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调曲四
【大墙上蒿行】魏·文帝
《古今乐录》曰： 王僧虔《技录》有《大墙上蒿行》，今不歌。
阳春无不长成，草木群类，随大风起。零落苦何翩翩。中心独立一何茕，四时舍我驱驰，今我隐约欲何为。人生居天壤间，忽如飞鸟栖枯枝，我今隐约欲何为。适君身体所服，何不恣君口腹所尝，冬被貂鼲温暖，夏当服绮罗轻凉。行力自苦，我将欲何为？不及君少壮之时，乘坚车，策肥马良。上有仓浪之天，今我难得久来视。下有蠕蠕之地，今我难得久来履。何不恣意遨游。从君所喜，带我宝剑，今尔何为自低卬？悲丽平壮观，白如积雪，利若秋霜。驳犀标首，玉琢中央。帝王所服，辟除凶殃。御左右，奈何致福祥。吴之辟闾，越之步光，楚之龙泉，韩有墨阳，苗山之铤，羊头之钢，知名前代，咸自谓丽且美。曾不知君剑良，绮难忘。冠青云之崔嵬，纤罗为缨，饰以翠翰，既美且轻。表容仪，俯仰垂光荣。宋之章甫，齐之高冠，亦自谓美，盖何足观。排金铺，坐玉堂，风尘不起，天气清凉。奏桓瑟，舞赵倡，女娥长歌，声协宫商，感心动耳，荡气回肠。酌桂酒，鲙鲤鲂，与佳人期，为乐康。前奉玉卮，为我行觞。今日乐，不可忘，乐未央。为乐常苦迟，岁月逝，忽若飞，何为自苦，使我心悲。
【野田黄雀行四解】曹植
《古今乐录》曰： 王僧虔《技录》有《野田黄雀行》，今不歌。 《乐府解题》曰： 晋乐奏东阿王 置酒高殿上 ，始言丰膳乐饮，盛宾主之献酬。中言欢极而悲，嗟盛时不再。终言归於知命而无忧也。 《空侯引》亦用此曲。按汉鼓吹铙歌亦有《黄雀行》，不知与此同否？
置酒高殿上，亲交从我游。中厨办丰膳，烹羊宰肥牛。秦筝何慷慨，齐瑟和且柔。阳阿奏奇舞，京洛出名讴。乐饮过三爵，缓带倾庶羞。主称千金寿，宾奉万年酬。久要不可忘，薄终义所尤。谦谦君子德，磬折欲何求。盛时不再来，百年忽我遒。惊风飘白日，光景驰西流。生存华屋处，零落归山丘。先民谁不死，知命复何忧！
──右一曲，晋乐所奏
置酒高殿上，亲交从我游。中厨办丰膳，烹羊宰肥牛。秦筝何慷慨，齐瑟和且柔。阳阿奏奇舞，京洛出名讴。乐饮过三爵，缓带倾庶羞。主称千金寿，宾奉万年酬。久要不可忘，薄终义所尤。谦谦君子德，磬折欲何求。惊风飘白日，光景驰西流。盛时不可再，百年忽我遒。生存华屋处，零落归山丘。先民谁不死，知命亦何忧。
──右一曲，本辞
【同前】
高树多悲风，海水扬其波。利剑不在掌，结友何须多。不见篱间雀，见鹞自投罗。罗家得雀喜，少年见雀悲。拔剑捎罗网，黄雀得飞飞。飞飞摩苍天，来下谢少年。
【同前】隋·萧毂
弱躯愧彩饰，轻毛非锦文。不知鸿鹄志，非是凤凰群。作风随浊雨，入曲应玄云。空城旧侣绝，沧海故交分。宁死明珠弹，且避鹰将军。
【同前】唐·李白
游莫逐炎洲翠，栖莫近吴宫燕。吴宫火起焚尔窠，炎洲逐翠遭网罗。萧条两翅蓬蒿下，纵有鹰鹯奈若何。
【同前】储光羲
啧啧野田雀，不知躯体微。闲穿深蒿里，争食复争飞。穷老一颓舍，枣多桑树稀。无枣犹可食，无桑何以衣。萧条空仓暮，相引时来归。邪路岂不栖，渚田岂不肥。水长路且怀，恻恻与心违。
【同前】僧贯休
高树风多，吹尔巢落。深蒿叶暖，宜尔依薄。莫近鹗类，珠网亦恶，饮野田之清水，食野田之黄粟。深花中睡，土里浴。如此即全胜啄太仓之穀，而更穿人屋。
【同前】僧齐己
双双野田雀，上下同饮啄。暖去栖蓬蒿，寒归傍篱落。
殷勤避罗网，乍可遇雕鹗。雕鹗虽不仁，分明在寥廓。
【置酒高殿上】陈·张正见
陈王开甲第，粉壁丽椒涂。高窗侍玉女，飞闼敞金铺。名香散绮幕，石墨彫金炉。清醪称玉馈，浮蚁擅苍梧。邹、严恒接武，申、白日相趋。容与升阶玉，差池曳履珠。千金一巧笑，百万两鬟姝。赵姬未鼓瑟，齐客罢吹竽。歌喧桃与李，琴挑《凤将雏》。魏君惭举白，晋主愧投壶。风云更代序，人事有荣枯。长卿病消渴，壁立还成都。
【同前】江总
三清传旨酒，柏梁奉欢宴。霜云动玉叶，冻水疏金箭。
羽籥响钟石，流泉灌金殿。盛时不再得，光景驰如电。
【雁门太守行八解】古辞
《古今乐录》曰： 王僧虔《技录》云： 《雁门太守行》歌古洛阳令一篇。  《后汉书》曰： 王涣，字稚子，广汉郪人也。父顺，安定太守。涣少好侠，尚气力，晚改节敦儒学，习书读律，略通大义。后举茂才，除温令。讨击奸猾，境内清夷，商人露宿於道。其有放牛者，辄云，以属稚子，终无侵犯。在温三年，迁兖州刺史。绳正部郡，威风大行。后坐考妖言不实论，岁馀征拜侍御史。永元十五年，还为洛阳令。政平讼理，发擿奸伏，京师称叹，以为有神算。元兴元年病卒。百姓咨嗟，男女老壮相与致奠醊，以千数。及丧西归，经弘农，民庶皆设槃案於路，吏问其故，咸言平常持米到洛，为卒司所抄，恒亡其半。自王君在事，不见侵枉，故来报恩。其政化怀物如此。民思其德，为立祠安阳亭西。每食辄弦歌而荐之。永嘉二年，邓太后诏嘉其节义，而以子石为郎中。延熹中，桓帝事黄老道，悉毁诸旁祀，唯存卓茂与涣祠焉。 《乐府解题》曰： 按古歌词，历述涣本末，与传合。而曰《雁门太守行》，所未详。若梁简文帝 轻霜中夜下 ，备言边城征战之思，皇甫规雁门之问，盖据题为之也。
孝和帝在时，洛阳令王君，本自益州广汉蜀民。少行官，学通五经论。明知法令，历世衣冠。从温补洛阳令。治行致贤，拥护百姓，子养万民。外行猛政，内怀慈仁。文武备具，料民富贫。移恶子姓。篇著里端。伤杀人，比伍同罪对门，禁鍪矛八尺，捕轻薄少年，加笞决罪，诣马市论。无妄发赋，念在理冤。敕吏正狱，不得苛烦。财用钱三十，买绳礼竿。贤哉贤哉，我县王君。臣吏衣冠，奉事皇帝。功曹主簿，皆得其人。临部居职，不敢行恩。清身苦体，夙夜劳勤。治有能名，远近所闻。天年不遂，早就奄昏。为君作祠，安阳亭西。欲令后世，莫不称传。
──右一曲，晋乐所奏
【同前二首】梁·简文帝
轻霜中夜下，黄叶远辞枝。寒苦春难觉，边城秋易知。风急旍旗断，涂长铠马疲。少解孙吴法，家本幽并儿。非关买雁肉，徒劳皇甫规。
陇暮风恒急，关寒霜自浓。枥马夜方思，边衣秋未重。潜师夜接战，略地晓摧锋。悲笳动胡塞，高旗出汉墉。勤劳谢功业，清白报迎逢。非须主人赏，宁期定远封。单于如未击，终夜慕前踪。
【同前】褚翔
三月杨花合，四月麦秋初。幽州寒食罢，郑国采桑疏。便闻雁门戍，结束事戎车。去岁无霜雪，今年有闰馀。月如弦上弩，星类水中鱼。戎车攻日逐，燕骑荡康居。大宛归善马，小月送降书。寄语闺中妾，忽怨寒床虚。
【同前】唐·李贺
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月金鳞开。角声满天秋色里，塞上燕支凝夜紫。
半卷红旗临易水，霜重鼓寒声不起。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同前】张祜
城头月没霜如水，趚趚踏沙人似鬼。灯前拭泪试香裘，长引一声残漏子。
驼囊泻酒酒一杯，前头啑血心不回。寄语年少妻莫哀，鱼金虎竹天上来，雁门山边骨成灰。
【同前】庄南杰
旌旗闪闪摇天末，长笛横吹虏尘阔。跨下嘶风白练狞，腰间切玉青蛇活。
击革摐金燧牛尾，犬羊兵败如山死。九泉寂寞葬秋虫，湿云荒草啼愁思。
【艳歌何尝行四解】古辞
一曰《飞鹄行》。《古今乐录》曰： 王僧虔《技录》云：《艳歌何尝行》，歌文帝《何尝》、《古白鹄》二篇。 《乐府解题》曰： 古辞云： 飞来双白鹄，乃从西北来。 言雌病雄不能负之而去， 五里一反顾，六里一徘徊 。虽遇新相知，终伤生别离也。又有古辞云 何尝快独无忧 ，不复为后人所拟。 鹄 一作 鹤 。
飞来双白鹄，乃从西北来。十十五五，罗列成行。妻卒被病，行不能相随。五里一反顾，六里一徘徊。吾欲衔汝去，口噤不能开；吾欲负汝去，毛羽何摧颓。乐哉新相知，忧来生别离，躇踌顾群侣，泪下不自知。念与君离别，气结不能言，各各重自爱，远道归还难。妾当守空房，闭门下重关。若生当相见，亡者会黄泉。今日乐相乐，延年万岁期。
【同前五解】魏·文帝
何尝快，独无忧，但当饮醇酒，炙肥牛。长兄为二千石，中兄被貂裘。小弟虽无官爵，鞍马馺馺，往来王侯长者游。但当在王侯殿上，快独摴蒲六博，对坐弹棋。男儿居世，各当努力，戚迫日暮，殊不久留。少小相触抵，寒苦常相随，忿恚安足诤。吾中道与卿共别离。约身奉事君，礼节不可亏。上惭仓浪之天，下顾黄口小儿。奈何复老心皇皇，独悲谁能知。
──右二曲，晋乐所奏
【飞来双白鹄】宋·吴迈远
可怜双白鹄，双双绝尘氛。连翩弄光景，交颈游青云。逢罗复逢缴，雌雄一旦分。哀声流海曲，孤叫去江濆。岂不慕前侣，为尔不及群。步步一零泪，千里犹待君。乐哉新相知，悲来生别离。持此百年命，共逐寸阴移。譬如空山草，零落心自知。
【飞来双白鹤】陈·后主
朔吹已萧瑟，愁云屡合开。玄冬辛苦地，白鹤从风催。音响已清切，毛羽复残摧。飞未进□□，但为失双回。傥逢哙参德，当共衔珠来。
【同前】梁·元帝
紫盖学仙成，能令吴市倾。逐舞随疏节，闻琴应别声。
集田遥赴影，隔雾近相鸣。时从洛浦渡，飞向辽东城。
【同前】唐·虞世南
飞来双白鹤，奋翼远凌烟。双栖集紫盖，一举背青田。飏影过伊洛，流声入管弦。鸣群倒景外，刷羽阆风前。映海疑浮雪，拂涧泻飞泉。燕雀宁知去，蜉蝣不识还。何言别俦侣，从此间山川。顾步已相失，徘徊反自怜。危心犹警露，哀响讵闻天。无因振六翮，轻举复随仙。
【今日乐相乐】陈·江总
绮殿文雅遒，玳筵欢趣密。郑态逶迤舞，齐弦窈窕瑟。
金罍送缥觞，王井沈朱实。愿以北堂宴，长奉南山日。
【艳歌行】古辞
《古今乐录》曰： 《艳歌行》非一，有直云 艳歌 ，即《艳歌行》是也。若《罗敷》、《何尝》、《双鸿》、《福钟》等行，亦皆 艳歌 。 王僧虔《技录》云： 《艳歌双鸿行》，荀录所载，《双鸿》一篇；《艳歌福钟行》，荀录所载，《福钟》一篇，今皆不传。《艳歌罗敷行》 日出东南隅 篇，荀录所载。《罗敷》一篇，相和中歌之，今不歌。 《乐府解题》曰： 古辞云 翩翩堂前燕，冬藏夏来见 。言燕尚冬藏夏来，兄弟反流宕他县。主妇为绽衣服，其夫见而疑之也。
翩翩堂前燕，冬藏夏来见。兄弟两三人，流宕在他县。故衣谁当补，新衣谁当绽。赖得贤主人，览取为吾纟旦。夫婿从门来，斜柯西北眄。语卿且勿眄，水清石自见。石见何累累，远行不如归。
【同前】
南山石嵬嵬，松柏何离离。上枝拂青云，中心十数围。洛阳发中梁，松树窃自悲。斧锯截是松，松树东西摧。特作四轮车，载至洛阳宫。观者莫不叹，问是何山材。谁能刻镂此？公输与鲁班。被之用丹漆，薰用苏合香。本自南山松，今为宫殿梁。
【艳歌行有女篇】晋·傅玄
有女怀芬芳，媞媞步东厢。蛾眉分翠羽，明眸发清扬。丹唇翳皓齿，秀色若珪璋。巧笑露权靥，众媚不可详。令仪希世出，无乃古毛嫱。头安金步摇，耳系明月珰。珠环约素腕，翠羽垂鲜光。文袍缀藻黼，玉体映罗裳。容华既已艳，志节拟秋霜。徽音冠青云，声响流四方。妙哉英媛德，宜配侯与王。灵应万世合，日月时相望。媒氏陈束帛，羔雁鸣前堂。百两盈中路，起苦鸾凤翔。凡夫徒踊跃，望绝殊参商。
【艳歌行】宋·刘义恭
江南游湘妃，窈窕汉滨女。淑问流古今，兰音媚邓楚。瑶颜映长川，善服照通浒。求思望襄澨，叹息对衡渚。中情未相感，搔首增企予。悲鸿失良匹，俯仰恋俦侣。徘徊忘寝食，羽翼不能举。倾首伫春燕，为我津辞语。
【同前二首】梁·简文帝
凌晨光景丽，倡女凤楼中。前瞻削成小，傍望卷旌空。分妆间浅靥，绕脸傅斜红。张琴未调轸，饮吹不全终。自知心所爱，出入仕秦宫。谁言连尹屈，更是莫敖通。轻轺缀皂盖，飞辔轹云骢。金鞍随系尾，衔琐映缠騣。戈镂荆山玉，剑饰丹阳铜。左把苏合弹，傍持大屈弓。控弦因鹊血，挽强用牛螉。弋猎多登陇，酣歌每入丰。晖晖隐落日，冉冉还房栊。灯生阳燧火，尘散鲤鱼风。流苏时下帐，象簟复韬筒。雾暗窗前柳，寒疏井上桐。女萝讬松际，甘瓜蔓井东。拳拳恃君宠，岁暮望无穷。
云楣桂成户，飞栋杏为梁。斜窗通蕊气，细隙引尘光。裁衣魏后尺，汲水淮南床。青骊暮当返，预使罗裙香。
【同前】陈·顾野王
燕姬妍，赵女丽，出入王宫公主第。倚鸣瑟，歌未央，调弦八九弄，度曲两三章。唯欣春日永，讵愁秋夜长。歌未央，倚鸣瑟。轻风飘落蕊，乳燕巢兰室。结罗帷，玩朝日。窗开翠幔卷，妆罢金星出。争攀四照花，竞戏三条术。
夕台行雨度，朝梁照日辉。东城采桑返，南市数钱归。长歌挑碧玉，罗尘笑洛妃。欲知欢未尽，栖乌已夜飞。
齐倡赵女尽妖妍，珠帘玉砌并神仙。莫笑人来最落后，能使君恩得度前。岂知洛渚罗尘步，讵减天河秋夕渡。妖姿巧笑能倾城，那思他人不憎妒。莲花藻井推芰荷，采菱妙曲胜阳阿。
【煌煌京洛行五解】魏·文帝
《古今乐录》曰： 王僧虔《技录》云： 《煌煌京洛行》，歌文帝园桃一篇。  《乐府解题》曰： 晋乐奏文帝 夭夭园桃，无子空长 ，言虚美者多败。又有韩信高鸟尽，良弓藏，子房保身全名，苏秦倾侧卖主，陈轸忠而有谋，楚怀不纳，郭生古之雅人，燕昭臣之，吴起知小谋大，及鲁仲连高士，不受千金等语。若宋鲍照 凤楼十二重 ，梁戴暠 欲知佳丽地 ，始则盛称京洛之美，终言君恩歇薄，有怨旷沉沦之叹。
夭夭园桃，无子空长。虚美难假，偏轮不行。淮阴五刑，鸟得弓藏。保身全名，独有子房。大愤不收，褒衣无带。多言寡诚，祇令事败。苏秦之说，六国以亡。倾侧卖主，车裂固当。贤矣陈轸，忠而有谋。楚怀不从，祸卒不救。祸夫吴起，智小谋大。西河何健，伏尸何劣。嗟彼郭生，古之雅人。智矣燕昭，可谓得臣。峨峨仲连，齐之高士。北辞千金，东蹈沧海。
──右一曲，晋乐所奏
【同前二首】宋·鲍照
凤楼十二重，四户八绮窗。绣桷金莲花，桂柱玉盘龙。珠帘无隔路，罗幌不胜风。宝帐三千所，为尔一朝容。扬芬紫烟上，垂彩绿云中。春吹回白日，霜歌落塞鸿。但惧秋尘起，盛爱逐衰蓬。坐视青苔满，卧对锦筵空。琴瑟纵横散，舞衣不复缝。古来兵歇薄，君意岂独浓。唯见双黄鹄，千里一相从。
【同前】梁·简文帝
南游偃师县，斜上霸陵东。回瞻龙首堞，遥望德阳宫。重门远照耀，天阁复穹隆。城旁疑复道，树里识松风。黄河入洛水，丹泉绕射熊。夜轮悬素魄，朝光荡碧空。秋霜晓驱雁，春雨暮成虹。曲阳造甲第，高安还禁中。刘苍归作相，窦宪出临戎。此时车马合，兹晨冠盖通。谁知两京盛，欢宴遂无穷。
【同前】戴暠
欲知佳丽地，为君陈帝京。由来称侠窟，争利复争名。铸铜门外马，刻石水中鲸。黑龙过饮渭，丹凤俯临城。群公邀郭解，天子问黄琼。诏幸平阳第，骑指伏波营。五侯同拜爵，七贵各垂缨。衣风飘飖起，车尘暗浪生。舞见淮南法，歌闻齐后声。挥金留客坐，馔玉待钟鸣。独有文园客，偏嗟武骑轻。
【同前】陈·张正见
千门俨西汉，万户擅东京。凌云霞上起，鳷鹊月中生。
风尘暮不息，箫管夜恒鸣。唯当卖药处，不入长安城。


○楚调曲中
【怨诗二首】唐·薛奇童
日晚梧桐落，微寒入禁垣。月悬三雀观，霜度万秋门。
艳舞矜新宠，愁容泣旧恩。不堪深殿里，帘外欲黄昏。
禁苑春风起，流莺绕合欢。玉窗通日气，珠箔卷轻寒。
杨叶垂金砌，梨花入井栏。君王好长袖，新作舞衣宽。
【同前】张汯
去年离别雁初归，今夜裁缝萤已飞。征客去来音信断，不知何处寄寒衣。
【同前】刘元济
玉关芳信断，兰闺锦字新。愁来好自抑，念切已含嚬。
虚牖风惊梦，空床月厌人。归期傥可促，勿度柳园春。
【同前三首】李暇
罗敷初总髻，蕙芳正娇小。月落始归船，春眠恒著晓。
何处期郎游，小苑花台间。相忆不可见，且复乘月还。
别前花照路，别后露垂叶。歌舞须及时，如何坐悲妾。
【同前二首】崔国辅
栖前桃李疏，池上芙蓉落。织锦犹未成，虫声入罗幕。
妾有罗衣裳，秦王在时作。为舞春风多，秋来不堪著。
【同前】孟郊
试妾与君泪，两处滴池水。看取芙蓉花，今年为谁死。
【同前】
君莫嫌丑妇，丑妇死守贞。山头一怪石，长作望夫名。
鸟有并翼飞，兽有比肩行。丈夫不立义，岂如鸟兽情。
【同前】鲍溶
女萝寄松柏，绿蔓花绵绵。三五定君婚，结发早移天。肃肃羊雁礼，泠泠琴瑟篇。恭承采蘩祀，敢效同居贤。皎日不留景，良时如逝川。秋心还遗爱，春貌无归妍。翠袖洗朱粉，碧阶封绮钱。新人易如玉，废瑟难为弦。寄羡蕣华木，荣君香阁前。岂无摇落苦，贵与根蒂连。希君旧光景，照妾薄暮年。
【同前】白居易
夺宠心那惯，寻思倚殿门。不知移旧爱，何处作新恩。
【同前二首】姚氏月华
春水悠悠春草绿，对此思君泪相续。羞将离恨向东风，理尽秦筝不成曲。
与君形影分胡越，玉枕终年对离别。登台北望烟雨深，回身泣向寥天月。
【怨歌行】汉·班婕妤
新裂齐纨素，鲜洁如霜雪。裁为合欢扇，团团似明月。
出入君怀袖，动摇微风发。常恐秋节至，凉飙夺炎热。
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
【同前】魏·曹植
为君既不易，为臣良独难。忠信事不显，乃有见疑患。周公佐成王，金縢功不刊。推心辅王室，二叔反流言。待罪居东国，泣涕当留连。皇灵大动变，震雷风且寒。拔树偃秋稼，天威不可干。素服开金縢，感悟求其端。公旦事既显，成王乃哀叹。吾欲竟此曲，此曲悲且长。今日乐相乐，别后莫相忘。
──右一曲，晋乐所奏
【怨歌行朝时篇】晋·传玄
昭昭朝时日，皎皎最明月。十五入君门，一别终华发。同心忽异离，旷如胡与越。胡越有会时，参辰辽且阔。形影无彷彿，音声寂无达。纤弦感促柱，触之哀声发。情思如循环，忧来不可遏。涂山有馀恨，诗人咏《采葛》。蜻蛚吟床下，回风起幽闼。春荣随路落，芙蓉生木末。自伤命不遇，良辰永乖别。已尔可奈何，譬如纨素裂。孤雌翔故巢，星流光景绝。魂神驰万里，甘心要同穴。
【怨歌行】梁·简文帝
十五颇有馀，日照杏梁初。蛾眉本多嫉，掩鼻特成虚。持此倾城貌，翻为不肖躯。秋风吹海水，寒霜依玉除。月光临户驶，荷花依浪舒。望檐悲双翼，窥沼泣王馀。苔生履处没，草合行人疏。裂纨伤不尽，归骨恨难袪。早知长信别，不避后园舆。
【同前】江淹
纨扇如团月，出自机中素。画作秦王女，乘鸾向烟雾。
彩色世所重，虽新不代故。窃悲凉风至，吹我玉阶树。
君子恩未毕，零落委中路。
【同前】沈约
时屯宁易犯，俗险信难群。坎壈元淑赋，顿挫敬通文。
遽沦班姬宠，夙窆贾生坟。短俗同如此，长叹何足云。
【同前】北周·庾信
家住金陵县前，嫁得长干少年。回头望乡泪落，不知何处天边。
胡尘几日应尽，汉月何时更圆？为君能歌此曲，不觉心随断弦。
【同前】唐·虞世南
紫殿秋风冷，彫甍白日沉。裁纨凄断曲，织素别离心。掖庭羞改画，长门不惜金。宠移恩稍薄，情疏恨转深。香销翠羽帐，弦断凤凰琴。镜前红粉歇，阶上绿苔侵。谁言掩歌扇，翻作《白头吟》。
【同前】李白
十五入汉宫，花颜笑春红。君王选玉色，侍寝金屏中。荐枕娇夕月，卷衣恋春风。宁知赵飞燕，夺宠恨无穷。沈忧能伤人，绿鬓成霜蓬。一朝不得意，世事徒为空。鹔鹴换美酒，舞衣罢雕龙。寒苦不忍言，为君奏丝桐。肠断弦亦绝，悲心夜忡忡。
【同前】吴少微
城南有怨妇，含怨倚兰丛。自谓二八时，歌舞入汉宫。皇恩数流盼，承幸玉堂中。绿陌黄花催夜酒。锦衣罗袂逐春风。建章西宫焕若神，燕、赵美女二千人。君王厌德不忘新，况群艳冶纷来陈。是时别君不再见，三十三春长信殿。长信重门昼掩关，清房晓帐幽且闲。绮窗虫网氛尘色，文轩莺对桃李颜。天王贵宫不贮老，浩然泪陨今来还。自怜春色转晚暮，试逐佳游芳草路。小腰丽女夺人奇，金鞍少年曾不顾。归来谁为夫，请谢西家妇。莫辞先醉解罗襦。
【明月照高楼】梁·武帝
圆魄当虚闼，清光流思筵。筵思照孤影，凄怨还自怜。台镜早生尘，匣琴又无弦。悲慕屡伤节，离忧亟华年。君如东扶景，妾似西柳烟。相去既路迥，明晦亦殊悬。愿为铜铁辔，以感长乐前。
【同前】唐·雍陶
朗月何高高，楼中帘影寒。一妇独含叹，四坐谁成欢？时节屡已移，游旅杳不还。沧溟傥未涸，妾泪终不干。君若无定云，妾若不动山。云行出山易，山逐云去难。愿为边塞尘，因风委君颜。君颜良洗多，荡妾浊水间。
【长门怨】梁·柳惲
《汉武帝故事》曰：武帝为胶东王时，长公主嫖有女，欲与王婚，景帝未许。后长主还宫，胶东王数岁，长主抱置膝上，问曰： 儿欲得妇否？ 长主指左右长御百馀人；皆云 不用 。指其女问曰： 阿娇好否？ 笑对曰： 好，若得阿娇作妇，当作金屋贮之。 长主乃苦要帝，遂成婚焉。 《汉书》曰： 孝武陈皇后，长公主嫖女也。擅宠骄贵，十馀年而无子，闻卫子夫得幸，几死者数焉，元光五年废居长门宫。 《乐府解题》曰： 长门怨者，为陈皇后作也。后退居长门宫，愁闷悲思，闻司马相如工文章，奉黄金百斤，令为解愁之辞。相如为作《长门赋》，帝见而伤之，复得亲幸。后人因其赋而为《长门怨》也。
玉壶夜愔愔，应门重且深。秋风动桂树，流月摇轻阴。
绮檐清露溽，网户思虫吟。叹息下兰閤，含愁奏雅琴。
何由鸣晓佩，复得抱宵衾。无复金屋念，岂照长门心。
【同前】费昶
向夕千愁起，自悔何嗟及。愁思且归床，罗襦方掩泣。
绛树摇风软，黄鸟弄声急。金屋贮娇时，不言君不入。
【同前】唐·徐贤妃
旧爱柏梁台，新宠昭阳殿。守分辞方辇，含情泣团扇。
一朝歌舞荣，夙昔诗书贱。颓恩诚已矣，覆水难重荐。
【同前】沈佺期
月皎风冷冷，长门次掖庭。玉阶闻坠叶，罗幌见飞萤。
清露凝珠缀，流尘下翠屏。妾心君未察，愁叹剧繁星。
【同前】吴少微
月出映曾城，孤圆上太清。君王春爱歇，枕席凉风生。
怨咽不能寝，踟蹰步前楹。空阶白露色，百草寒虫鸣。
念昔金房里，犹嫌玉座轻。如何娇所误，长夜泣恩情。
【同前】张修之
长门落景尽，洞房秋月明。玉阶草露积，金屋网尘生。
妾妒今应改，君恩昔未平。寄语临邛客，何时作赋成。
【同前】裴交泰
自闭长门经几秋，罗衣湿尽泪还流。一种蛾眉明月夜，南宫歌管北宫愁。
【同前】刘皂
官殿沉沉月欲分，昭阳更漏不堪闻。珊瑚枕上千行泪，不是思君是恨君。
【同前】袁晖
早知君爱歇，本自无萦妒。谁使恩情深，今来反相误。
愁眠罗帐晓，泣坐金闺暮。独有梦中魂，犹言意如故。
【同前】刘言史
独坐炉边结夜愁，暂时恩去亦难留。手持金箸垂红泪，乱拨寒灰不举头。
【同前二首】李白
天回北斗挂西楼，金屋无人萤火流。月光欲到长门殿，别作深宫一段愁。
桂殿长愁不记春，黄金四屋起秋尘。夜悬明镜青天上，独照长门宫里人。
【同前】李华
弱体鸳鸯荐，啼妆翡翠衾。鸦鸣秋殿晓，人静禁门深。
每忆椒房宠，那堪永巷阴。日惊罗带缓，非复旧来心。
【同前】岑参
君王嫌妾妒，闭妾在长门。舞袖垂新宠，愁眉结旧恩。
绿钱生履迹，红粉湿啼痕。羞被桃花笑，看春独不言。
【同前】齐澣
茕茕孤思逼，寂寂长门夕。妾妒亦非深，君恩那不惜。
携琴就玉阶，调悲声未谐。将心托明月，流影入君怀。
【同前】刘长卿
何事长门闭，珠帘只自垂。月移深殿早，春向后宫迟。
蕙草生闲地，梨花发旧枝。芳菲自恩幸，看却被风吹。
【同前】僧皎然
春风日日闭长门，摇荡春心自梦魂。若遣花开只笑妾，不如桃李正无言。
【同前】卢纶
空宫古廊殿，寒月落斜晖。卧听未央曲，满箱歌舞衣。
【同前】戴叔伦
自忆专房宠，曾居第一流。移恩向何处，暂妒不容收。
夜久丝管绝，月明宫殿秋。空将旧时意，长望凤凰楼。
【同前】刘驾
御泉长绕凤凰楼，只是恩波别处流。闲揲舞衣归未得，夜来砧杵六宫秋。
【同前二首】高蟾
天上何劳万古春，君前谁是百年人。魂销尚愧金炉烬，思起犹惭玉辇尘。
烟翠薄情攀不得，星芒浮艳采无因。可怜明镜来明向，何似恩光朝夕新。
天上凤凰休寄梦，人间鹦鹉旧堪悲。平生心绪无人识，一只金梭万丈丝。
【同前】张祜
日映宫墙柳色寒，笙歌遥指碧云端。珠铅滴尽无心语，强把花枝冷笑看。
【同前二首】郑谷
闲把罗衣泣凤凰，先朝曾教舞霓裳。春来却羡庭花落，得逐晴风出禁墙。
流水君恩共不回，杏花争忍扫成堆。残春未必多烟雨，泪滴闲阶长绿苔。
【同前二首】刘氏媛
雨滴梧桐秋夜长，愁心和雨到昭阳。泪痕不学君恩断，拭却千行更万行。
学画蛾眉独出群，当时人道便承恩。经年不见君王面，花落黄昏空掩门。
【阿娇怨】刘禹锡
望见葳蕤举翠华，试开金屋扫庭花。须臾宫女传来信，云幸平阳公主家。


○财用古人制币，以权百货之轻重。钱者，币之一也。将以导利而布之上下，非以为人主之私藏也。《食货志》言： 民有余则轻之，故人君敛之以轻；民不足则重之，故人君散之以重。凡轻重敛散之以时，则准平。使万室之邑必有万钟之臧，臧纟强千万；千室之邑必有千钟之臧，臧纟强百万。
齐武帝永明五年九月丙午，诏： 以粟帛轻贱，工商失业，良由圜法久废，上币稍寡。可令京师及四方出钱亿万，籴米谷、丝绵之属，其和价以优黔首。 唐宪宗时，白居易《策》言： 今天下之钱日以减耗，或积于内府，或滞于私家，若复日月征收，岁时输纳，臣恐谷帛之价转贱，农桑之业益伤，十年以后，其弊必更甚于今日。 而元和八年四月，敕以钱重货轻，出内库钱五十万贯，令两市收买布帛，每端匹视旧估加十之一。十二年正月，又敕出内库钱五十万贯，令京兆府拣择要便处开场，依市价交易。今日之银犹夫前代之钱也。乃岁岁征数百万贮之京库，而不知所以流通之术，于是银之在下者至于竭涸，而无以继上之求，然后民穷而盗起矣。单穆以有言，绝民用以实王府，犹塞川原而有潢也。自古以来，有民穷财尽，而人主独拥多藏于上者乎？此无他，不知钱币之本为上下通共之财，而以为一家之物也。《诗》曰： 不吊昊天，不宜空我师。 有子曰： 百姓不足，君熟与足？ 古人其知之矣。
财聚于上，是谓国之不祥。不幸而有此，与其聚于人主，无宁聚于大臣。昔殷之中年，有乱政同位，具乃贝玉，总于货宝，贪浊之风亦已甚矣。有一盘庚出焉，遂变而成中兴之治。及纣之身，用义雠敛，鹿台之钱、钜桥之粟聚于人主，而前徒倒戈，自燔之祸至矣。故尧之禅舜，犹曰： 四海困穷，天禄永终。 而周公之系《易》，曰： 涣，王居无咎。 《管子》曰： 与天下同利者，天下持之；擅天下之利者，天下谋之。 呜呼！崇祯末年之事，可为永鉴也。已后之有天下者，其念之哉！
唐自行两税法以后，天下百姓输赋于州府，一曰上供，二曰送使，三曰留州。及宋太祖乾德三年，诏诸州支度经费外，凡金帛悉送阙下，无得占留。自此一钱以上皆归之朝廷，而簿领纤悉特甚于唐时矣。然宋之所以愈弱而不可振者，实在此。昔人谓古者藏富于民，自汉以后，财已不在民矣，而犹在郡国，不至尽辇京师，是亦汉人之良法也。后之人君知此意者鲜矣。
