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囹圄英雄惨戮走天涯淑女传书
词曰：
生离死别，甚来由，这般收煞。难忍处，热油灌顶，阴风夺魄。天涯芳草尽成愁，关山明月徒存泣。叹金兰割股啖知心，情方毕。秦与晋，堪为匹。郑与楚，曾为敌。看他假假真真，寻寻觅觅。玉案琼珠已在手，香飘丹桂犹含色。漫驱驰，寻访着郊原朝金阙。
调寄 满江红
天地间是真似假，是假似真。往往有同胞兄弟，或因财帛上起见，或听妻妾挑唆，随你绝好兄弟，弄得情离心远。到是那班有义气的朋友，虽然是姓名不同，家乡各别，却到可以托妻寄子，在情谊上赛过骨肉。所以当初管鲍分金，桃园结义，千古传为美谈。如今却说唐帝发放了窦建德，随将王世充一干臣下段达、单雄信、杨公卿、郭士衡、张金童、郭善才，着刑部派官押赴市曹斩决。时徐懋功、秦叔宝、程知节三人晓得了旨意，知秦王已出朝堂，如飞多赶到西府来，要见秦王。秦王出来，大家参拜过了，叔宝道： 末将等启上殿下：郑将单雄信，武艺出秦琼之上，尽堪驱使。前日不度天命，在宣武陵有犯大驾，今被擒拿，末将等俱与他有生死之交，立誓患难相救。今恳求殿下，开一生路，使他与末将一齐报效。 秦王道： 前日宣武陵之事，臣各为主，我也不责备他；但此人心怀反复，轻于去就，今虽投服，后必叛乱，不得不除。 程知节道： 殿下若疑他后有异心，小将等情愿将三家家口保他，他如谋逆，一起连坐。 秦王道： 军令已出，不可有违。 徐懋功道： 殿下招降纳叛，如小将辈俱自异国得侍左右，今日杀雄信，谁复有来降者？且春生秋杀，俱是殿下，可杀则杀，可生则生，何必拘执？ 秦王道： 雄信必不为我用，断不可留，譬如猛虎在押，不为驱除，待其咆哮，悔亦何及？ 三将叩头哀求，愿纳还三人官诰，以赎其死。叔宝涕泣如雨，愿以身代死。秦王心中不说出，终久为宣武陵之事，不快在心，道： 诸将军所请，终是私情，我这个国法，在所不废。既是恁说，传旨段达等都赴市曹斩首号令，其单雄信尸首，听其收葬，家属免行流徙，余俱流岭外。 三人只得谢恩出府。徐懋功道： 叔宝兄，单二哥家眷是在尊府，兄作速回家，吩咐家里人，不可走漏消息。烦老伯母与尊嫂窝伴着他，省得他晓得了，寻死觅活。弟再去寻徐义扶，求他令媛惠妃，或者有回天之力，也未可知。知节兄，你去备一桌菜，一坛酒，到狱中去，先与雄信盘桓起来。我与叔宝，就到狱中来了。
却说单雄信在狱中，见拿了王世充等去，雄信已知自己犯了死着，只放下愁烦，由他怎样摆布。只见知节叫人扛了酒肴进来，心中早料着三四分了。知节让雄信坐了，便道： 昨晚弟同秦大哥，就要来看二哥，因不得闲，故没有来。 雄信道： 弟夜来倒亏窦建德在此叙谈。 知节叹道： 弟思想起来，反不如在山东时与众兄弟时常相聚，欢呼畅饮，此身倒可由得自主。如今弄得几个弟兄，七零八落，动不动朝廷的法度，好和歹皇家的律令，岂不间人！ 说了看着雄信，墓地里落下泪来。此时雄信，早已料着五六分了，总不开口，只顾吃酒。忽见秦叔宝亦走进来说道： 程兄弟，我叫你先进来劝单二哥一杯酒，为甚反默坐在此？ 雄信道： 二兄俱有公务在身，何苦又进来看弟？ 叔宝道： 二哥说甚话来，人生在于世，相逢一刻，也是难的。兄的事只恨弟辈难以身代，苟可替得，何借此生。 说了，满满的斟上一大杯酒奉与雄信。叔宝眼眶里要落下泪来，雄信早已料着七八分了。又见徐懋功喘吁吁的走进来坐下，知节对懋功道： 如何？ 懋功摇摇首，忙起身敬二大杯酒与雄信。听得外边许多渐渐索索的人走出去，意中早已料着十分，便掀髯大笑道： 既承三位兄长的美情，取大碗来，待弟吃三大碗，兄们也饮三大杯。今日与兄们吃酒，明日要寻玄邃、伯当兄吃酒了！ 叔宝道： 二哥说甚话来？ 雄信道： 三兄不必瞒我，小弟的事，早料定犯了死着。三兄看弟，岂是个怕死的！自那日出二贤庄，首领已不望生全的了。 叔宝三人，一杯酒犹哽咽咽不下去，雄信已吃了四五碗了。此时众禁子多捱进门来，站在面前，门首又有几个红头包巾的人，在那里探望。雄信对两傍禁子道： 你们多是要伺候我的？ 众禁子齐跪下去道： 是。 雄信便道： 三兄去干你的事，我自干我的罢！ 叔宝与懋功、知节，俱皆大恸起来。雄信止住道： 大丈夫视死如归，三兄不必作此儿女之态，贻笑于人。 叔宝叫那刽子手进来，吩咐道： 单爷不比别个，你们好好服事他。 众刽子齐声应道： 晓得。 懋功道： 叔宝兄，我们先到那里，叫他们铺设停当。 叔宝道： 有理。 知节道： 你二兄先去，弟同二哥来。 懋功与叔宝洒泪先出了狱门，上马来到法场。只见那段达等一干人犯，早已斩首，尸骸横地。两个卷棚，一个结彩的，一个却是不结彩的。那结彩的里边，钻出个监刑官儿来相见了。懋功叫手下，拣一个洁净的所在。叔宝叫从人去取当时叔宝在潞州雄信赠他那副铺陈，铺设在地。
时秦太夫人与媳张氏夫人，因单全走了消息，爱莲小姐，在家寻死觅活，要见父亲一面。太夫人放心不下，只得同张夫人陪着雄信家眷前来。叔宝就安顿他们在卷棚内。只见雄信也不绑缚，携着程知节的手，大踏步前走，一边在棚内放声大哭，徐懋功捧住在法场上大哭。秦太夫人叫人去请叔宝、知节过来说道： 单员外这一个有恩有义的，不意今日到这个地位，老身意欲到他跟前去拜一拜，也见我们虽是女流，不是忘恩负义的人。 叔宝道： 母亲年高的人，到来一送，已见情了。岂可到他跟前，见此光景？ 秦母道： 你当初在潞州时，一场大病，又遭官事；若无单员外周旋，怎有今日？ 知节道： 叔宝兄，既是伯母要如此，各人自尽其心。 如飞与雄信说了。秦太夫人与张氏夫人、雄信家眷，一总出来。叔宝扶了母亲，来到雄信跟前，垂泪说道： 单员外，你是个有恩有义的人，惟望你早早升天。 说了，即同张氏夫人，跪将下去，雄信也忙跪下，爱莲女儿旁边还礼。拜完了，爱莲与母亲走上前，捧住了父亲，哭得一个天昏地惨。此时不要说秦、程、徐三人大恸，连那看的百姓军校，无不坠泪。雄信道： 秦大哥，烦你去请伯母与尊嫂，同贱荆小女回寓罢，省得在此乱我的方寸。 太夫人听见，忙叫四五个跟随妇女，簇拥着单夫人与爱莲小姐，生巴巴将他拉上车儿回去了。
叔宝叫从人抬过火盆来，各人身边取出佩刀，轮流把自己股上肉割下来，在火上炙熟了，递与雄信吃道： 弟兄们誓同生死，今日不能相从；倘异日食言，不能照顾兄的家属，当如此肉，为人炮炙屠割。 雄信不辞，多接来吃了。秦叔宝垂泪叫道： 二哥，省得你放心不下。 叫怀玉儿子过来道： 你拜了岳父。 怀玉谨遵父命，恭恭敬敬朝着单雄信拜了四拜。雄信把眼睁了几睁，哈哈大笑道： 快哉，真吾婿也！吾去了，你们快动手。 便引颈受刑，众人又大哭起来。只见人丛里，钻出一人，蓬头垢面，捧着尸首大哭大喊道： 老爷慢去，我单全来送老爷了！ 便向腰间取出一把刀，向项下自刎；幸亏程知节看见，如飞上前夺住，不曾伤损。徐懋功道： 你这个主管，何苦如此，还有许多殡葬大事，要你去做的，何必行此短见。 叔宝叫军校窝伴着他。雄信首级，秦王已许不行号令，用线缝在颈上，抬棺木来，周冠带殡葬。正着人抬至城外，寺中停泊，只见魏玄成、尤俊达、连巨真、罗士信同李玄邃的儿子启心，都来送殡。王伯当的妻子也差人来送纸。大家却又是一番伤感，然后簇拥丧车，齐到城外寺中安顿好了。徐懋功发军校二十名看守，大家回寓。可怜正是：
秦王虽说得中原，曾不推恩救命根。<br/>四海英雄谁作主？十行血泪位孤魂。
今说窦线娘，哭别了父亲，同花木兰归到乐寿。署印刺史齐善行闻报，已知建德赦罪为僧，公主又蒙皇后认为侄女，差内监送来，到是热热闹闹，免不得出郭迎接。幸喜徐懋功单收拾了夏国图籍国宝，寝宫中叫那一二十个老宫奴封锁看守，尚未有动。窦线娘到了宫中，见了曹后的灵柩，并四个宫奴的棺木，又是一番大恸。齐善行进朝参见了，把徐懋功要他权管乐寿之事，他又荐魏公旧臣贾润甫有才， 不意懋功去访，润甫又避去，因此不得已，臣权为管摄这几时。今正好公主到来，另择良臣，实授其任，臣便告退。 窦线娘道： 徐军师是见识高广的，毕竟知卿之贤，故尔付托，况此地久已归唐，黜陟我安得而主之？卿做去便了，不必推辞。但皇后灵柩停在宫中，不是了局，卿可为我觅一善地，安葬了便好。 齐善行道： 乐专地方，土卑地湿。闻得杨公义臣，葬于雷夏。那边高山峻岭，泥土丰厚，相去甚近，两三日可到，未知公主意下如何？ 窦线娘道： 杨义臣生时，父皇实为契爱。若得彼地营葬甚妙，卿可为我访之，我这里厚价买他的便了。 线娘手下那些训练的女兵，原是个个有对头的，当其失国之时，但四散逃去，今闻公主回来，又都来归附。线娘择其老成持重的收之，余尽遣去。
不多几日，齐善行差人到雷夏泽中，觅了一块善地。窦线娘到那里去起造一所大坟茔来，旁边又造了几带房屋，自己披麻执杖，葬了曹后，一家多迁到墓旁住了。即便做一道谢表，打发内监复旨。花木兰亦因出外日久，牵挂父母，要辞线娘回去。线娘不肯放他，因他是个孝女，不好勉强，只得差两名寡妇女兵，一个是金氏名铃，一个是吴氏名良，赠了他些盘费，叫木兰连父母，都迁到雷夏泽中来同居。临行时线娘又将书一封，付与木兰道： 河北与幽州地方相近，此书烦贤妹寄与燕郡王之子罗郎。贤妹要他自出来，觌面见了，然后将书付他。倘若门上拒阻，有他当年赠我的没镞箭在此，带去叫他门上传进，罗郎自然出来见妹。 说罢，止不住数行珠泪。木兰道： 姊姊吩咐，妾岂敢有负尊命，是必取一个好音来回复。 即便收拾好书信，并那枝箭，连两个女兵都改了男装起行。窦线娘直送到二三里外，又叮咛了一番，洒泪分手。
木兰等晓行夜宿，不觉已到河北地方，细认门阑，已非昔时光景。有几个老邻走来，一看是花木兰，前日改装代父从军的，便道： 花姑娘，出去了这好几时，今日才回来。 扯到家里，木兰细问老邻，方知父亲已死，母亲已改嫁姓魏的人，住在前村，务农为活。木兰听了心伤，不觉泪如雨下，谢了邻里，如飞赶到前村。恰好其母袁氏，在井边汲水，木兰仔细一看，认得是自己母亲，忙叫道： 娘，我木兰回来了。 其母把眼一擦，见果是自己女儿，忙执手拖到家里去。母女姊妹拜见了，哭作一团。其时又兰年已十八，长成得好一个女子。其母将他父亲染病身死，以及改嫁一段，诉说了一遍。继父同天郎回来相见了，姊妹三个各诉衷肠，哭了一夜。次日木兰到父亲坟上去哭奠了。过了几日，正要收拾往幽州去，不意曷娑那可汗闻知，感木兰前日解围之功，又爱木兰的姿色，差人要选入宫中去。木兰闻之，惊惶无主，夜间对又兰道： 我的衷肠事，细细已与你说明。入宫之事，未知可能解脱；倘必不能，窦公主之托，我此生决不肯负。须烦贤妹像我一般，改装了往幽州走遭，停当了窦公主的姻缘，我死亦瞑目。 又兰道： 我从没有出门，恐怕去不得。 木兰道： 我看你这个光景，尽可去得，断不负我所托。 随把线娘的书与箭并盘缠银五十两，交付明白。原来又兰到识得几个字，忙替他收藏好了。木兰又叫两个女兵，吩咐金铃，随又兰到幽州去。到了明日，只见许多车骑仪从到门，其母因木兰归来不多几日，哭哭啼啼，不舍他入宫去。那木兰毫无惧色，梳妆已毕，走出来对那些来人说道： 狼主之命，我们民户人家，不敢有违；但要载我到父亲坟上去拜别了，然后随你入宫。 那些仪从应允，木兰上了车子，叫吴良跟了父母，俱送至坟头。木兰对了荒冢拜了四拜，大哭一场，便自刎而死。差人慌忙回去复旨，曷娑那可汗闻知，深为叹息。吴良也先回去，见窦公主不题。木兰父母把他殡殓了，就葬于父旁。
又兰见阿姐回来，指望姊妹同住，做一番事业，不想狼主要娶他去，逼他这个结局。 倘或曷娑那可汗晓得他尚有妹子，也要娶起我来，难道我也学他轻生，到不如往幽州去，替窦公主干下这段姻事，或者我有出头的好日子得来，亦未可知。 主意已定，悄悄的对金铃说明，收拾了包裹，不通父母得知，两个妇女竟似走差打扮，又兰写几个字，放在房中。四更时出门上路，天明落了客店，雇了牲口，一直到了幽州。又兰进城，寻了下处，问了店主人家燕郡王的衙门。又兰改了书生打扮，便同了金铃到王府门首来访问。那燕郡王做官清正，纪律严明，府门首整饬肃清，并不喧杂。凡投递文书柬帖的官吏，无不细细盘驳。金铃到底是随公主走过道路的，便与又兰商议道： 俺家公主这封书，不比寻常书札，不知里边写些什么在上。倘若混帐投下，那些官吏不知头脑，总递进去，燕郡王拆开一看，喜怒不测起来，如何是好？当初大姑娘在我那里起身时，公主原叫他把书觌面付与罗小将军，如今到此岂可胡乱投递。 又兰道： 据你说起来，怎能个见小将军之面？ 金铃道： 不难，二姑娘你坐在对面茶坊里，俺在这里守一个知事的人出来托他，事方万全。
又兰到对门茶肆中坐了半晌，只见金铃进来说道： 二爷，方爷来了。 又兰看那人，好似旗牌模样，忙起身来相见了坐定。又兰便问道： 亲翁上姓大名？ 那人道： 学生姓方，字杏园，请问足下有何事见教？ 又兰道： 话便有一句，请兄坐了。看酒来！ 走堂的见说，如飞摆上酒肴。方杏园道： 亲翁有甚事，须见教明白，方好领情。 又兰一面斟酒，随即说道： 弟向年在河北，与王府小将军，曾有一面；因有一件要紧物件，寄在敝友处，今此友托弟来送还小将军，未知小将军可能一见否？ 方杏园道： 小将军除非是出猎打围赴宴，王爷方放出府，不然怎能个出来相见。或者有甚书札，待弟持去，付与小将军的亲随管家，传进里边，自然旨意出来。 又兰道： 书是必要觌面送的，除非是取那信物，烦见传递了进去，小将军便知分晓。 方杏园道： 既如此，快取出来。弟还有勾当，恐怕里面传唤。 又兰忙向金铃身边，取出那校没镞箭，递与方杏园。方杏园接来一看，却是一个绣囊，放着枝箭在内。取出一看，见有小将军的名字在上。不敢怠慢，忙出了店门，进府去。走不多几步路，遇着公子身边一个得意的内丁叫做潘美，向他说了来因。潘美道： 你住着，候我回音。 把绵囊藏在衣襟里，到书房中。
罗公子自写书付与齐国远去寄与叔宝后，杳无音耗，心中时刻挂念。见潘美持箭进来，说了缘故，不胜骇异。便问： 如今来人在何处？ 潘美道： 方旗牌说，在府前对门茶坊里，还有书要面递与公子的。 罗公子低头想了一想，便向潘美耳边说了几句。潘美出来，对方旗牌道： 公子说，叫你引那来人在东门外伺候着，公子就出来打围了。 方旗牌如飞赶到茶坊里来与又兰说了，又兰便向柜上算还了帐，三人大家站在府门首看。只见一队人马，拥出府门。公子珠冠扎额，金带紫袍，骑着高头骏马。又兰心中想道： 这一个美貌英雄，怎不教窦公主想他？ 也就在道旁雇了脚力，尾在后边。罗公子原不要打围，因要见寄书人，故出城来，只在近处拣个山头占了，吩咐手下各自去纵鹰放犬，叫潘美请那一寄书人过来。公子见是一个美貌书生，忙下坐来相见，分宾主坐定。花又兰在靴子里取出书来，送与罗公子。公子接来一看，见红签上一行字道： 此信烦寄至燕郡王府中，罗小将军亲手开拆。 公子见眼前内丁甚多，不好意思，忙把书付与潘美收藏，便问： 吾兄尊姓？ 又兰道： 小弟姓花，字又兰。 公子又道： 兄因甚与公主相知？ 又兰答道： 与公主相知者非弟，乃先姊也。 就把曷娑那可汗起兵一段，直至与公主结义，细述出来。只见家将们多到，花又兰便缩住了口。公子问道： 尊寓今在何处？ 金铃在后答道： 就在宪辕东首直街上张老二家。 公子道： 今日屈兄暂进敝府中去叙谈一宵，明早送兄归寓。 又兰再四推辞。公子道： 弟尚有许多衷曲问兄，兄不必因辞。 对潘美道： 吩咐方旗牌，叫他到花爷寓所去，说花爷已留进府中，一应行李，着店家好生看守，毋得有误。 说了，携了又兰的手起身，叫家将取一匹马与又兰骑了。潘美却同金铃骑了一匹马，大家一共进城。到了王府中，公子叫潘美领又兰、金铃两个，到内书房去安顿好了。那内书房一共是三间，左边一间是公子的卧室；右边一间设过客的卧具在内。
公子向内宫来，罗太夫人对公子说道： 孩儿，你前日说那窦建德的女儿，到是有胆有智的。刚才你父亲说京报上，窦建德本该斩首，因其女线娘不避斧钺，愿以身代父行刑，故此朝廷将建德赦了，建德自愿削发为僧。其女线娘，太后娘娘认为侄女，又赐了许多金帛，差内监两名送还乡里，如此说起来，竟是个大孝之女。昔为敌国，今作一家。你父亲说，趁今要差官去进贺表，便道即娶他来，与你成婚，也完了我两个老夫妇身上的事。 公子道： 刚才孩儿出城打猎，正遇一个乐寿来的人，孩儿细问他，方知是窦公主烦他来要下书与我的。 罗大夫人问道： 如今人在何处？ 公子说： 人便孩儿留他在外书房，书付与潘美收着。 罗太夫人随叫左右，向潘美取书进来。母子二人当时拆开一看，却是一幅驾笺，上写道：
阵间话别，言犹在耳；马上订盟，君岂忘心？虽寒暑屡易，盛衰转丸；而泪沾襟袖，至今如昔，始终如一也。但恨国破家亡，氤氲使已作故人，妾茕茕一身，宛如萍梗。谅郎君青年伟器，镇国令嗣，断不愿以齐大非耦，而以邹楚为区也。云泥之别，莫间旧题，原赠附壁，非妾食言，亦盖镜之缘俚耳。衷肠托义妹备陈，临楮无任依依。
亡国难女窦氏线娘泣具
罗公子只道书中要他去成就姻眷，岂知倒是绝婚的一幅书，不觉大恸起来，做出小孩子家身分，倒在罗老夫人怀里哭过不止。老夫人只生此子，把他爱过珍宝，见此光景，忙抱住了叫道： 孩儿你莫哭，那做媒的是何人？ 公子带泪答道： 就是父亲的好友，义臣杨老将军，建德平昔最重他的人品，他叫孩儿去求他。几年来因四方多事，孩儿不曾去求他，那杨公又音信香然，故此把这书来回绝孩儿，这是孩儿负他，非他负孩儿也。 说罢又哭起来，只见罗公进来问道： 为什么缘故？ 老夫人把公子始初与窦线娘定婚，并今央人寄书来，细细说了一遍，就取案上的来书穹罗公看了。罗公笑道： 痴儿，此事何难？目下正要差人去进朝廷的贺表，待你为父的，将你定婚始末，再附一道表章，皇后既认为侄女，决不肯令其许配庸人。天子见此表章必然欢喜，赐你为婚，那怕此女不肯，何必预为愁泣？但不知书中所云义妹备陈，为何如今来的反是一个男子？ 公子见父母如此说，心上即便喜欢，忙答道： 这个孩儿还没有问他细情。
那夜公子治酒在花厅上，又兰把线娘之事重新说起，说到窦公主如何要代父受刑，公子便惨然泪下。说到太后收进宫去，认为侄女，却又喜欢起来。说到迁居守墓，却又悲伤。直至阿姊回来，曷娑那可汗要选他入宫，自刎于墓前，公子不觉击案叹道： 奇哉，贤姊木兰也！我恨不能见其生前一面耳。 直说到更余，方大家安寝。次日，又兰等公子出来，便道： 公主回书，还是付与小弟持去，还是公子差人到乐寿去回覆，弟今别了，好在离中候旨。 公子道： 兄说那里话，公主的来书，家严昨已看过，即日就要差官进表到都，许弟同往。兄住在此同到乐寿，烦兄作一冰人，成其美事，有何不可？ 又兰道： 小弟行李都在店中。 公子执着又兰的手道： 行李我已着人叫店家收好。 断不肯放。谁知金铃到看中意了潘美，正在力壮勇猛之时，又兰亦见公子翩翩年少，毫无赳赳之气，心中倒舍割不下。金铃便道： 二爷，既是大爷恁说，我去取了行李来何如？ 公子道： 你这管家到知事。 叫左右随了金铃去，公子与又兰时刻相对，竟话得投机。大凡大家举动，尚不能个便捷，何况王家侯府，却又要作表章，撰疏稿，委官贴差，倏忽四五日。
一夜，罗公子因起身得早，恐怕惊动了又兰，轻轻开门出去，只听得潘美和金铃在厢房内唧唧哝哝，似有欢笑之声。公子惊疑，便站定了脚，侧耳而听。听得潘美口中说道： 你这样有趣，待我对大爷说明，替你家二爷讨来，做个长久夫妻。 金铃道： 扯谈，我是公主差我送他阿姊到家来的，又不是他家的人，你要我跟随了你，总由我主。 潘美道： 倘然我们大爷晓得你二爷是个女子，只怕亦未必肯放过。 金铃道： 晓得了，只不过也像我与你两个这等快活罢了。 正是隔墙须有耳，窗外岂无人。公子听得仔细，即心中转道： 奇怪，难道他主仆多是女人？ 忙到内宫去问了安，出来恰好撞见潘美，公子叫他到僻静所在，穷究起来，方知都是女子。
公子大喜，夜间陪饮，说说笑笑，比前夜更觉有兴。指望灌醉了又兰，验其是非。当不起又兰立定主意不饮。公子自己开怀畅饮了几杯，大家起身。着从人收拾了杯盘，假装醉态，把手搭在又兰肩上道： 花兄，小弟今夜醉了，要与兄同榻，弟还有心话要请教。 又兰道： 有话请兄明日赐教，弟生平不喜与人同榻。 公子笑道： 难道日后与尊嫂也要推却？ 又兰亦笑道： 兄若是个女子，弟就不辞了。 公子又笑道： 若兄果是个男子，弟亦不想同榻了。 又兰听了这句话，心上吃了一惊，一回儿脸上桃花瓣瓣红映出来。公子看了，愈觉可爱，见伺候的多不在眼前，把门忙闭上，走近前捧住又兰道： 我罗成几世上修，今日得逢贤妹。 又兰双手推住了： 兄何狂醉若此，请尊重些。 公子道： 尊使与小童都递了口供认状，卿还要赖到那里去？ 又兰正色道： 君请坐了，待我说来；若说得不是，凭君所欲。
公子只得放手，两个并肩坐下。又兰道： 妾虽茅茨下贱，僻处荒隅，然愚姊妹颇明礼义，深慕志行。今日不顾羞耻，跋涉关山而来者，一来要完先姊的遗言，二来要成全窦公主与君家百年姻眷，非自图欢乐也。今见郎君年少英雄，才兼文武，妾实敬爱，但男女之欲，还须以礼以正，方使神人共钦；若勒逼着一时苟合，与强梁何异？ 公子听了大笑道： 卿何处学这些迂腐之谈？从古以来，月下佳期，桑间偶合，人人以为美谈。请问卿为男子，当此佳丽在前能忍之乎？ 又兰道： 大丈夫能忍人所不能忍，方为豪杰。君但知濮上桑间，此辈贪淫之徒，独不记柳下惠之坐怀，秦君昭之同宿，始终不乱，乃称厚德。妾承君不弃，援手促膝者四五日矣，妾终身断不敢更事他人。求郎君放妾到乐寿，见了窦公主一面，明白了先姊与妾身的心迹。使日后同事君家，亦有光彩。今且权忍几时，候与君同上长安，那时凭君去取何如？若今如此，决难从命。 公子见他言词侃侃，料难成事，便道： 既是贤妹如此说，小生亦不敢相犯矣。
过了几日，罗公将表章奏疏弥封停当，便委刺史张公谨，托他照管公子，又差游击守备二人，尉迟南、尉迟北，陪伴公子上路。公子拜别了父母，即同又兰等一路带领人马，出离了幽州，往长安进发。
未知后事如何，且再听下回分解。


纵嬖宠洗儿赐钱惑君王对使剪发
词曰：
痴儿肥蠢，娘看偏奇俊。何意洗几蒙赐，更阿父能帮兴。
不堪娇妒性，暂离宫寝。一缕香云轻剪，便重得君王幸。
调寄 霜天晓角
人生七情六欲，惟有好色之念，最难祛除。艳冶当前而不动心者，其人若非大圣贤，大英雄，定是个愚夫呆汉。所以古人原不禁人好色。但好色之中，亦有礼焉：苟徒逞男女之情欲，不顾名义，渎乱体统，上下宣淫以致丑声传播，如何使得？且说秦国模、秦国桢兄弟二人，都在翰林供职，这秦国模为人刚正，只看他不肯占其弟之科名，可知是个有品有志之人。他见贵妃擅宠，杨氏势盛，禄山放纵，宫闲不谨。因激起一片嫉邪爱主之心，便同其弟计议，连名上一疏。谓朝廷爵赏太滥，女宠太盛。又道安禄山本一塞外健儿，廖膺节钺，宜令效力边疆。不可纵其出入宫闱，致滋物议，其言甚切直。疏上，玄宗不悦。群小交进谗言，说他语涉讪谤，宜加重谴。有旨着廷臣议处，亏得贺知章与吴筠上疏力救，玄宗乃降旨道： 秦国模、秦国桢越职妄言，本当治罪，念系勋臣后裔，新进无知，姑免深究，着即致仕去。今后如再有渎奏者，定行重处。 此旨一下，朝臣侧目。时奸相李林甫，欲乘机蔽主专权，对众谏官说道： 今上圣明，臣子只宜将顺，岂容多言？诸君不见立仗之马乎，日食三品料；若一鸣，便斥去矣。 自此谏官结舌不言。玄宗只道天下承平无事，又尝亲阅库藏，见财货充盈，一发志骄意满，视金帛如粪土，赏赐无限。一切朝政，俱委之李林甫。那李林甫奸狡异常，心虽甚忌杨国忠，外貌却与和好；又畏太子英明，常思与国忠潜谋倾陷。又有揣知安禄山之意，微词冷语，说着他的心事，使之心眼惊佩，却又以好言抚慰之，使之欣感不忘，因而朋比为奸，迎合君心，以固其宠。玄宗深居官中，日事声色，以为天下承平无事，那知道杨贵妃竟与安禄山私通。正是：
大腹肥躯野汉，千娇百媚宫娃。
何由彼此贪恋，前生欢喜冤家。
自此安禄山肆横无忌。玄宗又命安禄山与杨国忠兄妹结为眷属，时常往来，赏赐极厚，一时之贵盛莫比。又加赐韩国、虢国、秦国三夫人，每月各给钱十万，为脂粉之资。三位夫人之中，虢国夫人尤为妖艳，不施脂粉，自然天生美丽。当时杜工部有首诗云：
虢国夫人承主恩，平明骑马入宫门。
却嫌脂粉污颜色，淡扫蛾眉朝至尊。
一日，值禄山生日，玄宗与杨贵妃俱有赐赍。杨兄弟姊妹们，各设宴称庆。闹过了两日，禄山入宫谢恩，御驾在宜春院，禄山朝拜毕，便欲叩见母妃杨娘娘。玄宗道： 妃子适间在此侍宴，今已回宫，汝可自往见之。 禄山奉命，遂至杨妃宫中。杨妃此时方侍宴而回，正在微酣半醉之间。见禄山来拜谢恩，口中声声自称孩儿。杨贵妃因戏语道： 人家养了孩儿，三朝例当洗儿，今日恰是你生日的三朝了，我今日当从洗儿之例。 于是乘着酒兴，叫内监宫女们都来，把禄山脱去衣服，用锦缎浑身包裹，作襁褓的一般，登时结起一彩舆，把禄山坐于舆中，宫人簇拥着绕宫游行。一时宫中多人，喧笑不止。那时玄宗尚在宜春院中闲坐看书，遥闻喧笑之声，即问左右： 后宫何故喧笑？ 左右回奏道： 是贵妃娘娘，为洗儿之戏。 玄宗大笑，便乘小车，来至杨妃宫中观看，共为笑乐，赐杨妃金钱银钱各十千，为洗儿之钱。正是：
樗蒲点筹，洗儿赐钱。
家法相传，启后承前。
话分两头。那杨妃便宠眷日隆，这边梅妃江采苹，却独居上阳宫，十分寂寞。一日偶闻有海南驿使到京，因问官人： 可是来进梅花的？ 宫人回说是进荔枝与杨贵妃娘娘的。原来梅妃爱梅，当其得宠之时，四方争进异种梅花。今既失宠，自此无复有进梅者。杨妃是蜀人，爱吃荔枝，海南的荔枝，胜于蜀种，必欲生致之。乃置驿传，不惮数千里之远，飞驰以进。此正杜牧之所云：
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
当下梅妃闻梅花绝献，荔枝远来，不胜伤感。即召高力士来问道： 你日日侍奉皇爷，可知道皇爷意中还记得有个江采苹三字么？ 力士道： 皇爷非不念娘娘，只因碍着贵妃娘娘耳！ 梅妃道： 我固知肥婢妒我，皇上断不能忘情于我也。我问汉陈皇后遭贬，以千金赂司马相如作长门赋献于武帝，陈皇后遂得复被宠遇。今日岂无才人若司马相如者，为我作赋，以邀上意耶？我亦不惜千金之赠，汝试为我图之。 力士畏杨妃势盛，不敢应承，只推说一时无善作赋者。梅妃嗟叹说道： 这是何古今人之不相及也！ 力士道： 娘娘大才，远胜汉后，何不自作一赋以献上？ 梅妃笑而点首，力士辞出，宫人呈上纸墨笔砚，于是梅妃即自作楼东赋一篇，其略云：
玉鉴尘生，凤奁香珍。懒蝉鬓之巧梳，闭缕衣之轻练。苦寂寞于葱宫，但注思乎兰殿；信标梅之尽落，隔长门而不见。况乃花心飏恨，柳眼弄愁。暖风习习，春鸟瞅瞅。楼上黄昏兮，听凤吹而回首，碧云日暮兮，对素月
而凝眸。温泉不到，忆拾翠之旧事；闲庭深闭，嗟青鸟之信修。缅夫太液清波，水光荡浮；笠歌赏宴，陪从宸修。奏舞鸾之妙曲，乘画鷁之仙舟。君情缱绻，深叙绸缎。誓山海而常在，似日月而靡休。何期嫉色庸庸，妒心冲冲，夺我之爱幸，斥我乎幽宫。思旧欢而不得，相梦著乎朦胧。度花朝与月夕，慵独对乎春风。欲相如之奏赋，奈世才之不工。属愁吟之未竟，已响动乎疏钟。空长叹而掩袂，步踌躇乎楼东。
赋成，奏上。玄宗见了，沉吟嗟赏，想起旧情，不觉为之怃然。杨妃闻之大怒，气忿忿的来奏道： 梅精江采苹庸贱婢子，辄敢宣言怨望，宜即赐死。 玄宗默然不答，杨妃奏之不已。玄宗说道： 他无聊作赋，全无悻慢语，何可加诛？为朕的只置之不论罢了。 杨妃道： 陛下不忘情于此婢耶，何不再为翠华西阁之会？ 玄宗又见题其旧事。又惭又恼，只因宠爱已惯，姑且忍耐着。杨妃见玄宗不肯依他所言，把梅妃处置，心中好生不然，侍奉之间，全没有个好脸色，常使性儿，不言不语。
一日，玄宗宴诸王于内殿，诸王请见妃子，玄宗应允，传命召来，召之至再，方才来到。与诸王相见毕，坐于别席。酒半，宁王吹紫玉笛为念奴和曲，既而宴罢，席散，诸王俱谢恩而退。玄宗暂起更衣，杨妃独坐，见宁王所吹的紫玉笛儿，在御榻之上，便将玉手取来把玩了一番，就按着腔儿吹弄起来。此正是诗人张祐所云：
深宫静院无人见，闲把宁王玉笛吹。
杨妃正吹之间，玄宗适出见之，戏笑道： 汝亦自有玉笛，何不把它拿来吹着。此枝紫玉笛儿是宁王的，他才吹过，口泽尚存，汝何得便吹？ 杨闻言，全不在意，慢慢的把玉笛儿放下，说道： 宁王吹过已久，妾即吹之，谅亦不妨；还有人双足被人勾踹，以致鞋帮脱绽，陛下也置之不问，何独苛责于妾也？ 玄宗因他酷妒于梅妃，又见他连日意态蹇傲，心下着实有些不悦。今日酒后同他戏语，他却略不谢过，反出言不逊。又牵涉着梅妃的旧事，不觉勃然大怒。变色厉声道： 阿环何敢如此无礼！ 便一面起身入内，一面口自宣旨： 着高力士即刻将轻车送他还杨家去，不许入侍！ 正是：
妒根于心，骄形于面。
语言触忤，遂致激变。
杨贵妃平日恃宠惯了，不道今日天威忽然震怒，此时待欲面谢哀求，恐盛怒之下，祸有不测。况奉旨不许入侍，无由进见。只得且含泪登车出宫，私托高力士照管宫中所有的物件。当下来至杨国忠家，诉说其故。杨家兄弟姊妹忽闻此信，吃惊不小，相对涕泣，不知所措。安禄山在旁，欲进一言以相救，恐涉嫌疑，不得轻奏，且不敢入宫，也不敢亲自到杨家来面候，只得密密使人探问消息罢了。正是：
一女人忤旨，群小人失势。
祸福本无常，恩宠固难恃。
却说玄宗一时发怒。将杨贵妃逐回，入内便觉得宫闱寂寞，举目无当意之人。欲再召梅妃入侍，不想他因闻杨妃欲谮杀之，心中又恼恨，又感伤，遂染成一病。这几日正卧床上，不能起来。玄宗寂寞不堪，焦躁异常，宫女内监们多遭鞭挞。高力士微窥上意，乃私语杨国忠道： 若欲使妃子复入宫中，须得外臣奏请为妙。 时有法曹官吉温，与殿中侍御史罗希爽，用法深刻，人人畏惮，称为罗钳、吉网。二人都是酷吏，而吉温性更念忍，最多狡诈。宰相李林甫尤爱之，因此亦为玄宗所亲信。杨国忠乃求他救援，许可重贿。
