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阴道独逢异客江陵郡三拆仙书
诗云：
人生凡事有前期，尤是功名难强为。
多少英雄埋没杀，只因莫与指途迷。
话说人生只有科第一事，最是黑暗，没有甚定准的。自古道 文齐福不齐 ，随你胸中锦绣，笔下龙蛇，若是命运不对，到不如乳臭小儿、卖菜佣早登科甲去了。就如唐时以诗取士，那李、杜、王、孟不是万世推尊的诗祖？却是李杜俱不得成进士，孟浩然连官多没有，止百王摩诘一人有科第，又还亏得岐王帮衬，把《郁轮袍》打了九公主夫节，才夺得解头。若不会夤缘钻刺，也是不稳的。只这四大家尚且如此，何况他人？及至诗不成诗，而今世上不传一首的，当时登第的元不少。看官，你道有什么清头在那里？所以说：
文章自古无凭据，惟愿朱衣一点头。
说话的，依你这样说起来，人多不消得读书勤学，只靠着命中福分罢了。看官，不是这话。又道是： 尽其在我，听其在天。 只这些福分又赶着兴头走的，那奋发不过的人终久容易得些，也是常理。故此说： 皇天不负苦心人。 毕竟水到渠成，应得的多。但是科场中鬼神弄人，只有那该侥幸的时来福凑、该迍邅的七颠八倒这两项吓死人！先听小子说几件科场中事体做个起头。
有个该中了，撞着人来帮村的。湖广有个举人姓何，在京师中会试，偶入酒肆，见一伙青衣大帽人在肆中饮酒。听他说话半文半俗，看他气质假斯文带些光棍腔。何举人另在一座，自斟自酌。这些人见他独自一个寂寞，便来邀他同坐。何举人不辞，就便随和欢畅。这些人道是不做腔，肯入队，且又好相与，尽多快活。吃罢散去。隔了儿日，何举人在长安街过，只见一人醉卧路旁，衣帽多被尘土染污。仔细一看，却认得是前日酒肆里同吃酒的内中一人，也是何举人忠厚处，见他醉后狼藉不象样，走近身扶起他来。其人也有些醒了，张目一看，见是何举人扶他，把手拍一拍臂膊，哈哈笑道： 相公造化到了。 就伸手袖中解出一条汗巾来，汗中结里裹着一个两指大的小封儿，对何举人道： 可拿到下处自看。 何举人不知其意，袖了到下处去。下处有好几位同会试的在那里，何举人也不道是什么机密勾当，不以为意，竟在众人面前拆开看时，乃是六个《四书》题目，八个经题目，共十四个。同寓人见了，问道： 此自何来？ 何举人把前日酒肆同饮，今日跌倒街上的话，说了一遍，道： 是这个人与我的，我也不知何来。 同寓人道： 这是光棍们假作此等哄人的，不要信他。 独有一个姓安的心里道： 便是假的何妨？我们落得做做熟也好。 就与何举人约了，每题各做一篇，又在书坊中寻刻的好文，参酌改定。后来入场，六个题目都在这里面的，二人多是预先做下的文字，皆得登第。元来这个醉卧的人乃是大主考的书办，在他书房中抄得这张题目，乃是一正一副在内。朦胧醉中，见了何举人扶他，喜欢，与了他。也是他机缘辐揍，又挈带了一个姓安的。这些同寓不信的人，可不是命里不该，当面错过？
醉卧者人，吐露者神。信与不信，命从此分。
有个该中了，撞着鬼来帮村的。扬州兴化县举子，应应天乡试，头场日齁酣睡一日不醒，号军叫他起来，日已晚了，正自心慌，且到号底厕上走走。只见厕中已有一个举子在里头，问兴化举子道： 兄文成未？ 答道： 正因睡了失觉，一字未成，了不得在这里。 厕中举子道： 吾文皆成，写在王讳纸上，今疾作誉不得了，兄文既未有，吾当赠兄罢。他日中了，可谢我百金。 兴化举子不胜之喜。厕中举子就把一张王讳纸递过来，果然六篇多明明白白写完在上面，说道： 小弟姓某名某，是应天府学。家在僻乡，城中有卖柴牙人某人，是我侄，可一访之，便可寻我家了。 兴化举子领诺，拿到号房照他写的誉了，得以完卷。进过三场，揭晓果中。急持百金，往寻卖柴牙人，问他叔子家里。那牙人道： 有个叔子，上科正患痢疾进场，死在场中了。今科那得还有一个叔子？ 举子大骇，晓得是鬼来帮他中的，同了牙人直到他家，将百金为谢。其家甚贫，梦里也不料有此百金之得，阖家大喜。这举子只当百金买了一个春元。
一点文心，至死不磨。上科之鬼，能助今科。
有个该中了，撞着神借人来帮村的。宁波有两生，同在鉴湖育王寺读书。一生儇巧，一生拙诚。那拙的信佛，每早晚必焚香在大士座前祷告：愿求明示场中七题。那巧的见他匍匐不休，心中笑他痴呆。思量要耍他一耍，遂将一张大纸自拟了六题，把佛香烧成字，放在香几下。拙的明日早起拜神，看见了，大信，道是大士有灵，果然密授秘妙。依题遍采坊刻佳文。名友窗课，模拟成七篇好文，熟记不忘。巧的见他信以为实，如此举动，道是被作弄着了，背地暗笑他着鬼。岂知进到场中，七题一个也不差，一挥而出，竟得中式。这不是大士借那儇巧的手，明把题目与他的？
拙以诚求，巧者为用。鬼神机权，妙于簸弄。
有个该中了，自己精灵现出帮村的。湖广乡试日，某公在场阅卷倦了，朦胧打盹。只听得耳畔叹息道： 穷死穷死！救穷救穷！ 惊醒来想一想道： 此必是有士子要中的作怪了。 仔细听听，声在一箱中出，伸手取卷，每拾起一卷，耳边低低道： 不是。 如此屡屡，落后一卷，听得耳边道： 正是。 某公看看，文字果好，取中之，其声就止。出榜后，本生来见。某公问道： 场后有何异境？ 本生道： 没有。 某公道： 场中甚有影响，生平好讲什么话？ 本生道： 门生家寒不堪，在窗下每作一文成，只呼 穷死救穷 ，以此为常，别无他话。 某公乃言间卷时耳中所闻如此，说了共相叹异，连本生也不知道怎地起的。这不是自己一念坚切，精灵活现么！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果然勇猛，自有神来。
有个该中了，人与鬼神两相凑巧帮村的。浙场有个士子，原是少年饱学，走过了好几科，多不得中。落后一科，年纪已长，也不做指望了。幸得有了科举，图进场完故事而已。进场之夜，忽梦见有人对他道： 你今年必中，但不可写一个字在卷上，若写了，就不中了，只可交白卷。 士子醒来道： 这样梦也做得奇，天下有这事么？ 不以为意。进场领卷，正要构思下笔，只听得耳边厢又如此说道： 决写不得的。 他心里疑道： 好不作怪？ 把题目想了一想，头红面热，一字也付不来，就暴躁起来道： 都管是又不该中了，所以如此。 闷闷睡去。只见祖、父俱来分付道： 你万万不可写一字，包你得中便了。 醒来叹道： 这怎么解？如此梦魂缠扰，料无佳思，吃苦做什么？落得不做，投了白卷出去罢！ 出了场来。自道头一个就是他贴出，不许进二场了。只见试院开门，贴出许多不合式的来：有不完篇的，有脱了稿的，有差写题目的，纷纷不计其数。正拣他一字没有的，不在其内，倒哈哈大笑道： 这些弥封对读的，多失了魂了！ 隔了两日不见动静，随众又进二场，也只是见不贴出，瞒生人眼，进去戏耍罢了。才捏得笔，耳边又如此说。他自笑道： 不劳分付，头场白卷，二场写他则甚？世间也没这样呆子。 游衍了半日，交卷而出。道： 这番决难逃了！ 只见第二场又贴出许多，仍复没有己名，自家也好生咤异。又随众进了三场，又交了白卷，自不必说。朋友们见他进过三场，多来请教文字，他只好背地暗笑，不好说得。到得榜发，公然榜上有名高中了。他只当是个梦，全不知是那里来的。随着赴鹿鸣宴风骚，真是十分侥幸。领出卷来看，三场俱完好，且是锦绣满纸，惊得目睁口呆，不知其故？元来弥封所两个进士知县，多是少年科第，有意思的，道是不进得内廉，心中不伏气。见了题目，有些技痒，要做一卷，试试手段，看还中得与否？只苦没个用印卷子，虽有个把不完卷的，递将上来，却也有一篇半篇，先写在上了，用不着的。已后得了此白卷，心中大喜，他两个记者姓名，便你一篇我一篇，共相斟酌改订，凑成好卷，弥封了发去誉录。三场皆如此，果然中了出来。两个进士暗地得意，道是这人有天生造化。反着人寻将他来，问其白卷之故。此生把梦寐叮瞩之事，场中耳畔之言，一一说了。两个进士道： 我两人偶然之兴，皆是天教代足下执笔的。 此生感激无尽，认做了相知门生。
张公吃酒，李公却醉。命若该时，一字不费。
这多是该中的话了。若是不该中，也会千奇万怪起来。
有一个不该中，鬼神反来耍他的。万历癸未年，有个举人管九皋赴会试。场前梦见神人传示七个题目，醒来个个记得，第二日寻坊间文，拣好的熟记了。入场，七题皆合，喜不自胜。信笔将所熟文字写完，不劳思索，自道是得了神助，心中无疑。谁知是年主考厌薄时文，尽搜括坊间同题文字入内磨对，有试卷相同的，便涂坏了。管君为此竟不得中，只得选了官去。若非先梦七题，自家出手去做，还未见得不好，这不是鬼神明明耍他？
梦是先机，番成悔气。鬼善椰榆，直同儿戏。
有一个不该中强中了，鬼神来摆布他的。浙江山阴士人诸葛一鸣，在本处山中发愤读书，不回过岁。隆庆庚午年元旦未晓，起身梳洗，将往神祠中祷祈，途问遇一群人喝道而来。心里疑道： 山中安得有此？ 伫立在旁细看，只见鼓吹前导，马上簇拥着一件东西。落后贵人到，乃一金甲神也。一鸣明知是阴间神道，迎上前来拜问道： 尊神前驱所迎何物？ 神道： 今科举子榜。 一鸣道： 小生某人，正是秀才，榜上有名否？ 神道： 没有。君名在下科榜上。 一鸣道： 小生家贫等不得，尊神可移早一科否？ 神道： 事甚难。然与君相遇，亦有缘。试为君图之。若得中，须多焚椿钱，我要去使用，才安稳。不然，我亦有罪犯。 一鸣许诺。及后边榜发，一鸣名在末行，上有丹印。缘是数已填满，一个教官将着一鸣卷竭力来荐，至见诸声色。主者不得已，割去榜未一名，将一鸣填补。此是鬼神在暗中作用。一鸣得中，甚喜，匆匆忘了烧椿钱。赴宴归寓，见一鬼披发在马前哭道： 我为你受祸了。 一鸣认看，正是先前金甲神，甚不过意道： 不知还可焚钱相救否？ 鬼道： 事已迟了，还可相助。 一鸣买些椿钱烧了。及到会试，鬼复来道： 我能助公登第，预报七题。 一鸣打点了进去，果然不差。一鸣大喜。到第二场，将到进去了，鬼才来报题。一鸣道： 来不及了。 鬼道： 将文字放在头巾内带了进去，我遮护你便了。 一鸣依了他。到得监试面前，不消搜得，巾中文早已坠下，算个怀挟作弊，当时打了枷号示众，前程削夺。此乃鬼来报前怨作弄他的，可见命未该中，只早一科也是强不得的。
躁于求售，并丧厥有。人耶鬼耶？各任其咎。
看官只看小子说这几端，可见功高定数，毫不可强。所以但：
窗下莫言命，场中不论文。
世间人总在这定数内被他哄得昏头昏脑的。小子而今说一段指破功高定数的故事，来完这回正话。
唐时有个江陵副使李君，他少年未第时，自洛阳赴长安进士举，经过华阴道中，下店歇宿。只见先有一个白衣人在店。虽然浑身布素，却是骨秀神清，丰格出众。店中人甚多，也不把他放在心上。李君是个聪明有才思的人，便瞧科在眼里道： 此人决然非凡。 就把坐来移近了，把两句话来请问他。只见谈吐如流，百叩百应。李君愈加敬重，与他围炉同饮，款治倍常。明日一路同行，至昭应，李君道： 小弟慕足下尘外高踪，意欲结为兄弟，倘蒙不弃，伏乞见教姓名年岁，以便称呼。 白衣人道： 我无姓名，亦无年岁，你以兄称我，以兄礼事我可也。 李君依言，当下结拜为兄。至晚对李君道： 我隐居西岳，偶出游行，甚荷郎君相厚之意，我有事故，明旦先要往城，不得奉陪，如何？ 李君道： 邂逅幸与高贤结契，今遽相别，不识有甚言语指教小弟否？ 白衣人道： 郎君莫不要知后来事否？ 李君再拜，恳请道： 若得预知后来事，足可趋避，省得在黑暗中行，不胜至愿。 白衣人道： 仙机不可泄漏，吾当缄封三书与郎君，日后自有应验。 李君道： 所以奉恳，专贵在先知后事，若直待事后有验，要晓得他怎的？ 白衣人道： 不如此说。凡人功名富贵，虽自有定数，但吾能前知，便可为郎君指引。若到其间开他，自身用处，可以周全郎君富贵。 李君见说，欣然请教。白衣人乃取纸笔，在月下不知写些什么，摺做三个柬，外用三个封封了，拿来交与李君，道： 此三封，郎君一生要紧事体在内，封有次第，内中有秘语，直到至急时方可依次而开，开后自有应验。依着做去，当得便宜。若无急事，漫自开他，一毫无益的。切记，切记。 李君再拜领受，珍藏箧中。次日，各相别去。李君到了长安，应过进士举，不得中第。
李君父亲在时，是松滋令，家事颇饶，只因带了宦囊，到京营求升迁，病死客邸，宦囊一空。李君痛父沦丧，门户萧条，意欲中第才归，重整门阀。家中多带盘缠，拚住京师，不中不休。自恃才高，道是举手可得，如拾芥之易。怎知命运不对，连应过五六举，只是下第，盘缠多用尽了。欲待归去，无有路费；欲待住下，以侯再举，没了赁房之资，求容足之地也无。左难右难，没个是处。正在焦急头上，猛然想道： 仙兄有书，分付道： 有急方开。 今日已是穷极无聊，此不为急，还要急到那里去？不免开他头一封，看是如何？ 然是仙书，不可造次。是夜沐浴斋素，到第二日清旦，焚香一炉，再拜祷告道： 弟子只因穷因，敢开仙兄第一封书，只望明指迷途则个。 告罢，拆开外封，里面又有一小封，面上写着道： 某年月日，以因迫无资用，开第一封。 李君大惊道： 真神仙也！如何就晓得今日目前光景？且开封的月日俱不差一毫，可见正该开的，内中必有奇处。 就拆开小封来看，封内另有一纸，写着不多几个字： 可青龙寺门前坐。 看罢，晓得有些奇怪，怎敢不依？只是疑心道： 到那里去何干？ 问问青龙寺远近，元来离住处有五十乡里路。李君只得骑了一头蹇驴，速速走到寺前，日色已将晚了。果然依着书中言语，在门槛上呆呆地坐了一回，不见什么动静。天昏黑下来，心里有些着急，又想了仙书，自家好笑道： 好痴子，这里坐，可是有得钱来的么？不相望钱，今夜且没讨宿处了。怎么处？
正迟疑问，只见寺中有人行走响，看看至近，却是寺中主僧和个行者来夫前门，见了李君问道： 客是何人，坐在此间？ 李君道： 驴弱居远，天色已晚，前去不得，将寄宿于此。 主僧道： 门外风寒，岂是宿处？且请到院中来。 李君推托道： 造次不敢惊动。 主僧再三邀进，只得牵了蹇驴，随着进来。主僧见是士人，具馔烹茶，不敢怠慢。饮间，主僧熟视李君，上上下下估着，看了一回，就转头去与行童说一番，笑一番。李君不解其意，又不好问得。只见主僧耐了一回，突然问道： 郎君何姓？ 李君道： 姓李。 主僧惊道： 果然姓李！ 李君道： 见说贱姓，如此着惊，何故？ 主僧道： 松滋李长官是郎君盛旌，相识否？ 李君站起身，颦蹙道： 正是某先人也。 主僧不觉垂泪不已，说道： 老僧与令先翁长官久托故旧，往还不薄。适见郎君丰仪酷似长官，所以惊疑。不料果是。老僧奉求已多日，今日得遇，实为万幸。
李君见说着父亲，心下感伤，涕流被面道： 不晓得老师与先人旧识，顷间造次失礼。然适闻相求弟子已久，不解何故？ 主僧道： 长官昔年将钱物到此求官，得疾狼狈，有钱二千贯，寄在老僧常住库中。后来一病不起，此钱无处发付。老僧自是以来，心中常如有重负，不能释然。今得郎君到此，完此公案，老僧此生无事矣。 李君道： 向来但知先人客死，宦囊无迹，不知却寄在老师这里。然此事无个证见，非老师高谊在古人之上，怎肯不昧其事，反加意寻访？重劳记念，此德难忘。 主僧道： 老僧世外之人，要钱何用？何况他人之财，岂可没为己有，自增罪业？老僧只怕受托不终，致负夙债，赂累来生，今幸得了此心事，魂梦皆安。老僧看郎君行况萧条，明日但留下文书一纸，做个执照，尽数辇去为旅邸之资，尽可营生，尊翁长官之目也瞑了。 李君悲喜交集，悲则悲着父亲遗念，喜则喜着顿得多钱。称谢主僧不尽，又自念仙书之验如此，真希有事也。
青龙寺主古人徒，受托钱财谊不诬。
贫子衣珠虽故在，若非仙诀可能符。
是晚主僧留住安宿，殷勤相待。次日尽将原镪二千贯发出，交明与李君。李君写个收领文字，遂雇骡驮载，珍重而别。
李君从此买宅长安，顿成富家。李君一向门阀清贵，只因生计无定，连妻子也不娶得。今长安中大家见他富盛起来，又是旧家门望，就有媒人来说亲与他。他娶下成婚，作久住之计。又应过两次举，只是不第，年纪看看长了。亲威朋友仆从等多劝他： 且图一官，以为终身之计，如何被科名骗老了？ 李君自恃才高，且家有余资，不愁衣食，自道： 只争得此一步，差好多光景，怎肯甘心就住，让那才不如我的得意了，做尽天气？且索再守他次把做处。 本年又应一举，仍复不第，连前却满十次了。心里虽是不伏气，却是递年 打毷氉 ，也觉得不耐烦了。说话的，如何叫得 打毷氉 ？看官听说：唐时榜发后，与不第的举子吃解闷酒，浑名 打毷氉 。此样酒席，可是吃得十来番起的。李君要往住手，又割舍不得；要宽心再等，不但撺掇的人多，自家也觉争气不出了。况且妻子又未免图他一官半职荣贵，耳边日常把些不入机的话来激聒，一发不知怎地好，竟自没了生意，含着一眶眼泪道： 一歇了手，终身是个不第举子。就侥幸官职高贵，也说不响了。 踌躇不定几时，猛然想道： 我仙兄有书道 急时可开 ，此时虽无非常急事，却是住与不住，是我一生了当的事，关头所差不小，何不开他第二封一看，以为行止？ 生意定了，又斋戒沐浴。次日清旦，启开外封，只见里面写道： 某年月日，以将罢举，开第二封。 李君大喜道： 元来原该是今日开的，既然开得不差，里面必有决断，吾终身可定了。 忙又开了小封看时，也不多儿个字，写着： 可西市靴辔行头坐。 李君看了道： 这又怎么解？我只道明明说个还该应举不应举，却又是哑谜。当日青龙寺，须有个寺僧欠钱；这个西市靴辔行头，难道有人欠我及第的债不成？但是仙兄说话不曾差了一些，只索依他走去，看是甚么缘故。却其实有些好笑。 自言自语了一回，只得依言一直走去。
走到那里，自想道： 可在那处坐好？ 一眼望去一个去处，但见：
望子高挑，埕头广架。门前对于，强斯文带醉歪题；壁上诗篇，村过客乘忙诌下。入门一阵腥膻气，案上原少佳肴；到坐儿番吆喝声，面前未来供馔。漫说闻香须下马，枉夸知味且停骖。无非行路救饥，或是邀人议事。
元来是一个大酒店。李君独坐无聊，想道： 我且沽一壶，吃着坐看。 步进店来。店主人见是个士人，便拱道： 楼上有洁净坐头，请官人上楼去。 李君上楼坐定，看那楼上的东首尽处，有间洁净小阁子，门儿掩着，象有人在里边坐下的，寂寂默默在里头。李君这付座底下，却是店主人的房，楼板上有个穿眼，眼里偷窥下去，是直见的。李君一个在楼上，还未见小二送酒莱上来，独坐着闲不过，听得脚底下房里头低低说话，他却在地板眼里张看。只见一个人将要走动身，一个拍着肩叮瞩，听得落尾两句说道： 教他家郎君明日平明必要到此相会。若是苦没有钱，即说元是且未要钱的，不要挫过。迟一日就无及了。 去的那人道： 他还疑心不的确，未肯就来怎好？ 李君听得这儿句话，有些古怪，便想道： 仙兄之言莫非应着此间人的事体上？ 即忙奔下楼来，却好与那两个人撞个劈面，乃是店主人与一个陌生人。李君扯住店主人间道： 你们适才讲的是什么话？ 店主人道： 侍郎的郎君有件紧要事于，要一千贯钱来用，托某等寻觅，故此商量寻个头主。 李君道： 一千贯钱不是小事，那里来这个大财主好借用？ 店主道： 不是借用，说得事成时，竟要了他这一千贯钱也还算是相应的。 李君再三要问其事备细。店主人道： 与你何干！何必定要说破？ 只见那要去的人，立定了脚，看他问得急切，回身来道： 何不把实话对他说？总是那边未见得成，或者另绊得头主，大家商量商量也好。 店主人方才咐着李君耳朵说道： 是营谋来岁及第的事。 李君正斗着肚子里事，又合着仙兄之机，吃了一惊，忙问道： 此事虚实何如？ 店主人道： 侍郎郎君见在楼上房内，怎的不实？ 李君道： 方才听见你们说话，还是要去寻那个的是？ 店主人道： 有个举人要做此事，约定昨日来成的，直等到晚，竟不见来。不知为凑钱不起，不知为疑心不真？却是郎君无未要钱，直等及第了才交足，只怕他为无钱不来，故此又要这位做事的朋友去约他。若明日不来，郎君便自去了，只可惜了这好机会。 李君道： 好教两位得知，某也是举人。要钱时某也有，便就等某见一见郎君，做了此事，可使得否？ 店主人道： 官人是实话么？ 李君道： 怎么不实？ 店主人道： 这事原不拣人的。若实实要做，有何不可！ 那个人道： 从古道 有奶便为娘 ，我们见钟不打，倒去敛铜？官人若果要做，我也不到那边去，再走坏这样闲步了。 店主人道： 既如此，可就请上楼与郎君相见面议，何如？
两个人拉了李君一同走到楼上来。那个人走去东首阁子里，说了一会话，只见一个人踱将出来，看他怎生模样：
白胖面庞，痴肥身体。行动许多珍重，周旋颇少谦恭。抬眼看人，常带几分蒙昧；出言对众，时牵数字含糊。顶着祖父现成家，享这儿孙自在福。
这人走出阁来，店主人忙引李君上前，指与李君道： 此侍郎郎君也，可小心拜见。 李君施礼已毕，叙坐了。郎君举手道： 公是举子么？ 李君通了姓名，道： 适才店主人所说来岁之事，万望扶持。 郎君点头未答，且目视店主人与那个人，做个手势道： 此话如何？ 店主人道： 数目已经讲过，昨有个人约着不来，推道无钱。今此间李官人有钱，情愿成约。故此，特地引他谒见郎君。 郎君道： 咱要钱不多，如何今日才有主？ 店主人道： 举子多贫，一时间斗不着。 郎君道： 拣那富的拉一个来罢了。 店主人道： 富的要是要，又撞不见这样方便。 郎君又拱着李君问店主人道： 此间如何？ 李君不等店主人回话，便道： 某寄藉长安，家业多在此，只求事成，千贯易处，不敢相负。 郎君道： 甚妙，甚妙！明年主司侍郎乃吾亲叔父也，也不误先辈之事。今日也未就要交钱，只立一约，待及第之后，即命这边主人走领，料也不怕少了的。 李君见说得有根因，又且是应着仙书，晓得其事必成，放胆做着，再无疑虑。即袖中取出两贯钱来，央店主人备酒来吃。一面饮酒，一面立约，只等来年成事交银。当下李君又将两贯钱谢了店主人与那一个人，各各欢喜而别。到明年应举，李君果得这个夫节之力，榜下及第。及第后，将着一千贯完那前约，自不必说。眼见得仙兄第二封书，指点成了他一生之事。
真才屡挫误前程，不若黄金立可成。
今看仙书能指引，方知铜臭亦天生。
李君得第授官，自念富贵功名皆出仙兄秘授谜诀之力，思欲会见一面以谢恩德，又要细问终身之事。差人到了华阴西岳，各处探访，并无一个晓得这白衣人的下落。只得罢了。以后仕宦得意，并无什么急事可问，这第三封书无因得开。官至江陵副使，在任时，一日忽患心痛，少顷之间晕绝了数次，危迫特甚，方转念起第三封书来，对妻子道： 今日性命俄顷，可谓至急。仙兄第三封书可以开看，必然有救法在内了。 自己起床不得，就叫妻子灌洗了，虔诚代开。开了外封，也是与前两番一样的家数，写在里面道： 某年月日，江陵副使忽患心痛，开第三封。 妻子也喜道： 不要说时日相合，连病多晓得在先了，毕竟有解救之法。 连忙开了小封，急急看时，只叫得苦。元来比先前两封的字越少了，刚刚止得五字道： 可处置家事。 妻子看罢，晓得不济事了，放声大哭。李君笑道： 仙兄数已定矣，哭他何干？吾贫，仙兄能指点富吾；吾贱，仙兄能指点贵吾；今吾死，仙兄岂不能指点活吾？盖因是数去不得了。就是当初富吾、贵吾，也元是吾命中所有之物。前数分明，止是仙兄前知，费得一番引路。我今思之：一生应举，真才却不能一第，直待时节到来，还要遇巧，假手于人，方得成名，可不是数已前定？天下事大约强求不得的。而今官位至此，仙兄判断已决，我岂复不知止足，尚怀遗恨哉？ 遂将家事一面处置了当，隔两日，含笑而卒。
这回书叫做《三拆仙书》，奉劝世人看取：数皆前定如此，不必多生妄想。那有才不遇时之人，也只索引命自安，不必郁郁不快了。
人生自合有穷时，纵是仙家讵得私？
富贵只缘承巧凑，应知难改盖棺期。


何道士因术成奸周经历因奸破贼
诗云：
天命从来自有真，岂容奸术恣纷纭？
黄巾张角徒生乱，大宝何曾到彼人？
话说唐乾符年间，上党铜辗县山村有个樵失，姓侯名元，家道贫穷，靠着卖柴为业。己亥岁，在县西北山中，采樵回来，歇力在一个谷口，旁有一大石，巍然象几间屋大。侯元对了大石自言自语道： 我命中直如此辛苦！ 叹息声未绝，忽见大石砉然豁开如洞，中有一老叟，羽衣乌帽，髯发如霜，柱杖而出。侯元惊愕，急起前拜。老叟道： 吾神君也。你为何如此自苦？学吾法，自能取富，可随我来！ 老叟复走入洞，侯元随他走去。走得数十步，廓然清朗，一路奇花异草，修竹乔松；又有碧槛朱门，重楼复榭。老叟引了侯元，到别院小亭子坐了。两个童子请他进食，食毕，复请他到便室具汤沐浴，进新衣一袭；又命他冠戴了，复引至亭上。老叟命童设席于地，令侯元跪了。老叟授以秘诀数万言，多是变化隐秘之术。侯元素性蠢戆，到此一听不忘。老叟诫他道： 你有些小福分，该在我至法中进身，却是面有败气未除，也要谨慎。若图谋不轨，祸必丧生。今且归去习法，如欲见吾，但至心叩石，自当有人应门与你相见。 元因拜谢而去，老叟仍令一童送出洞门。既出来了，不见了洞穴，依旧是块大石；连樵采家火，多不见了。
到得家里，父母兄弟多惊喜道： 去了一年多，道是死于虎狼了，幸喜得还在。 其实，侯元只在洞中得一日。家里又见他服装华洁，神气飞扬，只管盘问他。他晓得瞒不得，一一说了。遂入静堂中，把老叟所传术法，尽行习熟。不上一月，其术已成：变化百物，役召鬼魁，遇着草木土石，念念有词，便多是步骑甲兵。神通既已广大，传将出去，便自有人来扶从。于是收好些乡里少年勇悍的为将卒，出入陈旌旗，鸣鼓吹，宛然象个小国渚侯，自称曰 贤圣 。设立官爵，有 三老 ， 左右弼 ， 左右将军 等号。每到初一、十五即盛饰，往谒神君。神君每见必戒道： 切勿称兵，若必欲举事，须待天应。 侯元唯唯。
到庚子岁，聚兵已有数千人了。县中恐怕妖术生变，乃申文到上党节度使高公处，说他行径。高公令潞州郡将以兵讨之。侯元已知其事，即到神君处问事宜。神君道： 吾向已说过，但当偃旗息鼓以应之。彼见我不与他敌，必不乱攻。切记不可交战！ 侯元口虽应着，心里不服，想道： 出我奇术，制之有余。且此是头一番，小敌若不能当抵，后有大敌来，将若之何？且众人见吾怯弱，必不服我，何以立威？ 归来不用其言，戒令党与勒兵以待。是夜潞兵离元所三十里，据险扎营。侯元用了术法，潞兵望来，步骑戈甲，蔽满山泽，尽有些胆怯。明日，潞兵结了方阵前来，侯元领了千余人，直突其阵，锐不可当。潞兵少却。侯元自恃法术，以为无敌，且叫拿酒来吃，以壮军威。谁知手下之人，多是不习战阵，乌合之人，毫无纪律。侯元一个吃酒，大家多乱撺起来。潞兵乘乱，大队赶来。多四散落荒而走。刚剩得侯元一个，带了酒性，急念不出咒话，被擒住了。送至上党，发在潞州府狱，重枷枷着，团团严兵卫守。
天明看枷中，只有灯台一个，已不见了侯元。却连夜遁到铜辗，径到大石边，见神君谢罪。神君大怒，骂道： 唐奴！不听吾言，今日虽然幸免，到底难逃刑戮，非吾徒也。 拂衣而入，洞门已闭上，是块大石。侯元悔之无及，虚心再叩，竟不开了。自此侯元心中所晓符咒，渐渐遗忘。就记得的做来，也不十分灵了。却是先前相从这些党与，不知缘故，聚着不散，还推他为主。自恃其众，是秋率领了人，在并州大谷地方劫掠。也是数该灭了，恰好并州将校，偶然领了兵马经过，知道了，围之数重。侯元极了，施符念咒，一毫不灵，被斩于阵，党与遂散。不听神君说话，果然没个收场。可见悖叛之事，天道所忌，若是得了道术，辅佐朝廷，如张留侯、陆信州之类，自然建功立业，传名后世。若是萌了私意，打点起兵谋反，不曾见有妖术成功的。从来张角、微侧、微贰、孙恩、卢循等，非不也是天赐的兵书法术，毕竟败亡。所以《平妖传》上也说道 白猿洞天书后边，深戒着谋反一事 的话，就如侯元，若依得神君分付，后来必定有好处。都是自家弄杀了，事体本如此明白。不知这些无生意的愚人，住此清平世界，还要从着白莲教，到处哨聚倡乱，死而无怨，却是为何？而今说一个得了妖书倡乱被杀的，与看官听一听。有诗为证：
早通武艺杀亲夫，反获天书起异图。
扰乱青州旋被戮，福兮祸伏理难诬。
话说国朝永乐中，山东青州府莱阳县有个妇人，姓唐名赛儿。其母少时，梦神人捧一金盒，盒内有灵药一颗，令母吞之。遂有娠，生赛儿。自幼乖觉伶俐，颇识字，有姿色，常剪纸人马厮杀为儿戏。年长嫁本镇石域街王元情。这王元情弓马熟姻，武艺精通，家道丰裕。自从娶了赛儿，贪恋女色，每日饮酒取乐。时时与赛儿说些弓箭刀法，赛儿又肯自去演习戏耍。光阴捻指，不觉陪费五六年，家道萧索，衣食不足。赛儿一日与丈失说： 我们在自在此忍饥受饿，不若将后面梨园卖了，买匹好马，干些本分求财的勾当，却不快活？ 王元椿听得，说道： 贤妻何不早说？今日天晚了，不必说。 明日，王元椿早起来，写个出帐，央李媒为中，卖与本地财主贾包，得银二十余两。王元椿就去青州镇上买一匹快走好马回来，弓箭腰刀自有。