自唐开成初，归融为户部侍郎兼御史中丞，奏言： 天下一家，何非君土？中外之财，皆陛下府库。 而宋元中，苏辙为户部侍郎，则言： 善为国者，藏之于民；其次藏之州郡；州郡有余，则转运司常足；转运司既足，则户部不困。 自熙宁以来，言利之臣不知本末，欲求富国，而先困转运司；转运司既困，则上供不继；上供不继，而户部亦惫矣。两司既困，虽内帑别藏积如丘山，而委为朽壤，无益于算也。是以仁宗时富弼知青州，朝廷欲辇青州之财入京师，弼上疏谏。金世宗欲运郡县之钱入京师，徒单克宁以为如此则民间之钱益少，亦谏而止之。以余所见，有明之事，尽外库之银以解户部，盖起于末造，而非祖宗之制也。王士性《广志绎》言： 天下府库莫盛于川中，余以戊子典试于川，询之藩司，库储八百万。即成都、重庆等府俱不下二十万，顺庆亦十万。盖川中无起运之粮，而专备西南用兵故也。两浙赋甲天下，余丁亥北上，滕师少松为余言，癸酉督学浙中，藩司储八十万；后为方伯，止四十万；今为中丞，藩司言不及二十万矣。十年之间，积贮一空如此。及余己丑参政广西，顾臬使问自浙粮储来，询之，则云浙藩亦不满十万，与浙同，每岁取矿课五六万用之。今太仓所蓄亦止老库四百余万，有事则取诸太仆寺。余乙未贰卿太仆时，亦止老库四百万，每岁马价不足用，则取之草料。盖十年间东倭西孛，所用于二帑者逾二百万故也。 其所记万历时事如此。至天启中，用操江范济世之奏，一切外储尽令解京，而搜括之令自此始矣。今录上谕全文于此，俾后之考世变者得以览焉。天启六年四月七日，上谕工部都察院： 朕思殿工肇兴，所费宏钜，今虽不日告成，但所欠各项价银已几至二十万。况辽东未复，兵饷浩繁，若不尽力钩稽，多方清察，则大工必至乏误，而边疆何日敉宁。殊非朕仰补三朝阙典之怀，亦非臣下子来奉上之谊也。朕览南京操江宪臣范济世两疏所陈，凿凿可据。其所管应天、扬州府等处库贮银两，前已有旨尽行起解，到京之日，照数察收。似此急公徇上之诚，足为大小臣工模范。使天下有司皆同此心，朕何忧乎鼎建之殷繁，军饷之难措哉。范济世所奏，奉旨已久，其银两何尚未解到？尔工部都察院即行文速催，以济急用。且天之生财止有此数，既上不在官，又下不在民，岂可目击时艰，忍置之无用之地？朕闻得盐运司每年募兵银六千两，实收在库约有二十余万两，又盐院康丕扬在任，一文未取，每年加派银一万，约有二十余万两，又故监鲁保遗下每年余银四万两，约有四十余万两；连前院除支销费过，余银约有八十余万两，刷卷察盘可据。又南太仆寺解过马价余银二十六万两，见寄在应天等府贮库；又户科贮库余银约有七万两，寄收应天府；又操江寄十四府余银约有十万两；又操江寄贮扬州、镇江、安庆三府备倭余银约有三十余万两。北道刷卷御史可据已上七宗，俱当遵照范济世所奏事例，彻底清察，就著南京守备内臣刘敬、杨国瑞亟委廉干官胡良辅、刘文耀，会同该部院抚按官，著落经管衙门察核的确，速行起解。有敢推避嫌怨，隐匿稽迟，怀私抗阻者，必罪有所归。如起解不完，则抚按等官都不许考满迁转。刘敬等亦不许扶同蒙蔽，委法徇私，必须殚力急公，尽心搜括，庶大工、边务均有攸赖，国家有用之物不至为贪吏侵渔，昭朕裕国恤民德意。 又闻南京内库，祖宗时所藏金银珍宝皆为魏忠贤矫旨取进。先帝谕中所云： 将我祖宗库贮，传国奇珍异宝，盗窃几至一空者，不知其归之何所。 自此搜括不已，至于加派；加派不已，至于捐助，以讫于亡。由此言之，则搜括之令开于范济世，成于魏忠贤，而外库之虚，民力之匮所由来矣。以英明之主继之，而犹不免乎与乱同事，然则知上下之为一身，中外之为一体者，非圣王莫之能也。传曰： 长国家而务财用者，必自小人矣。 岂不信夫！
开科取士，则天下之人日愚一日，立限征粮，则天下之财日窘一日。吾未见无人与财而能国者也。然则如之何？必有作人之法而后科目可得而设也，必有生财之方而后赋税可得而收也。
○言利之臣《孟子》曰： 无政事则财用不足。 古之人君未尝讳言财也，所恶于兴利者，为其必至于害民也。昔明太祖尝黜言利之御史，而谓侍臣曰： 君子得位，欲行其道；小人得位，欲济其私。欲行道者心存于天下国家，欲济私者心存于伤人害物。 此则唐太宗责权万纪之遗意也。又广平府吏王允道言： 磁州临水镇产铁，请置炉冶。 上曰： 朕闻治世，天下无遗贤，不闻天下无遗利。且利不在官则在民，民得其利则财源通，而有益于官，官专其利则利源塞，而必损于民。今各冶数多，军需不乏，而民生业已定，若复设此，必重扰之矣。 杖之流海外。圣祖不肩好货之意，可谓至深切矣。自万历中矿税以来，求利之方纷纷，且数十年，而民生愈贫，国计亦愈窘。然则治乱盈虚之数从可知矣。为人上者，可徒求利而不以斯民为意与？
《新唐书·宇文韦杨王列传》赞曰： 开元中，宇文融始以言利得幸。于时天子见海内完治，偃然有攘却四裔之心。融度帝方调兵食，故议取隐户剩田以中主欲。利说一开，天子恨得之晚，不十年而取宰相。虽后得罪，而追恨融才犹所未尽也。天宝以来，外奉军兴，内蛊艳妃，所费愈不赀计。于是韦坚、杨慎矜、王钅共、杨国忠各以裒刻进，剥下益上，岁进羡缗百亿万，为天子私藏，以济横赐，而天下经费自如。帝以为能，故重官累使，尊显烜赫然。天下流亡日多于前，有司备员不复事。而坚等所欲既充，还用权娼，以想屠灭，四族皆覆，为天下笑。孟子所谓上下交征利而国危者，可不信哉？ 呜呼，芮良夫之刺厉王也曰： 所怒甚多，而不备大难！ 三季之君莫不皆然。前车覆而后不知诫，人臣以丧其躯，人主以忘其国，悲夫！
读孔、孟之书，而进管、商之术，此四十年前士大夫所不肯为，而今则滔滔皆是也。有一人焉可以言而不言，则群推之以为有耻之士矣。上行之则下效之，于是钱谷之任，榷课之司，昔人所避而不居，今且攘臂而争之。礼义沦亡，盗窃竞作，苟为后义而先利，不夺不餍。后之兴王所宜重为惩创，以变天下之贪邪者，莫先乎此。
○俸禄今日贪取之风，所以胶固于人心而不可去者，以俸给之薄而无以赡其家也。昔者武王克殷，庶士倍禄。《王制》： 诸侯之下士视上农夫，中士倍下士，上士倍中士，下大夫倍上士。 汉宣帝神爵三年，诏曰： 吏不廉平则治道衰。今小吏皆勤事而俸禄薄，欲其毋侵渔百姓，难矣。其益吏百石已下俸十五。 光武建武二十六年，诏有司增百官俸，其千石以上减于西京旧制，六百石已下增于旧秩。晋武帝泰始三年，诏曰： 古者以德诏爵，以庸制禄，虽下士犹食上农，外足以奉公忘私，内足以养亲施惠。今在位者，禄不代耕，非所以崇化本也。其议增吏俸。 唐时俸钱，上州刺史八万，中下州七万；赤县令四万五千，畿县、上县令四万；赤县丞三万五千，上县丞三万；赤县簿尉三万，畿县、上县薄尉二万。玄宗天宝十四载，制曰： 衣食既足，廉耻乃知。至如资用靡充，或贪求不已，败名冒法，实此之由。辇毂之下尤难取给，其在西京文武九品已上正员官，今后每月给俸食、杂用、防阁、庶仆等宜十分率加二分；其同正员官加一分。仍为常式。 而白居易《为尉诗》云： 吏禄三百石，岁晏有余粮。 其《江州司马厅记》曰： 唐兴，上州司马秩五品，岁廪数百石，月俸六七万，官足以庇身，食足以给家。 今之制，禄不过唐人之什二三，彼无以自赡，焉得而不取诸民乎？昔杨绾为相，承元载汰侈之后，欲变之以节俭，而先益百官之俸，皇甫以宰相判度支，请减内外官俸禄，给事中崔植封还诏书，可谓达化理之原者矣。《汉书》言王莽时，天下吏以不得俸禄，各因官职为奸，受取赇赂，以自共给。《五代史》言北汉国小民贫，宰相月俸止百缗，节度使止三十缗，自余薄有资给而已，故其国中少廉吏。穆王之书曰： 爵重禄轻，群臣比而戾民，毕程氏以亡。 此之谓矣。
前代官吏皆有职田，故其禄重；禄重则吏多勉而为廉。如陶潜之种秫，阮长之之芒种前一日去官，皆公田之证也。《元史》： 世祖至元元年八月乙已，诏定官吏员数，分品从官职，给俸禄，颁公田。 《太祖实录》： 洪武十年十月辛酉，制赐百官公田，以其租入充俸禄之数。 是国初此制未废，不知何年收职田以归之上，而但折俸钞，其数年收职田以归之上，而但折俸钞，其数复视前代为轻，始无以责吏之廉矣。
《宣宗实录》： 宣德八年三月庚辰，兼掌行在户部事礼部尚书胡氵荧，奏请文武官七年分俸钞，每石减旧数，折钞一十五贯。以十分为率，七分折与官绢，每匹准钞四百贯；三分析与官绵布，每匹准钞二百贯。从之。氵荧初建议，与少师蹇义等谋，义等力言不可，曰： 仁宗皇帝在春宫久，深知官员折俸之薄，故即位特增数倍，此仁政也，岂可违之。 氵荧初欲每石减作十贯，闻义等言，乃作十五贯。白而行之，而小官不足者多矣。
《大明会典·官员俸给条》云： 每俸一石该钞二十贯，每钞二百贯折布一匹。 后双定布一匹折银三钱，是十石之米折银仅三钱也。盖国初民间所纳官粮皆米麦也，或折以钞布。百官所受俸亦米也，或折以钞。其后钞不行，而代以银。于是粮之重者愈重，而俸之轻者愈轻，其弊在于以钞折米，以布折钞，以银折布，而世莫究其源流也。
正统六年二月戊辰，巡按山东监察御史曹泰奏： 臣闻之《书》曰： 凡厥正人，既富方谷。今在外诸司文臣，去家远任，妻子随行。禄厚者月给米不过三石，薄者一石、二石，又多折钞。九载之间，仰事俯育之资，道路往来之费，亲故问遗之需，满罢闲居之用，其禄不赡则不免失其所守，而陷于罪者多矣。乞敕廷臣会议，量为增益，俾足养廉。如是而仍有贪污，惩之无赦。 事下行在户部，格以定制，不行。
《北梦琐言》： 唐毕相諴家本寒微。其舅为太湖县伍伯，相国耻之，俾罢此役，为除一官。累遣致意，竟不承命。特除选人杨载宰此邑，参辞日，于私第延坐，与语期为落籍，津送入京。杨令到任，具达台旨。伍伯曰： 某下贱，岂有外甥为宰相邪？ 杨令坚勉之，乃曰： 某每岁公税享六十缗事例钱，苟无败阙，终身优渥，不审相公俗为致何官职？ 杨令具以闻，相国叹赏，亦然其说，竟不夺其志也。 夫以伍伯之役而岁六十缗，宜乎台皂之微皆知自重。乃信《汉书》言： 赵广汉奏请令长安游徼狱吏秩百石，其后百石吏皆差自重，不敢枉法，妄系留人。 诚清吏之本务。谓贪浇之积习不可反而廉静者，真不知治体之言矣。○助饷人主之道，在乎不利群臣百姓之有。夫能不利群臣百姓这有，然后群臣百姓亦不利君之有，而府库之财可长保矣。《旧唐书·柳浑传》： 浑为宰相，奏故尚书左丞田季羔公忠正直，先朝名臣，其祖父皆以孝行旌表门闾，京城隋朝旧第，季羔一家而已。今被堂侄伯强进状，请货宅，召市人马，以讨吐蕃。一开此门，恐滋不逞。讨贼自有国计，岂资侥幸之徒，且毁弃义门，亏损风教。望少责罚，亦可惩劝。上可其奏。 夫以德宗好货之主，而犹能听宰相之方，不受伯强之献，后之人群可以思矣。王明清记高宗建炎二年，有湖州民王永从献钱五十万缗，上以国用稍集，却之，仍诏： 今后富民不许陈献。 嗟夫，此宋之所以复存于南渡也与？
江武尊卜式，以风天下，犹是劝之以爵。今乃怵这以威，戚畹之家常惴惴不自保，而署其门曰 此房实卖 ，都城之中十室而五，其不祥孰甚焉。《南唐书》言后主之世，以铁钱六权铜钱四。而行至其末年，铜钱一直铁钱十。比国亡，诸郡所积铜钱六十七万缗。呜呼！此所谓府库财非其财者矣。
贼犯京师，史公可法为南京兵部尚书，军饷告绌，乃传檄募富人出财助国。其略曰： 亲郊乃雍容之事，唐宗有崇韬；出塞本徼幸之图，汉武尚逢卜式。 桐城诸生姚士晋之辞也。然百姓终莫肯输财佐县官，而神京沦丧，殆于孟子所谓 委而去之 者，虽多财奚益哉！
洪武十五年七月，堂邑民有掘得黄金者，有司以进于朝。上曰： 民得金，而朕有之，甚无谓也。 命归之民。天启初，辽事告急，有议及捐助者，朝论以为教猱升木。而六年十二月，兵部主事詹以晋请灵鹫废寺所存男亩变价助工。奉旨： 詹以晋垂涎贱价，规夺寺业，可削籍为民，仍令自行修理寺宇，男有变佃为民业者，责令赎还本寺，以为言利锱铢之戒。 以权奄之世，而下有此论，上有此旨，亦三代直道之犹存矣。
○馆舍读孙樵《书褒城驿壁》乃知其有沼、有鱼、有舟；读杜子美《秦州杂诗》，又知其驿之有池、有林，有竹。今之驿舍殆于隶人之垣矣。予见天下州之为唐旧治者，其城郭必皆宽广，街道必皆正直；廨舍之为唐旧创者，其基址必皆宏敞。宋以下所置，时弥近者，制弥陋。此又樵《记》所谓州县皆驿，而人情之苟且十百于前代矣。
今日所以百事皆废者，正缘国家取州县之财，纤毫尽归之于上，而吏与民交困，遂无以为修举之资。延陵季子游于晋，曰： 吾入其都，新室恶而故室美，新墙卑而故墙高，吾是以知其民力之屈也。 又不独人情之苟且也。
汉制，官寺乡亭漏败，墙垣也坏不治者，不胜任，先自劾。古人所以百废具举者以此。
○街道古之王者，于国中之道路，则有条狼氏涤除道上之狼扈，而使之洁清。于效外之道路，则有野庐氏达之四畿，合方氏达之天下，使之津梁相凑，不得陷绝。而又有遂师以巡其道修，候人以掌其方之道治。至于司险掌九州之图，以周知其山林川泽之阻，而达其道路。则舟车所至，人力所通，无不荡荡平平者矣。晋文之霸也，亦曰： 司空以时平易道路。 而道路若塞，川无舟梁，单子以卜陈灵之亡。自天街不正，王路倾危，涂潦遍于效关，污秽钟于辇毂。《诗》曰： 周道如砥，其直如矢。君子所履，小人所视，卷言顾之淋焉出涕。 其斯之谓与？《说苑》： 楚庄王伐陈，舍于有萧氏。谓路室这人曰： 巷其不善乎，何沟之不浚也？  以庄王之霸而留意于一巷之沟，此以知其勤民也。
后唐明宗长兴元年正月，宗正少卿李延祚奏清止绝车牛，不许于天津桥来往。明制，两京有街道官，车牛不许入城。
○官树《周礼·野庐氏》： 比国效及野之道路、宿息、井、树。 《国语》： 单襄公述周制以告王曰： 列树以表道，立鄙食以守路。 《释名》曰： 古者列树以表道，道有夹沟以通水潦。 古人于官道之旁必皆种树，以记里至以荫行旅。是以南土之棠，如伯所茇；道周之杜，君子来游。固已宣美风谣，流恩后嗣。子路治蒲，树木甚茂；子产相郑，桃李垂街。下至隋唐之代，而官槐官伐，周道如砥，若彼濯濯，而官无勿翦之思，民鲜侯旬之芘矣。《续汉·百官志》： 将作大匠掌修作宗庙、路寝、宫室、陵园土木之功，并树桐梓之类，列于道侧。 是昔人固有专职。后周书·韦都宽传》： 为废州刺史。先是，路侧一里置一土堠，经雨颓毁，每须修之。自孝宽临州，乃勒部内当堠处植槐树代之，既免修复，行旅又得芘荫。周文帝后问知之，曰： 岂得一州独尔，当令天下同之。 于是令诸州夹道一里种一树，十里种三树，百里种五树焉。 《册府元龟》： 唐玄宗开元二十八年正月，于两京路及城中苑内种果树。代宗永泰二年正月，种城内六街树。《旧唐书·吴凑传》 官街树缺，所司植榆以补之。凑曰：榆非九衢之玩，命易之以槐。及槐阴成，而凑卒，人指树而怀之。 《周礼·朝士》注曰： 槐之言怀也，怀来人于此。 然则今日之官其无可怀这政也人矣。
○桥梁《唐六典》： 凡天下造舟之梁四，石柱之梁四，木柱之梁三，巨梁十有一，皆国工修之，其余皆所管州县随时营葺。其大津无梁，皆给船人，量其大小难易以定其差等。 今几甸荒芜，桥梁废坏，雄莫之产，秋水时至，年年隐绝，曳轮招舟，无赖之徒籍以为利。潞河渡子勒索客钱，至烦章劾。司空不修，长吏不问，亦已久矣。况于边陲之远，能望如赵充国治湟狭以西道桥七十所，令可至鲜水，从枕席上过师哉。《五代史》： 王周为义武节度使，定州桥坏，覆民租车。周曰： 桥梁不修，刺史过也。 乃偿民栗为治其桥。 此又当今有司之所愧也。○人聚太史公言： 汉文帝时，人民乐业，因其欲，然能不扰乱，故百姓遂安，自六七十翁亦未尝至市井。 刘宠为会稽太守，狗不夜吠，民不见吏，庞眉皓发之老未尝识郡朝。史之所称，其遗风犹可想见。唐自开元全盛之日，姚、宋作相，海内升平。元稹诗云： 戍烟生不见，村竖老犹纯。  此唐之所以盛也，至大历以後，四方多事，赋役繁兴，而小民奔走官府，日不暇给。元结作《时化》之篇，谓人民为征赋所伤，州里化为祸邸。此唐之所以衰也。予少时见山野之氓，有白首不见官长，安于畎亩，不至城中者。泊于末造，役繁讼多，终岁之功半在官府，而小民有 家有二顷田，头枕衙门眠 之谚，已而山有负隅，林多伏莽，遂舍其田园，徙于城郭。又一变而求名之士，诉在之人，悉至京师，辇毂之间易于郊垌之路矣，锥刀之末将尽争之，五十年来，风俗遂至于此，今将静百姓之心而改其行，必在制民之产，使之甘其食，美其服，而後教化可行风俗可善乎？人聚于乡而治，聚于城而乱，聚于乡则土地辟，田野治，欲民之无恒心，不可得也。聚于城则谣役繁，狱讼多，欲民之有恒心，不可得也。
昔在神宗之世，一人无为，四海少事。郡县之人其至京师者，大抵通籍之官，其仆从亦不过三四，下此即一二举贡与白粮解户而已。盖几于古之所谓 道路罕行，市朝生草 。彼其时岂无山人游客于请公卿，而各挟一艺，未至多人，衣食所须，其求易给。自东事既兴，广行召募，杂流之士哆回谈兵，九门之中填馗溢巷，至于封章自荐，投匦告密，甚者内结貂当，上窥颦笑，而人主之威福且有不行者矣。《诗》曰： 我生之初，尚无为；我生之後，逢此百罹。 兴言及此，每辄为之流涕。
欲清辇载之道，在使民各聚于其乡始。
○访恶尹翁归为右扶风，县县收取黠吏豪民，案致其罪，高至于死。收取人必于秋冬课吏大会中，及出行县，不以无事时。具有所取也，以一警百，吏民皆服，恐惧，改行自新。所谓收取人，即今巡按御史之访察恶人也。武断之豪，舞文之吏，主讼之师，皆得而访察之。及乎浊乱之时，遂借此为罔民之事。矫其敝者乃并访察而停之，无异因噎而废食矣。
《传》曰： 子产间政于然明，对曰： 视民如子，见不仁者诛之，如鹰鸽之逐鸟雀也。是故诛不仁，所以子其民也。
《说苑》： 董安于治晋阳，问政于蹇老。蹇老曰： 曰忠、日信、曰敢。 董安于曰： 安忠乎？ 曰： 忠于主。 曰： 安信乎？ 曰：信于今。 曰： 安敢乎？ 曰： 敢于不善人。 董安于曰： 此三者足。
《盐铁论》曰： 水有扁狙池鱼劳，国有强御齐民消。
○盗贼课《史记·酷吏传》： 武帝作《沈命法》，曰： 群盗起不发觉，发觉而捕弗满品者，二千石以下至小吏，主者皆死。其小吏畏诛，虽有盗不敢发，恐不能得，坐课累府，府亦使其不言，故盗贼浸多，上下相为匿，以文辞避法焉。 此汉世所名为盗贼课，而为法之敝已尽此数言中矣。《汉书》言张敝为山阳太守，辽东盗贼并起，上书自请治之。言山阳郡户九万三千，口五十万以上，讫计盗贼未得者七十七人，他课诸事亦略如此。久处闲郡，愿徙治剧。夫未得之盗犹有七十七人，而以为郡内清治。 岂非宣帝之用法宽于武帝时乎，然武帝之末至大盗群起，遣绣衣之使持斧断斩于郡国，乃能胜之。而宣帝之世带牛佩犊之徒，皆驱之归于南亩。卒之吏称其职，民安其业。是则治天下之道，有不恃法而行者，未可与刀笔筐箧之士议也。
《後汉书·光武纪》： 建武十六年，郡国群盗处处并起攻劫，在所害杀长吏。郡县追讨，到则解散，去复屯结。青、徐、幽、冀四州尤甚。上乃遣使者下郡国，听群盗自相纠缠，五人共斩一人者，除其罪，吏虽逗留回避故纵者，皆勿问，听以禽讨为效。其牧守令长坐界内盗贼而不收捕者，及以畏恢捐城委守者，皆不以为负，但取获贼多为殿最，唯蔽匿者乃罪之。于是更相追捕，贼并解散，徙其魁帅于他郡。赋田受禀，使安生业。自是牛马放牧，邑门不闭。 光武精于吏事，故其治盗之方如此。天下之事得之于疏，而失之于密，大抵皆然，又岂独盗贼课哉！
○禁兵器王莽始建国二年，禁民不得挟弯铠，徙西海。隋炀帝大业五年，制民间铁叉、搭钩、柔刃之类皆禁绝之，寻而海内兵兴，陨身失国。元世组至元二十三年二月己亥，敕中外，凡汉民持铁尺、手挝及杖之有刃者，悉输于官。六月戊申，括诸路马，凡色目人有马者三取其二，汉民悉人官。二十六年十二月辛已，括三下马，一品、二品官许乘五匹，三品三匹，四品、五品二匹，六品以下皆一匹。顺帝至元三年四月癸酉，禁汉人、南人、高丽人不得执持军器，凡有马者拘入官，已而群盗充斥，攻陷城邑。至正十七年正月辛卯，命山东分省团结义兵，每州添设判官一员，每县添设主薄一员，专率义兵以事守御。故刘文成有诗曰： 他时重禁藏矛戟，今日呼令习鼓鼙。 鸣呼！ 予视天下，愚夫愚妇，一能胜予。 古之圣王则既已言之矣。
汉武帝时，公孙宏奏言： 禁民毋得挟弓弩。吾丘寿王难之，以为圣王务教化而省禁防。今陛下昭明德，建太平，字内日化，方外乡风。然而盗贼犹有者，郡国二千石之罪，非挟弓弯之过也。  诚能明教化之原，而帅之以为善，保家之道，则家有鹤膝，户有犀渠，适足以夸国俗之强。 而不至导民以不祥之器矣。○水利欧阳永叔作《唐书·地理志》，凡一渠之开，一堰之立，无不记之。其县之下实兼河渠一志，亦可谓详而有体矣。盖唐时为令者犹得以用一方之财，兴期月之役。而志之所书，大抵在天宝以前者居什之七，岂非太平之世，吏治修而民隐达，故常以百里之官而创千年之利；至于河朔用兵之後，则以催科为急，而农功水道有不暇讲求者欤？然自大历以至咸通，犹皆书之不绝于册。而今之为吏，则数十年无闻也已。水日乾而土日积，山泽之气不通，义焉得而无水旱乎？崇帧时，有辅臣徐光启作书，特详于水利之学。而给事中魏呈润亦言： 《传》曰 雨者，水气所化 ，水利修亦致雨之木也。夫子之称禹也曰： 尽力乎沟洫。 而禹自言亦曰  後畎浍，距川。 古圣人有天下之大事，而不遗乎其小如此。自乾时著于齐人，枯济徵于王莽，古之通津巨读，今日多为细流，而中原之田夏旱秋潦，年年告病矣。
划门县，今之河津也。北十里有瓜谷山堰，贞观门观十年筑。东南二十三里有十石垆渠，二十三年，县令长孙恕凿，溉田良沃，亩收十石。西二十一里有马鞍坞渠，亦恕所凿。有龙门仓，开元二年置，所以贮渠田之人，转般至京，以省关东之漕者也。此即汉时河东太守番系之策。《史记·河渠书》所谓 河移徙，渠不利田者不能偿种。 而唐人行之，竞以获利。是以知天下无难举之功，存乎其人而已。谓俊人之事必不能过前人者，不亦诬乎。
唐姜师度为同州刺史，开元八年十月，诏曰： 昔史起溉漳之策，郑、白凿径之利，自兹厥後，声尘缺然。同州刺史姜师度，识洞于微，智形未兆。匪躬之节，所怀必罄；奉公之道，知无不为。顷职大农，首开沟恤。岁功犹昧，物议纷如。缘其忠款可嘉，委任仍旧。暂停九列之重，假以六条之察。白藏过半，绩用斯多。食乃人天，农为政本。朕故兹巡省。不惮祁寒，将申劝恤之怀，特冒风霜之弊。今原田弥望，吹浍连属，由来榛棘之所，遍为亢稻之川，仓庾有京坻之饶，关辅致亩金之润。本营此地，欲利平人，缘百姓未开，恐三农虚弃，所以官为开发，冀令递相教诱，功既成矣，思与共之。其屯田内先有百姓注籍之地，比来别人作主，亦量准顷亩割还。其官屯熟田，如同州有贫下欠地之户，自办功力能营种者，准数给付，馀地且依前官取。 师度以功加金紫光禄大夫，赐帛三百匹。读此诏书，然後知 无欲速 ， 无见小利 二言，为建功立事之本。孙叔敖决期思之水，而灌零娄之野，庄知其可以为令尹也。魏襄王与群臣饮酒，王为群臣祝曰： 令吾臣皆如西门豹之为人臣也。 史起进曰： 魏氏之行田也以百亩，邺独二百亩，是田恶也。漳水在其旁，西门豹不知用，是不智也。知而不兴，是不仁也。仁智，豹未之尽，何足法也。 于是以史起为邺令，引漳水溉邺，以富魏之河内。《後汉书·安帝纪》： 元初二年正月，修理西门豹所分漳水为支渠，以溉民田。 则指此为西门豹所开。为人君者，有率作兴事之勤，有授方任能之略，不患无叔敖、史起之臣矣。
《汉书》： 召信臣为南阳太守，为民作水，约束刻石，立于田畔，以防纷争。 此今日分水之制所自始也。
洪武末，遣国子生人才分诣天下郡县，集吏民，乘农隙修治水利。二十八年，奏开天下郡县塘堰凡四万九百八十六处，河四千一百六十二处，破渠堤岸五千四十八处。此圣祖勤民之效。
○雨泽洪武中，令天下州县长吏月奏雨泽。盖古者龙见而雩，《春秋》三书 不雨 之意也。承平日久，率视为不急之务。永乐二十二年十月，通政司请以四方雨泽奏章类送给事中收贮，上曰： 祖宗所以令天下奏雨泽者，欲前知水旱，以施恤民之政，此良法美意。今州县雨泽章奏乃积于通政司，上之人何由知？又欲送给事中收贮，是欲上之人终不知也。如此徒劳州县何为。自今四方所奏雨泽，至即封进，朕亲阅焉。 鸣呼，太祖起自侧微，升为天子，其视四海之广犹吾庄田，兆民之众犹吾佃客也，故其留心民事如此。当时长吏得以言民疾苦，而里老亦得诣阕自陈。後世雨泽之奏遂以寝废，天灾格而不闻，民隐壅而莫达，然後知圣主之意有不但于祈年望岁者。民亲而国治，有以也夫。
○河渠黄河载之《禹贡》，东过洛、肭，至于大丕；北过洚水，至于大陆；又北播为九河，同为逆河人于海者，其故道也，汉元光中，河决瓠子东南，注矩野，通于淮泗。武帝自临，发卒数万人塞之，筑宫其上，名曰宣防。导河北行，复禹旧迹，而梁楚之地复宁无水灾，自汉至唐，河不为害几及千年，《五代史》： 晋开运元年五月丙辰，滑州河决、浸汴、曹、濮、单、郓五州之境，环梁山，合于汶水，与南旺蜀山湖连，弥漫数百里，河乃自北而东。 《宋史》： 熙宁八年七月乙丑，河大决于澶州曹村，北流断绝，河道南徙，东汇于梁山张泽烁。分为二派：一合南清河入于淮，一合北清河入于海河。 又自东而南矣，元丰以後，又决而北。议者欲复禹迹，而大臣力主回东之议。降及金，元，其势日趋于南而不可挽。故今之河非古之河矣。自中牟以下夺汴，徐州以下夺泗，清口以下夺淮，凡三夺而後注于海。今岁久，河身日高，淮、泗又不能容矣。庙堂之议既视其夺者以为常，司水之臣又乘其决者以为利，不独以害民生，妨国计，而于天地之气运未必不有所关也。
丘仲深《大学衍义补·言礼》： 曰： 四读视诸侯。谓之读者，独也，以其独人于海，故江、河、淮、济谓之四读。 今以一淮而受黄河之全，盖合二读而为一也。自宋以前，河自人海，尚能为并河州郡之害，况今河、淮合一，而请口又合汴、泗、沂三水以同归于淮也哉。 曩时河水犹有所潴、如钜野、梁山等处；犹有所分，如屯氏、赤河之类，虽以元人排河人淮，而东北之道犹微有存焉者。今则以一淮而受众水之归，而无涓滴之渗漏矣，邵国贤作《治河论》，以为禹之治水至于地平天成，六府三事，允治其功，可谓盛矣。以今观之，其所空之地甚广，所处之势甚易，所求之效甚小。今之治水者其去禹也远矣，而所空之地乃狭于禹，所处之势乃难于禹，所求之功乃大于禹。禹之导河自大丕以下，分播合同，随其所之而疏之，不与争利，故水得其性，而无冲决之患。今夫一杯之水举而注之地，必得方尺乃能容之，其势然也。河自大怀以上，水之在杯者也；大怀以下，水之在地者也。以在地之水而欲拘束周旋如在杯之时，大禹不能，而况他人乎。今河南、山东郡县棋布星列，官亭民舍相比而居，凡禹之所空以与水者，今人皆为吾有。盖吾无容水之地，而非水据吾之地也，固宜其有冲决之患也，故日所空之地狭于禹。禹之治水随地施功，无所拘碍。今北有临清，中有济宁，南有徐州，皆转漕要路。而大梁在西南，又宗藩所在。左顾右盼，动则掣时，使水有知，尚不能使之必随吾意，况水无情物也，其能委蛇曲折以济吾之事哉。故日所处之势难于禹。况禹之治水去其垫溺之害而已，此外无求焉，今则赖之以漕。不及汴矣，又恐坏临清也；不及临清矣，又恐坏济宁也；不及济宁矣，又恐坏徐州也；使皆无坏也，又恐漕渠不足于运也。了是数者，而後谓之治。故日所求之功大于禹。繇二文庄之言观之，则河水南趋之势已极，而一代之臣不过补苴罅漏，以塞目前之责而已，安望其为斯民计百世之长利哉。至于今日，而决溢之灾无岁不告。呜呼！其信非人力之所能治矣。
《禹贡》之言治水也，曰播，曰潴。水之性合则冲，骤则溢。故别而疏之，所以杀其冲也， 又北播为九河 是也。旁而蓄之，所以节其溢也， 大野既潴 是也。必使之有所容而不为暴，然後钟美可以丰物，流恶可以阜民，而百姓之利，繇是而兴矣。今也不然，堤之、障之、逼之、束之，使之无以容其流，而不得不发其怒，则其不由地中而横出于原隰之间，固无怪其然也。丘仲深谓以一淮受黄河之全，然考之先朝徐有贞治河，犹疏分水之渠于濮，汜之间，不使之并趋一道，自弘治六年，筑黄陵冈以绝其北来之道，而河流总于曹、单之间，乃犹于兰阳，仪封各开一口而泄之于南。今复塞之，故河之在今日欲北不得，欲南不得，唯以一道入淮，淮狭而不能容，又高而不利下，则濒岁决于邳、宿以下，以病民而妨运。而邳、宿以下，左右皆有湖陂，河必从而入之。吾见刘贡父所云： 别穿一梁山烁者，将在今淮、泅之间。 而生民鱼鳖之忧殆未已也。
河政之坏也，起于并水之民贪水退之利，而占佃河旁汗泽之地，不才之吏因而籍之于官，然後水无所容，而横决为害。贾让言： 古者立国居民，疆理土地，必遗川泽之分，度水势所不及。大川无防，小水得人陂障，卑下以为汗泽，使秋水多得有所休息，左右游波宽缓而不迫，故曰： 善为川者决之使道。 又曰： 内黄界中有泽、方数十里，环之有堤。往十馀岁，太守以赋民，民今起庐舍其中，此臣亲见者也。《元史·河渠志》谓，黄河退涸之时，旧水泊于池多为势家所据，忽遇泛溢，水无所归，遂致为害。 由此观之，非河犯人，人自犯之。予行山东巨野、寿张诸邑，古时潴水之地，无尺寸不耕，而忘其昔日之为川浸矣，近有一寿张令修志，乃云梁山烁仅可十里，其虚言八百里，乃小说之惑人耳。此并五代、宋、金史而未之见也。书生之论，岂不可笑也哉！