吉温乃于便殿奏事之暇，从容进言曰： 贵妃杨氏，妇人无识，有忤圣意，但向蒙思宠，今即使其罪得死，亦只合死于宫中，陛下何借宫中一席之地，而忍令辱于外乎？ 玄宗闻其言，惨然首肯。及退朝回宫，左右进膳，即命内侍霍韬光，撤御前玉食及珍玩诸宝贝奇物，赍至杨家，宣赐妃子。杨贵妃对使谢恩讫，因涕泣说道： 妾罪该当万死，蒙圣上的洪恩，从宽遣放，未即就戮。然妾向荷龙宠，今又忽遭弃置，更何面目偷生人世乎？今当即死，无以谢上，妾一身衣服之外，无非圣思所赐；谁发肤为父母所生，窃以一茎，聊报我万岁。 遂引刀自剪其发一绺，付霍韬光说道： 为我献上皇爷，妾从此死矣，幸勿复劳圣念。 霍韬光领诺，随即回宫覆旨，备述妃子所言，将发儿呈上。玄宗大为惋惜，即命高力士以香车乘夜召杨妃回宫。杨贵妃毁妆入见，拜伏认罪，更无一言，惟有呜咽涕泣。玄宗大不胜情，亲手扶起。立唤侍女，为之梳妆更衣，温言抚慰。命左右排上宴来。杨贵妃把盏跽献说道： 不意今夕得复睹天颜。 玄宗掖之使坐，是夜同寝，愈加恩爱。
至次日，杨国忠兄弟姊妹，与安禄山俱入宫来叩贺。太华公主与诸王亦来称庆。玄宗赐宴尽欢，看官听说，杨贵妃既得罪于被遣，若使玄宗从此割爱了，禁绝不准入幸。则群小潜消，宫闱清净，何致酿祸启乱。无奈心志蛊惑已深，一时摆脱不下，遂使内竖得以窥视其举动，交通外奸，逢迎进说。心中如藕断丝连，遣而复召，终贻后患。此虽是他两个前生的孽缘未尽，然亦国家气数所关。正是：
手剪青丝酬圣德，顿教心志重迷惑。
回头再顾更媚主，从此倾城复倾国。
杨贵妃入宫之后，玄宗宠幸比前更甚十倍。杨氏兄弟姊妹，作福作威，亦更甚于前日，自不必说了。
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齐州城豪杰奋身植树岗唐公遇盗
诗曰：
知己无人奈若何？斗牛空见气嵯峨。
黯生霜刃奇光隐，尘锁星文晦色多。
匣底銛锋悲自扁，水中清影倩谁磨？
华阴奇士难相值，只伴高人客舍歌。
这首诗名为 宝剑篇 。单说贤才埋没，拂拭无人，总为天下无道，豪杰难容。便是有才如李渊，尚且不容于朝廷，那草泽英雄，谁人鉴赏？也只得混迹尘埃，待时而动了。况且上天既要兴唐灭隋，自藏下一干亡杨广的杀手，辅李渊的功臣。不惟在沙场上一刀一枪，开他的基业，还在无心遇合处，救他的阽危。这英雄是谁？姓秦，名琼，字叔宝，山东历城人，乃祖是北齐领军大将秦旭，父是北齐武卫大将军秦彝。母亲宁氏，生他时，秦旭道： 如今齐国南逼陈朝，西连周境，兵争不已，要使我祖孙父子同建太平。 因取一个乳名，叫做太平郎。
却说太平郎，方才三岁时，齐主差秦彝领兵把守齐州。秦彝挈家在任。秦旭护驾在晋阳。不意齐主任用非人，政残民叛。周主出兵伐齐，齐兵大溃。齐主逃向齐州，留秦旭、高延宗把守晋阳，相持许久，延宗城破被擒，秦旭力战死节。史臣有诗赞之曰：
苦战阵云昏，轻生报国恩。吞吴宝有恨，厉鬼誓犹存。
及至齐主到齐州，惧周兵日逼，着丞相高阿那肱协同秦彝坚守，自己驾幸汾州。不数日周兵追至，高阿那肱便欲开门迎降。秦彝道： 朝廷恐秦彝兵力单弱，故令丞相同守，如今守逸攻劳，正直坚拒，以挫敌锋。丞相国之大臣，岂可辄生二志？ 那肱道： 将军好不见机！周兵之来，势如破竹，并州、邺下多少坚城，不能持久，况此一壁？我受国厚恩，尚且从权，将军何必悻悻？ 秦彝道： 秦彝父子，誓死国家！ 吩咐部下把守城门，自己入见夫人道： 主上差高阿那肱助我，不意反掣我肘，势大败矣！我誓以死守，图见先人于地下。秦氏一脉托于你。 说未毕，外边报道： 高丞相已开关放周兵入了！ 秦彝忙题浑铁枪赶出来，只见周兵似河决一般涌来。秦彝领军，虽有数百精锐，如何抵当得住？杀得血透重袍，疮痍遍体，部下十不存一。秦领军大叫一声道： 臣力竭矣！ 手掣短刀，复杀数人，自刎而死。
重关百二片时聩，血呀将军志不灰。
城郭可倾心愈劲，化云飞上白云堆。
此时宁夫人收拾了些家资，逃出官衙。乱兵已是填塞街巷，使婢家奴，俱各惊散。领了这太平郎，正没摆划，转到一条静僻小巷，家家俱是关着。听得一家有小儿哭声，知道有人在内，只得扣门，却是一个妇人，和一个两三岁小孩子在内。说起是个寡妇姓程，这小孩子叫做一郎，止母子二口，别无他人。就借他权住。乱定了，将出些随身金宝腾换，在程家对近一条小巷中，觅下一所宅子，两家通家往来。此时齐国沦亡，齐国死节之臣，谁来旌表？也只得混在齐民之中。且喜两家生的孩子，却是一对顽皮，到十二三岁时，便会打断街、闹断巷生事。到后程一郎母子，因年荒回到东阿旧居，宁夫人自与叔宝住在历城。
这秦琼长大，生得身长一丈，腰大十围，河目海口，燕颔虎头；最懒读书，只好轮枪弄棍，厮打使拳。在街坊市上，好事打抱不平，与人出力，便死不顾。宁夫人常常泣对他道： 秦氏三世，只你一身，拈枪拽棒，你原是将种，我不禁你；但不可做轻生负气的事，好奉养老身，接续秦家血脉。 故此秦琼在街坊生事，闻母亲叫唤，便丢了回家。人见他有勇仗义，又听母亲训诲，似吴国专诸的为人，就叫他做赛专诸。更喜新娶妻张氏，奁中颇有积蓄，得以散财结客，济弱扶危。
初时交结附近的豪杰；一个是齐州捕盗都头樊虎，字建威；一个是州中秀才房彦藻；一个是王伯当；还有一个开鞭仗行贾润甫。时常遇着，不拈枪弄棒，便讲些兵法。还有过往好汉遇着，彼此通知接待，不止一个。大凡人没些本领，一身把这两个铜钱结识人，人看他做耍子，不肯抬举他。虽有些本领，却好高自大，把些手段压伏人，人又笑他是鲁莽，不肯敬服他，所以名就不起。秦琼若论他本领，使得枪射得箭，还有一样独脚武艺：他祖传有两条流金熟银锏，称来可有一百三十斤。他舞得来，初时两条怪蟒翻波，后来一片雪花坠地，是数一数二的。若论他交结，莫说他怜悯着失路英雄，交结是一时豪杰；只他母亲宁夫人，他娘子张氏，也都有截发留宾、剡荐供马的气概。故此江北地方，说一个秦琼的武艺，也都咬指头；说一个秦琼的做人，心花都开。正是：
才奇海宇惊，谊重世人倾。莫恨无知己，天涯尽弟兄。
一日，樊虎来见秦琼道： 近来齐鲁地面凶荒，贼盗生发，官司捕捉，都不能了事。昨日本州刺史，叫我招募几个了得的人，在本郡缉捕。小弟说及哥哥，道哥哥武艺绝人，英雄盖世；情愿让哥哥做都头，小弟作副。刺史欣然，着小弟请哥哥出去。 秦琼道： 兄弟，一身不属官为贵。我累代将家，若得志，为国家题一枝兵马，斩将搴旗，开疆展土，博一个荣封父母，荫子封妻，若不得志，有这几亩薄田，几树梨枣，尽可以供养老母，抚育妻儿。这几间破屋，中间村酒雏鸡，尽可以知己谈笑；一段雄心，没按捺处，不会吟诗作赋，鼓瑟弹琴，拈一回枪棒，也足以消耗他，怎低头向这些赃官府下，听他指挥？拿得贼是他功，起来赃是他的钱。还有咱们费尽心力，拿得几个强盗，他得了钱，放了去，还道咱们诬盗。若要咱和同水密，反害良民，满他饭碗，咱心上也过不去，做他什么？咱不去！ 樊虎道： 哥，官从小大来，功从细积起。当初韩信也只是行伍起身。你不会拈这枝笔，做些甚文字出身，又亡故了先前老人家，又靠不得他门荫，只有这一刀一枪事业，可以做些营生，还是去做的是。
惭无彩笔夜生花，恃有戈矛可起家。
璞隐荆山人莫识，利锥须自出囊纱。
说话间，只见秦琼母亲走将出来，与樊虎道了万福道： 我儿，你的志气极大；但樊家哥哥说得也有理。你终日游手好闲，也不是了期，一进公门，身子便有些牵系，不敢胡为；倘然捕盗立得些功，干得些事出来也好。我听得你家公公，也是东宫卫士出身，你也不可胶执了。 秦琼是个孝顺人，听了母亲一席话，也不敢言语。次日两个一同去见刺史。这刺史姓刘，名芳声，见了秦琼：
轩轩云霞气色，凛凛霜雪威凌。熊腰虎背势嶙嶒，燕颔虎头雄俊。声动三春雷震，髯飘五绺风生。双眸朗朗炯疏星，一似白描关圣。
刘刺史道： 你是秦琼么？你这职事，也要论功叙补。如今樊虎情愿让你，想你也是个了得的人，我就将你两个，都补了都头。你须是用心干办。 两个谢了出来。樊虎道： 哥，齐州地面盗贼，都是响马，全要在脚力可以追赶，这须要得匹好马才好。 秦琼道： 咱明日和你到贾润南家去看。
次日，秦琼袖了银子，同樊虎到城西。却值贾润甫在家，相见了。樊虎道： 叔宝兄新做了捕盗的都头，特来寻个脚力。 贾润甫对叔宝道： 恭喜兄补这职事，是个扯钱庄儿，也是个干系堆儿。只恐怕捉生替死，诬盗扳赃，这些勾当，叔宝兄不肯做；若肯做，怕不起一个铜斗般家私？ 叔宝道： 这亏心事，咱家不做。不知兄家可有好马么？ 贾润甫道： 昨日正到了些。 两个携手到后槽，只见青骢、紫骝、赤兔、乌骓、黄骠、自骥，班的五花虬，长的一丈乌，嘶的，跳的，伏的，滚的，吃草的，咬蚤的，云锦似一片，那一匹不是：
竹披耳峻，风入轻蹄；死生堪托，万里横行。
那建威看了这些，只拣高大肥壮的道： 这匹好，那匹好。 拣定一匹枣骝；叔宝却拣定一匹黄骠。润甫道： 且试二兄的眼力。 牵出后槽，建威便跳上枣骝，叔宝跳上黄骠，一辔头放开，烟也似去了。那枣骝去势极猛，黄骠似不经意；及到回来，枣骝觉钝了些，脚下有尘；黄骠快，脚下无尘，且又驯良。贾润甫道： 原是黄骠好。 叔宝就买黄骠。贩子要一百两，叔宝还了七十两。贾润甫主张是八十两。贩子不肯，润甫把自己用钱贴去，方买得成，立了契。同在贾润甫家，吃得半酣回家。以后却是亏这黄骠马的力。
一日忽然发下一干人犯，是已行未得财的强盗，律该充军，要发往平阳府泽州潞州着伍。这刘刺史恐有失误，差着樊虎与秦琼二人，分头管解：建威往泽州，叔宝往潞州，俱是山西地方，同路进发。叔宝只得装束行李，拜辞母亲妻子，同建威先往长安兵部挂地号，然后往山西。
游子天涯路，高堂万里心。临行频把袂，鱼雁莫浮沉。
不说叔宝解军之事。再说那李渊，见准了这道本，着他做河北道行台太原郡守，便似得了一道赦书，急忙叫收拾起身，先发放门下一干人。这日月台丹墀仪门外，若大著小，男男女女，挨肩擦背，屁都挤将出来。唐公坐在滴水檐前，看着这些手下人，怜借他效劳日久，十分动念，目中垂泪道： 我实指望长安做官，扶持你们终身遭际。不料逼于民谣，挂冠回去，众人在我门下的，都不要随我去了。 唐公平昔待人有恩，众人一闻此言，放声大哭，个个十分苦楚。唐会见他们哭得苦楚，眼泪越发滚出来，将袖拂面忍泪道： 你们不必啼哭，难道我今日不做官，将你这些众人，赶逐去不成？我有两说在此：有领我田畴耕种的，有店房生意容身的，有在我门下效劳、得一官半职的，有长安脚下有什么亲故的，这几项人，都不要随我去了。若没有田畴耕种，店房生理，长安中又举目无亲，这种人留在京中，也没有用处，都跟我到太原去，将高就低，也还过了日子。 这些手下入内，有情愿跟去的，即忙答应： 小的们愿随老爷。 人多得紧，到底不知是那个肯去那个不肯去。唐公毕竟有经纬，吩咐下边众人： 与我分做两班：太原去的，在东边丹墀；长安住的，在这丹墀。分定立了，我还有话。 唐公口里吩咐，心中暗想道： 情愿去的，毕竟不多。 谁料这干人略可抽身的，都愿跟归太原，有立在西丹墀的，还复转到东边去，一立立开，东西两丹墀，约莫各有一半。那些众人在下边纷纷私议：在长安住下的，舍不得老爷知遇之恩；要去时，奈长安城中，沾亲有故，大小有前程羁绊，生意牵缠，不得跟去。故此同是一样手下人，那西边人羡东边人，好像即刻登仙的一般。唐公问西丹墀： 都是长安住下么？ 有几员官上来禀谢道： 小人蒙老爷抬举，也有金带前程。 有几个道： 小人领老爷钱本房屋。 有几个禀道： 小的领老爷田畴耕种，这项钱粮花利，每年赍解到老爷府中公用。 唐公听毕，吩咐把卷箱抬出来，不拘男妇老幼，有一名人与他棉布二匹，银子一锭。赏毕又吩咐道： 我不在长安为官，你众人越该收敛形迹，守我法度。都要留心切记！ 众人叩头去了。唐公又向东边的道： 你们这干是随去的了么？ 众人都上前道： 小的们妻孥几辈了，情愿跟了老爷太原去。 唐公吩咐开一个花名簿，给与行粮银两，不许骚扰一路经过地方，细微物件，都要平买平卖，强取民间分文，责究不恕。吩咐了，退入后堂少息。
只见夫人窦氏向前道： 今日得回故里，甚是好事；只是妾身身怀六甲，此去陆路，不胜车马劳顿；况分娩将及，不若且俄延半月起程。 李渊道： 夫人，主上多疑，更有奸人造谤，要尽杀姓李的人，在此一刻，如在虎穴龙潭，今幸得请，死还归故乡死。你不晓得李浑么，他全家要望回去是登天了！ 窦夫人默默无言，自行准备行李。李渊一面辞了同僚亲故，一面辞了朝，自与窦夫人、一个十六岁千金小姐，坐了软舆；族弟道宗与长子建成骑了马，随从了四十余个彪形虎体的家丁，都是关西大汉，弓上弦，刀出鞘，簇拥了出离长安。
回首长安日远，惊心客路云横。
渺渺尘随征骑，飘飘风弄行旌。
此时中秋天气，唐公趁晴霁出门得早；送的也不多，止有几个相知郊饯。唐公也不敢道及国家之事，略致感谢之意，作别起程。人轻马快，一走早已离京二十余里，人烟稀少。忽见前面陡起一岗，簇着黑丛丛许多树木，颇是险恶：
高岗连野起，古木带云阴。红绣天孙锦，黄飘佛国金。
林深鸟自乐，风紧叶常吟。萧瑟生秋意，征人恐不禁。
这地名叫做植树岗。唐公夫妇坐着轿，行得缓，三四十家丁慢带马，前后左右，不敢轻离。只有道宗与建成赶着几个前站家丁，先行有一二里多路。建成是紫舍冠红锦袍，道宗是绿扎巾，面前绣着一朵大牡丹花玄囗袍，肩上缠有一条大剥古龙金鹘兔带，粉底皂靴。向前走一个落山健，赶入林子里来。若是没有这两个先来，唐公家眷一齐进到林子内，一来不曾准备，二来一边要顾行李，一边要顾家眷，也不能两全，少不得也中宇文述之计；喜是这几个先来，打着马儿正走。
这边宇文述差遣扮作响马的人，夤夜出京，等了半日，远远望见一行人人林：一个蟒衣，是个官员模样；一个小哥儿，也是公子模样，断然道是唐公家眷。发一声喊，抢将出来；都是白布盘头，粉墨涂脸，人强马壮，持着长枪大刀，口里乱呛喝道： 无须儿拿卖路钱来！ 建成此时见了，吃了一吓，踢转马便跑。道宗虽然吃了一惊，还胆大，便骂道： 这厮吃了大虫心狮子胆来哩，是罐子也有两个耳朵，不知道西酒家是陇西李府里，来阻截道路么？ 说罢，拔山腰刀便砍，这几个家丁是短刀相帮。这边建成吓得拖了鞍鞒，凭着这马倒跑回来，见了唐公轿子，忙道： 不好了，不好了！前面强盗，把叔爷围在林子里面了！
喜的是翻身离虎穴，谁知失足在龙潭！
唐公听了道： 怎辇毂之下，也有强盗？ 使跳下轿来吩咐道： 家丁了得的，分一半去接应；一半可护着家眷车辆，退到后面有人烟处住扎。 自己除去忠靖冠，换了扎巾，脱去行衣，换了一件箭袖的囗袄；左插弓，右带箭，手中题一枝画杆方天戟，骑了白龙马，带领二十余个家丁，也赶进林子里来。早望见四五十强人，都执器械，围住着道宗。道宗与家丁们，都拿的是短刀，甚是抵敌不住。唐公欲待放箭，又恐怕伤了自己的人，便纵一纵马，赶上前来，大喝一声道： 何处强人，不知死活，敢来拦截我官员过往么？ 这一喝，这干强盗也吃了一惊，一闪向两下一分。被唐公带领家丁，直冲了进来，与道宗合在一处。这些强人，看有后兵接应，初时也觉惊心；及至来不过二十余人，遂欺他人少；况且来时，原是要害唐公，怎见了唐公反行退去？仍旧拈枪弄棒的，团团围将拢来，把唐公并家丁围在核心。正是：
九里山前列阵图，征尘荡漾日模糊。
项王有力能扛鼎，得脱乌江厄也无？
不知唐公也能挣得出这重围么，且听下回分解。


迁西内离间父子情遣鸿都结证隋唐事
词曰：
最恨小人女子，每接踵比肩而起，搅乱天家父子意。远庭闱，移官寝，尊养废。晚景添憔悴，追思旧宠常挥泪。魂魄还堪寻觅来，遇仙翁，说前因，明往事。
调寄 夜游宫
百行莫先于孝，而天子之孝，又与常人之孝不同。孟子云：孝于之至，莫大乎尊亲，尊亲之至，莫大乎以天下养。尊之至，方为孝之至。顽如瞽(目叟)，而舜能尽事亲之道，故孔子称之为大孝。迨乎后世，偏是帝王之家，其于父子之间，偏是易起嫌疑，易生衅隙。此不必皆因亲之不慈，子之不孝，大抵多因势阻于妻子，情间于小人。即如唐肃宗之奉事上皇，原未尝不孝，上皇之待肃宗，亦未尝不慈。却因媳妇骄悍，宦竖肆横，遂致为父的老景失欢，为子的孝道有缺。乃或者云：上皇当年听信谗言，一日杀三子，且纳寿王之妃杨氏为贵妃，有伤伦理，后来受那逆妇逆奴的气，正是天之报施，往往如此。上皇与杨妃，原因宿世有缘，所以今生会合，其他诸人，或承宠幸，或被诛戮，当亦各有宿因，事非偶然。此系仙翁所言，见之逸史，今编迷于演义之末，完结隋炀帝、唐明皇两朝天子的事，好教看官们明白这些前因后果。话说上皇自梅妃死后，愈觉寂寥，又因肃宗的皇后张氏，骄蹇不恭，失事上之礼。上皇且闻宦官李辅国内外比附弄权，心上甚是不悦。要与肃宗说知，教他严加训饬。高力士再三谏阻，上皇只是忍耐不住。一日，肃宗来问安，上是赐宴，饮宴之际，说了些朝务。上皇道： 从来治国平天下，必先齐其家，今闻庵奴李辅国附比宫中，估势作威，汝知之否？ 肃宗闻言，悚然起应道： 容即查治。 上皇道： 此时若不即为防禁，恐后将不可复制。 肃宗唯唯而退。原来那皇后恃宠骄悍，肃宗因爱而生畏，不敢少加以声色。李辅国掌握兵权，阿附张后，恃势弄权，肃宗虽亦心忌之，却急切奈何他不得。放虽承上皇严谕，且只隐忍不发。正是：
堪笑君王也怕婆，奴乘婆势莫如何。
小人女子真难养，一任严亲相诋河。
肃宗便隐忍不发。那知上皇这几句言语，内侍们忽私相传说，早传入车辅国耳中。辅国密地启知皇后，各怀怨怒，相与计议道： 上皇深居宫禁，久已不预朝政，今何忽有烦言，此必高力士妄生议论，闻于上皇故也。力士为上皇耳目，当回去之，更须使官家莫要常与上皇相见，须迁上皇于西内为妙。 自此肃宗欲往朝上皇，都被张后寻些事情阻隔往了。上皇所居南内兴庆宫，与民间闾闾相近，其西北隅有一高楼，名长庆楼，登楼而望，可见街市。上皇时常临幸此楼，街市过往的人遥望叩拜，上皇有时以御膳余剩之物，命高力士宣赐街市中父者，人都欢忻，共呼万岁。李辅国便乘机借端密奏肃宗道： 上皇居兴庆宫，而高力士日与外人交通，恐其不利于陛下。且兴庆宫与民居逼近，非至尊所宜居。西内深严，当奉迎太上居之，庶可杜绝小人，无有他虞。 肃宗道： 上皇爱兴庆宫，自蜀中归，即退居于此，今无故迁徙，殊佛这圣意，断乎不可。 辅国见肃宗不从其言，乃密启张后，使亦以此言上奏。肃宗恐惊动上皇，也不肯听。张后忿然道： 此妾为陛下计耳，今日不听良言，莫叫后日追悔！ 说罢，拂衣而起。肃宗默默含怒，适又偶触风寒，身上不豫，暂罢设朝，只于宫中静养。
辅国途乘此机会，与张后定计，矫旨遣心腹内侍及羽林军士，整备车马，诣兴庆宫奉迎上皇，迁居西内，请即日发驾。上皇错愕不知所谓，内侍奏称皇爷以兴庆宫逼近民居，有亵至尊，故特奉请驾幸西内。皇爷现在西内，候太上驾到。上皇心下惊疑，欲待不行，又恐有他变。高力士奏道： 既皇帝有旨来迎，太上且可一往，俟至彼处，与皇帝面言，或迁或否，再作计议，老奴护驾前去。 上皇无奈，只得匆匆上辇。高力士令军士前导，内侍拥护，銮舆缓缓行动。将至西内，只见李辅国戎服佩剑，率领军士数百人，各执戈矛，排列道旁。上皇在辇上望见，大惊失色。高力士见这光景，勃然怒起，厉声大喝道： 太上皇爷驾幸西内，李辅国戎服引众而来，意欲何为？ 辅国蓦被这一喝，不觉丧气，忙俯伏奏道： 奴辈奉旨来迎护车驾。 力士喝道： 既来护驾，可便脱剑扶辇！ 辅国只得解下腰间佩剑，与力士一同护辇而行。力士传呼军士们且退，不必随驾。既入西内，至甘露殿，上皇下辇，升殿坐定，问： 皇帝何在？ 辅国奏道： 皇爷适间正欲至此迎驾，因触风寒，忽然疾作，不能前来。命奴辈转奏，俟即日稍疾，便来朝见。 上皇道： 皇帝既有恙，不必便来，待痊愈了来罢。 辅国领旨，叩辞而去。上皇叹息，谓高力士道： 今日非高将军有胆，朕几不免。 力士叩头道： 因太上过于惊疑耳，五十年太平天子，谁敢不敬？ 上皇摇首道： 此一时，彼一时。 力士道： 今日迁宫之举，还恐是辅国作祟，皇后主张，非皇帝圣意。 上皇道： 兴庆宫是朕所建，于此娱老，颇亦自适。不意忽又徙居此地，茕茕老身，几无宁处，真可为长叹！ 上皇说罢，凄然欲泪。后人有诗叹云：
三子冤诛最惨凄，那堪又纳寿王妻？
今当道妇欺翁日，懊悔从前志太迷。
李辅国既乘肃宗病中，矫旨迁上皇于西内，恐肃宗见责，乃托张后先为奏知。肃宗骇然道： 毋惊上皇乎？ 张后奏道： 太上自安居甘露殿，并无他言。 肃宗方沉吟疑虑间，李辅国却率文武将校等，素眼诣御前俯伏请罪。肃宗暗想： 事已如此，追究亦无益。 且碍着皇后，不便发挥。又见辅国挟众而来请罪，只得倒用好言安慰道： 汝等此举，原是防微杜渐，为社稷计。今太上既相安，汝等可勿疑惧。 辅国与将校都叩头呼万岁。后人有诗叹云：
父遭奴劫不加诛，好把甘言相向懦。
为见当年杀子惯，也疑今日有他虞。
那时肃宗病体未痊，尚未往朝西内；及病小愈，即欲往朝，又被张后阻住了。一日忽召山人李唐，入西殿见驾。肃宗抚弄着一个小公主，因谓李唐道： 朕爱念此女，卿勿见怪。 李唐道： 臣想太上皇之爱陛下，当亦如陛下之爱公主也。 肃宗悚然而起，立即移驾往西内，朝见上皇。起居毕，上皇赐宴，没甚言语，惟有咨嗟叹息。肃宗心中好生不安，逡巡告退。回至宫中，张后接见，又冷言冷语了几句。肃宗受了些问气，旧病复发。
上皇闻肃宗不豫，遣高力士赴寝宫问安。肃宗闻上皇有使臣到，即命宣来。那知张后与李辅国正怨恨高力士，要处置他，便密令守宫门的阻住，不放入宫。遣小内侍假传口谕，教他回去罢。待力士转身回步后，方传旨宣召。力士连忙再到宫门时，李辅国早劾奏说： 高力士奉差问疾，不候旨见驾，辄便转回，大不敬，宜加罪斥。 张后立逼着肃宗降旨，流高力士于巫州，不得复入西内。一面别遣中宫，奏闻上皇。一面着该司即日押送高力士赴巫州安置。可怜高力士夙膺宠眷，出入宫禁，官高爵显，荣贵了一生。不想今日为张后、李辅国所逐。他到巫州，屏居寂寞，还恐有不测之祸，栗栗危惧。后至上皇晏驾之时，他闻了凶信，追念君恩，日夜痛哭，呕血而死。后人有诗云：
唐李阉奴多跋扈，此奴恋主胜他人。
虽然不及张承业，忠谨还推迈群伦。
此是后话。后说上皇被李辅国逼迁于西内，已极不乐，又忽闻高力士被罪远窜，不得回来侍奉，一发惨然。自此左右使令者，都非旧人。只有旧女伶谢阿蛮，及旧乐工张野狐、贺怀智、李谟等三四人，还时常承应。一日，谢阿蛮进一红栗玉臂支，说道： 此是昔日杨贵妃娘娘所赐。 上皇看了凄然道： 昔日我祖太宗破高丽，获其二宝：一紫金带，一红玉支。朕以紫金带赐岐王，以红玉支赐妃子，即是物也。后来高丽上言本国失此二宝，风雨不时，民物枯瘁。乞仍赐还，以为镇国之宝器。朕乃还其紫金带，椎此未还。自遭丧乱，只道人与物已亡，不意却在汝处。朕今再观，益兴悲念耳！ 言罢不觉涕泣。
又一日，贺怀智进言道： 臣记昔年，时当炎夏，上皇爷与岐王于水殿围棋，令臣独自弹琵琶于座倒，其琵琶以石为槽，鹍鸡筋为弦，以铁拨弹之。贵妃娘娘手抱着康国所进的雪犭呙猫儿，立于上皇爷之后，耳听琵琶，目视弈棋。上皇爷数棋子将输，贵妃乃放手中雪犭呙猫跳于棋局，把棋子都踏乱了，上皇爷大悦。时臣一曲未完，忽有凉风来吹起贵妃领带，缠在臣巾债上，良久方落。是晚归家，觉得满身香气，乃卸巾债贮锦囊中，至今香气不散，甚为奇异。今敢将所贮巾帻，献上御前。 上皇道： 此名瑞龙脑香，外国所贡。朕曾以少许贮于暖池内玉莲朵中，至再幸时，香气犹馥馥如新。况巾帻乃丝缕润腻之物乎？ 因嗟叹道： 余香犹在，人已无存矣！ 遂凄枪不已，自此中怀耿耿。口中常自吟云：
刻木牵丝作老翁，鸡皮鹤发与真同。须臾舞罢寂无事，还似人生一世中。
其时有一方士姓杨，名通幽，自称鸿都道士，颇有道法，从蜀中云游至西内。闻得上皇追念故妃，因自言有李少君之术，能致亡灵来会。李谟、张野狐俱素知其人，遂奏荐于上皇，召入西内。要他作法，招引杨妃与梅妃魄魂来相见。通幽乃于宫中结坛，焚符发檄，步罡诵咒，竭其术以致之，竟无影响。上皇不怪，咨嗟道： 前者张山人访求梅妃之魂而不得，因其时梅妃实未死故也。今二妃已薨，而芳魂不可复致，岂真缘尽耶！ 通幽奏道： 二妃必非凡品，当是仙子降生。仙灵杏远，既难招求，定须往访，臣请游神驭气，穷幽极渺，务要寻取仙踪回报。 于是俯伏坛中，运出无神，乘云起风，游行霄汉。只见云端里有一只白鹦鹉，殿翅飞翔，口作人言道： 寻人的这里来。 通幽想道： 此鸟能知人意，必是仙禽。 遂随其所飞之处而行，早望见缥缈之中，现出一所宫殿，那鹦鹉飞入宫殿中去了。看那宫殿时，但见：
瑶台如画，琼阁凌空。栋际云生，恍似香烟霭霭；帘前霞映，浑疑宝气腾腾。果然上出重霄，真乃下临无地。景像必非蜃楼海市，规模无异蓬岛瀛洲。
通幽来至宫门，见有金字玉匾，大书蕊珠宫三字。通幽不敢擅入，正徘徊间，忽见二仙女从内而出。一穿绣衣，手执如意，一穿素衣，手执拂子。那绣衣女子，把手中如意指着通幽道： 下界生魂，何由来此？ 通幽稽首道： 下界道士，奉唐王命，访求故妃魂魄，适逢灵禽引路，来至此间。幸得见二位仙娥，莫非二仙娥即杨太真、江采苹乎？ 绣衣仙女笑道： 非也，我本郭子仪之小女，河伯夫人也。 通幽道： 河伯夫人，如何却是郭公之女？又如何却在此间？ 绣衣仙女道： 昔日吾父出镇河中时，河流为患。吾父默祷于河伯，许于河治之后，以小女奉嫁。及河患既平，我即无疾而卒，我父葬我于河神庙后，我遂为河伯夫人。此事世人所未知。 指着那素衣仙女道： 此位乃内苑凌波池中的龙女，昔日上皇曾于梦中见之，为鼓胡琴，作凌波曲，醒来犹能记忆，因立龙女庙于凌波池上，即此是也。龙女与河伯有亲，我常得与相会。后来龙女被选入蕊珠宫，我因是亦得常常至此。那梅妃江采苹，宿世原是蕊珠宫仙女，两番谪落人间，今始仍归本处。他尘缘已尽，今虽在此，汝未可得见。那杨阿环宿孽未偿，幸生人世，以了尘缘，却又骄奢淫佚，多作恶孽，今孽报正未已，安得在此？汝欲访他，可往别处去。 通幽道： 梅妃既不可见，必须访得杨妃踪迹，才好覆上皇之命，望仙女指示则个。 素衣仙女道： 你只顾向东行去，少不得有人指示你。 说罢，拉着绣衣仙女，转步入宫去了。
通幽果然趁着云气望东而行，来到一座高山上，说不尽那山上的景致，遥见苍松翠柏之下，坐着三位仙翁：二仙对弃，一仙旁观。通幽上前鞠躬参谒。二位辍奔而笑，通幽叩问二位仙姓氏，那坐上首的仙翁道： 我即张果，此二人即叶法善、罗公远也。我等与上皇原有宿因，故尝周旋于其左右，奈他俗缘沉着，心志蛊惑，都忘却本来面目，故且舍之而去。他今已老矣，嬖宠已都丧亡，也该觉悟了。却又要你来访求魂魄，何其不洒脱至此？ 通幽道： 梅妃在蕊珠宫中，弟子适已闻之矣。只不知杨妃魂魄在何处，伏乞仙师指弓卜见，以便覆上皇之命。 张果道： 你可知上皇与贵妃的前因后果么？ 通幽道： 弟子愚昧，多所未知，愿闻其详。 张果道： 上皇宿世，乃元始孔升真人，与我辈原是同道。只因于太极宫中听讲，不合与蕊珠宫女，相视而笑，犯下戒律，谪堕尘凡，罚作女身为帝王嫔妃，即隋宫中朱贵儿是也。贵儿在世，便是大唐开元天子了。 通幽道： 朱贵儿何故便转生为天子？ 张果道： 贵儿忠于其主，骂贼殉节而死。天庭最重忠义，应得福报，况谪仙本宜即复还原位的，只因他与隋炀帝本有宿缘，又曾私相誓愿，来生再得配合，故使转生为天子，完此一段誓愿。 通幽道： 请问朱贵儿与隋炀帝有何宿缘？ 张果道： 炀帝前生，乃终南山一个怪鼠，因窃食了九华宫皇甫真君的丹药，被真君缚于石室中一千三百年。他在石室潜心静修，立志欲作人身，享人间富贵。那孔升真人偶过九华宫，知怪鼠被缚多年，怜他潜修已久，力劝皇甫真君，暂放他往生人世，享些富贵，酬其夙志，亦可鼓励来生，悔过修行之念。有此一劝，结下宿缘。此时适当隋运将终，独孤后妒悍，上帝不悦，皇甫真人因奏请将怪鼠托生为炀帝，以应劫运。恰好孔升真人亦得罪降谪为朱贵儿，遂以宿缘而得相聚，不意又与炀帝结下再世姻缘，因又转生为唐天子，未能即复仙班。 通幽道： 贵儿便转生为唐天子了，那炀帝却转生为何人？ 张果笑道： 你道炀帝的后身是谁，即杨妃是也！炀帝既为帝王，怪性复发，骄淫暴虐。况有杀逆之罪，上帝震怒，只判与十三年皇位，酬其一千三百年静修之志。不许善终，敕以白练系颈而死，罚为女身，仍姓杨氏，与朱贵儿后身完结孽缘，仍以白练系死，然后还去阴司，候结那杀逆淫暴的罪案。当他为妃时，又恃宠造孽，罪上加罪。如今他的魂魄，正好不得自在，你那里去寻他？ 通幽道： 原来有这些因果，非仙师指示，弟子何由而知。但弟子奉上皇之命而来，如今怎好把这些话去回履？ 张果沉吟未答，叶法善道： 上皇也不久于人世了，他身故后自然明白前因，你今不妨姑饰辞以应之。 通幽道： 饰辞无据，恐不相信。 罗公远笑道： 你要有凭据，还去问适间所见的二仙女，不必在此闲谈，阻了我们的棋兴。
正说间，遥见一簇彩云。从空飞来。叶法善指着道： 你看二仙女早来也！ 言末已，云头落处，二仙女向前与三仙讲礼罢，回顾通幽笑道： 你这魂道士，还在此听说因果么？ 张果道： 我已将杨妃的两世因果与他说来，但他必欲亲见杨妃，以便覆上皇之命，烦二仙女引他到彼处一见罢！ 二仙女领命，复引通幽驾云，望北而行，须臾来至一处。但见：
愁云幂幂，日色无光；惨雾沉沉，风声甚厉。山幽谷暗，浑如欲夜之天；树朽木枯，疑是不毛之地。恍来到阴司冥界，顿教人魄骇魂惊。
那边有一所宅院，门上横匾大书北阴别宅，两扇铁门紧闭，有两个鬼卒把守。二仙女敕令鬼卒开门，引通幽入去。只见里面景像萧瑟，寒气逼人。走进了两重门，遥见里面一妇人，粗服蓬头，愁容可掬，凭几而坐。仙女指向通幽道： 此即杨妃也，你可上前一见，我等却不该与他相会。 通幽遂趋步进谒，杨妃起身相接，通幽致上皇之命，杨妃悲泣不止。通幽问： 娘娘芳魂，何至幽滞此间？ 杨妃涕泣道： 我有宿愆，又多近孽，当受恶报。只等这些冤证到齐，结对公案，便要定罪。如今本合国系地狱候审，幸我生前曾手书般若心经念诵；又承雪衣女白鹦鹉，感我旧恩，常常诵经念佛，为我仔悔，因得暂时软禁于此。多蒙上皇垂念，你今生回奏，切勿说我在此处，恐增其悲思，只说我在好处便了。 通幽道： 回奏须有实据，方免见疑。 杨妃道： 我殉葬之物，有金钗二股，钿合一具，是我平日所爱；前托雪衣女啣取在此，今分钗之一盒之半，以为信物可也。 言罢，即取出铁盒付与通幽收了。通幽沉吟道： 此二物亦人间所有，未足为据。必得一事，为他人所未知者，方可取信。 杨妃低头一想道： 有了，我记得天宝十载，从上皇避暑骊山宫，于七月乞巧之夕，并坐长生殿庭中纳凉，时已夜半，宫婢俱已寝息。我与上皇密相誓心，愿世世为夫妇，此事更无一人知道，你只以此回奏，自然相信。
