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义赠金夫妻遭变白雄打虎甥舅相逢
且说恩科文书行至湖广，便惊动了一个饱学之人。你道此人姓甚名谁？他乃湖广武昌府江夏县南安善村居住，姓范名仲禹，妻子白氏玉莲，孩儿金哥年方七岁，一家三口度日。他虽是饱学名士，却是一个寒儒，家道艰难，止于糊口。一日，会文回来，长吁短叹，闷闷不乐。白氏一见，不知丈夫为着何事，或者与人合了气了，便向前问道： 相公今日会文回来，为何不悦呢？ 范生道： 娘子有所不知，今日与同窗会文，却未作课，见他们一个个装束行李，张罗起身。我便问他： 如此的忙迫，要往哪里去？ 同窗朋友道： 怎么？范兄你还不知道么？如今圣上额外的旷典，加了恩科，文书早已行到本省。我们尚要前去赴考，何况范兄呢！范兄若到京时，必是鳌头独占了。 是我听了此言，不觉扫兴而归。娘子，你看家中一贫如洗，我学生焉能到得京中赴考呢？ 说罢，不觉长叹了一声。白氏道： 相公，原来如此。据妾心想来，此事也是徒愁无益。妾身也久有此意。我自别了母亲，今已数年之久，原打算相公进京赴考时，妾身意欲同相公一同起身，一来相公赴考，二来妾身也可顺便探望母亲。无奈事不遂心，家道艰难，也只好置之度外了。 白氏又劝慰了丈夫许多言语。范生一想，原是徒愁无益之事，也就只好丢开。
至次日清晨，正在梳洗，忽听有人叩门。范生连忙出去，开门一看，却是个知己的老朋友刘洪义，不胜欢喜。二人携手，进了茅屋，因刘洪义是个年老之人，而且为人忠梗，素来白氏娘子俱是不回避的，便上前与伯伯见礼。金哥也来拜揖。刘老者好生欢喜。逊坐烹茶。刘老者道： 我今来特为一事，与贤弟商议。当今额外旷典，加了恩科，贤弟可知道么？ 范生道： 昨日会文去方知。 刘老者道： 贤弟既已知道，可有什么打算呢？ 范生叹道： 别人可瞒，似老兄跟前，小弟焉敢撒谎，兄看室如悬磬，叫小弟如之奈何？ 说罢，不觉凄然。刘老一见，便道： 贤弟不要如此。但不知赴京费用可得多少呢？ 范生道： 此事说来，尤其叫人为难。 便将昨日白氏欲要顺便探母的话，说了一遍。刘老者闻听，连连点头： 人生莫大于孝，这也是该当的。如此算来，约用几何呢？ 范生答道： 昨日小弟细细盘算，若三口人一同赴京，一切用度至少也得需七八十两。一时如何措办得来呢？也只好丢开罢了。 刘老者闻听，沉吟了半晌，道： 既如此，待我与你筹划筹划去。倘得事成，岂不是件好事呢？ 范生连连称谢。刘老者立起身来要走。范生断不肯放，是必留下吃饭。刘老者道： 吃饭是小事，惟恐耽误了正事，容我早早回去，张罗张罗事情要紧。 范生便不肯紧留，送出柴门。分别时，刘老者道： 就是明日罢，贤弟务必在家中听我的信息。 说罢，告别而去。
范生送了刘老者回来，心中又是欢喜，又是感叹：欢喜的是，事有凑巧；感叹的是，自己艰难却又赘累朋友。又与白氏娘子望空扑影地盘算了一回。到了次日，范生如坐针毡一般，坐立不安，时刻盼望。好容易天将交午，只听有人叩门，范生忙将门开了，只见刘老者拉进一头黑驴，满面是汗，喘吁吁地进来，说道： 好黑驴！许久不骑他，他就闹起手来了。一路上累的老汉通身是汗。 说着话，一同来到屋内坐下，说道： 幸喜事已成就，竟是贤弟的机遇。 一壁说着，将驴上的钱袋儿从外面拿下来，放在屋内桌上；掏出两封银子，又放在床上，说道： 这是一百两银子。贤弟与弟妇带领侄儿可以进京了。 范生此时真是喜出望外，便道： 如何用的了这许多呢？再者不知老兄如何惜来，望乞明白指示。 刘老者笑道： 贤弟不必多虑。此银也是我相好借来的，并无利息；纵有利息，有我一面承管。再者银子虽多，贤弟只管拿去。俗语说的好： 穷家富路。 我又说句不吉祥的话儿，倘若贤弟落了孙山，就在京中居住，不必往返跋涉。到了明年就是正科，岂不省事？总是宽余些好。 范生听了此言有理，知道刘老为人豪爽，也不致谢，惟有铭感而已。刘老又道： 贤弟起身应用何物，也当办理。 范生道： 如今有了银子，便好办了。 刘老者道： 既如此，贤弟便计虑明白。我今日也不回去了，同你上街办理行装。明日极好的黄道日期，就要起身才好。 范生便同刘老者牵了黑驴，出柴门，竟奔街市制办行装。白氏在家中，也收拾起身之物。到了晚间，刘老与范生同来，一同收拾行李，直闹到三鼓方歇。所有粗使的家伙以及房屋，俱托刘老者照管。刘老者上了年纪之人，如何睡的着；范生又惦念着明日行路，也是不能安睡。二人闲谈，刘老者便嘱咐了多少言语，范生一一谨记。
刚到黎明，车子便来，急将行李装好。白氏拜别了刘伯伯，不觉泪下。母子二人上车。刘老者便道： 贤弟，我有一言奉告。 指着黑驴道： 此驴乃我蓄养多年，我今将此驴奉送，贤弟骑上京去便了。 范生道： 既蒙兄赐，不敢推辞。 范生拉了黑驴出柴门。二人把握，难割难舍，不忍分离。范生哭的连话也说不出来。还是刘老者硬着心肠，说： 贤弟请乘骑，恕我不远送了。 说罢，竟自进了柴门。范生只得含悲去了。这里刘老者封锁门户，照看房屋，这且不表。
单言范生一路赴京，无非是晓行夜宿，饥餐渴饮，却是平平安安地到了京都，找了住所，安顿家小。范生就要到万全山寻找岳母去，倒是白氏拦住，道： 相公不必太忙。原为的是科场而来，莫若场后诸事已毕，再去不迟。一来别了数年，到了那里，未免有许多应酬，又要分心。目下且养心神，候场务完了，我母子与你同去。二来相别许久，何争此一时呢？ 范生听白氏说的有理，只得且料理科考，投文投卷。
到场期已近，却是奉旨钦派包公首相的主考，真是至正无私，利弊全消。范生三场完竣，甚是得意，因想： 妻子同来，原为探望岳母，场前贤妻体谅于我，恐我分心劳神。迟到如今，我若不体谅贤妻，她母女分别数载之久，今离咫尺，不能使她母女相逢，岂不显得我过于情薄么？ 于是备上黑驴，觅了车辆，言明送至万全山即回。夫妻父子三人，锁了寓所的门，一直竟奔万全山而来。
到了万全山，将车辆打发回去，便同妻子入山寻找白氏娘家，以为来到便可以找着，谁知问了多少行人，俱各不知。范生不由的烦躁起来，后悔不该将车打发回去。原打算既到了万全山，总然再有几里路程，叫妻子乘驴抱了孩儿，自己也可以步行，他却如何料得到竟会找不着呢。因此便叫妻子带同孩儿在一块青石上歇息，将黑驴放青龈草，自己便放开脚步，一直出了东山口，逢人便问，并无有一个知道白家的。心中好生气闷，又记念着妻子，更搭着两腿酸疼，只得慢慢踱将回来。及至来到青石之处，白氏娘子与金哥俱各不见了。这一惊非同小可，只急得眼似金铃，四下了望，哪里有个人影儿呢。到了此时，不觉高声呼唤，声音响处，山鸣谷应，却有谁来答应？唤够多时，声哑口干，也就没有劲了，他就坐在石上，放声大哭。
正在悲恐之际，只见那边来个年老的樵人，连忙上前问道： 老丈，你可曾见有一妇人带领个孩儿么？ 樵人道： 见可见个妇人，井没有小孩子。 范生即问道： 这妇人在哪里？ 樵人摇首，道： 说起来凶得很呢。足下，你不晓得离此山五里远，有一村名唤独虎庄，庄中有个威烈侯名叫葛登云。此人凶悍非常，抢掠民间妇女。方才见他射猎回来，马上驮一个啼哭的妇人，竟奔他庄内去了。 范生闻听，忙忙问道： 此庄在山下何方？ 樵人道： 就在东南方。你看那边远远一丛树林，那里就是。 范生听了一看，也不作别，竟飞跑下山，投庄中去了。
你道金哥为何不见？只因葛登云带了一群豪奴，进山搜寻野兽，不想从深草丛中赶起一只猛虎。虎见人多，各执兵刃，不敢扬威，它便跑下山来。恰恰从青石经过，它就一张口把金哥叼去，就将白氏吓的昏晕过去。正遇葛登云赶下虎来，一见这白氏，他便令人驮在马上，回庄去了。那虎往西去了，连越两小峰。不防那边树上有一樵夫正在伐柯，忽见猛虎衔一小孩，也是急中生智，将手中板斧照定虎头抛击下去，正打在虎背之上，那虎猛然被斧击中，将腰一塌，口一张，将小儿便落在尘埃。樵夫见虎受伤，便跳下树来，手疾眼快，拉起扁担照着虎的后胯就是一下，力量不小。只听吼的一声，那虎蹿过岭去。
樵夫忙将小儿扶起，抱在怀中，见他还有气息，看了看虽有伤痕，却不甚重；呼唤多时，渐渐的苏醒过来，不由得满心欢喜。又恐再遇野兽，不是当耍的，急急搂定小儿，先寻着板斧，掖在腰间；然后提了扁担步下山来，一直竟奔西南，进了八宝村。走不多会，到了自己门首，便呼道： 母亲开门，孩儿回来了。 只见里面走出一个半白头发的婆婆来，将门开放，不觉失声道： 嗳哟！你从何处抱了个小儿回来？ 樵夫道： 母亲，且到里面再为细述。 婆婆接过扁担，关了门户，樵夫进屋，将小儿轻轻放在床上，自己拔去板斧，向婆婆道： 母亲，可有热水取些来？ 婆婆连忙拿过一盏。樵夫将小儿扶起，叫他喝了点热水，方才转过气来，嗳哟一声，道： 吓死我了！
此时那婆婆也来看视，见他虽有尘垢，却是眉清目秀，心中疼爱的不知要怎么样才好。那樵夫便将从虎口救出之话，说了一回。那婆婆听了，又不胜惊骇，便抚摸着小儿，道： 你是虎口余生，将来造化不小，富贵绵长。休要害怕，慢慢的将家乡住处告诉于我。 小儿道： 我姓范名叫金哥，年方七岁。 婆婆见他说话明白，又问他： 可有父母没有？ 金哥道： 父母俱在。父名仲禹，母亲白氏。 婆婆听了，不觉诧异，道： 你家住哪里？ 金哥道： 我不是京都人，乃是湖广武昌府江夏县安善村居住。 婆婆听了，连忙问道： 你母亲莫非乳名叫玉莲么？ 金哥道： 正是。 婆婆闻听，将金哥一搂，道： 哎哟！我的乖乖呀！你可疼煞我也！ 说罢，就哭起来。金哥怔了，不知为何。旁边樵夫道： 我告诉你，你不必发怔。我叫白雄。方才提的玉莲，乃是我的同胞姐姐。这婆婆便是我的母亲。 金哥道： 如此说来，他是我的母舅，你便是我的外祖母了。 说罢，将小手儿把婆婆一搂，也就痛哭起来。
要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洪义赠金夫妻遭变白雄打虎甥舅相逢
且说恩科文书行至湖广，便惊动了一个饱学之人。你道此人姓甚名谁？他乃湖广武昌府江夏县南安善村居住，姓范名仲禹，妻子白氏玉莲，孩儿金哥年方七岁，一家三口度日。他虽是饱学名士，却是一个寒儒，家道艰难，止于糊口。一日，会文回来，长吁短叹，闷闷不乐。白氏一见，不知丈夫为着何事，或者与人合了气了，便向前问道： 相公今日会文回来，为何不悦呢？ 范生道： 娘子有所不知，今日与同窗会文，却未作课，见他们一个个装束行李，张罗起身。我便问他： 如此的忙迫，要往哪里去？ 同窗朋友道： 怎么？范兄你还不知道么？如今圣上额外的旷典，加了恩科，文书早已行到本省。我们尚要前去赴考，何况范兄呢！范兄若到京时，必是鳌头独占了。 是我听了此言，不觉扫兴而归。娘子，你看家中一贫如洗，我学生焉能到得京中赴考呢？ 说罢，不觉长叹了一声。白氏道： 相公，原来如此。据妾心想来，此事也是徒愁无益。妾身也久有此意。我自别了母亲，今已数年之久，原打算相公进京赴考时，妾身意欲同相公一同起身，一来相公赴考，二来妾身也可顺便探望母亲。无奈事不遂心，家道艰难，也只好置之度外了。 白氏又劝慰了丈夫许多言语。范生一想，原是徒愁无益之事，也就只好丢开。
至次日清晨，正在梳洗，忽听有人叩门。范生连忙出去，开门一看，却是个知己的老朋友刘洪义，不胜欢喜。二人携手，进了茅屋，因刘洪义是个年老之人，而且为人忠梗，素来白氏娘子俱是不回避的，便上前与伯伯见礼。金哥也来拜揖。刘老者好生欢喜。逊坐烹茶。刘老者道： 我今来特为一事，与贤弟商议。当今额外旷典，加了恩科，贤弟可知道么？ 范生道： 昨日会文去方知。 刘老者道： 贤弟既已知道，可有什么打算呢？ 范生叹道： 别人可瞒，似老兄跟前，小弟焉敢撒谎，兄看室如悬磬，叫小弟如之奈何？ 说罢，不觉凄然。刘老一见，便道： 贤弟不要如此。但不知赴京费用可得多少呢？ 范生道： 此事说来，尤其叫人为难。 便将昨日白氏欲要顺便探母的话，说了一遍。刘老者闻听，连连点头： 人生莫大于孝，这也是该当的。如此算来，约用几何呢？ 范生答道： 昨日小弟细细盘算，若三口人一同赴京，一切用度至少也得需七八十两。一时如何措办得来呢？也只好丢开罢了。 刘老者闻听，沉吟了半晌，道： 既如此，待我与你筹划筹划去。倘得事成，岂不是件好事呢？ 范生连连称谢。刘老者立起身来要走。范生断不肯放，是必留下吃饭。刘老者道： 吃饭是小事，惟恐耽误了正事，容我早早回去，张罗张罗事情要紧。 范生便不肯紧留，送出柴门。分别时，刘老者道： 就是明日罢，贤弟务必在家中听我的信息。 说罢，告别而去。
范生送了刘老者回来，心中又是欢喜，又是感叹：欢喜的是，事有凑巧；感叹的是，自己艰难却又赘累朋友。又与白氏娘子望空扑影地盘算了一回。到了次日，范生如坐针毡一般，坐立不安，时刻盼望。好容易天将交午，只听有人叩门，范生忙将门开了，只见刘老者拉进一头黑驴，满面是汗，喘吁吁地进来，说道： 好黑驴！许久不骑他，他就闹起手来了。一路上累的老汉通身是汗。 说着话，一同来到屋内坐下，说道： 幸喜事已成就，竟是贤弟的机遇。 一壁说着，将驴上的钱袋儿从外面拿下来，放在屋内桌上；掏出两封银子，又放在床上，说道： 这是一百两银子。贤弟与弟妇带领侄儿可以进京了。 范生此时真是喜出望外，便道： 如何用的了这许多呢？再者不知老兄如何惜来，望乞明白指示。 刘老者笑道： 贤弟不必多虑。此银也是我相好借来的，并无利息；纵有利息，有我一面承管。再者银子虽多，贤弟只管拿去。俗语说的好： 穷家富路。 我又说句不吉祥的话儿，倘若贤弟落了孙山，就在京中居住，不必往返跋涉。到了明年就是正科，岂不省事？总是宽余些好。 范生听了此言有理，知道刘老为人豪爽，也不致谢，惟有铭感而已。刘老又道： 贤弟起身应用何物，也当办理。 范生道： 如今有了银子，便好办了。 刘老者道： 既如此，贤弟便计虑明白。我今日也不回去了，同你上街办理行装。明日极好的黄道日期，就要起身才好。 范生便同刘老者牵了黑驴，出柴门，竟奔街市制办行装。白氏在家中，也收拾起身之物。到了晚间，刘老与范生同来，一同收拾行李，直闹到三鼓方歇。所有粗使的家伙以及房屋，俱托刘老者照管。刘老者上了年纪之人，如何睡的着；范生又惦念着明日行路，也是不能安睡。二人闲谈，刘老者便嘱咐了多少言语，范生一一谨记。
刚到黎明，车子便来，急将行李装好。白氏拜别了刘伯伯，不觉泪下。母子二人上车。刘老者便道： 贤弟，我有一言奉告。 指着黑驴道： 此驴乃我蓄养多年，我今将此驴奉送，贤弟骑上京去便了。 范生道： 既蒙兄赐，不敢推辞。 范生拉了黑驴出柴门。二人把握，难割难舍，不忍分离。范生哭的连话也说不出来。还是刘老者硬着心肠，说： 贤弟请乘骑，恕我不远送了。 说罢，竟自进了柴门。范生只得含悲去了。这里刘老者封锁门户，照看房屋，这且不表。
单言范生一路赴京，无非是晓行夜宿，饥餐渴饮，却是平平安安地到了京都，找了住所，安顿家小。范生就要到万全山寻找岳母去，倒是白氏拦住，道： 相公不必太忙。原为的是科场而来，莫若场后诸事已毕，再去不迟。一来别了数年，到了那里，未免有许多应酬，又要分心。目下且养心神，候场务完了，我母子与你同去。二来相别许久，何争此一时呢？ 范生听白氏说的有理，只得且料理科考，投文投卷。
到场期已近，却是奉旨钦派包公首相的主考，真是至正无私，利弊全消。范生三场完竣，甚是得意，因想： 妻子同来，原为探望岳母，场前贤妻体谅于我，恐我分心劳神。迟到如今，我若不体谅贤妻，她母女分别数载之久，今离咫尺，不能使她母女相逢，岂不显得我过于情薄么？ 于是备上黑驴，觅了车辆，言明送至万全山即回。夫妻父子三人，锁了寓所的门，一直竟奔万全山而来。
到了万全山，将车辆打发回去，便同妻子入山寻找白氏娘家，以为来到便可以找着，谁知问了多少行人，俱各不知。范生不由的烦躁起来，后悔不该将车打发回去。原打算既到了万全山，总然再有几里路程，叫妻子乘驴抱了孩儿，自己也可以步行，他却如何料得到竟会找不着呢。因此便叫妻子带同孩儿在一块青石上歇息，将黑驴放青龈草，自己便放开脚步，一直出了东山口，逢人便问，并无有一个知道白家的。心中好生气闷，又记念着妻子，更搭着两腿酸疼，只得慢慢踱将回来。及至来到青石之处，白氏娘子与金哥俱各不见了。这一惊非同小可，只急得眼似金铃，四下了望，哪里有个人影儿呢。到了此时，不觉高声呼唤，声音响处，山鸣谷应，却有谁来答应？唤够多时，声哑口干，也就没有劲了，他就坐在石上，放声大哭。
正在悲恐之际，只见那边来个年老的樵人，连忙上前问道： 老丈，你可曾见有一妇人带领个孩儿么？ 樵人道： 见可见个妇人，井没有小孩子。 范生即问道： 这妇人在哪里？ 樵人摇首，道： 说起来凶得很呢。足下，你不晓得离此山五里远，有一村名唤独虎庄，庄中有个威烈侯名叫葛登云。此人凶悍非常，抢掠民间妇女。方才见他射猎回来，马上驮一个啼哭的妇人，竟奔他庄内去了。 范生闻听，忙忙问道： 此庄在山下何方？ 樵人道： 就在东南方。你看那边远远一丛树林，那里就是。 范生听了一看，也不作别，竟飞跑下山，投庄中去了。
你道金哥为何不见？只因葛登云带了一群豪奴，进山搜寻野兽，不想从深草丛中赶起一只猛虎。虎见人多，各执兵刃，不敢扬威，它便跑下山来。恰恰从青石经过，它就一张口把金哥叼去，就将白氏吓的昏晕过去。正遇葛登云赶下虎来，一见这白氏，他便令人驮在马上，回庄去了。那虎往西去了，连越两小峰。不防那边树上有一樵夫正在伐柯，忽见猛虎衔一小孩，也是急中生智，将手中板斧照定虎头抛击下去，正打在虎背之上，那虎猛然被斧击中，将腰一塌，口一张，将小儿便落在尘埃。樵夫见虎受伤，便跳下树来，手疾眼快，拉起扁担照着虎的后胯就是一下，力量不小。只听吼的一声，那虎蹿过岭去。
樵夫忙将小儿扶起，抱在怀中，见他还有气息，看了看虽有伤痕，却不甚重；呼唤多时，渐渐的苏醒过来，不由得满心欢喜。又恐再遇野兽，不是当耍的，急急搂定小儿，先寻着板斧，掖在腰间；然后提了扁担步下山来，一直竟奔西南，进了八宝村。走不多会，到了自己门首，便呼道： 母亲开门，孩儿回来了。 只见里面走出一个半白头发的婆婆来，将门开放，不觉失声道： 嗳哟！你从何处抱了个小儿回来？ 樵夫道： 母亲，且到里面再为细述。 婆婆接过扁担，关了门户，樵夫进屋，将小儿轻轻放在床上，自己拔去板斧，向婆婆道： 母亲，可有热水取些来？ 婆婆连忙拿过一盏。樵夫将小儿扶起，叫他喝了点热水，方才转过气来，嗳哟一声，道： 吓死我了！
此时那婆婆也来看视，见他虽有尘垢，却是眉清目秀，心中疼爱的不知要怎么样才好。那樵夫便将从虎口救出之话，说了一回。那婆婆听了，又不胜惊骇，便抚摸着小儿，道： 你是虎口余生，将来造化不小，富贵绵长。休要害怕，慢慢的将家乡住处告诉于我。 小儿道： 我姓范名叫金哥，年方七岁。 婆婆见他说话明白，又问他： 可有父母没有？ 金哥道： 父母俱在。父名仲禹，母亲白氏。 婆婆听了，不觉诧异，道： 你家住哪里？ 金哥道： 我不是京都人，乃是湖广武昌府江夏县安善村居住。 婆婆听了，连忙问道： 你母亲莫非乳名叫玉莲么？ 金哥道： 正是。 婆婆闻听，将金哥一搂，道： 哎哟！我的乖乖呀！你可疼煞我也！ 说罢，就哭起来。金哥怔了，不知为何。旁边樵夫道： 我告诉你，你不必发怔。我叫白雄。方才提的玉莲，乃是我的同胞姐姐。这婆婆便是我的母亲。 金哥道： 如此说来，他是我的母舅，你便是我的外祖母了。 说罢，将小手儿把婆婆一搂，也就痛哭起来。
要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定兰谱颜生识英雄看鱼书柳老嫌寒士
且说颜生见金生去了，便叫雨墨会帐。雨墨道： 银子不彀了。短的不足四两呢。我算给相公听；咱们出门时共剩了二十八两。前天两顿早尖连零用，共费了一两三钱。昨晚吃了十四两，再加上今晚的十六两六钱五分，共合银子三十一两九钱五分。岂不是短了不足四两么？ 颜生道： 且将衣服典当几两银子，还了帐目，余下的作盘就是了。 雨墨道： 刚出门两天就要典当。我看除了这几件衣服，今日当了，明日还有甚么？ 颜生也不理他。
雨墨去了多时，回来道： 衣服共当了八两银子，除还饭帐，下剩四两有零。 颜生道： 咱们走路罢。 雨墨道： 不走还等甚么呢？ 出了店门，雨墨自言道： 轻松灵便，省得有包袱背着，怪沈的。 颜生道： 你不要多说了。事已如此，不过费去些银两，有甚要紧。今晚前途，任凭你的主意就是了。 雨墨道： 这金相公也真真的奇怪。若说他是诓嘴吃的，怎的要了那些菜来，他筷子也不动呢？就是爱好喝酒，也不犯上要一坛来，却又酒量不很大，一坛子喝不了一零儿，就全剩下了，白便宜了店家。就是爱吃活鱼，何不竟要活鱼呢？说他有意要冤咱们，却又素不相识，无仇无恨。饶白吃白喝，还要冤人，更无此理。小人测不出他是甚么意思来。 颜生道： 据我看来，他是个潇洒儒流，总有些放浪形骸之外。
主仆二人途次闲谈，仍是打了早尖，多歇息歇息，便一直赶到宿头。雨墨便出主意道： 相公，咱们今晚住小店吃顿饭，每人不过花上二钱银子，再也没的耗费了。 颜生道： 依你，依你。 主仆二人竟投小店。
刚刚就座，只见小二进来道： 外面有位金相公找颜相公呢。 雨墨道： 很好。请进来。咱们多费上二钱银子。这个小店也没有甚么主意出的了。 说话间，只见金生进来道： 吾与颜兄真是三生有幸，竟会到那里，那里就遇得着。 颜生道： 实实小弟与兄台缘份不浅。 金生道： 这么样罢。咱们两个结盟，拜把子罢。 雨墨暗道： 不好，他要出矿。 连忙上前道： 金相公要与我们相公结拜，这个小店备办不出祭礼来，只好改日再拜罢。 金生道： 无妨。隔壁太和店是个大店口，什么俱有。慢说是祭礼，就是酒饭，回来也是那边要去。 雨墨暗暗顿足，道： 活该，活该！算是吃定我们爷儿们了。
金生也不唤雨墨，就叫本店的小二将隔壁太和店的小二叫来。他便吩咐如何先备猪头三牲祭礼，立等要用；又如何预备上等饭，要鲜串活鱼；又如何搭一坛女真陈绍；仍是按前两次一样。雨墨在旁，惟有听着而已。又看见颜生与金生说说笑笑，真如异姓兄弟一般，毫不介意。雨墨暗道： 我们相公真是书呆子。看明早这个饥荒怎么打算？
不多时，三牲祭礼齐备，序齿烧香。谁知颜生比金生大两岁，理应先焚香。雨墨暗道： 这个定了，把弟吃准了把兄咧。 无奈何，在旁服侍。结拜完了，焚化钱粮后，便是颜生在上首坐了，金生在下面相陪。你称仁兄，我称贤弟，更觉亲热。雨墨在旁听着，好不耐烦。
少时，酒至菜来，无非还是前两次的光景。雨墨也不多言，只等二人吃完，他便在外盘膝坐下，道： 吃也是如此，不吃也是如此。且自乐一会儿是一会儿。 便叫： 小二，你把那酒抬来。我有个主意。你把太和店的小二也叫了来。有的是酒，有的是菜，咱们大伙儿同吃，算是我一点敬意儿。你说好不好？ 小二闻听，乐不可言，连忙把那边的小二叫了来。二人一壁服侍着雨墨，一壁跟着吃喝。雨墨倒觉得畅快。吃喝完了仍是进来等着，移出灯来也就睡了。
到了次日，颜生出来净面。雨墨悄悄道： 相公昨晚不该与金相公结义。不知道他家乡何处，知道他是甚么人。倘若要是个篾片，相公的名头不坏了么？ 颜生忙喝道： 你这奴才，休得胡说！我看金相公行止奇异，谈吐豪侠，决不是那流人物。既已结拜，便是患难相扶的弟兄了。你何敢在此多言！别的罢了，这是你说的吗？ 雨墨道： 非是小人多言。别的罢了，回来店里的酒饭银两，又当怎么样呢？
刚说至此，只见金生掀帘出来。雨墨忙迎上来道： 金相公，怎么今日伸了懒腰，还没有念诗，就起来呢？ 金生笑道： 吾要念了，你念甚么？原是留着你念的，不想你也误了，竟把诗句两耽搁了。 说罢，便叫： 小二，开了单来吾看。 雨墨暗道： 不好，他要起翅。 只见小二开了单来，上面写着连祭礼共享银十八两三钱。雨墨递给金生。金生看了看道： 不多，不多。也赏他二两。这边店里没用甚么，赏他一两。 说完，便对颜生道： 仁兄呀！…… 旁边雨墨吃这一惊不小，暗道： 不好。他要说 不闹虚了。 这二十多两银子又往那里弄去？
谁知今日金生却不说此句，他却问颜生道： 仁兄呀！你这上京投亲，就是这个样子，难道令亲那里就不憎嫌么？ 颜生叹气道： 此事原是奉母命前来，愚兄却不愿意。况我姑父姑母又是多年不通音信的，恐到那里未免要费些唇舌呢。 金生道： 须要打算打算方好。
雨墨暗道： 真关心呀！结了盟，就是另一个样儿了。 正想间，只见外面走进一个人来。雨墨才待要问 找谁的？ 话未出口，那人便与金生磕头，道： 家老爷打发小人前来，恐爷路上缺少盘费，特送四百两银子，叫老爷将就用罢。 此时颜生听得明白。见来人身量高大，头戴雁翅大帽，身穿皂布短袍，腰束皮带，足下登一双大曳拔靸鞋，手里还提着个马鞭子。只听金生道： 吾行路，焉用许多银两。既承你家老爷好意，也罢，留下二百两银子。下剩仍拿回去。替吾道谢。 那人听了，放下马鞭子，从褡连叉子里一封一封掏出四封，摆在桌上。金生便打开一包，拿了两个锞子，递与那人道： 难为你大远的来，赏你喝茶罢。 那人又爬在地下，磕了个头，提了褡连马鞭子。才要走时，忽听金生道： 你且慢着，你骑了牲口来了么？ 那人道： 是。 金生道： 很好。索性 一客不烦二主 ，吾还要烦你辛苦一趟。 那人道： 不知爷有何差遣？ 金生便对颜生道： 仁兄，兴隆镇的当票子放在那里？ 颜生暗想道： 我当衣服，他怎么知道了？ 便问雨墨。
雨墨此时看得都呆了，心中纳闷道： 这么个金相公，怎么会有人给他送银子来呢？果然我们相公眼力不差。从今我倒长了一番见识。 正呆想着，忽听颜生问他当票子。他便从腰间掏出一个包儿来，连票子和那剩下的四两多银子俱搁在一处，递将过来。金生将票子接在手中，又拿了两个锞子，对那人道： 你拿此票到兴隆镇，把他赎回来。除了本利，下剩的你作盘费就是了。你将这个褡连子放在这里，回来再拿。吾还告诉你，你回时不必到这里了，就在隔壁太和店，吾在那里等你。 那人连连答应，竟拿了马鞭子出店去了。
金生又从新拿了一锭银子，叫雨墨道： 你这两天多有辛苦。这银子赏你罢。吾可不是篾片了？ 雨墨那里还敢言语呢，只得也磕头谢了。
金生对颜生道： 仁兄呀！我们上那边店里去罢。 颜生道： 但凭贤弟。 金生便叫雨墨抱着桌上的银子。雨墨又腾出手来，还有提那褡连。金生在旁道： 你还拿那个，你不傻了么？你拿的动么？叫这店小二拿着，跟咱们送过那边去呀。你都聪明，怎么此时又不聪明了？ 说得雨墨也笑了。便叫了小二拿了褡连，主仆一同出了小店，来到太和店，真正宽阔。雨墨也不用说，竟奔上房而来，先将抱着的银子放在桌上，又接了小二拿的褡连。颜生与金生在迎门两边椅子上坐了。这边小二殷勤沏了茶来。金生便出主意，与颜生买马，治簇新的衣服靴帽，全是使他的银子。颜生也不谦让。到了晚间，那人回来，将当交明，提了褡连去了。
这一天吃饭饮酒，也不像先前那样，止于拣可吃的要来。吃剩的，不过将够雨墨吃的。
到了次日，这二百两银子，除了赏项、买马、赎当、治衣服等，并会了饭帐，共费去八九十两，仍余下一百多两，金生便都赠了颜生。颜生那里肯受。金生道： 仁兄只管拿去。吾路上自有相知应付吾的盘费，吾是不用银子的。还是吾先走，咱们就都再会罢。 说罢，执手告别， 他拉  他拉 出店去了。颜生倒觉得依恋不舍，眼巴巴的睁睁的目送出店。
此时雨墨精神百倍，装束行囊，将银两收藏严密，只将剩下的四两有余带在腰间。叫小二把行李搭在马上，扣备停当，请相公骑马。登时阔起来了。雨墨又把雨衣包了，小小包袱背在肩头，以防天气不测。颜生也给他雇了一头驴，沿路盘脚。
一日来到祥符县，竟奔双星桥而来。到了双星桥，略问一问柳家，人人皆知，指引门户。主仆来到门前一看，果然气象不凡，是个殷实人家。
原来颜生的姑父名叫柳洪，务农为业，为人固执，有个悭吝毛病，处处好打算盘，是个顾财不顾亲的人。他与颜老爷虽是郎舅，却有些冰火不同炉。只因颜老爷是个堂堂的县尹，以为将来必有发迹，故将自己的女儿柳金蝉自幼就许配了颜查散。不意后来颜老爷病故，送了信来，他就有些后悔，还关碍着颜氏安人不好意思。谁知三年前，颜氏安人又一病呜呼了。他就绝意的要断了这门亲事，因此连信息也不通知。他续娶冯氏，又是个面善心毒之人。幸喜他很疼爱小姐。他疼爱小姐，又有他的一番意思。
只因员外柳洪每每提起颜生，便嗐声叹气，说当初不该定这门亲事，已露出有退婚之意。冯氏便暗怀着鬼胎。因他有个侄儿名唤冯君衡，与金蝉小姐年纪相仿。他打算着把自己侄儿作为养老的女婿。就是将来柳洪亡后，这一分家私也逃不出冯家之手。因此他却疼爱小姐。又叫侄儿冯君衡时常在员外眼前献些殷勤。员外虽则喜欢。无奈冯衡君的像貌不扬，又是一个白丁；因此柳洪总未露出口吻来。
一日，柳洪正在书房，偶然想起女儿金蝉年已及岁。颜生那里杳无音信。闻得他家道艰窘，难以度日，惟恐女儿过去受罪。怎么想个法子，退了此亲方好？正在烦思，忽见家人进来禀道： 武进县的颜姑爷来了。 柳洪听了，吃惊不小，登时就会没了主意。半天，说道： 你就回复他，说我不在家。 那家人刚回身，他又叫住，问道： 是什么形相来的？ 家人道： 穿著鲜明的衣服，骑着高头大马，带著书僮，甚是齐整。 柳洪暗道： 颜生想必是发了财了，特来就亲。幸亏细心一问，险些儿误了大事。 忙叫家人 快请 ，自己也就迎了出来。
只见颜生穿著簇新大衫，又搭着俊俏的容貌，后面又跟着个伶俐小童，拉着一匹润白大马，不由得心中羡慕，连忙上前相见。颜生即以子侄之礼参拜。柳洪那里肯受，谦至再至三，才受半礼。彼此就座，叙了寒喧，家人献茶已毕。颜生便渐渐的说到家业零落，特奉母命投亲，在此攻书，预备明年考试，并有家母亲笔书信一封。说话之间，雨墨已将书信拿出来，交与颜生。颜生呈与柳洪，又奉了一揖。此时柳洪却把那个黑脸面放下来，不是先前那等欢喜。无奈何将书信拆阅已毕，更觉烦了。便吩咐家人，将颜相公送至花园幽斋居住。颜生还要拜见姑母。老狗才道： 拙妻这几日有些不大爽快，改日再见。 颜生看此光景，只得跟随家人上花园去了。
幸亏金生打算替颜生治办衣服马匹；不然，老狗才绝不肯纳。可见金生奇异。
特不知柳洪是何主意，且听下回分解。


