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灯虎亭中赌画扇抛气球园内舞花鞋
话说玉芝一心只想猜谜，史幽探道： 你的意思倒与我相投，我也不喜做诗。昨日一首排律，足足斗了半夜，我已够了。好在这里人多，做诗的只管做诗，猜谜的只管猜谜。妹妹即高兴，何不出个给我们猜猜呢？ 玉芝见幽探也要猜谜，不胜之喜。正想出一个，只听周庆覃道： 我先出个吉利的请教诸位姐姐： 天下太平 ，打个州名。
国瑞征道： 我猜著了，可是 普安 ？ 庆覃道： 正是。 若花道： 我出 天上碧桃和露种，日边红杏倚云载 ，打个花名。 谢文锦道： 好干净堂皇题面！这题里一定好的！ 董宝钿道： 我猜著了，是 凌霄花 。 若花道： 不错。 春辉道：
 真是好谜！往往人做花名，只讲前几字，都将花字不论，即如牡丹花，只做牡丹两字，并未将花字做出。谁知此谜全重花字。这就如兰言姐姐评论他们弹琴，也可算得花卉谜中绝调了。 言锦心道： 我出 直把官场作戏场 ，打《论语》一句。 师兰言道：
 这题面又是儒雅风流的，不必谈，题里一定好的。 紫芝道： 既是好的，且慢赞，你把好先都赞了，少刻有人猜出，倒没得说了。 春辉道： 妹妹；你何以知他没得说呢？ 紫芝道： 卿非我，又何以知我不知他没得说呢？ 林书香笑道： 要象这样套法，将来还变成咒语哩，连没得说都来了。 紫芝道： 姐姐：你又何以知其变成咒语呢？ 书香道： 罢！罢！罢！好妹妹！我是钝口拙腮，可不能一句一句同你套！ 忽听一人在桌上一拍道： 真好！ 众人都吃一吓，连忙看时，却是纪沉鱼在那里出神。
紫芝道： 姐姐！是甚的好，这样拍桌子打板凳的？难道我们《庄子》套的好么？ 纪沉鱼道：  直把官场作戏场 ，我打著了，可是 仕而优 ？ 锦心道： 是的。
紫芝道： 原来也打著了，怪不得那么惊天动地的。 春辉鼓掌道： 象这样灯谜猜著，无怪他先出神叫好，果然做也会做，打也会打。这个比 凌霄花 又高一筹了。他借用姑置不论，只这 而 字跳跃虚神，真是描写殆尽。 花再芳道： 据我看来：都是一样，有何区别？若说尚有高下，我却不服。 春辉道： 姐姐若讲各有好处倒还使得，若说并无区别这就错了。一是正面，一是借用，迥然不同。前者妹子在此闲聚，闻得玉芝妹妹出个 红旗报捷 ，被宝云姐姐打个 克告于君 ，这谜却与 仕而优 是一类的：一是拿著人借做虚字用，一是拿著虚字又借做人用，都是极尽文心之巧。凡谜当以借用力第一，正面次之。但借亦有两等借法，即如 国士无双 ，有打 何谓信 的；
 秦王除逐客令 ，打 信斯言也 的。此等虽亦借用，但重题旨，与重题面迥隔霄壤，是又次之。近日还有一种数典的，终日拿著类书查出许多，谁知贴出面糊未干，早已风卷残云，顷刻罄净，这就是三等货了。
余丽蓉道： 我出 日 旁加个 火 字，打《易经》两句。 绿云道： 此字莫非杜撰么？ 哀萃芳道： 这个 炚 字，音光，见字书，如何是杜撰。 贩贾サ溃骸熬褪遣怀勺郑部伤愕谩扑鸶瘛！闭欧锍溃骸翱墒恰胛稹⑽铡俊崩鋈氐溃骸罢恰！毖肯愕溃骸罢飧觥搿钟玫募睿擞谩鹱指瘛蓟肼傩闯觯幌笳飧霾鸬恼庋馐遣鹱指竦牧砜妗！彼瘟俭鸬溃骸拔曳吕鋈亟憬阋馑汲龈觥郑颉睹献印妨骄洹！庇裰サ溃骸罢饷髅魇歉觥艘病Ｄ训老仁且痪洹种笫且痪洹艘病磕恰睹献印酚治拚饬骄洹！贝夯缘溃骸罢饬骄浯笤颊焦被褂校搅饲厥蓟史偈楹螅妹貌慌履隳眨胧欠倭恕！贝髑碛⒌溃骸翱墒恰艘玻隙灾俊绷俭鸬溃骸罢恰！瘪几痰溃骸拔乙残龈觥拧郑颉妒芬痪洹！被サ溃骸罢飧鲫抛郑艚铡忠圃谙旅妫ⅰ忠圃谏厦妫穹恰簟置矗臂跞说溃骸氨厥恰律掀湟簟！备痰溃骸罢恰！庇嗬鋈氐溃骸案詹呸肯憬憬阍尬摇疄铡字拆的生动，谁知这个 昱 字却用 下上 二字一拆，不但灵动可爱，并且天然生出一个 其 字，把那 昱 字挑的周身跳跃，若将 炚 字比较，可谓天上地下了。 缁瑶钗道： 春辉姐姐说 国士无双 有打 何谓信 的，我就出 何谓信 ，打《论语》一句。 香云道： 瑶钗姐姐意思，我猜著了。他这 何谓 二字必是问我们猜谜的口气，诸位姐姐只在 信 字著想就有了。 董花钿道： 可是 不失人，亦不失言 ？ 瑶钗道： 正是。 琼芝道： 这个又是拆字格的别调。
易紫菱道： 我出个 四 字，打个药名。妹子不过出著顽，要问甚么格，我可不知。
众人想了多时，都猜不出。潘丽春道： 可是 三七 ？ 紫菱道： 妹子以为此谜做的过晦，即使姐姐精于歧黄，也恐难猜，谁知还是姐姐打著。 柳瑞春道： 我仿紫菱姐姐花样出个 三 字，打《孟子》二句。 众人也猜不著。尹红萸道： 可是 二之中、四之下也 ？ 瑞春道： 妹子这谜也恐过晦，不意却被姐姐猜著。 叶琼芳道：
 这两个灯谜，我竟会意不来。 春辉道： 此格在广陵十二格之外。却是独出心裁，日后姐姐会意过来，才知其妙哩。
只见芸芝同著闵兰荪，每人身上穿著一件背心，远远走来。众人道： 二位姐姐在何处顽的？为何穿了这件棉衣，不怕暖么？ 兰荪道： 妹子刚才请教芸芝姐姐起课，就在芍药花旁，检个绝静地方，两人席地而坐，谈了许久，觉得冷些。 褚月芳道：
 妹子从来不知做谜，今日也学个顽顽，不知可用得： 布帛长短同，衣前后，左右手，空空如也 ，打一物。 蒋丽辉道： 我猜著了，就是兰荪姐姐所穿的背心。 月芳笑道： 我说不好，果然方才说出，就打著了。 司徒妩儿道： 月芳姐姐所出之谜，是 对景挂画 ；妹子也学一个： 席地谈天 ，打《孟子》一句。 芸芝道： 我倒来的凑巧，可是 位卑而言高 ？ 妩儿道： 我这个也是面糊未干的。 谭蕙芳道：
 你看兰荪姐姐刚才席地而坐，把鞋子都沾上灰尘，芸芝姐姐鞋子却是干净的；我也学个即景罢，就是 步尘无迹 ，打《孟子》一句。 吕瑞蓂道： 可是 行之而不著焉 ？
蕙芳道： 这个打的更快。我们即景都不好，怎么才说出就打去呢？ 兰言道： 姐姐！
不是这样讲。大凡做谜，自应贴切为主，因其贴切，所以易打。就如清潭月影，遥遥相映，谁人不见？若说易猜不为好谜，难道那 凌霄花 还不是绝妙的，又何尝见其难打？
古来如 黄绢幼妇外孙齑日 ，至今传为美谈，也不过取其显豁。 春辉道： 那难猜的，不是失之浮泛，就是过于晦暗。即如此刻有人脚指暗动，此惟自己明白，别人何得而知。所以灯谜不显豁、不贴切的，谓之 脚指动 最妙。 玉芝道： 狠好！更闹的别致！放著灯谜不打，又讲到脚指头了！姐姐！你索性把鞋脱去，给我看看，到底是怎样动法？ 春辉道： 妹妹真个要看？这有何难，我已做个样子你看。 一面说著，把玉芝拉住，将他手指拿著朝上一伸，又朝下一曲道： 你看：就是这个动法！ 玉芝哀告道： 好姐姐！松下罢，不敢乱说！ 春辉把手放开。玉芝抽了回来，望著手道：
 好好一个无名指，被他弄的 屈而不伸 了。
紫芝道： 你们再打这个灯谜，我才做的，如有人打著，就以丽娟姐姐画的这把扇子为赠。叫做 嫁个丈夫是乌龟 。 兰芝道： 大家好好猜谜，何苦你又瞎吵！ 紫芝道： 我原是出谜，怎么说我瞎吵！少刻有人打了，你才知做的好哩。 题花道：
 咪妹这谜，果然有趣，实在妙极！ 紫芝望著兰芝道： 姐姐！如何？这难道是我自己赞的？ 因向题花道： 姐姐既猜著，何不说出呢？ 题花道： 正是，闹了半日，我还未曾请教：毕竟打的是甚么？ 紫芝道： 呸！我倒忘了！真闹糊涂了！打《论语》一句，姐姐请猜罢。 题花道： 好啊！有个《论语》，倒底好捉摸些；不然，虽说打的总在天地以内，究竟散漫些。 紫芝道： 你还是谈天，还是打谜？ 题花道： 我天也要谈，谜也要打。你不信，且把你这透新鲜的先打了，可是 适蔡 ？ 紫芝道：
 你真是我亲姐姐，对我心路！ 题花把扇子夺过道： 我出个北方谜儿你们猜： 使女择焉 ，打《孟子》一句。 紫芝道： 春辉姐姐：你看妹子这谜做的怎样？你们也没说好的，也没说坏的，我倒白送了一把扇子。 春辉道： 我倒有评论哩，你看可能插进嘴去？题花妹妹刚打著了，又是一句《左传》；他刚说完，你又接上。 春辉说著，不觉掩口笑道： 这题花妹妹真要疯了，你这 使女择焉 ，可是 决汝……  话未说完，又笑个不了， ……可是 汉 哪？ 一面笑著，只说： 该打！该打！疯了！
疯了！
兰芝笑道： 才唱了两出三花脸的戏，我们也好煞中台用些点心，歇歇再打罢。
兰言道： 如何又吃点心？莫非姐姐没备晚饭么！ 宝云道： 我就借歇歇意思，出个 斯已而已矣 ，打《孟子》一句。 春辉道： 闻得前日有个 红旗报捷 是宝云姐姐打的；但既会打那样好谜，为何今日却出这样灯谜？只怕善打不善做罢？ 吕尧蓂道：
 何以见得？ 春辉道： 你只看这五字，可有一个实字？通身虚的，这也罢了，并且当中又加 而 字一转，却仍转到前头意思。你想：这部《孟子》可能找出一句来配他？
田舜英道： 我打 可以止则止 。 宝云道： 正是。 春辉不觉鼓掌道： 我只说这五个虚字，再没不犯题的句子去打他，谜知天然生出 可以止则止 五字来紧紧扣住，再移不到别处去。况区那个 则 字最是难以挑动， 可以 两字更难形容，他只用一个 斯 字，一个 而 字，就把 可以  则 的行乐图画出，岂非传神之笔么！
左融春道：  天地一洪炉 ，打个县名。但这县名是古名，并非近时县名。 章兰英道： 可是 大冶 ？ 融春道： 正是。 师兰言道： 这个做的好，不是这个 大 字，也不能包括 天地 两字，真是又显豁，又贴切，又落落大方。 亭亭道： 我出 橘逾淮北为枳 ， 橘至江北为橙 ，打个州名。 玉芝这： 这两句：一是《周礼》，一是《淮南子》。今日题面齐整，以此为第一。 吕祥蓂道： 妹妹道此两句，以为还出他的娘家，殊不知《淮南子》这句还从《晏子春秋》而来。 蔡兰芳道： 据妹子看来：那部《晏子》也未必就是周朝之书。 魏紫樱道： 可是 果化 ？ 亭亭道：
 正是。 掌乘珠道： 这个 化 字真做的神化。 紫云道： 既有那个渊博题面，自然该有这个绝精题里；不然，何以见其文心之巧。 玉英道： 我出个斗趣的： 酒鬼 ，打《孟子》一句。 玉蟾道： 这个倒也有趣。 邵红英道： 我打 下饮黄泉 。
玉英道： 正是。 兰言听了，把玉英、红英望了一望，叹息不止。
颜紫绡正要问他为何叹气，只见彩云同著林婉如、掌浦珠、董青钿远远走来。吕尧蓂道： 四位姐姐却到何处顽去，脸上都是红红的？ 掌浦珠道： 我们先在海棠社看花，后来四个人就在花下抛球，所以把脸都使红了。 彩云道： 告诉诸位姐姐：我们不但抛球，内中还带著飞个鞋儿顽顽哩。 琼芝道： 这是甚么讲究？ 彩云只是笑。
婉如指著青钿道： 你问青钿姐姐就知道了。 青钡满面绯红道： 诸位姐姐可莫笑。
刚才彩云姐姐抛了一个 丹凤朝阳 式子，教妹子去接，偏偏离的远，够不著，一时急了，只得用脚去接，虽然踢起，谁知力太猛了，连球带鞋都一齐飞了。 众人无不掩口而笑。紫芝道： 这鞋飞在空中，倒可打个曲牌名。 青钿道： 好姐姐！亲姐姐！你莫骂我，快些告诉我打个甚么？ 紫芝道： 你猜。 青钿道： 我猜不著。 紫芝道：
 即猜不著，告诉你罢，这叫做……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行酒令书句飞双声辩古文字音讹叠韵
话说众才女归席饮酒，谈起所和上官昭仪之诗，某首做的精，某句做的妙，议论纷坛。兰芝道： 诸位姐姐且莫谈诗，妹子有一言奉陈：今日奉屈过来，虽是便饭，必须尽欢畅饮，才觉有趣。拜恳诸位姐姐行一酒令，或将昨日未完之令接著顽顽，借此既可多饮几杯，彼此也不致冷淡。 史幽探道： 昨日之令，又公又普，又不费心，是最妙的。无如方才起令，就生出和韵岔头。今日宁可闲谈，断不可又接前令，设或再有岔头，岂不更觉扫兴？ 哀萃芳道： 酒令虽多，但要百人全能行到，又不太促，又不过繁，何能如此凑巧？据妹子愚见，与其勉强行那俗令，倒不如就借评论诗句，说说闲话，未尝不能下酒。
紫芝道： 妹子今日叨在主人之列，意欲抛砖引玉，出个酒令。如大家务要清谈，也不敢勉强。 师兰言道： 主人既有现成之令，无有不遵的。是何酒令？请道其详。
紫芝分付丫环把签桶送交兰言道： 此桶之内，共牙签一百枝，就从姐姐掣起，随便挨次掣去，待所剩未尾一签给我，以免猜疑。掣过，妹子自有道理。 兰言点头。大家掣毕，看了并无一字；只见若花拿著牙签，只管细看。紫芝隔席叫道： 若花姐姐可看明白了？请宣令罢。 众人听了，都不解何意。春辉道： 若花姐姐何不念给我们听听呢？
若花道： 他这签上写的是： 奉求姐姐出一酒令，帝席无论宾主，各饮两杯。 旁边又赘几个小字，写著： 此签倘我自己掣了，即求自己出令，所谓求人不如求己，普席也饮双杯。 若照此签看来，这令自然要我出了，岂非是个难题么。 闺臣道： 今日这签所投得人，一定该有好令，以补昨日来尽之兴。姐姐只管慢慢细想，我们且饮两杯，再候出令。
大家饮毕，若花道： 我虽想出 双声、叠韵 一令，但恐过于冷淡，必须大家公同斟酌，可行则行，如不可行，容妹子另想别令。 春辉道： 闻得时下文人墨士最尚双声、叠韵之戏，以两字同归一母，谓之双声，如 烟云 、 游云 之类；两字同归一韵，谓之叠韵，如 东风 、 融风 之类。姐姐可是此意？但怎样行法？还要宣明才好。 若花道： 此令并无深微奥妙，只消牙签四五十枝，每枝写上天文、地理、鸟兽、虫鱼、果木、花卉之类，旁边俱注两个小字，或双声，或叠韵。假如掣得天文双声，就在天文内说一双声；加系天文叠韵，就在天文内说一叠韵。说过之后，也照昨日再说一句经史子集之类，即用本字飞觞：或飞上一字，或飞下一字，悉听其便。以字之落处，饮酒接令；挨次轮转，通席都可行到。不知可合诸位之意？ 众人道： 此令前人从未行过，不但新奇，并且又公又普，毫无偏枯，就是此令甚好。 若花道： 既如此，就将刚才所用牙签写一令签，每人各掣一枝，掣著令签之家，饮怀令酒，就从本人起令。
紫芝把令签写了，挨次掣去，却被国瑞徵掣著。若花写了名目，放入桶内，道： 此签共二十余门，每门两枝。这是妹子创始，其中设有不妥，或增或减，临时再为斟酌。
兰芝说： 此令固妙，但内中怎样可以多销几杯，还求姐姐设法代为生发生发，才觉热闹。 若花道： 即如此，我就添个销酒之法，此后凡流觞所飞之句，也要一个双声或一个叠韵，错者罚一杯另说。如有两个双声或两个叠韵，仰或双声而兼叠韵，接令之家，或说一笑话。或行一酒令，或唱一小曲，均无不可，普席各饮一杯。如再多者，普席双杯。至于所飞之书以及古人名，俱用隋朝以前；误用本朝者，罚一杯。其书名一切仍是本人自报，省得临时又费扳谈。掣签之后，宣过题目，即将原签交给下家归桶，以杜取巧之弊，丫环接了，送交接令之家。如将原题记错，罚一杯另说。不准旁人露意，违者罚十巨觥。凡接令之家，俱架一筹，以便轮转易于区别。所有酒之分数，昨日已有旧例，无须再判。但昨日并无监令，今日妹子意欲添两位监令；人数既多，并又离的窎远，必须再添两位监酒，庶不致错误。 众人道： 如此更妙。就请姐姐预先派定，方无推诿。 若花道： 即承大家见委，妹子斗胆，就烦春辉、题花二位姐姐监令，宝云、兰芝二位姐姐监酒。都请各饮令酒一杯，妹子也奉陪一杯。
国瑞徵把酒饮了，接过签筒，摇了两摇。道： 妹子有僭了。 掣了一鉴，高声念道： 花卉双声。 玉芝道： 昨日题花姐姐起令，是 举欣欣然有喜色 ，暗寓众人欢悦之意；今日姐姐足何用意呢？ 瑞徵道： 我想五福寿为先，任凭怎样吉例，总莫若多寿最妙，先把这个做了开场，自然无往不利了。适才想了 长春 二字，意欲飞一句《列子》，不知可好。说来请教：
长春《列子》荆之南有蓂灵者，以五百岁为春。
 蓂灵 叠韵，敬瑞看姐姐一杯。
柳瑞春掣了一签，是古人名叠韵。紫芝道： 这是今日令中第一个古人、必须出类拔萃，与众不同，才觉有趣。 瑞春道： 姐姐要出类拔萃的，我想自古帝王名讳，那是不敢乱用；至于大圣大贤名讳，也不敢行之酒令。除此之外，那个出类拔萃呢？ 春辉道： 我也吃个令杯：今日我们所说一百个，必须前后接连不断，就如一线穿成，方觉紧凑。即如瑞徵姐姐才说了 长春 二字，瑞春姐姐所说古人名要与上文 长春 二字或成双声，或成叠韵，方准令归下手，下面接令之家，也照前例紧承上文，错者罚一杯。 众人都道 甚好 。瑞徵道： 我看你们出这许多花样，只怕把令行完，还要多多吃些天王补心丹哩。好在我已想了一个古人，是最能孝母的，俗语说的 百行孝为先 ，大约也可做得令中第一位领袖。待妹子说来求教：
王祥《张河间集》备致嘉祥。
 备致 叠韵，敬祥蓂姐姐一杯。 师兰言听了点头道： 人生在世，最要紧的莫过 忠孝节义 四字，今瑞春姐姐于游戏之中，却请出一位孝子，为令中第一位领袖，令人肃然起敬。况他当日为徐州别驾时，民间歌颂，都称他 温如玉，冷如冰 ，后来得列名宦。如此之人，我们都该恭恭敬敬立饮一杯，才不失为钦仰之意。 众人道：
 此话极是。 于是都立饮一杯。
吕祥蓂掣了一签，仍是古人名叠韵，紫芝道： 姐姐这个古人必须与第一位相配才好哩。 祥蓂道： 当日韦彪言： 求忠臣必于孝子之门。 上首既有孝子，此时必须请出一位忠臣，方觉连贯。但要 七阳 之韵始与上文相连，何能如此之巧。 饮毕令杯道： 有了：
张良屈原《九哥》吉日兮辰良。
 吉日 叠韵，敬良箴姐姐一杯。 兰芝道： 按《史记》：张良五世相韩；及韩亡，他欲为韩报仇，曾以铁椎击始皇于博浪沙中，误中副车。其仇虽未能报，但如此孤忠，也可与王样苦孝相匹。诸位姐姐似乎也该饮一杯了。 兰言道： 张良于韩国已亡之看，犹且丹心耿耿，志在报仇，彼时虽未遇害，但他一片不忘君恩之心，也就是奋不顾身。如此忠良，自应也照前例为是。 于是都立饮一杯。
宋良箴掣了一签，是列女名双声。小春道： 这是点到我们众人本题了，或好或丑，全仗姐姐飞的这句，不可弄出一群夜叉才好哩。 良箴道： 妹妹如吃一杯，我就飞个绝好句子。 小春把酒饮了。良箴道：
 姬姜《鲍参军集》东都妙姬，南国丽人。
 东都 双声，敬丽辉姐姐一杯。 小春道： 请教令官：诸如 东都妙姬，南国丽人 之类，还是飞一句好呢，两句好呢？ 若花道： 若按正理，自应飞一句为是。
但眼前常见之书则可，若非常见之书，必须多赘一句，才能明白。与其令人时刻请教上下文，何不随咀多带几字，岂不省了许多唇舌。
兰芝道： 请教姐姐：即如上手用过之书，下手可准再用？ 若花道： 主人之意若何？ 兰芝道： 据妹子愚见：凡上家用过之书，一概不准再用，误用的罚两杯另飞。
况花木、鸟兽、虫鱼等类，惟《诗经》、《尔雅》、《方言》、《释名》最多，若都用此书，不但毫无趣味，并且这几部书句子最短，大约至多不过四五字，何能有两个双声叠韵。姐姐替我所定销酒之法，岂非有名无实么？ 花再芳道： 若据主人所言，我们百人自然要百部书了。不瞒姐姐说：妹子腹中除了十几部经书并《史记》、《汉书》及几部眼面前子书，还有几部文集，共总凑起来，不满三十种。你要一百部，岂非苦人所难么？ 闵兰荪道： 妹子腹中连二十种还不足。 毕全贞道： 妹子不但并未读过百部，若认真看过百部，我也赌个誓。但书多寡不等，如《左传》、《礼记》每部有一二十万言之多；如今连多带少，每部只算类如《毛诗》一部，一年如能读得五部《毛诗》，也算极等聪明。若细细核算，这一百部书也须二十年方能读完。妹子今年十六岁，即使过了三朝就去读书，还得再读四年，大约过了二十岁就好奉陪行此酒令了。 兰芝道：
 妹子恐大家都飞一样书未免无趣，妄发此论，取其多飞几种书，既可多销几杯酒，又觉好看。今三位姐姐既不情愿，何敢勉强。
紫芝道： 你们三位可晓得这个才女的 才 字怎讲？若一百人连百部书也凑不起来，那还称得甚么才女！此时若不定了规例，设或所飞都在十数种书上，日后传扬出去，岂不是个笑话么！况且各人所读之书不同，别人又焉能把你所读之书恰恰都飞去呢？
再芳道： 姐姐不知：此中有五件难处。 紫芝道： 为何有五件难处？ 再芳道：
 即如所报花鸟等名，要他生成双声叠韵，这是第一难，不必说了。并且所飞之句，又要从那花鸟等名之内飞出一字，岂非第二难么？而所报花鸟等名，又要紧承上文，或归一母，或在一韵，岂非第三难么？这些虽难，还可勉强敷衍，就只最难招架的，所飞句内要有双声叠韵。你想，古人书上那里能象《诗经》巧巧都有 窈窕、辗转、参差、优游 之类？句内着无此等字面，随你想出一万句也不中用。再要加上百部书，岂不难而又难么？ 兰言道： 妹子有个调停之法：此令主人既已定了，以后如有误用前书的，外罚两杯，即算交卷，小必另飞，何如？ 众人道： 如此甚妙。
小春道： 既如此，必须一一登记才能了然。这个差使教谁办呢？ 紫芝道： 宝云姐姐的丫环玉儿，写的也好，记性也好，教他写罢。 兰芝把前面几句写了，交给玉儿，就在席旁茶几设了笔砚。小春道： 你姓甚么？今年十几岁？ 玉儿道： 我姓王，十三岁了。 小春道： 宝云姐姐替丫环起名字也这样俭省。 宝云道： 为何俭省？
小春道： 你把他的姓上只添了小小一点就算名字，还不省么？
丽辉道： 我才掣了鸟名双声交卷了：
鸳鸯师旷《禽经》鸳鸯元鸟爱其类。
本题双声，敬芳芝姐姐一杯。
孟芳芝掣了天文叠韵。若花道： 这个题目甚宽。据我愚见：不但 天田、常陈 这些星名不可用，就是 东风、夜月 那些浮泛的也都避了，才不过泛。 紫芝道：
 姐姐此话甚是。若用浮泛的，莫讲别的，单风月两门，就要写一大篇了。 芳芝饮了令杯道：
 月窟《淮南子》是以月虚而鱼脑减。
 是以 叠韵， 似月 双声，敬玉英姐姐一杯，普席各饮一杯。 若花道： 此令轮到主人，普席自然要发利市了。
董青钿道： 此句如果说的不错，不但我们都有酒，并且玉英姐姐还要说笑话。但细细推求： 是 系去声， 以 系上声。只伯芳芝姐姐说错，要罚一杯哩。 春辉笑道： 多时未见妹妹说话，此刻才开口就有酒吃，倒也有趣。你说 是以 二字上去不分，固然讲的不差；无如沈约韵书 是 字归在 四纸 ，恰恰是个叠韵。若以今时语言而论，似乎上去不分；若照前人韵书，芳芝姐姐倒象说的不错。只好奉屈妹妹饮了罚酒，再看韵书。 青钿道： 妹子如果错罚，自然该吃罚酒。但这 是 字要读成 使 字，将来都不叫 是非 ，只好叫作 使非 了。安有此理！ 紫芝道： 我劝大家行令罢，莫说濛话了。 青钿道： 这个 濛 字又是何意？ 紫芝道： 古人读梦为濛，我劝你们莫说濛话，就适悄得位啊！小春道： 凡说话全要直截了当，霜霜快快，诸位姐姐所说之话，只图讲究古音，总是转弯磨禄，令人茫然费解，何妨霜霜快快的说哩。 锦云笑道： 小春姐姐把 爽爽快快 读做 霜霜快快 ，把 转弯磨角 读成 转弯磨禄 ，满口都是古音，他还说人讲究古音。据我愚见：大家说的使古音也罢，不使古音也罢，且把 使 字查明再讲。 婉如道： 这是西方老先生到了。 青钿道： 即知锦云姐姐所说 使古音也罢，不便古音也罢 ，他把 是 字忽然改做 使 字，请教诸位姐姐：若非预先讲论 是 字，谁又懂他这话呢？ 春辉道： 此时说也无用，少刻把书看过，自然明白。 说话间，宝云已向丫环把沈约《四声类谱》取来。
青钿展开细细看过，只得勉强饮了罚酒道： 只顾替玉英姐姐争论，那知倒罚一杯。只说笑话罢，不要带累我了！ 小春道： 这是今日令中第一个笑话，就如戏中的 加官 一样。玉樊姐姐先把加官跳了，我们好一出一出慢慢的唱。 钱玉英道： 适因 加官 二字，我倒想起一个笑话。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唐探花酒楼闻善政徐公子茶肆叙衷情
话说那个者者坐下道： 酒保：取半壶淡酒。一碟盐豆来。 唐敖见他器宇不俗，向前拱手道： 老丈请了。请教上姓？ 老者还礼道： 小弟姓儒。还未请教尊姓？ 当时多、林二人也过来，彼此见礼，各通名姓，把来意说了。老者道： 原来三位都是天朝老先生，失敬，失敬！ 唐敖道： 老丈既来饮酒，与其独酌，何不屈尊过去，奉敬一杯，一同谈谈呢？ 老者道： 虽承雅爱，但初次见面，如何就要叨扰！ 多九公道： 也罢，我们 移樽就教 罢。 随命酒保把酒菜取了过来。三人让老者上坐，老者因是地主，再三不肯，分宾主坐了。彼此敬了两杯，吃些下酒之物。唐敖道： 请教老丈：贵处为何无论士农工商都是儒者打扮，并且官长也是如此？难道贵贱不分么？ 老者道： 敝处向例，自王公以至庶民，衣冠服制，虽皆一样，但有布帛颜色之不同：其色以黄为尊，红紫次之，蓝又次之，青色为卑。至于农工商贾，亦穿儒服，因本国向有定例，凡庶民素未考试的，谓之 游民 ．此等人身充贱役，不列四民之中，即有一二或以农工为业，人皆耻笑，以为游民亦掌大业，莫不远而避之。因此本处人自幼莫不读书。虽不能身穿蓝衫，名列胶痒，只要博得一领青衫，戴个儒巾，得列名教之中，不在游民之内；从此读书上进固妙，如或不能，或农或工，亦可各安事业了。 唐敖道： 招老丈之言，贵处庶民，莫不从考试出来。第举国之大。
何能个个能文呢？ 老者道： 考试之例，各有不同：或以通经，或以明史，或以词赋，或以诗文，或以策论，或以书启，或以乐律，或以音韵，或以刑法，或以历算，或以书画，或以医卜。只要精通其一，皆可取得一顶头巾、一领青杉。若要上进，却非能文不可；至于蓝衫，亦非能文不可得。所以敝处国主当日创业之始，曾于国门写一对联，下句是 要好儿孙必读书 ，就是勉人上进之意。 多九公道： 请教老丈：贵处各家门首所立金字匾额，想是其人贤声素著，国主赐图表彰，使人效法之意。内有一二黑匾，如 改过自新 之类，是何寓意？ 老者道： 这是其人虽在名教中，偶然失于捡点，作了违法之事，并无大罪，事后国主命竖此匾，以为改过自新之意。此等人如再犯法，就要加等冶罪。倘痛改前非，众善奉行，或乡邻代具公呈，或官长访知其事，都可奏明，将匾除去，此后或另有善行，贤声著于乡党，仍可启奏，另竖金字匾额。至竖过金字匾额之人，如有违法，不但将匾除去，亦是加等治罪，即 《春秋》责备贤者 之义。这总是国主勉人向善，谆谆劝戒之意。幸而读书者甚多，书能变化气质，遵著圣贤之教，那为非作歹的究竟少了。
四人闲谈，不知不觉，连饮数壶。老者也问问天朝光景，啧啧赞美。又说许多闲话。老者酒已够了，意欲先走一步；唐敖见天色不早，算还酒帐，一同起身。老者立起，从身上取下一块汗巾，铺在桌上，把碟内听剩盐豆之类，尽数包了，揣在怀中，道： 老先生钱已给过，这些残肴，与其白教酒保收去，莫若小弟顺便带回，明日倘来沽饮，就可再叨余惠了。
 一面说著，又拿起一把酒壶，揭开壶盖，望了一望，里面还有两杯酒，因递给酒保道： 此酒奇在你处。明日饮时，倘少一杯，要罚十杯哩。 又把酱豆腐、糟豆腐，倒在一个碟内，也递给酒保道： 你也替我好好收了。 四人一同出位，走了两步，旁边残桌上放著一根秃牙杖，老者取过，闻了一闻，用手揩了一揩，放人袖中。
出了酒楼，到了市中。只见许多人围著一个美女在那里观看。那女子不过十三四岁，生得面如傅粉，极其俊秀，惟满眼泪痕，哭声甚惨。老者叹道： 如此幼女，教他天天抛头露面，今已数日，竟无一人肯发慈心，却也可怜。 唐敖道： 这女为何如此？ 老者道： 此女向充宫娥，父母久已去世。自从公主下嫁，就在驸马府伺候，前日不知为甚忤了驸马，发媒变卖，身价不拘多寡。奈敝处一钱如命，无人肯买。兼之驸马现掌兵权，杀人如同儿戏，庶民无不畏惧，谁敢 太岁头上动土 ？此女因露面羞愧，每寻自尽，俱被官媒救护。此时生死不能自主，所以啼哭。二位老先生如发善心，只消十贯钱就可买去，救其一命，也是一件好事。 林之洋道： 妹夫破费十贯钱买了，带回岭南，服侍甥女，岂不是好？ 唐敖道： 此女既充官娥，其家必非下等之人，我们设法救他则可，岂敢买去以奴卑相待，不知其家还有何人，如有亲属，小弟情愿出钱。令其亲属领回，倒是一件美举。 老者道： 前日驸马有令，不准亲属领回，如有不遵，就要治罪。因此亲属都不敢来。 唐敖听了，不觉搔首道： 既无亲属来领，又无人救，这却怎好？为今之计，只好权且买去，暂救其命，再作道理。 于是托林之洋上船，取了十贯钱，交给老者，向官媒写契买了。老者交代别去。
二人领了女子，回归旧路。唐敖问其姓氏。女子道： 婢子复姓司徒，乳名蕙儿，又名妩儿；现年十四岁。自幼选为宫娥，伺候王妃，前年公主下嫁，蒙王妃派入驸马府。父亲在日，曾任领兵副将，因同驸马出兵，死在外邦。 唐敖道： 原来是千金小姐。令尊在日，小姐可曾受聘？ 司徒妩儿道： 婢子获罪，蒙恩主收买，乃系奴婢，今恩主以小姐相称，婢子如何禁当得起！ 林之洋道： 刚才俺妹夫说断不肯以奴仆相待，据俺主意：小姐从今拜俺妹夫为义父。彼此也好相称。 说话间，来到岸边，水手放过三板，一齐渡上大船。林之洋命司徒妩儿拜了义父，进了内舱，与吕氏、婉如见礼；复又出来，拜了多、林二人。唐敖又问可曾受聘之事，妩儿滴泪道： 女儿若非丈夫负心，今日何至如此！ 唐敖道： 你丈夫现在做何事业？为何负你？ 妩儿道： 他祖籍天朝。前年来此投军，骄马爱他骁勇，留在府中，作为亲随。但驸马为人刚暴，下人稍有不好，立即处死，就是国王也惧他三分；
又性最多疑，惟恐此人是外邦奸细，时刻提防。去岁把女儿许给为妻，意欲以安其心，谁知他来此投军，果非本意。女儿既有所见，兼因驸马暴戾异常，将来必有大祸，惟恐玉石俱焚，因此不避羞耻，曾于黑夜俟驸马安寝，暗至他的门首，劝他急速回乡，另寻门路。不意他把这话告知驸马，公主立将女儿责处。此是今春的事。前日女儿因驸马就要出外阅兵，恐他跟去，徒然劳苦，于事无益，又去劝他及早改图，并偷结令旗一技，以便私自出关。不意他将此话又去禀知。因此驸马大怒，将女儿毒打，并发官媒变卖。 唐敖道： 你丈大既来投军，为何不是本意，况跟去阅兵，或者劳苦一场，挣得一官半职，也未可知，怎么你说与他无益？这话我却不懂，你丈夫姓甚名谁？现年若干？你们既已聘定，为何尚不完婚？ 妩儿道： 他姓徐，名承志；现年二旬以外。驸马虽将女儿许配，终怀猜疑，惟恐仍有异心，故将婚期暂缓。女儿因他由天朝数万里至北，若非避难，定有别因，意欲探其消息，奈内外相隔，不得其详。去岁冬间，他跟驸马进朝议事，女儿探知回来尚早，正好看其行藏，即至外厢，暗将房门橇开，搜出檄文一道，血书一封，这有晓得他是英国公忠良之后，避难到此。
因此今年两次舍死劝他，及早改图。女儿原想救出丈夫，冀其勉承父志，立功于朝，以复祖业，庶忠良不至无后，英公亦瞑目九泉。倘得如愿，女儿一身如同蒿草，即使驸马闻知，亦必含笑就死，复有何恨！那知他无情无义，反将女儿陷害。若说他出于无心：今春女儿被责，几至九死一生，合府无人不晓，他岂不知？今又和盘托出，竟是安心要害女儿，却将自己切身之事全置度外，岂非别有肺肠么？ 说罢，放声大哭。