通幽再欲问时，只见二鬼卒跑来催促道： 快去！快去！ 通幽不敢停留，疾趋出门，二仙女已不见了。一阵狂风，把通幽吹到一个所在。定睛一看时，却原来就是适间那山上，见三仙依然在那里弈棋，方才收局哩！张果呼通幽近前说道： 你既见杨妃讨了凭据，可回去罢！ 通幽道： 还求仙师一发说明了梅妃江采苹的前因，好一并回奏。 张果道： 梅妃即蕊珠宫仙女，也因与孔科真人一笑，动了凡念，谪降人间两世，都入皇宫：在隋时为侯夫人，负才色而不遇主，以致自尽。再转生为梅妃，方与孔升真人了一笑缘，却又遭妒夺，此皆上天示罚之意。后固临难矢节，忠义可嘉，故得仙灵救援，重返旧宫，复从旧主，正命考终，仍作仙女去了。 通幽又问道： 朱贵儿与隋炀帝有私誓，遂得再合。今杨妃与上帝也有私誓，来生亦得再合否？ 张果道： 贵儿以忠义相感，故能如愿。杨妃无贞节，而有过恶，其私誓不过痴情欲念，那里作得准？即如武后、韦后、太平、安乐、韩、秦、虢国等，都狂淫无度，当其与狎邪辈纵欲之时，岂无山盟海誓，总只算胡言乱语罢了。 通幽道： 如今武后、韦后等诸人，以及反贼安禄山等的魂魄，都归何处？ 张果道： 武后乃李富后身，故杀戮唐家子孙，以报宿愆，还是劫数当然。独可恨他荒淫残虐，作孽太甚，今已与韦后、太平、安乐等，并当时那些佞臣酷吏，都堕入阿鼻地狱，永不超身。至如反贼安、史辈，与那助逆的叛臣，致乱的奸相，以及本朝前代这些谗妒的不仁的后妃宦竖，都是一班凶妖恶怪，应劫运而生。生前造了大孽，死后进入地狱，万劫只在畜生道中轮回。此等事未可悉数，你今回奏，只说杨妃所言，竟说他也是仙女，不必说他受苦。更须劝上皇洗心忏悔，勿昧前因，若能觉悟，至临终时，我等还去接引他便了。 言讫，把袖一挥，通幽却在方台上惊醒。
宁神定想了一回，摸衣袖内，果有钗钿二物。遂趋赴上皇御前启奏，将张果所说的前因，都隐过不题。只说梅妃、杨妃俱是那蕊珠宫仙女，梅妃未得一见，杨妃却曾见来，据云： 上皇系仙真降世，与我有缘，故得聚会。今虽相别，后会有期，不须悲念，奉劝上皇及早明心养性，千秋万岁后，当仍复仙真之位。 因将铁盒献上为信。上皇看了，虽极嗟叹，却还半信半疑，通幽再把七夕誓言奏上，说道： 臣亦恐钗盒未足取信，更须一言，贵妃因言及此，但此系私语，并无人知，以此上奏，必不疑为新垣平之诈也。 上皇闻言，呜咽流涕，乃厚赏通幽而遣之。后来白乐天只据了通幽的假语，作长恨歌，竟道杨妃是仙女居仙境，进相传为美谈，那知其实不然。正是：
讹以传讹讹作诗，不如野史谈果报。阿环若竟得成仙，祸善福淫岂天道！
上皇自此屏去纷华，辟谷服气，日夜念诵经典。至肃宗宝应元年，盂夏月明之后，偶弄一紫玉笛，略吹数声，忽见双鹤飞来，庭中徘徊，翔舞而去。时有侍婢宫媛在侧，上皇因对他说道： 我昨夜梦见张果、叶法善、罗公远三位仙师来说，我宿世是元始孔升真人，谪在人间，已经两世，今命数已终，特来接我到修真观去修行，忏悔一甲子，然后复还原位。今双鹤来降，此其时矣！ 遂命具香汤沐浴，安然就寝，谕令左右勿惊动我。至次早。宫媛及诸嫔御辈，俱闻上皇睡中有嬉笑之声，骇而视之，已崩矣。正是：
两世繁华总成梦，今朝辞世梦初醒。
上皇既崩，肃宗正在病中，闻此凶信，又惊又悲，病势转重，不隔几时，亦即崩逝。张后意欲废太子，别立亲王。李辅国杀张后，立太子是为代宗，于是辅国愈骄横。后来辅国被人杀死，这刺客实代宗所使也。那安史辈余贼，至代宗广德年间，方行珍灭。代宗之后，尚有十三传皇帝，其间美恶之事正多，当另具别编。看官不厌絮烦，容续刊呈教。今此一书，不过说明隋炀帝与唐明皇两朝天子的前因后果，其余诸事，尚未及载。有一词为结证：
闲阅旧史细思量，似傀儡排场。古今帐簿分明载，还看取野史铺张。或演春秋，或编汉魏，我只记隋唐。隋唐往事话来长，且莫遽求详。而今略说兴衰际，轮回转，男女猖狂。怪迹仙踪，前因后果，炀帝与明皇。
调寄 一丛花 。


雪衣女诵经得度赤心儿欺主作威
词曰：
死生有命不相饶，禽鸟也难逃。还仗慈悲佛力，顿教脱去皮毛。笑他养子飞扬拔扈，恶胜鸥鹊。向道赤心满腹，而今渐觉蹊跷。
调寄 朝中措
圣人云：死生有命，富贵在天。此不但人之死生有命，即一物之微，其死生亦有命存焉。人当死期将至，往往先有个预兆。以此推之，一切众生，凡有情有识之物，当其将死，亦必先有预兆。人虽不知之，彼必自惊觉，但口不能言耳。大抵死生有定限，凡事既不能与命争，则生寄死归，听其自然。惟须稍种福因，以作后果可也。至于富贵为人所同欲，却又不是人力所可强求。若说大富大贵，固主之在于天，就是一命之荣，一钱之获，亦无非天意主之，天者理而已矣。可笑那无理之人，作非理之想，为非理之事，以图非理之富贵；却不自思现在所享之富贵，已属非分，如何还要逆天而行，欺君背德，肆志作威，此真获罪于天，后祸不小。
且说玄宗御勤政楼，赐民大酺，通宵宴乐，自以为天下太平，天下休祥无事。杨国忠总理朝政，一味逢君欺君，招权纳贿。这些贪位慕禄趋炎附势之徒，奔走其门如市。只有个陕郡进士张彖，在京候选，见此光景，慨然叹息道： 此辈倚杨有相如泰山，以我视之，乃冰山耳。皎日一出，附之者即失所恃矣！吾寨裳避之，犹恐波及其身，何可与同事耶！ 遂绝意仕进，即日出京，隐居嵩山去了。那时有识者，都知天下将乱。玄宗却自恃承平，安然无虑，惟日夕在宫中取乐。杨妃亦愈加乔纵，内庭掌管贵妃位下，织锦刺绣，及雕镂器物者数百人，以供其贺生辰庆时节之用。玄宗又常遣中使，往各处采办新奇可喜之物进奉。各处地方官，有以奇巧珍玩衣服等物贡献贵妃者，俱得不次升迁。玄宗游幸各处，多与杨妃同车并辇而行。杨妃平常不喜坐舆，欲试乘马，因命御马监选择好马，调养得极其纯良，以备妃子坐骑。每当上马时，众宫娥侍女，扶策而上，高力士执辔授鞭，内宫女伏侍者数十人，前后拥护。杨妃倩妆紧束，窄袖轻衫，垂鞭缓走，媚态动人。玄宗亦自乘马，或前或后，扬鞭驰骋，以为快乐。杨妃见了笑道： 妾舍车从骑，初次学乘，怎及陛下常事游猎，鞍马娴熟，驰逐之际，固当让着先鞭。 玄宗戏道： 只看骑马，我胜于你，可知风流阵上，你终须让我一筹。 杨妃也戏说道： 此所谓老当益壮。 说罢，二人相顾，皆大笑不止。后人有诗云：
虢国朝天走马来，蛾眉淡扫见骄才。
今看肥婢乔乘马，预兆他年到马嵬。
自此宫中饮宴，即创为风流阵之戏。你道如何作戏？玄宗与杨妃酒酣之后，使杨妃统率宫女百余人，玄宗自己统率小内侍百余人，于掖庭之中排下两个阵势，以绣帏锦被张为旗幡，鸣小锣，击小鼓，两下各持短画竹竿，嬉笑呐喊，互相戏斗。若宫女胜了，罚小内侍各饮酒一大觥，要玄宗先饮；若内侍们胜了，罚宫女们齐声唱歌，要杨妃自弹琵琶和曲。此戏即名之曰风流阵。时人以为宫中之游戏，忽一变为战争之状，乃不祥之兆。有诗云：
宫人学作战场人，阵号风流乐事新。
他日渔阳鼙鼓动，堪嗟嬉戏竟成真。
一日风流阵上，宫女战胜了，杨妃命照例罚内侍们二斗酒，将金斗奉于玄宗先饮；玄宗亦将金杯赐与杨妃说道： 妃子也须陪饮一杯。 杨妃道： 妾本不该饮，既蒙恩赐，请以此杯与陛下掷骰子赌色；若陛下色胜于妾，妾方可饮。 玄宗笑而许之，高力士便把色盆骰子进上。玄宗与杨妃各掷了两掷，未有胜负，至第三掷，杨妃已占胜色，玄宗将次输了，惟得重四，可以转败为胜。于是再赌赛一掷，一头掷，一头吆喝道： 要重四。 只见那骰儿辗转良久，恰好滚成重四双双。玄宗大喜笑向杨妃道： 朕呼卢之技如何？你可该饮酒么？ 杨妃举杯说道： 陛下洪福齐天，妾虽不胜杯囗，何敢不饮。 玄宗道： 朕得色，卿得酒，福与共之。 杨妃拜谢立饮，口称万岁。玄宗回顾高力士说道： 此重四殊合人意，可赐以绯。 当时高力士领旨，便将骰子第四色，都用些胭脂点染，如今骰上红四自此始。正是：
骰子亦蒙赐绯，可谓泽及枯骨。
如以赤心相托，君恩至今不没。
当日玄宗因掷骰得胜，心中甚为欣喜，同杨妃连饮了几杯，不觉酣醉，乘着醉兴，再把骰子来掷。收放之间，滚落一个于地，高力士忙跽而拾之。玄宗见高力士爬在地下拾骰子，便戏将骰子盆儿，摆在他背上，扯着杨妃席地而坐，就在他背上掷骰。两个一递一掷，你呼六，我喝四，掷个不止。高力士双膝跽地，双手撑地，一动也不敢转动，正正好气力。只听得屋梁上边，咿咿哑哑，说话之声道： 皇爷与娘娘只顾要掷四掷六，也让高力士起来直直腰。 谁知他说的，不是直直腰，却是说的掷掷幺，这掷掷幺三字，正隐着说直直腰。玄宗与杨妃听了，俱大笑而起，命内侍收过了骰盆，拉了高力士起来。力士叩头而退。玄宗与杨妃亦便同入寝宫去了。
看官，你道那梁间说话的是谁？原来是那能言的白鹦鹉。这鹦鹉还是安禄山初次入宫，谒见杨妃之时所献，畜养宫中已久，极其驯良，不加羁绊，听其飞止，他总不离杨妃左右，最能言语，善解人意，聪慧异常，杨妃爱之如宝，呼为雪衣女。一日飞至杨妃妆台前说道： 雪衣女昨夜梦兆不祥，梦己身为鸷鸟所逼，恐命数有限，不能常侍娘娘左右了。 说罢惨然不乐。杨妃道： 梦兆不能凭信，不必疑虑；你若心怀不安，可将般若心经，时常念诵，自然福至灾消。 鹦鹉道： 如此甚妙，愿娘娘指教则个。 杨妃便命女侍炉内添香，亲自捧出平日那手书的心经来，合掌庄诵了两遍，鹦鹉在旁谛听，便都记得明白，琅琅的念将出来，一字不差。杨妃大喜。自此之后，那鹦鹉随处随时念心经，或朗声念诵，或闭目无声默诵，如此两三个月。
一日，玄宗与杨妃游于后苑，玄宗戏将弹弓弹鹊，杨妃闲坐于望远楼上观看，鹦鹉也飞上来，立于楼窗横槛之上。忽有个供奉游猎的内侍，擎着一只青鹞，从楼下走过；那鹞儿瞥见鹦鹉，即腾地飞起，望着楼槛上便扑。鹦武大惊，叫道： 不好了！ 急飞入楼中。亏得有一个执拂的宫女，将拂子尽力的拂，恰正拂着了鹞儿的眼，方才回身展翅，飞落楼下，杨妃急看鹦鹉时，已问绝于地下，半晌方醒转来。杨妃忙抚慰之道： 雪衣女，你受惊了。 鹦鹉回说道： 恶梦已应，惊得心胆俱碎，谅必不能复生，幸免为他所啖，想是诵经之力不小。 于是紧闭双目，不食不语，只闻喉颡间，喃喃呐呐的念诵心经。杨贵妃时时省视。三日之后，鹦鹉忽张目向杨妃娘娘说道： 雪衣女全仗诵经之力，幸得脱去皮毛，往生净土矣。娘娘幸自爱。 言讫长鸣数声，耸身向着西方，瞑目戢翼，端立而死。正是：
人物原皆有佛性，人偏昧昧物了了。
鹦鹉能言更能悟，何可人而不如鸟。
鹦鹉既死，杨妃十分嗟悼，命内侍监殓以银器，葬于后苑，名为鹦鹉冢。又亲自持诵心经一百卷，资其冥福。玄宗闻之，亦叹息不已，因命将宫中所蓄的能言鹦鹉，共有几十笼，尽数多取出来问道： 你等众鸟，颇自思乡否？吾今日开笼，放你们回去何如？ 众鹦鹉齐声都呼万岁。玄宗即遣内侍持笼，送至广南山中，一齐放之，不在话下。
且说杨妃思念雪衣女，时时堕泪。他这一副泪容，愈觉嫣然可爱。因此宫中嫔妃侍女辈，俱欲效之，梳妆已毕，轻施素粉于两颊，号为泪妆，以此互相炫美。识者已早知其以为不祥之兆矣。有诗云：
无泪佯为泪两行，总然妩媚亦非祥。
马嵬他日悲凄态，可是描来作泪妆？
杨妃平日爱这雪衣女，虽是那鹦鹉可爱可喜，然亦因是安禄山所献，有爱屋及乌之意。在今日悲念，亦是感物思人。那边安禄山在范阳，也常想着杨妃与虢国夫人辈，奈为杨国忠所忌，难续旧好。他想若非夺国篡位，怎能再与欢聚，因此日夜欲题兵造反，只为玄宗待之甚厚，要俊其晏驾，方才起事。叵耐那杨国忠时时寻事来撩拨他，意欲激他反了，正欲以实己之言。于是安禄山也生了一个事端来，撩拨朝廷，遂上一章疏来，请献马于朝廷。其疏上略云：
臣安禄山承乏边庭，所属地方，多产良马。臣今选得上等骏骑三千余区，愿以贡献朝廷。臣虽不如昔日王毛仲之牧马蕃庶，然以此上充天厩，他年或大驾东封西狩，亦足稍壮万乘观瞻。计每马一匹，用执鞍军二人，臣更适番将二十四员部送，俊择吉日，即便起行。伏乞敕下经历地方，各该官吏，预备军粮马草供应，庶不致临期缺误。谨先以表奏闻。
安禄山此疏，明明是托言献马，谋动干戈，要乘机侵据地方，且看朝廷如何发付他。当下玄宗览疏，也沉吟道： 禄山欲献马，固是美事；只却如何要这许多军将遣送？ 因将此疏付中书省议覆。杨国忠次日入奏道： 边臣献马于朝廷，亦是常事；今禄山固意要多遣军将部送三千匹，而执鞭随送者，反有六千人。那二十四员番将，又必备有跟随的番汉军士，共计当有万余人，行动与攻城夺地者何异！其心叵测，不可轻信，当降严旨切责，破其狡谋。 玄宗道： 彼以贡献为本，伪托所请，无所问罪；即云部送人多，亦未必便有异志，不可遽加切责，只须谕令减少人役罢了。 国忠道： 彼名请贡献，实欲叛逆耳；若非严旨切责，说破他不轨之谋，彼将以为朝廷无人。 玄宗道： 事勿急遽，朕当更思之。 国忠怏怏而退。玄宗正在犹豫时，有河南尹达奚珣，即达奚盈盈的宗族，他因闻邸报，见了安禄山请献马之疏，大为惊异，即飞章密奏说： 安禄山表请献马，而欲多遣部送军将，事有可疑，乞以温言谕止之。
玄宗看了达奚询的密疏，还沉吟未决。是日燕坐于便殿，高力士侍立于殿陛之下，玄宗呼之近前，对他说道： 朕之待安禄山，可谓至厚，彼既受我厚恩，当必不相负，朕意不以为然。前者朕曾遣辅缪琳到彼窥察回奏说道他是忠诚爱国，并无二心，难道如今便忽然改变了不成？ 原来辅缪琳平日恃宠专恣，与高力士不睦，因此高力士便乘间叩头奏说道： 人心难测，陛下亦不可过信其无他。以老奴所耳闻，辅缪琳两番奉使差到范阳，多曾私受安禄山贿赂，故此饰词覆旨，其所言未可信也。 玄宗听说惊讶道： 有这等事！辅缪琳受贿汝何以知之？ 高力士奏道： 老奴向已微闻其事，而未敢深信，近因缪琳奉差采办回来，老奴往候之，值其方浴，坐以待其出，因于其书斋案头上，见有安禄山私书一封，书中细询朝中举动与宫中近事；又托他每事须曲为周旋遮饰，又须每事密先报知。那时老奴方窃窥未完，缪琳遽出，连忙取来藏过。据此看来，他内外交结贿赂，故此相通，信有其事矣。老奴正欲密将此事上闻，适蒙上谕，敢此启知。 玄宗大怒道： 辅缪琳这个恶奴，我以何等之事相托，乃敢大胆受贿欺主，好生可恨！ 遂传旨立唤辅缪琳来面讯；又即着高力士率羽林官校至其第中，搜取私书物件。不一时，缪琳唤到，其所取的私书与所受的贿赂，都被搜出，上呈御览。原来缪琳与禄山，往来的私书甚多。高力士检看其中有关涉杨妃说话的，即行销毁去了，因此宫中私情之事，幸未有败露。当下玄宗怒甚，欲重处辅缪琳立死，高力士密启奏道： 皇爷即欲加罪缪琳，就于内庭立时扑杀，须托言他事以惩之，且请陛下万勿发露通私书信之事及受贿之举动，不然恐有激变。 玄宗点头道是，遂命将缪琳正法。只说因采办不奉旨赐死。可笑那辅缪琳因贪贿赂，丧了性命。当初罗公远先师，原是曾对他说来道只莫贪贿，自然免祸，彼自不能悟耳。正是：
不贪乃为宝，有贿必焚身。
忘却仙师语，时时与祸邻。
玄宗平日认定安禄山，是个满腹赤心的好人，今见他贿结辅缪琳，去探朝廷与宫闱之事，方才有些疑心起来。杨妃也不能复为之解，惟有暗地咨嗟叹息罢了。玄宗依着达奚珣所奏，温言谕止禄山献马，遣中使冯神威，赍手诏往谕之。其略云：
览卿表献马于朝廷，具见忠悃，朕甚喜悦。但马行须冬日为便，今方秋初，正田稻将成，农务未毕之时，且如行动。俊至冬日，官自给夫部送来京，无烦本军跋涉之劳，特此谕知。
冯神威赍了诏书，星夜来至范阳，禄山已窥测朝廷之意，且又探知杨国忠有这许多说话，心中十分恼怒。及闻诏到，竟不出迎。冯神威不见安禄山接诏，竟自赍诏到他府第来，禄山乃先于府中大阵兵仗，排列得刀枪密密，剑戟层层，旌旗耀日，鼓角如雷。冯神威见了，心甚惊疑。安禄山踞胡床而坐，见冯神威赍诏而来，也不起身迎接。冯神威开诏宣读毕，禄山满面怒容说道： 传闻贵妃近日于宫中，也学乘马，吾意官家亦心爱马，我这里最有好马，故欲进献几匹。今诏书既如此，我不献亦可。 冯神威见他恁般作威做势，意态骄傲，语言唐突，必不怀好意，遂不敢与他争论，只有唯唯而已。禄山也不设宴款待他，且教他出就馆舍。
过了几日，冯神威欲还京复命，入见禄山，问他可有回奏的表文否。禄山道： 诏书云：马行须俟冬日，至十月间我即不献马，亦将亲诣京师，以观朝臣近政，今亦不必用表文，为我口奏可也。 冯神威不敢多言，逡巡而别。兼程赶行，回京见驾，将他这些无礼之状与无礼之言，一一奏闻皇上。玄宗听了，又惊，又羞，又恼。时杨妃侍坐于侧，玄宗向他怒说道： 我和你待此倭奴不薄，今乃如此无状，其反叛之形情已露，无怪人之多言也。自今人言不可不信！ 说罢，抚几叹息；杨妃也低着头，嗟叹不已。正是：
今日方嗟负心汉，从前误认赤心儿。
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皇后假宫娥贪欢博宠权臣说鬼话阴报身亡
诗曰：
香径靡芜满，苏台鹿糜游。清歌妙舞木兰舟，寂寞有寒流。
红粉今何在？朱颜不可留。空存明月照芳洲，聚散水中鸥。
调寄 巫山一段云
电光石火，人世颇短，而最是朱颜绿发更短。人生七十中间，颜红鬓绿，能得几时？就是齐东昏侯的步步金莲，陈后主的后庭玉树，也只些时。那权奸声势，气满贯盈，随你赫赫英雄，一朝命尽，顷刻间竟为乌有，岂不与红粉朱颜，如同一辙？
却说炀帝自登宝位，退朝之后，即往宣华宫，恣意交欢，任情取乐，足足半月有余。当初萧后在东宫，原朝夕不离，极相恩爱；今立皇后，并不一幸。萧后初起疑他新丧在身，别宫独处。后来打听，他夜夜在宣华宫里淫荡，不觉大怒道： 才做皇帝，便如此淫乱，将来作何底止？ 这日恰适炀帝退朝进宫，萧后便扯住嚷道： 好个皇帝，才做得几日，便背弃正妻，奸淫父妃；若再做几年，天下妇人，都被你狂淫尽了！ 炀帝道： 偶然适兴，御妻何须动怒？ 萧后道： 偶然不偶然，我也不管你，只趁早将他罚入冷宫，不容见面，妾就罢了。若还恋恋不舍，妾传一道懿旨，将这丑形，晓与百官，叫你做人不成。 炀帝着忙道： 御妻这般性急，容朕慢慢区处。 萧后道： 有甚区处？或舍他不得，妾便叫宫人去凌辱他一场，看他羞也不羞。 炀帝原畏萧后，今见他说话动气，心下愈加着忙，只得起身说道： 御妻少说，待朕去与他说明，叫他寻个自便，朕就回宫，与御妻陪罪。 萧后道： 讲不讲也由陛下，来不来也由陛下，妾自有处。
其时这些言语，早有宫人报知宣华夫人。夫人听知，不胜悲泣。忽见宫奴报道驾到，宣华只得含着泪，低头迎接。炀帝走近身前来一看宣华夫人，但见他杏脸低垂，泪痕犹湿，说道： 刚才朕与皇后争吵，想夫人预知，但朕自有主意。设言皇后有甚意思，朕断不忍为。 宣华道： 妾葑菲陋质，昔待罪于先君，今又玷污龙体，自知死有余辜。今求陛下依皇后懿旨，将妾罚入冷宫，自首长门，方为万全。 炀帝叹息道： 情之所钟，生死不易。朕与夫人，虽欢娱未久，恩情如同海深。即使朕与夫人为庶人夫妇，亦所甘心，安忍轻抛割爱？难道夫人心肠倒硬，反忍把朕抛弃？ 宣华捧住了炀帝，悲泣道： 妾非心硬，若只管贪恋，不但坏了陛下声名，抑思先帝尉迟之女，恐蹈前辙，倘明日皇后一怒，妾死无地矣，陛下何不为妾早计，欲贻后悔耶！ 说到这个地位，炀帝怅叹道： 听夫人之言，似恨我之情太薄，而谅我之情太深也。 便吩咐一个掌朝太临，把外边仙都宫院打扫清净，迁宣华夫人出去，各项支用，俱着司监照旧支给。二人正在绸缪之际，一旦分离，讲了又讲，说了又说，炀帝十分不忍放手，还是宣华再三苦辞，炀帝方才许行，出宫而去。正是：
死别已吞声，生离常恻恻。最苦妇人身，事人以颜色。
炀帝自宣华去后，终日如醉如痴，长吁短叹，眼里梦里，茶里饭里，都是宣华。萧后见炀帝情牵意缠，料道禁他不得，便对炀帝道： 妾因要笃夫妇之情，劝陛下遣去宣华，不意陛下如此眷恋，倒把妾认做妒妇，渐渐参商，是妾求亲而反疏也。莫若传旨，将宣华仍诏进宫，朝夕以慰圣怀，妾亦得以分陛下之欢颜，岂不两便？ 炀帝笑道： 若果如此，御妻贤德高千古矣，但恐是戏言耳。 萧后道： 妾安敢戏陛下。 炀帝大喜，那里还等得几时，随差一个中宫，飞马去诏宣华。
却说宣华自从出宫，也无心望幸，镇日不描不画，到也清闲自在。这日忽见中官奉旨来宣，他就对中宫说道： 妾既蒙圣恩放出，如落花流水，安有复入之理？你可为我辞谢皇爷。 中宫奏道： 皇爷在宫，立召娘娘，时刻也等候不得，奴婢焉敢空手回旨？ 宣华想一想道： 我自有处。 取鸾笺一副，题一词于上，垒成方胜，付于中宫道： 为我持此致谢皇爷。 中宫不敢再强，只得拿了回奏炀帝；炀帝忙拆开一看，却是一首 长相思 词道：
红已稀，绿已稀，多谢春风着地吹，残花难上枝，
得宠疑，失宠疑，想像为欢能几时，怕添新别离。
炀帝看了笑道： 他恐怕朕又弃他，今既与皇后讲明，安忍再离。 随取纸笔，也依来韵和词一首：
雨不稀，露不稀，顾化春风日夕吹，种成千岁枝。
恩何疑，爱何疑，一日为欢十二时，谁能生死离？
炀帝写完，也叠成一个方胜，仍叫中宫再去。宣华见了这词，见炀帝情意谆谆，不便再辞，只得重施朱粉，再画蛾眉，驾了七香车儿，竟入朝来。炀帝见了，喜得骨爽神苏，随同宣华，到中宫来见萧后。萧后见了，心下虽然不乐，因晓得炀帝的性儿，只得勉强做好人，欢天喜地，叫排宴贺喜。正是：
合殿春风丽色新，深宫淑景艳芳辰。
萧郎陌路还相遇，刘阮天台再得亲。
自此炀帝与宣华，朝欢暮乐，比前更觉亲热。未及半年，何知圆月不常，名花易谢，红颜命薄，一病而殂。炀帝哭了几场，命有司厚礼安葬。终日痴痴迷迷，愁眉泪眼。萧后道： 死者不可复生，悲伤何益？何不在后宫更迭佳者，聊慰圣怀，免得这般惨凄。 熠帝道： 宫中这些残香剩粉，如何可选？ 萧后道： 当时宣华也是后宫选出，那里定得，只当借此消遣。 炀帝依了萧后，真个传一道旨，着各宫院大小嫔妃彩女，俱赴正宫听选。那些官娥，一个个巧挽乌云，奇分绿鬓，到正宫来。炀帝与萧后同到殿上，叫这些女子近前。一边饮酒，一边选择。真个是观于海者难为水，虽是花成队，柳作行，选来选去，竟无出色的奇姿。炀帝烦躁起来，道： 选杀了总是这般模样，怎能如宣华这般天姿国色？ 遂传旨免选。众宫人闻旨一哄而散。
萧后道： 陛下请耐烦，宽饮几杯，待妾自往各宫去搜求，包陛下寻一个出色的女子来。 炀帝道： 现今选不出，何苦费御妻神思？ 萧后道： 不是这等说。自来有志绝色女子，必然价高自重，甘愿老守长门，断不肯轻易随行，逐队赴选。如今待妾去细细搜求，决无遗漏，如搜不出，陛下罚妾三巨觥如何？ 说了忙起身上了宝车，出宫去了。炀帝搂着一个内监，浅斟细酌。原来萧后那里是去各宫探访女子，一径驾到长乐宫来，把宫袍卸下，重施朱粉，再点樱桃，把发鬓扯拥向前，改作苏妆。头上插着龙凤钗，三颗明珠，滴垂挂面，换一套艳丽的宫娥衣服。打扮停当，先差一个内传，走去报知。此时炀帝已饮得半酣，尚不见萧后到来，正要差人去请，只见一个内侍，进来禀道： 娘娘选中一位女子，着奴婢先送进宫御见。娘娘又到别宫去了。 炀帝笑道： 御妻为我，可为不惮烦矣。 那时萧后改妆，驾到宫门，就停车细步，装着婀娜娉婷，走进丹墀，离殿上前有一箭之地。炀帝举目往下一看，果然有人拥一位女子，态度幽娴，轻尘夺目，一步步缓缓的走进殿来，俯伏在地。炀帝不胜狂喜道： 果然后宫还有这样女子，快叫平身。 连说了三次，那女尚俯伏不起。炀帝此时觉淫心荡漾，竟不顾体统，走下御座，御手相搀，那女子方搀起来，垂头而立。炀帝仔细一认，不觉哈哈大笑道： 原来是御妻，可谓慧心巧思矣！我说道那有遗才沦落！ 炀帝携了萧后的手，同至御座来道： 这三巨觥，御妻不能免矣！ 萧后道： 妾往后宫搜求，不意竟无有中式者；因思前言已出，恐陛下见罪，暂假丑形，以宽圣怀，以博一笑耳。这三巨觥，还求陛下赦免。 炀帝道： 这使不得，朕不罚御妻，罚新选的美人耳！ 萧后道： 若认真是个美人，恐陛下又舍不得罚他了。 一头说，一头接杯在手道： 妾想宫中虽无，天下尽有，陛下既为天下之主，何不差人各处去选，怕没有比宣华强十倍的，何苦这般烦恼？ 炀帝道： 御妻之言虽善，只恐廷臣有许多议论谏阻。 萧后道： 廷臣敢言直谏者少，所虑者惟老儿杨素耳。趁此盆兰盛开，明日陛下何不诏他入苑，宴赏春兰，把几句言语挑动他，看他意思行止，就可定了。 炀帝道： 御妻之言甚善。 商议已定，过了一宵。次日炀帝驾临于御苑，只见这些盆中蕙兰，长短不齐，尽皆开放。正是：
无数幽香闻满户，几株垂柳照清池。
炀帝忙差两个内侍，去宣杨素入苑。却说杨素自拥立了炀帝，赫赫有功，朝政兵权，皆在其手。这日正与这些歌儿舞女快活，听得有旨宣诏，即乘凉轿，竟入御苑中来。到太液池边，炀帝看见，自然迎下殿来，规矩是叫免朝，即使赐坐。杨素也不谦让，竟只是一拜就坐。炀帝道： 久不面卿，顿生鄙吝。今见幽兰大放盆中，新柳绿妍池上，香风袭人，游鱼可数，故诏卿来同观而钓焉。 杨素道： 臣闻从禽则荒，从兽则亡。昔鲁隐公观鱼于棠，春秋讥之；舜歌南风之诗，万世颂德。陛下新登大位，年力富强，愿以虞舜为法，不当效鲁隐公之尤。 炀帝道： 朕闻蟠溪曳，一钓而兴周公八百之基，贤卿之功，何异于此？ 杨素大喜道： 陛下既以此比臣，臣敢不以此报陛下。 君臣相顾大悦。炀帝即令近侍，将坐席移到池边看鱼。大家投给于清流之中，随波痕往来而钓。
炀帝道： 朕与贤卿同钓，先得者为胜，迟得者罚一巨觥何如？ 杨素道： 圣谕最妙。 不多时，炀帝将手往上一题，早钓一个三寸长的小金鱼。炀帝大喜，对杨素道： 朕钓得一尾了，贤卿可记一觥。 杨素因投纶在水，恐惊了鱼，竟不答应，但把头点了两点，及扯起看时，却是一空钩，将钩儿依旧投下水去。不多时，炀帝又钓起小小一尾，便说道： 朕已钓二尾，贤卿可记二觥。 杨素往上一扯，却又是一个空；众宫人看了，不觉掩口而笑。杨素看见，面上微笑有怒色，便说道：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待老臣试展钓鳌之手，钓一个金色鲤鱼，为陛下称万年之觞何如？ 炀帝见杨素说此大话，全无君臣之礼，心中不悦，把竿儿放下，只推净手，起身竟进后宫，满脸怒气。萧后接住问道： 阶下与杨素钓鱼，为何怒忿还宫？ 炀帝道： 叵耐这老贼，骄傲无礼，在朕面前，十分放肆。朕欲叫几个宫人杀了他，方泄我胸中之恨。 萧后忙阻道： 这个使不得。杨素乃先朝老臣，且有功于陛下；今日宣他踢宴，无故杀了，他官必然不服；况他又是个猛将，几个宫人，如何禁得他过？一时弄破了圈儿，他兵权在手，猖獗起来，社稷不可知矣。陛下就要除他，也须缓缓而图，今日如何使得？ 炀帝见说，便道： 御妻之言甚是。 更了衣服，依旧到太液池来了。
杨素坐在垂柳之下，风神俊秀，相貌魁梧，几缕如银白须，趁着微风，两边飘起，恍然有帝王气像。炀帝看了，心下甚怀妒忌，强为笑问道： 贤卿这一会，钓得几个？ 杨素道： 化龙之鱼，能有几个？ 说未了，将手一扯，刚刚的钓起一尾金色鲤鱼，长有一尺三寸。杨素把竿儿丢下笑道： 有志者事竟成，陛下以老臣为何如？ 炀帝亦笑道： 有臣如此，朕复何忧？ 随命看宴，君臣上席。只见一个内相走来奏道： 朝门外有个洛水渔人，获一尾金鳞赭尾大鲤鱼，有些异相，不敢私卖，愿献万岁。 炀帝叫取进来。不多时两三个太监，将大盆盛了，抬到面前。炀帝与杨素仔细一看，只见那鱼有五尺长，短鳞甲上金色照耀，与日争光。炀帝看了大喜，就要放入池中。杨素道： 此鱼大有神气，恐非池中之物，莫若杀之，可免异日风雷之患。 炀帝笑道： 若果是成龙之物，虽欲杀之，不可得也。 因问左右道： 此鱼曾有名否？ 左右道： 没有。 炀帝遂叫取朱笔在鲤鱼额上头，写 解生 二字以为记号，放入池中，厚赏渔人。左右斟上酒来，次第而饮。众宫人歌一回，舞一回，又清奏一回细乐。炀帝正要开谈，挑动杨素，却又见左右将钓起的三尾鱼，切成细脍，做了鲜汤，捧了上来。炀帝看见，就叫近侍，满斟一巨觥，送与杨素道： 适才钓鱼有约，朕幸先得，贤卿当满饮此觥，庶不负嘉鱼之美。 杨素接酒饮干，也叫近臣斟了一觥，送与炀帝说道： 老臣得鱼虽迟，却是一尾金色鲤鱼，陛下也该进一觥，赏臣之功。 炀帝吃干了，又说道： 朕钓得是二尾，贤卿还该补一杯。 就叫左右斟了上来。
此时杨素酒已有七八分了，就说道： 陛下虽是二尾，未若臣一尾之大。陛下若以多寡赐老臣，臣即以大小敬陛下，臣不敢奉旨。 左右送酒到杨素面前，杨素把手一推，左右不曾防备，把一个金杯泼翻桌上，溅了杨素一件暗蟒袍上，满身是酒，便勃然大怒： 这些蠢才，如此无状，怎敢在天子面前，戏侮大臣！要朝廷的法度何用？ 高声叫道： 扯下去打！ 炀帝见宫人没了酒，正要发作，今见杨素这般光景，不好拦阻，反默默不语。众宫人见炀不语，只得将那泼酒的宫人，扯下去打了二十。杨素才转身对炀帝说道： 这些宦官宫妾，最是可恶。古来帝王稍加姑息，便每每被他们坏事。今日不是老臣粗鲁，惩治他们一番，后日方小心谨慎，才不敢放肆。 炀帝此时忍了一肚子气，那选女佚乐之事，也不便去挑动他，假做笑容道： 贤卿为朕既外治天下，又内清宫禁，真可为功臣矣，再饮一杯酬劳。 杨素又吃了几杯，已是十分大醉，方才起身谢宴。炀帝叫两个太监，将他扶掖而出。
走下殿将出苑门，忽然一阵阴风，扑面括来，吹的毛骨悚然。抬头只见宣华夫人，走近前来，对着杨素喊道： 杨仆射，当初晋王谋夺东宫之时，有你没有我，有我总有你。 杨素此时竟忘了宣华是死过的，便道： 这已往之事，夫人今日何必再题？ 宣华道： 如今皇爷差我来，要与你证明这一案。 杨素道： 刚才我在里头赐宴，并不题起。 说犹未了，只见文帝头带龙冠，身穿衰服，手内执金钺斧，坐在逍遥车上，拦住骂道： 你弑君老贼，还要强口！ 把金钺斧照头砍来，杨素躲避不及，一交跌倒在地，口鼻中鲜血迸流。近侍看见，忙报与炀帝。炀帝大喜，即命卫士扶出杨素，扶得到家，稍稍醒来，对其子玄感道： 吾儿，谋位之事发矣，可急备后事。 未到半夜，即便呜乎哀哉尚飨。正是：
天道有循环，奸雄鲜终始。
他既跋扈生，难免无常死。
炀帝闻杨素已死，大喜道： 老贼已死，朕无所畏矣！ 随宣许延辅等十个停当太监，吩咐道： 你十人可分往天下，要精选美女，不论地方，只要选十五以至二十，真有艳色者。选了便陆续送入京来备用。选得著有赏，选不著有罚，不许怠玩生事。 许廷辅等领了旨意出来，就于京城内选起，大张皇榜。捉媒供报，京城内闹得沸翻。