定日盗簪逢场作戏先期祝寿改扮乔妆
且说丁蒋陆鲁四位将白玉堂骨殖盗出，又将埋葬之处仍然堆起土丘。收拾已毕，才待回身，只听那边有人啼哭。蒋爷这里也哭道： 敢则是五弟含冤，前来显魂么？ 说着话，往前一凑，仔细看来，是个樵夫。虽则明月之下，面庞儿却有些个熟识。一时想不起来，心内思忖道： 五弟在日并未结交樵夫，何得夤夜来此啼哭呢？ 再细看时，只见那人哭道： 白五兄为人一世英名，智略过人。惜乎你这一片血心，竟被那忘恩负义之人欺哄了。什么叫结义，什么叫立盟，不过是虚名具文而已。何能似我柳青三日一次乔妆，哭奠于你。哎呀！白五兄呀，你的那阴灵有知，大约妍媸也就自明了。 蒋爷听说柳青，猛然想起果是白面判官，连忙上前劝道： 柳贤弟少要悲痛。一向久违了。 柳青登时住声，将眼一瞪，道： 谁是你的贤弟！也不过是陌路罢了。 蒋爷道： 是，是。柳员外责备的甚是。但不知我蒋平有什么不到处，倒要说说。 鲁英在旁，见柳青出言无状，蒋平却低声下气，心甚不平。刚要上前，陆彬将他一拉，丁二爷又暗暗送目，鲁英只得忍住。又听柳青道： 你还问我！我先问你：你们既结了生死之交，为何白五兄死了许多日期，你们连个仇也不报，是何道理？ 蒋平笑道： 员外原来为此。这报仇二字岂是性急的呢。大丈夫作事，当行则行，当止则止。我五弟既然自作聪明，轻身丧命。他已自误，我等岂肯再误。故此今夜前来，先将五弟骨殖取回，使他魂归原籍，然后再与他作慢慢的报仇，何晚之有？若不分事之轻重，不知先后，一味的邀虚名儿，毫无实惠，那又是徒劳无益了。所谓 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员外何得怪我之深呀？ 柳青听了此言大怒，而且听说白玉堂自作聪明、枉自轻生，更加不悦，道： 俺哭奠白五兄是尽俺朋友之谊，要那虚名何用？俺也不合你巧辩饶舌。想白五兄生平作了多少惊天动地之事，谁人不知，那个不晓，似你这畏首畏尾，躲躲藏藏，不过作鼠窃狗盗之事，也算得运筹与决胜，可笑呀，可笑呀！ 旁边鲁英听到此，又要上前。陆彬拦道： 贤弟，人家说话，又非拒捕，你上前作甚？ 丁二爷也道： 且听四兄说什么。 鲁英只得又忍住了。蒋爷道： 我蒋平原无经济学问，只这鼠窃狗盗，也就令人难测。 柳青冷笑道： 一技之能，何至难测呢。你不过行险，一时侥幸耳。若遇我柳青，只怕你讨不出公道。 蒋平暗想道： 若论柳青，原是正直好人，我何不将他制伏，将来以为我用，岂不是个帮手！ 想罢，说道： 员外如不相信，你我何不戏赌一番，看是如何。 柳青道： 这倒有趣。 即回手向头上拔下一枝簪来，道： 就是此物，你果能盗了去，俺便服你。 蒋爷接来，对月光细细看了一番，却是玳瑁别簪，光润无比，仍递与柳青，道： 请问员外定于何时？又在何地呢？ 柳青道： 我为白五兄设灵遥祭，尚有七日的经忏。诸事完毕，须得十日工夫，过了十日后，我在庄上等你。但止一件，以三日为期。倘你若不能，以后再休要向柳某夸口，你也要甘拜下风了。 蒋平笑道： 好极，好极！过了十日后，俺再到庄，问候员外便了。请。 彼此略一执手，柳青转身下岭而去。
这里陆彬鲁英道： 蒋四兄如何就应了他？知他设下什么埋伏呢？ 蒋平道： 无妨。我与他原无仇隙，不过同五弟生死一片热心。他若设下埋伏，岂不怕别人笑话他么？ 陆彬又道： 他头上的簪儿，吾兄如何盗得呢？ 蒋平道： 事难预料。到他那里还有什么刁难呢，且到临期再作道理。 说罢，四人转身下岭。此时水手已将骨殖坛安放好了。四人上船，摇起桨来。
不多一会，来到庄中，时已四鼓，从北侠为首，挨次祭奠，也有垂泪的，也有叹息的。因在陆彬家中，不便放声举哀，惟有徐庆咧着个大嘴痛哭，蒋平哽咽悲泣不止。众人奠毕，徐庆蒋平二人深深谢了大家，从新又饮了一番酒，吃夜饭，方才安歇。
到了次日，蒋爷与大众商议，即着徐爷押着坛子先回衙署，并派两名伴当沿途保护而去。这里众人调开桌椅饮酒。丁二爷先说起柳青与蒋爷赌戏。智化问道： 这柳青如何？ 蒋爷就将当日劫掠黄金述说一番。因他是金头太岁甘豹的徒弟，惯用蒙汗药酒，五鼓鸡鸣断魂香。智化道： 他既有这样东西，只怕将来倒用的着。
正说之间，只见庄丁拿着一封字柬，向陆大爷低言，说了几句。陆彬即将字柬接过，拆开细看。陆彬道： 是了，我知道了。告诉他修书不及，代为问好。这些日如有大鱼，我必好好收存。等到临期，不但我亲身送去，还要拜寿呢。 庄丁答应，刚要转身，智化问道： 陆大弟，是何事？我们可以共闻否？ 陆彬道： 无甚大事，就是钟雄那里差人要鱼。 说着话，将字柬递与智化。智化看毕，笑道： 正要到水寨探访，不想来了此柬，真好机会也。请问陆贤弟，此时可有大鱼？ 陆彬道： 早间渔户报到，昨夜捕了几尾大鱼，尚未开簪。 智化道： 妙极。贤弟吩咐管家，叫他告诉来人，就说大王既然用鱼，我们明日先送几尾，看看以为如何。如果使得，我们再照样捕鱼就是了。 陆彬向庄丁道： 你听明白了？就照着智老爷的话告诉来人吧。 庄丁领命，回复那人去了。
这里众人便问智化： 有何妙策？ 智化道： 少时饭毕，陆贤弟先去到船上拣大鱼数尾，另行装囗。待明日我与丁二弟改扮渔户二名，陆贤弟与鲁二弟仍是照常，算是送鱼。额外带水手二名，只用小船一只足矣。咱们直入水寨，由正门而入，劣兄好看他的布置如何。到了那里，二位贤弟只说： 闻得大王不日千秋，要用大鱼。昨接华函，今日捕得几尾，特请大王验看。如果用得，我等回去告诉渔户，照样搜捕。大约有数日工夫，再无有不敷之理。 不过说这冠冕言语，又尽人情，又叫他不怀疑忌。劣兄也就可以知道水寨大概情形了。 众人听了，欢喜无限，饮酒用饭。陆鲁二人下船拣鱼。这里众人又细细谈论了一番。当日无事。
到了次日，智爷叫陆爷问渔户要了两身衣服，不要好的。却叫陆鲁二人打扮齐整，定于船上相见。智爷与丁二爷惟恐众人瞧看发笑，他二人带着伴当，携了衣服，出了庄门，找了个幽僻之处改扮起来。脱了华衣，抹了面目，带了斗笠，穿了渔服，拉去鞋袜，将裤腿卷到磕膝之上。然后穿上裤叉儿，系上破裙，登上芒鞋，腿上抹了污泥。丁二爷更别致，发边还插了一枝野花。二人收拾已毕，各人的伴当已将二位爷的衣眼鞋袜包好，问明下船所在。到了那里，却见陆鲁二人远远而来，见他二人如此妆束，不由的哈哈大笑。鲁英道： 猛然看来，直仿佛怯王二与俏皮李四。 智化道： 很好，我就是王二，丁二弟就是俏皮李四。你们叫着也顺口。 吩咐水手，就以王二李四相称。陆鲁二人先到船上。智丁二人随后上船，却守着渔囗，一边一个，真是卖艺应行，干何事，司何事，是再不错的。陆鲁二人只得在船头坐了，依然是当家的一般。水手开船，真奔水寨而来。
一叶小舟，悠悠荡荡。一时过了五孔大桥，却离水寨不远。但见旌旗密布，剑戟森严。又到切近看时，全是大竹扎缚，上面敌楼，下面瓮门，也是竹子做成的水栅。小船来到寨门，只听里面隔着竹栅问道： 小船上是何人？快快说明。不然，就要放箭了。 智化挺身来到船头，道： 你放吗箭呀？俺们陈起望的当家的弟兄都来了，特特给你家大王送鱼来了。官儿还不打送礼的呢。你又放箭做吗呢？ 里面的道： 原来是陆大爷鲁二爷么，请少待，待我回禀。 说罢，乘着小船不见了。
这里智化细细观看寨门，见那边挂着个木牌，字有碗口大小。用目力觑视，却是一张招募贤豪的榜文。智化暗暗道： 早知有此榜文，我等进水寨多时矣，又何必费此周折。 正在犯想，忽听鼓楼咕噜咕噜的一阵鼓声，下面接着嘡嘡嘡嘡几棒锣鸣，立刻落锁抬闩。吱喽喽门分两扇，从里面冲出一只小船，上面有个头目，躬身道： 我家大王清二位爷进寨。 说罢，将船一拨，让出正路。只见左右两边却有无数船只一字儿排开，每船上有二人带刀侍立，后面隐隐又有弓箭手埋伏。船行未到数武，只见路北有接官厅一座，摆设无数的兵器利刃，早有两个头目迎接上来，道： 请二位爷到厅上坐。 陆鲁二人只得下船，到厅上逊座献茶。头目道： 二位到此何事？ 陆彬道： 只因昨日大王差人到了敝庄，寄去华函一封，言不日就是大王寿诞之期，要用大鱼。我二人既承钧命，连夜叫渔户照样搜捕。难道头领不知，大王也没传行么？ 那头目道： 大王业已传行。这是我们规矩，不得不问。再者也好给跟从人的腰牌。二位体要见怪。
原来此厅是钟雄设立，盘查往来行人的。虽是至亲好友进了水寨，必要到此厅上。虽不能挂号，他们也要暗暗记上门簿，记上年月日时，进寨为着何事，总要写个略节。今日陆鲁之来，钟雄已然传令知会了。他们非是不知道，却故意盘查盘查，一来好登门簿，二来查看随从来几名，每人给腰牌一个。待事完回来时，路过此处，再将腰牌缴回。一个水贼竟有如此规矩！
且说头目问明了来历。此时水手渔户既然给了腰牌，又有一个头目陪着陆鲁二人从新上了船，这才一同来到钟雄住居之所。好大一所宅子，甚是煊赫，犹如府第一般。竟敢设立三间宫门，有多少带刀虞候两旁侍立。头目先跑上台阶，进内回禀。陆鲁二人在阶下恭候。智爷与丁二爷抬着鱼囗，远远而立，却是暗暗往四下偷看。见周围水绕住宅，惟中间一条直路却甚平坦。正南面一座大山正是军山，正对宫门。其余峰岭不少，高低不同。原来这水寨在军山山环之间，真是山水汇源之地。再往那边看去，但见树木丛杂，隐隐的旗幡招展，想来那就是旱寨了。
此时却听见传梆击点，已将陆鲁弟兄请进。迟不多会，只见跑出三四人来站在台阶上点手，道： 将鱼抬到这里来。 智爷听见，只得与丁二爷抬过来，就要上台阶儿。早有一人跑过来道： 站住！你们是进不去的。 智化道： 俺怎么进不去呢？ 有一人道： 朋友，告诉你，这个地方大王传行的紧，闲杂人等是进不去的了。 智化道： 怎么着？难道俺们是闲杂人？你们是干吗的呢？ 那人道： 我们是跟着头目当散差使，俗名叫作打杂儿的。 智爷道： 哦！这就是了。这末说起来，你们是不闲尽杂了。 那人听了，道： 好呀！，真正会说。 又有一个道： 你本来胡闹，张口就说人家闲杂人，怎么怨得人家说呢？快着吧。忙忙接过来，抬着走吧。 说罢，二人接过来，将鱼囗抬进去了。
不知后文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尚书
孔安国古文尚书序云。先君孔子生于周末。覩史籍之烦文。惧览者之不一。遂乃定礼乐。明旧章。览者谓习读之人。犹言学者尔。盖思后之读史籍者以其烦文。不能专一。将生异说。故删定之。凡此数句。文对旨明。甚为易晓。然后之学者辄改之字居者字上。云览之者不一。虽大意不失。而颠倒本文。语更凡浅。又不属对。亦为妄矣。今有晋宋时书不被改者往往而在。皆云览者之不一。又云。以所闻伏生之书。定其可知者为隶古。定。更以竹简写之。盖言以孔氏壁中科斗文字。依傍伏生口传授者考校改定之。易科斗以隶古字。定讫。更别以竹简写之。非复本文也。近代浅学乃改隶古定为隶古字。非也。按直云隶古。即是隶古字。于理可知。无所阙少。定者。为定讫耳。今先代旧本皆为隶古定。不为古字也。
古文戮字
商书汤古誓字云。予则孥汝。孔安国传云。古之用刑。父子兄弟罪不相及。今云孥戮。权以胁之。使勿犯也。案孥戮者。或以为奴。或加刑戮。无有所赦耳。此非孥子之孥。犹周书泰誓称囚孥正士。亦谓或囚或孥也。岂得复言并子俱囚一无囚字也。又班固汉书季布传赞云及至困亢奴僇苟活。盖引商书之言以为折衷矣。
御
周书牧誓篇云。弗御克奔。以役西土。孔安国注云。商众能奔来降者不迎击之。如此则所以役我西土之义。徐仙音御为五所反。按御既训迎。当音五驾反。不得音御。商书盘庚云。予御续乃命于天。诗鹊巢云。百两御之。训解亦皆为迎。徐氏并作音讶。何乃牧誓独为御音。又与孔氏传意不同。失之远矣。
嘼
武成序云。武王伐殷。往伐归嘼。孔安国注云。往诛纣克定。偃武修文。归马牛于华山桃林之牧地。徐仙音嘼为始售反。按武成当篇云。归马于华山之阳。放牛于桃林之野。此与序意相承。又许氏说文解字云。嘼。也。字林嘼音火又反。兽字从嘼从犬。斯则六畜之字本自作嘼。于后始借畜飬字为耳。且嘼。兽类属不同。嘼者人之所养。兽者是山泽所育。故尔雅论牛马羊豕则在释畜。论麋鹿虎豹即在释兽。较然可知。若武王归鹿华山之阳。放虎桃林之野。可言归兽。所归放者既是马牛。当依嘼字本音读之。不得以作兽字一边便谓古文省简。即呼为兽。且尧典云。鸟兽孳尾。鸟兽毛毨。鸟兽希革。鸟兽氄毛。旅獒云。珍禽奇兽不育于国。皆作兽字不作嘼也。何独武成一篇以嘼为兽。斯不然矣。
夹
多方篇云。尔害弗夹介乂我周王享天之命。孔安国注云。夹。近也。汝何不近大见治于我周王以享天之命。而为不安乎。徐仙音夹为协。按夹既训近。当音陿。不得读为协也。
费誓序云。鲁侯伯禽宅曲阜。徐夷一作并兴。东郊不。孔安国注云。徐戎淮夷并起。为寇于东。故东郊不。徐仙音开。按许氏说文解字及张揖古今字诂。。古开字。。古辟字。但辟既训开。故孔氏释云东郊不开尔。不得径读辟为开。亦犹蔡仲之命云。乃致辟管叔于商。孔安国注云。致法。谓诛杀也。岂得即音辟为法乎。此例多矣。
惟
惟。辞也。盖语之发端。书云。惟三月。哉生魄。惟十有三祀。王访于箕子之类是也。古文皆为惟字。而今文尚书变惟为维者。同音通用。厥义无别。又诗云。价人维藩。大师维垣。大邦维屏。大宗维翰。怀德维宁。宗子维城。此亦是辞语之助。与书之列爵惟五。分土惟三。任官惟贤材。左右惟其人。于理无别。然今文学之士。不详立语之体。古今字变。因尔穿凿。妄生义理。制册文。哀诔。祭文。其唱首云维某年月日者。既不为惟字。自作释云。此字是维持一篇之首。故为纲维之字。又言。宗子维城谓藩屏维系连城之义耳。乃呼帝子弟为王者为藩维。既无所据。不知本是助辞。大为谬矣。譬若诗云。维师尚父。番维司徒。维彼哲人。此类多矣。皆为维字。岂连系之义乎。且尔雅云。伊。维。侯也。三者并发语之辞。诗云。伊其相谑。我罪伊何。伊予胡底。侯谁在矣。侯薪侯蒸。并与维同义。宁当更有别说。斯不然矣。
乌呼
呜呼。叹辞也。或嘉其美。或伤其悲。其语备在诗书。不可具载。但古文尚书悉为于戏字。今文尚书悉为呜呼字。而诗皆云于乎字。中古以来文籍皆为呜呼字。文有古今之变。义无美恶之别。末代文字。辄为体例。若哀诔祭文。即为呜呼。其对拜册命。即为于戏。于读如字。戏读为羲。谓呜呼为哀伤。于戏为叹美。非止新有属缀。设此二端。乃亦讽读旧文。分为两义。妄为穿凿。不究根本。按大雅云。于乎小子。未知臧否。岂非伤王不知善否乎。周颂云。于乎前王不忘。非美先王之见称颂乎。五子之歌云。呜呼曷归。予怀之悲。此即哀伤之语。胤征云。呜呼。威克厥爱允济。此即褒美之辞。何以各别为字也。且汉武册命三王文皆曰呜呼。此岂哀伤之义。举其大意。断可知矣。且许氏说文解字及李登声类并云于即古乌字耳。<br/>


论语
公冶长篇云。子贡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也。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已矣。盖言夫子删诗书。定礼乐。赞易道。修春秋。所有文章。并可闻见。至于言性命之事及言天道。不可得而闻之。故论语云。子罕言利与命与仁。又曰。子不语怪力乱神。季路问事鬼神。子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曰。敢问死。子曰。未知生。焉知死。并其义也。而近代学者乃谓夫子之言语性情并与天道合。所以不可得而闻。离文析句。违经背理。缀文之士。咸作此意用之。大为纰缪。若言夫子之言不可得闻者。论语二十篇所述夫子言语何从而得。又不应语弟子云予欲无言。
攘
或问曰。论语云。直躬之父攘羊。注云。攘。盗也。何以谓盗为攘。更有何义。答曰。按尔雅云。攘。仍。因也。书云。敚攘矫虔。即其事也。
风
毛诗序云。关雎。后妃之德也。风之始也。所以风天下而正夫妇也。今人读风为讽天下。案序释云。上以风化下。下以讽刺上。此当言所以风天下。不宜读为讽。又云。风。风也。教也。风以动之。教以化之。今人读云风以动之。不作讽音。案此盖序释风者训讽训教。讽刺谓自下而上。教化谓自上而下。今当读云讽以动之。不宜直作风也。
架
诗郑氏笺云。鹊之有巢。冬至加功。至春乃成。此言始起冬至加功力作巢。盖直语耳。而刘昌宗。周续等音加为架。若以构架为义。则不应为架功也。
夹
又诗传曰。山夹水曰涧。此引尔雅正文。言两山夹水名之为涧。居然可晓。而刘。周之徒又音夹为颊。于义无取。亦为专辄。
籀
问曰。墉诗墙有茨篇云。中冓之言。不可读也。毛诗传云。读。抽也。抽是何义。答曰。读止谓道读之读。更训为抽。翻成难晓。按许说文解字曰。籀。读也。从竹。声。即古抽字。是以籀或作。盖毛公以籀解读。传写字省。故止为抽。此当言读。籀也。不得为抽引之义。又左氏传云其繇曰专之渝。其繇曰士刲羊之类。字虽为繇。音训皆作籀。并谓读卜筮卦繇之辞也。
甲
卫诗芄兰篇云。能不我甲。毛诗传曰。甲。狎也。毛公此释盖依尔雅本训。而徐仙遂音甲为狎。案甲虽训狎。自有本音。不当便读为狎。譬犹斁字训厌。葛覃篇云。服之无斁。岂得读云服之无厌乎。若以甲有狎音假借为字者。不应方待训诂始通其义也。
背
伯兮篇云。焉得谖草。言树之背。毛传云。背。北堂也。谓于堂北种之以忘忧耳。而陆士衡诗云。焉得忘忧草。言树背与襟。便谓身体前后种之。此亦误也。
漙
郑诗。野有蔓草篇云。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诗古本有水旁作专字者。亦有单作专字者。后人辄改为之漙字。读为团圆之漙。作辞赋篇什用之。递相因袭。曾无疑者。按吕氏字林。雨下作专。训云露貌。音上兖反。此字本作。或作漙耳。单作专者。古字从省。又上兖之音与婉相类。益知吕氏之说可依。本非团义矣。下云零露瀼瀼者。岂复亦论其从横之貌乎。
衡
齐诗。南山篇云。蓺麻如之何。衡从其亩。礼云。古之冠缩缝。今也衡缝。衡即横也。不劳借音。而徐氏并音为横。皆失之矣。
忉
甫田篇云。劳心忉忉。尔雅音。切切。忧也。后之赋者叙忧惨之情多为忉怛。王仲宣登楼赋云。心凄怆以感发。意忉怛而憯恻。诸如此类。皆当音切。字与忉字相类。切字从刀七声。传写误乱。或变为忉。今之学者讽诵辞赋皆为忉怛。不复言切。失之远矣。
矜
小雅。鸿鴈篇序云。至于矜寡。无不得其所焉。徐仙音矜为古顽反。案此诗当章言。爰及矜人。哀此鳏寡。故郑笺云。当及此可怜之人。谓贫穷者欲令赒饩之。鳏寡则哀之。其孤独则收敛之。使有依也。寻序及诗意。盖云可矜怜之人及鳏寡者皆被劳来安集。郑笺释之。正得其理。而徐氏读矜为鳏。既无所凭。大失本旨。
央
庭燎篇云。夜未央。传云。央。旦也。郑笺云。夜未央犹言未渠央也。按秦诗。蒹葭篇云。宛在水中央。礼。月令云。中央。并是中义。许氏说文解字云。央。中央也。一曰久。是则夜未央者。言其未中也。未久也。今关中俗呼二更。三更为夜央。夜半。此盖古之遗言。谓夜之中耳。毛公训央为旦。亦未知出于何典。而郑君直释云未渠央。不解未渠何义。按俗语云未渠央。亦言未遽央。遽与渠同。言未遽中耳。古诗云。调弦未遽央。即是其事。康成不能指明其义。而更曲引未渠。云复加以犹言。如博依之说。适令学者不晓其意。
号
北山篇云。或燕燕居息。或尽瘁事国。或息偃在床。或不已于行。或不知叫号。或惨惨劬劳。或栖迟偃仰。或王事鞅掌。或湛乐饮酒。或惨惨畏咎。从上及下。句句相韵。叫号者。犹言諠呼自恣耳。非必要谓号咷之号。毛传云。叫。呼。号。召也。而徐仙乃音号为呼到反者。今读者遵之。亦甚非也。
享
楚茨篇云。以享以祀。以介景福。郑笺云。享。献也。又信南山篇云。享于祖考。大田诗亦云。以享以祀。其义并同。此自可晓。而徐仙并音享为许亮反。未审其意。
赉
楚茨又云。徂赉孝孙。毛传云。赉。予也。徐仙音赉为来。亦所未详。
莫
大雅皇矣篇云。皇矣上帝。临下有赫。监观四方。求民之莫。毛传云。莫。定也。郑笺云。求民之定。谓所归就也。又桑柔篇云。菀彼桑柔。其下侯旬。捋釆其刘。瘼此下民。捋采之则叶爆烁而疏。人息其上则病于爆烁。喻群臣恣放。损王之德也。而末代文士引求民之莫以属辞者。改莫为瘼。从而释之云求瘼谓其疾苦耳。至乃呼刺举宰牧为求瘼。既易本字。妄为臆说。安施失所。比喻乖方。相承用之。曾无觉悟。虽采酌经诂而大违厥旨。亦为巨谬。


礼记
曲礼云。礼闻取于人。不闻取人。郑玄注云。取于人谓高尚其道。取人谓制服其身。此义较然可晓。而徐仙音取于人为娶。浪为假借矣。一本娶作聚。
奉
又云。奉长者之手。入户奉扃。奉席如桥衡。凡如此例。奉者皆谓恭而持之。于义足了。今皆读为捧。音敷奉反。亦浪为假借也。
拾
又云。拾级聚足。此言升阶历级。每一级则并足。然后更登也。拾者。犹言一一拾取。而郑康成读拾为涉。近乎穿凿。
禹宇丘区
或问曰。曲礼云。礼不讳嫌名。郑注云。嫌名谓禹与宇。丘与区。其义何也。答曰。康成郑君此释。盖举异字同音不须讳耳。区字既是。故引为例。禹。宇二字。其音不别。丘之与区。今读则异。然寻按古语。其声亦同。何以知之。陆士衡元康四年从皇太子祖会东堂诗云。巍巍皇代。奄宅九围。帝在在洛。克配紫微。普厥丘宇。时罔不绥。又晋宫合名所载某舍若干区者。列为丘字。则知区。丘音不别矣。且今江淮田野之人犹谓区为丘。亦古之遗音也。今之儒者不晓其意。竞为解释。或云禹。宇是同声。丘。区是声相近。二者并不须讳。并为诡妄。或云宇。禹。区。丘并是别音相近。乃读禹为于举反。故不须讳。并为诡妄。不诣其理。
予
郑玄注曲礼下篇。予。古余字。因郑此说。近代学者遂皆读予为余。案尔雅云。卬。吾。台。予。朕。身。甫。余。言我也。此则予之与余义皆训我。明非同字。许慎说文。予。相推予也。余。词之舒也。既各有音义。本非古今字别。诗云。迨天之未阴雨。彻彼桑土。绸缪牖户。今女下民。或敢侮予。又曰。终其永怀。又窘阴雨。其车既载。乃弃尔辅。载输尔载。将伯助予。又曰。习习谷风。维风及雨。将恐将惧。维予与女。将安将乐。女转弃予。又云汉篇云。群公先正。则不我助。父母先祖。胡宁忍予。楚辞云。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又曰。君回翔兮来下。踰空桑兮从女。纷总总兮九州岛。何寿夭兮在予。又曰。秋兰兮蘼芜。罗生兮堂下。緑叶兮素枝。芳菲菲兮袭予。夫人自有兮美子。荪何以兮愁苦。历观词赋。予无余音。若以书云予一人。礼云余一人。便欲通之以为古今字。至如夏书云。非台小子。敢行称乱。岂得便言台。余古今字耶。邶诗云。人涉卬否。卬须我友。岂得又言卬。我古今字乎。
葬
檀弓云。杜氏之葬在西阶之下。葬谓葬处。而乃读葬为葬才浪反。亦为穿凿。
离
月令云。孟春之月。乃命大史守典奉法。司天日月星辰之行。宿离不忒。无失经纪。以初为常。郑康成注云。离读如俪。按易之离卦彖辞曰。日月丽乎天。百谷草木丽乎土。今云宿离不忒。宿即星辰。离则日月。盖覆上言星辰日月耳。更无别义。居然可晓。何为改离作俪。若然者。离卦亦可以变为丽卦乎。
祝
曾子问曰。祝声三。告曰。某之子生。敢告。郑康成云。声噫。歆警神也。此盖解声三者。谓三称噫。然后言某之子生耳。而徐仙之徒并音祝为祝之又反。学者相承遵之。并大误也。
五方之兵
又云。如诸侯皆在而日食。则从天子救日。各以其方色与其兵。郑康成注云。示奉时事有所讨也。方色者。东方衣青。南方衣赤。西方衣白。北方衣黑。其兵未闻。按黄帝素问及淮南子等诸书说五方之兵。东方其兵矛。南方其兵弩。中央其兵剑。西方其兵戈。北方其兵多铩。盖谓随方色衣其衣。执其兵以救耳。
杀
郊特牲云。大夫而飨君。非礼也。大夫强而君杀之。义也。由三桓始也。郑玄注云。庆父通于夫人以胁公。季友以君命鸩牙。后庆父杀二君而又死又。按杀读为降杀之杀。谓衰弱也。此言大夫不当飨君。自三桓已来大夫强而君弱。是以有就飨于大夫者耳。此一段礼文相承蹑。总论响觐之事。故其下总云。天子微。诸侯僭。大夫强。诸侯胁。相贵以等。相觌以货。相赂以利。而天下之礼乱矣。不言诛戮之事。安取其鸩牙杀庆父哉。
禓
又。乡人禓音伤。孔子朝服立于阼阶。郑玄注云。禓。强鬼也。谓时傩索室驱疫逐强鬼也。禓。或为献。或为傩。而徐仙音禓为傩。今读者遂不言禓。亦失之也。
膻
又云。既奠。然后焫萧合膻芗。此言萧焫以脂。合黍稷烧之。膻者。脂气。芗者。黍稷气。于义自通。而康成乃云膻当为馨字之误。亦为迂曲矣。
辟
又云。祭。有祈焉。有报焉。有由辟焉。康成解云。辟读为弭。谓弭灾兵也。按辟当读为辟邪恶之辟。直云辟灾兵。义自可晓。无烦假借。
温
内则云。问所欲而敬进之。柔色以温之。郑康成注云。温。藉也。承尊长必和颜色也。案直云柔和颜色以温悦尊者之心。不当改读为蕴也。
啸
又。男子入内。不啸不指。夜行以烛。郑康成注云。啸读为叱。嫌有隐使也。案啸者。谓若有所召命。密相讽诱。若齐庄抚楹而歌耳。何为乃云叱呼。诗云。啸歌伤怀。念此硕人。即其义也。
蜗
又云。蜗醢而苽食。蜗者。蠃之类耳。而徐仙等音蜗为蠃。亦未为达。
卵
又曰。濡鱼卵酱实蓼。郑康成注云。卵读为鲲也。案卵者鱼卵。即是鱼子。不劳改读为鲲鱼子也。
有
又云。凡养老。五帝宪。三王有乞言。直谓五帝养之。为法其德行而不乞言。三王既宪法而有乞言之礼。郑康成乃读有为又。盖亦不劳假借也。
孽
玉藻云。世子自名。摈者曰寡君之适。公子曰臣孽。郑康成云。孽当作枿。声之误也。按孽者。是庶孽。既非适子。故自云孽。不当言枿。枿者。断而复生。岂人子之所宜自称乎。
不至
坊记云。昏礼。婿亲迎。见于舅姑。舅姑承子以授婿。恐事之违也。以此坊民。妇犹有不至者。郑康成注云。不至。不亲夫以孝舅姑也。春秋成公九年春二月。伯姬归于宋。夏。季孙行父如宋致女。是时宋恭公不亲迎。恐其违而授之。按不至者。谓淫佚之风。女虽未嫁已从奔诱。及婿亲迎。犹在他室而不至焉。按陈诗东门之杨序曰。昏姻失时。男女多违。亲迎女犹有不至者也。其诗曰。东门之杨。其叶牂牂。昏以为期。期而不至。即其事也。康成诗笺云。亲迎之礼以昏时。女留他色不肯时行。乃至大星煌煌然。为得其义。何为注礼乃更妄生异说。岂非矛盾之论哉。
素食
丧服传记云。既虞。饭疏食水饮。既练。食菜果。饭素食。郑康成注云。素犹故也。谓复平生时食也。案素食谓但食菜果糗饵之属。无酒肉也。礼家变节。渐为降杀。始丧三日不食。卒哭之内朝夕各一溢米为粥而已。既虞疏食水饮。疏食谓麤疏之饭。啘厥之菜。食不复粥。又非止一溢也。既练。遍食菜果酸醎。但无酒肉之属。既除丧。始食干肉饮酒。然后乃复平生时食耳。此是礼经明文。安得始练便复平生故食乎。又班书霍光传载光奏昌邑王过失云。典丧服斩衰。无悲哀之心。废礼谊。居道上不素食。王莽传云。每有水旱。莽辄素食。左右以白。太后遣使诏莽曰。闻公菜食。忧民深矣。今秋幸孰。公勤于职。幸以时食肉。据此益知素食是无肉之食。非平生食也。今俗谓桑门斋食为素食。盖古之遗语焉。


上匡谬正俗表
臣扬庭言。臣闻纤埃不让。嵩华所以极天。涓流必纳。溟渤所以纪地。况乎业隆学海。义切为山。庶进篑于崇高。思委输于润泽。恭惟皇帝陛下。诞膺睿图。光临大宝。隆周比迹。远迈成康。炎汉俦功。近超文景。时和玉烛。龙图荐于长河。道包金镜。龟书浮于清洛。收羽林之蠹简。俾备蓬山。采汲冢之旧文。咸归延合。一言可善。屡动宸衷。九术不遗。每回天睠。臣亡父先臣师古。尝撰匡谬正俗。藁草纔半。部帙未终。以臣舋犯幽灵。奄垂捐弃。攀风罔及。陟岵增哀。臣敬奉遗文。谨遵先范。分为八卷。勒成一部。百氏纰缪。虽未可穷。六典迂讹。于斯矫革。谨赍诣阙。奉表以闻。轻触威严。伏深震悚。永徽二年十二月八日。符玺郎臣颜扬庭上。勅旨。颜师古业综书林。誉高词苑。讨论经史。多所匡正。前件书发明故事。谅为博洽。宜令所司録一本付秘书合。仍赐其子符玺郎扬庭绢五十匹。永徽三年三月十五日。中书侍郎来济宣。


春秋
斿者。旌旗之斿。字从音偃。训与旒同。桓二年臧哀伯云鞶厉斿缨是也。学者不寻其本。读斿为旒。浪为假借。徐仙亦作旒音。况其它乎。
俘
庄六年经书。齐人来归卫俘。传言卫寳。公羊。谷梁经并为寳。杜预注云。疑左氏传经误。案尔雅云。俘。取也。书序云。遂伐三朡。俘厥寳玉。然则所取于卫之寳而来献之。经传相会。义无乖爽。岂必俘即是人。杜氏之说为不通矣。
肉食
庄十年。曹刿之乡人谓刿曰。肉食者谋之。又何间焉。对曰。肉食者鄙。未能远谋。此乡人见刿欲论军。所以谏云。卿大夫自当谋之。非卑浅者所当关预。刿即答云。当今卿大夫识见鄙薄。未能远谋。我所以须见君论之耳。而今流俗皆谓凡是食肴炙者即合志识昏蔽。心虑愦浊。不堪谋事。故须蔬食菜羹。襟神明悟为之也。至乃递相戏弄。以为口实。不亦谬乎。
寺人
寺人者。内小臣在壶闱庭寺之中。谓阉人耳。诗云寺人孟子。左传云寺人披。寺人貂之类是也。侍人者。谓当时侍卫于君。不限内外。犹言侍者耳。左传云侍人贾举。侍人僚柤之类是也。近代学者不详其义。皆读寺人同为侍人。斯则失矣。至如仲尼居。曾子侍。平公饮酒。师旷李调侍。岂得谓阉竖乎。
鹬
僖二十四年。郑子华之弟子臧出奔宋。好聚鹬冠。杜预注云。聚鹬羽以为冠。非法之服也。郑伯闻而恶之。杜预注云。恶其非法之服也。使盗诱而杀之于陈宋之间。君子曰。服之不衷。身之灾也。诗云。彼己之子。不称其服。子臧之服。不称也夫。按鹬。水鸟。天将雨即鸣。即战国策所称鹬蚌相谓者也。古人以其知天时。乃为冠象此鸟之形。使掌天文者冠之。故逸礼记曰。知天文者冠鹬。此其证也。鹬字音聿。亦有术音。故礼之衣服图及蔡邕独断谓为术氏冠。亦因鹬音转为术字耳。非道术之谓也。盖子臧是子华之弟。以兄见杀。怨而出奔。有白公之志。故与知天文者游聚。有所图议。是以郑伯恐其返国作乱。令诱杀之。若直以鹬羽饰冠。自为不正之服。何须畏恶而遣杀之。若直谓出见杀。又不应云服之不衷。且传言楚子翠被。益知聚字非属冠也。或者自君子曰以下非丘明本传。后人不晓鹬冠之议妄增加之。而杜氏之释。从而僻其义也。
轩
僖二十八年。晋师入曹。数之以其不用僖负羁而乘轩者三百人也。且曰献状。杜预注曰。言其无德居位者多矣。故责其功状也。按昔重耳过曹。曹共公不礼。闻其骈胁。薄而观之。晋文怀耻。以为深怨。今既乘胜。志在报雪。尚托公义。故先责不用负羁而乘轩者众。因曰。今我之来献骈胁容状耳。斯盖嗤弄之言。犹言若云谓秦拜赐之师也。岂责乘轩功状乎。
王夫
襄五年。楚公子王夫字子辛。今之学者以其字子辛改王夫为壬夫。同是日辰。名字相配也。按楚有公子午字子庚。庚是十干。午是十支。法有相配。或者此人以庚午岁若庚午日生。故名庚字子午耳。辛。壬同是十干。若以辛生则不得名壬。若以壬生则不得字辛。此与庚。午不相类。固当依本字读为王夫。不宜穿凿改易为壬也。譬天王之弟佞夫。孔氏之宰浑良夫。冶区夫之属。各自有义。岂曰配日辰乎。
闬闳
襄三十一年。子产相郑伯如晋。子产使尽坏其馆之垣而纳车马焉。士文伯让之曰。敝邑以政刑之不修。寇盗充斥。无若诸侯之属辱在寡君者何。是以令吏人完客所馆。高其闬闳。厚其墙垣。以无忧客使。杜元凯注云。闳。门也。徐仙闳音宏。今吾子坏之。虽从者能戒。其若异客何。对曰。今铜鞮之宫数里。而诸侯舍于隶人。门不容车。而不可踰越。杜元凯注曰。门庭之内迫迮。又有墙垣之限。尔雅云。所以止扉谓之闳。郭景纯注曰。门辟旁长橛也。左传曰。高其闬闳。按若馆门实高而直庭内迫迮者。即当云庭不容车。不应云门也。又高为门户。非关止盗之方。文伯不应云以无忧客使。若门得车入。则子产止须引车入门。致室屋之下。何劳坏垣。云不可踰越。盖是门既不大而止扉又高。以牢固扞御寇贼。子产为其不容车入。故坏垣耳。寻文究理。郭说得之。但闳与门二字相似。流俗转写。致有混谬。杜君不加详核。就而通之。未为允当。
草创
襄二十一年。子羽与裨谌乘以适野。而谋于野则获。于邑则否。按论语称孔子云。为命。裨谌草创之。世叔讨论之。行人子羽修饰之。东里子产润色之。是谓裨谌发虑创始。为之辞意。世叔寻讨而论叙之。子羽。子产修饰润色。然后成耳。草创者。犹言草昧。盖初始之谓矣。又曰。草者。藁草。亦未成之称。安在适草野则能。在都邑则不就。若然者。讨论岂寻干戈乎。润色岂加膏泽乎。此亦是后人所加。非丘明本传也。


