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小妹新编怀古诗胡庸医乱用虎狼药
众人闻得宝琴将素习所经过各省内的古迹为题，作了十首怀古绝句，内隐十物，皆说这自然新巧。都争着看时，只见写道是：
赤壁怀古其一
赤壁沉埋水不流，徒留名姓载空舟。
喧阗一炬悲风冷，无限英魂在内游。
交趾怀古其二
铜铸金镛振纪纲，声传海外播戎羌。
马援自是功劳大，铁笛无烦说子房。
钟山怀古其三
名利何曾伴汝身，无端被诏出凡尘。
牵连大抵难休绝，莫怨他人嘲笑频。
淮阴怀古其四
壮士须防恶犬欺，三齐位定盖棺时。
寄言世俗休轻鄙，一饭之恩死也知。
广陵怀古其五
蝉噪鸦栖转眼过，隋堤风景近如何。
只缘占得风流号，惹得纷纷口舌多。
桃叶渡怀古其六
衰草闲花映浅池，桃枝桃叶总分离。
六朝梁栋多如许，小照空悬壁上题。
青冢怀古其七
黑水茫茫咽不流，冰弦拨尽曲中愁。
汉家制度诚堪叹，樗栎应惭万古羞。
马嵬怀古其八
寂寞脂痕渍汗光，温柔一旦付东洋。
只因遗得风流迹，此日衣衾尚有香。
蒲东寺怀古其九
小红骨践最身轻，私掖偷携强撮成。
虽被夫人时吊起，已经勾引彼同行。
梅花观怀古其十
不在梅边在柳边，个中谁拾画婵娟。
团圆莫忆春香到，一别西风又一年。众人看了，都称奇道妙。宝钗先说道： 前八首都是史鉴上有据的，后二首却无考，我们也不大懂得，不如另作两首为是。 黛玉忙拦道： 这宝姐姐也忒 胶柱鼓瑟 ，矫揉造作了。这两首虽于史鉴上无考，咱们虽不曾看这些外传，不知底里，难道咱们连两本戏也没有见过不成？那三岁孩子也知道，何况咱们？ 探春便道： 这话正是了。 李纨又道： 况且他原是到过这个地方的。这两件事虽无考，古往今来，以讹传讹，好事者竟故意的弄出这古迹来以愚人。比如那年上京的时节，单是关夫子的坟，倒见了三四处。关夫子一生事业，皆是有据的，如何又有许多的坟？自然是后来人敬爱他生前为人，只怕从这敬爱上穿凿出来，也是有的。及至看《广舆记》上，不止关夫子的坟多，自古来有些名望的人，坟就不少，无考的古迹更多。如今这两首虽无考，凡说书唱戏，甚至于求的签上皆有注批，老小男女，俗语口头，人人皆知皆说的。况且又并不是看了 西厢  牡丹 的词曲，怕看了邪书。这竟无妨，只管留着。 宝钗听说，方罢了。大家猜了一回，皆不是。
冬日天短，不觉又是前头吃晚饭之时，一齐前来吃饭。因有人回王夫人说： 袭人的哥哥花自芳进来说，他母亲病重了，想他女儿。他来求恩典，接袭人家去走走。 王夫人听了，便道： 人家母女一场，岂有不许他去的。 一面就叫了凤姐儿来，告诉了凤姐儿，命酌量去办理。
凤姐儿答应了，回至房中，便命周瑞家的去告诉袭人原故。又吩咐周瑞家的： 再将跟着出门的媳妇传一个，你两个人，再带两个小丫头子，跟了袭人去。外头派四个有年纪跟车的。要一辆大车，你们带着坐，要一辆小车，给丫头们坐。 周瑞家的答应了，才要去，凤姐儿又道： 那袭人是个省事的，你告诉他说我的话：叫他穿几件颜色好衣服，大大的包一包袱衣裳拿着，包袱也要好好的，手炉也要拿好的。临走时，叫他先来我瞧瞧。 周瑞家的答应去了。
半日，果见袭人穿戴来了，两个丫头与周瑞家的拿着手炉与衣包。凤姐儿看袭人头上戴着几枝金钗珠钏，倒华丽，又看身上穿着桃红百子刻丝银鼠袄子，葱绿盘金彩绣绵裙，外面穿着青缎灰鼠褂。凤姐儿笑道： 这三件衣裳都是太太的，赏了你倒是好的，但只这褂子太素了些，如今穿着也冷，你该穿一件大毛的。 袭人笑道： 太太就只给了这灰鼠的，还有一件银鼠的。说赶年下再给大毛的，还没有得呢。 凤姐儿笑道： 我倒有一件大毛的，我嫌凤毛儿出不好了，正要改去。也罢，先给你穿去罢。等年下太太给作的时节我再作罢，只当你还我一样。 众人都笑道： 奶奶惯会说这话。成年家大手大脚的替太太不知背地里赔垫了多少东西，真真的赔的是说不出来，那里又和太太算去？偏这会子又说这小气话取笑儿。 凤姐儿笑道： 太太那里想的到这些？究竟这又不是正经事，再不照管，也是大家的体面。说不得我自己吃些亏，把众人打扮体统了，宁可我得个好名也罢了。一个一像 烧糊了的卷子 似的，人先笑话我当家倒把人弄出个花子来。 众人听了，都叹说： 谁似奶奶这样圣明！在上体贴太太，在下又疼顾下人。 一面说，一面只见凤姐儿命平儿将昨日那件石青刻丝八团天马皮褂子拿出来，与了袭人。又看包袱，只得一个弹墨花绫水红绸里的夹包袱，里面只包着两件半旧棉袄与皮褂。凤姐儿又命平儿把一个玉色绸里的哆罗呢的包袱拿出来，又命包上一件雪褂子。
平儿走去拿了出来，一件是半旧大红猩猩毡的，一件是大红羽纱的。袭人道： 一件就当不起了。 平儿笑道： 你拿这猩猩毡的。把这件顺手拿将出来，叫人给邢大姑娘送去。昨儿那么大雪，人人都是有的，不是猩猩毡就是羽缎羽纱的，十来件大红衣裳，映着大雪好不齐整。就只他穿着那件旧毡斗篷，越发显的拱肩缩背，好不可怜见的。如今把这件给他罢。 凤姐儿笑道： 我的东西，他私自就要给人。我一个还花不够，再添上你提着，更好了！ 众人笑道： 这都是奶奶素日孝敬太太，疼爱下人。若是奶奶素日是小气的，只以东西为事，不顾下人的，姑娘那里还敢这样了。 凤姐儿笑道： 所以知道我的心的，也就是他还知三分罢了。 说着，又嘱咐袭人道： 你妈若好了就罢，若不中用了，只管住下，打发人来回我，我再另打发人给你送铺盖去。可别使人家的铺盖和梳头的家伙。 又吩咐周瑞家的道： 你们自然也知道这里的规矩的，也不用我嘱咐了。 周瑞家的答应： 都知道。我们这去到那里，总叫他们的人回避。若住下，必是另要一两间内房的。 说着，跟了袭人出去，又吩咐预备灯笼，遂坐车往花自芳家来，不在话下。
这里凤姐又将怡红院的嬷嬷唤了两个来，吩咐道： 袭人只怕不来家，你们素日知道那大丫头们，那两个知好歹，派出来在宝玉屋里上夜。你们也好生照管着，别由着宝玉胡闹。 两个嬷嬷去了，一时来回说： 派了晴雯和麝月在屋里，我们四个人原是轮流着带管上夜的。 凤姐儿听了，点头道： 晚上催他早睡，早上催他早起。 老嬷嬷们答应了，自回园去。一时果有周瑞家的带了信回凤姐儿说： 袭人之母业已停床，不能回来。 凤姐儿回明了王夫人，一面着人往大观园去取他的铺盖妆奁。
宝玉看着晴雯麝月二人打点妥当，送去之后，晴雯麝月皆卸罢残妆，脱换过裙袄。晴雯只在熏笼上围坐。麝月笑道： 你今儿别装小姐了，我劝你也动一动儿。 晴雯道： 等你们都去尽了，我再动不迟。有你们一日，我且受用一日。 麝月笑道： 好姐姐，我铺床，你把那穿衣镜的套子放下来，上头的划子划上，你的身量比我高些。 说着，便去与宝玉铺床。晴雯嗐了一声，笑道： 人家才坐暖和了，你就来闹。 此时宝玉正坐着纳闷，想袭人之母不知是死是活，忽听见晴雯如此说，便自己起身出去，放下镜套，划上消息，进来笑道： 你们暖和罢，都完了。 晴雯笑道： 终久暖和不成的，我又想起来汤婆子还没拿来呢。 麝月道： 这难为你想着！他素日又不要汤婆子，咱们那熏笼上暖和，比不得那屋里炕冷，今儿可以不用。 宝玉笑道： 这个话，你们两个都在那上头睡了，我这外边没个人，我怪怕的，一夜也睡不着。 晴雯道： 我是在这里。麝月往他外边睡去。 说话之间，天已二更，麝月早已放下帘幔，移灯炷香，伏侍宝玉卧下，二人方睡。
晴雯自在熏笼上，麝月便在暖阁外边。至三更以后，宝玉睡梦之中，便叫袭人。叫了两声，无人答应，自己醒了，方想起袭人不在家，自己也好笑起来。晴雯已醒，因笑唤麝月道： 连我都醒了，他守在旁边还不知道，真是个挺死尸的。 麝月翻身打个哈气笑道： 他叫袭人，与我什么相干！ 因问作什么。宝玉要吃茶，麝月忙起来，单穿红绸小棉袄儿。宝玉道： 披上我的袄儿再去，仔细冷着。 麝月听说，回手便把宝玉披着起夜的一件貂颏满襟暖袄披上，下去向盆内洗手，先倒了一钟温水，拿了大漱盂，宝玉漱了一口，然后才向茶格上取了茶碗，先用温水■一■，向暖壶中倒了半碗茶，递与宝玉吃了；自己也漱了一漱，吃了半碗。晴雯笑道： 好妹子，也赏我一口儿。 麝月笑道： 越发上脸儿了！ 晴雯道： 好妹妹，明儿晚上你别动，我伏侍你一夜，如何？ 麝月听说，只得也伏侍他漱了口，倒了半碗茶与他吃过。麝月笑道： 你们两个别睡，说着话儿，我出去走走回来。 晴雯笑道： 外头有个鬼等着你呢。 宝玉道： 外头自然有大月亮的，我们说话，你只管去。 一面说，一面便嗽了两声。
麝月便开了后门，揭起毡帘一看，果然好月色。晴雯等他出去，便欲唬他玩耍。仗着素日比别人气壮，不畏寒冷，也不披衣，只穿着小袄，便蹑手蹑脚的下了熏笼，随后出来。宝玉笑劝道： 看冻着，不是顽的。 晴雯只摆手，随后出了房门。只见月光如水，忽然一阵微风，只觉侵肌透骨，不禁毛骨森然。心下自思道： 怪道人说热身子不可被风吹，这一冷果然利害。 一面正要唬麝月，只听宝玉高声在内道： 晴雯出去了！ 晴雯忙回身进来，笑道： 那里就唬死了他？偏你惯会这蝎蝎螫螫老婆汉像的！ 宝玉笑道： 倒不为唬坏了他，头一则你冻着也不好，二则他不防，不免一喊，倘或唬醒了别人，不说咱们是顽意，倒反说袭人才去了一夜，你们就见神见鬼的。你来把我的这边被掖一掖。 晴雯听说，便上来掖了掖，伸手进去渥一渥时，宝玉笑道： 好冷手！我说看冻着。 一面又见晴雯两腮如胭脂一般，用手摸了一摸，也觉冰冷。宝玉道： 快进被来渥渥罢。 一语未了，只听咯噔的一声门响，麝月慌慌张张的笑了进来，说道： 吓了我一跳好的。黑影子里，山子石后头，只见一个人蹲着。我才要叫喊，原来是那个大锦鸡，见了人一飞，飞到亮处来，我才看真了。若冒冒失失一嚷，倒闹起人来。 一面说，一面洗手，又笑道： 晴雯出去我怎么不见？一定是要唬我去了。 宝玉笑道： 这不是他，在这里渥呢！我若不叫的快，可是倒唬一跳。 晴雯笑道： 也不用我唬去，这小蹄子已经自怪自惊的了。 一面说，一面仍回自己被中去了。麝月道： 你就这么 跑解马 似的打扮得伶伶俐俐的出去了不成？ 宝玉笑道： 可不就这么去了。 麝月道： 你死不拣好日子！你出去站一站，把皮不冻破了你的。 说着，又将火盆上的铜罩揭起，拿灰锹重将熟炭埋了一埋，拈了两块素香放上，仍旧罩了，至屏后重剔了灯，方才睡下。
晴雯因方才一冷，如今又一暖，不觉打了两个喷嚏。宝玉叹道： 如何？到底伤了风了。 麝月笑道： 他早起就嚷不受用，一日也没吃饭。他这会还不保养些，还要捉弄人。明儿病了，叫他自作自受。 宝玉问： 头上可热？ 晴雯嗽了两声，说道： 不相干，那里这么娇嫩起来了。 说着，只听外间房中十锦格上的自鸣钟当当两声，外间值宿的老嬷嬷嗽了两声，因说道： 姑娘们睡罢，明儿再说罢。 宝玉方悄悄的笑道： 咱们别说话了，又惹他们说话。 说着，方大家睡了。
至次日起来，晴雯果觉有些鼻塞声重，懒怠动弹。宝玉道： 快不要声张！太太知道，又叫你搬了家去养息。家去虽好，到底冷些，不如在这里。你就在里间屋里躺着，我叫人请了大夫，悄悄的从后门来瞧瞧就是了。 晴雯道： 虽如此说，你到底要告诉大奶奶一声儿，不然一时大夫来了，人问起来，怎么说呢？ 宝玉听了有理，便唤一个老嬷嬷吩咐道： 你回大奶奶去，就说晴雯白冷着了些，不是什么大病。袭人又不在家，他若家去养病，这里更没有人了。传一个大夫，悄悄的从后门进来瞧瞧，别回太太罢了。 老嬷嬷去了半日，来回说： 大奶奶知道了，说两剂药吃好了便罢，若不好时，还是出去为是。如今时气不好，恐沾带了别人事小，姑娘们的身子要紧的。 晴雯睡在暖阁里，只管咳嗽，听了这话，气的喊道： 我那里就害瘟病了，只怕过了人！我离了这里，看你们这一辈子都别头疼脑热的。 说着，便真要起来。宝玉忙按他，笑道： 别生气，这原是他的责任，唯恐太太知道了说他不是，白说一句。你素习好生气，如今肝火自然盛了。
正说时，人回大夫来了。宝玉便走过来，避在书架之后。只见两三个后门口的老嬷嬷带了一个大夫进来。这里的丫鬟都回避了，有三四个老嬷嬷放下暖阁上的大红绣幔，晴雯从幔中单伸出手去。那大夫见这只手上有两根指甲，足有三寸长，尚有金凤花染的通红的痕迹，便忙回过头来。有一个老嬷嬷忙拿了一块手帕掩了。那大夫方诊了一回脉，起身到外间，向嬷嬷们说道： 小姐的症是外感内滞，近日时气不好，竟算是个小伤寒。幸亏是小姐素日饮食有限，风寒也不大，不过是血气原弱，偶然沾带了些，吃两剂药疏散疏散就好了。 说着，便又随婆子们出去。
彼时，李纨已遣人知会过后门上的人及各处丫鬟回避，那大夫只见了园中的景致，并不曾见一女子。一时出了园门，就在守园门的小厮们的班房内坐了，开了药方。老嬷嬷道： 你老且别去，我们小爷罗唆，恐怕还有话说。 大夫忙道： 方才不是小姐，是位爷不成？那屋子竟是绣房一样，又是放下幔子来的，如何是位爷呢？ 老嬷嬷悄悄笑道： 我的老爷，怪道小厮们才说今儿请了一位新大夫来了，真不知我们家的事。那屋子是我们小哥儿的，那人是他屋里的丫头，倒是个大姐，那里的小姐？若是小姐的绣房，小姐病了，你那么容易就进去了？ 说着，拿了药方进去。
宝玉看时，上面有紫苏，桔梗，防风，荆芥等药，后面又有枳实，麻黄。宝玉道： 该死，该死，他拿着女孩儿们也像我们一样的治，如何使得！凭他有什么内滞，这枳实、麻黄如何禁得。谁请了来的？快打发他去罢！再请一个熟的来。 老婆子道： 用药好不好，我们不知道这理。如今再叫小厮去请王太医去倒容易，只是这大夫又不是告诉总管房请来的，这轿马钱是要给他的。 宝玉道： 给他多少？ 婆子道： 少了不好看，也得一两银子，才是我们这门户的礼。 宝玉道： 王太医来了给他多少？ 婆子笑道： 王太医和张太医每常来了，也并没个给钱的，不过每年四节大趸送礼，那是一定的年例。这人新来了一次，须得给他一两银子去。 宝玉听说，便命麝月去取银子。麝月道： 花大奶奶还不知搁在那里呢？ 宝玉道： 我常见他在螺甸小柜子里取钱，我和你找去。 说着，二人来至宝玉堆东西的房子，开了螺甸柜子，上一格子都是些笔墨，扇子，香饼，各色荷包，汗巾等物，下一格却是几串钱。于是开了抽屉，才看见一个小簸箩内放着几块银子，倒也有一把戥子。麝月便拿了一块银子，提起戥子来问宝玉： 那是一两的星儿？ 宝玉笑道： 你问我？有趣，你倒成了才来的了。 麝月也笑了，又要去问人。宝玉道： 拣那大的给他一块就是了。又不作买卖，算这些做什么！ 麝月听了，便放下戥子，拣了一块掂了一掂，笑道： 这一块只怕是一两了。宁可多些好，别少了，叫那穷小子笑话，不说咱们不识戥子，倒说咱们有心小器似的。 那婆子站在外头台矶上，笑道： 那是五两的锭子夹了半边，这一块至少还有二两呢！这会子又没夹剪，姑娘收了这块，再拣一块小些的罢。 麝月早掩了柜子出来，笑道： 谁又找去！多了些你拿了去罢。 宝玉道： 你只快叫茗烟再请王大夫去就是了。 婆子接了银子，自去料理。
一时茗烟果请了王太医来，诊了脉后，说的病症与前相仿，只是方上果没有枳实、麻黄等药，倒有当归、陈皮、白芍等，药之分量较先也减了些。宝玉喜道： 这才是女孩儿们的药，虽然疏散，也不可太过。旧年我病了，却是伤寒内里饮食停滞，他瞧了，还说我禁不起麻黄、石膏、枳实等狼虎药。我和你们一比，我就如那野坟圈子里长的几十年的一棵老杨树，你们就如秋天芸儿进我的那才开的白海棠，连我禁不起的药，你们如何禁得起。 麝月等笑道： 野坟里只有杨树不成？难道就没有松柏？我最嫌的是杨树，那么大笨树，叶子只一点子，没一丝风，他也是乱响。你偏比他，也太下流了。 宝玉笑道： 松柏不敢比。连孔子都说： 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 可知这两件东西高雅，不怕羞臊的才拿他混比呢。
说着，只见老婆子取了药来。宝玉命把煎药的银吊子找了出来，就命在火盆上煎。晴雯因说： 正经给他们茶房里煎去，弄得这屋里药气，如何使得。 宝玉道： 药气比一切的花香果子香都雅。神仙采药烧药，再者高人逸士采药治药，最妙的一件东西。这屋里我正想各色都齐了，就只少药香，如今恰好全了。 一面说，一面早命人煨上。又嘱咐麝月打点东西，遣老嬷嬷去看袭人，劝他少哭。一一妥当，方过前边来贾母王夫人处问安吃饭。
正值凤姐儿和贾母王夫人商议说： 天又短又冷，不如以后大嫂子带着姑娘们在园子里吃饭一样。等天长暖和了，再来回的跑也不妨。 王夫人笑道： 这也是好主意。刮风下雪倒便宜。吃些东西受了冷气也不好，空心走来，一肚子冷风，压上些东西也不好。不如后园门里头的五间大房子，横竖有女人们上夜的，挑两个厨子女人在那里，单给他姊妹们弄饭。新鲜菜蔬是有分例的，在总管房里支去，或要钱，或要东西，那些野鸡，獐，狍各样野味，分些给他们就是了。 贾母道： 我也正想着呢，就怕又添一个厨房多事些。 凤姐道： 并不多事。一样的分例，这里添了，那里减了。就便多费些事，小姑娘们冷风朔气的，别人还可，第一林妹妹如何禁得住？就连宝兄弟也禁不住，何况众位姑娘。 贾母道： 正是这话了。上次我要说这话，我见你们的大事太多了，如今又添出这些事来，…… 要知端的——


开夜宴异兆发悲音赏中秋新词得佳谶
话说尤氏从惜春处赌气出来，正欲往王夫人处去。跟从的老嬷嬷们因悄悄的回道： 奶奶且别往上房去。才有甄家的几个人来，还有些东西，不知是作什么机密事。奶奶这一去恐不便。 尤氏听了道： 昨日听见你爷说，看邸报甄家犯了罪，现今抄没家私，调取进京治罪。怎么又有人来？ 老嬷嬷道： 正是呢。才来了几个女人，气色不成气色，慌慌张张的，想必有什么瞒人的事情也是有的。
尤氏听了，便不往前去，仍往李氏这边来了。恰好太医才诊了脉去。李纨近日也略觉精爽了些，拥衾倚枕，坐在床上，正欲一二人来说些闲话。因见尤氏进来不似往日和蔼可亲，只呆呆的坐着。李纨因问道： 你过来了这半日，可在别屋里吃些东西没有？只怕饿了。 命素云瞧有什么新鲜点心拣了来。尤氏忙止道： 不必，不必。你这一向病着，那里有什么新鲜东西。况且我也不饿。 李纨道： 昨日他姨娘家送来的好茶面子，倒是对碗来你喝罢。 说毕，便吩咐人去对茶。尤氏出神无语。跟来的丫头媳妇们因问： 奶奶今日中晌尚未洗脸，这会子趁便可净一净好？ 尤氏点头。李纨忙命素云来取自己的妆奁。素云一面取来，一面将自己的胭粉拿来，笑道： 我们奶奶就少这个。奶奶不嫌脏，这是我的，能着用些。 李纨道： 我虽没有，你就该往姑娘们那里取去。怎么公然拿出你的来。幸而是他，若是别人，岂不恼呢。 尤氏笑道： 这又何妨。自来我凡过来，谁的没使过，今日忽然又嫌脏了？ 一面说，一面盘膝坐在炕沿上。银蝶上来忙代为卸去腕镯戒指，又将一大袱手巾盖在下截，将衣裳护严。小丫鬟炒豆儿捧了一大盆温水走至尤氏跟前，只弯腰捧着。李纨道： 怎么这样没规矩。 银蝶笑道： 说一个个没机变的，说一个葫芦就是一个瓢。奶奶不过待咱们宽些，在家里不管怎样罢了，你就得了意，不管在家出外，当着亲戚也只随着便了。 尤氏道： 你随他去罢，横竖洗了就完事了。 炒豆儿忙赶着跪下。尤氏笑道： 我们家下大小的人只会讲外面假礼假体面，究竟作出来的事都够使的了。 李纨听如此说，便知他已知道昨夜的事，因笑道： 你这话有因，谁作事究竟够使了？ 尤氏道： 你倒问我！你敢是病着死过去了！
一语未了，只见人报： 宝姑娘来了。 忙说快请时，宝钗已走进来。尤氏忙擦脸起身让坐，因问： 怎么一个人忽然走来，别的姊妹都怎么不见？ 宝钗道： 正是我也没有见他们。只因今日我们奶奶身上不自在，家里两个女人也都因时症未起炕，别的靠不得，我今儿要出去伴着老人家夜里作伴儿。要去回老太太，太太，我想又不是什么大事，且不用提，等好了我横竖进来的，所以来告诉大嫂子一声。 李纨听说，只看着尤氏笑。尤氏也只看着李纨笑。一时尤氏盥沐已毕，大家吃面茶。李纨因笑道： 既这样，且打发人去请姨娘的安，问是何病。我也病着，不能亲自来的。好妹妹，你去只管去，我自打发人去到你那里去看屋子。你好歹住一两天还进来，别叫我落不是。 宝钗笑道： 落什么不是呢，这也是通共常情，你又不曾卖放了贼。依我的主意，也不必添人过去，竟把云丫头请了来，你和他住一两日，岂不省事。 尤氏道： 可是史大妹妹往那里去了？ 宝钗道： 我才打发他们找你们探丫头去了，叫他同到这里来，我也明白告诉他。
正说着，果然报： 云姑娘和三姑娘来了。 大家让坐已毕，宝钗便说要出去一事，探春道： 很好。不但姨妈好了还来的，就便好了不来也使得。 尤氏笑道： 这话奇怪，怎么撵起亲戚来了？ 探春冷笑道： 正是呢，有叫人撵的，不如我先撵。亲戚们好，也不在必要死住着才好。咱们倒是一家子亲骨肉呢，一个个不像乌眼鸡，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 尤氏忙笑道： 我今儿是那里来的晦气，偏都碰着你姊妹们的气头儿上了。 探春道： 谁叫你赶热灶来了！ 因问： 谁又得罪了你呢？ 因又寻思道： 四丫头不犯罗唣你，却是谁呢？ 尤氏只含糊答应。探春知他畏事不肯多言，因笑道： 你别装老实了。除了朝廷治罪，没有砍头的，你不必畏头畏尾。实告诉你罢，我昨日把王善保家那老婆子打了，我还顶着个罪呢。不过背地里说我些闲话，难道他还打我一顿不成！ 宝钗忙问因何又打他，探春悉把昨夜怎的抄检，怎的打他，一一说了出来。尤氏见探春已经说了出来，便把惜春方才之事也说了出来。探春道： 这是他的僻性，孤介太过，我们再傲不过他的。 又告诉他们说： 今日一早不见动静，打听凤辣子又病了。我就打发我妈妈出去打听王善保家的是怎样。回来告诉我说，王善保家的挨了一顿打，大太太嗔着他多事。 尤氏李纨道： 这倒也是正理。 探春冷笑道： 这种掩饰谁不会作，且再瞧就是了。 尤氏李纨皆默无所答。一时估着前头用饭，湘云和宝钗回房打点衣衫，不在话下。
尤氏等遂辞了李纨，往贾母这边来。贾母歪在榻上，王夫人说甄家因何获罪，如今抄没了家产，回京治罪等语。贾母听了正不自在，恰好见他姊妹来了，因问： 从那里来的？可知凤姐妯娌两个的病今日怎样？ 尤氏等忙回道： 今日都好些。 贾母点头叹道： 咱们别管人家的事，且商量咱们八月十五日赏月是正经。 王夫人笑道： 都已预备下了。不知老太太拣那里好，只是园里空，夜晚风冷。 贾母笑道： 多穿两件衣服何妨，那里正是赏月的地方，岂可倒不去的。 说话之间，早有媳妇丫鬟们抬过饭桌来，王夫人尤氏等忙上来放箸捧饭。贾母见自己的几色菜已摆完，另有两大捧盒内捧了几色菜来，便知是各房另外孝敬的旧规矩。贾母因问： 都是些什么？上几次我就吩咐，如今可以把这些蠲了罢，你们还不听。如今比不得在先辐辏的时光了。 鸳鸯忙道： 我说过几次，都不听，也只罢了。 王夫人笑道： 不过都是家常东西。今日我吃斋没有别的。那些面筋豆腐老太太又不大甚爱吃，只拣了一样椒油莼齑酱来。 贾母笑道： 这样正好，正想这个吃。 鸳鸯听说，便将碟子挪在跟前。宝琴一一的让了，方归坐。贾母便命探春来同吃。探春也都让过了，便和宝琴对面坐下。待书忙去取了碗来。鸳鸯又指那几样菜道： 这两样看不出是什么东西来，大老爷送来的。这一碗是鸡髓笋，是外头老爷送上来的。 一面说，一面就只将这碗笋送至桌上。贾母略尝了两点，便命： 将那两样着人送回去，就说我吃了。以后不必天天送，我想吃自然来要。 媳妇们答应着，仍送过去，不在话下。贾母因问： 有稀饭吃些罢了。 尤氏早捧过一碗来，说是红稻米粥。贾母接来吃了半碗，便吩咐： 将这粥送给凤哥儿吃去， 又指着 这一碗笋和这一盘风腌果子狸给颦儿宝玉两个吃去，那一碗肉给兰小子吃去。 又向尤氏道： 我吃了，你就来吃了罢。 尤氏答应，待贾母漱口洗手毕，贾母便下地和王夫人说闲话行食。尤氏告坐。探春宝琴二人也起来了，笑道： 失陪，失陪。 尤氏笑道： 剩我一个人，大排桌的吃不惯。 贾母笑道： 鸳鸯琥珀来趁势也吃些，又作了陪客。 尤氏笑道： 好，好，好，我正要说呢。 贾母笑道： 看着多多的人吃饭，最有趣的。 又指银蝶道： 这孩子也好，也来同你主子一块来吃，等你们离了我，再立规矩去。 尤氏道： 快过来，不必装假。 贾母负手看着取乐。因见伺候添饭的人手内捧着一碗下人的米饭，尤氏吃的仍是白粳米饭，贾母问道： 你怎么昏了，盛这个饭来给你奶奶。 那人道： 老太太的饭吃完了。今日添了一位姑娘，所以短了些。 鸳鸯道： 如今都是可着头做帽子了，要一点儿富余也不能的。 王夫人忙回道： 这一二年旱涝不定，田上的米都不能按数交的。这几样细米更艰难了，所以都可着吃的多少关去，生恐一时短了，买的不顺口。 贾母笑道： 这正是 巧媳妇做不出没米的粥 来。 众人都笑起来。鸳鸯道： 既这然，就去把三姑娘的饭拿来添也是一样，就这样笨。 尤氏笑道： 我这个就够了，也不用取去。 鸳鸯道： 你够了，我不会吃的。 地下的媳妇们听说，方忙着取去了。一时王夫人也去用饭，这里尤氏直陪贾母说话取笑。
到起更的时候，贾母说： 黑了，过去罢。 尤氏方告辞出来。走至大门前上了车，银蝶坐在车沿上。众媳妇放下帘子来，便带着小丫头们先直走过那边大门口等着去了。因二府之门相隔没有一箭之路，每日家常来往不必定要周备，况天黑夜晚之间回来的遭数更多，所以老嬷嬷带着小丫头，只几步便走了过来。两边大门上的人都到东西街口，早把行人断住。尤氏大车上也不用牲口，只用七八个小厮挽环拽轮，轻轻的便推拽过这边阶矶上来。于是众小厮退过狮子以外，众嬷嬷打起帘子，银蝶先下来，然后搀下尤氏来。大小七八个灯笼照的十分真切。尤氏因见两边狮子下放着四五辆大车，便知系来赴赌之人所乘，遂向银蝶众人道： 你看，坐车的是这样，骑马的还不知有几个呢。马自然在圈里拴着，咱们看不见。也不知道他娘老子挣下多少钱与他们，这么开心儿。 一面说，一面已到了厅上。贾蓉之妻带领家下媳妇丫头们，也都秉烛接了出来。尤氏笑道： 成日家我要偷着瞧瞧他们，也没得便。今儿倒巧，就顺便打他们窗户跟前走过去。 众媳妇答应着，提灯引路，又有一个先去悄悄的知会伏侍的小厮们不要失惊打怪。于是尤氏一行人悄悄的来至窗下，只听里面称三赞四，耍笑之音虽多，又兼有恨五骂六，忿怨之声亦不少。
原来贾珍近因居丧，每不得游顽旷荡，又不得观优闻乐作遣。无聊之极，便生了个破闷之法。日间以习射为由，请了各世家弟兄及诸富贵亲友来较射。因说： 白白的只管乱射，终无裨益，不但不能长进，而且坏了式样，必须立个罚约，赌个利物，大家才有勉力之心。 因此在天香楼下箭道内立了鹄子，皆约定每日早饭后来射鹄子。贾珍不肯出名，便命贾蓉作局家。这些来的皆系世袭公子，人人家道丰富，且都在少年，正是斗鸡走狗，问柳评花的一干游荡纨裤。因此大家议定，每日轮流作晚饭之主，----每日来射，不便独扰贾蓉一人之意。于是天天宰猪割羊，屠鹅戮鸭，好似临潼斗宝一般，都要卖弄自己家的好厨役好烹炮。不到半月工夫，贾赦贾政听见这般，不知就里，反说这才是正理，文既误矣，武事当亦该习，况在武荫之属。两处遂也命贾环、贾琮、宝玉、贾兰等四人于饭后过来，跟着贾珍习射一回，方许回去。
贾珍之志不在此，再过一二日便渐次以歇臂养力为由，晚间或抹抹骨牌，赌个酒东而已，至后渐次至钱。如今三四月的光景，竟一日一日赌胜于射了，公然斗叶掷骰，放头开局，夜赌起来。家下人借此各有些进益，巴不得的如此，所以竟成了势了。外人皆不知一字。近日邢夫人之胞弟邢德全也酷好如此，故也在其中。又有薛蟠，头一个惯喜送钱与人的，见此岂不快乐。邢德全虽系邢夫人之胞弟，却居心行事大不相同。这个邢德全只知吃酒赌钱，眠花宿柳为乐，手中滥漫使钱，待人无二心，好酒者喜之，不饮者则不去亲近，无论上下主仆皆出自一意，并无贵贱之分，因此都唤他 傻大舅 。薛蟠早已出名的呆大爷。今日二人皆凑在一处，都爱 抢新快 爽利，便又会了两家，在外间炕上 抢新快 。别的又有几家在当地下大桌上打公番。里间又一起斯文些的，抹骨牌打天九。此间伏侍的小厮都是十五岁以下的孩子，若成丁的男子到不了这里，故尤氏方潜至窗外偷看。其中有两个十六七岁娈童以备奉酒的，都打扮的粉妆玉琢。今日薛蟠又输了一张，正没好气，幸而掷第二张完了，算来除翻过来倒反赢了，心中只是兴头起来。贾珍道： 且打住，吃了东西再来。 因问那两处怎样。里头打天九的，也作了帐等吃饭。打公番的未清，且不肯吃。于是各不能催，先摆下一大桌，贾珍陪着吃，命贾蓉落后陪那一起。薛蟠兴头了，便搂着一个娈童吃酒，又命将酒去敬邢傻舅。傻舅输家，没心绪，吃了两碗，便有些醉意，嗔着两个娈童只赶着赢家不理输家了，因骂道： 你们这起兔子，就是这样专洑上水。天天在一处，谁的恩你们不沾，只不过我这一会子输了几两银子，你们就三六九等了。难道从此以后再没有求着我们的事了！ 众人见他带酒，忙说： 很是，很是。果然他们风俗不好。 因喝命： 快敬酒赔罪。 两个娈童都是演就的局套，忙都跪下奉酒，说： 我们这行人，师父教的不论远近厚薄，只看一时有钱有势就亲敬，便是活佛神仙，一时没了钱势了，也不许去理他。况且我们又年轻，又居这个行次，求舅太爷体恕些我们就过去了。 说着，便举着酒俯膝跪下。邢大舅心内虽软了，只还故作怒意不理。众人又劝道： 这孩子是实情话。老舅是久惯怜香惜玉的，如何今日反这样起来？若不吃这酒，他两个怎样起来。 邢大舅已撑不住了，便说道： 若不是众位说，我再不理。 说着，方接过来一气喝干了。又斟一碗来。这邢大舅便酒勾往事，醉露真情起来，乃拍案对贾珍叹道： 怨不的他们视钱如命。多少世宦大家出身的，若提起 钱势 二字，连骨肉都不认了。老贤甥，昨日我和你那边的令伯母赌气，你可知道否？ 贾珍道： 不曾听见。 邢大舅叹道： 就为钱这件混帐东西。利害，利害！ 贾珍深知他与邢夫人不睦，每遭邢夫人弃恶，扳出怨言，因劝道： 老舅，你也太散漫些。若只管花去，有多少给老舅花的。 邢大舅道： 老贤甥，你不知我邢家底里。我母亲去世时我尚小，世事不知。他姊妹三个人，只有你令伯母年长出阁，一分家私都是他把持带来。如今二家姐虽也出阁，他家也甚艰窘，三家姐尚在家里，一应用度都是这里陪房王善保家的掌管。我便来要钱，也非要的是你贾府的，我邢家家私也就够我花了。无奈竟不得到手，所以有冤无处诉。 贾珍见他酒后叨叨，恐人听见不雅，连忙用话解劝。
外面尤氏听得十分真切，乃悄向银蝶笑道： 你听见了？这是北院里大太太的兄弟抱怨他呢。可怜他亲兄弟还是这样说，这就怨不得这些人了。 因还要听时，正值打公番者也歇住了，要吃酒。因有一个问道： 方才是谁得罪了老舅，我们竟不曾听明白，且告诉我们评评理。 邢德全见问，便把两个娈童不理输的只赶赢的话说了一遍。这一个年少的纨裤道： 这样说，原可恼的，怨不得舅太爷生气。我且问你两个：舅太爷虽然输了，输的不过是银子钱，并没有输丢了鸡巴，怎就不理他了？ 说着，众人大笑起来，连邢德全也喷了一地饭。尤氏在外面悄悄的啐了一口，骂道： 你听听，这一起子没廉耻的小挨刀的，才丢了脑袋骨子，就胡■嚼毛了。再肏攮下黄汤去，还不知■出些什么来呢。 一面说，一面便进去卸妆安歇。至四更时，贾珍方散，往佩凤房里去了。