一夕，炀帝又与萧后商议，道： 朕想古来帝王俱有离宫别馆，以为行乐之地，朕今当此富强，若不及时行乐，徒使江山笑人。朕想洛阳乃天下之中，何不改为东京，造一所显仁宫以朝四方，逍遥游乐？ 随宣两个佞臣：宇文恺、封德彝，当面要他二人董理其事。宇文恺奏道： 古昔帝王，皆有明堂，以朝诸侯，况舜有二室，文王有灵台灵沼，皆功丰烈盛，欲显仁德于天下。今陛下造显仁宫，欲显圣化，与舜文同轨，诚古今盛事，臣等敢不效力？ 封德彝又奏道： 天子造殿，不广大不足以壮观，不富丽不足以树德；必须南临皂洞，北跨洛滨，选天下之良村异石，与各种嘉花瑞草、珍禽奇兽，充实其中，方可为天下万国之瞻仰。 炀帝大喜道： 二卿竭力用心，朕自有重酬。 遂传旨敕宇文恺、封德彝荣造显仁宫于洛阳。凡大江以南，五岭以北，各样材料，俱听凭选用，不得违误。其匠作工费，除江都东都，现在兴役地方外，着每省府、每州县出银三千两，催征起解，赴洛阳协济。二人领旨出去，即便起程往洛，分头做事。真个弄得四方骚动，万姓遭殃。未知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施青目学士识英雄信赤心番人作藩镇
词曰：
英雄遭祸身几殒，幸遇才人，留得奇人，好作他年定乱人。
巧言能动君王听，轻信奸臣，误遣藩臣，眼见将来大不臣。
调寄 采桑子
古来立鸿功大业，享高爵厚禄的英雄豪杰，往往始困终亨，先危后显。所谓天将降大任，必先拂乱其所为。不但大才常屈于小用，甚至无端罹重祸，险些把性命断送了，那时却绝处逢生，遇著有眼力、有意思的人，出力相救，得以无恙。然后渐渐时来运转，建功立业，加官进爵。天下后世，无不赞他的功高一代，羡他的位极人臣。那知全亏了昔日救他的这位君子，能识人，能爱人才，能为国留得那英雄豪杰，为朝廷扶危定乱。若彼小人，便始而互相依托，后则互相忌嫉，始而养痈畜疽，后则纵虎放鹰。只顾巧言惑主，利己害人，那顾国家后患，真可痛可恨也。话说李白被高力士进谗，以致杨妃嗔怪，因此玄宗不复召他到内殿供奉。李白见机，即上疏乞休。玄宗原极爱其才，温旨慰留，不准休致。李白乃益自放纵于酒，以避嫌怨，其酒友自贺知章以外，又有汝阳王琎、左相李适之以及崔宗之、苏晋、张旭、焦遂诸人，都好酒豪饮，李白时常同他们往来饮酒。杜工部尝作饮中八仙歌云：
知章骑马似乘船，眼光落井水底眠。汝阳三斗始朝天，道逢曲车口流涎，恨不遣封向酒泉。左相日兴费万残，饮如长鲸吸百川，衔杯乐圣称进贤。宗之潇洒美少年，举觞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树临风前。苏晋长斋绣佛前，醉中往往受逃禅。李白斗酒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张旭三杯草圣传，脱帽露顶王公前，挥毫落纸如云烟。焦遂五斗方卓然，高谈雄辩惊四筵。
李白日逐与这几个酒友饮酒吟诗，不觉又在京师混过了几时。一日酒后，偶遇安禄山于朝门外，安禄山欺他是醉人，言语戏谑，未免唐突。李白乘着酒兴，把禄山一场痛骂，禄山十分忿怒，无奈他是天子爱重之人，难以加害，只得含忍。李白自料为女子小人辈所忌，若不早早罢官归去，必有后祸。又见杨国忠、李林甫等，各自结党弄权，蛊惑君心，政事日坏。身非谏官，势不能直言匡救，何取乎备位朝端，因恳恳切切的上了一个辞官乞归之疏。玄宗知其去志已决，召至御前，面谕道： 卿必欲舍朕而去，未便强留，许卿暂回田里。但卿草诏平番，有功与国，岂可空归？然朕知卿高雅，必无所需求，卿所不可一日缺者，惟独酒耳。 遂御笔亲写敕书一道以赐之；其敕略云：
敕赐李白为闲散逍遥学士，所到之处，官司支给酒钱，文武官
员军民人等毋得怠慢。倘遇有事当上奏者，仍听其具疏奏闻。
李白拜受敕命。玄宗又赐与锦被金带与名马安车。李白谢恩辞朝。他本无家眷在京，只有仆从人等。当下收了行装，别了众僚友，出京而去。在朝各官，俱设宴于长亭钱送。惟杨国忠、高力士、安禄山三人，怀恨不送。贺知章等数人，直送至百里之外，方分袂而别。李白团圣旨许他闲散逍遥，出京之后，不即还乡。且只向幽燕一路，但有名山胜景的所在，任意行游。真个逢州支钞，过县给钱，触景题诗，随地饮酒，好不适意。一日行至并州界中，该地方官员，都来迎候。李白一概辞谢，只借公馆安顿行李，带了几个从人，骑马出郊外，要游览本处山川。正行之间，只见一伙军牢打扮的人，执戈持棍，押着一辆囚车，飞奔前来。见李学士马到，闪过一边让路。李白看那囚车中，囚着一个汉子。那个汉子，怎生模样儿？
头如圆斗，鬓发蓬蓬；面似方盆，目光闪闪。身遭束缚，若站起长约丈余；手被拘挛，倘辞开大应尺许。仪容甚伟，未知何故作困国。相貌非常，可卜他年为大物。
原来那人姓郭名子仪，华州人氏，骨相魁奇，熟谙韬略，素有建功立业，忠君爱国之志。争奈未遇其时，暂屈在陇西节度使哥舒翰麾下，做个偏将。因奉军令，查视余下的兵粮，却被手下人失火把粮米烧了，罪及其主，法当处斩。时哥舒翰出巡已在并州地界，因此军政司把他解赴军前正法。当下李白见他一貌堂堂，便勒住马问是何人，所犯何事何罪，今解往何处。郭子仪在囚车中，诉说原由，其声如洪钟。李白想道： 这个人恁般仪表，定是个英雄豪杰。今天下方将多事，此等品格相貌，正是为朝廷有用之人才，国家之柱石，岂容轻杀。 便吩咐手下众人： 尔等到节度军前且莫解进去，待我亲自见节度，替他说情免死。 众人不敢违命，连声应诺。李白回马，傍着囚车而行。一头走，一头慢慢的试问他些军机武略，子仪应答如流，李白愈加敬爱。
说话之间，已到哥舒翰驻节之所。李白叫从人把个名帖传与门官，说李学士来拜，门官连忙禀报。那哥舒翰也是当时一员名将，平昔也敬慕学士之才名，如雷贯耳。今见他下顾，诚以为荣幸万一，随即将营门大开，延入。宾主叙坐，各道寒喧。献茶毕，李白即自述来意，要求他宽释郭子仪之罪。哥舒翰听罢，沉吟半晌说道： 学士公见教，本当敬从；但学生平时节制部下军将，赏罚必信，今郭子仪失火烧了兵粮，法所难贷，且事关重大，理合奏闻天子，学生未敢擅专，便自释放，如之奈何？ 李白说道： 既如此，学生不敢阻挠军法，只求宽期缓刑，节度公自具疏请旨；学生原奉圣上手敕，听许飞章奏事，今亦具一小折，代奏乞命何如？ 哥舒翰欣然允诺道： 若如此，则情法两尽矣！ 遂传令将郭子仪收禁，候旨定夺。李白辞谢而出。于是哥舒翰一面具奏题报，李白亦即缮疏，极言郭子仪雄才伟略，足备干城腹心之选，失火烧粮，乃手下仆夫不谨，实非子仪之罪，乞赐矜全，留为后用。将疏章附驿递，星驰上奏。自己且暂留于并州公馆中候旨，日日闲散逍遥。哥舒翰遂同手下文官武将，连本州地方上的官员，天天遂设宴款待，李学士吟诗饮酒作乐。不则一日，圣旨已下，准学士李白所奏。只将郭子仪手下仆人失慎的，就地正法。赦郭子仪之罪，许其自后立功自效。正是：
若不遇识人学士，险送却落难英雄。
喜今日幸邀宽典，看他年独建奇功。
郭子仪感激李白活命之恩，誓将衔环图报。李白别了郭子仪，并哥舒翰等众官，自往他处行游去了。临行之时，又谆属哥舒翰青目郭子仪。自此子仪得以军功，渐为显官，此是后话。且说朝中自李白去后，贺知章也告体致去了。左相李适之，因与李林甫有隙，罢相而归；林甫又陷他以事，逼之自尽。林甫倚着天子信任，手握重权，安禄山亦甚畏之，杨国忠也心怀嫉忌，然其势不得不互为党援。玄宗往年连杀三子之后，林甫劝立寿王瑁为太子，玄宗从高力士之言，立忠王璵为太子。林甫疑忌，谋倾陷之。时有户曹官杨慎矜依附杨国忠，自认为杨氏同族，又与罗希爽、吉温等，俱为李林甫门下鹰犬，林甫因与计议，教他上密疏，诬告刑部尚书韦坚，与节度使皇甫惟明，同谋废帝，而立太子，引杨国忠为证。原来那韦坚，乃太子妃韦氏之兄，皇甫惟明是边方节度使，偶来京师，曾参谒太子，又曾面奏天子，说宰相弄权。林甫怀恨，因借端诬捏，并以动摇东宫。玄宗览疏大怒，亏得高力士力辨其诬，乃不显言二人之罪，只传旨贬削二人之官。太子闻知，惊惶无措，上表请与韦氏离婚。玄宗亦因高力士劝谏，不允太子所请。李林市又密奏，乞将此事付杨恒矜与罗希爽、吉温等鞠问，并请着杨国忠监审。玄宗降旨，只将韦坚、皇甫惟明赐死，事情不必深究，于是太子之心始安。
过了几时，适有将军垂延光，奉诏征伐吐蕃，不能奏功，乃委罪于朔方节度使王忠嗣，说道他阻挠军计。李林甫乘机，使杨国忠诬奏王忠嗣，欲拥兵奉太子。玄宗遂召王忠嗣入京，命三司鞠之。太子又惊惶无措，幸王忠嗣系哥舒翰所荐，哥舒翰素有威望，玄宗甚重其人品，却未曾面观其人。今因王忠嗣之事，特召哥舒翰陛见，欲面问此事之虚实。哥舒翰闻召，当时星夜赴京，其幕僚都劝他多将金帛到京使用，以救王忠嗣。哥舒翰说道： 吾岂惜金帛，但若公道尚存，君主必不致冤死其人。若无公道，金帛虽多，用之何益？ 遂轻装往京而来。及至京师面君，玄宗先问了些边务事情，哥舒翰一一奏对，玄宗甚为欢喜。哥舒翰乃力言王忠嗣之负冤，太子之被诬，语甚激切，玄宗感悟。乃云： 卿且退，朕当思之。
次日，即召三司面谕道： 吾儿居深宫之中，安得与外藩交通，此必妄说也！尔其勿复问。但王忠嗣阻挠军计，宜贬官爵以示罚。 遂贬王忠嗣为汉阳太守，将军董延光亦削爵。哥舒翰回镇并州，太子匍匐御前涕泣，叩首谢恩。玄宗好言慰之，自此父子相安。可恨这李林甫屡起大狱，以杨国忠有掖庭之亲，凡事有微涉东宫者，辄使之劾奏，或援以为证。幸因太子是高力士劝玄宗立的，他常在天子前保护，太子又仁孝谨静，不敢得罪于杨贵妃，以此得无恙。那知道杨家兄弟姊妹，骄奢横肆，日甚一日，总之倚着妃子之势。当时民间有几句谣言道：
生男勿欢喜，生女勿悲酸。
男不封侯女作妃，君看女却是门楣。
杨国忠、杨銛与韩、虢、秦三夫人宅院，都在宜阳里中，甲第之盛，拟于宫中。国忠与这三个夫人，原不是真兄弟妹。三个夫人中，虢国夫人尤为淫荡奢靡，每造一堂一阁，费资巨万。若见他家所造，有更胜于己者，即自拆毁复造。土木之工，无时休息。其所居宅院，与杨国忠宅院相连，往来最近，便当得很，遂与国忠通奸。杨国忠入朝，或有时竟与虢国夫人并舆同行，见者无不窃笑，而二人恬然不以为耻。安禄山亦乘间与虢国夫人往来甚密，夫人私赠以生平所最爱的玉连环一枚。禄山喜极，珮带身旁，不意于宴会之中，更衣时为国忠所见。国忠只因禄山近日待他简傲，心甚不平。今见此玉连环，认得是虢国夫人之物，知他两下有私，遂恨安禄山切骨。时于言语之间，隐然把他暗中私通贵妃之事，为危词以恐吓之。又常密语杨妃，说禄山行动不谨，外议沸然。万一天子知觉了，这是些什么事，为祸非同小可。杨妃闻国忠所言，着实心怀疑惧。正是：
贵妃不自贵，难为贵者讳。
无怪人多言，人言大可畏。
一日，玄宗于昭庆宫闲坐，禄山侍坐于侧旁，见他腹过于膝，因指着戏说道： 此儿腹大如抱瓮，不知其中藏的何所有？ 禄山拱手对道： 此中并无他物，惟有赤心耳；臣原尽此赤心，以事陛下。 玄宗闻禄山所言，心中甚喜。那知道：
人藏其心，不可测识。
自谓赤心，心黑如墨。
玄宗之侍安禄山，真如腹心。安禄山之对玄宗，却纯是贼心、狼心。狗心，乃真是负心、丧心。人方切齿痛心，恨不得即剖其心，食其心，亏他还哄人说是赤心。可笑玄宗还不觉其狼子野心，却要信他是真心，好不痴心。闲话少说，且说当日玄宗与安禄山闲坐了半晌，回顾左右，问： 妃子何在？ 此时正当春深时候，天气尚暖，杨妃方在后宫，坐兰汤洗浴，宫人回报玄宗说道： 妃子洗浴方完。 玄宗微微笑说道： 美人新浴，正如出水芙蓉，令宫人即宣妃子来，不必更梳妆。 少顷，杨妃来到，你道他新浴之后，怎生模样？有一曲 黄莺儿 说得好：
皎皎如玉，光嫩如莹。体愈香，云鬓慵整偏娇样。罗裙厌长，
轻衫取凉，临风小立神骀宕。细端详，芙蓉出水，不及美人妆。
当下杨妃懒妆便服，翩翩而至，更觉风艳非常。玄宗看了，满脸堆下笑来。适有外国进贡来的异香花露，即取来赐与杨妃，叫他对镜匀面，自己移坐于镜台旁观之。杨妃匀面毕，将余露染掌扑臂，不觉酥胸略袒，宾袖宽退，微微露出二乳来了。玄宗见了，说道： 妙哉！
软温好似鸡头肉。
安禄山在旁，不觉失口说道：
滑腻还如塞上酥。
他说便说了，自觉唐突，好生局促，杨妃亦骇其失言，只恐玄宗疑怪，捏着一把汗。那些宫女们听了此言，也都愕然变色。玄宗却全不在意，倒喜孜孜的指着禄山说道： 堪笑胡儿亦识酥。 说罢哈哈大笑。于是杨贵妃也笑起来了，众宫女们也都含着笑。咦！
若非亲手抚摩过，那识如酥滑腻来？
只道赤心真满腹，付之一笑不疑猜。
安禄山只因平时私与杨妃戏谑惯了，今当玄宗面前，不觉失口戏言，幸得玄宗不疑。但杨妃已先为国忠危言所动，只恐弄出事来。自此日以后，每见安禄山，必切切私嘱，叫他语言缜密，出入小心。禄山亦晓得国忠嗔怪他，恐为他所算。又想国忠还不足惧，那李林甫最能窥察人之隐微，这不是个好惹的。今杨李之交方合，倘二人合算我一人，老大不便。不如讨个外差暂避，且可徐图远大之业。但恐贵妃与虢国夫人不舍他，因此踌躇未决。那边杨国忠暗想： 安禄山将来必与我争权，我必当翦除之；但他方为天子所宠幸，又有贵妃与虢国夫人等助之，急切难以摇动；只不可留他在京，须设个法儿，弄他到边上去了，慢慢的算计他便是。 正在筹量，却好李林甫上奏一疏，请用番人为边镇节度使。原来唐时边镇节度使，都用有才略、有威望的文臣，若有功绩，便可入为宰相。今林甫独自专权，欲绝边臣入相之路，奏称文人为边帅，怯于矢石，无以御侮。不苦尽用番人，则勇而习战，可为国家捍卫。玄宗允其所奏，于是边镇节度使，都要改用番人。
国忠乘此机会，要发遣安禄山出去，便上疏说道： 河东重地，固须得番人为帅；然后必以番人之中有才略、有威望者镇之，非安禄山不足以当此重任。 玄宗览疏，深以为然，即召安禄山来面谕说道： 汝以满腹赤心事朕，本应留汝在京，为朕侍卫。但河东重镇，非汝不可，今暂遣出为边帅，仍许不时入朝奏对。 遂降旨以安禄山为平卢、范阳、河东三镇节度使，赐爵东平郡王，克期走马赴任。禄山闻命，倒也合著他的意思，叩头领旨，即日入宫拜辞杨妃，两下依依不舍。杨妃叫入密室，执手私语道： 你今此行，皆因为吾兄相猜忌之故。我和你欢叙多时，一旦远离，好生不忍。但你在京日久，起人嫌疑，出为外镇，未必非福。你放心前去，我自当使心腹人来通信与你，早晚奴在天子面前，留心照顾着你。你只顾自去图功立业，不必疑虑。 安禄山点头应诺。正说间，宫人传报说道： 三位夫人已入宫来了。 杨贵妃接见叙礼毕，安禄山也各各相见。虢国夫人闻知安禄山今将远行，甚为怏怏；奈朝命已下，无可如何，禄山也不敢久留宫中，随即告辞出宫。到临行之时，玄宗又踢宴于便殿，禄山谢过了恩，辞朝赴镇。
李林甫等设席饯行。饮酒之间，林市举杯相属道： 安公为节度，出镇大藩，责任非轻，凡所作为，须熟计详审，合情中理。林甫身虽在朝，而各藩镇利弊，日夕经心，声息俱知。今三大镇得安公为节度使，正足为朝廷屏障，唯善图之。 这几句话，明明定络挟制。禄山平日素畏林甫，今闻此言，惟有唯唯听命，且逡巡逊谢道： 禄山才短气粗，当此大镇，深惧不能胜任，敢不格遵明训，诸凡不到之处，全赖相公照拂。 说罢作揖，拜辞起行。
前一日，杨国忠曾设宴请禄山饯别，禄山托故不在。这日国忠也假意来相送。禄山怀忿，傲倔不为礼。国忠大怒，自此心中愈加衔怨。禄山既至任所，查点军马钱粮，训练士卒，屯积粮草，坐镇范阳，兼制平卢、范阳、河东，自永平以西至太原，凡东北一带要害之地，皆其统辖，声势强盛，日益骄恣。后人有诗云：
番人顿使作强藩，只为奸臣进一言。
今日虎狼轻纵逸，会看地覆与天翻。


狄去邪入深穴皇甫君击大鼠
词曰：
人世堪怜，被鬼神播弄，倒倒颠颠。才教名引去，复以利驱旋。船带牵，马加鞭，谁能得自然。细看来朝尘土，日日风烟。饶他狡猾雄奸，向火坑深处，抵死胡缠。杀身求富贵，服毒望神仙。枯骨朽，血痕鲜，方知是罪愆。能几人超然物外，独步机先？
调寄 意难忘
自古道：人逢利处难逃，心到贪时最硬。不要说市井中卖菜亻庸、守财虏，见了银钱，欢喜爱惜；即如和尚道士的设心，手里拨素珠，口里诵黄庭，外足恭而内多欲，单只要想人家的财物。至若士子，尤其奸险，凭你窗下读书明理，一人仕途，初叨简命之荣，便想地方上的树皮，都要剥回家去，管什么民脂民青，竟忘了礼义廉耻，直至身将就木，还遗命叫儿子薄殡殓，勿治丧，勿礼仟，宁可准干准万，丢下与儿孙日后浪费，妻妾贴赠他人。所以使天怒人怨，以至阴阳果报，历历不爽，还要看了他人，忘了自己。除非是刀上颈鬼来拿，始放下这一块贪心。安能如大英雄，看得富贵功名，犹如敞屣。
再说炀帝，那夜在宝林院与沙夫人、薛冶儿两个欢娱了一夜，明日起身，因夜来萧后凑趣得体，梳洗过，即便上辇回宫。刚到宫门首，只见群臣都在那里候驾。炀帝坐了便殿，就问道： 卿等会议广陵河道，未知可曾商量出来？ 宇文述奏道： 臣等与工部河道众人细查，并无一路可通。今有谏议大夫萧怀静，说有一条河路可以通得，故臣等同在此面圣。 原来萧怀静，乃萧后之弟，系国舅，现任上大夫之职。炀帝听了，喜问萧怀静道： 卿有何路，可以直通广陵？ 怀静答道： 此去大梁西北，有一条旧河路，秦时大将王离，曾于此处掘引孟津之水，直灌大梁。今岁久湮塞不通，若能广集民夫，从大梁起首，由河阴、陈留、雍邱、宁陵、睢阳等处，一路重新开浚，引孟津之水，东接淮河，不过一千里路，便可直到广陵。臣又听得耿纯臣奏，睢阳有天子气，见今开河，必要从睢阳境中穿过，天子之气，必然挖断。此河一成，既不险远，又可除后患。臣鄙见若此。不知圣意以为何如？ 炀帝听毕大喜道： 好议论，非卿才智识见，不能思想及此。 遂传旨，以征北大总管麻叔谋为开河都护，又对众臣道： 路途纤远，工程浩繁，须再得一人协理方妙。 时宇文述因疑李渊杀其于惠及，欲解其兵权，寻他空隙，遂乘机奏道： 太原留守李渊，颇有才干，陛下可着他协理，庶几工程容易告竣。 炀帝见说，即以太原留守李渊为开河副使。从大梁起工，由睢阳一带，直掘到淮河，速调天下人夫自十五以下，五十以上，皆要赴工，如有隐匿者，诛三族。圣旨一下，谁敢进谏，该衙门随即移文催麻叔谋、李渊上任。
原来麻叔谋为人性最残忍，又贪婪好利，一闻升开河都护，满心欢喜，即便赴任。其时柴绍夫妇在鄂县，晓得了旨意，知这差是宇文述的奸计，故将岳父调离太原，寻事要害他。李氏对丈夫道： 这差不惟有祸，还惹民怨。 慌忙一面差人去报与父亲，叫他托病；一面叫丈夫多带些金珠，进东京打关节，另换一人，庶几无患。柴绍到东京，买托了一个梁公萧炬，是萧后的嫡弟；一个千牛宇文晶，是隋主弄臣，日夕出入宫禁，做了内应外合；外边又在护卫处打了关节。张衡前有谣言害唐公，不过是为太子，原不曾与唐公有仇，况是小人，见了银子，也就罢了。唐公病本一到，改差左屯卫将军令狐达，着唐公仍养病太原。这两员官领了敕，定限要十五丈深，四十步阔。河南淮北，共起丁夫三百六十万。每五家出老幼或妇女一名，管炊爨馈送，又是七十二万。又调河南山东淮北骁骑五万，督催工程。那里管农忙之际，任你山根石脚，都要凿开，坟墓民居，尽皆发掘。那些丁夫，受苦万千。
其时一队人夫开到一处，忽见下面隐隐露出一条屋脊，众夫随着屋脊，慢慢的挖将下去，却是一所堂屋，有三五间大小，四围白石砌成，有两石门，关得甚紧，不能开展。众夫只道其中有金银宝物，遂一齐将锹锄铲囗，望着石门捣掘，谁想那门就像生铁铸的，百般敲打，莫想动得分毫。忙了半日，众夫恐怕弄出事来，只得报知队长。队长禀知麻叔谋，麻叔谋同令狐达来看，众夫都道： 掘撞凿打，总是无用。 令狐达道： 这座坟墓，不是古帝王的陵寝，定是仙家的扩穴，岂是用椎凿可似开得？必须具礼焚香，宣皇上的旨意拜求，或有可开之理。 麻叔谋没法，只得叫左右排下香案，同令狐达穿了公服，宣读旨意。拜祝祷告未完，只见香案前，忽然倦起一阵冷风来，一声响亮，两扇石门，轻轻的闪开。麻叔谋等众人走进去，见里面几百盏漆灯，点得雪亮，如同白昼，中间放着一个石匣，有四五尺长，上面都是凿的细细花纹。麻叔谋见了，心下有些惧怯，不敢轻易开看，又转着后一层，却是一个小小圆洞，洞中壁直的，停着一个石棺材。麻叔谋同令狐达又礼拜了，叫人揭开盖儿细看，只见里面仰卧一人，容貌犹红白，颜色如未死的一般，浑身肌肉肥胖如玉；一顶黑发，从头上脸上腹上，盖将下来，直至脚下，从身后转绕上去，生到脊背中间方住；手上的指爪，都有尺余长短。麻叔谋看了，料是得道仙人骨相，不敢轻易毁动，仍叫左右，将材盖上。把前边石匣开看，匣中并无别物，只有三尺来长一块石板，上写着许多蝌蚪篆文。这些人俱不能辨认。亏得山中一个修真炼性，百来多岁的老人，抄译出来，其文曰：
我是大金仙，死来一千年。数满一千年，背下有流泉。得逢麻叔谋，葬我在高原。发长至泥丸，更候一千年，方登兜率天。
麻叔谋见连他姓名，都先写在上面，惊讶不已，方信仙家妙用，自有神机。与令狐达商议：检块丰隆高厚的地方，加礼迁葬，即今大佛寺，是其遗迹。
后又掘至陈留地方，众夫正在开掘，忽见乌云陡暗，猛风骤雨，冰雹如阵一般打来，打得那些了夫，跌跌倒倒，往后退避。麻叔谋不信，自来踏看，亦被风雨冰雹，打得个不亦乐乎。唤地方耆老细询，说有汉代张良，为此地上神，十分灵显。麻叔谋见说，知张良显应，要护守疆界，只得申表具奏朝廷。炀帝即命翰林院，做了一道祝文，用了国宝，差太常卿牛弘，赍白璧一双，到陈留致祭，始得开通。丁夫开过陈留，正是：
莫道幽明隔，神灵自有威。
这些了夫，督趱了几日，开到雍邱地方一带大林之中，有一所坟墓，墓上有一座祠堂，正碍着开河的道路。队长前来报禀，麻叔谋亲自来看，只见周围护卫，觉有几分灵气，叫左右唤乡民来问。乡民答道： 此乃上古高人的圹穴，不知其姓氏，相传叫做隐士墓。 麻叔谋见说是隐士墓，就不放在心上，遂叫丁夫掘开。众夫疾忙动手，拆祠的拆祠，掘墓的掘墓，谁知底下有两三层石板，凿到第三层，忽然一声响亮，就如山崩地裂之状，连人连石板都坠下去，忙忙救得起来，伤的伤，死的死，不知损坏了多少丁夫。麻叔谋吃了一惊，忙着的当人役下去探看多时，说有二三丈深，底下又有一穴，荧荧煌煌，一派灯火，里边照得雪亮，隐隐约约，有钟鼓之声，望去就像枯海一般，其深无底。众人不敢下去，只得系将上来。令狐达沉思良久道： 须得此人下去，方可知其详细。 麻叔谋忙问： 是谁？ 令狐达道： 此人平素专好剑术，常自比荆轲聂政，为人有胆气智勇，姓狄名去邪，现任武平郎将，如今现在后营管督粮米，若差此人，他定然去得。 麻叔谋听了，随叫左右去请。
此时去邪正在后营点查粮米，见麻叔谋来请，只得换了公服，进营参见。麻叔谋看见狄去邪，身长八尺，腰大十围，双眸灼灼生光，满脸堂堂吐气，是一个好男子，忙出位来说道： 请将军来，别无他事，因前有隐士墓，挖出一个大穴，穴中灯火荧煌，不知是何奇异。问将军胆勇兼全，敢烦人穴中一探，便是开河第一功。 狄去邪道： 既蒙二位老大人差遣，敢不效力，但不知穴在何处？ 麻叔谋同令狐达，引狄去邪到穴边来看，狄去邪看了一回说道： 既要下去，便斯文不得。 遂去了公服，换上一件紧身细甲，腰间悬了一口宝剑，叫人取几十丈长索，索上拴了许多大铃，坐在一个大竹篮内，系将下去。
狄去邪起初在上面看时，见底下辉煌照耀，及到下面，却又黑暗，存息了一会，睁眼看时，觉微微有些亮影。走出蓝来，趁着亮影，摸将去，不上十数步，渐觉比前更是明亮。再行四五十步，忽然通到一处，猛抬头看时，依旧有天有日，别是一个世界。狄去邪看了这段光景，不觉恍然感叹道： 人只知在世上争名夺利，苦恋定了阎浮尘土，谁知这深穴中，又有一重天地，真是天外有天，神仙妙用无穷。 心中早把功名之念看淡了几分，又信着步往前走去，转过了一带石壁，忽见一座洞府，四围白石砌成，中间一座门楼，门外列着两个石狮子，就像人间王侯的第宅。狄去邪不管好歹，竟走进门去，东西一看，并不见有人在内，只见向南一屋石门，紧紧关着。忽听得东边一间石房里，得得有声。狄去邪忙走近前，从窗眼里一张，见里边四角上，多是石柱，石柱上有铁索一条，系着一个怪兽。那怪兽把蹄儿突了几突，故外面听见。那兽生得尖头贼眼，脚短体肥，仿佛有一个牛大，也不是虎、又不是豹。狄去邪看了半晌，再认不出，猛然想了一想，又定睛一看，原来是一个大老鼠。狄去邪着惊道： 老鼠有这般大，还不知猫有怎样大？ 正呆看时，忽见正南两扇正门开放，走出一个童子来，生得：
皙皙清眉秀目，纤纤齿白唇红。双丫暑，煞有仙风；黄布衫，颇多道气。若非野鹤为胎，定是白云作骨。
那童子看见了，便问道： 将军莫非狄去邪乎？ 狄去邪大惊道： 正是，仙童何以得知？ 童子道： 皇甫君待将军久矣，可快快进去。 狄去邪见有些奇异，只得随着童子进门来；见殿宇峥嵘，厅堂宏敞，不是等闲气像。将到殿前，见殿上坐着一位贵人，身穿龙蟠绛服，头戴八宝云冠，垂缨佩玉，俨然是个王者，左右列着许多官吏，阶下侍卫森严。狄去邪到了殿庭，只得望上礼拜，听得那位贵人开口问道： 狄去邪，你来了么？ 狄去邪答道： 狄去邪奉当今圣旨开河，蒙都护麻叔谋差委探穴，不想误入仙府，实为有罪。 那贵人便道： 你道当今炀帝尊荣么？你且站在一边，我叫你看一物事来。 就对旁边一个凶恶的武卫道： 快去牵那阿摩过来。 那武卫见说，慌忙手执巨棍，大步往外边去了。不多时听得铁链声响，那个武卫将一条长铁牵着一兽前来。狄去邪仔细一看，却就是外边石柱上的大鼠。那武卫牵到庭中，把一手带住，那鼠蹲踞于月台上，扬须啮爪，状如得意。那贵人在上怒目而视，把寸木在桌上一击道： 你这畜生，吾令你暂脱皮毛，为国之主，苍生何罪，遭你荼毒；骸骨何辜，遭你发掘；荒淫肆虐，一至于此！我今把你击死，以泄人鬼之愤。 喝武士照头重重的打他，那武卫卷袖撩衣，举起大棍，望鼠头上打一下，那鼠疼痛难禁，咆哮大叫，浑似雷鸣。武士方要举棍再打，忽半空中降下一个童子，手捧着一道天符，忙止住武士： 不要动手。 对皇甫君说道： 上帝有命。 皇甫君慌忙下殿来，俯伏在地。童子遂转到殿上，宣读天符道： 阿摩国运数本一纪，尚未该绝。再候五年，可将练巾系颈赐死，以偿荒淫之罪，今且免其囗楚之苦。 童子读罢，腾空而去。皇甫君复上殿说道： 饶了这个畜生，若不是上帝好生，活活的将你打杀。今还有五年受享，你若不知改悔，终难免项上之若。 说罢叫武士牵去锁了。武士领旨牵去。皇甫君叫狄去邪问道： 你看得明白么？ 狄去邪道： 去邪乃尘凡下吏，仙机安能测透。 皇甫君道： 你但记了，后日自然应验。此乃九华堂上，你非有仙缘，也不能到此。 狄去邪忙跪下叩恳道： 去邪奉差，误入仙府，今进退茫茫，伏乞神明指示。 皇甫君道： 你前程有在，但须澄心猛省，不可自甘堕落。麻叔谋小人得志横行，罪在不赦，你与我对他说：感他伐我台城，无以为谢，明年当以二金刀相赠。 说罢，遂吩咐一个绿衣吏道： 你可引他出去。
狄去邪在威严之下，不敢细问，拜谢而出。绿衣吏引着狄去邪，不往旧路，转过几株大树，走不上一二百步，绿衣吏用手指道： 前边林子里，就是大路。 急回头问时，绿衣吏早已不见，再转身看时，连那座洞府，都不知那里去了。狄去邪骇然道： 神仙之妙，原来如此。 只得一步步奔过林于来，转过了一个山岗，照着大路，又走了一二里田地，忽见几株乔木，环绕成村，忙奔入村来问路。见一家篱门半开，遂走进去，轻轻的咳嗽几声，早惊动了一双小花犬儿，向着去邪乱叫。里面走出一个老者来，狄去邪忙施礼道： 下官迷失道路，敢求老翁指教。 那老者答礼道： 将军为何徒步至此？ 狄去邪不敢隐瞒遂将入穴遇皇甫君，及棍打大鼠事情，述了一遍。老者听了笑道： 原来当今炀帝，是老鼠变的，大奇大奇，怪道这般荒淫无度。 狄去邪就问： 此间是何地方？到雍邱还有多远？ 老者道。 此乃嵩阳少室山中，向大路往东去，只二里便是宁陵县，不消又往雍邱去。想麻叔谋早晚就到了，将军若不弃嫌，野人粗治一餐，慢去未迟。 遂邀狄去邪走入草堂。老者吩咐一个老苍头，收拾便饭出来，因对狄去邪道： 据将军所见，看将起来，当今炀帝，料亦不永；就是麻叔谋，只怕其祸亦不甚远。我看将军容貌气度非常，何苦随波逐流，与这班虐民的权奸为伍？ 狄去邪逊谢道： 承老翁指教。某非不知开河乃虐民之事，只恨官卑职小，不敢不奉令而行。 老者微笑道： 做官便要奉令而行，不做官他须令将军不得。 狄去邪道： 老翁金玉之言，某虽不材，当奉为耆龟。
须臾老苍头排上饭来，狄去邪饱餐了一顿，起身谢别而去。老翁直送到大路上，因说道： 转过前边那个山嘴，便望得见县中了。 狄去邪称谢拱手而别。走得十数步，回头看时，已不见老者，那里有什么人家，两边都是长松怪石。去邪看见又吃了一惊，心上恍惚，忙赶到县中，见了城市人民，方才如梦初醒。入城在公馆中等候。
麻叔谋只道狄去邪寻不出穴口，已死在穴中，催促了夫开成河道，已经七八日，望宁陵县界口来。狄去邪就去见麻叔谋，将穴中所见所闻之事，细述了一遍。麻叔谋那里肯信，只道狄去邪有甚剑术，隐遁了这几日，造此虚诞之言，来恐唬他，反被麻叔谋抢白了一场。狄去邪只得退回后营，自家思想道： 我本以忠言相告，他却以戏言见侮。我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何苦与豺狼同干害民之事。国家气数有限，我何必在奸佞丛中，恋此鸡肋；到不如托了狂疾，隐于山中，到觉得逍遥自在。 算计已定，遂递了两张病呈。麻叔谋厌他说谎，遂将呈子批准，另委官吏管督粮米。狄去邪见准了呈子，遂收拾行李，带了两个仆从，竟回农乡而去。行到路上涸想皇甫君呼大鼠为阿摩，心中委决不下道： 岂有中国天子，却是老鼠之理？若果有此事，前日大棍打时，也该有些头疼脑热。鬼神之事虽不可不信，也不可全信，何不便道往东京探访一个消息，便知端的。 遂悄悄来京体访。正是：
欲识仙机虚与实，慢辞劳苦涉风尘。


长生殿半夜私盟勤政楼通宵欢宴
词曰：
恩深爱深，情真意真。巧乘七夕私盟，有双星证明。时平世平，赏心快心。楼存勤政虚名，奈君王倦勤。
调寄 醉太平
