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镖局行刺童海川谒师祖巧遇野飞龙
上回书说到：护国寺抛钺亮剑，海川带弟子们来到大栅栏双龙镖局与众位兄弟见面，有说不完的话，直到初鼓，在南客厅群侠打坐休息。刚交二鼓，有人从房上下来，十分轻巧，落地无声。西方老侠于成最警觉，心想：外边来了夜行人，绝不是自己人，要自己人就该说话了，不然的话，万一发生误会，那还了得！侧耳往外听，这个人往客厅来了，上了台阶，有一些亮光。
噢！可能亮出军刃来了，这人是行家，他一扶隔扇门，知道这门没插管儿，他用手一托门带，把隔扇门开了，矮身形往里来。于爷和大家伙儿都看清楚了：哟！这不云霞道士杜清风吗？杜清风的长道袍已经脱了，在身上围着，背插剑鞘，右手攥着宝剑。
云霞道士杜清风现在是剑山蓬莱岛的站殿将军，他的两位兄长都是军师，最拿事的是他二哥，云台剑客燕普燕云风，燕普带着人从四川已经到了北京，杜清风也一起来了。因为自己的徒弟们大部分都在北京，人老了，也惦记着看看。杜道爷和二哥燕云风他们来，住在鲜鱼口里的孝顺胡同，也就是西胜镖局里。杜道爷首先想到的是自己的小徒弟铁罗汉吴成，这样便到了德胜门里果子市扁担胡同的瓦片吴家。一叫门，底下人把门开了，还有认识的： 哟！这不是杜老道爷吗？您快请进来。  无量佛，吴成呢？让他出来。  我家少爷不在家。  哪儿去了？  他另投了老师。 杜道爷这气就大了，他背着我投师，这是瞧不起我呀。又问： 他师父是谁？  您不知道？北京城大名鼎鼎、北城根雍亲王府的教师爷，下江南拿二小请国宝，北高峰献艺贺号镇八方紫面昆仑侠童林哪。  无量佛哟，小儿童林，你竟敢抢走我的徒弟。好嘞！我遇不着你没辙，遇着你，我要你的命！ 杜道爷的人格不如徒弟们，人家马宝善、焦秋华那是好人，心眼正啊，杜道爷为人可不那么正直。回到西胜镖局，一边生气一边想：这个事我大徒弟马宝善还不知道，我得去告诉他一声。这样才出现了马、童二人比武，杜清风横插一杠的事情。其实人家马宝善并不知道师父来。
大清早，杜道爷来到护国寺角门这往里一走，出来好几个喇嘛问道： 您找谁呀，道爷？  不认识我啦？山人云霞道士杜清风，你们庙里的大喇嘛是我的徒弟。  哎哟，您是我家大喇嘛爷的老师呀！当初住在白塔寺教我们大喇嘛爷功夫的是您老人家呀。哎，您的二徒弟一定是竖臂摘星焦雨焦二爷了？  不错！焦雨那个时候是个穷苦的孩子，是他哥哥马宝善在山人面前提的。 这时，有个喇嘛可就说了： 哎呀，不过我家焦二爷叫北城雍亲王府的教师童林给打吐血了。今天约童林来如此这般，我们大喇嘛爷正报仇。 杜道爷一听，不行，我得赶紧瞧瞧去。
这样，杜道爷来到月亮门里，找了一处隐蔽的地方观瞧。马、童二人如何打石头，月台上如何对话，都看得十分清清楚楚，听得明明白白，马宝善打童林这三掌也看见了。轮到童林真的下决心要打马宝善时，杜道爷心说了：你马宝善七十来岁的人白活了，你打他可以，他打你不用动地方，手一抬，你的命就没有了。这才高声喝喊并与海川交手，没想到海川抛钺亮剑，削了道冠，带军刃扬长而去。杜道爷一看海川走远了，赶紧派人跟着。
杜道爷把道冠捡起来，到了罩棚。马宝善一瞧师父鲜血 滴滴嗒嗒 往下流，脸色发青，显得狼狈和乏力，自言自语地道： 小儿童林啊，我就这么几根头发了，挽了个发鬏儿，却叫你给削去了，这道冠一掉，我非僧非道，这多寒碜啊！如果有人要问： 道爷，您昨个是老道，今天怎么改和尚啦？ 老道改和尚是骂人的话，叫山人何以为人啊！
 师父！ 马宝善过来给师父叩头。杜道爷道： 无量佛！起来起来。你好糊涂呀，叫师父说你什么呢？ 马宝善也纳闷，童林明明不敌师父啊？
便问： 师父，您赢童林还费劲吗？  不！不费劲。  不费劲怎么叫人家把道冠给削掉了？  无量佛！别提啦。他拿出宝剑来，不使宝剑的招，却砍为师，为师只是这么一犹豫，他的手法太快，我一躲。躲闪不及，才削了道冠，这也是山人的晦气。 焦秋华在里屋可说话了： 哥哥，请你把师父请进来。 杜道爷赶紧进来，一看焦秋华虚弱的身体，老仙长的眼泪险些掉下来： 焦雨啊。 焦二爷掉着眼泪道： 不过请师父放心，弟子我快好了。我是让童林给打了，但这不能怪人家童林，实在是弟子我的不好。可是我的哥哥非要给报仇不可，我说千万不要这样。您看怎么样，到现在仇报不了，老师也遭此惨败，叫弟子心里头难过啊，师父，您这脑袋怎么办呢？
杜道长疼得直哆嗦，爷儿仨坐在屋里直发愁。
先让小喇嘛用净水把老仙长的伤口洗一洗，然后把上乘的金疮药拿出来敷上。老仙长的疼是止住了，可头发往下一披散，僧俗两非，确实难看。 唉！为师我无法见人了。 马宝善真想不出什么绝招来： 师父，您以后就总戴帽子吧。 杜道爷说： 大热的天，我无法戴帽子。 还是焦二爷给想了一个办法： 师父，您把这道冠上抹点胶，粘在脑瓜顶上，再把您的短头发梢也粘上点胶，往后一收，粘在道冠周围。 杜道爷说： 那多难看呀。  不要紧，你把这头发的周围用墨抹黑了，我看也不就将就凑合了。 杜道爷想了想，无可奈何地说： 无量佛！事到如今也只好就此吧。
正在这时候，打发监视童林的小喇嘛回来了： 童林回到自己家中，带着他的八个徒弟，直奔大栅栏双龙镖局去了。听说江南来了不少的英雄侠义，据说他们住在那里，暂时不走。 杜清风一咬呀： 无量佛！此仇必报。
焦二爷摇头： 师父，您报什么仇啊？  剑削道冠之仇！小畜生小小年纪，把山人制得如此狼狈不堪，我偌大年纪无法出去见宾朋，这仇我怎么能不报哇！ 焦二爷说道： 师父，海川是正人君子，所谓一步一个脚印的侠客。他奉圣命下江南，拿二小请国宝，北高峰献艺贺号，武林之中出了这样的人物我们都应该捧他。童林给咱们武林增光露脸哪！再说，童林是皇四子贝勒府里的教师爷。师父，官私两面，咱们都斗不起人家，就不应该和人家为仇作对，而且这事儿算不了什么。 杜清风摇头不以为然： 如此深仇大恨，焉能不报哇，你们不用管了。
老仙长养精蓄锐，耗到晚上，把宝剑带好，道袍脱下来往身上一围，抬抬胳膊腿，周身上下弄合适了，不绷不吊。杜道爷就打护国寺起身形，越城墙，过护城河，一直赶奔南城。工夫不大来到大栅栏，飞身形上了铺面房，一直往东来到双龙镖局分号的西大墙，越墙而过。各处窥探一番，然后来到正院的客厅，一瞧客厅里头有人睡觉，便飘身下来到了台阶上，轻轻拉出宝剑来，捅了捅插管，没削着，这才把隔扇门打开。
杜道爷拢目仔细观瞧。爷几个不认识杜清风，都很纳闷，这个地方还有人行刺，奔谁上手呢？老侠于成这儿瞧着心想。看来看去，杜道爷看到海川了，双目停在他身上不动了。于爷心说：噢！这是我们海川引来的贼啊！这个老道的头发怎么一半白一半黑呀？老侠于成爱护兄弟，恐怕海川睡着了遭暗算。老侠于成要跟这杜道爷客气客气。 哈哈，道爷才来呀？ 杜清风心说，人家发现了。 噌 一下蹿到当院，老侠于成一托胡子，一提大衫，飞身形由客厅里跟出来了。海川 噌 地一下也蹿出来了。 噌、噌、噌 南侠、北侠、镇东侠，各自亮军刃，巨阙剑、辘轳剑、龙渊剑，再加上海川的 落叶秋风扫 ，四把宝剑犹如四条金龙，将杜清风团团围住。海川高声喝喊： 杜清风，你往哪里走？ 大家伙儿这才知道是杜清风。于爷也真急了： 你这个老杂毛，我劈了你！ 杜清风要是单对单的，他真不在乎任何一位。
可是现在他不敢动手，心里说：人家人太多，我还是走吧。他顺着这角门可就往东来了，穿过栈道又朝南走了。爷儿几个完全都出来了，西方侠于爷知道杜清风的功夫了不起，群侠紧迫不放，越过一排房，二排房，一直来到后院。后院里放着镖车、拴镖的垛子，空场地很大。杜清风朝南走到后院，爷儿几个顺着栈道也追过来了。
猛然间，打东房上 唰 ，身轻似燕，飞一样似的下来一个人，杜清风那么快都没躲开。这位拿着一个东西，照着杜清风的软肋上 嘭 一下就给点了穴。杜清风攥着宝剑，想跑可就跑不了了。张着大嘴不能喘气，一会儿把脑袋就给憋紫了。这位站在杜清风的旁边，海川一看，哎呀！原来是一位出家的老道长，矮身材，双肩抱拢，由于年岁太大了，有点马蜂腰。身上穿着古铜色的道袍，掐着鹅黄色的口，腰煞水火丝绦，左肋下配着一口宝剑。
面似三秋古月，红中透粉，粉中透润，红粉相间，一脸的宝色，仙风道骨，皱纹堆垒，两道蚕眉斜飞入天苍，寿毫长到唇边，比西方老侠于爷的年龄还显得大。这位仙长微抬眼睑，二眸子金光烁烁，亚赛两盏金灯。鼻如玉柱，唇似丹霞，大耳相对，连鬓络腮，一部银髯苫满胸前。也搭着个子矮，胡子显得更长了。顶都谢没啦，白发苍苍，杨木道冠，竹簪别顶，背插拂尘。老仙长往这儿一站，风采可爱，一看就知道这是一位武林道的老前辈。他右手拿着这个东西使海川更惊奇，哎呀！三尺六寸长的点穴镢，正是在清真寺，师父、师叔跟老筛海爷，僧道俗试三绝的时候，老筛海爷丢的单支点穴镢，原来被这位给拿走了哇。
就看这老仙长举着单支点穴镢，用左手点指： 无量佛！杜清风，你挽发为道，身在三清，实为可恨，护国寺童林抛钺亮剑是留你一条命。他既能削你的道冠，如果宝剑再往下一耷拉，焉有你的命在？你知恩不报反来为仇，以怨报德，现在又来到大栅栏行刺，今天山人警告于你，如果依然为非做歹，山人不容。 说完了，这单支点穴镢照着杜清风的后背 叭 地一下，就把杜清风打出一溜滚去。 无量佛哟！ 杜清风 鲤鱼打挺 起来，看了看道爷，拔腰上西房，跑啦。
海川高声喝喊： 老仙长，请留步。 仙长却说： 无量佛！再会再会。
老仙长也拔腰上西房，于爷他们哥儿几个紧跟着上去，神龙见首不见尾，踪影不见。大家都下来，这才来到前厅，把灯点亮了，群侠坐好。北侠问海川： 来行刺的是杜清风？  不错！  那么这位老仙长爷是谁呀？ 海川说： 众位哥哥，我不是已经禀明这件事了嘛，我应约到清真寺，出现了恩师、师叔和老筛海爷僧道俗试艺的情况。当时老筛海爷的单支点穴镢往上这么一撩就不见了，这位老仙长手里头攥着的就是老筛海爷的点穴镢。可见这位老人家的功夫不言而喻了。 停了一下海川又说： 莫非这位老仙长来，也是为了明年的亮镖会吗？ 于老侠想了想道： 完全有这种可能性。 于爷又对侯老侠说： 振远哪，我想有这么件事还得办，明天你跟海川到趟牛街，三个孩子被困在十八棵杨，是老筛海爷救了他们。你来北京，无论如何要到清真寺去一下，如果海川不上这儿来，可以不去，人家海川来了，你们俩人应该一块跟老筛海爷见个面，给人家道谢。二来海川的两位恩师已在清真寺住下，这是咱们大家的前辈，你和海川就代表咱们哥儿几人给两位前辈请个安，问问好。 说真的，这话出在北侠和南侠的嘴里可以，出自于爷的嘴，海川真不敢当，哪能代表于爷给我师父请安呢？你想啊，人家于爷的份多大呀。但是于爷说出来了，讲得又占理。老侠侯振远连忙点头： 哥哥，您说得太对了，要是去的话，顺便问问，可能二位前辈和老筛海爷他们知道昨晚上这位老仙长是谁。 于爷说： 对！好吧，大家休息吧。 没说几句话，把灯吹熄睡了。
一夜无话。第二天早晨起来，黄灿、潘龙带着几个徒弟们进来，预备脸水，伺侯群雄擦脸、漱口，梳洗已毕，大家吃完早点。海川这才跟镇东侠商量： 哥哥，于老侠昨天晚上吩咐咱哥儿俩去趟牛街清真寺，咱去吧。 侯振远答应道： 好吧，走！ 老侠侯振远和海川哥儿俩可就遛遛达达由打双龙镖局往西了。顺着大栅栏西口出去，走观音寺奔李铁拐斜街，走五道庙，到了虎坊桥，走骡马市、菜市口一直再往西，直奔牛街北口再往南一点儿，到了清真寺。走北角门，这回海川没露怯，不喊 回事 了，一直往里走。
鼓上飞仙丁瑞龙、铁三爸铁木金、神形无影伍金堂，哥儿仨正往外来，一眼看到童林和侯振远了： 哎呀，是童侠客爷。 过来见礼。一看老侠侯振远佩着宝剑，形神飘逸。 哎呀，这位是…… 海川说： 这位是我哥哥，山东东昌府巢父林侯家庄的圣手昆仑镇东侠侯廷侯振远。 丁大爸赶紧躬身施礼： 哎呀，老前辈，侯老侠客爷。 老人家一摆手： 丁大爸，快起来。听我兄弟提您，为人古道热肠，见义勇为，真乃武林之中的佼佼者。久慕您的大名，这一次来到清真寺拜望拜望，你我都是弟兄，咱们不必客气。 铁木金，伍金堂过来给侯老侠见礼，各通姓名。这时海川问： 敝老师和筛海爷都在吗？ 丁大爸说： 客厅说话呢，快走吧。 丁大爸哥儿仨返身回来，陪着海川和侯振远来到客厅门前，挑帘栊进去一看，果然尚道爷、何道爷、青云长老、宝镜禅师跟老筛海爷、生铁牛朴鹿全都在。
海川进来先给两位老师行礼，然后给师叔、给老筛海爷行礼。侯振远挨排见礼。尚道爷、何道爷一看侯振远来了，哥儿俩都站起来，老哥儿俩心里明白，欠着人家侯振远的人情啊。尚道爷说话了： 我徒弟童林，混小子一个，两眼一抹黑，没有您侯老侠客爷在江湖上引路，结交了这么多的朋友，哪儿有今天的镇八方紫面昆仑侠呢？看来，我这徒弟贺了这么个美称，兴一家武术会顺利的。但没您这位侠客爷的指点是兴不起一家武术的。多亏您引导我徒弟走上正路，成为武林中好样的。 哥儿俩承着人家侯振远的这份人情呢。侯老侠行礼，两位老仙长赶紧给搀扶起来。跟着，宝镜禅师、老筛海爷也都见完了礼。 来吧，振远啊，坐下吧。 尚道爷给侯振远让了座。海川是算晚一辈的不能坐，老侠侯振远偏身坐下。
老筛海爷金元是侯振远的师叔，因为清真寺门长四爷马俊是金元的师哥，马四爷又是振远的老师，不过侯振远没提这事，关键是二爷侯杰跟师父有些不和睦。
侯振远坐下说： 我代表各位兄长们，众位贤弟们给你几位老前辈来请请安。顺便给老前辈道个谢，各位老前辈们住在这里千万别走，等着明年三月三亮镖会完了以后再动身。丁大爸是镖局的镖主，恭请四位老人家为镖局助阵啦，这是一。还有，昨天晚上有这么一档子事。 侯老侠就把事情由头至尾说了。老筛海爷一听直眼了： 哟！我这点穴镢叫一位道爷给拿走啦，这道爷是谁呢？像杜清风那样的能耐，老仙长治起来都毫不费劲、易如反掌。那么这位老仙长的本领之高是可以想见的。 这位老仙长是谁呢？老筛海爷想不起来了。尚道爷听完了点点头一乐，又看了看何道爷问： 三弟是不是他来了？ 何道爷看了看尚道爷： 无量佛！师兄啊，可能是他。  对！没错。 尚道爷回过头来又问宝镜，宝镜禅师也答道： 弥陀佛，没错，就是他。 老筛海在旁边可急得直问： 我说三位，这位前辈是谁？干嘛拿着我这点穴镢？ 尚道爷一笑： 没事，您放心吧，总有一天会把点穴镢交给您的。振远、海川啊，这位是谁暂时可不能提，提出来没有好处。我们老哥儿几个在清真寺这里住着，连瑞龙带你们几位，全不能往外提，因为我们确实是为明年的三月三这镖会来的。你们哥儿俩回去，没有事情不用往这来，这里吃的、喝的、使的、用的，一切都很方便。有鼓上飞仙丁瑞龙，还有铁木金铁三爸和伍金堂等众人照顾着我们爷几个，就完全可以了。既便到了亮镖会的日子，我们也不奔双龙镖局去，我们就作为辅胜镖局请的助威的了。到了时候在辅胜镖局后面给我们准备休息的地方就行，听见没有？ 老侠侯振远点了点头。尚道爷又说道： 好吧，既然如此，不留你们哥儿俩在这呆着了。铁三爸跟丁大爸把他们俩人送走吧。 尚道爷既然说了，这哥儿俩心里也就有底了。老侠侯振远他们告辞往外走，尚道爷、何道爷老哥儿俩都站起来，送到门口。铁三爸、丁瑞龙往外送，一直把他们哥儿俩送出清真寺，说了几句话之后，作别了。
