就是个混帐王八羔子。 穿蓝袍的一听： 老兄起了誓，我就谢谢了。 穿黄袍的这位伸手就拿银子包： 唔呀，我的银子包哪旯里去了？老兄啊。  唔呀，怎么的了？  我的银子包不见了。  好了，没有关系，我来付钱。 穿蓝袍的伸手一掏，拿出一个蓝绸包来，穿黄袍的一看，心说：这是自己的银子包啊！便道： 唔呀，你这银子包是我的，看来你捻了我的长衫，又偷了我的银子，这样的奚落于我，很是不应该的。 说话就要动手。穿蓝袍的先给了饭钱。然后掖起银子包来说： 你这是什么话，我付了您的饭帐，你还要血口喷人嘛？要打架我们到外面。 说着一按窗台， 噌 地一下就蹦下去了。
这后面是草市，穿黄袍的跟着也蹦下去了，海川也抱起兵刃谱飞身形下去了。海川看这两位一直往南，到了龙须沟，他们飞身过沟，海川也过去，好在这地方是贫穷人住的地方，没人看见。直到天坛根儿下，那二位拔腰越墙而过。海川抱着兵刃谱也飞身过去，看二位往南，来到天坛的西南角大树林里。等海川到那儿，那二位打上了。穿黄袍的使一对亮银练子钹，二尺四寸的钢练儿，皮挽手，前边是个五寸圆的单钹，大肚儿窄边，如同乐器里的钹一样，就是没有那么大，周围的边儿非常薄，锋利无比，双手一抡， 哗楞哗楞 能见响儿。穿蓝袍的使用一对练子镢，二位各自施展蹿纵之技，打得难解难分。海川慢慢地藏在一个砖垛的后面偷看，二位真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海川看入了神，一想：他们都是正人君子，绝非歹徒，自己身为侠客，怎能坐山观虎斗，袖手旁观？这样有亏侠义道的天职。思索至此，海川往起一站身，突然，吓了一跳，好像有人用手揪自己。海川急回身，后面无人，仔细一看，不由得面红耳赤。自己蓝布长衫的底摆上，有人给拴了一块半头城砖，用头绳儿拴住。再一摸自己的辫穗儿，不知什么时候，也被人家给掐折啦。哎呀，海川脑盖儿都紫啦，自己的跟头可栽大发啦！他正在两眼发直，忽然在南面一个砖垛的后面有人探身，冲海川一招手。海川抱着兵刃谱，飞身形纵出去。再看这个人撒腿就跑， 柔柔柔，沙沙沙 。海川伏腰追下来。前边这人一边跑一边竖大指，好像是很佩服。他们前后越过坛墙，再上城墙。海川一瞧，嘿！又要领着我溜上城墙上。果然那人前面跑，海川后面追，一直往东。过了蒋台门，拐弯奔沙窝门，到东便门，齐化门，东直、安定、德胜，顺着第一次的路，直到哈德门。这里天色黑下来了，结果这人又没了。海川站在城墙之上，心里难过。自己想啊，江南七省，人才辈出，我童林没栽过跟头啊，没想到在北京自己的家门口，我这跟头栽了！回家吧。
顺着中心马路下来，到了栅栏门，拔腰过去，顺着哈德门里大街，可就奔东单了。
满天的星斗，夜风甚凉，路静人稀。海川一个人过了东单，在马路口东面往北走在黑暗影里头。突然间，他发现西面有条人影，在房上蹿纵跳跃，滚脊爬坡，身法很快。海川一看，哟，是刘俊！一身三串通口夜行衣，寸排骨头钮，兜裆滚裤，抓地虎的靴子，绢帕包头。他斜插柳背着个包袱，身后背着厚背雁翎刀。海川心里有个偏想：我不在家，你不带着师弟们练功，大晚上的穿着夜行衣，你想干什么呀？要在北京城胡作非为么？北京城里各大王宫、各大臣府里有的是珠宝，有的是美女。你要胡来呀，那我可得宰了你。
想着，就跟上去了。
海川跟到金鱼胡同的胡同口，这么一瞧，哟，金鱼胡同！正记茶叶铺的经理王子延不是在这儿住吗？对！去他家。王伦在路南住，大门关着，走马门也关着。只见穿夜行衣的人拔腰上了王伦家的房，海川也拔腰上了房，心想：他这是要干什么呀？这我可得管。海川往底下一看，好像这下头是底下人住的地方。只见夜行人蹿纵跳跃，又上南房往里，可就到了王伦他们的正院了，也就是第二道院的南房后坡。海川慢慢地右手撑中脊这么一看，嗯，这个人从北面的墙下去了，他把刀亮出来，蹑足潜踪，在院中各处窥探。海川一瞧那架式又不像刘俊，心里疑惑。同时海川又发现人了，东房上一位，西房上一位，影影绰绰，好像是天坛动手的那二位。东房上是穿蓝袍的，西房上是穿黄袍。二位可没看见海川。海川心说：这可是王伦的家呀，要说王伦在北京也是数得着的武术家呀！现在房上头有仨，院子里有一个，可你王伦连影都没有，你算什么武术家呀！再瞧院子里这个人，顺着西房往北来，走到西房墙角这儿，突然，有根蜡杆枪照着夜行人就一枪，夜行人往后一坐腰， 噌 就到了当院。打北山墙一拔腰出来一个人，说话的声音不高，但很有威慑的力量，用枪一点道： 大胆贼人，竟敢到我王伦家中搅闹，你这是飞蛾扑火，自找死路，还不扔家伙被擒吗？  唰 一抖枪可就到了。夜行人一借步，用刀一架，往外一推，刀走顺水推舟。王子延前把一崩，后把一压，用枪一崩他的刀，紧跟着上右步，枪把就顺着夜行人的腿部打来，夜行人脚尖一点地起来了。王子廷的功夫好呀，一转身右腿往左插，这身子可就转过来了， 啪 一扣枪，枪尖就奔夜行人的后脚跟扎来。夜行人一斜身，这一枪如果扎实了，能把夜行人扎死。但是，枪尖只是在这个人的胯骨上一点，往上跟步 啪 地一脚，把夜行人踹了个跟头。再看这夜行人，就地十八滚， 咕噜 一个 鲤鱼打挺 站起来，一长腰上东房。没想到东房上，站起一个人来，南方口音： 林宝，这场官司你打了吧！  哗啦 一抖链子双镢一转腕子，照着这个夜行人的脑袋就砸下来。夜行人刚上来，身子还没站稳呢，就这么一晃悠，往后一闪，人家跳脊长身一脚，就把他踹下当院。
夜行人知道王伦在下面呢，一拔腰几个跟斗， 噌噌 又奔西房了。没想到西房上也站起一个人来，掌中 哗楞楞 一响： 唔呀，混帐王八羔子林宝，这场官司你打了吧！  唰 地一下，链子钹就到了，这个夜行人一矮身，人家一抬脚，对着这个夜行人的胸口， 啪！ 又把他从西房上踹下来了。
夜行人知道要坏，一打腰，脚尖点地 噌 地一下，又上南房，跃脊后坡，他要跑。没想到南房坡这儿，也站起一个来： 朋友，这官司你打了吧！
正是海川。这个贼人一瞧，心说：院里这位可以，东西房上甭说，自己已经吃亏了，只有南房这位是个老实人，我就从这儿跑。他抡起刀，往海川头上一砍，海川抱着兵刃谱，右手一叼他的腕子，一个 金丝缠腕 给叼住了，拿右脚一踹他， 嗵 地一下，这小子就趴下了。海川在南房上对下面的王伦高声叫道： 王伦王掌柜，认识童林吗？凶手我给捆住了。  哎哟，侠客爷。  唔呀，哪旮的侠客爷呀？ 东西房上的二位可就愣住了。这二位是谁呢？被困的这位又是何人？
原来在浙江省会稽郡北门里住着一位老镖师，姓袁，叫袁泰，人称神镖手。神镖手袁泰老伴已经去世啦，他是个老镖行，会一趟刀法，叫六合刀，上中下走三盘，三十六式。会打穿梭毒药镖，家传独门配的毒药，上打飞禽下打走兽，十分厉害，夜晚之间打香火，百发百中。老头儿因为年岁到了，辞了镖行不干了，老人有一个姑娘，今年才七岁，叫秀英。姑娘长得十分伶俐，也很俊俏，父女二人相依为命。老头儿也教女儿能耐，盘腰、弓腿站架子，教拳脚，也教刀棒。但是老头儿重男轻女，总觉着自己这点儿绝艺传给闺女，将来有什么用呢？再说自己又这么大的年纪，家无三尺应门之童，老头儿心里头有点儿不痛快。有一次老头上街，发现了一个小孩。这小孩也就在七八岁，沿门乞讨，时值夏日，孩子满身直招苍蝇，长了一身的脓疥。但看这孩子长得不错，他住在买卖人的厦子棚底下，这厦子棚没门没户，就这样，人家都轰他，他太脏。老头袁泰看着怪可怜的，心说：这是谁家的孩子？
便掏出几个钱来对孩子说： 得了，你呀，找个地方吃点饭，能换件衣裳就换件衣裳。 袁泰回家了。
过了没几天，南门里六和绸缎店掌柜的，章成锦章老先生来了。他在南门里还是个大户，跟袁泰老哥儿俩最好，而且都善于下围棋，所以走得比较近乎。到这里一叫门，小姑娘出来把门开开： 哟，章叔来了。  噢，你爹在家吗？  在，您进去吧！ 章成锦来到了北屋。老哥儿俩坐下后，袁泰问： 有事吗？  给您提点事。每常咱们老哥儿俩坐到一块，提来提去就是说孩子太小，又是个姑娘。您总想要个小男孩儿。  是啊。  我给您介绍一个，您愿意吗？  谁呀？  在大街上要饭的那个，长了一身脓包疥，都臭了。他是咱们鼓楼前林儒生家的孩子。 老头一听就不大乐意了。
林儒生是个财主，在本地还很有名，就因为他的行为不正，吃、喝、嫖、赌无所不为，最后，把全部家财都花尽了，两口子穷死了，剩下这么一个八岁的孩子，名叫林宝，就是袁泰前不久看见的那个孩子。一提是林儒生家的孩子，人家老街旧邻都很讨厌，因为他们家有钱的时候没帮过谁，黎民百姓对他很不满意，背地里没有不骂的。现在林宝一身疮疥没钱瞧，所以就落到这种地步。章成锦劝说道： 哥哥，他父母不好，怎么能影响到孩子呢？哥哥家里又没人，我想把孩子叫来，您花俩钱给他瞧瞧，让他有饭吃了，就是救了他的命了。我看他待您将来也错不了。 老头袁泰怎么想呢？林家的孩子我根本不应当要，因为他的父母在本城人缘不好，为富不仁。可是瞧这孩子也真可怜，得了！要了不就完了吗。姑娘秀英也说： 爹呀，把这小孩找到咱们家得了，跟我一块玩也是好的啊。 这样，章成锦就把林宝领到袁家。
老头先给他打打辫子，剃剃头，洗洗身上，换了件衣裳，请妥当的先生每天来家给他上药治病。万万没想到，此举引狼入室，招来横祸飞灾！


战沅江西侠杀四鱼乱石岛东侠败三鼠
上回书说到：淫贼陆丰陆松坡来到金银乱石岛，找他叔叔本山六寨主金钱水豹陆占鳌，把云南的事情一说，可把陆占鳌吓坏了！ 铁善寺的门人弟子，怎能任凭胡行？门规甚严，大寨主要知晓此事，定把你们致于死地，你怎么净干这个事呀？  我，我以后不干了。不过，我得把这个事情跟您说说哇，因为囚车一定从这儿路过。叔叔无论如何您得通过大寨主设法把我兄弟陆晓村救下来。 陆占鳌点头： 到了大厅面见众家寨主，您就说陆寅陆晓村是为给他父亲报仇。  这个没的说，我一定记住您的话。 马上预备饭，爷俩把饭吃完了，陆占鳌细细地又问了陆丰陆松坡一遍，这才把这事情弄清楚。爷俩休息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来到大厅面见马彪和众家寨主，行完了礼。马彪问道： 贤侄啊，你干什么来了？  老人家您要问…… 陆松坡便委委屈屈把陆寅的事情说了。 我的一位伯父陆滚被云南李英李士钧的父亲给害死了，为这个我们找李英报仇雪恨杀人惹了祸啦，我兄弟被捕，囚车要从咱们沅江山口外头经过，请您老人家宏施恻隐，搭救我兄弟才是。 陆松坡这么一说，大寨主马彪不是傻子，他心里明白，根本不愿意管这样的事。可是陆占鳌一个劲儿的央告，最后大寨主应了，道： 让四寨主、五寨主和你，愿意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这样，陆占鳌下来以后跟鲁明通、程志远、陆松坡爷儿四个一商量，先派人打听。时间不久回来了，说：囚车很快就到。他们准备了五只船，连吃的都准备好了，带着兵丁，来到沅江南岸。在江苇当中把小船弯住了，在这儿吃，在这儿喝，净等着囚车来。囚车真的来了，一声呼哨响，陆占鳌等人带着兵丁上去，就把陆寅陆晓村救到了金银乱石岛。老侠侯振远跟镇八方紫面昆仑侠童林童海川高声喝喊一报号，陆占鳌他们跑了。他们可并不是怕双侠，因为童林、侯振远露面了，这是铁善寺的仇人，必须得回山报信！
陆占鳌、鲁明通、程志远带陆丰、陆寅到了大厅，面见大寨主行礼，陆占鳌提出来道： 大哥，我们回来的为什么这么早哇？就因为有侯振远、童林要给李英、孙亮这些人撑腰！我们听见他的名字，有心跟他们动手，没有兄长的命令，我们才回来报告。 大寨主听了说道： 很好，很好。 这个时候，第一拨兵丁回来了，来到大厅给大寨主和众家寨主行完礼，就把到龙潭镇打听的事情都说了。第二拨兵丁又回来，报告了西方老侠于洞海准备明天雇船进山要说和这件事。大寨主一听： 列位贤弟，不问可知，这是于成知道你我弟兄，他必然泄底了，雇船明天进岛。他们不来便罢，倘若来时，我叫他飞蛾投火，自寻其死！ 众家寨主都说： 哥哥，您这样办当然可以，为了咱们铁善寺。可有一节，西方侠于洞海二十年前访过咱们，他可了不起呀！  嗯，人老不讲筋骨为能，英雄出于年少，他上咱们这儿来都八十多岁了，现在又有二十多年了，一百挂零的人，他还有什么出手的？一个老棺材瓤子，你们还怕他？ 大家伙儿一听，齐道： 对，哥哥，我们听您的。