次日起来，就有人回西瓜月饼都全了，只待分派送人。贾珍吩咐佩凤道： 你请你奶奶看着送罢，我还有别的事呢。 佩凤答应去了，回了尤氏，尤氏只得一一分派遣人送去。一时佩凤又来说： 爷问奶奶，今儿出门不出？说咱们是孝家，明儿十五过不得节，今儿晚上倒好，可以大家应个景儿，吃些瓜饼酒。 尤氏道： 我倒不愿出门呢。那边珠大奶奶又病了，凤丫头又睡倒了，我再不过去，越发没个人了。况且又不得闲，应什么景儿。 佩凤道： 爷说了，今儿已辞了众人，直等十六才来呢，好歹定要请奶奶吃酒的。 尤氏笑道： 请我，我没的还席。 佩凤笑着去了，一时又来笑道： 爷说，连晚饭也请奶奶吃，好歹早些回来，叫我跟了奶奶去呢。 尤氏道： 这样，早饭吃什么？快些吃了，我好走。 佩凤道： 爷说早饭在外头吃，请奶奶自己吃罢。 尤氏问道： 今日外头有谁？ 佩凤道： 听见说外头有两个南京新来的，倒不知是谁。 说话之间，贾蓉之妻也梳妆了来见过。少时摆上饭来，尤氏在上，贾蓉之妻在下相陪，婆媳二人吃毕饭。尤氏便换了衣服，仍过荣府来，至晚方回去。
果然贾珍煮了一口猪，烧了一腔羊，余者桌菜及果品之类，不可胜记，就在会芳园丛绿堂中，屏开孔雀，褥设芙蓉，带领妻子姬妾，先饭后酒，开怀赏月作乐。将一更时分，真是风清月朗，上下如银。贾珍因要行令，尤氏便叫佩凤等四个人也都入席，下面一溜坐下，猜枚划拳，饮了一回。贾珍有了几分酒，益发高兴，便命取了一竿紫竹箫来，命佩凤吹箫，文花唱曲，喉清嗓嫩，真令人魄醉魂飞。唱罢复又行令。那天将有三更时分，贾珍酒已八分。大家正添衣饮茶，换盏更酌之际，忽听那边墙下有人长叹之声。大家明明听见，都悚然疑畏起来。贾珍忙厉声叱咤，问： 谁在那里？ 连问几声，没有人答应。尤氏道： 必是墙外边家里人也未可知。 贾珍道： 胡说。这墙四面皆无下人的房子，况且那边又紧靠着祠堂，焉得有人。 一语未了，只听得一阵风声，竟过墙去了。恍惚闻得祠堂内槅扇开阖之声。只觉得风气森森，比先更觉凉飒起来，月色惨淡，也不似先明朗。众人都觉毛发倒竖。贾珍酒已醒了一半，只比别人撑持得住些，心下也十分疑畏，便大没兴头起来。勉强又坐了一会子，就归房安歇去了。次日一早起来，乃是十五日，带领众子侄开祠堂行朔望之礼，细查祠内，都仍是照旧好好的，并无怪异之迹。贾珍自为醉后自怪，也不提此事。礼毕，仍闭上门，看着锁禁起来。
贾珍夫妻至晚饭后方过荣府来。只见贾赦贾政都在贾母房内坐着说闲话，与贾母取笑。贾琏、宝玉，贾环，贾兰皆在地下侍立。贾珍来了，都一一见过。说了两句话后，贾母命坐，贾珍方在近门小杌子上告了坐，警身侧坐。贾母笑问道： 这两日你宝兄弟的箭如何了？ 贾珍忙起身笑道： 大长进了，不但样式好，而且弓也长了一个力气。 贾母道： 这也够了，且别贪力，仔细努伤。 贾珍忙答应几个 是 。贾母又道： 你昨日送来的月饼好，西瓜看着好，打开却也罢了。 贾珍笑道： 月饼是新来的一个专做点心的厨子，我试了试果然好，才敢做了孝敬。西瓜往年都还可以，不知今年怎么就不好了。 贾政道： 大约今年雨水太勤之故。 贾母笑道： 此时月已上了，咱们且去上香。 说着，便起身扶着宝玉的肩，带领众人齐往园中来。
当下园之正门俱已大开，吊着羊角大灯。嘉荫堂前月台上，焚着斗香，秉着风烛，陈献着瓜饼及各色果品。邢夫人等一干女客皆在里面久候。真是月明灯彩，人气香烟，晶艳氤氲，不可形状。地下铺着拜毯锦褥。贾母盥手上香拜毕，于是大家皆拜过。贾母便说： 赏月在山上最好。 因命在那山脊上的大厅上去。众人听说，就忙着在那里去铺设。贾母且在嘉荫堂中吃茶少歇，说些闲话。一时，人回： 都齐备了。 贾母方扶着人上山来。王夫人等因说： 恐石上苔滑，还是坐竹椅上去。 贾母道： 天天有人打扫，况且极平稳的宽路，何必不疏散疏散筋骨。 于是贾赦贾政等在前导引，又是两个老婆子秉着两把羊角手罩，鸳鸯、琥珀、尤氏等贴身搀扶，邢夫人等在后围随，从下逶迤而上，不过百余步，至山之峰脊上，便是这座敞厅。因在山之高脊，故名曰凸碧山庄。于厅前平台上列下桌椅，又用一架大围屏隔作两间。凡桌椅形式皆是圆的，特取团圆之意。上面居中贾母坐下，左垂首贾赦、贾珍、贾琏、贾蓉，右垂首贾政、宝玉、贾环、贾兰，团团围坐。只坐了半壁，下面还有半壁余空。贾母笑道： 常日倒还不觉人少，今日看来，还是咱们的人也甚少，算不得甚么。想当年过的日子，到今夜男女三四十个，何等热闹。今日就这样，太少了。待要再叫几个来，他们都是有父母的，家里去应景，不好来的。如今叫女孩们来坐那边罢。 于是令人向围屏后邢夫人等席上将迎春、探春、惜春三个请出来。贾琏宝玉等一齐出坐，先尽他姊妹坐了，然后在下方依次坐定。贾母便命折一枝桂花来，命一媳妇在屏后击鼓传花。若花到谁手中，饮酒一杯，罚说笑话一个。
于是先从贾母起，次贾赦，一一接过。鼓声两转，恰恰在贾政手中住了，只得饮了酒。众姊妹弟兄皆你悄悄的扯我一下，我暗暗的又捏你一把，都含笑倒要听是何笑话。贾政见贾母喜悦，只得承欢。方欲说时，贾母又笑道： 若说的不笑了，还要罚。 贾政笑道： 只得一个，说来不笑，也只好受罚了。 因笑道： 一家子一个人最怕老婆的。 才说了一句，大家都笑了。因从不曾见贾政说过笑话，所以才笑。贾母笑道： 这必是好的。 贾政笑道： 若好，老太太多吃一杯。 贾母笑道： 自然。 贾政又说道： 这个怕老婆的人从不敢多走一步。偏是那日是八月十五，到街上买东西，便遇见了几个朋友，死活拉到家里去吃酒。不想吃醉了，便在朋友家睡着了，第二日才醒，后悔不及，只得来家赔罪。他老婆正洗脚，说： 既是这样，你替我舔舔就饶你。 这男人只得给他舔，未免恶心要吐。他老婆便恼了，要打，说： 你这样轻狂！ 唬得他男人忙跪下求说： 并不是奶奶的脚脏。只因昨晚吃多了黄酒，又吃了几块月饼馅子，所以今日有些作酸呢。  说的贾母与众人都笑了。贾政忙斟了一杯，送与贾母。贾母笑道： 既这样，快叫人取烧酒来，别叫你们受累。 众人又都笑起来。
于是又击鼓，便从贾政传起，可巧传至宝玉鼓止。宝玉因贾政在坐，自是踧不安，花偏又在他手内，因想： 说笑话倘或不发笑，又说没口才，连一笑话不能说，何况是别的，这有不是。若说好了，又说正经的不会，只惯油嘴贫舌，更有不是。不如不说的好。 乃起身辞道： 我不能说笑话，求再限别的罢了。 贾政道： 既这样，限一个 秋 字，就即景作一首诗。若好，便赏你，若不好，明日仔细。 贾母忙道： 好好的行令，如何又要作诗？ 贾政道： 他能的。 贾母听说， 既这样就作。 命人取了纸笔来，贾政道： 只不许用那些冰玉晶银彩光明素等样堆砌字眼，要另出己见，试试你这几年的情思。 宝玉听了，碰在心坎上，遂立想了四句，向纸上写了，呈与贾政看，道是……贾政看了，点头不语。贾母见这般，知无甚大不好，便问： 怎么样？ 贾政因欲贾母喜悦，便说： 难为他。只是不肯念书，到底词句不雅。 贾母道： 这就罢了。他能多大，定要他做才子不成！这就该奖励他，以后越发上心了。 贾政道： 正是。 因回头命个老嬷嬷出去吩咐书房内的小厮， 把我海南带来的扇子取两把给他。 宝玉忙拜谢，仍复归座行令。当下贾兰见奖励宝玉，他便出席也做一首递与贾政看时，写道是……贾政看了喜不自胜，遂并讲与贾母听时，贾母也十分欢喜，也忙令贾政赏他。于是大家归坐，复行起令来。
这次在贾赦手内住了，只得吃了酒，说笑话。因说道： 一家子一个儿子最孝顺。偏生母亲病了，各处求医不得，便请了一个针灸的婆子来。婆子原不知道脉理，只说是心火，如今用针灸之法，针灸针灸就好了。这儿子慌了，便问： 心见铁即死，如何针得？ 婆子道： 不用针心，只针肋条就是了。 儿子道， 肋条离心甚远，怎么就好？ 婆子道： 不妨事。你不知天下父母心偏的多呢。  众人听说，都笑起来。贾母也只得吃半杯酒，半日笑道： 我也得这个婆子针一针就好了。 贾赦听说，便知自己出言冒撞，贾母疑心，忙起身笑与贾母把盏，以别言解释。贾母亦不好再提，且行起令来。
不料这次花却在贾环手里。贾环近日读书稍进，其脾味中不好务正也与宝玉一样，故每常也好看些诗词，专好奇诡仙鬼一格。今见宝玉作诗受奖，他便技痒，只当着贾政不敢造次。如今可巧花在手中，便也索纸笔来立挥一绝与贾政。贾政看了，亦觉罕异，只是词句终带着不乐读书之意，遂不悦道： 可见是弟兄了。发言吐气总属邪派，将来都是不由规矩准绳，一起下流货。妙在古人中有 二难 ，你两个也可以称 二难 了。只是你两个的 难 字，却是作难以教训之 难 字讲才好。哥哥是公然以温飞卿自居，如今兄弟又自为曹唐再世了。 说的贾赦等都笑了。贾赦乃要诗瞧了一遍，连声赞好，道： 这诗据我看甚是有骨气。想来咱们这样人家，原不比那起寒酸，定要 雪窗荧火 ，一日蟾宫折桂，方得扬眉吐气。咱们的子弟都原该读些书，不过比别人略明白些，可以做得官时就跑不了一个官的。何必多费了工夫，反弄出书呆子来。所以我爱他这诗，竟不失咱们侯门的气概。 因回头吩咐人去取了自己的许多玩物来赏赐与他。因又拍着贾环的头，笑道： 以后就这么做去，方是咱们的口气，将来这世袭的前程定跑不了你袭呢。 贾政听说，忙劝说： 不过他胡诌如此，那里就论到后事了。
说着便斟上酒，又行了一回令。贾母便说： 你们去罢。自然外头还有相公们候着，也不可轻忽了他们。况且二更多了，你们散了，再让我和姑娘们多乐一回，好歇着了。 贾赦等听了，方止了令，又大家公进了一杯酒，方带着子侄们出去了。要知端详，再听下回。


贾二舍偷娶尤二姨尤三姐思嫁柳二郎
话说贾琏贾珍贾蓉等三人商议，事事妥贴，至初二日，先将尤老和三姐送入新房。尤老一看，虽不似贾蓉口内之言，也十分齐备，母女二人已称了心。鲍二夫妇见了如一盆火，赶着尤老一口一声唤老娘，又或是老太太，赶着三姐唤三姨，或是姨娘。至次日五更天，一乘素轿，将二姐抬来。各色香烛纸马，并铺盖以及酒饭，早已备得十分妥当。一时，贾琏素服坐了小轿而来，拜过天地，焚了纸马。那尤老见二姐身上头上焕然一新不是在家模样，十分得意。搀入洞房。是夜贾琏同他颠鸾倒凤，百般恩爱，不消细说。
那贾琏越看越爱，越瞧越喜，不知怎生奉承这二姐，乃命鲍二等人不许提三说二的，直以奶奶称之，自己也称奶奶，竟将凤姐一笔勾倒。有时回家中，只说在东府有事羁绊，凤姐辈因知他和贾珍相得，自然是或有事商议，也不疑心。再家下人虽多，都不管这些事。便有那游手好闲专打听小事的人，也都去奉承贾琏，乘机讨些便宜，谁肯去露风。于是贾琏深感贾珍不尽。贾琏一月出五两银子做天天的供给。若不来时，他母女三人一处吃饭，若贾琏来了，他夫妻二人一处吃，他母女便回房自吃。贾琏又将自己积年所有的梯己，一并搬了与二姐收着，又将凤姐素日之为人行事，枕边衾内尽情告诉了他，只等一死，便接他进去。二姐听了，自是愿意。当下十来个人，倒也过起日子来，十分丰足。
眼见已是两个月光景。这日贾珍在铁槛寺作完佛事，晚间回家时，因与他姨妹久别，竟要去探望探望。先命小厮去打听贾琏在与不在，小厮回来说不在。贾珍欢喜，将左右一概先遣回去，只留两个心腹小童牵马。一时，到了新房，已是掌灯时分，悄悄入去。两个小厮将马拴在圈内，自往下房去听候。
贾珍进来，屋内才点灯，先看过了尤氏母女，然后二姐出见，贾珍仍唤二姨。大家吃茶，说了一回闲话。贾珍因笑说： 我作的这保山如何？若错过了，打着灯笼还没处寻，过日你姐姐还备了礼来瞧你们呢。 说话之间，尤二姐已命人预备下酒馔，关起门来，都是一家人，原无避讳。那鲍二来请安，贾珍便说： 你还是个有良心的小子，所以叫你来伏侍。日后自有大用你之处，不可在外头吃酒生事。我自然赏你。倘或这里短了什么，你琏二爷事多，那里人杂，你只管去回我。我们弟兄不比别人。 鲍二答应道： 是，小的知道。若小的不尽心，除非不要这脑袋了。 贾珍点头说： 要你知道。 当下四人一处吃酒。尤二姐知局，便邀他母亲说： 我怪怕的，妈同我到那边走走来。 尤老也会意，便真个同他出来只剩小丫头们。贾珍便和三姐挨肩擦脸，百般轻薄起来。小丫头子们看不过，也都躲了出去，凭他两个自在取乐，不知作些什么勾当。
跟的两个小厮都在厨下和鲍二饮酒，鲍二女人上灶。忽见两个丫头也走了来嘲笑，要吃酒。鲍二因说： 姐儿们不在上头伏侍，也偷来了。一时叫起来没人，又是事。 他女人骂道： 胡涂浑呛了的忘八！你撞丧那黄汤罢。撞丧碎了，夹着你那尞子挺你的尸去。叫不叫，与你屄相干！一应有我承当，风雨横竖洒不着你头上来。 这鲍二原因妻子发迹的，近日越发亏他。自己除赚钱吃酒之外，一概不管，贾琏等也不肯责备他，故他视妻如母，百依百随，且吃够了便去睡觉。这里鲍二家的陪着这些丫鬟小厮吃酒，讨他们的好，准备在贾珍前上好。
四人正吃的高兴，忽听扣门之声，鲍二家的忙出来开门，看见是贾琏下马，问有事无事。鲍二女人便悄悄告他说： 大爷在这里西院里呢。 贾琏听了便回至卧房。只见尤二姐和他母亲都在房中，见他来了，二人面上便有些讪讪的。贾琏反推不知，只命： 快拿酒来，咱们吃两杯好睡觉。我今日很乏了。 尤二姐忙上来陪笑接衣奉茶，问长问短。贾琏喜的心痒难受。一时鲍二家的端上酒来，二人对饮。他丈母不吃，自回房中睡去了。两个小丫头分了一个过来伏侍。
贾琏的心腹小童隆儿拴马去，见已有了一匹马，细瞧一瞧，知是贾珍的，心下会意，也来厨下。只见喜儿寿儿两个正在那里坐着吃酒，见他来了，也都会意，故笑道： 你这会子来的巧。我们因赶不上爷的马，恐怕犯夜，往这里来借宿一宵的。 隆儿便笑道： 有的是炕，只管睡。我是二爷使我送月银的，交给了奶奶，我也不回去了。 喜儿便说： 我们吃多了，你来吃一钟。 隆儿才坐下，端起杯来，忽听马棚内闹将起来。原来二马同槽，不能相容，互相蹶踢起来。隆儿等慌的忙放下酒杯，出来喝马，好容易喝住，另拴好了，方进来。鲍二家的笑说： 你三人就在这里罢，茶也现成了，我可去了。 说着，带门出去。这里喜儿喝了几杯，已是楞子眼了。隆儿寿儿关了门，回头见喜儿直挺挺的仰卧炕上，二人便推他说： 好兄弟，起来好生睡，只顾你一个人，我们就苦了。 那喜儿便说道： 咱们今儿可要公公道道的贴一炉子烧饼，要有一个充正经的人，我痛把你妈一肏。 隆儿寿儿见他醉了，也不必多说，只得吹了灯，将就睡下。
尤二姐听见马闹，心下便不自安，只管用言语混乱贾琏。那贾琏吃了几杯，春兴发作，便命收了酒果，掩门宽衣。尤二姐只穿着大红小袄，散挽乌云，满脸春色，比白日更增了颜色。贾琏搂他笑道： 人人都说我们那夜叉婆齐整，如今我看来，给你拾鞋也不要。 尤二姐道： 我虽标致，却无品行。看来到底是不标致的好。 贾琏忙问道： 这话如何说？我却不解。 尤二姐滴泪说道： 你们拿我作愚人待，什么事我不知。我如今和你作了两个月夫妻，日子虽浅，我也知你不是愚人。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如今既作了夫妻，我终身靠你，岂敢瞒藏一字。我算是有靠，将来我妹子却如何结果？据我看来，这个形景恐非长策，要作长久之计方可。 贾琏听了，笑道： 你且放心，我不是拈酸吃醋之辈。前事我已尽知，你也不必惊慌。你因妹夫倒是作兄的，自然不好意思，不如我去破了这例。 说着走了，便至西院中来，只见窗内灯烛辉煌，二人正吃酒取乐。
贾琏便推门进去，笑说： 大爷在这里，兄弟来请安。 贾珍羞的无话，只得起身让坐。贾琏忙笑道： 何必又作如此景像，咱们弟兄从前是如何样来！大哥为我操心，我今日粉身碎骨，感激不尽。大哥若多心，我意何安。从此以后，还求大哥如昔方好，不然，兄弟能可绝后，再不敢到此处来了。 说着，便要跪下。慌的贾珍连忙搀起，只说： 兄弟怎么说，我无不领命。 贾琏忙命人： 看酒来，我和大哥吃两杯。 又拉尤三姐说： 你过来，陪小叔子一杯。 贾珍笑着说： 老二，到底是你，哥哥必要吃干这钟。 说着，一扬脖。尤三姐站在炕上，指贾琏笑道： 你不用和我花马吊嘴的，清水下杂面，你吃我看见。见提着影戏人子上场，好歹别戳破这层纸儿。你别油蒙了心，打谅我们不知道你府上的事。这会子花了几个臭钱，你们哥儿俩拿着我们姐儿两个权当粉头来取乐儿，你们就打错了算盘了。我也知道你那老婆太难缠，如今把我姐姐拐了来做二房，偷的锣儿敲不得。我也要会会那凤奶奶去，看他是几个脑袋几只手。若大家好取和便罢，倘若有一点叫人过不去，我有本事先把你两个的牛黄狗宝掏了出来，再和那泼妇拼了这命，也不算是尤三姑奶奶！喝酒怕什么，咱们就喝！ 说着，自己绰起壶来斟了一杯，自己先喝了半杯，搂过贾琏的脖子来就灌，说： 我和你哥哥已经吃过了，咱们来亲香亲香。 唬的贾琏酒都醒了。贾珍也不承望尤三姐这等无耻老辣。弟兄两个本是风月场中耍惯的，不想今日反被这闺女一席话说住。尤三姐一叠声又叫： 将姐姐请来，要乐咱们四个一处同乐。俗语说 便宜不过当家 ，他们是弟兄，咱们是姊妹，又不是外人，只管上来。 尤二姐反不好意思起来。贾珍得便就要一溜，尤三姐那里肯放。贾珍此时方后悔，不承望他是这种为人，与贾琏反不好轻薄起来。
这尤三姐松松挽着头发，大红袄子半掩半开，露着葱绿抹胸，一痕雪脯。底下绿裤红鞋，一对金莲或翘或并，没半刻斯文。两个坠子却似打秋千一般，灯光之下，越显得柳眉笼翠雾，檀口点丹砂。本是一双秋水眼，再吃了酒，又添了饧涩淫浪，不独将他二姊压倒，据珍琏评去，所见过的上下贵贱若干女子，皆未有此绰约风流者。二人已酥麻如醉，不禁去招他一招，他那淫态风情，反将二人禁住。那尤三姐放出手眼来略试了一试，他弟兄两个竟全然无一点别识别见，连口中一句响亮话都没了，不过是酒色二字而已。自己高谈阔论，任意挥霍撒落一阵，拿他弟兄二人嘲笑取乐，竟真是他嫖了男人，并非男人淫了他。一时他的酒足兴尽，也不容他弟兄多坐，撵了出去，自己关门睡去了。
自此后，或略有丫鬟婆娘不到之处，便将贾琏，贾珍，贾蓉三个泼声厉言痛骂，说他爷儿三个诓骗了他寡妇孤女。贾珍回去之后，以后亦不敢轻易再来，有时尤三姐自己高了兴悄命小厮来请，方敢去一会，到了这里，也只好随他的便。谁知这尤三姐天生脾气不堪，仗着自己风流标致，偏要打扮的出色，另式作出许多万人不及的淫情浪态来，哄的男子们垂涎落魄，欲近不能，欲远不舍，迷离颠倒，他以为乐。他母姊二人也十分相劝，他反说： 姐姐糊涂。咱们金玉一般的人，白叫这两个现世宝沾污了去，也算无能。而且他家有一个极利害的女人，如今瞒着他不知，咱们方安。倘或一日他知道了，岂有干休之理，势必有一场大闹，不知谁生谁死。趁如今我不拿他们取乐作践，准折到那时白落个臭名，后悔不及。 因此一说，他母女见不听劝，也只得罢了。那尤三姐天天挑拣穿吃，打了银的，又要金的，有了珠子，又要宝石，吃的肥鹅，又宰肥鸭。或不趁心，连桌一推，衣裳不如意，不论绫缎新整，便用剪刀剪碎，撕一条，骂一句，究竟贾珍等何曾随意了一日，反花了许多昧心钱。
贾琏来了，只在二姐房内，心中也悔上来。无奈二姐倒是个多情人，以为贾琏是终身之主了，凡事倒还知疼着痒。若论起温柔和顺，凡事必商必议，不敢恃才自专，实较凤姐高十倍，若论标致，言谈行事，也胜五分。虽然如今改过，但已经失了脚，有了一个 淫 字，凭他有甚好处也不算了。偏这贾琏又说： 谁人无错，知过必改就好。 故不提已往之淫，只取现今之善，便如胶授漆，似水如鱼，一心一计，誓同生死，那里还有凤平二人在意了？二姐在枕边衾内，也常劝贾琏说： 你和珍大哥商议商议，拣个熟的人，把三丫头聘了罢。留着他不是常法子，终久要生出事来，怎么处？ 贾琏道： 前日我曾回过大哥的，他只是舍不得。我说 是块肥羊肉，只是烫的慌，玫瑰花儿可爱，刺大紥手。咱们未必降的住，正经拣个人聘了罢。 他只意意思思，就丢开手了。你叫我有何法。 二姐道： 你放心。咱们明日先劝三丫头，他肯了，叫他自己闹去。闹的无法，少不得聘他。 贾琏听了说： 这话极是。
至次日，二姐另备了酒，贾琏也不出门，至午间特请他小妹过来，与他母亲上坐。尤三姐便知其意，酒过三巡，不用姐姐开口，先便滴泪泣道： 姐姐今日请我，自有一番大礼要说。但妹子不是那愚人，也不用絮絮叨叨提那从前丑事，我已尽知，说也无益。既如今姐姐也得了好处安身，妈也有了安身之处，我也要自寻归结去，方是正理。但终身大事，一生至一死，非同儿戏。我如今改过守分，只要我拣一个素日可心如意的人方跟他去。若凭你们拣择，虽是富比石崇，才过子建，貌比潘安的，我心里进不去，也白过了一世。 贾琏笑道： 这也容易。凭你说是谁就是谁，一应彩礼都有我们置办，母亲也不用操心。 尤三姐泣道： 姐姐知道，不用我说 贾琏笑问二姐是谁，二姐一时也想不起来。大家想来，贾琏便道： 定是此人无移了！ 便拍手笑道： 我知道了。这人原不差，果然好眼力。 二姐笑问是谁，贾琏笑道： 别人他如何进得去，一定是宝玉。 二姐与尤老听了，亦以为然。尤三姐便啐了一口，道： 我们有姊妹十个，也嫁你弟兄十个不成。难道除了你家，天下就没了好男子了不成！ 众人听了都诧异： 除去他，还有那一个？ 尤三姐笑道： 别只在眼前想，姐姐只在五年前想就是了。
正说着，忽见贾琏的心腹小厮兴儿走来请贾琏说： 老爷那边紧等着叫爷呢。小的答应往舅老爷那边去了，小的连忙来请。 贾琏又忙问： 昨日家里没人问？ 兴儿道： 小的回奶奶说，爷在家庙里同珍大爷商议作百日的事，只怕不能来家。 贾琏忙命拉马，隆儿跟随去了，留下兴儿答应人来事务。
尤二姐拿了两碟菜，命拿大杯斟了酒，就命兴儿在炕沿下蹲着吃，一长一短向他说话儿。问他家里奶奶多大年纪，怎个利害的样子，老太太多大年纪，太太多大年纪，姑娘几个，各样家常等语。兴儿笑嘻嘻的在炕沿下一头吃，一头将荣府之事备细告诉他母女。又说： 我是二门上该班的人。我们共是两班，一班四个，共是八个。这八个人有几个是奶奶的心腹，有几个是爷的心腹。奶奶的心腹我们不敢惹，爷的心腹奶奶的就敢惹。提起我们奶奶来，心里歹毒，口里尖快。我们二爷也算是个好的，那里见得他。倒是跟前的平姑娘为人很好，虽然和奶奶一气，他倒背着奶奶常作些个好事。小的们凡有了不是，奶奶是容不过的，只求求他去就完了。如今合家大小除了老太太、太太两个人，没有不恨他的，只不过面子情儿怕他。皆因他一时看的人都不及他，只一味哄着老太太、太太两个人喜欢。他说一是一，说二是二，没人敢拦他。又恨不得把银子钱省下来堆成山，好叫老太太，太太说他会过日子，殊不知苦了下人，他讨好儿。估着有好事，他就不等别人去说，他先抓尖儿；或有了不好事或他自己错了，他便一缩头推到别人身上来，他还在旁边拨火儿。如今连他正经婆婆大太太都嫌了他，说他 雀儿拣着旺处飞，黑母鸡一窝儿，自家的事不管，倒替人家去瞎张罗 。若不是老太太在头里，早叫过他去了。 尤二姐笑道： 你背着他这等说他，将来你又不知怎么说我呢。我又差他一层儿，越发有的说了。 兴儿忙跪下说道： 奶奶要这样说，小的不怕雷打！但凡小的们有造化起来，先娶奶奶时若得了奶奶这样的人，小的们也少挨些打骂，也少提心吊胆的。如今跟爷的这几个人，谁不背前背后称扬奶奶圣德怜下。我们商量着叫二爷要出来，情愿来答应奶奶呢。 尤二姐笑道： 猴儿肏的，还不起来呢。说句顽话，就唬的那样起来。你们作什么来，我还要找了你奶奶去呢。 兴儿连忙摇手说： 奶奶千万不要去。我告诉奶奶，一辈子别见他才好。嘴甜心苦，两面三刀，上头一脸笑，脚下使绊子，明是一盆火，暗是一把刀：都占全了。只怕三姨的这张嘴还说他不过。好，奶奶这样斯文良善人，那里是他的对手！ 尤氏笑道： 我只以礼待他，他敢怎么样！ 兴儿道： 不是小的吃了酒放肆胡说，奶奶便有礼让，他看见奶奶比他标致，又比他得人心，他怎肯干休善罢？人家是醋罐子，他是醋缸醋瓮。凡丫头们二爷多看一眼，他有本事当着爷打个烂羊头。虽然平姑娘在屋里，大约一年二年之间两个有一次到一处，他还要口里掂十个过子呢，气的平姑娘性子发了，哭闹一阵，说： 又不是我自己寻来的，你又浪着劝我，我原不依，你反说我反了，这会子又这样， 他一般的也罢了，倒央告平姑娘。 尤二姐笑道： 可是扯谎？这样一个夜叉，怎么反怕屋里的人呢？ 兴儿道： 这就是俗语说的 天下逃不过一个理字去 了。这平儿是他自幼的丫头，陪了过来一共四个，嫁人的嫁人，死的死了，只剩了这个心腹。他原为收了屋里，一则显他贤良名儿，二则又叫拴爷的心，好不外头走邪的。又还有一段因果：我们家的规矩，凡爷们大了，未娶亲之先都先放两个人伏侍的。二爷原有两个，谁知他来了没半年，都寻出不是来，都打发出去了。别人虽不好说，自己脸上过不去，所以强逼着平姑娘作了房里人。那平姑娘又是个正经人，从不把这一件事放在心上，也不会挑妻窝夫的，倒一味忠心赤胆伏侍他，才容下了。
尤二姐笑道： 原来如此。但我听见你们家还有一位寡妇奶奶和几位姑娘。他这样利害，这些人如何依得？ 兴儿拍手笑道： 原来奶奶不知道。我们家这位寡妇奶奶，他的浑名叫作 大菩萨 ，第一个善德人。我们家的规矩又大，寡妇奶奶们不管事，只宜清净守节。妙在姑娘又多，只把姑娘们交给他，看书写字，学针线，学道理，这是他的责任。除此问事不知，说事不管。只因这一向他病了，事多，这大奶奶暂管几日。究竟也无可管，不过是按例而行，不像他多事逞才。我们大姑娘不用说，但凡不好也没这段大福了。二姑娘的浑名是 二木头 ，戳一针也不知嗳哟一声。三姑娘的浑名是 玫瑰花 。 尤氏姊妹忙笑问何意。兴儿笑道： 玫瑰花又红又香，无人不爱的，只是刺戳手。也是一位神道，可惜不是太太养的， 老鸹窝里出凤凰 。四姑娘小，他正经是珍大爷亲妹子，因自幼无母，老太太命太太抱过来养这么大，也是一位不管事的。奶奶不知道，我们家的姑娘不算，另外有两个姑娘，真是天上少有，地下无双。一个是咱们姑太太的女儿，姓林，小名儿叫什么黛玉，面庞身段和三姨不差什么，一肚子文章，只是一身多病，这样的天，还穿夹的，出来风儿一吹就倒了。我们这起没王法的嘴都悄悄的叫他 多病西施 。还有一位姨太太的女儿，姓薛，叫什么宝钗，竟是雪堆出来的。每常出门或上车，或一时院子里瞥见一眼，我们鬼使神差，见了他两个，不敢出气儿。 尤二姐笑道： 你们大家规矩，虽然你们小孩子进的去，然遇见小姐们，原该远远藏开。 兴儿摇手道： 不是，不是。那正经大礼，自然远远的藏开，自不必说。就藏开了，自己不敢出气，是生怕这气大了，吹倒了姓林的，气暖了，吹化了姓薛的。 说的满屋里都笑起来了。不知端详，且听下回分解。


阻超凡佳人双护玉欣聚党恶子独承家
话说王夫人打发人来叫宝钗过去商量，宝玉听见说是和尚在外头，赶忙的独自一人走到前头，嘴里乱嚷道： 我的师父在那里？ 叫了半天，并不见有和尚，只得走到外面。见李贵将和尚拦住，不放他进来。宝玉便说道： 太太叫我请师父进去。 李贵听了松了手，那和尚便摇摇摆摆的进去。宝玉看见那僧的形状与他死去时所见的一般，心里早有些明白了，便上前施礼，连叫： 师父，弟子迎候来迟。 那僧说： 我不要你们接待，只要银子，拿了来我就走。 宝玉听来又不像有道行的话，看他满头癞疮，混身腌臜破烂，心里想道： 自古说 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 ，也不可当面错过，我且应了他谢银，并探探他的口气。 便说道： 师父不必性急，现在家母料理，请师父坐下略等片刻。弟子请问，师父可是从 太虚幻境 而来？ 那和尚道： 什么幻境，不过是来处来去处去罢了！我是送还你的玉来的。我且问你，那玉是从那里来的？ 宝玉一时对答不来。那僧笑道： 你自己的来路还不知，便来问我！ 宝玉本来颖悟，又经点化，早把红尘看破，只是自己的底里未知；一闻那僧问起玉来，好像当头一棒，便说道： 你也不用银子了，我把那玉还你罢。 那僧笑道： 也该还我了。
宝玉也不答言，往里就跑，走到自己院内，见宝钗袭人等都到王夫人那里去了，忙向自己床边取了那玉便走出来。迎面碰见了袭人，撞了一个满怀，把袭人唬了一跳，说道： 太太说，你陪着和尚坐着很好，太太在那里打算送他些银两。你又回来做什么？ 宝玉道： 你快去回太太，说不用张罗银两了，我把这玉还了他就是了。 袭人听说，即忙拉住宝玉道： 这断使不得的！那玉就是你的命，若是他拿去了，你又要病着了。 宝玉道： 如今不再病的了，我已经有了心了，要那玉何用！ 摔脱袭人，便要想走。袭人急得赶着嚷道： 你回来，我告诉你一句话。 宝玉回过头来道： 没有什么说的了。 袭人顾不得什么，一面赶着跑，一面嚷道： 上回丢了玉，几乎没有把我的命要了！刚刚儿的有了，你拿了去，你也活不成，我也活不成了！你要还他，除非是叫我死了！ 说着，赶上一把拉住。宝玉急了道： 你死也要还，你不死也要还！ 狠命的把袭人一推，抽身要走。怎奈袭人两只手绕着宝玉的带子不放松，哭喊着坐在地下。里面的丫头听见连忙赶来，瞧见他两个人的神情不好，只听见袭人哭道： 快告诉太太去，宝二爷要把那玉去还和尚呢！ 丫头赶忙飞报王夫人。那宝玉更加生气，用手来掰开了袭人的手，幸亏袭人忍痛不放。紫鹃在屋里听见宝玉要把玉给人，这一急比别人更甚，把素日冷淡宝玉的主意都忘在九霄云外了，连忙跑出来帮着抱住宝玉。那宝玉虽是个男人，用力摔打，怎奈两个人死命的抱住不放，也难脱身，叹口气道： 为一块玉这样死命的不放，若是我一个人走了，又待怎么样呢？ 袭人紫鹃听到那里，不禁嚎啕大哭起来。
正在难分难解，王夫人宝钗急忙赶来，见是这样形景，便哭着喝道： 宝玉，你又疯了吗！ 宝玉见王夫人来了，明知不能脱身，只得陪笑说道： 这当什么，又叫太太着急。他们总是这样大惊小怪的，我说那和尚不近人情，他必要一万银子，少一个不能。我生气进来拿这玉还他，就说是假的，要这玉干什么。他见得我们不希罕那玉，便随意给他些就过去了。 王夫人道： 我打谅真要还他，这也罢了。为什么不告诉明白了他们，叫他们哭哭喊喊的像什么。 宝钗道： 这么说呢倒还使得。要是真拿那玉给他，那和尚有些古怪，倘或一给了他，又闹到家口不宁，岂不是不成事了么？至于银钱呢，就把我的头面折变了，也还够了呢。 王夫人听了道： 也罢了，且就这么办罢。 宝玉也不回答。只见宝钗走上来在宝玉手里拿了这玉，说道： 你也不用出去，我合太太给他钱就是了。 宝玉道： 玉不还他也使得，只是我还得当面见他一见才好。 袭人等仍不肯放手，到底宝钗明决，说： 放了手由他去就是了。 袭人只得放手。宝玉笑道： 你们这些人原来重玉不重人哪。你们既放了我，我便跟着他走了，看你们就守着那块玉怎么样！ 袭人心里又着急起来，仍要拉他，只碍着王夫人和宝钗的面前，又不好太露轻薄。恰好宝玉一撒手就走了。袭人忙叫小丫头在三门口传了焙茗等， 告诉外头照应着二爷，他有些疯了。 小丫头答应了出去。