哥儿俩往回去。老侠侯振远一边走一边思索：这位老仙长爷到底是谁呢？
看来与明年的三月三亮镖会大有关联。唉！得了，到了时候总会知道的。海川也有这份想法。老哥儿俩遛遛达达来到牛街北口，其实他们哥儿俩一清早就出来了，按北京人来说，这会儿正是吃早点的时候。一看下斜街口有这么一大圈人，里三层外三层，走道的走到这儿全站住了，挤在一块往里看，就听里边喊： 给我打，打打打打打，打死我抵偿，天底下还有这事吗？ 哎哟，那意思好像喝喊着打人呢。哥儿俩身为双侠，终日里与人排难解纷，当然遇事哥俩就要打听打听！海川来到人群边上，一躬到地： 众位，辛苦辛苦，让一让，让一让。 人们都往里挤，海川衣不惊人貌不压众，您琢磨琢磨谁让他呀！人家瞧了瞧童林，那意思是，得有个先来后到啊，怎么能让给你呢？你是长着犄角的羊，也不能让给你啊。老侠侯振远知道海川脾气不好，怕海川再惹事，这么着老人家侯振远过来了： 海川，你这边来。 然后一抱拳： 众位乡亲们让一让，我们哥儿俩到里头看一看。 人家老乡亲们一看老侠侯振远白发苍苍，形神潇洒，这是一位道高德重的老人，自然而然地就让了。这么着海川沾了哥哥的光，哥儿俩慢慢往里来，走到里边这才看真了，在马路边上躺着个人，旁边搁着一个哨码子，这哨码子里头还有军刃。
这个人躺在那儿，可是行家啊！您瞧，躺那挨打还是行家吗？对啦，虎豹头用这左右手一护自己的太阳穴，手指头一挡自己的眼睛，大拇手指一护自己的耳朵，他护的这个地方，都是致命的地方，一个闹不好就会打伤了。他腿这么一蜷，磕膝盖一顶自己的胸口，两只脚一护自己的裆里头，两个胳膊肘一护自己两边的肋骨，一捂脑袋，成了一个团儿。你要打呀，你就打我大腿的外边，就这个地方，别处您打不着。打人的都是饭馆的，他们系着围裙，手里头拿着大炒勺、小炒勺、擀面杖、掏灰扒、火通条、叉把扫帚。有一个人站在马路沿儿上，这是位老先生，手里头流着血，粗脖子红筋： 给我打，给我打，打死了我给他抵了。  劈里啪啦、劈里啪啦 ，就这么一打，这么多看热闹的没人管。海川的意思就要管，老侠侯振远怕海川管不好，到底是怎么个事咱还不知道呢。 兄弟，你候一候，哥哥我过去问一问。 海川点了点头，老侠侯振远可就过去了。
到了这位手上流血的老者面前道： 哎，这位先生。  嗯，老爷子有事吗？ 侯振远笑着问： 您这大清早起来不做买卖，怎么在马路边上打人呢？  老爷子您别管，天底下真有这事，把人都气死了。您说这也太不像话了，我给他抵了，我跟他完不了！  唉，这么多年轻人手里拿着家伙，有木器有铁器，现在你在气头上，真的打伤了人命，你那气头一下去，你就该后悔了，那可来不及了。  老先生，您说的倒是也对，不过这也太气人哪。我跟您说，早晨，我们这儿刚刚下板，您看我们这字号， 兴隆馆 。早晨起来卖包子粥，他来了，我就把他让到楼上，他吃这个吃那个，吃一次不饱、吃两次不饱，吃了我们两屉包子，喝了我们半锅粥，还要了我们许多白糖，我们都给他伺候得挺好的，后来一算帐呢，一两六钱银子，他说给二两，我们伙计当然谢谢他。他说他没带着钱，我们伙计说你没带着钱你吃饭？他说他饿了，可是饿了没钱也不能吃啊。要吃，你就得给钱。他不但不给，还跟我们伙计捣乱，这还不算，他让我们先写了帐，我们伙计说没帐，他说没帐你不会买一本去嘛。我们伙计说我们不认得你，他又说，下回不就熟了嘛。说完，就愣往外去，哪儿有红口白牙吃了东西不给钱的？我们伙计过去伸手一拦他，他 啪 地给了我们伙计一嘴巴，把我们伙计这半拉脸打肿了不说，槽牙都给打活动了。这伙计从楼梯上掉下来了，他把这事跟我一说，我是写帐的先生，我们掌柜的还没来呢。我听了一生气，把花镜摘下来，往桌上一拍， 啪 地一下眼镜碎了，把我手也扎了。我们一天要碰上这么几个照顾主，我的这买卖还干得了吗？老先生，您别管了，我跟他豁了啊，给我打！ 老人家侯振远一摆手： 别打了，别打了，我看你打得也够可以的了。他的衣服都碎了，就说这皮糙肉厚，二十多岁不怕打，也够呛！先别打了。众位，看着我了，我给众位了一了。  老先生您要了事，反正事就是这么回事，您就给了一下吧！唉，大家先别打了。 先生说话了，大家伙儿都停住手了。
这个人躺在地上纹丝不动，老人家侯振远过来，伸手摸摸他的鼻子嘴，看看是不是还有气啊，谁知老人家侯振远手刚到跟前，这个人 鲤鱼打挺 ， 噌 地一下站起来了， 哈哈哈哈 ，声音洪亮，瓮声瓮气，仰天大笑。
这么些人拿着这么些东西打，只把他的衣裳打碎了，肉皮都没伤着！这人有很好的功夫。老人家侯振远一看，这人大高个啊，足有八尺多高，比侯老侠得高出一尺多去，双肩抱拢，猿臂蜂腰，看得出来，这是个练家，一身的腱子肉，穿着一身蓝，扑扑风尘。头如巴斗，面似镔州铁，黑中透亮，抹子眉大环眼，狮鼻阔口，大耳垂轮，青胡子茬，辫子在脑袋上这么一盘，两只眼睛烁烁放光，四棱子胳膊起青线，站在这还真叫棒。 朋友，你红口白牙地吃东西，怎么能不给人家钱呢？当然，一个做买卖的也讲究交朋友，你真的没钱，先到先生那儿提一声，说我腰里可没钱，从此路过，实在饿得受不了了，我吃您一顿饭，您给我记上帐，我再路过您贵宝地加倍奉还。人受一句话，佛受一炉香，掌柜的也不能说不管一顿饭，您吃了个泰山不下土，最后还把人家伙计打了，这就不对吧？  啊，他挤兑我嘛，这就没法子了。
老人家侯振远一听，他这口音可不是本地人。便问： 朋友，你是哪的人啊？
 我呀，离这远啦，四川人啊。  唉哟喝，关山相阻，千里迢迢，您从四川到北京干什么来了？  我到北京要找俩人，跟他夺取十三省总镖头大印。唉！只要把那人揍趴下，给弄死，这总镖头大印就归我了，人前显耀，鳌头夺魁。 侯振远心说：真是傻小子，这是叫人支使出来的。就说： 朋友，这十三省总镖头大印在谁手里呢？  俩人，就在他们俩人手里呢。 老侠侯振远这么一听，这事可新鲜，在俩人手里。便问： 朋友，你知道这俩人是谁吗？  知道。一个上岁数的老头，家住在山东东昌府巢父林侯家庄，圣手昆仑镇东侠侯廷侯振远，只要把这老小子打了，印，那就归了我了。
海川这么一听，得！哥哥，是非只为多开口，烦恼皆因强出头啊。哥哥您这一了事，把您自己了进来了，他打四川来就为揍您来的，我看您老头子怎么办？海川心里头想着，这么一高兴可也就过来： 朋友，你不说找俩人吗？
那个人是谁呀？  那个年轻的啊，跟你差不离，听说是个怯老赶，家住在直隶省京南霸州童家村，镇八方紫面昆仑侠童林童海川。 侯振远也乐了，啊，我把我的名问出来了，你过来，把你的名也问出来了，我看你怎么办？
海川这么一听，嘿，敢情那位是我呀！
原来，这位大个儿家住在四川绵竹县南四十里地燕家坡，姓燕名雷字子坡，他叔伯哥哥给他起外号，叫野飞龙燕雷燕子坡。叔伯哥哥就是剑山蓬莱岛的首席军师、云台剑客燕普燕云风，燕普跟他师哥无形剑客万俟羽修那可是武林的一代宗师，本领高强，艺业出众，内外两家都了不起，尤其是燕普，一肚子好学问，运筹于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确确实实熟读兵法。现在才四十岁挂零，浑身横练，骨硬如钢，内外两家的功夫，没有一样不好。
燕雷是蓬莱岛的站殿将军，仗着他哥哥燕普燕云风军师，在山里头眼空四海，目中无人。一般的人他瞧不起。他能为也很好，可难免得罪人啊。
三月三亮镖会这件事情，咱们要交待一下。就说在明末清初啸聚风虎山，有弟兄八位，这里头第三位是北路镖的镖头、神镖将圣手昆仑胜英胜子川，一口鱼鳞紫金刀、甩投一子、三支金镖压倒了绿林，胜英胜三爷在绿林当中是了不起的人物。等到满清入关了，那么就公举胜英为十三省总头带走国家的御字镖。什么叫御字镖？就是国家有事，他也给保着，比如粮饷，保几十万银子从什么地方保到什么地方。老英雄胜英听完了以后，不干啊！他说： 众位，公举我为十三省总镖镖头，这我不干，咱们不是按十二家，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提过了吗？（像李国良他们家保的就是辰龙镖，都占一个字，各自为镖头，一年轮一个值年。）让我当国家的御马快，保国家的御字镖，我没那么大能耐。如果众位非让我干不成，我提出一个条件来，就是哪一省出事，哪一省的朋友给我找，给我负责。在江苏省出事了，那么江苏省你就得给我找，当然我也去找，你得帮我的忙。要是那样我答应干。 后来大家伙儿说了： 德高望众就是胜三爷您了，咱们就那么办了。 结果，十三省总镖头也就是三爷胜英的了。胜英同江宁府西关自己的二师兄聋哑仙师，四师弟碧昆长者，他们老哥儿仨，成立了十三省总镖头的松棚会，各省都有分会。多年来，胜英胜子川办了不少的事，还好，大家捧场，老头有人缘，最后告老了，回到直隶省莫州古城村，自己抱着胳膊根忍了，无疾而终。
那么这十三省总镖头就落在他大弟子飞镖黄三太的手中。
黄三太是浙江绍兴府望江岗结义村的人，他的能耐也不小，人缘又好，但是因为一些其它的原因，没干多少年十三省总镖头就跨了，再没人敢接任了。这样就十二家轮流值年了。反正每一年三月三有这么一个大会，也不见得当年准开，也许隔个三年二年的，也许一年连续开几次，所有各镖局的徒弟们可以簪花贺号，如果有闲下来的镖师、伙计，在哪个镖局子不愿意干了，可以等到北京城蟠桃宫松棚亮镖会上的时候提出来，唉，同行同业的，给你再谋个饭碗。有人要求说咱们今年开一次亮镖会，反正大家伙儿拿钱就是了。
明年三月三要在蟠桃宫设摆松棚亮镖会的主意究竟是谁提出来的？就是北京城前门鲜鱼口里头北孝顺胡同西胜镖局。西胜镖局的镖主是亲哥儿俩，大镖主叫镇西方鲍古鲍天机，二镖主叫闪电神鲍图鲍殿远。鲍古、鲍图他们哥儿俩这支镖专走西川镖，也就是奔西南四川的镖，这样他们暗中勾结剑山蓬莱岛。康熙皇帝的二哥英王富宝臣逃到四川，占据在白龙江剑山小蓬莱岛，二十多年来，根深蒂固，枝繁叶茂，能人太多了。鲍古暗中来封信，禀明军师燕普： 请燕普军师明年无论如何三月三亮镖会要来北京，乘这个机会夺取十三省总镖头。 信中还说： 我们剑山蓬莱岛把十三省总镖头夺过来以后，在十三省成立分会，哪个分会都可以积聚一部分武林高手，到一定的时机成熟了，十三省同时起义，准能够推倒满清。 这是剑山蓬莱岛人家安排的一个计划，但也是清朝政府的一个心腹之患哪！老军师燕普得到西胜镖局的信以后，当天晚上在后山九兽鹤天亭里与大军师无形剑客万俟羽修、大帅谭天谭桂林、英王富宝臣密议此事。老仙长燕普说： 无量佛，千岁，桂林哪，鲍古来的这个信很是时候，如果明年真的到了蟠桃宫亮镖会，派人把十三省总镖头夺过来，那于我剑山蓬莱岛就大大的有利。王爷，咱们得决定下来这件事。 王爷也说得好： 老军师、桂林哪，我看这是一件好事，我们应当派人去。 谭天点了点头： 如果王爷跟老军师乐意，就这样定下来吧。不过，我想，明年要派人，一般的人去可不成。王爷，莫若就请老军师燕普亲自走一趟。 英王乐意： 老仙长，桂林说请您去，孤也认为你去比较合适，别人去孤也不放心啊。  王爷，既然桂林这么说，为臣情愿前往。 王爷补充道： 只是老仙长一个人去不成，还要多带几个能人去。 君臣商量好了。
第二天，王爷设早朝，文武群臣都在，左膀寨三公，右膀寨三横，左有两位军师，右有三位大帅。另外水陆全权大帅谭天、水军大帅、副帅以及二十名站殿将军、几百位将士，完全都集中在这里了。有爵位的都坐着，没有爵位的都站着。老军师燕普这才提出来： 都谁愿意跟贫道赶奔北京城，准备明年三月三亮镖会上夺取十三省总镖头？ 就这一句话， 呼呼呼 过来一大帮，这里头有云霞道士杜清风、野飞龙燕雷燕子坡、赛南极诸葛宏图、胜昆仑欧阳志正、百步神拳石天龙、隔山打虎石天凤、金头龙赵登、银头龙赵亮、插翅灰鹤左金童、玉面童子白昆，另外还有两个踩盘子的总头，一个是一颗苗秃头义士马亮，另一个是红毛秃头狸子马俊。这马亮都七十多岁了，好本事好能耐。这还不算，本山青龙闸、白虎闸有八位寨主，他们是：海神鳖班豆生、闭目金蟾班豆弗、拦江蛇周忠、横江蟹周义、九尾龟谢文丑、镇江泥鳅谢文志、闹海金甲何清泰、海底金吓何阳泰，这些人全要去。燕普看了看，成了！只是不带野飞龙燕子坡去。老军师把人选决定好了，派人给众人拿来路费，吩咐大家伙不要一块走，可以三三两两，各找自己的知心人，从四川起身奔北京前门外北孝顺胡同的西胜镖局，争取年前都能到了。云霞道士杜清风提前到了北京，不久，燕普带着人也来了。燕雷想去，可他哥哥不让去呀。
燕雷是个没心没肺的人，这里头有一位站殿将军，人称昆仑羽士仇成，是个出家人。这仇成跟燕雷最合不来，散了朝以后，他叫燕雷： 燕二将军。您跟我来。 领到自己的屋里，燕雷问： 仇道爷有什么事？有什么好吃的请我燕雷吃点儿。  二将军你坐下，哈哈哈！二将军，大家伙儿可都上北京城，等亮镖会夺取十三省总镖头立功去了。  是啊，我不是也想去吗？可惜不让我去啊。 仇成一笑： 哈哈哈，也不然，谁立功是谁的，谁人前显耀谁好看，不让去就不能去了吗？二将军，像您这人物，就应该出人头地，建功立业嘛。  我兄长不许。  您怎么这么老实啊？您知道为什么不让您去吗？  这个，我不知道，这是军师的命令，咱们得服从。  不对，他能耐再大还高得过去二将军您野飞龙燕子坡吗？  嗯，对。  不让您去的原因就是老军师要把这份功劳让给别人。  唉，我哥哥这人怎么办这个？有脸不让我露，有功劳不让我得。  还是的，问题就出在这儿。依我说，带点路费，您私自离开剑山蓬莱岛，到北京城前门外北孝顺胡同西胜镖局找鲍古、鲍图，这两人您认得。  那不犯令了吗？  犯令有什么关系，到那儿先露脸，先把十三省总镖头夺下来。  那到了三月三正日子，我哥哥他们一去，我再露面我也夺不下来呀。  不对，您去了您就不等三月三镖会了，有您这本事干嘛非等到那天啊？到北京您就把十三省总镖头的大印给夺过来了。  我上谁那儿夺去啊？  哈哈哈，无量佛，您不知道，这十三省总镖头大印在俩人的手里。  谁手里啊？  一个是山东东昌府巢父林侯家庄圣手昆仑镇东侠侯廷侯振远，这是个白胡子老头。  还有谁啊？