大寨主马彪马云龙马上传命令，准备好了麻洋战船四十只，虎头大战船一只，兵丁都调齐了，一切准备就绪。
第二天一清早派人打探，站在山头上高高地就能望见整个江面。一会儿回来报告： 禀报大寨主，三只小船一共有六个人，奔咱们金银乱石岛来了。
 嗯，好，来呀，准备登船。 马彪马云龙传下了命令，所有的人全都上了船，这才从金银乱石岛的岛口冲出来。呛亮亮……锣声一阵响，等来到半江之中往对面观瞧，马彪拢二目可看得清楚哇，三只小船飘飘遥遥，正居中白发苍苍一位老人家，正是二十年前见过一面的西方老侠于成于洞海，真是发欺三冬之雪，须压九秋之霜，年迈苍苍，精神百倍，令人望而生畏！马彪心说：我还说他是老棺材瓤呢，看这样可还够厉害的！上垂首小船的船头上站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左肋下佩着宝剑，按着剑把，捋着银髯。下垂首船头上站着一个年轻人，紫微微的脸膛，剑眉虎目，鼻直口方，大耳垂轮，小辫儿歪扛着，人字儿的脖子梗梗着，眼睛鼓着，浑身气眼十足，看此人金在沙中，玉在匣内。一身儿蓝，怀抱子母鸡爪鸳鸯钺，也是令人望而生畏。大寨主马彪看完了一回头： 你们谁认识左右这两只小船船头站着的人？ 小粉蝶韩宝赶紧过来，一躬到地： 大寨主，晚生认识。  嗯，说说看。
 上垂首这白胡子老头儿是山东东昌府巢父林侯家庄圣手昆仑镇东侠侯振远，就是这个老匹夫与童林为虎作伥，助纣为虐！  啊，那么下垂首这个？
 那就是咱们的正对头镇八方紫面昆仑侠童林童海川。 喝！大寨主马彪一听，顿时无名火起，两边的船越离越近了。老侠于成可害怕了，人家这船多大呀，甭说两旁边的，就当中这条船如果不停下硬往前冲，冲到咱们哪只船上，哪只船也要翻哪！再说侯振远、童林两兄弟可不会水呀！人家大船慢慢地停稳了，距离这三只小船都不过二丈四五，大船抛了锚，两方面的船都不走了，大寨主站起身来到船头。这个时候，老侠于成用眼睛看这大寨主身背后的四个贼人，心说：这个事不大好办！但是事已至此，箭在弦上也不得不发。一看大寨主马彪满脸笑容来到船头，老侠一抱拳： 哈哈哈哈，我当是谁呀，这不是金银乱石岛的大寨主马彪马云龙吗？二十年前于成拜山，蒙你不弃多加款待，至今犹记心头，没想到二十年后咱们二位又见着了！总想来到金银乱石岛再与众家寨主相逢，无耐，贱躯多病不能如愿，今天可就算巧了。哈哈哈哈，大寨主，一向可好？ 老侠于成这么一说，大寨主马彪一阵的冷笑： 嗯！于老侠，你年过百岁不在府上纳享清福，今日来到鄙山一定有事吧？  大寨主，虽然说老朽年迈，可我这人的脾气还是好动不好静。这次来到江南访友，我走到您贵宝处的龙潭镇，在招商店内遇见几位朋友。
说着话用手一指： 这位姓侯名廷字振远，人称圣手昆仑镇东侠，这位是我好兄弟姓童名林号儿叫海川，江湖人称镇八方紫面昆仑侠。还有云南的两位班头，金眼鹰孙亮、腾身步月李士钧。我问他们怎么会在这儿留恋呢？原来是李英、孙亮丢了囚车，案情太重，这案子牵扯到云南府的十八条命案，杀害少妇长女的淫贼陆晓村跟陆松坡就在贵宝寨。盗国宝的二寇，小粉蝶韩宝、闹海金鳌吴志广，据说也在贵宝山。为此他们打算登山拜访，又恐怕寨主不明真相，伤了咱们江湖绿林道的义气。他们正在万般无奈，百无所出的时候，可巧跟我碰上了。我与寨主是故旧之交，打算把他们带到贵寨与众位寨主相见。寨主本来做事素称正大光明，看在你我昔日的交情，冲着老夫的脸面，万望寨主将这四个人交出来，不但众人感激寨主成全之德，就是小老儿于成也感念寨主的盛情啊！寨主绝不吝啬吧？于成斗胆上言。 按理说三孔独角蛟马彪马云龙是个通人情的人，没想到他一阵的狂笑： 哈哈哈哈，老侠客你住口，我们弟兄是铁善寺的门人，占山已是非法，怎么还能容留盗国宝的要犯？更不能向着这些淫贼！那么既然如此，我为什么还要把他们四位留在山中？老侠，你刚才讲，你有个朋友镇八方紫面昆仑侠童林，他奉师命下山兴一家武术，这个我姓马的管不着，可是大不该与我铁善寺的门人为仇，他扬言要拆掉我铁善寺的山门，所以我才把他们四位留在山里，这叫预备窝弓擒猛虎，安排香饵钓金鳌！老侠客，我们的事你最好少管，急速回您的山西静养，免生多少是是非非？如果老侠客你一定要管，我们跟童林有灭门户之仇，岂能与他善罢甘休？ 老侠于成听完以后，微然一笑： 马大寨主，你不可自误哇！童林兴一家武术实有其事，灭铁善寺的山门之说万无此理，不过是寨主误听过耳之言，搬弄是非使你们两家不和，道听途说绝不可信，还望寨主三思而行。  哼，于老侠你不必袒护童林，只因太湖要镖，童林助纣为虐，杀了我两家师弟，还有两个侄子。二次又把我妹夫罗烈罗焰光在烈焰寨给血洗了，我亲胞妹被他们活活地烧死，我妹夫到现在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难道这也是道听途说吗？老侠客，分明你袒护童林，前来难我！依我相劝，你呀，别管这件事，这样还可以保全老侠客你的名誉，还可以保全我们二十年的交情！倘若你一定要管，哈哈！于老侠，你就当场亮兵刃，与我弟兄较量三合，将我弟兄战败，四寇不唤自至！打不了我弟兄九个，老侠，就凭你两行伶俐之齿，三寸不烂之舌，打算说出四小，绝不可能！老侠客，这叫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 老头儿于成的眉毛就立起来了，左右手一伸过了头顶，把自己的小辫挽了个揪： 好小子，你们这帮猴崽子，欺负我老哇！怎么着？要把我这个说和人给打了，把送殡的埋坟里！我长了一百零一了，还没见过！告诉你马彪，你不讲理，老太爷于成也不是好惹的！
老头一伸手把胡子揣在二钮的下边，把长衫底襟撩起来，往绒绳上一掖。 二位贤弟，振远，海川，哥哥我可叫他们给气坏了，你们给我看着点儿。
于老侠说着话，脚尖一点小船的船头，距离大船可两丈好几呢！就看老头儿这么一躬腰， 噌 的一下，捷似飞鸟，就上了大船。 来，你们哪个过来？一对一的也可以，窝子狗一拥齐上，老太爷我也不在乎！ 猛然间旁边有人高声喝喊： 老儿于成依老卖老，可认识你家大头目？ 老侠于成往后一撤步抬头观看，噌、噌、噌过来四名头目，都是短衣襟，小打扮，绢帕缠头一身青，岁数差不多都在四十左右。于老侠看着这四位都有点面熟，实际上老人家知道他们，这是沅江三鼠窦氏三杰手下的四个头目，四条鱼。叫三尾鳝鱼曹正，大头鱼曹峰，活甲鱼曹德，大嘴鲇鱼曹宝。
二十年前，于老侠客来到江南一带闲游，一走到沅江忽然看见连男带女几个人痛哭流涕。一问才知道，这几个人都被沅江三鼠劫过，他们当中还有被四鱼杀害过性命的。本地乡亲没有不恨这四个人的。老侠要找这沅江三鼠，就是惦记着要把这四鱼弄死。等到了沅江三鼠的窝子里头，见了面他们净说好的，故意说是铁善寺的门人弟子，这样于老侠投鼠忌器没杀他们，才来到金银乱石岛拜见马彪这些人。马彪这些人还真是高举手矮作揖，说好听的，丰盛款待，老侠客才有些不便下手，离开了金银乱石岛。没想到今天在船上说翻了，这四鱼过来了。老侠于成看了看他们： 小子，你们也要在老太爷的面前嘣哒嘣哒？真是太岁头上动土，老虎口边拔毛！叫什么名子，赶快报来。  哼，你家大太爷三尾鳝鱼我叫曹正。 老头儿的眉毛一立，虎目圆睁。心想：二十年前我就要宰你们，可惜我手软了，直到今天你们还是作恶多端，又在我姓于的眼前撇唇咧嘴，看来绝不能饶你们。 噢！你是三尾鳝鱼曹正啊，老夫耳朵里有你这个人物，沅江三鼠手下的四鱼头目，就有你吧？  我排行在大，老儿敢在我金银乱石岛的大船上如此无理，哪里走？
往前一赶步，他还真没拿家伙，左手一晃面门蹦起来， 泰山压顶 ，照老侠的顶梁就是一拳，老头儿滑左步跟右步，右手一叼他腕子的 二棒子 ，伸左手一插他的胳膊，右脚一抬就是这曹正的裆里头， 啪嚓 一下，曹正一声惨叫： 哎呀！ 只见他七窍流血，扑通，死尸出去一条儿！ 哗……
这些人就乱了。老侠于成往后一撤步，二钮底下一推胡子，伸左手一拢： 你也敢在老夫面前飞扬拔扈？经不住我一脚，你还算人物！ 这时候身背后有人高声喝喊： 老儿于成伤我兄长，大头鱼你家二太爷曹峰在此！ 往前一赶步举双拳， 泰山压顶 ，对准老侠的后脑海，脑后摘筋就打来了。老头儿 鹞子翻身 ，您看这么大的年纪，腰腿那个灵活劲儿！老侠游戏三昧，根本不显露真功夫，一转脸，用手一抓他的二棒子，往前一拉，右手就势一抬， 乌龙探爪 ，正是曹峰的面门， 曹老二去吧！ 叭一巴掌就把曹峰的脑袋给打碎了。 哎呀！ 一声惨叫，大头鱼曹峰躺下了。
活甲鱼拐拐着两条小短腿，圆圆的身子小脑袋，细脖挺，晃晃悠悠过来了。 呔，老儿于成，伤我家两位兄长，兄长死后，阴灵走之不远，小弟我随后就到。啊！我不去！ 老侠于成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你是谁？  活甲鱼，你家三太爷曹德！  曹老三，你不去？由得了你吗？快着点儿跟你俩哥哥作伴儿走吧！ 活甲鱼曹德往前一赶步，左手一晃面门，窝里发炮就是一拳。老侠往右一滑步，立左手一个 金丝缠腕 ，抓住曹德的右手，伸右手一捉他的小细脖子， 噔 ！一下子把他提起来了，老侠再抻左手一揪他的屁股蛋儿， 你叫活甲鱼，我把你种在这儿，不耕不耪看明年出小儿的？
说完，把曹德脑瓜儿冲下往船板上用力一栽， 啪！ 的一下脑袋没了，给栽到腔子里去了！两条小短腿伸了伸，看不见咧嘴儿，一声没叫唤， 咕唧 躺到那儿就死了。大嘴鲇鱼曹宝一瞧，这个黑大个儿 哇呀呀 怪叫如雷，大嘴岔黑胡子茬，五十来岁，往前一抢身， 老儿呀！如此的手黑心狠，伤我三家兄长，大嘴鲇鱼我叫曹宝。 报完名姓往前一赶步，左手一晃面门，右手的拳对准老头儿的面门就砸下来。老侠于成不动地方： 好小子，你是曹老四？ 一伸左手就把曹宝的手腕子给攥住了，往后这么一搡，一伸右腿 啪！ 一脚就把这曹宝踹出一溜滚儿去。这手功夫叫 鸡登步 ，按理说他可以腾身儿起来，不行啊，他起来得太慢了。于老侠客爷抢步过去，一抬右脚，照他肋岔窝子上 啪 一踩，两边的肋骨全都折了，胸腔也碎了，七窍蹿血。眨眼之间把这金银乱石岛窦氏三杰手下的四个小头目全部致于死地。
老侠于成可不是手黑心狠，无缘无故以杀人为乐的人，身为侠客，本着除恶人即是善念，只为他们是坏人。老侠往后一撤步往那儿一站，调过脸来朝着小船上的侯振远、童海川直点头，伸右手攥上拳捶自己的后腰，嘣、嘣， 哎哟！我这么大年纪，哪能打得了仗啊！好嘛，差一点崴了腿，扭了腰。哎哟，可把我累坏了。二位贤弟，看看哥哥我老不老，我今天是大开杀戒。
看哥哥这么大的年纪，连杀四贼，老人家侯振远可有点害怕，高声喝喊： 海川，你在船头别动，我上去。 心说：这还没拿一个贼呢就弄死人家四条人命，您这个说和人怎么说和的呀？老侠侯振远长腰上大船。 兄弟，你干什么来了？  老哥哥，你老人家偌大的年纪，人老不讲筋骨为能，英雄出于年少。 侯振远明白：像曹家弟兄这个本领，于老侠再过十年只要身体不坏，他们也差得多哪！但如果人家真过来好样的，哥哥这么大的年纪可叫人担心哪！要是老哥哥于成被人家打上一拳踢上一脚，岂不把一世的英名付于流水？
再说，不管怎么说老人家为我们管闲事，怎么也不能让老侠客总动手哇。老人家侯振远往这儿一站： 哥哥，你先靠后，小弟把这些忘恩负义，不讲故交的恶贼人，尽皆致于死地！  侯老大呀，你这是疼我，你知道哥哥我年岁太大了，腰酸腿疼啊，不行啦。你替哥哥，哥哥我感激你，我这儿看着，你给我宰他们！ 老侠于成说完以后，小辫松下来，大褂放下来，捋了捋胡子，捶了两下腰就站在这儿瞧着。