陆文裕《续停骖录》曰： 河患有二，日决、日溢。决之害间见，而溢之害频岁有之。使贾鲁之三法遂而有成，亦小补耳。且当岁岁为之，其劳、其费可胜言哉。今欲治之，非大弃数百里之地不可。先作湖陂以潴漫波；其次则滨河之处，仿江南圩田之法，多为沟渠，足以容水；然後浚其淤沙，由之地中。而润下之性、必东之势得矣。
按文裕之意，即贾让之上、中二策，而不敢明言。贾让言： 今行上策，徙冀州之民当水冲者，决黎阳遮害亭，放河使北入海。河西薄大山，东薄金堤，势不能远泛滥，期月自定。难者将曰：若如此，败坏城郭、田庐、冢墓以万数，百姓怨恨。今濒河十郡，治堤岁费且万万，及其大决，所残无数，如出数年治河之决，以业所徙之民，遵古圣之法，定山川之位。且大汉方制万里，岂其与水争咫尺之地哉。此功一立，河定民安，千载无患，故谓之上策。若乃多穿漕渠于冀州地，使民得以溉田，分杀了怒，虽非圣人法，然亦救败术也。 嗟夫，非有武帝之雄才大略，其孰能排众多之口，而创非常之原者哉。
平当使领河堤，奏按经义治水，有 决河深川，而无堤防壅塞 之文。宋开宝之诏亦曰： 朕每阅前书，详究经渎。至若夏後所载，但言导河至海，随山浚川，未闻力制湍流，广营高岸。今之言治水者计无出于堤、塞二事。箕子答武王之访，首言鲧堙洪水，汩陈其五行，帝乃震怒。後世治河之臣皆鲧也，非其人之愿为鲧，乃国家教之使为鲧也，是以水不治而彝伦敦也。
因河以为槽者，禹也。壅河以为漕者，明人也。故古曰河渠，今日河防。闻之先达言：天启以前，无人不利于河决者。侵克金钱，则自总河以至于闸官，无所不利；支领工食，则自执事以至于游闲无食之人，无所不利。其不利者，独业主耳。而今年决口，明年退滩，填淤之中，常得倍蓰，而溺死者特百之一二而已。于是频年修治，频年冲决，以驯致今日之害，非一朝一夕之故矣。国家之法使然，彼斗筲之人焉足责哉。
不独此也。彼都人士，为人说一事，置一物，未有不索其酬者。百官有司受朝廷一职事，一差遣，未有不计其获者，自府史胥徒上而至于公卿大夫，真可谓之同心同德者矣。苟非返普天率土之人心，使之先义而後利，终不可以致太平。故愚以为今日之务正人心，急于抑洪水也。


○非三公不得称公《公羊传》曰： 天子三公称公，王者之後称公。 天子三公称公，周公、召公、毕公、毛公、苏公是也。王者之後称公，宋公是也。杜氏《通典》曰： 周制，非二王之後，列国诸侯其爵无至公者。春秋有虞公、州公，或因殷之旧爵，或尝为天子之官，子孙因其号耳，非周之典制也。东迁而後，列国诸侯皆僭称公。 夫子作《春秋》而笔之于书，则或公或否。生不公，葬则公之；列国不公，鲁则公之，于是天子之事与人臣之礼并见于书，而天下之大法昭矣。汉之西都有七相五公，而光武则置三公，之文如邓公禹、吴公汉、伏公湛、宋公宏、第五公伦、牟公融、袁公安、李公固、陈公宠、桥公玄、刘公宠、崔公烈、胡公广、王公龚、杨公彪、苟公爽、皇甫公嵩、董公卓、曹公操，非其在三公之位，则无有书公者：《三国志》若汉之诸葛公亮、魏之司马公懿、吴之张公昭、顾公雍、陆公逊，《晋书》若卫公、张公华、王公导、庾公亮、陶公侃、谢公安、桓公温、刘公裕之类，非其在三公之位，则无有书公者。史至于唐而书公，不必皆尊官。泊乎今日，志状之文，人人得称之矣。吁，何其滥与！何其伪与！
《大雅·古公直父》笺曰： 诸侯之臣称君曰公。 《白虎通》曰： 臣子于其国中皆褒其君为公，《诗》曰  乃命鲁公，俾侯于东。 公者，鲁人之称；侯者，周室之爵。
《秦誓》： 公曰：嗟我士听无哗。 夫《秦誓》之书 公 ，与《春秋》之书 秦伯 ，不已异乎？曰：《春秋》以道名分，五等之爵册之天子，不容僭差。若《秦誓》本国之书，孔子因其旧文而已。 公之媚子，从公于狩。 亦秦人之诗也。
平王以後，诸侯通称为公，则有不必专于本国者矣，《硕人》之诗曰： 谭公维私。 《左传》郑庄公之言曰： 无宁兹许公，复奉其社稷。
周之盛时，亦有群公之称，见于康王之浩及诗之《云汉》，此犹五等之君，《春秋》书之，通日诸侯也。
《左传》自王卿而外无书公者，惟楚有之，其君已僭为王，则臣亦潜为公，《宣十一年》所谓 诸侯县公皆庆寡人 者也。传中如集公、析公、申公、郧公、蔡公、息公，商公、期思公，并边中国，白公边吴，盖尊其名以重边邑。而秦有麃公，吏失其姓名。 楚汉之际有膝公、戚公、柘公、薛公、郯公、萧公、陈公、魏公、留公、方与公，高祖初称沛公，太上皇父称丰公，皆楚之遗名。此县公之公也。
有失其名而公之者，《史记·秦始皇纪》侯公，《项羽纪》枞公、侯公，《高祖纪》单父人吕公、新城三老董公，《孝文纪》太仓令淳于公，《天官书》甘公，《封禅书》申公、齐人丁公，《曹相国世家》胶西盖公，《留侯世家》东园公，夏黄公，《穰侯传》其客宋公，《信陵君传》毛公、薛公，《贾生传》河南守吴公，《张敖传》中大夫泄公，《黥布传》故楚令尹薛公，《季布传》母弟丁公，《晁错传》谒者仆射邓公，《郑当时传》下邽翟公，《酷吏传》河东守胜屠公，《货殖传》朱公、任公，《汉书·高帝纪》终公，《艺文志》蔡公、毛公、乐人窦公、黄公、毛公、皇公，《张耳陈馀传》范阳令徐公、甘公，《刘欲传》鲁国桓公、赵国贯公，《周昌传》赵人方与公，《武五子传》瑕丘江公，《王褒传》九江被公，《于定国传》其父于公，《翟方进传》方进父翟公，《儒林传》免中徐公、博士江公、食子公，淄川任公、皓星公，《游侠传》故人吕公、茂陵守令尹公，皆失其名而公之，若郑君、卢生之比。本朝《实录》于孝慈高皇後之父亦不知其名，谓之马公，是史之阙文，非正书也。
大史公者，司马迁称其父谈，故尊而公之也。
有尊老而公之者，《战国策》孟尝君问： 冯公有亲乎？ 《史记》文帝谓冯唐： 公柰何众辱我 是也。《汉书·沟洫志》 赵中大夫白公 ，师古曰： 盖相呼尊老之称。 《项籍传》 南公服 ，虔曰 南方之老人也。 《眭宏传》 东平赢公 ，师古曰： 长老之号。 《元後传》 元城建公 ，服虔曰： 年老者也。 《吴志·程普传》 普最年长，时人皆呼程公。 《方言》： 凡尊老，周、晋、秦，陇谓之公。 《晋书·乐志》： 项伯语项庄曰： 公莫，古人相呼曰公。
《汉书·何武传》： 号为烦碎，不称贤公， 《後汉书·李固传》： 京师咸叹曰：是复为李公矣。 《宦者传》：种为司徒，告宾客曰： 今身为公，乃曹常侍力焉， 《魏志·王粲传》：蔡邕闻粲在门，倒屐迎之，曰： 此王公孙也。 《晋书·陈骞传》：对父矫曰： 主上明圣，大人大臣，今若不合意，不过不作公耳。 《魏舒传》：夜闻人问： 寝者为谁？ 曰： 魏公舒。 舒自知当为公矣。《陆晔传》：从兄机每称之曰： 我家世不乏公矣。 《王猛传》父老曰： 王公何缘拜也？ 《北史·郑述祖传》：少时在乡，单马出行，忽有骑者数百，见述祖皆下马，曰： 公在此。 陶渊明《孟长史传》：从父太常夔尝问光禄大夫刘耽： 孟君若在，当已作公否？ 答云： 此本是三司人。 是知南北朝以前人语，必三公方得称公也。《周书·姚僧垣传》：宣帝尝从容谓僧垣曰： 尝闻先帝呼公为姚公，有之乎？ 对曰： 臣曲荷殊私，实如圣旨。 帝曰： 此是尚齿之辞，非为贵爵之号。朕当为公建国开家，为子孙永业。 乃封长寿县公，邑一千户。
孔融告高密县为郑玄特立一乡，曰郑公乡。以为公者，仁德之正号，不必三事大夫。此是曲说。据其所引，皆史失其名之公，而太史公，又父子之辞也。《战国策》： 陈轸将之魏，其子陈应止其公之行。 《史记·留侯世家》： 吾惟竖子固不足遣，乃公自行耳。 此皆谓父为公。《宋书·颜延之传》： 何偃路中遥呼延之曰： 颜公延之。 答曰： 身非三公之位，又非田舍之公，又非君家阿公，何以见呼为公？ 《北齐书·徐之才传》：郑道育尝戏之才为师公，之才曰： 既为汝师，又为汝公，在三之义，顿居其两。
陆云作《祖父诔》曰 吴丞相陆公 ，诔曰 维赤乌八年二月粤乙卯，吴故使持节郢州牧左都护丞相江陵郡侯陆公薨 ；曰 故散骑常侍陆府君 ，诔曰 维太康五年夏四月丙申，晋故散骑常侍吴郡陆君卒 。王沈祭其父曰 孝于沈敢昭告烈考东郡君 。张说作其父《赠丹州刺史先府君墓志》，每称必曰 君 。然则虽己之先人，亦不一概称公，古人之谨于分也。
《史记·晁错传》：错父从颍川来，谓错曰： 上初即位，公为政用事，侵削诸侯，人口议多怨公者。 是以父而呼子为公。徐孚远曰： 御史大夫，三公也。错父呼错为公，盖以官称之。
沙门亦有称公者，必以其名冠之。深公，法深也；林公，道林也；远公，惠远也；生公，道生也；猷公，道猷也；隆公，慧隆也；志公，宝志也；澄公，佛图澄也；安公，道安也；什公，鸠摩罗什也。当时之人嫌于直斥其名，故加一 公 字，梁，陈以下，僧乃有字，而人相与字之，字之则不复公之矣。《宋史》丰稷驳宋用臣《谥议》曰： 凡称公者，须着宿大臣及乡党有德之士，然则今之宦竖而称公，亦不可出于士大夫之口。
○古人不以甲子名岁《尔雅》疏曰： 甲至癸为十日，日为阳；寅至丑为十二辰。辰力阴。 此二十二名，古人用以纪日，不以纪岁。岁则自有阏逢至昭阳十名为岁阳，摄提格至赤奋若十二名为岁名。後人谓甲子岁、癸亥岁，非古也。自汉以前，初不假借。《史记·历书》太初元年，年名焉逢摄提格。月名毕聚。日得甲子。夜半、朔旦、冬至。其辨晰如此。若《吕氏春秋·序意篇》： 维秦八年，岁在滩，秋甲子朔。 贾谊《赋》： 单阏之岁兮，四月孟夏。庚子日斜兮，服集予舍。 许氏《说文》後叙： 粤在永元固顿之年，盂陬之月，朔日甲子。 亦皆用岁阳岁名，不与日同之证。《汉书·郊祀歌》： 天马徕，执徐时。 谓武帝太初四年，岁在庚辰，兵诛大宛也。自经学日衰，人趋简便，乃以甲子至癸亥代之，子曰： 觚不觚。 此之谓矣。
宋刘恕《通鉴外记目录序》曰： 庖牺前後逮周厉王，疑年茫昧，借日名甲子以纪之。 是则岁之称甲子也，借也。何始乎？自亡新始也。王莽下书言始建国五年，岁在寿星，填在明堂，仓龙癸酉，德在中宫。又言天凤七年，岁在大梁，仓龙庚辰。厥明年，岁在实沈，仓龙辛已。《隋书·律历志》： 王莽《铜权铭》曰： 岁在大梁，龙集戊辰。 又曰： 龙在己已，岁次实沈 是也。自此《後汉书·张纯传》言 摄提之岁，苍龙甲寅 ，《朱穆传》言 明年丁亥之岁 ，苟悦《汉纪》言 汉元年，实乙未也 ，《曹娥碑》亦云 元嘉元年，青龙在辛卯 ，《蜀郡造桥碑》云： 维延熹龙在甲辰 ，而张角讹言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以自土书京城寺门及州郡官府，皆作 甲子 字矣。
以甲子名岁，虽自东汉以下，然其时制诏章奏符檄之文皆未尝正用之，其称岁必曰元年、二年，其称日乃用甲子、乙丑，如己亥格、庚戌制，王午兵之类，皆日也。惟《晋书》王廙上疏言： 臣以王申岁见用为鄱阳内史 。按怀帝以永嘉五年辛未为刘聪所执，愍帝以建兴元年癸酉即位，中间一年无主，故言壬申岁也。後代之人无大故而效之，非也。
自三国鼎立，天光分曜，而後文人多舍年号而称甲子。魏程晓赠傅休奕诗： 龙集甲于，四时成岁。 晋张华《感婚赋》： 方今岁在己巳，将次四仲。 陆机《愍怀太子诔》： 龙集庚戌，日月改度。 陶潜《祭从弟敬远文》： 岁在辛亥，月惟仲秋。 《自祭文》： 岁维丁卯，律中无射。 後周庚信《哀江南赋》： 粤以戊辰之年，建亥之月。 而梁陶隐居《真诰》亦书 己卯岁 。至杜预《左传集解後序》则追言魏哀王二十年，大岁在王戌矣。
晋惠帝时，庐江杜嵩作《王子春秋》。壬子，元康二年，贾後弑杨太後于金塘城之岁。
唐人有以豫书而不称年号者。们日唐书·礼仪志》曰： 请以开元二十六年己卯四月，至辛已年十月；至甲申年四月又，至丙戌年十月又；至己丑年四月又谛，至辛卯年十月又。 其辛已以下不言开元某年。又《博古图》载《唐鉴铭》曰： 武德五年，岁次王午，八月十五日甲子，杨州总管府造青铜镜一面，充癸未年元正朝贡。 其癸未亦不言武德六年者，当时屡改年号故也。此一鉴而有正书、有豫书之不同，亦变例也。
史家之文必以日系月，以月系年。钟鼎之文则不尽然，多有月而不年，日而不月者。
《商母乙卣》其文曰： 丙寅，王锡◎贝朋用作母乙彝。 丙寅者，日也。《博古图》乃谓商建国始于庚戌，历十六年而有丙寅，在仲壬即位之三年，则凿矣。岂非迷于後世之以甲子名岁，而欲以追加之古人乎？
《春秋》之世，各国皆自纪其年。发之于言，或参互而不易晓，则有举其年之大事而为言者。若曰 会于沙随之岁 ， 叔仲惠伯会成子于承匡之岁 ， 铸刑书之岁 ， 晋韩宣于为政，聘于诸侯之岁 是也。又有举岁星而言，若曰 岁五及鹑火 、 岁及大梁 、 岁在娜訾之口 者。从後人言之，则何不曰甲子也、癸亥也，是知古人不用以纪岁也。
《大祖实录》自吴元年以前皆书干支，不合古法。大祖当时实奉宋小明王之号，故有言当纪龙凤者。考之《史记》，高帝之初不称楚怀王元年，而称秦二年、三年。又太祖御制《滁州龙潭碑》文云： 元末帝至正十有四年 ，窃意其时天下尚是元之天下，书至正，正合《史记》书秦之例。又有兼书者，《汉书·功臣侯表序》： 汉兴，自秦二世元年之秋，楚陈之岁 是也。
○史家追纪月日之法或曰：  铸《刑书》之岁 ，是则然矣，其下云： 齐燕平之月 ，又曰 其明月 ，则何以不直言正月、二月乎？ 曰：此正史家文字缜密处；史之文有正纪，有追纪。其上曰： 春王正月，暨齐平。  二月戊午，盟于儒上。 正纪也。此曰 齐燕平之月。王寅，公孙段卒。其明月，子产立公孙泄及良止以抚之。 追纪也。追纪而再云正月、二月，则嫌于一岁之中而有两正月、二月也，故变其文而云。古人史法之密也。
《左传》追纪之文不止此，如《襄公六年传》：郑子国之来聘也。四月，晏弱城东阳而遂围莱。甲寅，堙之，环城，傅于谍。及杞桓公卒之月。乙未，王湫帅师及正舆子棠人军齐师，齐师大败之。丁未，入莱，莱共公浮柔奔棠，正舆子、王漱奔莒，莒人杀之。四月，陈无字献莱宗器于襄宫。晏弱围棠。十一月丙辰，而灭之。《七年传》：郑僖公之为太子也，于成之十六年与子罕适晋，不礼焉。又与子丰适楚，亦不礼焉。及其元年，朝于晋，子丰欲诉诸晋而废之，于罕止之。《十九年传》：于四月丁未，郑公孙虿卒．赴于晋大夫，《二十五年传》：会于夷仪之岁，齐人城郏。其五月，秦晋为成。《二十六年传》：齐人城郏之岁，其夏，齐乌馀以廪丘奔晋。《三十一年传》：公薨之月，于产相郑伯以如晋。《昭公七年传》：齐师还自燕之月，罕朔杀罕。又晋韩宣子为政、聘于诸侯之岁，周合生子，名之日元。皆是追纪。又如《书·金》： 既克商二年，王有疾，弗豫。 亦追纪也。
○史家月日不必顺序占人作史，取其事之相属，不论月日，故有追书，有竞书。《左传·成公十六年》鄢陵之战，先书甲午晦，後书癸已。甲午为正书，而癸已则因後事而追书也。《昭公十三年》平丘之盟，先扫甲戌，後书癸酉。甲成为正书，而癸酉则因後事而追书也。《昭公十三年》楚灵王之弑，先书五月癸亥，後书乙卯、丙辰。乙卯、丙辰为正书，而五月癸亥则因前事而竟书也，盖史家之文常念为月日所拘，而事不得以相连属，故古人立此变例。
有先书以起事者。《通鉴》唐文宗太和九年十一月，先书是月戊辰，王守澄葬于沪水，于壬戌、癸亥之前是也。
○重书日《春秋·桓公十二年》书： 丙戌，公会郑伯，盟于武父。  丙戌，卫侯晋卒。 重书日者，二事皆当系日。先书公者，先内而後外也。後人作史，凡一日再书，则云 是日 。
○古人必以日月系年自《春秋》以下，纪载之文必以日系月，以月系时，以时系年，此史家之常法也。《史记·伍子胥传》： 己卯，楚昭王出奔。  庚辰，吴王人郢。 则不月而日。《刺客传》： 四月丙子，光伏甲士于窟室中。 则不年而月，史家之变例也。盖二事已见于吴、楚二《世家》，故其文从省。
《楚辞》 摄提贞于孟陬兮，维庚寅吾以降。 摄提，岁也；孟陬，月也；庚寅，日也。屈子以寅年寅月庚寅日生。王逸《章句》曰： 太岁在寅日摄提格。孟，始也。正月为陬。言己以太岁在寅正月始春庚寅之日下母之体而生。 是也。或谓摄提，星名。《天官书》所谓直斗杓所指，以建时节者，非也。岂有自述其世系生辰，乃不言年而止言月日者哉。
○古无一日分为十二时古无以一日分为十二时之说。《洪范》言岁月日，不言时。《周礼·冯相氏》掌十有二岁，十有二月，十有二辰，十日二十有八星之位，不言时。屈子自序其生年月日，不及时。吕才《禄命书》亦止言年月日，不及时。
古无所谓时。凡言时若《尧典》之 四时 ，《左氏传》之 三时 皆谓春夏秋冬也。故士文伯对晋侯，以岁、时、日、月、星、辰谓之六物。《荀子》曰： 积微，月不胜日，时不胜月，岁不胜时。 亦谓春夏秋冬也。自汉以下，历法渐密，于是以一日分为十二时。盖不知始于何人，而至今遵用不废。
一日之中所以分纪其时者，曰日中，曰昼日，曰日昃，见于《易》；曰 东方未明 ，曰 会朝 ，曰 日之方中 ，曰 昏 ，曰 夕 ，曰 宵 ，见于《诗》；曰 昧爽 ，曰 朝 ，曰 日中昃 ，见于《书》；曰 朝时 ，曰 日中 ，曰 夕时 ，曰 鸡初鸣 ，曰 旦 ，曰 质明 ，曰 大听 ，曰 晏朝 ，曰 昏 ，曰 日出 ，曰 日侧 ，曰 见日 ，曰 逮日 ，见于《礼》；曰 鸡鸣 ，曰 日中 ，曰 昼 ，曰 日下昃 ，曰 日旰 ，曰 日入 ，曰 夜 ，曰 夜中 。见于《春秋传》，曰 晁 ，日 薄暮 ，曰 黄昏 ，见于《楚辞》。纪昼则用日，《史记·项羽纪人项王乃西从萧晨击汉军，而东至彭城，日中大破汉军。《吕後纪》：八月庚申旦，平阳侯见相国产计事，日时，遂击产，《彭越传》：旦日，日出十余人後，後者至日中。《淮南王安传》：旦受沼，日食时上，《汉书·五行志人日中时食，从东北，过半哺时复；哺时食从西北，日下晡时复。《武五子昌邑王传》：夜漏未尽一刻，以火发书。其日中贺发，晡时至定陶，《东方朔传》：微行，以夜漏下十刻乃出，旦明人山下是也，纪夜则用星，《诗》之言 三星在天 ， 三星在隅 ， 三星在户 ，《春秋传》之言 降娄中而旦 是也。不辨星则分言其夜曰 夜中 曰 夜半 ，曰 夜乡晨 是也。分言其夜而不详，于是有五分其夜，而言甲、乙、丙、丁、戊者。《周礼·司寐氏》 掌夜时 注： 夜时谓夜晚早，若今甲乙至戊。
们又书·西域传》杜饮曰： 斥侯士五分，夜击刁斗自守。 《天文志》： 本始元年四月壬戊，甲夜；地节元年正月戊午，乙夜；六月戊戌，甲夜。 《三国志·曹爽传》： 自甲夜至五鼓，爽乃投刀于地。 《晋书·赵上伦传》： 期四月三日丙夜一筹，以鼓声为应 是也，五分其夜而不详，于是有言漏上几刻者。《五行志》： 晨漏未尽三刻，有两月重见。 又云： 漏上四刻半，乃颇有光。 《礼仪志》： 夜漏未尽七刻，钟呜受贺。 《东方朔传》： 微行以夜，漏上十刻西出。 《上尊传》： 漏上十门刻行临到。 《外戚传》： 昼漏上十刻而崩。 又云： 夜漏上五刻，持儿与舜会东交掖门。 自《南北史》以上皆然。故《素问》曰： 一日一夜，五分之。 《隋志》曰： 昼有朝有禺，有中有晡，有夕夜，有甲乙丙丁戊，而无十二时之目也。 唯《历书》云： 鸡三号卒明，抚十二节卒于丑 ，而下文却云： 朔旦冬至正北 ，又云 正北正西正南正东 ，不直言子西午卯。《汉书·五行志》言 日加辰已 ，又言 时加未 ，《翼奉传》言 日加申 ，又言 时加卯 。《王莽传》： 天文郎按栻于前，日时加某，莽旋席随斗柄而坐。 而《吴越春秋》亦云： 今日甲子，时加于巳。 《固髀经》亦有加卯、加西之言。若纪事之文，无用此者。《左氏传》： 卜楚丘曰： 日之数十，故有十时。  而杜元凯注则以为十二时，虽不立十二支之目，然其日夜半者即今之所谓子也，鸡鸣者丑也，平旦者寅也，日出者卯也，食时者辰也，隅中者巳也，日中者午也，日失者未也，晡时者申也，日入者百也，黄昏者戌也，人定者亥也。一日分为十二，始见于此，考之《史记·天官书》曰： 旦至食，食至曰失，日失至，至下，下讪至日人。《素问·藏气法时论》有曰 夜半 ，曰 平旦 ，曰 日出 ，曰 日中 ，曰 日失 ．曰 下脯 。《吴越春秋》有曰 时加日出 ， 时加鸡鸣 ， 时加日失 ， 时加禺中 ，则此十二名古有之矣。《史记·孝景纪》： 五月丙戌，地动。其蚤食时，复动。 《汉书·武五子广陵王晋传》： 奏酒，至鸡鸣时罢。 《王莽传》： 以鸡鸣为时。 《後汉书·隗嚣传》： 至昏时遂溃围。 《齐武王传》： 至食时，赐陈溃。 《耿升传》： 人定时，步果引去。 《来歙传》： 臣夜人定後，为何人所贼伤？ 《窦武传》： 自旦至食时，兵降略尽。 《皇甫嵩传》： 夜勒兵，鸡鸣，驰赴其陈。战至哺时，大破之。 《晋书·戴洋传》： 永昌元年四月庚辰，禺中时，有大风起自东南，折木。 《宋书·符瑞志》： 延康元年九月十日，黄昏时，月蚀，荧惑过。人定时，荧惑出营室，宿羽林。 皆用此十二时。
《淮南子》 日出于阳谷，浴于咸池，拂于扶桑，是谓晨明。登于扶桑之上，爱始将行，是谓朏明，至于曲阿，是谓朝明。临于曾泉，是谓早食。次于桑野，是谓宴食。臻于衡阳，是谓禹中，对于昆吾，是谓正中。靡于鸟次，是谓小迁。至于悲谷，是谓晡时。回于女纪，是谓大迁。经于泉隅，是谓高春。顿于连石，是谓下春，爱止羡和，爰息六螭，是谓悬车。薄于虞泉，是谓黄昏。渝于蒙谷，是谓定昏。 按此自晨明至定昏为十五时，而卜楚卜以为十时。未知今之所谓十二时者，自何人定之也。
《素问》中有言岁甲子者，有言寅时者，皆後人伪撰入之也。
○年月朔日子今人谓日，多曰日子。日者，初一，初二之类是也。子者，甲子、乙丑之类是也。《周礼·职内》注曰： 若言某月某日某甲诏书，或言甲，或言子，一也。 《文选。陈琳·檄吴将校部曲文》 年月朔日子 ，李周翰注： 日子，发檄时也。 汉人未有称夜半为子时者，误矣，古人文字，年月之下必系以朔，必言朔之第几日，而又系之干支，故曰朔日子也。如鲁相瑛《孔子庙碑》云： 元嘉三年三月丙子朔，甘七日王寅 ，又云 永兴元年六月甲辰朔，十八日辛酉 。史晨《孔子庙碑》云 建宁二年三月癸卯朔，七日己酉 。樊毅《复华下民租碑》云 光和二年十二月庚午朔，十三日壬午是也。此日子之称所自起。若史家之文，则有子而无日，《春秋》是也然在朔言朔，在晦言晦，而 旁死魄 、 哉生明 之文见于《尚书》，则有兼日而书者矣。
《宋书·礼志》 年月朔日甲子，尚书令某甲下 ，此古文移之式也，陈琳檄文但省一 甲 字耳。
《南史》： 刘之遴与张缵等参校古本《汉书》，称永平十六年五月二十一日已酉，郎班固，而今本无上书年月日子。 《隋书》袁充上表称： 宝历之元改元仁寿，岁月日子，还共诞圣之时。
时有十二，而但称 子 ，犹之干支有六十，而但称 甲子 也。
汉人之文，有即朔之日而必重书一日者。广汉太守沈子据《绵竹江堰碑》云： 嘉平五年五月辛酉朔，一日辛酉。 《绥民校尉熊君碑》云： 建安计一年十回月丙寅朔，一日丙寅。 此则繁而无用，不若後人之简矣。
○年号当从实书正统之论，始于习凿齿，不过帝汉而伪魏、吴二国耳。自编年之书出，而疑于年号之无所从，而其论乃纷坛矣。夫年号与正朔自不相关，故周平王四十九年，而孔子则书之为鲁隐公之元年、何也，《春秋》，鲁史也，据其国之人所称而书之，故元年也。晋之《乘》存，则必以是年为鄂侯之二年矣。楚之《杌》存，则必以是年为武王之十九年矣。观《左传·文公十七年》：郑子家与晋韩宣子书曰： 寡君即位三年 ，而其下文曰 十二年 ， 十四年 ， 十五年 ，则自称其国之年也。《襄公二十二年》少正公孙侨对晋之辞曰： 在晋先君悼公九年，我寡君于是即位 ，而其下文遂曰 我二年 ， 我四年 ，则两称其国之年也，故如《三国志》则汉人传中自用汉年号，魏人传中自用魏年号，吴人传中自用吴年号。推之南北朝。五代、辽、金并各自用其年号，此之谓从实。且王莽篡汉，而班固作传，其于始建国、天凤、地皇之号，一一用以纪年，盖不得不以纪年，非帝之也。後人作书，乃以编年为一大事，而论世之学疏矣。
《春秋传》亦有用他国之年者。齐襄公之二年，叟阝瞒伐齐，注云： 鲁桓公之十六年。 僖之四年，子然卒；简之元年，士子孔卒，注云： 郑僖四年，鲁襄六年，郑简元年，鲁襄八年。
汉时诸侯王得自称元年。《汉书·诸侯王表》： 楚王戊二十一年，孝景三年 ， 楚王延寿三十二年，地节元年 之类是也。《淮南·天文训》： 淮南元年冬，太一在丙子。 谓淮南王安始立之年也。注者不达，乃曰淮南王作书之元年，又曰淮南工僭号，此为未读《史记人们又书》者矣。赵明诚《金石录》有《楚钟铭》 惟王五十六祀 之论，正同此类。
又考汉时不独王也，即列侯于其国中亦得自称元年。《史记·高祖功臣侯年表》： 高祖六年，平阳懿侯曹参元年 ； 孝惠六年，靖侯元年 ； 孝文後四年，简侯奇元年 是也。吕氏《考古图·周阳侯钅复铭》曰： 周阳侯家铜三习钅复，容五斗，重十八斤六两。侯治五年五月国铸第四。 《文选·魏都赋》刘良往： 文昌殿前有钟。其铭曰：惟魏四年，岁次丙申，龙次大火，五月丙寅，作蕤宾钟。 魏四年者，曹操为魏公之四年，汉献帝之建安二十一年也。《元史·顺帝纪》：至正二十八年，乃明洪武元年也。直书二十八年 。自是以下，书日 後一年 ，曰 又一年，四月丙戌，帝殂于应昌 ，是时明太祖即位三年，而犹书元主曰 帝 ，且不以明朝之年号加之，深得史法。疑此出于圣裁，不独宋、王二分之能守古法也。
英宗命儒臣修《续通鉴纲目》，亦书 元顺帝至正二十七年 ．不书 吴元年 。
○史书一年两号古时人主改元，并从下诏之日为始，未尝追改以前之月日也。《魏志·三少帝纪》上书 嘉平六年十月庚寅 ，下书 正元元子十月壬辰 ，《吴志·三嗣主传》上书  太平三年十月己卯 ，下书 永安元年十月壬午 。《晋书·武帝纪》上书 魏咸熙三年十一月 ，下书 泰始元年十二月景寅 。《宋书 武帝纪》上书 晋元熙二年六月甲子 ，下书 永初元年六月丁卯 。《文帝纪》上书 景平二年八月丙申 ，下书 元嘉元年八月丁酉 。《明帝纪》上书 永光元年十二月庚申朔 ，下书 泰始元年十二月丙寅 。《唐书·高宗纪》上书 显庆六年二月乙未 ，下书 龙朔元年三月丙申朔 。《中宗纪》上书 神龙三年九月庚子 ，下书 景龙元年九月甲辰 。《睿宗纪》上书 景龙四年七月己巳 ，下书 景云元年七月己巳 ，《玄宗纪》上书 先天二年十二月庚寅朔 ，下书 开元元年十二月己亥 。韩文公《顺宗实录》上书 贞元二十一年八月庚子 ，下书 永贞元年八月辛丑 。若此之类，并是据实而书。至司马温公作《通鉴》，患其棼错，乃创新例，必取末後一号冠诸春正月之前，当时已有识之者。
《春秋·定公元年》不书正月，杜氏曰： 公即位在六月，故正义曰公未即位，必不改元。而于春夏即称元年者，未改之日必承前君之年，于是春夏当名此年为昭公三十三年。及六月，既改之後方以元年纪事。及史官定策，须有一统，不可半年从前，半年从後，虽则年初亦统此岁，故入年即称元年也。 汉魏以来，虽于秋冬改元，史于春夏即以元年冠之，是有因于古也。按温公《通鉴》是用此例，然有不可通者。《春秋》于昭公三十三年之春而即书 定公元年 者，昭公已薨于上年之十二月矣。若汉献帝延康元年十月始禅于魏，而正月之初，汉帝尚存，即加以魏文黄初之号，则非《春秋》之义矣。岂有旧君尚在，当时之人皆禀其正朔，而後之为史者顾乃追夺之乎！
史家变乱年号，始自《隋书》：大业十二年十一月景辰，唐公人京师，辛酉，遥尊帝为太上皇，立代王侑为帝，改元义宁。而下即书云： 二年三月，右屯卫将军字文化及等作乱，上崩于温室。 按此大业十三年，炀帝在江都，而蒙以代王长安之号，甚为无理。作史者唐臣，不得不尔。然于《炀帝纪》书十三年，于《恭帝纪》书二年，两从其实，似亦未害。
明朝《太宗实录》上书 四年六月己巳 ，下书 洪武三十五年六月庚午 ，正是史臣实书，与前代合，但不明书建文年号，後人因谓之革除耳。