却说佛氏之教，最重誓愿一道。若是那人发一愿，立一誓，冥冥之中，便有神鬼证明，今生来世必要如其所言而后止。说便是这等说，也须看他所立之愿，合理不合理，可从不可从。难道那不合理、不可从的誓愿，也必如其所言不成？大抵人生誓愿，唯于男女之间为最多。然山盟海誓，都因幽期密约而起，其间亦有正有不正，有变有不变。至若身为天子，六宫妃嫔以时进御，堂堂正正，用不着私期密约，又何须海誓山盟。惟有那耽于色、溺于爱的，把三千宠幸萃于一人，于是今生之乐未已，又誓愿结来生之欢。殊不知目前相聚，还是因前生之节义，了宿世之情缘，何得于今生又起妄想。且既心惑于女宠，宜乎谁妇言是用，以奢侈相尚，以风流相赏，置国家安危于不理，天下将纷纷多事。却还只道时平世泰，极图娱乐，亦何异于处堂之燕雀乎？
且说玄宗听信安禄山之言，将三镇险要之处，尽改用番人戍守，韦见素进谏不从。一日，韦见素与杨国忠同在上前，高力士侍立于侧。玄宗道： 朕春秋渐高，颇倦于政，今以朝事付之宰相，以边事付之将帅，亦复何忧？ 高力士奏道： 诚如圣谕，但闻南诏反叛，屡致丧师。又边将拥兵太盛，朝廷必须有以制之，方能无有后患。 玄宗说道： 汝且勿言，宰相当自有调度。 原来那南诏，即今云南地方，南蛮人称其王为诏。本来共有六诏，其中有名蒙舍诏者，地在极南，故曰南诏。五诏俱微弱，南诏独强，其王皮逻阁，行贿于边臣，请合南地六诏为一。朝廷许之，赐名归义，封之为云南王，后竟自恃强大，举兵反叛。剑南节度使鲜于仲通率兵与战，被他杀败，士卒死者甚多。杨国忠与鲜于仲通有旧好，掩其败状，仍叙其功。后又命剑南留守李密，引兵七万讨之，复被杀败，全军覆没。国忠又隐其败，转以捷闻。更发大兵前往征讨，前后死者，不计其数，人莫有敢言者。高力士偶然言及，国忠连忙掩饰道： 南蛮背叛，王师征讨，自然平定，无烦圣虑。至若边将拥兵太盛，力士所言是也。即如安禄山坐制三大镇，兵强势横，大有异志，不可不慎防之。 玄宗闻其言，沉吟不语。韦见素奏道： 臣有一策，可潜消安禄山之异志。 玄宗问道： 是有何策？ 韦见素道： 今若内擢安禄山为平章事，召之入朝，而别以三大臣分为范阳、平卢、河东三镇，则安禄山之兵权既释，而奸谋自沮矣。 杨国忠道： 此策甚善，愿陛下从之。 玄宗口虽应诺，意犹未决。
当日朝退回宫，把这一席话说与杨妃知道。杨妃意中虽极欲禄山入朝，再与相叙，却恐怕到了京师，未免为国忠所谋害。乃密启奏玄宗道： 安禄山未有反形，为何外臣都说他要反？他方今掌握重兵在外，无故频频征召，适足启其疑惧。不如先遣一中使往观之，若果有可疑之处，然后召之，看他如何便了。 玄宗依其言，即遣内侍辅缪琳，赍极美果品数种，往赐安禄山，潜察其举动。缪琳当奉玄宗之命，直至范阳。禄山早已得了宫中消息，知其来意，遂厚款缪琳，又将金帛宝玩送与缪琳，托他好为周旋。缪琳受了贿赂，一力应承，星夜回来复旨，极言安禄山在边，忠诚为国，并无二心。玄宗听说，信以为然，乃召杨国忠入宫面谕道： 国家待安禄山极厚，安禄山亦必能尽忠报国，决不敢于相负，朕可自保其无他，卿等不必多疑。 国忠不敢争论，只得唯唯而退。正是：
奸徒得奥援，贿赂已通神。
莫漫愁边事，君王作保人。
自此玄宗竟以边境无事，安意肆志。且又自计年已渐老，正须及时行乐，送日夕与嫔妃内侍，及梨园子弟们，征歌逐舞，十分快活。杨妃与韩国夫人、虢国夫人辈，愈加骄奢淫佚。华清宫中，更置香汤泉一十六所，俱极精雅，以备嫔妃侍女们不时洗浴。其奉御浴池，俱用文瑶宝石砌成，中有玉莲温泉，以文木雕刻凫雁鸳鹭等水禽之形，缝以锦绣，浮于泉水之上，以为戏玩。每至天暖之时，酒闹之后，池中温暖。玄宗与杨妃各穿单拾短衣，乘小舟游荡于其中。游至幽隐之处，或正炎热难堪，即令宫人扶杨妃到处就浴。每自宫眷浴罢之后，池中水退出御沟，其中遗珠残环，流出街渠，路人时有所获，其奢靡如此。杨妃因身体颇丰，性最怕热，每当夏日，只衣轻纳，使侍儿交扇鼓风，犹挥汗不止，却又奇怪得很，他身上出的汗，比人大不相同，红腻而多香，拭抹于巾帕之上，色如桃花，真正天生尤物，绝不犹人。又因有肺渴之疾，常含一玉鱼儿于口中，取凉津润肺。一日偶患齿痛，玉鱼儿也含不得，于是手托香腮，闷闷的闲坐窗前。玄宗看了，愈见其妩媚，可怜可爱，说道： 为朕的恨不能为妃子分痛也！ 后人有画杨贵妃齿痛图者，冯海粟题其上云：
华清宫一齿动，马嵬坡一身痛。
渔阳鼙鼓动地来，天下痛。
天宝十载之夏，玄宗与杨妃避暑于骊山宫。那宫中有一殿，名曰长生殿，极高爽凉快。其年七月七日夜，乞巧之夕，天气正当炎热，玄宗坐于长生殿中纳凉，杨妃陪着同坐，直至二更以后，方才入寝室中同卧，宫女亦都散去歇息。杨妃苦热，睡不安稳，乃拉着玄宗起来，再同出庭前乘凉，更不呼唤宫娥侍女们伏侍。二人坐到更深，天热未卧，手挥轻扇，仰看星斗。此时万籁无声，夜景清幽，坐了一回，渐觉凉爽，玄宗低声密语道： 今夜牛女二星相会，未知其乐何如？ 杨妃道： 鹊桥渡河之说，未知果有此事否；若果有之，天上之乐，自然不比人间。 玄宗笑道： 若论他会少离多，倒不如我和你日夕欢聚。 杨妃说道： 人间欢乐，终有散场，怎如天上双星，永久成配。 说罢不觉怆然嗟叹。玄宗感动情怀，说道： 你我恁般恩爱，岂忍相离；今就星光之下，你我二人密相誓愿，心中但愿生生世世，长为夫妇。 杨贵妃听玄宗之说，点头道： 阿环同此誓言，双星为证。 玄宗听了此说，不觉大喜之极。后来白居易 长恨歌 中，曾咏及此事，有句云：
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后人有诗讥刺玄宗，溺宠偏爱，私心妄想，道是：

皇后无端遭废斥，今生夫妇且乖张。如何妃子偏承宠，来世还期莫散场。

又有诗讥笑杨贵妃云：
长生私语长成恨，空自盟心牛女前。若与三郎永配合，禄山密约岂无缘？
且说玄宗自此把杨妃更加恩爱。是年秋九月，蓬莱宫中那柑橘结实。这种柑橘，是开元年间，江陵进贡来的，味极甘美。玄宗命将数枚种于蓬莱宫中，一向只开花不结实，还有时鲜花也不开。那年忽然结实二百余颗，与江南及蜀中进贡者，毫无异味。玄宗欣喜，亲自临视，命摘来颁赐各朝臣。杨国忠率众官上表，俯伏金阶之下称贺，其表略云：
伏以自天所育者，不能改有常之质；旷古所无者，乃可谓非常之祥。橘抽所植，南北异名，惟陛下元风真纪，六合为一家。雨露攸均，混天区而齐被；草木有性，凭地气以潜通。故兹江外之珍果，结成禁中之佳实。绿蒂含霜，芳流绮殿；金衣烂日，色丽彤庭。欣荷宠颁，渐无补报。臣等欣瞻之至，不胜景仰之诚，谨上表以闻。
玄宗览表大悦，温旨批答。那柑橘中，却有一个是合欢的，左右进上。玄宗见了，愈加欢喜，与杨妃互相把玩，玄宗说道： 此果早知人意，我与妃子同心一体，所以结此合欢之实。我二人可共食之，以应其祥。 乃促其坐同剖，交口而食。因命画工写合欢柑橘图，传之于后世。杨国忠于此又复献联词，以为此乃非常之祥瑞，陛下宣颁囗称庆。正是：
屈轶曾生黄帝时，自能指佞最称奇。唐家柑橘成何用？翻使谀臣进佞词。
玄宗听了杨国忠谀佞之言，遂降旨以宫中有珍果之样，赐民大酺。于是选择吉日，率嫔妃及诸王辈御勤政楼，大张声乐，陈设百戏，听人纵观，与民同乐。京城内百姓中，士民男女，拥集楼前，好不热闹。教坊女人，有一个王大娘者，其技能为舞竿，将一丈八尺长的一根大竹竿，捧置头顶，竿儿上缀着一座木山，为瀛洲方丈之状，使一小儿手扶绛节，出入其间，口中歌唱。王大娘头顶着竿，旋舞不辍，却正与那小儿的歌声节奏相应。玄宗与嫔妃诸王等看了，俱啧啧称奇。时有神童刘晏，年方九岁，聪颖过人，因朝臣举荐登朝，官为秘书省正字。是日玄宗召于楼中侍宴，命王大娘舞竿，因命刘晏咏王大娘舞竿的诗一首。刘晏应声即吟道：
楼前百戏竞争新，惟有长竿妙入神。说说绮罗偏有力，犹嫌轻便更着人。
玄宗同嫔御及诸王，见刘晏吟诗敏捷，词中又有隐带谐谑之意，诸欢喜赞叹。杨贵妃抱他坐于膝上，亲为之梳发。梳罢，玄宗招之近前，亲执其手戏问道： 汝以童年，官为正字，未知正得几字？ 刘晏应口答说道： 请字都正，只有一个朋字未正。 这句话分明说那些一班朝臣，各立朋党，难于救正。恰好合著朋字形体，偏而不正之意。玄宗闻其言，连声称善，顾左右道： 此儿非特聪慧，且识力异人，将来居官任事，必有可观者焉！ 众人俱称贺朝廷得佳士。玄宗大喜，即命以牙笏锦袍赐之，说道： 朕知汝他年必能自立，必不傍人门户也。 后人有诗云：
同道为朋何有党，正因邪正两途分。
误言朋字终难正，欲正臣时先正君。
是日欢宴至晚夕，楼上挂起花灯，各样名色不同，光彩眩目。玄宗正与众官赏玩间，只听得楼前人声鼎沸，也有嬉笑的，也有争嚷的，也有你呼我应者的，声音极其嘈杂。玄宗问是何故，内侍众人启奏，说楼下百姓，争看花灯，拥挤喧哗，呵斥不止，伏候圣裁。玄宗道： 可着该管官严饬禁约，再着卫士振威弹压。如再不止，拿几个责治示众便了。 刘晏忙奏道： 人聚已众，不可轻责；况陛下与民同乐，许其众看，如何又加责治。以臣愚见，莫如使梨园乐工，当楼奏技，传谕众人静听，彼百姓喜于闻所未闻，则人声自息矣。 玄宗点头道： 此言极善。 遂命内侍先传圣旨，晓谕众人。随后命梨园众子弟，一个个的锦衣花帽，手执乐器，出至楼头，齐齐整整的都站立于花灯之下。众人拥着观望，那欢笑之声虽未即止，然不似从前的喧闹了。高力士奏道： 众乐工之中，惟李谟的羌笛尤为擅名，是乃众人之所最为喜听，宜令楼下众人，清听一曲，以息众喧。 玄宗依其所奏，传命李谟先独自当楼吹笛。李谟领旨，当楼面前向下把手一指，高声说道： 我李谟奉圣旨先自吹笛，使与你们众人听听。你们若果知音，须静听者。 说罢，双手按着一枝紫纹云梦竹的笛儿，呼亮呖呖，吹将起来了。这一笛儿，真吹得响彻云霄，鸾翔鹤舞，楼下万万千千的人，都定睛侧耳，寂然无声。玄宗大喜。正是：
莫道喧哗难禁止，一声可息万千声。
你道李谟的那笛，如何恁般人妙？盖缘玄宗洞晓音律，丝竹管弦，无不各尽其妙。有时自制曲调，随意即成，清浊疾徐，回环转变，自合节奏。于诸乐器中，独不喜琴声，闻人鼓琴，便欲别奏他乐以洗耳，谓之解秽。其所最爱者，揭鼓与笛，以此为八音之领袖，为诸乐之所不可少。每当官中私宴，梨园奏曲，玄宗或亲自击鼓，或吹玉笛以和之。杨妃亦善吹玉笛。
先是天宝初年，尝于二月初旬，晨起巾栉方毕，时值宿雨初晴，景色明丽，内殿庭中，柳杏将芽。玄宗闲坐四顾，咄嗟而起道： 对此景物，岂可不与他判断？ 遂命杨妃先吹玉笛一遍，随后亲自临轩，击揭鼓一通，其名曰春光好，亦是玄宗自制的雅调。鼓音才歇，回顾庭前柳杏都已叶舒花放，天颜大喜，指向众嫔妃看了笑道： 此一事可不唤我作天工耶！ 众皆顿首，口称万岁。
又一日，玄宗昼寝于玉清宫中，忽梦有仙女数人，从空而降，容貌俱极美丽，手中各执一乐器，向着玄宗舞吹了一回，声音之绝妙异常，其中笛声，尤为佳妙。仙女道： 此乃神仙之乐，名曰紫云回。陛下既深通音律，可传授了去。 玄宗醒来，乐音犹然在耳，遂自吹玉笛习之，尽得其节奏。过了两三日，偶乘月明之夜，与高力士改换了衣服，出宫微行游戏。走过了几处街坊，回走至宫墙外一座大桥之上，立着看月。忽闻远远的地方儿有笛声嘹亮，仔细听之，却正是紫云回的声调。玄宗惊讶道： 此吾梦中所传授，新自谱就的亲翻妙曲，并末曾传授他人，何故外间亦有此调？大为可怪。 遂密谕高力士道： 明日可与我查访那个吹笛的人，不要惊吓了他，好好引来见我。 高力士领旨，至次日早晨带着从人，依昨夜笛声所在，挨户查过，有人说： 此间有个姓李的少年，最善吹笛，昨夜吹笛的就是他。 力士着人引至李家，以天子之命，召那少年入宫见驾。玄宗问他： 昨夜所吹的笛曲，从何处得来？ 那少年奏道： 臣姓李名漠，自幼性好吹笛，因精于其技。前两三夜，偶于宫墙外大桥上步月，闻得宫中笛声，细听节奏，极其新异，非复人间所有，因用心暗记，以指爪书谱。回家即依调试吹之，愈知其妙。昨夜便自演习，不料有污圣耳，臣该万死，望陛下恕之。 玄宗喜其聪慧知音，遂命为押班梨园之长，时常得供奉左右。此正 连昌宫词 所云：
李谟压笛傍宫墙，悟得新翻数般曲。
自此李谟更得尽传内府新声，其技愈加精妙。当夜在勤政楼头奏技，万民乐闻，天子称赏。笛声既毕，众乐齐作，继以清歌妙舞，楼下众人，都静观寂听，更无喧闹。玄宗直至欢宴到晓钟初呜起来，方才罢散。正是：
俱向楼头勤取乐，何尝肯把政来勤。
未知后事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乐水夕大士奇观清夜游昭君泪塞
词曰：
挖心呕血，打叠就一人欢悦。悄心思，忙中撮弄奇峰突出。塞外黄花音缥缈，落珈杨柳容装绝。更风高，试骥放长林，成国色。
月如练，天如碧。心同醉，欢同席。看红裙锦队，偏山蚁列，香车宝辇阶填绕，绿云素影尊前立。趁今宵马上誓心盟，姮娥泣。
调寄 满江红
天地间的乐事，无穷无尽；妇人家的心事，愈巧愈奇，任你铁铮铮的好汉，也要弄得精枯骨化；何况荒淫之主，怎肯收缰？再说炀帝与萧后在宫中，安寝了一宵，直到午牌时候，方才起身。便传旨叫御林军备马千匹，一半宫门伺候，一半西苑伺候；又敕光禄寺，凡苑内、庭中、轩中、山间殿上，俱要预备供应，以便众宫人随地饱餐畅游。不多时，金乌西坠，早现出一轮明月。炀帝与萧后，用了夜宴，大家换了清靓龙衣，携手走出官来。看见月华如练，银河淡荡，二人满心欢喜。上了一乘并坐玩月的香舆，上面是两个座儿，四围帘幕高高卷起，舆上两旁，可容美人数个，送进饮食。随命众宫女上马，分作两行，一半在前，一半在后，慢慢的奏乐而行。这夜月色分外皎洁，照的御道如同白昼。众宫人都浓妆艳服，骑在马上，一簇绮罗，干行丝竹，从大内直排至西苑。但见：
妖娆几队宫中出，萧管千行马上迎。圣主清宵何处去？为看秋月到西城。
炀帝在舆上，看见这等繁华，十分快畅，对萧后说道： 闻昔时周穆王乘八骏马，西至瑶池，王母留宴，一时女乐之胜，千古传为美谈。以朕看来，亦不过如此光景。 萧后道： 瑶池阆苑，皆属玄虚。今夕之游，乃是真瑶池耳。 炀帝笑道： 若今日是瑶池，朕为穆天子，御妻便是西王母了。 萧后亦笑道： 妾若是西王母，陛下又要思念董双成与许飞琼矣。 二人相视大笑。
不多时车驾已进了西苑，有一院即有夫人，领着笙歌来接，近一院又有夫人领着鼓乐来迎，前前后后，遍地歌声，往往来来，尽皆女队。一霎时行过了驻跸亭、迎仙桥，就是畅情轩。那轩四面八角，造得宽大宏敞，台基尽是白石砌成，可容千人止足。轩内结彩张灯，如同一架烟火。炀帝到此，便叫停驾片时。众宫人抬御辇上了台基，向南停住。众夫人下马，上前相见。炀帝举目一看，只有十四院夫人，却不见了翠华院花伴鸿、绮阴院夏琼琼，便问清修院秦夫人道： 为何花妃子与夏妃子不见？ 秦夫人道： 他两个就来。 炀帝正欲再问，听见一派细乐，隐隐将近。众宫人指着桥上说道： 好看，好看。 炀帝遂同萧后下辇来，站在月台上望，见有十来对五色长幡，幡上尽是一对小小红灯，在马上高高擎起。过后又七八人，云冠羽衣，如陈妙常打扮，各执凤笙龙笛，像管玉板，云锣小鼓，细细的奏 清夜游 一章。随后一个，捧着云柄香炉，一个执着静中引磬。忽见桥上，推起一座山来，却用青白细绢玲珑扎成，无树无花，空岩峭壁里边立着一尊玉面观音，头上乌云高耸，居中一股銮凤金钗，明珠挂额，胸前两股青丝分开。身上穿一件大红遍地棉袄，外边罩着光绫纯素披风。一手执着净瓶，一手拈着杨枝，赤着一双大白足而立。旁边站着一个合掌的红孩儿，头上双尖丫髻，露出一双玉腕，带着八宝金镶镯，身上穿一件白绫花绣比甲，胸前锦包裹肚，下身大红裤于，腿上赤金扁镯，也赤着双足，笑嘻嘻的，仰首鞠躬，看着观音而立。面前一张小桌，桌上两竿画烛。中间一座宝鼎，香烟缭绕，气冲九霄。七八个宫人抬着走。
炀帝将双手搭伏在萧后肩上，正看得忙乱时，忽见一骑，彩云也似飞将过来，放着娇声，向头导喊道： 万岁娘娘在上，你们往轩后，转入台基上去。 吩咐毕，即便下马，上来相见。萧后道： 原来是花夫人。 花夫人对炀帝道： 陛下与娘娘，且进轩中，好等他们来朝参。 众人把御辇停过一边，炀帝一手挽着萧后，问花夫人道： 装观音与红孩儿的，是那一院的宫人，有这等美貌，装得这样妙？ 萧后道： 那个装观音的，有些厮像朱贵儿；那个装红孩儿的，好是袁宝儿。 炀帝笑道： 御妻那里说起，贵儿与宝儿，多是一对窄窄的金莲，如今是两双大白足。 花夫人笑道： 妾听见前日陛下赞赏大白足的宫人，故选这一对来孝顺陛下。 正说时，见这些装扮的都下马，上台基来叩首。落后那尊观音与红孩儿，也上前合掌俯伏。炀帝搀起，仔细一认，果是朱贵儿与袁宝儿，大笑道： 御妻眼力不差，正是他们两个。但是这双足，怎样弄大的？ 贵儿跷起一足来，炀帝扯来细看，却用白绫做成，十个脚指，月下看去，如同天生就的。炀帝笑道： 真匪夷所思。 萧后平昔最喜宝儿，见他装了红孩儿，便扯他近身，抚摩他雪白双臂，冻得冰冷，便说道： 苑中风露利害，你们快去换装了罢。 炀帝亦对朱贵儿道： 你也身上单薄。 便伸手向他衣袖里来。那晓得贵儿臂上刀痕，尚未痊愈，见炀帝手进袖中，忙把身子一闪。炀帝早摸着玉腕上，用纸包里，便问贵儿道： 臂上为什么？ 贵儿一眼看着萧后，笑而不言。炀帝是乖人，见这光景，便缩手不去再问。
又听见左右报道： 又有好看的来了。 炀帝忙同萧后出轩，望见桥上，有几对小旗标枪，在前引着。马上十来个盘头蛮妇，都是短衣窄袖，也有弹筝的，也有抱月琴的。那个花腔小鼓，卖弄风骚；这个轻敲像板，声清韵叶。后边就是两对盘头女子，四面琵琶，在马上随弹随唱，拥着一个昭君，头上锦尾双竖，金丝扎额，貂套环围，身上穿着一件五彩舞衣，手中也抱着一面琵琶。正看时，只见夏夫人上来相见，炀帝问夏夫人道： 那个装昭君的可是薛冶儿？ 夏夫人答道： 正是。 随把手指着四个弹琵琶的道： 那个是韩俊娥，那个是杳娘，那个是妥娘，那个是雅娘，陛下还是叫他们上台来唱曲，还是先叫他们下面跑马？ 炀帝笑道： 他们只好是这等平稳的走，那里晓得跑什么马？ 梁夫人道： 这几个多是薛冶儿的徒弟，闲着在苑中牵着御厩中的马，时常试演。 樊夫人道： 第二个就要算袁宝儿跑得好。 此时宝儿、贵儿，多改了宫妆，站在旁边。萧后笑对宝儿道： 既是你会跑，何不也下去试一试？ 炀帝拍手道： 妙极妙极。朕前日差裴矩与西域胡人，换得一匹名马，神骏异常，正好他骑，不知可曾牵来。 左右禀道： 已备在这里伺候。 炀帝道： 好，快快牵来。 左右忙把一匹乌骓马，带到面前。宝儿憨憨的笑道： 贱妾若跑得不好，陛下与娘娘夫人不要见笑。 遂把风头弓鞋紧兜了一兜，腰间又添束上一条鸾带，走到马前，将一双白雪般的纤手，扶住金鞍，右手绾着丝鞭，也不踹镫，轻轻把身往上一耸，不知不觉，早骑在马上。炀帝看了喜道： 这个上马势，就好极了。 夏夫人下去传谕他们，先跑了马，然后上台来唱曲。炀帝叫手下，将龙凤交椅移来与萧后沿边坐下，众夫人亦坐列两旁。
袁宝儿骑着马，如飞跑去，接着众人，辄转身扬鞭领头，带着马上奏乐的一班宫女，穿林绕树，盘旋漫游。炀帝听了，便道： 这又奇了，他们唱的，不是朕的清夜游词，是什么曲，这般好听？ 沙夫人道： 这是夏夫人要他们装昭君出塞，连夜自制了塞外曲，教熟了他们，故此好听。 炀帝也没工夫回答，伸出两指，只顾向空中乱圈。正说时，只见一二十骑宫女，不分队伍，如烟云四起，红的青的，白的黄的，乱纷纷的，一阵滚将过去，直到西南角上，一个大宽转的所在，将昭君裹在中间，把乐器付与宫娥执了，逐对对跑将过来，尽往东北角上收住，虽不甚好，也没有个出丑。众人跑完，止剩得装昭君的与袁宝儿两骑在西边。先是宝儿将身斜着半边，也不绾丝缰，两只手向高高的调弄那根丝鞭，左顾右盼，百般样弄俏，跑将过来。
正看时，只见那个装昭君的，如掣电一般飞来。炀帝与萧后众夫人，都站起来看，并分不出是人是马，但见上边一片彩云，下边一团白雪，飞滚将来，将宝儿的坐骑后身加上一鞭，带跑至东边去了。又一回，袁宝儿领了数骑，慢腾腾的去到西边去，东边上还有一半骑女，与昭君摆着。只听得一声锣响，两头出马，如紫燕穿花，东西飞去。过了三四对，又该是袁宝儿与薛冶儿出马了。他两个听见了锣声，大家只把一只金莲，踹在镫上，一足悬虚，将半身靠近马，一手扳住雕鞍，一手扬鞭，两头跑将拢来。刚到中间，他两个把身于一耸。炀帝只道那个跌了下来，谁知他两个交相换马的，跑回去了。喜得个炀帝，把身子前仰后合，鼓掌大笑道： 真正奇观。 萧后与众夫人宫人，没一个不出声称赞。只见薛冶儿等下了马，领着队，走上台基来。炀帝与萧后也起身。秦夫人对炀帝说道： 停回他们唱起塞外曲来，只怕陛下还要神飞心醉。 炀帝正欲开口，只见薛冶儿领着一班，上前来要叩见。炀帝一头摇手，忙扯薛冶儿近身，见他打扮的俨然是个绝妙的昭君，便把一双御手扶住冶儿的身子，低低叫道： 好好冶儿，朕那里晓得你有这样绝技在身，若不是娘娘来游，就一千年也不晓得。 便在内相手里，取自己一柄浑金宫扇，扇上一个玉免扇坠，赐与冶儿。冶儿谢恩收了，萧后道： 怎不见袁宝儿？ 杨夫人指道： 在娘娘身后躲着。 萧后调转身来笑问道： 你学了几时，就这样跑得纯熟得紧，也该赏劳些才是。 炀帝听见笑说道： 不是朕有厚薄，叫朕把什么赐你？也罢，待朕与娘娘借一件来。 萧后见说，忙向头上拔下一只龙头金簪来，递与炀帝，炀帝即赐与宝儿。宝儿偏不向炀帝谢恩，反调转身来要对萧后谢恩，萧后一把拖住。炀帝带笑骂道： 你看这贼妮子，好不弄乖。 薛冶儿与众夫人，正要取琵琶来唱曲，炀帝道： 这且慢，叫内相取妆花绒锦毯，铺在轩内，用绣墩矮桌，席地设宴。 左右领旨，进轩去安排停当，出来请圣驾上宴。炀帝与萧后，正南一席，用两个锦墩，并肩坐了。东西两旁，一边四席，俱用绣墩，是十六院夫人与袁贵人坐下。炀帝又叫内相，居中摆二席，赐装昭君的，对着上面，众美人团团盘膝而坐。炀帝道： 今夜比往日顽得有兴有趣，御妻与众妃子，不可不开怀畅饮。 又对众美人道： 你们也要饮几杯，然后歌唱，愈觉韵致。 说说笑笑，吃了一回，薛冶儿等各抱琵琶，打点伺候。炀帝道： 朕制的清夜游词，刚才各院来迎，已听过几遍了，你们只唱夏妃子的塞外曲罢。 夏夫人道： 岂有此理？自然该先歌陛下的天章。 炀帝道： 朕的且慢。 于是众美人各把声音镇定，方才吐遏云之调，发绕梁之音。先是装昭君的，弹着琵琶，歌一句，然后下手四面琵琶和一句。第一只牌名是 粉蝶儿 ，唱道：
百拜君王。俺这里百拜君王，谢伊把人肮脏。没些儿保国开疆，却教奴小裙钗，宫闱女，向老单于调簧。万种愁肠，教人万种愁肠，却付与琵琶马上。
第二只牌名是 泣颜回
回首望爷娘，抵多少陟纪登冈。珠藏闺阁，几曾经途路风霜。是当初妄想，把缇萦不合门楣望，热腾腾坐昭阳，美满儿国文风光。
众美人唱得悠悠扬扬，高高低低，薛冶儿还要做出这些凄楚不堪的声韵态度来，叶入琵琶调中，唱一句，和一句，弹得人声寂寂，宿鸟嗽嗽。喜得炀帝，没什么赞叹，总只叫快活，把咒觥只顾笑饮。萧后对夏夫人道： 曲中借父母奢望这种念头，说到自己身上，亏夫人慧心巧思，叙入得妙。如今第三只叫什么牌名？ 夏夫人道： 是石榴花。 听唱道：
却教我长门寂寞妒鸳鸯，怎怜我眠花梦月守空房。漫说是皇家雨露，翻做个万里投荒。笑堂堂汉天子是什么纲常，便做妙计周郎，也算不得玉关将帅功劳账。这劳劳攘攘，马蹄儿北向颠狂。怎似冷落长杨，听胡茄一声声交河上，不白入靴尖，踹破泪千行。
第四只牌名是 黄龙滚 ：
愁一回塞上贤王，肯惜伶仃模样。思那日朝中君相，惨撇下别时惆怅，闪得人白草黄花路正长。他那里摆云阵，迓红妆，闹喳喳尘迷眼底，闷恹恹愁添眉上。
此时炀帝听得意乱心迷，不知不觉。侧耳细听，正在那似睡非睡，似醒非醒的光景，瞥见萧后与众夫人，大家都在那里拭泪咨嗟。炀帝低低说道： 你们为什么个个弄出眼泪来？如今听曲，尚且如此，倘设身处地奈何？ 萧后道： 陛下前日为死了一个侯妃子，把一个廷臣问罪赐死，不要说是国色娇娃，就是平常宫人，也不轻易割舍他去与别人受用。 炀帝摇着手道： 噤声，且听他唱。 牌名是 小桃红 ：
到家乡只梦中，见君王只梦中，明日里捱到穹庐。料道今生怎得归往，情黯黯拨乱宫商。情黯黯拨乱宫商，姻缘谁信这三生帐？但愿和亲，保太平永享。
尾声：羞杀汉庭君和相，枉把妻孥拖衾帐。怎比得大皇隋，威名万载扬。
一回儿，五面琵琶，弹得滚圆的，如风吹檐马，沙击辰钟，叮当乱响，煞时收住。炀帝坐起身来，对夏夫人道： 妙极妙极，一篇文字，直到结尾，揭出章旨，愈见妃子聪敏有才。 夏夫人道： 此乃俚鄙村歌，怎当陛下过誉。 萧后道： 曲中描写，是游、夏不能赞一辞的了；更亏这几个习学的，一夜里就弄得这样出神入化，使人听之，愈见陛下情深，陛下不可不奖劳之。 炀帝道： 这个自然都在朕心窝里。 袁宝儿斜着眼，对炀帝笑道： 陛下在心窝里那搭儿？ 炀帝带笑骂道： 贼肉不要慌，停回摆布你。 众夫人齐笑起身，把扮演的服饰卸下，改了宫妆，仍旧坐下，接过细乐来，要奏清夜游词。炀帝忙摇手道： 古人云：观止矣，虽有他乐，朕不敢请矣。你们取大杯来，畅饭几杯。 萧后道： 月已西坠，我们也好行动行动，回宫去了。 炀帝吩咐内相： 再排宴在万花楼，众宫人不论马上步行，尽要各执红灯一盏，分为两队：一队随娘娘于山前行，一队随朕由山后行，都转到万花楼赴宴，然后回宫。 吩咐毕，不上一个时辰，只见外边万盏红灯，如星移斗转，乱落阶前，火树银花，光分璀璨。
炀帝与萧后出轩来，二人各上了一个玉辇，众夫人与贵人美人，亦各徐徐上马。约行了里许，萧后在辇中转身一望，只见众夫人与众美人，都在眼前，萧后忙叫停住了辇，对众美人道： 众夫人随着我走也罢了，你们还该傍着万岁的御辇而行。为何都拥着我来，万岁见你们一个不去随侍，不说你们的差，反道是我的缘故了。快去赶上，不要惹他性气起来。 众夫人齐声道： 娘娘说的是。 众美人犹尚延捱，当不起萧后再四催促，众美人只得兜转马头，来赶炀帝。时炀帝众内相拥着由山后而行，见夫人美人，俱随着萧后去了。他是极肯在妇人面上细心体贴的，见他们不来，晓得恐怕萧后见怪，不得已随去，就要合在一块的，便不放在心上，只是坐在辇上，有些不耐烦，便下辇换着马，绕山径而走。只见山腰里，一骑红灯，冲将过来。炀帝看时，见是妥娘。妥娘忙要下马，炀帝就止住了执手问道： 你这小油嘴，在那里做贼？ 妥娘答道： 贼是没处做，妾因风露寒冷，身上单薄，不比别个有人见怜，故此回院，加上些衣服赶来。 炀帝带笑骂道： 怪油嘴，朕那处不疼热你们，却这等说。 妥娘笑答道： 妾出刚才宝儿说陛下抚摩贵儿身上，百般怜惜，故此妾取笑陛下，幸勿见罪。不知娘娘与众夫人，如今往何处去了？ 炀帝道： 你不要管，同我走就是，朕还有话要问你。 于是两骑马并辔而行。炀帝道： 朕问你，贵儿臂上，为甚扎缚着？ 妥娘答道： 他的腕上，为着陛下，难道陛下还不晓得，反要问起妾来？ 炀帝见说，吃了一惊问道： 朕那里晓得，为着朕甚来？ 妥娘道： 妾不说，陛下自去问贵儿便知。 炀帝道： 你若不快快说出，朕就恼你。 妥娘没奈何，只得将炀帝头疼染疴，贵儿着急悲哀，妾等众人对天祷告，贵儿割下一块肉来，私下在药中煎好，与陛下服愈。
话未说完，听见后边七八骑，执着灯儿赶来。炀帝撇转头一看，却是韩俊娥一班美人，便道： 你们为什么又赶来？ 薛冶儿笑道： 娘娘恐怕陛下冷静，故此赶妾等来护驾。 朱贵儿气喘吁吁的道： 我说陛下必往山后小路而行，不打大路上去的；这些蛮婆，偏不肯依，叫人跑却许多枉路。 袁宝儿在马上笑道： 那个胖丫头，被我捉弄死了。 炀帝道： 既如此，你们往头里走。 一头吩咐，一手搭着贵儿的马道： 你跑不动，且缓一回，同我走。 众美人见说，把贵儿撇下，纵马向前去了。
炀帝见众美人离了一箭之地，便把坐骑收紧贵儿身旁，低低的说道： 你快坐在朕马上来，朕有话要对你说。 贵儿把身子离鞍一侧，炀帝双手题他，一把题过马上，好好坐下；贵儿就把丝缰丢与宫人接了。炀帝急急的向着贵儿说道： 朕那里晓得你这样真心爱主，若不是刚才妥娘告诉，几乎负了你一片深心。 说了，便百般的叹息，只少落出泪来。贵儿道： 妾蒙陛下隆恩，虽捐躯亦所不惜；何况些微之处。但可笑妥妹，妾恁般吩咐他，他偏不依，毕竟来告诉陛下得知，今愿陛下守口如瓶，不可题起，万一泄漏风声，娘娘与夫人们只道妾等巧许，以博圣恩眷宠。 炀帝道： 宫中妇女，准干准万，朕看起来，止不过一时助兴。怎能个有似你这样真心爱主，我如今要升你上去，又恐众人生妒，你反不安。朕身边偶带珮玉，是上世所传，价值千金，朕今赐你藏好。 腰间取下来，付与贵儿收了，又说道： 倘朕宾天之后，你青春尚文，朕留遗旨，着你出宫去觅一良人，以完终身。 贵儿见说，忙在袖中取出玉来道： 陛下恁说，妾不敢当，请收了宝物。 炀帝道： 为何？ 贵儿道： 臣闻臣忠不二君，女烈不二夫，妾虽卑贱，颇明大义。不要说陛下春秋正富，假使百年后，设逢大故，妾若再欲偷生于世，苟延朝夕者，永堕轮回，再不得人身。 说了止不住汪汪流泪。炀帝见他说得激烈，也就落下几点泪来道： 美人，你既如此忠贞明义，朕愿与你结一来生夫妇。 就指天设誓道： 大隋天子杨广与美人贵儿朱氏，情深契爱，星月为证，誓愿来生结为夫妇，以了情缘。如若背盟，甘不为人，沉埋泉壤。 朱贵儿见炀帝立誓，慌忙跳下马来俯伏在地，听见誓完，对天告道： 皇天在上，朱贵儿来生若不与大隋天子同荐衾枕，誓愿曾守幽魂，不睹天日。 炀帝又欲将手扶他上马，只见薛冶儿慌忙的跑马来报道： 娘娘已进宫去了，众夫人都在景明院门首候驾。 炀帝道： 娘娘为甚缘故，就回宫去？ 薛冶儿道： 陛下到彼便知。 不多时，已到景明院，众夫人道： 陛下为什么耽搁了这一回？刚才妾等与娘娘先到，同上万花楼候驾来上宴，不想一阵鬼风，吹破窗牖，震动灯烛尽灭，又不见陛下来，心上有些害怕，故此就回宫去了，叫妾们在此守候。 炀帝见说，以为奇异，心上虽欲到迎晖院去与朱贵儿安寝，因这番言语，恐怕萧后着恼，只得回辇进宫。众夫人各自归院。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陈隋两主说幽情张尹二妃重贬谪
诗曰：
王师靖虏气，横海出将军。赤帜连初日，黄麾映晚云。鼓鼙雷怒起，舟揖浪惊分。指顾平玄菟，阴山好勒铭。