 另一位是他好朋友，三十多岁，挺怯的，像个乡下人，镇八方紫面昆仑侠童林童海川。您可别小瞧这童林，他面怯心不怯，好功夫。但是他们俩功夫再好，跟您比那还差得多呢！到了北京，您就暗中找这俩人亮家伙，把这俩人揍趴下，从他们身上把十三省总镖头大印夺过来。你就回来了。您琢磨琢磨，老军师带着人上北京，在那儿又吃又喝，结果无功而回，您就露脸了。
 嘿！哈哈哈，仇道爷，你这办法可不错啊。  多新鲜啊！  这个，这个侯振远上哪找去？  唉，您到北京城一打听，谁都知道大名鼎鼎侯振远、童林。 其实啊，这是仇道爷使的一个阴谋诡计，他最恨燕雷不过。既是夺取十三省总镖头，这就是十二家镖行同业的大事，当然有双龙镖局的南北两号。既有南北两号，就有侯振远和童海川。这俩人能耐大了，只要你燕雷燕子坡找上门去挨打，不死也得脱层皮。这燕雷哪知道这是仇成使的坏？ 好了，我找他们去。 燕雷把日月双轮带好以后，他就出山了。青龙闸八位寨主都不在，燕雷通过招贤馆，坐小船离开白龙江，到东岸下船，登岸后直奔北京了。
饥餐渴饮，晓行夜宿，非止一日。唉呀，距离北京城也就快到了。天黑下来，燕雷摸了摸兜里头，分文皆无。虽说离着北京近了，但我哪找这孝顺胡同西胜镖局去？再说我一文钱没有，今天晚上住店都不行了。他找了个破庙就忍了。第二天一清早起来，辨认方向，往前走到牛街口，燕雷实在饿了，唉呀，这包子真香啊，得了，我呀，我先吃，管他呢！燕雷一挑帘进了兴隆馆，人家先生在帐桌后头正坐着呢。 啊，客人您来了！您楼上请！  楼上雅座。 底下一喊，上头一接音，燕雷上来了，伙计擦抹桌案，让客人坐好。买卖人和气生财，人家当然侍候得周到，说话让你过得去。 哎，给我来一屉包子，三碗粥，多搁点白糖。  好，您来一屉？咱这一屉是三十六个。  是啊，三十六个还吃不了吗？ 伙计一想这位能吃。时间不大，给端来一屉包子、三碗粥放好了白糖，筷子搁桌上。燕雷也不喝酒，也没吃菜，咬着包子蘸点醋，把这包子吃完了，粥也喝了。 客人您饱了没有？  没有啊，再给我来一屉，再给我来三碗粥。  喝！你可真不是行贩是吃主。
伙计又给要去了。吃完了以后，燕雷问： 嗯，多少钱啊？  哈哈，一两六钱银子。  不多，不多，连小费给二两。  谢谢您了。哈哈！爷台，我再给您沏点茶去。  小二哥，我不喝了。 燕雷站在那儿，半天不拿钱，这伙计就想：这位吃得痛快，掏钱这么难啊！便催问道： 爷台，您把钱赏下来，咱们好入帐啊。  钱啊，钱这个……我没带。  哟！您没钱哪。
 啊，没有啊。  那么没有钱您怎么吃啊？  我不是饿了吗。  饿了您有钱再吃啊。  有钱我不就给了吗？这么办得了，你呀，给我写在帐上，我以后再给你。  我们没帐。  您这不是混蛋嘛，没帐，买一本去。
 我们有帐。  有帐写上啊。  噢，有帐也不成，我们跟您不熟识。
 嗨！一遭生两遭熟，下回不就熟了吗？ 伙计这么一听，您还有的说呀，便说道： 今儿个你不给钱不成，红口白牙吃了我们，你就得掏钱，没钱您就不应当进饭馆。  那我不掏钱，应当怎么办呢？ 他提起哨码子来到楼梯口，伙计过来伸手一拦： 没钱你走不了！ 燕雷还认为他要扒自己呢，一伸左手，照着他腮帮子上， 啪——！ 就一个大耳光子。其实燕雷感觉自己没使多大劲，可这小伙计哪儿能受得了练武艺人的一掌啊。 哎哟！
好嘛，把右边的槽牙完全都打坏了，伙计顺着楼梯就轱辘下来了，这腮帮子跟炸龙虾片一样， 噌 一下就鼓起来了。
先生拿着笔戴着老花镜，正写帐呢，就听这位伙什说： 我说先生，我干不了啦，您要问这事，如此这般这么这么回事，我一横他，他给我一嘴巴，把我槽牙都打活动了。 先生听着一生气，手一哆嗦， 噌噌噌 ： 哎哟！我怎么把我帐都勾了。 先生把笔往桌上一搁，老花镜摘下来，拿着左手往帐面上一拍， 啪！ 眼镜碎了，手也扎了。老先生气得直喊： 好呀，来呀，给我打他。 野飞龙燕雷顺着楼梯， 噔噔噔 就下来了。燕雷心想：打我？好吧！这顿打就算我赔你们这一两多银子，不然的话，我再打你们，那多不合适啊。只见这头二柜 呼啦啦 全出来了，红白两案的大师傅、前后跑堂的也全都出来了。嗬！拿着大炒勺、小炒勺、擀面杖、掏灰耙、火通条，就在马路沿子下边一点，燕雷把哨码子往那一搁，虎抱头一躺，这些人就过来 劈里啪啦 打上了。 打、打！ 先生气得直哆嗦： 打死他我给抵命了 ！开始还有人问问，后来没人问了，尽瞧热闹的。
现在海川过来一问，燕雷才提出来，我找童林童海川。老侠侯振远在旁边站着，那意思是说：海川啊，你问出来了怎么办？海川听完了道： 噢，您认识这二位吗？  我不认得。  您怎么知道这十三省总镖头大印在侯振远跟童林的手里？  那是我们山里的仇道爷提的，没错，他们俩人就是十三省的总镖头啊。  噢，哈哈哈，您贵姓啊？  野飞龙燕雷燕子坡。
这先生也愣了：哎哟！他是山贼头啊，甭说打我们几下、吃我们点包子了，他把我们这饭馆烧了，我们也惹不起他呀！嘿，幸亏这位给问出实话来了。
海川这么一听： 燕将军，你不认得侯振远、童林啊？  不认得。  哈哈哈，巧了，你看。 海川用手一指侯振远： 这白胡子老头，就是圣手昆仑镇东侠侯振远。  啊！ 燕雷的这抹子眉就立起来了，大环眼睛睁圆了： 噢，他就是侯振远。  你再往这看，我就是小小的镇八方紫面昆仑侠童林。 人家先生跟看热闹的人这才知道这两位就是大名鼎鼎的侯侠客爷和童教师爷，这是双侠。老侠侯振远一想：你这不是惹麻烦吗？他跟你要十三省总镖头的大印，你往哪拿去啊，我瞧瞧我兄弟怎么办。燕雷听完了以后，一猫腰把日月轮哨码子就提拎起来了： 嘿！小儿，你是童林，他是老儿侯廷，弄死你们俩，十三省总镖头大印就交予燕某。来！你们俩亮家伙吧，咱们就这儿干。 海川一拦，说道： 燕师傅，你先别着急，你吃人家饭还没给钱吧？  给钱没给钱没关系，别说吃他两顿饭，把他饭馆烧了，他有什么出手的啊。  这是天子脚下，礼仪之地，吃饭就得给钱，不给钱，跟人家饭馆耍威风，算什么英雄？  嗯，我不是没钱吗？  没钱怎么会吃人家饭啊。  我饿呀。  哈哈哈，朋友，还是的，你在这小饭馆吃包子，能吃得好吗？咱们先把饭钱给了。 海川一伸手掏出十两银子来： 先生请过来。
 侠客爷，童教师，这是您的朋友，得了，冲着您我们不要钱了。  不成啊，你的手也受伤了，伙计也叫他给打了，我这还有十两纹银。刨出饭钱小费以外，你们两人治伤，就算暖暖疼。这位是我的朋友，我候了他的饭帐了。
 侠客爷您别给了，有您在里头，给钱不给钱的没关系，他要提出来是您的朋友，我们也就不要钱了，还要加意款待。 海川一笑： 得了，钱我是给了，事情就完了。老乡亲们，散散吧。 乡亲们都纷纷离去。人家先生、伙计们也都回饭馆照常营业。侯振远一想：办得很好，饭钱给了，就剩咱三人了，怎么办吧？燕雷把眼睛一瞪： 行了，饭钱你给了，小子，咱们打吧。
 哈哈，燕师傅，大庭广众之下，在这大街上能动手吗？十三省总镖头大印我也没带着，在家里。  那我跟你家中去取。揍完你，堵窝掏，你也得给印。  行啊，你先跟我们哥儿俩来吧。 老侠侯振远纳闷：你要把他弄到哪去？啊，你把他带到双龙镖局去，仗着人多势众，大家伙儿克一个，这不像话吧。老人家侯振远也不管，在后头跟着。 行啦，到哪儿也不怕你们俩。
 行行，随我来。
三个人遛遛达达从这儿一直往东去，过了虎坊桥，顺五道庙，走李铁拐斜街、观音寺，穿过大栅栏西口，来到双龙镖局的门口： 哎 这离西胜镖局多远啊？  怎么？  我认得西胜镖局的鲍古和鲍图啊。  哈哈哈，好的，离这很近了，先别忙。  那我当然不忙，我也不上那儿去，我得把镖头的大印拿走。嘿！刀山油锅，姓童的，二爷也不含糊你们！你把我带到这来，任凭你们窝子狗一块儿咬。 老侠侯振远都有点生气了，心说：海川，你还跟他一口一个燕师傅呢，他配吗？他什么都不懂，他是个畜类，穿衣冠的禽兽啊，你不应当理他。海川没着急： 燕师傅，有什么话咱们到里面说去。  好吧。 进了镖局往里走，一直来到南上房，老少群雄全在这了。
大家伙见海川带了一个人来，破衣烂衫气哼哼的，都挺纳闷。 燕师傅你请坐吧。 海川又给指引。老侠侯振远慢慢把这事跟大家伙儿介绍了。海川陪着坐下，立刻吩咐道： 给燕师傅沏茶去，你再喝碗茶。  好吧，喝滋润了再揍你。 时间不大，茶来了，燕雷喝了两碗茶： 行了，来吧，哪儿呀？
 燕师傅，大概包子粥你也没吃好吧？你要没吃好，咱俩动手，我要把你赢了，我也不露脸。  是啊。  咱们准备酒席，我奉陪你先吃点饭，你酒足饭饱，一点毛病没有了，然后咱们再动手。 燕雷点头： 好吧，吃就吃。
黄灿、潘龙立刻派人备饭，时间不大酒宴摆上来，燕雷也不让众位。大家伙儿都在旁边瞧着他们二位吃，这燕雷还真能吃，甩开腮帮子，滋溜一口酒，吧嗒一口菜，吃了个酒足饭饱。一抹嘴： 小儿童林，茶也喝了，饭也吃了，酒也喝了，行啊，咱俩人干干吧。  燕师傅，你这衣裳太破了吧？  啊，是被别人给打的。  还是的，去！找一身比较合体的衣裳来。 照燕雷这个头也好找，时间不大，请燕雷沐浴更衣，换了衣裳。燕雷提拎哨码子一进来： 成了，哈哈哈，衣裳也换了，咱们俩人干干吧？  你坐下，燕师傅，你我都是武林中人，要说你慕名来到北京城访访我们哥儿俩，这个咱们人不亲刀还亲呢，咱们是一家人。但你说赢了我们俩就能夺十三省的总镖头的大印，我琢磨着你这是被别人支使着来的，你让人家当枪使了。我不能说你燕师傅是傻子，但这十三省总镖头哪来的印啊？我哥哥侯振远跟镖局还有点关系，我童林跟镖局一点关系没有，甭说你把我赢了，就把我宰了，我也没处给你弄十三省总镖头大印去。燕师傅，你真的把我们哥儿俩赢了，你也不是十三省总镖头啊。想得十三省总镖头，要等明年三月三亮镖会上，当着同行业十三家镖局全在那儿，众目睽睽之下，以武会友，你能耐大，你德高望众，大家伙儿公举你，您就是总镖头了，这也是一句话的事，哪来的印呢？哈哈，您着急也不成。现在您酒足饭饱，也换了衣裳了，这样很好，初次到朋友家里，得叫人瞧得起。我派人把您送到西胜镖局，您耐着点心，有什么话明年三月三亮镖会梅花圈上再说。
海川是英雄人物，话说得婉转柔和。真没想到燕雷这个人把脸一沉： 嘿，我大老远的来，小童林你花言巧语蒙我。 海川笑哇： 哈哈，我不是蒙哄你，你现在要跟我动手，我不跟你动手。但是明年到梅花圈上，为夺取十三省总镖头，我替双龙镖局出一膀之力，你替西胜镖局出一膀之力，咱二人梅花圈上见。  唉呀，我还得等好几个月才能揍上你呀，我吃东西不香啊。
 得了，燕师傅，你呀，受点委屈暂时先别打我，有什么话咱们梅花圈上再说。你们谁把燕师傅送到西胜镖局去？ 旁边有人搭言： 师父，弟子愿往。
穿云白玉虎刘俊站了出来，海川满意地点点头，大徒弟办事可靠。 刘俊，你陪着燕师傅到西胜镖局去吧，咱们这里的事情什么也不能提，只说燕师傅投奔西胜镖局路过双龙镖局就可以了。  弟子知道。  燕师傅，您跟我这徒弟去吧。  嘿！好嘞。走吧。 旁边有人说话： 师父，我跟师哥一块儿去吧。 海川一看正是猛英雄霹雳狂风甘虎，画地无形隐逸侠甘雨甘凤池的儿子，海川的宝贝徒弟。 虎儿，你不能去。有你师哥一个人陪着去就成了，你跟着干什么去？傻傻呵呵，天真烂漫，回头惹了祸！  没事，您瞧九月九重阳会厉害不厉害？徒弟我都能化险为夷了，您别看我表面上笨，其实我还是挺聪明的。师父，您让我跟师哥一块儿去吧。  好吧，既然如此你就去吧。 甘虎的话也对，九月九重阳会没有甘虎成吗？怎么能说人家孩子傻呢？海川又嘱咐说： 甘虎，到那什么也别说，啊！  我知道，咱们走吧。 刘俊、甘虎陪着燕雷走了。
等他们一出去，老侠于成这些人全过来了，只听于老侠说道： 海川哪，你长能耐了，我早就惦记把这小子摔死，到底什么事？他一口一个小儿、一口一个小儿骂你，你还管他叫燕师傅，你说你这人怎么学得这么有涵养了？这都是你哥哥侯振远素常素往教育的结果啊，真是 鸟随鸾凤飞腾远，人伴贤良品自高 啊。海川，哥哥我服了你了，我一百零二了，都受不了这窝囊气！ 海川乐了： 哥哥，这路人是傻小子，您要跟他怄气，那您不也成傻小子了吗？您听他那意思，找我哥哥和我，揍了我们俩这十三省总镖头大印就归他了，这路人什么都不懂，您能跟他一般见识？ 老侠于成点头： 倒是你说得对。 海川接着说： 这是有人跟他有仇，暗中挑拨我们哥儿俩，让我们哥儿俩揍他，这叫借刀杀人，咱不能中了小人之计，哥哥您说对不对？不过燕雷这样的人，总有一天有人要揍他的。您说咱们大家伙对他不错，他连个谢字都不提就走了，咱不能跟他一般见识啊。 老侠侯振远、秋佩雨、马道爷，连苗润雨、张子美、二爷侯杰，这些个老人物，也都赞赏海川，说他小小的年纪，又有这么一身绝艺，还能有唾面自干的涵养，真不错呀。大家伙儿都从心里头佩服。
说着话儿，工夫可就不小了，爷儿几个正要吃饭，猛然间院里 嘁咴咔嚓 ，脚步沉重，有人 唰 一挑帘子，爷儿几个这么一瞧，哎哟，这是怎么了？穿云白玉虎刘俊累得满头大汗，背着猛英雄甘虎进来了。甘虎黄脸现在成了蜡白的了，顺着嘴犄角往下流血，流了刘俊一脖子。爷儿几个 唿啦啦 全都站起来了。海川忙问： 刘俊，你师弟这是怎么了？叫谁给打了？
南侠口诵佛号： 无量佛，快背着你师弟先放到东边那床上去。 刘俊把师弟甘虎放好了，仰面朝天躺下，然后掏出手绢来擦了擦脖子上的血，才备叙前情。
原来刘俊心眼很多呀，他心说甘虎师弟跟着没好事啊，这样，他老挡着甘虎跟燕雷，不让甘虎挨上燕雷燕子坡。出大栅栏东口进鲜鱼口西口，再出鲜鱼口东口往北拐，就是北孝顺胡同里头。等来到西胜镖局门口，一看座东朝西的大门，布局十分严谨，构造得也很讲究。上有门灯下有懒凳，两边有门环，南北两面是走马大门，里面很多层院子、房舍和大空场，可以存镖车，可以拴牲口，可以放各种镖。镖银不见得都是银子，也有绸缎、药材和珍宝。
西胜镖局里悬灯结彩很热闹，懒凳上坐着七八个彪形大汉。等到了这里，大家可都站起来了。刘俊一抱拳： 众位辛苦了，请问鲍镖主在不在？ 这些人不屑一顾地问： 哎哟喝！少爷，您找我们镖主有什么事？  我是大栅栏双龙镖局的，这位是您这儿的朋友， 野飞龙 燕子坡燕二师傅，来找鲍镖主，他路过我们双龙镖局，跟我们那儿打听，结果我师父派我把燕师傅送到您们镖局来了。  噢，您候着啊。 门丁转身形往里走，时间不大，鲍古、鲍图全出来了。鲍古大高个，高颧骨，花白胡子，花白剪子股的小辫。
鲍古一抱拳： 哎哟喝！燕二弟。  哎，鲍爷，我由打四川来的，我走瞎了道。  这位？  我是双龙镖局的，我姓刘叫穿云白玉虎刘俊。这是我师弟霹雳狂风甘虎。 少侠客刘俊通名姓，甘虎叙前情，谁知激怒了燕子坡要怒打甘虎。


