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日早寒甚。初雾旋霁，而夫终不来。盖此处铺司管理驿让的机构奸甚，惟恐余往归顺，以归顺远也。屡以安南彝人满道恐吓余。其土官岑姓，乃寨主也，以切近交彝，亦惟知有彝，不知有中国。彝人过，辄厚款之，视中国漠如也。交彝亦厚庇此寨，不与为难云。余为馆人所惑，且恐妖梦是践，是早为三阄请于天：一从归顺，一返下雷，一趋向武。虔告于天而拾决之，得向武者。馆人亦利余往向武。监归顺须长夫，而向武可沿村起换也。
下午夫至，止八名。少二名。及各夫又不赍ｊī携带蔬米，心知其为短夫，然无可再待理，姑就之行。从寨宅溯北来溪而上，半里，渡溪中土冈而行，于是溪分为两而复合。取道于中又半里，渡其西夹冈者，回顾溪身自土山东峡来，而路出土山西峡上。二里，其峡穷，遂逾山陟坳。一里，复东下而与大溪遇，乃溯溪北岸东北行。二里，有石山突溪北岸，其上藤树蒙密，其下路潆江潭，仰顾南北，俱土山高爽，而北山之巅，时露峭骨，而复突此石山当道，崚嶒欹侧，行路甚难。然两旁俱芟树披茅，开道颇阔，始知此即胡润走镇安之道，正交彝经此所开也。余欲避交彝不往归顺，而反趋其所由之道，始恨为馆人所卖云。循石山而东北一里，见一老人采薪路旁，舆人与之语，遂同行而前。半里，有树斜偃溪两岸，架桥因其杪，而渡溪之南，是为南陇村。有数家在溪南，舆夫舆人老人家，遂辞出。余欲强留之，老人曰： 余村自当前送，但今日晚，请少憩以俟明晨，彼夫不必留也。 余无可奈何，听其去。时日色尚可行数里，而余从老人言，遂登其巢。老人煮蛋献浆。余问其年，已九十矣。问其子几人，曰： 共七子。前四者俱已没，惟存后三者 其七子之母，即炊火热浆之妪，与老人齐眉者也。荒徼绝域，有此人瑞年寿特高之人，奇矣，奇矣！一村人语俱不能辨，惟此老能作汉语，亦下披发跣足，自下雷至胡润，其人半披发不束。并不食烟与槟榔，且不知太平、南宁诸流官地也。老人言： 十六日交彝从此过，自罗洞往镇安，余走避山上，彼亦一无所动而去。
十一月初一日早雾，而日出丽甚。自南陇东北行，一里，渡溪北岸。溯溪上二里，见其溪自东南山峡轰坠而下。盖两峡口有巨石横亘如堰，高数十丈，阔十余丈，轰雷倾雪之势，极其伟壮，西南来从未之见也。水由此下坠成溪西南去，路复由岭北山坞溯小水东北上。一里，坞穷，遂逾岭而上。一里，抵岭头，遇交彝十余人，半执线枪，俱朱红柄。半肩鸟铳，鸟铳管长，线管较短，身带藤帽而不戴，披发跣足，而肩无余物。见余与相顾而过。舆人与之语，云已打镇安而归，似亦诳语。又行岭上半里，复遇交彝六七人，所执如前，不知大队尚在何所也。从此下岭半里，复与溪遇，溯之而东又半里，溪自南来，路出东坳下，见一畴一坞，随之东北行。一里，有桥跨大溪上，其溪北自石山腋中来，西南经此坞中，乃南转循山而北，出东坳之西。由桥之北溯溪北人，即镇安道，交彝所由也，渡桥南，循溪东北渡东来小溪北，为罗峒村；由小溪南循山东入，为向武道；又从东南山隙去，为上英、〔都康州〕道。渡桥共半里，换夫于罗峒村。村倚坞北石山下。石峰之西，即镇安道所入；石峰之东，即向武道所逾，始得与交彝异道云。待夫久之，村氓献蛋醴。仍南渡东来小溪，循石山嘴转其南峡东向上，一里半，登陇上，于是复见四面石山攒合，而山脊中复见有下坠之洼。又一里半，盘陇而入，得数家焉，曰涌村。复换夫东行坞中，逾一小水，即罗峒小溪东来之上流。二里，乃东北上岭。其岭颇峻，一里抵其坳，一里逾其巅。左右石崖刺天，峭削之极，而岭道亦崎岖蒙翳，不似向来一带宽辟矣。逾岭，从岭上循东南石崖，平行其阴，又沿崖升陟者三里，渡一脊。脊东复起一崖，仍循之半里，乃东南下壑中，一里，抵其麓。于是东北行田陇间，又里许，环壑中村聚颇盛，是曰下峺，其水似从东南山峡去。乃饭而换夫，日将晡矣。又东北上土山夹中，已渐北转，共二里，宿于上峺，而胡润之境抵是始尽。
初二日早无雾，而日丽甚。晨餐甚早，村氓以鸡为黍。由上峺村北入山夹中，一里，登岭而上，其右多石峰，其左乃土脊。半里，逾脊北下，即多流溪水，塍路旁有流汩汩，反自外塍奔注山麓穴中。平下半里，又北行田陇间者一里，有村在路右峰下，是为南麓村。换夫北行二里，路右石峰之夹，路左土垅之上，俱有村落。一小水溪界其间，有水如发，反逆流而南。盖自度脊，东石、西土，山俱不断，此流反自外入，想潜坠地中者。候夫流畔久之，然腹痛如割。夫至，舆之行，顷刻难忍，不辨天高地下也。北行三里，有村在路左山下，复换夫行。于是石山复离立环绕，夹中陂陀高下，俱草茅充塞，无复旧塍。东北八里，腹痛稍瘥，有村在路左右崖之内，呼而换夫。其处山夹向东北下，而路乃西北逾石坳。始上甚崚嶒，半里，逾石山而上，其内皆土山。又上半里，即西北行土山夹中一里，又平下者一里，循北坞而去一里，见小溪自西坞中来。路涉溪左又北半里，舍溪，又西向折入土山峡半里，是为坪濑村。时顾仆以候夫后，余乃候炊村巢。顾仆至，适饭熟，余腹痛已止，村氓以溪鲫为饷，为强啖饭一孟。饭后夫至，少二名，以妇人代担。复从村后西逾一坳，共一里，转出后坞，乃东向行。止坞，转而北，共一里，则前溪自南而来，复与之遇。循溪左北行十里，又转而西向入山峡半里，有村曰六月。候夫甚久，以二妇人代舆。仍从北山之半东向出峡，半里，乃逾岭北下，共一里，复从田塍东北行。已复与南来溪遇，仍溯其西北一里，有石峰峭甚，兀立溪东，数十家倚峰临溪。溪之西，田畦环绕，辟而成坞，是曰飘峒，以石峰飘渺而言耶？土人呼尖山为 飘 。换夫，北陟岭半里，转而西入山峡，一里而下。又西北一里半，有草茅数楹在西坞，寂无居人，是曰上控。前冬为镇安叛寇王歪劫掠，一村俱空，无敢居者。于是又北半里，折而东南入石山之夹，又半里，有上控居人移栖于此。复换之行，已暮矣。透峡东南向石山下，共一里，是曰陈峒。峒甚辟，居民甚众，暗中闻声，争出而负舆。又东一里，路北石山甚峭，其下有村，复闻声出换。又东一里，峭峰夹而成门，路出其中，是曰那峺，嵚ｑīｎ山高峻的样子崎殊甚。山峡，宿于那峺村。是日共行三十五里，以屡停候夫也。
初三日天有阴云而无雨。村夫昧爽即候行，而村小夫少，半以童子代舆，不及饭，遂行，以为去州近也。东行半里，当前有〔石〕山巍耸。大溪自南峡中透出，经巍峰西麓，抵其北，折而捣巍峰北峡中东向去。路自西来，亦抵巍峰西麓，渡溪堰，循麓沿流，亦北折随峰东入北峡中。盖巍峰与溪北之峰峭逼成峡，溪捣其中，势甚险阻。巍峰东瞰溪西，壁立倒插，其西北隅倚崖阻水，止容一人攀隘东入，因而置栅为关，即北岸寨也。若山海之东扼，潼关之西悬，皆水冲山截，但大小异观耳，而深峭则尤甚焉。去冬，交彝攻之不能克而去。王歪纠来，掠上控而去。入隘门，其山中凹而南，再东复突而临水。中凹处可容数百人，因结为寨，有大头目守云。过寨东，又南向循崖，再出隘门南下。自渡溪入隘来，至此又半里矣。于是东向行山坞间，南北方山排闼成坞，中有平畴，东向宛转而去，大溪亦贯其中，曲折东行，南北两山麓时时有村落倚之。而那峺夫又不同前屡换，村小而路长，岂此处皆因附郭守险，不与乡村同例，一贵之十里之铺者耶？东北行平畴间，两涉大溪，随溪之西共东北五里，循路右山崖南转，始与溪别。一里，乃换夫于路右村中，已望向武今作向都矣。税驾于向武铺司。此州直隶于省，而辖于右江，供应不给，刁顽殊其。投滕书，竞置不理。向武州官黄绍伦，加衔参将，其宅北向，后倚重峰，大溪在其北山峡中，志谓： 枯榕枯榕江，即今城江在州南。 非也。夜半，雨作。
初四日候夫司中，雨霏霏竟日。赋投黄诗，往叩中军胡、谢。二人皆贵池人，亦漫留之，为余通黄。
初五日寒甚，上午少霁。夫至，止六名。有周兵全者，土人之用事者也，见余诗辄携入，且谕夫去，止余少留。下午，黄以启书札送蔬米酒肉。抵暮，又和余诗，以启来授。
初六日凌晨起，天色已霁。饭后，周名高武，字文韬。复以翰文辞，书信至，留少停；余辞以夫至即行。既而夫亦不至。乃北向半里，觅大溪。即枯榕江。随其支流而东，一峰圆起如独秀，有洞三层，西向而峙。下洞深五丈，而无支窍，然轩爽殊甚。而内外俱不能上通，仰睇中上二层飘渺，非置危梯，无由而达。已出洞，环其北东二麓，复半里矣。共一里，还抵寓。适夫至，欲行。周文韬来坐留，复促其幕宾梁文焕往携程仪至。乃作柬名帖，信札等的统称谢黄，装行李，呼夫速去。及饭毕，而夫哄然散，无一人矣。盖余呼其去，乃促其起程，而彼误以为姑散去也。饭后，令顾仆往催其家，俱已入山采薪，更订期明早焉。余乃散步四山，薄暮返铺司，忽一人至，执礼甚恭，则黄君令来留驾者，其意甚笃挚。余辞以名山念切，必不能留，托其婉辞。已而谢、胡各造谒，俱以主人来留，而前使又往返再三。已而周文韬复同大头目韦守老者来谒， 守老 ，土音作 苏老 ，当道以守备假之。传谕谆谆，余俱力辞云。既暮，黄君复以酒米蔬肉至，又以手书悬留，俟疾起一晤，辞礼甚恭。余不能决而卧。
初七日早寒彻骨，即余地禁寒不是过也。甫晓，黄君又致鸡肉酒米。余乃起作柬答之，许为暂留数日。是日明霁尤甚，而州前复墟，余乃以所致生鸡僧代养，买蕉煮肉，酌酒而醉。
初八日上午，周文韬复以黄君手柬至，馈青蚨即钱银为寓中资，且请下午候见。盖土司俱以夜代日，下午始起栉沐耳。下午，文韬复来引见于后堂，执礼颇恭，恨相见晚。其年长余三岁，为五十五矣。初致留悃相留，余以参礼名山苦辞之。既曰： 余知君高尚，即君相不能牢笼，岂枳棘敢栖鸾凤？惟是路多艰阻，虑难即前。适有归顺使人来，余当以书前导，且移书归朝，庶或可达。 而胡润及其婿，亦许为发书。遂订迟一日与归顺使同行。乃布局手谈下围棋，各一胜负。余因以囊中所存石斋翁石刻并湛持翁手书示之，彼引余瞻钦锡奖额，上书 钦命嘉奖 四字，乃祟祯八年十月十五日为加参将向武知州黄绍伦立。时额门楣，匾额新装，悬于高楣，以重席袭护，悉命除去，然后得见。久之返寓，日将晡矣。文韬又以黄柬来谢顾。
初九日待使向武。是日阴云四布，欲往百感岩，以僧出不果。此地有三岩：当前者曰飘琅岩，即北面圆峰，累洞三层；中上二层不能上，时州官亦将缚梯缠架穷之。在上流者曰白岩寨，土音曰不汗，一作北岸。在治西数时，即来时临流置隘门处；在下流者曰百感岩，在治东北数里，枯榕江从此入。此三岩黄将欲穷之，订余同行，余不能待也。间晤胡中军尚并归顺使者刘光汉，为余言： 昔镇安壤甚广，共十三峒。今归顺、下雷各开立州治，而胡润亦立寨隶南宁。胡润之东有上英峒，尚属镇安，而旧镇安之属归顺者，今已为交彝所踞，其地遂四分五裂；然所存犹不小。昔年土官岑继祥没，有子岑日寿存宾州，当道不即迎入，遂客死，嗣绝。其由镇安而分者，惟归顺为近，而胡润次之。田州、泗城同姓不同宗，各恃强垂涎，甚至假胁交彝，则田州其甚者也。 又言： 自归顺抵广南，南经富州，北经归朝。归朝土官姓沈名明通，与叔构兵，既多扰攘，又富州乃其头目。今富州土官李宝之先所辖皆儸儸，彝之旧称，居高山峻岭之上，李能辑抚，得其欢心，其力遂强，齮齕其主，国初竟得窃受州印，而主沈反受辖焉。故至今两家交攻不已，各借交彝泄愤，道路为阻云。 余观周文韬所藏归顺宗图，岑濬之子再传无嗣，遂以镇安次子嗣之，继祥之与大伦，犹同曾祖者也。
周文韬名尚武，本归顺人，为余言： 初，高平莫敬宽为黎氏所攻，挈妻子走归顺，州官岑大伦纳之。后黎兵逼归顺，敬宽复走归朝，而妻子留归顺，为黎逼索不已，竟畀黎去，故敬宽恨之。或言奸其妻，亦或有之。及返高平，渐获生聚，而镇安复从中为构罗织罪名，进行陷害，遂以兵围归顺。自丙寅十二月临城围，丁卯三月城破，竟掳大伦以去。
镇安复取归杀之。 初，围城急，州人以文韬读书好义，敛金千两，马四十匹，段五十端犹 匹 ，令随数人驰献交彝，说其退师。交人狡甚，少退，受金，辄乘不备，复合围焉，城几为破。既抵城下，尽杀随行者，每晨以周悬竿上试铳恐之，逼之令降。悬数日，其老母自城上望之，乃缒城出。母抱竿而哭于下，子抱竿而哭于上，交人义之，为解悬索赎。母曰： 儿去或可得银，余老妪何从办之？ 初释周行，不数步复留之。曰： 此老妪，宁足为质者！必留子释母以取金。 既而有识者曰： 观其母子至情，必非忍其母者。 乃仍释周入城，以百二十金赎母归。及城破，复一家悉缚去，编为奴者数月，母遂死其境。后防者懈，得挈家而遁。昼伏夜行，经月走荒山中，得还归顺，妻子不失一人。即与归顺遗目一二人同走当道，乞复其主。又遍乞邻邦共为援助，乃得立大伦子继纲延其嗣。而向武爱其义勇，留为头目，乃家向武。镇安岑继祥，乃归顺岑大伦之叔，前构勾结交彝破归顺，又取归杀之。未几，身死无嗣。应归顺第二子继常立，本州头目皆向之。而田州、泗城交从旁争夺，遂构借外彝，两州百姓肝脑涂地。虽争势未定，而天道好还如此。初，归顺无主，交彝先纵次子继常归，遂嗣州印。后复纵继纲，盖重叠索贿也。后当道以州印畀继纲，而继常返初服。
初十日天色明丽。未日则寒甚，日出则回和。先晚晤归顺使，刘光汉。言归朝、富州路俱艰阻，而交彝尤不可测，劝余无从此道。余惑之，复阄于佛前，仍得南丹、独山为吉。既午，周文韬传黄君命，言： 不从归顺、归朝，可另作田州、泗城书，觅道而去。 余素不顺田州，文韬亦言此二州俱非可假道者，遂决意从东。是日此地复墟，以黄君所赐宋钱，选各朝者俱存其一，以其余市布为裹足，市鱼肉为蔬，又得何首乌之大者一枚。抵暮，黄君以绵衣、唐巾唐代帝王所戴的一种便帽，仍为士人所用、裙为赐。
十一日天色明丽，晓寒午暖。觅帖小柬作启谢黄君，而帖不可得。当户居民有被焚者，远近俱升屋驱飞焰，携囊远置旷野中。盖向武无土城，而官民俱茅舍，惟州宅厅事及后堂用瓦，故火易延爇云。下午，以短折手折复黄。
十二日天色明丽，晓寒午暖。独再往琅山寻岩，西面仰望，不得上而还。向武东至旧州五十里。又三十里为刁村，为土上林境，枯榕江由此入右江。又三十里为土上林县。向武西南三十里上英峒界有吉祥洞，前后通明，溪流其间，为韦守所居地。又东南十二里有定稔村，今作廷稔，有洞甚奇奥，俱有石丸、荔盆。
十三日同韦守老联骑往百感岩。先径琅山东，回望见东面悬梯，乃新缚以升岩者。出百感岩，度横栈，未下梯，有岐东循崖。有岩在百感东，晚不及上。
十四日韦守老再约游琅岩。余早饭，即先行，〔出州城北半里，觅大溪，溪即枯榕江，随其支流而东游琅岩。〕游毕，韦未至，余再往百感，游东上岩。复从百感大岩内，暗中穿洞北，下百感村。矮僧净虚以酒来迎，遂溯水观水岩。外水深不得入，约明日缚筏以进。遂一里，东北渡桥，由百感外村东南逾岭，二里，南出东来大路。西一里，入隘门，〔过红石崖下，其北石山有洞南向，甚崆峒。〕西向行月下，共五里，还铺舍。
十五日早起，晓寒午暖，晴丽尤甚。饭后仍往百感。过琅岩不上，东渡南曲小溪，循东流，有岩在路北，其下则东分中流所入穴。闻矮僧来言： 村氓未得州命，不敢缚筏。 阻余转。乃仍至琅岩东北，观枯榕水、三分水。北为龙行村今作陇祥。由其西南渡溪北，越村东，随所分北溪东入山隘。东北共五里，其水东向捣入山穴。穴崖上有洞，门俱西向，中甚暖，有白丹丸。还铺，复入见黄君手谈。入夜，出小荔盆、石丸四，俱天成。
十六日黄君命人送游水岩。
十七日黄君以镯送。


十一日登仙猿岭。十余里，有枯溪小桥，为郧县境，乃河南、湖广界。东五里，有池一泓，曰青泉，上源不见所自来，而下流淙淙，地又属淅川。盖二县界址相错，依山溪曲折，路经其间故也。五里，越一小岭，仍为郧县境。岭下有玉皇观、龙潭寺。一溪滔滔自西南走东北，盖自郧中来者。渡溪，南上九里冈，经其脊而下，为蟠桃岭，溯溪行坞中十里，为葛九沟。又十里，登土地岭，岭南则均州境。自此连逾山岭，桃李缤纷，山花夹道，幽艳异常。山坞之中，居庐相望，沿流稻畦，高下鳞次，不似山、陕间矣。但途中蹊径狭，行人稀，且闻虎暴叫，日方下舂，竟止坞中曹家店。
十二日行五里，上火龙岭。下岭随流出峡，四十里，下行头冈。十五里，抵红粉渡，汉水汪然西来，涯下苍壁悬空，清流绕面。循汉东行，抵均州。静乐宫当州之中，踞城之半，规制宏整。停行李于南城外，定计明晨登山。
十三日骑而南趋，石道平敞。三十里，越一石梁，有溪自西东注，即太和下流入汉者。越桥为迎恩宫，西向。前有碑大书 第一山 三字，乃米襄阳即宋代著名书画家米芾笔，书法飞动，当亦第一。又十里，过草店，襄阳来道，亦至此合。路渐西向，过遇真宫，越两隘下，入坞中。从此西行数里，为趋玉虚道；南跻上岭，则走紫霄间道也。登岭。自草店至此，共十里，为回龙观。望岳顶青紫插天，然相去尚五十里。满山乔木夹道，密布上下，如行绿慕中。
从此沿山行，下而复上，共二十里，过太子坡。又下入坞中，有石梁跨溪，是为九渡涧下流。上为平台十八盘，即走紫霄登太和大道；左入溪，即溯九渡涧，向琼台观及八仙罗公院诸路也。峻登十里，则紫霄宫在焉。紫霄前临禹迹池，背倚展旗峰，层台杰殿，高敞特异。入殿瞻谒。由殿右上跻，直造展旗峰之西。峰畔有太子洞、七星岩，俱不暇问。共五里，过南岩之南天门。舍之西，度岭，谒榔仙祠。祠与南岩对峙，前有榔树特大，无寸肤，赤干耸立，纤芽未发。旁多榔梅树，亦高耸，花色深浅如桃杏，蒂垂丝作海棠状。梅与榔本山中两种，相传玄帝插梅寄榔将梅嫁接于榔，成此异种云。
共五里，过虎头岩。又三里，抵斜桥。突峰悬崖，屡屡而是，径多循峰隙上。五里，至三天门，过朝天宫，皆石级曲折上跻，两旁以铁柱悬索。由三天门而二天门、一天门，率取径峰坳间，悬级直上。路虽陡峻，而石级既整，栏索钩连，不似华山悬空飞度也。太和宫在三天门内。日将晡bū黄昏，竭力造金顶，所谓天柱峰也。山顶众峰，皆如覆钟峙鼎，离离攒立；天柱中悬，独出众峰之表，四旁崭绝。峰顶平处，纵横止及寻丈。金殿峙其上，中奉玄帝及四将，炉案俱具，悉以金为之。督以一千户、一提点，需索香金，不啻御夺。余入叩匆匆，而门已阖，遂下宿太和宫。
十四日更衣上金顶。瞻叩毕，天宇澄朗，下瞰诸峰，近者鹄hú天鹅峙，远者罗列，诚天真奥区也实在是未受人世礼俗影响的中心腹地！遂从三天门之右小径下峡中。此径无级无索，乱峰离立，路穿其间，迥觉幽胜。三里余，抵蜡烛峰右，泉涓涓溢出路旁，下为蜡烛涧。循涧右行三里余，峰随山转，下见平丘中开，为上琼台观。其旁榔梅数株，大皆合抱，花色浮空映山，绚烂岩际。地既幽绝，景复殊异。余求榔梅实，观中道士噤不敢答。既而曰： 此系禁物。前有人携出三四枚，道流即道士株连破家者数人。 余不信，求之益力，出数枚畀bì给予余，皆已黝烂，且订约定无令人知。及趋中琼台，余复求之，主观仍辞谢弗有。因念由下琼台而出，可往玉虚岩，便失南岩紫霄，奈何得一失二，不若仍由旧径上，至路旁泉溢处，左越蜡烛峰，去南岩应较近。忽后有追呼者，则中琼台小黄冠即小道士以师命促余返。观主握手曰： 公渴求珍植，幸得两枚，少慰公怀。但一泄于人，罪立至矣。 出而视之，形侔móu相同金橘，漉lù渗以蜂液，金相玉质，非凡品也。珍谢别去。复上三里余，直造蜡烛峰坳中。峰参差廉利棱角锋利，人影中度，兀兀欲动。既度，循崖宛转，连越数重。峰头土石，往往随地异色。既而闻梵颂声，则仰见峰顶遥遥上悬，已出朝天宫右矣。仍上八里，造南岩之南天门，趋谒正殿，右转入殿后，崇崖嵌空，如悬廊复道，蜿蜒山半，下临无际，是名南岩，亦名紫霄岩，为三十六岩之最，天柱峰正当其面。自岩还至殿左，历级坞中，数抱松杉，连阴挺秀。层台孤悬，高峰四眺，是名飞昇台。暮返宫，贿其小徒，复得榔梅六枚。明日再索之，不可得矣。
十五日从南天门宫左趋雷公洞。洞在悬崖间。余欲返紫霄，由太子岩历不二庵，抵五龙。舆者轿夫谓迂曲不便，不若由南岩下竹笆桥，可览滴水岩、仙侣岩诸胜。乃从北天门下，一径阴森，滴水、仙侣二岩，俱在路左，飞崖上突，泉滴沥于中，中可容室，皆祠真武。至竹笆桥，始有流泉声，然不随涧行。乃依山越岭，一路多突石危岩，间错于乱蒨qiàn野草丛翠中，时时放榔梅花，映耀远近。
过白云、仙龟诸岩，共二十余里，循级直下涧底，则青羊桥也。涧即竹笆桥下流，两崖蓊葱蔽日，清流延回，桥跨其上，不知流之所云。仰视碧落，宛若瓮口。度桥，直上攒天岭。五里，抵五龙宫，规制与紫霄南岩相伯仲。殿后登山里许，转入坞中，得自然庵。已还至殿右，折下坞中，二里，得凌虚岩。岩倚重峦，临绝壑，面对桃源洞诸山，嘉木尤深密，紫翠之色互映如图画，为希夷即唐末隐士陈抟，号希夷先生习静处。前有传经台，孤瞰壑中，可与飞蒨作匹。还过殿左，登榔梅台，即下山至草店。
华山四面皆石壁，故峰麓无乔枝异干；直至峰顶，则松柏多合三人围者；松悉五鬣，实大如莲，间有未堕者，采食之，鲜香殊绝。太和则四山环抱，百里内密树森罗，蔽日参天；至近山数十里内，则异杉老柏合三人抱者，连络山坞，盖国禁也。嵩、少之间，平麓上至绝顶，樵伐无遗，独三将军树巍然杰出耳。山谷川原，候同气异。余出嵩、少，始见麦畦青；至陕州，杏始花，柳色依依向人；入潼关，则驿路既平，垂杨夹道，梨李参差矣；及转入泓峪，而层冰积雪，犹满涧谷，真春风所不度也。过坞底岔，复见杏花；出龙驹寨，桃雨柳烟，所在都有。忽忆日已清明，不胜景物悴忧伤情。遂自草店，越二十四日，浴佛后一日抵家。以太和榔梅为老母寿。


初四日自驮朴〔取道至太平。〕西南行一里，有石垣东起江岸，西属于山，是为左州、崇善分界。由垣出，循山溯江南行，三里，越一涸涧，又四里为新铺，数家之聚。江流从正南来，陆路遂西南转。四里，复过一涸涧，涧底多石，上有崩桥，曰冲登桥。其内有堡。从此南上，盘陟冈阜三里，复与江遇。其上有营房数家，曰崩勘。又南五里，转一山嘴，其后山中有村曰驮竺。盘其东垂，乃循山南西向行，于是回崖联蹁，上壁甚峻拔，下石甚玲珑。二里，路南复突一危峰，遂入山夹。
盘之而西又一里，转南二里，登媚娘山。其处峰峦四合，中悬一土阜为脊。越之而南下，东南三里，路侧有窞一圆，名龙井。下坠五六丈，四围大径三丈，俱纯石环壁。坠空缀磴而下，下底甚平，东北裂一门，透门以入，其内水声潺潺，路遂昏黑。践崖扪隙，其下忽深不可测。久之，光渐启，回见所入处，一石柱细若碧笋，中悬其间，上下连属，旁有石板平庋，薄若片云，声若戛击金树。至其洞，虽不甚宏而奇妙，得之路旁，亦异也。其上有一亭，将就圮。〔自驮朴陆行至太平，辄见冈陀盘旋，四环中坠，深者为井，浅者为田，上下异穴，彼此共窞。盖他处水皆转峡出，必有一泄水门，惟此地明泄涧甚少，水皆从地中透去，窍之直坠者，下陷无底；旁通者，则底平可植五稼即五谷，泛指粮食作物。路旁大抵皆是。惟龙井下陷犹有底，故得坠玩焉。〕
由此西南出山，又四里，而江自壶关东垂北向而至。溯之复南二里，升陟冈阜又二里，抵壶关。关内旧惟守关第舍四、五间，今有菜斋老和尚建映霞庵于左，又盖茶亭于后。余以下午抵庵，遂留憩于中。菜斋，北人，年六十一岁，参访已遍海内。所食惟淡菜二盂，不用粒米，见此地荒落，特建庵接众，憩食于庵者数十人，虽久而不靳焉。菜斋法名如喜，徒名海润。
壶关在太平郡今崇左县城北一里余。丽江西自龙州来，抵关之西，折而南，绕城南，东转而北，复抵关之东，乃东北流去。关之东西，正当水之束处，若壶之项，相距不及一里。
属而垣之，设关于中，为北门锁钥。其南江流回曲间，若壶之腹，则郡城倚焉。城中纵横相距亦各一里，东西南三面俱濒于江。城中居舍荒落，千户所门俱以茅盖。城外惟东北有民店阛闠，余俱一望荒茅舍而已。青莲山在郡城北二十余里，〔重峦北障天半。其支南向，东下者即媚娘岭，西下为〕碧云洞。〔洞〕在壶关正西二里，青莲山南下之支也。
〔石峰突兀，洞穿峰半，门东向。先从北麓上三折坂，东向透石隙曰天门，得平台焉。洞门屿其上。门狭而高，内南转，空阔深暗，上透山顶，引光一线空濛下。光下有大士龛，北向，中坐像，后有窞深陷，炬烛之沉黑；又一穴南去，不知其底。此下层也。其上层隔窞之南，复辟为门；门前列双柱，上平庋两盆曰 宝盆 。先出大士像右壁，穿小穴南下窞侧，由双柱中抵宝盆下。透门入，始颇隘；连进门两重，渐转东上，则穹然高张，天光下进，一门南向出为通天窍。历级上，出洞门外，亦有台甚平，下瞰平壑，与东向门无异。由大士像左壁西穿小穴曲折入，两壁狭转，下伏为隘门；透门进，忽上盘如覆钟；凡进四门，连盘而上者，亦四五处，乃出。于大士像左壁稍北，又西穿小穴，渐北转，则岈然中通，山影平透，裂一门北向，号曰盘龙窟。此洞中胜也。北门外，崖石横带山腰，东达天门，西抵一飞崖下，上覆下嵌。崖不甚高，上下俱绝壁，中虚而横带者，合平廊复榭，无愧 群峰献翠 名。北瞰深坞，重峦前拱，较东南二台，又作一观。由崖东攀石萼西望，峰顶莲瓣错落，中有一石，东剜空明，为蔓深石削，不得攀接。仍从盘龙窟入，出东台，仰眺洞南，峰裂岐崖，回环一峡。乃攀枝援隙上，直历峡峰攒合中，复有东向洞，内皆耸石攒空，隙裂渊坠，削不受趾，俯瞰莫窥其底，石块投之，声历历不休，下即大士龛中承受坠光处也。至此洞外胜始尽。〕此洞向无其名，万历癸丑参戎顾凤翔开道叠磴，名之曰碧云，为丽江胜第一。顾乃华亭人，松江县人。白云岩在壶关正东四里，路由郡城东渡江，是为归龙村峒今作归垅。在江东岸，太平隔江即江州属。是村昔有怪出没江谭，为害江州、太平，人俱莫能制，而思明独来时而杀之，其害乃息。故江州以此一峒思明，为思明属，今此峒东南北三面俱届江州，而西抵于江，为太平府，近太平城者惟此一村，而又远属思明，亦用异也。
石门塘在壶关外东北半里。老虎岩在壶关内西南半里。铜鼓在郡城内城隍庙，为马伏波遗物，声如吼虎，而状甚异。闻制府各道亦有一二，皆得之地中者。土人甚重之，间有掘得，价易百牛。
初五日晨餐后，即独渡归龙，共四里，西循白云岩。荒坡草塞，没顶蒙面，上既不堪眺望，下复有芒草攒入袜裤间，举足针刺，顷刻不可忍，数步除袜解裤，搜刷净尽，甫再举足，复仍前矣。已有一小水自东南峡中出，北潆岩前，上覆藤蔓，下踔江泥，揭涉甚艰。过溪，抵岩下。〔穹崖高展，下削如屏，色莹洁逾玉。崖南峭壁半列洞四、五，大小不一，皆西向。南面一洞较大，下复叠一洞，不甚深昧，而上洞中空外削，望之窈窕，竟不得攀憩。再南半里，有洞甚大，亦西向，前俱大石交支。从石隙透门入，洼敞可容三百人，内无旁通窦。洞北有小径，东上山夹，两旁削石并耸。攀级而登，逾山坳南，亦有洼下陷，木翳不能窥其涘。其北更耸层峰，西瞰江流城堞，俱在足底。再北直出白云岩顶，其坳中洼窞虽多，然〕棘藤蒙密，既不得路，复无可询，往返徘徊，日遂过午，〔终不能下通岩半洞也。此处岩洞特苦道路芜阻，若能岩外悬梯，或叠磴中窦，其委曲奇胜，当更居碧云上。〕仍西二里，出归龙，南溯江岸三里，抵金柜、将军两山之间。〔金柜瞰江峙，崖洞中空，大容数百人。茅棘湮阨àｉ险要〕，竟金柜山岩洞不得，三周其北东南三面，又两越其巅，〔对瞩江城，若晰须眉于镜中。东即将军山，片崖立峰头迎江，有干城设防之城赳赳势。环郡四眺，峰之特耸者此为最。〕下候东关渡舟，已暮不复来，腹馁甚。已望见北有一舟东渡，乃随江蹑石一里，抵其处，其舟亦西还。迁延久之，得一渔舟，渡江而西。见有卖蕉者，不及觅饭，即买蕉十余枚啖之。亟趋壶关，山雨忽来，暮色亦至。
初六日余以归顺、南丹二道未决，余欲走归顺至富州，众劝须由南丹至贵州，盖贵州远而富州近，贵州可行而归顺为高平夷所阻也。趋班氏神庙求签决之。庙在大西门外，临江。其神在郡极著灵异，家尸而户祝之〔每家都祭祀〕，有司之莅其境，靡不严事焉。求签毕，有儒生数人赛祭祀庙中，余为询归顺道。一年长者辄欲为余作书，畀土司之相识者。余问其姓字，乃滕肯堂也。名祚昌。其中最年少者，为其子滕宾王。名佐。居城中千户所前。余乃期造其家，遂还饭于映霞庵。携火炬出壶关，西溯江岸，一里抵演武场北，又西一里，探碧云洞，出入回环者数四，还抵映霞。见日色甫下午，度滕已归，仍入城叩其堂。滕君一见倾盖，即为留酌。其酒颇佳，略似京口，其茶则松萝之下者，皆此中所无也。坐中滕君为言： 欲从归顺行，须得参戎一马符方妙。明晨何不同小儿一叩之乎？ 余谢不敏。滕曰： 无已，作一书可乎？ 余颔之。期明日以书往，乃别而返壶关。
初七日雨色霏霏，酿寒殊甚。菜斋师见余衣单，为解夹衣衣我。始可出而见风。晨餐后，滕君来。既别，余作畀参戎书。饭而抵其家，则滕自壶关别后，即下舟与乃郎他棹，将暮未返，雨色复来，余不能待而返壶关。雨少止，西觅老虎岩，坠洼穿莽，终不可得。
初八日余再抵滕，以参戎书畀之。参戎姓章，名易，为会稽今之绍兴人。其有名正宸者，合在户科，为辛未年家。滕复留饭，网鱼于池，池在门前。鱼有大小二种，大者乃白鲢，小者为鲶鱼。鲶鱼味淡而不腥。问所谓 香鱼 ，无有也。剖柑于树，其柑如香橼，瓤白而皮不厚，片剖而共食之，瓤与皮俱甘香，异众柑。因为罄其生平。滕君少年廪，领取官粮于学宫。其人昂藏有侠骨，夙与中表谢孝廉有隙。谢死，其家以毒诬滕，藤求检以白其诬，谢遂大窘。时孝廉之弟为南宁司李掾，而孝廉之房考（即房考官）赵，为闵漳州人，方当道，竟罗织于宪访，且中以讪府道、殴卫所诸（莫）须有事，遂被黜戌钦州。未几归，复为有司齮齕中伤不已，雄心竟大耗，而须鬓俱皤然矣。其乃郎亦青年游泮，为此中铮铮出颖者，此中亦共以白眉推之。且谓余何不暂馆于此，则学宫诸友俱有束脩即读书人的薪奉之奉，可为道路资。余复谢不敏。透出壶关，已薄暮矣。有僧自南宁崇善寺来，言静闻以前月廿八子时回首指逝世，是僧亲为下火而来。其死离余别时才五日，云白竟不为置棺，不知所留银钱并衣箧俱何人干没也？为之哀悼，终夜不寐。
初九日午饭后，再入城候所进参戎书。而滕氏父子犹欲集众留余馆此，故不为即进。其书立为一初贡方姓者拆。书初录，展转携去，久索而后得之。乃复缄之，嘱其速进，必不能留此也。
初十日晨餐后出游石门。上午抵滕君处，坐甫定，滕宾王持参戎招余柬来，余谢之。已参府中军唐玉屏名尚珠，全州人。以马牌相畀。余为造门投刺，还饭于滕。雨竟不止，是夕遂宿于滕馆。
十一日雨。食息于滕。
十二日雨。食息于滕。迨暮，雨少止，乃别，抵壶关映霞庵。是夜夜雨弥甚。
十三日阻雨壶关。
十四日仍为雨阻。余欲往驮朴招顾行，路泞草湿，故栖迟不前。
十五日雨如故。有远僧三人自壶关往驮朴，始得寄字顾行，命其倩夫以行李至郡。
十六日夜雨弥甚，达旦不休。余引被蒙首而睡，庵僧呼饭乃起。饭后天色倏开，日中逗影，余乃散步关前，而顾行至矣。异方两地，又已十余日，见之跃然。即促站骑觅挑夫，期以十八日行。
十七日早寒甚，起看天光欲曙未曙，而焕赤腾丹，朦胧隐耀，疑为朝华，复恐雨征，以寒甚，仍引被卧。既而碧天如洗，旭日皎洁，乃起而饭。入别滕君，父子俱出，复归饭映霞。抵晚入候，适滕君归，留余少酌，且为作各土州书，计中夜乃完。余别之，返宿庵中。