大凡皇帝家的事，甚是繁冗；这一支笔，一时如何写得尽？宇宙间的事，日出还生，顷刻间如何说得完？即使看者一双眼睛，那里领略得来？要作者如理乱丝一般，逐段逐段，细细剔出，方知事之后先，使看者亦有步骤，不至停想回顾之苦。再说孙安祖，别了李玄邃、王伯当，赶到京中，寻相识的打通了关节，将金珠宝玩献与段达、虞世基一班佞臣，在下处守候消息。正是钱神有灵，不多几日，就有旨意下来道： 杨义臣出师已久，未有捷音，按兵不动，意欲何为？姑念老臣，原官体致。先锋周宇暂为署摄，另调将员，剿灭余寇。 孙安祖打听的实，星夜出京，赶回饶阳，报知建德。时杨义臣定计，正图破城剿灭窦建德，见有旨意下来，对左右叹道： 隋室合体，吾未知死于何人之手！ 即将所有金银，犒赏三军，涕泣起行，退居濮州雷夏泽中，变姓埋名，农樵为乐。窦建德知义臣已去，复领兵到平原，招集溃卒，得数千人。自此隋之郡县，尽皆归附，兵至一万有余，势益张大，力图进取。差心腹将员，写书到潞州二贤庄去接女儿，并请单雄信同事不题。正是：
莫教骨肉成吴越，犹念天涯好弟兄。
话分两头。再说炀帝在宫中点选带去游幸广陵的宫人。大凡女子，可以充选入宫者，决没有个无盐嫫母，最下是中人之姿；若中人之姿，到了宫中，妆点粉饰起来，也会低颦，也会巧笑，便增了二三分颜色。所以炀帝在宫点了七八日，点了这个，又舍不得那个，这边去了，娇语欢呼；这边不去，或官或院，隐隐悲泣。炀帝平昔间在妇人面上做工夫的，这些女子，越要妆这些娇痴起来，要使之间之之意。弄得炀帝设主意，烦躁起来，反叫萧后与众夫人去点选，自己拉了朱贵儿、袁宝儿，跟了三四个小太监，驾了一只龙舟，摇过北海，去到三神山上去看落照。忽天气晦昧，将日色收了，炀帝便懒得上山，就在傍海观澜亭中坐了一会，便觉恍惚间，见海中有一只小舟，冲波逐浪，望山脚下摇来。炀帝正疑那院夫人来接，心中甚喜，及至拢岸，却又不是。见走上一个内相来，报说道： 陈后主要求见万岁。 原来炀帝与陈后主，初年甚相契厚。忽闻后主要见，忙叫请来。
不多时，只见后主从船中走将起来，到了亭中，见炀帝要行君臣之礼。炀帝忙以手搀住道： 朕与卿故交，何须行此大礼。 后主依命，一拜而坐。后主道： 忆昔年少时，与陛下同队戏游，亲爱甚于同气，别来许久，不知陛下还相忆否？ 炀帝道： 垂髫之交，情同骨肉，昔日之事，时时在念，安有不记之理？ 后主道： 陛下既然记得，但今日贵为天子，富有四海，比往日大不相同，真令人欣羡。 炀帝笑道： 富贵乃偶然之物，卿偶然失之，朕偶然得之，何足介意。 因问道： 临春、结绮、望仙三阁，近来风月何如？ 后主道： 风月依然如旧，只是当时那些锦锈池台，已化作白杨青草矣！ 炀帝又问道： 闻卿曾为张丽华造一桂宫，在光昭殿后，开一圆门，就如月光一般。四边皆以水晶为障，后庭却设素粉的罘囗，庭中空空洞洞，不设一物，惟种一株大桂树，树下放一个捣药的玉柞臼，臼旁养一个白色免儿。叫丽华身披素裳，梳凌云髻，足穿玉华飞头履，在中间往来，如同月宫嫦娥，此事果有之么？ 后主道： 实是如此。 炀帝道： 若然亦觉太侈。 后主道： 起造宫馆，古昔圣王，皆有一所，月宫能费几何？臣不幸亡国，便以为侈。今不必远引古人为证，就如陛下文皇帝临国时，何等节俭，也曾为蔡容华夫人造潇湘绿绮窗，四边都以黄金打成芙蓉花，妆饰在上；又以琉璃网户，将文杏为梁，雕刻飞禽走兽，动辄价值千金，此陛下所目睹，独非侈乎？幸天下太平，传位陛下，后日史官，但知称为节俭，安肯思量及此。 炀帝笑道： 卿可谓善解嘲矣！若如此说，则先帝下江南时，卿一定尚有遗恨。 后主道： 亡国实不敢恨；只想在桃叶山前，将乘战舰北渡，那时张丽华方在临春阁上，试东郭逡的紫毫笔，写小研红笺，要做答江令的壁月诗句，尚未及完，忽见韩擒虎拥兵直入。此时匆匆逼迫，致使丽华诗句未终，未免微有不快耳。 炀帝道： 如今丽华安在？ 后主道： 现在舟中。 炀帝道： 何不请来一见？
后主叫内相往船上去请，只见船中有十来个女子，拿着乐器，拜着酒肴，齐上岸来，看见炀帝，齐齐拜伏在地。炀帝忙叫起来，仔细一看，只见内中一个女子，生得玉肩双嚲，雪貌孤凝，韵度十分俊俏。炀帝目不转睛，看了半晌。后主笑道： 比我家姑娘宣华夫人容貌如何？ 炀帝道： 正如邢之与尹，差堪伯仲。 后主道： 陛下再三注盼，想是不识此人，此即张丽华也。 炀帝笑道： 原来就是张贵妃，真个名不虚传。昔闻贵妃之名，今睹贵妃之面，又与故人相聚，恨无酒肴，与二卿为欢。 后主道： 臣随行到备得一尊，但恐亵渎天子，不敢上献。 炀帝道： 朕与故交，一时助兴，何必拘礼？ 后主随叫丽华送上酒来。炀帝一连饮了三四杯，对后主说道： 朕闻一曲后庭花，擅天下古今之妙，今日幸得相逢，何不为朕一奏？ 丽华辞谢道： 妾自抛掷岁月，人间歌舞，不复记忆久矣；况近自井中出来，腰肢酸楚，那里有往常姿态，安敢在天子面前，狂歌乱唱。 炀帝道： 贵妃花嫣柳媚，就如不歌不舞，已自脉脉消魂，歌舞时光景，大可想见，何必过谦。 后主道： 既是圣意殷殷，卿可勉强歌舞一曲。 丽华无可奈何，只得叫侍儿将锦捆铺下，齐奏起乐来。他走到上面，按着乐声的节奏，巧翻彩绸，娇折纤腰，轻轻如蝴蝶穿花，款款如蜻蜓点水。起初犹乍翱乍翔，不徐不疾，后来乐声促奏，他便盘旋不已，一霎时红遮绿掩，就如一片彩云，在满空中乱滚。须臾舞罢乐停，他却高吭新音唱起来：
丽宇芳林对高阁，新装艳质本倾城。
映户凝娇乍不进，出帷含态笑相迎。
妖姬脸似花含露，玉树流光照后庭。
丽华歌舞罢，喜得个炀帝魂魄俱消，称赞不已，随命斟酒二杯，一杯送后主，一杯送丽华。后主接杯在手，忽泫然泣下道： 臣为此曲，不知费多少心力，曾受用得几日，遂声沉调歇。今日复闻歌此，令人不胜亡国之感。 炀帝道： 卿国虽亡了，这一曲玉树后庭花，却是干秋常在的，何必悲伤？卿酷好翰墨，别来定有新咏，可诵一二，与朕赏鉴。 后主道： 臣近来情景不畅，无兴作诗；只有寄侍儿碧玉与小窗诗二首，聊以塞责，望陛下勿晒。 因诵小窗诗云：
午睡醒来晓，无人梦自惊。夕阳如有意，偏傍小窗明。寄侍儿碧玉诗云：
离别肠应断，相思骨合销。
愁魂若飞散，凭仗一相招。
炀帝听罢，再三称赏。后主道： 亡国唾余，怎如陛下，雄材扌炎藻，高拔一时？ 丽华道： 妾闻陛下天翰淋漓，今幸得垂盼，愿求一章，以为终身之荣。 炀帝笑道： 朕从来不能作诗，有负贵妃之请奈何？ 丽华道： 陛下醉接望江南词，御制清夜游曲，俱顷刻而成，何言不能？还是笑妾丑陋，不足以当珠玉，故以不能推托？ 炀帝道： 贵妃何罪朕之过也。朕当勉强应酬。 丽华命侍儿将文房四宝放下，炀帝拂笺，信笔题诗一首云：
见面无多事，闻名尔许时。坐来生百媚，实个好相知。
炀帝写完，送与丽华。丽华接在手中，看了一遍，见诗意来得冷落，微有讥讽之意，不觉两脸俱红赤起来，半晌不做一声。后主见丽华含嗔带愧，心下也有几分不快，便问炀帝道： 此人颜色，不知比陛下萧后，还是谁人美丽？ 炀帝道： 贵妃比萧后鲜妍，萧后比贵妃窈窕，就如春兰与秋菊一般，各自有一时之秀，如何比得？ 后主道： 既是一时之秀，陛下的诗句，何轻薄丽华之甚？ 炀帝微微笑道： 朕天子之诗，不过适一时之兴而已，有什么轻薄不轻薄？ 后主大怒道： 我亦曾为天子，不似你妄自尊大！ 炀帝大怒道： 你亡国之人，焉敢如此无礼！ 后主亦怒道： 你的壮气，能有几时，敢欺我是亡国之君？只怕你亡国时，结局还有许多不如我处。 炀帝大怒道： 朕巍巍天子，有甚不如你处？ 遂自走起身来要拿后主。后主道： 你敢拿谁？ 只见丽华将后主扯下走道： 且去且去，后一二年，吴公台下，少不得还要与他相见。 二人竟往海边而走。炀帝大踏步赶来；只见好端端一个丽华，弄得满身泥浆水，照炀帝脸上拂将过来。
炀帝吃了一惊，就像做梦才醒的一般，因想起他二人死之已久，吓了一身冷汗。开眼只见贵儿、宝儿两个美人，把衣袖遮着炀帝的背心裹住在那里，忙问二美人道： 你们曾看见什么？ 二美人道： 没有见甚来，但见陛下如睡去的一般，梦中吃语，龙体时动时静。 炀帝道： 快下船去罢！ 众人多下了龙舟，炀帝才把适间所见所闻，细述了一遍，贵儿、宝儿大为惊异。炀帝反觉心中忧疑起来，忙叫内相撑回。忽听见琴声悠扬，随风入耳。炀帝正在猜疑，一回儿将到绮阴院，望见秦夫人、沙夫人、赵王杲与袁贵人、薛冶儿一班都在那里，看夏夫人抚琴。炀帝忙上岸来说道： 你们偏好背朕快活，接也不来接一接！ 众夫人道： 妾等各处寻觅不见，那晓得陛下跨海而游。 炀帝道： 夏妃子今日为何抚起琴来？ 夏夫人道： 妾蒙陛下派居于此，四五年矣！其间好鸟醍醐，奇松拂影，怪石为嵯峨，微雨时添花泪，屋梁落月，台榭留吟，与陛下不知消受了多少赏心乐事，今一旦舍此而去，山灵能不为之黯然？敌妾借此瑶琴，以酬离别之意，使山川勿笑妾之情薄也。 炀帝听说，喟然长叹道： 此地朕原不忍遽离，因皇后动兴去游江都，只道事再做不成的，谁知今日竟成其愿，这也是天数也，人何与焉？
正说时，只见高昌等七八个心腹内相走来跪下奏道： 殿脚女一千，奴婢等往江南地方，各处搜求，今已选足。 炀帝大鼓道： 如今在那里？ 内相道： 王弘已分派头号龙舟里头驻扎，以便演习，未知万岁爷何日起驾？ 炀帝思量： 我征辽虽是借题，游幸为实。然天子亲征，比众不同，当分为二十四军。 心上踌躇了一回，走进便殿，写敕一道：用右翊卫大将军于仲文、左诩卫大将军辛世雄、左骁卫大将军荆元恒、右骁卫大将军薛世雄、右屯卫大将军麦铁杖、左屯卫大将军陈棱、左御威将军张谨。右御威将军赵孝才、左武卫将军周法尚、右武卫将军崔弘升、右御卫虎贲郎将卫文升、左御卫虎贲郎将屈突通等，共为二十四总管军，命刘士龙为宣谕使，协同总督陆路大元帅宇文述，水军统领元帅来护儿，为王前驱，同会平壤。写完付与内相，传与各衙门知道。吩咐择吉，天子临郊祭告天地庙祖，搞赏军士，统领羽林军一万，分道向辽水进发。将军来护儿知圣驾已将出都，着令秦叔宝等进征。秦叔宝领了来总管旨意，久已招集熟知水道的做了向导，又记张须陀所嘱之言，先差心腹将校，抄过了鸭绿江埋伏，在平壤伺候大军齐到，然后扫其巢穴，内外夹攻。正是：
机谋奇扼吭，小丑欲惊心。
却说炀帝打发巡幸的许多旨意，便进宫中问萧后道： 从游宫女，选完了么？ 萧后笑道： 陛下偏把这样缩脚疑难题目，叫妾去做，委如何做得来；况他们也不好说我该去，你不该去；也不说他愿去，我不愿去。好像吃过齐心酒的，见陛下起身出宫去了，三四百名却齐齐跪倒阶前奏道： 守西苑的花晨月夕，领略了多少风光；在昭阳的承恩竞宠，受用了多少繁华。妾等西京随到东京，两番迁播，虽蚌珠燕石，不敢仰冀恩波，目为遗簪堕珥；然海外风光，江都佳境，难道也教耳消目受不起？万岁爷是弃置妾等的了，难道娘娘也侍奉不来？ 说了，大家如丧考妣的一般哭将起来。叫妾怎样选法？ 炀帝笑道： 这班贱婢，也会这般装腔做势。 萧后道： 有个缘故，因张、尹两妃在内撺掇，说： 我两个是年纪大了，颜色衰了，你们都是鲜花一般，日子正长哩！还不趁这风流天子，大家舍命扒上去？ 因此众宫人做出这般行径。 炀帝听了，点点头儿。随叫一个内相，传旨着兵部火速唤头号差船四十只，立刻上用。内相领旨出去了。
看官听说，原来张妃子，名艳雪，尹妃子，名琴瑟，两个多是文帝时，与宣华同辈的人，年纪与宣华相仿，而颜色次之。此时正当三九之期，炀帝因钟情与宣华、便不放二妃在心上。况团宣华死后，接踵就是杨素撞倒金阶，口里说出许多冤仇，文帝阴灵，白日显现，故此炀帝也觉寒心，不敢复蹈前辙。长安又混带到这里，许廷辅两番点选，张、尹二妃因自恃文帝幸过，那里肯送东西与他？遂致抑郁长门，到也心情如同死灰。萧后是最小气，爱人奉承的，因见张、尹二妃平日不肯下气趋承，故此捏造这几句止不过要拔去萝卜，也觉地皮宽的意思，岂知炀帝竟认了真。
到了次日，这些选不去的，正要打帐看炀帝出宫上辇，便好大家来攀辕傍辇的哀恳；只见十来个内相，走到张、尹二妃宫中来，说： 万岁爷有旨：余下宫奴四百余名，敕张、尹二妃子弹压下舟，毋得违误。 张、尹二妃听了，以为奇怪道： 我两个又不曾去求朝廷，又不曾去浼求皇后，这个冷锅里头，泡出豆来，是那里说起？ 众宫人欢欢喜喜，收拾了细软，载上了数十车，齐出宫门。在路上行了一日，黄昏时候落了船。到明日，张、尹二夫人心中疑惑，便问内相道： 万岁爷们的船在那里？ 内相道： 在前面。 张夫人道： 闻得朝廷新造几百号龙舟，如今我们坐的却是民间差船，并不是龙舟，其间毕竟有弊，你们诓我们到那里去，快快说来！ 众内相料难瞒隐，只得齐跪下去道： 二位夫人，不必动怒。这是万岁爷的旨意，叫奴婢送二位夫人与众宫女到晋阳宫去，如不信，现在手敕在这里。 内相取出来，张、尹二妃接来读道：张、尹二妃，系先朝宠幸过，不便在此供奉，着伊带领余下宫奴四百余名，先归太原晋阳宫中，着守宫副监裴寂照册点入看守，毋误。众宫女听见旨意，不是江都去，反要到西京，都大哭起来：也有要投河的，也有要自尽的。独张夫人哈哈大笑道： 我看你们这班痴妮子，总到江都，又没有父母亲戚在那里，止不过游玩而已，你们就去，也赶不上他们的宠眷。我尚如此，你们何不安命？到是太原去自由自在，不少吃不少穿，好不快活，省得在那里看他们得意。 众宫人说，自此也觉放怀，一路上说说笑笑，一月之间，早到了晋阳宫。众内相把二夫人与众宫女，付与副宫监裴寂交割明白，众内相仍往江都复旨。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杨义臣出师破贼王伯当施计全交
词曰：
世事浮沤，叹痴儿扰攘，偏地戈矛。豺虎何足怪，龙蛇亦易收。猛雨过，淡云流，相看怎到头？细思量此身如寄，总属蜉蝣。问君胶漆何投？向天涯海角，南北营求。岂是名为累，反与命添仇。眉间事，酒中休，相逢羡所谋。只恐怕猿声鹤唳，又惹新愁。
调寄 意难忘
人处太平之世，不要说有家业的，曾守田园；即如英豪，不遇亡命技穷，亦只好付之浩叹而已。设或一遇乱离，个个意中要想做一个汉高，人有智能的，竟认做孔明。岂知自信不真，以致身首异处，落得惹后人笑骂，故所以识时务者呼为俊杰。然能参透此四字者，能有几人？不说秦叔宝在登州训练水军，打听炀帝出都，即便进兵进剿。却说炀帝在宫中，一日与萧后欢宴。炀帝道： 王弘的龙舟，想要造完了，工部的锦帆彩缆，俱已备完；但不知高昌的殿脚女，可能即日选到？ 萧后道： 殿脚女其名虽美，妾想女子柔媚者多。这样殿宇般一只大船，百十个娇嫩女子，如何牵得他动？除非再添些内相相帮，才不费力。 炀帝道： 用女子牵缆，原要美观，若添入内相，便不韵矣。 萧后道： 此舟若止女子，断难移动。 炀帝道： 如此为之奈何？ 萧后停杯注想了一回，便道： 古人以羊驾车，亦取美观；莫若再选一干嫩羊，每缆也是十只，就像驾车的一般，与美人相间而行，岂不美哉！ 炀帝大喜道： 御妻深得朕心。 便差内相传谕有司，要选好毛片的嫩羊一千只，以备牵缆。内相领旨去了。
炀帝与萧后众夫人，要点选去游江都的嫔妃宫女；只见中门使段达，传进奏章来。炀帝展开，细细翻阅，原来就是孙安祖与窦建德，据住了高鸡泊举义，起手统兵杀了球郡通守郭绚，勾连了河曲聚众张金称，清河剧盗高士达三处相为缓急，劫掠近县，官兵莫敢挫其锋，因此有司飞章告急，请兵征剿。炀帝看了大怒道： 小丑如此跳梁！须用一员大将，尽行剿灭，方得地方宁静。 一时间再想不出个人来。时贵人袁紫烟在旁说道： 有个太仆杨义臣，闻他是文武全才，如今镇守何处？ 炀帝见说惊讶道： 妃子那里晓得他文武全才？ 袁紫烟道： 他是妾之母舅。妾虽不曾识面，因幼时妾父存日，时常称道其能，故此晓得。 炀帝道： 原来杨义臣，是你母舅。今日若不是妃子言及，几忘却了此人。他如今致仕在家，实是有才干的。 说罢，便敕太仆杨义臣为行军都总管；周宇、侯乔二人为先锋，调遣精兵十万，征讨河北一路盗贼。将旨意差内相传出，付与吏兵二部，移文去了。炀帝对袁紫烟道： 义臣昔属君臣，今为国戚，谅不负朕。奏凯旋日，宣入宫来，与妃子一见何如？ 袁紫烟谢恩不题。正是：
天数将终隋室，昏王强去安排。现有邪佞在侧，良臣焉用安危。
话说杨义臣得了敕旨，便聚将校，择吉行师。兵行数日，直抵济渠口。晓得四十里外，就是张金称在此聚众劫掠，忙扎住了营寨。因尚未识贼人出入路径，戒军不可妄动，差细作探其虚实，欲以奇计擒之。却说张金称打听杨义臣兵至，遂自引兵直至义臣营垒溺战。见义臣固守不出，求战不能，终日使手下人百般秽骂。如此月余，只道义臣是怯战之人，无谋之辈，何知杨义臣伺其懈弛，密唤周宇、候乔二将，引精锐马骑二千，乘夜自馆陶渡过河去埋伏；待金称人马离营，将与我军相接，放起号炮，一齐夹攻。义臣亲自披挂，引兵搦战。金称看见官军行伍不整，阵法无序，引贼直冲出来，两军相接，未及数合，东西伏兵齐起，把贼兵当中截断，前后夹攻，贼众大败。金称单马逃奔清河界口，正遇清河郡丞杨善，领兵捕贼，正在汾口地方，擒金称杀之，令人将首级送至义臣营中。金称手下残兵，星夜投奔窦建德去了。义臣将贼营内金银财物马匹，尽赏士卒，所获子女，俱各放回。移兵直抵平原，进攻高鸡泊，剿杀余党。
时高鸡泊乃窦建德、孙安祖附高士达居于彼处，早有细作报言杨义臣破张金称，乘胜引兵前来，今官兵已到巫仓下寨，离此只隔二十里之地。建德闻之大惊，对孙安祖、高士达道： 吾未入高鸡泊之时，已知杨义臣是文武全才，用兵如神，但未与之相拒。今日果然杀败张金称，移得胜之兵，来征伐我等，锐气正炽，难与为敌。士达兄可暂引兵人据险阻，以避其锋，使他坐守岁月，粮储不给，然后分兵击之，义臣可擒矣。 士达不听建德之言，自恃无敌，留疲弱三千，与建德守营，自同孙安祖乘夜领兵一万，去劫义臣营寨。不期义臣预知贼意，调将四下埋伏。
高士达三更时分，题兵直冲义臣老营。见一空寨，知是中计，正欲退时，只听得号炮四下齐起，正遇着义臣首将邓有见，当喉一箭，士达跌下马来，被邓有见枭了首级，剿杀余兵。安祖见士达已亡，忙兜转马头奔回。建德同来救敌，无奈隋兵势大，将士十丧八九。建德与安祖止乘二百余骑。因见饶阳无备，遂直抵城下，未及三日而攻克之；所降士卒，又有二千余人，据守其城，商议进兵，以敌义臣。建德对安祖道： 目下隋兵势大，又兼义臣足智多谋，一时难与为敌，此城只宜保守。 安祖道： 杨义臣不退，吾辈总属国逼，奈何 建德道： 我有一计：须得一人，多带金珠，速往京中，贿嘱权奸，要他调去义臣。隋将除了义臣，其他复何惧哉！ 安祖道： 恁般说，弟速去走道；倘一时间不能调去奈何？ 建德道： 咋也。主上信任奸邪，未有佞臣在内，而忠臣能立功于外者。 于是建德收拾了许多金珠宝玩，付与安祖。安祖叫一个劲卒，负了包裹，与建德别了，连夜起身，晓行夜宿。
一日走到梁郡白酒村地方，日已西斜，恐怕前途没有宿店，见有一个安客商寓，两人遂走进门。主人家忙趋出来接住问道： 爷们是两位，还有别伴？ 安祖道： 只我们两人。 店主人道： 里边是有一个大间，空在那里，恐有四五位来，又要腾挪。西首有一间，甚是洁净，先有一位爷下在那里。三位尽可容得，待我引爷们去看来。 说了，遂引孙安祖走到西边，推开门走进去，只见一个大汉，鼻息如雷，横挺在床上。店主人道： 爷们不过权寓一宵，这里可使得么？ 安祖道： 也罢。 店主人出去，搬了行李。
安祖细看床上睡的人，身长膀阔，腰大十围，眉目清秀，虬发长髯。安祖揣度道： 这朋友亦非等闲之人，待他醒来问他。 店主人已将行李搬到，安祖也要少睡，忙叫小卒打开铺设，出去拿了茶来。只见床上那汉，听得有人说话，擦一擦眼，跳将起来，把孙安祖上下仔细一认，举手问道： 兄长尊姓？ 安祖答道： 贱姓祖，号安生。请问吾兄上姓？ 那汉道： 弟姓王，字伯当。 安祖听说大喜道： 原来就是济阳王伯当兄。 纳头拜将下去，伯当慌忙答礼，起来问道： 兄那里晓得小弟贱名？ 安祖笑道： 弟非祖安生，实孙安祖也。因前年在二贤庄，听见单员外道及兄长大名，故此晓得。 王伯当道： 单二哥处，兄有何事去见他？如今可在家里么？ 安祖道： 因寻访窦建德兄。 伯当道： 弟闻得窦兄在高鸡泊起义，声势甚大，兄为何不去追随，却到此地？ 安祖又把杨义臣题兵杀了张金称、高士达，乘胜来逼建德，建德据守饶阳，要弟到京作事一段，述了一遍，问道： 不知兄有何事，只身到此？ 伯当见问，长叹一声，正欲开言，只见安祖的伴当进来，便缩住了口。安祖道： 这是小弟的心腹小校，吾兄不必避忌。 因对小校道： 你外边叫他们取些酒菜来。 一回儿承值的取进酒菜，摆放停当，出去了。两人坐定，安祖又问。伯当道： 弟有一结义兄弟，亦单二哥的契友，姓李名密，字玄邃，犯了一桩大事，故悄地到此。 安祖道： 弟前日途中遇见齐国远，说要去寻他留些事业。如今怎么样？为了甚事？ 伯当道： 不要说起。弟因有事往楚，与他分手；不意李兄被杨玄感迎入关中，与他举义。弟知玄感是井底之蛙，无用之徒，不去投他。谁知不出弟所料，事败无成，玄感已为隋将史万岁斩首。弟在瓦岗与翟让处聚义，打听玄邃兄潜行入关，又被游骑所获，护送帝所。弟想解去必由此地经过，故弟在这里等他。谅在今晚，必然到此歇脚。 安祖道： 这个何难？莫若弟与兄迎上去，只消兄长说有李兄在内，弟略略动手，结果了众人，走他娘便了。 伯当道： 此去京都要道，倘然弄得决裂，反为不美，只可智取，不可力图。只须如此如此而行，方为万全。
正说时，听得外面人声嘈杂。伯当同安祖拽上房门，走出来看，只见六七个解差，同着一个解官，押着四个囚徒，都是长枷锁链，在店门首柜前坐下。伯当定睛一看，见李玄邃亦在其内；余外的，认得一个是韦福嗣，一个是杨积善，一个是邴元真。并不做声，把眼色一丢，走了进去。李玄邃四人看见了王伯当，心中喜道： 好了，他们在此，我正好算计脱身了；但不知他同那个在这里？ 正在肚里踌躇，只见王伯当，手里捧着几卷绸匹，放在柜上说道： 主人家，在下因缺了盘费，带得好潞绸十卷在此，情愿照本钱卖与你，省得放在行李里头，又沉重，又占地方。 店主人站起身答道： 爷，小店那讨得出银子来？不要说爷要照本钱卖与咱，就是爷们住在小店几天，准折与咱们，咱们也用不着这宗宝货。 伯当把一卷折开来，摊在柜上说道： 你看，不是什么假古的货儿哄你们，这都是拣选来的，照地头二两五钱好银子一卷，若是银子好，每卷止算还脚解税银一二钱，也罢了。 那一个解官，与几个解差，也走近柜前，拿起绸来看了，说： 真个好绸子，又紧密，又厚重，带到下边去，怕不是四两一卷，可惜没有闲钱来买。 大家在那里唧唧哝哝的谈论，只见李玄邃亦捱到柜边来看。伯当睁着怪眼，喝道 死因，你也来瞧什么？量你也拿不出银子，所以犯了罪名。 孙安祖在旁笑道： 兄长不要小觑他，或者他们到有银子要买，亦未可知。 李玄邃道： 客人，你的宝货，量也有限，你若还有，再取出来，咱们尽数买你的，不买你的，不为汉子。 王伯当对孙安祖道： 二哥，还有五卷在里头，你去与我取出来。 李玄邃走下来，叫过一个老猾狱卒张龙道： 张兄，你这潞绸可要买么？我有十两银子，送与你去买几卷，也承你路上看管一番。 张龙道： 这个不消，你不如买几卷送与惠爷，我才好受你的。 李密道： 我的死期，一日近一日，留这钱财在身何用，不如买他的绸子来，将一半与五十两银子送你惠爷；你们众位，每人一卷；银子五两，送与你们。到京死后，将我们的尸骸埋一埋。你去与我们说一声，若是使得，我另外再酬你十两银子。 张龙见说，忙去与众人说知。这个惠解官，又是个钱钻杀，一说就肯。
张龙回覆了李玄邃。李玄邃便向韦福嗣、杨积善身边，取出一百两银子，付与张龙道： 你去与我称开，好分送众人。 又在自己身边，取出五十两一封，走向柜边，在柜上放下，向主人家道： 烦你做个调停，用钱照例奉送。 店主人道： 这个当得。 走向前说道： 一共十五卷，该银三十七两五钱，上等称头，尽是瓜绞，一厘不少。 付与王伯当收了，余下的银，还了李玄邃。李玄邃将潞绸打开，花样一般无二，与张龙分送众人，各人致谢。玄邃又在银包内，取出一两多些一块银子，对主人家说： 些些酒资，酬劳之意。 伯当笑道： 我竟忘了，留七两三分算，也该称出一两多些来酬谢主人。 一头说，一头称出一两一钱银子，奉与店主人。店主人道： 岂有此理，费了小子什么气力，好受二位的惠来？ 三人你推我却。孙安祖说道： 小弟有一个道理在此：我们大哥，这一两一钱银子，是本该出的，这位兄的那块银子，他既取了出来，怎好又收进去？待弟也出几钱，凑成三金，烦主人家弄几碗菜，买坛酒来，只算主人家替咱们接风，又算一宗小交易的合事酒，畅饮三杯，岂不两美？ 这几个解差，齐声的赞道： 这位爷主张的不差，我们也该贴出些来买酒才好。 八个解差与孙安祖，又凑出两块，安祖把来上戥一称，共三两七钱有余，对主人家道： 请收去，这是要劳重的了。 主人家笑道： 这个小子理会得，先请各位爷到里边去用了便饭，待小子好好的整治起菜来。 孙安祖道： 菜不必拘，酒是要上好的，况是人多，要多买些。 店主人道： 这个自然。 大家各归房里去了。霎时间已是黄昏时候，店家将酒席整治完备，将一席送与惠解官，叫张龙致意，不好与公差囚徒同席之意。那惠解官，原是个随波逐流的人，又得了许多银子礼物，便对张龙道： 既承他们美意，我怎好又独自受用这一席酒，既然在此荒村野店，那个晓得，同在一搭儿吃了罢，也便大家好照管。 张龙道： 说起来他四个，原系宦家公子，如今偶然孩子气，犯了罪名，只要惠爷道是使得，我们就叫他们进来。 惠解官道： 总是这一回儿的工夫，就都叫到这里用了罢。 于是众人将四五桌酒席，都摆在玄邃下的那间大客房里，连主人家，共十七八人。大家入席坐定；大杯小盏，你奉我劝，开怀畅饮。店小二流水烫上酒来。孙安祖对店小二道： 你们辛苦了，自去睡罢，有我们小厮在这里。 店主人大家吃了一回，先进去睡了。岂知惠解官，又是个酒客，说得投机，与他们呼么喝六的，又闹了一回。
孙安祖见众人的酒，已有七八分了，约恩有二更时分，王伯当道： 酒不热，好门人。 孙安祖道： 待我自去，看我们小厮在那里做甚？ 忙走出去，一回捧着一壶烫的热酒，笑将进来道： 店小二与我家小厮，多先吃醉了，一铺儿的躺着，亏得我自去接这壶热酒在此。 王伯当取来，先斟满一大杯，送与惠解官，又斟下七八大杯，对着解差遣： 你n］各位，请用过了，然后轮下来我们吃。 众解差遣： 承列位盛情，实吃不下了。 孙安祖道： 这一杯是必要奉的，余下的总是我们吃罢。 张龙拿起杯来，一饮而尽，众公差只得取起来吃了。顷刻间，一个解官，八个解差，齐倒在尘埃。孙安祖笑道： 是便是，只恐怕他们药力浅，容易醒觉。 忙在行李中，取出蜡烛一支点上。王伯当将四人的枷锁扭断了，李玄邃忙向解官报箱内，寻出公文来，向灯火上烧了。原来的十五卷潞绸并银子，取了出来，付与王伯当收入包裹，小校背上行李，共七个人，悄悄开了店门走出，只见满天星斗，略有微光，大家一路叙谈，忙忙的趱行。
走到五更时分，离店已有五七十里，孙安祖对王伯当道： 小弟在此地要与兄们分手，不及送李兄等至瓦岗矣。 玄邃等对安祖道： 小弟谬承兄见爱，得脱此难，且到前途去痛饮三杯再处。 王伯当道： 不是这话，孙兄还有窦大哥的公子在身，不要耽搁他。 孙安祖道： 小弟还有句要紧话，替兄们说：你们或作三路走，或作两路行，若是成群的逃窜，再走一二里，便要被人看破拿去了。只此就分手罢。 李玄邃道： 既是这节，烦兄致意建德，弟此去若瓦岗可以存身，还要到饶阳来相叙。若见单二哥，亦与弟致声。 说罢，众人东西分路，止剩王伯当、李玄邃、邴元真、韦福嗣、杨积善，又行了几里，已至三叉路口。王伯当道： 不是这等说，在陷阱里头，死活只好挤在一堆，今已出笼，正好各自分飞逃命。趁此三叉路口，各请随便，弟只好与玄邃同行。 韦福嗣与杨积善是相好的，便道： 既如此，我们拣这小路，捱上去罢。 邴元真道： 我是也不依大路走，也不拣小路行，自有个走法，请兄们自去。 于是杨韦二人走了小路去，王李二人走了大路。
未及里许，王伯当只听得背后一人赶来，向李玄邃肩上一拍说道： 你们也不等我一等，竟自去了。 王伯当道： 兄说有自己的走法，为何又赶来？ 邴元真道： 兄难道是呆子？我刚才哄他两个，那有出了伤门，再走死路的理。 玄邃道： 为何？ 邴元真道： 众公差醒来，自然要经由当地方兵将，协力擒拿，必然小路来的人多，大路来的人少。如今我们三人放着胆走，量有百十个兵校赶来，也不放在我们三个眼里，只是没有短路的，借他三四件兵器来，应急怎好？ 王伯当道： 往前走一步好一步了。 于是李玄邃扮了全真，邴元真改了客商，王伯当做伴当，往前进发。正是：
未知肝胆向谁是，令人却忆平原君。


借寇兵义臣灭叛臣设宫宴曹后辱萧后
词曰：
时危豺虎势纵横，福兮祸所因。惟有功成志遂，甘心退守渔纶。前宵欢爱，今日魂飞，泪滴金樽。堪叹煮豆燃箕，同侪嘲笑伤心。
调寄 朝中措
祸福盛衰，如同一梦。往往有人梦平常落寞之境，还认得自己本来面目是在梦中；及梦到得意荣显之境，不但本来面目尽忘，连自己的性灵智巧，多换做贪残狠毒的心肠。直到蹇驴一鸣，荒鸡三号，方才知觉。多少英雄好汉，无有不坐此病。如今再说夏主窦建德，见线娘回来，只道他杀败了罗成，心中甚喜，检点兵马，不觉伤了大半，只得暂回乐寿，整顿兵甲，再议征伐。曹后接见了夏主与线娘，问起行兵之事，勇安公主备细述了一遍。建德道： 胜败何足定论；然前日之败，原因孤欺敌之故，以致丧师。但可惜邓文信忠义之臣，死于非命，若早依了曹旦、文信之言，决无此失。 曹后问道： 他两人怎样说法？ 线娘答道： 前日兵围罗艺州城之时，母舅密告父皇道：大军久驻城下，恐敌军窥见我军懒怠，黑夜开城劫寨，一时无备，定遭毒手，宜多防之。邓文信也谏道：战胜而将骄卒情者必败。今士卒久已懈惰，况兼罗艺善能用兵，虽被我们围困在城，城中将士，皆精锐劲敌，勿以旦言为非。父皇总谏不听。 曹后道： 陛下尝能以弱制强，稍得一胜，便起骄矜之意，以致三军损折，不以为戒，妾等无所托矣！ 夏主道： 御妻之言甚善，今后孤当谨之。 曹后道： 据妾之见，陛下当下诏罪己，去尊号，减御膳，素袍白马，与死者发丧，周给其家属，赏功罚罪，以安众心，蓄养锐气，再进兵伐许。如此激励将士，无不胜矣。 夏主从之。次日赏功罚罪，殁于王事者设肴亲祭，死者家属赏赐存问。远近闻之，无不叹服。忽报凌敬还朝，夏主喜道： 于肃回来，吾事济矣。 遂御殿召敬入问之： 卿远路风尘，不知招贤之事如何？ 凌敬道： 臣奉主公严命，访见杨义臣，述主公之意。他始则再三拒却不从，被臣说先帝惨弑，将军直志在报仇，他即慨然应允；但要主公从他三事。 夏主问： 何三事？ 凌敬一一说出。夏主道： 若从孤征伐，即孤之臣也，果能尽心助孤讨贼，何所不容？ 凌敬道： 臣别义臣时，更有密嘱，叫主公去赚此人相助，不愁化及不灭。 向建德耳上低言数语。夏主叹道： 虽战国孙吴，亦不过此。
