瞒贼赃知县吃情驳保案同寅报怨
却说建德县捕快头儿，自从荐在船上充当一名伴当，又自己改了名字，叫做高升。从来做官的人没有不巴结升官的，所以他就取了这个名字。果然合了鲁总爷之意，甚是欢喜。但是胡统领虽然平定了土匪，仍旧驻扎此地，办理善后事宜，究竟没有什么大事情，多则一月，少则半月，只等上头公事下来叫他回省，他就得动身。鲁总爷自然也跟了同去。高升是新来的人，纵然办事勤能，主人欢喜，然未必就肯以腹心相待。捕快心内好不踌躇。却喜这鲁老爷是粗卤一流，并有个脾气，是最喜欢戴炭篓子，只要人家拿他一派臭恭维，就是牛头不对马嘴，他亦快乐。高升是何等样人，上船一天，就被他看出苗头，因此就拿个主人一顶顶到天上去：主人想喝茶，只要把舌头舐两舐嘴唇皮，他的茶已经倒上来了；主人想吃烟，只要打两个呵欠，他已经点了灯，并打好两袋烟，装好伺候下了。诸如此类，总不要主人说话，他都样样想到，样样做到。试问这种当差的，主人怎么不欢喜呢？
炭篓子：高帽子。
一等等了三天。这天晚上，高升正在舱内替总爷打烟。总爷同他闲谈，问起： 庄大老爷衙门里有多少人？你从前跟谁的？他怎么拿你荐给我呢？ 高升见问，即景生情，便一一答道： 庄大老爷的人口，叫多不多：一个二老爷管理帐房，是顶有钱的。两个少爷，大的是太太养的，小的是姨太太养的。一个小姐，是前头大太太养的，去年出的阁；姑爷就招在衙门里，小的本来是伺候二老爷的；因为同姨太太的老妈拌了嘴，姨太太在老爷跟前说了话，因此老爷不叫二老爷用小的。小的伺候二老爷已经六七年了，并没有一点错处，二老爷心上过不去，所以同老爷说了，荐小的来伺候总爷的。 鲁总爷道： 用熟了一个人，走掉了是很不便的。 高升道： 正是这句话，做家人的伺候熟了一个主人，也不愿意时常换新鲜。所以二老爷说过，倘若小的找不到好地方，过上一两月，等老爷消消气，仍旧叫小的进去。现在小的伺候了总爷，有了安身之处，也就不想别的了。 鲁总爷道： 二老爷管帐房，他一年能有几个钱？ 高升道： 少则一二千，多则三四千。 鲁总爷道： 据你说来，他管上十年帐房，手里不要有两三万吗？ 高升道： 进帐是好，只可那惜来的多，去的多，不会剩钱。 鲁总爷道： 这是甚么缘故？ 高升道： 我们这位二老爷顶欢喜的是买翡翠玉器。一个翡翠搬指三百两，他老人家还说 价钱便宜无好货 。只要东西好，他却肯花钱。又最喜的是买钟表，金表、银表、坐钟、挂钟，一共值八千多两银子。你只要有表卖给他，就是旧货摊不要的，他亦收了去。他自己又会修表，修好了永世不会坏的，所以他要这个。若不是为这两桩，他一年到头，老大要多两个钱哩。 鲁总爷听了他话，不觉心上一动，仍旧按下。高升亦不再提。打完了烟，睡觉歇息，一夜无话。
到了次日，高升叫他伙计拿了五件细毛的衣服到船上来兜卖。价钱很公道，估了估足值四百多块钱，卖主只讨二百两银子。鲁总爷一还价，一百六十块钱，后来添到二百十块买成。鲁总爷箱子里只剩了五十几块钱，因钱不够，同高升商量，先付他五十块，其余等月底关了饷来补还他。那人答应，把东西留下，但是五天之内，必须算钱，等不到月底。鲁总爷一想，横竖有别的东西可以抵钱，看来断不止此数，于是答应他五天来取钱。五十块钱由高升点给他。高升留心观看，又与文大老爷失去的洋钱图书一样。当下也不作声，交付来人而去。这天鲁总爷买着便宜货，心上非常之喜，颠来倒去看了几遍，连说便宜。高升道： 这个人我认得他的。他家里从前很有钱，有的是东西。一百钱的东西，时常十个、二十个钱就卖了。如今被他尝着了甜头，包管他明天还要来。等他明天再来的时候，大大的杀杀他的价钱，买他些便宜东西。 鲁总爷道： 要买便宜货，要有现钱方好。 高升道： 他认得我，不要紧，刚才不是小的同他熟识，他肯把衣服留下，拿了五十块钱就走吗？
鲁总爷不语，心上思量。过了一会子，躺下吃烟，趁着高升替他烧烟的时候，就同他商量道： 我有一件事情要托你去办。 高升忙问： 有什么事情差小的去办？ 鲁总爷道： 不是你说的，你们庄二老爷欢喜买翡翠玉器，还有甚么洋货钟表吗？ 高升道： 是。可惜没有这些东西；如果有在这里，我拿了去包管一定成功。只要东西好，而且可以卖他大价钱。 鲁总爷听了，非常之喜，低声向他说道： 这些东西现在我有。 高升道： 总爷既有这些东西，何不早说？ 鲁总爷道： 你来了能有几天？我以前何曾晓得你们二老爷喜欢这个？ 高升道： 有了这个，包管拿去就换了钱来。 鲁总爷道： 但是我的东西好，不晓得他识货不识货。 高升道： 跟二老爷时候久了，这些东西天天在眼里经过，虽不全懂，也还晓得一二。 鲁总爷道： 如此更好了。我于这上头也有限。这些东西是个亲戚托我替他销的，且拿出来替他估估价钱，免得吃亏。
一头说，一头便取出钥匙，开了箱子，搬出那几件东西来：一个搬指，一个金表。鲁总爷开箱子的时候，像怕众人看见似的，先把众人一齐差了出去，只把高升留下。等到东西取出，高升拿到手里一看，恰恰与文大老爷失单上开的一样。他看了又是喜，又是气；喜的是真赃实犯，果不出我之所料；气的是这班不长进的老爷，干此下作营生，偏会偷偷摸摸。现在东西已经被我拿到，意思就要想声张起来。后来一想： 本官前头如何吩咐，设或闹的不得下台，大家的面子不好，不如且隐忍起来，等到回过本官再作道理。 当下不动声色。等鲁总爷把东西拿齐，仍旧把箱子锁好。只见他拿个搬指套在大拇指头上，对着高升说道： 这个绿玉的颜色倒很好看，同这只金表，你估估看，能值多少钱？ 高升肚里好笑，笑他不认得翡翠，当作绿玉。又把表擎在手里，转动表把，旋紧了砝条，又揿住关捩，当当的敲了几下。鲁总爷听见金表会打得有响声，心上觉得诧异，肚里寻思： 怎么金表会打得响呢？不要是个小钟罢？ 高升拿东西翻来复去看了两遍，因问总爷： 要个甚么价？ 鲁总爷道： 你说罢。 高升道： 据小的看起来，一个搬指要他一千五。 鲁总爷道： 一千五百块？ 高升道： 一千五百两。 鲁总爷把舌头一伸道： 要的太多了！不要吓退他不敢买，弄得生意不成功，就是少些也不妨，好歹由你去做。这个表呢？ 高升道： 这个表是大西洋来的，在这里总得卖他三百块。 鲁总爷道： 不要亦嫌多罢？ 高升道： 多甚么！小的此刻拿了去，包管总有一样成功。 鲁总爷听了他言，心上虽非常之喜，然而总不免毕卜毕卜的乱跳。把两件东西郑重其事的交代了高升。
关捩：机关。
高升接过，用手巾包好，揣在怀里。又伺候总爷过足了瘾，然后辞别上岸，先寻到文七爷船上，托管家舱里去回说： 县里上回派来查东西的捕快，有话要面禀大老爷。 文七爷吩咐叫他进来。捕快进舱，先替文七爷请过安，垂手站立一旁。文七爷就问： 东西查着了没有？ 捕快道： 回大老爷的话：小的自蒙本县大老爷派了这件差使，日夜在心，城里城外统通查到，一点影子都没有。好容易今天才查到。 文七爷一听大喜，忙问： 东西在那里寻着的？ 捕快暂时不肯说出，但回得一声是： 在船上拿到的。请大老爷看过是与不是，小的再回去禀知本县大老爷。 一面说，一面将东西取出，送到文七爷手里。文七爷道： 别的尚在其次，就是这个搬指是我心爱之物。你看这个绿有多好！如今化上三二千块钱没有地方去买。你居然能替我查到，这个本事不小！停刻我同你们庄大老爷说过，还要酬你的劳。这个贼现在那里？ 捕快道： 这个贼就在这里。赃虽拿到，然而这个贼小的不敢拿，等回过本官，还要回过统领，才好去拿他。 文七爷道： 想是这个贼本事很大，你吃他不了？ 捕快但笑不言。文七爷将东西看了一遍，仍旧拿手巾包好。捕快接了过来，又回道： 小的此刻就要进城到本县大老爷前去报信，明天再来回大老爷的话。 文七爷点点头儿。
捕快辞别进城，禀知门稿，转禀本官。庄大老爷一听是鲁总爷做贼，甚为诧异，便说： 真赃实犯，难为他查着。但是这事情怎么办呢？ 当时先把捕快传了进去，问他怎么查到的。捕快据实供了一遍，又说： 原赃已送到文大老爷那里看过，的的确确是原物。现在请大老爷的示，怎么想个法子办人？ 庄大老爷听了无话，满腹踌躇，便问： 你同文大老爷说出偷的人头没有？ 捕快道： 小的没有禀过大老爷，所以没把人头说给文大老爷知道。 庄大老爷道： 好好好，幸亏你没有说给他。毁了一个鲁总爷事小，为的是统领面子上不好看，而且也不好去回。倘若被他说两声 我带来的人都是贼 ，请问你还是办的好，还是不办的好？依我意思，先把文大老爷请了过来，拿话告诉了他，大家商量一个办法。你先下去，回来我同文大老爷说过，自然有赏的。至于那个姓鲁的，也不能如此便宜，且给他点心事担担。就是东西拿了出来，难道一百五十块钱就给他白用吗？ 捕快诺诺称是，又谢过大老爷的恩典，方才退了下去。
这里庄大老爷便差人拿片子到城外去请文大老爷，说是东西查到，请他进城谈谈。不多一会，文七爷果然坐着轿子进城。才跨下轿，便对庄大老爷说道： 你们建德县的捕役本事真大，我的东西居然查到。 庄大老爷道： 你老棣台的东西，敢查不到吗？ 一头说，一头坐下。文七爷道： 老把兄，你又取笑了。东西有了，我得还你的钱。 庄大老爷道： 我的钱，老棣台尽管用，还说甚么还不还。 文七爷道： 我的东西有了，自然要还你的钱。 庄大老爷道： 你的东西虽然有了，但是那一百五十块钱还无着落。 文七爷道： 这两件有了，我已心满意足了。百把块钱算不了事，注着破财，譬如多吃十来台花酒，就有在里头了。倒是这个捕快本事真好，我想赏他一百银子，回来就送过来。现在贼在那里？据捕快说起来，东西虽然有了，然而人不好办。这是什么缘故？我们总得办人才好。 庄大老爷道： 正是为此，所以要请你老弟过来谈谈。现在这做贼的人，你猜那个？ 文七爷道： 那天那位赵不了赵师爷，的的确确在我手里借去五十块钱，送他相好兰仙。后来都说是兰仙作贼，就此冤枉死了！那两天我的事情很忙，所以没理会到这上头，等到事过之后，我才知道。这位赵老夫子，可怜他爱莫能助，整整哭了三天三夜。现在有了真赃，就有实犯，等到把贼拿到，也好替死者明冤。 庄大老爷道： 老弟，那死的婊子也顾他不得了，如今我们且说话的。 文七爷道： 人命官司，救生不救死，这是我们做州县官的秘诀。但是这件事情既不是人命官司，怎么说到这个？到底是甚么人做贼？你快说了罢！
庄大老爷到此，方把捕快如何改扮，鲁某人如何托他销东西，因之破案，并自己的意思，说了一遍。又说： 如今愚兄的意思，不要他们声张出来。姓鲁的交情有限，为的是统领面子上不好看。 文七爷一听说是鲁某人做贼，嘴里连连说道： 他会做贼？……我是一辈子也想不到的了！实在看他不出！ 庄大老爷道： 当过捻子的人，你知道他是甚么出身？你当他做了官就换了人，其实这里头的人，人面兽心的多得很哩！ 文七爷听了无话，歇了半晌，方说道： 老哥叫他们不要声张，这主意很是。一来关于统领面子，二来我们同寅也不好看。我只要东西寻着就是了，少了百把块钱也不必追他了。但是老哥要叫了他来说破这件事情。兄弟同他是同事，当着面难为情，等兄弟走了，你去叫他。 庄大老爷道： 不把他弄了来，叫他担点心事，亦未免太便宜他了。 文七爷道： 正是。 当下又说了些别的，方才告辞出城。这里庄大老爷果然等他去后，才差人拿片子请鲁总爷进城。
且说鲁总爷，自从高升拿着东西上岸，约摸已有三个时辰，不见回来，心上正是疑惑。忽见建德县差人拿片子来请他进城。说是有话面谈，究竟贼人心虚，不觉吓了一跳，忽然想到： 文某人东西失窃，曾在县里报过，现有失单。不该自不检点，听凭高升一面之言，将东西送到他兄弟那里。设或被他们看出，如何是好！ 想到这里，心上一似滚油煎的，直往上冲，急的搔头抓耳，走头无路。既而一想： 文老七少掉的洋钱，大众都说是兰仙偷的。如今兰仙已死，当了灾去，没有对证，案子已了，人家未必再疑心到我身上。东西送去，人家只顾辩论好丑，或者不至于理会到这上头，也论不定。 想到这里，心上似乎一松，又想： 我同县里，却同他见过几面。他请我吃饭，我亦扰过他。彼此总算认得，或者有别的事情，也未可知。 一面想，一面换了衣服，坐了首县替统领二爷办差的小轿，一路心上盘算。
进了城门，到得县衙，轿子歇在大堂底下。一个兵把名帖投了进去，半天不见出来。他在轿子里急的了不得，又叫一个兵进去探信。谁知只有进的人，不见出来的人，这真把他急死了！自想： 早知如此，极应该托病不来。如今懊悔已迟！ 于是自己下轿，踱进宅门，探听光景。谁知劈面遇见一人。你道这人是谁？却是建德县的门政大爷。鲁总爷不认得他，他却认得鲁总爷。见面之后，便说： 总爷来了。我们敝上现在有要紧公事同师爷商量，请总爷先在外头坐一会再进去。 一面说，一面便在前头引路。鲁总爷摸不着头脑，只得跟了就走。一走走到门房里坐下，那位大爷就进去了。亏得鲁总爷门房是坐惯的，倒也并不在意。谁知等了好半天，不见有人来请，心中疑惑不定。又等了一会，只见那个门政大爷从里头出来，吩咐： 传伺候，老爷坐堂。 鲁总爷愈觉惊疑。停了一刻，又见催问： 城外文大老爷的爷们，还有船上死的婊子的尸亲，来了没来？ 底下回称： 已经催去了。 鲁总爷听了，直吓得汗流满体！只听门政大爷又说： 老爷传捕快上去问话，叫他把那查着的翡翠搬指、打璜金表一齐带上来。 话言未了，随在玻璃窗内看见一个人，头戴红缨帽子，走了进去。起先鲁总爷听见里头要搬指、金表，已经魂不附体，及至看见进来的这一个人，不觉魂飞天外，头晕眼花，四肢气力毫无，咕咚一声，就坐在一张凳子上，心上恍恍惚惚，也不知是醉是梦，又不知世界上到底有我这个人没有。你道为何？只因这个进来的戴红缨帽子的捕快，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托销东西的高升。到此方悟：他们串通一气，冒充伴当，骗出赃物，自不小心，落了他们的圈套。回想转来，直觉无地自容，恨无地缝可以钻入。
坐了半天，刚正有点明白，门政大爷也进来了。只见他陪着笑脸说道： 敝上公事未完，又有堂事，倒教总爷老等了！ 说完了话，却朝着他笑。鲁总爷呆呆的望着他，也不知说甚么方好。想了半天，才说得一句： 你们老爷坐堂，为件甚么事？ 门政大爷道： 总爷是做官的人，还有甚么不明白的，我那里晓得？ 说完了，又朝着他笑。鲁总爷到此，知道事情已破，有点熬不住，只得苦了他那副老脸，从凳子一站就起，跟手爬在地下，绷冬绷冬的乱磕头，嘴里不住的说道： 大爷救我！大爷救我！ 那门政大爷本来是朝着他笑的，不提防他忽然跪下磕头，还是回磕的好，还是扶他起来的好？一时不得主意，忙了手脚，只得也跪在地下，双手去扶他，嘴里说： 我是什么人，怎么当得起总爷下跪！快快请起，有话好讲。 鲁总爷只是不肯起，一定要他答应。
两人正在相持的时候，忽然又有一个人手掀帘子进来。一进门，便哈哈大笑道： 这是那一回子的事，在这里下跪！ 那一个门政大爷一见这人，赶忙起来站在一旁，垂手侍立。鲁总爷抬头一望，见是庄大老爷，真羞得满脸通红，亦站了起来，低头不语。庄大老爷道： 你来了这半天，他们为我有公事，亦没有进来回，倒叫你老兄好等。 一面说，一面把鲁总爷拉了就走。谁知鲁总爷的两条腿犹如棉花一般，一步捱不上三寸。庄大老爷便叫跟班的搀着他走。一搀搀到花厅上，分宾坐下。先同他说了半天的闲话，鲁总爷方才渐渐的醒转来，但是除掉诺诺称是之外，其他的话一句也说不出。又歇了半天，心上转念头，要探探庄大老爷的口气。无奈庄大老爷总不提及此事，但一味的敷衍。鲁总爷急了，想来想去，别无法想，只得仍旧跪下，口称： 兄弟该死！求你老爷高抬贵手！ 庄大老爷假作不知，忙问： 什么事情要行此大礼？快请起来！ 鲁总爷道： 你老爷不答应，兄弟就跪在这里，一世不起来！ 庄大老爷道： 到底什么事情？我竟其一点也不明白。 鲁总爷道： 你老爷差了捕快来私访我的，你老人家还有什么不晓得。 庄大老爷道： 这更奇了。我何曾叫捕快来私访你？你老爷有什么事怕捕快？你越说我越糊涂了！ 鲁总爷只是跪在地下，不肯起来。庄大老爷只是催他起来，催他快说。鲁总爷道： 丑媳妇总得要见公婆的，索性我自己招罢。这事情原是我一时不好，不该拿文某人的东西。如今东西呢，已经在你老人家这里了：我自己知道错处，只求你老爷替我留脸，我情愿拿东西还他。一辈子供你老爷的长生禄位，也不敢忘记了你！ 说罢，又连连磕头。
庄大老爷听到这里，便也直立不动，等他磕完了头，故意板着面孔，说道： 我当是谁做贼，船上人是没有怎么大的胆子，原来就是你阁下。你阁下也不至于偷偷摸摸。自从姓文的失了东西，统领以为是他带来的人，一定要我办贼；我办贼不到，统领跟前不知受了多少申饬。姓文的又时时刻刻来问我要钱。我弄得没有法子想，私底下已经送过他五百两，他还嫌少。现在既然是你阁下拿的，这话更好说了。你是统领带来的人，同姓文的又是同事，他们没有不照顾你的。我只要把你送到统领跟前，卸了我的干系。我们都是熟人，我又何必同你为难呢。你快快起来，我们一齐出城。 鲁总爷听了这话，真正急得要死，只是跪着哭，不肯起来。庄大老爷道： 这桩事说起来我也不相信。你阁下还怕少了钱用，要干这营生？现在是被他们捕快拿着的。我肯照应你，替你瞒起来不说破，他们一般小人，为你这桩事情，每人至少也捱过二三千板子，现在真赃实犯，倒被我不声不响的放掉，我于他们脸上怎么交代得过？如此下去，以后还要办案不要办案？你也是做官的人，应该晓得兄弟的苦处。
鲁总爷见庄大老爷不肯答应，急得两泪交流，口称： 家里还有八十三岁的老娘，晓得我做了贼，丢掉官是小事，他老人家一定要气死的，岂不是罪上加罪！现在没有别的好说，总求你大老爷格外施恩A我将来为牛为马，做你了儿子孙子也来报答你的A 庄大老爷见他说得可怜，心上想： 这半天也够他受用的了。有娘无娘，不必信他，从来犯了罪的人都是如此说法。因为还有公事，倘若耽搁下去，外面张扬起来，反不好办；不如趁此收篷，算他运气好，便宜他这遭就是了 想了半天，便长叹一声道： 唉！既有今日，悔不当初。我本来不要难为你的，但是文某人少的钱总得补上，我已经替你送过他五百两银子。还有捕快，他们辛苦了一番，不能不赏他几个钱，至少一百两。难道这个钱真果要姓文的出吗？ 鲁总爷道： 实实在在只拿他一百五十块钱，那里得五百两。 庄大老爷道： 这个我也不知道，你去同他当面辨个明白也好。 鲁总爷道： 承你老爷恩典，我还有甚么辨头。只求宽限几个月，等我关了饷来拔还就是了。 庄大老爷又叹一口气道： 说来说去，总是呈上家的钱晦气，你欠人家的钱，一定要关了饷来拔还，这几个月的兵吃甚么？不是我说句得罪你的话：你们这些做武官的，直结儿没有一个好东在里头！一旦国家有事，怎么不一败涂地呢！我好人做到底，也不管你这些闲事。但是我付出的五百两，口说无凭，须得写张字给我。文七爷跟前我去替你抗，说得下，说不下，碰你运气。这赏捕快的一百两你今天要拿来的，叫他们多少赚两个，也好堵堵他们的嘴，免得替你在外头声张。 鲁总爷为这一百银子虽是为难，听了庄大老爷的话，不得不唯唯遵命。又重新叩头谢过恩典。庄大老爷叫签稿替他起了一张稿子，叫他亲自照写。只见他捧笔在手，比千斤石还重，半天写不上三个字，急得满头是汗。庄大老爷等的不耐烦，叫签稿代写，叫他画了十字。庄大老爷收起，就叫签稿送他出去。
鲁总爷谢了又谢，跟着签稿出来，又朝着签稿作揖。一出宅门，瞥面遇见捕快，赶上来叫了一声 总爷 ，又笑着说道： 高升是来伺候总爷的。总爷还是坐轿回去，还是骑马回去？ 这一声，更把他羞的了不得，赶忙又替捕快作揖，说： 诸位老兄休得取笑了！ 捕快又道： 总爷可到小的家里坐一回去？ 总爷道： 不消费心了。停刻我就叫人送来。还有那天的皮货，一块儿拿过来。 一面说，一面朝诸人拱拱手，匆匆忙忙上轿而去。庄大老爷便写一封信，随着起出来的赃送给文七爷，告诉他办法。文七爷自是欢喜。因为鲁总爷是同寅，也就和平了事。当赏捕快一百两银子，就交来人带回。又另外赏了来人四块洋钱。庄大老爷接到回信，又叫捕快到船上叩谢过文大老爷。鲁总爷回船之后，东拼西凑，除掉号褂、旗子典当里不要，其他之物，连船上的帐篷，通同进了典当，好容易凑了六十块钱。自己送到县衙，苦苦的向门政大爷哀求，托他转禀庄大老爷，请把六十块钱先收下，其余约期再付。庄大老爷听说，也只好一笑置之。鲁总爷又叫跟来的人把皮统子送还了捕快。又当面约捕快吃饭，过天在那里叙叙，说： 我们那里不拉个朋友。 捕快道： 我的总爷，只求你老人家照顾俺，不要出难题目给俺做，本官面前少捱两顿板子，就有在里头了！甚么请酒，请饭，倒不消多费的。 鲁总爷一听这话，明明是奚落他的，脸上不觉一红。彼此无话而别。
自此以后，鲁总爷总躲着不敢见文七爷的面，倒是文七爷宽洪大量，等到没有人的时候，把他叫了来，反把好话安慰他。当下鲁总爷虽不免感激涕零，但是转背之后，心上总觉得同他有点心病似的，此乃晚近人情之薄，不足为奇。按下不表。且说浙江巡抚刘中丞，自从委派胡统领带了随员，统率水陆各军，前往严州剿办土匪，一心生怕土匪造反，事情越弄越大，叫他不安于位，终日愁眉不展，自怨自艾。心想： 怎么我的运气不好，到了任就出乱子！ 不时电信来报，今日派的兵到了那里，计算日子，某日可到严州。胡统领未到严州的头一天，又有急电打来： 访得匪势猖狂，不易措手。 他老听了格外愁闷。随后忽听得说，大兵一到严州，把土匪都吓跑了。他老还不相信，后来接到胡统领具报出师搜剿土匪日期电报，方把一块石头放下。过了一天，又得 一律肃清 的捷电，中丞非常之喜。藩、臬以下，齐来禀贺。中丞随发一电奖励胡统领，允他破格奏保。歇了两天，齐巧胡统领把剿办土匪详细情形禀了上来，附有禀请随折奏保异常出力人员折子一扣。中悉看过无话，就把文案老总戴大理传了来，叫他速拟折稿，告诉他说，无非是叙述土匪如何狂獗， 经臣遴派胡某人往巢捕，刻幸仰仗天威，一律肃清。所有在事员弁，实属异常奋勇，得以迅奏肤功，相应请旨将该员等照单奖励 各等语。随手就把胡统领开来的单子也交给戴大理，叫他照写。
戴大理接在手里一看，单子上头一个就是周老爷的名字，心上便觉得一个刺。一时想不出主意，也不便说甚么，只得退了下来。回到文案处，一面提笔在手，一面想摆布周老爷的法子，心想： 不料这件事倒便易他了。然而我的心上总不甘愿。但是现在这人是胡统领保的，要顾统领的面子，就不好批驳他；若要批驳他，就于统领的面子不好看。 想来想去，甚是为难。等到奏折做好一半，烟瘾上来，躺下过瘾。拿过稿子复看一遍，起先无非把土匪作乱，叙得天花乱坠，好像当年 长毛 造反，蹂躏十三省也不过如此。折中又叙： 经臣遴委得候补道胡统领，统带水陆各军，面授机宜，督师往剿，幸而士卒用命，得以一扫而平。 隐隐间把自己 调度有方 四个字的考语隐含在内。看到此间，忽想起： 这件事情应得侧重中丞身上着笔，方为得体。中丞不能自己保自己，只要把话说明，叫上头看得出，至少一定有个 交部从优议叙 。如此一做，胡统领便是中丞手下之人，随折只保他一个，其余的统归大案，方为合体。大案总得善后办好方可出奏，多宽几天日期，我就可以摆布姓周的了。
主意打定，便拢了做好的一半折稿，离开文案处，径至签押房。晓得中丞还在签押房里看公事，他是多年老文案，便衣见惯的，便乃掀帘进去。刘中丞叫他在公事案桌对面一张椅子上坐下，问他甚么事情。他便回道： 卑职想这严州肃清一案，实实在在是大人一人之功。胡道若不是大人调度，也不能办的如此顺手。现在大人的意思把功劳都推在胡道身上，虽是大人栽培属员的盛意，然而依卑职愚见，大人调度之功，亦不可以埋没。 刘中丞道： 你话固然不错，然而我总不能自己保自己。 戴大理听到此间，便把折底双手奉上，说： 请大人过目，卑职拟的可对？从前古人有个功狗功人的比方：出兵打仗的人就比方他是只狗，这发号令的却是个人。这件事情，胡道的功劳实实在在大人之下，胡道带去的随员更差了一层。倘若一齐保了上去，论不定就要驳下来，倒不如我们斟酌妥当再出奏的好。一来大人的功勋不致湮没；二来上头见我们一无冒滥，不但胡道保举不遭批驳，感激大人的栽培，就叫上头看着，也显得大人办事顶真。将来大案上去，就是多保两个，那班爱说话的都老爷也不能派我们的不是。
此时，刘中丞一心只在奏折的上头，他说的故典究竟未曾听见。后来听到他后半截的话甚是入耳，连连点头，但说： 跟胡道同去的人，不给他们两个好处，恐怕人家寒心。 戴大理道： 此番保的太多，奏了进去，倘若驳了下来，以后事情弄僵倒不好办。如今拿他们一齐归入大案，各人有本事，各人有手面，只要到部里招呼一声，是没有不核准的。虽然面子差些，究竟事有把握，倒是大人成全他们的盛意，他们反得实惠。有像大人这样的上司还要寒心，也不成个人了 。刘中丞听了甚是喜欢，连说： 你话不错。……你就照这样子把稿拟好。胡道那里，你去写个信给他，把我的这个意思说明：不是我一定要撤他们的保案，为的是要成全他们，所以暂时从缓；将来大案里一定保举他们的。
戴大理见计已行，非常之喜，连答应了几声 是 ，退了下来。等到把底子拟好，赶忙写了一封信给胡统领，隐隐的说他上来的禀帖不该应只夸奖自己手下人好，把中丞调度之功，反行抹煞。中丞见了甚是不乐，意思想把这事搁起，不肯出奏，后经卑职从旁再三出力，方才随折保了宪台一位，其余随员暂时从缓。胡统领接到此信，甚是担惊；及至看到后一半，才晓得此事全亏得老同年戴大理一人之力，立刻具禀叩谢中丞，又写一封信给戴大理，说了些感激他的话。因为上次禀帖是周老爷拟的底子，就疑心周老爷 有心卖弄自己的好处，并不归功于上，险些把我的保案弄僵。看来此人也不是个可靠的。 从此以后，就同周老爷冷淡下来，不如先前的信任了。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八座荒唐起居无节一班龌龊堂构相承
话说小兔子去了三四天，贾制台忽然接到蕲州知州一个夹单，说是 宪台表老爷萧某人趁了轮船路过卑境，停船的时候，上下搭客混杂不分，偶不小心，包裹里的银子被扒儿手悉数扒去，现在住在敝署，不能前进，请示办理 等语。原来小兔子自从上了轮船，东张西望，并不照顾自己的行李，以致遇见扒手。当时齐巧解开包裹找衣服穿，一摸银子没有了，立刻吵着闹着，要船上人替他捉贼。贼捉不到，就哭着要船上茶房赔他，一会又说要上岸去告状。船上的人落得顺水推船，趁着轮船还未离岸，马上动手把他的行李送到岸上，由他去告状。他问了问，晓得靠船地方是蕲州该管，忙坐了一辆小车子，奔到州里来告状。这州官姓区，号奉仁，一听是制台的表弟，便也不敢怠慢，立刻请他到衙门里来住，一面禀明制台，请示办法。夹单后面又说： 这银子是在轮船上失去的。轮船自有洋人该管，卑职并无治外法权，还求大人详察。 他的意思以为着此一笔，这事便不与他相干，无非欲脱自己的干系。谁知制台看了这两句，心上不自在，便道： 不管他岸上水里，总是他蕲州该管，少了东西就得问他要。我的亲戚，他们尚且如此，别的小民更不用说了！ 罢了，便下了一个札子，将蕲州区牧严行申饬，说他捕务废弛， 限三天人赃并获，逾限不获，定行撤委 。区奉仁接到此信，无奈只得来同小兔子商量，私底下答应小兔子，凡是此番失去的银子都归他赔，额外又送了二十四两银子的程仪，又另外替他写了船票，打发一个家人，两个练勇，送他回籍。一面自己上省禀见制台，面陈此事。
八座：汉，唐时称尚书哈等为八座。清代规定京官只能坐四人抬的轿子，但地方官督、抚有大典时可乘八人抬的轿，后代指督、抚为八座。
这位区知州是晚上上了火就赶着过江的。到了省里，恐怕制台记挂表弟，立刻上院禀见。幸亏贾制台是个起居无节的，三四更天一样会客。巡捕、号房晓得他的脾气，便也不敢回家，大家轮班在院上伺候。所以虽是三更半夜，辕门里头仍旧热闹得很。区奉仁走到官厅一看，已经有个人在那里了。这个人歪在首县一向坐惯的一张炕上，低着头打盹，有人走过他的面前，他也不曾觉得。这里官厅子共是三间厂间，只点了一支指头细的蜡烛，照得满屋三间仍是黑沉沉的，看得不十分清楚。区奉仁是久在外任，省城里这些同寅素来隔膜，初时来时，见那人坐着不动，便也懒得上前招呼。此时正是十月天气，忽然起了一阵北风，吹得门窗户扇唏哩哗喇的响。蜡烛火被风一闪，早已蜡油直泻下来，一支蜡烛便已剩得无几了。区奉仁此时也觉得阴气凛凛，寒毛直竖。正想叫管家取件衣服来穿，尚未开口，只见炕上那个打盹的人，忽然 啊唷 一声，从炕上下来，站着伸了一个懒腰，仍就歪下，却不知从那里拖到一件又破又旧的一口钟围在身上，拥抱而卧；一双脚露在外头，却是穿了一双靴子。区奉仁看了甚是疑心，既不晓得他是个甚么人： 倘若是个官，何以并无家人伺候，却要在这里睡觉？ 一面寻思，一面看表。他初进来的时候是十一点三刻，此时已经是三点一刻。