戊寅（公元1638年）十二月初一日在官庄茶房。时顾仆病虽少瘥，而孱弱殊甚，尚不能行。欲候活佛寺僧心法来，同向黑盐井，迂路两日，往姚安府，以此路差可行，不必待街子也。
初二日、初三日、初四日在茶房。悟空日日化化缘米以供食，而顾仆孱弱如故。心法亦不至。
初五日前上雷应诸蜀僧返。诸僧待明日往马街，随街往炉头出大姚。余仍欲随之，而病者不能霍然疾病迅速消除，为之怏怏郁郁不乐。
马街在西谿上，南去元谋县二十五里，北去黄瓜园三十五里，东至雷应山篝口十里，西至溪西坡五里，当大坞适中处，东西抵山，共径十五里，南抵山，北逾江，共径一百三十里，平坞之最遥者也。其东南有聚庐曰官庄，为黔府庄田。茶房即在马街坡北。
元谋县在马头山西七里，马街南二十五里。其直南三十五里为腊坪，与广通接界；直北九十五里为金沙江，渡江北十五里为江驿，与黎溪接界；江驿在金沙江业，大山之南。由其后北逾坡五里，有古石碑，太书 蜀滇交会 四大字。然此驿在江北，其前后二十里之地，所谓江外者，又属和曲州；无谋北界，实九十五里而已。江驿向有驿丞。二十年来，道路不通，久无行人，今止金沙江巡检司带管。直东六十里为墟灵驿东岭头，与和曲州接界；直西四十里为西岭，与大姚县接界。其地北遥与会川卫直对，南遥与新化州直对，东遥与嵩明州直对，西遥与大姚县直对。东界大山即墟灵驿与雷应山也，南自大麦地，直北抵金沙江南岸，横亘二百里，平障天半焉。西界山层叠错出，亦皆自南而北。县治之支，南自楚雄府定远县东来，分支结为县治。其余支西绕者，由县西直北十五里西溪之口而止，是为第一层；又一支南自定远县分支来，与县西之支同夹而北，至西溪口，东支已尽，此支更夹之而北，至扁担浪而止，是为第二层；又一支西自定远西与姚安府东界分支东来，与扁担浪之支同夹而北，中界苴林后水，即所谓西尖界岭也；又一支西自姚安府东北分支东来，与西尖界岭同夹而北，中界炉头溪水，即所谓炉头西乱石冈也；又一支定远县西北妙峰山分支东来，与乱石冈同夹而北，中界河底之水，即所谓舌甸独木桥西山也。诸山皆夹川流北出，或合西溪，或出苴榷而下金沙，故自县以北，其西界诸山，一支既尽，一支重出，若鳞次而北抵金沙焉。其东界水皆小，惟墟灵驿一支较大，南出马头山之南，经县治东而北与西溪合。自是以北，溪东之村，倚东界山之麓甚多：官庄之北，十里为环州驿，又十里为海闹村，滨溪东岸，即活佛所生处，离寺二十五里。其村有木棉树，大合五六抱。县境木棉树最多，此更为大。又十五里为黄瓜园。溪西之村，倚西界山之麓亦甚多：西坡下村，与官庄对峙，北十五里为五富村，又十里为苴宁村，又北逾岭二十里，为扁担浪，于是北夹西溪，尽于金沙焉。
西界诸山，俱自定远夹流分支，东北而尽于金沙江。其西北又有大山方顶矗峙于北，与金沙北岸 蜀滇交会 之岭，骈拥天北。从坞中北向遥望，若二眉高列于坞口焉。余初以为俱江北之山，及抵金沙江上，而后知江从二山之中，自北而南，环东山于其北，界西山于其西，始知此方顶之山，犹在金沙之南也。其山一名方山，象形一名番山，以地因其音之相近而名之。其地犹大姚县属，在县东北百四十里苴榷之境，东临金沙江。是此山又从西北北胜州界环突东南，界金沙于外，抱三姚于中，与此西界回合，而对峙为门户者也。金沙巡司，乃金沙江南曲之极处，自此再东，过白马口、普渡河北口，即从乌蒙山之西转而北下乌蒙、马湖。巡司之西，其江自北来，故云南之西北界，亦随之而西北出，以抵北胜、丽江焉。
初六日是早，云气少翳，诸蜀僧始欲游街子，俟下午渡溪而宿，明晨随街子归人同逾岭。既晨餐，或有言宜即日行者。悟空以余行有伴，辞不去，而顾仆又以恹恹ｙàｎ精神不振不能速随诸僧后，虽行，心为忡忡。出茶房西一里半，渡西溪，溪从此西曲，从其南岸随之。又一里余，抵西山下，溪折而北，又从其西崖傍山麓随之。又北一里余，有村当路北，遂由其南西向入峡。半里，涉枯涧，乃蹑坡上。其坡突石，皆金沙烨烨，如云母堆叠，而黄映有光。时日色渐开，蹑其上，如身在祥云金粟中也。一上二里，逾其顶，望其西又辟一界，有尖山独耸，路出其间，乃望之而趋。西向渐下，三里，抵坞中，有水自南峡中来，至此绕坞东北去。其水不深而阔，路北数十家，倚河东岸。由其南渡河而西，其处木棉萁（ｊī树干）有高一丈余者，云两三年不凋。有枯涧自西来，其中皆流沙没足，两傍俱回崖亘壁，夹峙而来，底无滴水，而沙间白质皑皑，如严霜结沫，非盐而从地出，疑雪而非天降，则硝之类也。路当从涧底直入，诸僧之前驱者，误从南坡蹑岭上。上一里，见其路愈南，而西尖在西，知其误，乃与僧西北望涧底攀崖下坠。一里，复循底西行，见壁崖上悬金丸累累，如弹贯丛枝，一坠数百，攀视之，即广右所见颠茄也。
《志》云： 枝中有白浆，毒甚，土人炼为弩药，著物立毙。 行涧底二里，其底转自西北来，路乃从西南蹑岭。一里半，盘岭头西出，又一里半，西南下坡。其处开壑湾环而北，涉壑底而西，不见有水。半里，循西坑入，见石峡中有水潺潺，其峡甚逼，水亦甚微。
一里，其峡有自南流而出者，下就涉之。其流之侧，有窞如半匏，仰东崖下，涵水一盂，不流不竭，亦潴水之静而有常，不与流俱汩者也。涉细流西上，逾坡半里，有植木为坊者，上书 黔府官庄 。西下半里，有数家在坡北，其壑亦湾环而北，中有田塍数十畦，想即石峡之上流，得水如线，遂开此畦，所谓 黔府庄田 是也。时诸僧未及携餐，令其徒北向彝家觅火。余辈随大道绕其南而西，一里，又有木坊在西坡，书亦如前，则其西界也。从此西下，又涉一枯涧，遂西上岭，其上甚峻。前乞火僧携火至，而不得泉，莫能为炊。上岭二里，盘峡而西，又半里，转而南，半里，一坪北向，环洼中亦无水，余乃出所携饭分啖之。
随坪稍南，半里，复西上，其上愈峻。二里，登冈头，以为逾岭矣，而不知其上乃东垂之脊也。望西尖尚在其北，隔一深坑甚遥，西尖又有南北二横山亘其两头，又自成一界焉。从脊向西行二里半，又南转峡上，循而环之，又西北上，再陟峻岭。二里，登冈头，又以为逾岭矣，而其上犹东垂之脊也。又从脊西向行，于是脊两旁皆深坠成南北壑，壑蟠空于下，脊端突起于外，西接横亘之界，树丛石错，风影飒飒动人，疑是畏途。时肩担者以陟峻难前，顾仆以体弱不进，余随诸僧后，屡求其待之与俱，每至一岭，辄坐待久之，比至，诸僧复前，彼二人复后。余心惴惴，既恐二人之久迟于后，又恐诸僧之速去于前，屡前留之，又后促之，不胜惶迫，愈觉其上不已也。
从脊行三里，复从岭西上一里，遂陟横亘南山之北巅。其巅与中突之尖，南北相对，上有石叠垣横界，是为元谋东界、大姚西界，即武定、姚安二府所分壤处也。路由其间，登巅之绝处，则有盘石当顶，于是从南横之巅，南向陟其脊，东瞰元谋，西瞰炉头，两界俱从屐底分坞焉。南行脊上二里，西向下二里，路侧渐坠成峡，石坎累累，尚元滴水。历石坡直下，一里，抵峡中。峡西又有回冈两重，自东北而蟠向西南。于是涉峡盘冈，再逾坡两重，共七里，乃西南下岭。一里，始及其麓，其坞乃南北大开，中有溪界之，望见滇西有大聚落，是为炉头。时诸僧已饥，且日暮，急于问邸，遂投东麓下草庐家宿。
初七日土人言，自炉头往独木桥，路止四十里，不及官庄来三之一。余信之。时顾仆奄奄，诸僧先饭而去，余候顾仆同行。是早阴翳如昨，西望炉头大村行。半里，渡一北流溪，又西一里余，直抵西界山麓。又有一溪颇大，自南峡中来，渡之，北上崖，即炉头大村也。其溪环村之前，转而北去。炉头村聚颇盛，皆瓦屋楼居，与元谋来诸村迥别。其西复有山斜倚，循其东麓西南溯流行，三里，逾一东突之坡，乃南下。半里，涉坞，一里，又南涉坡而上。其坡自西而东突，与北坡东向，环成中坞，溪流北注于前，田塍环错于内。
陟南坡一里，见溪东又盘曲成田，倚东山为坞。由坡西南行一里，下坡，溪自北而南，乃横涉之。登其西崖，则见所涉之北，其溪复自北来，有支流自北峡来者，小水也。从崖西行，已复逾溪之南岸，溯溪上。溪在北峡，有数家倚其南冈。
从其中西行二里，北峡两崖对竦，石突如门。其北崖石半有流环其腰，土人架木度流，引之南崖，沸流悬度于上，亦奇境也。路循南崖之腰，盘崖西下，又半里，则其溪又自南而北，南北俱削崖峙门，东西又危坡夹堑，境奇道险。渡溪，又西上坡半里，蹑坡南，则复逾溪之北崖，溯溪上。西二里，一峰危突溪西，溪身自其南环峡而出，支溪自其北堑壑而下。有岐西渡支溪，直蹑西峰者，小路也；自支溪之东崖，陟坡循峡而北入者，大道也。余乃从大道北上坡。半里，由坡峡平行，一里，随峡折而北，路缘堑，木丛路旁，幽箐深崖，令人有鸟道羊肠之想。一里余，峡渐从下而高，路稍由高而下，两遇之。遂西陟峡中细流，复从峡西蹑峻西上，即盘而北，乃知是为中悬之冈，其西复有峡流自北来，与所涉之峡流即会于冈前。
缘冈北上一里，左右顾瞰，其下皆峡，而流贯其中，斯冈又贯二流之中，始觉西尖之岭，峰隆泉缩，不若此之随地逢源也。从冈脊北向，以渐上跻，亦以渐转西，二里，登冈之首，望其冈，犹自西峰东突而下者。盖山脊自西南来至此，既穹南山一重，即从其北峡中度而北，再起中峰，又亘为此山一重，即从其北岭环支而东，又亘为北山一重，恰如 川 字，条支东南走而所上者，是其中支也。从冈首又西向平行二里，直抵其西中峰最高之下，乃循其峰之东崖西南上，一里半，是为乱石冈，遂凌其峰之崖，下瞰南峡之底，即其中度处也，峡中之水遂东西分焉。由岭崖最高处西转而下，逶迤曲折，下四里，复从冈上西北行，忽见冈左右复成溪而两夹之，其溪流分大小。
平行冈上二里，即从其端下，西渡大溪。由溪西上坡，稍转而北，半里，从北峡转西，遂向西坞入，于是溯西来大溪之北，循北山西行矣。二里半，有村在溪南，倚南山之坡，北山亦至是南突，路遂从所突峡中上。乃踞峡石而饭。又一里，盘其南崖，从崖转西。又一里，逾其西坳，乃西下坡。半里，抵坡之西麓，其西复开成坞。半里，路循溪北之山，又有村倚溪南之麓，与前倚溪南之坡者，皆所谓 夷村 也。西行三里，一溪自南峡来，路亦随之南转。稍下，渡西来小水，从南坡西上，二里逾其坳，西北下一里，下至壑中。其壑南向，而大山环其北，又有小水东南流，当亦下大溪者，而大溪盘其东南峡中，不见也。
渡小水，又西上一里，透西坳出，始见西坞大开，大溪贯其中，自西而东，抵所透坳南，破其峡壁东去，其峡逼束甚隘，回顾不能见。西下坡半里，抵坞中，遵溪北坞西行，半里，过一小村。又西一里，忽坞塍间甃砖为衢，半里，绕大村之前，又西半里，抵村侧新桥而止，是为大舌甸村。其坞来溪为田，坞环而田甚辟；其村倚山为衢，村巨而家甚古，盖李氏之世居也。村后一山横拥于北，又一山三峰递下，斜突于西南。有小流自其峡中出，由村西而南入大溪，架桥其上，西逾之，遂循斜突南峰下西南行。二里，抵其西垂，则大溪自南直捣其麓，乃逾堰东向。其麓为水所啮被水冲刷浸蚀，石崖逼削，几无置足处。历堰之西，上流停洄，自南而北，路从其西转而南入峡。又行南峡一里余，则有石梁一巩，东西跨溪上，是为独木桥。路从桥西直南上坡；其逾桥而东者，乃往省大道。是桥昔以独木为之，今易以石，有碑名之曰蹑云，而人呼犹仍其旧焉。桥侧有梅一株，枝丛而干甚古，瓣细而花甚密，绿蒂朱蕾，冰魂粉眼，恍见吾乡故人，不若滇省所见，皆带叶红花，尽失其 雪满山中，月明林下 之意也。乃折梅一枝，少憩桥端。仍由其西上南坡，随坡西转，盖是溪又从西坞来，至是北转而逾石堰，是坡当其转处。其南又开东西大坞，溪流贯之。路溯溪北崖，循北山西行，一里，有聚落倚北山下，是为独木桥村。有寺当村之中，其门南向，其处村无旅店，有北京僧接众于中，余乃入宿。
初八日晨起寒甚。顾仆复病，余亦苦于行，止行一里，遂憩水井屯寺中。
初九日出寺一里半，过家庄，半里，转南，半里，仓屯桥。二里半，泗峡口。转西五里，王家桥。有小水北来。五里，孚众桥。有西北、西南二小水。西上山，十里至脊。转南半里，庙山营。西下半里，庙前打哨。西下二里，有岐转北坳。一里，复西随平峡北。二里，又西下，二里，至峡底。西平行一里半，复于峡北上。一里，转北坳而西，又北半里，过一峡脊。又北下半里，又北度一峡底。又西上坡，一里，转而北，又一里，转而西下，一里，至脊间，又西二里余，乃下脊。一里余，抵其北，曰小仡老村。
始有田、有池。又西四里，抵西山下，有村。转南一里，西过一小坳，又半里，西南过新坝屯。又西半里，过新坝桥。又西一里，转而南，二里，盘西山嘴，转而西北，一里余，入大姚东门。半里，过县前。又西南至旅肆歇。


二十二日晨餐后，弘辨具骑候行，余力辞之。遂同通事就道，以一人担轻装从，而重者姑寄寺中，拟复从此返也。十里，过圣峰寺。越西支之脊而西，共四里，过放光寺，入录其藏经、圣谕。僧留茶，不暇啜而出。问所谓盘陀石静室者，僧指在西北危崖之半。仰视寺后层崖，并华首上下，合而为一，所谓九重崖者，必指此而名。开山后，人但知为华首，觅九重故迹而不得，始以点头峰左者当之，谁谓陵谷无易位哉？由寺西一里余，始蹑坳而上，又一里余，其上甚峻，乃逾脊。脊南北相属，东西分坑下坠，所谓桃花箐也。脊有两坊，俱标为 宾邓分界 。其处陟历已高，向自礼佛台眺之，直似重渊之底云。
由箐西随箐下，二里，有茅舍夹道，为前岁底朝山卖奖者所托处，今则寂然为畏途。其前分岐西南者，为邓川州道；直西者为罗川道，乃通丽江者。遵之迤逦下二里，有庵当路北北山下，曰金花庵。又西下三里，连有二涧，俱自东而西注，即桃花箐之下流也，各有板桥跨之。连越桥南，始循南山西向行。一里，有寺踞南山之脊，曰大圣寺，寺西向。乃从其前逾脊南下，又值一涧亦西流，随之半里，涧与前度二桥之流，俱转峡北去，路乃西。半里，逾南山北突之坳。坳西，其坡始西悬而下，路遵之。四里，有村在南山坞四周高中间低的山谷间，是为白沙嘴。随嘴又西下二里，忽见深壑自南而北，溪流贯之，有梁东西跨其上。乃坠壑而下，二里，始及梁端，所谓和光桥也。鸡山西麓，至是而止。其水南自洱海东青山北谷来，至此颇巨，北向合桃花箐水，注于大石头者也。丽府生日公建悉檀之余，复建此梁，置屋数楹跨其上。遂就而饭焉。
桥之西有小径，自北而南，溯流循峡者，乃浪沧卫通大理道，与大道 十 字交之。大道随流少北，即西上岭，盘旋而上，或峻或夷。五里越其坳，西北下，四里始夷，又一里为罗武城，其处坞始大开。自此山之西，开东西大坞，直至千户营坞分为二，始转为南北坞，皆所谓罗川也。向自山顶西望，翠色袭人者即此，皆麦与蚕豆也。罗武无城，一小村耳。村北有溪，西自千户营来，即南衙河底之水，至此而东北坠峡，合和光桥下流，而东北经大石头者也。于是循南山行溪之南，二里，有村在溪北山下，曰百户营。又西五里，有村在溪北悬冈上，曰千户营。营之西，有山西自大山分支东南下，突于坞中，坞遂中分。当山之西南者，其坞回盘，其水小，为西山湾，新厂在其东南，而路出其西北。当山之东北者，其坞遥达，其水大，为中所屯。南北二衙又在其西北，而路则由山之西南逾坳以入。于是从千户营溪南转入南坞，一里余，至新厂。皆淘沙煎银者。乃北一里余，抵分界山之阳，渡一小流，循山阳西北行三里，北逾过坳。于是稍下，循西大山之麓北向行，其东又成南北大坞，即千户营之上流也。北一里，有村倚西山之坡，是为中所屯，乃邓川、鹤庆分界处，悉檀寺庄房在焉，乃入宿。悉檀僧已先传谕之，故守僧不拒云。
二十三日晨，饭于悉檀庄，天色作阴。乃东下坞中，随西山麓北行。二里，有支冈自西山又横突而东，乃蹑其上。有岐西向登山者，为南衙道，腰龙洞在焉；北向逾坳者，为北衙道，鹤庆之大道随之。余先是闻腰龙洞名，乃令行李同通事从大道行，期会于松桧，地名，大道托宿处。
余同顾仆策杖携伞，遂分道从岐，由山脊西上。一里，稍转而南，复有岐缘南箐而去，余惑之。候驱驴者至，问之，曰： 余亦往南衙者，大路从此西逾岭下，约十里。 余问南岐何路？曰： 此往鸡鸣寺者。 问寺何在？其人指： 南箐夹崖间者是，然此岐隘不可行。 忽一人后至，曰： 此亦奇胜。即从此峡逾南坳，亦达南衙，与此路由中坳者同也。 余闻之喜甚，曰： 此可兼收也。 谢其人，遂由岐南行。里许，转入夹崖下，攀崖隙，透一石隙而入。其石自崖端垂下，外插崖底，若象鼻然，中透一穴如门，穿门即由峡中上跻，亦犹鸡山之束身焉。登峡上，则上崖岈然横列，若洞、若龛、若门、若楼、若栈者，骈峙焉。洞皆不甚深，僧依之为殿，左为真武阁，又左为观音龛，皆东北向下危壁。殿阁之间，又垂崖两重，俱若象鼻，下插崖底，而中通若门。
有僧两人，皆各踞一龛，见客至，胡麻芝麻方熟，辄邀同饭，余为再啜两盂。见龛后有石脊，若垂梯而上，跣而蹑之，复有洞悬其上层，中空而旁透小穴。崖之左右，由夹中升岭，即南坳道，而崖悬不通，复下，由穴门出，即转崖左西南上。仰见上崖复悬亘而中岈然，有岐细若虫迹，攀条从之，又得一大穴，其门亦东北向，前甃井壁石为台，树坊为门，曰青莲界。其左药灶碑板俱存，而无字无人，棘萝旁翳，无可问为何人未竟之业。其右复有象鼻外垂之门，透而南，复有悬绡之幛。幛之右，上崖有洞巍张，下崖即二僧结庵之处，然磴绝俱莫可通。
乃仍由青莲界出东夹，再上半里，而崖穷夹尽，山半坪开。又有泉自南坳东出，由坪而坠于崖之右；又分而交潆坪塍，坠于崖之左。崖当其中，濯灵涤窍，遂成异幻。由坪上溯流半里，北向入峡，峡中之流，倾涌南向。溯之一里，涧形不改，而有巨石当其中。石之下，则涌水成流；而石之上，惟砾石堆涧，绝无水痕。又溯枯涧北行半里，路穷茅翳，盖其涧自西峡来，路当北去也。乃东向蹑岭，攀崖跻棘，又半里，得南来路，遂随之北。半里，西涉一坞，复升陇而西，有岐，入西南峡中者颇小，其直北下陇者颇大。
余心知直北者为南衙道，疑腰龙洞在西南峡中，遂望峡行。半里，不得路。遥听西北山巅有人语声，乃竭蹶攀岭上艰难地爬上岭，一里，得东来道。又一里，得驱犊者问之，则此路乃西向逾脊抵焦石峒者。问腰龙洞何在？曰： 即在此支岭之北，然岭北无路，须随路仍东下山，折而北，至南衙，乃可往。 盖是山大脊，自北而南，脊之西为焦石峒，脊之东，一支东突，其北腋中，则腰龙洞所在，南腋中即此路也。余乃怅然，遂随路返。东下一里，乃转而东北下，又一里，抵山麓，循之北行，又一里而至南衙。南衙之村不甚大，倚西山而东临大坞，其坞北自北衙，南抵中坳，其中甚宽。盖此中大坞，凡三曲三辟，最北者为北坞，坞南北亘，以北坳东隘为峡口；其南即中所屯坞，坞亦南北亘，以江阴村为峡口；其南即千户营、百户营坞，坞东西亘，以罗武村为峡口。总一溪所贯，皆谓之罗川云。
由南衙之后西南上山，磴道甚辟。一里半，有亭有室，当山之中，其旁桃李烨然。亭后蹑级而上，有寺，门榜曰 金龙寺 。门内有楼当洞门，其楼前临平川，后瞰洞底，甚胜也。
楼后即为洞门，洞与楼俱东向，其门悬嵌而下，极似江右之石城洞。西壁上穹覆而下崆峒，南与北渐环而转，惟东面可累级下。下五丈，一石突起，当洞之中，西耸而东削，甃以为台，亭其上，供白衣大士。其亭东对层级，架木桥以登，西瞰洞底，潴水环其下，沉绀天青色映碧，光怪甚异。亟由桥返级，穿桥下，缘台左西降，十余丈而后及水。水嵌西崖足，西面阔约三丈，南北二面，渐抱而缩，然三面皆绝壁环之，无有旁窦，水渟涵滞留积聚其间，俨若月牙之抱魄月有轮廓而无光也。水中深浅不一，而澄澈之极，焕然映彩，极似安宁温泉，浅者浮绿，深者沉碧，掬而尝之，甘冷异常。其洞以在山之半，名为腰龙，而文之者额其寺为金龙，洵神龙之宫也。洞口如仰盂，下圆如石城，水潆三面如玦，石脊中盘如垂舌，其异于石城者，石城旁通无级，而此则一水中涵，若其光莹之异，又非他水可及也。久之，仍上洞口，始登前楼，则前楹后轩，位置俱备，而僧人他出，扃钥不施。
仍一里余，一至南衙，问松桧道，俱云行不能及。乃竭蹶而趋，由南衙后傍西山而北，二里，是为北衙。有神庙当北衙之南，门东向，其后大脊之上，骈崖矗夹，有小水出其中。庙之北有公馆，市舍夹道，甚盛。折而东，共半里，而市舍始尽，盖与南衙迥隔矣。二衙俱银矿之厂，独以衙官暑称者，想其地为盛也。东与南来大道合，复北行一里余，市舍复夹道，盖烹炼开炉之处也。过市舍，遂北下坡，又一里余而及其底，始知南北两衙，犹山半之坞也。其峡既深，有巨涧流其间，自北而南，是为河底，盖即罗川之上流。有支流自西峡来入，其派颇小，置木桥于上。越之又北，见石梁跨巨涧，涧中有巨石，梁东西两跨之，就其中为阁，以供白衣大士。越桥之东，溯涧北向上，危崖倚道，盘级而登，右崖左涧，下嵌深渊，上削危壁。
五里登坪脊，有枯涧堑山头，亦跨石梁。度梁北，有殿新构，有池溢水，有亭施茶。余入亭饭，一僧以新瀹茶献，曰： 适通事与担者久待于此，前途路遥，托言速去。 盖此殿亦丽江所构以施茶者，故其僧以通事命，候余而致之耳。余亟饭行，竟忘其地为热水桥，而殿前所流即热水也。既从其侧，又过一石梁，梁跨山头，与前梁同，而下有小水，西坠巨涧。过梁，从中脊北向而行，东西俱有巨山夹之。盖西界大山，自鹤庆南来，至七坪老脊，直南高亘于河底之西者，为鲁摆；由七坪东度，分支南下，即此中脊与东界之山，故此中脊之北，又名西邑。
盖西邑与鲁摆皆地名，二山各近之，界坊遂以为名焉。中脊与鲁摆老脊夹成西峡，此河底之流所自出者，盖源于七坪之南云。行中脊十里，脊东亦盘为中洼之宕，脊悬西峡东洼之间，狂风西来，欲卷人去。又三里，乃西北上岭，一里，又蹑岭而西，半里，乃西北下。一里抵坞中，是为七坪，即中界所度之脊，与西界大山夹成此坪，为河底之最高处也。由坪中北行二里，始为度脊隘口。脊南有两三家当道，脊西有村落倚山，桃李灿然。时日已下舂，尚去松桧二十里，亟逾隘北行。五里，少出西界，巨山如故，而东界亦渐夹而成洼，洼中石穴下陷，每若坑若阱。路循东脊行，又数里，有数家当北峡之口，曰金井村，始悟前之下阱累累者，皆所称金井者耶。隘口桃花夹村，嫣然若笑。
由村北东向下坡，一里渐夷，乃东行岭脊，脊左右渐夹而成坞。由脊行三里，复由脊北坠坑东下，一里抵其麓，于是坞乃大开。有三楹当麓之东，亦梵龛佛寺也。由其前东向径平坞而驰，望东峰南北高耸者，日光倒映其间，丹葩一点，若菡萏之擎空也。
盖西山屏亘甚高，东峰杂沓而起，日衔西山，反射东山，其低者，日已去而成碧，其高者，日尚映而流丹，丹者得碧者环簇其下，愈觉鲜妍，世传鹤庆有 石宝之异 ， 西映为朝霞，东映为晚照 ，即此意也。东驰二里，过数家之舍。又东一界，渐坠壑成涧向东南去。乃折而北度一陇，又一里，有公馆在西山之麓，其左右始有村落，知其为松桧矣，而犹未知居停何处也。又北半里，担者倚闾门ｌǘ里巷的大门而呼。乃入之，已就晦矣。是家何姓，江右人，其先为监厂委官，遂留居此。
二十四日昧爽，饭于松桧，北向入山峡。松桧之南，山盘大壑而无水，沟涧之形，似亦望东南去；松桧之北，山复渐夹为坞，小水犹南行。五里登坂，为波罗庄，山从此自西大山度脊而东，脊不甚高，而水分南北。又北五里，望北坞村落高下，多傍西大山，是为山庄。于是北下，随小溪北行，五里间，聚庐错出，桃杏缤纷。已而直抵北山下，有倚南山居者，是为三庄河底村。村北溪自西而东，其水一自三庄西谷来，一自河底村南谷来，皆细流；一自西北大山夹中来，俱合于河底村北，东流而去，亭桥跨之，桥北即龙珠山之南麓矣。龙珠山者，今名象眠山，自西大山之东，分支东亘，直接东大山之西麓。其北之西大山，即老龙之脊，皆自北而南；其北之东大山，即峰顶山，亦皆自北而南，中夹成南北大坞。漾共之江，亦自丽江南下，潆鹤城之东，而南至此为龙珠所截，水无从出，于是自峰顶之麓，随龙珠西转，搜得龙珠骨节之穴。遂捣入其中，寸寸而入，凡百零八穴而止。
土人云，昔有神僧倔多尊者，修道东山峰顶，以鹤川一带，俱水汇成海，无所通泄，乃发愿携锡杖念珠下山，意欲通之。路遇一妇人，手持瓢问： 师何往？ 师对以故。妇人曰： 汝愿虽宏，恐功力犹未。试以此瓢掷水中，瓢还，乃可得，不然须更努力也。 师未信，携瓢弃水中，瓢泛泛而去。已而果不获通。复还峰潜修二十年，以瓢掷水，随掷随回，乃以念珠撒水中，随珠所止，用杖戳之，无不应手通者，适得穴一百零八，随珠数也。今土人感师神力，立寺众穴之上，以报德焉。
《一统志》作倔多，土人作摩伽陀。众水于山腹合而为一，同泄于龙珠之东南麓。大路过河底桥，即逾龙珠而北，与出入诸水洞皆不相值，以俱在其东也。余乃欲从桥北，随流东下，就小径穷所出洞，令通事及担者从大路往。担者曰： 小径难觅，不若同行， 盖其家在入水洞北，亦便于此也。余益喜，遂同东向随溪行龙珠山之南。一里，反越溪南，半里，又渡溪北。其路隘甚，而夹溪皆有居者。又东半里，枫密河东南泻峡去，路东北逾龙珠支岭。两下两上，东北盘岭共四里，其路渐上。俯瞰东南深峡中，有水破峡奔决，即合并出穴之水也。其水南奔峡底，与枫密之水合，而东南经峰顶山之南峡以出，下金沙大江。然行处甚高，水穴在重崖下出，俯视不见其穴。令通事及担者坐待道旁，余与顾仆坠壑东南下。下半里，不得路，踯躅徘徊草石间，转向东箐半里，又南迂半里，始下至磵ｊｉàｎ两山间的水沟底。乃西向溯流披棘入，共半里，则巨石磊落，堆叠磵中，水从石隙，泛溢交涌。余坐巨石上，止见水与石争隙，不见有余穴，雪跃雷轰，交于四旁，而不知其所从来也。
久之，复迂从旧道，一里余，迂上既近，复攀石乱跃，又半里，登大道，遂东北上。半里，转一峡，见后有呼者，乃通事与担夫也。于是北半里，上攒石间，北过脊，始北望两山排闼，一坞中盘，漾共江络其东，又一小水纬其西北，皆抵脊下而不可见。其两山之北夹而遥控于东北隅者，是为丽府邱塘关所踞，漾共水所从出也。乃北下山，一里余而及其麓，有寺悬麓间，寺门北向，其下即入水之穴也。不及入寺，急问水。先见一穴，乃西来小流所入，其东又有平土丈余隔之，东来之漾共江，屡经穴而屡分坠，至是亦遂穷，然则所谓一百八穴者，俱在东也。余因越水北东向溯流，见其从崖下遇一穴，辄旋穴下灌，如坠瓮口，其声呜呜，每穴远者丈余，近者咫尺而已。既而复上寺前，乃北下渡西来小流，有小石梁跨之。北一里，有村当平冈间，是曰甸尾村。担者之家在焉。入而饭于桃花下。既乃西北行三里余，而入南来大道，即河底桥北上逾岭者。于是循西山又北五里，为长康铺坊。有河流自西南峡来，巨石桥跨之，有碑在桥南，称为鹤川桥。盖鹤川者，一川之通名，而此桥独擅之，亦以其冠一川也。桥北有岐，溯流西南，为大理府大道，故于此设铺焉。过桥不半里，为长康关，庐舍夹道。是日街子，市者交集。自甸尾至此，村落散布，庐舍甚整，桃花流水环错其间。其西即为朝霞寺峰，正东与石宝山对。于是路转东北，又八里余而入鹤庆南门。
城不甚高，门内文庙宏整。土人言其庙甲子滇中，亦丽江木公以千金助成。由其东北行半里，稍东为郡治。由其西，又北行半里，出一鼓楼，则新城之北门也。其北为旧城，守御所在焉。又北半里而出旧城北门，稍西曲而北一里，复东曲而北四里，为演武场，在路东。从其西又北五里，过一村，又五里为大板桥。桥下水颇大而潴，乃自西而东下漾共江者。时所行路，当甸坞之中，东山下，江流沿之，西山下，村庐倚之，自此桥之北，甃路石皆齿齿如编，仰管之半，砾石趾难措。又北六里，为小板桥。桥小于前，而流亦次之，然其势似急。又北七里，为甸头村之新屯，居落颇盛。稍转而东，有王贡士家，遂入而托宿。王贡士，今为四川训导（学官）。其孙为余言： 其西北山半，有青玄洞甚妙，下有出水龙潭，又北有黑龙潭。若沿西山行，即可尽观。 是日欲抵冯密宿，以日暮遂止此云。
二十五日昧爽，饭而行。北二里为冯密村，村庐亦盛，甸头之村止此矣。盖西北有高冈一支，垂而东南下，直逼东山文笔峰下，江流亦曲而东。高冈分支处，其腋中有黑龙潭之水，亦自西大山出，南流而抵冯密，乃沿高冈之南而东注漾共江，鹤庆、丽江以此为界云。冯密之西，有佛宇高拥崖畔，即青玄洞也。余望之欲入，而通事苦请俟ｓì等待回日，且云： 明日逢六，主出视事，过此又静摄不即出。 余乃随之行，即北上冈。四里，有路横斜而成 叉 字交，是为三岔黄泥冈。其西南腋中，松连箐坠，即黑龙所托也。于是西北之山，皆荒石濯濯，而东北之山，渐有一二小村倚其下，其冈脊则一望皆茅云。
又北一里为哨房，四五家当冈而踞，已为丽江所辖矣。又北行冈上八里而下，其东北坞盘水曲，田畴环焉。下一里，有数家倚西山，路当其前，是为七和南村。又北二里，有房如官舍而整，是为七和之查税所。商货出入者，俱税于此。七和者，丽江之地名，有九和、十和诸称。其北又有大宅新构者，乃木公次子所居也。由其前北向行，又盘一支岭而北，七里，乃渐转西北，始望见邱塘关在北山上，而漾共之水已嵌深壑中，不得见矣。于是路北有石山横起，其崖累累，虽不高，与大山夹而成峡。
遂从峡间西北上，一里，逾其东度之脊。又西北二里余，乃北下枯壑，横陟之，半里，复北上冈。西北行冈上半里，又北半里，度一小桥，半里，乃北上山。其山当西大支自西东来，至此又横叠一峰，其正支转而南下，其余支东下而横亘，直逼东山，扼丽江南北山之流，破东山之峡而出为漾共江，此山真丽之锁钥也。丽江设关于岭脊，以严出入，又置塔于东垂，以镇水口。山下有大道，稍曲而东，由塔侧上；小道则蹑崖直北登。余从其小者，皆峻石累重叠垂，锋棱峭削，空悬屈曲。一上者二里，始与东来大道合，则出之脊矣。有室三楹，东南向而踞之，中辟为门，前列二狮，守者数家居其内。出入者非奉木公命不得擅行，远方来者必止，阍者入白禀报，命之入，乃得入。故通安诸州守，从天朝选至，皆驻省中，无有入此门者。即诏命至，亦俱出迎于此，无得竟达。巡方使与查盘之委，俱不及焉。余以其使奉迎，故得直入。
入关随西山北行，二里，下一坑。度坑底复登坡而北，一里，稍东北下山。又东北横度坡间者二里，始转而北。二里，过木家院东。又北二里，度一小桥，则土冈一支，西南自大山之脊，分冈环而东北，直抵东山之麓，以扼漾共江上流。由冈南陟其上，是为东圆里。北行岭头，西南瞻大脊，东南瞰溪流，皆在数里之外。六里乃下。陇北平畴大开，夹坞纵横，冈下即有一水，西自文笔峰环坞南而至，有石梁跨其上，曰三生桥。过桥，有坊二在其北，旁有守者一二家，于是西北行平畴间矣。北瞻雪山，在重坞之外，雪幕其顶，云气郁勃，未睹晶莹。西瞻乌龙，在大壑之南，尖峭独拔，为大脊之宗，郡中取以为文笔者也。路北一坞，窈窕东北入，是为东坞。中有水南下，万字桥水西北来会之，与三生桥下水同出邱塘东者也。共五里，有柳径抱，耸立田间，为土人折柳送行之所。路北即万字桥水潆流而东，水北即象眠山至此南尽。又西二里，历象眠山之西南垂，居庐骈集，萦坡带谷，是为丽江郡所托矣。于是半里，度石梁而北，又西半里，税驾于通事者之家。其家和姓。盖丽江土著，官姓为木，民姓为和，更无别姓者。其子即迎余之人，其父乃曾奉差入都，今以居积番货为业。坐余楼上，献酪为醴ｌǐ甜酒，余不能沾唇也。时才过午，通事即往复命，余处其家待之。
东桥之西，共一里为西桥，即万字桥也，俗又谓之玉河桥。象鼻水从桥南下，合中海之水而东泄于东桥，盖象鼻之水，土人名为玉河云。河之西有小山兀立，与象眠南尽处，夹溪中峙。其后即辟为北坞，小山当坞，若中门之标，前临横壑，象鼻之水夹其东，中海之流经其西，后倚雪山，前拱文笔，而是山中处独小，郡署踞其南，东向临玉河，丽江诸宅多东向，以受木气也。后幕山顶而上，所谓黄峰也，俗又称为天生寨。木氏居此二千载，宫室之丽，拟于王者。盖大兵临则俯首受绁ｘｉè捆绑罪人的绳索，师返则夜郎自雄，故世代无大兵燹，且产矿独盛，宜其富冠诸土郡云。
二十六日晨。饭于小楼。通事父言，木公闻余至，甚喜，即命以明晨往解脱林候见。逾诸从者，备七日粮以从，盖将为七日款也。
二十七日微雨。坐通事小楼，追录前记。其地杏花始残，桃犹初放，盖愈北而寒也。
二十八日通事言木公命驾，下午向解脱林。解脱林在北坞西山之半，盖雪山南下之支，本郡诸刹之冠也。
二十九日晨起，具饭甚早。通事备马，候往解脱林。始过西桥，由郡署前北上，挟黄峰东麓而北，由北坞而行，五里，东瞻象眠山，始与玉河上流别。又五里，过一枯涧石桥，西瞻中海，柳岸波潆，有大聚落临其上，是为十和院。其后即十和山，自雪山南下之脉也。又北十里，有大道北去者，为白沙院路；西北度桥者，为解脱林路。桥下涧颇深而无滴沥。
既度桥，循西山而行，五里为崖脚院。其处居庐交集，崖角俱插小双旗，乃把事之家也。院北半里，有涧自西山峡中下，有木梁跨其上。度桥，西北陟岭，为忠甸大道；由桥南溯溪西上岭者，即解脱林道。乃由桥南西向蹑岭，岭甚峻，二里稍夷，折入南峡，半里，则寺依西山上，其门东向，前分一支为案，即解脱林今福国寺也。寺南冈上，有别墅一区，近附寺后，木公憩止其间。通事引余至其门，有大把事二人来揖，俱姓和。一主文，尝入都上疏，曾见陈芝台者；一主武，其体干甚长壮而面黑，真猛士也。介余入。木公出二门，迎入其内室，交揖而致殷勤焉。布席地平板上，主人坐在平板下，其中极重礼也。叙谈久之，茶三易，余乃起，送出外厅事门，令通事引入解脱林，寓藏经阁之右厢。寺僧之住持佛教寺院的主持僧者为滇人，颇能体主人意款客焉。