拣个好日子，元椿打扮做马快手的模样，与赛儿相别，说： 我去便回。 赛儿说： 保重，保重。 元椿叫声 惭愧 ，飞身上马，打一鞭，那马一道烟去了。来到酸枣林，是琅琊后山，止有中间一条路。若是阻住了，不怕飞上天去。王元椿只晓得这条路上好打劫人，不想着来这条路上走的人，只贪近，都不是依良本分的人，不便道白白的等你拿了财物去。
也是元椿合当悔气，却好撞着这一起客人，望见褡裢颇有些油水。元椿自道： 造化了。 把马一扑，攒风的一般，前后左右，都跑过了。见没人，王元椿就扯开弓，搭上箭，飘的一箭射将来。那客人伙里有个叫做孟德，看见元椿跑马时，早已防备。拿起弓梢，拔过这箭，落在地下。王元椿见头箭不中，煞住马，又放第二箭来。孟德又照前拔过了，就叫： 汉子，我也回礼。 把弓虚扯一扯，不放。王元椿只听得弦响，不见箭。心里想道： 这男女不会得弓马的，他只是虚张声势。 只有五分防备，把马慢慢的放过来。孟德又把弓虚扯一扯，口里叫道： 看箭！ 又不放箭来。王无椿不见箭来，只道是真不会射箭的，放心赶来。不晓得孟德虚扯弓时，就乘势搭上箭射将来。正对元椿当面。说时迟，那时快，元椿却好抬头看时，当面门上中一箭，从脑后穿出来，翻身跌下马来。孟德赶上，拔出刀来，照元椿喉咙，连塑上儿刀，眼见得元椿不活了。诗云：剑光动处悲流水，羽簇飞时送落花。欲寄兰闺长夜梦，清魂何自得还家？孟德与同伙这五六个客人说： 这个男女，也是才出来的，不曾得手。我们只好去罢，不要担误了程途。 一伙人自去了。
且说唐赛儿等到天晚，不见王元椿回来，心里记挂。自说道： 丈夫好不了事！这早晚还不回来，想必发市迟，只叫我记挂。 等到一二更，又不见王元椿回来，只得关上门进房里，不脱衣裳去睡，只是睡不着。直等到天明，又不见回来。赛儿正心慌撩乱，没做道理处。只听得街坊上说道， 酸枣林杀死个兵快手。 赛儿又惊又慌，来与间壁卖豆腐的沈老儿叫做沈印时两老口儿说这个始未根由。沈老儿说： 你不可把真话对人说！大郎在日，原是好人家，又不惯做这勾当的，又无赃证。只说因无生理，前日卖个梨园，得些银子，买马去青州镇上贩实，身边止有五六钱盘缠银子，别无余物。且去酸枣林看得真实，然后去见知县相公。 赛儿就与沈印时一同来到酸枣林。看见王元椿尸首，赛儿哭起来。惊动地方里甲人等，都来说得明白，就同赛儿一干人都到莱阳县见史知县相公。赛儿照前说一遍，知县相公说： 必然是强盗，劫了银子，并马去了。你且去殡葬丈失，我自去差人去捕缉强贼。拿得着时，马与银子都给还你。
赛儿同里甲人等拜谢史知县，自回家里来，对沈老儿公婆两个说： 亏了干爷、干娘，瞒到瞒得过了，只是衣衾棺椁，无从置办，怎生是好？ 沈老儿说道： 大娘子，后面园子既卖与贾家，不若将前面房子再去戤典他儿两银子来殡葬大郎，他必不推辞。 赛儿就央沈公沈婆同到贾家，一头哭，一头说这缘故。贾包见说，也哀怜王元椿命薄，说道： 房子你自住着，我应付你饭米两担，银子五两，待卖了房子还我。 赛儿得了银米，急忙买口棺木，做些衣服，来酸枣林盛贮王元椿尸首了当，送在祖坟上安厝。做些羹饭，看匠人攒砌得了时，急急收拾回来，天色已又晚了。与沈公沈婆三口儿取旧路回家。来到一个林子里古墓间，见放出一道白光来。正植黄昏时分，照耀如同白日。三个人见了，吃这一惊不小。沈婆惊得跌倒在地下擂，赛儿与沈公还耐得住。两个人走到古墓中，看这道光从地下放出来。赛儿随光将根竹杖头儿柱将下去，柱得一柱，这土就似虚的一般，脱将下去，露出一个小石匣来。赛儿乘着这白光看里面时，有一口宝剑，一副盔甲，都叫沈公拿了。赛儿扶着沈婆回家里来，吹起灯火，开石匣看时，别无他物，只有抄写得一本天书。沈公沈婆又不识字，说道： 要他做甚么？ 赛儿看见天书卷面上，写道《九天玄元混世真经》，旁有一诗，诗云：
唐唐女帝州，赛比玄元诀。
儿戏九坏丹，收拾朝天阙。
赛儿虽是识字的，急忙也解不得诗中意思。沈公两口儿辛苦了，打熬不过，别了赛儿自回家里去睡。赛儿也关上了门睡，方才合得眼，梦见一个道士对赛儿说： 上帝特命我来教你演习九天玄旨，普救万民，与你宿缘未了，辅你做女主。 醒来犹有馥馥香风，记得且是明白。次日，赛儿来对沈公夫妻两个备细说夜里做梦一节，便道： 前日得了天书，恰好又有此梦。 沈公说： 却不怪哉！有这等事！
元来世上的事最巧，赛儿与沈公说话时，不想有个玄武庙道士何正寅在间壁人家诵经，备细听得，他就起心。因日常里走过，看见赛儿生得好，就要乘着这机会来骗他。晓得他与沈家公婆往来，故意不走过沈公店里，倒大宽转往上头走回玄武庙里来。独自思想道： 帝主非同小可，只骗得这个妇人做一处，便死也罢。 当晚置办些好酒食来，请徒弟董天然、姚虚玉，家童孟靖、王小玉一处坐了，同吃酒。这道士何正寅殷富，平日里作聪明，做模样，今晚如此相待，四个人心疑，齐说道： 师傅若有用着我四人处，我们水火不避，报答师傅。 正寅对四个人悄悄的说唐赛儿一节的事： 要你们相帮我做这件事。我自当好看待你们，决不有负。 四人应允了，当夜尽欢而散。
次日，正寅起来梳洗罢，打扮做赛儿梦儿里说的一般，齐齐整整。且说何正寅加何打扮，诗云：
秋水盈盈玉绝尘，簪星闲雅碧纶巾。
不求金鼎长生药，只恋桃源洞里春。
何正寅来到赛儿门首，咳嗽一声，叫道： 有人在此么？ 只见布幕内走出一个美貌年少的妇人来。何正寅看着赛儿，深深的打个问讯，说： 贫道是玄武殿里道士何正寅。昨夜梦见玄帝分付贫道说： 这里有个唐某当为此地女主，尔当辅之！汝可急急去讲解天书，共成大事。  赛儿听得这话，一来打动梦里心事；二来又见正寅打扮与梦里相同；三来见正寅生得聪俊，心里也欢喜，说： 师傅真天神也。前日送丧回来，果然掘得个石匣，盔甲、宝剑、天书，奴家解不得，望师傅指迷，请到里边看。 赛儿指引何正寅到草堂上坐了，又自去央沈婆来相陪。赛儿忙来到厨下，点三盏好茶，自托个盘子拿出来。正寅看见赛儿尖松松雪白一双手，春心摇荡，说道： 何劳女主亲自赐茶！ 赛儿说： 因家道消乏，女使伴当都逃亡了，故此没人用。 正寅说： 若要小厮，贫道着两个来服事，再讨大些的女子，在里面用。 又见沈婆在旁边，想道： 世上虏婆无不爱财，我与他些甜头滋味，就是我心腹，怕不依我使唤？ 就身边取出十两一锭银子来与赛儿，说： 央干爷干娘作急去讨个女子，如少，我明日再添。只要好，不要计较银子。 赛儿只说： 不消得。 沈婆说： 赛娘，你权且收下，待老拙去寻。 赛儿就收了银子，入去烧炷香，请出天书来与何正寅看。却是金书玉篆，韬略兵机。
正寅自幼曾习举业，晓得文理，看了面上这首诗，偶然心悟说： 女主解得这首诗么？ 赛儿说： 不晓得。 正寅说：  唐唐女帝州 ，头一个字，是个 唐 字。下边这二句，头上两字说女主的名字。未句头上是 收 字，说： 收了就成大事。  赛儿被何道点破机关，心里痒将起来，说道： 万望师傅扶持，若得成事时，死也不敢有忘。 正寅说： 正要女主抬举，如何恁的说？ 又对赛儿说： 天书非同小可，飞沙走石，驱逐虎豹，变化人马，我和你日间演习，必致疏漏，不是耍处。况我又是出家人，每日来往不便。不若夜间打扮着平常人来演习，到天明依先回庙里去。待法术演得精熟，何用怕人？ 赛儿与沈婆说： 师傅高见。 赛儿也有意了，巴不得到手，说： 不要迟慢了，只今夜便请起手。 正寅说： 小道回庙里收拾，到晚便来。 赛儿与沈婆相送到门边，赛儿又说： 晚间专等，不要有误。
正寅回到庙里，对徒弟说： 事有六七分了。只今夜，便可成事。我先要董天然、王小玉你两个，只扮做家里人模样，到那里，务要小心在意，随机应变。 又取出十来两碎银子，分与两个。两个欢天喜地，自去收拾衣服箱笼，先去赛儿家里来。到王家门首，叫道： 有人在这里么？ 赛儿知道是正寅使来的人，就说道： 你们进里面来。 二人进到堂前，歇下担子，看着赛儿跪将下去，叫道： 董天然、王小玉叩奶奶的头。 赛儿见二人小心，又见他生得俊悄，心里也欢喜，说道： 阿也！不消如此，你二人是何师傅使来的人，就是自家人一般。 领到厨房小侧门，打扫铺床。自来拿个篮秤，到市上用自己的碎银了，买些东西，无非是鸡鹅鱼肉，时鲜果子点心回来。赛儿见天然拿这许多事物回来，说道： 在我家里，怎么叫你们破费？是何道理？ 天然回话道： 不多大事，是师傅吩咐的。 又去拿了酒回来，到厨下自去整理，要些油酱柴火，奶奶不离口，不要赛儿费一些心。
看看天色晚了，何正寅儒巾便服，扮做平常人，先到沈婆家里，请沈公沈婆吃夜饭。又送二十两银子与沈公，说： 凡百事要老爹老娘看取，后日另有重报。 沈公沈婆自暗里会意道： 这贼道来得跷蹊，必然看上赛儿，要我们做脚。我看这妇人，日里也骚托托的，做妖撒娇，捉身不住。我不应承，他两个夜里演习时，也自要做出来。我落得做人情，骗些银子。 夫妻两个回复道： 师傅但放心！赛娘没了丈夫，又无亲人，我们是他心腹。凡百事奉承，只是不要忘了我两个。 何正寅对天说誓。三个人同来到赛儿家里，正是黄昏时分。关上门，进到堂上坐定。赛儿自来陪侍，董天然、王小玉两个来摆列果子下饭，一面烫酒出来。正寅请沈公坐客位，沈婆、赛儿坐主位，正寅打横坐，沈公不肯坐。正寅说： 不必推辞。 各人多依次坐了。吃酒之间，不是沈公说何道好处，就是沈婆说何道好处，兼入些风情话儿，打动赛儿。赛儿只不做声。正寅想道： 好便好了，只是要个杀着，如何成事？ 就里生这计出来。
元来何正寅有个好本钱，又长又大，道： 我不卖弄与他看，如何动得他？ 此时是十五六天色，那轮明月照耀如同白日一般，何道说： 好月！略行一行再来坐。 沈公众人都出来，学前黑地里立着看月，何道就乘此机会，走到女墙边月亮去处，假意解手，护起那物来，拿在手里撒尿。赛儿暗地里看明处，最是明白。见了何道这物件，累累垂垂，且是长大。赛儿夫死后，旷了这几时，念不动火？恨不得抢了过来。何道也没奈何，只得按住再来邀坐。说话间，两个不时丢个情眼儿，又冷看一看，别转头暗笑。何道就假装个要吐的模样，把手拊着肚子，叫： 要不得！ 沈老儿夫妻两个会意，说道： 师傅身子既然不好，我们散罢了。师傅胡乱在堂前权歇，明日来看师傅。 相别了自去，不在话下。
赛儿送出沈公，急忙关上门。略略温存何道了，就说： 我入房里去便来。 一径走到房里来，也不关门，就脱了衣服，上床去睡。意思明是叫何道走入来。不知何道已此紧紧跟入房里来，双膝跪下道： 小道该死冒犯花魁，可怜见小道则个。 赛儿笑着说： 贼道不要假小心，且去拴了房门来说话。 正寅慌忙拴上房门，脱了衣服，扒上床来，尚自叫 女主 不迭。诗云：
绣枕鸳衾叠紫霜，玉楼并卧合欢床。
今宵别是阳台梦，惟恐银灯剔不长。
且说二人做了些不伶不俐的事，枕上说些知心的话，那里管天晓日高，还不起身。董天然两个早起来，打点面汤、早饭齐整等着。正寅先起来，穿了衣服，又把被来替赛儿塞着肩头，说： 再睡睡起来。 开得房门，只见天然托个盘子，拿两盏早汤过来。正寅拿一盏放在桌上，拿一盏在手里，走到床头，傍着赛儿，口叫： 女主吃早汤。 赛儿撒娇，抬起头来，吃了两口，就推与正寅吃。正寅也吃了几口。天然又走进来接了碗去，依先扯上房门。赛儿说： 好个伴当，百能百俐。 正寅说： 那灶下是我的家人，这是我心腹徒弟，特地使他来伏待你。 赛儿说： 这等难为他两个。 又摸索了一回，赛儿也起来，只见天然就拿着面汤进来，叫： 奶奶，面汤在这里。 赛儿脱了上盖衣服，洗了面，梳了头。正寅也梳洗了头。天然就请赛儿吃早饭，正寅又说道： 去请间壁沈老爹老娘来同吃。 沈公夫妻二人也来同吃。沈公又说道： 师傅不要去了，这里人眼多，不见走入来，只见你走出去。人要生疑，且在此再歇一夜，明日要去时，起个早去。 赛儿道： 说得是。 正寅也正要如此。沈公别了，自过家里去。
话不细烦，赛儿每夜与正寅演习法术符咒，夜来晓去，不两个月，都演得会了。赛儿先剪些纸人纸马来试看，果然都变得与真的人马一般。二人且来拜谢天地，要商量起手。却不防街坊邻里都晓得赛儿与何道两个有事了，又有一等好闲的，就要在这里用手钱。有首诗说这些闲中人，诗云：
每日张鱼又捕虾，花街柳陌是生涯。
昨宵赊酒秦楼醉，今日帮闲进李家。
为头的叫做马绶，一个叫做福兴，一个叫做牛小春，还有几个没三没四帮闲的，专一在街上寻些空头事过日子。当时马绶先得知了，撞见福兴、牛小春，说： 你们近日得知沈豆腐隔壁有一件好事么？ 福兴说： 我们得知多日了。 马绶道： 我们捉破了他，赚些油水何如？ 牛小春道： 正要来见阿哥，求带挈。 马绶说： 好便好，只是一件，何道那厮也是个了得的，广有钱钞，又有四个徒弟。沈公沈婆得那贼道东西，替他做眼，一伙人干这等事，如何不做手脚？若是毛团把戏，做得不好，非但不得东西，反遭毒手，倒被他笑。 牛小春说： 这不打紧。只多约儿个人同去，就不妨了。 马绶又说道： 要人多不打紧，只是要个安身去处。我想陈林住居与唐赛儿远不上十来间门面，他那里最好安身。小牛即今便可去约石丢儿、安不着、褚偏嘴、朱百简一班兄弟，明日在陈林家取齐。陈林我须自去约他。 各自散了。
且说马绶委来石麟街来寻陈林，远远望见陈林立在门首，马绶走近前与陈林深喏一个。陈林慌忙回礼，就请马绶来里面客位上坐。陈林说： 连日上会，阿哥下顾，有何分咐？ 马绶将众人要拿唐赛儿的奸，就要在他家里安身的事，备细对陈林说一遍。陈林道： 都依得。只一件：这是被头里做的事，兼有沈公沈婆，我们只好在外边做手脚，如何俟侯得何道着？我有一计：王元椿在日，与我结义兄弟，彼此通家。王元椿杀死时，我也曾去送殡。明日叫老妻去看望赛儿，若何道不在，罢了，又别做道理。若在时打个暗号，我们一齐入去，先把他大门关了，不要大惊小怪，替别人做饭。等捉住了他，若是如意，罢了；若不如意，就送两个到县里去，没也诈出有来。此计如何？ 马绶道： 此计极妙！ 两个相别，陈林送得马绶出门，慌忙来对妻子钱氏要说这话。钱氏说： 我在屏风后，都听得了，不必烦絮，明日只管去便了。 当晚过了。
次日，陈林起来买两个荤素盒子，钱氏就随身打扮，不甚穿带，也自防备。到时分，马绶一起，前后各自来陈林家里躲着。陈林就打发钱氏起身，是日，却好沈公下乡去取帐，沈婆也不在。只见钱氏领着挑盒子的小厮在后，一往来到赛儿门首。见没人，悄悄的直走到卧房门口，正撞首赛儿与何道同坐在房里说话。赛儿先看见，疾忙跑出来迎着钱氏，厮见了。钱氏假做不晓得，也与何道万福。何道慌忙还礼。赛儿红着脸，气塞上来，舌滞声涩，指着何道说： 这是我嫡亲的堂兄，自幼出家，今日来望我，不想又起动老娘来。 正说话未了，只见一个小厮挑两个盒子进来。钱氏对着赛儿说： 有几个枣子送来与娘子点茶。 就叫赛儿去出盒子，要先打发小厮回去。赛儿连忙去出盒子时，顾不得钱氏，被钱氏走到门首，见陈林把嘴一努，仍又忙走入来。
陈林就招呼众人，一齐赶入赛儿家里，拴上门，正要拿何道与赛儿。不晓得他两个妖术已成，都遁去了。那一伙人眼花撩乱，倒把钱氏拿住，口里叫道： 快拿索子来！先捆了这淫妇。 就踩倒在地下。只见是个妇人，那里晓得是钱氏？元来众人从来不认得钱氏，只早晨见得一见，也不认得真。钱氏在地喊叫起来说： 我是陈林的妻子。 陈林慌忙分开人，叫道： 不是 。扯得起来时，已自旋得蓬头乱鬼了。众人吃一惊，叫道： 不是着鬼？明明的看见赛儿与何道在这里，如何就不见了？ 元来他两个有化身法，众人不看见他，他两个明明看众人乱窜，只是暗笑。牛小春说道： 我们一齐各处去搜。 前前后后，搜到厨下，先拿住董天然；柴房里又拿得王小玉，将条索子缚了，吊在房门前柱子上，问道： 你两个是甚么人？ 董天然说： 我两个是何师傅的家人。 又道： 你快说，何道、赛儿躲在那里？直直说，不关你事。若不说时，送你两个到官，你自去拷打。 董天然说： 我们只在厨下伏侍，如何得知前面的事？ 众人又说道： 也没处去，眼见得只躲在家里。 小牛说： 我见房侧边有个黑暗的阁儿，莫不两个躲在高处？待我掇梯子扒上去看。 何正寅听得小牛要扒上阁儿来，就拿根短棍子先伏在阁子黑地里等，小牛掇得梯子来，步着阁儿口，走不到梯子两格上，正寅照小牛头上一棍打下来。小牛儿打昏晕了，就从梯子上倒跌下来。正寅走去空处立了看，小牛儿醒转来，叫道： 不好了！有鬼。 众人扶起小牛来看时，见他血流满面，说道： 梯子又不高，扒得两格，怎么就跌得这样凶？ 小牛说： 却好扒得两格梯子上，不知那里打一棍子在头上，又不见人，却不是作怪？ 众人也没做道理处。
钱氏说： 我见房里床侧首，空着一段有两扇纸风窗门，莫不是里边还有藏得身的去处？我领你们去搜一搜去看。 正寅听得说，依先拿着棍子在这里等。只见钱氏在前，陈林众人在后，一齐走进来。正寅又想道： 这花娘吃不得这一棍子。 等钱氏走近来，伸出那一只长大的手来，撑起五指，照钱氏脸上一掌打将去。钱氏着这一享，叫声 呵也！不好了！ 鼻子里鲜血奔流出来，眼睛里都是金圈儿，又得陈林在后面扶得住，不跌倒。陈林道： 却不作怪！我明明看见一掌打来，又不见人，必然是这贼道有妖法的。不要只管在这里缠了，我们带了这两个小厮，径送到县里去罢。 众人说： 我们被活鬼弄这一日，肚里也饥了。做些饭吃了去见官。 陈林道： 也说得是。 钱氏带着疼，就在房里打米出来，去厨下做饭。石丢儿说着： 小牛吃打坏了，我去做。 走到厨下，看见风炉子边，有两坛好酒在那里；又看见几只鸡在灶前，丢儿又说道： 且杀了吃。 这里方要淘米做饭，且说赛儿对正寅说： 你武耍了两次，我只文耍一耍。 正寅说： 怎么叫做文耍？ 赛儿说： 我做出你看。 石丢儿一头烧着火，钱氏做饭，一头拿两只鸡来杀了，淘洗了，放在锅里煮。那饭也却好将次熟了，赛儿就扒些灰与鸡粪放在饭锅里，搅得匀了，依先盖了锅。鸡在锅里正滚得好，赛儿又挽几杓水浇灭灶里火。丢儿起去作用，并不晓得灶底下的事。
此时众人也有在堂前坐的，也有在房里寻东西出来的。丢儿就把这两坛好酒，提出来开了泥头，就兜一碗好酒先敬陈林吃。陈林说： 众位都不曾吃，我如何先吃？ 丢儿说： 老兄先尝一尝，随后又敬。 陈林吃过了，丢儿又兜一碗送马绶吃。陈林说： 你也吃一碗。 丢儿又倾一碗，正要吃时，被赛儿劈手打一下，连碗都打坏。赛儿就走一边。三个人说道： 作怪，就是这贼道的妖法。 三个说： 不要吃了，留这酒待众人来同吃。 众人看不见赛儿，赛儿又去房里拿出一个夜壶来，每坛里倾半壶尿在酒里，依先盖了坛头，众人也不晓得。众人又说道： 鸡想必好了，且捞起来，切来吃酒。 丢儿揭开锅盖看时，这鸡还是半生半熟，锅里汤也不滚。众人都来埋怨丢儿说： 你不管灶里，故此鸡也煮不熟。 丢儿说： 我烧滚了一会，又添许多柴，看得好了才去，不晓得怎么不滚？ 低倒头去张灶里时，黑洞洞都是水，那里有个火种？丢儿说： 那个把水浇灭了灶里火？ 众人说道： 终不然是我们伙里人，必是这贼道，又弄神通。我们且把厨里见成下饭，切些去吃酒罢。 众人依次坐定，丢儿拿两把酒壶出来装酒，不开坛罢了，开来时满坛都是尿骚臭的酒。陈林说： 我们三个吃时，是喷香的好酒，如何是恁的？必然那个来偷吃，见浅了，心慌撩乱，错拿尿做水，倒在坛里。
众人鬼厮闹，赛儿、正寅两个看了只是笑。赛儿对正寅说： 两个人被缚在柱子上一日了，肚里饥，趁众人在堂前，我拿些点心，下饭与他吃。又拿些碎银子与两个。 来到柱边傍着天然耳边，轻轻的说： 不要慌！若到官直说，不要赖了吃打。我自来救你。东西银子，都在这里。 天然说： 全望奶奶救命。 赛儿去了。众人说： 酒便吃不得了，败杀老兴，且胡乱吃些饭罢。 丢儿厨下去盛顿，都是乌黑臭的，闻也闻不得，那里吃得？说道： 又着这贼道的手了！可恨这厮无礼！被他两个侮弄这一日。我们带这两个尿鳖送去县里，添差了人来拿人。 一起人开了门走出去，只因里面嚷得多时了，外面晓得是捉奸。看的老幼男妇，立满在街上，只见人丛里缚着两个俊悄后生，又见陈林妻子跟在后头，只道是了，一齐拾起砖头土块来，口里喊着，望钱氏、两个道童乱打将来，那时那里分得清楚？钱氏吃打得头开额破，救得脱，一道烟逃走去了。一行人离了石麟街径望县前来。正值相公坐晚堂点卯，众人等点了卯，一齐跪过去，禀知县相公：从沈公做脚，赛儿、正寅通奸，妖法惑众，扰害地方情由，说了一遍。两个正犯脱逃，只拿得为从的两个董天然、王小玉送在这里。知县相公就问董天然两个道： 你直说，我不拷打你。 董天然答应道： 不须拷打，小人只直说，不敢隐情。 备细都招了。知县对众人说： 这奸夫、淫妇还躲在家里。 就差兵快头吕山、夏盛两个带领一千余人，押着这一干人，认拿正犯。两个小厮，权且收监。
吕山领了相公台旨，出得县门时，已是一更时分。与众人商议道： 虽是相公立等的公事，这等乌天黑地，去那里敲门打户，惊觉他，他又要遁了去，怎生回相公的话？不若我们且不要惊动他，去他门外埋伏，等待天明了拿他。 众人道： 说得是。 又请吕山两个到熟的饭铺里赊些酒饭吃了，都到赛儿门首埋伏。连沈公也不惊动他，怕走了消息。
且说姚虚玉、孟清两个在庙，见说师傅有事，恰好走来打听。赛儿见众人已去，又见这两个小厮，问得是正寅的人，放他进来，把门关了，且去收拾房里。一个收拾厨下做饭吃了，对正寅说： 这起男女去县禀了，必然差人来拿，我与你终不成坐待死？预先打点在这里，等他那悔气的来着毒手！ 赛儿就把符咒、纸人马、旗仗打点齐备了，两个自去宿歇。直待天明起来，梳洗饭毕了，叫孟清去开门。
孟清开得门，只见吕山那伙人，一齐跄入来。孟清见了，慌忙踅转身望里面跑，口里一头叫。赛儿看见兵快来拿人，嘻嘻的笑，拿出二三十纸人马来，往空一撒，叫声： 变！ 只见纸人都变做彪形大汉，各执枪刀，就里面杀出来。又叫姚虚玉把小皂旗招动，只见一道黑气，从屋里卷出来。吕山两个还不晓得，只管催人赶入来，早被黑气遮了，看不见人。赛儿是王元椿教的，武艺尽去得。被赛儿一剑一个，都砍下头来。众人见势头不好，都慌了，便转身齐跑。前头走的还跑了儿个，后头走的，反被前头的拉住，一时跑不脱。赛儿说： 一不做，二不休。 随手杀将去，也被正寅用棍打死了好几个，又去追赶前头跑得脱的，直喊杀过石麟桥去。
赛儿见众人跑远了，就在桥边收了兵回来，对正寅说： 杀的虽然杀了，走的必去禀知县。那厮必起兵来杀我们，我们不先下手，更待何时？ 就带上盔甲，变二三百纸人马，竖起六星旗号来招兵，使人叫道： 愿来投兵者，同去打开库藏，分取钱粮财宝！ 街坊远近人因昨日这番，都晓得赛儿有妖法，又见变得人马多了，道是气概兴旺，城里城外人喉极的，齐来投他。有地方豪杰方大、康昭、马效良、戴德如四人为头，一时聚起二三于人，又抢得两匹好马来与赛儿、正寅骑。鸣锣擂鼓，杀到县里来。
说这史知县听见走的人，说赛儿杀死兵快一节，慌忙请典史来商议时，赛儿人马早已跄入县来，拿住知县、典史，就打开库藏门，搬出金银来分给与人，监里放出董天然、王小玉两个。其余狱囚尽数放了，愿随顺的，共有七八十人。到申未时，有四个人，原是放响马的，风闻赛儿有妖法，都来归顺赛儿。此四人叫做郑贯、王宪、张天禄、祝洪，各带小喽罗，共有二千余名，又有四五十匹好马。赛儿见了，十分欢喜。这郑贯不但武艺出众，更兼谋略过人，来禀赛儿，说道： 这是小县，僻在海角头，若坐守日久，朝廷起大军，把青州口塞住了，钱粮没得来，不须厮杀，就坐困死了。这青州府人民稠密，钱粮广大，东据南徐之险，北控渤海之利，可战可守。兵贵神速，莱阳县虽破，离青州府颇远。一日之内，消息未到。可乘此机会，连夜去袭了，权且安身，养成蓄锐，气力完足，可以横行。 赛儿说： 高见。 每人各赏元宝二锭、四表礼，权受都指挥，说： 待取了青州，自当升赏重用。 四人去了。
赛儿就到后堂，叫请史知县、徐典史出来，说道： 本府知府是你至亲，你可与我写封书。只说这县小，我在这里安身不得，要过东去打汶上县，必由府里经过。恐有疏虞，特着徐典史领三百名兵快，协同防守。你若替我写了，我自厚赠盘缠，连你家眷同送回去。 知县初时不肯，被赛儿逼勒不过，只得写了书。赛儿就叫兵房吏做角公文，把这私书都封在文书里，封筒上用个印信。仍送知县、典史软监在衙里。
赛儿自来调方大、康昭、马效良、戴德如四员饶将，各领三千人马，连夜悄悄的到青州曼草坡，听侯炮响，都到青州府东门策应。又寻一个象徐典史的小卒，着上徐典史的纱帽圆领，等侯赛儿。又留一班投顺的好汉，协同正寅守着莱阳县，自选三百精壮兵快，并董天然、王小玉二人，指挥郑贯四名，各与酒饭了。赛儿全装披挂，骑上马，领着人马，连夜起行。行了一夜，来到青州府东门时，东方才动，城门也还未开。赛儿就叫人拿着这角文书朝城上说： 我们是莱阳县差捕衙里来下文书的。 守门军就放下篮来，把文书吊上去。又晓得是徐典史，慌忙拿这文书径到府里来。正值知府温章坐衙，就跪过去呈上文书。温知府拆开文书看见印信、图书都是真的，并不疑忌。就与递文书军说： 先放徐典史进来，兵快人等且住着在城外。 守门军领知府钧语，往来开门，说道： 大爷只叫放徐老爹进城，其余且不要入去。 赛儿叫人答应说： 我们走了一夜，才到得这里，肚饥了，如何不进城去寻些吃？ 三百人一齐都跄入门里去，五六个人怎生拦得住？一搅入得门，就叫人把住城门。一声炮响，那曼草坡的人马都趱入府里来，填街塞巷。赛儿领着这三百人，真个是疾雷不及掩耳，杀入府里来。知府还不晓得，坐在堂上等徐典史。见势头不好，正待起身要走，被方大赶上，望着温知府一刀，连肩砍着，一交跌倒在地下挣命。又复一刀，就割下头来，提在手里。叫道： 不要乱动！ 惊得两廊门隶人等，尿流屁滚，都来跪下。康昭一伙人打入知府衙里来，只获得两个美妾，家人并媳妇共八名。同知、通判都越墙走了。赛儿就挂出安民榜子，不许诸色人等抢掳人口财物，开仓赈济，招兵买马，随行军官兵将都随功升赏。莱阳知县、典史不负前言，连他家眷放了还乡，俱各抱头鼠窜而去，不在话下。
只见指挥王宪押两个美貌女子，一个十八九岁的后生。这个后生，比这两个女子更又标致，献与赛儿。赛儿问王宪道： 那里得来的？ 王宪禀道： 在孝顺街绒线铺里萧家得来的。这两个女子，大的叫做春芳，小的叫做惜惜，这小厮叫做萧韶。三个是姐妹兄弟。 赛儿就将这大的赏与王宪做妻子，看上了萧韶，欢喜倒要偷他。与萧韶道： 你姐妹两个，只在我身边服事，我自看待你。 赛儿又把知府衙里的两个美妾紫兰、香娇配与董天然、王小玉。赛儿也自叫萧韶去宿歇。说这萧韶正是妙年好头上，带些惧怕，夜里尽力奉承赛儿，只要赛儿欢喜，赛儿得意非常。两个打得热了，一步也离不得萧韶，那用记挂何正寅？
且说府里有个首领官周经历，叫做周雄。当时逃出府，家眷都被赛儿软监在府里。周经历躲了几日，没做道理处，要保全老小，只得假意来投顺赛儿。见赛儿下个礼，说道： 小官原是本府经历，自从奶奶得了莱阳县、青州府，爱军惜民，人心悦服，必成大事。经历去暗投明，家眷俱蒙奶奶不杀之恩，周某自当倾心竭力，图效犬马。 赛儿见他说家眷在府里，十分疑也只有五六分，就与周经历商议守青州府并取旁县的事务。周经历说： 这府上倚滕县，下通临海卫，两处为青府门户，若取不得滕县与这卫，就如没了门户的一般，这府如何守得住？实不相瞒，这滕县许知县是经历姑表兄弟，经历去，必然说他来降。若说得这滕县下了，这临海卫就如没了一臂一般，他如何支撑得住？ 赛儿说： 若得如此，事成与你同享富贵。家眷我自好好的供养在这里，不须记挂。 周经历说道： 事不宜迟，恐他那里做了手脚。 赛儿忙拔几个伴当，一匹好马，就送周经历起身。