教师府掌打焦秋华遇强敌抛钺亮宝剑
上回书正说到：竖臂摘星焦雨焦秋华来到海川的府上拜见童海川，没想到小弟兄非要跟人家动手，焦二爷想：自己年岁大了，不能跟这些位少侠客较量。但是不打不成，这才院中一战，孔秀、司马良、夏九龄、小香、小翠都输了。洪玉耳垫步过来一抱拳： 焦师父，晚生不材，当场求教。 老英雄一笑： 少侠客怎么称呼？ 玉哥通名姓，往前抢步，左手一引，右手奔焦二爷胸前便打， 唿 地一下就到了。焦秋华一看，啊！这个比前五个都强，焦雨伸手一拿，没想到玉耳的右拳一变为 反背撩阴掌 。焦二爷高兴啦，这小孩可不错，立即接招动手，四个回合，焦二爷用了一招 秀妇穿梭 ，把玉耳也战败了。所有徒弟，除了吴成、刘俊以外，全都输了。 哎呀，师哥，我们都输了，你怎么办？ 刘俊把脸往下一沉说道： 师父督促你们用功，可你们背地里埋怨师父管你们很严，到现在真用上了，你们哪里是焦二爷的敌手？ 刘俊又转身对焦二爷说： 焦老英雄，请你到屋里坐。我不是不能跟您动手，因为我有难言之隐，因我是做师哥的，不禀明老师，我天胆也不敢跟您动手，您稍候。来呀，师弟沏上茶，让焦二爷再喝碗茶，等我把师父找来。 焦二爷心说：这小孩厉害，不用说，他过来也得趴下。他说他不能跟我动手，因为没奉师命，但那意思是我不怕跟你交战，不过找个借口说我师父不在这儿，他们都输了，我做师哥的不能跟他们瞎掺和，同时他又把我拴住，好叫他师父来打我。嘿！好一个年轻人，英雄出在嘴上啊！这样，把焦二爷安顿住了。
刘俊一个人出来，穿大街越小巷，赶紧奔牛街，一直往前走，海川从南往北来，碰上了。这里刘俊一边走，一边提这事，海川听明白了。海川说： 这个，这怎么能怨人家竖臂摘星焦雨呢？焦二爷也是个人物呀。替我童林管教徒弟太好了。今后我有事出去，严格督促你的师弟们练功，不叫他们在外头滋事生非。 爷儿俩说着话，穿着大街，走过小巷来到家门口，挑门帘进来。说真的，海川真有点儿护短，他一看徒弟们身上都有土，一个一个很狼狈，心里怪难过的，一看焦二爷站起来了，焦二爷黑灿灿的脸庞，内力充沛，二眸子亮华闪闪。海川知道焦秋华有一定的功夫。便道： 您是焦老师吗？在下就是童林，您请坐。  童侠客爷，冒昧冒昧，斗胆拜访。您请坐。
 我听我的弟子刘俊说，您老人家到我这儿来，孩子们招您生气了，童林请罪，赔礼。  不，童侠客，还是焦秋华没有大人之材，本来这次是拜望拜望您。您不在，我焦秋华就应当走。你的高足们一定要把我拦住，让我进来坐会儿。在下也不愿跟令徒们动手，令徒们一定让我献献丑，才领教了几位。
 焦老师，您是有名的人物，我童海川也知道。我这次下江南，办了一些事，但主要的是靠交朋友。焦二爷是北京有名的把式匠，拜访不到，这是我童林失礼的地方。徒弟与徒弟之间争斗起来，谁胜谁负，无关紧要。虽说打了孩子娘就出来，老英雄，我们都是长一辈的人了，经历了不少的事，也听前辈们说过，面合心不合，影响到老一代的弟兄之间的不合那就错了。咱们俩都是北京的把式匠，都有点同仇敌忾之心呢，人家外地来的武术家，至北京访友，我们弟兄都得站在一条线上呀。老英雄您是个人物，我童海川也愿结交你这位老朋友。您先回去，等过几天我一定拜访您，去给您赔礼。令徒们被打伤了，我童海川还要安慰一番。 童林说的真是心里话，所做所为可以说仁至义尽了。因为童林这个人不会藏私，我嘴里说的跟心里想的是一样的，尤其是童林看见徒弟们挨打，他心里是不痛快的，但是他看焦秋华是个英雄，愿意结交这位老朋友。焦二爷也明白童林这人直来直去，浑金朴玉，而且也看出人童林的功夫来了。心说：我焦秋华跟人家动手也不成，焦二爷的意思是就坡儿下了，只要你童林说两句好话我就告辞了。
但就在这个时候，焦二爷看见夏九龄冲着自己撇嘴，焦二爷心说：哟喝！
童林的徒弟冲我撇嘴，那意思你打我们这些徒弟可以，我师傅来了，吓死你也不敢动手！要不他怎么撇嘴呀。焦二爷一想：我就这么走啦，在童林的弟子心目中我算个什么人物？我打人家孩子，人家大人一来，我就夹着尾巴溜了，这叫什么人物？想到这儿，焦二爷便对海川说： 童老师，我听说您奉师命下山兴一家武术别开天地，自己别立一门把式，这次您下江南显了大名，焦秋华真不敢跟您相比，我自惭形秽，自己的能耐不够，我想跟您讨教讨教，跟您学几手可以吗？ 尽管焦二爷说的很谦虚，童林听了这话可不满意了：你找的是我童林，可是我不在家，你把我徒弟打了，如果在我童林刚一下山的时候我受不了这个，咱们俩早见手了，输赢不提，我也得跟你干干！你凭什么背着我打我的徒弟？打狗还得看主人呢，爱屋及乌，看佛敬僧嘛！可是我童林现在不然了，诸位哥哥在一块儿，作为一个侠客来说得有点度量呀。
怎么着？我跟你说了许多好话，请你走，你还要动手，难道说我怕你？嗨，动手就动手吧。海川一抱拳： 老英雄，按理说您到了我的寒舍，我不应这样。既然老英雄一再恳求，那么咱们俩位到院里吧。 海川刚说到这，孔秀搭碴了： 唔呀，老英雄，我看你倒在哪旮里头好呀？ 海川很不乐意，因为刘俊把实情都跟师父提啦，这孔秀是个成事不足坏事有余、挑拨是非的人，完了事以后，我一定要责备他，没想到现在他又说出这种话来，海川就瞪了他一眼，说了声： 嗨！孔秀还不后站。  唔呀，学生遵命。 然后把帘头撩起来，让二位来到院中，弟子们全都跟出来了。
焦秋华焦二爷往上垂首一站，再看海川往下垂直一站，焦二爷可看清楚海川了，土黄布裤子汗褐，左大襟有头钮子，粗蓝布大褂，又肥又大，煞绒绳，高靴白袜子，紫微微的脸面，剑眉虎目，鼻直口方，大耳垂轮，小辫歪扛着，人字的脖子耿耿着，太阳努着，眼睛鼓着，浑身的气眼是足壮的，看此人金在沙中玉在璞内。哎呀，焦二爷说这个：他的弟子一个个穿装打扮还可以，但这童林怎么穿得这么土呀？真正的威震南七省的童侠客，怎儿总穿这土黄布裤子汗褐，还左大襟儿的？哎呀，您要怯出个样来！不过人家海川浑金朴玉，看得出来功底很深。海川转到下垂首一抱拳： 老英雄，请吧。
焦二爷一想：得了！我打人家徒弟不对了，人家师傅一来我要是蔫巴溜一走了怪寒碜的！干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你是侠客我也要跟你讨教讨教，这叫 宁撞金钟一响，不打铙钹三千 ，我也得跟你来来，焦二爷往前一抢身，高声说道： 童侠客，焦某无礼了。 老头往前一赶步，左手一个引手，上右步一歪身 辘辘翻车单劈掌 ， 唰！ 一下对准海川的脖子来了。焦二爷很有功力啊，这招海川要是真让焦二爷劈上，那也真够呛呀。但是看惯了南七省人物的手法，再瞧瞧二爷家的手法就软多啦。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没有，海川往下这么一矮身，微然缩颈一躲，右手一穿，往下一拉腕子，伸左手，右下往下按，左手往前伸， 唰！ 一下，左手就到了， 乌龙探爪 ，奔二爷面门就打。焦二爷往旁边一闪身，用手一扶，海川往下一矮身，跟右步一斜身， 单凤朝阳 ，奔对方太阳穴就来了。焦二爷一看掌到，往下一低头，脚走扫堂，海川脚下一点地长腰起来，双手一抱拳，焦二爷一回身也一抱拳，封住门户。两个人彼此道请，当场动手，又打在一处。
走行门让过步，几个回合开出去，竖臂摘星焦雨焦秋华吸了一口凉气，哎呀，看来以貌取人，失之千里呀！我总认为童海川是个怯人，可是人家这功夫不怯呀，掌法出来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自己只能看着人家的掌法施展，不敢往里进招。人家童林的招数就是特殊呀，怨不得人家兴一家武术，果有其能啊。焦二爷二心上下，忐忑不安啦。海川一看，不错，你焦秋华的功夫有点功底，也就是了，要说真好你还差着一大块儿呢。海川一看焦二爷的掌奔自己胸前来了，海川不躲了，因为知道焦二爷是走后留招。只见他又双手扣住， 童子拜佛式 ，双劈掌直奔海川的面门，如果海川往旁边一躲，焦二爷便 飞鹏展翅 ，这里头能变化呀，人家海川懂得。海川一看焦二爷双掌到了，就势用左手顺着左边从嘴角一捋，这招叫 白虎洗脸 。海川自己的左手掌心一搭焦二爷的双手腕，然后上右步一斜身，左手奔往焦秋华的面门一托，说真的，海川这手只要挫上焦秋华，焦秋华的鼻梁骨就得折了！焦秋华往旁边稍微一闪，海川微然一斜身，左手在胳臂肘底下往前这么一揣，这手功夫可来的快啊，正是焦秋华盖穴的穴眼上。只见海川气贯丹田，掌心一按他的穴眼， 扑 的一声就打上了，把老头子打出七八尺远去。往地下一躺，焦秋华就知道要坏了，五脏六腑翻了个儿，眼前 吧啦啦啦 地直冒金星，发黑呀！耳朵眼儿 嗡嗡嗡 地放响箭，嗓子根儿发甜，一张嘴 哇 就喷出一口血来。就觉得两肋子窝子扎得慌，难受之极，脸色都变了。海川 哎哟！ 一声向前一赶步，伸手一扶焦秋华： 老英雄，童林武术已练而煞手未学，误伤老英雄追悔及，您可多多原谅呀！ 童林说的可是真心话。
武术我练了没有，练了，煞手学没学，没学呀。煞手就是拿手，就跟称东西称分量一样，您要一斤半，伸手一拿往秤盘里一放，头高头低正好，一点不差，您称去吧，这就叫煞手。这是本事！我童林功夫练了，但是这煞手我还没办到，也就是当我打你的时候，我知道用几成力，但你这个人素质怎么样，我用几成力打你到什么程度？伤轻伤重，吐血不吐血我还掌握不好，我给您打重了。海川说的是实话，不能跟西方侠于成那么准，打你到什么伤，就是什么伤，那办不到。焦二爷只是心里难过啊，摇摇头。弟子们 唿啦啦 全围过来了，海川安慰着说： 老英雄，真是对不起您，您在我这里养伤吧。
焦秋华摇了摇头，说话少力，七分微弱： 侠客爷，我谢谢您，您这一掌倒教育了焦某，焦某知道自己不成啊，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您还是派人给我送到护国寺我的把式场去，我回去慢慢地养伤吧。 焦二爷顺着嘴角往下滴着血，脸色难瞧，海川点了点头： 好，我实心实意交您这朋友。来呀！
刘俊赶紧过来了： 师父。  你马上带着你师弟们，准备一个门板，用绳子跟杠子，上面垫上一层被褥，垫得厚点，再放一个枕头，把老英雄搭到门板上，你们搭着门板给送到护国寺去，快。
时间不大，徒弟们分头寻找东西，很快就准备好了。海川问： 你们谁去呀？ 刘俊赶紧躬身施礼： 师父，弟子前往。  你一个人不成，孔秀。  噢。 海川这一叫，把孔秀脸都吓白了。 帮着你师哥，把焦老英雄送到护国寺。  唔呀！弟子……  快去。 海川把脸往下一沉。 师父，弟子遵命就是了。 孔秀真有点含糊了。 师哥您在前面，我在后边吧。
刘俊说： 可以。 自己搭起了前边，孔秀搭起了后边，两个人慢慢地由打家里边出来，海川命人把血迹打扫干净，自己一想：得啦！打人一拳，提防人家一脚，我也要留点儿神了。看看弟子们好像都很满意了，他们各自把衣服都换过了，到上房打起精神来侍奉海川。
再说刘俊、孔秀他们俩人，穿大街，走小巷，赶奔定府大街，工夫不大来到护国寺的山门前。孔秀对刘俊说： 师哥，我们就把老英雄放在这旮里回去得了。 刘俊一摇头： 这像话吗？ 刘俊上前去 啪啪啪 一叫山门，时间不大出来一个喇嘛，把门开开了：哟！心说这不是我们师叔吗？ 啊，你们找谁呀？ 刘俊抱拳： 我们是由北城根雍亲王府来的。老英雄到我们家去拜望我们的老师，两人当场过手，一时不慎，老英雄受了点儿伤。我的老师是雍亲王府教师、镇八方紫面昆仑侠童林，我是他的大弟子，穿云白玉虎刘俊。我带着我的师弟把老英雄给抬回来了，您给通禀一声。  噢！您候着。 喇嘛转身形奔里走，时间不大就听里边说话： 师弟啊，你被何人所打，愚兄一定给你报仇雪恨！ 丑面佛马宝善迈步往外走呀，带着十几个喇嘛。孔秀 噌 地一下跑到路南去了，嘴里嘟哝着： 唔呀，躲着一点吧，要是不成的话，我可以跑。 刘俊这气大了。马宝善来到眼前： 你，你是什么人？ 刘俊一抱拳： 您怎么称呼？  我是这庙里的大喇嘛，姓马我叫马宝善。  原来是喇嘛爷。 刘俊就把事情的本末和盘说出。最后，刘俊说： 喇嘛爷，您看看是否派人把老英雄搭走？  噢，你贵姓呀？  我姓刘，叫刘俊，穿云白玉虎。  噢，好好好，来把我的兄弟搭进塔院。
 是。 有人扶着焦老英雄起来，然后连掺带架的把焦老英雄抬到塔院。事情办妥之后，刘俊把孔秀叫过来： 来吧，抬着吧。  唔呀，可把我吓坏了。  师弟，你就这个胆子！你呀，没事你嘴这么多的话，这还怨咱们师父责备你吗？ 哥儿俩抬着门板回到家中。刘俊把一切事情禀报了师父。海川把脸往下一沉： 孔秀。  唔呀，师父。  这一次在江南路上你师伯很夸你，说你这孩子有心眼儿会办事，说你也确实能够办事，没想到这次你办出这种事来，花言巧语，调拨是非，致使为师把人家焦老英雄给打了。孔秀！今后你的嘴不能这么样没把门的、无风起浪，听见没有？  是！弟子知道了，弟子知罪了，遵命了。师傅您放心，以后弟子不胡说八道了。  那还好，下去吧。
再说丑面佛马宝善带着徒弟们把焦二爷抬到塔院，放到床上，一看二爷，喇嘛爷的眼泪下来了： 兄弟，你这是怎么了？  哥哥，别难过，不要紧。
就把今天的事情从头至尾叙说了一遍。喇嘛爷咬牙切齿： 兄弟，此仇此恨一定要报呀。 焦秋华摇头： 哥哥，童海川公私两面都胜过我弟兄。 其实焦二爷说的可不对，人家大喇嘛可了不起呀，你想这护国寺的大喇嘛，那确实是手眼通天的人物呀。老英雄丑面佛马宝善看了看兄弟这样儿，心里很难过。立刻拿着名片，派人准备车辆，赶奔安定门里五道庙，去请专治跌打扭伤、瞧红伤的韩大夫，人称估家韩。把韩老先生接来，韩老先生在这里精心给二爷焦秋华调治。丑面佛马宝善喇嘛心里不畅快，因为他跟焦秋华不是一般的关系呀。
喇嘛爷小的时候，不是在护国寺，而的白塔寺当小徒弟，不过是到了时间念经拜佛跟着师傅练练武艺。白塔寺庙后头有一条胡同叫苏萝卜胡同，这条胡同里住着一个姓焦的，焦永两口子只有一个小孩儿，叫焦雨焦秋华。焦雨的家里穷极了，他的父亲指着打鼓为生，说真的，一天到晚挑个挑儿，有时候开张，有时候开不了张。后来夫妻俩相继去世，焦雨的父母一死，剩下孩子一个人要饭为生。冬天，找个向阳的地方和几个穷人家的孩子总在这白塔寺的岔道口玩弹球，嘿！这个时候，有个奇丑无比的小喇嘛也跟他们玩，这丑喇嘛就是马宝善。俩人越来越投脾气，越来话越说到一块了。这天，马宝善对焦雨说： 咱俩拜个把兄弟吧。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马宝善，你呢？  我叫焦雨。宝善哥，你干吗到了时候就走呢？  噢，你不知道，有师傅教给我们武艺呢，所以我不能耽误功课，除去烧香念佛就得练武艺。
