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叔蓝关扫雪
却说唐宪宗素性好佛，一日两蕃遣僧进佛骨，其色红润光焰。宪宗惑之，欲迎之入宫，诸臣莫敢言其非。文公以为异端不祥之兆，乃上表谏之。以为： 佛乃夷狄之法，自黄帝以来，禹、汤、文、武皆享寿考，百姓安乐，当是时未有佛也。迨汉明帝时，始有佛法，乱亡相继，运祚不长。宋、齐、梁、陈、元、魏以下，事佛渐谨，年代尤促，惟梁武在位四十八年，三舍身为佛家奴，竟为侯景所迫，饿死台城。由此观之，则佛不足信明矣。如其身在，奉命来朝，陛下容纳，不过宣政一见，礼宾一设，赐衣一袋，卫而出境，不令惑众。况具身死枯朽之骨，岂宜入宫？群臣不言其非，御史不举其罪，臣实矜之。悉付有司，投诸水火，以断天下之疑，绝后世之惑，佛如有灵，能作祸福，凡有灾咎，宜加臣身。
表上，宪宗大怒，议降潮州，限日起行。文公别家，遂往潮州而去。
行不数日，彤云四起，寒风急飘，纷纷雪下。文公行至一处，雪深数尺，马不能进，路不可知，又无人家可问。约马退转，亦无归路。风紧雪飘，衣衫尽湿，冻馁难禁，愁苦无诉。
忽一人冲寒寻路，扫雪而来，视之乃湘子也。向前谓公曰： 公忆昔日花间之语乎！ 公问： 此地何处？ 湘子曰： 此蓝关耳。 公嗟叹久之，乃曰： 事固有数如此，吾为汝足前日之句。 诗曰：
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阳路八千；
本为圣朝除弊政，敢将衰朽惜残年。
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
知汝远来应有意，好收吾骨瘴江边。
乃与湘至蓝关傅舍中宿焉，公方信湘之言不诬也。是夜公与湘论往来之事，修真其道，公深悦服。次日湘辞行，出药一瓢与公曰： 服一粒，可以御寒暑。 公恍然。湘曰： 公不久即西归，不惟无恙，且将复用于朝。 公曰： 此后复有相见之期乎？ 湘曰： 前期未可知也。 乃飘然而逝，后复度文公仙去。


湘子设筵和好
却说铁拐诸仙，专候钟离消息，忽仙姑至。铁拐问曰： 汝探钟离、洞宾之事如何？
仙姑曰： 钟离已自收伏洞宾，今皆回矣。
铁拐曰： 洞宾虽归，理不可纵，必须面责其非，今自谢罪，庶几长幼之分不紊，仙家之礼不乱。不然，彼将以天下事，皆可玩弄矣。
果老曰： 老仙之言，正合吾意。
言犹未了，钟、吕皆到。
铁拐正色谓洞宾曰： 嗜酒贪花，皆汝事实。钟离言及于此，于汝何伤？汝乃逞能挟仇，播弄大祸，以今观之，果能逆气数以逞才能乎。无知小子，犯分欺天，若非众友解劝，奏汝天庭，永坠尘凡，不得超生矣！
洞宾曰： 非是我抗师父之言，但因椿精凡同作孽，欲往收之。及至今见此阵纷纭，一时技痒，聊试阵法于军中，不意利害至此！
铁拐大怒曰： 椿精本汝所使，欲逆气数，是汝本心。今乃借此为言，迷众耳目，利口奸心，全不可与入道矣。此匹夫，留此必为云为雨。 乃拂抽而起。众皆向前劝住。铁拐大骂不休。
果老谓洞宾曰： 汝既作事轻狂，便当小心领罪，乃饰辞掩护，安得老仙不怒？可听吾言，向前谢罪。
果老乃引洞宾于铁拐、钟离之前，下拜请罪。众复为之告兔。湘子乃为开筵把盏，铁拐怒气乃息，然后和好如初。
于是开怀畅饮，酒至半酣，铁拐曰： 上界八洞诸仙，而今七人于此。但再得一人，可配足矣！诸友何不推举一人，以足其数。
众言见曹后有弟一人，真是仙骨，异日当成正果，可引入班。钟离曰： 另日待我亲往试之，如有道行，引之不难。 众皆曰： 可。 至是铁拐离席，劝勉洞宾数杯，众仙各相酬饮，大醉而罢。


龙王表奏天庭
却说四王来至南海，只见东海龙王闷闷无言，流泪不止。敖闰寻思半晌，从容谓曰： 大王勿忧，吾用一计，已致八仙无地矣。
东海龙王忙起问曰： 吾弟既有奇计，何不令我知之？
敖闰曰： 以吾等之见，八仙已有四罪。
王同曰： 何谓四罪！
敖闰曰： 擅杀命子，焚烧龙宫，妄移泰山，筑塞东海。凡此四者，有犯天条，罪所不容。王今息甲休兵，惟以正理奏之天庭，玉帝必怒，怒则必遣将征讨，吾以精兵继之攻进，彼时杀之，则是奉命征讨，有罪不及于我。彼若战胜，又得抗命之罪，愈触玉帝之怒。只此一表，便足致之死地，大王何必多忧？
东海龙王大喜曰： 吾弟神谋妙计，非吾所能及也。 即命写表文。其略曰：
东海龙王臣某表：
为八仙纵横，四犯天条，不法大变事。臣奉命东海，
恪守天规，波浪不兴，鱼龙咸若。洛阳千种，不乏灌溉，良田万顷，悉皆滋
润。今有八仙某等，不守清教，放纵人间，用术矜能，翻江搅海。臣长子摩
揭奉命巡海，劝谕不从，反逞飞剑之雄，戮臣二子。又发葫芦之欠，烧臣龙
宫。然犹怒气未平，推泰山犹如压卵。雄心不改，塞东海以绝流通。伏念二
子被诛，将王位于谁继？龙宫被压，将此身于谁依？泰山其颓，谁作土壤之
主？东海其塞。谁为细流之归？罪犯天条，望正法于不赦。事关切己，敢冒
死以上闻。
臣稽首顿首，不胜痛心战兢之至！
敖闰写毕，递与东海龙王，即日伏阙上奏玉帝。玉帝阅表，果然大怒，即命大将赵元帅勘视，且喝之曰： 若果然有此四事，随即征讨八仙。
元帅领旨，却往东海而来。四海龙王迎接，备言八仙之害。即引元帅渡海登山，细勘一遍。只见泰山成地，东海成田。元帅大怒，即问八仙现居何处。龙王对曰： 现在龙华会上。 元帅辞别龙王，率众天兵，往投龙华会而来。四梅龙王皆以大喜，各归点兵，伺候厮杀而去。


铁拐大怒洞宾
却说铁拐与钟离弈棋，并争胜负，忽果老自外至，曰： 前番弈棋，师徒不睦，致令惹出大祸，今复相尚斗气耶？
铁拐曰： 有何大祸？
果老曰： 洞宾向者不服钟友之论，忍气下凡，以椿精为将，己为军师，扶助萧后，今排七十二天门阵于九龙谷，宋兵不能得破。六郎命在旦夕，宋室危如垒卵，岂不是惹出大祸？
钟离闻言默然。铁拐乃大怒曰： 天下有大数，岂得妄为！华夷有定分，何敢相挟！洞宾逆理犯分，有干天条，若不惩戒，后将效尤，是败仙家之规矩者，自此子始也。汝等不加攻击，吾当表之天庭，贬此小畜，不得托生。 言讫，推棋而起。
时采和、仙姑知此，皆怀不平。惟湘子与洞宾有引度之情，力相劝解。少顷钟离言曰： 众友息怒，吾当自往收之，如其执迷抗拒，彼时众友共攻，犹未为晚。 此时铁拐怒气未消。
果老曰： 如此汝当速行，不然外国大捷，宋室必受灾多矣。
钟离亦安慰铁拐等友，顷刻驾云向九龙谷而来。铁拐又使仙姑探听钟离消息，以决行止去了。


云房十试洞宾
第一试：洞宾一日自外归，忽见家人皆病死。洞宾委之大数，心无懊恨，但厚备葬具而已。须臾死者皆复生，而洞宾亦不之怪。
第二试：洞宾一日卖货于市，议定其值，市者反悔，止酬其值之半，洞宾无所争论。
第三试：洞宾元日出门，遇丐者到门求施，洞宾与以物，而丐者索取不厌，且加谇焉。洞宾惟再三笑谢。
第四试：洞宾牧羊山中，遇一饿虎奔逐群羊：洞宾牧羊下山，独以身当之，虎乃释去。
第五试：洞宾居山中道舍读书，忽一女子年可十七八，容貌绝色，美可媚人，自言归宁母家，今以日暮无处安身，借此少息；既而调弄百端，夜逼同寝，洞宾竟不为动。如是者三日始去。
第六试：洞宾一日外出，及归，则家资为盗劫尽，殆无以供朝夕，洞宾略无愠色；乃躬耕自给，忽锄下见金数十锭，洞宾以土掩之，一无所取。
第七试：一日洞宾遇卖铜器者，买之而归，见其器皆金也，即去寻卖主而还之。
第八试：有疯狂道士陌上市药，自言服者立死，再世可以得道。旬日无人敢买，惟洞宾买之。道士曰： 子速备后事也。 洞宾服之，全然无恙。
第九试：春水泛溢，洞宾与众共涉，方至中流，风涛波涌，众皆危惧，而洞宾端坐不动。
第十试：洞宾独坐一室，忽见奇形怪状鬼魅无数，有欲斩洞宾者，有欲杀洞宾者，洞宾但危坐，毫无所惧。复有夜叉数十，解一死囚，血肉淋漓，号泣言曰： 汝宿世杀我，今当偿我命。 洞宾曰： 杀人偿命理也。 遂起索刀欲自刎偿之，忽闻空中大吼一声，鬼神皆不复见，一人鼓掌大笑而下，视之乃云房也。曰： 吾十试子，子坚心无所动，得道必矣。但功行尚未完足，今授子黄白之术，济世利物，使三千功满，八百行圆，方来渡子。 洞宾曰： 铁作黄金有变异乎？ 曰： 三千年后始还本质耳。 洞宾戚然曰： 误三千年后，人不愿为也。 云房笑曰： 子惟心如此，三千八百悉在是矣。 乃引洞宾至鹤岭论道而去。


洞宾私遣椿精
却说洞宾见钟离已去，自思师父今日之言，似觉太过，谓众仙以嗜酒悦色目我，是以我为无道行也。师父谓推之气数，龙祖必胜，是自逞其先见之明也。我今不若私降凡间，扶得萧后，以败宋兵，一见气数不足为凭，二见酒色不足为累，三则杜师父之口于无言，绝众仙之笑于不争乎。既而又思曰： 众仙可以出气，师弟终难拂情。近见碧罗山下有万年椿，今已成精。不若使人遣之，脱身降世，先助萧后进兵，我却于暗中调度阵法。事成则乘势进发，摧陷宋师；不成则亦收伏椿精，掩众耳目。斯则我之所志既行，师弟之情无碍，一举两得，有何不可？
于是即命仙童招至椿精，谓曰： 汝历年已久，今已通神，隐见变化，为福为祸，汝悉能矣。吾今有事，欲汝一行，果能赴吾之望乎？
椿精谓曰： 大仙有命，水火不辞，斧钺不避。
洞宾曰： 近日萧太后与宋君争强，吾欲使汝强萧弱宋，以显神通耳。
椿精曰： 他事祸福，某可能作之，但兵凶战危，权在天地，事关气势，恐小妖法浅术微，不能夺造化之权，彼时有误钧旨，深为不便，请辞！
洞宾曰： 汝勿过虑，吾有六甲兵书三卷，上卷仰观天文，中卷参道变化，下卷尽藏阴阳、迷魂、妖遁之事，人难测度。上二卷汝不必学，吾今教汝下卷，精求熟练，不日萧后出榜招募英雄，汝持此卷行之，以敌中国。功成之日，与汝同入仙道，决不食言。
椿精曰： 小妖素性愚蠢，兵书意味，玄远深长，一时恐不能透彻，万一为人测破，如之奈何？
洞宾曰： 汝且先去揭榜，吾亦随降助汝施为，汝好生在念，勿推托也。
椿精领命，即日拜别，大喝一声，化道金光，投北蕃幽州而去。


宗保论阵漏机
却说宋师王全节等出军迎敌，望见九龙谷边，阵势排得重重叠叠，似那城郭。全节谓军士曰： 自战争以来，阵势多曾经历，未有如此之坚固变化者。萧后军中必有能者，若造次与战，必有所败。先须申奏朝廷，使遣能将到此商议，然后进兵。 李明曰： 事不宜迟。 乃即写表，并阵图遣人奏之真宗。
真宗见奏大惊，急聚文武商议，即调三边杨六郎来敌。六郎来到阵前细观。不知其阵，乃请御驾亲征，并调杨老令婆来观，亦不知其阵之所出。六郎正在忧闷，其子宗保年十四岁，忽至军中曰： 此阵吾能破之。
六郎不信，令婆曰： 汝试言之。
保曰： 九龙谷自东北起直至西南，皆按各把守，内有七十二座将台，中间路路相通，名为七十二座天门阵。靠右侧黑旗之下，阴暗天光，埋有妖妇在内，乃吞迷敌人之所。此处颇觉难破，其余尚有不全之处。中台玉皇殿前，缺少天灯四十九盏。青龙阵下少黄河九曲水。白虎阵少金锣二面为虎眼。少黄旗二面为虎耳。玄武阵上欠珍珠日刀皂罗旗一面。吾依法破之，如风扫叶，彼上将之头可悬麾下矣。
令婆等大喜，问其何因知此。宗保曰： 昨因赶令婆遂至一处，有大圣母授我兵书，故知之耳。
六郎即奏真宗，来日出战，不意奸臣上枢密漏此消息于萧后，后即召吕客言阵有不全之故。客曰： 果有未全，当按法添起，即使轩辕复起，不能破矣。
吕军师辞出场中，令于玉皇阵上添起四十九盏明灯，青龙阵上布起九曲黄河，白虎、玄武等处各布齐备。
次日宗保领兵出阵，望得天阵布得完全，无路可破，大惊，谓其父曰： 不知何人泄此玄机？令彼天阵添设完备，永无可破之机，即神仙无所措手矣。
六郎听罢，大叫一声，昏绝于地。众官具奏于帝不题。


蕃兵劫败汉军
却说钟离原是上界仙子，因掌书有过，谪下界中。至此复当破阵征战之时，正当铁拐从空而过。一见杀气腾腾，伫空一望，乃钟离与蕃将大战，铁拐曰： 钟离已当遇道超凡，何乃执迷不悟在此？且夷人固不可灭，收功自有其人。设使钟离收其全功，必自封侯加爵，彼时沉溺太深，有误大道。不若使之战败逃回，出迷路而超仙界，岂不美哉！ 于是化作老翁，竟投蕃营而去。
却说蕃将大败之后，收兵计数，十万已去八九。正思报复，无计可施，乃愁愁闷闷，坐帐沉思。忽小军报道： 营前有一老翁来见。 不聿自思此翁并无故交，老翁来见，必有说也。命引入。老翁入帐，见不聿揖而不拜。不聿问曰： 翁来何事？ 翁曰： 特来贺将军耳。 不聿曰： 吾败将丧兵，羞惭无地，何可贺之？ 老翁曰： 将军差矣，胜负兵家之常，若即再战，未可量也。奈何一挫而遂丧其锐乎？吾以为汉兵得胜，其志必骄，今夜劫营，定获全胜。况中国将星隐隐不明，难星侵之至急，今夜彼营必有大灾，其兵必乱。此时将军四面突入，彼皆以为从天而下也。岂有不胜之理哉！ 言讫，即辞而去。
不聿闻言大喜，便下令一更造饭，二更劫营。有末将必忽进曰： 汉将多谋，老翁之言恐有诈也。何深信之？ 不聿曰： 汝言虽是，但老翁之言深合兵法，且吾亦已怀此意矣。汝但鼓勇听令，再勿深疑。 随即点精兵四万，分为四队饱食而进。每路兵分作两队，以防前后救援。一更之后，人啣枚，马摘铃，悄悄往汉营四面埋伏而去。但看火箭四面皆起，其营中之失与否皆勿论也。
却说钟离得胜回营，大劳三军，论功行赏，将近三更方罢，牙将冯己进曰： 敌人虽败，士卒尚多，今夜可防劫寨之患。 钟离曰： 汝言正合兵法，吾自备之，汝在外更宜谨慎。 冯己领诺而出。时至三更，忽后营火起，乃铁拐所为也。值大风骤发，火逞风威，风加火势，连烧大营。 军士急救不能得灭。正值惊慌，蕃兵望见火起，放起火箭，四面伏兵，一齐鼓噪突入。汉兵马不及鞍，人不及甲，望风奔走，自相践踏，死者不计其数。钟离提枪直出，正遇不聿，战十合余，见军士乱逃，又不知敌兵多少，只得落荒而走。行不数十步，又被蕃兵拦住。后面不聿又到。
正在危急，却得冯己挺身杀入救出，未及脱身，坐下马却被箭射死。冯己夺蕃兵一马与骑，走上山坡，回头一望，只见营寨皆焚，黑夜如同白昼。全军尽散，左右止得千人。大叫一声，坠于马下，冯己急忙扶起，背后边兵又至，己曰： 将军急行，吾自断后。 钟离乃放马望山谷而去，蕃兵亦不追赶。余话不题。


钟离令破白虎阵
却说北兵见宋军连破二阵，即请吕军师商议。尚余数阵甚固。钟军师又命六郎，亲破白虎阵。次日，六郎率骑军二万，杀入白虎阵中。椿岩在将台上，手执红旗，麾动蕃将。苏何庆遂开正座阵门迎敌。恰六郎勒骑相交，成立三十余合，何庆佯偷，勒马而走。宋兵乘势杀进，忽将台边铜锣响处，黄旗闪闪，及成八卦阵，丹阳公主引精兵围合将来。何庆复兵回杀，将六郎困在阵中，左冲右突，不能得出。败兵报知宗保。宗保大惊。
钟军师曰： 急令焦赞从旁道攻入，打破其锣，使虎无眼，则不能视。又令黄琼女从右门攻人，砍倒二面黄旗，使虎无耳，则不能听，其阵必乱矣。
宗保又唤桂英率劲骑一万，当中杀入，以救其父。
却说焦赞听知六郎被困，声如雷吼，率兵从南道杀入，正遇蕃将来迎。交马二合，被赞一刀砍死，杀散其众，向前打破二面铜锣。适黄女与赞合兵，抄出白虎阵后。保庆见其势摧动；慌忙来应，正遇桂英，二人交锋，不二合，何庆绕阵而走，桂英拈弓搭箭，射着何庆，坠马而死。宫主见夫有失，急来报仇，不防阵后黄琼女一骑杀至，手执钢鞭，从背后打落马下，口吐鲜血，迷归本国。六郎闻听金鼓之声，知是宋兵来救，从内奋勇杀出，正遇焦赞，四处交会，遂破白虎阵。


八仙天兵大战
却说八仙正在龙华会上，同众天仙饮宴，忽门外喊声大起。天兵一字排开，当先一员大将乃赵元帅，立马提刀，高叫： 玉帝有命征讨，八仙可急向前受缚勿迟，不然刀斧无情。
会上众仙听得，并皆失色。
铁拐曰： 此必是龙王先奏知玉帝也，然我等未曾奏辨，安得便加受缚。
洞宾曰： 天将既至，我当出与言之，俟明日亦奏玉帝，然后听其论罪。
众仙齐曰： 然。
洞宾乃出阵前言曰： 天将请先回天，待至来日某等亦奏天庭，然后领罪。
元帅怒曰： 汝等罪恶重大，时刻尚且不能容之，安待来日？
洞宾曰： 安见罪恶重大？
元帅曰： 平山塞海，放火杀人，罪恶不大，更有谁大？
洞宾曰： 有谁见证？
元帅曰： 东海龙王有表奏汝。
洞宾曰： 安得听其一面之辞？
元帅曰： 吾只奉玉帝圣旨，那管汝等是非！ 言罢举刀直取洞宾。
洞宾不敢与战，绕阵而奔。钟离看见龙王陈兵在后，心中大怒；又见天将追迫洞宾，挺枪便出。天将见钟离出马，舍了洞宾，便取钟离。两马相交，约斗二百余合不分胜负。忽天兵阵后东海龙王出马助战，八仙队中洞宾亦出敌住。龙王回马夹攻，又约二十余合。天兵阵后南海龙王又出，八仙队中湘子出马敌住，天兵阵后四海龙王齐出，八仙队中采和、仙姑亦出敌住。两边擂鼓摇旗，步骑相攻，尘飞烟起，从午至申，胜败不分。会上众仙看见，暗暗称奇。
忽阵中大响一声，钟离坐下马倒，将钟离掀在地上。赵元帅纵马赶至，提刀正要砍落，不防铁拐从后奔来，举杖正中元帅手腕，弃刀于地而走。铁拐提起钟离，乘势力攻。龙王大败而逃，余兵四散奔走。八仙追至海边而还。
会上诸仙持酒庆贺，果老曰： 今日虽则胜之，却是有忤玉旨，明日必有大兵至矣，如之奈何？此骑虎之势，不可下矣！诸位仙友在此，万望扶持。
时有齐天大圣，亦与其会，乃大笑言曰： 诸友放心！某虽不才，愿当一面。天兵若至，管教片甲不回。
八仙称谢，再三嘱托一遍，又向会上饮酒去了。


洞宾二败太子
却说仙友见采和、洞宾皆至，欣喜无限。惟采和涕泪潜然。众问曰： 汝何故被擒？
采和曰： 适因玉板光焰，照耀龙王宫殿，被太子摩揭逞强，率众从下夺之，擒我囚于幽室，无路可脱。今幸吕兄烧海，龙王惊觉，如今放还。玉板留在龙宫，不能得出。自采忝在仙班，只道逍遥自在，不意今日无故被擒，受尽耻辱，伏望众友为我复仇！ 言讫大哭。众仙皆怒。
铁拐曰： 水族小妖，何得如此无礼？众友不必用力，只凭我这葫芦，烧干其海取之，不愁不得玉板也。
果老曰： 目待洞宾再往索取一遍。如其不还，烧之未迟。
洞宾乃同仙姑再往，大声索取。夜叉又报之太子。太子曰： 此子又来，前者出言无状，且烧吾海。父王不合放还其人。今复来此取宝，如此大胆，我便点兵擒之。 即令蝦兵蟹将十员，一齐上岸，来擒洞宾。
洞宾与战数合，太子败走海中。仙姑把竹罩放海中罩住，太子走不能脱。复鼓勇向前来战。洞宾大喝一声，将剑望空一掷，正中太子头额而死。蝦兵蟹将逃奔，又被仙姑罩住，斩首无数。败兵报知龙王，言太子被杀。龙王大惊，急令二太子点兵点将鸣鼓来战。仙姑、洞宾向前挺身力斗。忽太子把枪一招，海中兵将四面围裹将来，把洞宾、仙姑皆围在垓心，一时冲突不出，洞宾着急，忙取飞剑望空掷去，化作千百万把，从上飞落，杀得四面围兵，鲜血淋漓，死者无数。
二人冲出阵前，正遇二太子挺枪纵马来到，洞宾拔剑一挥，断其左臂，太于负痛逃入海中，余兵俱皆逃命。洞宾、仙姑亦自退去。彼时龙王正在探听消息，忽见太子断去其臂，奔回大叫一声，昏绝于地。左右扶起，半晌言曰： 可恨洞宾损吾二子，今吾切齿痛心，若不报复此仇，枉居王位！ 乃即传令，尽起海中十万精兵，亲自督战，扫除仙党，以报二子之仇。令出，乃自披挂点兵去了。


八仙东游过海
却说八仙来至东海，停云观望。只见潮头汹涌，巨浪惊人。洞宾言曰： 今日乘云而过，不见各家本事。试以一物投之水面，各显神通而过如何？
众曰： 可。
铁拐即以铁拐投水中，自立其上，乘风逐浪而渡。钟离以拂尘投水中而渡。果老以纸驴投水中而渡。洞宾以箫管投水中而渡。湘子以花篮投水中而渡。仙姑以竹罩投水中而渡。采和以拍板投水中而渡。国舅以玉版投水中而渡。
却说龙王在宫议事，忽见水面一派白光，照耀水晶诸宫，透明天地。龙王不知何故，急令太子摩揭巡视。太子得令，即带兵将，绕海巡视，只见采和脚踏玉板，浮海而过。太子曰： 我在龙宫，万宝俱备，未见如此物之奇妙可爱者，求之决不可得，不如使人夺之。 乃命手下向前夺其玉板，连采和皆没于海中。太子将采和囚在幽室，持宝归宫。一时宫殿光明，如添日月，龙王大喜，设宴庆贺。
且说众仙登岸，不见采和，等待多时，杳无踪迹，众仙惊讶。铁拐曰： 此必龙王作怪，不当寻之。
果老曰： 吾谓酒后不必逞兴，不意果有此祸。
钟离谓洞宾曰： 此事系汝创议，今采和之失，须当汝往寻之，我等先往会上专听消息。
洞宾应声，前往海滨遍寻不得，乃高声叫曰： 龙王好好送人还我，如其不然，举火烧干汝海。
有夜叉闻得，报知太子曰： 有人在岸叫骂，若不还人与他，便将此海烧干。
太子听罢大怒，即出海上问曰： 何人大胆，在此放肆出言？
洞宾曰： 吾乃上仙吕纯阳也。因道友蓝采和没汝海中，故来寻回，可报龙王，急送还我。
太子曰： 不还汝将如何？
洞宾曰： 举火烧干汝海。
太子曰： 休得狂言，可速回去，不然连汝擒下。
洞宾大怒，拔剑赶去。太子复入水中去了。洞宾乃把火葫芦投入海中，须臾变出千百葫芦，烧得水面皆红，海中鼎沸。
龙王问曰： 外面如何喧嚷？
左右禀道： 前者太子夺得玉板，并擒其人，囚于幽室，今吕纯阳在外要人，太子不还，彼将葫芦烧红水面，大众惊恐，所以喧嚷。
龙王曰： 既夺其物，不当更囚其人，传令即放还之。
左右送采和上岸，正遇洞宾，略言被擒之故。洞宾收了葫芦，与采和同见仙友商议去了。


钟吕鹤岭传道
却说洞宾在岭问曰： 仙可为乎？ 钟离曰： 修之则为仙，不修则为鬼，顾仙有五等，功有三成，在人修持何如耳。
吕曰： 何为三成五等？ 曰： 凡行法有三成者，小成、中成、大成之不同也。仙有五等者，鬼仙、人仙、地仙、神仙、天仙也。
吕曰： 何谓鬼仙。 钟曰： 鬼仙者，五行之下，阴中超脱，神象不明，鬼间无性，三山无名，虽不入轮回，亦难如蓬岛。终无所归，止于投胎就舍而已。
吕曰： 鬼仙有何术何功而至？ 钟曰： 修持之人，始也不悟大道，而但求速成，形如槁木，色若死灰。神识内守，一志不散，定中以出阴神，乃清灵之鬼，非纯阳之仙。以真一志阴灵不散，故曰鬼仙。
吕曰： 何谓人仙？ 钟曰： 修真之士，不悟上乘大道，道中得一法，法中得一术，信心苦志，终世不改，神气日清，形骸日固，人间之疫不能为害，乃曰人仙。
吕曰： 何谓地仙？ 钟曰： 始也，法天地升降之理，取日月生成之数，身中用年月，日中用时刻，先识龙虎，次配坎离，辨水源清浊，分气候早晚，察二仪，判三元，分四象，判五行，定六气，聚七宝，序八卦，行九五，炼形注世，而得长生，故曰地仙。
吕曰： 何谓神仙？ 钟曰： 神仙者，以地仙厌居尘世，用功不已，而精金炼质，玉液还丹，炼形成气，而五气朝元，三阳聚顶，功满形忘。入仙自化，阴尽阳纯，身外有身，脱质升仙，趔凡入圣，灭绝尘俗，以返三山，乃曰神仙。
吕曰： 何谓天仙？ 钟曰： 神仙厌居三岛，而传道人间，道德有功，而入道有行，功行满足，受天书以往三十六洞天，而返八十一阳；天在八十二阳，天而返三清虚无自然之界。故曰天仙。
吕曰： 鬼侧不求，天仙亦不敢望也。地仙、人仙、神仙之法，可得闻乎？ 钟曰： 凡人仙不出小成法，凡地仙不出中成法，凡神仙不出大成法，此是三成之数，其实一也。用汝求道，人固不难，以道求仙，仙不出远。
二人相语，累日不倦。钟于是悉传以上真秘诀。
有郑思远者，善律历，晚师葛孝先受诸经，并丹法，居乌迹山中。山有虎生二子，虎母为人杀，虎父惊逸，虎子号，郑思远持归养之。后虎父来至思远家，跪谢之，即依思远不去。后思远每出行，即骑虎父，虎子负其医书。有友人许亿患牙痛，因请思远来医，欲远以虎须数条置牙间，则思远为授之，虎伏不动。后仙去为丹阳真人，是时同太上施真人由东南远虚而至，相揖而坐。施真人曰： 侍者何人？ 云房曰： 海州吕谊之子。 因命洞宾拜二仙。思远曰： 形清神在，目秀精全，真心学道也。
去后，云房谓曰： 吾朝元有期，当奏汝功行于仙籍。汝亦不久居于此，后十年洞庭湖相见。吾门金简玉符，及金丹数粒，传授于汝。 少间，有一仙奉金简玉符，语云房曰： 上帝用汝为九重金阙上仙，当即行。 云房谓洞宾曰： 吾赴帝诏，汝好在人间修真功德，他时亦当如我。 洞宾再拜曰： 吕之志异于先生，必须度尽天下众生，方愿上界也。 于是云房乘云冉冉而去。


国舅学道登仙
曹国舅者，宋曹太后之弟也，名友。其弟曹二，恃帝室之亲，逞豪梁之性，夺民田地以自益，占人子女以自娱，且每不法，趋走小人，多出其门。国舅始力诲之，不能易其恶，终力惩之，而反为其仇。
国舅曰； 天下之理，积善者昌，积恶者亡，此一定不可易者。吾家累积阴功，故有今日之富贵。今吾弟积恶极矣，虽能明逃典刑，不能暗逃天纲。倘一旦祸起，家破身亡，彼时欲牵黄犬出东门，不可得也，吾耻之惧之。
于是尽散家赀，周济贫乏之人，不问所为。乃辞家别友，只身道服，隐迹山岩，修心炼性。数载之间，心与道合，形随神化。
忽一日，钟离、洞宾游至其处，问曰： 闲居修养何事。
国舅曰： 其他无所作为，欲修此道耳。
二仙曰： 道安在？
国舅指天。
二仙曰： 天安在？
国舅指心。
钟离笑曰： 心即天，天即道，却识本来面目矣。 遂引入仙班。


仙侣戏弄洞宾
且说铁拐老仙，一日下游凡界，正在江淮外海等处，偶遇何仙姑飘飘而来。铁拐招之同行。因问仙姑曰： 汝从何来？ 仙姑曰： 有唐广贞，因血疾别夫修道，吾从而度之。 铁拐戏之曰： 惟汝无夫，亦欲他人无夫耶？ 仙姑答曰： 人皆有妻，汝何独无妻乎？ 拐笑曰： 独留与卿作配耳。
二人正戏语间，忽蓝采和骑张果之驴至，喝曰： 好好做甚事来？道友之中，一人宿娼妓，你二人又私相调戏，大玷仙教清规，吾将妆等奏帝去也。 铁拐曰： 汝从何来？ 采和曰： 吾见蝙蝠老儿息歇，吾盗其驴，周游八极耳。 铁拐曰： 好，好，我等并无作贼，汝盗张果老之驴，赃物现在，乃欲强曰奏人耶？我等当先奏汝矣。
铁拐向前故夺其驴，三人相与大笑。铁拐徐问曰： 何人宿娼？ 采和曰： 汝果不知耶？吕洞宾嫖淫白牡丹，绸缪特甚，今暂相别，日复至矣。 铁拐曰： 钟离每称其徒资质高迈，却用如此功夫，不如同往戏之何如？ 仙姑曰： 可。 采和曰： 汝二人先往，吾当送驴还果老去也。
于是铁拐作丐夫，仙姑作丐妇，商议如此如此，竟往白牡丹家去。
却说白牡丹自别回道人，终夜思其所动所为，必非凡品。正在独坐沉吟，忽有贫子来乞。牡丹曰： 何故到此？ 贫子曰： 医汝心病。 牡丹极有眼力，见其人言语古怪，神气非常，与他人面目不同，与以酒食，二人求益则益之，以财物求，又与之。仙姑乃谓牡丹曰： 汝曾思回道人乎？ 牡丹曰： 然。 又曰： 汝知其不泄精之故乎？ 答曰： 正不知其故耳。 姑曰： 彼仙人也。吾今教汝，候其再至，交感正浓之时，故以手忽指其两肋，彼一时惊觉，必泄其精，此谓迅雷不及掩耳，乃夺生之奇方也。汝得之可不死矣，切勿露其机。 牡丹欲再问，忽不见二人。牡丹曰： 彼皆仙人也，其言不可不信。
次日洞宾果践约至其家。牡丹喜甚，置酒共饮。夜来与云雨，大展其能。至洞宾恣意之时，以手指其两肋，洞宾忽然惊觉。不及提防，一泄其精。洞宾起曰： 谁教汝如此？ 牡丹曰： 昨有贫子教我。 洞宾曰： 此二仙何饶舌至此。 牡丹细问其故，洞宾曰： 吾乃纯阳也。彼二贫子铁拐，何仙姑耳。 牡丹再恳求度。洞宾曰： 汝尘缘未满，须当满足。 因与牡丹一物曰： 服此可以脱凡。 乃呼童子至前，喝声复成剑，佩腰间腾空而起。后来牡丹亦仙去。


三至岳阳飞度
洞宾在牡丹家泄后，一别不敢复至。因自念曾有度尽世人之言，今何未能？乃复游于岳阳之间，以卖油为名，暗想有买不求添者度之。卖几一年，所遇皆过求利己者。惟一老妪持一壶市油。洞宾与之，即持去。洞宾讶之，问曰： 凡买物者皆求益，汝独不求何也？ 妪曰： 所意惟一壶，今已满足，君之功多矣。何敢求益。 复以酒谢洞宾。洞宾欲度之，见其屋间有井。乃以米数粒投井中，谓姥曰： 卖此可以致富。 老妪留之，不答而去。
姥回视井中水皆酒也。卖之一年，果大富。
一日洞宾又至其家，老妪不在家中，问其子曰： 数年卖酒何如？ 其子曰： 好则好矣，但苦于猪无糟耳。 洞宾叹曰： 人心贪得无厌，一致于此。 乃取其米而行。老妪归视之，井皆水矣。姥急追之。洞宾从岳阳度洞庭，同钟离度湘子而去。留诗其上云：
朝游篷岛暮苍梧，袖里青蛇胆气粗；<br/>三至岳阳人不识，吟诗飞过洞庭湖。
后至宋政和中，宫中有人曰，尝见邪姿类王妃嫔，屡为祟。上多设计较，竟莫能除。自二月至三月初九，六十日。一夜，梦见金甲丈夫，形类道士，碧莲刀，紫藕柄，手执水晶如意，谒上曰： 臣奉上帝命，来治此祟。即召一金甲丈夫祛祟，捉而斩之且尽。 上问： 丈夫何人？ 道士曰： 此乃陛下所封义勇真君关羽也。 上勉劳再三。因问： 张飞何在。 羽曰： 张飞为臣累，却世世劳苦一身，今已为陛下生于湘州家矣。 上问道士姓名，道士曰： 我乃吕纯阳，四月十四日生。 由是知其为洞宾也。自此宫禁安然。遂诏天下有洞宾香火处，皆加妙通真人之名。其神通妙用，不能尽述。仍有诗词歌诀皆存留于世。
后岳武穆父果梦张飞托世。故以飞为名云。


钟离不聿交兵
三军倍道而行，早到奇水之上，与吐蕃之兵相对下营。次早，两军各列成阵，只见一声炮响，金鼓齐鸣。汉军阵上，旌旗开处，拥出一员大将，眉如双剑，面若涂朱，红袍金甲，横枪立马阵前。蕃兵阵上拥出一员大将，金盔银甲，执定大刀，立马阵前。二将果是英雄，有诗为证：
二将交兵日，英雄不可伦；
气奔天地裂，威震鬼神惊。
金鼓撼山岳，旌旗乱白云；
安危凭一击，千古说难分。
汉将钟离大声喝蕃将曰： 中国抚柔四夷，犹之赤子，不廷者置之度外，奉贡者厚往薄来。四海倾心，遐迩仰德。何尔吐蕃，不思倾心归顺，以沾皇仁。顾乃屡怀反侧，扰我边疆，岂谓大国少问罪之师乎？加速归降纳贡，不失封职，倘其执迷不悟，齑粉目前！
蕃将粘不聿答曰： 天下者，天下之天下，高才捷足者，皆可得之。汝汉可得之他人，我亦可得之于汉，乘除有数，无足怪者，且天地生人，犹如一体，固无内外之分，亦无华夷之别。我昔纳贡，自不兴师，今已兴师，必无降理。请决雌雌。以分胜败。
钟离闻言大怒，提枪直取粘不幸。不聿举刀来迎。两马交攻，约斗八十余合，不分胜败。不聿思胜不得钟离，卖个破绽，回马便走。钟离策马赶去，心中亦自提防。不聿挽弓搭箭，扭身一箭射来。钟离急躲，箭从耳边过去。钟离回马便走，不聿赶来，却暗取飞刀望后一掷，不聿眼快，把刀急架，仅伤面上，一痕如线，不聿吃了一惊，回马便走。钟离不追。两下混战一场，各自鸣金，收回大寨。


铁拐托魂饿莩
却说先生神出华山，随老君西游竺乾诸国，历蓬莱、方丈，遍游三十六洞天。遨游数日之间，多得老君之道，乃欲辞归。老君笑而不答，为之偈而遣之归。偈曰：
辟谷不辟麦，车轻路亦熟；<br/>欲得旧形骸，正逢新面目。
先生辞归之期，正当七日，却来茅斋寻魄，毛发无存。徒亦不见。转身见积薪之处。暖气腾腾，幽烟寂寂，始知身尸被化，深怨弟子背盟。游魂到处无依，日夜凭空号叫。
适值饿莩之尸，倒于山侧，猛想老君临别之偈曰： 欲得旧形骸，正逢新面目。 然此饿莩之尸，即吾面目也。数固如此，何必尤人？魂正无依，何暇择体？于是乃附饿莩之尸而起。
饿莩者，蓬其首，垢其面，坦其腹，跛其足，倚紫色拐杖而行。世传先生之形跛恶者，盖其附饿莩之体，非其本原旧质也。先生既托尸而起，又能辟谷变化；将手中竹杖以水噀之，成铁。人间多不知其姓名，惟以铁拐先生呼之。