次日早朝，群臣拜舞已毕，夏主唤刘黑闼道： 昨日唐国秦王书来，借粮二千石，供给军储，伐许之后，加利清偿。孤今与唐合兵讨贼，乃兄弟之国，不可不借。汝同凌敬整点大车二百辆装，装贮粮米，率领士卒，护送前去，中途交纳，勿使有失。 二人领命起行。凌敬吩咐军士 路上盗贼生发，汝等俱扮作民夫，务须遮护粮草，军装器械随身，小心谨密，违者治罪。 一行人趱护粮车起行，不数日已至曹濮州地界。
且说太行山有贼首范愿，自号飞虎大王，手下有三千喽罗，皆勇敢之夫，在曹濮界上，依山为寨，劫掠客商。两日正虑粮草不数，忽见喽罗报说，北路上有夏王装载二百辆粮车，助唐军切，无人护送，取之甚易。范愿以手加额道： 来得却好，我正乏粮。 忙领二干贼众，一齐下山，抢劫粮车。时黄昏在侧，前哨来报道： 粮车插成营垒，民夫尽皆衣服毡衫，并不打更喝号，安眠稳睡。 范愿听说大喜，直奔车营，只见四下寂静，并无一人言语。一声炮响，众车夫执起，都吓散了。众贼揭去盖车芦席，却是空车，并无粒米在内。范愿知是中计，拨马就走，只听四下里炮声振天，夏兵四五千密层层齐裹围来，把范愿人马，困在核心。倏忽间明灯火把，照耀如同白昼，夏阵里闪出一将，明盔亮甲，手持巨斧，喊声如雷，叫道： 范愿草贼，快快下马投降！ 范愿道： 你是何人？ 刘黑闼道： 吾乃夏国大将刘黑闼便是。 范愿道： 我只道是谁，原来是你。吾想你当初也曾在绿林中做过这个道路儿的，如今何苦替夏家出这样寡力？料想盗寇的，没有倒帖出买路钱来的理。还不快快放我们出去！倘然你日后被人杀败了，仍归旧业，也好见面酬情。 刘黑闼听了大怒道： 强贼敢来触污我！ 举起巨斧直砍进来，范愿接住，战了三十余合，不分胜负。忽见夏阵中一骑飞来，口中喊道： 二位将军，且请住马，吾与汝二人讲和何如？ 范愿道： 你又是何人？ 凌敬道： 吾乃夏国祭酒凌敬便是。 范愿道： 祭酒如何讲和？ 凌敬道： 足下今日如虎陷阱，虽有双翅，亦难飞去，何不弃邪归正，从降夏主，同讨化及，与炀帝报仇，官封极品，受享爵禄，岂不强如在这里为寇？ 范愿道： 祭酒之言虽是，但恐夏主未肯相容。 凌敬道： 夏主招贤纳士，忘怨封仇，有何不容？ 范愿听了大喜，即弃戈下马投降。贼众二千，亦皆解甲罗拜。范愿欲请二人到山寨里去叙礼，然后领众起行。凌敬道： 刘将军与足下且在寨中歇马，我去雷夏泽中，邀请杨太仆来，一同起行。 说了，即别二人，带领从者去了。
却说杨义臣自别凌敬之后，每夜仰观天像，忽见西北上太乙缠于陬宿之间，其星晦暗欲灭，心中大喜，对杨芳道： 化及死期至矣！汝速收拾军器，候凌大夫到来，即去杀贼，与主报仇。 杨芳应诺。次早，忽报凌敬到，义臣接入。凌敬道： 奉夏主之命，特来邀请。太仆所言三事，俱已应允，范愿亦已遵计收降，在山寨奉候。 义臣大喜，即设酒款待，咐咐家人，勤事农桑，我去一月之间便回。随同凌敬起身，离了雷夏，到了太行山，早见刘黑闼同范愿一支人马，接入寨中。范愿已知杨义臣用计取他，忙下拜道： 愿本鲁夫，蒙老将军题挈，敢不执鞭，以效犬马之力，同老将军征讨？ 义臣道： 足下肯改邪归正，不失老夫企慕之心；但寨中所掳子女，宜赠其路费，释放回家，将来建功立业，何愁不有？ 范愿允从。随将女子放回，烧了山寨。同杨义臣等共有六七千人马，离曹州径投乐寿。凌敬安顿杨义臣于驿中，随同刘黑闼、范愿拜见夏主。范愿将宝物献上，以为进见之礼。夏主道： 卿肯来附孤，尽力王事，便是国家之宝了，孤安用此无益之宝？卿还收去，后日颁赐将士。 范愿深敬夏主之贤。夏主问凌敬道： 义臣曾邀来否 ？凌敬道： 现在城外驿中。臣意此人，昔年曾与陛下对敌，多不相让，今日若不圣驾出迎，加以隆礼，恐彼犹不自安，焉得尽其才能？ 夏主道： 卿所见甚明。 遂备车驾，率领百官出城迎接。到了驿中，义臣下拜，夏主见义臣浓眉白发，鹤氅星冠，是扶宇宙的班头，安邦国的领袖，忙签以半礼。义臣道： 亡国之臣，深感大王来召，安敢受答拜之礼？ 夏主道： 孤敬太仆，乃忠义之士，故特屈来，共讨弑君之贼。 义臣道： 贼臣化及，臣恨不能立刻诛之，以谢天下。然祭酒代奏之事，事毕之后，望大王仁慈，放臣归隐田里。 夏主道： 孤出语欲取信于天下，安忍食言也？ 随同进城，送义臣至公馆，设宴以宾礼待之。君臣议论，直饮至日已沉西，方才回朝进宫。择吉出师，命刘黑闼为大将军，挂元帅印，范愿为先锋，高雅贤为前军，孙安祖、齐善行为后军，曹旦为参军纳言，裴矩、宋正本为运粮纳言，勇安公主为监军正使；凌敬同孔德绍留守乐寿，与曹后监国；杨义臣从夏主帷幄，昼策定计。大兵十万，浩浩荡荡，向魏县杀来。
时秦王世民与淮安王神通，先引兵到魏县。刘文静赍书各国回来，说： 魏公李密，领兵来会。王世充无心北伐。夏主建德，拜覆大王，不必远劳龙体，只消遣一二副将，领兵来同诛逆贼足矣。 秦王道： 正合吾意。昨日父皇有旨意来，说定阳可汗刘武周，引兵攻并州，洛阳王世充侵犯伊州，梁萧铣剽掠峡州，三路锋势甚锐，要吾去征讨。卿与淮安王。李靖，齐心并力，同诛化及。 秦王就将兵印交与神通，自己径回长安。原来李靖当年携张出尘，游至太原，访着了张仲坚、徐洪客，投见刘文静。时秦王正开招贤馆，文静引他三人来见秦王。秦王见三人气宇，知非常人，便优礼结纳。洪客见秦王龙颜凤姿，知是当今真主；又见秦王与仲坚手局，仲坚第二局将败，急收拾东南一角，秦王犹欲点睛攻击。仲坚道： 君何并吞若此弹丸一角，犹不让我稍竟其局？ 秦王微晒住手。因此洪客对仲坚道： 天下大事已定，兄何心强求？ 仲坚等别了秦王，遂把家资赠与出尘一妹，自同洪客飘然往海外扶余国去，别做一番事业了。李靖在秦王幕中，情投意合，故令助夏伐许。把军机大事，托付他与淮安王同事。
却说宇文化及，知三路兵业，锋锐难敌，便将府库珍宝金珠缎帛，招募海贼，以拒诸侯之兵。徐懋功探知化及募兵，密使心腹将王簿，带领三千人马，暗藏毒药三百余斤，授以密计，假名殷大用，投入化及城中。化及大喜，封为前殿都虞候。淮安王李神通得了秦王兵符将印，进兵攻讨化及，离城四十里下寨。化及探知秦王已去救西北之兵，欺神通等无谋，忙统众出城迎敌。岂知李靖足智多谋，暗出奇兵，伺化及方立寨观阵，令刘宏基斜刺里飞骑来取化及。化及手下大将杜荣、马华两枝画戟，如飞招架隔住，被刘宏基一口刀，左右一并，两戟齐断。杜荣、马华只得将戟杆向宏基马头上乱打，化及疾忙逃回，宏基亦拨马回阵。杜荣掣军士手中枪赶来，李靖搭上箭，望杜荣心窝便射，应弦落马，许兵大败。幸亏长子丞基接应救回。因此化及弃却魏县，连夜同萧后逃奔聊城。唐兵探知，李靖道： 贼兵虽败走聊城，声势尚大，一时难灭，吾欲观其动静，探其虚实，用奇计然后进兵。 李神通道： 正合吾意。 带领数骑，离营二十里外，放马于高阜之处，遥望气色。李靖道： 化及逆贼，败在旦夕矣。 诸将道： 贼势正炽，何能便败？ 李靖道： 聊城上气色已绝，安得不死；但观唐魏二营，亦非得胜之兆，不知此贼死于何人之手？ 言未绝，只见正北上一阵杀气横冲斗牛之间，直与天连，风送南来，犹如烟火之状，李靖欣然道： 原来擒获此贼，乃属正北之兵。 时已抵暮，鸦鹊归噪，成群进城投巢。李靖道： 吾得计矣。 遂带马回营。淮安王问李靖： 所得何计？ 李靖向神通附耳数句，神通点头称善，密差一将屈突通，带领能捕猎者五百人，各带兵器罗网之属，游行郊外，看聊城内飞出禽鸟，随往捕之，活者照数给赏。屈突通领命而去。
却说夏主请义臣商议破城之策。义臣道： 初临敌境，未知虚实，且命范愿领三千人马，前往挑战，探贼动静，然后定计，可保万全。 夏主从之。义臣即唤范愿领兵迎敌： 但令汝败，不令汝胜。 范愿领命，统兵聊城。化及差长子宇文丞基出战，两人斗了五十余合，范愿诈败，退去二十余里，丞基亦不来追，各自呜金收军。义臣吩咐黑闼全军，亦退下二十里。惟李靖知杨义臣用诱敌之计，便将屈突通所捕猎的乌鸦、燕雀。鹞鸽等鸟，不计其数，将胡桃李杏之核，打开去仁，俱装艾火于内，用线拴系飞禽之尾，叫军士齐放入聊城。当日宇文丞基败了范愿，领兵回城，面奏化及，以为夏兵不足忧，儿明日领精兵五万，再与决战，务使北擒建德，西破唐兵。宇文智及道： 三路之兵甚锐，岂可只以一面拒之？ 莫若遣诸将分头埋伏，四路接应截杀，可保无虞。 化及称善，便遣大将杨士览、郑善果、司马雄、宁虎受计，埋伏四方。太子丞基为前军，御弟智及为中军，化及自己为后军。分拨已定，俱于聊城六十里外扎营，以号炮为信出兵，留殷大用与丞址守城保驾。各将领计出城，只有化及尚未动身。是夜正与萧后酣寝宫中，忽报满城发火，化及忙出营巡视，只见烟冲霄汉，烈焰通天，瞬息之间，被李靖用暗火烧得城内一派通红，仓库粮储，城楼殿宇，惟留赤地。殷大用又假救火为名，叫军士汲存三日之水，命将毒药分投满城井内。
化及见军士焦头烂额者，后忽然又上吐下泻，一齐病倒，便放声大哭，以为天谴灾殃，来夺朕命。昼夜惊惶。夏兵细作报知夏主，义臣知是魏国徐懋功与唐李靖用计，速召范愿领步兵一万，扮作许兵，各存记号，乘夜偷过智及大营二十里外埋伏。又命刘黑闼、曹旦、王琮引兵五万，与智及对敌。又拨精兵二万，义臣亲自劫夺智及营垒。高雅贤、孙安祖、宋正本领兵四万，埋伏中道，以截丞基救应。留兵二万，与裴矩留守大营，勇安公主护驾。分派已定，军士饮食战饭，三声大炮，夏主统兵直逼聊城。唐魏二营探知夏主攻城，也放炮助威，四门攻打。化及催督将士同殷大用出城迎敌。夏主认得化及，更不打话，忙将偃月刀，直砍进来。化及挺枪来战。战了二十余合，指望殷大有来接战，岂知大用反退进城，将城门大开。化及因有智及途中伏军，且战且走。只见杨义臣劫了智及大营，纵马前来，向夏主道： 主公快进城去抚安百姓，收拾国宝国籍，待老臣来斩此贼。 夏主兜转马头领兵进城去了。杨义臣挺枪来刺化及，两个战了三四合。勇安公主恐怕义臣有失，忙向锦囊内，取出弹丸来，拽满弓看准弹去，正中化及面门。三四个蛮婆，手持团牌砍刀，直滚到马前，把化及的马乱砍。杨义臣加上一枪，化及直撞下马来。义臣叫手下捆了，上了囚车。只见曹旦已斩了杨士览；刘黑闼与诸将，尚与智及三四将一堆儿恋战。杨义臣分开众兵，将化及囚车推出军前，向许兵大声说道： 汝等俱是隋国军民，为逆贼所逼。汝之家属，尽在关中。今逆贼已擒，汝等若欲西归关中，愿归夏者，录官升赏，如若不降，吾尽坑之。 许兵闻言，皆去兵器甲胄而降。智及见兄囚在陷车，心胆已碎，又见众军倒戈弃甲而去，忙欲领数骑，逃入丞基营中；不意孙安祖一骑飞来，一枪正中腰间，直跌下马来。义臣忙喝众军士，将智及钉上枷扭，囚于陷车。麾兵去合剿丞基。
却说夏主统兵来到聊城，见城门大开，一将手题一颗酋级，向夏主马前禀道： 臣乃魏公部下，左诩卫大将军徐世勣首将王簿，奉主将之令，改名殷大用，领兵三千，诈为海贼，投入化及城中，化及拜为都虞候之职。前日毒药投井，病倒军士，今日开门迎大王之师。此是化及次子丞址首级，臣谨献上，请大王入内，臣于此辞别矣。 夏主道： 卿有破城之功，且款留数日，待孤犒赏军士，回去未迟。 王簿道： 徐将军号令严肃，不敢贪功邀赏，有误军期。 说了，辞别下去。夏主叹道： 王簿真大丈夫也，只此便知徐世勣之为主帅严明矣！ 夏主拥兵入城，到宫中请萧后御正殿，建德行臣礼朝见，立炀帝少主神位，率百官具素服发哀。时勇安公主带领诸将陆续进宫，将化及、智及推到面前；曹旦题了杨士览首级，范愿题了宇文丞基首级，刘黑闼、孙安祖等押绑擒获许将报功。夏主吩咐武士，将化及、智及，绑于柱上，以刀剐之，献祭炀帝。又将许将跪对神座，愿降者赦之，不服者杀之。一面收拾国宝图籍，叫手下排宴在龙飞殿庆赏功臣。时唐魏两家，已拔寨起身去了，忙命孙安祖请杨义臣。只见留守大营裴矩，差一将来禀： 杨老将军有一禀帖，差官来奉上王爷。 夏主拆开一看，书上说贼臣化及已擒，臣志已完，惟望大王所允前言，仁慈放归田里。后有绝句一首：
挂冠玄武早归休，志乐林泉莫幸求。
独泛扁舟无限景，波涛西接洞庭秋。
夏主看罢道： 义臣去了，孤失股肱矣！ 刘黑闼、曹旦欲领兵追赶，夏主道： 孤曾许之，今若去追，是背约也，孤当成其名可耳！ 于是将隋宫珍宝，悉分赐功臣将士军卒，将国宝图籍付与勇安公主收藏，因问萧后： 今欲何归 ？萧后道： 妾身国破家亡，今日生死荣辱，悉听大王之命。 夏主笑而不言。勇安公主在旁，恐父亦蹈化及之辙，忙接口道： 既如此，何不待孩儿先同娘娘到乐寿，一则可尉母亲悬念，二则大军慢慢里可以起行。 夏主见说喜道： 公主所言甚是有理，明日先点二万人马同你母舅先回乐寿去便了。 那夜萧后就留公主在寝宫歇了。次日清早，曹里已点兵伺候，萧后带了韩俊娥、雅娘、罗罗、小喜儿四个得意的宫人，上了宝辇。勇安公主又在宫中选了二三十名精壮的宫人，五六个俊俏的美女，然后起行。正是：
士马峥嵘尘蔽日，军士齐唱凯歌回。
不一日到了乐寿，哨马报知公主回朝。曹后差凌敬出城迎接，凌敬请萧后暂停驿馆。勇安公主同曹旦进城，朝见曹后。公主将隋氏国宝图籍奇珍呈上，又叫带来宫奴美女来叩见。曹后大喜。公主又说： 萧后现停驿馆中，请母亲懿旨定夺。 曹后道： 此老狐把一个隋家天下断送了，亡国的人要他来做什么？ 凌敬道： 主公断不作化及之事，既到这里，娘娘还当以礼待之。主公回来，臣自有所在送他去。 曹旦道： 凌大夫说得是。 曹后道： 既如此，摆宴宫中，只说我有足疾未愈，不便迎迓，待他进宫来便了。 凌敬见说，便到驿中禀萧后道： 国母本当出来迎接娘娘，因足疾未痊，着臣致意，乞鸾舆进城，入宫相会。
萧后上了驾辇，念当初炀帝时，许多扈从百官随驾，何等风光；今日人情冷淡，殊觉伤心惨目。不一时已到宫门，勇安公主代曹后出来迎接进宫。只见曹后凤冠龙髻，鹤佩衮裳，相貌堂堂，端庄凝重，毫无一些窈窕轻盈之态，四个宫奴扶着下阶，来接萧后进殿。曹后要请萧后上坐拜见，萧后那里肯，推让再三，只得以宾主之礼拜见了。礼毕，左右就请上席。萧后、曹后、勇安公主齐进龙安宫来，只见丰盛华筵，摆设停当。曹后即举杯对萧后说道： 草创茅茨，殊非鸾辇驻跸之地，暂尔屈驾，实为亵尊。 萧后答道： 流离琐尾之人，蒙上国题携，已属万幸，又蒙盛款，实为赧颜。 大家坐定，酒过三巡，曹后问萧后道： 东京与西京，那一处好？ 萧后答道： 西京不过规模宏敞，无甚幽致；东京不但创造得宫室富丽，兼之西苑湖海山林，十六院幽房曲室，四时有无限佳景。 曹后道： 闻得赌歌题句，剪彩成花，想娘娘必多佳咏。 萧后道： 这是十六院夫人做来呈览，妾与先皇，不过评阅而已。 曹后道： 又闻清夜游，马上奏章；演杂剧，月阶试骑，真千古帝王未有如此畅快极乐。 韩俊娥在后代答道： 这夜因娘娘有兴，故垒爷选许多御马进苑，以作清夜游，通宵胜会。 曹后问萧后道： 他居何职？ 萧后指道： 他叫韩俊娥，那个叫做雅娘，这两个原是承幸美人，那个叫罗罗，那个叫小喜儿，是从幼在我身边的。 曹后对韩俊娥问道： 你们当初共有几个美人？ 韩俊娥答道： 朱贵儿、袁宝儿、薛冶儿、杳娘、妥娘、贱妾与雅娘，后又增吴绛仙、月宾。 曹后道： 杳娘是为拆字死的，朱、袁是骂贼殉难的了，那妥娘呢？ 雅娘答道： 是宇文智及要逼他，他跳入池中而死。 曹后笑道： 那人与朱、袁与妥娘好不痴么，人生一世，草生一秋，何不也像你们两个，随着娘娘，落得快活，何苦枉自轻生？ 萧后只道曹后也与己同调的，尚不介意。勇安公主问道： 还有个会舞剑的美人在那里？ 韩俊娥答道： 就是薛冶儿，他同五位夫人与赵玉，先一日逃遁，不知去向。 曹后点头道： 这五六个女子，拥戴了一个小主儿，毕竟是个有见识的。 又问萧后道： 当初先帝在苑中，闻得虽与十六院夫人绸缎，毕竟夜夜要回宫的，这也可算夫妇之情甚笃。 萧后道： 一月之内，原有四五夜住在苑中。 曹后又问： 娘娘为了绫锦与皇爷惹气，逼先皇将吴绛仙贬入月观，袁宝儿贬入迷楼，此事可真么。 萧后肚里想道： 此是当年宫闱之事，如何得知这般详细；不如且说个谎。 便道： 妾御下甚宽，那有此事？ 曹后笑道： 现有对证的在此，待妾唤他出来。便难讳言了。 吩咐宫奴，唤青琴出来。不一时，一个十五六岁宫女，叩见萧后，跪在台前。萧后仔细一看，是袁紫烟的宫女青琴，忙叫他起来问道： 我道你随袁夫人去了，怎么到在这里？ 青琴垂泪不言。勇安公主答道： 他原是南方人，为我游骑所获，知是随宫人，做人伶俐，到也可取。 曹后又笑指罗罗道： 得他是极守娘娘法度的，皇帝要幸他，他再三推却，赠以佳句，娘娘可还记得么？ 萧后道： 妾还记得。 因朗诵云：
个人无赖是横波，黛梁隆颅簇小娥。
今日留浓伴成梦，不留依住意如何？
曹后听了叹道： 词意甚佳，先皇原算是个情种。 勇安公主道： 到底那个吴绛仙，如今在那里？ 韩俊娥答道： 他闻皇爷被难，就同月宾缢死月观之中。 勇安公主又问： 十六院夫人，去了五位，那几位还在么？ 雅娘答道： 花夫人、谢夫人、姜夫人是缢死的了，梁夫人与薛夫人，不愿从化及，被害的了，和明院江、迎晖院罗、降阳院贾，乱后也不知去向。如今止剩积珍院樊、明霞院杨、晨光院周这三位夫人，还在聊城宫中。 曹后喟然长叹道： 锦绣江山为几个妮子弄坏了，幸喜死节的殉难的，各各捐生，以报知己，稍可慰先灵于泉壤。 又问萧后道： 这三位夫人，既在聊城，何不陪娘娘也来巡幸巡幸？ 韩俊娥答道： 不知他们为什么不肯来。 勇安公主笑道： 既抱琵琶，何妨一弹三唱？ 此时萧后被他母子两个，冷一句，热一句，讥诮得难当，只得老着脸，强辩几句道： 娘娘公主有所不知，妾亦非贪生怕死，因那夜诸逆入宫，变起仓猝，尸首血污遍地，先帝尸横床褥，朱、袁尸倚雕楹，若非妾主持，将沉香雕床，改为棺椁，先殓了先帝，后逐个棺殓，妥放停当，不然这些尸首，必至腐烂，不知作何结局哩！ 曹后道： 这也是一朝国母的干系，妾晓得娘娘的主意，不肯学那匹夫匹妇所为，沟渎自经，还冀望存隋祖祀，立后以安先灵，不致珍灭。 萧后见说，便道： 娘娘此言，实获我心。 曹后道： 前此之心是矣；但不知后来贼臣，既立秦王浩为帝，为何不久又鸩弑之。这时娘娘正与贼臣情浓意密，竟不发一言解救，是何缘故。 萧后道： 这时未亡人一命悬于贼手，虽言亦何济于事？ 曹后笑道： 未亡人三字，可以免言；为隋氏未亡人乎，为许氏未亡人乎？ 说到此地，萧后只有掩面涕泣，连韩俊娥、雅娘也跌脚悲恸，正在无可如何之际，只见宫人报道： 主公已到，请娘娘接驾。 曹后对萧后道： 本该留娘娘再宽坐谈心，奈主公已到，只得屈娘娘暂在凌大夫宅中安置，明日再着人来奉请。 即叫送萧后上辇，到凌敬宅中去了。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小秦王宫门挂带宇文妃龙案解诗
词曰：
寂寂江天锦绣明，凌波空步绕花阴。一枝蓦地间相逅，惹得狂蜂空丧身。逞乐意，对芳樽，腰围玉带暗藏针。片词题破惊疑事，喋血他年逼禁门。
调寄 鹧鸪天
今且慢说秦怀玉剿灭了王世充、邴元真回来，将二人首级献功，唐帝赏劳。再说武德七年间，四方诸丑，亏了世民击灭将完，时唐皇晚年，总多内宠，生儿者二十余人，无子者不计其数，靡不思迭寻宠爱，各献奇功。然其间好事生风敢作敢为的，无如张、尹二妃。他本是隋文帝宠用过的，忽然间唐帝又把他两个弄起手来，今幸一统天下，虽不能做正位中宫，却也言听计从，无欲不遂。更值窦皇后福禄不均，先已驾崩，因此两人的心肠更大了些。但唐帝因宫中年少佳丽甚多，便在他两个身上，也就平淡。何如妇人家这节事，如竹帘破败，能有几个自悔检束的，但看时势之逆与顺耳。
时值唐帝身子不爽，在丹霄宫中静养。相戒诸嫔妃，非宣召不得进来。因此那些环珮袅娜之人，皆在宫中静守。惟有那张、尹二夫人，年纪却在三旬之外，谑浪意味，愈老愈佳。平昔虽与建成、元吉，眉来眼去，情意往来，恨无处可以相承款曲。那日恰好尹夫人差侍儿小莺，去请杨美人蹴球耍子，只见建成、元吉两个小宫监跟了走来。小莺见了，笑逐颜开问道： 二位王爷在何处来？ 建成、元吉认得小莺是尹夫人的丫鬟，便道： 我两个特来寻你们二位夫人说句话儿，你到何处去？ 小莺笑着摇头道： 不是二位王爷是丹霄宫中出来，如今回去快活，为什么寻我们夫人起来；若是有正经要会，何不在前日昨日，今却说这样话来骗我？ 建成听见，欢喜不胜道： 为什么该在前日昨日来？ 小莺笑道： 罢了，有人来撞见，又要搭出是非来，请各便罢，我要去干正经了。 就要走动，当不起建成是个酒色之徒，见那小鬟说话伶俐，一把扯到侧首一个花槛内，叫小监门首站着，执着小莺双手道： 小妮子，你从实说与我们听了，我把东西来送你。 小莺笑道： 东西我不敢领，既承二位王爷下问，待我对你说了罢。前日初十，是张夫人诞日；昨日十三，是我家尹夫人诞日。这两天被众夫人闹得好厌，今日甚是清闲，张夫人又道无聊，约了我家夫人，叫我去请杨夫人来蹴球耍子。故此我说二位王爷，既有话要会二位夫人，何不也在前两日来。大家相聚，岂不是一场胜会？ 元吉道： 众夫人拜寿，我们怎好来亲热孝顺。今日无事，正好来补贺，岂不是两便？ 建成道： 说得有理，我们弟兄两个，回去准备了礼物就来，你与我们说声。 小莺道： 二位王爷认真要来，我也不去请杨夫人了，在宫专候驾临。但恐不准，叫我那里当得起？ 建成、元吉道： 岂有此理，你道我虚言么，我们先将一物与你取去，送二夫人收了何如？ 小莺道： 若得如此，方好相候。 二位王爷各在身上解下一条八宝十锦合欢丝鸟带，付与小莺收了，又道： 我们现今不能用情赠你，少顷到宫来，断不虚你的盛情。 小莺道： 恁说快去了来，竟到后宰门走进，更觉近些。 三人别去。正是：
慢跨富贵三春景，且放梅梢玩月明。
不说小莺去通知张、尹二夫人。且说建成、元吉，听见小莺之言，欢喜不胜。疾忙赶到府中，收拾了珍珠美玉，把两个金龙盒子盛了，叫宫监捧着，一同忙到后宰门来。门官见是二位殿下，忙把门开了。二王跨下马，叫人牵了在外面伺候。小宫监捧着礼物，二王走到分宫楼，只见小莺咬着指头，站在门首悬望，见了二王喜道： 王爷们来了。 建成道： 小莺，你可曾与二夫人说知？ 小莺点点头儿，引二王进去，到中堂坐下，叫两三个宫奴，把礼物收了进去。一盏茶时，只见张、尹二位夫人跟着三四个宫娥，轻移莲步，走将出来。二王如飞叫人把毯子铺下，要行大礼。二位夫人那里肯受，自己忙走近身来拖住。张夫人道： 二王怎么要行起这个礼来，岂不要折杀我们？ 元吉道： 二位夫人，如同母子，焉有圣寿不行恭拜之礼？ 尹夫人道： 求二位以常礼相见，我们两个心上方安。 二王没奈何，只得顺从了。张夫人道： 屈二王到楼上去坐坐，省得这里不便。 尹夫人道： 姐姐主张不差。
大家同到楼上来，二王看那三间楼的景致，宛如曲江开宴赏，玉峡映繁华。二王坐定，用点心茶膳，彼此细陈款曲。张夫人道： 向蒙二王时常照拂，使我二姊妹梦寐不能去怀，不意复承厚贶，叫我两个何以克当？ 元吉笑道： 张夫人说甚话来，骨肉之间，不能时刻来孝顺，这就是我们的罪了，怎说那个话来？ 建成道： 我们心里，时常要来奉候，一来恐怕父皇撞见，不好意思。二来又恐夫人见罪，不当稳便，故此今日慢慢的走来，恰好遇着小莺，叫他先来通知了，方才放心。 尹夫人道： 我家张姐姐，常常对我说，三位殿下，都是万岁所生，不知为甚秦王见了我们，一揖之外，毫无一些好处。他倚着父皇宠爱，骄矜强悍，意气难堪。故此前日皇上，要他迁居洛阳，幸得二位王爷叫人来说了，被我姊妹两个，在万岁爷面前再四说了，方才中止。 张夫人道： 总是有我四人一块儿做事，不怕秦王飞上天去。 元吉道： 若得二位如此留心，真是我们的母后了。 两夫人多笑起来。时绮席珍馐，雕盘异果，无所不有。四人猜拳行令，说说笑笑。英、齐二王都是酒色中人，起初还循些礼貌，到后来各人有了些酒，谑浪欢呼，无所不至。古人云：酒是色之媒。二王酒量原是好的，只因他们醉翁之意俱不在酒，便假装醉态。元吉道： 我们酒是有了，求二位夫人稍停一会儿，再饮何如？ 正是：
万恶果然淫是首，从教手足自相残。
少停，建成笑对元吉说道： 清风玉馨，音响余筝，正如巫山云梦，难以言传。 元吉也笑道： 风牌月阵，莺转猿吟，总是我粗浅之人也学不出。 自此英、齐二王满心畅快，打发宫监与外面伺候的回去了，便同二妃欢呼弹唱不题。再说秦王因唐帝在丹霄宫养病，他就不回西府，晨昏定省，每日调奉汤药，整顿了六七日。时日色已瞑，月上花枝，唐帝身子略已痊可，便对秦王道： 吾病今日身体稍觉安稳，你依朕回府去看看。 秦王不敢推却，只得领了父皇旨意，辞驾出宫。行至分宫楼，忽听见弹筝歌唱，轻一声高一声，韵致悠扬。秦王站了一回，见是张、尹二妃寝宫，便道： 他晓父皇有病，正该闷闷沉思，为甚歌唱起来？ 就要行动，忽听见里面喊道： 这一大杯，该是大哥饮的，我却先干了！ 秦王道： 他们弟兄两个，平昔有人在我跟前说许多话，我尚猜疑。不意如今这时候，还在这里吹弹歌唱，不特不念父皇之疾，反来淫乱宫闱，理实难容。我若敲门进去，对他训论一番，也是正理。倘然父皇晓得，又增起病来，反为不美。 停足想了一回道： 也罢，暂将我的腰间玉带，解下来挂在他宫门上，待他们出来见了，好叫他痛改前非。 打算停当，即将腰间玉带解来，挂在蟠龙彩凤之门，自即挪步而出。
却说英、齐二王，五更时候忙起身来，收拾完备了。夭夭、小莺，各送上汤点。建成对二妃道。 我二人承你二位如此恩情，时刻不能去怀。倘秦王这事稍可下手，我们外边必传进来，替你二夫人说。如里边有什么机会，也须差人报与我们得知。 张、尹二妃道： 秦王这事，总是你我四人身上之事，不必叮咛；但是离多会少，叫我二人如何排遣？ 建成犹执着二妃之手，哽咽难言。元吉道： 你们不必愁烦，我与大兄倘一得便，即趋来奉陪。 张、尹二妃拭泪，直送至五宫门首，开出来猛见守门官监，将玉带呈上去： 是昨夜不知何人挂在宫门上的。 建成忙取来一认，却是秦王身上的，二王吓得神色俱变，便道： 这是秦王之物，毕竟昨夜他回去，在此经过，晓得我们在内顽耍，故留此以为记念，如今怎样好？ 张艳雪说道： 不必慌张。秦王既有如此贼智，拚我一口硬咬着他，这罪名看他逃到那里去？ 便向建成耳上说了几句，建成欢喜放心，即与元吉勉强散别归府。
张、尹二妃忙进宫去打扮停当，将秦王玉带边镶，四围割断了几处，跟了夭夭、小莺齐上玉辇，同到丹霄宫来朝见唐帝。唐帝吃了一惊，便问道： 朕没有来宣你们，何故特然而来？ 二妃道： 一来妾等挂念龙体，可能万安；二来有不得已事，要来见驾。 唐帝道： 有何事必要来见朕？ 张、尹二妃不觉流泪道： 妾等昨夜更深，忽然秦王大醉，闯进妾宫中来，许多甜言媚语，强要淫污，妾等不从，要扯他来见陛下，奈力不能支，被他走脱，只把他一条玉带扯落在此，请陛下详看，以定其罪。 唐帝道： 世民这几日时刻在此侍奉，昨因朕病体小愈，故黄昏时候，叫他回府将息，何曾用过酒来，说甚大醉？ 将玉带细玩，又是秦王之物，便道： 玉带虽是他的，其中必有缘故，或者是他走急了，撩在何处，你们宫奴拾了便将来诬陷他人，这是使不得的呢！ 尹瑟瑟道： 妾等几年侍奉陛下，何曾诬陷他人，说这样话来。 两个装出许多妖态，满面流泪，挨近身旁，哀哭不止。唐帝不得已，只得说道： 既如此，二妃且回，待朕着人去问他。 即写几字着内监传旨，命御史李纲，去会问秦王闯宫情由，明白奏闻。因此张、尹二妃，只得谢恩回宫。
却说秦王夜间挂带之后，忙归府中。心中着恼，那里睡得着。绝早起身，把家政料理了一番，便要进宫去问候。只见左右报道： 御史李纲在外要见王爷。 秦王只道是要问父皇病体，便出来相见，参谒后坐定。李纲道： 圣上龙体如何？ 秦王道： 孤昨夜回来，身子已觉好些，不知今日如何，正要定省。 李纲道： 今早有个内臣传出旨意，发到臣处，要臣来请问殿下，故臣不得不自来冒读。 秦王忙叫左右，摆着香案来开读了。此时秦王颜色惨淡，便想道： 昨夜我一时听见，故借此以警他们，却反来诬陷我！ 即对李纲道： 孤昨夜在父皇宫中回来，楼前偶有所闻，故将玉带系挂于宫门，使彼以警将来，况此系孤等家事，亦难明白诉卿。只问先生，孤何如人也，而欲以涅作淄乎？ 李纲道： 殿下功高望重，岂臣下所敢措辞。今只具一情节来，封副臣去回覆圣旨，便可豁然矣！ 秦王道： 说得有理。 便写了几句，封好付与李纲抽了，便辞出府去，口覆了圣旨。时唐帝忙叫内臣扶出，便殿坐下。李纲朝拜已毕，叩问了圣体，然后将秦王所封之书呈上。唐帝展开来一看，只见上写道：
家鸡野鸟各离巢，丑态何须次第敲。<br/>难说当时情与景，言明恐惹圣心焦。
唐帝看了一遍道： 这是一首绝句，叫朕那里晓得？ 李纲道： 秦王秉性忠正严烈，陛下素知，此词必不敢轻写。闻玉带挂于宫门，谅必有故。陛下龙体初安。且放在那里，慢慢详察，自然明白。 唐帝道： 既如此，卿且去，待朕思之。 李纲不敢复奏，辞帝而出。当初汉萧何治律云：捉奸捉双，捉贼捉赃，这样事体，必要亲身看见，无所推敲，方可定案。若听别人刁唆，总难拟断。且大人家，一日尚有许多事体纠缠，何况朝廷。当时唐帝见李纲出宫去了，正要将此字揣摩，只见宇文昭仪同刘婕妤出来朝见。唐帝道： 奇怪，你们二妃子为甚也出来，莫非亦有什么事体？ 二妃笑道： 刚才晓得张、尹二夫人出来奉候，故此妾等亦走来安省。今日龙体想已万全，还该寻些什么乐事，排遣排遣才是。 唐帝见说，微叹不言。
