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员额数生员犹曰官员，有定额谓之员。《唐书·儒学传》 国学始置生七十二员，取三品以上子弟若孙为之；大学百四十员，取五品以上；四门学百三十员，取七品以上。郡县三等，上郡学置生六十员，中下以十为差；上县学置生四十员，中下亦以十为差， 此生员之名所始，而明制亦略仿之。
明初，诸生无不凛食于学。《会典》言： 洪武初，令在京府学六十人，在外府学四十人，州学三十人，县学二十人，日给廪膳，听于民间选补，仍免其差摇二丁。
其後以多才之地，许令增广，亦不过三人、五人而已。踵而渐多，于是宣德元年，定为之额如廪生之数。其後又有军民子弟俊秀待补增广之名。久之，乃号日附学，无常额，而学校自此滥矣。异时每学生员不过数十人，故考试易精，程课易密。而洪武二十四年七月庚子，诏岁贡生员不中，其廪食五年者罚为吏，不及五年者遣还读书。次年复不中者，虽未及五年，亦罚为吏。二十七年十月庚辰，诏生员食廪十年，学无成效者，罚为吏。成化初，礼部奏准，革去附学生员。己而不果行。而教官、提调官亦各有罚。取之如彼其少，课之如此其严，岂有如後日之滥且情者乎。个人于取进士用三场，动言遵祖制，而于此独不肯申明祖制，举一世而为姑息之政、侥幸之人，是可叹也。
宣德三年三月戊戌，行在礼部尚书胡氵荧奉旨，令各处巡按御史同布政司、按察司并提调官、教官，将生员公同考试，食廪膳七年以上，学无成效者，发充吏。六年以下，追还所给凛米，黜为民。其时即已病生员之滥，而尚未有提学官之设，是以烦特旨而会多官也。
正统元年五月壬辰，始设提调学校官，每处添按察司官一员，南北御史各一员。修周洪谟请裁革各处提学官。天顺五年十一月庚申，复设提督学校官。其条例曰： 生员食凛六年以上，不语文理者，悉发充吏。增广生入学六年以上，不诸文理者，罢黜为民当差， 又曰： 生员有阙，即于本处官员军民之家选考端重俊秀子弟补充。 今充吏之法不行，而新进附生乃有六年未满免黜之例，盖由此而推之也。
李吉甫在中唐之世，疾吏员太广，谓由汉至隋，未有多于今者。天下常以劳苦之人三，奉坐待衣食之人七，而今则遐陬下邑亦有生员百人，即未至扰官害民，而已为游手之徒，足称五蠢之一矣，有国者苟知俊士之效赊，而游手之患切，其有不亟为之所乎。
其中之劣恶者，一为诸生，即思把持上官，侵噬百姓，聚党成群；投牒呼噪。至崇祯之末，开门迎贼者生员，缚官投伪者生员，凡于魏博之牙军、成都之突将矣。故十六年殿试策问，有曰 秀、孝间污演池 。呜呼，养士而不精，其效乃至于此。
景泰四年四月己酉，右少监武艮、礼部右侍郎兼左春坊左庶子邹斡等奏： 临清县学生员伍铭等，愿纳米八百石，乞入监读书。今山东等处正缺粮储，宜允其请。 从之。并诏各布政司及直隶府州县学，生员能出米八百石于临清、东昌、徐州三处赈济，愿入监读书者听。此一时之秕政，遵循之二百年。
五月庚申，令生员纳米入监者，比前例减三百石。
河南开封府儒学教授黄銮奏： 纳粟拜官，皆衰世之政乃有之，未闻以纳粟为贡士者，臣恐书之史册，将取後世作涌之讥。 部议仓廪稍实，即力停罢。八月癸已，礼部奏： 迩因济宁、徐州饥，权宜拯济，令生员输米五百石，入监读书。虽云权宜，实坏士习，请弛其令，庶生徒以学行相励。 从之。正统以後，京官多为其子陈情乞恩送监读书者，此大学之始坏。
天顺五年十月，令生员纳马廿匹，补监生。
《唐书》载：尚书左丞贾至议曰： 夫先王之道消，则小人之道长，小人之道长，则乱臣贼子生焉。臣弑其君，子弑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来者渐矣。渐者何？谓忠信之陵颓，耻尚之失所，未学之驰骋，儒道之不举，四者皆取士之失也。近代趋仕，靡然向风。致使禄山一呼，而四海震荡；思明再乱，而十年不复。向使礼让之教弘，仁义之道著，则忠臣孝子比屋可封，逆节不得而萌，人心不得而摇矣。观三代之选士任贤，皆考实行，故能风化淳一，运祚长远。秦坑儒士，二代而亡。汉兴，杂三代之政，弘四科之举，西京始振经术之学，东都终持名节之行。至有近戚窃位，强臣擅权，弱主外立，母後专政，而社稷不陨，终彼四百，岂非兴学行道，扇化于乡里哉。厥後文章道弊，尚于浮侈，取士异术，苟济一时。自魏至隋四百余载，三光分景，九州阻域，窃号僭位，德义不修，是以子孙速颠，享国咸促。国家革魏、晋、梁、隋之弊，承夏、殷、周、汉之业，四唤既宅，九州攸同，覆焘亭育，合德天地。安有舍皇王举士之道，纵乱代取人之术，此公卿大夫之辱也。 是则科举之弊必至于躁竞，而躁竞之归驯至于乱贼。自唐迄今，同斯一辙。有天下者，诚思风俗为人才之本，而以教化为先，庶乎德行修而贤才出矣。
明初，有以儒士而入科场者，谓之儒士科举。景泰间，陈循奏： 臣原籍吉安府，自生员之外，儒士报科举者往往一县至有二三百人。
先生《生负论》略曰：国家之所以设生员者何哉？盖以收天下之才俊子弟，养之于库序之中，使之成德达材，明先王之道，通当世之务，出为公卿大夫与？天子分献共治者也，必选夫《五经》兼通者而役充之，又课之以《二十一史》与当世之务而後升之。仍分为秀才、明经二科。而养之于学者，不得过二十人之数，无则阙之，为之师者，州县以礼聘焉，勿令部选。如此而国有实用之人，邑有通经之士，其人材必盛于今日也。又曰：国家之所以取生员，而考之以经义、论策、表判者，欲其明《六经》之旨，通当世之务也。今以书坊所刻之义谓之时文。舍圣人之经典、先儒之注疏与前代之吏不读，而读其所谓时文。时文之出，每科一变，五尺童子能诵数十篇，而小变其文，即可以取功名；而钝者至白首而不得遇。老成之士既以有用之岁月，销磨于场屋之中；而少年捷得之者又易视天下国家之事，以为人生之所以为功名者惟此而已。故败坏天下之人才，而至于士不成士，官不成官，兵不成兵，将不成将。夫然役寇贱奸宄得而乘之，敌国外侮得而胜之。苟以时文之功，用之于经史及当世之务，则必有聪明俊杰通达治体之士起于其间矣。故曰：废天下之生凡而用世之材出也。问曰：废天下之生员则何以取士？曰：吾所谓废生员者，非废生员也，废今日之生负也。请用辟举之法，而并存生负之制，天下之人无问其生员与否，皆得举而荐之于朝廷，则我之所收者既已博矣。而其廪之学者为之限额，略防唐人郡县之等：小郡十人，等而上之，大郡四十人而止；小县三人，等而上之，大县二十人而上，约其户口之多寡，人材之高下，而差次之，有阙则补，而罢岁贡举人之二法。其为诸生者，选其通隽，皆得就试子礼部。而成进士者，不过授以簿尉亲民之职，而无使之骤进，以平其贪躁之情。其设之教官，必聘其乡之贤者以为师，而无隶于仕籍。罢提学之官而领其事于郡守。此诸生中，有荐举而入仕者，有考试而成进士者，亦或有不率而至于斥退者，有不幸而死及衰病不能肆业愿给衣中以老者，阙至二三人，然後合其属之童生，取其通经能文者以朴之。然则天下之生员少矣，少则人重之，而其人亦知自重。为之师者，不烦于教。而向所谓聚徒合党以横行于国中者，将不禁而自止。若夫温故知新，中年考校，以蕲王于成村，则当参酌乎古今之法，而兹不具论也。或曰：天下之才日生而无穷也，使之皆壅于童生，则奈何？吾固曰：天下之人，无问其生负与否，皆得举而荐之于朝廷，则取士之方不特诸生一途而已，夫取士以佐人主理国家，而仅出于一涂，未有不弊者也。
○中式额数今人论科举，多以广额为盛，不知前代乃以减数为美谈，著之于史。《旧唐书·王丘传》 开元初，迁考功员外郎。先是，考功举人请托大行，取士颇滥，每年至数百人。丘一切核其实材，登科者仅满百人。议者以为自则天己後，凡数十年，无如丘者。 《严挺之传》 开元中，为考功员外郎，典举二年，人称平允。登科者顿减二分之一。 《陆贽传》 知贡举，一岁选士才十四五。此进士登第之数。数年之内，居台省清近者十余人。 此皆因减而精，昔人之所称善。今人为此，不但获刻薄之名，而又坐失门生百数十人，虽至愚者不为矣。《高错传》 为礼部侍郎，凡掌贡部三年，每岁登第者四十人。开成三年，敕曰： 进士每岁四十人，其数过多，则乖精选，官途填委，要窒其源，宜改每岁限放三十人。如不登其数，亦听。  文宗之识岂不优于宋大宗乎？
齐王融为武帝作《策秀才文》，曰： 今农战不修，文儒是竞。 宋自太宗太平兴国二年赐进士诸科五百人，速令释褐，而二年进士至万二百六十人。淳化二年至万七千三百人。于是一代风流无不趋于科第。叶适作《制科论》，谓士人猥多，无甚于今世。此虽足以弘文教之盛，而士习之偷亦自此始矣。鲁哀公用庄子之言，号于国中曰： 无其道而为其服者，其罪死。 五日而鲁国无敢儒服者。独有一丈夫儒服而立乎公门，公召而问以国事，千转万变而不穷。庄子曰： 以鲁国而儒者一人耳，可谓多乎？ 《记》曰： 垂缕五寸，情游之士也。今将求儒者之人，而适得情游之士。 此其说在乎楚叶公之好画龙，而不好真龙也。永乐十年二月，会试天下举人。上谕考官杨士奇、金幼孜曰： 数科取士颇多，不免玉石杂进，今取毋过百人。
正统五年十二月，始增会试中式额为百五十人，应天府乡试百人，他处皆量增之。
天顺七年，有监察御史朱贤上言，欲多收进士，以备任使。上恶其干誉，下锦衣衙狱，降四川忠州花林水驿驿丞。
○通场下第《册府元龟》： 唐天宝十载九月辛卯，上御勤政楼，试怀才抱器举人。丙申、敕曰： 朕只膺宝历，殷鉴远图，虑草泽之遗贤，降弓旌于屡辟。是以三纪于兹，群材辐凑，或一言可纪，必适轮辕；一善可经，每加奖进。庶六合之内靡然同风，四科之门咸能一贯。何兹意之缅邈，而增修之寂寥。今者举人深乖宿望。朕之所问，必正经史；卿等所答，咸皆少通。朕以独鉴未周，必资佥议，爱命朝贤三事，精加详择；咸以为阙于聚学，莫可登科。其怀材抱器举人，并放更习学。其有不对策罗嘉茂，既是白丁，宜于剑南效力。全不答所问崔慎感、刘湾等，勒为本郡充学生之数，勿许东西。其所举官各量贬殿，以示惩诫。 是通场皆下第也。然玄宗不因是而废此科，且黜落之举人犹称为 卿等 ，既无峻切之文，亦不为姑息之政，斯得之矣。
○御试黜落《宋史·仁宗纪》： 嘉二年三月，赐礼部奏名进士诸科及第出身八百七十七人。 亲试举人免黜落始此。《治谋录》曰： 旧制，殿试皆有黜落，临时取旨，或三人取一，或二人取一，或三人取二，故有累经省试取中而摈弃于殿试者，自张元以积忿降元昊，为中国患，朝廷始囚其家属，未几复纵之。于是群臣建议，归咎于殿试。嘉二年，诏进士与殿试者皆不黜落。是一畔逆之士子，为天下後世士子无穷之利也。阮汉闻言，以张元而罢殿试之黜落，则惩黄巢之乱，将天下士子无一不登第而後可。
○殿举宋初，约周显德之制，定贡举条法及殿罚之式。进士文理纰缪，殿五举。诸科初场十否，殿五举。第二、第三场十否，殿三举。第一场至第三场九否，并殿一举。殿举之数，朱书于试卷，送中书门下。今之科场有去取而无劝惩，故不才之人得以旅进。而言此者，世必以为刻薄矣。
《英宗实录》： 宣德十年九月，今天下岁贡生员从行在翰林院考试中式者，送南北国子监读书；不中者，发原籍住廪肄业，以待复试；再不中者，发充吏。提调教官如例责状。 今岁贡廷试亦无黜落，设科取士，大抵为恩泽之涂矣。
○进士得人《唐书·选举志》 众科之目，进士尤为贵，其得人亦最为盛焉。文宗好学嗜古，郑覃以经术位宰相，深嫉进士浮薄，屡请罢之。武宗即位，宰相李德裕尤恶进士，谓朝廷选官，须公卿子弟为之。何者？少习其业，自熟朝廷事，台阁之仪，不教而自成。寒士纵有出人之才，固不能闲习也。德裕之论偏异盖如此。然进士科当唐之晚节尤为浮薄，世所共患也。
《金史》言： 取士之法，其来不一。至于唐宋，进士盛焉，当时士君子之进不由是涂，则自以为慊。此由时君之好尚，故人心之趋向然也。
宋马永卿言： 本朝取士之路多矣，得人之盛无如进士，至有一榜得宰相数人者，其间名臣不可胜数，此进士得人之明效也。或曰不然，以本朝崇尚进士，故天下英才皆人此科。若云非此科不得人，则失之矣，唐开元以前，未尝尚进士科，故天下名士杂出他涂，开元以後，始尊崇之，故当时名士中此科者十常七八，以此卜之，可以见矣。
余姚黄宗羲作《明夷待访录》，其《取士篇》曰： 古之取士也宽，其用士也严；今之取士也严，其用士也宽。古者乡举里选，士之有贤能者不患于不知，降而唐宋，其科目不一，士不得与于此，尚可转而从事于彼，是其取之之宽也，《王制》： 命乡论秀士，升之司徒，日选士；司徒论选士之秀者升之学，日俊士。  大乐正论造士之秀者升之司马，曰进士。司马论迸士之贤者，以告于王，而定其论，论定然後官之，任官然後爵之，位定然後禄之。 唐之士及第者未便解褐人仕，史部又复试之。宋虽登第人仕，然亦止簿、尉、令，录榜首才得丞、判，是其用之之严也。宽于取则无遗才，严于用则无幸进。今也不然，其取士止有科举一涂，虽使豪杰之士若屈原、董仲舒、司马相如，杨雄之徒，舍是亦无由而进，取之不谓严乎哉？一日苟得，上之列于侍从，下亦置之郡县，即其黜落而为乡贡者，终身不复取解，授之以官，用之又何其宽也。严于取，则豪杰之老死丘壑者多矣；宽于用，此在位者多不得其人也。流俗之人徒见二百年以来之功名气节一二出于其中，遂以为科法已善，不必他求。不知科第之内既聚此十百万人，不应功名气节之士独不得入，则是功名气节之士之得科第，非科第之能得功名气节之士也。假使探筹，较其长短而取之，行之数百年，则功名气节之士亦自有出于探筹之中者，宁可谓探筹为取士之善法邪？究竟功名气节人物不及汉唐远甚，徒使庸妄之辈充塞天下，岂天之不生才哉，则取之之法非也。我故宽取士之涂，有科举，有荐举，有大学，有任子，有郡县佐，有辟召，有绝学，有上书，而用之之严附见焉。
明初荐辟之法既废，而科举之中尤重进士。神宗以来，遂有定例。州县印官以上中为进士缺，中下为举人缺，最下乃为贡生缺。举贡历官虽至方面，非广西、云贵不以处之。以此为铨曹一定之格。间有一二举贡受知于上，拔为卿贰，大僚则必尽力攻之，使至于得罪谴逐，且杀之而後已。于是不由进士出身之人，遂不得不投门户以自庇。资格与朋党，二者牢不可破，而国事大坏矣。至于翰林之官，又以清华自处而鄙夷外曹。崇祯中，天子忽用推知考授编检，而众口交哗，有 适从何来，遽集于此 之消。呜呼，科第不与资格期，而资格之局成；资格不与朋党期？而朋党之形立。防微虑始，有国者其为变通之计乎？
○大臣子弟人主设取士之科，以待寒，诚不宜使大臣子弟得与其间，以示宠遇之私；而大臣亦不当使其弟子与寒士竞进。魏孝文时，于烈为光禄勋卿，其子登引例求进，烈上表请黜落，孝文以为有识之言。虽武夫犹知此义也。唐之中叶，朝政渐非，然一有此事，尚招物议。长庆元年，礼部侍郎钱徽知贡举，中书舍人李宗闵子婿苏巢、右补阙杨汝士弟殷士，皆及第，为段文昌所奏，指摘榜内郑朗等十四人，谓之子弟。穆宗乃内出题目重试，落朗等十人，贬徽江州刺史，宗阂剑州刺史，汝士开江令。会昌四年，权知贡举左仆射王起，奏所放进士有江陵节度使崔元式甥郑朴、东都留守牛僧儒女婿源重，故相窦易直子缄，监察御史杨收弟严，试文合格，物议以子弟非之，敕遣户部侍郎翰林学士白敏中覆试，落下三人，唯放杨严一人，大中元年，礼部侍郎魏扶奏： 臣今年所放进士三十三人，其封彦卿、崔琢、郑延休等三人实有同艺，为时所称，皆以父兄见居重任，不敢选取。 诏令翰林学士承旨户部待郎韦琮考覆，敕放及第。大中末、令狐罢相，其子滈应进士举。在父未罢相前，拔文解及第，谏议大夫崔垣论滈干挠主司，侮弄文法，请下御史台推勘，疏留中不出。
後梁开平三年五月，敕礼部所放进士薛钧是、左司侍郎薛廷男，方持省辖，固合避嫌，宜令所司落下。宋开宝元年，权知贡举王摧进士合格者十人，陶子邴名在第六。翼日，人谢，上谓侍臣曰： 闻不能训子，邴安得登第？ 乃命中书覆试，邴复登第。因下诏，自今举人凡关食禄之家，礼部具闻覆试。至太宗以往，科额日广，登用亦骤，而上下斤斤犹守此格，有人主示公而不取者，雍熙二年，宰相李之子宗谔、参政吕蒙正之弟蒙亨、盐铁使王明之子扶、度支使许仲宣之子待问，举进士试，皆人等。上曰： 此并世家，与孤寒竞进，纵以艺升，人亦谓朕有私。 遂罢之是也。
有人臣守法而自罢者。唐义问用举者召试秘阁，父介引嫌欠之是也。有子弟恬退而不就者，韩维尝以进士荐礼部，父亿任执政，不就廷试。仁宗患绅奔竞，谕近臣曰： 恬静守道者旌耀，则躁求者自当知愧。 于是宰相文彦博等言： 维好古嗜学，安于静退，乞加甄录。 召试学士院，辞不赴，除国子监主簿是也而赵兀为御史，上疏言： 治平以前，大臣不敢援置亲党于要涂，子弟多处管库，甚者不使应科举。自安石柄国，持内举不避亲之说，始以子列侍从，由是循习为常，今宜杜绝其源。 以此为防，犹有若秦桧子喜、孙埙试进士，皆为第一者。至于有明，此法不讲。又入仕之涂虽不限出身，然非进士一科不能脐于贵显。于是宦游子弟攘臂而就功名，三百年来惟闻一山阴王文端子中解元，不令赴会试者，唐宋之风荡然无存。然则宽人仕之涂，而厉科名之禁，不可不加之意也。
天宝二年，是时海内晏平，选人万计，命吏部侍郎宋遥、苗晋卿考之。遥与晋卿苟媚朝廷，又无廉洁之操，取舍偷滥，甚为当时所丑。有张者，御史中丞倚之子，不辨菽麦，假手为判，特升甲科。会下第者尝为蓟令，以其事白于范阳节度使安禄山。禄山恩宠崇盛，谒请无时，因具奏之。帝乃大集登科人，御花萼楼，亲试升第者，十无一二焉。手持试纸，竟日不下一字，时谓之曳白。帝大怒，遂贬遥为武当太守，晋卿为安康太守，复贬倚为淮阳大守。诏曰： 庭闱之间，不能训子；选调之际，乃以托人。士子皆以为戏笑，或托于诗赋讽刺。 考判官礼部郎中裴朏、起居舍人张烜、监察御史宋昱、左拾遗孟朝，皆贬官岭外。《石林燕语》曰： 国初，贡举法未备，公卿子弟多艰于进取，盖恐其请托也。范果鲁公之兄子见知陶、窦仪，皆待以甲科。会有言世禄之家不当与寒争科名者，遂不敢就试。李内翰宗谔己过省，以文正为相，因唱名辞疾不敢入，亦被黜。文正罢相，方再登科。天禧後，立法，有官人试不中者皆科私罪，仍限以两举。庆历以来，条令日备。有官人仍别立额，于是进取者始自如矣。 谢在杭《五杂俎》曰： 宋初进士科，法制稍密，执政子弟多以嫌，不令举进士，有过省而不敢就殿试者。庆历中，王伯庸为编排官，其内弟刘原父廷试第一，以嫌，自列降为第二。今制，惟知贡举典试者宗族不得人，其它诸亲不禁也。执政子弟擢上第者相望不绝，顾其公私何如耳。杨用修作状头，天下不以为私，与江陵诸子异矣。万历癸未，苏工部浚人闱，取李相公廷机为首卷，二公少同笔砚，至相善也，然苏取之不以为嫌，李魁天下而人无问言，公也。庚戌之役，汤庶子宾尹素知韩太史敬，拔之高等，而其後议论蜂起，座主门生皆坐褫职。夫韩之才诚高，而汤之取未为失人，但心迹难明，卒至两败，亦可惜也，然科场之法自是日益多端矣。
○北卷今制，科场分南卷、北卷、中卷，此调停之术，而非造就之方。夫北人，自宋时即云：京东西、河北、河东、陕西五路举人，拙于文辞声律。况又更金、元之乱，文学一事不及南人久矣。今南人教小学，先令属对，犹是唐宋以来相传旧法，北人全不为此，故求其习比偶、调平仄者，千室之邑几无一二人。而八股之外，一无所通者，比比也。愚幼时《四书》本经俱读全注。後见庸师应生，欲速其成，多为删抹，而北方则有全不读者。欲令如前代之人，参伍诸家之注疏而通其得失，固数百年不得一人，且不知《十二经》注疏为何物也。间有一、二、五经刻本，亦多脱文误字，而人亦不能辨，此古书善本绝不至于北方，而蔡虚斋、林次崖诸经学训诂之儒皆出于南方也。故今日北方有二患：一曰地荒，二曰人荒。非大有为之君作而新之，不免于 无田甫田，维善骄骄 之叹也。
汉成帝元延元年七月，诏内郡国，举方正能直言极谏者各一人；北边二十二郡，举勇猛知兵法者各一人。此古人因地取才，而不限以一科之法也。宋敏求尝建言： 河北、陕西、河东士子，性朴茂而辞藻不工，故登第者少，请令转运使择荐有行艺材武者特官之。使人材参用，而士有可进之路。 其亦汉人之意也与？
○糊名国家设科之意，本以求才。今之立法则专以防好为主，如弥封、誊录一切之制是也。考之唐初，吏部试选，人皆糊名，令学士考判。武後以为非委任之方，罢之。贞元中，陆贽知贡举，访士之有才行者于翰林学士梁肃，肃曰： 崔群虽少年，他日必至公辅。 果如其言。太和初，礼部侍郎崔郾试迸士东都，吴武陵出杜牧所赋《阿房宫辞》，请以第一人处之，传》，此知其贤而进之也。张昌龄举进士，与王公治齐名，皆为考功员外郎王师旦所绌。太宗问其故，对曰： 昌龄等华而少实，其文浮靡，非令器也。取之则後生劝慕，乱陛下风雅。 帝然之。温庭筠苦心砚席，尤长于诗赋。初举进士，至京师，人士翕然推重。然士行尘杂，不修边幅，能逐弦吹之音，为侧艳之词，公卿家无赖子弟裴诚、令狐滈之徒，相与蒲饮，酣醉终日。由是累年不第。罗隐有诗名，尤长于咏史，然多讥讽，以故不中第。此知其不可而退之也。《宋史·陈彭年传》言： 景德中，彭年与晁迥同知贡举，请令有司详定考试条式。真宗命彭年与戚纶参定，多革旧制，专务防闲。其所取者不复选择文行，止较一日之艺，虽杜绝请托，然置甲等者或非人望。 《宋白传》言： 初，陈彭年举进士，轻俊，喜谤主司。白知贡举，恶其为人，黜落之，彭年憾焉。後居近待，为贡举条制，多所关防，盖为白设也。 《山堂考索》同。盖昔之取士，虽程其一日之文，亦参之以平生之行，而乡评士论一皆达于朝廷。故《王旦传》言： 翰林学士陈彭年，呈政府科场条目，旦投之地，曰： 内翰得官几日，乃欲隔截天下进士！ 彭年皇恐而退。 而范仲淹、苏颂之议，并欲罢弥封、誊录之法，使有司考其素行，以渐复两汉选举之旧。夫以彭年一人之私，而遵之为数百年之成法，无怪乎繁文日密，而人材日衰。後之人主非有重门洞开之心胸，不能起而更张之矣。《册府元龟》 唐宪宗元和二年十二月，敕自今以後，州府所送进士，如迹涉疏狂，兼亏礼教，或曾为官司科罚，或曾任州府小使一事，不合人清流者，虽薄有词艺，并不得申送。如举送以後事发，长吏停见任及已停替者殿二年，本试官及司功官并贬降。 是进一不肖之人，考试之官皆有责焉。今则藉口于糊名，而曰： 吾衡其文，无由知其人也。 是教之崇败行之人而代为之追其罪也。
《容斋四笔》曰： 唐世科举之柄，颛付之主司，仍不糊名。又有交朋之厚者为之荐达，谓之通榜。故其取人也，畏于讥议，多公而审，亦或胁于权势，或挠于亲故，或累于子弟，皆常情所不能免者。若贤者临之，则不然。未引试之前，其去取高下固已定于胸中矣。韩文公《与词部陆员外书》曰： 执事之与司贡士者相知诚深矣，彼之所望于执事、执事之所以待乎彼者，可谓至而无问矣。彼之职在乎得人，执事之志在乎迸贤。如得其人而授之，所谓两得。愈之知者有侯喜、侯云长、刘述古、韦群玉此四者皆可以当首荐而极论者，期于有成而後止可也。沈杞、张宏。尉迟汾、李绅、张後馀、李翊，皆出群之才，与之足以收人望而得才实。主司广求焉，则以告之可也。往者陆相公司贡士，愈时幸在得中，所与及第者皆赫然有声。原其所以，亦由梁补阙肃、王郎中础佐之，梁举八人无有失者，其馀则王皆与谋焉。陆相待王与梁如此不疑也，至今以为美谈。 此书在集中不注岁月。按《摭言》云： 贞元十八年，权德舆主文，陆惨员外通榜，韩文公荐十人于亻参，权公凡三榜，共放六人，徐不出五年内皆捷。 以《登科记》考之，贞元十八年，德舆以中书舍人知举，放进士二十三人，尉迟汾、侯云长、韦纾、沈妃、李翊登第。十九年，以礼部侍郎放二十人，侯喜登第。永贞元年，放二十九人，刘述古登第。通三榜，共七十二人，而韩所荐者预其七。元和元年，崔下放李绅。三年，又放张後馀、张弘。皆与《摭言》合。
○搜索《旧唐书·李揆传》 乾元初，兼礼部侍郎，言主司取士，多不考实，徒峻其堤防，索其书策。殊不知艺不至者，居文史之囿，亦不能搞辞，深昧求贤之意也。及试进士，请于庭中设《五经》诸史及《切韵》本于床，引贡生谓之曰： 大国选士，但务得才，经籍在此，请恣寻检。
《舒元舆传》 举进士，见有司钩校苛切，因上书言： 自古贡士，未有轻于此者。且宰相公卿由此出，而有司以隶人待之。罗棘遮截，疑其为好，非所以求忠直也。 又言 国朝校试，穷微探隐，无所不至，士至露顶跣足以科场，此先辈所以有投椠而出者。然狡伪之风所在而有，试者亚，而犯者众，桁杨之辱不足以尽辜。如主司真具别鉴，怀藏满箧，亦复何益？故搜索之法，只足以济主司之所短，不足以显才士这所长也。
今日考试之弊，在乎求才之道不足，而防好之法有馀。宋元初，御史中丞刘挚上言： 治天下者，遇人以君子长者之道，则下必有君于长者之行应于上。若以小人遇之，彼将以小人自为矣。况以此行于学校之间乎？诚能反今日之弊，而以教化为先，贤才得而治具张，不难致也。
《金史》： 泰和元年，省臣奏： 搜简之法虽严，至于解发袒衣，索及耳鼻，殊失待士之礼。放大定二十九年已尝依前故事，使就沐浴，官置衣为之更之，既可防滥，且不亏礼。 从之。
朱子论学校科举之弊，谓： 上以盗贼待士，士亦以盗贼自处。鼓噪迫胁，非盗贼而何？嗟夫，三代之制不可见矣，汉唐之事岂难仿而行之者乎？
○座主门主贡举之士，以有司为座主，而自称门生。自中唐以後，遂有朋党之祸。会昌三年十二月二十二日，中书覆奏： 奉宣旨，不欲令及第进士呼有司为座主，兼题名局席等条，疏进来者。伏以国家设文学之科，求真正之士，所宜行崇风俗，义本君亲，然後升于朝庭，必为国器。岂可怀赏拔之私惠，忘教化之根源，自谓门生，遂为朋比？所以时风浸坏，臣节何施？树党背公，靡不由此。臣等议，今日以往，进士及第，任一度参见有司，向後不得聚集参谒，于有司宅置宴。其曲江大会朝官及题名局席，并望勒停。 奉敕宜依。後唐长兴元年六月，中书门下奏： 时论以贡举官为恩门，及以登第为门生。门生者，门弟子也，颜、闵、游、夏等并受仲尼之训，即是师门。大朝所命，春官不会。教诲举子，是国家贡士，非宗伯门徒。今後及第人不得呼春官为恩门、师门，及自称门生。 宋太祖建隆三年九月丙辰，诏及第举人不得拜知举官子弟及目为恩门、师门，并自称门生。刘克庄《跋陆放翁帖》云： 余大父著作为京教，考浙漕试；明年考省试。吕成公卷子皆出本房，家藏大父与成公往还真迹，大父则云 上覆伯恭兄 ，成公则云 拜覆著作丈 ，时犹未呼座主作先生也。 寻其言，盖宋末已有先生之称。而至于有明，则遂公然谓之座师，谓之门生，其朋党之祸亦不减于唐时矣。唐时风俗之敝，杨复恭至谓昭宗为门生天子。唐崔佑甫议，以为自汉徐孺子于故举主之丧，徒步千里而行一祭，厚则厚矣，其于传继非可也，历代莫之非也。汉书·樊传》言： 郡国举孝廉，率取年少能报恩者。 当时即有此说。近日张荆州九龄又刻石而美之。于是後来之受举为参佐者，报恩之分往往过当，或挠我王宪，舍其亲戚之罪负，举其不令子孙以窃名位，背公死党，兹或近之。时论从而与之，通人又不救，遂往而不返。夫参佐之于举主，犹蒙顾盼之恩，被话言之奖，陶熔成就，或资其力，昔人且有党比之讥。若科场取士，只凭所试之文，未识其名，何有师生之分？至于市权挠法，取贿酬恩，枝蔓纠连，根抵磐互，官方为之浊乱，士习为之颓靡，其与汉人笃交念故之谊抑何远哉！