出省城，西南二里下舟，两岸平畴夹水。十里田尽，萑苇长成后的芦苇满泽，舟行深绿间，不复知为滇池巨流，是为草海，草间舟道甚狭，遥望西山绕臂东出，削崖排空，则罗汉寺也，又西十五里抵高峣，乃舍舟登陆高峣者，西山中逊处也。南北山皆环而东出，中独西逊，水亦西逼之，有数百家倚山临水，为迤西大道。
北上有傅园；园西上五里，为碧鸡关，即大道达安宁州者。由高峣南上，为杨太史祠，祠南至华亭、太华，尽于罗汉，即碧鸡山南突为重崖者。盖碧鸡山自西北亘东南，进耳诸峰由西南亘东北，两山相接，即西山中逊处，故大道从之，上置关，高峣实当水埠焉。
余南一里，饭太史祠。又南过一村，乃西南上山，共三里，山半得华亭寺。寺东向，后倚危峰，草海临其前。由寺南侧门出，循寺南西上，南逾支陇入腋，共二里，东南升岭，岭界华亭、太华两寺中而东突者。南逾岭，西折入腋凑间，上为危峰，下盘深谷，太华则高峙谷东，与行处平对。然路必穷极西腋，后乃东转出。腋中悬流两派坠石窟，幽峭险仄，不行此径不见也。转峡，又东盘山嘴，共一里，俯瞰一寺在下壑，乃太平寺也。又南一里，抵太华寺。寺亦东向，殿前夹墀皆山茶，南一株尤巨异。前廊南穿庑入阁，东向瞰海。
然此处所望犹止及草海，若潆潆浩荡观，当更在罗汉寺南也。
遂出南侧门，稍南下，循坞西入。又东转一里半，南逾岭。岭自西峰最高处东垂下，有大道直上，为登顶道。截之东南下，复南转，遇石峰嶙峋南拥。辄从其北，东向坠土坑下，共一里，又西行石丛中。一里，复上蹑崖端，盘崖而南，见南崖上下，如峰房燕窝，累累欲堕者，皆罗汉寺南北庵也。披石隙稍下，一里，抵北庵，已出文殊岩上，始得正道。由此南下，为罗汉寺正殿；由此南上，为朝天桥。桥架断崖间，上下皆嵌崖，此复崭崖中坠。桥度而南，即为灵官殿，殿门北向临桥。由殿东侧门下，攀崖蹑峻，愈上愈奇，而楼、供纯阳、而殿、供元帝、而阁、供玉皇、而宫名抱一，皆东向临海，嵌悬崖间。每上数十丈，得斗大平崖，辄杙空架隙成之。故诸殿俱不巨，而点云缀石，互为披映，至此始扩然全收水海之胜。南崖有亭前突，北崖横倚楼，楼前高柏一株，浮空漾翠。并楼而坐，如倚危樯上，不复知有崖石下藉也。抱一宫南削崖上，杙木栈，穿石穴，栈悬崖树，穴透崖隙，皆极险峭。度隙，有小楼粘石端，寝龛炊灶皆具。北庵景至此而极。
返下朝天桥，谒罗汉正殿。殿后崖高百仞。崖南转折间，泉方渟崖麓，乃朝天桥迸缝而下者，曰勺冷泉。南逾泉，即东南折，其上崖更崇列，中止潆坪一缕若腰带，下悉隤阪崩崖，直插海底，坪间梵宇仙宫，雷神庙、三佛殿、寿佛殿、关帝殿、张仙祠、真武宫次第连缀。真武宫之上，崖愈杰竦，昔梁王避暑于此，又名避暑台，为南庵尽处，上即穴石小楼也。更南，则庵尽而崖不尽，穹壁覆云，重崖拓而更合。南绝壁下，有猗兰阁址。还至正殿，东向出山门，凡八折，下二里抵山麓，有村氓数十家，但网罟。村南即龙王堂，前临水海。由其后南循南崖麓，村尽波连，崖势愈出，上已过猗兰旧址。
南壁愈拓削，一去五里，黄石痕挂壁下，土人名为挂榜山。再南则崖回嘴突，巨石垒空嵌水折成璺，南复分接屏壁，雄峭不若前，而兀突离奇，又开异境。三里，下瞰海涯，舟出没石隙中，有结茅南涯侧者，亟悬仄径下，得金线泉。泉自西山透腹出，外分三门，大仅如盎，中崆峒，悉巨石欹侧，不可入。水由盎门出，分注海。海中细鱼溯流入洞，是名金线鱼。鱼大不逾四寸，中腴脂，首尾金一缕如线，为滇池珍味。泉北半里，有大石洞，洞门东瞰大海，即在大道下，崖倾莫可坠，必迂其南，始得逶迤入，即前所望石中小舟出没处也。门内石质玲透，裂隙森柱，俱当明处。南入数丈辄暗，觅炬更南，洞愈崇拓。共一里，始转而分东西向，东上三丈止，西入窈窕莫极。俱火炬不给，乃出。
上山返抱一宫。问山顶黑龙池道，须北向太华中，乃南转。然池实在山南金线泉绝顶，以此地崖崇石峻，非攀援可至耳。余辄从危崖历隙上，壁虽峭，石缝多棱，悬跃无不如意。壁纹琼葩瑶茎，千容万变，皆目所未收。素习者惟牡丹，枝叶离披，布满石隙，为此地绝遘，乃结子垂垂，外绿中红，又余地所未见。土人以高远莫知采鉴，第曰山间野药，不辨何物也。攀跻里余，遂蹑巅，则石萼鳞鳞，若出水青莲，平散竟地。峰端践侧锷而南，惟西南一峰最高。行峰顶四里，凌其上，为碧鸡绝顶。顶南石萼骈丛，南坠又起一突兀峰，高少逊之，乃南尽海口山也。绝顶东下二里，已临金线泉之上，乃于耸崖间观黑龙池而下。


己卯（公元1639年）八月二十三日雨浃日，憩悉檀。
二十四日复雨，憩悉檀。
二十五日雨仍浃日。下午，弘辨师自罗川、中所诸庄回，得吴方生三月二十四日书。乃丽江令人持余书往邀而寄来者。弘辨设盒夜谈。
二十六日日中雨霁，晚复连绵。
二十七日霁，乃散步藏经阁，观丁香花。其花娇艳，在秋海棠、西府海棠之间，滇中甚多，而鸡山为盛。折插御风球。时球下小截，为驼夫肩负而损，与上截接处稍解。余姑垂之墙阴，以遂其性。 御风 之意，思其悬崖飘飏而名之也。
二十八日霁甚。下午，体极自摩尼山回，与摩尼长老复吾俱至。素餐极整，设盒夜谈。
二十九日为弘辨师诞日，设面甚洁白。平午，浴于大池。余先以久涉瘴地，头面四肢俱发疹块皮肤上出现的病变斑块，累累丛肤理间，左耳左足，时时有蠕动状。半月前以为虱也，索之无有。至是知为风，而苦于无药。兹汤池水深，俱煎以药草，乃久浸而薰蒸之，汗出如雨。此治风妙法，忽幸而值之，知疾有瘳机矣。下午，艮一、兰宗来。体师更以所录山中诸刹碑文相示，且谋为余作揭转报丽江。诸碑乃丽江公先命之录者。
九月初一日在悉檀。上午，与兰宗、艮一观菊南楼，下午别去。
初二日在悉檀，作记北楼。
是日体极使人报丽江府。
初三日、初四日作记北楼。
初五日雨浃日。买土参洗而烘之。
初六日、初七日浃日夜雨不休。是日体极邀坐南楼，设茶饼饭。出朱按君泰贞、谢抚台存仁所书诗卷，并本山大力、本无、野愚所存诗跋，程二游名还，省人。初游金陵，永昌王会图诬其骗银，钱中丞逮之狱而尽其家。云南守许学道康怜其才，私释之，进入山中。今居片角，在摩尼东三十里。诗画图章，章他山、陈浑之、恒之诗翰，相玩半日。
初八日雨霁，作记北楼。体极以本无随笔诗稿示。
初九日霁甚。晨饭，余欲往大理取所寄衣囊，并了苍山、洱海未了之兴。体极来留曰： 已着使特往丽江。若去而丽江使人来，是诳之也。 余以即来辞。体极曰： 宁俟其信至而后去。 余从之，遂同和光师穷大觉来龙。
从寺西一里，渡兰那寺东南下水，过迎祥、石钟、西竺、龙华，其南临中谿，即万寿寺也，俱不入。西北约二里，入大觉，访遍周。遍周闲居片角庄，月终乃归。遂出，过锁水阁，于是从桥西上，共一里至寂光东麓。仍东过涧，从涧东蹑大觉后大脊北向上。一里余，登其中冈，东望即兰那寺峡，西望即水月庵后上烟霞室峡也。又上里余，再登一冈。其冈西临盘峡，西北有瀑布悬崖而下，其上静庐临之，即旃檀林也。东突一冈，横抱为兰陀后脊，冈后分峡东下，即狮子林前坠之壑也。于是岐分岭头：其东南来者，乃兰那寺西上之道；东北去者，为狮林道；西北盘崖而上者，为旃檀岭也；其西南来者，即余从大觉来道也。始辨是脊，从其上望台连耸三小峰南下，脊两旁西坠者，南下为瀑布而出锁水阁桥；东坠者，南下合狮林诸水而出兰那寺东。是东下之源，即中支与东支分界之始，不可不辨也。余时欲东至狮林，而忽见瀑布垂绡，乃昔登鸡山所未曾见，姑先西北上。于是愈上愈峻，路愈狭，曲折作 之 字而北者二里，乃西盘望台南嘴。此脊下度为大觉正脊，而东折其尾，为龙华、西竺、石钟、迎祥诸寺，又东横于大龙潭南，为悉檀前案，而尽于其下。此脊当鸡山之中，其脉正而雄，望台初涌处，连贯三珠，故其下当结大觉，为一山首刹，其垂端之石钟，亦为开山第一古迹焉。然有欲以此山作一支者，如是则塔基即不得为前三距之一，而以此支代之。但此支实短而中缩，西之大士阁，东之塔院，实交峙于前，与西支之传衣寺岭鼎足前列。故论支当以寂光前引之冈为中，塔基上拥之脊为东，而此脉之中缩者不与，论刹当以大觉中悬为首，而西之寂光，乃其辅翼，东之悉檀，另主东盟，而此寺之环拱者独尊。故支为中条附庸，而寺为中条冠冕，此寺为中条重，而中条不能更寺也。嘴之西有乱砾垂峡，由此北盘峡上，路出旃檀岭之上，为罗汉壁道；由此度峡西下，为旃檀中静室道，而瀑布则层悬其下，反不能见焉。乃再度峡西崖，随之南下。一里，转东岐，得一新辟小室。问瀑布何在？
其僧朴而好事，曰： 此间有三瀑：东箐者，最上而小；西峡者，中悬而长；下坞者，水大而短。惟中悬为第一胜，此时最可观，而春冬则无有，此所以昔时不闻也。 老僧牵衣留待瀹茗，余急于观瀑，僧乃前为导。西下峻级半里，越级湾之西，有小水垂崖前坠为壑，而路由其上，南盘而下。又半里，即见壑东危崖盘耸，其上一瀑垂空倒峡，飞喷迢遥，下及壑底，高百余丈，摇岚曳石，浮动烟云。虽其势小于玉龙阁前峡口瀑，而峡口内嵌于两崖之胁，观者不能对峡直眺，而旁觑倒瞰，不能竟其全体；此瀑高飞于穹崖之首，观者隔峡平揖，而自颡ｓāｎｇ额头及趾，靡ｍǐ不有所遗。故其跌宕之势，飘摇之形，宛转若有余，腾跃若不及，为粉碎于空虚，为贯珠于掌上，舞霓ｎí彩虹裳色彩绚烂而轻盈飘曳的长裙而骨节皆灵，掩鲛绡而丰神独迥，不由此几失山中第一胜矣！
由对峡再盘西嘴，入野和静室。门内有室三楹甚爽，两旁夹室亦幽洁。其门东南向，以九重崖为龙，即以本支旃檀岭为虎，其前近山皆伏；而远者又以宾川东山并梁王山为龙虎，中央益开展无前，直抵小云南东水盘诸岭焉。盖鸡山诸刹及静室俱南向，以东西二支为龙虎，而西支之南，有香木坪山最高而前巩，亦为虎翼，故藉之为胜者此，视之为崇者亦此；独此室之向，不与众同，而此山亦伏而不见，他处不能也。野和为克新之徒，尚居寂光，以其徒知空居此。年少而文，为诗虽未工，而志甚切，以其师叔见晓寄诗相示，并己稿请正，且具餐焉。见晓名读彻，一号苍雪，去山二十年，在余乡中峰，为文湛持所推许，诗翰俱清雅。问克新向所居精舍寺院异名，意为清心修行之所，尚在西一里，而克新亦在寂光。乃不西，复从瀑布上，东盘望台之南。
二里东，从其东胁见一静室、其僧为一宗，已狮林西境矣。室之东，有水喷小峡中，南下涉之。又东即体极静室，其上为标月静室。其峡中所喷小水，即下为兰那东涧者，此其源头也。其上去大脊已不甚遥，而崖间无道，道由望台可上，至是已越中支之顶而御东支矣。
由此而东半里，入白云静室，是为念佛堂。白云不在。观其灵泉，不出于峡而出于脊，不出崖外而出崖中，不出于穴孔而出于穴顶，其悬也，似有所从来而不见，其坠也，似不假灌输而不竭，有是哉，佛教之神也于是乎征矣。何前不遽出，而必待结庐之后，何后不中止，而独擅诸源之先，谓之非 功德水 可乎？较之万佛阁岩下之潴穴，霄壤异矣。又东一里，入野愚静室，是为大静室。浃谈半晌。西南下一里，饭于影空静室。与别已半载，一见把臂，乃饭而去。从其西峡下半里，至兰宗静室。盖狮林中脊，自念佛堂中垂而下，中为影空，下为兰宗两静室，而中突一岩间之，一踞岩端，一倚岩脚，两崖俱坠峡环之。岩峙东西峡中，南拥如屏。东屏之上，有水上坠，洒空而下，罩于嵌壁之外，是为水帘。西屏之侧，有色旁映，傅粉成金，焕乎层崖之上，是为翠壁。水帘之下，树皆偃侧，有斜骞如翅，有横卧如虬，更有侧体而横生者。众支皆圆，而此独扁，众材皆奋，而此独横，亦一奇也。
兰宗遥从竹间望余，至即把臂留宿。时沈莘野已东游，乃翁偶不在庐，余欲候晤，遂从之。和光欲下山，因命顾奴与俱，恐山庐无余被，怜其寒也。奴请匙钥，余并箱篚者与之，以一时解缚不便也。奴去，兰宗即曳杖导余，再观水帘、翠壁、侧树诸胜。既暮，乃还其庐。是日为重阳，晴爽既甚，而夜月当中峰之上，碧落如水，恍然群玉山头也。


发兴为闽、广游。二十日，始成行。三月十一日，抵江山之青湖，为入闽登陆道。十五里，出石门街，与江郎为面，如故人再晤。十五里，至峡口，已暮。又行十五里，宿于山坑。
十二日二十里，登仙霞岭。三十五里，登丹枫岭，岭南即福建界。又七里，西有路越岭而来，乃江西永丰道，去永丰尚八十里。循溪折而东，八里至梨岭麓，四里登其巅，前六里，宿于九牧。
十三日三十五里，过岭，饭于仙阳。仙阳岭不甚高，而山鹃丽日，颇可爱。饭后得舆，三十里抵浦城，日未晡也。时道路俱传泉、兴海盗为梗，宜由延平上永安。余亦久蓄玉华之兴，遂觅延平舟。
十四日舟发四十里，至观前。舟子省家探望家园早泊，余遂过浮桥，循溪左登金斗山。石磴修整，乔松艳草，幽袭人裾。过三亭，入玄帝宫，由殿后登岭。兀兀中悬，四山环拱，重流带之，风烟欲暝，步步惜别！
十五日辨色天微明即行。悬流鼓楫奔流的江水趋动舟船，一百二十里，泊水矶。风雨彻旦，溪喧如雷。
十六日六十里，至双溪口，与崇安水合。又五十五里，抵建宁郡。雨不止。
十七日水涨数丈，同舟俱阁搁浅不行。上午得三板舟，附搭乘之行。四十里，太平驿，四十里，大横驿，过如飞鸟。三十里，黯淡滩，水势奔涌。余昔游鲤湖过此，但见穹石崿山崖峙，舟穿其间，初不谓险；今则白波山立，石悉没形，险倍昔时。十里，至延平。
十八日余以轻装出西门，为玉年洞游。南渡溪，令奴携行囊由沙县上水，至永安相待。余陆行四十里，渡沙溪而西。将乐之水从西来，沙县之水从南来，至此合流，亦如延平之合建溪也。南折入山，六十里，宿三连铺，乃瓯宁、南平、顺昌三县之界。
十九日五里，越白沙岭，是为顺昌境。又二十五里，抵县。县临水际，邵武之水从西来，通光泽；归化之水从南来，俱会城之东南隅。隔水望城，如溪堤带流也。循水南行三十里，至杜源，忽雪片如掌。十五里至将乐境，乃杨龟山故里也。又十五里，为高滩铺。阴霾尽舒，碧空如濯，旭日耀芒，群峰积雪，有如环玉。闽中以雪为奇，得之春末为尤奇。村氓市媪老太婆，俱曝日提炉；而余赤足飞腾，良大快也！二十五里，宿于山涧渡之村家。
二十日渡山涧，溯大溪南行。两山成门曰莒峡。溪崖不受趾，循山腰行。十里，出莒峡铺，山始开。又十里，入将乐。出南关，渡溪而南，东折入山，登滕岭。南三里，为玉华洞道。先是过滕岭即望东南两峰耸立，翠壁嶙峋，迥与诸峰分形异色。抵其麓，一尾横曳，回护洞门。门在山坳间，不甚轩豁，而森碧上交，清流出其下，不觉神骨俱冷。山半有明台庵，洞后门所经。余时未饭，复出道左登岭。石磴萦松，透石三里，青芙蓉顿开，庵当其中。饭于庵，仍下至洞前门，觅善导者。乃碎斫松节置竹篓中，导者肩负之，手提铁络，置松燃火，烬辄益之。初入，历级而下者数尺，即流所从出也。溯流屈曲，度木板者数四，倏隘倏穹，倏上倏下，石色或白或黄，石骨或悬或竖，惟 荔枝柱 、 风泪烛 、 幔天帐 、 达摩渡江 、 仙人田 、 葡萄伞 、 仙钟 、 仙鼓 最肖。沿流既穷，悬级而上，是称 九重楼 。遥望空濛，忽曙色欲来，所谓 五更天 也。至此最奇，恰与张公洞由暗而明者一致。盖洞门斜启，玄朗映彻，犹未睹天碧也。从侧岭仰瞩，得洞门一隙，直受圆明。其洞口由高而坠，弘含奇瑰，亦与张公同。第张公森悬诡丽者，俱罗于受明之处；此洞眩巧争奇，遍布幽奥，而辟户更拓。两洞同异，正在伯仲间也。拾级上达洞顶，则穹崖削天，左右若青玉赪chēng红色肤，实出张公所未备。下山即为田塍。四山环锁，水出无路，汩然中坠，盖即洞间之流、此所从入也。复登山半，过明台庵。庵僧曰： 是山石骨棱厉，透露处层层有削玉裁云态，苦为草树所翳，故游者知洞而不知峰。 遂导余上拾鸟道，下披蒙茸，得星窟焉。三面削壁丛悬，下坠数丈。窟旁有野橘三株，垂实累累。从山腰右转一二里，忽两山交脊处，棘翳四塞，中有石磴齿齿，萦回于悬崖夹石间。仰望峰顶，一笋森森独秀。遂由洞后穹崖之上，再历石门，下浴庵中，宿焉。
二十一日仍至将乐南门，取永安道。
二十四日始至永安，舟奴犹未至。
二十五日坐待奴于永安旅舍。乃市顺昌酒，浮白饮酒楼下。忽呼声不绝，则延平奴也。遂定明日早行计。
二十六日循城溯溪，东南二十里，转而南二十五里，登大泄岭，岧峣tiāoyáo高峻行云雾中。如是十五里，得平阪，曰林田。时方下午，雨大，竟止。林田有两溪自南来，东浑赤如血，西则一川含绿，至此合流。
二十七日溯赤溪行。久之，舍赤溪，溯澄溪。共二十里，渡坑源上下桥，登马山岭。转上转高，雾亦转重，正如昨登大泄岭时也。五里，透穿过其巅，为宁洋界。下五里，饭于岭头。时旭日将中，万峰若引镜照面。回望上岭，已不可睹，而下方众岫骈列，无不献形履下。盖马山绝顶，峰峦自相亏蔽，至此始廓然为南标。询之土人，宁洋未设县时，此犹属永安；今则岭北水俱北者属延平，岭南水俱南者属漳州。随山奠川，固当如此建置也。其地南去宁洋三十里，西为本郡之龙岩，东为延平之大田云。下山十里，始从坑行。渡溪桥而南，大溪遂东去。逾岭，复随西来小溪南行，二十里，抵宁洋东郭。绕城北而西，则前大溪经城南来，恰与小溪会，始胜舟。
二十八日将南下，传盗警，舟不发者两日。
四月初一日平明，舟始前，溪从山峡中悬流南下。十余里，一峰突而西，横绝溪间，水避而西，复从东折，势如建瓴意即水势忽而畅，曰石嘴滩。乱石丛立，中开一门，仅容舟。舟从门坠，高下丈余，余势屈曲，复高下数丈，较之黯淡诸滩，大小虽殊悬，险更倍之也。
众舟至此，俱鳞次以下。每下一舟，舟中人登岸，共以缆前后倒曳之，须时乃放。过此，山峡危逼，复嶂插天，曲折破壁而下，真如劈翠穿云也。三十里，过馆头，为漳平界。一峰又东突，流复环东西折，曰溜水滩。峰连嶂合，飞涛一缕，直舟从云汉，身挟龙湫矣。已而山势少开，二十余里，为石壁滩。其石自南而突，与流相扼，流不为却，捣击之势，险与石嘴、溜水而三也。下此，有溪自东北来合；再下，夹溪复至东北来合，溪流遂大，势亦平。又东二十里，则漳平县也。
宁洋之溪，悬溜迅急，十倍建溪。盖浦城至闽安入海，八百余里，宁洋至海澄入海，止三百余里，程愈迫则流愈急。况梨岭下至延平，不及五百里，而延平上至马岭，不及四百而峻，是二岭之高伯仲也。其高既均，而入海则减，雷轰入地之险，宜咏于此。
初二日下华封舟。行数里，山势复合，重滩叠溜，若建溪之太平、黯淡者，不胜数也。六十里，抵华封，北溪至此皆从石脊悬泻，舟楫不能过，遂舍舟逾岭。凡水惟滥觞发源之始，不能浮槎竹筏，若既通，而下流反阻者，止黄河之三门集津，舟不能上下。然汉、唐挽漕水道，缆迹犹存；未若华封，自古及今，竟无问津之时。拟沿流穷其险处，而居人惟知逾岭，无能为导。
初三日登岭，十里至岭巅，则溪水复自西来，下循山麓，俯瞰只一衣带水耳。又五里，则隤坠落然直下，又二里，抵溪。舟行八十里，至西溪。西南陆行三十里，即漳郡；顺流东南二十里，为江东渡，乃兴、泉东来驿道也；又顺流六十里，则出海澄入海焉。
初四日舆行二十里，入漳之北门。访叔司理，则署印南靖，去郡三十里。遂雨中出南门，下夜船往南靖。
初五日晓达南靖，以溯流迂曲也。溪自南平来，到南靖六十里，势于西溪同其浩荡，经漳郡南门，亦至海澄入海。不知漳之得名，两溪谁执牛耳也？


二十五日候夫龙英，因往游飘岩。州治北向前数里外，有土山环绕，内有一小石峰如笔架，乃州之案山也。土人名曰飘峭所之 峭 者，即山之称也。其前即平畴一坞，自西而东，中有大溪横于前，为州之带水。〔即东入养利州，为通利江源，下太平州合逻水者也。〕水之东有山当坞而立，即飘岩山也。为州之水口山，特耸州东，甚峭拔，〔即前牛角山西北特立峰也。〕其东崩崖之上，有岩东南向，高倚层云，下临绝壁，望之岈然。余闻此州被寇时，州人俱避悬崖，交人环守其下，终不能上，心知即为此岩。但仰望路绝，非得百丈梯不可，乃怏怏去。循东南大路，有数家在焉。询之，曰： 此飘岩也，又谓之山岩。几番交寇，赖此得存。 问： 其中大几何？曰： 此州遗黎幸存的老百姓，皆其所容。 问： 无水奈何？ 曰： 中有小穴，蛇透而入，有水可供数十人。 问： 今有路可登乎？ 或曰： 可： 或曰： 难之 。因拉一人导至其下，攀登崖间，辄有竹梯层层悬缀，或空倚飞崖，或斜插石隙，宛转而上。长短不一，凡十四层而抵岩口。其两旁俱危壁下嵌，惟岩口之下，崩崖翻痕，故梯得宛转依之。岩口上覆甚出，多有横木架板，庋虚分窦，以为蜂房燕垒者。由中窦入，其门甚隘，已而渐高，其中悬石拱把，翠碧如玉柱树之，其声铿然。旁又有两柱，上垂下挺，中断不接，而相对如天平之针焉。柱边亦有分藩界榻，盖皆土人为趋避计者也。由柱左北入，其穴渐暗，既得透光一缕，土人复编竹断其隘处。披而窥之，其光亦自东入，下亦有编竹架木，知有别窦可入。复出，而由柱右东透低窍，其门亦隘，与中窦并列为两。西入暗隘，其中复穹然，暗中摸索，亦不甚深。仍山中窦出外岩，其左悬石中有架木庋板，若飞阁中悬者，其中笱篚之属尚遍置焉。又北杙ｙì木桩一木，透石隙间，复开一洞西入，其门亦东向，中有石片竖起如碑状。其高三尺，阔尺五，厚二寸，两面平削，如磨砺而成者，岂亦泰山天宇之遗碑？但大小异制。平其内，复逾隘而稍宽。尽处乳柱悬楞，细若柯节。其右有窦潜通中窦之后，即土人编竹断隘处也；其左稍下，有穴空悬，土人以芭覆之。窥其下，亦有竹编木架之属，第不知入自何所。仍度架木飞阁，历梯以下。下三梯，梯左悬崖间，复见一梯，亟援之上，遂循崖端横度而北，其狭径尺，而长三丈余，土人横木为栏，就柯为援，始得无恐。崖穷又开一洞，其门亦东向。前有一石，自门左下垂数丈，真若垂天之翼。其端复悬一小石，长三尺，圆径尺，极似雁宕之龙鼻水，但时当冬涸，端无滴沥耳。其中高敞，不似中窦之低其口而暗其腹。后壁有石中悬，复环一隙，更觉宛转，土人架木横芭于其内，即上层悬穴所窥之处也。徘徊各洞既久，乃复历十一梯而下，则岩下仰而伺者数十人，皆慰劳登岩劳苦，且曰： 余辈遗黎，皆藉此岩再免交人之难。但止能存身，而室庐不能免焉。 余观此洞洵悬绝，而以此为长城，似非保土者万全之策。况所云水穴，当兹冬月，必无余滴。余遍觅之不得，使坐困日久，能无涸辙之虑乎？余谓土人： 守险出奇，当以并力创御为上着；若仅仅避此，乃计之下也。 其人 唯、唯 谢去。〔是洞高张路旁，远近见之，惟州治相背，反不得见。余西游所登岩，险峻当以此岩冠。贵溪仙岩，虽悬空瞰溪，然其上窄甚，不及此岩崆峒，而得水则仙岩为胜。〕余返饭于馆，馆人才取牌聚夫，复不成行。
二十六日晨餐后，得两肩舆，十夫。由州治前西行。半里，有小水自州后山腋出，北注大溪，涉之。又西半里，大溪亦自西南山谷来，复涉之。遂溯溪四南行一里，于是石山复攒绕成峡，又一小水自南来入。仍溯大溪，屡左右涉，七里，逾一冈。冈南阻溪，北傍峭崖，叠石为垒，设隘门焉。过此则溪南始见土山，与西北石山夹持而西。四里，乃涉溪南登土岭，一里，跻其上。又西南下一里，旋转而东南一里，复转西南，仍入石山攒合中。一里，山回坞辟，畦塍弥望，数十家倚南山，是曰东村。乃西南行田塍间，三里，遂西过石峡。所跻不多，但石骨嶙峋，两崖骈合，共一里，连陟二石脊，始下。上少下多，共一里，仍穿石山坞中，至是有小水皆南流矣。东村之水已向南流，似犹仍北转入州西大溪者。自二石脊西，其水俱南入安平西江，所云逻水矣。山脉自此脊南去，攒峰突崿，纠丛甚固，东南尽于安平东北通利、逻水二江合处。由安平西北抵下雷，止二日程；由安平东北自龙英抵下雷，且四日程，〔凡迂数百里，〕皆以此支岘丛沓，故迂曲至此也。安平西北抵下雷，俱由交彝界上行。时恐窃发，方倒树塞路，故由其迂者。及西南四里，饭于骚村。四山回合，中有茅巢三架。登巢而炊，食毕已下午矣。西行一里，复登山峡、陟石磴半里，平行峡中半里，始直坠峡而下。上少下多，共一（缺）磴道与涧水争石。下抵坞中，又西南一里，复与土山值相逢。遂西向循土山而上，已转西南，共二里，逾山之冈。其东南隔坞皆石峰攒合，如翠浪万叠；其西北则土山高拥，有石峰踞其顶焉。循石顶之西崖北向稍下，复上土山之后重，共一里，随土山之南平行岭半。又西南一虽，遂逾岭上而越其北。于是西北行土山峡中，其东北皆土山高盘纡合，而西南隙中复见石峰耸削焉。一里，复转西南，下至峡底，其水皆自北山流向西南去，此逻水之上流也。过水，有岐北上山冈，其内为三家村。时日色已暮，村人自冈头望见，俱来助舆夫而代之。又西南一里，直抵所望石峰下，涉一小溪上岭，得郎头壮族头人之巢，是为安村，为炊饭煮蛋以供焉。是日行三十余里，山路长而艰也。连日晴朗殊甚，日中可夹衫，而五更寒威彻骨，不减吾地，始知冬、夏寒暑之候，南北不分，而两广之燠，皆以近日故也。试观一雨即寒，深夜即寒，岂非以无日耶？其非关地气可知。
余乡食冬瓜，每不解其命名之意，谓瓜皆夏熟而独以 冬 称，何也？至此地而食者、收者，皆以为时物，始知余地之种，当从此去，故仍其名耳。
二十七日昧爽，饭而行。仍东下岭，由溪西循岭北坞西行。其处旧塍盘旋山谷，甚富，而村落散倚崖坞间，为龙英西界沃壤。一里，路北皆土岭，坞南多石峰。循土岭南麓渐上一里，逾土岭之西隅，岭旁即有石峰三四夹岭而起，路出其间。转北半里，复西下半里，于是四顾俱土山盘绕矣。西涉小涧一里，又西登一冈，有数茅龛在冈头，想汛守时所栖者。又盘旋西南下一里，涉一涧，其水自北而南。逾涧西行，渐循路北土山西上，二里，逾岭而北，循路西土山西北行山半，一里，逾支岭北下过，逾涧，即前所涉之上流，西自土山涯半来，夹坞田塍高下皆藉之。登涧北冈，见三四家西倚土山，已为下雷属矣。一里，西北登岭，半里，攀其巅。又西向平行半里，逾其北，始遥见东北千峰万岫，攒簇无余隙，而土峰近夹，水始西向流矣。于是稍下，循路南土峰西向连逾二岭，共一里，望见西南石峰甚薄，北向横插如屏，而路则平行土山之上。又西二里，有路自东北来合者，为英村之道。亦下雷属。其道甚辟，合之遂循路西土山南向行。一里，又逾一土岭，直转横插石峰之西。复循路西土山之南，折而西，始西向直下一里，又迤逦坦下者一里，始及西坞，则复穿石山间矣。又西北平行一里，始有村落。又西北一里，则大溪自北而南，架桥其上，溪之西即下雷矣。入东隘门，出北隘门，抵行馆驿站，即今之招待所而解装焉。是日行约十八里。州官许光祖。
下雷州治在大溪西岸，即安平西江之上流，所云逻水也。其源发于归顺西北，自胡润寨而来，经州治南流而下。
州南三十里，州北三十里，皆与高平接界。州治西大山外，向亦本州地，为莫彝所踞已十余年；西之为界者，今止一山，〔州衙即倚之，〕其外皆莫境矣。
州宅东向，后倚大山即与莫彝为界者。垒乱石为州垣，甚低，州治前民居被焚，今方结庐，（缺）内间有以瓦覆者。
其地南连安平，北抵胡润寨，东为龙英，西界交趾。
时交趾以十八日过胡润寨，抵镇安，结营其间。据州人言： 乃田州纠来以胁镇安者，非归顺也。 盖镇安人欲以归顺第三弟为嗣，而田州争之，故纠莫彝以胁之。归顺第二弟即镇安赎以任本州者。其第三弟初亦欲争立，本州有土目李园助之，后不得立。李园为州人所捕，窜栖高平界，出入胡润、鹅槽隘抄掠，行道苦之。
二十八日阴霾浊天四塞。中夜余梦墙倾覆身，心恶之。且闻归顺以南有莫彝之入寇，归顺以北有归朝之中阻，意欲返辕，惶惑未定焉。归朝在富州、归顺之间，与二州为难，时掠行人，道路为梗。考之《一统志》无其名。或曰： 乃富州之旧主，富州本其头目，后得沾朝命，归朝无由得达，反受辖焉，故互相齮齕. 未知然否？下雷北隘门第二重上，有耸石一圆，高五丈，无所附丽，孤悬江湄。叠石累级而上，顶大丈五，平整如台，结一亭奉观音大士像于中，下瞰澄流，旁揽攒翠，有南海张运题诗，莆田吴文光作记，字翰俱佳。余以前途艰阻，求大士决签为行止，而无从得签诗。叨筊，占卜用的器具先与约，若通达无难，三笑俱阳、圣而无阴；有小阻而无性命之忧，三筊中以一阴为兆；有大害不可前，以二阴为兆。初得一阴并圣、阳各一。又请决，得一圣二阳焉。归馆，使顾仆再以前约往恳，初得圣、阳、阴，又徼得圣一，阳与先所祈者大约相同，似有中阻，不识可免大难否？
上午，雾开日霁，候夫与饭俱不得。久之得饭，散步州前，登门楼，有钟焉，乃万历十九年辛卯土官许应珪所铸者。考其文曰： 下雷乃宋、元古州，国初为妒府指镇安也。匿印不缴，未蒙钦赐，沦于土峒者二百年。应珪之父宗荫奉檄征讨，屡建厥勋，应珪乃上疏复请立为州治。 始知此州开于万历间，宜《一统志》不载也。州南城外即崇峰攒立，一路西南转山峡，即三十里接高平界者；东南转山峡，即随水下安平者，为十九峺故道。今安平虑通交彝，俱倒树塞断。此州隶南宁，其道必东出龙英抵驮朴焉。若东北走田州，则迂而艰矣。是日为州墟期，始见有被发之民。讯交彝往镇安消息，犹无动静。盖其为田州争镇安，以子女马币赂而至者，其言是的ｄí肯定确定。先是，镇安与归顺王达合而拒田州，田州伤者数十人，故赂交彝至，而彝亦狡甚，止结营镇安，索饷受馈，坐观两家成败，以收渔人之利，故不即动云。
夫至起行，已近午矣。出北隘门，循石山东麓溯溪西北行。四里，跌左石山忽断，与北面土山亦相对成峡，西去甚深。有小水自峡中出，横堤峡口，内汇为塘，浸两崖间，余波（缺）出注于大溪。逾堤西转，路始舍大溪。已复北转，逾北面土山之西腋，复见溪自西北来，路亦西北溯之。已北径大峡，共四里，有木桥横跨大溪上，遂渡溪北，复溯大溪左岸，依北界石山行。回望溪之西南始有土山，与溪北石山相对成大峡焉。东北石山中，屡有水从山峡流出，西注大溪，路屡涉之。共西北五里，东北界石山下，亦有土山盘突而西，与西南界土山相凑合，大峡遂穷。大溪亦曲而西南来，路始舍溪西北逾土山峡，于是升陟俱土山间矣。又三里，西下土山，复望见大溪从西北来。循土山西麓渐转西行，二里，直抵大溪上。北岸土山中，复有一小水南注于溪。涉溪升阜，复溯大溪西北行，三里，抵胡润寨即今之湖润。其地西南有大峡与交趾通界，〔抵高平府可三日程；〕西北有长峡，入十五里，两峰凑合处为鹅槽隘；正西大山之阴即归顺地，〔日半至其州；〕直北鹅槽岭之北为镇安地，〔至其府亦两日半程，〕而鹅槽隘则归顺之东境也；东北重山之内，为上英峒即今之上映，又东北为向武地。是日下午抵胡润，闻交彝犹陆续行道上，馆人戒弗行。余恐妖梦是践，遂决意返辕，〔东北取向武州道。〕
二十九日早雾颇重，旋明，霁ｊì转晴甚。候夫不至，余散步寨宅前后，始见大溪之水，一西北自鹅槽隘来者，发源归顺南境。经寨前南下下雷；一北自寨后土山峡中来者，发源镇安南境，抵寨后汇而分二口：一由寨宅北泻石堰，西坠前溪；一由寨宅东环绕其后，南流与前溪合。盖寨宅乃溪中一碛，前横归顺之溪，后则镇安之水分夹其左右，于是合而其流始大，〔即志所谓逻水，为〕左江西北之源，与龙州、高平之水合于旧崇善县之驮绵埠者也。
胡润寨有巡检，其魁岑姓，亦曰土官，与下雷俱隶南宁府，为左江属；过鹅槽隘为（缺）即右江属。而右江诸土司如田州、归顺、镇安又俱隶思恩府。是下雷、胡润虽属南宁，而东隔太平府龙英、养利之地，北隔思恩府镇安、田州之境，其界迥不相接者也。左、右二江之分，以鹅槽岭为界，其水始分为南北流。盖山脊西北自富州来，径归顺、镇安而东过都康。过龙英之天灯墟，分支南下者为青莲山，而南结为壶关太平府；由龙英之天灯墟直东而去者，尽于合江镇，则左、右二江合处矣。
田州与归顺争镇安，既借交彝为重；而云南之归朝与富州争，复来纠助之。是诸土司只知有莫彝，而不知为有中国矣。或曰： 镇安有叛目黄怀立往纠之。