一口钟：没有袖子的外衣，也叫斗篷。
正在看表，忽然听见窗户外面一班差人、轿夫蹲在那里，嘴里不住的唬哩唬哩的响，好像吃面条子似的。区奉仁听得清切，便想： 此时也不早了，肚里也有些饿了，我何不叫他们也买一碗吃了，一来可以充饥，二来可以抵当寒气。 主意打定，便想推出门去叫人。谁知外面风大得很，尖风削面，犹如刀子割的一般。尚未开口，管家们早已瞧见，赶了进来，动问： 老爷有何使唤？ 区奉仁连忙缩了回来，仍旧坐下，喘息稍定，便把买面吃的话说了。管家道： 三更半夜，那里有卖面的。他们一般人是冻的在那里唬哩嘘哩的喘气，并不是吃面，老爷想是听错了。老爷要吃面，等小的出去，到辕门外面去买了来。 区奉仁点点头。管家自去买面。停了好半天，只买得一碗稀粥，说是天将四鼓，面是没有的了。区奉仁只得罢休。
吃过了粥，登时身上有了热气，就问： 上头为什么还不请见？ 管家回道： 听说同首府说话哩。首府从掌灯就进来，一直跑进签押房！大人留着吃晚饭，谈字，谈画，一直谈到如今还没有谈完。江汉关道从白天两点钟到这里，都没有见着哩。这位大人只有同首府说得来，有些司、道都不如他。 区奉仁道： 首府本来同制台是把兄弟。 管家道： 听说现在又拜了门，拜制台做教师，不认把兄弟了。通武昌省城，只有他可以进得内签押房，别人只好在外头老等。 区奉仁道： 照这样子，可晓得他几时才见？ 管家道： 小的进来就问过号房，马上就见亦说不定，十天半个月亦说不定，就此忘记了不见也说不定。 区奉仁道： 我是有缺的人，见他一面，把话说过了，我就要回去的。被他如此耽误下来也好了！ 管家道： 这话难说。不是为此，怎么这官厅子上一个个都怨声载道呢？
主仆二人正讲得高兴，忽见炕上围着一口钟睡觉的那个人一骨碌爬起，一手揉眼睛，一手拿一口钟推在一边，又拿两手拱了一拱，说道： 老同寅，放肆了！你阁下才来了一霎工夫已经等的不耐烦，兄弟到这里不差有一个月了！ 区奉仁一听这话，大为错愕，忙站起来，请教 贵姓、台甫 。那人便亦起身相迎，回称： 姓瞿，号耐庵。 区奉仁一听这 瞿耐庵 三字很熟，想了一回，想不起来。
原来瞿耐庵自从到了兴国州，前任因为同他不对，前任帐房又因需索不遂，就把历任移交的帐簿子一齐改了给他。譬如素来孝敬上司一百两银子的，他簿子上却是改做一百元；应该一百元的，都改做五十元。无论瞿耐庵的太太如何精明，如何在行，见了这个簿子，总信以为真，决不疑心是假造的。谁知这可上了当了：送一处碰一处，送两处碰两处，连他自己还不明白所以然，已经得罪的人不少了。你道前任帐房的心思可恶不可恶！
起初湍制台的湖北，丫姑爷戴世昌腰把子挺得起，说得动话，瞿耐庵靠着他的虚火，有些上司晓得他的来历，大众看制台分上，都不来同他计较，所以孝敬上司的数目就是少些，还不觉得。不料湍制台一朝调离，丫姑爷尚且失势，他这个假外孙婿更说不着了。贾制台初署督篆，就有人说他话。起先贾制台还看前任的面子，不肯拿他即时撤任。后来说他的坏话人多了，又把他在任上听断如何糊涂，太太如何要钱，一齐掀了出来。齐巧本府上省，贾制台问到首府，首府又替他下了一副药、因此才拿他撤任。
撤任回省，接连上了三天辕门，制台都没有见他。后来因为要甄别一票人，忽然想着了他，平空里忽然传见。瞿耐庵闻命之后，忙得什么似的，也没有坐轿子，就赶到制台衙门里来。来传的人是十二点一刻到他公馆，瞿耐庵没有吃午饭，不到十二点三刻就赶到辕门，走进官厅，一直坐了老等。谁知左等也不见请，右等也不见请，想要回去，又不敢回去。肚里饿得难过，只好买些点心充饥。看看天黑下来，找到一个素来认得的巡捕，托他请示。巡捕道： 他老人家的脾气，你还不知道么？谁敢上去替你回！他一天不见你，就得等一天；他十天不见你，就得等十天；他一个月不见你，就得等一个月。他什么时候要见，你无论三更半夜，天明鸡叫，你都得在这儿伺候着。倘若走了，不在这里，他发起脾气来，那可不是玩的！ 原来这巡捕当初也因少拿了瞿耐庵的钱，心上亦很不舒服他，乐得拿话吓他，叫他心上难过难过。瞿耐庵本来是个没有志气的，又加太太威风一倒，没了仗腰的人，听了巡捕的话，早吓得魂不附体，只得诺诺连声，退回官厅子上静等。那知等到半夜，里边还没有传见。这一夜，竟是坐了一夜，一直未曾合眼。
等到第二天天明，就在官厅子上洗脸，吃点心。停了一刻，上衙门的人都来了，管厅子上人都挤满。等到制台传见了几个，其余统通散去，又只剩得他一个。仍旧不敢回家，只得又叫管家到公馆里搬了茶饭来吃。这日又等了一天，还没请见。又去请教巡捕。巡捕生气，说道： 你这人好麻烦！同你说过，大人的脾气是不好打发的！既然来了，走不得！怎么还是问不完？ 瞿耐庵吓的不敢出气，仍回到官厅上。这夜不比昨夜了，因为昨夜一夜未曾合眼，身子疲倦得很，偶然往炕上躺躺，谁知一躺就躺着了。这一觉好睡，一直睡到第二天出太阳才醒。接着又有人来上院。他碰见熟人也就招呼，好像是特地穿了衣帽专门在官厅上陪客似的。一霎时各官散去，他仍旧从公馆里搬了茶饭来吃。只因其时天气尚不十分寒冷，所以穿了一件袍套还熬得住。
如是者又过了几天，一直不回公馆。太太生了疑心，说： 老爷不要又是到汉口被什么女人迷住了，所以不回来？ 偷偷的自己过江探问。无意之中，又打听到前次率领家人去打的那个人家，的确是老爷讨的小老婆，那女人名唤爱珠，本是汉口窑子里的人。当时不知道怎样被夏口厅马老爷一个鬼串，竟被他迷住了。后来瞿耐庵到任，很寄过几百银子给这女人。不过瞿耐庵惧内得很，一直不敢接他上任。那爱珠又是堂子里出身，杨花水性。幸亏马老爷顾朋友，说道： 倘喏照此胡闹上去，终究不是个了局。 就写了一封信给瞿耐庵，说爱珠如何不好， 恐怕将来为盛名之累，已经替你打发了 瞿耐庵得信之后，无可如何，只索丢开这个念头。如今这事全盘被太太访闻，始而不禁大怒，既而晓得人已打发，方才把气平下。汉口找不到老爷，于是过江回省。怕家人说的话靠不住，又叫自己贴身老妈摸到制台衙门州、县官厅上瞧了一瞧，果然老爷一个人坐在那里，方始放心。天天派了人送饭送衣服给老爷。过了几天，又因天气冷了，夜里实实熬不住，被头褥子无处安放，只送了一件一口钟，又一条洋毯，以为夜间御寒之用。
闲话少叙。且说当时区奉仁拿他端详了一回，方才想起从前有人提过他是前任制台的寄外孙婿。闻名不如见面，怎么今天也会弄到这个样子，便大略的问了一问。瞿耐庵是老实人，就一五一十的把从前如何得缺，后来如何撤任，回省上辕门，制台如何不见，如今平空的传见，及至来了，一等等了一个月不见传见，以及巡捕又不准他走的话，详述一遍。区奉仁听了，一面替他叹息，一面又自己担心，不觉皱紧眉头，说道： 吾兄在省候补，是个赋闲的人，有这闲工夫等他，兄弟是实缺人员，地方上有公事，怎么够耽搁得许久呢？ 瞿耐庵道： 你要不来便罢，既然来了，少不得就要等他。我正苦没有人作伴，如今好了，有了你老哥，我们空着无事谈谈，兄弟倒着实可以领教了。 区奉仁道： 不要取笑！他不见终究不是个事。兄弟这趟上省只带了中毛衣服来，大毛的都没带，原想就好回任的。如今被你老哥这一说，兄弟还要派人回蕲州去拿衣服哩。
瞿耐庵道： 今儿这个样子大约是不会传见的了。你把补褂脱去，也到这炕上来睡一回儿；就是不睡着，我们躺着谈心。夜深了，天气冷，两个人睡在这炕上总比外面好些。我这里还有一条洋毯，你拿去盖盖脚；我这里有一口钟，也可以无须这个了。 起先区奉仁还同他客气，不肯上炕来睡。后来听听里面杳无消息，夜静天寒，窗户又是破碎的，一阵阵的凉风吹了进来，实在有些熬不住了，瞿耐庵又催了三回，方才上炕睡的。两个人就拿了两个炕枕作枕头。
睡下之后，瞿耐庵又同他说： 不瞒老哥说：这三间屋里，上面有几根椽子，每根椽子里有几块砖头，地下有几块方砖，其中有几块整的，几块破的，兄弟肚子里有一本帐，早把他记得清清楚楚了。 区奉仁听他说得奇怪，忙问所以。瞿耐庵方同他说： 兄弟要见不得见，天天在这里替他们看守老营。别人走了，单剩兄弟一个，空着没有事做，又没有人谈天，我只好在这里数砖头了。 区奉仁闻言，甚为叹息。瞿耐庵又说： 我们睡一会罢。停刻天亮，又有人来上衙门，一耽误又是半天哩。 却好区奉仁也有点倦意，便亦朦胧睡去。次日起来，才穿好衣服，赶早上衙门的人已经来了。他俩是日又等了一天，仍未传见。这夜又在官厅上盖着洋毯睡了一夜。
到了第三天，区奉仁熬不住了。幸亏他是现任，平时制台衙门里照例规矩并没有错，人缘亦还好，便找着制台的一个门口，化上一千两银子，托他疏通。那人拍胸脯说，各事都在他的身上。齐巧这天有人禀见，巡捕替他把手本一块儿递了上去，贾制台叫 请 。进去的时候，惟恐大人见怪，两手捏着一把汗。及至见了面，制台挨排问话，问到他，只说得两三句：第一句是 你几时来的？ 区奉仁恭恭敬敬回了声 卑职前天就来了 。上头又说： 长江一带剪绺贼多得很啊，轮船到的时候，总得多派几个人弹压弹压才好。 区奉仁答应了两声 是 。制台马上端茶送客。区奉仁方才把心放下。等到站了起来，又重新请一个安，说： 大人如无什么吩咐，卑职禀辞，今天晚上就打算回去。 贾制台点点头道： 你赶紧回去罢。 说罢，把一干人送到宅门，一呵腰，制台进去。
然后区奉仁又去上藩、臬两司衙门。从司、道衙门里下来，回到寓处，收拾行李。刚要起身，忽见执帖门上拿着手本上来回称： 新选蕲州吏目随太爷特来禀见。 区奉仁一看，手本上写 蓝翎五品顶戴、新选蕲州吏目随凤占 一行小字，便道： 我马上就要出城赶过江的，那里还有工夫会他。 执帖门道： 自从老爷一到这里，才去上制台衙门，不晓得他怎样打听着的，当天就奔了来。老爷一直没回家，他就一连跑了好几趟。他说老爷是他亲临上司，应得天天到这里来伺候的。 区奉仁听他说话还恭顺，便说了声 请 。执帖门出去。
一霎时只见随凤占随太爷戴着五品翎顶，外面一样是补褂朝珠，因为第一次见面，照例穿着蟒袍。未曾进门，先把马蹄袖放了下来；一进门，只见他把两只手往后一瘪，恭恭敬敬走到当中跪下，碰了三个头，起来请了一个安。跟手从袖筒管里拿履历掏了出来，双手奉上，又请了一个安。此番区奉仁见下属不比见制台了，大模大样的，回礼起来，收了履历。随凤占替他请安，他只拿只右手往前一竖，把腰呵了呵，就算已经还礼了。当下分宾坐下。区奉仁大约把履历翻了一翻，因为认得的字有限，也就不往下看了。翻完了履楞，便问： 老兄贵处是山东？ 随凤占道： 卑职是安徽庐州府人。 区奉仁诧异道： 怎么履历上说是山东呢？ 再翻出来一看，才知道他是山东振捐局捐的官，原来错看到隔壁第二行去了。自觉没趣，只得搭讪着问了几句： 你是几时来的？几时去上任？ 随凤占一一回答了。立刻端茶送客。也同制台送下属一样，送了一半路，一呵腰进去了，随凤占又赶到城外，照例禀送，区奉仁自去回任不题。单说随凤占禀到了十几天，未见藩台挂牌饬赴新任，他心上发急。因为同武昌府有些渊源，便天天到府里禀见。头一次首府还单请他进去，谈了两句，答应他吹嘘，以后就随着大众站班见了。有天首府见了藩台，顺便替他求了一求。藩台答应。首府回来，看见站班的那些佐杂当中，随凤占也在其内，进了宅门，就叫号房请随太爷进来。号房传话出去，随凤占马上满面春风，赛如脸上装金的一样，一手整帽子，一手提衣服，跟了号房进去。见面之后，首府无非拿藩台应允的话述了一遍。随凤占请安，谢过栽培，首府见无甚说得，也只好照例送客。
等到随凤占出来之后，他那些同班的人接着，一齐赶上前来拿他围住了，问他： 太尊传见什么事情？ 随凤占得意洋洋的还不肯说真话，只说： 有两个差使，太尊叫我去，我不高兴去。太尊叫我保举几个人，我一时肚皮里没有人，答应明天给他回音。 大众一听首府有什么差使，于是一齐攒聚过来，足足有二三十个，竟把随凤占围在垓心。好在一班都是佐杂太爷，人到穷了志气就没有了，什么怪像都做得出。其时正在隆冬天气，有的穿件单外褂，有的竟其还是纱的，一个个都钉着黄线织的补子，有些黄线都已宕了下来，脚下的靴子多是尖头上长了一对眼睛，有两个穿着 抓地虎 ，还算是好的咧。至于头上戴的帽子，呢的也有，绒的也有，都是破旧不堪，间或有一两顶皮的，也是光板子，没有毛的了。大堂底下，敞豁豁的一堆人站在那里，都一个个冻的红眼睛，红鼻子，还有些一把胡子的人，眼泪鼻涕从胡子上直挂下来，拿着灰色布的手巾在那里揩抹。如今听说首府叫随凤占保举人，便认定了随凤占一定有什么大来头了，一齐围住了他，请问 贵姓、台甫 。
当中有一个稍些漂亮些的，亲自走到大堂暖阁后面一看，瞥见有个万民伞的伞架子在那里，他就搬了出来，靠墙摆好，请他坐下谈天。随凤占看看没有板凳，难拂他的美意，只得同他坐下，也请教他的名姓。那人自称姓申，号守尧，是个府经班子，二十四岁上就出来候补，今年六十八岁子。先捐了个典史，在河南等过几年，分在卫辉府当差。有年派了个保甲差使，晚上带了巡勇出门查夜。有一个吃酒醉的人，拦住当路骂人，被他碰见了。彼时少年气盛，拉下来就五十板。等到打完了，那人才说： 我是监生。 捐了监的人，不革功名是打不得屁股的。当时无法，只得拿他开释。谁知第二天，通城的监生老爷都来不答应他，说他擅责有功名的人，声称要到府里去告他。他就此一吓，卷卷行李逃走了。后来还是那个捱打的人恐怕闹出来于自己面子不好看，私自出来求人家，劝大众不要闹了，这才罢休。后来本府也晓得了，明知他是畏罪而逃，乐得把差使委派别人。地方上少掉一个试用典史是不打紧的，倒也没有人追究。他闹了这个乱子，河南不能再去。齐巧他兄弟一辈子当中，当初有个捐巡检的，后为这人死了，他就顶了这巡检名字，化几个钱，捐免验看，一直到湖北候补，正碰着官运享通，那年修理堤工案内，得了一个异常劳绩，保举免补本班，以府经补用。年代隔得远了，他自己也常常拿从前的事情告诉别人，以鸣得意。还说什么 你们不要瞧我不起，虽然是官卑职小，监生老爷都被我打过的！ 人家听惯了，都池他有些痰气，没有人去理会他。此时同随凤占拉拢上了，便嘻开了一张胡子嘴，同随凤占一并排坐在伞架子上，扳谈起来。随凤占难却他这番美意，只得同他坐在一块儿谈天。
究竟佐杂太爷们眼眶子浅，见申守尧同随凤占如此亲热，以为他二人一定又有什么渊源，看来太尊所说的什么差使，论不定就要被申某夺去了。于是有些不看风色的人，偏偏跟了他二人到暖阁后面，听他二人讲话。又有些醋心重的人，一旁咕噜说道： 人家好，有门路，巴结得上红差使。不要说起是一桩事情轮不到我们头上，就是有十桩、八桩也早被后长的人抢了去了。我们何必在这里碍人家的眼，还是走开，省得结一重怨。 又有些人说道： 我偏不服气！我定要在这里听他们说些什么。有什么瞒人事情，要这样鬼鬼祟祟的！
一干人正在言三语四，刺刺不休，忽见斜刺里走过一个少年，穿着一身半新的袍套，向一个老头子深深一辑，道： 梅翁老伯，常远不见了！小侄昨天回来就到公馆里请安，还是老伯母亲自出来开门的，一定要小侄里头坐。小侄一问老伯不在家，看见老伯母还只穿了一件单衬子，头也没梳，正有那里烧水煮饭，所以小侄也就出来了。今日凑巧老伯在这里，正想同老伯谈谈。 又听那老头子道： 失迎得很！兄弟家里也没得个客坐，偶然有个客气些的人来了，兄弟都是叫内人到门外街上顿一刻儿，好让客人到房里来，在床上坐坐，连吃烟，连睡觉，连会客，都是这一张床。老兄来了，兄弟不在家，亵渎得很！ 又听那少年道： 老伯，小侄是自家人，说那里话来！ 又听老头子道： 老兄这趟差使，想还得意？ 少年道： 小侄记着老伯的教训，该同人家争的地方，一点没有放松。所以这趟差使虽苦，除用之外，也剩到八块洋钱。 老头子道： 你已经吃了亏了！到底你们年纪轻，是没有什么用头的。 少年听了不服气，说道： 银钱大事，再比小侄年纪轻的人，他也会丁是丁，卯是卯的；况且我们出来为的是那一项，岂有不同人家要，白睁着眼吃人家亏的道理。 老头子道： 你且不要不服气。你走了几个地方？ 少年道： 我的札子一共是五处地方，走了半个多月才走完的。 老头子说： 你又来！五个地方只剩得八块洋钱，好算多？不信一处地方连着两三块钱都不要送。如今合算起来，每处只送得一块六角钱。我们是老迈无能了，终年是轮不到一个红点子。像你们年轻的人，差使到了手了又如此的辜负那差使，这才真正可惜哩。 少年道： 依你老伯怎么样？ 老头子道： 叫我至少一处三只大洋，三五一十五块钱总得剩的。 少年道： 人家送出来何尝不是三块、四块，但是，自家也要用几文。人家送了这笔洋钱来，力钱总得开销人两个。 老头子把嘴一披，道： 你阔！你太爷要赏他们！他们跟惯州县大老爷的人，那个腰里不是装饱的，就稀罕你这几角洋钱！叫我是老老脸皮，来的人请他坐下，倒碗茶让他吃，同他们谦恭些，是不犯本钱的。至于力钱，抹抹脸，我亦不同他们客气了。人家见我如此待他，就是我拿出来，他亦不好意思收了。所以这笔钱我就乐得省下，自己亦好多用两天，至于你说什么零用，这却是没有底的，倘若要阔，一天有多少都用得完，但是贪图舒服，也很可不必再出来当这个差使了。
老头子只管絮絮叨叨不住，少年听了甚不耐烦。齐巧随凤占同申守尧在暖阁后面谈了一回也走了出来。申守尧是认得那两个人的，便问少年道： 你同梅翁谈些什么？ 少年正待开口，却被老头子抢着说了一遍，无非是怪少年不知甘苦，不会弄钱的一派话。少年听了不服气，又同他争论。申守尧便从中解劝道： 这话怪不得梅翁要说。你老兄派的几处地方总还在上中字号里头。他们现任大老爷。一年两三万往腰里拿，我们面上，他就是多应酬几文，也不过水牛身上拔一根毛。所以兄弟也是出差每到一处，等他们把照例的送了出来，我一定要客气，同他们推上两推。并不说嫌少不收，我兴说： 彼此至好，这个断断乎不敢当的。不过在省城里候补了多少年，光景实在不好，现在情愿写借票，商借几文， 如此说法，他们总得加你几文。有些客气的，借的数目比送的数目还多。 少年道： 开口问人家借，借多少呢？ 申守尧道： 这也没有一定。总而言之：开出口去伸出手去，不会落空就是了。 少年道： 到底这借票还写不写呢？ 申守尧道： 你这人又呆了，钱既到手，抹抹脸皮，还有什么笔据给人家。倘若一处处都写起来，要是一年出上三趟差，至少也写得二十来张借票，这笔帐今辈子还得清吗？不过是一句好看话罢了。况且几块钱的小事，就是写票据，人家也不肯接手的，倒不如大大方方说声 多谢 ，彼此了事。
三个人正说得高兴，不提防随凤占站在旁边一齐听得明明白白，便插口说道： 守翁的话呢，固然不错。然而也要鉴貌辨色，随风驶船。这当中并没有什么一定的。 众人见他一旁插口，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不觉都楞在那里。申守尧便替他拉扯，朝着一老一少说： 这位是新选蕲州右堂，姓随，官印叫凤占。宦途得意得很，不日就要到任的。而且是老成练达，真要算我们佐杂班中出色人员了！ 一老一少听了，连忙作揖，极道仰慕之忱。申守尧又替二人通报姓名，指着年老的道： 这位姓秦，号梅士，同兄弟同班，都是府经。 又指年少的道： 这位学槐兄，今年秋天才验看。同太尊第二位少奶奶娘家沾一点亲，极蒙太尊照拂，到省不到半年，已经委过好几个差使了。 随凤占亦连称 久仰 。又道： 恰恰听见诸公高论，甚是佩服！ 秦梅士道： 见笑得很！像你老兄，指日就要到任的，比起我们这些终年听鼓的到底两样。 随凤占道： 岂敢，岂敢！不过兄弟自从出来做官，一直是捐了花样，补的实缺，从没有在省城里候补过一天。不过这里头的经济，从前常常听见先君提起，所以其中奥妙也还晓得一二。 众人忙问： 老伯大人从前一向那里得意？ 随凤占道： 兄弟家里，自从先祖就在山东做官。先祖见背之后，君也就验看到省，一直是在山左的，等到兄弟，却是一直选了出来，侥幸没有受过这苦，虽然都是佐班，兄弟家里也总算得三代做官了。 众人道： 有你老哥这般大才，真要算得犁牛之子，跨灶之儿了。但是老伯从前是怎么一个诀窍，可否见示一二？ 申守尧道： 你们不要吵，且听他说。老成人的见解一定是不同的。
山左：山东旧时的别称，因在太行山之左（东）而得名。
 犁牛之子 ：《论语·雍也》： 子谓仲弓曰： 犁牛之子，骍且角…… 。仲弓之父贱且恶，而仲弓是个人才，孔子的话是比喻父恶子贤。
 跨灶之儿 ：比喻儿子胜过父亲。马前蹄之上有两空处叫灶门。良马的后蹄印反在前蹄印之前，叫跨灶。
随凤占道： 先君从前在山东听鼓的时候，有年奉首府的札子，叫老人家到各属去查一件什么事情。先君到了第二县，我还记得明明白白的，是长清县。这长清在山东省里也算一个上中缺，这位县大爷又同先君稍为有些渊源。到了长清，见面之后，他就留先君到衙门里去住。先君一想，住店总得钱，有得省乐得省，就把铺盖往衙门里一搬。横竖衙门里空房子多得很。先君住的那间屋子就在帐房的紧隔壁。当时住了下来，本官又打发门上来招呼，说： 请太爷同帐房一块儿吃饭。 衙门里大厨房的菜是不能进嘴的，帐房师爷要好，又特地添了两样菜，先君吃着倒也很舒服。谁知住了一夜，第二天本官就下乡相验去了，离城一百多里路，来回总得三四天。临走的时候还同先君说： 老兄不妨在这里多盘桓几天。倘若要紧动身。一切我已交代过帐房了。 先君以为他已经交代过帐房，总不会错的。第三天，先君觉着住在那儿白扰人家没有味儿，就同帐房商量，说要就走的话。帐房答应了。先君先回到屋里收拾行李。停了一会，帐房就叫人送过两吊京钱来，说是太爷的差费。先君此来本想他多送两个的，等到两吊钱一送出来，气的话都说不出！ 申守尧道： 两吊钱还比两块钱多些，现在一块洋钱只换得八百有零。 随凤占道： 呀呀呼！我的太爷！北边用的小钱，五百钱算一吊，一个算两个，两中只有一千文，合起洋钱来还不到一元三角。 申守尧道： 那亦太少了。 随凤占道： 就是这句话了。所以当时先君见了，着实动气，就同送钱来的人说： 我同你家大老爷的交情并不在钱上头，这个断断乎不好收的。 那人听了先君的话，先还不肯拿回去，后来见先君执定不收才拿了的。帐房就在隔壁，是听得见的。那人过去，把先君的话述了一遍。只听得帐房半天不说话，歇了一回，才说道： 两吊不肯，只好再加一吊。这钱又不是我的，我也不便拿东家的钱乱做好人。 先君一听隔壁的话，知道不妙。等到第二趟送来，这时候顶为难：倘若是不推，明明是同他争这一吊钱，面子上不好看，无奈，只得略为推了一推。那送来的人自然还不肯拿回去。先君也就自己转圜，说道： 论理呢，这个钱我是不好收的。但是你们大老爷又不在家，我倘若一定不收，又叫你们师老爷为难，我只好留在这里。师老爷前，先替我道谢罢。 诸公，你们想，这时候倘若先君再不收他的，他们索性拿了回去，老实不再送来，你奈何他？你奈何他？所以这些地方全亏看得亮，好推便推，不好推只得留下。这就叫做见风驶船，鉴貌辨色。这些话是先君常常教导兄弟的。诸公以为何如？ 大家听了，一齐点头称 妙 ，说： 老伯大人的议论，真是我们佐班中的玉律金科！
正说得高兴，忽见一个女老妈，身上穿的又破又烂，向申守尧说道： 老爷的事情完了没有？衣裳脱下来交代给我，我好替你拿回去。家里今天还没米下锅，太太叫我去当当，我要回去子。 申守尧不听则已，听了之时，怪这老妈不会说话，伸手一个巴掌，打的这老妈一个趔趄，站脚不稳，躺下了。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反本透赢当场出彩弄巧成拙蓦地撤差
却说刘大侉子从戒烟善会回来，刚才下轿，胡镜孙已经派人把戒烟丸药送到，共计丸药一百包，一张小字的官衔名片。刘大侉子吩咐收下。打发来人去后，从此以后，果然立志戒烟，天天吃丸药，不敢间断。说也不信：丸药果然灵验，吃了丸药，便也不想吃烟。只可惜有一件，谁知这丸药也会上瘾的，一天不吃，亦是一天难过，比起鸦片烟瘾不相上下。但是吃丸药的名声总比吃大烟好听，所以这刘大侉子便一心一意的吃丸药，不敢再尝大烟了。
正是光阴如箭，转眼间腊尽春来。官场正月一无事情，除掉拜年应酬之外，便是赌钱吃酒。此时黄三溜子晓得自己有了内线，署院于他决不苛求；而且较之寻常候补道格外垂青，一差之外，又添一差。黄三溜子也知感激，便借年敬为名，私下又馈送八千银票，也是裕记号二掌柜的替他过付，意思想求署院委他署缺一次，不论司、道，也不论缺分好坏，但求有个面子。署院答应他徐图机会，不可性急，防人议论。二掌柜的出来把这话传谕黄三溜子，黄三溜子自然欢喜，晓得署院已允，将来总有指望，从此更意满心高，任情玩耍。
齐巧正月有些外府州、县实缺人员上省贺岁。这些老爷们，平时刮地皮，都是发财发足的了。有些候补同寅新年无事，便借请春酒为名，请了这些实缺老爷们来家，吃过一顿饭，不是摇摊，便是牌九，纵然不能赢钱，弄他们两个头钱，贴补贴补候补之用也是好的。大家都晓得黄三溜子的脾气，顶爱的是耍钱，只要有得赌，甚么大人卑职，上司下属，统通不管。而且逢场必到，一请就来。赢了钱，便大把的赏人；输了钱，无论上千上万，从不兴皱皱眉头，真要算得独一无二的好赌品了。因此大众更舍他不得。
这日是正月十三，俗例十三夜上灯，十八落灯。官场上一到二十又要开印①，各官有事，便不能任情玩耍了。且说这日是住在焦旗杆的一位候补知府请客。这位太尊姓双名福，表字晋才，是镶红旗满洲人氏。他爸爸在浙江做过一任乍浦副都统，他一直在任上当少大人。因他行二，大家都尊他为双二爷。后来他爸爸死了，他本是一个京官，起服之后，就改捐知府，指分浙江，在省候补也有五六年了。他虽为官，总不脱做阔少爷的脾气：赁的极大的公馆，家里用的好厨子，烹调的好菜。他自己爱的是赌，时常邀几个相好朋友到家叉麻雀，不是五百块钱一底，就是一千块钱一底。黄三溜子也同他着实来往。虽然署院力崇节俭，也只好外面上遵他的教，其实人家公馆里那能件件依他。
①开印：即办公的意思，过年放假，不用官印谓之封印，开始办公谓之开印。
自交正月，例不禁赌。双二爷天天在公馆里请朋友吃喝。吃完之后，前两天还是摇摊，后因摇摊气闷，就改为牌九。已经痛痛快快的赌过几夜。过了几天，齐巧一个实缺金华府知府彭子和彭太尊，一个实缺山阴县知县萧添爵萧大令，两人同天到省贺岁，却都是这双二爷的拜把子兄弟，从前常常在一处玩耍惯的。因此双二爷兴致格外好。头一天，双二爷上院，彼此在官厅上碰着，依双二爷的意思，就要把他俩拉回公馆吃便饭，先玩一夜。他俩因为要到别处上衙门拜客，所以改了次日，就是十三这一天了。头天晚上，双二爷吩咐管厨的预备上等筵席。别的朋友横竖天天来耍钱耍惯的，用不着预邀。到了次日，中饭吃过，双二爷为着来的人还不多，不能成局，先打八圈麻雀。在座的人都是些阔手笔，言明一千块一底，还说是小玩意儿。当下管家们调排桌椅，扳位归座，立时间劈劈拍拍，打了起来，一打打了两个钟头，四圈已毕，重复扳位掷点。当时算了算，双二爷输了半底。说是这样小麻雀打的不高兴，自己站起身来要去过瘾，就把自己的筹码让给一个人代碰。
双二爷正过着瘾，人报彭大人来了。彭大人刚从别处拜客而来，依旧穿着衣帽，走到厅上，磕头拜年，自不必说。磕头起来，朝着众人一个个作揖，大半都不认得。正待归坐，只见黄三溜子从院子里一路嚷了进来，嘴里喊着说道： 你们不等我，这早的就上局！ 才跨进门槛，迎面瞧见彭知府穿了衣帽，黄三溜子一呆。双二爷便告诉他是金华府彭守，昨儿才到的。又告诉彭知府说： 这位就是黄观察黄大人。 彭知府是久仰大名的，究竟他是本省上司，不敢怠慢，立刻放下袖子，走上一步，请了一个安，口称： 卑府今天早上到大人公馆里禀安。 黄三溜子也不知回答什么方好，想了半天，才回了声： 兄弟还没有过来回拜。 当由双二爷忙着叫宽章，让坐奉茶。正在张罗的时候，山阴县萧大老爷也来了。无非又是双二爷代通名姓。黄三溜子为他是知县，到底品极差了几层，就不同他多说话，坐在炕上也不动，只同彭知府扳谈，满嘴的什么 天气好呀，你老哥几时来的，住在那里，难得到省，可以盘桓几天 ，颠来倒去，只有这几句说话。
顷刻间，打麻雀的已完，别的赌友也来的多了。双二爷一一引见，无非某太守、某观察，官职比他小的便是某翁，当中还有几个盐商的子弟、参店的老板、票号钱庄的挡手，一时也数他不清。头一个黄三溜子高兴说： 我们肚子很饱，赌一场再吃。 其中有几个人说： 吃过再赌。 黄三溜子不肯。双二爷为他是老宪台，不便违他的教，只得依他。当下入局的人共有三四十个。黄三溜子不喜欢摇摊，一定要推牌九。无奈彭太尊说： 白天打牌九不雅相，天色早得很，不如摇四十摊，吃过饭再推牌九。 黄三溜子道： 我打摊打得气闷，既然要打摊，须得让我做皇帝①。
①皇帝：指赌博的庄家。