《英宗实录》上书 景泰八年正月辛巳 ，下书 天顺元年正月壬午旬有六日 ，而不没其实。且如万历四十八年八月以後为泰昌元年，若依温公例取泰昌之号，冠于四十八年春正月之前，则诏令文移一一皆当追改，且上诬先皇矣。故纪年之法，从古为正，不以一年两号、三号为嫌。
○年号古今相同《水经注·水下》 千金曷 前云 太和五年 ，曹魏明帝之太和也；俊云 朝廷太和中 ，元魏孝文帝之太和也。
○割并年号唐朝一帝改年号者十余，其见于文必全书，无割取一字用之者。至宋始有 熙丰 、 政宣 、 建绍 、 乾淳 之语，已是不敬，然犹一帝之号自相连属，无合两帝而称之者。又必用上一字，惟 元丰 以 元 字与 元枉无别，故用下字，本朝文人有称 永宣 、 成宏 、 嘉隆 ，合两帝之号而为一称。疏称正统、正德为 二正 ，奉旨 列圣年号昭然，如何说二正？ 近又有去上字而称 庆历 、 启祯 ，更为不通矣。
地名割用一字，如 登莱 、如 温台 ，则可；如 真顺 、 广大 ，则不通矣。然汉人己有之。《史记·大官书》： 勃碣海岱之间，气皆黑。 《货殖传》： 夫燕亦勃褐之间一都会也。 注云： 勃海、碣石。 《汉书·王莽传》： 成命于巴宕。 注云： 巴郡宕渠县。 魏晋以下始多此语。常琚《华阳国志》： 分巴割蜀，以成健广。 是键为、广汉二郡，左思《蜀都赋》： 跨蹑犍。 是键为、二郡。《魏都赋》： 恒碣砧咢于青霄。 是恒山，碣石二山。
人名割用一字者，《左传》以太、济水为 济 ，《史记》以黄帝，老子为 黄老 ，以王乔、赤松子为 乔松 ，以伊尹、管仲为 伊管 ，以绛侯、灌婴为 绛灌 。
○孙氏西斋录唐人作书无所回避。孙樵所作《西斋录》，乃是私史。至于起王氏已废之魂，上配天皇；条高後擅政之年，下系中宗，大义凛然。视孔子之沟昭墓道，不书定正，而抑且过之矣。
此说本之沈既济《驳吴兢史议》，谓当并天後于《孝和纪》，每岁书某年春正月，皇帝在房陵，太後行某事，改某制，则纪称孝和而事述太後，名礼两得。至于姓氏名讳，人宫之由，历位之资，及才艺智略，年辰崩葬，别纂人《皇後传》，列于废後上庶人之下，题其篇曰《则天顺圣武皇後》云。事虽不行，而史氏称之。○通鉴书改元《晋书·载记》：十六国时，嗣位改元者皆在本年，此史家取便序事，连属书之，其实皆改明年元也，不容十六国之中，数十王皆不逾年而改元者也。亦必有逾年而称元者，直史家不考耳。
《金石录》据赵横山《李君神碑》石虎建武六年，岁在庚子，与《载记》合。若从帝纪，则建武六年当是己亥，今此碑与《西门豹词殿基记》皆是庚子，以此知帝纪之失，此是差一年之证。然《载记》亦不尽合，昔人作史，但存其年号而已，初不屑屑于岁月也。
《续纲目》景炎三年五月以後为帝祥兴元年，非也。黄氵晋《番禺客语》： 改元在明年正月己酉朔。 盖亦是即位之初改明年元耳，史家省文，即系于前年月日之下，日 改元祥兴 。以此推十六国事，必当同此。
○後元年汉文帝後元年，景帝中元年、後元年，当时只是改为元年，後人追纪之为中为後耳。若武帝之後元元年则自名之为 後 ；光武之中元元年，梁武帝之中大通元年，中大同元年，则自名之为 中 ，不可一例论也。
元顺帝至元元年，重用世祖之号，後人追纪之，则曰 後至元元年 。
○李茂贞称秦王用天年号《通鉴》後唐庄宗同光二年，封岐王李茂贞为秦王，比得薛昌序所撰《凤翔法门寺碑》，天十九年建，而其文已称秦王，则前乎同光之二年矣，盖必茂贞所自称。又史言茂贞奉天年号，此碑之未亦书 天十九年 ，而篇中历述前事，则并以天复纪年，至天复二十年止，亦与史不合。
《五代史·李彦威传》： 是时昭宗改元天，迁于东都，为梁所迫。而晋人、蜀人以为天之号非唐所建，不复称之，但称天复 。《前蜀世家》则云 建与唐隔绝而不知，故仍称天复 。其说不同。按此碑则歧人亦称天复，史失之也。
又今阳城县有後周显德二年徐纶撰《龙泉禅院记》内述天十九年。按此地本属梁，此记乃追削梁号，而改称天者。
○通鉴书葬《通鉴》书外国之葬，如《晋纪》义熙六年九月下云： 甲寅，葬魏主外于盛乐金陵。 不言 魏葬 ，而言 葬魏 。或以为仿《春秋》之文，愚以为非也。《春秋》书 葬宋穆公 、 葬卫桓公 之类，皆鲁遣其臣会葬，故为此文。若南北朝时，本国自葬，则当书 魏葬 ，如《宋纪》： 景平元年十二月庚子，魏葬明元帝于金陵。  元嘉二十九年三月辛卯，魏葬太武皇帝于金陵。 则得之矣。
○通鉴书闰月《通鉴》书闰月而不著其为何月，谓仿《春秋》之法，非也。春秋时，间未有不在岁终者。自《太初历》行，每月皆可置闰，若不著其为何月，或上月无事，则後之读者必费于追寻矣。《新唐书》亦然，惟高宗显庆二年正月无事，乃书曰： 闰正月壬寅，如洛阳宫。
○史书人君未即位史书人君未即位之例，《左传》晋文公未入国，称 公子 。己人国称 公 ；《史记》汉高帝未帝称 汉王 ，未王称 沛公 。五年，将战垓下，而曰 皇帝在後，绛侯、柴将军在皇帝後 ，至其下文乃曰 诸侯及将相相与共请，尊汉王为皇帝 ，于言为不顺矣。
沈约作《宋书》，于本纪第十卷，顺帝升明三年四月壬申，始书 进齐公爵为齐王 ，而前第八卷明帝泰始四年七月庚申，已书 以骁骑将军齐王为南充州刺史 ，自此以下，齐王之号累见于篇，此言之不顺也。
○史书一人先後历官《汉书·沟恤志》先称 博士许商 ，次称 将作大匠许商 ，後称 河堤都尉许商 ，此书一人而先径历官不同之法。《书·君》： 我闻在昔，成汤既受命，时则有若伊尹格于皇天；在太甲，时则有若保衡。 伊尹、保衡，一人也，汤时未为保衡，至太甲时始为此官，故变文以称之也。
○史书郡县同名汉时，县有同名者，大抵加 东 、 西 、 南 、 北 、 上 、 下 字以为别。盖本于《春秋》之法。燕国有二，则一称北燕；邾国有二，则一称小邾，是其例也，若郡县同名而不同地，则于县必加一 小 字，沛郡不治沛，治相，故书沛县为 小沛 ；广阳国不治广阳，治蓟，故书广阳县为 小广阳 ；丹阳郡不治丹阳，治宛陵，故书丹阳县为 小丹阳 。後人作史多混书之，而无别矣。
○郡国改名《後汉书·光武纪》 建武六年春正月丙辰，改春陵乡为章陵县。  十六年冬十月甲申，幸章陵，修园庙，词旧宅。 又云： 乃悉为春陵宗室起词堂。 上言 章陵 ，见名也；下言 春陵 ，本春陵候之宗室，不可因县名而追改之也。此史家用字之密也。
《史记》 南越王尉佗者，真定人也。 此未当，当日东垣人。《卢绾传》 高帝十一年冬，更东垣为真定。 《儒林传》 汉兴，田何以齐田徙杜陵。 师古曰： 初徙时未为杜陵，盖史家追言之也。
《汉书，夏侯胜传》 夏侯胜，字长公。初，鲁共王分鲁西宁乡以封子节侯，别属大河，大河後更名东平，故胜为东平人。 《赵广汉传》 赵广汉，字子部，涿郡蠡吾人也，故属河间。 《後汉书·党锢传》：刘YY，中山安国人也，安国後别属博陵。 夏候湛《东方朔画像赞》 大夫讳朔，字曼倩，平原厌次人也。魏建安中，分厌次以为乐陵郡，故又为郡人焉。 此郡国改名之例。
○史书人同姓名《史记》汉高帝时有两韩信，则别之曰 韩王信 。《汉书》王莽时有两刘歆，则别之曰 国师刘歆 。此其法本于《春秋·左氏传》：襄公二十五年，齐崔杼弑其君光事，中有两贾举，则别之曰 侍人贾举 。
《金史》有二讹可，日草火讹可、日板子讹可；有三娄室，日大娄室、曰中娄室、曰小娄室。
○述古凡述古人之言，必当引其立言之人。古人又述古人之言，则两引之，不可袭以为己说也。《诗》曰： 自古在昔，先民有作。 程正叔传《易·未济》三阳皆失位，而曰： 斯义也，闻之成都隐者。 是则时人之言，而亦不敢没其人，君子之谦也，然後可与进于学。
○引古必用原文凡引前人之言必用原文。《水经注》引盛宏之《荆州记》曰： 江中有九十九洲，楚谚云： 洲不百，故不出王者。 桓玄有问鼎之志，乃增一洲，以充百数。僭号数旬，宗灭身屠。及其倾败、洲亦消毁，今上在西，忽有一洲自生，沙流回薄，成不淹时。其後未几，龙飞江汉矣。 注乃北魏郦道元作，而记中所指今上则南宋文帝，以宜都王即帝位之事，古人不以为嫌。
○引书用意《书·泰誓》： 受有亿兆夷人，离心离德；予有乱臣十人，同心同德。 《左传》引之则曰： 《太誓》所谓商兆民离，周十人同者，众也。 《淮南子》： 舜钓于河滨，期年而渔者争处湍濑，以曲隈深潭相予。 《尔雅》注引之，则曰： 渔者不争喂。 此皆略其文而用其意也。
○文章推服古人韩退之文起八代之衰，于骈偶声律之文宜不屑为。而其《滕王阁记》推许王勃所为序，且曰： 窃喜载名其上，词列三王之次，有荣耀焉。 李大白《黄鹤楼诗》曰： 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 所谓自古在昔，先民有作者也。今之好讥河古人，翻驳旧作者，其人之宅心可知矣。宋洪迈从孙倬丞宣城，自作题名记： 迈告之曰：他文尚可随力工拙下笔，如此记岂宜犯不韪哉？ 盖以韩文公有《蓝田县丞厅壁记》故也。夫以题目之同于文公，而以为犯不韪，昔人之谨厚何如哉。
○史书下两曰字注疏家凡引书，下一 曰 字；引书之中又引书，则下一 云 字。云、曰一义，变文以便读也，此出于《论语》 牢曰 ， 子云 是也。若史家记载之辞，可下两 曰 字，《尚书·多方》 周公曰 ， 王若曰 是也，
○书家凡例古人著书，凡例即随事载之书中。《左传》中言 凡 者，皆凡例也，《易》乾、坤二卦用九、用六者，亦凡例也。
○分题古人作书，于一篇之中有分题，则标篇题于首而列分题于下。如《尔雅》 释天 一篇，下列四时、祥灾、岁阳、岁名、月阳、月名、风雨、星名、祭名、讲武、旌旗。《吕氏春秋》 孟春纪第一 下，列正月纪、本生、重己、贵公、去私是也。疏家谓之题上事，谓标题上文之事。若《周公践昨》及《诗》篇章句，皆篇末题之，故此亦尔。今按《礼记·文王世子篇》有曰： 文王之为世子也 ，有曰 教世子 ，有曰 周公践阼 ；《乐记篇》有曰 子贡问乐 ，亦同此例，後人误连于本文也。又如《汉书·礼乐志·郊祀歌》： 练时日一 、 帝临二 ，凡十九首，皆著其名于本章之末。《安世房中歌》 桂华 、 美芳 二题，传写之误，遂以冠後。
《尔雅·释亲》一篇，石经本 宗族 二字在 弟兄也 之後 母党 二字在 从母姊妹 之後， 妻党 二字在 为姒妇 之後， 昏姻 二字在 吾谓之甥也 之後，今国子监刻本皆改之。


○周未风俗《春秋》终于敬王三十九年庚申之岁，西狩获麟。又十四年，为贞定王元年癸酉之岁，鲁哀公出奔；二年，卒于有山氏。《左传》以是终焉。又六十五年，威烈王二十三年戊寅之岁，初命晋大夫魏斯、赵籍、韩虔为诸侯。又一十七年，安王十六年乙未之岁，初命齐大夫田和为诸侯。又五十二年，显王三十五年丁亥之岁，六国以次称王，苏秦为从长，自此之後，事乃可得而纪。自《左传》之终以至此，凡一百三十三年，史文阙轶，考古者为之茫昧。如春秋时，犹尊礼重信，而七国则绝不言礼与信矣，春秋时，犹宗周王，而七国则绝不言王矣。春秋时，犹严祭祀，重聘享，而七国则无其事矣，春秋时，犹论宗姓氏族，而七国则无一言及之矣。春秋时，犹宴会赋诗，而七国则不闻矣，春秋时，犹有赴告策书，而七国则无有矣。邦无定交，士无定主，此皆变于一百三十三年之间。史之阙文，而後人可以意推者也。不待始皇之并天下，而文武之道尽矣。汉，此风未改，故刘向谓其 承千岁之衰周，继暴秦之馀弊，贪饕险波，不闲义理。 观夫史之所录，无非功名势利之人，笔札喉舌之辈，而如董生之言正谊明道者不一二见也，盖自春秋之後，至东京，而其风俗稍复乎古，吾是以知光武、明、章果有变齐至鲁之功，而借其未纯乎道也。自斯以降，则宋庆历、元右之间为优矣。嗟乎，论世而不考其风俗，无以明人主之功。余之所以斥周末而进东京，亦《春秋》之意也。
○秦纪会稽山刻石秦始皇刻石凡六，皆铺张其灭六王、并天下之事。其言黔首风俗，在泰山则云： 男女礼顺，慎遵职事。昭隔内外，靡不清净。 在褐石门则云： 男乐其畴，女修其业。 如此而已。惟会稽一刻其辞曰： 饰省宣义，有子而嫁，倍死不贞。防隔内外，禁止淫，男女挈诚。夫为寄瑕，杀之无罪，男秉义程。妻为逃嫁，子不得母，咸化廉清。 何其繁而不杀也？考之《国语》，自越王勾践栖于会稽之後，惟恐国人之不善，故令壮者无取老妇，老者无取壮妻。女子十七不嫁，其父母有罪；丈夫二十不取，其父母有罪。生丈夫，二壶酒一犬；生女子，二壶酒一豚。生三人，公与之母；生二人，公与之饩。《内传》子胥之言亦曰： 越十年，生聚。 《吴越春秋》至谓勾践以寡妇淫过犯，皆输山上；士有忧思者，令游山上，以喜其意。当其时盖欲民之多，而不复禁其淫。传至六国之末，而其风犹在。故始皇为之厉禁，而特著于刻石之文。以此与灭六王并天下之事并提而论，且不著之于燕、齐，而独著之于越，然则秦之任刑虽过，而其坊民正俗之意固未始异于三王也。汉兴以来，承用秦法以至今日者多矣，世之儒者言及于秦，即以为亡国之法，亦未之深考乎？
○两汉风俗汉自孝武表章《六经》之後，师儒虽盛，而大义未明，故新莽居摄，颂德献符者遍于天下。光武有鉴于此，故尊崇节义，敦厉名实，所举用者莫非经明行修之人，而风俗为之一变。至其未造，朝政昏浊，国事日非，而党锢之流、独行之辈，依仁蹈义，舍命不渝，风雨如晦，鸡鸣不已，三代以下风俗之美，无尚于东京者，故范晔之论，以为桓、灵之间，君道秕僻，朝纲日陵，国隙屡启，自中智以下，靡不审其崩离，而权强之臣息其窥盗之谋，豪俊之夫屈于鄙生之议。所以倾而未颓、决而未溃，皆仁人君子心力之为。可谓知言者矣。使後代之主循而弗革，即流风至今，亦何不可，而孟德既有冀州，崇奖跃驰之士。观其下令再三，至于求负污辱之名，见笑之行，不仁不孝而有治国用兵之术者，于是权诈迭进，好逆萌生。故董昭太和之疏，已谓当今年少不复以学问为本，专更以交游为业；国士不以孝梯清修为首，乃以趋势求利为先。至正始之际，而一二浮诞之徒骋其智识，蔑周、孔之书，习老、庄之教，风俗又为之一变。夫以经术之治，节义之防，光武、明、章数世为之而未足；毁方败常之俗，孟德一人变之而有馀。後之人君将树之风声，纳之轨物，以善俗而作人，不可不察乎此矣。光武躬行俭约，以化臣下。讲论经义，常至夜分。一时功臣如邓禹，有子十三人，各使守一艺，闺门修整，可为世法。贵戚如樊重，三世共财，子孙朝夕礼敬，常若公家。以故东汉之世，虽人才之倜傥不及西京，而士风家法似有过于前代。
东京之末，节义衰而文章盛，自蔡邑始，其仕董卓，无守，卓死，惊叹无识。观其集中滥作碑颂，则平日之为人可知矣。
以其文采富而交游多，故後人为立佳传。嗟乎，士君子处衰季之朝，常以负一世之名，而转移天下之风气者，视伯喈之为人，其戒之哉！
○正始魏明帝殂，少帝即位，改元正始，凡九年。其十年，则太傅司马懿杀大将军曹爽，而魏之大权移矣。三国鼎立，至此垂三十年，一时名士风流盛于洛下。乃其弃经典而尚老、庄，蔑礼法而崇放达，视其主之颠危若路人然，即此诸贤为之倡也。自此以後，竞相祖述。如《晋书》言王敦见卫，谓长史谢鲲曰： 不意永嘉之末，复闻正始之音， 沙门支遁以清谈著名于时，莫不崇敬，以为造微之功足参诸正始。《宋书》言羊玄保二子，太祖赐名日咸、日粲，谓玄保曰： 欲令卿二子有林下正始馀风。 王微《与何偃书》曰： 卿少陶玄风，淹雅修畅，自是正始中人。 《南齐书》占袁粲言于帝曰： 臣观张绪有正始遗风。 《南史》言何尚之谓王球： 正始之风尚在。 其为後人企慕如此。然而《晋书·儒林传序》云： 摈阙里之典经、习正始之馀论，指礼法为流俗，目纵诞以清高。此则虚名虽被于时流，笃论未忘乎学者。是以讲明六艺，郑王为集汉之终；演说老、庄，王何为开晋之始。
以至国亡于上，教沦于下。羌、戎互僭，君臣屡易。非林下诸贤之咎而谁咎哉！
有亡国，有亡天下，亡国与亡天下奚辨？曰：易姓改号谓之亡国。仁义充塞，而至于率兽食人，人将相食，谓之亡天下。魏晋人之清谈，何以亡天下？是孟子所谓杨、墨之言，至于使天下无父无君，而入于禽兽者也。
昔者嵇绍之父康被杀于晋文王，至武帝革命之时，而山涛荐之人仕，绍时屏居私门，欲辞不就。涛谓之曰： 为君思之久矣，天地四时犹有消息，而况于人乎。 一时传诵，以为名言，而不知其败义伤教，至于率天下而无父者也。夫绍之于晋，非其君也，忘其父而事其非君，当其未死，三十馀年之间，为无父之人亦已久矣，而荡阴之死，何足以赎其罪乎！且其人仕之初，岂知必有乘舆败绩之事，而可树其忠名以盖于晚上，自正始以来，而大义之不明遍于天下。如山涛者，既为邪说之魁，遂使嵇绍之贤且犯天下之不韪而不顾，夫邪正之说不容两立，使谓绍为忠，则必谓王裒为不忠而後可也，何怪其相率臣于刘聪、石勒，观其故主青衣行酒，而不以动其心者乎？是故知保人下，然後知保其国。保国者，其君其臣，肉食者谋之；保天下者，匹夫之贱与有责焉耳矣。
○宋世风俗《宋史》言士大夫忠义之气，至于五季变化殆尽。宋之初兴，范质、王溥犹有馀憾。艺祖首褒韩通，次表卫融，以示意向。真、仁之世，田锡、王禹、范仲淹、欧阳修、唐介诸贤，以直言谠论倡于朝。于是中外荐绅知以名节为高，廉耻相尚，尽去五季之陋。故靖康之变，志士投袂起而勤王，临难不屈，所在有之。及宋之亡，忠节相望。呜呼！观哀、平之可以变而为东京，五代之可以变而为宋，则知天下无不可变之风俗也。《剥》上九之言硕果也，阳穷于上，则复生于下矣。人君御物之方，莫大乎抑浮止竟。宋自仁宗在位四十徐年。虽所用或非其人，而风俗醇厚，好尚端方，论世之士谓之君子道长。及神宗朝荆公秉政，骤奖趋媚之徒，深锄异己之辈。邓绾、李定、舒、蹇序辰、王子韶诸奸，一时擢用，而士大夫有 十钻 之目。干进之流，乘机抵隙。驯至绍圣、崇宁，而党祸大起，国事日非，膏育之疾遂不可治。後之人但言其农田、水利、青苗、保甲诸法为百姓害，而不知其移人心、变士心为朝廷之害。其害于百姓者，可以一日而更，而其害于朝廷者历数十百年，滔滔之势一位而不可反矣。李应中谓： 自王安石用事，陷溺人心，至今不自知觉。人趋利而不知义，则主势日孤。 此可谓知言者也。《诗》曰： 毋教猱升木，如涂涂附。 夫使庆历之士风一变而为崇宁者，岂非荆公教揉之效哉。
《苏轼传》： 熙宁初，安石创行新法，拭上书言： 国家之所以存亡者，在道德之浅深，不在乎强与弱；历数之所以长短者，在风俗之厚薄，不在乎富与贫，臣愿陛下务崇道德而厚风俗，不愿陛下急于有功而贪富强。仁祖持法至宽，用人有序，专务掩覆过失，未尝轻改旧章。考其成功，则日未至，以言乎用兵，则十出而九败；以言乎府库，则仅足而无馀。徒以德泽在人，风俗知义，故升遐之日，天下归仁。议者见其末年，吏多因循，事不振举，乃欲矫之以苛察，齐之以智能，招徕新进勇锐之人，以图一切速成之效。未享其利，浇风已成，多开骤进之门、使有意外之得。公卿侍从跬步可图，俾常调之人举生非望。欲望风俗之厚，岂可得哉！近岁朴拙之人愈少，巧进之士益多，惟陛下哀之、救之。  当时论新法者多矣，未有若此之深切者。根本之言，人主所宜独观而三复也。《东轩笔录》： 王荆公秉政，更新天下之务，而宿望旧人议论不协，荆公遂选用新进，侍以不次，故一时政事不日皆举，而两禁台阁内外要权莫非新进之士也。及出知江宁府，吕惠卿骤得政柄，有射羿之意。而一时之士见其得君，谓可以倾夺荆公，遂更朋附之，以兴大狱。寻荆公再召，邓绾反攻惠卿，惠卿自知不安，乃条列荆公兄弟之失数事面奏，上封惠卿所言以示荆公。故荆公表有云 忠不足以取信，故事事欲其自明；义不足以胜奸，故人人与之立敌。 盖谓是也。既而惠卿出毫州，荆公复相，承党人之後，平日肘腋尽去，而在者已不可信，可信者又才不足以任事，当日唯与其子机谋，而又死，知道之难行也，于是慨然复求罢去，遂以使相再镇金陵，未期纳节。久之，得会灵观使。 其发明荆公情事，至为切当。子曰： 君子易事而难说也。 而《大戴礼》言： 有人焉，容色辞气其人人甚愉，进退周旋其与人甚巧，其就人甚速，其叛人甚易。 迹荆公昔日之所信用者，不惟变土习、蠢民生，而已亦不飨其利。《书》曰： 其後嗣王罔克有终，相亦罔终。 为大臣者，可不以人心风俗为重哉！
《东轩笔录》又曰： 王荆公在中书，作《新经义》以授学者故太学诸生几及三千人。又令判监、直讲程第诸生之业，处以上，中、下三舍，而人间传以为试中、上舍者，朝廷将以不次升擢。于是轻薄书生矫饰言行，坐作虚誉，奔走公卿之门者若市矣。
苏子瞻《易传兑卦解》曰： 六三，上六，皆兑之小人，以说为事者均也。六三，履非其位，而处于二阳之间，以求说为兑者故日 来兑 ，言初与二不招而自来也，其心易知，其为害浅，故二阳皆吉，而六三凶。上六，超然于外，不累于物，此小人之托于无求以为兑者也，故曰 引兑 ，言九五引之而後至也。其心难知，其为害深。故九五孚于剥，虽然其心盖不知而贤之，非说其小人之实也，使知其实则去之矣，故有厉而不凶。然则上六之所以不光，何也？曰：难进者，君子之事也，使上六引而不兑则其道光矣。 此论盖为神宗用王安石而发。《孟子》曰： 好名之人，能让千乘之国，苟非其人，箪食豆羹见于色。 荆公当日处卑官，力辞其所不必辞；既显，宜辞而不复辞。矫情干誉之私，固有识之者矣。夫子之论观人也，曰 察其所安 ；又曰 色取仁而行违，居之不疑，在邦必闻，在家必闻 。是则欺世盗名之徒，古今一也，人君可不察哉。陆游《岁暮感怀诗》： 在昔祖宗时，风俗极粹美。人材兼南北，议论忘彼此。谁令各植党，更仆而迭起，中更金源祸，此风犹未已。倘筑太平基，请自厚俗始。 ○清议古之哲王所以正百辟者，既已制官刑儆于有位矣，而又为之立闾师，设乡校，存清议于州里，以佐刑罚之穷。 移之郊、遂 ，载在《礼经》； 殊厥井疆 ，称于《毕命》。两汉以来犹循此制，乡举里选，必先考其生平，一玷清议，终身不齿。君子有怀刑之惧，小人存耻格之风，教成于下而上不严，论定于乡而民不犯。降及魏晋，而九品中正之设，虽多失实，遗意未亡。凡被纠弹付清议者，即废弃终身，同之禁锢。至宋武帝篡位，乃诏： 有犯乡论清议，赃污淫盗，一皆荡涤洗除。与之更始。 自後凡遇非常之恩，赦文并有此语。《小雅》废而中国微，风俗衰而叛乱作矣。然乡论之污，至烦诏书为之洗刷，岂非三代之直道尚在于斯民，而畏人之多言犹见于《变风》之日乎？予闻在下有鳏，所以登庸；以比三凶，不才，所以投畀。虽二帝之举错，亦未尝不询于刍荛。然则崇月旦以佐秋官，进乡评以扶国是，傥亦四聪之所先，而王治之不可阙也。
陈寿居父丧，有疾，使婢丸药，客往见之，乡党以为贬议，坐是沈滞者累年，阮简父丧，行遇大雪，寒冻，遂诣浚仪令，令为他宾设黍霍，简食之，以致清议，废顿几三十年。温峤为刘司空使劝进，母崔氏固留之，峤绝裾而去，迄于崇贵，乡品犹不过也，每爵皆发诏。谢惠连先爱会稽郡吏杜德灵，及居父忧，赠以五言诗十馀首，文行于世，坐废不豫荣伍。张率以父忧去职，其父侍伎数十人，善讴者有色貌，邑子仪曹郎顾玩之求聘焉，讴者不愿，遂出家为尼。尝因斋会率宅，玩之为飞书，言与率奸，南司以事奏闻，高祖惜其才，寝其奏，然犹致世论，服阕後久之不仕。官职之升沈本于乡评之与夺，其犹近古之风乎？
天下风俗最坏之地，清议尚存，犹足以维持一二。至于清议亡，而干戈至矣。洪武十五年八月乙酉，礼部议： 凡十恶、好盗诈伪，干名犯义，有伤风俗及犯赃至徒者，书其名于申明亭，以示惩戒，有私毁亭舍、涂抹姓名者，监察御史、按察司官以时按视，罪如律。 制可。十八年四月辛丑，命刑部录内外诸司官之犯法罪状明著者，书之申明亭。此前代乡议之遗意也，後之人视为文具。风纪之官但以刑名为事，而于弼教新民之意若不相关，无惑乎江河之日下已！○名教司马迁作《史记·货殖传》，谓： 自廊庙朝廷岩穴之士，无不归于富厚。等而下之，至于吏士舞文弄法，刻章伪书，不避刀锯之诛者，没于赂遗。 而仲长敖《核性赋》谓： 倮虫三百，人最为劣。爪牙皮毛，不足自卫；唯赖诈伪，迭相嚼啮。等而下之，至于台隶僮竖，唯盗唯窃。 乃以今观之，则无官不赂遗，而人人皆吏士之为矣；无守不盗窃，而人人皆僮竖之为矣。自其束发读书之时，所以劝之者，不过所谓千钟粟、黄金屋，而一日服官，即求其所大欲。君臣上下怀利以相接，遂成风流，不可复制。後之为治者宜何术之操？曰：唯名可以胜之。名之所在，上之所庸，而忠信廉沽者显荣于世；名之所去，上之所摈，而怙侈贪得者废锢于家。即不无一二矫伪之徒，犹愈于肆然而为利者。《南史》有云： 汉世士务修身，故忠孝成俗。至于乘轩服冕，非此莫由，晋、宋以来，风衰义缺。故昔人之言日名教，曰名节，曰功名，不能使天下之人以义为利。而犹使之以名为利，虽非纯王之风，亦可以救积污之俗矣。
《旧唐书》：薛谦光为左补阙，上疏言： 臣窃窥古之取士，实异于今，先观名行之源，考其乡邑之誉，崇礼让以厉己，显节义以标信，以敦朴为先最，以雕虫为後科，故人崇劝让之风，士去轻浮之行。希仕者必修贞确不拔之操，行难进易退之规，众议已定其高下，郡将难诬其曲直，故计贡之贤愚，即州将之荣辱，假有秽行之彰露，亦乡人之厚颜。是以李陵降而陇西惭，干木隐而西河美。故名胜于利，则小人之道消；利胜于名，则贪暴之风扇，自七国之季，虽杂纵横，而汉代求才，犹征百行，是以礼节之士敏德自修，闾里推高，然後为府寺所辟。今之举人有乖事实、乡议决小人之笔，行修无长者之沦，策第喧竞于州府，祈恩不胜于拜伏。或明制才出，试遣搜易攵，驱驰府寺之门，出人王公之第，上启陈诗，唯希咳唾之泽：摩顶至足，冀荷提携之恩。故俗号举人，皆称 觅举 。觅者。自求之称也。夫徇己之心切，则至公之理乖，贪仕之性彰，则廉洁之风薄。是知府命虽高，异叔度勤勤之让；黄门已贵，无秦嘉耿耿之辞。纵不能挹己推贤，亦不肯待于三命。故选司补置，喧然于礼闱；州贡宾上，争讼于阶闼。谤议纷合，渐以成风。夫竞荣者必有争利之心，谦逊者亦无贪贿之累。自非上智。焉能不移？在于中人，理由习俗。若重谨厚之士，则怀禄者必崇德以修名；若开趋竞之门，则徼幸者皆戚施而附会。附会则百姓罹其弊，修名则兆庶蒙其福，风化之渐，靡不由兹。 嗟乎，此言可谓切中今时之弊矣。
汉人以名为治，故人材盛；今人以法为治，故人材衰。
宋范文正《上晏元献书》曰： 夫名教不崇，则为人君者谓尧舜不足法，祭、纣不足畏；为人臣者谓八元不足尚，四凶不足耻。天下岂复有善人乎？人不爱名，则圣人之权去矣。
今日所以变化人心，荡涤污俗者，莫急于劝学、奖廉二事。天下之士，有能笃信好学，至老不倦，卓然可当方正有道之举者，官之以翰林、国子之秩，而听其出处，则人皆知向学，而不竞于科目矣，庶司之官，有能洁己爱民，以礼告老，而家无儋石之储者，赐之以五顷十顷之地，以为子孙世业，而除其租赋，复其丁徭，则人皆知自守而不贪于货赂矣。岂待川再遣，方收牧豕之儒；优孟陈言，始录负薪之允。而扶风之子，特赐黄金；琢郡之贤，常颁羊酒。遂使名高处士，德表具僚，当时怀稽古之荣，没世仰遗清之泽，不愈于科名、爵禄劝人，使之干进而饕利者哉？以名为治，必自此涂始矣。
汉平帝元始中，诏曰： 汉兴以来，股肱在位，身行俭约，轻财重义，未有若公孙弘者也，位在宰相封侯，而为布被脱粟之饭，奉禄以给故人宾客，无有所馀，可谓减于制度而率下笃俗者也，与内富厚而外为诡服以钓虚誉者殊科，其赐弘後子孙之次见为适者，爵关内侯，食邑三百户
《魏志》： 嘉平六年，朝廷追思清节之士，诏赐故司空徐邈、征东将军胡质、卫尉田豫家二千斛，帛三十束，布告天下。 後魏宣武帝延昌四年，诏曰： 故处士李谧，屡辞征辟，志守冲素。儒隐之操深可嘉美，可远傍惠、康，近准玄、晏。谥曰贞静处士，并表其门闾，以旌高节。 《唐六典》： 若蕴德丘园，声实明著，虽无官爵，亦赐谥曰先生。 以余所见，崇祯中尝用巡按御史祁彪佳言，赠举人归子慕、朱陛宣为翰林院待诏。