史记
司马子长撰史记。其自叙一卷。总历自道作书本意。篇别皆有引辞。云为此事作某本纪。为此事作某年表。为此事作某书。为此事作某世家。为此事作某列传。子长此意。盖欲比拟尚书叙耳。即孔安国所云。书序。序所以为作者之意也。扬子云着法言。其本传亦传法言之目篇。篇皆引辞云撰某篇。亦其义也。及班孟坚为汉书。亦放其意。于序传内又历道之。而谦不敢自谓作者。避于拟圣。故改作为述。然叙致之体与马扬不殊。后人不详。乃谓班书本赞之外别更为覆述。重申褒贬。有所叹咏。挚虞撰流别集。全取孟坚书序为一卷。谓之汉述。已失其意。而范蔚宗。沈休文之徒撰史者。详论之外。别为一首华文丽句标举得失。谓之为赞。自以取则班马。不其惑欤。刘轨思文心雕龙唯略晓其意而言之未尽。
汉书
高纪云。大泽之陂。按孔安国尚书传曰。障水曰陂。然则陂者。本因堤防壅遏故得名耳。大泽者地形之总名。陂者是堤防之指号。盖谓当时之媪于大泽之内陂塘止息。流俗乃云防是水中。不得止息。强读为陂。失其意也。
尚
惠纪云。尚公主。易曰。得尚于中行。王弼注云。尚犹配也。说者云。尚者。主也。引尚食为类。或云。尚者。掌也。谓守掌之。皆非其义。公主既尊。止得云侍奉。不可以主掌为称。弼说是也。
赦令
哀纪云。甲子诏书。非赦令皆除之。按哀帝初用夏贺良言。改年定历。下诏施行其事。并开恩惠。赦宥罪人。后知贺良诡惑。收正其事。依旧历。追悔前非。但所赦人不可更覆与罪。所以云甲子诏书除赦令以外。历及刻漏事一皆除之耳。盖言甲子诏书除是赦令总遣除之。今书本令字或作他。言赦令以外其它余事皆改除之。两读为得。
襁
食货志云。藏襁。谓绳贯钱。故总谓之襁耳。又云算缗。亦云以缗穿钱。故谓贯为缗也。而后之学者谓襁为钱。乃改为镪字。无义可据。殊为穿凿。按孔子云。四方之人。襁负其子而至。谓以绳络而负之。故谓襁褓耳。岂复关货泉耶。
逡遁
贾谊过秦云。尝以十倍之地。百万之众。仰关而攻秦。秦人开关延敌。九国之师逡遁而不敢进。秦无亡矢遗镞之费。而天下已困矣。遁者。盖取盾之声以为巡字。当音详遵反。此言九国地广兵强。相率西向。仰形胜之地。沂函谷之关。欲攻秦室。秦人恃其险固。无惧敌之心。不加距闭。开关而待。然九国畏愞。自度无功。持疑不进。坐致败散耳。后之学者既不知遁为巡字。遂改为遁逃。因就释云。九国初见秦闭关。谓其可胜。所以率兵来攻。忽见秦人开关。各怀恐惧。遂即奔走。故潘安仁西征赋云。或开关而延敌。竞遁逃以奔窜。斯为误矣。若见秦开关遁逃而走。即应大被追蹑。覆军杀将。岂得但言不进而已乎。且书本好者今犹为逡遁。不作遁逃也。
游衣
叔孙通传曰。高帝寝衣月出游高庙。言高寝之衣冠一月一备法驾出游于高庙耳。随越国公杨素行经汉高陵诗云。芳春无献果。明月不游衣。观其此意。谓月出之夕乃游衣冠。此大谬。
郎署
冯唐传云。文帝辇过郎署。见冯唐而问之。郎者。当时宿卫之官。非谓趣衣小吏。署者。部署之所。犹言曹局。今之司农。太府诸署是也。郎署并是郎官之曹局耳。故刘孝标辨命论云。冯都尉皓发于郎署。而今之学者不晓其意。但呼令史。府史为郎署。自作解释云。郎吏行署文书者。故曰郎署。至乃摛翰属文。咸作此意。失之远矣。
便面
张敞传云。自以便面拊马。按所谓便面者。所执持以屏面。或有所避。或自整饰。藉其隐翳。得之而安。故呼便面耳。今人所持纵自蔽者总谓之扇。盖转易之称乎。原夫扇者。所用振扬尘氛。来风却暑。鸟羽箑可呼为扇。至如歌者为容。专用掩口。侍从拥执。义在障人。并得扇名。斯不精矣。今之车轝后提扇。盖便面之遗事与。按桑门所持竹扇形不圜者。又便面之旧制矣。
柱
西域传云。当为拄置。心不便。按拄者。撑拄之名。本音竹羽反。柱物之本因为之柱。竹具反。鲁灵光殿赋云。漂峣而枝柱。此音是也。车后柱木呼为车柱。其义亦同。置者。安设之名。言拄置者。谓自安置支拄他人。今江南俗呼人自高抗矜持为自拄置。今此言车师国见徐普于其侧近拄置。恐被侵拒。故心内以为不便耳。安在其取椽柱而置于心腹中乎。义既乖刺。语又析破。失之远矣。朱云连拄五鹿君。岂复赍椽自随乎。
非一
扬雄叙甘泉宫云。游观屈奇瓌玮。非木摩而不雕。墙涂而不画。此言既甚屈奇瓌玮。不合于上古之世摩而不雕。涂而不画。釆椽茅茨俭约之制耳。今之书本好者犹然。而后人辄于非字下加一字。读云瓌玮非一。竟不寻下句直云木摩而不雕。是何言欤。
葬
酷吏传。长安中歌云。安所求子死。桓东少年场。生时谅不谨。枯骨复何葬。荀卿礼赋云。非丝非帛。文理成章。非日非月。为天下明。生者以寿。死者以葬。城郭已固。三军已强。说苑云。吾尝见稠林之无木。平原之为谷。君子无侍仆。江河干为坑。正冬采榆桑。仲夏雨雪霜。千乘之君。万乘之王。死而不葬。据韵而言。则葬字有臧音矣。
阡
原涉传云。涉父为南阳太守。死。涉让还南阳赙送。由是显名。涉自以为身得其名而先令坟墓俭约非孝也。乃大起冢舍。周阁重门。初。武帝时京兆曹氏葬茂陵。曹氏谓其道阡。涉慕之。乃买地开立表。署曰南阳阡。
桓
如淳汉书音义曰。旧亭传于四角面百步筑土。上有屋。屋上有柱出。高丈余。有大板贯柱四出。名曰桓表。悬所都夹两边各一桓。陈留之俗言桓声如和。今犹谓之和表也。说文云。桓是亭邮表也。东京赋云。迄于上林。结徒为营。叙和树表。司铎授钲。叙。比也。军之正门为和。树表设牙形以表之。
辟强
外戚传。留侯子张辟强。前贤亦无释。而学者相承读辟音如珪璧之璧。强为强御之强。作意解云。能弭辟强御。犹言辟恶邪。辟兵之类是也。东齐仆射阳休之为儿制名亦取此。按贾谊新书云。昔者卫侯朝于周。周行人问其名。曰卫侯辟疆。周行人还之曰。启疆。辟疆。天子之号也。诸侯弗得用。卫侯更其名曰毁。然后受之。若如贾生此说。辟当音为开辟之辟。强当音为疆场之疆。楚有薳启疆。亦其例也。古单用字多有假借。不足为疑。又汉济南王名辟光。世人亦读为璧。复解释云。辟。君也。恐此亦当取开辟之义为胜。
阏氏
习凿齿与谢安石书云。匈奴名妾作阏氏。言可爱如烟支也。阏字于言反。想足下先作此读书也。按史记及汉书谓单于正妻曰阏氏。犹中国言皇后尔。旧读音焉氐。此盖北翟之言。自有意义。未可得而详也。若谓色象烟支便以立称者。则单于之女谓之居次。复比何物。且阏氏妻号。非妾之名。未知习生何所凭据。自为解释。
堤
凡言提封者。谓提举封疆大数以为率耳。后之学者不晓。辄读提为堤。著述文章者。径变为堤字。云总其堤防封界。故曰堤封。按封藉之体。止举大数定其纲陌。其言封者。譬言堰埒以知顷亩。何待堰堤然始立畔乎。正当依其本字读之。不宜曲生异说也。又堤防之堤字。并音丁奚反。江南末俗往往读为大奚反。以为风流。耻作低音。不知何所凭据。转相放习。此弊渐行于关中。其提封本取提挈之义。例作低音。而呼堤防之字即为蹄音。两失其义。良可叹息。传曰。君子于其所不知盖阙如也。苟不明练。岂宜臆说以误将来。
陂池
东观汉记述光武初作寿陵云。今所制地。不过二三顷。为山陵陂池。裁令流水而已。按陂池读如吊二世赋登陂陁之长坂。凡陂陁者。犹言靡陁耳。光武言不须如前世诸帝作山陵。但令小隆起陂陁然。裁得流泄水潦。不垫坏耳。今之读者谓为陂池令得流水。此读非也。
杨豫
谢承后汉书杨豫传云。豫祖父恽。封平通侯。恽子会宗坐与台阁交通。有罪。国除。家属皆徙酒泉郡。又载豫上书乞还本土。其辞云。臣祖父恽。念安社稷。忠不避难。指刺奸臣。实心为国。遂致死。徙。按班书杨敞传。其载恽与太仆戴长乐相失。恽与长乐皆免为庶人。恽既失爵位。家居营产业。起室宅。以财自娱。其友人安定太守西河孙会宗与书谏戒之。恽内怀不伏。报会宗书。辞语不逊。宣帝见而恶之。恽坐腰斩。妻子徙酒泉郡。此恽先失爵位。然后被诛。妻子被徙。据敞传及豫上书。数说皆同。更无所异。安得有子名会宗袭爵国除被徙事乎。谢氏既不详其本。称引会宗。失于故实。又自载豫上书。与叙事相背。交为矛盾。二三诡错。
计偕
凡举事立称。当依义理。若遵古昔。须得其衷。班书武帝元光五年。征吏民有明当世之务。习先圣之术者。县次续食。令与计偕。此言所征之人县别给食。令上计之。使俱诣京师耳。而晋朝谓计簿为计阶簿。意欲酌于故实。乃所以彰其谬陋。变偕为阶。了无义旨。
戎昭果毅
左氏传曰。戎昭果毅。克敌为果。致果为毅。此言理戎之礼。须明果毅。而江南陈国制立官名。有戎昭将军。果毅将军。此亦不经之甚。譬易称师出以律。岂可便置师出将军乎。
宋书
宋高祖弟道邻。道规二人。同以道为名。而邻。规各有别理。史牒误为怜字。读者就而呼之。莫有知其本实。余家尝得宋高祖集十卷。是宋元嘉时秘阁官书。所载道邻字。始知怜者是错。原其立名。既有道规。即应颇存义训。不应苟取怜爱而已。
熹
熹。炽盛也。音与僖同。故后汉赵熹字伯阳。取此义耳。末世传字误为喜字。读者不救。因呼为憙。宋高祖妇之兄弟臧熹昆季二人。名从火。喜。亦音僖。今人又谬为憙字而读之为喜。皆失其意。沈约撰宋书。乃更为熹制字以配欣喜之名。是穿凿也。余家所得宋高祖集作臧熹字。此明验也。且喜下施心。是盒迌之憙。音虚记反。不谓之熹也。
锡趺
萧子显齐书云。太祖在淮。修理城。得一锡趺。大数尺。趺下有篆文。莫能识者。纪僧真曰。何须辨此文字。此自久远之物。九锡之征。太祖曰。卿勿妄言。而顾野王撰符瑞图。据子显齐书録此一条。锡趺谓锡玦。亦具写子显书语。但易趺字为玦字。乃画作玦形。按此趺者。谓若簨之趺。今之钟鼓格下并有之耳。故其大数尺而有篆文。安有论玦大小直云数尺。为道广狭。为举麤细乎。又玦之体。状若半环。以何为上。以何为下。而云下有篆字。此之疎谬。不近人情。野王之于子显。年载近接。非为辽夐。且又趺之与玦。形用不同。若别据他书。容有异说。萧氏乖戾。则失不在顾矣。岂书本乎。
蒿艾
齐书又云。纪僧真梦蒿艾生满江。惊而白之。太祖曰。诗人采萧。萧即艾也。萧生断流。卿勿广言。按尔雅云。萧一名藾。此萧自是香蒿。古之祭礼。祈用合脂爇之以飨神者。艾一名冰台。此则今之用灸病者。二草名既不同。称类区别。本非一物。较然易了。设使齐高谬谈。取会一时之应。子显不当着于史籍。以误将来学者。诗云。彼采葛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彼采萧兮。一日不见。如三秋兮。彼采艾兮。一日不见。如三岁兮。此之三章。盖诗人历言葛也。萧也。艾也。以为兴喻。故毛传云。葛所以为絺绤。萧所以供祭祀。艾所以疗疾。岂得又言葛与萧。艾总为一物乎。未闻以艾飨神。用萧灸病。断可知矣。


受授
或问曰。年寿之字。北人读作受音。南人则作授音。何者为是。答曰。两音并通。按诗云。南山有栲。北山有杻。乐只君子。遐不眉寿。此即音受。嵇康诗云。颐神养寿。散发巗岫。此即音授也。
西
今俗呼东西之西音或为先。按王延寿灵光殿赋云。朱柱黝儵于南北。兰芝婀娜于东西。祥风翕习以飒洒。激芳香而常芬。神灵扶其栋宇。历千载而弥坚。晋灼汉书音义反西为洒。是知西有先音也。
番
或问曰。今之宿卫人及于官曹上直皆呼为番。音翻。于义何取。答曰。按陈思王表云。宿卫之人。番休递上。此言以番次而归休。以番次而递上。字本为幡。文案从省。故番耳。
句钩
或问曰。今之官书文按。检覆得失。谓之为句。音褠。何也。答曰。字当作钩。今从径易。故省金耳。簿领之法。恐其事有枉曲。月日稽延。故别置主薄録事。专知覆检。其讫了者。即以朱笔钩之。钩字去声。故为褠音尔。原其根本。以钩音也。
毙
毙者。仆也。音与弊同。者。屈伸欲死之貌。音甓锡。字义既别。音亦不同。今关中俗呼毙皆作甓音。遂无为弊读者。相与不悟。
逢
逢姓者。盖出于逢蒙之后。读当如其本字。更无别音。今之为此姓者。自称乃与龎同音。按德公。士元。所祖自别。殊非伯陵。尹父之裔。不应弃其本姓。混兹音读。乃猥云。逄姓之逄。与逢遇字别。妄为释训。何取据乎。
县寰
宇县。州县字本作寰。后借县字为之。所以谓其字者义训系着。故许氏说文解县字从県音庙讳。亦或作炫。西京赋云。后宫不移。乐不徙县。恣意所幸。下辇成晏。既与寰同。故有假借。末代以县代寰。遂更造悬字。下辄加心以为分别。按礼记云。县奔父。县子琐。二人姓氏音皆为庙讳。又天子宫县。诸侯轩县。诸如此类乐县之字。岂有心乎。斯可明矣。左太冲魏都赋云。殷殷寰内。此即言宇寰耳。读者不晓。因为别说。读之为环。则妄引环绕之义。斯不当矣。
苟
苟者。偷合之称。所以行无廉隅。不存德义。谓之苟且。而今之流俗便谓无耻之人行类猪狗。每为方幅则呼苟为犬。且更以戏弄尔。
鄙人
或问曰。愚陋之人。谓之鄙人。何也。答曰。本字作否。否者。蔽固不通之称尔。音与鄙同。诗云。呜乎小子。未知臧否。匪面命之。言提其耳。臧者。善也。否者。恶也。故以相对。书云。否德忝帝位。而司马子长撰史记。改否为鄙。以其言同。故用鄙字。自尔已来。因曰鄙人。又问曰。鄙非边鄙之谓邪。美好者谓之都。言习京华之典则。丑陋者谓之鄙。谓守下邑之愚蔽。不其然欤。答曰。非也。都者自是闲美之称。诗曰。不见子都。乃见狂且。又云。洵美且都。楚辞云。此德好闲习以都。皆非上京之谓也。曹刿云。肉食者鄙。孔子曰。鄙夫可以事君也与哉。出辞气。斯远鄙倍矣。汉武帝诏贤良曰。性命之情。或夭或寿。或仁或鄙。董仲舒对策曰。尧舜行德则民仁寿。桀纣行暴则民鄙夭。杨恽云。昆戎旧壤。子弟贪鄙。班孟坚云。周勃为布衣时。鄙朴庸人。曹大家女诫序云。鄙人愚闇。受性不敏。皆非田野之谓也。至如诗有都人士篇者。此自别指都邑尔。后文士论叙观游。皆云都人士女。直述其殷盛。亦无繋于贤愚也。蹈道则为君子。违义则为小人。岂必都邑之人皆能贤智。边鄙之士悉皆顽劣。详而言之。则不通矣。
被庳
或问曰。今俗人云高被者。何以谓下为被。有训义不。答曰。左传曰。宫室卑庳。音婢。易曰。智崇礼卑。崇效天。卑法地。音亦为婢。今呼被者。此盖庳声之转尔。
摹姑
或问曰。小儿羸病谓之摹姑。何也。答曰。此谓巫蛊尔。转为摹姑。此病未即殒毙而惙惙不除。有似巫祝厌蛊之状。故祭酹出之。或云汉武帝末年多所禁忌。巫蛊之罪遂及贵戚。故其遗言徧于三辅。至今以为口实也。
砢么
或问曰。俗谓轻忽其事。不甚精明为砢么上力可反。下莫可反。有何义训。答曰。庄子云。长梧封人曰。昔余为禾而卤莽之莽音莫古反。则其实亦卤莽而报予。芸而灭裂之。则其实亦灭裂而报予。郭象注曰。卤莽。灭裂。轻脱不尽其分也。今人所云卤莽。或云灭裂者。义出于此。但流俗讹。故为砢么耳。
骨鹿
问曰。俗谓鸧为骨鹿。此语有何典故。答曰。尔雅云。鸧。麋鸹。然则鸧一名鸹。今人云骨鹿者。是鸹鹿耳。以鹿配鸹者。盖象其鸣声以呼之。亦由子规。蛁蟟。鹅。鸭。鸠。鸽之类也。今山东俗谓之鸹。此亦象其鸣声。固知字并为鸹。不得呼为骨。傍辄加鸟者。此字乃是鹘鵰。不关鸧事也。
历底
问曰。谚云贼无历底中道回。谓内应导引为历底。何也。答曰。按周礼有狄鞮氏。掌译蛮夷之言。礼云。五方之民。言语不通。嗜欲不同。达其志。道其欲。东方曰寄。南方曰象。西方曰狄鞮。北方曰译。此盖谓译导相因耳。今言外人未相练悉。不能来为贼盗。因籍当家有人导引。依其冲要孤虚。故谓之狄鞮也。俗语音讹。变言历底耳。
门限
问曰。俗谓门限为门蒨。何也。答曰。按尔雅曰。柣谓之阈。郭景纯注曰。门限也。音切。今言门蒨。是柣声之转耳。字宜为柣而作切音。
替
问曰。新故交代。谓之为替。何也。答曰。按尔雅云。替。废也。诗称。勿替引之。传云。无替旧职。皆谓不废坠耳。前人既废。后人代之。故总谓代为替。近者俗人作鬄发字讹舛。妄改作。人因以为替代之字。相承行之。寻问根源。莫能解说。武德中。余忝中书舍人。专掌纶诰。于时中书令密国公平原封德彝亦性爱苍雅。留心文字。诏勅宣行。务合训典。举余厘正。大改违失。因尔始为替代之字。自兹已后。莫不化焉。字绝矣。又鞾履之屉说计反。自有正文。鞍下屉脊。义亦无异。今既见替代字如此。遂作替脊。失其义旨。此屉非谓交代以替脊背。较然可知矣。
乐石
或问曰。秦始皇峄山刻石文云。刻兹乐石。乐石何也。答曰。许慎说文解字曰。磬。乐石也。乐石即磬也。禹贡称徐州。峄阳孤桐。泗滨浮磬。言泗水之滨有石可以为磬。盖秦之所刻即是磬石。近泗滨。故谓之乐石尔。所以独峄山之文以称之。他刻石文则无此语也。而近代文士遂总用碑碣之事。盖失之矣。
享
或问曰。俗呼某人处为某享火刚反。其义何也。答曰。此是乡声之转耳。乡者。居也。州乡之乡取此为义。故子产有云。毁于西乡。又向对之向。古文典籍卒无向字。寻其旨趣。本因乡字始有向音。今之向字若于六书。自是北牖耳。诗云塞向墐户是也。
迥
迥远之迥。今俗读之音户蓥反。按潘岳西征赋云。览亡王之骄淫。窜南巢以投命。坐积薪以待然。方指日而比盛。人度量之乖舛。何相越之辽迥。以韵而言。或有此音矣。
上下
荀爽与李膺书云。舍馆上下。福祚日新。此盖古来人士致书相问之常辞耳。凡言上下者。犹称尊卑总论也。此类非一。是以王逸少父子与人书。每云。上下数动静。上下咸宜。上者属于尊亲。下者明谓子弟。为论及彼之尊上。所以上字皆为县阙。而江南士俗近相承。与人言议及书翰往复。皆指父母为上下。深不达其意耳。
孟仲叔季
元者。始也。孟者。长也。伯。仲。叔。季。亦以次序相承。是以古人立名字。多依此为义理。元将。仲将。元方。季方。孟丙。仲壬。孟坚。仲叔。伯符。仲谋之类是也。今流俗君子不思其义。或兄弟四五同称一仲。昆季十数。但连一叔。失之远矣。
扃
铉者。鼎之耳。易称金铉。玉铉是也。扃者。关也。礼云。入户奉扃。今之宫中犹呼门户短关以关钮者为门扃。又左传云。楚人惎之脱扃。庄周云。唯恐缄縢扃鐍之不固。皆谓钮屈之内小关者尔。而礼器有鼎扃者。字或亦作鼎。谓横关之物以扛举之耳。所以贯铉。非即铉也。而先儒说者读扃为铉。合作一物。失之远矣。若谓铉非鼎耳者。易辞不应云黄耳金铉。据此而言。非鼎明矣。
示
许氏说文解字解示字云。天垂象。见吉凶。所以示人。从三垂。日月星也。盖观乎天文以察时变。示神事也。所以祸。福。禨。祥。神。祇之字皆从于示。而周官古文所论神祇皆以为示字。盖古从省借耳。今之学者不知示字本义。便同福。祥之属。字皆从示。乃云祇旁立字。此不究其源也。
仇
怨偶曰仇。义与雠同。尝试之字。义与曾同。邀迎之字。义与要同。而音读各异。不相假借。今之流俗。径读仇为雠。读尝为曾。读邀为要。殊为爽失。若然者。初字训始。宏字训大。淑字训善。亦可读初为始。读宏为大。读淑为善邪。
愈
愈。胜也。故病差者言愈。诗云。政事愈蹙。楚辞云。不侵兮愈疏。此愈并言渐就耳。文史用之者。皆取此意。与病愈义同。而江南近俗读愈皆变为踰。关内学者递相放习。亦为难解。
舍
舍字训止。训息也。人舍屋及星辰次舍其义皆同。论语云。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谓晓夕不止息耳。庄周云。百舍重趼。谓在道多止息耳。今人皆不言舍。尽改音舍。违义借读。于理僻谬。
饬
饬者。谨也。敬也。音与勅同。字从食从力。其修饰之字从巾。书云。饬天之命。月令云。饬丧纪。考功记曰。饬力以长地财。谨按吕后诏称。高皇帝匡饬天下。武帝诏称。饬躬齐精。并是谨敬之义。诸如此类。文籍有用饬者。其意皆同。曲学之士不能详别。遂使书写讹谬。饰。饬两字混而为一。并食傍作芳。纵或知有勅音。止谓借饰为饬耳。全不辨者。总读为饰。盖大失之矣。
陵迟
蔡南问。干凿度云王道陵迟。何谓陵迟。董勋答曰。舒疾有节。礼云。丧事虽遽不陵节。是王道越于迟节。言教不行也。按陵为陵阜之陵。而迟者迟迟微细削小之义。今俗语犹然。又迟即夷也。古者迟。夷通用。书称迟任有言曰。迟字音夷。亦音迟。淮南说冯夷河伯。乃为迟字。史籍或言陵迟。或言陵夷。其义一也。夷者。平也。言陵阜渐平。喻王道弛替耳。越于迟节。曲而未允。
献左氏传
蔡南问。北平侯始献左氏传。北平侯从谁得之。董勋答曰。诸奇书左传。周礼之属。悉从河间王所得也。按许氏说文解字序云。北平侯张苍献左氏春秋传书。张苍本以客从高祖。历位诸侯相。御史大夫。苍凡好书无所不观。无所不通。孝文四年为丞相。百余岁。孝景五年薨。而河间献王。景帝之子。校其年月不相及。殆非献王所得明矣。
禽
或问。易云失前禽。唯谓鸟耶。及其兽耶。董勋答曰。凡鸟未孕者为禽。鸟兽通耳。按言通是也。未孕非也。禽者取禽制于人。不别孕与未孕。礼云。猩猩能言。不离禽兽。传曰。男贽。大者玉帛。小者禽兽。岂论孕不孕乎。又传称收禽挟囚。汉高祖云此其所以为我禽。诸如此类。皆属于人。亦取禽制之义。岂又辨孕育哉。尔雅云。二足而羽谓之禽。四足而毛谓之兽。自是总别飞走大名。与禽制之义不相妨也。
关雎
蔡南问。诗关雎。尸鸠于今何鸟。董勋答曰。旧说云。关雎。白鷢。尸鸠。鵩。未之审。按关关。和声。雎鸠。王雎。诗序总撮句内二字以为篇名耳。不得即呼雎鸠为关雎也。譬犹交交桑扈。岂可便谓桑扈为交桑乎。于嗟乎驺虞。岂可谓于驺耶。问者混糅。答又不析。俱失之矣。
殊死
或问曰。每见赦书或云殊死以下。或云死罪以下。为有异否。何谓殊死。董勋答曰。殊。异也。死有异死者。大逆族诛枭首斩腰。易有焚如之刑也。汉高帝初兴之际。死罪已下。是为异死者不赦也。世祖始起。赦殊死以下。是谓异死者皆赦也。按称殊死。绝死。谓斩刑也。春秋传曰。断其木而不殊。班书韩延寿传云。门下掾自刭。人救不殊。殊者训绝。而死有斩。绞。故或云殊死。或云死。但云死者。绞缢刑也。云殊死者。身首分离。死内之重也。非取殊异为名。又汉高帝五年赦天下殊死已下。何言不赦乎。汉令云。蛮夷有罪当殊之。而应劭释云。殊之者死也。义与诛同。此说亦未尽。
抉目
应劭风俗通义云。吴王夫差大败齐于艾陵。还。诛子胥。取其身流之江。抉其目东门。曰。使汝视越之入吴也。按史记吴子胥传。吴世家及越絶等诸书。子胥本谏夫差伐齐。称越之在吴。心腹之疾。越不为沼。吴其泯矣。齐之于我。疥癣耳。夫差不听。子胥曰。嗟乎。吴朝必生荆棘。麋鹿游于姑苏之台。夫差既败齐师而还。赐子胥剑以死。子胥曰。抉吾目着于东门。以视越之入吴。此是子胥知越必灭吴。怨其言之不用耳。夫差以不信其言。故杀之。宁有夫差肯自云越当入吴而令子胥自视。此语谬矣。
无恙
又释无恙云。上古之时。草居露宿。恙。噬人虫也。善食人心。人每患苦之。凡相问曰无恙乎。非谓疾也。按尔雅云。恙。忧心也。楚辞九辨云。还及君之无恙。此言及君之无忧。岂谓不被虫噬乎。汉元帝诏贡禹曰。今生有疾。何恙不已。乃上疏乞骸骨。此言病何忧不差而乞骸骨。岂又被虫食心耶。凡言无恙。谓无忧耳。安得食人之虫总名恙乎。
圈称
陈留风俗传自序云。圈公之后。圈公为秦博士。避地南山。汉祖聘之。不就。惠太子即位。以圈公为司徒。自圈公至称。传世十一。按班书述四皓。但有园公。非圈公也。公当秦之时。避地而入商洛深山。则不为博士明矣。又汉初不置司徒。安得以圈公为之乎。且呼惠帝为惠太子。无意义。孟举之说实为鄙野。近代草莱末学之人。多喜自撰家谱。处置昭穆。妄称爵位。至有云黄帝时为御史大夫。周宣王时为丞相。汉光武时为相州刺史。不知本末。转相诳耀。皆此类也。又云。吕伯。成哀之时兄弟三人并为丞相。按班书纪传及百官表。成哀之时无丞相姓吕者。而云兄弟三人为之。何所取哉。斯谬甚多。难以具举。
婴奥
陶弘景注本草云。蒲萄作酒。云用其胶汁。又说。即是江南婴奥。恐如北土枳之类橘耳。按蒲萄酒即其多聚而酿之。安得胶事。婴奥。蒲萄。种类殊别。江南自是蒲萄。北土兼有婴奥。斯则非一物明矣。
稻秫稬
本草有秫米。稻米。稬米三者。并别出而体不同。陶弘景注秫米云。此即今人以作酒及糖者。方药不止用。噍嚼以涂漆创及酿酒诸药醪耳。注稉云。道家方药有俱用稻米。秔米。即是两物。云稻米穅白如霜。今江东无此。皆通呼稉米为稻米耳。不知其色类复云何。按本草所谓秫米者即今之似黍米而粒小者耳。其米亦堪作酒而不及黍。所谓稻米者。今稬米耳。而陶公以稬为秫。不识稻是稬。故说之不晓。许氏说文解字曰。秫。稷粇者。稻。稌也。沛国谓稻为稌。又急就篇云。稻黍秫稷。左太冲蜀都赋云。稉稻漠漠。益知稻即稬。共稉并出矣。然后以稻是有芒之谷。故于后通呼稉稬总谓之稻。孔子曰。食夫稻。周官有稻人之职。汉置稻米使者。此并非指属稻稬之一色。所以后人混稬。不知稻本是稬耳。
沙苑
本草云。防风。出沙苑川泽及邯郸。琅琊。上蔡。陶弘景注云。郡县无名沙苑者。按今同州沙苑之内犹有防风。此乃古昔已来土宜所出。故本草称之耳。自晋东徙。区宇分崩。扬越之地与三辅隔绝。所以彼人不识沙苑。陶公生长江南。间有此惑。乃于郡县名求之。竟不知处。盖亦尺有所短乎。
苦菜
本草云。苦菜。味苦。名茶草。一名游东。生益州川谷及山陵旁。陵冬不凋死。陶公弘景注云。疑此即今茗。茗一名茶。又令人不眠。今陵冬不凋。而嫌其止生益州。益州乃有苦蘵耳。桐君药録云。苦菜。三月生扶疎。六月华从叶出。八月实落根后生。冬不枯。今茗极似此。按此苦菜即诗人所称谁谓荼苦。荼音涂。其状全似苦而细叶。断有白汁。味极苦。陵冬不凋。桐君所说正得体状。近来诸人无识之者。今吴蜀之俗谓苦菜者。即尔雅所谓。蘵。黄蒢尔。陶公虽知俗呼苦蘵为苦菜。而不识其苦菜之形。以其一名茶。乃将作茗。巧说滋蔓。秖增烦惑。且本草说其主疗疾病。功力甚多。茗草岂有此效乎。
仓米
本草有陈廪米。陶弘景注云。此今久仓陈赤者。下条有稉米。弘景又注云。此即今常所食米。前陈廪米亦是此种。以廪给军人。故曰廪耳。按陈廪米正是陈仓米。廪即是仓。其义无别。陶公既知已久入仓故谓之陈。而不知呼仓为廪。改易本字。妄以廪给为名。殊为失理。
羹臛
王叔师注楚辞招魂云。有菜曰羹。无菜曰臛。案礼云。羹之有菜者用梜。其无菜者不用梜。又苹藻二物即是铏羹之芼。安在其无菜乎。羹之与臛。烹者以异齐。调和不同。非系于菜也。今之膳者。空菜不废为臛。纯肉亦得名羹。皆取于旧名耳。