老人家侯振远面沉似水，一按剑把，顶崩簧嚓愣愣，龙渊古剑离鞘，利锐锋霜快，锋利无比呀！这口宝剑是五金的铁精，六合的金英打造锻炼而成。
斩金断玉，削钢剁铁，一世成名，仰仗此物。老侠侯振远右手一控宝剑，左手一捋银髯： 哪一个不怕死？过来！今天我们就凭本事要捉拿这四个贼徒。
大寨主马彪这时候已经回到坐位，说真的，曹氏四杰被杀，马彪不往心里去，但是也看到老侠于成这么大的年纪不减当年。于成是一只落牙的猛虎，坠角的苍龙，再有侯振远、童海川做这老虎的翅膀，今天这场事，可就不容易收拾。马彪看了看谷瑞、殷魁，把头往船头一瞧，老人家侯振远亮出宝剑。
这时候大寨主身背后有人念佛： 无量佛。 飞身形过来一个人，马彪一看，这是杭州飞龙观的观主，韩宝、吴志广的拜兄，发卖薰香蒙汗药的老道，紫面分水鳖乔玄龄。他紫微微的一张脸，脑门子上还有一块紫疤，小脑袋，短眉毛，小圆眼，小鼻子头，三角菱角口，一对锥把子耳朵，三绺胡子，一身蓝道袍，卡青口，系丝绦，配宝剑，绾着牛心发髻，竹簪别顶，他一伸手嚓愣愣亮出宝剑： 大寨主，我们弟兄来到贵宝山，寸功未立，贫道不才愿斩侯廷之首，献到大寨主的面前。 马彪心说：你也不怕风大闪了你的舌头！
就凭你这两下子，还想杀侯廷呢？你连侯廷的胡子都刮不下来！ 噢，贤侄，多加小心。  多劳众家寨主嘱咐。 飞身形就过来了： 老儿侯廷。 乔玄龄也有他的想法：我们受了大寨主款待，应立功报答，并且欺负老侠侯振远年纪过大。如果真是童林上来，他可就不过来了，因为他吃过亏，他想趁着童林没上来先露个脸。乔玄龄这回想错了，童林不见得杀他，可侯振远是非宰他不可！侯老侠跟于老爷子是一个心，除恶人即是善念！乔玄龄哪知道哇，他用剑点指： 老儿，你还不引颈待戮，等待何时？还敢在众家寨主面前无礼。常言说杀鸡不用宰牛刀，只贫道紫面分水鳖乔玄龄你就不行！ 老侠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好，既然如此，你就过来进招。  无量佛。
他往前一赶步，左手晃面门，右手宝剑 唰 的一下奔老侠侯振远的头顶便击。老侠侯振远上左一滑步， 海底捞月 往上这么一攥， 呛亮！ 乔玄龄的宝剑就折了。 啊！ 乔玄龄一愣神儿，往后一倒步，老侠侯振远右手的腕子一转，剑走 大鹏展翅 ，就从乔玄龄的小细脖子上， 唰 的一下过去了，可脑袋还在脖子上坐着，纹丝不动，连血都没出来呢。老人家甩银髯抬左脚，照着乔玄龄的胸口窝上 嘭 的一踹，把乔玄龄立着给踢出一丈多去。 啪！ 死尸往后一躺，脑袋 咕噜噜…… 出去一溜滚儿，死尸腔子 噗 的一声，臭血才喷出来。老侠一控宝剑，真是杀人不带血的宝刀，有几个血点唰的一下就流在了船板上。
老侠残眉微皱，虎目烁烁放光。 你们哪一个不怕死？过来！ 旁边有人高声喝喊： 侯振远，你跟童林火焚烈焰寨，烧死我母，杀害我父，父兄之仇不共戴天。姓侯的，你哪儿走？ 燕子三抄水 唰 ！就在屏风前头蹦过一个年轻的小伙子来。老侠侯振远抬头一看， 啊！ 这个小孩子儿长得挺好看，中等身材，细腰奓背，扇子面的身子骨。身上穿着宝蓝绸子大卦，腰里煞着绒绳，白棉绸裤子汗衫儿挽着袖面儿，薄底窄腰镶缎的靴子。往脸上看，松三把儿的一条大辫子，新剃的头，青青的头皮儿，瓜子儿一张脸，面如敷粉，白中透润，两道剑眉如同漆刷，一双虎目好似朗星，鼻如玉柱，唇似涂朱，一对元宝耳，颔下无髯正在年轻。老侠想：金银乱石岛里头真有这么俊的小孩儿？老侠上下打量： 你叫什么名字？  我乃紫面龙罗烈之子玉面小龙神罗志远，父母之仇不共戴天。姓侯的，今天我罗威要给天伦母亲报仇！  哈哈哈哈，罗威，好一个不明事理的孩子，你父亲，连同你两位叔叔都被老夫释放，至于你母亲被火焚死，你难道不在场吗？我们的人没有放火的，这把火到底谁放的，我们可不知道。 老侠责备罗威，其实，当时罗威真不在场。这个小孩前厅不救父，后堂不救母，空长了个好人坯子。
老侠说： 罗威，你还要动手吗？ 姓侯的，你胡说八道，花言巧语，小太爷不信，我要你的命。 回手拉出刀来往前一赶步，左手一晃面门，刀走缠头裹脑，斜肩带背就是一刀。老人家侯振远 海底捞月 ，往下一矮身儿，缩颈藏头躲，躬左步蹦右腿，微然一长身儿，从刀底下钻过来了，宝剑一压刀。说真的要是立着一压，他的刀就折了！但侯老侠扁着一压，往前一推 唰 的一下，剑走顺水推舟，就到罗威的脑袋上了。罗威往下一矮身儿，老侠宝剑一回，左手剑诀一搭右腕子，左脚扎根，抬右脚， 嘭 的一脚，罗威撒手扔刀，应声而倒， 咕噜噜噜，通！ 罗威被踹到江里去了。
老人家赢了罗威之后，抬头看马彪，心说：马彪，姓侯的真要想宰人，你外甥罗声远他跑得了吗？马彪马云龙心里也明白，他用眼睛往两旁边一看： 还有哪位仁兄贤弟奔船头与侯振远一战？ 旁边有人搭言： 大寨主，在下前往。 马彪一看，是沅江三鼠，本山寨第七座的寨主窦家弟兄的大爷，金毛鼠窦志。他一颤钩连枪垫步拧腰就过来了： 姓侯的，认识你家大太爷金毛鼠窦志吗？ 老侠一看，这人瘦小枯干，五短的身材，穿着一身青，打着花绑腿，脚底下大掖把洒鞋，绢帕缠头窄脑门，瘪腮帮，下兜齿儿，短眉毛，小圆眼睛，鼓鼻子鼓嘴儿，一对锥把子耳朵，燕尾胡须，白多黑少，活托一个耗子。老侠一笑： 哈哈哈哈，哎呀，老夫侯廷闯荡江湖身为侠客，我认识的都是高一头的英雄，强一辈的豪杰，侠义之士。蟊贼草寇，偷鸡摸狗，拔烟袋端鸡笼的臭贼，我是一个都不认识！ 窦大爷一听，这火儿就上来了： 老儿侯振远出口伤人，你哪儿走？ 往前一赶步， 扑噜 一颤钩连枪对准侯老侠的哽嗓咽喉就扎。老人家上右一滑步，宝剑背在身后，右脚扎根，抬左腿，一伸右手把枪给抓住了。 你不是钩连枪吗？我抓你的枪，你夺回试试，你这钩能把我手指头给削去吗？ 窦志倒是这个心。他两膀一用力，往回夺枪，枪体纹丝不动。老侠就势左脚扎根上右步，宝剑对准窦志的脖子就来了。老人家于成在旁边站着，心说：侯老大呀，这贼都在山里呢，国宝也在呢，你可别给拿四寇多加麻烦，这是人家本山的七座寨主铁善寺的门人弟子，可别多树强敌。于老侠明白，打死的四个，没人给报仇，侯老侠杀的乔玄龄也没人给报仇，可要致死这个就不成了。但于老侠不能说话。只见宝剑 唰！ 的一道寒光，金毛鼠窦志就知道完了，这是宝刃，冷气都袭上他的脖子了。等他一睁眼， 哟！ 宝剑还在这儿比着呢，老人家窝腰一脚，撒手一推枪，把窦志就踹出一溜滚去，他扔了枪，鲤鱼打挺儿 蹭 一下站起来，两只手一扎撒，站在那儿发愣。老侠往后一撤步： 窦志，非是老夫不斩你，念起你是铁善寺的门人弟子，尊敬你的门户，才不杀你。类似你这样的人，在江湖上为非作歹，多伤无辜，也应该杀呀，逃命去吧！ 窦志一抱拳： 遵命。 猫腰拣枪，脸儿一红回到坐位上。
老二银毛鼠窦勇、老三跃江波浪鼠窦明，两个贼人噌、噌，全窜过来了： 姓侯的，伤我兄长，可认识我弟兄？  不认识，通名吧。  银毛鼠窦勇。  跃江波浪鼠窦明。 两位跟窦志的长像差不多。 噢，哪位先动手，哪位后过来？还是二位一块儿来？全可以。 老二窦勇飞身形过来： 就是你家窦二爷，你就不是敌手。 叭！摔杆一枪， 霸王卸甲 就砸。老人家把宝剑一拎，上右一滑步，立左手一穿他的枪杆，宝剑跟右步进前，进步中挑，照着窦勇的小肚子宝剑就来了，真是守如处女，动如脱兔哇！窦老二一哆嗦： 我完了！ 可人家老侠并不杀他，宝剑一抬，左脚到了， 嘭 一脚踹上，这窦勇一溜滚出去了。这时候窦明在后头一声没言事， 叭 一探枪， 乌龙穿塔 ，对准老侠的后腰眼儿就扎。老侠侯振远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听风辨物，调脸儿一转， 鹞子翻身儿 宝剑一搭，往前这么一推， 嘭 把跃江波浪鼠的绡帕一剑给挑了。 哟！ 他一拉枪，伸手一摸脑袋，一龇牙咧嘴。侯老侠用手点指： 窦明！你敢暗算老夫，本应当要你一命，念你是金银乱石岛的寨主，暂寄尔项上人头，逃命去吧！ 窦明脸儿臊得跟大红布一样，一声儿没言语，蔫溜蔫溜拉枪回去了。侯振远的眼睛放出威严的光芒： 大寨主，你们还有几位弟兄？一块儿上吧，咱们速战速决。 喝！真叫横儿。大寨主就在一愣的功夫，突然间江水里头 哗 ……水浪翻滚，海川不是站在船头吗？他这船尾的船底下，可能上来东西了，一顶这船尾，海川这只船都快立起来了。海川不会水呀，小船一立他往前这么一栽，就要栽水里头了。幸亏海川有功夫，他气往后沉，体重后移，英雄硬拿自己的力量把这船给压下来了， 嘿…… 有人在船底下这么一冒，上来一个巴斗大的脑袋，雌雄眼一瞪，两只手一扒船尾，海川本来这劲儿往后了，他这船又往后立起来，把李英可吓了一跳： 这是什么？ 这个时候他的刀就到了，正要向这个人头上剁。海川回头一看，急忙说： 李英，别砍。  哟，哥哥，林儿哥哥。 原来正是猛英雄叱海金牛于恒于宝元！说话嗡声嗡气，往前一赶步跪倒在船板上磕响头。海川赶紧用手相搀： 兄弟，你从哪儿来呀？都谁来了？  秃哥哥，他们全来了，您看看。 顺着沅江的江堤，一拉溜 唰唰唰 奔这边跑过一拨人来。头一个海川一瞧是自己的二哥、一轮明月落九州苍首白猿二侠侯杰侯敬山，提着个包袱。往后是九个大弟子，灯前少影阮和、月下无踪阮璧、浪里云烟一阵风徐源徐子特、过渡流星赛电光邵普邵春然、髭毛吼鲍信、斜睛太岁阎宝——这俩人的伤已经好了——谈笑鸿儒侯俊、穿水白猿侯玉、坏事包张旺、蛮子孔秀孔春芳、最后是王三虎。海川一想，二哥怎么带着这些人来了？其实，这是老侠侯振远让他们来的。因为在湖南桃园县三义庄的时候，贝勒爷跟海川一走，老侠侯振远想：看起来这一次下云南决不是三天两天事情，将来我跟童林两人要打算跟八卦山决一死战，拿二小请国宝，单丝不成线，孤树不成林，人单势孤哇！这样他写了一封信让左臂神刀炳南公洪利派专人送往杭州，交给二爷，让二爷带着这些孩子们一起奔云南八卦山来。这样，二爷侯杰便带着老少十三位，从打杭州起身，认道登程。一路上，饥餐渴饮，晓行夜宿。下云南这一走，一轮明月落九州苍首白猿二爷侯杰这罪孽可就大啦！晚上该住店了，傻小子一摇脑袋： 我不住。连着夜儿走，晚上走道凉快呢。 二爷又跟于恒商量： 傻兄弟，咱们吃饭吗？  不饿，不吃，饿了也得饿着走！ 可傻小子要想睡觉呢，走到半道上，不言语躺那儿就睡。二爷、大家伙儿都得在旁边坐下等着。孔秀还得撅根树枝子给他哄赶苍蝇。他这一觉睡到什么时候没准儿，起来一声不言语就走。不管走到哪儿，不问大家伙儿怎么样，他饿了，不走了，就得吃饭，就这么赖赖乎乎的好说歹劝，加上坏事包张旺跟孔秀俩人掺和着，还好点儿，因为这俩人说话他听。今天走到沅江的江堤上，沅江水势如牛吼，浪花急湍、奔腾澎湃，特别的猛。大江以上，水雾茫茫，远远的西北方向有不少隐隐的山峰。爷儿几个都在这江堤的大树林下边，阮和跟二爷商量： 咱们爷儿几个这一气走得可以，咱们坐这儿歇会儿，凉快凉快吧。 二爷点头： 可以。 这么着爷儿几个全坐下了。您看，谁跟谁对脾气，谁跟谁说话爱听，仨一群，俩一伙各找各的朋友。傻小子于恒有朋友，就是张旺跟孔秀，他们仨人准得坐一块儿！
即便是张旺和孔秀坐一起，傻小子也得凑过来，不然就叫： 坏事包，臭豆腐，都这边来。 他也明明知道这俩人净琢磨他。仨人在一块儿，于恒问他们： 我说你们俩人累吗？  牛儿小子，你不累我们是不累的，我说牛儿小子你馋了吗？  嗯，馋了。  弥陀佛，我不管你，我跟孔秀都想鱼吃。