唐敖听罢，又惊又喜道： 此人既是徐姓，又是英国公之后，兼有檄文、血书，必是敬业兄弟之子无疑。数年来，我在四处探信，那知盟侄却在此处。吾女如此贤德，不避祸患，劝他别图。他不听良言，已属非是；反将此话告诉驸马。此等行为，真令人不解，你休要悲恸，其中必有别情，等我前去会他一面，便见分晓。 妩儿止悲道： 义父呼他为侄，是何亲眷？ 唐敖就把当日结拜各话，细细告知。随即约了多、林二人，寻至驸马府，赞了许多工夫，用了无限使费，才将徐承志找出。徐承志把唐敖上下打量，细细望了一望道： 此非说话之处。 即携三人，走进一个茶馆，检了一间僻室，见左右无人，这才向唐敖下拜道：
 伯伯何日到此？今在异乡相逢，真令侄儿梦想不到。 唐敖忙还礼道： 贤侄如何认得老夫？ 徐承志道： 当日伯伯长安赴试，常同父亲相聚，那时侄儿不及十岁，曾在家中见过，此时虽隔十余年之久，伯伯面貌如旧。所以一望而知。 因向多、林二人见礼道： 二位尊姓？ 唐敖道： 这都是老夫内亲。 因将二人姓名说了。茶博士送上茶来。徐承志道：
 伯伯因何来到海外？近来武后可缉捕侄儿？ 唐敖即将中后被参并缉捕淡了各话告诉一遍。因又问道： 贤侄为何返奔到此？ 徐承志道： 侄儿自从父亲被难，原想持著遗书，投奔文伯伯处。奈各处缉捕甚严，只得撇了骆家兄弟，独自逃到海外。飘流数载，苦不堪言，甚至僮仆之役，亦曾做过。前岁投军到此，虽比僮仆略好，仍是度日如年。但侄儿在此，伯伯何以得知？ 唐敖道： 贤侄今已二旬以外，不知可曾娶有妻室？ 承志一闻此言，不觉滴下泪来。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粉面郎缠足受困长须女玩股垂情
话说林之洋来到国舅府，把货单求管门的呈进。里面传出话道： 连年国主采选缤妃，正须此货。今将货单替你转呈，即随来差同去，以便听候批货。 不多时，走出一个内使，拿了货单，一同穿过几层金门，走了许多玉路；处处有人把守，好不威严，来到内殿门首，内使立住道： 大嫂在此等候。我把货单呈进，看是如何，再来回你。 走了进去，不多时出来道： 大嫂单内货物并未开价，这却怎好？ 林之洋道： 各物价钱，俺都记得，如要那几样，等候批完，俺再一总开价。 内使听了进去，又走出道： 请问大嫂：胭脂每担若干银？香粉每担若干银？头油每担若干银？头绳每担若干银？ 林之洋把价说了。内使走去，又出来道： 请问大嫂：翠花每盒若干银？绒花每盒若干银？香珠每盒若干银？
梳篦每盒若干银？ 林之洋又把价说了。内使入去，又走出道： 大嫂单内各物，我们国主大约多寡不等，都要买些。就只价钱问来问去，恐有讹错，必须面讲，才好交易。国主因大嫂是天朝妇人，天朝是我们上邦，所以命你进内。大嫂须要小心！ 林之洋道： 这个不消分付。 跟著内使走进向殿。见了国王，深深打了一躬，站在一旁。看那国王，虽有三旬以外，生的面白唇红，极其美貌。旁边围著许多宫娥。国王十指尖尖，拿著货单，又把各样价钱，轻启朱唇问了一遍。
一面问话，一面只管细细上下打量；林之洋忖道： 这个国王为甚只管将俺细看，莫非不曾见过天朝人么？ 不多时，官娥来请用膳。国王分付内使将货单存下，先去回覆国舅；又命宫娥款待天朝妇人酒饭。转身回宫。
迟了片时，有几个宫娥把林之洋带至一座楼上，摆了许多肴馔。刚把酒饭吃完，只听下面闹闹吵吵，有许多官娥跑上楼来，都口呼 娘娘 ，嗑头叩喜。随后又有许多宫娥捧著凤冠霞帔，玉带蟒衫并裙裤簪环首饰之类，不由分说，七手八脚，把林之洋内外衣服脱的干干净净。这些宫娥都是力大无穷，就如鹰拿燕雀一般，那里由他作主。刚把衣履脱净，早有宫娥预备香汤，替他洗浴。换了袄裤，穿了衫裙；把那一双 大金莲 暂且穿了绫袜；头上梳了鬏儿，搽了许多头油，戴上凤钗；搽了一脸香粉，又把嘴唇染的通红；手上戴了戒指，腕上戴了金镯。
把床帐安了，请林之洋上坐。此时林之洋倒象做梦一般，又象酒醉光景，只是发愣。细问宫娥，才知国王将他封为王妃，等选了吉日，就要进宫。
正在著慌，又有几个中年宫娥走来，都是身高体壮，满嘴胡须。内中一个白须宫娥，手拿针线，走到床前跑下道： 禀娘娘：奉命穿耳。 早有四个官娥上来，紧紧扶住。那白须官娥上前，先把右耳用指将那穿针之处碾了几碾，登时一针穿过。林之洋大叫一声： 疼杀俺了！ 往后一仰，幸亏官娥扶住。又把左耳用手碾了几碾，也是一针直过。林之洋只疼的喊叫连声。两耳穿过，用些铅粉涂上，揉了几揉，戴了一副八宝金环。白须官娥把事办毕退会。接著有个黑须宫人，手拿一匹白绫，也向床前跑下道： 禀娘娘：奉命缠足。 又上来两个宫娥，都跪在地下，扶住 金莲 ，把绫袜脱去。那黑须宫娥取了一个矮凳，坐在下面，将白绫从中撕开，先把林之洋右足放在自己膝盖上，用些白矾酒在脚缝内，将五个脚指紧紧靠在一处，又将胸面用力曲作弯弓一般，即用白绫缠裹；才缠了两层，就有宫娥象著针线上来密密缝口：一面狠缠，一面密缝。林之洋身旁既有四个宫娥紧紧靠定，又被两个宫娥把脚扶住，丝毫不能转动。及至缠完，只觉脚上如炭火烧的一般，阵阵疼痛。不觉一阵心酸，放声大哭道： 坑死俺了！ 两足缠过，众宫娥草草做了一双软底大红鞋替他穿上。林之洋哭了多时，左思右想，无计可施，只得央及众人道： 奉求诸位老兄替俺在国王面前方便一声：俺本有妇之夫，怎作王妃？俺的两只大脚，就如游学秀才，多年来曾岁考，业已放荡惯了，何能把他拘束？只求早早放俺出去，就是俺的妻子也要感激的。 众宫娥道： 刚才国主业已分付，将足缠好，就请娘娘进官。此时谁敢乱言！
不多时，宫娥掌灯送上晚餐，真是肉山酒海，足足摆了一桌。林之洋那里吃得下，都给众人吃了，一时忽要小解，因向官娥道： 此时俺要撤尿，烦老兄领俺下楼走走。 官娥答应，早把净桶掇来。林之洋看了，无可奈何。意欲扎挣起来，无如两足缠的紧紧，那里走得动。只得扶著宫娥下床，坐上净桶；小解后，把手净了。宫娥掇了一盆热水道： 请娘娘用水。 林之洋道： 俺才洗手，为甚又要用水？ 官娥道： 不是净手，是下面用水。 林之洋道： 怎叫下面用水？俺倒不知。 宫娥道： 娘娘才从何处小解，此时就从何处用水。既怕动手，待奴婢替洗罢。 登时上来两个胖大官娥，一个替他解褪中衣，一个用大红绫帕蘸水，在他下身揩磨。林之洋喊道： 这个顽的不好！请位莫乱动手！俺是男人，弄的俺下面发痒。不好，不好！越揩越痒！ 那个宫娥听了，自言自语道： 你说越揩越痒，俺还越痒越揩哩！ 把水用过，坐在床上，只觉两足痛不可当，支撑不住，只得倒在床上和衣而卧。
那中年宫娥上前禀道： 娘娘既觉身倦，就请盥漱安寝罢。 众宫娥也有执著烛台的，也有执著漱盂的，也的捧著面盆的，也有捧著梳妆的，也有托著油盒的，也有托著粉盒的，也的提著手巾的，也的提著绫帕的：乱乱纷纷，围在床前。
只得依著众人略略应酬。净面后，有个宫娥又来搽粉，林之洋执意不肯。白须官娥道： 这临睡搽粉规矩最有好处，因粉能白润皮肤，内多冰麝，王妃面上虽白，还欠香气，所以这粉也是不可少的。久久搽上，不但面加白玉，还从白色中透出一般肉香，真是越白越香，越香越白；令人越闻越爱，越爱越闻：最是讨人欢喜的。久后才知其中好处哩。 宫娥说之至再，那里肯听。众人道： 娘娘如此任性，我们明日只好据实启奏，请保母过来，再作道理。 登时四面安歇。
到了夜间，林之洋被两足不时疼醒，即将白绫左撕右解，费尽无穷之力，才扯了下来，把十个脚指个个舒开。这一畅快，非同小可，就如秀才免了岁考一般，好不松动。心中一爽，竟自沉沉睡去。次日起来，盥漱已罢。那黑须宫娥正要上前缠足，只见两足已脱精光，连忙启奏。国王教保母过来重责二十，并命在彼严行约束。保母领命，带了四个手下，捧著竹板，来到楼上，跪下道： 王妃不遵约束，奉令打肉。 林之洋看了，原来是个长须妇人，手捧一块竹板，约有三寸宽、八尺长。不觉吃了一吓道： 怎么叫作 打肉 ？只见保母手下四个微须妇人，一个个膀阔腰粗，走上前来，不由分说，轻轻拖翻，褪下中衣。保母手举竹板，一起一落，竟向屁股、大腿，一路打去。林之洋喊叫连声，痛不可忍。刚打五板，业已肉绽皮开，血溅茵褥。保母将手停住，向缠足宫娥道： 王妃下体甚嫩，才打五板，已是 血流漂杵 ；若打到二十．恐他贵体受伤，一时难愈，有误吉期，拜烦姐姐先去替我转奏，看国主钧谕如何，再作道理。 缠足宫人答应去了。保母手执竹板，自言自语道： 同是一样皮肤，他这下体为何生的这样又白又嫩？好不令人可爱！据我看来：这副尊臀，真可算得 貌比潘安，颜如宋玉 了！ 因又说道：  貌比潘安，颜如宋玉 ，是说人的容貌之美，怎么我将下身比他？未免不伦。
只见缠足宫人走来道： 奉国主钧谕，问王妃此后可遵约束？如痛改前非，即免责放起。 林之洋怕打，只得说道： 都改过了。 众人于是歇手。宫娥拿了绫帕，把下体血迹擦了。国王命人赐了一包棒疮药，又送了一盏定痛人参汤。
随即敷药，吃了人参汤，倒在床上歇息片时，果然立时止痛。缠足宫娥指足从新缠好，教他下床来往走动。宫娥搀著走了几步。棒疮虽好，两足甚痛，只想坐下歇息；无奈缠足宫娥惟恐误了限期，毫不放松，刚要坐下，就要启奏；只得勉强支持，走来走去，真如挣命一般。到了夜间，不时疼醒，每每整夜不能合眼。无论日夜，俱有官娥轮流坐守，从无片刻离人，竟是丝毫不能放松。林之洋到了这个地位，只觉得湖海豪情，变作柔肠寸断了。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佳人喜做东床婿壮士愁为学桉妻
话说国舅闻唐敖之言，不觉点头道： 贵人所言这个 疏 字，顿开茅塞，足见高明。想来敝邦水患，从此可以永绝了。老夫还要回去覆命，暂且失陪，明日再来奉陪去看河道。 分付人役预备酒宴，小心伺候。乘舆呵殿而去。多九公道： 林兄之事，若据前日用兵征剿光景，竟是毫无挽回；今日据国舅之言，又象林兄不久就要回来。莫非林兄前日竟未成亲？令人不解。 唐敖道： 大约此事全亏众百姓之力。国王恐人众作乱，所以暂缓吉期，也未可知。
多九公道： 这且慢慢再去打听。第治河一事，关系非轻，倘有疏虞，不但林兄不能还乡，就是我们也不知如何结局。老夫颇不放心。明日看过河道，唐兄究竟是何主见？ 唐敖道： 这个河道，其实看也罢，不看也罢。小弟久已立定一个主意。我想：河水泛滥为害，大约总是河路壅塞，未有去路，未清其源，所以如此。明日看过，我先给他处处挑挖极深，再把口面开宽，来源去路，也都替他各处疏通。大约河身挑挖深宽，自然受水就多，受水既多，再有去路，似可不致泛滥了。 多九公道： 治河既如此之易，难道他们国中就未想到么？ 唐敖道： 昨日九公上船安慰他们，我唤了两个人役，细细访问。此地向来铜钱甚少，兼且禁用利器，以杜谋为不轨；国中所用，大约竹刀居多，惟富家间用银刀，亦甚希罕。所有挑河器具，一概不知。好在我们船上带有生铁，明日小弟把器具画出样儿，教他们制造。看来此事尚易成功。 多九公道： 原来此地铜铁甚少，禁用利器。怪不得此处药店所挂招牌，俱写 咬片、咀片 ；我想好好药品，自应切片，怎么倒用牙咬？腌腊姑且不论，岂非舍易求难么？老夫正疑此字用的不解，今听唐兄之言，无怪要用牙咬了，我们家乡药店虽用刀切，招牌亦写 咬咀 字样，虽系遵著古人医书，谁知这故典却出在女儿国的。
次日，国舅陪唐敖出城看河。一连两日。看毕回来，唐敖道： 连日细看此河受病处，就是前日所说那个 疏 字缺了。以彼处形势而论：两边堤岸，高如山陵，而河身既高且浅，形像如盘，受水无多，以至为患。这总是水大之时，惟恐冲决漫溢，且顾目前之急，不是筑堤，就是培岸。及至水小，并不预为设法挑挖疏通，到了水势略大，又复培壅。以致年复一年，河身日见其高。若以目前形状而论，就加以浴盆置于屋脊之上，一经漫溢，以高临下，四处皆为受水之区，平地即成泽国。若要安稳，必须将这浴盆埋在地中。盆低地高，既不畏其冲决，再加处处深挑，以盘形变成釜形，受水既多，自然可免漫溢之患了。 国舅道：
 贵人所能河道受病情形，恰中其弊，足见天朝贵人留心时务，识见高明。至浴盆屋脊之说，尤其对症，真是指破迷团。惟求贵人大发恻隐，早赐拯拔，使敝邦 屋脊 之祸水由地中行，永庆安澜，得免涂炭，不独苍生感戴，即敝邦国主，亦当铭感不忘，但挑挖深通，不知天朝向来用何器具？尚求指教。
唐敖道： 敝处所用器具甚多，无如贵邦铜铁甚少，无从措办。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今既一无所有，纵使大禹重生，亦当束手。幸而我们船中带有钢铁，制造尚易。第河道一时挑挖深通，使归故道，施工其难。盖堤岸日积月累，培壅过高，下面虽可深挑，而出土甚觉费事；倘能集得数十万人夫，一面深挑，一面去其堤岸，使两岸之土不致壅积，方能易于藏事。不知人夫一时可能齐集？ 国舅道： 若讲人夫，贵人只管放心。此地河道，为患已久，居民被害已深，闻贵人修治河道，虽士商人等，亦必乐于从事；况又发给工钱饭食，那些小民，何乐不为？但还有一事：昨日所看此河东首刷淤之处，贵人曾言彼处当年办理不善，以致淤沙停积，水无去路，因而不时为患。其受病之由，尚求指教。
唐敖道： 凡河人淤沙，如欲借其水势顺溜刷淤，那个河形必须如矢之直，其淤始能顺溜而下。昨看那边河道到了刷淤之处，河路不直，多有弯曲，其淤遇弯即停，何能顺溜而下？再者：刷淤之处，其河不但要直，并且还要由宽至窄，由高到低，其淤始得走而不滞。假如西边之淤要使之东去，其西这口面如宽二十丈，必须由西至东，渐渐收编，不过数丈。是宽处之淤，使由窄路而出，再能西高东低，自然势急水溜，到了出口时，就如万马奔腾一般，其淤自能一去无余。今那边刷淤之处，不但处处弯曲，而且由窄至宽，事机先己颠倒，其意以为越宽越畅；
那知水由窄处流到宽处，业已散漫无力，何能刷淤？无怪越积越厚，水无去路了。
国舅连连点头道： 贵人高论，胜如读《河渠书》、《沟洫志》。但开工吉期，定在何时？以便启奏国主，谕令该管各官早为预备。 唐敖道： 此时必须先造器具。明日国舅多派工匠过来。俟器具造齐，再择吉期开工。 国舅点头，即命随从速传工匠，明早伺候；并多派人役，听候差遣。说罢别去。唐敖将器具样儿画了，并托多九公照应把铁发来。次日，许多工人传到，唐敖把样儿取出，一一指点，登时开炉打造。众工人虽系男装，究竟是些妇女，心灵性巧，比不得那些蠢汉，任你说破舌尖，也是茫然；这些工人，只消略为指点，全都会意。不过两三日，都造齐备。择了开工吉期。
是日，国舅同至河边。唐敖命人逐段筑起土坝。先把第一段之水车到第二段坝内，即将第一段挖深通；就把第二段土坝推倒，将水放入第一段新挑深坑之内，再挑第三段；逐段都动起工来，总是尽力深挑。后来所挖之土，一时竟难上岸，仍命工人把筐垂入坑内，用辘轳搅上，每取土一筐，要费许多气力，好在众百姓年年被这水患闹怕，此番动工，举国之人，齐来用力，一面挑河，一面起堤，不上十日，早已完工。又把各处来源去路，也都挑挖疏通。这里唐敖指点监工，那众百姓见他早起晚归，日夜辛勤，人人感仰。早有几个老者出来攒凑银钱，仿照唐敖相貌，立了一个生祠；又竖一块金字匾额，上写 泽共水长 四个大字。
此事传入宫内，早有一位世子把这情节对林之洋说了。原来林之洋那日同国王成亲，上了牙床，忽然想起： 当日在黑齿国，妹夫同俺顽笑，说俺被女儿国留下。今日果然应了。这事竟有预兆。那时九公曾说： 设或女儿国将你留下，你却怎处？ 俺随口答道： 他如留俺，俺给他一概弗得知。 这话也是无心说出，其中定有机关。今日国王既要同俺成亲，莫若俺就装作木雕泥塑，给他们弗得知，同他且住几时，看他怎样。 因存这个主见，心心念念，只想回家，一时想起妻子，身如针刺，泪似涌泉。又想自从到此，被国王缠足、穿耳、毒打、倒吊，种种辱没，九死一生。这国王恁般狠毒，明是冤家对头，躲还躲不来，怎敢亲近！如此一想，灯光之下，看那国王虽是少年美貌，只觉从那美貌之中，透出一股杀气；虽不见他杀人，那种温柔体态，倒象比刀还觉利害。越看越怕，惟恐日后命丧他手，更是心冷如冰，体软如绵。一连两夜，国王费尽心机，终成画饼。
虽觉扫兴气恼，因河道一事，究竟牵挂，不敢把他奈何。后来同国舅议定治河一事，思来想去，留此无用，只得将他送归楼上，索性把缠足、抹粉一切工课也都蠲了，林之洋得了这道恩赦，虽未得归故乡，暂且脚下松动。就只不知将来可能放归，又不知前日众百姓为何喧嚷，细问宫娥，都是支吾。
这日正在思乡垂泪，有个年轻世子走来下拜道： 儿臣闻得天朝有位唐贵人来此治河，俟河道治好，父王即送阿母回去。儿臣特地送信，望阿母放心。 林之洋把世子搀起细问，才知揭榜一事。因垂泪道： 蒙小国王念俺被难，前来送信。俺林之洋倘骨肉团圆，惟有焚香报你大德。俺妹夫河道治完，还求送俺一信。
更望在老国王跟前，替俺美言，早放俺回去，便是俺救命恩人了。 世子上前替林之洋揩泪道： 阿母不须悲伤。儿臣再去探听，如有佳音，即来送信。 说罢去了。林之洋自从国主送回楼上，众官娥知他日后仍回天朝，并非本国王妃，那个肯来照管，往往少饭无茶，十分懈怠。幸亏世子日日前来照应，茶饭始得充足。
林之洋深为感激。不知不觉，将及半月，两足虽己如旧，但穿上男鞋，竟瘦了许多。这日世子匆匆走来道： 告禀阿母：唐贵人已将工程办完。今日父王出去看河，十分欢喜，因唐贵人乃天朝贵客，特命合朝大臣，许多鼓乐，护送归舟，并送谢仪万两。闻得明日即送阿母回船。儿臣探听真实，特来送信。 林之洋欢喜道： 俺自老同王送回楼上，蒙小国王百般照应，明日回去，不知甚时相见，俺林之洋只好来再报大情。
世子见左右无人，忽然跪下垂泪道： 儿臣今有大难，要求阿母垂救！如念儿臣素日一点孝心，大发恻隐，儿臣就有命了。 林之洋忙搀起道： 小国王有甚大难？快告俺知。 世子道： 儿臣自从八岁蒙父王立储，至今六载。不幸前岁嫡母去世，西宫阿母专宠，意欲其子继立，屡次陷害儿臣，幸而命不该绝。近日父王听信谗言，痛恨儿臣，亦有要杀儿臣之意。此时若不远走，久后必遭毒手。
况父王指日即往轩辕祝寿，内外臣仆，莫非两宫羽翼；儿臣年纪既幼，素日只知闭户读书，又无心腹，安能处处防备？一经疏虞，性命难保。阿母如肯垂怜，明日回船，将儿臣携带同去。倘脱虎穴，自当衔环结草以报大恩。 林之洋道： 俺们家乡风俗与女儿国不同，若到天朝，须换女装。小国王作男子惯了，怎能改得？
就是梳头、裹脚，也不容易。 世子道： 儿臣情愿更改。只要逃得性命，就是跟著阿母，粗衣淡饭，我也情愿。 林之洋道： 俺带小国王同去，宫娥看见，这便怎处？莫若等俺回船，小国王暗地逃去，岂不是好？ 世子听了，连连摇头。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论韵谱冷言讥沈约引毛诗佳句美庄姜
话说紫芝拿著牙鼛在兰荪牙缝狠狠一夹才夹了出来，望了一望，朝地下一丢道：
 我只当肉丝子塞在里面，原来却是整整的一个肉圆子！宝云姐姐这个厨子，明日一定要重重赏他，难为他做的这样结实！ 说的众人笑个不了。
凤雏掣了列女叠韵。玉芝道： 《诗经》极言庄姜容貌甚美，姐姐既承上文，岂可符他美貌置之不问？倘能引出《毛诗》赞他一句，妹子格外再饮一杯。 凤雏道： 《诗经》之句原多，要与所报之名相合的，一时何能凑巧？也罢，我借别书略为点染一句，也就算不辱命了。
延娟《陈思王集》云髻峨峨，修眉联娟。
 峨峨，双声， 联娟 叠韵，敬华芝姐姐一杯，普席一环。 小春道： 本题即无普席之酒，这个重字也不应普席有酒；若象这样，少刻都飞重字了。 若花道： 嗣后凡飞本题以及重字者，只算交卷，普席一概无酒。倘接令之家，情愿照常说一笑话，普席仍饮一杯。 众人道： 如此极妙。
华芝掣了戏具双声，饮了令杯道：
 秋千《陆平原集》采千载之遗韵。
 之遗 叠韵， 遗韵 双声，敬星辉姐姐一杯，普席一杯。 兰言道： 大家飞了若干句子，惟华芝姐姐这句才归到今日酒令本题。借此点明，却是不可少的，但普席又要吃酒，未免令人接应不暇了。 兰芝趁著大家饮酒，又在那里让菜，被众人罚了一杯。
蒋星辉道： 妹子说个禅机笑话：有个和尚，道行极深，讲的禅机，远近驰名。这日有个狂士，因慕和尚之名，特来拜访。来至庵中，走到和尚面前，不意和尚稳坐禅床，并不让坐。狂士不觉怒道： 和尚既有道行，就该明礼，为何见我仍旧端坐，并不立起，是何缘故？ 和尚道： 我不立起，内中有个禅机。 狂士道： 是何禅机？ 和尚道：
 我不立起，就是立起。 狂士听罢，即在和尚秃头上狠狠打了一掌。和尚道： 相公为何打我？ 狂士道： 我也有个禅机。 和尚道： 是何禅机？ 狂士道： 我打你，就是不打你。  说的众人好笑。
星辉掣了财宝双声道：
 青钱鲁褒《钱神论》钱多者处前，钱少者居后。
 前钱 双声而兼叠韵，敬全贞姐姐一杯，普府一杯。 春辉道： 这句当中很可点断，普席之酒似乎可免。 毕全贞道： 既如此，我的笑话自然也免了。 兰音道：
 这名 钱多处前，钱少居后 ，令人听了，想起世态炎凉，能无慨叹！ 青钿道：
 姐姐因 钱 字而叹，我因 青 字忽又想起 是以 二字真罚的委屈。试问这个 青 字同水旁 清 字有何分别？ 龙 与玲珑之 珑 其音又有何异？他却分在两韵。最令人不懂的：方旁之 於 归在 六鱼 ，干钩之 于 归在 七虞 ，诸如此类，不知是何肺腑？ 春辉道： 他以一身而事宋、齐、梁三朝之君，於总之一字，已可想见，其余又何必谈他。
全贞道： 二位姐姐暂停高论，妹子交卷了。 随手掣了人伦双声道：
 妻妾蔡邕《月令问答》今曰御妾，何也？
紫芝道： 他要置妾，你便怎样？我看姐姐倒有些醋意了。 兰芝道： 人家话还未完，你停停再说罢。 全贞接着道：  曰御 双声，敬亚兰姐姐一杯。
苏亚兰掣了虫名双声道： 玉芝姐姐才托凤雏姐姐所飞《毛诗》之句不能凑巧，如今妹子倒可引用赞美庄姜原句了：
蝤蛴《诗经》领如螨疥。
本题双声，敬舜英姐姐一杯。 兰言道： 这句不但补足庄姜之美，并且所敬亦得其人。若是容貌稍差的，也就不配了。 舜英道： 姐姐言谈最是纯正，何苦却拿妹子开心？ 兰言道： 我是言道其实，你只问问众人就知道了。
舜英掣了戏具双声道： 青钿姐姐！又是飞鞋那个顽意到了：
气球马融《忠经》导之以礼乐以和其气。
 乐以 、 其气 俱双声，敬巧文姐姐一杯，普席一杯。
印巧文道： 这都是青钿姐姐抛球带累的，不但要吃酒，还要说笑话。奉告诸位姐姐：往日妹子原喜说笑话，今日只好告罪了。 青钿道： 今日为何不说？ 巧文道：
 妹子并非不说，其中有个缘故。 青钿道： 是何缘故，倒要请教。 巧文道： 既是姐姐谆谆下问，我也不得不说了。实告诉你罢：我不说，就是说。 众人听了，猛然想起禅机笑话，不觉大笑。青钿道： 诸位姐姐莫笑，且听巧文姐姐说笑话。 巧文道：
 凡说笑话，原不过取其发笑，今大家既已笑了，妹子才说之话，就可算得笑话，何必再说。 兰言道： 此言并不勉强，自应接令为是。
玉芝道： 请教令官：即如刚才妹子误说各名约有一百之多，以后别人可准再用？
春辉道： 再用的罚三杯。 玉芝道： 这还罢了。
巧文掣了古人名双声道：
 刘伶《国语》闻之伶州鸠。
 州鸠 叠韵，敬彩云姐姐一杯。 玉芝道： 此时酒仙既出来，必须奠他一奠，少刻大家才有兴哩。 于是面对戏台，恭恭敬敬福了一福，奠了三杯。小春也奠了一杯道： 刘老先生：我也不求 五斗解醒 。只求你老人家保佑我莫吐，就感大情了！
贵芝道： 此令既有二十余门之多，何必要这古人名？妹子适才约计由唐虞至前隋，按经史可考的共有二百余人，都是双声叠韵，未免过宽。必须除去这一门，方不浮泛。
闺臣道： 不但此筹可去，并且此令甚长，若慢慢行去，恐令未完，天就晚了。据妹子愚见：莫若大家依次先掣二三十签，再一总结算。应说笑话者说笑话，愿行小令者行小令。如此分个段落，不过两三次就可令完，既不耽误饮酒，又可不致夜深。不知可好？
彩云掣了服饰双声道： 妹子就遵姐姐之命，早早交卷：
轻裘《墨子》臜羊之裘，练帛之冠。
 臜羊 叠韵，敬红英姐姐一杯。
红英掣了戏良双声道：
 琴棋《颜氏家训》围棋有平谈、坐隐之名。
 有手 叠韵，敬瑶芝姐姐一怀。 井尧春道： 这样宽题，不替主人转敬，未免可惜。 燕紫琼道： 此题若轮到妹子，大约也可转敬一杯。 邵红英道： 你们二位一善琴，一善棋，腹中自然该有琴棋故典，即是如此，你们就各认一字，也飞一句书，加双声叠韵俱全，抑或两个双声，两个叠韵，我说一个笑话，设或飞句不能如式，每人各饮三杯。 尧春道： 既如此，我就有僭，先飞琴字。李延寿《北史》： 垂帘鼓琴，风韵雅远。 两个双声。 紫琼道： 邯郸淳《艺经》： 夫围棋之品有九，一曰入神。 双声叠韵俱全。请教笑话了。
红英道： 轮我掣签飞句，只有我听人的笑话，此时反弄到自己身上，倒也别致。
适才我因李延寿 李 字却想起一个笑话：有个宰相去世多年，他族中有个侄儿，每与亲朋交谈，就把 家伯 卖弄出来，意欲使人知他为宰相族侄。一日偶到杭州游玩，出见石壁题著前朝许多名士，他也写了几字道： 大丞相再从侄某尝游于此。 题毕而去。
后来有个士人李果，最好诙谐，看见此字，因题其旁道： 元元皇帝二十五代孙李某继游于此。  兰若笑道： 此话虽是游戏，但乡愚往往犯了此病，转将这话给他听了，受益不浅。
瑶芝掣了兽名双声道：
 穷奇王弼《周易略例》一阴一阳而无穷。
 一阴 、 阴一 、 一阳 俱双声，敬月芳姐姐一杯，普席两杯。
褚月芳掣了药名双声道：
 红花《谢康乐集》含红敷之缤翻。
 含红 双声，敬萃芳姐姐一杯。
哀萃芳掣了地名双声。春辉道： 按现在十道所辖县名，双声叠韵，约有一百，若用县名，未免过于省事，误用者罚。 萃芳道： 幸而妹子想了一个，却与这些名目不同：
中州《离骚经》夕揽中州之宿莽。
本题、 州之 俱双声，敬小莺姐姐一杯。
题花道： 我饮一个令杯。以后旁令说过之书，也不准再用。至于诗句，惟闺阁之书准用，余皆不准，才不宽泛。违者罚。
崔小莺掣了药名双声道：
 妨风崔宦《农家谚》日没胭脂红，无雨也有风。
 雨也 双声， 也有 双声，敬锦春姐姐一杯，普席一杯。
郦锦春掣了身体双声道：
 肺腑司马迁《史记》诸侯子弟若肺腑。
本题双声，敬婉春姐姐一杯。
邹婉春掣了人伦双声道：
 祖宗刘向《列女传》学穷道奥，文为辞宗。
 文为 双声，敬月辉姐姐一杯。
蒋月辉掣了药名双声道： 药名虽有，就只承上甚难，这却怎好？ 只听耳旁有人说道： ……如此如此，岂不好么？ 月辉听了，满心欢喜道：
 蜂房《春秋佐助期》虞舜之时，景星出房。
 之时 叠韵，敬…… 一面说著，又细细数一数道： 敬二姐姐一杯。 蒋秋辉笑道： 这个顽的好，怎么敬到自己家里了？ 青钿道： 这才显得你们姐妹亲热哩。
月辉回头把题花望了一眼道： 好个短命鬼！ 题花把月辉一指道： 好个冒失鬼！
秋辉掣了服饰双声道：
 黼黻《金楼子》观人以言，美于黼黻文章。
 以言 、本题俱双声，敬蕙芳姐姐一杯。
谭意芳掣了舟车双声道：
 凤帆沈约《宋书》愿乘长风破万里浪。
 乘长 双声，敬兰言姐姐一杯。 玉芝道： 怎么兰言姐姐落下泪来？ 兰言道：
 我因蕙芳创姐所飞这个 风 字，忽然想起《韩诗外传》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 这两句活，触动思亲之心，所以伤感。假如双亲在堂，此时蒙太后半支俸禄，再能内廷供奉，即使家寒，亦可敷衍养亲。无如 子欲养而亲不待 ，虽高官极品，不能一日养亲，亦有何味！这总是自己早不树立，以致亲不能待，后悔何及。 兰芝道：
 姐姐只顾如此，岂不打断酒兴么？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借月旦月姊释前嫌逞风狂风姨泄旧忿
话说亭亭、青钿、春辉、题花闻听若花之言，一齐连说： 不可！……姐姐为何如此示弱，先灭自己威风？与其不战而负，何不请他一会？大家凭著胸中本领同他谈谈，倘能羞辱他一场，也教那些狂妄的晓得我们利害；如风头不佳，不能取胜，那时再 拜倒辕门 也不为迟。丫环快去相请！ 不多时，两女子携手而来。一个年长的穿著青衫，年幼的穿著白衫。都是娇艳无比，绰约异常。众人见他器宇不凡，都不敢轻视，见礼让坐。问了姓氏：青衣女子姓封，白衣女子姓越。宝云命人当中另设一席。
二人归坐，一一请问名姓。及至问到唐闺臣，白衣女子道： 闻得前者殿试，才女有一篇《天女散花赋》可冠通场，可惜仍存大内，传抄不广，来睹全豹，甚觉耿耿。昨虽看见几联警句，却自平平，恐系传写之误，抑或假托冒名，均未可知。今日难得幸遇，意欲以本题五字为韵，请教再做一赋，可肯赐教？ 闺臣道： 当日只想求取功名，不顾颜厚，只管乱写，今日岂可又来现丑？断断不敢从命！ 青衣女子道： 他既谆谆求教，才女若不赏光，不独负他一片美意，岂不把众才女素日莫名全付流水么？ 亭亭道：
 闺臣姐姐此番应试，原是迫于严命，无可余何，勉强而来。此时一心注意伯伯远隔外洋，时刻牵佳，急欲寻亲，现在团聚业已勉强，那有闲情又做诗赋。既承二位执意见委，我虽不才，尚可涂鸦勉强应命。就烦主人预备笔砚，我好现丑。 白衣女子道： 才女高才，久已拜服，何必再劳大笔。至唐才女乃众朝臣曾推第一之选，与众不同，因此才敢冒昧求教，意谓借此可以开开茅塞，那知竟是如此吝教！但既兴致不佳，何敢过劳费心，只求略略见赐一二短句，也就如获球璧了。 闺臣仍要推辞，无奈众人已将笔砚另设一座，推他坐了。闺臣只得告坐，濡毫构思。白衣女子道： 素闻才女有七步之才，果能文不起草，走笔立就，那才算得名下无虚哩。 闺臣听了，把神凝了一凝，只得打起精神，举起笔来，刷、刷、刷如龙蛇飞舞一般，一连写了几句。众才女在旁看著，莫不暗暗称赞，都道： 如此佳作，少时给白衣女子看了，不怕他不肝脑涂地！ 闺臣一面写著，众人只管点头称 妙 。登时写完，玉儿送给两女子观看：
《天女散花赋》（以题为韵）
昔者：魏夫人像朱蜜而遐御，炼素芝而上仙，宫于丹林之侧，楼于绛树之边。长河煜，元都绮鲜，石蕖弥浦，琼草为田。丸茯零而霞迈，服胡麻而云骞。惟恨风多作恶，月不常圆。青蘋屡动而相扰，丹桂被锢而可怜。往往攀条泫若，执叶凄然。真女弟子黄令徵乃离席而前曰： 臣忝群芳之总，窃九命之权，叨荣于二十七位，布华于三十六天。
愿盟蘤国，共驾花軿，近披香雨，远匝醲烟。烦草檄以木笔，更买醉以金钱。靡弗缤纷拱震，糺缦辉乾。又岂虑乎十八之性虐，与夫三五之期愆。 夫人曰： 善，吾将观焉。
令徵于是开芳庖，设华俎，裹术粮，命椒醑，左笙鼗，右钟吕，悬风铃，笑月杵。