《唐书》： 牛僧孺，隋仆射奇章公弘之裔，幼孤，下杜樊乡有赐田数顷，依以为生。 则知隋之赐田，至唐二百年而犹其子孙守之，若金帛之颁，廪禄之惠，则早已化为尘土矣。国朝正统中。以武进田赐礼部尚书胡氵荧，其子孙亦至今守之，故窃以为奖廉之典莫善于此。
○廉耻《五代史·冯道传论》曰： 礼义廉耻，国之四维；四维不张，国乃灭亡，善乎！管生之能言也，礼义，治人之大法；廉耻，立人之大节，盖不廉则无所不取，不耻则无所不为。人而如此，则祸败乱亡亦无所不至，况为大臣，而无所不取，无所不为，则天下其有不乱，国家其有不亡者乎？ 然而四者之中，耻尤为要。故夫于之论士，曰 行己有耻 ；《孟子》曰 人不可以无耻，无耻之耻，无耻矣 ，又曰 耻之于人大矣，为机变之巧者，无所用耻焉 。所以然者，人之不廉而至于悖礼犯义，其原皆生于无耻也，故士大夫之无耻，是谓国耻，吾观三代以下，世衰道微，弃礼义，捐廉耻，非一朝一夕之故。然而松柏後雕于岁寒，鸡鸣不已于风雨，彼昏之日，固未尝无独醒之人也，顷读《颜氏家训》，有云： 齐朝一士夫尝谓吾曰： 我有一儿，年已十七，颇晓书疏。教其鲜卑语及弹琵琶，稍欲通解。以此伏事公卿，无不宠爱。 吾时俯而不答。异哉，此人之教子也！若由此业自致卿相，亦不愿汝曹为之。 嗟乎，之推不得已而仕于乱世，犹为此言，尚有《小宛》诗人之意。彼阉然媚于世者，能无愧哉？
罗仲素曰： 教化者，朝廷之光务；廉耻者，士人之美节；风俗者，天下之大事。朝廷有教化，则士人有廉耻；士人有廉耻，则天下有风俗。
古人治军之道，未有不本于廉耻者，《吴子》曰： 凡制国治军，必教之以礼，励之以义，使有耻也。夫人有耻，在大足以战，在小足以守矣。 《尉缭于》言： 国必有慈孝廉耻之俗，则可以死易生。 而太公对武王： 将有三胜：一曰礼将，二曰力将，三曰止欲将。 故礼者所以班朝治军，而《兔》之武夫皆本于文王後妃之化，岂有淫刍荛，窃牛马，而为暴于百姓者哉。《後汉书》： 张奂为安定属国都尉，羌豪帅感矣恩德，上马二十匹，先零酋长又遗金钅八枚。奂并受之，而召主簿于诸羌前，以酒酹地曰： 使马如羊，不以人厩；使金如粟，不以人怀。 悉以金、马还之，羌性贪而贵吏清，前有八都尉，率好财货，为所患苦，及央正身洁己，威化大行。 呜呼，自古以来，边事之败，有不始于贪求者哉？吾于辽东之事有感。
杜子美诗： 安得廉颇将，三军同晏眠。 一本作 廉耻将 ，诗人之意未必及此。然吾观《唐书》言，王亻必为武灵节度使。先是，吐蕃欲成乌兰桥，每于河壖先贮材木，皆为节帅遣人潜载之，委于河流，终莫能成。蕃人知亻必贪而无谋，先厚遣之，然後并役成桥，仍筑月城守之，自是朔方御寇不暇，至今为患，由亻必之黩货也。故贪夫为帅，而边城晚开。得此意者，郢书燕说，或可以治国乎？
○流品晋，宋以来，尤重流品，故虽蕞尔一方，而犹能立国。《宋书·蔡兴宗传》： 兴宗为征西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荆州刺史、常侍如故。被征还都时，右军将军王道隆任参国政，权重一时，蹑履到兴宗前，不敢就席，良久方去，竞不呼坐。 元嘉初，中书舍人狄当诣太子詹事王昙首，不敢坐。其後中书舍人王弘为太祖所爱遇，上渭曰： 卿欲作士人，得就王球坐，乃当判耳。殷，刘并杂，无所益也。若往诣球，可称旨就席。 及至，球举扇曰： 若不得尔。 弘还，依事启闻，帝曰： 我便无如此何。 五十年中有此三事。《张敷传》： 迁江夏王义恭抚军记室参军，时义恭就文帝求一学义沙门，会敷赴假还江陵，人辞，文帝令以後縆载沙门。敷不奉诏，曰： 臣性不耐杂迁。 正员郎、中书舍人狄当，周赳并管要务，以敷同省名家，欲诣之。赳曰： 彼若不相容，便不如不往。 当曰： 吾等并已员外郎矣，何忧不得其坐。 敷先设二床，去壁三四尺。二客就席，酬接甚欢。既而呼左右曰： 移吾床远客！ 赳等失色而去。 《世说》： 纪僧真得幸于齐世祖，尝请曰： 臣出自本县武吏，遭逢圣时，阶荣至此，无所须，惟就陛下乞作士大夫。 上曰： 此由江学攵，谢瀹，我不得措意，可自诣之。 僧真承旨诣学攵，登榻坐定。学攵顾命左右曰： 移吾床远客！ 僧真丧气而退，以告世祖。世祖曰： 士大夫故非天子所命。  《梁书·羊侃传》： 有宦者张僧胤候侃，侃竟不前之，曰： 我床非阉人所坐。  自万历季年，绅之士不知以礼饬躬，而声气及于宵人，诗字颁于舆皂，至于公卿上寿，宰执称儿。而神州陆沈，中原涂炭，夫有以致之矣。
○重厚世道下衰，人材不振，王亻不之吴语，郑綮之歇後，薛昭纬之《烷溪沙》，李邦彦之俚语辞曲，莫不登诸岩廊，用为辅弼。至使在下之人慕其风流，以为通脱。而栋折榱崩，天下将无所芘矣。及乎板荡之後而念老成，播迁之馀而思耆，庸有及乎？有国者登崇重厚之臣，抑退轻浮之士，此移风易俗之大要也。侯景数梁武帝十失，谓皇太子吐言止于轻薄，赋咏不出桑中。张说论阎朝隐之文，如丽服靓妆，燕歌赵舞，观者忘疲，若类之风雅则罪人矣。今之词人率同此病，淫辞艳曲，传布国门，有如北齐阳俊之所作六言歌辞，名为《阳五伴侣》，写而卖之。在市不绝者，诱惑後生，伤败风化，宜与非圣之书同类而焚，庶可以正人心术。
何晏之粉白不去手，行步顾影；邓之行步舒纵，坐立倾倚；谢灵运之每出人，自扶接者常数人，後皆诛死。而魏文帝体貌不重，风尚通脱，是以享国不永，後祚短促。史皆附之《五行志》，以为貌之不恭。昔子贡于礼容俯仰之间，而知两君之疾与乱，夫有所受之矣。子曰： 君子不重则不威，学则不固。 扬子《法言》曰： 言轻则招忧，行轻则招辜，貌轻则招辱，好轻则招淫， 四明薛冈谓： 士大夫子弟不宜使读《世说》，未得其隽永先习其简傲。 推是言之，可谓善教矣。防其乃逸乃谚之萌，而引之有物有恒之域，此以正养蒙之道也。南齐陈显达语其诸子曰： 麈尾蝇拂，是王、谢家物，汝不须捉此。 即取于前烧除之。
○耿介读屈子《离骚》之篇，乃知尧舜所以行出乎人者，以其耿介。同乎流俗，合乎污世，则不可与人尧舜之道矣。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是则谓之耿介，反是谓之昌披。夫道若大路然，尧、桀之分必在乎此。
○乡原老氏之学所以异乎孔子者，和其光，同其尘，此所谓似是而非也。《卜君》、《渔父》二篇尽之矣，非不知其言之可从也，而义有所不当为也，子云而知此义也，《反离骚》其可不作矣。寻其大指，生斯世也，为斯世也，善斯可矣。此其所以为莽大夫与？
《卜居》、《渔父》，法语之言也；《离骚》、《九歌》，放言也。
○俭约国奢示之以俭，君子于之行宰相之事也。汉汝南许劭，为郡功曹。同郡袁绍，公族豪侠，去濮阳令归，车徒甚盛，入郡界，乃谢曰 吾舆服岂可使许子将见之？ 遂以单车归家。晋蔡充好学，有雅尚·体貌尊严，为人所惮。高平刘整，车服奢丽，尝语人曰 纱，吾服其常耳。遇蔡子尼在坐，而经日不自安， 北齐李德林父亡，时正严冬，单衰徒跣，自驾灵舆，反葬博陵。崔谌休假还乡，将赴吊，从者数十骑，稍稍减留，比至德林门，才馀五骑，云： 不得令李生怪人熏灼， 李僧伽修整笃业，不应辟命。尚书袁叔德来候僧伽，先减仆从，然後入门。曰： 见此贤令，吾羞对轩冕。 夫惟君子之能以身率物者如此，是以居官而化一邦，在朝廷而化天下，魏武帝时，毛为东曹掾，典选举，以俭率人。天下之士莫不以廉节自励，虽贵宠之臣，舆服不敢过度。唐大历未·元载伏诛，拜杨绾为相。绾质性贞廉，车服俭朴，居庙堂未数日，人心自化。御史中丞崔宽，剑南西川节度使宁之弟。家富于财，有别墅在皇城之南，池馆台榭，当时第一，宽即日潜遣毁撤。中书令郭子仪，在州行营，闻绾拜相，坐中音乐减散五分之四。京兆尹黎，每出入，驺从百馀，亦即日减损，惟留十骑而已。李师古跋扈，惮杜黄裳为相，命一干吏寄钱数千缗，毡车子一乘。使者到门，未敢送，伺候累日，有绿舆自宅出，从婢二人。青衣褴缕，言是相公夫人。使者遽归，告师古。师古折其谋，终身不敢改节。此则禁郑人之泰侈，奚必于三年；变洛邑之矜夸，无烦乎三纪。修之身，行之家，示之乡党而已，道岂远乎哉！
○大臣《记》曰： 大臣法，小臣廉，官职相序，君臣相正，国之肥也。 故欲正君而序百官，必自大臣始。然而王阳黄金之论，时人既怪其奢；公孙布被之名，直士复讥其诈。则所以考其生平而定其实行者，惟观之于终，斯得之矣。季文子卒，大夫人敛，公在位。宰庀家器为葬备，无衣帛之妾，无食粟之马，无藏金玉，无重器备，君子是以知季文子之忠于公室也。相三君矣，而无私积，可不谓忠乎？诸葛亮自表後主曰： 成都有桑八百株，薄田十五顷，子孙衣食悉仰于家，自有馀饶。至于臣在外任，无别调度，随身衣食悉仰于官，不别治生以长尺寸。若臣死之日，不使内有馀帛，外有赢财，以负陛下。 及卒，如其所言。夫廉不过人臣之一节，而左氏称之为忠，孔明以为无负者，诚以人臣之欺君误国，必自其贪于货赂也。夫居尊席腆，润屋华身，亦人之常分尔，岂知高後降之弗祥，民人生其怨诅，其究也乃与国而同败邪？诚知夫大臣家事之丰约，关于政化之隆污，则可以审择相之方，而亦得富民之道矣。
杜黄裳，元和之名相，而以富厚蒙讥；卢怀慎，开无之庸臣，而以清贫见奖。是故贫则观其所不取，此卜相之要言。
○除贪汉时赃罪被劾，或死狱中，或道自杀，唐时赃吏多于朝堂决杀，其特有者乃长流岭南。睿宗太极元年四月，制官典，主司枉法，赃一匹已上，并先决一百。而改元及南郊赦文，每曰： 大辟罪已下，已发觉未发觉，已结正未结正，系囚见徒，罪无轻重，咸赦除之。官典犯赃不在此限。 然犹有左降遐方，谪官蛮徼者。而卢怀慎重以为言，谓屈法惠奸，非正本塞源之术。是知乱政同位，商後作其丕刑；贪以败官，《夏书》训之必杀。三代之王，罔不由此道者矣。
宋初，郡县吏承五季之习，黩货厉民，故尤严贪墨之罪。开宝三年，董元吉守英州，受赃七十馀万，帝以岭表初平，欲惩掊克之吏，特诏弃市。而南郊大赦，十恶故劫杀及官吏受赃者不原，史言宋法有可以得循吏者三，而不赦犯赃其一也。天圣以後，士大夫皆知饰簋而厉廉隅，盖上有以劝之矣。于文定谓本朝姑息之政甚于宋世，败军之将可以不死，赃吏巨万仅得罢官，而小小刑名反有凝脂之密，是轻重胥失之矣。盖自永乐时，赃吏谪令戍边，宣德中改为运砖纳米赎罪，浸至于宽，而不复究前朝之法也。鸣呼，法不立，诛不必，而欲为吏者之毋贪，不可得也。人主既委其太阿之柄，而其所谓大臣者皆刀笔筐箧之徒，毛举细故，以当天下之务，吏治何由而善哉？
《北梦琐言》； 後唐明宗尤恶墨吏。邓州留後陶，为内乡令成归仁所论，税外科配，贬岚州司马。掌书记王惟吉，夺历任告敕，长流绥州。毫州刺史李邺，以赃秽赐自尽，汴州仓吏犯赃，内有史彦旧将之子，又是附马石敬塘亲戚。王建立奏之，希免死。上曰： 王法无私，岂可徇亲！ 供奉官丁廷徽，巧事权贵，监仓犯赃，侍卫使张从宾方便救之。上曰： 食我厚禄，盗我仓储，苏秦复生，说我不得。 并戮之。以是在五代中号为小康之世，
《册府元龟》载； 天成四年十二月，蔡州西平县令李商，为百姓告陈不公，大理寺断上赎铜。敕旨： 李商招愆，惧在案款。大理定罪，备引格条，然亦事有所未图，理有所未尽。古之立法，意在惜人；况自列圣相承，溥天无事，人皆知禁刑，遂从轻。丧乱以来，廉耻者少，朕一临寰海，四换星灰，常宣无外之风，每革从前之弊，惟期不滥，皆守无私。李商不务养民，专谋润己，初闻告不公之事件，决彼状头；又为夺有主之庄田，挞其本户。国家给州县篆印，抵为行遣公文，而乃将印历下乡，从人户取物。据兹行事，何以当官？宜夺历任官，杖杀。  读此敕文，明宗可谓得轻重之权者矣。
《金史》： 大定十二年，咸平尹石抹阿没刺以赃死于狱，上谓其不尸诸市，已为厚幸。贫穷而为盗贼，盖不得已；三品职官以赃至死，愚亦甚矣。其诸子皆可除名。 夫以赃吏而祸及其子，似非恶恶止其身之义，然贪人败类，其子必无廉清，则世宗之诏亦未为过。《汉书》言李固、杜乔朋心合力，致主文宣，而孝桓即位之诏有曰： 赃吏子孙不得详举。 岂非汉人已行之事乎？《元史》： 至元十九年九月壬戌，敕中外官吏，赃罪轻者诀杖，重者处死，
有庸吏之贪，有才吏之贪。《唐书·牛僧孺传》： 穆宗初，为御史中丞。宿州刺史李直臣，坐赃当死，中贵人为之申理。帝曰： 直臣有才，朕欲贷而用之。 僧孺曰： 彼不才者，持禄取容耳。天子制法，所以束缚有才者。安禄山、朱Г以才过人，故乱天下。 帝是其言，乃止。 今之贪纵者，大抵皆才吏也，苟使之惕于法而以正用其才，未必非治世之能臣也。
《後汉书》称袁安为河南尹，政号严明，然未尝以赃罪鞫人，此近日为宽厚之论者所持以为口实。乃余所见，数十年来姑息之政，至于纲解纽弛，皆此言贻之敝矣。嗟乎，范文正有言： 一家哭何如一路哭邪？
朱子谓近世流俗惑于阴德之论，多以纵舍有罪为仁，此犹人主之以行赦为仁也。孙叔敖断两头蛇而位至楚相，亦岂非阴德之报邪？
唐《柳氏家法》： 居官不奏祥瑞，不度僧道，不贷赃吏法。 此今日士大夫居官者之法也，宋包拯戒子孙： 有犯赃者，不得归本家，死不得葬大茔。 此今日士大夫教子孙者之法也。
○贵廉汉元帝时，贡禹上言： 孝文皇帝时，贵廉洁，贱贪污，贾人赘婿及吏坐赃者皆禁锢，不得为吏。赏善罚恶，不阿亲戚。罪白者伏其诛，疑者以与民，亡赎罪之法。故令行禁止，海内大化。天下断狱四百，与刑错亡异。武帝始临天下，尊贤用士，辟地广境数千里，自见功大威行，遂从耆欲，用度不足，乃行一切之变，使犯法者赎罪，人者补吏，是以天下奢侈，官乱民贫，盗贼并起，亡命者众。郡国恐伏其诛，则择便巧史书、习于计簿、能欺上府者，以为右职。奸轨不胜，则取勇猛能操切百姓者、以苛暴威服下者，使居大位，故亡义而有财者显于世，欺谩而善书者尊于朝，悖逆而勇猛者贵于官。故俗皆曰：何以孝弟为？财多而光荣；何以礼义为，史书而仕宦；何以谨慎为？勇猛而临官，故黥劓而髡钳者，犹复攘臂为政于世。行虽犬彘，家富势足，目指气使，是为贤耳，故谓居官而置富者为雄杰，处奸而得利者为壮士。兄劝其弟，父勉其子，俗之败坏，乃至于是。察其所以然者，皆以犯法得赎罪，求士不得真贤；相守崇财利，诛不行之所致也。今欲兴至治，致太平，宜除赎罪之法。相守选举不以实及有赃者，辄行其诛，亡但免官，则争尽力为善，贵孝弟，贱贾人，进真贤，举实廉，而天下治矣。 鸣呼，今日之变有甚于此。自神宗以来，赎货之风日甚一日，国维不张，而人心大坏，数十年于此矣。《书》曰： 不肩好货，敢恭生生，鞠人谋人之保居，叙钦。 必如是，而後可以立太平之本。
禹又欲令 近臣自诸曹侍中以上，家亡得私贩卖，与民争利，犯者辄免官削爵，不得仕宦。 此议今亦可行。自万历以後天下水利、碾、场渡、市集无不属之豪绅，相沿以为常事矣。
○禁锢奸臣子孙唐太宗诏禁锢字文化及、司马德戡、裴虔通等子孙，不令齿叙。武後令杨素子孙不得任京官及侍卫。至德中，两京平，大赦，惟禄山支党及李林甫、杨国忠、王钅共子孙不原。宋高宗即位，诏蔡京、童贯、王黼、朱勔、李彦、梁师成、谭稹皆误国害民之人，子孙更不收叙，而章子孙亦不得仕于朝。明太祖有天下，诏宋未蒲寿庚、黄万石子孙不得仕宦。饕餮之象周鼎、杌之名楚书，古人盖有之矣。窃谓宜令按察司各择其地之奸臣一二人，王法之所未加，或加而未尽者，刻其名于狱门之石，以为世戒。而禁其後人之人仕，九刑不忘，百世难改，亦先王树之风声之意乎？
《旧唐书·太宗纪》：贞观二年六月辛卯，诏曰： 天地定位，君臣之义以彰；卑高既陈，人论之道斯著。是用笃厚风俗，化成天下。虽复时经治乱，主或昏明，疾风劲草，芬芳无绝，剖心焚体。赴蹈如归。夫岂不爱七尺之躯，重百年之命？谅由君臣义重。名教所先，故能明大节于当时，立清风于身後。至如赵高之殒二世，董卓之鸠弘农，人神所疾，异代同愤。况凡庸小竖，有怀凶悖，遐观典策，罔不诛夷。辰州刺史长蛇县男裴虔通，昔在隋代，委质晋藩，炀帝以旧邸之情，特相爱幸。遂乃忘蔑君亲，潜图拭逆，密伺间隙，招结群丑。长戟流矢，一朝窃发，天下之恶，孰云可忍？宜其夷宗焚首，以彰大戮，但年代异时，累逢赦令。可特免极刑，投之四裔，除名削爵，迁配州，
《册府元龟》： 权万纪为治书待御史。贞观四年正月，奏宇文智及受隋厚恩，而蔑弃君亲，首为弑逆，人臣之所同疾，万代之所不原。今其子乃任千牛，侍卫左右，请从屏黜，以为惩戒。制可。
《杨元禧传》载，武後制曰： 隋尚书令杨素，昔在本朝，早荷殊遇。禀凶邪之德，怀谄佞之才，惑乱君上，离间骨肉。摇动冢嫡，宁惟掘蛊之祸；诱扇後主，卒成请蹯之衅。生为不忠之人，死为不义之鬼，身虽幸免，子竟族诛。斯则奸逆之谋是其庭训，险薄之行遂成门风。刑戮虽加，枝胤仍在，岂可复肩随近侍，齿迹朝行。朕接统百王，恭临四海，上嘉贤佐，下恶贼臣，常欲从容于万机之馀，褒贬于千载之外，况年代未远，耳目所存者乎？其杨素及兄弟子孙，并不得令任京官及待卫。
宋末蒲寿庚叛逆之事，皆出于其兄寿{山成}之画。是时寿{山成}佯著黄冠野服，归隐山中，自称处士，以示不臣二姓。而密为寿庚作降表，令人自水门潜出，送款于唆都。其後寿庚以功授平章，富贵冠一时，而寿{山成}亦居甲第。有投诗者云： 剑戟纷纭扶主日，山林寂寞闭门时。水声禽语皆时事，莫道山翁总不知。 呜呼，今之身为戎首而外托高名者，亦未尝无其人也。或欲盖而弥章，则无逃于三叛之笔矣。
○家事孔子曰： 居家理，故治可移于官。 子木问范武子之德于赵孟，对曰： 夫子之家事治，言于晋国，无隐情；其祝史陈信于鬼神，无愧辞。 子木归以语王，王曰： 宜其光辅五君，以为盟主也， 夫以一人家事之理，而致晋国之霸，士大夫之居家岂细行乎！
《史记》之载宣曲任氏，曰： 富人争奢侈而任氏折节为俭，力田畜。田畜，人争取贱贾，任氏独取贵善。富者数世，然任公家约，非田畜所出，弗衣食；公事不毕，则身不得饮酒食肉，以此为闾里率，故富而主上重之。 《汉书》载张安世曰： 安世尊为公侯，食邑万户，然身衣弋绨，夫人自纺绩。家童七百人，皆有手技作事。内治产业，累积纤微，是以能殖其货，富于大将军光。 《後汉书》载樊宏父重曰： 世善农稼，好货殖，性温厚，有法度，三世共财，子孙朝夕礼敬，常若公家。其营理产业，物无所弃，课役童隶，各得其宜，故能上下戮力，财利岁倍。 今之士大夫知此者鲜，故富贵不三四传而衰替也。
两家奴争道，霍氏奴入御史府，欲踏大夫门，此霍氏之所以亡也。奴从宾客浆酒藿肉，此董贤之所以败也。然则今日之官评，其先考之《憧约》乎？以正色立朝之孔父，而艳妻行路，祸及其君；以小心谨慎之霍光，而阴妻邪谋，至于灭族。夫纲之能立者鲜矣。
戎王听女乐而牛马半死。楚铁剑利而倡优拙，秦王畏之。成帝宠黄门名倡丙疆、景武之属，而汉业以衰。玄宗造《霓裳羽衣之曲》，而唐室遂乱。今日士大夫才任一官，即以教戏唱曲为事，官方民隐置之不讲，国安得不亡？身安得无败，○奴仆《颜氏家训》： 邺下有一领军，贪积已甚，家童八百，誓满一千。 唐李义府多取人奴婢，乃败，各散归其家。时人为露布云： 混奴婢而乱放，各识家而竞人。 太祖数凉国公蓝玉之罪，亦曰： 家奴至于数百。 今日江南士大夫多有此风，一登仕籍，此辈竞来门下，谓之投靠，多者亦至千人。而其用事之人，则主人之起居食息，以至于出处语默，无一不受其节制。有甘于毁名丧节而不顾者，奴者主之，主者奴之。嗟乎，此六逆之所由来矣。
《汉书·霍光传》： 任宣言：大将军时，百官已下，但事冯子都、王子方等。 又曰： 初；光爱幸监奴冯子都，常与计事。及显寡居，与子都乱。 夫以出入殿门，进止不失尺寸之人，而溺情女子、小人，遂至于此。今时士大夫之仆，多有以色而升，以妻而宠。夫上有渔色之主，则下必有弑之臣。 清斯催缨，浊斯濯足 ，自取之也。是以欲清闺门，必自简童仆始。
严分宜之仆永年，号曰 鹤坡 ；张江陵之仆游守礼，号曰 楚滨 。不但招权纳贿，而朝中多赠之诗文，俨然与绅为宾主。名号之轻，文章之辱，至斯而甚。异日媚阉建祠，非此为之嚆矢乎？
人奴之多，吴中为甚。其专恣暴横，亦惟吴中为甚。有王者起，当悉免为良而徙之，以实远方空虚之地。士大夫之家所用仆役，并令出赀雇募，如江北之例。则豪横一清，而四乡之民得以安枕。其为士大夫者，亦不受制于人，可以勉而为善。讼简风淳，其必自此始矣。
○阍人《颜氏家训》： 昔者周公一沐三握发，一饭三吐哺，以接白屋之士，一日所见七十馀人。门不停宾，古所贵也。失教之家，阍寺无礼，或以主君寝食嗔怒，拒客未通，江南深以为耻。黄门侍郎裴之礼，号善待士，有如此辈，对宾杖之。其门生童仆接于他人，折旋俯仰，辞色应对，莫不肃敬。与主无别也。 《史记》： 郑当时诫门下客，至无贵贱，无留门者。 《後汉书》： 皇甫嵩折节下士，门无留客。 而《大戴礼》： 武王之门铭曰： 敬遇宾客，贵贱无二。  则古已言之矣。观夫後汉赵壹之于皇甫规，高彪之于马融，一谒不面，终身不见。为士大夫者，可不戒哉！
《後汉书·梁冀传》： 冀、寿共乘辇车游观第内，鸣钟吹管，或连继日夜。客到门，不得通，皆请谢门者，门者累千金。 今日所谓门包，殆于此。○田宅《旧唐书》： 张嘉贞在定州，所亲有劝立田业者，嘉贞曰： 吾天忝官荣，曾任国相，未死之际，岂忧饥馁。若负谴责，虽富田庄何用？比见朝士广占良田，乃身殁後，皆为无赖子弟作酒色之资，甚无谓也。 闻者叹服。 此可谓得二疏之遗意者。若夫世变日新，人情弥险，有以富厚之名而反使其後人无立锥之地者，亦不可不虑也。书又言马燧赀货甲天下。既卒，子畅承旧业，屡为豪幸邀取。贞元末，中尉曹志廉讽畅，令献田园第宅，顺宗复赐畅。中贵人逼取，仍指使施于佛寺，畅不敢吝。晚年财产并尽，身殁之後，诸子无室可居，以至冻馁。今奉诚园亭馆，即畅旧第也。土锷家财富于公藏，及薨，有二奴告其子稷改父遗表，匿所献家财。宪宗欲遣中使诣东都简括，以裴度谏而止。稷後为德州刺史，广赍金宝仆妾以行。节度使李全略利其货而图之，教本州军作乱杀稷，纳其室女，以伎媵处之。吾见今之大家，以酒色费者居其一，以争阋破者居其一，意外之侮夺又居其一，而三桓之子孙微矣。
○三反今日人情有三反，日弥谦弥伪，弥亲弥泛，弥奢弥吝。
○召杀巧召杀，忮召杀，吝召杀。
○南北风化之失江南之士，轻薄奢淫，梁、陈诸帝之遗风也。河北之人，斗很劫杀，安、史诸凶之馀化也。
○南北学者之病 饱食终日，无所用心 ，难矣哉！今日北方之学者是也。 群居终日，言不及义，好行小慧 ，难矣哉！今日南方之学者是也。
○范文正公史言，范文正公先天下之忧而忧，後天下之乐而乐。而文正自作《郊友人王君墓表》云： 今兹方面，宾客满坐，钟鼓在庭，自发忧边，对酒鲜乐，岂如圭峰月下，倚高松，听长笛，欣然忘天下之际乎？ 马文渊少有大志，及至晚年，犹思建功边陲。而浪泊西里，见飞鸢跕跕堕水中，终思少游之言。古今同此一辙，阮嗣宗《咏怀诗》所云： 宁与燕雀翔，不随黄鹄飞。黄鹊游四海，中路将安归 者也。若夫知几之神，处亢之正，圣人当之，亦必有道矣。
○辛幼安辛幼安词： 小草旧曾呼远志，故人今有寄当归。 此非用姜伯约事也。《吴志》： 太史慈，东莱黄人也。後立功于孙策，曹公闻其名，遗慈书，以箧封之。发省，无所道，但贮当归。 幼安久宦南朝，未得大用，晚年多有沦落之感，亦廉颇思用赵人之意尔。观其与陈同甫酒後之言，不可知其心事哉。○士大夫晚年之学南方士大夫，晚年多好学佛；北方士大夫，晚年多好学仙。夫一生仕宦，投老得闲，正宜进德修业，以补从前之阙，而知不能及，流于异端，其与求田问舍之辈行事虽殊，而孳孳为利之心则一而已矣。《宋史·吕大临传》： 富弼致政于家，为佛氏之学。大临与之书曰： 古者三公无职事，惟有德者居之，内则论道于朝，外则主教于乡。古之大人当是任者，必将以斯道觉斯民，成己以成物，岂以位之进退、年之盛衰而为之变哉，今大道未明，人趋异学，不人于庄，则人于释，疑圣人为未尽善，轻礼义为不足学。人伦不明，万物惟悴，此老成大人侧隐存心之时，以道自任，振起坏俗。若夫移精变气，务求长年，此山谷避世之士独善其身者之所好，岂世之所以望于公者。 弼谢之。 以达尊大老而受後生之箴规，良不易得也。
唐玄宗开元六年，河南参军郑铣、虢州朱阳县丞郭仙舟，投匦献诗，敕曰： 观其文理，是崇道法；至于时用，不切事情，可各从所好。 并罢官，度为道士。
○士大夫家容僧尼《册府元龟》： 唐玄宗开元二年七月戊申，制曰： 如闻百官家多以僧尼、道士为门徒，往还妻子，无所避忌。或诡托禅观，妄陈祸福；争涉左道，深斁大猷。自今已後，百官不得辄容僧尼道士等至家，缘吉凶要须设斋，皆于州县陈牒寺观，然後依数听去。仍令御史、金吾明加捉溺，
唐制，百官斋日虽在寺中，不得过僧。张籍《寺宿斋诗》云： 晚到金光门外寺，寺中新竹隔帘多，斋宫禁与僧相见，院院开门不得过。
《金史·海陵纪》： 贞元三年，以右丞相张诰、平章政事张晖，每见僧法宝，必坐其下，失大臣体，各杖二十，僧法宝妄自尊大，杖二百。
○贫者事人贫者不以货事人，然未尝无以自致也。江上之贫女，常先至而扫室布席。陈平侍里中丧，以先往往罢为助。古人之风，吾党所宜勉矣。
○分居宋孝建中，中军府录事参军周殷启曰： 今士大夫父母在而兄弟异居，计十家而七。庶人父子殊产，八家而五。其甚者乃危亡不相知，饥寒不相恤，忌疾谗害其间，不可称数。宜明其禁，以易其风。 当日江左之风便已如此。《魏书·裴植传》云： 植虽自州送禄奉母及赡诸弟，而各别资财，同居异梦，一门数灶。 盖亦染江南之俗也。隋卢思道聘陈，嘲南人诗曰： 共甑分炊饭，同铛各煮鱼。 而《地理志》言： 蜀人敏慧轻急，尤足意钱之戏，小人薄于情礼，父子率多异居。 《册府元龟》： 唐肃宗乾元元年四月，诏百姓中有事亲不孝，别籍异财，玷污风俗，亏败名教，先决六十，配隶碛西。有官品者，禁身闻奏。 《宋史》：太祖 开宝元年六月癸亥，诏荆蜀民，祖父母、父母在者，子孙不得别财异居。  二年八月丁亥，诏川峡诸州，察民有父母在而别籍异财者，论死。 太宗 淳化元年九月辛已，禁川峡民父母在出为赘婿。 真宗 大中祥符二年正月戊辰，诏诱人子弟析家产者，令所在擒捕流配。 其于教民厚俗之意，可谓深且笃矣。若刘安世劾章， 父在，别籍异财，绝灭义礼 ，则史传书之，以为正论，马亮为御史中丞，上言父祖未葬，不得别财异居。乃今之江南犹多此俗人家，儿子娶妇，辄求分异。而老成之士，有谓二女同居，易生嫌竞，式好之道莫如分梦者，岂君子之言与？《史记》言商君治秦，令民有二男以上不分异者，倍其赋。又言秦人家富子壮则出分家，贫子壮则出赘，以为国俗之敝。而陆贾家于好，有五男。出所使越得橐中装，卖千金，分其子，子二百金，令其生产。陆生常安车驷马，从歌舞琴瑟侍者十人，宝剑直百金，谓其子曰： 与汝约：过汝，汝给吾人马酒食，极欲十日而更。所死家得宝剑、车骑、侍从者， 後人或谓之为达。至唐姚崇，遗令，以达官身後子孙失荫，多至贫寒。斗尺之间，参商是竞，欲仿陆生之意，预为分定，将以绝其後争。呜呼，此衰世之意也。
汉桓帝之世，更相滥举，时人为之语曰： 举秀才，不知书；察孝廉，父别居， 当世之俗，犹以分居为耻。若吴之陈表，世为将督。兄修亡後，表母不肯事修母，表谓其母曰： 兄不幸早世，表统家事，当奉嫡母。母若能力表屈情承顺嫡母者，是至愿也。母若不能，直当出别居耳。 由是二母感寤雍穆。可以见东汉之流风矣。