去北台七十里，山始豁然，曰东底山。台山北尽，即属繁峙界矣。
初九日出南山。大溪从山中俱来者，别而西去。余北驰平陆中，望外界之山，高不及台山十之四，其长缭绕如垣矮墙，东带平邢，西接雁门，横而径者十五里。北抵山麓，渡沙河，即为沙河堡。依山瞰流，砖甃高整。由堡西北七十里，出小石口，为大同西道；直北六十里，出北路口，为大同东道。余从堡后登山，东北数里，至峡口，有水自北而南，即下注沙河者也。循水入峡，与流屈曲，荒谷绝人。数里，义兴寨。数里，朱家坊。又数里，至葫芦嘴。舍涧登山，循嘴而上，地复成坞四周高中央凹的地方，溪流北行，为浑源界。又数里，为土岭，去州尚六十里，西南去沙河，共五十里矣，遂止居住居民同姓家。
初十日循南来之涧北去三里，有涧自西来合，共东北折而去。余溯西涧入，又一涧自北来，遂从其西登岭，道甚峻。北向直上者六七里，西转，又北跻而上者五六里，登峰两重，造其巅，是名箭筸岭。
自沙河登山涉润，盘旋山谷，所值皆土魁土堆荒阜；不意至此而忽跻穹窿，然岭南犹复阿蒙也。
一逾岭北，瞰东西峰连壁隤同颓，翠蜚飞丹流。
其盘空环映者，皆石也，而石又皆树；石之色一也、而神理又各分妍；树之色不一也，而错综又成合锦。石得树而嵯峨倾嵌者，幕覆盖以藻绘文采而愈奇；树得石而平铺倒蟠弯曲者，缘以突兀而尤古。
如此五十里，直下至阮大土山底，则奔泉一壑，自南注北，遂与之俱出坞口，是名龙峪口，堡临之。村居颇盛，皆植梅杏，成林蔽麓。既出谷，复得平陆。其北又有外界山环之，长亦自东而西，东去浑源州三十里，西去应州七十里。龙峪之临外界，高卑远近，一如东底山之视沙河峡口诸山也。于是沿山东向，望峪之东，山愈嶙嶒斗峭，问知为龙山。龙山之名，旧著于山西，而不知与恒岳比肩；至是既西涉其阃ｋùｎ内境域，又北览其面目，从不意中得之，可当五台桑榆之收矣。东行十里，为龙山大云寺，寺南面向山。又东十里，有大道往西北，直抵恒山之麓，遂折而从之，去山麓尚十里。望其山两峰亘峙，车骑接轸，破壁而出，乃大同入倒马、紫荆大道也。循之抵山下，两崖壁立，一涧中流，透罅而入，逼仄如无所向，曲折上下，俱成窈窕，伊阙双峰，武彝九曲，俱不足以拟之也。时清流未泛，行即溯涧。不知何年两崖俱凿石坎、大四、五尺，深及丈，上下排列，想水溢时插木为阁道者，今废已久，仅存二木悬架高处，犹栋梁之巨擘巨擘即领先或首要之意也。三转，峡愈隘，崖愈高。西崖之半，层楼高悬，曲榭斜倚，望之如蜃吐重台者，悬空寺也。
五台北壑亦有悬空寺，拟此未能具体。仰之神飞，鼓勇独登。
入则楼阁高下，槛路屈曲。崖既矗削，为天下巨观，而寺之点缀，兼能尽胜。依岩结构，而不为岩石累者，仅此。而僧寮位置适序，凡客坐禅龛ｋāｎ，明窗暖榻，寻丈之间，肃然中雅。既下，又行峡中者三四转，则洞门豁然，峦壑掩映，若别有一天者。又一里，涧东有门榜匾额三重，高列阜上，其下石级数百层承之，则北岳恒山庙之山门也。去庙尚十里，左右皆土山层昼，岳顶杳不可见。止门侧土人家，为明日登顶计。
十一日风翳净尽，澄碧如洗。
策杖登岳，面东而上，土冈浅阜，无攀跻劳。盖山自龙泉来，凡三重。惟龙泉一重峭削在内，而关以外反土脊平旷；五台一重虽崇峻，而骨石耸拔，俱在东底山一带出峪之处；其第三重自峡口入山而北，西极龙山之顶，东至恒岳之阳，亦皆藏锋敛锷，一临北面，则峰峰陡削，悉现岩岩本色。一里转北，山皆煤炭，不深凿即可得。
又一里，则土石皆赤，有虬松离立道旁，亭曰望仙。
又三里，则崖石渐起，松影筛阴，是名虎风口。于是石路萦回，始循崖乘峭而上。三里，有杰坊曰 朔方第一山 ，内则官廨厨井俱备。
坊右东向拾级上，崖半为寝宫，宫北为飞石窟，相传真定府恒山从此飞去。
再上，则北岳殿也。上负绝壁，下临宫廨，殿下云级插天，庑门上下，穹碑很高的碑森立。从殿右上，有石窟倚而室之，曰会仙台。台中像群仙，环列无隙。余时欲跻危崖，登绝顶。
还过岳殿东，望两崖断处，中垂草莽者千尺，为登顶间道，遂解衣攀蹑而登。二里，出危崖上，仰眺绝顶，犹杰然天半，而满山短树蒙密，槎桠枝柯歧出枯竹，但能钩衣刺领，攀践辄断折，用力虽勤，若堕洪涛，汩汩不能出。余益鼓勇上，久之棘尽，始登其顶。时日色澄丽，俯瞰山北，崩崖乱坠，杂树密翳。是山土山无树，石山则有；北向俱石，故树皆在北。
浑源州城一方，即在山麓，北瞰隔山一重，苍茫无际；南惟龙泉，西惟五台，青青与此作伍；近则龙山西亘，支峰东连，若比肩连袂，下扼沙漠者。
既而下西峰，寻前入峡危崖，俯瞰茫茫，不敢下。忽回首东顾，有一人飘摇于上，因复上其处问之，指东南松柏间。望而趋，乃上时寝宫后危崖顶。未几，果得径，南经松柏林。先从顶上望，松柏葱青，如蒜叶草茎，至此则合抱参天，虎风口之松柏，不啻百倍之也。从崖隙直下，恰在寝官之右，即飞石窟也，视余前上隘，中止隔崖一片耳。下山五里，由悬空寺危崖出。又十五里，至浑源州西关外。


二月初一日，早饭于绿竹庵，以城市泥泞，不若山行。遂东南逾一小岭，至湘江之上。共一里，溯江至蒸水入湘处。隔江即石鼓合江亭。渡江登东岸，东南行，其地陂陀高下，四里，过把膝庵，又二里，逾把膝岭。岭南平畴扩然，望耒lěi水自东南来，直抵湖东寺门，转而北去。湖东寺者，在把膝岭东南三里平畴中，门对耒水，万历末无怀禅师所建，后憨山亦来同栖，有静室在其间。余至，适桂府供斋，为二内官强斋而去。乃西行五里，过木子、石子二小岭，从丁家渡渡江，已在衡城南门外。登崖上回雁峰，峰不甚高，东临湘水，北瞰衡城，俱在足下，雁峰寺笼罩峰上无余隙焉，然多就圯者。又饭于僧之千手观音殿。乃北下街衢，淖泥没胫小腿，一里，入南门，经四牌坊，城中阛闠与城东河市并盛。又一里，经桂府王城东，又一里，至郡衙西，又一里，出北门，遂北登石鼓山。山在临蒸驿之后，武侯庙之东，湘江在其南，蒸江在其北，山由其间度脉，东突成峰，前为禹碑享，大禹《七十二字碑》在焉。其刻较前所摹望日亭碑差古，而漶漫模糊殊甚，字形与译文亦颇有异者。其后为崇业堂，再上，宣圣殿中峙焉。殿后高阁甚畅，下名回澜堂，上名大观楼。西瞰度脊，平临衡城，与回雁南北相对，蒸、湘夹其左右，近出窗槛之下，惟东面合流处则在其后，不能全括。然三面所凭掔同牵，近而万家烟市，三水帆墙，湘江自南，蒸江自西，耒江自东南。远而岳云岭树，披映层叠，虽书院之宏伟，不及〔吉安〕白鹭大观，地则名贤乐育之区，而兼滕王、黄鹤滕王阁、黄鹤楼之胜，韩文公、朱晦庵、张南轩讲学之所。非白鹭之所得侔矣。楼后为七贤祠，祠后为生生阁。阁东向，下瞰二江蒸、湘。合流于前，耒水北入于二里外，与大观楼东西易向。盖大观踞山顶，收南北西三面之奇，而此则东尽二水同流之胜者也。又东为合江亭，其址较下而临流愈近。亭南崖侧，一隙高五尺，如合掌东向，侧肩入，中容二人，是为朱陵涧后门。求所谓 六尺鼓 不可得，亭下濒水有二石如竖婢碑，岂即遇乱辄鸣者耶？自登大观楼，正对落照，见黑云衔日，复有雨兆。下楼，践泥泞冒黑过青草桥，东北二里入绿竹庵。晚餐既毕，飓风怒号，达旦甫止，雨复潇潇下矣。
衡州城东面濒湘，通四门，余北西南三面鼎峙，而北为蒸水所夹。其城甚狭，盖南舒而北削云。北城外，则青草桥跨蒸水上，此桥又谓之韩桥，谓昌黎公过而始建者。然文献无征，今人但有草桥之称而已。而石鼓山界其间焉。盖城之南，回雁当其上，泻城之北，石鼓砥其下流，而潇、湘循其东面，自城南抵城北，于是一合蒸，始东转西南来，再合耒焉。
蒸水者，由湘之西岸入，其发源于邵阳县耶姜山，东北流经衡阳北界，会唐夫、衡西三洞诸水，又东流抵望日坳为黄沙湾，出青草桥而合于石鼓东。一名草江，以青草桥故。一名沙江，以黄沙湾故。谓之蒸者，以水气加蒸也。舟由青草桥入，百里而达水福，又八十里而抵长乐。
耒水者，由湘之东岸入，其源发于郴州之耒山，西北流经永兴、耒阳界。又有郴江发源于郴之黄岑山，白豹水发源于永兴之白豹山，资兴水发源于钴鉧泉，俱与耒水会。又西抵湖东寺，至耒口而合于回雁塔之南。舟向郴州、宜章者，俱由此入，过岭，下武水，入广之浈江。
来雁塔者，衡州下流第二重水口山也。石鼓从州城东北特起垂江，为第一重；雁塔又峙于蒸水之东、耒水之北，为第二重。其来脉自岣嵝转大海岭，度青山坳，下望日坳，东南为桃花冲，即绿竹、华严诸庵所附丽高下者。又南濒江，即为雁塔，与石鼓夹峙蒸江之左右焉。
衡州之脉，南自回雁峰而北尽于石鼓，盖邵阳、常宁之间迤逦而来，东南界于湘，西北界于蒸，南岳岣嵝诸峰，乃其下流回环之脉，非同条共贯者。徐灵期谓南岳周回八百里，回雁为首，岳麓为足，遂以回雁为七十二峰之一，是盖未经孟公坳，不知衡山之起于双髻也。若岳麓诸峰磅礴处，其支委固远矣。
初二日，早起，欲入城，并游城南花药山。雨势不止，遂返天母庵。庵在修竹中，有乔松一株当户，其外层冈回绕，竹树森郁，俱在窗槛之下，前池浸绿，仰色垂痕，后坂帏红，桃花吐艳。原名桃花冲。风雨中春光忽逗，而泥屐未周，不能无开云之望。下午，滂沱弥甚，乃拥炉瀹yuè煮茗，兀坐竟日。
初三日，寒甚，而地泞天阴，顾仆病作，仍拥炉庵中，作《上封寺募文》。中夜风声复作，达旦仍（未）止雨。
初四日，雨，拥炉庵中，作完初上人《白石山精舍引》。
初五日，峭寒，酿雨。令顾仆往河街城东濒湘之街，市肆所集。觅永州船，余拥炉书《上封疏》、《精舍引》，作《书怀诗》呈瑞光。
初六日，雨止，泞甚。入城拜乡人金祥甫，因出河街。抵暮返，雨复霏霏。金乃江城金斗垣子，随桂府分封至此。其弟以荆溪壶开肆东华门府墙下。
初七日上午开霁。静闻同顾仆复往河街更定永州舡。余先循庵东入桂花园。乃桂府新构〔庆桂堂地〕，为赏桂之所。〔前列丹桂三株，皆耸干参天，接荫蔽日。其北宝珠茶五株，虽不及桂之高大，亦郁森殊匹。〕又东为桃花源。〔西自华严、天母二庵来，南北俱高岗夹峙，中层叠为池，池两旁依冈分坞，皆梵宫绀宇佛寺之别称，诸藩阉宦官亭榭，错出其间。〕桃花源之上即桃花冲，乃岭坳也。其南之最高处新结两亭，一曰停云，又曰望江，一曰望湖，在无忧庵后修竹间。时登眺已久，乃还饭绿竹庵。复与完初再上停云，从其北逾桃花冲坳，其东冈夹成池，越池而上，即来雁塔矣。塔前为双练堂，西对石鼓，返眺蒸、湘交会，亦甚胜也。塔之南，下临湘江，有巨楼可凭眺，惜已倾圮。楼之东即为耒江北入之口，时日光已晶朗，岳云江树，尽献真形。乃趣催促完初觅守塔僧，开扃开门而登塔，历五层。四眺诸峰，北惟衡岳最高，其次则西之雨母山，又次则西北之大海岭，其余皆冈陇高下，无甚峥嵘，而东南二方，固豁然无际矣。〔湘水自回雁北注城东，至石鼓合蒸，遂东转，经塔下。东合耒水北去，三水曲折，不及长江一望无尽，而纡回殊足恋也。〕眺望久之，恐静闻觅舟已还，遂归询之，则舟之行尚在二日后也。是日颇见日影山光，入更复雨。
按雨母山在府城西一百里，乃回雁与衡城来脉，兹望之若四五十里外者，岂非雨母，乃伊山耶？恐伊山又无此峻耳。《志》曰： 伊山在府西三十五里，乃桓伊读书处。 而雨母则大舜巡狩所经，亦云云阜。余苦久雨，望之不胜曲水之想。
初八日，晨起雨歇，抵午有日光，遂入城，经桂府前。府在城之中，圆亘城半，朱垣碧瓦，新丽殊甚。前坊标曰 夹辅亲潢 ，正门曰 端礼 。前峙二狮，其色纯白，云来自耒河内百里。其地初无此石，建府时忽开得二石笋，俱高丈五，莹白如一，遂以为狮云。仍出南门，一里，由回雁之麓又西一里，入花药山。山不甚高，即回雁之西转回环而下府城者。诸峰如展翅舒翼，四拱成坞，寺当其中，若在围城之内，弘敞宽阔为一方之冠。盖城北之桃花冲，俱静室星联，而城南之花药山，则丛林独峙者也。寺名报恩光孝禅寺。寺后悬级直上，山顶为紫云宫，则道院也。其地高耸，可以四眺。还寺，遇锡僧觉空，兴道人。其来后余，而先至此。因少憩方丈，观宋徽宗弟表文。其弟法名琼俊，弃玉牒指皇权而游云水。时知府卢景魁之子移酌入寺，为琼俊所辱，卢收之狱中，潜书此表，令狱卒王祐入奏，徽宗为之斩景魁而官封官王祐。其表文与徽宗之御札如此，寺僧以为宗门一盛事。然表中称衡州为邢州，御札斩景魁，即改邢为衡，且以王祐为衡守。其说甚俚鄙俗，恐寺中捏造而成，非当时之实迹也。出寺，由城西过大西门、小西门，城外俱巨塘环饶，阛闠连络。共七里，东北过草桥，又二里，入绿竹庵，已薄暮矣。是日雨已霁，迨中夜，雨声复作潺潺，达旦而不止。
初九日，雨势不止，促静闻与顾仆移行李舟中，而余坐待庵中。将午，雨中别瑞光，过草桥，循城东过瞻岳、潇湘、柴埠三门，入舟。候同舟者，因复入城，市鱼肉笋米诸物。大鱼每二三月水至衡山县放子，土人俱于城东江岸以布兜围其沫，养为雨苗，以大艑贩至各省，皆其地所产也。过午出城，则舟以下客移他所矣。与顾仆携物匍匐雨中，循江而上，过铁楼及回雁峰下，泊舟已尽而竟不得舟。乃觅小舟，顺流复觅而下，得之于铁楼外，盖静闻先守视于舟，舟移既不为阻，舟泊复不为觇chān观测，听我辈之呼棹而过，杂众舟中竟不一应，遂致往返也，是日雨不止，舟亦泊不行。


浙、闽之游旧矣。余志在蜀之峨眉、粤之桂林，至太华、恒岳诸山；若罗浮广东东樵山、衡岳，次也。至越即浙江省之五泄，闽之九漈闽方言瀑布，又次也。然蜀、广、关中，母老道远，未能卒游；衡湘可以假道，不必专游。计其近者，莫若由江郎三石抵九漈，遂以庚申（泰昌元年，1620年）午节端午节后一日，期约芳若叔父启行，正枫亭荔枝新熟时也。
二十三日始过江山之青湖。山渐合，东支多危峰峭嶂，西伏不起。悬望东支尽处，其南一峰特耸，摩云插天，势欲飞动。问之，即江郎山也。望而趋，二十里，过石门街。渐趋渐近，忽裂而为二，转而为三；已复半岐其首，根直剖下；迫之，则又上锐下敛，若断而复连者，移步换形，与云同幻矣！夫雁宕灵峰，黄山石笋，森立峭拨，已为瑰观；穹然俱在深谷中，诸峰互相掩映，反失其奇。即缙云鼎湖，穹然独起，势更伟峻；但步虚山即峙于旁，各不相降，远望若与为一。不若此峰特出众山之上，自为变幻，而各尽其奇也。
六月初七日抵兴化府。
六月初八日出莆郡西门，西北行五里，登岭，四十里，至莒溪，降陟不啻数岭矣。莒溪即九漈下流。过莒溪公馆，二里，由石步过溪。又二里，一侧径西向坳，北复有一磴。可转上山。时山深日酷，路绝人行，迷不知所往。余意鲤湖之水，历九漈而下，上跻必奇境，遂趋石磴道。芳叔与奴辈惮害怕高陟，皆以为误，顷之，境渐塞，彼益以为误，而余行益励。既而愈上愈高，杳无所极，烈日铄铄烁烁，余亦自苦倦矣。数里，跻岭头，以为绝顶也；转而西，山之上高峰复有倍此者比这更高出一倍的。循山屈曲行，三里，平畴荡荡，正似武陵误入意即好似进入了桃花源，不复知在万峰顶上也。中道有亭，西来为仙游道，东即余所行。南过通仙桥，越小岭而下，为公馆，为钟鼓楼之蓬莱石，则雷轰漈jì即瀑布在焉。涧出蓬莱石旁，其底石平如砺好像磨平一般，水漫流石面，匀如铺彀。少下，而平者多洼，其间圆穴，为灶，为臼，为樽，为井，皆以丹名，九仙之遗也。平流至此，忽下堕湖中，如万马初发，诚有雷霆之势，则第一漈之奇也。九仙祠即峙其西，前临鲤湖。湖不甚浩荡，而澄碧一泓，于万山之上，围青漾翠，造物之酝灵亦异矣！祠右有石鼓、元珠、古梅洞诸胜。梅洞在祠侧，驾大石而成者，有罅成门。透而上，旧有九仙阁，祠前旧有水晶宫，今俱圮pǐ倒塌。当祠而隔湖下坠，则二漈至九漈之水也。余循湖右行，已至第三漈，急与芳叔返。曰： 今夕当淡神休力，静晤九仙。劳心目以奇胜，且俟明日也。 返祠，往蓬莱石，跣xiǎn光足、赤足足步涧中。石濑làn石上流过的急水平旷，清流轻浅，十洲三岛，竟褰qiān撩起衣而涉也。晚坐祠，新月正悬峰顶，俯挹平湖，神情俱朗，静中沨沨fēng水声，时触雷漈声。是夜祈梦祠中。
初九日辞九仙，下穷九漈。九漈去鲤湖且数里，三漈而下，久已道绝。数月前，莆田祭酒尧俞，令陆善开复鸟道，直通九漈，出莒溪。悔昨不由侧径溯漈而上，乃纡从大道，坐失此奇。遂束装改途，竟出九漈，瀑布为第二漈，在湖之南，正与九仙祠相对。湖穷而水由此飞堕深峡，峡石如劈，两崖壁立万仞。水初出湖，为石所扼辖制，势不得出，怒从空坠，飞喷冲激，水石各极雄观。再下为第三漈之珠帘泉，景与瀑布同。右崖有亭，曰观澜。一石曰天然坐，亦有亭覆之。从此上下岭涧，盘折峡中。峡壁上覆下宽，珠帘之水，从正面坠下；玉管之水，从旁霭沸溢。两泉并悬，峡壁下削，铁障四周把四周围得紧紧的，上与天并，玉龙双舞，下极潭际。潭水深泓澄碧，虽小于鲤湖，而峻壁环锁，瀑流交映，集奇撮胜，惟此为最！所谓第四漈也。
初至涧底，芳叔急于出峡，坐待峡口，不复入。余独缘涧石而进，踞潭边石上，仰视双瀑从空夭矫，崖石上覆如瓮口。旭日正在崖端，与颓波突浪，掩晕流辉。俯仰应接，不能舍去。循涧复下，忽两峡削起，一水斜回，涧右之路之穷。左望有木板飞架危矶水边突出之石断磴间，乱流而渡，可以攀跻。遂涉涧从左，则五漈之石门矣。两崖至是，壁凑仅容一线，欲合不合，欲开不开，下涌奔泉，上碍云影。人缘陟其间，如猕猿然，阴风吹之，凛凛欲堕。盖自四漈来，山深路绝，幽峭已极，惟闻泉声鸟语耳。
出五漈，山势渐开。涧右危嶂屏列，左则飞凤峰回翔对之，乱流绕其下，或为澄潭，或为倒峡。若六漈之五星，七漈之飞凤，八漈之棋盘石，九漈之将军岩，皆次第得名矣。然一带云蒸霞蔚，得趣故在山水中，岂必刻迹而求乎？盖水乘峡展，既得自恣，其旁崩崖颓石，斜插为岩，横架为室，层叠成楼，屈曲成洞；悬则瀑，环则流，潴则泉；皆可坐可卧，可倚可濯zhuó洗，荫竹木而弄云烟。数里之间，目不能移，足不能前者竟日。每下一处，见有别穴，必穿岩通隙而入，曲达旁疏，不可一境穷也！若水之或悬或渟tíng水积聚而不流通，或翼飞叠注，即匡庐三叠、雁宕龙湫，各以一长擅胜，未若此山微体皆具也。
出九漈。沿涧依山转，东向五里，始有耕云樵石之家，然见人至，未有不惊讶者。又五里，至莒溪之石步，出向道。
初十日过蒜岭驿，至榆溪。闻横路驿西十里，有石所山，岩石最胜，亦为九仙祈梦所。闽有 春游石所，秋游鲤湖 语，虽未合其时，然不可失之交臂也。乘兴遂行。以横路去此尚十五里，乃宿榆溪。
十一日至波黎铺，即从小路为石所游。西向山五里，越一小岭。又五里，渡溪，即石所南麓。循麓西转，仰见峰顶丛崖，如攒如劈。西北行久之，有楼傍山西向，乃登山道也。石磴颇峻，遂短衣历级而上。磴路曲折，木石阴翳，虬枝老藤，盘结危石倚欹崖之上，啼猿上下，应答不绝。忽有亭突踞危石，拔迥挺拔高远凌虚，无与为对。亭当山之半。再折，石级巍然直上，级穷，则飞岩檐覆垂半空。再上两折，入石洞侧门，出即九仙阁，轩敞雅洁。左为僧庐，俱倚山凌空，可徙倚凭眺。阁后五六峭峰离立，高皆数十丈，每峰各去二三尺。峰罅石壁如削成，路屈曲罅中，可透漏各峰之顶。松偃藤延，纵目成胜。僧供茗芳逸，山所产也。侧径下，至垂岩，路左更有一径。余曰： 此必有异， 果一石洞嵌空立。穿洞而下，即至半山亭。下山，出横路而返。
是游也，为日六十有三，历省二，经县十九，府十一，游名山者三。