二仙华山传道
一日，老君与宛邱在华山论道，忽清风一阵，吹入堂中。老君谓宛邱曰： 君知此风乎？
宛邱曰： 似有异人来此。
老君曰： 吾观仙箓，李铁拐将欲成道，今日之来，乃铁拐同道也。 即命二童候于山下。
二童甫至，忽见一人仙风道骨羽服，飘飘而来。二童趋近问曰： 君得非李先生乎？
李曰： 是也，君何以知我？
二童曰： 吾奉老君命，迎君于此。
先生暗喜曰： 老君知我，谅必于道有缘也。 乃向前行礼称谢，遂同二童登老君之堂。
但见老君在上，毫光照曜，景垦庆云。肌肤绰约，似闺中之处子；精神充溢，犹襁褓之婴儿。次观宛邱，童颜鹤发，碧眼修眉，翩翩有道，意气融融，保真气象，真天上神人，非人间凡骨也。先生趋拜，二仙答礼命坐。
先生再拜曰： 弟子山野鄙人，林泉末品，太池欲求上达，精微未臻。来追觅仙踪，仰祈觉悟，幸蒙不弃，得睹仙颜，诚夙世有缘，三生有幸。倘悯弟子斋宿之诚，问道之切，指迷大觉，则佩德殊深，感恩弥厚。方将拜跪，不胜永怀之至，敢望坐乎？
老子曰： 居，吾与汝：至道之精，杳杳冥冥；至道之极，昏昏默默。无道无所，抱神以静，形将自正，必静必清。毋劳尔形，毋播尔精，毋狎尔性，息虑营营，乃可长生。
先生闻论，心花顿开，尘情冰释，再拜稽首曰： 大仙之道，天地之道也。 转拜宛邱。
邱曰： 汝名在仙籍，执此操修，不日可到，何必多求。 因命二童送行。
先生再拜辞别。二童送至迎所，相别而归。


大破迷魂太阳阵
却说玉皇阵既破，钟军师谓宗保曰： 迷魂阵最为惨毒，可急令五郎破之。
宗保曰： 吾观正中营中，吕军师自在，其人变化不测，恐难取胜。
钟曰： 此处吾自当之。 即吩咐五郎谓曰： 可带小儿四十九个，各执柳条一枝，阵中但遇妖气，则令小儿向前打之。复从旗下掘去孕妇之尸，其阵自破。 又令孟良打入太阳阵，抄出其后，接应五郎。
且说五郎鼓噪杀入迷魂阵中，正遇萧天佐，交马战上十合，天佐败走。又遇单阳公主舞刀来迎，不数合，单阳拨马而走。五郎赶入阵中。又见耶律休哥播动红旗，妖气并起，一群阴军号哭而来，宋军各自昏乱。五郎令小儿扬威，手执柳条，御风而进，妖气渐散。宋军赶至麾下，掘出孕妇。耶律休哥慌乱，弃阵退走。五郎赶上一刀劈死，杀战蕃僧无数。单阳公主措手不及，被宋兵刺于马下。萧天佐见了提兵来救，五郎冲出阵前，相战二十余合，胜负不分。五郎暗把降龙棒打中其肩，化作黑龙而去。
却说孟良冲入太阳阵中，正遇蕃将萧达赖，交马二合斩之。直冲阵后，会着五郎合兵一处，迷魂、太阳二阵遂破。


仙丹起死回生
却说先生知其徒之母已死，乃自思曰： 彼守我之尸而不终者，迫于母也。彼之母死而不克送者，累于我也。我不为之起死回生，彼将终身抱恨矣！ 于是，手提铁拐，肩背葫芦，迳至杨家。只见杨子哀号哽咽，顿足捶胸，抚棺长恨，欲拔剑自刎。
铁拐进前故问曰： 死生有命，不可强求。人子事亲，生尽孝，死尽忠，棺槨衣衾，卜之宅兆，哀戚送之足矣，何必以死继之？
杨子言曰： 我因吾师神出华山，令吾守魄，约以游魂七日不返，方可化之，及守至六日，适吾母以疾闻，势不能待，竟化师魄而归。及归，而吾母已死。是内不能尽孝于母，外不能尽信于师，母必以我慢命为不孝，师必以我之失信为不忠。不孝不忠，众人耻于当时，君子羞于后事。天地罪人，世间废物，速死犹晚，何敢生焉？ 言讫复欲同刎。
先生持之曰： 忠孝在于立心，君心如此，则忠，所谓不忠不孝者，实大忠大孝也，吾因出游，得异人传授起死灵丹，必待善人方可援救。今子善人也，试与尔母服之，或能回生未可知也。
杨子闻言，急忙拜跪求药。先生于葫芦中取出一丸与之，以水调灌母口中。须臾，气续脸红，长叹一声而起，如素无病者。合家稽首拜谢先生，求其姓名。先生曰： 吾即汝师也。因汝化我尸，我附他形而起。又知汝母已死，恐必相怨于吾，故来相救耳。今闻汝言，吾子之用心不是过也，汝母今日回生，可就终养。 复以一丸遣杨子曰： 服此可以延年，且尚有会日也。
杨子再欲求问，先生忽化清风而去。杨子望空拜谢，服其丸，事母终老，寻李铁拐旧处。二百年后，铁拐引之同升。


钟离败逃山谷
却说钟离单骑奔逃，望见火光渐远，喊声不起，方自放心。自思：为国大将，统领三军，方欲扫荡丑虏，澄清海宇，功业著于当时，声名垂于后世，以为一代伟人。不意军前败阵，正张逐北之威；营内火灾，竟成败夫之名。全军皆丧，单骑无徒，上负朝廷，下误大事，不唯君上见罪，然亦有何面目以见父老乎？果是天亡我也。语云：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不其然乎？
在路自伤自叹，行至平明，不知去路，又无人家可问。只得纵马前行。看看日中，人饥马饿，细观前路，尽是山蹊小径，并无大道，只得勉强又行数十余里。不觉红日西沉，月轮东上。走入深林之中，隐隐幽幽，草木丛杂，寂寞无边，忧愁愈甚。仰天叹曰： 此绝地也！
正立马踌躇，进退不定，忽山阿中转出一个胡僧，其人碧眼丰颜，蓬头露顶，身披草结之衣，手执竹篱之杖，大步前来。有忻忻自得之深趣，怀落落不羁之气象。钟离见其不凡，下马拱手问曰： 鄙人为大汉将军，因征北蕃失利，迷道至此，伏望祖师指引宿处，俾寻归路，啣结非浅！
胡僧点头不言，但为之前行。引至数里外，见一村庄曰： 此东华先生成道处，将军可以敬息矣。 言讫揖别而去。钟离见其处清幽寂静，迥别尘凡。异草奇花，桂馥兰芬，娇黄嫩绿，色夺绮罗。一派流泉，两行松柏，细细行来，恍惚三径通开，未审人间天上。乃从容系马庄前，未敢高声惊动。


湘子造酒开花
韩湘子，字清夫，唐人韩文公之犹子也。生有仙骨，索性不羁，厌繁华浓丽，喜恬淡清幽，佳人美女，不能荡其心，旨酒甘肴，不能溺其志。惟刻意修炼之法，潜心黄白之术。文公屡勉之学。湘曰： 湘之所学与公异。 文公怒而叱之。
一日，出外访道寻师，正与纯阳、云房相遇，乃弃家从之游，得传其道。后到一处，见仙桃红熟，湘子缘树而摘之，忽枝断堕地，身死而尸解。
湘子欲度文公，因其人持正，故先以术动之。适其年天旱，帝命文公出南坛祈祷雨雪，久祷不得，将罢官。湘子化作道士，立一招牌曰： 出卖雨雪。 人报文公，文公使人请之祈祷，道人登台作法，俄尔天大雪雨。文公未信其妙，谓道士曰： 此雪我所祈乎，汝所祈乎？ 道士曰： 我所祈也。 公曰： 何以凭据？ 道士曰： 平地雪厚三尺三寸。 公使人度之，果然，公略信其异。
一日，文公寿诞，亲友盈门称贺，设席大宴。忽湘子归，与公祝寿。公且喜且怒，湘坐席间，公问曰： 汝久游在外，不知所学何事，试作一诗，以观汝志。 湘子启口便吟，诗曰：
青山云水隔，此地是吾家；
手扳云霞液，宾晨唱落霞。
琴弹碧玉洞，炉炼白朱砂；
宝鼎存金虎，芝田养白鸦，
一瓢藏造化，三尺新妖邪；
解造逡巡酒，能开顷刻花。
有人能学我，同共看仙葩。
公览之曰： 子能夺造化之权耶？ 公即命造酒开花。湘子取樽至庵前，以金盆盖之。少顷开看，果成美酒。又聚土成堆，不移时开碧花一朵，似牡丹差大，颜色更丽。花开拥出金字二行云： 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 文公读之，不解其意。湘曰： 他日自验，天机不可预泄也。 众皆称异。于是饮酒极欢。饮罢，湘复辞公游去。


点金济众成仙
二人行了数日，不觉来到华山。见其山接连天日，吞吐云霞，果是名贤隐迹之乡，仙子传真之处。有诗为证。诗曰：
山耸霄汉外，云里路苕峣；
瀑布流千丈，如铺练一条。
下有栖心窟，横安定命桥；
巍巍镇世俗，华山名独超。
又诗云：
突兀三峰接九天，云霄深处即神仙；
分明指汝超凡路，何事男儿到此边。
兄弟寻至三峰，结草为庐，日夕修炼，期年之内，未见成功。一日出游，见贫人填路，问其故。曰： 乃年岁不登，老弱转乎沟壑，壮者散之四方。 权叹息久之。回至山中，言于简曰： 饥谨荐至，民不堪生，殊为可悯。 简曰： 济人利物，仁人之心。汝识金丹之道，不度斯世之民，成之何用？ 权曰： 吾亦将欲试之。 乃取铜锡之类，于前，少放灵药，以火焚之，皆成至室，广布贫民，因之而得命者，千百万家。
一日，有上仙王玄甫者，知钟离道将有得，降于仙班访之。钟离见其丰神特异，言论奇妙，拜求长生之诀。王曰： 心遑遑而无动，气绵绵而徘徊，精涓涓而遗转，神混混而往来。开昆仑放七窍，敛元气于九垓。凿破玉关，神光方显，寂然圆郭，一任往来。 言毕而去。
一日，又遇华阳真人，传以太极刀法，火符内丹。于是洞晓玄机之道，深明往来之理。一日，别其兄，独游云山，至鲁居郧城之崆峒，于紫金四诰峰居之。忽石壁猛响一声，开若门户。钟离直入其中，见一玉匣，启而视之，乃神仙秘决也。钟离怀之而出。
未几，其石复合，居数日乃复归三峰，玩其秘诀，遵而行之。忽五色祥云满户，仙乐频奏，渐入斋中，有仙鹤呼权曰： 玉帝有命，迎汝回天，且转复旧职矣。 权谓简曰： 兄少留此，不久即复会也。 乃授简玉册，乘云仙去。简自与权别，深求秘诀之理，更加修炼之功，臻清净无为之宇，金简玉册之要，遂能察往知来，通玄入妙。一日云房跨鹤到曰： 兄今至道已开，尘缘已满，不可复留此山矣。 乃与之同日升天，度纯阳而去。


龙王水灌八仙
却说八仙烧干东海，夺得龙宫，见其中富贵非常，珍宝满地。入后宫观看，只见所失玉板亦在，众仙得之大喜。各相谓曰： 此畜富贵如此，何不知足，夺此玉板何用？今日国破人亡，果是自作孽，不可活也。 言论之间，不觉天晚。众仙战斗困倦，皆曰： 便在此处一宿。明日早赴龙华。 言罢众仙皆睡。
果老终是春秋高大，更兼有事在心，夜卧不寐，醒至四更，听得外面轰轰有炮响，谓众仙曰： 外面人声大作，想有敌兵复来，可作准备。
众曰： 彼已大败，安敢再来？
铁拐曰： 兵法有虚有实；善战者敌不其守；善守者敌不知其所攻。 又云：  攻其无备，出其不意。 此数者皆兵家之所不可忽者也。况彼素善于水，而吾侪又居海下，倘决水一灌，不其皆为鱼鳖乎？
钟离猛省曰： 此言极是。 急令洞宾出视，未及回报，只见一声炮响，喊杀震天，四面潮头，如山似练，滚滚而来。
八仙急欲登岸，并无去路，举火烧海，水气从上逼下，火皆无光，水溺至身，无计可脱。正在惊慌，只见国舅一人不溺，行即水开，往即水止。众视之，其腰间宝带，乃辟水犀为的。众仙大喜曰： 执此可复此仇矣。 乃各取其犀带一片在乎，水即分开一路，众仙登岸逃出。
四海龙王督兵决水，专待八仙溺水擒获报仇。但见水溺东洋，并无八仙动静，皆以为溺死海中。敖闰报令收兵，乃与三海龙王相会，致谢救援之意。东海龙王亦自向前答谢，传令宫中备下筵席，款待三位龙王，须臾完备，四海龙王皆入宫饮宴去了。


采和持板踏歌
蓝采和者，乃赤脚大仙之降生也。身虽为人，不昧本性。放荡不羁，玩游一世。常衣破蓝衫大带，墨水腰带，阔三寸余，一脚着靴，一脚赤足。夏则衫内加絮，暴烈日中而不汗；冬则单衣而卧雪，耳口鼻气出如蒸。每于城市乞钱，手持大拍板长二尺余，醉则踏歌，老幼皆随观之。似狂非狂，歌则随口而作，皆有神仙意，人莫之测。得钱则用绳缚之而行，或散去亦不之顾，见其钱或赠贫者，或与酒家，周游天下。
人有自儿童时见之者，及白发之时，复见之，其颜貌如故，衣履如旧。后遇铁拐，相与讲道。一日，于濠梁酒楼上饮酒。闻空中有笙箫之声。忽然乘白鹤而上，落下衣衫靴带，相移冉冉而去。人视其服，乃玉也。旋亦皆失去。后复每每见之。采和歌词十二首。
一歌云：
时人想云路，云路杳无踪；高山多险峻，涧涧有真龙。
碧草前兼后，白云西复东；欲知云路近，云路在虚空。
二歌云：
我见世间人，生而还复死；昨朝犹二八，壮气胸襟土。
如今七十过，困苦形憔悴；恰似春回花，朝开暮落矣。
三歌云：
白鹤那肯化，千里作一息；欲往蓬莱山，将此无粮食。
未达毛羽落，离群心惨恻；却归旧来巢，妻子不相识。
四歌云：
垂柳暗如烟，飞花飘似雪；夫居离妇州，妇在思夫县，
各在天一涯，何时复相见？寄语明月楼，莫栖观飞燕。
五歌云：
骝马珊瑚鞭，驱驰荡荡道；自怜美少年，不信有衰老。
白发应会生，红颜岂长保；但看见邱山，介是蓬莱岛。
六歌云：
本志慕道伦，道伦常护亲，时逢桃源客，每接话神宾。
谈玄明月夜，穷理日临晨；万机但泯迹，方识本来人。
七歌云：
铁笔大纵横，身材极魁梧；生为有胆身，死作无名鬼。
自古如此多，君今争奈何？可来白云里，教你紫芝歌。
八歌云：
浩浩黄河水，东流长不息；悠悠不见清，人人寿有极。
我俗乘白云，曷由我生翼；唯当少壮时，行住须努力。
九歌云：
我今有一襦，非罗复非绮；借问作何色？不红亦不紫。
夏天将作衫，冬天将作被，冬夏递互用，长年只如是。
十歌云：
世事何悠悠，贪心未肯休；听尽天地名，何时得歇头？
四时凋变易，八节急如流；为报大宅主，云地骑白牛。
十一歌云：
高高山顶上，四顿极无极；独坐无人知，孤月寒照泉。
泉中且无月，月自在青天；吟此一曲歌，歌中本是仙。
十二歌云：
东家一老婆，富来三五年；昔日贫于我，今笑我无钱。
渠笑我在后，戏笑渠在前；相笑倘不止，东边复西边。


仙姑得梦成仙
何仙姑者，广州增城县何素女也。生而顶上有六毫。唐武后时，住云母溪，年十四五岁时，梦一神人云： 食云母粉，当轻身不死。 黎明醒觉，乃自思曰： 神人之言，岂欺我也。
于是口食云母粉，方知果是轻身。其母因其时当已及笄，欲议择婿。姑坚执立誓不嫁，母竟不能强。
一日，于溪上遇铁拐、采和，授以仙诀，常往来山谷，其行如飞，每日朝去暮回，持山果归。遣其母。母问其故，但云去名山仙境，与女仙论道耳。
后渐长成，论说异常。武后闻其特异非常，遣使召之到阙，至于中途，忽然失去，使臣四下寻觅，竟不能得。
景龙中，铁拐引之，白日升仙而去。天宝九年，见于麻姑坛，立五色云中。大历中，人见其于广州小石楼，刺史高皇目击之，乃上其事于朝。


铁拐修真求道
点绛唇
流水行云，气清奇，将谁依附？烟云名声，留与幽人付。
犬吠天空，鹤唳乘风去，难凭据，八仙何处，演卷从头顾。
说话八仙者，铁拐、钟离、洞宾、果老、蓝采和、何仙姑、韩湘子、曹国舅，而铁拐先生其首也。
铁拐姓李，名玄，铁拐乃其后假身别名也。先生质非凡骨，学有根源。状貌魁梧，挹五行之秀气；心神宣朗，识灭地之玄机。年方弱冠，不务家人生理，即慕大道金丹。以为天地皆虚，人生皆幻。世情嗜欲，悉伐性之斧斤，富贵功名，皆迷心之鸩毒，纵贵为天子，富有四海，亦身外之浮云。且无而始有，有而必无，又一定之常理。人生自有乐境，何必维系俗情，羁延岁月。反观在乎自尽，何不觉察夫梦，放浪形骸。于是立志修真。
遂别亲友，寻清幽之谷，依深穴之岩，垒石为门，拨茅为席，澄心净虑，服气炼形，寝食屡忘，数载不辍。又思自用私心，终非实际；管窥蠡测，终非大观。
一旦思有老君者，吾宗姓之仙祖，有大上老君至道之名，流行于世。闻在华山居住；典型模范，何不倾心师事，任性修真，以毕吾愿？于是束装长往，披星戴月，宿水餐风，一路玩景适情。有诗言志：
谁把红炉大冶调？陶将皮袋出英豪。
男儿识得机关巧，脱出风尘便是高。
吟罢，勇往前行。在路非止一日，看看行到华山。那山果然奇妙岧峣，有松柏交翠参天，突兀千寻，云烟掠地。霞鹜齐飞，骚客寄豪吟之兴；岩泉一碧，幽人怀长往之思。当日有诗为证：
泉瀑涓涓净，山花霭霭飞；
白云回合处，应是至人栖。
吟罢，家爨晚烟，山印新月。先生自思：暮夜叩门，不敬莫大。乃留宿山下。未知来日进见老君、宛邱何如？


铁拐独步遇师
却说先生自华山别归，复居岩穴深林，深会老子之旨，熟思宛邱之语。运道益坚，用功益力。能出阴神，四方清逸，幽人闻风兴起，相与往来，多求为之徒者。
一日先生与其徒论道，忽见祥光绕其户牖。先生观之良久，乃曰： 此气非常，必有异人降临吾室。 乃独自出斋散步。高山绝顶，见一鹰振羽高岗，喟然叹曰： 诗云： 绵蛮黄鸟，止于丘隅。  知其所止也。此鹰独立于此，诚为知止。即有清间弓矢之徒，惟嗟望耳；缯缴之巧，安能施乎？奈何世人营营逐逐，于蜗角之虚名，觅蝇头之微利，自驱陷井，至死方悔，岂不出此鹰之下乎？吾益有自儆矣。因口占一绝云：
知止不求寸，金睛半倦开；<br/>振衣千仞岗，何效恋尘埃？
吟毕，正见祥云缥渺，清气汪洋，见二人跨鹤而来。向前视之，乃老君、宛邱也。先生急忙迎拜。老子笑谓李曰： 观子今日之游，固然足以发吾昔日之旨矣。 乃与李同至茅斋。
先生再拜请教。老子曰： 为道日损，损之又损，以至无为。游心欲淡，浩气欲养，与物自然无私矣。 因与李约曰： 吾欲游西域诸国，欲偕汝行游。可于十日后，神驰吾侧，毋相违也。 言讫，即同宛邱驾鹤望空而去。
先生目送，啧啧称善，乃归茅斋。
不觉光阴易过，十日已周。乃呼其徒杨子嘱曰： 吾将出神，赴老君之约于华山，留魄在此。倘游魂七日而不返。方可符吾魄化之。若七日未满，当好为吾守此魄，勿使倾坏，以违吾言也。 嘱毕，静坐游神而去。


张果骑驴应召
张果者，混沌以来白蝙蝠也。其受天地之气，得日月之精，历岁久远，化而为人。后隐于恒州中条山，得受宛丘、铁拐诸仙论道说法，往来汾晋间，长生不老，父老云： 自为儿童时见之，已言数百余岁。 常乘一白驴，每倒骑之，日行数百里，休息之时，虽折叠之，其厚如纸，藏于箱巾中。欲骑，则以水噀之，复成为驴，倒骑于其上，奔跃而去。
唐太宗、高宗征之皆不起；武后召之，乃出山，佯死于妒女庙前。时方炎热，须臾臭烂生虫，于是时人方信其死。后有人于山中复见之。
开元二十三年，明皇诏通事舍人裴晤，驰诏于恒州迎之，果对晤气绝而死。晤乃焚香宣天子求迎之意，俄而渐苏，晤不敢逼，驰还京中奏其事。明皇复命中书舍人徐喻、通事舍人卢重玄，齐敕书迎果。果见其意诚，竟到东京。命迎之于集贤院安置，备加敬礼，公卿皆往拜谒。帝问神仙之事，果不答，但息气至累日不食。
一日见帝，帝赐之酒，果辞曰： 小臣饮不过三升，有一弟子可饮一斗。 明皇闻之言，令召之。俄顷，一小道士自殿帘飘下，年可十五六岁，姿容俊美，步趋闲雅。拜见上，言语清雅，礼数中度。明皇爱之，命坐。果曰： 弟子当侍立。 明皇愈喜，赐酒饮及一小斗。果辞曰： 不可再赐，过饮必有所失。此特致龙颜一笑耳。
明皇固赐之醉，酒从顶上涌出，冠冲落地，忽化为金榼。上及嫔妃皆惊，笑视之，失道士矣。但金榼在地，验之乃集贤院金榼也。其榼贮酒一斗矣。又能指鸟鸟落，指花花落，指锁门开，复指之如故。又能徙宫殿于他处，复能徙故处。入水不沉，入火有莲花托之而出，屡试仙术，不可穷述。常自言： 我生尧丙子岁。 其貌如六七十许。时有邢和璞，善知人寿夭，帝命推果年，则懵然莫知。有师夜光善见，明皇使夜光视果，竟不见果之所在焉。


钟吕弈棋斗气
却说钟、吕自引湘子登仙之后，闲居蓬岛。取棋对弈，数局之间，忽钟谓吕曰： 汝曾记岳阳楼贪恋白牡丹之事乎？
洞宾答曰： 嗜欲之心，人皆有之，而遇美色，犹为难禁。彼时弟子尚且脱胎换骨，其如花似朵，绝世无双，顿觉留意，虽得采其英华，然不免为其迷恋。以此观之，凡人之流溺，无怪其然也。
钟又曰： 此固然也，黄鹤酒肆，汝留饮半年何也？
吕曰： 虽是饮酒，本为欲践昔日度尽世人之言，故久留人间，借此以迷人耳目，亦为炼气存神之助耳。
钟离笑曰： 饮酒恋花，二者并用，铁拐诸友笑汝为仙家酒色之徒。非虚语也。
洞宾闻言自觉惭愧。但师弟之间，分有所拘，未敢深辩。忽见南北地道杀气冲入云汉。洞宾令仙童拨云视之，乃是南朝龙祖，与北蕃龙母鏖战，杀气冲入于此。
钟曰： 吾以气数推之，尚有二年杀运未除，俾黎民无故遭此荼毒之苦，为可怜耳。
吕曰： 师父既以气数知之，还是龙母战胜，还是龙祖战胜？
钟曰： 龙母妖类，走下北蕃，但一国已出外郊。尤祖奉天应运而王，以为万民之王，本非妖类可抗。今彼实不知天数，逞强犯分，虽能扰乱一时，不久当为龙祖所灭。
吕曰：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二龙争斗，无辜受害。仙家以救人为本，顺父何不降凡，辅龙母以不争，扶宋室于不替，庶宇宙无尘，万民安堵，岂不为美？
钟曰： 世界纷纷，自有分定，我仙家只好清净无为，优游风月，那有许多心绪，与之分解？ 言毕，飘然望洞中而去。


洞宾大排天阵
却说五国之兵，不日皆到。吕军师乃提椿岩、韩延寿等出军，离幽州望九龙谷而进。吩咐离九龙谷一望之地，架七十二座将台，每台令五千军守之。又设立五坛，上立旗号，按青黄赤白黑之色，内开七十二路，往来通达。台既筑成，众兵排列。
吕军师令鲜卑国黑袒令公马管，率领部属列在九龙正路，作铁门金锁阵。分一万军各执长枪把为铁门，把守将台七座。又分一万军各执铁箭，按为铁栓，把守将台七座。又分一万军各执利剑，按为铁棍，把守将台七座。马令公领军去了。
吕军师令黑水国铁头太岁，率所部军，靠九龙山左排作青龙阵。分一万军手执黑旗，按为龙须，把守将台七座。又一万军分为四队，各执宝剑，按为四个龙爪，把守将台七座。铁太岁亦领军而去。
吕军师令长沙国苏何庆，以部下靠九龙谷，排作白虎阵。分军一万各执宝剑，按为虎身，把守将台七座。分军一万各执短枪，按为虎爪，把守将台七座。又分耶律休哥，屯兵一万，把守将台六座，于前按朱雀阵，耶律奚底，领兵一万，守将台六座于后按玄武阵。四国左右，作倚角之势。苏何庆、耶律休哥等各领勇兵。
吕军师令森罗国金龙太子，以所部军耑守将台中座，按作玉皇大帝，坐镇通明殿。蕃夫人代作黎山老母，再统中营，分军一万，各穿青黄赤白黑服色，按为四斗星君。另军各二十八名，披头散发统中台前，人按二十八宿，仍令上金牛装为玄帝，上金秀手执黑旗，排成龟蛇，把守天门之北。
日军师令西夏国黄琼女，以所部女兵，手执宝剑，按为太阴星。萧挞赖率所部各穿红袍，按为太阳星。仍令黄琼女赤身裸体，立于旗下，手执骷髅骨，遇战大哭，按为月孛星。耶律沙率所部巡视四方，按东两南北，结为长蛇之势。
吕军师令萧后、单阳公主，率兵五千，各穿五色袈裟，为迷魂阵。内杂蕃僧五百，为迷魂长老。密取七个怀孕妇人倒埋旗下，遇交锋之际，观取敌人精神。吕军师又令那律明选五千健僧，手执弥陀珠，装为天雷音寺诸佛。另以五百和尚屯列左右，按为阿罗偈帝，居七十二天门之首，以吞敌人威势。
吕军师阵势已定，使椿岩、韩延寿督战，每阵中观红旗为号，未知宋兵如何迎敌？


大破金锁青龙阵
却说当日既胜北蕃一阵，又得黄琼女归降，真宗大喜。钟道士又令穆桂英破铁门金锁阵，令柴太郡破青龙阵。
宗保曰： 桂英可往，吾母怀孕在身，如何可去？
钟道士云： 统兵一万攻阵，再令人接应，谅亦无妨。
即令一万兵用火炮火箭之类，候交锋之际，炮箭齐发，又令一万兵从九龙谷正北打入，绕出青龙阵后，接应柴太郡之兵。众听计，桂英扬声大喊，分左右攻入铁门金锁阵，恰遇蕃将马荣，交战二十余合，不分胜负。桂英部下各望角道而进，铁锁阵军，被宋兵放起炮箭，死者无数。蕃阵中铁栓铁棍，二十四门精兵皆起，宋兵奋力攻打，北兵队伍不整，其阵遂乱。桂英奋勇前进，大喝一声，斩马荣于马下。宋兵乘势大杀，遂破其阵。
又说柴太郡率所部三万来到青龙阵下，吩咐孟良引劲兵一万，先夺其九曲黄河水，后从龙爪而出，却引兵打出龙头，绕出后阵，与穆桂英合兵。孟良领计先行。郡主大喊，攻进左阵。蕃将铁头太岁率本部来敌郡主。二人正在大战，忽阵后一声炮响，孟良以劲军从龙腹截出，太岁复兵来敌。孟良、太郡乘势进击彼龙须龙爪，十四门精兵齐出，郡主与孟良前后力战。
将近日哺，郡主力乏，冲动其胎，在马上叫声疼痛，一时坠下儿子，昏倒阵中。铁头太岁回马来抢，正在危急，忽阵侧一彪军马如风似电来到，乃穆桂英也。力战太岁，方二合，太岁化道金光而走，却被血气冲住。桂英抛起飞刀，斩于阵中，蕃兵大乱；孟良又从后阵杀到，遂破其阵。桂英向前救起太郡，纳儿怀中，合兵一处而返。


钟离医疾调兵
却说众官表奏六郎得疾原由，帝命出榜招医调治。忽报有老翁揭取榜文。帝命宣进，问曰： 卿何方人氏？ 老翁答曰： 臣祖居蓬莱山，姓钟名离，人称为钟道士。因杨将军为阵图得病，特来救之。
帝见道士仪表非凡，而言语清亮，知其必不凡之器，即命往视六郎。
钟离奏曰： 疾病臣能治，但要得龙母头上发，龙公倾下须，二味和药方可。
帝曰： 何处可求？
钟曰： 龙须出于陛下，龙发出于萧后。
帝沉吟半晌，命孟良细往求之。道士谓良曰： 汝去彼处，得其发后，萧后苑中有白马一匹，汝可偷回。又有九眼琉璃井，可塞其当中一眼。
孟良至蕃数日，果干三事而回。道士将须发调药，六郎一饮而愈。真宗欲拜道士官职，道士曰： 世外闲散之性，不愿得官，但此来实欲为陛下破阵而来也。
帝曰： 卿能如此。当勒名金石，以垂不朽。
道士曰： 此阵变化多端，一件不全，难以攻打。容臣指示宗保行之。
帝允奏，即拜道士为军师。六郎命宗保拜道士为师，道土令胡延显往太行取金头马氏，率所部来营听候。又令焦赞取八姊、九妹，又令岳胜往汾州调回大将来此。又令孟良往五台山取杨五郎。分遣已定，各自去了。
数日之间，五处兵马皆至。宗保又得穆桂英为妻，商议出兵破阵。道士曰： 天阵气势甚难，必得细心大胆者，先往巡视一番，方可攻击。
焦赞领命，假作萧后敕者巡过一遍，归言阵图奇异，有太阴阵妖气逼人，更是难打。
宗保问道士曰： 太阴阵中有妖人赤身裸体，此主何意？
钟曰： 彼按月孛星，手执骷髅，遇交战哭声一动，则敌将昏迷坠马，今破阵必须先去此人。
宗保曰： 谁人可往？
钟曰： 金头马氏前去必能成功。
乃差金头马氏率兵二万从第九座天门攻入，又差八娘引马军一万，靠大阵而入，接应马氏之兵。道士登台观望。
却说金头马氏，从第九天门杀入，正遇黄琼女，赤身裸体来敌。马氏见而骂曰： 汝乃一国贵介之女，助逆远来，且居下贱之职，披露形体，羞耻不知，而且扬威耀武；纵使事成，异日有何面目，以见父母兄弟乎？
琼女闻言惭愧，即慌忙回阵，且约里应外合。次日闻宋兵至，杀出归降。


八仙火烧东洋
却说洞宾、仙姑回见众仙，备言龙王不还玉板，反令其子统兵来战，被吾杀其长子，又断其二子一臂，败兵逃入海中。采和闻言大喜。独果老怒曰： 彼虽逞强，汝只当以言语化之。今杀其二子，龙王岂肯灰心？不久大兵至矣！
钟离曰： 事既如此，亦当准备以待之，莫使噬脐无及。
铁拐曰： 汝本善战，试以此战当用何策以胜之？
钟离曰： 以我愚见，汝等须当听吾调度，则可一当百，百当千，敌兵虽众，管教片甲不回。
铁拐曰： 当战斗之时，安危所系，敢不唯命是听。
钟离曰： 今日不必他处借兵，贝我八人，分作四路，各人变化些少军马，以故迷人耳目。但设军中令旗一面，摇动之时，四面齐出，足以破敌人矣。
众仙曰： 此计大妙。
言犹未了，只见尘头蔽日，喊杀连天，龙王引兵来到，列成阵势。龙王出阵，大骂洞宾，欲报二子之仇。钟离即令洞宾、湘子居左，采和、仙姑居右，铁拐、国舅殿后，果老管旗，但见我斗他不胜，便可摇旗，招动四面之兵。分遣已毕，钟离自作先锋，舞剑出到阵前。龙王见了，更不打话，提枪直取钟离。钟离挥剑骤马迎敌。二人战至五十余合，不分胜负。龙王阵上兵将，见战不下钟离，乱出助战。
果老见了，摇动号旗，忽四面喊声大起，左有洞宾、湘子之兵杀到，右有采和、仙姑之兵杀到，后有铁拐、国舅之兵杀到，龙王正不知四面之兵多少，其兵不战而乱，自相践踏，死者无数。钟离督战愈急，龙王见势不利，落荒而走。钟离四处急追，龙王奔入海中。铁拐、洞宾放出葫芦之火，烧干海水，烟焰腾天。钟离又以拂尘蘸水洒之四方，仙姑又以竹罩盛水灌于葫芦之内，须臾之间，东洋火炽，竟成一片白地。龙王挈其妻子逃于南海，其他鱼龙等类皆为煨烬。八仙收兵，奏凯，皆入龙王水晶宫殿驻扎去了。


洞宾酒楼画鹤
洞宾既得云房之道，火龙真人又授以剑法，使游江淮。时有蛟精出没淮水，或作雷雨，沉去州具民房；或乘风鼓浪，覆往来客船；或化为人，淫乱良家女子，乱者即病多死。人甚苦之。官府百计驱逐，不能制治。是时府县正设醮出榜，求异人降服蛟精。适洞宾至，自言于府县曰： 我能除此，汝勿多忧。 府县甚喜，即请行法。
洞宾拔剑挥舞，大喝一声，望水中一掷，须臾淮水皆红，一大蛟死于水面。其剑复跃入鞘中，众皆惊异，求其姓名。曰： 吾回道人也。 府县酬以金帛，皆不受而去。自是江淮间悉定。
洞宾斩蛟之后，游至岳阳，或施果于街中，或玩游于乡村。欲得正心好善者而度之，通县无有其人。适有辛氏素业酒肆，洞宾往其家，大饮而去，竟不以钱偿之。辛氏亦不向索。明日又至，饮之而去。如此者饮之而半年，而辛氏终不与之索钱。
一日复去其肆饮之，乃呼主人谓之曰： 多负酒债，未能一偿。 命取桔皮画一鹤于壁上。曰： 但有客至此饮者，呼而歇之，彼自能舞，以此报汝，数年之内，可以富汝矣。 主人留之饮，乃竟别而去。后人至饮者但呼之，其鹤果从壁上飞下，跳舞万状，止则复居壁上，人皆奇之，于是远近来观，饮者填肆，不数年果大富。
一日洞宾复至。主人见其入，延归拜谢，大饮。洞宾问之曰： 来者可多否？ 主人曰： 富足有余矣。 洞宾乃三弄其笛，其鹤自壁上飞至宾前，乃跨之乘空而去。主人神异其事，于跨鹤之处，筑一楼，名黄鹤楼，以记其事。后来有诗题其上云：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留黄鹤楼；
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
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钟离将兵伐寇
钟离名权，燕台人。后改名觉，字寂道，号和合子，又号王阳子，又号云房先生。父为列侯，官云中。诞生真人之时，异光数丈，状若烈火，侍卫皆惊。真人顶圆额广，耳厚眉长，目深鼻赤，口方颊大，唇脸如丹，乳达臂长，如三岁儿，昼夜不声不哭不食。第七日，跃然而言曰： 身逐紫府，名书玉京。
及壮，仕汉为大将。边报纷纷，言吐蕃率众三十余万，号五十万，侵犯边疆，摽掠妇女，掳劫民财，势如山崩潮涌。守臣抵敌不住，望风而走。乞提大兵退虏，倘若迟缓，边疆莫保，实为紧急。报闻朝廷，京畿震动。天子乃宣群臣议事，敕令大将钟离权，统兵五十余万，号八十万，即日起行。朝内群臣送至郊外饯别，并作诗以状之。诗云：
大将出皇都，腰悬金仆姑；
笑谈空丑虏，声誉勒丹青。
钟离自别朝臣，点齐车仗粮草兵甲，一一齐备，乃传令三军曰： 自古中华居内，以制夷狄；夷狄居外，以事中华。未闻夷狄逞强，侵侮中国者也。大汉开基以来，四海永清。蛮夷效顺。今者吐蕃小丑，侵犯边疆，九庙震惊，社稷摇动，正臣子竭忠之日，军士用力之秋。明天子以大将嘱我，统尔三军，尔三军之士，宜各有勇知，方不负上意。今与尔约，遇敌则鼓勇前进，毋得退缩逡巡。在路则恪守节制，毋得侵掠禾稼，掠取民财，淫乱妇女，凡在此类，有一犯者，斩首示众。其奋勇克敌者，奏功之日，重赏重用，决不虚示。自钩之后，各宜遵守，毋取罪焉。 令毕，三军肃然。乃遣先锋前行，兵分三队，自将中军，督前后二队，一齐进发。果是旌旗蔽日，金鼓喧天，堂堂大国，威风凛凛，气象当时。有诗为证：
将军西伐阵云高，气壮虹霓耀锦袍；
风动角弓鸣塞外，功成丹诏出重霄。