反
张衡西京赋云。长廊广庑。连合云蔓。闬庭诡异。门千户万。重闺幽闼。转相踰延。望叫窱以径廷。眇不知其所反。是反有扶万音矣。今关中俗呼回还之反亦有此音。
禠
张衡东京赋云。祈禠禳灾。盖谓求福而除祸耳。案说文解字曰。禠。福也。字林音弋尔反。字本作禠。从示从虒。音斯。从虎者故作禠耳。今之读者不识禠字义训。乃呼为神祇之祇。云求神而却灾。或改禠字为禘。禘者祭名。又失之也。
怠
怠有苔音又云。坚冰作于履霜。寻木起于蘗栽。昧旦丕显。后世犹怠。况初制于甚泰。服者焉能改裁。汉帝柏梁诗云。日月星辰和四时。梁王云。骖驾四马从梁来。自斯已下。同用一韵。而执金吾云。徼道宫中禁堕怠。又曹朔作后汉敬隐后颂。述宋氏之先云。实先契而佐唐。汤受命而创基。二宗俨以久飨。盘庚俭而弗怠。是怠懈之字通有苔音矣。
免
左传说晋讨赵同赵括。而武从姬氏畜于公宫。以其田与祁奚。故韩厥言于晋侯曰。成季之勋。宣孟之忠而无后。为善者其惧矣。三代之令王。皆数百年保天之禄。夫岂无僻王。赖先哲以免也。盖言三代亦有邪僻之君。但赖其先人以免祸难。故得不危亡而历祚长久。今何得不思赵衰。赵盾之功德而立后乎。故晋侯立赵氏而反其田尔。潘安仁西征赋云。平失道而东迁。繄二国而是佑。岂时王之无僻。赖先哲以长懋。懋训勉励之勉。既改左传本文。于义未为允惬。
黄巷
西征赋又云。发阌乡而警策。愬黄巷以济潼。黄巷者。盖谓潼关之外深道如巷。以其土色正黄。故谓之黄巷尔。过此长巷即至潼关。此巷是古昔以来东西大道。年代经久。车徒辐凑。飞尘飘散。所以极深。隋帝恶其浚险。恐有变故。始移大道。去巷逐高。更开平路耳。今其故迹犹存。而说者不晓巷之意。不知其处安在。乃曰。巷当为卷。音去权反。解云。今阌乡西黄天原是。按郭缘生述征记曰。皇天坞在阌乡东南。或云卫太子始奔。挥涕仰呼皇天。百姓怜之。因以名坞。又戴延之西征记曰。皇天固去九泉十五里。据此而言。黄天原本以坞。固得名。自有解释。又在旧阌乡。潘生自秦之东。不得先发阌乡始沂黄巷也。且阌乡之侧。行道乃在乎平川。非遡原也。此为穿凿。妄生意见。且赋本千万。有作卷字者乎。后生好奇。乃辄改书本。以卷易巷。斯可正矣。
隶齿
又云。怀夫萧曹邴魏之相。辛李卫霍之将。自此已下。历道汉之名臣。至于终童山东之英妙。贾生洛阳之才子。皆美其立功于朝。著名当时。音凤恭显之任势也。熏灼四方。震耀都鄙。而死之日。曾不得与夫十余公之徒隶齿。此言王音。王凤。宏恭。石显之徒无德而禄。有秽彝伦。身没之后。考其名行。乃不得与萧曹终贾之卒徒奴隶齿。潘生所以深鄙贱其人。示贬抑之甚也。后之读者不详其意。但言不得与十余公之属为齿。乃谓隶齿为齐等之义。谢朓宣城郡诗曰。群龙难隶齿。岂非僻谬。按若但言音凤恭显不如萧曹邴魏。安足以明激劝乎。且隶齿之言。未为典故。安所取详。
尸韩
又云。感市闾之菆井。类尸韩之旧处。丞属号而守阙。人百身以纳赎。岂生命之易投。诚惠爱之洽着。按班书赵广汉传云。广汉下廷尉。狱吏民守阙号泣者数万人。或言臣生无益于县官。愿代赵京兆死。使得牧养小民。广汉竟坐腰斩。而韩延寿传云。延寿弃市。吏民数千人送至渭城。老小扶持车毂。争奏酒炙。延寿不忍拒逆。人人为饮酒石余。使掾吏分谢送者。远苦吏民。延寿死无所恨。百姓莫不流涕。安仁谕延寿之死。所举广汉之请代。则用事之不审。盖亦为文之瑕颣焉。
彡髟
潘安仁秋兴赋云。班鬓髟以承弁。素发飒以垂领。读者皆以髟为杉音。按许氏说文解字云。彡。毛饰画之文也。象形。字林音山廉反。此字既训形饰。所以形及雕字并从彡。说文解字解髟字云。长发焱焱也。从彡。字林音方周反。此字既指训发貌。所以鬓发之属字皆从髟字。安仁之辞。正合义训。今读秋兴赋当音方周反。不得谓之彡也。
奚斯
诗鲁颂云。新庙奕奕。奚斯所作。盖言奚斯置造此庙。而王延寿灵光殿赋云。诗人之赋。感物而作。故奚斯颂僖。歌其露寝。陈思王承露盘铭序云。奚斯颂鲁。谓此诗为奚斯所作。既无所据。与本义乖矣。
假
楚词云。聊假日以偷乐。此言遭遇幽厄。中心愁闷。假延日月。苟为娱耳。今俗犹言假日度时。故王粲云。登兹楼以四望。聊假日以消忧。取此义也。今之读者不寻根本。改假为暇。失其意矣。原其辞理。岂闲暇之意乎。
歌左贵嫔晋元后诔云。内敷阴教。外毗阳化。绸缪庶政。密勿夙夜。恩从风翔。泽随雨播。中外禔福。遐迩咏歌。皆云古贺反。斯古之遗言也。
渚
尔雅云。小洲曰渚。小渚曰沚。此盖水中之高处可居者耳。诗云。鸿飞遵渚。言傍洲渚之间。而刘孝标辨命论云。三闾沈骸湘渚。按屈原赴汨罗而死。谓深水处。非洲渚也。
河
辨命论又云。楚师屠汉卒。睢河鲠其流。按史记。班书。楚败汉军于睢上。多杀士卒。睢水为之不流。本非河上。去河远矣。
穰
傅毅郊祀颂云。飞紫烟以奕奕。纷扶摇乎太清。既歆祀而欣德。降灵福之穰穰。又张昶作华山堂阙碑铭云。经之营之。不日而成。匪奢匪俭。惟德是呈。匪丰匪约。惟礼是荣。虔恭禋祀。黍稷惟馨。神具萃止。降福穰穰。然则穰字亦当音而成反。今关内闾里呼禾黍穰穰音犹然。
上
今俗呼上下之上音盛。按郭景纯江赋云。雹布余粮。星离沙镜。青纶竞糺。缛组争映。紫菜荧晔以丛被。绿苔鬖髿乎研上。石帆蒙笼以盖屿。蓱实时出而漂泳。此则上有盛音也。
激
今俗呼激水箭音为吉跃反。按张平子西京赋云。翔鹍仰而弗逮。况青鸟与黄雀。伏棂槛而俯听。闻雷霆之相激。郭景纯江赋云。虎牙嵥竖以屹崪。荆门阙竦而盘礴。圆渊九回以悬腾。湓流雷呴而电激。骇浪暴洒。惊波飞薄。此则激字有吉跃音也。
中
古艳歌曰。兰草自生香。生于大道傍。十月钩帘起。并在束薪中。中。之当反。音张。谓中央也。犹呼音入耳。今山东俗犹有此言。盖所由来远矣。
兔
张正见韩信诗曰。所悲云梦泽。偏伤狡兔情。按淮阴侯被执。叹云。狡兔死。良犬烹。今云伤狡兔情。斯不当矣。
蜼
郭璞山海图赞曰。寓属之才。莫过于蜼。雨则自悬。塞鼻以尾。厥形虽陋。列象宗彝。此则彝有上声音也。
暴
又云。腾虵配龙。因雾而跃。虽欲登天。云罢陆暴。枝非所体。难以久托。此则暴晒之暴有薄音矣。
上
又云。毕方赤丈。离精是炳。旱则高翔。鼓翼阳景。集乃灾流。火不炎上。斯则上有市郢反音矣。
斡筦
斡。盝柄也。义亦训转。声类及字林并音管。贾谊鵩鸟赋云。斡流而迁。张华励志诗云。大仪斡运。皆转也。楚词云。筦维焉系。天极焉加。此亦义与斡同。字则为筦。故知斡。筦二音不殊。而近代流俗辄改为捾。捾音乌活反。实为腐陋。按陆士衡愍思赋云。悲夫天地之骤迈。运二仪以相斡。遗朱光于浚谷。靡倾盖于歧坂。时方至其倏忽。岁既去而晼晚。以此验之。非捾明矣。
贳
贳字训贷。声类及字林并音埶。古读皆然。而近代学者用刘昌宗周礼音。辄读贳字为时夜反。不知昌宗何以凭据。其鄙俚之俗又读为賖。皆非正也。案说文解字云。赊。鬻。卖。贷也。此则二字本来不同。断可知矣。又陆士衡大暮赋云。抚崇涂而难停。视危轨而将逝。年弥去而渐遒。知兹辟之无贳。竞贞晖以鼓缶。愍他人而自励。以此言之。故知贳字为势音矣。诂训小学及前贤文章皆相附会。可以无惑。说者又云。汉书射阳侯刘缠。功臣谓为贳阳侯。所以为贳射同音耳。余难之曰。县邑地名。或有时代讹转。或有方俗语异。何得一之。令其别字同读。譬犹御宿之苑。百官公卿表作御羞字。扬雄传作籞宿字。解御羞者即云御膳珍羞所出。释籞宿者则曰池籞止宿之所。此非汉书乎。何以乖别如此。今岂得便谓御籞同音。羞宿一读。斯不然矣。
振
许慎说文解字曰。振。举救也。诸史籍所云振给。振贷。其义皆同。尽当为振字。今人之作文书者。以其事涉货财。辄改振为赈。按说文解字云。富也。左思魏都赋云。白藏之藏。富有无堤。同赈大内。控引世资。此则训不相干。何得辄相混杂。言振给。振贷者。并以其饥馑穷厄。将就困毙。故举救之。使得存云耳。宁有富事乎。
池毡
或问云。今之卧毡着里施缘者。何以呼为池毡。答曰。礼云。鱼跃拂池。池者。缘饰之名。谓其形象水池也。左太冲娇女诗云。衣被皆重池。即其证也。今人被头别施帛为缘者。犹谓之被池。此毡亦有缘。故得池名耳。俗间不知根本。竞为异说。或作禠。持字。皆非也。
渴罩
问曰。太原俗谓事不妥帖有可惊嗟为渴罩。何也。答曰。礼三年问曰。至于燕爵。犹有噍啁之类焉。徐仙啁音张流反。噍音子由反。此言燕雀见其俦类死亡。悲痛惊愕。相聚集吟噪也。彼处士俗谓群雀聚噪为雀啁。音竹孝反。此亦古之遗言。故呼可惊之事为罩尔。
几头
问曰。山东俗谓新沐浴饮酒谓之几头。此义何也。答曰。字当作禨。音讥。禨谓福祥也。按礼云。沐稷而靧梁。发希用象栉。进禨进羞。工乃升歌。郑康成注云。沐靧必进禨作乐。盈气也。此谓新靧沐体虚。故更进食饮而又加乐以自辅助。致福祥也。此盖古之遗法也。
怒音弩
怒字古读有二音。诗云。君子如怒。乱庶遄沮。君子如祉。乱庶遄已。忧心殷殷。念我土宇。我生不辰。逢天僤怒。离骚云。忽奔走以先后。及先王之踵武。荃不察余之中情。反信谗而齐怒。此则读为上声也。诗云。亦有兄弟。不可以据。薄言往愬。逢彼之怒。念彼共人。睠睠怀顾。岂不怀归。畏此谴怒。此则读为去声也。略举数条。其例非一。今山东。河北人读书。但知怒有去声。不言本有二读。曾不寻究。失其真矣。
殿研
问曰。今俗谓人强忍坚抗为殿研上丁见反。下五见反。其义何也。答曰。殿者。犹春秋殿师之意。言其无所畏惧。不退缩耳。研者。研摩抗拒。与前人为敌。或总言殿研。
差
或问曰。今官曹文书。科发士马。谓之为差。差者何也。答曰。诗云。既差我马。毛传云。差。择也。盖谓拣择取强壮者。今云差科取此义。亦言拣择取应行役者尔。
两量
或问曰。今人呼履舄屐屩之属。一具为一量。于义何耶。答曰。字当作两。诗云葛屦五两者。相偶之名。屦之属。二乃成具。故谓之两。两音转变。故为量耳。古者谓车一乘亦曰一量。诗云。百两御之。是也。今俗音讹。往往呼为车若干量。
章估
或问曰。今市井之人谓算科量度为章估。有何义。答曰。周书费誓云。我商赉汝。孔安国注云。我则商度汝功。赐与汝也。徐仙音商。章。然则商字旧有章音。所云章估者。即商估也。谓度其贵贱。当其大小所堪尔。


坼
或问曰。俗呼检察探试谓之覆坼。坼者何也。答曰。当为覆逴。音勅角反。俗语音讹。故变为坼耳。按晋令。成帝元年四月十七日甲寅诏书云。火节度七条云。火发之日。诣火所赴救。御史。兰台令史覆逴。有不以法。随事録坐。又云。交互逴覆。有犯禁者。依制罚之。逴者。谓超踰不依次第。今所云覆坼。亦谓乍检乍否。不依次历履行之。以出其不意耳。今谓董卓为董磔。故呼逴亦为坼。是其例也。
副
副贰之字。副字本为褔字。从衣畐声。今俗呼一袭为一褔衣。盖取其充备之意。非以覆蔽形体为名也。然而书史假借。遂以副字代之。副本音普力反。义训剖劈。字或作疈。诗云。不坼不副。周礼有疈辜。并其正义也。后之学者不知有褔字。翻以副贰为正体。副坼为假借。读诗不坼不副。乃以朱点发副字。已乖本音。又张平子西京赋云。仰褔帝居。东京赋云。顺时服而设褔。并为副贰。传写讹舛。衣转为示。读者便呼为福禄之福。失之远矣。
淫乱乐。按者。非法之曲。不正之音尔。非谓水中黾之声也。又张平子东京赋云。咸池不齐度于咬。而众听或疑。岂谓黾之声乃与咸池相似乎。是知淫乐之声矣。
恫
今太原俗呼痛而呻吟谓之通唤何。答曰。尔雅云。恫。痛也。郭景纯音呻哃音通。亦音恫。字或作侗。周书云。恫瘝乃身。并是其义。今痛而呻者。江南俗谓之呻唤。关中俗谓之呻恫。音同。鄙俗言失。恫者。呻声之急耳。太原俗谓恫唤云通。此亦以痛而呻吟。其义一也。郭景纯既有呻恫之音。盖旧语耳。
洋
问曰。今山东俗谓众为洋。何也。答曰。按尔雅云。洋。观。裒。众。那。多也。
略刃
问曰。俗于砺山出刀子刃谓之略刃。有旧义否。答曰。按尔雅云。剡。略。利也。张楫古今字诂云。古作。一本作。未知孰是。此则砺刃使利。故称略刃耳。
问曰。俗言湿为。岂湿意乎。何以呼之。答曰。按说文解字云。。骨间黄汁也。字林音丑戹反。然则是骨间汁。故呼湿为耳。不当为裂之字。
宷
或曰。宷。寮也。别有异意乎。答曰。按尔雅云。宷。寮。官也。郭景纯注云。官地为宷。同官为寮。此则谓卿大夫因官而得食地。故谓之采地耳。但古之经史采。菜相通。菜蔬字颇亦为采。文采之字多或作宷。非独地也。今之学者见谓之采地字上或加草。便为给地以种菜。更朋于俳说焉。
什器
或问曰。生生之具谓之什器。什是何物。答曰。此名原起军戎。遂为天下通称。军法。五人为伍。二五为什。一什之内。共有器物若干。皆是人之所须。不可造次而废者。或称什物。犹今军行戍役工匠之属。十人为火。一火内共畜器物谓之火幕调度耳。
猱
或问曰。今之戎兽皮可为褥者。古号何兽。何以谓之戎。答曰。按许氏说文解字曰。夔。贪兽也。李登声类音人周反。字或作猱。诗云。无教猱升木。毛传云。猨属也。笺云。猱之性善登木。尔雅云。猱猨善援。郭景纯注曰。便攀援也。尔雅又云。蒙颂猱状。郭注云。即蒙贵也。状似蜼而小。紫黑色。猱亦猕猴类耳。按郭此说。盖蒙颂为兽。状似猱。又上林赋云。蜼玃飞。蛭蜩玃猱。左思吴都赋云。射猱狿。刘逵注云。猱似猴而长尾。寻据诸说。验其形状。戎即猱也。此字既有柔音。俗语变讹。谓之戎耳。犹今之香葇谓之香戎。今谓猱别造狨字。盖穿凿不经。于义无取。
绹
或问曰。蒲州盛酒堈谓蒲绹。何也。答曰。此堈既从远来。运致非易。恐其破损。故以蒲索缠之。按尔雅云绹。绞也。诗云。宵尔索绹。即是其义。此堈为加蒲索。故谓之蒲绹尔。
貤
或问曰。今俗重沓布物一两次谓之一曳。两曳。何也。答曰。许氏说文解字云。貤。重次第物也。字林音弋豉反。此则与今所道相当。又诗云。葛之覃兮。施于中谷。莫莫葛藟。施于条枚。义兼训移。音亦为貤。盖为延福其上。亦重次第之意焉。盖假借施字为之耳。司马相如上林赋曰。貤丘陵。亦其义也。俗音讹舛。故转为曳。亦犹轻易之易。鄙俗或为曳音。究其根本。当言一貤。两貤。今语亦有此作俗音者。
趺
或问曰。今山东俗谓伏地为趺。何也。答曰。趺者。俯也。按张揖古今字诂云。俯府。今俯俛也。许氏说文解字曰。俯。低头也。太史卜书俯仰字如此。斯则呼俯音讹。故为趺耳。
俾
问曰。俗谓听之使去为不使。何也。答曰。按尔雅云。俾。使也。书云。有能俾乂。诗云。俾尔戬谷之类是也。故俗云俾使。疾之曰音讹。若云不使尔。
底
问曰。俗谓何物为底丁儿反。底义何训。答曰。此本言何等物。其后遂省。但言直云等物耳。等字本音都在反。又转音丁儿反。左太冲吴都赋云。畛畷无数。膏腴兼倍。原隰殊品。窳隆异等。盖其证也。今吴越之人呼齐等皆为丁儿反。应瑗诗云。文章不经国。筐篚无尺书。用等称才学。往往见叹誉。此言讥其用何等才学见叹誉而为官乎。以是知去何而直言等。其言已旧。今人不详其本。乃作底字。非也。
刚扛
或问曰。吴楚之俗。谓相对举物为刚。有旧语否。答曰。扛。举也。音江。字或作。史记云项羽力能扛鼎。张平子西京赋云。乌获扛鼎。并是也。彼俗音讹。故谓扛为刚耳。既不知其义。乃有造掆字者。固为穿凿也。
欠
问曰。今人谓物少不充为欠。义何所取。答曰。许氏说文解字云。歁。食不满也。李登声类。吕忱字林并音口感反。今为欠者。本为歁耳。
木锺
或问曰。今所谓木锺者。于义何取。字当云何。答曰。本呼木章。音讹遂为锺耳。古谓大木为章。故汉书云货殖传云。千章之荻。谓荻木千枚也。其将作属官有主章署。掌材木。又古谓舅姑为姑章。今俗亦呼为姑锺。益知章音皆转为锺。
若柯
问曰。俗谓如许物为若柯。何也。答曰。若干。谓且数也。礼云。始服衣若干尺矣。班书云。百加若干。并是其义。干音讹变。故云若柯也。
杨
问曰。俗呼姓杨者往往为盈音。有何依据。答曰。按晋灼汉书音义反杨恽为由婴。如此则知杨姓旧有盈音。盖是当时方俗。未可非也。
椎
问曰。关中俗谓发落头秃为椎。何也。答曰。按许氏说文解字云。鬌。发堕也。吕氏字林。玉篇。唐韵并直垂反。今俗呼鬌音讹。故为椎耳。
问曰。今官曹文案于纸缝上署记谓之款缝者。何也。答曰。此语言元出魏晋律令。字林本作。刻也。古未有纸之时。所有簿领皆用简牍。其编连之处恐有改动。故于缝上刻记之。承前已来。呼为缝。今于纸缝上署名。犹取旧语呼为缝耳。此义与款不同。不当单作款字耳。
埒
问曰。今俗监检田亩知其所获。总计大数。谓之埒田。而官文书乃作耒字。其义定何训解。答曰。此谓程试顷亩束数。以知斛斗多少。举其大。故谓之率。而率字有律音。俗语讹替。因谓之埒耳。字当作率。音宜为律力笔反。今人不详本意。为其语涉田农。故用耒耜之字。非也。
聆
问曰。今俗买瓦器。以枚敲之。知其全破善恶。谓之为聆。此义何也。答曰。案说文解字云。聆。听也。声类音力丁反。班孟坚幽通赋云。妣聆呱而刻石。左太冲魏都赋云。二嬴之所曾聆是也。瓦破坏者声嘶恶。须一一击而听之。故呼聆瓦耳。字当作聆也。
谊议
或问。谊。议二字。今人读为宜音。得通否。答曰。书云。无偏无陂。遵王之谊。无偏无党。王道荡荡。诗云。或湛乐饮酒。或惨惨畏咎。或出入讽议。或靡事不为。故知并有宜音。
名字
或问曰。今人或称字而不称名。其故何也。答曰。名以正体。字以表德。礼云。子生三月。父始孩而名之。男子二十冠而字。故知先名而后字也。又云。父前子名。君前臣名。子于父母是自名。据此益知常所称者是名。非举字也。孔子大圣。言必称名。丘闻有国有家者。丘亦耻之。丘未达。不如丘之好学也。此盖与弟子等言。未有称仲尼者。其七十弟子及春秋卿大夫固并称名。亦不可胜载。至如汉高祖之潜丰沛。人皆谓之刘季。项羽之都彭城。举俗呼为项羽。若其自称。则云。今邦之业所就孰与仲多。皆将相诸君与籍力也。爰种说其季父盎云。丝能日饮。霍显令淳于衍杀许后云。我亦欲报少君。此皆举字以相崇尚。名则其自称也。历观古人通人高士。言辞着于篇籍。笔迹存乎纸素。在身自述。必皆称名。他人褒美。则相呼字。传曰。周人以讳事神。名。终将讳之。不言讳字也。王父字或以为族。不得用名也。考诸典故。称名为是。
复名
问曰。人或有复名单称者。于理云何。答曰。复名单称。乃是流俗之事。苟逐便易。不思立名本旨。且依礼文。二名不偏讳。今若偏举。安得不讳乎。若嫌二名颇多。则举俗皆须为单名矣。至若伯陵称陵。季崱称崱。虽少一字。义或可通。又如长寿称寿。延年称年。求其本义。已有所失。乃有无恤称恤。不违称违。去病称病。弃疾称疾。白黑相反。更相戏弄。隋大业中出勅断单称复名。深得物理。而委巷之徒不晓其意。便谓朝廷禁止单名。其幼少已来不为复名者。辄更加增以为顺旨。曾莫之悟。
或问曰。今谓小羊未成为旋音祥恋反子。何也。答曰。按吕氏字林云。音选。未晬羊也。今言旋者。盖语讹耳。当言子也。
草马
问曰。牝马谓之草马。何也。答曰。本以牡马壮健堪驾乘及军戎者。皆伏皁枥刍而养之。其牝马唯充蕃字不暇服役。常牧于草。故称草马耳。淮南子曰。夫马之为草驹之时。跳跃扬蹏。翘足而走。人不能制。高诱曰。五尺已下为驹。放在草中。故曰草驹。是知草之得名。主于草泽矣。


父母呼，应勿缓。父母命，行勿懒。
父母教，须敬听。父母责，须顺承。
冬则温，夏则凊。晨则省，昏则定。
出必告，反必面。居有常，业无变。
事虽小，勿擅为。苟擅为，子道亏。
物虽小，勿私藏。苟私藏，亲心伤。
亲所好，力为具。亲所恶，谨为去。
身有伤，贻亲忧。德有伤，贻亲羞。
亲爱我，孝何难。亲憎我，孝方贤。
亲有过，谏使更。怡吾色，柔吾声。
谏不入，悦复谏。号泣随，挞无怨。
亲有疾，药先尝。昼夜侍，不离床。
丧三年，常悲咽。居处变，酒肉绝。
丧尽礼，祭尽诚。事死者，如事生。


朝起早，夜眠迟。老易至，惜此时。
晨必盥，兼漱口。便溺回，辄净手。
冠必正，纽必结。袜与履，俱紧切。
置冠服，有定位。勿乱顿，致污秽。
衣贵洁，不贵华。上循分，下称家。
对饮食，勿拣择。食适可，勿过则。
年方少，勿饮酒。饮酒醉，最为丑。
步从容，立端正。揖深圆，拜恭敬。
勿践阈，勿跛倚。勿箕踞，勿摇髀。
缓揭帘，勿有声。宽转弯，勿触棱。
执虚器，如执盈。入虚室，如有人。
事勿忙，忙多错。勿畏难，勿轻略。
斗闹场，绝勿近。邪僻事，绝勿问。
将入门，问孰存。将上堂，声必扬。
人问谁，对以名。吾与我，不分明。
用人物，须明求。倘不问，即为偷。
借人物，及时还。人借物，有勿悭。


凡是人，皆须爱。天同覆，地同载。
行高者，名自高。人所重，非貌高。
才大者，望自大。人所服，非言大。
己有能，勿自私。人所能，勿轻訾。
勿谄富，勿骄贫。勿厌故，勿喜新。
人不闲，勿事搅。人不安，勿话扰。
人有短，切莫揭。人有私，切莫说。
道人善，即是善。人知之，愈思勉。
扬人恶，即是恶。疾之甚，祸且作。
善相劝，德皆建。过不规，道两亏。
凡取与，贵分晓。与宜多，取宜少。
将加人，先问己。己不欲，即速已。
恩欲报，怨欲忘。报怨短，报恩长。
待婢仆，身贵端。虽贵端，慈而宽。
势服人，心不然。理服人，方无言。


同是人，类不齐，流俗众，仁者希。
果仁者，人多畏，言不讳，色不媚。
能亲仁，无限好，德日进，过日少。
不亲仁，无限害，小人进，百事坏。


不力行，但学文。长浮华，成何人。
但力行，不学文。任己见，昧理真。
读书法，有三到。心眼口，信皆要。
方读此，勿慕彼。此未终，彼勿起。
宽为限，紧用功。工夫到，滞塞通。
心有疑，随札记。就人问，求确义。
房室清，墙壁净。几案洁，笔砚正。
墨磨偏，心不端。字不敬，心先病。
列典籍，有定处。读看毕，还原处。
虽有急，卷束齐。有缺坏，就补之。
非圣书，屏勿视。蔽聪明，坏心志。
勿自暴，勿自弃。圣与贤，可驯致。


弟子规，圣人训。首孝悌，次谨信。
泛爱众，而亲仁。有余力，则学文。


凡出言，信为先。诈与妄，奚可焉？
话说多，不如少。惟其是，勿佞巧。
奸巧语，秽污词。市井气，切戒之。
见未真，勿轻言。知未的，勿轻传。
事非宜，勿轻诺。苟轻诺，进退错。
凡道字，重且舒。勿急疾，勿模糊。
彼说长，此说短。不关己，莫闲管。
见人善，即思齐。纵去远，以渐跻。
见人恶，即内省。有则改，无加警。
唯德学，唯才艺。不如人，当自砺。
若衣服，若饮食。不如人，勿生戚。
闻过怒，闻誉乐。损友来，益友却。
闻誉恐，闻过欣。直谅士，渐相亲。
无心非，名为错。有心非，名为恶。
过能改，归于无。倘掩饰，增一辜。


兄道友，弟道恭。兄弟睦，孝在中。
财物轻，怨何生。言语忍，忿自泯。
或饮食，或坐走。长者先，幼者后。
长呼人，即代叫。人不在，己即到。
称尊长，勿呼名。对尊长，勿见能。
路遇长，疾趋揖。长无言，退恭立。
骑下马，乘下车。过犹待，百步余。
长者立，幼勿坐。长者坐，命乃坐。
尊长前，声要低。低不闻，却非宜。
进必趋，退必迟。问起对，视勿移。
事诸父，如事父。事诸兄，如事兄。