周经历来到滕县见了许知县。知县吃一惊说： 老兄如何走得脱，来到这里？ 周经历将假意投顺赛儿，赛儿使来说降的话，说了一遍。许知县回话道： 我与你虽是假意投顺，朝廷知道，不是等闲的事。 周经历道： 我们一面去约临海卫戴指挥同降，一面申闻各该抚按上司，计取赛儿。日后复了地方，有何不可？ 许知县忙使人去请戴指挥来见周经历，三个商议伪降计策定了。许知县又说： 我们先备些金花表礼羊酒去贺，说 离不得地方，恐有疏失。  周经历领着一行拿礼物的人来见赛儿，递上降书。赛儿接着降书看了，受了礼物，伪升许知县为知府，戴指挥做都指挥，仍着二人各照旧守着地方。戴指挥见了这伪升的文书，就来见许知县说： 赛儿必然疑忌我们，故用阳施阴夺的计策。 许知县说道： 贵卫有一班女乐，小侑儿，不若送去与赛儿做谢礼，就做我们里应外合的眼目。 戴指挥说： 极妙！ 就回衙里叫出女使王娇莲，小侑头儿陈鹦儿来，说： 你二人是我心腹，我欲送你们到府里去，做个反间细作，若得成功，升赏我都不要，你们自去享用富贵。 二人都欢喜应允了。戴指挥又做些好锦绣鲜明衣服、乐器，县、卫各差两个人送这两班人来献与赛儿。且看这歌童舞女如何？诗云：
舞袖香茵第一春，清歌宛转貌趁群。
剑霜飞处人星散，不见当年劝酒人。
赛儿见人物标致，衣服齐整，心中欢喜；都受了，留在衙里。每日吹弹歌舞取乐。
且说赛儿与正寅相别半年有余，时值冬尽年残，正寅欲要送年礼物与赛儿，就买些奇异吃食，蜀锦文葛，金银珍宝，装做一二十小车，差孟清同车脚人等送到府里来。世间事最巧，也是正寅合该如此。两月前正寅要去奸宿一女子，这女子苦苦不从，自缢死了。怪孟清说 是唐奶奶起手的，不可背本，万一知道，必然见怪。 谏得激切，把孟清一顿打得几死，却不料孟清仇恨在心里。孟清领着这车从来到府里见赛儿。赛儿一见孟清，就如见了自家里人一般，叫进衙里去安歇。孟清又见董天然等都有好妻子，又有钱财，自思道： 我们一同起手的人，他两个有造化，落在这里，我如何能勾也同来这里受用？ 自思量道： 何不将正寅在县里的所为，说他一番？倘或赛儿欢喜，就留在衙里，也不见得。 到晚，赛儿退了堂来到衙里，乘间叫过孟清，问正寅的事。孟清只不做声。赛儿心疑，越问得紧，孟清越不做声。问不过，只得哭将起来。赛儿就说道： 不要哭。必然在那里吃亏了，实对我说，我也不打发你去了。 孟请假意口里咒着道： 说也是死，不说也是死。爷爷在县里，每夜挨去排门轮要两个好妇人好女子，送在衙里歇。标致得紧的，多歇儿日；上不中意的，一夜就打发出来。又娶了个卖唱的妇人李文云，时常乘醉打死人，每日又要轮坊的一百两坐堂银子。百姓愁怨思乱，只怕奶奶这里不敢。两月前，蒋监生有个女子，果然生得美貌，爷爷要奸宿他，那女子不从，逼迫不过，自缢死了。小人说： 奶奶怎生看取我们！别得半年，做出这勾当来，这地方如何守得住？ 怪小人说，将小人来吊起，打得几死，半月扒不起来。
赛儿听得说了，气满胸膛，顿着足说道： 这禽兽，忘恩负义！定要杀这禽兽，才出得这口气！ 董天然并伙妇人都来劝道： 奶奶息怒，只消取了老爷回来便罢。 赛儿说： 你们不晓得这般事，从来做事的人，一生嫌隙，不知火并了多少！如何好取他回来？ 一夜睡不着。
次日来堂上，赶开人，与周经历说： 正寅如此淫顽不法，全无仁义，要自领兵去杀他。 周经历回话道： 不知这话从那里得来的？未知虚实，倘或是反间，也不可知。地方重大，方才取得，人心未固，如何轻易自相厮杀？不若待周雄同个奶奶的心腹去访得的实，任凭奶奶裁处，也不迟。 赛儿道： 说得极是，就劳你一行。若访得的实，就与我杀了那禽兽。 周经历又说道： 还得几个同去才好，若周雄一个去时，也不济事。 赛儿就令王宪、董天然领一二十人去。又把一口刀与王宪，说： 若这话是实，你便就取了那禽兽的头来！违误者以军法从事！ 又与郑贯一角文书： 若杀了何正寅，你就权摄县事。 一行人辞别了赛儿，取路往莱阳县来。周经历在路上还恐怕董天然是何道的人，假意与他说： 何公是奶奶的心腹，若这事不真，谢天地，我们都好了。若有这话，我们不下手时，奶奶要军法从事。这事如何处？ 董天然说： 我那老爷是个多心的人，性子又不好，若后日知道你我去访他，他必仇恨。羹里不着饭里着，倒遭他毒手。若果有事，不若奉法行事，反无后患。 郑贯打着窜鼓儿，巴不得杀了何正寅，他要权摄县事。周经历见众人都是为赛儿的，不必疑了。又说： 我们先在外边访得的确，若要下手时，我捻须为号，方可下手。 一行人入得城门，满城人家都是咒骂何正寅的。董天然说： 这话真了。
一行径入县里来见何正寅。正寅大落落坐着，不为礼貌，看着董天然说： 拿得甚么东西来看我？ 董天然说： 来时慌忙，不曾备得，另差人送来。 又对周经历说： 你们来我这县里来何干？ 周经历假小心轻轻的说： 因这县里有人来告奶奶，说大人不肯容县里女子出嫁，钱粮又比较得紧，因此奶奶着小官来禀上。 正寅听得这话，拍案高喧大骂道： 这泼贱婆娘！你亏我夺了许多地方，享用快活，必然又搭上好的了。就这等无礼！你这起人不晓得事休，没上下的！ 王宪见不是头，紧紧的帮着周经历，走近前说： 息怒消停，取个长便。待小官好回话。 正寅又说道： 不取长便，终不成不去回话。 周经历把须一捻，王宪就人嚷里拔出刀来，望何正寅项上一刀，早砍下头来，提在手里，说： 奶奶只叫我们杀何正寅一个，余皆不问。 郑贯就把权摄的文书来晓谕各人，就把正寅先前强留在衙里的妇人女子都发出，着娘家领回去，轮坊银子也革了，满城百姓无不欢喜。衙里有的是金银，任凭各人取了些，又拿几车，并绫缎送到府里来。周经历一起人到府里回了话，各人自去方便，不在话下。
说这山东巡按金御史因失了青州府，杀了温知府，起本到朝廷，兵部尚书按着这本，是地方重务，连忙转奏朝廷。朝廷就差忠兵官傅奇充兵马副元帅，两个游骑将军黎晓、来道明充先锋，领京军一万，协同山东巡抚都御史杨汝待克日进剿扑灭，钱粮兵马，除本省外，河南、山西两省，任从调用。傅忠兵带领人马，来到总督府，与杨巡抚一班官军说 朝廷紧要擒拿唐赛儿 一节。杨巡抚说： 唐赛儿妖法通神，急难取胜。近日周经历与膝县许知县、临海卫戴指挥诈降，我们去打他后面莱阳县，叫戴指挥、许知县从那青州府后面手出来，叫他首尾不能相顾，可获全胜。 傅忠兵说： 此计大妙。 傅忠兵就分五千人马与黎晓充先锋，来取莱阳县；又调都指挥杜忠、吴秀，指挥六员：高雄、赵贵、赵天汉、崔球、密宣、郭谨，各领新调来二万人马，离莱阳县二十里下寨，次日准备厮杀。
郑贯得了这个消息，关上城门，连夜飞报到府里来。赛儿接得这报子，就集各将官说： 如今傅忠兵领大军来征剿我们，我须亲自领兵去杀退他。 着王宪、董天然守着这府，又调马效良、戴德如各领人马一万去滕县、临海卫三十里内，防备袭取的人马。就是滕县、临海卫的人马，也不许放过来。周经历暗地叫苦说： 这妇人这等利害！ 赛儿又调方大领五千人马先行，随后赛儿自也领二万人马到莱阳县来。离县十里就着个大营，前、后、左、右、正中五寨。又置两枝游兵在中营，四下里摆放鹿角、莲藜、铃索齐整，把辕门闭上，造饭吃了，将息一回，就有人马来冲阵，也不许轻动。
且说黎先锋领着五千人马喊杀半日，不见赛儿营里动静，就着人来禀总兵，如此如此。傅总兵同杨巡抚领一班将官到阵前来，扒上云梯，看赛儿营里布置齐整，兵将猛勇，旗帜鲜明，戈戟光耀，褐罗伞下坐着那个英雄美貌的女将。左右立着两个年少标致的将军，一个是萧韶，一个是陈鹦儿，各拿一把小七星皂旗。又有两个俊悄女子，都是戎装，一个是萧惜惜，捧着一口宝剑；一个是王娇莲，捧着一袋弓箭。营前树着一面七尾玄天上帝皂旗，飘扬飞绕。总兵看得呆了，走下云梯来，令先锋领着高雄、赵贵、赵天汉、崔球等一齐杀入去，且看赛儿如何？诗云：
剑光动处见玄霜，战罢归来意气狂。
堪笑古今妖妄事，一场春梦到高唐。
赛儿就开了辕门，令方大领着人马也杀出来。正好接着，两员将斗不到三合，赛儿不慌不忙，口里念起咒来，两面小皂旗招动，那阵黑气从寨里卷出来，把黎先锋人马罩得黑洞洞的，你我不看见。黎晓慌了手脚，被方大拦头一方天戟打下马来，脑浆奔流。高雄、赵天汉俱被拿了。傅总兵见先锋不利，就领着败残人马回大营里来纳闷。方大押着，把高雄两个解入寨里见赛儿。赛儿道： 监侯在县里，我回军时发落便了。 赛儿又与方大说： 今日虽嬴他一阵，他的大营人马还不损折。明日又来厮杀，不若趁他喘息未定，众人慌张之时，我们赶到，必获全胜。 留方大守营。令康昭为先锋。赛儿自领一万人马，悄悄的赶到傅总兵营前，响声喊，一齐杀将入去。傅总兵只防赛儿夜里来劫营，不防他日里乘势就来，都慌了手脚，厮杀不得。傅总兵、杨巡抚二人，骑上马往后逃命。二万五千人杀不得一二千人，都齐齐投降。又拿得千余匹好马，钱粮器械，尽数搬掳，自回到青州府去了。
军官有逃得命的，跟着傅总兵到都堂府来商议。再欲起奏，另自添遣兵将。杨巡抚说： 没了三四万人马，杀了许多军官，朝廷得知，必然加罪我们。我晓得滕县许知县是个清廉能干忠义的人，与周经历、戴指挥委曲协同，要保这地方无事，都设计诈降。而今周经历在贼中，不能得出。许、戴二人原在本地方，不若密密取他来，定有破敌良策。 傅总兵慌忙使人请许知县、戴指挥到府，计议要破赛儿一事。许知县近前轻轻的与傅总兵、杨巡抚二人说如此如此， 不出旬日，可破赛儿。 傅忠兵说： 若得如此，我自当保奏升赏。 许知县辞了总制，回到县里，与戴指挥各备礼物，各差个的当心腹人来贺赛儿，就通消息与周经历，却不知周经历先有计了。
元来周经历见萧韶甚得赛儿之宠，又且乖觉聪明，时时结识他做个心腹，着实奉承他。萧韶不过意，说： 我原是治下子民，今日何当老爷如此看觑？ 周经历说： 你是奶奶心爱的人，怎敢怠慢？ 萧韶说道： 一家被害了，没奈何偷生，甚么心爱不心爱？ 周经历道： 不要如此说，你姐妹都在左右，也是难得的。 萧韶说： 姐姐嫁了个响马贼，我虽在被窝里，也只是伴虎眠，有何心绪？妹妹只当得丫头，我一家怨恨，在何处说？ 周经历见他如此说，又说： 既如此，何不乘机反邪归正？朝廷必有酬报。不然他日一败，玉石俱焚。你是同衾共枕之人，一发有口难分了。不要说被害冤仇，没处可报。 萧韶道： 我也晓得事体果然如此．只是没个好计脱身。 周经历说： 你在身伴，只消如此如此，外边接应都在于我。 却把许、戴来的消息通知了他。萧韶欢喜说： 我且通知妹子，做一路则个。 计议得熟了，只等中秋日起手，后半夜点天灯为号。周经历就通这个消息与许知县、戴指挥，这是八月十二日的话。到十三日，许知县、戴指挥各差能事兵快应捕，各带士兵、军官三四十人，预先去府里四散埋伏，只听炮响，策应周经历拿贼，许知县又密令亲子许德来约周经历，十五夜放炮夺门的事，都得知了，不必说。
且说萧韶姐妹二人，来对王娇莲、陈鹦儿通知外边消息，他两人原是戴家细作，自然留心。至十五晚上，赛儿就排筵宴来赏月，饮了一回，只见王娇莲来禀赛儿说： 今夜八月十五日，难得晴明，更兼破了傅总兵，得了若干钱粮人马。我等蒙奶奶抬举，无可报答，每人各要与奶奶上寿。 王娇莲手执檀板唱一歌，歌云：
虎渡三江迅若风，尤争四海竟长空。
光摇剑术和星落，狐兔潜藏一战功。赛儿听得，好生欢喜，饮过三大杯。女人都依次奉酒。俱是不会唱的，就是王娇莲代唱。众人只要灌得赛儿醉了好行事，陈鹦儿也要上寿。赛儿又说道： 我吃得多了，你们恁的好心，每一人只吃一杯罢。 又饮了二十余杯，已自醉了。又复歌舞起来，轮番把盏，灌得赛儿烂醉，赛儿就倒在位上。萧韶说： 奶奶醉了，我们扶奶奶进房里去罢。 萧韶抱住赛儿，众人齐来相帮，抬进房里床上去。萧韶打发众人出来，就替赛儿脱了衣服，盖上被，拴上房门。众人也自去睡，只有与谋知因的人都不睡，只等赛儿消息。萧韶又恐假醉，把灯剔得明亮，仍上床来搂住赛儿，扒在赛儿身上故意着实耍戏，赛儿那里知得？被萧韶舞弄得久了，料算外边人都睡静了，自想道： 今不下手，更待何时？ 起来慌忙再穿上衣服，床头拔出那口宝刀来，轻轻的掀开被来，尽力朝首要儿项上剁下一刀来，连肩斫做两段。赛儿醉得凶了，一动也动不得。
萧韶慌忙走出房来，悄悄对妹妹、王娇莲、陈鹦儿说道： 赛儿被我杀了。 王娇莲说： 不要惊动董天然这两个，就暗去袭了他。 陈鹦儿道： 说得是。 拿着刀来敲董天然的房门，说道： 奶奶身子不好，你快起来！ 董天然听得这话，就磕睡里慌忙披着衣服来开房门，不防备，被陈鹦儿手起刀落，斫倒在房门边挣命，又复一刀，就放了命。这王小玉也醉了，不省人事，众人把来杀了。众人说： 好到好了，怎么我们得出去？ 萧韶说： 不要慌！约定的。 就把天灯点起来，扯在灯竿上。
不移时，周经历领着十来名火夫，平日收留的好汉，敲开门一齐拥入衙里来。萧韶对周经历说： 赛儿、董天然、王小玉都杀了，这衙里人都是被害的，望老爷做主。 周经历道： 不须说，衙里的金银财宝，各人尽力拿了些。其余山积的财物，都封锁了入官。 周经历又把三个人头割下来，领着萧韶一起开了府门，放个铳。只见兵快应捕共有七八十人齐来见周经历说： 小人们是县、卫两处差来兵快，策应拿强盗的。 周经历说： 强盗多拿了，杀的人头在这里。都跟我来。 到得东门城边，放三个炮，开得城门，许知县、戴指挥各领五百人马杀人城来。周经历说： 不关百姓事，赛儿杀了，还有余党，不曾剿灭，各人分头去杀。
且说王宪、方大听得炮响，都起来，不知道为着甚么，正没做道理处，周经历领的人马早已杀入方大家里来。方大正要问备细时，被侧边一枪溯倒，就割了头。戴指挥拿得马效良、戴德如，阵上许知县杀死康昭、王宪一十四人。沈印时两月前害疫病死了，不曾杀得。又恐军中有变，急忙传令： 只杀有职事的。小卒良民，一概不究。 多属周经历招抚。
许知县对众人说： 这里与莱阳县相隔四五十里，他那县里未便知得。兵贵神速，我与戴大人连夜去袭了那县，留周大人守着这府。 二人就领五千人马，杀奔莱阳县来，假说道： 府里调来的军去取旁县的。 城上径放入县里来。郑贯正坐在堂上，被许知县领了兵齐抢入去，将郑贯杀了。张天禄、祝洪等慌了，都来投降，把一干人犯，解到府里监禁，听侯发落。安了民，许知县仍回到府里，同周经历、萧韶一班解赛儿等首级来见傅总兵、杨巡抚，把赛儿事说一遍。傅总兵说： 足见各官神算。 称誉不已。就起奏捷本，一边打点回京。
朝廷升周经历做知州，戴指挥升都指挥，萧韶、陈鹦儿各授个巡检，许知县升兵备副使，各随官职大小，赏给金花银子表礼。王娇莲、萧惜惜等俱着择良人为聘，其余在赛儿破败之后投降的，不准投首，另行问罪，此可为妖术杀身之鉴。有诗为证：
四海纵横杀气冲，无端女寇犯山东。
吹萧一夕妖氛尽，月缺花残送落风。


卫朝奉狠心盘贵产陈秀才巧计赚原房
诗曰:
人生碌碌饮贪泉，不畏官司不顾天。
何必广斋多忏悔？让人一着最为先。
这一首诗，单说世上人贪心起处，便是十万个金刚也降不住；明明的刑宪陈设在前，也顾不的。子列子有云： 不见人，徒见金。 盖谓当这点念头一发，精神命脉，多注在这一件事上，那管你行得也行不得？
话说杭州府有一贾秀才，名实，家私巨万，心灵机巧，豪侠好义，专好结识那一班有义气的朋友。若是朋友中有那未娶妻的，家贫乏聘，他便捐资助其完配；有那负债还不起的，他便替人赔偿。又且路见不平，专要与那瞒心昧已的人作对。假若有人恃强，他便出奇计以胜之。种种快事，未可枚举。如今且说他一节助友赎产的话。
钱塘有个姓李的人，虽习儒业，尚未游痒。家极贫篓，事亲至孝。与贾秀才相契，贾秀才时常周济他。一日，贾秀才邀李生饮酒。李生到来，心下怏怏不乐。贾秀才疑惑，饮了数巡，忍耐不住，开口问道： 李兄有何心事，对酒不欢？何不使小弟相闻？或能分忧万一，未可知也。 李生叹口气道： 小弟有些心事，别个面前也不好说，我兄垂问，敢不实言！小弟先前曾有小房一所，在西湖口昭庆寺左侧，约值三百余金。为因负了寺僧慧空银五十两，积上三年，本利共该百金。那和尚却是好利的先锋，趋势的元帅，终日索债。小弟手足无措，只得将房子准与他，要他找足三百金之价。那和尚知小弟别无他路，故意不要房子，只顾索银。小弟只得短价将房准了，凭众处分，找得三十两银子。才交得过，和尚就搬进去住了。小弟自同老母搬往城中，赁房居住。今因主家租钱连年不楚，他家日来催小弟出屋，老母忧愁成病，以此烦恼。贾秀才道： 元来如此。李兄何不早说？敢问所负彼家租价几何？ 李生道： 每年四金，今共欠他三年租价。 贾秀才道： 此事一发不难。今夜且尽欢，明早自有区处。 当日酒散相别。
次日，贾秀才起个清早，往库房中取天平，总勾了一百四十二两之数，着一个仆人跟了，径投李中外来。李生方才起身，梳洗不迭，忙叫老娘煮茶。没柴没火的，弄了一早起，煮不出一个茶。贾秀才会了他每的意，忙叫仆人请李生出来，讲一句话就行。李生出来道： 贾兄有何见教，俯赐宠临？ 贾秀才叫仆人将过一个小手盒，取出两包银子来，对李生道： 此包中银十二两，可偿此处主人。此包中银一百三十两，兄可将去与慧空长老赎取原屋居住，省受主家之累，且免令堂之忧，并兄栖身亦有定所，此小弟之愿也。 李生道： 我兄说那里话！小弟不才，一母不能自赡，贫困当日受之。屡承周给，已出望外，复为弟无家可依，乃累仁兄费此重资，赎取原屋，即使弟居之，亦不安稳。荷兄高谊，敢领租价一十二金；赎屋之资，断不敢从命。 贾秀才道： 我兄差矣！我两人交契，专以义气为重，何乃以财利介意？兄但收之，以复故业，不必再却。 说罢，将银放在桌上，竟自出门去了。李生慌忙出来，叫道： 贾兄转来，容小弟作谢。 贾秀才不顾，竟自去了。李生心下想道： 天下难得这样义友，我若不受他的，他心决反不快。且将去取赎了房子，若有得志之日，必厚报之！ 当下将了银子，与母亲商议了，前去赎屋。
到了昭庆寺左侧旧房门首，进来问道： 慧空长老在么？ 长老听得，只道是什么施主到来，慌忙出来迎接。却见是李生，把这足恭身分，多放做冷淡的腔子，半吞半吐的施了礼请坐，也不讨茶。李生却将那赎房的说话说了。慧空便有些变色道： 当初卖屋时，不曾说过后来要取赎。就是要赎，原价虽只是一百三十两，如今我们又增造许多披屋，装折许多材料，值得多了。今官人须是补出这些帐来，任凭取赎了去。 这是慧空分明晓得李生拿不出银子，故意勒掯他。实是何曾添造什么房子？又道是 人穷志窄 ，李生听了这句话，便认为真。心下想道： 难道还又去要贾兄找足银子取赎不成？我原不愿受他银子赎屋，今落得借这个名头，只说和尚索价太重，不容取赎，还了贾兄银子，心下也到安稳。 即便辞了和尚，走到贾秀才家里来，备细述了和尚言语。贾秀才大怒道： 叵耐这秃厮恁般可恶！僧家四大俱空，反要瞒心昧己，图人财利。当初如此卖，今只如此赎，缘何平白地要增价银？钱财虽小，情理难容！撞在小生手里，待作个计较处置他，不怕他不容我赎！ 当时留李生吃了饭，别去了。
贾秀才带了两个家僮，径走到昭庆寺左侧来，见慧空家门儿开着，踱将进去。问着个小和尚，说道： 师父陪客吃了几杯早酒，在搂上打盹。 贾秀才叫两个家僮住在下边。信步走到胡梯边，悄悄蓦将上去。只听得鼾齁之声，举目一看，看见慧空脱下衣帽熟睡。楼上四面有窗，多关着。贾秀才走到后窗缝里一张，见对楼一个年少妇人坐着做针指，看光景是一个大户人家。贾秀才低头一想道： 计在此了。 便走过前面来，将慧空那僧衣僧帽穿着了，悄悄地开了后窗，嘻着脸与那对楼的妇人百般调戏，直惹得那妇人焦燥，跑下楼去。贾秀才也仍复脱下衣帽，放在旧处，悄悄下楼，自回去了。
且说慧空正睡之际，只听得下边乒乓之声，一直打将进来。十来个汉子，一片声骂道： 贼秃驴，敢如此无状！公然楼窗对着我家内楼，不知回避，我们一向不说；今日反大胆把俺家主母调戏！送到官司，打得他逼直，我们只不许他住在这里罢了！ 慌得那慧空手足无措。霎时间，众人赶上楼来，将家火什物打得雪片，将慧空浑身衣服扯得粉碎。慧空道： 小僧何尝敢向宅上看一看？ 众人不由分说，夹嘴夹面只是打，骂道： 贼秃！你只搬去便罢，不然时，见一遭打一遭。莫想在此处站一站脚！ 将慧空乱又出门外去。慧空晓得那人家是郝上户家，不敢分说，一溜烟进寺去了。
贾秀才探知此信，知是中计，暗暗好笑。过了两日，走去约了李生，说与他这些缘故，连李生也笑个不住。贾秀才即便将了一百三十两银子，同了李生，寻见了慧空，说要赎屋。慧空起头见李生一身，言不惊人，貌不动人，另是一般说话。今见贾秀才是个富户，带了家僮到来，况刚被郝家打慌了的，自思： 留这所在，料然住不安稳，不合与郝家内楼相对，必时常来寻我不是。由他赎了去，省了些是非罢。 便一口应承。兑了原银一百三十两，还了原契，房子付与李生自去管理。那慧空要讨别人便宜，谁知反吃别人弄了。此便是贪心太过之报。后来贾生中了，直做到内阁学士。李生亦得登第做官。两人相契，至死不变。正是：
量大福也大，机深祸亦深。
慧空空昧己，贾实实仁心！
这却还不是正话。如今且说一段故事，乃在金陵建都之地，鱼龙变化之乡。那金陵城傍着石山筑起，故名石头城。城从水门而进，有那秦淮十里楼台之盛。那湖是昔年秦始皇开掘的，故名秦淮湖。水通着扬子江，早晚两潮，那大江中百般物件，每每随潮势流将进来。湖里有画舫名妓，笙歌嘹亮，仕女喧哗。两岸柳荫夹道，隔湖画阁争辉。花栏竹架，常凭韵客联吟；绣户珠帘，时露娇娥半面。酒馆十三四处，茶访十六八家。端的是繁华盛地，富贵名邦。
说话的，只说那秦淮风景，没些来历。看官有所不知，在下就中单表近代一个有名的富郎陈秀才，名珩，在秦淮湖口居住。娶妻马氏，极是贤德，治家勤俭。陈秀才有两个所：一所庄房，一所住居，都在秦淮湖口。庄房却在对湖。那陈秀才专好结客，又喜风月，逐日呼朋引类，或往青楼嫖妓，或落游船饮酒。帮闲的不离左右，筵席上必有红裙。清唱的时供新调，修痒的百样腾挪。送花的日逐荐鲜，司厨的多方献异。又道是： 利之所在，无所不趋。 为因那陈秀才是个撒漫的都总管，所以那些众人多把做一场好买卖，齐来趋奉他。若是无钱悭吝的人，休想见着他每的影。那时南京城里没一个不晓得陈秀才的。陈秀才又吟得诗，作得赋，做人又极温存帮衬，合行院中姊妹，也没一个不喜欢陈秀才的。好不受用！好不快乐！果然是朝朝寒食，夜夜元宵。
光阴如隙驹，陈秀才风花雪月了七八年，将家私弄得干净快了。马氏每每苦劝，只是旧性不改，今日三，明日四，虽不比日前的松快容易，手头也还棚凑得来。又花费了半年把，如今却有些急迫了。马氏倒也看得透，道： 索性等他败完了，倒有个住场。 所以再不去劝他。陈秀才燥惯了脾胃，一时那里变得转？却是没银子使用，众人撺掇他写一纸文契，往那三山街开解铺的徽州卫朝奉处借银三百两。那朝奉又是一个爱财的魔君，终是陈秀才的名头还大，卫朝奉不怕他还不起，遂将三百银子借与，三分起息。陈秀才自将银子依旧去花费，不题。
却说那卫朝奉平素是个极刻剥之人。初到南京时，只是一个小小解铺，他却有百般的昧心取利之法。假如别人将东西去解时，他却把那九六七银子，充作纹银，又将小小的等子称出，还要欠几分兑头。后来赎时，却把大大的天平兑将进去，又要你找足兑头，又要你补勾成色，少一丝时，他则不发货。又或有将金银珠宝首饰来解的，他看得金子有十分成数，便一模二样，暗地里打造来换了；粗珠换了细珠，好宝换了低石。如此行事，不能细述。那陈秀才这三百两债务，卫朝奉有心要盘他这所庄房，等闲再不叫人来讨。巴巴的盘到了三年，本利却好一个对合了，卫朝奉便着人到陈家来索债。陈秀才那时已弄得瓮尽杯干，只得收了心，在家读书，见说卫家索债，心里没做理会处。只得三回五次回说： 不在家，待归时来讨。 又道是，怕见的是怪，难躲的是债。是这般回了几次，他家也自然不信了。卫朝奉逐日着人来催逼，陈秀才则不出头。卫朝奉只是着人上门坐守，甚至以浊语相加，陈秀才忍气吞声。正是：
有钱神也怕，到得无钱鬼亦欺。早知今日来忍辱，却悔当初大燥脾。
陈秀才吃搅不过，没极奈何，只得出来与那原中说道： 卫家那主银子，本利共该六百两，我如今一时间委实无所措置，隔湖这一所庄房，约值干余金之价，我意欲将来准与卫家，等卫朝奉找足我千金之数罢了。列位与我周全此事，自当相谢。 众人料道无银得还，只得应允了，去对卫朝奉说知。卫朝奉道： 我已曾在他家庄里看过。这所庄子怎便值得这一千银子？也亏他开这张大口。就是只准那六百两，我也还道过分了些，你们众位怎说这样话？ 原中道： 朝奉，这座庄居，六百银子也不能勾得他。乘他此时窘迫之际，胡乱找他百把银子，准了他的庄，极是便宜。倘若有一个出钱主儿买了去，要这样美产就不能勾了。 卫朝奉听说，紫胀了面皮道： 当初是你每众人总承我这样好主顾，放债、放债，本利丝毫不曾见面，反又要我拿出银子来。我又不等屋住，要这所破落房子做甚么？若只是这六百两时，便认亏些准了；不然时，只将银子还我。 就叫伴当每随了原中去说。
众人一齐多到陈家来，细述了一遍，气得那陈秀才目睁口呆。却待要发话，实是自己做差了事，又没对付处银子，如何好与他争执？只得赔个笑面道： 若是千金不值时，便找勾了八百金也罢。当初创造时，实费了一千二三百金之数，今也论不得了。再烦列位去通小生的鄙意则个。 众人道： 难，难，难。方才我们只说得百把银子，卫朝奉兀自变了脸道： 我又不等屋住！若要找时，只是还我银子。 这般口气，相公却说个 八百两 三字，一万世也不成！ 陈秀才又道： 财产重事，岂能一说便决？卫朝奉见头次索价大多，故作难色，今又减了二百之数，难道还有不愿之理？ 众人吃央不过，只得又来对卫朝奉说了。卫朝奉也不答应，进起了面皮，竟走进去。唤了四五个伴当出来，对众人道： 朝奉叫我每陈家去讨银子，准房之事，不要说起了。 众人觉得没趣，只得又同了伴当到陈家来。众人也不回话，那几个伴当一片声道： 朝奉叫我们来坐在这里，等兑还了银子方去。 陈秀才听说，满面羞惭，敢怒而不敢言。只得对众人道： 可为我婉款了他家伴当回去，容我再作道理。 众人做歉做好，劝了他们回去，众人也各自散了。
陈秀才一肚皮的鸟气，没处出豁，走将进来，捶台拍凳，短叹长吁。马氏看了他这些光景，心下已自明白。故意道： 官人何不去花街柳陌，楚馆秦楼，畅饮酣酒，通宵遣兴？却在此处咨嗟愁闷，也觉得少些风月了。 陈秀才道： 娘子直恁地消遣小生。当初只为不听你的好言，忒看得钱财容易，致今日受那徽狗这般呕气。欲将那对湖庄房准与他，要他找我二百银子，叵耐他抵死不肯，只顾索债。又着数个伴当住在吾家坐守，亏得众人解劝了去，明早一定又来。难道我这所庄房止值得六百银子不成？如今却又没奈何了。 马氏道： 你当初撒漫时节，只道家中是那无底之仓，长流之水，上千的费用了去，谁知到得今日，要别人找这一二百银子却如此烦难。既是他不肯时，只索准与他罢了，闷做甚的？若象三年前时，再有几个庄子也准去了，何在乎这一个！ 陈秀才被马氏数落一顿，默默无言。当夜心中不快，吃了些晚饭，洗了脚手睡了。又道是欢娱嫌夜短，寂寞恨更长。陈秀才有这一件事在心上，翻来覆去，巴不到天明。及至五更鸣唱，身子困倦，腾胧思睡。只听得家僮三五次进来说道： 卫家来讨银子一早起了。 陈秀才忍耐不住，一骨碌扒将起来，请拢了众原中，写了一纸卖契：将某处庄卖到某处银六百两。将出来交与众人。众人不比昨日，欣然接了去，回复卫朝奉。陈秀才虽然气愤不过，却免了门头不清净，也只索罢了。那卫朝奉也不是不要庄房，也不是真要银子，见陈秀才十分窘迫，只是逼债，不怕那庄子不上他的手。如今陈秀才果然吃逼不过，只得将庄房准了。卫朝奉称心满意，已无话说。
却说那陈秀才自那准庄之后，心下好不懊恨，终日眉头不展，废寝忘餐。时常咬牙切齿道： 我若得志，必当报之！ 马氏见他如此，说道： 不怨自己，反恨他人！别个有了银子，自然千方百计要寻出便益来，谁象你将了别人的银子用得落得，不知曾干了一节什么正经事务，平白地将这样美产贱送了！难道是别人央及你的不成？ 陈秀才道： 事到如今，我岂不知自悔？但作过在前，悔之无及耳。 马氏道： 说得好听，怕口里不象心里， 自悔 两字，也是极难的。又道是： 败子若收心，犹如鬼变人。 这时节手头不足，只好缩了头坐在家里怨恨；有了一百二百银子，又好去风流撒漫起来。 陈秀才叹口气道： 娘子兀自不知我的心事！人非草木，岂得无知！我当初实是不知稼墙，被人鼓舞，朝歌暮乐，耗了家私。今已历尽凄凉，受人冷淡，还想着 风月 两字，真丧心之人了！ 马氏道： 恁他说来，也还有些志气。我道你不到乌江心不死，今已到了乌江，这心原也该死了。我且问你，假若有了银子，你却待做些甚么？ 陈秀才道： 若有银子，必先恢复了这庄居，羞辱那徽狗一番，出一口气。其外或开个铺子，或置些田地，随缘度日，以待成名，我之愿也。若得千金之资，也就勾了。却那里得这银子来？只好望梅止渴，画饼充饥。 说罢往桌上一拍，叹一口气。