始命御史进于釦墀，再命太医列于阶序。斟酌囊携，校量窖贮。招玉蕊院之真妃，约紫兰宫之神女，邀金茎洲之上灵，迓英蓉城之仙举。追逐茵蒀，纡迟容与。气杂蕙馨，餐惟鞠茹，或矜顷刻之巧，而筵顿呈芳；或擅生枯之能，而谷咸吹黍；或爱丝绦之系，而自喜剪刀；或贪罗绮之工，而别裁机杼。珊瑚之屑重重，悲翠之抛处处。信足以诡惑群情，回皇众绪。虽习闻乎蹄通报德之迢遥，而何碍于分景灵飞之来去。
至其花之为状也：如串珠之相衔，如连环之不断，如扇帚之奇，如璎珞之散；如四面镜之难分，如万卷书之罕判；如七宝、八宝之低旋，如重合、三台之高贵；如冠子、缬子、毯子之靡穷，如纽丝、铰丝、垂丝之还绊。若夫花之为色也：红则宾州、岳州、延州、陈州之美以地而分，苏家、贺家、林家、袁家之妍以人而冠；紫则朝天、乾道、军容、状元之异以贵而称，梦良、师博、潘何、惠知之丛以幽而唤；黄则叠金、叠雪偕叠罗而并娇，白则玉带、玉盆与玉版而争灿；丹则有卷丹、番丹、月丹之各殊，墨则有拨墨、染墨、晕墨之微漫，绿则比凤毛之垂，青则夺鸭卵之爨。莫不综异形于三灵，罄殊变于一榦。将使善状者谱而且疑，悟色者拈而竟叹。
其散之中爰有蒂也：华容之抽特秘，诸阳之并无加，画省之二分蜡缀，昌州之一寸绡斜。其散之中更有靥也：三寸刚有金鹤之径，八寸则有青鸳之夸；双头则有合芳之讶，三头则有会英之嘉。其散之中又零而为瓣也：迎春则有九瓣之秀，拒霜则有千瓣之奢；
兔耳则有二瓣之细，鹿葱则有七瓣之遮。其散之中又聚而为蕊也：鹤顶之葱正满，麝香之蕊偏赊；合蝉之蕊自瑞，卷狮之蕊如拏。而且殊名竞纪，閟号争夸。第觉香温晓雾，艳失晨霞。并是太平之尊，俱为称意之花。
于斯之时：天帝来观，神君惊顾，太一徬徨，群灵奔赴，三十有二司朝，二万四千宰拆。天上枝枝，人间树树。曾何春而何秋，亦忘朝而忘暮。不夜之彩，何假乎纤阿之辉；回飆之能，何虞乎蜚廉之怒。魏夫人乃俯碧寓而暂翔，凌紫虚而微步。始焉迷离，既而凝注。亟召令徵而宠以诰曰： 夫落英幡洒，则沈墨之非固也；嘉卉灌丛，则苴橐之所赋也。惟汝之贤，符吾之素。吾其锡汝押忽之珍，方圆之璐；更飨汝凝津之浆，流甘之露；终畀汝以下弦一规、琱弓满库：俾汝如居士之息，贮皓魄于素壁之间；希神尧之臣，缴大风于青邱之渡。汝其敬扬新命，保乃休遇，以无坠吾剧阳之垂裕。 令徵则感激弗胜，愧谢靡喻，再拜而请于夫人曰： 今日之会，靡苞弗吐；既旋阴而斡阳，复酿和而吹煦。愿为短歇，敬写长慕。
其歌曰：
 夫人之福兮广慈霔，花姑之灵兮耀天路。庶几揽此景于无究兮，延荣晖于亿祚。
夫人又从而和之。其歌曰：
 眇孤蓬之振根兮，每刁调而难住。抑阎扶之过影兮，又凄怆而易误。得女夷于今日兮，岂二青之足妒。
令徵更起而答以乱曰：
 景彼元化，纷以寓兮。嗟彼埃壒，驰且骛兮。翳余弱抱，劳冶铸兮。获从夫人，暗从妪兮。自今以游，焉容污兮。
白衣女子见这赋上处处嘲著风月，登时怒形于色。原来此女正是月姊。他因当年受了百花仙子讥讽，以为谪下凡尘，可消此恨；谁知他倒联捷直上，名重一时，太后公主均极隆重，因此颇为不平，特邀风姨，假扮白衣、青衣两个女子来此搅闹一场，正要借著此赋，吹毛求疵，羞辱几句。那知倒被闺臣先替群芳占了身分。不觉大怒道： 此是 天女散花赋 ，并非 散风故月赋 。你只言花，何必节外生枝？况花根柢极微，只知献媚求荣，何能竟要轻视风月！如此措词失当，当日殿试诗赋之谬，可想而知。太后移置十名后，可见妍媸难逃圣鉴，得能不致名落孙山，乃太后格外姑容。今自不知愧，仍复随笔混写，竟是信口乱言了！ 风姨道： 他句句总不畏风，要知这些花卉又非铜枝铁蕊，何能不怕风吹？莫讲粗风暴雨，不能招架，就是小小一阵凉飕，只怕也难支持了！ 言还未毕，只听四面呼呼乱响，陡然起了一阵大风，把众才女吹的个个清寒透体，冷气钻心，战兢兢只管发抖。
正在惊慌，忽见半空中现出万道红光，照的凝翠馆霞彩四射，一片通红。红光之内，猛然撺下了一个美女。那风已被红光冲散。众才女只觉眼花撩乱。更觉胆怯。紫绡、紫琼、紫菱、紫樱、丽蓉、玉蟾六位才女早已掣出宝剑，立在一旁。那个美女两手执著头笔，指著风姨、嫦娥道： 尔等职掌风月，各有专司，为何无故越俎，搅乱文教？且妍媸莫辨，品论乖张，逞风狂以肆其威，借月旦以泄其忿，岂是堂堂上界星君所为！我职司闺秀，执掌女试大典，岂容殴辱斯文！特兴问罪之帅：如果知罪，亟宜各归，以免饶舌；设仍不悟，弹章一上，后悔无及！ 嫦娥道： 我泄私忿，与尔何干？ 风姨道：
 我正怪你点额失当，意存偏袒，你反出言责备，岂不自羞？ 那美女听了，气的暴跳如雷。正在厉声分辩，只见丫环来报： 又有一位道姑要来求见。 言还未毕，道姑业已走来，同美女执手相见。众才女上前见礼。
道姑向嫦娥、风姨道： 星君请了；此时群芳尘缘将及期满，吾辈欢聚谅亦不远。
当日彼此语言虽小有芒角，但事隔多年，何必介意！若再参商，晓晓不休，岂非前因未了，又启后世萌芽？且仙凡路隔，尤不应以违心之言，释当日之恨。况彼既俯首无词，毫无较量，亦可略消气恼。从此倘能欢好如初。不惟从前是非一概瓦解，亦足见大度汪洋，有容人之量。加其不然，何妨俟其返本还原，再明斥其非？今忽急急冒然而来，第恐举止孟浪，物议沸腾，于二位大有不利，窃为星君不取。拙见如此，尚望尊裁。 风姨连连点首道： 高论极足，敢不凛遵！况我向无芥蒂，无非为他相招而来。既承见教，自应即退，以副尊命。 嫦娥道： 当日无故受他讥讽，以为被谪历受劫磨，可消此忿；
谁知他倒名重一时，优游乐土。心中颇为不平，因此特来一会。仙姑既正言规劝，所有前事，自当谨领尊命，一概尽释，决不挂怀。倘有后言，皇天可证，永堕尘凡！ 说著，同了青衣女子出了凝翠馆，飘然而去。那个执笔女子，仍化一道红光，不知去向。
道姑正要告别。众人听他刚才那一片话，知他道行非常，必是一位仙姑，再三挽留，另设素席坐了。把赋看了一遍，连连点头道： 前因不昧，足见宿慧非凡。 宝云道：
 请教仙姑法号？ 道姑伸出两手道： 贫道以此为名。 宝云道： 仙姑指爪如此之长，莫作 长指仙姑 么？ 道姑道： 贫道乃长指山人。 若花道： 那个执笔美女，当日我在海外同闺臣阿妹见过一面，后来曾在尼庵仿照塑了一像，看其光景，自然是女魁星了。请教那自衣、青衣两个女子是何星君？ 道姑道： 诸位才女日后在他两个姓上细细著想，少不得自能领会。 闺臣上前恭恭敬敬斟了一杯素酒，又奉了几样果品。
紫芝趁空同众人商议： 这位仙姑来历不凡，必知过去未来之事，我们大家何不问问休咎，将来到底是何结局，岂不放心？ 众人都道 甚好 ，于是七言八语，都要请教道姑讲讲休咎。道站道： 贫道素于卜笼命相虽略知一二，但众才女有百人之多，一生穷通寿殀，一时何能说得完结。且今日之聚，也非偶然，此中因果，更非顷刻所能言的。 闺臣道： 仙姑何不略将大概说说呢？ 道姑道： 当日我在海外曾见一首长句，细揣大略，内中因果，颇有几分仿佛诸位才女光景，如不嫌絮烦，倒可口诵一遍。 闺臣道： 如此极妙。设有个明之处，尚望明白指示。 道姑道： 此诗义甚精微，词多秘奥。或以数语历指一事，或以一言包括救人。其中离合悲欢，吉凶休咎，或隐或现。
或露或藏，虚虚实实，渺渺茫茫，贫道见识短浅，何能知具端倪。必须诸位才女互相参详，或可得其梗概。 闺臣道： 据仙姑之言，此诗定非数句所能完的，若一总念去，我们何能得其详细？必须分个段落，才仔细细请教。 道姑点头道： 此诗随处皆可点断。待贫道先念几句，大家不防各就所知，互相评论。设有错误，贫道不知则已，若有所知，无不尽言。 因向题花道： 才父尊名莫非 题花 二字？闻得当日此诗因题群花而作，难得尊名恰恰相合，何不就请大笔一挥？ 众人听了，莫不吐舌称异。紫芝道：
 仙姑可知我的名字么？ 道姑道： 才女大名何能知道。但荷池犬儿最劣，昨日已被伤了一口，此后仍要留神才好。 星辉听了，不觉拍掌大笑。道姑道： 才女休要笑人，那绣鞋里面也非藏身之所。 话未说完，紫芝早已笑的连声称快。众人不懂，个个发愣。
纪沉鱼把昨日钓鱼各话说了，大家这才明白，不觉大笑。
题花举笔道： 请教仙姑：此诗是何起句？ 道站道： 他这起句，倒象从大周金轮而起，待贫道念来。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阐元机历述新诗溯旧迹质明往事
话说道姑道： 这诗起句虽系唐朝，但内中事迹倒象从大周金轮女帝而起。
待贫道先念几句，自然明白：
皇唐灵秀气，不仅畀须眉。帝座威推后，……
这三句其义甚明，诸位才女自必洞悉了。 唐闺臣道： 上二句与诏上 灵秀不钟于男子 之句相似，第三句大约说的就是太后？
道姑道： 才女所见不错。
奎垣乃现雌。
此句对的何如？可知其义么？ 小春道：  帝座 、 奎垣 对的极工，而 推后 、 现雌 四字尤其别致。据我揣夺：闺臣姐姐海外所见女魁星，大约就是此句。
道姑点头道：
 科新逢圣历，典旷立坤仪。
春辉道： 这是总起女试颂诏之始，而并记其年，虽是诗句，却是史公文法。
闺臣道： 据我管见：这西句定是紧扣全题，必须如此，后面文章才有头绪，才有针线。仙姑以为何如？
道姑道： 才女高论极是。
女孝年才稚，亲游岁岂衰。潜搜嗟未遇，结伴感忘疲。
著屐循山麓，浮槎泛海涯。攀萝防径滑，扪葛讶梯危。
桥渡虬松偃，衣眠怪石欹。雾腥粘蜃沫，霞紫接蛟漦。
纵比蓬莱小，宁同培塿卑。
花再芳道： 这几句说的必是闺臣姐姐。昨日听他寻亲那段话，以为不过随口乱说，那有十四五岁的孤身弱女，就敢拚了性命，深入荒山之理；莫讲若花姐姐一人结伴，就再添几个，无非是个弱女，不何能为。今听这几句诗，才知他跋涉劳碌，竟是如此辛苦！末一联对句虽佳，但何以比蓬莱却小而又不卑呢？ 若花道：
 那座人山生在海岛，虽名小蓬莱，其实甚高，故有此二句。
道姑道： 这是才女身历其境，所以明白。
泣红亭寂寂，流翠浦澌澌。秘篆偏全识，真诠许暗窥。
拂苔名已改，拾果路仍歧。
彩云道： 前几句大约是泣红亭碑记。但 拂苔名已改…… 二句却是何意？
若花道： 闺臣阿妹原名小山，后未因在小蓬莱遇见樵夫，接著家信，才遵严命改名闺臣。起初上山时，惟恐道路弯曲，日后归时难寻旧路，凡遇岔道，于山石树木上俱写 小山 二字，以便他日易于区别，那知及至回来，却都变为 闺臣 二字。 芸芝道： 以此看来，原来唐伯伯竟是已成仙家了。
道姑道：
 辙涸鳞愁渴，仓空雀忍饥。清肠茹异粒，涤髓饱祥芝他日投簪去，凭谁仗剑随？
婉如道： 前四句是海外绝粮，以及闺臣姐姐餐芝之事，这都明白。至 凭谁仗剑随 ，请教仙姑，却是何人？ 道姑道： 上面明明写著 剑 字，其义甚明，才女何必细问。 玉芝道： 诗上所叙闺臣姐姐事迹，长篇大论，倒象替他题了一个小照。我们一百人，若都象这样，倒也有趣。 青钿道： 都象这样，却也不难，大约删繁就简，只消八百韵也就够了。就只可惜《韵书》无此宽韵。 道姑道： 若将四纸所收 是 字之突归在四置，冉把别的凑凑，大约也就够了。
青钿道： 他们打趣我已难招架，怎么仙姑也来同我做对？ 道姑笑道： 原来此中却碍著才女？贫道如何得知。偶尔失言，罚一大杯。 兰芝亲自斟一巨觥送去。
道姑饮毕道：
 林幽森黯淡，峰乱矗崎峗。星弹奔歼寇，雷枪震殪狮。
兰英道： 上二句大约描写山景。下二句请教怎讲？ 司徒妩儿道： 妹子记得丽蓉姐姐前在两面曾以铁弹退寇，第三句倒象说的就是此事。 婉如道： 若论第四句，看来坐中除了紫樱姐姐，惟有俺最了然。当日唐家姑夫同俺父亲在麟凤山被一群猛兽困住，几遭大害，亏得紫樱姐姐一阵连珠枪把猛兽伤了，才解此围。
那兽名狻猊，也是狮之种类。 闺臣道：  星弹 、 雷枪 ，可谓天生绝对。
听了这种雄壮句子，遥想二位姐姐当日那股神威，能不凛凛可畏！
道姑道：
 雅驯调駮马，叱咤骇蟠螭。潮缴鲲扬鬣，涛掀鳄奋鳍。
闺臣道： 不料駮马、人鱼今日忽于诗中出现，令人意想不到。 瑶芝道： 原来姐姐知道。请教怎讲？ 闺臣道： 上两句说的是若花姐姐同妹子，亏得駮马才不致为虎所伤，下两句说的是家父同我母舅，亏得人鱼才不致力火所害：一兽一鳞之微，此诗亦必叙及，可见有善必书。以此看来：鱼马之善，尚且不肯埋没，何况於人？真是勉励不小！
道姑点头道： 诚哉是言！
踏波生剖蚌，跨浪直剸骊。罾挂逃鱼腹，……
此二句坐中只有两位少女晓得。 婉如道： 这是棉枫姐姐之事。 众人正要细问，只听道姑道：
 裙遮倐虎皮。
婉如道： 此事也只得两人明白。前年俺父亲同姑夫在东口山游玩，忽见一只大虫，正在害怕，谁知那虎把皮去了，却是红蕖姐姐。 众人不明，洛红蕖把前事说了，众人都吐舌道： 这个岂非女中杨香么！
道姑道：
 萑苻遭困陒，荆棘脱羁縻。
若花道： 若据 萑苻 二字，大约说的是红红阿姐遇盗被掳，后亏女盗释放，我们才得逃下山来。
道姑道：
 符获踰墙逸，枚衔掣电追。
婉如道： 这是妩儿姐姐盗旗，驸马遣将追赶两出热闹戏。怪不得丽蓉姐姐说他善能飞檐走壁，只这 踰墙 二字就可想见了。
道姑道：
 耸身腾美侠，妙手吓纤儿。秉烛从容劫，怀笺瞬息驰。
红蕖道： 这几句不但描写紫绡姐姐黑夜行劫以及寄信之事，并且边赤足乱钻丑态几乎也露了出来。 宝云众人都向红蕖盘问，不觉大笑。玉芝道： 他劫甚么？
宋良箴见问，惟恐洛红蕖失言，心十分著急。
道姑道： 才女慢慢自然明白。
智囊曾起瘠，仙药顿扶赢。纺绩供朝夕，机枢藉淅炊。
蒸蒸刚煮茧，轧轧又缫丝。压线消寒早，穿针乞巧迟。
兰芝道： 上两句大约是兰音姐姐向日所言虫积之患。下四句婉如姐姐都知么？
易紫菱道： 此事前在绿香园久已闻得蘅香、芷馨二位姐姐都善养蚕织机，若据末句，只怕还是好针黹哩。
道姑道：
 剧怜编网罟，始克奉盘匜。
玉芝道： 据这两句，莫非我们队里还有渔婆么？ 婉如道： 岂但渔婆，并且堂堂御史还做渔翁哩！ 于是把尹元取鱼为业，红萸织网养亲各话说了。众人无不叹息，都道： 若非仙姑今日念这诗句，我们何能晓得海外众姐妹知有这些奇异之事。最难得婉如姐姐都能句句破解出来，真比古迹还好听。求仙姑莫要遗漏才好。
道姑道：
 弃国甘尝荠，来王愿托葵。沥诚遥献表，抒捆密缄辞。
萃芳道： 这段话若非若花姐姐前在朝中说过，少不得又要劳动婉如姐姐破解了。
道姑道：
 韵切留青目，谈雄窘素髭。秾妍鍾丽质，姽婳产边陲。
锦枫道： 怪不得都说亭亭姐姐谈文不肯让人，据这 窘 字，当日九公受累光景可想而知。那知如今路上倒亏他老人家起早睡晚，种种照应，真是 人生何处不相逢 。但谈论反切，为何又留青目呢？ 婉如道： 那时若不亏他另眼垂青，岂止 问道于肓 ，只怕骂的还不止哩，原来这诗用的字眼却如此尖酸。 闺臣道： 若以末句而论，倒象总结海外之意。不知下面是何起句，难道我们考试这样旷典，只轻轻点了一句就不谈了？ 道姑道： 如何不谈！下面紧接就是此事，并且还将来源指出哩。 春辉道： 若说末句系结海外而言，那紫绡姐姐并非海外人，为何也列其内？ 道姑道： 前路茫茫，难得而知。但此诗既将颜才女也列外洋，安知他日后不是海外人呢？
米兰芬道： 请教女试来源究竟从何而起？就请详细指示，我们外乡人也好知其梗概。 道姑道： 你问来源么：
缘绎回文字，旋图织锦诗。抡才萦睿虑，制序费宸思。
昔阃能臻是，今闺或过之。金轮爰独创，玉尺竟无私。
鹗荐鸣鸾阙，鹏翔集凤墀。堆盐夸咏絮，腻粉说吟栀。
巨笔洵稀匹，宏章文可师。璠玙尤重品，蘋藻更添姿。
闺臣道： 我说安有如此大典竟置之不问，原来却有如许议论，并将幽探、萃芳两位姐姐绎诗，太后制序，也都一字不遗。 舜英道： 就只缺了婉如、小春二位姐姐榜前望信一段佳话。
道姑笑道： 才女莫忙，只怕就在下面：
盼捷心徵梦，迁乔信复疑。榜开言咄咄，筵撤语期期。
阳墨香道： 这几句岂但描写榜前望信情景，边翠钿姐姐赴宴，满口结结巴巴，也都活画出来。 舜英道： 若把末联改作 厕中言咄咄，筵上语期期 还更好哩。 芳芝道： 这却为何？ 舜英把婉如、小春闻报入厕狂笑光景说了，众人无不发笑。
道姑道：
 盛事传三辅，欢呼动九夷。
闺臣道：  九夷 二字用的得当，连海外诸位姐姐赴试也一字不遗。据我看来：
这首长句只怕就是仙姑做的。 道姑道： 何以见得？ 闺臣道： 适才我刚说怎么不讲考试，你就滔滔不断，说出一大篇来，岂非是你大笔么？ 道姑道： 贫道向来只知贸易，那会做诗，若会做诗，久已也来观光了。 婉如道： 仙姑所说 只知贸易那会做诗 这话，倒象俺姑夫在白民国同那先生讲的；至 观光 二字，是海外道姑对俺闺臣姐姐说的：原来仙姑话中却处处带著钩儿。 道姑道：
 我又不会垂钓，那得有钓；即使垂钓，也是无钩之钓。 紫芝道： 我看这话只怕从那钩中又套出一个钩儿。
道姑道：
 千秋难儗俪，百卉有专司。
闺臣道： 女试自然是千秋罕有之事。但 百卉有专司 是何寓意？ 道姑道：
 其中奥妙，岂能深知。若据字面而论：那 百卉 二字，倒象暗寓百位才女娇艳如花之意；至 专司 二字，大约百诸位才女或授女学士之职，或授女博士之职，或授女儒士之职，岂非各有专司么？ 闺臣听了，不觉笑道： 仙姑讲的却也在理，我敬一杯。
道姑也微笑饮毕，道： 才女莫非说我讲的不是，要罚我么？我是随口乱道，何足为凭。
慕仿承弓冶，绵延衍派支。
闺臣道： 昨日绣田、月芳二位姐姐只推不会写字。若据这诗，岂非都是家传么？
道姑道：
 隶从丹籀化，额向绿香麾。
余丽蓉道： 紫琼姐姐府上 绿香园 三字是凤雏姐姐大笔，这却知道；至于善隶书的却不晓得。 田凤翾指著婉如道： 这位就是行家。
道姑道：
 御宴蒙恩眷，钦褒值政熙。
闺臣道： 书香、文锦二位姐姐前在 红文宴 蒙太后称赞，业已名重一时，今又见之于诗，这才是真正名下无虚哩。
道姑道：
 吐绒闲泼墨，翦绢爱和脂。邃谷馨弥洁，层崖影自垂。
蜻蜒芦绕簖，络纬荳缠篱。团扇矜挥翰，齐纨羡折枝。
紫芝道： 这是昨日画扇一段韵事，连花卉草虫也都一一标明，就只 层崖影自垂 说的虽是撇兰，几乎把猪尾也露出来。 题花道： 我在这里手不停毫，仅够一写，你还闹我；设或写错，我可不管。
道姑道：
 凝神夸绝技，审脉辨良医。
闺臣道： 若以 良医 二字参详，可见丽春姐姐歧黄原非寻常可比。但上句不知所指何人？ 紫芝道： 你问他么？就是那个拍桌子、打板登、出神叫好的。
道姑道：
 詹尹拈尧萐，君平掷孔蓍。
花再芳道： 这两句大约说的芸芝姐姐同妹子了。 紫芝不觉鼻中哼了一声。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谈寿夭道经聂耳论穷通路出无肠
话说三人走了多时，不能穿过岭去。多九公道： 看这光景，大约走错了。恰好那边有个茅庵，何不找个僧人问问路径？ 登时齐至庵前。正要敲门，前面来了一个老叟，手中提著一把酒壶，一个猪首，走至庵前，推开庵门，意欲进去。唐敖拱手道： 请教老丈，此庵何名？里面可有僧人？ 老叟听罢，道声 得罪 ，连忙进内，把猪首、酒壶放下，即走出拱手道： 此庵供著观音大士。小子便是僧人。 林之洋不觉诧异道： 你这老兄既是和尚，为甚并不削发？你既打酒买肉，自然养著尼姑了？老叟道： 里面虽有一个尼姑，却是小僧之妻。此庵并无别人，只得小僧夫妇自幼在此看守香火。至僧人之称，国中向无此说，因闻天朝自汉以后，住庙之人俱要削发，男谓之僧，女谓之尼，所以此地也遵天朝之例，凡入庙看守香火的，虽不吃斋削发，称谓却是一样。即如小子称为僧，小子之妻即称为尼。——
不知三位从何到此？ 多九公告知来意。老叟躬身道： 原来三位却是天朝大贤！小僧不知，多多有罪。何不请进献茶？ 唐敖道： 我们还要赶过岭去，不敢在此耽搁。 林之洋道： 你们和尚尼姑生出儿女叫作甚么？难道也同俺们—样么？ 老叟笑道： 小僧夫妇不过在此看守香火，既不违条犯法，又不作盗为娼，一切行为，莫不与人一样，何以生出儿女称谓就不同呢？大贤若问僧人所生儿女唤作甚么，只问贵处那些看守文庙的所生儿女唤作甚么，我们儿女也就唤作甚么。 唐敖道： 适见贵邦之人都有云雾护足，可是自幼生的？ 老叟道： 此云本由足生，非人力可能勉强。其色以五彩为贵，黄色次之，其余无所区别，惟黑色最卑。 多九公道： 此地离船往返甚远，我们即恳大师指路，趁早走罢。 老叟于是指引路径，三人曲曲弯弯穿过岭去。
到了市中，人烟辏集，一切光景，与君子国相仿，惟各人所登之云，五颜六色，其形不—。只见有个乞丐，脚登彩云走过。唐敖道： 请教九公，云之颜色，既以五彩为贵，黑色为卑，为何这个乞丐却登彩云？ 林之洋道： 岭上那个秃驴，又吃荤，又喝洒，又有老婆，明明是个酒肉和尚，他的脚下也是彩云。难道这个花子同那和尚有其好处么？ 多久公道： 当日老夫到此，也曾打听。原来云之颜色虽有高下,至于或登彩云，或登黑云，其色全由心生，总在行为善恶，不在富贵贫贱。如果胸襟光明正大，足下自现彩云；倘或满腔奸私暗昧，足下自生黑云。云由足生，色随心变，丝毫不能勉强。所以富贵之人，往往竟登黑云；贫贱之人反登彩云。话虽如此，究竟此间民风淳厚，脚登黑云的竟是百无一二。盖因国人皆以黑云为耻，遇见恶事，都是藏身退后；遇见善事，莫不踊跃争先，毫无小人习气，因而邻邦都以 大人国 呼之。远方人不得其详，以为大人国即是长大之义，那知是这缘故。
唐敖通： 小弟正在疑惑，每每闻得人说，海外大人国身长数丈，为何却只如此？原来却是讹传。 多九公道： 那身长数丈的是长人国，并非大人国。将来唐兄至彼，才知 大人 、 长人 迥然不同了。
忽见街上民人都向两旁一闪，让出一条大路。原来有位官员走过，头戴乌纱，身穿员领，上置红伞；前呼后拥，却也威严；就只脚下围著红绫，云之颜色看不明白。唐敖道： 此地官员大约因有云雾护足，行走甚便，所以不用车马。但脚下用绫遮盖，不知何故？ 多九公道： 此等人，因脚下忽生一股恶云，其色似黑非黑，类如灰色，人都叫做 晦气色 。
凡生此云的，必是暗中做了亏心之事，人虽被他瞒了，这云却不留情，在他脚下生出这股晦气，教他人前现丑。他虽用绫遮盖，以掩众人耳目，那知却是 掩耳盗铃 。好在他们这云，色随心变，只要痛改前非，一心向善，云的颜色也就随心变换。若恶云久生足下，不但国王访其劣迹，重治其罪，就是国人因他过而不改，甘于下流，也就不敢同他亲近。 林之洋道： 原来老天做事也不公！ 唐敖道： 为何不公？ 林之洋道： 老天只将这云生在大人国，别处都不生，难道不是不公？若天下人都有这块招牌，让那些瞒心昧己、不明道德的，两只脚下都生一股黑云，个个人前现丑，人人看著惊心，岂不痛快？ 多九公道： 世间那些不明道德的，脚下虽未现出黑云，他头上却是黑气冲天，比脚下黑云还更利害！ 林之洋道： 他头上黑气，为甚俺看不见？ 多九公道： 你虽看不见，老天却看的明白，分的清楚。善的给他善路走，恶的给他恶路走，自有一定道理。 林之洋道： 若果这样，俺也不怪他老人家不公了。 大家又到各处走走，惟恐天晚，随即回船。
走了几时，到了劳民国，收口上岸。只见人来人往，面如黑墨，身子都是摇摆而行。三人看了，以为行路匆忙，身子自然乱动；再看那些并不行路的，无论坐立，身子也是摇摇摆摆，无片刻之停。庸敖道： 这个劳 字，果然用的切当。无怪古人说他 躁扰不定 。看这形状，真是举动浮躁，坐傲立中安。 林之洋道: 俺看他们倒象都患羊角风。身子这样乱动，不知晚上怎样睡觉？幸亏俺生天朝，倘生这国，也教俺这样，不过两天，身子就摇散了。 唐敖道： 他们终日忙忙碌碌，举止不宁，如此操劳，不知寿相如何？ 多九公道：
 老夫向闻海外传说，劳民同智佳国有两句口号，叫作： 劳民永寿，智佳短年。 原来此处虽然忙碌，不过劳动筋骨，并不操心；兼之本地不产五谷，都以果木为食，煎炒烹调之物，从个入口，因此莫不长寿。但老夫向有头目眩晕之症，今见这些摇摆样子，只觉头晕眼花，只好失陪，先走一步。你们二位各处走走，随后来罢。 唐敖道： 此处街市既小，又无可观，九公既伯头晕，莫若一同回去。 登时齐归旧路。
只见那些国人提著许多双头鸟儿货卖。那鸟正在笼中，百般鸣噪，极莫好听。林之洋道： 若把这鸟买去，到了岐舌国，有人见了，倘或要买，包管赚他几坛酒吃。 于是买了两个，又买许多雀食，回到船上。
走了数日，到了聂耳国。其人形体面貌与人无异，惟耳垂至腰，行路时两手捧耳而行。
唐敖道： 小弟闻得相书言： 两耳垂肩，必主大寿。 他这聂耳国一定都是长寿了？ 多九公道： 老夫当日见他这个长耳，也曾打听。谁知此国自古以来，从无寿享古稀之人。
唐敖道： 这是何意？ 多九公道： 据老夫看来，这是 过犹不及 。大约两耳过长，反觉没用。当日汉武帝问东方朔道： 联闻相书言，人个长至—寸，必主百岁之寿。今朕人中约长寸余，似可寿享百年之外，将来可能如此？东方朔道： 当日彭祖寿享八百。若这样说来，他的人中自然比脸还长了。——恐无此事。 林之洋道： 若以人中比寿，只怕彭祖到了末年，脸上只长人中，把鼻子、眼睛挤的都没有地方了。 多九公道： 其实聂耳国之耳还不甚长。当日老夫曾在海外见一附庸小国，其人两耳下垂至足，就象两片蛤蜊壳，恰恰将人夹在其中。到了睡时，可以—耳作褥，一耳作被。还有两耳极大的，生下儿女，都可睡在其内。若说大耳主寿，这个竟可长生不者了！ 大家说笑。
那日到了无肠国，唐敖意欲上去。多九公道： 此地并无可观。兼之今日风顺，船行甚快，莫若赶到元股、深目等国，冉去望望罢。 唐敖道： 如此，遵命。但小弟向闻无肠之人，食物皆直通过，此事可确？ 多几公道： 老夫当日也因此说，费了许多工夫，方知其详。原来他们未曾吃物，先找大解之处；若吃过再去大解，就如饮酒太过一般，登时下面就要还席。问其所以，才知吃下物去，腹中并不停留，一面吃了，随即一直通过。所以他们但凡吃物，不肯大大方方，总是贼头贼脑，躲躲藏藏，背人而食。 唐敖道： 即不停留，自然不能充饥，吃他何用？ 多九公道： 此话老夫也曾问过。谁知他们所吃之物，虽不停留，只要腹中略略一过，就如我们吃饭一般，也就饱了。你看他腹中虽是空的，在他自已光景却是充足的。这是苦于不自知，却也无足为怪。就只可笑那不曾吃物的，明明晓得腹中一无所有，他偏装作充足样子；此等人未免脸厚了。他们国中向来也无极贫之家，也无大富之家。虽有几个富家，都从饮食打算来的。——那宗打算人所不能行的，因此富家也不甚多。
唐敖道： 若说饮食打算，无非 俭省 二字，为何人不能行？ 多九公道： 如果俭省归于正道，该用则用，该省则省，那倒好了。此地人食量最大，又易饥饿，每日饮食费用过重。那想发财人家，你道他们如何打算？说来倒也好笑，他因所吃之物，到了腹中随即通过，名虽是粪，仍入腹内并不停留，尚未腐臭，所以仍将此粪好好收存，以备仆婢下顿之用。日日如此，再将各事极力刻薄，如何不富！ 林之洋道： 他可自吃？ 多九公道： 这样好东西，又不花钱，他安肯不吃！ 唐敖道： 如此腌［月赞］，他能忍耐受享，也不必管他。第以秽物仍令仆婢吃，未免太过。 多九公道： 他以腐臭之物，如教仆婢尽量饱餐，倒也罢了；不但忍饥不能吃饱，并且三次、四次之粪，还令吃而再吃，必至闹到 出而哇之 ，饭粪莫辨，这才 另起炉灶 。 林之洋道： 他家主人，把下面大解的，还要收存；若见上面哇出的，更要爱借，留为自用了。
正自闲谈，忽觉一股酒肉之香。唐敖道： 这股香味，令人闻之好不垂涎！茫茫大海，从何而来？ 多九公道： 此地乃犬封境内，所以有这酒肉之香。 犬封 按古书又名 狗头民 ，生就人身狗头。过了此处，就是元股，乃产鱼之地了。 唐敖道： 犬封 二字，小弟素日虽知，为何却有如此美味，直达境外？这是何故？
末知如何，下回分解。


因旧恙筵上谈医结新之庭中舞剑
话说那个女道童手中拿著两封信递给林之洋道： 是唐、颜二位仙姑家书，拜烦顺便替他寄去。 林之洋把信接过，正要细细盘问，那个女童忽然不见，迎面却站著一个青面撩牙宛如夜叉一般，吼了一声，奔了上来。林之洋连说： 不好！…… 直向山下飞跑，那夜叉也随后跟来。林之洋跑到船上，忙叫放枪。众水手放了几枪，虽打在他的身上，那夜叉只当不知，仍是吼叫连声，要向船上撺来。吓的众人慌忙开船。林之洋连日上山辛苦，又吃这一吓，竟自浑身发烧，卧床不起，足足病到次年三月回到岭南，还未大好，吕氏把两封信送交林氏，林氏看了，知道闺臣看破红尘，不肯回家，只哭的死去少来。颜崖接了妹子之信，也是诉说看破红尘之话，并嘱哥哥即到小瀛州投奔洛承志，日后勤王，立点功业，好谋个出头之日。颜崖得了此信，约了婉如丈夫田廷一同前去，并托小峰向洛红蕖要了一封家信。
原来小峰自闺臣起身后，日日跟着颜崖、田廷习武，甚属投机。去年同多九公说了，把秦小春配了颜崖。今见颜崖、田廷要到小瀛洲，即向母亲说知，也要跟去碰碰机会，颜崖把家眷托多九公照应了，同了小峰、田廷向小瀛洲进发。路上恰好遇见廉亮、尹玉、魏武、薛选，都因武试落第回来，一路同行，颇不寂寞。
大家谈起行藏，小峰把实情说了，廉亮等四人都有愿去投奔之意。颜崖道： 咱正愁人少不能壮观，若得四位兄长同去，添了许多威风，那更妙了。
七人晓行夜住，这日来到小瀛洲山下，颜崖把信交小卒投了，史述同洛承志、宋素迎下山来。大家见礼，彼此同了名姓。颜崖把众人来意及大家姐妹都是同年的话说了。史述见七个人相貌堂堂，威风凛凛，如同七只猛虎一般，十分欢喜，即请上山。小卒在前引路，进了山寨，只见里面有两个少年大汉迎了出来，一个面如重枣，一个脸似黄金；都是虎背熊腰，相貌非凡。彼此也见了礼。洛承志指著红面少年道： 这位是我们各家姐妹的世兄，乃礼部尚书之子，姓卞名璧，那黄面的乃新科才女燕紫琼之兄，名叫燕勇，我们虽然初会，但各家姐妹却久已相聚多时了。 史述把七人名姓来意也向二人说了。大家聚谈，甚是相投。颜崖问起后寨有无家眷在内。洛承志道： 史家哥哥嫂夫人就是新中才女，姓宰名银蟾；
燕勇哥哥娶的是史家嫂嫂令妹名宰玉蟾；宋素哥哥娶的是燕勇哥哥令妹燕紫琼；
卞璧哥哥尚未定婚；小弟贱内是宋家哥哥令妹：都是前岁在此完姻，家眷都在后寨。后面房屋甚多，略为消停，七位哥哥自应也将家眷接来在此同居，才觉放心。
众人点头。
史述命人摆了酒席，十二位公子各按年齿坐了。酒过数巡，颜崖道： 卞家哥哥为何不随任京华？到此几年了？ 卞璧叹道： 提起此话甚长：小弟于三岁时染了惊风之症，一病垂危。彼时合家正在悲泣，适值有一道人化缘，问知此事，把我看了，说尚有一分可救，如肯给他抱去，等他医好，再抱来送还。那时我家父母因我业已无救，只好随他抱去。谁知他竟把我治好！ 廉亮道： 这个道人也就非凡，莫非是位仙家么？ 卞璧道： 此人并非真是道人，乃陇右寒士，当年上京不第，流落京师。家父念他斯文一脉，延请管理书启，时常周济；后来他父母殡葬各事，也是家父帮他办理。此人更为感念，只恨无以报答。那年小弟染了惊风，他原有奇方可以疗治，无如当年先兄也于三岁时染患惊风，此人献方，我家父母听了医家之语，竟不肯用，以致耽搁无救；所以到了小弟染患此症之时，不敢再去献方，只好托了一个道家，暗用此计，把小弟骗出。他即替我推拿眼药，竟自医好。他辞了家父，把小弟带到陇右，就在他家住了多年。 薛选道： 此人是何名姓？那时既将哥哥治好，为何不送还伯伯，却带回他乡，是何道理？