其时正有个票号里挡手抢着做上手，听说摇摊，已经坐了上去。主人家要巴结老宪台，千对不住，万对不住，把那人请了下来。黄三溜子一屁股坐定，也不管大众齐与未齐，拿起摊盆摇了三摇，开盆看点。旁边记路的人，拿着笔一齐记下。霎时亮过三摊。黄三溜子又把宝盆摇了三摇，等人来押。头几下大家看不出路，押的注码还少。黄三溜子赢了几千，把他高兴的了不得。双二爷道： 为着老宪台总不喜欢摇摊，叫你老人家赢两个，以后也就相信这个了。 黄三溜子道： 所以我除了做皇帝，下手是不做的，皇帝还好赢几个，下手只有输无赢。 双二爷道： 那也不见得。 正说着话，黄三溜子又摇过几摊，台面上的筹码、洋钱、票子，渐渐的多了起来。黄三溜子一连赔了两摊，数了数，但将赢来的钱输去八九，幸喜不曾动本。后来越押越大，他老人家亦就越输越多，统算起来，至少也有四万光景。霎时间已开过三十六摊，再摇四摊便已了局。黄三溜子急于返本，嫌人家押的少，还说人家赢钱的都藏着不肯拿出来。
众人气他不过。内中有几个老赌手取过宝路一看，大小路都在 二 上，于是满台的人倒有一大半去押 白虎 。还有些不相信宝路的，亦有专押老宝的，亦有烧惯冷灶的，亦有专赶热门的，于是么、三、四三门亦押了不少。彭太守年轻时很欢喜摇摊。摇摊的别号又叫做 听自鸣钟 。他自己常说： 我因为听自鸣钟，曾经听掉两爿当铺、三爿钱铺子，也算得老资格了。 到这第三十七摊上，他亦看准一定是 二 ，自己押了 二 还不算，又把进、出两门上的注码，一齐改在 二 上。有个押 四 的钱庄里挡手①，独他不相信，说一定是 四 。彭太尊要同他赌个东道。他理也不理，拉着嗓子喊了一声： 二翻四。 彭太尊气他不过，跟手喊了一声： 四翻二。
①挡手：商号的老板、经理。
钱庄里挡手又喊一声： 再翻在四上。 彭太尊亦喊一声： 再翻在二上。 钱庄里挡手还要再喊，主人双二爷把手一摆，道： 慢着，你们算算看。 黄三溜子道： 算什么！ 双二爷道： 别说算什么。彭子翁先把进、出两门的注码吃到 二 上，现在又同对门翻了两翻。这一下开出来，设如是个 二 ，你想他要赔多少！就是个 四 ，彭子翁也不轻。 付档的人正待举起算盘来算，黄三溜子急于下庄好去过瘾，便朝着双二爷嚷道： 人家输得起，要你担心！我可等不及了。 一面说，一面掀开宝盆一看，大家齐喊一声 四 。黄三溜子道：  四 也好，不是 四 也好，横竖你们自己去做输赢，我只管我的就是了。
钱庄里老板一团高兴，嘴里说道： 怎么样！我赌了几十年，最不相信的是甚么路不路，如果猜得着，这宝也没人打了。 此时只有他一个咂嘴弄舌，众人也不睬他。把个彭太尊气昏了，拿着手里的筹码往桌子上一掼，说道： 输钱事小，我走了几十年的大小路，向来没有失过，真正岂有此理！ 当时付档的人，按照所翻的数目，一一付清。黄三溜子赶着把余下三摊摇完。算了算，通台的人只有彭太尊顶输，大约有五万光景。黄三溜子后三下赢些回来，只有三万多了。
钱庄里老板是头一个大赢家。四十摊之后，别的人过瘾的过瘾，谈天的谈天，独他一个穿穿马褂，说： 号里有事，不能不回去。 彭太尊嚷着不放他走；双二爷、黄三溜子亦赶过来帮着挽留。黄三溜子道： 通台就是你一个大赢家，怎么你好走？就是真有事也不放你。我们熟人不要紧，你同彭大人是初次相会，你走了，他心下要不高兴的。 钱庄里老板却不过众人的情，只好仍旧脱去马褂，陪着大众一块儿吃饭。虽然是双二爷专诚备了好菜请彭太尊，无奈他赌输了钱，吃着总没有味儿。一时饭罢，黄三溜子赶着推牌九。彭太尊一定还要打摊。
主人双二爷左右为难。幸亏是夜里，来赶赌的人比白天又多了二十几位，只好分一局为两局：是一局摊，一局牌九，各从其便。黄三溜子齐了一帮人专打牌九，彭太尊齐了一帮人专打摊。吃饭的时候已是二更多天，比及上局，约摸已有三更了。这一夜，竟其顶到第二天大天白亮还没有完，后来有些人渐渐熬不住，赢钱的都已溜回家去睡觉，只剩些输钱的还守着不肯散，想返本。黄三溜子一见人少了，便要并两局为一局。彼此问了问，彭太尊只翻回来几千银子，黄三溜子却又下去一万。主人双二爷亲自过来，让众位用些点心，又说： 今天是十四，不是辕期，没有甚么事情。不如此刻大家睡一会儿，等到饭后，邀齐了人再图恢复何如？ 黄三溜子道： 赌一夜算什么！只要有赌，我可以十天十夜不回头。 彭太尊道： 卑府在金华的时候，同朋友在 江山船 上打过三天三夜麻雀没有歇一歇，这天把算得甚么！ 于是大众就此鼓起兴来。这时候彭太尊摊也不摇了，亦过来推牌九。
这天自从早晨八点钟入局，轮流做庄，一直到晚未曾住手。黄三溜子连躺下过瘾的工夫都没有。幸亏一心只恋着赌肚里并不觉得饥饿。虽说双二爷应酬周到，时常叫厨子备了点心送到赌台上，他并不沾唇。有时想吃烟，全是管家打好了装在象皮枪上。这象皮枪有好几尺长，赛如根软皮条，管家在炕上替他对准了火，他坐在那里就可以呼呼的抽，可以坐着不动，再要便当没有。但是玩了一天，没有什么上下。等到上火之后，来的人比起昨天来还要多。此刻他老人家的手气居然渐渐的复转来，一连吃了三条。下手的人一看风色不对，注码就不肯多下了。黄三溜子只顾推他的，一连又吃过七八条，弄得他非凡得意。
正在高兴头上，不提防自己公馆里的一个家人找了来，附在他耳朵上请示，说： 明天各位司、道大人统通一齐上院，庆贺元宵。请老爷今天早些回公馆，歇息歇息，明天好起早上院。 黄三溜子道： 忙甚么！我今天要在这里玩一夜，把该应穿的衣服拿了来，等到明天时候，叫轿班到这里来伺候。我今天不回去，明天就在这里起身上院，等院上下来再回家睡觉。 家人是懂得他的脾气的，只得退了出去，依他办事。
他这里上上下下，总算手气还好，进多出少。后来见大众不肯打了，他亦只好下庄，让别人去推。自己数了数，一共赢进二万多，连昨夜的扯起来，还差一半光景。自己懊悔昨天不该应摇摊。又连连说道： 如果再推下去，这头两万银子算不得甚么，多进三五万，亦论不定。…… 此时是别人做庄，他做下手，弄了半天，做上手的输了几条就干了。他虽然赢钱，总嫌打的气闷。众人只得重新让他上去做庄。几个轮流，到他已有四更天了。谁知到了他手，庄风大好，押一千吃一千，押五百吃半千。此时台面上现银子、洋钱，都没有了，全是用筹码。他自己身边筹码堆了一大堆，约摸又有二三万光景。
众人正在着急的时候，忽然庄上掷出一副 五在手 ，自己掀出来一看，是一张天牌，一张红九，是个一点。自以为必输了的，仍旧把牌合在桌上，默然无语，回过头去抽烟。谁知三家把牌打开，上门是一张人牌，一张么丁；天门是一张地牌，一张三六；下门是一张和牌，一张么六：统算起来都是一点，大家面面相觑，做声不得。黄三溜子把一筒烟抽完，回过脸来，举目一看，都是一点。这一喜非同小可！把自己两扇牌翻过来，用力在桌上一拍，道了声 对不住 ，顺手向桌上一掳。当时台面上几个赢家并不说话；有几个输急的人，嘴里就不免叽哩咕噜起来。一个说： 牌里有毛病，不然，怎么会四门都是一点？齐巧又是天、地、人、和配好了的？ 一个说： 一定骰子里有毛病，何以不掷 二上庄 ，何以不掷 四到底 ，偏偏掷个 五在手 ？庄家何拿个 天九一 吃三门，这里头总有个缘故。 又有人说： 毛病是没有，一定有了鬼了，很该应买些冥锭来烧烧，不然，为甚么不出别的一点，单出这天、地、人、和四个一点呢？ 当下你一句，我一句，大家都住手不打。黄三溜子起先还怕扰乱众心，拆了赌局，连说： 赌场上鬼是有的，……应得多买些锭烧烧。从前是我在家乡开赌，每天烧锭的钱总得好几块。老一辈子的人常说道： 鬼在黑暗地下，看着我们阳世人间赌得高兴，他的手也在那里痒痒。自己没有本钱，就来捉弄我们，烧点锭给他就好了。  双二爷闻言，连说 不错。…… 立刻吩咐管家去买银锭来烧。锭已烧过，黄三溜子洗过牌，重新做庄。无奈内中有个输钱顶多的人，心上气不服，一口咬定牌里有讲究，骰子也靠不住。黄三溜子气极了，就同他拌起嘴来。那人也不肯相让。便是你一句，我一句，吵个不了。主人双二爷立刻过来劝解，用手把那个输钱的人拉出大门。那人一路骂了出去。彭太尊也竭力劝黄三溜子，连说： 大人息怒。…… 又说： 他算什么！请大人不必同他计较。 一番吵闹，登时把场子拆散了。当他二人拌嘴的时候，早已溜掉一大半。黄三溜子见赌不成功，便把筹码往衣裳袋时一袋，躺下吃烟。说话间，东方已将发亮了。黄三溜子的管家、轿班都已前来伺候主人上院。彭太尊之外，还有几位候补道、府，都说一块儿同去。主人一面搬出点心请众位用，一面检点筹码，要他们把帐算一算清。黄三溜子道： 忙什么！那王八羔子不来，我们今天就不赌了吗？筹码各人带在身上，上院下来赌过再算。 主人连说： 使得。…… 当初入局的时候，都用现银子、洋钱买的筹码。而且这位双二爷，历年开赌的牌子极为硬绷。这副筹码异常考究，怕的是有人做假，根根上头都刻了自己的别号；所以筹码出去，人家既不怕他少钱，他也不怕人家做假。此刻黄三溜子不要人家算帐，说上院回来重新入局，他做主人的自然高兴，有何不允之理。霎时点心吃过，一众大人们一齐扎扮起来。黄三溜子等把蟒袍穿好，不及穿外褂，就把赢来的筹码数了数，除弥补两天输头之外，足足又赢了一万多，满心欢喜，便把筹码抓在手里，也不用纸包，也不用手巾包，一把一把的只往怀里来塞。管家说： 不妥当，怕掉出来，等家人们替老爷拿着罢。 黄三溜子道： 这都是赢来的钱，今天大十五，揣着上院，也是一点彩头。 家人不敢多说。
一时扎扮停当，忽然轿班头上来回道： 有一个轿夫没有来，请大人等一刻。 黄三溜子急的跺脚骂王八蛋。当时就有一个同赌的武官，是个记名副将，借署抚标右营都司，晓得黄三溜子在署院前还站得起，又是营务处，便说： 标下的轿子不妨先让给大人坐。大人司、道一班，传见在前；标下雇肩小轿随后赶来，是不妨事的。 黄三溜子见他要好，便同他扳谈，说： 老兄很面善，我们好像在那里会过似的。 那武官还没有回答，双二爷忙过来替他报履历。黄三溜子连说： 久仰。…… 又说： 老兄训练兵丁，步伐整齐，兄弟是极佩服的。 那武官道： 大人在营务处，是标下的顶门上司，总得求大人格外照应。 黄三溜子道： 这还要说吗。 一面说着话，一面又嚷道： 我记起来了，还是去年十二月初七，一个甚么人家出殡，执事当中，我看见有你，骑了一匹马，押着队伍，好不威武！你手下的兵打的锣鼓同闹元宵一样，很有板眼。我们快去，等院上下来，我们亦来闹一套玩玩。 说完了话，赶出大门上轿。那武官连忙跟着出来，招呼自己的轿班，谁知走出大门，黄三溜子的轿夫也来了，被黄三溜子骂了两句，仍旧坐着自己的轿子而去。
霎时到得院上，会着各位司、道大人，上过手本，随蒙传见。见了署院，一齐爬在地下磕头贺节。等到磕完了头，黄三溜子正要爬起来的时候，不料右边有他一个同班，一只脚不留心，踏住了黄三溜子的蟒袍，黄三溜子起来的匆忙，也是一个不当心，被衣服一顿，身子一歪。究竟两夜未睡，人是虚的，一个斤斗，就跌在踏他蟒袍的那人身上，连那个人也栽倒了。署院看见，连说： 怎么样了？…… 他俩困在地下，羞的面孔绯红，挣扎着爬起来。刚起得一半，不料黄三溜子跌的时候势头太猛，竟把怀里的筹码从大襟里滑了出来，滑在外褂子里头，等到站起，早已豁喇喇的掉在地下了。
署院起先但听得声音响，还不晓得是什么东西，连说： 你们两位，有甚么东西掉在地下，还不拾起来？…… 一面说，一面招呼巡捕帮着去拾。黄三溜子毕竟自己虚心，连忙又往地下一蹲，用两只马蹄袖在地毯上乱掳。幸亏筹码滑出来的不多，检了起来，不便再望怀里来塞，只得握在手中。掸掸衣服，跟着各位司、道大人归座。却不料地下还有抵得一百两银子的一根大筹码未曾拾起，落在地毯上。黄三溜子瞧着实在难过，又不敢再去拾，只是脸上一阵阵发红。其实署院已经看见，也晓得是黄三溜子这宝贝带来的。署院生平顶恨的是赌，意思想要发作两句，转念一想，隐忍着不响。齐巧那根筹码被巡捕看见，走上去拾了起来，袖了出去。署院也装做没事人一样。等到送客之后，署院问巡捕把那根筹码要了来，封在信里，叫先前替黄三溜子过付的那个人仍旧送还了他。传谕他： 下次不可如此，再要这样，本院就不能回护他了，叫他各人自己心上放明白些。
黄三溜子这日下得院来，晓得自己做错了事，手里捏着一把汗，便无精打彩的，一直回到自己公馆，不到双二爷家赌钱了。双二爷等他不来，便叫管家来请他。他便打发当差的同了双二爷的管家到双家把帐算清，说是自己身上不爽快，改天再过来。此时大众已晓得他今天上院跌出筹码之事，官场上传为笑话，他不肯再来，一定是脸上害臊，因此也不再来勉强他。过了一天，黄三溜子接到署院的手札，并附还筹码一根，又是感激，又是羞愤。恐怕以后不妥，又托原经手替他送了三千银子的票子，一直等到回信，说署院大人赏收了，然后把心放下，照旧当差不题。
且说刘大侉子自从吃胡镜孙的丸药，三个月下来，烟瘾居然挡住，但是脸色发青，好像病过一场似的。且有天不吃丸药，竟比烟瘾上来的时候还难过。刘大侉子便去请教胡镜孙。胡镜孙道： 大人要戒的是烟，只要烟戒掉就是了，别的卑职亦不能管。 刘大侉子见他说得有理，难以驳他，只好请医生自去医治。不在话下。但是他自从到省以来，署院一直没有给他好嘴脸，差使更不消说得。后来署院见他面色碧青，便说他嗜好太深，难期振作。每见一面，一定要唠唠叨叨的申饬一次，还说什么是 我认得你老人家的。他的子侄不好，我做父执的应该替他教训才是。 刘大侉子被他弄得走头无路，便去找藩台，托藩台替他想法子，说： 照这种样儿，晚生的日子一天不能过了。 藩台说： 他同兄弟不对，兄弟说的话未必听。我劝老兄忍耐几时，再作道理。
刘大侉子无法，又打他娘舅。娘舅久充宪幕，见的什面多了，很有随机应变的工夫。听了外甥的话，闭目养神了半天，一声也不响，想了一想，说道： 他时常教训你，都是些甚么话？ 刘大侉子便大概的述了一遍。娘舅道： 他同老人家真有交情吗？ 刘大侉子道： 不过会过几面，就是有交情也有限。 娘舅道： 有了。道学朋友，只有拿着他的法子治他，所谓 君子可欺以方 ，只有这一功他还受。 又说什么 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刘大侉子忙问： 是用甚么法子？ 娘舅便附在他耳朵上，如此如此的嘱咐一番。刘大侉子将信将疑，恐怕不妥，但是事已至此，只可做到那里，说到那里。
到了第二天又去禀见。他是一个没有差使的黑道台，抚台原可以不见他的，只因他脾气好说话，署院把他训饬惯了，好借着他发落别人，所以他十次上院，倒有九次传见。这日见面坐定之后，署院闲谈了几句，便渐渐的说到他身上来，先问他： 现在的烟瘾比起从前又大得多少？ 他回道： 职道现在戒烟，已经有好两上月不抽了。 署院鼻子里哼的一声。他又回道： 职道自从吃了胡镜孙胡令 贫弱戒烟善会 里的丸药，倒很见效。 署院道： 抽与不抽，我也不来问你。你自己拿把镜子照照你的脸，随便给谁看，说你不吃烟，谁能相信。当初你们老太爷我是见过的，他并不抽烟。怎么到你老兄手里，好样子不学，倒弄上了这个？真正我替你们老太爷呕气！ 刘大侉子听到这里，一声不响，只顾拿着马蹄袖擦眼泪。署院又道： 出来做官，说甚么显亲扬名，都是假的，只要不替先人丢脸，就算得孝子了。
刘大侉子听到这里，一半自己的委屈，一半是娘舅的教训，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呜呜咽咽哭将起来。各位司、道大人见都为诧异，一齐替他捏着一把汗。谁知署院并不见怪，停了一回，朝他说道： 我教导你的几句话并不是坏话，用不着哭啊。 刘大侉子擦了一擦眼泪，又擤了一把鼻涕，说道， 职道何尝不知道大人的教训都是好话。职道听了大人的教训，想起从前职道父亲在日也常是拿这话教训职道；如今职道父亲病故已经多年，职道听了大人的教训，一来恨自己不长进，二来感念职道父亲去世的早。听了大人的话，不觉有感于中，屡次三番的要哭不敢哭出，怕的是失仪。今天实实在在熬不住了！ 说完了话，立起身来，爬在地下朝着署院磕了三个头，长跪不起。署院赶紧下座拉他。众官亦一起站立。署院道： 这从那里说起！有话起来说。 刘大侉子哭着回道： 大人教训的话，都同职道父亲的话一样。总怪职道不长进，职道该死！求大人今天就参掉职道的官，了好替职道消点罪孽，就是职道父亲在九泉之下也是感激大人的。 说完了这两句，便从头上把自己大帽子抓了下来，亲自动手，把个二品顶戴旋了下来，嘴里说道： 职道把这个官交还了大人。大人是职道父执一辈子的人，职道就同大人子侄一样。职道情愿不做官，跟着大人，伺候大人，可以常常听大人的教训。将来磨练出来，或者还可以做得一个人，不至于辱没先人，便是职道的万幸了。 说完了，直挺挺的跪着。
署院一定要他起，众官又帮着相劝，他只是不肯起，嘴里又说道： 总得大人答应了职道，职道方才起来。 署院道： 你果然能听我话，想做好人，我还要保举你鼓励别人，何必一定要参你的官呢？ 说着，便叫巡捕过来，替他把顶子旋好，仍旧合在头上。署院又亲自拉了他一把。刘大侉子见署院如此赏脸，便趁势又替署院磕了三个头，然后起立归坐。署院道： 人孰无过？过而能改，就不失其为好人了。兄弟生平最恨的是抽大烟一桩事，好好一个人，生生的被烟困住，以后还能做什么事业呢！ 说到这里，回转头去一看，见商务局老总也在坐，便同他说道： 从前你们所说那个姓胡的办的那个戒烟善会，到底靠得住靠不住？ 商务局老总道： 他的丸药外头倒很销，而且分会也不少。 署院道： 销场虽好，不足为凭。你们只要看这位刘大哥脸的颜色，怎么越吃越难看呢？不要丸药里搀了甚么东西害人罢？ 商务局老总道： 职道也问过胡令，据称用的是林文忠公的遗方。既然刘道吃了不好，等职道下去查访查访，果然不好，就撤去前头给的告示，勒令停办，免得害人。 署院道： 正该如此。 说完送客。
刘大侉子下来仍旧去找娘舅。娘舅问他怎么样，刘大侉子便一五一十，述了一遍。娘舅道： 此计已行，以后包你上院，永远不会再碰钉子。但是想他的差使还不在里头，等我慢慢的再替你想个法子，包你得一个顶好的事情。 刘大侉子一定要请教。娘舅发急道： 你别性急！早则十天，迟则半月，总给你颜色看就是了。怎么性急到这步田地？也得容我想想看呀！ 刘大侉子见娘舅动气，只好无言而罢。
且说官场上信息顶灵，署院放一屁，外头都会晓得的。这日说了胡镜孙丸药不好，当天就有人传话给他，叫他当心点。他这人生平最会拍马屁，新近又不知道走了甚么路子，弄到山东赈捐总局的札子，委他兼办劝捐事宜。他得了这个差使，便兴头的了不得，东也拜客，西也拉拢，怀里揣着章程，手里拿着实收，一处处向人劝募。居然劝了一个月下来，也捐到一个五品衔，两个封典，五六个贡、监①。论他的场面，能够如此已经很不容易了。这日听得人家传来的话，赛如兜头一盆冷水，在店里盘算了半夜，踱来踱去，走头无路。后来忽然想到本省藩台，曾经见过两面，前头开办善会的时候，托人求他写过一块匾，有此渊源，或者不至忘记。事到其间，只得拚着老脸去做。是日，一夜未睡。次天大早，便穿了衣帽赶上藩台衙门。手本进去，藩台不见。胡镜孙说有公事面回，然后勉勉强强见的。见面之后，藩台心上本不高兴，胡镜孙又嚅嚅嗫嗫的说了些不相干话。藩台气极了，便说： 老兄有甚么公事快些说。兄弟事情忙，没有工夫陪着你闲谈。 胡镜孙碰了这个钉子，面孔一红，咳嗽了一声，然后硬着胆子说出话来，才说得： 卑职前头办的那个戒烟善会 一句话，藩台已把茶碗端在手中，说了声 我知道了 ，端茶送客。胡镜孙不好再说下去，只得退了出来。一场没趣，愈加气闷。回到店里，茶也不喝，饭也不吃，如同发了痴的一般。
①贡、监：即贡生、监生。有这资格就可以做官或应乡试。
幸亏太太是个才女，出来问知究竟，便说： 现在世路上的事，非钱不行。藩台不理你，你化上两个，他就理你了。 胡镜孙道： 去年我开办这个善会的时候，问你借的当头，如今还没有替你赎出来，那里还有钱去孝敬上司呢？ 太太道： 有得赎没有得赎，自己夫妻，有什么不明白的，只要你不替我没掉就是了。至于你如今孝敬上司，没有现钱，依我想，东西也是好的。 胡镜孙道： 你看我这店里，除掉几包丸药，几瓶药酒之外，还有什么东西可以送得人的？ 太太道： 只要值钱，怎么送不得？如果不好送，为甚么你的仿单上要说 官礼相宜 呢？ 胡镜孙道： 话虽如此讲，你晓得我十块钱的药，本钱只有几块？自己人，同你老实说，两块钱的本钱也没有，不过骗碗饭吃吃罢了，那里值得甚么钱呢。 太太道： 时常见你替人家捐官，从前你得这个差使的时候，你自己说过有多少的扣头，如今这笔钱那里去了呢？ 一句话提醒了胡镜孙，心上一想： 横竖空白实收在自己手里，与其张罗了钱去孝敬上司，何如填两张监生实收去送藩台的少爷。像他们这样宦家子弟，这一点点的底子总要有的。如果收了我的实收，他自然照应我。彼时间骑马寻马，只要弄到一笔大大的银款，赚上百十两扣头，就有在里头了。他若不肯照应我，一定还我实收；实收已经填了字，不能还，只好还我银子。如此一来，我赈捐内又多了两个监生，将来报销上去也好看。 主意打定，告诉了自己妻子。太太点头无话。胡镜孙方才胡乱吃了一碗饭，连忙取出实收，想要取笔填写履历，无奈又不晓得少爷的年、貌、三代，只好搁笔。想来想去，没有他法，只好封了两张实收，托人替他写了一禀帖给藩台，说明白： 卑职目下办捐，情愿报效宪少大人两个监生，务示大人赏收。 另外又附一张夹单，是求藩台替他翰旋那戒烟善会的事情。禀帖写完，他便冒冒失失交给藩台号房替他递了进去，自己坐在官厅上等传见。以为这一功他总受的了。谁知等了半天，里头传出话来，问他这个办捐差使是谁委的。他只得照实而说。那人进去，等到天黑，也没见藩台传见。后来向号房打听，亦打听不出。号房劝他明天再来，只好回家。
谁知一连上了三天藩台衙门，始终未见。第四天上，接到委他办捐那个老总的札子，上写： 接准浙江布政司函开 ，说他如何 借差招摇，钻营无耻 ，又 附还实收两张，希即查办 云云。后面写明将他撤委，限他 即日将经手已捐未捐各实收，造册报销，不得含混 各等语。他得了这个札子，犹如青天霹雳一样，善会尚未保全，差使已经撤去。还算他自己顾全场面，次日即把捐务及收到的银子一律交割清楚。后来又费九牛二虎之力，把个戒烟会保住，依旧做他的卖买。都是后话不题。要知官场上又出甚么新鲜事情，且听下回分解。


喜掉文频频说白字为惜费急急煮乌烟
却说童子良到了苏州。江苏是财赋之区，本是有名的地方。童子良此番是奉旨前来，一为查旧帐，二为筹新款。钦差还没有下来，这里官场上得了信，早已吓毛了。此时做江苏巡抚的，姓徐，号长绵，是直隶河间府人氏，一榜出身。藩台姓施，号步彤，是汉军旗人氏。臬台姓萧，号卣才，是江西人氏。他俩一个是保举，一个是捐班，现在一齐做到监司大员，偏偏都在这苏州城内。施藩台文理虽不甚清通，然而极爱掉文，又欢喜挖苦。因为萧臬台是江西人，他背后总要说他是个锯碗的出身。萧臬台听见了，甚是恨他。
这日辕期，两司上院，见了徐抚台。徐抚台先开口道： 里头总说我们江苏是个发财地方，我们在这里做官，也不知有多少好处，上头不放心，一定要派钦差来查。我们做了封疆大吏，上头还如此不放心我们，听了叫人寒心！ 施藩台答应了两声 是 ，又说道： 回大帅的话：我们江苏声名好听，其实是有名无实。即如司里做了这个官，急急的 量人为出 ，还是不够用，一样有亏空。 徐抚台听了 量人为出 四个字不懂，便问： 步翁说是什么？施藩台道： 司里说的是 量入为出 ，是不敢浪费的意思。 毕竟徐抚台是一榜出身，想了一想，忽然明白，笑着对臬台说道： 是了。施大哥眼睛近视，把个量入为出的 入 字看错个头，认做个 人 ，字了。 萧臬台道： 虽然看错了一个字，然而 量人为出 ，这个 人 字还讲得过。 徐抚台听了，付之一笑。施藩台却颇洋洋自得。
徐抚台又同两司说道： 我们说正经话，钦差说来就来，我们须得早为防备。你二位老兄所管的几个局子，有些帐趁早叫人结算结算，赶紧把册子造好，以备钦差查考。等到这一关搪塞过了，我兄弟亦决计不来管你的闲事。 藩、臬二司一齐躬身答应，齐说： 像大帅这样体恤属员，真正少有，司里实在感激！ 徐抚台道： 多糜费，少糜费，横竖不是用的我的钱，我兄弟决计不来做个难人的。 藩、臬两司下来，果然分头交代属员，赶造册子不题。
正是有话便长，无话便短。转眼间，童钦差已经到了苏州了，一切接差请圣安等事，不必细述。且说童钦差见了巡抚徐长绵，问问地方上的情形，徐抚台无非拿场面上的话敷衍了半天。接着便是司道到行辕禀见。童钦差单传两司上去，先问地方上的公事，随后又问藩台： 单就江苏一省而论，厘金共是若干？ 施藩台先回一声 是 ，接着说了句： 等司里回去查查看。 童钦差听了，无甚说得。歇了一回，又提到漕米，童钦差道： 这个是你老哥所晓得的了？ 谁料施藩台仍旧答应了一声 是 ，接着又说了一句 等司里回去查查看。
漕米：即漕粮。政府将征收的粮食解往京师及其它地方，多用水路运输，官吏乘机侵吞。
童钦差一听，他这个要回去查，那个要回去查，便很有些不高兴。于是回过脸同萧臬台议论江南的枭匪，施藩台又抢着说道： 前天无锡县王令来省，司里还同他说起： 天锡的九龙山强盗很多，你们总得会同营里，时常派几条兵船去 游戈游戈 才好，不然，强盗胆子越弄越大，那里离太湖又近，倘或将来同太湖里的 鸟匪 合起帮来，可不是顽的！ 施藩台说得高兴，童钦差一直等他说完，方同萧臬台说道： 他说的什么？我有好几句不懂。什么 游戈游戈 ，难道是下油锅的油锅不成？ 萧臬台明晓得施藩台又说了白字，不便当面揭穿驳他，只笑了一笑。童钦差又说道： 他说太湖里还有什么 鸟匪 ，那鸟儿自然会飞的，于地方上的公事，有什么相干呢？哦！我明白了，大约是枭匪的 枭 字。施大哥的一根木头被人家坑了去了，自然那鸟儿没处歇，就飞走了。施大哥好才情，真要算得想入非非的了！
施藩台晓得童钦差是挖苦他，把脸红了一阵，又挣扎着说道： 司里实在是为大局起见，行怕他们串通一气，设或将来造起反来，总不免 茶毒生灵 的。 童钦差听了，只是皱眉头。施藩台又说道： 现在缉捕营统领周副将，这人很有本事，赛如戏台上的黄天霸一样。还是前年司里护院的时候，委他这个差使。而且这人不怕死，常同司裹说： 我们做皇上的官，吃皇上家的钱使，将来总要 马革裹尸 ，才算对得起朝廷。  童钦差又摇了摇头，说道： 做武官能够不怕死，原是好的。但是你说的什么 马革裹尸 ，这句话我又不懂。 施藩台只是涨红了脸，回答不出。萧臬台于是替他分辩道： 回大人的话，施藩台眼睛有点近视，所说的 马革裹尸 ，大约是 马革裹尸 ，因为近视眼看错了半个字了。就是刚才说的什么 茶毒生灵的  茶 字，想来亦是这个缘故。 童钦差点头笑了一笑，马上端茶送客。一面吃茶，又笑着说道： 我们现在用得着这 茶度生灵 了！ 施藩台下来之后，朝萧臬台拱拱手，道： 卣翁，以后凡事照应些，钦差跟前是玩不得的！ 于是各自上轿而去。
自此以后，童钦差便在苏州住了下来。今天传见牙厘局总办，明天传见铜元局委员，无非查问他们一年实收若干，开销若干，盈余若干。所有局所，虽然一齐造了四柱清册，呈送钦差过目，无奈童子良还不放心，背后头同自己随员说： 这些帐是假造的，都有点靠不住，总要自己彻底清查，方能作准。 于是见过总办、会办，大小委员，都不算数，一定要把局子里的司事一齐传到行辕，分班回话。
头一天传上来的一班人，童钦差只略为敷衍了几句话，并不查问公事。这一班退出，吩咐明天再换一班来见。等到第二天，换二班的上来，钦差竟其异常顶真，凡事都要考求一个实在。有些人回答不出，很碰钦差的钉子。于是大家齐说： 这是钦差用的计策，晓得头一班上来见的人一定是各局总办选了又选，都是几个尖子，自然公事熟悉，应对如流，所以无须问得。等到第二班，一来总办没有预备，再则大家见头一天钦差无甚说话，便亦随随便便，谁知钦差忽然改变，焉有不碰钉子之理。 司事碰了钉子，其过自然一齐归在总办身上。合苏州省里的几个阔差使总办一齐都是藩台当权，马上传见施藩台，当面申饬，问他所司何事。施藩台道： 司里要算是顶真的了，几次三番同他们三令五申，无奈这些人只有这个材料，总是这们不明不白的。 童子良道： 这里头的事，你可明白？ 施藩台道： 等司里回去查查看。 童子良气的无话可说，便也不再理他。幸亏现任苏州府知府为人极会钻营，而且公事亦明白，不知怎样，钦差跟前被他溜上了，竟其大为赏识，凡事都同他商量。这知府姓卜，号琼名。但是过于精明的人，就不免流于刻薄一路。平时做官极其风厉，在街上看见有不顺眼的人，抓过来就是一顿。尤其犯恶打前刘海的人，见了总要打的。他说这班都是无业游民，往往有打个半死的。因此百姓恨极了他，背后都替他起了一个浑号，称他为 剥穷民 。藩台施步通文理虽然不甚通，公事亦极颟顸，然而心地是慈悲的，所谓 虽非好官，尚不失为好人。 因见首府如此行为，心上老大不以为然，背后常说： 像某人这样做官，真正是草菅人命了。 亦曾当面劝过他，无知卜知府阳奉阴违，也就奈何他不得。