十八日昧爽入城，取滕所作书。抵北关，站骑已至。余令顾仆与骑俱返候壶关。滕君亦令人送所作书至。余仍入城谢别，返饭于庵。莱斋又以金赠。遂自壶关北行。关外有三岐：东北向驮朴，走左州，乃向时所从来者；西北向盘麻，走龙州，乃碧云洞游所经者，而兹则取道其中焉。又三里，谷尽，有数家在路左。乃折而西二里，登楼沓峺同埂，两傍山崖陡绝，夹隘颇逼，虽不甚高，而石骨嶙峋，觉险阻焉。逾隘门少西下，辄有塘一方，汇水当关，数十家倚之。西从峡中三里，逾二峺，高倍于楼沓；西下，辄崖方崭削，夹坞更深。北一里，上大峺，陡绝更倍之。逾坳北下，夹壁俱截云蔽日。一里，坞穷西转，其北四山中坠，下洼为不测之渊。又西一里，逾隘门西下，则悬蹬旋转重崖间，直下山脚，不啻千级也。〔按郡北有荡平隘，乃青莲山中裂成峡者。东南自楼沓峺，西北出此，中为峺者凡四重，两崖重亘，水俱穴壑底坠，并无通流隙，真阨塞绝隘也。〕既下，循麓北行，有深窞悬平畴中，下陷如阱，上开线峡，南北横裂，中跨一石如桥，界而为两，其南有磴，可循而下，泉流虢虢，水流声，仰睇天光，如蹈瓮牖也。北行畦塍间，五里，坞尽山回，复西登一岭，下蹈重峡。五里出山，山始离立，又多突兀之峰夹。又五里为陵球，有结茅二所，为贳酒炊粥之肆，是为此站之中道。又西北七里，过土地屯，有村一坞在路左山坡之北。又二里，有小水东自土地屯北岭峡中来，西南流去。绝流西渡，登陇行，闻水声冲冲，遥应山谷，以为即所渡之上流也。忽见大溪汹涌于路右，阔比龙江之半，自西北注东南，下流与小溪合并而去，上流则悬坝石而下，若涌雷轰雷焉。共二里，抵四把村，即石坝堰流处也。盖其江自归顺发源，至安平界，又合养利、恩城之水，盘旋山谷，至此凡径堰四重，以把截之，故曰 把 ，今俗呼为 水坝 云。〔下抵崇善水口绵埠村，入龙江。水口在太平郡西七十里。〕此水称黑水河。绵村即今棉江又西转二里，水之南有层峰秀耸，攒青拥碧，濒水有小峰孤突，下斜骞而上分歧，怒流横啮其趾；水之北，则巨峰巍踞，若当天而扼之者。路抵巍峰之东，转而北循其北麓，共五里，出其西，有村临江，曰那畔村今作那范，为崇善北界。又五里，为叩山村，则太平州属矣。又西北七里，暮抵太平站。孤依山麓，止环堵三楹，土颓茅落，不蔽风日，食无案，卧无榻，可哂也。先是，挑夫至土地屯即入村换夫，顾奴随之行；余骑先抵站，暮久而顾奴行李待之不至，心其悬；及更，乃以三人送来，始释云霓之望。是夜明月如洗，卧破站中如溜冰壶。五更，风峭寒不可耐，竟以被蒙首而卧。
十九日晓日明丽，四面碧峤濯濯，如芙蓉映色。西十里，渡江即为太平州，数千家鳞次倚江西岸。西南有峰，俱峭拔攒立；西北一峰特立州后，下有洞南向，门有巨石中突，骑过其前，不及入探为怅。州中居舍悉茅盖土墙，惟衙署有瓦而不甚雄。客至，馆于管钥者，传刺入，即以刺答而馈程焉。是日传餐馆中，遂不及行。
二十日晨粥于馆，复炊饭而后行，已上午矣。西北出土壤隘门，行南北两山间。其中平畴西达，亩塍鳞鳞，不复似荒茅充塞景象。过特峰洞门之南，三里，过一小石梁，村居相望，与江、浙山乡无异。又三里，一梁甫过，复过一梁。西冈有铜钟一覆路左，其质甚巨，相传重三千余斤，自交南飞至者。土人不知其年，而形色若新出于型，略无风日剥蚀之痕，可异也。但其纽为四川人凿去。土人云： 尚有一钟在梁下水涧中，然乱石磊落，窥之不辩也。 又西北一里，辄见江流自西而东向去。又二里，复有水北流入江，两石梁跨其上。其水比前较大，皆西南山峰间所涌而出者。又西北五里，复过两梁，有三水自南来，会而北入于江。此处田禾丰美，皆南山诸流之溥施予其利也。又二里，则平畴西尽，有两石峰界南北两山间，若当关者。穿其中而西，又一里，有小沟南属于山，是为太平州西界。越此入安平境，复有村在路右冈陂间。又西二里，即为安平州。江水在州之东北，斜骞其前，而东南赴太平州去。又有小水自西而来，环贯州右，北转而入于江，当即志所称陇水也。其西南有山壁立，仙洞穹其下，其门北向，高敞明洁，顶平如绷幔，而四旁窦壁玲珑，楞栈高下。洞后悬壁上坐观音大士一尊，恍若乘云揽雾。其下一石中悬，下开两门，上跨重阁，内复横拓为洞。从其右入，夹隙东转，甚狭而深，以暗逼而出。悬石之外，石裂一门，直透东麓；左拾级而上，从东转，则跨梁飞栈，遂出悬石之巅。其上有石盆一圆，径尺余，深四寸，皆石髓所凝，雕镂不逮。傍有石局棋盘、石床，乃少加斧削者。从西入，则深窦邃峡，已而南转，则遂昏黑莫辨。然其底颇平，其峡颇逼，摸索而行。久之，忽见其南有光隐隐，益望而前趋，则一门东南透壁而出，门内稍舒直，南复成幽峡。人之渐隘，仍出至少舒处。东南出洞门，门甚隘，门以外则穹壁高悬，南眺平壑，与前洞顿异矣。久之，复从暗中转出前洞，壁间杂镌和州即和县帅李侯诗数首，内惟《邹洒洙》一首可诵。余亦和二首。既乃出洞游州前。其宅较太平州者加整，而民居不及。馆乃瓦盖，颇蔽风雨。然州乃一巨村，井隘门土墙而无之也。太平州帅李恩祀有程仪之馈，安平州帅为李明峦，止有名柬，乃太平侄行。
二十一日晨餐后，上午始得夫，乃往恩城者。始易骑而轮。盖恩城在安平东北，由安平西北向下雷，南宁属。日半可达；而东北向恩城，走龙英，其路须四日抵下雷焉。但安平之西达下雷界，与交夷即高平。接壤，所谓十九峺也。今虑其窃掠，用木横塞道路，故必迂而龙英。由安平东一里，即与江遇。其水自西而东，乃发源归顺、下雷者，即志所称逻水也。其势减太平之半。盖又有养利、恩城之水，与此水势同，二水合于下流而至太平州，出旧崇善焉。渡江，即有山横嶂江北岸，乃循山麓东行。五里，路北一峰枝起，如指之峭，其东北崖嶂间，忽高裂而中透，如门之上悬，然峻莫可登也。穿嶂之东峡，遂东北转，其峡之东复起层峰，与穿嶂对夹而乐北去。有小水界其内，南流入逻江。当峡有村界其中，此村疑为太平州境，非复安平属矣。村后一里，垒石横亘山峡间，逾门而北，则峡中平畴叠塍，皆恩城境矣。渡小水，溯之东北行五里，〔折而东，东峰少断处，〕有尖岫中悬，如人坐而东向者。忽见一江自东而西，有石粱甚长而整，下开五蛩，横路北上，江水透梁即东南捣尖岫峡中。此水即志所称通利江今称桃城河，由养利而来者，其下流则与逻水合而下太平云。过梁即聚落一坞，是为恩城州。宅门北向，亦颇整，而村无外垣，与安平同。是日止行十五里。日甫午，而州帅赵芳声病卧，卒不得夫，竟坐待焉。其馆甚陋，蔬饭亦不堪举箸也。按《一统志》，在田州者曰恩城，在太平者曰思城。今田州恩城已废，而此州义名恩城，不曰思城，与《一统志》异，不知何故。
二十二日晨餐后，夫至乃行。仍从州前西越五蛩桥，乃折而循江东向行。五里，山夹愈束，江亦渐小，有石堰阻水，水声如雷。盖山峡东尽处，有峰中峙，南北俱有大溪合于中峰之西，其水始大而成江云。又东五里，直抵东峰之北，而北夹之山始尽。乃循北夹东崖，〔渡一小溪，〕溯中峰北畔大溪，北向行夹峡中。二里，复东转越小水向东峡，溯北大溪北崖行，渐陟山上跻。一里，始舍溪，北跻岭坳。其岭甚峻，石骨嶙峋，利者割趾，光者滑足。共北二里，始逾其巅，是名鼎促，为养利、恩城之界。北下二里，峻益甚，而危崖蔽日，风露不收，石滑土泞，更险于上。既下，有谷一围，四山密护，中有平畴，惟东面少豁。向之行，余以为水从此出；一里，涉溪而北，则其水乃自东而西者，不识西峰逼簇，从何峡而去也。溪之南有村数家。又东一里，循北山之东崖北向行，又一里，溪从东来，路乃北去。又一里，有石垣横两山夹间，不知是何界址。于是东北行山丛间，峦岫历乱，分合倏忽。二里，出峡，始有大坞，东西横豁，南北开夹。然中巨流，故禾田与荒陇相半。北向三里，横度此坞，直抵北崖下，〔若无路可达者；至则东北开一隙，穿入之，峡峰峭合，愈觉宛转难竟。〕二里，北山既尽，其东山复大开，有村在平畴间，为东通养利大道。乃从小径北行一里，折而西北行三里，南北两夹之山，引锥标笋，靡非异境。又北行一里，复开大坞，〔东西亘，南北两界山如南坞，但南坞东西俱有丛岫遥叠，此则前后豁然，不知西去直达何地也。〕乃东北斜径坞中，共五里，〔至北山东尽处，〕东山益大开，有村在其南，已为龙英属，其东隔江即养利论今大新县治矣。盖养利之地，西北至江而止，不及五里也。又循山北行一里，有小石峰骈立大峰之东，路透其间，渐转而西，〔至是北条始见土山，与南条石山夹成坞。〕又三里，有村北向，曰耸峒今作松峒，有耸峒站，乃龙英所开，馆舍虽陋而管站者颇驯。去龙英尚四十余里。抵站虽下午，犹未午餐，遂停站中。自登程来，已五日矣，虽行路迂曲，过养利止数里，而所阅山川甚奇，且连日晴爽明丽，即秋春不及也。
二十三日饭而候夫，上午始至。即横涉一坞，北向三里，缘土山而登。西北一里，凌其巅。巅坳中皆夹而为田，是名鲎盘岭。平行其上，又西北半里，始下土山东去。其北坞皆石峰特立，北下颇平，约里许至坞底。于是东北绕石峰东麓而北，二里，复有一土冈横于前，〔西抵遥峰隙，东则南属于土山。〕陟冈不甚高，逾其北，即有水淋漓泻道间，丛木纠藤，上覆下湿，愈下愈深，见前山峰回壑转，田塍盘旋其下，始知横冈之南，犹在山半也，又北二里，下渡一桥，有水自西南东北去，横巨木架桥其上。过桥，水东去，路北抵石壁下。一里，忽壁右渐裂一隙，攀隙而登，石骨峻嶒曰大峺。半里，跻其坳，南北石崖骈夹甚峻。西穿其间，又半里始下，乃西坠半里至坞底。其处山丛壁合，草木蓊密，〔州人采木者，皆取给大峺云。〕西半里，转而东北一里，又西北二里，北望石峰间有涧并峙，一敞一狭，俱南向。路出其西，复透峡而北，皆巨石夹径，上突兀而下廉利。于是西北共二里，两涉石坳，俱不甚高，而石俱峭丛，是名翠村岭。逾岭北下，山乃南北成界，东西大开，路向东北横截其间。二里，有石梁跨溪上。
其溪自西而东，两岸石崖深夹，水潆其间，有声淙淙，而渡桥有石碑，已磨灭无文，拭而读之，惟见 翠江桥 三字。此处往来者，皆就桥前取水，爇木为炊，为耸峒至龙英中道。过桥，日已昃西斜，而顾奴与担夫未至，且囊无米，不及为炊。俟顾仆至，令与舆夫同餐所携冷饭，余出菜斋师所贻腐干啖之，腹遂果然吃饱的样子，又东北行一里，北透山隙而入，循峡逾冈，共北三里，出田坞间，复见北有土山横于前。乃渡而小溪，共三里，抵土山下。循其南麓东北上，一里，逾岭东而北，遂西北从岭上行。又三里稍下，既下而复上，共一里，又逾岭一重，遂亘下一里，抵山之阴，则复成东西大坞，而日已西沉矣。于是循坞西行三里，北入山隙中，始有村落。一里，乃北渡一石桥。其水亦自西而东，水势与横术溪相似。桥东北有石峰悬削而起，即志所称牛角山也，〔极似缙云鼎湖峰。〕其西北又特立一峰，共为龙英水口山。又西一里，过北西特峰，抵龙英今之龙茗，宿于草馆。州官名赵继宗，甚幼。
龙英在郡城北一百八十里。太平府至太平站七十里，太平站至耸峒七十里，耸洞至州四十里。其西为下雷，东为茗盈、全茗，二州相去止一里。北为都康、向武，南为恩城、养利，其境颇大。三年前为高平莫彝所破，人民离散，仅存空廨垣址而已。外域垣与宅后俱厚五尺，高二丈，仆多于立。土官州廨北向，其门楼甚壮丽，二门与厅事亦雄整，不特南、太诸官廨所无，即制府总督衙门亦无比宏壮。其楼为隆庆丁卯年所建，厅事堂匾为天启四年布按三司所给。今残毁之余，外垣内壁止存遗址，厅后有棺停其中，想即前土官赵政立者。今土官年十八岁，居于厅宅之左，俟殡棺下葬之意后乃居中云。初，赵邦定有七子。既没，长子政立无子，即抚次弟政举之子继宗为嗣。而赵政谨者，其大弟也，尝统狼兵援辽归，遂萌夺嫡心，争之不得。政立死，其妻为下雷之妹，政谨私通之，欲以为内援，而诸土州俱不服。政谨乃料通 撩 ，逗引莫彝三入其州，下雷亦阴助之，其妹遂挈州印并资蓄走下雷，而莫彝结营州宅，州中无孑遗焉。后莫彝去，政谨遂颛州境。当道移文索印下雷，因诒政谨出领州事。政谨乃抵南宁，遂执而正其辟判以死刑，以印予前政立所抚子继宗，即今十八岁者，故疮痍未复云。
莫彝之破龙英，在三年前；甲戌年〔即公元1634年〕。其破归顺，则数年前事也。今又因归顺与田州争镇安今德保县，复有所祖而来，数日前自下雷北入镇安，结巢其地。余至龙英，道路方汹汹然，不闻其抄掠也。抄掠者乃莫彝各村零寇，而莫酋不乱有所犯。
初，莫彝为黎彝所促，以千金投归顺，归顺受而庇之，因通其妻焉。后英酋归，含怨于中，镇安因而纠之，遂攻破归顺，尽掳其官印、族属而去。后当道当权者知事出镇安，坐责其取印取官于莫。镇安不得已，以千金往赎土官之弟并印还当道。既以塞当道之责，且可以取偿其弟，而土官之存亡则不可知矣。后其弟署州事，其地犹半踞于莫彝，岁入征利不休。州有土目黄达者，忠勇直前，聚众拒莫，莫亦畏避，令得生聚焉。
镇安与归顺，近族也，面世仇。前既纠莫彝破归顺，虏其主以去，及为当道烛其奸，复赎其弟以塞责，可谓得计矣。未几，身死无后，应归顺继嗣，而田州以同姓争之。归顺度力不及田，故又乞援于莫。莫向踞归顺地未吐，今且以此为功，遂驱大兵象阵有万余人，象止三只。入营镇安。是归顺时以己地献莫，而取偿镇安也。莫彝过下雷在月之中，闻十八日过帮润寨。今其事未定，不知当道作何处置也。
莫彝惟鸟铳甚利，每人挟一枚，发无不中，而器械则无几焉。初，莫彝为黎彝所蹙，朝廷为封黎存莫之说，黎犹未服，当道谕之曰： 昔莫遵朝命，以一马江栖黎，黎独不可以高平栖莫乎？ 黎乃语塞，莫得以存，今乃横行。中国诸土司不畏国宪，而取重外彝，渐其可长乎？当道亦有时差官往语莫酋者，彼则厚赂之，回报云： 彼以仇哄。无关中国事。 岂踞地不吐，狎主齐盟，尚云与中国无与乎？
二十四日候夫龙英。纠彝有辟，土司世绝，皆有当宪。今龙英、镇安正当乘此机会，如昔时太平立郡故事，疆理其地。乃当事者惧开边衅，且利仍袭之例，第曰： 此土司交争，与中国无与。 不知莫彝助归顺得镇安，即近取归顺之地。是莫彝与归顺俱有所取，而朝廷之边陲则阴有所失。其失镇安而不取，犹曰仍归土司，其失归顺赂莫之地，则南折损失于彝而不觉者也。此边陲一大利害，而上人乌即何也从知之！


二十二日，由北城外历凤凰山北麓，经北门，二里，过黄备桥。桥架曹溪之上。西北行十里，溯溪至元口。又五里至官庄前，西南渡溪，又十里至陈坊。北渡小木桥，为曹山寺道。遂令顾仆同担夫西至乐安之流坑，余与静闻携被襆，渡桥沿小溪入。五里，为狮子口。由回龙洞而入山隘，即曹山也。其内环峰凹辟，平畴一围，地圆整如砥，山环绕如城，水流其间。自回龙口而南下陈坊，又东下宜黄，交锁曲折，亦此中一洞天，为丹霞、麻姑之类也。初以何王二氏名何王山，后加 草 、加 点 ，名荷玉山。唐本寂禅师礼曹溪回，始易名曹山。宋赐额宝积寺，毁于嘉靖丙戌公元1526年，基田俱属缙绅。兹有名僧曰观心，将兴复焉。观心，宜黄人，向驻锡丰城，通儒释之渊微发生及发展，兼诗文之玄著。余一至，即有针芥之合指性情契合，设供篝灯，谈至丙夜，犹不肯就寝，曰： 恨相见之晚也。 先是，余午至，留饭后即谓余曰： 知君志在烟霞，此中尚有异境，曹山旧迹，不足观也。
二十三日，早闻雨声。饭而别观心，出曹山，而雨丝丝下。三里至陈坊木桥，仍西从大道。溯溪二里，过鹏风桥。溪南自山来，路西折逾小岭。又三里，复西渡溪之上流，曰接龙桥。盖溪自曹山后岭北山峡而来，南下而转至鹏风桥者，此流尚细，而宜黄、崇仁之界，因逾接龙桥而西，即为崇之东南境。从此入山共三里，逾大霍岭，直逼龙骨山下。又二里，逾骨岭，水犹东注。又三里，下幞头岭，水始西流。又四里至纯乡，则一溪自南而北矣。渡溪桥是为纯乡村，有居民颇众。随水西二里，北下为崇仁道。南循小水一里，西登干冈岭，岭颇峻，逾岭而下，纯西南行矣。十里，至廖庄桥，有溪自南而北，其大与纯乡之溪并，东北流，当与纯溪同下崇仁者也。又西五里，过练树桥，桥跨巴溪之上。又西过坳上，盖南来之脉北过相山者也。其东水下练树桥为小巴溪，西水下双溪桥为大巴溪，俱合于罕浒，北即峙为相山，高峙朱碧街之北。再西即为芙蓉山。芙蓉尖峭而相山屏列，俱崇仁西南之巨擘也。自练树桥又五里而至朱碧街。其地在崇仁南百余里，南五十里为大华山，西南三十里为乐安县。
二十四日，昧爽黎明，从朱碧西南行，月正中天。二里为双溪桥。二小溪，一自东北，一自西北，俱会于桥北，透桥东南去。路从西南，又一里为玄坛庙桥。其水自西而东，乃芙蓉西南之流，当亦东会双溪而下罕浒入巴溪者也。过溪南一里，越雷公岭，有溪自南而西北去。下岭即东南溯溪，一里为雷公场，又南三里为深坑。又东南二里为石脑，上有桥曰崑kǖn阳桥。又南三里曰双湛桥，又二里曰赵桥，又五里曰横冈，又五里越一岭，曰赵公岭。自石脑来十五里，其岭坦而长，盖东自华盖山度脊，而西经乐安，而北转进贤，为江西省城之脉者也。岭北水绕雷公而西北下崇仁，岭南水由大陂而下永丰、吉水者也。下岭，山隘渐辟，其内坞曰白麻插，水虽西流乐安、永丰，而地犹属崇仁；其外冈曰崇仁仙观，则乐安之界也。由白麻插循左山东南行，三里至大坪墅，转而东向入山。又二里，东至一天门，有涧西注石桥下，从此遂蹑级上登。一里至旧一天门，有二小溪，一自东南，一自东北，合于石屋之上。从此俱峻坂悬级。又七里至二天门，逐两度过脊之坂，俱狭若堵墙。于是东北绕三峰之阴北，共七里而登华盖之顶，谒三仙焉。盖华盖三峰并列，而中峰稍逊，西为着棋，东为华盖。路由西峰而登，其阳南甚削，故取道于阴。华盖之上，诸道房如峰窝驾空，簇绕仙殿，旁无余地，无可眺舒。饭于道士陈云所房，亟登着棋，四眺形胜。其北正与相山对，而西南则中华山欲与颉颃下，东与南俱有崇嶂，而道士不能名，然皆不能与华盖抗也。其山在崇仁南百二十里，东去宜黄亦百二十里，西去乐安止三十里，〔西南一百里至永丰，〕东南至宁都则二百余里焉。余自建昌，宜取道磁龟，则直西而至；自宜黄，宜取道石蛩从云封寺，亦直西而至；今由朱碧，则迂而北，环而西，转而东向入山，然取道虽迂五十里，而得北游曹山洞石，亦不为恨也。下山十五里，至三天门，渡石桥而南，遂西南向落日趋。五里过崇仙观。又三里越韬岭，是为乐安界。又西南三里，渡一溪桥。又四里，溪西转出大陂，溪中乱石平铺，千横万叠，水碎飞活转，如冰花玉屑。时日已暮，遂宿大陂。
二十五日，是日为冬至，早寒殊甚，日出始行。西南五里为药腊。又五里为曾田，其处村居甚盛，而曾氏为最，家庙祀宗圣公孔子之弟子曾参。从此转而南，渡溪入山，乃中华山之西北麓支山也。中华在华盖西南三十里，从药腊来循其阴西行，至是乃越而转其西北。又三里为馒头山，见溪边横石临流，因与静闻箕踞其上，不知溪流之即穿其下也。及起而行，回顾溪流正透石而出，始知其为架壑之石也。余之从乐安道，初览其《志》，知其城西四十里有天生石梁，其侧有石转运，故欣然欲往；至是路已南，不及西向，以为与石桥无缘；而不意复得此石，虽溪小石低，已见 天生 一斑。且其东北亦有石悬竖道旁，上如卓锥，下细若茎，恐亦石桥转运之类矣。又南一里为黄汉。又南逾一小岭，一里是为简上，为中华之西南谷矣。从此婉转山坑，渐次而登，五里，上荷树岭，上有瞻云亭。盖岭之东北为中华，岭之西南为雪华，此其过脉之脊云。逾岭南下二里，至坑底，有小溪，一自东北，一自西北，会而南。三里，出源里桥。又三里则大溪自东而西，渡长木桥至溪南，是为流坑。其处阛闠纵横，是为万家之市，而董氏为，巨姓，有五桂坊焉。大溪之水东五十里自郎岭而来，又东过大树岭，为宁都界，合太华、中华东南之水至此，西八里至乌江，又合黄漠之水南下永丰焉。是日午至流坑，水涸无舟，又西八里，宿于乌江溪南之茶园。
二十六日，因候舟停逆旅。急索饭，即渡溪桥北上会仙峰。其峰在大溪之北，黄漠溪之西，盖两溪交会，而是山独峙其下流，与雪华山东西夹黄漠溪入大溪之口者也。峰高耸突兀倍于雪华，而阳多石骨嶙峋，于此中独为峻拔。其西南则豁然，溪流放注永丰之境也。由溪北从东小径西上，五里而至会仙峰。按《志》止有仙女峰，在乐安南六十里，而今土人讹为会仙云；然其为三仙之迹则无异矣。是峰孤悬，四眺无所不见。老僧董怀莪为余言： 北四十里为乐安，西南六十里为永丰，直西为新淦，直东为宁都。其东北最远者为太华山，其次为中华，又次为雪华，三华俱在东北。而乐安之北有西华，兀立云雾之间，为江省过脉，尖拔特甚，盖从太华西北渡赵公岭而特起者也。 由会仙而上，更西北一里，其石巑岏锐峻，上多鹃花红艳，〔但〕不甚高，亦冬时一异也。由会仙南面石磴而下，至山半甫有石泉一泓，由其山峭拔无水泉，故山下之溪亦多涸辙耳。下山五里，至溪旁，其南即为牛田，水南，其北为乌江，其东为茶园，余所停屐处也。午返，舟犹不行，遂止宿焉。
〔余自常出来，所经县治无不通舟，惟金谿、乐安，通舟之流，俱在四、五十里外。〕
二十七日，〔舟发〕乌江，三十里，丰陂宿。
二十八日，十里，将军。二十里，永丰宿。
二十九日，自永丰西南五里放舟，又三十五里北郊。吉水界。二十五里，亦名乌江。又十里，下黄宿。
三十日，早行。二十里，凤凰桥。溪右崖上有凤眼石，溪左为熊右御史概所居。又五里抵官材石，溪左一山崖石嶙峋，曰仙女排驾。遂绕吉水东门，转南门、西门、北门，而与赣水合。盖三面绕吉水者为恩江，由永丰来。赣水止径北门。


初十日晨起，问沈翁，犹未归。兰宗具饭，更作饼食。余取纸为狮林四奇诗畀之。水帘、翠壁、侧树、灵泉。见顾仆不至，余疑而问之。兰宗曰： 彼知君即下，何以复上？ 而余心犹怏怏不释，待沈翁不至，即辞兰宗下。才下，见一僧仓皇至，兰宗尚随行，讯其来何以故。曰： 悉檀长老命来候相公者。 余知仆逋ｂū逃亡矣。再讯之。曰： 长老见尊使负包囊往大理，询和光，疑其未奉相公命，故使余来告。 余固知其逃也，非往大理也。遂别兰宗，同僧亟下。五里，过兰那寺前幻住庵东，又下三里，过东西两涧会处，抵悉檀，已午。启箧而现，所有尽去。体极、弘辨欲为余急发二寺僧往追，余止之，谓： 追或不能及。及亦不能强之必来。亦听其去而已矣。 但离乡三载，一主一仆，形影相依，一旦弃余于万里之外，何其忍也！
十一日余心忡忡。体极恐余忧悴，命其侄并纯白陪余散行藏经楼诸处。有圆通庵僧妙行者，阅《藏》楼前，瀹茗设果。纯白以象黄数珠即今珠见示。象黄者，牛黄、狗宝之类，生象肚上，大如白果，最大者如桃，缀肚四旁，取得之，乘其软以水浸之，制为数珠，色黄白如舍利，坚刚亦如之，举物莫能碎之矣。出自小西天即今印度，彼处亦甚重之，惟以制佛珠，不他用也。又云，象之极大而肥者乃有之，百千中不能得一，其象亦象中之王也。坐楼前池上征迦叶事，取《藏经》中与鸡山相涉者，摘一二段录之。始知《经》言 迦叶守衣入定，有四石山来合 ，即其事也，亦未尝有鸡足名。又知迦叶亦有三，惟迦叶波名为摩诃迦叶。
 摩诃 ，大也，余皆小迦叶耳。是晚，鹤庆史仲自省来。史乃公子，省试下第未通过归，登山自遣。
十二日妙行来，约余往游华严，谓华严有老僧野池，乃月轮之徒，不可不一晤，向以坐关龛中，以未接颜色为怅。
昔余以岁首过华严，其徒俱出，无从物色。余时时悼月公无后，至是而知尚有人，亟饭而行。和光亦从。西一里，逾东中界溪，即为迎祥寺，于是涉中支界矣。又一里余，南逾锁水阁下流水登坡，于是涉中支脊矣。西北溯脊一里，过息阴轩。又循瀑布上流，西北行里余，渡北来之溪，于是去中支涉西支界矣。又北里余，西涉一峡溪，再上一西来小支之嘴，登之西北行。一里，又西度亭桥，桥下水为华严前界水，上下俱有桥，而此其下流之渡桥。内峡中有池一圆，近流水而不混，亦龙潭类也。由溪南向西北行，于是涉西支脊矣。半里，乃入华严寺。寺东向，踞西支大脊之北，创自月潭，以其为南京人，又称为南京庵。至月轮而光大之，为鸡山首刹，慈圣太后赐《藏》贮之。后毁于火，野池复建，规模虽存，而《法藏》不可复矣。野池年七十余，历侍山中诸名宿，今老而不忘先德，以少未参学，掩关静阅，孜孜不倦，亦可取也。闻余有修葺《鸡山志》之意，以所录《清凉通传》假余，其意亦善。
下午将别，史君闻余在，亦追随至。余恐归途已晚，遂别之，从别路先返，以史有舆骑也。
出寺，西北由上流渡桥，四里，连东北逾三涧，而至其东界之支，即圣峰、燃灯之支垂也。又一里，东下至其尽处，有寺中悬，是为天竺寺。其北涧自仰高亭峡中下，其南涧又从西支东谷屡坠而下者，夹圣峰之支，东尽于此。王十岳《游纪》以圣峰为中支，误矣。由其垂度北峡小桥，于是又涉中支之西界。循北麓而东，半里，两过南下小水，乃首传寺前左右流也。其南峡中始辟为畦，有庐中央，是为大觉菜圃。从其左北转，半里，逾支脊，连横过法华、千佛、灵源三庵，是皆中脊下垂处。半里，北逾锁水阁下流，即大觉寺矣，仍东随大路一里，过西竺寺前，上圆通庵，观 灯笼花树 。其树叶细如豆瓣，根大如匏瓠，花开大如山茱萸，中红而尖，蒂俱绿，似灯垂垂。余从永昌刘馆见其树，末见其花也。此庵为妙行旧居，留瀹茗乃去。一里，由迎祥寺北渡涧，仍去中界而入东支界。溯水而北，过龙泉庵、五华庵。五华今名小龙潭，乃悉檀大龙潭之上流。大龙潭已涸为深壑，乃小龙潭犹汇为下流。余屡欲探之，至是强二僧索之五华后坡。见水流淙淙，分注悉檀右，而坡道上跻，不见其处。二僧以日暮劝返，比还，寺门且闭矣。
是夜，与史君对谈复吾斋头。史君留心渊岳，谈大脊自其郡西金凤哨岭南过海东，自五龙坝、水目寺、水盘铺，过易门、昆阳之南，而包省会者，甚悉。且言九鼎山前梁王山西腋之溪，乃直南而下白崖、迷渡者，其溪名山溪。后人分凿其峡，引之洱海，则此溪又一水两分矣。果尔，则清华洞之脉，又自梁王东转南下，而今凿断之者。余初谓其脊自九鼎西坠，若果有南下白崖之溪，则前之所拟，不大误战？目前之脉，经杖履之下如此，故知讲求不可乏人也。史君谓生平好搜访山脉，每被人晒ｓｈěｎ，讥笑，不敢语人，邂逅遇余，其心大快。然余亦搜访此脊，几四十年，至此而后尽，又至此而遇一同心者，亦奇矣。夜月甚明，碧宇如洗，心骨俱彻！
十三日史君为悉檀书巨扁同 匾 ，盖此君夙以临池书法擅名者，而诗亦不俗。复相与剧谈。既午，舆人催就道，史恳余同游九重崖，横狮林、旃擅而西，宿罗汉壁，明日同一登绝顶作别。余从之。遂由悉檀东上坡，半里，过天池静室，六里而过河南止足师静室。更北上里余，直蹑危崖下，是为德充静室。德充为复吾高足，复吾与史君有乡曲之好，故令其徒引游此室，而自从西路上罗汉壁，具饭于西来寺，以为下榻地。
此室当九重崖之中，为九重崖最高处，室乃新构而洁，其后危岩之半，有洞中悬，可缘木而上。余昔闻之，不意追随，首及于此。余仰眺丛木森霄，其上似有洞门仿佛。时史君方停憩不前，余即蹑险以登。初虽无径，既得引水之木，随之西行，半里，又仰眺洞当在上，复蹑险以登。初亦无径，半里，既抵岩下，见一木倚崖直立，少斫级痕以受趾，遂揉木升崖。凡数悬其级，始及木端，而石级亦如之，皆危甚。
足之力半寄于手，手之力亦半无所寄，所谓凭虚御风，而实凭无所凭，御无所御也。洞门正南向，上下皆削壁，中嵌一门，高丈五，阔与深亦如之，而旁无余隙。中有水自顶飞洒，贮之可供一人餐，憩之亦仅受一人榻，第无余隙，恐不免风雨之逼。然临之无前，近则香木坪之岭已伏于下，远则五龙坝之障正横于南，排沙、观音箐诸山层层中错，各献其底里深藏不易显现的地方而无余蕴焉。久之，闻室中呼声，乃下。又随引水木而东过一栈，观水所出处，乃一巨石下。甫出，即刳木引之西注，此最上层之水也；其下一二丈，又出一水，则复吾之徒引入静室；其下又出一水，则一衲轩引之。连出三级，皆一峡坳，虽穴异而脉必潜通，其旁分而支引者，举岩中皆藉之矣。
既下室中，啜茶果，复继以饼饵，乃随下层引水之木，西一里入一衲轩。延眺久之，又茶而行。西一里，过向所从登顶之坡。横而西，路渐隘，或盘坡嘴，或过峡坳，皆乱砾垂脊，而中无滴水，故其地不能结庐，遂成莽径。二里余，峡拗中有一巨木，横偃若桥。又西二里，乃践坡转嘴而上，过野愚静室。又半里，上至白云静室。白云固留，以日暮而去，白云随过体极静室而别。西半里，过一宗静室。傍水又蹑坡半里，逾望台南突之脊，于是瞑色已来，月光渐耀。里余，两过望台西坳之水，又一里，南盘旃檀岭，乃西过罗汉壁东垂，皆乘月而行也。又稍盘嘴而上半里，是为慧心静室，此幻空碧云寺前南突之坡也。
余昔与慧心别于会灯寺，访之不值，今已半载余，乃乘月叩扉。出茗酌于月下，甚适。此地去复吾先期下榻处尚三里，而由此西下度管，暗不可行，慧心乃曳杖为指迷。半里，度而上，又半里，登坡，与碧云大路合，见月复如前，慧心乃别去。又西一里，过一静室，乃盘嘴北向蹑坡，则复吾使人遍呼山头矣。又一里，入西来寺。寺僧明空他出，其弟三空，余向所就餐者，闻之，自其静庐来迎。复吾知吾辈喜粥，为炊粥以供。久不得此，且当行陟之后，吸之明月之中，不啻仙掌金茎矣。
十四日三空先具小食，馒后继以黄黍之糕，乃小米所蒸，而柔软更胜于糯粉者。乳酪、椒油、葼油、梅醋，杂沓而陈，不丰而有风致。盖史君乃厥兄明空有约而来。
（以下缺）


初九日令顾仆觅米具炊。余散步村北，遥晰细看，辨析此坞。东北自牧养北梁王山西支分界，东界虽大脊，而山不甚高；西界虽环支，而西北有石崖山最雄峻。又南为沙朗西山，又南为天生桥，而南属于陡坡东峡之山。其山东西两界既夹成大坞，而南北亦环转连属。其中水亦发源于龙潭，合南北峡而成溪，西注于富民螳螂，然不能竟达也；从坞西南入峡，捣入山洞，其洞深黑莫测，穿山西出，与陡坡之涧合。洞上之山，间道从之，所谓 天生桥 也。然人从其上行，不知下有洞，亦不知洞之西透，山之中空而为桥；惟沙朗人耕牧于此，故有斯名。然亦皆谓洞不可入，有虎狼，有妖祟，劝余由村后逾山西上，不必向水洞迂折。余不从。
既饭，乃南循坡麓行。一里半，与溪遇，遂同入西峡。其峡南北山壁夹而成，路由溪北沿北山之麓入，一里，仰见北崖之上，石壁盘突，其间骈列多门，而东一门高悬危瞰，势独雄豁，而磴迹甚微，棘翳崖崩，莫可著足。乃令顾仆并行李俟于下。余独攀跃而上。久之，跻洞东，又见一门侧进，余以为必中通大洞，遂从其侧倒悬入大洞门。其门南向甚穹，洞内层累北上，深十余丈，而阔半之，然内无旁窦，即前外见侧迸之门，亦不中达也。
出洞，欲东上侧门；念西洞尚多，既下，欲再探西洞；望水洞更异，遂直从洞下，西趋水洞。又半里，西峡既尽，山环于上，洞辟于下，水从东来逼南崖，捣西洞入，路从其北坠冈下。余令肩夫守行李于冈上，与顾仆入洞。洞门东向，高十余丈，而阔半之。始涉水从其南崖入，水漱北崖而环之。入五六丈，水环北崖，路环南崖，俱西转。
仰见南崖之上，层覆叠出，突为危台，结为虚楼，皆在数丈之上，氤氲阖辟，与云气同为吞吐。从其下循之西入，北崖尚明，水漱之；南崖渐暗，路随之。西五六丈，南崖西尽，水从北崖直捣西崖下，西崖遂下嵌成潭，水呜呜其中，作冲激声，遂循西崖北折去。路乃涉水循东崖，北向随之。洞转而北，高穹愈甚，延纳余朗，若昧若明。又五六丈，水漱北崖复西转，余亦复涉西涯。于是水再环北崖，路再环南崖，竟昏黑不可辨，但闻水声潺潺。又五六丈，复西遇水，其水渐深，既上不可见，而下又不可测，乃出。出复四渡水而上冈。闻冈上有人声，则沙朗人之耕陇者。
见余入洞，与负行李人耦语相对私语待之。为余言，水之西出，即陡坡北峡；山之上度，即天生桥间道所从，如前之所标记者。始恨不携炬，竟西从洞中出也。其人又为余言，富民有老虎洞，在大溪之上，不可失。余谢之。乃西上蹑岭，一里半，登其脊，是为天生桥。脊南石峰嶙峋，高耸而出，其脉自陟坡东，度脊而北，间道循其东陲，陡坡之涧，界其西麓；至此又跨洞北，属于沙朗后西山，水从其下穿腹西出，路从其上度脊西行。脊西瞰，即陡坡涧水，直走而北，至此西折，脊上之路，亦盘壑西坠。益信出水之洞，即在其下，心悬悬欲一探之。
西行山半者一里，见有岐直下峡底，遂令顾奴同负襄者由大道直前，余乃独下趋峡中。半里，抵峡底，遂溯水东行。一里，折而南，则后洞庞然西向，其高阔亦如前洞，水从其中踊跃而出，西与南来之涧合而北去。余溯流入洞，二丈后，仰睇洞顶，上层复裂通于门外，门之上，若桥之横于前，其上复流光内映，第高穹之极，下层石影氤氲，若浮云之上承明旭太阳光也。洞中流，初平散而不深，随之深入数丈，忽有突石中踞，浮于水面，其内则渊然深汇，磅礴崖根，不能溯入矣。洞顶亦有石倒骞，以高甚，反不觉其夭矫。其门直而迥，故深入而犹朗朗，且以上层倒射之光，直彻于内也。出洞，还顾洞门上，其左悬崖甚峭，上复辟成一门，当即内透之隙。乃涉涧之西，遥审崖间层叠之痕，孰可著足，孰可倒攀，孰可以宛转达，孰可以腾跃上。乃复涉涧抵崖，一依所审法试之。
半晌，遂及上层外，门更廓然高穹也。入其内，为龛为窝，为台为榭，俱浮空内向。内俯洞底，波涛破峡，如玉龙负舟，与洞顶之垂幄悬帔，昔仰望之而隐隐者，兹如缨络随身，幢幡覆影矣，与蹑云驾鹤，又何异乎？坐久之，听洞底波声，忽如宏钟，忽如细响，令我神移志易。及下，层崖悬级，一时不得腠理，攀挂甚久。忽有男妇十余人，自陡坡来，隔涧停睇，迨余下，问何所事。余告以游山。两男子亦儒者，问其上何有。余告以景不可言尽。恐前行者渐远，不复与言，遂随水少北转而西行峡中。
一里，渐上北坡。缘坡西行，三里，峡坞渐开。又四里，坞愈开。其北崖逾山南下者，即沙朗后山所来道；其南坡有聚落倚南山者，是为头村。路至此始由坞渡溪。溪上横木为桥，其水即陡坡并天生桥洞中所出，西流而注于螳螂川者也。从溪南随流行一里，过头村之西。沿流一里半，复上坡西行。
二里，再下坞中。半里，路旁有卖浆草舍倚南坡，则顾仆与行李俱在焉。遂入饭。又西盘南山之嘴，一里余，为二村。村之西有坞北出，横涉而过之。
半里，复上坡，随南山而西，上倚危崖，下逼奔湍急流。五里，有村在溪北，是为三村。至是南界山横突而北，北界山环三村之西，又突而南，坞口始西窒焉。路由溪南跻北突之坡而上，一里半。抵峰头。其峰北瞰三村溪而下，溪由三村西横啮北峰之麓，破峡西出。峡深嵌逼束，止容水不容人，故路逾其巅而过，是为罗鬼岭，东西分富民、昆明之界焉。过岭西下四里，连过上下罗鬼两村，则三村之流，已破峡西出。界两村之中而西，又有一溪自北坞来，与三村溪合并西去。路随之，行溪南二里，抵西崖下，其水稍曲而南，横木梁渡之。有村倚北山而聚，是为阿夷冲。又从其西一里半，逾一波。又一里半，昏黑中得一村，亦倚北山，是为大哨。觅宿肆不得，心甚急。又半里，乃从西村得之，遂宿其家。
初十日鸡鸣起饭，出门犹不辨色。西南行塍中，一里半，南过一石桥，即阿夷冲溪所出也。溪向西北流，路度桥南去。半里，又一水自东南峡中来，较小于阿夷冲溪，即《志》所云洞溪之流也。二流各西入螳螂川。度木桥一里余，得大溪汤汤大水奔流，即螳螂川也；自南峡中出，东北直抵大哨西，乃转北去而入金沙江。有巨石梁跨川上，其下分五巩，上有亭。其东西两崖，各有聚落成衢，是为桥头。过桥，西北一里，即富民县治。由桥西溯川南行七里，为河上洞。先是有老僧居此洞中，人以老和尚洞呼之，故沙朗村人误呼为老虎洞。余至此，土人犹以为老和尚也。及抵洞，见有刻为河上洞者，盖前任县君以洞临溪流，取河上公之义而易之。甫过桥，余问得其道，而顾仆与负囊者已先向县治。余听听任其前，独沿川岸溯流去。
一里，西南入峡。又三里，随峡转而南，皆濒川岸行。又二里，见路直蹑山西上，余疑之，而路甚大，姑从之。一里，遇樵者，始知上山为胡家山道，乃土寨也，乃复下，濒川而南。一里，其路又南上山，余觇其旁路皆翳，复随之。蹑山南上，愈上愈峻，一里，直登岭脊，而不见洞。其脊自西峰最高处横突而东，与东峰壁夹川流，只通一线者也。盖西岸之山，南自安宁圣泉西龙山分支传送而来，至此耸为危峰，屏压川流，又东北坠为此脊，以横扼之；东岸之山，东自牛圈哨岭分支传送而来，至此亦耸为危嶂，屏压川流，又西与此脊对而挟持之。登此脊而见脊南山势崩坠，夹川如线，川自南来，下嵌其底，不得自由，惟有冲跃。脊南之路，复坠渊而下，以为此下必无通衢，而坠路若此，必因洞而辟。复经折随之下，则树影偃密，石崖亏蔽，悄非人境。下坠一里，路直逼西南高峰下，其峰崩削如压，危影兀兀欲坠。路转其夹坳间，石削不容趾，凿孔悬之，影倒奔湍间，犹窅ｙǎｏ深远然九渊比喻其水很深也。至是余知去路甚远，已非洞之所丽，而爱其险峭，徘徊不忍去。忽闻上有咳声，如落自九天。已而一人下，见余愕然，问何以独踞此。余告以寻洞，曰： 洞在隔岭之北，何以逾此？ 余问： 此路何往？ 曰： 沿溪蹑峭，四十里而抵罗墓。 则此路之幽阒，更非他径所拟矣。虽不得洞，而觇此奇峭，亦一快也。返跻一里，复北上脊。见脊之东有洞南向，然去川甚远，余知非河上洞，而高揽南山，凭临绝壑，亦超然有云外想，遂披棘攀崖入之。其洞虽不甚深，而上覆下平，倒插青冥苍天，呼吸日月，此为最矣。
凭憩久之，仍逾脊北下。一里抵麓，得前所见翳路，瞰川崖而南，半里，即横脊之东垂也。前误入南洞，在脊南绝顶，此洞在脊北穷峡。洞门东向，与东峰夹束螳川，深嵌峡底，洞前惟当午一露日光，洞内之幽阻可知也。洞内南半穹然内空，北半偃石外突；偃石之上，与洞顶或缀或离；其前又竖石一枝，从地内涌起，踞洞之前，若涌塔然。此洞左之概也。穹入之内，崆峒窈窕，顶高五六丈，多翱翔卷舒之势。
五丈之内，右转南入，又五丈而窅然西穹，阒黑莫辨矣。此洞右之概也。余虽未穷其奥，已觉幽奇莫过，次第滇中诸洞，当与清华、清溪二洞相为伯仲。而惜乎远既莫闻，近复荒翳，桃花流水，不出人间，云影苔痕，自成岁月而已！出洞，遂随川西岸遵故道七里，至桥头。又北一里余，入富民县南门，出北门；无城堞，惟土墙环堵而已。盖川流北向，辟为大坞，县治当西坡之下，其北有余支掉臂而东，以障下流，武定之路，则从此臂逾坳北去，川流则湾此臂而东北下焉。
时顾仆及行李不知待何所，余踉跄而前，又二里，及之坳臂之下，遂同上峡中，平逾其坳。三里，有溪自西南山峡出，其势甚遥，乃河上洞西高峰之后，夹持而至，东注螳川者。其流颇大，有梁南北跨之。北上坡，又五里，饭于石关哨。逾坳北下，日色甚丽，照耀林壑。西有大山曰白泥塘，其山南北横耸，如屏插天。土人言，东下极削而西颇夷，其上水池一泓，可耕可庐也。山东之水，即由石关哨北麓而东去。
共二里，涉之，即缘东支迤逦北上。其支从白泥东北环而南下者，其腋内水亦随之南下，合于石关北麓。路溯之北，八里，又逾其坳。坳不甚峻，田塍叠叠环其上，村居亦夹峙，是为二十里铺。又四里为没官庄，又三里为者墕关。其处坞径旁达，聚三流焉。一出自西南峡中者，最大，即白泥塘山后之流也，有石梁跨其上，梁南居庐，即者墕关也。越梁西北上一里，复过一村庐，又一小水自西峡来，又一水自西北峡来，二水合于村庐东北，稍东，复与石梁下西南峡水合而东北去，当亦入富民东北螳川下流者。过村庐之西北，有平桥跨西峡所出溪上，度其北，遂西北上岭。其岭盖中悬于西北两涧之中，乃富民、武定之界也。盘曲而上者三里，有佛宇三楹，木坊跨道，曰 滇西锁钥 ，乃武定所建，以为入境之防者。又西上一里余，当山之顶有堡焉，其居庐亦盛，是为小甸堡。有歇肆在西隘门外，遂投之而宿。
十一日自小甸堡至武定府歇。