《风俗通》记弘农太守吴匡，为司空王琼所举。班诏劝耕，道于渑池，闻琼薨，即发丧制服，上病，载辇车还府。论之曰： 剖符守境，劝民耕桑，肆省冤疑，和解仇怨，国之大事，所当勤恤。而猥顾私恩，做狠自遂。若宫车晏驾，何以过兹？ 论者不察，而归之厚。司空袁周阳，举苟慈明有道；太尉邓伯条，举訾孟直方正。二公薨，皆制齐衰。若此类者非一，然苟皆通儒，于义足责。或举者名位斥落，子孙无继，多不亲至。然则隆情由乎显阀，薄报在乎衰门。此又私恩之一变，古今同慨者矣。
《後汉书》 周景为河内太守，好贤爱士。每至岁时，延请举吏人上後堂，与共宴会，如此数四乃遣之，赠送什物，无不克备，既而选其父兄子弟，事相优异。 先是，司徒韩演在河南，志在无私，举吏当行，一辞而已，恩亦不及其家。曰： 我举若可矣，岂可令偏积一门？ 是二公者，在人情虽有厚薄之殊，而意趣则有公私之别矣。
《记》言： 赵文子所举于晋国管库之士七十有余家，生不交利，死不属其子焉。 呜呼！吾见今之举士者，交利而已，属子而已。
○举主制服《杂记》曰： 孔子曰： 管仲遇盗，取二人焉，上以为公臣，曰： 其所与游辟也，可人也。 管仲死，桓公使为之服。宦于大夫者之为之服也，自管仲始也，有君命焉尔也。 此虽前仕管氏，亦以举主而服之，然孔子以为有君命则可，盖亦有所不尽然之辞。
○同年今人以同举为同年。唐宪宗问李绛曰： 人于同年固有情乎？ 对曰： 同年乃九州四海之人，偶同科第，或登科然後相识，情于何有然？ 穆宗欲诛皇甫铺，而宰相令狐楚、萧悦以同年进士保护之矣。按汉人已有之。《後汉书·李固传》云： 有同岁生，得罪于冀， 《风俗通》云： 南阳五世公为广汉太守，与司徒长史段辽叔同岁。 又云： 与东莱太守蔡伯起同岁。 又云： 萧令吴斌，与司让韩演同岁。 《三国志·魏武帝纪》云： 公与韩遂父同岁孝廉。 汉《敦煌长吏武班碑》云： 金乡长河间，高阳史恢等追惟昔日同岁。 《郎署考廉柳敏碑》云： 县长同岁健为属国赵台公。 《晋书·陶侃传》： 侃与陈敏同郡，又同岁举吏。 其云同岁，盖即今之同年也。私恩结而公义衰，非一世之故矣。
○先辈先辈乃同试而先得第者之称。程氏《演繁露》曰： 《通典》：魏文帝黄初五年，立大学于洛阳。时慕学者始诣太学，为门人。满一岁，试通一经者称弟子；不通一经罢遣。弟子满二岁，试通二经者补文学掌故；不通者听随後辈试，试通二经亦得补掌故。满三岁，试通三经者擢高第，为太子舍人；不第者随後辈复试，试通者亦为太子舍人。舍人满二岁，试通四经者擢高第，为郎中；不通者随後辈复试，试通亦为郎中。郎中满二岁，能通五经者摧高第，随才叙用；不通者随後辈复试，试通亦叙用。 故唐世举人呼已第者为先辈，由此也。今考《吴志·阐泽传》言： 州里先辈丹阳唐固，修身积学。 《薛综传》言： 零陵赖恭先辈，仁谨不晓时事。 《晋书·罗宪传》言： 侍宴华林园，诏问蜀大臣子弟，复问先辈宜时叙用者，宪荐蜀人常忌、杜轸等。 是先辈之称，果起于三国之时。而唐李肇《国史补》谓互相推敬谓之先辈，此又後人之滥矣。
郑氏《诗·采薇》笺曰： 今蔽生矣，先辈可以行也。 是亦汉未人语。
○出身授官史言开元以往，四海晏清，士无贤不肖，耻不以文章达。其应诏而举者多则二千人，少犹不减千人，所收百才有一。《文献通考》 唐时所放进士，每岁不过二三十人。士之及第者，未便解褐人仕，尚有试吏部一关。韩文公三试于吏邵无成，则十年犹布衣，且有出身二十年不获禄者。自宋太宗太平兴国二年，上初即位，思振淹滞，赐进士诸科出身者五百余人，皆先赐绿袍靴笏，赐宴开宝寺，第一、第二等进士及九经授将作监丞、大理评事、通判诸州，其余皆优等注拟，宠章殊异，历代未有也。薛居正等言取人大多，用人太骤，不听。此太宗初一天下，欲以得士之盛跨越前代，荣观史册，而不知侥幸之心，欲速之习，中于士人者，且数百年，而不可返矣。又考《通典·举人条例》 四经出身，授紧县尉；判人第三等，授望县尉，五经出身，授望县尉；判人第三等，授畿县尉。进士与四经同资。 是唐时明经、进士，初除不过县尉。上今代则一人词林，更不外补，二甲之除犹为部属，崇浮长惰，职此之由。所以一第之後，尽弃其学，而以营升纳贿为事者，以其得之浅而贵之骤也。其于唐人举士之初制，失之远矣。《儒林公议》言： 太宗临轩放榜，三五名以前皆出贰郡符，迁擢荣速。陈尧叟、王曾初中第，即登朝领太史之职，赐以朱黻，尔後状元登第者，不十余年皆望柄用，人亦以是为当得之也。每殿廷胪传第一，则公卿以下无不耸观，虽至尊亦注视焉。自崇政殿出东华门，传呼甚宠，观者拥塞通衢。 今代状元及第之荣，一甲翰林之授，权舆于是矣。
宋初用人之弊有二：进士释褐，不试吏部，一也；献文得旨，召试除官，二也。今炫文之途已革，而入官之选尚轻，二者之弊其一尚存，似宜仍用唐制。用八股之人才，而使之理烦治众，此夫子所谓贼夫人之子也。
○恩科宋时有所谓特奏名者。开宝三年三月庚戌，诏礼部阅进士，及十五举尝终场者，得司马浦等一百六人，赐本科出身，特奏名。恩例自此始，谓之恩科。咸平三年，遂至九百余人。士人恃此，因循不学。故天圣之诏曰： 狃于宽恩，遂隳素业，苟简成风，甚可耻也。 而元初，知贡举苏轼、孔文仲言： 今特奏者已及四百五十人，又许例外递减，一举则当复增数百人。此曹垂老，别无所望，布在州县，惟务黩货以为归计。前後恩科，命官几千人矣，何有一人能自奋厉有闻于时？而残民败官者不可胜数，以此知其无益有损。议者不过谓宜广恩泽，不知吏部以有限之官待无穷之吏，户部以有限之财禄无用之人，而所至州县举罹其害，乃即位之初有此过举，谓之恩泽，非臣所识也。 当日之论如此。《语》不云乎： 及其老也，戒这在得。 故有杖乡之制以尊高年，至仕之节以养廉耻。若以宾王谒帝之荣，为闵老酬之具，恐所益于儒林者小，而所伤于风俗者多。养陋识于泥途，快膻情于升斗。岂有赵盂之礼绛人，穆公之思黄发，足以稗君德而持国是者乎？况五十不从力政，六十不与服戎，岂可使断断于阙里之旁，攘攘于桥门之下？宜著为令，凡中式举人，年至六十者，赐第罢归，居家授徒；不中式者，不许再上。不但减百千默货之人，亦可以劝二三有耻之士，
汉献帝初平四年，诏曰： 今耆儒年逾六十，去离本土，营求粮资，不得专业。结童入学，皓首空归，长委农野，永绝荣望，朕甚愍焉。其依科罢者，听为太子舍人。 唐昭宗天复元年，赦文令中书门下选择新及第进士中，有久在名场、才沾科级、年齿已高者，不拘常例，各授一官。于是礼部侍郎杜德祥奏拣到新及第进士陈光问年六十九，曹松年五十四，王希羽年七十三，刘象年七十，柯崇年六十四，郑希颜年五十九，诏光问、松、希羽可秘书省正字，象崇、希颜可太子较书。此皆前代季朝之政，当丧乱之後，以此慰寒而收物情，非平世之典也。《实录》：宣德二年六月己卯，行在礼部尚书胡淡奏： 北京国子监生及见拨各衙门历事者，请令六部尚书、都察院都御史、通政使司、大理寺、翰林院各堂上官、六科给事中，公同监官拣选凡年五十五以上及残疾貌陋不堪者，皆罢为民。 上从之。凡斥去一千九十五人，其南京国子监生亦准此例。三年四月丙辰，行在吏部尚书蹇义奏： 拣择吏员年五十以上，及人物鄙狠不谙文移者，皆罢为民。 四年九月甲寅，放南北两京国子监生年五十五以上及残疾者二百五十三人还乡为民。九年九月戊寅，行在礼部奏： 取天下生员年四十五以上者考试，其中者人国子监读书，不中者罢归为民。 宣庙精勤吏治，一时澄清之效如此。後人不知，即知之亦不肯言矣。
○年齿《记》曰： 四十曰强而仕，七十曰老而传。 是人生服官之日不过三十年。汉顺帝阳嘉元年，用左雄之言，令孝廉年不满四十不得察举。皆先诣公府，诸生试家法，文史课笺奏。宋文帝元嘉中，限年三十而仕，梁武帝天监四年，令九流常选，年未三十，不通一经不得解褐。今则突而弁兮，已厕银黄之列；死期将至，尚留金紫之班。何补官常，徒隳士习？宜定为中制，二十方许应试，三十方许服官。年至六十，见任官听其自请致仕，无官之人一切勒停。是虽蚤于占《记》之十年，要亦不过三十年而已。三十年之中，复有三年大忧及期丧不得选补之曰，则其人在仕路之日少，而居林下之日多，可以消名利之心，而息营竞之俗。洪熙元年四月庚戊，郑府审理正俞廷辅言： 近年宾兴之士，率记诵虚文，求其实才，十无二三。或有年才二十者，未尝学问。一旦挂名科目，而使之临政治民，职事废隳，民受其弊。自今各处乡试，宜令有司先行审访，务得博古通今，行止端重，年过二十五者，许令人试。 上虽嘉纳，而未果行。今则积习相沿二三百载，青云之路，跬步可阶。五尺之童，便思奔竞。欲以成人材而厚风俗，难矣。
○教官汉成帝阳朔二年，诏曰： 古之立太学，将以传先王之业，流化于天下也。儒林之官，四海渊源，宜皆明于古今，温古知新，通达国体，故谓之博士。否则学者无述焉，为下所轻，非所以遵道德也。丞相、御史其与中二千石、二千石，杂举可充博士位者，使卓然可观。
元仁宗时，方以科举取士。虞集上议曰： 师道立则善人多。今天下学士，狠以资格授强，加之诸生之上，而名之日师，有司弗信也，生徒弗信也。如此而望师道之立，能乎，今莫若使守令，求经明行修为成德之君子者，身师尊之，以教于其郡邑；其次则求夫操履近正、而不为诡异骇俗者，确守先儒经义师说，而不敢妄为奇论者，众所敬服而非乡愿之徒者；其次则取乡贡至京师罢归者。当今之世，欲求成德之人，如上一言者而不可速得；若其次之三言，则十室之邑必有忠信，亦未至乏才也；而徒用其又次之一言，则亦不过以资格授之，而毫鄙之夫遂以学官为糊口之地，教训之员名存而实废矣。 明初教职多由儒士荐举。景泰二年，始准会试不中式举人考授。
天顺三年十二月庚申，建安县老人贺炀言： 朝廷建学立师，将以陶熔士类。奈何郡邑学校师儒之官，真材实学者百无二三，虚靡廪禄，狠琐贪饕，需求百计，而受业解惑莫措一辞。师范如此，虽有英才美质，何由而成？至于生徒之中，亦往往玩忄曷岁年，桃达城阙，待次循资，滥升监学，侵寻老耋，授以一官。但知为身家之谋，岂复有功名之念？是则朝廷始也聚群而饮啖，终也纵群狼以牧人。苟不严行考选，则人材日陋，士习日下矣。 上是其言，命巡按御史同布、按二司分巡官，照提调学校例考之。
太仓陆世仪言： 今世天子以师傅之官为虚衔，而不知执经问道；郡县以簿书期会为能事，而不知尊贤敬老；学校之师以庸鄙充数，而不知教养之法；党塾之师以时文章句为教，而不知圣贤之道。慑捷者谓之才能，方正者谓之迂朴。盖师道至于今而贱极矣，即欲束修自厉，人谁与之？如此而欲望人才之多，天下之治，不可得矣。 又言： 凡官皆当有品级，惟教官不当有品级，亦不得谓之官。盖教官者，师也。师在天下则尊于天下，在一国则尊于一国，在一乡则尊于一乡，无常职，亦无定品，惟德是视。若使之有品级，则仆仆亟拜，非尊师之礼矣。至其官服亦不可同于职官，当别制为古冠服，如深衣幅中及忠靖中之类，仍以乡、国、天下为等。庶师道日振，儒风日振，而圣人之徒出矣。 按《宋史》黄祖爵言： 抱道怀德之士，多不应科目，老于韦布。乞访其学行修明，孝友纯笃者，县荐之州，州延之庠序，以表率多士。其卓行尤异者，州以名闻，是亦乡举里选之意， 而朱子亦云： 须是罢堂除及注授教官，请本州乡先生为之，年未四十，不得任教官。 昔人之论即已及此。
《孟县志》曰： 高皇帝定天下，诏府卫州县各立学，置师一人或二人，必择经明行修者署之。有能举其职而最书于朝者，或擢为国子祭酒及翰林侍从之职。英宗以後，始著为令：府五人，州四人，县三人，例录天下岁贡之士为之，间有由举人、进士除授者。而其至也，州县长官及监司之临者，率以簿书升斗之吏视之，不复崇以体貌，是以其望易狎，而其气易衰。即有一二能诵法孔子，以师道闻，而得荐擢者，亦不过授以州县之吏而止。其取之也太滥，其待之也大卑，而其禄之也太轻，无怪乎教术之不兴，而人才之难就矣。
士风之薄始于纳卷就试，师道之亡始于赴部候选，梁武帝所谓 驱迫廉，奖成浇竞 者也。有天下者，能反此二事，斯可以养士而兴贤矣。
○武学《山堂考索》言： 武学置于庆历三年，阮逸为武学谕。未几省去，熙宁复置，选知兵书者判武学，置直讲，如国子监。靖康之变，不闻武学有御侮者。《实录》：正统六年五月，从成国公朱勇等奏、以两京多勋卫子弟，乃立武学，设教授、训导、如京府儒学之制。已而武生渐多，常至欺公挠法，正德中，钱宁已嗾武学生朱大周上疏劾杨一清矣。崇祯四年，南京武学生吴国麟等殴御史郭维，经掌都察院张延登奏黜，是则不惟不收其用，而反贻之害矣。
《太祖实录》： 洪武二十年七月，礼部请如前代故事，立武学，用武举，仍祀大公，建昭烈武成王庙。上曰： 太公，周之臣，若以王把之，则与周天子并矣，加之非号，必不享也。至于建武学，用武举，是分文武为二途，轻天下无全才矣，古之学者，文武皆备，故措之于用，无所不宜，岂谓文武异科，各求专习者乎？大公但以祀帝王庙，去武成王号，罢其旧庙。 于是勋戚子孙袭爵者习礼〈矢聿〉业于国子监，被选尚主者用仪制主事一人教习。 文事武备统归于一，呜呼，纯矣。
宋刘敞《与吴九书》曰： 昔三代之王，建辟雍、成均，以敦教化者，危冠缝掖之人，居则有序，其术诗书礼乐，其志文行忠信，是以无鄙倍之色，斗争之声。犹惧其未也，故贱诈谋，爵人以德，褒人以义，轨度其信，壹以待人。故日勇则害上，不登于明堂。民知所底，而无贰心，是以其教而不肃而成，其政不严而治。未闻夫武学之科也。夫缦胡之缨，短後之衣，目而语难，按剑而疾视者，此所谓勇力之人也，将教之以术，而动之以利，其可得不为其容乎？为其容可得，无变其俗乎？而况建博士之职，广弟子之员，吾恐虽有智者，未能善其後矣。夫战国之时，天下竞于驰骛，于是乎有纵横之师。技击之学以相残也，虽私议巷说，有司不及，然风俗犹以是薄，祸乱犹以是长，学者之所甚疾，仁人之所忧而辩也，若之何其效之？且足下预其议而不能救与？吾所甚惑也。
因勋卫子弟，不得已而立武学，仍宜以孔子为先师，如前代国学祀周公，唐开元改为孔子。周公尚不祀于学，而况太公乎？成化五年，掌武学国子监监丞阎禹锡言： 古者庙必有学，受成、献馘于中，欲其先礼义而後勇力也。今本学见有空堂数楹，乞敕所司，改为文庙。 可谓得礼之意。
○杂流唐时凡九流百家之士，并附诸国学，而授之以经。《六典》： 国子祭酒、司业之职，掌邦国儒学训导之政令。有六学焉：一曰国子，二曰太学，三曰四门，四曰律学，五曰书学，六曰算学。 欧阳詹《贞元十四年记》曰： 我国家春享先师後，更日命太学博士清河张公讲《礼记》。束修既行，筵肆乃设，公就几，北坐南面；直讲抗犊，南坐北面。大司成端委居于东，小司成率属列于西。国子师长序公侯子孙自其馆，大学长序卿大夫、子孙自其馆，四门师长序八方俊造自其馆，广文师长序天下秀彦自其馆，其馀法家、墨家、书家、算家术业以明亦自其馆。没阶云来，即席鳞差，攒弁如星，连襟成帷。 观此可见当日养士之制宽，而教士之权一，是以人才盛而艺术修，经学广而师儒重。今则一切摈诸桥门之外，而其人亦自弃，不复名其业，于是道器两亡，而行能兼废。世教之日衰，有由然也。
○通经为吏汉武帝从公孙弘之议，下至郡太守卒史，皆用通一艺以上者。唐高宗总章初，诏诸司令史，考满者限试一经。昔王粲作《儒吏论》，以为先王博陈其教，辅和民性，使刀笔之吏皆服雅训，竹帛之儒亦通文法，故汉文翁为蜀郡守，选郡县小吏开敏有材者张叔等十余人，亲自饬厉，遣诣京师，受业博士，後汉奕巴为桂阳太守，虽干吏卑末，皆课令习读，程试殿最，随能升授。吴顾邵为豫章太守，小吏资质佳者，辄令就学，择其先进，擢置右职。而梁任有厉吏人讲学诗。然则昔之为吏者，皆曾执经问业之徒，心术正而名节修，其舞文以害政者寡矣。东京之盛，自期门羽林之士，悉令通《孝经》章句。贞观之时，自屯营飞骑，亦给博士，使授以经。有能通经者，听得贡举。小人学道，则易使也。岂不然乎？《周官·太宰》： 乃施典于邦国，而陈其殷，置其辅。 後郑氏曰： 殷，众也。谓众七也。辅，府吏，庶人在官者。 夫庶人在官而名之曰辅，先王不敢以厮役遇其人也，重其人则人知自重矣。
欧阳公《集古录·晋南乡太守碑阴》： 官属何其多邪，盖通从史而尽列之，当时犹于其问取士人，故吏亦清修，其势然尔。
《元史·顺帝纪》： 至正六年四月，命左右二司六部吏属，于午後讲习经史。 其时朝纲己弛，人心将变，虽有此令，而实无其益。是以《太祖实录》言： 科举初设，上重其事，凡民间俊秀子弟，皆得预选。惟吏胥心术已坏，不许应试。
又诏： 凡选举，毋录吏卒之徒。
然而尝与群臣言，元初有宪官疾，吏往候之。宪官起，扶杖而行。因以杖授吏，吏拱手却立不受。宪官悟其意，他日见吏谢之。吏曰： 某为属吏，非公家僮，不敢避劳虑，伤理体。 是则此辈中未尝无正直之人，顾上所以陶熔成就之者何如尔。
陆子静尝言： 古者无流品之分，而贤不肖之辨严；後世有流品之分，而贤不肖之辨略。 能于分别之中而寓作成之意，庶乎其得之矣。
《大明会典》 洪武二十六年，定凡举人出身，第一甲第一名从六品，第二名，第三名正七品，赐进士及第；第二甲从七品，赐进士出身；第三甲正八品，赐同进士出身。 而一品衙门提控，正七品出身；二品衙门都吏，从七品出身；一品、二品衙门掾史、典吏，二品衙门令史，正八品出身，其与迸士不甚相远也。後乃立格以限其所至，而吏员之与科第高下天渊矣，故国初之制，谓之三途并用。荐举，一途也；诏罢举保经明行修及贤良方正，以言者谓其奔竞冗滥，无稗实用也，进士监生，一途也；吏员，一途也。或以科与贡为二途，非也永乐七年，车驾在北京，命兵部尚书署吏部事方宾，简南京御史之才者召来，宾奏御史张循理等二十八人可用。上问其出身，宾言循理等二十四人由进士、监生，洪秉等四人由吏。上曰： 用人虽不专一途，然御史，国之司直，必有常识，达治体，廉正不阿，乃可任之。若刀笔吏，知利不知义，知刻薄不知大体，用之任风纪，使人轻视朝廷。 遂黜秉等为序班，谕自今御史勿复用吏。流品自此分矣。
宣德三年三月丙戌，敕谕吏部： 往时选用严慎，吏员授官者少。比年吏典考满岁以千计，不分贤否，一概录用，廉能几何？贪鄙塞路，其可不精择乎。 苏州况钟、松江黄子威二郡守，并有贤名，而徐烯、万棋皆累官至尚书。


○文须有益于天下文之不可绝于天地间者，曰明道也，纪政事也，察民隐也，乐道人之善也。若此者有益于天下，有益于将来，多一篇，多一篇之益矣。若夫怪力乱神之事，无稽之言，剿袭之说，谀佞之文，若此者，有损于己，无益于人，多一篇，多一篇之损矣。
○文不贵多二汉文人所著绝少，史于其传末每云：所著凡若干篇。惟董仲舒至百三十篇，而其馀不过五六十篇，或十数篇，或三四篇。史之录其数，盖称之，非少之也。乃今人著作则以多为富，夫多则必不能工，即工亦必不皆有用于世，其不传宜矣。西京尚辞赋，故《汉书·艺文志》所载止诗、赋二家。其诸有名文人，陆贾赋止三篇，贾谊赋止七篇，枚乘赋止九篇，司马相如赋止二十九篇，儿宽赋止二篇，司马迁赋止八篇，王褒赋止十六篇，杨雄赋止十二篇，而最多者则淮南王赋八十二篇，枚皋赋百二十篇。而于《枚皋传》云： 皋为文疾，受诏辄成，故所赋者多。司马相如善为文而迟，故所作少而善于皋。皋赋辞中自言为赋不如相如，其文委〈骨皮〉，曲随其事，皆得其意，颇诙笑，不甚闲靡，凡可读者不二十篇，其尤戏不可读者尚数十篇。 是辞赋多而不必善也。东汉多碑诔书序论难之文；又其时崇重经术，复多训诂。凡传中录其篇数者四十九人，其中多者如曹褒、应劭、刘陶、蔡邕、荀爽、王逸各百馀篇，少者卢植六篇，黄香五篇、刘余、崔烈、曹众，曹朔各四篇，桓彬三篇，而于《郑玄传》云： 玄依《论语》作《郑志》八篇，所注诸经百馀万言，通人颇讥其繁。 是解经多而不必善也秦延群说《尧典》篇目两字之说十馀万言，但说 日若稽古 三万言，此颜之推《家训》所谓邺下谚云 博士买驴，书券三纸，未有驴字 者也。
文以少而盛，以多而衰。以二汉言之，东都之文多于西京，而文衰矣。以三代言之，春秋以降之文多于《六经》，而文衰矣。《记》曰： 天下无道，则言有枝叶。
《隋志》载古人文集，西京惟刘向六卷，杨雄、刘歆各五卷，为至多矣，他不过一卷、二卷。而江左梁简文帝至八十五卷，元帝至五十二卷，沈约至一百一卷，所谓虽多亦奚以为？
○著书之难子书自盂、荀之外，如老、庄、管、商、申、韩，皆自成一家言。至《吕氏春秋》、《淮南子》，则不能自成，故取诸子之言汇而为书，此子书之一变也，今人书集一一尽出其手，必不能多，大抵如《吕览》、《淮南》之类耳。其必古人之所未及就，後世之所不可无，而後为之，庶乎其传也与？宋人书如司马温公《资治通鉴》、马贵与《文献通考》，皆以一生精力成之，遂为後世不可无之书。而其中小有舛漏，尚亦不免。若後人之书愈多而愈舛漏，愈速而愈不传，所以然者，其视成书太易，而急于求名故也。伊川先生晚年作《易传》，成，门人请授，先生曰： 更俟学有所进。子不云乎：忘身之老也，不知年数之不足也，亻免焉日孳孳，毙而後己。
○直言张子有云： 民吾同胞。今日之民，吾与达而在上位者之所共也。救民以事，此达而在上位者之责也；救民以言，此亦穷而在下位者之责也。
 天下有道，则庶人不议。 然则政教风俗苟非尽善，即许庶人之议矣。故《盘庚之诰》曰： 无或敢伏小人之攸箴，而国有大疑，卜诸庶民之从逆。 子产不毁乡校，汉文止辇受言，皆以此也。唐之中世，此意犹存。鲁山令元德秀遣乐工数人连袂歌于，玄宗为之感动；白居易为尉，作乐府及诗百馀篇，规讽时事，流闻禁中，宪宗召入翰林。亦近于陈列国之风，听舆人之诵者矣。诗之为教，虽主于温柔敦厚，然亦有直斥其人而不讳者。如曰 赫赫师尹，不平谓何 ；如曰 赫赫宗周，褒姒灭之 ；如曰 皇父卿士，番维司徒，家伯家宰，仲允膳夫，聚子内史，蹶维趣马，禹维师民，艳妻煽方处 ；如曰 伊谁云从，维暴之云 ，则皆直斥其官族名字，古人不以为嫌也。《楚辞·离骚》： 余以兰为可恃兮，羌无实而容长。 王逸章句谓： 怀王少弟司马子兰。  椒专佞以慢忄舀兮。 章句谓： 楚大夫子椒。 洪兴祖补注： 《古今人表》有令尹子椒。 如杜甫《丽人行》： 赐名大国虢与秦，慎莫近前丞相嗔。 近于《十月之交》诗人之义矣。
孔稚《北山移文》明斥周容，刘孝标《广绝交论》阴讥到溉。袁楚客规魂元忠有十失之书，韩退之讽阳城作争臣之论。此皆古人风俗之厚。
立言不为一时天下之事，有言在一时，而其效见于数十百年之後者。《魏志》： 司马朗有复井田之议，谓往者以民各有累世之业，难中夺之。今承大乱之後，民人分散，土业无主，皆为公田，宜及此时复之。 当世未之行也，及拓跋氏之有中原，令户绝者墟宅桑榆尽为公田，以给授而口分，世业之制自此而起，迄于隋唐守之。《魏书》： 武定之初，私铸滥恶。齐文襄王议，称钱一文，重五铢者，听人市用，天下州镇郡县之市各置二称，悬于市门，若重不五铢，或虽重五铢而杂铅，并不听用。 当世未之行也。及隋文帝之有天下，更铸新钱，文日 五铢 ，重如其文。置样于关，不如样者没官销毁之。而开通元宝之式自此而准，至宋时犹仿之。
《唐书》： 李叔明为剑南节度使，上疏言道佛之弊，请本道定寺为三等，观为二等：上寺留僧二十一，上观道士十四，每等降杀以七，皆择有行者，馀还为民。德宗善之，以为可行之天下。诏下尚书省议，己而罢之。 至武宗会昌五年，并省天下寺观，敕上都、东都两街各留二寺，每寺留僧三十人。天下节度观察使治所及同、华、商、汝州各留一寺，分为三等：上等留僧二十人，中等留十人，下等五人，凡毁寺四千六百馀区，归俗僧尼二十六万五百人，大秦穆护祆僧二千馀人。而有明洪武中亦稍行其法。《元史》：  京师恃东南运粮，竭民力以航不测。泰定中，虞集建言： 京东数千里，北极辽海，南滨青、齐，萑苇之场，海潮日至，淤为沃壤，用浙人之法，筑堤捍水为田。听富民欲得官者，合其众而授以地：能以万夫耕者，授以万夫之田，为万夫长；千夫、百夫亦如之。三年视其成，以地之高下定为征额；五年有积畜，命以官，就所储给以禄；十年佩之符印，得以传子孙，如军官之法。如此，可以宽东南之运，以纾民力，而游手之徒皆有所归， 事不果行。 及顺帝至正中，海运不至，从丞相脱脱言，乃立分司，农司于江南，召募能种水田及修筑围堰之人各一千名为农师，岁乃大稔，至今水田遗利犹有存者，而戚将军继光复修之蓟镇，是皆立议之人所不及见。而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天下之理固不出乎此也。孔子言行夏之时，固不以望之鲁之定、哀，周之景、敬也，而独以告颜渊。及汉武帝太初之元，几三百年矣，而遂行之。孔子之告颜渊，告汉武也。孟子之欲用齐也，曰： 以齐王犹反手也，若膝则不可用也， 而告文公之言亦未尝贬于齐，梁，曰： 有王者起，必来取法。 是为王者师也。鸣呼，天下之事，有其识者，不必遭其时；而当其时者，或无其识，然则开物之功，立言之用，其可少哉。