 要是那样你能不能跟师傅说说，我也学点武艺，将来能谋碗饭吃呢？ 马宝善一听这可也对，便跟老师提了这件事。老师是个出了家的道长： 无量佛！你把他叫来我看看。 等把焦雨叫来这儿一瞧呀， 哈哈！ 这老道长乐了： 马宝善呀，告诉你，你们这么多师兄弟里将来要说有出息的，那就是他。他这个骨架适合练武。 这个老道士就是云霞道士杜清风。老道长在这白塔寺一住就是二十年，教他们练武艺呀，这里头最有出息的就是马宝善跟焦秋华。老道长因为马宝善长的实在太丑，就给他起个外号叫 丑面佛 ，给焦雨起个外号叫 竖臂摘星 。这么多年练武吃喝都是人家马宝善的，要不怎么说人家焦二爷和马宝善这哥儿俩的感情不是一般的呢。等老师云霞道士杜清风走后，哥儿俩一个到了护国寺，一个奔了北口外。
焦秋华在北口外成名了，丑面佛马宝善在护国寺也当上大喇嘛了，这一晃都四十年了，您想想马宝善能不难过吗？每天亲自跟估家韩老先生精心照顾自己的兄弟，徒弟们照顾，喇嘛爷都不放心。慢慢的，焦二爷有点见好啦，不要紧了，估家韩也回家住去了。但隔上几天来瞧一次，开了方子，该糊药的糊药，该吃药的吃药。喇嘛爷一看成了，便对焦二爷说： 兄弟啊，仇我可要给你报了。 焦二爷拉住： 哥呀，您想一想，连兄弟我的本事跟人家递手都不过几个回合，人家是没……嗨！没想把我打死。人家要再使点劲，我就一命呜呼了。你也看见了这个穴眼不正，如果正是华盖穴穴眼上，好么！兄弟我的命就没了。人家把命给我保住了，咱们应当知恩报德，不应当跟人家为仇。  兄弟，话应该是这样说，他童海川依仗王府的势力，如此欺压武林，这个仇咱也不能不报呀。你别管啦，我非报仇不可。  哥哥，恐怕您报不了仇，反而出什么事。  你别管，我有办法。 喇嘛爷马上回到自己的禅院，开出条子来，让底下人去买大块的条石，买六尺见方的一共是四块。全买齐了之后，喇嘛爷让底下人完全按自己的要求准备好，然后写了一封信，把一个三十来岁的喇嘛叫到跟前说： 拿着这封信，赶奔安定门里富贵巷雍亲王府东边童教师的府内下书信，请童教师明天到护国寺赴会。
 是。 喇嘛答应，拿着这封信走了。一直来到安定门里富贵巷雍亲王府东边，到海川的家门口 啪啪 一叫门，底下人把门开了。 您找谁呀？  我是护国寺来的喇嘛，奉我家大喇嘛爷之命来面见童教师，您看书信在此。
 噢，你候着啊。 底下人看看书信不假，交给人家喇嘛，转身形奔里边走。
爷儿几个刚从功房里出来，到屋里头大家伙擦把脸，正喝着茶谈论武艺呢。
底下人进来了： 启禀侠客爷，外头护国寺来了个喇嘛，拿着他们喇嘛爷的信来拜见您。  噢！ 海川这么一听： 好，请他进来。  是。 刘俊他们在旁边站着，也都听见了。底下人出去时间不大，这喇嘛进来了，先给童林行礼，然后往旁边一站。海川又问： 谁让你来的？  启禀教师爷，我们喇嘛爷让我来的，面见教师爷，投递书信。  噢，你把信拿上来，让我看看。 人家喇嘛才把信拿出来，交给童海川。海川把信打开一瞧，没有别的，就是久仰童侠客的英明，如仰瞻泰山北斗，理应先访，没有机会前往，今特遣徒持书信面见阁下，请阁下明白莅临护国寺一谈，底上写着马宝善顿首。就请您明天到护国寺来一趟，海川看完了道： 好吧，原书不敢领受，当面璧回，你拿回去。借你之口传我之言，跟喇嘛爷提一下，明日上午童林准到护国寺。 说完了以后把书信交给喇嘛。喇嘛听完了： 那么我就告诉我们家大喇嘛，明天恭候阁下莅临就是了。 海川点头。派徒弟们把喇嘛送走。徒弟们回来，刘俊可问师父： 这喇嘛爷马宝善他约您明天到护国寺赴会，您琢磨琢磨，有好事吗？ 海川笑着说： 我相信焦秋华是个正人君子，与虎同眠，焉有善兽，与凤同飞，必定俊鸟，我也相信喇嘛爷马宝善他是个好人，不过我把人家师弟打这样了，作为师兄弟一场，人家不能不给师弟报仇。约我去也不过就是论武而已，为师怎么能不去呢？人家折笺相邀，我若不敢去，那我当时何必打人家师弟呢？我既然打了焦秋华，我就不能怕，他们要打算暗算，我想还不可能。  师父，是不是弟子们跟着师父，共同前往？ 海川大笑： 哈……刘俊，为师践约赴会，你们要跟着去，这算什么呢？还是在家里头带着师弟们练功吧！家里头有什么事，记住了，等我回来的时候跟我提提。 刘俊答应： 是。
时近年关，第二天一大早，海川把落叶秋风扫宝剑围好，子母鸡爪鸳鸯钺的包袱一提，海川由打家里就出来了。跟人家打听着，穿大街，越小巷，赶奔定府大街，海川来得很快，等到了大隆善护国寺的山门以外，看了看，今天不是集市，护国寺这没有什么人。三座山门全关着，西角门虚掩着，海川来到上垂首角门， 啪啪啪 一叫角门，时间不大，出来个喇嘛把门开开了： 哎哟喝，您找谁呀？  我家住在北城根雍亲王府，我姓童，名字叫童林，昨天你家喇嘛爷派人下书信约童某来至护国寺，与你家大喇嘛爷相逢见面。我特地前来践约赴会，您给回禀一声。  哎哟，您是童教师。 小喇嘛赶紧行完礼，转身形往里走。时间不大，足有二三十个喇嘛，簇拥着马宝善出来了。 啊，童侠客，我想君子一诺千斤重，您一定得来，哈……失迎，失迎啊。 海川一看喇嘛爷马宝善是个大高个，宽肩膀，胳膊显着长，手也显着大。身上穿着紫袍，滚着黄云锻子边，腰里系着黄丝线的板带子，武中衣儿，五分底的牛皮靴子，脸子红扑扑的，两个颧骨特别高。由于口外的风硬，都来到城里头这么多年了，他这颧骨上还有点发黑，两道花纹的眉毛斜飞入天苍。确实长得很丑，大三角眼，闪闪夺神，大鼻子头，大嘴岔，一对大耳垂肩，光头没戴帽子，一瞧这喇嘛爷还真有些雄壮。大喇嘛爷神态十足的对海川说： 童侠客，马宝善有礼了。  噢，您就是大喇嘛爷，小可童林有礼。  侠客爷，马宝善不敢当呀，哈……您一路之上到我这来，时间可费了不少吧？  噢，也没什么，跟人打听着，护国寺名声很大，我也很快就找到了。喇嘛爷您把我童林约来有什么事情要说呢？  啊，童侠客爷有什么事咱里边请吧！哈……请请请请。
大家由打正面山门往里走，一会儿的工夫，这些喇嘛就都不见了，只有他们俩了。一层殿，一层殿，来到四层殿的塔院，顺着塔院的院门往里来，一进月亮门，马宝善一沉脸： 侠客爷您看，知道您今天来，我昨天就自动控制他们了，把里里外外都得收拾干净，以迎佳宾。不想您来了，他们倒把这里弄得这么乱，石头到处堆放。唉！这是他们手懒，我残年之人不能手懒呀。 其实海川一进到这塔院就瞧得很清楚，月亮门里头，是个四四方方的大月台。这个月台有三尺来高，三面有台级，汉白玉的条石做帮，当中间虽是土的，但这土砸得很平整，周围有个硬架天棚，天棚搭得很高。您要在这月台上练练武艺，风还刮不着，雨也淋不着。一进月亮门，也就是月台的南边，有这么一个条石的甬路，甬路两旁边埋着几块大石头，六尺高、一尺半宽、半尺厚的石头埋下足有四尺长，扎得结实极了，在地面以上只留着一尺多高，接一步一块条面。中间两块，东边两块，西边还有两块。再往北，一边一块大石头板凳，这一尺见方的石头跟板凳腿儿一样，一边搁一块，六尺长的条石架在上面。这时，海川就听马宝善埋怨那些个懒喇嘛说： 我让他们归置院子，他们不但不管，还不知从哪儿搬了这么些石头来呀，有的还给埋住了。好吧，我把它们都给踢开。 他说着话，往前这么一赶步，一抬他自己的腿朝着前面这块石头，拿脚后跟 咔嚓 一蹬，就把石头踹折了，跟着又往前一赶步，一抡右臂 啪 一掌把第二块石头又给扇折了。然后往前一赶步道： 侠客爷，请坐，请坐。 他两只手往怀里一抱，自己先在这石头上一坐， 嘣 把这石头大板凳的条石一屁股给坐折了。马宝善面有得意之色地笑道： 哈……您看石头很不结实，侠客爷您留神，您注意啊，千万别让石头绊您一个跟头。 海川明白这哪是让我留神注意，别让石头绊我个跟头，这只不过是让我看看，你扇、踹石头的厉害！你既然把西边一溜全扇完了，也弄折了，看来东边这一溜是给我童林准备的了，是与不是，既然你来，我也得来呀！海川往前一赶步，就这么一立左手，朝着第一块石头往下一落 啪 这一掌下去，把这块石头就扇折了， 咕噜咕噜 往西轱辘。海川就势拿这右脚往第二块石头上一蹬， 咔嚓！ 这块石头也照样给蹬折了，轱辘着往前来，前面的那块不动了，后面这块石头轱辘到了，两块石块这么一撞， 啪嚓 撞得粉碎。马宝善看得是目瞪口呆呀，人家童林这劲头可比我这劲大得多呀，我这两块石头轱辘到一边就完了，人家这两块石头是轱辘到一块儿撞碎，高我一筹啊。再看海川来到这板凳前，用左脚轻轻地一蹬， 嘣 ！这石头就折了。这时海川站在这儿哈哈大笑： 哈……，喇嘛爷，我童林到这不能白来呀，我也帮助您把这石头给收拾一下。 喇嘛爷丑面佛马宝善连连抱拳点头： 童侠客，名不虚传呀，来来来，咱们到这月台上吧。
海川也明白，是疖子就要出脓！你想报仇，只扇几块条石是不行啊，便直截了当的问马宝善： 喇嘛爷，开门见山吧，你约我童林到这来到底干什么？  侠客爷，您把我的二弟焦秋华给打伤了。我跟我二弟呀，孩童厮守，总角之交，我们俩的感情不一般。我知道侠客爷教训他，把他打吐了血，我本应该不言语，可是我心里难过呀。但是如果我由于难过，为我二弟报仇心切，把你也打了，童侠客爷，看起来我马某没那么大能耐。偷鸡不成蚀把米，我不但给我二弟焦雨报不了仇，恐怕会把我这老命也搭上了。话虽如此，我跟我二弟同舟风雨，同仇敌忾，我也不能看个热闹。这样我想了半天才把您请至敝寺，我跟侠客爷见个面谈谈。  噢，你的意思呢，是不是咱俩在月台上比比武呀？  不，童侠客爷，要是比武的话，我的能耐不如我的二弟，我二弟都被您打吐了血了，您琢磨琢磨我马宝善有能耐赢您吗？  噢，那么不想比武您打算怎么办呢？  您看我刚才用这右手，手头我多少有点劲，我就是让您看看，在这月台上您打我三掌，我打您三掌，您瞧这好不好，我也算给我二弟报了仇了。如果我这一掌下去把您给打死了，把您打出了血了，我二弟也不能说我不对呀。反过来说我要打不了您，二弟会原谅不是做哥哥的不给他报仇，是因我没有那么大的本事。  噢！哈……，你打我三掌，我打你三掌，对吗？ 海川也瞧见人家扇石头啦，一尺半的石头 咔嚓 一下就扇折了，要拿这手打自己的脑瓜三下，这可也是个劲了。海川问： 喇嘛爷，你出的这主意倒也不错，但我得问问您，是你先打我呀，还是我先打您呢？ 童林心说：如果我要先打你，你就打不上我那三下了，我打你一下就齐了，最起码您得吐了血，稍微重一点你就得把老命搭上！所以，咱俩谁先动手，这太重要了。
海川正想着呢，就听马宝善说： 童侠客您是我请来的客人，您来到我护国寺，当然是您先打我。  噢，我先打你。 马宝善紧接着又说： 等一等，不过您是鼎鼎大名的侠客爷，我马宝善是个无能之辈，那我就应当先打您。  啊？嘿嘿嘿！好呀，又改你先打我了。  对，我得先打您三下，我打不动您，您再打我。  好，既然如此，那么你就先打我吧！ 海川一伸手，就把子母鸡爪鸳鸯钺的包袱就拿过来了，马宝善说： 来来来，咱们两位先较量三下。 童海川脸冲着东，往这月台边上一站，两只手一扶膝盖，骑马蹲裆式，腆胸叠肚，双肩摆平，脖子有点耿耿着，脑袋往上这么一顶劲道： 喇嘛爷，来吧。 马宝善心说：别说你是皮包血肉的骨头，你就是一块石头，我这一巴掌下去，也把你给打折了！当然我跟你童侠客也没有这么大的仇恨，我是个出家人，只要把你打吐血就行了。其实呀，马宝善在武术上可以说是登堂矣，但尚未入室也。会了，但是没有得到武术里的真髓。这时如果焦秋华要站在这，就不让哥哥打了。童林的脑袋真是石头做的，您这一巴掌下去也给他拍碎了，但他们并不知童林的脑袋比石头还硬，您根本打不动！因为童林能够以气代力，他学的是挤按之力，属于内功，他只要力贯于顶梁，用他的气来顶您的掌，您又打在他发的功力上面，多大的劲儿也打不动他。只见海川把一口真气提上来，顺着脊梁骨达到自己的百会穴， 唰 一下，把功力发在头顶以上，剑眉双挑，虎目圆睁，双手一按膝盖，英雄一晃彪躯： 喇嘛爷，您请打吧！ 马宝善还心痛童林，心说：头一下我只使八成劲，那意思就是，我把你砸吐了血就成了。只见马宝善蹦出去有七八尺远， 噔噔噔 往前一赶步，一抡右臂，朝着海川这脑顶上 啪 就是一掌。
这一掌打上，海川晃了一晃身。 啊！ 马宝善一瞧，没打动。 怎么，喇嘛爷，你再使点劲呀！  啊，童侠客爷好硬的脑袋呀，那么我马某再来。
喇嘛爷马宝善第二次使出了十个头的劲，抡圆了往起一窜身，朝着海川的脑袋上 啪 又是一掌。海川一晃身，二晃身，没动劲。 哈哈哈……喇嘛爷，您再打。 马宝善大三角眼瞪圆了跟鸡蛋似的，我多大劲了，我打石头都没有这么大劲儿，难道说他的脑袋比石头还硬吗？这就是说马宝善还没想到海川的功夫。第三次用力就使了十二个头的劲，轮起单臂来朝着海川的脑袋，掌挂风声 嗡 的一声就来了。喝！这一掌好厉害呀，但海川照样没事。三下打完了，海川的头部纹丝未损。海川往起一站，鼻孔之中一省力，气归于丹田血海，冲着马宝善一笑： 喇嘛爷啊，你好捧的手掌啊，也就是我童林接你这三掌，换个主可接不住啊。 也就是童林这样的侠客叫人家打了三掌。
别说西方老侠于成，就是侯振远也不让人家打三巴掌！我是把式匠，咱俩擦拳比武，走行门让过步，谁有能耐谁揍谁，这个可以。我不动地让你在这打我，没那事，办不到！海川在这点上确实度量大啊。
马宝善三下打完了，海川笑着说： 喇嘛爷，怎么样，哈哈哈，你打我这三下可完了，该我打你了吧？  啊！这没得说了，童侠客您打我吧。
喇嘛爷马宝善是个讲理的人，咱们说好了一人三下，三下我没打坏你，那是我没打好，那么你就打我。你也打得不满意，这样，咱们重新开局，接着再打，反正今天咱们俩儿得抬出去一个算完。所以喇嘛爷蹲裆式也像童林那样站好了，然后说道： 来吧，童侠客，您打我。 海川要打丑面佛马宝善就不需要跑出去蹦回来，抡圆了胳膊打就行了。人家海川打的是挤按之力，打的是气功，打的是脏腹的内力呀。人家只要把手往你脑门上一放，一发功就得。 喇嘛爷，我打你啦。  侠客爷，您打我吧。 海川把右手就放在丑面佛马宝善的头顶以上，拿手胡撸胡撸他脑瓜顶，海川知道喇嘛爷是个心慈面软的人，是个好人。我童林这一掌，只要一使劲，他脑袋就瘪了。甭说您喇嘛爷的脑袋，铁臂罗汉法禅僧的脑袋比您的脑袋坚固多少倍，我一巴掌都险一些把他的脑袋拍碎了！海川有些个于心不忍啊。相反的，你打我三下我要不打你，回头你还得打我呀。海川胡撸着他的脑瓜顶，心里头反复犹豫上了，我打他打到什么伤儿上呢？是吐了血，还是死过去？还是不死也脱层皮？海川还没发功就总用这手胡撸喇嘛爷的脑顶，喇嘛爷就明白了，这姓童的不会打人，只会挨打。要不然他打人怎么也不捋胳膊挽袖子，只是胡撸我的脑袋呀。这不是饭桶吗？马宝善反倒催上了： 童侠客爷，您快打得了，您打完我三下我好再打您三下。 因为喇嘛爷错误地认为童林只会挨打，不会打人。