卞璧道： 这人乃史家哥哥族兄，名叫史胜，素精岐黄。他因母病不能治好，立誓不再谈医。他将小弟疗冶，实因要报家父之情。乃至治好，不将小弟送还，更有深意。至今谈起，犹令人感激涕零。田廷道： 不知有何深意？ 卞璧道： 他因惊风一症固因受热、受寒、受风，以及伤食、痰火，皆可染患。但富贵人家惟恐小儿受凉，过于爱护，莫不由于受热而起。他恐把我送回，日后再染此症，即难医治，同此特将小弟带到他家，相待如同手足。好在他自从做了这件好事，凡百事务，莫不如心，连那从不生草的不毛之地也都丰收起来，家运大转。起初延请西席教我念书，过了几年，又请教师教我骑射，习学武艺。他本要将我送到史伯伯麾下谋一出身，因我年纪尚小；后来因闻史、洛二位哥哥在此，才把我送到山上。到此已三个年头了。
魏武道： 那时哥哥所服是何妙药，可能百发百中么？ 卞璧道： 我那史家哥哥说：小儿惊风乃第一险症，医家最为棘手，历来小儿因此丧命的固多，那疗治讹错的也就不少。即如今人凡遇小儿惊风，不论寒热，不问虚实，总以一派金石寒凉之药投之，如牛黄丸、抱龙丸之类，最害人不浅。即使百中治好一个，那知受了金石之毒，就如痴呆一般，已成废人。他说：你要晓得小儿惊风，其症不一，并非一概而论，岂可冒昧乱投治惊之药。必须细细查他是因何而起。如因热起，则清其热；因寒起，则去其寒；因风起，则疏其风；因痰起，则化其痰；
因食起，则消其食。如此用药，不须治惊，其惊自愈，这叫做 釜底抽薪 。再以活蝎一个，足尾俱全的，用苏薄荷叶四片裹定，火上炙焦，同研为末，白汤调下，最治惊民抽掣等症。盖蝎产于东方，色青属木，乃足厥阴经要药。凡小儿拙掣，莫不因染他疾引起风木所致，故用活蝎以治其风，风息刚惊止。此史家哥哥因伤了儿女无数，临症极多，方能得此不传之秘。如无活蝎，或以腌蝎泡去咸味也可，但不如活蝎有力。小弟只吃了数十个活蝎，又服了几剂清热的药，并未吃过牛黄、抱龙之类，病倒好了。当日在家，那些小儿科用的总是一派惊风的药，那知越吃越离 鬼门关 近，这样治病，无怪又生出斗殴的事来。 小峰道： 这却为何？ 卞璧道： 那大方脉对小儿科道： 我把年纪大的都医的变成小孩子给你医了，你为何总不教他长大给我医呢？ 因此把小儿科痛打。岂非又生出斗殴的事么？ 大家不觉大笑。颜崖道： 小弟向有便血之症，不知这位史家哥哥可有妙方，拜烦便中替我问问。 卞壁道： 凡便血以柏叶炒成炭，研末、每日米汤调服贰钱；或以柿饼烧存性，亦用陈米饮调服贰钱：连进十服，无不神效。
这也是目睹的秘方。
饭罢散坐。洛承志道： 燕家哥哥向来饭后总要舞一回剑，今日为何把这工课蠲了？ 燕勇道： 刚才俺见他们七位哥哥所带器械莫不雄壮精致，想来技艺必是高强，所以不敢班门弄斧。 尹玉道： 小弟向在海外只知读书；因前岁廉家哥哥到了舍下，忽要习武，家父请了教师，小弟这才随著学了两年。虽然勉强进了武学，其实并无一技之长。向日在家屡要学剑，奈教师此道不精，不过敷衍教了两个势子，却是一毫无用。哥哥既精此技，倘蒙指点，情愿拜从为弟子。
燕勇道： 大家弟兄相聚，原该彼此切磋，兄长为何说这客套话？若是这样，小弟倒不敢乱谈了。 众人道： 燕家哥哥说的不错，以后都不准客气，才见我们弟兄亲热。
燕勇道： 尹家哥哥向日既学过两个势子，何不给俺们看看呢？ 尹玉道：
 小弟正要求哥哥指教。 即将衣服结束，掣出宝剑，就在庭中使了几路，燕勇道： 哥哥身段倒是四平八稳，并且转动盘旋极其轻捷，手脚亦极灵便，真是绝好质地。可惜被这庸师欺骗，诸法全未讲究。如果要学，小弟倒可指点。但必须把旧日这些步法、势子尽都弃了，从头另讲究一番，慢慢学去，才能日见具妙。
尹玉道： 当日那教师原说过他不谙剑法，不过胡乱学两路欺那外行，若进战斗，必须另求明师才能有济。今听哥哥之言，果然不错。可见教师并非有心欺人，竟是苦于不谙。应加何习学之处，尚求指示。
燕勇道： 古之剑可施于战，自古帝王各有剑士，至剑士之多，莫过我朝太宗。太宗有剑士千人，都有万夫不挡之勇，惜其法不传。断简残编中虽有一二歌决，亦不详其说。近有好事者得之朝鲜，其势法俱备，小弟略知其详。即如初学先要晓得眼法、击法、刺法、格法、洗法，这些势子，俺都有图，哥哥且看了，小弟再慢慢指点，自然就能领会。还有两首剑决，可惜后面一首遗失二句，现在只存得十四句，待俺念来：
电掣昆吾晃太阳，一升一降把身藏。摇头进步风雷响，滚手连环上下防。左进青龙双探爪，右行单凤独朝阳。撒花盖顶遮前后，马足之中用此方。
第二首是：
蝴蝶双飞射太阳，梨花舞袖把身藏。凤凰展翅乾坤少，×××××××。×××××××，（以上迷失二句〕掠膝连肩劈两旁。进步满发飞白雪，回身野马去思乡。
把诗念完，手中执剑，即照上面势子舞了一回。尹玉惟有佩服。小峰、廉亮在旁看著甚觉眼热，也都跟著习学。一连学了几日，莫不心领神会。
众人看见魏武、薛选放的连珠枪竟是百发百中，个人称奇。大家住在山上，不是操练人马，就是各人习学武艺。众人因闻燕勇、颜崖都会剑侠，意欲跟着习学，谁知二人胸襟都不能至公无私，遇事每存们袒，所以此术久不灵了。
过了几时，七位公子暗暗回去，都把家眷陆续接来。不知不觉，过了一年。
这日洛承志因文府久无消息，不知何时才起义兵，要到淮南探听一番。


入仙山撒手弃凡尘走瀚海牵肠归故土
话说二人游玩多时，唐敖道： 我们前在东口游玩，小弟以为天下之山，无出其右：那知此山处处都是仙境。即如这些仙鹤麋鹿之类，任人抚摩，并不惊走。
若非有些仙气，安能如此？到处松实柏子，啖之满口清香，都是仙人所服之物。
如此美地，岂无真仙？原来这个风暴，却为小弟而设。 多九公道： 此山景致虽佳，我们只顾前进，少刻天晚，山路崎岖，如何行走？今且回去。明日如风大不能开船，仍好上来。林兄现在有病，我们更该早回才是。 唐敖正游的高兴，虽然转身，仍是恋恋不舍，四处观望。多九公道： 唐兄：要象这样，走到何时，才能上船？设或黄昏，如何下得山去？ 唐敖道： 不满九公说：小弟自从登了此山，不但利名之心都尽，只觉万事皆空。此时所以迟迟吾行者，竟有懒入红尘之意了。 多九公笑道： 老夫素日常听人说：读书人每每读到后来入了魔境，要变成 书呆子 。尊驾读书虽未变成书呆子，今游来游去，竟要变成 游呆子 。
唐兄快些走罢，不要斗趣了。 唐敖听罢，仍是各处观望。忽见迎面走过一个白猿，手中拿著一枝灵芝，身长不满二尺，两只红眼，一身朱砂斑，极其好看。多九公道： 唐兄：你看白猿手中那枝灵芝，必显仙草。我们何不把他捉住，将灵芝分吃，岂不是好？ 唐敖点头。都向白猿赶来，登时赶到跟前，刚要用手去捉，那白猿连撺带跳，却又跑远。一连数次，总未捉住。好在白猿所去之路，就是下山旧路。正在追赶，路旁有个石洞，白猿跑了进去。唐敖赶至跟前，恰好此洞甚浅，毫不费力，用手捉住，将灵芝夺过，给多九公吃了。多九公十分欢喜，把白猿接过，抱在怀中，急急下山。
到了船上，林之洋因身上不爽，业已睡了。婉如听见捉住白猿，向多九公讨来，用绳缚住，与兰音、若花一同撺耍。唐敖吃了晚饭，将衣囊收拾安置。次日转过顺风，众人收拾开船，唐敖却早早上山去了。等候到晚。吕氏不见唐敖回来。
甚不放心，林之洋病在床上，听见此事，也甚著急，次日，托多九公同众水手分路去找。多九公因吃了灵芝，只觉腹泻，不能前去。众水手寻访一日，毫无消息。
林之洋病体略好，也支撑上去。一连找了几日，那有踪影。这日多九公肚腹已好，因向林之洋道： 我看唐兄此番来至海外，名虽游玩，其实并不为此，大约久有修行了道之意。前者林兄有病，老夫同他上山游了多时，他竟懒于下山。后来因我再三催逼，明知不能脱身，就借赶捉白猿同老夫回来。到了次口，并不约我，却一人独往。岂非看破红尘，顿开名缰利索么？况他久已服了肉芝，又食朱草，并非毫无根基之人。我们三人一路同游，这些肉芝、朱草，独他一人得去，岂是等闲？而且前在东口、轩辕等处，口中业已露意；兼之林兄前在女儿国又有异梦；
那歧舌通使又闻异人有唐氏大仙之称，以此看来，此人必是成仙而去。今已数日，岂有回来之理？我劝林兄不必找了。你就再找两月，也是枉然。 林之洋听了，虽觉有理；但至亲相关，何能歇心？仍是日日寻找。众水手也小知催过几十遍，要想回去，无奈林之洋夫妻务要等唐敖回来，才肯开船。
这日众水手因等的心焦，大家约齐，来至船中，向林之洋道： 这座大岭既无人烟，又多猛兽，我们每夜提著器械，轮流巡更，还不放心，何况唐相公一人独往？今已去了多日，即不遭猛兽之害，就是饿也饿死了，何能等到今日？我们再不开船，徒然耽搁。趁著顺风不走，一经遇了逆风，缺了水米，只顾等他一人，大家性命只怕都要送在此处了。 众人说之再再，林之洋只管搔首，毫无主意。
吕氏在内说道： 你们众人说的也是。但俺们同唐相公乃骨肉至亲，如今不得下落，怎好就走？倘唐相公回来不见船只，岂不送他性命？你们既要回去，俺们也不多耽时日，就以今日为始，再等半月，如无消息，任凭开船就是了。 众人无可奈何，只得静静等候，每日怨声不绝。林之洋只作不知，仍是日日上山。不知不觉，到了半月之期，众水手收拾开船。林之洋心犹不死，务要约了多九公再到山上看看，方肯开船。多九公只得同了上山，各处跑了多时，出了几身大汗，走的腿脚无力，这才回归旧路。行了数里，路过小蓬莱石碑跟前，只见上面有诗一首，写的龙蛇飞舞，墨迹淋漓，原来是首七言绝句：
逐浪随波几度秋，此身幸未付东流。
今朝才到源头处，岂肯操舟复出游！
诗后写著： 某年月日，因返小蓬莱旧馆，谢绝世人，特题二十八字。唐敖偶识。
多九公道： 林兄可看见了？老夫久已说过，唐兄必是成仙而去，林兄总不相信。
他的诗句且不必讲，你只看他 谢绝世人 四字，其余可想而知。我们走罢，还去痴心寻找甚么！ 回到船上，将诗句写出，给吕氏诸人看了。林之洋无可奈何，只得含著一把眼泪，听凭众人开船。兰音望著小蓬菜惟有恸哭；婉如、若花也泪落不止。登时扬帆往岭南而来。一路无话。
走有半年之久，于次岁六月到了岭南。多九公各自交代回去。林之洋同妻女带著兰青、若花回家，见了江氏，彼此见礼。众水手将行李发来。再细细查点唐敖包裹，所有衣履被褥都在行囊之内，惟笔砚不知去向。林之洋夫妇睹物伤情，好不悲感。江氏问知详细，也甚叹息，因说道： 姑娘那边这两年不时著人问信，并嘱如有回来之期，千万送个信去，以免悬望。 林边洋不觉顿足道： 这事教俺怎对妹子！他埋怨还是小事，倘悲恸成病，又送一条性命，这便怎处？ 吕氏道： 此时莫若暂且隐瞒。俺们见了姑娘，就说姑爷已上长安，等赴试后，方能回来。如此支吾，且保眼下清静。俟过几时，再作商量。 林之洋道： 你身上有孕，不便前去。明日俺去见见妹子，只好权且扯谎。但妹夫包裹须要藏好，惟恐妹子回来看见，不大稳便。
吕氏道： 刚才兰音甥女要去见他寄母，明日就便把他带去。 林之洋道：
 论理自应把他送去；倘他口角不稳，露出话来，那便怎好？也罢，俺同九公商量，且把兰音、若花暂寄九公家内，同他甥女且去作伴，俺们慢慢再议氏久之计。
当时同多九公议定，把兰音，若花送了过去。二人摸不著头脑，又不敢违拗，只得暂且住下。喜得多九公把两个甥女也接来作伴，一名田凤翾。
一名秦小春，幼年都跟多九公读书，生得品貌俊秃，诗书满腹，而且都是一手好针黹，兰音、若花就使跟著习学。好在四人年纪相仿，每逢闲暇，谈谈文墨，倒也消遣。林之洋谆托多九公一切照应。回到家中，嘱付丈母女儿千万不可露风。
次日，雇了小船，带了水手，把女儿国听送银子发到船上，向唐家而来。
那唐敖妻子林氏自从得了唐敖降为秀才之信，日日盼望。后来得了家书，才知丈夫虽回岭南，因郁闷多病，羞归故乡，已同哥嫂上了海船，飘洋去了。林氏听了此信，恐丈夫受不惯海面辛苦，不时焦心，常与女儿小山埋怨哥嫂不了；就是唐敏夫妇，也是时常埋怨。不知不觉，过了一年。这日，唐小山因想念父亲，闷坐无聊，偶然题了一首思亲诗，是七言律诗一首：
梦醒黄梁击唾壶，不归故里觅仙都。九皋有路招云鹤。
三匝无枝泣夜乌。松菊荒凉秋月淡，蓬莱缥缈客星孤。
此身虽恨非男子，缩地能寻计可图。
小山写完，只见唐敏笑嘻嘻走来，把诗看了，不觉点头道： 满腔思亲之意，句句流露纸上，不意侄女诗学近来竟如此大进！末句意思虽佳，但茫茫大海，从何寻访？大约不久也就同你母舅回来了。 小山侍立一旁道： 今日叔父为河满面笑容？莫非得了父亲回来之信么？ 唐敏道： 刚才我在学中见了一道恩诏，乃盛世矿典，自古罕有。欣逢其时，所以不觉欢喜。 小山说： 是何恩诏？莫非太后把天下秀才赏了官职，叔父从此可以作官么？ 唐敏笑道： 若把天下秀才都去作官，那教书营生倒没人作了。你道此诏为何而发？原来太后因女后为帝。
自古少有：今登极以来，十有余年，屡逢大有，天下太平；明年恰值七旬万寿；
因此特降恩旨十二条。至于百官纪录，士子广额，另有恩旨十余条，不在此诏之内。此十二条专指妇女而言，真是自古未有旷典。 小山道： 叔父可曾把诏抄来？ 唐敏道： 我因这诏有十二条之多，兼之学中众友都要争看，未曾抄来。
喜得逐条我都记得。你且坐了，听我慢慢细讲：
第一条：太后因孝为人之根本，凡妇女素有孝行，或在家孝敬父母，或出嫁孝敬公姑，如贤声著于闺阃，令地方官查奏，赐与旌表牌匾。
第二条：太后因 求悌 二字皆属人之根本，但世人只知妇女以孝为主，而不言悌；并且自古以来，亦无旌奖。殊不知 悌 之一字，妇人最关紧要，其家离合，往往关系于此，乃万不可缺的。苟能姒娣相睦，妯娌同心，互相敬爱，彼此箴规，即是克尽悌道，查明亦赐旌奖。
第三条：太后因 贞节 二字自古所重，凡妇女素秉冰霜，或苦志守节。
或被污不屈，节烈可嘉者，俱赐旌表。
第四条：太后因寿为五福之首，凡妇人年届古稀，家世清白者，赐与寿杖牌匾。
第五条：太后因大内宫娥，抛离父母，长处深宫，最为凄凉。今命查明，凡入宫五年者，概行释放，听其父母自行择配；嗣后采选释放，均以五年为期。其内外臣民人等，凡侍婢年二十以外尚未婚配者，令其父母领回，为之婚配；如无父母亲族，即令其主代为择配。
第六条：太后因贫寒老媪，肩不能担，手不能提；既无六亲之靠，又乏薪水之资，每逢饥寒，坐以待毙，情实堪伤。今命天下郡县设造养媪院。凡妇人四旬以外，衣食无出；或残病衰颓，贫无所归者，准其报名入院，官为养赡，以终其身。
第七条：太后因贫家幼女，或因衣食缺乏，贫不能育；或因疾病缠绵，医药无出；作弃之道旁，即送入尼庵，或卖为女优。种种苦况，甚为可怜。
今命郡县设造 育女堂 。凡幼女白襁褓以至十数岁者，无论疾病残废，如贫不能育，准其送堂，派令乳母看养；有愿领回抚养者，亦听其便。其堂内所育各女，俟年至二旬，每名酌给妆资，官为婚配。
第八条：太后因妇人一生衣食莫不倚于其夫，其有夫死而孀居者，既无丈夫衣食可恃，形只影单，饥寒谁恤。今命查勘，凡嫠妇苦志守节，家道贫寒者，无论有无子女，按月酌给薪水之资，以养其身。
第九条：太后因古礼 女子二十而嫁 。负寒之家，往往二旬以外，尚未议婚；甚至父母因无力妆奁，贫图微利，或售为侍妾，或卖为优娼，最为可悯。今命查勘，如女年二十，具家实系贫寒，无打妆奁，不能婚配者，酌给妆奁之资，即行婚配。
第十条：太后因妇人所患各症，如经癸带下各疾，其症尚缓；至胎前产后以及难产各症，不独刻不容缓，并且两命攸关。故孙真人著《千金方》，特以妇人为首，盖即《易》基乾坤，《诗》首《关睢》之义，其事岂容忽略。
无如贫寒之家，一经患此，既无延医之力，又乏买药之资，稍为耽延，逐至不救。妇人由此而死者，不知凡几。亟应广沛殊恩，命天下郡县延访名医，各按地界远近，设立女科；并发御医所进经验各方，配合药料，按症施舍。
第十一条：太后因《内则》有 不涉不撅 之训，盖言妇人不因涉水则不蹇裳，是妇女之体，最直掩密，其尸骸尤不可暴露。倘贫寒之家，妇女殁后，无力置备棺木，令地方官查明，实系赤贫，给与棺木殡葬；如有暴露道途者，亦即装殓掩埋。
第十二条：太后因节孝妇女生前虽得旌表，们殁后遽使泯灭无闻，未免可惜。特沛殊恩，以光泉壤，命各郡县设立 节孝祠 。凡妇女事关节孝，无论生前有无旌表，殁后地方官查明，准其入祠，春秋二季，官为祭祀。
你道这十二条恩诏可是旷古未有之事么？谁知此诏甫经颁发，大后因见苏蕙织锦回文《璇玑图》，甚为喜爱，时刻翻阅，竟于八百言中，得诗二百余首，欢喜非常，即亲自作了一篇序文。恰好就从这个《璇玑图》上生出一段新闻，却是你们闺中千载难逢际遇。你道奇也不奇？ 说罢，把序文取了出来。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田氏女细谈妙剂洛家娃默祷灵签
话说颜紫绡接了书信，将身一纵，霎时不见。枝兰音叹道： 世间竟有如此奇事！真是天朝人物，无所不有。将来上京赴试，路上有了此人，可以 高枕无忧 了！ 洛红蕖道： 碑上可载此人？ 闺臣道： 妹子隐隐记得碑记有旬 幼谙剑侠之术，长通元妙之机 。不知可是此女。可惜碑记已失。早知如此，把各人事迹预记在心，或抄一个副本，岂不是好。此时只觉渺渺茫茫，记不清了。
兰音道： 姐姐不过是句顽话，那知白猿果真将碑记携去。将来倘能物得其主，也不枉姐姐辛苦一场。 红蕖道： 我们看他不过是个猕猴，那知却是得道仙猿。
那颜家姐姐黑暗中仓卒一遇，就能识得白猿，辨得碑记，可见他的眼力也就不凡。
这句 长通元妙之机 ，只怕就是他哩。 三人又说些闲话。忽见颜紫绡从楼窗撺进道： 姐姐之信，业已交明。今日已晚，容日再来请教，咱妹子去了。 将身一纵，仍从楼窗飞去。姊妹三人，惟有称奇叫绝。
次日绝早起来，一心盼望婉如诸人，等之许久，杳无踪迹。兰音道： 原来这个红女信未寄去，却来骗人！ 不多时，天刚交午，只见林婉如、阴若花、田凤翾、秦小春姊妹四个，竟自携手而来。拜了林氏、史氏；见了闺臣、兰音、红红、亭亭；并与洛红蕖、廉锦枫见礼，各道渴慕之意；闺臣又引他们见了良氏、缁氏。同到内书房，姊妹十个，一同相聚，好不畅快。
洛红蕖提起昨晚托人寄信之话，若花听了，笑个不了。兰音道： 姐姐为何发笑？ 若花道： 向来我与婉如阿妹一房同住。昨晚天交二鼓，闭了房门，收拾睡觉，婉如阿妹刚把鞋子脱了一只，忽然房门大开，撺进一个人来。婉如阿妹一见，吓的连鞋也穿不及，赤著一脚，就朝床下钻去。幸亏我还不怕，问明来意，把信存下。那颜家阿姐去远，他才钻了出来。 众人听了，一齐大笑。婉如道：
 闺臣姐姐也太不晓事，那有三更半夜，却教人寄信！亏得妹子胆量还大，若是胆小的，只怕还要吓杀哩！ 田凤翾道： 姐姐虽未吓杀，那赤脚乱钻光景，也就吓的可观了。 锦枫道： 闺臣姐姐托何人寄信，却将婉如姐姐吓的这样？ 闺臣把昨晚情节说了，众人这才明白。洛红蕖道： 昨天颜家姐姐撺进楼窗，只觉一道红光，我也吃了一吓。及至细看，那知他衣履穿戴，无一不红，并且面上也是绯红，映著灯光，倒也好看。 秦小春道： 这样红人，当日命名为何不起红字，却起紫字？今红红姐姐面紫，反以红字为名，据我愚见：
这二位姐姐须将名字更换，方相称哩。
田凤翾道： 命名何必与貌相似。若果如此，难道亭亭姐姐面上必须有亭，若花姐姐面上必须出花么？ 若花道： 正是，我才细看红红、亭亭两位阿姐面上那股黑气，近来服了此地水土，竟渐渐退了。适听凤翾阿姐 出花 二字，我倒添了一件心事。 闺臣道： 姐姐此话怎讲？
若花道： 愚姐向闻此处有个怪症，名叫 出花 ，又名 出痘 。外国人一经到了天朝，每每都患此症。今红红、亭亭两位阿姐，因感此地水土，既将面色更改；久而久之，我们海外五人，岂能逃过出痘之患。所以忧虑。 红红、亭亭听了，也发愁道： 姐姐所虑极是。这却怎好？只怕此命要送在此处了！ 廉锦枫道： 送命倒也干净。只怕出花之后，脸上留下许多花样，那才坑死人哩。 婉如笑道： 留下花样，岂但坑死人，只怕日后配女婿还费事哩！ 兰音道： 怪不得婉如姐姐面上光光，竟同不毛之地，原来却为易于配婚而设。难道赤脚乱钻，把脚放大了，倒容易配女婿么？ 闺臣道： 你们只顾斗嘴顽笑，那知此事非同儿戏，若不早作准备，设或出痘，误了考期，那却怎好？向来九公见多识广，秘方最多，此事必须请教九公，或者他有妙药，也未可知。就请小春姐姐写一信去。
田凤翾道： 何必写信。不瞒诸位姐姐说：我家向来就有稀痘奇方。即如妹子，自用此方，至今并未出痘，就是明验。 若花道： 原来府上就有奇方，如此更妙！不知所用何药？此方向来可曾刊刻流传？ 田凤翾道： 此方何曾不刻。奈近来人心不古，都尚奢华，所传方子如系值钱贵重之药，世人看了，无论效与不效，莫不视如神明；倘所传方子并非值钱贵重之药，即使有效，他人看了，亦多忽略，置之不用。我家这方虽屡试屡验，无如并非贵品，所费不过数文，所以流传不广。此方得自异人，我家用了数代。凡小儿无论男女，三岁以内，用川练子九个；五岁以内，用十一个；十岁以内，用十五个。须择历书 除日 ，煎汤与小儿洗浴，洗过，略以汤内湿布揩之，听其自干。每年洗十次：或于五月、六月、七月，检十个除日煎洗更好：因彼时天暖，可免受凉之患。久久洗之，永不出痘；即出痘，亦不过数粒，随出随愈。
如不相信，洗时可留一指不洗，出痘时其指必多。你们五位姐姐如用比方，或将川练子加倍，大约三十个也就够了。 众人听了，个个欢喜。兰音道： 一年只洗十次，是指小儿而言；我们年纪既大，恐十次药力不到。据我拙见：一年共有三十六个除日，莫若遇除就洗，谅无洗多之患。况妹子生成是个药材，幼年因患腹胀，何尝一日离药；今又接上煎洗，这才叫作 里敷外表 哩。
秦小春道： 妹子闻得世间小儿出花，皆痘疹娘娘掌管；男有痘儿哥哥，女有痘儿姐姐，全要仗他照应，方保平安。今你五位姐姐只知用药煎洗，若不叩祝痘疹娘娘，设或痘儿姐姐不来照应，将来弄出一脸花样，不独婉如姐姐那句择婿的话要紧，并且满脸高高下下，平时搽粉也觉许多不便；倘花样过深，还恐脂粉搽不到底，那才是个累哩。 红红道： 闺臣妹妹府上可供这位娘娘？ 闺臣道：
 此是庙宇所供之神，家中那得有此。 若花道： 妇女上庙烧香，未免有违闺训，这却怎好？ 闺臣道： 上庙烧香，固非妇女所宜，且喜痘疹娘娘每每都在尼庵。去岁妹子海外寻亲，亦曾许过观音大士心愿，至今未了。莫若禀知母亲，明日我同五位姐姐央了婶婶一同前去，岂不一举两便。 红蕖道： 妹子意欲求签问问哥哥下落，明日如果要去，妹子也要奉陪。 闺臣当时禀过母亲，与婶婶说明。好的紧邻白衣庵就有痘疹娘娘。
到了次日，史氏带著唐闺臣、洛红蕖、阴若花、枝兰音、廉锦枫、黎红红、卢亭亭来到间壁尼庵。有个带发的老尼，名叫末空，将众人引至大殿，净手拈香，拜了观音。红蕖求了一签，问问哥哥下落，恰喜得了一枝 上上 吉签，这才略略放心。末空又引至痘疹娘娘殿内，一同参拜，焚化纸帛。闺臣道： 请问师傅：
宝刹可供魁星？ 末空道： 间壁喜神祠供有魁星。彼处也是尼僧。诸位小姐如要拈香，不过一墙之隔，小尼奉陪过去。 闺臣道： 彼处魁星可曾塑有女像？
末空道： 这却从未见过。小姐如发慈心，另塑一尊，却也容易。诸位女菩萨适才拜佛，未免劳碌，且到里面献茶，歇息歇息，再到各处随喜。 史氏道： 师傅见教甚是。
大家来至禅堂，一齐归坐。道婆献茶。末空一一请问姓氏。及至问到洛红蕖眼前，把眼揉了一揉，又望了一望，登时垂泪道： 小姐莫非宾王主人之后么？
我家徒弟要访骆者爷下落，一连数载，杳无音信，那知天缘凑巧，今日竟得小姐到此！ 洛红蕖见老尼之话不伦不类，惟恐被人识破行藏，忙遮饰道： 师傅休要认错！我虽姓洛，乃水旁之 洛 ，那知骆老爷下落。 末空道： 请问唐小姐：此地唐探花是你何人？ 闺臣道： 是我家父。 末空道： 却又来！当日唐老爷未中探花之时，曾在长安与敬业大人、宾王大人结拜弟兄，我的丈夫曾经目睹。今二位小姐恰恰同至小庵，非宾王主人之后而何？小姐何必隐瞒，我岂为祸之人！况小徒就是骆公子之妻，今虽冒昧动问，岂是无因。 红蕖见话有因，慌忙问道： 令徒姓甚名谁？如今在么？ 末空道： 此人之父，乃太宗第九子，人都呼为九王爷，因灭寇有功，曾封忠勇王爵。素与骆老爷相交最厚，故将郡主许与骆公子为妻。此女现在小庵，名唤李良箴；因恐太后访察，就从外祖之姓，改为姓宋。 红蕖道： 师傅此话错了。我同骆府虽非本家，向有亲谊，他家之事，也还略知一二。骆公子虽系九王府中郡马，郡主久已亡过；后来虽有欲续前姻之话，因王爷并未生有郡主，彼此旋即离散，至今十余年，何尝又与王府联姻？
此话令人不解。 末空道： 原来小姐不知此中详细，待我慢慢讲来。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小才女亭内品茶老总兵园中留客
话说众小姐来到绿香亭，都在亭内坐下。蔡兰芳道： 这 绿香 二字不独别致，而且极传此地之神，这定是紫琼姐姐大笔了。 燕紫琼指著姜丽楼、张凤雏道： 名字是丽楼姐姐起的，却是凤雏姐姐写的，并且如今连这花园也就叫做绿香园了。 崔小莺道： 原来是凤雏、丽楼二位姐姐手笔，妹子有句批语，叫做 写做俱佳 。 丽楼道：
 这是妹子乱道，尚求姐姐改正。 凤雏道： 妹子自知写的不好，亏得名字起的雅，把字的坏处也就遮掩了。
登时那些丫坏仆妇都在亭外纷纷忙乱：也有汲水的，也有扇炉的，也有采茶的，也有洗杯的。不多时，将茶烹了上来。众人各取一杯，只见其色比嫩葱还绿，甚觉爱人；
及至入口，真是清香沁脾，与平时所吃迥不相同。个个称赞不绝。婉如笑道： 姐姐既有如此好茶，为何昨日并不见赐，却要迟到今日？岂不令人恨相吃之晚么？ 小春道：
 昨日我们初与紫琼姐姐会面，婉如姐姐曾言惟恨相见之晚，今日品了这茶，又言惟恨相吃之晚，婉如姐姐原来是世间一个恨人，处处不离恨字。 闺臣道： 适才这茶，不独茶叶清香，水亦极其甘美，那知紫琼姐姐素日却享这等清福。 紫琼道： 妹子平素从不吃茶，这些茶树都是家父自幼种的。家父一生一无所好，就只喜茶。因近时茶叶每每有假，故不惜重费，于各处购求佳种；如巴川峡山大树，亦必赞力盘驳而来。谁知茶树不喜移种，纵移千株，从无一活；所以古人结婚有 下茶 之说，盖取其不可移植之义。当日并不留神，所来移一株，死一株，才知是这缘故。如今园中惟序十余株，还是家父从前于闽、浙、江南等处觅来上等茶子栽种活的，种类不一，故树有大小不等。家父著有《茶诫》两卷，言之最详，将来发刻，自然都要奉赠。
红红道： 妹子记得六经无茶字，外国此物更少，故名目多有不知。令尊伯伯既有著作，姐姐自必深知，何不道其一二，使妹子得其大略呢？ 紫琼道： 茶即古 荼 字，就是《尔雅》 茶苦槚 的 荼 字。《诗经》此字虽多，并非茶类。至荼转茶音，颜师古谓汉时已有此音，后人因茶有两音，放缺一笔为茶，多一笔为荼，其实一字。据妹子愚见：直以 古音读荼、今音读茶 最为简截。至于茶之名目：郭璞言早采为茶，晚采为茗；《荼经》有一茶、二槚、三蔎、四茗、五荈之称；今都叫做茶，与古不同。
若以其性而论：除明目止谒之外，一无好处。《本草》言：常食去人脂，令人瘦。倘嗜茶太过，莫不百病丛生。家父所著《茶诫》，亦是劝人少饮为贵；并且常戒妹子云：
 多饮不如少饮，少饮不如不饮。况近来真茶渐少，假茶日多；即使真茶，苦贪饮无度，早晚不离，到了后来，未有不元气暗损，精血渐消；或成痰饮，或成痞胀，或成瘘痹；
或成疝瘕；馀如成洞泻，成呕逆，以及腹痛、黄瘦种种内伤，皆茶之为害，而人不知。
虽病不悔。上古之人多寿，近世寿不长者，皆因茶酒之类日日克伐，潜伤暗损，以致寿亦随之消磨。 此千古不易之论，指破迷团不小。无如那些喜茶好酒之人，一闻此言，无不强词夺理，百般批评，并且哑然失笑。习俗移人，相沿已久，纵说破舌尖，谁肯轻信。即如家父《茶诫》云： 除滞消壅，一时之快虽佳；伤精败血，终身之害斯大。获益则功归茶力，贻患则不为茶灾。 岂非福近易知，祸远难见么？总之：除烦去腻，世固不可无茶；若嗜好无忌，暗中损人不少。因而家父又比之为 毒橄榄 。盖橄榄初食味颇苦涩，久之方回甘昧；茶初食不觉其害，久后方受其殃，因此谓之 毒橄榄 。
亭亭道： 此物既与人无益，为何令尊伯伯却又栽这许多？岂非明知故犯么？ 紫琼道： 家父向来以此为命，时不离口，所以种他。近日虽知其害，无如受病已深，业已成癖，稍有间断，其病更凶；自知悔之已晚，补救无及，因此特将其害著成一书，以戒后人。恰好此书去年方才脱稿，腹中忽然呕出一物，状如牛脾，有眼有口；以茶浇之，张口痛饮，饮至五碗，其腹乃满，若勉强再浇，茶即从口流出，恰与家父五碗之数相合。
盖家父近年茶量更大，每次必吃五碗，若少饮一碗，心内即觉不宁；少停再饮，仍是一碗；因此身体日见其瘦，饭亦懒吃。去年偶因五碗之后，强进数碗，忽将此物吐出，此来身体方觉稍安。 若花道： 这是吉人天相。兼之伯伯立言垂训，其功甚大，所以有此善报，将来定是寿享期颐。 紫琼道： 家父若象去岁一饮五碗之时，几至朝不保夕；此时较前虽觉略健，奈受病已深，年未五旬，已觉衰老，但愿如姐姐所言，那就是XX子之福了。
谭蕙芳道： 适才姐姐言茶时多假，不知是何物做的？这假茶还是自古已有，还是起于近时呢？ 紫琼道： 世多假茶，自古已有。即如张华言 饮真茶令人少睡 。既云真茶，可见前朝也就有假了。况医书所载，不堪入药，假茶甚多，何能枚举。目下江、浙等处以柳叶作茶；好在柳叶无害于人，偶尔吃些，亦属无碍。无如人性狡猾，贪心无厌，近来吴门有数百家以泡过茶叶晒干，妄加药料，诸般制造，竟与新茶无二。渔利害人，实可痛恨。起初制造时，各处购觅泡过干茶；近日远处贩茶客人至彼买货，未有不带干茶以做交易。至所用药料，乃雌黄、花青、熟石膏、青鱼胆、柏枝汁之类，其用雌黄者，以其性淫，茶时亦性淫，二淫相合，则晚茶贱片，一经制造，即可变为早春，用花青，取其色有青艳；用柏枝汁，取其味带清香；用青鱼胆；漂云腥臭，取其味苦，雌黄性毒，经火甚于砒霜，故用石膏以解其毒，又能使茶起白霜而色美。人常饮之，阴受其毒，为患不浅。若脾胃虚弱之人，未有不患呕吐、作酸、胀满、腹痛等症。所以妹子向来遵奉父命，从不饮茶。素日惟饮菊花、桑叶、柏叶、槐角、金银花、沙苑、蒺藜之类，又或用炒焦的蕙苡仁。时常变换，倒也相宜。我家大小皆是如此，日久吃惯，反以吃茶为苦，竟是习惯成自然了。