秦王请祷玄女
却说国王闻奏，竟如其言，沐浴斋宿，传檄亲祷于玄女庙中，檄曰：
朕膺天命，抚有大秦。万几朝夕乾乾，民瘼晨昏切切。深幸民安如堵，灾祸不生；不意变起萧墙，患生宫掖。今有牛头妖怪，潜入深宫，逞异类之雄威，把朕躬于岩穴；起豺狼之毒性，囚朕后于冷宫。淫辱妃娥，污秽宫阃，八方怀怒，七庙含羞。曾敕羽林问罪，反遭屠戮之凶。故宜司马报仇，又乏制御之策。虔心请祷，祈显神灵。倘歼妖物于宫闱，愿敕庙貌于不朽。檄文传至，神明鉴之！
国王既祷庙中，将檄文烧化，自回太庙，与群臣商议破妖之策去了。
却说玄女览过檄文，登云一看，乃知青牛作祸，因自言曰： 老君何故疏虞，致令此怪作祸。本待诛戳，但于老君面上不便。 于是一面差人将简书奉知老君，一面托梦于国王曰： 可于明日点兵攻击，我自有制妖之法。 大喝一声苏醒。国王谅醒，乃是南柯一梦。即起呼群臣曰： 适来梦一女子，教我点兵攻击，彼自有制妖之法，此梦果可信乎？ 群臣曰： 此必玄女指示，可依具言行之，必有应验。
国王次早传令，点兵五十万，围走后宫。那妖正在宫中作法，闻兵四面围壅，即喷一口法水，化成火轮火箭。正待要烧秦兵，忽一女手执净水瓶，从空撒下，其火尽灭。青牛向一望，只见玄女在上，急欲变去，被玄女将剑一指，现出真形，不能得脱。
且说老君在堂上查青牛之事，忽报玄女使至。唤人，使者呈上云笺。老君开读，略曰：
道长静居法界，青牛肆毒大秦。其久不之返也何故？
读罢叹曰： 不意此畜扰害如此！ 谓使者曰： 为我拜上玄女，匆匆不及回书，即遣人收拾矣。 随命徐甲曰： 可执符带锁，速往大秦，收取此畜而回。 徐甲领命而往大秦。正值青牛与玄女相战，乃向前大喝一声，投符牛背，锁缚牵出宫门，投东而去。宫中悉平。国王回宫整饬，宫中迎出其后。敕封玄女，大其庙宁，摆其夜宴。余论不题。


观音和好朝天
却说赵元帅被伤手腕，回至天庭奏曰： 臣某承命巡视山海之中，泰山果倒于海，东海果系填塞，杀人放火，事事皆真。臣率天兵征讨，八仙仍复逞强，杀伤臣手，追迫龙王。伏望再派强将剿除，以肃天威。
是时龙王一面往如来借兵，一面又有告急表至。玉帝大怒，即命关、温二将，统领天兵二十余万，漫空布野，往龙华会来擒捉八仙。又令马、赵二将，统兵二十余万助阵。
途中关元帅谓温元帅曰： 此行虽当助力，亦须问明是非，若龙王不得罪于八仙，彼八仙又安能逞此强乎？况此事又非小可，八仙交结亦多。吾看此番必有人来和解。昨赵元帅过于刚暴，所以败与他人。今吾与汝去，当临时观变，先礼后兵可也。
温元帅曰： 此言正合吾意。
兵至龙华，列成阵势。温、关出马，令人通报，请八仙答话。
铁拐曰： 此关、温先礼后兵之意，然其军容强盛，不可轻敌，我往老君处求救，汝等可战则战，可守则守，须度量行之。
众曰： 然。
铁拐驾云去了。
钟离与果老曰： 汝与国舅、仙姑同理军务，采和、湘子辅助大圣救援，吾与洞宾与关、温对阵。 吩叫已毕，乃出马阵前，躬身与温、关施礼。
温、关亦躬身答礼毕。关元帅从容言曰： 昨何抗拒天兵？
钟曰： 非敢抗拒大兵，因赵元帅刚猛不容分理，所以未及承旨耳。
关曰： 然则汝何故推山塞海？
钟曰： 因过海赴会，龙王无故强夺玉板，且擒仙友蓝采和，拘囚幽室，某等再三往取不还。更恃四海之兵，以此凌弱。某等含屈无伸，以致如此。
言犹未绝，忽喊声震天，乃马、赵二将从后杀到。温、关、钟、吕四人对阵，全然不动。马、赵侵掠八仙后阵至急，忽八仙阵中突出一员大将，手执铁棒，势猛过人，英雄无敌，众视之乃齐天大圣也。更不打话，直取马、赵二将。马、赵迎敌，斗至数合，大圣手起，一棒打下，二十万天兵没其一半。众皆失色。马、赵欲退，大圣又起一棒，马、赵挺刀齐隔，二刀皆折。
正在危急，忽见老君、如来皆到，大叫： 敌将休斗，待我讲和。 大圣方才住手。
老君、如来忙至阵前，劝开二阵。唤八仙、龙王向前问故。忽见一人驾云到来，众视之，乃是观音见二处战争，来此看理。老君、如来二人以手招观音相见曰： 大士正来得好，不然亦将遣人相迎，以和解一事。
观音曰： 何事？
老君曰： 八仙与龙王之争！欲大士同为之分解耳。
观音曰： 此事不敢如命。
老君、如来曰： 何故？
观音笑曰： 洞宾那生最是轻薄。我向在洛阳造桥，彼常多方调戏。
老君、如来大笑曰： 今有我二老在，却不妨事也。
三人坐定，龙王、八仙各来陈说其理。如来终是大果，听了只念 阿弥陀佛 ，老君终是老世，听了只说 也罢也罢 ，全无是非可否。八仙与龙王又在争论不息。
观音十分心焦，只得向前谓老君、如来曰： 此事如何分剖？
二人曰： 全凭大士主张。
观音曰： 以弟之愚见，处此不难。但玉帝既怒，必须先见玉帝，然后处之。
二人曰： 大士之言有理。
三人乃同见玉帝曰： 特来讲和八仙、龙王之争。
玉帝曰： 八仙十分无状，既推山塞海，放火杀人，又伤吾大将，其罪难逃。
三人曰： 八仙固是有罪，然其初起于龙王，无故夺其渡海玉板，又且囚困采和，两个忿争，以致如此。及其问罪兵至，以未有辨奏之故，非敢抗拒天兵也。
玉帝曰： 既然如此，惟三位之命是听。
二人齐出，再至阵前，观音谓八仙、龙王曰： 天下无久争而不和之理，若必力争，两必有伤，自古如此。吾等见过玉帝，特为汝和解，须当皆听吾言。
龙王、八仙曰： 大士处得其平，无有不听。
观音问： 玉板何在？
龙王曰： 烧海之时，又被八仙夺去。
观音令八仙取玉板至。八片之中，选其至美无暇二片，付与龙王，以偿二子之命。且慰之曰： 汝子为此而死，今已死之，不可复生矣，惟将二物偿汝，留之宫中如见二子也。
龙王涕泣哽咽称谢。且禀曰： 此事从命矣，但龙宫被塞，何处安身？
大士默然，请之于老君、如来。
二人曰： 前事处之当极，此事还要大士主张。
观音曰： 此亦不难。 乃向前将手指一伸，便入海中一挑，把那泰山挑起，放在原处，海中殿宇景物如故。众皆悦服称贺。
老君、如来曰： 今日若非大士至此，吾二老全无主张矣。
于是二人领八仙、龙王至帝庭谢罪。
帝曰： 事如何处？
老君、如来曰： 大士将玉板二片以偿龙王二子之命，复整理山海如故，众皆悦服。
玉帝关云一望，见泰山益高，东洋益深。乃大笑曰： 人言观音神通广大，至今果然。 乃召八仙、龙王曰： 汝等无故扰乱乾坤，本当重罪；但看在老道、老佛分上，并皆从宽，龙王罚俸一年，八仙谪降一等，俱限一年满足复常。
八仙、龙王谢罪。帝即命四将班师。老君三人辞别玉帝而出。龙王、八仙在外拜谢。三人乃一齐辞别，驾云各向本处而去。自此天渊迥别，天下太平。
诗曰：
八仙踪迹居岛蓬，会罢蟠桃过海东；<br/>大士不为扶山海，龙王安得就深宫。
自后八仙屡屡出见人间，但凡人肉眼多不识得者。彼亦必待有缘者而方度也。又将诸仙近事以及神通列述于后。
***
国朝时，忽有道士卖木圈于市，其圈连环，并无刀斧痕迹。人皆奇之。有一书生悟曰： 神仙多戏术，今二圈连环，似一吕字，意老是吕洞宾也。 出拜之求度。道士曰： 何故如此？ 书生曰： 语圈中之意，知师为吕祖也。 道士曰： 后面之人叫我卖耳。 书生回头，不见道士。
长安一人家，造酱一大缸，有毒蛇淹死其中，主人不知。忽有老者骑驴而过，直入其家，打破酱缸而去，主人出视之，有毒蛇一条在内。大惊，奔往谢之，其老骑驴缓缓而行，主人力追不及。人以为张果老也。
南中有烂脚丐者，卧于桥上，终日呼人替其摩摩脚。三日呼，无其人知。忽大笑，腾云而去，人以为李铁拐也。然其摩摩脚者，谕言能为之摩者，即度之也，但无人识。
广中新造一寺，本寺僧建一石碑，欲书钟、王之名家字。一日寺僧出，令徒守之。忽一道士至其寺，就笔欲写其碑。小徒不从，夺去其碑。道士即以笔染水写诗一首，其字流动如珠，今存焉。诗中有 自别岳阳曾到此 之句，盖纯阳所为也。
山东鲁王好道，殿前有一大槐，已死数年，王深惜之，不忍伐砍。一日斋僧，一道士后至，坐其树下。内臣持斋与之。道士从手上束以一黑丸含其口，内臣恶之。道士将树钻一孔，纳丸其中，书以吕字于地而去。次日其树复生，枝叶皆茂盛如故。
又三日，鲁王设醮，有一尼怀胎求食，而鲁王笑与之食。俄而腹痈欲产，鲁王命居一室，忽产一子，王命育之，其夜子母皆不见。仅留二口字于壁上。
此皆近闻，录之终篇，其余仿此。


戏放青牛乱宫
却说铁拐自救其徒之母，复归老君之所。老君曰： 今番汝却了悟也。 乃设宴相款，极欢而罢。
一日，老君出游，铁拐与诸仙童戏曰： 青牛在此，与汝各跨一会，游乐何如？ 仙童曰： 可。 于是铁拐向前解其绳锁，将欲跨之，那青牛见其形貌跛恶，打了一惊，脱其缰勒，如天崩地裂，逃出云霄。
铁拐同仙童追赶半日不能得。乃两下各相埋怨争论。适老君归，问曰： 何故争嚷？ 一童告曰： 铁拐与二童欲骑青牛。牛见铁拐惊恐，逃缰而去，四方寻觅不得，是以争论。 老君呼众责曰： 此牛前番飞下凡间，惹下许多灾殃，遣人力追而得。吾故锁之，今汝等间戏放逸，又不知何如作祸人间，罪过非小也！ 因杖其二童，谪降铁拐下凡，将功兑过，方许复归。一而使人寻觅青牛去了。
却说那牛得脱缰锁，如龙归海，似虎还山，跳跃千般，奔腾万状，竟投西域而去。忽闻喜乐喧天，笙歌聒耳，回头一顾，乃大秦国之处，见缓缓灯火，辉太极之林光；袅袅香烟，接九天之云雾。品物极水陆之陈，窈窕尽燕赵之美。翩翩舞袖。百媚春色；婉转歌声，雕梁旋绕。果王家之极乐，人世之大欢。青牛见此，顽心顿生，乃自言曰： 此处快乐如此，我不在此居住，欲何往之？ 于是显有神通，竟入官掖。先将国王摄出，置于二十里外虬松岩下。忽宫中鼎沸，王后传旨，不见国王。俄尔，王从空飞下，状貌恰肖，淫乱后宫，无能辨者。
惟王后察其举动言谈，非王体态。次早传旨，宫中有怪，群臣皆至观望。牛精慨然冠服临朝，群臣亦莫之辨。惟后力言其非。群臣正无可奈何，值钦天临奏称，妖星犯主星至急。群臣猜疑，然亦未敢明言现在之王为怪，因出榜寻觅真主。俄尔有樵夫报称二十里外，虬松岩下，有一人王冠王服，号叫群臣救援。群臣闻言，悉奔迎驾。牛精在宫内大怒，竟将后收冷宫。诸嫔见其威勇，任其淫辱，莫敢言其非者。
且说群臣救驾，见王立在岩上高峭处，不能得下，乃用架及岩，使大力者以绳系筐，盛王于筐中，渐放而下。群臣拜伏请罪。请问其故。王言： 昨夜二更，有牛头一人，越入宫中，负朕于此。 群臣奏曰： 其人今假陛下容貌，现在宫中。王后指斥其怪，且被囚入冷宫矣。 王曰： 似此可差羽林军进宫擒出斩首。 一声旨下，羽林军士火炮震天，旌旗耀日，望后宫进发。国王、群臣督其阵后。方入宫门，忽宫中大喝声，那妖放出一把火来，烧得羽林军士，七东八西，自相践踏，死者不计其数。群臣急退，国王退入太庙。王曰： 吾观此妖，法术无边，不可以人力敌也。众卿有何高见迟妖，速奏朕知。 言犹未了，一臣出班奏闩： 离此十里有一玄女神庙，其神最灵，四境之内，凡有灾殃，求之必应。况陛下为社稷之主，宫殿根本之区，怪物放恣如此，神女岂容之哉！愿陛下竭诚斋戒致祷，玄女神娘必能显迹驱除也。


杨徒守尸误化
却说其徒受命守尸，加意防护，日夜不敢少休。及其六日，忽见家人驰至，促之曰： 母病十分沉重，死而复醒，专待一见，可急驰归。
杨子大哭言曰： 母病危急，师魂未返，如我去，尸谁与守。
家人曰： 人死固无复生之理，况死已六日，其中肺肝必腐，犹望其生，是守胶柱之见也！不亦愚乎？况师以我合，亲以天合，孝与友固不能两全，而亲与师又岂容并大？虽成我之恩，与生我者并重，其中并无缓急之分。纵终事之道，与受命者同，其内不无常变之别。吾以为师六日虽不终期，失信之罪，犹可逭也。倘亲一旦告终，送死不及，终天之恨，其谁逭之，不如便化其尸，速归事母，庶可两全。否则非吾所能及矣？
杨子闻言，一心犹豫。但事既穷迫，不可得兼，只得听之。乃具豆积薪，置尸其上，陈列祭品共輓章，涕位再拜祭之。輓章曰：
母病不可起，师魂犹未归；师言将待践，母命安忍违。<br/>舍鱼取熊掌，二者难兼之，涕泣辞灵魂，华山好自依。
祭毕，燃火取豆抛撒其中。火烈薪多，尸骨须臾化尽。乃望空大哭一场而归，其母已死。


飞剑山嵎斩虎
却说钟离得老人指示回至家中。先是其家人闻其与北蕃战败，踪迹杳然，皆以其殁于军中，举家号哭挂孝。至此突归，一家欣喜无限。问其败阵根由，离备言其故。及至单骑自逃，迷失山谷，胡僧引路，仙翁传道数端。其家人曰： 当日诞生，曾有异光数丈之端。能言，又有身游紫府，名书玉册之句，固知当有异常之遇，不应死于剑戟之中也。 乃设大筵庆贺，尽欢而罢。
居数日，钟离思败阵私归，朝廷若闻，必深加罪。今得仙剑之道，时刻不离，乃欲问迹修真，适其兄钟离简者，亦仕汉为郎中，性素慕道，弃职归家。闻权之言，喜而不寐，即欲与之同行。权乃辞家别眷，披道服，执拂尘，两角带髻，二人飘然竟投华山三峰而去。道经小溪，见白鹭立山涧边浴水，权谓简曰： 凫之头何短？鹭之颈何长？欲断彼续此，其可能乎？吾以天下之事，其不可长短者固多也。吾人诚然识破机关，至道即在眼前，天地皆吾掌握。但世人情欲难割，所以大道不达也。 议论未终，忽闻喊声大震。视之乃众人逐虎也。
那虎生得肉额金睛，威猛无比，屡屡出山伤人。有一寡妇之子，年十余岁，一日同仆入园取果，为虎噬之，其母痛恨至极，竟讼于县。县令哀其情切，令猎户率居民捕之。众人长枪短械，鸣锣围至山下。其虎在山大吼一声，奔腾下岭，连伤数人。咬牙咆哮，依负南山之阳而立。但见逐虎之人，大半惊倒在地。
其中有勇敢之士，亦徒攮臂观望，不敢向前。适二人至其处，众人看见钟离身体魁梧，状貌清奇，乃相谓曰： 若得此人共搏此虎，不难得也。 中有一人曰： 彼道者，以救人为本，何不迎之。 众人皆至权前求助曰： 此虎伤害多人，本县出令剿捕，其虎勇猛难当，见今又在数人，负嵎而立。伏望道长仁慈助力，与民除害。 权闻言未及答，其兄简谓之曰： 孽畜如此作害，汝云已得青龙剑法，何不试之？ 权曰： 诺。 即取剑在手，大喝一声，望嵎掷去。那虎大叫一声，鲜血淋漓，坠于山下。众人称异，齐至拜谢。请问其姓名，钟离笑而不答，但收剑归鞘。兄弟自相谈论而去。


铁拐屡试长房
却说铁拐因放走青牛，老君斥下立功赎罪，乃化身为一老翁，隐其名姓，背一葫芦，施药于汝南市中，病者求之，无不立验。因悬一壶于市头，及罢市，即跳入壶中，市人莫之见。
有费长房者，官为市长，一日在楼上静坐，忽看而异焉，因往再拜奉酒。老翁曰： 子明日更来。 长房是日果往，翁乃与俱入壶中。但见正堂厅上，旨洒佳肴，盈衍其中。共饮毕而出，嘱不可与人言。后乃就长房楼上曰： 我仙人也，以过见责。今事毕当去，子能相随乎？楼下有好酒，与卿为别。
长房使人取之，不能胜举，令十人扛之，又不能举。翁笑而下楼，以一指提上。视其器如有只一升许，而二人饮之终口不尽。长房心彼求道，乃以家人不忍相离为忧。翁知其意，乃折一竹，度长短如长房，使悬之舍后。家人见之乃长房也，以为缢死。大小哀哭，遂殡殓之。长房立其旁，而众莫之见。
于是遂随翁人深山，践荆棘，于群虎之中，使之独处。长房不惧。又留长房于室，室以朽索悬万斤之石于其上，众鼠竞来啮索欲断，长房亦不移。翁遂曰： 子可教也。 复使食粪，粪中有三虫，臭味特甚，长房心恶之，翁曰： 子几得道，恨于此不能，奈何！
长房欲归，翁与一杖曰： 骑此任所之，顷刻至矣，至当以竹投草陂中。 又为作一符曰： 以此能驱使鬼神。 长房乘杖，须曳来归，自谓去家甫经甸日，而已十余年。即以杖投葛陂，倾视则龙也。家人谓其死久，惊讶不信。长房曰： 在日所葬竹杖耳。 家人发塚，则竹杖犹存焉。
自后遂能医疗百病，鞭笞百鬼，驱使社公。或独坐恚怒，人问其故，曰： 吾责鬼魅之犯法者也。 又尝食客，而使使至宋市鱼，须臾还，乃饮。或一日之间，人见其在千里外者数处。桓景尝学于长房。一日谓景曰： 九月九日，汝家有大灾，可作一囊，盛茱萸系之臂上，登高山饮菊花酒，祸可消。 景如其言，举家登山，至夕方还，见牛羊鸡犬皆暴死焉。
一日，长房自失其符，竞为众鬼所杀。
却说铁拐自谪降后，立功满足，复归老君之所谢罪。后来得为上仙，乃乘云琼岛，跨鹤瑶天。每降凡间，则入贫子队中。南中一家，设大功果，老仙至。有谯楼执持牌二童子，忽对语曰： 明日设功果之家，那烂脚贫子，乃铁拐老仙也。当往见之。 一童曰： 诺。 适一守更之夫得知，大异其事。次日往设功果之家观之，果有烂脚贫子，在灶边向火。更夫即拜之求度。贫子曰： 何以知之？ 更夫曰： 昨见谯楼二童对言，故知大仙来此。 贫子曰： 但从我来，即度你。 那贫子却从灶中走去。
更夫惧火烧身，竟不敢从。后归至途中，复遇贫子在前，两追至求度。贫子曰： 汝今且归，为我钉起谯楼二童，却来桥上会我，那时我自有船来接你，汝可跳于船上，便是度汝之处，毋得恐惧也。 更夫归至谯楼上，果将二童钉起。夜来其童哀叫，痛苦万端，深怨更夫。
次早更夫竟往桥上候贫子船只。自辰至午不见贫子，只有一叶小舟流至，更夫不敢上。忽贫子亦至，曰： 何不上船。 更夫曰： 叶舟安能重载？ 铁拐曰： 汝凡念太重，不可度矣。 乃自跳入舟中，冲风逐浪，驾入云中。有钟离、采和、仙姑等八仙侣，乃从上流指点，援引而去。


钟离大败蕃阵
却说钟离回到寨中，点校军士，多有带伤，皆令行军医者医治。自思蕃将英勇，明日决战，力敌难以取胜，必须用计胜之。乃连夜急遣轻骑二万，分四面埋伏，但听连珠炮响，四面齐起，以擒蕃将。又令三军网鼓造饭，五鼓排阵，平明交锋。又令一军但看蕃兵败走，只掠其辎重，据其营寨。分付已定。各军各自去了。
却说蕃将回帐，检点军士，多有折伤。自思汉将武艺高强，不若明日与之斗排阵法，便就阵中擒之，则汉人不敢正视，郡县可破竹而下。乃传令军士，三更造饭，四鼓饱食，五鼓出兵，自骑骏马，横定大刀，执绛旗一面，往来指引。布一阵于奇水之西，以待汉兵攻打，那阵布得整整齐齐，重门叠户，按天地自然之秘，藏鬼神不测之机，果是高妙。
及至黎明，汉至陈兵望见蕃将之阵，布得坚如城郭，门户周全。钟离大惊曰： 吾谓不聿一勇夫耳，不意深识兵机，善晓阵法，如之奈何？ 乃急上将台观望一遍。良久曰： 原来乃八卦阵也。彼设此阵，欲我攻击，倘不得破，彼就阵中擒我耳。既如此，可将计就计。 乃呼牙将冯己上台问曰： 汝识此阵乎？ 己言： 不知。
钟离指点告曰： 此八卦阵耳。其阵内按八门，八门者，休、生、伤、杜、景、死、惊、开也。惟从生、开二门进者则吉，其余皆凶。汝可熟认其门，带精骑二千，从东南青旗角上杀入，绕东北黑旗而出。复从东北杀入，绕过东南，其阵自乱。我以大兵随后攻之，克敌必矣。汝可熟记细心，勿使差迟，以误大事。
冯己领命，细观熟察，下台带领精骑二千，竟从东南角青旗处奋勇杀入，绕出东北，阵且莫敢当。夏从东北杀入，冲过东南，阵中把立不住，一时皆乱，冯己见阵势已乱，大叫士卒曰： 将军算计已定，大丈夫立功正在于此！ 士卒大喊冲入，敌军中大乱，钟离见彼阵中旗幡散乱，麾兵大进，一声连珠炮响，四面伏兵齐起，围裹将来，杀得蕃兵尸横遍野，血流成川。不聿弃寨逃走，汉兵追赶二十里而返，获其阵中粮饷兵甲无数，收兵奏凯回营，大劳三军不题。


八仙求文老子
却说男子登仙，光拜金公；女子登仙，先拜金母。
一日，何仙姑见诸仙友曰： 往者金公奋诞，众女仙亦往称觞，今金母寿诞在迩，众友亦将往为祝寿乎？
钟离、采和曰： 我辈虽各有所统，然大礼所在，凡在天者，皆言往贺，吾等安可不往。但用无佳物以为敬耳。
张果老曰： 彼居极乐之乡，何物不备？必得名人之文以寿之，亦不落于俗套。
铁拐曰： 此言正是。
洞宾曰： 他人之文不足为奇，若得老君之作方妙。
仙姑曰： 老君待李仙长最厚，何不往彼求之？
铁拐曰： 吾意正如此。 又曰： 求文系众人之事，若吾独往，似欠至诚，还要众友同往何如？
果老曰： 可。 乃驾祥云齐至老君门外。
仙童报道，八仙来谒。老君披衣出见，命坐。八仙动问起居一遍。老君曰： 近来有事，言之可笑。
八仙再问： 何事？
老君曰： 因下界诸生，盗吾文字，来取功名。有文昌下界，持正文衡，大厌书生文字深刻，以为皆主佛老诸经，乃斥吾道等经，置而不用，深为可恼。吾今将原著经典，尽行跋录，藏之九重天外，不复与世人作舟楫矣。
众仙曰： 还当出之，矜式天下。
铁拐自思曰： 今日之来本为求文，值彼正以文字为怒，如之奈何？
八仙面面相视，未敢发言。
忽老君复问曰： 诸仙长公降小斋，必有见论，请言何妨？
铁拐曰： 因王母寿诞，诸友往贺，无以为敬，持借重老师大文，书之于轴，以为寿耳。
老君曰： 吾正恶此，汝又求之，不将又为世人作话柄耶？
众仙曰： 天凡迥隔，安得便知。
老君曰： 书生极善模仿，上字不作，庶免议论。第诸君来此，不可终辞。我为作一词以寿之何如？
八仙曰： 更妙，更妙。
老君援笔书之，乃《千秋岁》一调。词曰：
昆仑日暖，阆苑风光好。玉楼醉，玄女傅朱颜，顿觉乌云晓，增纤巧；
人在也，荣华南极祥光绕。位比东王老，历万劫而不朽，瑶池台上司阴教。
钧天诸品，就赞乾坤自悠久；今朝海鹤添筹，莫惜金樽倒。
八仙读之，称赞不止，于是辞别。老君送至云端。八仙驾云而返。乃求天孙之绵为轴，编星为字，剪霞为彩，且度王母宅宇之宽广而为之。即日完备，乃令仙重持轴，并仙桃仙酒前行。八仙盛服乘云，望王母庆寿而去。


老君道教源流
却说老君者，太上老君也。自混饨开辟，累世化身而来，有诞生之四，迨商汤、周时，分神化气，始寄胎于妙王女八十一岁，暨武丁庚辰二月十五日丑时，降诞于楚之苦县赖乡曲仁里，从母左腋出，生于李树下，指树曰： 此吾姓也 。生时白首，面黄白色，额有参天纹理，日月角悬，长耳短目，鼻纯骨双柱，耳有三漏，美髭须，广额疏齿，方口，足踏地支，手把天干，姓李名耳，字伯阳，号曰老子，又号曰老聃。
周文王为西伯，召为守藏史。武王时，使为柱下史。成王时，仍为柱下史，遨游西极天竺等诸国。康王时，还归于周，后复遨游开化西域。乃以周王三十三年，驾青牛车，出函谷关。守关令尹喜知之，求得真道。
尹喜，字公文，天水人，初母当妊娠，梦天上降赤纹上身。父喜。生时，但见家中陆地自生莲花遍满。及长，眼有白精，安形，长须垂肩下胸膛，似有天神之貌。少好学，善天文。周康王时为大夫，仰观乾象，见东方有紫气相连，知有圣人当度关而西，乃求为函谷关令。预对关吏孙景曰： 若有形容殊俗，车服舆当过关所遇异常，当物色迹之。
周王三十三年，七月十二甲子，老君果乘白舆，驾青牛，徐甲为御，欲度关。关吏入白喜。喜曰： 今我得见圣人矣！ 即朝服出迎，跪伏叩头。邀之曰： 愿请留神驾。
老君谢曰： 吾贫贱老拙，居住关东，今往关西，暂往取薪，君何故见留？且告别。
喜复稽首曰： 大圣岂是取薪人？知圣人当来西游，思慕有日，愿少憩神驾。
老君曰： 间关道路，闻有古先生，善人无为，永有绵绵，是以身就道。经历关，子何故留耶？
喜又曰： 今观大圣，神姿迥绝，乃天上之至尊，边吏何足挂齿？愿不见弃，少垂哀悯。
老君曰： 子何所见而知？
喜曰： 去冬十月，天圣星西行过昂，自今月朔融风三至，东方真气，伏始龙蛇而西及，此大圣人之征，故知必有圣人度关。
老君怡然笑曰： 善哉！子既知吾，吾亦已知子矣。子有神通之见，当得度世也。
喜再拜曰： 敢问大圣姓字，可得闻乎？
老君曰： 吾姓字渺渺，从劫至此，非可尽说。今姓李，字伯阳。
喜于是就官舍，设座供养，行弟子礼。老君乃为喜留关下百余日，尽传以却外修真之法。
时老君之御者徐甲，少倾于老君约曰： 愿言钱至关时，当得七百三十万钱。 甲见老君言，道远迫，亟求索钱，老君谓曰： 吾往而取诸国远，当以黄金为值赏你。 甲如约。
及至关，饭青牛于野。老君欲试之，乃以吉祥草化为一美女，行至牧牛之所，欲行以言戏甲。甲惑之，欲留，遂负前约。乃诣关令，讼老君，索佣钱，老君谓甲曰： 汝随我二百余年，汝久应死，吾以太玄生符与汝，所以得生至今日。汝何不念此，而乃讼吾？ 言讫，符自甲口中飞出，丹篆如新。甲即成一团白骨。
喜乃为甲叩头，请赦其罪，以求更生，老君复以太玄生符投之，甲即立生。喜乃以钱偿甲而礼遣之。
一日，老君谓喜曰： 吾昔告你古先生者，即吾之身，尝化乎竺乾，今将遂有还乎？无，吾于今游矣！
喜叩头请侍行。
老君曰： 吾游乎天地之表，游乎冥冥之间，四维八极，上下无际。你欲随吾，焉可得乎？
喜曰： 入火赴汤，下地上天，灰身没命，愿随大仙。
老君曰： 汝难，当相合道法当成，虽然受道日浅，未能通神，安得变化随吾之身？汝当清修此道，日久自然即可成道，行化诸国矣。
于是复以道德五丁言授之，期以千日之外，可寻吾于蜀，青羊之肆也。言讫，耸身空中，坐云华之上，面放五明，身现金光，洞然十方，冉冉丹空光烛，馆舍五色云现，良久乃没。喜目断云霄，涕位纂恋。其日江河泛涨，山川震动，有五色光射天，太微遍及四方。喜遂将老君所说理国修身之法，去奢灭欲之言，叙而编之，为三十六章，名曰《西升经》。喜乃屏绝人事，三年之内，修炼丹汞，凡所授书，悉臻其妙。乃自著书九篇，号《关尹子》。至二十五年，往西蜀，寻青羊之肆。
老君以甲寅部升天，至乙卯岁复从太微宫分身，降生蜀国大官李氏之家。已先敕青龙化生为羊，色如青金，常在听生婴儿之侧，爱玩无数。忽一日失羊，童子寻觅得于市肆。喜至，遍问居人，无青羊肆者。忽见童子牵羊，因自解曰： 既有青羊，复在市肆，圣师所约其在此耶？ 因问： 此谁家羊？牵欲何往？
童子答曰： 我家大人生一子，爱玩此羊。失去两日，儿啼不止。今已复得欲回家。
喜即嘱曰： 愿为告大人之子云，尹喜至矣！
童子如其言，入告儿。儿即振衣而起曰： 令喜前来。
喜入其家，庭宇忽然高大，涌出一莲花之座，见化数丈白金之身，光明如日，顶上回光，建七曜之冠，衣晨精之服，披九色离罗之帔，坐于莲花之上。举家见之俱惊怪。儿曰： 吾老君也。太微是宅，真一为身，太和降精，曜魄为人，主客相因，何乃怪也。
喜欣喜无量，稽首言曰： 不意今日复奉天颜。
老君曰： 吾向留子者，以子修世未久，深染恩爱，初受经诀，未克成功，是以待子于此。今子保形炼气，已造真妙，心结紫络，面有神光；金名表于玄圃，玉札系于紫房；气参太极，解形合真矣。
即命召三界众真，诸天帝君，十方神王，洎诸仙众。顷刻净空而至，各执香花，稽首听命。老君敕五老上市，四极监真，授喜玉册全文，号文始先生，位为无上真人，居二十四天正之上；统领八万仙真，飞腾虚空，参侍龙驾。其家长幼二十余口，即时拔空升天。
至敬王十六年，孔子问道于老聃。老子曰： 良贾深藏若虚，盛德容貌若愚。
孔子退而叹曰： 鸟吾知其能飞，鱼吾知其能游，龙兴风云之中，吾不知其上下。老子其龙乎？
烈王三年过秦，秦献公问以历数。遂出散关。赧王九年，复出散关，飞升崑崙。秦时降陕河之滨，号河上公，授道于安期生。汉文帝时，号广成子。文帝好老君之旨，遣使诏问之，公曰： 道尊德贵，非可遥问。 帝即命驾诣之。帝曰：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天下有四大，王居一也。子虽有道，亦朕民也。不能屈，何乃高乎，朕能使人贫贱富贵，子知之乎？ 公乃附掌冉冉在虚空中，如云之驾，去地百余尺而止于玄虚。良久，俯而答曰： 今上不在天，中不类人，下不居地，何民之有？陛下焉能令富贵贫贱乎？ 帝乃悟，知是神人，下辇稽首谢礼。授帝《道德经》。
成帝时，降曲阳泉，授于吉《天下真录》。章帝时，授于吉一百八十八戒。安帝时降，授刘赦 罪福新科 。顺帝时降，授天师《三洞经录》。桓帝时，降天台，授万年先《上清大宝》八洞诸经。明帝时，降嵩山，授天师冠注之《新科》等经。唐高祖时，降羊角山，语言善行，唐公授命符。玄宗天宝初，降丹凤门，帝亲享之兴庆宫，上又降语田同秀，以函谷所藏金甲相传。又降语王元真妙真符。宋政和二年，降华阳洞天，授梁先生《加句天童护命经》。盖无世不出，先尘劫而待化，后无极而常存；隐显莫测，变化无穷，普度天人，不可具述。
史云：老子西升之时，五色光贯紫微。昭王令太史占之云： 当有圣人西去，千年之外，声教返北，此西化之兆也。 自昭王甲寅至汉永平，累千年，为续博物志云。唐高祖武德二年，普州人告善行于羊角山，见白衣父老呼善行曰： 为我告唐天子言，为老君即其祖也。 高祖因立庙，高宗追尊元玄皇帝；明皇为注《道德真经》。
***
宛邱先生者，服制命丸得道。至殷汤之末世，已千余岁。以方传弟姜若春服之，至百年，视之如一十岁童于。彭祖师之，受其方三首。此老君、宛邱之出处，开引道教之源流也。


东华传道钟离
却说钟离独立良久，忽闻庄内有人，吟诗一首。诗曰：
自乐平生道，烟萝古洞间；
野情多放旷，身伴白云间。
有路不通世，无心孰可扳；
康床孤夜坐，圆月上前山。
听毕曰： 此碧眼胡僧饶舌也。
忽一老人披白袍裘，扶青藜杖，启门拱袖前曰： 来者汉大将军钟离权耶？ 钟离闻言大惊，知其人为异人，向前揖而答曰： 是也。 老人曰： 何不寄宿山僧之所？ 钟离曰： 不才受命征蕃，因兵失利，单骑奔逃，遍寻客舍僧房，则尽草茅荆棘。沿路寻问，饥馁不堪。幸遇一僧引至庄所，得睹尊颜。乞望容留，自当报答。
老翁延入庄中，饮以麻姑之酒，食以胡麻之饭，因谓之曰： 功名富贵，总是浮云，战斗攻围者，为凶器也。君曾见万古以来，江山有何常主，富贵有何定数？转眼异形，犹之黄粱一梦耳。若贫道行年差长，看破世情，闲居自在，远脱樊笼，虽不能入道超凡，庶几不若尘世所羁矣。将军何必苦恋功名，劳心俗虑？
钟离想其言谈情致，意味深长，顿释虎豹之雄心，转为鸾鹤之观念，因请问其养生之诀。翁曰： 养生无他，但虚其心，实其腹足矣。 钟离曰： 何谓虚其心，实其腹？ 翁曰： 心为一身之主，念其本末，洞洞空空，原无一物；自人累于物欲，而虚者始实，必却其欲，反其原，则虚者虚，而神在万物之表矣。腹者精之开，究其始生，保合完固，毫无渗漏。自人得形于色，而实者始虚，必固其精，窒其憋，则实者常实，而精在不损之天。二者完全，则老者可童，少者可寿；可以身游紫府，可以名书玉册，岂曰仅仅养生已哉。
钟离闻其言，顿大悟曰： 若非仙翁提醒迷途，几于一身终陷尘网！ 即以师事老人。
老人以长生秘诀、金丹火诀、青龙剑法，悉授钟离。次日辞归，老人指以路途，回顾庄房，不见其处。钟离叹曰： 真异人也！ 乃寻归路望家而去。


钟吕对阵回天
钟军师又谓宗保曰： 玉皇殿乃金龙太子所守，必定天子东征以压之。其阵中四十盏天灯、相形珠、白凉金、日月珍珠皂罗旗，皆其阵之号，必先令人去之，其阵一战可破。 于是一面使天子亲证，一面令孟良、焦赞等破阵。
却说次早，鼓罢三通，孟良与焦赞领兵杀至玉皇殿侧。孟良夺下相形珠、白凉金，焦赞砍倒日月皂罗旗。正遇着蕃将土金牛、土金秀，两下杀至。孟良奋勇，一斧劈死金牛。焦赞斩落金秀。蕃兵大乱。队后六郎却反拍马攻入，射落号灯，其阵遂乱。二十八员星官杀出，被孟良等戮之殆尽。金龙太子见势危迫，勒马欲走，被宋帝追射杀之，举火焚其通明殿，蕃兵死者不计其数。自此兵威大振，势如破竹。孟良攻入朱雀阵，蕃将耶律休哥弃台而走。焦赞攻入玄武阵，耶律休哥又败走，焦赞追上斩之。呼延赞攻入长蛇阵，耶律沙见阵俱乱，不敢迎敌，拖刀便走。恰遇宗保阻战，两马相交，背后孟良等兵又至，耶律进退无路，自刎而亡。
韩延寿见天阵十破八九，急召吕军师问计。军师亦觉惭愧，乃怒曰： 汝去，吾当自往擒之。 即率本营劲兵，向前奋恨而来。椿岩作动妖法，一阵飞沙走石，日月无光，宋人不敢开眼。正在黑暗之际，钟道士奔至阵前，将袍袜一拂，其风逆吹，蕃兵自乱，日月复明。
椿精看见钟离，翻身便走，报知洞宾曰： 钟仙长来矣，可急趋避。 言讫，化道金光先去。
洞宾犹未收兵，钟离向前喝曰： 何不便止！开言相戏，汝乃成仇，干犯天数，荼毒下民，可速归仙，师徒如故。倘若少忤，祸在目前。
洞宾默然曰： 一时过误，伏望含容。
于是钟、吕二仙，就阵上腾云而去，军中人皆称异不题。