海川犹豫不决，喇嘛爷哪里知道自己的性命就在海川手心内，危险就在眼前？还一个劲儿地催促。后来海川一想：得啦，怎么着，这一掌也得让你趴两个月的炕！英雄思索至此处，用这掌一扣他的脑门子，还是那样，中指一点他的百会穴，掌心一挂他的神庭，往后一撤步，要发力了。猛然间，月亮门外边有人念佛： 无量佛！马宝善呀、马宝善，你知道地有多厚，天有多高？小儿童林一掌下去焉有你的命在！童林！你把我二弟子焦秋华打吐了血，难道你还要把我的大弟子马宝善也打废了不成？如今你还把我的三弟子霸占在你的门下，山人云霞道士杜清风与你有一天二地之恨，三江四海之仇，无量佛。  嚓楞楞楞…… ，一按剑把顶碰簧拔剑出鞘，飞身形过来。海川伸手把包袱拿起来，包袱皮打开往地下一扔，子母鸡爪鸳鸯钺 嚓楞 左右一分， 大鹏展翅式 ，抬头一看，问道： 什么人？  我乃云霞道士杜清风在此。 海川看清了杜清风啦。老仙长是个大身材，双肩抱拢，身上穿蓝绸子道袍，掐青口，系水火丝绦。右手长剑，剑壳往后一别。银灰色的中衣，寸底的云鞋，白袜子打护膝过了磕膝盖。红扑扑，红中透黄的一张脸，皱纹堆垒，大三角眼，两道残眉斜飞入天苍，寿毫老长，微抬眼睑，三角眼烁烁地放光，大鹰鼻子，三角菱角口，一对锤把子耳朵，连鬓胳腮，一部黄胡须洒满前胸，顶都谢没了，挽着发纂，扣着个杨木道冠儿，金簪别顶，背插着大蝇刷，右手杖剑，面沉似水。丑面佛马宝善一看：哎哟！敢情是师父来啦。没想到有些年师父没到北六省来了，老人家什么时候来的？刚到这里怎么说出这么一番话来？
其实，云霞道士杜清风来了些日子了，关于自己的弟子铁罗汉吴成的事情自己已经上扁担胡同吴成的家里去了，才知道吴成又拜童林为师，上童林那儿练功夫去了。这一次来，在外边就听说自己的弟子焦秋华被童林打吐了血，自己的大徒弟又约童林到这儿来报仇，所以老仙长在角门外偷看半天了。
打三下你打不动童林，而童林不用打三下，只要半下你就难活命，老仙长最气的是马宝善，你七十多岁的人了，也算是武林之中老半大的人物，怎么什么都不懂呢？但他最恨的是童海川：你把我二弟子打吐了血，现在又要把我大弟子打残废，我的小徒弟你也给拢络过去收为你的弟子，山人与你仇深似海啊！海川的能为跟人家杜清风相比，那可就差着远啦。只见老仙长左手剑诀一点， 唰啦 一声响，宝剑就到了。海川分双钺，抬头接招。海川心里这气可大了：你说我这一巴掌下去，把马宝善打残废，我要真想把他打残废，你不来我就发力了！其实我并没有这个心，你一来，好像我把马宝善怎么样了似的，你这老道多可气呀！我收你的徒弟，那是我要收的吗？他苦苦哀求，给我磕头，看起来你这师父还是没能耐。海川想到这儿，右脚向前一跨步，右手一压他的宝剑，左手钺上前一起步， 麒麟吐珠 ， 唰 单钺掠到了。
云霞道士杜清风向上滑步，宝剑一挑海川的腕子，这么大年纪往下一矮身，身轻似燕，腰腿特别的柔软，擦着地皮这宝剑就到了。海川脚尖一点地，长腰起来，双钺往下一搭拉， 唰 一下钺就到了。老仙长杜清风闪身形躲过去，摆宝剑急架相还，跟海川又打上了。
屋里头的焦秋华还没好呢，一听外边，自己的师父来了，心里头一阵难过。可自己的身体太虚弱，出不去。喇嘛爷马宝善看见师父来了，当然心里头高兴，可是有一样，自己现在跟师父说不上话，因为师父跟海川动上手啦。
自己只好傻呆呆地站在一边发愣。只见海川摆双钺急架相还，子母鸡爪鸳鸯钺施展开了，上中下走三盘，八法神钺招数加紧，人家老仙长见招解招，来式打式，胸有成竹，稳而不乱。道袍兜起风来，与蝴蝶相仿， 滴溜溜 打旋。海川这么一瞧，哎呀，这位杜道长的功夫可太好啦！我童林下江南，也见着过不少的英雄侠义，甚至我的师叔、师伯以及我的恩师，他们的功夫我都看见过，可这位老仙长的功夫比起他们来，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呀！这个人可够份的，我根本赢不了人家。今天我来到护国寺，看来是轻身涉险，我下江南都没碰见这样人物，怎么回到北京城家门口了倒遇见这样的人物呢？
英雄思索至此处， 唰啦 一声响，双钺变更门路，三百八十四爻进命连环钺施展开来，遍体纷纷如飘瑞雪，招数加紧，招式繁密，招如泉涌。 唰唰……
一招跟着一招，脚踩八门施展开来。杜清风点了点头，像童林这样小小的年纪，功夫能到这份儿上，就实在太难得了。他不但有名师指点，而且自己肯下功夫，比我的徒弟马宝善、焦秋华强得多啦。可有一样，你夺我的徒弟、伤我的徒弟，我非要你的命不成！这样人家杜道爷的招数展开了，见招接招，见式打式，因势利导，由你的招引出我的招，用换的招来破你的招。人家杜清风的经验实在太丰富了，可以说，那是武林道前一辈的人物。两个人扭作一团，绕在一处，矫若游龙，翩若惊鸿，打闪认针，看得马宝善两只眼睛都发酸了， 唰唰唰 谁发招谁躲闪都看不出来了，海川把自己全身的本领都拿出来也抵不过人家云霞道士杜清风呀。海川未免有点儿着急了，这一着急，就犯了武术家的大忌。前文说过，在清竹塘次序冈嘴时，陆占鳌他们四个人围上来腾身步月，李士钧都不着急，西方侠于爷很赞成这一点。你一着急，准完！不着急就能坚持，就能生智。可说人家杜清风的份儿要比陆占鳌的份儿大多了，你一着急，身法不准，步眼不稳，就要输招，这跟下棋是一样的道理。但两者后果截然不同，棋下错了只是输棋，而动手错了，命就没了。
千钧一发，一招失算，性命难保哇。
猛然间，在海川耳边响起了一个声音： 大胆童林，你还不抛钺亮剑，等待何时？ 声音小而有力，但是每一个字交待得十分清楚。这个人的内力该多好啊，他在旁边观阵，只用丹田的一口真气，把自己的话清清楚楚地送到海川的耳鼓里，而杜清风和别人都听不见。危难之机，一言提醒，使海川稳住了阵脚。我怎么就忘了这手了？师伯在蜜峰岭赐我的 落叶秋风扫 ，我怎么忘记使了？此时，只见杜清风的宝剑奔顶梁劈来，海川跨右步一闪身，右手 唰 地一转这钺就出了手，直奔杜道爷来了。这钺可是转着的，四面都是尖，划着哪儿都要命啊。杜道爷说这个：我跟你动着手，你怎么把武器扔出来了，那你还拿什么交战？杜道爷跨步闪身，拿宝剑尖 咔嚓 一下把钺给挑开了，海川的右手钺一抛手，左手钺也一坐腕子， 唰 地一下对准杜清风的前胸抛来了。老仙长杜清风跨左步，拿宝剑又一推， 咔嚓 把海川的左手钺也给推出去了。只听 呛啷啷 前后两声响，双钺都落在月台上了。杜清风一愣神，就见海川微然一斜身，一瘪肚子， 落叶秋风扫 宝剑是软的， 扑噜噜 亮将来出，按剑把一顶碰簧， 嚓楞楞…… 一声响。这口宝剑恰似一条金龙，光芒四射。海川蹦起来，咬牙切齿，斜肩带背，照着杜道爷的脑袋就砍来了。
其实海川这招人家阳招八仙剑里根本没有，太虚上人庄道勤也没这么教过，这属于刀的招数，可以斜肩带背、缠头裹脑和迎风避柳。但宝剑可没有 劈 的动作，只有击剑之法，用剑尖儿奔对方的头顶点击。可是海川不管那些了，只见光华缭绕、瑞彩千条，冷森森的宝剑就到了。杜道爷一愣神，想躲也躲不开，想还招也还不了，只好往下一退头： 无量—— 佛字没出来，宝剑到了，正擦在杜道爷的脑瓜顶的肉皮上，给削下烧饼盖这么大一块来。这上面连着道冠挽着发髻的头发，完全都扫折了，肉皮下来血往外流，道冠 咕噜 滚到一边去了。杜道爷用左手一捂脑门子， 佛哟！ 这才把佛字念出来，然后飞身形 噌噌噌 三下，顺着月台下去，长腰上了罩棚。
童海川赴会护国寺，头次抛钺亮宝剑，剑削道冠，战胜杜清风。其实要论人家杜道爷的身份和本领，甭说童林，就是两三个童林加在一块儿，也不是杜道爷的敌手。
杜清风人家师兄弟三个，大师哥无形剑客万俟羽修，二师哥云台剑客燕普燕云风，那都是了不起的大剑客呀，就连四大名剑中的董化一、司马空也得佩服人家的武艺呀。杜清风在这弟兄三个人中不称拔尖的，但也十分不错了，不是海川这样的人所能敌的。海川误打误撞，拿宝剑这么一砍，虽然杜道爷没受太大的伤，但人家订你为行为不正，你这么一砍，把自己的这点儿能为都给砍没了。
海川看了看四周围，杜道爷走了。再瞧瞧马宝善，站在那儿低着脑袋，顺着脖梗往下流汗。唉！海川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捡起剑鞘来，把落叶秋风扫宝剑入鞘，撩长衫围在自己的身上，子母鸡爪鸳鸯钺放在包袱里包好，一声没言语，出了塔院月亮门，顺着护国寺的山门往外来。穿大街、越小巷，回转雍亲王府。这个时候太阳往西转，等海川来到府门前往里走，刘俊他们众人可接出来了： 师父，您回来了，这次护国寺赴会怎么样？ 爷儿几个全都进去，大家来到屋里头，海川把钺包袱放下，长叹一口气道： 唉！你们大家听着，看来宴无好宴，会无好会呀！马宝善到底还是一个出家人，他没有什么坏心。没想到他师父赶到了。但这决不是马宝善把师父给埋伏在那儿的，也就是说，这个老道是提前来的，时逢恰巧赶上了。如果说他师父杜清风真的在护国寺里，马宝善也不见得出这种主意。 海川眼望众弟子接着又说道： 杜清风武艺甚高，为师绝非敌手。也不知是哪位高人，在为师危难之际，吹来微细之声，叫为师抛钺亮剑，真是一言九鼎，重有千钧，提醒为师，这才亮出落叶秋风扫，削去道冠，转危为安，化险为夷呀。只是我与杜清风动手，近在咫尺，这种声音杜清风丝毫不知，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一句话救了为师之命啊！ 刘俊他们一听： 哎呀，师父，看来定是武林的前辈，暗里保护恩师，今后师父再不要轻身涉险了。 海川点头： 你说得极是。  师父，您知道吗，王爷从杭州回来了。前门外镖局的师父张雄，派人送信来，众位师伯父，还有我傻师叔、甘师弟他们都来了。 海川高兴了： 噢！好哇。王爷可有时间没回来了。你们诸位的师大爷都来啦？  可不是吗。 海川一想：我不能上王府去，当然王爷很惦记我，我也想念王爷了，可这样一来，众大臣都得来请安，朋友们得来拜望，事情又忙，我去了不是添乱吗？再说，我跟王爷什么时候都能见得着，还不如现在带着孩子们去趟大栅栏双龙镖局，给众位兄长们请请安。想到这儿，海川便对大家讲了自己的打算，孩子们也都愿意。 那么你们几个人赶紧准备吧。 刘俊、司马良、夏九龄、杨小香、杨小翠、洪玉耳、孔秀和铁罗汉吴成八个人把衣服都换上了，军刃也都带好了。海川也派人拿着自己的子母鸡爪鸳鸯钺，腰里围着落叶秋风扫，众人由打家里可就出来了。
爷儿几个一直往南走，过了五牌楼，到了大栅栏口往里走，直奔双龙镖局的门前。刚到门口，懒凳上坐着的彪形大汉全都站起来啦： 侠客爷，少侠客爷们，你们来啦！你们好哇！ 海川答言： 大家都辛苦了！往里头给我们通禀一声。  您快进去吧，爷儿几个都在客厅里呢。 这样，海川他们奔里走，越过了影壁奔南客厅。南客厅里头有人说话了： 海川哪，我算计着你可该来啦，想死哥哥了！  唰啦啦 帘子挑起来，海川这么一瞧，哎哟！带着徒弟们赶紧进来。
西方侠长臂昆仑飘髯臾于成于洞海，一百零二岁的老侠客笑容可掬地在这儿站着呢。海川抢步进身，跪倒磕头： 老哥哥，您倒好啊？想死小弟了！
 哎，兄弟，起来，起来！哥哥也挺想你们的。 海川刚给于爷行完礼，旁边有人念佛： 无量佛，贤弟，你好哇！ 海川这么一看，南侠客海内寻针昆仑道长司马空。 道哥，您好哇！ 海川趴在地下又给司马道爷叩头，司马道长也伸手相搀。旁边又有人说话： 兄弟你好哇！ 海川再看，独占北方笑鳌头南极昆仑子北侠客秋田秋佩雨。 老哥哥，您倒好啊。 又过来行礼。 兄弟，起来起来。 这刚搀起来，有人又喊上了： 兄弟，你好哇。
哎呀！自己的二哥，一轮明月照九州苍首白猿侯杰侯敬山。海川赶紧过来叩头： 二哥，您好哇。 给二爷行完礼，旁边有人搭话： 兄弟，你好哇！
海川一看，风流侠铁扇仙张鼎张子美，老侠客在这儿站着呢，海川过来： 哥哥，我给您叩头了。 刚起来，旁边有人说话， 兄弟，你好哇。 赛伴儿飞行侠苗泽苗润雨。行完礼之后，旁边又有人说话： 兄弟，你好哇。 展翅金雕铁掌李源。 哎呀，哥哥。 海川过来照样行礼。刚行完礼旁边有人说话，嗓若铜钟： 哥哥，想死我了！就这儿想你啊！ 拍着自己的胸口就过来了，见童林就叩头，正是猛英雄叱海金牛于宝元。海川赶忙相拦： 傻兄弟，哥哥也想你啊。  师父哎，你好哇。 甘虎过来见礼，彼此见礼，大家伙儿全都过来了。小兄弟们都彼此见礼。海川把吴成叫过来，挨着排的给他介绍，告诉大家伙儿，这是我新收的弟子。
大家坐好以后，海川忙问于老侠： 老哥哥，怎么大家都在这儿，瞧不见我哥哥侯振远呢？ 于老侠笑着说， 你看你，你就是跟他近，他这么一会儿不在这儿，你就惦着。噢！这不是来了吗？ 帘子板一响，老侠客侯振远在前头，黄灿、潘龙在后头，海川忙迎上去： 哥哥，小弟童林给您叩头了。  哎呀，兄弟，起来起来。我这是带着他们两个给大伙安置住处去了，现在小弟兄们很多。黄灿、潘龙赶紧过来给师叔叩头。  二位贤侄，请起请起。 小弟兄们也都过来见过师大爷和师兄。大家重新落座，小弟兄们也别屋谈话去了。
于老侠这才问道： 兄弟，你倒好哇。我们在杭州这些日子可挺想你的。你见着王爷了吗？  老哥哥，我还没见着王爷呢。我听说爷跟你们老哥儿几个一块儿回来的，怎么你们爷儿几个都赶到一块儿了？ 于老侠说： 一来有事，二来你也知道，我们都惦记着回家，可王爷对谁也难分难舍。谁要一走，王爷心里可就怪难过的。这么着得了，好在咱们都得上北京，干脆陪着王爷吧。王爷这几个月可用上功了。 秋老侠答话了： 哈哈！海川哪，于老哥哥提到这儿了，我也说句。王爷可真练得辛苦了，徒弟们下场子练功，二五更的功夫，王爷跟我们提出来啦，也要把二五更的功夫拿起来。王爷说：我不搁下了，回到北京，就让海川给我弄个场子，我也要跟海川练。
海川听完了，点点头： 看来王爷可了不得啦，把你们哥儿仨的三套剑法都学会了。 于爷说： 总而言之，卧薪尝胆、破釜沉舟，王爷还真下得辛苦。
接着于爷又问童林： 海川，你在北京，都遇到些什么事啦？跟我们说说。