叶琼芳道： 真茶既有损于人，假茶又有害于人，自应饮些菊花之类为是。但何以柏叶、槐角也可当茶呢？ 紫琼道： 世人只知菊花、桑叶之类可以当茶，那知柏时、槐角之妙。按《本草》言：柏叶苦平无毒，作汤常服，轻身益气，杀虫补阴，须发不白，令人耐寒暑。盖柏性后凋而耐久，实坚凝之质，乃多寿之木，故可常服。道家以之点汤当茶，元旦以之浸酒辟邪，皆有取于此。麝食之而体香，毛女食之而体轻，可为明验。
至槐角按《本草》乃苦寒无毒之品，煮汤代茗，久服头不白，明目益气，补脑延年。盖槐为虚星之精，角禀纯阴之质，故扁鹊有明目乌发之方，葛洪有益气延年之剂。当日瘐肩吾常服槐角，年近八旬，须发皆黑，夜观细宇，即其明效。可惜这两宗美品，世人不知，视为弃物，反用无益之苦茗，听其克伐：岂不可叹！ 小春道： 妹子正在茶性勃勃，听得这番谈论，心中不觉冰冷；就是再有金茶、玉茶，也不吃了。明日也去找些柏叶、槐角，作为茶饮，又不损人，又能明目，岂不是好。 良箴道： 这茶我们能吃多少，每日至多不过五七杯，何必戒他。 小春道： 误尽苍生，就是姐姐这句话！你要晓得，今日是一个五七杯，明日就是两个五七杯，后日便是三个五七怀；日积月累，到了四五十岁，便是几百、几千、几万五七杯！ 婉如道： 姐姐与其劳神算过细帐，何不另到别处走走？ 随即携了小春出了绿香亭，众人也都跟著。走了两层庭院，紫琼又引至一个杏花多处，进了厅房，就在厅上坐下，看花闲谈。
到晚正要摆设晚饭，只见众园丁担了许多行李进来。紫琼只当易紫菱来了，及问园丁，原来却是过往女眷；因本村客店都被众小姐车辆人夫住满，无处存身，因闻燕员外向来最肯与人方便，每逢客店住满，凡来借居，莫不容留，所以来此借宿一宵。燕义因是女眷，不能推脱，只得命他们暂在园丁女眷房内权宿一夜。不多时，有几个妇女远远而来。园丁走过，把厅上门帘垂下，众姊妹都在窗内张望，原来却是四个女子，后面跟著两个老嬷。内有一个女子，红蕖甚觉眼熟，仔细一看，倒象薛蘅香模样。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触旧事神在泣红亭联新交情深凝翠馆
话说师兰言道： 若据对朕两句看来：大约薄命是不能免的，似还不至甚多，幸亏 座上 两字；若把 座 字变成 世 字，那可不好了。据我参详：要说个个都是福寿双全，这句话只怕未必，大概总有几位不足去处。莫讲别的，只望望那个泣红亭的 泣 字，还不教人鼻酸么？妹子有句话奉劝诸位姐姐：倒不必因此怀疑。古人说的最好，他道：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又道： 善恶昭彰，如影随形。 无论大小事了，只凭了这个 理 字做去，对得天地君亲，就可俯仰无愧了。今日大家在此相聚，总是同年姐妹，非泛泛可比。诸位姐姐若不嫌絮烦，妹子还有几句话。即如为人在世，那做人的一切举止言谈，存心处事，其中讲究，真无穷尽。若要撮其大略，妹子看来看去，只有四句可以做得一生一世良规。你道那四句？就是圣人所说的：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 人能依了这个处世，我们闺阁也要算得第一等贤人。这是为人存心应该如此，不应妄为的话。至于每日应分当行的事，即如父母尊长跟前，自应和容悦色，侍奉承欢，诸务仰体，曲尽孝道。古来相传孝女甚多，如女婧、缇萦之类，一使景公废伤槐之刑，一使文帝除肉刑之令，皆能委曲用心，脱父于难。他如木兰戍边，以身代父；曹娥投江，终得父尸。他们行为如此，其平时家庭尽孝之处可想而知，所以至今名垂不朽。至于手足至亲跟前，总以和睦为第一。所谓： 和气致祥，乖气致戾。 苟起一争端，即是败机。如田家那颗紫荆，方才分家，树就死了。难道那树晓得人事，因他分家就要死么？这不过是那田家一股乖戾之气，适值发作，恰恰碰在树上，因此把个好好紫荆先就戾杀，他家其余房产各物，类如紫荆这样遭戾气的，想来也就不少；虽说紫荆会死，房产不会死，要知房产分析或转卖他姓，也就如死的一样了。
紫芝道： 妹子闻得田家那颗荆们是他自己要死，以为警戒田家之意，姐姐怎么说是戾死的？ 兰言道： 这话错了。自古至今，分家的也不少，为何不闻别家有甚树儿警戒呢？难道那树死后，曾托梦田家，说他自己要死么？即使草木有灵，亦决不肯自戕其生，从井救人。我说那树当时倒想求活，无如他的地主已将颓败。古人云： 人杰地灵。 人不杰，地安得灵？地不灵，树又安得而生？总是戾气先由此树发作，可为定论？
紫芝道： 怎么别人分家没见戾死过树木？难道别家就无戾气么？ 兰言道： 戾死树木，也是适逢其会。别家虽无其事，但那戾气无影无形，先从那件发作颓败，惟有他家自己晓得，人又何得而知。后来田家因不分家，那颗紫荆又活转过来，岂不是 和气致祥 的明验么？诸位姐姐，刚才妹子所说侍奉承欢，至亲和睦，这都是人之根本第一要紧的。其余如待奴仆宜从宽厚，饮食衣饰俱要节俭，见了人家穷困的尽力周济他，见了人家患难的设法拯救他：如果人能件件依著这样行去，所谓人事已尽；至于 薄命谁言座上无 那句话，只好听之天命。若任性妄为，致遭天谴，那是 自作孽不可活 ，就怨不得人了。 众人听了，都道： 姐姐这话真是金石之言。
锦云道： 以颜子而论，何至妄为，不知他获何愆而至于夭？ 兰言道： 他如果获愆，那是应分该夭的，夫子又哭他怎么，就同叹那 斯人也而有斯疾也 ，一个意思，因其不应夭而夭，所以才 哭之恸 了。固云 命也 ，然以人情而论，岂能自己。即如他这论上 泣 字，自然也显当泣才泣的，我们那里晓得。 锦云望著众人笑道：
 兰言姐姐的话，总要驳驳他才有趣。刚才他说： 善恶昭彰，如影随形。 我要拿王充《论衡》 福虚祸虚 的话去驳他，看他怎么说？ 兰言道： 我讲的是正理，王充扯的是邪理，所谓邪不能侵正，就让王充觌面，我也讲得他过。况那《论衡》书上，甚至闹到问孔刺孟，无所忌惮，其余又何必谈他。还有一说：若谓《阴骘文》 善恶报应 是迂腐之论，那《左传》说的 吉凶由人 ，又道 人弃常则妖兴 这几句，不是善恶昭彰前证么？即如《易经》说的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 ；《书经》说的 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 这些话，难道不是圣人说的么？近世所传圣经，那《坟》、《典》诸书，久经澌灭无存，惟这《易经》、《书经》最古，要说这个也是迂话，那就难了。 锦云笑道： 设或王充竟是这样驳你，你却何以对答？ 兰言道：
 他果如此，我就不同他谈了。 锦云道： 敢是你辞穷么？ 兰言道： 并非辞穷。
我记得《家语》同那《大戴礼》都说： 倮虫三百六十，圣人为之长。 圣人既是众人之长，他的话定有识见，自然不错，众人自应从他为是。况师旷言： 凤翥鸾举，百鸟从之。 凤为禽之长，所以众鸟都去从他，你想：畜类尚且知有尊长，何况于人！妹子不去答他者，因他既以圣人为非，自然不是我们倮虫一类，他自另有介虫或毛虫另归一类，我又何必费唇费舌去理他。 这一番话，说得众人齐声称快。锦云道： 若非拿王充去驳他，你们那里听这妙论。
紫芝扶著茶几望史幽探、哀萃芳道： 二位姐姐：你们可记得那论上说的 以史幽探、哀萃芳冠首者 那句话么？这个坐位已是注定的，不必谦了，请坐罢！我们腿部站酸了！早些吃了饭，还要痛痛顽哩。 幽探道： 既是久已注定，我们姐妹更该亲热序齿才是。况且即或我同萃芳姐姐坐了首席、二席，只怕沉鱼、锦心两位姐姐也不肯就坐三席、四席罢？ 哀萃芳、纪沉鱼道： 我们谦认的话也不必再说，如果宝云……七位姐姐，同兰芝……八位姐姐，也照中式名次坐了，我们无不遵命。 兰芝道： 诸位姐姐要教宝云……七位姐姐也按名次坐，他是主人，安有比理。这是苦他所难了。至愚姐妹在舅舅家里，既不能僭客，又是奉命陪客的。如四位姐姐坐过，自然该是文锦、兰言诸位姐姐。何必再让。 谢文锦道： 这可使不得！妹子年纪甚轻，若这样坐了，岂不教别位姐姐见怪么！
蒋春辉道： 诸位姐姐：看来这坐儿也难让。妹子有个愚见：莫若除了主人，既是兰芝……八位姐姐在母舅府上不肯僭客，索性也除了。共除一十五位。余者拈阄何如？
并且不论上下，就以东北第一坐拈起，到西南主席上一位为末席。阄儿虽按次序，坐位仍无上下；不然，要论席面，又要许多分派。诸位姐姐以为何如？ 众人都道： 如此甚妙。 宝云明知难让，只好依著众人。拈过之后，却是阴若花第一，唐闺臣居末。婉如道： 你看连这阄儿也来凑趣：若花姐姐本是女儿国储君，自应该他首坐，恰恰就拈了第一。 紫芝道： 闺臣姐姐拈在末席，怎讲呢？ 婉如道： 闺臣姐姐拈在末席，就如总结一句的意思，言在坐一百人，无非都是唐朝闺中之臣。 紫芝不等说完，连忙摇手道： 姐姐留神，莫教听见，把舌头割去，那才是个累呢！ 说话间，大家挨次坐了。绿云道： 闺臣姐姐为何眼圈通红，只管滴泪？这是何意？莫非拈了末府，心中委屈么？闺臣忙把眼泪揩了，道： 妹子何尝落泪！刚才被风吹了，所以如此。 原来闺臣因大家谈论泣红亭之事，触动思亲之心，不觉鼻酸滴泪，恨不能立时飞到小蓬莱见见父亲，才趁心愿；正在伤悲，忽被绿云看见，忙用言词遮饰，众人也就忽略过了。
若花道： 幽探阿姐，妹子有句话说：我们都是同门而兼同年，大家理应亲热，不该客气才是。况异姓姐妹相聚百人之多，是古今有一无二的佳话。刚才诸位阿姐都不肯上坐，也不过因姐妹相聚，那里论得客套；所以此刻按阄而坐，无分上下，真是亲热之中更加亲热。但既如此，还要阿姐向宝云诸位姐姐说声，送酒上菜一切繁文，也都免了，才更见亲热哩。 史幽探道： 姐姐所言极是。 于是大家都向宝云姊妹说过。
不多时，丫环送了酒，又上了几道菜。紫芝叫道： 若花姐姐！你说异姓姐姐相聚百人之多，是古今有一无二的，这话我就不信！天地之大，何所不有，难道自古至今，就只我们聚过？这话不要说满了！ 掌红珠道： 若花姐姐这话亲非无槽之谈。妹妹不妨去查，无论古今正史、野史，以及说部之类，如能指出姐妹百人们聚的，愚姐情愿就在对面戏台罚戏三本。 紫芝道： 我不信。我要查不出也罚三本。 众人道： 好了！
无论那位输赢，我们总有戏看了！ 紫芝想了半日，因走至卞滨五车楼上把各种书籍翻了一阵，那里有个影儿，只得扫兴而回。蒋春辉道： 妹妹！我劝你不必查了，认个输罢。莫讲百十人，就是打个对折也少的。我倒有哩，不但百十人，就是二三百人我也找得出。你如请我三本戏，我就告诉你。 紫芝道： 与其请你三本戏，倒不如认输了。
也罢，我就请你，你说出大家听听学个乖，也是好的。只怕未必有百十姐妹聚在一处，也未必有个凭据罢。 春辉向若花道： 妹子同紫芝妹妹说顽话，姐姐莫要多心。 因又向紫芝道： 如何没凭据！我们本朝那部《西游记》可是有的？《西游记》上女儿国可是有的？你到女儿国酒楼戏馆去看，只怕异姓姐妹聚在一处的，还成千论万哩。 紫芝道： 姐姐：我也不说，只教你自己想想这几句话可值得三本戏？ 春辉道： 若说这个不值，你就展我一年限，等我也去诌出一部书来，那就有了。 说的众人都笑。
少刻，用过面。宝云道： 妹子恐诸位姐姐有不惯早酒，不敢多敬，只好晚饭多敬几杯罢。 说著，一齐茶罢出席。彩云道： 妹子在前引路，请诸位姐姐到园中游玩游玩。 大家都跟著散步闲行。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泣红亭书叶传佳话流翠浦搴裳觉旧踪
话说若花走进亭子，也在石凳坐下，道： 阿妹可曾记清？外面绝好景致，何不出去看看？ 小山道： 姐姐来的正好，妹子有件难事正要请教。 因把图章念了一遍，道： 姐姐：你看这个图章，岂非教我流传么？上面字迹过多，强记既难，就是名姓也甚难记。又无笔砚，这却怎处？ 若花道： 阿妹若要笔砚，刚才愚姐因看山景要想题诗，却有绝好笔矾在此。 即到外面取了几片蕉叶进来道： 阿妹何不就以此时权且抄去？俟到船上，再用纸笔誊清，岂不好么？ 小山道： 蕉叶虽好，妹子从未写过，不知可能应手。 随到亭外，用剑削了几枝竹签进来，将蕉叶放在几上，手执竹签，写了数字，笔画分明，毫不费事。不觉大喜。
刚要抄写，因向若花道： 刚才未进此亭时，远远望著对面都是琼台玉洞，金殿瑶池，宛如天堂一般。如此仙境，想我父亲必在其内。此时既到了可以寻踪觅迹处，只应朝前追寻，岂可半途而废？况这碑记并非立时就可抄完，莫若且把父亲寻来，慢慢再抄，也不为迟。 若花道： 阿妹话虽有理，但恐寻而不遇，也是枉然。我们只好且到前面，再作道理。 各人背了包袱，步出亭外，走了多时，那些台殿渐渐相近。正在欢喜，忽听水声如雷。连忙趱行，越过山坡，迎面有一深潭，乃各处瀑布汇归之所，约宽数十丈，竟把去路挡住。小山看罢，只急的暗暗叫苦。即同若花登在高峰，细细眺望。谁知这道深潭，当中冒出这股水，竟把此山从中分为两处，并无一线可通。二人走来走去，无计可施。若花道： 今日那个樵夫，转眼间无踪无影，明是仙人前来点化。我想姑夫既托仙人寄信，那仙人又说常聚一处，岂是等闲！信中既催阿妹速去考试，允你日后见面，想来自有道理。为今之讨，莫若抄了碑记，早早回去。不独可以赴试，就是姑母接了此信，见了阿妹，也好放心，也免许多倚闾之望。愚见如此，阿妹以为何如？ 小山听了，虽觉有理，但思亲之心，一时何能撇下？正在犹疑，只见路旁石壁上有许多大字。上前观看，原来是首七言绝句：
义关至性岂能忘？踏遍天涯枉断肠；
聚首还须回首忆，蓬莱顶上是家乡。
诗后写著 某年月日岭南唐以亭即事偶题 。小山看到末二句，猛然宁神，倒象想起从前一事；及至细细寻思，却又似是而非。惟有呆呆点头，不知怎样才好。
若花道： 阿妹不必发呆了！你看诗后所载年月，恰恰就是今日！诗中寓意，我虽不知，若以 即事 二字而论，岂非知你寻亲到此？那 踏遍天涯枉断肠 之句，岂非说你寻遍天涯也是枉然？况且前日阿妹所谈去年题的思亲之诗，我还记得第六句是 蓬莱缥缈客星孤 ；今姑夫恰恰回你一句 蓬莱顶上是家乡 。彼时阿妹不过因 蓬莱 二字都是草名，对那松菊，觉的别致；那知今日竟成了诗谶。可见此事已有先兆。并且刚才从此走过，壁上并无所见；转眼间，就有诗句题在上面，若非仙家作为，何能如此？此时我们只好权遵慈命，暂回岭南，俟过几时，安知姑夫不来度脱你我都去成仙呢？ 说罢，携了小山的手，仍向泣红亭走来。一路吃些松实柏子。又摘了许多蕉时，削了几枝竹剑。来至亭内，放下包袱，略为歇息。
若花道： 此碑共有若干字？ 小山道： 共约二千。赶紧抄写，明日可完。
若花道： 既如此，阿妹只管请写，不必分心管我。好在此地到处皆是美景，即或耽搁十日，也游不厌的。 于是自去游玩。小山写了一日，到晚同若花就在亭内宿歇。次日正要抄写，只见碑记名姓之下，忽又现出许多事迹，自己名下写著：
 只因一局之误，致遭七情之磨。 若花名下写著： 虽屈花王之选，终期藩服之荣。 其余如兰音、婉如诸人，莫不注有事迹。看罢，不觉忖道： 我又不会下棋，这一局之误，从何而来？ 因将碑记现出事迹之话，告诉若花。若花道：
 既有如此奇事，自应一总抄去为是。我还出去游玩，好让阿妹静写。 说罢，去了。小山写了多时，出来走动走动。若花正四处观玩，忽见小山出来，不觉忖道： 碑上仙机固不可泄漏；他所抄之字不知可是古篆？趁他在外，何不进去望望？ 即到石几跟前一看，蕉叶上也是科斗文字。连忙退出。只见小山从瀑市面前走来。若花道： 原来阿妹去看瀑布，可谓 忙里偷闲 了。 小山道： 妹子前去净手，并非去看瀑布。姐姐忽从亭内走出，莫非偷看碑记么？倘泄漏仙机，乃姐姐自己造孽，与妹子无涉。 若花道： 愚姐岂肯如此！因要领教尊书，进去望望；谁知阿妹竟写许多古篆，仍是一字不识。你弄这些花样，好不令人气闷。
小山道： 这又奇了！妹子何尝会写篆字？倒要奉请再去看看。 一齐走进亭内。
若花又把二目揉了一揉道： 怎么我的眼睛今日忽然生出毛病，竟会看差了？
小山笑道： 姐姐并非看差，只怕是眼贫了。 若花道： 莫要使巧骂人！准备孽龙从无肠东厕逃回，只怕还要托人求亲哩。 乘龙 佳婿倒还不差，就只近来身上有些臭气，若非配个身有异香的，就是熏也熏死了。 于是看那蕉叶上面，明明白白都是古篆，并无一字可识。又把玉碑看了道： 你这抄的笔画，同那碑上都是一样；碑上字我既不识，又何能识此呢？
小山不觉叹道： 妹子所写，原是楷书，谁知到了姐姐眼中，竟变成古篆！
怪不得俗语说是： 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 妹子可谓有缘，姐姐竟是无缘了。 若花道： 我虽无缘，今得亲至其地，亦算无缘中又有缘了。
小山道： 姐姐虽善于词令，但你所说 有缘 二字，究竟牵强，何能及得妹子来的自然。 若花道： 据我看来：有缘固妙，若以现在情形而论，倒不如无缘来的自在。 小山道： 此话怎讲？ 若花道： 即如此时遍山美景，我能畅游；
阿妹惟有拿著一枝毛锥在那里钻刺，不免为缘所累：所以倒不如无缘自在。 小山道： 姐姐要知：无缘的不过看看山景；那有缘的不但饱览仙机，而且能知未来，即如姐姐并婉如诸位妹妹一生休咎，莫不在我胸中。可见又比观看山景胜强万万。
若花道： 据你所言，我们来历，我们结果，你都晓得了。我要请问阿妹：
你的来历，你的结果，你可晓得？ 小山听了，登时汗流浃背。不觉愣了一愣道：
 姐姐：你既不自知，你又何必问我？至于我知、我不知，我又何必告诉你？况你非我，你又安知我不自知？俗语说的： 工夫各自忙。 姐姐请去闲游，妹子又要写了。 若花道： 你知，固好；我不知，也未尝不妙。总而言之：大家 无常 一到，不独我不知的化为飞灰，依然无用；就是你知的也不过同我一样，安能又有甚么长生妙术！ 说著，出亭去了。小山听了，心里只觉七上八下，不知怎样才好，思忖多时，只得且抄碑记。写了半晌，天色已晚，又在亭中同若花歇了一宿。
次日抄完，放在包袱内。二人收拾完毕，背了包袱，步出位红亭。小山朝著上面台殿跪下，拜了两拜，不觉一阵心酸，滴下泪来。拜罢起身，一同回归旧路，仍是泪落不止，不时回顾。不多时，穿过松林，渡过小溪，过了水月村，越过镜花岭，真是归心似箭。走了一日，到晚寻个石洞住了。一连走了两日。这日正朝前进，路旁有一瀑布，只闻水声如雷，峭壁上镌著 流翠浦 三个大字。瀑布流下之水，漫延四处，道路甚滑。二人只得携手，提著衣裙，缓缓而行。走了多时，过了流翠浦。前面弯弯曲曲，尽是羊肠小道： 岔路甚多，甚难分辨。小山道：
 前日来时，途中虽有几处瀑布，并无如许之大。今日莫非走差了？我们且找来时所画字迹，照著再走。 寻了半晌，虽将字迹寻著，及至细看，竟将 唐小山 三字改做 唐闺臣 。小山看了诧异道： 怎么竟有如此奇事！ 若花道： 此非仙家作为，何能如此，看来又是姑夫弄的手段了。 大家于是放心前进。恰好走到前面，凡遇歧途难辨之外，路旁山石或树木上总有 唐闺臣 三字。二人也不辨是否，只管顺着字迹走去。
这日走到一条大岭，高高下下，走了多时，早已嘘嘘气喘。朝上望了一望，惟见怪石纵横，峭壁重叠，其高无对。若花道： 当日上山，途中并无此岭，为何此时忽又冒出这条危峰？这几日走的两脚疼痛，平坦大道，业已勉强，何能行此崎岖险路？偏偏此岭又高，这却怎好！ 小山道： 喜得上面树木甚多，只好妹子搀著姐姐缘木而上。 二人攀藤附葛，又朝上走。走不多时，若花只觉两足痛入肺腑，登时喘作一团，连忙靠著一颗大树，坐在山石上，抱著两足，泪落不止。
小山正在著急，忽听树叶刷刷乱响，霎时起了一阵旋风，只觉一股腥气，转眼间，半山中撺下一只斑毛大虫。二人一见，只吓的魂不附体，战战兢兢，各从身上拔出宝剑，慌忙携手站起。那大虫连撺带跳，朝下走来。看看相离不远，眼睛忽然放出红光，把尾竖起，摇了两摇，口内如山崩地裂一般，吼了一声，将身一纵，离地数丈，竟自迎头扑来。二人忙举宝剑，护住头顶。耳内只闻一阵风声，那大虫自从头上撺了过去。二人把头摸了一摸，喜得头在颈上，慌忙扭转身躯看那大虫。原来身后有个山羊在那里吃草，却被大虫看见，扑了过去，就如鹰拿燕雀一般，抱住山羊，张开血盆大口，羊头吃在腹内；把口一张，两只羊角飞舞而出。顷刻把羊吃完，扭转身躯。面向二人，把前足朝下一按，口中吼了一声。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睹碑记默喻仙机观图章微明妙旨
话说唐小山同阴若花渡过小溪，因景致甚佳，正在观玩，忽见迎面清光之中，透出一座红亭，只觉金光万道，瑞气千条，灿烂辉煌，华彩夺目。随即举步上前。
只见那参天的奇松怪柏，冲霄的野竹枯藤，都在亭子四面盘转，几如翠盖一般；
四壁厢异草奇花，也不知多少。亭子面前悬一金字大匾，上书 泣红亭 三个大字。旁边有一对联，写的是：
桃花流水杳然去，朗月清风到处游。
小山道： 刚才那樵夫教我望望泣红亭景致，那知却在此地。内中有何美景，我们何不进去看看？ 若花道： 原来阿妹认得科斗文字，却也难得。 刚要举步，忽听亭内响了一声，现出万道红光。红光之内，撺出一位魁星：左手执笔，右手执斗，生得花容月貌，美如天仙。驾著彩云，四面红光旋绕，霎时起在空中，直向斗宫去了。若花道： 我同阿妹素日最敬魁星，谁知此间竟遇女身出现。原来魁星却有两像。 小山道： 将来回到家乡，如遇庙宇供有魁垦，妹子发个心愿，于男像之旁，另塑一尊女像，也不枉今日瞻仰一番。 二人随即对空叩拜。走进亭内，只见当中设一碧玉座，座旁安两条石柱，柱上也有一副对联：
红颜莫道人间少，薄命谁言座上无？
正面也有一匾，写的是 镜花水月 。那碧玉座上竖一白玉碑，高不满八尺，宽可数丈，上镌百人名姓：
司曼陀罗花仙子第一名才女 蠹书虫 史幽探司虞美人花仙子第二名才女 万斛愁 哀萃芳司洛如花仙子第三名才女 五色笔 纪沉鱼司青囊花仙子第四名才女 蝌蚪书 言锦心司疗愁花仙子第五名才女 雕虫技 谢文锦司灵芝花仙子第六名才女 指南车 师兰言司玫瑰花仙子第七名才女 绮罗丛 陈淑媛司珍珠花仙子第八名才女 锦绣林 白丽娟司瑞圣花仙子第九名才女 升平颂 国瑞徵司合欢花仙子第十名才女 普天乐 周庆覃司百花仙子第十一名才女 梦中梦 唐闺臣司牡丹花仙子第十二名才女 女中魁 阴若花司木笔花仙子第十二名才女 风月主 印巧文司洛阳花仙子第十三名才女 回文锦 卞宝云司兰花仙子第十五名才女 血泪笺 田秀英司菊花仙子第十六名才女 玉无瑕 林书香司琼花仙子第十七名才会 龙凤质 宋良箴司莲花仙子第十八名才女 蓝田玉 章兰英司梅花仙子第十九名才女 百炼霜 阳墨香司海棠花仙子第二十名才女 花御史 郦锦春司桂花仙子第二十一名才女 水中月 田舜英司杏花仙子第二十二名才女 小太史 卢紫萱司芍药花仙子第二十三名才女 玉交枝 邺芳春司茉莉花仙子第二十四名才女 珊瑚玦 邵红英司芙蓉花仙子第二十五名才女 玉玲珑 祝题花司笑靥花仙子第二十六名才女 个中人 孟紫芝司紫薇花仙子第二十七名才女 一剪红 秦小春司含笑花仙子第二十八名才女 蕙兰风 董青钿司杜鹃花仙子第二十九名才女 小嫦娥 褚月芳司玉兰花仙子第三十名才女 锦绣肝 司徒妩儿司蜡梅花仙子第三十一名才女 神弹子 余丽蓉司水仙花仙子第三十二名才女 凌波仙 廉锦枫司木莲花仙子第三十三名才女 小杨香 骆红蕖司素馨花仙子第三十四名才女 赛钟徭 林婉如司结香花仙子第三十五名才女 碧玉环 廖熙春司铁树花仙子第三十六名才女 女学士 黎红薇司碧桃花仙子第三十七名才女 鹦鹉舌 燕紫琼司绣球花仙子第三十八名才女 天孙锦 蒋春辉司木兰花仙子第三十九名才女 三面网 尹红萸司秋海棠花仙子第四十名才女 小猎户 魏紫樱司刺蘼花仙子第四十一名才女 女英雄 宰玉蟾司玉簇花仙子第四十二名才女 梦中人 孟兰芝司木棉花仙子第四十三名才女 织机女 薛蘅香司凌霄花仙子第四十四名才女 女中侠 颜紫绡司迎辇花仙子第四十五名才女 离乡草 枝兰音司木香花仙子第四十六名才女 采桑女 姚芷馨司凤仙花仙子第四十七名才女 芙蓉剑 易紫菱司紫荆花仙子第四十八名才女 清风翼 田凤翾司蔷薇花仙子第四十九名才女 广寒月 常红珠司秋牡丹花仙子第五十名才女 鸳凤俦 叶琼芳司锦带花仙子第五十一名才女 鸿文锦 卞彩云司玉蕊花仙子第五十二名才女 夜光壁 吕尧蓂司八仙花仙子第五十三名才女 清虚府 左融春司子午花仙子第五十四名才女 意中人 孟芸芝司青鸾花仙子第五十五名才女 睿文锦 卞绿云司旌节花仙子第五十六名才女 君子风 董宝钿司瑞香花仙子第五十七名才女 五彩虹 施艳春司荼蘼花仙子第五十八名才女 鸳鸯带 窦耕烟司月季花仙子第五十九名才女 朝霞锦 蒋丽辉司夜来香花仙子第六十名才女 水晶珠 蔡兰芳司罂粟花仙子第六十一名才女 书中人 孟华芝司石竹花讪子第六十二名才女 绮文锦 卞锦云司蓝菊花仙子第六十三名才女 连理枝 邹婉春司丁香花仙子第六十四名才女 玉壶冰 钱玉英司棣棠花仙子第六十五名才女 锦帆风 董花钿司迎春花仙子第六十六名才女 双凤钗 柳瑞春司千日红花仙子第六十七名才女 雄文锦 卞紫云司翦春罗花仙子第六十八名才女 画中人 孟玉芝司夹竹桃花仙子第六十九名才女 罗纹锦 蒋月辉司荷包牡丹花仙子第七十名才女 连城璧 吕祥蓂司西番莲花仙子第七十一名才女 比目鱼 陶秀春司金丝桃花仙子第七十二名才女 峨眉月 掌骊珠司翦秋纱花仙子第七十三名才女 鸳鸯锦 蒋星辉司十姊妹花仙子第七十四名才女 花上露 戴琼英司丽春花仙子第七十五名才女 如意风 董珠钿司山丹花仙子第七十六名才女 尧文锦 卞香云司玉簪花仙子第七十七名才女 月中人 孟瑶芝司金雀花仙子第七十八名才女 瑶台月 掌乘珠司栀子花仙子第七十九名才女 麒麟锦 蒋秋辉司真珠兰花仙子第八十名才女 女蓓提 缁瑶钗司佛桑花仙子第八十一名才女 龙文锦 卞素云司长春花仙子第八十二名才女 比翼鸟 姜丽楼司山矾花仙子第八十三名才女 持筹女 米兰芬司宝相花仙子第八十四名才女 涴花石 宰银蟾司木槿花仙子第八十五名才女 胭脂萼 潘丽春司蜀葵花仙子第八十六名才女 镜中人 孟芳芝司鸡冠花仙子第八十七名才女 同心结 钟绣田司蝴蝶花仙子第八十八名才女 仁风扇 谭蕙芳司秋葵花仙子第八十九名才女 眼中人 孟琼芝司紫菜莉花仙子第九十名才女 铺地锦 蒋素辉司梨花仙子第九十一名才女 荆山璧 吕瑞蓂司藤花仙子第九十二名才女 太平风 董翠钿司芦花仙子第九十三名才女 潇湘月 掌浦珠司蓼花仙子第九十四名才女 鹤顶红 井尧春司葵花仙子第九十五名才女 海底月 崔小莺司杨花仙子第九十六名才女 铁笛仙 苏亚兰司桃花仙子第九十七名才女 赛赵娥 张凤雏司草花仙子第九十八名才女 小毒蜂 闵兰荪司菱花仙子第九十九名才女 笔生花 花再芳司百合花仙子第一百名才女 一卷书 毕全贞小山把人各看过，不觉忖道： 父亲命我改名，那知此碑一等第十一名就是 唐闺臣 ，并且若花姐姐同婉如、兰音妹妹也在上面。我闻古人有 梦观天榜 之说，莫非此碑就是天榜？为何又有司花字样？以此看来，又非天榜了。 因向若花道： 姐姐：你看此碑可是天榜么？ 若花道： 我看此碑都是篆文，一字不识，谁见甚么天榜？ 小山道： 妹子真心请问，怎么姐姐忽然斗起趣来？ 若花道： 愚姐怎么斗趣？ 小山道： 此碑所镌都是随常楷书，姐姐说是篆文，岂非斗趣么？ 若花听了，把眼揉了一揉，又朝碑上细看道： 上面各字，与外面匾对一样，都是科斗古文，若有一字认得，算我有心欺你。果真不识，岂有戏言！ 小山不觉诧异道： 明明都是楷节，为何到了姐姐眼里，却变作古文？世间竟有如此奇事？怪不得姐姐说我认得科斗文字，原来却是这个缘故。以此看来，可见凡事只要有缘：妹子同他有缘，所以一望而知；姐姐同他无缘，因此变成古篆。
若花道： 此碑我虽不识，幸喜阿妹都知，就请费心把这情节讲说一遍，愚姐也就如同目睹了。 小山道： 上面所载，俱是我们姊妹日后之事，约计百人之多。此时姐姐既于碑上一无所见，可见仙机不可泄漏。妹子若要捏造虚言，权且支吾，未免欺了姐姐；若说出实情，又恐泄漏天机，致生灾患。好在碑上之事，将来总要出现，妹子意欲等待事后再细细面陈。姐姐以为何如？ 若花道： 阿妹所见极是。但我望著此碑，只觉红光四射，两眼被这红光耀的只觉发昏。字既不识，站在这里甚觉无味，莫若且到亭外走走。阿味在此，把这情节细细记在心里，事后告诉我们，也是一段佳话。 小山道： 姐姐言这碑上红光四射；与我所见，又是两样，妹子望去，只觉一股清气。今姐姐看是红光，可见姐姐将来必是受享洪福之人，与妹子迥不相同。 若花道： 我现在离乡背井，子然一身，将未得能附骥，考个才女，心愿足矣，那里还有甚么洪福轮到身上！若有洪福，也不投奔他邦了。 说著，滴下两点眼泪，把包袱取下放在石几上，走出去了。
小山又朝后看，人名之后，还有一段总论，写的是：
泣红亭主人曰： 以史幽探、哀萃芳冠首者，盖主人自言穷探野史，尝有所见，惜湮没无闻，而哀群芳之不传，因笔志之。或纪其沉鱼落雁之妍，或言其锦心绣口之丽，故以纪沉鱼、言锦心为之次焉。继以谢文锦者，意谓后之观者，以斯为记事则可；若目为锦绣之文，则吾既未能文，而又何有于锦？矧寿夭不刘，辛酸满腹，往事纷纭，述之惟恐不逮，讵暇工于文哉！则惟谢之。而师仿兰言，案其迹敷陈表白而传述之，故谢文锦后，承之以师兰言、陈淑媛、白丽娟也。给以花再芳、毕全贞者，盖以群芳沦落，几至澌灭无闻，今赖斯而得不朽，非若花之重芳乎？所列百人，莫非琼林琪树，合璧骈珠，故以全贞毕焉。
总论后有个篆字图章，写的是：
茫茫大荒，事涉荒唐。唐时遇唐，流布遐荒。
小山看罢，忖道： 这 唐时遇唐，流布遐荒 八个字，细细揣夺，如今正当唐时，我又姓唐，又亲见此碑，岂非教我流传海内么？仙机虽是如此，奈此碑所列百人之多，不独头绪纷繁，就是人名也甚难记，这是苦我所难了！ 思忖多时，因走路辛苦，要寻坐处歇息，恰好旁边有一石几，石几面前有条石凳，就在登上坐了。把包袱取下，放在几上，歇息片晌。复又想道： 这个碑记，明明教我流传海内，偏偏笔砚又未带来，这却怎好？也罢，莫若把他读的烂熟，记在心里，也是一样。 于是望著玉碑从头读去。读了几句，甚觉拗口。正在为难，只见若花走了进来。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越危垣潜出淑士关登曲岸闲游两面国