朱子作《诗传》，至于秦《黄乌》之篇，谓其初特出于戎翟之俗，而无明王贤伯以讨其罪，于是习以为常，则虽以穆公之贤，而不免论其事者，亦徒闵三良之不幸，而叹秦之衰。至于王政不纲，诸侯擅命，杀人不忌，至于如此，则莫知其为非也。历代相沿，至先朝英庙始革千古之弊。伏读正统四年六月乙酉书与祥符王有爝曰： 周王薨逝，深切痛悼，其存日尝奏，葬择近地，从俭约，以省民力。自妃夫人以下，不必从死。年少有父母者，各遣归其家。 盖上御极之初，即有感于宪王之奏，而亦朱子《诗传》有以发其天聪也。呜呼，仁哉！
○文人之多唐宋以下，何文人之多也！固有不识经术，不通古今，而自命为文人者矣。韩文公《符读书城南诗》曰： 文章岂不贵，经训乃。潢潦无根源，朝满夕己除。人不通古今，马牛而襟裾。行身陷不义，况望多名誉， 而宋刘挚之训子孙，每曰： 士当以器识为先，一号为文人，无足观矣。 然则以文人名于世，焉足重哉。此扬子云所谓 摭我华，而不食我实 者也。
黄鲁直言： 数十年来，先生君子但用文章提奖後生，故华而不实。 本朝嘉靖以来亦有此风，而陆文裕所记刘文靖告吉士之言，空同大以为不平矣。《宋史》言：欧阳永叔与学者言，未尝及文章，惟谈吏事。谓文章止于润身，政事可以及物。
○巧言《诗》云： 巧言如簧，颜之厚矣。 而孔子亦曰： 巧言令色，鲜矣仁。 又曰： 巧言乱德， 夫巧言不但言语，凡今人所作诗赋、碑状足以悦人之文，皆巧言之类也。不能不足以为通人，夫惟能之而下为，乃天下之大勇也，故夫子以刚毅木讷为近仁。学者所用力之途在此，不在彼矣。
天下不仁之人有二：一为好犯上好作乱之人，一为巧言令色之人。自幼而不孙弟，以至于弑父与君，皆好犯上好作乱之推也。自胁肩诌笑，未同而言、以至于苟患失之，无所不至，皆巧言令色之推也。然而二者之人常相因以立于世。有王莽之篡弑，则必有扬雄之美新；有曹操之禅代，则必有潘{曰助}之九锡。是故乱之所由生也，犯上者为之魁，巧言者为之辅。故大禹谓之巧言令色孔壬而与兜、有苗同为一类。甚哉，其可畏也。然则学者宜如之何？必先之以孝弟，以消其悖逆陵暴之心；继之以忠信，以去其便辟侧媚之习。使一言一动皆出于其本心，而不使不仁者加乎其身，夫然後可以修身而治国矣。
世言魏忠贤初不知书，而口含天宪，则有一二文人代为之。《後汉书》言梁冀裁能书计，其诬奏太尉李固时，扶风马融为冀章草。《唐书》言李林甫自无学术，仅能秉笔，而郭慎微、苑咸，文士之茸者代为题尺。又言高骈上书，肆为丑悖，胁邀天子，而吴人顾云以文辞缘泽其奸。《宋史》言章用事，尝曰： 元初司马光作相，用苏轼掌制，所以能鼓动四方。 乃使林希典书命，逞毒于元诸臣，呜呼，何代无文人，有国者不可不深惟华实之辨也，○文辞欺人古来以文辞欺人者，莫若谢灵运，次则王维，灵运身为元勋之後，袭封国公。宋氏革命，不能与徐广、陶潜为林泉之侣。既为宋臣，又与庐陵王义真款密。至元嘉之际，累迁侍中。自以名流，应参时政，文帝惟以文义接之，以致觖望。又上书劝伐河北，至屡婴罪劾，兴兵拒捕。乃作诗曰： 韩亡子房奋，秦帝鲁连耻。本自江海人，忠义动君子。 及其临刑，又作诗曰： 龚胜无馀生，李业有终尽。 若谓欲效忠于晋者，何先後之矛盾乎！史臣书之以逆，不为苛矣。王维为给事中，安禄山陷两都，拘于普施寺，迫以伪署。禄山宴其徒于凝碧池，维作诗曰： 万户伤心生野烟，百官何日再朝天？秋槐叶落空宫里，凝碧池头奏管弦。 贼平，下狱，或以诗闻于行在，其弟刑部侍郎缙请削官以赎兄罪，肃宗乃特宥之，责授太子中允。襄王僭号，逼李拯为翰林学士。拯既污伪署，心不自安。时朱玫秉政，百揆无叙。拯尝朝退，驻马国门，为诗曰： 紫宸朝罢缀鹏鸾，丹凤楼前立马看。惟有终南山色在，晴明依旧满长安。 吟已，涕下。及王行瑜杀朱玫，襄王出奔，拯为乱兵所杀。二人之诗同也，一死一不死，而文墨交游之士多护王维，如杜甫谓之 高人王右丞 ，天下有高人而仕贼者乎？今有颠沛之馀，投身异姓，至摈斥不容，而後发为忠愤之论，与夫名污伪籍而自托乃心，比于康乐、右丞之辈，吾见其愈下矣。
末世人情弥巧，文而不惭，固有朝赋《采薇》之篇，而夕有捧檄之喜者。苟以其言取之，则车载鲁连，斗量王矣。曰：是不然，世有知言者出焉，则其人之真伪即以其言辨之，而卒莫能逃也。《黍离》之大夫，始而摇摇，中而如噎，既而如醉，无可奈何，而付之苍天者，真也；汨罗之宗臣，言之重，辞之复，心烦意乱，而其词不能以次者，真也；栗里之徵士，淡然若忘于世，而感愤之怀有时不能自止，而微见其情者，真也。其汲汲于自表暴而为言者，伪也。《易》曰： 将叛者其辞惭，中心疑者其辞枝，失其守者其辞屈。 《诗》曰： 盗言孔甘，乱是用啖。 夫镜情伪，屏盗言，君子之道，兴王之事，莫先乎此。
○修辞典谟、爻象，此二帝三王之言也。《论语》、《孝经》，此夫子之言也。文章在是，性与天道亦不外乎是。故曰：有德者必有言。善乎！游定夫之言曰： 不能文章而欲闻性与天道，譬犹筑数仞之墙，而浮埃聚沫以为基，无是理矣。 後之君子，于下学之初即谈性道，乃以文章为小技，而不必用力。然则夫子不曰： 其旨远，其辞文 乎？不曰： 言之无文，行而不远 乎？曾子曰： 出辞气，斯远鄙倍矣。 尝见今讲学先生从语录入门者，多不善于修辞，或乃反子贡之言以讥之曰： 夫子之言性与天道可得而闻，夫子之文章不可得而闻也。 杨用修曰： 文，道也。诗，言也，语录出而文与道判矣，诗话出而诗与言离矣。
自嘉靖以後，人知语录之不文，于是王元美之《札记》、范介儒之《肤语》，上规子云，下法文中，虽所得有浅深之不同，然可谓知言者矣。
○文人摹仿之病近代文章之病全在摹仿，即使逼肖古人，已非极诣，况遗其神理而得其皮毛者乎。且古人作文，时有利钝，梁简文《与湘东王书》云： 今人有效谢乐康、裴鸿胪文者，学谢则不届其精华，但得其冗长；师裴则蔑弃其所长，惟得其所短。 宋苏子瞻云： 今人学杜甫诗，得其粗俗而已。 金元裕之诗云： 少陵自有连城壁，争奈微之识赋。 文章一道，犹儒者之末事，乃欲如陆士衡所谓 谢朝华于已披，启夕秀于未振 者，今且未见其人，进此而窥著述之林，益难之矣。效《楚辞》者，必不如《楚辞》；效《七发》者，必不如《七发》。盖其意中先有一人在前，既恐失之，而其笔力复不能自遂，此寿陵馀子学步邯郸之说也。洪氏《容斋随笔》曰： 枚乘作《七发》，创意造端，丽辞腴旨，上薄骚些，故为可喜。其後继之者如傅毅《七激》，张衡《七辩》，崔る《七依》，马融《七广》，曹植《七启》，王粲《七释》，张协《七命》之类，规仿太切，了无新意。傅玄又集之，以为《七林》，使人读未终篇，往往弃之几格。柳子厚《晋问》乃用其体，而超然别立机抒、激越清壮，汉晋诸文士之弊于是一洗矣。东方朔《答客难》，自是文中杰出，扬雄拟之，为《解嘲》，尚有驰骋自得之妙，至于崔る《达旨》，班固《宾戏》，张衡《应间》，皆章摹句写，其病与《七林》同。及韩退之《进学解》出，于是一洗矣。 其言甚当，然此以辞之工拙论尔，若其意则总不能出于古人范围之外也。
如杨雄拟《易》而作《太玄》，王莽依《周书》而作《大诰》，皆心劳而日拙者矣，《曲礼》之训 毋剿说，毋雷同 ，此古人立言之本。
○文章繁简韩文公作《樊宗师墓铭》曰： 维古于辞必己出，降而不能乃剽贼，後皆指前公相袭，从汉迄今用一律。 此极中今人之病。若宗师之文，则惩时人之失而又失之者也。作书须注，此自秦汉以前可耳；若今日作书而非注不可解，则是求简而得繁，两失之矣。子曰： 辞达而已矣。
辞主乎达，不论其繁与简也，繁简之论兴，而文亡矣，《史记》之繁处必胜于《汉书》之简处，《新唐书》之简也，不简于事而简于文，其所以病也。 时子因陈子而以告孟子，陈子以时子之言告孟子 ，此不须市见而意已明。 齐人有一妻一妾而处室者，其良人出，则必餍酒肉而後反。其妻问所与饮食者，则尽富贵也，其妻告其妾曰： 良人出，则必餍酒肉而後反。问其与饮食者，尽富贵也，而未尝有显者来。吾将间良人之所之也。   有馈生鱼于郑子产，子产使校人畜之池。校人烹之，反命曰： 始舍之，圉圉焉，少则洋洋焉，悠然而逝。 子产曰： 得其所哉？得其所哉！ 校人出，曰： 孰谓子产智？予既烹而食之，曰：得其所哉！得其所哉！  此必须重叠而情事乃尽，此孟子文章之妙。使人《新唐书》，于齐人则必曰： 其妻疑而间之 ，于子产则必曰： 校人出而笑之 ，两言而已矣，是故辞主乎达，不主乎简。刘器之曰： 《新唐书》叙事好简略其辞，故其事多郁而不明，此作史之病也。且文章岂有繁简邪？昔人之论谓如风行水上，自然成文；若不出于自然，而有意于繁简，则失之矣。当日《进〈新唐书〉表》云： 其事则增于前，其文则省于旧。 《新唐书》所以不及古人者，其病正在此两句上，《黄氏日钞》言： 苏子由《古史》改《史记》，多有不当。如《樗里子传》，《史记》曰： 母，韩女也。樗里子滑稽多智。 《古史》曰： 母，韩女也，滑稽多智。 似以母为滑稽矣，然则 樗里子 三字其可省乎？《甘茂传》，《史记》曰： 甘茂者，下蔡人也。事下蔡史举，学百家之说。 《古史》曰： 下蔡史举学百家之说。 似史举自学百家矣，然则 事 之一字其可省乎？以是知文不可以省字为工，字而可省，太史公省之久矣。
○文人求古之病《後周书·柳虬传》： 时人论文体有今古之异，虬以为时有今古，非文有今古。 此至当之论。夫今之不能为《二汉》，犹《二汉》之不能为《尚书》、《左氏》。乃虬取《史》、《汉》中文法以为古，甚者猎其一二字句用之于文，殊为不称。
以今日之地为不古，而惜古地名；以今日之官为不古，而借古官名；舍今日恒用之字，而借古字之通用者，皆文人所以自盖其俚浅也。
《糖书》：郑馀庆奏议类用古语，如 仰给县官马万蹄 ，有司不晓何等语，人訾其不适时。
宋陆务观《跋前汉通用古字韵》曰： 古人读书多，故作文时偶用一二古字，初不以为工，亦自不知孰为古、孰为今也。近时乃或钞掇《史》、《汉》中字入文辞中，自谓工妙，不知有笑之者。偶见此书，为之太息，书以为後生戒。 元陶宗仪《辍耕录》曰： 凡书官衔，俱当从实，如廉访使、总管之类，若改之曰 监司 、 太守 ，是乱其官制，久远奠可考矣。
何孟春《诗冬序录》曰： 今人称人姓必易以世望，称官必用前代职名，称府州县必用前代郡邑名，欲以为异，不知文字间著此，何益于工拙？此不惟于理无取，且于事复有碍矣。李姓者称 陇西公 ，杜曰 京兆 ，王曰 琅邪 ，郑曰 荥阳 ，以一姓之望而概众人，可乎？此其失，自唐未五季间孙光宪辈始。《北梦琐言》称冯涓为 长乐公 ，《冷斋夜话》称陶毅为 五柳公 ，类以昔人之号而概同姓，尤是可鄙。官职郡邑之建置，代有沿革，今必用前代名号而称之，後将何所考焉？此所谓于理无取，而事复有碍者也。
于慎行《笔麈》曰： 《史》、《汉》文字之佳本自有在，非谓其官名地名之古也。今人慕其文之雅，往往取其官名地名以施于今，此应为古人笑也。《史》、《汉》之文如欲复古，何不以三代官名施于当日，而但记其实邪？文之雅俗固不在此，徒混淆失实，无以示远，大家不为也。予素不工文辞，无所模拟，至于名义之微，则不敢苟。寻常小作，或有迁就金石之文，断不敢于官名地名以古易今。前辈名家亦多如此。
○古人集中无冗复古人之文不特一篇之中无冗复也，一集之中亦无冗复。且如称人之善，见于祭文，则不复见于志；见于志，则不复见于他文：後之人读其全集，可以互见也。又有互见于他人之文者，如欧阳公作《尹师鲁志》，不言近日古文自师鲁始，以为范公祭文已言之，可以互见，不必重出。盖欧阳公自信己与范公之文并可传于後世也，亦可以见古人之重爱其言也。
刘梦得作《柳子厚文集序》曰： 凡子厚名氏与仕与年暨行己之大方，有退之之志若祭文在。 又可见古人不必其文之出于己
○书不当两序《会试录》、《乡试录》主考试官序其首，副柱考序其後，职也。凡书亦犹是矣。且如国初时，府州县志书成，必推其乡先生之齿尊而有文者序之，不则官于其府州县者也。请者必当其人，其人亦必自审其无可让而後为之。官于是者，其文优，其于是书也有功，则不让于乡矣。乡之先生，其文优，其于是书也有功，则官不敢作矣。义取于独断，则有自为之而不让于乡与官矣。凡此者，所谓职也。故其序止一篇，或别有发明，则为後序。亦有但纪岁月而无序者。今则有两序矣，有累三四序而不止者矣。两序非体也，不当其人非职也，世之君子不学而好多言也。
凡书有所发明，序可也；无所发明，但纪成书之岁月可也。人之患在好为人序。
唐杜牧《答庄充书》曰： 自古序其文者，皆後世宗师其人而为之。今吾与足下并生今世，欲序足下未已之文，固不可也。 读此言，今之好为人序者可以止矣。
娄坚《重刻〈元氏长庆集〉序》曰： 序者，叙所以作之指也。盖始于子夏之序《诗》，其後刘向以校书为职，每一编成，即有序，最为雅驯矣。左思赋三都成，自以名不甚著，求序于皇甫谧。自是缀文之士，多有托于人以传者，皆汲汲于名，而惟恐人之不吾知也，至于其传既久，刻本之存者，或漫漶不可读，有缮写而重刻之。则人复序之，是宜叙所以刻之意可也，而今之述者非追论昔贤，妄为优劣之辨，即过称好事，多设游扬之辞，皆我所不取也。 读此言，今之好为古人文集序者可以止矣。
○古人不为人立传列传之名始于太史公，盖史体也。不当作史之职，无为人立传者考。故有碑、有志、有状而无传。梁任《文章缘起》言传始于东方朔作《非有先生传》，是以寓言而谓之传。《韩文公集》中传三篇：大学生何蕃、圬者王承福、毛颖。《柳子厚集》中传六篇：宋清、郭橐驼、童区寄、梓人李赤，负版，何蕃，仅采其一事而谓之传，王承福之辈皆微者，而谓之传；毛颖、李赤、负版则戏耳，而谓之传，盖比于稗官之属耳。若段太尉，则不曰传，曰逸事状，子厚之不敢传段太尉。以不当史任也。自宋以後，乃有为人立传者，侵史官之职矣。《太平御览》书目列古人别传数十种，谓之别传，所以别于史家。
○志状不可妄作志状在文章家为史之流，上之史官，传之後人，为史之本。史以记事，亦以载言。故不读其人一生所著之文，不可以作；其人生而在公卿大臣之位者，不悉一朝之大事，不可以作；其人生而在曹署之位者，不悉一司之掌故，不可以作；其人生而在监司守令之位者，不悉一方之地形土俗，因革利病，不可以作，今之人未通乎此，而妄为人作志；史家又不考而承用之，是以抵牾不合。子曰： 盖有不知而作之者。 其谓是与？
名臣硕德之子孙，不必皆读父书；读父书者不必能通有司掌故。若夫为人作志者，必一时文苑名士，乃不能详究，而曰： 子孙之状云尔，吾则因之。 夫大臣家可有不识字之子孙，而文章家不可有不通令之宗匠，乃欲使籍谈、伯鲁之流为文人任其过，嗟乎，若是则尽天下而文人矣。
○作文润笔《蔡伯喈集》中为时贵碑诔之作甚多，如胡广、陈各三碑，桥玄、杨赐、胡硕各二碑，至于袁满来年十五、胡根年七岁，皆为之作碑。自非利其润笔，不至为此，史传以其名重，隐而不言耳。文人受赇，岂独韩退之谀墓金哉。王《野客丛书》曰： 作文受谢，非起于晋宋。观陈皇後失宠于汉武帝，别在长门宫，闻司马相如天下工为文，奉黄金百斤为文君取酒，相如因为文，以悟主上，皇後复得幸。此风西汉已然，
杜甫作《八哀诗》，李岂一篇曰： 干谒满其门，碑版照四裔，丰屋珊瑚钩，麒麟织成毯，紫骝随剑几，义取无虚岁。 刘禹锡《祭韩愈文》曰： 公鼎侯碑，志隧表阡，一字之价，辇金如山。 可谓发露真赃者矣。昔扬子云犹不肯受贾人之钱，载之《法言》，而杜乃谓之 义取 ，则又不若唐寅之直以为利也。《戒庵漫笔》言： 唐子畏有一巨册，自录所作，文簿面题曰 利市 。
《新唐书·韦贯之传》言： 裴均子持万缣，请撰先铭。答曰： 吾宁饿死，岂能为是？  今之卖文为活者可以愧矣。
《司空图传》言： 隐居中条山，王重荣父子雅重之，数馈遗，弗受。尝为作碑，赠绢数千，图置虞乡，市人得取之，一日尽， 既不有其赠，而受之何居，不得已也，是又其次也。
《元史》： 姚燧以文就正于许衡，衡戒之曰： 弓矢为物，以待盗也，使盗得之，亦将待人。文章固发闻士子之利器，然先有能一世之名将何以应人之见役者哉。非其人而与之，与非其人而拒之，均罪也，非周身斯世之道也。吾观前代马融，惩于邓氏，不敢复违忤势家，遂为梁冀草奏。李固又作《大将军西第颂》，以此颇为正直所羞。徐广为祠部郎时，会稽王世子元显录尚书，欲使百僚致敬，台内使广立议，由是内外并执下官礼，广常为愧恨。陆游晚年再出，为韩诧胄撰《南园阅古泉记》，见讥清议。朱文公尝言其能太高，迹太近，恐为有力者所牵挽，不得全其晚节。是皆非其人而与之者也。夫祸患之来，轻于耻辱，必不得己，与其与也宁拒。至乃俭德含章，其用有先乎此者，则又贵知微之君子矣。 少年未达，投知求见之文亦不可轻作。《韩昌黎集》有《上京兆尹李实书》，曰： 愈来京师，于今十五年。所见公卿大臣不可胜数，皆能守官奉职，无过失而已。未见有赤心事上，忧国如家如阁下者。今年以来，不雨者百有馀日，种不入土，野无青草，而盗贼不敢起，价不敢贵，百坊百二十司六军二十四县之人皆若阁下亲临其家，老好宿赃，销缩摧沮，魂亡魄丧，影灭迹绝，非阁下条理镇服，布宣天于威德，其何能及此。 至其为《顺宗实录》，书贬京兆尹李实为通州长史，则曰： 实谄事李齐运，骤迁至京兆尹，恃宠强腹，不顾文法。是时春夏旱，京畿乏食，实一不以介意，力务聚敛征求，以给迸奉。每奏对辄曰： 今年虽旱、而仪甚好。 由是租税皆不免，人穷至坏屋卖瓦木，贷麦苗以应官。陵轹公卿已下，随喜怒，诬奏迁黜，朝廷畏忌之。尝有诏免畿内逋租，实不行，用诏书征之如初，小勇于杀害，人吏不聊生。至谴，市里欢呼，皆袖瓦砾，遮道伺之，实由间道获免。 与前所上之书迥若大渊矣。岂非少年未达，投知求见之文，而不自觉其失言者邪？後之君子，可以为戒。
○假设之辞古人为赋，多假设之辞。序述往事，以为点缀，不必一一符同也。子虚、亡是公、乌有先生之文，已肇始于相如矣。後之作者实祖此意，谢庄《月赋》 陈王初丧应、刘，端忧多暇， 又曰： 抽毫进牍，以命仲宣。 按王粲以建安二十一年从征吴，二十二年春道病卒。徐、陈、应、刘一时俱逝，亦是岁也。至明帝太和六年，植封陈王，岂可椅掖史传，以议此赋之不合哉。庚信《枯树赋》既言殷仲文出为东阳太守，乃复有桓大司马，亦同此例。而《长门赋》所云，陈皇後复得幸者，亦本无其事。徘谐之文不当与之庄论矣。
陈後复幸之云，正如马融《长笛赋》所谓 屈平适乐国，介推还受禄 也。
○古文未正之隐陆机《辨亡论》，其称晋军，上篇谓之 王师 ，下篇谓之 强文信国《指南录序》中 北 字皆 卤 字也。後人不知其意，不能改之，谢皋羽《西台恸哭记》，本当云 文信公 ，而谬云 颜鲁公 ，本当云 季宋 ，而云 季汉 。凡此皆有待于後人之改正者也。胡身之注《通鉴》，至二百八十卷石敬瑭以山後十六州赂契丹之事，而云 自是之後辽灭晋，金破宋 ，其下阙文一行，谓蒙古灭金取宋，一统天下，而讳之不书，此有待于後人之补完者也，汉人言《春秋》所贬损大人当世君臣有威权势力者，其事皆见于书，故定、哀之间多微辞矣，况于易姓改物，制有华夏者乎。孟子曰： 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论其世也，习其读而不知，无为贵君子矣。
郑所南《心史》书文丞相事，言公自序本末，未有称彼曰 大国 、曰 丞相 ，又自称 天祥 ，皆非公本语，旧本皆直斥彼酋名。然则今之集本或皆传书者所改。
《金史·纥石列牙吾塔传》 北中亦遣唐庆等往来议和 ，《完颜合达传》 北中大臣以舆地图指示之 ，《完颜赛不传》 按春自北中逃回 。 北中 二字不成文，盖 卤中 也，修史者仍金人之辞未改。
《晋书》刘元海、石季龙，作史者自避唐讳，後之引书者多不知而袭之，惟《通鉴》并改从本名。


○而《孟子》： 望道而未之见。 集注：  而 读为 如 ，古字通用。 朱子答门人，引《诗》： 垂带而厉 ，《春秋》： 星陨如雨 为证。今考之，又得二十余事。《易》： 君子以莅众用晦而明。 虞翻解： 而，如也。 《书·顾命》： 其能而乱四方。 传释为 如 。《孟子》： 九一而助。 赵岐解： 而，如也。
《左传·隐七年》： 歃如忘。 服虔曰： 如，而也。 《僖二十六年》： 室如悬罄。 注： 如，而也， 《昭四年》： 牛谓叔孙，见仲而何？ 注： 而何，如何。 《史记·贾生传》： 化变而嬗。 韦昭曰： 而，如也，如蝉之蜕化也。 《战国策》： 威王不应而此者三。 《韩非子》： 嗣公知之，故而驾鹿。 《吕氏春秋》： 静郭君炫而曰：不可。 又曰： 而固贤者也，用之未晚也。 《荀子》： 〈黑黽〉然而雷击之，如墙厌之。
《说苑》： 越诸发曰：意而安之，愿假冠以见；意如不安，愿无变国俗。 又曰： 而有用我者，吾其为东周乎？ 《新序》引邹阳书： 白头而新，倾盖而故。 後汉《督邮斑碑》： 柔远而迩。 皆当作 如 。《战国策》： 昭奚恤曰：请而不得，有说色，非故如何也？ 疵曰： 是非反如何也？  《大戴礼》： 使有司日省如时考之。 又曰： 然如曰《礼》云《礼》云。 又曰： 安如易，乐而湛。 又曰： 不赏不罚，如民咸尽力。 又曰： 知一而不可以解也。 《春秋繁露》： 施其时而成之，法其命如循之。 《淮南子》： 尝一哈水如甘苦知矣。 《汉乐府》： 艾如张後。 汉《济阴太守孟郁修尧庙碑》： 无为如治，高如不危，满如不溢， 《太尉刘宽碑》： 去鞭拊，如获其情；弗用刑，如弭其奸。 《郭辅碑》： 其少也，孝友而悦学；其长也，宽舒如好施。 《易》王弼注： 革而大亨以正，非当如何？ 皆当作 而 。《汉书·地理志》： 辽西郡，肥如，莽曰肥而。 《左传·襄十二年》： 夫妇所生若而人。 注云： 若如人。 《说文》： 需从雨，而声。 盖即读 而 为 如 也。唐人诗多用 而今 ，亦作 如今 。今江西人言如何亦曰 而何 。
《周礼》： 旅师而用之以质剂 注：  而 读为 若 ，声之误也。 陆德明音义云：  而 音 若 。 《仪礼·乡馀酒礼》： 公如大夫入 注：  如 读为 若 。
○奈何 奈何 二字，始于《五子之歌》： 为人上者，奈何不敬！ 《左传》： 河鱼腹疾，奈何。 《曲礼》曰： 国君去其国，止之曰： 奈何去社稷也！ 大夫曰： 奈何去宗庙也！ 士曰： 奈何去坟墓也！  《楚辞·九歌·大司命》： 愁人兮奈何！ 《九辩》： 君不知兮可奈何！ 此 奈何 二字之祖。《左传》华元之歌曰： 牛则有皮，犀尚多，弃甲则那！ 直言之曰 那 ，长言之曰 奈何 ，一也。又《书》： 如五器 ，郑康成读 如 为乃个反。《论语》： 吾末如之何也已矣， 音亦与 奈 同。
六朝人多书 奈 为 那 。《三国志》注文钦《与郭淮书》曰： 所向全胜，要那後无继何！ 《宋书·刘敬宣传》： 牢之曰： 平元之後，令我那骠骑何！ 唐人诗多以 无奈 为 无那 。
○语急《公羊传·隐元年》： 母欲立之，已杀之，如勿与而已矣。 注：  如 即 不如 ，齐人语也。 按此不必齐人语。《左传·僖二十二年》： 宋子鱼曰： 若受重伤，则如勿伤。受其二毛，则如服焉。  《成二年》： 卫孙良夫曰： 若知不能，则如无出。  《昭十三年》： 蔡朝吴曰： 二三子若能死亡，则如违之，以待所济。若求安定，则如与之，以济所欲。  《二十一年》： 宋华多僚曰： 君若受司马，则如亡。  《定五年》： 楚于西曰： 不能如辞。  《八年》： 卫王孙贾曰： 然则如叛之。  《汉书·翟义传》： 义曰： 欲令都尉自送，则如勿收邪。  《左传》正义曰： 古人语然，犹 不敢 之言 敢 也。
古人多以语急而省其文者。《诗》： 亦不夷怿。  悸 下省一 乎 字。《书》： 弗慎厥德，虽侮可追。  可 上省一 不 字。 我生不有命在天。  不 上省一 岂 字。 在今尔安百姓，何择非人？何敬非刑？何度非及？  人 下 刑 下 及 下各省一 乎 字。《孟子》： 虽褐宽博，吾不惴焉。  不 上省一 岂 字。《礼记》： 幼壮孝弟，耆耋好礼，不从流俗，修身以俟死者，不在此位也。好学不倦，好礼不变，旄期称道不乱者，不在此位也。  幼 上 好 上各省一 非 字。
《公羊传·隐公七年》； 母弟称弟，母兄称兄。 注： 母弟，同母弟。母兄，同母兄。不言同母，言母弟者，若谓 不如 言 如 矣，齐人语也。
○岁天之行谓之岁。《书》以闰月定四时成岁。 岁二月，东巡狩 是也。人之行谓之年。《书》： 维吕命王，享国百年。 《左传》： 季魄曰： 我二十五年矣。  绛县人有与疑年，使之年。师旷曰： 七十三年矣。   于是昭公十九年矣。 《史记》： 盖大公之卒百有馀年 是也。今人多谓年为岁。《周礼》： 太史 注： 中数曰岁。朔数曰年。自今年冬至至明年冬至，岁也。自今年正月朔至明年正月朔，年也。
古人但曰年几何，不言岁也，自太史公始变之。《秦始皇本纪》曰： 年十三岁。
今人以岁初之日而增年，古人以岁尽之日而後增之。《史记·仓公传》： 臣意年尽三年。 年三十九岁也。
○月半今人谓十五为月半，盖古经已有之。《仪礼·士丧礼》： 月半不殷奠。 《礼记·祭义》： 朔月月半，君巡牲。 《周礼·大司乐》： 王大食三侑。 注： 大食，朔月月半，以乐侑食时也。 晋温峤与陶侃书： 克後月半大举。 然亦有以上下弦为月半者。刘熙《释名》： 弦，月半之名也。其形一旁曲，一旁直，若张弓施弦也。望，月满之名也。月大十六比小十五日，日在东，月在西，遥相望也。 是则所谓月半者弦也，《礼经》之所谓月半者望也。弦曰半，以月体而言之也；望曰半，以日数而言之也。
○巳吴才老《韵补》： 古 已午 之 巳 亦谓如 已矣 之 已 。 《汉律·历志》： 振美于辰，已盛于巳， 《史记》： 巳者，言阳气之已尽也。 郑玄梦孔子告之曰： 起起，今年岁在辰，明年岁在巳。 愚按古人读 巳 为 矣 之证不止此。《淮南子》： 斗指巳，巳则生，已定也。 《说文》： 巳，已也。四月阳气已出，阴气已藏，万物见成文章，故已为蛇，象形。 《释名》： 巳，已也。阳气毕布已也。 《诗》： 似续姒祖。 笺云： 似读如 巳午 之 巳 。巳续姒祖者，谓已成其宫庙也。 《五经文字》： 起从长巳之巳。 《白虎通》： 太阳见于巳，巳者，物必起。 《晋书·乐志》： 四月之辰谓之巳，巳者，起也，物至此时毕尽而起也。 《诗。江有汜》亦读为 矣 ，《释名》： 水决复人为汜，汜，已也。如出有所为，毕已复还而入也。  以享以祀 亦读为 矣 ，《说文》： 祭无已也。从示，巳声。 《公羊传》何休注： 言祀者，无已长久之辞。 《释名》： 商曰祀。祀，已也，新气升，故气已也。 今人以 辰巳 之 巳 读为士音。宋毛晃曰： 阳气升于子，终于巳。巳者，终已也，象阳气既极回复之形。 故又为 终巳 之义。今俗以有钩为 终已 之 已 ，无钩为 辰巳 之 巳 ，是未知字义也。季春三月，辰为建，巳为除，故用三月上巳拔除不祥。古人谓病愈为已亦此意也。