 那还不好办。  怎么好办？  这水里头有的是鱼！  有的是鱼你摸上来呀。  混蛋哪，咱打起小就指着摸鱼吃饭，逮上鱼来连脑袋带五脏，带尾巴，不洗不涮没佐料，也不用做熟，咔嚓咔嚓专吃生鱼。嘿！那玩意儿可香啦。  别费话了，你哪是饿的！ 孔秀一指江心： 牛儿小子，你看那旮里有一条鱼。 要说摸鱼，傻小子于恒是行家，他起小就在淮安府漂母河里头指着捞鱼吃饭，不捞上鱼来就得挨饿。张旺用手一指， 你看见了没有？  看见了。 傻小子心里明白，这条鱼怎么着也有五尺长，张旺问： 你捞得上来捞不上来？  我捞得上来捞不上来有什么讲究？  弥陀佛，爷儿们您要捞上来，今儿晚上住店甭说别的，让孔秀给您打酒，给您准备二十斤牛肉，烙大饼让您全吃了。您看好不好？  好小子，你们俩真孝顺。我这两天也想牛肉吃了，就这么办了。  等等，您要是捞不上来呢？  跑不了，准捞上来。  别介，您说好了，要是捞不上来怎么样？  我要是捞不上来，我请你们俩人吃窝头、喝豆汁，就点儿辣咸菜。  去您的吧！我们输了炖牛肉，打酒。您输了吃窝头、豆汁，还就点儿辣咸菜？连点儿明香油都舍不得放！  行行，我豁出去倒点儿油。  真抠门儿，别倒了。您要捞不上来，今晚上您请我们哥俩。  行，一定请你们俩小子。  咱们也是炖肉。  行了，行了，就这么办了。 猛英雄晃晃悠悠站起来，身背后斜插柳背着八棱紫金降魔杵，往这儿一站，不亚于铜铸的金刚，铁打的罗汉，勒粗勒壮，真有个样儿啊！晃晃悠悠顺着江堤就下来了。二爷老远地瞧着呢： 张旺、孔秀你们俩人又琢磨你傻叔叔，这么大的水这是闹着玩的吗？ 跟着又喊： 兄弟，别下去，这大江没底儿。 猛英雄一摇头： 放心吧，秃哥哥。 说着迈步就下到水里去了。这是大江啊，跟河不一样。往里头没走三步， 通 一下就没底儿了。侯二爷急得直跺脚： 奴才，你傻叔叔淹死怎么办？ 徐源在旁边搭茬了： 二叔，您甭管，淹不死他，淹死他我们给他偿命。  胡说！他一个傻傻乎乎没心眼儿的人，能有多大水性？
 他多大水性？嘿！甭说您不会水，就我们这会水的，归到一块儿也干不过他一个人！  你怎么知道？  当初扬州清水潭我和邵甫探烈焰寨，带着傻叔叔，他的水性比大王八精的水性都好！ 二爷这才放心： 啊，那还可以。 二爷说完了也醒悟过来： 徐源、邵甫你们俩人，怎么把你傻叔叔比成大王八精啊，简直不像话！ 徐源、邵甫不言语了。
傻小子说真的，水性是好，摇头换气，一只眼瞪圆了，在水里头看得十分清楚。傻小子一个猛子就奔江心来了。他扎下去足有十几丈深，慢慢慢慢地提气往上浮起，看清楚那条鱼了，傻小子心说：怎么样，起码有五尺长！
猛然间他一踹水、 唰唰唰 ，真如离弦之箭，奔这条大鱼来啦，叉开两手，照定鱼的两肋就掐下去啦，整个儿把大鱼抱在自己的怀中！您说这鱼在水里多快，可还没有傻小子快！由此可见于恒的水性太大了。这条江鱼一惊，知道有人抓它啦，身体一摆往前一蹿，想从于恒的怀里逃出来，便一甩大尾巴，正抽在于恒的脸上，叭的一下，要别人这一下就蒙啦，可于恒不在乎。心说：混蛋哪，敢打我大嘴巴！于恒连连踹水，跟鱼一起就下去啦。江堤上的人只能看见江水一冒儿，别的什么也看不见。傻小子有个傻心眼儿：抱着你就甭想跑啦，牛肉馒头全来啦，你要一跑就全完！侯二爷站起来： 孩子们，看看你傻叔叔上哪儿啦？ 徐源一指： 二叔，您看这一溜水泡，随起随灭，其快无比。那就是傻叔叔，往上游去啦。 侯二爷点头： 你怎么知道这水泡是他呀？  这叫江猪凫水，就是他总在水下，不到水皮上来，咱们追吧。
二爷答应道： 好吧，追！ 爷儿几个顺江堤撒腿如飞，往西追下来，一路好跑。可于恒在水里，时间一长这条大江鱼翻滚摆动，他一把没抓住，到底叫它挣脱跑掉了。
猛英雄连连踹水， 唰唰 犹如箭头一样就追下来了。没想到正游到海川这只小船的船底下，脑瓜往上这么一顶，正把这只小船的船尾给顶起来，海川抱着子母鸡爪鸳鸯钺站在小船的船头上，就这一下子！险些掉在江里头！
李英在后头也起来了。海川急忙一抬右脚，往后这么一拿桩，体重后移 叭 一使劲，傻小子知道撞船上啦，他一闪身，脑袋出水了，一扒这船尾可坏啦，李英往后一仰，海川这船头又起来了，李英一调脸攥着刀，正看见猛英雄于恒，他举刀就剁，正被海川回头看见。这时候李士均往回一抽刀，傻小子看见海川了。 哟，林哥哥，你在这儿哪！ 于恒由打这小船旁边上来， 哗 一身的水往下流。 林哥哥，我想你哟，秃哥哥不给饱吃！ 海川一听： 哪有这事呀？ 这个时候海川看见哥哥侯杰带着弟男子侄们顺着江堤从南面也转过来了。于恒问海川： 哥哥，您这是干什么呀？怎么还有两个老头哥哥？
 贤弟呀，你不知道，两位老哥哥都在战船上跟贼人动手，贤弟你应当亮宝杵协力相帮啊。 于恒答应： 唉，哥哥，看我的！ 这个时候正赶上老侠侯振远、西方侠于成战三鼠，打死四鱼，剑斩乔玄龄。傻小子一伸手稳了稳自己的八棱紫金降魔杵： 嘿，老头哥哥，你把这些贼人都让给我吧。 他想往大船上跳，可惜离船远，跳不过去。这样 扑通 就跳在江里了，一溜水泡直奔大船。等脑袋冒上来，往上一搭手够上船舷，傻小子一长身上了船。
马彪一瞧，心说：可了不得了，这个傻小子会蹿会蹦，还有江猪凫水的好水性啊。老侠侯振远一看， 唉哟！傻兄弟来了。  老头哥哥，你倒好哇？
 唉，贤弟呀，你好？  好着哪，我就是想你。这老头儿是谁呀？ 西方侠于爷在旁边站着，一瞧这大个儿： 喝！好汉子，振远哪，这是谁呀？
 老哥哥，我来给您介绍介绍。傻兄弟你过来，这可是你林哥哥的好朋友，西方侠于成于老哥哥。  是饭东吗？  没错儿，你快磕头。  唉，于老头儿哥哥，于恒牛儿小子给您磕头啦。  兄弟快起来，快起来。  你们俩老头儿哥哥叫贼人给欺负啦，他们仰仗着人多，你们可千万别哭，你们要一哭哇，牛儿小子看了难受，还得哄你们俩老头儿哥哥。 西方侠于爷这气呀，心说：这个孩子天真烂漫，傻傻乎乎，说话不懂得深浅，可笑的是一团热心。便道： 贤弟，你既然到这儿想打仗，可要小心在意呀，为兄与你观敌就是了。  老头儿哥哥，您别管了。 猛英雄迈步往前走，看见船板上有死尸又有血，他胆气就壮上来了。一伸手 嚓 的一下把三十二斤八棱紫金降魔杵亮将出来，朝着大寨主三孔独角蛟马彪高声喝喊： 你们这帮臭贼儿，竟敢在这儿欺负人，哪一个过来先死？ 大寨主看见镇东侠剑术惊奇，于老侠游戏三昧，不是自己想象的那样，没想到从水里头又钻出这么一位来。
再看江岸上人声呐喊，来了十多位都是手持利刃。马彪明白，看来这是镇东侠的接应到了。他回头看了看玉顶白鹤谷瑞谷仙知： 二弟，你过来。 谷瑞凑到跟前： 哥哥，有什么事？  你来看，仇人的接应到了，你我怎么办？ 谷瑞怔了半天： 哥哥，看起来这事可不大好办。咱们应该如此这般这么这么办。 大寨主一听点头称赞： 好。
马彪赶紧来到侯振远、西方侠于爷的面前一抱拳： 老侠客爷，马彪有两句话说。 侯老侠答应： 大寨主，有什么话你就说吧。想动手现成。
 老侠客千万不可如此。您先把这位猛汉唤回来。  好，傻兄弟，暂且回来，愚兄跟寨主有话说，然后咱们再打。 于恒一听不乐意了： 老头儿哥哥，他们不是要打吗？干脆咱们就大打一场吧，一个不留。我都用宝杵把他们给扎死。  大敌当前，不必多言，回来。 傻小子于恒还真含糊这个老头哥哥，自己嘴里头叨叨念念不乐意，抱着杵站在旁边。 大寨主，你有什么话说？  两位老侠客爷，方才我们几家寨主由于跟于老侠言语不和，双方才冲突起来。没想到你们老哥俩当场一动手，卖卖老力气我们这儿连死带伤就一大片。这怪我三个师弟无知，请二位老侠客多多原谅。老侠客剑下留情，不把沅江三弟兄杀了，我们大家伙儿都感念您的好处，我们不想再战了。
如果还要跟您动手，就是恬不知耻。本应当就在此地把您老人家要求的这四个人，给您绑好了交到您的面前，可有一节，我们山里头是九家寨主，彼此都没有商量，我乐意可不知道别的兄弟们乐不乐意？ 于老侠在旁边一听： 哈哈哈哈，大寨主，家有千口，主事一人，有道是千锤打锣，一锤定音，不是你说了算吗？ 老侠客，不错，山里头的事，当然我说了算，可无奈一节，这个事事关重大呀，您想我敢一人作主吗？  唉，那么你跟我们哥俩说了半天，你要干什么呢？  老侠客爷，我的意思是让你们老哥俩带着大家先回去，您众位不是住在兴隆店吗？  不错呀。  好吧，回头我派专人到店中跟你们老哥俩见面，您看可以吗？ 于老侠一想，便对侯老侠说： 振远，你看怎么样？既然大寨主说出来了，好汉不让好汉为难，这样，咱们就全依寨主回去，你看如何？  老哥哥你说得对，您作主侯廷敢不从命？
侯老侠又对马彪说： 马寨主，你可不准说了不算哪，我弟兄在店房恭候。
说完了话看于恒： 傻兄弟，随兄回店。  哥哥，不打啦？我这儿刚来兴致。  不行，听哥哥我的。  好啦，走。 刚要走，傻小子一纵身 通 水花四溅，唰啦啦……奔小船了。大寨主马彪看见镇东侠侯振远跟老侠于成肯其容让，然后瞧他们都退到小船以上，这才吩咐一声，大船回转山中。
双侠带着傻小子于恒前后回到小船上，这个事海川跟孙亮、李英都不太高兴。海川说这个：韩宝、吴志广近在咫尺，趁这个机会就能把国宝请回，二寇给拿了，怎么老哥哥又回来呢？李英、孙亮也着急，他们也想：这不是很好的机会吗？又有西方侠，又有镇东侠，又有镇八方紫面昆仑侠，还来了这么多朋友，趁热打铁，一战成功，把陆寅、陆丰拿住，不就天趁人愿太好了吗？老侠客侯振远一摆手，三只小船退到江边上。等大家全都下了船，开发了船钱，众人合在一起，这个时候海川把于恒叫过来，跟李英、孙亮、连同小莲花于秀见了面。二爷侯杰带着人可就到了，海川赶紧过去磕头： 二哥。  唉，兄弟起来起来。 小弟兄们过来全都见过海川。这个时候，二爷侯杰给老侠侯振远行礼，众弟子过来也行礼，又把这些人全叫过来引见给西方侠于爷，众人挨着排儿的行礼磕完头，小莲花于秀也跟众人全都见着了。
海川招呼西方老侠： 于老哥哥，我看咱们先回店吧？ 于老侠点头答应： 我们大家先回店。 海川走着才细问侯二侠： 哥，您怎么带着傻兄弟、爷儿几个来这儿啦？二爷侯杰就把侯老侠来信让他们也下云南助其一臂之力的事说了。 主要的还是想你了。 海川一个劲儿的给二爷道谢。
大家说着话，来到店中直到上房。王爷连同司马良、夏九龄全都在这儿等着呢，也惦着这码事。大家一进来，王爷很高兴： 唉呀，来的人可不少哇！ 大家又给王爷见完礼。刚来的这些人，洗脸、漱口、喝茶，到了时候预备饭，大家吃饭，然后坐下。贝勒爷着急呀： 于老侠客，这一次你们爷儿几个到金银乱石岛事情怎么样了？ 老侠搭茬： 王爷您要问，这不是振远在这儿吗，你跟王爷提提。 侯振远就把于老爷子打算和解两边的纠纷，不料想寨主无理，就把这江面上言语不和，动手杀人的事情由头至尾全说了。
贝勒爷一听倒吸了一口凉气： 振远老侠，于老侠，你们老哥俩都这么大年纪，经验多阅历丰富，开始这个马彪怎么不说话呀？当场动手他们知道不敌了，为什么又让你们大家回来呢？这明明是缓兵之计嘛。 西方侠一笑： 哈哈哈哈，王爷，您高明得很那。不但我知道是缓兵之计，连振远也知道。
 那么为什么还要答应他们呢？  王爷您听听我说的对不对。头一件，海川告诉我了，他跟振远他们哥俩都不会水，会水的我看见只有傻兄弟于恒，大江之中不会水难以动手，这不是很危险吗？第二，人家的船大，船多，我们没有船，大江之中不是用武之地，难保必胜。马彪明明是另有别图，我等三人具有侠客之称，不能不宽宏大量。因此我跟振远商量一下，还是当面应允。 王爷一听，暗暗赞成，从心里佩服。 那么他们要是跑了怎么办呢？
 王爷，您放心，不会的。他们弟兄创这金银乱石岛也不是一天半天，几十年的心血，为了这么四个臭贼，弃山逃跑很不值得。再说，他们是铁善寺的门人弟子，有根有派。我们弟兄暂且回归店房，商议一下，应该怎么办。再等候他们的来信，很好地安排安排，想想办法。 王爷知道， 宜未雨而绸缪，毋临渴而掘井。 便连连点头： 老侠说得对，真是远见高瞩，我们大家望尘莫及。  王爷，您夸奖了。 爷儿几个说着话，然后把早饭吃完了，累了的也去休息了。就在这个时候，伙计从外头进来了： 侯老侠客，外头有个人想求见，我们问他是哪儿来的，他说是从沅江来的。 镇东侠点头： 噢！好好，有请有请。王爷，山里头来人了。 王爷站起来，带着众人都退到里间屋，外边只有三侠。老哥仨坐这儿等着。