果老殿中辨鹿
一日，明皇谓力士曰： 吾闻饮酒而无醉者，奇士也。 时天寒，因取以饮果。三进，颓然曰： 非佳酒也。 乃缩颈，视齿皆焦，顾左右取如意一试，因出药傅之，良久，其齿复灿然如玉。明皇偶于咸阳获一大鹿，将令大官烹之，果曰： 此仙鹿也，已满千岁。昔汉武帝元符五年，有曾侍从数于上林护此鹿，乃放之。
明皇曰： 吾囿中之鹿多矣，况时代变迁，岂能常存乎？
果曰： 汉武帝放时，以铜牌志于左角上。
上命验之，果有铜牌长二寸许，但文字凋落耳。上曰： 元符是何甲子？至此年数凡儿？
果曰： 是岁癸亥，始开昆明池，合算成八百五十二年矣。
帝向太史校其历，略无差忒。
时有叶法善者，嘉禾人，世为道士，尝游白马山古室，遇二仙人授以正一二三之法，能伏劾鬼怪。帝尝征诣京师，欲宠以官，不拜。时适在朝，上问之曰： 张果何如？ 不敢言。上固诘之，对曰： 若陛下能免冠跣足救臣，臣方言其实。 上许之。法善曰： 混沌初分白蝙蝠也。 言未绝，忽七窍流血，僵仆于地。
上急诣果所，免冠跣足，请赦其罪。张果曰： 此道多口，若不罚之，恐泄天地之机耳。
上复哀恳久之，果以水噀其面，法善即时复生。帝益重之，诏图形于集贤院，号通玄先生。果屡陈老病乞归恒州，帝赐绢三匹，命随从弟子二人，给以肩舆。到恒州，弟子一人发回，一人相随入山。天宝初，明皇又遣使征果，果闻之，竟卒，尸解而入仙班。弟子葬之。后发棺视之，乃空棺而已。帝立栖霞观祀之。后有人题其图一绝，诗云：
举世多少人，无如这老汉；<br/>不是倒骑驴，万事回头看。


八仙蟠桃大会
却说王母者，即龙堂金母也。以西华至妙之气，化大生于伊川，姓猴氏之乡；名回，字婉于，一字太虚。位于西方，与东王公者理二气，调成天地，陶钧高品。凡上天下地，女子之登仙得道者，咸所属焉。居昆仑之山，闻风之易玉枝，王台九属，左带瑶池，右环翠水。有女五人，名华林、媚娴、青娥、瑶姬、王扈。周厉王骑八骏西巡，乃执白圭玄璧谒见西王母，觞母于瑶池之上。王母为之诗曰：
白云在天，山陵自出。万里悠远，山川间之。将子无死，尚能复来。
迨至后汉元封元年，降武帝殿，进蟠桃七枚于帝，帝食其二，欲留其核。母曰： 此桃非世间所有，三千年一结实耳。 偶值东方朔在其间窥之，母指而言曰： 吾桃三熟，此儿已二窃之矣。
至是又其寿诞，诸佛、玉皇、诸神、诸仙，皆致礼来贺，宾客满庭，大开筵宴。但有送礼物旗帐之类，皆未有可意者。忽仙童报道： 八洞神仙来贺。 母命接入。
八仙把盏、礼毕，送上云轴。母命张挂，展之云霞灿烂，光辉满堂，诵其词句琳琅，有味隽永。且其制合堂之宽广，尺寸不逾。王母大喜，命开阆苑同游。但见其中奇花交发，异卉丛生，珍禽逐客飞鸣，灵兽迎入盘舞，蟠桃红熟，正垂方朔之涎；青鸟相鸣，欲集武帝之殿。处处有异香随拥，步步有仙乐相从。万异千奇，不能尽述。且又台殿回旋屈曲，不知东西，直抵九层，高增无算。上窥无极，下彻四方，仍见插青点黛，拖山曳练者。令人目不暇接。果如古诗所谓：
天上神仙府，人间宰相家；<br/>有田俱种玉，无地不栽花。
又设官瑶池之上，以酌八仙，但见筵中摆列交梨火枣，玉液琼浆，胡麻紫芝。珍异之品，无不备陈；水陆所有，无不悉至。又见其女五人，仪容绝世，丰度飘扬，目湛盈盈秋水，眉开淡淡春山。飘飘次第前来，迎接八仙就席。八仙等众，谦让致恭。坐定，母命五女互相持觞酬劝。饮至半酣，母呼侍女董双成等与曰： 前武帝为吾命汝歌舞，今久不闻汝等之音，可歌今日之乐，吹弹一番，以快众仙之耳，不得有违！侍女领命，董双成乃吹云和之笛，王子弹八琅之璈，许飞琼鼓太虚之簧，安法其歌妙初之曲。四人更喝叠和，高卑互陈，陆续不绝，果是钧天广乐，余韵悠扬。
八仙听之心旷神怡，不觉鼓舞。蓝采和持觞母前为寿。母曰： 久闻贤弟，善能踏歌，今日正当行乐之会，何不为我一试。
采和曰： 阳春白雪之后，恐难为和耳。
母曰： 各适其意，何必过谦。
采和乃出庭前，扣衣盘舞，俯仰纡徐，仍执云阳之板，颠狂跳跃。大踏步歌曰：景毕具。众大笑。母曰： 此吾戏臣之中所未及者。 乃以大觞连酌之。众仙又推湘子唱道情一曲，湘子离席鼓笛唱之，鼓音语句，并皆奇绝。母曰： 此曲逼真仙景。 因命安法其记而效之。
忽仙童捧蟠桃至，母命众仙各食其二，又命五女持巨觞劝众仙饮。八仙乐极兴高。饮之不觉大醉。果老率众辞谢，王母命五女送出云端。正在辞别，忽望见东海白浪滔天，风涛拍岸，浩浩荡荡，并无涯际。洞宾曰： 久闻东洋广阔，其中蜃气楼台时出，不如今日乘兴东游，以观其景何如？
铁拐曰： 可。
果老曰： 今日醉矣，还待另日再行。
钟离曰： 人不易齐，兴不易起，况龙华会在近，便从此游之，即赴龙华会而返，岂不一举两得？
众皆曰： 然。
乃辞别五女，八仙飘飘东游而去。


龙王奔投南海
却说南海龙王敖闰升殿，问左右曰： 东海何故烟腾尘起？
有巡海水官奏曰： 东海龙王与八仙交战，所以如此。
龙王曰： 彼既有事，何不通知？ 急令点兵看守南洋，又令哨军打探东海消息。
言未了，忽殿门外鼎沸，左右报道： 东海龙王带妻子来投。
敖闰大惊，急令接入殿中问故。东海龙王大哭曰： 近因八仙过海，有蓝采和脚踏玉板，光照宫殿，长子摩揭不合夺彼玉板，致令吕纯阳统兵来取，长子与死战焉。次子率兵往救，又被断其一臂而死。吾心恨极，亲自往战，又被四路埋伏战败。急忙退回龙宫，又被将水激运，放火烧干，据住龙宫。人亡国破，无处可依，挈家特投贤弟，伏望垂念同气，容留孤穷，振兵报复，以雪大耻，万幸万幸。
敖闰听罢，大怒曰： 大多既夺玉板，亦当理讨，何得如此纵横，杀人放火！大王勿忧，吾当统兵与汝报仇。 且问： 八仙兵有多少？
龙王曰： 兵不多，但精勇耳。
又问： 见屯何处？
对曰： 据住我龙宫。
敖闰喜曰： 彼既屯此，是自送死矣。
龙王曰： 与以何计破之？
敖闰曰： 彼居高旱之处，必须提兵遣将，列阵与战，破之颇难。今既龙宫被占，是失其地利，吾决四方之水以灌之，彼即有百万雄兵，通天本领，亦无所用其武矣。
东海龙王曰： 此计大妙，但事在即行。
敖闰急令写告急文书二纸，以达西、北两龙王，约以来日五更，准听连珠号炮，决水助战。差亲信二人持书往西海北海去了。
二王接得文书，开看一遍，令来使回报，来日灌水伺候，惟听号炮进发。敖闰得了二处回音，仍令河海水官四十员，各带领兵去，一齐接应四面之水，务宜张威，须各用心。各官领命去了。又点精兵十万，以助厮杀。又令东海龙王提督各处军务，催军造饭饱食，乃自披挂，坐待五更进发，且看胜负如何？


洞宾调戏白牡丹
洞宾既辞辛氏之酒，又慕洛阳之花。一日游至洛阳，见一女子游玩而至，年方二八，轻盈秀雅，窈窕妖娆，眼含秋波，眉如新月，过处人人注意，行来个个皆思。李白有诗可以赞之。诗云：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br/>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洞宾思曰： 广寒仙子，水月观音，吾曾见过，未有如此妖态动人者。倾国倾城，沉鱼落雁，宜颂矣。 不觉心动，前近问之。曰： 乃歌舞名妓山牡丹也。 吕曰： 良家女子则不可妄议，彼花柳中人，吾可得而试之。况此妇飘飘出尘，已有三分仙气，观其颜色艳丽，独钟天地之秀气，而取之大有理益。
于是自化为绝样才子，以剑作随行童子，丹点白金一锭，竟往牡丹之家，纳其物而拜之。那女子露朱唇以答礼，启皓齿以陈词，更兼洞宾少年美貌，天称其心，注意频观，妖态毕露；含情凝笑，百媚俱生。比乍遇之时，又增十倍矣。请问洞宾姓名，洞宾以回道人答之。洞宾更通赂艳，牡丹深加眷恋。俄尔酒至，对饮剧欢。
酒至半酣，牡丹持酒醉劝，呈婉转之喉，歌新艳之曲。此时洞宾以为掌上之舞，般般出众，种种动人。洞滨忘却仙凡，不觉大醉。醉而就寝，牡丹媚态百端，洞宾温存万状，鱼水相投，不为过也。云雨之际，各呈风流，女欲罢而男不休，男欲止而女不愿。且洞宾本是纯阳，岂肯为此一泄；牡丹正当阴盛，终无求免之心。自夜达旦，两相采战，皆至倦而始息。
自此洞宾连宿数晚，云雨多端，并不走泄。牡丹深怪，以为有此异人，吾今尽其技之所长以迎之，不怕彼不降也。是夜呈飞鸾之势，效舞凤之形，尽春意之作为，竟不能得其一泄。牡丹自觉困倦，乃谓之曰： 君异人也。吾今骨软神疲矣。 洞宾以久恋风尘，恐道友知觉，乃托言欲归。牡丹极留之，至涕泣不忍舍。洞宾乃为之约而去。


八仙推山筑海
却说八仙逃至海岸，思量返去，又忍一场恶气。思量再战，龙王羽翼又盛。正无计可应，忽洞宾曰： 一不做二不休，我有一计，可胜百万之兵。
众问其计安在？
洞宾曰： 彼能以水溺我，我便以土掩之。方今四海龙王皆在东洋饮宴，不如推倒泰山以填之，此亦是攻其无备，出其不意。彼兵将虽众，方救之不暇，焉能与我开战乎！此回虽压不死龙王，亦可必然胜矣。
众仙贺曰： 此计甚妙，甚妙。
于是八人竟上泰山，先将余土沙石搬入东洋，然后八人分作八面，齐力将泰山一抬，震天响了一声，那山倒入海中去了。只见沦海变我桑田。八仙拍掌大笑曰： 此可以雪被溺之耻矣。 视之良久，乃投龙华会而去。
却说四海龙王正在饮宴，忽报沙石乱坠，南海龙王曰： 此必八仙走脱，又来攻击也。 四王出视，只见泰山将崩。急令军马走时，泰山已倒海中，敖闰所领雄兵全军皆没。仅脱得四王，并左右数十骑耳。东海龙王回头一望，宫殿皆陷泥沙，海面尽成平地，槌胸大叫一声，口吐鲜血，倒于马下，左右救起，同三位龙王皆投南海商议而去。


钟离令破玉皇阵
却说白虎阵已破，钟军师又令老令婆，同八娘、九妹，攻打玉皇阵。语之曰： 此阵按有梨老母，若能先擒此人，其阵易破。
宗保又令王贵率所部，从正殿打入，为三路救应。令婆领兵鼓噪，杀奔玉皇殿来。椿岩摇动红旗，梨山老母董夫人拍马来迎，两骑相交，斗到数合，夫人勒马便走。八娘、九妹两翼绕进，忽阵内金鼓齐鸣，蕃兵围合将来，把令婆等困在垓心。王贵闻知，急引兵杀入救之，被蕃将韩延寿射中心窝而死。败兵归报，宗保大惊。
钟曰： 急令桂英前去救应。
又令杨七姐中兵抄入殿前，灭其红灯，使敌人不知变动。
却说桂英杀入阵中，正遇董夫人力战八娘、九妹，势在危急。桂英一弦发矢，正中夫人之身，落马而死，乘势杀散围兵，救出令婆、八娘等，正遇着七姐破了红灯，遂合兵一处杀回。韩延寿见兵势难锐，不战而退，遂破玉皇阵。


洞宾店遇云房
洞宾姓吕名岩，字洞宾，号纯阳子，乃东华真人之后身也。原因东华度化钟离之时，误有 寻你作师 之语。故其后降凡，钟离果为其师，而度之。
一云其为华阳真人后身，以其喜顶华阳中也。
洞宾，唐蒲州永乐县人。祖渭，礼部侍郎，父谊，海州刺史。贞元十四年四月十四日巳时生。初母就妊时，异香满室，天乐并奏，白鹤自天而下，飞入怀中不见。真人生而金形玉质，道骨仙凤，鹤顶猿背。虎体龙腮；凤眼朝天，双眉入鬓；颈修颧露，身材雄伟；鼻梁耸直，面色白黄。左眉有一点黑子，足下纹如龟。
少聪明，日记万言，矢口成文。身长八尺二寸，顶中阳巾，衣黄褴衫，系八皂绦，状类处子，年二十不娶。
始在襁褓，异人马祖相之曰： 此儿生相非凡，自是风尘外物，他时遇庐则居，见钟离采和，牢心记取。
后游庐山，遇大龙真人。传授遁剑祛魔。会昌中，两举进士不第，时年六十四岁。还长安，酒肆见一羽士，青巾白袍，偶书三绝于壁：
其一曰：
坐卧常携酒一壶，不教双眼识皇都；
乾坤许久无名姓，疏散人间一丈夫。
其二曰：
传道真仙不易逢，几时归去愿相从；
自言住处连东海，别是蓬莱第一峰。
其三曰：
莫厌追欢笑话频，寻思离乱可伤神；
闲来屈指从头数，得到清平有几人。
洞宾讶其状貌奇古，诗意飘逸，因揖问姓氏，且延羽士坐下。士曰： 可吟一绝，余欲观子之志。
洞宾援笔书之。其诗曰：
生在儒家遇太平，悬缨垂带布衣衿；
谁能世上争名利，欲事天宫上帝神。
羽士见诗曰： 吾云房先生也。居在终南鹤峰顶上，子能同我游乎？ 洞宾未应。云房知其意，因与同煮黄粱，云房自为执炊。洞宾忽就店中昏睡，梦以举子赴京，状元及第，始自节署擢台谏翰苑秘阁，及指挥使，无不备历；两娶富贵家女，生子婚嫁早毕，孙甥云绕，簪笏满门。如此几四十年。又独相十年，权势颇赫。偶被重罪，抄没家资，分散妻孥，流于岭表。一身孑然，辛苦憔悴，立马风雪中，方兴浩叹。忽然梦觉，炊尚未熟。云房笑吟曰：
黄粱犹未熟，一梦到华胥。
洞宾谓曰： 先生知我梦乎？ 云房曰： 子这来之梦，千形万状，荣悴多端，五十年间一瞬耳。得不足喜，丧何足悲。世有人乐，而后知人世一大忧也。 洞宾感情，遂向云房求度世之术也。云房试之曰： 子骨肉未完，须待数世可也。 云房别去，洞宾暗想云房之言，遂弃儒归隐，云房自是设十难以试之。


萧后吕客谈兵
却说萧太后者，北蕃君后也。每进强兵侵宋疆界。先是太宗驾游五台等寺，被其知觉，暗地陈兵，将太宗围困，赖令公杨业与子六郎杨延昭定计，力救得脱，自是累累结仇，至真宗即位，彼乘新君初立，国计未定，便长驱深入。宋帝使王全节拒之。
萧后闻南兵勇盛，即出榜招贤，忽一人走至榜前，大喝一声曰： 众人不必徒观榜义，还是我揭。 众视之，见具面如镔铁，跟着金殊，身长一丈有余，两臂筋肉突起，凶勇奇异，遂同挂榜守臣叩见萧后。
萧后视之大喜曰： 有此怪异之人，何愁军容不振！ 因问壮士姓名。
椿精答曰： 小人祖居南罗，姓椿名岩。
后问曰： 汝来投军，有何武艺？
岩曰： 兵书战阵机谋，无所不通，一十八般武艺，无所不晓。
萧后大悦，即与文武议封其官。萧天佐奏曰： 壮士初进，未见其能，但当以中职封之，待其建立奇功，再加升擢，亦未为晚。 后允奏，封岩为幽州团都统使。岩谢恩而退。
忽报宋兵将近幽州。萧后曰： 将有椿岩，威武绝伦，不惧南兵矣，欲更得一奇士以为军师，则智勇俱备，可以战必胜，攻必取。惜军中乏此一人，令吾睡不安枕。
椿岩向前奏曰： 娘娘勿忧，臣举一人，足以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后问为谁。
岩曰： 臣之业师姓吕名客。
后曰： 彼有何能？
岩曰： 天文地理，典籍诗书，六韬三略，神术妖术，无不备晓，即周之吕望，汉之子房，三国之孔明，未能出其有也。
后曰： 其人安在？ 岩曰： 现在宫门外。
后命宣入。
吕客立于阶下，长揖不拜。后见其人，仪容端雅，举动端详，知其人必非凡品，乃从容问曰： 卿至此者，但求富贵而来乎？非有利吾国而来乎？
客曰： 富贵非吾愿，闻姐娘与南朝争衡，特来助一臂之力，以取中原之天下耳。
后曰： 中国兵马颇多，战将颇勇，将以何计破之？
答曰： 南兵虽精勇祷战，臣惟以阵法胜之。然幽州军马，不足调遣，以臣愚见，须借鲜卑、森罗、黑水、西夏、长沙五国之兵，各五万到此，然后仗臣平生所学，排下南天七十二阵。宋之君臣，必暗然莫知，将碎心裂胆，计无所出矣。
萧厉闻言大悦曰： 以卿之才，真子牙重见，孔明复生，何忧宋之君臣哉！ 即拜吕客为辅国军师，总理内外军马，又遣使臣赍书帛金宝，往鲜卑五国借兵而去。


仙妖配海南上任父母没盘涧居丧
七窍命仆持得泥金报帖，暨接母家音，朝夕奔驰，一月有余，已抵闾里。七窍之母得此喜信，忙将家务捡点，付与堂侄霖雨看守，大治筵席，辞别戚属。戚属接连设馔，为之祖饯，盘桓数日，始乘巾车，望皇都坦道而行。晓执征鞭，晚投客舍，不觉寅回斗柄，已到都门。七窍闻母到都，排列执事，接入馆驿。母子相见，欣喜自不必言。
自母接至，卜吉于二月朔日入赘相府，是日，驿内结彩张灯，鼓乐齐鸣。七窍乘得彩舆，红旗紫盖，以及礼仪等物，接连数里之遥。街巷女男，迭肩赞赏，谁不羡探花新贵，赘于丞相府中。但见过巷穿街，顷到相府，炮声三震，贯耳如雷。七窍下舆，文武官员迎入客厅。香茗献罢，导至华堂参拜丞相、夫人，然后转到彩楼，拜见小姐。拜毕，与小姐双双共出，交拜成礼，同入洞房。七窍用目一观，新娘两旁丫环数十，左右排列锦簇花团，兼之洞房内外红毡铺地，牀榻之属精美难名，七窍此时胜入月宫会妲娥，几不知此身尚在人世间矣。交杯后，导至厅前，众官陪饮，雅乐齐奏，入耳悠扬。
饮至更余，内婢十二各执红鸾，彩灯一道，跪请新贵入房。
七窍来至房外，众婢献茗求赏。一一赏讫，春容、春花二婢高炳莲炬，导入房丑C珠莲以为新郎系前日绣楼所视者，心甚悔恨，俯首悲啼。春容曰： 姑爷已入房矣，姑娘何不迎之？ 珠莲曰： 春花，问尔姑爷是不是七窍？ 七窍答曰： 贱名正七窍耳。 珠莲又谓春容曰： 再问尔姑爷，有八裂否？ 春容问之，七窍不解。春花曰： 贺吾姑娘，姑爷以前之七窍，今化为一窍而不通矣。 珠莲曰： 是如前之七窍，而加以八裂，吾今夜愿独宿焉。 春花曰： 彩楼前交拜之时，姑娘岂未偷视？ 珠莲曰： 以前日所见之丑，不屑观之，一视目中，令吾愈增忧气，所以至于此际，吾目尚属紧闭，未尝一睁。 春花笑曰： 人言女子心毒，吾不之信，兹以姑娘之闭目待夫，始信之矣。幸而七窍不尻，如果似老仆之七尻八裂，姑娘今夜不要八尻九裂乎？ 珠莲以春花之言妙而解颐，微睁双目，见得七窍人品俊秀，视不转睛。春容曰： 姑娘将姑爷之窍数清乎？ 珠莲羞不自禁，遂命诸婢散去，夫妇同寝。
次日，相府复设筵席，以款七窍，连饮三日，然后夫妇同归馆驿，朝见拜母。郝相爱婿心切，急为调停，出仕海南太守，走马上任。七窍夫妇辞别相府，直投海南。
虚灵子天外闲游，早知七窍海南上任，忙坠尘世，化一渔子，手持巨蚌，叫卖而来。七窍素居山村，从未见此巨蚌，乃命家仆呼至舆前，询曰： 此蚌得于何所？ 渔子曰： 在海角得之。 七窍曰： 售市何用？ 渔子曰： 巨蚌肉甚鲜美，可医百疾，老年食此，又能益寿延龄。 七窍曰： 要银几何？ 渔子曰： 大人海南上任，吾辈皆百姓也，如其喜之，愿以奉敬。 言已，捧献七窍。七窍命仆接过，交与庖人。赏之以银，渔子不受而去。
一日，宿于海南西面馆驿之中。晚膳呈时，七窍夫妇陪母共食。老母曰： 疱人今夜所献何物，味美过于珍馐，食入心间爽快之极。儿可与吾常沽此物焉。 七窍曰： 此物非它，乃渔子在海角内所得之巨蚌也。彼云是肉能消百疾，兼可延龄，不易得之。 言犹未已，春花曰： 婢子入厨，见庖人烹此巨蚌，其肉已成女子之形，渔人再不捕之，必将成精害世。可命百姓多罹巨蚌以烹之。 珠莲闻此，心甚不安。适春容自厨内出，持得蚌壳两扇，献与老夫人。夫人爱其晶莹，带入衙内。
自入衙后，珠莲常以禁罹巨蚌与七窍言，七窍从之。遍帖示禁，如罹蚌者，与杀人同罪。百姓见示，无不讪笑是官必蚌之子孙所转，故爱蚌如是。又有讪之曰： 是官必以蚌为妻，其所禁乃在于是。不然千载以下，未闻禁蚌之条，何至彼而独出此示乎。 此言一张，海南亿兆嘈嘈杂杂，是处皆然。七窍在衙，尚未知也。
正心子闻得虚灵子所言，七窍所配，乃珠光之魂附郝相女尸在任，遂来海南地界，化一道长，结缘市镇，口中常吐四语云： 山水无缘却有缘，仙子又为水怪缠；道人不利须逃去，自此宜寻洞里安。 居民不服者，问于老道曰： 海南太守不禁赌，不禁嫖，不禁宰杀耕牛，独于下车之日禁止捕蚌者，何也？ 老道笑曰： 吾有一联，汝等记之。作官不恤民，岂可称为民父母；下车专爱蚌，其中必有蚌妖精。 老道言之，士民和之，多事者以红笺书好，夜黏太守衙门，传入衙中。七窍命人访查，皆云老道所作。七窍怒，当即下令，遍于所辖之地，捕擒道士。凡习道者，尽皆弃此他往，而海南于是无复有道士迹矣。
三缄闻此消息，入洞问之老道。老道曰： 气数如斯，不可强也。 三缄曰： 是人禁道，道祖岂能容哉？ 老道曰： 挽此禁道之人，其任还在汝躬。汝宜勤习道妙以待之。 三缄闻言，默然而返，只意日日苦炼其道。
无何而母疾重矣，参苓罔效，叩祷无灵，气息奄奄，竟归阴府。母故未久，父疾旋生。刚将母厝深山，而父又亡焉。三缄悲悼欲绝，忙命家仆购材厝父。安厝停妥，墓庐而居。老道时至庐中，层层引入，而三缄已过道中之半矣。
一日，老道来庐，欲以云游引之，曰： 内功如是，可望有成，外功不积，仙路难登。 三缄曰： 何谓外功？ 老道曰： 利物济人，一切善行皆是。 三缄曰： 承师指示，弟子愿在家内缓缓积之。 老道曰： 凡习道者欲积外功，非云游四方，不能积满登仙之数。为师明日亦要云游去矣。汝毋听外道言，另迁异径，须照平日所习，一步一步炼之。 三缄唯唯。老道嘱毕，执杖将行。三缄不舍，牵衣泣曰： 父母已亡，庭无训诲，所恃师在，朝夕聆其教谕，入道有机。倘师骤去，弟子道有错误，指点何人？望师再留洞中，教训一二载，俟弟子道根深稳，师即他去，有所定凭。一日道成，不枉师辛苦也。 老道曰： 师非不欲久住此间，常与尔躬切磋道脉，然人各有志，不可强也。弟子珍重，不久还可重逢。 三缄聆训，愈不能舍。老道诳之曰： 如弟子不能舍师，师归再作计较，改日弟子来洞商之。 三缄曰： 师如能留，弟子之愿也。 言罢释手。
复礼子乘云归洞，自西而来，忽见一股妖风，绕云下坠。
复礼子向着妖风，追去约有百里，克抵嵩山之麓。旁一小峰，形低嵩山，而谷深莫测，其中黑气如雾，盘结一团。审视逾时，不识何妖踞此野谷，因诵口诀，唤当方问之。当方曰： 前月二十日，小神查及险谷深崖，恐有山妖霸占，查到是地，突然走出十数妖卒，将小神擒去，罚跪洞前。洞中坐一大王，绿面赤眉，狞狰可畏，虬须怒目，指小神大骂曰： 尔查水怪山妖，可知吾否？ 小神骇甚，答以不知。大王喝曰： 自今谕尔，凡此谷口休得查及，如违吾令，决不饶汝。 当命数十小妖将吾叉出谷外。而今妖聚甚众，黑雾弥漫，小神毋敢近之，究不知妖物为何盘踞在此。 复礼子曰： 尔何不私询妖卒乎？ 当方曰： 询之妖卒，只言吾洞老妖，故小神至今犹未得其名讳。 复礼子曰： 妖之出入行动何如？ 当方曰： 妖卒往来，皆属黑气，妖王出谷，则黑雾内金光一道，如月之明。小神不过遥而望之，实不敢近耳。 复礼子曰： 妖于平日所攫食者何物？ 当方曰： 彼踞此谷已久，尚未见所攫之食焉。 复礼子曰： 不得妖名，如何收伏。尔可为吾前导，吾将入谷视之。 当方曰： 如妖物来时，小神何以御彼？ 复礼子曰： 尔隐吾后，吾自有伏之之法。 当方领命，乘风前导。
刚临谷外，妖卒见而询曰： 当方来此胡为？ 当方曰： 特来洞中与大王一晤。 妖卒曰： 汝晤大王，所禀何事？ 当方诳之曰： 吾身后有一鹿妖，欲投大王，求吾为前导也。 妖卒曰： 如是，汝候于此，待吾禀之，容进则进，否则嘱彼速退，毋在谷内纠缠。 当方曰： 烦尔为吾诚求，如得见纳，俱系汝等同类，汝亦有情。 妖卒闻言，入禀妖王。妖王曰： 鹿妖投吾，有何法术，汝速问之。 妖卒出，问当方曰： 鹿妖投吾妖王，问伊有何法术？ 复礼子在后应曰： 论吾之术，迥非凡妖可比。吐气足以遮天，伸手亦能摘月，至于飞沙走石，唤雨呼风，尚其小技耳。 妖王闻言甚喜，传入问曰： 汝修炼多年，乃有此术？ 复礼子曰： 论吾之修不计年，后山石穴已磨穿，要问老妖年有几，目中见换几回天。 妖王曰： 凡妖投吾，皆夸海口，不显其法，吾不信也。 复礼子曰： 欲见吾法，吾且试之。 妖王曰： 汝速试来，待吾一览。 群妖闻试妖法，尽皆趋出，同立洞前。复礼子不慌不忙，举口吐气，愈吐愈大，顷刻天地不见，如混沌一般。气收回时，伸手向天，将日摘下，红光一朵，阔大无边。众妖妖王，个个呆视。
复礼子出其不意，突将红日向洞抛之，霹雳一声，火光乱窜，烧得妖卒潜身无处，尽化为蛇虫鸟兽。惟妖王化作极丑极恶极大之鬼，双手抱头而逃。复礼子惊曰： 是妖乃铜头鬼王所化也。吾想监幽使者禁彼于阴山，胡为逃脱在此，使者岂未告之吾师耶？ 意欲归洞禀告师后，持大法力擒此鬼王。因嘱众小妖曰： 吾欲将汝等诛戮，幸汝等未曾扰害乡村，汝其各归洞中，毋得听鬼王之言，乌合为害。倘故辙复蹈，断不容之。 小妖得复礼子一言数着，去而无踪。
复礼子茫茫然归，禀以铜头鬼王复出阴山之事。紫霞曰： 此气数也，任彼所逃。但吾命尔道传三缄，其功何苦？ 复礼子曰： 三缄于神室中修治清净，可以常见绛衣之士而不病矣。至若庵子玉树，能令为杖，其功尚歉三分。 紫霞曰： 功夫至此，何不令彼云游乎？ 复礼子曰： 弟子曾以云游嘱之，俟三载服阕，彼自周游天下，以积外功焉。 紫霞曰： 铜头鬼王复出阴山，而吾不究者，待三缄云游，自收是孽以为附身之役，此时不必追论耳。 复礼子曰： 三缄浅浅道术，安能伏此孽障耶？ 紫霞曰： 俟彼出游时，吾自赐以法器，教以法术，不然道高魔至，如何伏之。 复礼子聆言至是，默默无词。紫霞曰： 此次代师传道，颇劳顿矣，可在仙府中静养数旬，再来听师驱使。 复礼子退，紫霞复呼正心子而嘱之曰： 前日命尔化及洞府，未命传道，三缄是时灌溉灵根琳条，犹未可以为杖也。今次命尔乘机引导，传彼扶持衰老之功。 正心子拜辞紫霞，驾动云车，飘然竟去。
三缄自与老道分别，每将内丹炼后思念老道不已。一日服阕，拜罢双亲坟墓，归将家务托与老仆赵全仁，以其忠实老成，管理钱银，自不忧及怀来，可以一心炼道也。
时当盛暑，三缄独出村庄，直投洞府。一路之上，翘首四顾，目觉林木枯寂，与前大不相同。三缄暗自惊曰： 未经此途其时不久，何山川景象变幻如斯。 待至洞前，则败叶约堆尺许，洞中老道形影毫无。三缄见而神伤曰： 山川景象变无难，洞口云封不似前；室迩入遐空怅望，当年旧事付霞烟。 四语言讫，空怀传道之念而回。
刚出坦途，见一老道手持麈尾，杖挂崖瓢，白发苍颜，飘飘然有神仙之度。三缄以为前师返矣，绝尘追之，近而细视，非前师也。询其何来，老道曰： 从昆仑而来。 询其何去，老道曰： 向昆仑而去。 三缄恐为野道，不复与语。老道且行且顾，已至歧途，始立而询曰： 尔三缄乎？ 三缄讶曰： 道长何以知吾也？ 老道曰： 吾昨日在昆仑山半，得遇道兄，言在盘涧谷中教一门徒，已至不病之地，扶持衰老，不日可得其功。嘱吾若见尔时，寄言彼不归矣，如其道有疑难，命吾为尔参考。但不知尔墓庐守制，孝服可阕乎？ 三缄曰： 服已阕矣。道长如念吾师之言，肯吾一顾，则敝闾不远耳。 老道曰： 如是，吾至尔家暂住数朝，为尔参考一二。 三缄得此老道，如获异宝，遂邀入庄内而请教焉。