 戊己 之， 己 ，篆作己。 辰巳 之 巳 ，篆作[1234]，象蛇形。隶书则混而相类，止以直笔上缺为已，上满为巳。
○里《激梁传》： 古者三百步为里。 今以三百六十步为里，而尺又大于古四之一，今之六十二里遂当古之百里。《毅梁传》： 鞍去国五百里。 今自历城至临淄仅三百三十里，《左传》： 黄人谓自郢及我九百里。 今自江陵至光州仅七百里。邾子谓： 吴二千里，不三月不至。 今自苏州至邹县仅一千五百里。《孟子》： 不远千里而来 ， 千里而见王 ，今自邹至齐至梁亦不过五六百里，又谓； 舜卒鸣条，文王生歧周，相去千有馀里。 今自安邑至岐山亦不过八百里。《史记》张仪说魏王，言从郑至梁二百余里。今自郑州至开封仅一百四十里。戚夫人歌： 相离三千里，当谁使告汝？ 贡禹上书言： 自痛去家三千里。 自今琅邪至长安亦但二千余里，赵则二千里而近。是则荀子所谓 日中而趋百里者 ，不过六十余里，而千里之马亦日驰五六百里耳。
《王制》： 古者百里，当今百二十一里六十步四尺二寸二分。 殆未然。
○仞《说文》： 仞，伸臂一寻八尺。从人，刃声。 《书》： 为山九仞。 孔传： 八尺曰仞。 正义曰： 《考工记·匠人》有畎、遂、沟、洫，皆广深等。而浍云广二寻，深二仞，则浍亦广深等，切与寻同。故知八尺曰仞。 王肃《圣证论》及注《家语》，皆云 八尺日仞 ，与孔义同。郑玄云 七尺曰仞 ，与孔义异。《论语》： 夫于之墙数仞 注： 包云七尺。 《孟子》： 掘井九轫。 注 八尺 。朱子乃两从之。当以八尺为是。若《小尔雅》云 四尺 ，《汉书》应劭注云 五尺六寸 ，则益非矣。
○不淑人死谓之 不淑 ，《礼记》： 如何不淑 是也。生离亦谓之 不淑 ，《诗·中谷有{艹推}》： 遇人之不淑矣 是也。失德亦谓之 不淑 ，《诗·君子偕老》： 子之不淑，云如之何 是也。国亡亦谓之 不淑 ，《逸周书》： 王乃升汾之阜，以望商邑，曰：呜呼！不淑！？是也。
○不吊古人言不吊者，犹曰不仁。《左传·成十三年》： 穆为不吊。 《襄十三年》： 君子以吴为不吊。 《十四年》： 有君不吊。 《昭七年》： 兄弟之不睦，于是乎不吊。 《二十六年》： 帅群不吊之人以行乱于王室。 皆是不仁之意。《襄二十三年》： 敢告不吊 及《诗》之 不吊昊天 ， 不吊不祥 ，《书》之 弗吊，天降丧于殷 ，则以为哀闵之辞，杜氏注皆以为 不相吊恤 ；而于 群不吊之人 则曰： 吊，至也。 于义不通。惟《成七年》： 中国不振旅，蛮夷入伐，而莫之或恤，无吊者也夫！ 乃当谓大国无恤邻之义耳。
○亡亡有三义。有以死而名之，《中庸》： 事亡如事存 是也。有以出奔于外而名之，晋公子称 亡人 是也。有但以不在而名之，《诗》： 予美亡此 ，《论语》： 孔子时其亡也，而往拜之 是也。《汉书·袁盎传》： 不以在亡为辞。
○乾没《史记·酷吏传》： 张汤始为小吏乾没。 徐广曰： 乾没，随势沈浮也。 服虔曰： 乾没，射成败也。 如淳曰： 豫居物以待之，得利为乾，失利为没， 《三国志·傅嘏传》： 岂敢寄命洪流，以徼乾没， 裴松之注： 有所徼射，不计乾燥之与沈没而为之也。 《晋书·潘岳传》： 其母数诮之曰： 尔当知足，而乾没不已乎！  《张骏传》： 队事刘庆谏曰： 霸王不以喜怒兴师，不以乾没取胜。  《卢循传》： 姊夫徐道覆素有胆决，知刘裕已还，欲乾没一战。 《魏书·宋维传》： 维见宠势日隆，便至乾没。 《北史·王劭传》赞： 为河朔清流，而乾没荣利。 《梁书·止足传》序： 其进也光宠夷易，故愚夫之所乾没。 晋《鼙舞歌·明君篇》： 昧死射乾没，觉露则灭族， 《抱朴子》： 忘发肤之明戒，寻乾没于难冀。
乾没大抵是徼幸取利之意。《史记·春申君传》： 没利于前而易患于後也。 即此意。
○唇《仪礼》注： 以白造缁曰辱， 故老子谓杨朱曰： 大白若辱。
○奸《广韵》： 奸，古颜切。私也，诈也。亦作奸。 今本误 奸 作 奸 ，非也，奸音干，犯也，《左氏·僖公七年》传曰： 君以礼与信属诸侯，而以奸终之。 曰： 子父不奸之谓礼。 一传之中二字各出，而义不同。《释名》： 奸，奸也，言奸正法也。 以 奸 释 奸 ，其为两字审矣。又奸字亦可训为 干禄 之干，《汉书，荆燕吴传》： 齐人田生以画奸泽。 《史记》作 干 ，然则 奸 但与 干 通用，而不可以为 奸 也。後人于案牍文移中以 奸 字画多，省作 奸 字，此如 繁 之为 烦 ， 冲 之为 冲 ，  驿 之为 驲 ， 台 之为 台 ，皆借用之字。
○讹 讹 字古作 讠为 ， 伪 字古亦音讹。《诗·小雅》： 民之讹言。 笺云： 伪也，小人好诈伪，为交易之言。 《尔雅》注： 世以妖言为讹， 《太平御览》引武王之《书钥》曰： 昏谨守，深察讹。 泰昌元年八月，御史张泼言： 京师奸宄丛集，游手成群，有谓之把棍者，有谓之讹头者。请将巡城改为中差，一年一代。
○谁何《诗》： 室人交遍摧我。 《韩诗》作 讠崔 ，《玉篇》作 {谁工} ，丁回切。谪也。《六韬》： 令我垒土，谁何不绝？ 《史记》：贾谊《过秦论》： 陈利兵而谁何？  谁 、 讠崔 同， 何 ， 呵 同。《汉书·五行志》： 主公车大谁卒？ 注： 大谁，主问非常之人，云姓名是谁何也。 此解未当。《焦氏易林》： 当年少寡，独与孤处，鸡鸣犬吠，无敢谁者。 《说苑》： 民知十己，则尚与之争，曰不如吾也。百己则疵其过，千己则谁而不信。 杨雄《卫尉箴》： 二世妄宿，败于望夷。阎乐矫搜，就者不谁。
《史记·卫绾传》： 岁余，不谯呵绾。 《汉书》作 不孰何绾 ，难晓，疑 谯 讹为 谁 ， 谁 又转为 孰 也。
《周礼·射人》： 不敬者苛罚之。 注： 苛谓诘问之。 按此 苛 亦 呵 字。
○信《东观馀论》引晋武帝、王右军、陶隐居帖及《谢宣城传》谓： 凡言信者，皆谓使人。 杨用修又引《古乐府》： 有信数寄书，无信长相忆 为证，良是。然此语起于东汉以下，杨太尉夫人袁氏《答曹公卞夫人书》云： 辄付往信。 《古诗为焦仲卿妻作》： 自可断来信，徐徐更谓之。 魏杜挚《赠母丘俭诗》： 闻有韩众药，信来给一丸。 以便人为信始见于此。若古人所谓信者，乃符验之别名。《墨子》： 大将使人行守，操信符。 《史记·刺客传》： 今行而无信，则秦未可亲也。 《汉书·石显传》： 乃时归诚，取一信以为验。 《西域传》： 匈奴使持单于一信到国，国传送食。 《後汉书·齐武王传》： 得司徒刘公一信，愿先下。 《周礼·掌节》注： 节犹信也， 行者所执之信，此如今人言印信、信牌之信，不得谓为使人也。故梁武帝赐到溉《连珠》曰： 研磨墨以腾文，笔飞豪以书信。 而今人遂有书信之名。
○出《尔雅》： 男子谓姊妹之于为出。 《传》中凡言出者皆是外甥。《左氏·庄二十二年》： 陈厉公，蔡出也。 《僖七年》： 申侯，申出也。 《成十三年》： 康公，我之自出。
《襄二十五年》： 我周之自出。 又： 桓公之乱，蔡人欲立其出。 《二十九年》： 晋平公，杞出也。 《三十一年》： 莒去疾奔齐，齐出也。展舆，吴出也。 《昭四年》： 徐子，吴出也。 《公羊·文十四年》传： 接，晋出也。  玃且，齐出也。 《史记·秦本纪》： 晋襄公之弟名雍，秦出也。 《汉书·五行志》： 王子晁，楚之出也。 而《公羊·襄五年》传： 盖舅出也。 则以舅甥为 舅出 矣。
○鳏寡鳏者，无妻之称。但有妻而于役者，则亦可谓之鳏。《诗》： 何草不玄，何人不矜。  矜 读为 鳏 是也。寡者，无夫之称。但有夫而独守者，则亦可谓之寡。《越绝书》： 独妇山者，勾践将伐吴，徙寡妇独山上，以为死士，示得专一。 陈琳诗： 边城多健少，内舍多寡妇。 是也。鲍照《行路难》： 来时闻君妇，闺中孀居独宿有贞名。 亦是此义。
妇人以夫亡为寡，夫亦以妇亡为寡。《左传·襄二十六年》： 齐崔杼生成及疆而寡。 《小尔雅》曰： 凡无妻无夫通谓之寡。 《焦氏易林》： 久鳏无偶，思配织女。求其非望，自令寡处。
○丁中唐高祖武德六年三月：人始生为黄，四岁为小，十六为中，二十一为丁，六十为老。天宗天宝三载十二月癸丑，诏曰： 比者成童之岁，即挂轻徭；既冠之年，便当正役。悯其劳苦，用轸于怀。自今宜以十八已上为中男，二十三已上成丁。 杜子美《新安吏》诗： 府帖昨夜下，次选中男行， 是十八以上皆发之也。然史文多有言 丁中 者，举丁、中可以该黄、小矣。《辽史·耶律学古传》： 多张旗帜，杂丁黄，为疑兵。 盖中小皆杂用之，而史文代以 黄 字，黄者，四岁以下，何可杂之兵间邪？
○阿《隶释·汉肴坑碑》阴云：其间四十人，皆字其名，而系以 阿 字，如刘兴阿兴、潘京阿京之类，必编户民未尝表其德，书石者欲其整齐而强加之，犹今闾巷之妇以 阿 挈其姓也。《成阳灵台碑》阴有主吏 仲东阿东 ，又云： 惟仲阿东年在元冠，幼有中质。 又可见其年少而未有字。《抱朴子》： 称衡游许下，自公卿国士以下，衡初不称其官，皆名之云阿某，或以姓呼之为某儿。 《三国志·吕蒙传》注： 鲁肃柑蒙背曰： 非复吴下阿蒙。  《世说》注： 阮籍谓王浑曰： 与卿语不如与阿戎语。  皆是其小时之称也。妇人以阿挈姓，则隋独孤後谓云昭训为阿云。唐萧淑妃谓武後为阿武。韦後降为庶人，称阿韦。刘从谏妻裴氏称阿裴。吴湘娶颜悦女，其母焦氏称阿颜、阿焦是也。亦可以自称其亲，《焦仲卿妻》诗： 堂上启阿母 ， 阿母谓阿女 是也。亦可为不定何人之辞，《古诗》： 道逢乡里人，家中有阿谁？ 《三国志·庞统传》： 先主谓曰： 向者之论，阿谁为失？  《晋书·沈充传》： 敦作色曰： 小人阿谁？  是也。阿者，助语之辞，古人以为慢应声，《老子》： 唯之与阿，相去几何？ 今南人读为人声，非。
○幺一为数之本，故可以大名之，一年之称 元年 ，长子之称 元子 是也。又为数之初，故可以小名之，骰子之谓一为 幺 是也。《尔雅》： 幺，幼。 注曰： 豕子最後生者，俗呼为幺豚。 故後人有 幺〈麻骨〉 之称，《说文》： 幺，小也。象子初生之形。  幼 字从 幺 ，亦取此义。《汉书·食货志》： 王莽作钱货六品：小钱、幺钱、幼钱，中钱、壮钱、大钱。贝货五品：大贝、壮贝、幺贝、小贝及不盈寸二分者。布货十品：大布、次布、弟布、壮布、中布、差布、厚布、幼布、幺布、小布。 《隋书·律历志》： 凡日不全为馀，积以成馀者曰秒，度不全为分，积以成分者曰蔑。其有不成秒曰磨，不成蔑曰么。 班彪《王命论》： 幺〈麻骨〉尚不及数子， 蔡邕《短人赋》： 其馀幺。 晋陆机《文赋》： 犹弦幺而徽急，故虽和而不悲。 郭璞《萤火赞》： 熠熠宵行，虫之微幺。 卢谌《蟋蟀赋》： 享神气之幺[B091]，  并用此字。《唐书·扬炎传》： 卢杞貌幺陋。 《宋史·岳飞传》： 杨幺本名杨太。太年幼，楚人谓小为幺，故曰杨幺。 俗作 么 ，非。
○元元者，本也。本官曰元官，本籍曰元籍，本来曰元来。唐宋人多此语，後人以 原 字代之，不知何解。原者，再也。《易》： 原筮 ，《周礼·马质》、《礼记·月令》 原蚕 ，《文王世子》： 末有原 ，汉 原庙 之 原 ，皆作 再 字解。与 本来 之义全不相同，或以为洪武中，臣下有称元任官者，嫌于元朝之官，故改此字。
古人亦有称原官者。後汉张衡应问： 曩滞日官，今又原之。 注： 《尔雅》曰： 原，再也。 衡为太史令，去官五载，复为太史令，故曰原之。 然则 原官 乃再官之义也。
○写写，《说文》曰： 置物也。 《诗》： 驾言出游，以写我忧，既见君子，我心写兮。 《周礼·稻人》： 以浍写水。 《仪礼·特牲馈食礼》： 主人出，写啬于房。 《礼记·曲礼》： 器之溉者不写，其余皆写， 《韩非子》： 卫灵公召师涓而告之曰： 有鼓新声者，其状似鬼神，子为听而写之，  《国语》： 王命工以良金写范蠡之状而朝礼之。 《史记·秦始皇纪》： 写放其宫室，作之咸阳北坂上。 《苏秦传》： 宋王无道，为木人以写寡人。 《新序》： 叶公子高好龙，钩以写龙，凿以写龙，屋室雕文以写龙。 《周髀经》： 笠以写天。 《上林赋》： 布写。 《汉书·贾捐之传》： 淮南王盗写虎符。 今人以书为写，盖以此本传于彼本，犹之以此器传于彼器也。始自《特牲馈食礼》： 卒筮写卦。 注： 卦者主画地识爻，爻备，以方写之。 《汉书·艺文志》： 孝武置写书之官。 《河问献王传》： 从民得善书，必为好写与之，留其真。 《路温舒传》： 取泽中蒲截以为牒，编用写书。 《霍光传》： 山又坐写秘书。 《师丹传》： 吏私写其草。 《淮南子·说山训》： 窃简而写法律。 孔安国《尚书序》： 更以竹简写之。 至後汉而有图写、缮写之称，传之至今矣。
今人谓马去鞍曰写，货物去舟车亦曰写，与 器之溉者不写 义同。《後汉书·皇甫规传》： 旋车完封，写之权门。 《晋书·潘岳传》： 发写鞍，皆有所憩。 《说文》作 卸 ，舍车解马也。读若汝南》： 写书 之 写 。
○行李古者谓行人为行李，亦曰 行理 。《左传·僖三十年》： 行李之往来，共其乏困。 《襄八年》： 亦不使一介行李告于寡君。 皆作 李 。《昭十三年》： 行理之命，无月不至。 作 理 。《国语》： 周之《秩官》有之曰： 敌国宾至，关尹以告，行理以节逆之。 贾逵曰： 理，吏也。小行人也。 汉李翕《析里桥甫阝阁颂》： 行理咨嗟。
至唐时，谓官府导从之人亦曰行李。《旧唐书·温造传》： 左拾遗舒元褒言： 元和、长庆中，中丞行李不过半坊，今乃远至两坊，谓之笼街喝道。 敕曰： 宪官之职，在指佞触邪，不在行李。  岂其不敢称卤簿，而别为是名邪？
○耗今人以音问为耗，起自《後汉书·章德窦皇後记》： 家既废坏，数呼相工问息耗。 注引薛氏《韩诗章句》曰： 耗，恶也。息耗，犹言善恶也。 ○量移唐朝人得罪，贬窜远方，遇赦改近地，谓之量移。《旧唐书·玄宗纪》： 开元二十年十一月庚午，祀後土于隹上，大赦天下，左降官量移近处。  二十七年二月己巳，加尊号，大赦天下，左降官量移近处。  量移 字始见于此。李白《赠京兆韦参军量移东阳》诗云： 潮水还归海，流人却到吴。相逢问愁苦，泪尽日南珠。 白居易《贬江州司马自题》云： 一旦失恩先左降，三年随例未量移。 及迁忠州刺史，又云： 流落多年应是命，量移远郡未成官。 故韩愈自潮州刺史量移袁州，有 遇赦移官罪未除 之句。而《宋史》卢多逊贬崖州，诏曰： 纵经大赦，不在量移之限。 今人乃称迁职为量移，误矣。○罘罳 罘罳 字虽从网，其实屏也。《汉书·文帝纪》： 七年六月癸酉，未央宫东阙罘罳灾。 师古曰： 罘罳，谓连阙曲阁也，以覆重刻垣墉之处，其形罘罳然。一曰：屏也。 崔豹《古今注》曰： 罘罳，屏之遗象也，臣朝君，行至门内屏外，复应思惟，罘罳，复思也。汉西京罘罳，合板为之，亦筑土为之，每门阙殿舍前皆有焉，于今郡国厅前亦树之。 《考工记·匠人》： 宫隅之制七雉，城隅之制九雉。 注： 宫隅、城隅，谓角浮思也。 《广雅》： 罘罳患谓之屏。 《越绝书》： 巫门外罘罳者，春申君去吴，假君所思处也。 鱼豢《魏略》： 黄初三年筑诸门阙外罘罳。 参考诸书，当从屏说。又《五行志》：刘向以为，东阙所以朝诸侯之门也，罘罳在其外，诸侯之象也。则其为屏明甚。而或在门内，或在门外，则制各不同耳。《盐铁论》： 词堂屏阁，垣阙罘罳， 《董贤传》： 外为徼道，周垣数里，门阙罘罳甚盛， 《王莽传》： 遣使坏渭陵、延陵园门罘罳，曰： 毋使民复思也。  《後汉书·灵帝纪》： 中平四年二月己亥，南宫内殿罘罳自坏。
《西阳杂俎》曰： 今人多呼殿榱桷护雀网为罘罳，误也。《礼记·明堂位》疏： 屏，天子之庙饰也。 注云： 屏谓之树，今桴思也，刻之为云气、虫兽，如今阙上为之矣。亦引《广雅》及刘熙《释名》为证。作书者段成式，盖唐时有呼护雀网为罘罳之目。故史言甘露之变，宦者扶上升舆，决殿後罘罳，疾趋北出；而温庭筠亦有 罘昼卷，阊阖夜开 之句矣。
罘罳字有作 桴思 者，《礼记·明堂位》注；有作 浮思 者 ，《考工记》注，并见上，有作 罘罳 者，《博雅》： 罘罳谓之屏。 有作 复思 者，《水经注》： 象魏之上加复思以易观。 又云： 谯城南有曹嵩冢，家北有庙堂，榱栌及柱皆雕镂云矩，上复思已碎。 有作 覆思 者，宋玉《大言赋》： 大笑至兮摧覆思。 言一笑而垣屏为之倾倒也，若榱护雀网亦不足大也。陈氏《礼书》曰： 古者门皆有屏，天子设之于外，诸侯设之于内。礼，台门面旅树。旅，道也。当道而设屏，此外门之屏也。治朝在路门之外，天子当宁而立，宁在门屏之间也，路门之屏也。《国语》曰： 上背屏而立，夫人向屏。 此寝门内之屏也。《鲁庙》疏： 屏，天子之庙饰。 此庙门之屏也。《月令》： 天子田猎，整设于屏外。 此田防之屏也。《晋天文志》： 屏四星，在端门之内，近右执法。 然则先王设屏非苟然也。
○场屋场屋者，于广场之中而为屋，不必皆开科试士之地也。《隋书·音乐志》： 每岁正月，万国来朝，留至十五日，于端门外建国门内，绵亘八里，列为戏场，百官起棚夹路。从昏达旦，以纵观之，至晦而罢。 故戏场亦谓之场屋。唐元微之《连昌宫辞》： 夜半月高弦索鸣，贺老琵琶定场屋，
○豆《战国策》张仪说韩王曰： 五所生，非麦而豆。民之所食，大抵豆饭藿羹。 姚宏注曰： 《史记》作 饭寂而麦 ，下文亦作 菽 。古语但称菽，汉以後方谓之豆。 今按《本草》有赤小豆、大豆之名，《本草》不皆神农所著。《越绝书》： 丙货之户曰赤豆为下物，石五十；己货之户曰大豆为下物，石二十。 《越绝书》亦非子贡所作。《汉书·杨浑传》： 种一顷豆，落而为萁。 ○陉今 井陉 之陉，古书有作 钅开 者，《穆天子传》： 至于钅开山之下 是也，有作 研 者，《汉书·地理志》上党郡 有石研闻 是也。有作 岍 者，《晋书·石勒载记》： 使石季龙击托候部掘咄哪于岍北，大破之 是也。有作 岍 者，《晋书·胡奋传》： 顿军北 是也。有作  者，扬子《法言》： 山之溪 是也。有作 径 者，李尤《函谷关赋》： 于北则有萧居天井、壶口石径，贯越代朔，以临北庭 是也。
○豸《庄子·在宥篇》： 灾及草木，祸及止虫。  止 当作 豸 ，古止、豸通用。《左传·宣十六年》： 庶有豸乎！ 豸，止也。
○关关者，所以拒门之木。《说文》： 关以木横持门户也。 《左传》： 臧孙纥斩鹿门之关。 《吕氏春秋》： 孔子之劲，举国门之关，而不肯以力闻。 贾谊《新书》： 豫让曰： 我事中行之君，与帷而衣之，与关而枕之。 《鲁连子》： 譬若门关，举之以便，则可以一指持中而举之；非便，则两手不能。关非益加重，手非加罢也，彼所起者，非举势也。 皆谓拒门之木。後人因之，遂谓门为关也。
《史记》谓拒门之木为关。《汉书·杨浑传》： 有奔车抵殿门，门关折，马死。 《赵广汉传》： 斩其门关而去。 《宋书·少帝纪》： 突走出昌门，追者以门关踣之。 《王镇恶传》： 军人缘城得入门，犹未及下关。 《唐书·李训传》： 阍者欲扃锁之，为中人所叱，执关而不能下。
○宙《说文》： 宙，舟舆所极覆也。 此解未明。《淮南子·览冥训》： 燕雀佼之，以为不能与之争于宇宙之间。 高诱注： 宙，栋梁也。 似合。 宙 字从宀，本是宫室之象，後人借为往古来今之号耳。
○石炭今人谓石炭为墨。按《水经注》： 冰井台并深十五丈，藏冰及石墨焉。石墨可书，又然之难尽，亦谓之石炭， 是知石炭、石墨一物也，有精粗尔。北人凡入声字皆转为平，故呼墨为煤，而俗竟作 煤 字，非也。《玉篇》： 煤，炱煤也。 《韵会》： 煤，炱灰集屋者。 《吕氏春秋》： 孔子穷于陈、蔡之间，七日不尝粒，昼寝，颜回素米，得而爨之。几熟，孔子望见颜回攫其甑中而食之。选间，食熟，谒孔子而进食。孔子起曰： 今者梦见先君，食洁而後馈。 颜回对曰： 不可。向者煤室人攫中，弃食不祥，回攫而饭之。   高诱曰： 煤室，烟尘之煤也。 《素问》： 黑如炱者死。 注： 炱谓炱煤也。 唐张祜诗： 古墙丹雘尽，深栋墨煤生。 李商隐诗： 敌国军营漂木[A081]，前朝神庙锁烟煤。 温庭筠诗： 烟煤朝奠处，风雨夜归时。 是煤乃梁上烟煤之名，非石炭也。崔铣《彰德志》作 悔 ， 按《玉篇》、《广韵》并无 每 字。
○终葵《考工记》： 大圭长三尺，杼上终葵首。 《礼记·玉藻》： 终葵，椎也。 《方言》： 齐人谓椎为终葵。 马融《广成颂》： 终葵，扬关斧。 盖古人以椎逐鬼，若大傩之为耳。今人于户上画钟馗像，云唐时人能捕鬼者，玄宗尝梦见之，事载沈存中《补笔谈》。未必然也。《魏书》： 尧暄本名钟葵，字辟邪。 则古人固以钟葵为辟邪之物矣。又有淮南王佗子名钟葵，有杨钟葵、丘钟葵、李钟葵、慕容钟葵、乔钟葵、段钟葵，于劲字钟葵，张白泽本字钟葵，《唐书》有王武俊将张钟葵，则以此为名者甚多，岂以其形似而名之？抑取辟邪之义与，《左传·定四年》： 分康叔以殷民七族，有终葵氏。 是又不可知其立名之意也。
○魁今人所奉魁星，不知始自何年，以奎为文章之府，故立庙祀之。乃不能像奎，而改奎为 魁 。又不能像魁，而取之字形，为鬼举厄而起其斗。不知奎为北方玄武七宿之一，魁为北斗之第一星，所主不同，而二字之音亦异。
以文而祀，乃不于奎而于魁，宜乎今之应试而获中者皆不识字之人与？又今人以榜前五名为五魁。《汉书·酷吏传》： 所置皆其魁宿。 《游侠传》： 闾里之侠原涉为魁师。 古曰魁者，斗之所用盛而构之本也。故言根本者皆云魁。《说文》： 魁，羹斗也。 赵宦光曰： 斗首曰魁，因借凡首皆谓之魁。 其见于经者，《书·胤征》之 歼厥渠魁 ，《记·曲礼》之 不为魁，主人能，则执兵而陪其後 。然则五魁之名，岂佳语哉。或曰：里有里魁，市有市魁，皆长帅之意。要非雅俊之目。
近时人好以魁命名，亦取五魁之义。古人以魁命名者绝少。《左传》有阝魁垒、卢蒲就魁，《吕氏春秋》齐王杀燕将张魁。
○桑梓《容斋随笔》谓： 《小雅》 维桑与样，必恭敬止 ，并无乡里之说，而後人文字乃作乡里事用。愚考之张衡《南都赋》云： 永世克孝，怀桑梓焉。真人南巡，睹旧里焉。 蔡邕作《光武济阳宫碑》云： 来在济阳，顾见神宫，追惟桑梓褒述之义。 陈琳为袁绍檄云： 梁孝王先帝母弟坟陵尊显，松柏桑梓，犹宜肃恭。 汉人之文必有所据，齐、鲁、韩三家之《诗》不传，未可知其说也。以後魏钟会《与蒋斌书》： 桑梓之敬，古今所敦。 晋左思《魏都赋》： 毕、昂之所应，虞、夏之馀人，先王之桑梓，列圣之遗尘。 陆机《思亲赋》： 悲桑梓之悠旷，愧蒸尝之弗营。 《赠弟士龙诗》： 迫彼窀穸，载驱东路。继其桑梓，肆力丘墓。 《赠顾彦先诗》： 眷言怀桑梓，无乃将为鱼。 《百年歌》： 辞官致禄归桑梓。 潘尼《赠陆机出为吴王郎中令诗》： 祁祁大邦，惟桑与梓。 《赠荥阳太守吴子仲诗》： 垂覆岂他乡，回光临桑梓。 潘岳《为贾谧作赠陆机诗》： 旋反桑梓，帝弟作弼。 陆云《答张士然诗》： 感念桑梓域，仿佛眼中人。 阎式《复罗尚书》： 人怀桑梓。 刘琨《上愍帝表》： 蒸尝之敬在心，桑梓之情未克。 袁宏《三国名臣赞》： 子布擅名，遭世方扰。抚翼桑梓，息肩江表。 宋武帝《复彭沛下邳三郡租诏》： 彭城桑梓本乡，加隆攸在。 文帝《复丹徒租诏》： 丹徒桑梓，绸缪大业攸始。 谢灵运《孝感赋》： 恋丘坟而萦心，忆桑梓而零泪。 《会吟行》： 东方就旅逸，梁鸿去桑梓。 何承天《饶歌》： 愿言桑梓思旧游。 鲍照《从过旧宫诗》： 严恭履桑梓，加敬览榆。 梁武帝《幸兰陵诏》： 朕自违桑梓五十余载。 刘峻《辨命论》： 居先王之桑梓，窃名号于中县。 江淹《拟陆平原诗》： 明发眷桑梓，永叹怀密亲。 则又从《南都赋》之文而承用之矣， 按古人桑梓之说，不过敬老之意。《说苑》： 常机谓老子曰： 过乔木而趋子，知之乎？ 老子曰： 过乔木而趋，非谓敬老邪？ 常枞曰： 嘻，是已！  此于《诗》为兴体，言桑梓犹当养敬，而况父母为人子之所瞻依。
○胡咙《说文》： 胡，牛颔垂也。 徐曰： 牛颔下垂皮也。 《释名》： 胡，互也。在咽下垂，能敛互物也。 《诗》： 狼跋其胡。 狼之老者颔下垂胡。《汉书·郊祀志》： 有龙垂胡髯，下迎黄帝。 师古曰： 胡，颈下垂肉也。 《金日碑传》： ㄏ胡投何罗殿下。 晋灼曰： 胡，颈也。 《张敖传》： 仰绝亢而死。 注： 苏林曰： 亢，颈大脉也，俗所谓胡脉也， 《後汉书》： 请为诸君鼓咙胡。 《太玄经》： 七为枯。 范望解： 谓唐胡也， 古人读侯为胡，《息夫躬传》师古曰： 咽，喉咙，即今人言胡咙耳， ○胡《说文》： 胡，牛颔垂也。从肉，古声。 《续汉·舆服志》： 圣人见鸟兽，有冠角髯胡之制 是也。《诗》曰： 狼跋其胡。 狼之老者颔下垂胡，故以为寿考之称。《诗》曰： 胡考之宁。 传曰： 虽及胡。 《谥法》： 弥年寿考曰胡。保民耆艾曰胡， 陈有胡公，而蔡仲及周厉王名胡，似亦皆取此义。《考工记》： 戈广二寸，内倍之，胡三之。 谓戈锋之曲而旁出者，犹牛胡也。《周礼·大行人》： 侯伯七十步，立当前疾。 注： 前疾谓驷马车辕前胡下垂柱地者。 《礼记·深衣》： 袂圜以应规。 注： 谓胡下也。下垂曰胡。 《方言》： 凡箭镞胡合嬴者。 郭璞解： 胡镝在于喉下。 则亦取象于牛胡也。又国名。今之胡姓，以国为氏，或以谥为氏者也。又与 何 字义同，如 胡能有定 、 胡然而天 、 胡斯畏忌 之类。见于经传如此而已。《史记·匈奴传》曰： 晋北有林胡、楼烦之戎，燕北有东胡、山戎。 盖必时人因此名戎为胡。而下文遂云 筑长城以拒胡 ，是以二国之人而概北方之种，一时之号而蒙千载之呼也。盖北狄之名胡自此始。而《考工记》亦曰： 粤无，燕无函，秦无庐，胡无弓车。 春秋，北燕仅再见于经，而于越至哀公时始盛，以此知《考工》之篇亦必七国以後之人所增益矣。又虏者，俘获之称。《曲礼》： 献民虏者，操右袂。 《公羊传》： 闵公矜此妇人，妒其言，顾曰： 此虏也，尔虏焉。  故鲁仲连所谓 虏使其民 ，韩非所谓 臣虏之劳 ，而《戚夫人歌》所谓 子为王，母为虏 ，东方朔《答客难》所谓 尊之则为将，卑之则为虏 者也。故汉高帝言 虏中吾指 ，而骂娄敬为 齐虏 ，戾太子骂江充为 赵虏 。《水经注》： 临淄外郭，世谓之虏城。 言齐王伐燕，燕王哙死，虏其民，实居郭，因以名之是矣。自南北朝以後，其名遂以加之北翟，亦习而不察也。