王夫人宝钗等进来坐下，问起袭人来由，袭人便将宝玉的话细细说了。王夫人宝钗甚是不放心，又叫人出去吩咐众人伺候，听着和尚说些什么。回来小丫头传话进来回王夫人道： 二爷真有些疯了。外头小厮们说，里头不给他玉，他也没法，如今身子出来了，求着那和尚带了他去。 王夫人听了说道： 这还了得！那和尚说什么来着？ 小丫头回道： 和尚说要玉不要人。 宝钗道： 不要银子了么？ 小丫头道： 没听见说，后来和尚和二爷两个人说着笑着，有好些话外头小厮们都不大懂。 王夫人道： 糊涂东西，听不出来，学是自然学得来的。 便叫小丫头： 你把那小厮叫进来。 小丫头连忙出去叫进那小厮，站在廊下，隔着窗户请了安。王夫人便问道： 和尚和二爷的话你们不懂，难道学也学不来吗？ 那小厮回道： 我们只听见说什么 大荒山 ，什么 青埂峰 ，又说什么 太虚境 ， 斩断尘缘 这些话。 王夫人听了也不懂。宝钗听了，唬得两眼直瞪，半句话都没有了。
正要叫人出去拉宝玉进来，只见宝玉笑嘻嘻的进来说： 好了，好了。 宝钗仍是发怔。王夫人道： 你疯疯颠颠的说的是什么？ 宝玉道： 正经话又说我疯颠。那和尚与我原是认得的，他不过也是要来见我一见。他何尝是真要银子呢，也只当化个善缘就是了。所以说明了他自己就飘然而去了。这可不是好了么！ 王夫人不信，又隔着窗户问那小厮。那小厮连忙出去问了门上的人，进来回说： 果然和尚走了。说请太太们放心，我原不要银子，只要宝二爷时常到他那里去去就是了。诸事只要随缘，自有一定的道理。 王夫人道： 原来是个好和尚，你们曾问住在那里？ 门上道： 奴才也问来着，他说我们二爷是知道的。 王夫人问宝玉道： 他到底住在那里？ 宝玉笑道： 这个地方说远就远，说近就近。 宝钗不待说完，便道： 你醒醒儿罢，别尽着迷在里头。现在老爷太太就疼你一个人，老爷还吩咐叫你干功名长进呢。 宝玉道： 我说的不是功名么！你们不知道， 一子出家，七祖升天 呢。 王夫人听到那里，不觉伤心起来，说： 我们的家运怎么好，一个四丫头口口声声要出家，如今又添出一个来了。我这样个日子过他做什么！ 说着，大哭起来。宝钗见王夫人伤心，只得上前苦劝。宝玉笑道： 我说了这一句顽话，太太又认起真来了。 王夫人止住哭声道： 这些话也是混说的么！
正闹着，只见丫头来回话： 琏二爷回来了，颜色大变，说请太太回去说话。 王夫人又吃了一惊，说道： 将就些，叫他进来罢，小婶子也是旧亲，不用回避了。 贾琏进来，见了王夫人请了安。宝钗迎着也问了贾琏的安。回说道： 刚才接了我父亲的书信，说是病重的很，叫我就去，若迟了恐怕不能见面。 说到那里，眼泪便掉下来了。王夫人道： 书上写的是什么病？ 贾琏道： 写的是感冒风寒起来的，如今成了痨病了。现在危急，专差一个人连日连夜赶来的，说如若再耽搁一两天就不能见面了。故来回太太，侄儿必得就去才好。只是家里没人照管。蔷儿芸儿虽说糊涂，到底是个男人，外头有了事来还可传个话。侄儿家里倒没有什么事，秋桐是天天哭着喊着不愿意在这里，侄儿叫了他娘家的人来领了去了，倒省了平儿好些气。虽是巧姐没人照应，还亏平儿的心不很坏。妞儿心里也明白，只是性气比他娘还刚硬些，求太太时常管教管教他。 说着眼圈儿一红，连忙把腰里拴槟榔荷包的小绢子拉下来擦眼。王夫人道： 放着他亲祖母在那里，托我做什么。 贾琏轻轻的说道： 太太要说这个话，侄儿就该活活儿的打死了。没什么说的，总求太太始终疼侄儿就是了。 说着，就跪下来了。王夫人也眼圈儿红了，说： 你快起来，娘儿们说话儿，这是怎么说。只是一件，孩子也大了，倘或你父亲有个一差二错又耽搁住了，或者有个门当户对的来说亲，还是等你回来，还是你太太作主？ 贾琏道： 现在太太们在家，自然是太太们做主，不必等我。 王夫人道： 你要去，就写了禀帖给二老爷送个信，说家下无人，你父亲不知怎样，快请二老爷将老太太的大事早早的完结，快快回来。 贾琏答应了 是 ，正要走出去，复转回来回说道： 咱们家的家下人家里还够使唤，只是园里没有人太空了。包勇又跟了他们老爷去了。姨太太住的房子，薛二爷已搬到自己的房子内住了。园里一带屋子都空着，忒没照应，还得太太叫人常查看查看。那栊翠庵原是咱们家的地基，如今妙玉不知那里去了，所有的根基他的当家女尼不敢自己作主，要求府里一个人管理管理。 王夫人道： 自己的事还闹不清，还搁得住外头的事么。这句话好歹别叫四丫头知道，若是他知道了，又要吵着出家的念头出来了。你想咱们家什么样的人家，好好的姑娘出了家，还了得！ 贾琏道： 太太不提起侄儿也不敢说，四妹妹到底是东府里的，又没有父母，他亲哥哥又在外头，他亲嫂子又不大说的上话。侄儿听见要寻死觅活了好几次。他既是心里这么着的了，若是牛着他，将来倘或认真寻了死，比出家更不好了。 王夫人听了点头道： 这件事真真叫我也难担。我也做不得主，由他大嫂子去就是了。
贾琏又说了几句才出来，叫了众家人来交待清楚，写了书，收拾了行装，平儿等不免叮咛了好些话。只有巧姐儿惨伤的了不得，贾琏又欲托王仁照应，巧姐到底不愿意；听见外头托了芸蔷二人，心里更不受用，嘴里却说不出来，只得送了他父亲，谨谨慎慎的随着平儿过日子。丰儿小红因凤姐去世，告假的告假，告病的告病，平儿意欲接了家中一个姑娘来，一则给巧姐作伴，二则可以带量他。遍想无人，只有喜鸾四姐儿是贾母旧日钟爱的，偏偏四姐儿新近出了嫁了，喜鸾也有了人家儿，不日就要出阁，也只得罢了。
且说贾芸贾蔷送了贾琏，便进来见了邢王二夫人。他两个倒替着在外书房住下，日间便与家人厮闹，有时找了几个朋友吃个车箍辘会，甚至聚赌，里头那里知道。一日邢大舅王仁来，瞧见了贾芸贾蔷住在这里，知他热闹，也就借着照看的名儿时常在外书房设局赌钱喝酒。所有几个正经的家人，贾政带了几个去，贾琏又跟去了几个，只有那赖林诸家的儿子侄儿。那些少年托着老子娘的福吃喝惯了的，那知当家立计的道理。况且他们长辈都不在家，便是没笼头的马了，又有两个旁主人怂恿，无不乐为。这一闹，把个荣国府闹得没上没下，没里没外。那贾蔷还想勾引宝玉，贾芸拦住道： 宝二爷那个人没运气的，不用惹他。那一年我给他说了一门子绝好的亲，父亲在外头做税官，家里开几个当铺，姑娘长的比仙女儿还好看。我巴巴儿的细细的写了一封书子给他，谁知他没造化，－－ 说到这里，瞧了瞧左右无人，又说： 他心里早和咱们这个二婶娘好上了。你没听见说，还有一个林姑娘呢，弄的害了相思病死的，谁不知道。这也罢了，各自的姻缘罢咧。谁知他为这件事倒恼了我了，总不大理。他打谅谁必是借谁的光儿呢。 贾蔷听了点点头，才把这个心歇了。
他两个还不知道宝玉自会那和尚以后，他是欲断尘缘。一则在王夫人跟前不敢任性，已与宝钗袭人等皆不大款洽了。那些丫头不知道，还要逗他，宝玉那里看得到眼里。他也并不将家事放在心里。时常王夫人宝钗劝他念书，他便假作攻书，一心想着那个和尚引他到那仙境的机关。心目中触处皆为俗人，却在家难受，闲来倒与惜春闲讲。他们两个人讲得上了，那种心更加准了几分，那里还管贾环贾兰等。那贾环为他父亲不在家，赵姨娘已死，王夫人不大理会他，便入了贾蔷一路。倒是彩云时常规劝，反被贾环辱骂。玉钏儿见宝玉疯颠更甚，早和他娘说了要求着出去。如今宝玉贾环他哥儿两个各有一种脾气，闹得人人不理。独有贾兰跟着他母亲上紧攻书，作了文字送到学里请教代儒。因近来代儒老病在床，只得自己刻苦。李纨是素来沉静，除了请王夫人的安，会会宝钗，余者一步不走，只有看着贾兰攻书。所以荣府住的人虽不少，竟是各自过各自的，谁也不肯做谁的主。贾环贾蔷等愈闹的不像事了，甚至偷典偷卖，不一而足。贾环更加宿娼滥赌，无所不为。
一日邢大舅王仁都在贾家外书房喝酒，一时高兴，叫了几个陪酒的来唱着喝着劝酒。贾蔷便说： 你们闹的太俗。我要行个令儿。 众人道： 使得。 贾蔷道： 咱们 月 字流觞罢。我先说起 月 字，数到那个便是那个喝酒，还要酒面酒底。须得依着令官，不依者罚三大杯。 众人都依了。贾蔷喝了一杯令酒，便说： 飞羽觞而醉月。 顺饮数到贾环。贾蔷说： 酒面要个 桂 字。 贾环便说道  冷露无声湿桂花 。酒底呢？ 贾蔷道： 说个 香 字。 贾环道： 天香云外飘。 大舅说道： 没趣，没趣。你又懂得什么字了，也假斯文起来！这不是取乐，竟是怄人了。咱们都蠲了，倒是搳搳拳，输家喝输家唱，叫做 苦中苦 。若是不会唱的，说个笑话儿也使得，只要有趣。 众人都道： 使得。 于是乱搳起来。王仁输了，喝了一杯，唱了一个。众人道好，又搳起来了。是个陪酒的输了，唱了一个什么 小姐小姐多丰彩 。以后邢大舅输了，众人要他唱曲儿，他道： 我唱不上来的，我说个笑话儿罢。 贾蔷道： 若说不笑仍要罚的。 邢大舅就喝了杯，便说道： 诸位听着：村庄上有一座元帝庙，旁边有个土地祠。那元帝老爷常叫土地来说闲话儿。一日元帝庙里被了盗，便叫土地去查访。土地禀道： 这地方没有贼的，必是神将不小心，被外贼偷了东西去。 元帝道： 胡说，你是土地，失了盗不问你问谁去呢？你倒不去拿贼，反说我的神将不小心吗？ 土地禀道： 虽说是不小心，到底是庙里的风水不好。 元帝道： 你倒会看风水么？ 土地道： 待小神看看。 那土地向各处瞧了一会，便来回禀道： 老爷坐的身子背后两扇红门就不谨慎。小神坐的背后是砌的墙，自然东西丢不了。以后老爷的背后亦改了墙就好了。 元帝老爷听来有理，便叫神将派人打墙。众神将叹口气道： 如今香火一炷也没有，那里有砖灰人工来打墙！ 元帝老爷没法，叫众神将作法，却都没有主意。那元帝老爷脚下的龟将军站起来道： 你们不中用，我有主意。你们将红门拆下来，到了夜里拿我的肚子垫住这门口，难道当不得一堵墙么？ 众神将都说道： 好，又不花钱，又便当结实。 于是龟将军便当这个差使，竟安静了。岂知过了几天，那庙里又丢了东西。众神将叫了土地来说道： 你说砌了墙就不丢东西，怎么如今有了墙还要丢？ 那土地道： 这墙砌的不结实。 众神将道： 你瞧去。 土地一看，果然是一堵好墙，怎么还有失事？把手摸了一摸道： 我打谅是真墙，那里知道是个假墙！  众人听了大笑起来。贾蔷也忍不住的笑，说道： 傻大舅，你好！我没有骂你，你为什么骂我！快拿杯来罚一大杯。 邢大舅喝了，已有醉意。
众人又喝了几杯，都醉起来。邢大舅说他姐姐不好，王仁说他妹妹不好，都说的狠狠毒毒的。贾环听了，趁着酒兴也说凤姐不好，怎样苛刻我们，怎么样踏我们的头。众人道： 大凡做个人，原要厚道些。看凤姑娘仗着老太太这样的利害，如今焦了尾巴梢子了，只剩了一个姐儿，只怕也要现世现报呢。 贾芸想着凤姐待他不好，又想起巧姐儿见他就哭，也信着嘴儿混说。还是贾蔷道： 喝酒罢，说人家做什么。 那两个陪酒的道： 这位姑娘多大年纪了？长得怎么样？ 贾蔷道： 模样儿是好的很的。年纪也有十三四岁了。 那陪酒的说道： 可惜这样人生在府里这样人家，若生在小户人家，父母兄弟都做了官，还发了财呢。 众人道： 怎么样？ 那陪酒的说： 现今有个外藩王爷，最是有情的，要选一个妃子。若合了式，父母兄弟都跟了去。可不是好事儿吗？ 众人都不大理会，只有王仁心里略动了一动，仍旧喝酒。
只见外头走进赖林两家的子弟来，说： 爷们好乐呀！ 众人站起来说道： 老大老三怎么这时候才来？叫我们好等！ 那两个人说道： 今早听见一个谣言，说是咱们家又闹出事来了，心里着急，赶到里头打听去，并不是咱们。 众人道： 不是咱们就完了，为什么不就来？ 那两个说道： 虽不是咱们，也有些干系。你们知道是谁，就是贾雨村老爷。我们今儿进去，看见带着锁子，说要解到三法司衙门里审问去呢。我们见他常在咱们家里来往，恐有什么事，便跟了去打听。 贾芸道： 到底老大用心，原该打听打听。你且坐下喝一杯再说。 两人让了一回，便坐下，喝着酒道： 这位雨村老爷人也能干，也会钻营，官也不小了，只是贪财，被人家参了个婪索属员的几款。如今的万岁爷是最圣明最仁慈的，独听了一个 贪 字，或因糟蹋了百姓，或因恃势欺良，是极生气的，所以旨意便叫拿问。若是问出来了，只怕搁不住。若是没有的事，那参的人也不便。如今真真是好时候，只要有造化做个官儿就好。 众人道： 你的哥哥就是有造化的，现做知县还不好么。 赖家的说道： 我哥哥虽是做了知县，他的行为只怕也保不住怎么样呢。 众人道： 手也长么？ 赖家的点点头儿，便举起杯来喝酒。众人又道： 里头还听见什么新闻？ 两人道： 别的事没有，只听见海疆的贼寇拿住了好些，也解到法司衙门里审问。还审出好些贼寇，也有藏在城里的，打听消息，抽空儿就劫抢人家，如今知道朝里那些老爷们都是能文能武，出力报效，所到之处早就消灭了。 众人道： 你听见有在城里的，不知审出咱们家失盗了一案来没有？ 两人道： 倒没有听见。恍惚有人说是有个内地里的人，城里犯了事，抢了一个女人下海去了。那女人不依，被这贼寇杀了。那贼寇正要跳出关去，被官兵拿住了，就在拿获的地方正了法了。 众人道： 咱们栊翠庵的什么妙玉不是叫人抢去，不要就是他罢？ 贾环道： 必是他！ 众人道： 你怎么知道？ 贾环道： 妙玉这个东西是最讨人嫌的。他一日家捏酸，见了宝玉就眉开眼笑了。我若见了他，他从不拿正眼瞧我一瞧。真要是他，我才趁愿呢！ 众人道： 抢的人也不少，那里就是他。 贾芸道： 有点信儿。前日有个人说，他庵里的道婆做梦，说看见是妙玉叫人杀了。 众人笑道： 梦话算不得。 邢大舅道： 管他梦不梦，咱们快吃饭罢。今夜做个大输赢。 众人愿意，便吃毕了饭，大赌起来。
赌到三更多天，只听见里头乱嚷，说是四姑娘合珍大奶奶拌嘴，把头发都绞掉了，赶到邢夫人王夫人那里去磕了头，说是要求容他做尼姑呢，送他一个地方，若不容他他就死在眼前。那邢王两位太太没主意，叫请蔷大爷芸二爷进去。贾芸听了，便知是那回看家的时候起的念头，想来是劝不过来的了，便合贾蔷商议道： 太太叫我们进去，我们是做不得主的。况且也不好做主，只好劝去。若劝不住，只好由他们罢。咱们商量了写封书给琏二叔，便卸了我们的干系了。 两人商量定了主意，进去见了邢王两位太太，便假意的劝了一回。无奈惜春立意必要出家，就不放他出去，只求一两间净屋子给他诵经拜佛。尤氏见他两个不肯作主，又怕惜春寻死，自己便硬做主张，说是： 这个不是索性我耽了罢。说我做嫂子的容不下小姑子，逼他出了家了就完了。若说到外头去呢，断断使不得。若在家里呢，太太们都在这里，算我的主意罢。叫蔷哥儿写封书子给你珍大爷琏二叔就是了。 贾蔷等答应了。不知邢王二夫人依与不依，下回分解。


薛文龙悔娶河东狮贾迎春误嫁中山狼
话说宝玉祭完了晴雯，只听花影中有人声，倒唬了一跳。走出来细看，不是别人，却是林黛玉，满面含笑，口内说道： 好新奇的祭文！可与曹娥碑并传的了。 宝玉听了，不觉红了脸，笑答道： 我想着世上这些祭文都蹈于熟滥了，所以改个新样，原不过是我一时的顽意，谁知又被你听见了。有什么大使不得的，何不改削改削。 黛玉道： 原稿在那里？倒要细细一读。长篇大论，不知说的是什么，只听见中间两句，什么 红绡帐里，公子多情，黄土垄中，女儿薄命。 这一联意思却好，只是 红绡帐里 未免熟滥些。放着现成真事，为什么不用？ 宝玉忙问： 什么现成的真事？ 黛玉笑道： 咱们如今都系霞影纱糊的窗槅，何不说 茜纱窗下，公子多情 呢？ 宝玉听了，不禁跌足笑道： 好极，是极！到底是你想的出，说的出。可知天下古今现成的好景妙事尽多，只是愚人蠢子说不出想不出罢了。但只一件：虽然这一改新妙之极，但你居此则可，在我实不敢当。 说着，又接连说了一二十句 不敢 。黛玉笑道： 何妨。我的窗即可为你之窗，何必分晰得如此生疏。古人异姓陌路，尚然同肥马，衣轻裘，敝之而无憾，何况咱们。 宝玉笑道： 论交之道，不在肥马轻裘，即黄金白璧，亦不当锱铢较量。倒是这唐突闺阁，万万使不得的。如今我越性将 公子  女儿 改去，竟算是你诔他的倒妙。况且素日你又待他甚厚，故今宁可弃此一篇大文，万不可弃此 茜纱 新句。竟莫若改作 茜纱窗下，小姐多情，黄土垄中，丫鬟薄命。 如此一改，虽于我无涉，我也是惬怀的。 黛玉笑道： 他又不是我的丫头，何用作此语。况且小姐丫鬟亦不典雅，等我的紫鹃死了，我再如此说，还不算迟。 宝玉听了，忙笑道： 这是何苦又咒他。 黛玉笑道： 是你要咒的，并不是我说的。 宝玉道： 我又有了，这一改可妥当了。莫若说 茜纱窗下，我本无缘；黄土垄中，卿何薄命。  黛玉听了，忡然变色，心中虽有无限的狐疑乱拟，外面却不肯露出，反连忙含笑点头称妙，说： 果然改的好。再不必乱改了，快去干正经事罢。才刚太太打发人叫你明儿一早快过大舅母那边去。你二姐姐已有人家求准了，想是明儿那家人来拜允，所以叫你们过去呢。 宝玉拍手道： 何必如此忙？我身上也不大好，明儿还未必能去呢。 黛玉道： 又来了，我劝你把脾气改改罢。一年大二年小，…… 一面说话，一面咳嗽起来。宝玉忙道： 这里风冷，咱们只顾呆站在这里，快回去罢。 黛玉道： 我也家去歇息了，明儿再见罢。 说着，便自取路去了。宝玉只得闷闷的转步，又忽想起来黛玉无人随伴，忙命小丫头子跟了送回去。自己到了怡红院中，果有王夫人打发老嬷嬷来，吩咐他明日一早过贾赦那边去，与方才黛玉之言相对。
原来贾赦已将迎春许与孙家了。这孙家乃是大同府人氏，祖上系军官出身，乃当日宁荣府中之门生，算来亦系世交。如今孙家只有一人在京，现袭指挥之职，此人名唤孙绍祖，生得相貌魁梧，体格健壮，弓马娴熟，应酬权变，年纪未满三十，且又家资饶富，现在兵部候缺题升。因未有室，贾赦见是世交之孙，且人品家当都相称合，遂青目择为东床娇婿。亦曾回明贾母。贾母心中却不十分称意，想来拦阻亦恐不听，儿女之事自有天意前因，况且他是亲父主张，何必出头多事，为此只说 知道了 三字，余不多及。贾政又深恶孙家，虽是世交，当年不过是彼祖希慕荣宁之势，有不能了结之事才拜在门下的，并非诗礼名族之裔，因此倒劝谏过两次，无奈贾赦不听，也只得罢了。
宝玉却从未会过这孙绍祖一面的，次日只得过去聊以塞责。只听见说娶亲的日子甚急，不过今年就要过门的，又见邢夫人等回了贾母将迎春接出大观园去等事，越发扫去了兴头，每日痴痴呆呆的，不知作何消遣。又听得说陪四个丫头过去，更又跌足自叹道： 从今后这世上又少了五个清洁人了。 因此天天到紫菱洲一带地方徘徊瞻顾，见其轩窗寂寞，屏帐翛然，不过有几个该班上夜的老妪。再看那岸上的蓼花苇叶，池内的翠荇香菱，也都觉摇摇落落，似有追忆故人之态，迥非素常逞妍斗色之可比。既领略得如此寥落凄惨之景，是以情不自禁，乃信口吟成一歌曰：
池塘一夜秋风冷，吹散芰荷红玉影。
蓼花菱叶不胜愁，重露繁霜压纤梗。
不闻永昼敲棋声，燕泥点点污棋枰。
古人惜别怜朋友，况我今当手足情！
宝玉方才吟罢，忽闻背后有人笑道： 你又发什么呆呢？ 宝玉回头忙看是谁，原来是香菱。宝玉便转身笑问道： 我的姐姐，你这会子跑到这里来做什么？许多日子也不进来逛逛。 香菱拍手笑嘻嘻的说道： 我何曾不来。如今你哥哥回来了，那里比先时自由自在的了。才刚我们奶奶使人找你凤姐姐的，竟没找着，说往园子里来了。我听见了这信，我就讨了这件差进来找他。遇见他的丫头，说在稻香村呢。如今我往稻香村去，谁知又遇见了你。我且问你，袭人姐姐这几日可好？怎么忽然把个晴雯姐姐也没了，到底是什么病？二姑娘搬出去的好快，你瞧瞧这地方好空落落的。 宝玉应之不迭，又让他同到怡红院去吃茶。香菱道： 此刻竟不能，等找着琏二奶奶，说完了正经事再来。 宝玉道： 什么正经事这么忙？ 香菱道： 为你哥哥娶嫂子的事，所以要紧。 宝玉道： 正是。说的到底是那一家的？只听见吵嚷了这半年，今儿又说张家的好，明儿又要李家的，后儿又议论王家的。这些人家的女儿他也不知道造了什么罪了，叫人家好端端议论。 香菱道： 这如今定了，可以不用搬扯别家了。 宝玉忙问： 定了谁家的？ 香菱道： 因你哥哥上次出门贸易时，在顺路到了个亲戚家去。这门亲原是老亲，且又和我们是同在户部挂名行商，也是数一数二的大门户。前日说起来，你们两府都也知道的。合长安城中，上至王侯，下至买卖人，都称他家是 桂花夏家。  宝玉笑问道： 如何又称为 桂花夏家 ？ 香菱道： 他家本姓夏，非常的富贵。其余田地不用说，单有几十顷地独种桂花，凡这长安城里城外桂花局俱是他家的，连宫里一应陈设盆景亦是他家贡奉，因此才有这个浑号。如今太爷也没了，只有老奶奶带着一个亲生的姑娘过活，也并没有哥儿兄弟，可惜他竟一门尽绝了。 宝玉忙道： 咱们也别管他绝后不绝后，只是这姑娘可好？你们大爷怎么就中意了？ 香菱笑道： 一则是天缘，二则是 情人眼里出西施 。当年又是通家来往，从小儿都一处厮混过。叙起亲是姑舅兄妹，又没嫌疑。虽离开了这几年，前儿一到他家，夏奶奶又是没儿子的，一见了你哥哥出落的这样，又是哭，又是笑，竟比见了儿子的还胜。又令他兄妹相见，谁知这姑娘出落得花朵似的了，在家里也读书写字，所以你哥哥当时就一心看准了。连当铺里老朝奉伙计们一群人扰了人家三四日，他们还留多住几日，好容易苦辞才放回家。你哥哥一进门，就咕咕唧唧求我们奶奶去求亲。我们奶奶原也是见过这姑娘的，且又门当户对，也就依了。和这里姨太太凤姑娘商议了，打发人去一说就成了。只是娶的日子太急，所以我们忙乱的很。我也巴不得早些过来，又添一个作诗的人了。 宝玉冷笑道： 虽如此说，但只我听这话不知怎么倒替你耽心虑后呢。 香菱听了，不觉红了脸，正色道： 这是什么话！素日咱们都是厮抬厮敬的，今日忽然提起这些事来，是什么意思！怪不得人人都说你是个亲近不得的人。 一面说，一面转身走了。
宝玉见他这样，便怅然如有所失，呆呆的站了半天，思前想后，不觉滴下泪来，只得没精打彩，还入怡红院来。一夜不曾安稳，睡梦之中犹唤晴雯，或魇魔惊怖，种种不宁。次日便懒进饮食，身体作热。此皆近日抄检大观园、逐司棋、别迎春、悲晴雯等羞辱惊恐悲凄之所致，兼以风寒外感，故酿成一疾，卧床不起。贾母听得如此，天天亲来看视。王夫人心中自悔不合因晴雯过于逼责了他。心中虽如此，脸上却不露出。只吩咐众奶娘等好生伏侍看守，一日两次带进医生来诊脉下药。一月之后，方才渐渐的痊愈。贾母命好生保养，过百日方许动荤腥油面等物，方可出门行走。这一百日内，连院门前皆不许到，只在房中顽笑。四五十日后，就把他拘约的火星乱迸，那里忍耐得住。虽百般设法，无奈贾母王夫人执意不从，也只得罢了。因此和那些丫鬟们无所不至，恣意耍笑作戏。又听得薛蟠摆酒唱戏，热闹非常，已娶亲入门，闻得这夏家小姐十分俊俏，也略通文翰，宝玉恨不得就过去一见才好。再过些时，又闻得迎春出了阁。宝玉思及当时姊妹们一处，耳鬓厮磨，从今一别，纵得相逢，也必不似先前那等亲密了。眼前又不能去一望，真令人凄惶迫切之至。少不得潜心忍耐，暂同这些丫鬟们厮闹释闷，幸免贾政责备逼迫读书之难。这百日内，只不曾拆毁了怡红院，和这些丫头们无法无天，凡世上所无之事，都顽耍出来。如今且不消细说。
且说香菱自那日抢白了宝玉之后，心中自为宝玉有意唐突他， 怨不得我们宝姑娘不敢亲近，可见我不如宝姑娘远矣；怨不得林姑娘时常和他角口气的痛哭，自然唐突他也是有的了。从此倒要远避他才好。 因此，以后连大观园也不轻易进来。日日忙乱着，薛蟠娶过亲，自为得了护身符，自己身上分去责任，到底比这样安宁些；二则又闻得是个有才有貌的佳人，自然是典雅和平的：因此他心中盼过门的日子比薛蟠还急十倍。好容易盼得一日娶过了门，他便十分殷勤小心伏侍。
原来这夏家小姐今年方十七岁，生得亦颇有姿色，亦颇识得几个字。若论心中的邱壑经纬，颇步熙凤之后尘。只吃亏了一件，从小时父亲去世的早，又无同胞弟兄，寡母独守此女，娇养溺爱，不啻珍宝，凡女儿一举一动，彼母皆百依百随，因此未免娇养太过，竟酿成个盗跖的性气。爱自己尊若菩萨，窥他人秽如粪土，外具花柳之姿，内秉风雷之性。在家中时常就和丫鬟们使性弄气，轻骂重打的。今日出了阁，自为要作当家的奶奶，比不得作女儿时腼腆温柔，须要拿出这威风来，才钤压得住人；况且见薛蟠气质刚硬，举止骄奢，若不趁热灶一气炮制熟烂，将来必不能自竖旗帜矣，又见有香菱这等一个才貌俱全的爱妾在室，越发添了 宋太祖灭南唐 之意，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之心。因他家多桂花，他小名就唤做金桂。他在家时不许人口中带出金桂二字来，凡有不留心误道一字者，他便定要苦打重罚才罢。他因想桂花二字是禁止不住的，须另唤一名，因想桂花曾有广寒嫦娥之说，便将桂花改为嫦娥花，又寓自己身分如此。
薛蟠本是个怜新弃旧的人，且是有酒胆无饭力的，如今得了这样一个妻子，正在新鲜兴头上，凡事未免尽让他些。那夏金桂见了这般形景，便也试着一步紧似一步。一月之中，二人气概还都相平，至两月之后，便觉薛蟠的气概渐次低矮了下去。一日薛蟠酒后，不知要行何事，先与金桂商议，金桂执意不从。薛蟠忍不住便发了几句话，赌气自行了，这金桂便气的哭如醉人一般，茶汤不进，装起病来。请医疗治，医生又说 气血相逆，当进宽胸顺气之剂。 薛姨娘恨的骂了薛蟠一顿，说： 如今娶了亲，眼前抱儿子了，还是这样胡闹。人家凤凰蛋似的，好容易养了一个女儿，比花朵儿还轻巧，原看的你是个人物，才给你作老婆。你不说收了心安分守己，一心一计和和气气的过日子，还是这样胡闹，床嗓了黄汤，折磨人家。这会子花钱吃药白遭心。 一席话说的薛蟠后悔不迭，反来安慰金桂。金桂见婆婆如此说丈夫，越发得了意，便装出些张致来，总不理薛蟠。薛蟠没了主意，惟自怨而已，好容易十天半月之后，才渐渐的哄转过金桂的心来，自此便加一倍小心，不免气概又矮了半截下来。那金桂见丈夫旗纛渐倒，婆婆良善，也就渐渐的持戈试马起来。先时不过挟制薛蟠，后来倚娇作媚，将及薛姨妈，又将至薛宝钗。宝钗久察其不轨之心，每随机应变，暗以言语弹压其志。金桂知其不可犯，每欲寻隙，又无隙可乘，只得曲意附就。一日金桂无事，因和香菱闲谈，问香菱家乡父母。香菱皆答忘记，金桂便不悦，说有意欺瞒了他。回问他 香菱 二字是谁起的名字，香菱便答： 姑娘起的。 金桂冷笑道： 人人都说姑娘通，只这一个名字就不通。 香菱忙笑道： 嗳哟，奶奶不知道，我们姑娘的学问连我们姨老爷时常还夸呢。 欲明后事，且见下回。


弄小巧用借剑杀人觉大限吞生金自逝
话说尤二姐听了，又感谢不尽，只得跟了他来。尤氏那边怎好不过来的，少不得也过来跟着凤姐去回，方是大礼。凤姐笑说： 你只别说话，等我去说。 尤氏道： 这个自然。但一有个不是，是往你身上推的。 说着，大家先来至贾母房中。
正值贾母和园中姊妹们说笑解闷，忽见凤姐带了一个标致小媳妇进来，忙觑着眼看，说： 这是谁家的孩子！好可怜见的。 凤姐上来笑道： 老祖宗倒细细的看看，好不好？ 说着，忙拉二姐说： 这是太婆婆，快磕头。 二姐忙行了大礼，展拜起来。又指着众姊妹说：这是某人某人，你先认了，太太瞧过了再见礼。二姐听了，一一又从新故意的问过，垂头站在旁边。贾母上下瞧了一遍，因又笑问： 你姓什么？今年十几了？ 凤姐忙又笑说： 老祖宗且别问，只说比我俊不俊。 贾母又戴了眼镜，命鸳鸯琥珀： 把那孩子拉过来，我瞧瞧肉皮儿。 众人都抿嘴儿笑着，只得推他上去。贾母细瞧了一遍，又命琥珀： 拿出手来我瞧瞧。 鸳鸯又揭起裙子来。贾母瞧毕，摘下眼镜来，笑说道： 更是个齐全孩子，我看比你俊些。 凤姐听说，笑着忙跪下，将尤氏那边所编之话，一五一十细细的说了一遍， 少不得老祖宗发慈心，先许他进来，住一年后再圆房。 贾母听了道： 这有什么不是。既你这样贤良，很好。只是一年后方可圆得房。 凤姐听了，叩头起来，又求贾母着两个女人一同带去见太太们，说是老祖宗的主意。贾母依允，遂使二人带去见了邢夫人等。王夫人正因他风声不雅，深为忧虑，见他今行此事，岂有不乐之理。于是尤二姐自此见了天日，挪到厢房住居。
凤姐一面使人暗暗调唆张华，只叫他要原妻，这里还有许多赔送外，还给他银子安家过活。张华原无胆无心告贾家的，后来又见贾蓉打发人来对词，那人原说的： 张华先退了亲。我们皆是亲戚。接到家里住着是真，并无娶嫁之说。皆因张华拖欠了我们的债务，追索不与，方诬赖小的主人那些个。 察院都和贾王两处有瓜葛，况又受了贿，只说张华无赖，以穷讹诈，状子也不收，打了一顿赶出来。庆儿在外替他打点，也没打重。又调唆张华： 亲原是你家定的，你只要亲事，官必还断给你。 于是又告。王信那边又透了消息与察院，察院便批： 张华所欠贾宅之银，令其限内按数交还，其所定之亲，仍令其有力时娶回。 又传了他父亲来当堂批准。他父亲亦系庆儿说明，乐得人财两进，便去贾家领人。
凤姐儿一面吓的来回贾母，说如此这般，都是珍大嫂子干事不明，并没和那家退准，惹人告了，如此官断。贾母听了，忙唤了尤氏过来，说他作事不妥， 既是你妹子从小曾与人指腹为婚，又没退断，使人混告了。 尤氏听了，只得说： 他连银子都收了，怎么没准。 凤姐在旁又说： 张华的口供上现说不曾见银子，也没见人去。他老子说： 原是亲家母说过一次，并没应准。亲家母死了，你们就接进去作二房。 如此没有对证，只好由他去混说。幸而琏二爷不在家，没曾圆房，这还无妨。只是人已来了，怎好送回去，岂不伤脸。 贾母道： 又没圆房，没的强占人家有夫之人，名声也不好，不如送给他去。那里寻不出好人来。 尤二姐听了，又回贾母说： 我母亲实于某年月日给了他十两银子退准的。他因穷急了告，又翻了口。我姐姐原没错办。 贾母听了，便说： 可见刁民难惹。既这样，凤丫头去料理料理。 凤姐听了无法，只得应着。回来只命人去找贾蓉。贾蓉深知凤姐之意，若要使张华领回，成何体统，便回了贾珍，暗暗遣人去说张华： 你如今既有许多银子，何必定要原人。若只管执定主意，岂不怕爷们一怒，寻出个由头，你死无葬身之地。你有了银子，回家去什么好人寻不出来。你若走时，还赏你些路费。 张华听了，心中想了一想，这倒是好主意，和父亲商议已定，约共也得了有百金，父子次日起个五更，回原籍去了。
贾蓉打听得真了，来回了贾母凤姐，说： 张华父子妄告不实，惧罪逃走，官府亦知此情，也不追究，大事完毕。 凤姐听了，心中一想：若必定着张华带回二姐去，未免贾琏回来再花几个钱包占住，不怕张华不依。还是二姐不去，自己相伴着还妥当，且再作道理。只是张华此去不知何往，他倘或再将此事告诉了别人，或日后再寻出这由头来翻案，岂不是自己害了自己。原先不该如此将刀靶付与外人去的。因此悔之不迭，复又想了一条主意出来，悄命旺儿遣人寻着了他，或说他作贼，和他打官司将他治死，或暗中使人算计，务将张华治死，方剪草除根，保住自己的名誉。旺儿领命出来，回家细想：人已走了完事，何必如此大作，人命关天，非同儿戏，我且哄过他去，再作道理。因此在外躲了几日，回来告诉凤姐，只说张华是有了几两银子在身上，逃去第三日在京口地界五更天已被截路人打闷棍打死了。他老子唬死在店房，在那里验尸掩埋。凤姐听了不信，说： 你要扯谎，我再使人打听出来敲你的牙！ 自此方丢过不究。凤姐和尤二姐和美非常，更比亲姊亲妹还胜十倍。