《陈氏礼书》言： 周之盛时，宗族之法行，故得以此系民，而民不散。及秦用商君之法，富民有子则分居，贫民有子则出赘，由是其流及上，虽王公大人亦莫知有敬宗之道。浸淫後世。习以为俗。而时君所以统驭之者，特服纪之律而已。间有纠合宗族，一再传而不散者，则人异之，以为义门，岂非名生于不足欤？ 应劭《风俗通》曰： 凡兄弟同居，上也；通有无，次也；让，其下耳。 岂非中庸之行，而今人以为难能者哉？《五杂俎》言： 张公艺九世同居，高宗问之，书 忍 字百馀以进。其意美矣，而未尽善也。居家御众，当令纪纲法度截然有章，乃可行之永久。若使姑妇勃，奴仆放纵，而为家长者仅含默隐忍而已，此不可一朝居，而况九世乎？善乎，浦江郑氏对太祖之言，曰： 臣同居无他，惟不听妇人言耳。 此格论也，虽百世可也。 唐玄宗天宝元年正月，敕： 如闻百姓有户高丁多，苟为规避，父母见在，乃别籍异居，宜令州县勘会。其一家之中有十丁已上者，放两丁征行赋役；五丁己上放一丁。即令同籍共居，以敦风教。其赋丁孝假与免差科。
谓得化民之术者矣。
○父子异部《三国志》言： 冀州俗，父子异部，更相毁誉。 今之江浙之间多有此风，一人门户，父子兄弟各树党援，两不相下。万历以後，三数见之。此其无行谊之尤，所谓 惟吊，兹不于我政人得罪，天惟与我民彝大泯乱 者矣。
○生日生日之礼，古人所无。《颜氏家训》曰： 江南风俗，儿生一期，为制新衣，盥浴装饰，男则用弓矢纸笔，女则刀尺针缕，并加饮食之物及珍宝服玩，置之儿前，观其发意所取，以验贪廉智愚，名之为试儿。亲表聚集，因成宴会。自兹以後，二亲若在，每至此日，常有饮食之事。无教之徒虽已孤露，其日皆为供顿，酣畅声乐，不知有所感伤。梁孝元年少之时，每八月六日载诞之辰，尝设斋讲。自阮修容薨後，此事亦绝。 是此礼起于齐梁之间。逮唐宋以後，自天子至于庶人，无不崇饰。此日开筵召客，赋诗称寿，而于昔人反本乐生之意，去之远矣。○陈思王植陈思王植初封临侯，闻魏氏代汉，发服悲哭，文帝恨之。司马顺，宣王第五弟通之子，初封习阳亭侯。及武帝受禅，叹曰： 事乖唐虞，而假为禅名。 遂悲泣。由是废黜，徙武威姑臧县。虽受罪流放，守意不移而卒。膝王瓒，隋高祖母弟。周宣帝崩，高祖入禁中，将总朝政。瓒闻召，不从，曰： 作随国公。恐不能保，何乃更为族灭事邪？ 广王全昱，全忠之兄。全忠称帝，与宗戚饮博于宫中。酒酣，全昱忽以投琼，击盆中迸散，睨帝曰： 朱三，汝本砀山一民，从黄巢为盗。天子用汝为四镇节度使，富贵极矣，奈何一旦灭唐三百年社稷，自称帝王？行当族灭，奚以博为！ 帝不怿而罢。夫天人革命，而中心弗愿者乃在于兴代之懿亲，其贤于裸将之士、劝进之臣远矣。
○降臣《记》言： 孔子射于矍相之圃，贲军之将、亡国之大夫不入。 《说苑》言： 楚伐陈，陈西门燔，使其降民修之。孔子过之，不轼。 《战国策》：安陵君言； 先君手受太府之宪，宪之上篇曰：国虽大赦。降城亡子不得与焉。 下及汉魏，而马日、于禁之流，至于呕血而终，不敢腼于人世。时之风尚从可知矣。後世不知此义，而文章之士多护李陵，智计之家或称谯叟。此说一行，则国无守臣，人无植节，反颜事雠，行若狗彘，而不之愧也。何怪乎五代之长乐老，序平生以为荣，灭廉耻而不顾者乎！《春秋·僖十七年》： 齐人歼于遂。 《梁传》曰： 无遂则何以言遂？其犹存遂也。 故王死而田单复齐，弘演亡而桓公救卫，此足以树人臣之鹄，而降城亡子不齿于人类者矣。楚汉之际，有郑君，事项籍，籍死属汉。高祖悉令诸籍臣名 籍 ，郑君独不奉诏。于是尽拜名籍者为大夫，而逐郑君。金哀宗之亡，参政张天纲见执于宋，有司令供状书金主为 虏主 ，天纲曰： 杀即杀，焉用状为！ 有司不能屈，听其所供。天纲但书 故主 而已。呜呼，岂不贤于少事伪朝者乎？
唐肃宗至德三年正月，大赦诏： 自开元已来，宰辅之家不为逆贼所污者，与子孙一人官。
○本朝古人谓所事之国为本朝。魏文钦降吴，表言： 世受魏恩，不能扶翼本朝，抱愧俯仰，靡所自厝。 又如吴亡之後，而蔡洪《与刺史周浚书》言： 吴朝举贤良 是也，《颜氏家训》： 先君、先夫人皆未还建业旧山，旅葬江陵东郭。承圣未，启求扬都，欲营迁厝，蒙诏赐银百两，已于扬州小效卜地烧砖。值本朝沦没，流离至此。 之推仕历齐、周及隋，而犹称梁为 本朝 ，盖臣子之辞无可移易，而当时上下亦不以为嫌者矣。
《旧唐书》，刘句撰，句为石晋宰相，而其《职官志》称唐曰 皇朝 、曰 皇家 、曰 国家 ，《经籍志》称唐曰 我朝 。
宋胡三省注《资治通鉴》，书成于元至元时，注中凡称宋皆曰 本朝 、曰 我宋 ，其释地理皆用宋州县名。惟一百九十七卷 盖牟城 下注曰 大元辽阳府路 ， 辽东城 下注曰 今大元辽阳府 ，二百六十八卷 顺州 下曰 大元顺州领怀柔、密云二县 ，二百八十六卷 锦州 下曰 陈元靓曰：大元于锦州置临海节度，领永乐、安昌、兴城、神水四县，属大定府路 ，二百八十八卷 建州 下曰 陈元靓曰：大元建州，领建平、永霸二县，属大定府路 ，以宋无此地，不得已而书之也。
○书前代官陶渊明以宋元嘉四年卒，而颜延之身为宋臣，乃其作诔，直云 有晋徵士 。真定府《龙藏寺碑》，隋开皇六年立，其末云 齐开府长兼行参军九门张公礼撰 ，齐亡入周，周亡入隋，而犹书齐官。韩自书《裴郡君祭文》，书 甲戌岁 ，书 前翰林学士承旨银青光禄大夫行尚书户部侍郎知制诰昌黎县开国男食邑三百户韩 。是岁朱氏篡唐己八年，犹书唐官，而不用梁年号。
《宋史·刘豫传》：豫改元阜昌，朝奉郎赵俊书甲子不书僭年，豫亦元如之何。


○权量三代以来，权量之制，自隋文帝一变。杜氏《通典》言： 六朝量三升当今一升，称三两当今一两，尺一尺二寸当今一尺。 《左传·定公八年》正义曰： 魏、齐斗称于古二而为一，周、隋斗称于古三而为一。 《隋书·律历志》言： 梁、陈依古斗，齐以古升五升为一斗，周以玉升一升当官斗一升三合四勺，开皇以古斗三升为一升，大业初依复古斗。梁、陈依古称，齐以古称一斤八两为一斤，周玉称四两当古称四两半，开皇以古称三斤为一斤，大业初依复古称。 令考之传记，如《孟子》以举百钧为有力人；三十斤为钧，百钧则三千斤。《晋书·成帝纪》： 令诸郡举力人能举千五百斤以上者。 《史记·秦始皇纪》。 金人十二，重各千石，置宫廷中。 百二十斤为石，千石则十二万斤。《汉旧仪·祭天》： 养牛五岁，至二千斤。 《晋书·南阳王保传》： 自称重八百斤。 不应若此之重！《考工记》曰： 爵一升，觚三升。献以爵而酬以觚，一献而三酬，则一豆矣。 《礼记》 宗庙之祭，贵者献以爵，贱者献以散。尊者举觯，卑者举角。五献之尊，门外缶，门内壶，君尊瓦甒。 注： 凡觞一升曰爵，二升曰觚，三升曰觯，四升曰角，壶大一石，五升曰散，瓦甒五斗。《诗》曰： 无姑酌彼金。 毛说： 人君以黄金饰尊，大一硕，每食四簋。 正义： 簋，瓦器，容斗二升。 不应若此之巨！《周礼·舍人》： 丧纪共饭米。 注： 饭，所以实口。君用梁，大夫用稷，士用稻，皆四升。 《管子》： 凡食盐之数，一月丈夫五升少半，妇人三升少半，婴儿二升少半。 《史记·廉颇传》： 一饭斗米。 《汉书·食货志》： 食人月一石半。 《赵充国传》： 以一马自佗，负三十日食，为米二斛四斗，麦八斛。 《匈奴传》： 计一人三百日食，用备十八斛。 不应若此之多！《史记·河渠书》： 可令亩十石。 嵇康《养生论》： 夫田种者，一亩十斛，谓之良田。 《晋书·傅玄传》： 白田收至十余斛，水田至数十斛。 今之收获最多亦不及此数。《灵枢经》： 人食一日中五升。 《既夕礼》： 朝一溢米，莫一溢米。 注： 二十两曰溢，为米一升二十四分升之一。 《晋书·宣帝纪》： 问诸葛公： 食可几何？ 对曰： 三四升。  《会稽王道子传》： 国用虚谒，自司徒以下，日廪七升。 本皆言少，而反得多。是知古之权量比之于今，大抵皆三而当一也。《史记·孔子世家》： 孔子居鲁，奉粟六万。 索隐曰： 当是六万斗。 正义曰： 六万小斗，当今二千石也。 此唐人所言三而当一之验。盖自三代以后，取民无制，权量之属，每代递增。至魏孝文太和十九年，诏改长尺、大斗，依周礼制度，班之天下。隋炀帝大业三年四月壬辰，改度量权衡并依两、小两之名，而后代则不复言矣。
《山堂考索》： 斛之为制，方尺而深尺。《班志》乃云其中容十斗，盖古用之斗小。
欧阳公《集古录》有谷口铜甬，始元四年左冯翊造，其铭曰： 谷口铜甬容十斗，重四十斤。 以今权量校之，容三斗，重十五斤。斗则三而有余，斤则三而不足。吕氏《考古图》汉好官厨鼎刻曰： 重九斤一两。 今重三斤六两，今六两当汉之一斤。又曰： 轵家釜三斗弱，轵家甑三斗一升。 当汉之一石，大抵是三而当一也。
古以二十四铢为两。五铢钱十枚，计重二两二铢。今称得十枚，当今之一两弱。又《汉书·王莽传》言： 天凤元年，改作货布，长二寸五分，广一寸，首长八分有奇，广八分，其圜好径二分半，足枝长八分，间广二分。其文右曰 货 ，左曰 布 ，重二十五铢。 顷富平民掊地，得货布一罂。所谓长二寸五分者，今钞尺之一寸六分有奇；广一寸者，今之六分有半；八分者，今之五分。而二十五铢者，今称得百分两之四十二。是则今代之大于古者，量为最，权次之，度又次之矣。
《晋书·挚虞传》： 将作大匠陈勰，掘地得古尺。尚书奏： 今尺长于古尺，宜以古为正。 潘岳以为习用已久，不宜复改。虞驳曰： 昔圣人有以见天下之赜，而拟其形容，象物制器，以存时用。故参天两地，以正算数之纪；依律计分，以定长短之度。其作之也有则，故用之也有征。考步两仪，则天地无所隐其情；准正三辰，是悬象无所容其谬。施步两仪，则天地无所隐其情；准正三辰，则悬象无所容其谬。施之金石，则音韵和谐；措之规矩，则器用合宜。一本不差，而万物皆正。及其差也，事皆反是。今尺长于古尺几于半寸，乐府用之，律吕不合。史官用之，历象失占。医署用之，孔穴乖错。此三者，度量之所由生，得失之所取征，皆纟圭阂而不得通，故宜改今而从古也。唐虞之制，同律度量衡；仲尼之训，谨权审度。今两尺并用，不可谓之同；知失而行，不可谓之谨。不同不谨，是谓谬法，非所以轨物垂则，示人之极。凡物有多而易改，亦有少而难变。有改而致烦，亦有变而之简。度量是人所常用，而长短非人所恋惜，是多而易改者也。正失于得，反邪于正，一时之变，永世无二，是变而之简者也。宪章成式，不失其旧物。季末苟合之制，异端杂乱之用，宜以时厘改，贞夫一者也。臣以为宜如所奏。
○大斗大两《汉书·贷殖传》： 黍千大斗。 师古曰： 大斗者，异于量米粟之斗也。 是汉时己有大斗，但用之量粗货耳。
《唐六典》： 凡度，以北方黍中者一黍之广为分，十分为寸，十寸为尺，一尺二寸为大尺，十尺为丈。凡量，以黍中者容一千二百黍为龠，二龠为合，十合为升，十升为斗，三斗为大斗，十斗为斛。凡权衡，以黍中者百黍之重为铢，二十四铢为两，三两为大两，十六两为斤。凡积黍为度量权衡者，调钟律，测晷景，合汤药及冠冕之制则用之，内外官司悉用大者。 按唐时权量，是古今、小大并行，太史、太常、太医用古，他有司皆用今。久则其今者通行，而古者废矣。
宋沈括《笔谈》曰： 予受诏考钟律及铸浑仪，求秦汉以来度量，计六斗当今之一斗七升九合，称三斤当今十三两。 是宋时权量又大于唐也。
《元史》言： 至元二十年，颁行宋文思院小口斛。 又言： 世祖取江南，命输米者止用宋斗斛，以宋一石当今七斗故也。 是则元之斗斛又大于宋也。○汉禄言石古时制禄之数，皆用斗斛。《左传》言： 豆、区、釜、钟，各自其四，以登于釜。 《论语》： 与之釜，与之庾。 《孟子》： 养弟子以万钟。 皆量也。汉承秦制，始以石为名。故有中二千石、二千石、比二千石，千石、比千石，六百石、比六百石，四百石、比四百石，三百石、比三百石，二百石、比二百石，百石，而三公号万石。百二十斤为石，是以权代量。然考《续汉·百官志》所载月奉之数，则大将军、三公奉月三百五十斛，以至斗食奉月十一斛，又未尝不用斛。所谓二千石以至百石者，但以为品级之差而已。今人以十斗为石，本于此。不知秦时所为 金人十二，重各千石 ， 撞万石之钟 ， 县石铸钟虡 ， 衡石程书 之类，皆权也，非量也。惟《白圭传》 谷长石斗 ，《淳于髡传》 一斗亦醉，一石亦醉 ，对斗言之，是移权之名于量尔。
叶梦得《岩下放言》： 名生于实，凡物皆然。以斛为石，不知起何时，自汉以来始见之。石本五权之名，汉制重百二十斤为石，非量名也。以之取名赋禄，如二千石之类，以谷百二十斤为斛，犹之可也。若酒言石，酒之多少本不系谷数，从其取之醇醨。以今准之，酒之醇者，斛止取七斗或六斗；而醨者，多至于十五六斗。若以谷百二十斤为斛，酒从其权名，则当为酒十五六斗；从其量名，则斛当谷百八九十斤，进退两无所合。是汉酒言石者，未尝有定数也。至于面言斛石，面亦未必正为麦百二十斤，而麦之实又有大小虚实。然沿袭至今，莫知为非。及弓弩较力，言斗言石，此乃古法。打锤以斤为别，而世反疑之。乃知名实何常之有。
《史记·货殖传》： 狐貂裘千皮，羔羊裘千石。 变 皮 言 石 ，亦互文也。凡细而轻者则以皮计，粗而重者则以石计。
○以钱代铢古算法，二十四铢为两。汉轵家釜铭： 重十斤九铢 ，轵家甑铭： 重四斤廿铢 是也。近代算家不便，乃十分其两，而有 钱 之名。此字本是借用 钱币 之钱，非数家之正名，簿领用之可耳，今人以入文字，可笑。《唐书》： 武德四年，铸开通元宝，径八分，重二铢四萦。 积十钱重一两，得轻重大小之中。所谓二铢四萦者，今一钱之重也。后人以其繁而难晓，故代以钱字。度量皆以十起数，惟权则以一龠容千二百黍，重十二铢，两之为两，十六两为斤，三十斤为钧，四钧为石。今人改铢为钱，而自两以上则萦百、萦千以至于万，而权之数亦以十起矣。汉制，钱言铢，金言斤，其名近古。
《宋史·律历志》：大宗淳化三年三月，诏曰： 《书》云协时月正日，同律度量衡，所以建国经而立民极也。国家万邦咸义，九赋是均。顾出纳于有司，系权衡之定式。如闻黍之制。或差毫厘，锤钩为奸，害及黎庶，宜令详定称法，著为通规。 事下有司。监内藏库崇仪使刘蒙、刘承： 太府寺旧铜式，自一钱至十斤，凡五十一，轻重无准。外府藏受黄金，必自毫厘计之。或自钱始，则伤于重。 遂寻本末，别制法物。至景德中，承加参定，而权衡之制益为精备。其法盖取《汉志》子谷为则，广十黍以为寸，从其大乐之尺就成二术。因度尺而求牦，自积黍而取萦以牦、萦一钱半及一两等二称。各悬三毫，以星准之。等一钱半者，以取一称之法。其衡合乐尺一尺二寸，重一钱，锤重六分，盘重五分。初毫星准半钱，至梢总一钱半，析成十五分，分列十牦；中毫至梢一钱，析成十分，分列十牦；末毫至梢半钱，析成五分，分列十牦。等一两者亦为一称之则，其衡合乐尺一尺四寸，重一钱半，锤重六钱，盘重四钱。初毫至梢布二十四铢，下别出一星，星等五萦中毫至梢五钱，布十二铢，铢列五星，星等二萦。末毫至梢六铢，铢列十星，星等一萦。以御书真、草、行三体。淳化钱较定，实重二铢四萦，为一钱者。以二千四百得十有五斤，为一称之则。其法初以绩黍为准，然后以分而推忽，为定数之端。故自忽、丝、毫、厘、黍、萦、铢，各定一钱之则。毫则百，牦则十。转以十倍倍之，则为一钱。黍以二千四百杖为一两，萦以二百四十，铢以二十四，遂成其称。称合黍数，则一钱半者，计三百六十黍之重，列为五分，则每分计二十四黍。又每分析为一十牦，则每牦计二黍十分黍之四，每四毫一线六忽有差为一黍，则牦、萦之数极矣。一两者，合二十四铢，为二千四百黍之重。每百黍为铢，二百四十黍为二铢四萦，二铢四萦为钱，二萦四黍为分，一萦二黍重五牦，六黍重二牦五毫，三黍重一牦二毫五丝，则黍萦之数成矣。先是，守藏吏受天下岁输金币，而太府权衡旧式失准，得因之为奸，故诸道主者坐逋负而破产者甚众。又守藏更代，校计争讼，动必数载。至是新制既定，奸弊无所措，中外以为便。是则今日以十分为钱，十钱为两，皆始于宋初所谓新制者也。○十分为钱古时分乃度之名，非权之名。《说文》： 寸，十分也。 《隋书·律历志》引《易纬通卦验》： 十马尾为一分。 《说苑》： 度、量、权、衡以粟生。十粟为一分，十分为一寸。 《孙子算术》： 蚕所吐丝为忽，十忽为秒，十秒为毫，十毫为牦为分，十分为寸。 《汉书·律历志》： 本起黄钟之长，以子谷黍中者一黍之广度之，九十黍为黄钟之长，一黍为一分，十分为一寸。 此皆度之名。《淮南子》： 十二{艹票}当一粟，十二粟而当一分，十二分而当一铢，十二铢而当半两，二十四铢为一两，十六两为一斤，三十斤为一钧，四钧为石。 此则权之名。然以十二分为一铢，二十四铢为一两，则小于今之为分者多矣。
陶隐居《名医别录》曰： 古称惟有铢、两，而无分名。今则以十黍为一铢，六铢为一分，四分为一两，十六两为一斤。 李杲曰： 六铢为一分，即今之二钱半也。 此又以二钱半为分，则随人所命而无定名也。
○黄金汉时黄金上下通行。故文帝赐周勃至五千斤；宣帝赐霍光至七千斤；而武帝以公主妻栾大，至赍金万斤；卫青出塞，斩捕首虏之士，受赐黄金二十余万斤；梁孝王薨，藏府余黄金四十余万斤；馆陶公主近幸董偃，令中府曰： 董君所发，一日金满百斤，钱满百万，帛满千区，乃白之。 王莽禁列侯以下，不得挟黄金，输御府受直。至其将败，省中黄金万斤者为一匮，尚有六十匮；黄门钩盾藏府中尚方处，处各有数匮。而《后汉·光武纪》言： 王莽末，天下旱蝗，黄金一斤易粟一斛。 是民间亦未尝无黄金也。董卓死，坞中有金二三万斤，银八九万斤。昭烈得益州，赐诸葛亮、法正、关羽、张飞金各五百斤，银千斤。《南齐书·萧颖胄传》： 长沙寺僧业富沃，铸黄金为龙数千两，埋土中，历相传付，称为下方黄铁，莫有见者。颍胄起兵，乃取此龙以充军实。 《梁书·武陵王纪传》： 黄金一斤为饼，百饼为，至有百。银五倍之。 自此以后，则罕见于史。《尚书》疏： 汉魏赎罪，皆用黄金。后魏以金难得，令金一两收绢十匹。今律乃赎铜。
宋太宗问学士杜镐曰： 两汉赐予多用黄金，而后代遂为难得之货，何也？ 对曰： 当时佛事未兴，故金价甚贱。 今以目所睹记及《会典》所载国初金价推之，亦大略可考。《会典·钞法卷》内云： 洪武八年，造大明宝钞，每钞一贯，折银一两；每钞四贯，易赤金一两。 是金一两当银四两也。《征收卷》内云： 洪武贯，易赤金一两。 是金一两当银四两也。《征收卷》内云： 洪武十八年，令凡折收税粮，金每两准米十石，银每两准米二石。 是金一两当银五两也。三十年，上曰： 折收逋赋，欲以苏民困也。今如此其重，将愈困民。 更令金每两准米二十石，银每两准米四石。然亦是金一两当银五两也。永乐十一年，令金每两准米三十石，则当银七两五钱矣。又令交址召商中盐，金一两，给盐三十引，则当银十两矣。岂非承平以后，日事侈靡，上自宫掖，下逮勋贵，用过乎物之故与？幼时见万历中赤金止七八换，崇祯中十换，江左至十三换矣。投珠抵璧之风，将何时而见与？
《汉书·食货志》： 黄金重一斤，直钱万。朱提银重八两为一流，直一千五百八十。他银一流，直千。 是金价亦四五倍于银也。《元史》： 至大银钞一两，准至元钞五贯，白银一两，赤金一钱。 是金价十倍于银也。
《史记·平准书》： 一黄金一斤。 臣瓒曰： 秦以一镒为一金，汉以一斤为一金。 是汉之金已减于秦矣。《汉书·食货志》： 黄金重一斤，直钱万。 《惠帝纪》注： 师古曰： 诸赐金不言黄者，一斤与万钱。
古来用金之费，如《吴志·刘繇传》： 笮融大起浮图祠，以铜为人，黄金涂身，衣以锦采，垂铜盘九重。 《何姬传》注引《江表传》： 孙皓使尚方以金作华燧、步摇、假髻以千数，令宫人著以相扑，朝成夕败，辄出更作。 《魏书·释老志》： 兴光元年，敕有司，于五缎大寺内为大祖已下五帝，铸释迦立像五，各长一丈六尺，都用赤金二万五千斤。天安中，于天宫寺造释迦立像，高四十三尺，用赤金十万斤，黄金六百斤。 《齐书·东昏侯本纪》： 后宫服御，极选珍奇，府库旧物不复周用，贵市民间金银宝物，价皆数倍京邑。酒租皆折使输金，以为金涂，犹不能足。 《唐书·敬宗纪》： 诏度支进铜三千斤，金薄十万，翻修清思院新殿及升阳殿图障。 《五代史·闽世家》： 王昶起三清台三层，以黄金数千斤铸宝皇及元始天尊、大上老君像。 宋真宗作玉清昭应宫，甍栱栾楹，全以金饰，所费钜亿万，虽用金之数亦不能全计。《金史·海陵本纪》： 宫殿之饰遍傅黄金，而后间以五采。金屑飞空，如落雪。 《元史·世祖本纪》： 建大圣寿万安寺，佛像及窗壁皆金饰之，凡费金五百四十两有奇，水银二百四十斤。 又言： 缮写金字藏经，凡糜金三千二百四十四两。 此皆耗金之由也。杜镐之言，颇为不妄。草木子云： 金一为箔，无复再还元矣。 故《南齐书·武帝纪》： 禁不得以金银为箔。 而《太祖实录》言： 上出黄金一锭，示近臣曰： 此表笺袱盘龙金也。令宫人洗涤销熔得之。  呜呼，俭德之风远矣！○银唐宋以前，上下能行之货一皆以钱而已，未尝用银。《汉书·食货志》言：秦并天下，币为二等。而珠玉、龟贝、银锡之属为器饰宝藏，不为币。孝武始造白金三品，寻废不行。《旧唐书》：宪宗元和三年六月，诏曰： 天下有银之山，必有铜矿。铜者，可资于鼓铸；银者，无益于生人。其天下自五岭以北，见采银坑，并宜禁断。 然考之《通典》，谓梁初唯京师及三吴、荆郢、江湘、梁益用钱，其余州郡则杂以谷帛交易，交广之域则全以金银为货。而唐韩愈奏状亦言，五岭买卖一以银。元稹奏状言，自岭已南，以金银为货币。自巴已外，以盐帛为交易。黔巫溪峡用水银、朱砂、缯彩、巾帽以相市。《宋史·仁宗纪》： 景二年，诏诸路岁输缗钱。福建、二广易以银，江东以帛。 于是有以银当缗钱者矣。《金史·食货志》： 旧例银每铤五十两，其直百贯。民间或有截凿之者，其价亦随低昂。遂改铸银，名承安宝货，一两至十两分五等，每两折钱二贯，公私同见钱用。 又： 更造兴定宝泉，每贯当通宝五十。又以绫印制元光珍货，同银钞及余钞行之。行之未久，银价日贵，宝泉日贱，民但以银论价。至元光二年，宝泉几于不用。哀宗正大间，民间但以银市易。 此今日上下用银之始。今民间输官之物皆用银，而犹谓之钱粮。盖承宋代之名，当时上下皆用钱也。国初所收天下田赋，未尝用银，惟坑冶之课有银。《实录》于每年之终记所入之数，而洪武二十四年，但有银二万四千七百四十两；至宣德五年，则三十二万二百九十七两。岁办视此为率，当日国家固不恃银以为用也。至正统三年，以采办扰民，始罢银课，封闭坑穴，而岁入之数不过五千有余。九年闰七月戊寅朔，复开福建、浙江银场，乃仓米折输变卖，无不以银。后遂以为常货，盖市舶之来多矣。
《太祖实录》： 洪武八年三月辛酉朔，禁民间不得以金银为货交易，违者治其罪。有告发者，就以其物给之。 其立法若是之严也。 九年四月己丑，许民以银钞钱绢代输今年租税。  十九年三月己巳，诏岁解税课钱钞，有道里险远难致者，许易金银以进。  五月己未，诏户部，以今年秋粮及在仓所储，通会其数，除存留外，悉折收金银布绢钞，定输京师。 此其折变之法虽暂行，而交易之禁亦少弛矣。
 正统元年八月庚辰，命江南租税折收金帛。先是，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周铨奏： 行在各卫官员俸粮，在南京者，差官支给，本为便利。但差来者，将各官俸米贸易物货，贵买贱酬，十不及一，朝廷虚费廪禄，各官不得实惠。请令该部会议岁禄之数，于浙江、江西、湖广、南直隶不通舟楫之处，各随土产折收布绢、白金，赴京充俸。 巡抚江西侍郎赵新亦言： 江西属县有僻居深山，不通舟楫者，岁赍金帛于通津之处易米，上纳南京。设遇米贵，其费不赀。今行在官员俸禄于南京支给，往返劳费，不得实用。请令江西属县量收布绢或白金，类销成锭，运赴京师，以准官员俸禄。 少保兼户部尚书黄福亦有是请。至是行在户部复申前议，上曰： 祖宗尝行之否？ 尚书胡氵荧等对曰： 太祖皇帝尝行于陕西，每钞二贯五百文折米一石，黄金一两折二十石，白金一两折四石，绢一匹折一石二斗，布一匹折一石，各随所产，民以为便。后又行于浙江，民亦便之。 上遂从所请，远近称便。然自是仓廪之积少矣。
二年二月甲戌，命两广、福建当输南京税粮，悉纳白金，有愿纳布绢者听。于是巡抚南直隶、行在工部侍郎周忱奏：官仓储积有余。其年十月壬午，遣行在能政司右通政李畛，往苏、常、松三府，将存留仓粮七十二万九千三百石有奇，卖银准折官军俸粮。三年四月甲寅，命粜广西、云南、四川、浙江陈积仓粮。遂令军民无挽运之劳，而庾免陈红之患，诚一时之便计也。
自折银之后，不二三年，频有水旱之灾，而设法劝借至千石以上以赈凶荒者谓之 义民 ，诏复其家。至景泰间，纳粟之例纷纷四出，相传至今，而国家所收之银不复知其为米矣。
《唐书》言： 天宝中，海内丰炽，州县粟帛举巨万。杨国忠判度支，因言：古者二十七年耕，余九年食。今天下太平，请在所出滞积，变轻赍，内富京师。又悉天下义仓及丁租地课，易布帛以充天子禁藏。 当日诸臣之议，有类于此，踵事而行，不免太过。相沿日久，内实外虚。至祟祯十三年，郡国大，仓无见粟，民思从乱，遂以亡国。
宣德中，以边储不给，而定为纳米赎罪之令，其例不一。正统三年八月，从陕西按察使陈正伦之请，改于本处纳银，解边易米。杂犯死罪者，纳银三十六两，三流二十四两，徒五等视流递减三两，杖五等一百者六两，九十以下及笞五等俱递减五钱。此今日赎锾之例所由始也。
正统十一年九月壬午，巡抚直隶工部左侍郎周忱言： 各处被灾，恐预备仓储赈济不敷，请以折银粮税悉征本色，于各仓收贮。俟青黄不接之际，出粜于民。以所得银上纳京库，则官既不损，民亦得济。 从之。此文襄权宜变通之法，所以为一代能臣也。
○以钱为赋《周官·太宰》： 以九赋敛财贿。 注： 财，泉谷也。 又曰： 赋口率出泉也。 《荀子》言： 厚刀布之敛，以夺之财。 而汉律有口算。此则以钱为赋，自古有之，而不出于田亩也。唐初，租出谷，庸出绢，调出缯布，未用钱。自两税法行，遂以钱为惟正之供矣。
《孟子》有言： 圣人治天下，使有菽粟如水火，菽粟如水火而民焉有不仁者乎？ 由今之道，无变今之俗，虽使余粮栖亩，斗米三钱，而输将不办，妇子不宁，民财终不可得，而阜民德终不可得而正，何者？国家之赋不用粟而用银，舍所有鸸赠所无故也。夫田野之氓，不为商贾，不为官，不为盗贼，银奚自而来哉！此唐宋诸臣每致叹于钱荒之害，而今又甚焉。非任土以成赋，重穑以帅民，而欲望教化之行，风俗之美，无是理矣。
《白氏长庆集》策曰： 夫赋敛之本者，量桑地以出租，计夫家以出庸。租庸者，谷帛而已。今则谷帛之外，又责之以钱。钱者，桑地不生铜，私家不敢铸，业于农者何从得之？至乃吏胥追征，官限迫蹙，则易其所有以赴公程。当丰岁则贱粜半价，不足以充缗钱。遇凶年则息利倍称，不足以偿逋债。丰凶既若此，为农者何所望焉？是以商贾大族乘时射利者，日以富豪；田垄罢人望岁勤力者，日以贫困。劳逸既悬，利病相诱，则农夫之心尽思释耒而倚市，织妇之手皆欲投杼而刺文。至使田卒污莱，室如悬罄。人力罕施，而地利多郁；天时虚运，而岁功不成。臣尝反覆思之，实由谷帛轻而钱刀重也。夫籴甚贵，钱甚轻，则伤人；籴甚贱，钱甚重，则伤农。农伤则生业不专，人伤则财用不足。故王者平均其贵贱，调节其重轻，使百货通流，四人交利，然后上无乏用，而下亦阜安。方今天下之钱日以减耗，或积于国或滞于私家。若复日月征取，岁时输纳，臣恐谷帛之价转贱，农桑之业转伤，十年以后，其弊必更甚于今日矣。今若量夫家之桑地，计谷帛为租庸，以石斗登降为差，以匹丈多少为等，但书估致力，利兴则趋末者回心。游手于道涂市肆者，可易业于西成；托迹于军籍、释流者，可返躬于东作。所谓下令如流水之原，系人于包桑之本者矣。
《赠友诗》曰： 私家无钱炉，平地无铜山，胡为秋夏税，岁岁输铜钱！钱力日已重，农力日已殚。贱粜粟与麦，贱贸丝与绵，岁暮衣食尽，焉得无饥寒？吾闻国之初，有制垂不刊：庸必算丁口，租必计桑田。不求土所无，不强人所难，量入以为出，上足下亦安。兵兴一变法，兵息遂不还。使我农桑人，憔悴畎亩间。谁能革此弊，待君秉利权。复彼租庸法，令如贞观年。