停云阁谈元伏虎侍郎院讲义还官
熊、鹿二妖正在洞内喜曰： 今日累战累胜，彼败下风，谅已知吾雄威，可以弹压数百里水怪山精矣。 言之未已，忽见洞外一黄面赤须，一青面赤须者，手持黑索，向洞抛入。二妖方欲出门，早被黑索捆束，凭空提出洞门，昏懵无知，坠于村内。见一道长上坐，疾声詈曰： 尔以熊、鹿畜身，稍能化作人形，胡不在洞静炼尔道，反在此山扰害村人？今日被吾所擒，尔有何说？ 詈已，遂命狐惑捧出斩妖仙剑，电光直射二妖之顶。二妖俯首座前日： 仙官赦宥，从今不敢出此山外，扰乱人间。祈开一线慈悲，感戴不尽。 三缄曰： 尔愿潜形，须要坚定心肠，如背吾后又生歹意，二次擒着，断不汝饶。 熊、鹿二妖只是叩头。三缄见其不拜门墙，知彼兽心未化，遣之而去。
师徒辞了老叟，复向前行。约走旬余，将近衡山地界。三缄谓狐疑曰： 是地已见衡山高插云头，师欲于此稍息鞍马，不知可有寺观否，尔去访之。 狐疑诺，来至村郭，极目四顾，并无行人往来，仅一小小童儿，身伏犊背，牧于田畔。狐疑遥而问曰： 牧犊小哥，是地何名？ 不应。问之再三，亦不应。
近前细视，已入梦中矣。狐疑拍颈呼之，牧童突寤，惊而言曰： 打虎，打虎！ 狐疑曰： 虎在何地？ 牧童以手擦目，谛视良久，不语不言。狐疑曰： 尔何卧于犊背？如犊奔走，岂不跌死乎？ 牧童曰： 吾家门外，时夜卧一猛虎。阿爷嘱家人勿寝，恐虎破门入室，梦中为彼所噬，是以有误清睡。今被睡魔缠之耳。 狐疑曰： 此虎，从伺地来耶？ 牧童曰： 吾语传言，是方停云阁，不知创自何代。阁内间有虎卧之形，村人亦常见其出入，而其中又无甚踪迹，未识此虎究在是阁何地而居。 狐疑曰： 岂有虎居阁内而不见其形影乎？ 牧童曰： 吾等常牧于阁之前后，每入阁玩耍，见一白发老道，须眉古怪，甚属怕人。幸彼时坐东廊，见吾辈入阁喧哗，反归净室。
好事者傍隙偷窥，彼仍独坐室中，无他异处。或有时入阁，则老道不见。总之若隐若现，去来无常焉。 狐疑曰： 阁在何所，尔其导吾观之。 牧童曰： 尔欲往观，吾归吾家，正由是阁耳。 狐疑曰： 尔将归乎？ 牧童曰： 吾昨夜畏虎，未曾入榻。今日早归早卧，方能补昨夜未卧之功。 言已，驱犊前去，狐疑后行。行不过二里之遥，牧童向狐疑指曰： 前面茂林深处，即停云阁也。 指后，牧童斜由左归。
狐疑缓向阁行，刚到阁前，层层石级，苔藓满地，嫩绿如蕉。狐疑拾级直上，已入阁门。门外绿竹千竿，两旁老松千头，马髭疏疏，龙鳞齿齿，微风过去，涛声四起，有若泉流。阁内紫薇数株，叶密枝繁，花开正盛。左右两廊相对，当中一亭高耸。狐疑直到亭内，缘梯而升，约三四层，别无所见，惟首层一榻眠一老道，鼾声如雷。狐疑心恐惊之，悄然复下，又于廊之左右穿堂入室，玩赏一周。意欲再为盘桓，恐师冀望，忙忙迫迫由原径而回。
三缄曰： 命尔寻访寺观，可有之乎？ 狐疑曰： 历此二三里许，有停云阁焉。 三缄喜曰： 阁名停云，正吾师徒停足之所。 遂命狐疑前导，师徒陆续而来，竟入阁中。
是夜，三缄谓诸弟子曰： 汝等同师云游，沿路除怪收妖，无时或暇，而于大道未尝一传。今居此间，雅致幽深，是传道地也。吾于明日讲究道旨，汝等各整精神，尽心听之。深者得深，浅者得浅，由此而造，自能自成。 诸弟子曰： 承师不弃非类，收于门下，如得一二大道，能成不朽之身，师德不敢忘也。 果于次早，三缄整衣高坐，诸门人排列两旁，屏息静立。
三缄曰： 大道非他，乃天地自然之道也。欲入虚无之道，先敦伦常之理，如君臣、父子、夫妇、昆弟、朋友，克尽其所当为者，而后伦常之道得，乃可称为有道之人。以有道之人而欲长生不死，则继进以虚无大道。大道何以为虚？道在空际，思之则有，不思则无，道之所以空且灵也。何以为无？道在无形，以无形而欲造为有形，则先从无形中除却渣滓。渣滓者，心内之物欲也。道虽至大至明，物欲一蔽，则大者不大，明者不明。惟将物欲扫除，俾方寸如玉镜秋泉，一尘不染，与初生之赋性纯粹无异，然后道能得之。此习大道者，故以清心寡欲为要务。心既清矣，又必令子精坚固以炼其羽翼。羽翼既炼，气始足而神始完。用乃功时，要使是心恬然淡然，无为而为，不思不虑，如以空囊而盛空物焉。然此其次之，而其秘总在能内守虚无。大道之习，尽于是已。一切奇而不正者，非大道也。
三缄讲道至此，忽然狂风大作，亭上飞一白虎，下坠阁之中堂，俯首于三缄座前；化为白发老道，欢欣拜舞曰： 吾虽毒类化人，访道之心，非不久矣，然所遇道家者流，概属旁敷，无一正孰。吾几欲吞诸腹内，免坏道门，奈何习道之人，不忍出此。今在亭上酣眠者，因访道四方，不得其传，以为此生无复望矣。不意仙官来阁，为及门讲道，言言恺切，字字金针，令吾闻之而心镜忽明。伏冀仙官赏收为徒，以任奔走。 三缄曰： 聆汝之言，是欲成大道者。既不吾鄙，愿拜门下，吾赐汝号为 乐道 焉。可将吾所传一二炼修，如不能进时，师久为汝讲说。 乐道得此，心愿已足，侍立于三缄之旁。
三缄曰： 此方曾有妖部扰及生民乎？ 乐道曰： 无之。 狐疑曰： 汝言无之，何牧童所言前夜有虎卧彼宅外耶？ 乐道曰： 此或本虎而欲噬人者，吾不知也。 狐疑曰： 虎属汝之同类，汝谅得知。 乐道曰： 虎亦犹人也，有善有恶，为善与为恶不同类，见则相背而不相亲，以其彼此存心大不侔也。吾虽虎类，久无虎心矣。即见有虎，犹且畏之，矧与同党乎？ 狐疑曰： 吾不信以虎而尚畏虎者。 乐道曰： 汝不信以虎畏虎，汝亦信以人畏人乎？ 狐疑曰： 以人畏人，是畏其彼强于此也。虎力皆强，有何所畏？ 乐道曰： 虎有心毒，有不心毒者，不毒者每见毒者而畏之。若吾虎也，而为道为乐，凡不道者则不愿为，故见人之无所不为者，俱甚畏也，何况同类。 三缄： 乐道谈理透澈，其于大道庶几可近矣。然习道之人，以济人利物为外功，汝可访是虎而驱除，即系汝第一功焉。 乐道曰： 如是待弟子访之。 言罢，飞身而去。
顷之归阁。三缄询曰： 所访如何？ 乐道曰： 近村地面无虎。前夜之虎，乃村人蒋明允，思欲暗毙孤侄全业归之。
事虽未成，心虎出现，其实非真虎也。狐疑曰： 岂有毒念起于隐微，而即现之外哉？毒念既能现之于外，蛇蝎皆毒物也，何以不现蛇蝎而独现虎乎？ 乐道曰： 吾闻称人心毒，辄曰如虎，未闻如蛇如蝎者。 狐疑曰： 乐道入门，善于巧辩。 三缄曰： 非巧辩也，谈理正大而合于道旨。吾门之先入大道者，必此人也。然乐道既言无虎，是地靡有所害，吾将行矣。 师徒于是又向前进。诸弟子各将所传之道默悟乃心，自不必言。
三缄暗思： 吾道虽未大成，从游者日众，不知七窍此际于道若何？倘得一遇其人，相与同炼，或可神早出舍，以朝上皇。 耿耿于怀，思之不置。
岂识七窍自官阶削去，朝日为珠莲所惑，酒色交加，魔障深深，难以回首。时值郝相诞日，七窍与珠莲乘舆同归。是日相府喜宾济济，皆属朝中贵宦。庭前大设筵宴，音乐齐奏，入耳悠扬。七窍饮了酒肴，欲与珠莲同回馆驿，郝相夫妇苦苦留定，夜来宴设内庭，杯酒之间，郝相询及七窍曰： 吾婿自谪官后，不思复出仕乎？ 七窍曰： 思之虽甚，何由得之？ 郝相曰： 如此，何必归之急也。明日系华侍郎诞辰，婿可与吾同至彼府拜祝。侍郎属严相子婿，既通往来，吾求严相调停，自尔官阶易得。 七窍诺。
次日，厚具礼仪，与郝相同车，竟到华府拜祝。及至设席，郝相与严相同饮一筵。酒兴浓时，郝相曰： 吾常羡慕严公，家人戚属，同食王爵也，不枉位冠朝臣，寿享八旬，备极人生乐事。 严相曰： 郝公过誉矣。吾日思维，毫无好处。 郝相曰： 即如华侍郎为公佳婿，年甫四秩，官升极品。只此乘龙贵客，人世已难得之。 严相曰： 弟闻兄婿亦仕王朝，大由小升，未必少却三公之位。 郝相曰： 承公荐剡出仕海南太守，奈逆贼扰境，已为汤文玺奏削官职，吾甚忧之。
严相俯首沉吟良久，曰： 公之乘龙品貌如何，惜吾未睹。 郝相曰： 今在侍郎府中拜祝，弟呼之来拜见吾兄。 于是遂呼七窍参见严相。严相睹其品貌魁梧，因誉之曰： 郝兄乘龙福泽过人，亦调羹手也，何以官阶暂失为患。 郝相乘机曰： 吾婿可拜严公门下，他日官位切冀栽培。 七窍即在筵前行师生礼。礼毕，严相曰： 尔且耐守斋居，自有佳音寄尔泰山也。 筵罢，郝相率七窍归府，曰： 严相所许，断无虚诳。尔逢佳节以及严相诞日，宜往拜之。 七窍记诸胸怀，不时往来严府。
约有一载，严相与之奏请出仕南龙。即日领凭，涓吉上任焉。
郝相祖饯时，与七窍言曰： 吾婿此次得严公秘荐作南龙邑宰，尔去为民父母，须于大处用意，使民颂德歌功，毋似海南示禁小务，俾民怨尔，致酿巨祸，官阶为之失去也。 七窍唯唯。归来馆驿，大设筵席，邀饮辞行，严公、侍郎一同来馆。
郝相曰： 吾婿沐翁婿之德深矣。俟官阶暂进，乃谢殊恩。 严相曰： 些须奏请之劳，何容挂齿。 筵席既散，七窍又于各府拜别，然后夫妇与同老母，乘舆在道，望南龙而来。
紫霞真人坐在洞府，谓复礼子、虚灵子、灵昧子、正心子、诚意子曰： 七窍蠢才，又得官阶矣。二次三缄西北云游，必为所制，吾当教以化身之法，以引七窍复原复本，乃遂吾心。
不然白送一仙子而坠地狱，吾何忍乎？ 复礼子曰： 七窍迷路甚深，恐弗到地狱而不知也。 紫霞曰： 人生在世，不指其迷则愈陷愈深，迷途难返。吾命尔即速临凡，在半途之中巧为化导，用以时时警动，不使彼心蒙蔽，或能头颅掉转，亦未可知。 复礼子领命，乘云来在天半，望见七窍车驾遥临，忙忙坠下云车，化一老道，竟向舆辇而来，敲动渔鼓而歌曰： 名利场中是祸坑，平地陷入深复深。见几多贵而转为贱，见几多富而转为贫。只愁得两鬓如雪，只虑得两眼花昏。留不住春光迅速，难逃那双足齐伸。黄泉路上，谁是夫妻父子？夜台凄楚，哪见儿女孙曾？还不是只身独影，去会阎君；但见得赏善罚恶，铁面无情。有善的阎罗尊敬，恶大的去化兽禽。就是尔官居极品，富有金银，到此时自觉淡如水，冷如冰；何不趁早诵《黄庭》，炼我气，固我精，扶持衰老作仙真。休错过复本根。莫以大罗仙子骨，一旦坠入地狱门。 唱毕，直到舆前，与七窍结缘。
是时七窍之心，若有一线感悟。珠莲忙进以巧言曰： 方外野道之谈，何必信之。在彼以术迷人，总在神仙二字。妾问郎君，曾见有几人习道而成仙真者？ 七窍为莺声一啭，一线之路又已化于乌有。复礼子复歌以讽珠莲曰： 长舌为厉古人言，入耳偏如蜜味甜。吾问汝冶容几度春光好，吾问汝媚态能留几多年？也不过春花入眼，转瞬凋残，死榻上，赴黄泉，还不是一梦幻境，哪有真焉。况汝属水族变态，灵附尸还，怎弗与他同修炼，修成齐赴大罗天。 唱已，又向珠莲结缘。珠莲詈曰： 汝恃道以迷人，岂能迷得吾辈耶？ 怒命侍从推之而去。复礼子无奈彼何，回洞复命。
七窍舆马望前进发，不觉已至南龙，役使郊外争迎，好不侥幸。刚入衙内，前宰弃一老婢，乘机拜见珠莲。珠莲熟视逾时，乃掖入室而询曰： 汝蚌母耶？ 老婢曰： 然。 珠莲泣曰： 自分散后，母魂依于何所？ 蚌母曰： 娘自与儿分散，仍傍海岛安身。前岁得遇灵宅真人，与吾言及，才知几配七窍，任赴海南。吾到海南访之，又闻失官久回都下。意欲来都寻访，转思阴阳两隔，相识何能。灵魂至斯，见此衙老婢已没，因附其尸而活。恐他日娘女不能相认，仍化原形。衙中人以吾为怪，前宰卸事，竟弃而去之。不料吾儿郎君得选此任，娘女复获重逢也。 言罢，咽呜不止。珠莲曰： 儿亦命奉灵宅，魂附郝相女尸，日夜思娘，恨不一见。今而觌面，何幸如之。 老蚌曰： 儿婿此次复官，又谁之力？ 珠莲曰： 此皆郝相拜求严公荐剡耳。 老蚌曰： 他且不论，娘在衙中，儿何安置？ 珠莲曰： 娘稳居此，儿自有以处之。


门屏内巧献瑞宝睡梦中误认龙宫
七窍在绣榻之上倏然惊醒，举目四顾，若有惧容。珠莲曰： 郎君又被野道勾去游何所乎？ 七窍曰： 三缄道兄携吾去游冥府，遍观地狱，囚犯甚众，皆生前不自修身，败坏五伦，受兹苦恼。到此地步，无论贵有一品高爵，富有千顷良田，惟以平日修积言之，不讲富贵二字也。吾观于斯，利薮名场，心淡如水，修炼大道，于今已决，不复再听尔等言矣。 珠莲曰： 凡野方外道，专习邪门，地狱、天堂、海岛、龙宫，顷刻可现。人不之察，信以为真，岂知乃幻境障人乎？如以幻镜而君亦信，即李赤等亦能献海内祥瑞之宝焉。 七窍曰： 尔言李赤等能献瑞宝，可速呼来。 果不逾时，数人呼至。一一拜见后，侍立在侧。七窍曰： 夫人言尔等能献瑞宝。如能献耶，吾以三缄之导游上下为虚无，仍然稳坐衙中；如不能献，则三缄之导游上下皆真境，而非幻境。人情殊多诈伪，不于其中辨白，将诈者自以为非诈，伪者自以为非伪，当之者亦任其舞弄而不觉矣。 李赤禀曰： 此事甚易。吾等不惟能献瑞宝，即导大人入海一游，亦且能之。 七窍闻而喜曰： 尔辈果能如此，言必信尔，以决所从。 珠莲曰： 如是，暂使李赤等各献瑞宝，后为海内之观，亦如三缄导游故事。 七窍曰： 可。 李赤曰： 大人欲睹瑞宝，请于门屏外坐定，吾等在内将宝献之。 七窍然其言，遂与珠莲品坐屏外。
赤鲤等暗商议曰： 瑞宝如何献法？ 蚌母曰： 惟有各现原形，口吐瑞雾，以诳之而已。 妖曰： 蛟形犹龙，老蛟与毒龙、赤鲤现彼原形，则龙有在天之称，鲤有龙门之跃，不言瑞而瑞在。若吾与蚌母原形现出，莫不指为多壳之蚌，多言之虾也，瑞在何处？ 赤鲤曰： 尔现原形时，将尔两须化作彩色，大人入目，以为桅杆双竖矣，非功名中之瑞宝耶？ 虾妖喜曰： 有此一瑞，吾丑可遮，但不知竖是桅杆有区别否？ 赤鲤曰： 如系词林，则加双斗；举人进士，则单斗焉。 虾妖曰： 以下还有竖之者乎？ 赤鲤曰： 如世有马草监，亦竖单斗。人人诮之，以彼所竖桅杆为系马桩，是又贱之又贱者。 虾妖曰： 吾献此桅杆，不知大人视为何等？ 赤鲤曰： 桅上加双斗，则至贵矣。 虾妖曰： 桅上双斗，其形一乎，抑不一乎？ 赤鲤曰： 一小一大，方合其度耳。 虾妖曰： 如此，吾欲借四斗以加吾须上，必求之用大小斗者，其度方合焉。 赤鲤曰： 尔如借得，以大斗置于下，小斗加于上，恰是词林所竖桅杆，备极祥瑞。较吾等所献，更觉显然。但不知用大小斗之家，世有几许？如只一也，仅有二斗，每桅一斗，又名为马草监矣，乌足云端乎了，虾妖曰： 别件或难寻觅，是使大小斗之家，恐竖十百万桅儿，还用不尽。吾之祥瑞固已如此，蚌母瑞宝又如何献耶？ 蚌母笑曰： 吾将两壳开展，岂非龙门两扇乎？ 虾妖曰： 闲言少讲，吾等商议已定，谁先献之？ 赤鲤曰： 此必蚌母先将龙门化就，尔化桅杆竖于门前，吾化河鲤飞身而上，即是一段绝好祥瑞矣。 妖议如此。
却说七窍候了片刻，不见动静，因问珠莲曰： 瑞宝安在？ 珠莲曰： 郎君稍待，自有瑞宝来朝。 言犹未已，蚌母口吐雾气，将门屏内外，遮掩如絮。顷之雾散，果见两扇龙门高大异常，五彩俱华。七窍曰： 是何宝也？ 珠莲曰： 龙门耳。 七窍曰： 既是龙门，可有河鲤登之以化龙否？ 珠莲曰： 瑞宝变化莫测，岂但河鲤登龙门哉？ 言此，虾妖口吐黑烟，霎时已将龙门掩去不见。俟烟收后，龙门左右挺立双斗桅儿。七窍曰： 此又何宝？ 珠莲曰： 是乃兆主科名之桅杆也。 七窍喜曰： 吾欲伐此运回乡去，立于宅外，何如？ 虾妖借口言曰： 吾是以须作来顽的，尔休认为松柏属也。 蚌母以目怒视，虾妖始不敢言。赤鲤见桅杆挺立，忙吐紫雾，内现一鲤，摇首摆尾，飞向龙门而来，连跃三遭。毒龙老蛟现出原形，亦在雾中飞腾不已。七窍此际喜得手舞足蹈，曰： 真瑞宝也。
有是奇观，令人百视不厌。 珠莲乘隙言曰： 妾言野道邪术，无事不可为，尔尚怀疑，今何如者？三缄小子善于梦里迷人，自兹以还，任他弄出翻天怪异，郎君切毋信焉。 七窍曰： 前游海岛时，一切奇观，尚未遂心所睹。如李赤等果能导我再道海岛，任三缄播弄，决不信之。 珠莲曰： 此日献瑞，明宵去游水国，亦不为迟。 言已，乃呼李赤而谓之曰： 尔等献此瑞宝，力已疲矣。可将瑞宝收却，赏赐厚筵一席。 李赤诸妖当将瑞宝收之，领了厚筵，叩谢而出。
七窍自此遂疑三缄下地上天为障眼顽物，道心又不存矣。
珠莲睹是情景，心甚快乐，暗又赏赐诸妖酒肉，且彼以嘱梦游水国之意。次夜晚餐已毕，珠莲忙设筵席，请七窍同饮，曰： 今夜为妻愿与郎君梦游水国，但海风极冷，须多饮几巡以蔽之。 七窍闻之喜，连饮不辏珠莲曰： 饮此可矣。 夫妇于是各着鲜色衣服，同卧榻中。刚近二更，忽见李赤等候于门外。
七窍夫妇挽手而行，同上巾车，飘然竟去。约走数十里，闻得涛声四起，入耳如雷。极目视之，但见一派汪洋，万顷茫茫然，靡有涯诶。七窍曰： 是岂海耶？ 珠莲曰： 银涛万顷，非海而何？ 七窍曰： 龙宫在于何所？ 珠莲曰： 吾夫妇权住于兹，自有玉路琉璃导入龙宫也。
虾妖在侧，愁眉不展，曰： 珠莲好不晓事，夸起那口，说些大话，安知龙宫不易入耶？ 赤鲤、老蛟曰： 尔快回尔虾宫，排置停妥，导七窍入此，以诳之焉。 虾妖曰： 人人骂吾多口，若吾口不多，看尔拿甚龙宫与七窍玩之。但装扮龙王，必须毒龙，如龙王都要虾氏装扮，只有独角而无双角，倘被识破，恐二次不能诳也。 毒龙曰： 这事有吾，毋容尔虑。
所可虑者，尔家灿头太多。设或多口，说出破绽，反现丑态矣。
尔回虾宫，须要个个叮咛，毋得多口。 虾妖曰： 冤哉！天下之多口者尽出虾宫乎？有非虾氏孙子而亦多口者，谁之咎欤？ 毒龙曰： 休再多口，即速回宫禀尔老虾，一一巧样排场，方能诳得过去。 虾妖将身一纵，跃入水中。甫到宫门，闻一小虾在内詈曰： 想我虾氏子孙，延绵甚众，可为水国望族。奈吾虾老平素受人摆布，阻甚阐道。不知仙法浩大，自不量力，帮助毒龙老奸，颠之倒之，与天仙一战。可怜虾孙虾子，死者千万，尸无厝所。
即未死者，将那背儿挣成弯弓一般。堪笑老虾季子，弗思受毒龙所害，尚还助纣为虐，魂入七窍衙内，日筹阻道法儿。以吾思之，恨不得见耳。如得见焉，必碎乃躯，方泄吾恨。 虾妖在外听之甚悉，暗自忖曰： 毒龙等遣吾归家，假设龙宫，以诳七窍。兴致勃勃来到宫门，不料虾子虾孙怨恨不已。吾也抚衷熟计，彼阐彼道，究何碍乎？虾宫前之丧子丧孙，还不是多事所造。然前事已往，究之无益。今此龙宫之设，如何令虾族心悦诚服哉？
正踌躇间，倏遇老蟹横立，从门外过去，见虾妖而惊曰： 虾老表几时归来？ 虾妖曰： 今夜方归耳。敢问老蟹公又向何去？ 老蟹曰： 连老将军百龄大庆，吾特往祝，一视寿筵。 虾妖曰： 寿筵有何看法？ 老蟹曰： 连家子孙善吃大口食，谅其筵必丰美。故于今日不惜仪礼，亲往祝之。及观所设酒筵，不过一虾羹、一鱼脍而已。如此看来，连家子孙只会食人，不乐与人食也。 虾妖曰： 尔既知彼如此吝啬，何必往祝？ 老蟹曰： 闻他举口尽属大话，因彼大话，上当不浅。
言毕别去。行不数武，转而问曰： 虾老表愁眉不展，心有甚事耶？ 虾妖遂将假设龙宫以诳七窍事详述一遍。老蟹曰： 这有何难？ 虾妖曰： 吾未入门，即闻子孙詈骂。思一善全之计而不得，是以愁结眉梢。 老蟹曰： 何不效我横行乎？ 虾妖曰： 公之横行，人所共知。吾初学之，恐不能惯。 老蟹曰： 是道最易学习。尔不见世上人乎，在有财帛时，尚能顺理。一至无财无帛，用度空乏，则横行矣。何况尔我？ 虾妖曰： 横行于子孙与横行于外人，有区别否？ 老蟹曰： 于子孙前是正横行，于人则偏横行也。 虾妖日： 如是，且领公教而横行焉。 老蟹去。
虾妖入，参见老虾毕，以假设龙宫事禀之。老虾亦思复仇，当即传令。一时虾孙虾子嘈嘈杂杂，皆以此举为多事。虾妖于是装模做样使起横行之法。子孙辈出于无奈，只得勉强相从。


虾精倏尔来解说蚌母又复遇途间
毒龙现出原形，直向夫妇二人举口吞噬。二人东闪西躲，兢兢战战，顶上已失去三魂，呼号声嘶，惨不可听。毒龙于此似有欲吞不忍，不吞不舍之意。七窍夫妇正直计无所出，门外忽有人来，极目视之，乃虾精所附之辛坚也，亦不得已向彼泣曰： 吾夫妇自落鬼缝，为张老救之，张妪恩养月余，转拜李妪。李妪收了大眼鬼，收吾夫妇习道，颇可过日。后为赤鲤寻着，嘱离李妪蓬户，仍居毒龙洞中。原言缓缓调停，送归都下。不料赤鲤负义忘恩，突于一朝，将吾二人责打而去，夫妇在洞，几为莩死，何莫非赤鲤所害乎？幸而毒龙来洞，或呈粟米，或献珍馐。夫妇以为赤鲤无良，毒龙已知报德，其心稍慰，安然住之。岂知毒龙久又暗怀吞噬，明言宽吾三日，三日后决不能饶。夫妇闻言，不胜恐惧，乘得毒龙外出，潜逃于慈航殿内。只意躲避在此，彼不得知。何期毒龙恰又寻来，非尔到兹，吾夫妇之命休矣。
言已，虾精顾谓毒龙曰： 人要知恩报恩，未闻恩以仇报如尔者。尔想当日受紫霞挫折，身死非命，幸遇灵宅真人饮以固魂金丹，才收七窍衙中。七窍夫妇频赏衣服，频待厚筵，言则听而计则从，何者有薄于尔？尔有难，人救之；人有难时，不为保之，不得反欲吞噬。抚心自问，天良何存？ 毒龙曰： 七窍夫妇前在吾洞，几乎莩死，尔不来救，吾去见得，心中不忍，遂入市以盗粟米，复归都以盗珍馐，供奉勤勤，吾恩已报矣，又何天良之不存乎？ 虾精曰： 报恩一事，不徒饮食供奉，要在保彼生全。尔既救之于前，又欲吞之于后，是前恩而后仇也。仇可结乎？吾恐世世冤缠，无有了期也。 毒龙曰： 吾等物也，尚知报恩后始加吞噬。每见人类，并其恩不一报，设奸诈而害之者，抑又何也？相提而论，不高一筹耶？ 虾精曰： 人之无良，更甚于物。尔我又物中人也，岂可郊尤乎人中物哉？ 毒龙曰： 听尔之言，吾不吞噬以结冤怨，亦不以饮食供之。 虾精曰： 珍馐粟米，是事有吾，不烦尔身再任此役。 毒龙曰： 如是，吾归吾宫，永不复来人世。 言此出殿，飞身而去。
七窍夫妇见毒龙已去，同向虾精拜舞。虾精曰： 人言毒龙心毒，吾尚未信。今一见及，果不虚传。 七窍曰： 毒龙作厉，幸尔解释。今吾夫妇归都不得，度日无有，尔又何以安置乎？ 虾精曰： 吾自有安置处，大人夫妇不必愀然也。 七窍曰： 安置何所？ 虾精曰： 是殿不可居，如再居之，毒龙狗子必然复至，吞噬于尔。那时吾若外出，解释无人。不如去到吾宫，饮食起居，更为便易。 七窍喜曰： 既然如斯，愿随尔去。 虾精于是出殿前导，七窍夫妇遂尾其后，一步一趋。或行水之涯，或转山之角，纡徐曲折，约有十余里，遥见一宫殿在焉。虾精谓七窍曰： 前面红窗白道露于翠柏青松之内者，即吾宫也。 七窍曰： 可爱尔宫地极幽雅，虽瑶池仙府，不过如是。 虾精曰： 大人过誉矣。 言言语语，已入虾宫。虾精待以厚筵，旨酒佳肴，皆非人世所有。宴罢，安置二人于密室。
夫妇居此，倒也自在无忧，只想常常如斯，无有他变。不料一日虾精慌忙入室，谓七窍曰： 吾意欲将大人夫妇久久侍奉，奈龙君下旨，发海兵数万，来伐虾宫。吾点虾将虾兵，与之力战。如能得胜，还可久住；如不胜焉，吾子若孙必逃去他方。大人、夫人急须另寻居址，否则，昆岗失火，玉石俱焚矣。 言罢大哭。七窍夫妇亦仰天泣曰： 毒龙、赤鲤知恩不报，天不诛之，而反纵之。虾精能识报恩，天不佑之，而反戕之。其虾宫之晦气乎，抑吾夫妇之晦气也？ 正悲泣间，虾氏子孙一拥而入，谓虾精曰： 龙君兵马已将虾宫围着矣。 虾精闻报趋出，当传兵将，整顿行伍。一时虾宫士卒各持剑戟，大战龙兵，喊杀之声，动摇山岳。无如龙兵勇猛，虾兵抵战不住。战未片刻，杀入宫内，将虾孙虾子如砍瓜切菜一般。虾精跪地哀求，已为龙兵束捆而去。
七窍夫妇紧闭室门，幸而龙兵未尝搜及。直待人声寂静，开户出视，虾宫内外尸横遍地，所积粟米以及珍馐等物，尽被搜卷一空。七窍睹此惨情，伤感不已。珠莲曰： 虾子虾孙死亡殆尽，虾兵首领又被束去，大约凶多吉少。夫妇即居于此，若何能生？不如出得虾宫，另寻生路。 七窍曰： 夫人之言正合吾意。 珠莲曰： 如是，宜早为计。倘濡滞不行，恐龙兵复来，必受罗织矣。 言已，携手出宫，向荒凉之地而行。暗想尽一日脚力，行尽山径，寻一妥当所在，以为栖止。岂知是处无有寺观，又无居民，遍地荆棘纵横，满林树枝遮掩。兼之天色昏黑，日已西沉，夫妇饥火如烧，四处窥觇，绝无藏身之地。万不得已，即于白杨树下相靠而坐。坐至一更天气，忽闻猿啼虎啸，鸾鸣鹤唳，心愈惶恐，两目畏其合之。待到天发晓时，刚欲前行，又见无数虎狼，怒目圆睁，左右环顾。狼则仰鼻而嗅，若有可寻之人；虎则举目以窥，似有可口之物。夫妇见此，全体摇摇，不知若何方能脱得此厄。未几而虎狼远去，日将午矣。
夫妇于是又复前往，穿过茂林，已登山坳，幸无林木，可远望之。然四面望来，山虽濯濯，人烟绝少。瞩目良久，由山坳直下。下了数重山，见始露小径一条，俨有人迹。七窍曰： 是径人迹俨然，前途必有村落，吾夫妇且穷之。 珠莲曰： 吾力已惫，可在径侧暂为息肩。 七窍诺。息约一刻，七窍促曰： 夫人可以行矣，今日午牌已过，如再寻不着居址，恐虎狼能容于昨夜，不能容于今宵。 珠莲闻言，搭着七窍肩儿，缓缓前进。
复行十数里，闻得人声自山林穿出。七窍曰： 山林内必有行人，速去追之，以来今宵栖止。 言罢，急力上前。越过山林，果见老少二妇行行止止。七窍喜，遥而呼曰： 二位娘子何往？ 少妇答曰： 自姑母处归耳。 七窍曰： 娘子府第历此多途？ 少妇曰： 不过里许，即吾家焉。 七窍曰： 如此，娘子稍待吾夫妇，欲借尔室暂宿一宵。 少妇言： 借宿乃常有之事，吾在兹待尔，尔其速来。 少妇欣然，追踪而至。其时老妇已先行矣，少妇呼曰： 嫂行毋急，可在前面待等一时。 老妇闻呼，遂于路旁坐以相待。少妇曰： 天色将晚，尔夫妇速随吾行。
七窍、珠莲止宿有所，即尾其后，一步一趋。及近老妇而视之，乃蚌母也。珠莲不知蚌母已被鬼吞，又不解此蚌母系三缄所化所以一见蚌母形象，牵衣大哭，备诉近日所遭困苦。蚌母闻说，亦为欷嘘。悲已，蚌母曰： 吾自石洞内失去主公主母，无有依靠。于是离洞，四方奔走，兹已下嫁老农矣。昨日姑母寿筵，吾与弟媳往祝未归，何期今日在途得遇大人、夫人也！ 七窍曰： 尔嫁之夫贤否？ 蚌母曰： 贤甚。  衣食如何？ 蚌母曰： 颇能过日耳。 七窍曰： 吾夫妇遭难至此，借尔家内暂避几时，可乎？ 蚌母曰： 有何不可。吾得大人、夫人恩养十数载，若于患难中而不相顾，是知恩不报矣，倘得谓为人耶？ 遂导二人入室登堂，设筵以待。
夫妇得依蚌母，又享安闲。
自是，蚌母日奉酒食，夜燃灯光，极相亲洽。不知不觉，已住旬余矣。一日，七窍谓蚌母曰： 尔夫老农为何不见？ 蚌母曰： 老农好货，每到秋后，携白镪贸易江湖。必要桃花放时，始归闾里，复播百谷以种田畴焉。 七窍曰： 老农与尔可相得乎？ 蚌母曰： 老农幼年酷好美色，连娶数妻，貌俱不扬，皆被嫌弃而死。薄情如是，声名远播于乡，其无有以女妻之。今已五旬，犹是形单影只。吾逃此地，路遇老农，问吾根源，以寡居告，老农于是暗怀娶吾之意。将吾迓至家内，托对户鸣妪风示于吾。吾思大人、夫人不知散失何所，兼之身无依靠，遂应诺之。幸得老农丧妻多矣，鳏居半世，始配吾身，较之新婚，爱怜更甚。吾因在此福享清闲，朝日心中计念大人夫妇，何期一旦得遇途间。如不嫌农家鄙陋，即于是地久居可也。 七窍夫妇心甚德之。未审安住多时，再叙所以。


逃庐外虎狼相逼寄贤母残毒交加
老妪早起不见七窍夫妇，手持竹杖寻来。见得二人尚然呆立不动，大声骂曰： 尔夫妇生平好惰，徒享安逸之福。一为老身驱使，尔即愿死，以逃懒命。昨夜持索来此，谅已缢毙矣，为何尚在树下对立如是耶？尔如不死，待吾将尔击毙。 言已，手持竹杖，极力乱打。七窍夫妇知无人救，只得双双跪地，泣而求曰： 祈母饶儿命二条，儿身世世把恩叨；愿将躯报高深德，贤淑芳名万古标。 老妪曰： 尔欲吾饶，却也容易。从此驱使惟命，不怠不惰，吾即恕之。如其故辙乃循，吾必束尔二人，沉诸潭水。 七窍夫妇同声应曰： 二次再违母命，以及愿死等情，任母如何，心甘不怨。 老妪曰： 尔毋徒诳一时，转眼又变心志也。 七窍夫妇曰： 誓不敢矣。 老妪曰： 尔既知悔，速归烹粟，与吾食之。吾为儿媳，真真抱气不少！
七窍夫妇果然归庐，炊起烟来，将粟烹好，奉母食后，夫妇同食。食已，七窍自忖： 不去采薪，恐老妪难容。 遂持斧爬上山巅，奋力将薪砍齐束妥，荷之而返。珠莲忙忙促促，亦汲水而回。老妪喜曰： 尔夫妇今日发了愤志，待吾烹一山豚与尔食之。 言罢入内。七窍暗喜，私谓珠莲曰： 想吾夫妇在部衙时，每食必有珍馐，还嫌厨人烹调弗善。自出衙外，不惟珍馐不得，即粗粟亦未尝饱。早知福享在前，今受困穷，胡不当初学食粗粝，以免今日如斯作难也？兹承老母赏烹山豚，夫妇食之，亦润一润肚肠，看此担荷之力稍增长否？ 刚言至是，老妪出，向七窍夫妇曰： 山豚之肉，毛不可去，去则味不鲜矣。
遂将山豚一个，毛深寸许，也不洗洁，抛入鼎中，炊火烹之。约煮片时，提出碎割，尚有鲜血流于肉上。碎毕，装在盂内，呼七窍夫妇同餐。二人见此情形，停箸不食。老妪詈曰： 尔夫妇不食，未必嫌吾不洁乎？ 七窍曰： 儿不敢嫌，因受风寒，心不欲耳。 老妪曰： 七窍既受风寒，珠莲又胡不食？ 珠莲无言可对，勉强举箸。将近口角，臭气难掩，出而呕吐。老妪大怒，扭发击之。珠莲大哭呼饶，老妪不舍，愈击愈力，击得血流满面，尚不肯休。七窍是时虽甚忿恨，奈不敢出诸其口。老妪曰： 吾见七窍面带悲忿之色，殆欲顺妻逆母乎？ 七窍曰： 儿不敢存是心矣。 老妪曰： 尔毋诳吾，吾知尔念抱不平，几欲出之于口者，以畏老身故也。吾且舍尔妻而击尔焉。 将当珠莲舍却，扭着七窍，与击珠莲无异。七窍受击，亦如珠莲之呼救不止。少顷击毕，老妪定息，指珠莲而言曰： 吾为击尔夫妇，腹已饥矣。尔可将粟速速烹来！ 珠莲不敢违，忍着痛楚，来至厨下，烹而饷之。老妪食讫，又大声詈曰： 吾先无儿媳，倒还不忧不虑，快快活活。自尔夫妇投吾膝下，只意卸却重累，福享清闲。岂料有媳有儿，更添一番忧气。 詈罢大哭，哭罢又詈。
珠莲、七窍实难过日，夫妇计议，乘夜他逃。走到前宵寻死之地，心恐鬼物又至，转向西行。行约里余，耳听虎啸狼号，声震山谷，夫妇骇甚，暗暗坐于老柳树下，以待天晓，然后寻一无虎狼处以逃之。未几，启明星出，天已发白。七窍谓珠莲曰： 吾来妇不趁此逃，恐老妪寻来，难免受苦。 珠莲曰： 东西南北不知所向，将何逃乎？ 七窍曰： 逃出荒凉，访问途程，仍回都中，方可保全性命。不然，必为老妪击毙矣。 珠莲曰： 如是，须急行之。 言犹未已，倏见腥风大起，败叶飞扬，四五虎狼，竟投柳下。二人魂不附体，将身一缩，隐入蓬蒿。虎狼到斯，若为未视也者。夫妇见此心乃稍适，暗想： 不过片刻，彼必他游。 殊知虎狼慵于行走，反绕柳而卧。足足卧到午刻，其虎始去。
狼睹虎去，亦尾之行。
夫妇见之，心甚暮之。方欲走出蓬蒿，老妪又至。东张西望，有如捕鼠之猫，口里喃喃，不住骂曰： 老妪今日将尔寻得，誓必击死，以免淘神。 七窍暗谓珠莲曰： 物类虎狼刚去，人中虎狼又至矣，可奈何？ 珠莲曰： 吾与尔身毫勿动，彼寻不着，自然归庐。 不料老妪寻觅之力倦，低声言曰： 吾力馁矣，且在此地暂为歇息。 遂背老柳，向前面坐下。七窍夫妇五内战惧，欲行不可，欲退不能，只得屏息蓬蒿中，弗敢稍动。老妪坐已，又从而骂曰： 尔夫妇如是顽梗，寻得后，即不击毙，必送与人，自兹以后，决不要尔矣。 骂甫毕，又来一老妪，见柳下妪而言曰： 张老姥来此胡为？ 老妪曰： 李母不知，吾家老叟于石缝内救得夫妇二人，无所依归，拜吾二老为父母。吾叟好善，往朝南海未回。不意二人不依吾教，累累作梗，心甚歉然。 李妪曰： 自己儿媳，须好教之。 张妪曰： 今而知禽兽至蠢，皆易于教者，其难教者，莫过乎人也。试如妪言。吾若寻着，驱之异地，断不使再处吾庐。但不知二人逃于何所？ 李妪以手指曰： 尔所背之老柳脚下蓬蒿深处者，非耶？ 张妪掉头视之，果见七窍、珠莲犬卧于是。妪气极，解下腰带，束二人手，拉回庐中，仍然吊于树枝，鞭抽不已。七窍夫妇号泣求饶，李妪劝慰数番，张妪之怒始解。
夫妇得释，拜了张妪不击之德，又拜李妪劝解之恩。拜罢，张妪曰： 李母慈良可喜，吾将尔夫妇送彼为儿媳焉。 李妪曰： 人生在世，贵有儿媳以奉事。世之无子者，或祈神拜佛，或另娶小星，无非求一继起人儿，以绵祖宗血食。尔二老生平无出，值兹晚景，忽得此佳儿佳媳，何幸如之？ 张妪曰： 吾前无儿媳，常怨己何不幸而乏嗣，人何多福而有子。乃闻之有子者言： 儿妇为冤孽，不若无子无媳，尚得清闲。 吾暗思之，胡以吾所喜者，为人所恶；人所喜者，为吾所恶？皆以未有儿媳，故不知其情也。今而受兹忧气，始知有子不若乎无。尔如欲焉，愿以相赠。 李妪笑曰： 汝能舍耶？ 张妪曰： 吾实不愿也。 李妪曰： 既承尔赠，吾将导归吾庐矣。 遂谓七窍夫妇曰： 尔愿随吾否？ 二人曰： 愿。 李妪曰： 如愿，可拜谢张妪。 夫妇诺，拜谢张妪后，即随李妪去。
李妪举动儒雅，不善发言。二人在途，窃自喜曰： 此妪慈善，吾夫妇可过日矣。 行不数里，已至其宅。极目视之，虽系茅草结成？较计张妪所居，稍为宽敞。夫妇入，拜了李妪，认为慈亲。前数朝煮粟烹茶，李妪随彼二人，从不乱骂一语。
七窍夫妇暗暗告天日： 幸得神明默佑，得此慈母，俾吾夫妇出于陷阱，而登坦平。如获归都，吾必列牲以谢。 夫妇自此嬉戏宽闲，不似张妪室中无所措其手足。他日，李妪身坐堂上，呼出七窍夫妇，低声告曰： 厨内之薪已无几矣。尔夫妇可于明日一同上山，采集归来，以备后用。 夫妇欣然，果于次日同携斧去，采得薪归。李妪笑谓之曰： 人生宜勤俭，勤俭，持家根本。如奢华懒惰，必受困苦。这是一定之理。尔夫妇既为老身子媳，吾言当敬听之。 七窍曰： 母言金石，敢有不遵？ 孰意李妪自吩咐后，无复再言。
七窍、珠莲久久怠玩不堪，李妪又呼入堂中，重新教导。
二人以妪甚慈善，毫无畏惧，反斗口四舌焉。李妪曰： 尔夫妇以吾慈善，不若张妪之严厉为可畏耶？若不施点威风，必不知老身厉害。 是夜，突将夫妇束捆在地，持刀碎割其肉。割一次，则哀声大喊，有如豕鸣。李妪笑笑嬉嬉向夫妇而言曰： 老身将尔懒筋抽尽，自能勤以操家矣。 可怜七窍夫妇受割此遭，遍体生红，衣不能服。不知李妪从又如何待法？自有下落焉。