那贾琏一日事毕回来，先到了新房中，已竟悄悄的封锁，只有一个看房子的老头儿。贾琏问他原故，老头子细说原委，贾琏只在镫中跌足。少不得来见贾赦与邢夫人，将所完之事回明。贾赦十分欢喜，说他中用，赏了他一百两银子，又将房中一个十七岁的丫鬟名唤秋桐者，赏他为妾。贾琏叩头领去，喜之不尽。见了贾母和家中人，回来见凤姐，未免脸上有些愧色。谁知凤姐儿他反不似往日容颜，同尤二姐一同出迎，叙了寒温。贾琏将秋桐之事说了，未免脸上有些得意之色，骄矜之容。凤姐听了，忙命两个媳妇坐车在那边接了来。心中一刺未除，又平空添了一刺，说不得且吞声忍气，将好颜面换出来遮掩。一面又命摆酒接风，一面带了秋桐来见贾母与王夫人等。贾琏心中也暗暗的纳罕。
那日已是腊月十二日，贾珍起身，先拜了宗祠，然后过来辞拜贾母等人。和族中人直送到洒泪亭方回，独贾琏贾蓉二人送出三日三夜方回。一路上贾珍命他好生收心治家等语，二人口内答应，也说些大礼套话，不必烦叙。
且说凤姐在家，外面待尤二姐自不必说得，只是心中又怀别意。无人处只和尤二姐说： 妹妹的声名很不好听，连老太太，太太们都知道了，说妹妹在家做女孩儿就不干净，又和姐夫有些首尾， 没人要的了你拣了来，还不休了再寻好的。 我听见这话，气得倒仰，查是谁说的，又查不出来。这日久天长，这些个奴才们跟前，怎么说嘴。我反弄了个鱼头来拆。 说了两遍，自己又气病了，茶饭也不吃，除了平儿，众丫头媳妇无不言三语四，指桑说槐，暗相讥刺。秋桐自为系贾赦之赐，无人僭他的，连凤姐平儿皆不放在眼里，岂肯容他。张口是 先奸后娶没汉子要的娼妇，也来要我的强。 凤姐听了暗乐，尤二姐听了暗愧暗怒暗气。凤姐既装病，便不和尤二姐吃饭了。每日只命人端了菜饭到他房中去吃，那茶饭都系不堪之物。平儿看不过，自拿了钱出来弄菜与他吃，或是有时只说和他园中去顽，在园中厨内另做了汤水与他吃，也无人敢回凤姐。只有秋桐一时撞见了，便去说舌告诉凤姐说： 奶奶的名声，生是平儿弄坏了的。这样好菜好饭浪着不吃，却往园里去偷吃。 凤姐听了，骂平儿说： 人家养猫拿耗子，我的猫只倒咬鸡。 平儿不敢多说，自此也要远着了。又暗恨秋桐，难以出口。
园中姊妹和李纨迎春惜春等人，皆为凤姐是好意，然宝黛一干人暗为二姐担心。虽都不便多事，惟见二姐可怜，常来了，倒还都悯恤他。每日常无人处说起话来，尤二姐便淌眼抹泪，又不敢抱怨。凤姐儿又并无露出一点坏形来。贾琏来家时，见了凤姐贤良，也便不留心。况素习以来因贾赦姬妾丫鬟最多，贾琏每怀不轨之心，只未敢下手。如这秋桐辈等人，皆是恨老爷年迈昏愦，贪多嚼不烂，没的留下这些人作什么，因此除了几个知礼有耻的，余者或有与二门上小幺儿们嘲戏的。甚至于与贾琏眉来眼去相偷期的，只惧贾赦之威，未曾到手。这秋桐便和贾琏有旧，从未来过一次。今日天缘凑巧，竟赏了他，真是一对烈火干柴，如胶投漆，燕尔新婚，连日那里拆的开。那贾琏在二姐身上之心也渐渐淡了，只有秋桐一人是命。凤姐虽恨秋桐，且喜借他先可发脱二姐，自己且抽头，用 借剑杀人 之法， 坐山观虎斗 ，等秋桐杀了尤二姐，自己再杀秋桐。主意已定，没人处常又私劝秋桐说： 你年轻不知事。他现是二房奶奶，你爷心坎儿上的人，我还让他三分，你去硬碰他，岂不是自寻其死？ 那秋桐听了这话，越发恼了，天天大口乱骂说： 奶奶是软弱人，那等贤惠，我却做不来。奶奶把素日的威风怎都没了。奶奶宽洪大量，我却眼里揉不下沙子去。让我和他这淫妇做一回，他才知道。 凤姐儿在屋里，只装不敢出声儿。气的尤二姐在房里哭泣，饭也不吃，又不敢告诉贾琏。次日贾母见他眼红红的肿了，问他，又不敢说。秋桐正是抓乖卖俏之时，他便悄悄的告诉贾母王夫人等说： 专会作死，好好的成天家号丧，背地里咒二奶奶和我早死了，他好和二爷一心一计的过。 贾母听了便说： 人太生娇俏了，可知心就嫉妒。凤丫头倒好意待他，他倒这样争锋吃醋的。可是个贱骨头。 因此渐次便不大喜欢。众人见贾母不喜，不免又往下踏践起来，弄得这尤二姐要死不能，要生不得。还是亏了平儿，时常背着凤姐，看他这般，与他排解排解。
那尤二姐原是个花为肠肚雪作肌肤的人，如何经得这般磨折，不过受了一个月的暗气，便恹恹得了一病，四肢懒动，茶饭不进，渐次黄瘦下去。夜来合上眼，只见他小妹子手捧鸳鸯宝剑前来说： 姐姐，你一生为人心痴意软，终吃了这亏。休信那妒妇花言巧语，外作贤良，内藏奸狡，他发恨定要弄你一死方罢。若妹子在世，断不肯令你进来，即进来时，亦不容他这样。此亦系理数应然，你我生前淫奔不才，使人家丧伦败行，故有此报。你依我将此剑斩了那妒妇，一同归至警幻案下，听其发落。不然，你则白白的丧命，且无人怜惜。 尤二姐泣道： 妹妹，我一生品行既亏，今日之报既系当然，何必又生杀戮之冤。随我去忍耐。若天见怜，使我好了，岂不两全。 小妹笑道： 姐姐，你终是个痴人。自古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天道好还。你虽悔过自新，然已将人父子兄弟致于麀聚之乱，天怎容你安生。 尤二姐泣道： 既不得安生，亦是理之当然，奴亦无怨。 小妹听了，长叹而去。尤二姐惊醒，却是一梦。等贾琏来看时，因无人在侧，便泣说： 我这病便不能好了。我来了半年，腹中也有身孕，但不能预知男女。倘天见怜，生了下来还可，若不然，我这命就不保，何况于他。 贾琏亦泣说： 你只放心，我请明人来医治。 于是出去即刻请医生。
谁知王太医亦谋干了军前效力，回来好讨荫封的。小厮们走去，便请了个姓胡的太医，名叫君荣。进来诊脉看了，说是经水不调，全要大补。贾琏便说： 已是三月庚信不行，又常作呕酸，恐是胎气。 胡君荣听了，复又命老婆子们请出手来再看看。尤二姐少不得又从帐内伸出手来。胡君荣又诊了半日，说： 若论胎气，肝脉自应洪大。然木盛则生火，经水不调亦皆因由肝木所致。医生要大胆，须得请奶奶将金面略露露，医生观观气色，方敢下药。 贾琏无法，只得命将帐子掀起一缝，尤二姐露出脸来。胡君荣一见，魂魄如飞上九天，通身麻木，一无所知。一时掩了帐子，贾琏就陪他出来，问是如何。胡太医道： 不是胎气，只是迂血凝结。如今只以下迂血通经脉要紧。 于是写了一方，作辞而去。贾琏命人送了药礼，抓了药来，调服下去。只半夜，尤二姐腹痛不止，谁知竟将一个已成形的男胎打了下来。于是血行不止，二姐就昏迷过去。贾琏闻知，大骂胡君荣。一面再遣人去请医调治，一面命人去打告胡君荣。胡君荣听了，早已卷包逃走。这里太医便说： 本来气血生成亏弱，受胎以来，想是着了些气恼，郁结于中。这位先生擅用虎狼之剂，如今大人元气十分伤其八九，一时难保就愈。煎丸二药并行，还要一些闲言闲事不闻，庶可望好。 说毕而去。急的贾琏查是谁请了姓胡的来，一时查了出来，便打了半死。
凤姐比贾琏更急十倍，只说： 咱们命中无子，好容易有了一个，又遇见这样没本事的大夫。 于是天地前烧香礼拜，自己通陈祷告说： 我或有病，只求尤氏妹子身体大愈，再得怀胎生一男子，我愿吃长斋念佛。 贾琏众人见了，无不称赞。贾琏与秋桐在一处时，凤姐又做汤做水的着人送与二姐。又骂平儿不是个有福的， 也和我一样。我因多病了，你却无病也不见怀胎。如今二奶奶这样，都因咱们无福，或犯了什么，冲的他这样。 因又叫人出去算命打卦。偏算命的回来又说： 系属兔的阴人冲犯。 大家算将起来，只有秋桐一人属兔，说他冲的。秋桐近见贾琏请医治药，打人骂狗，为尤二姐十分尽心，他心中早浸了一缸醋在内了。今又听见如此说他冲了，凤姐儿又劝他说： 你暂且别处去躲几个月再来。 秋桐便气的哭骂道： 理那起瞎肏的混咬舌根！我和他 井水不犯河水 ，怎么就冲了他！好个爱八哥儿，在外头什么人不见，偏来了就有人冲了。白眉赤脸，那里来的孩子？他不过指着哄我们那个棉花耳朵的爷罢了。纵有孩子，也不知姓张姓王。奶奶希罕那杂种羔子，我不喜欢！老了谁不成？谁不会养！一年半载养一个，倒还是一点搀杂没有的呢！ 骂的众人又要笑，又不敢笑。可巧邢夫人过来请安，秋桐便哭告邢夫人说： 二爷奶奶要撵我回去，我没了安身之处，太太好歹开恩。 邢夫人听说，慌的数落凤姐儿一阵，又骂贾琏： 不知好歹的种子，凭他怎不好，是你父亲给的。为个外头来的撵他，连老子都没了。你要撵他，你不如还你父亲去倒好。 说着，赌气去了。秋桐更又得意，越性走到他窗户根底下大哭大骂起来。尤二姐听了，不免更添烦恼。
晚间，贾琏在秋桐房中歇了，凤姐已睡，平儿过来瞧他，又悄悄劝他： 好生养病，不要理那畜生。 尤二姐拉他哭道： 姐姐，我从到了这里，多亏姐姐照应。为我，姐姐也不知受了多少闲气。我若逃的出命来，我必答报姐姐的恩德，只怕我逃不出命来，也只好等来生罢。 平儿也不禁滴泪说道： 想来都是我坑了你。我原是一片痴心，从没瞒他的话。既听见你在外头，岂有不告诉他的。谁知生出这些个事来。 尤二姐忙道： 姐姐这话错了。若姐姐便不告诉他，他岂有打听不出来的，不过是姐姐说的在先。况且我也要一心进来，方成个体统，与姐姐何干。 二人哭了一回，平儿又嘱咐了几句，夜已深了，方去安息。
这里尤二姐心下自思： 病已成势，日无所养，反有所伤，料定必不能好。况胎已打下，无可悬心，何必受这些零气，不如一死，倒还干净。常听见人说，生金子可以坠死，岂不比上吊自刎又干净。 想毕，拃挣起来，打开箱子，找出一块生金，也不知多重，恨命含泪便吞入口中，几次狠命直脖，方咽了下去。于是赶忙将衣服首饰穿戴齐整，上炕躺下了。当下人不知，鬼不觉。到第二日早晨，丫鬟媳妇们见他不叫人，乐得且自己去梳洗。凤姐便和秋桐都上去了。平儿看不过，说丫头们： 你们就只配没人心的打着骂着使也罢了，一个病人，也不知可怜可怜。他虽好性儿，你们也该拿出个样儿来，别太过逾了，墙倒众人推。 丫鬟听了，急推房门进来看时，却穿戴的齐齐整整，死在炕上。于是方吓慌了，喊叫起来。平儿进来看了，不禁大哭。众人虽素习惧怕凤姐，然想尤二姐实在温和怜下，比凤姐原强，如今死去，谁不伤心落泪，只不敢与凤姐看见。
当下合宅皆知。贾琏进来，搂尸大哭不止。凤姐也假意哭： 狠心的妹妹！你怎么丢下我去了，辜负了我的心！ 尤氏贾蓉等也来哭了一场，劝住贾琏。贾琏便回了王夫人，讨了梨香院停放五日，挪到铁槛寺去，王夫人依允。贾琏忙命人去开了梨香院的门，收拾出正房来停灵。贾琏嫌后门出灵不像，便对着梨香院的正墙上通街现开了一个大门。两边搭棚，安坛场做佛事。用软榻铺了锦缎衾褥，将二姐抬上榻去，用衾单盖了。八个小厮和几个媳妇围随，从内子墙一带抬往梨香院来。那里已请下天文生预备，揭起衾单一看，只见这尤二姐面色如生，比活着还美貌。贾琏又搂着大哭，只叫 奶奶，你死的不明，都是我坑了你！ 贾蓉忙上来劝： 叔叔解着些儿，我这个姨娘自己没福。 说着，又向南指大观园的界墙，贾琏会意，只悄悄跌脚说： 我忽略了，终久对出来，我替你报仇。 天文生回说： 奶奶卒于今日正卯时，五日出不得，或是三日，或是七日方可。明日寅时入殓大吉。 贾琏道： 三日断乎使不得，竟是七日。因家叔家兄皆在外，小丧不敢多停，等到外头，还放五七，做大道场才掩灵。明年往南去下葬。 天文生应诺，写了殃榜而去。宝玉已早过来陪哭一场。众族中人也都来了。
贾琏忙进去找凤姐，要银子治办棺椁丧礼。凤姐见抬了出去，推有病，回： 老太太，太太说我病着，忌三房，不许我去。 因此也不出来穿孝，且往大观园中来。绕过群山，至北界墙根下往外听，隐隐绰绰听了一言半语，回来又回贾母说如此这般。贾母道： 信他胡说，谁家痨病死的孩子不烧了一撒，也认真的开丧破土起来。既是二房一场，也是夫妻之分，停五七日抬出来，或一烧或乱葬地上埋了完事。 凤姐笑道： 可是这话。我又不敢劝他。 正说着，丫鬟来请凤姐，说： 二爷等着奶奶拿银子呢。凤姐只得来了，便问他 什么银子？家里近来艰难，你还不知道？咱们的月例，一月赶不上一月，鸡儿吃了过年粮。昨儿我把两个金项圈当了三百银子，你还做梦呢。这里还有二三十两银子，你要就拿去。 说着，命平儿拿了出来，递与贾琏，指着贾母有话，又去了。恨的贾琏没话可说，只得开了尤氏箱柜，去拿自己的梯己。及开了箱柜，一滴无存，只有些拆簪烂花并几件半新不旧的绸绢衣裳，都是尤二姐素习所穿的，不禁又伤心哭了起来。自己用个包袱一齐包了，也不命小厮丫鬟来拿，便自己提着来烧。
平儿又是伤心，又是好笑，忙将二百两一包的碎银子偷了出来，到厢房拉住贾琏，悄递与他说： 你只别作声才好，你要哭，外头多少哭不得，又跑了这里来点眼。 贾琏听说，便说： 你说的是。 接了银子，又将一条裙子递与平儿，说： 这是他家常穿的，你好生替我收着，作个念心儿。 平儿只得掩了，自己收去。贾琏拿了银子与众人，走来命人先去买板。好的又贵，中的又不要。贾琏骑马自去要瞧，至晚间果抬了一副好板进来，价银五百两赊着，连夜赶造。一面分派了人口穿孝守灵，晚来也不进去，只在这里伴宿。正是——


滴翠亭杨妃戏彩蝶埋香冢飞燕泣残红
话说林黛玉正自悲泣，忽听院门响处，只见宝钗出来了，宝玉袭人一群人送了出来。待要上去问着宝玉，又恐当着众人问羞了宝玉不便，因而闪过一旁，让宝钗去了，宝玉等进去关了门，方转过来，犹望着门洒了几点泪。自觉无味，方转身回来，无精打彩的卸了残妆。
紫鹃雪雁素日知道林黛玉的情性：无事闷坐，不是愁眉，便是长叹，且好端端的不知为了什么，常常的便自泪道不干的。先时还有人解劝，怕他思父母，想家乡，受了委曲，只得用话宽慰解劝。谁知后来一年一月的竟常常的如此，把这个样儿看惯，也都不理论了。所以也没人理，由他去闷坐，只管睡觉去了。那林黛玉倚着床栏杆，两手抱着膝，眼睛含着泪，好似木雕泥塑的一般，直坐到二更多天方才睡了。一宿无话。
至次日乃是四月二十六日，原来这日未时交芒种节。尚古风俗：凡交芒种节的这日，都要设摆各色礼物，祭饯花神，言芒种一过，便是夏日了，众花皆卸，花神退位，须要饯行。然闺中更兴这件风俗，所以大观园中之人都早起来了。那些女孩子们，或用花瓣柳枝编成轿马的，或用绫锦纱罗叠成干旄旌幢的，都用彩线系了。每一颗树上，每一枝花上，都系了这些物事。满园里绣带飘飖，花枝招展，更兼这些人打扮得桃羞杏让，燕妒莺惭，一时也道不尽。
且说宝钗，迎春，探春，惜春，李纨，凤姐等并巧姐，大姐，香菱与众丫鬟们在园内玩耍，独不见林黛玉。迎春因说道： 林妹妹怎么不见？好个懒丫头！这会子还睡觉不成？ 宝钗道： 你们等着，我去闹了他来。 说着便丢下了众人，一直往潇湘馆来。正走着，只见文官等十二个女孩子也来了，上来问了好，说了一回闲话。宝钗回身指道： 他们都在那里呢，你们找他们去罢。我叫林姑娘去就来。 说着便逶迤往潇湘馆来。忽然抬头见宝玉进去了，宝钗便站住低头想了想：宝玉和林黛玉是从小儿一处长大，他兄妹间多有不避嫌疑之处，嘲笑喜怒无常，况且林黛玉素习猜忌，好弄小性儿的。此刻自己也跟了进去，一则宝玉不便，二则黛玉嫌疑。罢了，倒是回来的妙。想毕抽身回来。
刚要寻别的姊妹去，忽见前面一双玉色蝴蝶，大如团扇，一上一下迎风翩跹，十分有趣。宝钗意欲扑了来玩耍，遂向袖中取出扇子来，向草地下来扑。只见那一双蝴蝶忽起忽落，来来往往，穿花度柳，将欲过河去了。倒引的宝钗蹑手蹑脚的，一直跟到池中滴翠亭上，香汗淋漓，娇喘细细。宝钗也无心扑了，刚欲回来，只听滴翠亭里边嘁嘁喳喳有人说话。原来这亭子四面俱是游廊曲桥，盖造在池中水上，四面雕镂槅子糊着纸。
宝钗在亭外听见说话，便煞住脚往里细听，只听说道： 你瞧瞧这手帕子，果然是你丢的那块，你就拿着，要不是，就还芸二爷去。 又有一人说话： 可不是我那块！拿来给我罢。 又听道： 你拿什么谢我呢？难道白寻了来不成。 又答道： 我既许了谢你，自然不哄你。 又听说道： 我寻了来给你，自然谢我，但只是拣的人，你就不拿什么谢他？ 又回道： 你别胡说。他是个爷们家，拣了我的东西，自然该还的。我拿什么谢他呢？ 又听说道： 你不谢他，我怎么回他呢？况且他再三再四的和我说了，若没谢的，不许我给你呢。 半晌，又听答道： 也罢，拿我这个给他，算谢他的罢。----你要告诉别人呢？须说个誓来。 又听说道： 我要告诉一个人，就长一个疔，日后不得好死！ 又听说道： 嗳呀！咱们只顾说话，看有人来悄悄在外头听见。不如把这槅子都推开了，便是有人见咱们在这里，他们只当我们说顽话呢。若走到跟前，咱们也看的见，就别说了。
宝钗在外面听见这话，心中吃惊，想道： 怪道从古至今那些奸淫狗盗的人，心机都不错。这一开了，见我在这里，他们岂不臊了。况才说话的语音，大似宝玉房里的红儿的言语。他素昔眼空心大，是个头等刁钻古怪东西。今儿我听了他的短儿，一时人急造反，狗急跳墙，不但生事，而且我还没趣。如今便赶着躲了，料也躲不及，少不得要使个 金蝉脱壳 的法子。 犹未想完，只听 咯吱 一声，宝钗便故意放重了脚步，笑着叫道： 颦儿，我看你往那里藏！ 一面说，一面故意往前赶。那亭内的红玉坠儿刚一推窗，只听宝钗如此说着往前赶，两个人都唬怔了。宝钗反向他二人笑道： 你们把林姑娘藏在那里了？ 坠儿道： 何曾见林姑娘了。 宝钗道： 我才在河那边看着林姑娘在这里蹲着弄水儿的。我要悄悄的唬他一跳，还没有走到跟前，他倒看见我了，朝东一绕就不见了。别是藏在这里头了。 一面说一面故意进去寻了一寻，抽身就走，口内说道： 一定是又钻在山子洞里去了。遇见蛇，咬一口也罢了。 一面说一面走，心中又好笑：这件事算遮过去了，不知他二人是怎样。
谁知红玉听了宝钗的话，便信以为真，让宝钗去远，便拉坠儿道： 了不得了！林姑娘蹲在这里，一定听了话去了！ 坠儿听说，也半日不言语。红玉又道： 这可怎么样呢？ 坠儿道： 便是听了，管谁筋疼，各人干各人的就完了。 红玉道： 若是宝姑娘听见，还倒罢了。林姑娘嘴里又爱刻薄人，心里又细，他一听见了，倘或走露了风声，怎么样呢？ 二人正说着，只见文官，香菱，司棋，侍书等上亭子来了。二人只得掩住这话，且和他们顽笑。
只见凤姐儿站在山坡上招手叫，红玉连忙弃了众人，跑至凤姐跟前，堆着笑问： 奶奶使唤作什么事？ 凤姐打谅了一打谅，见他生的干净俏丽，说话知趣，因笑道： 我的丫头今儿没跟进我来。我这会子想起一件事来，要使唤个人出去，不知你能干不能干，说的齐全不齐全？ 红玉笑道： 奶奶有什么话，只管吩咐我说去。若说的不齐全，误了奶奶的事，凭奶奶责罚就是了。 凤姐笑道： 你是那位小姐房里的？我使你出去，他回来找你，我好替你说的。 红玉道： 我是宝二爷房里的。 凤姐听了笑道： 嗳哟！你原来是宝玉房里的，怪道呢。也罢了，等他问，我替你说。你到我们家，告诉你平姐姐：外头屋里桌子上汝窑盘子架儿底下放着一卷银子，那是一百六十两，给绣匠的工价，等张材家的来要，当面称给他瞧了，再给他拿去。再里头床头间有一个小荷包拿了来。
红玉听说撤身去了，回来只见凤姐不在这山坡子上了。因见司棋从山洞里出来，站着系裙子，便赶上来问道： 姐姐，不知道二奶奶往那里去了？ 司棋道： 没理论。 红玉听了，抽身又往四下里一看，只见那边探春宝钗在池边看鱼。红玉上来陪笑问道： 姑娘们可知道二奶奶那去了？ 探春道： 往你大奶奶院里找去。 红玉听了，才往稻香村来，顶头只见晴雯，绮霰，碧痕，紫绡，麝月，待书，入画，莺儿等一群人来了。晴雯一见了红玉，便说道： 你只是疯罢！院子里花儿也不浇，雀儿也不喂，茶炉子也不爖，就在外头逛。 红玉道： 昨儿二爷说了，今儿不用浇花，过一日浇一回罢。我喂雀儿的时侯，姐姐还睡觉呢。 碧痕道： 茶炉子呢？ 红玉道： 今儿不该我爖的班儿，有茶没茶别问我。 绮霰道： 你听听他的嘴！你们别说了，让他逛去罢。 红玉道： 你们再问问我逛了没有。二奶奶使唤我说话取东西的。 说着将荷包举给他们看，方没言语了，大家分路走开。晴雯冷笑道： 怪道呢！原来爬上高枝儿去了，把我们不放在眼里。不知说了一句话半句话，名儿姓儿知道了不曾呢，就把他兴的这样！这一遭半遭儿的算不得什么，过了后儿还得听呵！有本事从今儿出了这园子，长长远远的在高枝儿上才算得。 一面说着去了。
这里红玉听说，不便分证，只得忍着气来找凤姐儿。到了李氏房中，果见凤姐儿在这里和李氏说话儿呢。红玉上来回道： 平姐姐说，奶奶刚出来了，他就把银子收了起来，才张材家的来讨，当面称了给他拿去了。 说着将荷包递了上去，又道： 平姐姐教我回奶奶：才旺儿进来讨奶奶的示下，好往那家子去。平姐姐就把那话按着奶奶的主意打发他去了。 凤姐笑道： 他怎么按我的主意打发去了？ 红玉道： 平姐姐说：我们奶奶问这里奶奶好。原是我们二爷不在家，虽然迟了两天，只管请奶奶放心。等五奶奶好些，我们奶奶还会了五奶奶来瞧奶奶呢。五奶奶前儿打发了人来说，舅奶奶带了信来了，问奶奶好，还要和这里的姑奶奶寻两丸延年神验万全丹。若有了，奶奶打发人来，只管送在我们奶奶这里。明儿有人去，就顺路给那边舅奶奶带去的。
话未说完，李氏道： 嗳哟哟！这些话我就不懂了。什么 奶奶  爷爷 的一大堆。 凤姐笑道： 怨不得你不懂，这是四五门子的话呢。 说着又向红玉笑道： 好孩子，难为你说的齐全。别像他们扭扭捏捏的蚊子似的。嫂子你不知道，如今除了我随手使的几个丫头老婆之外，我就怕和他们说话。他们必定把一句话拉长了作两三截儿，咬文咬字，拿着腔儿，哼哼唧唧的，急的我冒火，他们那里知道！先时我们平儿也是这么着，我就问着他：难道必定装蚊子哼哼就是美人了？说了几遭才好些儿了。 李宫裁笑道： 都像你泼皮破落户才好。 凤姐又道： 这一个丫头就好。方才两遭，说话虽不多，听那口声就简断。 说着又向红玉笑道： 你明儿伏侍我去罢。我认你作女儿，我一调理你就出息了。
红玉听了，扑哧一笑。凤姐道： 你怎么笑？你说我年轻，比你能大几岁，就作你的妈了？你还作春梦呢！你打听打听，这些人头比你大的大的，赶着我叫妈，我还不理。今儿抬举了你呢！ 红玉笑道： 我不是笑这个，我笑奶奶认错了辈数了。我妈是奶奶的女儿，这会子又认我作女儿。 凤姐道： 谁是你妈？ 李宫裁笑道： 你原来不认得他？他是林之孝之女。 凤姐听了十分诧异，说道： 哦！原来是他的丫头。 又笑道： 林之孝两口子都是锥子紥不出一声儿来的。我成日家说，他们倒是配就了的一对夫妻，一个天聋，一个地哑。那里承望养出这么个伶俐丫头来！你十几岁了？ 红玉道： 十七岁了。 又问名字，红玉道： 原叫红玉的，因为重了宝二爷，如今只叫红儿了。
凤姐听说将眉一皱，把头一回，说道： 讨人嫌的很！得了玉的益似的，你也玉，我也玉。 因说道： 既这么着肯跟，我还和他妈说， 赖大家的如今事多，也不知这府里谁是谁，你替我好好的挑两个丫头我使 ，他一般答应着。他饶不挑，倒把这女孩子送了别处去。难道跟我必定不好？ 李氏笑道： 你可是又多心了。他进来在先，你说话在后，怎么怨的他妈！ 凤姐道： 既这么着，明儿我和宝玉说，叫他再要人去，叫这丫头跟我去。可不知本人愿意不愿意？ 红玉笑道： 愿意不愿意，我们也不敢说。只是跟着奶奶，我们也学些眉眼高低，出入上下，大小的事也得见识见识。 刚说着，只见王夫人的丫头来请，凤姐便辞了李宫裁去了。红玉回怡红院去，不在话下。
如今且说林黛玉因夜间失寐，次日起来迟了，闻得众姊妹都在园中作饯花会，恐人笑他痴懒，连忙梳洗了出来。刚到了院中，只见宝玉进门来了，笑道： 好妹妹，你昨儿可告我了不曾？教我悬了一夜心。 林黛玉便回头叫紫鹃道： 把屋子收拾了，撂下一扇纱屉，看那大燕子回来，把帘子放下来，拿狮子倚住，烧了香就把炉罩上。 一面说一面又往外走。宝玉见他这样，还认作是昨日中晌的事，那知晚间的这段公案，还打恭作揖的。林黛玉正眼也不看，各自出了院门，一直找别的姊妹去了。宝玉心中纳闷，自己猜疑：看起这个光景来，不像是为昨日的事，但只昨日我回来的晚了，又没有见他，再没有冲撞了他的去处了。一面想，一面由不得随后追了来。
只见宝钗探春正在那边看鹤舞，见黛玉去了，三个一同站着说话儿。又见宝玉来了，探春便笑道： 宝哥哥，身上好？我整整的三天没见你了。 宝玉笑道： 妹妹身上好？我前儿还在大嫂子跟前问你呢。 探春道： 宝哥哥，你往这里来，我和你说话。 宝玉听说，便跟了他，离了钗，玉两个，到了一棵石榴树下。探春因说道： 这几天老爷可曾叫你？ 宝玉笑道： 没有叫。 探春说： 昨儿我恍惚听见说老爷叫你出去的。 宝玉笑道： 那想是别人听错了，并没叫的。 探春又笑道： 这几个月，我又攒下有十来吊钱了，你还拿了去，明儿出门逛去的时侯，或是好字画，好轻巧顽意儿，替我带些来。 宝玉道： 我这么城里城外，大廊小庙的逛，也没见个新奇精致东西，左不过是那些金玉铜磁没处撂的古董，再就是绸缎吃食衣服了。 探春道： 谁要这些。怎么像你上回买的那柳枝儿编的小篮子，整竹子根抠的香盒儿，胶泥垛的风炉儿，这就好了。我喜欢的什么似的，谁知他们都爱上了，都当宝贝似的抢了去了。 宝玉笑道： 原来要这个。这不值什么，拿五百钱出去给小子们，管拉一车来。 探春道： 小厮们知道什么。你拣那朴而不俗，直而不拙者，这些东西，你多多的替我带了来。我还像上回的鞋作一双你穿，比那一双还加工夫，如何呢？
宝玉笑道： 你提起鞋来，我想起个故事：那一回我穿着，可巧遇见了老爷，老爷就不受用，问是谁作的。我那里敢提 三妹妹 三个字，我就回说是前儿我生日，是舅母给的。老爷听了是舅母给的，才不好说什么，半日还说： 何苦来！虚耗人力，作践绫罗，作这样的东西。 我回来告诉了袭人，袭人说这还罢了，赵姨娘气的抱怨的了不得： 正经兄弟，鞋搭拉袜搭拉的没人看的见，且作这些东西！  探春听说，登时沉下脸来，道： 这话糊涂到什么田地！怎么我是该作鞋的人么？环儿难道没有分例的，没有人的？一般的衣裳是衣裳，鞋袜是鞋袜，丫头老婆一屋子，怎么抱怨这些话！给谁听呢！我不过是闲着没事儿，作一双半双，爱给那个哥哥弟弟，随我的心。谁敢管我不成！这也是白气。 宝玉听了，点头笑道： 你不知道，他心里自然又有个想头了。 探春听说，益发动了气，将头一扭，说道： 连你也糊涂了！他那想头自然是有的，不过是那阴微鄙贱的见识。他只管这么想，我只管认得老爷，太太两个人，别人我一概不管。就是姊妹弟兄跟前，谁和我好，我就和谁好，什么偏的庶的，我也不知道。论理我不该说他，但忒昏愦的不像了！还有笑话呢：就是上回我给你那钱，替我带那顽的东西。过了两天，他见了我，也是说没钱使，怎么难，我也不理论。谁知后来丫头们出去了，他就抱怨起来，说我攒的钱为什么给你使，倒不给环儿使呢。我听见这话，又好笑又好气，我就出来往太太跟前去了。 正说着，只见宝钗那边笑道： 说完了，来罢。显见的是哥哥妹妹了，丢下别人，且说梯己去。我们听一句儿就使不得了！ 说着，探春宝玉二人方笑着来了。
宝玉因不见了林黛玉，便知他躲了别处去了，想了一想，索性迟两日，等他的气消一消再去也罢了。因低头看见许多凤仙石榴等各色落花，锦重重的落了一地，因叹道： 这是他心里生了气，也不收拾这花儿来了。待我送了去，明儿再问着他。 说着，只见宝钗约着他们往外头去。宝玉道： 我就来。 说毕，等他二人去远了，便把那花兜了起来，登山渡水，过树穿花，一直奔了那日同林黛玉葬桃花的去处来。将已到了花冢，犹未转过山坡，只听山坡那边有呜咽之声，一行数落着，哭的好不伤感。宝玉心下想道： 这不知是那房里的丫头，受了委曲，跑到这个地方来哭。 一面想，一面煞住脚步，听她哭道是：
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
游丝软系飘春榭，落絮轻沾扑绣帘。
闺中女儿惜春暮，愁绪满怀无释处，
手把花锄出绣闺，忍踏落花来复去。
柳丝榆荚自芳菲，不管桃飘与李飞。
桃李明年能再发，明年闺中知有谁？
三月香巢已垒成，梁间燕子太无情！
明年花发虽可啄，却不道人去梁空巢也倾。
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
明媚鲜妍能几时，一朝飘泊难寻觅。
花开易见落难寻，阶前闷杀葬花人，
独倚花锄泪暗洒，洒上空枝见血痕。
杜鹃无语正黄昏，荷锄归去掩重门。
青灯照壁人初睡，冷雨敲窗被未温。
怪奴底事倍伤神，半为怜春半恼春：
怜春忽至恼忽去，至又无言去不闻。
昨宵庭外悲歌发，知是花魂与鸟魂？
花魂鸟魂总难留，鸟自无言花自羞。
愿奴胁下生双翼，随花飞到天尽头。
天尽头，何处有香丘？
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抔净土掩风流。
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
尔今死去侬收葬，未卜侬身何日丧？
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
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
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宝玉听了不觉痴倒。要知端详，且听下回分解。


甄家仆投靠贾家门水月庵掀翻风月案
却说冯紫英去后，贾政叫门上人来吩咐道： 今儿临安伯那里来请吃酒，知道是什么事？ 门上的人道： 奴才曾问过，并没有什么喜庆事。不过南安王府里到了一班小戏子，都说是个名班。伯爷高兴，唱两天戏请相好的老爷们瞧瞧，热闹热闹。大约不用送礼的。 说着，贾赦过来问道： 明儿二老爷去不去？ 贾政道： 承他亲热，怎么好不去的。 说着，门上进来回道： 衙门里书办来请老爷明日上衙门，有堂派的事，必得早些去。 贾政道： 知道了。 说着，只见两个管屯里地租子的家人走来，请了安，磕了头，旁边站着。贾政道： 你们是郝家庄的？ 两个答应了一声。贾政也不往下问，竟与贾赦各自说了一回话儿散了。家人等秉着手灯送过贾赦去。