钦差此番南来，无非为的是筹款。江南财赋之区，查了几天，尚无眉目，别处更可想而知了。童子良生怕回京无以交代，因此心上甚为着急。卜知府晓得钦差的心事，便献计于钦差，说是： 苏州一府，有些乡下人应该缴的钱粮漕米，都是地方上绅士包了去，总不能缴到十足。有的缴上八九成，有的缴上六七成，地方官怕他们，一直奈何他们不得。许多年积攒下来，为数却亦不少。 童子良道： 做百姓的食毛践土，连国课都要欠起来不还，这还了得吗！ 卜知府道： 其过不在百姓而在绅士，百姓是早已十成交足，都收到绅士的腰包里去了。苏州省城里还好，顶坏的是常熟、昭文两县，他那里的人，只要中个举，就可以出来替人家包完钱漕，进士更不用说了。 童子良道： 你也欠，他也欠，地方官就肯容他欠吗？将来交不到数目，不还是地方官的责任吗？ 卜知府道： 地方官顾自己考成，亦只好拿那些没势力的欺负，做个移东补西的法子。至于有势力的，拉拢他还来不及，还敢拿他怎样呢。 童子良道： 一个举人有多大的功名，胆敢如此！ 卜知府道： 一个举人原算不得什么，他们合起帮来同地方官为难，遇事掣肘，就叫你做不成功，所以有些州、县，只好隐忍。卑府却甚不以此为然。 童子良道： 依你之见如何？ 卜知府道： 卑府愚见：大人此番本是奉旨筹款而来，这笔钱，实实在在是皇上家的钱，极应该清理的，而且数目也不在少处。为今之计，只要大人发个令，说要清赋，谁敢托欠，我们就办谁。越是绅，越要办得凶。办两个做榜样，人家害怕，以后的事情就好办了。不但以后的事情好办，这笔钱清理出来，也尽够大人回京复旨交代的了。
童子良这两天正以筹不着款为虑，听了此言虽然合意，但是意思之中尚不免于踌躇，想了一想，说道： 这笔钱原是极应该清理的，但是，如此一闹，不免总要得罪人。 卜知府道： 古人 钱面无私 ，大人能够如此，包管大人的名声格外好，也同古人一样，传之不朽；而且如此一办，朝廷也一定说大人有忠心；朝廷相信了大人，谁还敢说什么话呢？ 童子良经他这一泡恭维，便觉他说的话果然不错，连说： 兄弟照办。 ……但是，老兄到底在这里做过几年官，情形总比兄弟熟悉些，将来凡事还要仰仗！ 卜知府亦深愿效力。一连又议了几日，把大概的办法商量妥当，就委卜知府做了总办。
卜知府本来是个喜欢多事的人，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行文各属，查取拖欠的数目以及各花户的姓名；查明之后，立刻委了委员，分赴各属，先去拿人。那些地方官本来是同绅士不对的。今奉本府之命，又是钦差的公事，乐得假私济公，凡来文指拿的人，没有一名漏网。等到解到省城之后，凡是数目大的，一概下监，数目小的，捕厅看管。但是欠得年代太久了，总算起来，任凭你什么人，一时如何还得起。于是变卖田地的也有，变卖房子的也有，把现在生意盘给人家的也有，一齐拿出钱弥补这笔亏空。然而这些都还是有产业、有生意的人，方能如此。要是一无底子的人，靠着自己一个功名，鱼肉乡愚，挟持官长，左手来，右手去，弄得的钱是早已用完了，到得此时，斥革功名，抄没家产都不算，一定还要拷打监追。及至山穷水尽，一无法想，然后定他一个罪名，以为玩视国课者戒。因此破家荡产，鬻儿卖女，时有所闻。虽然是咎由自取，然而大家谈起来，总说这卜知府办的太煞认真了。
闲话少叙。但说卜知府奉到宪札之后，认真办了几天，又去襄见钦差。童子良道： 兄弟即日就要起身前赴镇江，沿江上驶；先到南京，其次安徽，其次江西，其次两湖，回来再坐了海船，分赴闽、粤等省。到处查查帐，筹筹款，总得有一年半载耽搁。 这事既交代了老兄，大约有半年光景，总可清理出一个头绪？ 卜知府道： 不消半年。卑府是个急性子的人，凡事到手，总得办掉了才睡得着觉。大约多则三月，少则两月，总好销差。 童子良道： 如此更好！ 卜知府回去，真个是雷厉风行，丝毫不肯假借。怕委员们私下容情，一齐提来，自己审问。每天从早晨起来就坐在堂上问案，一直到夜方才退堂。他又在三大宪跟前禀明，说： 有钦差委派的事，不能常常上来伺侯大人。 甚至每逢辕期，他独不到。三宪面子上虽不拿他怎样，心上却甚是不快。
三大宪：称抚、藩、臬为三大宪。宪，对省高级官吏的教称。
有天施藩台又同萧臬台说道： 听说卜某人是一天到晚坐在堂上问案子，连吃饭的工夫都没有。这人精明得很，赛如古时皋陶一般，有了他，可用不着你这臬台了。 施藩台说这话，萧臬台心上本以为然；无奈施藩台又读差了字音，把个皋陶的 陶 字，念做本音，像煞是什么 糕桃 。萧臬台楞了，忙问： 什么叫做糕桃？ 施藩台亦把脸红了半天，回答不出。后来还是一位候补道忽然明白了他这句话，解出来与众人听了，臬台方才无言而罢。
皋陶：传说中东夷族和的首领，相传曾被舜任为掌管刑法的官。
按下卜知府在苏州办理清赋不表。且说此时做徐州府知府的，姓万，号向荣，是四川人氏。这人以军功出身，一直保到道台，放过实缺。到任不久，为了一件甚么事，被御史参了一本，本省巡抚查明复奏，奉旨降了一个知府。后来走了门路，经两江总督咨调过来，当了半年的差使。齐巧徐州府出缺，他是实缺降调人员，又有上头的照应，自然是他无疑了。
这万太尊从前做道台的时候，很有点贪赃的名声，就是降官之后，又一直没有断过差使，所以手里光景还好。到任之后，就把从前的积蓄以及新收的到任规费等先拿出一万银子，叫帐房替他存在庄上。每月定要一分利息，钱庄上不肯，只出得一个六厘；万太尊不答应，后首说来说去，作为每月七厘半长存。这爿钱庄乃本地几个绅士掘出股分来合开的，下本不到一万，放出去的帐面却有十来万上下。齐巧这年年成不好，各色生意大半有亏无赢，因此，钱业也不能获利。后来放出去的帐又被人家倒掉几注，到了年下，这爿钱庄便觉得有点转运不灵。万太尊一听消息不好，立刻逼着帐房去提那一万银子。钱庄上挡手的忙托了东家进来同太尊说，请他过了年再提。万太尊见银子提不出，更疑心这钱庄是挣不住的了，也不及思前顾后，登时一角公事给首县，叫他一面提钱庄挡手，押缴存款，一面派人看守该庄前后门户。知县不知就里，正在奉命而行，却不料这个风声一传出去，凡是存户，一齐拿了折子到庄取现，登时把个钱庄逼倒。既倒之后，万太尊不好说是为了自己的款子所以札县拿人，只说是奸商亏空巨款，地方官不能置之不问。便是钱庄已经闭倒，店伙四散，挡手的就是押在县里亦是枉然。后来几个东家会议，先凑了三千银子归还太尊，请把挡手保出，以便清理。万太尊无奈，只得应允。连利钱整整一万零几百银子，现在所收到的不及三分之一，虽说保出去清理，究竟还在虚无缥缈之间。总算凭空失去一笔巨项，心上焉有不懊闷之理。
又过了些时，恰值新年。万太尊有两个少爷，生性好赌，正月无事，便有人同他到一爿破落户乡绅人家去赌。无奈手气不好，屡赌屡输，不到几天，就输到五千多两。少爷想要抵赖，又抵赖不脱。兄弟二人，彼此私下商量，无从设法，便心生一计，将他们聚赌的情形，一齐告诉与他父亲。万太尊转念想道： 这拿赌是好事情，其中有无数生发 便声色不动，传齐差役，等到三更半夜，按照儿子所说的地方前往拿人，并带了儿子同去，充做眼线。少爷一想： 倘或到得那里被人家看破，反为不妙。 但是老子跟前又不好说明，只得临时推头肚子疼，逃了回来。这里万太尊既已找着赌场所在，吩咐跟来的人把守住了前后门户，然后打门进去，乘其不备，登时拿到十几个人。其中很有几个体面人，平时也到过府里，同万太尊平起平坐的，如今却被差役们拉住了辫子；至于屋主那个破落乡绅，更不用说了。此时这般人正在赌到高兴头上，桌子上洋钱、银子、钱票、戒指、镯头、金表统通都有，连着筹码、骨牌，万太尊都指为赌具，于是连赌具，连银钱，亲自动手，一搂而光；总共包了一个总包，交代跟来的家人，放在自己轿子肚里，说是带回衙门，销毁充公。又亲自率了多人，故意在这个人家上房内院仔细查点了一回，然后出来，叫差人拉了那十几个人，同回衙门而去。
万太尊明晓得被拿之人有体面人在内，便吩咐把一干人分别看管。第二天也不审问，专等这些人前来说法。果然不到三天，一齐说好。有些顾面子的，竟其出到三千、五千不等，就是再少的三百、二百也有，统通保了出去。万太尊面子上说这笔钱是罚充善举，其实各善堂里并没有拔给分文，后来也不晓得是如何报销的。便有人说：这回拿赌，万太尊总共拿进有一万几千银子。少爷赖掉人家的五千多不算，当大赌台上搂来的，听说值到三四千亦不算，倘算起来，足足有两万朝外。不但上年被钱庄倒掉的一齐收回，而且更多了一倍，真可谓得之意外了。便是被拿的人，事后考察这事是如何被太尊晓得的，猜来猜去，便有人猜到少爷漏的消息，说道： 太尊的两位少爷是天天到此地来的，独有拿赌的那天没来，如今索性连影子都不见了。赌输了钱，欠的帐都有凭据，他如此混帐，我们要到道里去上控的。他既纵子为非，又借拿赌为名，敲我们的竹杠。如今这笔钱到底是捐在那爿善堂里，我们倒要查查看看。 众人齐说： 是极。 于是一倡百和，大家都是这个说法。就有人把话传到万太尊耳朵里，万太尊道： 我不怕！他要告，先拿他们办了再说！难道他们开赌是应该的？我的儿子好好的在家里，没有人来引诱，他就会跑出去同他们在一块儿吗？我不办他们，只罚他们出几个钱，难道还不应该？真正又好笑，又好气！ 万太尊说罢，行所无事。后来再打听打听，那几个罚钱的亦始终没有敢去出首，大约是怕弄他不倒，自己先坐不是之故。
但是名气越闹越大，这个消息传到京城里，被一个都老爷晓得了。齐巧这都老爷是徐州人氏，便上了一个折子，大大的拿这万太尊参了几款。这时恰碰着童子良到江西筹款，军机里寄出信来，就叫他就近查办。童子良不免派了自己带来的随员，悄悄的到徐州府走了一遭。列位看官，可晓得现在官场，凡是奉派查办事件，无论大小，可有几件是铁面无私的？委员到得苏州，面子上说不拜客，只是住在店里查访，却暗地里早透个风给人，叫人到万太尊那里报信。万太尊得这信，岂有不着急之理！立刻亲自过来奉拜，送了一桌酒席，又想留在衙门里去住。几天下来，彼此熟了，还有什么不拉交情的。再加派去的委员亦并不是吃素的，万太尊斟酌送些，他再借些，延期是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了。
话休絮烦。此时童子良已由苏州坐了民船到得南京，委员回来禀复了。万太尊晓得事已消弥，不致再有出岔，于是也跟着进省，叩谢钦差，并且由先前那个委员替他说合，拜钦差童子良为老师，借名送了一分厚礼，自不必说。正当这天进去禀见，同班连他共是三个；那两个也是知府，都在省里当什么差使的。齐巧头天童子良病了一天一夜，又吐又泻，甚是利害。这天本是不见客的，因为万太尊是新收的门生，那两个又有要紧的公事面回，所以一齐都请到卧室里相见。预先传谕万太尊不必行礼，万太尊答应着。
进得房来，只见钦差靠着两个炕枕，坐在床上。三个人只恭恭敬敬的请了一个安。童子良略为把身子欠了一欠，上气不接下气的敷衍了两句。三个躬身询问： 福体欠安，今天怎么样了？ 童子良因晓得那两位知府当中，有一位略为懂得点医道的，先把病势大概说了几句，又叫人把方子取出来，请他过目，问他怎么样，可用得用不得。那位不懂得医道的先说道： 大人洪福齐天，定然吉人天相，马上就会痊好的。 童子良也不理他。又听得那个略为懂得点医道的说道： 方才不过如此。但是卑府学问疏浅，大人明鉴万里，还是大人鉴察施行罢。
童子良着急道： 这是什么话！我晓得老兄于此道甚是高明，所以特地请教。现在兄弟命在呼吸，还要如此的恭维，也真正太难了！诸位老兄在官场上历练久了，敷衍的本事是第一等，像这样子，只怕要敷衍到兄弟死了方才不敷衍呢！
他俩听了，面孔很红了一阵，不敢作声。到底新收的门生万太尊格外贴切些，因见他俩都碰了钉子，便搭讪着说道： 上吐下泻的病，只要吃两口鸦片烟就好的。 童子良道： 是啊！我从前原本不忌这个东西的，现在到了江南来，因为天天要起早办公事、见客，吃了他很不便当，又要耽搁工夫，又要糜费。像愚兄从前的瘾，总得一两银子一天。所以到了苏州就立志戒烟，天天吃药丸子。前头还觉撑得住，如今有了病倒有点撑不住了。
万太尊道： 老师是朝廷的栋梁，就是一天吃一两银子也不打紧。 童子良道： 小处不可大算，一天一两，一年三百六十两。近年来大土的价钱又贵，三百六十两，不过买上十二三只土，还要自己看着煮，才不会走漏，一转眼，就被他们偷了去了。 万太尊道： 老师毛病要紧，多化几两银子值得什么！如果要土，门生那个地方本是出土的地方，而且的的确确是我们中国的土。门生这趟带来的不多，大约只够老师一年用的，等到门生回去，再替老师办些来，就是老师回京之后，门生年年供应些，亦还供应得起。 童子良一听万太尊有烟土送他，自然欢喜。因为病后，恐怕多说了话劳神，当时示意送客，三人一齐告辞出来。
万太尊回到寓处，把从徐州带来的烟土取出好些，送到行辕。童子良一齐收下。当天就传话出来，叫到烟馆里挑选四名煮烟的好手到行辕伺候；又叫办差的置办锅炉、木炭、磁缸等件预备应用；又特地派了大少爷及三个心腹随员监督熬烟。大少爷道： 一天就是抽二两，一时那里就抽得这许多。有这些土，只要略为煮些，够路上抽的就是了，其余的不必煮，路上带着，岂不便当些。如今一起煮好了，缸儿罐儿堆了一大堆，还要人去照顾他，一个不留心，不是打碎了罐子，或如倒翻了烟，真正不上算。
童子良低低的说道： 你们小孩子家，真正糊涂！我为的如今煮烟，炭是有人办差的，就是缸儿、罐儿，也不要自己出钱买。等到上起路来，船上不必说，走到旱路，还怕没有人替我们抬着走吗。每罐多少，每缸多少，我上头都号了字，谁敢少咱们的。打翻了，少不得就叫地方官赔，用不着你操心。如今倘若不把他煮好了，将来带到京里，那一样不要自己拿钱买呢？谁来替咱办差？你们小孩子家，只顾得眼前一点，不晓得瞻前虑后，这点算盘都不会打，我看你们将来怎样好啊！ 一席话说得儿子无言可答。
不多一会，煮烟的也来了。童子良吩咐他们明天起早来煮。到了第二天，他老人家病也好些，居然也能到外面来走走了。就在花厅上摆起四个炉子煮烟。除掉大少爷之外，其余三个随员，虽然不戴大帽子，却一齐穿了方马褂上来，围着炉子，川流不息的监察。童子良也穿了一件小夹袄，短打着，头上又戴了一个风帽，拄着拐杖，自己出来监工，弄得三间厅上，烟雾腾天。碰着有些不要紧的官员来见，他就吩咐叫 请 。人家进来之后，或是立谈数语，或是让人家随便旁边椅上坐坐。人家见了，都为诧异。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复雨翻云自相矛盾依草附木莫测机关
却说张军门的姨太太听了番菜馆细崽的说话，心上自忖，晓是刁迈彭同他们作对，将来此地万难久居，除了吃教，亦没有第二条可以抵制之法。于是等细崽去后，商量了几天，仍把那个细崽唤来，叫他找了他娘舅替他做了个介绍，一齐进了教。自从他三家被偷、被抢、被罚之后，至今也有一个多月，强盗同贼杳无下落，就是被罚的三位，金珠首饰拿了进去，等到备了现钱去赎，倒说上头不要，定要吃没他们的东西。就是被胡贵骗去的利钱折子，本典之中，竟亦不肯挂失，折子补不出，利钱亦取不到。
他们一帮人急杀了，只得去求教士。幸喜这位教士人极公正，先问他们有无别情，等到问实了，便说： 地方官、警察局，本是保护居民的，如今居民被盗贼所害，问他保证的何事？至于利折被骗，例可挂失，首饰作抵，理应赎回，又断无掯住的道理。 于是把这事详详细细写了一封信给刁道台，请为追究。大众见教士允为出力，方才把心放下。按下不表。
且说他三家出事的那天晚上，警察局委员先到道辕禀知： 有三位张府上姨太太出来看戏，已饬巡兵遵谕捉拿到局，请示办理。 刁迈彭传谕： 从重示罚，以昭儆戒！ 第二天委员把首饰缴了进去，刁迈彭便叫收起。委员又禀两家被劫被偷情形，以及家人胡贵骗去利折各话。刁迈彭尚未回答，恰好首县又来禀报此事。刁迈彭道：  慢藏诲盗，冶容诲淫 ，不打劫他们的打劫那一个呢。虽然城厢出了盗案是老兄们的责任，但这件事据兄弟看起来，他们两家实在是咎由自取。这两件事，老兄们能够破案，固然甚好；倘然不能破案，我本道决计不催你们。就是他们来上控，我亦要申饬的。
 慢藏海盗，冶容诲淫 ：出之《易·原辞上》，意思是收藏财物不慎，等于教人来偷；女子打扮得过于妖艳，无异于引诱人来调戏自己。即祸由自取。
首县同委员于本道近来的做事本也有点风闻，听了这话，自然乐得丢在脑后了。刁迈彭还说： 利钱折子又抵不了罚款，怎么会被底下人骗去？不要是倒贴了底下人罢？这个倒要查个实在。好好用久的，怎么会逃走？ 首县等见本道如此说法，也无话可说，只得退下。刁迈彭便赶到张太太那里去送信讨好。又说： 这一下子，可被我把他们弄倒了。 又说： 他们有几个人的当铺折子亦被底下人骗了逃走，如今他们想注失，要当铺里照样补给他们。这件事我兄弟却不答应。好好的底下人，怎么会逃走？好好的折子，怎么会失掉？这事倒要查访明白才好。 张太太本来是恨这班姨太太的，听了刁迈彭的话，甚是欢喜，立刻叫帐房写信吩咐各当铺管事： 如果有人要来补利钱折子，不准补给他。叫本人来同我说。 帐房答应，自去照办。
这里刁迈彭又趁空说法张太太的银子，无非又是什么织布局、肥皂厂、洋烛公司、自来水公司、造纸厂、纸烟公司，有的八分利，有的七分利，有些竟还利大于本，一年就有一个顶对的。张太太相信了他，当他是好人，自不免为其所惑，大捧的送到他手里，尽他去使用。如此者又是一个多月，张太太的现钱是早已卷光，做生意搭股分还不够，刁迈彭便说： 当铺是呆生意，不如把他抵押出去，抽出本钱来好做别的。 张太太信以为真，亦就托他经手。
此时姓张的资财已有二百多万在刁迈彭掌握之中了。一日正在衙门里独自一人盘算： 如今钱弄到手了，如何想个法子，远远的脱离此处才好。 忽见外面传一封信来，说是某处教会来的。刁迈彭一听 教会 二字，不免已吃一惊，及至拆开来一看，原来写的是绝好的华文。信上就是责备他不能保卫百姓，以致盗贼充斥，案悬不破。后来又提到： 张姓妇人罚款，前以饰物作抵，原说准其赎还。何以备款往赎，委员掯住不付？办事殊欠公允！今该妇某某氏等已经扳依敝教，本教会例应保护。所有某某氏等被盗被窃两案，应请严限地方官迅速破案。至某某氏既备现款，自应准其将饰物赎去，务希饬令该委员即予发还，是所至盼 各等语。刁迈彭看过之后，赛如一盆冷水从头浇下，一时想不出如何复他。一回又骂： 这些女人真正刁恶！意敢拿教会来压制我！ 想了半天，只好自己佯作不知，一齐推在首县、委员身上，说已札饬他们遵照来函办理，含含糊糊，写了回信送去。
教士看了，还当是道台果不知情，下属蒙蔽上司，也是有的。于是又耽搁了半个月，仍然毫无音信，教士不免又写信来催。岂知这半个月里头，刁迈彭早已大票银子运往京城，路子都已弄好。这天教士来信，恰巧这天他接到电报，有旨赏他三品卿衔，派他做了那一国出使大臣了。刁迈彭得了这个信，自然欢喜。 但是事难两全。如今张太太一边的银子已经全数弄到了手了。至于那些姨太太的，明的暗的亦已不在少数。人贵见机，如今他们是有人保护的了，况且我目前就要到外洋去，正同他们打交道，倘若贪心不足，把名气弄环了，反倒不好。应该放的地方，少不得也要放手，这方是大丈夫的作用。 想罢，便把洋人文案委员请来斟酌了一封信： 除盗贼两案，仍勒限印委各员严拿惩办外；所有某某氏存抵首饰，准其即日备价赎回。 利钱折子亦答应补给。
教士得到这封回信，自无话说。那被罚的十二姨、十五姨、十七姨都赶着把东西赎了出去。张家当铺早经刁迈彭言明由他经手抵出去的了。然而暗底下仍是他掌管。说不得自认晦气，另想法子敷衍。他们大众见刁迈彭如此办法，虽然那两家一时破不了案，也就不像从前追得紧了。按下不表。
单说张太太那面听说刁迈彭出使外洋，不觉心上老大吃了一惊。心上盘算： 我偌大一分家私一齐托他经手，他今出门，多则六年，少则三年方能回来，所有他做出去的卖买，叫我同那一个算呢？ 马上差人一面拿帖子到道台衙门贺喜，顺便请刁大人过来商量善后事宜。刁迈彭直至把教士回信打发去后，方才过来，见面就说： 大嫂不来叫，兄弟也要过来了。天底下的事竟其想不到的！ 张太太还当他说的是出外洋一事，便说： 这是朝廷倚重大人。大人有这样圣眷，将来到外洋立了功回来，怕不做尚书、侍郎，就是督、抚，也在意中。
刁迈彭听说，皱了皱眉头，说道： 不是这个。 张太太见他气然不对，忙问： 又有什么事情？ 刁迈彭又故意踌躇了一回，方说道： 这事却也不好瞒你，如今大嫂被外国人告了。 张太太听说他自己被外国人告了，不觉大惊失色道： 我是中国人，他们是外国人，我同他 井水不犯河水 ，他为甚么要告我呢？ 刁迈彭道： 不说明白了，不但你听了糊涂，就是我听了也诧异。这件事原是你们这里的人起的。 张太太忙问： 是我们这里的什么人？ 刁迈彭道： 还有谁！那是那班搬出去的姨太太。我倒是一片好心，帮着大嫂拿他们分了出去：一来省大嫂呕气，二来等他们自己过活，公中的钱也可省俭些。就是这一回他们被偷被抢，以及罚他们，也是兄弟帮着大嫂想竭力的拿他们压倒了，免得将来生事。倘若兄弟早替他们出把力，催催县里，还会到如今不破案。不晓得他们如今听了什么坏种的说话，一齐入了外国籍；中国官管他们不着，他们有了事倒可以来找我们的。大嫂，你想气人不气人！
张太太道： 他们入外国籍，倒入的是那一个国度？可是你刁大人放钦差的那个国度不是？如果是你刁大人去的那个国度，务必拜托你大人同他们那边皇上说了，递解他们回来，不要他们这些坏人做百姓。 刁迈彭道： 他们入籍的那个国度，听说是什么 南冰洋 、 北冰洋 ，也不晓得是 黑水洋 、 红水洋 ，兄弟一时在气头上也记不清楚。总而言之：他们现在已经做了外国人，我们总不是他的对手了。
张太太道： 你说的可就是他们？还是另外又有什么外国人出来告我？ 刁迈彭道： 有是另外有个外国人，亦是他们串出来的。 张太太道： 就是告我，也得有件事情，到底告我那一桩呢？ 刁迈彭道： 说来话长，等我慢慢的讲。其实在这件事情，我固然替大嫂出力，我待他们也不能算错。每人分给他三万吊钱的当铺利钱，就拿按年八厘算，每年每人就有两千多吊钱的利钱，无论如何，亦尽够使的了，况且他们各人又有自己的体己。还要贪心不足，串了外国人，进了外国籍，反过来告你大嫂，似乎也觉得过分。兄弟得了这个信，一直气的没有吃饭，人家来道喜，一齐挡驾，就赶过来通知大嫂。
张太太着急问道： 到底他们告我是些什么话？ 刁迈彭至此方说道： 告你吞没家财，驱逐夫妾。 张太太道： 这也奇了！我们军门留下的家财，不是我承受谁承受？至于那班东西原是分出去的，他们另住，我何曾赶他们出门？这种说话未免太煞欺人了！况且我做大婆的，就是真果的要赶掉他们，他们也只好走。我不过背个不贤的名声器，总说不到家当上头。 刁迈彭哈哈一笑，道： 大嫂，你就是误在这上头了！现在的世界比不得从前了。从前做姨太太的，见了正太太赛如主母，自己就同买来的丫头一样。所以太太说打发就打发，人家不能说他不是。如今各色事都是外国人拿权。外国人讲平等，讲平权，是没有什么大小的。你是军门身上下来的人，他们亦是军门身上下来的人，同是一样的人，就不分什么高下。有一个钱，大家就得三一三十一平分，如此方无说话。倘若你一个人多拿了，他们少拿了，就可以说话的，就可以请出讼师来同你打官司的，总得大家扯匀才好。
张太太道： 我是中国人，我不懂得什么外国理信。刁大人，你亦是中国官，你为什么不拿中国的例子驳他呢？ 刁迈彭道： 我心上何尝不是如此想，但是我这个官没有这个权柄可以管得他们。 张太太道： 你刁大人既没有这权柄管他们，等他来的时候，你不理他就是了。他们能够拿你怎样！ 刁迈彭道： 我不理，他们要到南洋、两江制台那里去的，两江制台不理，他们还会到外务部。这两处只要一处管了帐，我们总没有便宜沾的。 张太太道： 依你说怎么样？可是要我把家当拿出来分派给他们，还是拿我赶出去，请他们回来住？不然，怎么样呢？ 说道，就急得哭起来了。刁迈彭道： 大嫂，你且慢着，不要发急。他们如此说，我不得不过来述给你听。少不得我总要替你想法子。就是我自己没有权柄管理外国人，也总要挽出人来替你们和息的。 说罢，亦就告辞回去。
南洋：清光绪年间，设置南洋、北洋通商大臣，南洋，指南洋大臣。
张太太还想留住他，托他想法子。刁迈彭道： 我的心上比你大嫂还要着急。就是你不托我，我亦要替你想法子的，不然，我怎样对得住大哥呢。兄弟自从接到电报放钦差，忙的连回电都没有打。目下实在没有工夫，等兄弟回去打好主意，明天再来同大嫂商量罢。 说完自去。张太太等他去后，心上自己盘算，说： 刁某人每逢来在这里，何等谦和，替我做事，何等忠心，怎的今天变了样子？难道放了钦差，立刻架子就大起来么？如此，也不是甚么靠得住的朋友了。 转念一想： 我这分家私一齐在他手里，如今要同外国人打交道，除了他没有第二个。况且他本来是这里的道台，如今又放了钦差，说出去的话，外国人无论如何总得顾他一点面子。我如今是汉脚的蟹，赛如瞎子一样，除了人一步不能行；无奈，只得耐定了性，靠在他一个人身上的了。 按下张太太自己打主意不题。
且说刁迈彭回到衙门，一面又要忙交卸，一面又要预备进京陛见。一霎时又是外国人来拜，一会又要出门谢步。一回又是那里有信来，有电报来。一回忙着回那里信，那里电报。真正忙得席不暇暖，人仰马翻。少不得每天总要抽出空来到张公馆坐上五分钟或是三分钟。张太太见了面，顶住问他 怎么样 ？刁迈彭无非一派恫吓之词。张太太又问： 如何对付他们？ 刁迈彭只是一口咬定： 一个钱不能给他们的。 起先张太太听了，又把刁大人当做忠心朋友，自己怪自己那天几乎错怪了他。岂知一连几天，刁迈彭来了几次，都是这个说法。反至问他： 照此下去，几时可了？ 刁迈彭皱着眉头，说道： 若是不给钱，要他们了，可是不容易呢！ 张太太说： 刁大人，你是快走的人了，不趁在你手里把事早点了结，到了后任手里，叫我去找谁呢？ 刁迈彭道： 昨儿省城里已有信来，派来署事的这位候补道，我也同他见过面的。等我见了他，竭力托他就是了。 张太太一听，事情不妙，连忙拿话顶住刁迈彭道： 一定要在刁大人手里了结。 刁迈彭隐约其词，似乎嫌张太太一个钱不肯放松，这事总不会了。张太太却一口咬定： 要我往外拿钱可是不能。
刁迈彭见话说不上去，只得另外打主意。当时辞了出来，回到衙门。齐巧有个保人寿的洋人，因在南京得到刁迈彭放钦差的消息，就有刁迈彭的朋友替这洋人写了封信，叫他到芜湖来兜揽生意。刁迈彭看朋友的分上，少不得自要照顾他些卖买。恰巧这日正从张公馆回来，想不出一个哄骗张太太的法子，等到见了洋人，忽然有触斯通，便道： 你这趟窵远的跑来，总得替你多拉几注卖买才好。 洋人自然欢喜。
刁迈彭便说： 我有一个朋友，姓张，家里很有家私。我荐你到他家里去。但是我这个朋友只有女眷在家。你先到那里，不必同他们说甚么，停刻等我到来，有我替你拉拢，自然一说成功。 洋人更为感激不尽，立刻问明方向，独自先去。刁迈彭亦跟手坐了轿子赶来。
洋人先到那里，虽有翻译，因为刁大人交代过，叫他不要说什么，他只得不响。不过门上见是洋人，问那里来的，只回了声 道里来的 。门上人听说是道里来的，摸不着头脑，只得请他厅上坐了再讲。一面泡茶，一面进去报知女主人。张太太听了，只当是告他的那个外国人抄家当来了，吓得什么似的，连连说道： 这怎么好！这怎么好！你们快去先把刁大人请来，等他想个法子，先把洋人弄走了才好。
家人奉命，飞跑赶去，走到半路齐巧刁大人也来了。刁迈彭轿子里看见，先说道： 我正要到你们太太这里来。现在可是外国人来了？ 家人道： 正是。 刁迈彭催轿夫快走，赶到张公馆下轿，走进大厅，先向洋人拉手，说了声 你这里的事，一齐包在我兄弟身上，其实你也无须来得的。 洋人由翻译传话说道： 我是要来，我是要来。 刁迈彭未曾下轿，那个请他的家人早已赶快一步回到家里禀报太太知道，说： 刁大人听说洋人在此，已经赶了来了。 等到刁大人下轿到厅上同洋人说的话，张太太早已赶出来，在屏门背后听的清清楚楚。一听他俩所说的话，洋人说 我要来 ，刁大人说 你的事一齐包在我身上 这两句，再要合拍没有，竟是为着打官司来的。张太太不听则已，听了之时，登时魂飞天外，面上失色。