时间不大，由打外头进来个人。哥仨一看，这人高个儿，头如麦斗，紫中透暗的一张脸，跟茄子皮似的，一脸三环套月的大麻子。穿着便服一身青，腰里煞着绒绳，左肋下佩看着一口刀，正是六寨主金钱水豹陆占鳌。见着三侠行完礼，于老侠说： 六寨主，请坐请坐。  谢谢众位侠客爷。  哈哈哈，六寨主，你来到兴隆店面见我弟兄，有什么事情要说啊？  老侠客爷，自从在战船分手以后，我家大寨主带人回去，暗中一调查，韩宝、吴志广、陆寅、陆丰确实做了很多的非法之事，关于韩宝、吴志广不瞒您说，由于是八卦山的少庄主，这叫爱屋及乌，看佛敬僧，我们是看在他们老庄主的面上才敬重他们二位的。至于陆寅、陆丰这两个人所行不轨，我山中也很反对这种行为。不过，要这样往外一送这四个人哪，说真的老侠客爷，这弟兄九个人就太寒碜了。要说我们哥儿几个栽到你们三侠的面前，这到不算什么，可我们铁善寺栽不起呀。 西方侠点头： 六寨主，有你这么一说呀，不过苦海无边回首是岸，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铁善寺是上三门里光明正大的门户，多年来为武林敬仰，类似这种事情本不应该发生。你们寨主商量好了不愿意献出四寇，又有什么高明的办法呢？  老侠客，我们……嗯，怎么说呢，大寨主打算请你们三位侠客爷进趟山，咱们有事到山里头说去，不知道三位侠客爷可肯赏光前往吗？如果您老人家要去，我们一定扫榻恭候。如果您不愿意去，咱们再想别的办法。 老侠一托颔下银髯，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好，这不是你说到这儿了吗？ 老侠客那意思要跟镇东侠、海川、王爷等再商量商量。于老侠说这个：要我于成一个人我毫不犹豫就答应进山，如果我答应慢了叫金银乱石岛说我于成畏刀避剑怕死偷生，我这百零一岁就算白活了！但这还关系到侯振远、童海川和王爷，老侠于成怎么能作主呢？这个时候，陆占鳌一抱拳： 老侠客，真对不起您，我们大寨主还要叫我马上回山报信，立等回音，您是去还是不去呢？ 老侠于成真没敢答这句话，这时候侯振远过来了： 你是六寨主哇？  不错，正是陆占鳌。  你请回去吧，我和西方侠还有童侠客弟兄三人今天一定到你们金银乱石岛与众家寨主见面。  您什么时候去？ 镇东侠斩钉截铁毫不迟疑： 现在就去。 好了，既是这样，我回去以后准备船只，恭候三侠进山！ 陆占鳌告辞。 好，恕不远送，请吧。 看着陆占鳌走啦，老侠于成暗竖大拇指：侯振远你很可以呀！如果答应得慢一点，叫金银乱石岛的贼人小看你我弟兄。这时，王爷他们从里屋全出来了。就听王爷说： 侯老侠客，方才那位寨主问于老侠的时候，于老侠没敢当时答应，我也想咱们是不是得商量商量，老侠客您却毅然答应马上进山。自古宴无好宴，会无好会，这跟当年楚汉相争的鸿门宴有什么两样？有道是 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老侠客你们三位此去要有了危险呢？ 镇东侠一笑： 哈哈哈，王爷，首先说您猜得很对，草民我也想到这儿了，不过人家邀请我弟兄三人进山，咱不能让金银乱石岛的几个贼人小看我弟兄。如果他要打算暗害我们哥仨，爷驾，那是他们死期至矣。您说对吗？  啊！ 王爷点了点头： 对对，于老侠客您看怎么样？
 哦，王爷，我也同意振远的说法，我看，要想害我们哥仨，他得打听打听，也得琢磨琢磨。 王爷点头： 是啊，那么于老侠，请的是你们老哥儿仨，本爵还是愿意你们老哥儿仨一同去。 西方侠点头： 那是自然。 侯振远在旁边一摆手， 老哥哥，您先等等，您虽然是说和人，去金银乱石岛拜访也是您带着去的，我想您老人家这么大的年纪，就不必去了。  侯老大，你别跟我使弯弯绕，要去就得我这说和人去。 旁边于秀过来了， 我大爷去我不放心，侄男也要跟着。  噢，好。于秀跟着去还好。可是李英、孙亮你们二位是原差不是也得跟着吗？ 李英、孙亮一想，跟着三侠进山还能含糊？便道： 我二人情愿前往。 侯振远答应： 既然是这样，二弟你在店里头带着孩子们好好保护着王爷，多精点心，我们爷儿六个进趟金银乱石岛。 说完了以后，大家收拾，把兵刃带上，从店里出来，一直顺着北镇口往北来到沅江岸。
在渡口这儿停着一只大船，船头上有杆大旗，被风一刮 扑噜噜 的乱响，行舒就卷，上头蓝旗面白字：金银乱石岛，船头上站着金钱水豹陆占鳌，跳板已搭好了。爷儿六个一到江边，陆占鳌顺着跳板走下来，躬身施礼： 老侠客，果不失言。陆占鳌奉兄长之命在此恭候您三位多时了。 老侠于成抱拳： 哈哈哈，六寨主，有劳你专候，多谢多谢。大寨主现在何处？  现在山中候驾。  有劳六寨主头前带路。 爷儿六个全都上了船。陆占鳌一摆手，喽罗兵解缆绳、撤跳板，起锚开船，船篙点岸，船打调头， 唰啦啦 冲风破浪，荡荡悠悠，直奔江北而来。
横穿沅江水面，距离岛口越走越近了。喝！好险峻的金银乱石岛哇！山峰隐隐，怪石嶙峋，摇摇欲坠，孤松倒长，槐柳栽垂，当中有一个大山缝，足有五丈宽的水面。山头上现隐着人字窝棚，不计其数的喽兵，杀气腾腾，从上往下不用说射箭，就把大块的石头顺着这水路往下砸，你也进不了山！
真乃咽喉要路。船只顺着水路往里走，走进来很远，才到金银乱石岛的大寨门外。靠东面有十五闸船坞，下船后，爷儿六个就瞧见前面正山口喽罗兵雁翅摆开，足有二百名。卒巾号坎，打着裹腿，绢帕缠头，每人手里头不拿兵刃，显得很文明。正当中的大寨主三孔独角蛟马彪和二寨主、三寨主等，除了陆占鳌以外的全在，大寨主传命令摆队相迎，鼓乐三奏。时间不大，众位老侠带着李英、孙亮、于秀来到切近。马彪躬身施礼： 老侠客，本寨主未曾远迎，当面请罪。 侯振远、于老侠也寒暄客气了两句： 我等冒昧造访，还望大寨主海涵。  老侠客太客气了，此处不是讲话之所，咱们山中待茶。


北口外丢镖结义气护国寺收徒惹是非
上回书说到：四剑客三次试绝艺，海川从清真寺告辞出来，往北低头而行，想起清真寺四位前辈比试，十分惊险。这筛海爷的点穴铜蹶尚且不翼而飞，看来武林的高人太多呀，赶紧回家吧。猛然迎面有人叫他： 师父。
海川一看，正是大弟子穿云白玉虎刘俊。海川忙问： 俊哥儿，你来干什么？
刘俊行礼然后站在旁边： 师父，您快回家吧，有位教师父来咱家，把我师弟们都打啦，还在家里等候您哪。 海川一听，这是怎么回事？看佛敬僧，我童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你也应该等我回去呀，为什么趁我不在家的时候投井下石，把我徒弟都给打了？这太不像话！ 刘俊哪，怎么回事？  师父，咱们爷儿俩一边走，我一边告诉您得了。 爷儿俩一边赶紧往前走，一边急着谈事情，穿大街越小巷赶奔雍亲王府自己的家。刘俊把事情谈了，海川一听恍大悟。
这几天，海川不是常往外来吗？三出前门呀。这徒弟们当中不一样，杨小香、杨小翠、洪玉耳、孔秀，甚至于铁罗汉吴成，这些人都能安下心来，跟着师哥练功。可是，第一个不安分的就是这个夏九龄，他总爱惹事，还撺掇司马良： 咱们来北京这些日子了，你我都是江南人，北京的五坛八庙皇王脚下，咱们都没逛过。说真的，师父今天不在家，咱们逛逛去。 司马良摇头说： 你呀，省点儿事吧。别让师哥为咱作难了。师哥不依咱吧，好像做哥哥的管咱太紧，又不是咱师父；依咱吧，到外头，你就不同自己了，万一出点什么事，师哥为我们受责。依我说呀，好好地练功吧，师父的能耐咱们要下劲学呢。  二哥，练功也不在这一天吧！真是的，再说咱们也没闲着，师兄弟从功夫上比一比，咱也不落在别人后头，我们素常素往也是刻苦用功嘛。今天趁师父不在家，我们出去玩一玩，看一看，逛一逛，很快就回来，师父也不知道。 架不住夏九龄死说活磨呀，时间一长，司马良到底让夏九龄说服了。他俩从几岁上就在一块，每次都这样，司马良就得归顺，这回又成了顺民。
小哥儿俩收拾好了，来找刘俊，刘俊问： 你们两干什么去？赶紧到场子里练功。 九龄乐呵呵地说： 师哥我们跟您提点儿事。我们从扬州来到北京这么长时间，净练功了，师兄和师父督促得严，不得空闲。我们哥儿俩今儿打算逛逛大街去，一会儿就回来。师哥你给我们遮盖着点儿，师父来了，您别提，可以吗？  二位贤弟呀，这不是让哥哥我为难吗？北京城藏龙卧虎，别说咱哥们岁数小，但都有一手好功夫，万一你给师父惹点儿祸，就对不起师父。当然，师父收徒弟一场，还怕惹祸吗？但咱们要让师父为难，就不算孝顺的弟子。师弟呀，你们两人还是好好练功得啦，让你们去了，哥我怕你们惹事。  您怎么也这样说呀？咱只是没上过北京，想开开眼，不管到哪儿，眼睛不睁开，有什么事咱们只当没瞧见，耳朵塞上点儿白蜡块儿，听见什么信儿了，咱们只当没听见。师哥，您给我们一会儿假得了。 两人这么一磨，刘俊也想：我这做师哥的，人家又先进门，够尊重我的了，应当让师弟们去活动活动。刘俊便说： 好吧，给你们点儿钱。 夏九龄马上拉住说： 我们哥儿俩都有，这您放心得了。 哥儿俩高高兴兴地打府里出来了。小香、小翠、玉耳这仨都噘嘴。小香嘟哝着说： 兄弟呀，你们哥儿俩都去了，不带着我们。 其实玉耳倒挺明白，五个人一齐走，要了命师哥也不会批准，去俩还能凑合。他们哥儿俩出去没事，过几天，咱们再告假。
哥儿俩出来以后，上哪儿呀？离开王府到富贵巷，就发愣了，京城地方太大。走到成贤街口，由南往北过来一个老头，一拍两人的膀头： 二位少爷，我也在柏林寺住，咱们是街坊，你们不是雍亲王府的吗？  是呀，大爷。  你们俩怎么出来了？  老大爷，我们没逛过北京城，因为我们是扬州人，离这儿太远，您说北京城哪儿的集市最热闹？  什么集市呀？
 您看我们乡下都有集市嘛，做买做卖，卖什么东西的都有呀。  噢，您是问这个呀。 老头一听，哈哈笑道： 北京可有大集，我告诉你们，初一天齐庙，初三土地庙，初四花市集，五、六白塔寺，七、八护国寺，九、十隆福寺。 哥儿俩一算计今天正是护国寺。夏九龄便问： 哎，老大爷，那我们跟您打听打听，怎么走呀？  嘿嘿，两位少侠客，你们出成贤街西口往南，过了后门桥，走龙头井，斜着往北奔定阜大街，到定阜大街远远地就看见护国寺了。 小哥儿俩听完老大爷的话，道了谢就奔着那条道走去了。
一路之上，繁华似锦，这是都城啊！等来到定阜大街远远地望见了护国寺，这是个大庙呀。来到大门口，善男信女烧香还愿的人很多，人群稠密拥挤不堪。山门都开着，上头有一块匾额，书写着 敕建大隆善护国寺 几个金字。小哥儿俩也跟着人群进去啦，头层殿完全都是针蓖棚儿。什么是针蓖棚儿？就是卖针的、卖蓖子的。那年头，单有这么一种人，男人群里不走，女人群里打晃晃，上一眼，下一眼，品头论足偷看妇女。瞧着这些人，小哥儿俩就觉着别扭，但小哥儿俩不敢多说话，再说哥儿俩出来是师哥特意恩准的，我们不能给师哥找事，更甭说师父了。这么着，小哥儿俩可往后走来了。
来到二层殿，这里都是说书的，唱戏的，打把式和卖艺的，还有摔跤的。三层殿，都是卖花的，卖烟粉的。再往后四层殿，热闹极了。小哥儿俩逛的是口干舌燥，便来到西边的塔院，这里人也不少，前面有个大茶馆，盛友如云，高朋满座。夏九龄说： 二哥，我走得挺渴的。  你渴了，我也早渴了，咱喝点茶去。 这样，哥儿俩来到茶棚，找了一张桌坐下，伙计赶紧过来，拿着茶盘子问道： 二位少爷，喝点什么茶？您自己带茶叶了吗？  没有带着，你随便给来点儿茶，端两盘干鲜瓜子就得。 时间不大，人家把茶沏好了端上来，瓜子也端上来。小哥儿俩一边喝着茶，一边嗑着瓜子，高高兴兴。就在这时候，旁边有人说话： 哎呀，这两天我高兴得没法说了，你知道我为什么高兴呀？  我不知道呀。  告诉你，练完了功以后，你们全走了，师父不让我走，让我收拾场子，搬搬板凳擦擦军刃，多干点活儿。我有心不愿干，干吗我练功，还管这个呀？敢情师父暗中都教给我绝艺了，这绝艺这两天练得这熟啊，我想施展施展，可惜没有对手。您知道我这绝艺是什么？  我哪儿知道你这绝艺是什么？练练我瞧瞧。  哎呀，哥哥我不能练呀！我要一练叫你学会，那怎么行啊。这绝艺是秘不传人的。  兄弟，这话说远了，前些日子你知道师父让我完了事不叫走，叫我收拾收拾东西，然后师父把我叫到屋里，已经提前教给我绝艺啦。哈……你知道吗？  哟，真的。师哥，您学的什么绝艺啦。您练练，我开开眼。  可是师父也跟我提了，不让我到处边显耀，兄弟你不是外人，这样吧，我先练练，你瞧着，接着你再练。  好吧。 司马良、夏九龄在旁边，一听就明白了，练功的。