《李翱集》有《疏改税法》一篇，言： 钱者，官司所铸；粟帛者，农之所出。今乃使农人贱卖帛，易钱入官，是岂非颠倒而取其无者邪？由是豪家大商皆多积钱，以逐轻重，故农人日困，末业日增。请一切不督见钱，皆纳布帛。 宋时岁赋亦止是谷帛，其入有常物，而一时所需则变而取之，使其直轻重相当，谓之折变。熙宁中，张方平上疏言： 比年公私上下，并苦乏钱。又缘青苗、助役之法，农民皆变转谷帛，输纳见钱。钱既难得，谷帛益贱。人情窘迫，谓之钱荒。 绍熙元年，臣僚言： 古者赋出于民之所有，不强其所无。今之为绢者，一倍折而为钱，再倍折而为银。银愈贵，钱愈难得，谷愈不可售。使民贱粜而贵折，则大熟之岁反为民害。愿诏州郡，凡多取而多折者，重置于罚。民有粜不售者，令常平就籴，异时岁歉，平价以粜。庶于民无伤，于国有补。 从之。而真宗时，知袁州何蒙请以金折本州二税，上曰： 若是将尽废耕农矣。 不许。是宋时之弊亦与唐同，而折银之见于史者，自南渡后始也。
解缙《太平十策》言： 及今丰岁，宜于天下要害之处，每岁积粮若干。民乐近输，而国受长久之利，计之善者也。 愚以为天下税粮，当一切尽征本色。除漕运京仓之外，其余则储之于通都大邑。而使司计之臣略仿刘晏之遗意，量其岁之丰凶，稽其价之高下，粜银解京，以资国用。一年计之不足，十年计之有余。小民免称贷之苦，官府省敲扑之烦，郡国有凶荒之备，一举而三善随之矣。先生《钱粮论》略曰：古天下之所为富者，菽粟而已。为其交易也，不得已而以钱权之。然自三代以至于唐，所取于民者，粟帛而已。自杨炎两税之法行，始改而征钱，而未有银也。《汉志》言秦币二等，而银锡之属施于器饰，不为币。自梁时始有交广以金银为货之说。宋仁宗景二年，始诏诸路岁收缗钱，福建、二广易以银，江东以帛。所以取之福建、二广者，以坑冶多，而海舶利也。至金章宗，始铸银，名之曰承安宝货，公私同见钱用。哀宗正大间，民但以银市易，而不用铸。至于今日，上下通行，而忘其所自。然而考之《元史》，岁课之数为银至少。然则国赋之用银，盖不过二三百年间耳。今之言赋，必曰钱粮。夫钱，钱也；粮，粮也。亦乌有所谓银哉？且天地间银不益增，而赋则加倍，此必不供之数也。昔者唐穆宗时，物轻钱重，用户部尚书杨于陵之议，令两税等钱皆易以布帛丝纩，而民便之。吴徐知诰从宋齐邱言，以为钱非耕桑所得，使民输钱，是教之弃本逐末也，于是是诸税悉收、帛、细绢。是则昔人之论取民者，且以钱为难得也，以民之求钱为不务本也，而况于银乎？右度土地之宜，权岁入之数，酌转般之法，而通融乎其间，凡州县之不通商者，令尽纳本色，不得已以其什之三征钱。钱自下而上，则监恶无所容，而钱价贵，是一举而两利焉。无蠲赋之亏，而有活民之实；无督责之难，而有完逋之渐。今日之计莫便乎此。夫树谷而征银，是畜羊而求马也；倚银而富国，吴倚酒而充饥也。以此自愚，而其敝至于国与民交尽，是其计出唐、宋之季诸臣之下也。
又曰：自古以来，有国者之取于民为已悉矣，然不闻有火耗之说。火耗之所由名，其起于征银之代乎？原夫耗之所生，以一州县之赋繁矣，户户而收之，铢铢而纳之，不可以琐细而上诸司府，是不得不资于火。有火则必有耗，所谓耗者，特百之一二而已。有贱丈夫焉，以为额外之征，不免干于吏议。择人而食，未足厌其贪忄林，于是藉火耗之名，为巧取之术。盖不知起于何年，而此法相传，代增一代，官重一官，以至于今。于是官取其赢十二三，而民以十三输国之十；里胥又取其赢十一二，而民以十五输国之十。其取则薄于两而厚于铢，其征收这数，者，必其地多而豪有力可以持吾之短长者也；铢者，必其穷下户也。虽多取之，不敢言也。于是两之加焉十二三，而铢之加焉十五六矣。薄于正赋而厚于杂赋，正赋耳目之所先也，杂赋其所后也。于是正赋之加焉十二三，而杂赋之加焉十七八矣。解之藩司，谓之羡余；贡诸节使，谓之常例。责之以不得不为，护之以不可破，而生民之困未有甚于此时者矣。愚尝久于山东，山东之民无不疾首蹙额，而诉火耗之为虐者。独德州则不然，问其故，则曰：州之赋二万九千，二为银，八为钱也。钱则无火耗之加，故民力纾于他邑也。非德州之官皆贤，里胥皆善人也，势使之然也。又闻长者言：近代之贪吏倍甚于唐宋之时，所以然者，钱重而难运，银轻而易赍，难运则少取之而以为多，易赍则多取之而犹以为少。非唐宋之吏多廉而今之吏贪也，势使之然也。然则银之通，钱之滞；吏之宝，民之贼也！在有明之初，尝禁民不得行使金银，犯者准奸恶论。夫用金银，何奸之有？有重为之禁者，盖逆知其弊之必至此也。当时市肆所用皆唐宋钱，而制钱则偶一铸造，以助其不足耳。今也泉货弱而害金兴，市道穷而伪物作，国币夺于上，民力殚于下。使陆贽、白居易、李翱之流而生今日，其咨嗟太息必有甚于唐之中叶者矣。曰：子以火耗为病于民也，使改而征粟米，其无淋尖、踢斛，巧取于民之术乎？曰：吾未见罢任之仓官，宁家这斗级，负米而行者也，必鬻银而后去。有两车行于道，前为钱，后为银，则大盗之所睨常在其后车焉。然则岂独今之贪吏倍甚于唐宋之时；河朔这间所名为响马者，亦当倍甚于唐宋之时矣。
○五铢钱今世所传五铢钱，皆云汉物，非也。南北朝皆铸五铢钱，《魏书》言： 武定之初，私铸滥恶，齐文襄王以钱文五铢名须称实，宜称钱一文重五铢者听入市用，计百钱重一斤四两二十铢，自余皆准此为数。其京邑二市、天下州镇郡县之市各置二称，悬于市门，民间所用之称皆准市称以定轻重。若重不五铢，或虽重五铢而多杂铅错，并不听用。然竟未施行。 《隋书》： 高祖既受周禅，以天下钱货轻重不等，乃更铸新钱，背面肉好皆有周郭，文曰 五铢 ，而重如其文，每钱一千重四斤二两，悉禁古钱及私钱。置样于关，不如样者没官销毁之。自是钱币始台，百姓便之。 是则改币之议，始于齐文襄，至隋文帝乃行之，而今之五铢亦大抵皆隋物也。按四斤二两是六十六两，每一枚当重六分六厘，今五铢钱正符此数，不知汉制如何。
古钱惟五铢及开元通宝最多。五铢，隋开皇元年铸；开元，唐武德四年铸。○开元钱自宋以后，皆先有年号，而后有钱文。唐之开元，则先有钱文而后有年号。《旧唐书·食货志》曰： 武德四年，铸开元通宝，钱径八分，重二铢四萦，积十钱重一两。 又曰： 开元钱之文，给事中欧阳询制词及书，时称其工。其字含八分及隶体，其词先上后下，次左后右，读之自上及左；回环读之，其义亦通。流俗谓之开通元宝钱。 马永卿曰： 开元通宝，盖唐二百八十九年独铸此钱，洛、并、幽、桂等处皆置监，故开元钱如此之多，而明皇纪号偶相合耳。 《旧唐书》： 高宗乾封元年四月庚寅，改铸乾封泉宝钱。二年正月，罢乾封钱，复行开元通宝钱。
○钱法之变《太祖实录》： 岁辛丑二月，置宝元局于应天府，铸大中通宝钱，与历代之钱相兼行使。 至嘉靖，所铸之钱最为精工。隆庆、万历加重半铢，而前代之钱通行不废。予幼时见市钱多南宋年号，后至北方，见多汴宋年号，真行草字体皆备，间有一二唐钱。自天启、崇祯广置钱局，括古钱以充废铜，于是市人皆摈古钱不用。而新铸之钱弥多弥恶，旋铸旋销，宝源、宝泉二局只为奸蠹之窟。故尝论古来之钱凡两大变：隋时尽销古钱，一大变；天启以来，一大变也。昔时钱法之弊，至于鹅眼、纟延环之类，无代不有。然历代之钱尚存，旬日之间便可澄汰。今则旧钱已尽，即使良工更铸，而海内之广一时难遍，欲一市价而裕民财，其必用开皇之法乎？
自汉五铢以来，为历代通行之货。未有废古而专用今者，唯王莽一行之耳。考之于史，魏熙平初，尚收令任城王澄上言： 请下诸州方镇，其太和及新铸五铢并古钱内外全好者，不限大小，悉听行之。 梁敬帝太平元年，诏杂用古今钱。《宋史》言： 自五代以来，相承用唐旧钱。 至如宋明帝泰始二年，则断新钱，专用古钱矣。金世宗大定十九年，则以宋大观钱一当五用矣。昔之贵古钱如此。近年听炉头之说，官吏、工徒无一不衣食其中，而古钱销尽，新钱愈杂。地既爱宝，火常克金，遂有乏铜之患。自非如隋文别铸五铢，尽变天下之钱，古制不可得而复矣。
钱者，历代通行之货，虽易姓改命，而不得变古。后之人主不知此义，而以年号铸之钱文，于是易代之君，遂以为胜国之物而销毁之，自钱文之有年号始也。尝考之于史，年号之兴，皆自季世。宋考武帝孝建初，铸四铢，文曰 孝建 ，一边为 四铢 。其后稍去 四铢 ，专为 考建 。废帝景和二年，铸二铢钱，文曰 景和 。魏孝文帝太和十九年，更铸钱，文曰 太和 、 五铢 。孝庄帝永安二年，更铸永安五铢。此非永世流通之术，而高道穆乃以为： 论今据古，宜载年号。 何其愚也！
近日河南、陕西各自行钱，不相流通，既非与民同利之术，而市肆之猾乘此以欺愚人，窘行旅。《盐铁论》言： 币数变而民滋伪。 亮哉，斯言矣！○铜乏铜之患，前代已言之。江淹谓古剑多用铜，如昆吾、欧冶之类皆铜也。楚子赐郑伯金，盟曰： 无以铸兵，故以铸三钟。 古金三品：黑金是铁，赤金是铜，黄金是金。夏后之时，九牧贡金，乃铸鼎于荆山之下。董安于之治晋阳公宫，令舍之堂皆以炼铜为柱质。荆轲之击秦王，中铜柱。而始皇收天下之兵，铸金人十二，即铜人也。阖闾冢铜椁三重，秦始皇冢亦以铜为椁。战国至秦，攻争纷乱，铜不充用，故以铁足之。铸铜既难，求铁甚易，是故铜兵转少，铁兵转多。年甚一年，岁甚一岁，渐染流迁，遂成风俗。所以铁工比肩，而铜工稍绝。二汉之世，愈见其微。建安二十四年，魏太子铸三宝刀、二匕首。天下百炼之精利，而悉是铸铁，不能复铸铜矣。考之于史，自汉以后，铜器绝少，惟魏明帝铸铜人二，号曰翁仲；又铸黄龙、凤凰各一。而武后铸铜为九州鼎，用铜五十六万七百一十二斤。自此之外，寂尔无闻，止有铜马、铜驼、铜匦之属。昭烈入蜀，仅铸铁钱。而见存于今者，如真定之佛，蒲州之牛，沧州之狮，无非黑金者矣。
○铜乏铜之患，前代已言之。江淹谓古剑多用铜，如昆吾、欧冶之类皆铜也。楚子赐郑伯金，盟曰： 无以铸兵，故以铸三钟。 古金三品：黑金是铁，赤金是铜，黄金是金。夏后之时，九牧贡金，乃铸鼎于荆山之下。董安于之治晋阳公宫，令舍之堂皆以炼铜为柱质。荆轲之击秦王，中铜柱。而始皇收天下之兵，铸金人十二，即铜人也。阖闾冢铜椁三重，秦始皇冢亦以铜为椁。战国至秦，攻争纷乱，铜不充用，故以铁足之。铸铜既难，求铁甚易，是故铜兵转少，铁兵转年甚一年，岁甚一岁，渐染流迁，遂成风俗。所以铁工比肩，而铜工稍绝。二汉之世，愈见其微。建安二十四年，魏太子铸三宝刀、二匕首。天下百炼之精利，而悉是铸铁，不能复铸铜矣。考之于史，自汉以后，铜器绝少，惟魏明帝铸铜人二，号曰翁仲；又铸黄龙、凤凰各一。而武后铸铜为九州鼎，用铜五十六万七百一十二斤。自此之外，寂尔无闻，止有铜马、铜驼、铜匦之属。昭烈入属，仅铸铁钱。而见存于今者，如真定之佛，蒲州之牛，沧州之狮，无非黑金者矣。
唐开元中，刘秩上议曰： 夫铸钱用不赡者，在乎铜贵，铜贵则采用者众。夫铜以为兵，则不如铁；以为器，则不如漆。禁之无害，陛下何不禁于人？禁于人则铜无所用，铜益贱，则钱之用给矣。 文宗御紫宸殿，谓宰臣曰： 物轻钱重，如何？ 杨嗣复对以当禁铜器。考禁铜之令，古人有行之者。宋孝武帝孝建三年四月甲子，禁人车及酒肆器用铜。唐玄宗开元十七年八月辛巳，禁私卖铜铅锡及以铜为器。代宗大历七年十二月壬子，禁铸铜器。德宗贞元九年正月甲辰，禁卖剑铜器。天下有铜山，任人采取，其铜官买。除铸镜外，不得造铸。宪宗元和元年二月甲辰，禁用铜器。晋高祖天福三年三月丁丑，禁民作铜器。宋高宗绍兴二十八年七月己卯，命取公私铜器，悉付铸钱司，民间不输者罪之。然今日行之，不免更为罔民之事。惟有销钱、铸钱，上下相蒙，而此日之钱固无长存之术矣。
《南齐书·刘悛传》： 永明八年，悛启世祖曰： 南广郡界蒙山下有城，名蒙城，可二顷也，有烧炉四所。从蒙城渡水南百许步，平地掘土，深二尺，得铜，有古掘铜坑井，居宅处犹存。邓通，南安人，汉文帝赐通严道县铜山铸钱。今蒙山在青衣水南，故秦之严道也。蒙山去南安二百里，此必是通所铸，甚可经略。 并献蒙山铜一片，又铜石一片，平州铸铁刀一口。上从之，遣使入蜀铸钱。 《魏书·食货志》： 熙平二年，尚书崔亮奏： 恒农郡铜青谷有铜矿，计一斗得铜五两四铢；苇池谷矿，计一斗得铜五两；鸾帐山矿，计一斗得铜四两。河南郡王屋山矿，计一斗得铜八两。南青州苑烛山、齐州商山，并是往者铜官旧迹。既有冶利，所宜开铸。 从之。 《旧唐书·韩洄传》： 为户部侍郎判度支。上言： 商州有红崖冶出铜，又有洛源监久废不理，请凿山取铜，置十炉铸钱，而罢江淮七监。 从之。 《册府元龟》： 元和初，监铁使李巽上言： 郴州平阳、高亭两县界有平阳冶，及马迹、曲木等古铜坑，约二百八十余，并请于郴州、旧桂阳监置炉两所，采铜铸钱。  《宋史·食货志》： 旧饶州永平监岁铸钱六万贯，平江南，增为七万贯，而铜、铅、锡常不给。转运使张齐贤访求，得南唐承旨丁钊，能知饶、信等州山谷产铜、铅、锡，乃便宜调民采取。且询旧铸法，惟永平用唐开元钱料最善。即诣阙面陈，诏增市铅、锡、炭价，于是得铜八十一万斤，铅二十六万斤，锡十六万斤，岁铸钱三十万贯。 此皆前代开采之迹。
《通监》： 周世宗显德元年九月丙寅朔，敕立监采铜铸钱，自非县官法物、军器及寺观钟磬、钹铎之类听留外，其余民间铜器、佛像，五十日内悉令输官，给其直。过期隐匿不输，五斤以上，其罪死；不及者，论刑有差。上谓侍臣曰： 卿辈勿以毁佛为疑。夫佛以善道化人，苟志于善，斯奉佛矣。彼铜像岂所谓佛邪？且吾闻佛在利人，虽头目犹舍以布施。若朕身可以济民，亦非所惜也。 《五代史》： 高丽地产铜银。周世宗时，遣尚书水部员外郎韩彦卿以帛数千匹市铜于高丽，以铸钱。显德六年，高丽王昭遣使者贡黄铜五万斤。 ○钱面自古铸钱，若汉五铢，唐开元，宋以后各年号钱，皆一面有字，一面无字。储泳曰： 自昔以钱之有字处为阴，无字处为阳。古者铸金为货，其阴则纪国号，如镜阴之有款识也。 凡器物之识，必书于其底，与此同义。沿袭既久，遂以漫处为背。近年乃有别铸字于漫处者。天启大氏始铸一 两 字，崇祯钱有 户 、 工 等字。钱品益杂，而天下亦乱。 按唐会昌中，淮南节度使李绅，请天下以州名铸钱，京师为京钱。未几，武宗崩，宣宗立，遂废之。
无字谓之阳，有字谓之阴。《仪礼疏》： 筮法，古用木画地，今则用钱，以三少为重钱，重钱则九也。三多为交钱，交钱则六也。两多一少为单钱，单钱则七也。两少一多为折钱，折钱则八也。 今人以钱筮者犹如此。钱以有字处为阴，是知字乃钱之背也，碑之背亦名为阴。
○短陌《隋书·食货志》曰： 梁大同后，自破岭以东，钱以八十为百，名曰 东钱 。江郢以上，七十为百，名曰 西钱 。京师以九十为百，名曰 长钱 。中大同元年，乃诏通用足陌。诏下，而人不从，钱陌益少。至于末年，遂以三十五为百。 唐宪宗元和中，京师用钱，每贯头除二十文。穆宗长庆元年，以所在用钱垫陌不一，敕内外公私给用钱宜每贯一例，除垫八十，以九百二十文成贯。至昭宗末，京师以八百五十为贯，每陌才八十五。河南府以八十为陌。汉隐帝时，王章为三司使，聚敛刻急。旧制，钱出入，皆以八十为陌。章始令入者八十，出者七十七，谓之 省陌 。《宋史》言： 宋初，凡输官者，亦用八十或八十五为百。诸州私用，则各随其俗，至有以四十八为百者。太平兴国中，诏所在以七十七为百。 《金史》言： 大定中，民间以八十为陌，谓之 短钱 。官用足陌，谓之 长钱 。大名男子斡鲁补者上言，谓官司所用钱皆当以八十为陌，遂为定制。 衰季之朝与乱同事，大抵如此。而《抱朴子》云： 取人长钱，还人短陌。 则是晋时已有之，不始于梁也。今京师钱以三十为陌，亦宜禁止。○钞钞法之兴，因于前代未以银为币，而患钱之重，乃立此法。唐宪宗之飞钱，即如今之会票也。宋张咏镇蜀，以铁钱重，不便贸易，于是设质剂之法。一交一缗，以三年为一界而换之。天圣间，遂置交子务。然宋人已尝论之，谓无钱为本，亦不能以空文行。今日上下皆银，轻装易致，而楮币自无所用。故洪武初欲行钞法，至禁民间行使金银，以奸恶论，而卒不能行。及乎后代，银日盛而钞日微，势不两行，灼然易见。乃崇祯之末，倪公元璐掌户部，必欲行之，其亦未察乎古今之变矣。
议者但言，洪武间钞法通行，二十七年八月丙戌，禁用铜钱矣。三十年三月甲子，禁用金银矣。三十五年十二月甲寅，命俸米折支钞者，每石增五贯为十贯。是国初造妙之后，不过数年，而其法已渐坏不行。于是有奸恶之条，充赏之格，而卒亦不能行也。盖昏烂倒换，出入之弊必至于此。乃以钞之不利而并钱禁之，废坚刚可久之货，而行软熟易败之物，宜其弗顺于人情，而卒至于滞阁。后世兴利之臣，慎无言此可矣。
自钞法行而狱讼滋多，于是有江夏县民，父死以银营葬具，而坐以徙边者矣；有给事中丁环，奉使至四川，遣亲吏以银诱民交易，而执之者矣。舍烹鲜之理，就扬沸之威；去冬日之温，用秋茶之密。天子亦知其拂于人情，而为之戒饬；然其不达于天听，不登于史书者，又不知凡几也。《孟子》曰： 焉有仁人在位，罔民而可为也？ 若钞法者，其不为罔民之一事乎？
《元史》： 世祖至元十七年，中书省议流通钞法，凡赏赐宜多给币帛，课程宜多收钱。于是陈瑛祖之，请通计户口食盐纳钞。又诏令课程、赃罚等物悉输钞。又诏令笞杖定等，输钞赎罪。又令权增市肆门摊，课程收钞。又令倒死亏欠马驼等畜并输钞。又令各欠羊皮、鱼鳔、翎毛等物并输钞。又令塌坊、果园、舟车、装载并纳钞。欲以重钞而钞不行，于是制为阻滞钞法之罪：有不用钞一贯者，罚纳千贯：亲邻、里老、旗甲知情不首，依犯者一贯罚百贯；其关闭铺店，潜自贸易及抬高物价之人，罚钞万贯，知情不首罚千贯。有阻滞钞法者，令有司于所犯人每贯追一万贯入官，全家发戍边远，而愈不可行矣。
宣德三年六月己酉，诏停造新钞，已造完者悉收库，不许放支。其在库旧钞，委官选拣，堪用者备赏赉，不堪者烧毁。天子不能与万物争权，信夫。
《大明会典》： 国初止有商税，未尝有船钞。至宣德间，始设钞关。 夫钞关之设，本藉以收钞而通钞法也。钞既停，则关宜罢矣。乃犹以为利国之一孔，而因仍不革，岂非戴盈之所谓以待来年者乎？
宣德中，浙江按察使林硕、江西副使石璞累奏： 洪武初，钞重物轻，所以当时定律，官吏受脏枉法八十贯律绞。方今物重钞轻，苟非更革，刑必失重，乞以银米为准。 未行。至正统五年十一月，行在刑部都察院大理寺议： 今后文职官吏人等，受枉法赃比律该绞者，有禄人估钞八百贯之上，无禄人估钞一千二百贯之上，俱发北方边卫充军。 亦可以见钞直之低昂矣。
○伪银今日上下皆用银，而民间巧诈滋甚，非直绐市人，且或用以欺官长。济南人家专造此种伪物，至累十累百用之，殆所谓 为盗不操矛弧 者也。律：凡伪造金银者，杖一百，徒三年。为从及知情买使者，各减一等。其法既轻，而又不必行，故民易犯。夫刑罚，世轻世重，视其敝何如尔。汉时用黄金，孝景中六年十二月，定铸钱、伪黄金弃市律，造伪黄金与私铸钱者，同弃市。武帝元鼎五年，钦酎少府省金，而列侯坐酎金失侯者百余人。如淳曰： 《汉仪注》金少不如斤两及色恶，王削县，侯免国。 宋太祖开宝四年十月己巳，诏伪作黄金者弃市。而唐文宗太和三年六月，依中书门下奏，以铅、锡钱交易者，过十贯以上，所在集众决杀。今伪银之罪不下于伪黄金，而重于以铅、锡钱交易，宜比前代这法，置之重辟，庶可以革奸而反朴也。
汉既以钱为货，而铜之为品不齐，故水衡都尉其属有辨铜令、丞，此亦《周官》 职金 之遗意。


○帝王名号尧、舜、禹皆名也。古未有号，故帝王皆以名纪，临文不讳也。考之《尚书》，帝曰 格汝舜，格汝禹 ，名其臣也。尧崩之后，舜与其臣言，则曰 帝禹崩之后 。《五子之歌》则曰 皇祖 ，《胤征》则曰 先生 、无言尧、舜、禹者，不敢名其君也，自启至发皆名也。夏后氏之季，而始有以十干为号者。桀之癸，商之报丁、报乙、报丙、主壬、主癸，皆号以代其名，自天乙至辛皆号也。商之王著号不著名，而名之见于经者二：天乙之名履，曰汤、曰纣，则亦号也。号则臣子所得而称，故伊尹曰 惟尹躬暨汤 ，《颂》曰武汤、曰成汤、曰汤孙也。曰文祖，曰艺祖，曰神宗，曰皇祖，曰烈祖，曰高祖，曰高后，曰中宗，曰高宗，而庙号起矣。曰元王，曰武王，而谥立矣。曰大舜，曰神禹，曰大禹，曰成汤，曰宁王，而称号繁矣。自夏以前，纯乎质，故帝王有名而无号。自商以下，浸乎文，故有名有号。而德之盛者，有谥以美之，于是周公因而制谥。自天子达于卿大夫，美恶皆有谥，而十干之号不立。然王季以上不追谥，犹用商人之礼焉，此文质之中，而臣子之义也。呜呼！此其所以为圣人也欤？
○九族宗盟之列，先同姓而后异姓；丧服之纪，重本属而轻外亲。此必有所受之，不自周人始矣。 克明后德，以亲九族。 孔传以为自高祖至玄孙之亲，盖本之《丧服小记》 以三为五，以五为九 之说，而百世不可易者也。《牧誓》数商之罪，但言 昏弃厥遗王父母弟 ，而不及外亲；《吕刑》申命有邦，历举伯父、伯兄、仲叔、季弟、幼子、童孙，而不言甥舅，古人所谓先后之序从可知矣。故《尔雅》谓于内宗曰 族 ，于母妻则曰 党 。而《昏礼》及《仲尼燕居》 三族 之文，康成并释为父、子、孙。杜元凯乃谓： 外祖父、外祖母、从母子及妻父、妻母、姑之子、姊妹之子、女子之子非己之同族，皆外亲有服而异族者。 然则史官之称帝尧，举其疏而遗其亲，无乃颠倒之甚乎？且九族之为同姓，经传之中有明证矣。《春秋·鲁成公十五年》： 宋共公卒。 传曰： 二华，戴族也；司城，庄族也；六官者，皆桓族也。 共公距戴公九世。而《唐六典·宗正卿》： 掌皇九族之属籍，以别昭穆之序，纪亲疏之别。  九庙之子孙，其族五十有九。光皇帝一族，景皇帝之族六，元皇帝之族三，高祖之族二十有一，太宗之族十有三，高宗之族六，中宗之族四，睿宗之族五。 此在玄宗之时已有七族，若其历世滋多，则有不止于九者。而五世亲尽，故经文之言族者自九而止也。又孔氏《正义》谓高祖、玄孙无相及之理，不知高祖之兄弟与玄孙之兄弟固可以相及，如后魏国子博士李琰之所谓 寿有长短，世有延促，不可得而齐同 者。如宋洪迈《容斋随笔》言： 嗣濮王士歆，在隆兴为从叔祖，在绍熙为曾叔祖，在庆元为高叔祖。 其明证矣，亦何必帝尧之世，高祖、玄孙之族，无一二人同在者乎？疑其不相及而以外戚当之，其亦昧于齐家治国之理矣。
《路史》曰： 亲亲，治之始也。 《礼·小记》曰： 亲亲者，以三为五，以五为九，上杀，下杀，旁杀，而亲毕矣。 是所谓九族者也。夫人生则有父，壮则有子，父子与己，此《小宗伯》三族之别也。父者子之祖，因上推之，以及于己之祖；子者父之孙，因下推之，以及于己之孙。此《礼传》之以三为五也。己之祖，自己子视之，则为曾祖王父；自己孙视之，则为高祖王父。己之孙，自己父视之，则为曾孙；自己祖视之，则为玄孙。故又上推以及己之曾、高，下推以及己之曾、玄，是所谓以五为九也。陈氏《礼书》曰： 己之所亲，以一为三；祖孙所亲，以五为七。《记》不言者，以父子一体，而言、玄与曾同服，故不辨异之也。服父三年，服祖期，则曾祖宜大功，高祖宜小功，而皆齐衰三月者，不敢以大小功旁亲之服加乎至尊。故重其衰麻，尊尊也；减其日月，恩杀也，此所谓上杀。服适子三年，庶子期，适孙期，庶孙大功，则曾孙宜五月，而与玄孙皆缌麻三月者，曾孙服曾祖三月，曾祖报之亦三月。曾祖，尊也，故加齐衰；曾孙，卑也，故服缌麻，此所谓下杀。服祖期，则世叔。宜大功，以其与父一体，故加以期。从世叔则疏矣，加所不及，故服小功。族世叔又疏矣，故服缌麻：此发父而旁杀者也。祖之兄弟小功，曾祖兄弟缌麻，高祖兄弟无服：此发祖而旁杀者也。同父至亲，期；同祖为从，大功；同曾祖为再从，小功；同高祖为三从，缌麻：此发兄弟而旁杀者也。父为子期，兄弟之子宜九月，不九月而期者，以其犹子而进之也；从兄弟之子小功，再从兄弟之子缌麻：此发子而旁杀者也。祖为孙大功，兄弟之孙小功，从兄弟之孙缌麻：此发孙而旁杀者也。盖服有加也，有报也，有降也。祖之齐衰，世叔从子之期，皆加也；曾孙之三月与兄弟之孙五月，皆报也。若夫降有四品，则非五服之正也。观于九族之训，如丧考妣之文，而知宗族之名、服纪之数，盖前乎二帝而有之矣。
后魏孝文太和中，诏延四庙之子，下逮玄孙之胄。申宗宴于皇信堂，不以爵秩为列，悉序昭穆为次，用家人之礼。此由古圣人睦族之意而推之者也。○舜典古时《尧典》、《舜典》本合为一篇，故 月正元日，格于文祖 之后，而四岳之咨必称 舜曰 者，以别于上文之 帝 也。至其命禹始称 帝曰 ，问答之辞已明，则无嫌也。
○惠迪吉从逆凶善恶报应之说，圣人尝言之矣。大禹言 惠迪吉，从逆凶，惟景响 ，汤言 天道福善祸淫 ，伊尹言 惟上帝不常，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 ，又言 惟吉凶不僭在人，惟天降灾祥在德 ，孔子言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 。岂真有上帝司其祸福，如道家所谓天神察其善恶，释氏所谓地狱果报者哉！善与不善，一气之相感，如水之流湿，火之就燥，不期然而然，无不感也，无不应也。此孟子所谓 志台则动气 ，而《诗》所云 天之牖民，如熏如篪，如璋如圭，如取如携 者也。其有不齐，则如夏之寒，冬之燠，得于一日之偶逢，而非四时之正气也。故曰： 诚者，天之道也。 若曰有鬼神司之，屑屑焉如人间官长之为，则报应之至近者，反推而之远矣。
○懋迁有无化居 懋迁有无化居。 化者，货也。运而不积则谓之化，留而不散则谓之货。唐虞之世，曰化而已。至殷人，始以货名。《仲虺》有 不殖货利 之言，三风有殉于货色之儆，而《盘庚》之诰则曰 不肩好货 ，于是 移化 之字为 化生 、 化成 之化，而厚敛之君、发财之丰多不化之物矣。
舜作《南风之歌》，所谓劝之以九歌者也。读之然后知解吾民之愠者，必在乎阜吾民之财；而自阜其财，乃以来天下之愠。
○三江北江，今之扬子江也。中江，今之吴淞江也。不言南江，而以 三江 见之；南江，今之钱塘江也。
《禹贡》该括众流，无独遗浙江之理，而会稽他日合诸侯计功之地也，特以施功少，故不言于导水尔。 三江既入 ，一事也； 震泽底定 ，又一事也。后之解《书》者必谓三江之皆由震泽，以二句相蒙为文，而其说始纷纭矣。○锡土姓今日之天下，人人无土，人人有姓。盖自锡土之法废，而唐、宋以下，帝王之裔侪于庶人，无世守之固；锡姓之法废，而魏、齐以下，朔漠之姓杂于诸夏，失氏族之源。后之鄙儒，读《禹贡》而不知其义者良多矣。
○厥弟五人夏、商之世，天子之子其封国而为公侯者不见于经。以太康之尸位，而有厥弟五人，使其并建茅土，为国屏翰，羿何至篡夏哉？富辰言： 周公吊二叔之不咸，故卦建亲戚，以蕃屏周。 而少康封其庶子于会稽，以奉守禹祀，二十余世，至于越之句践，卒霸诸侯，有禹之遗烈，夫亦监于太康孤立之祸而然与？若乃孔子所谓 大道既隐，天下为家，各亲其亲，各子其子 者，亦从此而可知之矣。○惟彼陶唐有此冀方尧、舜、禹皆都河北，故曰冀方。至太康始失河北，而五子御其母以从之，于是侨国河南，传至相，卒为浞所灭。古之天子失其故都，未有能国者也。周失丰、镐，而平王以东；晋失洛阳，宋失开卦，而元帝、高宗迁于江左，遂以不振。惟殷之五迁圮于河，而非敌人之窥伺，则势不同尔。唐自玄宗以后，天子屡尝出狩，乃未几而复国者，以不弃长安也。故子仪回銮之表，代宗垂泣；宗泽还京之奏，忠义归心。呜呼！幸而浇之纵欲，不为民心所附，少康乃得以一旅之众而诛之。尔后之人主不幸失其都邑，而为兴复之计者，其念之哉！夏之都本在安邑，太康畋于洛表，而羿距于，则冀方之地入于羿矣，惟河之东与南为夏所有。至后相失国，依于二斟。于是使浇用师，杀斟灌，以伐斟，而相遂灭。乃处浇于过，以制东方；处台于戈，以控南国。其时靡奔有鬲。在河之南。而自河以内，无不安于乱贼者矣。合魏绛、伍员二人之言，可以观当日之形势。而少康之所以布德兆谋者，亦难乎其为力矣。