张都监血溅鸳鸯楼武行者夜走蜈蚣岭
词曰：
神明照察，难除奸狡之心。国法昭彰，莫绝凶顽之辈。损人益己，终非悠远之图；害众成家，岂是久长之计。福缘善庆，皆因德行而生；祸起伤财，盖为不仁而至。知廉识耻，不遭罗网之灾；举善荐贤，必有荣华之地。行慈行孝，乃后代之昌荣；怀妒怀奸，是终身之祸患。广施恩惠，人生何处不相逢；多结冤仇，路逢狭处难回避。
话说这篇言语，劝人行善逢善，行恶逢恶。话里所说，张都监听信这张团练说诱嘱托，替蒋门神报仇，贪图贿赂，设出这条奇计，陷害武松性命。临断出来，又使人买嘱两个防送公人，却教蒋门神两个徒弟相帮公人，同去路上结果他性命。谁想四个人倒都被武松搠死在飞云浦了。当时武松立于桥上，寻思了半晌，踌躇起来，怨恨冲天： 不杀得张都监，如何出得这口恨气！ 便去死尸身边解下腰刀，选好的取把将来跨了，拣条好朴刀提着，再径回孟州城里来。进得城中，早是黄昏时候。只见家家闭户，处处关门。但见：
十字街荧煌灯火，九曜寺香霭钟声。一轮明月挂青天，几点疏星明碧汉。六军营内，呜呜画角频吹；五鼓楼头，点点铜壶正滴。四边宿雾，昏昏罩舞榭歌台；三市寒烟，隐隐蔽绿窗朱户。两两佳人归绣幕，双双士子掩书帏。
当下武松入得城来，径踅去张都监后花园墙外，却是一个马院。武松就在马院边伏着。听是那后槽却在衙里，未曾出来。正看之间，只见呀地角门开，后槽提着个灯笼出来，里面便关了角门。武松却躲在黑影里，听那更鼓时，早打一更四点。那后槽上了草料，挂起灯笼，铺开被卧，脱了衣裳，上床便睡。武松却来门边挨那门响。后槽喝道： 老爷方才睡，你要偷我衣裳，也早些哩。 武松把朴刀倚在门边，却掣出腰刀在手里，又呀呀地推门。那后槽那里忍得住，便从床上赤条条地跳将起来，拿了搅草棍，拔了拴，却待开门，被武松就势推开去，抢入来把这后槽劈头揪住。却待要叫，灯影下见明晃晃地一把刀在手里，先自惊得八分软了。口里只叫得一声： 饶命！ 武松道： 你认得我么？ 后槽听得声音，方才知是武松，便叫道： 哥哥，不干我事。你饶了我罢！ 武松道： 你只实说，张都监如今在那里？ 后槽道： 今日和张团练、蒋门神他三个，吃了一日酒。如今兀自在鸳鸯楼上吃哩。 武松道： 这话是实么？ 后槽道： 小人说谎，就害疔疮。 武松道： 恁地却饶你不得！ 手起一刀，把这后槽杀了，砍下头来，一脚踢过尸首。武松把刀插入鞘里，就灯影下去腰里解下施恩送来的锦衣，将出来，脱了身上旧衣裳，把那两件新衣穿了，拴缚得紧凑。把腰刀和鞘跨在腰里。却把后槽一床絮被包了散碎银两，入在缠袋里，却把来挂在门边。又将两扇门立在墙边，先去吹灭了灯火。却闪将出来，拿了朴刀，从门上一步步爬上墙来。
月却明亮，照耀如同白日。武松从墙头上一跳，却跳在墙里。便先来开了角门，掇过了门扇，复翻身入来，虚掩上角门，拴都提过了。武松却望灯明处来看时，正是厨房里。只见两个丫嬛正在那汤罐边埋怨，说道： 伏侍了一日，兀自不肯去睡，只是要茶吃！那两个客人也不识羞耻，噇得这等醉了，也兀自不肯下楼去歇息，只说个不了。 那两个女使正口里喃喃讷讷地怨怅。武松却倚了朴刀，掣出腰里那口带血刀来，把门一推，呀地推开门，抢入来。先把一个女使髽角儿揪住，一刀杀了。那一个却待要走，两只脚一似钉住了的，再要叫时，口里又似哑了的，端的是惊得呆了。休道是两个丫嬛，便是说话的见了，也惊得口里半舌不展。武松手起一刀，也杀了，却把这两个尸首拖放灶前，去了厨下灯火，趁着那窗外月光，一步步挨入堂里来。
武松原在衙里出入的人，已自都认得路数，径踅到鸳鸯楼胡梯边来。捏脚捏手摸上楼时，早听得那张都监、张团练、蒋门神三个说话。武松在胡梯口听，只听得蒋门神口里称赞不了，只说： 亏了相公与小人报了冤仇。再当重重地答报恩相。 这张都监道： 不是看我兄弟张团练面上，谁肯干这等的事！你虽费用了些钱财，却也安排得那厮好。这早晚多是在那里下手，那厮敢是死了。只教在飞云浦结果他。待那四人明早回来，便见分晓。 张团练道： 这一夜四个对付他一个，有甚么不了！再有几个性命也没了。 蒋门神道： 小人也分付徒弟来，只教就那里下手，结果了快来回报。 正是：
暗室从来不可欺，古今奸恶尽诛夷。
金风未动蝉先觉，暗送无常死不知。
武松听了，心头那把无明业火高三千丈，冲破了青天。右手持刀，左手叉开五指，抢入楼中。只见三五枝画烛高明，一两处月光射入，楼上甚是明朗。面前酒器，皆不曾收。蒋门神坐在交椅上，见是武松，吃了一惊，把这心肝五脏都提在九霄云外。说时迟，那时快。蒋门神急待挣扎时，武松早落一刀，劈脸剁着，和那交椅都砍翻了。武松便转身回过刀来。那张都监方才伸得脚动，被武松当时一刀，齐耳根连脖子砍着，扑地倒在楼板上。两个都在挣命。这张团练终是个武官出身，虽然酒醉，还有些气力。见剁翻了两个，料道走不迭，便提起一把交椅轮将来。武松早接个住，就势只一推。休说张团练酒后，便清醒白醒时，也近不得武松神力，扑地望后便倒了。武松赶入去，一刀先剁下头来。蒋门神有力，挣得起来。武松左脚早起，翻筋斗踢一脚，按住也割下头。转身来，把张都监也割了头。见桌子上有酒有肉。武松拿起酒锺子，一饮而尽，连吃了三四锺，便去死尸身上割下一片衣襟来，蘸着血，去白粉壁上写下八字道：
 杀人者，打虎武松也！
把桌子上银酒器皿踏匾了，揣几件在怀里。却待下楼，只听得楼下夫人声音叫道： 楼上官人们都醉了，快着两个上去搀扶。 说犹未了，早有两个人上楼来。武松却闪在胡梯边看时，却是两个自家亲随人，便是前日拿捉武松的。武松在黑处让他过去，却拦住去路。两个入进楼中，见三个尸首横在血泊里，惊得面面厮觑，做声不得。正如分开八片顶阳骨，倾下半桶冰雪水。急待回身，武松随在背后，手起刀落，早剁翻了一个。那一个便跪下讨饶。武松道： 却饶你不得。 揪住，也砍了头。杀得血溅画楼，尸横灯影。武松道： 一不做，二不休。杀了一百个，也只是这一死。 提了刀下楼来。夫人问道： 楼上怎地大惊小怪？ 武松抢到房前。夫人见条大汉入来，兀自问道： 是谁？ 武松的刀早飞起。劈面门剁着，倒在房前声唤。武松按住，将去割时，刀切头不入。武松心疑，就月光下看那刀时，已自都砍缺了。武松道： 可知割不下头来。 便抽身去后门外去拿取朴刀，丢了缺刀，复翻身再入楼下来。只见灯明，前番那个唱曲儿的养娘玉兰，引着两个小的，把灯照见夫人被杀死在地下，方才叫得一声： 苦也！ 武松握着朴刀，向玉兰心窝里搠着。两个小的亦被武松搠死，一朴刀一个，结果了。走出中堂，把拴拴了前门。又入来寻着两三个妇女，也都搠死了在房里。武松道： 我方才心满意足。 有诗为证：
都监贪婪甚可羞，谩施奸计结深仇。
岂知天道能昭鉴，渍血横尸满画楼。
武松道： 走了罢休。 撇了刀鞘，提了朴刀，出到角门外来。马院里除下缠袋来，把怀里踏匾的银酒器，都装在里南，拴在腰里，拽开脚步，倒提朴刀便走。到城边，寻思道： 若等开门，须吃拿了。不如连夜越城走。 便从城边踏上城来。这孟州城是个小去处，那土城苦不甚高。就女墙边，望下先把朴刀虚按一按，刀尖在上，棒梢向下，托地只一跳，把棒一拄，立在濠堑边。月明之下看水时，只有一二尺深。此时正是十月半天气，各处水泉皆涸。武松就濠堑边脱了鞋袜，解下腿絣护膝，抓扎起衣服，从这城濠里走过对岸。却想起施恩送来的包裹里，有两双八搭麻鞋，取出来穿在脚上。听城里更点时，已打四更三点。武松道： 这口鸟气今日方才出得松松槡！梁园虽好，不是久恋之家，只可撒开。 提了朴刀，投东小路，便走了一五更。天色朦朦胧胧，尚未明亮。
武松一夜辛苦，身体困倦，棒疮发了又疼，那里熬得过。望见一座树林里一个小小古庙。武松奔入里面，把朴刀倚了，解下包裹来做了枕头，扑翻身便睡。却待合眼，只见庙外边探入两把挠钩，把武松搭住。两个人便抢入来，将武松按定，一条绳索绑了。那四个男女道： 这鸟汉子却肥了，好送与大哥去。 武松那里挣扎得脱，被这四个人夺了包裹、朴刀，却似牵羊的一般，脚不点地，拖到村里来。
这四个男女于路上自言自说道： 看这汉子一身血迹，却是那里来？莫不做贼着了手来？ 武松只不做声，由他们自说。行不到三五里路，早到一所草屋内，把武松推将进去。侧首一个小门里面，点着碗灯，四个男女将武松剥了衣裳，绑在亭柱上。武松看时，见灶边梁上，挂着两条人腿。武松自肚里寻思道： 却撞在横死人手里，死得没了分晓！早知如此时，不若去孟州府里首告了，便吃一刀一剐，却也留得一个清名于世。 那四个男女提着那包裹，口里叫道： 大哥、大嫂快起来，我们张得一个好行货在这里了。 只听得前面应道： 我来也！你们不要动手，我自来开剥。 没一盏茶时，只见两个人入屋后来。武松看时，前面一个妇人，背后一个大汉。两个定睛看了武松，那妇人便道： 这个不是叔叔武都头？ 那大汉道： 快解了我兄弟。 武松看时，那大汉不是别人，却正是菜园子张青，这妇人便是母夜叉孙二娘。这四个男女吃了一惊，便把索子解了，将衣服与武松穿了。头巾已自扯碎，且拿个毡笠子与他戴上。便请出前面客席里，叙礼罢，张青大惊，连忙问道： 贤弟如如恁地模样？ 武松答道： 一言难尽。自从与你相别之后，到得牢城营里，得蒙施管营儿子唤做金眼彪施恩，一见如，每日好酒好肉管顾我。为是他有一座酒肉店，在城东快活林内，甚是趁钱，却被一个张团练带来的蒋门神那厮，倚势豪强，公然白白地夺了。施恩如此告诉，我却路见不平，我醉打了蒋门神，复夺了快活林。施恩以此敬重我。后被张团练买嘱张都监，定了计谋，取我做亲随，设智陷害，替蒋门神报仇。八月十五日夜，只推有贼，赚我到里面，却把银酒器皿预先放在我箱笼内，拿我解送孟州府里，强扭做贼，打招了监在牢里。却得施恩上下使钱透了，不曾受苦。又得当案叶孔目仗义疏财，不肯陷害平人。又得当牢一个康节级，与施恩最好。两个一力维持，待六十日限满，脊杖二十，转配恩州。昨夜出得城来，叵耐张都监设计，教蒋门神使两个徒弟和防送公人相帮，就路上要结果我。到得飞云浦僻静去处，正欲要动手。先被我两脚把两个公人踢下水里去。赶上这两个鸟男女，也是一朴刀一个搠死了，都撇在水里。思量这口鸟气怎地出得。因此再回孟州城里去。一更四点进去，马院里先杀了一个养马的后槽。扒入墙内去，就厨房里杀了两个丫嬛。直上鸳鸯楼上，把张都监、张团练、蒋门神三个都杀了，又砍了两个亲随。下楼来，又把他老婆、儿女、养娘都戳死了。连夜逃走，跳城出来，走了一五更路。一时困倦，棒疮发了又疼，因行不得，投一小庙里权歇一歇。却被这四个绑缚了来。
那四个捣子便拜在地下道： 我们四个都是张大哥的火家，因为连日赌钱输了，去林子里寻些买卖。却见哥哥从小路来，身上淋淋漓漓都是血迹，却在土地庙里歇，我四个不知是甚人。早是张大哥这几时分付道： 只要捉活的。 不分付时，也坏了大哥性命。因此我们只拿挠钩、套索出去。正是有眼不识泰山，一时误犯着哥哥，恕罪则个！ 张青夫妻两个笑道： 我们因有挂心，这几时只要他们拿活的行贷。他这四个如何省的，那里知我心里事。若是我这兄弟不困乏时，不说你这四个男女，更有四十个也近他不得。因此我叫你们等我自来。 武松道： 既然如此，他们没钱去赌，我赏你些。 便把包裹打开，取十两银子把与四人将去分。那四个捣子拜谢武松。张青看了，也取三二两银子，赏与他们四个自去分了。
张青道： 贤弟不知我心。从你去后，我只怕你有些失支脱节，或早或晚回来。因此上分付这几个男女，但凡拿得行贷，只要活的。那厮们慢仗些的，趁活捉了；敌他不过的，必致杀害。以此不教他们将刀仗出去，只与他挠钩、套索。方才听得说，我便心疑，连忙分付等我自来看，谁想果是贤弟。我见一向无信，只道在孟州快活了，无事不寄书来。不期如此受苦。 孙二娘道： 只听得叔叔打了蒋门神，又是醉了赢他，那一个来往人不吃惊。有在快活林做买卖的客商，只说到这里，却不知向后的事。叔叔困倦，且请去客房里将息，却再理会。 张青引武松去客房里睡了。两口儿自去厨下安排些佳肴美馔酒食，管待武松。不移时，整治齐备，专等武松起来相叙。有诗为证：
逃生潜越孟州城，虎空狼坡暮夜行。
珍重佳人识音语，便开绑缚叙高情。
却说孟州城里张都监衙内，也有躲得过的，直到五更，才敢出来。众人叫起里面亲随，外面当直的军牢，都来看视，声张起来。街坊邻舍，谁敢出来。捱到天明时分，却来孟州府里告状。知府听说罢大惊，火速差人下来，检验了杀死人数，行凶人出没去处，填画了图样格目，回府里禀复知府道： 先从马院里入来，就杀了养马的后槽一人。有脱下旧衣二件。次到厨房里，灶下杀死两个丫嬛。后门边遗下行凶缺刀一把。楼上杀死张都监一员，并亲随二人，外有请到客官张团练与蒋门神二人。白粉壁上，衣襟蘸血，大写八字道： 杀人者，打虎武松也！ 楼下搠死夫人一口。在外搠死玉兰并奶娘二口，儿女三口。共计杀死男女一十五名，掳掠去金银酒器六件。 知府看罢，便差人把住孟州四门，点起军兵等官并缉捕人员，城中坊厢里正，逐一排门搜捉凶人武松。
次日，飞云浦地里保正人等告称： 杀死四人在浦内，见有杀人血痕在飞云浦桥上，尸首俱在水中。 知府接了状子，当差本县县尉下来，一面着人打捞起四个尸首，都检验了。两个是本府公人，两个自有苦主，各备棺木，盛殓了尸首，尽来告状，催促捉拿凶首偿命。城里闭门三日，家至户到，逐一挨查。五家一连，十家一保，那里不去搜寻。眼见得施管营暗地使钱，不出城里，捉获不着。知府押了文书，委官下该管地面，各乡各保各都各村，尽要排家搜捉，缉捕凶首。写了武松乡贯年甲，貌相模样，画影图形，出三千贯信赏钱。如有人知得武松下落，赴州告报，随文给赏；如有人藏匿犯人在家宿食者，事发到官，与犯人同罪。遍行邻近州府，一同缉捕。
且说武松在张青家里将息了三五日，打听得事务篾刺一般紧急，纷纷攘攘，有做公人出城来各乡村缉捕。张青知得，只得对武松说道： 二哥，不是我怕事不留你安身。如今官司搜捕得紧急，排门挨户，只恐明日有些疏失，必须怨恨我夫妻两个。我却寻个好安身去处与你，在先也曾对你说来，只不知你中心肯去也不？ 武松道： 我这几日也曾寻思，想这事必然要发，如何在此安得身牢？止有一个哥哥，又被嫂嫂不仁害了。甫能来到这里，又被人如此陷害。祖家亲戚都没了。今日若得哥哥有这好去处叫武松去，我如何不肯？只不知是那里地面？ 张青道： 是青州管下一座二龙山宝珠寺，花和尚鲁智深和一个青面兽好汉杨志，在那里打家劫舍，霸着一方落草。青州官军捕盗，不敢正眼觑他。贤弟只除去那里安身立命，方才免得这罪犯。若投别处去，终久要吃拿了。他那里常常有书来取我入伙，我只为恋土难移，不曾去的。我写一封书去，备细说二哥的本事。于我面上，如何不着你入伙。那里去做个头领，谁敢来拿你！ 武松道： 大哥也说的是。我也有心，恨时辰未到，缘法不能凑巧。今日既是杀了人，事发了，没潜身处，此为最妙。大哥，你便写书与我去，只今日便行。 张青随即取幅纸来，备细写了一封书，把与武松，安排酒食送路。只见母夜叉孙二娘指着张青说道： 你如何便只这等叫叔叔去？前面定吃人捉了！ 武松道： 阿嫂，你且说我怎地去不得？如何便吃人捉了？ 孙二娘道： 阿叔，如今官司遍处都有了文书，出三千贯信赏钱，画影图形，明写乡贯年甲，到处张挂。阿叔脸上见今明明地两行金印，走到前路，须赖不过。 张青道： 脸上贴了两个膏药便了。 孙二娘笑道： 天下只有你乖，你说这痴话！这个如何瞒得过做公的。我却有个道理，只怕叔叔依不得。 武松道： 我既要逃灾避难，如何依不得？ 孙二娘大笑道： 我说出来，阿叔却不要嗔怪。 武松道： 阿嫂，但说的便依。 孙二娘道： 二年前，有个头陀打从这里过，吃我放翻了，把来做了几日馒头馅。却留得他一个铁戒箍，一身衣服，一领皂布直裰，一条杂色短繐绦，一本度牒，一串一百单八颗人顶骨数珠，一个沙鱼皮鞘子插着两把雪花镔铁打成的戒刀。这刀如常半夜里鸣啸的响。叔叔既要逃难，只除非把头发剪了，做个行者，须遮得额上金印，又且得这本度牒做护身符，年甲貌相又和叔叔等，却不是前缘前世。阿叔便应了他的名字，前路去谁敢来盘问。这件事好么？ 张青拍手道： 二嫂说得是。我倒忘了这一着。 正是：
缉捕急如星火，颠危好似风波。
若要免除灾祸，且须做个头陀。
张青道： 二哥，你心里如何？ 武松道： 这个也使得，只恐我不象出家人模样。 张青道： 我且与你扮一扮看。 孙二娘去房中取出包袱来打开，将出许多衣裳，教武松里外穿了。武松自看道： 却一似与我身上做的！ 着了皂直裰，系了绦，把毡笠儿除下来，解开头发，折叠起来，将戒箍儿箍起，挂着数珠。张青、孙二娘看了，两个喝采道： 却不是前生注定！ 武松讨面镜子照了，也自哈哈大笑起来。张青道： 二哥为何大笑？ 武松道： 我照了自也好笑，我也做得个行者！大哥便与我剪了头发。 张青拿起剪刀，替武松把前后头发都剪了。武松见事务看看紧急，便收拾包裹要行。张青又道： 二哥，你听我说。不是我要便宜，你把那张都监家里的酒器留下在这里，我换些零碎银两与你去路上做盘缠，万无一失。 武松道： 大哥见的分明。 尽把出来与了张青，换了一包散碎金银，都拴在缠袋内，系在腰里。武松饱吃了一顿酒饭，拜辞了张青夫妻二人，腰里跨了这两口戒刀，当晚都收拾了。孙二娘取出这本度牒，就与他缝个锦袋盛了，教武松挂在贴肉胸前。武松拜谢了他夫妻两个。临行，张青又分付道： 二哥于路小心在意，凡事不可托大。酒要少吃，休要与人争闹，也做些出家人行径。诸事不可躁性，省得被人看破了。如到了二龙山，便可写封回信寄来。我夫妻两个在这里也不是长久之计，敢怕随后收拾家私也来山上入伙。二哥，保重，保重！千万拜上鲁、杨二头领。
武松辞了出门，插起双袖，摇摆着便行。张青夫妻看了，喝采道： 果然好个行者！ 但见：
前面发掩映齐眉，后面发参差际颈。皂直裰好似乌云遮体，杂色绦如同花蟒缠身。额上戒箍儿灿烂，依稀火眼金睛；身间布衲袄斑斓，仿佛铜筋铁骨。戒刀两口，擎来杀气横秋；顶骨百颗，念处悲风满路。神通广大，远过回生起死佛图澄；相貌威严，好似伏虎降龙卢六祖。直饶揭帝也归心，便是金刚须拱手。
当晚武行者辞了张青夫妻二人，离了大树十字坡，便落路走。此时是十月间天气，日正短，转眼便晚了。约行不到五十里，早望见一座高岭。武行者趁着月明，一步步上岭来，料道只是初更天色。武行者立关岭头上看时，见月从东边上来，照得岭上草木光辉。看那岭时，果然好座高岭。但见：
高山峻岭，峭壁悬崖。石角棱层侵斗柄，树梢仿佛接云霄。烟岚堆里，时闻幽鸟闲啼；翡翠阴中，每听哀岩下惊张猎户。好似峨嵋山顶过，浑如大庾岭头行。
当下武行者正在岭上看着月明，走过岭来，只听得前面林子里有人笑声。武行者道： 又来作怪！这般一条净荡荡高岭，有甚么人笑语？ 走过林子那边去，打一看，只见松树林中，傍山一座坟庵，约有十数间草屋，推开着两扇小窗，一个先生搂着一个妇人，在那窗前看月戏笑。武行者见了，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便想道： 这是山间林下出家人，却做这等勾当！ 便去腰里掣出那两口烂银也似戒刀来，在月光下看了道： 刀却自好，到我手里不曾发市，且把这个鸟先生试刀！ 手腕上悬了一把，再将这把插放鞘内，把两只直裰袖结起在背上，竟来到庵前敲门。那先生听得，便把后窗关上。武行者拿起块石头，便去打门。只见呀地侧首门开，走出一个道童来，喝道： 你是甚人？如何敢半夜三更，大惊小怪，敲门打户做甚么？ 武行者睁圆怪眼，大喝一声： 先把这鸟道童祭刀！ 说犹未了，手起处，铮地一声响，道童的头落在一边，倒在地下。只见庵里那个先生大叫道： 谁敢杀了我道童！ 托地跳将出来。那先生手轮着两口宝剑，竟奔武行者。武松大笑道： 我的本事不要箱儿里去取，正是挠着我的痒处！ 便去鞘里再拔了那口戒刀，轮起双戒刀，来迎那先生。两个就月明之下，一来一往，一去一回，两口剑寒光闪闪，双戒刀冷气森森。斗了良久，浑如飞凤迎鸾；战不多时，好似角鹰拿兔。两个斗了十数合，只听得山岭傍边一声响亮，两个里倒了一个。但见：月光影里，纷纷红雨喷人腥；杀气丛中，一颗人头从地滚。正是：三寸气在千般用，一旦无常万事休。毕竟两个里厮杀倒了一个的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卢俊义分兵歙州道宋公明大战乌龙岭
诗曰：
七里滩头鼓角声，乌龙岭下战尘生。
白旄黄钺横山路，虎旅狼兵遍歙城。
天助宋江扶社稷，故教邵俊显威灵。
将军指日成功后，定使闾阎贺太平。
话说当下张横听得道没了他兄弟张顺，烦恼得昏晕了半晌，却救得苏醒。宋江道： 且扶在帐房里调治，却再问他海上事务。 宋江令裴宣、蒋敬写录众将功劳。辰巳时分，都在营前聚集。李俊、石秀生擒吴值，三员女将生擒张道原，林冲蛇矛戳死冷恭，解珍、解宝杀了崔彧。只走了石宝、邓元觉、王绩、晁中、温克让五人。宋江便出榜安抚百姓，赏劳三军，把吴值、张道原解赴张招讨军前，斩首施行。献粮袁评事，申文保举作富阳县令。张招讨处，关领空头官诰，不在话下。
众将都到城中歇下。左右报道： 阮小七从江里上岸，入城来了。 宋江唤到帐前问时，说道： 小弟和张横和侯健、段景住带领水手，海边觅得船只，行至海盐等处，指望便使入钱塘江来。不期风水不顺，打出大洋里去了。急使得回来，又被风打破了船，众人都落在水里。侯健、段景住不识水性，落下去淹死海中。众多水手各自逃生，四散去了。小弟赴水到海口，进得赭山门，被潮直漾到半墦山，赴水回来。却见张横哥哥在五云山江里。本待要上岸来，又不知他在那地里。昨夜望见城中火起，又听得连珠炮响，想必是哥哥在杭州城厮杀，以此从江里上岸来。不知张横曾到岸也不曾？ 宋江说张横之事与阮小七知道，令和他自己两个哥哥相见了，依前管领水军头领船只。宋江传令，先调水军头领去江里收拾江船，伺候征进睦州。想起张顺如此通灵显圣，去涌金门外，靠西湖边建立庙宇，题名金华太保。宋江亲去祭赛。后来收伏方腊，把功于朝，宋江回京奏知此事，特奉圣旨，敕封为金华将军，庙食杭州。有诗为证：
生前勇悍无人敌，死后英灵助壮图。
香火绵延森庙宇，至今血食在西湖。
再说宋江在行宫内，因思渡江以来，损折许多将佐，心中十分悲怆。却去净慈寺修设水陆道场七昼夜，判施斛食，济拔沉冥，超度众将，各设灵位享祭，做了好事已毕。将方天定宫中一应禁物，尽皆毁坏。所有金银宝贝罗段等项，分赏诸将军校。杭州城百姓俱宁，设宴庆贺。当与军师从长计议，调兵收复睦州。
此时已是四月尽间。忽闻报道： 副都督刘光世并东京天使，都到杭州。 宋江当下引众将出北关门迎接入城，就行宫开读圣旨： 敕先锋使宋江等：收剿方腊，累建大功。敕赐皇封御酒三十五瓶，锦衣三十五领，赏赐正将。其余偏将，照名支给赏赐段匹。 原来朝廷只知公孙胜不曾渡江收剿方腊，却不知折了许多人马。宋江见了三十五员锦衣御酒，蓦然伤心，泪不能止。天使问时，宋江把折了众将的话，对天使说知。天使道： 如此折将，朝廷怎知！下官回京，必当奏闻皇上。 即时设宴管待天使，刘光世主席，其余大小将佐，各依次序而坐。御赐酒宴，各各沾恩已罢。已亡正偏将佐，留下锦衣御酒赏赐。次日，设位遥空享祭。宋江将一瓶御酒，一领锦衣，去张顺庙里呼名享祭，锦衣就穿泥神身上。其余的，都只遥空焚化锦衣。天使住了几日，送回京师。
不觉迅速光阴，早过了十数日。张招讨差人赍文书来，催趱先锋进兵。宋江与吴用请卢俊义商议： 此去睦州，沿江直抵贼巢。此去歙州，却从昱岭关小路而去。今从此处分兵征剿，不知贤弟兵取何处？ 卢俊义道： 主兵遣将，听从哥哥严令，安敢选择。 宋江道： 虽然如此，试看天命。 作两队分定人数，写成两处阄子，焚香祈祷，各阄一处。宋江拈阄得睦州，卢俊义拈阄得歙州。宋江道： 方腊贼巢，正在清溪县帮源洞中。贤弟取了歙州，可屯住军马，申文飞报知会，约日同攻清溪贼洞。 卢俊义便请宋公明约量分调将佐军校：
先锋使宋江，带领正偏将佐三十六员，攻取睦州并乌龙岭：
军师吴用、关胜、花荣、秦明、李应、戴宗、朱仝、李逵、鲁智深、武松、解珍、解宝、吕方、郭盛、樊瑞、马麟、燕顺、宋清、项充、李衮、王英、扈三娘、凌振、杜兴、蔡福、蔡庆、裴宣、蒋敬、郁保四
水军头领正偏将佐七员，部领船只，随军征进睦州：
李俊、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童威、童猛、孟康
副先锋卢俊义管领正偏将佐二十八员，收取歙州并昱岭关：
军师朱武、林冲、呼延灼、史进、杨雄、石秀、单廷圭、魏定国、孙立、黄信、欧鹏、杜迁、陈达、杨春、李忠、薛永、邹渊、邹润、李立李云、汤隆、石勇、时迁、丁得孙、孙新、顾大嫂、张青、孙二娘
当下卢先锋部领正偏将校共计二十九员，随行军兵三万人马，择日辞了刘都督，别了宋江，引兵望杭州取山路，经过临安县进发，登程去了。
却说宋江等整顿船只军马，分拨正偏将校，选日祭旗出师，水陆并进，船骑相迎。此时杭州城内瘟疫盛行，已病倒六员将佐，是：张横、穆弘、孔明、朱贵、杨林、白胜，患体未痊，不能征进。就拨穆春、朱富看视病人。共是八员，寄留于杭州。其余众将，尽随宋江攻取睦州，共计三十七员。取路沿江望富阳县进发。
且不说两路军马起程，再说柴进同燕青，自秀州槜李亭别了宋先锋，行至海盐县前，到海边趁船，使过越州，迤逦来到诸暨县，渡过渔浦，前到睦州界上。把关隘将校拦住。柴进告道： 某乃是中原一秀士，能知天文地理，善会阴阳，识得六甲风云，辨别三光气色，九流三教，无所不通。遥望江南有天子气数而来，何故闭塞贤路？ 把关将校听得柴进言语不俗，便问姓名。柴进道： 某乃姓柯名引，一主一仆，投上国而来，别无他故。 守将见说，留住柴进，差人径来睦州，报知右丞相祖士远，参政沈寿，佥书桓逸，元帅谭高，四个跟前禀了。便使人接取柴进，至睦州相见，各叙寒温。柴进一段话，耸动那四个。更兼柴进一表非俗，那里坦然不疑。右丞相祖士远大喜，便叫佥书桓逸，引柴进去清溪大内朝觐。原来睦州、歙州，方腊都有行宫。大殿内却有五府六部总制。在清溪县帮源洞中，亦自有去处。
且说柴进、燕青跟随桓逸来到清溪帝都，先来参见左丞相娄敏中。柴进高谈阔论，一片言语，娄敏中大喜，就留柴进在相府管待。看了柴进、燕青出言不俗，知书通礼，先自有八分欢喜。这娄敏中原是清溪县教学的先生，虽有些文章，苦不甚高。被柴进这一段话，说得他大喜。
过了一夜，次日早朝，等候方腊王子升殿。内列着侍御嫔妃采女，外列九卿四相文武两班，殿前武士金瓜，长随侍从。当有左丞相娄敏中出班启奏： 中原是孔夫子之乡。今有一贤士，姓柯名引，文武兼资，智勇足备，善识天文地理，能辨六甲风云，贯通天地气色，三教九流，诸子百家，无不通达。望天子气象而来。见在朝门外，伺候我主传宣。 方腊道： 既有贤士到来，便令白衣朝见。 閤门大使传宣，引柴进到于殿下。拜舞起居，山呼万岁已毕，宣入帘前。方腊看见柴进一表非俗，有龙子龙孙气象，先有八分喜色。方腊问道： 贤士所言望天子气色而来，在于何处？ 柴进奏道： 臣柯引贱居中原天子之乡，父母双亡，只身学业。传先贤之秘诀，授祖师之玄文。近日夜观乾象，见帝星明朗，正照东吴。因此不辞千里之劳，望气而来。特至江南，又见一缕五色天子之气，起自睦州。今得瞻天子圣颜，抱龙凤之姿，挺天日之表，正应此气。臣不胜幸甚之至！ 言讫再拜。有诗为证：
五色龙光照碧天，葱葱佳气蔼祥烟。
定知有客乘黄屋，特地相寻到御前。
方腊道： 寡人虽有东南地土之分，近被宋江等侵夺城池，将近吾地，如之奈何？ 柴进奏道： 臣闻古人有言：得之易，失之易。得之难，失之难。今陛下东南之境，开基以来，席卷长驱，得了许多州郡。今虽被宋江侵了数处，不久气运复归于圣上。陛下非止江南之境，他日中原社稷，亦属于陛下所统，以享唐虞无穷之乐。虽炎汉、盛唐，亦不可及也。 方腊见此等言语，心中大喜。敕赐锦墩命坐，管待御宴，加封为中书侍郎。自此柴进每日得近方腊，无非用些阿谀美言谄佞，以取其事。未经半月之间，方腊及内外官僚，无一人不喜柴进。
次后，方腊见柴进署事公平，尽心喜爱。却令左丞相娄敏中做媒，把金芝公主招赘柴进为驸马，封官主爵都尉。燕青改名云壁，人都称为云奉尉。柴进自从与公主成亲之后，出入宫殿，都知内苑备细。方腊但有军情重事，便宣柴进至内宫计议。柴进时常奏说： 陛下气色真正，只被罡星冲犯，尚有半年不安。直待并得宋江手下无了一员战将，罡星退度，陛下复兴基业，席卷长驱，直占中原之地。 方腊道： 寡人手下爱将数员，尽被宋江杀死。似此奈何？ 柴进又奏道： 臣夜观天象，陛下气数，将星虽多数十位，不为正气，未久必亡。却有二十八宿星象，正来辅助陛下，复兴基业。宋江伙内亦有十数员来降，此也是数中星宿，尽是陛下开疆展土之臣也。 方腊听了大喜。有诗为证：
柴进英雄世少双，神谋用处便归降。
高官厚禄妻公主，一念原来为宋江。
且不说柴进做了驸马。却说宋江部领大队人马军兵，水陆并进，船骑同行。离了杭州，望富阳县进发。时有宝光国师邓元觉，并元帅石宝、王勣、晁中、温克让五个，引了败残军马，守住富阳县关隘，却使人来睦州求救。右丞相祖士远，当差两员亲军指挥使，引一万军马前来策应。正指挥白钦，副指挥景德，两个都有万夫不当之勇。来到富阳县，和宝光国师等合兵一处，占住山头。宋江等大队军马已到七里湾，水军引着马军，一发前进。石宝见了，上马带流星锤，拿劈风刀，离了富阳县山头，来迎宋江。关胜正欲出马，吕方叫道： 兄长少停，看吕方和这厮斗几合。 宋江在门旗影里看时，吕方一骑马一枝戟，直取石宝。那石宝使劈风刀相迎。两个斗到五十合，吕方力怯。郭盛见了，便持戟纵马前来夹攻。那石宝一口刀战两枝戟，没半分漏泄。正斗到至处，南边宝光国师急鸣锣收军。原来见大江里战船乘着顺风，都上滩来，却来傍岸。怕他两处夹攻，因此鸣锣收军。吕方、郭盛缠住厮杀，那里肯放。石宝又斗了三五合，宋兵阵上朱仝，一骑马一条枪，又去夹攻。石宝战不过三将，分开兵器便走。宋江鞭梢一指，直杀过富阳山岭。石宝军马于路屯扎不住，直到桐庐县界内。宋江连夜进兵，过白蜂岭下寨。当夜差遣解珍、解宝、燕顺、王矮虎、一丈青取东路，李逵、项充、李衮、樊瑞、马麟取西路，各带一千步军，去桐庐县劫寨。江里却教李俊、三阮、二童、孟康七人取水路进兵。
且说解珍等引着军兵杀到桐庐县时，已是三更天气。宝光国师正和石宝计议军务，猛听的一声炮响，众人上马不迭，急看时，三路火起。诸将跟着石宝，只顾逃命，那里敢来迎敌。三路军马，横冲直撞杀将来。温克让上得马迟，便望小路而走，正撞着王矮虎、一丈青。他夫妻二人一发上，把温克让横拖倒拽，活捉去了。李逵和项充、李衮、樊瑞、马麟，只顾在县里杀人放火。宋江见报，催趱军兵拔寨都起，直到桐庐县屯驻军马。王矮虎、一丈青献温克让请功。赏赐二人。宋江教把温克让解赴杭州张招讨前斩首，不在话下。
次日，宋江调兵，水陆并进，直到乌龙岭下。过岭便是睦州。此时，宝光国师引着众将，都上岭去把关隘，屯驻军马。那乌龙关隘正靠长江，山峻水急，上立关防，下排战舰。宋江军马近岭下屯驻，扎了寨栅。步军中差李逵、项充、李衮引五百牌手出哨探路。到得乌龙岭下，上面擂木炮石打将下来，不能前进，无计可施，回报宋先锋。宋江又差阮小二、孟康、童威、童猛四个，先棹一半战船上滩。当下阮小二带了两个副将，引一千水军，分作一百只船上，摇船擂鼓，唱着山歌，浙近乌龙岭边来。原来乌龙岭下那面靠山，却是方腊的水寨。那寨里也屯着五百只战船，船上有五千来水军。为头四个水军总管，名号浙江四龙。那四龙是：
玉爪龙都总管成贵、锦鳞龙副总管翟源、冲波龙左副管乔正、戏珠龙右副管谢福
这四个总管，却是方腊加封的绰号。这四人原是钱塘江里梢公，投奔方腊，却受三品职事。当日阮小二等乘驾船只，从急流下水，摇上滩去。南军水寨里，四个总管已自知了。准备下五十连火排。原来这火排只是大松杉木穿成，排上都堆草把，草把内暗藏着硫黄焰硝引火之物。把竹索编住，排在滩头。这里阮小二和孟康、童威、童猛四个，只顾摇上滩去。那四个水军总管在上面看见了，各打一面干红号旗，驾四只快船，顺水下来。四个都一般打扮。但见：
万字头巾发半笼，白罗衫绣系腰红。
手执长枪悬雪刃，钱塘江上四条龙。
那四只快船顺水摇将下来。渐近，阮小二看见，喝令水手放箭。那四只快船便回。阮小二便叫乘势赶上滩去。四只快船傍滩住了，四个总管却跳上岸，许多水手们也都走了。阮小二望见滩上水寨里船广，不敢上去，只在下水头望。只见乌龙岭上把旗一招，金鼓齐鸣，火排一齐点着，望下滩顺风冲将下来。背后大船，一齐喊起，都是长枪挠钩，尽随火排下来，只顾乱杀敌军。童威、童猛见势大难近，便把船傍岸，弃了船只，爬过山边，步行上山，寻路回寨。阮小二和孟康，兀自在船上迎敌，火排连烧将来。阮小二急下水时，后船赶上，一挠钩搭住。阮小二心慌，怕吃他拿去受辱，扯出腰刀自刎而亡。孟康见不是头，急要下水时，火排上火炮齐发。一炮正打中孟康头盔，透顶打做肉泥。四个水军总管，却上火船，杀将下来。李俊和阮小五、阮小七都在后船，见前船失利，沿江岸杀来，只得急忙转船，便随顺水，只放下桐庐岸来。
再说乌龙岭上宝光国师并元帅石宝，见水军总管得胜，乘势引军杀下岭来。水深不能相赶，路远不能相追。宋兵复退在桐庐驻扎，南兵也收军上乌龙岭去了。有诗为证：
计拙谋疏事不成，宝光兵术更难名。
火船火炮连天起，杀得孤军太不情。
宋江在桐庐扎驻寨栅，又见折了阮小二、孟康，在帐中烦恼，寝食俱废，梦寐不安。吴用与众将苦劝不得，阮小五、阮小七挂孝已了，自来谏劝宋江道： 我哥哥今日为国家大事折了性命，也强似死在梁山泊埋没了名目。先锋主兵，不须烦恼，且请理国家大事。我弟兄两个，自去复仇。 宋江听了，稍稍回颜。次日，仍复整点军马，再要进兵。吴用谏道： 兄长未可急性，且再寻思计策，渡岭未迟。 只见解珍、解宝便道： 我弟兄两个原是猎户出身，巴山度岭得惯。我两个装做此间猎户，扒上山去，放起一把火来，教那贼兵大惊，必然弃了关去。 吴用道： 此计虽好，只恐这山险峻，难以进步，倘或失脚，性命难保。 解珍、解宝便道： 我弟兄两个，自登州越狱上梁山泊，托哥哥福荫，做了许多年好汉，又受了国家诰命，穿了锦袄子。今日为朝廷，便粉骨碎身，报答仁兄，也不为多。 宋江道： 贤弟休说这凶话！只愿早早干了大功回京，朝廷不肯亏负我们。你只顾尽心竭力，与国家出力。 解珍、解宝便去拴束，穿了虎皮套袄，腰里各跨一口快刀，提了钢叉。两个来辞了宋江，便取小路，望乌龙岭上来。
此时才有一更天气。路上撞着两个伏路小军，二人结果了两个，到得岭下时，已有二更。听得岭上寨内，更鼓分明，两个不敢从大路走，攀藤揽葛，一步步爬上岭来。是夜月光星朗，如同白日。两个三停爬了二停之上，望见岭上灯光闪闪。两个伏在岭凹边听时，上面更鼓已打四更。解珍暗暗地叫兄弟道： 夜又短，天色无多时了，我两个上去罢。 两个又攀援上去。正爬到岩壁崎岖之处，悬崖险峻之中，两个只顾爬上去，手脚都不闲，却把搭膊拴住钢叉，拖在背后，刮得竹藤乱响。山岭上早吃人看见了。解珍正爬在山凹处，只听得上面叫声： 着！ 一挠钩正搭住解珍头髻。解珍急去腰里拔得刀出来时，上面已把他提得脚悬了。解珍心慌，连忙一刀砍断挠钩，却从空里坠下来，可怜解珍做了半世好汉，从这百十丈高崖上倒撞下来，死于非命。下面都是狼牙乱石，粉碎了身躯。解宝见哥哥攧将下去，急退步下岭时，上头早滚下大小石块，并短弩弓箭，从竹藤里射来。可怜解宝为了一世猎户，做一块儿射死在乌龙岭边竹藤丛里。两个身死。
天明，岭上差人下来，将解珍、解宝尸首，就风化在岭上。探子体得备细，报与宋先锋知道，解珍、解宝已死在乌龙岭。有诗为证：
千尺悬崖峻渺茫，古藤高树乱苍苍。
夜深欲作幽探计，两将谁知顷刻亡。
宋江听得又折了解珍、解宝，哭得几番昏晕。便唤关胜、花荣点兵取乌龙岭关隘，与四个兄弟报仇。吴用谏道： 仁兄不可性急，已死者皆是天命。若要取关，不可造次。须用神机妙策，智取其关，方可调兵遣将。 宋江怒道： 谁想把我弟兄们手足三停损了一停！不忍那贼们把我兄弟风化在岭上。今夜必须提兵，先去夺尸首回来，具棺椁埋葬！ 吴用阻道： 贼兵将尸风化，诚恐有计。兄长未可造次！ 宋江那里肯听军师谏劝，随即点起三千精兵，带领关胜、花荣、吕方、郭盛四将，连夜进兵。到乌龙岭时，已是二更时分，小校报道： 前面风化起两个人在那里，敢是解珍、解宝的尸首？ 宋江纵马亲自来看时，见两株树上，把竹竿挑起两个尸首。树上削去了一片皮，写两行大字在上，月黑不见分晓。宋江令讨放炮火种吹起灯来看时，上面写道： 宋江早晚也号令在此处 。宋江看了大怒。却传令人上树去取尸首。只见四下里火把齐起，金鼓乱鸣，团团军马围住。当前岭上，早乱箭射来。江里船内水军，都纷纷上岸来。宋江见了，叫声苦，不知高低。急退军事，石宝当先截住去路；转过侧首，又是邓元觉杀将下来。可怜宋江平生义气，高如不老之天；今日遭殃，死无葬身之地。直使规模有似马陵道，光景浑如落凤坡。毕竟宋江军马怎地脱身，且听下回分解。
此一回内，折了六员将佐：
侯健、段景住、阮小二、孟康、解珍、解宝
患病寄留杭州并看视，共八员将佐：
张横、穆弘、孔明朱贵、杨林、白胜、穆春、朱富