遇谷神恨殄天物逢社令恶坏人心
三缄师徒自离老母村庄，望故里进发，晓行夜宿，已十余日矣。一日行至老莱观，三缄爱是观前溪一带，观后青松翠柏，密布浓荫，因谓狐疑曰： 师徒奔走长途，劳顿已极，且暂息此观，消闲三五日，然后归里未迟。 狐疑曰： 师不言，弟子久欲息肩矣。 紫光曰： 吾师素好早行，吾身倦甚，如在此观息足，吾必睡过尽情。 三缄曰： 汝于道旨尚未有得，如其得之，不恋睡魔矣。 师徒且行且语，已入观中。内仅一僧，颓然已老，破灶缺釜，贫困堪怜。三缄见而询曰： 老衲年寿几何？ 老僧笑而不答。三缄曰： 观老衲之容貌须眉，恐逾杖国期矣。 老僧摇首曰： 不止。 三缄曰： 汝寿其期颐乎？ 老僧笑曰： 虚过期颐五载耳。
三缄曰： 如此大寿，尚康强若是，冈陵之颂可咏及之。 老僧曰： 贫促似丐，寿高何庸。 三缄曰： 不得其富，必得其寿，寿得而何幸如之。 老僧曰： 吾居是观，虽极困穷，目睹远近山邻，至富者转为贫促，至贵者转为愚贱。因思前哲有言： 富贵两途，无异花开花谢。 吾观于是而犹以为久耳，吾常拟失富贵如灼纸然。吾虽至贫，富贵者其人几易，而体尚强健，又暗暗为之自喜焉。 三缄曰： 天下之最难得者惟寿，不识老衲何修至此？ 老僧曰： 吾身岁岁康强无恙，溯厥由来，吾似有以识之，而究不知是此否也。
三缄曰： 如何？ 老僧曰： 吾自七龄怙恃俱失，依归无所，吾舅尚是观僧哀之，观僧亦伤吾孤而收为徒。迄今九十八载，不起丝毫淫念，真精未尝一泄，饮食未尝过饱，性气未尝滥发，红尘看破而百忧俱忘，世故深知而一毫无扰，恬恬淡淡，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人见吾寿而惊以为奇，吾不自知有寿而忘乎其老。寿算之大，殆以是欤！ 三缄顾谓狐疑、紫光曰： 老衲可谓不知元道而深入元道者也。吾等习道，尚其以彼为法焉。 老僧曰： 道长其道中人乎？ 三缄曰： 浅浅学习，其功犹未如老衲耳。 老僧曰： 敝观贫甚，椟无余粟，尔师徒可入市中，饮食较为便易。 三缄曰： 是方应有粟之可易者。 老僧曰： 有。 三缄曰： 如此不必入市矣。 遂取银数两，命及紫光，与同老僧易粟富宅。
师徒自此安于是观焉。
三缄居是观内，闲暇无事，独于观前观后，或临流玩赏，以养活泼之机；或登岭旷观，以长镇静之志。时当夏日，溪外垂杨数百树，莺梭巧织，燕语和鸣。三缄不忍遽归，坐于枝下，一时诗思触动，不禁冲口而咏曰： 垂杨覆处水交流，不息真机妙道投；可惜莺梭时扰攘，舍人心性引无休。 吟甫毕，忽听一声咳嗽，响澈溪中。三缄昂首望去，上流溪岸来一上古衣冠，古貌古须，气象岸岸，竟至垂杨树下。三缄异，起而揖之。
此老亦揖，揖已，询曰： 道士奚自？ 三缄曰： 云游之人，何有定处。 古老曰： 吾观尔形像，已有道意数分，可至吾家相谈一二道旨。 三缄喜曰： 老丈深于大道者乎？吾当以几席奉之。 古老曰： 大道吾虽不悉，亦略知入门之由。 三缄曰： 老丈何容太谦。 古老曰： 吾非谦也，是实言耳。 三缄又曰： 吾观老丈器宇不凡，举止大方，其殆文人学士欤？ 古老曰： 吾非学士文人，乃村郭老农，何足挂齿。 三缄曰： 老丈府第在于何处？ 古老以手向上流而指曰： 由溪登岭，即是吾家。 三缄曰： 果尔窃欲登堂，以领高人之教。 古老曰： 如尔不以蓬闾是鄙，速随吾去。 言罢前导，三缄后行。
行至上流，石级千寻，缘梯而登，果到一岭。岭上重重画阁，流舟映水，美不胜收。三缄暗思： 是老必朝内三公致仕归里，乃有此朱门大第。 思之未已，已到重门，古老导至中堂。三缄参见毕，古老命坐，童儿献茗设筵待之。筵罢，古老曰： 日将夕矣，道士休行，在此暂宿一宵，明日归观亦可。
吾有事入内，尔在吾第随其起居。 三缄唯唯。古老退入后，见红日尚高丈许，四处游玩，心窃讶曰： 古老导吾来时不觉，今而周视，厢厅台榭，无异蜂房，上下庭堂，若有数十重之多。
究不识古老居何极品，宅美如斯。 玩毕归来，儿童接入，天已昏黑，燃灯满院，照耀如同白昼。童儿曰： 道士请入西厢，主人候之久矣。 三缄来至厢中，果见肴馔已设，古老端然坐候。三缄入席，宾主酬酢甚是相投。
正畅饮间，空然钟声三匝。古老曰： 叩钟何人，所禀何事？ 童儿曰： 四方布谷使者，禀称南阳社令请加粟民间，现有行文进呈于此。 古老将文接过，命布谷使者导南阳社令，听候发落于东厅。即在席前开文细阅，阅已而谓童儿曰： 尔传南阳掌册官吏入厢，吾有所询。 童儿出，将厅内玉盘连击三下，清韵悠扬。磬声刚停，童儿呼曰： 传南阳掌册官入。 外面亦接连呼曰： 传南阳掌册官入。 呼毕，果来一黼黻龙衣者，跪于古老座前。
古老曰： 汝掌南阳民册，可将是邑风气详细宣来。 是官叩首者三，起而鹄立，展册宣曰： 南阳农夫耕种竭力，能止五戊畚具，以敬地祗，且不滥杀牲禽而贪口腹。至于五谷，男女咸知敬惜。风气如此，亦是难得。惟贪财一念，有伤兄弟族党之和，其所缺者止此而已。 古老曰： 一斗之粟，不和兄弟族党，除去三分，只与七分。令护谷大神，一一准此。 掌册官吏叩首出厢曰： 南阳五谷准给七分矣，南阳社令可入谢恩。 但见一位官员鹅冠博带，入厢行谢恩礼。礼毕退出，钟声复鸣。童儿又报曰： 铜仁诸邑社令请谷生民。 古老仍传诸邑掌册官入，拜跪后，宣各地人民好杀牲禽，散弃五谷，不和兄弟，冻馁父母，以及五戊不禁，无善可查等语。古老曰： 铜仁诸邑无良若此，应宜一分不给，绝彼养生。 遂传社令来厢，命各归衙司理案牍。只见十数社令愁容可悯，拜舞而去。
自此钟鸣弗断，掌册所宣不一。古老或予一二分，或予二三分，或予四五分不等。予毕，愀然不乐。三缄问其所以，古老曰： 吾乃五谷大神也，受上天命，管理人间五谷，非不欲各州各县概予康年，无如天律森严，如遇暴殄天物，五戊弗禁，忠孝无存之地，绝而不予。必俟彼能改悔，次岁始加增予之。
而今世道，宜绝而不予者甚众，饿莩生民，岂吾所愿哉！但世上愚顽，无人传及，不知悔悟。道士任肩阐道，原以外功相扶，祈传吾言： 凡地之晴雨不时，烧干水溢，皆生民不惜天物，不敬地祗，兼之奸诈邪淫，毫无忠孝者所自取之，非上天生斯民而又莩斯民也。如聆是言而人人知改，尔功浩大，不生不灭，可预卜其成焉。 言甫及此，突一金甲力士手持符篆，交与谷神，霹雳一声，腾空竟去。谷神曰： 本欲留尔久谈世故，奈通明旨下，宣吾上殿，不暇奉陪。 遂送三缄出宫，拱手而别。
其时天已发晓，三缄回视非大第也，乃一小阁，阁门一额曰： 五谷神祠 。三缄诧异久之，缓缓归观。狐疑曰： 吾师何往，几令弟子四处寻遍矣。 三缄将所见所闻备陈颠末。
老僧曰： 溪之上流名 倒崖观 ，塑有五谷神像于其内，叩祷极灵。久就倾颓，村人欲宏其屋宇而未果。 三缄曰： 如是吾所遇者，即此神也。 老僧曰： 若非道长功高德大，安得遇此。 言已各归室内。狐疑曰： 不知不觉，是观已住三日矣，师其行乎？ 三缄曰： 再迟一二日，未为晚也。 是夜，三缄将功习后偶尔神倦，忽不及持，恍惚间复到垂杨，溪水之声俨然如昨。三缄仍效前日席地坐之，目睹野蛱争飞，粉含树外，流莺弄巧，梭织枝头。窥之未已，忽听鸣钟唱道，人声闹攘。惊而仰望，红旗紫盖夹道而来。三缄以为阳世贵官，避于溪左，殊贵官到此驻下乘舆。命人传呼三缄。三缄至，贵官携手并坐舆中，其去如风。顷刻到一所在，千门万户，烟火连云。刚入其间，又一乘舆者至，仪从一切皆与此官无殊。
彼官在舆，拱手询曰： 铜仁今岁收获如何？ 此官摇首曰： 无年耳。 彼官曰： 吾邑亦如公之所言，今日特来都会府，再为计议商请，不知是事若何了局也。 此官曰： 吾以亦欲如是，但要生民知改，则此事乃易请之，如其桀骜不驯，难邀上准矣。 相谈数语，并辔而行。行至会府，此官曰： 道士稳坐一时，吾入府会议，议罢即返。 三缄曰： 可。 此官下得舆来，整整衣冠，竟投会府。入内未久，复出登舆，转上坦途，望前进发。
俄而阴风骤起，冷气逼人。此官曰： 将舆停下。阴风起处，伸冤者至矣。 三缄极目，东面道上果来三四妇女，向舆拜舞。此官下舆迎之曰： 元君等不在节孝宫内享受冥福，来此何为？ 妇女同声曰： 吾辈身系女流，不能建功立业于天下，闺门株守，所能为者节孝二字。生前茹冰含櫱，原属吾辈份所当尽，然毕世辛苦，仅存于没后者，此虚名耳。今铜仁邑宰编修县志，新旧节孝理宜并存，何修志生谢文英以孝廉自恃，将旧志所载除去数十名。吾辈上奏天皇，斥彼狂妄废公，子孙以乞丐报之，书香永绝。是文行在贵署，冀其即速施行，毋得滞留，以雪众恨。 此官曰： 侯文到日，随即显报，不敢稍缓须臾也。 言罢，妇女别去，此官亦登舆而行。
顷之又至一市，人声济济，市东一衙高耸，外跪无数罪犯。
乘舆刚到，鼓声大震，此官登座，役吏朝参后，官导三缄直入内厅，设筵款待。酒逾三盏，此官曰： 道士知吾乎？ 三缄曰： 吾见情形，其殆阴府之司政者欤？ 官曰： 然。 三缄曰： 贵官所司何邑，所受何职？ 官曰： 吾乃铜仁社令耳。 三缄起离席言曰： 社令神祗，吾当拜叩。 此官忙挽以手曰： 尔乃有道之士，为上天所喜，加以在肩阐道，吾等皆钦敬之。兹之请君来衙者，特有大事相托也。 三缄欲问其所托，堂上鼓震如雷。此官曰： 嘉客少坐，吾且登堂理政，片时发落后，即来陪酌，以托大事焉。 三缄坐在席间，一吏劝饮。久之此官不至，吏亦呼去。三缄离席暗至堂后视之，见此官上坐，下跪一叟，两手捧着头颅，鲜血染衣，悲泣不止。
此官询曰： 尔寿查来尚有数年，为何即到冥府？ 老叟曰： 吾因长子不孝，不予供奉，于饥饿已极之际去求二三子，俱言长兄轮供未满，不应彼给，各与妻儿午餐，未尝呼吾与之同食。吾气逆胸怀，归詈长子。长子斗口不让。吾忿甚，以杖叩之。殊彼持刃划篾，突以刀背立击吾脑而亡。望大王活捉伊魂，来兹对审。 此官曰： 吾立命勾魂使者将尔长子勾至。 即书朱票与使者持去。去不多时，果见锁来一人，跪于殿下。此官詈曰： 尔者长子，胡以刀背击尔父脑？真上触天地之怒，下惹鬼神之愁矣。 其人曰： 吾于五六龄时，曾见吾父刀击吾祖，吾祖幸而脱逃，未至亡身。父之待祖如是，吾亦效法，不意误击其脑，立丧黄泉。此皆吾躬不应效父所致。且吾父平日未讲孝悌以教吾，兼未送入孔氏之门，目不识丁，及吾将父击毙，始闻人言啧喷，击父于死，必受剐刑。是其造此大罪滔天，皆吾父所害也。望大王详察。 此官聆说，转詈老叟曰： 尔于尔子少时，不严加教训，一味溺爱，长彼忤逆性情。况尔当年亦以刀击尔父，尔子效尤其逆，因而击尔。尔之死，是尔自杀也，是尔自杀而又害尔之子也。俟尔子于阳世刑受万剐后，吾与判断分明。 当命还魂使者送此子魂仍附本身，以受王法，将是老叟监狱候询焉。
审毕归筵，咨嗟叹息而谓三缄曰： 尔望道成他日，须趁此际多积外功。吾之所托者，恼恨人心大坏，不似上古。第一伦常不正，不惟参商手足，冻馁椿萱，而且弒父弒兄，无有忌惮。推原其故，皆无阐明伦理之人以安天下也。此罪归之读书士子。望道士云游四海，处处讲说，将有益于斯世，即有益于汝躬。 三缄曰： 吾之云游，何事不为天下阐发，奈人心不转，将如之何？ 此官曰： 五伦不明，虽不能浼仁圣之君，生灵难免大劫之累。 言已，送三缄出殿。临别时，拱手叮咛，亦在明伦之托。三缄应诺而返。
一梦苏来，天已晓矣。辞别老衲，上道而行。狐疑曰： 吾师昨夜习功，未能如前之凝神聚气而合目不动者，殆倦而入梦欤？ 三缄曰： 尔功进矣，能窥吾急矣，然吾非急也。 遂将所遇历历言之。狐疑曰： 下界有托于师，师必沿途阐明，方不负彼切嘱。 三缄曰： 这是自然，毋容汝告。 狐疑曰： 师今归里，何日起程？ 三缄曰： 师归，意欲约集族党，建立宗祠，所行之或早或迟，未可预定。 紫光曰： 师行如速，弟子归家，恐其一时不能了却事务。 三缄曰： 如是吾限半载之期，在家俟汝。 狐疑曰： 吾师已抚有子，祖基概付，料理不烦。若汝则宜抚子承桃，以为梗祀，必于半载内急急调停，乃能追踪吾师也。 师徒正在言谈，日又西坠。三缄曰： 尔二弟子，何人去访寺观，以栖今夕之身。 紫光曰： 曩尽劳道兄，今日吾愿寻之。 遂辞三缄，竟向前途访问。


收龙子龙君设宴除道士道署停官
三缄与狐疑弟兄正在张望，忽然风声响亮，黑雾蒙蒙。狐疑禀曰： 黑雾中有二男一女之形，不知何故？ 三缄曰： 候彼驻下风车便知。 无何，三人坠下，三缄视之，乃三服、凤女与一无名男子也。尚未询及，三服拜而禀曰： 奉师之命，已收伏龙宾矣。 三缄曰： 伏之如何？ 三服将大战落花渡，以及追入虾宫得凤女解释之言，一一详述。
三缄于是先传凤女而询曰： 龙宾来此胡为？ 凤女曰： 弟子自辞师归，龙君传诏，谈及季子龙宾，曾向紫霞门人复礼子言之，他日吾师云游，愿听调用于师，以求大道。兹已至此，望师赏收。 三缄曰： 学道之人，惟惧道无继续，岂有愿投门下者而吾反却耶？所虑者彼系龙君季子，贵重已极，恐不能甘受淡泊与此奔走之劳。彼如愿入吾门，以求大道，务要心悦诚服，乃可收之。倘涉勉然，安知一片热心，异日不化为冰水。 凤女曰： 如是龙宾在此，师详问之。 三缄将龙宾传至，询其意念若何。龙宾出自至诚，并无他说。三缄曰： 尔之虔心学道，固已如斯，然师教不可违，凡一去一来，皆要禀师，毋得擅伤物命。 龙宾唯唯。三缄喜，加彼道号为 弃海 焉。龙宾拜受毕，三缄曰： 师要周游天下，以积外功。尔四人随吾游行，惟凤女暂归虾宫，勤习所传之道。当同游日，师自命人传之。 凤女曰： 师言如是，敢有不遵，但祈吾师不可忘却弟子。 三缄曰： 这是自然。 凤女拜别三缄，乘风竟去。
三缄师徒行未数武，突然风声浓浓，黑雾一团，迅速而至。三缄师徒停足视之，黑雾坠时，乃凤女复退风车，后一小环身着青衣，立而不动。三缄曰： 弟子何去而复返，后面丫结属何人哉？ 凤女曰： 东海龙君闻得师收龙宾为徒，不胜之喜，特命龙母丫结持柬请师，到彼水晶消闲数日。 言已，丫结捧柬跪呈。三缄细阅，柬中词切意真，慨然应诺。丫结曰： 仙官由陆路而去，必要月余，如由水道而行，则顷刻可至。 三缄曰： 水道如何可行耶？ 丫结曰： 若仙官乐由水道，自有舟楫渡之。 三缄曰： 如此可命舟来。 丫结手向空招，舟人欸乃一声，打桨立至。舟阔而大，四面窗棂。师徒上舟，推窗外望，波含岛影，绿光翠色，迭迭重重，盖世绘工亦所不及。
坐未片刻，丫结献茗，入口如兰。茗罢酒呈，气香若桂。
师徒饮罢肴酒，舟楫已在海心，但见海风细细，海浪层层。
丫结在舟一声海角，霎时水面旌旗密布，人马纷腾，丝竹管弦之音杂呈于耳。丫结见人马已近，跪请三缄下舟。三缄曰： 水也如何可行乎？ 丫结曰： 自有车辇以乘仙官。 三缄果到舟前，舆人扶掖上车，疾趋而去。俯视所游之道，俨若琉璃世界，润滑易行。行约十数里，遥见金银宫阙，高低掩映，密若蜂房。
三缄询诸丫结曰： 前面金银宫阙晶光射目者，何官之府？ 丫结曰： 龙宫也。 三缄曰： 右一府第重重楼阁，较宫阙而稍矮者，又何官之府？ 丫结曰： 是乃乌泽相府也。 三缄曰： 左之红树干头，红光闪灼，种于一带长廊之内，不知树为何树，廊为何官所居？ 丫结曰： 是树名珊瑚，其廊乃龙君闲游之所，廊内花木极众，但惜低小而不克见耳。 三缄曰： 花如人世所种之牡丹芍药乎？ 丫结曰： 龙宫之花，原不同诸人世。 三缄曰： 其花何名？ 丫结曰： 如珍珠花、琼花、玛瑙花以及碧莲、白莲，皆一开而不谢者也。 三缄举目向西而望，一楼最高，不下数百余层，有窗棂掩映者，有栏杆围绕者，五色晶光，入目炫人。三缄不知何地，复问丫结。丫结曰： 是名 蜃楼 ，海楼之最高者也。 三缄曰： 楼之层数有几？ 丫结曰： 层数无穷，愈数愈广。海内自龙君以下，皆不得知。惟老龙母知之，至今已为仙天上。 三缄曰： 楼之下广平无际者，又是何地？ 丫结曰： 海市耳。 三缄曰： 海市有凡人贸易否？ 丫结曰： 海市中尽皆珠宝所生，各显奇异。世人闲有至此者，即得一二，不过如夜明、定风而已。其有绝妙宝物，或遇之而目不能视，或遇之而宝化为泥，以世人无此大福用此大宝也。 三缄方欲再询，丫结曰： 海内文武来迎仙官矣。
三缄忙忙下车，诸官盛服恭迎。三缄师徒谦让良久，向前而行。诸官随后如云，拥入龙宫，龙看降阶迎接。三缄参拜毕，龙君转拜之。宾主坐定，香茗献后，宴设殿庭，中坐三缄、龙君，众官陪饮，三缄徒众两旁并坐。珍奇海味，尽皆目所未经。酒过三觥，龙君手执碧玉宝瓶，立身言曰： 今承仙官辱临敝海，酒肴之设粗鄙，拜迎之礼荒疏，自觉汗颜。想仙官夙抱仙根，生有仙骨，仙心慈淑，仙量宽宏，谅不见咎于异类也。兹者特备草函，迎得仙官入海，无他敬谢，还祈弗鄙蠢子不才，既获收入门墙，尤冀严加教训。倘有寸进，他日得成仙果，所赐良多。敬酒三巡，望仙官笑纳。 三缄亦向龙君再拜言曰： 承龙君不弃小道，将季子拜在门下，殊深自愧。今蒙瑶函选诏，得睹仙容。师徒礼仪不周，切望龙君赦宥。 三缄说毕，仍坐席间，龙宫乐器齐鸣。
宾主欢饮一日，饮至海灯燃候，上宫下殿错杂如星。三缄曰： 海内风光，真令人赏玩不尽。 龙君曰： 仙官乐玩海灯乎？ 三缄曰： 然。 龙君遂命龟虾二相，导之游玩焉。二相导三缄左行，行至一处，名曰 海光院 ，灯燃无数，美不胜收。转过院东，海灯一树长约百丈，灯光万盏，如星下垂，时现五彩云霞，闪烁不定，暂视则屹然一树银花，久视则下面海灯由下而上，上面海灯由上而下，牵连而贯珠，巧妙非人间所有。再为久视，则合树之灯散而飞舞，或高或下，或远或近，或后或前，如海燕穿花，不可名状。定目旁视，又是一树，由一树分而为二，愈分愈众，一时又合而为一，变化无穷。三缄异之，近树抚灯，又渺然无物。二相曰： 是院无甚大观，不若去到蜃楼，遍海之灯俱可全视。 言已，即导三缄过巷穿宫，无处非灯，目不暇赏。
恍恍惚惚，来至蜃楼，向上而登，约有十余层之数。二相曰： 可矣。 遂将窗棂推启。三缄师徒凭窗一望，龙宫海灯百万，无不见之，四面观望，美景不同，巧妙亦别。虾相谓龟相曰： 只徒玩赏灯光，亦无大趣，何不击动楼鼓，以催海花？ 龟相曰： 海花乃龙君玩赏之物，宜先奏请龙君，然后催之，以为仙官赏。 虾相曰： 如是吾去奏请。 移时来楼，龟相询曰： 准否？ 虾相曰： 准矣。吾已各府通信，嘱合家眷属同玩海花。 龟相曰： 赏花无酒，可乎？ 虾相曰： 龙君命排御宴，随后即临。 龟相曰： 龙君来耶？ 虾相曰： 龙君见管水将军奏折，所奏民间不孝不悌以及瞒心昧己、奸诈邪淫者，实繁有徒。上皇降旨，敕死雷部者若干，火部者若干，瘟部、魔部、饥饿冻死部者若干。至敕人民溺死水部者，自六月初一起，八月初一止，册内逐一唱点，共计三十一万七千二百八十一名。龙君悲人民顽梗，胡以受天地所生，不顺天地之所以生，溺死水中，尸骸厝于鱼腹，心伤不已。故未能配及仙官，特将御宴送来，设于蜃楼，命吾二相开筵击鼓，以催海花。
龟相闻言，顾谓仆从曰： 御宴曾设乎？ 答曰： 设矣。 二相即请三缄师徒入座。诸官陪坐后，龟相击动鼍鼓，声如巨雷。初击一通，海水翻波，高拥数丈，灯光下映，彩霞万道，随彼荡漾焉。鼓击二通，海波平息如水晶一片，洁无纤尘。鼓击三通，倏然水底花开，五色相兼，其大如斗。每花心内现一美人，或品玉箫，或抚瑶琴，或吹玉笛。顷刻香风散溢，遍海皆花。中有蛱蝶如莺，飞舞花间，灿若堆锦。至于目所未到者，不知更有几何。玩赏久之，三缄师徒慵于极目，虾相将钟一撞，花瓣齐飞，转瞬之间化为乌有。
蜃楼宴罢，二相导三缄仍转殿庭。龙君请入内宫，复以见田公主拜在门下。三缄喜，即以修炼之道传之。将功传余，龙君手捧一瓶，向三缄言曰： 吾不敢久留仙官，特赠此瓶以为后用。 三缄拜受告辞，龙君率领诸官送上海舟，拱手而别。
舟人仍将三缄载至故处，师徒上拜，回首视之，舟去如飞，片时不见。三缄曰： 此次厚扰龙君矣，但不识所赠之瓶何名。 弃海曰： 是乃吾父宫内之飞龙瓶耳。 三缄亦未究其何用。为打点所遂之方，踌躇半晌，谓诸弟子曰： 东游于海，东面之地已尽，征车播转，可向南行。 诸弟子闻言，遂随三缄竟向南去。
紫霞真人见三缄道将有得，所收门徒亦属不凡，其心甚喜。
坐于洞府，慧眼遥观，已知三缄南游去矣。转过头来，复礼子跪而禀曰： 七窍自郝相招亲，海南上任后，专听蚌精言语，严捕习道之士，以闭道门。师将如何？ 紫霞默会片时，曰： 师自有以止之。不然三缄此际，化身之法尚无，游至海南，必为所困。 且说七窍前为道士作一对儿，怨抱胸怀，总欲尽天下之道士而诛之，以消此恨，兼以珠光蚌女巧卖风流，频来莺声，牀头刁弄，似乎与习道者有杀父之仇。所以自到海南，日以捕捉道士为事，刑极酷虐，成法不依夫朝廷，心念恃郝相权高，故如此肆无忌惮。紫霞为复礼子所禀，思欲设一疑案，以罢其官，虽有郝相调停，失之不久，然暂为退黜，亦可稍息虎威。待三缄化身道成，好挽转彼心，复还仙位。策已议定，命复礼子下得尘世，巧设疑案，附耳教之。
复礼子乘云天半，俯觊海南，坏尽膏腴，人皆殷富，即将云头按下，坠在城内。打听官声，果于他端则宽以相待，惟禁习道一事严且酷焉。寺观之中，凡属挽髻道形，尽行逐去，另易僧侣以作住持。复礼子访之已悉，心甚恶之。正值是郡办理大士醮筵，复礼子化草为兵，折蕉为纛，傍晚之际，喊声震地，竟入海南。候到天晓，兵卒出城屯扎，其众如林。七窍吩咐役吏紧闭城门。刚近二更，兵卒复至，城门自关，自此在城盘踞，昼夜喧哗，街巷居民，惶恐奔窜。然虽不堪闹攘，初未扰及七窍衙内。七窍于贼初乱，文已到都。上命兵部侍郎汤文玺领兵剿除。待大兵来时，复礼子早撤兵卒出城，扎于海岛之上。文玺领兵攻击，复礼子与之对垒，大兵连败下风。文玺暗用军机，息鼓偃旗，乘夜直抵海岛，天刚发白，一拥而上，斩杀贼兵无数，擒了贼首，方入海南。
午后升帐，审询贼首曰： 凡为天子百姓，食王水土，当报君恩。圣上薄敛省刑，爱恤子民，无殊保赤，尔胡胆敢逆朝廷之法而作乱乎？古往今来叛民逆贼，始而猖獗，锐气难当，在彼之心，以为天意所属。不知一代圣主，效灵者山川社稷，扶助者文武臣僚，曾不几时，贼党概就败亡，诛及九族。至愚至蠢，莫过于斯。欲以一介凡夫而僭号称王，何不自谅乃尔。
今者全贼被诛，独尔一人入吾掌握，尔即展翅亦难逃矣。 复礼子曰： 吾本村野俗子，乌敢叛逆朝廷。所恃以叛逆者，海南太守七窍耳。 文玺曰： 尔何所恃于七窍？ 复礼子曰： 吾乃绿林盗魁，爪牙颇众，常于海南地面抢掠村民。七窍见案积如山，反与吾辈弥缝，未尝示禁效。吾辈亦无畏惧，因而叛逆酿成。彼于当时如见抢掠之案严为禁止，焉致大逆如是乎？吾辈之死，实七窍害之也。 文玺曰： 七窍为官，未必全无禁耶？ 复礼子曰： 七窍之示禁有二。 文玺曰： 二禁为何？ 复礼子曰： 一禁渔人捕蚌，杀蚌与杀人之罪同；一禁习道者流，严而又酷。 文玺曰： 是二者非关紧要，何必禁之。 遂命营兵传七窍进帐。七窍至，打躬后，坐于一旁。文玺笑曰： 尔为太守，兼司道篆，何得护贼害民？ 七窍曰： 卑职哪里护贼？ 文玺曰： 现有首贼在兹，尔自审询。 七窍怒气勃勃，吼谓役吏曰： 提首贼来。
役吏应声，将复礼子扭到。七窍指定大骂曰： 吾在海南为窟，未曾亏负尔等，尔何不守国法，叛逆朝廷？ 复礼子曰： 吾非尔教，谁敢叛逆？ 七窍曰： 胡说，吾如何教尔？ 复礼子曰： 吾辈千有余人，常常抢掠民间，百姓具禀，呈词不下数百，承七窍兄善为弥缝，未尝严禁词组。吾辈敢于叛逆者，职是故耳，非尔教而何？ 七窍闻言怒甚，命役将贼叉下鞭死，以塞其口。文玺曰： 此贼乃皇上要犯，尔敢击耶？可速与吾同归都下，面圣后再回海南。 七窍无词，先发家眷入都，候将符篆交卸，始与文玺缓缓同行。
珠莲归，以失官情由告之父亲郝相，郝相命仆急与文玺寄音信于半途。文玺拆而视之，无非欲全七窍官品之意。


遣仙鹤指明去路恨艳冶排设色坑
黄蝶因三缄师徒收了荷花姊妹，心甚不平。回到洞中，直向后山搬及毒蝎老妖，乘夜来至观外。但见蝶张两翅，逞风威以若雷；蝎吐余涎，凑雾气而如焰。
三缄此际正在净室，与诸弟子讲论大道。忽闻山风震动，毒气闷人，惊而言曰： 观外其有妖乎？不然，何狂风骤起，许久不息，兼之瘴气直透观内，人几闷绝乎？ 餐霞禀曰： 是必蝶妖来此复仇也。 三缄曰： 蝶岂有毒哉！ 餐霞曰： 蝶妖无毒，其闷人以毒气者，乃后山洞里之毒蝎也。 三缄曰： 蝶蝎异类，是蝎也，胡得助蝶为虐耶？ 餐霞曰： 吾师不知，黄蝶欺侮诸妖，即恃此毒蝎耳。 三缄曰： 蝶倚蝎势以凌妖属，诸妖何不除之？ 餐霞曰： 诸妖不能敌蝎而深畏蝎。蝶妖为蝎驱使，时任仆婢之役。且窥伺蝎妖所尚，如意供奉。蝎故爱蝶，常加护庇。蝶乃得借其势，以凌妖部。凡妖部之畏蝶者，实畏蝎也，非畏蝶也。然蝶借蝎威以为诸妖畏，自以为诸妖所畏者，在己不在蝎，久假弗归，日肆横行。在诸妖视之，无不垂涎而恨不得一效其威。是未见蝶之逢迎于蝎也，其卑躬如何可耻，其折节如何可羞。安识与其借人威以凌人而先为人凌者，何若安守本份，不受挟制之为愈乎？
三缄曰： 物也如斯，何况乎人？ 餐霞曰： 师用何宝以除蝶蝎之害，方无狐假虎威之人耶？ 三缄曰： 师自有除之之法。 于是取出飞龙瓶持在手中，向空抛去。只见团团转转，如鸟飞舞，愈飞愈高。忽然响亮一声，现出金光数十余道。毒蝎、黄蝶以为障眼顽物，竟不在意，一吐毒雾以绕是瓶，一张长翅以逞是瓶。久之，瓶上金光灿烂，火龙舞爪张牙，直扑二妖。二妖躲之不及，竟被猛火将翅烧去，坠地而亡。飞龙瓶仍化原形，坠于三缄之前，三缄拾归故处。
狂风毒雾，从此寂然。
次早，三缄命狐疑出视，别无他见，只有山下毙了蝶、蝎二妖，大如车轮。忙忙回报，三缄叹曰： 蝎有毒以自恃，蝶因蝎毒而借以为恃，兹得飞龙瓶一并诛之，可知蝎难自恃，常为蝶恃。吾于二妖之转相为恃者得四语焉。 狐疑曰： 师之四语安在？ 三缄曰： 尔试聆之，借人威势以凌人，不识其中显报存；一旦二妖同毙命，空将余孽造来生。 三缄诵毕，群弟子曰： 师言为二妖发，亦可为人世箴也。 三缄曰： 尔等均宜谨记勿忘。 群弟应诺而退。
又到次日，三缄曰： 此地常居，非阐道之意。今趁天色清朗，风雨无虞，可向长途奔之，以好阐道于异地。 狐疑曰： 师言不差。 当将行李收拾，出了桐华观，望大路前征。
谁知走约旬余，地异人殊，不似中华大国。水深而黑，曲折若河海之宽，山巨而高，荒芜少田畴之望，而且人面如鬼，绝无文物衣寇，口语如鸦，大异人言吐属。三缄不知何地，退于旅舍，问之旅主。旅主曰： 是所谓北狄也。 三缄谓诸弟子曰： 地至北狄，北游已尽，吾将反归故土矣。 狐疑曰： 师徒来此不易，不如暂住数日，以觇是地风俗究竟如何。 三缄劳顿不堪，遂因狐疑之言，暂住于是。
是时，紫霞在聚仙台前谓及诸真曰： 吾奉道祖钧命、王母懿旨，阐道人世，故命虚无子脱胎三缄，云游四方。今到北狄，北方已尽矣，然三缄门徒，数尚未满。北狄通山狄王有一女一男，女名英诀，男名哈哒，与三缄有师徒份。三缄不识狄王所住，安所得英诀、哈哒而教之？是非遣一门人以为前导不可。 正言及此，忽一仙鹤坠于台下，辗转化作道士，手持麈尾，向紫霞而言曰： 真人任肩阐道，今已数年。吾等毫未效劳，于心有愧。兹至台下，愿任驱使，以立微勋。 紫霞曰： 鹤仙此言，最见护道心切。然吾门徒颇众，尽可驱使，不敢劳及鹤仙。
仙鹤闻之，固请不已。紫霞曰： 鹤仙既有此念，趁三缄已到北狄，狄王有一子一女，应投三缄门下，无人导以去路，尔可速往，为三缄前导，以收英诀、哈哒。他日阐道册内，与尔注一大功。 仙鹤欣然，直冲霄汉，慧眼遥视，已见三缄师徒在陀罗山麓旅舍之中。于是按下拥翅云霞，坠于舍外，化一老叟，携笻而行。三缄见此老翁白发白须，玉貌童颜，知为不俗，出而询曰： 老翁安往？ 叟曰： 闻有上界金仙在陀罗山传道，特到是地，一聆讲论之词。 三缄曰： 岂有上界仙子愿为凡侣师乎？ 叟曰： 已成仙真，如前之先觉以先觉后，有何不愿？
所患者人不乐习其道耳，如果乐习其道，无不亲切指陈。 三缄曰： 可容吾等去否？ 叟曰： 尔如有心学道，随吾去之。但人毋多，只选二三得意门徒相随同去，自得仙子指点大道焉。 三缄闻老叟言，遂选狐疑、金光、云牙，师徒四人，与同老翁，向北狄进发。由山及岭，登崖越壑，竟入荒野。一路之上，极目四顾，无数土穴，密若蜂房。三缄曰： 是地何无栋梁，仅以土穴为居？ 叟曰： 是地非中国比也。中国峻宇雕墙，尚嫌不美。斯地风俗鄙陋，惟居土穴。若以金银而论，尽出于此，即修栋宇，又有何难？岂知天生夷蛮，天不以豪华使彼享之，故与中国有别。 三缄曰： 是地若斯之陋，仙子乌肯临此以阐道耶？ 叟曰： 昔孔圣欲居九夷，或以陋告之，孔圣曰： 君子所居，陋于何有？ 圣人如是，仙子亦然。 言谈之间，已不知途去几许。
正值狄王此日闲游山外，见诸道士皆中国人物，心甚喜之。
忙命小狄数人上前致询曰： 尔系中国人乎？ 叟曰： 然。 小狄曰： 吾家狄王有请。如尔等不嫌土穴湫隘，可随吾来。 叟曰： 如是，尔前导路，吾辈后随。 三缄是时不知小狄所说何事，惟随老叟，一步一趋。
刚至土穴门前，狄王恭迎穴外。老叟曰： 三缄师徒亦入。 宾主礼毕，席地而坐。坐未一刻，小狄捧一木器，其大如桶，内所盛者，皆猪、羊等肉。老叟告曰： 吾辈习道，久不茹荤。 狄王愀然，向小狄呶呶数语。小狄于是撤去木器，捧出荞饼，以敬客焉。三缄师徒各食一饼，已果腹矣。食讫，狄王耳语老叟，老叟首肯。狄王若有喜气，即向内穴呼之。呼声刚停，内出一女一男，约有十余龄，双双跪于三缄之前，拜舞不止。三缄不解何故，呆视老叟。老叟曰： 狄王时向吾言，彼有一子一女，子名哈哒，女名英诀，身居土穴，常常负疾。前得道士指点，须习大道，乃可长生。今日见尔来兹，意欲将彼女男，拜尔门下而师事之也。 三缄暗计： 化外人尚有求道之心，亦大奇事。 慨然应诺。哈哒、英诀喜出望外，从新拜舞，叟曰： 既拜门墙，当予道号。 三缄曰： 这是自然。 遂取哈哒为 豁达道人 ，取英诀为 善诀道姑。 狄王闻取道号，复命子女拜老叟及诸子焉。是夜，止宿穴内。
次日早起，狄王亲送下山。老叟仍导师徒归于旅舍。三缄方欲究问传道之事，不意老叟俄焉化鹤，冲霄而去。三缄惊讶良久，且喜收了哈哒、英诀。又率弟子等，欲由北狄退归桑梓，再省庐墓。
一日，行至摩砑山畔，寻一古亭居之。村人告曰： 是亭不可居也。 三缄曰： 如何？ 村人曰： 摩砑山上妖魔极多，每夜此亭灯火如星，疑是群妖在兹宴饮。吾乡人等，皆于夕阳西坠，即不往来亭下。道长居此，恐不利于乃躬。 三缄曰： 多承村翁指示，吾辈不畏山妖之流。 村人曰： 聆道长言，谅有绝大法术者，吾不为尔忧也。 言罢竟去。
三缄师徒居是亭内，正逢望六，皓月当头，四面亭窗，蟾光射入。约二更许，忽见山岗之上有灯光数点，或明或暗，冉冉而来。三缄潜从窗隙窥之，乃一二及笄女娘，身服缝衣，后随十数女婢，立于亭外。久之，女婢叩户，大声询曰： 何方妖属，敢霸此亭？ 三缄曰： 吾非妖，云游道士也。 女婢又曰： 云游道士中有三缄其人否？ 三缄曰： 有之。 女婢曰： 既有三缄，居之无妨。 言已，持灯直向山岗而去。
三缄见灯光去远，暗思： 此妖能通人情，与他妖大异。 不知此妖有四，同居一洞：一名艳冶，一名艳目，一名艳情，一名艳心，结为姊妹交。此时率婢来亭者，艳情与艳心也。
二妖回洞，艳冶问曰： 情、心二妹游亭乐乎？ 二妖曰： 吾约姊姊为游亭之乐，幸而姊姊慵于步履。吾等刚至亭外，见一缕清气盘结半空，女婢叩门询之，乃三缄云游是地，借是亭而居之者。 艳冶曰： 三缄何人？其名若常记诵。 艳情曰： 姊妹曾不记虚无子游神四境，吾等与之斗乎？兹之三缄，即彼所化也。 艳冶曰： 如此，前仇在抱，岂容逃吾姊妹手耶？ 艳情曰： 今夜已容彼矣，且于明日往柳眉山下，设四阵门号为四艳以候之。 艳冶曰： 陈名四艳，若何设法？ 艳情曰： 即以吾等芳名为阵门雅号：东门为艳冶，南门为艳目，西门为艳情门，北门为艳心门。每门要美女百人，惜乎女婢甚少耳。 艳目曰： 山野墓内，女鬼颇多，不如呼之使来，以听调用。吾姊妹为阵主，女婢为查营使者焉。 艳冶诺，遂命婢女，将各处墓内野鬼一一呼齐。天发晓时，竟投柳眉山，排成阵势。
艳冶在阵，疾声呼曰： 艳冶门一百女鬼，装束务要华丽；艳目门女鬼，总以眉目送情；至艳情、艳心二门女鬼，各执柔肠一副，引得男子入此门后，群以柔肠拴之。 众鬼应声如响，顷将阵势排就。四艳腾空一视，见得阵内飞花缀柳，好不风流。
不时脂粉生香，苏人骨髓。艳目曰： 阵势威风可畏，奈无陷人之宝何？ 艳冶曰： 前日姊妹几陷虚无子者，有色坑也。尔岂忘耶？ 艳情喜曰： 有此色坑，何患不胜三缄？ 艳心曰： 不惟三缄能胜，亦可以牢笼天下之豪杰矣。可速设之。 艳冶手执销魂旗一面，向阵内一绕，现出紫绿二色，旋转化为深坑，黑雾沉沉，变幻莫测。四艳笑曰： 此宝如斯厉害，跳得脱乎？