宇文昭仪瞥见了那张字纸在龙案上，便道： 此诗乃郑卫之音，陛下书此何用？ 唐帝道： 妃子何以知其是郑卫？ 宇文昭仪道： 陛下岂不看他四句字头上，列着 家丑难言 四字，明白书陈，为甚不是？ 唐帝到底是老实好人，便将张、尹二妃出来告诉，以至叫李纲去问秦王，故此秦王写这几个字来回覆，说了一遍。宇文昭仪道： 这样事体，岂可乱谈，必须亲自撞见，方可定案。张、尹二夫人在隋，如此胡乱朝政，他亦能甘忍。这几年，秦王四海纵横，岂无一女胜于此者，何今日突然驾言污及。况前月陛下差秦王平定洛阳，又差妾等问选隋宫美人，收府库珍奇，娇艳数千，秦王从不一顾，至于资财或者有之。陛下可记得：当时妾与张、尹二夫人等，曾请各给回数十顷，与妾父母为业，已蒙陛下手敕赐与，秦王竟与淮安王神通，封还诏敕，不肯给田。以此看来，贤王等皆是惜财轻色之人，安能如陛下钟情娇怯者也。张、尹二夫人，或者犹以此记怀，未能释然耶！ 刘婕妤道： 三十六宫，四十八院，粉黛数千，娇娥盈列，并无三尺之童在内，何苦以此吹毛求疵，能不免动太穆皇后泉下之悲乎？ 这句话打动了唐帝的隐情，便道： 我也未必就去推问，二妃且莫论他。
正说时，有个内监进来报道： 平阳公主薨。 唐帝叹道： 公主当初亲执金鼓，兴义兵以辅成大业，至有今日。不意反不克享，先我而亡。 说了不觉泪下。宇文、刘二夫人道： 陛下切念公主，尤宜视礼三王。况龙体初安，诸事总系大数，陛下还宜调护。 唐帝点头。二妃正要扶唐帝到丹霄宫去，忽兵部传本进来，说夷寇吐谷浑结连突厥可汗，直犯岷州，请师救援。唐帝想了想，援笔批道： 着驸马兵部总管柴绍，火速料理丧事后，率领精兵一万前往氓州，会同燕郡刺史罗成，征剿二道，毋得迟误。 即叫内监传旨出去，回到丹霄宫，颐养起居，龙体平复。
一日，在苑圃闲玩，英、齐二王在那里驰马试剑，秦王亦率领西府诸臣见驾。言论问，英、齐二王与秦王，各说武艺超群，唐帝对尉迟敬德道： 本领高低各人练习，若说膂力刚强，单鞭划马，人所难能，不意敬德独擅，真古今罕有。 齐王挺身说道： 敬德所言，恐皆虚诳，他道满朝将士，尽是木偶，故此夸口，已知我众不能使槊，今儿与他较一胜负何如？ 唐帝道： 儿与敬德比试，何所取意？ 敬德道： 臣自幼学习十八般枪马之法，并无虚发，但以理论之，殿下是君主，恭乃臣下，岂可比试使槊？ 元吉道： 不妨，此刻不论品秩贵贱，只较槊法，暂试何害？ 原来元吉亦喜马上使槊，一闻敬德夸口，必要与他较一胜负，便请二哥全装贯甲，一如榆巢败走之状，自假单雄信飞马来追， 看你单鞭划马，能夺我槊否？ 敬德道： 愿赦臣死罪，恭贱手颇重，恐有伤损，只以木槊去其锋刃，虚意相拒，独让殿下加刃来迎，臣自有避刃之法。
元吉大怒，私与部下一将黄大岁说了几句，便上马持大杆铁槊大呼道： 敢与我较槊么？ 秦王听见，便挺枪勒马而走。元吉持朔追赶，将有里许，举槊要刺秦王。敬德乘马赶上，喊道： 敬德在此，勿伤吾主！ 元吉遂弃了秦王，挺槊来战敬德。被敬德拦住，夺过槊来，元吉坠马而走。只见黄太岁直赶过了元吉，挺槊来刺秦王，秦王奋不顾身而斗，将要败时，敬德飞马赶来，黄太岁忙把槊来刺敬德，敬德把身一侧，忙举手中鞭打去，恰好那条槊又到面前，敬德夺过槊来一刺，可怜那黄太岁坠马而死。敬德忙去回奏唐帝道： 黄太岁欲害秦王，故臣杀之。 元吉向前奏道： 秦王故令敬德杀我爱将，有违圣旨，乞斩敬德，以偿太岁之命。 秦王道： 眼见你使太岁来害我，如此饰词抵罪，敬德不杀太岁，吾命亦丧于太岁之手矣！ 唐帝道： 黄太岁朕未尝使之，何得尚擅自题槊追逐秦王，敬德有救主之功，朕甚借之。况且你要他比槊，宜赦其罪，以旌忠义之心。汝弟兄当自相亲爱，患难相扶，庶不失友于之意，使吾父寸心窃喜，胜于汝等定省多矣。 说了，即便散朝不题。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改国号女主称尊闯宾筵小人怀肉
词曰：
武氏居然改号，唐家殆矣堪哀。却缘妖梦费疑猜，留得庐陵还在。只怪僧尼恋色，怎教臣庶持斋。阿谁怀内首将求，笑杀小人无赖。
调寄 西江月
出来，支倾振坠，做个中流砥柱。若都像那一班猪国势颠危之际，还亏那有手段的出来，支倾振坠，做个中流砥柱。若都像那一班猪狗之徒，未有不把祖宗栉风沐雨之天下，拱手而付之他人。国号则改为周，宗庙则易武氏，视中宗、睿宗如几上之肉。岂知天不厌唐，拨乱反正之玄宗，早已挺生宫掖矣。今且不说武三思在房州，别了中宗回来。且说有个傅游艺，原系无藉，因其友杜肃与怀义相好，怀义荐二人于太后，遂俱得幸，擢为侍御。游艺耸谀太后，更改国号，又请立武承嗣为太子。太后大喜，遂改唐为周，改元天授，自称圣神皇帝，立武氏七庙。正是：
皇后称皇帝，小君作大君。
绝无仅有事，亘古未曾闻。
武三思回到京中，闻武承嗣欲谋为天子，心怀不平，及入宫复命，突遇上官婉儿，三思问： 太后安否？ 婉儿道： 太后日来偶患目疾，如今叫沈南谬在那里医。王爷处怎么光景？ 三思道： 王爷日夕奉佛，作事甚好。韦娘娘已谐素愿，他说不及写书，送你碧玉连环一双，叫我多多致谢。 袖中取出连环付与婉儿收了。婉儿道： 此时太后闲着，你快去见了。两日武承嗣在此营求为太子，你须小心承奉。 三思依言，随即进宫，朝见太后，称贺毕。把中宗如何思念太后，如何佛前保佑太后，细细说完；见太后默然，半晌不语。
一日太后夜梦不详，召狄仁杰详解。太后道： 朕夜来梦见先帝授我鹦鹉一只，双翼披垂，朕抚弄移时，两翼再不能起。 仁杰道： 武者陛下国姓，召回佳儿佳妇，则两翼振矣。 太后道： 卿言甚是，但武承嗣求为太子，事当如何？ 仁杰对道： 文皇帝亲冒锋镝，以定天下，传之子孙。先帝以二子托陛下，今乃欲移之他族，无乃非天意乎。且姑任与母子孰亲？陛下立子，则干秋万岁后，配飨太庙，承继无穷；陛下欲立侄，未闻有侄为天子，而衤付始于庙者也。 后悟，由是召回中宗。母子相见，悲喜交集不题。
一日太后与三思在窗前细语，恰好昌宗兄弟进来。太后笑道： 我正拟九个美人题在此，要众人分做。 昌宗在案上取来一看，却是美人浴、美人睡、美人醉许多好题目。尚未看完，只见太平公主携着婉儿的手走来。原来昌宗、易之，久与太平公主有染，太后亦微知其事，当日大家上前见了，太平公主道： 苑中荷花大放，母后怎不去看，却在此弄这个冷淡生活？ 太后笑道： 正是同去看来。 随命摆宴在苑中，大家同到苑中来；只见啸鹤堂前，那荷花开得红一片，绿一堆，芳香袭人。太后道： 妙呀！两日荷花正在不浓不淡之间。 四围看了一遍，入席饮了一回酒。太后道： 今日之宴，实为赏心，宁可有诗无花，岂可有花无诗？ 婉儿道： 正是花、酒、诗四美具矣，岂可使他虚负！ 太平公主道： 花、酒、诗只有三样，为何说四美具？ 婉儿道： 难道人算不得一美的？ 大家笑了一回，易之道： 荷花吟咏甚多，何不以人喻之，方不盗袭。 太后道： 五郎之言甚善。刚才诗题尚在上宫，快写出来。 昌宗道： 在臣袖中。 取来送与太后，太后接了笑道： 题目恰好十二个，只要随意描写，不要写出宫闱中身分，可拈阄取题，六人在此，一个做两首。 便命婉儿写了十二个阄子，成团儿放在盒儿里。先是太后拈了两个，其余各各拈齐。太后先向上边桌上，执笔而写。公主与婉儿两个，向旁边东首桌上做。三思与易之、昌宗，向近窗桌上凝思。太后不多时已做完，起身道： 聊以涂鸦，殊失命题之意。 众人齐来看，只见上写道 美人醉 ：
细酌流霞尽少年，直都春好自陶然。
玉山荡影无坚壁，银海光摇欲拽天。
邑勉添香还裹足，艰难临镜又凭肩。
听郎啤语和郎笑，吊尔温存一霎眠。
第二题是 美人睡 ：
罗家夫妇太轻狂，如许终育一半忙。
晚起自嫌里眼倦，午余犹觉锦衾凉。
朦胧楚国行云雨，撩乱梁家里马妆。
耳畔俏呼身乍转，粉腮凝汗枕痕香。
众人正在那里赞美，只见昌宗与婉儿的诗亦完。太后先把昌宗的来看，是 美人坐 ：
咄咄屏窗对落晖，飞花故故点春衣。
支颐静听林莺语，抱膝遥看海燕归。
爱把王钗撩鬓发，闲将金尺整腰围。
卖花墙外声声唤，懒得抬身问是非。
再有第二首是 美人忆 ：
记得离亭折柳条，风姿何处玉骢骄？
春情得梦虚鸳枕，世态依人几锑袍？
其雨日高谁适沐，曰归河广不容刀。
金钱卜惯难凭准，乱剪灯花带泪抛。
太后赞道： 这二首得题之神，清新俊逸，兼而有之。 看婉儿的诗，第一首是 美人浴 ：
秋炎扶梦倚阑干，小婢传言待浴兰。
绦脱渐松衫半掩，步摇徐解髻重盘。
春含豆蔻香生暖，而晕芙蓉腻来干。
怪底小姑垂劣甚，俏拈窗纸背奴看。
第二首是 美人滤 ：
盈盈十五惯娇痴，正是偷闲谑浪时。
方胜叠香移月姊，绣裙固树笑风姨。
申严仲子三章法，细数诸姑百两期。
何事俏将巾带裹？教人错认是男儿。
太后看了笑道： 我说你是惯家，自与人不同；即使梓行于世，人亦不认是宫闱中做的。 只见三思也写完，呈将上来。太后一看，却是 美人语 ：
何人输却口脂香，骂尽东风负海棠。
连袂踏青忆款曲，临池对影自商量。
频嫌东陆行长日，未许西邻听隔墙。
不尽喁喁绣幕外，细教鹦鹉数檀郎。
第二题是 美人病 ：
悄裹常州透额罗，画床绮枕皱凌波。
原因忆梦成消瘦，错认伤春受折磨。
翦彩情怀今寂寞，踏青竟况久蹉跎。
儿家夫婿谁知道？减却腰围剩几多？
只见太平公主也呈上来，却是 美人影 ：
何事追随不暂离？惯将肥瘦与人知。
日中斜傍花阴出，月下横移草色技。
避雨莫窥眉曲曲，摇风多见袖垂垂。
堪怜临水萍开处，白小吹波乱唼伊。
第二题乃 美人步 ：
款蹴香尘冉冉移，畏行多露滑春泥。
花阴点破来无迹，月影冲开去有期。
觅句推敲何党懒？寻芳摇曳故教迟。
玉奴步步莲花地，应为东风异往时。
太后未及品题，张易之也完了呈上，却是 美人立 ：
凝睬中天顾影明，迟回却望最合情。
斜抱琵琶空占影，稳垂环珮不闻声。
闲将衣带和衫整，懒为花枝绕砌行。
露湿弓鞋犹待月，小鬟频唤未将迎。
第二题是 美人歌 ：
雍门三日有余声，不为骊驹唱渭城。
子夜言情能婉转，罗敷诉怨最分明。
朱唇午启千人静，皓齿才分百媚生。
谱尽香山长恨句，听来真与燕莺争。
太后看了笑道： 你四人的诗，不但仅得香奁之体，如出一人之手。 正说时，只见宫奴捧着莲花三四枝进来，三思把一枝置于昌宗耳边戏道： 六郎面似莲花。 太后笑说道： 还是莲花似六郎耳。 饮酒笑说了一回，三思、昌宗、易之等散出，太后着内监牛晋卿去召怀义。那晓得怀义自做了鄂国公之后，积蓄多金，倚势骄蹇，私藏着极美的妇人，日夜取乐。这日正吃得大醉，忽见牛晋卿传太后有旨宣召，怀义怒道： 这里娇花嫩蕊，尚不暇攀折；况老树枯藤乎？你且回去，我当自来。 晋卿无奈，只得回宫，以怀义之言实告。太后听了，不觉大怒道： 秃子恁般无礼！前者火烧天堂，延及明堂，都因此秃；今又如此可恶！ 正在大怒之际，恰好太平公主进来，见太后大怒，忙问其故。晋卿将怀义之言说知。公主道： 秃奴无礼极矣！母后不须发怒，待儿明日处死他便了。 太后道： 须处得泯然无迹。 太平公主领命而出。
明日绝早起身，选了二三十个壮健宫娥去苑中伏着；又叫两个太监，往召怀义，哄他进苑来。那怀义因宵来酒醉失言，懊悔无及。又闻差人来召他，正要粉饰前非，即同二太监从后宰门进宫。太平公主先令官娥于半路传谕道： 太后在苑中等着，可快进去。 怀义并不疑心，忙进苑来，宫娥引到幽僻之处，只见太平公主坐着，将一纸叫他看。怀义拿来一看，却是王求礼请阉怀义的疏。两个内监，即时动手割阉，又加痛打，不消半刻，怀义气绝身亡，将尸首装入蒲包内，送到白马寺中，放火烧了，回奏太后不题。
且说太后因明堂火灾，天堂中所供佛像，都已损坏；又四方水旱频仍，各处奏报灾异，遂下诏着百官修省。禁止民间屠宰，甚至鱼虾之类，亦不许捕捉。这禁屠之令一下，军民士庶，无不凛遵。其时翼国公秦叔宝，致仕家居，尚有老母在堂，叔宝极尽孝养。其子秦怀玉，蒙高祖赐婚单雄信之女，生二子，长名秦琮，次名秦瑀。瑀娶拾遗张德之女，一胎双生二子，叔宝与叔宝之母，俱甚欢喜。到满月时，为汤饼之会，朝中各官，都往称贺。叔宝父子开筵宴客，张德亦在座，傅游艺与杜肃也随众往贺，一同饮宴。只见杯盘罗列，水陆毕具，极其丰腆。张德对着众官道： 若论奉诏禁屠，今日本不该有此陈设。只因敝亲翁老年得这曾孙，不胜欣喜，又承诸公枉顾，不敢亵慢，故有此席，违禁之愆，仰祈容庇。 叔宝父子也一齐拱手道： 总求诸兄见原。 众官惧唯唯，只有傅游艺、杜肃这两个小人，口虽答应，心里不然。要想去太后面前出首献功。游艺日视杜肃而笑，杜肃会意，乘着众人酌酒酬酢之时，暗将盘中肉馅包子一枚，藏于袖内，至晚散席，各自别去。
次日早朝已罢，百官俱退，游艺、杜肃独留身奏事，随太后至便殿。太后问道： 二卿欲奏何事？ 杜肃奏道： 陛下遇灾修省，禁止屠宰，人皆奉法，不敢有犯。大臣之家，尤宜凛遵诏旨。乃翼国公之子秦怀玉，因次子秦瑀生男宴客，臣与傅游艺俱往赴宴，见其珍羞毕备，干犯明禁。臣已窃怀其一物为证，乞陛下治其违旨之罪，庶臣民知畏，诏令必行。 奏罢，将昨日所袖的肉馅包子献上。傅游艺亦奏道： 拾遗张德徇庇姻私，嘱托众官使相容隐，殊属不法，亦宜加罪。 太后闻奏，微微而笑，即传旨召秦怀玉、张德。少顷，二人宣至。太后问秦怀玉道： 闻卿次子秦瑀之妻张氏，连举二雄；秦家得子，张家得甥，大是喜事。 怀玉与张德，俱顿首称谢。太后道： 昨日在家宴客乎？ 怀玉奏道： 臣父因祖母年高，欲弄孙以娱之，偶召亲故小饮，不识陛下何以闻知？ 太后命左右将那肉馅包子与他看，笑道： 此非卿家筵上之物耶，张拾遗虽欲为卿隐蔽，其如有怀肉出首之人何？ 怀玉与张德俱大惊，叩头道： 臣等干犯明禁，罪当万死。 太后道： 朕禁止屠宰，为小民无端聚饮，残害物命故耳。至于吉凶庆吊之所需，原不在禁内。卿父为开国功臣，且又年老，况有老母在堂，今喜连得二曾孙，汤饼嘉会，击鲜烹肥，理固宜然，岂朕所禁；但卿自今请客，亦须择人。 因指着傅游艺、杜肃道： 如此等辈，不必再请也。 怀玉、张德叩头谢恩而退。傅游艺、杜肃羞惭无地，太后挥之使出。二人出得朝门，众官无不唾骂。正是：
莫道老妖作怪，有时却甚通情。
犯禁不准出首，小人枉作小人。
太后思念昔日功臣，死亡殆尽。又闻程知节亦谢世，凌烟阁上二十四人，惟秦叔室一人尚在。喜其得了曾孙，特命以彩缎二十端，金钱二贯，赐与新生的二小儿。又赐二名，一名思孝，一名克孝。叔宝父子，俱入朝谢恩。不及一月，叔宝之母身故，叔宝因哭母致病，未几亦亡。太后闻讣，为之辍朝三日，赐祭赐谥。正是：
开国元勋都物故，空留画像在凌烟。


窦小姐易服走他乡许太监空身入虎穴
诗曰：
泪湿郊原芳草路，唱到阳关愁聚。撒手平分取，一鞭骄马疏林觑。雷填风飒堪惊异，倏忽荆榛满地。今夜山凹里，梦魂安得空回去。
调寄 惜分飞
人生天地间，有盛必有衰，有聚必有散。处承平之世，人人思安享守业，共乐升平。若处昏淫之世，凡有一村一艺之士，个个思量寻一番事业，讨一番烦恼；或聚在一处，或散于四方，谁肯株守林泉，老死牖下？再说金国俊、童佩之，恐怕衙门有事，亦先告别，赶回潞州去了。单雄信、王伯当、李玄邃，他三人是无拘无束，心上没有甚要紧，逢山玩山，逢水玩水，一路游览。不觉多时，出了临淄界口。李玄邃道： 单二哥，我们今番会过，不知何日重聚？本该送兄回府，恐家间有事，只得要在此分路了。 王伯当道： 弟亦离家日久，良晤非遥，大约来岁，少不得还要来候兄。 单雄信依依不舍，便道： 二兄如不肯到我小庄去，也不是这个别法，且到前面去寻一个所在，我们痛饮一回，然后分手。 伯当、玄邃道： 说得有理。 大家放辔前行。雄信把手指道： 前面乃是鲍山，乃管鲍分金之地。弟与二兄情虽不足，义尚有余，当于此地快饮三杯何如？ 伯当、玄邃应声道： 好。 举头一望，只见：
山原高耸，气接层楼。绿树森森，隐隐时间虎啸；
青杨袅袅，飞飞目送鸳啼。真个是为卫水兮禽翔，鲸鲵踊兮夹毂。
这鲍山脚下，止不过三四十人家，中间一个酒肆，斜挑着酒帘在外。三人下了牲口，到了店门首，见有三四个牲口，先在草棚下上料。店主人忙出来接进草堂，拂面洗尘。雄信对主人问道： 门外牲口，客人又下在何处？ 店主把手指道： 就在左首一间洁净房里饮酒。 雄信正要去看时，只见例门里早有一人探出头来。伯当瞥眼一认笑道： 原来是李贤弟在此。 李如珪看见，忙叫道： 众兄弟出来，伯当兄在此。 齐国远忙走出来，大家叙礼过。伯当道： 为何你们二位在此？ 李如珪道： 这话且慢讲。里边还有一位好朋友在内，待我请他出来见了才说。 便向门内叫道： 宝大哥出来，潞州单二哥在此。 只见气昂昂走出伟然一丈夫来。李如珪道： 这是贝州宝建德兄。 单雄信道： 前岁刘黑闼兄，承他到山庄来，道及窦兄尚义雄豪，久切瞻仰，今日一见，实慰平生。 雄信忙叫人铺毡，六人重新彼此交拜。伯当对如珪、国远道： 你二位在少华山快活，为何到此？ 李如珪道： 弟与死别后，即往清河访一敝友，不想被一个卢明月来占据，齐兄又抵敌他不过，只得弃了，迁到桃花山来。遣孩子们到清河报知，直至前日，弟方得还山，齐兄弟报听得单二哥传令，邀请众朋友到山东，与秦伯母上寿。窦大哥久慕叔宝与三兄义气，恰值在山说起，他趁便要往齐郡。访伊亲左孝友，兼识荆诸兄一面，故此同来。不知三兄是拜过了寿回来，还是至今日方去？ 李玄邃道： 叔宝兄已不在家，奉差公出矣。 齐国远道： 他又往那里去了？ 单雄信道： 这话甚长。 见堂中已摆上酒席。 我们且吃几杯酒，然后说与三兄知道。
大家入席，饮过三杯。如珪又问： 秦大哥有何公干出外？ 王伯当停杯，把豪杰备礼，同进山东；至贾润甫店，请叔宝出城相会；席间程咬金认盗，秦叔宝烧捕批。齐国远听见，喜得手舞足蹈，拍案狂叫爽快。李如珪道： 叔宝与咬金，真天下一对快人，真大豪杰。四海朋友，不与此二人结纳者，非丈夫也。后来便怎么样？ 王伯当又将李玄邃去见来总管，移文唤取；柴嗣昌去求刘刺史，许多扌勒掯征赃，幸得唐公处三千金，移赠叔宝，方得完局起身。说完，只见窦建德击案叹恨道： 国家这些赃狗，少不得一个个在我们弟兄手里杀尽！ 李如珪道： 又触动了窦大哥的心事来了。 李玄邃道： 窦兄有何心事，亦求试说一番。
窦建德道： 小弟附居贝州，薄有家业，因遭两先人弃世，弟性粗豪，不务生产，仅存二三千金，聊为糊口。去岁拙荆亡过，秋杪往河间探亲，不意朝廷差官点选绣女，州中市宦村民，俱挨图开报，分上中下三等。小女线娘，年方十三，色艺双绝，好读韬略，闺中时舞一剑，竟若游龙。弟止生此女，如同掌珠。晓得小女尚未有人家，竟把他报在一等里边。小女晓得，即便变产，将一二百金，托人挽回，希图豁免。可奈州官与阁狗坚执不允，小女闻知，尽将家产货卖，招集亡命，竟要与州吏差官对垒起来，幸亏家中寡嫂与合侄立止，弟亦闻信赶回，费了千金有余，方才允免，恐后捕及，只得将小女与寡嫂离州，暂时寄居介休张善士舍亲处。因道遇齐、李二兄，彼此聚义同行。 单雄信道： 叔宝今已不在家，今三兄去也无人接待；莫若到小庄去畅饮几天，暂放襟怀何如？ 又向伯当、玄邃道： 本欲要放二兄回去，今恰遇三兄二兄只算奉陪三兄，再盘桓几日。 伯当与玄邃不好再辞，只得应允。齐国远便道： 大家同去有些兴。我们正要认一认尊府，日后好常来相聚。 李如珪道： 既如此，快取饭来用了，好赶路造府。 众豪杰用完了饭，单雄信叫人到柜会帐，连齐国远三兄先吃的酒钱，一并算还了。
众人出了店门，跨上牲口，加鞭赶路。行不多几里，只见道旁石上，有个老者，曲肽睡在那里，被囊撇在身旁。窦建德看见，好像老仆窦成模样，跳下牲口，仔细一看，正是窦成，心中吃了一惊，忙叫道： 窦成，你为何在此？ 那老者把眼一擦，认得是家主，便道： 谢天地遇着了家主。大爷出门之后，就有贝州人传说，州里因选不出个出色女子，官吏重新又要来搜求，见我们躲避，便叫人四下查访。姑娘见消息不好，故着老奴连夜起身，来赶大爷回去。 其时五人俱下牲口，站在道旁。窦建德执着单雄信的手道： 承兄错爱，不弃愚劣，本当陪诸兄造府一拜，奈弟一时方寸已乱，急欲回去，看觑小女下落，再来登堂奉候。 李玄送道： 刚得识荆，又要云别，一时山灵，为之黯然。 单雄信道： 这是吾兄正事，弟亦不敢强留；但弟有一句话：隋朝虽是天子荒淫，佞臣残刻，然四方勤王之师尚众，还该忍一时之忿，避其乱政为是。倘介休不能安顿，不妨携令爱到敝庄与小女同居，万无他虑，就是兄要他往，亦差免内顾。 齐国远道： 单二哥那里不要说几个赃狗，就是隋朝皇帝亲自到门，单二哥也未必就肯与他。 王伯当道： 窦大哥，单兄之言，肺腑之论，兄作速回到介休去罢。 雄信又向伯当、玄邃道： 四海兄弟，完在一拜，便成骨肉。弟欲烦二兄枉道，同窦兄介休去；二兄才干敏捷，不比弟粗鲁，看彼事体若何，我们兄弟方才放心。 便对自己手下人道： 你剩下的盘费，取一封来。 手下人忙在腰间取出奉上。雄信接在手里，内中拣一个能干的伴当与他道： 这五十两银子，你拿去盘缠。三位爷到介休去，另寻个下处，不可寓在窦大爷寓所。打听小姐的事体无恙，或别有变动，火速回来报我。 家人应诺。窦建德对雄信。国远、如珪谢别，同伯当、玄邃上马去了。正是：
异姓情何切，阅培实可羞。
只因敦义气，不与世蟀指。
雄信见三人去了，对国远、如珪道： 你们二位兄弟，没甚要紧，到我家去走走。 李如珪道： 我们丢这些孩子在山上，心也放不下，不若大家散了再会罢。 雄信见说，也便别过，兜转马进潞州去了。
齐国远在马上对李如珪道： 刚才我们同窦大哥到来，不想单二哥倒叫他两个伴去，难道我两个毕竟是个粗人，再做不来事业？ 李如珪道： 我也在这里想：我们两个，或者粗中生出细来，亦未可知。我与你作速赶回到山寨里去看一看，也往介休去打听窦大哥令爱消息，或者他们三人做不来，我们两个倒做得来，后日单二哥晓得了，也见得齐国远、李如珪不单是杀人放火，原来有用的。 二人在路上商议停当，连夜奔回山寨，料理了，跟了两三个小楼罗，抄近路赶到介休来。
原来窦小姐见事势不妥，窦成起身两日后，自己即便改装了男子，同婶娘兄弟，潜出介休，恰好路上撞见了父亲。建德喜极。伯当、玄遂即招掇窦建德，送住一贤庄去了。
再说李如珪同齐国远，赶到介休，在城外寻了个僻静下处，安顿了行李。次日进城中访察，并不见伯当、玄邃二人，亦不晓得那张善士住在何处。东穿西撞，但闻街谈巷语，东一堆西一簇，说某家送了几千两，某家送了几百两；可惜河西夏家独养女儿，把家私费完了，止凑得五百金，那差官到不肯免，竟点了入册。听来听去，总是点绣女的话头。二人走了几条街巷，不耐烦了，转入一个小肆中饮酒。只见两个老人家，亦进店来坐下，敲着桌子要酒，口里说道： 这个瘟世界，那里说起，弄出这条旨意来！扰得大家小户，哭哭啼啼，日夜不宁。 那一个道： 册籍如今已定了，可惜我们的甥女不能挽回，但恨这个贪赃阉狗，又没有妻儿妇女，要这许多银子何用？ 李如珪道： 请问你老人家，如今天使驻扎在何处？ 一老人答道： 刚才在县里起身，往永宁州去了。 李如珪见说，低头想了一想，把手向齐国远捏上一把，即便起身，还了酒钱，出门赶到城外下处，叫手下捎了行李，即欲登程。齐国远道： 窦兄尚未有下落，为何这等要紧起身？ 李如珪道： 窦兄又没处找寻，今有一桩大生意，我同你去做。 便向齐国远耳边说道： 须如此如此而行，岂不是桩好买卖？你如今带了孩子们走西山小路，穿过宁乡县，到石楼地方，有一处地名清虚阁，他们必至那里歇马。你须恁般恁般停当，不得有误。我今星飞到寨，选几个能干了得的人，兼取了要紧的物件来，穿到石楼，在清虚阁十里内，会你行事。 说完大家上马，到前面分路去了。正是：
虽非诸葛良谋，亦算隆中巧策。
却说钦差正使许庭辅在介休起身，先差兵士打马前牌到永宁州去；自己乘了暖轿，十来个扈从，又是十来名防送官兵，一路里慢慢的行来。在路住了两日，那日午牌时候，离永宁尚有五十余里远，清虚阁尚有三四里，只见：
狂风骤起，怪雾迷天。山摇岳动，倏忽虎啸龙吟；
树乱砂飞，顷刻猿惊兔走。霎时尽唱行路难，一任石尤师伯舞。
一行人在路上，遇着这疾风暴雨，个个淋得遍身透湿。望着了清虚阁，巴不能进内避过。原来那清虚阁，共有两三进，里边是三间小阁，外边是三间敞轩，一个老僧住在后边看守。一行人进内安放了。天使在阁上坐了，众人把衣服御下来，取些柴火，在地偎烘。只见门外四五个车辆，载着许多熟猪、肥羊、鸡、鹅、火烧、馍馍等类，一二十盘，另有十六样一个盘盒，是天使用的；四五缸老酒，摆列地在。一个官儿，手里拿着揭帖，进来说道： 永宁州驿丞，差送下马饭来，迎接天使大老爷。 众人见说，忙引他到阁上去相见。那官儿跪下去道： 小官永宁州驿丞贾文参见天使大老爷。 把禀揭礼单送上去看了，说声 起来 ，便问： 这里到州，还有多少路？ 驿丞答道： 尚有四五十里。州里太爷，恐怕大老爷鞍马劳顿，故此先着小官来伺候。 众人把食盒放在桌上，抬近身来，安上杯箸。天使吩咐手下： 把下边这些食物，你们同兵卫一齐吃了罢！ 众人见说，即便下阁去了；尚有两个近身小内监，站在后边。那驿丞道： 二位爷也下阁去用些酒饭，这里小官在此伺候。 两个见说，也就到下边去了。
吃不多时，只见走上一个大汉，捧上一壶热酒，丢了一个眼色去了。那驿丞忙把大杯斟满，跪下去道： 外边风色甚紧，求大老爷开怀，用一大杯。 那天使道： 你这官儿甚好，咱到后日回去，替部里说了，升你一个州官。 那驿丞打一个半跪道： 多谢大老爷天恩。 正说时，只见天使饮干了酒，一交跌倒在地。原来那驿丞就是李如珪假装的。齐国远管待手下人，见他们吃了些时，就将蒙汗药倾在酒里，一个个劝上一杯，尽皆跌倒。李如珪叫众喽罗，把天使抬下来，与那两个小内监多背剪了，把天使缚在轿中，将小内监扶上马，把这些东西，尽皆弃了，跨上牲口，连夜赶上山来。
当时许庭辅在轿中，一觉直睡到更余时候，方才醒来；见两手背剪住了，身子捆缚在轿中，活动不得，着了急，口中乱喊乱叫： 是什么意思，把咱这般搬弄！ 那山凹里随你喊破了喉，谁来睬你，只得由他抬到山下。其时东方发白。有人抛起轿帘，扶了许庭辅出来，往外一观，只见那两个亲随太监，也绑缚了站在面前。大家见了，面面相觑，不敢则声。只听得三个大炮，面前三四十个强盗，簇拥着许庭辅与两个小太监，进了山寨。上边刀枪密密，杀气腾腾，三间草堂，居中两把虎皮交椅，李如珪换了包巾扎袖，身穿红锦战袍坐在上面。许庭辅偷眼一认，却就是昨日的驿丞，吓得魂飞魄散，只得跪将下去。
李如珪在上面说道： 你这阉狗，朝廷差你钦点绣女，虽是君王的旨意，也该体恤民情，为甚要诈人家银子几千几百，弄得远近大小门户，人离财散？ 许庭辅道： 大王，咱那里要百姓的？这是府县吏胥，借题婪贿，咱何尝受他毫厘？ 李如珪喝道： 放屁！我一路打听得实，还要强口。孩子们拿这阉狗下去砍了罢！留着这两个小没鸡巴的我们受用。 许庭辅听见，垂泪哀求。只见外边报道： 二大王回来了。 原来齐国远劫了天使来，恐怕让兵醒来劫夺，领着喽罗半路埋伏了多时，然后还山。见他三人跪在阶前，便道： 李大哥为什么这般弄松？倘日后朝廷招安，我们还要仰仗他哩。 李如珪笑道： 昨日在清虚阁，我也曾跟他，敬他的酒，如今戏耍他一番，只算扯直。
两个忙下来，替他去了绑缚绳索，搀入草堂叔礼，口称 有罪冒犯 ，就吩咐孩子们： 快摆酒席，与公公压惊。 众喽罗搬出肴撰，安放停当。三人入席坐定，酒过三杯，许庭辅道： 二位好汉，不知有何见教，拿咱到山来？ 李如珪道： 公公在上，我们兄弟两个，踞住此山有年，打家劫舍，附近州县，俱已骚扰遍了。目下因各处我辈甚多，客商竟无往来，山中粮草不敷，意欲向公公处暂挪万金，稍充粮饷，望公公幸勿推诿。 许庭辅道： 咱奉差出都，不比客商带了金银出门，就是所过州县官，送些体面贽礼，也是有限，那有准干准百存下取来可以孝敬你们？ 齐国远见说，把双睛弹出说道： 公公，我实对你说，你若好好拿一万银子来，我们便佛眼相看，放你回去；如若再说半个没有，你这颗头颅，不要想留在项上！ 说罢，腰间拔出明晃晃的宝刀，放在桌上。李如珪道： 公公不要这等吓呆了，你到外边去，与两个尊价私议一议。
许庭辅起身，同两个小太监到月台上，一个是满眼流泪，一句许也说不出。那个大些的说道： 如今哭也无益，强盗只要银子，老公公肯拿些与他，三人就太平无事回去了；稍不遂意，不要说头颅，连这几根骨头也无人来收拾。这些人杀人不眨眼的，那希罕我们三个？ 许庭辅听了这番说话，又见两人这般光景，便道： 既如此说，我去求他放你到州里去报知，看这班官吏如何商议，如他拿不出这许多，只得将我寄在各府各县库上的银子取来罢。 说了要打发一个起身。李如珪叫喽罗拿酒饭，与那个大些的内监吃饱了，又取出一锭银子来赏了他，对他说道： 你叫什么？ 那内监道： 小的叫周全。 李如珪道： 好，这一锭银子，赏你做盘费的。限你五日内，拿银子来赎你家主人；若五日内不见来，这里主仆两个，休想得活了。 叫手下把他在清虚阁骑来的马，原骑了去；着两个喽罗，送他下山，许庭辅与那小内监锁在一间阱房内，好酒好肉管待他。
说那内监周全，骑着马跑到清虚阁边，只见阁门封锁，并无一人。只得问到州里，那州官因报知强盗劫了天使，着了忙，如飞到清虚阁看验了，把老和尚与地方及护送兵卫，带进州里，忙申文到汾州府里去。府官着了急，连夜就赶到州中。此时各官正在那里勘问地方与老和尚，只见内监周全回来，众官儿都起身来盘问他。内监周全把桃花山强盗如何长短，一一告诉。众官儿听见，个个如同泥塑，且把和尚地方保出在外，大家从长商议。有的说道： 这事必须申文上台，动疏会兵征剿。 有的说道： 强盗只要银子。 又有一个说道： 倘然送了五百又要一千，送了一千，又要二千，这宗银子出在那一项？莫若再宽缓几日，看见我们不拿银子去，要他这两个人何用，自然放下山来。 那汾州府官道： 不是这等讲，这几个钦差内官，多是朝廷的宠臣，倘然在我们地方上有些差失，不但革职问罪，连身家性命，亦不能保，岂止降级罚俸？莫若且在库中暂挪一二千金送支，赎了天使回来，弥缝这节事再处。 大家在库中撮出二千金，叫人扛了，同周全到山。那齐国远、李如珪只是不肯，许庭辅只得咐咐自己又凑出三千金，再四哀求，方才放下山来。自此许庭辅所过州县，愈加装模作样，要人家银子，千方百计，点选了许多绣女，然后起身。可见世上有义气的强盗，原少不得。正是：
只道地中多猛虎，谁知此地出贪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