马氏微微的笑道： 若果然依得这一段话时，想这千金有甚难处之事？ 陈秀才见说得有些来历，连忙问道： 银子在那里？还是去与人挪借？还是去与朋友们结会？不然银子从何处来？ 马氏又笑道： 若挪借时，又是一个卫朝奉了。世情看冷暖，人面逐高低。见你这般时势，那个朋友肯出银子与你结会？还是求着自家屋里，或者有些活路，也不可知。 陈秀才道： 自家屋里求着兀谁的是？莫非娘子有甚扶助小生之处？望乞娘子提掇指点小生一条路头，真莫大之恩也！ 马氏道： 你平时那一班同欢同赏。知间识趣的朋友，怎没一个来瞅睇你一瞅睇？元来今日原只好对着我说什么提掇也不提掇。我女流之辈，也没甚提掇你处。只要与你说一说过。 陈秀才道： 娘子有甚说话？任凭措置。 马氏道： 你如今当真收心务实了么？ 陈秀才道： 娘子，怎还说这话？我陈珩若再向花柳丛中看脚时，永远前程不言，死于非命！ 马氏道： 既恁他说时，我便赎这庄子还你。
说罢，取了钥匙直开到厢房里一条黑弄中，指着一个皮匣，对陈秀才道： 这些东西，你可将去赎庄；余下的，可原还我。 陈秀才喜自天来，却还有些半信不信，揭开看时，只见雪白的摆着银子，约有千余金之物。陈秀才看了，不觉掉下泪来。马氏道： 官人为何悲伤？ 陈秀才道： 陈某不肖，将家私荡尽，赖我贤妻熬清淡守，积攒下诺多财物，使小生恢复故业，实是在为男子，无地可自容矣！ 马氏道： 官人既能改过自新，便是家门有幸。明日可便去赎取庄房，不必迟延了。 陈秀才当日欢喜无限，过了一夜。次日，着人情过旧日这几个原中去对卫朝奉说，要兑还六百银子，赎取庄房。卫朝奉却是得了便宜的，如何肯便与他赎？推说道： 当初谁与我时，多是些败落房子，荒芜地基。我如今添造房屋，修理得锦锦簇簇，周回花木，哉植得整整齐齐。却便原是这六百银子赎了去，他倒安稳！若要赎时，如今当真要找足一千银子，便赎了去。 众人将此话回复了陈秀才。陈秀才道： 既是恁地，必须等我亲看一看，果然添造修理，估值几何，然后量找便了。 便同众人到庄里来，问说： 朝奉在么？ 只见一个养娘说道： 朝奉却才解铺里去了。我家内眷在里面，官人们没事不进去罢。 众人道： 我们略在外边踏看一看不妨。 养娘放众人进去看了一遭，却见原只是这些旧屋，不过补得几块地板，筑得一两处漏点，修得三四根折栏杆，多是有数，看得见的，何曾添个甚么？
陈秀才回来，对众人道： 庄居一无所增，如何却要我找银子？当初我将这庄子抵债，要他找得二百银子，他乘我手中窘迫，贪图产业，百般勒掯，上了他手，今日又要反找！将猫儿食拌猫儿饭，天理何在？我陈某当初软弱，今日不到得与他作弄。众人可将这六百银子交与他，教他出屋还我。只这等，他已得了三百两利钱了。 众人本自不敢去对卫朝奉说，却见陈秀才搬出好些银子，已自酥了半边，把那旧日的奉承腔子重整起来，都应道： 相公说的是，待小人们去说。 众人将了银子去交与卫朝奉。卫朝奉只说少，不肯收；却是说众人不过，只得权且收了，却只不说出屋日期。众人道他收了银子，大头已定，取了一纸收票来，回复了陈秀才，俱各散讫。
过了几日，陈秀才又着人去催促出房。卫朝奉却道： 必要找勾了修理改造的银子便去，不然时，决不搬出。 催了几次，只是如此推托。陈秀才愤恨之极，道： 这厮恁般恃强！若与他经官动府，虽是理上说我不过，未必处得畅快。慢慢地寻个计较处置他，不怕你不搬出去。当初呕了他的气，未曾泄得，他今日又来欺负人，此恨如何消得！ 那时正是十月中旬天气，月明如昼，陈秀才偶然走出湖房上来步月，闲行了半响。又道是无巧不成话，只见秦准湖里上流头，黑洞洞退将一件物事来。陈秀才注目一看，吃了一惊。元来一个死尸，却是那扬子江中流入来的。那尸却好流近湖房边来，陈秀才正为着卫朝奉一事踌躇，默然自语道： 有计了！有计了！ 便唤了家僮陈禄到来。
那陈禄是陈秀才极得用的人，为人忠直，陈秀才每事必与他商议。当时对他说道： 我受那卫家狗奴的气，无处出豁，他又不肯出屋还我，怎得个计较摆布他便好？ 陈禄道： 便是官人也是富贵过来的人，又不是小家子，如何受这些狗蛮的气！我们看不过，常想与他性命相搏，替官人泄恨。 陈秀才道： 我而今有计在此，你须依着我，如此如此而行，自有重赏。 陈禄不胜之喜，道： 好计！好计！ 唯唯从命，依计而行。当夜各自散了。次日，陈禄穿了一身宽敞衣服，央了平日与主人家往来得好的陆三官做了媒人，引他望对湖去投靠卫朝奉。卫朝奉见他人物整齐，说话俗俐，收纳了，拨一间房与他歇落。叫他穿房入户使用，且是勤谨得用。过了月余，忽一日，卫朝奉早起寻陈禄叫他买柴，却见房门开着，看时不见在里面。到各处寻了一会，则不见他。又着人四处找寻，多回说不见。卫朝奉也不曾费了什么本钱在他身上，也不甚要紧。正要寻原媒来问他，只见陈秀才家三五个仆人到卫家说道： 我家一月前，逃走了一个人，叫做陈禄，闻得陆三官领来投靠你家。快叫他出来随我们去，不要藏匿过了。我家主见告着状哩！ 卫朝奉道： 便是一月前一个人投靠我，也不晓得是你家的人。不知何故，前夜忽然逃去了，委实没这人在我家。 众人道： 岂有又逃的理？分明是你藏匿过了，哄骗我们。既不在时，除非等我们搜一搜看。 卫朝奉托大道： 便由你们搜，搜不出时，吃我几个面光。 众人一拥入来，除了老鼠穴中不搜过。卫朝奉正待发作，只见众人发声喊道： 在这里了！ 卫朝奉不知是甚事头，近前来看，元来在土松处翻出一条死人腿。卫朝奉惊得目睁口呆，众人一片声道： 已定是卫朝奉将我家这人杀害了，埋这腿在这里。去请我家相公到来，商量去出首。
一个人慌忙去请了陈秀才到来。陈秀才大发雷霞，嚷道： 人命关天，怎便将我家人杀害了？不去府里出首，更待何时！ 叫众人提了人腿便走。卫朝奉搭搭地抖着，拦住了道： 我的爷，委实我不曾谋害人命。 陈秀才道： 放屁！这个人腿那里来的？你只到官分辨去！ 那富的人，怕的是见官，况是人命？只得求告道： 且慢慢商量，如今凭陈相公怎地处分，饶我到官罢！怎吃得这个没头官司？ 陈秀才道： 当初图我产业，不肯找我银子的是你！今日占住房子，要我找价的也是你！恁般强横，今日又将我家人收留了，谋死了他！正好公报私仇，却饶不得！ 卫朝奉道： 我的爷，是我不是。情愿出屋还相公。 陈秀才道： 你如何谎说添造房屋？你如今只将我这三百两利钱出来还我，修理庄居，写一纸伏辨与我，我们便净了口，将这只脚烧化了，此事便泯然无迹。不然时今日天清日白，在你家里搜出人腿来，人目昭彰，一传出去，不到得轻放过了你。 卫朝奉冤屈无伸，却只要没事，只得写了伏辨，递与陈秀才。又逼他兑还三百银子，催他出屋。卫朝奉没奈何，连夜搬往三山街解铺中去。这里自将腿藏过了。陈秀才那一口气，方才消得。你道卫家那人腿是那里的，元来陈秀才十月半步月之夜，偶见这死尸退来，却叫家僮陈禄取下一条腿。次日只做陈禄去投靠卫家，却将那只腿悄地带入。乘他每不见，却将腿去埋在空外停当，依旧走了回家。这里只做去寻陈禄，将那人腿搜出，定要告官，他便慌张，没做理会处，只得出了屋去。又要他白送还这三百银子利钱，此陈秀才之妙计也。
陈秀才自此恢复了庄，便将余财十分作家，竟成富室。后亦举孝廉，不仕而终。陈禄走在外京多时，方才重到陈家来。卫朝奉有时撞着，情知中计，却是房契已还，当日一时急促中事，又没个把柄，无可申辨处。又毕竟不知人腿来历，到底怀着鬼胎，只得忍着罢了。这便是 陈秀才巧计赚原房 的话。有诗为证：
撒漫虽然会破家，欺贪克剥也难夸！
试看横事无端至，只为生平种毒赊。


张员外义抚螟蛉子包尤图智赚合同文
诗曰：
得失枯荣忠在天，机关用尽也徒然。
人心不足蛇吞象，世事到头螳捕蝉。
无药可自延卿寿，有钱难买子孙贤。
甘贫守分随缘过，便是逍遥自在仙。
话说大梁有个富翁姓张，妻房已丧，没有孩儿，止生一女，招得个女婿。那张老年纪已过六十，因把田产家缘尽交女婿，并做了一家，赖其奉养，以为终身之计。女儿女婿也自假意奉承，承颜顺旨，他也不作生儿之望了。不想已后，渐渐疏懒，老大不堪。忽一日在门首闲立，只见外孙走出来寻公公吃饭。张老便道： 你寻我吃饭么？ 外孙答道： 我寻自己的公公，不来寻你。 张老闻得此言，满怀不乐。自想道：  女儿落地便是别家的人 ，果非虚话。我年纪虽老，精力未衰，何不娶个偏房？倘或生得一个男儿，也是张门后代。 随把自己留下余财，央媒娶了鲁氏之女。成婚未久，果然身怀六甲，方及周年，生下一子。张老十分欢喜，亲威之间，都来庆贺。惟有女儿女婿，暗暗地烦恼。张老随将儿子取名一飞，众人皆称他为张一郎。
又过了一二年，张老患病，沉重不起，将及危急之际，写下遗书二纸，将一纸付与鲁氏道： 我只为女婿、外孙不幸，故此娶你做个偏房。天可怜见，生得此子，本待把家私尽付与他，争奈他年纪幼小，你又是个女人，不能支持门户，不得不与女婿管理。我若明明说破他年要归我儿，又恐怕他每暗生毒计。而今我这遗书中暗藏哑谜，你可紧紧收藏。且待我儿成人之日，从公告理。倘遇着廉明官府，自有主张。 鲁氏依言，收藏过了。张老便叫人请女儿女婿来，嘱咐了儿句，就把一纸遗书与他，女婿接过看道： 张一非我子也，家财尽与我婿。外人不得争占。 女婿看过大喜，就交付浑家收讫。张老又私把自己余资与鲁氏母子，为日用之费，赁间房子与他居住。数日之内，病重而死。那女婿殡葬丈人已毕，道是家缘尽是他的，夫妻两口，洋洋得意，自不消说。
却说鲁氏抚养儿子，渐渐长成。因忆遗言，带了遗书，领了儿子，当官告诉。争奈官府都道是亲笔遗书，既如此说，自应是女婿得的。又且那女婿有钱买瞩，谁肯与他分剖？亲威都为张一不平，齐道： 张老病中乱命，如此可笑！却是没做理会处。 又过了几时，换了个新知县，大有能声。鲁氏又领了儿子到官告诉，说道： 临死之时，说书中暗藏哑谜。 那知县把书看了又看，忽然会意，便叫人唤将张老的女儿、女婿众亲眷们及地方父老都来。知县对那女婿说道： 你妇翁真是个聪明的人，若不是遗书，家私险被你占了。待我读与你听：张一非，我子也，家财尽与。我婿外人，不得争占！ 你道怎么把 飞 字写做 非 字？只恐怕舅子年幼，你见了此书，生心谋害，故此用这机关。如今被我识出，家财自然是你舅子的，再有何说？ 当下举笔把遗书圈断，家财悉判还张一飞，众人拱服而散。才晓得张老取名之时，就有心机了。正是：
异姓如何拥厚资？应归亲子不须疑。
书中哑谜谁能识？大尹神明果足奇。
只这个故事，可见亲疏分定，纵然一时朦胧，久后自有廉明官府剖断出来，用不着你的瞒心昧己。如今待小子再宣一段话本，叫做《包尤图智赚合同文》。你道这话本出在那里？乃是宋朝汀梁西夫外义定坊有个居民刘大，名天祥，娶妻杨氏。兄弟刘二，名天瑞，娶妻张氏，嫡亲数口儿，同家过活，不曾分另。天祥没有儿女，杨氏是个二婚头，初嫁时带个女儿来，俗名叫做 拖油瓶 。天瑞生个孩儿，叫做刘安住。本处有个李社长，生一女儿，名唤定奴，与刘安住同年。因为李社长与刘家交厚，从未生时指腹为婚。刘安住二岁时节，天瑞已与他聘定李家之女了。那杨氏甚不贤惠，又私心要等女儿长大，招个女婿，把家私多分与他。因此妯娌间，时常有些说话的。亏得天祥兄弟和睦，张氏也自顺气，不致生隙。
不想遇着荒歉之岁，六料不收，上司发下明文，着居民分房减口，往他乡外府趁熟。天祥与兄弟商议，便要远行。天瑞道： 哥哥年老，不可他出。待兄弟带领妻儿去走一遭。 天祥依言，便请将李社长来，对他说道： 亲家在此：只因年岁凶歉，难以度日。上司旨意着居民减口，往他乡趁熟。如今我兄弟三口儿，择日远行。我家自来不曾分另，意欲写下两纸合同文书，把应有的庄田物件，房廊屋舍，都写在这文书上。我每各收留下一纸，兄弟一二年回来便罢，若兄弟十年五年不来，其间万一有些好歹，这纸文书便是个老大的证见。特请亲家到来，做个见人，与我每画个字儿。 李社长应承道： 当得，当得。 天祥便取出两张素纸，举笔写道：
东京西关义定坊住人刘天祥，弟刘天瑞，幼侄安住，只为六料不收，奉上司文书分房减口，各处趁熟。弟天瑞挈妻带子，他乡趁熟。一应家私房产，不曾分另。今立合同文书二纸，各收一纸为照。年月日。立文书人刘天祥。亲弟刘天瑞。见人李社长。
当下各人画个花押，兄弟二人，每人收了一纸，管待了李社长自别去了。天瑞拣个吉日，收拾行李，辞别兄嫂而行。弟兄两个，皆各流泪。惟有杨氏巴不得他三口出门，甚是得意。有一只《仙吕赏花时》，单道着这事：
两纸合同各自收，一日分离无限忧。辞故里，往他州，只为这黄苗不救，可兀的心去意难留。
且说天瑞带了妻子，一路餐风宿水，无非是逢桥下马，过渡登舟。不则一日，到了山西潞州高平县下马村。那边正是丰稔年时，诸般买卖好做，就租个富户人家的房子住下了。那个富户张员外，双名秉彝，浑家郭氏。夫妻两口，为人疏财仗义，好善乐施。广有田庄地宅，只是寸男尺女并无，以此心中不满。见了刘家夫妻，为人和气，十分相得。那刘安住年方三岁，张员外见他生得眉清目秀，乖觉聪明，满心欢喜。与浑家商议，要过继他做个螟蛉之子。郭氏心里也正要如此。便央人与天瑞和张氏说道： 张员外看见你家小官人，十二分得意，有心要把他做个过房儿子，通家往来。未知二位意下何如？ 天瑞和张氏见富家要过继他的儿子，有甚不象意处？便回答道： 只恐贫寒，不敢仰攀。若蒙员外如此美情，我夫妻两口住在这里，可也增好些光彩哩。 那人便将此话回复了张员外。张员外夫妻甚是快话，便拣个吉日，过继刘安住来，就叫他做张安住。那张氏与员外，为是同姓，又拜他做了哥哥。自此与天瑞认为郎舅，往来交厚，房钱衣食，都不要他出了。彼此将及半年，谁想欢喜未来，烦恼又到，刘家夫妻二口，各各染了疫症，一卧不起。正是：
浓霜偏打无根草，祸来只奔福轻人。
张员外见他夫妻病了，视同骨肉，延医调理，只是有增无减。不上数日，张氏先自死了。天瑞大哭一场，又得张员外买棺殡殓。过了儿日，天瑞看看病重，自知不痊，便央人请将张员外来，对他说道： 大恩人在上，小生有句心腹话儿，敢说得么？ 员外道： 姐夫，我与你义同骨肉，有甚分付，都在不才身上。决然不负所托，但说何妨。 天瑞道： 小生嫡亲的兄弟两口，当日离家时节，哥哥立了两纸合同文书。哥哥收一纸，小生收一纸。怕有些好歹，以此为证。今日多蒙大恩人另眼相看，谁知命蹇时乖，果然做了他乡之鬼。安住孩儿幼小无知，既承大恩人过继，只望大恩人广修阴德，将孩儿抚养成人长大。把这纸合同文书，分付与他，将我夫妻俩把骨殖埋入祖坟。小生今生不能补报，来生来世情愿做驴做马，报答大恩。是必休迷了孩儿的本姓。 说罢，泪如雨下。张员外也自下泪，满口应承，又将好言安慰他。天瑞就取出文书，与张员外收了。捱至晚间，瞑目而死。张员外又备棺木衣衾，盛殓已毕，将他夫妻两口棺木权埋在祖茔之侧。
自此抚养安住，恩同己子。安住渐渐长成，也不与他说知就里，就送他到学堂里读书。安住伶俐聪明，过目成诵。年十余岁，五经子史，无不通晓。又且为人和顺，孝敬二亲。张员外夫妻珍宝也似的待他。每年春秋节令，带他上坟，就叫他拜自己父母，但不与他说明缘故。真是光阴似箭，日月如梭。捻指之间，又是一十五年，安住已长成十八岁了。张员外正与郭氏商量要与他说知前事，着他归宗葬父。时遇清明节令，夫妻两口，又带安住上坟。只见安住指着旁边的土堆问员外道： 爹爹年年叫我拜这坟茔，一向不曾问得，不知是我甚么亲眷？乞与孩儿说知。 张员外道： 我儿，我正待要对你说，着你还乡，只恐怕晓得了自己爹爹妈妈，便把我们抚养之恩，都看得冷淡了。你本不姓张，也不是这里人氏。你本姓刘，东京西关义定坊居民刘天瑞之子，你伯父是刘天祥。因为你那里六料不收，分房减口，你父亲母亲带你到这里趁熟。不想你父母双亡，埋葬于此。你父亲临终时节，遗留与我一纸合同文书，应有家私田产，都在这文书上。叫待你成人长大与你说知就里，着你带这文书去认伯父伯母，就带骨殖去祖坟安葬。儿呀，今日不得不说与你知道。我虽无三年养育之苦，也有十五年抬举之恩，却休忘我夫妻两口儿。 安住闻言，哭倒在地，员外和郭氏叫唤苏醒，安住又对父母的坟茔，哭拜了一场道： 今日方晓得生身的父母。 就对员外、郭氏道： 禀过爹爹母亲，孩儿既知此事，时刻也迟不得了，乞爹爹把文书付我，须索带了骨殖往东京走一遭去。埋葬已毕，重来侍奉二亲，未知二亲意下何如？ 员外道： 这是行孝的事，我怎好阻当得你？但只愿你早去早回，免使我两口儿悬望。
当下一同回到家中，安住收拾起行装，次日拜别了爹妈。员外就拿出合同文书与安住收了，又叫人启出骨殖来，与他带去。临行，员外又分付道： 休要久恋家乡，忘了我认义父母。 安住道： 孩儿怎肯做知恩不报恩！大事已完，仍到膝下侍养。 三人各各洒泪而别。
安住一路上不敢迟延，早来到东京西关义定坊了。一路问到刘家门首，只见一个老婆婆站在门前。安住上前唱了个喏道： 有烦妈妈与我通报一声，我姓刘名安住，是刘天瑞的儿子。问得此间是伯父伯母的家里，特来拜认归宗。 只见那婆子一闻此言，便有些变色，就问安住道： 如今二哥二嫂在那里？你既是刘安住，须有合同文字为照。不然，一面不相识的人，如何信得是真？ 安住道： 我父母十五年前，死在潞州了。我亏得义父抚养到今，文书自在我行李中。 那婆子道： 则我就是刘大的浑家，既有文书便是真的了。可把与我，你且站在门外，待我将进去与你伯伯看了，接你进去。 安住道： 不知就是我伯娘，多有得罪。 就打开行李，把文书双手递将送去。杨氏接得，望着里边去了。安住等了半晌不见出来。原来杨氏的女儿已赘过女婿，满心只要把家缘尽数与他，日夜防的是叔、婶、侄儿回来。今见说叔婶俱死，伯侄两个又从不曾识认，可以欺骗得的。当时赚得文书到手，把来紧紧藏在身边暗处，却待等他再来缠时，与他白赖。也是刘安住悔气，合当有事，撞见了他。若是先见了刘天祥，须不到得有此。
再说刘安住等得气叹口渴，鬼影也不见一个，又不好走得进去。正在疑心之际，只见前面定将一个老年的人来，问道： 小哥，你是那里人？为甚事在我门首呆呆站着？ 安住道： 你莫非就是我伯伯么？则我便是十五年前父母带了潞州去趁熟的刘安住。 那人道： 如此说起来，你正是我的侄儿。你那合同文书安在？ 安住道： 适才伯娘已拿将进去了。 刘天祥满面堆下笑来，携了他的手，来到前厅。安住倒身下拜，天祥道： 孩儿行路劳顿，不须如此。我两口儿年纪老了，真是风中之烛。自你三口儿去后，一十五年，杳无音信。我们兄弟两个，只看你一个人。偌大家私，无人承受，烦恼得我眼也花、耳也聋了。如今幸得孩儿归来，可喜可喜。但不知父母安否？如何不与你同归来看我们一看？ 安住扑簌簌泪下，就把父母双亡，义父抚养的事休，从头至尾说一遍。刘天祥也哭了一场，就唤出杨氏来道： 大嫂，侄儿在此见你哩。 杨氏道： 那个侄儿？ 天祥道： 就是十五年前去趁熟的刘安住。 杨氏道： 那个是刘安住？这里哨子每极多，大分是见我每有些家私，假装做刘安住来冒认的。他爹娘去时，有合同文书。若有便是真的，如无便是假的。有甚么难见处？ 天祥道： 适才孩儿说道已交付与你了。 杨氏道： 我不曾见。 安住道： 是孩儿亲手交与伯娘的。怎如此说？ 天祥道： 大嫂休斗我耍，孩儿说你拿了他的。 杨氏只是摇头，不肯承认。天祥又问安住道： 这文书委实在那里？你可实说。 安住道： 孩儿怎敢有欺？委实是伯娘拿了。人心天理，怎好赖得？ 杨氏骂道： 这个说谎的小弟子孩儿，我几曾见那文书来？ 天祥道： 大嫂休要斗气，你果然拿了，与我一看何妨？ 杨氏大怒道： 这老子也好糊涂！我与你夫妻之情，倒信不过；一个铁陌生的人，倒并不疑心。这纸文书我要他糊窗儿？有何用处？若果侄儿来，我也欢喜，如何肯捎留他的？这花子故意来捏舌，哄骗我们的家私哩。 安住道： 伯伯，你孩儿情愿不要家财，只要傍着祖坟上埋葬了我父母这两把骨殖，我便仍到潞州去了。你孩儿须自有安身立命之处。 杨氏道： 谁听你这花言巧语？ 当下提起一条杆棒，望着安住劈头劈脸打将过来，早把他头儿打破了，鲜血进流。天祥虽在旁边解劝，喊道： 且问个明白！ 却是自己又不认得侄儿，见浑家抵死不认，不知是假是真，好生委决不下，只得由他。那杨氏将安住又出前门，把门闭了。正是：
黑蟒口中舌，黄峰尾上针。
两般犹未毒，最毒妇人心。
刘安住气倒在地多时，渐渐苏醒转来，对着父母的遗骸，放声大哭。又道： 伯娘你直下得如此狠毒！ 正哭之时，只见前面又走过一个人来，问道： 小哥，你那里人？为甚事在此啼哭？ 安住道： 我便是十五年前随父母去趁熟的刘安住。 那人见说，吃了一惊，仔细相了一相，问道： 谁人打破你的头来？ 安住道： 这不干我伯父事，是伯娘不肯认我，拿了我的合同文书，抵死赖了，又打破了我的头。 那人道： 我非别人，就是李社长。这等说起来，你是我的女婿。你且把十五年来的事情，细细与我说一遍，待我与你做主。 安住见说是丈人，恭恭敬敬，唱了个喏，哭告道： 岳父听禀：当初父母同安住趁熟，到山西潞州高平县下马村张秉彝员外家店房中安下，父母染病双亡。张员外认我为义子，抬举的成人长大，我如今十八岁了，义父才与我说知就里，因此担着我父母两把骨殖来认伯伯，谁想杨伯娘将合同文书赚的去了，又打破了我的头，这等冤枉那里去告诉？ 说罢，泪如涌泉。
李社长气得面皮紫胀，又问安住道： 那纸合同文书，既被赚去，你可记得么？ 安住道： 记得。 李社长道： 你且背来我听。 安住从头念了一遍，一字无差。李社长道： 果是我的女婿，再不消说，这虔婆好生无理！我如今敲进刘家去，说得他转便罢，说不转时，现今开封府府尹是包龙图相公，十分聪察。我与你同告状去，不怕不断还你的家私。 安住道： 全凭岳父主张。 李社长当时敲进刘天祥的门，对他夫妻两个道： 亲翁亲母，什么道理，亲侄儿回来，如何不肯认他，反把他头儿都打破了？ 杨氏道： 这个，社长你不知他是诈骗人的，故来我家里打浑。他既是我家侄儿，当初曾有合同文书，有你画的字。若有那文书时，便是刘安住。 李社长道： 他说是你赚来藏过了，如何白赖？ 杨氏道： 这社长也好笑，我何曾见他的？却是指贼的一般。别人家的事情，谁要你多管！ 当下又举起杆棒要打安住。李社长恐怕打坏了女婿，挺身拦住，领了他出来道： 这虔婆使这般的狠毒见识！难道不认就罢了？不到得和你干休！贤婿不要烦恼，且带了父母的骨殖，和这行囊到我家中将息一晚。明日到开封府进状。 安住从命随了岳丈一路到李家来。 李社长又引他拜见了丈母，安徘酒饭管待他，又与他包了头，用药敷治。
次日侵晨，李社长写了状词，同女婿到开封府来。等了一会，龙图已升堂了，但见：
冬冬衙鼓响，公吏两边排。
阎王生死殿，东岳吓魂台。
李社长和刘安住当堂叫屈，包龙图接了状词。看毕，先叫李社长上去，问了情由。李社长从头说了。包龙图道： 莫非是你包揽官司，唆教他的？ 李社长道： 他是小人的女婿，文书上元有小人花押，怜他幼稚含冤，故此与他申诉。怎敢欺得青天爷爷！ 包龙图道： 你曾认得女婿么？ 李社长道： 他自三岁离乡，今日方归，不曾认得。 包龙图道： 既不认得，又失了合同文书，你如何信得他是真？ 李社长道： 这文书除了刘家兄弟和小人，并无一人看见。他如今从前至后背来，不差一字，岂不是个老大的证见？ 包龙图又唤刘安住起来，问其情由。安住也一一说了。又验了他的伤。问道： 莫非你果不是刘家之子，借此来行拐骗的么？ 安住道： 老爷，天下事是假难真，如何做得这没影的事体？况且小人的义父张秉彝，广有田宅，也够小人一生受用了。小人原说过情愿不分伯父的家私，只要把父母的骨殖葬在祖坟，便仍到潞州义父处去居住。望爷爷青天详察。 包龙图见他两人说得有理，就批准了状词，随即拘唤刘天祥夫妇同来。
包龙图叫刘天祥上前，问道： 你是个一家之主，如何没些生意，全听妻言？你且说那小厮，果是你的侄儿不是？ 天祥道， 爷爷，小人自来不曾认得侄儿，全凭着合同为证，如今这小厮抵死说是有的，妻子又抵死说没有，小人又没有背后眼睛，为此委决不下。 包龙图又叫杨氏起来，再三盘问，只是推说不曾看见。包龙图就对安住道： 你伯父伯娘如此无情我如今听凭你着实打他，且消你这口怨气！ 安住恻然下泪道： 这个使不得！我父亲尚是他的兄弟，岂有侄儿打伯父之理？小人本为认亲葬父行幸而来，又非是争财竟产，若是要小人做此逆伦之事，至死不敢。 包龙图听了这一遍说话，心下已有几分明白。有诗为证：
包老神明称绝伦，就中曲直岂难分？
当堂不肯施刑罚，亲者原来只是亲。
当下又问了杨氏儿句，假意道： 那小厮果是个拐骗的，情理难容。你夫妻们和李某且各回家去，把这厮下在牢中，改日严刑审问。 刘天祥等三人，叩头而出。安住自到狱中去了。杨氏暗暗地欢喜，李社长和安住俱各怀着鬼胎，疑心道： 包爷向称神明，如何今日到把原告监禁？
却说包龙图密地分付牢子每，不许难为刘安住；又分付衙门中人张扬出去，只说安住破伤风发，不久待死。又着人往潞州取将张秉彝来。不则一日，张秉彝到了。包龙图问了他备细，心下大明。就叫他牢门首见了安住，用好言安慰他。次日，签了听审的牌，又密嘱咐牢子每临审时如此如此。随即将一行人拘到。包龙图叫张秉彝与杨氏对辩。杨氏只是硬争，不肯放松一句。包龙图便叫监中取出刘安往来，只见牢子回说道： 病重垂死，行动不得。 当下李社长见了张秉彝问明缘故不差，又忿气与杨氏争辩了一会。又见牢子们来报道： 刘安住病重死了。 那杨氏不知利害，听见说是 死了 ，便道： 真死了，却谢天地，到免了我家一累！ 包爷分付道： 刘安住得何病而死？快叫仵作人相视了回话。 仵作人相了，回说， 相得死尸，约年十八岁，大阳穴为他物所伤致死，四周有青紫痕可验。 包龙图道： 如今却怎么处？到弄做个人命事，一发重大了！兀那杨氏！那小厮是你甚么人？可与你关甚亲么？ 杨氏道： 爷爷，其实不关甚亲。 包爷道： 若是关亲时节，你是大，他是小，纵然打伤身死，不过是误杀子孙，不致偿命，只罚些铜纳赎。既是不关亲，你岂不闻得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 ？他是各自世人，你不认他罢了，拿甚么器仗打破他头，做了破伤风身死。律上说： 殴打平人，因而致死者抵命。 左右，可将枷来，枷了这婆子！下在死囚牢里，交秋处决，偿这小厮的命。 只见两边如狼似虎的公人暴雷也似答应一声，就抬过一面枷来，唬得杨氏面如士色，只得喊道： 爷爷，他是小妇人的侄儿。 包龙图道： 既是你侄儿，有何凭据？ 杨氏道： 现有合同文书为证。 当下身边摸出文书，递与包公看了。正是：
本说的丁一卯二，生扭做差三错四。
略用些小小机关，早赚出合同文字。
包龙图看毕，又对杨氏道： 刘安住既是你的侄儿，我如今着人抬他的尸首出来，你须领去埋葬，不可推却。 杨氏道： 小妇人情愿殡葬侄儿。 包龙图便叫监中取出刘安往来，对他说道： 刘安住，早被我赚出合同文字来也！ 安住叩头谢道： 若非青天老爷，真是屈杀小人！ 杨氏抬头看时，只见容颜如旧，连打破的头都好了。满面羞惭，无言抵对。包龙图遂提笔判曰：
刘安住行孝，张秉彝施仁，都是罕有，俱各旌表门闾。李社长着女夫择日成婚。其刘天瑞夫妻骨殖准葬祖茔之侧。刘天祥朦胧不明，念其年老免罪。妻杨氏本当重罪，罚铜准赎。杨氏赘婿，原非刘门瓜葛，即时逐出，不得侵占家私！
判毕，发放一干人犯，各自还家。众人叩头而出。
张员外写了通家名帖，拜了刘天祥，李社长先回潞州去了。刘天祥到家，将杨氏埋怨一场，就同侄儿将兄弟骨殖埋在祖茔已毕。李社长择个吉日，赘女婿过门成婚。一月之后，夫妻两口，同到潞州拜了张员外和郭氏。已后刘安住出仕贵显，刘天祥、张员外俱各无嗣，两姓的家私，都是刘安住一人承当。可见荣枯分定，不可强求。况且骨肉之间，如此昧己瞒心，最伤元气。所以宣这个话本，奉戒世人，切不可为着区区财产，伤了天性之恩。有诗为证：
螟蛉义父犹施德，骨肉天亲反弄奸。
日后方知前数定，何如休要用机关。


丹客半黍九还富翁千金一笑
诗曰：
破布衫巾破布裙，逢人惯说会烧银。
自家何不烧些用？担水河头卖与人。