说时迟，那里快，刁迈彭向洋人说完了两句话，立刻起身到后头来。一见张太太流泪满面，一名话也说不出。刁迈彭道： 此处不便，我们到里头去讲。 果然张太太跟刁迈彭到得里面。张太太一把眼泪，哭着说道： 别的话不必讲。自从军门去世之后，我这里一家一当，都在你刁大人手里。为今之计，弄到这个样子，你刁大人不来救我，更指望谁来救我呢！ 说罢，跪在地下，不肯起来。
刁迈彭一面让他起，一面故意做出嗳声叹气的样子，说 这是怎么好！这是怎么好！叫我怎么对得起死的大哥！ 一个人在客堂里打了几个旋身，又出来同外人嘁嘁喳喳了一回。不见洋人走，他又进来同张太太说道： 如今之计，只有一个法子，少不得我要被人家说我不避嫌疑罢了。 张太太一听有法子好想，立刻问他是什么法子。刁迈彭想要说出口，又顿住了不说，道： 到底不便，到底被人家说起来不好听，只得另外打主意。张太太看他又有不肯之意，不免又把眉毛蹙起来。只见刁迈彭又在地下旋了两三遍，把牙齿咬咬紧，说道： 这是没有法子的事，为朋友只得如此！我为了朋友，就是被人家说我什么，我究竟自己问心无愧。 旁人看他自言自语。坐立不定，都莫知其所以然，大家正在楞住的时候，忽然听他说道： 大嫂，现在洋人不肯走，兄弟只有一个法子：等我去同洋人说，说大嫂现在剩得有限家当，其余的因为替军门还亏空，早已全数抵押出去了。他若问抵押给那个，你只说我经手。但是口说无凭，你快叫帐房立刻写好几张抵押据，随便写抵给张三、李四都可以，由你画了花押，交代给我。洋人不相信，我就拿这个给他看。我替你经手，连当铺，连钱，连银子，一共是二百六十七万，你就照这个数目写给我，可好不好？
毕竟张太太是女流之辈，听了此话，马上就叫自己的帐房上来照写。不料这帐房倒是有点忠心的，近来因见刁迈彭的行为很觉不对，平时已在女主人面前絮聒过多次，无奈女主人不听他话，也叫无可如何。此时又叫他出立凭据，他便两眼瘪煞瘪煞的顶住了刁迈彭，一声不响。后来女主人又催他，帐房只是不写。刁迈彭何等精明，早已猜着其中用意，忙道： 贵居停这一分家当一齐都在我一人身上。我如今是要出洋的人了，说不定十年、八年方得回来，正要找个人交卸了好走。像老兄办事这样郑重，实在可靠得很，倒不如趁今天我们做个交代罢。 刁迈彭一面说，面上却是笑嘻嘻的。张太太看了不懂，只是催帐房快写，写好了就交代刁大人。那帐房想了一回，叹了一口气，提起笔来，一气写完，有些话头怕自己写的不合式，只得随时请教刁大人。刁迈彭见他肯写，也就不刁难他了。等到写完，又逐句讲给张太太听过，催着张太太画过字。刁迈彭道： 你们不要疑心我要这个，不过给外国人瞧过就拿回来的。 说着，便把笔据袖了出去，又同洋人咕哝了一回，洋人同他拉拉手，带了翻译自去。
刁迈彭果然来把笔据交还了张太太，叫了声大嫂： 这个东西果然有用！把这东西给洋人看过，居然一声不响就去了。大嫂，你暂请收好了这个，等洋人要看时，我再来问你讨。 张太太道： 这又何必给我呢？刁大人收着不是一样？ 刁大人道： 不可！不可！人家要疑心我吞没你的家当的。
列位看官看到此处，以为刁迈彭拿笔据交还与张太太，一定又是从前骗盖道运札子的手段来，岂知并不如此，他用的乃是 欲擒故纵 之意。盖道运的事情关系蒋抚台，出入甚重，所以不得不把札子掉换下来。张太太这里，横竖欺他是女流之辈，瓮中捉鳖，是在我手掌之中。不过想做得八面玲珑，一时破不了案，等他摆脱身子，到了外洋，张太太从那里去找他呢。所以他当下把笔据交代之后，仍回自己的衙门，同保寿险的洋人鬼混了一阵，只说是张太太一定不肯保。洋人无可如何，只好听之。他却又耽搁了两三天，一直不到张公馆。
毕竟张太太放心不下，叫人去请，推头有公事。张太太少不得自己亲来。刁迈彭见面之后，只说： 你大嫂之事，不了自了，包你那个外国人是不来的了。就是你们那班姨太太，晓得官司打不出，也一齐瘪了念头了。这两天我倒替你很放心，很快活。你自己着急的那一门？ 张太太道： 我所急的非为别事，有你刁大人在这里一天，我自然放心，设或你刁大人动身之后，那外国人又来找起我来，却如何是好呢？
刁迈彭听了此言，故意 啊唷 一声，跌足踌躇道： 这一层我倒没有虑到！到底你大嫂心细！然而据我看起来，不要紧，横竖你给我的那张抵押据在你手里，你拿出来给他看就是了。 张太太道： 这张据应该是你拿着的，不应该在我手里。 刁迈彭道： 我拿着不妥：一来你大嫂虽不疑心到我，我也要防别人说话；二来我把这笔据带了出洋，等到洋人来了，还是没得给他看。如今这事没有别法想，只有你把那张假笔据拿出来，等我替你上个禀帖给上头，预先存个案，再结结实实的找上两个中人，就是我出洋去，有中人替我说话，有起事来，只要中人出场，洋人自然不来找你的了。 张太太的笔据是带好了来的，马上交出。又问中人是谁。刁迈彭屈指一算，后任明天好到，便约张太太三天回音。张太太自回公馆。
这里刁迈彭等到后任接了印，便向后任说： 从前在此地住的有一位张军门，如今死了。他的家眷因为军门去世之后，官亏私亏共有二百多万，一齐托兄弟替他经手，把家产抵还清楚，现在分文不欠。恐怕再有人讹他，所以托兄弟替他禀明上头，并在道、县各衙存案，以免后论。兄弟适因交卸，未曾赶得及办理此事，现在只好费老兄的心了。 说罢，便把替张太太代拟的禀帖以及抵押据，还有捏造的人家还来的借据，一齐抄粘禀帖，请后任过目。后任因为他是钦差，上头圣眷优隆，将来不免或有倚靠他的地方，所以于他委的事，绝无推却，赶着签稿并送，第二天就详了出去。诸事办妥，方才到张太太那里报信。上头的批禀来不及，只好拿了道、县的批头给张太太看。又讲给张太太听道： 现在你生怕我走了，没有对证。如今好了，道里、县里一齐存了案，又禀了省里三大宪，将来没有不准的。不过批禀一时还不得回来。将来禀帖批过之后，新道台少不得要来招呼你的。而且道里、县里都存了案，他俩就是活对证。他们走了，就是后任换了，有案卷存在他们衙门里，终究赖不脱的。如今这事办得万妥万当，人家只晓得是你抵押到我名下，那洋人决计不会来找你的了。就是再有话说，不要你出头，道里、县里就会替你出头的。你说好不好？ 张太太又问那张笔据。刁迈彭道： 附在卷里，你也不拿，我也不拿，是中人替我们守着，那是再要妥当没有。 张太太默然不语。
刁迈彭又忙着说： 现在我就要走了，倒是我经手的帐，总要交代了才好走。一切生意都是我手里放出去的，一时又收不回来，少不得找个靠得住的人接我的手。 说着，便喊一声： 来！你们把七大人请进来。 又回头对张太太说： 这是我的堂房兄弟，就是上回荐给你在上海管事情的。我去了，只有他可以接我的手。如今先叫他进来见见大嫂，以后有什么事情，大嫂就好当面交代他了。 说着，七大人进来了。穿的衣服并不像什么大人老爷，简直油头光棍一样。张太太此时迫于刁迈彭面子，只得同他见礼。
刁迈彭道： 我这兄弟只能总其大纲，而且他一个人亦来不及。现在兄弟又把上次问大嫂要去的几个差官留心察看，见他们办事都还老练，我特地挑了又挑，挑出七八个真正尖子，几注大生意，每一处派他们一个去管理银钱帐目。 张太太道： 他们字都不认得，当得了吗？ 刁迈彭道： 为的是自己人，无论如何总靠得住些，就是字不认得，数目是总认得的。 因为不够，又把本宅的帐房一齐派了出去。刁迈彭一面分派，一面又叫拿笔砚把他经手的生意以及现派某人管理某事，仍托本宅帐房拿张八行书开了一篇细帐交代了张太太。自从张太太请他经手这些银钱，某处生意，某处生意，不过嘴里说得好听，始终没见一张合同，一张股票，一个息折。大约现写的这片帐，在他就算是交代的了。好在张太太是女流之辈，尽着由他哄骗。至于一班帐房，一班差官，因见大家都派了事情，也就不来多嘴了。交代清楚，刁迈彭便跪下磕头辞行，照例又叮嘱了几句。张太太少不得也说几句客套话。然后刁迈彭拱了拱手，带着兄弟而去。
且说刁迈彭的兄弟就是上回所说的做丝厂的挡手的刁迈昆了。这人最是滑不过。但是刁迈彭有些事情自己不能去做，总是托了这兄弟去做。兄弟有利可图，倒也伏伏帖帖听他的使唤，做他的联手。这遭刁迈彭赚了姓张的二百几十万银子，自己实实在在有二百万上腰。下余几十万，这里五万那里三万，生意却也搭的不少。其中就算这兄弟经手的丝厂略为大些。当初原为遮人耳目起见，不得不如此。等到后来张太太把抵押的凭据票了上头存了案，他却无所顾忌了。但是还怕兄弟并那张太太手下一班旧人说出他的底细，特地替兄弟捐了一个道台，一面在上海管事，一面候选。其他张府帐房、差官等等，凑拢不过十几个，面子上每人替他预留一个位置，其实早同挡手说明，派的都是吃粮不管事的事情，没有一个拿得权的，不过薪水总比在张府时略为丰润。这班人有钱好赚，谁肯再来多嘴。歇上三五个月，有另外荐出去的，也有因为多支薪水歇掉的。总之：不到一年，这班人一齐走光，张太太还毫无知晓。
等到张太太拿不到利钱，着急写信到上海来追讨，刁迈昆总给他一个含糊。后来张太太急了，自己赶到上海来，东打听，也是刁家产业，西打听，也是刁家股分，竟没有一个晓得是姓张的资本。于是赶到丝厂里找刁迈昆，说是进京投供去了。问问那班旧人，都说不知道。张太太又气又急，只得住了下来。虽然没有赶他，却也没有睬他。自己又是女流之辈，身旁没有一个得力的人。干急了两个月，心想只得先回芜湖，再作道理。谁知看了日子，写了船票，正待动身，倒说忽然生起病来。张太太自到上海，一直就住的全安栈，一病病了二十来天。在芜湖来的时候，本来带的钱不多，以为到了上海，无论那一注利钱收到手，总可够用，那知东也碰钉子，西也碰钉子，一个钱没弄到，而且还受了许多闲气。等到想要回去，原带来的钱早已用没了，还亏当了一只金镯子，才写的船票。后来病了二十几天，当的钱又用得一文不剩。上海无从设法，无奈只得叫同来的底下人写信回家取了钱来，然后离得上海。
等到一到家，刁迈昆的信也来了，说是： 刚从北京回来，大嫂已经动身。兄弟不在上海，诸多简亵。 但是通篇并无一句提到生意之事。张太太又赶了信去，问他本钱怎么样，利钱怎么样。他一封信回来，竟推得干干净净，说： 上海丝厂以及各项生意原是君家故物，自从某年某月由大嫂抵与家兄执业，彼此早已割绝清楚。如不相信，现有大嫂在芜湖道、县存的案，并前署芜湖道申详三宪公文为据，尽可就近一查，届能欺骗 各等语。信后又说： 大嫂倘因一时缺乏，朋友原有通财之义，虽家兄奉使外洋，弟亦应得尽力，惟以抵出之款犹复任意纠缠，心存影射，弟虽愚昧，亦断不敢奉拿 云云。
张太太接到这封信，气得几乎要死！手底下还有几个旧人都怂恿他去告状，当下化了几十块钱，托人做了一张状子，又化了若干钱，才得递到芜湖道里。芜湖道检查旧卷，张某人的遗产早已抵到刁钦差名下，有他存案为凭，据实批斥不准。张太太心不服，又到省里上控。省里叫芜湖道查复。这个挡口，刁迈昆早已得信，马上一个电报给他哥。他哥就从外洋一个电报给芜湖道，说明存案之事。任你是谁做了芜湖道，只有巴结活钦差，断无巴结死军门之理，因此张太太又接二连三碰了几个钉子。不但外头放的钱一个弄不回来，就是手里的余资也渐渐的销归乌有。因此一气一急，又生了一场病，就此竟呜呼哀哉了！一切成殓发丧，不用细述。
但说刁迈彭在外洋得了这个消息，心上虽是快活，然而还有一句说话道： 他那所房屋极好，我很中意，现在不晓得便宜了谁了！
做书人做到此处，不得不把姓刁的权时搁起。单说姓张的家里自从正太太去世，家里只留了三个寡妇姨太太。此时公中虽然无钱，幸亏他三人还有些体己，拿出来变变卖卖，尚堪过活。而且住着一所绝好的大房子，上头又没有了管头，因此以后的日子倒也甚为安稳。
有日家里正为张军门过世整整三足年，特地请了一班和尚在厅上拜忏，就把他夫妇二人的牌位用黄纸写了，供在居中，以便上祭。这日约摸午牌时分，三位姨太太正穿了素衣上来哭奠。正在哀哀恸哭之时，忽然外面跑进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进来。这人是个瘦长条子，面孔雪白，高眉大眼，仪表甚是不俗。虽是便衣，却也是蓝宁绸袍子，天青缎马褂，脚下粉底乌靴，看上去很像个做官模样。家人们见他一直闯了进来，又想拦又不敢拦，便问： 老爷是那里来的？请旁边客厅上坐。 那人也不及回答，但见他三步并做两步，直走至供桌前跪倒，放声痛哭，哭个不了。一面哭，一面跌脚捶胸，自己口称： 儿子不孝，不能来送你老人家的终，叫我怎么对得住你呢！ 一面数说，一面还是哭个不了。众人听了他的声音，都为奇怪，暗想： 我们军门那里来的这个大儿子？ 但是看他哭得如此伤心，又不敢疑他是假，只得急急将他劝住，问他 一向在那里，几时来到此地？ 他擦了擦眼泪，一见有三个穿素的女人，晓得便是三位老姨太太，立刻爬在地下，磕了三个头，口称 姨娘 。
行礼起来归坐，不等众人开口，他先说道： 我今日来到这里，我若不把话说明，你们一定要奇怪。我的母亲刘氏，原是老人家头一位姨太太。彼时老人家还在湖南带兵。有天听了朋友一句玩话，立时三刻逼我母亲出去，一刻不能相容。其时我母亲已耽了两个月的身孕，老人家并没有晓得。亏得我母家彼时手里光景还好，便把咱老娘接到长沙同住。后来等我养了下来，很写过几封信给老人家，老人家一直置之不理。后来等到我七八岁上，忽然老人家想到没儿子的苦。不知那位晓得我母子的下落，便在老人家面前点了两句，听说老人家着实懊悔。不过此时老人家已经得缺，恐招物议，没有敢认，然而却是常常托人带信，问我们母子光景如何。后来又过了十几年，老人家已补授提督，我的母亲亦去世。其时我已有二十多岁了，好容易找到从前做狼山镇的黄军门，晓得他同老人家把兄弟，我就去找他把话说明，托他到老人家跟前替我设法。黄军门就留我住在他衙门里；后来又带我到镇江，见过老人家一面。彼时正议续娶这一们姨母，原说是没有儿子的，所以仍旧不敢认。我回家再三托黄军门替我位置。以后每年总寄两回银子给我，每次三百两，一年六百两。娶亲的那一个，又多寄了一千两，都是黄军门转交的。又过了三四年，黄军门奉旨到四川督办军务，就把我带了过去。其时我已经保到都司衔候补守备。在四川住了五个年头，接连同土匪打了两回胜仗。总算官运还好，一保保到副将衔候补游击。这个挡口，想不到黄军门去世。幸亏接手的人很把我看得起，倒分给我四个营头，叫我统带进来。几年家里的情形，除掉老人家告病及老人家去世，我是知道的。但是相隔好几千里，又恐怕家里大娘不肯认我，所以一直连封信都不敢写。如今是有差使过来，到了汉口，碰见黄军门的大少爷，才晓得这边的事。心上惦记着这边父母同已去世，不晓得家里是个什么样子，所以特地赶过来看看。原来家里还有三位姨娘，料理家务，那是极好的了。
这一番话，说得三位姨太太将信将疑。大姨太太年纪最大，晓得旧事，知道张军门是有这们一位姓刘的姨太太，为了不好赶出去的，后天下落，亦从未见军门提过，至于儿子，更是毫无影响了。那人见三位姨太太怔住不响，晓得他们见疑，忙从靴子里取出一搭子信来，一面翻信，一面说道： 我的名字叫国柱，还是那年黄军门要替我谋保举，写信给老人家，叫老人家替我题个名字，后来回信，就题了这 国柱 二字。这里还有老人家亲笔信为凭，不是我可以造得来的。而且我还有一句话要预先剖明：我现在也是四十岁的人了，功名也有了，老婆也娶了，儿子也养了，有现成的差事当着，手里还混得过，决不要疑心我是想家当来的。 一面又叫跟班的把护书拿来，取出好几件公事。据他说，全是得保举的凭据，上头都有他的名字，翻出来给人瞧。三位姨太太瞧了，亦似懂非懂的。当时大家便问他： 吃饭没有？ 他说： 一到这里，才落了栈，没有吃饭就赶了来的。 又说： 我是自己人，不用你们张罗，我也用不着客气。至于我到此只能耽搁几天，找和尚拜两天忏，灵枢停在那里，你们领我去磕一个头。事情完了，我就要走的。
虽然说得如此冠冕，人家总不免疑心。他自己亦懂得，赶忙吃过饭。回到寓处，取出一张五千银子的银票来，仍回到公馆里来，托这边帐房里替他到庄上去换银子。银子换到，马上交出三百银，作为拜忏上祭之用。慢慢的又同三位姨娘讲到家里的日子，晓得公中一个钱都没有，三位姨娘都是自吃自的，便说： 我这回银子带的不多，回来先拿五千银子过来，以备公中之用。至于三位姨娘缺钱使用，等我写信往四川再汇过来。 人家见他用钱用得如此慷慨，终究狐疑不定。
大姨太太私下便出主意，说： 他倘是真的，而且做了这们大的官，很可以叫他去出出场，到道里、县里去拜望拜望。人家儿子养在外头，等到大了再回来归宗的很多，是真是假，等他到头碰碰去再说。如是假的，他一定不敢去见。 主意打定，趁空便同他说了。谁知他听了此言，非但不怕，而且甚喜，说道： 我是老人家的儿子，这些地方极应该去的。虽说儿子养在外头，长大之后归宗的很多，但是说出去终不免叫人疑心。我想总求这边姨娘先派个行底下人跟了我同去，等投帖的时候，务先把话说明，人家便不疑心了。等到拜过之后，我还要重新替老人家开吊哩。
到了第二天，果然张公馆里派了两名家丁，一名差官，过来伺候少大人拜客。道里、县里、营里统通是新换的官，自从张军门过世之后，家里又没有人同官场上来往，大众都不晓得他的底细，更乐得借此蒙混过去。只有几家土著的老乡绅，还有往年同张府上来往的几家铺户，如钱庄、票号等类，间或有两家留心到张军门并无儿子一层。等到家人把话说明，一来事不干己，二来此时张府早经衰败，久已彼此无涉，因此犯不着前来多事。等到客人拜完，家里人没有了疑心，便让他家里来住。
齐巧这位芜湖道是个老古板，因为张军门从前很有点名声，因此于这张大少爷来拜时，立刻请见，而且第三天就来回拜。见面之后，问长问短。张国柱并不隐瞒，竟说明自己是 先君弃妾所生。 树高千丈，叶落归根。 此时先父母停枢未葬，还有三位庶母光景甚是拮据，说不得都是小侄之事。 又说： 小侄在外头带兵几年，从前先君在日，常常寄钱给小侄使用。如今先君一死，却再想不到他老人家有许多官亏私亏，以致把家产全数抵完。此事还是从前刁老伯经手，各衙门都有存案，料想老伯是晓得的。如今生养死葬一应大事，无论小侄有钱没钱，事情总是要做，尽着小侄的力量去办便了。
芜湖道道： 尊大人解组归来，听说共有好几百万。即使抵掉不少，看来身后之需，或不至过于竭蹶。就是几位老姨太太手里，谅想还可过得。再不然，这所房子，亦值得十多万银。 国柱道： 无论先君有无遗赀，总之，这些事情，在小侄都是义不容辞的。况且病不能侍汤药，死不能视含殓，已经是不可为子，不可为人，如今再来搜括老人家的遗产，小侄还算个人吗！所以小侄一回来，先取五千金存在公中，以备各项用度。下去所缺若干，再到四川去汇。莫说公中无钱，就是有钱，小侄亦决计分文不动。至于卖房子一句话，更非忍言！ 一番话竟说得芜湖道大为佩服，连连夸说： 像世兄这样天性独厚，能顾大局，真是难得！…… 又问： 世兄少年料想读的书不少？ 张国柱回称： 还是在黄仲节黄军门世叔那里读过几年书，经书古文统通读过。 芜湖道道： 我猜世兄一定是有学问的，若是没有读过书，决计不懂这些大道理。 说完，又连夸奖。自此，张国柱有了芜湖道认他为张军门之子，而且异常看重，自然别人更无话说了。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假公济私司员设计因祸得福寒士捐官

却说贾大少爷正在自己动手掀王师爷的铺盖，被王师爷回来从门缝里瞧见了，顿时气愤填膺，怒不可遏。但是他的为人一向是忠信惯的，要发作一时又发作不出。他是杭州人，别处朋友又说不来，每日没有事的时候，一定要到仁钱会馆里走走，同两个同乡亲戚谈谈讲讲，吃两顿饭，借此消闷。这天也正从会馆回寓，一见东家如此待他，晓得此处不能存身，便独自一人踱出了门，在街上转了几个圈子。意思想把行李搬到会馆里住，一来怕失脱馆地，二来又怕同乡耻笑。倘若仍旧缩转来，想起东家的气焰，实在令人难堪，而且叫他与管家同房，尤其逼人太甚：想来想去，一筹莫展。
正在为难的时候，不提防背后有人拿手轻轻的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王师爷陡吃一惊，回头一看，不是别人，正是他同乡同宗王博高。这王博高乃是户部额外主事，没有家眷在京，因此住在会馆之中，王师爷是天天同他见面的。王博高这天傍晚无事，偶到骡马市大街一条胡同里看朋友，不提防遇着王师爷，低头着，一个人在街上乱碰，等到拍了他一下，又见他这般吃惊的样子，便也疑心起来。
王博高是个心直口快的，劈口便问： 你有什么心事，一个人在街上乱碰？ 王师爷见他问到这句，不禁两只眼直勾勾的朝他望了半天，一句话也说不出。王博高性子素来躁急，见了这样心上更为诧异，便道： 你这样子不要是中了邪罢？快跟我到会馆里去，请个医生替你看看。 王师爷也一声不响。于是王博高雇了一辆站街口的轿车，扶他上车，自己跨沿，一拉拉到仁钱会馆，扶他下车，走到自己房间，开门进去。王师爷一见了床，倒头便睡。王博高去问他，只见他呼嗤呼嗤的哭个不了。王博高顶住问为什么哭，死也不肯说。再问问，他只怪自己的命运不好。王博高道： 你再不说，你快请罢，我这床上不准你困了！ 如此一逼，王师爷才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还再三叮嘱王博高，叫他不要做声，怕同乡听见笑话。
王博高不等他说完，早已气得三尸神暴躁，七窍内生烟，连说： 这还了得！他有多大的一个官，竟其拿朋友不当朋友，与奴才一样看待！这还了得！眼睛里也太没有人了！我头一个不答应！明天倒要约齐了同乡，叫了他来，同他评评理！ 王师爷一见王博高动气，马上伏在床上哀求道： 你快别嚷了！总是我嘴快的不好。我告诉了你，你就嚷了出来，无非我的馆地更辞的快些，眼望着要流落在京里。你又不是宽裕的，谁借盘川给我回杭州呢？ 王博高道： 这种馆地你还要恋着，怕得罪东家，无怪乎被东家看不起！如今这事情既然被我们晓得了，我一定要打一个抱不平。你怕失馆，我们大家凑出钱来送你回杭州。
王博高一面说，一面叫自己的管家去到贾大人寓处替王老爷把铺盖行李搬了出来，一面又把这话统通告诉了在会馆住的几个同乡。大家都抱不平。一霎时王博高的管家取了行李铺盖回家。王博高问管家： 瞧见贾大人没有？ 管家回道： 小的走到贾大人门上，把话告诉了他门口。他的门口上去回了。贾大人把小的叫了上去，朝着小的说： 这是姓王的自己辞我的，并不是我辞他的。我辞他，我得送他盘川，打发他回去；他辞我，一定另有高就，我也不同他客气了。  王博高道： 你说甚么呢？ 管家道： 小的同他辩甚么，拿着铺盖行李回来就是了。 王博高听了愈加生气，说： 他太瞧不起我们杭州人了！明天上衙门，倒要把这话告诉告诉徐老夫子，叫个人去问问他，看他在京里还站得住站不住！
列位看官：你道王博高说的徐老夫子是谁？就是上文所说绰号琉璃蛋那位徐大军机。他正是杭州人，现为户部尚书。王博高齐巧是他部里的司官。王博高中进士时，却又是他的副总裁，所以称他为徐老夫子。但是这位徐大人胆子最小，从不肯多管闲事，连着他老太爷的事情他还要推三阻四，不要说是同乡了。然而杭州人总靠他为泰山北斗，有了事不能不告诉他，其实他除掉要钱之外，其余之事是一概不肯管的。
这一夜把王博高气的直截未曾合眼，问了王师爷一夜的话，打了几条主意。到了次日，照例上衙门。齐巧这日尚书徐大人没有到部。王博高从衙门里下来，便一直坐车到徐大军机宅内，告诉门上人说： 有要紧事情面回大人。 徐大军机无奈，只得把他请了进去。问及所以，王博高便把同乡王某人受他东家贾润孙糟蹋的话说了一遍，又道： 贾润孙把王某人铺盖掀到门房里去，明明拿他当奴才看待，直截拿我们杭州人不当人，瞧我们杭州人不起；所以门生气他不过，昨天就叫王某人搬到会馆里住。今儿特地来请老师的示，总得想个法儿惩治惩治姓贾的才好。
徐大军机听了，半天不言语，拿手拈着胡子，又歇了半天才说道： 说起来呢，同乡的人也多得很，一个个都要我照应，我也照应不来。大凡一个人出来处馆，凡百事情总得忍耐些，做东家的也有做东家的难处。为着一点点事情就闹脾气辞馆不干，等到歇了下来，只怕再要找这么一个馆地亦很不容易呢。 王博高道： 这回倒不是他自己辞的馆，是门生气不过，叫他搬出来住的。 徐大军机道： 老弟，这就是你的不是了。 是非只为多开口，祸乱都因硬出头。 你难道连这两句俗话还不晓得吗？现在世界最忌的是硬出头。不要说是你，就像愚兄如今当了军机大臣，什么事情能够逃得过我的手？然而我但凡可以不必问信的事，生来决不操心。如今为了王某人的事情，你要硬出头替他管这个闲帐，现在王某人的馆地已经不成功了。京城地面，没有事情的人岂可以长住的吗？倘或王某人因此流落下来，我们何苦丧这阴骘呢。 王博高道： 姓王的一面，门生早已同他说过，由同乡凑几文送他回杭州去。 徐大军机不等说完，连连摇头道： 同乡人在京城的很多，倘若要帮忙，我这儿两俸银不够帮同乡忙的。我头一个不来管这闲帐。就是你老弟，每月印结分的好，也不过几十两银子，还没有到那 博施济众 的时候，我也劝你不必出这种冤钱。至于姓贾的虽然也不是什么有道理的人，但是我们犯不着为了别人的事同他过不去。老弟，你以我言为何如？
王博高听了，又添了一肚皮的气，心里想： 他不肯出力，这事岂不弄僵？现在坍在姓贾的手里，心上总不甘愿！ 默默的盘算了一回。幸亏晓得徐老夫子有个脾气，除掉银钱二字，其余都不在他心上。贾润孙同华中堂如何往来，如何孝敬，都已打听明白。他所孝敬徐老夫子的数目，实实不及华中堂十分之二，至于黑大叔一面更不能比。现在除非把这事和盘托出，再添上些枝叶，或者可以激怒于他，稍助一臂之力。主意打定，便道： 不瞒老师说，姓贾的非但瞧不起杭州人，而且连老师都不在他眼里。 一句话戳醒了徐大军机，忙问： 他怎样瞧我不起？但是背后的话谁不被人家骂两句，也不能作他的准。 王博高道： 空口无凭的话，门生也不敢朝着老师来说。但是贾润孙这个人实在可恶！他的眼睛里除掉黑总管、华中堂之外，并没有第三个人。他自以为靠着这两个人就保他马上可以放缺，再用不着别人的了。 徐大军机道： 论起来，放缺不放缺，原应得我们军机上作主。如今我们的卖买已经一大半被里头太监们抢了去。这也不必说他了，他离着上头近，说话比我们说得响，所以我们也只好让他三分。至于华中堂，他虽是中堂，但是我进军机的时候，不晓得他还在那里做副都统；就是论起科分来，他也不能越过我去。怎么倒拿我看得不如他呢？
王博高道： 正是为此，所以门生气不过，要来告诉老师一声。 说着，便把贾大少爷如何走刘厚守门路，一回回买古董拜在华中堂门下，所有的钱都是前门外一爿钱庄的掌柜，名字叫黄胖姑替他过付的。贾润孙的钱不够，又托黄胖姑替他借了十来万，听说就是送黑总管、华中堂两个人的，大约一边总有好几万。徐大军机道： 你这话听谁讲的？可是真的？ 王博高道： 怎么不真！门生的意思也同老师一样，黑总管那里倒也不必说他了，但是华中堂同老师两下里同是一样的军机，他偏两样看待，真正岂有此理！
徐大军机一听此言，楞了半天不响。心上盘算了一回，越想越气，霎时间面色都发了青了。王博高见他生气，便又说道： 姓贾的劣迹听说不少，他在河工上并没有当什么差使，就得了送部引见的保举，明明是河督照应他的。而且在工上很嫌了些钱。来京引见，大老婆、小老婆，带的人可不少。就是到京之后，闹相公，逛窑子，嫖师姑，还同人家吃醋，打相公堂子，实在是个不安分的人。倘若这样人得了实缺，做了监司大员，那一省的吏治真正不可问了？ 徐大军机道： 别的我不管他，倒是他究竟孝敬华中堂多少钱，老弟，你务必替我打听一个实数。他送华中堂多少，能少我一个，叫他试试看！ 说完送客，王博高自回会馆不题。
这里徐大军机气了一夜未曾合眼。次日一早到了军机处，会见了华中堂，气吁吁的不说别话，兜头便问道： 恭喜你收了一位财主门生了！ 华中堂听了诧异，不知所对，一定要请教老前辈说的是那个。徐大军机又微微的冷笑了一声，说道： 河南臬司贾筱芝的儿子，不是他才拜在你的门下吗？ 华中堂气愤愤的道： 我们收两个门生算得甚么！我说穿了，我们几个人谁不靠着门生孝敬过日子。各人有本事，谁能管得谁！ 徐大军机道： 我不是禁住你不收门生，但是贾筱芝的儿子漂亮虽然漂亮，然而过于滑溜，这种人我就不取！ 华中堂道： 天底下那里有真好人！老前辈，你我也不过担待他们些就是了。 徐大军机道： 我见了不好的人，我心上就要生气。我不如你有担待。你做中堂的是 宰相肚里好撑船 ，我生来就是这个脾气不好？ 华中堂道： 既然老前辈不喜他，等他来的时候关照他，以后不要叫他上徐大人的门就是了。甚么财主门生不财主门生！门生不财主，岂不要老师一齐唱了 西北风 吗？…… 华中堂还要再说，别位军机大人恐怕他俩闹起来，叫上头晓得了不好看，好容易总算极力劝住。徐大军机还说： 你们传个信给姓贾的，叫他候着，再歇一个月，实缺包他到手。 华中堂听了又生气，说道： 放缺不放缺，恩出自上，谁亦作不了谁的主！ 正闹着，上头传出话来召见军机，几个人一齐进去，方才把话打住。