一看这二位都是四五十岁，穿着打扮也跟别人不一样，这两人都穿着白棉绸的汗衫，腰上没煞绳儿，大褂在边儿上放着，脚底下是螳螂肚的靴子，靴子上头扎着五毒，蜈蚣、蛐蜒、蝎子……全有。再往这身上看，两人的身板挺好，都是新剃的黢青头皮，五股三编小辫儿盘在脑瓜顶上，在太阳穴这儿，辫穗儿搭拉下来。两道肉杠子小眉毛，两只趴趴眼儿，趴趴鼻子，三角菱口，一嘴碎芝麻牙，一对锥把子耳朵，青胡子茬儿，脑门上挤着好些个红点，都是什么对大天呀、闭十呀、天杠、地杠呀，虎头钻九篓啊，尽点的是这玩意。
左右太阳穴贴着两贴太阳膏，一贴蓝纸儿，一贴红纸儿。喝！这二人长得狗性气，一瞧就不是好东西。
原来他们的场子就在塔院西北角的月亮门里头。这有一片房子，就是师父开的把式场，师父教他们。这俩一个王虎，外号叫滚地雷。那位姓赵，叫龙，也有个外号叫净街神。他们都是吃仓的人，在当地就是混混儿，出来就横着，指着打架吃饭。什么打群架呀，打疯狗呀，骂傻子呀，踹寡妇门呀，刨绝户坟呀，哄哄小媳妇、大姑娘上庙呀。一句话，就是沾点儿小便宜，干点儿嘎咕事。这会儿，两人又逞能呢。玉虎说： 哥哥，我给你练练师父教给我的绝艺。 他说完了以后，往这一站，骑马蹲裆式，两只胳膊往前一伸，龇牙咧嘴，就这样，然后一调脸，双拳又往前这么一伸， 嘿！ 两下练完了。赵龙一瞧， 这叫什么功夫？  这您不懂，刚才那是老虎大张嘴，绝艺呀！  噢，现在这下呢？  现在叫张嘴的大老虎，专门吃人哪！  哈……你这能耐跟我比起来，可就差远哩。  那么哥哥，你练练，我瞧瞧。 赵龙站起来，两只胳膊顺着左、右两臂往前一伸，跟着一转身，两只胳膊又伸出去了。  哥哥，您这叫什么？  我这也是两招呀，刚才那招叫一条扁担。  那么这招？  叫扁担一条哇。 司马良、夏九龄这个乐呀。夏九龄一仰脸儿，嘎嘎地乐出声了。
王虎、赵龙一听有人笑，可就不乐意。再看司马良和夏九龄，原来是两个小孩。一个梳着双歪抓髻，前发齐眉，后发披户盖颈；一个梳着冲天杵的小辫，眉清目秀，齿白唇红。这王虎冲着赵龙一努嘴： 看见啦，沾点便宜。
王虎说着话就过来了： 二位学生，下学啦？哥儿俩出来逛庙喝茶呀？伙计，茶钱回头我候了。 这回王虎就得着苦果子了，夏九龄 啪 一拍桌子： 你是什么东西？想找我们哥儿俩便宜。用你候钱这茶还能喝呀？喝茶，小太爷有钱。  喝！我们俩练功你们乐啥？  练得不好，就兴人乐。练得好，我们还要学呢。可惜你们这老虎大张嘴，张嘴大老虎，人家老师父不过蒙你们点钱，你们家也没供过文武圣人。 夏九龄这小孩够损的： 你们家没人读过书，没人练过功，文武圣人都不从你们门口走！ 哎哟，好小子，竟敢揭我们哥儿俩的短儿。哥哥，过来！拿你的一条扁担揍他，我拿我的张嘴大老虎咬他！ 王虎说完奔前一赶步，左手一晃面门，右手的拳头对准夏九龄就来了。九龄一叼他的腕子，坐在椅子上抬右脚， 啪 一下，踹在王虎的胸口窝上。只见王虎 噔噔噔 往后一退， 咕嚓 ，把旁边那张桌子撞倒了，茶壶茶碗 呼啦啦 全掉在地上。他捂着脚、捂着腿 哎哟 去了。赵龙就奔着司马良了，赵龙往前一赶步，举起扁担就打，司马良往旁边一闪，抡圆了胳膊给了越虎一个大嘴巴，顿时，他这腮帮子跟炸龙虾片一样， 唿唿 就鼓起来。好嘛，槽牙也给打活动了，腮帮子也破了，鞋也掉了。 哎哟，他打了我了，疼，疼。 王虎刚起来，赵龙又来个 咕嚓 。小哥儿俩 劈里叭嚓 ，把俩人打得王八吃西瓜，连滚带爬。夏九龄愤愤地说： 你们俩要是鸡蛋，非把你们俩的黄给砸出来！  小子你们等着嘿！ 说完两人抱头鼠窜， 噔噔噔 出了茶馆西门，奔西北角塔院那边的月亮门钻进去。
夏九龄、司马良站在那儿整理整理衣服，两人还怒气不息。伙计过来了： 得了，二位少爷，您把人也打了，你们哥儿俩不是也给茶钱了吗？你们走吧。我们这小买卖也是……庙上才有这么两天买卖。您别在这等着了，他们不出来啦！  不！他不是让我们俩在这儿等着吗？我们就在这儿等着。
夏九龄一伸手掏出十两银子， 啪 地就拍在桌子上了。 摔坏了你们茶壶、茶碗我们赔，把你的桌子砸坏了，我们也赔。他让我们在这儿等着，我们就等着，带着徒弟来也没事，领他师父来也可以！ 这伙计一摆手道： 二位少爷，怎么能这么说？人家老师哪能办这个事呀？请问二位小爷怎么称呼？  你要问我，我姓夏叫九龄，人称多臂童子。这是我的哥哥，复姓司马叫司马良，有个外号叫玉麒麟。提起我们俩人来，北京城没有名，提起我们的师父来，在北京城大小有个名。他是北城根儿爱新觉罗雍亲王府的教习，叫镇八方紫面昆仑侠童海川。  哗 地一下，你就知道这童海川的名有多大，会武不会武的黎民百姓，逛庙的耳朵都支棱起来了。北京大柳树，南京沈万三，人的名，树的影，谁不知道呀？堂堂雍亲王府教习镇八方紫面昆仑侠童林奉圣旨下江南拿二小、请国宝，威震江湖！这得了吗！伙计的耳朵都给震响了。 哎哟，二位小侠客爷，要是那样，您得了！您好鞋不踩臭狗屎。刚才那二位是臭狗屎，您二位走得了。  伙计要不是冲着你，怕搅你的买卖，我们非在这儿呆着不可。既然你说这个，好吧，二哥咱们走吧。 说完夏九龄、司马良扬长而去。
其实，塔院月亮门里头，人家师父就在那儿站着哪，这一切话都听见了。
这个师父可不得了哇！此人姓焦名雨字秋华，有个外号叫竖臂摘星。同门的师兄就是本护国寺的大喇嘛，姓马名字叫马宝善，有个外号叫丑面佛。哥儿俩都是好能耐。铁罗汉吴成就是他们俩的小师弟，不过没见过面，他们是一师之徒，都是云霞道士杜清风杜老仙长的弟子。焦秋华，内外两家，使一口刀，武术高强，威震草地十八寨。要在草地做下买卖来，甭管做多少银子，您得乖乖地交给焦二爷百分之三十，草地上出多大的漏子，多大的风险，姓焦的给您顶着！您要不给可不行，焦二爷是您的劲敌。这是人家焦雨凭胳膊腿儿打出来的。不管你关南的什么买卖，富商大贾、镖客，来到草地，你也得给焦二爷上点供，得说点好的，不然的话，你可吃不开。
有一天，吃完早饭以后，焦二爷在客厅坐着呢，好几个伙计在旁边伺候着。一挑帘打外边进来个人，这人姓曹叫曹成，有个外号叫巧嘴八哥。 请二爷安。 焦二爷一伸手： 起来！怎么回事？你打哪儿来？  二爷，我得跟您说点儿事。您说咱们草地，西北上一带，论名声得让咱们爷儿们过去。
可是他们关南的买卖，就有对咱们瞧不起的。 焦二爷的品性，脾气很暴，一听这话，忙问： 啊，谁呀？  就是前门外西河沿，东光裕镖局子里的金弓小二郎李国良。 焦二爷不解地问： 李国良，怎么啦。三节两寿，他不是给咱送礼了吗？  不错，三节两寿是给咱们送礼，可是咱们草地去的人，到他东光裕镖局就另眼看待。你就拿我说吧，这李国良把我给轰出来了。
爱屋及乌，看佛敬僧，二爷，他也不应当把我轰出来。 原来曹成过去在李国良那儿当过伙计，由于他吃喝嫖赌，胡作非为，叫李国良把他给赶出来了。
后来，他到了草地投奔了焦二爷，他知道李国良就仰仗着西北这股道儿，没有这道儿，李国良吃不上饭，曹成几次跟李国良的镖车闹事，李国良都忍了。
这会儿他又跑到焦二爷面前给李国良上眼药来了。焦二爷的脾气过于暴躁，他不分青红皂白，就说： 曹成，李国良敢瞧不起咱们爷儿们，我的话，是他东光裕的镖都给我扣下！ 这可坏了，没有几天连扣五拨，这下李国良可倒了霉了。
李国良不走别处镖，只走西北这一条道儿。从北京来说，他必须出德胜门，入官沟，然后奔草地十八寨。所以，他一点都不敢得罪焦二爷。这回五拨儿镖连着给截下了，人都扣到焦家寨，连镖师、伙计都没放。最后一拨扣完了，禀报焦二爷，镖师、伙计五拨儿，一共十八万两银子，全给扣下了。
焦二爷听完说： 好啦，把这五拨儿的镖师、伙计全给我叫上来。 五拨镖师、伙计都很惊慌地给焦雨跪倒磕头： 焦二爷，我们镖主没得罪过您哪，您这是怎么啦？  哈……噢，非得李国良得罪我，我才动你们的镖哪？你们五拨儿人回去，今儿个我用点儿钱，这十八万两镖银我都给扣下了。告诉李国良，打算要这十八万两银子，叫他自己来。听见没有？  是，焦二爷。
镖师、伙计敢惹吗？姓焦的一口粘痰，把我们镖师、伙计能给啐死。没法子，五拨儿人回来了，来到东光裕镖局。李国良算着这日子有西北口的镖该回来啦，怎么没回来呀？他正纳着闷儿呢，五拨儿人都进来了： 李镖主，咱们的镖叫人家扣了。  谁？  焦家寨的焦秋华。  不可能啊！三天两头咱们的礼总送去，凡是焦家寨来的人，不管干什么的，上至头目，下至伙计，咱都好好待他。这条道儿他姓焦的给咱赏了面儿。  您看，人家焦二爷说了，五拨儿共十八万两银子，他准备花了。打算要这些镖呢，你自己去。
李国良喝着茶，在客厅里坐着，心说：我跟焦秋华没有这么大的仇恨呀！但是我去焦家寨，我干得过人家吗？五拨儿镖师、伙计干不过竖臂摘星焦雨，就是我李国良去了，六个算一个我也打不过他！那我这镖银还要不要了？下拔西北的镖银，我还保不保了？我得吃这碗饭哪，十八万两银子我赔得起吗？
李国良琢磨着，前思后想，左右为难。后来他轰下子想起个人来，他有个拜兄，就是护国寺的大喇嘛。这喇嘛论势力也不小，他就是丑面佛马宝善。
第二天吃完早饭，国良换件衣衫，溜溜达达就奔护国寺来了。今天不是开庙的日子，没有什么人，关着山门，推角门进去，一直赶奔禅堂院。来到后院，到了喇嘛的禅堂，挑帘进来。喇嘛爷在外边的椅子上坐着呢，光头没戴帽子，穿着紫袍，挽着袖面，显得精神很好。李国良一见便道： 哥哥，您好哇，给您请安了。  哟，国良来了！快坐下，坐下。 小喇嘛沏上茶端进来。 哥哥，我求您来了。  什么事？  这西北草地做买卖，出了点儿漏子。到草地五拨儿镖银，都叫人家扣下了。  谁呀？  焦家寨的竖臂摘星焦雨。现在把五拨儿人都放回来了，他说要银子，得我自己去，因为他打算用俩钱。我不敢去，我的能耐哥哥您知道。我到了那儿就崴了。所以我找您来了，哥哥您有人吗？  哈…… 喇嘛爷乐了： 国良，你可真会搬门子，你知道焦秋华是谁吗？  我不知道。  好，告诉你，这是我的新师弟呀！我跟他说一不二，我门有几年没见面了，他在草地哪，那可不得了哇！我琢磨要是劫镖，你的买卖也就是他敢劫，别人不敢哪！好吧，我给你写封信吧！  真的？哥哥，我给您磕响头。 喇嘛爷取出文房四宝来，写了封信，交给李国良后说道： 你回去吧，带着这封信，就说是我说的，让他赶紧把镖银收拾好喽，给人家送出去，别耽误了，别的就甭提。 李国良怀疑地问： 您先等等吧，哥哥，您有那么大份儿？让他给收拾好了，别的不提，就说要镖来了？  对，你就这么说，让他赶紧给，给晚了不行。
李国良拿着信回到镖局，把五拨儿人全叫进来说道： 你们过来，拿着这封信去焦家寨，就说喇嘛爷说了，让焦二爷赶紧把镖银给送来，别的什么都甭提。焦二爷不给，咱们再想办法。 镖师们心说：这可悬得慌。
五拨儿镖师、伙计都奔草地焦家寨来了。来到焦家寨焦二爷的家门口，不等传话，镖师、伙计全进来了。焦秋华气大啦： 诸位怎么都回来了？
 是，是……焦二爷，我们是来要镖银的。  我让李国良自己来，他来了没有？  他没工夫，这儿有封信叫您瞧瞧。他让我们赶紧把镖银拿走，别的什么也别提。 焦二爷急了： 什么，他命令我，吩咐我？哪有这事！
但打开信一瞧，焦二爷又一乐： 李国良这小子还真能剜！他把我哥哥给剜出来，这可不就乖乖地给镖银吗？ 于是焦二爷赶紧咐咐伙计们，把五拨儿镖银整理好了，五拨儿镖师、伙计也全走了，这封信怎么这么硬呀？让他乖乖地就把镖银给交出来了？原来焦二爷想这个：哎呀，一来不知道李国良跟师兄会有交，二来离开家乡日子多了，也惦着回到北京看看。这样，焦二爷把生意安置给可靠的人，自己带好了银两路费，又带了点土礼，由打口外回北京，来到了护国寺。