这四句诗，乃是国朝唐伯虎解元所作。世上有这一伙烧丹炼汞之人，专一设立圈套，神出鬼没，哄那贪夫痴客，道能以药草炼成丹药，铅铁为金，死汞为银。名为 黄白之术 ，又叫得 炉火之事 。只要先将银子为母，后来觑个空儿，偷了银子便走，叫做 提罐 。曾有一个道人将此术来寻唐解元，说道： 解元仙风道骨，可以做得这件事。 解元贬驳他道： 我看你身上槛褛，你既有这仙术，何不烧些来自己用度，却要作成别人？ 道人道： 贫道有的是术法，乃造化所忌；却要寻个大福气的，承受得起，方好与他作为。贫道自家却没这些福气，所以难做。看见解元正是个大福气的人，来投合伙，我们术家，叫做 访外护 。 唐解元道： 这等与你说过：你的法术施为，我一些都不管，我只管出着一味福气帮你；等丹成了，我与你平分便是。 道人见解元说得蹊跷，晓得是奚落他，不是主顾，飘然而去了。所以唐解元有这首诗，也是点明世人的意思。
却是这伙里的人，更有花言巧语，如此说话说他不倒的。却是为何？他们道： 神仙必须度世，妙法不可自私。必竟有一种具得仙骨，结得仙缘的，方可共炼共修，内丹成，外丹亦成。 有这许多好说话。这些说话，何曾不是正理？就是炼丹，何曾不是仙法？却是当初仙人留此一种丹砂化黄金之法，只为要广济世间的人。尚且纯阳吕祖虑他五百年后复还原质，误了后人，原不曾说道与你置田买产，蓄妻养子，帮做人家的。只如杜子春遇仙，在云台观炼药将成，寻他去做 外护 ，只为一点爱根不断，累他丹鼎飞败。如今这些贪人，拥着娇妻美妾，求田问舍，损人肥己，掂斤播两，何等肚肠！寻着一伙酒肉道人，指望炼成了丹，要受用一世，遗之子孙，岂不痴了？只叫他把 内丹成，外丹亦成 这两句想一想，难道是掉起内养工夫，单单弄那银子的？只这点念头，也就万万无有炼得丹成的事了。看官，你道小子说到此际，随你愚人，也该醒悟这件事没影响，做不得的。却是这件事，偏是天下一等聪明的，要落在圈套里，不知何故！
今小子说一个松江富翁，姓潘，是个国子监监生。胸中广博，极有口才，也是一个有意思的人。却有一件癖性，酷信丹术。俗语道： 物聚于所好。 果然有了此好，方士源源而来。零零星星，也弄掉了好些银子，受过了好些丹客的骗。他只是一心不悔，只说： 无缘遇不着好的，从古有这家法术，岂有做不来的事？毕竟有一日弄成了，前边些小所失，何足为念？ 把这事越好得紧了。这些丹客，我传与你，你传与我，远近尽闻其名。左右是一伙的人，推班出色，没一个不思量骗他的。
一日秋间，来到杭州西湖上游赏，赁一个下处住着。只见隔壁园亭上歇着一个远来客人，带着家眷，也来游湖。行李甚多，仆从齐整。那女眷且是生得美貌，打听来是这客人的爱妻。日日雇了天字一号的大湖船，摆了盛酒，吹弹歌唱俱备。携了此妾下湖，浅斟低唱，觥筹交举。满桌摆设酒器，多是些金银异巧式样，层见迭出。晚上归寓，灯火辉煌，赏赐无算。潘富翁在隔壁寓所，看得呆了。想道： 我家里也算是富的，怎能够到得他这等挥霍受用？此必是个陶朱、猗顿之流，第一等富家了。 心里艳慕，渐渐教人通问，与他往来相拜。通了姓名，各道相慕之意。
富翁乘间问道： 吾丈如此富厚，非人所及。 那客人谦让道： 何足挂齿！ 富翁道： 日日如此用度，除非家中有金银高北斗，才能象意；不然，也有尽时。 客人道： 金银高北斗，若只是用去，要尽也不难。须有个用不尽的法儿。 富翁见说，就有些着意了，问道： 如何是用不尽的法？ 客人道： 造次之间，不好就说得。 富翁道： 毕竟要请教。 客人道： 说来吾丈未必解，也未必信。 富翁见说得跷蹊，一发殷勤求恳，必要见教。客人屏去左右从人，附耳道： 吾有 九还丹 ，可以点铅汞为黄金。只要炼得丹成，黄金与瓦砾同耳，何足贵哉？ 富翁见说是丹术，一发投其所好，欣然道： 原来吾丈精于丹道，学生于此道最为心契，求之不得。若吾丈果有此术，学生情愿倾家受教。客人道： 岂可轻易传得？小小试看，以取一笑则可。 便教小童炽起炉炭，将几两铅汞熔化起来。身边腰袋里摸出一个纸包，打开来都是些药末，就把小指甲挑起一些来，弹在罐里，倾将出来，连那铅汞不见了，都是雪花也似的好银。看官，你道药末可以变化得铜铅做银，却不是真法了？元来这叫得 缩银之法 ，他先将银子用药炼过，专取其精，每一两直缩做一分少些。今和铅汞在火中一烧，铅汞化为青气去了，遗下糟粕之质，见了银精，尽化为银。不知原是银子的原分量，不曾多了一些。丹客专以此术哄人，人便死心塌地信他，道是真了。
富翁见了，喜之不胜，道： 怪道他如此富贵受用！原来银子如此容易。我炼了许多时，只有折了的；今番有幸遇着真本事的了，是必要求他去替我炼一炼则个。 遂问客人道： 这药是如何炼成的？ 客人道： 这叫做母银生子。先将银子为母，不拘多少，用药锻炼，养在鼎中。须要九转，火候足了，先生了黄芽，又结成白雪。启炉时，就扫下这些丹头来。只消一黍米大，便点成黄金白银。那母银仍旧分毫不亏的。 富翁道： 须得多少母银？ 客人道： 母银越多，丹头越精。若炼得有半合许丹头，富可敌国矣。 富翁道： 学生家事虽寒，数千之物还尽可办。若肯不吝大教，拜迎到家下，点化一点化，便是生平愿足。 客人道： 我术不易传人，亦不轻与人烧炼。今观吾丈虔心，又且骨格有些道气，难得在此联寓，也是前缘，不妨为吾丈做一做。但见教高居何处，异日好来相访。 富翁道： 学生家居松江，离此处只有两三日路程。老丈若肯光临，即此收拾，同到寒家便是。若此间别去，万一后会不偶，岂不当面错过了？ 客人道： 在下是中州人，家有老母在堂，因慕武林山水佳胜，携了小妾，到此一游。空身出来，游赏所需，只在炉火，所以乐而忘返。今遇吾丈知音，不敢自秘。但直须带了小妾回家安顿，兼就看看老母，再赴吾丈之期，未为迟也。 富翁道： 寒舍有别馆园亭，可贮尊眷。何不就同携到彼住下，一边做事，岂不两便？家下虽是看待不周，决不至有慢尊客，使尊眷有不安之理。只求慨然俯临，深感厚情。 客人方才点头道： 既承吾丈如此真切，容与小妾说过，商量收拾起行。
富翁不胜之喜，当日就写了请帖，请他次日下湖饮酒。到了明日，殷殷勤勤，接到船上。备将胸中学问，你夸我逞，谈得津津不倦，只恨相见之晚，宾主尽欢而散。又送着一桌精洁酒肴，到隔壁园亭上去，请那小娘子。来日客人答席，分外丰盛。酒器家伙都是金银，自不必说。两人说得好着，游兴既阑，约定同到松江。在关前雇了两个大船，尽数搬了行李下去，一路相傍同行。那小娘子在对船舱中，隔帘时露半面。富翁偷眼看去，果然生得丰姿美艳，体态轻盈。只是：
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又裴航赠同舟樊夫人诗云：
同舟吴越犹怀想，况遇天仙隔锦屏。
但得玉京相会去，愿随鸾鹤入青冥。
此时富翁在隔船，望着美人，正同此景，所恨无一人通音问耳。
话休絮烦，两只船不一日至松江。富翁已到家门首，便请丹客上岸。登堂献茶已毕，便道： 此是学生家中，往来人杂不便。离此一望之地，便是学生庄舍，就请尊眷同老丈至彼安顿，学生也到彼外厢书房中宿歇。一则清净，可以省烦杂；二则谨密，可以动炉火。尊意如何？ 丹客道： 炉火之事，最忌俗嚣，又怕被外人触犯。况又小妾在身伴，一发宜远外人。若得在贵庄住止，行事最便了。 富翁便指点移船到庄边来，自家同丹客携手步行。来到庄门口，门上一匾，上写 涉趣园 三字。进得园来，但见：
古木干霄，新篁夹径。榱题虚敞，无非是月榭风亭；栋宇幽深，饶有那曲房邃室。叠叠假山数仞，可藏太史之书；层层岩洞几重，疑有仙人之［竹↑录↓］。若还奏曲能招风，在此观棋必烂柯。丹客观玩园中景致，欣然道： 好个幽雅去处，正堪为修炼之所，又好安顿小妾，在下便可安心与吾丈做事了。看来吾丈果是有福有缘的。 富翁就叫人接了那小娘子起来，那小姐子乔妆了，带着两个丫头，一个唤名春云，一个唤名秋月，摇摇摆摆，走到园亭上来。富翁欠身回避，丹客道： 而今是通家了，就等小妾拜见不妨。 就叫那小娘子与富翁相见了。富翁对面一看，真个是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天下凡是有钱的人，再没一个不贪财好色的。富翁此时好象雪狮子向火，不觉软瘫了半边，炼丹的事又是第二着了。便对丹客道： 园中内室尽宽，凭尊嫂拣个象意的房子住下了。人少时，学生还再去唤几个妇女来伏侍。 丹客就同那小娘子去看内房了。
富翁急急走到家中，取了一对金钗，一双金手镯，到园中奉与丹客道： 些小薄物，奉为尊嫂拜见之仪。望勿嫌轻鲜。 丹客一眼估去，见是金的，反推辞道： 过承厚意，只是黄金之物，在下颇为易得，老丈实为重费，于心不安，决不敢领。 富翁见他推辞，一发不过意道： 也知吾丈不希罕此些微之物，只是尊嫂面上，略表芹意，望吾丈鉴其诚心，乞赐笑留。 丹客道： 既然这等美情，在下若再推托，反是见外了。只得权且收下，容在下竭力炼成丹药，奉报厚惠。 笑嘻嘻走入内房，叫个丫头捧了进去，又叫小娘子出来，再三拜谢。富翁多见得一番，就破费这些东西，也是心安意肯的。口里不说，心中想道： 这个人有此丹法，又有此美姬，人生至此，可谓极乐。且喜他肯与我修炼，丹成料已有日。只是见放着这等美色在自家庄上，不知可有些缘法否？若一发钩搭得上手，方是心满意足的事。而今拼得献些殷勤，做工夫不着，磨他去，不要性急。且一面打点烧炼的事。 便对丹客道： 既承吾丈不弃，我们几时起手？ 丹客道： 只要有银为母，不论早晚，可以起手。 富翁道： 先得多少母银？ 丹客道： 多多益善，母多丹多，省得再费手脚。 富翁道： 这等，打点将二干金下炉便了。今日且偏陪，在家下料理。明日学生搬过来，一同做事。 是晚就具酌在园亭上款待过，尽欢而散。又送酒??内房中去，殷殷勤勤，自不必说。
次日、富翁准准兑了二千金，将过园子里来，一应炉器家伙之类，家里一向自有，只要搬将来。富翁是久惯这事的，颇称在行，铅汞药物，一应俱备，来见丹客。丹客道： 足见主翁留心，但在下尚有秘妙之诀，与人不同，炼起来便见。 富翁道： 正是秘妙之诀，要求相传。 丹客道： 在下此丹，名为九转还丹，每九日火候一还，到九九八十一开炉，丹物已成。那时节主翁大福到了。 富翁道： 全仗提携则个。 丹客就叫跟来一个家，依法动手，炽起炉火，将银子渐渐放将下去，取出丹方与富翁看了，将几件希奇药料放将下去，烧得五色烟起，就同富翁封住了炉。又唤这跟来几个家人分付道： 我在此将有三个月日担搁，你们且回去回复老奶奶一声再来。 这些人只留一二个惯烧炉的在此．其余都依话散去了。从此家人日夜烧炼，丹客频频到炉边看火色，却不开炉。闲了却与富翁清谈，饮酒下棋。宾主相得，自不必说。又时时送长送短到小娘子处讨好，小姐子也有时回敬几件知趣的东西，彼此致意。
如此二十余日，忽然一个人，穿了一身麻衣，浑身是汗，闯进园中来。众人看时，却是前日打发去内中的人。见了丹客，叩头大哭道： 家里老奶奶没有了，快请回去治丧！ 丹客大惊失色，哭倒在地。富翁也一时惊惶，只得从旁劝解道： 令堂天年有限，过伤无益，且自节哀。 家人催促道： 家中无主，作速起身！ 丹客住了哭，对富翁道： 本待与主翁完成美事，少尽报效之心，谁知遭此大变，抱恨终天！今势既难留，此事又未终，况是间断不得的，实出两难。小妾虽是女流，随侍在下已久，炉火之候，尽已知些底，留他在此看守丹炉才好。只是年幼，无人管束，须有好些不便处。 富翁道： 学生与老丈通家至交，有何妨碍？只须留下尊嫂在此，此炼丹之所，又无闲杂人来往，学生当唤几个老成妇女前来陪伴，晚间或是接到拙荆处一同寝处。学生自在园中安歇看守，以待吾丈到来。有何不便？至于茶饭之类，自然不敢有缺。 丹客又踌躇了半晌，说道： 今老母已死，方寸乱矣！想古人多有托妻寄子的，既承高谊，只得敬从。留他在此看看火候；在下回去料理一番，不日自来启炉。如此方得两全其事。
富翁见说肯留妾，心里恨不得许下了半边的天，满面笑容应承道： 若得如此，足见有始有终。 丹客又进去与小娘子说了来因，并要留他在此看炉的话，一一分付了。就叫小娘子出来，再见了主翁，嘱托与他了。叮咛道： 只好守炉，万万不可私启。倘有所误，悔之无及！ 富翁道： 万一尊驾来迟，误了八十一日之期，如何是好？ 丹客道： 九还火候已足，放在炉中多养得几日，丹头愈生得多，就迟些开也不妨的。 丹客又与小娘子说了些衷肠密语，忙忙而去了。
这里富翁见丹客留下了美妾，料他不久必来，丹事自然有成，不在心上。却是趁他不在，亦且同住园中，正好勾搭，机会不可错过。时时亡魂失魄，只思量下手。方在游思妄想，可可的那小娘子叫个丫头春云来道： 俺家娘请主翁到丹房看炉。 富翁听得，急整衣巾，忙趋到房前来请道： 适才尊婶传命，小子在此伺候尊步同往。那小娘子啭莺声、吐燕语道： 主翁先行，贱妾随后。 只见袅袅娜娜走出房来，道了万福。富翁道： 娘子是客，小子岂敢先行？ 小姐子道： 贱妾女流，怎好僭妄？ 推逊了一回，单不扯手扯脚的相让，已自觌面谈唾相接了一回，有好些光景。毕竟富翁让他先走了，两个丫头随着。富翁在后面看去，真是步步生莲花，不由人不动火。来到丹房边，转身对两个丫头说道： 丹房忌生人，你们只在外住着，单请主翁进来。 主翁听得，三脚两步跑上前去。同进了丹房。把所封之炉，前后看了一回。富翁一眼估定这小娘子，恨不得寻口水来吞他下肚去，那里还管炉火的青红皂白？可惜有这个烧火的家僮在旁，只好调调眼色，连风话也不便说得一句。直到门边，富翁才老着脸皮道： 有劳娘子尊步。尊夫不在时，娘子回房须是寂寞。 那小娘子口不答应，微微含笑，此番却不推逊，竟自冉冉而去。
富翁愈加狂荡，心里想道： 今日丹房中若是无人，尽可撩拨他的。只可惜有这个家僮在内。明日须用计遣开了他，然后约那人同出看炉，此时便可用手脚了。 是夜即分付从人： 明日早上备一桌酒饭，请那烧炉的家僮，说道一向累他辛苦了，主翁特地与他浇手。要灌得烂醉方住。 分付已毕，是夜独酌无聊，思量美人只在内室，又念着日间之事，心中痒痒，彷惶不已。乃吟诗一首道：
名园富贵花，移种在山家。不道栏杆外，春风正自赊。走至堂中，朗吟数遍，故意要内房里听得。只见内房走出一个丫头秋月来，手捧一盏茶来送道： 俺家娘听得主翁吟诗，恐怕口渴，特奉清茶。 富翁笑逐颜开，再三称谢。秋月进得去，只听得里边也朗诵：
名花谁是主？飘泊任春风。但得东君惜，芳心亦自同。富翁听罢，知是有意，却不敢造次闯进去。又只听里边关门响，只得自到书房睡了，以待天明。
次日早上，从人依了昨日之言，把个烧火的家僮请了去。他日逐守着炉灶边，原不耐烦，见了酒杯，那里肯放？吃得烂醉，就在外边睡着了。富翁已知他不在丹房了，即走到内房前，自去请看丹炉。那小娘子听得，即便移步出来，一如昨日在前先走。走到丹房门边，丫头仍留在外，止是富翁紧随入门去了。到得炉边看时，不见了烧火的家僮。娘子假意失惊道： 如何没人在此，却歇了火？ 富翁笑道： 只为小子自家要动火，故叫他暂歇了火。 小娘子只做不解道： 这火须是断不得的。 富翁道： 等小子与娘子坎离交媾，以真火续将起来。 小娘子正色道： 炼丹学道之人，如何兴此邪念．说此邪话？ 富翁道： 尊夫在这里，与小娘子同眠同起，少不得也要炼丹，难道一事不做，只是干夫妻不成？ 小娘子无言可答，道： 一场正事，如此歪缠！ 富翁道： 小子与娘子夙世姻缘，也是正事。 一把抱住，双膝跪将下去。小娘子扶起道： 拙夫家训颇严，本不该乱做的，承主翁如此殷勤，贱妾不敢自爱，容晚间约着相会一话罢。 富翁道： 就此恳赐一欢，方见娘子厚情。如何等得到晚？ 小娘子道： 这里有人来，使不得。 富翁道： 小子专为留心要求小娘子，已着人款住了烧火的了。别的也不敢进来。况且丹房邃密，无人知觉。 小娘子道： 此间须是丹炉，怕有触犯，悔之无及。决使不得！ 富翁此时兴已勃发，那里还顾什么丹炉不丹炉！只是紧紧抱住道： 就是要了小子的性命，也说不得了。只求小娘子救一救！ 不由他肯不肯，搿到一只醉翁椅上，扯脱裤儿，就舞将进去，此时快乐何异登仙。但见：
独弦琴一翕一张，无孔萧统上统下。
红炉中拨开邪火，玄关内走动真铅。
舌搅华池，满口馨香尝玉液；
精穿牝屋，浑身酥快吸琼浆。
何必丹成入九天？即此魂销归极乐。
两下云雨已毕，整了衣服。富翁谢道： 感谢娘子不弃，只是片时欢娱，晚间愿赐通宵之乐。 扑的又跪下去。小娘子急抱起来道： 我原许下你晚间的，你自喉急等不得。那里有丹鼎旁边就弄这事起来？ 富翁道： 错过一时，只恐后悔无及。还只是早得到手一刻，也是见成的了。 小娘子道： 晚间还是我到你书房来，你到我卧房来？ 富翁道： 但凭娘子主见。 小娘子道： 我处须有两个丫头同睡，你来不便；我今夜且瞒着他们自出来罢。待我明日叮嘱丫头过了，然后接你进来。 是夜，果然入静后，小娘子走出堂中来，富翁也在那里伺候，接至书房，极尽衾枕之乐。以后或在内，或在外，总是无拘无管。
富翁以为天下奇遇，只愿得其夫一世不来，丹炼不成也罢了。绸缪了十数宵，忽然一日，门上报说： 丹客到了。 富翁吃了一惊。接进寒温毕，他就进内房来见了小娘子，说了好些说话。出外来对富翁道： 小妾说丹炉不动。而今九还之期已过，丹已成了，正好开看。今日匆匆，明日献过了神启炉罢。 富翁是夜虽不得再望欢娱，却见丹客来了，明日启炉，丹成可望。还赖有此，心下自解自乐。到得明日，请了些纸马福物，祭献了毕，丹客同富翁刚走进丹房，就变色沉吟道： 如何丹房中气色恁等的有些诧异？ 便就亲手启开鼎炉一看，跌足大惊道： 败了，败了！真丹走失，连银母多是糟粕了！此必有做交感污秽之事，触犯了的。 富翁惊得面如土色，不好开言。又见道着真相，一发慌了。丹客懊怒，咬得牙齿格格的响，问烧火的家僮道： 此房中别有何人进来？ 家僮道： 只有主翁与小娘子，日日来看一次，别无人敢进来。 丹客道： 这等，如何得丹败了？快去叫小娘子来问。 家僮走去，请了出来。丹客厉声道： 你在此看炉，做了甚事？丹俱败了！ 小娘子道： 日日与主翁来看，炉是原封不动的，不知何故。 丹客道： 谁说炉动了封？你却动了封了！ 又问家僮道： 主翁与娘子来时，你也有时节不在此么？ 家僮道： 止有一日，是主翁怜我辛苦，请去吃饭，多饮了几杯，睡着在外边了。只这一日，是主翁与小娘子自家来的。 丹客冷笑道： 是了！是了！ 忙走去行囊里抽出一根皮鞭来，对小娘子道： 分明是你这贱婢做出事来了！ 一鞭打去，小娘子闪过了，哭道： 我原说做不得的，主人翁害了奴也！ 富翁直着双眼，无言可答，恨没个地洞钻了进去。丹客怒目直视富翁道： 你前日受托之时，如何说的？我去不久，就干出这样昧心的事来，无来是狗彘不值的！如此无行的人，如何妄思烧丹炼药？是我眼里不识人。我只是打死这贱婢罢，羞辱门庭，要你怎的！ 拿着鞭一赶赶来，小娘子慌忙走进内房。亏得两个丫头拦住，劝道： 官人耐性。 每人接了一皮鞭，却把皮鞭摔断了。
富翁见他性发，没收场，只得跪下去道： 是小子不才，一时干差了事。而今情愿弃了前日之物，只求宽恕罢！ 丹客道： 你自作自受，你干坏了事，走失了丹，是应得的，没处怨怅。我的爱妾可是与你解馋的？受了你点污，却如何处？我只是杀却了，不怕你不偿命！ 富翁道： 小子情愿赎罪罢。 即忙叫家人到家中拿了两个元宝，跪着讨饶。丹客只是佯着眼不瞧道： 我银甚易，岂在于此！ 富翁只是磕头，又加了二百两道： 如今以此数，再娶了一位如夫人也勾了。实是小子不才，望乞看平日之面，宽恕尊嫂罢。 丹客道： 我本不希罕你银子，只是你这样人，不等你损些己财，后来不改前非。我偏要拿了你的，将去济人也好。 就把三百金拿去，装在箱里了，叫齐了小娘子与家僮、丫头等，急把衣装行李尽数搬出，下在昨日原来的船里，一径出门。口里喃喃骂道： 受这样的耻辱！可恨！可恨！ 骂詈不止，开船去了。
富翁被他吓得魂不附体，恐怕弄出事来。虽是折了些银子，得他肯去，还自道侥幸。至于炉中之银，真个认做触犯了他，丹鼎走败。但自侮道： 忒性急了些！便等丹成了，多留他住几时，再图成此事，岂不两美？再不然，不要在丹房里头弄这事，或者不妨也不见得。多是自己莽撞了，枉自破了财物也罢，只是遇着真法，不得成丹，可惜！可惜！ 又自解自乐道： 只这一个绝色佳人受用了几时，也是风流话柄，赏心乐事，不必追悔了。 却不知多是丹客做成圈套。当在西湖时，原是打听得潘富翁上杭，先装成这些行径来炫惑他的。及至请他到家，故意要延缓，却象没甚要紧。后边那个人来报丧之时，忙忙归去，已自先把这二千金提了罐去了。留着家小，使你不疑。后来勾搭上场，也都是他教成的计较，把这堆狗屎堆在你鼻头上，等你开不得口，只好自认不是，没工夫与他算账了。那富翁是破财星照，堕其计中。先认他是巨富之人，必有真丹点化，不知那金银器皿都是些铜铅为质，金银汁粘裹成的。酒后灯下，谁把试金石来试？一时不辨，都误认了。此皆神奸诡计也。
富翁遭此一骗，还不醒悟。只说是自家不是，当面错了。越好那丹术不已。一日，又有个丹士到来，与他谈着炉火，甚是投机，延接在家。告诉他道： 前日有一位客人，真能点铁为金，当面试过，他已此替我烧炼了。后来自家有些得罪于他，不成而去，真是可惜。 这丹士道： 吾术岂独不能？ 便叫把炉火来试，果然与前丹客无二：些少药末，投在铅汞里头，尽化为银。富翁道： 好了，好了。前番不着，这番着了。 又凑千金与他烧炼。丹士呼朋引类，又去约了两三个帮手来做。富翁见他银子来得容易，放胆大了，一些也不防他，岂知一个晚间，提了罐走了。次日又捞了个空。
富翁此时连被拐去，手内已窘，且怒且羞道： 我为这事费了多少心机，弄了多少年月，前日自家错过，指望今番是了，谁知又遭此一闪？我不问那里寻将去，他不过又往别家烧炼，或者撞得着也不可知。纵不然，或者另遇着真正法术，再得炼成真丹，也不见得。 自此收拾了些行李，东游西走。
忽然一日，在苏州阊门人丛里劈面撞着这一伙人。正待开口发作，这伙人不慌不忙，满面生春，却象他乡遇故知的一般，一把邀了那富翁，邀到一个大酒肆中，一副洁净座头上坐了，叫酒保烫酒取嘎饭来，殷勤谢道： 前日有负厚德，实切不安。但我辈道路如此，足下勿以为怪！今有一法与足下计较，可以偿足下前物，不必别生异说。 富翁道： 何法？ 丹士道： 足下前日之银，吾辈得来随手费尽，无可奉偿。今山东有一大姓，也请吾辈烧炼，已有成约。只待吾师到来，才交银举事。奈吾师远游，急切未来。足下若权认作吾师，等他交银出来，便取来先还了足下前物，直如反掌之易！不然，空寻我辈也无干。足下以为何如？ 富翁道： 尊师是何人物？ 丹士道： 是个头陀。今请足下略剪去了些头发，我辈以师礼事奉，径到彼处便了。 富翁急于得银，便依他剪发做一齐了。彼辈殷殷勤勤，直侍奉到山东。引进见了大姓，说道是他师父来了。大姓致敬，迎接到堂中，略谈炉火之事。富翁是做惯了的，亦且胸中原博，高谈阔论，尽中机宜。大姓深相敬服，是夜即兑银二千两，约在明日起火。只管把酒相劝，吃得酩酊，扶去另在一间内书房睡着。到得天明，商量安炉。富翁见这伙人科派，自家晓得些，也在里头指点。当日把银子下炉烧炼，这伙人认做徒弟守炉。大姓只管来寻师父去请教，攀话饮酒，不好却得。这些人看个空儿，又提了罐，各各走了，单撇下了师父。大姓只道师父在家不妨，岂知早晨一伙都不见了，就拿住了师父，要去送在当官，捉拿余党。富翁只得哭诉道： 我是松江潘某，元非此辈同党。只因性好烧丹，前日被这伙人拐了。路上遇见他，说道在此间烧炼，得来可以赔偿。又替我剪发，叫我装做他师父来的。指望取还前银，岂知连宅上多骗了，又撇我在此？ 说罢大哭。大姓问其来历详细，说得对科，果是松江富家，与大姓家有好些年谊的。知被骗是实，不好难为得他，只得放了。一路无了盘缠，倚着头陀模样，沿途乞化回家。
到得临清码头上，只见一只大船内，帘下一个美人，揭着帘儿，露面看着街上。富翁看见，好些面熟，仔细一认，却是前日丹客所带来的妾与他偷情的。疑道： 这人缘何在这船上？ 走到船边，细细访问，方知是河南举人某公子，包了名娼，到京会试的。富翁心里想道： 难道当日这家的妾毕竟卖了？ 又疑道： 敢是面庞相象的？ 不离船边，走来走去只管看。忽见船舱里叫个人出来，问他道： 官舱里大娘问你可是松江人？ 富翁道： 正是松江。 又问道： 可姓潘否？ 富翁吃了一惊道： 怎晓得我的姓？ 只见舱里人说： 叫他到船边来。 富翁走上前去。帘内道： 妾非别人，即前日丹客所认为妾的便是，实是河南妓家。前日受人之托，不得不依他嘱咐的话，替他捣鬼，有负于君。君何以流落至此？ 富翁大恸，把连次被拐，今在山东回来之由，诉说一遍。帘内人道： 妾与君不能无情，当赠君盘费作急回家。此后遇见丹客，万万勿可听信。妾亦是骗局中人，深知其诈。君能听妾之言，是即妾报君数宵之爱也。 言毕，着人拿出三两一封银子来递与他，富翁感谢不尽，只得收了。自此方晓得前日丹客美人之局，包了娼妓做的，今日却亏他盘缠。到得家来，感念其言，终身不信炉火之事。却是头发纷披，亲友知其事者，无不以为笑谈。奉劝世人好丹术者，请以此为鉴:
丹术须先断情欲，尘缘岂许相驰逐？
贪淫若是望丹成，阴沟洞里天鹅肉。


程元玉店肆代偿钱十一娘云冈纵谭侠
赞曰：
红线下世，毒哉仙仙。隐娘出没，跨黑白卫。香丸袅袅，游刃香烟。崔妾白练，夜半忽失。侠妪条裂，宅众神耳。贾妻断婴，离恨以豁。解洵娶妇，川陆毕具。三鬟携珠，塔户严扃。车中飞度，尺余一孔。
这一篇《赞》，都是序着从前剑侠女子的事。从来世间有这一家道木，不论男女，都有习他的。虽非真仙的派，却是专一除恶扶善。功行透了的，也就借此成仙。所以好事的，类集他做《剑侠传》。又有专把女子类成一书，做《侠女传》。前面这《赞》上说的，都是女子。
那红线就是潞州薛嵩节度家小青衣。因为魏博节度田承嗣养三千外宅儿男，要吞并潞州，薛蒿日夜忧闷。红线闻知，弄出剑木手段，飞身到魏博，夜漏三时，往返七百里，取了他床头金盒归来。明日，魏博搜捕金盒，一军忧疑，这里却教了使人送还他去。田承嗣一见惊慌，知是剑侠，恐怕取他首级，把邪谋都息了。后来，红线说出前世是个男子，因误用医药杀人，故此罚为女子，今已功成，修仙去了。这是红线的出处。
那隐娘姓聂，魏博大将聂锋之女。幼年撞着乞食老尼，摄去教成异术。后来嫁了丈夫，各跨一蹇驴，一黑一白。蹇驴是卫地所产，故又叫做 卫 。用时骑着，不用时就不见了，元来是纸做的。他先前在魏帅左右，魏帅与许帅刘昌裔不和，要隐娘去取他首级。不想那刘节度善算，算定隐娘夫妻该入境，先叫卫将早至城北侯他。约道： 但是一男一女，骑黑白二驴的便是。可就传我命拜迎。 隐娘到许，遇见如此，服刘公神明，便弃魏归许。魏帅知道，先遣精精儿来杀他，反被隐娘杀了。又使妙手空空儿来。隐娘化为蠛蠓，飞入刘节度口中，教刘节度将于阗国美玉围在颈上。那空空儿三更来到，将匕首项下一划，被玉遮了，其声悭然，划不能透。空空儿羞道不中，一去千里，再不来了。刘节度与隐娘俱得免难。这是隐娘的出处。
那香丸女子同一侍儿住观音里，一书生闲步，见他美貌心动。旁有恶少年数人，就说他许多淫邪不美之行，书生贱之。及归家与妻言及，却与妻家有亲，是个极高洁古怪的女子，亲戚都是敬畏他的。书生不平，要替他寻恶少年出气，未行，只见女子叫侍儿来谢道： 郎君如此好心，虽然未行，主母感恩不尽。 就邀书生过去，治酒请他独酌。饮到半中间，侍儿负一皮袋来，对书生道： 是主母相赠的。 开来一看，乃是三四个人头，颜色未变，都是书生平日受他侮害的仇人。书生吃了一惊，怕有累及，急要逃去。侍儿道： 莫怕，莫怕！ 怀中取出一包白色有光的药来，用小指甲桃些些弹在头断处，只见头渐缩小，变成李子大。侍儿一个个撮在口中吃了，吐出核来，也是李子。侍儿吃罢，又对书生道： 主母也要郎君替他报仇，杀这些恶少年。 书生谢道： 我如何干得这等事？ 侍儿进一香丸道： 不劳郎君动手，但扫净书房，焚此香于炉中，看香烟那里去，就跟了去，必然成事。 又将先前皮袋与他道： 有人头尽纳在此中，仍旧随烟归来，不要惧怕。 书生依言做去，只见香烟袅袅，行处有光，墙壁不碍。每到一处，遇恶少年，烟绕颈三匝，头已自落，其家不知不觉，书生便将头入皮袋中。如此数处，烟袅袅归来，书生已随了来。到家尚未三鼓，恰如做梦一般。事完，香丸飞去。侍儿已来取头弹药，照前吃了。对书生道： 主母传语郎君：这是畏关。此关一过，打点共做神仙便了。 后来不知所往。这女子、书生都不知姓名，只传得有《香丸志》。