这里贾琏便叫那管租的人道： 说你的。 那人说道： 十月里的租子奴才已经赶上来了，原是明儿可到。谁知京外拿车，把车上的东西不由分说都掀在地下。奴才告诉他说是府里收租子的车，不是买卖车。他更不管这些。奴才叫车夫只管拉着走，几个衙役就把车夫混打了一顿，硬扯了两辆车去了。奴才所以先来回报，求爷打发个人到衙门里去要了来才好。再者，也整治整治这些无法无天的差役才好。爷还不知道呢，更可怜的是那买卖车，客商的东西全不顾，掀下来赶着就走。那些赶车的但说句话，打的头破血出的。 贾琏听了，骂道： 这个还了得！ 立刻写了一个帖儿，叫家人： 拿去向拿车的衙门里要车去，并车上东西。若少了一件，是不依的。快叫周瑞。 周瑞不在家。又叫旺儿，旺儿晌午出去了，还没有回来。贾琏道： 这些忘八羔子，一个都不在家！他们终年家吃粮不管事。 因吩咐小厮们： 快给我找去。 说着，也回到自己屋里睡下。不提。
且说临安伯第二天又打发人来请。贾政告诉贾赦道： 我是衙门里有事，琏儿要在家等候拿车的事情，也不能去，倒是大老爷带宝玉应酬一天也罢了。 贾赦点头道： 也使得。 贾政遣人去叫宝玉，说 今儿跟大爷到临安伯那里听戏去。 宝玉喜欢的了不得，便换上衣服，带了焙茗、扫红、锄药三个小子出来，见了贾赦，请了安，上了车，来到临安伯府里。门上人回进去，一会子出来说： 老爷请。 于是贾赦带着宝玉走入院内，只见宾客喧阗。贾赦宝玉见了临安伯，又与众宾客都见过了礼。大家坐着说笑了一回。只见一个掌班的拿着一本戏单，一个牙笏，向上打了一个千儿，说道： 求各位老爷赏戏。 先从尊位点起，挨至贾赦，也点了一出。那人回头见了宝玉，便不向别处去，竟抢步上来打个千儿道： 求二爷赏两出。 宝玉一见那人，面如傅粉，唇若涂朱，鲜润如出水芙蕖，飘扬似临风玉树。原来不是别人，就是蒋玉菡。前日听得他带了小戏儿进京，也没有到自己那里。此时见了，又不好站起来，只得笑道： 你多早晚来的？ 蒋玉菡把手在自己身子上一指，笑道： 怎么二爷不知道么？ 宝玉因众人在坐，也难说话，只得胡乱点了一出。蒋玉菡去了，便有几个议论道： 此人是谁？ 有的说： 他向来是唱小旦的，如今不肯唱小旦，年纪也大了，就在府里掌班。头里也改过小生。他也攒了好几个钱，家里已经有两三个铺子，只是不肯放下本业，原旧领班。 有的说： 想必成了家了。 有的说： 亲还没有定。他倒拿定一个主意，说是人生配偶关系一生一世的事，不是混闹得的，不论尊卑贵贱，总要配的上他的才能。所以到如今还并没娶亲。 宝玉暗忖度道： 不知日后谁家的女孩儿嫁他。要嫁着这样的人材儿，也算是不辜负了。 那时开了戏，也有昆腔，也有高腔，也有弋腔梆子腔，做得热闹。
过了晌午，便摆开桌子吃酒。又看了一回，贾赦便欲起身。临安伯过来留道： 天色尚早，听见说蒋玉菡还有一出《占花魁》，他们顶好的首戏。 宝玉听了，巴不得贾赦不走。于是贾赦又坐了一会。果然蒋玉菡扮着秦小官伏侍花魁醉后神情，把这一种怜香惜玉的意思，做得极情尽致。以后对饮对唱，缠绵缱绻。宝玉这时不看花魁，只把两只眼睛独射在秦小官身上。更加蒋玉菡声音响亮，口齿清楚，按腔落板，宝玉的神魂都唱了进去了。直等这出戏进场后，更知蒋玉菡极是情种，非寻常戏子可比。因想着《乐记》上说的是 情动于中，故形于声。声成文谓之音。 所以知声，知音，知乐，有许多讲究。声音之原，不可不察。诗词一道，但能传情，不能入骨，自后想要讲究讲究音律。宝玉想出了神，忽见贾赦起身，主人不及相留。宝玉没法，只得跟了回来。到了家中，贾赦自回那边去了，宝玉来见贾政。
贾政才下衙门，正向贾琏问起拿车之事。贾琏道： 今儿门人拿帖儿去，知县不在家。他的门上说了：这是本官不知道的，并无牌票出去拿车，都是那些混帐东西在外头撒野挤讹头。既是老爷府里的，我便立刻叫人去追办，包管明儿连车连东西一并送来，如有半点差迟，再行禀过本官，重重处治。此刻本官不在家，求这里老爷看破些，可以不用本官知道更好。 贾政道： 既无官票，到底是何等样人在那里作怪？ 贾琏道： 老爷不知，外头都是这样。想来明儿必定送来的。 贾琏说完下来，宝玉上去见了。贾政问了几句，便叫他往老太太那里去。
贾琏因为昨夜叫空了家人，出来传唤，那起人多已伺候齐全。贾琏骂了一顿，叫大管家赖升： 将各行档的花名册子拿来，你去查点查点。写一张谕帖，叫那些人知道：若有并未告假，私自出去，传唤不到，贻误公事的，立刻给我打了撵出去！ 赖升连忙答应了几个 是 ，出来吩咐了一回。家人各自留意。
过不几时，忽见有一个人头上载着毡帽，身上穿着一身青布衣裳，脚下穿着一双撒鞋，走到门上向众人作了个揖。众人拿眼上上下下打谅了他一番，便问他是那里来的。那人道： 我自南边甄府中来的。并有家老爷手书一封，求这里的爷们呈上尊老爷。 众人听见他是甄府来的，才站起来让他坐下道： 你乏了，且坐坐，我们给你回就是了。 门上一面进来回明贾政，呈上来书。贾政拆书看时，上写着：
世交夙好，气谊素敦。遥仰襜帷，不胜依切。弟因菲材获谴，自分万死难偿，幸邀宽宥，待罪边隅，迄今门户凋零，家人星散。所有奴子包勇，向曾使用，虽无奇技，人尚悫实。倘使得备奔走，糊口有资，屋乌之爱，感佩无涯矣。专此奉达，余容再叙。不宣。贾政看完，笑道： 这里正因人多，甄家倒荐人来，又不好却的。 吩咐门上： 叫他见我。且留他住下，因材使用便了。 门上出去，带进人来。见贾政便磕了三个头，起来道： 家老爷请老爷安。 自己又打个千儿说： 包勇请老爷安。 贾政回问了甄老爷的好，便把他上下一瞧。但见包勇身长五尺有零，肩背宽肥，浓眉爆眼，磕额长髯，气色粗黑，垂着手站着。便问道： 你是向来在甄家的，还是住过几年的？ 包勇道： 小的向在甄家的。 贾政道： 你如今为什么要出来呢？ 包勇道： 小的原不肯出来。只是家爷再四叫小的出来，说是别处你不肯去，这里老爷家里只当原在自己家里一样的，所以小的来的。 贾政道： 你们老爷不该有这事情，弄到这样的田地。 包勇道： 小的本不敢说，我们老爷只是太好了，一味的真心待人，反倒招出事来。 贾政道： 真心是最好的了。 包勇道： 因为太真了，人人都不喜欢，讨人厌烦是有的。 贾政笑了一笑道： 既这样，皇天自然不负他的。 包勇还要说时，贾政又问道： 我听见说你们家的哥儿不是也叫宝玉么？ 包勇道： 是。 贾政道： 他还肯向上巴结么？ 包勇道： 老爷若问我们哥儿，倒是一段奇事。哥儿的脾气也和我家老爷一个样子，也是一味的诚实。从小儿只管和那些姐妹们在一处顽，老爷太太也狠打过几次，他只是不改。那一年太太进京的时候儿，哥儿大病了一场，已经死了半日，把老爷几乎急死，装裹都预备了。幸喜后来好了，嘴里说道，走到一座牌楼那里，见了一个姑娘领着他到了一座庙里，见了好些柜子，里头见了好些册子。又到屋里，见了无数女子，说是多变了鬼怪似的，也有变做骷髅儿的。他吓急了，便哭喊起来。老爷知他醒过来了，连忙调治，渐渐的好了。老爷仍叫他在姐妹们一处顽去，他竟改了脾气了，好着时候的顽意儿一概都不要了，惟有念书为事。就有什么人来引诱他，他也全不动心。如今渐渐的能够帮着老爷料理些家务了。 贾政默然想了一回，道： 你去歇歇去罢。等这里用着你时，自然派你一个行次儿。 包勇答应着退下来，跟着这里人出去歇息。不提。
一日贾政早起刚要上衙门，看见门上那些人在那里交头接耳，好像要使贾政知道的似的，又不好明回，只管咕咕唧唧的说话。贾政叫上来问道： 你们有什么事，这么鬼鬼祟祟的？ 门上的人回道： 奴才们不敢说。 贾政道： 有什么事不敢说的？ 门上的人道： 奴才今儿起来开门出去，见门上贴着一张白纸，上写着许多不成事体的字。 贾政道： 那里有这样的事，写的是什么？ 门上的人道： 是水月庵里的腌脏话。 贾政道： 拿给我瞧。 门上的人道： 奴才本要揭下来，谁知他贴得结实，揭不下来，只得一面抄一面洗。刚才李德揭了一张给奴才瞧，就是那门上贴的话。奴才们不敢隐瞒。 说着呈上那帖儿。贾政接来看时，上面写着：
西贝草斤年纪轻，水月庵里管尼僧。
一个男人多少女，窝娼聚赌是陶情。
不肖子弟来办事，荣国府内出新闻。贾政看了，气得头昏目晕，赶着叫门上的人不许声张，悄悄叫人往宁荣两府靠近的夹道子墙壁上再去找寻。随即叫人去唤贾琏出来。
贾琏即忙赶至。贾政忙问道： 水月庵中寄居的那些女尼女道，向来你也查考查考过没有？ 贾琏道： 没有。一向都是芹儿在那里照管。 贾政道： 你知道芹儿照管得来照管不来？ 贾琏道： 老爷既这么说，想来芹儿必有不妥当的地方儿。 贾政叹道： 你瞧瞧这个帖儿写的是什么。 贾琏一看，道： 有这样事么。 正说着，只见贾蓉走来，拿着一封书子，写着 二老爷密启 。打开看时，也是无头榜一张，与门上所贴的话相同。贾政道： 快叫赖大带了三四辆车子到水月庵里去，把那些女尼女道士一齐拉回来。不许泄漏，只说里头传唤。 赖大领命去了。
且说水月庵中小女尼女道士等初到庵中，沙弥与道士原系老尼收管，日间教他些经忏。以后元妃不用，也便习学得懒怠了。那些女孩子们年纪渐渐的大了，都也有个知觉了。更兼贾芹也是风流人物，打量芳官等出家只是小孩子性儿，便去招惹他们。那知芳官竟是真心，不能上手，便把这心肠移到女尼女道士身上。因那小沙弥中有个名叫沁香的和女道士中有个叫做鹤仙的，长得都甚妖娆，贾芹便和这两个人勾搭上了。闲时便学些丝弦，唱个曲儿。那时正当十月中旬，贾芹给庵中那些人领了月例银子，便想起法儿来，告诉众人道： 我为你们领月钱不能进城，又只得在这里歇着。怪冷的，怎么样？我今儿带些果子酒，大家吃着乐一夜好不好？ 那些女孩子都高兴，便摆起桌子，连本庵的女尼也叫了来，惟有芳官不来。贾芹喝了几杯，便说道要行令。沁香等道： 我们都不会，到不如搳拳罢。谁输了喝一杯，岂不爽快。 本庵的女尼道： 这天刚过晌午，混嚷混喝的不像。且先喝几盅，爱散的先散去，谁爱陪芹大爷的，回来晚上尽子喝去，我也不管。
正说着，只见道婆急忙进来说： 快散了罢，府里赖大爷来了。 众女尼忙乱收拾，便叫贾芹躲开。贾芹因多喝了几杯，便道： 我是送月钱来的，怕什么！ 话犹未完，已见赖大进来，见这般样子，心里大怒。为的是贾政吩咐不许声张，只得含糊装笑道： 芹大爷也在这里呢么。 贾芹连忙站起来道： 赖大爷，你来作什么？ 赖大说： 大爷在这里更好。快快叫沙弥道士收拾上车进城，宫里传呢。 贾芹等不知原故，还要细问。赖大说： 天已不早了，快快的好赶进城。 众女孩子只得一齐上车，赖大骑着大走骡押着赶进城。不题。
却说贾政知道这事，气得衙门也不能上了，独坐在内书房叹气。贾琏也不敢走开。忽见门上的进来禀道： 衙门里今夜该班是张老爷，因张老爷病了，有知会来请老爷补一班。 贾政正等赖大回来要办贾芹，此时又要该班，心里纳闷，也不言语。贾琏走上去说道： 赖大是饭后出去的，水月庵离城二十来里，就赶进城也得二更天。今日又是老爷的帮班，请老爷只管去。赖大来了，叫他押着，也别声张，等明儿老爷回来再发落。倘或芹儿来了，也不用说明，看他明儿见了老爷怎么样说。 贾政听来有理，只得上班去了。
贾琏抽空才要回到自己房中，一面走着，心里抱怨凤姐出的主意，欲要埋怨，因他病着，只得隐忍，慢慢的走着。且说那些下人一人传十传到里头。先是平儿知道，即忙告诉凤姐。凤姐因那一夜不好，恹恹的总没精神，正是惦记铁槛寺的事情。听说外头贴了匿名揭帖的一句话，吓了一跳，忙问贴的是什么。平儿随口答应，不留神就错说了道： 没要紧，是馒头庵里的事情。 凤姐本是心虚，听见馒头庵的事情，这一唬直唬怔了，一句话没说出来，急火上攻，眼前发晕，咳嗽了一阵，哇的一声，吐出一口血来。平儿慌了，说道： 水月庵里不过是女沙弥女道士的事，奶奶着什么急。 凤姐听是水月庵，才定了定神，说道： 呸，糊涂东西，到底是水月庵呢，是馒头庵？ 平儿笑道： 是我头里错听了是馒头庵，后来听见不是馒头庵，是水月庵。我刚才也就说溜了嘴，说成馒头庵了。 凤姐道： 我就知道是水月庵，那馒头庵与我什么相干。原是这水月庵是我叫芹儿管的，大约克扣了月钱。 平儿道： 我听着不像月钱的事，还有些腌脏话呢。 凤姐道： 我更不管那个。你二爷那里去了？ 平儿说： 听见老爷生气，他不敢走开。我听见事情不好，我吩咐这些人不许吵嚷，不知太太们知道了么。但听见说老爷叫赖大拿这些女孩子去了。且叫个人前头打听打听。奶奶现在病着，依我竟先别管他们的闲事。 正说着，只见贾琏进来。凤姐欲待问他，见贾琏一脸的怒气，暂且装作不知。贾琏饭没吃完，旺儿来说： 外头请爷呢，赖大回来了。 贾琏道： 芹儿来了没有？ 旺儿道： 也来了。 贾琏便道： 你去告诉赖大，说老爷上班儿去了。把这些个女孩子暂且收在园里，明日等老爷回来送进宫去。只叫芹儿在内书房等着我。 旺儿去了。
贾芹走进书房，只见那些下人指指点点，不知说什么。看起这个样儿来，不像宫里要人。想着问人，又问不出来。正在心里疑惑，只见贾琏走出来。贾芹便请了安，垂手侍立，说道： 不知道娘娘宫里即刻传那些孩子们做什么，叫侄儿好赶。幸喜侄儿今儿送月钱去还没有走，便同着赖大来了。二叔想来是知道的。 贾琏道： 我知道什么！你才是明白的呢。 贾芹摸不着头脑儿，也不敢再问。贾琏道： 你干得好事，把老爷都气坏了。 贾芹道： 侄儿没有干什么。庵里月钱是月月给的，孩子们经忏是不忘记的。 贾琏见他不知，又是平素常在一处顽笑的，便叹口气道： 打嘴的东西，你各自去瞧瞧罢！ 便从靴掖儿里头拿出那个揭帖来，扔与他瞧。贾芹拾来一看，吓的面如土色，说道： 这是谁干的！我并没得罪人，为什么这么坑我！我一月送钱去，只走一趟，并没有这些事。若是老爷回来打着问我，侄儿便死了。我母亲知道，更要打死。 说着，见没人在旁边，便跪下去说道： 好叔叔，救我一救儿罢！ 说着，只管磕头，满眼泪流。贾琏想道： 老爷最恼这些，要是问准了有这些事，这场气也不小。闹出去也不好听，又长那个贴帖儿的人的志气了。将来咱们的事多着呢。倒不如趁着老爷上班儿，和赖大商量着，若混过去，就可以没事了。现在没有对证。 想定主意，便说： 你别瞒我，你干的鬼鬼祟祟的事，你打谅我都不知道呢。若要完事，就是老爷打着问你，你一口咬定没有才好。没脸的，起去罢！ 叫人去唤赖大。
不多时，赖大来了。贾琏便与他商量。赖大说： 这芹大爷本来闹的不像了。奴才今儿到庵里的时候，他们正在那里喝酒呢。帖儿上的话是一定有的。 贾琏道： 芹儿你听，赖大还赖你不成。 贾芹此时红涨了脸，一句也不敢言语。还是贾琏拉着赖大，央他： 护庇护庇罢，只说是芹哥儿在家里找来的。你带了他去，只说没有见我。明日你求老爷也不用问那些女孩子了，竟是叫了媒人来，领了去一卖完事。果然娘娘再要的时候儿咱们再买。 赖大想来，闹也无益，且名声不好，就应了。贾琏叫贾芹： 跟了赖大爷去罢，听着他教你。你就跟着他。 说罢，贾芹又磕了一个头，跟着赖大出去。到了没人的地方儿，又给赖大磕头。赖大说： 我的小爷，你太闹的不像了。不知得罪了谁，闹出这个乱儿。你想想谁和你不对罢。 贾芹想了一想，忽然想起一个人来。未知是谁，下回分解。


宁国府除夕祭宗祠荣国府元宵开夜宴
话说宝玉见晴雯将雀裘补完，已使的力尽神危，忙命小丫头子来替他捶着，彼此捶打了一会歇下。没一顿饭的工夫，天已大亮，且不出门，只叫快传大夫。一时王太医来了，诊了脉，疑惑说道： 昨日已好了些，今日如何反虚微浮缩起来，敢是吃多了饮食？不然就是劳了神思。外感却倒清了，这汗后失于调养，非同小可。 一面说，一面出去开了药方进来。宝玉看时，已将疏散驱邪诸药减去了，倒添了茯苓，地黄，当归等益神养血之剂。宝玉忙命人煎去，一面叹说： 这怎么处！倘或有个好歹，都是我的罪孽。 晴雯睡在枕上嗐道： 好太爷！你干你的去罢，那里就得痨病了。 宝玉无奈，只得去了。至下半天，说身上不好就回来了。晴雯此症虽重，幸亏他素习是个使力不使心的，再素习饮食清淡，饥饱无伤。这贾宅中的风俗秘法，无论上下，只一略有些伤风咳嗽，总以净饿为主，次则服药调养。故于前日一病时，净饿了两三日，又谨慎服药调治，如今劳碌了些，又加倍培养了几日，便渐渐的好了。近日园中姊妹皆各在房中吃饭，炊爨饮食亦便，宝玉自能变法要汤要羹调停，不必细说。
袭人送母殡后，业已回来，麝月便将平儿所说宋妈坠儿一事，并晴雯撵逐出去等话，一一也曾回过宝玉。袭人也没别说，只说太性急了些。只因李纨亦因时气感冒，邢夫人又正害火眼，迎春岫烟皆过去朝夕侍药，李婶之弟又接了李婶和李纹李绮家去住几日，宝玉又见袭人常常思母含悲，晴雯犹未大愈：因此诗社之日，皆未有人作兴，便空了几社。
当下已是腊月，离年日近，王夫人与凤姐治办年事。王子腾升了九省都检点，贾雨村补授了大司马，协理军机参赞朝政，不题。
且说贾珍那边，开了宗祠，着人打扫，收拾供器，请神主，又打扫上房，以备悬供遗真影像。此时荣宁二府内外上下，皆是忙忙碌碌。这日宁府中尤氏正起来同贾蓉之妻打点送贾母这边针线礼物，正值丫头捧了一茶盘押岁锞子进来，回说： 兴儿回奶奶，前儿那一包碎金子共是一百五十三两六钱七分，里头成色不等，共总倾了二百二十个锞子。 说着递上去。尤氏看了看，只见也有梅花式的，也有海棠式的，也有笔锭如意的，也有八宝联春的。尤氏命： 收起这个来，叫他把银锞子快快交了进来。 丫鬟答应去了。
一时贾珍进来吃饭，贾蓉之妻回避了。贾珍因问尤氏： 咱们春祭的恩赏可领了不曾？ 尤氏道： 今儿我打发蓉儿关去了。 贾珍道： 咱们家虽不等这几两银子使，多少是皇上天恩。早关了来，给那边老太太见过，置了祖宗的供，上领皇上的恩，下则是托祖宗的福。咱们那怕用一万银子供祖宗，到底不如这个又体面，又是沾恩锡福的。除咱们这样一二家之外，那些世袭穷官儿家，若不仗着这银子，拿什么上供过年？真正皇恩浩大，想的周到。 尤氏道： 正是这话。
二人正说着，只见人回： 哥儿来了 。贾珍便命叫他进来。只见贾蓉捧了一个小黄布口袋进来。贾珍道： 怎么去了这一日。 贾蓉陪笑回说： 今儿不在礼部关领，又分在光禄寺库上，因又到了光禄寺才领了下来。光禄寺的官儿们都说问父亲好，多日不见，都着实想念。 贾珍笑道： 他们那里是想我。这又到了年下了，不是想我的东西，就是想我的戏酒了。 一面说，一面瞧那黄布口袋，上有印就是 皇恩永锡 四个大字，那一边又有礼部祠祭司的印记，又写着一行小字，道是 宁国公贾演荣国公贾源恩赐永远春祭赏共二分，净折银若干两，某年月日龙禁尉候补侍卫贾蓉当堂领讫，值年寺丞某人 ，下面一个朱笔花押。
贾珍吃过饭，盥漱毕，换了靴帽，命贾蓉捧着银子跟了来，回过贾母王夫人，又至这边回过贾赦邢夫人，方回家去，取出银子，命将口袋向宗祠大炉内焚了。又命贾蓉道： 你去问问你琏二婶子，正月里请吃年酒的日子拟了没有。若拟定了，叫书房里明白开了单子来，咱们再请时，就不能重犯了。旧年不留心重了几家，不说咱们不留神，倒像两宅商议定了送虚情怕费事一样。 贾蓉忙答应了过去。一时，拿了请人吃年酒的日期单子来了。贾珍看了，命交与赖升去看了，请人别重这上头日子。因在厅上看着小厮们抬围屏，擦抹几案金银供器。只见小厮手里拿着个禀帖并一篇帐目，回说： 黑山村的乌庄头来了。
贾珍道： 这个老砍头的今儿才来。 说着，贾蓉接过禀帖和帐目，忙展开捧着，贾珍倒背着两手，向贾蓉手内只看红禀帖上写着： 门下庄头乌进孝叩请爷、奶奶万福金安，并公子小姐金安。新春大喜大福，荣贵平安，加官进禄，万事如意。 贾珍笑道： 庄家人有些意思。 贾蓉也忙笑说： 别看文法，只取个吉利罢了。 一面忙展开单子看时，只见上面写着： 大鹿三十只，獐子五十只，狍子五十只，暹猪二十个，汤猪二十个，龙猪二十个，野猪二十个，家腊猪二十个，野羊二十个，青羊二十个，家汤羊二十个，家风羊二十个，鲟鳇鱼二个，各色杂鱼二百斤，活鸡，鸭，鹅各二百只，风鸡、鸭、鹅二百只，野鸡，兔子各二百对，熊掌二十对，鹿筋二十斤，海参五十斤，鹿舌五十条，牛舌五十条，蛏干二十斤，榛、松、桃、杏穰各二口袋，大对虾五十对，干虾二百斤，银霜炭上等选用一千斤，中等二千斤，柴炭三万斤，御田胭脂米二石，碧糯五十斛，白糯五十斛，粉粳五十斛，杂色粱谷各五十斛，下用常米一千石，各色干菜一车，外卖粱谷，牲口各项之银共折银二千五百两。外门下孝敬哥儿姐儿顽意：活鹿两对，活白兔四对，黑兔四对，活锦鸡两对，西洋鸭两对。
贾珍便命带进他来。一时，只见乌进孝进来，只在院内磕头请安。贾珍命人拉他起来，笑说： 你还硬朗。 乌进孝笑回： 托爷的福，还能走得动。 贾珍道： 你儿子也大了，该叫他走走也罢了。 乌进孝笑道： 不瞒爷说，小的们走惯了，不来也闷的慌。他们可不是都愿意来见见天子脚下世面？他们到底年轻，怕路上有闪失，再过几年就可放心了。 贾珍道： 你走了几日？ 乌进孝道： 回爷的话，今年雪大，外头都是四五尺深的雪，前日忽然一暖一化，路上竟难走的很，耽搁了几日。虽走了一个月零两日，因日子有限了，怕爷心焦，可不赶着来了。 贾珍道： 我说呢，怎么今儿才来。我才看那单子上，今年你这老货又来打擂台来了。 乌进孝忙进前了两步，回道： 回爷说，今年年成实在不好。从三月下雨起，接接连连直到八月，竟没有一连晴过五日。九月里一场碗大的雹子，方近一千三百里地，连人带房并牲口粮食，打伤了上千上万的，所以才这样。小的并不敢说谎。 贾珍皱眉道： 我算定了你至少也有五千两银子来，这够作什么的！如今你们一共只剩了八九个庄子，今年倒有两处报了旱涝，你们又打擂台，真真是又教别过年了。 乌进孝道： 爷的这地方还算好呢！我兄弟离我那里只一百多里，谁知竟大差了。他现管着那府里八处庄地，比爷这边多着几倍，今年也只这些东西，不过多二三千两银子，也是有饥荒打呢。 贾珍道： 正是呢，我这边都可，已没有什么外项大事，不过是一年的费用，我受些委屈就省些。再者年例送人请人，我把脸皮厚些。可省些也就完了。比不得那府里，这几年添了许多花钱的事，一定不可免是要花的，却又不添些银子产业。这一二年倒赔了许多，不和你们要，找谁去！ 乌进孝笑道： 那府里如今虽添了事，有去有来，娘娘和万岁爷岂不赏的！ 贾珍听了，笑向贾蓉等道： 你们听，他这话可笑不可笑？ 贾蓉等忙笑道： 你们山坳海沿子上的人，那里知道这道理。娘娘难道把皇上的库给了我们不成！他心里纵有这心，他也不能作主。岂有不赏之理，按时到节不过是些彩缎古董顽意儿。纵赏银子，不过一百两金子，才值了一千两银子，够一年的什么？这二年那一年不多赔出几千银子来！头一年省亲连盖花园子，你算算那一注共花了多少，就知道了。再两年再一回省亲，只怕就精穷了。 贾珍笑道： 所以他们庄家老实人，外明不知里暗的事。黄柏木作磬槌子，----外头体面里头苦。 贾蓉又笑向贾珍道： 果真那府里穷了。前儿我听见凤姑娘和鸳鸯悄悄商议，要偷出老太太的东西去当银子呢。 贾珍笑道： 那又是你凤姑娘的鬼，那里就穷到如此。他必定是见去路太多了，实在赔的狠了，不知又要省那一项的钱，先设此法使人知道，说穷到如此了。我心里却有一个算盘，还不至如此田地。 说着，命人带了乌进孝出去，好生待他，不在话下。
这里贾珍吩咐将方才各物，留出供祖的来，将各样取了些，命贾蓉送过荣府里。然后自己留了家中所用的，余者派出等例来，一分一分的堆在月台下，命人将族中的子侄唤来与他们。接着荣国府也送了许多供祖之物及贾珍之物。贾珍看着收拾完备供器，靸着鞋，披着猞猁狲大裘，命人在厅柱下石矶上太阳中铺了一个大狼皮褥子，负暄闲看各子弟们来领取年物。因见贾芹亦来领物，贾珍叫他过来，说道： 你作什么也来了？谁叫你来的？ 贾芹垂手回说： 听见大爷这里叫我们领东西，我没等人去就来了。 贾珍道： 我这东西，原是给你那些闲着无事的无进益的小叔叔兄弟们的。那二年你闲着，我也给过你的。你如今在那府里管事，家庙里管和尚道士们，一月又有你的分例外，这些和尚的分例银子都从你手里过，你还来取这个，太也贪了！你自己瞧瞧，你穿的像个手里使钱办事的？先前说你没进益，如今又怎么了？比先倒不像了。 贾芹道： 我家里原人口多，费用大。 贾珍冷笑道： 你还支吾我。你在家庙里干的事，打谅我不知道呢。你到了那里自然是爷了，没人敢违拗你。你手里又有了钱，离着我们又远，你就为王称霸起来，夜夜招聚匪类赌钱，养老婆小子。这会子花的这个形像，你还敢领东西来？领不成东西，领一顿驮水棍去才罢。等过了年，我必和你琏二叔说，换回你来。 贾芹红了脸，不敢答应。人回： 北府水王爷送了字联，荷包来了。 贾珍听说，忙命贾蓉出去款待， 只说我不在家。 贾蓉去了，这里贾珍看着领完东西，回房与尤氏吃毕晚饭，一宿无话。至次日，更比往日忙，都不必细说。
已到了腊月二十九日了，各色齐备，两府中都换了门神，联对，挂牌，新油了桃符，焕然一新。宁国府从大门、仪门、大厅、暖阁、内厅、内三门、内仪门并内塞门，直到正堂，一路正门大开，两边阶下一色朱红大高照，点的两条金龙一般。次日，由贾母有诰封者，皆按品级着朝服，先坐八人大轿，带领着众人进宫朝贺，行礼领宴毕回来，便到宁国府暖阁下轿。诸子弟有未随入朝者，皆在宁府门前排班伺侯，然后引入宗祠。且说宝琴是初次，一面细细留神打谅这宗祠，原来宁府西边另一个院子，黑油栅栏内五间大门，上悬一块匾，写着是 贾氏宗祠 四个字，旁书 衍圣公孔继宗书 。两旁有一副长联，写道是：
肝脑涂地，兆姓赖保育之恩，
功名贯天，百代仰蒸尝之盛。亦衍圣公所书。进入院中，白石甬路，两边皆是苍松翠柏。月台上设着青绿古铜鼎彝等器。抱厦前上面悬一九龙金匾，写道是： 星辉辅弼 。乃先皇御笔。两边一副对联，写道是：
勋业有光昭日月，功名无间及儿孙。亦是御笔。五间正殿前悬一闹龙填青匾，写道是： 慎终追远 。旁边一副对联，写道是：
已后儿孙承福德，至今黎庶念荣宁。俱是御笔。里边香烛辉煌，锦幛绣幕，虽列着神主，却看不真切。只见贾府人分昭穆排班立定：贾敬主祭，贾赦陪祭，贾珍献爵，贾琏贾琮献帛，宝玉捧香，贾菖贾菱展拜毯，守焚池。青衣乐奏，三献爵，拜兴毕，焚帛奠酒，礼毕，乐止，退出。
众人围随着贾母至正堂上，影前锦幔高挂，彩屏张护，香烛辉煌。上面正居中悬着宁荣二祖遗像，皆是披蟒腰玉；两边还有几轴列祖遗影。贾荇贾芷等从内仪门挨次列站，直到正堂廊下。槛外方是贾敬贾赦，槛内是各女眷。众家人小厮皆在仪门之外。每一道菜至，传至仪门，贾荇贾芷等便接了，按次传至阶上贾敬手中。贾蓉系长房长孙，独他随女眷在槛内。每贾敬捧菜至，传于贾蓉，贾蓉便传于他妻子，又传于凤姐尤氏诸人，直传至供桌前，方传于王夫人。王夫人传于贾母，贾母方捧放在桌上。邢夫人在供桌之西，东向立，同贾母供放。直至将菜饭汤点酒茶传完，贾蓉方退出下阶，归入贾芹阶位之首。凡从文旁之名者，贾敬为首，下则从玉者，贾珍为首，再下从草头者，贾蓉为首，左昭右穆，男东女西，俟贾母拈香下拜，众人方一齐跪下，将五间大厅，三间抱厦，内外廊檐，阶上阶下两丹墀内，花团锦簇，塞的无一隙空地。鸦雀无闻，只听铿锵叮当，金铃玉珮微微摇曳之声，并起跪靴履飒沓之响。一时礼毕，贾敬贾赦等便忙退出，至荣府专候与贾母行礼。
尤氏上房早已袭地铺满红毡，当地放着像鼻三足鳅沿鎏金珐琅大火盆，正面炕上铺新猩红毡，设着大红彩绣云龙捧寿的靠背引枕，外另有黑狐皮的袱子搭在上面，大白狐皮坐褥，请贾母上去坐了。两边又铺皮褥，让贾母一辈的两三个妯娌坐了。这边横头排插之后小炕上，也铺了皮褥，让邢夫人等坐了。地下两面相对十二张雕漆椅上，都是一色灰鼠椅搭小褥，每一张椅下一个大铜脚炉，让宝琴等姊妹坐了。尤氏用茶盘亲捧茶与贾母，蓉妻捧与众老祖母，然后尤氏又捧与邢夫人等，蓉妻又捧与众姊妹。凤姐李纨等只在地下伺侯。茶毕，邢夫人等便先起身来侍贾母。贾母吃茶，与老妯娌闲话了两三句，便命看轿。凤姐儿忙上去挽起来。尤氏笑回说： 已经预备下老太太的晚饭。每年都不肯赏些体面用过晚饭过去，果然我们就不及凤丫头不成？ 凤姐儿搀着贾母笑道： 老祖宗快走，咱们家去吃饭，别理他。 贾母笑道： 你这里供着祖宗，忙的什么似的，那里搁得住我闹。况且每年我不吃，你们也要送去的。不如还送了去，我吃不了留着明儿再吃，岂不多吃些。 说的众人都笑了。又吩咐他： 好生派妥当人夜里看香火，不是大意得的。 尤氏答应了。一面走出来至暖阁前上了轿。尤氏等闪过屏风，小厮们才领轿夫，请了轿出大门。尤氏亦随邢夫人等同至荣府。
这里轿出大门，这一条街上，东一边合面设列着宁国府的仪仗执事乐器，西一边合面设列着荣国府的仪仗执事乐器，来往行人皆屏退不从此过。一时来至荣府，也是大门正厅直开到底。如今便不在暖阁下轿了，过了大厅，便转弯向西，至贾母这边正厅上下轿。众人围随同至贾母正室之中，亦是锦裀绣屏，焕然一新。当地火盆内焚着松柏香，百合草。贾母归了坐，老嬷嬷来回： 老太太们来行礼。 贾母忙又起身要迎，只见两三个老妯娌已进来了。大家挽手，笑了一回，让了一回。吃茶去后，贾母只送至内仪门便回来，归正坐。贾敬贾赦等领诸子弟进来。贾母笑道： 一年价难为你们，不行礼罢。 一面说着，一面男一起，女一起，一起一起俱行过了礼。左右两旁设下交椅，然后又按长幼挨次归坐受礼。两府男妇小厮丫鬟亦按差役上中下行礼毕，散押岁钱、荷包、金银锞，摆上合欢宴来。男东女西归坐，献屠苏酒，合欢汤、吉祥果、如意糕毕，贾母起身进内间更衣，众人方各散出。那晚各处佛堂灶王前焚香上供，王夫人正房院内设着天地纸马香供，大观园正门上也挑着大明角灯，两溜高照，各处皆有路灯。上下人等，皆打扮的花团锦簇，一夜人声嘈杂，语笑喧阗，爆竹起火，络绎不绝。
至次日五鼓，贾母等又按品大妆，摆全副执事进宫朝贺，兼祝元春千秋。领宴回来，又至宁府祭过列祖，方回来受礼毕，便换衣歇息。所有贺节来的亲友一概不会，只和薛姨妈李婶二人说话取便，或者同宝玉，宝琴，钗，玉等姊妹赶围棋抹牌作戏。王夫人与凤姐是天天忙着请人吃年酒，那边厅上院内皆是戏酒，亲友络绎不绝，一连忙了七八日才完了。早又元宵将近，宁荣二府皆张灯结彩。十一日是贾赦请贾母等，次日贾珍又请，贾母皆去随便领了半日。王夫人和凤姐儿连日被人请去吃年酒，不能胜记。
至十五日之夕，贾母便在大花厅上命摆几席酒，定一班小戏，满挂各色佳灯，带领荣宁二府各子侄孙男孙媳等家宴。贾敬素不茹酒，也不去请他，于后十七日祖祀已完，他便仍出城去修养。便这几日在家内，亦是净室默处，一概无听无闻，不在话下。贾赦略领了贾母之赐，也便告辞而去。贾母知他在此彼此不便，也就随他去了。贾赦自到家中与众门客赏灯吃酒，自然是笙歌聒耳，锦绣盈眸，其取便快乐另与这边不同的。