焦二爷往里走，来到禅堂门口问： 哥哥在屋里吗？ 喇嘛爷在外间屋里坐着呢。 谁呀？  哥哥，我瞧您来了。 焦二爷进来，跪下给哥哥请安。老喇嘛爷一抱兄弟，眼泪都下来了，说道： 我以为见不着你了，没想到咱们哥儿俩又见面了。你好呀，你好呀？ 焦二爷忙答： 哥哥托您的福，我挺想您的。  快起来，快起来。 赶紧吩咐底下人打来洗脸水，让焦二爷擦脸，漱口。沏好了茶，哥儿俩就喝上了。喇嘛爷又吩咐底下人下去准备饭。
哥儿俩来到里间屋可就聊上了。 哥哥，我来瞧瞧您。  你瞧见我的那封信了吗？  看见了。  镖银怎么着了？ 焦雨一笑： 您吩咐了我敢怎么着，赶紧把镖银就给人家了。 喇嘛爷点头： 不过李国良也不是外人。  噢，怎么回事？  那是我的拜弟。  我还真不知道，哥哥。他走西口的镖，又是咱们的兄弟，您看这叫什么事？您应当给我送个信去，就不致于发生这次误会了嘛！这一来，我这……我这做哥哥的不是人了。  不，不打不相交，也应当让他受点儿磕碰，做买卖怎能是一帆风顺呢？ 哥儿俩越聊越上劲儿。聊着聊着，焦二爷可就饿了，心说：都掌灯时分了，怎么还不叫我吃饭呀？正在这时，听到外面说话： 喇嘛爷，李大爷来了。 喇嘛爷没答话，李国良在外边可说了： 我听说我二哥来啦。 焦二爷一听，李国良来了，忙对喇嘛爷说道： 哥哥，您这……这怎么算，我怎么能见他呀？

李国良一挑帘进来了： 这是二哥吧，我给您请安了，咱哥儿俩没见过面，喇嘛哥哥经常的提起您来。咱们哥儿俩没的说，亲兄弟一个样。二哥哥，我走西北的镖，就因为有您我才放心，您把我的镖给扣了，我真抓瞎了。您吐口唾沫都能把我李国良淹死，我没辙了，只好来找喇嘛哥哥求援，喇嘛哥哥一听，说我的门子搬对了。二哥不是外人，是喇嘛哥哥的亲兄弟。我想，那您给写封信，搬您的门子。二哥，您来了，喇嘛哥哥派人给我送信，我实在太忙，叫二哥久等了。看来，这，这酒菜都准备好了吗？ 喇嘛爷道： 都准备好了。  二哥咱们喝酒吧。 焦秋华真没想到，他坐在那儿直发愣：都说李国良这人不怎样，目中无人，谁也瞧不起，可我看他不像那样的人哪，他虚怀若谷，光明磊落，是个朋友呀！要是那样，我焦秋华就不对了。焦二爷一想：我不能冷着呀。便说： 兄弟，兄弟，我来了，我看咱哥哥来了，顺便也瞧瞧您，上回那个茬儿，我都有点害臊了。哥哥跟我说你是我们的小兄弟，我真要抽自己几个嘴巴，可一想打得怪疼的，算了吧。兄弟咱们一天云雾散，前头的事情就别提了。  您这是哪儿的话呀？我看这对我有好处，就说西北这条道，我原来不敢大意，当然这次我见到您以后，我就十分的踏实放心了。 焦二爷大笑： 兄弟，西北这条道，你拿着大顶走都没错。
喇嘛爷拦住： 得，得！别提了。咱们吃饭，这饭是李国良准备的。 李国良说： 二哥能吃我这顿饭，咱们以后就是好兄弟，只是相见恨晚。 焦二爷脸都红了： 别再提了，我这么大岁数怪不好意思的。兄弟，以前的事情原谅哥哥，我不知道你跟喇嘛哥哥的交情。 说着话来到席间，谈笑风生，哥儿仨喝上酒了。
喝到二更天，这顿饭吃完了。李国良问： 哎呀，二哥，您刚从口外来呀？住在哪儿呀？  我不就住在护国寺了吗，跟咱哥哥住一块。叙叙旧交情。  我看，别在庙里住了。  上哪儿住去？  喇嘛哥哥，让二哥上我那儿住去吧。好让我跟二哥多亲近亲近。 喇嘛爷点头： 老二，我一个出家人，喜欢清静，你干脆住他那儿得了。 焦二爷说： 好吧，那咱们雇车去。  别雇了，车我带来了，两辆大马车。 焦二爷把东西收拾一下，放好了，上了马车。 兄弟，我上你那儿不大方便。  我那儿才方便呢，让我们那些人也认识认识您，多孝敬孝敬您，那不好吗？  我对不起你们镖师、伙计。  二哥，您说这话就远了。您成全了我们，还说对不起呀。
哥儿俩的车眨眼之间就来到西河沿，等到东光裕镖局门口，还没下车呢，镖局门口的人就满啦。镖师、伙计上百位，灯光之下，亮如白昼。 二爷来啦，二爷来啦。 焦二爷心想：喝！李国良还真讲排场呀！底下人把车门一开： 二爷，我们大家伙儿给您请安。 一片请安声，都跪下叩头。焦二爷赶紧从马车上下来了，忙道： 我不敢当，兄弟哥哥们。 说道就要跪下，李国良伸手就把焦二爷给拉起来了： 您这干什么哪，这都算是您的学生呀，给老师磕个头还算多呀。  我们给您磕头，拜您为师。  哎哟，我不敢当，不敢当。 管事的回禀李国良道： 一切都安排好了，请焦二爷、镖主往里吧。 东西搬进来，李国良陪着进东院。这里是李国良住的经理室，北房五大间，有专门人伺候着。东西两张床，被褥都是崭新的，屋里十分讲究。擦脸、漱口之后，请焦二爷喝茶，哥儿俩又聊上了。喝来喝去，这茶也喝个差不离了，快到三更天了，李国良催道： 二哥，睡觉吧，有话明儿咱们再说吧。  好喽。 国良亲自把被褥给铺好，让焦二爷躺好，国良把灯吹了，出来别处睡去了。
第二天老早，二爷刚一见动静，国良带着人进来了，亲自侍候焦二爷起来。焦二爷觉着心里不落忍，李国良堂堂的镖主，人家给我铺床叠被，这我怎么敢当呀。便说： 你不是有徒弟、学生吗？让他们伺候就得啦，何必要亲自伺候我呢？  二哥，他们伺候您，我有点不放心，我伺候您是应当的。
焦二爷一想：得了，李国良这份心思我也得领。俩人说着话，喝着茶时间就不早了。 二哥，今儿有个请呀，咱们同和轩吃饭，下午广庆茶园听戏，听完戏再回同和轩。  谁请呀？  就是咱们西河沿的同行同业，公举出一部分老人来。听说二哥您来了，大家伙儿请您听戏，吃顿便饭。  这个……哎呀，国良呀，咱们跟人家没交情。  我跟他们有交情。 焦二爷问： 吃得吗？  吃得。 焦二爷一想：好！你说能吃咱们就吃呗。三十多位老人长袍短褂，最大的一位有八十来岁，最小的起码也有六十来岁了，都是彬彬有礼。拜见焦二爷之后，大家都到同和轩，一坐几桌，全羊席。吃完了，大家喝茶聊天。到了下午，茶园开戏，包了几个厢，大家陪着焦二爷在广庆茶园听戏。戏散了场子，马车准备好了，回同和轩接茬儿吃。吃完了这顿饭，几位老人笼身行礼： 焦二爷咱明天见。  谢谢诸位。 说真的，大家伙儿谈起话来，就是焦二爷长，焦二爷短，紧着恭维竖背摘星。直到现在，哥儿俩回到镖局，李国良亲自铺床展被，侍奉焦二爷睡觉。
次日，焦二爷刚一醒，国良带着底下人进来了，伺候二爷梳洗已毕，沏上茶来，哥儿俩坐这儿喝茶。过了一会儿，国良说道： 二哥，今儿有人请呀。  啊，昨天刚请完，今天又谁呀？  咱们五牌楼的银钱业，同业工会，也是公举出一部分老人来，打算请请您，总而言之跟咱们都有关系。
焦二爷心里很是不安。 国良，这咱们吃得吗？  嗨，吃得。我跟他们有交情。 焦二爷点头： 吃就吃吧！ 时间不大，又来了三十多位老头。大家上了马车，直奔同和轩。吃完饭，到了下午，大家伙儿又陪着焦二爷到广庆茶园听戏。掌灯时分，又回同和轩吃饭，用完膳，哥儿俩坐着马车回家。
镖师、伙计仍挤满门口，问长问短，一片尊敬的声音。哥儿俩进屋喝茶，二更天小伙计又进来了，问二爷还吃不吃夜宵？焦二爷说： 你要把我撑死。
国良笑了： 好，不吃了，咱们休息吧。 国良亲自铺床展被，让焦二爷睡觉。
第三天清早，焦二爷刚一见响动，国良带着人进来，伺候完了，又坐这儿喝茶。 二哥，今儿还有请呀。  今儿又是谁呀？  是前门外的绸缎业工会，这个得吃呀，跟咱们买卖有关系。  那好吧，吃！ 到时候，来了些老人，又陪着焦二爷在同和轩吃饭，广庆茶园听戏。晚傍晌，回到同和轩，接茬吃饭。吃完饭，哥儿俩回家，到了西河沿镖局门口， 唿啦， 过来一帮人，仍然是说了一大堆恭维客套的话。哥儿俩一块来到跨院，沏上茶喝着，边喝边聊，倒也自在。直到二更天，焦二爷打发走送夜宵来的伙计后，便入寝休息了。第四天，第五天，一连六七天，每天有请吃，李国良侍候得十分周到。
这天一清早起来，李国良伺候焦二爷梳洗完毕，沏好茶喝着，国良又说了： 二哥，今天仍然有请。 焦二爷急了： 你先等等吧。国良，你这是什么意思？这个吃，那个请，其实全都是你出的钱。您当我瞧不出来呀，你别蒙二哥了。这干什么，多糟蹋钱！有什么用呀？在家里吃不一样吗？要嫌不好，在饭馆里请个大师傅来做饭也一样啊。再说哪儿不一样呀，别弄这事。
你呀，有什么打算？你就说得了。 国良沉思半晌： 二哥，话说到这了，我这东光裕镖局准备算咱哥儿俩的，这几天我把帐目完全都笼起来了，咱们东光裕镖局连动产带不动产的资金合起来共二十万两银子。您一半，我一半，咱二一添做五，您甭回草地了，就在这儿当二掌柜吧。您要是不愿当二掌柜，那就当大掌柜，我听您的。  你这是干什么？  我干什么？干脆就让您享福了。 焦二爷想了半天道： 好吧，口外的镖我给你负责，您就不管了。
 二哥，有您这句话，我就承情了，我的饭碗就来了。噢，咱们就在家吃吧。
李国良可就应西口的镖了。
光阴茬苒，日月如梭，转眼焦二爷就在李国良的镖局住了半年。李国良应了六十多份镖，光现银子一百几十万。说真的，这趟买卖要是在西口叫人扣了，李国良连老婆卖了也赔不起！焦二爷看出李国良的担心来了，就说： 兄弟，买卖是咱俩的，我也得给你走趟买卖呀。  那您还回口外？  行呀，你说多咱走就多咱走，等你打好了保条，回头告诉我，哥哥就走。  那么着，后天就行。 李国良把镖银全兑好喽，镖师、伙计全都选用精明强干的。到了日子，清晨起来，李国良的镖车边上插好镖旗，一百多万两镖银准备就绪。再一看，焦二爷还在西河沿这儿喝着酒呢。李国良心都到了嗓子眼儿啦。便催促着说： 二哥，您该活动着了。 焦二爷道： 好！这回，我连祖坟都搁上了。你放心，丢一两银子，二哥我赔你。 吃完饭，李国良恭送焦二爷上了马， 啪 一鞭子，直奔德胜门。一过昌平县，可就有人劫买卖了，武林人由树林里出来，镖师、伙计 唿啦啦 把镖车都圈住了，焦二爷催马过来。 哟！原来是焦二爷。 焦二爷气哼哼地说： 看见这镖旗了没有？东光裕。告诉你们，这买卖是我的。  那我们今后只有护送了，焦二爷。用路费您言语，用人不用？  路费、人，我都不用，见着东光裕镖局，给我高抬贵手，焦秋华就承情啦！  焦二爷这哪儿的话，您赏口饭吃就行。 这样便过了关沟，顺着西北大路一直走。一路上，一拨一拨，劫镖的多极了。但一看东光裕的镖旗，谁也不敢动。竖背摘星焦二爷的镖就是李国良的镖，没人惹得起呀！这样一来，劫匪没大买卖了，所以别的镖局的镖只要到口外就栽在那儿了，而李国良的买卖越做越大。
光阴荏苒，时光如梭，就那么一算，五个年头过去了。焦秋华给李国良奔了五年哪！雪花银子跟流水一样全流进李国良的腰包啦。八月十五，算计着二哥该回来了，怎么着也得吃这顿团圆饭、喝团圆酒呀，果然八月十五，焦二爷风尘仆仆回来了。国良迎上去，哥儿俩来到屋里坐下，国良挺难过地说： 二哥，您给我奔了五年了，我好银子剩了十几万呀。二哥，得啦，您也老啦，咱不干了。 焦二爷道： 别，十几万银子够花的吗？我再给你奔几十万，这你甭管了。 国良一笑： 我等着您哪。月亮一上来，咱哥儿俩后头赏月，哈哈，我准知道您八月十五赶回来。 到时候一百多盆桂花围在赏月亭摆好，酒摆上，哥儿俩就喝上了。对着明月、对着知心朋友，哥儿俩酒越喝越多，越喝酒气越壮，喝来喝去，李国良就醉了。这一醉可就没谱了，醉眼乜斜地说道： 二哥，还是那句话，酒逢知己千怀少，话不投机半句多，不是兄弟喝多了，这几年算盘子一响，十几万纹银，落在谁兜里了？全落在兄弟我兜里了，哈……同行同业，气死他们。谁能有这么多钱呀？ 焦二爷一想：他喝多了，没有姓焦的，他哪儿掐这笔钱去？想到这儿便说： 兄弟你别喝了，过去的咱不谈了。  不能不谈。您知道我怎么挣的钱？  嗨，兄弟，别提了，这不都是我们的交情吗！ 李国良一撇嘴： 哼！您知道吗？我这局子里这几年挣的这些钱，都是我镖里的镖旗挣出来的！一杆镖旗，金弓为记，没有祖宗留下来的镖旗，甭说吃爆羊啦，喝凉水都没有呀。 二爷一听，哟喝！眉毛都立起来了： 你一杆镖旗，金弓为记，功劳就全是你们贯士李的啦？没有姓焦的这五年苦干，能挣这么多银子？嘿！酒后之音哪，李国良呀，好你个年轻人，过河就拆桥呀。告诉你，我姓焦的现在跺脚就到口外去，我瞧瞧你这金弓为记是什么滋味！ 焦二爷说完，一跺脚站起来，收拾收拾东西自己扛起来，镖师、伙计跪下磕头拦，拦也拦不住，焦二爷扬长而去，直奔护国寺。