那崔妾是：唐贞元年间，博陵崔慎思应进士举，京中赁房居住。房主是个没丈夫的妇人，年止三十余，有容色。慎思遣媒道意，要纳为妻。妇人不肯，道： 我非宦家之女，门楣不对，他日必有悔，只可做妾。 遂随了慎思。二年，生了一子。问他姓氏，只不肯说。一日崔慎思与他同上了床，睡至半夜，忽然不见。崔生疑心有甚奸情事了，不胜忿怒，遂走出堂前。走来走去，正自彷徨，忽见妇人在屋上走下来，白练缠身，右手持匕首，左手提一个人头，对崔生道： 我父昔年被郡守枉杀，求报数年未得，今事已成，不可久留。 遂把宅子赠了崔生，逾墙而去。崔生惊惶。少顷又来，道是再哺孩子些乳去。须臾出来，道： 从此永别。 竟自去了。崔生回房看看，儿子已被杀死。他要免心中记挂，故如此。所以说 崔妾白练 的话。
那侠妪的事，乃元雍妾修容自言：小时，里中盗起，有一老妪来对他母亲说道： 你家从来多阴德，虽有盗乱，不必惊怕，吾当藏过你等。 袖中取出黑绫二尺，裂作条子，教每人臂上系着一条，道： 但随我来！ 修容母子随至一道院，老枢指一个神像道： 汝等可躲在他耳中。 叫修容母子闭了眼背了他进去。小小神像，他母子住在耳中，却象一间房中，毫不窄隘。老枢朝夜来看，饮食都是他送来。这神像耳孔，只有指头大小，但是饮食到来，耳孔便大起来。后来盗平，仍如前负了归家。修容要拜为师，誓修苦行，报他恩德。老妪说： 仙骨尚微。 不肯收他，后来不知那里去了。所以说 侠妪神耳 的说话。
那贾人妻的，与崔慎思妾差不多。但彼是余干县尉王立，调选流落，遇着美妇，道是元系贾人妻子，夫亡十年，颇有家私，留王立为婿，生了一子。后来，也是一日提了人头回来，道： 有仇已报，立刻离京。 去了复来，说是 再乳婴儿，以豁离恨。 抚毕便去。回灯寨帐，小儿身首已在两处。所以说 贾妻断婴 的话，却是崔妻也曾做过的。
那解洵是宋时的武职官，靖康之乱，陷在北地，孤苦零落。亲戚怜他，替他另娶一妇为妻。那妇人壮奁丰厚，洵得以存活。偶逢重阳日，想起旧妻坠泪。妇人问知欲归本朝，便替他备办，水陆之费毕具，与他同行。一路水宿山行，防闲营护，皆得其力。到家，其兄解潜军功累积，已为大帅，相见甚喜，赠以四婢。解洵宠爱了，与妇人渐疏。妇人一日酒间责洵道： 汝不记昔年乞食赵魏时事乎？非我，已为饿莩。今一旦得志，便尔忘恩，非大丈夫所为。 洵已有酒意，听罢大怒，奋起拳头，连连打去。妇人忍着，冷笑。洵又唾骂不止。妇人忽然站起，灯烛皆暗，冷气袭人，四妾惊惶仆地。少顷，灯烛复明，四妾才敢起来，看时，洵已被杀在地上，连头都没了。妇人及房中所有，一些不见踪影。解潜闻知，差壮勇三千人各处追捕，并无下落。这叫做 解洵娶妇
那三鬟女子，因为潘将军失却玉念珠，无处访寻，却是他与朋侪作戏，取来挂在慈恩寺塔院相轮上面。后潘家悬重赏，其舅王超问起，他许取还。时寺门方开，塔户尚锁，只见他势如飞鸟，已在相轮上，举手示超，取了念珠下来，王超自去讨赏。明日女子已不见了。
那车中女子又是怎说？因吴郡有一举子入京应举，有两少年引他到家，坐定，只见门迎一车进内，车中走出一女子，请举子试技。那举子只会着靴在壁上行得数步。女子叫坐中少年，各呈妙技：有的在壁上行，有的手撮椽子行，轻捷却象飞鸟。举子惊服，辞去。数日后，复见前两少年来借马，举子只得与他。明日，内苑失物，唯收得驮物的马，追问马主，捉举子到内侍省勘问。驱入小门，吏自后一推，倒落深坑数丈。仰望屋顶七八丈，唯见一孔，才开一尺有多。举子苦楚间，忽见一物，如鸟飞下，到身边，看时却是前日女子。把绢重系举子胳膊讫，绢头系女子身上，女子腾身飞出宫城。去门数十里乃下，对举子云： 君且归，不可在此！ 举人乞食寄宿，得达吴地。这两个女子，便都有些盗贼意思，不比前边这几个报仇雪耻，救难解危，方是修仙正路。然要晓世上有此一种人，所以历历可纪，不是脱空的说话。
而今再说一个有侠术的女子，救着一个落难之人，说出许多剑侠的议论，从古未经人道的，真是精绝。有诗为证：
念珠取却犹为戏，若似车中便累人。
试听韦娘一席话，须知正直乃为真。
话说徽州府有一商人，姓程名德瑜，表字元玉。禀性简默端重，不妄言笑，忠厚老成。专一走川、陕做客贩货，大得利息。一日，收了货钱，待要归家，与带去仆人收拾停当，行囊丰满，自不必说。自骑一匹马，仆人骑了牲口，起身行路。来过文、阶道中，与一伙做客的人同落一个饭店，买酒饭吃。正吃之间，只见一个妇人骑了驴儿，也到店前下了，走将进来。程元玉抬头看时，却是三十来岁的模样，面颜也尽标致，只是装束气质，带些武气，却是雄纠纠的。饭店中客人，个个颠头耸脑，看他说他，胡猜乱语，只有程元玉端坐不瞧。那妇人都看在眼里，吃罢了饭，忽然举起两袖，抖一抖道： 适才忘带了钱来，今饭多吃过了主人的，却是怎好？ 那店中先前看他这些人，都笑将起来。有的道： 元来是个骗饭吃的。 有的道： 敢是真个忘了？ 有的道： 看他模样，也是个江湖上人，不象个本分的，骗饭的事也有。 那店家后生，见说没钱，一把扯住不放。店主又发作道： 青天白日，难道有得你吃了饭不还钱不成！ 妇人只说： 不带得来，下次补还。 店主道： 谁认得你！ 正难分解，只见程元玉便走上前来，说道： 看此娘子光景，岂是要少这数文钱的？必是真失带了出来。如何这等逼他？ 就把手腰间去模出一串钱来道： 该多少，都是我还了就是。 店家才放了手，算一算帐，取了钱去。那妇人走到程元玉跟前，再拜道： 公是个长者，愿闻高姓大名，好加倍奉还。 程元玉道： 些些小事，何足挂齿！还也不消还得，姓名也不消问得。 那妇人道： 休如此说！公去前面，当有小小惊恐，妾将在此处出些力气报公，所以必要问姓名，万勿隐讳。若要晓得妾的姓名，但记着韦十一娘便是。 程元玉见他说话有些尴尬，不解其故，只得把名姓说了。妇人道： 妾在城西去探一个亲眷，少刻就到东来。 跨上驴儿，加上一鞭，飞也似去了。
程元玉同仆人出了店门，骑了牲口，一头走，一头疑心。细思适间之话，好不蹊跷。随又忖道： 妇人之言，何足凭谁！况且他一顿饭钱，尚不能预备，就有惊恐，他如何出力相报得？ 以口问心，行了几里。只见途间一人，头带毡笠，身背皮袋，满身灰尘，是个惯走长路的模样，或在前，或在后，参差不一，时常撞见。程元玉在马上问他道： 前面到何处可以宿歇？ 那人道： 此去六十里，有杨松镇，是个安歇客商的所在，近处却无宿头。 程元玉也晓得有个杨松镇，就问道： 今日晏了些，还可到得那里么？ 那人抬头把日影看了一看道： 我到得，你到不得。 程元玉道： 又来好笑了。我每是骑马的，反到不得，你是步行的，反说到得，是怎的说？ 那人笑道： 此间有一条小路，斜抄去二十里，直到河水湾，再二十里，就是镇上。若你等在官路上走，迂迂曲曲，差了二十多里，故此到不及。 程元玉道： 果有小路快便，相烦指示同行，到了镇上买酒相谢。 那人欣然前行道： 这等，都跟我来。
那程元玉只贪路近，又见这厮是个长路人，信着不疑，把适间妇人所言惊恐都忘了。与仆人策马，跟了那人前进。那一条路来，初时平坦好走。走得一里多路，地上渐渐多是山根顽石，驴马走甚不便。再行过去，有陡峻高山遮在面前。绕山走去，多是深密村子，仰不见天。程元玉主仆俱慌，埋怨那人道： 如何走此等路？ 那人笑道： 前边就平了。 程元玉不得已，又随他走，再度过一个冈子，一发比前崎岖了。程元玉心知中计，叫声 不好！不好！ 急掣转马头回走。忽然那人唿哨一声，山前涌出一干人来：
狰狞相貌，劣撅身躯。无非月黑杀人，不过风高放火。盗亦有道，大曾偷习儒者虚声；师出无名，也会剽窃将家实用。人间偶而中为盗，世上于今半是君。
程元玉见不是头，自道必不可脱。慌慌忙忙，下了马，躬身作揖道： 所有财物，但凭太保取去，只是鞍马衣装，须留下做归途盘费则个。 那一伙强盗听了说话，果然只取包裹来，搜了银两去了。程元玉急回身寻时，那马散了缰，也不知那里去了。仆人躲避，一发不知去向。凄凄惶惶，剩得一身，拣个高冈立着，四围一望。不要说不见强盗出没去处，并那仆马消息，杳然无踪。四无人烟，且是天色看看黑将下来，没个道理。叹一声道： 我命休矣！
正急得没出豁，只听得林间树叶荤荤价声响。程元玉回头看时，却是一个人板藤附葛而来，甚是轻便。走到面前，是个女子，程元玉见了个人，心下已放下了好些惊恐。正要开口问他，那女子忽然走到程元玉面前来，稽首道： 儿乃韦十一娘弟子青霞是也。吾师知公有惊恐，特教我在此等候。吾师只在前面，公可往会。 程元玉听得说韦十一娘，又与惊恐之说相合，心下就有些望他救答意思，略放胆大些了。随着青霞前往，行不到半里，那饭店里遇着的妇人来了。迎着道： 公如此大惊，不早来相接，甚是有罪！公货物已取还，仆马也在，不必忧疑。 程元玉是惊坏了的，一时答应不出。十一娘道： 公今夜不可前去。小庵不远，且到庵中一饭，就在此寄宿罢了。前途也去不得。 程元玉不敢违，随了去。
过了两个冈子，前见一山陡绝，四周并无联属，高峰插于云外。韦十一娘以手指道： 此是云冈，小庵在其上。 引了程元玉，攀萝附木，一路走上。到了陡绝处，韦与青霞共来扶掖，数步一歇。程元玉气喘当不得，他两个就如平地一般。程元玉抬头看高处，恰似在云雾里；及到得高处，云雾又在下面了。约莫有十数里，方得石磴。磴有百来级，级尽方是平地。有茅堂一所，甚是清雅。请程元玉坐了，十一娘又另唤一女童出来，叫做缥云，整备茶果。山簌、松醪，请元玉吃。又叫整饭，意甚殷勤。程元玉方才性定，欠身道： 程某自不小心，落了小人圈套。若非夫人相救，那讨性命？只是夫人有何法木制得他，讨得程某货物转来？ 十一娘道： 吾是剑侠，非凡人也。适间在饭店中，见公修雅，不象他人轻薄，故此相敬。及看公面上气色有滞，当有忧虞，故意假说乏钱还店，以试公心。见公颇有义气，所以留心，在此相侯，以报公德。适间鼠辈无礼，已曾晓谕他过了。 程元玉见说，不觉欢喜敬羡。他从小颇看史鉴，晓得有此一种法木。便问道： 闻得剑术起自唐时，到宋时绝了。故自元朝到国朝，竟不闻有此事。夫人在何处学来的？ 十一娘道： 此术非起于唐，亦不绝于宋。自黄帝受兵符于九天玄女，便有此术。其臣风后习之，所以破得蚩尤。帝以此术神奇，恐人妄用，且上帝立戒甚严，不敢宣扬。但拣一二诚笃之人，口传心授。故此术不曾绝传，也不曾广传。后来张良募来击秦皇，梁王遣来刺袁盎，公孙述使来杀来、岑，李师道用来杀武元衡，皆此术也。此术既不易轻得，唐之藩镇羡慕仿效，极力延致奇踪异迹之人，一时罔利之辈，不顾好歹，皆来为其所用，所以独称唐时有此。不知彼辈诸人，实犯上帝大戒，后来皆得惨祸。所以彼时先师复申前戒，大略：不得妄传人、妄杀人；不得替恶人出力害善人；不得杀人而居其名。此数戒最大。故赵元昊所遣刺客，不敢杀韩魏公；苗傅、刘正彦所遣刺客，不敢杀张德远，也是怕犯前戒耳。 程元玉道： 史称黄帝与蚩尤战，不说有术；张良所募力士，亦不说术；梁王、公孙述、李师道所遣，皆说是盗，如何是术？ 十一娘道： 公言差矣！此正吾道所谓不居其名也。蚩尤生有异像，且挟奇术，岂是战阵可以胜得？秦始皇万乘之主，仆从仪卫，何等威焰？且秦法甚严，谁敢击他？也没有击了他，可以脱身的。至如袁盎官居近侍，来、岑身为大帅，武相位在台衡，或取之万众之中，直戕之辇毂之下，非有神术，怎做得成？且武元衡之死，并其颅骨也取了去，那时慌忙中，谁人能有此闲工夫？史传元自明白，公不曾详玩其旨耳。 程元玉道： 史书上果是如此。假如太史公所传刺客，想正是此术？至荆轲刺秦王，说他剑术疏，前边这几个刺客，多是有术的了？ 十一娘道： 史迁非也。秦诚无道，亦是天命真主，纵有剑术，岂可轻施？至于专诸、聂政诸人，不过义气所使，是个有血性好汉，原非有术。若这等都叫做剑术，世间拼死杀人，自身不保的，尽是术了！ 程元玉道： 昆仑摩勒如何？ 十一娘道： 这是粗浅的了。聂隐娘、红线方是至妙的。摩勒用形，但能涉历险阻，试他矫健手段。隐娘辈用神，其机玄妙，鬼神莫窥，针也可度，皮郛中藏，倏忽千里，往来无迹，岂得无术？
程元玉道： 吾看《虬髯客传》，说他把仇人之首来吃了，剑术也可以报得私仇的？ 十一娘道： 不然。虬髯之事寓言，非真也。就是报仇，也论曲直。若曲在我，也是不敢用术报得的。 程元玉道： 假如术家所谓仇，必是何等为最？ 十一娘道： 仇有几等，皆非私仇。世间有做守令官，虐使小民的，贪其贿又害其命的，世间有做上司官，张大威权，专好谄奉，反害正直的；世间有做将帅，只剥军晌，不勤武事，败坏封疆的；世间有做宰相，树置心腹，专害异己，使贤奸倒置的；世间有做试官，私通关节，贿赂徇私，黑白混淆，使不才侥幸，才士屈仰的。此皆吾木所必诛者也！至若舞文的滑吏，武断的士豪，自有刑宰主之；忤逆之子，负心之徒，自有雷部司之，不关我事。 程元玉曰： 以前所言几等人，曾不闻有显受刺客剑仙杀戮的。 十一娘笑道： 岂可使人晓得的？凡此之辈，杀之之道非一：重者或径取其首领及其妻子，不必说了；次者或入其咽，断其喉，或伤其心腹，其家但知为暴死，不知其故；又或用术慑其魂，使他颠蹶狂谬，失志而死；或用术迷其家，使他丑秽迭出，愤郁而死；其有时未到的，但假托神异梦寐，使他惊惧而已。 程元玉道： 剑可得试令吾一看否？ 十一娘道： 大者不可妄用，且怕惊坏了你。小者不妨试试。 乃呼青霞、缥云二女童至，吩咐道： 程公欲观剑，可试为之。就此悬崖旋制便了。 二女童应诺。十一娘袖中模出两个丸子，向空一掷，其高数丈，才坠下来，二女童即跃登树枝梢上，以手接着，毫发不差。各接一丸来，一拂便是雪亮的利刃。程元玉看那树枝，樛曲倒悬，下临绝壑，深不可测。试一俯瞰，神魂飞荡，毛发森竖，满身生起寒粟子来。十一娘言笑自如，二女童运剑为彼此击刺之状。初时犹自可辨，到得后来，只如两条白练，半空飞绕，并不看见有人。有顿饭时候，然后下来，气不喘，色不变。程无玉叹道： 真神人也！
时已夜深，乃就竹榻上施衾褥，命程在此宿卧，仍加以鹿裘覆之。十一娘与二女童作礼而退，自到石室中去宿了。时方八月天气，程元玉拥裘伏衾，还觉寒凉，盖缘居处高了。天未明，十一娘已起身，梳洗毕。程元玉也梳洗了，出来与他相见，谢他不尽。十一娘道： 山居简慢，恕罪则个。 又供了早膳。复叫青霞操弓矢下山寻野昧作昼馔。青霞去了一会，无一件将来，回说： 天气早，没有。 再叫缥云去。坐谭未久，缥云提了一雉一兔上山来。十一娘大喜，叫青霞快整治供客。程元玉疑问道： 雉兔山中岂少？何乃难得如此？ 十一娘道： 山中元不少，只是潜藏难求。 程元玉笑道： 夫人神术，何求不得，乃难此雉兔？ 十一娘道： 公言差矣！吾术岂可用来伤物命以充口腹乎？不唯神理不容，也如此小用不得。雉兔之类，原要挟弓矢，尽人力取之方可。 程元玉深加叹服。
须臾，酒至数行。程元玉请道： 夫人家世，愿得一闻。 十一娘沉吟道： 事多可愧。然公是忠厚人，言之亦不妨。妾本长安人，父母贫，携妻寄寓平凉，手艺营生。父亡，独与母居。又二年，将妾嫁同里郑氏子，母又转嫁了人去。郑子佻达无度，喜侠游，妻屡屡谏他，遂至反目。因弃了妻，同他一伙无籍人到边上立功去，竟无音耗回来了。伯子不良，把言语调戏我，我正色拒之。一日，潜走到我床上来，我提床头剑刺之，着了伤走了。我因思我是一个妇人，既与夫不相得，弃在此间，又与伯同居不便，况且今伤了他，住在此不得了。曾有个赵道姑自幼爱我，他有神术，道我可传得。因是父母在，不敢自由，而今只索没他去。次日往见道姑，道姑欣然接纳。又道： 此地不可居。吾山中有庵，可往住之。 就挈我登一峰颠，较此处还险峻，有一团瓢在上，就住其中，教我法术。至暮，径下山去，只留我独宿，戒我道： 切勿饮酒及淫色。 我想道： 深山之中，那得有此两事？ 口虽答应，心中不然，遂宿在团瓢中床上。至更余，有一男子逾墙而入，貌绝美。我遽惊起，问了不答，叱他不退。其人直前将拥抱我，我不肯从，其人求益坚。我抽剑欲击他，他也出剑相刺。他剑甚精利，我方初学，自知不及，只得丢了剑，哀求他道： 妾命薄，久已灰心，何忍乱我？且师有明戒誓不敢犯。 其人不听，以剑加我颈，逼要从他。我引颈受之，曰： 要死便死，吾志不可夺！ 其人收剑，笑道： 可知子心不变矣！ 仔细一看，不是男子，原来是赵道姑，作此试我的。因此道我心坚，尽把术来传了。我术已成，彼自远游，我便居此山中了。程元玉听罢，愈加钦重。
日已将午。辞了十一娘要行。因问起昨日行装仆马，十一娘道： 前途自有人送还，放心前去。 出药一囊送他，道： 第岁服一丸，可保一年无病。 送程下山，直至大路方别。才别去，行不数步，昨日群盗将行李仆马已在路旁等候奉还。程元玉将银钱分一半与他，死不敢受。减至一金做酒钱，也必不肯。问是何故？群盗道： 韦家娘子有命，虽千里之外，不敢有违。违了他的，他就知道。我等性命要紧，不敢换货用。 程元玉再三叹息，仍旧装束好了，主仆取路前进，此后不闻十一娘音耗，已是十余年。
一日，程元玉复到四川。正在栈道中行，有一少妇人，从了一个秀士行走，只管把眼来瞧他。程元玉仔细看来，也象个素相识的，却是再想不起，不知在那里会过。只见那妇人忽然道： 程丈别来无恙乎？还记得青霞否？ 程元玉方悟是韦十一娘的女童，乃与青霞及秀士相见。青霞对秀士道： 此丈便是吾师所重程丈，我也多曾与你说过的。 秀士再与程叙过礼。程问青霞道： 尊师今在何处？此位又是何人？ 青霞道： 吾师如旧。吾丈别后数年，妾奉师命嫁此士人。 程问道： 还有一位缥云何在？ 青霞道： 缥云也嫁人了。吾师又另有两个弟子了。我与缥云，但逢着时节，才去问省一番。 程又问道： 娘子今将何往？ 青霞道： 有些公事在此要做，不得停留。 说罢作别。看他意态甚是匆匆，一竟去了。
过了数日，忽传蜀中某官暴卒。某官性诡谲好名，专一暗地坑人夺人。那年进场做房考，又暗通关节，卖了举人，屈了真才，有象十一娘所说必诛之数。程元玉心疑道： 分明是青霞所说做的公事了。 却不敢说破，此后再也无从相闻。此是吾朝成化年间事。秣陵胡太史汝嘉有《韦十一娘传》。诗云：
侠客从来久，韦娘论独奇。
双丸虽有术，一剑本无私。
贤佞能精别，恩仇不浪施。
何当时假腕，刬尽负心儿！


张溜儿熟布迷魂局陆蕙娘立决到头缘
诗曰：
深机密械总徒然，诡计奸谋亦可怜。
赚得人亡家破日，还成捞月在空川。
话说世间最可恶的是拐子。世人但说是盗贼，便十分防备他。不知那拐子，便与他同行同止也识不出弄喧捣鬼，没形没影的做将出来，神仙也猜他不到，倒在怀里信他。直到事后晓得，已此追之不及了。这却不是出跳的贼精，隐然的强盗？
今说国朝万历十六年，浙江杭州府北门外一个居民，姓扈，年已望六。妈妈新亡，有两个儿子，两个媳妇，在家过活。那两个媳妇，俱生得有些颜色，且是孝敬公公。一日，爷儿三个多出去了，只留两个媳妇在家。闭上了门，自在里面做生活。那一日大雨淋漓，路上无人行走。日中时分，只听得外面有低低哭泣之声，十分凄掺悲咽，却是妇人声音。从日中哭起，直到日没，哭个不住。两个媳妇听了半日，忍耐不住，只得开门同去外边一看。正是：
闭门家里坐，祸从天上来。若是说话的与他同时生，并肩长，便劈手扯住，不放他两个出去，纵有天大的事，也惹他不着。元来大凡妇人家，那闲事切不可管，动止最宜谨慎。丈夫在家时还好，若是不在时，只宜深闺静处，便自高枕无忧，若是轻易揽着个事头，必要缠出些不妙来。
那两个媳妇，当日不合开门出来，却见是一个中年婆娘，人物也到生得干净。两个见是个妇人，无甚妨碍，便动问道： 妈妈何来？为甚这般苦楚？可对我们说知则个。 那婆娘掩着眼泪道： 两位娘子听着：老妻在这城外乡间居住。老儿死了，止有一个儿子和媳妇。媳妇是个病块，儿子又十分不孝，动不动将老身骂置，养赡又不周全，有一顿，没一顿的。今日别口气，与我的兄弟相约了去县里告他忤逆，他叫我前头先走，随后就来。谁想等了一日，竟不见到。雨又落得大，家里又不好回去，枉被儿子媳妇耻笑，左右两难。为此想起这般命苦，忍不住伤悲，不想惊动了两位娘子。多承两位娘子动问，不敢隐瞒，只得把家丑实告。 他两个见那婆娘说得苦恼，又说话小心，便道： 如此，且在我们家里坐一坐，等他来便了。 两个便扯了那婆子进去。说道： 妈妈宽坐一坐，等雨住了回去。自亲骨肉虽是一时有些不是处，只宜好好宽解，不可便经官动府，坏了和气，失了体面。 那婆娘道： 多谢两位相劝，老身且再耐他几时。 一递一句，说了一回，天色早黑将下来。婆娘又道： 天黑了，只不见来，独自回去不得，如何好？ 两个又道： 妈妈，便在我家歇一夜，何妨？粗茶淡饭，便吃了餐把，那里便费了多少？ 那婆娘道： 只是打搅不当。 那婆娘当时就裸起双袖，到灶下去烧火，又与他两人量了些米煮夜饭。指台抹凳，担汤担水，一揽包收，多是他上前替力。两人道： 等媳妇们伏侍，甚么道理到要妈妈费气力？ 妈妈道： 在家里惯了，是做时便倒安乐，不做时便要困倦。娘子们但有事，任凭老身去做不妨。 当夜洗了手脚，就安排他两个睡了，那婆娘方自去睡。次日清早，又是那婆娘先起身来，烧热了汤，将昨夜剩下米煮了早饭，拂拭净了椅桌。力力碌碌，做了一朝，七了八当。两个媳妇起身，要东有东，要西有西，不费一毫手脚，便有七八分得意了。便两个商议道： 那妈妈且是熟分肯做，他在家里不象意，我们这里正少个人相帮。公公常说要娶个晚婆婆，我每劝公公纳了他，岂不两便？只是未好与那妈妈启得齿。但只留着他，等公公来再处。
不一日，爷儿三个回来了，见家里有这个妈妈，便问媳妇缘故。两个就把那婆娘家里的事，依他说了一遍。又道： 这妈妈且是和气，又十分勤谨。他已无了老儿，儿子又不孝，无所归了。可怜！可怜！ 就把妯娌商量的见识，叫两个丈夫说与公公知道。扈老道： 知他是甚样人家？便好如此草草！且留他住几时着。 口里一时不好应承，见这婆娘干净，心里也欲得的。又过了两日，那老儿没搭煞，黑暗里已自和那婆娘模上了。媳妇们看见了些动静，对丈夫道： 公公常是要娶婆婆，何不就与这妈妈成了这事？省得又去别寻头脑，费了银子。 儿子每也道： 说得是。 多去劝着父亲，媳妇们已自与那婆娘说通了，一让一个肯。摆个家筵席儿，欢欢喜喜，大家吃了几杯，两口儿成合。
过得两日，只见两个人问将来。一个说是妈妈的兄弟，一个说是妈妈的儿子。说道： 寻了好几日，方问得着是这里。 妈妈听见走出来，那儿子拜跪讨饶，兄弟也替他请罪。那妈妈怒色不解，千咒万骂。扈老从中好言劝开。兄弟与儿子又劝他回去。妈妈又骂儿子道： 我在这里吃口汤水，也是安乐的，倒回家里在你手中讨死吃？你看这家媳妇，待我如何孝顺？ 儿子见说这话，已此晓得娘嫁了这老儿了。扈老便整酒留他两人吃。那儿子便拜扈老道： 你便是我继父了。我娘喜得终身有托，万千之幸。 别了自去。似此两三个月中，往来了几次。
忽一日，那儿子来说： 孙子明日行聘，请爹娘与哥嫂一门同去吃喜酒。那妈妈回言道： 两位娘子怎好轻易就到我家去？我与你爷、两位哥哥同来便了。 次日，妈妈同他父子去吃了一日喜酒，欢欢喜喜，醉饱回家。又过了一个多月，只见这个孙子又来登门，说道： 明日毕姻，来请阖家尊长同观花烛。 又道： 是必求两位大娘同来光辉一光辉。 两个媳妇巴不得要认妈妈家里，还悔道前日不去得，赔下笑来应承。
次日盛壮了，随着翁妈丈夫一同到彼。那妈妈的媳妇出来接着，是一个黄瘦有病的。日将下午，那儿子请妈妈同媳妇迎亲，又要请两位嫂子同去。说道：
 我们乡间风俗，是女眷都要去的。不然只道我们不敬重新亲。 妈妈对儿子道： 汝妻虽病，今日已做了婆婆了，只消自去，何必烦劳二位嫂子？儿子道： 妻子病中，规模不雅，礼数不周，恐被来亲轻薄。两位嫂子既到此了，何惜往迎这片时？使我们好看许多。 妈妈道： 这也是。那两个媳妇，也是巴不得去看看耍子的。妈妈就同他自己媳妇，四人作队儿，一伙下船去了。更余不见来，儿子道： 却又作怪！待我去看一看来。 又去一回，那孙子穿了新郎衣服，也说道： 公公宽坐，孙儿也出门望望去。 摇摇摆摆，踱了出来，只剩得爷儿三个在堂前灯下坐着。等候多时，再不见一个来了。肚里又饥，心下疑惑，两个儿子走进灶下看时，清灰冷火，全不象个做亲的人家。出来对父亲说了，拿了堂前之灯，到里面一照，房里空荡荡，并无一些箱笼衣衾之类，止有几张椅桌，空着在那里。心里大惊道： 如何这等？ 要问邻舍时，夜深了，各家都关门闭户了。三人却象热地上蝼蚁，钻出钻入。乱到天明，才问得个邻舍道： 他每一班何处去了？ 邻人多说不知。又问： 这房子可是他家的？ 邻人道： 是城中杨衙里的，五六月前，有这一家子来租他的住，不知做些甚么。你们是亲眷，来往了多番，怎么倒不晓得细底，却来问我们？ 问了几家，一般说话。有个把有见识的道： 定是一伙大拐子，你们着了他道儿，把媳妇骗的去了。 父子三人见说，忙忙若丧家之狗，踉踉跄跄，跑回家去，分头去寻，那里有个去向？只得告了一纸状子，出个广捕，却是渺渺茫茫的事了。那扈老儿要娶晚婆，他道是白得的，十分便宜。谁知到为这婆子白白里送了两个后生媳妇！这叫做 贪小失大 ，所以为人切不可做那讨便宜苟且之事。正是：
莫信直中直，须防仁不仁。
贪看天上月，失却世间珍。
这话丢过一边。如今且说一个拐儿，拐了一世的人，倒后边反着了一个道儿。这本话，却是在浙江嘉兴府桐乡县内。有一秀才，姓沈名灿若，年可二十岁，是嘉兴有名才子。容貌魁峨，胸襟旷达。娶妻王氏，姿色非凡，颇称当对。家私丰裕，多亏那王氏守把。两个自道佳人才子，一双两好，端的是如鱼似水，如胶似漆价相得。只是王氏生来娇怯、厌厌弱病尝不离身的。灿若十二岁上进学，十五岁超增补廪，少年英锐，白恃才高一世，视一第何啻拾芥！平时与一班好朋友，或以诗酒娱心，或以山水纵目，放荡不羁。其中独有四个秀才，情好更驾。自古道： 惺惺惜惺惺，才子惜才子。 却是嘉善黄平之，秀水何澄，海盐乐尔嘉，同邑方昌，都一般儿你羡我爱，这多是同郡朋友。那本县知县姓稽，单讳一个清字，常州江阴县人。平日敬重斯文，喜欢才士，也道灿若是个青云决科之器，与他认了师生，往来相好。是年正是大比之年，有了科举。灿若归来打叠衣装，上杭应试，与王氏话别。王氏挨着病躯，整顿了行李，眼中流泪道： 官人前程远大，早去早回。奴未知有福分能勾与你同享富贵与否？ 灿若道： 娘子说那里话？你有病在身，我去后须十分保重！ 也不觉掉下泪来。二人执手分别，王氏送出门外，望灿若不见，掩泪自进去了。
灿若一路行程，心下觉得不快。不一日，到了杭州，寻客店安下。匆匆的进过了三场，颇称得意。一日，灿若与众好朋友游了一日湖，大醉回来睡了。半夜，忽听得有人扣门，披衣而起。只见一人高冠敞袖，似是道家壮扮。灿若道： 先生夤夜至此，何以教我？那人道： 贫道颇能望气，亦能断人阴阳祸福。偶从东南来此，暮夜无处投宿，因扣尊肩，多有惊动！ 灿若道： 既先生投宿，便同榻何妨。先生既精推算，目下榜期在迩，幸将贱造推算，未知功名有分与否，愿决一言。 那人道： 不必推命，只须望气。观君丰格，功名不患无缘，但必须待尊阃天年之后，便得如意。我有二句诗，是君终身遭际，君切记之：鹏翼抟时歌六忆，鸾胶续处舞双凫。 灿若不解其意，方欲再问，外面猫儿捕鼠，扑地一响，灿若吓了一跳，却是南柯一梦。灿若道： 此梦甚是诧异！那道人分明说，待我荆妻亡故，功名方始称心。我情愿青衿没世也罢，割恩爱而博功名，非吾愿也。 两句诗又明明记得，翻来覆去睡不安稳。又道： 梦中言语，信他则甚！明日倘若榜上无名，作速回去了便是。 正想之际，只听得外面叫喊连天，锣声不绝，扯住讨赏，报灿若中了第三名经魁。灿若写了票，众人散讫。慌忙梳洗上轿，见座主，会同年去了。那座师却正是本县稽清知县，那时解元何澄，又是极相知的朋友。黄平之、乐尔嘉、方昌多已高录，俱各欢喜。灿若理了正事，天色傍晚，乘轿回寓。只见那店主赶着轿，慌慌的叫道： 沈相公，宅上有人到来，有紧急家信报知，侯相公半日了。 灿若听了 紧急家信 四字，一个冲心，忽思量着梦中言语，却似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落。正是：
青龙白虎同行，吉凶全然未保。
到得店中下轿，见了家人沈文，穿一身素净衣服，便问道： 娘子在家安否？谁着你来寄信？ 沈文道： 不好说得，是管家李公着寄信来。官人看书便是。 灿若接过书来，见书封筒逆封，心里有如刀割。拆开看罢，方知是王氏于二十六日身故，灿若惊得呆了。却似：