话说徐承志因唐敖问他婚姻之事，不觉垂泪道： 伯伯若问妻室，侄儿今生只好鳏居一世了。 唐敖道： 此话怎讲？ 徐承志走到门外望了一望，仍旧归位道： 此处这个驸马，性最多疑。自从侄儿进府，见我膂力过人，虽极喜爱，恐是外国奸细，时刻堤防，甚至住房夜间亦有兵役把守，亏得众同事暗暗通知，处处谨慎，始保无虞。后来驸马意欲作他膀臂，收为心腹，故将宫娥司徒妩儿许配为婚，以安侄儿之心。众同事都道：驸马如此优待，一切更要留神，将来设或婚配，宫娥面前，凡有言谈，亦须仔细。诚恐人心难测，一经疏忽，性命不保。谁知今春夜间，妩儿忽来外厢，再三劝我及早远走，此非久恋之乡，莫要耽搁自己之事，说罢去了。侄儿足足筹画一夜；次日告知众同事，众人都说： 明系驸马教他探你口气，若不禀明，必有大祸。 侄儿因将此话禀知。后来闻得妩儿被责，因内外相隔，不知真假。不意数日前此女又来劝我急急改图。侄儿忖度一夜，次日又同众人商议，仍须禀知为是。不料禀过后，驸马竟将妩儿著实毒打，发媒变卖。这才晓得此女竟是一片血心待我。兼且春天为我被责；今不记前仇，不避祸患，又来苦口相劝。所谓 生我者父母，知我者妩儿 。如此贤德，侄儿既不知感，反去恩将仇报，仍有何颜活在人世！侄儿在此投军，原因一时穷乏，走头无路，暂图糊口。那知误入罗网。近来屡要逃归，面投血书，设计勤王，以承父志。无如此处关口盘查甚严，向例在官人役，毋许私自出关，如有不遵，枭首示众。侄儿在府将及三年，关上人役，无不熟识，用此更难私逃。连年如入笼中，行动不能自主。前者贤德妻子虽盗令旗一枝，彼时适值昏愤，亦呈驸马，后悔无及，此时妻子不知卖在何处！
不觉哽咽起来。唐敖道： 此事侄媳虽是一片血心，亲贤侄处此境界，不能不疑，无怪有此一番举动。幸喜侄媳无恙。 因将妩儿各话说知。徐承志这才止泪，拜谢救拔妻子之恩。
唐敖道： 关上如此严紧，贤侄不能出去，这却怎好？ 徐承志道： 侄儿连年费尽心机，实无良策。此时难得伯伯到此，务望垂救！倘出此关，不啻恩同再造。将来如有出头之日，莫非伯伯所赐了。 多九公道： 老夫每见灵枢出关，从不搜检，此处虽严，谅无开棺之理。为今之计，何不假充灵枢，混出关去，岂不是好？ 徐承志道： 此计虽善，倘关役生疑禀知，定要开棺，那时从何措手？此事非同儿戏，仍须另想善策。况驸马稽查最严，稍有不妥，必致败露。 唐敖道： 关上见了令旗，既肯放出，莫若贤侄仍将令旗盗出，倒觉省事。 徐承志道： 伯伯！谈何容易！他这令旗素藏内室，非紧急大事，不肯轻发。前者侄媳不知怎样费力才能盗出。此时既无内应，侄儿又难入内，令旗从何到手？ 林之洋道：
 据俺主意：到了夜晚，妹夫把公子驼到背上，将身一纵，跳出关外，人不知，鬼不觉，又简便，又爽快，这才好哩。 多九公道： 唐兄只能撺高，岂能负重？若背上驼人，只怕连他自己也难上高了。 林之洋道： 前在鳞凤山，俺闻妹夫说身上负重也能撺高，难道九公忘了么？ 唐敖道： 负重固然无碍，惟恐城墙过高，也难上去。 多九公道： 只要肩能驼人，其余都好商量。若虑墙高，好在内外墙根都是大树，如果过高，唐兄先撺树上，随后再撺墙上，分两次撺去，岂不大妙？ 唐敖道： 此事必须夜晚方能举行。莫若贤侄领我们到彼，先将道路看在眼内，以便晚上易于下手。 徐承志道： 不知伯伯何以学得此技？
唐敖把蹑空草之话告知。当时算还茶钱，出了茶馆。徐承志由僻径把三人暗暗领到城角下。
唐敖看那城墙不过四五丈高，四顾寂然，夜间正好行事。林之洋道： 如今这里无人，墙又不高，妹夫就同公子操练操练，省得晚上费手。 唐敖道： 舅兄之言甚善。 于是驼了徐承志，将身一纵，并不费力，轻轻撺在城上。四处一望，惟见梅树丛杂，城外并无一人。因说道： 贤侄寓处可有紧要之物？如无要物，我们就此出城，岂不更觉省事？ 徐承志道：
 小侄自从前岁被人撬开房门，惟恐血书遗失，因此紧藏在身，时刻不离，此时房中别无要物，就求伯伯速速走罢。 唐敖随向多、林二人招手，二人会意，即向城外走来。唐敖将身一纵，撺下城去。徐承志随即跳下。走了多时，恰好多、林二人也都赶到，一齐登舟扬帆。
徐承志再三叩谢。唐敖进内把徐承志前后各话说了，妩儿才知丈夫却是如此用意，于是转悲为喜。唐敖即将卖契烧毁。来到外舱，与徐承志商量回乡之事。多九公道： 此时公子只好暂往前进，俟有熟船，再回故乡，彼此才能放心。 徐承志点头。
走了几日，到了两面国。唐敖要去走走。徐承志恐驸马差人追赶，设或遇见，又费唇舌，因此不去。多九公道： 此国离海甚远，向来路过，老夫从未至彼，唐兄今既高兴，倒奉陪一走。但老夫自从东口山赶那肉芝，跌了一交，被石块垫了脚胫，虽已痊愈，无如上了年纪，气血衰败，每每劳碌，就觉疼痛，近来只顾奉陪畅游，连日竟觉步履不便。此刻上去，倘道路过远，竟不能奉陪哩。 唐敖道： 我们且去走走。九公如走得动，同去固妙；倘走不动，半路回来，未为不可。 于是约了林之洋，别了徐承志，一齐登岸。走了数里，远远望去，并无一些影响。多九公道： 再走一二十里，原可支持，惟恐回来费力，又要疼痛，老夫只好失陪了。 林之洋道： 俺闻九公带有跌打妙药，逢人施送，此时自己有病，为甚倒不多服？ 多九公道： 这怪彼时少吃两服药，留下病根，今已日久，服药恐亦无用。
林之洋道： 俺今日匆忙上来，未曾换衣，身穿这件布衫，又旧又破。刚才三人同行，还不理会。如今九公回去，俺同妹夫一路行走，他是儒巾绸衫，俺是旧帽破衣，倒象一穷一富。
若教势利人看见，还肯睬俺么？ 多九公笑道： 他不睬你，你就对他说： 俺也有件绸衫，今日匆忙，未曾穿来。 他必另眼相看了。 林之洋道： 他果另眼相看，俺更要摆架子说大话了。 多九公道： 你说甚么？ 林之洋道： 俺说： 俺不独有件绸衣，俺家中还开过当铺，还有亲戚做过大官。 这样一说，只怕他们还有酒饭款待哩。 说著，同唐敖去了。
多儿公回船，腿脚甚痛，只得服药歇息，不知不觉，睡了一觉。及至睡醒，疼痛已止，足疾竟自平复，心中著实畅快。正在前舱同徐承志用谈，只见唐、林二人回来，因问道： 这两面国是何风景？为何唐兄忽穿林兄衣帽，林兄又穿唐兄衣帽？这是何意？ 唐敖道： 我们别了九公，又走十余里，才有人烟。原要看看两面是何形状，谁知他们个个头戴浩然巾，都把脑后遮住，只露一张正面，却把那面藏了，因此并未看见两面。小弟上去问问风俗，彼此一经交谈，他们那种和颜悦色、满面谦恭光景，令人不觉可爱可亲，与别处迥不相同。
 林之洋道： 他同妹夫说笑，俺也随口问他两句。他掉转头来，把俺上下一望，陡然变了样子：脸上冷冷的，笑容也收了，谦恭也免了。停了半晌，他才答俺半句。 多九公道： 说话只有一句，两句，怎么叫做半句？ 林之洋道： 他的说话虽是一句，因他无情无绪，半吞半吐，及至到俺耳中，却只半句。俺因他们个个把俺冷淡，后来走开，俺同妹夫商量，俺们彼此换了衣服，看他可还冷淡。登时俺就穿起绸衫，妹夫穿了布衫，又去找他闲话。那知他们忽又同俺谦恭，却把妹夫冷淡起来。 多九公叹道： 原来所谓两面，却是如此！
唐敖道： 岂但如此！后来舅兄又同一人说话，小弟暗暗走到此人身后，悄悄把他浩然巾揭起。不意里面藏著一张恶脸，鼠眼鹰鼻，满面横肉。他见了小弟，把扫帚眉一皱，血盆口一张，伸出一条长舌，喷出一股毒气，霎时阴风惨惨，黑雾漫漫，小弟一见，不觉大叫一声： 吓杀我了！ 再向对面一望，谁知舅兄却跪在地下。 多九公道： 唐兄吓的喊叫也罢了，林兄忽然跪下，这却为何？ 林之洋道： 俺同这人正在说笑，妹夫猛然揭起浩然巾，识破他的行藏，登时他就露出本相，把好好一张脸变成青面獠牙，伸出一条长舌，犹如一把钢刀，忽隐忽现。俺怕他暗处示人，心中一吓，不因不由腿就软了，望著他磕了几个头，这才逃回。九公！你道这事可怪？ 多九公道： 诸如此类，也是世间难免之事，何足为怪！老大痴长几岁，却经历不少。揆其所以，大约二位语不择人，失于检点，以致如此，幸而知觉尚早，未遭其害。此后择人而语，诸凡留神，可免此患了。
当时唐、林二人换了衣服，四人闲谈。因落雨不能开船。到晚，雨虽住了，风仍不止。
正要安歇，忽听邻船有妇女哭声，十分惨切。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君子国海中逢水怪丈夫邦岭下遇山精
话说那群水怪把小山拖下海去，林之洋这一吓非同小可，连忙上船，只见婉如、若花、乳母，都放声恸哭。吕氏向林之洋哭道： 俺们正在闲话，不意来了许多妖怪，忽把甥女扛去，你可看见？ 林之洋顿足道： 俺在岸上怎么不见！
如今已将甥女拖下海去，这便怎处？ 登时多九公得了此信，即从船后走来道：
 幸喜天气和暖，为今之计，且教水手下去看是何怪，再作道理。 二人来至船头，就教当日探听廉锦枫那个水手下去。水手听了，因刚才看见那些水怪,心中害怕，不敢独往，又拉了一个会水的一同下去。不多时，上来回报道： 此处并非大洋，里面并无动静。那些水怪，不知都藏何处，无处寻找。 说罢，都到后梢换衣去了。
林之洋不觉恸哭道： 我的甥女！你死的好苦！你教俺怎么回去见你母亲！
俺也只好跟你去了！ 将身一纵，撺入海中，多九公措手不及，吓的只管喊叫救人。那两个水手正在后面换衣，听见外面喊叫，慌忙穿了小衣，跳下海去。迟了半晌，才把林之洋救了上来，业已腹胀如鼓，口中无气。吕氏同婉如、若花哭成一片。多九公即命水手取了一口大锅，将林之洋轻轻放在锅上，控了片时，口中许多海水，腹胀已消，苏醒过来，婉如同若花上前搀扶进舱，换了衣服。口口声声，只哭 甥女死的好苦 。多九公走来道： 林兄才吃许多海水，脾胃未免受伤，休要悲恸。老夫适才想起一事，唐小姐似乎该有救星。 林之洋道： 俺在海里，不过喝了两口水，就人事不知，俺的甥女下海多时，怎么还能有救？ 多九公道： 前在东口所遇那个道姑，虽是疯疯颠颠，但他曾言解脱甚么灾难，又言： 幸而前途有人，尚无大害。 据他这话，岂非尚有可救么？况 缠足大仙 四字，乃唐兄在船同你斗趣之话，除了唐兄，只有你知、我知。这个道姑才见林兄，就呼缠足大仙，此人若无来历，何能道此四字？ 林之洋连连点头道： 九公说的是，俺就出去求神仙相救。 说罢，拿了拐杖，勉强举步，来到外面，分付水手岸上排了香案；随即登岸，净手拈香，跪在地下，暗暗祷告，只求神仙救命。跪了多时，天已日暮。多九公道： 林兄身上欠安，今日已晚，只好回船养息养息，明日再求罢。 林之洋道： 这样大月色，俺正好跪求，九公只管请便。
俺林之洋既发这个愿心，若无人救，只得跪死方休，今生今世，叫俺起来也不能了。 不觉放声大哭。多九公在旁惟有连声叹气。
不知不觉，皓月当空，船上已交三鼓。忽见远远来了两个道人，手执拂尘，飘然而至。生的甚觉丑陋，月光之下看的明白：一个黄面獠牙，一个黑面獠牙，头上都戴束发金箍，身后跟著四个童儿。林之洋一见，连连叩头，口口声声只求：
 神仙救俺甥女之命！ 两个道人道： 居士请起，我们今既到此，自然要助一臂之力，何须相求。 因唤： 屠龙童儿！剖龟童儿！速到苦海，即将孽龙、恶蚌擒来，立等问话！ 二童答应，撺下海去。林之洋立起道： 俺的甥女现在海内，还求神仙慈悲相救。 两个道人道： 这个自然。 因向身旁两个童儿，暗暗分付几句，二童答应，也都撺入海去。不多时，因报道： 已将百花化身护送归舟。 两个道人将手一摆，二童仍立两旁。
只见剖龟童儿手中牵著一个大蚌从海中上来。走到黑面道人跟前，交了法旨。
随后屠龙童儿也来岸上，向黄面道人道： 孽龙出言不逊，不肯上来。弟子本要将甚屠戮，因未奉法旨，不敢擅专，特来请示。 黄面道人道： 这孽畜如此无礼，且等我去会他一会，将身一纵，撺入海中，两脚立在水面，如履平地一般。手执拂尘，朝下一指，登时海水两分，让出一路，竟向海中而去。迟了片晌，带著一条青龙来至岸上，道： 你这孽畜，既已罪犯天条，谪入苦海，自应静修，以赎前愆，今又做此违法之事，是何道理？ 孽龙伏在地下道： 小龙自从被谪到此，从未妄为。昨因海岸忽然飘出一种异香，芬芳四射，彻于海底，偶然问及大蚌，才知唐大仙之女从此经过。小龙素昧平生，原无他意。大蚌忽造摇言，说唐大仙之女，乃百花化身，如与婚配，即可寿与天齐。小龙一时被惑，故将此女摄去。不意此女吃了海水，昏迷不醒。小龙即至海岛，似觅仙草以救其命。到了蓬莱，路遇百草仙姑，求他赐了回生草，急急赶回。那知才把仙卓觅来，就被洞主擒获。现有仙草为证，只求超生！
黑面道人道： 你这恶蚌，既修行多年，自应广种福田，以求善果，为何设此毒计，暗害于人？从实说来！ 大蚌道： 前年唐大仙从此经过，曾救廉家孝女。那孝女因感救命之恩，竟将我子杀害，取珠献于唐大仙，以报其德。彼时我子虽丧廉孝女之手，究因唐大仙而起。昨日适近其女从此经过，异香彻入若海，小蚌要报杀子之仇，才献此计。只求洞主详察。 黑面道人道： 当日你子性好饕餮，凡水族之类，莫不充其口腹。伤生既多，恶贯乃满。故借孝女之刀，以除水族之患。此理所必然，亦天命造定。岂可移恨于唐大仙，又迁害其女？如此昏愦奸险，岂可仍留人世，遗害苍生？剖龟童儿！立时与我剖开者！
黄面道人道： 大仙且请息怒。这两个孽畜，如此行为，自应立时屠剖。但上苍有好生之德；兼且孽龙业已觅了仙草，百花服过，不独起死回生，并可超凡入圣。他既有这功劳，自应法外施仁，免其一死。第孽龙好色贪花，恶蚌移祸害人，都非良善之辈。据小仙之意：即将二畜禁锢无肠国东厕，日受粪气熏蒸，食其秽物，以为贪花害人者戒。大仙以为何如？ 黑面道人点头道： 大仙所见极是。二畜罪恶甚重，必须禁锢在无肠国富室的东厕，始足蔽辜。 黄面道人道：
 加等办理，固觉过刻，亦是二畜罪由自取。 因将回生草取了递给林之洋道：
 居士即将此草给令甥女服了，自能起死回生。我们去了。 林之洋接过下拜道：
 请神仙留下名姓，俺日后也好感念。 黄面道人指著黑面道人道： 他是百介山人，贫道乃百鳞山人。今因闲游，路过此地，不意解此烦恼，莫非前缘，何谢之有！ 正要举步，那孽龙、大蚌都一齐跪求道： 蒙恩主禁于无肠东厕，小畜业已难受；若再迁于富室东厕，我们如何禁当得起？不独三次四次之粪臭不可当，而且那股铜臭尤不可耐。惟求法外施仁，没齿难忘！ 林之洋上前打躬道： 俺向大仙讲个人情，他们不愿东厕，把他罚在西席，可好？ 孽龙、大蚌道： 西席虽然有些酸臭，毕竟比那铜臭好挨。我们愿在西席。 两个道人道： 且随我来，自有道理。 一齐去了。众水手在旁看著，人人吐舌，个个称奇。
多、林二人回船，将仙草给小山灌入，吐了几口海水，登时复旧如初，精神更觉清爽。大家都替他道喜。小山道： 只要寻得父亲回来，就是受些魔难，我也情愿。 林之洋把水仙村之话说了。随即开船，向小蓬莱进发。
又走多时，如轩辕、三苗等国都已过去，这日，多、林二人在船后闲谈。多九公道： 林兄，你看：去岁起风，岂不就在此地？今年有意要到小蓬莱，偏又不遇风暴。若象去年，何等爽快！老夫素于此处甚生，恰好前面有个小国，只好到彼问问。 随即收口，上去打听。原来此间是丈夫国交界。及至细问小蓬莱路径，众国人听了，莫不害怕，都说： 离此千余里，地名田木岛，有一亥木山，近来忽生许多妖怪出来伤人，来往船只，每每被害。 二人慌忙回来，告诉众人，都不愿去；小山那里肯依。多、林二人说之至再，小山宁死也要前去。二人明知劝也无用，只得拼命朝前进发。
这日正行之际，迎面有座大岭，细着路径，须由山角绕过，方能出口。走了多时，离岭不远，只见上面密密层层许多果树，如桃、李、橘、枣之类，四时果品，无般不有。那股果香，阵阵向面上扑来，令人好不垂涎。柁工被这果香钻入鼻孔，一心想啖，不因不由把船靠了山角。方才泊岸，船上众人早已一拥齐上，遇见鲜果，不论好歹，摘来就吃，口中莫不叫好。多、林二人也饱餐一顿。林之洋摘了许多桃、李、橘、枣之类，送上船来，吕氏正在垂涎，即同小山姐妹大家分吃。小山道： 舅舅为何将船泊在此处？前日打听路径，都说前面有妖怪，怎么今日就忘了？ 林之洋道： 俺自闻了这股果香，心里迷迷惑惑，只顾想吃，那里还顾甚么妖怪！俺去催他们开船。 于是来至外面道： 俺们走罢！莫要遇著妖怪出来。 众水手道： 今日吃了这样鲜果，浑身绵软，就如酒醉一般。好不快活！那个还有气力开船！ 说著，个个睡在树下。
多、林二人站在船头，只觉天旋地转，遍体酥麻，站立不住，正在发慌，山中忽然走出许多妇女，来到船上，把吕氏、小山、婉如、若花、乳母，搀扶上岸，又有两个，把多、林二人也搀了下船，还有几十个，把众水手也都搀起，走上山来，众人心里虽觉明白。就只口不能言，浑身发软。小山此时虽然照旧，因见众人这宗光景，明知寡不敌众，只好且装洒醉，跟著同来，看他怎样，再作道理。
不多时，来至石洞跟前。进了石洞，又走两层庭院，进了厅堂。正面坐著一个女妖，头戴凤冠，身穿蟒杉，极其美貌；面上有条指痕，从那指痕之中，更增许多妩媚。旁边坐著一个男妖，年纪不到二旬，生得齿白唇红，面如傅粉，虽是男妖，却是女装。多九公看了，身上虽觉瘫软，心里却还明白，暗暗忖道： 这是男妖，怎是妇女打扮？此时林兄见这模样，回想当日女儿国风味，只怕又要吃惊了。
只见下首还有两个男妖：一个面如黑枣，一个脸似黄橘，赤发蓬头，极其凶恶。
忽听女妖笑道： 他们只知吃果，那知其中藏有酒母。果然毫不费事，就都跟来。此皆贤妹并二位爱卿赞画之力，将来自然慢慢一同受享。但这倮儿有三十余口之多，不知贤妹可能别出心裁，另有炮制？ 少年男妖答道： 这些倮儿刚才已吃酒母，皮肉未免带有酒味，若照向日烹调，恐不合口。据妹子愚见：莫若竟将这些倮儿酿为美酒，其名就叫 倮儿酒 。姐姐以为何如？ 女妖喜道： 如此极妙！ 黑面男妖道： 以倮为酒，固是美品，但清浊不分，亦恐酒味不佳。
据臣看来：女倮之味必清，男倮之味必浊，将来酿时，必须预分两处，庶清浊不致紊乱。 黄面男妖道： 今日倮儿如此之多，其中酒量大的谅亦不少，莫若先将好酒给他尽量而饮，教他吃的烂醉，日后酿出酒来，岂不更觉有力？
女妖道： 两位爱卿所见极是。 因指林之洋向少年男妖笑道： 这个倮儿与贤妹模样相仿，莫若把他留下，给贤妹做伴如何？ 少年男妖笑道： 这倮儿生的虽好，就只嘴上新留几根须儿，令人可厌。他如拔的光光如人鞟一般，我才笑纳哩。 因向黄面、黑面二妖道： 二位可要留他做伴？ 二妖道：
 弥君嫌他新留几根须儿，所以不喜；那知我二人因他须儿过少，也不慊意。他如满部胡须，抑或络腮，我倒喜的。 少年男妖道： 这却为何？ 二妖道： 这叫作 人弃我取 。 少年男妖笑道： 若据二公之言，难道世间胡子都是弃物么？你要晓得： 十个胡子九个臊。 他要发起臊风，比那没须的还更有趣哩。
说著，一齐大笑。
女妖分付手下，将众倮儿带至后面，多将好酒令其畅饮，以便蒸熟酿酒。众妖答应，把众人带到后面，七手八脚，各去取酒。小山随即跪下，望空垂泪，暗暗祷告道： 我唐小山因来海外寻亲，忽遇妖魔，性命只在顷刻。务望过往神灵，早赐拯拔！倘脱火坑，情愿身入空门，一世焚顶。 忽见有个道姑走来道： 女菩萨休要害怕，小道特来相救。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乘酒意醉诵凄凉句警芳心惊闻惨淡词
话说紫芝听了再芳之言，不觉冷笑道： 这诗倒象只讲善卜之人；至于姐姐初学起课，似乎不在其内。
道姑道：
 只因胸磊落，屡晰貌嵚巇。
闺臣道： 这两句不独赞兰言姐姐风鉴之精，连磊落性情也描写出来，真是传神之笔。
道姑道：
 盘走珠勤拨，筹量算傎持。来除归揣测，默运计盈亏。 紫芝道： 此言素精算法几位姐姐。但我昨日曾要学算，不知可在其内？ 再芳道： 够了！
莫刻薄了！
道姑道：
 爨致焦桐惜，弦兴改缦悲。
紫芝道： 这个大家都知，就只再芳姐姐一心只想学课，只怕是听而不闻。 再芳道： 对牛弹琴，中不入耳，骂的狠好，咱们一总再算帐！
道姑道：
 繁音闻李峤，翕响媲桓伊。
闺臣道： 此是品萧吹笛诸位姐姐考语。
道姑道：
 庭院深沉处，秋千荡漾时。彩绳微雨湿，绛袖薄晖移。 紫芝道： 这四句只好去问 老蛆 、 小蛆 ，他们昨日都瞻仰过的。 众人不懂。施艳春把 黄食 笑话说了，无不发笑。
道姑道：
 斗草蜂声闹。
春辉道： 昨日我们在百药圃摘花折草，引的那些蜂蝶满园飞舞，真是蝶乱蜂狂。
今观此句，古人所谓 诗中有画 ，果真不借。
道姑道：
 评花猿意知。
闺臣道： 此句对的既甚工稳，而且这个仙猿非比泛常，此时点出，断不可少。
道姑道：
 经纶收把握，竿笠弄涟漪。博弃连排遣，樗蒲属戏嬉。含羞撕片叶，……
青钿道： 这几句所讲生钓、博弈都切题，就只丽辉姐姐 撕牌 二字未免不切。
紫芝道： 妹妹：你那里晓得，那时他虽满嘴只说未将剪子带来，其实只想以手代剪。这个 撕 字乃诛心之论，如何不切！ 丽辉道： 此时我一心在诗，无暇细辩，随你们说去。
道姑道：
 角胜夺枯萁。
闺臣笑道： 连他们夺状元筹也在上面，可谓无一不备了。 紫芝道： 岂但夺筹，只怕还有夺车哩。 小春道： 断无此事。
道姑笑道： 何能断其必无？
门后争车觅，樽前赌砚贻。
小春道： 真是 怕鬼有鬼 ！你这仙姑不是好人，我敬一杯。 青钿道： 下句是玉芝妹妹同老师赌东以砚为赠的话，且不必管他。此诗我不喜别的，只喜这个 觅 字用的得神。 小莺道： 何以见得？ 青钿道： 桌上只见棋盘，并不见人，及至找到门背后，才知他们夺车，岂不得神么？ 小春道： 你且慢些笑人，安知诗中就无飞鞋那出戏呢？ 青钿道： 这样好诗，如何有这腌臜句子！
道姑笑道：
 他只知做诗，那里还管腌臜；就是有些屁臭，亦有何妨。鞋飞罗袜冷，……
小春道： 这个 冷 字用的虽佳，但当时所飞之鞋只得一只，必须改为 鞋飞一足冷 才妙。
道姑道：
 枰散斧柯糜。校射肩舒臂，烹茶乳沁脾。
宰玉蟾道： 这三句含著三个典故：一是馨、香二位姐姐观棋，一是凤雏姐姐射鹄，一是紫琼姐姐品茶。妹子素口虽有好茶之癖，可惜前者未得躬逢其盛，至今犹觉耿耿。 紫芝道： 你既如此羡慕，将来燕府少不得要送茶与你，何必著急！
玉蟾登时羞得满面通红。
道姑听了，不觉暗暗点头道：
 藏钩猜哑谜，隔席叠芳词。抵掌群倾倒，濡唇众悦怡。
紫芝道： 这是猜谜、行令以及笑话之类。但为何缺了剔牙一件韵事？ 再芳道：
 你拿镜子照照，满鼻子都是鼻烟，若编在诗里还更好哩。 紫芝道： 若把鼻烟也编成诗句，我真服他是个神仙。
道姑道： 我虽非神仙，曾记诗中却有一句：
指禅参郢鼻，……
众人听了，莫不发笑。闵兰荪道： 这句自然是闻鼻烟了。请教 郢鼻 二字是何出处？ 闺臣道： 妹子记得《庄子》曾有 郢人漫垩鼻端 之说，大略言：
郢人以石灰如蝇翼之大，抹在鼻尖上，使匠人轮起斧斤，运斤成风，照著鼻尖用力砍去，把灰削的干干净净，鼻子还是好好，毫无损伤。今紫芝妹妹鼻上许多鼻烟，倒象郢人漫垩光景，所以他用 郢鼻 二字。 紫芝道： 仙姑只顾用这故典，我看你下句怎么对？果真对的有趣，我才服哩。
道姑道： 那得好对，无非也是本地风光：
牙慧剔丰颐。
紫芝拍手笑道： 这句真对的神化！我敬一杯。 再芳道： 郢是地名，丰是丰满之意，以郢对丰，似乎欠稳。 春辉道： 难道姐姐连《书经》 王来自商至于丰 也不记得么？况如今沛郡就有丰县，此是借对极妙句子，姐姐说他欠稳，未免孟浪。
道姑道：
 嘲说工蟾吊，诙谐任蝶欺。
闺臣道： 此句大约又是紫芝妹妹公案。他是座中趣人与众不同，所以 郢鼻 之外，又有这个考语。
道姑道：
 聪明颦黠婢，绰约艳诸姬。
毕全贞正在打盹，忽听此句，不觉醉眼矇眬道： 为何又闹出丫环，这是何意？
丽蓉同妩儿只管望著小莺，小莺只急的满面通红。林书香道： 据我看来：这句或者说的是玉儿也未可知。
道姑道：
 倦每嗤休矣，……
紫芝道： 此句描写座中磕睡光景，却是对景挂画；但这 矣 字是个虚字，颇不易对，仙姑：你可晓得，他们不但爱睡，还爱吐哩。
道姑点头道：
 哇恒鄙出而。
众人听了，忍不住一齐发笑。紫芝道： 这个 而 字对的虽密密可圈，就只他们哇的还有一个虾仁儿，可惜不曾表出，未免缺典。
道姑道：
 白圭原乏玷，碧珷忽呈疵。
紫芝道： 这两句我最明白，大约上句说的是诸位姐姐美玉无瑕，下句是我丑态百出了。 花再芳道： 座中就只你爱骂人。 闵兰荪道： 而且你又满嘴乱说。
毕全贞道： 这句说的不是你是谁！真有自知之明！
道姑道：
 戌鼓连宵振，……
青钿道： 为何忽要擂鼓？莫非要行 击鼓催花 之令么？若果如此，这个 戌 字只怕错了，还请另改一字。
道姑点头道： 贫道只顾多饮几杯，那知却已醉了。
军笳彻晓吹。
宝云道： 这句更古怪，莫非要打仗么？可谓奇谈了！其中是何寓意，尚望仙姑指示。
道姑道： 此诗语句莫不明明白白，何须指示。况暗寓仙机，谁敢泄漏！
将骁单守隘，卒劲尽登陴。纛竖妖氛黑，……
闺臣道： 仙姑既言仙机不敢泄漏，我们也不必苦人所难。况这诗句明明说著军前之事，何必细问。据我拙见，大约将来总有几位姐姐要到军营走走。就只末句 妖氛 二字，只怕其中还有妖术邪法之类，这倒不可不防，请教仙姑：这话可是？
道姑道： 刚才有言在先，此诗虚虚实实，渺渺茫茫，贫道何能深知。好在所剩无几，待我念完，诸位才女再去慢慢参详，或者得其梗概，也未可知。
旗招幻境奇。短帘飘野店，古像塑丛伺。炙热陶朱宅，搓酥燕赵帷。冲冠徒尔尔，横槊亦蚩蚩。
花再芳道： 据这几句细细参详，却含著 酒色财气 四字，莫非军前还有这些花样么？
道姑道： 若元这些花样，下句从何而来：
裂帛凄环颈，……
众才女听到此句，个个毛骨惊然，登时都变色道： 据这五字，难道还有投环自缢之惨么？
道姑叹道： 岂但如此！
雕鞍惨抱尸。寿阳梅碎骨，……
众人都惊慌战粟道： 这竟是伤筋动骨，军前被害，不得全尸了！何至如此之惨！
一面说著，都滴下泪来。
道姑道： 你道这就惨么？还有甚于此的！此时连贫道也不忍朝下念了：
姑射镞攒肌。染碛模糊血，埋尘断缺胔。
小春、婉如、青钿诸人听了，都垂泪道： 这个竟是死于乱箭之下，体无完肤了！
莫讲日后自己不知可遭此阨，就是别位姐姐如此横死，令人何以为情，能不肝肠痛碎！ 说著，都哽咽起来。
道姑道：
 甫为携帚妇，遽作易茵嫠。
毕全贞道： 这是合欢未已，离愁相继。若由上文看来，大约必是其大军前被害，以致折散鸳鸯，做为嫠妇了。
道姑道：
 泪滴天潢胄，魂销梵宇尼。
锦云道： 我们这里那有皇家支派？这个尼姑又是何人？真令人不解。洛红蕖惟有暗暗嗟叹不已。
道姑道：
 井几将入井，……
玉芝道： 若以 入井 二字而论，岂不又是一位孀妇？以此看夹：那碑记所说 薄命谁言座上无 ，这话果真不错。 井尧春道： 请教仙姑：此句莫非是我休咎么？ 道姑道： 此诗虚虚实实，何能逆料就是才女。总而言之：此皆未来之事，是是非非，少不得日后自然明白。 青钿道： 这两个 井 字不知下句怎对，请仙姑念来，我们也长长见识。
道姑道：
 缁却免披缁。
闺臣叹道： 据这 缁 字，除了瑶钗姐姐再无第二人。但彼时他虽侥幸入场，何以竟至 免披缁 ？难道那时竟要身入空门么？ 缁瑶钗乳母在旁叹道： 那时若非老身再三解劝，他久已躲入尼庵了。这位仙姑果真猜的不错。 众人听了，这才明白，都道： 这两句竟是天生绝对，若非仙笔，何能如此。
道姑道：
 瑟瑟葩俱发，萎萋蕊易萎。
小春道： 刚才仙姑说 百卉 二字系指我们而言；若果如此，你们听这下句，岂不令人鼻酸么！请教仙姑：据这诗句看来，我们众姊妹将来死于非命的不一而足，难道都是生平造了大孽而遭此报么？ 道姑摇头道： 如果造了大孽，又安能名垂千古。 小春道： 既如此，为何又遭那样惨死呢？ 道姑道： 惨莫惨于剖腹剜心，难道当日比干也造甚么孽？这总是秉著天地间一股忠贞之气，不因不由就把生死置之度外。
小春道： 世上每有许多好人倒不得善终，那些坏人倒好好结果，这是何意？
道姑道：  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 ，岂在于此。若只图保全首领，往往遗臭万年。即以比干而论，当日他若逢迎君上，纣必甚喜，比干亦必保其天年；今日之下众人一经说起，莫不唾骂。因其不肯逢迎，遇事强谏，以致不得其死；今日之下，众人一经说起，莫不起敬。岂非不得善终反强于善终么？所以世间孽子、孤臣、义夫、节妇，其贤不肖往往只在一念之差。只要主意拿得稳，生死看得明，那遗臭万年，流芳百世，登时就有分别了。总之：人活百岁，终有一死。当其时与其忍耻贪生，遗臭万年，何如含笑就死，流芳百世。贫道为何忽发此言？只因内中颇有几位要应 含笑就死 这句话哩。但世事变迁莫定，总须临时方见分晓。
下面还有两段结句，待我念来：
卞家分主客，孟氏列埚篪。凡此根牵蒂，奚殊铁引磁。
兰言道： 据这几句，可见大家连日聚会，果非偶然。 玉芝道： 若据 根蒂 二字，岂非把我们认真当作花卉么？
道姑道：
 武功宣近域，儒教骋康逵。巾帼绅联笏，钗钿弁系緌。
史幽探道： 幸而还有这几句，毕竟闺中添了若干荣耀，可以稍快人意。
道姑道：
 四关犹待阵，万里径寻碑。琐屑由先定，穷通悉合宜。
小春道： 也不知四关所摆何阵；若请教仙姑，大约又是不肯说的。自从 戍鼓连宵振 一连几十句，闹的糊里糊涂，只怕还是 迷魂阵 哩。 融春道： 上文明明说著妖氛幻境，如何不是迷魂阵。若据第二句，只怕还有人到泣红亭走走哩。
道姑道： 诸位才女，你看后两句，岂非凡事都不可勉强么？下面贫道也有几句妄语。 因伸出长指道： 总要搔著他的痛痒，才能惊醒这一场春梦哩。
爪长搔背痒，口苦破情痴。积毁翻增誉，交攻转益訾。
朦胧嫌月姊，跋扈逞风姨。镜外埃轻拭，……
贫道今日幸而把些尘垢全都拭净，此后是皓月当空，一无渣滓，诸位才女定是无往不利。但此中误事之由，谁得而知。待我再续一句，以足百韵之戮，以明此梦总旨：
纷纷误局棋。
闺臣听了，猛然想起碑记一局之误，连忙问道： 请教仙姑：何以误在棋上？
道姑道： 其中奥妙，固不可知；但以管窥之见：人生在世，千谋万虑，赌胜争强，奇奇幻幻，死死生生，无非一局围棋。只因参不透这座迷魂阵，所以为他所误。此时贫道也不便多言，我们后会有期。 当即作别而去。
众人送过，各自归席，重整杯盘。玉芝道： 被这道姑疯疯颠颠，隐隐跃跃，说得心里七上八下。起初听见那几个惨死的，心中好不害怕，惟恐将来轮到自己身上；及至听到名垂千古、流芳百世几句话，登时令人精神抖抖，生死全置度外，却又惟恐日后轮不到自己身上。只要流芳百世，就是二十四分惨死，又有何妨！
不知区区日后可有这股福气。 花可芳道： 妹子情愿无福，宁可多活几时，那怕遗臭万年都使得，若教我自己朝死路走，就是流芳百世，我也不愿。 闵兰荪、毕全贞听了，莫不点头称善道： 现成的真快活倒不日，倒去顾那死后虚名，非痴而何！