○草马《尔雅》： 马属，牡曰骘，扎曰舍。 郭璞注以 牡为殳马，牝为草马。 《魏志·社畿传》： 为河东太守，课民畜牛草马。 《晋书·凉武昭王传》： 家有草马生白额驹。 《魏书·蠕蠕传》： 赐阿那环父草马五百匹， 《吐谷浑传》： 吐谷浑尝得波斯草马，放入海，因生匆驹。 《隋书·许善心传》： 赐草马二十匹。 今人则以牡为儿马，牝为骤马，而唯牝驴乃言草驴。
○草驴女猫今人谓牝驴为草驴。《北齐书·杨传》： 选人鲁漫汉在元子思坊，骑秃尾草驴。 是北齐时已有此语。山东、河北人谓牝猫为女猫。《隋书·外戚独狐陀传》： 猫女可来？无住宫中， 是隋时已有此语。
○雌雄牝牡飞曰雌雄，走曰牝牡。雉鸣求其牡，诗人以为不伦之刺。然亦有不一者。《周礼》疏引《诗》： 雄狐绥绥 ，走亦曰雄。《书》 扎鸡无晨 ，飞亦曰牝。今按经传之文，不止于此。如《诗》： 尔牧来思，以薪以蒸，以雌以雄。 《左传》： 千乘三去，三去之余，获其雄狐。 《庄子》： 猿偏犭旦以为雌。 《焦氏易林》： 雄大夜鸣，雄罴在後， 《晋书·五行志》： 吴郡娄县人家闻地中有犬子声，掘之，得雌雄各一。 《木兰诗》： 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 皆走而称雌雄者也，《尔雅》： 鹩鹑，其雄皆牝痹。 《山海经》： 带山有鸟焉，其状如乌，五采而赤文，名曰奇余，是自为牝牡。  阳山有乌焉，其状如雌雉，而五采以文，是自为牝牡，名曰象蛇。 则飞而称牝牡者也。龙亦可称雌雄，《左传》： 帝赐之乘龙，河、汉各二，各有雌雄 是也。虫亦可称雌雄，《列子》： 纯雌其名大腰，纯雄其名稚蜂 是也。介虫亦可称雌雄，《庄子》注，司马云： 雄者鼋类，雌者鳖类 是也，人亦可称雌雄，《管子》： 楚人攻宋、郑，今其人有丧雌雄。 《庄子》： 鲁哀公之言哀骀他曰： 且而雌雄合乎前 是也。虹亦可称雌雄，《诗》疏： 虹双出，色鲜盛者为雄，雄曰虹；暗者为雌，雌曰虮 是也。干支亦可称雌雄，《史记》索隐： 岁雄在阏逢，雌在摄提格。月雄在毕，雌在訾。日雄在甲，雌在子 是也，金亦可称雌雄，王子年《拾遗记》： 禹铸九鼎，择雌金为阴鼎，雄金为阳鼎 是也。石亦可称雌雄，《续汉·郡国志》： 夜郎出雄黄、雌黄 是也，符契亦可称雌雄，《隋书·高祖纪》： 颁木鱼符于总管、刺史，雌一雄一。 《唐六典》： 太府寺置木契九十五只，雄付少府将作监，雌留太府寺 是也。箭亦可称雌雄，《辽史·仪卫志》： 木箭内箭为雄，外箭为雌。皇帝行幸则用之，还宫，勘箭官执雌箭，东上阁门使执雄箭 是也。草木亦可称牡，《周礼》： 牡辜 、 牡{艹鞠} 、《檀弓》： 牡麻 ；《尔雅》： 牡[B113] 、 牡{艹赞} 、 牡茅 ，《仪礼》注 牡蒲 ，《史记·封禅书》： 牡荆 ，《本草》： 牡桂 是也。车箱亦可称牝，《考工记》： 牝服 ，正义云： 车较，即今人谓之平鬲，皆有孔，内令子于其中，而又向下服，故谓之牝服 是也。管钥亦可称牝牡，《汉书·五行志》： 长安章城门，门牡自亡。 《月令》注： 键牡闭牝也。 正义： 凡锁器人者谓之牡，受者谓之牝 是也。棺盖亦可称牝牡，《礼记·丧大记》： 君盖用漆。 正义： 用漆者，涂合牝牡之中也 是也。瓦亦可称扎，《广韵》： 〈瓦反〉，牝瓦 是也。五藏亦可称牝牡，《灵枢经》： 肝心脾为牡藏，肺肾为牝藏 是也。齿牙亦可称牡，《说文》： 牙，牡齿 是也。病亦可称牡，《史记·仓公传》： 牡疝 是也。星亦可称牝牡，《天文志》： 大自在南，岁在北，名曰牝牡 是也。五行亦可称牝牡，《左传》： 水，火之牡也 是也。铜亦可称牝牡，《抱朴子》： 灌铜当以在火中向赤时，有凸起者牡铜，凹陷者牝铜 是也。若《淮南子》云： 北斗之神有雌雄，月从一辰，雄左行，雌右行。 而《隋书·经籍志》有《孝经雌雄图》三卷。《五代史·四夷附录》： 高丽王建进《孝经雌图》一卷，载日食星变， 不经之说，则近于诞矣。


○天文三代以上，人人皆知天文。 七月流火 ，农夫之辞也； 三星在天 ，妇人之语也； 月离于毕 ，戍卒之作也； 龙尾伏晨 ，儿童之谣也。後世文人学士，有问之而茫然不知者矣。若历法，则古人不及近代之密。
樊深《河间府志》曰： 愚初读律书，见私习天文者有禁。後读制书，见庙语杨士奇等曰： 此律自为民间设耳，卿等安得有禁？ 遂以《天元宝历祥赋》赐群臣。由律书之言观之，乃知圣人所忧者深；由制书之言观之，乃知圣人之所见者大。
○日食刘向言，《春秋》二百四十二年，日食三十六。今连三年比食。自建始以来，二十岁间而八食。率二岁六月而一发，古今罕有。异有大小希稠，占有舒疾缓急。余所见崇帧之世十七年而八食。与汉成略同，而稠急过之矣。然则谓日食为一定之数，无关于人事者，岂非溺于畴人之术，而不觉其自蹈于邪臣之说乎？《春秋·昭公二十一年》： 秋七月壬午朔，日有食之。公问于梓慎，曰： 是何物也？祸福何为？ 对曰： 二至、二分，日有食之，不为灾。日月之行也，分，同道也；至，相过也。其他月则为灾。  非也，夫日月之在于天，莫非一定之数。
然大象见于上，而人事应于下矣。为此言者，殆于後世以 天变不足畏 之说迸其君者也。《汉书·五行志》亦知其说之非，而依违其间，以为食轻，不为大灾水旱而已，然则食重也如之何？是故日食之咎，无论分、至。
○月食日食，月掩日也；月食，地掩月也。今西洋天文说如此。自其法未入中国而已有此论，陆文裕《金台纪闻》曰： 尝闻西域人算日月食者，谓日月与地同大，若地体正俺日轮上，则月为之食。 南城万实《月食辨》曰： 凡黄道平分各一百八十二度半强，对冲处必为地所隔，望时月行适当黄道交处，与日正相对，则地隔日光，而月为之食矣。 按其说亦不始于近代，汉张衡《灵宪》曰： 当日之冲，光常不合者，蔽于地也。是谓暗虚在星，星微月过则食。 载《续汉·天文志》中。俗本 地 字有误作 他 者，遂疑别有所谓暗虚，而致纷纷之说。静乐李鲈习西洋之学，述其言曰： 月本无光，借日之照以为光曜。至望日，与地日为一线，月见地不见日，不得借光，是以无光也。 或曰： 不然。曾有一年，月食之时，当在日没後，乃日尚未沉，而出地之月已食矣。东月初升，西日未没，人两见之，则地固未尝遮日月也，何以云见地不见日乎？ 答曰： 于所见者非月也，月之影也，月固未尝出地也。何以验之？今试以一文钱置虚器中，前之却之，不见钱形矣，却贮水令满而钱见，则知所见者非钱也。乃钱之影也。日将落时，东方苍苍凉凉，海气升腾，犹夫水然，其映而升之亦月影也。如必以东方之月为真月。则是以水面之钱为真钱也，然乎？否乎？又如渔者见鱼浮水面，而投叉刺之，心稍下于鱼，乃能得鱼，其浮于水面者。鱼之影也。舟人刺篙，其半在水，视之若曲焉，此皆水之能影物也。然则月之受隔于地，又何疑哉。○岁星吴伐越，岁在越，故卒受其凶。荷秦灭燕，岁在燕，故燕之复建不过一纪。二者信矣。慕容超之亡，岁在齐，而为刘裕所破，国遂以亡。岂非天道有时而不验邪？是以天时不如地利。
岁星固有居其国而不吉者。其行有赢缩，《春秋传》： 岁弃其次而旅于明年之次。 《史记·天官书》： 已居之，又东西去之，国凶。 《淮南子》： 当居不居，越而之他处。 以近事考之，岁星当居不居，其地必有殃咎。
○五星聚史言：周将代殷，五星聚房；齐恒将伯，五星聚箕。汉元年十月，五星聚东井。唐天宝九载八月，五星聚尾箕，大历三年七月，五星聚东井。宋乾德五年三月，五星聚奎。淳熙十二年闰七月，五星聚轸。元太祖二十一年十一月，五星聚见于西南，明嘉靖三年正月丙子，五星聚营室。天启四年七月丙寅，五星聚张。占曰： 五星若合，是谓易行，有德受庆，改立王者，奄有四方，子孙蕃昌。无德受殃，离其国家，灭其宗庙，百姓离去，被满四方。 考之前史所载，惟天宝不吉，盖玄宗之政荒矣。或曰：汉从岁，宋从填，唐从荧惑云。
四星之聚，占家不以为吉。验之前代：于张，光武帝汉；于牛、女，中宗绍晋；于觜、参，神武王齐；于危，文宣代魏；于东并，肃宗复唐；于张，高祖王周，皆为有国之祥也。故汉献帝初，韩馥以四星会于箕尾，欲立刘虞为帝。唐咸通十年，荧惑、填星、大白、辰星会于毕、昂，诏王景崇被衮冕，军府称臣以厌之。然亦有不同者：如慕容超之灭，四星聚奎、娄；姚泓之灭，四星聚东井。後晋天福五年，术士孙智永以四星聚斗，分野有灾，劝南唐主巡东都。宋靖康元年，太白、荧惑、岁、填四星合于张。嘉熙元年，太白、岁、辰、荧惑合于斗，诏避殿减膳，以图消弭。此则天官家所谓 四星若合，其国兵丧并起，君子忧，小人流 ，而不可泥于一家之占者矣。
○海中五星二十八宿《汉书·艺文志》：《海中星占验》十二卷，《海中五星经杂事》二十二卷，《海中五星顺逆》二十八卷，《海中二十八宿国分》二十八卷，《海中二十八宿臣分》二十八卷，《海中日月彗虹杂占》十八卷。海中者，中国也。故《天文志》曰： 甲乙海外，日月不占。 盖天象所临者广，而二十八宿专主中国，故曰海中二十八宿。
○星名今天官家所传星名，皆起于甘石。如郎将、羽林，三代以下之官；左更、右更，三代以下之爵；王良、造父，三代以下之人；巴蜀、河间，三代以下之国，春秋时无此名也。
○人事感天《易·传》言先天後天。考之史书所载，人事动于下而天象变于上，有验于顷刻之间而不容迟者。宋武帝欲受晋禅，乃集朝臣宴饮，日晚坐散，中书令傅亮叩扉人见，请还都谋禅代之事。及出已夜，见长星竟天，拊髀叹曰： 我常不信天文，今始验矣。 隋文帝立晋王广为皇太子，其夜烈风大雪，地震山崩，民舍多坏，压死者百余口，唐玄宗为临淄王，将诛韦氏，与刘幽求等微服人苑中。向二鼓，天星散落如雪，幽求曰： 天道如此，时不可失。 文宗以右军中尉王守澄之言，召郑注对于浴堂门，是夜彗出东方，长三尺。然则荆轲为燕太子丹谋刺秦王，而白虹贯日；卫先生为秦昭王画长平之事，而太白食昂，固理之所有。孟子言 气壹则动志 ，其此之谓与？
○黄河清汉桓帝延熹九年，济阴东郡济北平原河水清，襄楷上言： 河者，诸侯位也，清者属阳，浊者属阴，河当浊而反清者，阴欲为阳，诸侯欲为帝也。 明年帝崩，灵帝以解渎亭侯入继，《隋书》言：齐武成帝河清元年四月，河、济清。後十余岁，隋有天下。隋炀帝大业三年，武阳郡河清数里。十二年，龙门河清。後二岁，唐受禅。金卫绍王大安元年，徐、沛黄河清，临洮人杨上书，亦引襄楷之言。後四岁，宣宗立。元顺帝至正二十一年十一月戊辰，黄河自平陆三门碛下至孟津，五百余里皆清，凡七日，而明太祖兴。至先朝尤验，正德河清，世宗以兴王即位；泰昌河清，崇帧帝以信王即位。
○妖人阑入宫禁自古国家中叶，多有妖人阑入宫禁之事，固气运之疵，亦是法纪废弛所致。如汉武帝征和元年，上居建章宫，见一男于带剑人中龙华门，疑其异人，命收之。男于捐剑走，逐之弗获，上怒，斩门候，成帝建始三年十月丁未，渭水桥上小女陈持弓，年九岁，走入横城门，入未央宫尚方掖门殿门，门卫户者莫见，至句盾禁中而觉得。绥和二年八月庚申，郑通里男于王褒，衣绎衣，小冠，带剑，人北司马门殿东门。上前殿入非常室中，解帷组结佩之，收缚考问。褒，故公车大谁，卒病狂易，不自知入宫状，下狱死，後汉灵帝光和元年五月壬午，有人白衣人德阳门，言梁伯夏教我上殿为天子。中黄门桓贤等呼门吏仆射欲收缚，吏未到，须臾还走，求索不得，小知姓名，四年，魏郡男子张博，送铁卢诣太官。博上书室殿山居屋後官禁，落屋喧呼，上收缚考问，辞忽不自觉。晋惠帝太安元年四月癸酉，有人自云龙门入殿前，北面再拜曰： 我当作中书监。 即收斩之。成帝咸康五年十一月，有人持柘杖。绛衣，诣止斗门，上列为圣人，使求见天子。门候受辞，辞称姓吕名赐，其占王和女可右足下有七星，星皆有毛，长七寸，天令命可为天下母。奏闻，即伏诛，并下晋陵诛可。秦苻坚时，有人入明光殿，人呼曰： 甲申乙酉，鱼羊食人，悲哉，无复遗！ 坚命执之，俄而不见，陈後主为太子时，有妇人突人东宫，大言曰： 毕国主！ 唐高宗永隆二年九月一日，万年县女子刘凝静，乘白马，著白衣，男子从者八九十人，入太史局，升令厅床坐勘问： 比有何灾异？ 太史令姚玄辨执之，以闻，是夜彗见西方天市中，长五尺。武後神功元年二月庚子，有人走入端门，又入则天门，至通天宫，阍者及仗卫不之觉。睿宗太极元年，狂人段万谦潜入承天门，登太极殿，升御床，自称天子，呼宿卫兵士，令称 万岁 。德宗贞元八年二月丁亥，许州人李狗儿持杖入含元殿，击栏槛，擒得伏诛。敬宗长庆四年三月戊辰，狂人徐忠信阑人浴堂门，杖四十配流。天德文宗开成二年十一月癸亥，狂人刘德广突入含光殿，诏付京兆府，杖杀之。宋高宗建炎二年十一月，帝在扬州郊祀，後数日，有狂人具衣冠，执香炉，携绛囊，拜于行宫门外，自言 天遣我为官家儿 ，书于囊纸、刻于右臂皆是语。鞫之，不得姓名，帝以其狂，释不问。孝宗淳熙十四年正月，绍兴府有狂人突入恩平郡王第，升堂践王坐，曰： 我太上皇孙，来赴郡。 鞫讯，终不语。元顺帝至正十年春，京师丽正门楼斗拱内有人伏其中，不知何自而至，远近聚观之。有旨，取付法司鞫问。但云蓟州人，诘其所从来，皆惘若无知。乃以不应之罪笞之，忽不知所在。史家并书之，以为异。先朝景泰三年五月癸已朔，以明日立太子，具香亭于奉天门，有一人自外径人，执红棍击香亭，曰： 先打东方甲乙木。 内使执之，命付锦衣卫，亦书于《英宗实录》。然未有若万历四十三年张差一事，宫中府中几成莫解之祸，更历五朝，流言未息，天乎？人乎？吾不得而知之矣。《周礼》阍人职云： 奇服怪民不入宫。 注曰： 怪民狂易。 是则先王固知其有此事而豫为之防矣。
○诈称太子建炎南渡，有诈称徐王棣者，诈称信王棒者，诈称越王次子者，诈称渊圣第二皇子者，诈称荣德帝姬者，诈称柔福帝姬者，莫不伏法，讫无异言。乃弘光时王之明一事，中外流言，汹汹不息，藩镇称兵遂以藉口，至今民间尚有疑以为真者。此亦亡国之妖也已。
卫太子自杀于湖，武帝为筑归来望思之台，事状明白。十年之後，犹有如成方遂之乘黄犊车诣北阙，吏民聚观至数万人，公卿莫敢发言者。况值非常之变，事未一年，吾君之子，天下属心，众口喧腾，卒难遍喻者乎？寄之中城狱舍，不加刑鞫，是为得理，不可以亡国之君臣而加之诬低也。
晋会稽王道子为桓玄所害，以临川王宝子修之为道子嗣，尊妃王氏为太妃。义熙中，有称元显子秀熙避难蛮中而至者，太妃请以为嗣，于是修之归于别第。刘裕意其诈而案验之，果散骑郎膝羡奴勺药也，竟坐弃市。太妃不悟，哭之甚恸。近时之论多有似乎此者。
○外国天象昔人言朔漠诸国唯占于昂北，亦不尽然。考之史，流星入紫宫而刘聪死，荧惑守心而石虎死，孛星太微大角荧惑大白入东井而苻生弑，彗起尾箕扫东井而燕灭秦，彗起奎娄扫虚危而慕容德有齐地，太白犯虚危而南燕亡，荧惑在匏瓜中忽亡入东井而姚秦亡，荧惑守心而李势亡，荧惑犯帝座而吕隆灭，月掩心大星而魏宣武弑，荧惑人南斗而孝武西奔，月掩心星而齐文宣死，彗星见而武成传位，笃星历虚危而齐亡，太白犯轩辕而周闵帝弑，荧惑入轩辕而明帝弑，岁星掩太微上将而宇文护诛，荧惑入太微而武帝死。若金时则太白入大微而海陵弑，白气贯紫微而高琪杀胡沙虎，彗星起大角而哀宗灭，其他难以悉数，夫中国之有都邑，犹人家之有宅舍，星气之失，如宅舍之有妖祥，主人在则主人当之，主人不在则居者当之，此一定之理。而以中外为限断，乃儒生之见，不可语于天道也。魏明帝问黄权曰： 天下鼎立，何地为正？ 对曰： 当验天文。往者荧惑守心而文帝崩，吴蜀无事，此其微也。 晋康帝建元三年，岁星犯天关，安西将军庾翼与兄冰书曰： 岁星犯天关，占云：关梁当分。比来江东无他故，江道亦不艰难，而石虎频年再闭关，不通信使，此复是天公愦愦。无皂白之徵也。 梁武帝中大通六年．先是荧惑入南斗，去而复还，留止六旬。上以谚云： 荧惑人南斗，天子下殿走。 乃既而下殿以禳之。及闻魏主西奔，惭曰： 内亦应天象邪？
○星事多凶淮南王安以客言，彗星长竟天，天下兵当大起，谋为畔逆，而自刭国除。眭孟言大石自立，僵柳复起，当有从匹夫为天子者，而以妖言诛。赵广汉问太史知生气者．言今年当有戮死大臣，即上书告丞相罪，而身坐要斩。甘忠可推汉有再受命之运，而以罔上惑众，下狱病死，弟子夏贺良等用其说以诛，齐康侯知东郡有兵，私语门人，为上莽所杀。卜者上况以刘氏复兴，李氏为辅，为李焉作谶书十余万言，莽皆来之。国帅公刘秀女言宫中当有白衣会，乃以自杀。西门君惠语上涉，以国师公姓名当为天子，遂谋以所部兵劫莽，事发被诛。王郎明星历，尝以河北有天子气，而以僭位诛死。襄楷言天文不利黄门常侍，当族灭，而卒陷王芬自杀。刘焉闻董扶言，益州有天子气，求为益州牧，而以天火烧城，忧惧病卒，子璋降于昭烈。孔熙先推宋文帝必以非道晏驾，祸由骨肉，江州当出天子，而卒与范晔等谋反，弃市，并害彭城王。郭﹁言代吕者王，又言凉州分野有大兵，故举事，先推王详，後推王乞基，而卒之代吕隆者王尚，又言火秦者晋。遂南奔，秦人追而杀之。刘灵助占尔朱当灭，又言三月末我必入定州，遂举兵以三月，被擒斩于定州。苗昌裔言大祖後当再有天下，赵子崧习闻其说，靖康未起兵，檄文颇涉不逊，卒以贬死。成祖永乐末，钦天监官王射成言天象将有易主之变，孟贤等信之，谋立赵王高燧，并以伏诛。是数子者之占，不可谓不验，而适以自祸其身，是故占事知来之术，惟正人可以学。
《汉书》谓： 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闻。而仲舒下吏，夏侯囚执，眭孟诛戳，李寻流放，此学者之大戒。 又曰： 星事凶悍，非湛密者弗能由也。 蜀汉杜琼精于术学，初不视天文，无所论说。礁周常问其意，琼曰： 欲明此术甚难，须当身视，识其形色，不可信人也。晨夜苦剧，然後知之。复忧漏泄，不如不知，是以不复视也。 後魏高允精于天文，游雅数以灾异问允，允曰： 阴阳灾异，知之甚难。即已知之，复恐漏泄，不如不知也。天下妙理至多，何速问此？ 雅乃止。北齐权会明风角玄象，学徒有请问者，终无所说。每云： 此学可知，不可言。诸君并贵游子弟，不由此进，何烦问也。 惟有一子，亦不授此术。
石虎之太史令赵揽以天文死，苻生之太医令程延以方脉死，故《淮南子》曰： 好事者未尝不中。
○图谶《史记·赵世家》： 扁鹊言秦穆公寤而述上帝之言，公孙支书而藏之，秦谶于是出矣。 《秦本纪》： 燕人卢生使人海还，以鬼神事，因奏录图书，曰： 亡秦者胡也。  然则谶记之兴实始于秦人，而盛于西京之末也。
始皇备匈奴，而亡秦者少子胡亥。汉武杀中都官诏狱系者。而即帝位者皇曾孙病已。苻生杀鱼遵，而代生者东海王坚。宋废帝欲南巡湘中，而代子业者湘东王或。齐神武恶见沙门，而亡高者宇文。周武杀纥豆陵，而篡周者杨坚。隋炀族李浑，而禅隋者李渊。唐大宗诛李君羡，而革唐者武後。周世宗代张永德，而继周者艺祖。
○孔子闭房记自汉以後，凡世人所传帝王易姓受命之说，一切附之孔子。如沙丘之亡，卯金之兴，皆谓夫子前知而预为之谶。其书盖不一矣。魏高祖太和九年，诏自今图谶秘纬及名为《孔子闭房记》者，一皆焚之，留者以大辟论。《旧唐书·王世充传》：世充将谋篡位，有道士桓法嗣者，自言解图谶，乃上《孔子闭房记》，画作丈夫持一竿以驱羊，释云： 隋杨，姓也；干一者，王字也。王居羊後，明相国代隋为帝也。 世充大悦。详此，乃似今人所云《推背图》者，今则托之李淳风而不言孔子。
○百刻一日十二时，计刻则以百刻为日。今历家每时有十刻，则一百二十刻矣。何以谓之百刻乎？曰：历家有大刻，有小刻，初一、初二、初三、初四、正一、正二、正三、正四，谓之大刻。合一日计之，得九十六刻，其不尽者，置一初初于初一之上，置一正初于正一之上，谓小刻，每刻止当大刻六分之一。合一日计之，为初初者十二，为正初者十二，又得四大刻，合前为百刻。朱王逵《蠡海集》言： 百刻之说：每刻分为六十分，百刻共得六千分。散于十二时，每时得五百分。如此则一时占八刻零二十分，将八刻截作初、正各四刻，却将二十分零数分作初初、正初微刻各一十分也。 《困学纪闻》所载易氏之说亦同。
《周礼·挚壶氏》注： 漏箭昼夜共百刻。 《礼记·乐记》： 百度得数而有常。 注： 百度，百刻也。 《灵枢经》： 漏水下百刻，以分昼夜。 《说文》：漏以铜受水，刻节，昼夜百节。《隋书，天文志》：昔黄帝创观漏水，制器取则，以分昼夜，其後因以命官。《周礼·挈壶氏》则其职也，其法总以百刻分于昼夜。 梁天监六年，武帝以昼夜百刻分配十二辰，辰得八刻，仍有馀分，乃以昼夜为九十六刻，一辰有全刻八焉。是知每辰得八刻，仍有馀分者，古法也。《五代史·马重绩传》： 重绩言漏刻之法，以中星考民夜为一百刻，八刻六十分刻之二十为一时，时以四刻十分为工。此自古所用也，今失其传。以午正为时始，下侵未四刻十分而为午，由是昼夜昏晓皆失其正，请依古改正。从之。 《五代会要》：晋天福三年，司大监奏《漏刻经》云： 昼夜一百刻．分为十二时，每时有八刻三分之一，六十分为一刻，一时有八刻二十分。 《玉海》：每时初行一刻至四刻六分之一为时正，终八刻三分之一则交入次时。国史志：每时八刻二十分，每刻一击鼓，八鼓後进时牌，除二十分为鸡唱，唱绝击一十五鼓，为时正。
○雨水《礼记·月令》： 仲存之月，始雨水，桃始华，仓庚鸣，鹰化为鸠， 始雨水者，谓天所雨者水而非雪也。今历去此一句。嫌于雨水为正月中气也。郑廉成《月令》注曰： 《夏小正》：正月启蛰。汉始亦以惊蛰为正月中。 疏引《汉书·律历志》云： 正月立春节，雨水中，二月惊蛰节，春分中。 是前汉之末刘欲作《三统历》改惊蛰为二月节也。然《淮南子》》先雨水、後惊蛰。则汉初己有此说。而蔡邕《月令问答》云： 间者曰： 既个川《三统》，以惊蛰为正月中，雨水为二月节，皆《三统》法也，独用之何？ 曰： 孟春，《月令》曰：蛰虫始震，在正月也，仲春始雨水，则雨水二月也。以其合，故用之。  是则《三统》未尝改雨水在惊蛰之前也，改之者《四分历》耳，记疏误也。今二月间尚有雨雪，唯南方地暖，有正月雨水者。
《左传·恒五年》： 後蛰而郊。 注： 启蛰，夏正建寅之月。 《夏小正》： 正月启蛰。
则当依古以惊蛰为正月中，雨水为二月节为是。
○五行《淮南子》： 五行子生母曰义，母生子曰保，子母相得曰专，母胜子曰制，子胜母曰困。 《抱朴子》引《灵宝经》谓：  支干上生下曰宝，下生上曰义，上克下曰制，下克上曰伐，上下同曰专。 以 保 为 宝 ，以 困 为 伐 ，今历家承用之。
○建除建除之名，自斗而起。始见于太公《六韬》云： 开牙门常背建向破。 《越绝书》： 黄帝之元，执辰破已，霸王之气见于地户。 《淮南子·天文训》： 寅为建，卯为除，辰为满，已为平。午为定，未为执，申为破，酉为危，戌为成，亥为收，子为开，丑为团。 《汉书·王莽传》： 十一月，王子直建，戊辰直定。 盖是战国後语。《史记·日者传》有建除家。
解缙封事言： 治历明时，授民作事，但伸播种之宜，何用建除之谬？方向煞神，事甚无谓。孤虚宜忌，亦且不经。东行西行二论，天德月德之书，臣料唐虞之历必无此等之文，所宜著者，日月之行，星辰之次，仰观俯察，事合逆顺，七政之齐，正此类也。
○艮巽坤乾历家天盘二十四时，有所谓艮、巽、坤，乾者，不知其所始。按《淮南子·天文训》曰： 子午、卯酉为二绳，丑寅，辰巳、未申、戊亥为四钩，东北为报德之维，西南为背阳之维，东南为常羊之维，西北为蹄通之维。  斗指子，则冬至；加十五日指癸，则小寒；加十五日指丑，则大寒；加十五日指报德之维，则越阴在地，故曰距日冬至四十六日而立春；加十五日指寅，则雨水；加十五日指甲，则雷惊蛰；加十五日指卯中绳，故曰春分，则雷行；加十五日指乙，则清明，风至；加十五日指辰，则谷雨；加十五日指常丰之维，则春分尽，故日有四十六日而立夏；加十五日指已，则小满；加十五日指丙，则芒种；加十五日指午，则阳气极，故曰有四十六日而夏至；加十五日指丁，则小暑；加十五日指未，则大暑；加十五日指背阳之维，则夏分尽，故曰有四十六日而立秋；加十五日指申，则处暑；加十五日指庚，则白露降；加十五日指西中绳，故日秋分；加十五日指辛，则寒露；加十五日指戌，则霜降；加十五日指蹄通之维，则秋分尽，故曰有四十六日而立冬；加十五日指亥，则小雪；加十五日指壬，则大雪；加十五日指子。 所谓报德之维、常羊之维、背阳之维、蹄通之维，即艮、巽、坤、乾也。後人省文，取卦名当之尔。
○太一太一之名不知始于何时。《史记·天官书》： 中宫天极星，其一明者为太一常居。 《封禅书》： 毫人谬忌奏词太一方曰：天神贵者太一，太一佐曰五帝。古者天子以春秋祭大一东南郊，用太牢，七日，为坛，开八通之鬼道，于是天子令太祝，立其祠长安东南郊，常奉祠如忌方。其後人有上书，言： 古者天子三年一用太牢，祠神三：一天、一地、一太一。 天子许之。令太祝领祠之，于忌太一坛上，如其方， 此太一之祠所自起。《易乾凿度》曰： 太一，取其数以行九宫， 郑玄注曰： 太一者，北辰神名也。下行八卦之宫，每四乃还于中央。中央者，地神之所居，故谓之九宫。天数以阳出，以阴入。阳起于子，阴起于午。是以太一下行九宫，从坎宫始，自此而坤宫，又自此而震宫，既又自此而巽宫，所行者半矣。还息于中央之宫。既又自此而乾宫，自此而兑宫，自此而良宫，自此而离官，行则周矣。上游息于太一之宫，而反紫宫。行起从坎宫，终于离宫也。《南齐书·高帝纪》案太一九宫占历推自汉高帝五年至宋顺帝异明元年，大一所在。《易乾凿度》曰： 太一取其数，以行九宫。九宫者，一为天蓬。以制冀州之野；二为天内，以制荆州之野；三为天冲，其应在青；四为天辅，其应在徐；五为天禽，其应在豫；六为天心，七为天柱，八为天任，九为天英，其应在雍、在梁、在兖、在杨。天冲者，木也；天辅者，亦木也。故木行太过不及，其青在青、在徐。天柱，金也，天心亦金也。故金行太过不及，其告在梁、在雍。惟水无应宫也。此谓以九宫制九分野也。 《山堂考索》： 汉立太一祠，即甘泉泰也。唐谓之太清紫极宫。宋谓之太一宫，宋朝尤重大一之祠，以太一飞在九宫，每四十余年而一徙，所临之地则兵疫不兴，水旱不作。在太平兴国中，太宗立词于东南郊而把之，则谓之东太一。在天圣中，仁宗立词于西南郊而祀之，则谓之西太一。在熙宁中，神宗建集福宫而祀之，则渭之中太一。