分开八片顶阳骨，倾下半桶雪水来。
半响做声不得，蓦然倒地。众人唤醒，扶将起来。灿若咽住喉胧，千妻万妻的哭，哭得一店人无不流泪。道： 早知如此，就不来应试也罢，谁知便如此永诀了！ 问沈文道： 娘子病重，缘何不早来对我说？ 沈文道： 官人来后，娘子只是旧病恹恹，不为甚重。不想二十六日，忽然晕倒不醒，为此星夜赶来报知。 灿若又硬咽了一回，疾忙叫沈文雇船回家去，也顾不得他事了。暗思一梦之奇，二十七日放榜，王氏却于二十六日间亡故，正应着那 鹏翼抟时歌六忆 这句诗了。
当时整备离店，行不多路，却遇着黄平之抬将来。（二人又是同门）相见罢，黄平之道： 观兄容貌，十分悲惨，未知何故？ 灿若噙着眼泪，将那得梦情由，与那放榜报丧、今赶回家之事，说了一遍。平之嗟叹不已道： 尊兄且自宁耐，毋得过伤。待小弟见座师与人同袍为兄代言其事，兄自回去不妨。 两人别了。
灿若急急回来，进到里面，抚尸恸哭，几次哭得发昏。择时入殓已毕，停枢在堂。夜间灿若只在灵前相伴。不多时，过了三、四七。众朋友多来吊唁，就中便有说着会试一事的，灿若漠然不顾，道： 我多因这蜗角虚名，赚得我连理枝分，同心结解，如今就把一个会元搬在地下，我也无心去拾他了。 这是王氏初丧时的说话。转眼间，又过了断七。众亲友又相劝道： 尊阃既已夭逝，料无起死回生之理。兄在自灰其志，竟亦何益！况在家无聊，未免有孤栖之叹，同到京师，一则可以观景舒怀，二则人同袍剧谈竟日，可以解愠。岂司为无益之悲，误了终身大事？ 灿若吃劝不过，道： 既承列位佳意，只得同走一遭。 那时就别了王氏之灵，嘱付李主管照管羹饭、香火，同了黄、何、方、乐四友登程，正是那十一月中旬光景。
五人夜住晓行，不则一日来到京师。终日成群挈队，诗歌笑做，不时往花街柳陌，闲行遣兴。只有灿若没一人看得在眼里。韶华迅速，不觉的换了一个年头，又早上元节过，渐渐的桃香浪暖。那时黄榜动，选场开，五人进过了三场，人人得意，个个夸强。沈灿若始终心下不快，草草完事。过不多时揭晓，单单奚落了灿若，他也不在心上。黄、何、方、乐四人自去传舻，何澄是二甲，选了兵部主事，带了家眷在京。黄平之到是庶吉士，乐尔嘉选了太常博士，方昌选了行人。稽清知县也行取做刑科给事中，各守其职不题。
灿若又游乐了多时回家，到了桐乡。灿若进得门来，在王氏灵前拜了两拜，哭了一场，备羹饭浇奠了。又隔了两月，请个地理先生，择地殡葬了王氏已讫，那时便渐渐有人来议亲。灿若自道是第一流人品，王氏恁地一个娇妻，兀自无缘消受，再那里寻得一个厮对的出来？必须是我目中亲见，果然象意，方才可议此事。以此多不着紧。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有话即长，无话即短。却又过了三个年头，灿若又要上京应试，只恨着家里无人照顾。又道是 家无主，屋倒竖 。灿若自王氏亡后，日间用度，箸长碗短，十分的不象意；也思量道： 须是续弦一个拿家娘子方好。只恨无其配偶。 心中闷闷不已。仍把家事，且付与李主管照顾，收拾起程。那时正是八月间天道，金风乍转，时气新凉，正好行路。夜来皓魄当空，澄波万里，上下一碧，灿若独酌无聊，触景伤怀，遂尔口占一曲：
露摘野塘秋，下帘笼不上钩，徒劳明月穿窗牖。鸳衾远丢，孤身远游，浮搓怎得到阳台右？漫凝眸，空临皓魄，人不在月中留。——一词寄《黄莺儿》
吟罢，痛饮一醉，舟中独寝。
话休絮烦，灿若行了二十余日，来到京中。在举厂东边，租了一个下处，安顿行李已好。一日同几个朋友到齐化门外饮酒。只见一个妇人，穿一身缟素衣服，乘着蹇驴，一个闲的，桃了食瓮随着，恰象那里去上坟回来的。灿若看那妇人，生得：
敷粉太白，施朱太赤。加一分太长，减一分太短。十相具足，是风流占尽无余；一昧温柔，差丝毫便不厮称！巧笑倩兮，笑得人魂灵颠倒；美目盼兮，盼得你心意痴迷。假使当时逢妒妇，也言 我见且犹怜 。
灿若见了此妇，却似顶门上丧了三魂，脚底下荡了七魄。他就撇了这些朋友，也雇了一个驴，一步步赶将去，呆呆的尾着那妇人只顾看。那妇人在驴背上，又只顾转一对秋波过来看那灿若。走上了里把路，到一个僻静去处，那妇人走进一家人家去了。灿若也下了驴，心下不舍，钉住了脚在门首呆看。看了一响，不见那妇人出来。正没理会处，只见内里走出一个人来道： 相公只望门内观看，却是为何？ 灿若道： 造才同路来，见个白衣小娘子走进此门去，不知这家是甚等人家？那娘子是何人？无个人来问问。 那人道： 此妇非别，乃舍表妹陆蕙娘，新近寡居在此，方才出去辞了夫墓，要来嫁人。小人正来与他作伐。 灿若道： 足下高姓大名？ 那人道： 小人姓张，因为做事是件顺溜，为此人起一个混名，只叫小人张溜儿。 灿若道： 令表妹要嫁何等样人？肯嫁在外方去否？ 溜儿道： 只要是读书人后生些的便好了，地方不论远近。 灿若道： 实不相瞒，小生是前科举人，来此会试。适见令表妹丰姿绝世，实切想慕，足下肯与作媒，必当重谢。 溜儿道： 这事不难，料我表妹见官人这一表人才，也决不推辞的，包办在小人身上，完成此举。 灿若大喜道： 既如此，就烦足下往彼一通此情。 在袖中模出一锭银子，递与溜儿道： 些小薄物，聊表寸心。事成之后，再容重谢。 溜儿推逊了一回，随即接了。见他出钱爽快，料他囊底充饶，道： 相公，明日来讨回话。 灿若欢天喜地回下处去了。
次日，又到郊外那家门首来探消息，只见溜儿笑嘻嘻的走将来道： 相公喜事上头，恁地出门的早哩！昨日承相公分付，即便对表妹说知。俺妹子已自看上了相公，不须三回五次，只说着便成了。相公只去打点纳聘做亲便了。表妹是自家做主的，礼金不计论，但凭相公出得手罢了。 灿若依言，取三十两银子，折了衣饰送将过去，那家也不争多争少，就许定来日过门。
灿若看见事体容易，心里到有些疑惑起来。又想是北方再婚，说是鬼妻，所以如此相应。至日鼓吹灯轿，到门迎接陆蕙娘。蕙娘上轿，到灿若下处来做亲。灿若灯下一看，正是前日相逢之人，不宽大喜过望，方才放下了心。拜了天地，吃了喜酒，众人俱各散讫。两人进房，蕙娘只去椅上坐着。约莫一更时分，夜阑人静，灿若久旷之后，欲火燔灼，便开言道： 娘子请睡了罢。 蕙娘啭莺声吐燕语道： 你自先睡。 灿若只道蕙娘害羞，不去强他，且自先上了床，那里睡得着？又歇了半个更次，蕙娘兀自坐着。灿若只得又央及道： 娘子日来困倦，何不将息将息？只管独坐，是甚意思？ 蕙娘又道： 你自睡。 口里一头说，眼睛却不转的看那灿若。灿若怕新来的逆了他意，依言又自睡了一会，又起来款款问道： 娘子为何不睡？ 蕙娘又将灿若上上下下仔细看了一会，开口问道： 你京中有甚势要相识否？ 灿若道： 小生交游最广。同袍、同年，无数在京，何论相识？ 蕙娘道： 既如此，我而今当真嫁了你罢。 灿若道： 娘子又说得好笑。小生千里相遇，央媒纳聘，得与娘子成亲，如何到此际还说个当真当假？ 蕙娘道： 官人有所不知，你却不晓得此处张溜儿是有名的拐子。妾身岂是他表妹？便是他浑家。为是妻身有几分姿色，故意叫妻赚人到门，他却只说是表妹寡居，要嫁人，就是他做媒。多有那慕色的，情愿聘娶妾身，他却不受重礼，只要哄得成交，就便送你做亲。叫妾身只做害羞，不肯与人同睡，因不受人点污。到了次日，却合了一伙棍徒，图赖你奸骗良家女子，连人和箱笼尽抢将去。那些被赚之人，客中怕吃官司，只得忍气吞声，明受火囤，如此也不止一个了。前日妾身哭母墓而归，原非新寡。天杀的撞见宫人，又把此计来使。妻每每自思，此岂终身道理？有朝一日惹出事来，并妻此身付之乌有。况以清白之身，暗地迎新送旧，虽无所染，情何以堪！几次劝取丈夫，他只不听。以此妾之私意，只要将计就计，倘然遇着知音，愿将此身许他，随他私奔了罢。今见官人态度非凡，仰且志诚软款，心实欢羡；但恐相从奔走，或被他找着，无人护卫，反受其累。今君既交游满京邸，愿以微躯托之官人。官人只可连夜便搬往别处好朋友家谨密所在去了，方才娶得妾安稳。此是妾身自媒以从官人，官人异日弗忘此情！
灿若听罢，呆了半响道： 多亏娘子不弃，见教小生。不然，几受其祸。 连忙开出门来，叫起家人打叠行李，把自己喂养的一个蹇驴，驮了蕙娘，家人桃箱笼，自己步行。临出门，叫应主人道： 我们有急事回去了。 晓得何澄带家眷在京，连夜敲开他门，细将此事说与。把蕙娘与行李都寄在何澄寓所。那何澄房尽空阔，灿若也就一宅两院做了下处，不题。
却说张溜儿次日果然纠合了一伙破落户，前来抢人。只见空房开着，人影也无。忙问下处主人道： 昨日成亲的举人那里去了？ 主人道： 相公连夜回去了。 众人各各呆了一回，大家嚷道： 我们随路追去。 一哄的望张家湾乱奔去了。却是诺大所在，何处找寻？元来北京房子，惯是见租与人住，来来往往，主人不来管他东西去向，所以但是搬过了，再无处跟寻的。灿若在何澄处看了两月书，又早是春榜动，选场开。灿若三场满志，正是专听春雷第一声，果然金榜题名，传胪三甲。灿若选了江阴知县，却是稽清的父母。不一日领了凭，带了陆蕙娘起程赴任。却值方昌出差苏州，竟坐了他一只官船到任。陆蕙娘平白地做了知县夫人，这正是 鸾胶续处舞双凫 之验也。灿若后来做到开府而止。蕙娘生下一子，后亦登第。至今其族繁盛，有诗为证：
女侠堪夸陆蕙娘，能从萍水识檀郎。
巧机反借机来用，毕竟强中手更强。


西山观设辇度亡魂开封府备棺迫活命
诗曰：
三教从来有道门，一般鼎足在乾坤。
只因装饰无殊异，容易埋名与俗浑。
说这道家一教，乃是李老君青牛出关，关尹文始真人恳请留下《道德真经》五千言，传流至今。这家教门，最上者冲虚清净，出有入无，超尘俗而上升，同天地而不老。其次者，修真炼性，吐故纳新，筑坎离以延年，煮铅汞以济物。最下着，行持符箓，役使鬼神，设章醮以通上界，建考召以达冥途。这家学问却是后汉张角，能作五里雾，人欲学他的，先要五斗米为贽见礼，故叫做 五斗米道 。后来其教盛行。那学了与民间祛妖除害的，便是正法：若是去为非作歹的，只叫得妖术。虽是邪正不同，却也是极灵验难得的。流传至今，以前两项高人，绝世不能得有。只是符箓这家，时时有人习学，颇有高妙的在内。却有一件作怪：学了这家术法，一些也胡乱做事不得了。尽有奉持不谨，反取其祸的。
宋时乾道年间福建福州有个太常少卿任文荐的长子，叫做任道元。少年慕道，从个师父，是欧阳文彬，传授五雷天心正法，建坛在家，与人行持，甚箸效验。他有个妻侄，姓梁名鲲，也好学这法术。一日有永福柯氏之子，因病发心，投坛请问，尚未来到任家。那任道元其日与梁鲲同宿斋舍，两人同见神将来报道： 如有求报应者，可书 香 字与之，叫他速速归家。 任道元听见，即走将起来，点起灯烛写好了，封押停当，依然睡觉。明早柯子已至，道元就把夜间所封的递与他，叫他急急归家去。柯子还家，十八日而死。盖 香 字乃是一十八日也。由此远近闻名，都称他做法师。
后来少卿已没，道元裘了父任，出仕在外。官府事体烦多，把那奉真香火之敬，渐渐疏懒。每比青晨，在神堂边过，只在门外略略瞻礼，叫小童进去至香完事，自己竟不入门。家人每多道： 老爷一向奉道虔诚，而今有些懈怠，恐怕神天喧怪！ 道元体贵心骄，全不在意，由家人每自议论，日逐只是如此。
淳熙十三年正月十五日上元之夜，北城居民相约纠众在于张道者庵内，启建黄箓大醮一坛，礼请任道元为高功，主持坛事。那日观看的人，何止挨山塞海！内中有两个女子，双鬟高髻，并肩而立，丰神绰约，宛然并蒂芙蓉。任道元抬头起来看见，惊得目眩心花，魄不附体，那里还顾什么醮坛不醮坛，斋戒不斋戒？便开口道： 两位小娘子请稳便，到里面来看一看。 两女道： 多谢法师。 正轻移莲步进门来，道元目不转睛看上看下，口里诌道： 小娘子提起了谰裙。 盖是福建人叫女子 抹胸 做谰裙。提起了，是要摸他双乳的意思，乃彼处乡谈讨便宜的说话。内中一个女子正色道： 法师做醮，如何却说恁地话？ 拉了同伴，转身便走。道元又笑道： 既来看法事，便与高功法师结个缘何妨？ 两女耳根通红，口里喃喃微骂而去。到得醮事已毕，道元便觉左耳后边有些作痒，又带些疼痛。叫家人看看，只见一个红蓓蕾如粟粒大，将指头按去，痛不可忍。
次日归家，情绪不乐。隔数日，对妻侄梁鲲道： 夜来神将见责，得梦甚恶。我大数已定，密书于纸，待请商日宣法师考照。 商日宣法师到了，看了一看，说道： 此非我所能辨，须圣童至乃可决。 少顷门外一村童到来，即跳升梁间，作神语道： 任道元，诸神保护汝许久，汝乃不谨香火，贪淫邪行，罪在不赦！ 道元深悼前非，磕头谢罪。神语道： 汝十五夜的说话说得好。 道元百拜乞命，愿从今改过自新。神语道： 如今还讲甚么？吾亦不欠汝一个奉事。当以尔为奉法弟子之戒！且看你日前分上，宽汝二十日日期。 说罢，童子堕地醒来，懵然一毫不知。梁鲲拆开道元所封之书与商日宣看，内中也是 二十日 三个字。
道元是夜梦见神将手持铁鞭来追逐，道元惊惶奔走，神将赶来，环绕所居九仙山下一匝，被他赶着，一鞭打在脑后，猛然惊觉。自此疮越加大了，头胀如拷栳。每夜二鼓叫呼，宛若被鞭之状。到得二十日将满，梁鲲在家，梦见神将对他道： 汝到五更初，急到任家看吾扑道元。 鲲惊起，忙到任家来，道元一见哭道： 相见只有此一会了。 披衣要下床来，忽然跌倒。七八个家人共扶将起来，暗中恰象一只大手拽出，扑在地上。仔细看看，已此无气了。梁鲲送了他的终，看见利害，自此再不敢行法。看官，你道任道元奉的是正法，行持了半世，只为一时间心中懈怠，口内亵渎，又不曾实干了甚么污秽法门之事，便受显报如此；何况而今道流专一做邪淫不法之事的，神天岂能容恕？所以幽有神谴，明有王法，不到得被你瞒过了。但是邪淫不法之事，偏是道流容易做，只因和尚服饰异样，先是光着一个头，好些不便。道流打扮起来，簪冠箸袍，方才认得是个道士；若是卸下装束，仍旧巾帽长衣，分毫与俗人没有两样，性急看不出破绽来。况且还有火居道士，原是有妻小的，一发与俗人无异了。所以做那奸淫之事，比和尚十分便当。而今再说一个道流，借设符箓醮坛为由，拐上一个妇人，弄得死于非命。说来与奉道的人，做个鉴戒。有诗为证：
坎离交垢育婴儿，只在身中相配宜。
生我之门死我户，请无误读守其雌。
这本话文，乃是宋时河南开封府，有个女人吴氏，十五岁嫁与本处刘家。所生一子，名唤刘达生。达生年一十二岁上，父亲得病身亡。母亲吴氏，年纪未满三十，且是生得聪俊飘逸，早已做了个寡妇。上无公姑，下无族党，是他一个主持门户，守着儿子度日。因念亡夫恩义，思量做些斋醮功果超度他。本处有个西山观，乃是道流修真之所。内中有个道士，叫做黄妙修，符箓高妙，仪容俊雅，众人推他为知观。是日正在观中与人家书写文疏，忽见一个年小的妇人，穿着一身缟素，领了十一二岁的孩子走进观来。俗话说得好：若要俏，带三分孝。那妇人本等生得姿容美丽，更兼这白衣白髻，越显得态度潇洒。早是在道观中，若是僧寺里，就要认做白衣送子观音出现了。走到黄知观面前插烛也似拜了两拜。知观一眼瞅去，早已魂不附体，连忙答拜道： 何家宅眷？甚事来投？ 妇人道： 小妾是刘门吴氏，因是丈夫新亡，欲求渡拔，故率领亲儿刘达生，母子虔诚，特求法师广施妙法，利济冥途。 黄知观听罢，便怀着一点不良之心，答应 既是贤夫新亡求荐，家中必然设立孝堂。此须在孝堂内设箓行持，方有专功实际。若只在观中，大概附醮，未必十分得益。凭娘子心下如何？ 吴氏道： 若得法师降临茅舍，此乃万千之幸！小妾母子不胜感激。回家收拾孝堂，专等法师则个。 知观道： 几时可到宅上？ 吴氏道： 再过八日，就是亡夫百日之期。意要设建七日道场，须得明日起头，恰好至期为满。得法师侵早下降便好。 知观道： 一言已定，必不失期。明日准造宅上。 吴氏袖中取出银一两，先奉做纸札之费，别了回家，一面收拾打扫，专等来做法事。元来吴氏请醮荐夫，本是一点诚心，原无邪意。谁知黄知观是个色中饿鬼，观中一见吴氏姿客，与他说话时节，恨不得就与他做起光来。吴氏虽未就想到邪路上去，却见这知观丰姿出众，语言爽朗，也暗暗地喝采道： 好个齐整人物！如何却出了家？且喜他不装模样，见说做醮，便肯轻身出观，来到我家，也是个心热的人。 心里也就有几分欢喜了。
次日清早，黄知观领了两个年少道童，一个火工道人，桃了经箱卷轴之类，一径到吴氏家来。吴氏只为儿子达生年纪尚小，一切事务都是自家支持，与知观拜见了，进了孝堂。知观与同两个道童、火工道人，张挂三清、众灵，铺设齐备，动起法器。免不得宣扬大概，启请、摄召、放赦、招魂，闹了一回，吴氏出来上香朝圣，那知观一眼估定，越发卖弄精神。同两个道童齐声朗诵经典毕，起身执着意旨，跪在圣像面前毯上宣白，叫吴氏也一同跪着通诚。跪的所在，与吴氏差不得半尺多路。吴氏闻得知观身上衣服，扑鼻薰香，不觉偷眼瞧他。知观有些觉得，一头念着，一头也把眼回看。你觑我，我觑你，恨不得就移将拢来，搅作一团。念毕各起。吴氏又到各神将面前上香稽首，带眼看着道场。只见两个道童，黑发披肩，头戴着小冠，且是生得唇红齿白，清秀娇嫩。吴氏心里想道： 这些出家人到如此受用，这两个大起来，不知怎生标致哩！ 自此动了一点欲火，按捺不住，只在堂中孝帘内频频偷看外边。元来人生最怕的是眼里火。一动了眼里火，随你左看右看，无不中心象意的。真是长有长妙，短有短强；壮的丰美，瘦的俊俏，无有不妙。况且妇人家阴性专一，看上了一个人，再心里打撇不下的。那吴氏在堂中把知观看了又看，只觉得风流可喜。他少年新寡，春心正盛，转一个念头，把个脸儿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只在孝帘前重来重去，或露半面，或露全身，恰象要道土晓得他的意思一般。那黄知观本是有心的，岂有不觉？碍着是头一日来到，不敢就造次，只好眉悄眼角做些功夫，未能勾入港。那儿子刘达生未知事体，正好去看神看佛，弄钟弄鼓，那里晓得母亲这些关节？看看点上了灯，吃了晚斋，吴氏收拾了一间洁净廊房，与他师徒安歇。那知观打发了火工道人回观，自家同两个道童一床儿宿了，打点早晨起来朝真，不题。
却说吴氏自同儿子达生房里睡了。上得床来，心里想道： 此时那道士毕竟搂着两个标致小童，干那话儿了；我却独自个宿。 想了又想，阴中火发，着实难熬。噤了一噤，把牙齿咬得咯咯的响，出了一身汗。刚刚腾胧睡去，忽听得床前脚步响，抬头起看，只见一个人揭开帐子，飓的钻上床来。吴氏听得声音，却是日里的知观，轻轻道： 多蒙娘子秋波示意，小道敢不留心？趁此夜深入静，娘子作成好事则个。 就将黄瓜般一条玉茎塞将过去，吴氏并不推辞，慨然承受。正到酣畅之处，只见一个小道童也揭开帐来寻师父，见师父干事兴头，喊道： 好内眷！如何偷出家人，做得好事！同我捉个头，便不声张。 就伸只手去吴氏腰里乱摸。知观喝道： 我在此，不得无礼！ 吴氏被道士弄得爽快，正待要丢了，吃此一惊，飒然觉来，却是南柯一梦。把手模模阴门边，只见两腿俱湿，连席上多有了阴水，忙把手帕抹净，叹了一口气道： 好个梦！怎能勾如此侥幸？ 一夜睡不安稳。
天明起来，外边钟鼓响，叫丫鬟担汤运水，出去伏侍道士。那两个道童倚着年小，也进孝堂来讨东讨西，看看熟分了。吴氏正在孝堂中坐着，只见一个道童进来讨茶吃。吴氏叫住问他道： 你叫甚么名字？ 道童道： 小道叫做太清。 吴氏道： 那一位大些的？ 道童道： 叫做太素。 吴氏道： 你两个昨夜那一个与师父做一头睡？ 道童道： 一头睡，便怎么？ 吴氏庄 只怕师父有些不老成。 道童嘻嘻的笑道： 这大娘到会取笑。 说罢，走了出去，把造间所言，私下对师父一一说了。不由这知观不动了心，想道： 说这般话的，定是有风情的，只是虽在孝堂中，相离咫尺，却分个内外，如何好大大撩拨他撩拨？ 以心问心，忽然道： 有计了。 须臾，吴氏出来上香，知观一手拿着铃杵，一手执笏，急急走去并立箸，口中唱箸《浪淘沙》。词云：
稽首大罗天，法眷姻缘。如花玉貌正当年。帐冷帷空孤枕畔，在自熬煎。为此建斋筵，迫荐心虔。亡魂超度意无牵。急到蓝桥来解渴，同做神仙。
这知观把此词朗诵，分明是打动他自荐之意。那吴氏听得，也解其意，微微笑道： 师父说话，如何夹七夹八？ 知观道： 都是正经法门，当初前辈神仙遗下美话，做吾等榜样的。 吴氏老大明白，晓得知观有意于他了。进去剥了半碗细果，烧了一壶好清茶，叫丫鬟送出来与知观吃。分付丫鬟对知观说： 大娘送来与师父解渴的。 把这句话与知观词中之语，暗地照应，只当是写个 肯 字。知观听得，不胜之喜，不觉手之舞之，足之蹈之。那里还管甚么《灵宝道经》、《紫霄秘箓》一心只念的是风月机关、洞房春意。密叫道童打听吴氏卧房，见说与儿子同房歇宿，有丫鬟相伴，思量不好竟自闻得进去。
到晚来与两个道童上床宿了。一心想着吴氏日里光景，且把道童太清出出火气，弄得床板格格价响。搂着背脊，口里说道： 我的乖！我与你两个商量件事体，我看主人娘子，十分有意于我，若是弄得到手，连你们也带挈得些甜头不见得。只是内外隔绝，他房中有儿子，有丫鬟，我这里须有你两个不便，如何是好？ 太清接口道： 我们须不妨事。 知观道： 他初起头，也要避生人眼目。 太素道： 我见孝堂中有张魂床，且是帐褥铺设得齐整。此处非内非外，正好做偷情之所。 知观道： 我的乖！说得有理，我明日有计了。 对他两个耳畔说道： 须是如此如此。 太清太素齐拍手道： 妙，妙！ 说得动火，知观与太清完了事，弄得两个小伙子兴发难遏，没出豁各放了一个手统，一夜无词。次日天早起来，与吴氏相见了。对吴氏道： 今日是斋坛第三日了。小道有法术摄召，可以致得尊夫亡魂来与娘子相会一番，娘子心下如何？ 吴氏道： 若得如此，可知好哩！只不知法师要如何作用？ 知观道： 须用白绢作一条桥在孝堂中，小道摄召亡魂渡桥来相会。却是只好留一个亲人守着，人多了阳气盛，便不得来。又须关着孝堂，勿令人窥视，泄了天机。 吴氏道： 亲人只有我与小儿两人。儿子小，不晓得甚么，就会他父亲也无干。奴家须是要会丈夫一面。待奴家在孝堂守着，看法师作用罢。 知观道： 如此最妙。 吴氏到里边箱子里，取出白绢二匹与知观。知观接绢在手，叫吴氏扯了一头，他扯了一头，量来量去，东折西折，只管与吴氏调眼色。交着手时，便轻轻把指头弹着手腕，吴氏也不做声。知观又指拨把台桌搭成一桥，恰好把孝堂路径塞住，外边就看帘里边不着了。知观出来分付两个道童道： 我闭着孝堂，召请亡魂，你两个须守着门，不可使外人窥看，破了法术。 两人心照，应声晓得了。吴氏也分付儿子与丫鬟道： 法师召请亡魂与我相会，要秘密寂静，你们只在房里，不可出来罗唣！ 那儿子达生见说召得父亲魂，口里嚷道： 我也要见见爹爹。 吴氏道： 我的儿，法师说 生人多了，阳气盛，召请不来。 故此只好你母亲一个守灵。你要看不打紧，万一为此召不来，空成画饼，且等这番果然召得爹爹来，以后却教你相见便是。 吴氏心里也晓得知观必定是托故，有此蹊跷，把甜言美语稳住儿子，又寻好些果子与了他，把丫鬟同他反关住在房里了，出来进孝堂内坐着。
知观扑地把两扇门拴上了，假意把令牌在桌上敲了两敲，口里不知念了些甚么，笑嘻嘻对吴氏道： 请娘子魂床上坐着。只有一件，亡魂虽召得来，却不过依稀影响，似梦里一般，与娘子无益。 吴氏道： 但愿亡魂会面，一叙苦情，论甚有益无益！ 知观道： 只好会面，不能勾与娘子重叙平日被窝的欢乐，所以说道无益。 吴氏道： 法师又来了，一个亡魂，只指望见见也勾了，如何说到此话？ 知观道： 我有本事弄得来与娘子同欢重乐。 吴氏失惊道： 那有这事？ 知观道： 魂是空虚的，摄来附在小道身上，便好与娘子同欢乐了。 吴氏道： 亡魂是亡魂，法师是法师，这事如何替得？ 知观道： 从来我们有这家法术，多少亡魂来附体相会的。 吴氏道： 却怎生好干这事？ 知观道： 若有一些不象尊夫，凭娘子以后不信罢了。 吴氏骂道： 好巧言的贼道，到会脱骗人！ 知观便走去一把抱定，搀倒在魂床上，笑道： 我且权做尊夫一做。 吴氏此时已被引动了兴，两个就在魂床上面弄将起来：
一个玄门聪俊，少尝闺阁家风；一个空室娇姿，近旷衾调事业。风雷号令，变做了握雨携云；冰孽贞操，翻成了残花破蕊。满堂圣象，本属虚元一脉亡魂，还归冥漠。噙着的，呼吸元精而不歇。耨着的，出入玄牝以无休。寂寂朝真，独乌来时丹路滑；殷殷慕道，百花深处一僧归。个中昧，真夸羡，玄之又玄；色里身，不耐烦，寡之又寡。
两个云雨才罢，真正弄得心满意足。知观对吴氏道： 比尊夫手段有差池否？ 吴氏咳了一口道： 贼禽兽！羞答答的，只管提起这话做甚？ 知观才谢道： 多承娘子不弃，小道粉身难报。 吴氏道： 我既被你哄了，如今只要相处得情长则个。 知观道： 我和你须认了姑舅兄妹，才好两下往来，瞒得众人过。 吴氏道： 这也有理。 知观道： 娘子今年尊庚？ 吴氏道： 二十六岁了。 知观道： 小道长一岁，叨认做你的哥哥罢。我有道理。 爬起来，又把令牌敲了两敲，把门开了。对着两个道童道： 方才召请亡魂来，元来主人娘子是我的表妹，一向不晓得，到是亡魂明白说出来的。问了详细，果然是。而今是至亲了。 道童笑嘻嘻道： 自然是至亲了。 吴氏也叫儿子出来，把适才道士捣鬼的说话，也如此学与儿子听了，道： 这是你父亲说的，你可过来认了舅舅。 那儿子小，晓得甚么好歹？此后依话只叫舅舅。
从此日日推说召魂，就弄这事。晚间，吴氏出来，道士进来，只把孝堂魂床为交欢之处，一发亲密了。那儿子但听说 召魂 ，便道： 要见爹爹。 只哄他道： 你是阳人，见不得的。 儿子只得也罢了。心里却未免有些疑心道： 如何只却了我？ 到了七昼夜，坛事已完，百日孝满。吴氏谢了他师徒三众，收了道场，暗地约了相会之期，且瞒生眼，到观去了。吴氏就把儿子送在义学堂中先生处，仍旧去读书，早晨出去，晚上回来。吴氏日里自有两个道童常来通信，或是知观自来，只等晚间儿子睡了，便开门放进来，恣行淫乐。只有丫鬟晓得风声，已自买嘱定了。如此三年，竟无间阻，不题。
且说刘达生年纪渐渐大了，情窦已开，这事情也有些落在眼里了。他少年聪慧，知书达礼，晓得母亲有这些手脚，心中常是忧闷，不敢说破。一日在书房里有同伴里头戏谑，称他是小道士，他脸儿通红。走回家来对母亲道： 有句话对娘说，这个舅舅不要他上门罢，有人叫儿子做小道士，须是被人笑话。 吴氏见说罢，两点红直从耳根背后透到满脸，把儿子凿了两个栗暴道： 小孩子不知事！舅舅须是为娘的哥哥，就往来谁人管得？那个天杀的对你讲这话？等娘寻着他，骂他一个不歇！ 达生道： 前年未做道场时，不曾见说有这个舅舅。就果是舅舅，娘只是与他兄妹相处，外人如何有得说话？ 吴氏见道着真话，大怒道： 好儿子！几口气养得你这等大，你听了外人的说话，嘲拨母亲，养这忤逆的做甚！ 反敲台拍凳哭将起来。达生慌了，跪在娘面前道： 是儿子不是了，娘饶恕则个！ 吴氏见他讨饶，便住了哭道： 今后切不可听人乱话。 达生忍气吞声，不敢再说。心里想道： 我娘如此口强，须是捉破了他，方得杜绝。我且冷眼张他则个。
一夜人静后，达生在娘房睡了一觉，醒来，只听得房门响，似有人走了出去的模样。他是有心的，轻轻披了衣裳，走起来张看，只见房门开了，料道是娘又去做歹勾当了。转身到娘床里一模，果然不见了娘。他也不出来寻，心生一计，就把房门闩好，又掇张桌子顶住了，自上床去睡觉。元来是夜吴氏正约了知观黄昏后来，堂中灵座已除，专为要做这勾当，床仍铺着，这所在反加些围屏，围得紧簇。知观先在里头睡好了，吴氏却开了门出来就他，两个颠蛮倒凤，弄这一夜。到得天色将明，起来放了他出去，回进房来。每常如此放肆惯了，不以为意。谁知这夜走到房前，却见房门关好，推着不开，晓得是儿子知风，老大没趣。呆呆坐着，等他天亮，默默的咬牙切齿的恨气，却无说处。直到天大明了，达生起来开了门，见了娘，故意失惊道： 娘如何反在房门外坐地？ 吴氏只得说个谎道： 昨夜外边脚步响，恐怕有贼，所以开门出来看看。你却如何把门关了？ 达生道： 我也见门开了，恐怕有贼，所以把门关好了，又顶得牢牢的，只道娘在床上睡着，如何反在门外？既然娘在外边，如侗不叫开了门？却坐在这里这一夜，是甚意思？ 吴氏见他说了，自想一想，无言可答，只得罢了。心里想道： 这个孽种，须留他在房里不得了。