元冥关卖道求友梭儿峡除暴伏强
三缄将身隐着，暗藏密室，以候五脏王。候至红日西沉，未见动静。于是度出室外，行行止止。俄而庙门响亮，三缄极目望之，见白巾人急步而入。老僧四五，恭候于门，曰： 五脏王归何晚也？ 五脏王曰： 因领供言旋，途遇不平之事，吾心恨甚，当将强暴者一一诛却，故尔归剎稍迟。 老僧曰： 五脏王锄强扶弱，诚为当世救人祖师。但不知今日归来，还能用酒否？ 五脏王曰： 业已酩酊，慵于重饮。可扫洁密室，吾欲卧焉。 老僧忙将密室扫洁，请彼安宿。五脏王入，趺坐牀头，捧出匣儿，开而视之曰： 今诛强暴数人，污吾宝剑矣！ 随取小剑一柄，晶莹如雪，约三寸余长，持在手中，摩挲片刻，仍然安于匣内，置诸案上，曰： 如有邪魔来此，扰吾清梦，须立斩之，毋得惊吾！ 言已而卧。
三缄见其举动，知系剑仙之流。暗至案前，将匣捧过，立于窗下，假作咳嗽至。五脏王闻声惊起，见一道士在彼内室，怒呼老僧曰： 尔何滥容外人在吾室耶？ 老僧闻呼，疾趋入室而应曰： 今日贫僧常将室门紧闭，未曾一启，人安得而入之？ 五脏王曰： 尔既紧闭室门，室内人又从何至？ 老僧举目谛视，果见三缄不语不言，窗下独立，遂叱之曰： 尔属何人？乌得暗入吾室？毋乃欲乘夜静而为盗乎？ 三缄曰： 庙为公地，无人不可往来。老僧既不容吾，何又容人榻上酣睡？ 老僧曰： 榻上人系华境活命祖师，应享一市供奉。尔乃游方野道，无功我市，安能容之？急宜速去，如其稍迟步履，俾得五脏王性情发躁时，命必休矣！ 三缄曰： 自古以来，惟万乘之君，乃可称王。以下有何本领，敢充 王 字？岂是三头六臂，无人敢敌者，而以 王 号僭称乎？ 五脏王闻言，心中火发，怒气勃勃，立起身来，意欲揭开匣儿，以伤三缄。谁知匣已不见，五脏王大惊失色，曰： 谁盗吾匣，吾誓与彼不两立焉！ 三缄曰： 谁见尔匣？尔匣既为宝物，自然秘而又秘，安有露于外面，令人盗去之理耶？
五脏王心甚着急，用目斜视，瞥见匣在三缄手内。暗自思曰： 吾剑善能伤人，胡匣能彼手而剑毫不动？谅必深于法术者。 于是堆下笑脸，曰： 小子俗眼凡胎，不识道爷法术高妙，望其恩施格外，周全小子一生英雄。 三缄曰： 尔既知吾法高术妙，可拜门下，方为饶尔。不然，吾将此匣碎之，看尔所恃何物？ 五脏王无可如何，遂向三缄拜舞不已。三缄曰： 尔习剑术，无非锄强暴以安善良。然良善虽安，难免不伤人命，究不若修真养性，以还本体。久之，尚可升仙。 五脏王曰： 吾习此术，并未滥伤一人耳。 三缄曰： 既未伤人，何得在兹耗众酒食？ 五脏王曰： 此系合市民人甘以酒食供吾，非吾所强也。道长还宜相谅。 三缄笑曰： 以吾思之，市人之供尔者，大约畏尔如虎矣。亦知虎之为物，猛然异常，白叟黄童，靡不谈而色变，宜其不生在世而木受制于人，胡有时误坠陷阱，竟至身躯莫保？物而如是，其人不可悉知乎？ 五脏王闻得三缄猛虎一譬，如梦初醒，又复拜舞，求指入道之路。三缄略言数则，彼若有会悟。五脏王喜。待到天晓，随至望舍。
三缄以 混元道人 取彼道号。道号予毕，命之入市，辞人供奉。当于是日，离却此地，向坦道而奔。
未审途历几何，来到元冥关内，见该地颇宏敞，人亦忠厚，师徒在此住之一日。三缄独自闲游，游至市东，见一老道手持麈尾，且行且言曰： 大道绝，大道绝，无人买我这块雪；不知此雪白如银，不知此雪皎如月；弗许尘埃半点侵，凝完一块终不灭；有时风送大罗天，整顿衣冠朝金阙；世人若肯从吾言，吾身准他买半截。 三缄闻此，窃自计曰： 是必大罗仙子化身卖道，以度人者。吾且与之交谈数语，看彼大道如何。 立在市旁，俟老道未言时，乃为之续曰： 大道高，大道高，不怕高时又怕高；华池水，去滔滔，三关之前稳着绕；有时幸遇蓬莱客，何妨俯首把恩叨；访寻不得今方得，愿买全截在今朝。 三缄言毕，老道走上前来，携手缓行。寻觅僻静古剎，将手放却，笑而言曰： 适听所说，应是高妙。吾之假卖道以游市镇者，正欲得高人而友之也。 三缄谦不敢当。及考其玄中底蕴，虽不尽识，然亦不愧为卖道之人，遂订金兰，结为知己。
结拜后，三缄曰： 既承道兄不弃，与吾为友，须留道号，以好识认他年。 老道曰： 吾乃太极道人。因在洞中，默会三万六千野鬼将欲投生人世，分为三千六百旁门，余皆曲学异端，散为诸般邪教。吾欲结得二三良友，将此大道阐明，一则以熄旁门，一则以熄邪教。殊游遍天下，同志无人，终恐大道为旁门诸教所掩。不意于此得遇道兄，真天假奇缘，不幸之一幸也！
尔我同占四语，以表欣喜之怀，可乎？ 三缄曰： 可。 太极于是沉吟片刻，曰： 道中有道道中天，结订金兰道共传。 三缄不假思索，冲口而续曰： 削却旁门和异教，端留大道在人间。 续已，太极辞别曰： 吾兄近日云游西地，阐道甚劳。
吾亦道阐他方，助兄一臂。 三缄尚依依不舍，太极拱一拱手，出剎飘然。三缄窃思： 游到元冥养中，始遇一同志之士，可知大道虽在两间，而能得道中之妙者鲜矣。 暗喜结得知音，阐道有助，又率诸子，向前而行，思欲再得良朋，同阐大道，俾世人皆入正孰，而不为他歧所惑，方遂乃心。师徒前行之言，不必复赘。
且说梭儿峡有一力士，姓马名良，结了数百强人，劫掠乡村，居民受害不少。峡外六十里，有张老者，素好善行，每岁年中以粟济贫，外而济路修桥，无一不作。是乡妇孺，均呼为善长焉。一日善长在市，见得马良大醉，口出恶言，辱骂街坊，无人敢答一语。忽一孩子路过于此，伫立呆望。马良即指而骂之。小孩无知，略与斗口。马良大怒，拔出佩剑，欲刺小孩。
小孩骇然，狂奔而去。马良随后追逐，其势甚速。善长上前止之曰： 念彼乳臭儿娃，无知冒犯，望祈力士从宽恕饶！ 马良舍却小孩，即将善长百般辱骂。当此之际；凡受善长恩德者，俱为不平。奈马良乃难惹强寇，不敢与之角胜，只得齐将善长拉入酒肆，以避其锋。刚入肆中，马良随到门前，叫骂不止。
众恐善长受伊挫辱，暗开肆内后户，护送归去。马良叫骂半日，毫无动静，汹汹入内，不知善长已去几时。
是夜归来，数十强人设筵同饮，马良忿然不乐。众寇问曰： 吾兄不乐如此，今日外出，何人冒犯虎威？ 马良曰： 今在梭儿峡骂一孩子，被一老叟于众人属目之地教训数言。吾思以力服人，素莫予侮，兹忽为彼所制，是以心甚不乐焉。 众寇曰： 老叟名姓，兄可知乎？ 马良曰： 不知。 众寇曰： 既不知彼名姓，容为探访。访得其卖，不惟将彼财帛抢掠一空，且并杀及全家，以泄兄忿！ 马良曰： 必如是而吾心乃慰耳。 次日，马良遣一强友赴峡探访。好事者为之言曰： 此即梭儿峡外六十里许良善村之张老也。 强友访得，归告马良。
又一寇曰： 若是此老，与吾居相近。吾常归省父母，来往必过其门，财帛多多固不必说，更有一女，名曰癸秀，容颜美丽，年已及笄。吾等劫彼家财，兼抢此女以作兄配，也不枉兄为众弟之魁。 马良曰： 有此美女，尔辈入至，先擒送出，吾遣车驾迎回，然后掠其家资，杀其家人，不可造次。 众强寇同声应诺。
次早辰刻，分为二十路，缓缓散行，齐到良善村前。以初更起手，约定炮响为号。商议停妥，众寇四散，马良不胜欢喜。
只待次日安排车驾，迎接张老之女。
不知张老一生广种福田，久为上天所羡，若遭强寇抢掠，共说天无报应，以后善门永闭，尽为恶党矣，有是理乎？所以游神查得，奏闻上帝，请旨护佑。上帝速命紫霞诛此凶顽，以安良善。
紫霞领旨，默会三缄师徒已至良善村外，不免化身入世，引彼师徒直到张老家中，收伏强寇。计定，云头按下，化作老叟，在大道上一趋一步。正遇师徒歧途在望，去路难分，立于道旁，以候行人指示。立未片刻，见一老叟持杖而来。三缄揖而询曰： 老翁何往？ 老叟曰： 归吾良善村也。 三缄曰： 老翁归村，谅是尔家所在，而乃泪垂满面，其故何欤？ 老叟曰： 吾家今夕有难，无人解救耳。 三缄曰： 尔家何难？ 老叟曰： 风闻马良强寇，统领数百余人，将欲劫吾家财，杀吾夫妇，抢吾幼女。老拙四方求救，无有应者，所以仓皇在道。 说着，止不住泪盈两腮。三缄曰： 叟不必悲。尔其导吾师徒，至尔府宅安宿一夕，不怕强寇数百，一力有吾担当！ 老叟聆言，转悲为喜，纡徐曲折，将三缄师徒导入张老家中。张老素好善行，见来数十道士，即命家仆设斋以待之，又设牀榻以安之。此系天之默相善人，特引保护者以为善容。其实马良计议，善长毫不知也。
是夜，善长设酒款待师徒毕，安宿静室。鼍更初报，忽听村外炮响连天，霎时火炬齐明，喊声大震。乡邻奔告善长曰： 强寇来劫尔家矣！ 善长闻言惊骇，合家大小，号哭如麻。
三缄已知其详，出慰善长曰： 尔家人口，速觅一密室居之，休得声张，亦毋得滥出。纵千百强寇，吾自有以诛之。 其时马良已统手下小寇，毁门入室矣。三缄师徒立于门内，笑问之曰： 清平世界，何人敢犯律禁？独不畏死乎！ 马良吼曰： 谁不畏吾马氏弟兄？哪方野道，敢当吾锋！ 三缄曰： 山妖水怪，吾且不畏，岂畏尔小小毛寇耶！ 马良大怒，持枪便刺。
三缄抛起飞龙瓶，现出万道火光，顷将一干强人，围烧四面。
马良等烧得无处藏躲，意欲逃去，谁知火焰相逼，身如索捆，有须眉俱失者，有皮肤滥腐者。围烧良久，众寇无奈，一齐跪地，俯首叫饶。三缄曰： 尔等辄恃强悍，抢掠乡村，罪在不赦之条。若愿生还，须要领吾洲诲，自此从新改过，吾方释之。 马良曰： 道长训诲如何？吾等谨禀遵行，誓不违背！ 三缄曰： 如听吾言，待吾告诫于尔。


平海怪君心宠爱入龙宫玩好难名
三缄曰： 同是人也，其禀天地之灵气以生，天何使人独贫而使尔独富？其使尔以独富者，必尔祖宗广积阴功，为上天所羡，始赐以富耳。尔即宜体天地祖宗之恩，多行阴骘，以保尔子孙福享绵绵。胡为富甲一乡，尚且刻薄，曾不思及仁者以财发身，不仁者以身发财之言？积恶如斯，尔富安能久享！况人生不过百载，大抵数十寒暑，即归于尽。一旦冥王勾簿，咽喉气断，安保尔之孙子不败家产，而骤得奇穷？那时，尔子尔孙被人唾骂，必先詈尔刻薄成家，所以久享不能。为问尔躬受罚夜台，尚能如在生时不舍丝毫，代尔子孙作牛马否？吾言若是，尔其细思！ 金老听得此番言词，默然良久，遂呼家仆抬斋饭以供三缄。三缄曰： 吾非为叟一食来也！ 飘然而去。金老从此改去刻薄，施济为怀。皆素有善根，所以一点便醒。后亦享福永久，不必再述。
又说七窍，自以紫霞梦中之言告及珠莲，珠莲暗与赤鲤、毒龙、虾妖、老蛟商议阻游之计，未果，恰遇海怪为害，壅水淹民，泛滥不时，海盐无出。近海州县飞文入都，祈遣大臣平此水妖，以活民命。皇上宣得文武入殿计议。诸臣奏云： 海怪滋事于水中，无形可捕，是赖皇上洪福，斋戒焚文，暗请天神诛之。若提将遣兵，不免空费国课。 上准其议，即日斋戒焚文。游神上奏玉尊，玉尊传及诸神，曰： 海南地方水怪滋事，海盐不出，生灵受害，卿等以为何如？ 察善神奏曰： 海南亿兆，刁滑异常，五伦不敦，大本已失。兼之奢靡太过，奸诈邪淫，种种行为，有负上天，应遭此扰。 上皇闻奏，弗然大怒曰： 上天无残刻生灵之意，生灵不思报上天之恩，为此不义不仁，是自取灭殃耳！ 言罢退位。诸神出殿，各司其职。
海怪于是肆虐愈甚，近海百里无敢居之。可惜万亩膏腴，内长蓬蒿，概就荒芜矣。州县官宰飞文陆续入奏，天子亦无可如何。
七窍一朝朝罢归来，闷闷不乐。珠莲询曰： 郎君其有忤于君上乎？ 七窍曰： 无之。  其有忤于上卿乎？ 亦曰： 无之。 珠莲曰： 既无所忤，何愁容若斯？ 七窍曰： 夫人不知，近日海南地界，海怪为殃，薄海居民，无敢安住。而且海盐已废，民不聊生。州县飞文入都，皇上焚疏告天，祷亦无应。迄今海怪愈见猖獗，是以闻之不乐焉。 珠莲曰： 郎君何不奏请皇上，前去除之？ 七窍曰： 水中怪物，无形无影，岂兵将所能除耶？ 珠莲曰： 妾闻李赤四人能擒水怪，郎君呼而询及，如果有此本领，奏请出都，将水怪一平，何患不得三公之位？ 七窍点首，遂命家仆呼入内庭。李赤询曰： 大人传吾等入内，有何驱使？ 七窍曰： 海怪作厉海南，诸县受苦不堪。皇上忧思，计无所出。夫人言及尔等能擒是怪，不识果有此手段乎？ 李赤曰： 小小海怪，有何难平？大人只管奏请出都，建此奇功，易如反掌！ 七窍曰： 平怪一事，非同儿戏。况且自去奏请，旨下如雷；倘若不能，得罪非校 李赤曰： 大人放心，吾等力能平之，以奏大人官阶上达。 七窍不语。珠莲知其迟疑在抱，乃从旁怂慂曰： 妾之终身靠着郎君，岂有害及郎君以自辱？ 七窍以夫人所说大是有理，其意始决。
次早，皇上登座，诸臣朝参后，皇上曰： 海怪滋扰，几乎无法可治，卿等独不思所以平之乎？ 诸大臣曰： 此事只可告天剿除，实非人力所能治也。 七窍乘机大着胆儿，俯伏殿下。皇上询曰： 卿有何奏？ 七窍曰： 臣请圣上下一旨意，命臣到海南地面，查看海怪如何为殃，务必平之，以救万姓。否则，海南州县日日飞文告急，皇上不命一官一将，百姓何安？ 皇上闻奏，龙颜大喜，曰： 卿如愿去，朕之幸也！
如将海怪平后，三公之位，定不少尔。 七窍曰： 隆位不敢幸邀，但得水国安澜，波恬浪静，百姓等各安耕凿，各食其力，臣之愿焉。 皇上遂下旨意，钦封讨怪大臣，命赐御酒三盅，给与花红，鼓人送出。七窍得旨，涓卜吉期，写下表章，辞了皇上。在朝文武各为祖饯，送出郊外。带领三千士卒，浩浩荡荡，向海南而来。沿路州县送迎，自不必说。
不知不觉，海南已到。七窍选一高处，举目望之，但见雪练滔滔，银涛滚滚。时而波翻万丈，野田荒冢入泉中，时而浪迭千重，小埠高畴埋水内。喷水如雷，顷看雾气迷天外；吐烟如怒，转眼涛声入耳来。伏波又起波，跳跃似虎，后浪催前浪，飞舞犹龙。七窍睹此，雄心已去一半，哑然而坐，呆不能言。
李赤四人侍立于旁，也假意痴呆不语。七窍曰： 尔等自夸能擒海怪，今既到此矣，胡不入水擒之？ 虾妖曰： 泉深如是，若何能擒！望大人飞文入都，奏闻皇上，多买盛水器具。吾等力将此水盛来，倾至北海。海水盛尽，海怪不能兴波作浪，立见渴毙，海怪岂有不平乎？ 七窍曰： 海深无底，盛水器具不知要用若干，方可将此海泉盛之得竭！ 虾妖曰： 大人奏请，刻刻命人运之。运至百余年，未有不能盛海水之多者。 七窍曰： 人生斯世，寿有几何？运至百余年，尔我岂能尚在？ 虾妖曰： 既无尔我，也免怀平怪之忧。 李赤曰： 尔计左矣！不若吾计，可平海怪焉。 七窍曰： 尔计如何？ 李赤曰： 海怪之肆虐者，意在得人而食也。大人奏请皇上，呼得万余人来，待波浪起时，连抛数十人入内。次日复如是，又抛数百人下，或抛数百数千人下，活将海怪饱死，此浪自平。 七窍曰： 皇上为救此方生民，乌有反害生民之说？ 毒龙曰： 尔二人计，都是妄谈。吾有一言，乃为确论。 七窍曰： 尔之确论安在？ 毒龙曰： 大人自请旨意，倘怪不伏，故国难归。以吾思之，不如大人亲身入海，将旨意宣读一遍，使彼海怪自相畏服，此乃不平而平之计也。谓非确论乎？ 七窍曰： 吾入海中，岂不淹毙？ 老蛟曰： 既怕淹毙，怪难平矣。 七窍曰： 平怪一事，系尔等夸下大口。能平也要尔四人；不能平，罪亦归尔四人。 虾妖向李赤曰： 大人自贪官爵，请旨平怪，而今归咎吾等。吾等身事大人，有何说词？惟以死报之而已！吾等死后，海南百姓得知，皆言为主捐躯，愧煞事君不能致身者多矣！ 言罢，气愤愤地脱下衣服，齐跳水中。霎时之间，无形无影。七窍自此望洋嗟叹，又惨于侍从已去，孤身独自，不堪闷倦。
过了三日，七窍暗想： 海怪难伏，吾且暂将兵卒撤入一州县以安身。 主意已定，甚觉无聊，退于后营，倒卧榻上。
睡梦刚醒，复见李赤四人捧器进肴，往来奔走。七窍惊曰： 尔等已入海中，如何又在岸上？ 虾妖曰： 命仗大人威光，天子洪福，吾能甫入水内，倏来四五海怪，擒至水晶宫里，跪于龙宫殿下。龙君询问到彼水国何事，吾以大人七窍上奉王旨，特命吾等来平海怪答之。龙君闻得大人之名，天子之旨，忙忙下阶解释，待以厚筵。吾四人扰谢龙君，完了一场款式。宴罢，又命龙宫武士排列执事，送吾上岸，言到诘朝务迎大人入宫，设宴以看水晶光景。 七窍曰： 尔入龙宫，奏与龙君，平了海怪，即当款吾矣。为何定要如斯？ 虾妖曰： 大人难于入海，何不乘其一观？ 七窍曰： 海水若此其深，吾何能入？ 虾妖曰： 这有何难？大人卸下衣冠，与吾等抱定，行至海岸，略以海水点在心口之上，一步一步向深处而去。到了龙王宫殿，才将衣冠服着，去见龙君。其实时虽隆冬，海水不算大冷耳。 七窍曰： 倘入海水，将吾淹毙，如何安顿耶？ 虾妖曰： 自有安顿，大人毋忧。 七窍任彼所言，只不允去。虾妖曰： 如不去之，则海怪难平，何以复旨？ 言此退出，是夜无词。
次日黎明，果一青衣童儿执柬来营，呈于七窍。七窍开阅，所书 即日午酌，恭迎玉趾 等语。阅毕，青衣催促。七窍推诿不前。虾妖曰： 大人不必畏惧，有吾四人随之。 七窍为左右相催，无可如何，只能勉强来到海岸。足将进水，退之者三。
虾妖意出不虞，突牵其衣，竟向深水而入。七窍此际骇得魂不附体。谁知愈入愈远，不见有水沾身。举目视之，一派坦途，尽属琉璃砌成，四面水晶障着。行约里许，遥见执事排列，笙箫鼓乐，远远迎来。及至殿庭，龙君盛服接入。宾主礼毕，美女献茗。茗罢，宴设八宝园内。龙君尊七窍上坐，己身下陪，左右龟相、虾卿、鲤鱼学士殷懃劝饮。
酒逾三盏，龙君曰： 不知上邦大夫辱临水国，无甚厚馔，以宴嘉宾，抱愧良多。 七窍谦逊不遑，曰： 念吾波外小臣，弗识水国礼仪，还望龙君恕予过失。 龙君曰： 大人兴戎来此，所以者莫非海水刁滥，盐池无出者乎？ 七窍曰： 海南地界，未审生民造何罪愆，有忤龙君，得兹大罚？恳祈恩施格外，息此风波，俾小民安居乐业。自使亿兆等恩铭肺腑。臣国天子，亦沐仁焉。 龙君曰： 吾非不愿民安乐士，奈海南亿兆灭尽五伦，败坏三纲，以奢侈为斗靡，以奸诈为得意。三界神圣为彼触怒，由命海怪冲波助浪，淹没居民。此虽吾国所为，实属上天所差，吾亦不得而主之也。大夫欲平此怪，非可胜以兵戎，须于各县各州张示化导，务使庸愚辈人人洗涤恶心，敦伦理以答天，除奸诈以答地，行忠孝、戒奢华以报鬼神，则海波之平，自在指顾问矣。 七窍曰： 听龙君言，皆民自龋臣愿归去遍张示谕，以回天怒焉。 龙君曰： 正宜如是。然大夫不易到吾水国，稍住几日，再归未迟。 所言及斯，玉磬一声，龙君退入。赤鲤学士及龟虾二相，遂导七窍以视海内奇观。
七窍曰： 承龙君盛意，得以海国游玩，还祈学士二相指示一二。 龟相曰： 但恐海中微物，不足为大夫赏耳。 七窍曰： 下界仙国，其宝正自不凡，得一睹焉，即吾幸也。 龟相曰： 如是，敞开合宝楼，传龙君口诏，吾等钧旨，命万宝同会，与贵客赏之。 言甫毕，旁一鱼首人身者飞奔而去。七窍与学士、二相缓缓来至楼前，仰视楼形，若有百丈之高。外竖一梯，皆水晶装成，精莹可爱。龟相缘级直上，七窍偕虾卿、学士接踵而登。约略计之，其级不下千余，始到楼门以外。及入楼内，用目四顾，宽敞难量。四人立于其间，牙角童儿重新献茗，香过兰麝。茗刚饮罢，筵又设焉。将入席矣，龟相命牙角童儿推开四面窗格，向虾卿而言： 合宝楼中，不能常至。吾等今夜畅饮壶觞，须各尽乃欢，毋得推诿。 虾卿曰： 然。 于是传杯递盏，献酬交酰饮至半酣，童儿海角一吹，海浪顿平，万宝齐出。珠翻琥珀，无殊白雪生烟；树拥珊瑚，俨若红霞吐艳。而且海鹤飞舞，海马奔腾，鲛人各捧明珠如星万点，老龟齐喷烈焰，似火千层。但见以外之光，难于视尽其中之宝，半不知名。七窍目炫神驰，不禁手舞足蹈。虾、龟二相与同鲤学士曰： 如此寂然观宝，非所以款嘉宾。可呼女乐来兹，以侑今宵之酒。


任采薪夫妇受苦思死路鬼物频临
七窍夫妇在茅篷内拜叟妪为父母，以为安居有所，别无他虑。岂料老叟系三缄所化，老妪系三缄指木而化，立意琢磨七窍以及珠莲，而七窍不知，珠莲亦不知也。
一日，老妪谓老叟曰： 是地荒凉，无多出息。尔又好事，救得一男一女来吾家下，拜尔我为父母。虽未曾生育于他，然既在石缝中救其性命，甚如重生伊等一样。吾与尔寿已八秩，彼不念及堂前亲老，采薪汲水，尚要吾二人劳力供之，其孝安在？ 老叟曰： 彼夫妇身处石缝，幽阴已久，纵要彼役任采汲，再待安闲数日，亦不为迟。
老妪曰： 叟言差矣。尝闻教子婴孩，教媳初来。彼二人即非婴孩，是其初来者也。不于此际立个规矩，倘一放纵，任其性情，恐反以官势自矜，将吾二老为仆婢。所以人世之姑息其子者，爱而勿劳。久之，骄傲养成，稍不顺意，性如火发，不詈父即骂母。父母爱怜太甚，一次隐忍，二次隐忍。然尔虽忍之，以为爱子之诚，而子反以父母畏彼，辄被挟制。由挟制而冻馁父母、击弒父母者，自此始焉。当此之际，父母方怀怨恨，咒诅其子。上天厌之，而雷击瘟诛之，要皆父母所害也。胡弗于子婴孩，于媳初来时，事事予以规矩，稍有错失，好言教导，教之不听，加以夏楚，总期劳以全爱，俾子弟能勤能俭，能孝能悌乎？诚如是也，有其肖子，供奉必厚；有此肖子，家业必发；有此肖子，瓜瓞必绵。是即教子良方，亦即爱子正道。世之为父母者，奚不照此而行之？ 老叟曰： 尔言可为人世龟鉴，吾决不如是姑息，害彼二人。 言毕，手持小斧，竟上山去。去约半日，荷薪而返。
老妪手携器具，亦汲水归。七窍夫妇见之，心甚不安。意欲代肩此任，恐被茅茨刺伤手足而止。
复住数日，老妪呼而谓曰： 尔夫妇见吾二老如此劳苦，其心安乎？ 七窍曰： 不安之甚。 老妪曰： 既不安矣，何不思一胜其任？ 七窍曰： 奈吾二人在衙日久，享福已极，难任采薪汲水之役何？ 老妪怒目曰： 真不识时务也。在衙为官，彼一时也；而今落于荒野，无衣无食，傍吾二老而居，是又一时也。以穷困之时，居然而享富贵之福，抑思富贵已不在尔躬乎？自明日始，宜以穷困而作穷困事焉。男也采薪，女则汲水。如傲吾命，立即逐出蓬庐，俾尔为虎狼口之物。 七窍闻此，不敢再言。
到了诘朝，老妪以汲水之器交珠莲，以伐薪之斧交七窍。
二人得其驱使，懒步而前，出了蓬庐，且行且泣，七窍曰： 此日遭穷所为何？ 珠莲曰： 皆因大道起风波。 七窍曰： 部衙富贵今安在？ 珠莲曰： 且任微躯受折磨。 泣毕，各任其事，分路而去。七窍上得山岭，极目四顾，林木茂密。歇息片刻，持斧砍之。无奈茅茨纵横，不刺手时，即伤其足。勉强采了二束，负下山来。而任重难胜，两肩有如锥刺，或三五步一歇，或十余步一歇，约及半日，始到蓬门。老妪见其薪束无多，口中刺刺不休，与珠莲汲水先归一般情景。老叟曰： 不必过咎。今已午矣，胡弗炊烟？ 老妪遂呼珠莲曰： 尔不炊烟为食，还望着老妪乎？ 珠莲不敢傲，当即入厨。然彼虽郝相女儿，乃蚌精灵魂所投，不谙作食，粟尚未熟，而抬于案焉。
老妪尝之，大骂不已。珠莲、七窍闻老妪詈骂，泣而弗食。
是夜，夫妇同坐寝所，七窍怨曰： 不是三缄野道卖镜迷人，吾作吾官，福享不尽，焉有此苦？自彼来吾衙中，起了无限风波，俾吾二人落于是地。只想傍着老叟安居过日，谅有出此患难之期。谁知老叟仁慈，老妪严厉。不惟受其驱使，亦且终朝詈骂。吾夫妇到兹绝路，尚有何想？不若觅一死所，以了一生。 言至此来，抱头而泣。倏被老妪闻得，推门直入，指而詈曰： 尔夫妇安闲不惯，曾记石缝内阴幽之地乎？若非吾家老叟采薪至此，缒索救之，早已阴幽死矣，今幸重睹天日，仅仅役尔采薪汲水，大家烹粟而食，尔反在此抱怨于我，思寻死路。岂知尔即寻死，是自死耳，与吾何涉？吾实告汝，如愿在蓬庐也，要任采薪汲水烹粟之事；如不愿也，或自缢而自刎或捐躯以饲狼虎，随尔欲之。吾言如斯，尔宜各自为计。 老妪言后，忿然而去。
次日出见夫妇，怒询之言： 尔等昨宵愿死不愿生，今何尚在？如其不死而偷生人世，稍背吾命，从此不止詈骂，还要力加鞭扑。倘能不辞劳苦，勤勤采薪汲水，吾自厚爱，稍宽半日，或稍宽一日，或亦未可知。 七窍夫妇跪而泣曰： 前承老叟拯救，恩同再造。即任力役之劳，分所当然。但祈老母念吾夫妇受福已惯，缓缓役之。待到精力足日，然后随其指使，断不敢辞？ 老妪曰： 不必多言，采薪者宜够一日炊烟之费，汲水者够一日烹粟沐衣之费，足矣，外弗苛求。如怠惰焉，定不宽恕！ 七窍夫妇一一承认，老妪始有霁色。
无如七窍力弱难胜，每日采薪，不敷所用。始而老妪詈骂，继而加以鞭扑，终则以拳足击之。七窍是时已不胜其苦矣。一日持斧登山，想到为官荣华，大哭不止。哭已，倚石而眠。俟至睡梦初醒，日已西坠，忙忙促促，将薪伐下，束而荷归。老妪詈曰： 尔今日归何迟也？未必要将老妪莩死耶！ 七窍泣曰： 儿因近日手足为茅茨所损，举动艰难，采薪稍迟，望母见谅。 老妪曰： 吾知此役尔不耐任，非力加鞭楚，不能畏吾。 遂入房中，持一索出，抓着七窍，七窍不能转动。片时之际，将身捆定，吊于庐外榆树枝上，以鞭笞之，连笞数百，体无完肤。珠莲见而心伤，跪地求宥。老妪曰： 尔毋代人祈也，吾责尔夫后，将责尔矣。 七窍痛楚难当，只冀老叟归来，一为解救。殊意老叟杳无踪迹，至待老妪鞭笞足意，始解索放下。七窍释已，又将珠莲吊着，如鞭笞七窍一般，尽力笞余，天色已晚。老妪自去厨内烹粟而食，也不呼及七窍夫妇。
二人忍着饥饿，暗地商曰： 事势如斯，不死何待？ 即将捆躯之索各持一束，乘得老妪鼾声大起，走出庐外，意欲同缢于此。刚以索儿搭上树枝，忽然山外一声响亮，火光数十朵，直向夫妇同缢之处而来，曰： 勿忙，勿忙，吾等来与尔商。 七窍、珠莲以为老叟前来救己，立于树下候之。及光火到时，殊非老叟，乃是凶恶鬼物。有持索者，有持刀者，有持毒药者，有持小斧者，紧将夫妇团团围着。持索者曰： 尔学吾缢死好。 持刀者曰： 尔学吾剔死好。 持药、持斧者曰： 尔学吾毒死、砍死好。 一时尔争我夺，顺扯横拉，七窍、珠莲已骇半死。久之，众鬼曰： 彼刚二人，如何能代吾等之众？ 倏一大肚鬼欣然来前曰： 尔辈毋容争夺，可让此男女与吾作水牢代焉。 分开众鬼，独将七窍夫妇手拉而行。众鬼哗然，乱打乱击，直到天将发晓，始行四散。
惟大肚鬼弗舍，向七窍夫妇叩拜不已，曰： 尔等苦难过日，不如代我在水国中坐三载水牢。三载后，尔代寻着，又复投生，奚必在兹日受啰唣？ 叩拜已罢，竟将夫妇拉去。林外一叟，白须白发，突如其来日： 鬼物毋得如此，此二人终列仙班，何可加害？ 言毕，拐杖一举，鬼化乌有。七窍夫妇虽为老叟救援，已被群鬼骇痴，遂呆立于林木之下。