燕青秋林渡射雁宋江东京城献俘
话说当下宋江问降将胡俊，有何计策，去取东川、安德两处城池。胡俊道： 东川城中守将，是小将的兄弟胡显。小将蒙李将军不杀之恩，愿往东川招兄弟胡显来降。剩下安德孤城，亦将不战而自降矣。 宋江大喜，仍令李俊同去。一面调遣将士，提兵分投去招抚所属未复州县；一面差戴宗赍表申奏朝廷，请旨定夺，并领文申呈陈安抚，及上宿太尉书札。宋江令将士到王庆宫中，搜掳了金珠细软，珍宝玉帛。将违禁的龙楼凤阁，翠屋珠轩，及违禁器仗衣服，尽行烧毁。又差人到云安，教张横等将违禁行宫器仗等项，亦皆烧毁。
却说戴宗先将申文到荆南，申呈陈安抚。陈安抚也写了表文，一同上达。戴宗到东京，将书札投递宿太尉，并送礼物。宿太尉将表进呈御览。徽宗皇帝龙颜大喜，即时降下圣旨，行到淮西，将反贼王庆解赴东京，候旨处决。其余擒下伪妃、伪官等众从贼，都就淮西市曹处斩，枭示施行。淮西百姓遭王庆暴虐，准留兵饷若干，计户给散，以赡穷民。其阵亡有功降将，俱从厚赠荫。淮西各州县所缺正佐官员，速推补赴任交代。各州官多有先行被贼协从，以后归正者，都着陈瓘分别事情轻重，便宜处分。其征讨有功正偏将佐，俱俟还京之日，论功升赏。敕命一下，戴宗先来报知。那陈安抚等，已都到南丰城中了。那时胡俊已是招降了兄弟胡显，将东川军民版籍户口，及钱粮册籍，前来献纳听罪。那安德州贼人，望风归降。云安、东川、安德三处，农不离其田业，贾不离其肆宅，皆李俊之功。王庆占据的八郡八十六州县，都收复了。
自戴宗从东京回到南丰十余日，天使捧诏书驰驿到来。陈安抚与各官接了圣旨，一一奉行。次早，天使还京。陈瓘令监中取出段氏、李助及一行叛逆从贼，判了斩字，推出南丰市曹处斩。将首级各门枭示讫。段三娘从小不循闺训，自家择配，做下迷天大罪，如今身首异处，又连累了若干眷属。其父段太公先死于房山寨。
话不絮繁，却说陈安抚、宋先锋，标录李俊、胡俊、琼英、孙安功次，出榜去各处招抚，以安百姓。八十六州县，复见天日，复为良民。其余随从贼徒，不伤人者，拨还产业，复为乡民。西京守将乔道清、马灵，已有新官到任，次第都到南丰。各州县正佐贰官，陆续都到。李俊、二张、三阮、二童已将州务交代，尽到南丰相叙。陈安抚众官及宋江以下一百单八个头领，及河北降将，都在南丰，设太平宴，庆贺众将官僚，赏劳三军将佐。
宋江教公孙胜、乔道清主持醮事，打了七日七夜醮事，超度阵亡军将，及淮西屈死冤魂。醮事方完，忽报孙安患暴疾卒于营中。宋江悲悼不已，以礼殡殓，葬于龙门山侧。乔道清因孙安死了，十分痛哭，对宋江说道： 孙安与贫道同乡，又与贫道最厚。他为父报仇，因而犯罪，陷身于贼。蒙先锋收录他，指望日后有个结果。不意他中道而死。贫道得蒙先锋收录，亦是他来指迷。今日他死，贫道何以为情！乔某蒙二位先生厚恩，铭心镂骨，终难补报。愿乞骸骨归田野，以延残喘。 马灵见乔道清要去，也来拜辞宋江： 恳求先锋允放马某，与乔法师同往。 宋江听说，惨然不乐。因二人坚意要去，十分挽留不住，宋江只得允放。乃置酒饯别。公孙胜在傍，只不做声。乔道清、马灵拜辞了宋江、公孙胜，又去拜徉了陈安抚。二人飘然去了。后来乔道清、马灵都到罗真人处从师学道，以终天年。
陈安抚招抚赈济淮西诸郡军民已毕。那淮西乃淮渎之西，因此宋人叫宛州、南丰等处是淮西。陈安抚传令教先锋头目收拾朝京。军令传下，宋江一面先发中军军马，护送陈安抚、侯参谋、罗武谕起行，一面着令水军头领乘驾船只，从水路先回东京，驻札听调。宋江教萧让撰文，金大坚镌石勒碑，以记其事，立石于南丰城东龙门山下。至今古迹尚存。降将胡俊、胡显置酒饯别宋先锋。后来宋江入朝，将胡俊、胡显反邪归正，招降二城之功，奏过天子。特授胡俊、胡显为东川水军团练之职。此是后话。
当下宋江将兵马分作五起进发，克日起行。军士除留下各州县镇守外，其间亦有乞归田里者。见今兵马共十余万，离了南丰，取路望东京来。军有纪律，所过地方，秋毫无犯。百姓香花灯烛价拜送。在路行了数日，五军前进，到一个去处，地名双林渡。宋江在马上，正行之间，仰观天上，见空中数行塞雁，不依次序，高低乱飞，都有惊鸣之意。宋江见了，心疑作怪。又听的前军喝采。使人去问缘由，飞马回报，原来是浪子燕青初学弓箭，向空中射雁，箭箭不空。却才须臾之间，射下十数只鸿雁。因此诸将惊讶不已。
宋江都唤燕青飞马前来。这燕青头戴着白范阳遮尘毡笠儿，身穿着鹅黄纻丝衲袄，骑一疋五明红沙马，弯弓插箭，飞马而来。背后马上，捎带死雁数只，来见宋江。下马离鞍，立在一边。宋公明问道： 恰才你射雁来？ 燕青答道： 小弟初学弓箭，见空中群雁而来，无意射之。不想箭箭皆中。误射了十数只雁。
宋江道： 为军的人学射弓箭，是本等的事。射的亲，是你能处。我想宾鸿避寒，离了天山，衔芦度关，趁江南地暖，求食稻粱，初春方回。此宾鸿仁义之禽，或数十，或三五十只，递相谦让。尊者在前，卑者在后，次序而飞，不越群伴。遇晚宿歇，亦有当更之报。且雄失其雌，雌失其雄，至死不配，不失其意。此禽仁、义、礼、智、信，五常俱备。空中遥见死雁，尽有哀鸣之意。失伴孤雁，并无侵犯，此为仁也。一失雌雄，，死而不配，此为义也。依次而飞，不越前后，此为礼也。预避鹰雕，衔芦过关，此为智也。秋南春北，不越而来，此为信也。此禽五常足备之物，岂忍害之。天上一群鸿雁，相呼而过，正如我等弟兄一般。你却射了那数只，比俺弟兄中失了几个。众人心内如何？兄弟，今后不可害此礼义之禽。 燕青默默无语，悔罪不及。宋江有感于心，在马上口占一首诗道：
 山岭崎岖水渺茫，横空雁阵两三行。忽然失却双飞伴，月冷风清也断肠。
宋江吟诗罢，不觉自己心中凄惨，睹物伤情。当晚屯兵于双林渡口。宋江在帐中，因复感欢燕青射雁之事，心中纳闷。叫取过纸笔，作词一首：
 楚天空阔，雁离群万里，恍然惊散。自顾影欲下寒塘，正草枯沙净，水平天远。写不成书，只寄的想思一点。暮日空濠，晓烟古堑，诉不尽许多哀怨。拣尽芦花无处宿，叹何时玉关重见！嘹呖忧愁鸣咽，恨江渚难留恋。请观他春昼归来，画梁双燕。
宋江写毕，递与吴用、公孙胜看。词中之意，甚是有悲哀忧戚之思。宋江心中郁郁不乐。当夜吴用等设酒备肴，饮酌尽醉方休。次早天明，俱各上马，望南而行。路上行程，正值暮冬，景物凄凉。宋江于路，此心终有所感。不则一日，回到京师。屯驻军马于陈桥驿，听候圣旨。
且说先是陈安抚并侯参谋中军人马入城，已将宋江等功劳奏闻天子。报说宋先锋等诸将兵马，班师回京，已到关外。陈安抚前来启奏，说宋江等诸将，征战劳苦之事。天子闻奏，大加称赞。陈瓘、侯蒙、罗戩各封升官爵，钦赏银两段疋。传下圣旨，命黄门侍郎，宣宋江等面君朝见，都教披挂入城。有诗为证：
去时三十六，回来十八双。纵横千万里，谈笑却还乡。
且说宋江等从将一百八人，遵奉圣旨，本身披挂，戎装革带，顶盔挂甲，身穿锦袄，悬带金银牌面，从东华门而入，都至文德殿，朝见天子。拜舞起居，山呼万岁。皇上看了宋江等众将英雄，尽是锦袍金带。惟有吴用、公孙胜、鲁智深、武松身着本身服色。天子圣意大喜。乃曰： 寡人多知卿等征进劳苦，剿寇用心，中伤者多，寡人甚为忧戚。 宋江再拜奏道： 托圣上洪福齐天，臣等众将虽有金伤，俱各无事。今元凶授首，淮西平定，实陛下威德所致。臣等保劳之有！ 再拜称谢。奏道： 臣等奉旨，将王庆献俘阙下，候旨定夺。 天子降旨，着法司会官，将王庆凌迟处决。宋江将萧嘉穗用奇计克复城池，保全生灵，有功不伐，超然高举。天子称奖道： 皆卿等忠诚感动。 命省院官访取萧嘉穗，赴京擢用。宋江叩头称谢。那些省院官，那个肯替朝廷出力，访问贤良。此是后话。
是日，天子特命省院等官计议封爵。太师蔡京、枢密童贯商议奏道： 目今天下尚未静平，不可升迁。且加宋江为保义郎，带御器械，正受皇城使。副先锋卢俊义加为宣武郎，带御器械，行营团练使。吴用等三十四员，加封为正将军。朱武等七十二员，加封为偏将军。支给金银，赏赐三军人等。 天子准奏，仍敕与省院众官，加封爵禄，与宋江等支给赏赐。宋江等就于文德殿顿首谢恩。天子命光禄寺在设御宴。怎见的好宴？但见：
香焚宝鼎，花插金瓶。挂虾须织锦帘栊，悬翡翠销金帐幕。武英宫里，屏帏画舞鹤飞鸾。文德殿中，御座描盘龙走凤。屏开孔雀，列华筵君臣共乐。褥隐芙蓉，设御宴文武同欢。珊瑚碟仙桃异果，玳瑁盘凤髓龙肝。鳞鳞脍切银丝，细细茶烹玉蕊。七珍嵌箸，好似碧玉琉璃。八宝装匙，有如红丝玛璃。玻璃碗满泛马乳羊羔，琥珀杯浅酌瑶池玉液。合殿金花翠叶，满筵锦绣绮罗。仙音院听唱新词，教坊司吹弹歌曲。几多食味烹金鼎，无限香醪泻玉壶。黄金殿上，君王亲赐紫霞杯。白玉阶前，臣子承恩沾御酒。将军边塞久劳心，今日班师朝圣主。佳人齐贺升平曲，画鼓频敲得胜回。
当日天子亲赐御宴已罢，钦赏宋江锦袍一领，金甲一副，名马一疋。卢俊义等赏赐，尽于内府关支。宋江与众将谢恩已罢，尽出宫禁，都到西华门外，上马回营。一行众将，出的城来，直至行营安歇，听候朝廷委用。
当日法司奉旨会官，写了犯由牌，打开囚车，取出王庆，判了 剐 字，拥到市曹。看的人压肩叠背。也有唾骂的，也有嗟叹的。那王庆的父王砉，及前妻丈人等诸亲眷属，已于王庆初反时，收捕诛夷殆尽。今日只有王庆一个，簇拥在刀剑林中，两声破鼓响，一棒碎锣鸣，枪刀排白雪，皂纛展乌云。刽子手叫起恶杀都来。恰好午时三刻，将王庆押到十字路头。读罢犯由，如法凌迟处列。看的人都道：
此是恶人榜样，到底骈首戕身。若非犯着十恶，如何受此极刑。
当下监斩官将王庆处决了当，枭首施行，不在话下。
再说宋江众人受恩回营。次日，只见公孙胜直至行营中军帐内，与宋江等众人打了稽首，便禀宋江道： 向日本师罗真人嘱付小道，已曾预禀仁兄，令小道送兄长还京师毕日，便回山中学道。今日兄长功成名遂，贫道亦难久处。就今拜别仁兄，辞了众位，即今日便归山中，从师学道，侍养老母，以终天年。 宋江见公孙胜说起前言，不敢翻悔，潸然泪下。便对公孙胜道： 我想昔日弟兄相聚，如花方开。今日弟兄分别，如花零落。吾虽不敢负汝前言，中心岂忍分别！ 公孙胜道： 若是小道半途撇了仁兄，便是贫道寡情薄意。今来仁兄功成名遂，此去非贫道所趋，仁兄只得曲允。 宋江再四挽留不住，便乃设一筵宴，令众弟兄相别。筵上举杯，众皆叹息，人人洒泪。各以金帛相赆。公孙胜推却不受。众弟兄只顾打拴在包里。次日，众皆相别。公孙胜穿上麻鞋，背了包裹，打个稽首，望北登程去了。宋江连日思忆，泪如雨下，郁郁不乐。有诗为证：
数年相与建奇功，斡运玄机妙莫穷。一旦浩然思旧隐，飘然长往入山中。
时下又值正旦节相近，诸官准备朝贺。蔡太师恐宋江人等都来朝贺，天子见之，必当重用，随即奏闻天子，降下圣旨，使人当住。只教宋江、卢俊义两个有职人员，随班朝贺。其余出征官员，俱系白身，恐有惊御，尽皆免礼。是日正旦，天子设朝，百官朝贺。宋江、卢俊义俱各公服，都在待漏院伺候早朝，随班行礼。天子殿上簪缨玉带，文武大臣。是日驾坐紫宸殿，受百官朝罢。宋江、卢俊义随班拜罢，于两班侍下，不能上殿。仰观殿上玉簪珠履，紫绶金章，往来称觞献寿。自天明直至午牌，方始得沾谢恩御酒。百官朝散，天子驾起。宋江、卢俊义出内，卸了公服幞头，上马回营，面有愁颜赧色。吴用等接着。
众将见宋江面带忧容，心闷不乐，都来贺节。百余人拜罢，立于两边。宋江低首不语。吴用问道： 兄长今日朝贺天子回来，何以愁闷？ 宋江叹口气道： 想我生来八字浅薄，年命蹇滞。破辽平寇，东征西讨，受了许多劳苦，今日连累众弟兄无功。我自职小官微，因此愁闷。 吴用答道： 兄长既知造化未通，何故不乐。万事分定，不必多忧。 黑旋风李逵道： 哥哥好没寻思！当初在梁山泊里，不受一个的气。却今日也要招安，明日也要招安，讨得招安了，却惹烦恼！放着兄弟们都在这里，再上梁山泊去，却不快活！ 宋江大喝道： 这黑禽兽又来无礼！如今做了国家臣子，都是朝廷良臣。你这厮不省得道理，反心尚兀自未除！ 李逵又应道： 哥哥不听我说，明朝有的气受里！ 众人都笑。且捧酒与宋江添寿。是日，只饮到二更，各自散了。
次日，引十数骑马入城，到宿太尉、赵枢密并省院官各处贺节。往来城中，观看者甚众。就里有人对蔡京说知此事。次日奏过天子，传旨教省院出榜禁约，于各城门上张挂。但凡一应有出征官员，将军头目，许于城外下营屯紥，听候调遣。非奉上司明文呼唤，不许擅自入城。如违定依军令拟罪施行。差人赍榜，迳来陈桥门外张挂榜文。有人看了，迳来报知宋江。宋江转添愁闷。众将得知，亦皆焦燥，尽有反心。只碍宋江一个。
且说水军头领特地来请军师吴用商议事务。吴用去到船中，见了李俊、张横、张顺、阮家三昆仲，俱对军师说道： 朝廷失信，奸臣弄权，闭塞贤路。俺哥哥破了大辽，剿灭田虎，如今又平了王庆。止得个皇城使做，又未曾升赏我等众人。如今倒出榜文。来禁约我等不许入城。我想那夥奸臣，渐渐的待要拆散我们弟兄，各调开去。今请军师自做个主张。和哥哥商量，断然不肯。就这里杀将起来，把东京劫掠一空，再回梁山泊去。只是落草倒好。
吴用道： 宋公明兄长断然不肯。你众人枉费了力。箭头不发，努折箭杆。自古蛇无头而不行，我如何敢自主张。这话须是哥哥肯时，方才行得。他若不肯做主张，你们要反也反不出去。 六个水军头领见吴用不敢主张，都做声不得。吴用回至中军寨中来，与宋江闲话，计较军情。便道： 仁兄，往常千自由，百自在。众多弟兄亦皆快活。今来受了招安，为国家臣子，不想倒受拘束，不能任用。弟兄产都有怨心。 宋江听罢，失惊道： 莫不谁在你行说甚来？ 吴用道： 此是人之常情，更待多说。古人云： 富与贵人之所欲，贫与贱人之所恶。 观形察色，见貌知情。 宋江道： 军师，若是有弟兄们但要异心，我当死于九泉，忠心不改！
次日早起，会集诸将，商议军机。大小人等都到帐前。宋江开话道： 俺是郓城小吏出身，又犯大罪。托赖你众弟兄扶持，尊我为头。今日得为臣子。自古道： 成人不自在，自在不成人。 虽然朝廷出榜禁治，理合如此。汝诸将士，无故不得入城。我等山间林下，卤莽军汉极多。倘或因而惹事，必然以法治罪，却又坏了声名。如今不许我等入城去，倒是幸事。你们众人若嫌拘束，但有异心，先当斩我首级，然后你们自去行事。不然，吾亦无颜居世，必当自刎而死，一任你们自为。 众人听了宋江之言，俱各垂泪，设誓而散。有诗为证：
堪羡公明志操坚，矢心忠鲠少欹偏。不知当日秦长脚，可愧黄泉自刎言。
宋江诸将，自此之后，无事也不入城。看看上元节至，东京年倒，大张灯火，庆赏元宵。诸路尽做灯火，于各衙门点放。
且说宋江营内浪子燕青，自与乐和商议： 如今东京点放华灯火戏，庆赏丰年。今上天子与民同乐。我两个更换些衣服，潜地入城，看了便回。 只见有人说道： 你们看灯，也带挈我则个！ 燕青看见，却是黑旋风李逵。李逵道： 你们瞒着我商量看灯，我已听了多时。 燕青道： 和你去不打紧，只吃你性子不好，必要惹出事来。见今省院出榜，禁治我们，不许入城。倘或和你入城去看灯，惹出事端，正中了他省院之计。 李逵道： 我今番再不惹事便了。都依着你行。 燕青道： 明日换了衣巾，都打扮做客人相似，和你入城去。 李逵大喜。
次日，都打扮做客人，伺候燕青，同入城去。不期乐和潜与时迁先入城去了。燕青洒脱不开，只得和李逵入城看灯。不敢从陈桥门入去，大宽转却从封丘门入城。两个手厮挽着，正投桑家瓦来。来到瓦子前，听的勾栏内锣响。李逵定要入去。燕青只得和他挨在人丛里，听的上面说评话。正说《三国志》。说到关云长刮骨疗毒： 当时有云长左臂中箭，箭毒入骨，医人华陀道： 若要此疾毒消，可立一铜柱，上置铁环，将臂膊穿将过去，用索拴牢，割开皮肉，去骨三分，除却箭毒。却用油线缝拢，外用敷药贴了，内用长托之剂。不过半月，可以平复如初。因此极难治疗。
关公大笑道： 大丈夫死生不惧，何况只手！不用铜柱铁环，只此便割何妨。 随即叫取棋盘，与客奕棋。伸起左臂，命华陀刮骨取毒，面不改色，对客谈笑自若。 正说到这里，李逵在人丛中高叫道： 这个正是好男子！ 众人失惊，都看李逵。燕青慌忙拦道： 李大哥，你怎地好村！构栏瓦舍，如何使的大惊小怪这等叫！ 李逵道： 说到这里，不由人不喝采。 燕青拖了李逵便走。
两个离了桑家瓦，转过串道，只见一个汉子飞砖掷瓦，去打一户人家。那人家道： 清平世界，荡荡乾坤，散了二次，不肯还钱，颠倒打我屋里！ 黑旋风听了，路见不平，便要去劝。燕青务死抱住。李逵睁着双眼，要和他厮打的意思。那汉子便道： 俺自和他有帐讨钱，干你甚事。即日要跟张招讨下江南出征去，你休惹我。到那里去也是死。要打，便和你厮打。死在这里，也得一口好棺材。 李逵道： 却是什么下江南？不曾听的点军调将。 燕青且劝开了闹。两个厮挽着，转出串道。离了小巷，见一个小小茶肆。两个入去里面，寻付座头坐了吃茶。对席有个老者，便请会茶，闲口论闲话。燕青道： 请问丈丈，却才巷口一个军汉厮打。他说道要跟张招讨下江南，早晚要去出征。请问端的那里去出征？ 那老人道： 客人原来不知。如今江南草寇方腊反了，占了八州二十五县，从睦州起直至润州，自号为一国。早晚来打扬州。因此朝廷已差下张招讨、刘都督去剿捕。
燕青、李逵听了这话，慌忙还了茶钱，离了小巷，迳奔出城，回到营中，来见军师吴学究，报知此事。吴用见说，心中大喜。来对宋先锋说知： 江南方腊造反，朝廷已遣张招讨领兵。 宋江听了道： 我等军马诸将，闲居在此，甚是不宜。不若使人去告知宿太尉，令其于天子前保奏，我等情愿起兵前去征进。 当时会集诸将商议，尽皆欢喜。有诗为证：
屏迹行营思不胜，相携城内看花灯。偶从茶肆传消息，虎噬狼吞事又兴。
次日，宋江换了些衣服，带领燕青，自来说此一事。迳入城中，直至太尉府前下马。正值太尉在府，令人传报。太尉闻知，即忙教请进。宋江来到堂上，再拜起居。宿太尉道： 将军何事更衣而来？ 宋江禀道： 近因省院出榜，但凡出征官军，非奉呼唤，不敢擅自入城。今日小将私步至此，上告恩相。听的江南方腊造反，占据州郡，擅改年号，侵至润州，早晚渡江，来打扬州。宋江等人马久闲在此，屯紥不宜。某等情愿部领兵马，前去征剿，尽忠报国。望恩相于天子前题奏则个。 宿太尉听了，大喜道： 将军之言，正合吾意。此乃为国为民之盛事。下官当以一力保奏，有何不可。将军请回。来早宿某具本奏闻天子，必当重用。 宋江辞了太尉，自回营寨，与众弟兄说知。
却说宿太尉次日早朝入内，见天子在披香殿与百官文武计事，正说江南方腊作耗，占据八州二十五县，改年建号，如此作反，自霸称尊。目今早晚，兵犯扬州。天子乃曰： 已命张招讨、刘光世征进，未见次第。 宿太尉越班奏曰： 想此草寇既成大患，陛下已遣张总兵、刘都督，再差征西得胜宋先锋，这两支军马为前部，可去剿除，必干大功。 天子闻奏大喜。 卿之所言，正合朕意。 急令使臣宣省院官听圣旨。当下张招讨，从、耿二参谋，亦行保奏，要调宋江这一干人马为前部先锋。省院官到殿，领了圣旨，随即宣取宋先锋、卢先锋，直到披香殿下，朝见天子。拜舞已毕，天子降敕，封宋江为平南都总管，征讨方腊正先锋，封卢俊义为兵马副总管，平南副先锋，各赐金带一条，锦袍一领，金甲一副，名马一骑，采段二十五表里。其余正偏将佐，各赐段疋银两。待有功次，照名升赏，加受官爵。三军头目，给赐银两。都就于内府关支，定限目下，出师起行。宋江、卢俊义领了圣旨，就辞了天子。皇上乃曰： 卿等数内有个能镌玉石印信金大坚，又有个能识良马皇甫端。留此二人，驾前听用。 宋江、卢俊义承旨再拜，仰睹天颜，谢恩出内，上马回营。
宋江、卢俊义两个，在马上欢喜，并马而行。出的城来，只见街市上一个汉子，手里登拿着一件东西，两条巧棒，中穿小索，以手牵动，那物便响。宋江见了，却不识的。使军士唤那汉子问道： 此是何物？ 那汉子答道： 此是胡敲也。用手牵动，自然有声。 宋江乃作诗一首：
 一声低了一声高，嘹亮声音透碧霄。空有许多雄气力，无人提处谩徒劳。
宋江在马上与卢俊义笑道： 这胡敲正比着我和你。空有冲天的本事，无人提挈，何能振响。 叫左右取些碎银，赏了调胡敲的自去。两个并马闲话。宋江余意不尽，在马上再作诗一首：
 玲珑心地最虚鸣，此是良工巧制成。若是无人提挈处，到头终久没声名。
卢俊义道： 兄长何故发此言？据我等胸中学识，不在古今名将之下。如无本事，枉自有人提挈，亦作何用。 宋江道： 贤弟差矣。我等若非宿太尉一力保奏，如何能勾天子重用，声名冠世，为人不可忘本。 卢俊义自觉失言，不敢回话。
两个回到营寨，升帐而坐。当时会集诸将，除女将琼英因怀孕染病留下东京，着叶清夫妇伏侍，请医调治外，其余将佐，尽教收拾鞍马衣甲，准备起身，征讨方腊。后来琼英病痊，弥月产下一个面方耳大的儿子，取名叫做张节。次后闻得丈夫被贼将厉天闰杀死于独松关，琼英哀恸昏绝，随即同叶清夫妇，亲自到独松关，扶柩到张清故乡彰德府安葬。叶清又因病故。琼英同安氏老妪，苦守孤儿。张节长大，跟吴玠大败金兀术于和尚原，杀得兀术亟鬄须髯而遁。因此张节得封官爵，归家养母，以终天年。奏请表扬其母贞节。此是琼英等贞节孝义的结果。
话休絮繁。再说宋江于奉诏讨方腊的次日，于内府关到赏赐段疋银两，分俵诸将，给散三军头目，便就起送金大坚、皇甫端去御前听用。宋江一面调拨战船先行，着令水军头领，自去整顿篙橹风帆，撑驾望大江进发。传令与马军头领，整顿弓箭枪刀，衣袍铠甲，水陆并进，船骑同行，收拾起程。只见蔡太师差府干到营，索要圣手书生萧让。次日，王都尉自来，问宋江求要铁叫子乐和。 闻此人善能歌唱，要他府里使令。 宋江只得依允。随即又起送了二人去讫。宋江自此去了五个弟兄心中好生郁郁不乐。当与卢俊义计议定了，号令诸军，准备出师。
却说这江南方腊，造反已久，即渐而成，不想弄到许大事业。此人原是歙州山中樵夫。因去溪边净手，水中照见自己头戴平天冠，身穿衮龙袍。以此向人道他有天子福分。因而造反。就清溪县内，帮源洞中，起造宝殿，内苑宫阙。睦州、歙州亦各有行宫。仍设文武职台，省院官僚，内相外将，一应大臣。睦州即今时建德，宋改为严州。歙州即今时婺源，宋改为徽州。这方腊直从这里，占到润州，今镇江是也。共该八州二十五县。那八州？歙州、睦州、杭州、苏州、常州、湖州、宣州、润州。那二十五县？都是这八州管下。此时嘉兴、松江、崇德、海宁，皆是县治。方腊自为国主。仍设三省六部台院等官，非同小可，不比啸聚山林之辈。原来方腊上应天书，《推背图》上道： 自是十千加一点，冬尽始称尊。纵横过浙水，显迹在吴兴。 那十千乃万也，头加一点，乃方字也。冬尽乃腊也。称尊者，乃南面为君也。正应方腊二字，占据江南八郡。又比辽国差多少来去。
再说宋江选日出师，相辞了省院诸官。当有宿太尉、赵枢密，亲来送行，赏劳三军。水军头领已把战船从泗水入淮河，望淮安军坝，俱到扬州取齐。宋江、卢俊义谢了宿太尉、赵枢密，。将军马分作五起，取旱路投扬州来。于路无话。前军已到淮安县屯紥。当有本州官员，置筵设席，等接宋先锋到来，请进城中管待。诉说： 方腊贼兵浩大，不可轻敌。前面便是扬子大江。九千三百余里，奔流入海，此是江南第一个险隘去处。隔江却是润州。如今是方腊手下枢密吕师囊，并十二个统制官守把住江岸。若不得润州为家，难以抵敌。 宋江听了，便请军师吴用计较良策。 即目前大江拦截，作何可渡？破辽国时，都是旱路。水军头领，不曾建的功劳。今次要渡江南，须用水军船只向前。 吴用道： 扬子江中有金焦二山，靠着润州城郭。可叫几个弟兄，前去探路，打听隔江消息。用何船只，可以渡江？ 宋江传令，教唤水军头领，前来听令。 你众弟兄，谁人与我先去探路，打听隔江消息？用何良策，可以进兵？ 只见帐下转过四员战将，尽皆愿往。
不是这几个人来探路，有分教：横尸似北固山高，流血染扬子江赤。润州城内，直须鬼哭神嚎；金山寺中，从使天翻地覆。直教大军飞渡乌龙岭，战舰平吞白雁滩。毕竟宋江军马怎地去收方腊？且听下回分解。
此一回内，辞别归山三员将佐（内有河北降将二员）：
公孙胜，乔道清，马灵。
京师留下六员将佐（内有河北降将二员）：
金大坚，皇甫端，萧让，乐和，琼英，叶清。


锦豹子小径逢戴宗病关索长街遇石秀
诗曰：
豪杰遭逢信有因，连环钩锁共相寻。
矢言一德情坚石，歃血同心义断金。
七国争雄今继迹，五胡云扰振遗音。
汉廷将相由屠钓，莫惜梁山错用心。
话说当时李逵挺着朴刀来斗李云。两个就官路旁边斗了五七合，不分胜败。朱富便把朴刀去中间隔开，叫道： 且不要斗！都听我说。 二人都住了手。朱富道： 师父听说：小弟多蒙错爱，指教枪棒，非不感恩。只是我哥哥朱贵，见在梁山泊做了头领，今奉及时雨宋公明将令，着他来照管李大哥。不争被你拿了解官，教我哥哥如何回去见得宋公明？因此做下这场手段。却才李大哥乘势要坏师父，却是小弟不肯容他下手，只杀了这些土兵。我们本待去得远了，猜道师父回去不得，必来赶我。小弟又想师父日常恩念，特地在此相等。师父，你是个精细的人，有甚不省得？如今杀害了许多人性命，又走了黑旋风，你怎生回去见得知县？你若回去时，定吃官司责怪，又无人来相救。不如今日和我们一同上山，投奔宋公明入了伙。未知尊意若何？ 李云寻思了半晌，便道： 贤弟，只怕他那里不肯收留我么？ 朱富笑道： 师父，你如何不知山东及时雨大名，专一招贤纳士，结识天下好汉。 李云听了，叹口气道： 闪得我有家难奔，有国难投！只喜得我又无妻小，不怕吃官司拿了。只得随你们去休！ 李逵便笑道： 我哥哥，你何不早说！ 便和李云剪拂了。这李云不曾娶老小，亦无家当。当下三人合作一处，来赶车子。半路上朱贵接见了，大喜。四筹好汉跟了车仗便行。于路无话。看看相近梁山泊，路上又迎着马麟、郑天寿。都相见了，说道： 晁、宋二头领又差我两个下山来探听你消息。今既见了，我两个先去回报。 当下二人先上山来报知。
次日，四筹好汉带了朱富家眷，都至梁山泊大寨聚义厅来。朱贵向前，先引李云拜见晁、宋二头领，相见众好汉，说道： 此人是沂水县都头，姓李名云，绰号青眼虎。 次后，朱贵引朱富参拜众位，说道： 这是舍弟朱富，绰号笑面虎。 都相见了。李逵诉说取娘至沂岭，被虎吃了，因此杀了四虎。又说假李逵剪径被杀一事。众人大笑。晁、宋二人笑道： 被你杀了四个猛虎，今日山寨里又添的两个活虎上山，正宜作庆。 众多好汉大喜，便教杀羊宰牛，做筵席庆贺。两个新到头领，晁盖便叫去左边白胜上首坐定。
吴用道： 近来山寨十分兴旺，感得四方豪杰望风而来，皆是二公之德也，众兄弟之福也。然是如此，还请朱贵仍复掌管山东酒店，替回石勇、侯健。朱富老小另拨一所房舍住居。目今山寨事业大了，非同旧日，可再设三处酒馆，专一探听吉凶事情，往来义士上山。如若朝廷调遣官兵捕盗，可以报知如何进兵，好做准备。西山地面广阔，可令童威、童猛弟兄两个带领十数个火伴那里开店。令李立带十数个火家，去山南边那里开店。令石勇也带十来个伴当，去北山那里开店。仍复都要设立水亭、号箭、接应船只，但有缓急军情，飞捷报来。山前设置三座大关，专令杜迁总行守把。但有一应委差，不许调遣。早晚不得擅离。 又令陶宗旺把总监工，掘港汊，修水路，开河道，整理宛子城垣，筑彼山前大路。他原是庄户出身，修理久惯。令蒋敬掌管库藏仓廒，支出纳入，积万累千，精通书算。令萧让设置寨中寨外、山上山下、三关把隘许多行移关防文约、大小头领号数。烦令金大坚刊造雕刻一应兵符、印信、牌面等项。令侯健管造衣袍铠甲、五方旗号等件。令李云监造梁山泊一应房舍厅堂。令马麟监管修造大小战船。令宋万、白胜去金沙滩下寨。令王矮虎、郑天寿去鸭嘴滩下寨。令穆春、朱富管收山寨钱粮。吕方、郭盛于聚义厅两边耳房安歇。令宋清专管筵宴。都分拨已定，筵席了三日。不在话下。梁山泊自此无事，每日只是操练人马，教演武艺。水寨里头领都教习驾船赴水，船上厮杀。亦不在话下。
忽一日，宋江与晁盖、吴学究并众人闲话道： 我等弟兄众位，今日都共聚大义，只有公孙一清不见回还。我想他回蓟州探母参师，期约百日便回，今经日久，不知信息，莫非昧信不来？可烦戴宗兄弟与我去走一遭，探听他虚实下落，如何不来。 戴宗道： 愿往。 宋江大喜，说道： 只有贤弟去得快，旬日便知信息。
当日戴宗别了众人，次早打扮做个承局，下山去了。但见：
虽为走卒，不占军班。一生常作异乡人，两腿欠他行路债。寻常结束，青衫皂带系其身；赶趁程途，信笼文书常爱护。监司出入，皂花藤杖挂宣牌；帅府行军，夹棒黄旗书令字。家居千里，日不移时便到厅阶；紧急军情，时不过刻不违宣限。早向山东餐黍米，晚来魏府吃鹅梨。
且说戴宗自离了梁山泊，取路望蓟州来，把四个甲马拴在腿上，作起神行法来。于路只吃些素茶素食。在路行了三日，来到沂水县界，只闻人说道： 前日走了黑旋风，伤了好多人，连累了都头李云，不知去向，至今无获处。 戴宗听了冷笑。
当日正行之次，只见远远地转过一个人来。看见了戴宗走得快，那人立住了脚，便叫一声： 神行太保。 戴宗听得，回过脸来定睛看时，见山坡下小径边立着一个大汉。怎生模样？但见：
白范阳笠子，如银盘拖着红缨；皂团领战衣，似翡翠围成锦绣。搭膊丝绦缠裹肚，腿絣护膝衬鞋。沙鱼鞘斜插腰刀，笔管枪银丝缠杆。那人头圆耳大，鼻直口方。生得眉秀目疏，腰细膀阔。远看毒龙离石洞，近观飞虎下云端。
戴宗听得那人叫了一声 神行太保 ，连忙回转身来问道： 壮士素不曾拜识，如何呼唤贱名？ 那汉慌忙答道： 足下真乃是神行太保！ 撇了枪，便拜倒在地。戴宗连忙扶住答礼，问道： 足下高姓大名？ 那汉道： 小弟姓杨名林，祖贯彰德府人氏。多在绿林丛中安身，江湖上都叫小弟做锦豹子杨林。数月之前，路上酒肆里遇见公孙胜先生，同在店中吃酒相会，备说梁山泊晁、宋二公招贤纳士，如此义气。写下一封书，教小弟自来投大寨入伙。只是不敢擅进，诚恐不纳。因此心意未定，进退蹉跎，不曾敢来。外日公孙先生所说，李家道口旧有朱贵开酒店在彼，招引上山入伙的人。山寨里亦有一个招贤飞报头领，唤做神行太保戴院长，日行八百里路。今见兄长行步非常，因此唤一声看，不想果是仁兄。正是天幸，无心而得遇！ 戴宗道： 小可特为公孙胜先生回蓟州去杳无音信，今奉晁、宋二公将令，差遣来蓟州探听消息，寻取公孙胜还寨。不期却遇足下相会。 杨林道： 小弟虽是彰德府人，这蓟州管下地方州郡都走遍了，倘若不弃，就随侍兄长同走一遭。 戴宗道： 若得足下作伴，实是万幸。寻得公孙先生见了，一同回梁山泊去未迟。 杨林见说了，大喜，就邀住戴宗，结拜为兄。
戴宗收了甲马，两个缓缓而行，到晚就投村店歇了。杨林置酒请戴宗。戴宗道： 我使神行法，不敢食荤。 两个只买些素饭相待，结义为兄弟。过了一夜，次日早起，打火吃了早饭，收拾动身。杨林便问道： 兄长使神行法走路，小弟如何走得上？只怕同行不得。 戴宗笑道： 我的神行法也带得人同走。我把两个甲马拴在你腿上，作起法来，也和我一般走得快，要行便行，要住便住。不然，你如何赶得我走！ 杨林道： 只恐小弟是凡胎浊骨的人，比不得兄长神体。 戴宗道： 不妨。是我的这法，诸人都带得，作用了时，和我一般行。只是我自吃素，并无妨碍。 当时取两个甲马，替杨林缚在腿上。戴宗也只缚了两个。作用了神行法，吹口气在上面，两个轻轻地走了去，要紧要慢，都随着戴宗行。两个于路闲说些江湖上的事。虽只见缓缓而行，正不知走了多少路。
两个行到巳牌时分，前面来到一个去处，四围都是高山，中间一条驿路。杨林却自认得，便对戴宗说道： 哥哥，此间地名唤做饮马川。前面兀那高山里常常有大伙在内，近日不知如何。因为山势秀丽，水绕峰环，以此唤做饮马川。 两个正来到山边过，只听得忽地一声锣响，战鼓乱鸣，走出一二百小喽啰，拦住去路。当先拥着两筹好汉，各挺一条朴刀，大喝道： 行人须住脚！你两个是甚么鸟人？那里去的？会事的快把买路钱来，饶你两个性命！ 杨林笑道： 哥哥，你看我结果那呆鸟！ 拈着笔管枪，抢将入去。那两个头领见他来得凶，走近前来看了，上首的那个便叫道： 且不要动手！兀的不是杨林哥哥么？ 杨林见了，却才认得。上首那个大汉提着军器向前剪拂了，便唤下首这个长汉都来施礼罢。杨林请过戴宗，说道： 兄长且来和这两个弟兄相见。 戴宗问道： 这两个壮士是谁？如何认得贤弟？ 杨林便道： 这个认得小弟的好汉，他原是盖天军襄阳府人氏，姓邓名飞，为他双睛红赤，江湖上人都唤他做火眼狻猊。能使一条铁链，人皆近他不得。多曾合伙。一别五年，不曾见面。谁想今日他却在这里相遇着。 邓飞便问道： 杨林哥哥，这位兄长是谁？必不是等闲人也。 杨林道： 我这仁兄是梁山泊好汉中神行太保戴宗的便是。 邓飞听了道： 莫不是江州的戴院长，能行八百里路程的？ 戴宗答道： 小可便是。 那两个头领慌忙剪拂道： 平日只听得说大名，不想今日在此拜识尊颜。 戴宗看那邓飞时，生得如何？有诗为证：
原是襄阳关扑汉，江湖飘荡不思归。
多餐人肉双睛赤，火眼狻猊是邓飞。
当下二位壮士施礼罢。戴宗又问道： 这位好汉高姓大名？ 邓飞道： 我这兄弟姓孟名康，祖贯是真定州人氏。善造大小船只。原因押送花石纲，要造大船，嗔怪这提调官催并责罚，他把本官一时杀了，弃家逃走在江湖上绿林中安身，已得年久。因他长大白净，人都见他一身好肉体，起他一个绰号，叫他做玉幡竿孟康。 戴宗见说大喜。看那孟康时，怎生模样？有诗为证：
能攀强弩冲头阵，善造艨艟越大江。
真州妙手楼船匠，白玉幡竿是孟康。
当时戴宗见了二人，心中甚喜。四筹好汉说话间，杨林问道： 二位兄弟在此聚义几时了？ 邓飞道： 不瞒兄长说，也有一年之上。只近半载之前，在这直西地面上遇着一个哥哥，姓裴名宣，祖贯是京兆府人氏。原是本府六案孔目出身，极好刀笔。为人忠直聪明，分毫不肯苟且，本处人都称他铁面孔目。亦会拈枪使棒，舞剑轮刀，智勇足备。为因朝廷除将一员贪滥知府到来，把他寻事刺配沙门岛，从我这里经过，被我们杀了防送公人，救了他在此安身，聚集得三二百人。这裴宣极使得好双剑，让他年长，见在山寨中为主。烦请二位义士同往小寨相会片时。 便叫小喽啰牵过马来，请戴宗、杨林都上了马，四骑马望山寨来。行不多时，早到寨前，下了马。裴宣已有人报知，连忙出寨降阶而接。戴宗、杨林看裴宣时，果然好表人物，生得肉白肥胖，四平八稳，心中暗喜。怎见得？有诗为证：
问事时智巧心灵，落笔处神号鬼哭。
心平恕毫发无私，称裴宣铁面孔目。
当下裴宣出寨来，降阶迎接，邀请二位义士到聚义厅上。俱各讲礼罢，谦让戴宗正面坐了，次是裴宣、杨林、邓飞、孟康，五筹好汉，宾主相待，坐定筵宴。当日大吹大擂饮酒，一团和气。看官听说：这也都是地煞星之数，时节到来，天幸自然义聚相逢。
众人吃酒中间，戴宗在筵上说起晁、宋二头领招贤纳士，结识天下四方豪杰，待人接物一团和气，仗义疏财，许多好处；众头领同心协力；八百里梁山泊如此雄壮，中间宛子城、蓼儿洼，四下里都是茫茫烟水；更有许多军马，何愁官兵到来。只管把言语说他三个。裴宣回道： 小弟寨中，也有三百来人马，财赋亦有十余辆车子，粮食草料不算。倘若仁兄不弃微贱时，引荐于大寨入伙，愿听号令效力。未知尊意若何？ 戴宗大喜道： 晁、宋二公待人接纳，并无异心。更得诸公相助，如锦上添花。若果有此心，可便收拾下行李，待小可和杨林去蓟州见了公孙胜先生回来，那时一同扮做官军，星夜前往。 众人大喜。
酒至半酣，移去后山断金亭上看那饮马川景致吃酒。端的好个饮马川。但见：
一望茫茫野水，周回隐隐青山。几多老树映残霞，数片采云飘远岫。荒田寂寞，应无稚子看牛；古渡凄凉，那得奚人饮马。只好强人安寨栅，偏宜好汉展旌旗。
戴宗看了这饮马川一派山景，喝采道： 好山好水，真乃秀丽！你等二位如何来得到此？ 邓飞道： 原是几个不成材小厮们在这里屯扎，后被我两个来夺了这个去处。 众皆大笑。五筹好汉吃得大醉。裴宣起身舞剑饮酒，戴宗称赞不已。至晚各自回寨内安歇。次日，戴宗定要和杨林下山。三位好汉苦留不住，相送到山下作别，自回寨里来收拾行装，整理动身。不在话下。
且说戴宗和杨林离了饮马川山寨，在路晓行夜住，早来到蓟州城外，投个客店安歇了。杨林便道： 哥哥，我想公孙胜先生是个出家人，必是山间林下村落中住，不在城里。 戴宗道： 说得是。 当时二人先到城外，一到处询问公孙胜先生下落消息，并无一个人晓得他。住了一日，次早起来，又去远近村坊街市访问人时，亦无一个认得。两个又回店中歇了。第三日，戴宗道： 敢怕城中有人认得他？ 当日和杨林却入蓟州城里来寻他。两个寻问老成人时，都道： 不认得。敢不是城中人？只怕是外县名山大刹居住。
杨林正行到一个大街，只见远远地一派鼓乐，迎将一个人来。戴宗、杨林立在街上看时，前面两个小牢子，一个驮着许多礼物花红，一个捧着若干段子采缯之物，后面青罗伞下罩着一个押狱刽子。那人生得好表人物，露出蓝靛般一身花绣，两眉入鬓，凤眼朝天，淡黄面皮，细细有几根髭髯。那人祖贯是河南人氏，姓杨名雄。因跟一个叔伯哥哥来蓟州做知府，一向流落在此。续后一个新任知府却认得他，因此就参他做两院押狱兼充市曹行刑刽子。因为他一身好武艺，面貌微黄，以此人都称他做病关索杨雄。有一首《临江仙》词，单道着杨雄好处。但见：
两臂雕青镌嫩玉，头巾环眼嵌玲珑。鬓边爱插翠芙蓉。背心书刽字，衫串染猩红。问事厅前逞手段，行刑处刀利如风。微黄面色细眉浓。人称病关索，好汉是杨雄。
当时杨雄在中间走着，背后一个小牢子擎着鬼头靶法刀。原来才去市心里决刑了回来，众相识与他挂红贺喜，送回家去，正从戴宗、杨林面前迎将过来，一簇人在路口拦住了把盏。只见侧首小路里又撞出七八个军汉来，为头的一个叫做踢杀羊张保。这汉是蓟州守御城池的军，带着这几个都是城里城外时常讨闲钱使的破落户汉子，官司累次奈何他不改。为见杨雄原是外乡人来蓟州，有人惧怕他，因此不怯气。当日正见他赏赐得许多段匹，带了这几个没头神，吃得半醉，却好赶来要惹他。又见众人拦住他在路口把盏，那张保拨开众人，钻过面前叫道： 节级拜揖。 杨雄道： 大哥来吃酒。 张保道： 我不要酒吃，我特来向你借百十贯钱使用。 杨雄道： 虽是我认得大哥，不曾钱财相交，如何问我借钱？ 张保道： 你今日诈得百姓许多财物，如何不借我些？ 杨雄应道： 这都是别人与我做好看的，怎么是诈得百姓的？你来放刁！我与你军卫有司，各无统属！ 张保不应，便叫众人向前一哄，先把花红段子都抢了去。杨雄叫道： 这厮们无礼！ 却待向前打那抢物事的人，被张保劈胸带住，背后又是两个来拖住了手。那几个都动起手来，小牢子们各自回避了。杨雄被张保并两个军汉逼住了，施展不得，只得忍气，解拆不开。
正闹中间，只见一条大汉挑着一担柴来，看见众人逼住杨雄动掸不得。那大汉看了，路见不平，便放下柴担，分开众人，前来劝道： 你们因甚打这节级？ 那张保睁起眼来喝道： 你这打脊饿不死冻不杀的乞丐，敢来多管！ 那大汉大怒，焦躁起来，将张保劈头只一提，一跤攧翻在地。那几个帮闲的见了，却待要来动手，早被那大汉一拳一个，都打的东倒西歪。杨雄方才脱得身，把出本事来施展动，一对拳头撺梭相似。那几个破落户，都打翻在地。张保尴尬不是头，扒将起来，一直走了。杨雄忿怒，大踏步赶将去。张保跟着抢包袱的走，杨雄在后面追着，赶转小巷去了。那大汉兀自不歇手，在路口寻人厮打。戴宗、杨林看了，暗暗地喝采道： 端的是好汉！此乃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真壮士也！ 有诗为证：
路见不平真可怒，拔刀相助是英雄。
那堪石秀真豪杰，慷慨相投入伙中。
当时戴宗、杨林向前邀住，劝道： 好汉且看我二人薄面，且罢休了。 两个把他扶劝到一个巷内。杨林替他挑了柴担，戴宗挽住那汉手，邀入酒店里来。杨林放下柴担，同到阁儿里面。那大汉叉手道： 感蒙二位大哥解救了小人之祸。 戴宗道： 我弟兄两个也是外乡人，因见壮士仗义之心，只恐足下拳手太重，误伤人命，特地做这个出场。请壮士酌三杯，到此相会，结义则个！ 那大汉道： 多得二位仁兄解拆小人这场，却又蒙赐酒相待，实是不当。 杨林便道： 四海之内，皆兄弟也，有何伤乎！且请坐。 戴宗相让，那汉那里肯僭上。戴宗、杨林一带坐了，那汉坐于对席。叫过酒保，杨林身边取出一两银子来，把与酒保道： 不必来问。但有下饭，只顾买来与我们吃了，一发总算。 酒保接了银子去，一面铺下菜蔬果品案酒之类。
三人饮过数杯。戴宗问道： 壮士高姓大名？贵乡何处？ 那汉答道： 小人姓石名秀，祖贯是金陵建康府人氏。自小学得些枪棒在身，一生执意，路见不平，但要去相助，人都唤小弟作拚命三郎。因随叔父来外乡贩羊马卖，不想叔父半途亡故，消折了本钱，还乡不得，流落在此蓟州，卖柴度日。既蒙拜识，当以实告。 戴宗道： 小可两个因来此间干事，得遇壮士，如此豪杰，流落在此卖柴，怎能勾发迹？不若挺身江湖上去，做个下半世快乐也好。 石秀道： 小人只会使些枪棒，别无甚本事，如何能勾发达快乐！ 戴宗道： 这般时节认不得真！一者朝廷不明，二乃奸臣闭塞。小可一个薄识，因一口气，去投奔了梁山泊宋公明入伙。如今论秤分金银，换套穿衣服。只等朝廷招安了，早晚都做个官人。
石秀叹口气道： 小人便要去，也无门路可进。 戴宗道： 壮士若肯去时，小可当以相荐。 石秀道： 小人不敢拜问二位官人贵姓？ 戴宗道： 小可姓戴名宗。兄弟姓杨名林。 石秀道： 江湖上听的说个江州神行太保，莫非正是足下？ 戴宗道： 小可便是。 叫杨林身边包袱内取一锭十两银子，送与石秀做本钱。石秀不敢受，再三谦让，方才收了，作谢二人，藏在身边，才知道他是梁山泊神行太保。正欲要和戴宗、杨林说些心腹之话，投托入伙，只听的外面有人寻问入来。三个看时，却是杨雄带领着二十余人，都是做公的，赶入酒店里来。戴宗、杨林见人多，吃了一惊，闹哄里，两个慌忙走了。
石秀起身迎住道： 节级，那里去来？ 杨雄便道： 大哥，何处不寻你，却在这里饮酒。我一时被那厮封住了手，施展不得，多蒙足下气力救了我这场便宜。一时间只顾赶了那厮，去夺他包袱，却撇了足下。这伙兄弟听得我厮打，都来相助，依还夺得枪去的花红段匹回来，只寻足下不见。却才有人说道： 两个客人劝他去酒店里吃酒。 因此才知得，特地寻将来。 石秀道： 却才是两个外乡客人邀在这里酌三杯，说些闲话，不知节级呼唤。 杨雄大喜，便问道： 足下高姓大名？贵乡何处？因何在此？ 石秀答道： 小人姓石名秀，祖贯是金陵建康府人氏。平生性直，路见不平，便要去舍命相护，以此都唤小人做拚命三郎。因随叔父来此地贩卖羊马，不期叔父半途亡故，消折了本钱，流落在此蓟州卖柴度日。 杨雄看石秀时，果然好个壮士，生得上下相等。有首《西江月》词，单道着石秀好处。但见：
身似山中猛虎，性如火上浇油。心雄胆大有机谋，到处逢人搭救。全仗一条杆棒，只凭两个拳头。掀天声价满皇州，拚命三郎石秀。
当下杨雄又问石秀道： 却才和足下一处饮酒的客人，何处去了？ 石秀道： 他两个见节级带人进来，只道相闹，以此去了。 杨雄道： 恁地时，先唤酒保取两瓮酒来，大碗叫众人一家三碗，吃了去，明日却得来相会。 众人都吃了酒，自去散了。杨雄便道： 石家三郎，你休见外。想你此间必无亲眷，我今日就结义你做个弟兄，如何？ 石秀见说大喜，便说道： 不敢动问节级贵庚？ 杨雄道： 我今年二十九岁。 石秀道： 小弟今年二十八岁。就请节级坐，受小弟拜为哥哥。 石秀拜了四拜。杨雄大喜，便叫酒保： 安排饮馔酒果来！我和兄弟今日吃个尽醉方休。
正饮酒之间，只见杨雄的丈人潘公，带领了五七个人，直寻到酒店里来。杨雄见了，起身道： 泰山来做甚么？ 潘公道： 我听得你和人厮打，特地寻将来。 杨雄道： 多谢这个兄弟救护了我，打得张保那厮见影也害怕。我如今就认义了石家兄弟做我兄弟。 潘公叫： 好，好！且叫这几个弟兄吃碗酒了去。 杨雄便叫酒保讨酒来，众人一家三碗吃了去。便教潘公中间坐了，杨雄对席上首，石秀下首，三人坐下，酒保自来斟酒。潘公见了石秀这等英雄长大，心中甚喜，便说道： 我女婿得你做个兄弟相帮，也不枉了！公门中出入，谁敢欺负他！ 又问道： 叔叔原曾做甚买卖道路？ 石秀道： 先父原是操刀屠户。 潘公道： 叔叔曾省得杀牲口的勾当么？ 石秀笑道： 自小吃屠家饭，如何不省得宰杀牲口。 潘公道： 老汉原是屠户出身，只因年老做不得了。止有这个女婿，他又自一身入官府差遣，因此撇了这行衣饭。 三人酒至半酣，计算了酒钱，石秀将这担柴也都准折了。三人取路回来。杨雄入得门便叫： 大嫂，快来与这叔叔相见。 只见布帘里面应道： 大哥，你有甚叔叔？ 杨雄道： 你且休问，先出来相见。 布帘起处，摇摇摆摆走出那个妇人来。生得如何？石秀看时，但见：
黑鬒鬒鬓儿，细弯弯眉儿，光溜溜眼儿，香喷喷口儿，直隆隆鼻儿，红乳乳腮儿，粉莹莹脸儿，轻袅袅身儿，玉纤纤手儿，一捻捻腰儿，软脓脓肚儿，翘尖尖脚儿，花簇簇鞋儿，肉奶奶胸儿，白生生腿儿。更有一件窄湫湫、紧、红鲜鲜、黑稠稠，正不知是甚么东西。
有诗为证：
二八佳人体似酥，腰间仗剑斩愚夫。
虽然不见人头落，暗里教君骨髓枯。
原来那妇人是七月七日生的，因此小字唤做巧云。先嫁了一个吏员，是蓟州人，唤做王押司，两年前身故了，方才晚嫁得杨雄，未及一年夫妻。石秀见那妇人出来，慌忙向前施礼道： 嫂嫂请坐。 石秀便拜。那妇人道： 奴家年轻，如何敢受礼！ 杨雄道： 这个是我今日新认义的兄弟。你是嫂嫂，可受半礼。 当下石秀推金山，倒玉柱，拜了四拜。那妇人还了两礼，请入来里面坐地。收拾一间空房，教叔叔安歇，不在话下。过了一宿。话休絮烦。次日，杨雄自出去应当官府，分付家中道： 安排石秀衣服巾帻。 客店内有些行李、包裹，都教去取来杨雄家里安放了。
却说戴宗、杨林自酒店里看见那伙做公的入来寻访石秀，闹哄里两个自走了，回到城外客店中歇了。次日，又去寻问公孙胜。两日，绝无人认得，又不知他下落住处。两个商量了，且回去，要便再来寻访。当日收拾了行李，便起身离了蓟州，自投饮马川来，和裴宣、邓飞、孟康一行人马，扮作官军，星夜望梁山泊来。戴宗要见他功劳，又纠合得许多人马上山。
这段话下来，接着再说：有杨雄的丈人潘公，自和石秀商量要开屠宰作坊。潘公道： 我家后门头是一条断路小巷，又有一间空房在后面，那里井水又便，可做作坊。就教叔叔做房安歇在里面，又好照管。 石秀见了，也喜端的便益。潘公再寻了个旧时识熟副手， 只央叔叔掌管帐目。 石秀应承了，叫了副手，便把大青大绿妆点起肉案子、水盆、砧头，打磨了许多刀仗，整顿了肉案，打并了作坊猪圈，赶上十数个肥猪，选个吉日开张肉铺。众邻舍亲戚都来挂红贺喜，吃了一两日酒。杨雄一家得石秀开了店，都欢喜。自此无话。一向潘公、石秀自做买卖。不觉光阴迅速，又早过了两个月有余。时值秋残冬到，石秀里里外外身上，都换了新衣穿着。
石秀一日早起五更，出外县买猪。三日了方回家来。只见铺店不开。却到家里看时，肉案、砧头也都收过了，刀仗家火亦藏过了。石秀是个精细的人，看在肚里，便省得了，自心中忖道： 常言：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哥哥自出外去当官，不管家事，必然嫂嫂见我做了这些衣裳，一定背后有说话。又见我两日不回，必有人搬口弄舌。想是疑心，不做买卖。我休等他言语出来，我自先辞了回乡去休。自古道：那得长远心的人。 石秀已把猪赶在圈里，却去房中换了脚手，收拾了包裹、行李，细细写了一本清帐，从后面入来。潘公已安排下些素酒食，请石秀坐定吃酒。潘公道： 叔叔远出劳心，自赶猪来辛苦。 石秀道： 礼当。丈丈且收过了这本明白帐目，若上面有半点私心，天地诛灭！ 潘公道： 叔叔何故出此言？并不曾有个甚事。 石秀道： 小人离乡五七年了，今欲要回家去走一遭，特地交还帐目。今晚辞了哥哥，明早便行。 潘公听了，大笑起来道： 叔叔差矣！你且住，听老汉说。
那老子言无数句，话不一席，有分教：报恩壮士提三尺，破戒沙门丧九泉。毕竟潘公对石秀说出甚言语来，且听下回分解。