但是王博高自己拍胸脯，在王师爷面前做了这们一回好汉，虽然把徐老夫子说恼了，已同华中堂反过脸，然而贾大少爷那里一点没有叫他觉着，心上总不满意。想来想去，总得再去撺掇徐老夫子，或者叫了姓贾的来当面坍他个台；否则亦总得叫他破费两个，大家沾光两个，这事方好过去。想了一回，主意打定。第二天又去拜见徐大军机。只见徐大军机气色还不好看，晓得是昨夜余怒未消。寒暄了两句，王博高又趁空提到贾大少爷的话。徐大军机道： 为了这个人，我昨儿几乎同华老二打起来。 王博高愕然。徐大军机道： 可恨华老二倚老卖老，不晓得果真得了姓贾的多少钱，竟其一力帮他，连个面子都不顾了！
王博高一听，晓得有机会可乘，便趁势说道： 回老师的话：他孝敬华中堂的钱比大概的都多，所以难怪华中堂。倒是姓贾的这小子，自从走上了黑总管、华中堂两条路，竟其拿别人不放在眼里；非但不把老师放在眼里，而且背后还有糟蹋老师的话。都是他自己朋友出来说的，现有活口可以对证。 徐大军机听说贾大少爷背后有糟蹋他的话，虽然平时不动心惯了的，至此也不能不动心，便问： 他背后糟蹋我什么？ 王博高道： 他虽骂得出，门生却说不出。 徐大军机道： 这小子他还骂我吗？ 王博高道： 真正岂有此理！门生听着也气得一天没有吃饭！ 徐大军机道： 他骂我甚么？你说！ 王博高又楞了半天。徐大军机又催了两遍，王博高才说道： 说说也气人！他背后说老师是个 金漆饭桶 。 徐大军机听了不懂，便问： 甚么叫 饭桶 ？王博高道： 一个人只会吃饭，不会做别的，就叫做 饭桶 。 金漆饭桶 ，大约说徒有其表，面子上好看，其实内骨子一无所有。
徐大军机至此方动了真气，说道： 怎么他说我没用！我倒要做点手面给他瞧，看我到底是饭桶不是饭桶！真正岂有此理！ 说着，那气色更觉不对了，两只手气得冰冷，两撇鼠须一根根都跷了起来，坐在椅子上不声不响。王博高晓得他年高的人，恐怕他气的痰涌上来，厥了过去，忙解劝道： 老师也犯不着同这小子呕气。他算得什么！老师为国柱石，气坏了倒不是玩的。将来给他个厉害，叫他服个罪就是了。 徐大军机便问： 怎么给他个利害？说的好容易！光叫他服个罪，我这口气就平了吗！
此时王博高已想好一条主意，走近徐大军机身前，附耳说了一遍。徐大军机平时虽然装痴做聋，此时忽然聪明了许多。王博高说一句，他应一句。等到王博高说完，他统通记得，一句没有遗漏，便笑嘻嘻的道： 准其照老弟说的话去办。折稿还是就在我这里起，还是老弟带回去起？依我的意思，会馆里人多，带回去恐怕不便，还是在我这里隐瞒些。 王博高因为要在老师跟前献殷勤，忙说： 老师吩咐的极是，门生就在老师这里把底子打好了再出去。 徐大军机忙叫人把他带到自己的一间小书房里，等他把折稿拟定，彼此又斟酌了一番，王博高方才辞别徐大军机，拢了稿底出来，也不回会馆，竟往前门大栅栏黄胖姑钱庄而来。
到门不及投帖，下了车就一直奔了进去。店里伙计见他来的奇怪，就有几个人出来招呼，问他贵姓，找那一个。王博高说： 我姓王，找你们黄掌柜的。 伙计们便让他在客位坐了，进去告诉了黄胖姑。黄胖姑走到门帘缝里一张，是个不认得的人，便叫伙计出去探问车夫，才晓得他是户部王老爷，刚打军机徐大人那里来的。黄胖姑便知道他来历不小，肚里寻思： 或者有什么卖买上门，也未可知。 连忙亲自出来相陪。一揖之后，归坐奉茶。彼此寒暄了两句，王博高先问道： 有个贾润孙贾观察，阁下可是一向同他相好的？ 黄胖姑是何等样人，一听这话，便知话内有因，就不肯说真话，慢慢的回答道： 认虽认得，也是一个朋友介绍的，一向并没有甚么深交；就是小号里他也不常来。 王博高道： 他可托过宝号里经手过事情没有？ 黄胖姑不好说没有，只得答道： 经手的事情也有，但是不多，也是朋友转托的。 王博高道： 既然如此，就是了。 说完，便问胖姑： 有空屋子没有？我们谈句天。 胖姑道： 有有有。 便把他拉到顶后头一间屋里去坐。
这间屋本来是间密室，原预备谈秘密事的。两人坐定，王博高就从袖筒里把折稿拿了出来，说： 有一件东西，是从敝老师徐大军机那里得来的。小弟自从到京以来，也很仰慕大名，无缘相见；所以特地从敝老师那里抽了出来，到宝号里来送个信。敝老师的为人诸公是知道的：凡事但求过得去，决计不为已甚。这折稿原是敝同门周都老爷拟好了来请教敝老师的，老兄看了自然明白。 此时黄胖姑把折稿接在手中，早已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原来是位都老爷参贾润孙的，并且带着他自己。折子上先参：
 贾某总办河工，浮开报销，滥得保举。到京之后，又复花天酒地，任意招摇；并串通市侩黄某，到处钻营，卑鄙无耻。相应请旨将贾某革职，同黄某一并归案讯办，彻底根究，以儆官邪而饬史治。 各等语。另外还粘了一张单子，是送总管太监某人若干，送某中堂若干，送某军机若干，都是黄胖姑一人经手，不过数目多少不甚相符。
黄胖姑看过之后，他是 老京城 了，这种风浪也经过非止上一次，往往有些穷都借此为由，想敲竹杠，在他眼里实已见过不少。此番王博高前来，明明又是那副圈套。心上虽不介意，但念： 自己代贾润孙经手本是有的，王某人又是从徐大军机那里来的，看来事情瞒不过他。 又念： 凡事总要大化小，小化无。羊毛出在羊身上，等姓贾的再出两个，把这件事平平安安过去，不就结了吗。 想罢，便说道： 此事承博翁费心，晚生感激得很！晚生经手虽有，但是什么中堂、总管跟前，晚生也够不上同他们拉拢，折子上说的未免言过其实。不过既承博翁关照，事情料可挽回，索性就托博翁照应到底。徐大人跟前，以及博翁跟前，还有周都老爷那里，该应如何之处。晚生心上都有个数。晚生是个做卖买的人，全靠东家照应开这个店，那里有什么钱。打破鼻子说亮话，还不是等姓贾的过来尽点心。只要晚生出把力，你们老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一席话说得王博高也不觉好笑，连说： 老兄真是个爽快人，闻名不如见面。兄弟以后倒要常常过来请教。…… 当时黄胖姑订明明日回音。王博高答应。黄胖姑又把折稿择要录了几句下来，就把带参自己的几句话抹去未写。等到写好，王博高带了原稿忙回去。黄胖姑等他去后，便叫人把贾大少爷找了来。先拉他到密室里同他说知详细，又拿折略与他阅过。贾大少爷这几天正因各处安排停当，早晚就要放缺，心中无所事事，终日终夜嫖姑娘，闹相公，正在发昏的时候，不堤防有此一个岔子，赛如兜头被人打了一下闷棍一般，一时头晕眼花，半句话回答不出。黄胖姑道： 老弟，这事情幸亏是愚兄禁得起风浪的，若是别人早已吓毛了。 说着，便把托王博高暂时替他按住，将来三处都得尽心。等商量定了，明天给他回去等话，一齐告诉了贾大少爷。贾大少爷道： 怎么个尽心呢？ 黄胖姑道： 军机徐大人跟前你是拜过门的，我想你可再孝敬三千，博高费了一番心，至少送他一千道乏，至于周都老爷那里，不过托博高送他两百银子就结了，一共不过五千银子，大事全消。 贾大少爷看看银子存的不多，如今又要去掉五千两，不免肉痛，只因功名大事，无奈只得听从。
到了次日，王博高来讨回音，先说： 敝老师徐大军机跟前已经说明，并不计较。就是周都老爷那里，亦是多少唯命。不过现在打听出这件事是他自己朋友，杭州人姓王的起的。贾某人瞧不起朋友，所以姓王的串出都老爷来参他，倘若参不成，姓王的还要叩阍。目下倒是安排姓王的顶要紧。姓王的空在京里没有事情做，终非了局；亦是敝老师的吩咐，劝贾某人拿出两吊银子，我们人家做中人，算他借给姓王的捐个京官，再由敝老师替他说个差使。等他有了事，便不至于同贾某人为难了。 黄胖姑只得回称： 商量起来看。 王博高随又告辞回去。黄胖姑又去找了贾大少爷来同他商议。贾大少爷一听还要叫他添银子，执定不肯。又是黄胖姑做好做歹，劝他添一千银子。仍旧孝敬徐大军机三千两，不敢少；送王博高的改为五百；送周都老爷及上下门包，一共五百；提出二千，作为帮王师爷捐官之费。一齐打了银票，等第三天王博高来，统通交代清楚。王博高带了贾大少爷又去见了徐大军机一面；另外备了一席酒，替贾大少爷及王师爷解和。
又过了两天，徐大军机又把王博高叫了去，拿几百银子交代他替王师爷捐了一个起码的京官；又给他二百现银子，以为到衙门创衣服一切使用。下余一千多两，徐大军机便同王博高说： 老弟，你费了多少心，姓贾的又送了我三千金，我也不同你客气了。这是王某人捐官剩下来的一千多银子，你拿了去，就算替你道乏罢。 王博高偶然打了一个抱不平，居然连底连面弄到一千几百两银子，心上着实高兴，心想好人是做得过。闲话少题。且说华中堂自与徐大军机冲突之后，彼此意见甚深，便是有心要照应贾大少爷，也不好公然照应。因此，贾大少爷倒反搁了下来。一搁搁了两个多月，连着一点放缺的消息都没有了。幸亏他这一阵子自以为门路已经走好，里头有黑总管，外头有华中堂，赛如泰山之靠，就是都老爷说他两句闲话，他也不怕。但是胆子越弄越大，闹相公，闯窑子，同了黑八哥一般人终日厮混，比前头玩得更凶。
一玩玩了两个月，看看前头存在黄胖姑那里的银子渐渐化完，只剩得千把两银子，而放缺又遥遥无期。黄胖姑又来同他说： 再歇一个月，时筱仁的十万银子就要到期，该应怎么，他好预先打算。 贾大少爷一听，心上不免着急，便同黄胖姑说起放缺一事： 如今银子都用了下去了，怎么出了这们许多缺，一个轮不到我？请你找找刘厚守，托他里头替我上点劲才好。 黄胖姑道： 这两年记名的道员足足有一千多个。你说你化钱，人家还有比你化钱多的在你头里；总得一个个挨下来，早晚不叫你落空就是了。 贾大少爷到此也无法想，只有在京守候。只是黄胖姑经手的那笔十万两头，看看就要期满。黄胖姑自己不见面，每天必叫伙计前来关照一次，说： 日子一天一天的近了，请请贾大人的示，预先筹划筹划。到期之后，贾大人还了小号，小号跟手就要还给时大人的；若是误了期，小号里被时大人追起来，那是关系小号几十年的名声，不是玩的！ 贾大少爷被他天天来罗苏，实在讨厌之极，而又奈他何不得。等到满期的头一天，黄胖姑又把他用剩的几百两银子结了一结，打了一张银票，叫伙计送过来；跟手就把往来的折子要了回去，说要涂销。贾大少爷听了，这一气非同小可！急的踱来踱去，走头无路。几天里头，河南老太爷任上，以及相好的亲友那里，都打了电报去筹款。到了这日，只有一个把兄弟寄来五百两银子，也无济于事，其余各处杳无回音。真把他急的要死，恨不得找个地方躲两天才好。
到了第二天，便是该应还钱的那一天了。大清早上，黄胖姑就派了人来拿他看守住了。来看他的人，轮流回店吃饭。但是黄胖姑所派来的人，只在贾大少爷寓处静候，并不多说一句话。到得天黑，贾大少爷叫套车要出门，黄胖姑派来的人怕他要溜，也就雇了一辆车跟在他的车后头；贾大少爷到了朋友家下车进去，黄胖姑派的人也下车在门口守候；贾大少爷出来上车，他也跟着出来上车：真是一步不肯放松。等到晚上十一点钟，黄胖姑又加派两个人来，但亦是跟进跟出，并不多说一句话。贾大少爷见溜不掉，自己赶到黄胖姑铺子里想要同他商量，黄胖姑只是藏着不见面。店里别的伙计见了他也是淡淡的。贾大少爷在那里无趣，仍旧坐车回来，看守他的人也仍旧跟了回来。其时已有头两点钟了。
贾大少爷回家，刚才下车跨进大门，便见黄胖姑同了前头替他做保人的一个同乡，一个世交，一齐进来，见面也不寒暄，只是板着面孔坐着要钱。贾大少爷无法，只好左打一恭，右请一安，求黄胖姑替他担代，展限两个月。黄胖姑执定不允，说： 并不是我来逼你老弟，实在我被别人逼不过。你不还我，我要还人；倘若不还，以后我京里就站不住，还想做别的卖买吗。 禁不住贾大少爷一再哀求，两个保人也再三替他说法，黄胖姑连着两个保人都一家埋怨一顿。
看看闹到天快亮了，黄胖姑见他实在无法，便道： 两个月太远，小店里耽搁不起。既然你们二位作保，我就再宽他一个月。但是现在利钱很重，至少总得再加二分，共是四分五厘利息。 贾大少爷无奈，只得应允；又立了字据，由中人画了押，交给了黄胖姑。贾大少爷又说： 京里无可生法，总得自己往河南去走一遭。 黄胖姑也明晓得他出京方有生路，面子上却不答应。说： 你这一走，我的钱问谁要呢？ 后来仍同两个保人出主意，请黄胖姑派一个人，两个保人当中一个留京，一个跟他到河南取银子，言明后天就动身。黄胖姑方才答应，相辞回去。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洋务能员但求形式外交老手别具肺肠
话说老和尚把徐大军机送出大门登车之后，他便踱到西书房来。原来洋人已走，只剩得尹子崇郎舅两个。他小舅爷正在那里高谈阔论，夸说自己的好主意，神不知，鬼不觉，就把安徽全省矿产轻轻卖掉。外国人签字不过是写个名字，如今这卖矿的合同，连老头子亦都签了名字在上头，还怕他本省巡抚说什么话吗。就是洋人一面，当面瞧见老头子签字，自然更无话说了。
原来，这事当初是尹子崇弄得一无法想，求叫到他的小舅爷。小舅爷勾通了洋人的翻译，方有这篇文章。所有朝中大老的小照，那翻译都预先弄了出来给洋人看熟，所以刚才一见面，他就认得是徐大军机，并无丝毫疑意。合同例须两分，都是预先写好的。明欺徐大军机不认得洋字，所以当面请他自己写名字；因系两分，所以叫他写了又写。至于和尚一面，前回书内早已交代，无庸多叙。当时他们几个人同到了西书房，翻译便叫洋人把那两分合同取了出来，叫他自己亦签了字，交代给尹子崇一分，约明付银子日期，方才握手告别。尹子崇见大事告成，少不得把弄来的昧心钱除酬谢和尚、通事二人外，一定又须分赠各位舅爷若干，好堵住他们的嘴。
闲文少叙。且说尹子崇自从做了这一番偷天换日的大事业，等到银子到手，便把原有的股东一齐写信去招呼，就是公司生意不好，吃本太重，再弄下去，实实有点撑不住了。不得已，方才由敝岳作主，将此矿产卖给洋人，共得价银若干。 除垫还他经手若干外，所剩无几，一齐打三折归还人家的本钱，以作了事。股东当中有几个素来仰仗徐大军机的，自然听了无甚说得，就是明晓得吃亏，亦所甘愿。有两个稍些强硬点的，听了外头的说话，自然也不肯干休。
常言说得好：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尹子崇既做了这种事情，所有同乡京官里面，有些正派的，因为事关大局，自然都派尹子崇的不是；有些小意见的，还说他一个人得了如许钱财，别人一点光没有沾着，他要一个人安稳享用，有点气他不过，便亦撺掇了大众出来同他说话。专为此事，同乡当中特地开了一回会馆，尹子崇却吓得没敢到场。后来又听听外头风声不好，不是同乡要递公呈到都察院里去告他，就是都老爷要参他。他一想不妙，京城里有点站不住脚，便去催逼洋人，等把银子收清，立刻卷卷行李，叩别丈人，一溜烟逃到上海。恰巧他到上海，京城的事也发作了，竟有四位御史一连四个摺子参他，奉旨交安徽巡抚查办。信息传到上海，有两家报馆里统通把他的事情写在报上，拿他骂了个狗血喷头。他一想，上海也存不得身，而且出门已久，亦很动归家之念，不得已，掩旗息鼓，径回本籍。他自己一人忖道： 这番赚来的钱也尽够我下半世过活的。既然人家同我不对，我亦乐得与世无争，回家享用。
于是在家一过过了两个多月，居然无人找他。他自己又自宽自慰，说道： 我到底有 泰山 之靠，他们就是要拿我怎样，总不能不顾老丈的面子。况且合同上还有老丈的名字，就是有起事情来，自然先找到老丈，我还退后一层，真正可以无须虑得。 一个人正在那里盘算，忽然管家传进一张名片，说是县里来拜。他听了这话，不禁心上一怔，说道： 我自从回家，一直还没有拜过客，他是怎么晓得的？ 既然来的，只得请见。这里执帖的管家还没出去，门上又有人来说： 县里大老爷已经下轿，坐在厅上，专候老爷出去说话。 尹子崇听了，分外生疑。想要不出去见他，他已经坐在那里等候，不见是不成功的，转念一想道： 横竖我有靠山，他敢拿我怎样！ 于是硬硬头皮，出来相见。谁料走到大厅，尚未同知县相见，只见门外廊下以及天井里站了无数若干的差人。尹子崇这一吓非同小可！
此时知县大老爷早已望见了他了，提着嗓子，叫子一声 尹子翁，兄弟在这儿。 尹子崇只得过来同他见面。知县是个老猾吏，笑嘻嘻的，一面作揖，一面竭力寒暄道： 兄弟直到今日才晓得子翁回府，一直没有过来请安，抱歉之至！ 尹子崇虽然也同他周旋，毕竟是贼人胆虚，终不免失魂落魄，张皇无措。作揖之后，理应让客人炕上上首坐的，不料一个不留心，竟自己坐了上面。后来管家上来递茶给他。叫他送茶，方才觉得。脸上急得红了一阵，只得换座过来，越发不得主意了。
知县见此样子，心上好笑，便亦不肯多耽时刻，说道： 兄弟现在奉到上头一件公事，所以不得不亲自过来一趟。 说罢，便在靴筒子当中抽出一角公文来。尹子崇接在手中一看，乃是南洋通商大臣的札子，心上又是一呆，及至抽出细瞧，不为别件，正为他卖矿一事，果然被四位都老爷联名参了四本，奉旨交本省巡抚查办。本省巡抚本不以为然的，自然是不肯帮他说话。不料事为两江总督所知，以案关交涉，正是通商大臣的责任，顿时又电奏一本，说他擅卖矿产，胆大妄为，请旨拿交刑部治罪。上头准奏。电谕一到，两江总督便饬藩司遴选委员前往提人。谁知这藩司正受过徐大军机栽培的，便把他私人、候补知县毛维新保举了上去。这毛维新同尹府上也有点渊源，为的派了他去，一路可以照料尹子崇的意思。等到到了那里，知县接着。毛维新因为自己同尹子崇是熟人，所以让知县一个人去的。及至尹子崇拿制台的公事看得一大半，已有将他拿办的说话，早已吓呆在那里，两只手拿着札子放不下来。
后来知县等得长久了，便说道： 派来的毛委员现在兄弟衙门里。好在子翁同他是熟人，一路上倒有照应。轿子兄弟已经替子翁预备好了，就请同过去罢。 几句话说完，直把个尹子崇急得满身大汗，两只眼睛睁得如铜铃一般，吱吱了半天，才挣得一句道： 这件事乃是家岳签的字，与兄弟并不相干。有什么事，只要问家岳就是了。 知县道： 这里头的委曲，兄弟并不知道。兄弟不过是奉了上头的公事，叫兄弟如此做，所以兄弟不能不来。如果子翁有什么冤枉，到了南京，见了制台尽可公辩的，再不然，还有京里。况且里头有了令岳大人照应，谅来子翁虽然暂时受点委曲，不久就可明白的。现在时候已经不早了，毛某人明天一早就要动身的，我们一块去罢。
尹子崇气的无话可说，只得支吾道： 兄弟须得到家母跟前禀告一声，还有些家事须得料理料理。准今天晚上一准过去。 知县道： 太太跟前，等兄弟派人进去替你说到了就是了。至于府上的事，好在上头还有老太太，况且子翁不久就要回来的，也可以不必费心了。 尹子崇还要说别的，知县已经仰着头，眼睛望着天，不理他；又拖着嗓子叫： 来啊！ 跟来的管家齐齐答应一声 者 。知县道： 轿夫可伺候好了？我同尹大人此刻就回衙门去。 底下又一齐答应一声，回称： 轿夫早已伺候好。 知县立刻起身，让尹子崇前头，他自己在后头，陪着他一块儿上轿。这一走，他自己还好，早听得屏门背后他一班家眷，本已得到他不好的消息，如今看他被县里拉了出去，赛如绑赴菜市口一般，早已哭成一片了。尹子崇听着也是伤心，无奈知县毫不容情，只得硬硬心肠跟了就走。
霎时到得县里，与毛委员相见。知县仍旧让他厅上坐，无非多派几个家丁、勇役轮流拿他看守。至于茶饭一切相传，自然与毛委员一样。毕竟他是徐大军机的女婿，地方官总有三分情面，加以毛委员受了江宁藩台的嘱托，公义私情，二者兼尽：所以这尹子崇甚是自在。当天在县衙一宵，仍是自己家里派了管家前来伺候。第二天跟着一同由水路起身。在路晓行夜宿，非止一日，已到南京。毛委员上去请示，奉饬交江宁府经厅看管，另行委员押解进京。搁下不表。
且说毛维新在南京候补，一直是在洋务局当差，本要算得洋务中出色能员。当他未曾奉差之前，他自己常常对人说道： 现在吃洋务饭的，有几个能够把一部各国通商条约肚皮里记得滚瓜烂熟呢？但是我们于这种时候出来做官，少不得把本省的事情温习温习，省得办起事情来一无依傍。 于是单检了道光二十二年 江宁条约 抄了一遍，总共不过四五张书，就此埋头用起功来，一念念了好几天，居然可以背诵得出。他就到处向人夸口，说他念熟这个，将来办交涉是不怕的了。后来有位在行朋友拿他考了一考，晓得他能耐不过如此，便驳他道： 道光二十二年定的条约是老条约了，单念会了这个是不中用的。 他说： 我们在江宁做官，正应该晓得江宁的条约。至于什么 天津条约 、 烟台条约 ，且等我兄弟将来改省到那里，或是咨调过去，再去留心不迟。 那位在行朋友晓得他是误会，虽然有心要想告诉他，无奈见他拘墟不化，说了亦未必明白，不如让他糊涂一辈子罢。因此一笑而散。
却不料这毛维新反于此大享其名，竟有两位道台在制台前很替他吹嘘说： 毛令不但熟悉洋务，连着各国通商条约都背得出的，实为牧令中不可多得之员。 制台道： 我办交涉也办得多了，洋务人员在我手里提拔出来的也不计其数，办起事情来，一齐都是现查书。不但他们做官的是如此，连着我们老夫子也是如此。所以我气起来，总朝着他们说： 我老头子记性差了，是不中用的了。你们年轻人很应该拿这些要紧的书念两部在肚子里。 一天念熟一页，一年便是三百六十页，化上三年功夫，那里还有他的对手。无奈我嘴虽说破，他们总是不肯听。宁可空了打麻雀，逛窑子，等到有起事情来，仍然要现翻书起来，真正气人！今天你二位所说的毛令既然肯在这上头用功，很好，就叫他明天来见我。
牧令：描地方长官。
原来，此时做江南制台的，姓文，名明，虽是在旗，却是个酷慕维新的。只是一样：可惜少年少读了几句书，胸中一点学问没有。这遭总算毛维新官运享通，第二天上去，制台问了几句话，亏他东扯西拉，尽然没有露出马脚，就此委了洋务局的差使。
这番派他到安徽去提人，禀辞的时候，他便回道： 现在安徽那边，听说风气亦很开通了。卑职此番前去，经过的地方，一齐都要留心考察考察。 制台听了，甚以为然。等到回来，把公事交代明白，上院禀见。制台问他考察的如何，他说： 现在安徽官场上很晓得维新了。 制台道： 何以见得？ 他说： 听说省城里开了一爿大菜馆，三大宪都在那里请过客。 制台道： 但是吃吃大菜，也算不得开通。 毛维新面孔一板，道： 回大人的话，卑职听他们安徽官场上谈起那边中丞的意思说，凡百事情总是上行下效，将来总要做到叫这安徽全省的百姓，无论大家小户，统通都为吃了大菜才好。 制台道： 吃顿大菜，你晓得要几个钱？还要什么香槟酒、啤酒去配他。还有些酒的名字，我亦说不上来。贫民小户可吃得起吗。
制台的话说到这里，齐巧有个初到省的知县，同毛维新一块进来的，只因初到省，不大懂得官场规矩，因见制台只同毛维新说话，不理他，他坐在一旁难过，便插嘴道： 卑职这回出京，路过天津、上海，很吃过几顿大菜，光吃菜不吃酒亦可以的。 他这话原是帮毛维新的。制台听了，心上老大不高兴，眼睛往上一楞，说： 我问到你再说。上海洋务局、省里洋务局，我请洋人吃饭也请过不止一次了，那回不是好几千块钱！你晓得！ 回头又对毛维新说道： 我兄弟虽亦是富贵出身，然而并非绔绔一流，所谓稼穑之艰难，尚还略知一二。 毛维新连忙恭维道： 这正是大帅关心民瘼，才能想得如此周到。
文制台道： 你所考察的，还有别的没有？ 毛维新又问道： 那边安庆府知府饶守的儿子同着那里抚标参将的儿子，一齐都剪了辫子到外洋去游学。恰巧卑职赶到那里，正是他们剃辫子的那一天。首府饶守晓得卑职是洋务人员，所以特地下帖邀了卑职去同观盛典。这天官场绅士一共请了三百多位客。预先叫阴阳生挑选吉时。阴阳生开了一张单子，挑的是未时剃辫大吉。所请的客，一齐都是午前穿了吉服去的，朝主人道过喜，先开席坐席。等到席散，已经到了吉时了。只见饶守穿着蟒袍补褂，带领着这位游学的儿子，亦穿着靴帽袍套，望空设了祖先的牌位，点了香烛，他父子二人前后拜过，禀告祖先。然后叫家人拿着红毡，领着少爷到客人面前，一一行礼，有的磕头，有的作揖。等到一齐让过了，这才由两个家人在大厅正中摆一把圈身椅，让饶守坐了，再领少爷过来，跪在他父亲面前，听他父亲教训。大帅不晓得：这饶守原本只有这一个儿子；因为上头提倡游学，所以他自告奋勇，情愿自备资斧，叫儿子出洋。所以这天抚宪同藩、臬两司以及首道，一齐委了委员前来贺喜。只可怜他这个儿子今年只有十八岁，上年腊月才做亲，至今未及半年，就送他到外洋去。莫说他小夫妇两口子拆不开，就是饶守自己想想，已经望六之人了，膝下只有一个儿子，怎么舍得他出洋呢。所以一见儿子跪下请训，老头子止不住两泪交流，要想教训两句，也说不出话了。后来众亲友齐说： 吉时已到，不可错过，世兄改装也是时候了。 只见两个管家上来，把少爷的官衣脱去，除去大帽，只穿着一身便衣，又端过一张椅子，请少爷坐了。方传剃头的上来，拿盆热水，揿住了头，洗了半天，然后举起刀子来剃。谁知这一剃，剃出笑话来了。只见剃头的拿起刀来，磨了几磨，哗擦擦两声响，从辫子后头一刀下去，早已一大片雪白露出来了。幸亏卑职看得清切，立刻摆手，叫他不要再往下剃，赶上前去同他说： 再照你这样剃法，不成了个和尚头吗？外国人虽然是没有辫子，何尝是个和尚头呢？ 当时在场的众亲朋友以及他父亲听卑职这一说，都明白过来，一齐骂剃头的，说他不在行，不会剃，剃头的跪在地下，索索的抖，说： 小的自小吃的这碗饭，实在没有瞧见过剃辫子是应该怎么样剃的。小的总以为既然不要辫子，自然连着头发一块儿不要，所以才敢下手的。现在既然错了，求求大老爷的示，该怎么样，指教指教小的。 卑职此时早已走到饶守的儿子跟前，拿手撩起他的辫子来一看，幸亏剃去的是前刘海，还不打紧，便叫他们拿过一把剪刀来，由卑职亲自动手，先把他辫子拆开，分作几股，一股一股的替他剪了去，底下还替他留了约摸一寸多光景，再拿鑤花水前后刷光，居然也同外国人一样了。大帅请想：他们内地真正可怜，连着出洋游学想要去掉辫子这些小事情，都没有一个在行的。幸亏卑职到那里教给他们，以后只好用剪刀剪，不好用刀子剃，这才大家明白过来，说卑职的法子不错。当天把个安庆省城都传遍。听说参将的儿子就是照着卑职的话用剪刀的。第二天卑职上院见了那边中丞，很蒙奖励，说： 到底你们江南无辫子游学的人多，这都是制宪的提倡，我们这里还差着远哩。
文制台听了别人说他提倡学务，心上非凡高兴。当时只因谈的时候长久了，制台要紧吃饭，便道： 过天空了我们再谈罢。 说完，端茶送客，毛维新只得退出，赶着又上别的司、道衙门，一处处去卖弄他的本领。不在话下。
且说这位制台本是个有脾气的，无论见了什么人，只要官比他小一级，是他管得到的，不论你是实缺藩台，他见了面，一言不合，就拿顶子给人碰，也不管人家脸上过得去过不去。藩台尚且如此，道、府是不消说了，州、县以下更不用说了，至于在他手下当差的人甚多巡捕、戈什，喝了去，骂了来，轻则脚踢，重则马捧，越发不必问的了。
且说有天为了一件甚么公事，藩台开了一个手折拿上来给他看。他接过手折，顺手往桌上一撩，说道： 我兄弟一个人管了这三省事情，那里还有工夫看这些东西呢！你有什么事情，直截痛快的说两句罢。 藩台无法，只得捺定性子，按照手折上的情节约略择要陈说一遍。无如头绪太多，断非几句话所能了事，制台听到一半，又听得不耐烦了，发狠说道： 你这人真正麻烦！兄弟虽然是三省之主，大小事情都照你这样子要我兄弟管起来，我就是三头六臂也来不及！ 说着，掉过头去同别位道台说话，藩台再要分辩两句他也不听了。藩台下来，气的要告病，幸亏被朋友们劝住的。