自初九日别台山，初十日抵黄岩。日已西，出南门三十里，宿于八岙。
十一日二十里，登盘山岭。望雁山诸峰，芙蓉插天，片片扑人眉宇。又二十里，饭大荆驿。南涉一溪，见西峰上缀圆石，奴辈指为两头陀，余疑即老僧岩，但不甚肖。五里，过章家楼，始见老僧真面目：袈衣秃顶，宛然兀立，高可百尺。侧又一小童伛偻于后，向为老僧所掩耳。自章楼二里，山半得石梁洞。洞门东向，门口一梁，自顶斜插于地，如飞虹下垂。由梁侧隙中层级而上，高敞空豁。坐顷之，下山。由右麓逾谢公岭，渡一涧，循涧西行，即灵峰道也。一转山腋，两壁峭立亘天，危峰乱叠，如削如攒，如骈笋，如挺芝，如笔之卓挺立，如幞头巾之欹倾斜。洞有口如卷幕者，潭有碧如澄靛者。双鸾、五老，按翼联肩。如此里许，抵灵峰寺。循寺侧登灵峰洞。峰中空，特立寺后，侧有隙可入。由隙历磴数十级，直至窝顶洞。则窅然平台圆敞，中有罗汉诸像。坐玩至暝色，返寺。
十二日饭后，从灵峰右趾觅碧霄洞。返旧路，抵谢公岭下。南过响岩，五里，至净名寺路口。入觅水帘谷，乃两崖相夹，水从崖顶飘下也。山谷五里，至灵岩寺。绝壁四合，摩天劈地，曲折而入，如另辟一寰界。寺居其中，南向，背向屏霞嶂。嶂齐而色紫，高数百丈，阔亦称之。嶂之最南，左为展旗峰，右为天柱峰。嶂之右胁介于天柱者，先为龙鼻水。龙鼻之穴从石罅直上，似灵峰洞而小。穴内石色俱黄紫，独罅口石纹一缕，青绀润泽，颇有鳞爪之状。自顶贯入洞底，垂下一端如鼻，鼻端孔可容指，水自内滴下注石盆。此嶂右第一奇也。西南为独秀峰，小于天柱，而高锐不相下。独秀之下为卓笔峰，高半独秀，锐亦如之。两峰南坳，轰然下泻者，小龙湫也。隔龙湫与独秀相对者，玉女峰也。顶有春花，宛然插髻，自此过双鸾，即极于天柱。双鸾止两峰并起，峰际有 僧拜石 ，袈裟伛偻，肖矣。由嶂之左胁，介于展旗者，先为安禅谷，谷即屏霞之下岩。东南为石屏风，形如屏霞，高阔各得其半，正插屏霞尽处。屏风顶有 蟾蜍石 ，与嶂侧 玉龟 相向。屏风南去，展旗侧褶中，有径直上，磴级尽处，石阈限之。俯阈而窥，下临无地，上嵌崆峒。外有二圆穴，侧有一长穴，光自穴中射入，别有一境，是为天聪洞，则嶂左第一奇也。锐峰叠嶂，左右环向，奇巧百出，真天下奇观！而小龙湫下流，经天柱、展旗，桥跨其上，山门临之。桥外含珠岩在天柱之麓，顶珠峰在展旗之上。此又灵岩之外观也。
十三日出山门，循麓而右，一路崖壁参差，流霞映彩。高而展者，为板嶂岩。岩下危立而尖夹者，为小剪刀峰。更前，重岩之上，一峰亭亭插天，为观音岩。岩侧则马鞍岭横亘于前。鸟道形容道路险绝盘折，逾坳右转，溪流汤汤，涧底石平如砥。沿涧深入，约去灵岩十余里，过常云峰，则大剪刀峰介立涧旁。剪刀之北，重岩陡起，是名连云峰。从此环绕回合，岩穷矣。龙湫之瀑，轰然下捣潭中，岩势开张峭削，水无所着，腾空飘荡，顿令心目眩怖。潭上有堂，相传为诺讵观泉之所。堂后层级直上，有亭翼然。面瀑踞坐久之，下饭庵中，雨廉纤不止细雨下个不停，然余已神飞雁湖山顶。遂冒雨至常云峰，由峰半道松洞外，攀绝磴三里，趋白云庵。人空庵圮，一道人在草莽中，见客至，望去。再入一里，有云静庵，乃投宿焉。道人清隐，卧床数十年，尚能与客谈笑。余见四山云雨凄凄、不能不为明晨忧也。
十四日天忽晴朗，乃强清隐徒为导。清隐谓湖中草满，已成芜田，徒复有他行，但可送至峰顶。余意至顶，湖可坐得，于是人捉一杖，跻攀深草中，一步一喘，数里，始历高巅。四望白云，迷漫一色，平铺峰下。诸峰朵朵，仅露一顶，日光映之，如冰壶瑶界，不辨海陆。然海中玉环一抹，若可俯而拾也。北瞰山坳壁立，内石笋森森，参差不一。三面翠崖环绕，更胜灵岩。但谷幽境绝，惟闻水声潺潺，莫辨何地。望四面峰峦累累，下伏如丘垤，惟东峰昂然独上，最东之常云，犹堪比肩。
导者告退，指湖在西腋一峰，尚须越三尖。余从之，及越一尖，路已绝；再越一尖，而所登顶已在天半。自念《志》云： 宕在山顶，龙湫之水，即自宕来。 今山势渐下，而上湫之涧，却自东高峰发脉，去此已隔二谷。遂返辙而东，望东峰之高者趋之，莲舟疲不能从。由旧路下，余与二奴东越二岭，人迹绝矣。已而山愈高，脊愈狭，两边夹立，如行刀背。又石片棱棱怒起，每过一脊，即一峭峰，皆从刀剑隙中攀援而上。如是者三，但见境不容足，安能容湖？既而高峰尽处，一石如劈，向惧石锋撩人，至是且无锋置足矣！踌躇崖上，不敢复向故道。俯瞰南面石壁下有一级，遂脱奴足布四条，悬崖垂空，先下一奴，余次从之，意可得攀援之路。及下，仅容足，无余地。望岩下斗同 陡 ，下同深百丈，欲谋复上，而上岩亦嵌空三丈余，不能飞陟。持布上试，布为突石所勒，忽中断。复续悬之，竭力腾挽，得复登上岩。出险，还云静庵，日已渐西。主仆衣履俱敝破，寻湖之兴衰矣。遂别而下，复至龙湫，则积雨之后，怒涛倾注，变幻极势，轰雷喷雪，大倍于昨。坐至暝日落始出，南行四里，宿能仁寺。
十五日寺后觅方竹数握，细如枝；林中新条，大可径寸，柔不中杖太柔软不宜作拐杖，老柯斩伐殆尽矣！遂从岐度四十九盘，一路遵海而南，逾窑岙岭，往乐清。


十八日天色明丽，待夫，上午始行。周文韬、粱心谷与茂林师远送，订后期而别。东过红石崖下。其北石山有洞南向，甚崆峒，惜不及登，〔直东即出东隘，可五十里至旧州，又三十里为刁村，又三十里为土上林县。余从镇远道，乃〕从此南入山，土石相间而出。五里，南逾一石山脊，亦置隘门，是名峺腋。下岭东南行，山夹间始有田畴。又五里，得一聚落曰邓村今作下邓，换夫。又东入山峡，过一脊，换夫于路。其处村在山北，呼之而出。又二里，饭于咹村。村人以虫为 咹 ，形如长身蟋蟀，而首有二眼，光如蜻蜓，亦一异也。又东南行山峡间，三里，换夫于北麓。又东南半里，渡小溪。半里，复上土山，其岭甚峻。半里登其巅，日已暮矣。东南下山一里，抵其坞。又暗行半里，抵一村。时顾奴候夫，后久而始至。得夫，又秉炬行。又东南下，渡一小溪，复南循水上山峡间，时闻水声潺潺，不可睹也。共五里而宿于下宁峒之峒槽村。问上宁峒，已在其西上流。是日约行三十里。
自十一月初三至向武，十八日起行，共十六日。向武石峰，其洞甚多，余所游者七：为百感洞，又东洞，又下洞，又后岩水洞；为琅山洞，又下洞；为龙巷东北江流所入之上洞。其过而未登者三：为〔琅山东北二里，〕中江坠穴之上，高岸南向洞；又为〔琅山东南二里，〕南江所绕独峰之上西南向洞；又为州东北巨峰南向洞，〔洞在红崖峰北。〕其闻而未至者二：为吉样，在西南四十里，韦守老所居。〔洞前后通明，溪流其间。〕为定稔，土音丰辇，在东南三十里。二洞又最以奇著者也。〔共十二洞云。〕所游之最奇者，百感雄邃宏丽，琅山层叠透漏，百感东洞曲折窈窕，百感水洞杳渺幽閟，各擅其胜，而百感为巨擘矣。
枯榕江〔即州北大溪，〕自向武西南境东流，自北岸寨抵向武北龙巷村之前。其东有石峰一枝，东西如屏横列。江当其西垂，分而为三：北枝东循峰北入峡，为正派；中枝东循峰南，停而大，为中江；南枝东南流田塍间，小而急，为南江。入峡者东北转五里，山势四逼，遂东捣石崖穴中，势若奔马齐驱。下坂，入山而东，经百感岩，北透其下，为水洞者也。循山南者，东行二里，忽下坠土穴，此派经流独短。亦北注石山而一，想亦潜通百感者也。南行塍间者，东绕平畴中两独峰之南，又东抵隘门岭西麓，折而北，直趋百感东洞之下，稍东入峡，亦下坠土穴，而北入百感。三流分于横列石峰之西，隔山岐壑，而均倾地穴，又均复合于百感一岩之中，而北出为大溪，始东北流峡去，经土上林之刁村而入右江。
百感岩北，有村曰百感村。村东南向，庐舍之下有小流三派，从石穴溢而成渠，大溪自百感岩出，即与之合流。始知此山其中皆空，水无不出入旁通也。百感岩在向武州东北七里。其西南即分水横列之山，中江之水所由入者，其东南即隘门岭之山，北逦而屏于东，南江之水所由折而北入者，其西北即此山之背，环为龙巷东入之内坞，北江之水所由捣而下者；其东北即此山后门，绕而为百感村，众江既潜合于中，所由北出者。此山外之四面也。而其岩则中辟于山之半，南通二门皆隘：一为前门，一为偏穴。北通一门甚拓，而北面层峦阻閟，不通人间。
自州来，必从南门入，故巨者反居后，而隘者为前。前门在重崖之上，其门南向。初抵山下，东北攀级以上，仰见削崖，高数百仞，其上杙木横栈，缘崖架空，如带围腰，东与云气同其蜿蜒。既而西上危梯三十级，达崖之半，有坪一掌，石窍氤氲，然裂而深。由其东缘崖端石级而左，为东洞；由其西践栈而右，为正洞之前门。栈阔二尺，长六七丈，石崖上下削立，外无纤窦片痕，而虬枝古干，间有斜骞于外，倒悬于上者，辄就之横木为杙.外者藉树杪，内者凿石壁，复以长木架其上为梁，而削短枝横铺之，又就垂藤以络于外。人践其上，内削壁而外悬枝，上倒崖而下绝壑，飞百尺之浮桴，俯千仞而无底，亦极奇极险矣。栈西尽，又北上悬梯十余级，入洞前门。门南向，其穴高三尺五寸，阔二尺，仅容伛偻入。下丈许，中平，而石柱四环如一室，旁多纤穴，容光外烁，宿火种于中。爇炬由西北隙下，则窅然深陷。此乃洞之由明而暗处也。下处悬梯三十级，其底开夹而北，仰眺高峻。梯之下，有小穴伏壁根。
土人云： 透而南出，亦有明室一围，南向。 则前门之下层，当悬栈之下者也。由夹北入，路西有穴平坠如井，其深不测。又入其西壁下，有洼穴斜倾西坠。
土人云： 深入下通水穴，可以取水。 然流沙圮泻，不能着足也。西壁上有奥室围环中拓，若悬琉璃灯一盏，乃禅室之最閟者。出由其东，又北过一隘，下悬梯三十级，其底甚平旷，石纹粼粼，俱作荔枝盆。其西悬〔乳〕萎蕤，攀隙而入，如穿云叶。稍北转而西上，望见微光前透甚遥，蹑沙坂从之，透隘门西出，则赫然大观，如龙宫峨阙，又南北高穹，光景陆离，耳目闪烁矣。此乃洞之由暗而明处也。其洞内抵西南通偏门，外抵东北通后门，长四十丈，阔十余丈，高二十余丈。其上倒垂之柱，千条万缕，纷纭莫有纪极；其两旁飞驾之悬台，剜空之卷室，列柱穿崖之榭，排云透夹之门，上下层叠，割其一脔，即可当他山之全鼎。其内多因其高下架竹为栏，大者十余丈，小者二、三丈，俱可憩可眺。由东崖跻隘入西南洞底之上层，其内有编竹架菌而为廪者，可置谷千钟十釜为一钟，合六斛四斗焉。其上又有龛一围，置金仙于中，而旁小龛曰慈云莲座，乃黄君之母夫人像也。黄母数年前修西方之业拜佛于此，此其退藏之所；而外所编竹栏，则选佛之场；而廪则黄君储以备不虞者。龛西则偏门之光，自顶射下。此处去后门已遥，而又得斯光相续，遂为不夜之城。攀峻峡西上，透其门颇隘，即偏门也。其门西南向，下临不测，惟见树杪丛丛出叠石间，岨悬嶂绝，不辨其处为前山、后山也。龛既穷，仍由故道下，东北趋后门。其门东北向，高二十丈，门以外则两旁石崖直坠山麓，而为水洞之门；门以内，则洞底中陷，亦直坠山底而通水洞之内。陷处径尺五，周围如井。昔人置辘轳于上，引百丈绠下汲，深不啻十倍虎阜。恐人失足，亦编竹护其上，止留二孔以引轴轳，人不敢涉而窥也。井外即门，巨石东西横峙，高于洞内者五尺，若门之阈。由井东践阈，踞门之中，内观洞顶，垂龙舞蛟，神物出没，目眩精摇；外俯洞前，绝壁抟云，重渊破壑，骨仙神耸。此阈内井外峡，下透水门，亦架空之梁，第势极崇峻，无从对瞩耳。阈东透石隘东北下，磴倚绝壁，壁石皆崆峒，木根穿隙缘窍，蹬断处，亦横木飞渡。下里半而为百感村。徐子曰：此洞外险中閟，既穿历窅渺，忽仰透崇宏，兼一山之前后以通奇，汇众流于壑底而不觉，幽明两涵，水陆济美，通之则翻出烟云，塞之则别成天地。西来第一，无以易此。
百感东岩在百感前门之东。由栈东危崖之端，东缘石痕一缕，数十步而得洞。其门亦南向，门以内不甚深，而高爽窈窕，石有五色氤氲之状，〔诡裂成形〕。由峡中东入三、四丈，转而北，有石中峙。逾隘以进，遂昏黑。其中又南北成峡，深十余丈，底平而上峻；北尽处有巨柱回环，其外遂通明。跻级北上，有窍东透而欹侧，只纳天光，不堪出入也。由窍内转而北，又连辟为二室：一室中通而外障，乃由内北达者；一室北尽而东向，乃临深而揽胜者。先由中通之室入，其西隙旁环，俱可为房为榻。其东之外障，亦多零星之穴，悬光引照焉。北透一峡，达于北室，其前遂虚敞高门。门乃东临绝壁，中有纤笋尖峙于前，北有悬崖倒垂于外，极氤氲之致，其下闻水声潺潺，则南江之水，北转而低其下入穴者也，然止闻声而不见形焉。其内西壁，亦有群乳环为小龛，下皆编竹架栏，亦昔人栖隐者。此洞小而巧，幽爽兼备，为隐真妙境。第中无滴沥，非由前栈入百感后轴轳取之，则由前梯转觅涧山前，取道其遥也。
百感下水岩，在百感后门之下，百感村之南。百感有内、外两村。山从百感洞分两界，北向回环，下成深坞，而岩下水透山成江，奔腾曲折而北去。从上林刁村下右江。〔村〕界于其中，源长而土沃，中皆腴产。洞在内村之南二百步，其门东北向，高耸而上，即后门也。水自洞出，前汇为广潭，中溢两崖，石壁倒插水底。从潭中浮筏以入，仰洞顶飘渺若云，孰意乃向之凌跨而下者耶！洞内两壁排空，商向而入，潴水甚深。西壁有木梯悬嵌石间，土人指曰： 此即上层轴轳之处。昔侬智高宋代初年壮族首领时，有据洞保聚者，兹从下汲。此其遗构也。 东壁石隙中拓，有架庐绝顶，飞缀凭空，而石墅危削虚悬二十丈，无可攀跻。土人曰： 此戊午公无1613年荒歉，土人藏粟储粮以避寇者。须缚梯缀壁以上，兹时平，久不为也。 入十余丈，下壑即穷，上峡悬透，遥眺西南峡窦深入处，高景下射，光采烨烨，而石峻无级可跻，不知所通为山之前、山之右也。下壑石根插入水间，水面无内入之隙，水之所从，向下泛滥而出，则其中众水交合处，犹崆峒内扃，无从问津焉。乃返筏出洞，从门外潭西蹑崖登门左之壁。透峡窍而上，辟岩一围，其门东向，下临前潭，右瞰洞水，前眺对岸之上，旁窦氤氲，可横木跨洞门而渡也。辟岩中广下平，可栖可憩，第门虽展拓，而对岸高屏，曾无日光之及，不免阴森。若跨木以通对崖，则灏灵爽气无不收之矣。此洞阻水通源，缥缈掩映，为神仙奥宫。若夫重峦外阻，日月中扃，即内村已轶ｙì超越桃源，而况窈窕幽閟，若斯之擅极者乎！
百感前下岩，在百感洞前门之下，路西坑腋间。其门亦南向，高拓如堂皇，中多巨石磊落，其后渐下。盖水涨时，山前之水亦自洞外捣入者，而今无滴沥也。洞东北隅有峡北入，其上透容光，其下嵌重石。累数石而下窥，其底渊然，水涵深窦，而石皆浮缀两崖间，既不能破隙而下，亦不能架空而入，惟倚石内望。西北峡穷处，亦有光内射，其隙长而狭，反照倒影，烨烨浮动，亦不如所通为山之后、山之右也。
龙巷东北坞上洞，在向武州东北七里，即百感之西崖，第路由龙巷村东入，〔山〕北转盘旋成坞，枯榕北枝大江分捣其中，崖回坞绝。坠穴东入，而洞临其上，其门西向，左右皆危崖，而下临激湍。原无入路，由其北攀线纹践悬壁以入，上幕云卷，下披芝叠。东进六丈后，忽烘然内暖，若有界其中者。盖其后无旁窦，而气盎不泄也。又三丈，转而北，渐上而隘，又三丈而止。其中悬柱亦多，不及百感之林林总总。而下有九石如珠，洁白圆整，散布满坡坂间。坡坂之上，其纹皆粼粼如绉簇，如鳞次，纤细匀密，边绕中洼，圆珠多堆嵌纹中，不可计量。余选其晶圆者得数握，为董苡，为明珠，不能顾人疑也。玉砂洞中甚难得，亦无此洁白。琅山岩在州北半里，其形正如独秀。始见西向有门三叠，而不知登处反在东峰之半也。余至后，黄君始命缚梯通栈，盖亦欲择其尤者为静修之地耳。由东麓攀危梯数百级，入其东门，其门豁然高敞。门以内遂分三径。由北窍者，平开一曲，即透北门，直瞰龙巷后北山，大溪西来界其中，抵横裂峰西而三分之，北面峦岚溪翠，远近悉揽。由南窍者，反从洞内折而东山，外复豁然，即东门之侧窍也。第一石屏横断其径，故假内峡中曲出，其内下有深洼，渊坠而底平。由其上循崖又南入峡中，渐上渐隘，有石横跨其上，若飞梁焉。透梁下再上，峡始南尽，东壁旋穴庋空，透窗倒影，西窍高穹曲嵌，复透而南，是为南门。其前正与州东北巨峰为对，若屏之当前，西南不能眺一州烟火，东南不能挹三曲塍流，而不知其下乃通行之峡也。由西直入者，高穹旁拓，十丈以内，侧堰曲房，中辟明扉，若隘门之中堑者。然其上穹盘如庐，当隘处亦上裂成峡，高剧弥甚。透隘门而西，则西辟为堂，光明四溢，以西门最高而敞也。堂左南旋成龛，有片石平庋为榻，有悬石下卷为拓托，皆天成器具也。堂左右分嵌楼龛，圆转无隙，比及前门，则石阈高栏。透窍以出，始俯门下层崖叠穴，危若累棋，浮如飞鹢，状似鹭鹚。盖已出西望第三门之上，而中门在其下矣。坐其上，倒树外垂，环流下涌，平畴乱岫，延纳重重，断壑斜晖，凭临无限，三门中较为最畅矣。夫此一山，圆如卓锥，而且上则中空外透，四面成门，堂皇曲室，夹榭飞甍，靡所不备。徙倚即殊方，宛转频易向，和风四交，蒸郁不到，洵中使负戴耳。
下洞即在琅山西麓，其门西向，东入三丈余而止。仰其上。则悬岩层穴，又连叠门两重。余初至此，望之不能上达。明日又至，亦不知其上层之中通于东，并不知东之可登也。既而闻黄君命缚梯，既而由其南峡，同韦守老往百感出山之东，回望见梯已婉蜒垂空，始知上洞须东上，下洞独西入，而中洞则无由陟焉。
十九日晓起，有云。晨餐后，半里过宁墟。〔从南峡去，抵天灯墟，闻有营怀洞。〕东折入山坞一里，北入峡一里，逾小脊北下。随山东转，又二里，南那村换夫。东北行二里，东逾一岭，曰石房岭。下岭而东，又二里，至石房村换夫。又东二里，复上山半里，过一岭脊。脊不高，其北水从东北坠，其南水从南流，是为向武、镇远分界，而左、右江亦以此分焉。随流南下一里，大路自西来合，遂东转循老山之南，东逾平陕一里，大道直东去，又从岐随水东南下一里半，四山环坞一围，曰龙那村，已镇远属矣。〔初至村，遥见屋角黄花灿烂，以为菊，疑无此盛，逼视之，乃细花丛丛，不知其名。又见白梅一树，折之，固李也。黄英白李，错红霜叶中，亦仲冬一奇景。〕饭而行，北逾岭而下，共一里，又行峡中半里，与西来大道合。于是随水形东行山峡间，五里，水形东北去，路东南上山。半里，又从岐南逾一岭，共一里而下，得南峒村。村人顽甚，候夫不即至，薄暮始发。其峒四山连脊，中洼为地，池上有穴，东面溢水穿山腹东出，池西乃居人聚庐所托也。东逾岭而下，共一里，东向行山坞间。八里，过一村，又东与石山遇。循其南崖，崖上石窦历乱，俱可入，崖下累石属南山，傍崖设隘门以入，于是南北两石山复峥峥屏立矣。又东一里为镇远州，宿于州市之铺舍。州官名赵人伟。
州宅西南向。其地〔属太平府，〕在太平府东北二百里。西南一日至全茗，又经养利而达俯。西北为向武界，十八里。东北为佶伦界，十六里。东为结安界，西南为全茗界。州前流甚细，南入山峡，据土人言，乃东北至佶伦，北入右江者。由此言之，则两江界脊西自镇安、都康，经天灯墟，龙英之北，向武之南，二州分界。东径全茗、永康、罗阳即今扶绥县之中东，南哨诸地而抵合江镇。昨所过石房村东南之脊，乃北走分支，其南下之水，尚非入左江者也。


二十八日出西坡城之西北门，复西向陟岭。盘折而上二里，始升岭头，其北岭尚崇。循其南而西，又二里，望西北一峰，甚近而更耸，有雾笼其首，以为抵其下矣。又西一里，稍降而下，忽有脊中度，左右复中坠成峡，分向而去，其度脊阔仅二尺，长亘二三丈而已，为东西联属之蒂。始知西坡一山，正如一芝侧出，东西径仅十里，南北两垂，亦不过二三十里，而此则其根蒂所接也。度脊，始上云笼高峰。
又二里，盘峰之南，是为倪纳铺。数十家后倚高峰，南临遥谷，前所望方顶屏列之峰，正亘其南。指而询之，土人曰： 是为兔场营。其南为马场营，再南为新、安二所。 新为新城所，安为安笼所，即与广西安隆土司为界者。由铺之西半里，有脊自山前坞中南度，复起山一支，绕于铺前，脊东西流水，俱东南入纳溪桥之上流者，第脊西之流，坠峡南捣甚逼。又稍北，循崇山而西半里，有脊自南岭横亘而北，中平而不高，有堡楼峙脊间，是为保家楼。已为儸儸（彝族）哨守之处。
其脊自西南屏列而来，至此北度，东起而为高峰，即倪纳后之雾笼者；西亘而成石崖，即与来脊排闼为西夹坞者。由脊北循石崖直西，行夹坞之上，是为三条岭。西四里，石崖垂尽，有洞高穹崖半，其门南向，横拓而顶甚平；又有一斜裂于西者，其门亦南向，而门之中有悬柱焉。其前坞中水绕入西南峡，路乃稍降。复西上岭坳，共三里，为芭蕉关。数十家倚北山南突之坳间；水绕突峰之南，复北环关西而出；过关，则坠峡而下，复与水遇。是为普安东境之要害，然止铺舍夹路，实无关也。
由其西降峡循水，路北重崖层突，多赭黑之色。闻有所谓 吊崖观音 者，随崖物色之。二里，见崖间一洞，悬踞甚深，其门南向而无路。乃攀陟而登，则洞门圆仅数尺，平透直北十余丈而渐黑，似曾无行迹所入者。乃返出洞口，则满地白骨，不知是人是畜也。仍攀崖下。又西有路，复北上崖间，其下门多牛马憩息之所，污秽盈前；其上层有垂柱，空其端而置以小石大士观音菩萨，乃出人工，非天然者。复下，循大路随溪西一里，溪转北向坠峡去，于是复西涉坡阜，共六里而至新兴城。
自芭蕉关而来，所降不多，而上亦不远，其坞间溪犹出山上也。入东门，出西门，亦残破之余也。有碑，为天启四年都御史乌程闵公所复。中有坐镇守备。是晚按君宿此。又西行岭峡间二里，连逾二岭脊，皆自南北度者。忽西开一深壑，中盘旋为田，其水四面环亘，不知出处。路循东峰西南降一里，复转南向上一里，又转东南上半里，逾岭脊而南，乃西南下一里，西抵坞中。闻水声淙淙甚急，忽见一洞悬北崖之下，其门南向而甚高，溪水自南来，北向入涧，平铺洞间，深仅数寸，而阔约二丈。洞顶高穹者将十丈，直北平入者十余丈，始西辟而有层坡，东坠而有重峡，内亘而有悬柱，然渐昏黑，不可攀陟矣。此水当亦北透而下盘江者。出洞，征询问洞名于土人，对曰： 观音洞。 征其义，以门上崖端有置大士像于其穴者也。
洞前溪由东南峡中来，其峡底颇平，大叶蒲丛生其间，淬绿锷蒲叶于风前，摇青萍于水上，芃芃有光。循之西南半里，又西穿岭隙间，渐循坡蹑脊。二里，有一二家在北峰下，其前陷溪纵横，水由西南破壑去，路由西北循岭上。一里，出岭头，是为蔺家坡。西南骋望，环山屏列甚遥，其中则峰巅簇簇，盘伏深壑间，皆若儿童匍匐成行，天与为抗。
从此乃西北下，直降者二里，又升降陇脊西行者二里，有庵缀峰头，曰罗汉松，以树名也。自逾新兴西南岭，群峰翠色茸茸，山始多松，然无乔枝巨本，皆弱干纠缠，垂岚拂雾，无复吾土凌霄傲风之致也。其前又西南开峡。从峡中直下者三里，转而西平行者一里，有城当坳间，是曰板桥铺城。城当峡口，仰眺两界山凌空而起，以为在深壑中矣，不知其西犹坠坑下也。路在城外西北隅，而入宿城中之西门。
二十九日出板桥城之西门，北折入大路，遂拾级下。有小水自右峡下注，逾其左随之行。一里，则大溪汪然，自西南转峡北注，有巨石梁跨其上，即所谓三板桥也；今已易之石，而铺犹仍其名耳。桥上下水皆阔，独桥下石峡中束，流急倾涌。其水西北自八纳山发源，流经软桥，又西南转重谷间，至是北捣而去，亦深山中一巨壑也。越桥西，溯溪北崖行。一里，溪由西南谷来，路入西北峡去，于是升降陇坳，屡越冈阿。四里直西，山复旷然平伏，独西南一石峰耸立，路乃不从西平下，反转南仰跻。半里，盘石峰东南，有石奋起路右，首锐而湾突，肩齐而并耸，是曰鹦哥嘴。又西转而下者一里半，有铺肆夹路，曰革纯铺。土音 纳 俱作 捺 ，至是而始知所云 捺溪 、 倪捺 皆 纳 字也。惟此题铺名。又从峡平行，缘坡升降，五里，有哨舍夹路，曰软桥哨。由哨西复坠峡下，遥见有巨溪从西峡中悬迅东注；下峡一里，即与溪遇；其溪转向南峡去，路从溪北，溯溪循北山之麓西行。二里，有巨石梁南北跨溪上，即所谓软桥也。余初疑冉姓者所成，及读真武庙前断碑，始知为 软 ，想昔以篾索为之，今已易之石，而犹仍其名耳。
度桥而南，遂从溪南西向缘南崖而上，其跻甚峻。半里，平眺溪北，山俱纯石，而绿树缘错成文，其中忽有一瀑飞坠，自峰顶直挂峡底。缘南崖西上，愈上愈峻，而北眺翠纹玉瀑，步步回首不能去。上二里，峡底溪从西北而出，岭头路向西南而上。又一里，过真武庙。按君自新兴而来，越此前去。由其西，南向行，遂下坞中。又西南共四里，两越小岭而下，有峡自东南达西北，又两界山排闼而成者，其中颇平远，有聚落当其间，曰旧普安。按君饭于铺馆，余复先之而西北由坞中行。东北界山逶迤缭绕，不甚雄峻；西南界山蹁跹离立，复露森罗；峡踪虽远，然两头似俱连脊，中平而无泄水之隙者。
又西三里，有石峰中起，分突坞间，神字界其下，曰双山观。按君自后来，复越而前去。又西一里，则西脊回环于前，遂坞穷谷尽。坞底有塘一方，汇环坡之麓，四旁皆石峰森森，绕塘亦多石片林立，亦有突踞塘中者。于是从塘西南上回坡，一里，登其脊。又宛转西行岭头，岭左右水俱分泻深谷，北出者当从软桥水而入盘江上流，南流者当从黄草坝而下盘江下流。又西向从岭头升陟，其上多中洼之宕，大者盘壑为田，小者坠穴为阱。共五里，为水塘铺，乃饭于庙间。过铺西下岭，逶迤山半，又五里，过高笠铺，南向行陇间。
逾一平岭西南下，又五里，有小溪自北峡来，石桥南跨之。度其南，北门街夹峙冈上；逾冈南下，始成市，有街西去，为云南坡大道；直南，又一小溪自西南峡来，石桥又南跨之。桥南即为普安城，州、卫俱在其中。
按君已驻署中矣。其城西半倚山脊，东半下临东溪，南北二门正当西脊之东麓，而东门则濒溪焉。南门外石桥，则三溪合于北，经东门而西环城南，又南去而注于水洞者。北门外石桥：第一桥，即云南坡之水，绕城西北隅而为堑，东下而与北溪合于城东；第二桥，即小溪自西北来者，《一统志》所云 目前山之水 也；第三桥，即小溪自北来者，《一统志》所云 沙庄之水 也。三溪交会于城之东北，合而南去，是为三一溪，经城南桥而入于水洞。其城自天启初，为水西叛逆，诸蛮应之，攻围一年而破，后云南临安安南土官沙姓者，奉调统兵来复。至今疮痍未复。
然是城文运，为贵竹之首，前有蒋都宪，今有王宫詹，名柞远。非他卫可比。州昔惟土官，姓龙，其居在八纳山下，统十二小土司。今土官名子烈，年尚少。后设流官，知州姓黄。并治焉。
州东北七十里有八纳。其山高冠一州，四面皆石崖崭绝，惟一径盘旋而上，约三十里。龙土官司在其下。其顶甚宽平，有数水塘盈贮其上，软桥之水所由出也。土音以 纳 为 但 ，而《梵经》有 叭呾ｄá哆 之音，今老僧白云南京人。因称叭呾山，遂大开丛林僧从居寺院多如丛林，而彝地远隔，尚未证果。
州南三十里有丹霞山。其山当丛峰之上，更起尖峰卓立于中。西界有山一支，西南自平彝卫屏列而北，迤逦为云南坡，而东下结为州治。西屏之中，其最高处曰睡寺山，正与丹霞东西相对。其东界有山，南自乐民所分支而北，当丹霞山南十里。西界屏列高山横出一支，东与东界连属，合并而北，夭矫丛沓，西突而起者，结为丹霞山；东北耸突而去者，渐东走而为兔场营方顶之山，而又东北度为安南卫脉。其横属之支，在丹霞山南十里者，其下有洞，曰山岚洞，其门北向。水从洞中出，北流为大溪，经丹霞山之西大水塘坞中，又北过赵官屯，又东转而与南板桥之水合。
由洞门溯其水入，南行洞腹者半里，其洞划然上透，中汇巨塘，深不可测。土人避寇，以舟渡水而进，其中另辟天地，可容千人。而丹霞则特拔众山之上，石峰峭立，东北惟八纳山与之齐抗。八纳以危拥为雄，此峰以峭拔擅秀。昔有玄帝宫，天启二年毁于蛮寇，四年，不昧师徽州人。复鼎建，每正二月间，四方朝者骈集，日以数百计。僧又捐资置庄田，环山之麓，岁入谷三百石。而岭间则种豆为蔬，岁可得豆三十石。以供四方。但艰于汲水：寻常汲之岭畔，往返三里，皆峻级；遇旱，则往返十里而后得焉。