 好吧。不过我先问问，众位哥哥来到北京，到底是为什么呢？我多少也听见点信儿了。 老侠侯振远说： 你听见啦？听见说听见吧，最好咱们都不要往外声张。传说明年三月三亮镖会要出事，剑山蓬莱岛派人来要夺取十三省的总镖头，与国家大为不利。我们这些人身为侠义，跟镖行多少有点关系，而且咱们也请了一些人。咱们无论如何不能让他们剑山蓬莱岛把十三省的总镖头夺过去。  噢，是这么回事。我没听到这么详细的内容。 于成又问海川： 兄弟，你在北京都遇到什么事啦？ 海川并不隐瞒，就把头出前门，认识王仑王子延、铁禄铁木金；二出前门巧遇神龙手欧阳君、清风羽士任元、金鱼胡同拿林宝；三出前门，来到清真寺，僧道俗会筛海赌气比武，丢点穴镢的事情全说了。大家伙儿都纳闷儿，当着几个老前辈，能把这点穴镢抄走了，这可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啊。一般的人谁有这个能耐和胆量呢？大家伙议论了半天，百思不得其解。
海川又把今天的事情说了，我掌打了竖臂摘星焦雨焦秋华，今天又到护国寺去跟喇嘛爷马宝善比武，可是来了一位道爷叫云霞道士杜清风非要置我于死地不可。我们两人交手数十个回合之后，自感不敌人家，招数正有些发乱，突然有一位高人的声音在耳边给我吹话，叫我抛钺亮剑，这样我削了杜清风的道冠，擦伤了他的头皮。后来回到家里才知道王爷回府，众位哥哥到了前门，这么着，我带着徒弟们才来的。于老侠说： 海川，你可不对啊，老人家蜜蜂岭传艺赠剑，送给你这把宝剑，你怎么不告诉我们大家伙儿？让众位也跟你一块儿高兴高兴，到了现在，你才说出来。  唉！ 海川连连摆手道： 哥哥，你别挑眼了。师伯说了，剑招不熟，千万不要跟众位兄长们提及此事，连王爷我都没告诉。总而言之，这些日子在北京城里，小弟不敢疏神大意，不敢把光阴浪费，现在我总算把军刃练得熟一些了。今天哥哥们问到了，小弟才把这事儿说了。 说完，把宝剑拿出来，请哥儿几个看了一番。老侠秋田看完了让海川把宝剑收起来，然后说道： 海川哪，当初我恩师送给我辘轳宝剑的时候，提过这件事，说师祖有两口宝剑，一口宝剑叫落叶秋风扫，另一口就是辘轳宝剑。不瞒你说，大师伯喜欢落叶秋风扫，所以这口宝剑让大师伯要去了。辘轳大宝剑本应交给二师伯的，可我师父跟二师伯的感情最好，我师父喜欢这口宝剑。这样，宝剑又从二师伯的手上到了我师父那里，师父送给我又这么多年了，不然你也应该受这口辘轳宝剑。
 哥哥，您老人家使这口宝剑多年了，这很好很好。
大家伙儿给海川道了喜，又说起了杭州的事情。各位谈笑风生，十分热烈。掌灯时分，大家分上下两桌吃饭，饭后又谈了会儿闲话。这个时候，大栅栏街里头下更了，天已交初鼓。 我看咱们是不是休息呀？ 老侠于成这么一说，大家伙都点头同意，就让徒弟们摆上椅子。正居中，在八仙桌头里，是西方侠于爷。这儿都是坐着睡觉的，躺着睡觉的都跑到后院儿去了。上垂手是北侠秋田，下垂手是南侠司马空。北侠肩下就是老侠侯振远，南侠的肩下是二爷侯杰。二爷肩下是张子美，侯老侠肩下是苗润雨。再往下是李源、童林。徒弟们都走了。隔扇门对好，把灯熄灭。侠客爷们盘膝打坐，闭口屯舌，舌顶上颚，眼观鼻、鼻观口、口问心，气息调匀，迷迷糊糊地就算睡着。
稍微地一迷离，天交二鼓了。就在这时候，突然间，院里头有衣襟带风的声音，轻如四两棉花落地无声，想不到镖局以内，竟有大胆贼人前来搅闹。


下请帖邀请众豪侠甘家堡幸会甘凤池
上回书说到：杨法本下书信邀请众豪侠，是由于当年太湖要镖银杀了韩大寿他们，孟恩逃回铁善寺，见济慈、济源哭诉一番，又说了海川他们老哥儿俩许多坏话，济慈很是不满。他们派人到杭州去探问，才知道童海川两次杭州打擂，掌震法禅，于北高峰献艺、贺号镇八方紫面昆仑侠，要兴一家武术，现在又听孟恩说他们要灭铁善寺的山门。正在这时，紫面龙君罗烈他们跑回来了，见着两位当家的也哭诉一番： 我的山完了，叫侯振远、童林一把火给烧了，他们说要兴一家武术，要灭我铁善寺的山门。 按理说，两个老和尚应当亲自出寺仔细调查一番。但是，两个和尚没有这样做，而是偏信蜚言，怒骂二侠，发誓要将侯振远、童海川致于死地！余怒未消，两个和尚商量出一条绝户计，欲借九月九重阳会之际，邀请天下英雄到铁善寺赴会，届时铁善寺的门人弟子全来。同时，也邀请侯振远、童林来赴九月九重阳会，寻机致死侯振远和童海川，因为这是争夺门户之仇哇。
两个老和尚在庙里准备就绪，让小徒弟法本去送信。就是这个当说客的和尚，他俗家姓杨，有个外号叫狠毒虫。别看他是个小徒弟，在铁善寺里他跟两个和尚可说得上话，还竟给两位方丈出坏主意。这样，狠毒虫杨法本等师父把信写好了之后，就按着官道奔杭州，想迎上侯振远跟童林，把这封请帖交给他们哥儿俩，请二位赴会铁善寺。没想到今天一清早来到金银乱石岛，这里人山人海，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法本可就过去了，跟老百姓一打听，才知道三侠斩了九寨主，六个师兄全叫侯振远、童林给杀了，这里头还有个西方侠于成，把沅江三鼠三位师兄也给杀了，整个儿金银乱石岛彻底覆没。真是新仇旧恨交织在一起，气得法本咬牙切齿。
杨法本在江边候等，一会儿的工夫，山里的船出来了，三侠带着所有的人一下船，他们进了龙潭镇的兴隆店。过了一会儿，杨法本他来到兴隆店，经店小二通报，跟侯振远、童林见面，说出自己是铁善寺的。海川一听就明白了，他把侯老侠的话给拦住了，问道： 大师傅，你怎么称呼？  噢，弥陀佛！童侠客，您要问我，我出家的名字叫法本，人称狠毒虫。  杨师傅，你到这儿来找我们弟兄有事吗？  弥陀佛！童侠客，此番面见阁下有点儿小事。因为敝山在九月九设摆重阳大会，邀请天下英雄、武术家莅临铁善寺，每十年一次，今年就逢此盛会。钟山寨的师兄金头狮子孟恩回到铁善寺，我家方丈一问，才知道童侠客由侯老侠帮助，打算奉师命下山兴一家武术，扬名天下，立您的武术门户。我们还听说童侠客不但把钟山狮子寨给剿灭了，同时也把清云寨给火焚了，您还扬言要灭铁善寺的山门。不知道铁善寺什么地方把您给得罪了，更不明白圣手昆仑镇东侠侯老侠八十多岁的武林前辈，一定要帮着您大兴门户，助纣为虐。为这个给您带来了一封信，想请您于九月九去一趟，和我家方丈见个面。总而言之，红花白藕青荷叶，三教原来是一家，此僧中不二法门，就问到底为什么？没想到，我今天早晨到这儿才知道，不但钟山狮子寨、清云寨里铁善寺的门人弟子被杀的被杀、被赶的被赶，你们还把金银乱石岛我九个师兄全给杀了。看来要灭我铁善寺的山门是不假了，我一定把这事情回复我家方丈。你们要是去，告诉我一声儿，好禀报我的师父，以便扫榻恭候竭诚相迎。 说完了之后，打开小包袱，拿出一封信来，往上一递。海川一伸手把信接过来，一瞧，信写得很婉转： 久慕侯侠客、童侠客大名，如瞻泰山北斗。今敝山拟设摆重阳会于九月九日，恭请天下英雄赴会，因此拟请二位莅临铁善寺。皆因弟子孟恩、罗烈等回山言道童侠客兴一家武术，要与我铁善寺为仇做对，不知所因何故？至时奉请阁下光临，我们见面畅谈。铁善寺方丈紫面伽蓝佛济慈、铁面伽蓝佛济源和十。 这 和十 就是打问讯，俗语就是请安问好的意思。海川看完了一想：我别给两位老哥哥瞧，也别给王爷瞧了，就对杨法本说： 杨师傅，二位方丈的意见邀我童林跟我兄长侯振远九月九必到铁善寺，不就是这么点儿事吗？ 说着，把信瓤儿照样儿给装起来，把这封信又交给法本了。 杨师傅，原书不敢领受，当面退回，上诉你家方丈，九月九日，侯、童必到。  好！君子一言，如白染皂，童侠客快人快语，贫僧钦佩，那么贫僧告辞。 说完以后把原书揣在大衫以内，行完礼，走了。
屋里头，从王爷往下一个说话的也没有。老侠侯振远完全明白童林的心，因为哥儿俩在一块处的时间长了。海川想：我童林奉命捕盗拿贼请国宝，狐儿山铁善寺跟八卦山相隔不过几十里地，他说我童林要灭他铁善寺的山门，我不便于跟他分辩，有什么话我得上铁善寺去，仰仗我童海川的生平所学和众豪侠的相助，必能战胜铁善寺，这叫做敲山镇虎，让你李昆李太极瞧瞧，如果你不献国宝，不献二小，你也知道我姓童的不是好惹的！如果我童海川到了铁善寺叫人家给打趴下，我宁死铁善寺，不死八卦山！海川是铁了心了。
老侠侯振远心里头可有点儿难受，思忖着：我八十多了，在绿林道端起这碗饭来已经吃了多年，这刀尖上的饭不好吃啊！我们弟兄已经成名了，抱着胳膊根儿在巢父林一忍，耳不闻金戈铁马之声，目不睹斩将覆车之事，闭门思过，这多好哇！死也要死在我自己家里的炕头上。但是海川来了，二弟侯杰他们爷儿几个到了北京，人家童海川照顾得多周到哇。现在海川陪着王爷一块儿来了，我侯振远两手一合说：拿二寇我管不着。那我侯振远是什么人了？这样我才答应。在未曾答应以前，我可想到了这是一场浑水呀，我跟童林出我这家门儿容易，将来还能不能带着这口气儿回我的家，可就两说着啦！怎么样？现在事情越闹越大了，不但得罪了云南八卦山九宫八卦连环堡的八位庄主，而且还得罪了八位庄主的不少朋友，就这一件事就够我侯振远喝半壶的。这还不说，现在跟铁善寺又搭上钩儿了，九月九重阳会请我们哥儿俩去，童林说了去，我侯振远要说不敢去，寒碜不寒碜？我要说我敢去，就凭我们哥儿俩，要斗铁善寺呀，说真的，没那能耐呀！但是浑水已经趟上了，还能想别的吗？那就到哪儿说哪儿吧。侯振远这么一想，对自己还有个原谅。
老头儿于成想：我招谁惹谁了？我一百零一岁不是小孩了，我管他镇八方镇七方呢，他爱镇哪儿镇哪儿，没镇到我们家门口去，我赌这气干吗？我这么一访这俩人不要紧，金银乱石岛的事情出来了，现在铁善寺的事情又接上了。如果说侯振远、童林要去铁善寺，我去不去？去，人老不讲筋骨为能，英雄出于年少，像童林这样三十多岁，栽了跟头将来还找得回来。我一百零一岁，要栽了跟头什么时候去找呀？我有今儿个没明儿个的人哪，自己争什么强，斗什么胜？ 唉！ 老头儿不由得叹了一口气。侯振远听出来了，就说： 哥哥您看，金银乱石岛的事情完了，没想到铁善寺这事情又出来了，看来铁善寺这件事，要比金银乱石岛大上百倍千倍万倍呀。依我说，哥哥您这么大的年纪，一世成名净胳膊净腿，连个屁股墩儿都没叫人家推倒过哪，保全您的老名誉回家得啦。我们哥俩陪着王爷从这儿奔铁善寺吧。 老侠于成一摆手： 侯振远，你这是什么话？事情出来了，为什么让我走哇？我一顿半斤面你管不起我了？哈哈哈哈！哎呀振远，咱们别来这一套啦，我认了！谁让我打家里出来了呢？干脆，哥哥我跟在你们哥俩后头，站脚助威，摇旗呐喊吧，我也算个帮忙的好不好？ 侯振远过来，抢步行大礼： 哥哥，我谢谢您，我给您磕一个，您拿这老命保我们哥俩，我们连个头都不给您磕吗？ 老侠于成伸手搀起来了： 算了，算了。 海川借这机会过来道： 哥哥，我给您磕头道谢。 海川磕了两个头，于爷也给搀起来了。王爷过来道谢： 于老侠呀，谢谢您！铁善寺的事情完了，还得请您到八卦山呢。  王爷，刚才不是跟您提了么，捉不住韩宝、吴志广，草民我决不回家！ 小莲花于秀一听，心说：得！不让你出来，你老人家非出来，到现在出了这么大漏子，我又怎么敢过去说让老爷子回家呢？那还不骂我呀。他心里干着急。
西方侠也说得好： 两位贤弟，不用说有王爷的金身大驾，就是你们哥俩的面子，我也绝不含糊！赴会，哥哥一定去。可是有一样儿，兄弟，都谁去呀？
老侠侯振远一听道： 老哥哥，赴会也就是咱们哥儿仨去呀，别人怎么能劳动呢？ 老侠于成摇了摇头： 这倒好啊，除去你、我、海川，没别人啦？
侯振远一听老侠于成话里头有话，就问道： 哥哥，小弟一时的愚暗不明，老人家一定有成熟的主意，侯某不才，请您相告。 于爷一摆手，说： 宴无好宴，会无好会呀！铁善寺两个和尚设摆重阳会，他们请了那么多的人，这分明是要跟海川争夺门户哇！海川要兴一家武术，如果一旦之间输给人家了，这家武术就算夭折啦，这个门户就立不起来啦。如果就咱们弟兄三人，就显着人单势孤。我想是请点儿朋友，多一个朋友就多一份力量啊。你们说对不对？ 王爷一听： 老侠客爷，您远谋深虑呀，太对、太对啦！不能就咱们这么几位去，我们还是请点儿人吧。常言说得好，食酒千日不可一日不醉，用兵一世不可一日不备。还是防备点儿好。 老侠侯振远摇了摇头： 王爷，于老哥哥，我们三番两次杭州擂的英雄，各路的豪杰，虽说都是知己的宾朋，但这一次重阳会再要劳动这些个好朋友为咱们赴汤蹈火，唉！我心里头不落忍哪！ 于爷说： 兄弟，你这话不对，你我的朋友都是行侠仗义的，讲的就是自己原无事，只为他人忙。何况是良友呢？这个不算什么。来吧，把文房四宝取过来，咱们开个单子。 老侠侯振远答应了，然后把纸张铺好，蘸好了笔。于老侠在旁边儿问海川： 海川，你说吧，你的朋友是哪几位？哈哈，从你这儿来。  老人家，我的朋友不算您，就是我这两位哥哥，别的我没有朋友哇。  贤弟，你这是开玩笑哇，怎么着也得有几位好宾朋啊。
 唉！老哥哥，我倒想起两位来，就是扬州钞关街龙泉寺我的师兄、长眉罗汉铁臂禅师普照，再有就是就近的玉顶九龙观的观主司马老哥哥、南侠客海内寻针昆仑道长司马空。  哎！振远，写上写上，还有谁？往下说吧。
老侠侯振远一边儿写着，一边儿也想起两位来，像望潭庄的二老，神手东方朔陶润陶少仙、狸猫草上飞陶荣陶少华。还有两位，一位是镇江瓜州的风流侠铁扇仙张鼎张子美；另一位是常州府北门里清风巷赛判飞行侠苗泽苗润雨。海川又想起一位来，说道： 还有于老哥的徒弟，我那位老哥哥、展翅金鵰铁掌李源。  嗯！写上、写上。 再有什么镇远镖局、镇海镖局、远东镖局、永发镖局，汉口利胜镖局等，凡是请得到的吧，由头至尾，把两次杭州擂的朋友完全都写下了，然后大家伙儿把它分一分，分成南北两条道儿。
又让伙计出去到街上刻字铺，把戳子刻来。裁好了纸，往上一打印，一填字，约定九月九日以前，在云南狐儿山下黔南客栈王家老店见。然后派人把白亮、王三虎他们叫进来了，把意思一说，这俩人是义不容辞，给他们准备好了路费，让他们分两道走。老侠侯振远嘱咐说： 道理先跟人家说清了，有时间就来，没时间您千万不要勉强。 说好了以后，打发他们两个人走了。
大家伙儿说着话儿，时间不大，帘子板叭嗒一响，李英、孙亮从外头进来了，从王爷起挨着磕头请安，给爷儿几个道了谢。于老侠让他们老二位坐下后问道： 孙亮啊，你们的事情怎么样啦？  整个儿金银乱石岛已经派官兵进驻了，查封一切财产，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所有的死尸尽皆掩埋，财产就算充公了。陆寅、陆丰两个贼人承蒙您老人家把他们拿住以后，现在沅陵县大牢之内押着呢，已经有了口供了。衙门让我们俩人先回来，把破囚车以及官兵都带回来，然后从沅陵县起身，再派官兵，准备囚车，让我们哥俩解往云南，就销票无事了。多谢你们老爷儿几个帮忙啦。 于爷大笑着说： 哈哈哈，好吧。你看，你们一回来，我们这儿有点事儿。  老侠客爷，咱这儿有什么事啊？ 于爷就把杨法本下书信，九月九重阳会的事情对孙亮他们说了。于爷接着又说： 这么办吧，到了云南以后，那儿就是你们俩人该管的地面啦，打听着我们到了铁善寺的事情怎么样了，希望你们到时候去一趟，我们也听听你们把二寇如何处理的。 孙亮说： 老侠客爷您放心吧，我们如果能赶得上，一定到铁善寺给你们去助威。