后来不多两日，又有淮安府知府上省禀见。这位淮安府乃是翰林出身，放过一任学台，后来又考取御史，补授御史，京察一等放出来的。到任还不到一年，齐巧地方上出了两件交涉案件，特地上省见制台请示。恐怕说的不能详细，亦就写了两个节略，预备面递。等到见了面，同制台谈过两句，便将开的手折恭恭敬敬递了上去。制台一看是手折，上面写的都是黄豆大的小字，便觉心上几个不高兴，又明欺他的官不过是个四品职分，比起藩台差远了，索性把手折往地下一摔，说道： 你们晓得我年纪大，眼睛花，故意写了这小字来蒙我！ 那淮安府知府受了他这个瘪子，一声也不响。等他把话说完，不慌不忙，从从容容的从地下把那个手折拾了起来。一头拾，一头嘴里说： 卑府自从殿试，朝考以及考差、考御史，一直是恪遵功令，写的小字，皇上取的亦就是这个小字。如今做了外官，倒不晓得大帅是同皇上相反，一个个是要看大字的，这个只好等卑府慢慢学起来。但是今时这两件事情都是刻不可缓的，所以卑府才赶到省里来面回大帅，若等卑府把大字学好了，那可来不及了。 制台一听这话，便问： 是两件什么公事！你先说个大概。 淮安府回道： 一件为了地方上的坏人卖了块地基给洋人，开什么玻璃公司。一桩是一个包讨债的洋人到乡下去恐吓百姓，现在闹出人命来了。
制台一听，大惊失色道： 这两桩都是个关系洋人的，你为什么不早说呢？快把节略拿来我看！ 淮安府只得又把手折呈上。制台把老花眼镜带上，看了一遍。淮安府又说道： 卑职因为其中头绪繁多，恐怕说不清楚，所以写好了节略来的。况且洋人在内地开设行栈，有背约章；就是包讨帐，亦是不应该的，况且还有人命在里头。所以卑府特地上来请大帅的示，总得禁阻他来才好。
制台不等他说完，便把手折一放，说： 老哥，你还不晓得外国人的事情是不好弄的么？地方上百姓不拿地卖给他，请问他的公司到那里去开呢？就是包讨帐，他要的钱，并非要的是命。他自己寻死，与洋人何干呢？你老兄做知府，既然晓得地方有些坏人，就该预先禁止他们，拿地不准卖给外国人才是。至于那个欠帐的，他那张借纸怎么会到外国人手里？其中必定有个缘故。外国人顶讲情理，决不会凭空诈人的。而且欠钱还债本是分内之事，难道不是外国人来讨，他就赖着不还不成？既然如此，也不是什么好百姓了。现在凡百事情，总是我们自己的官同百姓都不好，所以才会被人家欺负，等到事情闹糟了，然后往我身上一推，你们算没有事了。好主意！
原来这制台的意思是： 洋人开公司，等他来开；洋人来讨帐，随他来讨。总之：在我手里，决计不肯为了这些小事同他失和的。你们既做我的属员，说不得都要就我范围，断断乎不准多事。 所以他看了淮安府的手折，一直只怪地方官同百姓不好，决不肯批评洋人一个字的。淮安府见他如此，就是再要分辨两句，也气得开不出口了。制台把手折看完，仍旧摔还给他。淮安府拾了，禀辞出去，一肚皮没好气。
正走出来，忽见巡捕拿了一张大字的片子，远望上去，还疑心是位新科的翰林。只听那巡捕嘴里叽哩咕噜的说道： 我的爷！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他老人家吃着饭他来了。到底上去回的好，还是不上去回的好？ 旁边一个号房道： 淮安府才见了下来，只怕还在签押房里换衣服，没有进去也论不定。你要回，赶紧上去还来得及。别的客你好叫他在外头等等，这个客是怠慢不得的！ 那巡捕听了，拿了片子，飞跑的进去了。这时淮安府自回公馆不题。
且说那巡捕赶到签押房，跟班的说： 大人没有换衣服就往上房去了。 巡捕连连跺脚道： 糟了！糟了！ 立刻拿了片子又赶到上房。才走到廊下，只见打杂的正端了饭菜上来。屋里正是文制台一迭连声骂人，问为什么不开饭。巡捕一听这个声口，只得在廊檐底下站住。心上想回，因为文制台一到任，就有过吩咐的，凡是吃饭的时候，无论什么客人来拜，或是下属禀见，统通不准巡捕上来回，总要等到吃过饭，擦过脸再说：无奈这位客人既非过路官员，亦非本省属员，平时制台见了他还要让他三分，如今叫他在外面老等起来，决计不是道理。但是违了制台的号令，倘若老头子一翻脸，又不是玩的，因此拿了名帖，只在廊下盘旋，要进又不敢进，要退又不敢退。
正在为难的时候，文制台早已瞧见了，忙问一声： 什么事？ 巡捕见问，立刻趋前一步，说了声 回大帅的话，有客来拜。 话言未了，只见拍的一声响，那巡捕脸上早被大帅打了一个耳刮子。接着听制台骂道： 混帐王八蛋！我当初怎么吩咐的！凡是我吃着饭，无论什么客来，不准上来回。你没有耳朵，没有听见！ 说着，举起腿来又是一脚。
那巡捕挨了这顿打骂，索性泼出胆子来，说道： 因为这个客是要紧的，与别的客不同。 制台道： 他要紧，我不要紧！你说他与别的客不同，随你是谁，总不能盖过我！ 巡捕道： 回大帅：来的不是别人，是洋人。 那制台一听 洋人 二字，不知为何，顿时气焰矮了大半截，怔在那里半天。后首想了一想，蓦地起来，拍挞一声响，举起手来又打了巡捕一个耳刮子；接着骂道： 混帐王八蛋！我当是谁！原来是洋人！洋人来了，为什么不早回，叫他在外头等了这半天？ 巡捕道： 原本赶着上来回的，因见大帅吃饭，所以在廊下等了一回。 制台听了，举起腿来又是一脚，说道： 别的客不准回，洋人来，是有外国公事的，怎么好叫他在外头老等？糊涂混帐！还不快请进来！
那巡捕得了这句话，立刻三步并做二步，急忙跑了出来。走到外头，拿帽子探了下来，往桌子上一摔，道： 回又不好，不回又不好！不说人头，谁亦没有他大，只要听见 洋人 两个字，一样吓的六神无主了！但是我们何苦来呢？掉过去，一个巴掌！翻过来，又是一个巴掌！东边一条腿，西边一条腿！老老实实不干了！ 正说着，忽然里头又有人赶出来一迭连声叫唤，说： 怎么还不请进来！…… 那巡捕至此方才回醒过来，不由的仍旧拿大帽子合在头上，拿了片子，把洋人引进大厅。此时制台早已穿好衣帽，站在滴水檐前预备迎接了
原来来拜的洋人非是别人，乃是那一国的领事。你道这领事来拜制台为的什么事？原来制台新近正法了一名亲兵小队。制台杀名兵丁，本不算得大不了的事情，况且那亲兵亦必有可杀之道，所以制台才拿他如此的严办。谁知这一杀，杀的地方不对：既不是在校场上杀的，亦不是在辕门外杀的，偏偏走到这位领事公馆旁边就拿他宰了。所以领事大不答应，前来问罪。
当下见了面，领事气愤愤的把前言述了一遍，问制台为什么在他公馆旁边杀人，是个什么缘故。幸亏制台年纪虽老，阅历却很深，颇有随机应变的本领。当下想了一想，说道： 贵领事不是来问我兄弟杀的那个亲兵？他本不是个好人，他原是 拳匪 一党。那年北京 拳匪 闹乱子，同贵国及各国为难，他都有分的。兄弟如今拿他查实在了，所以才拿他正法的。 领事道： 他既然通 拳匪 ，拿他正法亦不冤枉。但是何必一定要杀在我的公馆旁边呢？ 制台想了一想，道： 有个原故，不如此，不足以震服人心。贵领事不晓得这 拳匪 乃是扶清灭洋的，将来闹出点子事情来，一定先同各国人及贵国人为难，就是于贵领事亦有所不利。所以兄弟特地想出一条计来，拿这人杀在贵衙署旁边，好教他们同党瞧着或者有些怕惧。俗语说得好，叫做 杀鸡骇猴 ，拿鸡子宰了，那猴儿自然害怕。兄弟虽然只杀得一名亲兵，然而所有的 拳匪 见了这个榜样，一定解散，将来自不敢再与贵领及贵国人为难了。 领事听他如此一番说话，不由得哈哈大笑，奖他有经济，办得好，随又闲谈了几句，告辞而去。
制台送客回来，连要了几把手巾，把脸上、身上擦了好几把，说道： 我可被他骇得我一身大汗了！ 坐定之后，又把巡捕、号房统通叫上来，吩咐道： 我吃着饭，不准你们来打岔，原说的是中国人。至于外国人，无论什么时候，就是半夜里我睡了觉，亦得喊醒了我，我决计不怪你们的。你们没瞧见刚才领事进来的神气，赛如马上就要同我翻脸的，若不是我这老手三言两语拿他降伏住，还不晓得闹点什么事情出来哩。还搁得住你们再替我得罪人吗！以后凡是洋人来拜，随到随请！记着！ 巡捕、号房统通应了一声 是 。
制台正要进去，只见淮安府又拿着手本来禀见，说有要紧公事面回，并有刚刚接到淮安来的电报，须得当面呈看。制台想了想，肚皮里说道： 一定仍旧是那两件事。但不知这个电报来，又出了点什么岔子？ 本来是懒怠见他的，不过因内中牵涉了洋了，实在委决不下，只得吩咐说 请 。
霎时淮安府进来，制台气吁吁的问道： 你老哥又来见我做什么？你说有什么电报，一定是那班不肖地方官又闹了点什么乱子，可是不是？ 淮安府道： 回大帅的话：这个电报却是个喜信？ 制台一听 喜信 二字，立刻气色舒展许多，忙问道： 什么喜信？ 淮安府道： 卑府刚才蒙大人教训，卑府下去回到寓处，原想照着大人的吩咐，马上打个电报给清河县黄令，谁知他倒先有一个电报给卑府，说玻璃公司一事，外国人虽有此议，但是一时股分不齐，不会成功。现在那洋人接到外洋的电报，想先回本国一走，等到回来再议。 制台道： 很好！他这一去，至少一年半载。我们现在的事情，过一天是一天，但愿他一直耽误下去，不要在我手里他出难题目给我做，我就感激他了。那一桩呢？
淮安府道： 那一桩原是洋人的不是，不合到内地来包讨帐。 制合一听他说： 洋人不是 ，口虽不言，心下却老大不以为然，说： 你有多大能耐，就敢排揎起洋人来！ 于是又听他往下讲道： 地方上百姓动了公愤，一哄而起，究竟洋人势孤，…… 制台听到这里，急的把桌子一拍道： 糟了！一定是把外国人打死了！中国人死了一百个也不要紧；如今打死了外国人，这个处分谁耽得起！前年为了 拳匪 杀了多少官，你们还不害怕吗？
淮安府道： 回大帅的话；卑府的话还未说完。 制台道： 你快说！ 淮安府道： 百姓虽然起了一个哄，并没有动手，那洋人自己就软下来了。
制台皱着眉头，又把头摇了两摇说道： 你们欺负他单身人，他怕吃眼前亏，暂时服软，回去告诉了领事，或者进京告诉了公使，将来仍旧要找咱们倒蛋的。不妥！不妥！ 淮安府道： 实实在在是他自己晓得自己的错处，所以才肯服软的。 制台道： 何以见得？ 淮安府道： 因为本地有两个出过洋的学生，是他俩听了不服，哄动了许多人，同洋人讲理，洋人说他不过，所以才服软的。
制台又摇头道： 更不妥！这些出洋回来的学生真不安分！于他毫不相干，就出来多事。地方官是昏蛋！难道就随他们吗？ 淮安府道： 他俩不过找着洋人讲理，并没有滋事。虽然哄动了许多人跟着去看，并非他二人招来的。 制台道： 你老哥真不愧为民之父母！你总帮好了百姓，把自己百姓竟看得没有一个不好的，都是他们洋人不好。我生平最恨的就是这班刁民！动不动聚众滋事，挟制官长！如今同洋人也是这样。若不趁早整顿整顿，将来有得缠不清楚哩！你且说那洋人服软之后怎么样？ 淮安府道： 洋人被那两个学生一顿批驳，说他不该包讨帐，于条约大有违背。如今又逼死了人命，我们一定要到贵国领事那里去告的。
制台听了，点了点头道： 驳虽驳得有理，难道洋人怕他们告吗？就是告了，外国领事岂有不帮自己人的道理。 淮安府道： 谁知就此三言两语，那洋人竟其顿口无言，反倒托他通事同那苦主讲说，欠的帐也不要了，还肯拿出几百银子来抚恤死者的家属，叫他们不要告罢。 制台道： 咦！这也奇了！我只晓得中国人出钱给外国人是出惯的，那里见过外国人出钱给中国人。这话恐拍不确罢？ 淮安府道： 卑府不但接着电报是如此说，并有详信亦是刚才到的。 制台道： 奇怪！奇怪！他们肯服软认错，已经是难得了；如今还肯抚恤银子，尤其难得。真正意想不到之事！我看很应该就此同他了结。你马上打个电报回去，叫他们赶紧收篷，千万不可再同他争论别的。所谓 得风便转 。他们既肯陪话，又肯化钱，已是莫大的面子。我办交涉也办老了，从没有办到这个样子。如今虽然被他们争回这个脸来，然而我心上倒反害起怕来。我总恐怕地方上的百姓不知进退，再有什么话说，弄恼了那洋人，那可万万使不得！俗语说得好，叫做 得意不可再往 。这个事可得责成你老哥身上。你老哥省里也不必耽搁了，赶紧连夜回去，第一弹压住百姓，还有那什么出洋回来的学生，千万不可再生事端。二则洋人走的时候，仍是好好的护送他出境。他一时为理所屈，不能拿我们怎样，终究是记恨在心的。拿他周旋好了，或者可以解释解释。我说的乃是金玉之言，外交秘诀。老哥，你千万不要当做耳旁风！你可晓得你们在那里得意，我正在这里提心吊胆呢！ 淮安府只得连连答应了几声 是 。然后端茶送客，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乞保留极意媚乡绅算交代有心改帐簿
话说王柏臣正为这两天外头风声不好，人家说他匿丧，心上怀着鬼胎，忐忑不定。瞿耐庵亦为钱粮收不到手，更加恨他，四处八方，打听他的坏处。又查考他是几时跌的价钱，几时报的丁忧：应该是闻讣在前，跌价在后；如今一查不对，倒是没有闻讣丁忧，他先跌起价来。他好端端的在任上，又没有要交卸的消息。据此看来，再参以外面人的议论，明明是匿丧无疑了。瞿耐庵问案虽糊涂，弄钱的本事却精明，既然拿到了这个把柄，一腔怨气，便想由此发作，立刻请了刑名师爷替他拟了一个禀稿，誊清用印，禀揭出去。
瞿耐庵这面发禀帖，王柏臣那面也晓得了，急得搔头抓耳，坐立不安。亦请了自己的朋友前来商议。大家亦是面面相对，一筹莫展。还亏了帐房师爷有主意，一想： 东家自到任以来，外面的口碑虽然不见得怎样，幸亏同绅士还联络。无论什么事情，只看绅士如何说，他便如何办，有时还拿了公事走到绅士家中，同他们商量，听他们的主意。至于他们绅士们自己的事，更不用说了。因此地方上一般绅士都同他要好，没有一个愿意他去的。如今是丁忧，也叫做没法。不料他有匿丧的一件事，被后任禀揭出去，果然闹出来，大家面子不好看，不如叫他同绅士商量。 一面想，一面又问： 电报是那里送来的？ 王柏臣说是： 电报打到裕厚钱庄。由裕厚钱庄送来的。 帐房师爷道： 既然不是一直打到衙门里来的，这话就更好办了。 原来这裕厚钱庄是同王柏臣顶要好的一个在籍候补员外郎赵员外开的。论功名，赵员外在兴国州并不算很阔，但是借着州官同他要好，有此势力，便觉与众不同。当下宾东二人想着了他。帐房师爷出主意，先叫厨房里备了一席酒，叫管家拿了帖子去送给他。说： 敝上本来要请大老爷过去叙叙，因为七中不便，所以叫小的送过来的。 赵员外收了酒席，跟手王柏臣又叫人送给他四件顶好的细毛皮衣，一挂琥珀朝珠。送礼的管家说： 敝上因为就要走了，不能常常同大老爷在一块儿，这是自己常穿的几件衣服，一挂朝珠，留在大老爷这里做个纪念罢。 赵员外无可推托，亦只得留下。 平时本来要好，受他的好处已经不少，如今临走忽然又送这些贵重东西，未免令人局促不安。莫不是外面传说他甚么匿丧那话是真的？果然是真的，倒可趁此又敲他一个竹杠了。
正盘算间，忽见王柏臣差人拿着片子来请，当下连忙换了衣服，坐着轿子到州里来。此时王柏臣还没有搬出衙门，因为在苫，自己不便出迎，只好叫帐房师爷接了出来，一直把他领到签押房同王柏相见。王柏臣做出在苫的样子，让赵员外同帐房师爷在高椅子上坐了，自己却坐在一个矮杌子上。先寒暄了几句。王柏臣一看左右无人，便走近赵员外身旁同他咕唧了半天，所说无非是外面风声不好，后任想出他的花样，彼此交好，务必要他帮忙的意思。
苫：居丧时睡的草荐；也作居亲丧时的代称。
赵员外考究所以，才晓得电报是他钱庄上转来，嘴里虽然诺诺连声，心上却不住的打主意。等到王柏臣说完，他主意亦已打好，连忙接口道： 是呀，老父台不说，治弟为着这件事正在这里替老父台担心呢！头一个就是敝钱庄的一个伙计到治弟家里来报信。治弟因为是老父台的事情，一来我们自己人，二来匿丧是革职处分，所以治弟当时就关照他，叫他不要响起，并且同他说： 王大老爷待人厚道，你如今替他出了力，包在我身上，将来总要补报你的。 这个伙计经过治弟嘱咐，一定不会多嘴。这话是那里来的，老父台倒要查考查考。 王柏臣道： 查也无须查得，只要老哥肯帮忙，现在兄弟已被后任禀了出去，这种公事，上头少不得总要派人来查，上头派人来查，自然头一桩要搜寻这电报的底子。只说是老哥替兄弟扣了下来，兄弟始终一个不知情，总不能说兄弟的不是。
赵员外道： 不是这样说，且等我想想来。 于是一个人抱着水烟袋，闭着眼睛，出了一会神，歇了半天，才说道： 这件事不该这样办法。 王柏臣便问： 如何办法？ 赵员外道： 你说电报是我扣下来的，不给你晓得，总算地方上绅士大家爱戴你，不愿你去任，所以才有此举。这事情并非不好如此办，但是光我一个人办不到，总得还要请出几位来，大家商量商量，约会齐了才好办。 王柏臣一听不错，便求他写信去联络众位。一面说话，一面便把纸墨笔砚取了出来，请他当面写信，又亲自动手替他磨墨。赵员外又楞了一会，道： 且慢。来了电报，不给你晓得，总算是我替你扣下来的，但是你没有得信，凭空的钱粮跌价，这话总说不过去，总是一个大漏洞。我们总得预先斟酌好了，方才妥当。
治弟：旧时士民对地方长官的自称。
王柏臣听他说得有理，亦就呆在一旁出神。赵员外道： 这事情不是三言两语可以了结的，等治弟出去商量一个主意，再进来回复老父台就是了。 列位要晓得：赵员外既然存了主意要敲王柏臣的竹杠，人有见面之情，自然当着面有许多话说不出。王柏臣不懂得，还要起身相留。幸亏帐房师爷明白，丢个眼色约东家，叫他不必留他，又帮着东家，替东家再三拜托赵员外，说道： 你老先生有甚么指教，敝居停不能出门，兄弟过来领教就是了。 赵员外于是起身别去。
到得晚上，王柏臣急不可耐，差了帐房师爷前去探听回音。赵员外见了面，便道： 主意是有一条，亦是兄弟想出来的，不过我们这当中还有几位心上不是如此。 帐房师爷急欲请教。赵员外道： 电报是敝钱庄上通知了兄弟，由兄弟通知了各绅士，就是大家意思要留这位贤父母多做两天，显得我们地方上爱戴之情。这事只要兄弟领个头，他们众人倒也无可无不可。至于钱粮何以预先跌价？倘说是贤父母体恤百姓的苦处，虽亦说得过去，但是夹着丁忧一层，总不免为人借口。何如由我们绅士大家顶上一个禀帖，叙说百姓如何苦，求他减价的意思，倒填年月，递了进去？有了这个根子，便见得王老父台此举不是为着丁忧了。还有一个逼进一层的办法：索性由我们绅士上个公禀，就说是王老父台在这里做官，如何清正，如何认真，百姓实在舍他不得。现在国家有事之秋，正当破格用人之际，可否先由瞿某人代理起来，等他穿孝百日过后，仍旧由他署理，以收为地择人之效。禀帖后头，并可把后任这几天断的案子叙了进去，以见眼前非王某人赶紧回任竭力整顿不可。后任既然会出王老父台的花样，我们就给他两拳也下为过。不过其中却要同后任做一个大大冤家，因此有几个人主意还拿不定。
帐房师爷听了他话，心上明白，晓得他无非为两个钱，只要有了几个钱，别人的事，他都可以作得主意。又想： 这事就要做得快，一天天蹉跎过去，等上头查了下来，反为不妙。 于是起身把嘴附在赵员外耳朵旁边，索性老老实实问他多少数目，又说： 这钱并不是送你老先生的，为的是诸公跟前总得点缀点缀。况且敝居停这季钱粮已经收了九分九，无非是你们诸公所赐，这几个钱也是情愿出的。 赵员外听他说得冠冕，也就不同他客气，索性照实说，讨了二千的价。禁不起帐房师爷再四磋磨，答应了一千。彼此定议。回来通知了王柏臣。王柏臣无可说得，只得照办，次日一早把银子划了过去。
赵员外跟手送进来一张求减银价的公呈，倒填年月，还是一个月前头的事，又把保留他的稿禀也一块儿请他过目。王柏臣着了自然欢喜。虽然是银子买来的，面子上却很拿赵员外感激。一会又说要拿女儿许给赵员外的儿子，同他做亲家；一会又说： 倘若上头能够批准留任，将来不但你老兄有什么事情，兄弟一力帮忙；就是老兄的亲戚朋友有了什么事情，只要嘱咐了兄弟，兄弟无不照应。最好就请吾兄先把自己的亲戚朋友名号开张单子给兄弟，等兄弟拿他帖在签押房里，遇见什么事，兄弟一览便知，也免得惊动老兄了。 赵员外道： 承情得很！但愿如此，再好没有！但是批准不批准，其权操之自上，亦非治弟们可能拿稳的。 王柏臣道： 诸公的公禀，并非一人之私言，上宪俯顺舆情，没有不批准的。 赵员外道： 那亦看罢了。 说完辞去。王柏臣重复千恩万谢的拿他送到二门口，又叫帐房师爷送出了大门。自此王柏臣便一心一意静候回批。
谁知瞿耐庵禀揭他的禀帖，不过虚张声势，其实并没有出去。后来听说众绅士递公禀保留前任，他便软了下来，又从新同前任拉拢起来。起先前任王柏臣还催他早算交代，以便回籍守制，瞿耐庵道： 忙什么！听说地方绅士一齐有禀帖上去保留你，将来这个缺总是你的，我不过替你看几天印罢了。依我看起来，这交代很可以不必算的。 王柏臣道： 虽然地方上爱戴，究竟也要看上头的宪眷。像你耐翁同制宪的交情，不要说是一个兴国州，就是比兴国州再好上十倍的缺也容易！ 瞿耐庵道： 这句话，兄弟也不用客气，倒是拿得稳的。 一连几天，彼此往来甚是亲热。
过了一天，上头的批禀下来，说：
 王牧现在既已丁忧，自应开缺回籍守制。州缺业已委人署理，早经禀报接印任事在案。目下非军务吃紧之际，何得援倒夺情？况该牧在任并无实在政绩及民，该绅等率为禀请保留原任，无非出自该牧贿嘱，以为沽名钧誉地步。绅等此举殊属冒昧，所请着不予准。
夺情：官员遭父母之丧，须去职在家守丧，但朝庭对大臣要员，可不去职，以素服为公，或守丧未满而应召复职，为之 夺情 。
一个钉子碰了下来，王柏臣无可说得，只好收拾收拾行李，预备交代起程。好在囊橐充盈，倒也无所顾恋。
至于瞿耐庵一边，一到任之后，晓得钱粮已被前任收个净尽，心上老大不自在，把前任恨如切骨，时时刻刻想出前任的手。后来听说绅士有禀保留，一来晓得他民情爱戴，二业亦指望他真能留任，自己可以另图别缺；所以前几日间同前任重新和好。等到绅士禀帖被驳，前任既不得留，自己绝了指望，于是一腔怒气，仍复勾起。自己从这日起，便与前任不再见面，逐日督率着师爷们去算交代。欠项款目自不必说，都要一一斤斤较量，至于细头关目，下至一张板凳，一盏洋灯，也叫前任开帐点收，缺一不可。
瞿耐庵的帐房就是他的舅子，名唤贺推仁，本在家乡教书度日；自从姊丈得了差使，就把他叫到武昌在公馆帮闲为业，带着叫他当当杂差，管管零用帐。一连吃了一年零两个月闲饭。姊夫得缺，就升他作帐房，自此更把他兴头的了不得。通衙门上下都尊为舅老爷。下人有点不好，舅老爷虽不敢径同老爷去说，却趁便就跑到太太跟前报信，由太太传话给老爷，将那下人或打或骂。因此舅老爷的作用更比寻常不同。这贺推仁更有一件本事，是专会见风使船，看眼色行事，头两天见姊夫同前任不对，他便于中兴风作浪，挑剔前任的帐房。后来两天，姊夫忽同前任又要好起来，他亦请前任帐房吃茶吃酒。近来两天见姊夫同前任翻脸，他的架子登时亦就 水长船高 。向来州、县衙门，凡遇过年、过节以及督、抚、藩、臬、道、府六重上司或有喜庆等事，做属员的孝敬都有一定数目，甚么缺应该多少，一任任相沿下来，都不敢增减毫分。此外还有上司衙门里的幕宾，以及什么监印、文案、文武巡捕，或是年节，或是到任，应得应酬的地方，亦都有一定尺寸。至于门敬、跟敬，更是各种衙门所不能免。另外府考、院考办差，总督大阅办差，钦差过境办差，还有查驿站的委员，查地丁的委员，查钱粮的委员，查监狱的委员，重重叠叠，一时也说他不尽。诸如此类，种种开销，倘无一定而不可易章程，将来开销起来，少则固惹人言，多则是遂成为例。所以这州、县官帐房一席，竟非有绝大才干不能胜任。每见新官到任，后任同前任因银钱交代，虽不免彼此龃龆，而后任帐房同前任帐房，却要卑礼厚币，柔气低声，以为事事叨教地步。缺分无论大小，做帐房的都有历代相传的一本秘书，这本秘书就是他们开销的帐簿了。后任帐房要到前任手里买这本帐簿，缺分大的，竟是三百、五百的讨价，至少也得一二百两或数十两不等。这笔本钱都是做帐房的自己挖腰包，与东家不相干涉。只要前后任帐房彼此联络要好，自然讨价也会便宜，倘然有些犄犄，就是拚出价钱，那前任的帐房亦是不肯轻易出手的。
贺推仁同前任帐房忽冷忽热，忽热忽冷，人家同他会过几次，早把他的底细看得穿而又穿。他不请教人，人家也不俯就他。瞿耐庵到任不多几日，不要说别的，但是本衙门的开销，什么差役工食、犯人口粮，他胸中毫无主宰，早弄得头昏眼花，七颠八倒，又不敢去请示东家，只索同首府所荐的一个杂务门上马二爷商量。马二爷历充立幕，这些规矩是懂得的，便问： 舅老爷同前任帐房师爷接过头没有？簿子可曾拿过来？ 贺推仁道： 会是会过多次，却不晓得有什么薄子。 马二爷一听这话，晓得他是外行，因为员老爷是太太面上的人，不敢给他当上，便把做帐房的诀窍，一五一十，统通告诉了一遍。
立幕：管理文案的差役。
贺推仁至此方才恍然大悟，便道： 据你说，怎么样呢？ 马二爷道： 依家人愚见：舅老爷先把这些应开销的帐目暂时搁起，叫他们过天来领，一面自己再去拜望拜望前任的帐房师爷，然后备副帖子请他们明天吃饭，才好同他们开口这件事情。 贺推仁道： 吃饭是我已经请过的。 马二爷道： 前头请的不算数，现在是专为叨教来的。 贺推仁道： 倘若我请了他，他再不把簿子交给我，岂不是我又化了冤钱？ 马二爷道： 唉！我的舅老爷！吃顿饭值得什么，这本簿子是要拿银子买的！ 贺推仁一听，不禁大为失色，忙问： 多少银子？ 马二爷道： 一二百两、三四百两，都论不定，像这个缺几十两是不来的。 贺推仁听说要许多银子，吓得舌头伸了出来缩不回去，歇了半天，才说道： 人家都说帐房是好事情，像我来了这几天，一个钱都没有见，那里有许多银子去买这个呢！ 马二爷道： 这是州、县衙门里的通例，做了帐房是说不得的。没有银子好借，将来还人家就是了。 贺推仁道： 当了帐房好处没有，先叫我去拖债，我可不能！姑且等我斟酌斟酌再说。 于是趁空便把这话告诉了他姊姊瞿太太。瞿太太道： 放屁！衙门里买东西，无论那一项都有一个九五扣，这是帐房的呆出息。至于做官的，只有拿进两个，那里有拿出去给人家的。什么工食、口粮，都是官的好处，我从小就听见人说，这些都用不着开销的。他们不要拿那簿子当宝贝，你看我没有簿子也办得来！ 一顿话说得贺推仁无言可答。
过了两天，忽然府里听差的有信来，说本府大人新近添了一位孙少爷各属要送礼。瞿耐庵晓得贺推仁不董得这个规矩，索性不同他说话，叫了杂务门马二爷上来问他。马二爷又把前言回了一遍，又说： 这本簿子是万万少不得的！ 瞿耐庵默然无言，回来同刑、钱老夫子提起此事。钱谷老夫子是个老在行，便道： 怎么耐翁接印这许多天，贺推翁这件事还没办好？这件事向例没有接印的前头就要弄好的。幸亏得这帐房兄弟同他熟识，等兄弟同他去说起来看。 瞿耐庵道： 如此就拜托了。 钱谷老夫子果然替他去跑了两天。前任帐房见了面甚是客气，不过提到帐簿，前任帐房便同钱谷老夫子咬耳朵咬了半天，又说： 彼此都是自己人，我兄弟好瞒得你吗。如今将下情奉告过你老先生，料想你老先生也不会责备我兄弟了。 钱谷老夫子也晓得这事非钱不行，只得回来劝东家送他们一百银子，又说： 这是起码的价钱。 瞿耐庵预先听了太太的吩咐，一个钱不肯往外拿。钱谷老夫子一看，事情不会合拢，也就搭讪着出去，不来干预这事。
原来前任帐房的为人也是精明不过的，晓得瞿耐庵生性吝啬，决计不肯多拿钱的，不如趁此时簿子还在手中，乐得做他两注卖买。主意打定，便叫值帐房的传话出去： 凡是要常常到帐房里领钱的主儿，叫他们或是今天，或是明天，分班来见，师爷有话交代他们。 众人还不晓得什么事情。到了天黑之后，先是把宅门的同了茶房进来，打了一个千，尊了一声： 师老爷 ，垂手一旁站着听吩咐。只见那帐房师爷笑嘻嘻的对他们先说了一声 辛苦 。把门的道： 小的当差使日子虽浅，蒙大老爷、师老爷抬举，不要说没有捱过一下板子，并且连骂都没有骂一声。如今大老爷走了，师老爷也要跟着一块儿去，小的们心上实在舍不得师老爷走。 帐房师爷道： 只要你们晓得就好，所以你们晓得好歹，大老爷同我也有恩典给你们。 他二人一听有恩典给他，于是又凑前一步。
帐房师爷拿帐翻了一翻，先指给把门的看，道： 这是你门下应该领的工食。你每月只领几个钱，原是历任相沿下来的，并不是我克扣你们。如今我要走了，晓得你们都是苦人，可以替你们想法子的地方，我总肯替你们想法子的。幸亏这簿子还没有交代过去，等我来做桩好事，替你把簿子改了过来，总说是月月领全的。后任亦不在乎此。 把门的听了这话，连忙跪下磕了一个头，说了声 谢师老爷栽培！不但小的感念师老爷的恩典，就是小的家里的老婆孩子也没有一个不感念师老爷的！