题花听见这些不入耳之言，心中著实不快，只得用言把他们话头打断道： 他这百韵诗虽不能字字工稳，其中佳句却也不少。刚才我一面写著，细细看，去，共总一千字，并无一个重字，倒是绝调。 兰荪鼻中哼了一声道： 就只 遽作易茵嫠 、 萋萋蕊易萎 ，重了两个 易 字。 春辉扑嗤笑道： 姐姐既不明白，不该乱说。 萋萋蕊易萎 之易列在四寘， 遽作易茵嫠 之易列在十一陌。一是去声，一是入声，迥然不同，如何却是重字？若是这样，难道那两个 从 字也算重字么？ 紫芝道： 姐姐说他无重字，我同你赌个东道。 题花道： 如有，我吃三杯；若无，你吃三杯。何如？ 紫芝道： 既如此，你先吃六杯，若无重字，照样罚我。 题花著实诧异，只得饮了六杯道： 快说，快说！ 紫芝道：  泣红亭寂寂，流翠浦澌澌 ，这是两个重字。还有…… 题花不等说完，忙走过道： 原来是这重字，若不好好吃六杯，大家莫想行令！ 紫芝只得照数饮了道： 姐姐请人接令罢。 兰芝道： 还有两个笑话未曾交卷哩。 众人道：
 才听道站 寿阳梅碎骨 那些话，虽说无妨，毕竟心里还跳个不住，莫若此时再掣一二十签，略把心神定定，一总再说。如不能说的，照例饮三杯。
锦云道： 如此甚好。刚才掣的是天文，妹子交卷了：
云芽魏伯阳《参同契》阴阳之始，元合黄芽。
 阴阳 、 合黄 俱双声，敬兰芬姐姐并普席一杯。
米兰芬掣了禽名叠韵道：
 杜宇《尸子》天地四方曰宇。
 曰宇 双声，敬沉鱼姐姐一杯。
沉鱼掣了百谷双声道：
 大豆崔豹《古今注》宣帝元康四年，南阳雨豆。
紫芝道： 上天雨豆，虽是祥瑞之象，不知那时可曾雨过虾仁儿？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老书生仗义舞龙泉小美女衔恩脱虎穴
话说唐敖忽然想起前在东口山闻得薛仲璋逃在此地，今痢疾已愈，意欲前去相访。因将骆红蕖托寄薛蘅香之信带在身边，约了多九公上岸。走了多时，前面一带树林，极其青翠。
多九公道： 此树就是前日所说木棉了。
唐敖听了，正在仰观，忽见树上藏著一人。恰好林之洋回来，唐敖暗暗告知，都把器械取出，以作准备。只见远远有个老嬷，同一幼女走过，那大汉见了，从树上跳下，手执利刃，把去路拦住。三人一见，各执器械迎了上去。只听那大汉喊道： 你这女子，小小年纪，下此毒手，害得我们好苦！今日冤家狭路相逢，我且除了此害，替众报仇！ 手举利刃，迈步上前，迎著女子，刚要用刀砍去，唐敖早已提防，说声不好，将身一纵，撺至跟前，手执宝剑，把刀朝上一架。大汉震的几乎跌翻，那幼女早已吓的跌倒。原来唐敖自从服了仙草，两膀添了千斤之力。此时只想救那幼女，谁知用力过猛，人汉那把刀早已飞上天去。唐敖道： 壮士住手，不可行凶。此女有何冒犯？ 大汉把唐敖上下打量道： 我看先生这样打扮，想是天朝来的。你们都是明礼之人，只问这个恶女向日所做所为，就知在下并非冒昧行凶了。 登时多、林二人也都赶到。那个老嬷把女子搀起，战战兢兢，娇啼不止。
唐敖道： 请问女子尊姓？家住何处？为何冒犯壮士？ 女子垂泪道： 婢子姓姚，名芷馨，现年十四岁，本籍天朝，寄居在此，业已数载。向随父母养蚕为业。父母去世，跟着舅母度日。今同乳母前来扫墓，不幸忽遇强粱。尚求恩人始终垂救，倘脱虎口，没世难忘！
大汉道： 你这恶女只顾养那毒虫，那知数万人家都被你害的无以为生！ 林之洋道： 你这大汉毕竟为甚杀他？从实说来！你莫半吞半吐，俺不明白！ 大汉道： 我是巫咸国经纪。向来本处所产木棉，都由我手交易。自从此女同织机女子到了此地，养出无数屙丝的毒虫，又织出许多丝片在此货卖；我们生意虽觉冷淡，也还不妨。那知近来他们竟将这个恶术四处传人，以致本地妇女，也都学会养蚕织机，个个都以丝片为衣，不用木棉。此地凡种木棉之家，就如别处田产一般，莫不指此为生；此女只顾把那毒虫流传国内，以致向种木棉之家，大半废了祖业，无以为生。所以在下特来伤他，以除大害，今遇列位，虽是他绝处逢生，那要害此女的岂止亿万，日后何能逃脱！如要保全，惟有即离本国，另投生路。倘执迷不醒，我自另有别法！ 将手一拱，寻了利刃，忿忿而去。
唐敖道： 贵府还有何人，令尊在日作何事业？ 女子道： 父名姚禹，曾任河北都督，因同九王爷勤王未遂，家乡不能存身，带著家口，逃至此地，旋即去世；我母亦相继而亡。向同舅母宣氏同居。喜得薛蘅香表姐善于织纺；婢子素跟母亲，亦善养蚕，身边带有蚕子，因见此处桑树极盛，故以养蚕织纺为生。不期在此日久，邻舍妇女都跟著学会，因此四处轰传，以致忤了众人。今日若非恩人相救，几遭毒手。 说著拜了下去。唐敖还礼道：
 请问小姐：那薛蘅香侄女现住何处？他父母可都康健？ 姚芷馨道： 蘅香表姐之父乃婢子母舅，久已去世；如今只有舅母宣氏，带著表弟薛选并表姐蘅香，与婢子同居。恩人呼蘅香姐姐为侄女，是何亲故？ 唐敖道： 我姓唐名敖，祖籍岭南。向日同蘅香之父结拜至交，今日正来相访，那知却已去世。小姐既与蘅香侄女同居，就请引我一见。 姚芷馨道：
 原来如此。 于是同乳母引路进城。
到了薛家，许多人围在门首喊成一片，口口声声只要织机女子出来送命。姚芷馨吓的不敢上前。唐敖同多、林二人挤到门首，只见树林那个大汉也在其内。唐敖因见人众，即大声说道： 诸住且停喧嚷，听我一言奉告：这薛家不过在此暂居，今我三人特来接他们同回天朝。众人暂且各散，自有计较。 那大汉听了，晓得唐敖手头利害，只得带著众人，纷纷四散。乳母把门叫开，姚芷馨引著三人进去，见了宣氏夫人。薛蘅香吓的战战兢兢，带著兄弟薛选，出来见礼。姚芷馨把唐敖树林相救，并劝散众人之话，告诉宣氏一遍。宣氏泣拜，备述历年避难各话，并求唐敖设法筹一安身之地。
多九公道： 前在东口山，骆小姐曾有托寄薛小姐之信，唐兄何不取出？据老夫愚见：
夫人莫若投奔彼处，彼此也好照应。 唐敖将信取出，薛蘅香接过看了道： 原来红蕖姐姐候叔叔海外回来。如遇恩赦，即随太公同回家乡，因此来约侄女做伴，以候机缘。他既有信来约，此处又难久居，自应投奔东口为是。 林之洋道： 昨日俺见海口有只熟船，不日就回天朝，夫人搭了这船，倒也甚便。 宣氏道： 如此虽善，但缺路费，这却怎好？ 唐敖道： 这个不消嫂嫂过虑，小弟自有预备。 因托林之洋先去看船，薛蘅香即同姚芷馨收拾行李。唐敖见蘅香品貌甚佳，忽然想起魏家兄妹，意欲替他们作伐，即将此意并麟凤山相会的话说了，宣氏甚喜，欲恳唐敖赐一书信，以便顺路到彼，上去望望。唐敖应允。
不多时，林之洋把船看定，众水手搬发行李。唐敖命薛选引到薛仲璋坟墓，恸哭一场，把灵枢搬到船上，一齐登舟。宣氏与吕氏互相拜往。耽搁一日。次日，唐敖写了鳞凤、东口书信，并送许多路费，宣氏再三拜谢。姚芷馨、薛蘅香感激唐敖救命之德，恋恋不舍，洒泪而别。行了多时，到了麟凤山，访到魏家，投了书信，两家结为 秦晋之好 。万氏夫人因薛选家传绝好连珠枪，留下宣氏同居，就命薛选在山驱除野兽，后来络红蕖在水仙村起身，寄信与薛蘅香，众人这才同回故乡。
那日唐敖送过宣氏，也就开船。不多几日，到了歧舌国。林之洋素知国人最喜音乐，因命水手携了许多笙笛，并将劳民国所买双头鸟儿也带去货卖。唐、多二人也就卜去。只见那些人满嘴唧唧呱呱，不知说些甚么。唐敖道： 此处讲话，口中无数声音，九公可懂得么？ 多九公道： 海外各国语音惟歧舌难懂，所以古人说： 歧舌一名反舌，语不可知，惟其自晓。 当日老夫意欲习学，竟无指点之人，后来偶因贩货路过此处，住了半月，每日上来听他说话，就便求他指点，学来学去，竟被我学会。谁知学会歧舌之话，再学别处口音，一学就会，毫不费力。可见凡事最忌畏难，若把难的先去做了，其余自然容易。就是林兄，也亏老夫指点，他才会的。 唐敖道： 九公既言语可通，何不前去探听音韵来路呢？ 多九公听了，想了一想，不觉点头道： 唐兄真好记性。此话当日老夫曾在黑齿国言过，若非此时说起，老夫也就忽略过了。今既到此，自然探听一番。海外有两句口号道得好： 若临歧舌不知韵，如入宝山空手回。 可见韵学竟是此地出产。待老夫前去问问。
正要举步，迎面走过一个老者，举止倒也文静。多九公因拱手学著本地声音说了几句，那人也拱手答了几句。谈了多时，那人忽然摇头吐吞，似有为难之状。唐敖趁他吐吞时，细细一看，原来舌尖分做两个，就如剪刀一般，说话时舌尖双动，所以声音不一。二人谈之许久，多九公忽向老者连连打躬，那老者又说了几句，把袖子一摔，佯长而去。多九公愣了一愣，回过头来，望著唐敖，仍学歧舌口音，唧唧呱呱，说个不了。唐敖小觉发笑道： 九公何苦徒费唇舌！你这乡谈暂且留著，等小弟日后学会再说罢。 多九公听了，不觉呸了一回道：
 老夫真好昏愦！这总是那老儿把我气昏了。刚才老夫同他说几句闲话，趁势谈起音韵，求他指教。他听了只管摇头说： 音韵一道，乃本国不传之秘。国王向有严示：如有希冀钱财妄传邻邦的，不论臣民，俱要治罪。所以不敢乱谈。 老夫因又恳道： 老丈不过暗暗指教，有谁知道？我们如蒙不弃，赐之教诲，感激尚且不暇，岂有走露风声之理。千万放心！ 他道：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此事关系甚重，断不敢遵命。 后来我又打躬，再三相恳。他道： 当日邻邦有人送我一个大龟，说大龟腹中藏著至宝，如将音韵教会，那人情愿将宝取出，以做酬劳。当日我连大龟尚且不要，不肯传他；何况今日你不过作两个揖，就想指教？难道你身上的揖比龟肚里的宝还值钱？未免把身分看的过高了。 老夫因他以龟比我，未免气恼，只顾出神，那知倒同唐兄说起此地话来。 唐敖不觉发愁道：
 送他珠宝尚且不肯。不意习学音韵竟如此之难，这却怎好？惟有拜求九公，设法想个门路，也不在小弟盼望一场。 多九公忖一忖道： 今日已晚，我们且回。唐兄既不懂他言语，明日也不必上来，且等老夫破一天工夫，四处探听一番。倘遇年幼的，只要话中露其大概，略得皮毛，就可慢慢追寻了。 回到船上，林之洋货物虽已卖完，因那双头鸟儿有个官长要去孝敬世子，虽出若干价钱，林之洋仍不肯卖，意欲大大拿价，借此多得几倍利息，因此尚有耽搁。
次日，多、林二人分路上岸，唐敖在船守了一日。到了下午，多九公回来，不住摇头道： 唐兄！这个音韵，据老夫看来，只好来生托生此地再学罢。今日老夫上去，或在通衢僻巷，或在酒肆茶坊。费尽唇舌，四处探问，要想他们露出一字，比登天还难。我想问问少年人或者有些指望，难知那些少年听见问他音韵，掩耳就走，比年老人更难说话。 唐敖道： 他们如此害怕，九公可打听国王向来定的是何罪名？ 多九公道： 老夫也曾打听。
原来国王因近日本处文风不及邻国，其能与邻邦并驾齐驱者，全仗音韵之学，就如周饶国能为机巧，以飞车为不传之秘，都是一意。他恐邻国再把音韵学会，更难出人头地，因此禁止国人，毋许私相传授。但韵学究属文艺之道，倘国人希图钱财，私授于人，又不好重治其罪，只好定了一个小小风流罪过。唐兄请猜一猜。 唐敖道： 小弟何能猜出。请九公说说罢。 多九公道： 他定的是：如将音韵传与邻邦，无论臣民，其无妻室者，终身不准娶妻，其有妻室者，立时使之离异；此后如再冒犯，立即阉割。有此定例，所以那些少年，一闻请教韵学，那有妻室的，既怕离异；其未婚娶的，正在望妻如渴：听了此话，未免都犯所忌，莫不掩耳飞跑。 唐敖道： 既如此，九公何不请教鳏居之人呢？ 多九公道： 那鳏居的虽无妻室，不怕离异，安知他将来不要续弦、不要置妾呢？况那鳏居的面上又无 鳏居 字样，老夫何能遇见年老的就去问他有老婆，无老婆呢？ 唐敖听了，不觉好笑起来。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服妙药幼子回春传奇方老翁济世
话说唐敖听了多九公之言，又是好笑，又是气闷道： 看这光景，难道竟无一毫门路么？ 多九公道： 今日我已筋疲力尽。如唐兄心犹不死，只好自去探问，老夫实无良策了。
只见林之洋提著雀笼，笑嘻嘻回来。唐敖道： 舅兄今日为何这样欢喜？ 林之洋道：
 本地有位官长，连日向俺买这双头鸟儿，出的价钱，俺细细核算，比俺当日买价已有几十倍利息。俺今日原想要卖，因他小厮暗对俺说： 我家主人买这鸟儿，要送世子的。你如不卖，他必添价。我今透个消息给你，俟交易后，分我几分彩头就是了。 俺得这个信息，那里肯卖，果然复又添价。刚才那小厮因天晚叫俺回来，明早再去，他家主人还要添阶。俺素日闻得有人谈论，奴仆好的叫做 义仆 ；这个小厮，恁般用情待俺，果真是个义仆！俺一路想来，因此欢喜。 多九公道： 他是那官长的小厮，林兄认作己仆，不独赖忝知己，过于脸厚；就让你身后跟上许多豪奴，带著无数俊仆，这个架子也熏不动谁，也吓不倒人，令人反觉肉麻！ 林之洋道： 俺怎敢认他作仆，混摆架子？俺只恨这万世为奴的，他们总是见钱眼红，从不记得主人衣食恩养，一见了钱，就把主人恩情，撇在九霄云外。如今把俺林之洋待得倒象主人一般，他既这样，俺也只好把他认作奴才了。 大家用饭安歇。次日起个黑早提著雀笼去了。
唐敖因韵学无望，心中烦闷，睡到巳时方起。正同多九公闲话，林之洋提著雀笼，愁眉不展，叹气而归。唐敖道： 舅兄为何这样？莫非那小厮有甚欺骗么？ 林之洋道： 俺早间上去，那个官长果又添价。俺本意要卖，那小厮说他主人就要上朝，此时匆忙，莫若等他回来，还可慢慢增价。俺因这鸟他总是要买的，乐得多靠半日，再增几分利息，谁知这官长下朝，忽命小厮回俺不要了。俺暗暗打听，原来那个世子最喜骑射，今日出去打猎，那马失足从高处滚下，把世子跌伤，人事不知，现在只有呼吸之气，国王业已预备棺木。这位官长因得这信，那肯买这鸟儿，只说别处买了。后来随俺减价，他也不要，俺想这鸟惟在歧舌还有人出价，若到别处，有谁来买？只好饭后再会碰碰机会，看来要想昨日一半利息也不能了。 用过饭，又提著雀笼，叹气而去。
唐敖把婉如做的诗赋改了几首，闷坐无聊，同多九公上去闲步。来到闹市，只见许多人围著一道黄榜，在那里高声朗诵。二人近前看时，原来因世子坠马跌伤，命在旦夕，如有名医高士疗治得生：本国之人，赐银五百；邻邦之人，赠银一千。多九公看了，走到黄榜跟前，轻轻把榜揭了，看守兵役见多九公不是本处打扮，有几个飞忙去请通使，一面预备车马，将多九公送至迎宾馆。唐敖茫然不解，只好跟在后面。登时通使已到，三人见礼归坐。
多九公道： 请教老兄尊姓？ 通使道： 小子姓枝，名钟。二位尊姓？贵邦何处？来此有何贵干？ 多九公道： 老夫姓多，乃天朝人氏，幼年忝列黉门。 因指唐敖道： 今同这位唐敝友贸易，路过贵处，特地上来瞻仰。因见国王张挂榜文，系为世子玉体跌伤之事。老夫于岐黄虽不深知，向来祖上传有济世良方，凡跌打损伤，立时起死回生。但药有外敷内服之不同，必须向看伤之轻重，方能斟酌用药。 通使随即告知国王。多九公托唐敖把药取来。通使请二人来到王府，进了内室，只见世子睡在床上，两腿俱伤，头破血出，因跌的过重，昏迷不醒。多九公托通使取了半碗童便，对了半碗黄酒，把世子牙关撬开，慢慢灌入。
又从怀中取出药瓶，将药末倒出，敷在头上破损处；随即取出一把纸扇，一面敷药。一面用力狠扇。众宫人看见，都鼓噪喊叫起来。通使道： 大贤暂停贵手！世子跌到如此光景，命在垂危，避风还恐避不来，如何反用扇扇？岂非雪上加霜么？ 多九公道： 老夫所敷之药，名叫 铁扇散 ，必须用扇扇之，方能立时结疤，可免破伤后患。此方乃异人所传，老夫用之年久。敷药时虽用铁扇扇他，也无妨碍，所以叫作 铁扇散 。尊驾只管放心，老夫岂敢以人命为儿戏！ 一面说话，仍是手不停扇。不多时，那些伤处果然俱已结疤，世子渐渐苏醒，口中呻吟不绝。通使道： 大贤妙药，真是起死仙丹！此时头面破伤，虽医治无碍，但两腿俱已骨断筋折，有何妙药，尚求速为疗治。 多九公道： 贵处可有鲜蟹？ 通使道： 此地向无此物，不知有何用处？ 多九公道： 凡跌打筋骨损伤，无论轻重，先取童便半碗，以醇黄酒半碗煎热冲服，虽昏述欲绝，亦能复苏。每日进二三服，伤轻的不过数日即愈。每见跃打损伤而至丧命者，皆出伤筋动骨，痛入肺腑，瘀血凝结，医治稍迟，往往无救。童便、黄酒、行瘀止痛，兼且固本，故有起死回生之妙。世人不知，良为可惜。但须早服，迟即难治。倘骨断筋折，损伤过重，服过童便、黄酒，即取生蟹捣烂，以好烧酒冲服，其渣敷在患处，日日服之，亦能接筋续骨。其童便、黄酒，每日仍不可缺。如无生蟹，或取干蟹烧灰，酒服亦可。此跌打损伤第一奇方。今贵处既无此物，幸老夫带有七厘散，也是一样。 即将药瓶取出，把药秤了七厘，用烧酒冲调，给世子服了，又取许多七厘散，也用烧酒和匀，敷在两腿损伤处。世子服药，略觉宁静，渐渐睡去。少时睡醒，又将黄酒、童便服了一碗。多九公见世子已有转机，因向通使道： 世子之病，业己无碍，请国王只管放心，大约不过数日，就可痊愈。如世子酒量能够多饮，可将黄酒、童便，时时冲服。老夫暂且告辞，明日再来用药。 通使道： 刚才国王分付，意欲大贤在宾馆暂住几时，以便就近用药。现在酒饭俱已预备，就请二位过去。 大家起身，来至迎宾馆，用过酒饭，就在宾馆宿了。唐敖回船送信。次日，多九公又替世子敷了许多药，又吃了一服七厘散。好在世子酒量极大，就以黄酒、童便当茶，时时冲服。每日仍旧吃药、敷药。不多几日，渐渐平复，惟行路不便。多九公原要留下药料，令他再服几日，就可好了；因要借此访访韵学消息，所以略为耽搁。过了两日，世子虽已全好，韵学仍是杳然。唐敖日日跟著，也因韵学一事，那知各处探听，依然无用，心内十分懊恼。
这日国王排宴，命诸臣替多九公饯行。饭罢，捧出谢仪一千两；外银百两，求赐原方，以为润笔之费。多九公向通使道： 老夫前者虽揭黄榜，因舟中带有药料，可治世子之病，原图济世，并非希图钱财。至于药方，顷刻可写，不过举笔之劳，何须厚赠。所有原银，即恳代为奉还。老夫别无他求，惟求国王见赐韵书一部，或将韵学略为指示，心愿已足，断不敢领厚赐。 通使转奏。谁知同王情愿再添厚赠，不肯传给韵学。多九公又托通使转求，通使道： 韵学乃敝邦不传之秘，国主若在欢喜时，尚恐不肯轻易传人；何况此时二位王妃都在重恙，国主心绪不宁，小子何敢再去转求。 多九公道： 王妃所患何病？ 通使道：
 据说一位身怀六甲，现在已有五六个月，不意昨日失于检点，偶持重物，以致胎动不安，此时微觉见红，并觉腹痈。那位王妃，因患乳痈，今已两日，虽未破头，极其红肿，也是痛苦呻吟不绝。因此园主甚为焦心。 多九公道： 胎动最忌下血不止，今不过微觉见红，尚有五分可治。至乳痈最怕耽搁日久，虽未破头，若里面已溃，眼药也难消散；此时好在才起两日，里面尚未成脓，也有五分可治。老夫虽有秘方，不知国王可肯传授韵学？倘不吝教，老夫自当效劳。 通使即对国王说了。国王一心要治王妃之病，只得勉强应允。通使回了多九公。多九公甚喜，因向唐敖道： 前日林兄因他夫人胎动不安，曾向老夫要了一个安胎方子，就烦唐兄把这药方取来。倘能医好，我们也好得他韵学。 唐敖点头，将药方取来。多九公递给通使，只见上面写著：
保产无忧散
全当归壹钱伍分川厚朴（姜汁炒。）柒分生黄芪捌分川贝母（研。）壹钱兔丝子壹钱伍分川羌活壹钱伍分炙甘草伍分川芎壹钱伍分枳壳（麸炒。）陆分祁艾柒分荆芥捌分白芍（酒炒，春夏秋用，冬不用。）
壹钱伍分生姜叁片专治胎动不安，服之立见宁静。如劳力见红，尚未十分伤动者，即妥数剂，亦可保胎。
通使道： 此是安胎之方；不知乳痈可有妙药？ 多九公道： 治乳痈，用葱白一斤捣烂取汁，以好黄酒分二次冲服。外用麦芽壹两煎汤频洗。加虾酱少许同煎尤妙，虽咸无妨；
益咸能软坚，虾能通乳，乳通其肿自消。仍用旧梳时常轻轻梳之，自必痊愈。这二方虽极奇效，奈已耽搁两日，此时须急煎服，或可疗治。 通使连连点头，将方拿去。过了几日，王妃病皆脱体。
国王虽然欢喜，因想起音韵一事，甚觉后悔，意欲多送银两，不传韵学。使往返说数遍，多九公那里肯依，情愿分文不要。国王无法，只得与诸臣计议，足足议了三日，这才写了几个字母，密密封固，命通使交给多九公，再三丁嘱，千万不可轻易传人。俟到贵邦再为拆看。字虽无多，精华俱在其内，慢慢揣摹，自能得真三昧。多九公把字母交唐敖收藏，随即提笔写方：
铁扇散
·象皮（切薄片，用铁筛微火焙黄色，以干为度。）肆钱·龙骨（用上白者。）肆钱·古石灰（须数百年者方佳。）肆两·桔白矾（将生矾入锅熬透，以体轻方妙。）肆两·寸柏香（即松香之黑色者。）肆两·松香肆两（与寸柏香一同熔化，倾水中，取出晾干。）
共研极细末，收磁罐中。遇刀石破伤，或食嗓割断，或腹破肠出，用药即敷伤口，以扇扇之，立时收口结疤。忌卧热处。如伤处发肿，煎黄连水以翎毛蘸涂之即消。
七厘散
·麝香伍分·冰片伍分·朱砂伍钱·红花陆钱·乳香陆钱·没药陆钱·几茶壹两·血竭肆两共为细末，磁瓶收贮，黄蜡封口。随时皆可修制，五月五日午时更妙，总以虔心洁净为主。专治金石跌打损伤，骨断筋折。血流不止者，干敷伤处，血即止。不破皮者，用烧酒调敷，并用药七厘，烧酒冲服。亦治食嗓割断。无不神效。烧酒须用大麸佳者。
多九公把药方写了，付给通使，通使再三称谢。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小才女卞府谒师老国舅黄门进表
话说众才女因初三日五鼓放榜，预先分付家人： 如有报子到门，不心进来送信；
每中一名，即放一炮，里面听得炮声若干，自然晓得中的名数，等报子报完，把二门开了，再将报单传进。 谁知自从五更放了三十七炮，等到日高三丈，并未再添一炮，眼见得竟有八位要在孙山之外。不觉个个发慌，人人胆落，究竟不知谁在八名之内；一时害怕起来，不独面目更色，那鼻涕眼泪也就落个不止。小春、婉如见众人这宗样子，再想想自己文字，由不得不怕：只觉身上一阵冰冷，那股寒气直从头顶心冒将出来；三十六个牙齿登时一对一对撕打，浑身抖战筛糠，连椅子也摇动起来。婉如一面抖著，一面说道： 这……这……这样乱抖，俺……俺……可受不住了！ 小春也抖著道： 你……
你……你受不住，我……我……我又可曾受得住！今……今……今日这命要送在……在此处了！ 闺臣叹了几声道： 今又等了多时，仍无响动，看来八位落第竟难免了。妹子屡要开门，大家务要且缓，难道此时还要等报么？ 婉如一画抖著，一面埂咽道：
 起……起初俺原想早些开门，如……如今俺又不愿开门了。你不开门了，俺……俺还有点想头；倘……倘或开门，说……说俺不中，俺……俺就死了！实……实对你们说罢，除……除非把俺杀了，方难开哩。
若花道： 此时业已如此，也是莫可如何，若据闰臣阿妹追想碑记，我们在坐四十五人，似乎并无一人落第；那知今日竟有八人之多！可见天道不测，造化弄人，你又从何捉摸！但此门久久不开，也不成事，莫若叫人隔著二门问问九公，昨日婉如、小春二位阿妹所托题名录想已买来，如今求他细细查看，如题名录只得三十七人，此门就是不开也不中用。况听中之人，只怕还要进朝谢恩，何能过缓？ 闺臣道： 姐姐此言甚是。
即分付丫环去同多九公，谁知九公还来回来。闺臣道： 昨在部里打听，准于五鼓吉时放榜，无人不知，现在已交卯正，题名录还未买来，岂非怪事！ 秀英道： 今日如已放榜，何以九公此时还不回来？若说尚未放榜，现在却又报过三十七人。其中必有缘故。
忽听外面隐隐的一片喧嚷，原来多九公回来要面见众小姐。闺臣忙把钥匙递给丫环，众人都迎到门前。不多时，只见多九公跑的满脸是汗，走到厅前，望著众人说了一声 恭…… ，那个 喜 字不曾说完，只是吁吁气喘，说不出话来。小春一面抖著，同田凤翾把九公搀进厅房，坐在椅上，丫环送了两杯茶，喘的略觉好些。
小春滴著泪向九公道： 甥……甥女可有分么？ 多九公一面喘著，把头点了两点。婉如也滴泪道： 九……九公！俺呢？ 多九公也把头点了两点。闺臣道： 请问九公：
题名录可曾买来？ 多九公连连摇头。停了片刻，望着众人把胸前指了一指，凤翾从怀中取出一个名单递给闺臣。闺臣展开同众人观看，只见上面写著：
 钦取一等才女五十名、二等才女四十名、三等才女十名。…… 若花恐众人看不见，未免著急，就便顺口高声朗诵，从头念了下去：
第一名史幽探第二名哀萃芳第十三名印巧文第十四名卞宝云第十五名由秀英第十六名林书香第十七名宋良箴第十八名章兰英第十九名阳墨香第二十名郦锦春第二十一名田舜英第二十二名芦紫萱第二十三名邺芳春第二十四名邵红英第二十五名祝题花第二十六名孟紫芝第二十七名秦小春第二十八名董青钿第二十九名褚月芳第三十名司徒妩儿第三十一名余丽蓉第三十二名廉锦枫第三十三名洛江蕖第三十四名林婉如第三十五名廖熙春第三十六名黎红薇第三十七名燕紫琼第三十八名蒋春辉第三十九名尹红萸第四十名魏紫樱第四十一名宰玉蟾第四十二名孟兰芝第四十三名薛蘅香第四十四名颜紫绡第四十五名枝兰音第四十六名姚芷馨第四十七名易紫菱第四十八名田凤翾第四十九名掌红珠第五十名叶琼芳第五十一名卞彩云第五十二名吕尧蓂第五十三名左融春第五十四名孟芸芝第五十五名卞绿云第五十六名董宝钿第五十七名施艳春第五十八名窦耕烟第五十九名蒋丽辉第六十名蔡兰芳第六十一名孟华芝第六十二名卞锦云第六十三名邹婉春第六十四名钱玉英第六十五名董花钿第六十六名柳瑞春第六十七名卞紫云第六十八名孟玉芝第六十九名蒋月辉第七十名吕祥蓂第七十一名陶秀春第七十二名掌骊珠第七十三名蒋星辉第七十四名戴琼英第七十五名董珠钿第七十六名卞香云第七十七名孟瑶芝第七十八名拿乘珠第七十九名蒋秋辉第八十名缁瑶钗第八十一名卞素云第八十二名姜丽楼第八十三名米兰芬第八十四名宰银蟾第八十五名潘丽春第八十六名孟芳芝第八十七名钟绣田第八十八名谭蕙芳第八十九名孟琼芝第九十名蒋素辉第九十一名吕瑞蓂第九十二名董翠钿第九十三名掌浦珠第九十四名井尧春第九十五名崔小莺第九十六名苏亚兰第九十七名张凤雏第九十八名闵兰荪第九十九名花再芳第一百名毕全贞若花把榜念完、众才女这才转悲为喜。
多九公喘息已定。众人都问： 何以报子漏报八名？这个名次，从何处抄来？ 九公道： 老夫今日三鼓就在那里守榜。略略用点使费。所以里面信息也通。起初原是闺臣小姐第一名殿元，若花小姐是第二名亚元。谁知榜已填到八九，太后忽然想起闺臣小姐名姓不好，因史幽探、哀萃芳向日绎的诗句甚佳，登时把前十名移到后面，后十名移到前面，复又从新填榜；如此往返转折，耽搁许多工夫，以致天明还未放榜。老夫惟恐众小姐等的心焦；况且报子里面信息虽通，只能填一名，报一名，那知这些移换之事，若等他报，不知等到何时。老夫只得托人把榜上等第、名次，匆匆抄了，连籍贯也不及写，飞忙赶回，跑的连气也喘不过来。并且闻得这是自古未有旷典，一经放榜，就要上朝会齐谢恩，因此更要赶回告知此事。我们宁可走在人先。诸位小姐收拾收拾，用些饭食，急速去罢。…… 话未说完，只听外面接连放了八声大炮，九公道： 你听：这炮就是移到后面前十名。原来向日填榜，惟恐前几名太后仍要更换，故此先从未名填起；
今日也是这样。所以前二十名倒报在众人之后了。老夫足足一夜未曾合眼，且去歇歇，明日慢慢再领喜酒。 说罢，外面去了。
众人连忙收拾。准知小春、婉加忽然不见，四处找寻，好容易才从茅厕找了出来。
原来二人却立在净桶旁边，你望著我，我望著你，倒象疯颠一般，只管大笑；见了众人，这才把笑止住。舜英道： 二位姐姐即或乐的受不得，也该检个好地方。你们只顾在此开心，设或沾了此中气味，将来做诗还恐有些屁臭哩。 说的众人不觉好笑。
都到厅房用过饭，匆匆来至朝房，会同众才女上殿谢恩。武后将一等的授为 女学士 之职，二等授 女博士 之职，三等授 女儒士 之职。授职已毕，各赐金花一对；
随即传旨命膳部大排红文宾；筵宴之际，武后越看越喜，因又颁赐许多大缎异香。一连赐宴三日，接着公主又赐了两日宴。众才女天天聚会，唤姐呼妹，彼此叙谈，不但个个熟识，并且极其亲热，每到席散分子，甚觉恋恋不舍。众人都说： 我们虽聚了五日，究竟拘束，不能尽兴；怎能检个幽僻去处，得能畅聚几日，那就天从人愿了！ 至第六日，乃佛诞之期，大家约会谢了公主；这才得闲来拜老师，都向卞府而来。
这日，宝云带著七个妹妹同众才女谢了公主，听见众人要到他家，忙命仆人回府通知。卞滨听了，命人在凝翠馆调摆桌椅，预备酒饭。登时众人都到门前，先投门生名帖并贽见礼。卞滨迎至二时。众才女除卞、孟两家姊妹在后，其余都是按名鱼贯而入。进了二门，穿过厅房，丫环引至凝翠馆。卞滨先说道： 众位才女且慢行礼，老夫有句话说：若论师生之谊，自然该受半礼才是。无如今日人多，若大家一齐行礼，这里也挤不开：若是一位一位行礼，今日只好尽行礼了。莫若通身行个常札，我倒欢喜的。 史幽探道： 老师话虽如此，但门生们蒙老师知遇提携，得能恭与盛典，若以宝云……七位姐姐而论，又属年谊，亦是晚辈，今初次晋谒，那有不行全礼之理！ 哀萃芳道： 既是老师怕行礼过慢，我们就十人为一排，不过顷刻也就行完了。 史幽探即命众丫环把拜垫依次铺下。卞滨无法，只得受了两礼。
众人拜完，兰芝妹妹也上来行礼。卞滨笑道： 怎么你们八个也是我门生么？ 紫芝道： 不但我们是舅舅门生，只怕宝云……七位姐姐也是舅舅门生哩。难道我们前日补考卷子不是舅舅定的名次？ 卞滨笑道： 定却是我定的，你说那些批语可好？但有点好处，我就批出。我向来看文总是如此，从不昧人之善。你看你们这些卷子可有委屈去处？ 紫芝把脸红一红道： 舅舅还说不屈，单单把我考在红椅子上！我还要同舅舅不依哩。 卞滨不觉大笑道： 原来第三十三名却是你的卷子。后来拆了弥封，我也不曾理会。当时我看卷时，本来要把你这本取在十名前的，后来不知怎样就弄到后头了。
紫芝道： 这是过后好看话，我不领情。 众人听了，都抿口而笑。
行过礼，丫环刚收拜垫，史幽探道： 且慢。 因向卞滨道： 门生们还要请师母出来叩见。 卞滨道： 也罢，若是不见，你们也不依。刚才我已受过礼，师母出来只好行个常礼罢。 不多时，宝云姊妹把夫人请来。众人谦让多时，仍是照前把礼行过。
又同宝云姊妹行了礼。卞滨向宝云道： 我已教人备了早饭，你们姐妹同兰芝……八个甥女都替我款待款待。今日不过便饭，改日我还下帖请来你们大家聚聚。我也不陪了。
到了外面，教家人卞彪把贽见礼都璧回道： 你告诉送礼的，说我向来从不收礼，断不要再送。倘众才女心里不安，不妨日后得闲，或写把扇子，写个对联，如会画的就画点东西，我倒收的。至于古字古画我更不要。好在众才女墨卷我都见过，即或写的不佳，我也欢喜，不过算点情分罢了。 众家人又送两遍，见不肯收，只得各各带回。