《宋史·刘黻传》言： 西太一之役，佞者进曰： 太一所临分野则有福。 近岁自吴移蜀，信如祈禳之说，西北坤维按堵可也。今五六十州，安全者不能十数，败降者相继，福何在耶？武帝祠太一于长安，至晚年以虚耗受祸，而後悔方士之谬。虽其悔之弗早，犹愈于终不知侮者也。
唐朝新格以正五九月为忌月，今人相沿以为不宜上任。考《唐书》：武德二年正月甲子，诏自今正月、五月、九月不得行刑，禁屠杀。
《云麓漫钞》曰： 释氏智论云：天帝释以大宝镜照四大神洲，每月一移，察人善恶。正、五、九月照南赡部洲，唐太宗崇其教，故正、五、九月不食荤，百官不支羊钱。其後因此遂不上官。 《寂园杂记》谓： 新官上任，应祭告神只，必须宰杀，故忌之也。 愚按，正、五、九月不上任，自是五行家言，不缘屠宰。其传已久，亦不始于唐时。《南齐书·张融传》： 摄词部、仓部二曹，仓曹以正月，俗人所忌，太仓为可开不？融议： 不宜拘束小忌。  《北齐书·宋景业传》： 显祖将受魏禅，或曰： 《阴阳书》五月不可人官，犯之终于其位。 景业曰： 王为天子，无复下期，岂得不终于其位乎？ 显祖大悦。 又考《左传》： 郑厉公复公父定叔之位，使以十月入，曰： 良月也，就盈数焉 。 而颜师古注《汉书》： 李广数奇，以为命令只不耦。 是则以双月为良，只月为忌。喜耦憎奇，古人已有之矣。
《册府元龟》： 德宗贞元十五年九月乙已，诏自今二月一日、九月九日，每节前放开屠一日。
唐人正、五、九月斋戒，不禁闰月。白居易有《闰九月九日独饮诗》云： 自从九月持斋戒，不醉重阳十五年。 是闰九月可以饮酒也。
《册府元龟》载： 唐开元二十二年十月，敕曰： 道家三元，诚有科诫。朕尝精意，祷亦久矣，而初未蒙福，念不在兹。今月十四日、十五日是下元斋日，都内人应有屠宰，令河南尹李适之句当，总与赎取。其百司诸厨日有肉料亦责数奏来。并百姓间是日并停宰杀渔猎等，兼肉料食。自今以往，两都及天下诸州每年正月、七月、十月元日起，十三至十五，兼宜禁断。  又《旧唐书·武宗纪》： 会昌四年春正月乙酉朔，敕： 斋月断屠，出于释氏。国家创业，犹近梁隋，卿相大臣，或沿兹弊。鼓刀者既获厚利，纠察者潜受请求。正以万物生植之初，宜断三日；列圣忌断一日，仍准。  开元二十二年，敕三元日各断三日，馀月不禁。 此则道家之说，乃正、七、十月，而非正、五，九月，又与武德二年之诏不同。
《後汉书·南匈奴传》： 匈奴俗岁有三龙词，常以正月、五月、九月戊日祭天神 此与三只月同。
○古今神祠《史记·封禅书》言：秦雍旁有百数十祠，而陈宝尤著。 其神或岁不至，或岁数来，来常以夜，光辉若流星。从东南来，集于祠城，则若雄鸡，其声殷殷，云野鸡夜雊。 又云： 雍菅庙有杜主。杜主，故周之右将军。其在秦中最小鬼之神者， 自西京以下，而秦时所奉之神绝无影响。《後汉·刘盆子传》： 军中常有齐巫鼓舞，祠城阳景王以求福助，巫狂言景王大怒曰： 当为县官，何故为贼？ 有笑巫者辄病，军中惊动。 《琅邪王京传》： 国中有城阳景王祠，吏人奉祀，神数下言，官中多不便利。 《魏书》： 初，城阳景王刘章以有功于汉，故其国为立祠。青州诸郡转相仿效，济南尤盛，至六百余祠。贾人或假二千石舆服导从，作倡乐，奢侈日甚，民坐贫穷，历世长吏无敢禁绝者。太祖到，皆毁坏祠屋，止绝官吏民不得祠祀。 然考之于史，晋时犹有其词。《晋书·五行志》： 临淄有大蛇负二小蛇，入汉城阳景王祠中。 《慕容德载记》： 德如齐城，登营丘，至汉城阳景王庙。 而今并无其庙，《宋书·元凶劭传》： 以辇迎蒋侯神嫁于宫内，启颡乞恩，拜为大司马，封钟山郡王。食邑万户，加节铖，苏侯为膘骑将军。 《礼志》： 明帝立九州庙于鸡笼山，大聚群神。蒋侯加爵位至相国大部督中外诸军事钟山王，苏侯至骠骑大将军。 《南史·齐都昏侯纪》： 迎蒋侯神入宫，昼夜祈祷。自诛始安土遥光、遂加位相国，末又号为灵帝，车服羽仪一依王者。 《曹景宗传》： 梁武帝时，旱甚，诏祈蒋帝神。十旬不雨，帝怒，命载荻，欲焚其庙。将起火，当神上忽有云如伞，倏忽骤雨如泻，台中官殿皆自振动。帝惧，驰诏追停。少时还静，自此帝畏信遂深。自践阼以来，未尝躬自到庙，于是备法驾，将朝臣修谒。 《陈书·武帝纪》： 十月乙亥，即皇帝位。丙子，幸钟山把蒋帝庙。 《宋书·孔季恭传》： 先是，吴兴频丧太守。云项羽神为卞山王，居郡听事，二千石至，常避之。 《南齐书·李安民传》： 大守到郡，必须把以轭下牛。安民奉佛法，不与神牛，著屐上听事，又于厅上八关斋，俄而牛死，安民亦卒，世以神为崇。 今南京十庙虽有蒋侯，湖州亦有卞山王，而亦不闻灵响。而梓潼二郎、三官、纯阳之类以後出，而反受世人之崇奉。关壮缪之祠至遍于天下，封为帝君。岂鬼神之道亦与地为代谢合乎？应助言：平帝时，天地大宗已下及诸小神凡千七百所，今营寓夷泯，宰器闻亡、盖物盛则衰，自然之道，天其或者欲反本也。而《水经注》引吴猛语庐山神之言，谓神道之事亦有换转。昔夫子答宰我黄帝之问，谓生而民得其利百年，死而民畏其神百年，广而民用其教百年，故曰黄帝三百年。烈山氏之子曰柱，食于稷，汤迁之而祀弃。以帝王神圣且然，则其他人鬼之属又可知矣。春秋之世，犹知淫祀之非。故卫侯梦夏相，而宁子弗祀；晋侯卜桑林，而苟荦弗祷；楚昭上有疾，卜曰： 河为祟。 王弗祭，曰： 三代命祀祭不越望。江、汉、睢、漳，楚之望也。不虽小德，河非所获罪也， 至屈原之世，而沉湘之间并祀河伯，岂所谓 楚人鬼而越人礻几 亦皆起于战国之际乎？夫以昭王之所弗祭者而屈子歌之，可以知风俗之所从变矣。
洪武三年六月癸亥，诏曰： 五岳五镇四海四渎之封，起自唐世。崇名美号，历代有加。在朕思之，则有不然。夫岳镇海渎皆高山广水，自天地开辟以至于今，英灵之气萃而为神，必皆受命于上帝，幽微莫测，岂国家封号之所可加？读礼不经，莫此为甚。至如忠臣烈士虽可加以封号，亦惟当时为宜。夫礼所以明神人，正名分，不可以僭差。今宜依古定制，凡岳镇海渎并去其前代所封名号，止以山水本名称其神，郡县城隍神号一体改正。历代忠臣烈士亦依当时初封以为实号，後世溢美之称皆与革去。庶几神人之际名正言顺，于礼为当，用称朕以礼事神之意。 其《东岳祝文》曰： 神有历代之封号，予详之再三，畏不敢效。 可谓卓绝千古之见。乃永乐七年正月丙子，迸封汉秣陵尉蒋君之神为忠烈武顺昭灵嘉佑王，则何不考之圣祖之成宪也？
○佛寺晋许荣上疏言： 臣间佛者，清远玄虚之神。今僧尼往往依傍法服，五戒粗法尚不能遵，而流惑之徒竞加敬事，又侵渔百姓，取财为惠，亦未合布施之道也。 《洛阳伽蓝记》有比丘惠凝死去复活，见阎罗王，阅一比丘，是灵觉寺宝明，自云： 出家之前尝作陇西太守，造灵觉寺成，弃宫入道。 阎罗王曰： 卿作太守之日，曲理枉法，劫夺民财。假作此寺，非卿之力，何劳说此？ 付司送人黑门。此虽寓言，乃居官佞佛者之箴砭也。
梁武帝问达磨曰： 朕自即位以来，造寺写经，度僧不可胜纪，有何功德， 答曰： 并无功德。 帝曰： 何以无功德？ 答曰： 此但人天小果有漏之因，如影随形，虽有非实。 在彼法中已有能为是言者。
宋明帝以故第为湘宫寺，备极壮丽。欲造十级浮图而不能，乃分为二。新安太守巢尚之罢郡入见，上谓曰： 卿至湘宫寺未？此是我大功德，用钱不少。 通直散骑侍郎虞愿侍侧，曰： 此皆百姓卖儿贴妇钱所为，佛若有知，当慈悲嗟悯。罪高浮图，何功德之有！
○泰山治鬼尝考泰山之故，仙论起于周末，鬼论起于汉末。《左氏》、《国语》未有封禅之文，是三代以上无仙论也。《史记》、《汉书》未有考鬼之说，是元、成以上无鬼论也。《盐铁论》云： 古者庶人，鱼寂之祭，士一庙，大夫三，以时有事于五祀，无出门之祭。今富者祈名岳，望山川，椎牛击鼓，戏倡舞像。 则出门进香之俗已自西京而有之矣。自哀、平之际，而谶纬之书出，然後有如《遁甲开山图》所云： 泰山在左，亢父在右，亢父知生，梁父主死。 《博物志》所云： 泰山一曰天孙。言为天帝之孙，主召人魂魄，知生命之长短者。 其见于史者，则《後汉书·方术传》： 许峻自云： 尝笃病三年不愈，乃谒泰山请命。 《乌桓传》： 死者神灵归赤山，赤山在辽东西北数千里，如中国人死者魂神归泰山也。 《三国志·管辂传》谓： 其弟辰曰： 但恐至泰山治鬼，不得治生人，如何？  而古辞《怨诗行》云： 齐度游四方，各系泰山录。人间乐未央，忽然归东岳。 陈思王《驱车篇》云： 魂神所系属，逝者感斯征， 刘桢《赠五官中郎将诗》云： 常恐游岱宗，不复见故人。 应璩《百一诗》云： 年命在桑榆，东岳与我期。 然则鬼论之兴，其在东京之世乎？
或曰： 地狱之说，本于宋玉《招魂》之篇。长人、土伯，则夜叉、罗刹之伦也。烂土雷渊，则刀山剑树之地也。虽文人之寓言，而意已近之矣。于是魏晋以下之人，遂演其说，而附之释氏之书。昔宋胡寅谓阎立本写地狱变相，而周兴、来俊臣得之，以济其酷，又孰知宋玉之文实为之祖，孔子谓 为诵者不仁 ，有以也夫！
○蕃俗信鬼蕃俗信鬼。匈奴欲杀贰师，贰师骂曰： 我死必灭匈奴？ 遂屠贰师以祠。会连雨雪数月，畜产死，人民疫病，稼不熟，单于恐，为贰师立祠室。慕容隽斩冉阂于龙城遏陉山，山左右七里草木悉枯，蝗虫大起，人言闵为祟，隽遣使祠之，溢曰悼武天王。其日大雪。魏太祖杀和跋，诛其家。後世祖西巡五原，回幸豺山，校猎，忽遇暴风，云雾四塞。世祖怪而问之，群下言跋世居此土，祠冢犹存，或者能致斯变。帝遣古弼祭以三牲，雾即除散。後世祖狩之日，每先祭之。盖伯有为厉，理固有之。而蕃俗之畏鬼神，则又不可以常情论矣。


○祖孙自父而上之皆曰祖，《书·微子》之命曰： 乃祖成汤 是也。自子而下之皆曰孙，《诗·宫》之篇曰： 後稷之孙，实维太王 ；又曰： 周公之孙，庄公之子 是也。
○高祖汉儒以曾祖之父为高祖。考之于传，高祖者，远祖之名尔。《左传·昭公十七年》： 郯子来朝，曰： 我高祖少挚之立也。  则以始祖为高祖。《书·盘庚》： 肆上帝将复我高祖之德，乱越我家。 《康王之浩》： 张皇六师，无坏我高祖寡命。 则以受命之君为高祖。《左传·昭公十五年》： 王谓籍谈曰： 昔而高祖孙伯，司晋之典籍。 则谓其九世为高祖。
○艺祖《书》： 归格于艺祖。 长。注以艺祖为文祖，不详其义。人知宋人称太祖为艺祖，不知前代亦皆称其太祖为艺祖。唐玄宗开元十一年，幸并州，作《起义堂颂》曰：东西南北，无思不服；山川鬼神，亦莫不宁，实惟艺祖储福之所致。 十三年，封泰山。其序曰： 惟我艺祖文考精爽在天。 此谓唐高祖。张说作《享太庙乐章》曰： 肃肃艺祖，滔滔浚源。有雄武剑，作镇金门。玄王贻绪，後稷谋孙。 此谓高祖之高祖讳熙，追尊宣皇帝者也。後汉高祖乾元年，改元制祠： 昔我艺祖神宗开基抚运，以武功平祸乱，以文德致升平。 此谓前汉高祖。金世宗大定二十五年，《封混同江神册文》曰： 仰艺祖之开基，佳江神之效灵。 此谓金太祖。然则是历代大祖之通称也。
唐武宗会昌三年，讨刘稹制曰： 顷者烈祖在藩，先天启圣。 是以玄宗为烈祖。宋王旦《封祀坛序》： 烈祖造新邦，臻大定，经制而未逞；神宗求至理，致升平，业成而中罢。 是以太祖为烈祖，太宗为神宗，亦古人之通称也。《左传·哀二年》： 卫太子祷曰： 曾孙蒯敢昭告皇祖文王、烈祖康叔、文祖襄公。  《书·文侯之命》： 汝克昭乃显祖、烈祖。 显祖皆谓其始封之君，此古人之通称。
○冲帝幼主谓之冲帝。《水经注》： 汉冲帝诏曰： 翟义作乱于东，霍鸿负倚芒竹。  以孺子婴为冲帝。
○考古人曰父、曰考，一也。《易》曰 干父之蛊，有子，考无咎。 《书·大诰》： 若兄考，乃有友伐厥子，民养其劝，弗救。 《康诰》： 子弗祗服厥父事，大伤厥考心。 《酒诰》： 厥心臧，聪听祖考之彝训。 尹伯奇《履霜操》曰： 考不明其心兮听谗言。 自《曲礼》定为生曰父，死曰考之称，而为人子者当有所讳矣。
○伯父叔父古人于父之昆弟必称伯父、叔父，未有但呼伯、叔者。若不言父，而但曰伯、叔，则是字之而已。《诗》所谓 叔兮伯兮 ， 伯兮兮 ， 叔于田 之类，皆字也。
今之天子称亲王为叔祖、曾叔祖，甚非古义。《礼》： 天子称同姓诸侯曰伯父、叔父，称其先君亦曰伯父、叔父。 《左传·昭九年》： 景王使詹桓伯辞于晋曰： 伯父惠公。  《十五年》： 景王谓籍谈曰： 叔父唐叔。  称其先君为伯父、叔父之证也。故《礼》有诸父，无诸祖。
○族兄弟《书》： 克明俊德，以亲九族。 郑康成谓： 九族者，据己上至高祖，下及玄孙之亲。 《左传·襄公十二年》： 凡诸侯之丧，同宗临于祖庙，同族于祢庙。 注： 同族谓高祖以下是也。 故晋叔向言之宗十一族。贾谊《新书》： 人有六亲。六亲始曰父；父有二子，二子为昆弟；昆弟又有子，子从父而昆弟，故为从父昆弟；从父昆弟又有子，子从祖而昆弟，故为从祖昆弟；从祖昆弟又有子，子从曾祖而昆弟，故为曾祖昆弟；曾祖昆弟又有子，子为族兄弟。备于六，此之谓六亲。 是同高祖之兄弟即为族，族非疏远之称。《颜氏家训》： 凡宗亲世数，有从父，有从祖，有族祖。江南风俗，自兹以往皆云族人。河北虽二三十世犹呼为从伯、从叔。梁武帝尝问一中土人曰： 卿北人，何故不知有族？ 答云： 骨肉易疏，不忍言族耳。  当时虽为敏对，于理未通。○亲戚《史记·宋世家》： 箕子者，纣亲戚也。 《路史》谓： 但言亲戚，非诸父昆弟之称。 非也。古人称其父于兄弟亦曰亲戚。《韩诗外传》： 曾子曰： 亲戚既没，虽欲孝，谁为孝？  此谓其父母。《左传·僖公二十四年》： 封建亲戚，以善屏周。 此谓其子弟。《昭公二十年》： 棠君尚谓其弟员曰： 亲戚为戮，不可以莫之报也。  《三国志》： 张昭谓孙权曰： 况今奸宄兢逐，豺狼满道，乃欲哀亲戚，顾礼制。  此谓其父兄。
○哥唐时人称父为哥。《旧唐书·王琚传》： 玄宗泣曰： 四哥仁孝，同气惟有太平。 睿宗行四故也。玄宗子《棣王剡传》： 惟三哥辨其罪。 玄宗行三故也。有父之亲，有君之尊，而称之为四哥、三哥，亦可谓名之不正也已。玄宗《与宁王宪书》称大哥，则唐时宫中称父、称兄皆曰哥。
○妻子今人谓妻为妻子，此不典之言，然亦有所自。《韩非子》： 郑县人卜子使其妻为裤。其妻问曰： 今裤何如？ 夫曰： 象吾故。 妻子因毁新令如故裤。 杜子美诗： 结发为妻子，席不暖君床。
○称某经传称某有三义。《书·金滕》： 惟尔元孙某。 史文讳其君，不敢名也。《春秋·宣公六年，公羊传》： 于是使勇士某者往杀之。 传： 失其名也。 《礼记·礼》： 内事曰孝王某，外事曰嗣王某。 《仪礼·士冠礼》： 某有 子某。 《论语》： 某在斯，某在斯。 通言之也。
周人以讳事神。《牧誓》之言 今予发 。《武成》之言 周王发 ，生则不讳也；《金滕》之言 惟尔元孙某 ，追录于武王既崩之後，则讳之矣。故《礼》： 卒哭乃讳。
○互辞《易》： 斡父之蛊，有子，考无咎。 言 父 又言 考 。《书》： 予恐来世以台为口实。 言 予 又言 台 。 汝猷黜乃心。 言 汝 又言 乃 。 予念我先神後之劳尔先。 言 予 又言 我 。 越予冲人，不印自恤。 言 予 又言  。《诗》： 岂不尔受，既其女迁。 言 尔 又言 女 。《论语》： 吾不欲人之加诸我也。 《孟子》： 我善养吾浩然之气。 言 我 又言 吾 。《左传》： 尔用而先人之治命。 言 尔 又言 而 。 女畏而宗室。 言 女 又言 而 。《史记·张仪传》： 若善守汝国，我顾且盗而城。 言 若 言 汝 又言 而 。《诗》： 王于出征，以佐天子。 言 王 又言 天子 。 乃命鲁公，俾侯于东。 言 公 又言 侯 。《梁传》： 言君之不取，为公也， 言 君 又言： 公 。《左传》： 以其子更公女，而嫁公子。 言 公女 又言 公子 。《史记·齐世家》： 子我盟诸田于陈宗。 言 田 又言 陈 。皆互辞也。
○豫名《诗》： 鸟乃去矣，後稷呱矣。 子初生而已名之为後稷也。 为韩吉相攸。 女在室而已名之为韩吉也。皆因其异日之名而豫名之，亦临文之不得不然也
○重言古经亦有重言之者。《书》： 自朝至于日中昃，不遑暇食。  遑 即 暇 也。《诗》： 无己太康 。 已 即 太 也。 既安且宁 。 安 即 宁 也。 既庶且多。  庶 即 多 也。《左传》： 一薰一获，十年尚犹有臭。  尚 即 犹 也。 周其有[A18F]王，亦克能修其职。  克 即 能 也。《礼记》： 人喜则斯陶。  则 即 斯 也。
○後《白虎通》曰： 天子之配，商之前皆称妃，周始立後。 今考帝喾四妃，帝舜三妃，以至周初太姜、太任、太姒、邑姜，皆无後名。而《诗》、《书》所云後，皆君也。《春秋·桓八年》： 祭公来，遂逆王後于纪。 《襄十五年》： 刘夏逆王後于齐。 于是始称後。《曲礼》： 天子有後，有夫人，有世妇，有嫔，有妻，有妾。 又云： 天子之妃曰後。 而宣王晏起，姜後脱簪，见于《列女之传》。此周人立後之据。惟《左传·哀元年》： 後缗方娠。 是夏时事，疑此後人追称之辞。自《春秋》以下之文，则有以君为後者，有以妃为後者，杂然于书传矣。
人君之号，唐虞曰帝，夏曰後，商曰王。然帝王，天子所专，後则诸侯皆得称之。故《书》言 肆觐东後 ， 群後四朝 ， 禹乃会群後，誓于师 。《伊训》之祠先王， 侯甸群後咸在。 周王大告武成，亦曰： 呜呼群後。 而後夔、後羿、伯明後寒之称，皆见于传。《胤征》之篇亦称胤後。康王作《毕命》曰： 三後协心，同底于道。 穆王作《吕刑》曰： 乃命三後，恤功于民。 然则禹之降帝而称後，是禹之谦，禹之不矜也。
诸侯谓之群後，故天子独称元後。
汉时郡守之于吏民，亦有君臣之分，故有称府主为後者。汉《武都大守李翕西狭颂》云： 赫赫明後，柔嘉维则。 《桂阳太守周憬铭》云： 懿贤後兮发圣英。 晋应詹为南平太守，百姓歌之曰： 侥幸之运，赖兹应後。 《兰亭宴集》有郡功曹魏滂诗云： 明後欣时丰，驾言映清澜。
○王三王之名，自後人追称之；而禹之为王，未尝见于书也。《甘誓》： 王曰： 嗟！六事之人，予誓告汝。  《胤征》： 胤後承王命徂征。 而《夏小正》言： 十有一月，王狩。 夏之王见于书者始此，然无称禹为王者。经传之文，凡言夏必曰夏後氏。
周人之追王止于太王，而组绀已上至後稷则谓之先公，《诗》： 礻龠祠尝，于公先王 是也。通言之则亦可称之为王。《书·武成》： 惟先王建邦启土。 《周语》： 太子晋谏灵王： 自後稷之始基靖民，十五王而文始平之，十八王而康克安之。  是也。
王而尊之曰帝，黄歇《上秦昭王书》： 先帝文王、武王、王之身三世，不忘接地于齐，以绝从亲之要 是也。王而等之曰诸侯，汉王告诸侯曰： 愿从诸侯王击楚之杀义帝者 是也。
○君古时有人臣而隆其称曰君者，周公若曰 君 是也，篇中言君者四，但言君者六。而成王之书王若曰 君 ，陈穆王之书王若曰 呜呼！君牙 ，皆此例也，犹汉时人主称丞相为君侯也。《礼记·坊记》云： 大夫不称君，恐民之惑也。 故《春秋》传中称君者，皆国君。然亦有卿大夫而称为君者，《庄十一年》： 楚门廉语屈暇曰： 君次于郊郢，以御四邑。  《襄二十五年》： 郑子产对晋士庄伯曰： 成公播荡，又我之自入，君所知也。  至家臣则直谓其主曰君。《昭十四年》： 司徒老祁虑癸谓南蒯曰： 群臣不忘其君。  《二十八年》： 晋祁盈之臣曰： 使吾君闻胜与臧之死也以为快。  《哀十四年》： 宋司马命其徒攻桓氏，其父兄故臣曰 不可 ，其新臣曰 从吾君之命  是也。《仪礼·丧服》篇： 公士大夫之众臣为其君布带绳屦。 传曰： 君谓有地者也。 郑氏曰： 天子诸侯及卿大夫有地者皆曰君。 《丧大记》： 大夫君。 孔氏曰： 大夫之臣称大夫为君。 《周礼·调人》注： 主，大夫君也。 此则上下之通称，不始于後代矣。
人臣称君，自三代以前有之。《孟子》： 象曰：漠盖都君。
《汉书·高帝纪》： 爵或人君，上所尊礼。 师古曰： 爵高有国邑者，则自君其人，故曰人君也。上谓天子。
汉时曹掾皆称其府主为君。至苍头亦得称其主人为君，《後汉书·李善传》： 君夫人，善在此 是也。女亦得称其父为君，《汉书·王章传》： 我君素刚，先死者必我君 是也。妇亦得称其舅为君，《尔雅》： 姑舅在则曰君舅、君姑，没则曰先舅、先姑。 《淮南子》： 君公知其盗也，逐而去之。 《列女传》： 我无樊、卫二姬之行，故君以责我 是也。
《丧服》： 妾为君。 郑氏注曰： 妾谓夫为君者，不得体之加尊之也，虽士亦然。
○主春秋时称卿大夫曰主。故齐侯唁昭公，称主君。子家子曰： 齐卑君矣。 而南唐降号江南国主，亦以奉中国正朔，自贬其号。若刘玄德帝蜀，谥昭烈，葬惠陵。初无贬绌，末帝降魏，封为安乐公，自可即以本封为号。陈寿作《三国志》，创立先主，後主之名，常璩《蜀志》因之。以晋承魏统，义无两帝。今千载之後，而犹沿此称，殊为不当。况改汉为蜀，亦出寿笔。当时魏已篡汉，改称昭烈为蜀，使不得附汉统。异代文人不察史家阿枉之故，若杜甫诗中便称蜀主，殊非知人论世之学也。昔刘知几论《後汉书·刘元列传》：以为东观秉笔，容或谄于当时，後来所修理宜刊革。今之君子既非曹氏、司马氏之臣，不当称昭烈为先主矣。诸葛孔明书中亦多有称先主者。本当是先帝，传之中原，改为先主耳。主者次于君之号。苏林解《汉书》 公主 云： 妇人称主， 引《晋语》： 主孟啖我 。
○陛下贾谊《新书》： 天子卑号称陛下。 蔡邕《独断》： 陛，阶也，所由升堂也。天子必有近臣，执兵陈于陛侧，以戒不虞。谓之陛下者，群臣与天子言，不敢指斥天于，故呼在陛下者而告之，因卑达尊之义也。 上书亦如之。乃群臣士庶相与言曰殿下、阁下、执事之属，皆此类也。据此，则陛下犹言执事，後人相沿，遂以为至尊之称。
○足下今人但见《史记》秦阎乐数二世称 足下 ，遂以为相轻之辞，不知乃战国时人主之称也。如苏代遗燕昭王书，乐毅报燕惠王书，苏厉与赵惠文王书，皆称 足下 。又如苏秦谓燕易王，范睢见秦昭王，苏代谓齐王，齐人谓齐王、孟尝君舍人谓卫君，张丐谓鲁君，赵郝对赵孝成王，郦生说沛公，张良献项王，亦皆称 足下 。《汉书·文帝纪》： 丞相臣平、太尉臣勃、大将军臣武、御史大夫臣苍、宗正臣郢、朱虚侯臣章、东牟候臣兴、居典客臣揭，再拜言大王足下。
《宋书·西南夷传》载诸国表文，诃罗陀国称 圣王足下 ，义称 天子足下 ，阿罗单国称 大吉天子足下 ，阎婆婆达国称 宋国大王大吉天子足下 ，天竺迦毗黎国称 大王足下 。《梁书·诸夷传》表文，盘盘国称 常胜天子足下 ，干利国称 天子足下 ，狼修牙国称 大吉天子足下 ，婆利国称 圣王足下 。
○阁下赵《因话录》曰： 古者三公开阁，郡守比古人之侯伯，亦有阁，故世俗书题有 阁下 之称。前辈呼刺史太守亦曰 节下 ，与宰相人僚书往往称 执事 ，言阁下之执事人耳。刘子玄为史官，《与监修宰相书》称 足下 ，韩文公《与使主张仆射书》称 执事 ，即其例也。若记室本系王侯宾佐之称，他人亦非所宜。执事则指其左右之人，尊卑皆可通称。侍者则士庶可用之。近日官至使府、御史及畿令，悉呼阁下。至于初命宾佐，犹呼记室，今则一例阁下，上下无别。其执事才施于举人，侍者止行于释子而已。今之布衣相呼尽曰阁下，虽出于浮薄相戏，亦是名分天壤矣。
谢在杭《五杂俎》言： 阁，夹室也，以板为之。《礼记·内则》： 天子之阁，左达五，右达五。 盖古人置此以度饮食之所，即今房中之板阁，而後乃广之为楼观之通名，如石渠、天禄、麒麟之类。或以藏书，或以绘像，或以为登眺游览之所。阁者，门旁小户也。因设馆于其旁，即谓之阁。 《汉书·公孙宏传》： 开东阁以迎贤人。 师古曰： 阁者，小门也。东向开之。避当庭门而引宾客，以别于椽吏官属。 如今官署角门旁有延宾馆是也。故《萧望之传》言： 自引出阁。 而《隽不疑传》： 暴胜之为直指使者，不疑至门，胜之开阁延请。 是凡官府皆有阁，不独三公也。《韩延寿传》： 行县至高陵，入卧传舍，闭阁思过。 如今之闭角门，不听官属人也。《朱博传》： 召见功曹，闭阁数责。 此又是闭角门不听出也。东晋太极殿有东西阁。唐制仿之，以宣政为前殿，紫宸为便殿。前殿谓之正衙。天子不御前殿而御紫宸，乃自正衙唤仗由阁门而入，百官候朝于衙者，因随以入见，谓之入阁，盖中门不启而开角门也。《尔雅》： 小闺谓之阁。 而室中之门亦或用此为称。是则二字之义本自不同。《汉旧仪》曰： 丞相听事门曰黄阁，不敢洞开朱门，以别于人主，故以黄涂之，谓之黄阁。 今代以文渊阁藏书，而大学士主之，故谓之阁老，盖亦论经石渠、校书天禄之遗意尔。然西京但有阁，而未以为官曹之称。至後汉始谓之台、阁。《古诗为焦仲卿作》云： 汝是大家子，仕宦于台阁。 陈寿《三国志》评曰： 魏世事统台阁，重内轻外，故八座尚书即古六卿之任也。 裴松之《三国志注》引《魏略》曰： 薛夏为秘书丞，尝以公事移兰台。兰台自以台也，而秘书署耳，谓夏为不得移。推使当有坐者，夏报之曰： 兰台为外台，秘书为内阁，台阁一也，何不相移之有？ 兰台屈，无以折。自是之後，遂以为常。 《唐书·职官志》： 光宅元年九月，改门下省为鸾台，中书省为凤阁。 然则今之内阁实本于此，而非取三公黄阁之义。其言入阁办事，谓入此内阁尔，而与唐之随仗入阁不相蒙也。阁下之称犹云台下，古今异名，亦何妨乎。