忽然一日对他说道： 你年纪长成，与娘同房睡，有些不雅相。堂中这张床铺得好好的，你今夜在堂中睡罢。 吴氏意思打发了他出来，此后知观来只须留在房里，一发安稳象意了。谁知这儿子是个乖觉的，点头会意，就晓得其中就里。一面应承，日里仍到书房中去，晚来自在堂中睡了，越加留心察听。其日，道童来到，吴氏叫他回去说前夜被儿子关在门外的事，又说， 因此打发儿子另睡，今夜来只须小门进来，竟到房中。 到夜知观来了。达生虽在堂中，却不去睡，各处挨着看动静。只听得小门响，达生躲在黑影里头，看得明白，晓得是知观进门了。随后丫鬟关好了门，竟进吴氏房中，掩上了门睡了。达生心里想道： 娘的奸事，我做儿子的不好捉得，只去炒他个不安静罢了。 过了一会，听得房里已静，连忙寻一条大索，把那房门扣得紧紧的。心里想道： 眼见得这门拽不开，贼道出去不得了，必在窗里跳出，我且蒿恼他则个。 走到庭前去掇一个尿桶，一个半破了的屎缸，量着跳下的所在摆着，自却去堂里睡了。那知观淫荡了一夜，听见鸣啼了两番，恐怕天明，披衣走出，把房门拽了又拽，再拽不开。不免叫与吴氏知道，吴氏自家也来帮拽，只拽得门响，门外似有甚么缚住的。吴氏道： 却又作怪，莫不是这小孽畜又来弄手脚？既然拽不开，且开窗出去了，明早再处。而今看看天亮，迟不得了。 知观朦胧着两眼，走来开了窗，扑的跳下来。只听得扑通的一响，一只右脚早端在尿桶里了，这一只左脚，做不得力，头轻脚重，又踩在屎缸里。忙抽起右脚待走，尿桶却深，那时着了慌，连尿桶绊倒了，一交跌去，尿屎污了半身，嘴唇也磕绽了。却不敢高声，忍着痛，掩着鼻，急急走去，开了小门，一道烟走了
吴氏看见拽门不开，已自若恼，及至开窗出去了，又听得这劈扑之响，有些疑心。自家走到窗前看时，此时天色尚黑，但只满鼻闻得些臭气，正不知是甚么缘故。别着一肚闷气，又上床睡去了。达生直等天大明了，起来到房门前，仍把绳索解去。看那窗前时满地尿屎，桶也倒了，肚里又气，又忍不住好笑。趁着娘未醒，他不顾污秽，轻轻把屎缸、屎桶多搬过了。又一会吴氏起来开门，却又一开就是，反疑心夜里为何开不得，想是性急了些。及至走到窗前，只见满地多是尿屎，一路到门，是湿印的鞋迹。叫儿子达生来问道： 这窗前尿屎是那里来的？ 达生道： 不知道。但看这一路湿印，多是男人鞋迹，想来是个人，急出这些尿屎来的。 吴氏对口无言，脸儿红了又白，不好回得一句，着实忿恨。自此怪煞了这儿子，一似眼中之钉，恨不得即时拔去了。
却说那夜黄知观吃了这一场亏，香喷喷一身衣服，没一件不污秽了。闷闷在观中洗净整治，又是嘴唇跌坏，有好几日不到刘家来走。吴氏一肚子恼恨，正要见他分诉商量，却不见到来，又想又气。一日，知观叫道童太素来问信。吴氏对他道： 你师父想是着了恼不来？ 太素道： 怕你家小官人利害，故此躲避几日。 吴氏道： 他日里在学堂中，到不如日间请你师父过来商量句话。 那太素是个十八九岁的人，晓得吴氏这些行径，也自丢眉丢眼来挑吴氏道： 十分师父不得工夫，小道童权替遭儿也使得。 吴氏道： 小奴才！你也来调戏我，我对你师父说了，打你下截。 太素笑道： 我的下截须与大娘下截一般，师父要用的，料舍不得打。 吴氏道： 没廉耻小奴才，亏你说！ 吴氏一见他标致，动火久了，只是还嫌他小些，而今却长得好了，见他说风话，不觉有意，便一手勾他拢来做一个嘴，伸手去模，太素此物翘然，却待要扯到床上干那话儿，不匡黄知观见太素不来，又叫太清来寻他，到堂中叫唤。太素听声音，恐怕师父知道嗔怪，慌忙住了手，冲散了好事。两个同到观中，回了师父。
次日，果然知观日间到刘家来。吴氏关了大门，接进堂中坐了。问道： 如何那夜一去了再无消息，直到昨日才着道童过来？ 知观道： 你家儿子刁钻异常，他日渐渐长大，好不利害！我和你往来不便，这件事弄不成了。 吴氏正贪着与道士往来，连那两个标致小道童一鼓而擒之，却见说了这话，心里佛然，便道： 我无尊人拘管，只碍得这个小孽畜！不问怎的结果了他，等我自由自在。这几番我也忍不过他的气了。 知观道： 是你亲生儿子，怎舍得结果他？ 吴氏道： 亲生的正在乎知疼着热，才是儿子却如此拗别搅炒，何如没有他到干净！ 知观道： 这须是你自家发得心尽，我们不好撺掇得，恐有后悔。 吴氏道： 我且再耐他一两日，你今夜且放心前来快活。就是他有些知觉，也顾不得他，随地罢了。他须没本事奈何得我！ 你一句，我一句，说了大半日话，知观方去，等夜间再来。
这日达生那馆中先生要归去，散学得早。路上撞见知观走来，料是在他家里出来，早上了心。却当面勉强叫声 舅舅 ，作了个揖。知观见了，一个忡心，还了一礼，不讲话，竟去了。达生心里想道： 是前日这番，好两夜没动静。今日又到我家，今夜必然有事。我不好屡次捉破，只好防他罢了。 一路回到家里。吴氏问道： 今日如何归得恁早？ 达生道： 先生回家了，我须有好几日不消馆中去得。 吴氏心里暗暗不悦，勉强问道： 你可要些点心吃？ 达生道： 我正要点心吃了睡觉去，连日先生要去，积趱读书辛苦，今夜图早睡些个。 吴氏见说此句，便有些象意了，叫他去吃了些点心。果然达生到堂中床里，一觉睡了。吴氏暗暗地放了心，安排晚饭自吃了。收拾停当，暂且歇息。叫丫鬟要半掩了门，专等知观来。谁知达生假意推睡，听见人静了，却轻轻走起来。前后门边一看，只见前门锁着，腰门从内关着，他撬开了，走到后边小门一看，只见门半掩着不关，他就轻轻把栓拴了，掇张凳子紧紧在旁边坐地。坐了更余，只听得外边推门响，又不敢重用力，或时把指头弹两弹。达生只不做声，看他怎地。忽对门缝里低言道： 我来了，如何却关着？可开开。 达生听得明白，假意插着口气道： 今夜来不得了，回去罢，莫惹是非！ 从此不听见外边声息了。吴氏在房里悬悬盼望偷期，欲心如火，见更余无动静，只得叫丫鬟到小门边看看。 丫鬟走来黑处，一把摸着达生，吓了一跳。达生厉声道： 好贼妇！此时走到门边来，做甚勾当？ 惊得丫鬟失声而走，进去对吴氏道： 法师不见来，到是小官人坐在那里，几乎惊杀！ 吴氏道： 这小孽畜一发可恨了！他如何又使此心机来搅破我事？ 磨拳擦拿的气，却待发作，又是自家理短，只得忍耐着。又恐怕失了知观期约，使他空返，仿惶不宁，那里得睡？
达生见半响无声息，晓得去已久了，方才自上床去睡了。吴氏再叫丫鬟打听，说： 小官人已不在门口了。 索性开出外边，走到街上，东张西望，那里得有个人？回复了吴氏。吴氏倍加扫兴，忿怒不已，眼不交睫，直至天明。见了达生，不觉发话道： 小孩子家晚间不睡，坐在后门口做甚？ 达生道： 又不做甚歹事，坐坐何妨？ 吴氏胀得面皮通红，骂道： 小杀才！难道我又做其歹事不成！ 达生道： 谁说娘做歹事？只是夜深无事，儿子便关上了门，坐着看看，不为大错。 吴氏只好肚里恨，却说他不过。只得强口道： 娘不到得逃走了，谁要你如此监守？ 含着一把眼泪，进房去了，再待等个道童来问这夜的消息。却是这日达生不到学堂中去，只在堂前摊本书儿看着，又或时前后行走。看见道童太清走进来，就拦住道： 有何事到此？ 太清道： 要见大娘子。 达生道： 有话我替你传说。 吴氏里头听得声音，知是道童，连忙叫丫鬟唤进。怎当得达生一同跟了进去，不走开一步。太清不好说得一句私话，只大略道： 师父问大娘子、小官人的安。 达生接口道： 都是安的，不劳记念！请回罢了。 太清无奈，四目相觑，怏怏走出去了。吴氏越加恨毒。从此一连十来日，没处通音耗。又一日，同窗伴伙传言来道： 先生已到馆。 达生辞了母亲，又到书堂中去了。吴氏只当接得九重天上赦书。
元来太清、太素两个道童，不但为师父传情，自家也指望些滋昧，时常穿梭也似在门首往来探听的。前日吃了达生这场淡，打听他在家，便不进来。这日达生出去，吴氏正要传信，太清也来了。吴氏经过儿子几番道儿，也该晓得谨慎些，只是色胆迷天，又欺他年小，全不照顾。又约他： 叫知观今夜到来，反要在大门里来，他不防备的。只是要夜深些。 期约已定。达生回家已此晚了，同娘吃了夜饭。吴氏领了丫鬟，故意点了火，把前后门关锁好了，叫达生去睡，他自进房去了。达生心疑道： 今日我不在家，今夜必有勾当，如何反肯把门关锁？也只是要我不疑心。我且不要睡着，必有缘故。 坐到夜深，悄自走去看看，腰门掩着不拴，后门原自关好上锁的。达生想道： 今夜必在前边来了。 闪出堂前黑影里蹲着。看时，星光微亮，只见母亲同丫鬟走将出来，母亲立住中堂门首，意是防着达生。丫鬟走去门边听听，只听得弹指响，轻轻将锁开了，拽开半边门。一个人早闪将入来，丫鬟随关好了门。三个人做一块，蹑手蹑脚的走了进去。达生连忙开了大门，就把挂在门内警夜的锣捞在手里，筛得一片价响，口中大喊 有贼。 元来开封地方，系是京都旷远，广有偷贼，所以官司立令，每家门内各置一锣，但一家有贼，筛得锣响，十家俱起救护，如有失事，连坐赔偿，最是严紧的。这里知观正待进房，只听得本家门首锣响，晓得不尴尬，惊得魂不附体，也不及开一句口，掇转身往外就走。去开小门时，是夜却是锁了的。急望大门奔出，且喜大门开的，恨不得多生两只脚跑。达生也只是赶他，怕娘面上不好看，原无意捉住他。见他奔得慌张，却去拾起一块石头，尽力打将去，正打在腿上。把腿一缩，一只履鞋，早脱掉了。那里还有工夫敢来拾取，拖了袜子走了。比及有邻人走起来问，达生只回说： 贼已逃去了。 带了一只履鞋，仍旧关了门进来。
这吴氏正待与知观欢会，吃那一惊也不小，同丫鬟两个抖做了一团。只见锣声已息，大门已关，料道知观已去，略略放心。达生故意走进来问道： 方才赶贼，娘受惊否？ 吴氏道： 贼在那里？如此大惊小怪！ 达生把这只鞋提了，道： 贼拿不着，拿得一只鞋在此，明日须认得出。 吴氏已知儿子故意炒破的，愈加急恨，又不好说得他。此后，知观不敢来了，吴氏想着他受惊，好生过意不去。又恨着儿子，要商量计较摆布他。却提防着儿子，也不敢再约他来。
过了两日，却是亡夫忌辰。吴氏心生一计，对达生道： 你可先将纸钱到你爹坟上打扫，我随后备着羹饭，抬了轿就来。 达生心里想道： 忌辰何必到坟上去？且何必先要我去？此必是先打发了我出门，自家私下到观里去。我且应允，不要说破。 达生一面对娘道： 这等，儿子自先去，在那里等候便是。 口里如此说了，一径出门，却不走坟上，一直望西山观里来了。走进观中，黄知观见了，吃了一惊。你道为何？还是那夜吓坏了的。定了性，问道： 贤甥何故到此？ 达生道： 家母就来。 知观心里怀着鬼胎道： 他母子两个几时做了一路？若果然他要来，岂叫儿子先到？这事又蹊跷了。 似信不信的，只见观门外一乘轿来，抬到跟前下了，正是刘家吴氏。才走出轿，猛抬头，只见儿子站在面前，道： 娘也来了。 吴氏那一惊，又出不意，心里道： 这冤家如何先在此？ 只得捣个鬼道： 我想今日是父亲忌日，必得符箓超拔，故此到观中见你舅舅。 达生道： 儿子也是这般想，忌日上坟无干，不如来央舅舅的好，所以先来了。 吴氏好生怀恨，却没奈他何。知观也免不得陪茶陪水，假意儿写两道符箓，通个意旨，烧化了，却不便做甚手脚。乱了一回，吴氏要打发儿子先去，达生不肯道： 我只是随着娘轿走。 吴氏不得已，只得上了轿去了。枉奔波了一番，一句话也不说得。在轿里一步一恨，这番决意要断送儿子了。
那轿走得快，达生终是年纪小，赶不上，又肚里要出恭，他心里道： 前面不过家去的路，料无别事，也不必跟随得。 就住在后面了。也是合当有事，只见道童太素在前面走将来，吴氏轿中看见了，问轿夫道： 我家小官人在后面么？ 轿夫道： 跟不上，还有后头，望去不见， 吴氏大喜，便叫太素到轿边来，轻轻说道： 今夜我用计遣开了我家小孽畜，是必要你师父来商量一件大事则个。 太素道： 师父受惊多次，不敢进大娘的门了。 吴氏道： 若是如此，今夜且不要进门，只在门外，以抛砖为号，我出来门边相会说话了，再看光景进门，万无一失。 又与太素丢个眼色。太素眼中出火，恨不得就在草地里做半点儿事，只碍着轿夫。吴氏又附耳叮嘱道： 你夜间也来，管你有好处。 太素颠头耸脑的去了。
吴氏先到家中，打发了轿夫。达生也来了。天色将晚，吴氏是夜备了些酒果，在自己房中，叫儿子同吃夜饭。好言安慰他道： 我的儿，你爹死了，我只看得你一个。你何苦凡事与我别强？ 达生道： 专为爹死了，娘须立个主意，撑持门面，做儿子的敢不依从？只为外边人有这些言三语四，儿子所以不伏气。 吴氏回喧作喜道： 不瞒你说，我当日实是年纪后生，有了些不老成，故见得外边造出作业的话来，今年已三十来了，懊侮前事无及。如今立定主意，只守着你清净过日罢。 达生见娘是悔过的说话，便堆着笑道： 若得娘如此，儿子终身有幸。 吴氏满斟一杯酒与达生道： 你不怪娘，须满饮此杯。 达生吃了一惊，想道： 莫不娘怀着不好意，把这杯酒毒我？ 接在手，不敢饮。吴氏见他沉吟，晓得他疑心，便道： 难道做娘的有甚歹意不成？ 接他的酒来，一饮而尽。达生知是疑心差了，好生过意不去，连把壶来自斟道： 该罚儿子的酒。 一连吃了两三杯。吴氏道： 我今已自悔，故与你说过。你若体娘的心，不把从前事体记怀，你陪娘吃个尽兴。 达生见娘如此说话，心里也喜欢，斟了就吃，不敢推托。元来吴氏吃得酒，达生年小吃不得多，所以吴氏有意把他灌醉，已此呵欠连天，只思倒头去睡了。吴氏又灌了他几杯，达生只觉天旋地转，支持不得。吴氏叫丫头扶他在自己床上睡了。出来把门上了锁，口里道： 惭愧！也有日着了我的道儿！
正出来静等外边消息，只听得屋上瓦响，晓得是外边抛砖进来，连忙叫丫鬟开了后门。只见太素走进来道： 师父在前门外，不敢进来，大娘出去则个。 吴氏叫丫鬟看守定了房门，与太素暗中走到前边来。太素将吴氏一抱，吴氏回转身抱着道： 小奴才！我有意久了。前日不曾成得事，今且先勾了帐。 就同他走到儿子平日睡的堂前空床里头，云雨起来。
一个是未试的真阳，一个是惯偷的老手。新簇簇小伙，偏是这一番极景堪贪；老辣辣淫精，更有那十分骚风自快。这里小和尚且冲头水阵，由他老道士拾取下风香。
事毕，整整衣服，两个同走出来，开了前门。果然知观在门外，呆呆立着等候。
吴氏走出来叫他进去，知观迟疑不肯。吴氏道： 小业畜已醉倒在我房里了。我正要与你算计，趁此时了帐他，快进来商量。 知观一边随了进来，一边道： 使不得！亲生儿子，你怎下得了帐他？ 吴氏道： 为了你，说不得！况且受他的气不过了！ 知观道： 就是做了这事，有人晓得，后患不小。 吴氏道： 我是他亲生母，就故杀了他，没甚大罪。 知观道： 我与你的事，须有人晓得。若摆布了儿子，你不过是 故杀子孙 倘有对头根究到我同谋，我须偿他命去。 吴氏道： 若如此怕事，留着他没收场，怎得象意？ 知观道： 何不讨一房媳妇与他？我们同弄他在混水里头一搅，他便做不得硬汉，管不得你了。 吴氏道： 一发使不得。娶来的未知心性如何，倘不与我同心合意，反又多了一个做眼的了，更是不便。只是除了他的是高见。没有了他，我虽是不好嫁得你出家人，只是认做兄妹往来，谁禁得我？这便可以日久岁长的了。 知观道： 若如此，我有一计：当官做罢。 吴氏道： 怎的计较？ 知观道： 此间开封官府，平日最恨的是忤逆之子，告着的不是打死，便是问重罪坐牢。你如今只出一状，告他不孝，他须没处辨！你是亲生的，又不是前亲晚后，自然是你说得话是，别无疑端。就不得他打死，等他坐坐监，也就性急不得出来，省了许多碍眼。况且你若舍得他，执意要打死，官府也无有不依做娘的说话的。 吴氏道： 倘若小孽畜急了，说出这些事情来，怎好？ 知观道： 做儿子怎好执得娘的奸？他若说到那些话头，你便说是儿子不才，污口横蔑。官府一发怪是真不孝了，谁肯信他？况且捉奸捉双，我和你又无实迹凭据，随他说长说短，官府不过道是拦词抵辨，决不反为了儿子究问娘好情的。这决然可以放心！ 吴氏道： 今日我叫他去上父坟，他却不去，反到观里来。只这件不肯拜父坟，便是一件不孝实迹，就好坐他了。只是要瞒着他做。 知观道： 他在你身边，不好弄手脚。我与衙门人厮熟，我等暗投文时，设法准了状，差了人径来拿他，那时你才出头折证，神鬼不觉。 吴氏道： 必如此方停当。只是我儿子死后，你须至诚待我，凡事要象我意才好。倘若有些好歹，却不在送了亲生儿子？ 知观道： 你要如何象意？ 吴氏道: 我夜夜须要同睡，不得独宿。 知观道： 我观中还有别事，怎能勾夜夜来得？ 吴氏道： 你没工夫，随分着个徒弟来相伴，我耐不得独自寂寞。 知观道： 这个依得，我两个徒弟都是我的心腹，极是知趣的。你看得上，不要说叫他来相伴，就是我来时节，两三个混做一团，通同取乐，岂不妙哉！ 吴氏见说，淫兴勃发，就同到堂中床上极意舞弄了一回，娇声细语道： 我为你这冤家，儿子都舍了，不要忘了我。 知观罚誓道： 若负了此情，死后不得棺殓。 知观弄了一火，已觉倦怠。吴氏兴还未尽，对知观道： 何不就叫太素来试试？ 知观道： 最妙。 知观走起来，轻轻拽了太素的手道： 吴大娘叫你。 太素走到床边，知观道： 快上床去相伴大娘。 那太素虽然已干过了一次，他是后生，岂怕再举？托地跳将上去又弄起来。知观坐在床沿上道： 作成你这样好处。 却不知己是第二番了，吴氏一时应付两个，才觉心满意足。对知观道： 今后我没了这小孽种，此等乐事可以长做，再无拘碍了。
事毕，恐怕儿子酒醒，打发他两个且去： 明后日专等消息，万勿有误！ 千叮万嘱了，送出门去。知观前行，吴氏又与太素抢手抢脚的暗中抱了一抱，又做了一个嘴，方才放了去，关了门进来。丫鬟还在房门口坐关打盹，开进房时，儿子兀自未醒，他自到堂中床里睡了。明日达生起来，见在娘床里，吃了一惊道： 我昨夜直恁吃得醉！细思娘昨夜的话，不知是真是假，莫不乘着我醉，又做别事了？ 吴氏见了达生，有心与他寻事，骂道： 你吃醉了，不知好歹，倒在我床里了，却叫我一夜没处安身。 达生甚是过意不去，不敢回答。
又过了一日，忽然清早时分，有人在外敲得门响，且是声高。达生疑心，开了门，只见两个公人一拥入来，把条绳子望达生脖子上就套。达生惊道： 上下，为甚么事？ 公人骂道： 该死的杀囚，你家娘告了你不孝，见官便要打死的。还问是甚么事！ 达生慌了，哭将起来道： 容我见娘一面。 公人道： 你娘少不得也要到官的。 就着一个押了进去。吴氏听见敲门，又闻得堂前嚷起，儿子哭声，已知是这事了，急走出来。达生抱住哭道： 娘，儿子虽不好，也是娘生下来的，如何下得此毒手？ 吴氏道： 谁叫你凡事逆我，也叫你看看我的手段！ 达生道： 儿子那件逆了母亲？ 吴氏道： 只前日叫你去拜父坟，你如何不肯去？ 达生道： 娘也不曾去，怎怪得儿子？ 公人不知就里，在旁边插嘴道： 拜爹坟，是你该去，怎么推得娘？我们只说是前亲晚后，今见说是亲生的，必然是你不孝。没得说，快去见官。 就同了吴氏，一齐拖到开封府来。正值府尹李杰升堂。
那府尹是个极廉明聪察的人，他生平最怪的是忤逆人。见是不孝状词，人犯带到，作了怒色待他。及到跟前，却是十五六岁的孩子。心里疑道： 这小小年纪，如何行径，就惹得娘告不孝？ 敲着气拍问道： 你娘告你不孝，是何理说？ 达生道： 小的年纪虽小，也读了几行书，岂敢不孝父母？只是生来不幸，既亡了父亲，又失了母亲之欢，以致兴词告状，即此就是小的罪大恶极！凭老爷打死，以安母亲，小的别无可理说。 说罢，泪如雨下。府尹听说了这一篇，不觉恻然，心里想道： 这个儿子会说这样话的，岂是个不孝之辈？必有缘故。 又想道： 或者是个乖巧会说话的，也未可知。 随唤吴氏，只见吴氏头兜着手帕，袅袅婷婷走将上来，揭去了帕。府尹叫抬起头来，见是后生妇人，又有几分颜色，先自有些疑心了。且问道： 你儿子怎么样不孝？ 吴氏道： 小妇人丈夫亡故，他就不由小妇人管束，凡事自做自主。小妇人开口说他，便自恶言怒骂。小妇人道是孩子家，不与他一般见识。而今日甚一日，管他不下，所以只得请官法处治。 府尹又问达生道： 你娘如此说你，你有何分辨？ 达生道： 小的怎敢与母亲辨？母亲说的就是了。 府尹道： 莫不你母亲有甚偏私处？ 达生道： 母亲极是慈爱，况且是小的一个，有甚偏私？ 府尹又叫他到案桌前，密问道： 中间必有缘故，你可直说，我与你做主。 达生叩头道： 其实别无缘故，多是小的不是。 府尹道： 既然如此，天下无不是的父母，母亲告你，我就要责罚了。 达生道： 小的该责。 府尹见这般形状，心下愈加狐疑，却是免不得体面，喝叫打着，当下拖翻打了十竹蓖。府尹冷眼看吴氏时节，见他面上毫无不忍之色，反跪上来道： 求老爷一气打死罢！ 府尹大怒道： 这泼妇！此必是你夫前妻或妾出之子，你做人不贤，要做此忍心害理之事么？ 吴氏道： 爷爷，实是小妇人亲生的，问他就是。 府尹就问达生道： 这敢不是你亲娘？ 达生大哭道： 是小的生身之母。怎的不是？ 府尹道： 却如何这等恨你？ 达生道： 连小的也不晓得。只是依着母亲打死小的罢！ 府尹心下着实疑惑，晓得必有别故。反假意喝达生道： 果然不孝，不怕你不死！ 吴氏见府尹说得利害，连连即头道： 只求老爷早早决绝，小妇人也得干净。 府尹道： 你还有别的儿子，或是过继的否？ 吴氏道： 并无别个。 府尹道： 既只是一个，我戒诲他一番，留他性命，养你后半世也好。 吴氏道： 小妇人情愿自过日子，不情愿有儿子了。 府尹道： 死了不可复生，你不可有悔。 吴氏咬牙切齿道： 小妇人不悔！ 府尹道： 既没有悔，明日买一棺木，当堂领尸。今日暂且收监。 就把达生下在牢中，打发了吴氏出去。
吴氏喜容满面，往外就走。府尹直把眼看他出了府门，忖道： 这妇人气质，是个不良之人，必有隐情。那小孩子不肯说破，是个孝子。我必要剖明这一件事。 随即叫一个眼明手快的公人，分付道： 那妇人出去，不论走远走近，必有个人同他说话的。你看何等样人物，说何说话。不拘何等，有一件报一件。说得的确，重重有赏，倘有虚伪隐瞒，我知道了，致你死地！ 那府尹威令素严，公人怎敢有违？密地尾了吴氏走去。只见吴氏出门数步，就有个道士接着，问道： 事怎么了？ 吴氏笑嘻嘻的道： 事完了。只要你替我买具棺材，明日领尸。 道士听得，拍手道： 好了！好了！棺材不打紧，明日我自着人抬到府前来。 两人做一路，说说笑笑去了。公人却认得这人是西山观道士，密将此话细细报与李府尹。李府尹道： 果有此事。可知要杀亲子，略无顾惜。可恨！可恨！ 就写一纸付公人道： 明日妇人进衙门，我喝叫： 抬棺木来！ 此时可拆开，看了行事！
次日升堂，吴氏首先进来，禀道： 昨承爷爷分付，棺木已备，来领不孝子尸首。 府尹道： 你儿子昨夜已打死了。 吴氏毫无戚客，叩头道： 多谢爷爷做主！ 府尹道： 快抬棺木进来！ 公人听见此句，连忙拆开昨日所封之帖一看，乃是朱票，写道： 立拿吴氏奸夫，系道士看抬棺者，不得放脱！ 那公人是昨日认识的，那里肯差？亦且知观指点杠棺的，正在那里点手画脚时节，公人就一把擒住了，把朱笔帖与他看。知观挣扎不得，只得随来见了府尹。府尹道： 你是道士，何故与人买棺材，又替他雇人扛抬？ 知观一时赖不得，只得说道： 那妇人是小道姑舅兄妹，央涣小道，所以帮他。 府尹道： 亏了你是舅舅，所以帮他杀外甥。 知观道： 这是他家的事，与小道无干。 府尹道： 既是亲戚，他告状时你却调停不得？取棺木时你就帮衬有余。却不是你有奸与谋的？这奴才死有余辜！ 喝教取夹棍来夹起，严刑拷打，要他招出实情。知观熬不得，一一招了。府尹取了亲笔画供，供称是 西山观知观黄妙修，因奸唆杀是实。 吴氏在庭下看了，只叫得苦。府尹随叫： 取监犯！ 把刘达生放将出来。
达生进监时，道府尹说话好，料必不致伤命。及至经过庭下，见是一具簇新的棺木摆着，心里慌了道： 终不成今日当真要打死我？ 战兢兢地跪着。只见府尹问道： 你可认得西山观道士黄妙修？ 达生见说着就里，假意道： 不认得。 府尹道： 是你仇人，难道不认得？ 达生转头看时，只见黄知观被夹坏了，在地下哼，吃了一惊，正不知个甚么缘故。只得叩头道： 爷爷青天神见，小的再不敢说。 府尹道： 我昨日再三问你，你却不肯说出，这还是你孝处。岂知被我一一查出了！ 又叫吴氏起来道： 还你一个有尸首的棺材。 吴氏心里还认做打儿子，只见府尹喝叫： 把黄妙修拖翻，加力行杖。 打得肉绽皮开，看看气绝。叫几个禁子将来带活放在棺中，用钉钉了。吓得吴氏面如土色，战抖抖的牙齿捉对儿厮打。
府尹看钉了棺材，就喝吴氏道： 你这淫妇！护了奸夫，忍杀亲子，这样人留你何用？也只是活敲死你。皂隶拿下去，着实打！ 皂隶似鹰拿燕雀把吴氏向阶下一摔。正待用刑，那刘达生见要打娘，慌忙走去横眠在娘的背上了。一里连连喊道： 小的代打！小的代打！ 皂隶不好行杖，添几个走来着力拖开。达生只是吊紧了娘的身子大哭不放。府尹看见如此真切，叫皂隶且住了。唤达生上来道： 你母亲要杀你，我就打他几下，你正好出气，如何如此护他？ 达生道： 生身之母，怎敢记仇？况且爷爷不责小的不孝，反责母亲，小的至死心里不安。望爷爷台鉴！ 叩头不止。府尹唤吴氏起来，道： 本该打死你，看你儿子分上，留你性命。此后要去学好，倘有再犯，必不饶你。 吴氏起初见打死了道士，心下也道是自己不得活了；见儿子如此要替，如此讨饶，心里悲伤，还不知怎地。听得府尹如此分付，念着儿子好处，不觉掉下泪来，对府尹道： 小妇人该死！负了亲儿，今后情愿守着儿子成人，再不敢非为了。 府尹道： 你儿子是个成器的，不消说。吾正待表扬其孝。 达生叫头道： 若如此，是显母之失，以彰己之名，小的至死不敢。 吴氏见儿子说罢，母子两个就在府堂上相抱了，大哭一场。府尹发放回家去了。
随出票唤西山观黄妙修的本房道众来领尸棺。观中已晓得这事，推那太素、太清两个道童出来。公人领了他进府堂，府尹抬眼看时，见是两个美丽少年，心里道： 这些出家人引诱人家少年子弟，遂其淫欲。这两个美貌的，他日必更累人家妇女出丑。 随唤公人押令两个道童领棺埋讫，即令还归俗家父母，永远不许入观，讨了收管回话。其该观道士另行申敕，不题。
且说吴氏同儿子归家，感激儿子不尽。此后把他看待得好了。儿子也自承颜顺旨，不敢有违，再无说话。又且道士已死，道童已散，吴氏无奈，也只得收了心过日。只是思想前事，未免悒悒不快，又有些惊悸成病，不久而死。刘达生将二亲合葬已毕，孝满了，娶了一房媳妇，且是夫妻相敬，门风肃然。已后出去求名，却又得府尹李杰一力抬举，仕宦而终。
再说那太素、太清当日押出，两个一路上共话此事。太清道： 我昨夜梦见老君对我道： 你师父道行非凡，我与他一个官做，你们可与他领了。 我心里想来，师父如此胡行，有甚道行？且那里有官得与他做，却叫我们领？谁知今日府中叫去领棺木？却应在这个棺上了。 太素道： 师父受用得多了，死不为在。只可恨师父没了，连我们也断了这路。 太清道： 师父就在，你我也只好干咽唾。 太素道： 我到不干，已略略沾些滋昧了。 便将前情一一说与太清知道。太清道： 一同跟师父，偏你打了偏手，而今喜得还了俗，大家寻个老小解解馋罢了。 两个商量，共将师父尸棺安在祖代道茔上了，各自还俗。
太素过了几时，想着吴氏前日之情，业心不断，再到刘家去打听，乃知吴氏已死，好生感伤。此后恍恍惚惚，合眼就梦见吴氏来与他交感，又有时梦见师父来争风。染成遗精梦泄痨瘵之病，未几身死。太清此时已自娶了妻子，闻得太素之死，自叹道： 今日方知道家不该如此破戒。师父胡做，必致杀身，太素略染，也得病死。还亏我当日侥幸，不曾有半点事，若不然时，我也一向做枉死之鬼了。 自此安守本分，为良民而终。可见报应不爽。
这本话文，凡是道流，俱该猛省！
后人有诗咏着黄妙修云：
西山符箓最高强，能摄生人岂度亡？
直待盖棺方事定，元来魔崇在禅裆。
又有诗咏着吴氏云：
腰间仗剑岂虚词，贪着奸淫欲杀儿。
妖道捐生全为此，即同手刃亦何疑！
又有诗咏着刘达生云：
不孝由来是逆伦，堪怜难处在天亲。
当堂不肯分明说，始信孤儿大孝人。
又有诗咏着太素、太清二道童云：
后庭本是道家妻，又向闰房作媚姿。
毕竟无侵能幸脱，一时染指岂便宜？
又有诗单赞李杰府尹明察云：
黄堂太尹最神明，忤逆加诛法不轻。
偏为鞠奸成反案，从前不是浪施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