来到护国寺，顺角门进去，面见自己的师兄马宝善，把东西往这儿一搁，说道： 哥哥，我瞧您来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听国良说你节前赶回来。你怎么不在他那过节，跑我这儿来了？ 焦二爷往这儿一坐，一声没言语，低着头。喇嘛爷一看，不对： 老二，你跟谁生气了？ 焦二爷气呼呼地说： 哥哥，我要跟您告假，今后李国良的事儿，你甭管，我要回口外。
 等等，怎么个意思呀？ 焦二爷如此这般，这么一说： 哥哥，你说这几年挣钱挣的是他们贯士李的镖旗、金弓为记的钱。哥哥，他把我焦秋华搁在二上了。哎，我瞧瞧他金弓为记是什么滋味！  噢，你什么时候走？  我这就走。  你等等，你带点东西走。  带什么？哥哥。  你等着。
喇嘛爷站起来，走进里屋，拿出一口刀来，刀刃冲着焦二爷，刀尖冲下，提着刀把。 给你刀。  我要刀干什么？ 喇嘛爷一伸脖子，道： 你把我脑袋带走，你不把我脑袋带走，你不能回口外！  哥哥，您挤兑我，向着李国良？！  你呀，我谁也不向，你上口外，一跺脚就走，你跟他怄气，李国良就指着西北口这趟路呢，他今后受得了吗？他受不了，又不敢惹你，可他敢找我呀。你们俩没这茬我不管，有这茬儿我现在就得管，到时候你劫镖，他来找我，我不是甘受你们二位夹板气吗？你不能让哥哥我为难呀！
 可是哥哥，我出不了这口气！  你有什么气出不了的？咱比他大得多，他还是小毛孩子呢。再说啦，酒后话能听吗？如果不喝酒，说出这话咱俩一起奔口外，你不劫，我都得劫，我不能原谅他。你先别走，在我这儿呆着。看看他来不来，说些什么，然后你再离开这儿。  好吧，我听您的。 马宝善让小喇嘛把东西拿走，把刀收起来。第二天一清早起来，天刚闪亮。李国良外头哭着就进来了，如丧考妣。 哥哥，我二哥在您这儿了吗？昨晚上酒喝多了，我说了一些胡话，二哥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宰相肚里能撑船。
李国良都吓晕了，踉踉跄跄往里走，一眼瞧见焦二爷坐着呢，脸色苍白嘴唇发青，气得直哆嗦。李国良忙跪下道： 二哥，我给您磕头了。
原来昨晚上焦二爷走后，镖师、伙计们可就担心了： 西口的镖可怎么走呀？ 大家伙儿把国良搀到客厅去，直到第二天，天光闪亮。李国良一睁眼，醒酒了。问道： 二哥哪？ 管事的忙道： 您还找二哥哪，昨晚您喝多了，您说什么来着？把焦二爷给得罪啦！我们这么多人跪下给他磕头，都拦不住焦二爷，人家走了，说回口外看你这镖旗、金亏为记是什么味道？
 诸位，怎么不拉着点儿？我今后再喝酒，我就不姓李。哎哟，要我的命啦！
李国良顿足捶胸，在屋里折腾上啦。李国良抽自己的大嘴巴呀。管事的劝说道： 依我说，焦二爷不定走得了，您从镖局奔护国寺吧，可能二爷去了护国寺。既是到了口外抢咱们的买卖，他知道您不敢去要，定要找喇嘛爷。到时喇嘛爷一出头，焦二爷不也得放吗？焦二爷要打算上口外，跟您赌这口气也得跟喇嘛爷说好喽。喇嘛爷点头了，您还有指望；喇嘛爷不管，您就得关张。你赶紧奔护国寺。 李国良一想：对呀！就奔护国寺了。一打听焦二爷在，李国良放心了，来到门口就哭上了： 哥哥呀，千错万错是兄弟的错呀！
挑门帘，跪下就磕头。焦二爷气呼呼地说： 李镖主，你干什么给我磕头，你不是一杆镖旗、金弓为记吗？  二哥，我给您磕头了，我不是人，我喝多了。喇嘛哥哥，您给说句话，讲讲情吧？ 喇嘛爷这个气： 你就挤兑我老实，你二哥这几年为你容易吗？银子是你二哥给挣的，没想到你说出这话来。我要再向着你，我没法跟你二哥说了。你主心不装着这话，酒后怎么能说出来呢？这一回的事情我不管。  喇嘛哥呵，我给您磕头，我跪在这儿不起来，原谅小弟酒后无德呀。 李国良堂堂的镖主，说出这样的话来，焦二爷一想，也够瞧的了，喇嘛爷也想，适可而止吧！便对着焦二爷说： 秋华，他到底是咱们的兄弟，依我说，大人不记小人过，你跟他回去吧。 李国良也说： 听喇嘛哥哥的话，咱们回去吧。如果您去口外，我就关张，我不干啦。二哥，咱也够花的了。 马宝善老喇嘛爷也替国良恳求： 你跟他回去吧，还有下一次八月十五。  对，二哥瞧以后的。 焦二爷看了看国良，泪眼模糊地说： 国良呀，将人心比自心，甭管焦雨我在口外怎么劫你的镖，可进城里你待我姓焦的真不错呀！得了，交朋友嘛。我替你卖把力气，西口外给你保镖，什么时候你的镖旗到了口外，也是平着走哇，没人敢惹你。没想到你说出这样的话，叫二哥我寒心。行啦，谁叫你是兄弟哪！口外我不去了，你随便做吧。你回镖局，我就在护国寺住下了。 国良一想：二哥要不回口外就行，实在要回，国良我也不敢惹他，还仗着喇嘛哥呵。想到这儿便说： 二哥，回去我让先生笼笼帐，二哥在这儿五年，这五年咱一块银子砸两半，你一半我一半，你愿意怎么花就怎么花。您看好不好？ 焦二爷听完哈哈大笑道： 国良呀，你到口外瞧瞧去，我的银子一屋子一屋子的，存了不知几屋子了。现在我都不要了，一个钱儿也不要，我不在乎钱，钱全归你啦！ 喇嘛爷也说： 国良呀，你二哥说到哪儿就能办到哪儿，你自己回去吧。你也甭给他那么多钱，你给他盘两万银子。 焦二爷不解地问： 我要这些钱干什么使呀？  你甭管，你的后半生就交给他了，算他孝敬你的。
焦二爷摇头： 我不要，你们哥儿俩都在这儿了，我掐一点钱就够用了。我打算开个把式场，收几个徒弟就成啦。 国良一想：这多便宜呀，又不要钱，又不回口外，买卖我还能照样做！事情就这样化解了。李国良吃完饭回到镖局，还真给盘了五万两银子，算布施给护国寺了，人家焦二爷一分钱不要。
焦二爷真在塔院立起了大杆子，找了块地方，开了个场子，收了不少徒弟。可惜好人太少，都是些吃仓讹库的东西，所以焦二爷也净教些张嘴大老虎、老虎张大嘴，扁担一条、一条扁担的把式。你给钱就要，不给也就算了，但这些人都很尊敬焦二爷。王虎、赵龙挨了打跑来报告师父： 我们叫人家给打了！我们正在茶馆练扁担一条、一条扁担，张嘴大老虎、老虎张大嘴，有俩小孩把我们打了，您瞧瞧去吧。 焦二爷把脸一沉： 我说，你们俩练得好坏我不提，为什么到大庭广众之下练？这就叫招摇撞骗，显你们能耐，你们真是这样吗？你们连小孩都打不过，从这以后把你们除名，我不要你们了。 把王虎、赵龙给轰出去了，然后焦二爷出来到月亮门，偷偷往茶馆那边瞧，一问才知道，这是雍亲王府童侠客的弟子。焦二爷看着两位侠客给了茶钱走了，自己也不忙。
过了几天，闲着没事了，焦二爷把长衣服穿好出了护国寺，跟人家打听雍亲王府。焦二爷明白，官私两方面我都惹不起人家，童侠客爷下江南，拿二小请国宝，北高峰献艺贺号，是武林之中的佼佼者，论私下里头我更惹不起了。但是我跟童林人不亲，艺还亲呢，我得规劝规劝他的徒弟，要约束着点，就冲那小孩说话也太狂了。这样，焦二爷来到安定门富贵巷的雍亲王府，到这一打听，说教师爷的府在东面，焦二爷来到海川家门口，底下人把门开开： 您找谁？ 焦二爷一看这府门头，就知道海川这人年岁不大。
焦二爷抱拳说道： 我姓焦名雨，自小闯荡江湖，有个美称叫 竖臂摘星 ，想拜望拜望童侠客。  噢，您候着。 家人转身往里走，刘俊带着徒弟都在功房里练功呢。敢情夏九龄、司马良干的这件事在小兄弟里都知道了，刘俊责备了两位师弟，不应该到外头给师父惹事。过了两天没事，大家还认为平复了。底下人进来说道： 小侠客爷，您出去瞧瞧，从护国寺来位老师傅，称 竖臂摘星 焦雨，来见咱们童侠客爷的。 孔秀一听便说道： 哎呀，坏了！打了孩子，娘出来了。打人家一拳，得提防人家一脚啊。 铁罗汉吴成也在这儿呢，其实吴成是焦秋华的师弟，但孔秀不知道。刘俊把脸往下一沉道： 孔秀兄弟，你这是干什么呀？八字还没一撇呢，你就说出这多话来。
司马良、夏九龄脸上可就有点儿不挂了。孔秀不在乎，接着说： 师哥，咱也不是为别的，谁出的事谁挡着。 孔秀这不是冒坏劲儿吗！刘俊生气地说： 师弟不要多说了。 大家伙儿随着刘俊往前来。门开开了，一看焦秋华，黑灿灿的脸庞，两颧骨显得特别的黑，老头个不高，但看得出来浑身都有劲儿。他没戴帽子，剪子股小辫，一身青。刘俊迎上前问： 您是焦师傅，你找我教师？  噢，你是？  我叫刘俊，人称穿云白玉虎，我的教师叫童海川。焦师傅，您不是找我师父吗？  噢，不错。小侠客，我找贵教师。
 焦师傅，真对不起您，我师父这几天总上南城。昨天，有朋友约我师父到牛街清真寺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您先回去，等我师父回来，我把您的意思禀告给我的教师。  好吧。 焦二爷是讲理的人，我找人家大人，他家大人不在，应当回去。 即然如此，焦某告辞。 一抱拳告辞要走，夏九龄过来了： 焦师傅，我师父没在，但做弟子的都在。有这么一句话，弟子服其劳啊，您可以到里边坐一坐。 焦二爷一想：这小子跟刘俊不一样，多狂呀！你打了我的徒弟，到现在你又拦我，看来我也不用等你师傅了，你就可以把我对付了，我要不敢进你的家，我这人还闯荡不闯荡了？焦二爷想到此便问： 小侠客，贵姓？  我姓夏，叫夏九龄，多臂童子。 刘俊过来了： 师弟，你跟老师这是干什么呢？ 刘俊明白呀，你成吗？夏九龄道： 师哥，您别管了，既然焦师父来了，请焦师父到里头款待款待。 刘俊一想：夏九龄是师父面前的红人，人家是先进门的，我虽然是师哥，也是后进的门。
刘俊对他们俩人总有个客气。 那么好吧。 这样，大家才来到客厅。
进来以后，刘俊请焦师傅坐下，又献上一杯茶。夏九龄一抱拳： 焦师傅，您喝茶。您找我们老师有事吧？ 焦二爷冲着夏九龄一乐： 有你吧，在护国寺塔院里，你们喝茶，跟我那不成材的徒弟打起来了。这次焦某来到贵府，面见贵教师，就是前来赔礼的，哈……小侠客，难道我赔礼不对吗？
刘俊赶紧拦住了夏九龄： 师弟，你不要多说。 又对焦二爷说： 焦师傅，他们总想着出去，要是我师父在，不会让他们出去。师父不在家，我这做师哥的不好拦他们，我还千叮咛万嘱咐，不要让他们惹事，没想到他们跟您的弟子发生了口角，谁胜谁负，好在都是孩子，这个问题不大。  噢，少侠客，我那些徒弟跟你们不一样，他们都在仓里头干活的。说真的，我教徒就是为挣几个钱吃饭，并不是真教，他们也不是真学。我教他们这些能耐，是让他们出去挨打的。你们贵老师教给你们的都是绝艺，我这次来没有歹意，交个朋友，既然贵老师不在，焦某告辞了。 焦二爷一瞧，人家徒弟都是年轻气盛的，我别在这儿呆长了。据说，童海川这人虚怀若谷，但他的弟子不见得都是这样，总有点自豪感，认为师父是雍亲王府的教师爷，下江南露过大脸，又是大侠客。这里孔秀又在旁边搭茬了： 唔呀，焦师傅，我师父不在，可我师哥的武艺也很不错呀，焦师傅，不能这样地走，您应当留下几招功夫让我们大家开开眼。 焦秋华想：这个童林我虽然没见着，但你教徒弟时，如果不是这样扬气，目中无人，弟子们怎么敢这么讲话呢？我焦秋华并没逗你们的气，你师父不在，我就走，我可有大人之才、容人之量啊。刘俊生气了： 孔秀你怎么净惹事呀！ 夏九龄、司马良也附和着孔秀说： 那么焦教师，咱外头请吧！ 焦秋华一看这几个孩子趾高气扬、不可一世的样子，心说：我得杀杀他们的这股傲气。焦二爷站起来抱拳道： 我原本要回家，没想到你们众小侠客不让我走，那咱们就外头过过招也未尝不可呀！
说着话老头来到当院。 好哟，我先讨教讨教焦师傅的本领！ 孔秀往前一赶步，左手一晃面门，问心就一掌，照焦二爷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