丁丑（公元1637年）正月初一日晓起，晴丽殊甚。问其地，西去路江二十里，北由禾山趋武功百二十里，遂令静闻同三夫先以行李往路江，余同顾仆挈被携带被子直北入山。其山不甚高，而土色甚赤。升陟五里，越一小溪又五里，为山上刘家。北抵厚堂寺，越一小岭，始见平畴，水田漠漠。乃随流东北行五里，西北转，溯溪入山。此溪乃禾山东北之水，其流甚大，余自永城西行，未见有大水南向入溪者，当由山上刘家之东入永城下流者也。北过青堂岭西下，复得平畴一坞，是为十二都。西溯溪入龙门坑，溪水从两山峡中破石崖下捣，连泄三、四潭。最下一潭深碧如黛，其上两崖石皆飞突相向。入其内，复得平畴，是为禾山寺。寺南对禾山之五老峰，而寺所倚者，乃禾山北支复起之山也，有双重石高峙寺后山上。盖禾山乃寺西主山，而五老其南起之峰，最为耸拔。余摄其大概云： 双童后倚，五老前揖。 二山即禾山、五老。夹凹中有罗汉洞，闻不甚深，寺僧乐庵以积香出供，且留为罗汉、五老之游。余急于武功，恐明日穷日力不能至，请留为归途探历，遂别乐庵，北登十里坳。其岭开陟共十里而遥，登岭时，西望寺后山巅，双重骈立，峰若侧耳耦语然。越岭北下，山复成坞，水由东峡破山去，坞中居室鳞比，是名铁径。复从其北越一岭而下，五里，再得平畴，是名严堂，其水南从岭西下铁径者也。由严堂北五里，上鸡公坳，又名双顶。其岭甚高，岭南之水南自铁径东去，岭北之水则自陈山从北溪出南乡，鸡公之北即为安福界。下岭五里至陈山，日已暮，得李翁及泉留宿焉。翁方七十，真深山高隐也。
初二日，晨餐后，北向行。其南来之水，从东向破山去，又有北来之水，至此同入而东，路遂溯流北上。盖陈山东西俱崇山夹峙，而南北开洋成坞，四面之山俱搏空溃壑，上则亏蔽天日，下则奔坠峭削，非复人世所有矣。五里，宛转至岭上。转而东，复循山北度岭脊，名庙山坳，又名常冲岭。其西有峰名乔家山，石势嵯峨高峻，顶有若屏列、若人立者，诸山之中，此其翘楚qiáo最好的云。北下三里，有石崖兀突溪左，上有纯石横竖，作劈翅回翔之状，水从峰根坠空而下者数十丈。但路从右行，崖畔丛茅蒙茸，不能下窥，徒闻捣空振谷之响而已。下此始见山峡中田塍环壑，又二里始得居民三四家，是曰卢子泷lóng一溪自西南山峡中来，与南来常冲之溪合而北去，泷北一冈横障溪前，若为当关。溪转而西，环冈而北，遂西北去。路始舍涧，北过一冈。又五里，下至平畴，山始大开成南北两界，是曰台上塘前，而卢子泷之溪，复自西转而东，〔遂成大溪，东由洋溪与平田之溪合。〕乃渡溪北行，三里至妙山，复入山峡，〔三里〕至泥坡岭麓，得一夫肩挑行李。五里，北越岭而下，又得平畴一壑，是曰十八都。又三里，有大溪亦自西而东，〔乃源从钱山洞北至此者，平田桥跨之。〕度平田桥北上相公岭，从此迢遥直上，俱望翠微，循云崖。五里，有路从东来〔合，又直上十里，盘陟岭头，日炙如釜，渴不得水。久之，闻路下淙淙声，觅莽间一窦出泉，掬饮之。山坳得居落，为〕十九都〔门家坊。坊西一峰甚峻，即相公岭所望而欲登者，正东北与香炉峰对峙，为武功南案。〕日犹下午，恐前路崎岖，姑留余力而止宿焉。主人王姓，其母年九十矣。
初三日，晨餐后行，云气渐合，而四山无翳。三里，转而西，复循山向北，始东见大溪自香炉峰麓来，是为湘吉湾。又下岭一里，得三四家。又登岭一里，连过二脊，是为何家坊。有路从西坞下者，乃钱山之道，水遂西下而东，则香炉峰之大溪也；有路从北坳上者，乃九龙之道；而正道则溯大溪东从夹中行。二里，渡溪循南崖行，又一里，茅庵一龛在溪北，是为三仙行宫。从此渐陟崇冈，三里，直造香炉峰。〔其崖坳时有细流悬挂，北下大溪去。仰见峰头云影渐朗，亟上跻，忽零雨飘扬。〕二里至集云岩，零雨沾衣，乃入集云观少憩焉。观为葛仙翁栖真之所，道流以新岁方群嬉正殿上，殿止一楹，建犹未完也。其址高倚香炉，北向武功，前则大溪由东坞来，西向经湘吉湾而去，亦一玄都也。时雨少止，得一道流欲送至山顶，遂西至九龙，乃冒雨行半里，渡老水桥，〔复循武功南麓行，遂〕上牛心岭。五里，过棋盘石，有庵在岭上。雨渐大，道流还所畀送资，弃行囊去。盖棋盘有路直北而上，五里，经石柱风洞，又五里，径达山顶，此集云〔登山〕大道也；山小径循深壑而东，乃观音崖之道。余欲兼收之，竟从山顶小径趋九龙，而道流欲仍下集云，从何家坊大路，故不合而去。余遂从小径冒雨东行。从此山支悉从山顶隤壑而下，凸者为冈，凹者为峡，路循其腰，遇冈则跻而上，遇峡则俯而下。由棋盘经第二峡，有石高十余丈竖峰侧，殊觉娉婷。其内峡中突崖丛树，望之甚异，而曲霏草塞，无可着足。又循路东过三峡，其冈下由涧底横度而南，直接香炉之东。于是涧中之水遂分东西行，西即由集云而出平田，东即由观音崖而下江口，皆安福东北之溪也。于是又过两峡。北望峡内俱树木蒙茸，石崖突兀，时见崖上白幌如拖瀑布，怪无飞动之势，细玩欣赏之，俱僵冻成冰也。然后知其地高寒，已异下方，余躞xiè蹀小步走路雨中不觉耳。共五里，抵观音崖，盖第三冈过脊处正其中也。观音崖者，一名白法庵，为白云法师所建，而其徒隐之扩而大之。盖在武功之东南隅，其地幽僻深窈，初为山牛野兽之窝，名牛善堂；白云鼎建禅庐，有白鹦之异，故名白法佛殿。前有广池一方，亦高山所难者。其前有尖峰为案，曰箕山，乃香炉之东又起一尖也。其地有庵而无崖，崖即前山峡中亘石，无定名也。庵前后竹树甚盛，其前有大路直下江口，其后即登山顶之东路也。时余衣履沾透，亟换之，已不作行计。饭后雨忽止，遂别隐之，向庵东跻其后。直上二里，忽见西南云气浓勃奔驰而来，香炉、箕山倏忽被掩益厉，顾仆竭蹶上跻。又一里，已达庵后绝顶，而浓雾弥漫，下瞰白云及过脊诸冈峡，纤毫无可影响，幸霾而不雨。又二里，抵山顶茅庵中，有道者二人，止行囊于中。三石卷殿即在其上，咫尺不辨。道者引入叩礼，遂返宿茅庵。是夜风声屡吼，以为已转西北，可幸晴，及明而弥漫如故。
〔武功山东西横若屏列。正南为香炉峰，香炉西即门家坊尖峰，东即箕峰。三峰俱峭削。而香炉高悬独耸，并开武功南，若棂门然。其顶有路四达：由正南者，自风洞石柱，下至棋盘、集云，经相公岭出平田十八都为大道，余所从入山者也；由东南者，自观音崖下至江口，达安福；由东北者，二里出雷打石，又一里即为萍乡界，下至山口达萍乡；由西北者，自九龙抵攸县；由西南者，自九龙下钱山，抵茶陵州，为四境云。〕
初四日，闻夙霾未开，僵卧久之。晨餐后方起，雾影倏开倏合。因从正道下，欲觅风洞石柱。直下者三里，渐见两旁山俱茅脊，无崖岫之奇，远见香炉峰顶亦时出时没，而半〔山〕犹浓雾如故。意风洞石柱尚在二三里下，恐一时难觅，且疑道流装点之言，即觅得亦无奇，遂仍返山顶，再饭茅庵。乃从山脊西行，初犹弥漫，已而渐开。三里稍下，度一脊，忽雾影中望见中峰之北矗崖崭柱，上刺层霄，下插九地，所谓千丈崖。百崖丛峙回环，高下不一，凹凸掩映。隤北而下，如门如阙，如幛如楼，直坠壑底，皆密树蒙茸，平铺其下。然雾犹时〔时〕笼罩，及身至其侧，雾复倏开，若先之笼，故为掩袖之避，而后之开，又巧为献笑之迎者。盖武功屏列，东、西、中共起三峰，而中峰最高，纯石，南面犹突兀而已，北则极悬崖回崿之奇。使不由此而由正道，即由此而雾不收，不几谓武功无奇胜哉！共三里，过中岭之西，连度二脊，其狭仅尺五。至是海北俱石崖，而北尤崭削无底，环突多奇，〔脊上双崖重剖如门，下隤至重壑。〕由此通道而下，可尽北崖诸胜，而惜乎山高路绝，无能至者。又西复下而上，是为西峰。其山与东峰无异，不若中峰之石骨棱嶒矣。又五里，过野猪洼。西峰尽处，得石崖突出，下容四五人，曰二仙洞。闻其上尚有金鸡洞，未之人也。〔于是山分两支，路行其中。〕又西稍下四里，至九龙寺。寺当武功之西垂，崇山至此忽开坞成围，中有平壑，水带西出峡桥，坠崖而下，乃神庙时宁州禅师所开，与白云之开观音崖，东西并建寺。然观音崖开爽下临，九龙幽奥中敞，形势固不若九龙之端密也。若以地势论，九龙虽稍下于顶，其高反在观音崖之上多矣。寺中僧分东西两寮，昔年南昌王特进山至此，今其规模尚整。西寮僧留宿，余见雾已渐开，强别之。出寺，西越溪口桥，溪从南下。复西越一岭，又过一小溪，〔二溪合而南坠谷中。〕溪坠于东，路坠于西，俱垂南直下。五里为紫竹林，僧寮倚危湍修竹间，幽爽兼得，亦精蓝之妙境也。从山上望此，犹在重雾〔中〕；渐下渐开，而破壁飞流，有倒峡悬崖湍之势。又十里而至卢台，或从溪右，或从溪左，循度不一，靡不在轰雷倒雪中。但润崖危耸，竹树翳密，悬坠不能下窥，及至渡涧，又复平流处矣。出峡至卢〔台〕，始有平畴一壑，乱流交涌畦间，行履沾濡。思先日过相公岭，求滴水不得；此处地高于彼，而石山潆绕，遂成沃泽。盖武功之东垂，其山乃一脊排支分派；武功之西垂，其山乃众峰耸石攒崖，土石之势既殊，故燥润之分亦异也。夹溪四五家，俱环堵离立，欲投托宿，各以新岁宴客辞。方徘徊路旁，有人一群从东村过西家，正所宴客也。中一少年见余无宿处，亲从各家为觅所栖，乃引至东村宴过者，唐姓家。得留止焉。是日行三十里。
初五日，晨餐后，雾犹翳山顶。乃东南越一岭，五里下至平畴，是为大陂。居民数家，自成一壑。一小溪自东北来，乃何家坊之流也，卢台之溪自北来，又有沙盘头之溪自西北来，同会而出陈钱口。〔两山如门，路亦随之。〕出口即十八都平田，东向大洋也。大陂之水自北而〔出〕陈钱，上陂之水自西而至车江，二水合而东经钱山下平田者也。路由车江循西溪，五里至七陂，复入山。已渡溪南，复上门楼岭，五里越岭，复与溪会。过平坞又二里，有一峰当溪之中，其南北各有一溪，潆峰前而合，是为月溪上流。路从峰之南溪而入，其南有石兰冲，颇突兀。又三里登祝高岭，岭北之水下安福，岭南之水下永新。又平行岭上二里，下岭东南行二里，过石洞北，乃西南登一小山，山石色润而形巉。由石隙下瞰，一窟四环，有门当隙中，内有精蓝，后有深洞，洞名石城。〔洞外石崖四亘，崖有隙东向，庵即倚之。庵北向，洞在其左，门东北向，〕而门为僧闭无可入。从石上俯而呼，久之乃得人，因命僧炊饭，而余入洞，欲出为石门寺之行也。〔循级而下，颇似阳羡张公洞门，而大过之。洞中高穹与张公并，而深广倍之。其中一冈横间，内外分两重，外重有巨石分列门口如台。当台之中，两石笋耸立而起。其左右列者，北崖有石柱矗立，大倍于笋，而色甚古穆，从石底高擎，上属洞顶。旁有隙，可环柱转。柱根涌起处，有石环捧，若植之盘中者。其旁有支洞。曲而北再进，又有一大柱，下若莲花，困叠成柱；上如宝幢，擎盖属顶；旁亦有隙可循转。柱之左另环一窍，支洞益穹。〕及出，饭后，见洞甚奇，索炬不能，复与顾仆再入细搜之。出已暮矣，遂宿庵中。
石城洞初名石廊；南陂刘元卿开建精蓝于洞口石窟中，改名书林；今又名石城，以洞外石崖四亘若城垣也。


初十日晨起，霁色可挹。遂由阁东竹坞，绕石崖之左，登其上。其崖高五六丈，大四丈，一石擎空，四面壁立，而南突为岩，其下嵌入，崖顶平展如台。冈脊从北来环其后，断而复起，其断处亦环为峡，绕崖左右，而流泉潆之。种竹峡中，岚翠掩映，道从之登。昔玉麓构殿三楹在顶，塑佛未竟，止有空梁落燕泥也。已复下青莲阁，从阁侧南透崖下，其岩忽绷云罨幕，亭亭上覆，而下临复跫然无地。转其西，岩亦如之，第引水环流其前，而断北通之隘，致下岩与上台分为两截。余谓不若通北隘，断东路，使青莲阁中道，由前岩之下从西北转达于后峡，仍自后峡上崖台，庶几乎渐入佳境，不分两岐也。
既而太麓翁策杖携晨餐至。餐毕，余以天色渐霁，急于为石城游。太麓留探松坡石洞，余以归途期之。太麓曰： 今日抵江边已晚，不必渡，可觅土官早龙江家投宿。彼自为登山指南。不然，其地皆彝寨，无可通语者。 余识之，遂行。
乃西南下，至其庐侧，遂渡坞中南出之水，其西一里，上循西坡北向行。一里，转而披其西峡，半里，逾脊西下。一里，下至壑中，其处忽盘窝夹谷，自东北而透西南之门。路循其南坡西行，一里，涉峡中小水，同透门出，乃西南随坡下。
三里，复盘坡西转，望见南坞中开，下始有田，有路从东南来合，即烂泥坝北来道也。坡西南麓，有数家倚坡南向，是为某某。仍下坡一里，从村左度小桥。是坡左右俱有小水从北峡来，而村悬其中。又西北开一峡，其水较大，亦东来合之，会同南去，当亦与松坡水同出罗明者。由是望其西北而趋，一里，逾坡入之。又渡一东北来小水，即循北坡溯涧西北行。
二里西下，渡坞中涧，复西北上涧西之山。又随其支峡入，二里，再上盘西突之坡。坡西有壑中盘，由壑之北崖半里，环陟其西脊，约三里，由脊西南下。半里，平行枯峡中，一里，有枯峡自北来合，横陟之，循北岭之坡西行。一里，其处峡分四岐：余来者自东，又一峡自北，又一峡自南，虽皆中枯，皆水所从来者；又一峡向西，则诸流所由下注之口。路当从西峡北坡上行，余见北来峡底有路入，遂溯之。二里，其中复环为一壑，闻水声淙淙，数家倚西坡而居，是为打郎。入询居人，始知上江路在外峡之西，壑东北亦有路逾岭，此亦通府之道，独西北乃山之环脊，无通途也。乃随西山之半南向出，二里，盘西山之南嘴而西，其前有路自峡底来合，则东来正道也。于是倚北崖西行西峡之上，峡南盘壑屡开，而水仍西注；峡北西垂渐下，石骨迸出。行二里，时上午暑甚，余择荫卧石半晌，乃西北下坡。半里，有涧自东来，其水淙淙成流，越之，仍倚北坡西北行。二里，饭于坡间。又西北二里，越冈西下，其间坑堑旁午，陂陀间错，木树森罗。二里，路岐为两，一西南，一西北。余未知所从，从西北者。已而后一人至，曰： 西南为猛赖渡江径道，此西北道乃曲而从猛淋者。 余欲转，其人曰： 既来一里，不必转，即从猛淋往可也。 乃西北随峡稍下。
二里余，有聚落倚南坡，临北壑，是为猛淋。此乃打郎西山，南下西转，掉尾而北，环为此壑。其壑北向颇豁，遥望有巨山在北，横亘西下，此北冲后山，夹溪西行，而尽于猛赖溪北王尚书寨岭者也。壑中水当北下北冲西溪。其人指余从猛淋村后西南逾岭行。
一里，陟岭头，逾而南下，遂失路。下一里，其路自西来合，遂稍东下，度一小桥，乃转西南越坡。二里，则坡南大涧自东而西向注，有路亦自涧北西来，其路则沿坡而上，余所由路则坠崖而下，于是合而西向。半里，沿溪半线路行。其崖峭石凌空，下临绝壑，其下奔流破峡，倒影无地，而路缘其间，嵌壁而行。西南半里，稍下离崖足，回眺北崖上插，犹如层城叠障也。又西二里余，从崖足盘西南突嘴，半里，始见上江南坞，其峡大开，中嵌为平畴，只见峡底而不见江流。有溪自西山东南横界平畴中，直抵东山之麓，而余所循之溪，亦西南注之。峡口波光，四围荡漾，其处不审即峡溪所汇，抑上江之曲。余又疑东南横界之流即为上江，然其势甚小，不足以当之。方疑而未定，逾突嘴而西，又半里，转而北，随北峡下一里，从北峡西转，始见上江北坞，虽平畴较小于南坞，而北来江流盘折其中，东峡又有溪西向入之。其南流虽大，而江流循东山之麓，为东山亏蔽，惟当峡口仅露一斑，不若此之全体俱现也。又西向者一里，有十余家倚南山北向而居，其前即东峡所出溪西南环之。问上江渡何在，村人指在其西北。问早土官何在，在其西南二里。乃北渡其溪。溪水颇大，而其上无桥，仅横一木，平于水面，两接而渡之，而木为水激，撼摇不定，而水时踊跃其上。
虽跣足赤着脚而涉，而足下不能自主，危甚。于是上西坡，南向随流。行塍间，一里，稍折而西南，又一里，入早氏之庐，已暮。始在其外室，甚陋，既乃延入中堂，主人始出揖，犹以红布缠首者。讯余所从来，余以马氏对。曰： 元康与我厚厚待，何不以一柬相示？ 余出元康诗示之，其人乃去缠首，易巾服而出，再揖，遂具晚餐，而卧其中堂。
此地为猛赖，乃上江东岸之中，其脉由北冲西溪北界之山，西突为王尚书营者，下坠坞中为平畴，南衍至此；上江之流西潆之，北冲西溪东夹之，而当其交会之中；溪南即所下之岭，自猛淋南夹溪南下，峙为下流之龙砂，而王尚书营岭即其本支，而又为上流之虎砂也。上江之东，尚称为 寨 ，二十八寨皆土酋官舍。江以西是为十五喧， 喧 者，取喧聚之义，谓众之所集也。惟此地有此称。其人皆彝，栏居窟处，与粤西彝地相似。而早龙江乃居中而辖之者。
十一日晨起，早龙江具饭，且言： 江外土人，质野不驯，见人辄避。君欲游石城，其山在西北崇峡之上，路由蛮边入。蛮边亦余所辖，当奉一檄文书，令其火头供应除道，拨寨夫引至其处，不然，一时无栖托之所也。 余谢之。龙江复引余出庐前旷处，指点而言曰： 东北一峰特耸，西临江左者，为王尚书驻营之峰。西北重峡之下，一冈东突江右者，是为蛮边，昔麓川叛酋思任踞为巢。其后重岸上，是为石城，思酋恃以为险，与王尚书夹江相拒者也。此地昔为战场，为贼窟。今藉天子威灵，民安地静，物产丰盈，盛于他所。他处方苦旱，而此地之雨不绝；他处甫插莳，而此中之新谷已登，他处多盗贼，而此中夜不闭户。敢谓穷边非乐土乎！第无高人至此，而今得之，岂非山川之幸！ 余谢不敢当。时新谷、新花，一时并出，而晚稻香风，盈川被陇，真边境之休风，而或指以为瘴，亦此地之常耳。
既饭。龙江欲侍行，余固辞之，期返途再晤，乃以其檄往。出门，即溯江东岸北行。二里，时渡舟在西岸，余坐东涯树下待之，半晌东来，乃受之。溯流稍北，又受驼骑，此自北冲西来者。
渡舟为龙江之弟龙川所管，只驼骑各畀之钱，而罄身只身不带他物之渡，无畀钱者。时龙川居江岸，西与蛮边之路隔一东下小溪。渡夫谓余，自蛮边回，必向溪南一晤龙川。余许之。乃从小溪北岸登涯，即西北行，于是涉上江之西矣。此十五喧之中也，循西山北二日为崩戛，南二日为八湾。崩戛北为红毛野人。八湾南为潞江安抚司。
昔时造桥，西逾山心，出壶瓶口，至腾阳道，尚在其南下流二十里。其天生石崖可就为桥址者，又在其下。昔众议就崖建桥，孙郡尊已同马元中辈亲至而相度之。后徐别驾及腾越督造卫官，以私意建桥于石崖北沙嘴之冲，旋为水摧去，桥竟不成。此江王靖远与思任夹江对垒，相持不得渡。王命多缚筏。一夕缚羊于鼓，缚炬于筏，放之蔽江南下。思酋见之，以为筏且由下流渡，竞从西岸趋下流，而且师从上流济矣，遂克之。今东岸之罗明，乃其缚松明寨，罗鼓乃其造鼓寨也。
西北三里，有溪自西峡出，北渡之。半里，有聚落倚坡东向罗列，是为蛮边。按《志》，十五喧无蛮边之名，想即所谓中冈也。闪太史亦有庄在焉。觅火头不见。其妻持檄觅一僧读之，延余坐竹栏上而具餐焉。其僧即石城下层中台寺僧，结庵中台之上，各喧土人俱信服之，今为取木延匠，将开建大寺。此僧甫下山，与各喧火头议开建之事，言庵中无人，劝余姑停此，候其明日归，方可由庵觅石城也。余从之，坐栏上作纪。下午浴于涧。复登栏，观火头家烹小豚祭先。令一人从外望，一人从内呼。问： 可来？ 曰： 来了。 如是者数十次。以布曳路间，度入龛而酌之饭之，劝亦如生人。薄暮，其子以酒肉来献，乃火酒也。酌于栏上，风雨忽来，虽栏无所蔽，而川中蕴热，即就栏而卧，不暇移就其室也。 火头 者，一喧之主也，即中土保长、里长之类。
十二日火头具饭，延一旧土官同餐。其人九十七岁矣，以年高，后改于早龙江者。喧中人皆言，其人质直而不害人，为土官最久，曾不作一风波，有馈之者，千钱之外辄不受。当道屡物色考察之，终莫得其过迹。喧人感念之，共宰一牛，卖为赡老之资。既饭，以一人引余往中台寺。余欲其人竟引探石城，不必由中台。其人言： 喧中人俱不识石城路，惟中台僧能识之；且路必由中台往，无他道也。 余不信，复还。遍征之喧中，其言合，遂与同向中台。
由村北溯溪西向入，二里，过上蛮边，渐入峡。又西一里余，涉一水沟，逐临南涧倚北坡而行。又里余，则北坡稍开，有岐北去。又西逾坡，过一水塘，北下峡中。共二里，有溪自北峡来，架木为桥，西度之。桥之南，又有溪自南峡西来，与桥水合进，而出于蛮边南大溪者。既度桥西，即北向上坡。其坡峻甚，且泞甚，陷淖不能举足，因其中林木深闷，牛畜蹂践，遂成淖土，攀陟甚难。
二里，就小径行丛木中。三里，复与大路合，峻与泞愈甚。又北上一里，折而西南上峡中。一里，南逾其冈，则中台东下之脊也，始见有茅庵当西崖之下，其崖矗然壁立于后，上参霄汉，其上盖即石城云。乃入庵。
庵东向，乃覆茅为之者，其前积木甚巨，一匠工斫之为殿材。昨所晤老僧号沧海，四川人。已先至，即为余具饭。余告以欲登石城，僧曰： 必俟明日，今已无及矣。此路惟僧能导之，即喧中人亦不能知也。 余始信喧人之言不谬，遂停其茅中。此寺虽称中台，实登山第一坪也。石城之顶，横峙于后者，为第二层。其后又环一峡，又矗而上，即雪山大脊之东突，是为第三重。自第一坪而上，皆危嶂深木，蒙翳悬阻，曾无人迹。惟此老僧昔尝同一徒，持斧秉炬，探历四五日，于上二层各斫木数十株，相基卜址，欲结茅于上，以去人境太远，乃还栖下层。今暄人归依，渐有展拓矣。
十三日僧沧海具饭，即执殳前驱。余与顾仆亦曳杖从之。从坪冈右腋仆树上，度而入。其树长二十余丈，大合抱，横架崖壁下，其两旁皆丛箐纠藤，不可着足，其下坎坷蒙蔽。无路可通，不得不假道于树也。过树，沿西崖石脚，南向披丛棘，头不戴天，足不践地，如蛇游伏莽，狨过断枝，惟随老僧，僧攀亦攀，僧挂亦挂，僧匍匐亦匍匐。二里，过崇崖之下。又南越一冈，又东南下涉一箐，共里余，乃南上坡，践积茅而横陟之。其茅倒者厚尺余，竖者高丈余，亦仰不辨天，俯不辨地。又里余，出南冈之上。此冈下临南峡，东向垂支而下，有微径自南峡之底，西向循冈而上，于是始得路。随之上蹑，其上甚峻，盖石城屏立，此其东南之趺，南峡又环其外，惟一线悬崖峡之间。遂从攀跻西向上者五里，乃折而北上。一里，西北陟坎坷之石，半里，抵石城南垂之足。乃知此山非环转之城，其山则从其后雪山之脊，东度南折，中兜一峡，南嵌而下，至此南垂之足，乃峡中之门也。其崖则从南折之脊，横列一屏，特耸而上，至此南垂之足，则承趺之座也。峡则围三缺一，屏则界一为二，皆不可谓之城。然峡之杳渺障于内，屏之突兀临于外，此南垂屏峡之交，正如黄河、华岳，凑扼潼关，不可不谓险之极也。从南垂足，盘其东麓而北，为崖前壁，正临台庵而上。壁间有洞，亦东向，嵌高深间，登之缥缈云端，凭临琼阁，所少者石髓无停穴耳。盘其西麓而北，为崖后壁，正环坠峡之东。削垒上压，渊堑下蟠，万木森空，藤藓交拥，幽峭之甚。循崖北行一里，路分为二：一东北上，为蹑崖顶者；一西北，为盘峡坳者。乃先从峡。半里，涉其底，底亦甚平，森木皆浮空结翠，丝日不容下坠。
山上多扶留藤，所谓篓子也，此处尤巨而长，有长六丈者。又有一树径尺，细芽如毛，密缀皮外无毫隙。当其中有木龙焉，乃一巨树也。其下体形扁，纵三尺，横尺五。自地而上，高二尺五寸，即半摧半茂。摧者在西北，止存下节；茂者在东南，耸于而起。其干正圆，围如下体之半，而高不啻十余丈。其所存下节并附之，其圆亦如耸干，得下体之半，而其中皆空，外肤之围抱而附于耸干者，其厚止寸余，中环空腹如桶，而水盈焉。桶中之水，深二尺余，盖下将及于地，而上低于外肤之边者，一寸有五，其水不甚清，想即树之沥也。中有蝌蚪跃跳，杓而干之则不见。然底无旁穴，不旋踵即不及转身而水仍满，亦不见所自来，及满至肤边下寸五，辄止不溢。若有所限之者，此又何耶？其树一名溪母树，又名水冬瓜，言其多水也。土人言，有心气痛者，至此饮之辄愈。
老僧前以砍木相基至，亦即此水为餐而食。树之北，有平冈自西而东，属于石崖之峰。即度冈之北，有洼汇水，为马鹿潭，言马鹿所栖饮者。洼之北，则两岸对束如门，潭水所从泄也。循冈西上半里，西大山之麓有坡一方，巨木交枕，云日披空，即老僧昔来所砍而欲卜之为基者，寄宿之茅，尚在其侧。由此西上，可登上台，而路愈蔽，乃返由前岐东北蹑岸，半里而凌其上。南瞰下台之龛庵，如井底寸人豆马，蠕蠕下动。此庵遂成一画幅，其顶正如堵墙，南北虽遥而阔皆丈余，上下虽悬而址皆直立。
由其上东瞰上江如一线，而东界极北之曹涧，极南之牛角关，可一睫而尽；惟西界之南北，为本支所掩，不能尽崩戛、八湾之境也；西眺雪山大脊，可以平揖而问，第深峡中嵌，不能竟陟耳。乃以老僧饭踞崖脊而餐之，仍由旧径下趋中台庵。未至而雨，为密树所翳不觉也。既至而大雨。僧复具饭。下午雨止，遂别僧下山，宿于蛮边火头家，以烧鱼供火酒而卧。


十二月初一日，先晚雨丝丝下，中夜愈甚，遂无意留吉水。入城问打听张侯后裔。有张君重、伯起父子居南门内，隔晚托顾仆言，与张同宗，欲一晤，因冒雨造其家云。盖张乃世科而无登第者，故后附于侯族，而实非同派。君重之曾祖名峻，嘉靖间云亦别驾吾常，有遗墨在家云，曾附祀张侯之庙，为二张祠。此一时附托之言。按张侯无在郡之祠，其在吾邑者，嘉靖时被毁已久，何从而二之？更为余言：侯之后人居西园，在城西五六十里，亦文昌乡也；族虽众，无读书者，即子衿秀才亦无一人。余因慨然！时雨滂沱，以舟人待已久，遂冒雨下舟，盖此中已三月无雨矣。时舟已移北门赣江上。由北门入至南门之张氏，仍出北门。下舟已上午，遂西南溯赣江行。十里，挟天马山之西。十里，过小洲头，东有大、小洲二重，西则长冈逶迤，有塔与小洲夹江相对。至是雨止日出。又十里，转挟螺子山之东，而泊于梅林渡，去吉郡尚十里。既暮，零雨复至。螺子，吉郡水口之第一山也。
吉水东大而高者，曰东山，即仁山也。太平山在其内，又近而附城，曰龙华寺。寺甚古，今方修葺qì修整，有邹南皋先生祠。佛殿前东一碑，为韩熙载五代南唐重臣，著有《宁史•南唐世家》撰，徐铉八行书。盖即太平西下之垅，南北回环，琐成一坞，而寺在中央。吉水西为天马山，在恩、赣二江夹脊中。北为玉笥，即峡山之界赣江下流所经也。南为巽xùn峰，尖峭特立，乃南皋先生堆加而峻者，为本县之文笔峰。建昌人言军峰为吉水文笔，因此峰而误也，大小迥绝矣。
初二日，黎明甫刚刚挂帆，忽有顺水舟叱咤而至，掀篷逼舟，痛殴舟人而缚之，盖此间棍徒托言解官银，而以拿舟吓诈舟人也。势如狼虎，舟中三十人，视舟子如搏羊，竟欲以余囊过其舟，以余舟下省。然彼所移入舟者，俱铺盖铃串之物，而竟不见银扛，即果解银，亦无中道之理。余谕其此间去吉郡甚近，何不同至郡，以舟畀以汝。其人闻言，咆哮愈甚，竟欲顺流挟舟去。余乘其近涯，一跃登岸，亟觅地方王姓者，梅林保长也。呼而追之，始得放舟。余行李初已被移，见余登陆，乃仍畀还即归还；而舟子所有，悉为抄洗，一舟荡然矣。又十里，饭毕，〔抵吉安郡。〕已过白鹭洲之西，而舟人欲泊南关；余久闻白鹭书院之胜，仍返舟东泊其下，觅寓于书院中净土庵。是日雨丝丝不止，余人游城中，颇寥寂，出南门，见有大街濒江，直西属神冈山，十里阛闠，不减金阊也。
初三日，中夜雨滂沱。晨餐后，即由南关外西向神冈。时雨细路泞，举步不前，半日且行且止，市物未得其半，因还至其寓。是日书院中为郡侯季考，余出时诸士毕集，及返而各已散矣。郡侯即家复生，是日季考不亲至，诸生颇失望。
初四日雨。入游城中，出止白鹭洲。
初五日入城拜朱贞明、马继芳。下午，取药煮酒，由西门出，街市甚盛。已由南门大街欲上神冈，复行不及也。
初六日卧雪鹭洲。
初七日卧雪鹭洲。下午霁，入城。由东门出，至大觉庵，已在梅林对江，不及返螺子。
初八日由鹭洲后渡梅林，五里。又东北十里，大洲。乃东十里入山，登洲岭，乃南山北度之脊，因西通大洲，故云。从岭直上五里，天狱山。下直南十里，宿南山下坑中季道人家。
初九日东十里，出山口曰五十都。东南十里，过施坊。人家甚盛。入山五里，直抵嵩华山西麓，日虎浮，拜萧氏。其外包山一重，即与施坊为界者也，东北从嵩华过脉，今凿而烧灰，西面有洞云庵向施坊焉。
初十日登嵩华山，上下俱十里。
十一日游洞云。由北脊来时，由南峡口大路入，往返俱六里。
十二日晨餐于萧处，上午始行。循嵩华而南五里，镜坊澎。东为嵩华南走之支，北转而高峙者名香炉峰，其支盖于查埠止十里也。又南五里登分水岭，逾岭东下五里为带源，大魁王艮所发处也。由带源随水东行五里，出水口之峡，南入山。三里为燕山，其处山低岭小，居民萧氏，俱筑山为塘以蓄水，水边盛放。复逾小岭而南，三里，过罗源桥，复与带溪水遇，盖其水出峡东行，循山南转至此。度桥而南，山始大开，又五里宿于水北。
十三日由水北度桥，直南五里，渡沪溪桥，是为夏朗，即刘大魁名俨发迹处也。又南五里，为西园张氏，是日在其家。下午，淮河自罗坡来。
十四日雨雪。淮河同乃郎携酒来。是晚二巫归。
十五日霁，风寒甚。晚往西山。
十六日张氏公祠宴。
十七日五教祠宴。