谋坟地阴险产逆踏春阳妖艳生奸
话说蔡京在武学中，查问那不听他谭兵，仰视屋角的这个官员，姓罗名戩，祖贯云安军达州人，见做武学谕。当下蔡京怒气填胸，正欲发作。因天子驾到报来，蔡京遂放下此事，率领百官，迎接圣驾进学。拜舞山呼。道君皇帝讲武已毕，当有武学谕罗戩，不等蔡京开口，上前俯伏，先启奏道： 武学谕小臣罗戩，冒万死，谨将淮西强贼王庆造反情形，上达圣聪。王庆作乱淮西，五年于兹。官军不敢抵敌。童贯、蔡攸，奉旨往淮西征讨，全军覆没，惧罪隐匿，欺诳陛下，说军士水土不服，权且罢兵。以致养成大患。王庆势愈猖獗。前月又将臣乡云安军攻破，掳掠淫杀，惨毒不忍言说。通共占据八座军州，八十六个州县。蔡京经体赞元，其子蔡攸，如是覆军杀将，辱国丧师。今日圣驾未临时，犹俨然上坐谭兵，大言不惭，病狂丧心。乞陛下速诛蔡京等误国贼臣，选将发兵，速行征剿，救生民于涂炭，保社稷以无疆。臣民幸甚，天下幸甚！ 道君皇帝闻奏大怒，深责蔡京等隐匿之罪。当被蔡京等巧言宛奏。天子不即加罪。起驾还宫。
次日，又有亳州太守侯蒙，到京听调。上书直言童贯、蔡攸，丧师辱国之罪。并荐举： 宋江等才略过人，屡建奇功，征辽回来，又定河北。今已奏凯班师。目今王庆猖獗，乞陛下降敕，将宋江等先行褒赏，即着这支军马，征讨淮西，必成大功。 徽宗皇帝准奏。随即降旨，下省院议封宋江等官爵。省院官同蔡京等商议，回奏： 王庆打破宛州。昨有禹州、许州、叶县三处申文告急。那三处是东京所属州县，邻近神京。乞陛下敕陈瓘、宋江等，不必班师回京。着他统领军马，星夜驰救禹州等处。臣等保举侯蒙为行军参谋。罗戩素有韬略，着他同侯蒙到陈瓘军前听用。宋江等正在征剿，未便升受。待淮西奏凯，另行酌议封赏。 原来蔡京知王庆那里兵强将猛，与童贯、杨戩、高俅计议，故意将侯蒙、罗戩送到陈瓘那里。只等宋江等败绩，侯蒙、罗戩怕他走上天去。那时却不是一纲打尽。话不絮繁。却说那四个贼臣的条议，道君皇帝一一准奏。降旨写敕，就着侯蒙、罗戩赍捧诏敕，及领赏赐金银段疋，袍服衣甲，马匹御酒等物，即日起行，驰往河北，宣谕宋江等。又敕该部将河北新复各府州县所缺正佐官员，速行推补，勒限星驰赴任。道君皇帝剖断政事已毕，复被王黼、蔡攸二人，劝帝到艮岳娱乐去了，不题。
且说侯蒙赍领诏敕，及赏赐将士等物，满满的装载三十五车，离了东京，望河北进发。于路无话。不则一日，过了壶关山，昭德府，来到威胜州。离城尚有二十余里，遇着宋兵押解贼首到来。却是宋江先接了班师诏敕，恰遇琼英葬母回来。宋江将琼英母子，及叶清贞孝节义的事，擒元凶贼首的功，并乔道清、孙安等降顺天朝，有功员役，都备细写表，申奏朝廷。就差张清、琼英、叶清，领兵押解贼首先行。当下张清上前与侯参谋、罗戩相见已毕。张清得了这个消息，差人驰往陈安抚、宋先锋处报闻。陈瓘、宋江率领诸将出郭迎接。侯蒙等捧赍圣旨入城，摆列龙亭香案，陈安抚及宋江以下诸将，整整齐齐，朝北跪着。裴宣喝拜。拜罢，侯蒙面南立于龙亭之左，将诏书宣读道：
 制曰：朕以敬天法祖，缵绍洪基。惟赖杰宏股肱，赞勷大业。迩来边庭多儆，国祚少宁。尔先锋使宋江等，跋履山川，逾越险阻，先成平虏之功，次奏静寇之绩。朕实嘉赖。今特差参谋侯蒙，赍捧诏书，给赐安抚陈瓘及宋江、卢俊义等，金银袍段，名马衣甲御酒等物，用彰尔功。兹者，又因强贼王庆，作乱淮西，倾覆我城池，芟夷我人民，虔刘我边陲，荡摇我西京。仍敕陈瓘为安抚，宋江为平西都先锋，卢俊义为平西副先锋，侯蒙为行军参谋。诏书到日，即统领军马，星驰先救宛州。尔等将士，协力尽忠，功奏荡平，定行对赏。其三军头目，如钦赏未敷，着陈瓘就于河北州县内丰盈库藏中，那撮给赏，造册奏闻。尔其钦哉！特谕。宣和五年四月×日！
侯蒙读罢丹诏，陈瓘及宋江等山呼万岁，再拜谢恩已毕。侯蒙取过金银段疋等项，依次照名给散。陈安抚及宋江、卢俊义各黄金五百两，锦段十表里，锦袍一套，名马一匹，御酒二瓶。吴用等三十四员，各赏白金二百两，采段四表里，御酒一瓶。朱武等七十二员，各赐白金一百两，御酒一瓶。余下金银，陈安抚设处凑足，俵散军兵已毕。宋江复令张清、琼英、叶清，押解田虎、田豹、田彪到京师献俘去了。
公孙胜来禀： 乞兄长修五龙山龙神庙中五条龙像。 宋江依允，差匠修塑。
宋江差戴宗、马灵往谕各路守城将士，一等新官到来，即行交代，勒兵前来征剿王庆。宋江又料理了数日。各处新官皆到。诸路守城将佐，统领军失，陆续到来。宋江将钦赏银两俵散已毕。宋江令萧让、金大坚镌勒碑石，记叙其事。正值五月五日天中节，宋江教宋清大排筵席，庆贺太平。请陈安抚上坐，新任太守及侯蒙、罗戩，并本州佐贰等官次之。宋江以下，除张清赴京外，其一百单七人及河北降将乔道清、孙安、卞祥等一十七员，整整齐齐，排坐两边。当下席间，陈瓘、侯蒙、罗戩称赞宋江等功勋。宋江、吴用等感激三位知己。或论朝事，或诉衷曲。觥筹交错，灯烛辉煌，直饮至夜半方散。
次日，宋江与吴用计议，整点兵马，辞别州官，离了威胜，同陈瓘等众，望南进发。所过地方，秋毫无犯。百姓香花灯烛，络绎道路，拜谢宋江等剪除贼寇，我每百姓，得再见天日之恩。
不说宋江等望南征进。再说没羽箭张清同琼英、叶清，将陷车囚解田虎等已到东京。先将宋江书札，呈达宿太尉，并送金珠珍玩。宿太尉转达上皇。天子大嘉琼英母子贞孝，降敕特赠琼英母宋氏，为介休贞节县君。着彼处有司建造坊祠，表扬贞节，春秋享祀。封琼英为贞孝宜人，叶清为正排军，钦赏白银五十两，表扬其义。张清复还旧日原职。仍着三人协助宋江，征讨淮西。功成升赏。道君皇帝敕下法司，将反贼田虎、田豹、田彪，押赴市曹，凌迟碎剐。当下琼英带得父母小像，禀过监斩官，将仇申、宋氏小像，悬挂法场中。像前摆张桌子。等到午时三刻，田虎开刀碎剐后，琼英将田虎首级，摆在桌上，滴血祭奠父母，放声大哭。此时琼英这段事，东京已传遍了。当日观者如垛。见琼英哭得悲恸，无不感泣。琼英祭奠已毕，同张清、叶清，望阙谢恩。三人离了东京，迳望宛州进发，来助宋江征讨王庆，不在话下。
看官牢记话头，仔细听着。且把王庆自幼至长的事，表白出来。那王庆原是东京开封府内一个副排军。他父亲王砉，是东京大富户。专一打点衙门，撺唆结讼，放刁把滥，排陷良善。因此人都让他些个。他听信了一个风水先生，看中了一块阴地，当出大贵之子。这块地就是王砉亲戚人家葬过的。王砉与风水先生设计陷害。王砉出尖，把那家告纸谎状。官司累年，家产荡尽。那家敌王砉不过，离了东京，远方居住。后来王庆造反，三族皆夷。独此家在远方官府查出是王砉被害，独得保全。王砉夺了那块坟地，葬过父母。妻子怀孕弥月，王砉梦虎入室，蹲踞堂西。忽被狮兽突入，将虎衔去。王砉觉来，老婆便产王庆。那王庆从小浮浪。到十六七岁，生得身雄力大，不去读书，专好斗鸡走马，使枪轮棒。那王砉夫妻两口儿，单单养得王庆一个，十分爱恤，自来护短，凭他惯了。到得长大，如何拘管得下。王庆赌的是钱儿，宿的是娼儿，吃的是酒儿。王砉夫妇也有时训诲他。王庆逆性发作，将父母詈骂。王砉无可奈何，只索由他。过了六七年，把个家产费得罄尽。单靠着一身本事，在本府充做个副排军。一有钱钞在手，三兄四弟，终日大酒大肉价同吃。若是有些不如意时节，拽出拳头便打。所以众人又惧怕他，又喜欢他。
一日，王庆五更入衙画卯，干办完了执事，闲步出城南，到玉津圃游玩。此时是徽宗政和六年，仲春天气，游人如蚁，车马如云。正是：
上苑花慵堤柳眠，游人队里杂婵娟。金勒马嘶芳草地，玉楼人醉杏花天。
王庆独自闲耍了一回，向那圃中一棵修他的垂杨上，将肩胛斜倚着，欲筹个相识到来，同去酒肆中吃三杯进城。无移时，只见池北边十来个干办、虞候、伴当、养娘人等，簇着一乘轿子，轿子里面如花似朵的一个少年女子。那女子要看景致，不用竹席。那王庆好的是女色。见了这般标致的女子，把个魂灵都吊下来。认得那夥干办、虞候是枢密童贯府中人。当下王庆远远地跟着轿子，随了那夥人来到艮岳。那艮岳在京城东北隅，即道君皇帝所筑。奇峰怪石，古木珍禽，亭榭池馆，不可胜数。外面朱垣绯户，如禁门一般。有内相、禁军看守，等闲人脚指头儿也不敢踅到门前。那簇人歇下轿，养娘扶女子出了轿，迳望艮岳门内，袅袅娜娜，妖妖娆娆走进去。那看门禁军、内侍，都让开条路，让他走进去了。
原来那女子是童贯之弟童贳之女，杨戩的外孙。童贯抚养为己女，许配蔡攸之子，却是蔡京的孙儿媳妇了。小名叫做娇秀。年方二八。他禀过童贯，乘天子两日在李师师家娱乐，欲到艮岳游玩。童贯预先分付了禁军人役，因此不敢拦阻。那娇秀进去了两个时辰，兀是不见出来。王庆那厮，呆呆地在外面守着，肚里饥饿。踅到东街酒店里买些酒肉，忙忙地吃了六七杯，恐怕那女子去了，连帐也不算，向便袋里摸出一块二钱重的银子，丢与店小二道： 少停便来算帐。 王庆再踅到艮岳前，又停了一回，只见那女子同了养娘，轻移莲步，走出艮岳来。且不上轿，看那艮岳外面的景致。王庆踅上前去，看那女子时，真个标致。有混江龙词为证：
丰资毓秀，那里个金屋堪收。点樱桃小口，横秋水双眸。若不是昨夜晴开新月皎，怎能得今朝肠断小梁州。芳芬绰约蕙兰俦，香飘雅丽芙蓉袖。两下里心猿，都被月引花钩。
王庆看到好处，不觉心头撞鹿，骨软筋麻，好便似雪狮子向火，霎时间酥了半边。那娇秀在人丛里睃见王庆的相貌。
凤眼浓眉如画，微须白面红颜。顶平额阔满天仓，七尺身材壮健。善会偷香窃玉，惯的卖俏行奸。凝眸呆想立人前，俊俏风流无限。
那娇秀一眼睃着王庆风流，也看上了他。当有干办、虞候喝开众人，养娘扶娇秀上轿。众人簇拥着，转东过西，却到酸枣门外岳庙里来烧香。王庆又跟随到岳庙里。人山人海的挨挤不开。众人见是童枢密处虞候、干办，都让开条路。那娇秀下轿进香。王庆挨踅上前，却是不能近身。又恐随从人等叱咤，假意与庙祝厮熟，帮他点烛烧香。一双眼不住的溜那娇秀。娇秀也把眼来频睃。原来蔡攸的儿子，生来是憨呆的。那娇秀在家听得几次媒婆传说是真，日夜叫屈怨恨。今日见了王庆风流俊俏，那小鬼头儿春心也动了。当下童府中一个董虞候，早已瞧科。认得排军王庆。董虞候把王庆劈脸一掌打去，喝道： 这个是什么人家宅眷！你是开封府一个军健，你好大胆！如何也在这里挨挨挤挤？待俺对相公说了，教你这颗驴头安不牢在颈上。 王庆那敢则声，抱头鼠窜，奔出庙门来。噀一口唾，叫声道： 啐！我直恁这般呆！癞虾蟆怎想吃天鹅肉！ 当晚忍气吞声，惭愧回家。谁知那娇秀回府，倒是日夜思想。厚贿侍婢，反去问那董虞候，教他说王庆的详细。侍婢与一个薛婆子相熟，同他做了马泊六，悄地勾引王庆，从后门进来。人不知，鬼不觉，与娇秀勾搭。王庆那厮喜出望外，终日饮酒。
光阴荏苒，过了三月。正是乐极生悲。王庆一日吃得烂醉如泥，在本府正排军张斌面前，露出马脚。遂将此事彰扬开去，不免吹在童贯耳朵里。童贯大怒，思想要寻罪过摆拨他，不在话下。
且说王庆因此事发觉，不敢再进童府去了。一日在家闲坐。此时已是五月下旬，天气炎热。王庆掇条板凳，放在天井中乘凉。方起身入屋里去拿扇子，只见那条板凳，四脚搬动，从天井中走将入来。王庆喝声道： 奇怪！ 飞起右脚，向板凳只一脚踢去。王庆叫声道： 阿也，苦也！ 不踢时万事皆休，一踢时，迍邅立至。正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毕竟王庆踢这板凳，为何叫苦起来？且听下回分解。