这边贾母花厅之上共摆了十来席。每一席旁边设一几，几上设炉瓶三事，焚着御赐百合宫香。又有八寸来长四五寸宽二三寸高的点着山石布满青苔的小盆景，俱是新鲜花卉。又有小洋漆茶盘，内放着旧窑茶杯并十锦小茶吊，里面泡着上等名茶。一色皆是紫檀透雕，嵌着大红纱透绣花卉并草字诗词的璎珞。原来绣这璎珞的也是个姑苏女子，名唤慧娘。因他亦是书香宦门之家，他原精于书画，不过偶然绣一两件针线作耍，并非市卖之物。凡这屏上所绣之花卉，皆仿的是唐，宋，元，明各名家的折枝花卉，故其格式配色皆从雅，本来非一味浓艳匠工可比每一枝花侧皆用古人题此花之旧句，或诗词歌赋不一，皆用黑绒绣出草字来，且字迹勾踢，转折，轻重，连断皆与笔草无异，亦不比市绣字迹板强可恨。他不仗此技获利，所以天下虽知，得者甚少，凡世宦富贵之家，无此物者甚多，当今便称为 慧绣 。竟有世俗射利者，近日仿其针迹，愚人获利。偏这慧娘命夭，十八岁便死了，如今竟不能再得一件的了。凡所有之家，纵有一两件，皆珍藏不用。有那一干翰林文魔先生们，因深惜 慧绣 之佳，便说这 绣 字不能尽其妙，这样笔迹说一 绣 字，反似乎唐突了，便大家商议了，将 绣 字便隐去，换了一个 纹 字，所以如今都称为 慧纹 。若有一件真 慧纹 之物，价则无限。贾府之荣，也只有两三件，上年将那两件已进了上，目下只剩这一副璎珞，一共十六扇，贾母爱如珍宝，不入在请客各色陈设之内，只留在自己这边，高兴摆酒时赏玩。又有各色旧窑小瓶中都点缀着 岁寒三友  玉堂富贵 等鲜花草。
上面两席是李婶薛姨妈二位。贾母于东边设一透雕夔龙护屏矮足短榻，靠背引枕皮褥俱全。榻之上一头又设一个极轻巧洋漆描金小几，几上放着茶吊、茶碗、漱盂、洋巾之类，又有一个眼镜匣子。贾母歪在榻上，与众人说笑一回，又自取眼镜向戏台上照一回，又向薛姨妈李婶笑说： 恕我老了，骨头疼，放肆，容我歪着相陪罢。 因又命琥珀坐在榻上，拿着美人拳捶腿。榻下并不摆席面，只有一张高几，却设着璎珞花瓶香炉等物。外另设一精致小高桌，设着酒杯匙箸，将自己这一席设于榻旁，命宝琴、湘云、黛玉、宝玉四人坐着。每一馔一果来，先捧与贾母看了，喜则留在小桌上尝一尝，仍撤了放在他四人席上，只算他四人是跟着贾母坐。故下面方是邢夫人王夫人之位，再下便是尤氏，李纨，凤姐，贾蓉之妻。西边一路便是宝钗、李纹、李绮、岫烟、迎春姊妹等。两边大梁上，挂着一对联三聚五玻璃芙蓉彩穗灯。每一席前竖一柄漆干倒垂荷叶，叶上有烛信插着彩烛。这荷叶乃是錾珐琅的，活信可以扭转，如今皆将荷叶扭转向外，将灯影逼住全向外照，看戏分外真切。窗格门户一齐摘下，全挂彩穗各种宫灯。廊檐内外及两边游廊罩棚，将各色羊角、玻璃、戳纱、料丝，或绣，或画，或堆，或抠，或绢，或纸诸灯挂满。廊上几席，便是贾珍、贾琏、贾环、贾琮、贾蓉、贾芹、贾芸、贾菱、贾菖等。
贾母也曾差人去请众族中男女，奈他们或有年迈懒于热闹的，或有家内没有人不便来的，或有疾病淹缠，欲来竟不能来的，或有一等妒富愧贫不来的，甚至于有一等憎畏凤姐之为人而赌气不来的，或有羞口羞脚，不惯见人，不敢来的：因此族众虽多，女客来者只不过贾菌之母娄氏带了贾菌来了，男子只有贾芹，贾芸，贾菖，贾菱四个现是在凤姐麾下办事的来了。当下人虽不全，在家庭间小宴中，数来也算是热闹的了。当又有林之孝之妻带了六个媳妇，抬了三张炕桌，每一张上搭着一条红毡，毡上放着选净一般大新出局的铜钱，用大红彩绳串着，每二人搭一张。共三张。林之孝家的指示将那两张摆至薛姨妈李婶的席下，将一张送至贾母榻下来。贾母便说： 放在当地罢。 这媳妇们都素知规矩的，放下桌子，一并将钱都打开，将彩绳抽去，散堆在桌上。正唱《西楼·楼会》这出将终，于叔夜因赌气去了，那文豹便发科诨道： 你赌气去了，恰好今日正月十五，荣国府中老祖宗家宴，待我骑了这马，赶进去讨些果子吃是要紧的。 说毕，引的贾母等都笑了。薛姨妈等都说： 好个鬼头孩子，可怜见的。 凤姐便说： 这孩子才九岁了。 贾母笑说： 难为他说的巧。 便说了一个 赏 字。早有三个媳妇已经手下预备下簸箩，听见一个 赏 字，走上去向桌上的散钱堆内，每人便撮了一簸箩，走出来向戏台说： 老祖宗、姨太太、亲家太太赏文豹买果子吃的！ 说着，向台上便一撒，只听豁啷啷满台的钱响。贾珍贾琏已命小厮们抬了大簸箩的钱来，暗暗的预备在那里。听见贾母一赏，要知端的——


老学士闲征姽婳词痴公子杜撰芙蓉诔
话说两个尼姑领了芳官等去后，王夫人便往贾母处来省晨，见贾母喜欢，便趁便回道： 宝玉屋里有个晴雯，那个丫头也大了，而且一年之间，病不离身，我常见他比别人分外淘气，也懒，前日又病倒了十几天，叫大夫瞧，说是女儿痨，所以我就赶着叫他下去了。若养好了也不用叫他进来，就赏他家配人去也罢了。再那几个学戏的女孩子，我也作主放出去了。一则他们都会戏，口里没轻没重，只会混说，女孩儿们听了如何使得？二则他们既唱了会子戏，白放了他们，也是应该的。况丫头们也太多，若说不够使，再挑上几个来也是一样。 贾母听了，点头道： 这倒是正理，我也正想着如此呢。但晴雯那丫头我看他甚好，怎么就这样起来。我的意思这些丫头的模样爽利言谈针线多不及他，将来只他还可以给宝玉使唤得。谁知变了。 王夫人笑道： 老太太挑中的人原不错。只怕他命里没造化，所以得了这个病。俗语又说， 女大十八变 。况且有本事的人，未免就有些调歪。老太太还有什么不曾经验过的。三年前我也就留心这件事。先只取中了他，我便留心。冷眼看去，他色色虽比人强，只是不大沉重。若说沉重知大礼，莫若袭人第一。虽说贤妻美妾，然也要性情和顺举止沉重的更好些。就是袭人模样虽比晴雯略次一等，然放在房里，也算得一二等的了。况且行事大方，心地老实，这几年来，从未逢迎着宝玉淘气。凡宝玉十分胡闹的事，他只有死劝的。因此品择了二年，一点不错了，我就悄悄的把他丫头的月分钱止住，我的月分银子里批出二两银子来给他。不过使他自己知道越发小心学好之意。且不明说者，一则宝玉年纪尚小，老爷知道了又恐说耽误了书，二则宝玉再自为已是跟前的人不敢劝他说他，反倒纵性起来。所以直到今日才回明老太太。 贾母听了，笑道： 原来这样，如此更好了。袭人本来从小儿不言不语，我只说他是没嘴的葫芦。既是你深知，岂有大错误的。而且你这不明说与宝玉的主意更好。且大家别提这事，只是心里知道罢了。我深知宝玉将来也是个不听妻妾劝的。我也解不过来，也从未见过这样的孩子。别的淘气都是应该的，只他这种和丫头们好却是难懂。我为此也耽心，每每的冷眼查看他。只和丫头们闹，必是人大心大，知道男女的事了，所以爱亲近他们。既细细查试，究竟不是为此。岂不奇怪。想必原是个丫头错投了胎不成。 说着，大家笑了。王夫人又回今日贾政如何夸奖，又如何带他们逛去，贾母听了，更加喜悦。
一时，只见迎春妆扮了前来告辞过去。凤姐也来省晨，伺候过早饭，又说笑了一回。贾母歇晌后，王夫人便唤了凤姐，问他丸药可曾配来。凤姐儿道： 还不曾呢，如今还是吃汤药。太太只管放心，我已大好了。 王夫人见他精神复初，也就信了。因告诉撵逐晴雯等事，又说： 怎么宝丫头私自回家睡了，你们都不知道？我前儿顺路都查了一查。谁知兰小子这一个新进来的奶子也十分的妖乔，我也不喜欢他。我也说与你嫂子了，好不好叫他各自去罢。况且兰小子也大了，用不着奶子了。我因问你大嫂子： 宝丫头出去难道你也不知道不成？ 他说是告诉了他的，不过住两三日，等你姨妈好了就进来。姨妈究竟没甚大病，不过还是咳嗽腰疼，年年是如此的。他这去必有原故，敢是有人得罪了他不成？那孩子心重，亲戚们住一场，别得罪了人，反不好了。 凤姐笑道： 谁可好好的得罪着他？况且他天天在园里，左不过是他们姊妹那一群人。 王夫人道： 别是宝玉有嘴无心，傻子似的从没个忌讳，高兴了信嘴胡说也是有的。 凤姐笑道： 这可是太太过于操心了。若说他出去干正经事说正经话去，却像个傻子，若只叫进来在这些姊妹跟前以至于大小的丫头们跟前，他最有尽让，又恐怕得罪了人，那是再不得有人恼他的。我想薛妹妹此去，想必为着前时搜检众丫头的东西的原故。他自然为信不及园里的人才搜检，他又是亲戚，现也有丫头老婆在内，我们又不好去搜检，恐我们疑他，所以多了这个心，自己回避了。也是应该避嫌疑的。
王夫人听了这话不错，自己遂低头想了一想，便命人请了宝钗来分晰前日的事以解他疑心，又仍命他进来照旧居住。宝钗陪笑道： 我原要早出去的，只是姨娘有许多的大事，所以不便来说。可巧前日妈又不好了，家里两个靠得的女人也病着，我所以趁便出去了。姨娘今日既已知道了，我正好明讲出情理来，就从今日辞了好搬东西的。 王夫人凤姐都笑着： 你太固执了。正经再搬进来为是，休为没要紧的事反疏远了亲戚。 宝钗笑道： 这话说的太不解了，并没为什么事我出去。我为的是妈近来神思比先大减，而且夜间晚上没有得靠的人，通共只我一个。二则如今我哥哥眼看要娶嫂子，多少针线活计并家里一切动用的器皿，尚有未齐备的，我也须得帮着妈去料理料理。姨妈和凤姐姐都知道我们家的事，不是我撒谎。三则自我在园里，东南上小角门子就常开着，原是为我走的，保不住出入的人就图省路也从那里走，又没人盘查，设若从那里生出一件事来，岂不两碍脸面。而且我进园里来住原不是什么大事，因前几年年纪皆小，且家里没事，有在外头的，不如进来姊妹相共，或作针线，或顽笑，皆比在外头闷坐着好，如今彼此都大了，也彼此皆有事。况姨娘这边历年皆遇不遂心的事故，那园子也太大，一时照顾不到，皆有关系，惟有少几个人，就可以少操些心。所以今日不但我执意辞去，之外还要劝姨娘如今该减些的就减些，也不为失了大家的体统。据我看，园里这一项费用也竟可以免的，说不得当日的话。姨娘深知我家的，难道我们当日也是这样冷落不成。 凤姐听了这篇话，便向王夫人笑道： 这话竟是，不必强了。 王夫人点头道： 我也无可回答，只好随你便罢了。
话说之间，只见宝玉等已回来，因说他父亲还未散， 恐天黑了，所以先叫我们回来了。 王夫人忙问： 今日可有丢了丑？ 宝玉笑道： 不但不丢丑，倒拐了许多东西来。 接着，就有老婆子们从二门上小厮手内接了东西来。王夫人一看时，只见扇子三把，扇坠三个，笔墨共六匣，香珠三串，玉绦环三个。宝玉说道： 这是梅翰林送的，那是杨侍郎送的，这是李员外送的，每人一分。 说着，又向怀中取出一个旃檀香小护身佛来，说： 这是庆国公单给我的。 王夫人又问在席何人，作何诗词等语毕，只将宝玉一分令人拿着，同宝玉兰环前来见过贾母。贾母看了，喜欢不尽，不免又问些话。无奈宝玉一心记着晴雯，答应完了话时，便说骑马颠了，骨头疼。贾母便说： 快回房去换了衣服，疏散疏散就好了，不许睡倒。 宝玉听了，便忙入园来。
当下麝月秋纹已带了两个丫头来等候，见宝玉辞了贾母出来，秋纹便将笔墨拿起来，一同随宝玉进园来。宝玉满口里说 好热 ，一壁走，一壁便摘冠解带，将外面的大衣服都脱下来麝月拿着，只穿着一件松花绫子夹袄，袄内露出血点般大红裤子来。秋纹见这条红裤是晴雯手内针线，因叹道： 这条裤子以后收了罢，真是物件在人去了。 麝月忙也笑道： 这是晴雯的针线。 又叹道： 真真物在人亡了！ 秋纹将麝月拉了一把，笑道： 这裤子配着松花色袄儿，石青靴子，越显出这靛青的头，雪白的脸来了。 宝玉在前只装听不见，又走了两步，便止步道： 我要走一走，这怎么好？ 麝月道： 大白日里，还怕什么？还怕丢了你不成！ 因命两个小丫头跟着， 我们送了这些东西去再来。 宝玉道： 好姐姐，等一等我再去。 麝月道： 我们去了就来。两个人手里都有东西，倒像摆执事的，一个捧着文房四宝，一个捧着冠袍带履，成个什么样子。 宝玉听见，正中心怀，便让他两个去了。
他便带了两个小丫头到一石后，也不怎么样，只问他二人道： 自我去了，你袭人姐姐打发人瞧晴雯姐姐去了不曾？ 这一个答道： 打发宋妈妈瞧去了。 宝玉道： 回来说什么？ 小丫头道： 回来说晴雯姐姐直着脖子叫了一夜，今日早起就闭了眼，住了口，世事不知，也出不得一声儿，只有倒气的分儿了。 宝玉忙道： 一夜叫的是谁？ 小丫头子说： 一夜叫的是娘。 宝玉拭泪道： 还叫谁？ 小丫头子道： 没有听见叫别人了。 宝玉道： 你糊涂，想必没有听真。 旁边那一个小丫头最伶俐，听宝玉如此说，便上来说： 真个他糊涂。 又向宝玉道： 不但我听得真切，我还亲自偷着看去的。 宝玉听说，忙问： 你怎么又亲自看去？ 小丫头道： 我因想晴雯姐姐素日与别人不同，待我们极好。如今他虽受了委屈出去，我们不能别的法子救他，只亲去瞧瞧，也不枉素日疼我们一场。就是人知道了回了太太，打我们一顿，也是愿受的。所以我拚着挨一顿打，偷着下去瞧了一瞧。谁知他平生为人聪明，至死不变。他因想着那起俗人不可说话，所以只闭眼养神，见我去了便睁开眼，拉我的手问： 宝玉那去了？ 我告诉他实情。他叹了一口气说： 不能见了。 我就说： 姐姐何不等一等他回来见一面，岂不两完心愿？ 他就笑道： 你们还不知道。我不是死，如今天上少了一位花神，玉皇敕命我去司主。我如今在未正二刻到任司花，宝玉须待未正三刻才到家，只少得一刻的工夫，不能见面。世上凡该死之人阎王勾取了过去，是差些小鬼来捉人魂魄。若要迟延一时半刻，不过烧些纸钱浇些浆饭，那鬼只顾抢钱去了，该死的人就可多待些个工夫。我这如今是有天上的神仙来召请，岂可捱得时刻！ 我听了这话，竟不大信，及进来到房里留神看时辰表时，果然是未正二刻他咽了气，正三刻上就有人来叫我们，说你来了。这时候倒都对合。 宝玉忙道： 你不识字看书，所以不知道。这原是有的，不但花有个神，一样花有一位神之外还有总花神。但他不知是作总花神去了，还是单管一样花的神？ 这丫头听了，一时诌不出来。恰好这是八月时节，园中池上芙蓉正开。这丫头便见景生情，忙答道： 我也曾问他是管什么花的神，告诉我们日后也好供养的。他说： 天机不可泄漏。你既这样虔诚，我只告诉你，你只可告诉宝玉一人。除他之外若泄了天机，五雷就来轰顶的。 他就告诉我说，他就是专管这芙蓉花的。 宝玉听了这话，不但不为怪，亦且去悲而生喜，乃指芙蓉笑道： 此花也须得这样一个人去司掌。我就料定他那样的人必有一番事业做的。虽然超出苦海，从此不能相见，也免不得伤感思念。 因又想： 虽然临终未见，如今且去灵前一拜，也算尽这五六年的情常。
想毕忙至房中，又另穿戴了，只说去看黛玉，遂一人出园来，往前次之处去，意为停柩在内。谁知他哥嫂见他一咽气便回了进去，希图早些得几两发送例银。王夫人闻知，便命赏了十两烧埋银子。又命： 即刻送到外头焚化了罢。女儿痨死的，断不可留！ 他哥嫂听了这话，一面得银，一面就雇了人来入殓，抬往城外化人场上去了。剩的衣履簪环，约有三四百金之数，他兄嫂自收了为后日之计。二人将门锁上，一同送殡去未回。宝玉走来扑了个空。
宝玉自立了半天，别无法儿，只得复身进入园中。待回至房中，甚觉无味，因乃顺路来找黛玉。偏黛玉不在房中，问其何往，丫鬟们回说： 往宝姑娘那里去了。 宝玉又至蘅芜苑中，只见寂静无人，房内搬的空空落落的，不觉吃一大惊。忽见个老婆子走来，宝玉忙问这是什么原故。老婆子道： 宝姑娘出去了。这里交我们看着，还没有搬清楚。我们帮着送了些东西去，这也就完了。你老人家请出去罢，让我们扫扫灰尘也好，从此你老人家省跑这一处的腿子了。 宝玉听了，怔了半天，因看着那院中的香藤异蔓，仍是翠翠青青，忽比昨日好似改作凄凉了一般，更又添了伤感。默默出来，又见门外的一条翠樾埭上也半日无人来往，不似当日各处房中丫鬟不约而来者络绎不绝。又俯身看那埭下之水，仍是溶溶脉脉的流将过去。心下因想： 天地间竟有这样无情的事！ 悲感一番，忽又想到去了司棋、入画、芳官等五个，死了晴雯，今又去了宝钗等一处，迎春虽尚未去，然连日也不见回来，且接连有媒人来求亲：大约园中之人不久都要散的了。纵生烦恼，也无济于事。不如还是找黛玉去相伴一日，回来还是和袭人厮混，只这两三个人，只怕还是同死同归的。想毕，仍往潇湘馆来，偏黛玉尚未回来。宝玉想亦当出去候送才是，无奈不忍悲感，还是不去的是，遂又垂头丧气的回来。
正在不知所以之际，忽见王夫人的丫头进来找他说： 老爷回来了，找你呢，又得了好题目来了。快走，快走。 宝玉听了，只得跟了出来。到王夫人房中，他父亲已出去了。王夫人命人送宝玉至书房中。
彼时贾政正与众幕友们谈论寻秋之胜，又说： 快散时忽然谈及一事，最是千古佳谈， 风流隽逸，忠义慷慨 八字皆备，倒是个好题目，大家要作一首挽词。 众幕宾听了，都忙请教是系何等妙事。贾政乃道： 当日曾有一位王封曰恒王，出镇青州。这恒王最喜女色，且公余好武，因选了许多美女，日习武事。每公余辄开宴连日，令众美女习战斗功拔之事。其姬中有姓林行四者，姿色既冠，且武艺更精，皆呼为林四娘。恒王最得意，遂超拔林四娘统辖诸姬，又呼为 姽婳将军 。 众清客都称 妙极神奇。竟以 讙匼 下加 将军 二字，反更觉妩媚风流，真绝世奇文也。想这恒王也是千古第一风流人物了。 贾政笑道： 这话自然是如此，但更有可奇可叹之事。 众清客都愕然惊问道： 不知底下有何奇事？ 贾政道： 谁知次年便有 黄巾  赤眉 一干流贼余党复又乌合，抢掠山左一带。恒王意为犬羊之恶，不足大举，因轻骑前剿。不意贼众颇有诡谲智术，两战不胜，恒王遂为众贼所戮。于是青州城内文武官员，各各皆谓 王尚不胜，你我何为！ 遂将有献城之举。林四娘得闻凶报，遂集聚众女将，发令说道： 你我皆向蒙王恩，戴天履地，不能报其万一。今王既殒身国事，我意亦当殒身于王。尔等有愿随者，即时同我前往；有不愿者，亦早各散。 众女将听他这样，都一齐说愿意。于是林四娘带领众人连夜出城，直杀至贼营里头。众贼不防，也被斩戮了几员首贼。然后大家见是不过几个女人，料不能济事，遂回戈倒兵，奋力一阵，把林四娘等一个不曾留下，倒作成了这林四娘的一片忠义之志。后来报至中都，自天子以至百官，无不惊骇道奇。其后朝中自然又有人去剿灭，天兵一到，化为乌有，不必深论。只就林四娘一节，众位听了，可羡不可羡呢？ 众幕友都叹道： 实在可羡可奇，实是个妙题，原该大家挽一挽才是。 说着，早有人取了笔砚，按贾政口中之言稍加改易了几个字，便成了一篇短序，递与贾政看了。贾政道： 不过如此。他们那里已有原序。昨日因又奉恩旨，着察核前代以来应加褒奖而遗落未经请奏各项人等，无论僧尼乞丐与女妇人等，有一事可嘉，即行汇送履历至礼部备请恩奖。所以他这原序也送往礼部去了。大家听见这新闻，所以都要作一首《姽婳词》，以志其忠义。 众人听了，都又笑道： 这原该如此。只是更可羡者，本朝皆系千古未有之旷典隆恩，实历代所不及处，可谓 圣朝无阙事 ，唐朝人预先竟说了，竟应在本朝。如今年代方不虚此一句。 贾政点头道： 正是。
说话间，贾环叔侄亦到。贾政命他们看了题目。他两个虽能诗，较腹中之虚实虽也去宝玉不远，但第一件他两个终是别路，若论举业一道，似高过宝玉，若论杂学，则远不能及；第二件他二人才思滞钝，不及宝玉空灵娟逸，每作诗亦如八股之法，未免拘板庸涩。那宝玉虽不算是个读书人，然亏他天性聪敏，且素喜好些杂书，他自为古人中也有杜撰的，也有误失之处，拘较不得许多；若只管怕前怕后起来，纵堆砌成一篇，也觉得甚无趣味。因心里怀着这个念头，每见一题，不拘难易，他便毫无费力之处，就如世上的流嘴滑舌之人，无风作有，信着伶口俐舌，长篇大论，胡扳乱扯，敷演出一篇话来。虽无稽考，却都说得四座春风。虽有正言厉语之人，亦不得压倒这一种风流去。近日贾政年迈，名利大灰，然起初天性也是个诗酒放诞之人，因在子侄辈中，少不得规以正路。近见宝玉虽不读书，竟颇能解此，细评起来，也还不算十分玷辱了祖宗。就思及祖宗们，各各亦皆如此，虽有深精举业的，也不曾发迹过一个，看来此亦贾门之数。况母亲溺爱，遂也不强以举业逼他了。所以近日是这等待他。又要环兰二人举业之余，怎得亦同宝玉才好，所以每欲作诗，必将三人一齐唤来对作。
闲言少述。且说贾政又命他三人各吊一首，谁先成者赏，佳者额外加赏。贾环贾兰二人近日当着多人皆作过几首了，胆量逾壮，今看了题，遂自去思索。一时，贾兰先有了。贾环生恐落后也就有了。二人皆已录出，宝玉尚出神。贾政与众人且看他二人的二首。贾兰的是一首七言绝，写道是：
姽婳将军林四娘，玉为肌骨铁为肠，
捐躯自报恒王后，此日青州土亦香。众幕宾看了，便皆大赞： 小哥儿十三岁的人就如此，可知家学渊源，真不诬矣。 贾政笑道： 稚子口角，也还难为他。 又看贾环的，是首五言律，写道是：
红粉不知愁，将军意未休。
掩啼离绣幕，抱恨出青州。
自谓酬王德，讵能复寇仇。
谁题忠义墓，千古独风流。众人道： 更佳。倒是大几岁年纪，立意又自不同。 贾政道： 还不甚大错，终不恳切。 众人道： 这就罢了。三爷才大不多两岁，在未冠之时如此，用了工夫，再过几年，怕不是大阮小阮了。 贾政道： 过奖了。只是不肯读书过失。 因又问宝玉怎样。众人道： 二爷细心镂刻，定又是风流悲感，不同此等的了。 宝玉笑道： 这个题目似不称近体，须得古体，或歌或行，长篇一首，方能恳切。 众人听了，都立身点头拍手道： 我说他立意不同！每一题到手必先度其体格宜与不宜，这便是老手妙法。就如裁衣一般，未下剪时，须度其身量。这题目名曰《姽婳词》，且既有了序，此必是长篇歌行方合体的。或拟白乐天《长恨歌》，或拟咏古词，半叙半咏，流利飘逸，始能近妙。 贾政听说，也合了主意，遂自提笔向纸上要写，又向宝玉笑道： 如此，你念我写。不好了，我捶你那肉。谁许你先大言不惭了！ 宝玉只得念了一句，道是：
恒王好武兼好色，贾政写了看时，摇头道： 粗鄙。 一幕宾道： 要这样方古，究竟不粗。且看他底下的。 贾政道： 姑存之。 宝玉又道：
遂教美女习骑射。秾歌艳舞不成欢，
列阵挽戈为自得。贾政写出，众人都道： 只这第三句便古朴老健，极妙。这四句平叙出，也最得体。 贾政道： 休谬加奖誉，且看转的如何。 宝玉念道：
眼前不见尘沙起，将军俏影红灯里。众人听了这两句，便都叫： 妙！好个 不见尘沙起 ！又承了一句 俏影红灯里 ，用字用句，皆入神化了。 宝玉道：
叱咤时闻口舌香，霜矛雪剑娇难举。众人听了，便拍手笑道： 益发画出来了。当日敢是宝公也在座，见其娇且闻其香否？不然，何体贴至此。 宝玉笑道： 闺阁习武，任其勇悍，怎似男人。不待问而可知娇怯之形的了。 贾政道： 还不快续，这又有你说嘴的了。 宝玉只得又想了一想，念道：
丁香结子芙蓉绦，众人都道： 转 绦 ， 萧 韵，更妙，这才流利飘荡。而且这一句也绮靡秀媚的妙。 贾政写了，看道： 这一句不好。已写过 口舌香  娇难举 ，何必又如此。这是力量不加，故又用这些堆砌货来搪塞。 宝玉笑道： 长歌也须得要些词藻点缀点缀，不然便觉萧索。 贾政道： 你只顾用这些，但这一句底下如何能转至武事？若再多说两句，岂不蛇足了。 宝玉道： 如此，底下一句转煞住，想亦可矣。 贾政冷笑道： 你有多大本领？上头说了一句大开门的散话，如今又要一句连转带煞，岂不心有余而力不足些。 宝玉听了，垂头想了一想，说了一句道：
不系明珠系宝刀。忙问： 这一句可还使得？ 众人拍案叫绝。贾政写了，看着笑道： 且放着，再续。 宝玉道： 若使得，我便要一气下去了。若使不得，越性涂了，我再想别的意思出来，再另措词。 贾政听了，便喝道： 多话！不好了再作，便作十篇百篇，还怕辛苦了不成！ 宝玉听说，只得想了一会，便念道：
战罢夜阑心力怯，脂痕粉渍污鲛鮹。贾政道： 又一段。底下怎样？ 宝玉道：
明年流寇走山东，强吞虎豹势如蜂。众人道： 好个 走 字！便见得高低了。且通句转的也不板。 宝玉又念道：
王率天兵思剿灭，一战再战不成功。
腥风吹折陇头麦，日照旌旗虎帐空。
青山寂寂水澌澌，正是恒王战死时。
雨淋白骨血染草，月冷黄沙鬼守尸。众人都道： 妙极，妙极！布置，叙事，词藻，无不尽美。且看如何至四娘，必另有妙转奇句。 宝玉又念道：
纷纷将士只保身，青州眼见皆灰尘，
不期忠义明闺阁，愤起恒王得意人。众人都道： 铺叙得委婉。 贾政道： 太多了，底下只怕累赘呢。 宝玉乃又念道：
恒王得意数谁行，姽婳将军林四娘，
号令秦姬驱赵女，艳李秾桃临战场。
绣鞍有泪春愁重，铁甲无声夜气凉。
胜负自然难预定，誓盟生死报前王。
贼势猖獗不可敌，柳折花残实可伤，
魂依城郭家乡近，马践胭脂骨髓香。
星驰时报入京师，谁家儿女不伤悲！
天子惊慌恨失守，此时文武皆垂首。
何事文武立朝纲，不及闺中林四娘！
我为四娘长太息，歌成馀意尚傍徨。念毕，众人都大赞不止，又都从头看了一遍。贾政笑道： 虽然说了几句，到底不大恳切。 因说： 去罢。 三人如得了赦的一般，一齐出来，各自回房。
众人皆无别话，不过至晚安歇而已。独有宝玉一心凄楚，回至园中，猛然见池上芙蓉，想起小丫鬟说晴雯作了芙蓉之神，不觉又喜欢起来，乃看着芙蓉嗟叹了一会。忽又想起死后并未到灵前一祭，如今何不在芙蓉前一祭，岂不尽了礼，比俗人去灵前祭吊又更觉别致。想毕，便欲行礼。忽又止住道： 虽如此，亦不可太草率，也须得衣冠整齐，奠仪周备，方为诚敬。 想了一想， 如今若学那世俗之奠礼，断然不可；竟也还别开生面，另立排场，风流奇异，于世无涉，方不负我二人之为人。况且古人有云： 潢污行潦，蘋蘩蕴藻之贱，可以羞王公，荐鬼神。 原不在物之贵贱，全在心之诚敬而已。此其一也。二则诔文挽词也须另出己见，自放手眼，亦不可蹈袭前人的套头，填写几字搪塞耳目之文，亦必须洒泪泣血，一字一咽，一句一啼，宁使文不足悲有余，万不可尚文藻而反失悲戚。况且古人多有微词，非自我今作俑也。奈今人全惑于功名二字，尚古之风一洗皆尽，恐不合时宜，于功名有碍之故。我又不希罕那功名，不为世人观阅称赞，何必不远师楚人之《大言》、《招魂》、《离骚》、《九辩》、《枯树》、《问难》、《秋水》、《大人先生传》等法，或杂参单句，或偶成短联，或用实典，或设譬寓，随意所之，信笔而去，喜则以文为戏，悲则以言志痛，辞达意尽为止，何必若世俗之拘拘于方寸之间哉。 宝玉本是个不读书之人，再心中有了这篇歪意，怎得有好诗文作出来。他自己却任意纂著，并不为人知慕，所以大肆妄诞，竟杜撰成一篇长文，用晴雯素日所喜之冰鲛縠一幅楷字写成，名曰《芙蓉女儿诔》，前序后歌。又备了四样晴雯所喜之物，于是夜月下，命那小丫头捧至芙蓉花前。先行礼毕，将那诔文即挂于芙蓉枝上，乃泣涕念曰：
维
太平不易之元，蓉桂竞芳之月，无可奈何之日，怡红院浊玉，谨以群花之蕊，冰鲛之縠，沁芳之泉，枫露之茗，四者虽微，聊以达诚申信，乃致祭于白帝宫中抚司秋艳芙蓉女儿之前曰：窃思女儿自临浊世，迄今凡十有六载。其先之乡籍姓氏，湮沦而莫能考者久矣。而玉得于衾枕栉沐之间，栖息宴游之夕，亲昵狎亵，相与共处者，仅五年八月有畸。噫！女儿曩生之昔，其为质则金玉不足喻其贵，其为性则冰雪不足喻其洁，其为神则星日不足喻其精，其为貌则花月不足喻其色。姊妹悉慕媖娴，妪媪咸仰惠德。孰料鸠鸩恶其高，鹰鸷翻遭罦罬，薋葹妒其臭，茝兰竟被芟鉏！花原自怯，岂奈狂飙；柳本多愁，何禁骤雨。偶遭蛊虿之谗，遂抱膏肓之疚。故尔樱唇红褪，韵吐呻吟；杏脸香枯，色陈顑颔。诼谣謑诟，出自屏帏，荆棘蓬榛，蔓延户牖。岂招尤则替，实攘诟而终。既忳幽沉于不尽，复含罔屈于无穷。高标见嫉，闺帏恨比长沙；直烈遭危，巾帼惨于羽野。自蓄辛酸，谁怜夭折！仙云既散，芳趾难寻。洲迷聚窟，何来却死之香？海失灵槎，不获回生之药。眉黛烟青，昨犹我画；指环玉冷，今倩谁温？鼎炉之剩药犹存，襟泪之余痕尚渍。镜分鸾别，愁开麝月之奁；梳化龙飞，哀折檀云之齿。委金钿于草莽，拾翠バ于尘埃。楼空鳷鹊，徒悬七夕之针；带断鸳鸯，谁续五丝之缕？况乃金天属节，白帝司时，孤衾有梦，空室无人。桐阶月暗，芳魂与倩影同销，蓉帐香残，娇喘共细言皆绝。连天衰草，岂独蒹葭；匝地悲声，无非蟋蟀。露苔晚砌，穿帘不度寒砧；雨荔秋垣，隔院希闻怨笛。芳名未泯，檐前鹦鹉犹呼；艳质将亡，槛外海棠预老。捉迷屏后，莲瓣无声；斗草庭前，兰芽枉待。抛残绣线，银笺彩缕谁裁？折断冰丝，金斗御香未熨。昨承严命，既趋车而远涉芳园；今犯慈威，复拄杖而遽抛孤柩。及闻槥棺被燹，惭违共穴之盟；石椁成灾，愧迨同灰之诮。尔乃西风古寺，淹滞青燐；落日荒丘，零星白骨。楸榆飒飒，蓬艾萧萧。隔雾圹以啼猿，绕烟塍而泣鬼。自为红绡帐里，公子情深；始信黄土垄中，女儿命薄！汝南泪血，斑斑洒向西风；梓泽余衷，默默诉凭冷月。呜呼！固鬼蜮之为灾，岂神灵而亦妒。钳诐奴之口，讨岂从宽；剖悍妇之心，忿犹未释！在君之尘缘虽浅，然玉之鄙意岂终。因蓄惓惓之思，不禁谆谆之问。始知上帝垂旌，花宫待诏，生侪兰蕙，死辖芙蓉。听小婢之言，似涉无稽；以浊玉之思，则深为有据。何也？昔叶法善摄魂以撰碑，李长吉被诏而为记，事虽殊，其理则一也。故相物以配才，苟非其人，恶乃滥乎？始信上帝委托权衡，可谓至洽至协，庶不负其所秉赋也。因希其不昧之灵，或陟降于兹；特不揣鄙俗之词，有污慧听。乃歌而招之曰：
天何如是之苍苍兮，乘玉虬以游乎穹窿耶？
地何如是之茫茫兮，驾瑶像以降乎泉壤耶？
望繖盖之陆离兮，抑箕尾之光耶？
列羽葆而为前导兮，卫危虚于旁耶？
驱丰隆以为比从兮，望舒月以离耶？
听车轨而伊轧兮，御鸾鹥以征耶？
问馥郁而然兮，纫蘅杜以为纕耶？
炫裙裾之烁烁兮，镂明月以为当耶？
籍葳蕤而成坛畸兮，檠莲焰以烛兰膏耶？
文瓟匏以为觯斝兮，漉醁以浮桂醑耶？
瞻云气而凝盼兮，仿佛有所觇耶？
俯窈窕而属耳兮，恍惚有所闻耶？
期汗漫而无夭阏兮，忍捐弃余于尘埃耶？
倩风廉之为余驱车兮，冀联辔而携归耶？
余中心为之慨然兮，徒嗷嗷而何为耶？
君偃然而长寝兮，岂天运之变于斯耶？
既窀穸且安稳兮，反其真而复奚化耶？
余犹桎梏而悬附兮，灵格余以嗟来耶？
来兮止兮，君其来耶！
若夫鸿蒙而居，寂静以处，虽临于兹，余亦莫睹。搴烟萝而为步幛，列枪蒲而森行伍。警柳眼之贪眠，释莲心之味苦。素女约于桂岩，宓妃迎于兰渚。弄玉吹笙，寒簧击敔。征嵩岳之妃，启骊山之姥。龟呈洛浦之灵，兽作咸池之舞。潜赤水兮龙吟，集珠林兮凤翥。爰格爰诚，匪簠匪筥。发轫乎霞城，返旌乎玄圃。既显微而若通，复氤氲而倏阻。离合兮烟云，空蒙兮雾雨。尘霾敛兮星高，溪山丽兮月午。何心意之忡忡，若寤寐之栩栩。余乃欷歔怅望，泣涕傍徨。人语兮寂历，天籁兮筼筜。鸟惊散而飞，鱼唼喋以响。志哀兮是祷，成礼兮期祥。呜呼哀哉！尚飨！读毕，遂焚帛奠茗，犹依依不舍。小鬟催至再四，方才回身。忽听山石之后有一人笑道： 且请留步。 二人听了，不免一惊。那小鬟回头一看，却是个人影从芙蓉花中走出来，他便大叫： 不好，有鬼。晴雯真来显魂了！ 唬得宝玉也忙看时，——且听下回分解。


苦尤娘赚入大观园酸凤姐大闹宁国府
话说贾琏起身去后，偏值平安节度巡边在外，约一个月方回。贾琏未得确信，只得住在下处等候。及至回来相见，将事办妥，回程已是将两个月的限了。
谁知凤姐心下早已算定，只待贾琏前脚走了，回来便传各色匠役，收拾东厢房三间，照依自己正室一样装饰陈设。至十四日便回明贾母王夫人，说十五日一早要到姑子庙进香去。只带了平儿、丰儿、周瑞媳妇、旺儿媳妇四人，未曾上车，便将原故告诉了众人。又吩咐众男人，素衣素盖，一径前来。