那成氏夫人扶著宝云，把众才女挨次望望，心里好不欢喜。真是看看这个夸两句，瞧瞧那个又赞两句，不知从那一个问起才好。看了半晌，因说道： 今日诸位年侄女初次见面，我也没备甚么见面礼，这却怎好！也罢，我向来最喜说吉利话，往往说去都有灵验，我就送你们几句吉利话儿： 从此中后，诸事如意，福寿绵长。 这几个字就算我的见面礼罢。 众人齐道： 多谢师母吉言！师母是福寿双全之人，所赐的话，自然也是多福多寿的。 夫人道： 你们姐妹随便坐坐顽顽。少刻用饭，这里又是老师，又算年伯，比别处不同，都要依实才好。我也不陪了。 众丫环伺候去了。
这里宝云正在让坐，只见史幽探丫环道： 刚才家人来报：圣上有旨，宣众位才女进朝领御赐笔砚，并召若花小姐问话。 登时各家都有信来。大家连忙别过卞滨，齐到朝房。武后御便殿宣入，行礼，两旁侍立。若花跪在丹墀道： 臣阴若花见驾。 武后道： 适才朕览你家国王表章，并细问来使，才知你因避难到此；不期如今倒在我天朝中了才女，且又经朕授为女学士之职，可谓千秋未有佳话。你且把表看了，朕再加恩赐你封号，以便同著来使即乘飞车早回本国。 近臣把表递过，若花展开观看，只见上面写著：
女儿国国王臣阴奇，匐匍谨上书天朝天后大皇帝陛下。伏惟陛下：坤德无疆，离晖久照。功媲风娲之炼石，道符月驭以行天。臣早殷服事之心，徒怀蚁悃；僻处裨瀛之角，未仰龙颜。兹际文教之宏敷，微才幸进；叨沐仁恩之远被，荒句成知。窃闻臣子若花，慕应制科，滥遨首荐。颂椒语拙，得聊玉笋之班；咏絮才疏，许待殊樱之宴。自宜终身感戴，没齿瞻依。只缘臣已四旬，惟生二子：若花立储虽定，自痛孤雏；次子恃母而骄，阴连党类。梦天忽压，逆子何幸遭怜；祭地而坟，长君无辜受屈。贤愚莫辨，巧悬衣上之蜂；嫡庶相争，妄掘宫中之蛊。忧铄金而出走，去国图生，喜择木以高飞，为亲讳过。
及乎鹿马既辨，鸾凤已翔；寝门之问膳无闻，太室之承祧欲绝。臣悔深爱溺，病益愁煎。
二竖难驱，藐孤安在？是以哀鸣伏枕，恭恳圣兹：俯念臣心自怨，臣眼将穿，将若花赏归故国，得接宗支。指白水而重耳归来，犹是山河无害；及黄泉而愿生复见，遂为母子如初。倘遂椟舐之私，终矢雀衔之报，诚惶诚恐，稽首顿首。
若花看罢，不觉一阵心酸，落下泪来。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斗百草全除旧套对群花别出新裁
话说青钿跟了紫芝一同来到白蒁亭，宝云道： 今日紫芝妹妹替我各处照应，令人实在不安。但除两次所说七十三位之外，其余众姐妹共分几处，你都见么？
紫芝道： 适才妹子都已去过。那讲六壬课的是再芳、芸芝二位姐姐；垂钓的是闺臣、秀春、沉鱼、星辉、骊珠五位姐姐状元筹是幽探、庆覃、瑞征、兰芝四位姐姐；斗草是淑媛、芳春、耕烟、全贞、华芝、春辉、浦珠、宝钿八位姐姐；谈算法是良箴、熙春、瑶钗、秋辉、妩儿、青钿六位姐姐：共二十五位姐姐。
青钿道： 宝云姐姐唤我有何话说？ 紫芝道： 宝云姐姐请你非为别事，要告诉妹妹这个尔道你可输了。题花姐姐把烟壶、镯子都给我罢！ 题花把笔放下对著众人道：
 刚才被紫姑奶奶一把扇子闹出无数扇子，今日我们八个写的，六个画的，连老嬷丫环扇子凑起来，足足可开一个扇子店。 紫芝道： 姐姐！烟壶、镯子呢？ 题花道：
 幸而还是绝精扇面，易于著色；若是丑的，画上颜色，再也搨不开，那才坑死人哩。
紫芝逍： 我问你烟壶、镯子怎么不理我？ 题花道： 人说 洛阳纸贵 ，准知今日闹到 长安扇贵 。此时画的手也酸了，眼也花了，我要…… 话未说完，被紫芝伸进手去，在肋肢上一阵乱摸。题花笑的气也喘不过来道： 快放手！我怕痒！我给你！
紫芝把手退出道： 你快给我！不然我还乱摸，看你可受得！
青钿道： 姐姐且慢给他。我听他说过前后五十人，至当中五十人还未听见哩。
题花从扇子底下拿出一张单子道： 刚才妹子已将各处众姐妹向丫环陆续查明，开了一个清单。姐姐拿去教紫芝妹妹从头再说一遍，如与单子一样，只怕姐姐就要输了。 青钿接过单子，紫芝又把某处某人从头至尾说了一遍。青钿道： 姐姐说的固然不错。但我们是一百人，今只九十八位，这是何意？ 紫芝道： 我同宝云姐姐凑上，难道不是一百么？题花姐姐不必替他耽搁，这半日我的心血也用尽了。 题花把壶儿镯子放在桌上。
紫芝连道 多谢 ，拿著来到百花圃。众人都埋怨道： 你骗我们坐在这里，却去了这半日，必定有个缘故。 紫芝把赌东话说了。蒋春辉道： 原来为这小事。刚才芳春姐姐同你 当归一名文无，可准借用 的话，你还未回他哩。 紫芝道： 即如铃儿草原名沙参，鼓子花本名旋花，何尝不是借用。又如古诗所载 雅舅影、鼠姑心 ，鸦舅即药中乌臼，鼠姑即花中牡丹。余如合欢蠲忿、萱草忘优之类，不能枚举。只要见之于书，就可用得，何必定要俗名。 陈淑媛道： 据姐姐所言，自然近世书籍也可用了？
紫芝道： 只要有趣，那里管他前朝后代，若把唐朝以后故典用出来，也算他未卜先知。
登时摆了笔砚。紫芝道： 其实可以无须笔砚。 董宝钿道： 设或遇著新奇的，记下也好。就请妹妹先出罢。 紫芝四处一望，只见墙角长春盛开，因指著道： 头一个要取吉利，我出 长春 。 窦耕烟道： 这个名字竟生在一母，天然是个双声，倒也有趣。 掌浦珠道： 这两字看著虽易，其实难对。 众人都低头细想。陈淑媛道：
 我对 半夏 ，可用得？ 春辉道：  长春 对 半夏 ，字字工稳，竟是绝对。
妹子就用长春别名，出个 金盏草 。 邺芳春遥指北面墙角道： 我对 玉簪花 。
窦耕烟指著外面道： 那边高高一株，满树红花，叶似碧萝，想是 观音柳 …… 邺芳春指著一株盆景道： 我对 罗汉松。  春辉道： 以 罗汉 对 观音 ，以 松 对 柳 ，又是一个好对。
只见弹琴的由秀英……七人，下围棋的燕紫琼……四人，写扇子的林书香……八人，画扇子的祝题花……六人，打马吊的师兰言……七人，打双陆的洛红蕖……六人，讲六壬的花再芳……二人，打花湖的廉锦枫……人人，都因坐久，宝云陪著闲步。见他们议论纷纷，都进来坐了。秀英问其所以，华芝把斗草翻新之意说了。林书香道： 这倒有趣。不知对了几个？ 掌浦珠把长春、观音柳说了，众人无不称妙。
宝钿道： 紫芝妹妹才说 鼓子花 原名 旋花 …… 素云即接著道： 去岁家父从雅州移来一种异草，见人歌则舞，名唤 舞草 。钟绣田道： 这个对的好，我出 续断 。 瑶芝道： 这二字只怕难对。 谭蕙芳道： 我对 连翘 。 宰银蟾道：
 这又是绝对。妹子就出续断的别名 接骨 。 紫芝把毕全贞脊背一拍，道： 我对 扶筋 。 红珠道： 狗脊一名 扶筋 ，全贞姐姐被他骂了。 张凤雏道： 凤仙一名 菊婢 。 谢文锦道： 桃枭一名 桃奴 。 褚月芳道： 我出 蝴蝶花 。
姚芷馨道： 我对 蜜蜂草 。 紫芝道： 这个只怕杜撰了。 耕烟道： 姐姐刚才说过： 只要见之于书就可用得 。 铃信草 既是沙参别名，他这 蜜蜂草 就不是香薷的别名么。 邵红英道： 我才想了 木贼草 三字，因其别致，意欲请教，但紫芝姐姐莫要说我贼头贼脑才好哩。 紫芝道： 果真姐姐这个 贼 想的有趣！ 红英道： 不是又骂么！ 廉锦枫道： 我对 水仙花 。 祝题花道： 以 仙 对 贼 ，以五行对五行，又是好对，妹子把 草 字去了，就出 木贼 。 若花道： 牡丹一名 花王 。 春辉道： 这可列入超等了。 易紫菱道： 妹子出玫瑰别名 离娘草 。
秀英道： 我对个兰花别名 待女花 。 尹红英道： 我出 猴姜 。 蔡兰芳道：
 我对 马韭 。 玉芝道： 骨碎补一名 猴姜 ，那是人所共知的；这 马韭 二字有何出处？ 兰芳道： 陶宏景《名医别录》，麦门冬一名 马韭 ，因其叶如韭，故以为名。 琼芝道： 姐姐既看过此书，大约李勣所修《本草》自然也看过了，我出 灯笼草 。 白丽娟道： 这是国朝《本草》酸浆别名，双叫 红姑娘 。 亭亭道：
 我对钩吻的别名 火把花 。 众人齐声喝彩。宰玉蟾道： 我出 慈姑花 。 戴琼英道： 我对黄芩别名 妒妇草 。 田舜英道： 我出 钩藤 。 印巧文道：
 茜草一名 翦草 。 素云道： 以 翦 对 钩 ，又是巧对。 章兰英道： 我出 金雀花 。 阳墨香道： 我对淡竹叶的别名 竹鸡草 。 洛红蕖道： 我出 千岁虆 。 钱玉英道： 我对 万年藤 。 芸芝道： 这个对的字字雪亮，与 灯笼草 都是一样体格。
只见投壶的林婉如……八人，打秋千的薛蘅香……六人，下象棋的秦小春……六人，打十湖的余丽蓉……四人，掷围筹的史幽探……四人，都走过来，众人让坐。问了详细，都道有趣。紫芝道： 幸亏昨日舅舅又添了几百张椅子，若不早为预备，今日被诸位姐姐这边聚聚，那里坐坐，只好抬了椅子跟著跑了。
婉如道： 俺先发发利市，出个 金星草 。 姜丽楼道： 梨花一名 玉雨花 。
锦云道： 以 玉 对 金 ，以 雨 对 星 ，无一不稳。 秦小春把崔小莺袖子一拉，道： 我出 牵牛 。 崔小莺两手向小春一扬，道： 我对丹参的别名 逐马 。
紫芝道： 你对 逐马 ，我对 夺车 。 引的众人好笑。花再芳道： 妹子因小春姐姐 牵牛 二字，忽然想起他的别名。我出 黑丑 。 紫芝道： 好端端为何要出丑？ 素云道： 这个 丑 字暗藏地支之名，却不易对。 燕紫琼道： 茶有 红丁 之名。 众人一齐叫绝。田凤翾道： 茶是紫琼姐姐府上出产，自然有此好对。 邹婉春道： 桂州向产一草，名唤 倚待草 。 枝兰音道： 玫瑰一名 徘徊花 。 兰芝道：  倚待 对 徘徊 ，这是天生绝对。 施艳春道： 我出 苍耳子 。 吕瑞蓂道： 我对 白头翁 。 米兰芬道： 敝处蔷薇向有别种，其花与月应圆缺，名叫 月桂 ，此花不独我们智佳最多，闻得天朝也有此种。 闵兰荪道： 温台山出有催生草，名唤 凤兰 ，以此为对。 紫芝道： 请教 催生 二字怎讲？ 兰荪满面通红道： 你说甚么！ 蒋丽辉道： 兰荪姐姐莫说闲话，请教兔丝是何别名？ 兰荪想一想道： 记得兔丝又名 火焰草 。 薛蘅香道： 我对 金灯花 。 众人一齐叫好。柳瑞春道： 三春柳一名 人柳 。 董翠钿道： 我……我……我对 佛桑 。
紫芝道： 他又结巴了。 郦锦春道： 苜蓿一名 莲枝草 。 魏紫樱道： 我对袁宝儿所持的。 众人听了，一齐称妙。掌乘珠道： 袁宝儿所持的虽叫 合蒂花 ，但原名却叫 迎辇花 。 周庆草道： 我对连翘的别名 摇车草 。 紫芝摇头道：
 这个对的无趣。 吕祥蓂道： 我出地榆别名 玉鼓 。 余丽蓉道： 五加一名 金盐 ，以此为对。 蒋素辉道： 小莺姐姐言丹参一名 逐马 ，但除 逐马 之外，可另有别名？ 潘丽春道： 还有 奔马草 。 董珠钿道： 隔虎刺一名 伏牛花 。 哀萃芳道： 三奈一名 山辣 。 蒋月辉道： 泽兰又叫 水香 。
只听外面有人赞道： 这个可以算得绝对。原来你们瞒著我们却在此地做这韵事。
那个骗我镯子的可在这里？ 众人看时，原来是讲算法的董青钿……六人，品萧的苏亚兰……五人，垂钓的唐闺臣……五人，都进来，让了坐。青钿向紫芝道： 我那镯子通身尽翠，百十副还挑不出一副，最是难得的，姐姐如留自戴就罢了，设或赏绘女档子，我可不依的。 紫芝道： 妹妹何不早说！ 玉芝道： 刚才我见紫芝姐姐将镯子交给丫环，命人送给宝儿、贝儿，果然被你猜著。 青钿道： 把这好东西赏给他们怪可惜的，我明日给他二百银子务要赎回来。 宝云道： 紫芝妹姐替我照应，既得了彩头，还该有始有终，这里挤的满满的，不知还有几位在别处，何不替我邀来都在一处顽顽哩？
紫芝道： 此时除了你我，恰恰九十八位都在这里，教我何处再去邀人？
闺臣道： 今日把这斗草改做偶花，一对一对替他配起来，却也有趣。刚才我们只听山辣对水香，可谓工稳新奇之至。不知还有甚么佳对？ 春辉道： 这里有个单子，姐姐一看便知。 闺臣接过，众人围著观看，莫不称赞。董花钿道：  慈姑花 对 妒妇草 ，虽是绝对，但 慈姑 二字，往往人都写作草头 茈菰 ，今用这个慈姑，自然也有出处？ 宰玉蟾道： 按各家《本草》言，慈姑一根，岁生十二子，闰月则生十三，如慈姑之乳诸子，故以为名。大约有草头、无草头皆可用得。
国瑞征道： 我出莕菜别名 水镜草 。 廖熙春道： 我对 金钱花 。 叶琼芳道： 我出 金丝草 。 掌骊珠道： 我对 锦带花 。 绿云道： 请教姐姐：
金丝草原名叫做甚么？ 琼芳正要回答： 紫芝把闵兰荪左耳一指，又把花再芳右耳一指，道： 他就叫做这个。 引的众人好笑。兰荪、再芳暗暗请教吕尧蓂，才知叫做 狗耳草 二人听了，气的正要发挥，只听绿云道： 我对 鸡冠花 。 陶秀春道：
 我出 龙须柏 。 蒋秋辉道： 我对 凤尾松 。 芳芝道： 秋辉姐姐如此敏捷，可知知母又名甚么： 言锦心道： 知母又名 儿草 。姐姐可知菊花别名么？ 司徒妩儿道： 菊花又名 女花 。 纪沉鱼道：  儿草 、 女花 ，真是天生绝对。
左融春道： 水仙一名 雅蒜 。 红红即接著道： 蔟葰一名 廉姜 。 紫云拍手道： 这个真可上得 无双谱 了！ 掌浦珠道： 景天一名 据火 。 缁瑶钗道：
 白英又号 排风 。 枝兰音道： 芍药有 花相 之名。 阴若花笑道： 梓树有 木王 之号。 邺芳春道： 常山原名 互草 。 香云笑道： 首乌又唤 交藤 。
玉芝道： 我看这个光景倒象要做赋了。 只见丫环捧上茶来。玉芝道： 我就出 茶花 。 陈淑媛道： 椰名酒树，我对 酒树 。 众人道： 这又是绝对。 花再芳道： 紫芝姐姐！我出一个你对：甘遂一名 鬼丑 。我因姐姐比鬼还丑，所以出给你对。 紫芝道： 姐姐才出黑丑．此时又出鬼丑，原来姐姐却喜出丑。我倒想个对你一对。 因忖一忖道： 妹子记得疏麻一名神麻，我对 神麻 。 花再芳道： 你见那位神的面上有麻子？ 紫芝道： 你见那个鬼的脸上生得丑？ 田舜英道： 马齿苋一名 五行草 。 宋良箴道： 柳穿鱼一名 二至花 。 闵兰荪道： 我出 独活 。
紫芝道： 一人活著有甚趣味？ 颜紫绡道： 玉兰一名 丛生 。 柳瑞春道： 我出 三春柳 。 春辉道：  三春 二字却不易对。 师兰言道： 我对 九节兰 。
锦云道：  九节 对 三春 ，可谓巧极。 闺臣道： 我出 仙人掌 。 紫芝用手朝花再芳头上一指，道： 我对 夜叉头 。 再芳道： 紫芝姐姐杜撰，这是要罚的。 紫芝道： 此对或者平仄不调；若说杜撰，姐姐问牛蒡子就明白了。 春辉道：
 若不论平仄，诸如青葙一名 昆仑草 ，瑞香一名 蓬莱花 ；地黄前唤作 婆婆奶 ，赤雹儿叫作 公公须 ；都可为对子。这个对子，若论等第，要算倒数第一。 紫芝道：
 你把妹子取在后头，我会移到前面去。 蒋丽辉道： 地锦一名 马蚊草 ，请教一对。 瑶芝道： 这个名字，又是兽，又是虫，倒也别致。 紫芝用手向毕全贞身上一扑，道： 我对蜡梅的别名。 吕瑞蓂笑道： 藕一名雨草，我出 雨草 。 毕全贞道： 蜡梅是何别名，妹子还未问明，姐姐就出雨草么。 题花笑道： 蜡梅一名 狗蝇花 。 苏亚兰道： 我对络石草别名 云花 。 吕尧蓂道： 梨一名 蜜父 。
闵兰荪道： 我对枇把别名 蜡儿 。 紫芝道： 共总两个字，再将上一字平仄不调，有何趣味。这个同我 夜叉头 一样，都是四等货。并且观音柳、罗汉松，五行草、二至花，都是上一字平仄不调，也不能列之高等。
史幽探道： 日已向西，再对几个，主人好赐饭了。 宝云随即分付丫环预备。
井尧春把案上所摆 木瓜 拿了一个，道： 我就出这个。 蒋星辉道： 这个易对的，何必出他。 青钿道： 姐姐看著容易，只怕难哩。 众人想了，都对不出。星辉道： 我对 银杏 。 青钿道： 瓜是总名，杏字如何对得。 潘丽春道： 我对无漏子别名 金果 。 玉芝道： 你才对丹参别名，此刻又是无漏子别名，《本草》都是透熟，无怪医道高明了。 锦云道： 这个只是绝对。 印巧文道： 菠菜一名 鹦鹉菜 。 彩云道： 忍冬一名 鹭鸶藤 。 林书香道： 医书误以牡蒙认作紫参，其实牡蒙乃 王孙草 。 若花道： 我对菊花别名何如？ 春辉鼓掌道：  帝女花 对 子孙草 ，又是天生绝唱。
史幽探立起道： 我们外面走走罢。 大家于是一齐起身。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看围棋姚姝谈弈谱观马吊孟女讲牌经
话说易紫菱笑道： 这紫芝妹妹真会取笑，怪不得公主说你淘气。 紫芝道： 芷馨姐姐既喜观阵，自然也是高棋了？ 姚芷馨道： 不瞒姐姐说，妹子向在外洋，除养蚕纺机之外，惟有打谱，或同蘅香姐姐下下棋。虽说会下，就只驶些，每日至少也下百十盘。 香云道： 就是随手乱丢，叫了也不能这些盘。 芷馨道： 我们这棋叫做 跑棋 。彼此飞忙乱赶，所以最快。 香云道： 依我说：姐姐既要下棋，到底还要慢些。谱上说的： 多算胜，少算不胜。 如果细细下去，自然有个好著儿；若一味图快，不但不能高，只怕越下越低。俗语说的好： 快棋慢马吊，纵高也不妙。 围棋犯了这个 快 字，最是大毛病。 紫琼道： 时常打打谱，再讲究讲究，略得几分意思，你教他快，他也不能。所以这谱是不可少的。 芷馨道： 妹子打的谱都是 双飞燕 、 倒垂莲 、 镇神头 、 大压梁 之类，再找不著 小铁网 在那谱上。 香云道：
 倒象甚的 武库 有这式子，你问他怎么？ 芷馨道： 妹子下棋有个毛病，最喜投个 小铁网 。谁知投进去，再也出不来；及至巴巴结结活一小块，那外势全都失了。
去年回到家乡，时常下棋解闷，那些亲戚姐妹都知妹子这个脾气，每逢下棋，他们就大起 小铁网 。妹子原知投不得，无如到了那时，不因不由就投进去。因此他们替妹子取个外号，叫作 小铁网 。姐姐如有此谱，给妹子看看，将来回去，好去破他， 紫菱道： 妹子当日也时常打谱，后来因吃个大亏，如今也不打了。 紫芝道：
 怎么打谱倒会吃亏呢？ 紫菱道： 说起来倒也好笑：我在家乡，一日也是同亲戚姐妹下棋，下未数著，竟碰到谱上一个套子，那时妹子因这式子变著儿全都已得，不觉暗暗欢喜，以为必能取胜。下来下去，不意到了要紧关头，他却沉思半晌，忽然把谱变了，所下的著儿，都是谱上未有的；我甚觉茫然，不知怎样应法才好。一时发了慌，随便应了几著，转眼间，连前带后共总半盘，被他吃的干干净净。 紫芝道： 姐姐那时心里发慌，所下之棋，自然是个乱的。那几个臭著儿被他吃去，倒也无关紧要；我不可惜别的，只可惜起初几个好谱著儿也被他吃去，真真委屈。所以妹子常说，为人在世，总是本来面目最好。即如姐姐这盘棋，起初下时，若不弄巧闹甚么套子，就照自己平素著儿下去，想来也不致吃个罄净。就如人家做文，往往窃取陈编，攘为己有，惟恐别人看出，不免又添些自己意思，杂七杂八，强为贯串，以为掩人耳目；那知他这文就如好好一人，浑身锦绣绞罗，头上却戴的是草帽，脚上却穿的是草鞋，所以反觉其丑。如把草帽草鞋放在粗衣淡服之人身上，又何尝有甚么丑处！可见装点造作总难遮人耳目。
只见素云同井尧春走来望一望道： 我这紫芝妹妹话匣子要开了，有半天说哩，我们还是弹琴去罢。 尧春道： 如此甚好。但此地过于热闹，我们须找静些地方才好。
于是约了吕尧蓂、田舜英、孟瑶芝仍到古桐台去。适值阴若花、由秀英从海棠社走来，尧春素闻二人弹得一手好琴，携了二人一同来到古桐台。
七个人，弹琴的弹琴，讲究指法的讲究指法，正在说笑，只见紫芝也走来。井尧春道： 妹妹那段草帽讲完么？ 紫芝道： 话不过随嘴乱说，长也由得我，短也由得我；
比不得诸位姐姐抚琴，定要整套弹完才歇哩。 吕尧蓂道： 妹妹将来何不学学？如学会了，到那风清月朗时候，遇见知音，大家弹弹，倒是最能养心、最可解闷的，在我们闺中，真可算得良朋益友；就是独自一人，只要有了他，也可消遣的。 紫芝道： 正是。刚才妹子听你们五琴合弹，到得末后正在热闹之际，猛然鸦雀无声，恰恰一齐住了，实在难得！我至今还是佩服。 瑶芝笑道： 诸位姐姐：你说紫芝妹妹这话可是外行不是外行？他且不讲人家抚的好，只说五个人难得一齐住，也不思想人家既会弹，难道连个弹完还不知道么？
紫芝道： 妹子也曾学过。无奈学了两天，泛音总是哑的，因此不甚高兴。往常瑶芝姐姐同素云姐姐弹时，我去问问，他们总不肯细心教我，说我性子过急，难以学会；
我实不服。请教这个泛音究竟怎样才响？ 秀英道： 苦论泛音，也无甚难处，妹妹如要学时，记定左手按弦，不可过重，亦不可太轻，要如蜻蜓点水一般，再无不妙。其所以声哑者，皆因按时过重；若失之过轻，又不成为泛音。 蜻蜓点水 四字，却是泛音要诀。 紫芝道： 泛音既有如此妙论，为何谱上都无此说？他却秘而不宣，是个甚么意思？ 瑶芝道： 他那谱上单论八法，尽够一讲，那还说到这个，况且他又怎能晓得有人把个泛音算做难事哩。 田舜英道： 妹妹要学泛音，也不用别法，每日调了弦，你且莫弹整套，只将蜻蜓点水四字记定，轻轻按弦，弹那 仙翁 两字；弹过来也是 仙翁仙翁 ；弹过去也是 仙翁仙翁 ，如此弹去，不过一两日，再无不会的。 若花道： 阿妹把泛音会了，其余八法，如： 擘 、 托 、 勾 、 踢 、 抹 、 挑 、 摘 、 打 之类，初学时倒象头绪纷纭，及至略略习学，就可领略，更是不足道的。 紫芝道： 还有几句歌诀，这两年没去弄他，我倒忘了，不知共有几句？
秀英道： 歌决虽有八句，第一却是 弹欲断弦方入妙，按令入木始为奇 这两句是要紧的。此诀凡谱皆有，你细细揣摩，自能得其大意。
紫芝道： 姐姐：你说泛音要如蜻蜒点水一般，我要请姐姐弹个样儿，我也好弹。
秀英随即按著弦， 仙翁仙翁 弹了一阵。紫芝也按着弦弹了几声，谁知按不得法，仍是哑音，不觉着急道： 秀英姐姐！莫是这弦也有嘴眼罢？你们按的得法，按了他的眼，所以有声；我按的不得法，按了他的嘴，所以哑了。只好恳那位姐姐，要象先生教学生写字样子，用个 把笔 法儿把把我才好。 瑶芝道： 不知六位姐姐当日学时可有这个把法？真是学个琴儿也是古怪的！ 若花笑道： 阿妹过来，我来把你。 于是把著紫芝两手又弹一阵 仙翁 。把了多时，紫芝道： 我会了。 若花把手放开，随他自弹，果然弹的竟成泛音。紫芝道： 你们且弹，我去去就来。
说罢，来到白蒁亭，向紫云道： 他们写字的写字，画画的画画，下棋的下棋，弹琴的弹琴，我们也想甚么顽的才好，不然，这许多姐姐不要闷气么？ 紫云道： 今日人多，据我主意：须分几样顽法。莫若我们挨著问问，先派几桌双陆、马吊；再派几桌花湖、象棋，余者或投壶、秋千、抛毬；甚至斗草、垂钓，无所不可，如不喜顽的，或做诗联句，悉听其便。你道如何？ 绿云在旁点头道： 姐姐所论极是。
不如此，也分派不开，也不足尽兴。 随命丫环预备调摆。
紫云向蒋春辉、董青钿道： 这件事必须二位姐姐同我们挨著问问，分派分派；不然，再也分派不开。 蒋春辉道： 如今弄的满眼都是人，也不知除了他们琴棋书画，还剩几位姐姐？ 紫芝道： 这个妹子都记得，等我数给你听：那弹琴的是尧春、尧蓂、舜英、若花、秀英、瑶芝、素云七位姐姐；那下围棋的是紫琼、紫菱、芷馨、香云四位姐姐；那写扇子的是书香、文锦、巧文、月芳、绣田、紫绡、红红、亭亭八位姐姐；那画扇子的是墨香、题花、丽娟、银蟾、凤雏、蕙芳六位姐姐。共计二十五位。下存七十五位；再除大解、小解二十五位，实存五十位。 说的众人不觉好笑。宝云道： 紫芝妹妹真好记性！至于那处那几位，我原都晓得，你要教我一位一位念他名姓，这个实实不能。今日全仗妹妹替我各处照应照应；此时也不知都在此处，也不知有到别处去的，弄的糊里糊涂，这才叫做慢客哩。
当时蒋看样同众人分了马吊一桌、双陆一桌、象棋一桌、花湖一桌、十湖一桌。余者或投壶、斗草、抛毬、秋千之类，也分了几处。还有不喜顽的，或吟诗、猜谜、垂钧、清谈，各听其便。登时都在文杏阁、凝翠馆、芍药轩、海棠社、桂花厅、百药圃，分在几处坐了。宝云道： 紫芝妹妹记性又好，走路又灵便。今日众姐妹或在这里，或在那里，惟恐照应不周，未免慢客，务必拜托妹妹替我挨著时常看看。若丫环者嬷躲懒，缺了茶水，千万告诉我。 因把脚扬一扬道： 一连跑了五天，偏偏今日他又疼了。 紫芝道： 我劝姐姐：就是四寸也将就看得过了；何必定要三寸，以致缠的走不动，这才罢了？
董青钿道： 他是我们老姐姐，你也要刻薄他？刚才宝云姐姐说你记性好，我今日同你赌个东道：少时你到各处挨著看看众姐妹共分几处，某处几人，共若干人，除了琴棋书画，其余如说的丝毫不错，那才算得好记性，我情愿将手上这副翡翠镯送你；你若说错，就把翡翠壶儿送我。不知你可敢赌？ 紫芝道： 原来你倒看上我的鼻烟壶儿！
既如此，宝云姐姐做个中人，我就赌这东道。 宝云道： 罢！罢！罢！我不做中人。
省得临期反悔，同你们淘气。 题花笑道： 妹子最喜做中人，希图落点中资，为甚么不来托我？ 二人道： 如此甚好，就托姐姐做中人。 题花道： 你们二位把赌的东西放在我处，我才放心哩。 青钿随即把镯子交代了。紫芝也把烟壶递给题花道： 姐姐切莫把烟偷吃完了，近来象这酸味的少的很哩。 题花笑道： 不妨。如吃完了，我有 昔酉儿 。 紫芝道： 怎么姐姐还未出阁，预先倒喜吃 昔酉儿 了？ 题花听了，把笔放下，举著扇子赶来要打。
紫芝飞忙跑开，来到文杏阁。只见师兰言、章兰英、蔡兰芳、枝兰音四人在那里要打马吊，旁边是宰玉蟾、钱玉英、孟玉芝观局。大家搬了坐。蔡兰芳道： 紫芝姐姐何不打两吊？ 紫芝道： 妹子今日受了主人之托，要替他照应客，所以不能奉陪。我看你们斗两牌，还要到别处去哩。 章兰英道： 请教兰言姐姐：我们还是打古谱、打时谱呢？还是三花落尽，十字变为熟门；还是百子上桌，十子就算熟门呢？ 师兰言道：
 要打，自然时谱简便。至于百子上桌，十子就算熟门，未免过野，这是谱上未有的。
若照这样打法，那 鲫鱼背 色样也可废了。 宰玉蟾道： 正是，妹子闻得 鲫鱼背 有个谱儿，不知各家是怎样几张？ 紫芝道： 我记得桩家是红万、九十、三万、六索，余皆十子、饼子；四八之家，百子、九饼、一万、一索、三万、三索、七万、七索；么五九家，九万、九索、五万、五索，余皆十字；二六之家，一张空堂、四张饼子、三张十字、二索当面、四肩在底。二六之家，关赏斗十，桩家立红，九十加捉；四八之家，以百子打桩，或发三万，或发三索；大家照常斗去，那就上了。 宰玉蟾道： 怪不得人说紫芝姐姐嘴头利害，你只听他讲这牌经，就如燕子一般，满口唧卿咋咋，叫个不住。
看这光景，将来紫芝姐夫加不惧内，我再不信。 众人听了，都道： 玉蟾姐姐这句道得好。 钱玉英道： 妹子向来只知打著顽，不知此中还有古谱、今谱之分。倒要请教是何分别？ 章兰英道： 古谱哩，不过小色样多些；今谱小色样少些。诸如 百后趣 、 趣后百 、 大参禅 、 小参禅 、 捉极献极 、 捉百献极 之类，今谱尽都删了。 玉芝道： 色样多些，岂不有趣，为何倒要删去？难道嫌他过于热闹么？ 师兰言道： 他删去不为别的，因此等小色样，每牌皆有，如果斗上，其中恐有犯赔之家，必须检查灭张；若牌牌如此。未免过烦，因此删去，以归简便。况此中四门色样不一而足，其余如 双叠 、 倒捲 、 香侣 、 桌吊 之类，何尝不妙。只要会打，千变万化之处甚多，又何必在几个小色样时刻较量哩。 蔡兰芳道： 不消再议，我们打时谱罢。 枝兰音道： 妹子才初学，色样越少越好，省得照应不来。 大家翻了谱子，都打起来。
宰玉蟾道： 请教诸位姐姐：如今还有把马吊抽去八张，三个人打著顽，叫作 蟾吊 ，那是甚么意思？ 蔡兰芳道： 他因向来四人打马吊，马是四条腿；所以三人打就叫蟾吊，蟾是三条腿；还有两人顽的叫作 梯子吊 ，盖因梯子只得两条腿。 玉蟾道： 若是这样，将来一人顽，势必叫作 商羊吊 了。 师兰言道： 姐姐你道那打蟾吊的是个甚么主见？皆因粗明打吊，尚未得那马吊趣味；或者当日学时本由蟾吊学成，一时令其骤改马吊，就如乡里人进城，满眼都是巷子，不知走那一路才好；只好打个蟾吊，倒底头绪少些。 玉芝道： 我听人说： 蟾吊热闹，马吊闷气，因此都爱蟾吊。  兰言道： 这话更错了。马吊本好好四十张，今抽去八张，改为蟾吊，以图热闹；试问若图热闹，如打天九，把三长四短全都去了，满手天九、地八，亦有何味？即如当日养由基百步穿杨，至今名传不朽者，因其能穿杨叶，并非说他射中杨树，就算善射，若射中杨树就算善射，纵箭箭皆中，亦有何起。即如蟾吊抽去清张，纵牌牌成色样，亦不过味同嚼蜡。 宰玉蟾道： 我还听见人说： 马吊费心，蟾吊不费心，所以人喜蟾吊。 请教姐姐此话可是？ 兰言道： 这做马吊的，当日做时，原不许粗心浮气人看的。若谓马吊费心，何不竟将蟾吊不打，岂不更省许多心血？ 兰芳道： 兰言姐姐把这蟾吊真驳的有趣；不然，久而久之，被这粗心浮气的把马吊好处都埋没了。
紫芝道： 诸位姐姐且慢打吊，我说个笑话：一人好打蟾吊。死后，冥官道： 好好马吊不打，你却矫揉造做去打蟾吊。也罢，如今就罚你变个蟾去！ 此人转世虽变了蟾，那打吊心肠，仍是念念不忘。一日，同了素常相好的许多小蟾出去游玩；他前走，小赡随后，他道： 我们这个走法，好象马吊一副色样。 众蟾道： 叫做甚么？ 他道： 叫做 公领孙 。 众蟾鼓噪道： 把我们做他孙子，这还了得！ 不由分说，一齐动手，把他按住，也有打的，也有骂的。有一小蟾，取了一个石子，狠狠朝他头上一丢道： 你说！这是甚么色样？说不出，再打！ 他道： 求诸位莫打，容我说！这叫 佛顶珠 。 又一小蟾把他足上皮撕下一片道： 你说！这是甚么？ 他道： 这是 佛赤脚 。 又一蟾拿著竹片，把他打的浑身是血道： 这是甚么？ 他道： 这是 譟砂鼎 。 又一蟾取些黑泥，把他涂的浑身漆黑道： 这是甚么？ 他道： 这是 铁香炉 。 众蟾道： 刚才他身上是红的，所以说是譟砂鼎；此刻身上涂黑了，因而说是铁香炉，难道把你身上涂绿了，就算 绿毛龟 么？究竟不象，还要打！ 他道： 诸位若说不象，真真委屈，你们暂且松手，让我做个香炉样儿给你们看。 众蟾果然一齐闪开。他把三足立在地下，把腰朝上一拱道： 诸位请看，难道香炉不是三只脚么？ 说罢，他就势想要逃走，连忙将身一纵，远远落在地下；谁知不巧，恰恰将嘴碰在一堆粪上，众蟾看见一齐笑道： 好了！如今蟾吊新添一副色样了！ 他忍著臭气问道： 请教诸位：这副色样叫做甚么？告诉我，我好添在谱上。 众蟾道： 叫作 狗吃屎 。  说的众人笑个不了。
玉蟾听了，望著紫芝只管冷笑。紫芝道： 妹子实在一时疏忽，忘你大名；若要记得，怎敢犯讳！我尝听得银蟾姐姐说，小瀛洲四员猛将都敌你不过，妹子还敢放肆么？
玉蟾把手伸出道： 姐姐，你拿手来试试，妹子何尝有甚么力量。 紫芝吓的连忙跑开道： 姐姐莫给我苦吃，我还到各处替宝云姐姐照应客哩。 说著，去了。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