○相《管子》曰： 黄帝得六相。 《宋书·百官志》曰， 殷汤以伊尹为右相，仲虺为左相。 然其名不见于经，惟《书·说命》有 爱立作相 之文。而《左传·定公元年》薛宰言： 仲虺居薛，以为汤左相。 《礼记·月令》： 命相布德和令。 注： 相谓三公相王之事也。 正义曰： 案《公羊·隐五年》传曰： 三公者何？天子之相也。自陕而东者周公主之，自陕而西者召公主之，一相处乎内，是三公相王之事也。 至六国时，一人知事者特谓之相，故《史记》称穰侯范雎、蔡泽皆为秦相，後又为丞相也。杜氏《通典》曰： 黄帝六相，尧十六相，为之辅相，不必名官。 是则三代之时言相者皆非官名，如《孟子》言：舜相尧，禹相舜，益相禹，伊尹相汤，周公相武王，《礼记，明堂位》： 周公相武王 之类耳。《左传·桓公二年》： 太宰督遂相宋公。 《庄公九年》： 鲍叔言于齐侯曰： 管夷吾治于高，使相可也。  《昭公元年》： 祁午谓赵文子曰： 子相晋国。  按当时官名皆不谓之相。是相矣。《哀公十七年》： 右领差车与左史老皆相令尹、司马，以伐陈。 又是相二官，而非相楚王。惟《襄公二十五年》： 崔杼立景公而相之，庆封为左相。 则似真以相名官者。《定公十年》： 公会齐侯于夹谷，孔丘相。 杜氏解曰： 相，会仪也。如 愿为小相焉 之相。 《史记·孔子世家》乃云： 孔子为大司寇，摄相事。 是误以 傧相 之相为 相国 之相。不知鲁无相名，有司寇而无大司寇也。○将军《春秋传》： 晋献公作二军，公将上军，太子申生将下军。 是已有将军之文，而未以为名也。至昭公二十八年，阎没女宽对魏献子曰： 岂将军食之而有不足。 正义曰： 此以魏子将中军，故谓之将军。 及六国以来，遂以将军为官名，盖其元起于此。《公羊传》： 将军子重谏曰。 《梁传》： 使狐夜姑为将军。 《孟子》： 鲁欲使慎子为将军。 《墨子》： 昔者晋有六将军，而智伯莫为强焉。 《庄子》： 今将军兼此三者。 《淮南子》： 赵文子问于叔向曰： 晋六将军，其孰先亡？   张武为智伯谋曰： 晋六将军。  又曰： 鲁君召子贡，授之将军之印。 而《国语》亦曰： 郑人以詹伯为将军。 又曰： 吴王夫差黄池之会，十行一嬖大夫，十旌一将军。 《礼记·檀弓》： 卫将军文子之丧。 《史记·司马穰直传》： 景公以为将军。 《封禅书》： 杜主者，故周之右将军。 《越世家》： 范蠡称上将军。 《魏世家》： 令太子申为上将军。 《战国策》： 梁王虚上位，以故相为上将军。 《汉书·百官表》曰： 前後左右将军，皆周末官。 《通典》曰： 自战国置大将军，楚怀王与秦战，秦败楚，虏其大将军屈丐。至汉则定以为官名矣。
○相公前代拜相者必封公，故称之曰相公，若封王则称相王。自洪武中革去丞相之号，则有公而无相矣。即初年之制，亦不尽沿唐宋，有相而不公者胡惟庸是也，有公而不相者常遇春之伦是也，封公拜相惟李善长、徐达，三百年来有此二相公耳。魏王粲《从军行》： 相公征关右，赫怒震天威。 《羽猎赋》： 相公乃乘轻轩，驾四骆。 相公二字似始见此。
○司业国子司业，以为生徒所执之业，非也。唐归崇敬授国子司业，上言： 司业义在《礼记》 乐正司业 。正，长也。言乐官之长，司主此业。《尔雅》云： 大版谓之业。 按《诗·周颂》： 设业设虚，崇牙树羽。 则业是悬钟磐之簨虚也。今太学既不教乐，于义无取，请改国子监为辟雍，祭酒为太师氏，司业一为左师，一为右师。 诏下尚书集百僚定议以闻。议者重难改作，其事不行。按《灵台》之诗曰： 虚业维枞。 即此 业 字。传曰： 业，大版也。所以饰为悬也。捷业如锯齿，或白画之。 《尔雅》： 大版谓之业。 《左氏·昭九年》传： 辰在子卯谓之疾日，君彻宴乐，学人舍业。 《礼记·檀弓》： 大功废业。 并谓此也。悬者，常防其坠。故借为敬谨之义，《书》之 兢兢业业 ，《诗》之 赫赫业业 、 有震且业 是也。凡人所执之事亦当敬谨，故借为事业之义。《易》传之 进德修业 ， 可大则贤人之业 ， 盛德大业 ；《礼记》之 敬业乐群 是也。然三代《诗》、《书》之文并无此义，而 业广惟勤 一语，乃出于梅赜所上之古文《尚书》。
梁刘勰《文心雕龙》谓：《沦语》以前，经无 论 字，《六韬三论》後人追题，今《周官篇》有 论道经邦 之语，盖梅赜古文之书，其时未行。然即此二字，亦足以蔡时世言语之不同矣。
○翰林《唐书·职官志》曰： 翰林学士之职，本以文学言语备顾问，出入侍从，因得参谋议，纳谏争。而翰林院者，待诏之所也。 唐制，乘舆所在，必有文辞经学之士，下至卜医伎术之流，皆直于别院，以备燕见，而文书诏令则中书舍人掌之。太宗时，名儒学士时时任以草制，然犹未有名号。乾封以後，始号北门学士。玄宗之代，张说、陆坚，张九龄、徐安贞、张等召入禁中，谓之翰林待诏，掌中外表疏批答应和文章。继以诏敕文告悉由中书，每多窒滞，始选朝官有辞艺学识者人翰林供奉，然亦未定名制。开元二十六年，始改翰林供奉为学士，别置学士院，专掌内命。至德以後，天下用兵，军国多务，深谋密诏皆从中出，置学士六人，内择年深德重者一人为承旨，以独当密命故也。德宗好文，尤难其选。 贞元以後，为学士承旨者多至宰相；而其官不见于《唐六典》，盖书成于张九龄，其时尚未置也。
《旧书》言翰林院有合练，僧道、卜祝、术艺、书奕，各别院以廪之。陆贽与吴通玄有隙，乃言承平时工艺书画之徒，待诏翰林，比无学士，请罢其官。其见于史者：天宝初嵩山道士吴筠，乾元中占星韩颖、刘烜，贞元末奕棋王叔文，侍书王亻丕，元和未方士柳泌，浮屠大通，宝历初善奕王倚、兴唐观道士孙准，并待诏翰林。又如黎斡虽官至京兆尹，而其初亦以占星待诏翰林。而贞元二十一年二月丙午，罢翰林医工相工占星射履冗食者四十二人。宝历二年十二月庚申，省教坊乐官、翰林待诏伎术官并总监诸色职掌内冗员共一千二百七十人。此可知翰林不皆文学之士矣。赵磷《因话录》云： 文宗赐翰林学士章服。续有待诏欲先赐，本司以名上，上曰： 赐君子小人不同日，且待别日。
成化三年，以明年上元张灯，命翰林院词臣撰诗词。编修章懋，黄仲昭、检讨庄昶上疏言： 翰林之官，以论思代言为职。虽曰供奉文字，然鄙俚不经之词，岂宜迸于君上？固不可曲引宋祁，苏轼之教坊致语，以自取侮慢不敬之罪。臣等又尝伏读宣宗章皇帝御制《翰林箴》，有曰： 启沃之言，惟义与仁。尧舜之道，邹孟以陈。 今张灯之举，恐非尧舜之道；应制之诗，恐非仁义之言。臣等知陛下之心即祖宗之心，故不敢以是妄陈于上，伏愿采萏荛之言，于此等事一切禁止。 上怒，命杖之，滴懋临武知县，仲昭湘潭知县，昶桂阳州判官，各调外用。已而谏官为之申理，乃改懋、仲昭南京大理寺评事，昶南京行人司司副。自此翰林之官重矣。
○洗马《越语》： 句践身亲为夫差前马。 《韩非子》云： 为吴王洗马。 洗音铣。《淮南子》云： 为吴兵先马走。 《荀子》： 天子出门，诸侯持轮挟舆先马。 贾谊《新书》： 楚怀王无道，而欲有霸王之号，铸金以象诸侯人君，令大国之王编而先马，梁王御，宋王骖乘，滕、薛、卫、中山之君随而趋。 然则洗马者，马前引导之人也。亦有称马洗者，《六韬》： 赏及牛竖、马洗，厩养之徒。 《汉书·百官表》： 太子太傅、少傅属官有先马。 张晏曰： 先马，员十六人，秩比谒者。 先 或作 洗  。又考《周礼》： 齐右 职云： 凡有牲事则前马。 注： 王见牲则拱而式，居马前，却行，备惊奔也。 又 道右 职云： 王式则下前马。 是此官古有之矣。《庄子》： 黄帝将见大隗乎具茨之山，张若讠朋前马。
○比部《周礼，小司徒》： 及三年则大比，大比则受邦国之比要。 注： 大比谓使天下更简阅民数及其财物也。 郑司农云： 五家为比，故以比为名。今时八月案比是也。 《庄子》云： 礼法度数刑名比详。 唐时刑部有刑比都官司门四曹。《通典》： 比部郎中，龙朔二年改为司计大夫。咸亨元年复旧。天宝十一载又改比部为司计，至德初复旧。 《旧唐书·职官志》： 比部郎中员外郎之职，掌勾诸司百僚俸料、公廨、赃赎、调敛、徒役、课程，通悬数物，周知内外之经费，而总勾之。 《杨炎传》： 初，国家旧制，天下财赋皆纳于左藏库，而太府四时以数闻尚书，比部覆其出入。 《宋史·职官志》： 比部郎中、员外郎，掌勾覆中外帐籍，凡场务仓库出纳在官之物，皆月计季考岁会，从所隶监司检察以上，比部至则审覆其多寡登耗之数，考其陷失，而理其侵负。 《山堂考索》： 会计逋欠，每三月一比，谓之比部。故昔人有刑罚与赋检相为表里之说。今四曹改为十三司，而财计之不关刑部久矣，乃犹称郎官为比部，何邪？ ○员外员外之官本为冗秩。《旧唐书·李峤传》： 峤为吏部时，志欲曲行私惠，冀得复居相位，奏置员外官数千人。以至官寮倍多，府库减耗。 事在中宗神龙二年。又有谓之员外置同正员者。迨乎玄宗，犹不能尽革。故肃宗乾元二年九月诏曰： 应州县见任员外官，并任其所适。其中有材识干济，曾经任使州县所资者，亦听量留，上州不得过五人，中州不得过四人，下州不得过三人，上县已上不得过一人。 今则副郎而取名员外，于义何居？当由定制之初，主爵诸臣未考源流，有乖名实。了不云乎： 必也正名。 则斜封墨敕之朝，不可沿其遗号矣。○主事後汉光禄勋有南北庐主事，主三署之事，于诸郎之中察茂材者为之，然其职不过如椽史之等。故范滂迁光禄主事时，陈蕃为光禄勋，滂执公仪诣蕃，蕃亦不止。滂怀恨，投版弃官而去。後因郭泰之言，蕃乃谢之。而张霸，戴封、戴就、公沙穆并以孝廉为光禄主事，其他府寺则不闻有此名也。《宋书·百官志》： 中书通事舍人 下云： 其下有主事，本用武官，宋改用文吏。 至後魏则于尚书诸司置主事令史。隋炀帝去令史之名，但曰主事。唐时并流外为之。尚书省主事六人，从九品上，门下省主事四人，中书省主事四人，并从八品下。而刘祥道上疏言： 尚书省二十四司及门下省中书都事、主书主事等，比来选补，皆取旧任流外有刀笔之人，纵欲参用士流，皆以俦类为耻。前後相承遂成故事。望有厘革，稍清其选。 事竟不行。《宋史·职官志》： 门下省吏四十有九，录事、主事各三人，令史六人，书令史十有八人，守当官十有九人。 是在前代皆椽史之任也，明初设六部主事意亦仿此。永乐十四年，永新伯许成以擅杖工部主事王景亮被勘。
○主簿《周礼·司会》注： 主计会之簿书。 疏云： 簿书者，古有简策以记事，若在君前，以笏记事。後代用簿，簿，今手版。故云吏当持簿，簿则簿书也。 汉御史台有此官，御史大夫张忠署孙宝为主簿。而魏晋以下，则寺监以及州郡并多有之。杜氏《通典》 州佐 条下云： 主簿一人，录门下众事，省署文书，汉制也。历代至隋，皆有。 又引晋习凿齿为桓温荆州主簿，亲遇深密，时人语曰： 徒三十年看儒书，不如一诣习主簿。 在当时为要职，○郎中待诏北人谓医生为大夫，南人谓之郎中，镊工为待诏，木工、金工、石工之属皆为司务。其名盖起于宋时。《老学庵笔记》： 北人谓医为衙推，卜相为巡官。巡官，唐五代郡僚之名，或以其巡游卖术，故有此称，亦莫详其所始也。 《实录》： 洪武二十六年十二月丙戌，命礼部申禁，军民人等不得用太孙、太师、太保、待诏、大官、郎中等字为名称。
○外郎今人以吏员为外郎。按《史记·秦始皇纪》： 近官三郎 ，索隐曰： 三郎谓中郎、外郎、散郎。 《通典》： 汉中郎将分掌三署，郎有议郎、中郎、侍郎、郎中，凡四等，皆无员，多至千人，掌门户，出充车骑，其散郎谓之外郎。 今以之称吏员，乃世俗相褒之辞。
○门子门子者，守门之人，《旧唐书·李德裕传》： 吐蕃潜将妇人嫁与此州门子 是也。今之门子乃是南朝时所谓县僮，《梁书·沈璃传》： 为馀姚令，县南有豪族数百家，子弟纵横递相庇荫，厚自封殖，百姓甚患之，召其老者为石头仓监，少者补县僮。 《唐志》： 二品以下有白直执衣，皆中男为之。
○快手快手之名，起自《宋书·玉镇恶传》： 东从旧将犹有六队千馀人，西将及能细直吏快手复有二千馀人。 《建平王景素传》： 左右勇士数十人，并荆楚快手。 《黄回传》： 募江西楚人，得快射手八百。 亦有称精手者。沈约自序： 收集得二千精手。 《南史·齐高帝纪》： 王蕴将数百精手，带甲赴粲。 《梁书·武帝纪》： 航南大路悉配精手利器，尚十馀万人。
○火长今人谓兵为户长，亦曰火长。崔豹《古今注》： 伍伯，一伍之伯也。五人为伍，五长为伯，故称伍伯。一曰户伯。汉制：兵五人一户灶，置一伯，故曰户伯。亦曰火伯，以为一灶之主也。 《通典》： 五人为列，二列为火，五火为队。 《唐书·兵志》： 五十人为队，队有正；十人为火，大有长。 又云： 十人为人，五火为团。 则直谓之火矣。《宋书·卜天与传》： 少为队将，十人同火。 《木兰诗》： 出门看火伴。 柳子厚《段太尉逸事状》： 叱左右皆解甲，散还火伍中。 或作 伙 ，误。
○楼罗《唐书·回纥传》： 加册可汗为登里颉咄登密施含俱录英义建功毗伽可汗。含俱录，华言娄罗也，盖聪明才敏之意。 《酉阳杂俎》引梁元帝《风人辞》云： 城头网雀，楼罗人著。 《南齐书》顾欢论云： 蹲夷之仪，娄罗之辩。 《北史·王听传》： 尝有鲜卑聚语，崔昂戏问听曰： 颇解此不？ 听曰： 楼罗楼罗，实自难解。时唱染干，似道我辈。  《五代史·刘铢传》： 诸君可谓楼罗儿矣。 《宋史》：  张思钧起行伍，征伐稍有功。质状小而精悍，太宗尝称其楼罗；自是人目为小楼罗焉。
○自衣白衣者，庶人之服，然有以处士而称之者。《风俗通》： 舜禹本以白衣砥行显名，升为天子 ；《史记·儒林传》： 公孙宏以《春秋》，白衣为天子三公 ；《後汉书·崔る传》： 宪谏以为不宜与白衣会 ；《孔融传》： 与白衣称衡跌荡放言 ；《晋书·阎缵传》： 荐白衣南安朱冲，可为太孙师傅 ；《胡奋传》： 宣帝之伐辽东，以白衣侍从左右 是也。有以庶人在官而称之者。《汉书·两龚传》： 闻之白衣， 师古曰： 白衣，给官府趋走贱人，若今诸司亭长掌固之属 ；苏伯玉妻《盘中诗》： 吏人妇，会夫希，出门望，见白衣。谓当是，而更非 ；《续晋阳秋》： 陶潜九月九日无酒，于宅边菊丛中坐．望见白衣人，乃王弘送酒 是也，人主左右亦有白衣。《南史·幸传》： 宋孝武选白衣左右百八十人。 《魏书·恩幸传》： 赵修给事东宫，为白衣左右。  茹皓充高祖白衣左右。
唐李泌，在肃宗时不受官，帝每与泌出，军人环指之曰： 衣黄者，圣人也。衣白者，山人也。 则天于前不禁白。《清波杂志》言： 前此仕族子弟，未受官者皆衣白，今非跨马及吊慰不敢用。
白衣但官府之役耳，若侍卫则不然。《史记·赵世家》： 愿得补黑衣之缺，以卫王宫。 《汉书·谷永传》： 摧之皂衣之吏。
《诗》： 麻衣如雪， 郑氏曰： 麻衣，深衣也，古时未有棉布，凡布皆麻为之。《记》曰 治其麻丝，以为布帛 是也。 然则深衣亦用白。
○郎郎者，奴仆称其主人之辞。唐张易之、昌宗有宠，武承嗣、三思、懿宗，宗楚客、晋卿等，候其门庭，争执鞭辔，呼易之为 五郎 ，昌宗为 六郎 ，郑果谓宋憬曰： 中丞奈何卿五郎 ？曰： 以官言之，正当为卿，足下非张卿家奴，何郎之有？ 安禄山德李林甫，呼 十郎 。王繇谓王钅共为 七郎 ；李辅国用事，中贵人不敢呼其官，但呼 五郎 ；程元振，军中呼为 十郎 ；陈少游谒中官董秀，称 七郎 是也。其名起自秦汉郎官。《三国志》： 周瑜至吴，时年二十四，吴中皆呼为周郎。 《江表传》： 孙策年少，虽有位号，而士民皆呼为孙郎。 《世说》： 桓石虔小字镇恶，年十六八，未被举，而僮隶已呼为镇恶郎。 《後周书》： 独孤信少年，好自修饰，服章有殊于众，军中呼为独孤郎， 《隋书》： 滕王瓒，周世以贵公子，又尚公主，时人号曰杨三郎。 温大雅《大唐创业起居注》： 时文武官人并未署置，军中呼太子、秦王为大郎，二郎。 自唐以後，僮仆称主人通谓之郎，今则舆台厮养无不利；之矣。
又按，北朝人子呼其父亦谓之郎。《北史·节义传》： 李宪为汲固长育，至十余岁，恒呼固夫妇为郎、婆。
○门主《後汉书·贾逢传》： 皆拜逵所选弟子及门生为千乘王国郎。 是弟子与门生为二。欧阳公《孔宙碑阴题名跋》曰： 汉世公卿多自教授，聚徒常数百人，其亲受业者为弟子，转相传授者为门生。今宙碑残缺，其姓名邑里仅可见者才六十二人，其称弟子者十人，门生者四十三人，故吏者八人，故民者一人。愚谓汉人以受学者为弟子，其依附名势者为门生。 《那寿传》： 时大将军窦宪，以外戚之宠威倾天下。宪常使门生赍书诣寿，有所请托。 《杨彪传》： 黄门令王甫，使门生于京兆界辜榷官财物七千余万。 宪，外戚；甫，奄人也。安得有传授之门生乎！
《南史》所称门生，今之门下人也。《宋书·徐湛之传》： 门生千余人，皆三吴富人之子，姿质端妍，衣服鲜而。每出人行游，涂巷盈满。泥雨日，悉以後车载之。 《谢灵运传》： 奴僮既众，义故门生数百。 《南齐书·刘怀珍传》： 怀珍北州旧姓，门附殷积。启上，门生千人充宿卫，孝武大惊。 其人所执者奔走仆隶之役，《晋书·刘魄传》： 周嵩嫁女，门生断道，斫伤二人，建康左尉赴变，又被斫 ；《南史·齐东昏侯纪》： 丹阳尹王志被驱急，狼狈步走，唯将二门生自随 ；《後妃传》： 门生王清与墓工始下插 ；《刘传》： 游诣故人，惟一门生持胡床随後是也。其初至，皆入钱为之，《宋书·颜竣传》： 多假资礼解为门生，充朝满野，殆将千计 ；《梁书·顾协传》： 有门生始来事协，知其廉洁，不敢厚响，止送钱二千，协怒杖之二十 ；《南史·姚察传》： 有门生送南布一端，花练一疋，察厉声驱出 是也。故《南齐书·谢超宗传》云： 白从王永先。 又云： 门生王永先。 谓之自从，以其异于在官之人。而《宋书·顾琛传》： 尚书寺门有制，八座以下。门生随人者各有差，不得杂以人士。 其冗贱可知矣。梁傅昭不蓄私门生，盖所以矫时人之弊乎？
守门之人亦有称门人者。《春秋·襄公二十九年》： 阍弑吴子馀祭。 《公羊传》： 间者何？门人也。 《韩非子》： 门人捐水而夷射诛。
○府君府君者，汉时太守之称。《三国志》： 孙坚袭荆州刺史王。见坚，惊曰： 兵自求赏，孙府君何以在其中？   孙策进军豫章，华欲为太守，葛中迎策。策谓歆曰： 府君年德名望，远近所归。
○官人南人称士人为官人。《昌黎集·王适墓志铭》： 一女怜之，必嫁官人，不以与凡子。 是唐时有官者方得称官人也。杜子美《逢唐兴刘主簿诗》： 剑外官人冷。
明制：郡王府自镇国将军而下，称呼止曰官人。
○对人称臣汉初，人对人多称臣，乃战国之馀习。《史记·高祖纪》： 吕公曰： 臣少好相人。  张晏曰： 古人相与言，多自称臣，犹今人相与言自称仆也。 至天下已定，则稍有差等，而臣之称惟施之诸侯王，故韩信过樊将军哙，哙趋拜送迎，言称臣，曰： 大王乃肯临臣。 至文、景以後，则此风渐衰。而贾谊《新书》有尊天子，避嫌疑，不敢称臣之说。《王子侯表》有利侯钉，坐遗淮南王书称臣弃市。《功臣侯表》安平侯鄂但，坐与淮南王女陵通，遗淮南王书称 臣尽力 ，弃市。平棘侯薛穰，坐受淮南王赂，称臣，在赦前，免。皆在元狩元年。而《严助传》天于令助谕意淮南王，一则曰 臣助 ，再则曰 臣助 ，史因而书之，未尝以为罪，则知钉等三人所坐者交通之罪。而自此以往，廷臣之于诸侯王遂不复有称臣者尔。时有自称民者，《世说》： 陆太尉对王丞相曰： 公长民短。  然王官之于国君，属吏之于府主，其称臣如故。《宋书人孝武孝建元年十月己未，大司马江夏王义恭等奏： 郡县内史及封内官长于其封君，既非在三罢官，则不复追敬，不合称臣。 诏可。齐、梁以往，王官仍复称臣，而属吏则不复称矣。
诸侯王有自称臣者，齐哀王遗诸侯王书曰： 惠帝使留侯张良立臣为齐王 是也。天子有自称臣者，高祖奉玉卮起为太上皇寿曰： 始大人常以臣无赖，不能治产业 ；景帝对窦太後言： 始南皮章武侯，先帝不侯，及臣即位乃侯之 是也。
○先卿称其臣为卿，则亦可称其臣之父为先卿。《宋史·理宗纪》： 工部侍郎朱在进对奏人主学问之要，上曰： 先卿《中庸》序，言之甚详，朕读之不释手，恨不与同时。  此如《商书》之言 先正保衡 ，盖尊礼之辞也。
○先妾人臣对君称父为先臣，则亦可称母为先妾。《左传》晏婴辞齐景公曰： 君之先臣容焉。 《战国策》匡章对齐威王曰： 臣非不能更葬先妾也。 陈沈炯表言： 臣母妾刘年八十有一，臣叔母妾丘七十有五。
○称臣下为父母父母二字乃高年之称。汉文帝问冯唐曰： 父老，何自为郎？ 是称其臣为父也。赵王谓赵括母曰： 母置之，吾已决矣。 是称其臣之母为母也。
○人臣称人君人臣有称人君者。《汉书》高帝诏曰： 爵或人君，上所尊礼。 师古曰： 爵高有国邑者，则自君其人，故云或人君也。
郡县初立，亦有君臣之分，故尉缭说秦王曰： 以秦之强诸侯，譬如郡县之君臣。 《水经注》引黄义仲《十三州记》曰： 郡之言君也。改公侯之封而言君者，至尊也。今 郡 字 君 在其左， 邑 在其右，君为元首，邑以载民，故取名于君谓之郡。
○上下通称《汉书·霍光传》： 数鸣殿前树上。 师古曰： 古者室屋高大，则通呼为殿耳，非止太子宫中。 《黄霸传》： 丞相请与中二千石、博士杂问郡国上计长吏、守丞，为民兴利除害者，为一辈，先上殿， 师古曰： 殿，丞相所坐屋也。 《董贤传》： 为贤起大第北阈下，重殿洞开。 《後汉书·蔡茂传》： 梦坐大殿。 《三国志·张辽传》： 为起第舍，又特为辽母作殿。 左思《魏都赋》： 都护之堂，殿居绮窗。 是人臣亦得称殿也。《鲍宣传》： 为豫州牧，行部乘传，去法驾，驾一马。 是人臣亦得称法驾也。《旧唐书·吴元济传》： 诏以裴度为彰义军节度使，兼申光蔡四面行营招抚使，以鄙城为行在，蔡州为节度所。 是人臣亦得称行在也。
汉人有以郡守之尊称为本朝者。《司隶从事郭究碑》云： 本朝察孝，贡器帝庭 ；《豫州从事尹宙碑》云： 纲纪本朝 是也。亦谓之郡朝。《後汉书·刘宠传》： 山谷鄙生，未尝识郡朝 是也。亦谓之府朝，《晋书·刘琨传》： 造府朝，建市狱 是也。亦有以县令而称朝。晋潘岳为长安令，其作《西征赋》曰： 励疲钝以临朝 是也。
汉《丹阳太守郭碑》有曰： 君之弟故大尉薨，归葬旧陵。 欧阳永叔以人臣为疑，盖徒见唐卢集驳武承训造陵之奏，以为陵之称谓施于尊极，不属王公己下。此自南北朝已後然尔，按《水经注》言： 秦名天子冢曰山，汉曰陵。 又引《风俗通》言： 王公坟垄称陵。 书中有子夏陵、老子陵及诸王公妃之陵甚多。《後汉书·明、章二帝纪》言祠东海恭王陵、定陶大後恭王陵、东平宪王陵、沛献王陵。《西京杂记》：董仲舒之墓称下马陵。曹公《祭桥玄文》： 北望贵土，乃心陵墓。 《三国志》注陈思王上书言： 陛下既爵臣百寮之右，居藩国之任，屋名为宫，家名为陵。 则人臣而称陵，古多有之，不以为异也。吕东莱《大事记》： 墓之称陵，占无贵贱之别。 《国语》管仲曰： 定民之居，成民之事，陵为之终。 是凡民之墓亦得称陵。
人臣称卤簿，《石林燕语》曰； 卤簿之名，始见于蔡邕《独断》。唐人谓卤，橹也，甲盾之别名。凡兵卫以甲盾居外，为前导、捍蔽其先後，皆著之簿籍，故曰卤簿。 因举南朝御史中丞、建康令皆有卤簿，为君臣通称。
今人以皇族称为宗室，考之于古不尽然，凡人之同宗者即相谓曰宗室。《左传·昭六年》： 宋华亥谗华合比而去之，左师曰： 女丧而宗室，于人何有？  《魏书·胡叟传》： 史与始昌虽宗室，性气殊诡，不相附。 《北齐书·邢邵传》： 十岁便能属文，族兄峦有人伦鉴，谓子弟曰： 宗室中有此儿，非常人也。  《张雕传》： 胡人何洪珍，大蒙主上亲宠，与张景仁结为婚媾。雕以景仁宗室，自托于洪珍。 《後周书·裴侠传》： 撰九世伯祖贞侯传，欲使後生奉而行之，宗室中知名者咸付一通。 《薛端传》： 为东魏行台薛循义所逼，与宗室及家憧等走免。 《杜叔毗传》： 兄君锡及宗室等为曹策所害。 《徐陵集》有《在北齐与宗室书》。
《颜氏家训》论《孙楚王膘骑诔》云： 奄忽登遐。 以为非所宜言。然夏侯湛《昆弟诰》曰： 我王母薛妃登逻。 又曰： 蔡姬。登遐。 则晋人固尝用之，不以为嫌也。
人臣称谅暗。《晋书·山涛传》： 除太常卿，遭母丧，归乡里，诏曰： 山太常尚居谅暗。
人臣称太渐。《列子》： 季梁得疾，七日大渐。 齐王俭《褚渊碑》文： 景命不永，大渐弥留。 任《竟陵王子良行状》： 大渐弥留，话言盈耳。 沈约《安陆王缅碑文》： 遣疾弥留，焉大渐。 隋《鹰扬郎将义城子梁罗墓志》： 大渐之期，春秋六十有一。 唐王绍宗为其兄玄宗临终口授铭： 吾六兄同人见疾，大渐惟几。 卢藏用《苏许公环神道碑文》： 大渐之始，遗令遵行。
《书·武成》： 垂拱而天下治。 《记·玉藻》： 凡侍于君，绅垂，足如履齐，颐霤，垂拱。 是垂拱之云，上下得同之也。
○人臣称万岁《後汉书·韩棱传》： 窦宪有功还，尚书以下议欲拜之，伏称 万岁 。棱正色曰： 夫上交不谄，下交不黩。礼无人臣称万岁之制。 议者皆惭而止。 然考之《战国策》言：冯媛为孟尝君以责赐诸民，因烧其券，民称 万岁 。《马援传》言：援击牛酾酒，劳饷军士，吏士皆伏称 万岁 。《冯鲂传》言：责让贼延褒等，令各反农桑，皆称  万岁 。《吴良传》注引《东观记》： 岁旦，郡门下掾王望举觞上寿，掾史皆称万岁。 则亦当时人庆幸之通称。而李固出狱，京师市里皆称 万岁 ，遂为梁冀所忌，而卒以杀之，亦可见其为非常之辞矣。


○兄弟不相为後商之世，兄终弟及，故十六世而有二十八王。如仲丁、外壬、河甲，兄弟三王。阳甲、盘庚、小辛、小乙，兄弟四王。未知其庙制何。《商书》言 七世之庙 ，贺循谓殷世有二祖三宗，若拘七室，则当祭祢而已。《唐书·礼乐志》：自宪宗、穆宗、敬宗、文宗四世庙，睿、肃、代以次迁。至武宗崩，德宗以次当迁，而于世次为高祖，礼官始觉其非，以谓兄弟不相为後，不得为昭穆，乃议复代宗。而议者言： 已祧之主，不得复入太庙。 礼官曰： 昔晋元明之世，已迁豫章、颖川，後皆复。此故事也。 议者又言： 庙室有定数，而无後之主当置别庙。 礼官曰： 晋武帝时，景、文同庙，庙虽六代，其实七主，至元帝、明帝，庙皆十室，故贺循曰： 庙以容主为限，而无常数也。 于是复代宗，而以敬宗、文宗、武宗同为一代。何休解《公羊传·文公二年》 跻僖公 谓： 惠公与庄公当同南面西上，隐、桓与闵、僖当同北面西上。 据大如此，则庙中昭穆之序亦从之而不易矣。鄞万斯《大本之立说》谓： 庙制当一准《王制》之言，太祖而下，其为父死子继之常也，则一庙一主，三昭三穆而不得少。其为兄弟相继之变也，则同庙异室，亦三昭三穆而不得多。观《考工记·匠人营国》所载，世室明堂皆五室，则知同庙异室，古人或已有通其变者，正不可指为後人之臆见也。《记》曰： 协诸义而协。 则礼虽先王未之有，可以义起也。然则贺循之论，可为後王之式矣。