兴儿引路，一直到了二姐门前扣门。鲍二家的开了。兴儿笑说： 快回二奶奶去，大奶奶来了。 鲍二家的听了这句，顶梁骨走了真魂，忙飞进报与尤二姐。尤二姐虽也一惊，但已来了，只得以礼相见，于是忙整衣迎了出来。至门前，凤姐方下车进来。尤二姐一看，只见头上皆是素白银器，身上月白缎袄，青缎披风，白绫素裙。眉弯柳叶，高吊两梢，目横丹凤，神凝三角。俏丽若三春之桃，清洁若九秋之菊。周瑞旺儿二女人搀入院来。尤二姐陪笑忙迎上来万福，张口便叫： 姐姐下降，不曾远接，望恕仓促之罪。 说着便福了下来。凤姐忙陪笑还礼不迭。二人携手同入室中。
凤姐上座，尤二姐命丫鬟拿褥子来便行礼，说： 奴家年轻，一从到了这里之事，皆系家母和家姐商议主张。今日有幸相会，若姐姐不弃奴家寒微，凡事求姐姐的指示教训。奴亦倾心吐胆，只伏侍姐姐。 说着，便行下礼去。凤姐儿忙下座以礼相还，口内忙说： 皆因奴家妇人之见，一味劝夫慎重，不可在外眠花卧柳，恐惹父母担忧。此皆是你我之痴心，怎奈二爷错会奴意。眠花宿柳之事瞒奴或可，今娶姐姐二房之大事亦人家大礼，亦不曾对奴说。奴亦曾劝二爷早行此礼，以备生育。不想二爷反以奴为那等嫉妒之妇，私自行此大事，并不说知。使奴有冤难诉，惟天地可表。前于十日之先奴已风闻，恐二爷不乐，遂不敢先说。今可巧远行在外，故奴家亲自拜见过，还求姐姐下体奴心，起动大驾，挪至家中。你我姊妹同居同处，彼此合心谏劝二爷，慎重世务，保养身体，方是大礼。若姐姐在外，奴在内，虽愚贱不堪相伴，奴心又何安。再者，使外人闻知，亦甚不雅观。二爷之名也要紧，倒是谈论奴家，奴亦不怨。所以今生今世奴之名节全在姐姐身上。那起下人小人之言，未免见我素日持家太严，背后加减些言语，自是常情。姐姐乃何等样人物，岂可信真。若我实有不好之处，上头三层公婆，中有无数姊妹妯娌，况贾府世代名家，岂容我到今日。今日二爷私娶姐姐在外，若别人则怒，我则以为幸。正是天地神佛不忍我被小人们诽谤，故生此事。我今来求姐姐进去和我一样同居同处，同分同例，同侍公婆，同谏丈夫。喜则同喜，悲则同悲，情似亲妹，和比骨肉。不但那起小人见了，自悔从前错认了我，就是二爷来家一见，他作丈夫之人，心中也未免暗悔。所以姐姐竟是我的大恩人，使我从前之名一洗无余了。若姐姐不随奴去，奴亦情愿在此相陪。奴愿作妹子，每日伏侍姐姐梳头洗面。只求姐姐在二爷跟前替我好言方便方便，容我一席之地安身，奴死也愿意。 说着，便呜呜咽咽哭将起来。尤二姐见了这般，也不免滴下泪来。
二人对见了礼，分序座下。平儿忙也上来要见礼。尤二姐见他打扮不凡，举止品貌不俗，料定是平儿，连忙亲身挽住，只叫 妹子快休如此，你我是一样的人。 凤姐忙也起身笑说： 折死他了！妹子只管受礼，他原是咱们的丫头。以后快别如此。 说着，又命周瑞家的从包袱里取出四匹上色尺头，四对金珠簪环为拜礼。尤二姐忙拜受了。二人吃茶，对诉已往之事。凤姐口内全是自怨自错， 怨不得别人，如今只求姐姐疼我 等语。尤二姐见了这般，便认他作是个极好的人，小人不遂心诽谤主子亦是常理，故倾心吐胆，叙了一回，竟把凤姐认为知己。又见周瑞等媳妇在旁边称扬凤姐素日许多善政，只是吃亏心太痴了，惹人怨，又说 已经预备了房屋，奶奶进去一看便知。 尤氏心中早已要进去同住方好，今又见如此，岂有不允之理，便说： 原该跟了姐姐去，只是这里怎样？ 凤姐儿道： 这有何难，姐姐的箱笼细软只管着小厮搬了进去。这些粗笨货要他无用，还叫人看着。姐姐说谁妥当就叫谁在这里。 尤二姐忙说： 今日既遇见姐姐，这一进去，凡事只凭姐姐料理。我也来的日子浅，也不曾当过家，世事不明白，如何敢作主。这几件箱笼拿进去罢。我也没有什么东西，那也不过是二爷的。 凤姐听了，便命周瑞家的记清，好生看管着抬到东厢房去。于是催着尤二姐穿戴了，二人携手上车，又同坐一处，又悄悄的告诉他： 我们家的规矩大。这事老太太一概不知，倘或知二爷孝中娶你，管把他打死了。如今且别见老太太，太太。我们有一个花园子极大，姊妹住着，容易没人去的。你这一去且在园里住两天，等我设个法子回明白了，那时再见方妥。 尤二姐道： 任凭姐姐裁处。 那些跟车的小厮们皆是预先说明的，如今不去大门，只奔后门而来。
下了车，赶散众人。凤姐便带尤氏进了大观园的后门，来到李纨处相见了。彼时大观园中十停人已有九停人知道了，今忽见凤姐带了进来，引动多人来看问。尤二姐一一见过。众人见他标致和悦，无不称扬。凤姐一一的吩咐了众人： 都不许在外走了风声，若老太太，太太知道，我先叫你们死。 园中婆子丫鬟都素惧凤姐的，又系贾琏国孝家孝中所行之事，知道关系非常，都不管这事。凤姐悄悄的求李纨收养几日， 等回明了，我们自然过去的。 李纨见凤姐那边已收拾房屋，况在服中，不好倡扬，自是正理，只得收下权住。凤姐又变法将他的丫头一概退出，又将自己的一个丫头送他使唤。暗暗吩咐园中媳妇们： 好生照看着他。若有走失逃亡，一概和你们算帐。 自己又去暗中行事。合家之人都暗暗纳罕的说： 看他如何这等贤惠起来了。
那尤二姐得了这个所在，又见园中姊妹各各相好，倒也安心乐业的自为得其所矣。谁知三日之后，丫头善姐便有些不服使唤起来。尤二姐因说： 没了头油了，你去回声大奶奶拿些来。 善姐便道： 二奶奶，你怎么不知好歹没眼色。我们奶奶天天承应了老太太，又要承应这边太太那边太太。这些妯娌姊妹，上下几百男女，天天起来，都等他的话。一日少说，大事也有一二十件，小事还有三五十件。外头的从娘娘算起，以及王公侯伯家多少人情客礼，家里又有这些亲友的调度。银子上千钱上万，一日都从他一个手一个心一个口里调度，那里为这点子小事去烦琐他。我劝你能着些儿罢。咱们又不是明媒正娶来的，这是他亘古少有一个贤良人才这样待你，若差些儿的人，听见了这话，吵嚷起来，把你丢在外，死不死，生不生，你又敢怎样呢！ 一席话，说的尤氏垂了头，自为有这一说，少不得将就些罢了。那善姐渐渐连饭也怕端来与他吃，或早一顿，或晚一顿，所拿来之物，皆是剩的。尤二姐说过两次，他反先乱叫起来。尤二姐又怕人笑他不安分，少不得忍着。隔上五日八日见凤姐一面，那凤姐却是和容悦色，满嘴里姐姐不离口。又说： 倘有下人不到之处，你降不住他们，只管告诉我，我打他们。 又骂丫头媳妇说： 我深知你们，软的欺，硬的怕，背开我的眼，还怕谁。倘或二奶奶告诉我一个不字，我要你们的命。尤氏见他这般的好心，思想 既有他，何必我又多事。下人不知好歹，也是常情。我若告了，他们受了委屈，反叫人说我不贤良。 因此反替他们遮掩。
凤姐一面使旺儿在外打听细事，这尤二姐之事皆已深知。原来已有了婆家的，女婿现在才十九岁，成日在外嫖赌，不理生业，家私花尽，父亲撵他出来，现在赌钱厂存身。父亲得了尤婆十两银子退了亲的，这女婿尚不知道。原来这小伙子名叫张华。凤姐都一一尽知原委，便封了二十两银子与旺儿，悄悄命他将张华勾来养活，着他写一张状子，只管往有司衙门中告去，就告琏二爷 国孝家孝之中，背旨瞒亲，仗财依势，强逼退亲，停妻再娶 等语。这张华也深知利害，先不敢造次。旺儿回了凤姐，凤姐气的骂： 癞狗扶不上墙的种子。你细细的说给他，便告我们家谋反也没事的。不过是借他一闹，大家没脸。若告大了，我这里自然能够平息的。 旺儿领命，只得细说与张华。凤姐又吩咐旺儿： 他若告了你，你就和他对词去。 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我自有道理。 旺儿听了有他做主，便又命张华状子上添上自己，说： 你只告我来往过付，一应调唆二爷做的。 张华便得了主意，和旺儿商议定了，写了一纸状子，次日便往都察院喊了冤。
察院坐堂看状，见是告贾琏的事，上面有家人旺儿一人，只得遣人去贾府传旺儿来对词。青衣不敢擅入，只命人带信。那旺儿正等着此事，不用人带信，早在这条街上等候。见了青衣，反迎上去笑道： 起动众位兄弟，必是兄弟的事犯了。说不得，快来套上。 众青衣不敢，只说： 你老去罢，别闹了。 于是来至堂前跪了。察院命将状子与他看。旺儿故意看了一遍，碰头说道： 这事小的尽知，小的主人实有此事。但这张华素与小的有仇，故意攀扯小的在内。其中还有别人，求老爷再问。 张华碰头说： 虽还有人，小的不敢告他，所以只告他下人。 旺儿故意急的说： 糊涂东西，还不快说出来！这是朝廷公堂之上，凭是主子，也要说出来。 张华便说出贾蓉来。察院听了无法，只得去传贾蓉。凤姐又差了庆儿暗中打听，告了起来，便忙将王信唤来，告诉他此事，命他托察院只虚张声势警唬而已，又拿了三百银子与他去打点。是夜王信到了察院私第，安了根子。那察院深知原委，收了赃银。次日回堂，只说张华无赖，因拖欠了贾府银两，枉捏虚词，诬赖良人。都察院又素与王子腾相好，王信也只到家说了一声，况是贾府之人，巴不得了事，便也不提此事，且都收下，只传贾蓉对词。
且说贾蓉等正忙着贾珍之事，忽有人来报信，说有人告你们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快作道理。贾蓉慌了，忙来回贾珍。贾珍说： 我防了这一着，只亏他大胆子。 即刻封了二百银子着人去打点察院，又命家人去对词。正商议之间，人报： 西府二奶奶来了。 贾珍听了这个，倒吃了一惊，忙要同贾蓉藏躲。不想凤姐进来了，说： 好大哥哥，带着兄弟们干的好事！ 贾蓉忙请安，凤姐拉了他就进来。贾珍还笑说： 好生伺候你姑娘，吩咐他们杀牲口备饭。 说了，忙命备马，躲往别处去了。
这里凤姐儿带着贾蓉走来上房，尤氏正迎了出来，见凤姐气色不善，忙笑说： 什么事这等忙？ 凤姐照脸一口吐沫啐道： 你尤家的丫头没人要了，偷着只往贾家送！难道贾家的人都是好的，普天下死绝了男人了！你就愿意给，也要三媒六证，大家说明，成个体统才是。你痰迷了心，脂油蒙了窍，国孝家孝两重在身，就把个人送来了。这会子被人家告我们，我又是个没脚蟹，连官场中都知道我利害吃醋，如今指名提我，要休我。我来了你家，干错了什么不是，你这等害我？或是老太太、太太有了话在你心里，使你们做这圈套，要挤我出去。如今咱们两个一同去见官，分证明白。回来咱们公同请了合族中人，大家觌面说个明白。给我休书，我就走路。 一面说，一面大哭，拉着尤氏，只要去见官。急的贾蓉跪在地下碰头，只求 姑娘婶子息怒。 凤姐儿一面又骂贾蓉： 天雷劈脑子五鬼分尸的没良心的种子！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成日家调三窝四，干出这些没脸面没王法败家破业的营生。你死了的娘阴灵也不容你，祖宗也不容，还敢来劝我！ 哭骂着扬手就打。贾蓉忙磕头有声说： 婶子别动气，仔细手，让我自己打。婶子别动气。 说着，自己举手左右开弓自己打了一顿嘴巴子，又自己问着自己说： 以后可再顾三不顾四的混管闲事了？以后还单听叔叔的话不听婶子的话了？ 众人又是劝，又要笑，又不敢笑。
凤姐儿滚到尤氏怀里，嚎天动地，大放悲声，只说： 给你兄弟娶亲我不恼。为什么使他违旨背亲，将混帐名儿给我背着？咱们只去见官，省得捕快皂隶来。再者咱们只过去见了老太太，太太和众族人，大家公议了，我既不贤良，又不容丈夫娶亲买妾，只给我一纸休书，我即刻就走。你妹妹我也亲身接来家，生怕老太太，太太生气，也不敢回，现在三茶六饭金奴银婢的住在园里。我这里赶着收拾房子，一样和我的道理，只等老太太知道了。原说接过来大家安分守己的，我也不提旧事了。谁知又有了人家的。不知你们干的什么事，我一概又不知道。如今告我，我昨日急了，纵然我出去见官，也丢的是你贾家的脸，少不得偷把太太的五百两银子去打点。如今把我的人还锁在那里。 说了又哭，哭了又骂，后来放声大哭起祖宗爹妈来，又要寻死撞头。把个尤氏揉搓成一个面团，衣服上全是眼泪鼻涕，并无别语，只骂贾蓉： 孽障种子！和你老子作的好事！我就说不好的。 凤姐儿听说，哭着两手搬着尤氏的脸紧对相问道： 你发昏了？你的嘴里难道有茄子塞着？不然他们给你嚼子衔上了？为什么你不告诉我去？你若告诉了我，这会子平安不了？怎得经官动府，闹到这步田地，你这会子还怨他们。自古说： 妻贤夫祸少，表壮不如里壮。 你但凡是个好的，他们怎得闹出这些事来！你又没才干，又没口齿，锯了嘴子的葫芦，就只会一味瞎小心图贤良的名儿。总是他们也不怕你，也不听你。 说着啐了几口。尤氏也哭道： 何曾不是这样。你不信问问跟的人，我何曾不劝的，也得他们听。叫我怎么样呢，怨不得妹妹生气，我只好听着罢了。
众姬妾丫鬟媳妇已是乌压压跪了一地，陪笑求说： 二奶奶最圣明的。虽是我们奶奶的不是，奶奶也作践的够了。当着奴才们，奶奶们素日何等的好来，如今还求奶奶给留脸。 说着，捧上茶来。凤姐也摔了，一面止了哭挽头发，又哭骂贾蓉： 出去请大哥哥来。我对面问他，亲大爷的孝才五七，侄儿娶亲，这个礼我竟不知道。我问问，也好学着日后教导子侄的。 贾蓉只跪着磕头，说： 这事原不与父母相干，都是儿子一时吃了屎，调唆叔叔作的。我父亲也并不知道。如今我父亲正要商量接太爷出殡，婶子若闹起来，儿子也是个死。只求婶子责罚儿子，儿子谨领。这官司还求婶子料理，儿子竟不能干这大事。婶子是何等样人，岂不知俗语说的 胳膊只折在袖子里 。儿子糊涂死了，既作了不肖的事，就同那猫儿狗儿一般。婶子既教训，就不和儿子一般见识的，少不得还要婶子费心费力将外头的压住了才好。原是婶子有这个不肖的儿子，既惹了祸，少不得委屈，还要疼儿子。 说着，又磕头不绝。
凤姐见他母子这般，也再难往前施展了，只得又转过了一副形容言谈来，与尤氏反陪礼说： 我是年轻不知事的人，一听见有人告诉了，把我吓昏了，不知方才怎样得罪了嫂子。可是蓉儿说的 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 ，少不得嫂子要体谅我。还要嫂子转替哥哥说了，先把这官司按下去才好。 尤氏贾蓉一齐都说： 婶子放心，横竖一点儿连累不着叔叔。婶子方才说用过了五百两银子，少不得我娘儿们打点五百两银子与婶子送过去，好补上的，不然岂有反教婶子又添上亏空之名，越发我们该死了。但还有一件，老太太，太太们跟前婶子还要周全方便，别提这些话方好。 凤姐儿又冷笑道： 你们饶压着我的头干了事，这会子反哄着我替你们周全。我虽然是个呆子，也呆不到如此。嫂子的兄弟是我的丈夫，嫂子既怕他绝后，我岂不更比嫂子更怕绝后。嫂子的令妹就是我的妹子一样。我一听见这话，连夜喜欢的连觉也睡不成，赶着传人收拾了屋子，就要接进来同住。倒是奴才小人的见识，他们倒说： 奶奶太好性了。若是我们的主意，先回了老太太，太太看是怎样，再收拾房子去接也不迟。 我听了这话，教我要打要骂的，才不言语。谁知偏不称我的意，偏打我的嘴，半空里又跑出一个张华来告了一状。我听见了，吓的两夜没合眼儿，又不敢声张，只得求人去打听这张华是什么人，这样大胆。打听了两日，谁知是个无赖的花子。我年轻不知事，反笑了，说： 他告什么？ 倒是小子们说： 原是二奶奶许了他的。他如今正是急了，冻死饿死也是个死，现在有这个理他抓着，纵然死了，死的倒比冻死饿死还值些。怎么怨的他告呢。这事原是爷做的太急了。国孝一层罪，家孝一层罪，背着父母私娶一层罪，停妻再娶一层罪。俗语说： 拼着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 他穷疯了的人，什么事作不出来，况且他又拿着这满理，不告等请不成。 嫂子说，我便是个韩信张良，听了这话，也把智谋吓回去了。你兄弟又不在家，又没个商议，少不得拿钱去垫补，谁知越使钱越被人拿住了刀靶，越发来讹。我是耗子尾上长疮，－－多少脓血儿。所以又急又气，少不得来找嫂子。 贾氏贾蓉不等说完，都说： 不必操心，自然要料理的。 贾蓉又道： 那张华不过是穷急，故舍了命才告。咱们如今想了一个法儿，竟许他些银子，只叫他应了妄告不实之罪，咱们替他打点完了官司。他出来时再给他些个银子就完了。 凤姐儿笑道： 好孩子，怨不得你顾一不顾二的作这些事出来。原来你竟糊涂。若你说得这话，他暂且依了，且打出官司来又得了银子，眼前自然了事。这些人既是无赖之徒，银子到手一旦光了，他又寻事故讹诈。倘又叨登起来这事，咱们虽不怕，也终担心。搁不住他说既没毛病为什么反给他银子，终久是不了之局。 贾蓉原是个明白人，听如此一说，便笑道： 我还有个主意， 来是是非人，去是是非者 ，这事还得我了才好。如今我竟去问张华个主意，或是他定要人，或是他愿意了事得钱再娶。他若说一定要人，少不得我去劝我二姨，叫他出来仍嫁他去，若说要钱，我们这里少不得给他。 凤姐儿忙道： 虽如此说，我断舍不得你姨娘出去，我也断不肯使他去。好侄儿，你若疼我，只能可多给他钱为是。 贾蓉深知凤姐口虽如此，心却是巴不得只要本人出来，他却做贤良人。如今怎说怎依。凤姐儿欢喜了，又说： 外头好处了，家里终久怎么样？你也同我过去回明才是。 尤氏又慌了，拉凤姐讨主意如何撒谎才好。凤姐冷笑道： 既没这本事，谁叫你干这事了。这会子又这个腔儿，我又看不上。待要不出个主意，我又是个心慈面软的人，凭人撮弄我，我还是一片痴心。说不得让我应起来。如今你们只别露面，我只领了你妹妹去与老太太，太太们磕头，只说原系你妹妹，我看上了很好。正因我不大生长，原说买两个人放在屋里的，今既见你妹妹很好，而又是亲上做亲的，我愿意娶来做二房。皆因家中父母姊妹新近一概死了，日子又艰难，不能度日，若等百日之后，无奈无家无业，实难等得。我的主意接了进来，已经厢房收拾了出来暂且住着，等满了服再圆房。仗着我不怕臊的脸，死活赖去，有了不是，也寻不着你们了。你们母子想想，可使得？ 尤氏贾蓉一齐笑说： 到底是婶子宽洪大量，足智多谋。等事妥了，少不得我们娘儿们过去拜谢。 尤氏忙命丫鬟们伏侍凤姐梳妆洗脸，又摆酒饭，亲自递酒拣菜。
凤姐也不多坐，执意就走了。进园中将此事告诉与尤二姐，又说我怎么操心打听，又怎么设法子，须得如此如此方救下众人无罪，少不得我去拆开这鱼头，大家才好。不知端详，且听下回分解。


栊翠庵茶品梅花雪怡红院劫遇母蝗虫
话说刘姥姥两只手比着说道： 花儿落了结个大倭瓜。 众人听了哄堂大笑起来。于是吃过门杯，因又逗趣笑道： 实告诉说罢，我的手脚子粗笨，又喝了酒，仔细失手打了这瓷杯。有木头的杯取个子来，我便失了手，掉了地下也无碍。 众人听了，又笑起来。凤姐儿听如此说，便忙笑道： 果真要木头的，我就取了来。可有一句先说下：这木头的可比不得瓷的，他都是一套，定要吃遍一套方使得。 刘姥姥听了心下敁敠道： 我方才不过是趣话取笑儿，谁知他果真竟有。我时常在村庄乡绅大家也赴过席，金杯银杯倒都也见过，从来没见有木头杯之说。哦，是了，想必是小孩子们使的木碗儿，不过诓我多喝两碗。别管他，横竖这酒蜜水儿似的，多喝点子也无妨。 想毕，便说： 取来再商量。 凤姐乃命丰儿： 到前面里间屋，书架子上有十个竹根套杯取来。 丰儿听了，答应才要去，鸳鸯笑道： 我知道你这十个杯还小。况且你才说是木头的，这会子又拿了竹根子的来，倒不好看。不如把我们那里的黄杨根整抠的十个大套杯拿来，灌他十下子。 凤姐儿笑道： 更好了。 鸳鸯果命人取来。刘姥姥一看，又惊又喜：惊的是一连十个，挨次大小分下来，那大的足似个小盆子，第十个极小的还有手里的杯子两个大，喜的是雕镂奇绝，一色山水树木人物，并有草字以及图印。因忙说道： 拿了那小的来就是了，怎么这样多？ 凤姐儿笑道： 这个杯没有喝一个的理。我们家因没有这大量的，所以没人敢使他。姥姥既要，好容易寻了出来，必定要挨次吃一遍才使得。 刘姥姥唬的忙道： 这个不敢。好姑奶奶，饶了我罢。 贾母，薛姨妈，王夫人知道他上了年纪的人，禁不起，忙笑道： 说是说，笑是笑，不可多吃了，只吃这头一杯罢。 刘姥姥道： 阿弥陀佛！我还是小杯吃罢。把这大杯收着，我带了家去慢慢的吃罢。 说的众人又笑起来。鸳鸯无法，只得命人满斟了一大杯，刘姥姥两手捧着喝。贾母薛姨妈都道： 慢些，不要呛了。 薛姨妈又命凤姐儿布了菜。凤姐笑道： 姥姥要吃什么，说出名儿来，我搛了喂你。 刘姥姥道： 我知什么名儿，样样都是好的。 贾母笑道： 你把茄鯗搛些喂他。 凤姐儿听说，依言搛些茄鯗送入刘姥姥口中，因笑道： 你们天天吃茄子，也尝尝我们的茄子弄的可口不可口。 刘姥姥笑道： 别哄我了，茄子跑出这个味儿来了，我们也不用种粮食，只种茄子了。 众人笑道： 真是茄子，我们再不哄你。 刘姥姥诧异道： 真是茄子？我白吃了半日。姑奶奶再喂我些，这一口细嚼嚼。 凤姐儿果又搛了些放入口内。刘姥姥细嚼了半日，笑道： 虽有一点茄子香，只是还不像是茄子。告诉我是个什么法子弄的，我也弄着吃去。 凤姐儿笑道： 这也不难。你把才下来的茄子把皮■了，只要净肉，切成碎钉子，用鸡油炸了，再用鸡脯子肉并香菌、新笋、蘑菇、五香腐干、各色干果子，俱切成钉子，用鸡汤煨干，将香油一收，外加糟油一拌，盛在瓷罐子里封严，要吃时拿出来，用炒的鸡瓜一拌就是。 刘姥姥听了，摇头吐舌说道： 我的佛祖！倒得十来只鸡来配他，怪道这个味儿！ 一面说笑，一面慢慢的吃完了酒，还只管细玩那杯。凤姐笑道： 还是不足兴，再吃一杯罢。 刘姥姥忙道： 了不得，那就醉死了。我因为爱这样范，亏他怎么作了。 鸳鸯笑道： 酒吃完了，到底这杯子是什么木的？ 刘姥姥笑道： 怨不得姑娘不认得，你们在这金门绣户的，如何认得木头！我们成日家和树林子作街坊，困了枕着他睡，乏了靠着他坐，荒年间饿了还吃他，眼睛里天天见他，耳朵里天天听他，口儿里天天讲他，所以好歹真假，我是认得的。让我认一认。 一面说，一面细细端详了半日，道： 你们这样人家断没有那贱东西，那容易得的木头，你们也不收着了。我掂着这杯体重，断乎不是杨木，这一定是黄松的。 众人听了，哄堂大笑起来。
只见一个婆子走来请问贾母，说： 姑娘们都到了藕香榭，请示下，就演罢还是再等一会子？ 贾母忙笑道： 可是倒忘了他们，就叫他们演罢。 那个婆子答应去了。不一时，只听得箫管悠扬，笙笛并发。正值风清气爽之时，那乐声穿林度水而来，自然使人神怡心旷。宝玉先禁不住，拿起壶来斟了一杯，一口饮尽。复又斟上，才要饮，只见王夫人也要饮，命人换暖酒，宝玉连忙将自己的杯捧了过来，送到王夫人口边，王夫人便就他手内吃了两口。一时暖酒来了，宝玉仍归旧坐，王夫人提了暖壶下席来，众人皆都出了席，薛姨妈也立起来，贾母忙命李，凤二人接过壶来： 让你姨妈坐了，大家才便。 王夫人见如此说，方将壶递与凤姐，自己归坐。贾母笑道： 大家吃上两杯，今日着实有趣。 说着擎杯让薛姨妈，又向湘云宝钗道： 你姐妹两个也吃一杯。你妹妹虽不大会吃，也别饶他。 说着自己已干了。湘云，宝钗，黛玉也都干了。当下刘姥姥听见这般音乐，且又有了酒，越发喜的手舞足蹈起来。宝玉因下席过来向黛玉笑道： 你瞧刘姥姥的样子。 黛玉笑道： 当日圣乐一奏，百兽率舞，如今才一牛耳。 众姐妹都笑了。
须臾乐止，薛姨妈出席笑道： 大家的酒想也都有了，且出去散散再坐罢。 贾母也正要散散，于是大家出席，都随着贾母游玩。贾母因要带着刘姥姥散闷，遂携了刘姥姥至山前树下盘桓了半晌，又说与他这是什么树，这是什么石，这是什么花。刘姥姥一一的领会，又向贾母道： 谁知城里不但人尊贵，连雀儿也是尊贵的。偏这雀儿到了你们这里，他也变俊了，也会说话了。 众人不解，因问什么雀儿变俊了，会讲话。刘姥姥道： 那廊下金架子上站的绿毛红嘴是鹦哥儿，我是认得的。那笼子里黑老鸹子怎么又长出凤头来，也会说话呢。 众人听了都笑将起来。
一时只见丫鬟们来请用点心。贾母道： 吃了两杯酒，倒也不饿。也罢，就拿了这里来，大家随便吃些罢。 丫鬟便去抬了两张几来，又端了两个小捧盒。揭开看时，每个盒内两样：这盒内一样是藕粉桂糖糕，一样是松穰鹅油卷，那盒内一样是一寸来大的小饺儿，……贾母因问什么馅儿，婆子们忙回是螃蟹的。贾母听了，皱眉说： 这油腻腻的，谁吃这个！ 那一样是奶油炸的各色小面果，也不喜欢。因让薛姨妈吃，薛姨妈只拣了一块糕，贾母拣了一个卷子，只尝了一尝，剩的半个递与丫鬟了。刘姥姥因见那小面果子都玲珑剔透，便拣了一朵牡丹花样的笑道： 我们那里最巧的姐儿们，也不能铰出这么个纸的来。我又爱吃，又舍不得吃，包些家去给他们做花样子去倒好。 众人都笑了。贾母道： 家去我送你一坛子。你先趁热吃这个罢。 别人不过拣各人爱吃的一两点就罢了，刘姥姥原不曾吃过这些东西，且都作的小巧，不显盘堆的，他和板儿每样吃了些，就去了半盘子。剩的，凤姐又命攒了两盘并一个攒盘，与文官等吃去。忽见奶子抱了大姐儿来，大家哄他顽了一会。那大姐儿因抱着一个大柚子玩的，忽见板儿抱着一个佛手，便也要佛手。丫鬟哄他取去，大姐儿等不得，便哭了。众人忙把柚子与了板儿，将板儿的佛手哄过来与他才罢。那板儿因顽了半日佛手，此刻又两手抓着些果子吃，又忽见这柚子又香又圆，更觉好顽，且当球踢着玩去，也就不要佛手了。
当下贾母等吃过茶，又带了刘姥姥至栊翠庵来。妙玉忙接了进去。至院中见花木繁盛，贾母笑道： 到底是他们修行的人，没事常常修理，比别处越发好看。 一面说，一面便往东禅堂来。妙玉笑往里让，贾母道： 我们才都吃了酒肉，你这里头有菩萨，冲了罪过。我们这里坐坐，把你的好茶拿来，我们吃一杯就去了。 妙玉听了，忙去烹了茶来。宝玉留神看他是怎么行事。只见妙玉亲自捧了一个海棠花式雕漆填金云龙献寿的小茶盘，里面放一个成窑五彩小盖钟，捧与贾母。贾母道： 我不吃六安茶。 妙玉笑说： 知道。这是老君眉。 贾母接了，又问是什么水。妙玉笑回 是旧年蠲的雨水。 贾母便吃了半盏，便笑着递与刘姥姥说： 你尝尝这个茶。 刘姥姥便一口吃尽，笑道： 好是好，就是淡些，再熬浓些更好了。 贾母众人都笑起来。然后众人都是一色官窑脱胎填白盖碗。
那妙玉便把宝钗和黛玉的衣襟一拉，二人随他出去，宝玉悄悄的随后跟了来。只见妙玉让他二人在耳房内，宝钗坐在榻上，黛玉便坐在妙玉的蒲团上。妙玉自向风炉上扇滚了水，另泡一壶茶。宝玉便走了进来，笑道： 偏你们吃梯己茶呢。 二人都笑道： 你又赶了来飺茶吃。这里并没你的。 妙玉刚要去取杯，只见道婆收了上面的茶盏来。妙玉忙命： 将那成窑的茶杯别收了，搁在外头去罢。 宝玉会意，知为刘姥姥吃了，他嫌脏不要了。又见妙玉另拿出两只杯来。一个旁边有一耳，杯上镌着 〈分瓜〉瓟斝 三个隶字，后有一行小真字是 晋王恺珍玩 ，又有 宋元丰五年四月眉山苏轼见于秘府 一行小字。妙玉便斟了一斝，递与宝钗。那一只形似钵而小，也有三个垂珠篆字，镌着 点犀{乔皿} 。妙玉斟了一{乔皿}与黛玉。仍将前番自己常日吃茶的那只绿玉斗来斟与宝玉。宝玉笑道： 常言 世法平等 ，他两个就用那样古玩奇珍，我就是个俗器了。 妙玉道： 这是俗器？不是我说狂话，只怕你家里未必找的出这么一个俗器来呢。 宝玉笑道： 俗说 随乡入乡 ，到了你这里，自然把那金玉珠宝一概贬为俗器了。 妙玉听如此说，十分欢喜，遂又寻出一只九曲十环一百二十节蟠虬整雕竹根的一个大{台皿}出来，笑道： 就剩了这一个，你可吃的了这一海？ 宝玉喜的忙道： 吃的了。 妙玉笑道： 你虽吃的了，也没这些茶糟踏。岂不闻 一杯为品，二杯即是解渴的蠢物，三杯便是饮牛饮骡了 。你吃这一海便成什么？ 说的宝钗，黛玉，宝玉都笑了。妙玉执壶，只向海内斟了约有一杯。宝玉细细吃了，果觉轻浮无比，赏赞不绝。妙玉正色道： 你这遭吃的茶是托他两个福，独你来了，我是不给你吃的。 宝玉笑道： 我深知道的，我也不领你的情，只谢他二人便是了。 妙玉听了，方说： 这话明白。 黛玉因问： 这也是旧年的雨水？ 妙玉冷笑道： 你这么个人，竟是大俗人，连水也尝不出来。这是五年前我在玄墓蟠香寺住着，收的梅花上的雪，共得了那一鬼脸青的花瓮一瓮，总舍不得吃，埋在地下，今年夏天才开了。我只吃过一回，这是第二回了。你怎么尝不出来？隔年蠲的雨水那有这样轻浮，如何吃得。 黛玉知他天性怪僻，不好多话，亦不好多坐，吃完茶，便约着宝钗走了出来。
宝玉和妙玉陪笑道： 那茶杯虽然脏了，白撂了岂不可惜？依我说，不如就给那贫婆子罢，他卖了也可以度日。你道可使得？ 妙玉听了，想了一想，点头说道： 这也罢了。幸而那杯子是我没吃过的，若我使过，我就砸碎了也不能给他。你要给他，我也不管你，只交给你，快拿了去罢。 宝玉笑道： 自然如此，你那里和他说话授受去，越发连你也脏了。只交与我就是了。 妙玉便命人拿来递与宝玉。宝玉接了，又道： 等我们出去了，我叫几个小幺儿来河里打几桶水来洗地如何？ 妙玉笑道： 这更好了，只是你嘱咐他们，抬了水只搁在山门外头墙根下，别进门来。 宝玉道： 这是自然的。 说着，便袖着那杯，递与贾母房中小丫头拿着，说： 明日刘姥姥家去，给他带去罢。 交代明白，贾母已经出来要回去。妙玉亦不甚留，送出山门，回身便将门闭了。不在话下。
且说贾母因觉身上乏倦，便命王夫人和迎春姊妹陪了薛姨妈去吃酒，自己便往稻香村来歇息。凤姐忙命人将小竹椅抬来，贾母坐上，两个婆子抬起，凤姐李纨和众丫鬟婆子围随去了，不在话下。这里薛姨妈也就辞出。王夫人打发文官等出去，将攒盒散与众丫鬟们吃去，自己便也乘空歇着，随便歪在方才贾母坐的榻上，命一个小丫头放下帘子来，又命他捶着腿，吩咐他： 老太太那里有信，你就叫我。 说着也歪着睡着了。
宝玉湘云等看着丫鬟们将攒盒搁在山石上，也有坐在山石上的，也有坐在草地下的，也有靠着树的，也有傍着水的，倒也十分热闹。一时又见鸳鸯来了，要带着刘姥姥各处去逛，众人也都赶着取笑。一时来至 省亲别墅 的牌坊底下，刘姥姥道： 嗳呀！这里还有个大庙呢。 说着，便爬下磕头。众人笑弯了腰。刘姥姥道： 笑什么？这牌楼上字我都认得。我们那里这样的庙宇最多，都是这样的牌坊，那字就是庙的名字。 众人笑道： 你认得这是什么庙？ 刘姥姥便抬头指那字道： 这不是 玉皇宝殿 四字？ 众人笑的拍手打脚，还要拿他取笑。刘姥姥觉得腹内一阵乱响，忙的拉着一个小丫头，要了两张纸就解衣。众人又是笑，又忙喝他 这里使不得！ 忙命一个婆子带了东北上去了。那婆子指与地方，便乐得走开去歇息。