仙缘庄梦友谈道盘涧谷有怪为邻
三缄闻得母言，暗将聚阴台天台地狱之事常常思及，已知人生如梦，富贵功名无异花开，片时凋谢，学道之念，不觉勃然。紫霞知之，谓复礼子曰： 吾见三缄自隐居盘涧，道心丝毫不动，因下阴府与冥王商议，提伊母魂来至聚阴台，一睹上天荣华、地狱苦况，俾彼回阳后悉谈一遍。三缄闻得，自尔勃发道心，今果然矣。但彼念内敞抱疑惑，尔可提伊入梦，与之讲论道旨，以坚入道之志焉。 复礼子谨领师命，下得尘世，化一大第，名曰 仙缘庄 ，俟三缄夜下卧，魂提庄内，以好引入道门。
是时，三缄父母疾已如失，三缄暗暗欣喜，自不必言。爰命家人备办香帛性醴，即拜天地神圣以酬默佑之恩。将恩酬余，天色已晚，入得室内，与父母闲谈数语，自觉神倦不堪。其父见而怜曰： 吾儿侍奉汤药，时日甚久，精力耗极，幸吾与尔母康强若昔，儿于今夜宜早早宿之。 三缄曰： 侍父母安寝后，儿卧未晚。 言虽如是，神倦难支。父母促之再三，而彼始卧焉，顷已入梦矣。
复礼子以一线灵光，化为赤衣小童，手持柬帖，竟投三缄宅舍。三缄梦魂似在宅外游玩，赤衣童子见而揖之。三缄曰： 小子何来？ 赤衣曰： 特奉主人命，来邀相公去的，柬帖在此，入目自知C 三缄接帖在手，视其名讳，乃 七窍 二字，惊曰： 七窍何至斯耶？我已遍访数年，音无信渺，不料今日忽然持柬相招，但不知此去途程，远近若何。 因询赤衣曰： 尔主人七窍耶？ 赤衣曰： 然。 三缄曰： 今在何地？ 赤衣曰： 吾主访君不遇，游至都下，会及梁公子，始知相公日前发配辽阳罪满回乡，选得盘涧谷而家之。吾主获此确信，急急由都至此，卜宅于纯阳观之东偏，庄名 仙缘 ，以其与盘涧谷较近，不时而可晤相公也。兹者乔居已妥，恐相公不知，特命吾持柬前来，导至庄中以慰渴想。嘱见相公后，即便促行，云吾家主人伫立以俟。 三缄曰： 如是，待吾归告父母。 赤衣曰： 宜速告之，吾候相公于门外。 三缄转入宅内，禀告毕，即出庄门，随赤衣小童绕道而去。
路途中，三缄询曰： 尔主在家，所作何事？ 赤衣曰： 吾主而今看破尘缘，日日静诵《黄庭》，以炼仙天大道，一切世事毫不与焉。 三缄曰： 尔主志有所定矣，吾犹孤陋寡闻，一艺未习，不知若何而后可。 赤衣曰： 相公年富力强，正是炼道之日。 三缄曰： 无有良朋参考元机，道从何习？ 赤衣曰： 吾主乔居是地，相近贵庄，早晚间彼此来往，可以常晤，学道不有切磋乎？ 三缄曰： 尔言固是，恐尔主以吾为不才而弃之。 赤衣曰： 吾主言及公子，如天星高曜，难以仰攀。自闻址居，不恋里闾，乔迁以就，其平日之思君可知矣，何有弃之之说哉！ 三缄曰： 听尔言词，开吾胸臆弗少，真不愧高人所使也。 相谈相论，意合情投，信步而行，不知途奔何所。
翘首望去，一日高悬。三缄曰： 云影中万瓦鳞鳞，红垣外露者，是何地也？ 赤衣笑曰： 相公曾买桃于此，何意忘却？ 三缄讶曰： 是乃纯阳观耶？吾前来兹，以在平原，今胡高耸如是？ 赤衣曰： 前者相公意在索桃，视于无心，虽高犹下；今日相公无事，睹之有意，故下亦高。 三缄曰： 尔主府宅，其在观之前乎？ 赤衣曰： 观左耳。 三缄曰： 观左下面，似有小溪旋尔，是耶？否耶？ 赤衣曰： 相公至自知之。 顷由观左直下，果一小溪横亘，泉水潺潺。
走过桥梁，见一草亭，矗立于千竿之内。三缄曰： 是亭也，不识谁家逸士所筑？ 赤衣曰： 此即吾主悟道所在，故号其亭为 悟道亭 ，亭上一额曰 鱼跃鸢飞 。 三缄曰： 真幽人室也。
复行数武，大第在望。赤衣曰： 相公稍驻行旌，待吾入报主人，然后迎君玉趾。 言已入第。不逾片刻，出而迓曰： 知主久候矣，请相公速入。 三缄由重门直进，两旁长廊一带垂杨覆绕。主人立于廊下，见三缄至，迎入西轩，轩内筵已设西。二人挽手入席，畅饮壶觞。
酒过三巡，复礼子假作七窍声曰： 程途千里，遍访吾兄，所恨相会无期，不意今兹仙风吹至，慰吾饮渴之想。特备薄酌，一洗风尘。 三缄谦逊曰： 弟也因兄名而访兄迹，亦弗辞天水人山，奈几易春秋，竟无仙缘以晤仙子，奈何幸于仙缘庄内得睹仙颜乎！ 七窍曰： 仁兄近年所为何道？ 三缄曰： 听兄一问，不觉汗颜矣。 七窍曰： 谅是胎息久育，不久可以拔宅而升。 三缄曰： 一生碌碌，兄所谈者，弟不过徒得耳闻，祈吾兄弗吝指陈，弟愿学之。 七窍曰： 兄果未入道乎？俟宴罢时，同入悟道亭中与兄讲论一二。 三缄诺。
无何酒肴饮毕，竟上悟道亭。亭外竹影摇青，梧荫映绿，清幽不异仙府，三缄心甚羡之。七窍暗窥三缄果有慕道之念，于是由浅而引之，曰： 三缄兄以习道为难乎？盖习道无难，得正轨而入之为难；得正轨无难，得正轨而有恒之为难也。 三缄曰： 七窍师兄事何人，入道如此其易？ 七窍曰： 师教固不可无，尤贵能自得师焉。 三缄曰： 闻兄之言，习道若易，兄其略为指点，开弟茅塞，倘得寸进，所赐良多。 七窍曰： 心不清兮物欲扰，内神困憋难生巧；心清神凝固子精，由兹上达道自好。 三缄曰： 道中有炼气之说乎？ 七窍曰： 第一要务在乎此也。 三缄曰： 气又如何炼之？ 七窍曰： 炼气凝神大有功，每从呼吸以相通；要效天地自然处，旁迕用力不相同。 三缄曰： 吾闻炼气要下丹田，其信然欤？ 七窍曰： 不但此也。丹田之下有三关，能过三关别有天；尾闾曲折层层上，直到昆仑大洞前。 三缄曰： 又闻炼道绝欲为先，固精第一，是如此道，不几无夫妻子母之说乎？ 七窍曰： 古来成道有童真，夫妻二字不相亲；亦有夫妻成大道，若尽童真灭尽伦。 三缄曰： 听兄所言，道固易学，奈吾父母尚在，忍抛弃而入深山哉？ 七窍曰： 抛离父母入山深，人伦大道缺一门；即在家底皆可习，总怕几人不用心。 三缄曰： 如正炼道，父母呼之，不答非孝，答之非道，当何以处此？ 七窍曰： 随时随地皆可习，只在一心不离剔；如形外面使人知，尚未深明道之的。 三缄曰： 习道之形，到底如何样耶？ 七窍曰： 用功时节径功夫，虽然本有视如无；若使人人知我有，皆非正轨是旁敷。
三缄闻到此，似有会悟，曰： 要如是做耳。 七窍曰： 不如是，不如不做也。 三缄得此顶门一针，已晓入道之法，哑然自笑。七窍曰： 道中妙趣少人知，得解人来便得之；手舞足蹈原何故，正是《黄庭》得意时。 三缄频频点首，向七窍拜舞不已，曰： 若非吾兄招饮贵庄，吾必终身立于道外。他日道若能成，兄即吾师也。 七窍曰： 何敢当师，但愿贤弟胎婴早结，拔宅仙升耳。 因见三缄乐道之志已坚，遂于梦魂中送之归里。三缄且前且却，依依不舍。七窍曰： 吾乔居于此，与兄甚近，晤自易之。今欲留兄消闲数日，又恐堂上怅望倚闾，不然即此聚首一生，其心犹未足也。 言毕，拱手而别。
三缄一步一回顾，至不见七窍形影，然后归庄。甫入庄门，为犬吠数声，一惊而醒。仙缘庄之情景，宛在目中；七窍兄之言谈，犹在耳畔。急急披衣下榻，细将所传反复思维，已有三分会意。自是日在家内，常常习之。
灵宅子默会得知，欲阻三缄入道之路，奈无有如总真童子之法力而听为运用者，眉上现愁，乘云空际，极目四顾，天青一片，绝少行云。刚欲播转云头，忽有毒龙真人飘飘而至。灵宅子遥而呼曰： 真人何往？ 毒龙曰： 闲游四境，以遣愁肠耳。 转询灵宅子曰： 真人又何往？ 灵宅子曰： 吾亦无事而闲游者也。 毒龙曰： 如是云头一别，吾将行矣。 灵宅子曰： 真人至敝洞消闲一日，可乎？ 毒龙曰： 恐入仙洞，又多烦扰。 灵宅子曰： 真人何必拘此。 遂执其手，并云而行。
及至洞中，煮石为黍以款之。席间闲谈，言及紫霞阐道一事，毒龙拍案怒曰： 紫霞野道，恃伊仙法无敌，虚无子一道未成，丧吾部类良多，言之令人痛恨。 灵宅子曰： 真人不思复此仇乎？ 毒龙曰： 久欲复之，奈不得其机耳。 灵宅子曰： 今有其机矣。 毒龙曰： 如何？ 灵宅子曰： 紫霞命复礼子梦传三缄大道，三缄稍得指点，在家学习。真人欲复前仇，何不化一道装者流，求与三缄为邻，乘机阻其学道之志。 毒龙曰： 倘不能阻，又将如何？ 灵宅子曰： 真人现出原神，一口吞之，有胡不可！ 毒龙曰： 此策固妙，但恐道祖见罪，难逃《太极图》中。 灵宅子曰： 道祖仁慈，若见罪时，吾率群真力保。 毒龙曰： 如此，吾约老虾、老蚌、老蛟，化作一家眷属，求三缄地土为室，早晚以非道惑之。如能见惑于吾，吾必投其所尚；如不能惑，吾声不饶彼焉。 灵宅子听言大喜，命守洞童子另治黄粱仙酿，为毒龙祖饯。毒龙饮罢，告别灵宅，忙到东海约及群精。群精闻之，无不欣喜。
蚌有一女，询母言曰： 儿闻三缄系虚无子一转，仙根仙骨，妖部皆思惑彼，以盗元阳。母既许从毒龙迷惑三缄，儿亦愿随化作女娇。如三缄恋色，百般献媚，以求其宠，庶儿升仙之路指日可望矣。 老蚌曰： 儿言极是，可随吾行。 一时海雾纷腾，海云杂起，群精离了海岸，争先恐后，竞投盘涧谷中。毒龙、蛟、虾乘云疾速，不久已至。老蚌母女云头缓缓，亦向盘涧而来。
将近谷口，前面云头立一道姑，笑容可掬，询于老蚌母女曰： 仙姑何往？ 老蚌曰： 在洞无事，特游四境以赏奇观。仙姑何名，不在洞府，来此阻吾云头，有何计议耶？ 道姑曰： 吾蚌属也，道号霞英子。 老蚌笑曰： 如是，尔我同类，敢问尔被谁度脱得以仙升？ 霞英曰： 前岁三缄访友求道游至海角，有水精欲加毒害，吾化老叟常常护持，紫霞真人嘉吾护道有功，奏封仙品，脱去水族躯壳。至今逍遥天上快乐无穷，且得紫霞为师，日日训吾道旨。可知护持大道，能升仙职；如害大道，其罪难逭。吾也念尔母女与吾同类，故来阻尔去路，毋助毒龙为虐，以害三缄。况三缄既肩阐道大任，诸真诸圣群相维持，如可害之，早已收于山精水怪矣，何待今日。毒龙之为灵宅所使者，不知灵宅曾受紫霞呵斥，今急欲夺阐道之任耳。前命总真童子与复礼子斗于半天，道祖知之，收回八卦台前，命守胎津地界。斥彼时尚未到，滥出泥丸。夫总真童子千变万化，尚不能傲此阐道之旨，矧真类成精哉？
老蚌闻言，顾谓其女曰： 听霞英言，不如退归东海。 蚌女曰： 霞英鬼头，以甜言抵吾娘母，恐将吾娘母骇退，而彼投盘涧矣。吾娘母不愿护道，倘三缄入吾色界，成仙在指顾之间，其径不更捷乎？吾劝霞英休得多言，吾将去矣。 言罢，口吐妖风，洋洋去矣。
其母见女已去，亦将妖风驱动，速速如箭，直向盘涧而坠焉。
霞英子曰： 忠言逆耳，难挽所向之心。不独世人如斯，水怪亦然！ 叹息良久，云头扭转，退归洞府，报与师知。
群精齐至盘涧，敛迹潜形，惟毒龙真人化一道士，常于三缄宅外或去或来，使彼知之，以为入门地步。他日，三缄功炼暇时，倚门外望，见一位道者去来无停。盼之已久，乃暗计曰： 自那夜梦得良明，传一二入道法门，即朝夕炼修，颇有进境。然亦有不精悉处，如再得一友明而指之，则入道更不见难。但是地村野鄙俗，不以财气是恋，即以酒色为怀，全无习道者流合志同方。虽欲借助于他山，而其人已渺，由是而功无可进，不亦虚度日月乎？吾于此深为之虑，不意有是道者突如其来，其或无假以缘，而为哥道助焉，未可知也。 三缄有此一番猜度，因于次日假游溪上以待之。
刚立溪岸，道士果急遽而至，揖三缄而询之曰： 先生莫非雅号三缄者乎？ 三缄惊曰： 尔何知吾贱号？ 道士曰： 前者访道四方，偶至聚仙观中得晤七窍，兼见兄台笔迹。七窍寻君弗遇，时时嗟叹不已，吾故知君雅号焉。 三缄曰： 兄台道号安在？ 道士曰： 鄙号江清。 三缄曰： 一闻雅号，知能清心寡欲，入道深深矣。 道士曰： 道中之事，不过稍知一二，讲道之说，则吾尚不敢耳。 三缄曰： 吾兄家居何所？ 道士曰： 家住渭水，乔迁贵地，未得片址栖身，故碌碌忙忙，时往来于是溪之上。 三缄曰： 家口几何？ 道士曰： 四五人耳。 三缄曰： 四五人口，所居尚易贷之。 道士曰： 以人口四五，何地不可居住，但人非同类，入目甚厌其烦。倘得如兄台以为邻，则炼道不无长益。 三缄曰： 道兄不嫌地陋，吾宅之左有空室数间，兄去望之，如其可贮金玉，并不索赁资也。 道士曰： 若然，不必另寻他所矣。
遂随三缄入室一顾，顾已而言曰： 是室幽深，正堪习道。 三缄曰： 兄既喜兹陋室，可即乔居。 道士曰： 盛承顾盼，吾且别去，将家眷呼来，不烦仁兄久候于此。 三缄归，倚门暗视，果见道士携四五家眷，迁于空室之中。三缄喜，以为得此佳邻，道有上达矣。


集锦村妇女遭害落花渡龙子宣淫
正心子自升仙观与三缄分手后，命复紫霞。紫霞问曰： 三缄之功，此时何若？ 正心子曰： 功已得半，弟子引至升仙观，与彼分身。彼到飞凤阁中，遇曹真人赐以金丹，并及虚无圈、灵符等宝，已在蔡侍郎处收伏狐疑、狐惑！为附身弟子，同游他方去矣。 紫霞曰： 而今铜头鬼王在集锦村为害，可命三缄收之。 正心子曰： 铜头鬼王非虚无圈所可伏也。师命三缄往收，必得云衣真人赐以电光珠而后可。 紫霞曰： 师自知之。 正心子闻言，退入宫内。
且说集锦居民好尚粉饰之华，妇女更甚，即家庭燕处，皆满头珠翠，锦绣缠身。夫冶容固所以诲淫，而艳服凝妆，又为诲淫之尤者。不但此也，乡村朴质则祥瑞频生，一涉粉华则怪异立至。集锦村头妇女俱如妖如鬼，焉有不以鬼道鬼，而女鬼受其殃乎？所以铜头鬼王官嵩山野谷逃出，窜入正气庄内，为正气所逐，邪不胜正。西奔东驰，遥见集锦村东集春山前，露出红绿不正之色。鬼王常在山外逡巡不入，恐有恶妖霸占其中。
俟查得内无妖踞，方敢入之。
孰知是村俗尚，当夫春风和暖，男携酒樽，女抱茶铛，有踏青之游。所游虽不一处，惟集春山畔宽平广阔，花木蕃芜，每到春三，花开如锦，踏青男女咸聚于斯。第见众女云集之时，飞花缀柳，虽然各有队伍，总之团聚于一山，酒火茶烟，山岗遍布。凡市镇之无赖子弟酷好邪淫者，皆不辞道阻且长，来此偷觇娇女。风俗积久，游人如市，甚有所买苏杭珠翠以及果品之属，亦皆射利而来。官宰知难禁之，但遇游春，遣役于山后山前，稽查匪类。殊不知游人杂沓，多有闺女私约男子奔逃异地，父母不以为羞，久之夫妇归宁，尚且乐认姻娅。故村人号私约曰 山媒 ，谓其婿曰 游婿 ，真所谓寡廉鲜耻、败俗伤风之至极者。无怪乎邪气聚而正气失，正气失而妖鬼觊觎焉。
铜头鬼王窥伺已久，乘此游春之日，入山问视，美不胜收，心内欣然，思欲得合村妇女而概淫之。转思必获一所定之区，令彼村人轮流献媚，然后可如吾意。遂将妖风驾动，逐处窥觇。
忽见一团女男，华丽为是山之冠。近前细视，下以绣花绿缎为左右栏围村，上以紫呢作棚，遮却天日。茶铛酒樽，非金即玉。
使婢数十，尽皆秀丽可人。中坐一少年，楚楚衣冠，趋承甚众。
鬼王不知为谁，但闻村人赞美者，群称为杜侍郎公子。鬼王思之，彼既为宦家子弟，大约合村敬仰，吾欲得所栖止，附彼之身，传说居民，于此立庙，其事不更易易乎。主意已定，遂近身旁，将公子魂逼出一穴，附体怒目，飞身上案，声如显应，吼称： 吾乃镇山之王，可将游山士女传齐，听吾吩咐。 当命一人传说： 杜公子为山王附身，尔合山女男速速近前听谕。 一时男女齐集，如山似海，躬立棚外，侧耳听之。顷刻，内面山王大声呼曰： 男女齐乎？ 众人应之曰： 齐矣。 山王曰： 尔村士女，历年登山，游春遣兴，人人归去，无灾无害者，皆吾佑也。 男女闻此，大众下拜谢恩。中有多言者，向山王而请曰： 合村土民，还望山王赐以多福。 山王曰： 尔等冀吾赐福，须建一山王庙宇，装塑金像，每逢游春作会，以祀吾躬。 众人答曰： 士民即于明日募化功果，建庙修龛。 山王曰： 如是准于今岁告竣，不可迟延。倘有诚吾为妖者，立彰巨雷。 言此，吼声大震曰： 吾回天宫去矣。建庙之事，即速鸠工。 众人唯唯，公子仰后一倒，片刻苏来，问及左右曰： 吾棚中人何以济济如是。 左右以山王附体所言之事，详细告之。
杜公子归，次日下柬，招饮村中豪华，募化锱重。一日之内，乐助者共计三千余金。鸠工庀村，未至十月，庙已建妥，内塑一山王金像，森严可畏。演剧数日，迎神入庙，一切祈祷，应验非常。凡得赐福之家，无不感激其灵。不知山王先以福饵之，后加以疾。染疾者每具牲醴，享祀山王。山王乘机示梦于其人曰： 尔家欲免疾苦，有闺女及笄者，乘舆至庙，铺设牀榻，独宿三宵，谓之伴神。无闺女，少妇亦可。如此自然求疾疾愈，诸福毕至矣。 村人得此梦兆，暗以闺女入庙宿之，其应果然。鬼王自兹疾布沿村，是庙之中，妇女求宿者络绎不断。
妇女宿后，父母不便问其情景如何，久则习以为常。集锦之女流，几为鬼淫殆尽。村北赵存忠，正直人也，建庙塑像，以为祀神之举，无不信从，至使妇女伴神，心甚非之，且为村人正之。山王甚恶存忠，俾彼全家皆疾。其妻张氏暗谓之曰： 神灵能祸福于人，吾家大小俱疾者，皆不使妇女入庙歇宿之错也。尔其悔之，速命妞妞伴神三夜，老少之祸自消。 存忠曰： 古往今来，只有牲醴祀神，从无女子伴神之说。即将一家祸死，吾断不行此卑污。 自是言后，老少之疾愈甚，存忠意欲诣庙骂此淫神。
刚出里门，恰遇黎老。黎老见存忠怒气勃勃，而询之曰： 赵爷何往？ 存忠曰： 特入山王庙耳。 黎老曰： 这位山王，不知是时兴，还是老古套？ 存忠曰： 山王一也，何分今古？ 黎老曰： 自古山王，原在山中镇守豺狼虎豹、蛇蟒妖怪之类，居民沾恩戴德，或以牲酒酬之；无牲酒酬之，亦断不见咎。吾家祖公祖母，皆如此说，岂不是老古套？而今集春山的山王，要年少妇女入庙伴宿，谓非时兴乎？ 存忠曰： 以吾愚意，是庙山王必有所凭，不然哪见正神而以妇女伴宿哉！ 黎老曰： 赵爷之言甚是，尔看乡间一个正直客，约与人解纷排难，只要无事，谢与不谢，未尝追问。惟有滥约滥保，央彼辨别是非，不许点银钱，必断歪斜道理，不分曲直。山王既命奉上皇镇守此山，为四邻香火，何以妇女伴宿者即赐以福，不以妇女伴宿者即降以灾，未必山王亦滥约滥保中之嫖奇所转耶？这样邪神，可以火焚其庙，鞭毁其体，置诸妇人便器，方削伴宿之恨。 存忠曰： 公论乃正大之谈，即面斥山王，彼亦无词以对。 黎老曰： 若有同心，吾必入庙骂之。 存忠曰： 公有是意乎？吾兹之来，正为此也。 黎老曰： 如是，不患独木难支矣。 二老谈谈论论，已入庙中，瞥见肩舆驻于阶下，询之仆属，乃言接史翁之妞妞伴神而归也。二公坐上片刻，一及笄女子自西廊出，垢面蓬头带着泪痕，上舆竟去。此舆始去，后舆又临。
或父母同至，榻设东隅；或兄弟偕来，宿于厢外。是白酒肴香炬之费，皆自送女者出之。二老见此，心甚不平，逞步上前，指定山王而骂之曰： 聪明正直为神，牲酒有无，尚且不计，何得要人妇女入庙伴宿乎？吾不看众人香火，必将焚尔庙而碎尔身焉。 骂毕，突起一股阴风，当将黎老吹倒在地。耳闻空中有人言曰： 赵存忠生平端正，吾不见咎。至于黎某奸猾已极，村人甚恶，号尔为 黎冤 ，不过近年血气衰迈，假以君子自命，正人自居，此即今之所谓假善人也。尔来骂吾，何异以盗楠盗也。 存忠闻说，翘首问曰： 尔乃是庙之山王乎？ 哑然无声。存忠于是狂呼黎老，但见双眸紧闭，气息如丝。存忠骇，忙忙归家，寄仪黎宅雇舆来庙，抬之而回。黎老子孙聘巫驱遣，毫无灵应，不得已而书于红笺，黏于市镇曰： 凡有高人异士，能驱鬼魅，将父救愈，谢银五十两。 此笺出时，无人不知，巫师去来虽多，卒未有能驱之者。
历村十数里，住一乌姓，素善骗人，村中常以 乌背时 呼之。闻得黎家驱鬼一事，背时口粮已缺，难活妻儿，兼之饥火焚心，甚属无奈，因假驱鬼之术，竟向黎宅而来。黎之子孙迎入，询曰： 前聘几多巫师，尚皆束手，尔有何术能伏此鬼乎？ 背时曰： 吾之法力不惟能驱妖鬼，而且可以捉神。 黎子惊曰： 尔能捕神，正合吾父之遇。 背时曰： 吾早知尔父所遇者神，非妖鬼也。捉神一则，吾家祖传，时下巫师无有此术。 黎子闻而喜甚，遂款以酒食。
饮酒之际，黎子入，叮咛曰： 捉神不易，尔果能否？ 背时曰： 尔何轻视吾乎？神若凶恶，吾乃捉之；若属慈悲，吾还慵捉耳。 黎子曰： 尔所捉者，哪些恶神耶？ 背时曰： 黑神我就捉得多，不但捉得多，而且褙得广。 黎子曰： 吾闻惯骗人者，多有咬腔咒诅，强褙黑神。尔言如斯，毋乃类是？ 背时曰： 不赌咒骗人，无故又褙黑神乎？ 其在背时意中，不过徒诳酒食。
孰知酒食甫毕，黎老子孙促之曰： 可捉神矣。 背时曰： 神在何处，尔确指其所在，吾去捉之。 黎老子孙曰： 尔来时，夸能捉恶神，为何得吾酒食，反生异议，推却不前？ 背时曰： 吾之所捉，是雷打庙的黑神，褙去痞吴某者。今而无影无形，此何捉法？ 黎子曰： 此系集春山山王作怪，害吾父亲，现有金身坐在庙中，何得谓无形影？趁今尚早，吾送尔去焉。
背时脱身无策，转思吾且入庙暂宿一晚，明晨说已捕着，复被逃去，不几又得二日酒食乎。计定，遂偕黎老子入庙。
刚入庙内，嘱咐黎子曰： 尔归多办酒肴，送至于斯，吾自有捉之之法。 黎子如命。背时吃得酩酊大醉，酒性发时，捶门拍窗，大声吼曰： 黑神最恶，都被我息滥几尊。你者山王，独不怕背时乎？ 言三语四，一晚不停。山王无奈伊何，乃与小鬼言曰： 黎老之魂，速速还之，不然恐这不醉鬼把我背时矣。 小鬼领命，即将黎老魂还之本体。天晓，黎子来庙，报与背时曰： 吾父疾愈矣。 背时曰： 不是昨夜将神捉住，尔父何以即安。可速导吾归尔家内，谢银五十两，称足现交。 黎子曰： 让吾些须可乎？ 背时曰： 尔如此说，怕我又要去捉黑神。 黎子畏父疾复作，忙迎背时回宅，治席酬谢，如数予之。背时得银归来，妻儿欣喜。自此常夸捉神之语，直传至落花渡前焉。
是渡村人一日约议，命仆夫舆马来迎背时。背时询曰： 尔方之神如何，须对吾说明，好带法宝。 来人曰： 先生有何法宝耶？ 背时曰： 如捉恶神，离不得割草褙兜耶。 来人曰： 先生去时，自令人编之。 背时复询曰： 尔方之神到底怎样？ 来人曰： 是神号落花大王，酷爱美妇。如哪家妇美，大王选上，轮流送去。极美者刚送入庙，倏忽渺然，久之又自庙出，回家必死。 言犹未已，背时曰： 彼既如此肆虐，胡不请巫治之？ 来人曰： 因请巫师治彼未能，反惹彼作浪兴波，淹及居民数千余户，居民以此怨恨，四处寻访高人。不意前日市中，闻得先生能捉山王，村人以为山王能捉，水王谅亦可擒。故不辞百里之遥，来迎先生玉趾。倘将水王擒着，吾村愿谢白镪一千。 背时听谢一千之言，慨然允之。临行时，泣谓妻儿曰： 此次前去，不知是神捉我，我捉神。尔等在家，须将五十两纹银俭费而用。 嘱毕，乘舆就道，望前进发。
及到落花渡，村人迎接，设筵三日以款之。款待后，同声问曰： 先生捉神，所用何物？ 背时曰： 水里之神，恐不似山王易于捕捉，须要美酒一瓮，雄鸡二只，豕肉十斤。 村人一一办齐，送入镪王庙中，尽皆抽身而返。背时一人在庙，将鸡豕烹熟，暖酒一瓶摆在案间，敬献水王曰： 下民乌背时，前由山王慈悲发下，得银五十两。今来此地，村中父老许银一千，吾故请你老人家饮杯素酒，操水恩施格外，大发慈仁，如得是银养活全家子女妻儿，叨沾不浅。 且言且酌，斟一大盏，双手呈献，曰： 水王请言。 刚住口，龛内疾声应曰： 水王来矣。 背时听得，魂不附体，忙忙钻入灶中。水王在外，询曰： 谁当东道请吾饮酒耶？ 背时勉强答曰： 我、我、我请尔。 因其声在灶内，遥而听及，响若洪钟。水王骇曰： 此人必有法术也。 遂呼之曰： 尔速来同饮，凡事我让一筹。 背时听其言善，大着胆儿钻出灶来。见一白面书生，温文尔雅。
背时揖，书生亦揖。揖已，携手入席，畅饮壶觞。饮至数巡，书生低声询曰： 尔在世上，所习何法？ 背时乘势大夸海口曰： 逢鬼捉鬼，逢神捉神，遇虎拔须，遇龙去皮。生平所能，如是而已。 书生曰： 集春山王，尔若何擒之？ 背时曰： 吾入庙去，布下天罗地网，念动真言。霎时之间，山王手足软弱，被我收入瓦缶焉。 书生闻说，默然良久，曰： 吾非山妖水怪，乃东海龙王季子，名曰龙宾，在此庙中，亦只享点祭祀。明日吾父寿诞，归住一月，不害居民。待尔银两得时，然后再为来此。其有恩于尔者不少也，尔且毋施法力，以擒吾身。 背时曰： 只要谢银入手，管尔如何。 龙宾喜，驾起彩舆，与背时拱手而别。背时曰： 莫忙莫忙，尔且下舆交点凭据，否则村人不信，银两如何得之。 龙宾下，以驾前龟孙交与背时，临行嘱以毋伤性命，得银后带归半路而释之语。
天光发晓，村人齐集入庙，见背时系一大龟，向众村人言曰： 神已捉矣，可称银来。 村人曰： 先生在庙暂住，如过五日无事，方谢以银。 背时无可如何，忍耐住之。迨至五日已满，沿村安靖，谢银而归。归至半途，将龟释放。龟孙曰： 因尔得银，累吾受苦。 背时曰： 尔姓乌，吾亦姓乌，自己一家，何妨凑趣乎。 龟孙笑了一声，乘风竟去。


到石穴前非痛悔游玉女故辙仍循
西山道人与椒、蜻二子被风吹起，簸扬半空，转转旋旋，欲坠不坠。椒花子笑曰： 今日之风，好比世人代人谋事，不与完结，将托谋者挂于岸畔，上不能上，下不能下焉。 蜻飞子曰： 吾等为风簸弄，愁闷不堪，尔还有心谈及世事。 椒花子曰： 人遇患难，不将心儿宽着，又如之何哉？ 西山曰： 闲言休讲。尔我皆山精所成，如风息时，落在山间犹可，倘落于水，安望生还？ 椒花子曰： 吾观三位女子皆属山妖，此风系彼使之，何得坠于水内？ 蜻飞子曰： 尔言固是，然前面汪洋在望，非河即海。探此风势，似乎欲坠，可奈何？ 椒花子曰： 风势既欲下坠，吾等善能驱风，谅不至坠于银河。 言尚未竟，其风愈大，直崦三人向上而吹，若与天近。三人闭目，任其所之。椒花子曰： 吾等今日岂是升天之日乎？ 西山曰： 风不下坠，升天上尚有所待；如其下坠，一入于海，升天可在片时。 蜻飞子曰： 海涛声吼，胡在耳边？ 西山曰： 吾等被风狂舞，目闭已久，未知此际身在何处，且睁目视之。 二子曰： 可。 及至视时，历水不过尺许。三人骇甚，急力驱起妖风。无奈妖风不灵，竟坠水面。幸而水性如土，未能沉入。然见此波翻浪涌，寸步不敢行。
正望救时，上流一舟打桨而至。三人连声呼曰： 舟人救我！舟人救我！ 舟尾一苍然老叟持桡缓推，似有所闻，昂首四顾。椒花子复招以手曰： 吾等在此。 老叟见而询曰： 尔欲登舟乎？ 三人曰： 然。 老叟不慌不忙，将舟推至。刚欲登矣，耳闻舱内有女娘声曰： 舟子且慢，欲上吾舟者，吾有言问之。 老叟停桡，向三人言曰： 吾舟内姑娘闻尔辈要登此舟，有言相询。 西山曰： 问彼有何言语，快快询之。
如再迟延，人命关天关地。倘将吾等淹毙，恐尔王法难逃。 老叟笑曰： 尔见吾舟姑娘，自知王法。 不一时，舱内走出三女，娇声询曰： 何人欲登吾舟？ 西山道人私谓椒花子曰： 此吾等之对头也，如何彼又在兹？ 椒花子曰： 身陷水面，生死攸关。且低着头儿暂为哀求，如许上舟，再作计较。 西山尚未回言，三女娘曰： 尔辈欲上此舟，须允吾婚姻方准。 西山曰： 吾等习道，四害久绝。婚姻一事，绝不能从。 女娘曰： 尔如不从，霎时必死于水。 西山曰： 尔言如是，是河若此其阔，岂别无舟楫乎？ 女娘曰： 此河名为 金舟 ，只有吾舟方能推移，别舟到此，必沉水内，为水族所噬。况未过午刻，水性如土，不能淹人。午刻过时，即轻如鸿毛，亦必沉之。尔如愿生，则从吾言。否则，吾舟去矣。 椒花子曰： 事当从权，不如暂允其说。 西山曰： 如此亦可。 计议已定，同声应曰： 愿从尔说，祈速渡吾。 女娘欣然，即命老翁推舟以渡三人。刚登舟上，三女娘各携一人，拥入船舱而去。
三缄自将玉镜照及紫花娘等六人，凤春三女业已苏转。又呼善成、紫玉来至台下，以镜照之。二人昏绝，魂游台外。倏被狂风一卷，卷至海西地方。紫玉思到出身之区，竟投山后。
惟善成暗计： 才在讲道台，如何片时又至此地？此必吾师之障目法也。 及细视之，实系当年出身旧穴。于是将身一扭，化及本相，直入海子。刚到穴外，忽为守穴小妖所见，忙报入内。内面群妖趋出，跪而迎曰： 不知鳌王今日回宫，接驾来迟，望其恕罪。 善成极目，果是前日所驱使者。久未相见，不免动了一番怜悯之心。群妖迎入，诉及别后情景，咸相悲泣。
泣已，即排酒宴，与善成饮。俄而穴外四妖扭一人至，善成问曰： 此人何来？ 群妖曰： 鳌王归来不易，小妖等无好供奉，因在村中捕捉一人，以充肴馔耳。 善成睹此，倏然惊曰： 吾前者肆行无忌，酷丧人命，以快己口。而今从师习道，必抱仁慈。每念当日所为，不胜痛悔。即至细至微之物，久不忍伤，况人乎？尔等与吾好好送归原地。 群妖曰： 鳌王以吾辈所供之不恭乎？ 善成曰： 非也，凡物皆天地所生，尔伤其生，即有拂乎天地，天地又安能容尔而不文其生？尔等自今宜以人命为重，不可擅伤一人。各存人心，上天必爱，自能转世，不坠物类焉。 群妖曰： 如鳌王言，世之好丧水族者多矣，何天不加厌恶乎？ 善成曰： 天欲诛人，必有所恃。非若人之爱，即加诸恶，即坠诸渊也。 群妖喜曰： 王言金玉，婢等体之不忘。他日鳌王如得升仙，还须提携一二。 善成曰： 这是自然。 群妖闻言，欣喜不尽，忙将村人解释，送归原地。
无何宴罢，善成别了群妖，欲回万星台。驾上海云，径由金丹河而去。正行之际，遥见一舟来自上流，气时现乎清浊。
善成异，遂隐于水面以视之。是时，西山道人与椒、蜻二子正被怀春、情、意三女拥入舱中，媚献百般，总求兰房之乐。椒、蜻二子谓西山道人曰： 尔意如何？ 西山曰： 吾等修炼多年，敢贪片刻欢娱，自坠孽海？ 情、意二姑曰： 尔不应允，何必在吾舟耶？ 怀春曰： 二姊姊毋庸与语，是乃无情男子也，可并弃之。 但见怀春嘬口一嘘，复将三人吹至河心而坠。
刚坠水面，善成惊曰： 此吾道兄也。 速化一大鳌，负三人于背上，竟抵河岸。三人上岸后，善成隐去前身。方欲究询来由，倏忽不见，不知三人已苏转矣。三缄笑曰： 习道心坚色不迷，飞升玉府可深期；急归庐内勤修炼，指日成真脱旧皮。 三人拜罢师言，各归旧所。善成在岸不见了西山三人，以为他游，亦不在意。回想自与紫玉道妹同出万星台，未知而今彼向何往，兹欲归矣，不免到海子后山寻之。遂驾风车，直投山后。
且言紫玉与善成分手，来到故址，见紫棠花树憔悴欲死，暗暗感伤。正扶着树儿思念前事，山巅之上陡起狂风，吹下黑气一团，竟到紫棠树前，将紫玉搂住。紫玉声声喊救，已为善成听得，寻声追之，追至山巅，瞥见三四汉子，雄伟可怕。善成强壮其胆，吼谓之曰： 凡属妖部修成，当存一片仁慈，以期改头换面。胡得悖上天妒生之意，敢在此地攫人而食乎？ 三四汉子曰： 吾等所夺，非民间女子，乃紫棠花妖。以妖夺妖，何关尔事？ 善成曰： 紫棠与吾现投三缄仙官学习大道。
尔速释彼则已，不然，吾禀吾师，立焚尔辈巢穴！ 汉子曰： 既投仙官学道，宜有定所，为甚遍游不毛？是必假习道为名，而怀春有愿者。吾等夺回山内，与吾大哥作一夫人，有何辱彼？ 善成聆言怒极，手执龙头铁塔，向汉子打来。汉子手执虎首钢叉，两相格斗。无如善成之力虽大，奈汉子人众，四面夹攻，片时之间，已为所束，同紫玉幽禁一穴焉。汉子曰： 尔二人如结了夫妇，吾方释尔。否则，幽禁在此，休想得出也。 言罢寂然。
又说蛛龙、蛛虎，三缄呼至台前，照以玉镜。二人自觉出了万星台，荡荡飘飘，时而上至云端，时而下临海岛，不由自主，东倒西歪。忽见一山高耸前面，蛛龙曰： 前山高耸，恰似玉女。此系吾等出身之地，不如归去，看看巢穴若何？ 蛛虎曰： 可。 兄弟于是将风车按下，坠于山麓。曲折而上，已至洞门，只见旧坝依然，前日听令诸妖，或倚洞而眠，或闲游洞外。突见蛛龙兄弟，欣相谓曰： 吾家妖王归矣。 遂迎入洞。蛛龙谓之曰： 尔等在兹，可受他妖欺压否？ 群妖泣曰： 玉女山右自妖王去后，不知何地来一蜂妖，霸居此山，极其暴虐。虽小妖等亦听驱使，稍有不到，即加鞭扑。 言犹未已，蛛虎怒曰： 蜂妖胆敢如是！ 即持杀人利刃，要去诛之。蛛龙曰： 弟性何急？尔我弟兄如今习道从师，不比当年，还须忍耐。 蛛虎曰： 弟性素躁，恨不一口吸此蜂妖。 蛛龙曰： 适在讲道台听讲大道，今又倏忽来到玉女，恐师以幻镜试吾兄弟也。尔何复蹈故辙乎？ 蛛虎曰： 明明是玉女山，何言师试？
蛛龙再三劝止，蛛虎隐忍于心。俟蛛龙炼功时，统领群妖，暗至山右洞前，与蜂妖大战。奈妖杀法胜于蛛虎，蛛虎自量战彼不过，忙呼妖卒，将阴罗布下。蜂妖欲擒蛛虎，不知阴罗厉害，竟罹于其上。蛛虎赶上前去，一口吸之。吸已，而谓小妖曰： 吾久未食妖物，不堪愁闷。兹得蜂妖入口，爽快之至。尔等于山前山后常常探着，如有妖至，速报吾知。切忌漏泄风声，恐吾大兄知而见责。 小妖曰： 吾等自知，不必妖王嘱咐。 兄弟在洞居住不提。
善成、紫玉为四大汉子幽禁已久，一日，紫玉谓善成曰： 不知四大汉子他是何妖，将吾二人幽禁在此？ 善成笑曰： 此正尔我之奇缘也。 紫玉曰： 如何？ 善成曰： 吾在万星台见得道妹貌容，久有配尔之意。今承山妖幽禁，正好结配鸳鸯。未识道妹心中以为可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