古之天子常居冀州，后人因之，遂以冀州为中国之号。《楚辞·九歌》： 览冀州兮有余。 《淮南子》： 女娲氏杀黑龙以济冀州。 《路史》云： 中国总谓之冀州。 《谷梁传》曰： 郑，同姓之国也，在乎冀州。 ○胤征羲和尸官，慢天也；葛伯不祀，亡祖也。至于动六师之诛，兴邻国之伐，古之圣人其敬天尊祖也至矣。故《王制》：天子巡守其削绌诸侯，必先于不敬、不孝。
○惟元祀十有二月 惟元祀十有二月乙丑。 元祀者，太甲之元年；十有二月者，建子之月。盖汤之崩必以前年之十二月也。殷练而， 伊尹祠于先王，奉嗣王祗见阙祖 ，汤于庙也。先君庙，而后嗣子即位，故成之为王，则伊尹乃明言烈祖之成德，以训于王也。若自桐归毫，以三祀之十二月者，则适当其时，而非有所取尔。 即位 者，即先君之位也。未则事死如生，位犹先君之位也，故庙而后嗣子即位。殷练而，即位必在期年之后；周卒哭而，故逾年斯即位矣。有不待葬而即位，如鲁之文公、成公者，其礼之末失乎！
三年丧毕，而后践天子位，舜也，禹也。练而，而即位，殷也。逾年正月即位，周也。世变愈下，而柩前即位，为后代之通礼矣。
○西伯戡黎以关中并天下者，必先于得河东。秦取三晋而后灭燕，齐，苻氏取晋阳而后灭燕，宇文氏取晋阳而后灭齐。故西伯戡黎，而殷人恐矣。
○少师古之官有职异而名同者， 太师 、 少师 是也。比干之为少师，《周官》所谓 三孤也 《论语》之少师阳，则乐官之佐，而《周礼》谓之 小师 者也。故《史记》言纣之将亡，其太师疵、少师强抱其乐器奔周，而后儒之传误以为微子也。
○殷纣之所以亡自古国家承平日久，法制废驰，而上之令不能行于下，未有不亡者也。纣以不仁而亡，天下人人知之。吾谓不尽然。纣之为君，沈缅于酒，而逞一时之威，至于刳孕胫，盖齐文宣之比耳。商之衰也久矣，一变而《盘庚》之书，则卿大夫不从君令；再变有《微子》之书，则小民不畏国法；至于 攘窃神之牺牲，用以容，将食无灾 ，可谓民玩其上，而威刑不立者矣。即以中主守之，犹不能保，而况以纣之狂酗昏虐，又祖伊奔告而不省乎？文宣之恶未必减于纣，而齐以强；高纬之恶未必甚于文宣，而齐以亡者：文宣承神武之余，纪纲粗立，而又有杨辈为之佐，主昏于上而政清于下也；至高纬而国法荡然矣，故宇文得而取之。然则论纣之亡，武之兴，而谓以至仁伐至不仁者，偏辞也，未得为穷源之论也。○武王伐纣武王伐商，杀纣而立其子武庚，宗庙不毁，社稷不迁，时殷未尝亡也。所以异乎曩日者，不朝诸侯，不有天下而巳。故《书序》言： 三监及淮夷叛，周公相成王，将黜殷，作《大诰》。 又言： 成王既黜殷命，杀武庚。是则殷之亡其天下也，在纣之自燔；而亡其国也，在武庚之见杀。盖武庚之存殷者，犹十有余年，使武庚不畔，则殷其不黜矣。
武王克商，天下大定，裂土奠国。乃不以其故都封周之臣，而仍以卦武庚，降在侯国，而犹得守先人之故土。武王无富天下之心，而不以叛逆之事疑其子孙，所以异乎后世之篡弑其君者，于此可见矣。乃武庚既畔，乃命微子启代殷，而必于宋焉，谓大火之祀，商人是因，弗迁其地也。是以知古圣王之征诛也，取天下而不取其国，诛其君，吊其民，而存先世之宗祀焉斯已矣。武王岂不知商之臣民，其不愿为周者，皆故都之人，公族、世家之所萃，流风善政之所存，一有不靖，易为摇动，而必以卦其遗胤。盖不以畔逆疑其子孙，而明告万世以取天下者，无灭国之义也。故宋公朝周，则曰 臣 也；周人待之，则曰 客 也。自天下言之，则侯服于周也；自其国人言之，则以商之臣事商之君，无变于其初也。平王以下；去微子之世远矣，而曰 孝惠取于商 ，曰 天之弃商久矣 ，曰 利以伐姜，不利子商 ，吾是以知宋之得为商也。盖自武庚诛而宋复卦，于是商人晓然知武王、周公之心，而君臣上下各止其所，无复有恐怼不平之意。与后世之人主一战取人之国，而毁其宗庙，迁其重器者异矣。
或曰：迁殷顽民于雒邑何与？曰：以 顽民 为商俗靡之民者，先儒解误也。盖古先王之用兵也，不杀而待人也仁。东征之役，其诛者事主一人，武庚而已；谋主一人，管叔而巳。下此而囚，下此而降，下此而迁。而所谓顽民者，皆畔逆之徒也。无连坐并诛之法，而又不何以复置之殷都，是不得不迁而又原其心。不忍弃之四裔，故于雒邑；又不忍斥言其畔，故止曰 殷顽民 。其与乎畔而迁者，大抵皆商之世臣大族；而其不与乎畔而留于殷者，如祝佗所谓 分康叔以殷民七族：陶氏、施氏、繁氏、氏、樊氏、饥氏、终葵氏 是也，非尽一国而迁之也。或曰：何以知其为畔党也？曰：以召公之言仇民知之，不畔何以言仇？非敌百姓也，古圣王无与一国为仇者也。
上古以来，无杀君之事。汤之于桀也，放之而已。使纣不自焚，武王未必不以汤之所以桀者待纣；纣而自焚也，此武王之不幸也。当时八百诸侯，虽并有除残之志，然一闻其君之见杀，则天下之人亦且恫疑震骇，而不能无归过于武王，此伯夷所以斥言其暴也。及其反商之政，封殷之后人，而无利于其土地焉，天下于是知武王之兵非得巳也，然后乃安于纣之亡，而不以为周师之过，故《箕子之歌》怨狡童，而已无余恨焉。非伯夷亲而箕子疏，又非武王始暴而终仁也，其时异也。
《多士》之书： 惟三月，周公初于新邑洛，用告商王士。曰： 非我小国，敢弋殷命。  亡国之民而号之 商王士 ，新朝之主而自称 我小国 ，以天下为公，而不没其旧日之名分，殷人以此中心悦而诚服。 卜世三十，卜年七百 ，其始基之矣。
○泰誓商之德泽深矣。尺地莫非其有也，一民莫非其臣也。武王伐纣，乃曰： 独夫受，洪惟作威，乃汝世仇。 曰： 肆予小子，诞以尔众士，殄歼乃仇。 可至于此？纣之不善，亦止其身，乃至并其先世而仇之，岂非《泰誓》之文出于魏晋间人之伪撰者邪？
 朕梦协朕卜，袭于休祥，戎商必克。 伐君大事，而托之乎梦，其谁信之？殆即《吕氏春秋》载夷齐之言，谓武王扬梦以说众者也。
《孟子》引《书》： 王曰： 无畏，宁尔也，非敌百姓也。若崩厥角稽首。  今改之曰： 罔或无畏，宁执非敌，百姓懔懔，若崩厥角。 后儒虽曲为之说，而不可通矣。
○百姓有过在予一人 百姓有过，在予一人。 凡百姓之不有康食，不虞天性，不迪率典，皆我一人之责，今我当顺民心，以诛无道也。蔡氏谓民皆有责于我，似为纡曲。○王朝步自周《武成》： 王朝步自周，于征伐商。 《召诰》： 王朝步自周，则至于丰。 《毕命》： 王朝步自宗周，至于丰。 不敢乘车而步出国门，敬之至也。后之人君骄恣惰佚，于是有辇而行国中，坐而见群臣，非先王之制矣。
《吕氏春秋》： 出则以舆，入则以辇，务以自佚，命之曰招蹶之机。 宋吕大防言： 前代人主在宫禁之中亦乘舆辇，祖宗皆步自内庭，出御前殿，此勤身之法也。
《太祖实录》： 吴元年，上以诸子年长，宜习勤劳，使不骄惰，命内侍制麻屦行滕。每出城稍远，则马行其二，步趋其一。 至崇祯帝，亦尝就祷南郊。鸣呼！皇祖之训远矣。
○大王王季《中庸》言： 武王末受命，周公成文、武之德，追王大王、王季。 《大传》言： 武王于牧之野，既事而退，遂率天下诸侯，执豆笾，骏奔走，追王大王父、王季历、文王昌。 二说不同。今按《武成》言： 丁未，祀于周庙。 而其告广东省邦冢君，称 大王、王季 。《金》之册祝曰： 若尔三王。 是武王之时已追王大王、王季，而《中庸》之言未为得也；《绵》之诗上称 古公父 ，下称 文王 ，是古公未上尊号之先，文已称王，而《大传》之言未为得也。仁山金氏曰： 武王举兵之日，已称王矣。故类于上帝，行天子之礼，而称 有道曾孙周王发 ，必非史臣追书之辞。后之儒者，乃嫌圣人之事而文之，非也。然文王之王与大王、王季之王自不同时，而追王大王、王季必不在周公践阼之后。
○彝伦 彝伦 者，天地人之常道，如下所谓五行、五事、八政、五纪、皇极、三德、稽疑、庶徵、五福、六极皆在其中，不止《孟子》之言 人伦 而已。能尽其性，以至能尽人之性，尽物之性，则可以赞天地之化育，而彝伦叙矣。○龟从筮逆古人求神之道不止一端，故卜、筮并用，而终龟为主。《周礼·筮人》言： 凡国之大事，先筮而后卜。 注： 当用卜者先筮之，即事有渐也，于筮之凶则止不卜。 然而《洪范》有 龟从筮逆 者，则知古人固不拘乎此也。大卜掌三兆之法。其经兆之体皆百有二十，其颂皆千有二百，故《传》曰： 筮短龟长。 自汉以下，文帝代来，犹有大横之兆；《艺文志》有《龟书》五十三卷，《夏龟》二十六卷，《南龟书》二十八卷，《巨龟》三十六卷，《杂龟》十六卷，而后则无闻。唐之李华遂有废龟之论矣。
○周公居东主少，国疑，周公又出居于外，而上下安宁，无腹心之患者，二公之力也。武王之誓众曰 予有乱臣十人，同心同德 ，于此见之矣。《荀子》： 二公仁智，且不蔽，故能持周公，而名利福禄与周公齐。
○微子之命微子之于周，盖受国而不受爵。受国以存先王之祀，不受爵以示不为臣之节，故终身称 微子 也。微子卒，立其弟衍，是为微仲。衍之继其兄，继宋非继微也。而称微仲者何？犹微子之心也。至于衍之子稽则远矣，于是始称 宋公 。鸣呼！吾于《洪范》之书言 十有三祀 ，《微子之命》以其旧爵名篇，而知武王、周公之仁，不夺人之所矣守也。后之经生不知此义，而抱器之臣、倒戈之士接迹于天下。
○酒诰酒为天之降命，亦为天之降威。纣以酗酒而亡，文王以不腆于酒而兴。兴亡之几，其原皆在于酒，则所以保天命而畏天威者，后人不可不谨矣。
○召诰古者吉行，日五十里。故召公营洛，乙未，自周；戊申，朝至于洛，凡十有四日，师行日三十里。故武王伐纣，癸巳，自周；戊午，师渡孟津，凡二十有五日。《汉书》以为三十一日，误。
○元子《微子之命》以微子为殷王元子。《召诰》则又以纣为元子，曰： 皇天上帝，改厥元子，兹大国殷之命。 又曰： 有王虽小，元子哉！ 人君谓之天子，故仁人之事天如事亲。
○其稽我古人之德傅说之告高宗曰： 学于古训，乃有锋。 武王之诰康叔：既祗乃文考，而又求之殷先哲王，又求之商成人，又别求之古先哲王。大保之戎成王，先之以 稽我古人之德 ，而后进之以 稽谋自天 。及成王之作《周官》，亦曰： 学古入官 ，曰 不学墙面 。子曰： 述而不作，信而好古。 又曰： 好古敏以求之。 又曰： 君子以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德。 先圣后圣，其揆一也。不学古而欲稽天，岂非不耕而求获首！
○节性 降衷于下民，若有恒性 ，此性善之说所自出也。 节性，惟日其迈 ，此性相近之说所自出也。  岂弟君子，俾弥尔性，似先公酋矣。 命也，有性焉。君子不谓命也。
○汝其敬识百辟享人主坐明堂而临九牧，不但察群心之向背，亦当知四国之忠奸。故嘉禾同颖，美侯服之宣风；底贡厥獒，戎明王之慎德，所谓 敬识百辟享 也。昔者唐明皇之致理也，受张相千秋之镜，听元生《一之歌》，亦能以謇谔为珠玑，以仁贤为器币。及乎王心一荡，佞谀日崇，开广运水潭，致江南之货，广陵铜器、京口绫衫。锦缆牙樯，尔亘数里；靓妆鲜服，和者百人。乃未几而蓟于享者也。《易》曰： 公用享于天子，小人弗克。 若明皇者，岂非享多仪而民曰不享者哉！○惟尔王家我适朝觐者不之殷而之周，讼狱者不之殷而之周，于是周为天子，而殷为侯服矣。此之谓 惟尔王家我适 。
○王来自奄《多方之诰》曰： 惟五月丁亥，王为自奄。 而《多士》：王曰： 昔朕来自奄。 是《多方》当在《多士》之前，后人倒其篇第耳。奄之叛周，是武庚既诛而惧，遂与淮夷、徐戎并兴，而周公东征，乃至于三年。既克，而成王践奄，盖行巡狩之事，《书序》 成王既践奄，将迁其君于蒲姑 是也。孔《传》以为奄再叛者，拘于篇之先后而台为之说。
○建官惟百成王作《周官》之书，谓 唐、虞稽古，建官惟百 ；而 夏，商官倍者 者，时代不远，其多寡何若此之悬绝哉。且天下之事，一职之微，至于委吏、乘田亦不可阙，而谓二帝之世遂能以百官该内外之务，吾不敢信也。考之传注，亦第以为因时制宜，而莫详其实。吾以为唐、虞之官不止于百，而其咨而命之者二十有二人，其余九官之佐，殳┥、伯与、朱虎、熊罴之伦，暨侍御仆从，以至州十有二师，外薄四海，咸建五长，以名达于天子者不过百人而已，其他则穆王之命所谓 慎简乃僚 ，而天子不亲其黜陟者也。故曰： 尧、舜之知，而不遍物，急先务也。尧、舜之仁，不遍爱人，急亲贤也。 夏、商之世，法日详，而人主之职日侵于下，其命于天子者多，故倍也。观于《立政》之书，内至于亚旅，外至于表臣、百司，而夷、微、卢、、三毫、阪尹之官，又虞、夏之所未有，则可知矣。杜氏《通典》言： 汉初，王侯国百官，皆如汉朝，惟丞相命于天子，其御史大夫以下皆自置。及景帝惩吴、楚之乱，杀其制度，罢御史大夫以下官。至武帝，又诏凡王侯吏职秩二千石者，不得擅补。其州郡佐吏自别驾、长史以下，皆刺史太守自补，历代因而不革。洎北齐武平中，后主失政，多有佞幸，乃赐其卖官，分占州郡，下及乡官，多降中旨，故有敕用州主簿、郡功曹者。自是之后，州郡辟士之权浸移于朝廷，以故外吏不得精核由此起也。 故刘炫对牛弘，以为大小之官悉由吏部，此政之所以日繁。而沈既流之议，欲令六品以下及僚佐之属许州府辟用。后之人见《周礼》一书设官之多，职事之密，以为周之所以致治者如此；而不知 宅乃事，宅乃牧、宅乃准 之外，文王罔敢知也。然则周之制虽详，而意犹不异于唐、虞矣。求治之君，其可以天子而预铨曹之事哉。
○司空司空，孔传谓 主国空土以居民 ，未必然。颜师古曰： 空，穴也。古人穴居，主穿土为穴以居人也。 《易传》云： 上古穴居而野处。 《诗》云： 古公父，陶复陶穴，未有家室。 今河东之人尚多人穴居者。洪水之后，莫包于奠民居，故伯禹作司空，为九官之首。
○顾命读《顾命》之篇，见成王初丧之际，康王与其群臣皆吉妥，而无哀痛之辞。以召公、毕公之贤，反不及子产、叔向，诚为可疑，再四读之，知其中有脱简。而 狄设黼、缀衣 以下，即当属之《康王之诰》。自此以上，记成王顾命、登遐之事；自此以下，记明年正月上日，康王即位，朝诸侯之事也。古之人君于即位之礼重矣入即位于庙，受命于先王，祭毕而朝群臣，群臣布币而见，然后成之为君。《春秋》之于鲁公，即位则书，不即位则不书，盖有遭时之变，而不行此礼，如庄、闵、僖三公者矣。康王当太平之时，为继体之主，而史录其仪文、训告，以为一代之大法，此《书》之所以传也。《记》曰 未没丧，不称君 ，而今书曰 王麻冕黼裳 ，是逾年之君也；又曰 周卒哭而 ，而今曰 诸侯出庙门俟 ，是已之后也。《传》言 天子七月而葬，同轨毕至 ，而今 太保率西方诸侯 ， 毕公率东方诸侯 ，是七月之余也。因其中有脱简，而后之说《书》者并以系之 越七日，癸酉 之下，所以生后儒之论。而不思初崩七日之间，诸侯何由而毕至乎？或曰：易吉可乎？曰：此周公所制之礼也，以宗庙为重，而不敢凶服以接乎神，释三年之丧，以尽斯须之敬，此义之所在，而天子之守与士庶不同者也。《商书》有之矣： 惟元祀十有二月，乙丑，伊尹祠于先王，奉嗣王祗见厥祖。 岂以丧服而入庙哉！
传之世，天下可以无君，故尧崩三年之丧毕，舜避尧之子于南河之南。传子之世，天下不可无君，故 惟元祀十有二月乙丑，伊尹祠于先王，奉嗣王祗见厥祖 。
自 狄设黼、缀衣 以下，皆陈之朝者也。设四席者，朝群臣，听政事，养国老，燕亲属，皆新天子之所有事，而非事亡之说也。自 王麻冕，黼裳 以下，皆庙中之事也。自 王出，在应门之内 以下，则康王临朝之事也。周之末世，固有不待葬而先见庙者矣。《左传·昭二十二年》： 夏四月乙丑，王崩于荣氏。五月庚辰，见王。六月丁巳，葬景王。 其曰 见王 者，见王子猛盱先王之庙也。不待期而见王猛，不待斯而葬景王，则以子朝之争国也；然不言 即位 ，但曰 见王 而已。孰谓成、康无事之时而行此变礼也？《书》之脱简多矣。如《武成》之篇，蔡氏以为尚有阙文。《洛诰》 戊辰，王在新邑 ，则王之至洛可知，乃二公至洛并详其月日，而王不书。金氏以为其间必有阙文，盖伏生老而忘之耳。然则《顾命》之脱简又何疑哉。宾牟贾言： 若非有司失其传，则武王之志荒矣。 余于《顾命》敢引之，以断千载之矣。○矫虔《说文》： 矫，从矢，揉箭也。 故有用力之义。《汉书·孝武纪》注引韦昭曰： 称诈为矫，强取为虔。 《周语》注： 以诈用法曰矫。
○罔中于信以覆诅盟国乱无政，小民有情而不得申，有冤而不见理，于是不得不诉之于神，而诅盟之事起矣。苏公遇暴公之谮，则 出此三物，以诅尔斯 ；屈原遭子兰之谗，则 告五帝以折中命 ；咎繇而听直至于里巷之人，亦莫不然，而鬼神之往来于人间者，亦或著其灵爽，于是赏罚之柄乃移之冥漠之中，而蚩蚩之氓其畏王铁常不如其畏鬼责矣。乃世之君子犹有所取焉，以辅王政之穷。今日所传地狱之说，感应之书，皆苗民诅盟之余习也。 明明常，鳃寡无盖 ，则王政行于上，而人自不复有求于神。故曰： 有道之世，其鬼不神。 所谓绝地天通者，如此而已矣。
○文侯之命《竹书纪年》：幽王三年，嬖褒姒。五年，王世子宜臼出奔申。八年，王立褒姒之子伯盘为太子。九年，申侯聘西戎及曾阝。十年，王师伐申。十一年，申人、曾阝人及犬戎入宗周，弑王及王子伯盘。申侯、鲁侯、许男、闻子立宜臼于申，虢公翰立王子余臣于携，周二王并立。平王元年，王东徙雒邑。晋侯会卫侯、郑伯、秦伯，以师从王入于成周。二十一年，晋文侯杀王子余臣于携。然则《文侯之命》，报其立己之功，而望之以杀携王之效也。郑公子兰之从晋文公而东也，请无与围郑，晋人许之。今平王既立于申，自申迁于雒邑，而复使周人为之戍申，则申侯之伐，幽王之弑，不可谓非出于平王之志者矣。当日诸侯但知其冢嗣为当立，而不察其与闻乎弑为可诛。虢公之立王子余臣，或有见乎此也。自文侯用师，替携王以除其逼，而平王之位定矣。后之人徒以成败论，而不察其故，遂谓平王能继文武之绪，而惜其弃岐、丰七百里之地，岂为能得当日之情者哉！孔子生于二百年以后，盖有所不忍言，而录《文侯之命》于《书》，录《扬之水》之篇于《诗》，其旨微矣。《传》言 平王东迁 ，盖周之臣子美其名尔，综其实不然。凡言迁者，自彼而之此之辞，盘庚迁于殷是也。幽王亡宗庙社稷，以及典章文物荡然皆尽，镐京之地已为西戎所有。平王乃自申东保于雒，天子之国与诸侯无异，而又有携王与之颉顽，并为人主者二十年，其得存周之祀幸矣，而望其中兴哉！○秦誓有秦誓，故列《秦誓》；有秦诗，故录《秦诗》。述而不作也。谓夫子逆知天下之将并于秦而存之者，小之乎，知圣人矣。秦穆公之盛，仅霸西戎，未尝为中国盟主，无论齐桓、晋文，即亦不敢望楚之灵王、吴之夫差，合诸侯而制天下之柄。秦秋以后，秦盖中衰。吴渊颍曰： 秦之兴，始于孝公之用商鞅，成于惠王之取巴蜀，蚕食六国，并吞二周。 战国之秦也，非春秋之秦也，其去夫子之卒也久矣，夫子恶知周之必并于秦哉！若所云 后世男子，自称秦始皇，入我房，颠倒我衣裳，至沙丘而亡 者，近于图澄、宝志之流，非所以言孔子矣。《甘誓》，天子之事也；《胤征》，诸侯之事也。并存之，见诸侯之事可以继天子也。《费誓》、《秦誓》之存犹是也。
○古文尚书汉时《尚书》，今文与古文为二，而古文又自有二。《汉书·艺文志》曰： 《尚书》古文经四十六卷，为五十七篇。 师古曰： 孔安国《书序》云：凡五十九篇，为四十六卷。承诏作《传》，引《序》各冠其篇，首定五十八篇。郑玄《序赞》云后又亡其一篇，故五十七。 又曰： 经二十九卷，大、小夏侯二家，欧阳经三十二卷。 师古曰： 此二十九卷，伏生传授者。 此今文与古文为二也。又曰： 《古文尚书》者，出孔子壁中。武帝末，鲁共王坏孔子宅，欲以广其宫，而得《古文尚书》及《礼记》、《论语》、《孝经》，凡数十篇，皆古字也。共王往入其宅，闻鼓琴瑟、钟磬之音，于是惧，乃止不坏。孔安国者，孔子后也，悉得其书，以考二十九篇，得多十六篇。安国献之，遭巫蛊事，未列于学官。刘向以中古文校欧阳、大小夏侯三家经文，《酒诰》脱简一，《召诰》脱简二。率简二十五字者，脱亦二十五字；简二十二字者，脱亦二十二字。文字异者七百有余，脱字数十。 《儒林传》曰： 孔氏有古文《尚书》，孔安国以今文字读之，因以起其家。逸《书》得十余篇，盖《尚书》兹多于是矣。遭巫蛊，未立于学官。 安国为谏大夫，授都尉朝，都尉朝授胶东庸生，庸生授清河胡常少子，又传《左氏》。常授徐敖，又传《毛诗》。授王璜、平陵涂恽子真，子真授河南桑钦君长。 王莽时，诸学皆立。刘歆为国师，璜、恽等皆贵显。 又曰： 世所传百两篇者出东菜张霸，分析合二十九篇，以为数十。又采《左氏传》、《书序》为作首尾，凡百二篇，篇或数简，文意浅陋。成帝时，求其古文者，霸以能为百两，徵以中书校之，非是。 此又孔氏古文与张霸之书为二也。《后汉书·儒林传》曰： 孔僖，鲁国鲁人也。自安国以下，世传《古文尚书》。 又曰： 扶风杜林，传《古文尚书》。林同郡贾逵为之作训，马融作传，郑玄注解，由是《古文尚书》遂显于世。 又曰： 建初中，诏高才生受《古文尚书》、《毛诗》、《谷梁、左氏〈春秋〉》，虽不立学官，然皆擢高第，为讲郎，给事近署。 然则孔僖所受之安国者，竟无其传，而杜林、贾逵、马融、郑玄则不见安国之传，而为之作训、作传、作注解，此则孔、郑之学又当为二，而无可考矣。《刘陶传》曰： 陶明《尚书》、《春秋》，为之训诂，推三家《尚书》及古文，是正文字三百余事，名曰《中文尚书》。 汉末之乱，无传。若马融注《古文尚书》十卷、郑玄注《古文尚书》九卷则见于《旧唐书·艺文志》。开元之时，尚有其书，而未尝亡也。按陆氏《释文》言马、郑所注二十九篇，则亦不过伏生所传之二十八，而《泰誓》别得之民间，合之为二十九，且非今之《泰誓》。其所谓得多十六篇者，不与其间也。《书·经籍志》曰：马融、郑玄所传，惟二十九篇，又杂以今文，非孔子旧书，自余绝无所师说。晋世秘府所存，有《古文尚书》经文，今无有传者。及永嘉之乱，欧阳、大小夏侯《尚书》并亡。至东晋，豫章内史梅赜始得安国之传，增多二十五篇，以合于伏生之二十八篇，而去其伪《泰誓》，又分《舜典》、《益稷》、《盘庚》中下、《康王之诰》各自为篇，则为今之五十八篇矣。其《舜典》亡阙，取王肃本 慎徽以下之传续之。齐明帝建武四年，有姚方兴者，于大航头得本，有 曰若稽古帝舜 以下二十八字，献之朝，议咸以为非。及江陵板荡，其文北入中原，学者异之，刘炫遂以列诸本第。然则今之《尚书》，其今文、古文皆有之，三十三篇固杂取伏生、安国之文，而二十五篇之出于梅赜，《舜典》二十八字之出于姚方兴，又合而一之。《孟子》曰： 尽信书则不如无书。 于今日而益验之矣。
窃疑古时有《尧典》无《舜典》，有《夏书》无《虞书》，而《尧典》亦《夏书》也。《孟子》引 二十有八载，放勋乃殂落 ，而谓之《尧典》，则《序》之别为《舜典》者非矣。《左氏传·庄公八年》引 皋陶迈种德 ，《僖公二十四年》引 地平天成 ，《二十七年》引 赋纳以言 ，《文公七年》引 戒之用休 ，《襄公五年》引 成允成功 ，《二十一年》、《二十三年》两引 念兹在兹 ，《二十六》引 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 ，《哀公六年》引 允出兹在兹 ，《十八年》引 官占惟先蔽志 ，《国语》周内史过引 众非元后，何戴？后非众，罔与守邦？ 而皆谓之《夏书》，则后之目为《虞书》者赘矣。何则？记此书者必出于夏之史臣，虽传之自唐，而润色成文不无待于后人者，故篇首言 曰若稽古 ，以古为言，明非当日之记也。世更三圣，事同一家。以夏之臣追记二帝之事，不谓之《夏书》而何？夫惟以夏之臣而追记二帝之事，则言尧可以见舜，不若后人之史，每帝立一本纪，而后为全书也。
帝曰： 来，禹，汝亦昌言。 承上文皋陶所陈，一时之言也。 王出在应门之内 ，承上文 诸侯出庙门俟 ，一时之事也。《序》分为两篇者，妄也。○书序益都孙宝侗仲愚谓： 《书序》为后人伪作，逸《书》之名亦多不典。至如《左氏传·定四年》祝佗告苌弘，其言鲁也，曰： 命以《伯禽》，而封于少之虚。 其言卫也，曰： 命以《康诰》，而封于殷虚。 其言晋也，曰： 命以《唐诰》，而封于夏虚。 是则《伯禽之命》、《康诰》、《康诰》，《周书》之三篇，而孔子所必录也。今独《康诰》存，而二书亡。为《书序》者，不知其篇名，而不列于百篇之内，疏漏显然。是则不但《书序》可疑，并百篇之名亦未可信矣。 其解 命以伯禽 为书名《伯禽之命》，尤为切当，今录其说。《正义》曰： 《尚书》遭秦而亡。汉初，不知篇数。武帝时，有大常蓼侯孔臧者，安国之从兄也。与安国书云： 时人惟闻《尚书》二十八篇，取象二十八宿，谓为信然，不知其有百篇也。  今考传记引《书》，并无《序》所亡。四十二篇之文，则此篇名亦未可尽信也。
○丰熙伪《尚书》《五经》得于秦火之余，其中固不能无错误。学者不幸，而生乎二千余载之后，信古而阙疑，乃其分也。近世之说经者，莫病乎好异，以其说之异于人而不足以取信，于是舍本经之训诂，而求之诸子百家之书；犹未足也，则舍近代之文，而求之远古；又不足，则舍中国之文，而求这四海之外。如丰熙之古书《世本》，尤可怪焉。曰： 箕子朝鲜本者。箕子封于朝鲜，传《书》古文，自《帝典》至《微子》止。后附《洪范》一篇。  徐市倭国本者。徐氏为秦博士，因李斯坑杀儒生，托言入海求仙，尽载古书至岛上，立倭国，即今日本是也。二国所译书，其曾大父河南布政使庆录得之，以藏于家。 按宋欧阳永叔《日本刀歌》： 徐福行时书未焚，《逸书》百篇今尚存。 盖昔时已有是说，而叶少蕴固已疑之。夫诗人寄兴之辞，岂必真有其事哉？日本之职贡于唐，久矣。自唐及宋，历代求书之诏不能得，而二千载之后庆乃得之，其得之又不以献之朝廷而藏之家，何也？至曰 箕子传《书》古文自《帝典》至《微子》 ，则不应别无一篇逸书，而一一尽同于伏生、孔安国之所传。其曰 后附《洪范》一篇 者，盖徒见《左氏传》三引《洪范》，皆谓之《商书》。而不知 王 者，周人之称； 十有三 者，周史之记，不得为商人之书也。《禹贡》以 道山道水 移于 九州 之前，此不知古人先经后纬之义也。《五子之歌》 为人上者，奈何不敬 ？以其不叶而改之曰 可不敬乎 ？谓本之鸿都石经。据《正义》言，蔡邕所书石经《尚书》止今文三十四篇，无《五子之歌》，熙又何以不考而妄言之也！夫天子失官，学在四裔，使果有残编断简，可以裨经文而助圣道，固君子之所求之，而惟恐不得者也。若乃无益于经，而徒为异以惑人，则其于学也，亦谓之异端已。愚因叹夫昔之君子，遵守经文，虽章句先后之间犹不敢辄改，故元行冲奉明皇之旨，用魏微所注《类礼》，撰为疏义，成书，上进，而为张说所驳，谓章句隔绝，有乖旧本，竟不得立于学官。夫《礼记》，二戴所录，非夫子所删，况其篇目之次，元无深义，而魏徵所注则又本之孙炎。以累代名儒之作，申之以诏旨，而不能夺经生之所守，盖唐人之于经传其严也如此。故啖助之于《春秋》，卓越三家，多有独得，而史氏犹讥其不本所承，自用名学，谓后生诡辩，为助所阶。乃近代之人，其于读经卤莽灭裂，不及昔人远甚，又无先儒为之据依，而师心妄作，刊传记未已也，进而议圣经矣；更章句未已也，进而改文字矣。此陆游所致慨于宋人，而今且弥甚。徐防有言： 今不依章句，妄生穿凿，以遵师为非义，意说为得理，轻侮道术，浸以成俗，呜呼！此学者所宜深戒。 若丰熙之徒，又不足论也。汉东莱张霸伪造《尚书》百二篇，以中书校之，非是。霸辞受父，父有弟子尉氏樊并，诏存其收。后樊并谋反，乃黜其书。而伪《逸书·嘉禾篇》有 周公奉鬯，立于阼阶，廷登赞曰：假王莅政 之语，莽遂诊之，以称居摄。是知惑世诬民，乃犯上作乱之渐，《大学》之教禁于未发者，其必先之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