那刘姥姥因喝了些酒，他脾气不与黄酒相宜，且吃了许多油腻饮食，发渴多喝了几碗茶，不免通泻起来，蹲了半日方完。及出厕来，酒被风禁，且年迈之人，蹲了半天，忽一起身，只觉得眼花头眩，辨不出路径。四顾一望，皆是树木山石楼台房舍，却不知那一处是往那里去的了，只得认着一条石子路慢慢的走来。及至到了房舍跟前，又找不着门，再找了半日，忽见一带竹篱，刘姥姥心中自忖道： 这里也有扁豆架子。 一面想，一面顺着花障走了来，得了一个月洞门进去。只见迎面忽有一带水池，只有七八尺宽，石头砌岸，里面碧浏清水流往那边去了，上面有一块白石横架在上面。刘姥姥便度石过去，顺着石子甬路走去，转了两个弯子，只见有一房门。于是进了房门，只见迎面一个女孩儿，满面含笑迎了出来。刘姥姥忙笑道： 姑娘们把我丢下来了，要我碰头碰到这里来。 说了，只觉那女孩儿不答。刘姥姥便赶来拉他的手， 咕咚 一声，便撞到板壁上，把头碰的生疼。细瞧了一瞧，原来是一幅画儿。刘姥姥自忖道： 原来画儿有这样活凸出来的。 一面想，一面看，一面又用手摸去，却是一色平的，点头叹了两声。一转身方得了一个小门，门上挂着葱绿撒花软帘。刘姥姥掀帘进去，抬头一看，只见四面墙壁玲珑剔透，琴剑瓶炉皆贴在墙上，锦笼纱罩，金彩珠光，连地下踩的砖，皆是碧绿凿花，竟越发把眼花了，找门出去，那里有门？左一架书，右一架屏。刚从屏后得了一门转去，只见他亲家母也从外面迎了进来。刘姥姥诧异，忙问道： 你想是见我这几日没家去，亏你找我来。那一位姑娘带你进来的？ 他亲家只是笑，不还言。刘姥姥笑道： 你好没见世面，见这园里的花好，你就没死活戴了一头。 他亲家也不答。便心下忽然想起： 常听大富贵人家有一种穿衣镜，这别是我在镜子里头呢罢。 说毕伸手一摸，再细一看，可不是，四面雕空紫檀板壁将镜子嵌在中间。因说： 这已经拦住，如何走出去呢？ 一面说，一面只管用手摸。这镜子原是西洋机括，可以开合。不意刘姥姥乱摸之间，其力巧合，便撞开消息，掩过镜子，露出门来。刘姥姥又惊又喜，迈步出来，忽见有一副最精致的床帐。他此时又带了七八分醉，又走乏了，便一屁股坐在床上，只说歇歇，不承望身不由己，前仰后合的，朦胧着两眼，一歪身就睡熟在床上。
且说众人等他不见，板儿见没了他姥姥，急的哭了。众人都笑道： 别是掉在茅厕里了？快叫人去瞧瞧。 因命两个婆子去找，回来说没有。众人各处搜寻不见。袭人敠其道路： 是他醉了迷了路，顺着这一条路往我们后院子里去了。若进了花障子到后房门进去，虽然碰头，还有小丫头们知道，若不进花障子再往西南上去，若绕出去还好，若绕不出去，可够他绕回子好的。我且瞧瞧去。 一面想，一面回来，进了怡红院便叫人，谁知那几个房子里小丫头已偷空顽去了。
袭人一直进了房门，转过集锦槅子，就听的鼾齁如雷。忙进来，只闻见酒屁臭气，满屋一瞧，只见刘姥姥紥手舞脚的仰卧在床上。袭人这一惊不小，慌忙赶上来将他没死活的推醒。那刘姥姥惊醒，睁眼见了袭人，连忙爬起来道： 姑娘，我失错了！并没弄脏了床帐。 一面说一面用手去掸。袭人恐惊动了人，被宝玉知道了，只向他摇手，不叫他说话。忙将鼎内贮了三四把百合香，仍用罩子罩上。些须收拾收拾，所喜不曾呕吐，忙悄悄的笑道： 不相干，有我呢。你随我出来。 刘姥姥跟了袭人，出至小丫头们房中，命他坐了，向他说道： 你就说醉倒在山子石上打了个盹儿。 刘姥姥答应知道。又与他两碗茶吃，方觉酒醒了，因问道： 这是那个小姐的绣房，这样精致？我就像到了天宫里的一样。 袭人微微笑道： 这个么，是宝二爷的卧室。 那刘姥姥吓的不敢作声。袭人带他从前面出去，见了众人，只说他在草地下睡着了，带了他来的。众人都不理会，也就罢了。
一时贾母醒了，就在稻香村摆晚饭。贾母因觉懒懒的，也不吃饭，便坐了竹椅小敞轿，回至房中歇息，命凤姐儿等去吃饭。他姊妹方复进园来。要知端的----


慧紫鹃情辞试莽玉慈姨妈爱语慰痴颦
话说宝玉听王夫人唤他，忙至前边来，原来是王夫人要带他拜甄夫人去。宝玉自是欢喜，忙去换衣服，跟了王夫人到那里。见其家中形景，自与荣宁不甚差别，或有一二稍盛者。细问，果有一宝玉。甄夫人留席，竟日方回，宝玉方信。因晚间回家来，王夫人又吩咐预备上等的席面，定名班大戏，请过甄夫人母女。后二日，他母女便不作辞，回任去了，无话。
这日宝玉因见湘云渐愈，然后去看黛玉。正值黛玉才歇午觉，宝玉不敢惊动，因紫鹃正在回廊上手里做针黹，便来问他： 昨日夜里咳嗽可好了？ 紫鹃道： 好些了。 宝玉笑道： 阿弥陀佛！宁可好了罢。 紫鹃笑道： 你也念起佛来，真是新闻！ 宝玉笑道： 所谓 病笃乱投医 了。 一面说，一面见他穿着弹墨绫薄绵袄，外面只穿着青缎夹背心，宝玉便伸手向他身上摸了一摸，说： 穿这样单薄，还在风口里坐着，看天风馋，时气又不好，你再病了，越发难了。 紫鹃便说道： 从此咱们只可说话，别动手动脚的。一年大二年小的，叫人看着不尊重。打紧的那起混帐行子们背地里说你，你总不留心，还只管和小时一般行为，如何使得。姑娘常常吩咐我们，不叫和你说笑。你近来瞧他远着你还恐远不及呢。 说着便起身，携了针线进别房去了。
宝玉见了这般景况，心中忽浇了一盆冷水一般，只瞅着竹子，发了一回呆。因祝妈正来挖笋修竿，便怔怔的走出来，一时魂魄失守，心无所知，随便坐在一块山石上出神，不觉滴下泪来。直呆了五六顿饭工夫，千思万想，总不知如何是可。偶值雪雁从王夫人房中取了人参来，从此经过，忽扭项看见桃花树下石上一人手托着腮颊出神，不是别人，却是宝玉。雪雁疑惑道： 怪冷的，他一个人在这里作什么？春天凡有残疾的人都犯病，敢是他犯了呆病了？ 一边想，一边便走过来蹲下笑道： 你在这里作什么呢？ 宝玉忽见了雪雁，便说道： 你又作什么来找我？你难道不是女儿？他既防嫌，不许你们理我，你又来寻我，倘被人看见，岂不又生口舌？你快家去罢了。 雪雁听了，只当是他又受了黛玉的委屈，只得回至房中。
黛玉未醒，将人参交与紫鹃。紫鹃因问他： 太太做什么呢？ 雪雁道： 也歇中觉，所以等了这半日。姐姐你听笑话儿：我因等太太的工夫，和玉钏儿姐姐坐在下房里说话儿，谁知赵姨奶奶招手儿叫我。我只当有什么话说，原来他和太太告了假，出去给他兄弟伴宿坐夜，明儿送殡去，跟他的小丫头子小吉祥儿没衣裳，要借我的月白缎子袄儿。我想他们一般也有两件子的，往脏地方儿去恐怕弄脏了，自己的舍不得穿，故此借别人的。借我的弄脏了也是小事，只是我想，他素日有些什么好处到咱们跟前，所以我说了： 我的衣裳簪环都是姑娘叫紫鹃姐姐收着呢。如今先得去告诉他，还得回姑娘呢。姑娘身上又病着，更费了大事，误了你老出门，不如再转借罢。  紫鹃笑道： 你这个小东西子倒也巧。你不借给他，你往我和姑娘身上推，叫人怨不着你。他这会子就下去了，还是等明日一早才去？ 雪雁道 这会子就去的，只怕此时已去了。 紫鹃点点头。雪雁道： 姑娘还没醒呢，是谁给了宝玉气受，坐在那里哭呢。 紫鹃听了，忙问在那里。雪雁道： 在沁芳亭后头桃花底下呢。
紫鹃听说，忙放下针线，又嘱咐雪雁好生听叫： 若问我，答应我就来。 说着，便出了潇湘馆，一径来寻宝玉，走至宝玉跟前，含笑说道： 我不过说了那两句话，为的是大家好，你就赌气跑了这风地里来哭，作出病来唬我。 宝玉忙笑道： 谁赌气了！我因为听你说的有理，我想你们既这样说，自然别人也是这样说，将来渐渐的都不理我了，我所以想着自己伤心。 紫鹃也便挨他坐着。宝玉笑道： 方才对面说话你尚走开，这会子如何又来挨我坐着？ 紫鹃道： 你都忘了？几日前你们姊妹两个正说话，赵姨娘一头走了进来，－－我才听见他不在家，所以我来问你。正是前日你和他才说了一句 燕窝 就歇住了，总没提起，我正想着问你。 宝玉道： 也没什么要紧。不过我想着宝姐姐也是客中，既吃燕窝，又不可间断，若只管和他要，太也托实。虽不便和太太要，我已经在老太太跟前略露了个风声，只怕老太太和凤姐姐说了。我告诉他的，竟没告诉完了他。如今我听见一日给你们一两燕窝，这也就完了。 紫鹃道： 原来是你说了，这又多谢你费心。我们正疑惑，老太太怎么忽然想起来叫人每一日送一两燕窝来呢？这就是了。 宝玉笑道： 这要天天吃惯了，吃上三二年就好了。 紫鹃道： 在这里吃惯了，明年家去，那里有这闲钱吃这个。 宝玉听了，吃了一惊，忙问： 谁？往那个家去？ 紫鹃道： 你妹妹回苏州家去。 宝玉笑道： 你又说白话。苏州虽是原籍，因没了姑父姑母，无人照看，才就了来的。明年回去找谁？可见是扯谎。 紫鹃冷笑道： 你太看小了人。你们贾家独是大族人口多的，除了你家，别人只得一父一母，房族中真个再无人了不成？我们姑娘来时，原是老太太心疼他年小，虽有叔伯，不如亲父母，故此接来住几年。大了该出阁时，自然要送还林家的。终不成林家的女儿在你贾家一世不成？林家虽贫到没饭吃，也是世代书宦之家，断不肯将他家的人丢在亲戚家，落人的耻笑。所以早则明年春天，迟则秋天。这里纵不送去，林家亦必有人来接的。前日夜里姑娘和我说了，叫我告诉你：将从前小时顽的东西，有他送你的，叫你都打点出来还他。他也将你送他的打叠了在那里呢。 宝玉听了，便如头顶上响了一个焦雷一般。紫鹃看他怎样回答，只不作声。忽见晴雯找来说： 老太太叫你呢，谁知道在这里。 紫鹃笑道： 他这里问姑娘的病症。我告诉了他半日，他只不信。你倒拉他去罢。 说着，自己便走回房去了。
晴雯见他呆呆的，一头热汗，满脸紫胀，忙拉他的手，一直到怡红院中。袭人见了这般，慌起来，只说时气所感，热汗被风扑了。无奈宝玉发热事犹小可，更觉两个眼珠儿直直的起来，口角边津液流出，皆不知觉。给他个枕头，他便睡下，扶他起来，他便坐着，倒了茶来，他便吃茶。众人见他这般，一时忙起来，又不敢造次去回贾母，先便差人出去请李嬷嬷。
一时李嬷嬷来了，看了半日，问他几句话也无回答，用手向他脉门摸了摸，嘴唇人中上边着力掐了两下，掐的指印如许来深，竟也不觉疼。李嬷嬷只说了一声 可了不得了 ， 呀 的一声便搂着放声大哭起来。急的袭人忙拉他说： 你老人家瞧瞧，可怕不怕？且告诉我们去回老太太，太太去。你老人家怎么先哭起来？ 李嬷嬷捶床捣枕说： 这可不中用了！我白操了一世心了！ 袭人等以他年老多知，所以请他来看，如今见他这般一说，都信以为实，也都哭起来。
晴雯便告诉袭人，方才如此这般。袭人听了，便忙到潇湘馆来，见紫鹃正伏侍黛玉吃药，也顾不得什么，便走上来问紫鹃道： 你才和我们宝玉说了些什么？你瞧他去，你回老太太去，我也不管了！ 说着，便坐在椅上。黛玉忽见袭人满面急怒，又有泪痕，举止大变，便不免也慌了，忙问怎么了。袭人定了一回，哭道： 不知紫鹃姑奶奶说了些什么话，那个呆子眼也直了，手脚也冷了，话也不说了，李妈妈掐着也不疼了，已死了大半个了！连李妈妈都说不中用了，那里放声大哭。只怕这会子都死了！ 黛玉一听此言，李妈妈乃是经过的老妪，说不中用了，可知必不中用。哇的一声，将腹中之药一概呛出，抖肠搜肺，炽胃扇肝的痛声大嗽了几阵，一时面红发乱，目肿筋浮，喘的抬不起头来。紫鹃忙上来捶背，黛玉伏枕喘息半晌，推紫鹃道： 你不用捶，你竟拿绳子来勒死我是正经！ 紫鹃哭道： 我并没说什么，不过是说了几句顽话，他就认真了。 袭人道： 你还不知道他，那傻子每每顽话认了真。 黛玉道： 你说了什么话，趁早儿去解说，他只怕就醒过来了。 紫鹃听说，忙下了床，同袭人到了怡红院。
谁知贾母王夫人等已都在那里了。贾母一见了紫鹃，眼内出火，骂道： 你这小蹄子，和他说了什么？ 紫鹃忙道： 并没说什么，不过说几句顽话。 谁知宝玉见了紫鹃，方嗳呀了一声，哭出来了。众人一见，方都放下心来。贾母便拉住紫鹃，只当他得罪了宝玉，所以拉紫鹃命他打。谁知宝玉一把拉住紫鹃，死也不放，说： 要去连我也带了去。 众人不解，细问起来，方知紫鹃说 要回苏州去 一句顽话引出来的。贾母流泪道： 我当有什么要紧大事，原来是这句顽话。 又向紫鹃道： 你这孩子素日最是个伶俐聪敏的，你又知道他有个呆根子，平白的哄他作什么？ 薛姨妈劝道： 宝玉本来心实，可巧林姑娘又是从小儿来的，他姊妹两个一处长了这么大，比别的姊妹更不同。这会子热刺刺的说一个去，别说他是个实心的傻孩子，便是冷心肠的大人也要伤心。这并不是什么大病，老太太和姨太太只管万安，吃一两剂药就好了。
正说着，人回林之孝家的单大良家的都来瞧哥儿来了。贾母道： 难为他们想着，叫他们来瞧瞧。 宝玉听了一个 林 字，便满床闹起来说： 了不得了，林家的人接他们来了，快打出去罢！ 贾母听了，也忙说： 打出去罢。 又忙安慰说： 那不是林家的人。林家的人都死绝了，没人来接他的，你只放心罢。 宝玉哭道： 凭他是谁，除了林妹妹，都不许姓林的！ 贾母道： 没姓林的来，凡姓林的我都打走了。 一面吩咐众人： 以后别叫林之孝家的进园来，你们也别说 林 字。好孩子们，你们听我这句话罢！ 众人忙答应，又不敢笑。一时宝玉又一眼看见了十锦格子上陈设的一只金西洋自行船，便指着乱叫说： 那不是接他们来的船来了，湾在那里呢。 贾母忙命拿下来。袭人忙拿下来，宝玉伸手要，袭人递过，宝玉便掖在被中，笑道： 可去不成了！ 一面说，一面死拉着紫鹃不放。
一时人回大夫来了，贾母忙命快进来。王夫人，薛姨妈，宝钗等暂避里间，贾母便端坐在宝玉身旁，王太医进来见许多的人，忙上去请了贾母的安，拿了宝玉的手诊了一回。那紫鹃少不得低了头。王大夫也不解何意，起身说道： 世兄这症乃是急痛迷心。古人曾云： 痰迷有别。有气血亏柔，饮食不能熔化痰迷者，有怒恼中痰裹而迷者，有急痛壅塞者。 此亦痰迷之症，系急痛所致，不过一时壅蔽，较诸痰迷似轻。 贾母道： 你只说怕不怕，谁同你背药书呢。 王太医忙躬身笑说： 不妨，不妨。 贾母道： 果真不妨？ 王太医道： 实在不妨，都在晚生身上。 贾母道： 既如此，请到外面坐，开药方。若吃好了，我另外预备好谢礼，叫他亲自捧来送去磕头，若耽误了，打发人去拆了太医院大堂。 王太医只躬身笑说： 不敢，不敢。 他原听了说 另具上等谢礼命宝玉去磕头 ，故满口说 不敢 ，竟未听见贾母后来说拆太医院之戏语，犹说 不敢 ，贾母与众人反倒笑了。一时，按方煎了药来服下，果觉比先安静。无奈宝玉只不肯放紫鹃，只说他去了便是要回苏州去了。贾母王夫人无法，只得命紫鹃守着他，另将琥珀去伏侍黛玉。
黛玉不时遣雪雁来探消息，这边事务尽知，自己心中暗叹。幸喜众人都知宝玉原有些呆气，自幼是他二人亲密，如今紫鹃之戏语亦是常情，宝玉之病亦非罕事，因不疑到别事去。
晚间宝玉稍安，贾母王夫人等方回房去。一夜还遣人来问讯几次。李奶母带领宋嬷嬷等几个年老人用心看守，紫鹃，袭人，晴雯等日夜相伴。有时宝玉睡去，必从梦中惊醒，不是哭了说黛玉已去，便是有人来接。每一惊时，必得紫鹃安慰一番方罢。彼时贾母又命将祛邪守灵丹及开窍通神散各样上方秘制诸药，按方饮服。次日又服了王太医药，渐次好起来。宝玉心下明白，因恐紫鹃回去，故有时或作佯狂之态。紫鹃自那日也着实后悔，如今日夜辛苦，并没有怨意。袭人等皆心安神定，因向紫鹃笑道： 都是你闹的，还得你来治。也没见我们这呆子听了风就是雨，往后怎么好。 暂且按下。
因此时湘云之症已愈，天天过来瞧看，见宝玉明白了，便将他病中狂态形容了与他瞧，引的宝玉自己伏枕而笑。原来他起先那样竟是不知的，如今听人说还不信。无人时紫鹃在侧，宝玉又拉他的手问道： 你为什么唬我？ 紫鹃道： 不过是哄你顽的，你就认真了。 宝玉道： 你说的那样有情有理，如何是顽话。 紫鹃笑道： 那些顽话都是我编的。林家实没了人口，纵有也是极远的。族中也都不在苏州住，各省流寓不定。纵有人来接，老太太必不放去的。 宝玉道： 便老太太放去，我也不依。 紫鹃笑道： 果真的你不依？只怕是口里的话。你如今也大了，连亲也定下了，过二三年再娶了亲，你眼里还有谁了？ 宝玉听了，又惊问： 谁定了亲？定了谁？ 紫鹃笑道： 年里我听见老太太说，要定下琴姑娘呢。不然那么疼他？ 宝玉笑道： 人人只说我傻，你比我更傻。不过是句顽话，他已经许给梅翰林家了。果然定下了他，我还是这个形景了？先是我发誓赌咒砸这劳什子，你都没劝过，说我疯的？刚刚的这几日才好了，你又来怄我。 一面说，一面咬牙切齿的，又说道： 我只愿这会子立刻我死了，把心迸出来你们瞧见了，然后连皮带骨一概都化成一股灰，－－灰还有形迹，不如再化一股烟，－－烟还可凝聚，人还看见，须得一阵大乱风吹的四面八方都登时散了，这才好！ 一面说，一面又滚下泪来。紫鹃忙上来握他的嘴，替他擦眼泪，又忙笑解说道： 你不用着急。这原是我心里着急，故来试你。 宝玉听了，更又诧异，问道： 你又着什么急？ 紫鹃笑道： 你知道，我并不是林家的人，我也和袭人鸳鸯是一伙的，偏把我给了林姑娘使。偏生他又和我极好，比他苏州带来的还好十倍，一时一刻我们两个离不开。我如今心里却愁，他倘或要去了，我必要跟了他去的。我是合家在这里，我若不去，辜负了我们素日的情常，若去，又弃了本家。所以我疑惑，故设出这谎话来问你，谁知你就傻闹起来。 宝玉笑道： 原来是你愁这个，所以你是傻子。从此后再别愁了。我只告诉你一句趸话：活着，咱们一处活着，不活着，咱们一处化灰化烟，如何？ 紫鹃听了，心下暗暗筹画。忽有人回： 环爷兰哥儿问候。 宝玉道： 就说难为他们，我才睡了，不必进来。 婆子答应去了。紫鹃笑道： 你也好了，该放我回去瞧瞧我们那一个去了。 宝玉道： 正是这话。我昨日就要叫你去的，偏又忘了。我已经大好了，你就去罢。 紫鹃听说，方打叠铺盖妆奁之类。宝玉笑道： 我看见你文具里头有三两面镜子，你把那面小菱花的给我留下罢。我搁在枕头旁边，睡着好照，明儿出门带着也轻巧。 紫鹃听说，只得与他留下，先命人将东西送过去，然后别了众人，自回潇湘馆来。
林黛玉近日闻得宝玉如此形景，未免又添些病症，多哭几场。今见紫鹃来了，问其原故，已知大愈，仍遣琥珀去伏侍贾母。夜间人定后，紫鹃已宽衣卧下之时，悄向黛玉笑道： 宝玉的心倒实，听见咱们去就那样起来。 黛玉不答。紫鹃停了半晌，自言自语的说道： 一动不如一静。我们这里就算好人家，别的都容易，最难得的是从小儿一处长大，脾气情性都彼此知道的了。 黛玉啐道： 你这几天还不乏，趁这会子不歇一歇，还嚼什么蛆。 紫鹃笑道： 倒不是白嚼蛆，我倒是一片真心为姑娘。替你愁了这几年了，无父母无兄弟，谁是知疼着热的人？趁早儿老太太还明白硬朗的时节，作定了大事要紧。俗语说， 老健春寒秋后热 ，倘或老太太一时有个好歹，那时虽也完事，只怕耽误了时光，还不得趁心如意呢。公子王孙虽多，那一个不是三房五妾，今儿朝东，明儿朝西？要一个天仙来，也不过三夜五夕，也丢在脖子后头了，甚至于为妾为丫头反目成仇的。若娘家有人有势的还好些，若是姑娘这样的人，有老太太一日还好一日，若没了老太太，也只是凭人去欺负了。所以说，拿主意要紧。姑娘是个明白人，岂不闻俗语说： 万两黄金容易得，知心一个也难求 。 黛玉听了，便说道： 这丫头今儿不疯了？怎么去了几日，忽然变了一个人。我明儿必回老太太退回去，我不敢要你了。 紫鹃笑道： 我说的是好话，不过叫你心里留神，并没叫你去为非作歹，何苦回老太太，叫我吃了亏，又有何好处？ 说着，竟自睡了。黛玉听了这话，口内虽如此说，心内未尝不伤感，待他睡了，便直泣了一夜，至天明方打了一个盹儿。次日勉强盥漱了，吃了些燕窝粥，便有贾母等亲来看视了，又嘱咐了许多话。
目今是薛姨妈的生日，自贾母起，诸人皆有祝贺之礼。黛玉亦早备了两色针线送去。是日也定了一本小戏请贾母王夫人等，独有宝玉与黛玉二人不曾去得。至散时，贾母等顺路又瞧他二人一遍，方回房去。次日，薛姨妈家又命薛蝌陪诸伙计吃了一天酒，连忙了三四天方完备。
因薛姨妈看见邢岫烟生得端雅稳重，且家道贫寒，是个钗荆裙布的女儿。便欲说与薛蟠为妻。因薛蟠素习行止浮奢，又恐遭踏人家的女儿。正在踌躇之际，忽想起薛蝌未娶，看他二人恰是一对天生地设的夫妻，因谋之于凤姐儿。凤姐儿叹道： 姑妈素知我们太太有些左性的，这事等我慢谋。 因贾母去瞧凤姐儿时，凤姐儿便和贾母说： 薛姑妈有件事求老祖宗，只是不好启齿的。 贾母忙问何事，凤姐儿便将求亲一事说了。贾母笑道： 这有什么不好启齿？这是极好的事。等我和你婆婆说了，怕他不依？ 因回房来，即刻就命人来请邢夫人过来，硬作保山。邢夫人想了一想：薛家根基不错，且现今大富，薛蝌生得又好，且贾母硬作保山，将机就计便应了。贾母十分喜欢，忙命人请了薛姨妈来。二人见了，自然有许多谦辞。邢夫人即刻命人去告诉邢忠夫妇。他夫妇原是此来投靠邢夫人的，如何不依，早极口的说妙极。贾母笑道： 我最爱管个闲事，今儿又管成了一件事，不知得多少谢媒钱？ 薛姨妈笑道： 这是自然的。纵抬了十万银子来，只怕不希罕。但只一件，老太太既是主亲，还得一位才好。 贾母笑道： 别的没有，我们家折腿烂手的人还有两个。 说着，便命人去叫过尤氏婆媳二人来。贾母告诉他原故，彼此忙都道喜。贾母吩咐道： 咱们家的规矩你是尽知的，从没有两亲家争礼争面的。如今你算替我在当中料理，也不可太啬，也不可太费，把他两家的事周全了回我。 尤氏忙答应了。薛姨妈喜之不尽，回家来忙命写了请帖补送过宁府。尤氏深知邢夫人情性，本不欲管，无奈贾母亲嘱咐，只得应了，惟有忖度邢夫人之意行事。薛姨妈是个无可无不可的人，倒还易说。这且不在话下。
如今薛姨妈既定了邢岫烟为媳，合宅皆知。邢夫人本欲接出岫烟去住，贾母因说： 这又何妨，两个孩子又不能见面，就是姨太太和他一个大姑，一个小姑，又何妨？况且都是女儿，正好亲香呢。 邢夫人方罢。
蝌岫二人前次途中皆曾有一面之遇，大约二人心中也皆如意。只是邢岫烟未免比先时拘泥了些，不好与宝钗姊妹共处闲语，又兼湘云是个爱取戏的，更觉不好意思。幸他是个知书达礼的，虽有女儿身分，还不是那种佯羞诈愧一味轻薄造作之辈。宝钗自见他时，见他家业贫寒，二则别人之父母皆年高有德之人，独他父母偏是酒糟透之人，于女儿分中平常，邢夫人也不过是脸面之情，亦非真心疼爱，且岫烟为人雅重，迎春是个有气的死人，连他自己尚未照管齐全，如何能照管到他身上，凡闺阁中家常一应需用之物，或有亏乏，无人照管，他又不与人张口，宝钗倒暗中每相体贴接济，也不敢与邢夫人知道，亦恐多心闲话之故耳。如今却出人意料之外奇缘作成这门亲事。岫烟心中先取中宝钗，然后方取薛蝌。有时岫烟仍与宝钗闲话，宝钗仍以姊妹相呼。
这日宝钗因来瞧黛玉，恰值岫烟也来瞧黛玉，二人在半路相遇。宝钗含笑唤他到跟前，二人同走至一块石壁后，宝钗笑问他： 这天还冷的很，你怎么倒全换了夹的？ 岫烟见问，低头不答。宝钗便知道又有了原故，因又笑问道： 必定是这个月的月钱又没得。凤丫头如今也这样没心没计了。 岫烟道： 他倒想着不错日子给，因姑妈打发人和我说，一个月用不了二两银子，叫我省一两给爹妈送出去，要使什么，横竖有二姐姐的东西，能着些儿搭着就使了。姐姐想，二姐姐也是个老实人，也不大留心，我使他的东西，他虽不说什么，他那些妈妈丫头，那一个是省事的，那一个是嘴里不尖的？我虽在那屋里，却不敢很使他们，过三天五天，我倒得拿出钱来给他们打酒买点心吃才好。因一月二两银子还不够使，如今又去了一两。前儿我悄悄的把绵衣服叫人当了几吊钱盘缠。 宝钗听了，愁眉叹道： 偏梅家又合家在任上，后年才进来。若是在这里，琴儿过去了，好再商议你这事。离了这里就完了。如今不先完了他妹妹的事，也断不敢先娶亲的。如今倒是一件难事。再迟两年，又怕你熬煎出病来。等我和妈再商议，有人欺负你，你只管耐些烦儿，千万别自己熬煎出病来。不如把那一两银子明儿也越性给了他们，倒都歇心。你以后也不用白给那些人东西吃，他尖刺让他们去尖刺，很听不过了，各人走开。倘或短了什么，你别存那小家儿女气，只管找我去。并不是作亲后方如此，你一来时咱们就好的。便怕人闲话，你打发小丫头悄悄的和我说去就是了。 岫烟低头答应了。宝钗又指他裙上一个碧玉珮问道： 这是谁给你的？ 岫烟道： 这是三姐姐给的。 宝钗点头笑道： 他见人人皆有，独你一个没有，怕人笑话，故此送你一个。这是他聪明细致之处。但还有一句话你也要知道，这些妆饰原出于大官富贵之家的小姐，你看我从头至脚可有这些富丽闲妆？然七八年之先，我也是这样来的，如今一时比不得一时了，所以我都自己该省的就省了。将来你这一到了我们家，这些没有用的东西，只怕还有一箱子。咱们如今比不得他们了，总要一色从实守分为主，不比他们才是。 岫烟笑道： 姐姐既这样说，我回去摘了就是了。 宝钗忙笑道： 你也太听说了。这是他好意送你，你不佩着，他岂不疑心。我不过是偶然提到这里，以后知道就是了。 岫烟忙又答应，又问： 姐姐此时那里去？ 宝钗道： 我到潇湘馆去。你且回去把那当票叫丫头送来，我那里悄悄的取出来，晚上再悄悄的送给你去，早晚好穿，不然风扇了事大。但不知当在那里了？ 岫烟道： 叫作 恒舒典 ，是鼓楼西大街的。 宝钗笑道： 这闹在一家去了。伙计们倘或知道了，好说 人没过来，衣裳先过来 了。 岫烟听说，便知是他家的本钱，也不觉红了脸一笑，二人走开。
宝钗就往潇湘馆来。正值他母亲也来瞧黛玉，正说闲话呢。宝钗笑道： 妈多早晚来的？我竟不知道。 薛姨妈道： 我这几天连日忙，总没来瞧瞧宝玉和他。所以今儿瞧他二个，都也好了。 黛玉忙让宝钗坐了，因向宝钗道： 天下的事真是人想不到的，怎么想的到姨妈和大舅母又作一门亲家。 薛姨妈道： 我的儿，你们女孩家那里知道，自古道： 千里姻缘一线牵 。管姻缘的有一位月下老人，预先注定，暗里只用一根红丝把这两个人的脚绊住，凭你两家隔着海，隔着国，有世仇的，也终久有机会作了夫妇。这一件事都是出人意料之外，凭父母本人都愿意了，或是年年在一处的，以为是定了的亲事，若月下老人不用红线拴的，再不能到一处。比如你姐妹两个的婚姻，此刻也不知在眼前，也不知在山南海北呢。 宝钗道： 惟有妈，说动话就拉上我们。 一面说，一面伏在他母亲怀里笑说： 咱们走罢。 黛玉笑道： 你瞧，这么大了，离了姨妈他就是个最老道的，见了姨妈他就撒娇儿。 薛姨妈用手摩弄着宝钗，叹向黛玉道： 你这姐姐就和凤哥儿在老太太跟前一样，有了正经事就和他商量，没了事幸亏他开开我的心。我见了他这样，有多少愁不散的。 黛玉听说，流泪叹道： 他偏在这里这样，分明是气我没娘的人，故意来刺我的眼。 宝钗笑道： 妈瞧他轻狂，倒说我撒娇儿。 薛姨妈道： 也怨不得他伤心，可怜没父母，到底没个亲人。 又摩娑黛玉笑道： 好孩子别哭。你见我疼你姐姐你伤心了，你不知我心里更疼你呢。你姐姐虽没了父亲，到底有我，有亲哥哥，这就比你强了。我每每和你姐姐说，心里很疼你，只是外头不好带出来的。你这里人多口杂，说好话的人少，说歹话的人多，不说你无依无靠，为人作人配人疼，只说我们看老太太疼你了，我们也洑上水去了。 黛玉笑道： 姨妈既这么说，我明日就认姨妈做娘，姨妈若是弃嫌不认，便是假意疼我了。 薛姨妈道： 你不厌我，就认了才好。 宝钗忙道： 认不得的。 黛玉道： 怎么认不得？ 宝钗笑问道： 我且问你，我哥哥还没定亲事，为什么反将邢妹妹先说与我兄弟了，是什么道理？ 黛玉道： 他不在家，或是属相生日不对，所以先说与兄弟了。 宝钗笑道： 非也。我哥哥已经相准了，只等来家就下定了，也不必提出人来，我方才说你认不得娘，你细想去。 说着，便和他母亲挤眼儿发笑。黛玉听了，便也一头伏在薛姨妈身上，说道： 姨妈不打他我不依。 薛姨妈忙也搂他笑道： 你别信你姐姐的话，他是顽你呢。 宝钗笑道： 真个的，妈明儿和老太太求了他作媳妇，岂不比外头寻的好？ 黛玉便够上来要抓他，口内笑说： 你越发疯了。 薛姨妈忙也笑劝，用手分开方罢。因又向宝钗道： 连邢女儿我还怕你哥哥遭踏了他，所以给你兄弟说了。别说这孩子，我也断不肯给他。前儿老太太因要把你妹妹说给宝玉，偏生又有了人家，不然倒是一门好亲。前儿我说定了邢女儿，老太太还取笑说： 我原要说他的人，谁知他的人没到手，倒被他说了我们的一个去了。 虽是顽话，细想来倒有些意思。我想宝琴虽有了人家，我虽没人可给，难道一句话也不说。我想着，你宝兄弟老太太那样疼他，他又生的那样，若要外头说去，断不中意。不如竟把你林妹妹定与他，岂不四角俱全？ 林黛玉先还怔怔的，听后来见说到自己身上，便啐了宝钗一口，红了脸，拉着宝钗笑道： 我只打你！你为什么招出姨妈这些老没正经的话来？ 宝钗笑道： 这可奇了！妈说你，为什么打我？ 紫鹃忙也跑来笑道： 姨太太既有这主意，为什么不和太太说去？ 薛姨妈哈哈笑道： 你这孩子，急什么，想必催着你姑娘出了阁，你也要早些寻一个小女婿去了。 紫鹃听了，也红了脸，笑道： 姨太太真个倚老卖老的起来。 说着，便转身去了。黛玉先骂： 又与你这蹄子什么相干？ 后来见了这样，也笑起来说： 阿弥陀佛！该，该，该！也臊了一鼻子灰去了！ 薛姨妈母女及屋内婆子丫鬟都笑起来。婆子们因也笑道： 姨太太虽是顽话，却倒也不差呢。到闲了时和老太太一商议，姨太太竟做媒保成这门亲事是千妥万妥的。 薛姨妈道： 我一出这主意，老太太必喜欢的。
一语未了，忽见湘云走来，手里拿着一张当票，口内笑道： 这是个帐篇子？ 黛玉瞧了，也不认得。地下婆子们都笑道： 这可是一件奇货，这个乖可不是白教人的。 宝钗忙一把接了，看时，就是岫烟才说的当票，忙折了起来。薛姨妈忙说： 那必定是那个妈妈的当票子失落了，回来急的他们找。那里得的？ 湘云道： 什么是当票子？ 众人都笑道： 真真是个呆子，连个当票子也不知道。 薛姨妈叹道： 怨不得他，真真是侯门千金，而且又小，那里知道这个？那里去有这个？便是家下人有这个，他如何得见？别笑他呆子，若给你们家的小姐们看了，也都成了呆子。 众婆子笑道： 林姑娘方才也不认得，别说姑娘们。此刻宝玉他倒是外头常走出去的，只怕也还没见过呢。 薛姨妈忙将原故讲明。湘云黛玉二人听了方笑道： 原来为此。人也太会想钱了，姨妈家的当铺也有这个不成？ 众人笑道： 这又呆了。 天下老鸹一般黑 ，岂有两样的？ 薛姨妈因又问是那里拾的？湘云方欲说时，宝钗忙说： 是一张死了没用的，不知那年勾了帐的，香菱拿着哄他们顽的。 薛姨妈听了此话是真，也就不问了。一时人来回： 那府里大奶奶过来请姨太太说话呢。 薛姨妈起身去了。
这里屋内无人时，宝钗方问湘云何处拾的。湘云笑道： 我见你令弟媳的丫头篆儿悄悄的递与莺儿。莺儿便随手夹在书里，只当我没看见。我等他们出去了，我偷着看，竟不认得。知道你们都在这里，所以拿来大家认认。 黛玉忙问： 怎么他也当衣裳不成？既当了，怎么又给你去？ 宝钗见问，不好隐瞒他两个，遂将方才之事都告诉了他二人。黛玉便说 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不免感叹起来。史湘云便动了气说： 等我问着二姐姐去！我骂那起老婆子丫头一顿，给你们出气何如？ 说着，便要走。宝钗忙一把拉住，笑道： 你又发疯了，还不给我坐着呢。 黛玉笑道： 你要是个男人，出去打一个报不平儿。你又充什么荆轲聂政，真真好笑。 湘云道： 既不叫我问他去，明儿也把他接到咱们苑里一处住去，岂不好？ 宝钗笑道： 明日再商量。 说着，人报： 三姑娘四姑娘来了。 三人听了，忙掩了口不提此事。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