○立叔父《左传·昭十九年》：郑驷偃卒，生丝弱，其父兄立于瑕。子产对晋人谓： 私族于谋，而立长亲。 是叔父继其兄子。唐宣宗之为皇太叔，盖于此矣。○继兄子为君晋元帝大兴三年正月乙卯，诏曰： 吾虽上继世祖，然于怀愍皇帝皆北面称臣。今祠太庙，不亲执觞酌，而令有司行事，于情理不安。 乃行亲献。可谓得《春秋》之意者矣。
○太上皇《秦始皇本纪》： 追尊庄襄王为太上皇。 是死而追尊之号，犹周曰 太王 也。汉则以为生号，而後代并因之矣。
《曲礼》： 已孤暴贵，不为父作谥。 或举武王为难，郑康成答赵商曰： 周道之基，隆于二王，功德繇之，王迹兴焉，不可以一概论也。若夏禹、殷汤则不然矣， 据此，则汉高帝于太上皇尊而不谥，乃为得礼。其追尊先媪为昭灵夫人，当亦号而非谥也。
○皇伯考魏孝庄帝追尊其父彭城武宣王为文穆皇帝，庙号肃；祖母李妃为文穆皇後。将迁神主于太庙，以高祖为伯考。临淮王或表谏曰： 汉祖创业，香街有太上之庙；光武中兴，南顿立春陵之寝。元帝之于光武，疏为绝服，犹身奉子道，入继大宗。高祖之于圣躬，亲实犹子，陛下既纂洪绪，岂宜加伯考之名？且汉宣之继孝昭，斯乃上後叔祖，岂忘宗承考妣，盖以大义所夺及金德将兴，宣王受寄。自兹而降，世秉盛权，景、文二王，实倾曹氏，故晋武继文祖宣，于景王有伯考之称。以今类古，恐或非俦。又臣子一例，义彰旧典，失序，致讥前经。高祖德溢寰中，道超无外，肃祖虽勋格宇宙，犹曾奉贽称臣；穆皇後禀德坤元，复将配享乾位：此乃君臣并筵，嫂叔同室，历观坟籍，未有其事。 又表言： 爰自上古，迄于下叶，崇尚君亲，褒明功懿，乃有皇号，终无帝名。若去帝称皇，求之古义，少有依准。 不纳。先朝嘉靖中，追崇之典与此正同，袭典午之称名，用孝庄之故事，盖并非张桂诸臣之初意矣。
○除去祖宗庙谥汉惠帝从叔孙通之言，郡国多置原庙。元帝时，贡禹以为不应古礼。永光四年，下丞相韦玄成等议。以 《春秋》之义，父不祭于支庶之宅，君不祭于臣仆之家，王不祭于下土诸侯，请勿复修。 奏可，因罢昭灵後、武哀王、昭哀後、卫思後，戾太子、戾後园，皆不奉祠。後魏明元贵嫔杜氏，魏郡邺人。生世祖，及即位，追尊为穆皇後，配享太庙，又立後庙于邺。高宗时，相州刺史高闾表修後庙，诏曰： 妇人外成，礼无独祀，阴必配阳，以成天地。未闻有莘之国立太姒之飨。此乃先皇所立，一时之至感，非经世之远制，使可罢祀。 是古人罢祖宗之庙而不以为嫌也。王莽尊元帝庙号高宗，成帝号统宗，平帝号元宗，中兴，皆去之，後汉和帝号穆宗，安帝号恭宗，顺帝号敬宗，桓帝号威宗；桓帝尊母梁贵人曰恭怀皇後，安帝尊祖母宋贵人曰敬隐皇後，顺帝尊母李氏曰恭愍皇後。献帝初平元年，左中郎将蔡邕议： 孝和以下，政事多衅，权移臣下，嗣帝殷勤，各欲褒崇至亲而已。臣下懦弱，莫能执正。据礼，和、安、顺、桓四帝不宜称宗；又恭怀，敬隐、恭愍三皇後并非正嫡，不合称後，皆请除尊号。 制曰可。唐高宗太子弘，追谥孝敬皇帝庙号义宗。开元六年，将作大匠韦凑上言： 准礼，不合称宗。 于是停义宗之号。是古人除祖宗之号而不以为忌也。後世浮文日盛，有增无损。德宗初立，礼仪使吏部尚书颜真卿上言： 上元中，政在宫壶，始增祖宗之谥。玄宗未，奸臣窃命，列圣之谥有加至十一字者，按周之文、武，言文不称武，言武不称文，岂盛德所不优乎？盖称其至者故也。故谥多不为褒，少不为贬，今列圣谥号太广，有逾古制，请自中宗以上，皆从初谥：睿宗曰圣真皇帝，玄宗曰孝明皇帝，肃宗曰孝宣皇帝，以省文尚质，正名敦本。 上命百官集议，儒学之士皆从真卿议。独兵部侍郎袁亻参官以兵进奏，言 陵庙玉册木主皆已刊勒，不可轻改 。事遂寝。不知陵中玉册所刻乃初谥也。自此宗庙之广，谥号之繁，沿至本朝，遂成故典，而人臣不敢议矣。
称宗之滥，始于王莽之三宗；称祖之滥，始于曹魏之三祖。唐王彦威所谓 叔世乱象，不可以训 者也。
汉人追尊之礼太上皇，高帝父也，皇而不帝。戾太子，悼皇考，孝宣之祖若父也、太子、皇考而不帝。舂陵节侯、郁林太守、巨鹿都尉、南顿令，光武之高曾若祖父也，侯而不帝，太守、都尉而不帝，君而不帝，此皆汉人近古。而作俑者，定陶共皇一议也。
○谥法孝宣即位，思戾、悼之名，不为隐讳，亦无一人更言泉鸠里事，此见汉人醇厚。後代因之，而恩怨相寻，反复之报，中于国、家者多矣。
季孙问于荣驾鹅曰： 吾欲为君谥，使子孙知之。 对曰 生弗能事，死又恶之以自信也，将焉用之？ 乃止。然谥之曰昭，亦但取其习于威仪尔。《谥法》： 容仪恭美曰昭。 按周之昭王，南征不复；晋昭侯、郑昭公、宋昭公、蔡昭侯，皆见弑于其臣，是昭非飨国克终之谥也。此外齐、晋、曹、许皆有昭公，亦无可称。而周之甘昭公，以罪见杀。至楚昭王、燕昭王。秦昭襄王、汉孝昭帝，始以为美谥。而唐之昭宗亦见弑。
○追尊子弟古人主但有追尊其父兄，无尊其子弟者，唯秦文公太子卒，赐谥为公，唐代宗追谥其弟故齐王亻炎为承天皇帝。
○内禅《左传》： 晋景公有疾，立太子州蒲为君，会诸侯伐郑。 《史记》：赵武灵王传国于子惠文王，自称主父。此内禅之始。
《竹书纪年》：夏帝不降五十九年，逊位于弟扃。帝扃十年，帝不降陟。然不可考矣。
○御容唐玄宗于别殿安置太宗、高宗、睿宗御容，每日侵早，具服朝谒。此今日奉先殿之所自立也。宗庙之礼，人臣不敢轻议。然窃以为两庙二主，非严敬之义。盖《唐书》所谓王屿缘生事亡，而未察乎神人之道者乎？
○封国唐宋以下，封国但取空名，而不有其地。明代亦然。然名不可不慎。赵府有江宁王，代府有溧阳王，辽府有句容王，韩府有高淳王。而杨洪封昌平伯，石亨、李伟封武清伯，张︼封文安伯，曹义封丰润伯，施聚封怀柔伯，金顺、罗秉忠封顺义伯，谷大亮封永清伯，蒋轮封玉田伯，此皆赤畿县名，而以为诸王臣下之封，何也？《南齐书》：文惠太子子昭秀封临海郡王，通直常侍庚昙隆启曰： 周定洛邑，天子置畿内之民；汉都咸阳，三辅为社稷之卫，中晋南迁，事移威弛，近郡名邦，多有国食。宋武创业，依拟古典，神州部内，不复别封，而孝武未年，分树宠子，苟申私爱，有乖训准。隆昌之元，特开母弟之贵，窃谓非古。圣明御寓，礼旧为先，畿内限断，宜遵昔制，赐茅授土，一出外州。 遂改封昭秀为巴陵王，当时临海郡属杨州，王畿故也，岂有以神皋赤县之名，而加之支庶者乎？宋时封国大小之名，皆有准式。而陆务观谓：曾子开封曲阜县子，谢任伯封阳夏县伯。曲阜，今仙源县，阳夏，今城父县。方疏封时已无此二县，以为司封之失职，有明则草略殊甚，即郡王封号，而或以府。或以州，或以县，或以占县，或但取美名，初无一定之例。名之个正，莫甚于此。
○乳母《旧唐书》：哀帝天二年九月，内出宣旨： 奶婆杨氏，可赐号昭仪；奶婆王氏，可封郡夫人；第二奶婆王氏，先帝已封郡夫人，今准杨氏例改封。 中出门下秦曰： 臣闻周制宫职，夫人只例三人。汉氏後宫之号，十有四位。元帝特置昭仪，位视丞相，爵比诸侯王。至于列妾，纵称夫人，亦无裂土割郡之号。以胡组、郭徵卿保养宣帝之功，子孙但受厚赏，而无封爵。後汉顺帝封阿母宋氏为山阳君，则致汉阳地震。安帝封乳母王圣为野王君，亦致地震京师。晋室中兴，乳母阿苏有保元帝之功，赐号保圣君。初非爵邑，但择美名。至高齐陆令萱，以乾阿奶授封郡君，寻乱制度。中宗神龙元年，封乳母于氏为平恩郡夫人，景龙四年，封尚食高氏为修国夫人。封爵之失，始自于此。後睿宗下诏，封玄宗乳母蒋氏为吴国夫人，莫氏为燕国夫人，历载以来，浸为讹弊。伏以陛下重兴宝运，再阐丕图，奉高祖、太宗旧章，行往代贤君故事，今则宣受乳母为郡夫人，窃意四海九州之内有功劳安社稷者，得不对室家而惭于所命之爵乎？臣等参详奶婆杨氏、王氏，虽居湿推燥，并彰保养之勤；而胙土分茅，且异疏封之例。况昭仪内侍燕寝，位列宫嫔；夫人则亚列妃嫱，供奉左右。岂可以嫔御之号增荣于阿保，揆之典礼，良有乖违。其杨氏望赐号安圣君，王氏望赐号福圣君，第二王氏望赐号康圣君。 从之。当国命赘旒、权臣问鼎之日，而执议若此。有明自永乐中，封乳母冯氏为保圣贤顺夫人，列宗因之，遂为成例，而奉圣夫人客氏遂与魏忠贤表里擅权，甚于汉之王圣矣。
○圣节《旧唐书》：太宗贞观二十年十二月癸未，上谓司徒长孙无忌等曰： 今日是朕生日，世俗皆为欢乐，在朕翻成伤感。今君临天下，富有四海，而承欢膝下，永不可得，此子路所以有负米之恨也。《诗》云： 哀哀父母，生我劬劳。 奈何以劬劳之日，更为宴乐乎？ 因泣数行下，左右皆悲。其时无所谓圣节也。玄宗开元十七年八月癸亥，上以降诞日，宴百寮于花萼楼下。百寮表请以每年八月五日为千秋节，王公以下献镜及承露囊，天下诸州咸令宴乐，休假三，仍编为令。从之。十八年闰六月辛卯，礼部奏请千秋节休假三日，及村闾社会并就千秋节先赛白帝，报田祖，然後坐饮散之。八月丁亥，上御花萼楼。以千秋节，百官献贺，赐四品已上金镜、珠囊、缣彩，五品已下束帛有差。上赋八韵诗，又制《秋景诗》。此节名、宴之所起也。肃宗上元二年九月甲申，天成地平节，上于三殿置道场，以宫人为佛菩萨，力士为金刚神王，召大臣膜拜围绕。自後相沿以为故事。命沙门道士讲论于麟德殿。德宗贞元十二年，复命以儒士参之。此斋醮之所起也。代宗永泰二年十月，上降诞日，诸道节度使献金帛、器用、珍玩、名马，计二十馀万。自是岁以为常，後增至百馀万。此进献之所起也，穆宗元和十五年七月乙巳，敕以 今月六日是朕载诞之辰，奉迎皇太後于宫中上寿，其日百寮命妇宜于光顺门进名参贺 。宰臣以古无降诞受贺之礼，奏罢之。文宗太和七年十月壬辰，上降诞日，僧徒道士讲论于麟德殿。翼日，御延英。上谓宰臣曰： 降诞日设斋，相承已久，未可便革。朕虽置斋会，惟对王源中等暂人殿。至僧道讲论，都不临听。 宰臣路随等奏： 诞日斋会，本非中国教法。臣伏见开元十六年张说、源乾曜请以诞日为千秋节，内外宴乐，以庆昌期，颇为得礼。 上深然之。宰臣因请以十月十日为庆成节，从之。开成二年九月甲申，诏曰： 庆成节，朕之生辰，天下锡宴，庶同欢泰，不欲屠宰，用表好生。自今会宴蔬食，任陈脯酿，永为常例。 又敕： 庆成节，宜令京兆尹准上已、重阳例，于曲江会文武百寮，其延英奉筋权停。 自是武宗为庆阳节，宣宗为寿昌节，懿宗为延庆节，信宗为应天节，昭宗为嘉会节，哀帝为乾和节。然则此礼创于玄、文二宗，成于张说、源乾曜、路随三人之奏，而後遂编于令甲，传之百代矣。
《册府元龟》载：开元十七年，尚书左丞相源乾曜、右丞相张说率文武百官等上表曰： 臣闻圣人出，则日月记其初；王泽深，则风俗传其後。故少吴著流虹之感，商汤本玄鸟之命；孟夏有佛生之供，仲春修道祖之钅彖。追始乐原，其义一也。伏惟开元神武皇帝陛下，二气合神，九龙浴圣，清明总于玉露，爽朗冠于金天。月惟仲秋，日在端午；常星不见之夜，祥光照室之期，群臣相贺曰： 诞圣之辰也，焉可不以为嘉节乎？ 比大曲水楔亭，重阳射圃，五日采线，七夕粉筵，岂同年而语也。臣等不胜大愿，请以八月五日为千秋节，著之令甲，布于天下，咸令宴乐，休假三日。群臣以是日献甘露醇酎，上万岁寿酒，王公戚里进金镜缓带，士庶以丝结承露囊更相遗问，村社作寿酒宴乐，名为赛白帝，报田神。上明玄天，光启大圣；下彰皇化，垂裕无穷。异域占风，同见美俗。 帝手诏报曰： 凡是节日，或以天气推移，或因人事表记。八月五日当朕生辰，感先圣之庆灵，荷皇天之眷命。卿等请为令节，上献嘉名。胜地良游，清秋高兴，百毂方熟，万宝以成，自我作古，举无越礼；朝野同欢，是为美事。依卿来请，宣付所司。
《太祖实录》：洪武五年八月庚辰，罢天下进贺圣节、冬至羡笺，上曰： 正旦为岁之首，天运维新，人君法天出治，臣下进表称贺，礼亦宜之。生辰、冬至，于文繁矣。昔唐太宗谓生辰是父母勋劳之日，况朕皇考、皇妣早逝，每于是日，不胜悲悼，忍受天下贺乎？宜皆罢之。 自是每圣节之日，斋居素食，不受朝贺。十三年七月，韩国公李善长等累表上请，然後许之。其年九月乙巳，上御奉先殿受朝贺，宴群臣于谨身殿，岁以为常。然而不受献，不赋诗，不赐，不斋醮，则圣谕所云 勉从中制 者也。
○君丧世谓汉文帝之丧，以日易月。考之于史，但行于吏民，而未尝概之臣子也。诏曰： 令到，吏民三日释服。 天子之丧当齐衰三月，而今以三曰，故谓之以日易月也。又曰： 殿中当临者，旦夕各十五举音。已下，服大红，十五日小红，十四日纤，七日释服。 已下者，下棺，谓已葬也。自始崩至于葬，皆衰；及葬已，而大功，而小功，而纤，以示变除之渐。自始崩至于葬，既无定日；而已葬之後，变为轻服，则又三十六日。总而计之，则亦百徐日矣。此所以制其臣子者，未尝以日易月也。至于臣庶之丧，不为制礼，而听其自行，或厚或薄。然三年之丧，其能行者鲜矣，史书所记公孙弘後母卒，服丧三年。哀帝时，河间王良丧太後三年，为宗室仪表，益封万户。原涉父死，行丧家庐三年，由是显名京师。铫期父卒，服丧三年，韦彪父母卒，哀毁三年，不出庐寝，服竟，赢瘠骨立。鲍昂处丧，毁瘠三年，服阕，遂潜于墓次。薛包为父及後母行六年服，丧过乎哀。此从其厚者矣。翟方进後母终，既葬三十六日，除服，起视事，以为身备汉相，不敢逾国家之制。此从其薄者矣。东海王臻及弟蒸乡侯俭，母卒，皆吐血毁眦，至服练红，追念初丧父，幼小，哀礼有阙，因复重行丧制。袁绍生而父死，弱冠，除濮阳长，遭母丧，服竟，又追行父服，凡在冢庐六年。此失之前而追行于後者矣。薛宣为丞相，弟修为临淄令，後母病死，修去官持服，宣谓修： 三年服，少能行之者。 兄弟相驳，不可，修遂竟服。此一门之内，而厚薄各从其意者矣。然而哀帝绥和二年，诏博士弟子父母死，予宁三年。而应劭言： 汉律，不为亲行三年服，不得选举。 是其所以训之臣庶者，未尝不以三年为制也，若夫君丧之礼，自战国以来，固己久废。文帝乃特著之为令，以干百姓之誉，而反以蒙往代无穷之讥。至唐玄宗、肃宗之丧，遂改为初崩之後二十六日。盖变而逾短，而亦不无追咎夫汉文之作俑矣。
《晋书·羊传》：文帝崩，谓傅玄曰： 三年之丧，虽贵遂服、自天子达，汉文除之。今主上天纵至孝，虽夺服，实行丧礼。若因此革汉魏之薄，而兴先王之法，不亦善乎？ 玄曰： 汉文以未世浅薄，不能行国君之丧，故因而除之。除之数百年，一旦复古，难行也。 曰： 不能使天下如礼，且使人主遂服，不犹善乎？ 玄曰： 此为有父子而无君臣，三纲之道亏矣， 祜乃止。傅玄之言，所谓御人以口给者也，不能缘人主之孝思善推其所为，以立一王之制，而徒以徇流俗之失。未几而贾後杀姑，刘、石更帝，岂非治谋之不裕哉。後秦姚兴母她氏卒，兴哀毁过礼，不亲庶政。群臣请依汉魏故事，既葬即吉。尚书郎李嵩上疏言： 既葬之後，应素服临朝，率先天下仁孝之举也。 兴从之。若傅玄、羊之见，其不及姚兴之臣远矣。
宋神宗崩、范祖禹上疏论丧服之制，曰： 先王制礼，君服同于父，斩衰三年，盖恐为人臣者不以父事其君，自汉以来，不惟人臣无服，人君遂不为三年之丧，国朝自祖宗以来，外廷虽用易月之制，宫中实行三年服。君服如古典，而臣下犹依汉制，故十二日而小祥，期而又小祥；二十四日而大祥，再期而又大样。既以日为之，又以月为之，此礼之无据者也。古者再期而大祥，中月而禅。禅，祭之名，非服之色，今乃为之惨服三日然後禅，此礼之不经者也。服既除，至葬又服之，庙後即吉，才八月，而遽纯吉，无所不佩，此又礼之无渐者也。 朔望群臣朝服以造殡宫，是以吉服临丧；人主衰服在上，是以先帝之服为人主之私丧，此二者皆礼之所不安也。宁宗小祥，诏群臣服纯吉，真德秀争之曰： 自汉文帝率情变古，惟我孝宗衰服三年，朝衣朝冠皆以大布，惜当时不并定臣下执丧之礼，此千载无穷之憾。孝宗崩，从臣罗点等议，令群臣易月之後未释衰服，惟朝会治事权用黑带公服，时序仍临慰，至大祥始除。忙胃枋政，始以小祥从吉，且带不以金，呈不以红，佩不以鱼，鞍轿不以文绣，此于群臣何损？朝仪何伤？ 议遂止。然迄未有能酌三代圣王之遗意，而立为中制者。
杨用修曰： 《舜典》：二十有八载，帝乃殂落，百姓如丧考妣。三年，百姓有爵命者也。为君斩衰三年，礼也。四海遏密八音。礼不下庶人，且有农亩服贾力役之事，岂能皆服斩衰，但遏密八音而已，此当时君丧礼制。
朱子作《君臣服议》，曰： 古之所谓方丧三年者，盖日比方于父母之丧云尔。盖事亲者，亲死而致丧三年，情之至、义之尽也，事师者，师死而心丧三年，谓其哀如父母而无服，情之至，而义有所不得尽者也。事君者，君死而方丧三年，谓其服如父母，而分有亲疏，此义之至而情或有不至于其尽者也。当参度人情，斟酌古今之宜，分别贵贱亲疏之等，以为降杀之节。且以嫁娶一事言之，则宜自一月之外许军民，三月之外许士吏，复土之後许选人，庙之後许承议郎以下，小祥之後许朝请大夫以下，大祥之後许中大夫以下，各借吉三日，其大中大夫以上则并须禅祭然後行吉礼焉。官卑而差遣职事高者从高，迁官者从新，贬官者从旧。如此则亦不悖于古，无害于今，庶乎其可行矣。
太仓陆道威尝创为君丧五服之图，其略谓：嗣君及勋戚大臣斩衰三年，文武臣一品以下斩衰期年，四品以下斩衰九月，七品以下斩衰五月，士庶人斩衰三月，庶君臣之情不至邈焉相绝，而服有降杀，亦不至扦格难行。盖本朱子之意，而实出于魏孝文所云： 群臣各以亲疏，贵贱、远近为除眼之差，庶儿稍近于古，易行于今 之说，然三代之制，亦未尝不然。所谓为君斩衰三年者，诸侯为天子，卿大夫为其国君，家臣为其主；若庶人之为其国君，但齐衰三月。而诸侯之大夫以时接见乎天子，则繐衰裳，牡麻，既葬除之。《杂记》曰： 大夫次于公馆以终丧，士练而归。大夫居庐，士居垩室。 《正义》以为位尊恩重、位卑恩轻之等。《檀弓》曰： 公之丧，诸达官之长杖。 是其所以别亲疏，明贵贱者，则固有不同矣。今自天子之外，别无所谓国君，而等威之辨则未尝有异于古。苟称情而制服，使三代之礼复见于今日，而人知尊君亲上之义，亦厚俗之一端也。○丧礼主人不得升堂济阳张尔歧言： 今人受吊之位，主人伏哭于柩东，宾入门，北面而吊。拜毕，主人下堂，北面拜宾。相习以为定位，鲜有知其非者。不知方伏哭枢东时，妇女当在何所乎？女宾至，主人避之否乎？主人避而宾又至，又将何所伏而待乎？既失男女内外之位，又妨主宾拜谢之节，考之《士丧礼》：主人人坐于床东，众主人在其後，西面；妇人侠床，东面，此未敛以前，主人室中之哭位也。其拜宾则升降自西阶，即位于西阶东，南面拜之，固已不待宾于堂上矣。及其既敛而殡也，居门外，倚庐，唯朝夕哭，乃人门而奠，其入门也，主人堂下直东序，西面，北上；外兄弟在其南，南上；宾继之，北上。门东，北面西上；门西，北面东上；西方，东面北上。主人固不复在堂上矣。所以然者，其时即位于堂，南上者唯妇人，故主人不得升堂也。今主人枢东拜伏之位，正古人主妇之位也。若依周公、孔子之故，未敛以前，则以床东为位；既敛而殡，则堂下直东序西面是其位也。主人正位于此，则内外之辨，宾主之仪，无适而不当矣。
《南史》孔秀之遗今曰： 世俗以仆妾直灵助哭，当由丧主不能淳至，欲以多声相乱。魂而有灵，吾当笑之。
○居丧不吊人礼，父母之丧不吊人。情有所专，而不及乎他也。孔子曰： 三年之丧，练不群立，不旅行，君子礼以饰情，三年之丧，而吊哭，不亦虚乎？ 《梁子》曰： 周人有丧，鲁人有丧，周人吊，鲁人不吊。 天子之丧犹可以不吊，而况朋友故人之丧乎？或疑未世政重事繁，有丧之人不能不出，独废此礼，有所难行。是亦必待既葬卒哭之後，或庶乎其可耳。
○像设古之于丧也有重，于也，有主以依神，于祭也，有尸以象神，而无所谓像也。《左传》言 尝于大公之庙，麻婴为尸 ，《孟子》亦曰 弟为尸 ，而春秋以往不闻有尸之事。宋玉《招魂》始有 像设君室 之文。尸礼废而像事兴，盖在战国之时矣。
朱子自鹿洞书院只作礼殿，依《开元礼》，临祭设席、不立像。
正统三年，巡按湖广监察御史陈祚奏： 南岳衡山神庙岁久颓坏，塑像剥落，请重修立。依祭把山川制度，内筑坛，外立厨库，缭以周垣，附以斋室，而去其庙字塑像，则礼制合经，神只不渎。 事下，礼部尚书胡氵荧以为： 国初更定神号，不除像设，必有明见，难以准行。 今按《凤阳县志》言： 洪武三年，诏天下城隍止立神主，称其府某州某县城隍之神，前时爵号一皆革去。 未几，又令： 城隍神有泥塑像在正中者，以水浸之，泥在正中壁上，却画云山图；像在两廊者，泥在两廊壁上。 千载之陋习，为之一变，後人多未之知。嘉靖九年，诏革先师孔子封爵塑像，有司依违，多于殿内添砌一墙，置像于中，以塞明诏。甚矣，愚俗之难晓也。
宋文烙《国子监碑》言： 夫子而下，像不土绘，把以神主，数百年陋习乃革。 是则太祖已先定此制，独未通行天下尔。
○从祀周、程、张、朱五子之从祀。定于理宗淳元年。颜、曾、思，孟四子之配享，定于度宗咸淳三年，自此之俊，国无异论，士无异习。历元至明，先王之统亡，而先王之道存，理宗之功大矣。
○十暂孟子言： 他日，子夏、子张、子游以有若似圣人，欲以所事孔子事之。强曾予，曾子曰： 不可，江汉以濯之，秋阳之暴之，皓皓乎不可尚已。 慈溪黄氏曰： 门人以有若言行气象类孔子，而欲以事孔子之礼事之，有若之所学何如也？曾予以孔子自生民以来未之有，非有若之所可继而止之，而非贬有若也。有若虽不足以比孔子，而孔门之所推尚，一时无及有若可知，咸淳三年，升从祀，以补十哲，众议必有若也。祭酒为书，力低有若不当升，而升子张。不知《论语》一书，孔子未尝深许子张。据《孟子》此章，则子张正欲事有若者也。陆象山天资高明，指心顿悟，不欲人从事学问，故尝斥有子孝弟之说为支离。奈何习其说者不察，而创攻之于千载之下邪？当时之论如此。愚按《论语》首篇即录有子之言者三，而与曾子并称日 子 ，门人实欲以二子接孔子之传者。《传》、《记》言孔子之卒，哀公诛之；有若之丧，悼公吊焉。其为鲁人所重，又可知矣。十哲之祀，允宜厘正。
○嘉靖更定从祀古人每事必祭其始之人，耕之祭先农也，桑之祭先蚕也，学之祭先师也，一也。《日唐书》： 太宗贞观二十一年二月王申，诏以左丘明、卜子夏、公羊高、梁赤、伏胜、高堂生、戴圣、毛甚、孔安国、刘向、郑众、杜子春、马融、卢植、郑玄、服虔、贾逮、何休、上肃、王粥、杜预、范宁等二十二人，代用其书，垂于国胃。自今有事于大学，并令配享宣尼庙堂。 盖所以报其传注之功。迄乎宋之仁、英，未有改易，可谓得古人敬学尊师之意者矣。神宗元丰七年，始进苟况、扬雄、韩愈三人。此三人之书虽有合于圣人，而无传注之功，不当祀也。把之者为王安石，配享王，从祀地也。理宗宝庆三年，进朱熹。淳元年，进周颐、张载、程颢、程颐。景定二年，进张拭、吕祖谦。度宗咸淳三年，进邵雍、司马光。以今论之，唯程子之《易传》，朱子之《四书章句集注》、《易本义》、《诗传》及蔡氏之《尚书集传》，胡氏之《春秋传》，陈氏之《礼记集说》，是所谓 代用其书，垂于国胄 者尔；南轩之《论语解》、东莱之《读诗记》抑又次之；而《太极图通书》、《西铭正蒙》，亦羽翼《六经》之作也。至有明嘉靖九年，欲以制礼之功盖其丰昵之失，而逞私妄议，辄为出入，殊乖古人之旨。传注之功，遂列圣人之左右乎，夫以一事之瑕，而废传经之祀，则宰我之短丧，冉有之聚敛，亦不当列于十哲乎？弃汉儒保残守缺之功，而奖未流论性谈天之学，于是语录之书日增月益，而《五经》之义委之棒芜，自明人之议从祀始也。有王者作，其必遵贞观之制乎？
嘉靖之从祀进欧阳修者，为大礼也，出于在上之私意也。进陆九渊者，为王守仁也，出于在下之私意也。与宋人之进荀、扬、韩三子，而安石封舒王配享，同一道也。
成化四年，彭时奏谓： 汉晋之时，道统无传，所幸有专门之师讲诵圣经，以诏学者，斯文赖以不坠。 此马融、范宁诸人虽学行未纯，亦不得而废。○祭礼陆道威著《思辨录》，欲于祭礼之中而寓立宗之意。谓古人最重宗子，然宗子欲统一族众，无如祭法，文公《家礼》所载祭礼虽详整有法，顾惟宗子而有官爵及富厚者方得行之，不能通诸贫士。又一岁四合族众，繁重难举，无差等隆杀之别。愚意欲仿古 族食世降一等 之意，定为宗祭法。岁始则祭始祖，凡五服之外皆与，大宗主之。仲春则祭四代，以高祖为主，曾祖以下分昭穆，居左右，合同高祖之众，继高之宗主之。仲夏则祭三代，以曾祖为主，祖考则分昭穆居左右，合同曾祖之众，继曾之宗主之。仲秋则祭二代，以祖为主，考妣居左昭位，合同祖之众，继祖之宗主之。仲冬则祭一代，以考为主，合同父昆仲弟，继称之宗主之。皆宗子主祭，而其馀子则献物以助祭。不惟爱敬各尽，而祖、考、高、曾隆杀有等，一从再从，远近有别，似于古礼初无所偌。或曰：高、曾、祖、考祭则俱祭，古人具有成法，不当随时加损。答之曰：凡礼皆以义起耳，《礼》有云 上杀，旁杀，下杀 ，《中庸》言 亲亲之杀 ，是古人于礼，凡事皆有等杀，况丧礼服制，父母皆服三年，而高祖则齐衰三月，是丧礼已有等杀，何独于祭礼不可行乎？此虽创举，恐不无补于风教也。
○女巫《周礼》女巫舞雩，但用之旱之时。使女巫舞旱祭者，崇阴也。《礼记·檀弓》： 岁旱，穆公召县子而问曰： 吾欲暴巫而奚若？ 曰： 天则不雨，而望之愚妇人，无乃已疏乎？  此用女巫之证也。汉因秦灭学，祠祀用女巫，後魏郊天之礼，女巫升坛摇鼓，帝拜，後肃拜。杜歧公曰： 道武帝南平姑臧，东下山东，足为雄武之主。其时用事大臣崔浩、李顺、李孝伯等多是谋猷之士，少有通儒硕学，所以郊祀上帝，六宫及女巫预焉。
《魏书·高祖纪》：延兴二年二月乙巳，诏曰： 尼父禀达圣之姿，体生知之量，穷理尽性，道光四海。顷者淮徐未宾，庙隔非所，致令把典寝顿，礼章殄灭，遂使女巫妖觋，淫进非礼，杀牲歌舞，倡优狎，岂所以尊明神、敬圣道者也？自今以往，有祭孔子庙，制用酒脯而已，不听妇女合杂，以祈非望之福。犯者以违制论。 《大金国志》：世宗大定二十六年二月，诏曰： 囊者边场多事，南方未宾，致令孔庙颓落，礼典陵迟，女巫杂觋，淫祀违札。自今有祭孔庙，制用酒脯而已，犯者以违制论。
《唐书·黎斡传》： 代宗时，为京兆尹。时大旱，斡造土龙，自与巫觋对舞。弥月不应，又祷孔子庙。帝笑曰： 丘之祷久矣。 使毁土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