入云龙斗法破高廉黑旋风探穴救柴进
诗曰：
奉辞伐罪号天兵，主将须将正道行。
自谓魔君能破敌，岂知正法更专精。
行仁柴进还存命，无德高廉早丧生。
试把兴亡重检点，西风搔首不胜情。
话说当下罗真人道： 弟子，你往日学的法术，却与高廉的一般。吾今传授与汝五雷天罡正法，依此而行，可救宋江，保国安民，替天行道。休被人欲所缚，误了大事，专精从前学道之心。你的老母，我自使人早晚看视，勿得忧念。汝应上界天闲星，以此容汝去助宋公明。吾有八个字，汝当记取，休得临期有误。 罗真人说那八个字，道是： 逢幽而止，遇汴而还。 公孙胜拜受了诀法，便和戴宗、李逵三人拜辞了罗真人，别了众道伴下山。归到家中，收拾了道衣，宝剑二口，并铁冠，如意等物了当，拜辞了老母，离山上路。
行过了三四十里路程，戴宗道： 小可先去报知哥哥，先生和李逵大路上来，却得再来相接。 公孙胜道： 正好。贤弟先往报知，吾亦趱行来也。 戴宗分付李逵道： 于路小心伏侍先生，但有些差池，教你受苦！ 李逵答道： 他和罗真人一般的法术，我如何敢轻慢了他！ 戴宗拴上甲马，作起神行法来，预先去了。
却说公孙胜和李逵两个离了二仙山九宫县，取大路而行，到晚寻店安歇。李逵惧怕罗真人法术，十分小心扶侍公孙胜，那里敢使性。两个行了三日，来到一个去处，地名唤做武冈镇，只见街市人烟辏集。公孙胜道： 这两日于路走的困倦，买碗素酒素面吃了行。 李逵道： 也好。 却见驿道旁边一个小酒店，两个入来店里坐下。公孙胜坐了上首，李逵解了腰包，下首坐了。叫过卖一面打酒，就安排些素馔来与二人吃。公孙胜道： 你这里有甚素点心卖？ 过卖道： 我店里只卖酒肉，没有素点心。市口人家有枣糕卖。 李逵道： 我去买些来。 便去包内取了铜钱，径投市镇上来，买了一包枣糕。
欲待回来，只听得路旁侧首有人喝采道： 好气力！ 李逵看时，一伙人围定一个大汉，把铁瓜锤在那里使，众人看了喝采他。李逵看那大汉时，七尺以上身材，面皮有麻，鼻子上一条大路。李逵看那铁锤时，约有三十来斤。那汉使的发了，一瓜锤正打在压街石上，把那石头打做粉碎，众人喝采。李逵忍不住，便把枣糕揣在怀中，便来拿那铁锤。那汉喝道： 你是甚么鸟人，敢来拿我的锤！ 李逵道： 你使的甚么鸟好，教众人喝采？看了倒污眼！你看老爷使一回教众人看。 那汉道： 我借与你，你若使不动时，且吃我一顿脖子拳了去！ 李逵接过瓜锤，如弄弹丸一般，使了一回，轻轻放下，面又不红，心头不跳，口内不喘。那汉看了，倒身便拜，说道： 愿求哥哥大名。 李逵道： 你家在那里住？ 那汉道： 只在前面便是。 引了李逵到一个所在，见一把锁锁着门。那汉把钥匙开了门，请李逵到里面坐地。
李逵看他屋里都是铁砧、铁锤、火炉、钳、凿家火，寻思道： 这人必是个打铁匠人，山寨里正用得着，何不叫他也去入伙？ 李逵又道： 汉子，你通个姓名，教我知道。 那汉道： 小人姓汤名隆。父亲原是延安府知寨官来，因为打铁上遭际老种经略相公，帐前叙用。近年父亲在任亡故，小人贪赌，流落在江湖上，因此权在此间打铁度日。入骨好使枪棒，为是自家浑身有麻点，人都叫小人做金钱豹子。敢问哥哥高姓大名？ 李逵道： 我便是梁山泊好汉黑旋风李逵。 汤隆听了，再拜道： 多闻哥哥威名，谁想今日偶然得遇。 李逵道： 你在这里几时得发迹！不如跟我上梁山泊入伙，教你也做个头领。 汤隆道： 若得哥哥不弃，肯带携兄弟时，愿随鞭镫。 就拜李逵为兄。有四句诗单题着汤隆好处：
铜筋铁骨身躯健，炉冶钳锤每用功。
原是延安知寨后，金钱豹子是汤隆。
当时李逵认汤隆为弟。汤隆道： 我又无家人伴当，同哥哥去市镇上吃三杯淡酒，表结拜之意。今晚歇一夜，明日早行。 李逵道： 我有个师父在前面酒店里，等我买枣糕去吃了便行，担阁不得。只可如今便行。 汤隆道： 如何这般要紧？ 李逵道： 你不知，宋公明哥哥见今在高唐州界首厮杀，只等我这师父到来救应。 汤隆道： 这个师父是谁？ 李逵道： 你且休问，快收拾了去。 汤隆急急拴了包裹盘缠银两，戴上毡笠儿，跨了口腰刀，提条朴刀，弃了家中破房旧屋、粗重家火，跟了李逵，直到酒店里来见公孙胜。
公孙胜埋怨道： 李逵，你如何去了许多时！再来迟些，我依前回去了。 李逵不敢做声回话，引过汤隆拜了公孙胜，备说结义一事。公孙胜见说他是打铁出身，心中也喜。李逵取出枣糕，叫过卖将去整理，三个一同饮了几杯酒，吃了枣糕，算还了酒钱。李逵、汤隆各背上包裹，与公孙胜离了武冈镇，迤逦望高唐州来。
三个于路三停中走了二停多路，那日早却好迎着戴宗来接。公孙胜见了大喜，连忙问道： 近日相战如何？ 戴宗道； 高廉那厮近日箭疮平复，每日领兵来搦战。哥哥坚守不敢出敌，只等先生到来。 公孙胜道： 这个容易。 李逵引着汤隆，拜见戴宗，说了备细。四人一处奔高唐州来。离寨五里远，早有吕方、郭盛引一百余骑军马迎接着。四人都上了马，一同到寨。宋江、吴用等出寨迎接。各施礼罢，摆了接风酒，叙问间阔之情，请入中军帐内，众头领亦来作庆。李逵引过汤隆来参见宋江、吴用，并众头领等，讲礼已罢，寨中且做庆贺筵席。
次日，中军帐上宋江、吴用、公孙胜商议破高廉一事。公孙胜道： 主将传令，且着拔寨都起，看敌军如何，贫道自有区处。 当日宋江传令，各寨一齐引军起身，直抵高唐州城壕，下寨已定。次日早五更造饭，军人都披挂衣甲。宋公明、吴学究、公孙胜三骑马直到军前，摇旗擂鼓，呐喊筛锣，杀到城下来。
再说知府高廉在城中箭疮已痊，隔夜小军来报知宋江军马又到，早晨都披挂了衣甲，便开了城门，放下吊桥，将引三百神兵并大小将校出城迎敌。两军渐近，旗鼓相望，各摆开阵势。两阵里花腔鼍鼓擂，杂彩绣旗摇。宋江阵门开处，分十骑马来雁翅般摆开在两边，左手下五将：花荣、秦明、朱仝、欧鹏、吕方，右手下五将是林冲、孙立、邓飞、马麟、郭盛。中间三骑马上，为头是主将宋公明。怎生打扮？
头顶茜红巾，腰系狮蛮带。锦征袍大红贴背，水银盔彩凤飞檐。抹绿靴斜踏宝镫，黄金甲光动龙鳞。描金随定紫丝鞭，锦鞍鞯稳称桃花马。
左边那骑马上，坐着的便是梁山泊掌握兵权军师吴学究。怎生打扮？
五明扇齐攒白羽，九纶巾巧簇乌纱。素罗袍香皂沿边，碧玉环丝绦束定。凫舄稳踏葵花镫，银鞍不离紫丝缰。两条铜链挂腰间，一骑青出战场。
右边那骑马上，坐着的便是梁山泊掌握行兵布阵副军师公孙胜。怎生打扮？
星冠耀日，神剑飞霜。九霞衣服绣春云，六甲风雷藏宝诀。腰间系杂色短须绦，背上悬松文古定剑。穿一双云头点翠皂朝靴，骑一匹分鬃昂首黄花马。名标蕊笈玄功著，身列仙班道行高。
三个总军主将，三骑马出到阵前。看对阵金鼓齐鸣，门旗开处，也有二三十个军官簇拥着高唐州知府高廉出在阵前，立马于门旗下。怎生结束？但见：
束发冠珍珠镶嵌，绛红袍锦绣攒成。连环铠甲耀黄金，双翅银盔飞彩凤。足穿云缝吊墩靴，腰系狮蛮金鞓带。手内剑横三尺水，阵前马跨一条龙。
那知府高廉出到阵前，厉声高叫，喝骂道： 你那水洼草贼，既有心要来厮杀，定要分个胜败，见个输赢，走的不是好汉！ 宋江听罢，问一声： 谁人出马立斩此贼？ 小李广花荣挺抢跃马，直至垓心。高廉见了，喝问道： 谁与我直取此贼去？ 那统制官队里转出一员上将，唤做薛元辉，使两口双刀，骑一匹劣马，飞出垓心，来战花荣。两个在阵前斗了数合，花荣拨回马望本阵便走。薛元辉不知是计，纵马舞刀，尽力来赶。花荣略带住了马，拈弓取箭，扭转身躯，只一箭，把薛元辉头重脚轻射下马去。两军齐呐声喊。
高廉在马上见了，大怒，急去马鞍前鞒取下那面聚兽铜牌，把剑去击。那里敲得三下，只见神兵队里，卷起一阵黄砂来，罩的天昏地暗，日色无光。喊声起处，豺狼虎豹怪兽毒虫，就这黄砂内卷将出来。众军恰待都走，公孙胜在马上早掣出那一把松文古定剑来，指着敌军，口中念念有词，喝声道： 疾！ 只见一道金光射去，那伙怪兽毒虫，都就黄砂中乱纷纷坠于阵前。众军人看时，却都是白纸剪的虎豹走兽，黄砂尽皆荡散不起。宋江看了，鞭梢一指，大小三军一齐掩杀过去。但见人亡马倒，旗鼓交横。高廉急把神兵退走入城。宋江军马赶到城下，城上急拽起吊桥，闭上城门，擂木炮石，如雨般打将下来。宋江叫且鸣金，收聚军马下寨，整点人数，各获大胜。回帐称谢公孙先生神功道德，随即赏劳三军。
次日，分兵四面围城，尽力攻打。公孙胜对宋江、吴用道： 昨夜虽是杀败敌军大半，眼见得那三百神兵退入城中去了。若是今日攻击得紧，那厮今夜必来偷营劫寨。今晚可收军一处，直至夜深，分去四面埋伏。这里虚扎寨栅。夜间教众将只听霹雳响，看寨中火起，一齐进兵。 传令已了，当日攻城至未牌时分，都收四面军兵还寨，却在营中大吹大擂饮酒。看看天色渐晚，众头领暗暗分拨开去，四面埋伏已定。
却说宋江、吴用、公孙胜、花荣、秦明、吕方、郭盛上土坡等候。是夜，高廉果然点起三百神兵，背上各带铁葫芦，于内藏着硫黄焰硝、烟火药料，各人俱执钩刃铁扫帚，口内都衔芦哨。二更前后，大开城门，放下吊桥，高廉当先，驱领神兵前进，背后却带三千余骑奔杀前来。离寨渐近，高廉在马上作起妖法，却早黑气冲天，狂风大作，飞砂走石，播土扬尘。三百神兵各取火种，去那葫芦口上点着，一声芦哨齐响，黑气中间，火光罩身，大刀阔斧滚入寨里来。高埠处，公孙胜仗剑作法，就空寨中平地上刮剌剌起个霹雳。三百神兵急待退步，只见那空寨中火起，光焰乱飞，上下通红，无路可出。四面伏兵齐赶，围定寨栅，黑处偏见，三百神兵不曾走得一个，都被杀在寨里。高廉急引了三十余骑，奔走回城。背后一枝军马追赶将来，乃是豹子头林冲。看看赶上，急叫得放下吊桥，高廉只带得八九骑入城，其余尽被林冲和人连马生擒活捉了去。高廉进到城中，尽点百姓上城守护。高廉军马神兵，被宋江、林冲杀个尽绝。有诗为证：
虎略龙韬说宋江，高廉神术更无双。
一时杀戮无噍类，不日开门就纳降。
次日，宋江又引军马四面围城甚急。高廉寻思： 我数年学得术法，不想今日被他破了，似此如之奈何？ 只得使人去邻近州府求救，急急修书二封，教去东昌、寇州， 二处离此不远，这两个知府都是我哥哥抬举的人，教星夜起兵来接应。 差了两个帐前统制官，赍擎书信，放开西门，杀将出来，投西夺路去了。众将却待去追赶，吴用传令： 且放他去，可以将计就计。 宋江问道： 军师如何作用？ 吴学究道： 城中兵微将寡，所以他去求救。我这里可使两枝人马，诈作救应军兵，于路混战，高廉必然开门助战。乘势一面取城，把高廉引入小路，必然擒获。 宋江听了大喜，令戴宗回梁山泊另取两枝军马，分作两路而来。
且说高廉每夜在城中空阔处堆积柴草，竟天价放火为号，城上只望救兵到来。过了数日，守城军兵望见宋江阵中不战自乱，急忙报知。高廉听了，连忙披挂上城瞻望，只见两路人马，战尘蔽日，喊杀连天，冲奔前来，四面围城军马，四散奔走。高廉知是两路救军到了，尽点在城军马，大开城门，分投掩杀出去。
且说高廉撞到宋江阵前，看见宋江引着花荣、秦明，三骑马望小路而走。高廉引了人马，急去追赶。忽听得山坡后连珠炮响，心中疑惑，便收转人马回来。两边锣响，左手下吕方，右手下郭盛，各引五百人马冲将出来。高廉急夺路走时，部下军马折其大半。奔走脱得垓心时，望见城上已都是梁山泊旗号。举眼再看，无一处是救应军马，只得引着些败卒残兵，投山僻小路而走。行不到十里之外，山背后撞出一彪人马，当先拥出病尉迟孙立，拦住去路，厉声高叫： 我等你多时，好好下马受缚！ 高廉引军便回，背后早有一彪人马截住去路，当先马上却是美髯公朱仝，两头夹攻将来，四面截了去路。高廉便弃了坐下马，便走上山。四下里步军一齐赶上山去。高廉慌忙口中念念有词，喝声道： 起！ 驾一片黑云，冉冉腾空，直上山顶。只见山坡边转出公孙胜来，见了，便把剑在马上望空作用，口中也念念有词，喝声道： 疾！ 将剑望空一指，只见高廉从云中倒撞下来。侧首抢过插翅虎雷横，一朴刀把高廉挥做两段。可怜半世英雄汉，化作南柯梦里人。有诗为证：
五马诸侯贵匪轻，自将妖术弄魔兵。
到头难敌公孙胜，致使阴陵一命倾。
且说雷横提了首级，都下山来，先使人去飞报主帅。宋江已知杀了高廉，收军进高唐州城内。先传下将令： 休得伤害百姓。 一面出榜安民，秋毫无犯。且去大牢中救出柴大官人来。那时当牢节级、押狱禁子已都走了，止有三五十个罪囚，尽数开了枷锁释放。数中只不见柴大官人一个，宋江心中忧闷。寻到一处监房内，却监着柴皇城一家老小；又一座牢内，监着沧州提捉到柴进一家老小，同监在彼。为是连日厮杀，未曾取问发落。只是没寻柴大官人处。吴学究教唤集高唐州押狱禁子跟问时，数内有一个禀道： 小人是当牢节级蔺仁。前日蒙知府高廉所委，专一牢固监守柴进，不得有失。又分付道： 但有凶吉，你可便下手。 三日之前，知府高廉要取柴进出来施刑。小人为见本人是个好男子，不忍下手，只推道本人病至八分，不必下手。后又催并得紧，小人回称柴进已死。因是连日厮杀，知府不闲，却差人下来看视。小人恐见罪责，昨日引柴进去后面枯井边，开了枷锁，推放里面躲避。如今不知存亡。
宋江听了，慌忙着蔺仁引入。直到后牢枯井边望时，见里面黑洞洞地，不知多少深浅。上面叫时，那得人应。把索子放下去探时，约有八九丈深。宋江道： 柴大官人眼见得多是没了！ 宋江垂泪。吴学究道： 主帅且休烦恼。谁人敢下去探看一遭，便见有无。 说犹未了，转过黑旋风李逵来，大叫道： 等我下去！ 宋江道： 正好。当初也是你送了他，今日正宜报本。 李逵笑道： 我下去不怕，你们莫要割断了绳索。 吴学究道： 你却也忒奸猾！ 且取一个大篾箩，把索子抓了，接长索头，扎起一个架子，把索抓在上面。李逵脱得赤条条的，手拿两把板斧，坐在箩里，却放下井里去，索上缚两个铜铃。渐渐放到底下，李逵却从箩里爬将出来，去井底下摸时，摸着一堆，却是骸骨。李逵道： 爷娘，甚鸟东西在这里？ 又去这边摸时，底下湿漉漉的，没下脚处。李逵把双斧拔放箩里，两手去摸底下，四边却宽。一摸摸着一个人，做一堆儿墩在水坑里。李逵叫一声： 柴大官人！ 那里见动。把手去摸时，只觉口内微微声唤。李逵道： 谢天地！恁的时还有救性！ 随即爬在箩里，摇动铜铃。众人扯将上来。
李逵说下面的事，宋江道： 你可再下去，先把柴大官人放在箩里，先发上来，却再放箩下来取你。 李逵道： 哥哥不知，我去蓟州着了两道儿，今番休撞第三遍！ 宋江笑道： 我如何肯弄你！你快下去。 李逵只得再坐箩里，又下井去。到得底下，李逵爬将出箩去，却把柴大官人抱在箩里，摇动索上铜铃。上面听得，早扯起来到上面，众人看了大喜。宋江见柴进头破额裂，两腿皮肉打烂，眼目略开又闭。宋江心中甚是凄惨，叫请医士调治。李逵却在井底下发喊大叫。宋江听得，急叫把箩放将下去，取他上来。李逵到得上面，发作道： 你们也不是好人！便不把箩放下去救我。 宋江道： 我们只顾看顾柴大官人，因此忘了你，休怪。 宋江就令众人把柴进扛扶上车睡了，先把两家老小并夺转许多家财，共有二十余辆车子，叫李逵、雷横先护送上梁山泊去。却把高廉一家老小良贱三四十口，处斩于市。再把应有家私并府库财帛、仓廒粮米，尽数装载上山。
大小将校，离了高唐州，得胜回梁山泊。所过州县，秋毫无犯。鞭敲金镫响，齐唱凯歌回。在路已经数日，回到大寨。柴进扶病起来，称谢晁、宋二公并众头领。晁盖教请柴大官人就山顶宋公明歇所，另建一所房子，与柴进并家眷安歇。晁盖、宋江等众皆大喜。自高唐州回来，又添得柴进、汤隆两个头领，且作庆贺筵席，不在话下。
再说东昌、寇州两处，已知高唐州杀了高廉，失陷了城池，只得写表，差人申奏朝廷。又有高唐州逃难官员，都到京师说知真实。高太尉听了，知道杀死他兄弟高廉。次日五更，在待漏院中，专等景阳钟响，百官各具公服，直临丹墀，伺候朝见，道君皇帝设朝。正是：
鸡鸣紫陌曙光寒，莺啭皇州春色阑。
金阙晓钟开万户，玉阶仙仗列千官。
花迎剑佩星初落，柳拂旌旗露未干。
独有凤凰池上客，阳春一曲和皆难。
当日五更三点，道君皇帝升殿。净鞭三下响，文武两班齐。天子驾坐，殿头官喝道： 有事出班启奏，无事卷帘退朝。 高太尉出班奏曰： 今有济州梁山泊贼首晁盖、宋江，累造大恶，打劫城池，抢掳仓廒，聚集凶徒恶党。见在济州杀害官军，闹了江州、无为军，今又将高唐州官民杀戮一空，仓廒库藏，尽被掳去。此是心腹大患，若不早行诛戮剿除，他日养成贼势，甚于北边强虏敌国。微臣不胜惶惧。伏乞我皇圣断。 天子闻奏大惊，随即降下圣旨，就委高太尉选将调兵，前去剿捕，务要扫清水泊，杀绝种类。高太尉又奏道： 量此草寇，不必兴举大兵。臣保一人，可去收复。 天子道： 卿若举用，必无差错。即令起行，飞捷报功，加官赐赏，高迁任用。 高太尉奏道： 此人乃开国之初，河东名将呼延赞嫡派子孙，单名呼个灼字。使两条铜鞭，有万夫不当之勇。见受汝宁郡都统制，手下多有精兵勇将。臣举保此人，可以征剿梁山泊。可授兵马指挥使，领马步精锐军士，克日扫清山寨，班师还朝。 天子准奏，降下圣旨：着枢密院即便差人赍敕前往汝宁州星夜宣取。当日朝罢，高太尉就于帅府着枢密院拨一员军官，赍擎圣旨，前去宣取。当日起行，限时定日，要呼延灼赴京听命。
却说呼延灼在汝宁州统军司坐衙，听得门人报道： 有圣旨特来宣取将军赴京，有委用的事。 呼延灼与本州官员出郭迎接到统军司。开读已罢，设筵管待使臣。火急收拾了头盔衣甲，鞍马器械，带引三四十从人，一同使命，离了汝宁州，星夜赴京。于路无话。早到京师城内殿司府前下马，来见高太尉。
当日高俅正在殿帅府坐衙，门吏报道： 汝宁州宣到呼延灼，见在门外。 高太尉大喜，叫唤进来参见了。看那呼延灼一表非俗，正是：
开国功臣后裔，先朝良将玄孙。家传鞭法最通神，英武惯经战阵。仗剑能探虎穴，弯弓解射雕群。将军出世定乾坤，呼延灼威名大振。
当下高太尉问慰已毕，与了赏赐。次日早朝，引见道君皇帝。徽宗天子看了呼延灼一表非俗，喜动天颜，就赐踢雪乌骓一匹。那马浑身墨锭似黑，四蹄雪练价白，因此名为踢雪乌骓马，日行千里。圣旨赐与呼延灼骑坐。呼延灼就谢恩已罢，随高太尉再到殿帅府，商议起军剿捕梁山泊一事。呼延灼禀复： 恩相，小人观探梁山泊兵多将广，武艺高强，不可轻敌小觑。小人乞保二将为先锋，同提军马到彼，必获大功。若是误举，甘当重罪。 高太尉听罢大喜，问道： 将军所保谁人，可为前部先锋？
不争呼延灼举保此二将，有分教：宛子城重添羽翼，梁山泊大破官军。且教功名未上凌烟阁，身体先登聚义厅。毕竟呼延灼对高太尉保出谁来，且听下回分解。


没遮拦追赶及时雨船火儿夜闹浔阳江
诗曰：
壮士当场展艺能，虎驰熊扑实堪惊。
人逢喜事精神爽，花借阳和发育荣。
江上不来生李俊，牢城难免宋公明。
谁知颠沛存亡际，翻使洪涛纵巨鲸。
话说当下宋江不合将五两银子赍发了那个教师。只见这揭阳镇上众人丛中，钻过这条大汉，搦起双拳来打宋江。众人看那大汉时，怎生模样？但见：
花盖膀双龙捧项，锦包肚二鬼争环。
浔阳岸英雄豪杰，但到处便没遮拦。
那大汉睁着眼喝道： 这厮那里学得这些鸟枪棒，来俺这揭阳镇上逞强！我已分付了众人休采他，你这厮如何卖弄有钱，把银子赏他，灭俺揭阳镇上的威风！ 宋江应道： 我自赏他银两，却干你甚事？ 那大汉揪住宋江喝道： 你这贼配军，敢回我话！ 宋江说道： 做甚么不敢回你话？ 那大汉提起双拳劈脸打来，宋江躲个过，那大汉又追入一步来。宋江却待要和他放对，只见那个使枪棒的教头从人背后赶将来，一只手揪住那大汉头巾，一只手提住腰胯，望那大汉肋骨上只一兜，踉跄一跤，颠翻在地。那大汉却待挣扎起来，又被这教头只一脚踢翻了。两个公人劝住教头。那大汉从地上扒将起来，看了宋江和教头，说道： 使得使不得，教你两个不要慌！ 一直望南去了。
宋江且请问： 教头高姓？何处人氏？ 教头答道： 小人祖贯河南洛阳人氏，姓薛名永。祖父是老种经略相公帐前军官，为因恶了同僚，不得升用，子孙靠使枪棒卖药度日。江湖上但唤小人病大虫薛永。不敢拜问恩官高姓大名？ 宋江道： 小可姓宋名江，祖贯郓城县人氏。 薛永道： 莫非山东及时雨宋公明么？ 宋江道： 小可便是。何足道哉！ 薛永听罢，便拜道： 闻名不如见面，见面胜似闻名。 宋江连忙扶住道： 少叙三杯如何？ 薛永道： 好。正要拜识尊颜，小人无门得遇兄长。 慌忙收拾起枪棒和药囊，同宋江便往邻近酒肆内去吃酒。只见酒家说道： 酒肉自有，只是不敢卖与你们吃。 宋江问道： 缘何不卖与我们吃？ 酒家道： 却才和你们厮打的大汉，已使人分付了：若是卖与你们吃时，把我这店子都打得粉碎。我这里却是不敢恶他。这人是此间揭阳镇上一霸，谁敢不听他说！ 宋江道： 既然恁地，我们去休。那厮必然要来寻闹。 薛永道： 小人也去店里算了房钱还他，一两日间也来江州相会。兄长先行。 宋江又取一二十两银子与了薛永，相辞了自去。宋江只得自和两个公人也离了酒店，又自去一处吃酒，那店家说道： 小郎已自都分付了，我们如何敢卖与你们吃！你枉走，干自费力，不济事。他尽着人分付了。 宋江和两个公人都则声不得。连连走了几家，都是一般话说。三个来到市梢尽头，见了几家打火小客店，正待要去投宿，却被他那里不肯相容。宋江问时，都道他已着小郎连连分付去了， 不许安着你们三个。 当下宋江见不是话头，三个便拽开脚步，望大路上走。看看见一轮红日低坠，天色昏晚。但见：
暮烟迷远岫，寒雾锁长空。群星拱皓月争辉，绿水共青山斗碧。疏林古寺，数声钟韵悠扬；小浦渔舟，几点残灯明灭。枝上子规啼夜月，园中粉蝶宿花丛。
宋江和两个公人见天色晚了，心里越慌。三个商量道： 没来由看使枪棒，恶了这厮。如今闪得前不巴村，后不着店，却是投那里去宿是好？ 只见远远地小路上，望见隔林深处射出灯光来。宋江见了道： 兀那里灯火明处，必有人家。遮莫怎地陪个小心，借宿一夜，明日早行。 公人看了道： 这灯光处，又不在正路上。 宋江道： 没奈何，虽然不在正路上，明日多行三二里，却打甚么不紧？ 三个人当时落路来，行不到二里多路，林子背后闪出一座大庄院来。宋江看那庄院时，但见：
前临村坞，后倚高冈。数行杨柳绿含烟，百顷桑麻青带雨。高陇上牛羊成阵，芳塘中鹅鸭成群。正是：家有稻粱鸡犬饱，架多书籍子孙贤。
当晚宋江和两个公人来到庄院前敲门。庄客听得，出来开门道： 你是甚人，黄昏夜半来敲门打户？ 宋江陪着小心答道： 小人是个犯罪配送江州的人。今日错过了宿头，无处安歇，欲求贵庄借宿一宵，来早依例拜纳房金。 庄客道： 既是恁地，你且在这里少待，等我入去报知庄主太公，可容即歇。 庄客入去通报了，复翻身出来，说道： 太公相请。 宋江和两个公人到里面草堂上，参见了庄主太公。太公分付教庄客领去门房里安歇，就与他们些晚饭吃。庄客听了，引去门首草房下，点起一碗灯，教三个歇定了；取三分饭食羹汤菜蔬，教他三个吃了。庄客收了碗碟，自入里面去。两个公人道： 押司，这里又无外人，一发除了行枷，快活睡一夜，明日早行。 宋江道： 说得是。 当时依允，去了行枷，和两个公人去房外净手，看见星光满天，又见打麦场边屋后是一条村僻小路，宋江看在眼里。三个净了手，入进房里，关上门去睡。宋江和两个公人说道： 也难得这个庄主太公，留俺们歇这一夜。 正说间，听得庄里有人点火把，来打麦场上一到处照看。宋江在门缝里张时，见是太公引着三个庄客，把火一到处照看。宋江对公人道： 这太公和我父亲一般，件件都要自来照管，这早晚也未曾去睡，一地里亲自点看。
正说之间，只听得外面有人叫： 开庄门！ 庄客连忙来开了门，放入五七个人来。为头的手里拿着朴刀，背后的都拿着稻叉棍棒。火把光下，宋江张看时， 那个提朴刀的，正是在揭阳镇上要打我们的那汉。 宋江又听得那太公问道： 小郎，你那里去来？和甚人厮打？日晚了，拖枪拽棒！ 那大汉道： 阿爹不知。哥哥在家里么？ 太公道： 你哥哥吃得醉了，去睡在后面亭子上。 那汉道： 我自去叫他起来，我和他赶人。 太公道： 你又和谁合口？叫起哥哥来时，他却不肯干休，又是杀人放火。你且对我说这缘故。 那汉道： 阿爹你不知，今日镇上一个使枪棒卖药的汉子，叵耐那厮不先来见我弟兄两个，便去镇上撇呵卖药，教使枪棒；被我都分付了镇上的人，分文不要与他赏钱。不知那里走出一个囚徒来，那厮好汉出尖，把五两银子赏他，灭俺揭阳镇上威风！我正要打那厮，堪恨那卖药的脑揪翻我，打了一顿，又踢了我一脚，至今腰里还疼。我已教人四下里分付了酒店客店，不许着这厮们吃酒安歇。先教那厮三个今夜没存身处。随后吃我叫了赌房里一伙人，赶将去客店里，拿得那卖药的来，尽气力打了一顿。如今把来吊在都头家里。明日送去江边，捆做一块抛在江里，出那口鸟气！却只赶这两个公人押的囚徒不着，前面又没客店，竟不知投那里去宿了。我如今叫起哥哥来，分投赶去，捉拿这厮。 太公道： 我儿，休恁地短命相！他自有银子赏那卖药的，却干你甚事。你去打他做甚么？可知道着他打了，也不曾伤重，快依我口便罢休。教哥哥得知你吃人打了，他肯干罢？又是去害人性命。你依我说，且去房里睡了，半夜三更莫去敲门打户，激恼村坊，你也积些阴德。 那汉不顾太公说，拿着朴刀，径入庄内去了。太公随后也赶入去。
宋江听罢，对公人说道： 这般不巧的事，怎生是好？却又撞在他家投宿！我们只宜走了好，倘或这厮得知，必然吃他害了性命。便是太公不肯说破，庄客如何敢瞒，难以遮盖。 两个公人都道： 说的是。事不宜迟，及早快走。 宋江道： 我们休从大路出去，掇开屋后一堵壁子出去。 两个公人挑了包裹，宋江自提了行枷，便从房里挖开屋后一堵壁子，三个人便趁星月之下，望林木深处小路上只顾走。正是慌不择路，走了一个更次，望见前面满目芦花，一派大江，滔滔浪滚，正是来到浔阳江边。有诗为证：
撞入天罗地网来，宋江时蹇实堪哀。
才离黑煞凶神难，又遇丧门白虎灾。
只听得背后大叫： 贼配军休走！ 火把乱明，风吹胡哨赶将来。宋江只叫得苦道： 上苍救一救则个！ 三人躲在芦苇丛中，望后面时，那火把渐近。三人心里越慌，脚高步低，在芦苇里撞。前面一看，不到天尽头，早到地尽处。定目一观，看见大江拦截，侧边又是条阔港。宋江仰天叹道： 早知如此的苦，悔莫先知，只在梁山泊也罢。谁想直断送在这里，丧了残生！
后面的正吹风胡哨赶来，前面又被大江阻当，宋江正在危急之际，只见芦苇丛中，悄悄地忽然摇出一只船来。宋江见了，便叫： 梢公，且把船来救我们三个，俺与你十两银子。 那梢公在船上问道： 你三个是甚么人，却走在这里来？ 宋江道： 背后有强人打劫，我们一昧地撞在这里。你快把船来渡我们，我与你些银两。 那梢公听得多与银两，把船便放拢来到岸边。三个连忙跳下船去。一个公人便把包裹丢下舱里，一个公人便将水火棍捵开了船。那梢公一头搭上橹，一面听着包裹落舱有些好响声，心里暗喜欢。把橹一摇，那只小船早荡在江心里去。岸上那伙赶来的人，早赶到滩头，有十数个火把。为头两个大汉，各挺着一条朴刀，随从有二十余人，各执枪棒。口里叫道： 你那梢公，快摇船拢来！ 宋江和两个公人做一块儿伏在船舱里，说道： 梢公，却是不要拢船！我们自多与你些银子相谢。 那梢公点头，只不应岸上的人，把船望上水咿咿哑哑摇将去。那岸上这伙人大喝道： 你那梢公不摇拢船来，教你都死！ 那梢公冷笑几声，也不应。岸上那伙人又叫道： 你是那个梢公，直恁大胆不摇拢来？ 那梢公冷笑应道： 老爷叫做张梢公，你不要咬我鸟！ 岸上火把丛中那个长汉说道： 原来是张大哥！你见我弟兄两个么？ 那梢公应道： 我又不瞎，做甚么不见你！ 那长汉道： 你既见我时，且摇拢来和你说话。 那梢公道： 有话明朝来说，趁船的要去得紧。 那长汉道： 我弟兄两个正要捉这趁船的三个人！ 那梢公道： 趁船的三个都是我家亲眷，衣食父母，请他归去吃碗板刀面了来。 那长汉道： 你且摇拢来，和你商量。 那梢公又道： 我的衣饭，倒摇拢来把与你，倒乐意！ 那长汉道： 张大哥，不是这般说。我弟兄只要捉这囚徒，你且拢来！ 那梢公一头摇橹，一面说道： 我自好几日接得这个主顾，却是不摇拢来，倒吃你接了去。你两个只得休怪，改日相见！ 宋江在船舱里悄悄的和两个公人说： 也难得这个梢公，救了我们三个性命，又与他分说。不要忘了他恩德！却不是幸得这只船来渡了我们！
却说那梢公摇开船去，离得江岸远了。三个人在舱里望岸上时，火把也自去芦苇中明亮。宋江道： 惭愧！正是好人相逢，恶人远离。且得脱了这场灾难！ 只见那梢公摇着橹，口里唱起湖州歌来。唱道：
 老爷生长在江边，不怕官司不怕天。
昨夜华光来趁我，临行夺下一金砖。
宋江和两个公人听了这首歌，都酥软了。宋江又想道： 他是唱耍。 三个正在舱里议论未了，只见那梢公放下橹，说道： 你这个撮鸟，两个公人，平日最会诈害做私商的人，今夜却撞在老爷手里！你三个却是要吃板刀面？却是要吃馄饨？ 宋江道： 家长休要取笑，怎地唤做板刀面？怎地是馄饨？ 那梢公睁着眼道： 老爷和你耍甚鸟！若还要吃板刀面时，俺有一把泼风也似快刀在这艎板底下，我不消三刀五刀，我只一刀一个，都剁你三个人下水去。你若要吃馄饨时，你三个快脱了衣裳，都赤条条地跳下江里自死！ 宋江听罢，扯定两个公人说道： 却是苦也！正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那梢公喝道： 你三个好好商量，快回我话！ 宋江答道： 梢公不知，我们也是没奈何犯下了罪，迭配江州的人。你如何可怜见，饶了我三个！ 那梢公喝道： 你说甚么闲话，饶你三个？我半个也不饶你！老爷唤做有名的狗脸张爹爹，来也不认得爷，去也不认得娘！你便都闭了鸟嘴，快下水里去！ 宋江又求告道： 我们都把包裹内金银财帛衣服等项，尽数与你。只饶了我三人性命！ 那梢公便去艎板底下摸出那把明晃晃板刀来，大喝道： 你三个要怎地？ 宋江仰天叹道： 为因我不敬天地，不孝父母，犯下罪责，连累了你两个！ 那两个公人也扯住宋江道： 押司，罢，罢！我们三个一处死休！ 那梢公又喝道： 你三个好好快脱了衣裳，便跳下江里去！跳便跳，不跳时，老爷便剁下水里去！
宋江和那两个公人抱做一块，恰待要跳水。只见江面上咿咿哑哑橹声响，宋江探头看时，一只快船飞也似从上水头摇将下来。船上有三个人：一条大汉手里横着托叉，立在船头上；梢头两个后生，摇着两把快橹。星光之下，早到面前。那船头上横叉的大汉便喝道： 前面是甚么梢公，敢在当港行事？船里货物，见者有分！ 这船梢公回头看了，慌忙应道： 原来却是李大哥，我只道是谁来！大哥又去做买卖？只是不曾带挈兄弟。 大汉道： 是张大哥。你在这里又弄得一手，船里甚么行货？有些油水么？ 梢公答道： 教你得知好笑。我这几日没道路，又赌输了，没一文。正在沙滩上闷坐，岸上一伙人赶这三头行货来我船里，却是鸟两个公人，解一个黑矮囚徒，正不知是那里人。他说道迭配江州来的，却又项上不带行枷。赶来的岸上那伙人，却是镇上穆家哥儿两个，定要讨他。我见有些油水吃，我不还他。 船上那大汉道： 咄！莫不是我哥哥宋公明？ 宋江听得声音厮熟，便舱里叫道： 船上好汉是谁？救宋江则个！ 那大汉失惊道： 真个是我哥哥！早不做出来！ 宋江钻出船上来看时，星光明亮，那立在船头上的大汉，不是别人，正是：
家住浔阳江浦上，最称豪杰英雄。眉浓眼大面皮红。髭须垂铁线，语话若铜钟。凛凛身躯长八尺，能挥利剑霜锋。冲波跃浪立奇功。庐州生李俊，绰号混江龙。
那船头上立的大汉正是混江龙李俊；背后船梢上两个摇橹的：一个是出洞蛟童威，一个是翻江蜃童猛。这李俊听得是宋公明，便跳过船来，口里叫苦道： 哥哥惊恐！苦是小弟来得迟了些个，误了仁兄性命！今日天使李俊在家坐立不安，棹船出来江里赶些私盐，不想又遇着哥哥在此受难！ 那梢公呆了半晌，做声不得，方才问道： 李大哥，这黑汉便是山东及时雨宋公明么？ 李俊道： 可知是哩！ 那梢公便拜道： 我那爷！你何不早通个大名，省得着我做出歹事来，争些儿伤了仁兄！ 宋江问李俊道： 这个好汉是谁？高姓何名？ 李俊道： 哥哥不知。这个好汉却是小弟结义的兄弟，原是小孤山下人氏，姓张名横，绰号船火儿。专在此浔阳江做这件稳善的道路。 宋江和两个公人都笑起来。当时两只船并着摇奔滩边来，缆了船，舱里扶宋江并两个公人上岸。李俊又与张横说道： 兄弟，我常和你说：天下义士，只除非山东及时雨郓城宋押司。今日你可仔细认看。 张横扑翻身，又在沙滩上拜道： 望哥哥恕兄弟罪过！ 宋江看那张横时，但见：
七尺身躯三角眼，黄髯赤发红睛。浔阳江上有声名。冲波如水怪，跃浪似飞鲸。恶水狂风都不惧，蛟龙见处魂惊。天差列宿害生灵。小孤山下住，船火号张横。
那梢公船火儿张横拜罢，问道： 义士哥哥为何事配来此间？ 李俊便把宋江犯罪的事说了，今来迭配江州。张横听了说道： 好教哥哥得知，小弟一母所生的亲弟兄两个，长的便是小弟；我有个兄弟，却又了得，浑身雪练也似一身白肉，得四五十里水面，水底下伏得七日七夜，水里行一似一根白条，更兼一身好武艺，因此人起他一个名，唤做浪里白跳张顺。当初我弟兄两个只在扬子江边做一件依本分的道路。 宋江道： 愿闻则个。 张横道： 我弟兄两个，但赌输了时，我便先驾一只船，渡在江边静处做私渡。有那一等客人，贪省贯百钱的，又要快，便来下我船。等船里都坐满了，却教兄弟张顺也扮做单身客人，背着一个大包，也来趁船。我把船摇到半江里，歇了橹，抛了钉，插一把板刀，却讨船钱。本合五百足钱一个人，我便定要他三贯。却先问兄弟讨起，教他假意不肯还我，我便把他来起手。一手揪住他头，一手提定腰胯，扑同地撺下江里。排头儿定要三贯。一个个都惊得呆了，把出来不迭。都敛得足了，却送他到僻净处上岸。我那兄弟自从水底下走过对岸，等没了人，却与兄弟分钱去赌。那时我两个只靠这件道路过日。 宋江道： 可知江边多有主顾来寻你私渡。 李俊等都笑起来。张横又道： 如今我弟兄两个都改了业。我便只在这浔阳江里做些私商，兄弟张顺他却如今自在江州做卖鱼牙子。如今哥哥去时，小弟寄一封书去，只是不识字，写不得。 李俊道： 我们都去村里，央个门馆先生来写。 留下童威、童猛看了船。
三个人跟了李俊、张横，五个人投村里来。走不过半里路，看见火把还在岸上明亮。张横说道： 他弟兄两个还未归去。 李俊道： 你说兀谁弟兄两个？ 张横道： 便是镇上那穆家哥儿两个。 李俊道： 一发叫他两个来拜见哥哥。 宋江连忙说道： 使不得！他两个赶着要捉我。 李俊道： 仁兄放心，他弟兄不知是哥哥，他亦是我们一路人。 李俊用手一招，胡哨了一声，只见火把人伴都飞奔将来面前。看见李俊、张横都恭奉着宋江做一处说话，那弟兄二人大惊道： 二位大哥却如何与这三人厮熟？ 李俊大笑道： 你道他兀谁？ 那二人道： 便是不认得。只见他在镇上出银两赏那使枪棒的，灭俺镇上威风，正待要捉他。 李俊道： 他便是我日常和你们说的，山东及时雨郓城宋押司公明哥哥。你两个还不快拜！ 那弟兄两个撇了朴刀，扑翻身便拜道： 闻名久矣！不期今日方得相会。却才甚是冒渎，犯伤了哥哥，望乞怜悯恕罪！ 宋江扶起二位道： 壮士，愿求大名。 李俊便道： 这弟兄两个富户，是此间人，姓穆名弘，绰号没遮拦。兄弟穆春，唤做小遮拦。是揭阳镇上一霸。我这里有三霸，哥哥不知，一发说与哥哥知道。揭阳岭上岭下便是小弟和李立一霸；揭阳镇上是他弟兄两个一霸；浔阳江边做私商的却是张横、张顺两个一霸：以此谓之三霸。 宋江答道： 我们如何省得！既然都是自家弟兄情分，望乞放还了薛永。 穆弘笑道： 便是使枪棒的那厮？哥哥放心。 随即便教兄弟穆春： 去取来还哥哥。我们且请仁兄到敝庄伏礼请罪。 李俊说道： 最好，最好。便到你庄上去。
穆弘叫庄客着两个去看了船只，就请童威、童猛一同都到庄上去相会；一面又着人去庄上报知，置办酒食，杀羊宰猪，整理筵宴。一行众人等了童威、童猛，一同取路投庄上来。却好五更天气，都到庄里，请出穆太公来相见了，就草堂上分宾主坐下。宋江看那穆弘时，端的好表人物。但见：
面似银盆身似玉，头圆眼细眉单。威风凛凛逼人寒。灵官离斗府，佑圣下天关。武艺高强心胆大，阵前不肯空还。攻城野战夺旗幡。穆弘真壮士，人号没遮拦。
宋江与穆太公对坐说话。未久，天色明朗，穆春已取到病大虫薛永进来，一处相会了。穆弘安排筵席，管待宋江等众位饮宴。当日，众人在席上，所说各自经过的许多事务。至晚，都留在庄上宿歇。次日，宋江要行，穆弘那里肯放，把众人都留庄上，陪侍宋江去镇上闲玩，观看揭阳市村景一遭。又住了三日，宋江怕违了限次，坚意要行。穆弘并众人苦留不住，当日做个送路筵席。次日早起来，宋江作别穆太公并众位好汉，临行分付薛永： 且在穆弘处住几时，却来江州，再得相会。 穆弘道： 哥哥但请放心，我这里自看顾他。 取出一盘金银送与宋江，又赍发两个公人些银两。临动身，张横在穆弘庄上央人修了一封家书，央宋江付与张顺。当时宋江收放包裹内了。一行人都送到浔阳江边。穆弘叫只船来，取过先头行李下船，众人都在江边，安排行枷，取酒食上船饯行。当下众人洒泪而别。李俊、张横、穆弘、穆春、薛永、童威、童猛一行，都回穆家庄，分别各自回家，不在话下。
只说宋江自和两个公人下船，投江州来。这梢公非比前番，拽起一帆风篷，早送到江州上岸。宋江依前带上行枷，两个公人取出文书，挑了行李，直至江州府前来，正直府尹升厅。原来那江州知府，姓蔡，双名德章，是当朝蔡太师蔡京的第九个儿子，因此江州人叫他做蔡九知府。那人为官贪滥，作事骄奢。为这江州是个钱粮浩大的去处，抑且人广物盛，因此太师特地教他来做个知府。当时两个公人当厅下了公文，押宋江投厅下。蔡九知府看见宋江一表非俗，便问道： 你为何枷上没了本州的封皮？ 两个公人告道： 于路上春雨淋漓，却被水湿坏了。 知府道： 快写个帖来，便送下城外牢城营里去。本府自差公人押解下去。 这两个公人就送宋江到牢城营内交割。当时江州府公人赍了文帖，监押宋江并同公人出州衙前，来酒店里买酒吃。宋江取三两来银子，与了江州府公人。当讨了收管，将宋江押送单身房里听在侯。那公人先去对管营、差拨处替宋江说了方便，交割讨了收管，自回江州府去了。这两个公人也交还了宋江包裹行李，千酬万谢，相辞了入城来。两个自说道： 我们虽是吃了惊恐，却赚得许多银两。 自到州衙府里伺候，讨了回文，两个取路往济州去了。
话里只说宋江又自央浼人情。差拨到单身房里，送了十两银子与他；管营处又自加倍送银两并人事；营里管事的人并使唤的军健人等，都送些银两与他们买茶吃。因此无一个不欢喜宋江。少刻，引到点视厅前，除了行枷参见。管营已得了贿赂，在厅上说道： 这个新配到犯人宋江听着：先皇太祖武德皇帝圣旨事例，但凡新入流配的人，须先吃一百杀威棒。左右，与我捉去背起来。 宋江告道： 小人于路感冒风寒时症，至今未曾痊可。 管营道： 这汉端的似有病的。不见他面黄肌瘦，有些病症？且与他权行寄下这顿棒。此人既是县吏出身，着他本营抄事房做个抄事。 就时立了文案，便教发去抄事。宋江谢了，去单身房取了行李，到抄事房安顿了。众囚徒见宋江有面目，都买酒来与他庆贺。次日，宋江置备酒食与众人回礼。不时间又请差拨、牌头递杯，管营处常常送礼物与他。宋江身边有的是金银财帛，自落的结识他们。住了半月之间，满营里没一个不欢喜他。
自古道：世情看冷暖，人面逐高低。宋江一日与差拨在抄事房吃酒，那差拨说与宋江道： 贤兄，我前日和你说的那个节级常例人情，如何多日不使人送去与他？今已一旬之上了，他明日下来时，须不好看，连我们也无面目。 宋江道： 这个不妨。那人要钱不与他，若是差拨哥哥但要时，只顾问宋江取不妨。那节级要时，一文也没！等他下来，宋江自有话说。 差拨道： 押司，那人好生利害，更兼手脚了得。倘或有些言语高低，吃了他些羞辱，却道我不与你通知。 宋江道： 兄长由他。但请放心，小可自有措置。敢是送些与他，也不见得；他有个不敢要我的，也不见得。 正恁的说未了，只见牌头来报道： 节级下在这里了。正在厅上大发作，骂道： 新到配军如何不送常例钱来与我！  差拨道： 我说是么！那人自来，连我们都怪。 宋江笑道： 差拨哥哥休罪，不及陪侍，改日再得作杯。小可且去和他说话，容日再会。 差拨也起身道： 我们不要见他。 宋江别了差拨，离了抄事房，自来点视厅上，见这节级。不是宋江来和这人厮见，有分教，江州城里，翻为虎窟狼窝；十字街头，变作尸山血海。直教撞破天罗归水浒，掀开地网上梁山，毕竟宋江来与这个节级怎么相见，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