帐房师爷也不理他。又指出一条拿给茶房看，说： 这是你领的工食。历任手里只领多少，我如今也替你改了过来。 帐房师爷的意思，以为如此，那茶房又要磕头的了，岂知茶房呆着，昂然不动。停了一回，说道： 回师老爷的话： 有例不兴，无例不灭。 这两句俗语料想师老爷是晓得的。师老爷肯照顾小的，小的岂有不知感激之理！但是小的这差使也不止当了一年了，历任大老爷，一任去，一任来，当说也伺候过七八任。等到要临走的时候，帐房师爷总是叫小的们来，说体恤小的们，那一款，这一款，都替小的们复了旧。不过师爷们改簿子，稍些要花两个辛苦钱。小的们听了这个说话，总以为当真的了，心上想： 果然如此，便是一辈子沾光，就是眼前化两个也还有限。 连忙回家借钱或是当当孝敬师爷，有的写张领纸，多借一两个月工食以作报效。谁知前任师爷钱已到手，也不管你后头了。到了后任帐房手里，那知扣得更凶。譬如前任帐房只发五成的，这后任只发二三成，有的一成都不发。小的们便上去回说： 师老爷！这个前任有帐可以查得的。 那帐房便发怒道： 混帐王八蛋！我岂不知道有帐！你可晓得那帐是假的，一齐是你们化了钱买嘱前任替你们改的！ 我的师老爷，你老人家想，这些后任的帐房怎么就会晓得我们化了钱改的？真正眼睛比镜子还亮。当时小的们已经化了一笔冤钱孝敬前任，还没有补上空子，那里还禁得后任分文不给呢？到了无可奈何之时，只得托了人去疏通，老实对后任说，前任实实在在是个什么数目。好容易把话说明白，后任还怪小的们不应该预支透付，以致好处都被前任占去，一定还在后来领的数目里一笔一笔的明扣了去，丝毫也不肯让一点。小的们上过一回当还不死心，等到第二任又是如此的一办，等到再戳破以后，便死心塌地不来想这些好处了。如今蒙师老爷恩典，小的心上实是感激！但求师老爷还是按照旧帐移交过去，免得后任挑剔，小的们就感恩不浅！小的说的句句真言，灯光菩萨在这里，小的倘有一句假话，便不是人生父母养的！
帐房师爷听了他这番议论，气的半天说不出话来。仔细想了想，他的话又实在不错，无可驳得，只得微微的冷笑了两声，说道： 你说的很是！倒怪我瞎操心了！ 说着，拿簿子往桌上一推，取了一根火煤子就灯上点着了火，两只手拜着了水烟袋，坐在那里呼噜呼噜吃个不了。茶房碰了钉子，退缩到门外，还不敢就出去。站了好一回，帐房师爷才吩咐得一句道： 你们还在这里做什么！ 于是把门的又向师爷磕了一个头，说了声 谢师老爷恩典 。那茶房仍旧昂立动，搭讪着跟着一块儿退出去。帐房师爷眼望着他们出去了，心上甚是觉着没趣。
幸亏到了次日，别的主顾很有几个相信他的话，仍旧把他鼓起兴来。他见了人总推头说自己不要钱，不过改簿子的人不能不略为点缀。一连做了两晚上的卖买，居然也弄到大大的一笔钱。然后把簿子通通另外誊了一遍，预备后任来要。
再说后任瞿耐庵见前任不把薄子交出，便接二连三，一天好几遍叫人来讨。背后头还说： 他再不交来，我一定禀明上头，看他在湖北省里还想吃饭不吃饭！ 瞿太太见事不了，又从旁代出主意： 现在人心难测，就把簿子交了出来，谁能保他簿子里不做手脚。总而言之一句话：这里头的弊病，前任同后任不对，一定拿数目改大。譬如孝敬上司，应该送一百的，他一定要写二百；开发底下，向来是发一半的，他一定要写发全分，或者七成八成。他们的心上总要我们多出钱他才高兴。你在省里候补的时候，这些事不留心，我是姊妹当中有些他们的老爷也做过现任的交卸回来，都把这弊病告诉了我，我都记在心上，所以有些开销都瞒不过我。只要这本帐薄拿到我眼睛里来，是真是假，我都有点数目。现在你姑且答应他一百银子。同他言明在先：先拿薄子送来看过，果然真的，我自然照送，一个不少，倘若一笔假帐被我查了出来，非但一个钱没有，我还要四处八方写信去坏他名声的。 瞿耐庵听了太太吩咐，自然奉命如神，仍旧出来去找钱谷老夫子托作介绍。钱谷老夫子道： 话呢，不妨如此说，但是不送银子，人家的簿子也决计不肯拿出来的。至于不许他造假帐，这句话我可以同他讲的。 无奈瞿耐庵听了太太的话，决计不肯先送银子。钱谷老夫子急了，便道： 这一百银子暂且算了我的，将来看帐不对，在我的束脩上扣就是了。 在他的意思，以为如此说法，他们决计无可推却，岂知瞿耐庵夫妇倒反认以为真，以为有他担待，这一百两银子将来总收得回来的。于是满口答应，当天就划了一张票子送给钱谷老夫子。
等到钱谷老夫子将帐簿取了过来，太太略为翻着看了一看，以为这兴国州是个大缺，送上司的寿礼、节礼至少一百金一次。岂知帐簿上开的只有八十元或是五十无，顶多的也不过百元。从前他老爷也到外府州、县出过差，各府州、县于例送菲敬之外，一定还有加敬；譬如菲敬送三十两，加敬竟加至五六十两不等。候补老爷出差全靠这些。今看帐簿，菲敬倒还不差上下，但是加敬只有四两、六两，至多也只有十两。此时他夫妇二人倒不疑心这簿子是假的了。但是如此一个大缺，教敬上司只有这个数目，应酬同寅也只有这个数目，心上不免疑疑惑惑。既而一想： 州、县缺分本有明缺、暗缺之分：明缺好处在面子上，暗缺好处在骨子里：在面子上的应酬大，在骨子里的应酬小。照此看来，这个缺倒是一个暗缺，很可做得。 如此一想，也不疑心了。谁知看到后面，有些开销，或是送同城的，或是开发本衙门书差的数目，反见加大起来。于是瞿太太遂执定说这个簿子是前任帐房所改，一百银子一定不能照送，要扣钱谷老夫子束脩，钱谷老夫子不肯，于是又闹出一番口舌。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惯逢迎片言矜秘奥办交涉两面露殷勤
话说湖南抚台本想借着这回课吏振作一番，谁知闹来闹去仍旧闹到自己亲戚头上，做声不得，只落得一个虎头蛇尾。后来又怕别人说话，便叫人传话给首府，叫他斟酌着办罢。首府会意，回去叫人先把那个枪手教导了一番话，先由发审委员问过两堂，然后自己亲提审问。首府大人假装声势，要打要夹，说他是个枪手。只顾言东语西，不肯承认。在堂的人都说他是个疯子。首府又问： 这人有无家属？ 就有他一个老婆，一个儿子，赶到堂上跪下，说： 他一向有痰气病的。这天本来穿了衣帽到亲戚家拜寿，有小工王三跟去。王三回来说： 刚刚走到课吏馆，因彼处人多路挤，一转眼就不见了。 王三寻了半天不见，只得回家报知。后来家中妻子连日在外查访，杳无消息。今天刚刚走到府衙，听得里面审问重犯，又听说是课吏馆捉到的枪手，因此赶进来一看，谁知果然是他。但他实系有病，虽然捐有顶戴，并未出来做官，亦并不会做文章，叩求青天大人开恩，放他回去。 首府听了不理，歇了一回，才说道： 就不是枪手，是个疯子也监禁的。 那人的妻子还是只在下叩头。
首府又叫人去传问请枪手的那位候补知府。那位候补知府说是有病不能亲来，拿白折子写了说帖，派管家当堂呈递。首府一面看说帖，管家一面在底下回道： 家主这天原预备来考的，实因这天半夜里得了重病，头晕眼花，不能起床。 首府道： 既有病，就该请假。 管家道： 回大人的话，抚台大人点名的时候，正是家主病重的时候。小的几个人连着公馆里上上下下，请医生的请医生，撮药的撮药，那里忙得过来。好容易等到第二天下午，家主稍为清爽些，想到了此事，已经来不及了。 说着，又从身边把一卷药方呈上，说道： 这张是某先生几时几日开的，那张是某先生几时几日开的。 又说： 家主现在还躺在床上不能起来，大人很可以派人看的。 又道 这些医生都可以去问的。 首府点点头，吩咐众人一齐退去，疯子暂时看管，听候禀过抚台大人再行发落。
后来首府禀明了抚台，回来就照这样通详上去，把枪手当做疯子，定了一个监禁罪名。 侯补知府某人，派首具前往验过，委系有病，取具医生甘结为凭。惟该守既系有病，亟应先期请假，迨至查出未到，始行遣下续报。虽讯无资雇枪手等弊，究不能辞玩忽之咎。应如何惩儆之处，出自宪裁 各等语。抚台得了这个禀帖，还怕人有说话，并不就批。第二天传发出一道手谕，帖在府厅官厅上，说：
 本部院凡事秉公办理，从不假手旁人。此番钦奉谕旨考试属员，原为拔取真材，共求治理。在尔各员应如何格恭将事，争自濯磨，以副朝廷孜孜求治之盛意。乃候补知府某人，临期不到，已难免疏忽之愆；复经当场拿获疯子某某，其时众议沸腾，佥称枪手。是以特发首府，严行审讯。旋经该府讯明某守是日有病，某某确有疯疾，取具医生甘结，并该疯子家属供词，禀请核办前来。本部院办事顶真，犹难凭信，为此谕尔各守、丞、府知悉：凡是日与考各员，苟有真知灼见，确能指出枪替实据者，务各密告首府，汇禀本部院，亲自提讯。一经证实，立刻按律严惩。饰吏治而拔真材，在此一举，本部院有厚望焉！特谕。
这个手谕帖了出来，就有些妒忌那位知府的，又有些当场拿人的，各人有各人的主意，有的是泄愤，有的想露脸，竟有两个人写了禀帖去交给首府代递。次日衙期，一齐到了官厅。头一个上来拿禀帖交给了首府。首府大略一看，一面让坐，一面拿那人浑身打量一番，慢慢的讲道： 事情呢，本来不错，就是兄弟也晓得并不冤枉。但是一样：谁不晓得他是抚台少爷的亲戚，我们何苦同他做这个冤家呢。况且就是拿他参掉，剩下来的差使未必就派到你我，而且我们的名字他老人家倒永远记在心上，据我兄弟看来，诸君很可不必同他多此一个痕迹。果然诸君一定要兄弟代递，兄弟原不能不递。但是朋友有忠告之义，愚见所及，安敢秘而不宣。诸君姑且斟酌斟酌再递何如？ 大家听了首府的话，想想不错。有些禀帖还没有出手的一齐缩了回来。就是已把禀帖交给首府的，到此也觉后悔，朝着首府打恭作揖，连称 领教 ，也把那禀帖抽了回来。首府又细加探听，内中有几个心上顶不服的，把他们的名字一齐开了单子送给抚台。
抚台见手谕帖出了两天没有说话，便按照着首府的详文办理，略谓：
 某守临期因病不到，虽非有心规避，究属玩视，着记大过三次。疯子暂行监禁，俟其病痊，方待其家人领回。
一面缮牌晓谕，一面已把前天所考的府、厅一班分别等第，榜示辕门。凡早首府开进来的单子，想要攻讦他儿子妻舅的几个名字，一齐考在一等之内，三名之后。这班人得了高第，无不颂称中丞拔取之公。次日一齐上院叩谢。其实弄到后来，前三名仍是抚台的私人。第一名，委了一个缺出去；二三名都派了一个差使；三名之后，毫无动静，空欢喜了一阵，始终未得一点好处。至于那位记过的虽然一面记过，一面仍有三四个差使委了下来。众人看了他虽不免作不平之鸣，毕竟奈何他不得。
只因这一番作为，抚台深感首府斡旋之功，拿他器重的了不得。未久就保荐他人材，将他送部引见。引见之后，过班道台，仍归本省补用，并交军机处存记。领凭到省，禀见抚台，第二天就委了全省学务处、洋务局、营务处三个阔差使，又兼院上总文案。
且说这位观察公，姓单，号舟泉，为人极其漂亮，又是正途出身。俗语说得好： 一法通，百法通。 他八股做得精通，自然办起事来亦就面面俱到了。他自从接了这四个差使之后，一天到晚真正是日无暇晷，没有一天不上院。抚台极其相信他固不必说，他更有一种本事，是一天到晚同抚台在一处，凡是抚台的说的话他总答应着，从来不作兴说一句 不是 的。
有天抚台为了一件甚么交涉事件牵涉法国人在内，抚台写错了，写了英国人了。抚台自己谦虚，拿着这件公事同他商量，问他可是如此办法。他明明晓得抚台把法国的 法 字错写做英国的 英 字，他却并不点穿，只随着嘴说： 极是。 抚台心上想： 某字同某人商量过，他说不错一定是不错的了。 便发到洋务文案上照办。几个洋务文案奉到了这件公事，一看是抚台自己写的，自然是分头赶办。等到仔细校对起来，法国人的事牵到英国人身上，明明是抚台一时写错，然而抚台写的字不敢提笔改，只得捧了公事上来请教老总。单道台道： 这个我何曾不晓得是中丞写错。但是在上宪跟前，我们做属员的如何可以显揭他的短处。兄弟亦正为此事踌躇。
此时单道台一面说，一面四下一看，只见文案提调、候补知府、旗人崇志，绰号崇二马糊的，还没有散，便把手一招，道： 崇二哥，快过来！这事须得同你商量。 崇二马糊忙问何事。单道台如此这般的说了一遍，又道： 现在别无办法，只有托你二哥明天拿这件公事另外写一分，夹在别的公事当中送上去，请他老人家的示，看他怎么批。料想闹错过一回，断乎不会回回都闹错的。
提调：清代在非常设的机构中负责处理内部事务的官员。
崇二马糊虽然马糊，此时忽然明白过来，忙说道： 回大人的话：这件公事，大帅今天才发下来，明天又送上去，不怕他老人家动气？又该说咱们不当心了。 单道台发急道： 我们文案上碰个钉子算什么！差使当的越红，钉子碰的越多，总比你当面回他说大人写错了字的好。况且他一省之主，肯落这个的把柄在我们手里吗。还是照我办的好。 崇二马糊拗他不过，只得依他。等到了第二天送公事上去，果然又把这件公事夹在里面。抚台一面翻看，一面说话。后来又翻到这件，忽然说道： 这个我昨天已经批好交代单道台的了。 崇二马糊不响。抚台又说一遍。崇二马糊回称： 这是单道说的，还得请请大帅的示。 抚台心上想： 难道昨儿批的那张条子，他失落掉不成？ 于是又重批一条。谁知那个法国人的 法 字依旧写成英国的 英 字。一误再误，他自己实实在在未曾晓得。等到下来，崇二马糊把公事送给单道台过目。单道台看到这件，只是皱眉头，也不便说什么。为的旁边的人太多，他做属员的人，如何可以指斥上宪之过，倘或被旁边人传到抚台耳朵里去，如何使得！看过之后放在一边。
等了半天，打听得抚台一个人在签押房里，他便袖了这件公事，一个人走到抚台跟前，一掀门帘，正见抚台坐在那里写信。他进来的脚步轻，抚台没有听见。他见抚台有事，便也不敢惊动，袖了公事，站在当地，一站站了一点钟。抚台因为要茶喝，喊了一声 来 ，猛然把头抬起，才看见了单道台。问他几时来的，有什么事情。单道台至此方才卑躬屈节的口称： 职道才进来，因见大帅有公事，所以不敢惊动。 抚台一面封信，一面让他坐。等信封完，然后慢慢的提到公事。倒是抚台先说：昨天一件什么事， 不是我兄弟已经同老哥商量好了，批了出去，叫他们照办吗？他们今天又上来问我。你看他们这些人可糊涂不糊涂！
单道台道： 非但他们糊涂，职道学问疏浅，实在亦糊涂得狠。就是昨天那件公事，大帅一定晓得这外国人的来历，一定是把英国人，不是法国人。职道猜这件公事，他们底下总没有弄清，一定是英国人写做法国人了。大人明鉴万里，所以替他们改正过来的。 抚台听了，楞了一楞，说： 那件公事你带来没有？ 单道台回称： 已带来。 就在袖筒管里把那件公事取了出来，双手奉上，却又板着面孔，说道： 法国人在中国的不及英国人多，所以职道很疑心这桩事一定是英国人，大帅改的一点不错。
抚台亦不答腔，接过公事，从头至尾瞧了遍，忽然笑道： 这是我弄错了，他们并没有错。 单道台故作惊惶之色道： 倒是他们不错？这个职道倒有点不相信了。 立刻接过公事，又仔细端详看一遍，一面点头，一面咂嘴弄舌的，自言自语了一回，又说道： 果真是法国人。不是大帅改过来，职道一辈子也缠他不清。职道下去立刻就吩咐他们照着大帅批的去办。 抚台道： 这事已耽误了一天了，赶快催他们去办罢。
单道台诺诺连声，告退下去。回到文案上，朝着崇二马糊一班人说道： 你们不要瞧着做官容易，伺候上司要有伺候上司的本领！照着你们刚才的样子，就是公事送上去十回，不但改不掉，还要碰下来！ 崇二马糊道： 依着卑府是要在那写错字的旁边贴个红签子送上去，等他老人家自己明白。 单道台道： 这个尤其不可！只有殿试、朝考，阅卷大臣看见卷子上有了什么毛病，方才贴上个签子以做记号。我是过来人，还有什么不晓得。如今我们做他下属，倒反加他签子，赛如当面骂他不是，断断使不得！《中庸》上有两句话我还记得，叫做： 在下位，不获乎上，民不可得而治矣。 什么叫 获上 ？就说会巴结，会讨好，不叫上司生气。如果不是这个样子，包你一辈子不会得缺，不能得缺那里来的黎民管呢？这便是 民不可得而治矣 的注解。
单道台正说得高兴，崇二马糊是有点马马糊糊，也不管什么大人、卑府，一定要请教； 刚才大人上去是同大帅怎么讲的，怎么大帅肯自己认错改正过来？求求大人指示，等卑府将来也好学点本事。 单道台闭着眼睛，说道： 这些事可以意会，不可言传，要说一时亦说不了许多。 神而明之，存乎其人 ，诸公随时留心，慢慢的学罢了。
又过了些时，首县禀报上来：有一个游历的外国人，因为上街买东西，有些小孩子拉住他的衣服笑他。那个洋人恼了，就把手里的棍子打那孩子，那孩子躲避不及，一下子打到太阳穴上，是个致命伤的所在，那孩子就躺在地下，过了一会就没有气了。那个孩子的父母自然不肯干休，一齐上来，要扭住外国人。外国人急了，举起棍子一阵乱打，旁边看的人很有几个受伤的。街坊上众人起了公愤，一齐奋勇上前，捉住了外国人，夺去他手里棍子，拿绳子将他手脚一齐捆了起来，穿根扁担，把他扛到首县喊冤。首县一听，人命关天，这一惊非同小可！等到仔细一问，才晓得凶手是外国人，因想： 外国人不是我知县大老爷可以管得的。 立刻吩咐一干人下去候信。当时尸也不验，立刻亲自上院请示。
抚台见了面，问知端的，晓得是交涉重案，事情是不容易办的，马上传单道台商量办法。单道台问： 打死的凶手既是个外国人，到底那一国的？查明白了，可以照会他该管领事，商量办法。 首县见问，呆了半天，方挣扎着说道： 横竖外国人就是了。卑职来的匆促，却忘记问得。 抚台又问： 打杀的是个什么人？ 首县说： 是个小孩子。 抚台道： 我亦晓得是个小孩子！到底他家里是个做什么的？ 首县道： 这个卑职忘记问他们，等卑职下去问过了他们再上来禀复大帅。
抚台骂他糊涂，叫马上去查明白了再来。首县无奈，只得退去。回到衙门，把签稿二爷叫上来哼儿哈儿骂了一顿，骂他糊涂： 不把那小孩子的家计同凶手是那一国的人查明白了回我，如今抚台问了下来，叫我无言可对！真正糊涂！赶紧去查！ 签稿门下来，照样把地保骂了一顿，地保又出去追问苦主，方才晓得是豆腐店的儿子，是个小户人家，没有什么大手面的。后来又问到外国人，大家都不懂他说话。首县急了，晓得本城绅士龙侍郎新近亦沾染了维新习气，请了外国回来的洋学生在家里教儿子读洋书，打算请了他来，充当翻译。马上叫人拿片子去请。等了半天，去人空身回来，说是： 龙大人那里洋师爷半个月前头就进京去考洋翰林去了。 首县正在为难，齐巧院上派人下来，说： 把外国凶手先送到洋务局里安置。等到问明之后，照会他本国领事，再商办法。 首县闻言，如释重负，赶忙前去验尸，提问苦主、邻右，叠成文书，申详上宪。
闲话少叙。原来这事全是单道台一个人的主意。他同抚台说： 我们长沙并没有什么领事。这个外国人是为游历来的，如今打死了人，倘若不办他，地方上百姓一定不答应。若说是拿他来抵罪，我们又没有这样的治外法权，可以拿着本国的法律治别国的人。想来想去，这凶手放在县里总不妥当。倘或在班房里叫他受点委曲，将来被他本国领事说起话，总是我们不好。不如把他软禁在职道局子里，不过多化几个钱供应他。等到他本国领事回文来，看是如何说法，再商量着办，请请大帅的示，看是怎样？ 抚台连说： 很好。…… 所以单道台下来，立刻就派人到首县里去提人的。当下人已提到，局子里有的是翻译，立刻问他是那一国的人，甚么名字。幸亏邻省湖北汉口就有他该管领事，可以就近照会。马上又回明抚台，详详细细由抚台打了一个电报给湖广总督，托他先把情节告诉他本国领事，再彼此商量办法。
这位单道台办事一向是面面俱到，不肯落一点褒贬的。他说： 这事是人命关天，况且凶手又是外国人，湖南省的阔人又多，如果一个办的不得法，他们说起话来，或是聚众同外国人为难起来，到这时节，拿外国人办也不好，不办也不好。不如先把官场上为难情形告诉他们，请他们出来替官场帮忙。如此一来，他们一定认做官场也同他们一气，绅士、百姓一边就好办了。但是一件：外国领事一定不是好缠的。外国人打死了人，虽然不要抵命，然而其势也不能轻轻放他回去。但是如今我们说定这外国人一个什么罪名，领事亦决计不答应。此时却用着他们绅士、百姓了。等他们大众动了公愤，出头同领事硬争，领事见动了众，自然害怕。再由我们出去压服百姓，叫百姓不要闹。百姓晓得我们官场上是帮着他们的，自然风波容易平定。那时节凶手的罪名也容易定了，百姓自然也没得说了，外国领事还要感激我们。内而外部，外而督、抚，见你有如此才干，谁不器重，真是无上妙策！ 主意打定，立刻就想坐了轿子去拜几个有权势的乡绅，探探他们口气，好借他们做个帮手。
正待上轿，已有人前来报称： 众绅士因为此事，说洋务局不该不把外国凶手交给县里审问，如今倒反拿他留在局中，十分优待，因此众人心上不服，一齐发了传单，约定明日午后两点钟在某处会议此事。又听说一共发了几千张传单，通城都已发遍。将来来的人一定不少，还恐怕愚民无知，因此闹出事来。
单道台听了，马上三步并做两步，上了轿，又吩咐轿夫快走。什么叶阁学、龙祭酒、王侍郎，几个有名望的，他都去拜过。只有龙祭酒门上回感冒未见，其余都见着的。见了面，头一个王侍郎先埋怨官场上太软弱，不应该拿凶手如此优待，如今大众不服，生怕明天闹出事情出来，彼此不便。好个单道台，听了王侍郎这番说话，连说： 这件事职道很替死者呼冤！……一定要禀明上宪，照会领事，归我们自家重办。好替百姓出这口气！
王侍郎道： 既然晓得百姓死的冤枉，极该应把凶手发到县里，叫他先吃点苦头，也好平平百姓的气。 单道台凑近一步道： 大人明鉴：我们做官的人只好按照约章办理。无论他是那一国的人，都得交还他本国领事自办。面子上那能说句违约的话呢？但是职道却有一个愚见：这个凶手如今无故打死了我们中国人，倘若就此轻轻放他过去，不但百姓不服，就是抚宪同职道，亦觉于心不忍。所以职道很盼大人约会大众帮着出力，等到领事来到此地，同他竭力的争上一争。倘若争得过来，一来伸了百姓的冤，二来也是我们的面子。就是京里晓得了，这是迫于公愤的事，也不能说什么话。 王侍郎道： 官不帮忙，只叫我们底下出头，这是还有用吗？ 单道台发急道： 职道何尝不出力！要说不出力也不赶着来同大人商量了。 一席话竟把王侍郎……一班绅士拿单道台当作了好官，说他真能卫护百姓。登时传遍了一个湖南省城，竟没有一个不说他好的。
单道台又恐怕底下聚了多少人，真要闹点事情出来，倒反棘手。过了一天，因为王侍郎是省城众绅衿的领袖，于是又来同王侍郎商议。见面之后，先说： 接到领事电报，一定要我们把凶手护送到汉口，归他们自己去办。是职道同抚宪说明，一定不答应他。现在抚台又追了一封电报去，就说百姓已经动了公愤，叫他赶紧到这里，彼此商量办法，以保两国睦谊。如今电报已打了去，还没有回电来，不晓得那边怎么样。卑职深怕大人这边等得心焦，所以特地过来送个信。总望大人传谕众绅民，叫他们少安毋躁，将来这事官场上一定替他们作主，决不叫死者含冤。所虑官场力量有时而穷，不得不借众力以为挟制地步；究竟到了内地，他们势孤总可以强他就我。所以动众一事，大人明鉴，只可有其名而无其实。倘或聚众人多了，外国人有个一长两短，岂不是于国际上又添了一重交涉么？
此时，王侍郎本系丁忧在家，刚刚服满，颇有出山之意。一听这话，深以为然。但是于自己乡亲面上不能不做一副激烈的样子，说两句激烈的话，以顾自己面子，其实也并不是愿意多事的人。当下听了单道台的话，连称 是极 。等到单道台去后，他那些乡亲前来候信，王侍郎只劝他们不可聚众，不可多事，将来领事到来，抚台一定要替死者伸冤。他是一乡之望，说出来的话，众人自然没有不听的，果然一连平定了三天。
等到第四天，领事也就到了。领事只因奉到了驻京本国公使的电报，叫他亲赴长沙，会审此案，所以坐了小轮船来的。地方官接着，自不得不按照条约以礼相待，预备公馆，请吃大菜。一切烦文不用细述。等到讲到了命案，单道台先同来的领事说： 我们中国湖南地方，百姓顶蛮，而且从前打 长毛 全亏湖南人，都是些有本事的。他们为了这件事情，百姓动了公愤，一定也要把凶手打死，以为死者伸冤。兄弟听见这个信，急的了不得，马上禀了抚台，调了好几营的兵，昼夜保护，才得无事，不然，那凶手还能活到如今等贵领事来吗！ 领事道： 这个条约上有的，本应该归我们自己惩办；倘若凶手被百姓打死了，我只问你们贵抚台要人。
单道台道： 这个自然，不特此也，百姓听见贵领事要到此地，早已商量明白，打算一齐哄到领事公馆里，要求贵领事拿凶手当众杀给他们看。百姓既不动蛮，不能说百姓不是。他们动了公愤，就是地方官亦无可如何。不知贵领事到了这个时候是个怎么办法？ 领事听了他这番话，一想： 现在我们势孤，倘真百姓闹起事来，也须防他一二。 但是面子上又不肯示人以弱，呆了一呆，说道： 贵道台如此说法。兄弟马上先打个电报给我们的驻京公使，叫他电回本国政府，赶快派几条兵轮上来。倘若百姓真要动蛮，那时敝国却也不能退让。
单道台一听领事如此说法。亦就正言厉色的说道： 贵领事且不要如此说法。敝国同贵国的交谊，固然要顾；然而百姓起了公愤，就是敝国政府亦不能禁压他们，何况兄弟。以前是贵领事未到，百姓几次三番想要闹事，都是兄弟出去劝谕他们。又告诉他们听： 将来领事到来，自能秉公办理，尔等千万不可多事。 又告诉他们，贵领事今天初到这里，他们已聚了若干的人，想来问信，又是兄弟拿他们解散。若非兄弟出力，早已闹出事来，贵领事那里还能平平安安在这里谈天。就是打电报去调兵船，只怕远水亦救不得近火。如今各事且都丢开不讲，但说这个凶手，论他犯的罪名是 故杀 ，照敝国律例是要抵拟的。但不知贵领事此番前来，作何办理？
领事道： 是 故杀 不是 故杀 ，总得兄弟问过犯人一次，方能作准。就是 故杀 ，敝国亦无拟抵的罪名，大约不过监禁几个月罢了。 单道台道： 办的轻了，恐怕百姓不服。 领事道： 贵国的人口很多，贵国的新学家做起文章来或是演说起来，开口 四万万同胞 ，闭口 四万万同胞 ，打死一个小孩子值得什么，还怕少了百姓吗？ 单道台一听领事说的话，明明奚落中国，有心还要驳他几句，回心一想： 彼此翻了脸，以后事情倒反难办。我横竖打定主意，两面做个好人。只要他见情于我，我又何苦同他做此空头冤家呢。 想罢，便微微一笑，暂别过领事，又回到王侍郎家里，把他见了领事，如何辩驳，如何要求，添了无数枝叶。不晓得的人听了都当真正是个好官，真能够回护百姓。后来大众问他： 到底办这外国人一个什么罪名？ 单道台道： 这个还要磋磨起来看。
单道台此时也深晓得领事与绅士两面的事不容合在一处的。但是面子上见了领事不能不装出一副害怕的样子，说百姓如何刁难，如何挟制； 如果不是我在里头弹压住他们，早晚他们一定闹点事情出来。 只要说得领事害怕，自然可望移船就岸。见了绅士，又做出一副慷慨激烈的样子，说道： 我们中国是弱到极点的了！兄弟实在气愤不过！如今我们还没有同他为难，听说他要把诸公名字开了清单，寄给他们本国驻京公使，说是这桩命案全是诸公鼓动百姓与他为难，拿个聚众罪名轻轻加在诸公身上。将来设有一长两短，百姓人多，他查不仔细，诸公是不得免的！
几个绅士一听这话，起先是靠了大众公愤，故而敢与领事抵抗；如今听说要拿他们当作出头的人，早已一大半都打了退堂鼓了。反有许多不懂事的人，私底下去求单道台，求他想了个法子，不要把名字叫领事知道方好。因此几个周转，领事同绅士都拿单道台当做好人。
当下拿凶手问过两堂，定了一个监禁五年罪名。据领事说：照他本国律例，打死一个人，从来没有监禁到五个年头的，这是格外加重。抚台及单道台都没有话说。单道台还极力恭维领事，说他能顾大局，并不袒护自己百姓，好叫领事听了喜欢，及至他见了绅士，依旧是义形于色的说道： 虽然凶手定了监禁五年的罪名，照我心上，似乎觉得办的太轻，总要同他磋磨，还要加重，方足以平诸公之气！ 这番话，他自己亦明晓得已定之案，决计加重不为，不过姑妄言之，好叫百姓说他一个 好 字。至于绅士，到了此时，一个个都想保全自己功名，倒反掉转头来劝自己的同乡说： 这位领事能够把凶手办到这步地位，已经是十二分了。况且有单某人在内，但凡可以替我们帮忙，替百姓出气的地方，也没有不竭办的。尔等千万不可多事！ 百姓见绅士如此说法，大家谁肯多事。一天大事，瓦解冰销，竟弄成一个虎头蛇尾！
只有单道台却做了一个面面俱圆：抚台见面夸奖他，说了能办事；领事心上也感激他弹压百姓，没有闹出事来，见了抚台亦很替他说好话；至于绅衿一面，一直当他是回护百姓的，更不消说得了。自从出事之后，顶到如今，人人见他东奔西波，着实辛苦，官厅子上，有些同寅见了面，都恭维他 能者多劳 。单道台得意洋洋的答道： 忙虽忙，然而并不觉得其苦。所谓 成竹在胸 ，凡事有了把握，依着条理办去，总没有办不好的。 人家问他有甚么诀窍。他笑着说道： 此是不传之秘，诸公领悟不来，说了也属无益。 人家见他不肯说，也就不肯往下追问了。
又过了些时，领事因事情已完，辞行回去。地方官照例送行，不用细述。谁知这回事，当时领事只认定百姓果然要闹事，幸亏单道台一人之力，得以压服下来。当时在湖南虽隐忍不言，过后想想，心总不甘，于是全归咎于湖南绅衿。又说抚台不能镇压百姓，由着百姓聚众，人太软弱，不胜巡抚之任。至于几个为首的绅衿，开了单子，禀明驻京公使，请公使向总理各国事务衙门诘责，定要办这几个人的罪名。又要把湖南巡抚换人。因此外国公使便向总理衙门又驳出一番交涉来。要知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