戊寅（公元1638年）四月二十五日晨起，自鼎站西南行。一里余，有崖在路右，上下各有洞，洞门俱东南向，而上洞尤空阔，以高不及登。路左壑已成涧，随之南半里，山回壑尽，脊当其前，路乃上跻，水则自其下入穴。盘折二里，逾坳脊，是为梅子关。越关而西，路左有峡，复坠坑而下，东西径一里，而西复回环连脊。路循其上平行而西，复逾脊，始下陟。二里，又盘坞中山西南转，二里，复西北上，一里，是为黄土坝。盖鼎站之岭，至此中降，又与西岭对峙成峡，有土山中突而连属之，其南北皆坠峡下，中踞若坝然，其云黄土坝者以此。有数家倚西山而当其坳，设巡司以稽察焉。又上逾岭脊，共五里为白云寺。于是遂西南下，迤逦四里，途中扛担络绎，车骑相望，则临安道毋忠，以钦取皇帝取用入京也。司道无钦取之例，其牌如此，当必有说。按毋，川人，本乡荐乡试中举人，岂果有卓异特达圣聪超乎寻常，独特高妙像圣人一样的聪敏耶？然闻阿迷之僭据僭越名位，分裂割据未复，而舆扛之纷纭实繁，其才与操，似俱可议也。又至坞底，西北上一里，为新铺。由铺西稍逾岭头，遂直垂垂下。
五里，过白基观。观前奉真武，后奉西方圣人，中颇整洁。时尚未午，驼骑方放牧在后，余乃入后殿，就净几，以所携纸墨，记连日所游；盖以店肆杂沓，不若此之净而幽也。僧檀波，甚解人意，时时以茶蔬米粥供。下午，有象过，二大二小，停寺前久之。象奴下饮，濒去，象辄跪后二足，又跪前二足，伏而候升。既而驼骑亦过，余方草记甚酣，不暇同往。又久之，雷声殷殷震动声，天色以云幕而暗，辞檀波，以少礼酬之，固辞不受。
初，余以为去盘江止五里耳，至是而知驼骑所期旧城，尚在盘江上五里，亟为前趋。乃西向直下三里，有枯涧自东而西，新构小石梁跨之，曰利济桥。越桥，度涧南，又西下半里，则盘江沸然，自北南注。其峡不阔而甚深，其流浑浊如黄河而甚急。万山之中，众流皆清，而此独浊，不知何故？，天色以云幕而余三见此流：一在武宣入柳江，亦甚浊；一在三镇北罗木渡，则清；一在此，复浊。想清乃涸时也。
循江东岸南行，半里，抵盘江桥。桥以铁索，东西属两崖上为经，以木板横铺之为纬。东西两崖，相距不十五丈，而高且三十丈，水奔腾于下，其深又不可测。初以舟渡，多漂溺之患；垒石为桥，亦多不能成。崇祯四年，今布政省最高行政长官朱名家民，云南人。
时为廉宪按察使，命安普游击李芳先四川人。以大铁链维两崖，链数十条，铺板两重，其厚仅八寸，阔八尺余，望之飘渺，然践之则屹然不动，日过牛马千百群，皆负重而趋者。桥两旁，又高维铁链为栏，复以细链经纬为纹。两崖之端，各有石狮二座，高三、四尺，栏链俱自狮口出。
东西又各跨巨坊。其东者题曰 天堑云航 ，督部朱公所标也；其西者题曰  ，傅宗龙时为监军御史所标也。傅又Ｃ坚穹碑，题曰 小葛桥 ，谓诸葛武侯以铁为澜沧桥，数千百载，乃复有此，故云。余按，渡澜沧为他人，乃汉武故事，而澜沧亦无铁桥；铁桥故址在丽江，亦非诸葛所成者。桥两端碑刻祠字甚盛，时暮雨大至，不及细观。度桥西。已入新城门内矣。左转瞰桥为大愿寺。西北循崖上，则新城所环也。自建桥后，增城置所，为锁钥之要云。闻旧城尚在岭头五里，急冒雨竭撅跻级艰难地登台阶而登。一里半，出北门。又北行半里，转而西，逶迤而上者二里，雨乃渐霁。
新城内所上者峻，城外所上者坦。西逾坳，循右峰北转，又半里，则旧城悬岭后冈头矣。入东门，内有总府镇焉。其署与店舍无异。早晚发号用喇叭，声亦不扬，金鼓之声无有也。青崖总兵姓班，三汊总兵姓商，此间总兵姓胡。添设虽多，而势不尊矣。是夜，宿张斋公家；军人也。
二十六日驼马前发，余饭而出旧城西门。始俱西南行，从岭坞升降。五里，有一、二家在南陇下，为保定铺。从其侧西上岭，渐陟隆崇。三里，忽有水自岭峡下。循峡而上，峡中始多田塍，盖就水而成者。时已插莳矣。又上二里，是为凉水营。由营西复从山坞逶迤而上，渐上渐峻。又五里，遇驼马方牧，余先发。将逾坳，坐坳下石间少憩，望所谓海马嶂者，欲以形似求之。忽有人自坳出，负罂小口大腹的瓦容器汲水，由余前走南岐去。余先是望南崖回削有异，而未见其岐，至是亟随之。抵崖下，则穹然巨洞，其门北向，其内陷空而下，甚宏。其人入汲于石隙间，随处而是，皆自洞顶淙淙散空下坠，土人少凿坯承之。水从洞左悬顶下者最盛，下有石台承之；台之侧，凿以贮汲者。洞从右下者最深，内可容数百人，而光明不閟，然俱无旁隙别窍，若堵墙而成者也。
出洞，仍由旧路出大道。登坳即海马嶂，有真武阁跨坳间。余入憩阁间，取笔楮记游，而驼马已前去。久之乃行。其内即为海马铺，去城十里矣。其处北两日半程为小米马场，有堡城下临盘江，隔江即水西地；南两日程为乖场河，水涨难渡，即出铅之所也。又西循南岭而行，见其坞皆北向坠，然多中洼而外横亘者。连西又稍上二平脊，共三里，则北度而矗者，其峰甚高，是为广山。其上李芳先新结浮屠，为文曲星，盖安南城东最高之巅也。又西二里为茶庵卖茶的小屋，其北有山，欹突可畏，作负嵎之势者，旧名歪山，今改名威山。余望之有异，而亟于趋城，遂遵大路而西。又三里，复逾一阜。又二里，税驾于安南城之东关外逆旅陈贡士家。
二十七日驼马已发，余乃饭。问知城东五里，由茶庵而北，有威山，山间有洞，从东透西；又有水洞，其中积水甚深，其前正瞰卫城。遥指其处，虽在山巅，然甚近也。乃同顾仆循昨来道，五里，东抵茶庵，遂由岐北向入山。一里，抵山左腋，则威山之脉，自北突而南，南耸而北伏，南削而北垂，东西皆亘崖斜骞而南上；从南麓复起一小峰，亦如之。入东峡又一里，直抵山后，则与东峰过脊处也。由脊北下，甚深而路芜；由脊西转，循山北峰之半西行，路芜而磴在。循之行，则北坞霾雾从坞中起，弥漫北峰，咫尺不可见；而南面威山之北，惟行处犹朗，而巅亦渐为所笼。西行半里，磴乃南上。拾级而登者半里，则峰之北面，全为雾笼矣。乃转东北上，则东崖斜骞之上也。石脊甚狭，由东北上西南，如攀龙尾而升。复见东南峰外，澄霄丽日，遥山如靛；余所行之西北，则弥沦如海，峰上峰下，皆入混沌，若以此脊为界者。盖脊之东南，风所从来，故夙霾净卷；脊之西北，风为脊障，毒雾遂得倚为窟穴。予夙愿一北眺盘江从来处，而每为峰掩，至是适登北岭，而又为雾掩，造化根株，其不容人窥测如此！
攀脊半里，有洞在顶崖之下，其门东向，上如合掌，稍洼而下，底宽四五丈，中有佛龛僧榻，遗饭犹存，而僧不知何往。两旁颇有氤氲之龛。其后直透而西，门乃渐狭而低，亦尖如合掌。其门西径山腹而出，约七丈余，前后通望而下不见者，以其高也。出后门，上下俱削崖叠石。路缘崖西南去十余丈，复有洞西向，门高不及丈，而底甚平，深与阔各二丈。而洞后石缕缤纷，不深而幻，置佛座其中，而前建虚堂，已圮不能存。其前直瞰卫城，若垂趾可及，偶雾气一吞，忽漫无所睹，不意海市蜃楼，又在山阿城郭也。然此特洞外者也。由洞左旁窍东向入，其门渐隘而黑。攀石阈上，其中坎砢欹嵌，洼窦不一，皆贮水满中而不外溢。洞顶滴沥，下注水池，如杂珮ｐèｉ佩带的玉器繁絃乐器上的弦，铿锵远近。洞内渐转东北，势似宏深渊坠，既水池高下，无可着足，而无火炬遥烛，惟从黑暗中听其遥响而已。
余所见水洞颇多，而独此高悬众峰之顶，又潴而不流，无一滴外泄，向所望以为独石凌空，而孰意其中乃函水之具耶。出洞，仍循崖而北，入明洞后门，抵前洞。从僧榻之左，有旁龛可登，攀而上之，则有隙西透，若窗而岐为两。其后复有洞门西向，在崖路之上，其门颇敞，第透隙处，双棂逼仄，只对外窥，不能穿之以出耳。先是余入前洞，见崖间有镌 三明洞 三字者，从洞中直眺，但见前后，而不知旁观更有此异也。下洞，由旧路三里，出茶庵，适按君冯，士俊以专巡至。从来直指巡方，不逾关岭、盘江，冯以特命再任，故历关隘至此耳。时旌旗穿关逾坳，瞻眺之，空山生色，第随其后抵安南，不免徒骑杂沓，五里之程，久乃得至。乃饮于陈氏肆中。遂入东门，西抵卫前，转南而出南门。南向行岭峡间，共平上二里，有脊自西北度东南，度处东平为塍，西忽坠坑深下，有小水自坑中唧唧出。
路随之，西循北崖下坠，即所谓乌鸣关也，乌鸣关在安南卫。土人呼为老鸦关。西向直下一里，有茶庵跨路隅，飞泉夹洒道间，即前唧唧细流，至此而奔腾矣。庵下崖环峡仄，极倾陷之势。又曲折下半里，泉溢浃道，有穹牌，题曰： 甘泉胜迹 。其旁旧亦有享，已废，而遗址丰碑尚在，言嘉靖间有僧施茶膳众，由岭下汲泉甚艰，一日疏地得之，是言泉从僧发者。余忆甘泉之名，旧《志》有之，而唧唧细流，实溢于岭上，或僧疏引至此，不为无功，若神之如锡卓禅杖龙移，则不然也。
又拾级西南下一里，下抵峡口，循西崖之足，转而西行，北则石崖排空，突兀上压；南则坠壑下盘，坵垤纵横，皆犁为田。虽升降已多，犹平行山半也。又西半里，有泉自北崖裂隙间宛转下注，路经其前，为架桥横度，泉落于侨内，复从桥下泻峡去。坐桥上仰观之，崖隙欹曲，泉如从云叶间堕出，或隐或现，又瀑布一变格也。循崖又西，迤逦平上，两过南度之脊，渐转西北，共五里，为乌鸣铺。复西北下峡间，一里余，有小水，一自东峡来，一自北峡来，各有石梁跨之，合于路左而东南去。度两石桥，又西南上岭，一里，从岭头过一哨，有数十家夹道。又从岭上循北界大山西向行，其南复平坠成壑，下盘错为田甚深。其南遥山与北界环列者，耸如展屏，而北角独尖竖而起。环此壑而东度土脊一支，遥属于北界大山，所过岭头夹哨处，正其北属之脊也。余先是从海马嶂西，即遥从岭隙见西峰缭绕，而此峰独方顶，迥出如屏。问骑夫： 江西坡即此峰否？ 对曰： 尚在南。 余望其坳入处反在北，心惑之，至是始知其即东向分支之脊，路虽对之行，而西坡实在其北。循北岭升降曲折，皆在峰半行。又西北二里，西南二里，直坠坡而下者二里，缘岭西转者一里，是为纳溪铺；盖在北崖南坠之下，虽所下已多，而犹然土山之脊也。由铺西望，则东西山又分两界，有水经其中，第此两界俱支盘陇错，不若关岭之截然屏夹也。
复西南下一里半，有水从东崖坠坑而出，西悬细若马尾。从其北，路亦坠崖而下。又二里余，抵坞中，巨桥三门，跨两陇间，水从东一门涌而北出，其西二门，皆下平为田，岂水涸时耶？其水自西南诸峡中，各趋于桥之南，坠峡而下，经桥下，北注而出于盘江上流，其 纳溪 之名以此耶？度桥，复西北上岭，是为江西坡，以岭在溪之西也。路从夹冈中透壁盘旋而上，一里，出夹，复拾级上。一里，得茅庵，在坡之半。又北上拾级，半里，抵岭头，其北有峰夹坞，尚高；东望纳溪铺之缀东崖者，高下正与此等。于是又西向平陟岭间二里，挟南峰转循其西，又西向行半里，则岭上水多左石坠。又东北下转，则一深堑甚逼，自西南坠东北，若划山为二者。度小石梁而西，又西北逾岭头，共一里而入西坡城之东南门，是为有嘉城。


十五日，昧爽起，无梳具，乃亟趋入城寓，而静闻犹卧庙中。初拟令顾仆出候，并携囊同入，而顾仆亦卧不能起，余竟日坐楼头俟之，顾仆复卧竟日，不及出游焉。是日暑甚，余因两病人僵卧两处，忧心忡忡，进退未知所适从，聊追忆两三日桂西程纪，迨晚而卧。
十六日，顾仆未起，余欲自往迎静闻。顾仆强起行，余并付钱赎静闻囊被。迨上午归，静闻不至而庙僧至焉。言昨日静闻病少瘥病愈，至夜愈甚，今奄奄垂毙，亟须以舆迎之。余谓病既甚，益不可移，劝僧少留，余当出视，并携医就治也。僧怏怏去。余不待午餐，出东门，过唐二贤祠，由其内西转，为柳侯庙，《柳侯碑》在其前，乃苏子瞻书，韩文公诗。其后则柳墓也。余按《一统志》，柳州止有刘贲墓，而不及子厚，何也？容考之。急趋天妃视静闻，则形变语谵，尽失常度。始问之，不能言，继而详讯，始知昨果少瘥，晚觅菖蒲、雄黄服之，遂大委顿极度疲困，盖蕴热之极而又服此温热之药，其性悍烈，宜其及此。余数日前阅《西事珥》，载此中人有食饮端午菖蒲酒，一家俱毙者，方以为戒。而静闻病中服此，其不即毙亦天幸也。余欲以益元散解之，恐其不信。乃二里入北门，觅医董姓者出诊之。医言无伤，服药即愈。乃复随之抵医寓，见所治剂俱旁杂无要。余携至城寓，另觅益元散，并药剂令顾仆传致之，谕以医意，先服益元，随煎剂以服。迨暮，顾仆返，知服益元后病势少杀矣。
十七日，中夜雷声殷殷，迨晓而雨。晨餐后，令顾仆出探静闻病，已渐解。既午雨止，湿蒸未己。匡坐寓中，倦于出焉。
柳郡三面距江，故曰壶城。江自北来，复折而北去，南环而宽，北夹而束，有壶之形焉，子厚所谓 江流曲似九回肠 也。其城颇峻，而东郭之聚庐反密于城中，黄翰简、龙天卿之第俱在焉。龙名文光。黄翰简名启元。壬戌进士，父名化。由乡科任广东平远令，平盗有功，进佥宪明代都察院。
母夫人许氏，以贞烈死平远，有颛祠。余昔闻之文相公湛持，言其夫人死于平远城围之上，而近阅《西事珥》，则言其死于会昌，其地既异，则事亦有分。此其所居，有祠在罗池东。（缺）当俟考文。翰简二子俱乡科。
十八日，因顾仆病不能炊，余就粥肆中，即出东门观静闻。一里，北过二贤祠，东过开元寺，又共一里，抵天妃庙，则静闻病虽少痊，而形神犹非故吾也。余初意欲畀钱庙僧，令买绿豆杂米作糜粥，以芽菜鲜姜为供。问前所畀，竟不买米，俱市粉饼食。余恐蹈前辙，遂弗与，拟自买畀之，而静闻与庙僧交以言侵余。此方病者不信药而信鬼，僧不斋食而肉食，故僧以大餔惑静闻，而静闻信之。僧谓彼所恃不在药而在食。静闻谓予不惜其命而惜钱，盖犹然病狂之言也。余乃还，过开元寺入瞻焉。
寺为唐古刹，虽大而无他胜。又西过唐二贤祠觅拓碑者家，市所拓苏子瞻书韩辞二纸。更觅他拓，见有柳书《罗池题石》一方，笔劲而刻古，虽后已剥落，而先型宛然。余嘱再索几纸，其人欣然曰： 此易耳。即为公发硎磨刀石出一石拓，乃新摹而才镌之者。 问： 旧碑何在？ 曰： 已碎裂。今番不似前之剥而不全矣。 余甚惋惜，谢其新拓，只携旧者一纸并韩辞二大纸去。询罗池所在，曰： 从祠右大街北行，从委巷东入即是。然已在人家环堵中，未易觅也。 余从之。北向大街行半里，不得；东入巷再询之，土人初俱云不知。最后有悟者，曰： 岂谓 罗池夜月 耶？此景已久湮灭，不可见矣。 余问何故，曰： 大江东南有灯台山，魄悬台上而影浸池中，为此中绝景。土人苦官府游宴之烦，抛石聚垢，池为半塞，影遂不耀，觅之无可观也。 余求一见，其人引余穿屋角垣隙，进一侧门，则有池一湾，水甚污浊，其南有废址两重，尚余峻垣半角，想即昔时亭馆所托也。东岸龙眼二株，极高大，郁倩茂盛的树枝垂实，正累累焉。度其地当即柳祠之后，祠即昔之罗池庙，柳侯之所神栖焉者。今池已不能为神有，况欲其以景存耶？
凭吊久之，还饭于寓。乃出小南门，问融县舟，欲为明日行计。始知府城北门明日为墟期，墟散舟归，沙弓便舟鳞次而待焉。乃循江东向大南门渡江。江之南，稍西为马鞍山，最高而两端并耸，为府之案山；稍东为屏风山，形伏而端方，其东北为灯台山，则又高而扼江北转者也。马鞍之西，尖峰峭耸，为立鱼山。其山特起如鱼之立，然南复有山映之，非近出其下不能辨。既渡，余即询仙奕岩，居人无知者。西南一里至立鱼山，而后知其东之相对者，即仙奕岩也。岩在马鞍之西麓，居人止知为马鞍，不知为仙奕，实无二山也。立鱼当宾州大道，在城之西南隅。由东北蹑级盘崖而登，岩门东向，踞山之半。门外右上复旁裂一龛，若悬窝缀阁，内置山神；门外左下拾级数层，又另裂一窍，若双崖夹壁，高穹直入，内供大士。入岩之门，如张巨吻，其中宽平整朗，顶石倒书 南来兹穴 四大字，西蜀杨芳笔也。门外又有诗碑。内列神位甚多，后通两窍，一南一北，穿腹西入，皆小若剜窦。先由南窍进。内忽穹然，高盘竖裂。西复有门透山之西，其中崇彻窈窕，内列三清巨像。后门逾阈而出，西临绝壑，遥瞻西南群峰开绕，延揽甚扩。由门侧右穿峡窍以下，复有洞，门西向。其内不高而宽，有一石柱中悬，杂置神像环倚之，柱后有穴，即前洞所通之北窍也。乃知是山透腹环转，中空外达，八面玲珑，即桂林诸洞所不多见也。由门内左循岩壁而上，洞横南北，势愈高盘。洞顶五穴剜空，仰而望之，恍若明星共曜。其下东开一峡，前达僧栖，置门下键门上的横插，不通行焉。稍南，西转下峡，复西透一门，前亦下临西壑。由门左转而入，其内下坠成峡，直迸东底，深峻不可下。由其上扪崖透腋，又南出一门。其门南向，前有一小峰枝起，与大峰骈六成坳。由其间攀崖梯石，直蹑立鱼之颠焉。盖是洞透漏山腹，东开二门，西开三门，南开一门，其顶悬而侧裂者，复十有余穴，开夹而趣括无穷，曲折而境深莫閟，真异界矣。复由诸洞宛转出前洞，从门右历级南上，少憩僧庐。东瞰山下，有塘汇水一方，中洼而内沁，不知何出；其东北所对者，即马鞍山之西北麓，仙奕岩在焉；其东南所对者，乃马鞍山西南枝峰，又有寿星岩焉。遥望其后重岩回复，当马鞍之奥境，非一览可尽。时日已下舂，雨复连绵，余欲再候静闻，并仙奕岩俱留为后游。下山一里，复渡南门，又东北三里，携豆蔬抵天妃殿，而静闻与僧相侵弥甚；欲以钱赎被。而主僧复避不即至。余乃不顾而返，亟入城，已门将下键矣。昏黑抵寓，不得晚餐而卧。
十九日，凌晨而起，雨势甚沛，早出北门观墟市，而街衢雨溢成渠，墟不全集。上午还饭于寓。计留钱米绿豆，令顾仆往送静闻，而静闻已至。其病犹未全脱，而被襆之属俱弃之天妃庙，只身而来。余阴嘱寓主人，同顾仆留栖焉。余乃挈囊出西南门，得沙弓小舟一舱，遂附之。而同舟者俱明晨行，竟宿沙际。
二十日，候诸行者，上午始发舟。循城西而北溯柳江，过西门，城稍逊而内，遂不滨江云。江之西，鹅山亭亨，独立旷野中，若为标焉。再北，江东岸犹多编茅瞰水之家，其下水涯，稻舟鳞次，俱带梗而束者，诸妇就水次称而市焉，俱从柳城、融县顺流而下者也。又北二十里，晚泊古陵堡，在江西岸。
自柳州府西北，两岸山土石间出，土山迤逦间，忽石峰数十，挺立成队，峭削森罗，或隐或现。所异于阳朔、桂林者，彼则四顾皆石峰，无一土山相杂；此则如锥处囊中，犹觉有脱颖之异耳。
柳江西北上，两涯多森削之石，虽石不当关，滩不倒壑，而芙蓉倩水之态，不若阳朔江中俱回崖突壑壁，亦不若洛容江中俱悬滩荒碛也。
此处余所历者，其江有三，俱不若建溪之险。阳朔之漓水，虽流有多滩，而中无一石，两旁时时轰崖缀壁，扼掣江流，而群峰逶迤夹之，此江行之最胜者；洛容之洛青，滩悬波涌，岸无凌波之石，山皆连茅之坡，此江行之最下者，柳城之柳江，滩既平流，涯多森石，危峦倒岫，时与土山相为出没，此界于阳朔、洛容之间，而为江行之中者也。
二十一日昧爽行。二十里，上午过杉岭，江右尖峰叠出。又三十里，下午抵柳城县。自城北溯怀远江而入，又十里，治于古旧县。此古县治也，在江北岸。是日暑甚，舟中如炙。
柳城县在江东岸，孤城寥寂，有石崖在城南，西突瞰江，此地濒流峭壁，所见惟此。城西江道分而为二。自西来者，庆远江也，〔其源一出天河县为龙江，一出贵州都匀司为乌泥江，经忻城北入龙江，合流至此；〕自北来者，怀远江也，〔其源一出贵州平越府，一出黎平府，流经怀远、融县至此。〕二江合而为柳江，所谓黔江也。下流经柳州府，历象州，而与郁江合于浔。
今分浔州、南宁、太平三府为左江道，以郁江为左也；分柳州、庆远、思恩为右江道，以黔江为右也。然郁江上流又有左、右二江，则以富州之南盘为右，广源之丽江为左也，二江合于南宁西之合江镇，古之左右二江指此，而今则以黔、郁分耳。
南盘自富州径田州，至南宁合江镇合丽江，是为右江。北盘自普安经忻城，至庆远合龙江，是为乌泥江。下为黔江，经柳、象至浔州合郁，亦为右江。是南、北二盘在广右俱为右江，但合非一处耳。《云南志》以为二盘分流千里，至合江镇合焉，则误以南宁之左、右二江俱为盘江，而不知南盘之无关于丽江水，北盘之不出于合江镇也。
二十二日平明发舟。西北二十里，午过大堡，在江东岸。是日暑雨时作，蒸燠殊甚，舟人鼓掉，时行时止，故竟日之力，所行无几。下午又十五里，大雨倾盆，舟中水可掬，依野岸泊。既暮雨止，复行五里而歇。
二十三日昧爽，西北行十五里，过草墟，有山突立江右，上盘危岩，下亘峭壁。其地鱼甚贱。十里，马头码头，江左山崖危亘，其内遥峰森列，攒簇天半。于是舟转东行，十里复北，五里，下午抵沙弓，融县南界也，江之西南即为罗城县东界。沙弓，水滨聚落，北至融五十里，西至罗城亦然，西望隔江群峰攒处，皆罗城道中所由也。是晚即宿舟中。
二十四日昧爽，仍附原舟向和睦墟。先是沙弓人言： 明日为和睦墟期，墟散有融县归舟，附之甚便。 而原舟亦欲往墟买米，故仍附之行。和睦去沙弓十里。水陆所共由也。舟自沙弓西即转而东北行，一里，有江自西北来，舞阳江也，〔内滩石甚险。〕又直东四里，始转而北，又五里为和睦墟。荒墟无茅舍，就高蓷草，日初而聚，未午而散，问舟不得。久之，得一荷盐归者，乃附行囊与之偕行。始东北行一里，有小溪自西而东。越溪而北，上下陂陀，皆荒草靡靡，远山四绕。又四里过黄花岭，始有随坞之田。直北行五里，过古营，其田皆营中所屯也。又北五里，越一小溪为高桥，有秦姓者之居在冈中。北下一里为大溪，有水自西而东，有堰堰之，其深及膝，此中水之大者，第不通舟耳。又北五里，大道直北向县，而荷行李者陆姓，家于东梁西北，遂由此岐而西北行。二里，上鸡笼岭，其坳甚峻，西有大山突兀，曰古东山。山北东隅为东梁，县中大道所径也。西北隅为东阳，亦山中聚落也，而陆姓者聚居于其北坞对山之下，越鸡笼共西北三里，而抵其家。〔去真仙岩尚十里，去县十五里。〕时甫逾午，而溽盛夏又湿又热的气候暑疲极，遂止其处。


戊午（公元1618年）九月初三日出白岳榔梅庵，至桃源桥。从小桥右下，陡甚，即旧向黄山路也。七十里，宿江村。
初四日十五里，至汤口。五里，至汤寺，浴于汤池。扶杖望硃砂庵而登。十里，上黄泥冈。向时云里诸峰，渐渐透出，亦渐渐落吾杖底。转入石门，越天都之胁而下，则天都、莲花二顶，俱秀出天半，路旁一岐东上，乃昔所未至者，遂前趋直上，几达天都侧。复北上，行石罅中。石峰片片夹起；路宛转石间，塞者凿之，陡者级之，断者架木通之，悬者植梯接之。下瞰峭壑阴森，枫松相间，五色纷披，灿若图绣。因念黄山当生平奇览，而有奇若此，前未一探，兹游快且愧矣！
时夫仆俱阻险行后，余亦停弗上；乃一路奇景，不觉引余独往。既登峰头，一庵翼然，为文殊院，亦余昔年欲登未登者。左天都，右莲花，背倚玉屏风，两峰秀色，俱可手擥lǎn同揽。四顾奇峰错列，众壑纵横，直黄山绝胜处！非再至，焉知其奇若此？遇游僧澄源至，兴甚勇。时已过午，奴辈适至。立庵前，指点两峰。庵僧谓： 天都虽近而无路，莲花可登而路遥。只宜近盼天都，明日登莲顶。 余不从，决意游天都。挟澄源、奴子仍下峡路。至天都侧，从流石蛇行而上。攀草牵棘，石块丛起则历块，石崖侧削则援崖。每至手足无可着处，澄源必先登垂接。每念上既如此，下何以堪？终亦不顾。历险数次，遂达峰顶。惟一石顶壁起犹数十丈，澄源寻视其侧，得级，挟予以登。万峰无不下伏，独莲花与抗耳。时浓雾半作半止，第一阵至，则对面不见。眺莲花诸峰，多在雾中。独上天都，予至其前，则雾徙于后；予越其右，则雾出于左。其松犹有曲挺纵横者；柏虽大于如臂，无不平贴石上、如苔藓然。山高风巨，雾气去来无定。下盼诸峰，时出为碧峤尖而高的山，时没为银海。再眺山下，则日光晶晶，别一区宇也。日渐暮，遂前其足，手向后据地，坐而下脱。至险绝处，澄源并肩手相接。度險，下至山坳，暝色已合。复从峡度栈以上，止文殊院。
初五日平明，从天都峰坳中北下二里，石壁岈然。其下莲花洞正与前坑石笋对峙，一坞幽然。别澄源，下山至前岐路侧，向莲花峰而趋。一路沿危壁西行，凡再降升，将下百步云梯，有路可直跻莲花峰。既陟而磴绝，疑而复下。隔峰一僧高呼曰： 此正莲花道也！ 乃从石玻侧度石隙。径小而峻，峰顶皆巨石鼎峙，中空如室。从其中叠级直上，级穷洞转，屈曲奇诡，如下上楼阁中，忘其峻出天表也。一里得茅庐，倚石罅中。徘徊欲开，则前呼道之僧至矣，僧号凌虚，结茅于此者，遂与把臂陟顶。顶上一石，悬隔二丈，僧取梯以度。其巅廓然开阔舒朗，四望空碧，即天都亦俯首矣。盖是峰居黄山之中，独出诸峰上，四面岩壁环耸，遇朝阳霁色，鲜映层发，令人狂叫欲舞。
久之，返茅庵，凌虚出粥相饷，啜一盂，乃下。至岐路侧，过大悲顶，上天门。三里，至炼丹台。循台嘴而下，观玉屏风、三海门诸峰，悉从深坞中壁立起。其丹台一冈中垂，颇无奇峻，惟瞰翠微之背，坞中峰峦错耸，上下周映，非此不尽瞻眺之奇耳。还过平天矼，下后海，入智空庵，别焉。三里，下狮子林，趋石笋矼，至向年所登尖峰上。倚松而坐，瞰坞中峰石回攒，澡繢满眼如画的景色满眼，始觉匡庐、石门，或具一体，或缺一面，不若此之闳博宏大丰富富丽也！久之，上接引崖，下眺坞中，阴阴觉有异。复至冈上尖峰侧，践流石，援棘草，随坑而下，愈下愈深，诸峰自相掩蔽，不能一目尽也。日暮，返狮子林。
初六日别霞光霞客之弟，从山坑向丞相原下七里，至白沙岭，霞光复至。因余欲观牌楼石，恐白沙庵无指者，追来为导。遂同上岭，指岭右隔坡，有石丛立，下分上并，即牌楼石也。余欲逾坑溯涧，直造其下。僧谓： 棘迷路绝，必不能行。若从坑直下丞相原，不必复上此岭；若欲从仙灯而往，不若即由此岭东向。 余从之，循岭脊行。岭横亘天都、莲花之北，狭甚，旁不容足，南北皆崇峰夹映。岭尽北下，仰瞻右峰罗汉石，圆头秃顶，俨然二僧也。下至坑中，逾涧以上，共四里，登仙灯洞。洞南向，正对天都之阴。僧架阁连板于外，而内犹穹然，天趣未尽刊削除也。复南下三里，过丞相原，山间一来地耳。其庵颇整，四顾无奇，竟不入。复南向循山腰行，五里，渐下。涧中泉声沸然，从石间九级下泻，每级一下有潭渊碧，所谓九龙潭也。黄山无悬流飞瀑，惟此耳。又下五里，过苦竹滩，转循太平县路，向东北行。


丙子（公元1636年）十月十七日鸡鸣起饭，再鸣而行。五里，蒋莲铺，月色皎甚。转而南行，山势复簇，始有村居。又五里，白石湾，晓日甫升。又五里，白石铺。仍转西行，又七里，草萍公馆，〔为常山、玉山两县界，〕昔有驿，今已革革除矣。又西三里，即南龙北度之脊也。其脉南自江山县二十七都之小筸岭，西转江西永丰东界，迤逦至此。南北俱圆峙一峰，而度处伏而不高，亦束而不阔。脊西即有一涧南流，下流已入鄱阳矣。洞西累石为门，南北俱属于山，是为东西分界。又十里为古城铺，转而南行，渐出山矣。又五里，为金鸡洞岭。仍转而西，又五里，山塘铺，山遂大豁。又十里，东津桥，石梁高跨溪上。其水自北南流，其山高耸若负扆，然在玉山县北三十里外。盖自草萍北度，即西峙此山，一名大岭，一名三清山。山之阴即为饶之德兴，东北即为徽之婺wù源，东即为衢之开化、常山，盖浙、直、豫章三面之水，俱于此分焉。余昔从堨yè埠山裘里，乃取道其东南谷中者也。渡桥西五里，由玉山东门入，里许，出西门。城中荒落殊甚，而西，城外市肆聚焉，以下水之埠在也。东津桥之水，绕城南而西，至此胜舟。时已下午，水涸无长舟可附，得小舟至府，遂倩之行。二十里而暮，舟人乘月鼓棹夜行。三十里，过沙溪。又五十里，泊于广信之南门，甫三鼓也。沙溪市肆甚盛，小舟次停河下者百余艇，夹岸水舂之声不绝，然闻其地多盗，月中见有揭而涉溪者，不能无戒心。广信西二十里有名桥濒溪，下流又有九股松，一本九分，参霄竞秀，俱不及登。
十八日早起，仍觅其舟至铅山之河口。余初拟由广信北游灵山，且闻其地北山寺丛林甚盛，欲往一观。因骤发脓疮，行动俱妨，以其为河口舟，遂倩之行，两过广信俱不及停也。郡城横带溪北，雉堞不甚雄峻，而城外居市遥控，亦山城之大聚落也。城东有灵溪，则灵山之水所泄；城西有永丰溪，则永丰之流所注。西南下三十里，有峰圆亘，色赭崖盘，名曰仙来山。初过其下，犹卧未起，及过二十里潭，至马鞍山之下，回望见之，已不及登矣。自仙来至雷打石，二十里之内，石山界溪左右，俱如覆釜伏牛，或断或续，〔不特形绝崆峒，并无波皱文，至纤土寸茎，亦不能受。〕至山断沙回处，霜痕枫色，映村庐而出，石隙若经一番点缀者。又二十里，过旁罗，南望鹅峰，峭削天际，此昔余假道分水关而趋幔亭之处，转盼已二十年矣。人寿几何，江山如昨，能不令人有秉烛之思耶！又二十里抵铅山河口，日已下舂，因流平风逆也。河口有水自东南分水关发源，经铅山县，至此入大溪，市肆甚众，在大溪之左，盖两溪合而始胜重舟也。
十九日晨餐后，觅贵溪舡。甚隘，待附舟者，久而后行。是早密云四布，时有零雨。三十里，西至叫岩。濒溪石崖盘突，下插深潭，澄碧如靛，上开横窦，回亘峰腰，〔穿穴内彻，如行廊阁道，窗棂户牖都辨。〕崖上悬书 渔翁隐次 四大字，崖右即有石磴吸波指石级紧贴水面而向上延伸。急呼舟子停舟而上。列石纵横，穿一隙而绕其后，见一径成蹊，遂溯源入壑。其后众峰环亘，积翠交加，心知已误，更欲穷源。壑转峰回，居人多截坞为池种鱼。绕麓一山家，庐云巢翠，恍有幽趣。亟投而问之，则其地已属兴安。其前对之山圆亘而起者，曰团鸡石岭，是为铅山之西界。团鸡之西即叫岩寺也。叫岩前临大溪，渔隐崖突于左，又一崖对突于右。右崖之前，一圆峰兀立溪中，正如扬子之金、焦，浔阳之小孤，而此更圆整，所称印山也。寺后岩石中虚，两旁回突，庋以一轩，即为叫岩。岩为寺蔽，景之佳旷，在渔隐不在此也。叫岩西十里为弋阳界，又有山方峙溪右，若列屏而整，上有梵宇，不知其名，以棹急不及登，盖亦奇境也。又三十里，日已下舂，西南渐霁，遥望一峰孤插天际，询之知为龟岩，在弋阳南十五里。余心艳之，而舟已觅贵溪者，不能中止。又十里至弋阳东关，遂以行李托静闻随舟去，余与顾仆留东关外逆旅，为明日龟岩之行。夜半风吼雨作。
二十日早起，雨不止。平明持盖草编雨具行，人弋阳东门。其城南临溪上，溪至此稍逊而南，濒城乃复浚支流为濠，下流复与溪合。雨中过县前，又西至西南门，遇一龟岩人舒姓者欲归，遂随之出城。过濠梁，三里，渡大溪。溪南有塔，乃弋阳之水口也。自是俱从山冈行，陀石高下，俱成块而无纹，纤土不受也。时雨愈甚，淋漓雨中，望龟峰杳不可睹。忽睹路口一峰，具体而小，疑即夜来插天诱余者，询之知为羊角峤，其去龟峰尚五里也。比至，遥望一峰中剖如门。已而，门之南忽岐出片石如圭，即天柱峰也。及抵其处，路忽南去。转而东入，先过一堰，堰南汇水一池，即放生池也。池水两浸崖足。循崖左凿石成栈，〔即展旗峰也。〕上危壁而下澄潭，潭尽，竹树扶疏，掩映一壑，两崖飞瀑交注，如玉龙乱舞，皆雨师山灵合而竞幻者也。既入，忽见南崖最高处，一窍通明，若耳之附颅，疑为白云所凝，最近而知其为石隙。及抵方丈，则庭中人立而起者不一，为云气氤氲，隐现不定。时雨势弥甚，衣履沾透，贯心上人急解衣代更，爇就炙，心知众峰之奇，不能拔云驱雾矣。是日竞日夜雨，为作《五缘诗》。晚卧于振衣台下之静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