第二天一清早起来，所有店饭帐全都还清了，而且多给了人家店里伙计一些小费。然后爷儿几个把小包袱收拾好，军刃带齐，从打这个地方起身，奔大道朝云南下来了。饥餐渴饮，晓行夜宿，非止一日。
这一天正往前走，正值云南大雾，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天已经黑下来了。于老侠可就说了： 看见没有？咱们错过了宿头。天又这么晚了，咱们得找地方住下了。 本来呢，这爷儿几个好贪个黑，为什么？人多呀，爷儿十八个呢！高的高，矮的矮，丑的丑，俊的俊，丑俊胖瘦不一，尤其傻小子于恒，更叫人瞧着吓得慌，所以走在大路上人家净瞧希罕了，这样还是晚傍晌走好。但是这一次错过宿头了，傻小子早就又渴又饿啦，直叨唠： 这老头子，也不想法儿找地方住店，喝点儿水，吃点儿饭。这老饿着，受得了吗！
爷儿几个再细瞧，眼前黑压压、雾沉沉，烟笼雾罩，好像是一个村庄。这么着，大家伙儿可就奔这村儿来了。来到村口儿，有个石碑，上头有六个字：白马河甘家堡。 咱们进村儿吧。 于老侠一说，大家伙儿全奔里走。
这个村子很整齐，南北两面儿是住户、铺户，正当中一条宽宽的街道，由于天色已晚，长街上路静人稀。一进村口，路北有座庙，这个地方离着这条街远一点儿，中间有块地，空地后头才是庙，庙的周围栽种着好些树，三座山门都关着看不清，实际上这是个火神庙。爷儿几个往前走，注意着有没有安宿客店，结果从东头过十字街往西，由西又往东来，没有店，街上又没什么人。只有在十字街口路北，好像是个大户人家，磨砖对缝的过街影壁，坐北朝南的大门上有下马石，门口两边儿有几棵龙爪槐树，门槐长得十分茂盛，再往东一点，路北大栅栏门是车门、走马门，这家很讲究。爷儿几个一商量，既然没有店，干脆咱们就在这儿投宿吧。可是有一样儿，王爷说： 咱们这人可太多呀，三侠加二爷再加上我，这是老五位，再往下，八大门人九弟子，这就是十四位，再加上夏九龄、司马良，蛮子孔秀和叱海金牛猛英雄于恒，刚好是十八位啦，人家敢让咱们进去？ 王爷这一提醒儿，于老侠也点了点头： 对了，胆儿小的不敢让咱进去。二弟你过亲，哥哥我有办法。
王爷心说：这老头儿，一辈子经历的事太多，什么都有办法。侯二爷过来了： 哥哥什么事儿啊？ 于老侠说： 你带着这些孩子们都藏在影壁后头，尤其咱们这位傻兄弟，你别让他说话。等人家本家出来了，要是人家不答应，就甭说了。人家本家只要一说 成 ，咱们立刻就搭茬儿，我们还有几位一块儿进去吧。他既然答应了，就不好意思再拦了。 侯二爷心说：这老头子，馊主意真多，这招儿挺好。结果二爷侯杰带着这些人全到影壁后头藏起来了，这儿就剩三侠加王爷。老四位往这儿一站，老侠侯振远上前去 叭叭叭 拍打门环。
时间不大，从门缝里头露出了灯亮儿，有人问： 谁呀？  噢，您开开门吧。 门管儿一响，咣啷啷门分左右，有两个家人提着盏气死风的灯出来，一看这老爷儿四个，就问： 几位叫门哪？  啊，不错，我们叫门。
 有什么事儿吗？  路过贵宝地，投店不着啦。打算在您这贵宅投宿，房饭钱不敢短少，明日一早儿就走。  噢，您这儿候候啊。 说完了，家人把大门关好可就进去了。一会儿的工夫大门重新找开，老侠侯振远抬头往里这么一瞧，两个家人挑着灯笼，当中走出一个人。大家一看，这个人年岁可不小，七八十岁啦，中等身材略微高一点儿，宽宽的肩膀儿，猿臂蜂腰，一看就知道他是个练武的。凡是练武的，眼神、身板儿跟一般人总不一样。这位老者膀大腰细，面似银盆，蚕眉朗目，鼻直口方，大耳垂轮，颔下一部银髯苫满前胸，微然有点儿谢顶。身穿银灰绸子长衫儿，腰里煞着绒绳儿，白棉绸的裤子汗衫儿，脚底下寸底的福字履鞋。发挽银丝，颔垂玉线，这老头儿好精神！这位老人也上下打量这四位：老侠于成大高个儿奔儿头，坠子脸、厚嘴唇，颔下一部白胡子半截儿黄，看得出来比自己年龄大得多。再看侯振远，形神萧洒，跟教书的老先生一个样，文墨气十足，但是肋下佩剑，看得出来是位把式匠。再瞧海川，雄纠纠气昂昂往这儿一站，太阳鼓着，眼睛努着，浑身气派十足，好精神。再看王爷，天日之姿，龙凤之表。瞧得出来，这四位很出奇。老头儿赶紧一抱拳： 是几位要投宿吗？ 老侠侯振远躬身施礼： 不错，走在了您的贵宝地，投店不着啦，打算在您府上投宿，明日清晨就走，不敢过多打搅，房饭钱也不敢短少。  哈哈哈哈，四海之内，皆为朋友，吃顿饭算不了什么，请吧！ 老侠于成一回头儿道： 本家儿可让进去了啊。  好嘞！ 希哩胡噜全出来了，本家老爷子这么一瞧，哎呀喝！影壁后头还藏着十多位哪！也就是这样儿的本家主人，含糊一点儿的，不敢让进去呀。尤其这傻小子，捂着肚子一瞪雌雄眼儿： 都进去，都进去，一个儿也少不了！  哈哈，诸位呀，请吧。 这位老人让家人头前带路，自己把大门关好，一同往里走。
迎面的顶门影壁，上头有两个字： 接福 。影壁头里一个大荷花缸，栽种的荷花都长着。往西是四扇屏风门，绿油漆洒金星儿，四个斗封 斋庄中正 ，其中 庄中 两个字的门开着， 斋 和 正 字门关着。砖墁的院子，墙脚下栽种着奇花异草。一溜南房，前出一步廊，这可能是下人们住的。北房银灯招展，照如白昼，这是大客厅。两旁边儿有角门，有箭道，还有东西配房。再往后，一排房一排房还有很多排房。大家伙儿来到前出一步的游廊，细虾米须的斑珠帘儿，家人把帘栊挑起，众人全往里走。等进了客厅，里面也十分大。明窗净几，完全都是花梨紫檀的硬木家具。墙上挂着挑山对联，全是名人手笔，写的都是真草隶篆，画的都是水黑丹青。靠东面的书阁子，经史子集贴着黄标签儿，琳琅满目。还有里间屋。迎面是架几案，两旁有椅子，当中是八仙桌，椅披、椅垫、桌围子都是南绣平锦。
众人纷纷让座儿，伙计现往屋里头搬木凳儿。人家本家老头儿一指西方侠于成： 这位老英雄，看您的年纪，比老朽还年长得多呀，真是年高德重。
请问，您怎么称呼？ 老侠于成微然一笑，说道： 哈哈哈，老朋友您要问，小老儿家住在山西太原府太谷县于家庄，姓于名成，表字洞海。  噢？！
这位老爷子往后一撤步： 您就是西方侠长臂昆仑飘髯叟于老前辈吗？  不敢当，正是小老儿的贱号。  噢，您怎么称呼？ 本家老头儿一指侯振远。
 老员外爷，您要问在下，家住在山东东昌府巢父林侯家庄，姓侯名廷，表字振远。  哈哈哈，哎呀！贵昆仲压倒山东半边天，圣手昆仑镇东侠。当然啦，那位一定是二侠客、一轮明月落九州苍首白猿侯二侠客了。 二爷一想，怎么到我这儿就不问了呢？噢，我这儿有特征，就是我这锃明瓦亮的大秃子，二爷一躬到地： 不敢当，不敢当，正是兄弟我。  那么这位呢？
一指童林。海川一想：哥哥们都说了名姓儿了，我也得说，便躬身答道： 老前辈，您要问小子我，家住直隶省京南霸州童家村，姓童名林，表字海川。
 好啊！新出世的朋友，两次杭州擂，北高峰上献艺，贺号镇八方紫面昆仑侠，奉师命兴一家武术，武林道又新添了一位了不起的、叱咤风云的人物。
 啊！老人家小子贱名，何足挂齿，您夸奖了。  啊哈哈哈，这位也是？
本家老头儿又一指王爷。 噢，老员外，您要问，在下家住在北京城，我是旗民，名字叫胤祯。  哎呀！您是王爷千岁！贵足莅临贱地，恕过草民未曾远迎，请千岁原谅。 老者跪地下磕头，王爷没法子，伸手相搀： 老员外，请起请起，本爵这一次微服来到南七省，不敢让官员知道，希望不要声张。  哎呀！王爷呀，草民太高兴啦！  那么您贵姓啊 ？王爷和众位都问。 您要问在下，我乃南京金陵人氏，姓甘名雨字凤池。  噢？！
老侠于洞海一抱拳： 原来是甘大侠！化地无形隐逸侠甘老英雄。
甘雨甘凤池，这个人在清初可是个了不起的人物，有名的大侠客呀！他的父亲名字叫甘辉，他的祖父名字叫甘英，就是明朝的甘国公。甘家父子保着明朝的末代皇帝逃往台湾省，后来由于施朗施侯爷献了台湾，嗣王朱克爽捧着玺绶就投降了大清朝。那个时候，甘国公甘英和甘辉父子二人双双殉国而死，这样儿，老家人甘禄就带着少爷，也就是甘雨甘凤池，乘坐海船渡海逃回了大陆。那个时候，甘雨才几岁，他回来以后，投奔娘舅谢秋山，住在南京。一来二去长大了，谢秋山认识两位老武师，都是通玄的武术。师兄弟一位住在绍兴府周家集，姓周名叫周洵，外号叫云龙九现；一位是安徽省六安县路家堡的，姓路名字叫路民瞻。谢秋山就把他们哥俩请到自己的府里，教甘雨甘凤池练艺。甘雨甘凤池打七岁跟二位老人家一边读书一边练艺，一晃儿练了十年。周、路二位老前辈都因为有事回家了，十八岁的甘凤池自己想谋生，但是这也很不容易，因为能耐并不大，后来自己就保上单人镖了。
怎么叫 单人镖 ？南七北六十三省，那时候满清开国已经十几年了，到了顺治十年，可以说比较安静一些了，人们哪个省分都可以去，就雇一人给保镖，交了镖，您给我钱我就回来。
有一次甘凤池走到湖北孝感县地界，把镖交了，自己一个人往回走。天快黑了，他从大山里头往外来，甘爷当时想着：我得快点儿走，不然的话，今天晚上就找不着住的地方了。突然间，他发现前头有个老头儿，这个地方的山道实在太窄了，甘凤池打算过去，但很不容易，因为都是蜿蜒小路。这个老头儿在右肩头上扛着一个大筐，筐是用荆条编的，有大水缸那么大，一人多高，也粗实，里头满满当当这么一筐青草，都上了尖儿。说真的，这青草分量不小哪，也很费劲。老头儿慢慢、慢慢地走，甘凤池想过过不去，就在后头说话了： 这位老爷子啊。 老头儿慢慢的回过头来： 哎哟！年轻人。 甘凤池一看这老头儿，赤红红脸儿，大白胡子，年岁总得有七、八十了。 你有什么事儿啊？  您看，天快晚了，您在哪儿住啊？  噢，我呀，呵呵呵。 用右手往山下一指道： 出了山口儿就到家，所以不着急。
 哎呀，老人家，您是本地人，道路熟，走在山里头也不害怕。话虽如此，天一黑万兽出洞，您老人家这么大的年纪，碰上凶猛点儿的野兽也是麻烦。
 要说可也是，不过呀，我是走熟啦，也不显了。  老爷子，我是外地人，路过您这儿，您看我还得找店呢。这么办吧，我替您扛会儿这筐草，咱们爷儿俩快着点儿走，您也就把我给带出山去了，您看好吧？ 其实甘凤池这可不是真心，说这话的意思是：您让个道我过去。没想到这老头心眼实，就问： 你替我扛这筐草？  啊，您看可以吗？咱二位快着点儿走。  哎呀小伙子，你扛得动吗？ 甘凤池一想，这老头可有点儿别扭，心说：噢！您七、八十岁的老人扛得动，我刚二十来岁，血气方刚，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扛不动这筐草？甘凤池正琢磨着，就听老头说道： 哎，小伙子你这边来。 老头儿的脸儿冲西，甘凤池脸冲东，老头儿用左肩给，甘凤池用右肩接，那肩膀儿可就贴上这筐底了，伸平了右手，拐过手腕儿来抠住筐叉儿，这筐可真不小。 接过去了吗？  老爷子，我接过来了。  我可要松肩儿啦。  哎，老爷子您交给我吧。 等人家老头儿微然往下一矮身儿，甘凤池险一点儿喊出来！这筐里绝不是草，何止千斤？差一点把甘凤池给压塌喽！幸亏自己是个练家子，甘爷就这么一挺劲儿，浑身骨头节儿直叫响儿，把这筐接住了。
老头儿撤下肩儿来： 哈哈哈，你这小伙子真成，来，走吧！  那、那什么…… 敢情扛着这筐草他走不了啦，勉强顺着山道走了十几步。甘爷心想：我丢人就丢人吧，好在我年轻，丢在老人家手里也不算什么。 老爷子，您这筐里头是草吗？  草？没有装多少，这筐里头都是大块儿石头。  啊？您没事儿扛着石头玩儿啊？老爷子我扛不动啦。  啊，你还可以。来，给我。 人家老头儿用手拍了拍自己的右肩膀，往下这么一矮身儿，一伸肩儿就接过来了，依然不慌不忙，也显不出沉来，慢慢的往前走。甘凤池用左手搰搂自己的肩膀，心想：这老头儿得有多大力气呀，约摸着起码也得有个五六百斤！没法子，自己慢慢跟着走吧。这么一走，才知道不是一步道儿半步道儿啊，顺着蜿蜒不断的羊肠小路，走了很远很远才走出山口来。也不知道人家老头儿这筐是怎么背出来的，反正走这么老远，老头儿也不换肩，也不停歇，终于进了这么一个小山村儿。
这个小山村儿也就一百多户人家，住得零零散散。路北荆条编的栅栏门儿，前头是个大空场儿，进大栅栏门往里走，甘凤池一瞧，靠东面的大空场上，大块的石头堆成了山。老头儿进了这大栅栏门冲北喊： 兰儿啊，兰儿哎，又贪玩去啦？ 这时，由打院里头跑出一个十几岁的小孩儿来，梳着双歪抓髻，前发齐眉，后发披肩盖梗，穿着一身蓝，脚蹬两只芒鞋。小孩说： 爷爷，您回来啦？  啊，把这筐石头倒到那边去啊。 甘凤池想：您怎么让这孩子倒去？我二十多岁大小伙子都弄不动，这孩子怎么弄啊？这老头儿一摘肩儿，把这筐就放到地下了。小孩道： 我给您倒去啊，您怎么今儿个少扛了两筐的啊？  啊，我今儿个累了，这一筐就耽误了两筐的时间。
再瞧这小孩儿，两只手一掐这筐，猛的往起这么一站，端起筐来跑得这快呀。
甘凤池可傻眼了，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武术是练到老学到老。这老爷子这么高明还可以，怎么这十几岁的小孩儿也这么力大无穷啊？ 客人跟我来吧，这是我的小孙子，哈哈哈，这孩子没能耐，就有点蛮力气，成天就贪玩儿，不过我只要背回石头来，这孩子就给端到那边倒了去。你看，这不倒了。 敢情这孩子端着这筐石头还要蹬着石头往上走，倒到高处儿。孩子倒完了把筐拿回来后说： 爷爷，这大哥是谁呀？  叫叔叔。  不！  那就让您这孙子管我叫哥哥吧。  好吧，叫大哥。得啦，既然你遇见我了，咱们就算有缘哪，今天晚上你就住到我家里吧。  哎，好吧。 这样儿一同进了屋。
老人的住处，东西房各两间，往里还有门楼、大院儿、正院儿，还有很多的房子。来至西房已经是掌灯的时间了，这孩子把灯点亮，让客人擦脸、漱口，又去预备饭菜。小孩还把茶沏好端进来，二位喝着。老头坐下来问道： 还没领教贵姓啊？  老人家，您要问弟子，我乃金陵人氏姓甘名雨，字凤池。  噢，你也是个练家吧？  我的娘舅姓谢，名字叫谢秋山，我乃台湾甘国公之后。  哎哟！你这是宦门之后哇。  我的父亲名字叫甘辉，祖父名字叫甘英，他们父子二人都殉国了。我由老家人带领，才来到咱们大陆上。  你有师父吗？  我有两位师父，只是弟子我不成材，没练出来。
 你这师父都是谁呀？  一位是安徽省六安县路家堡英雄得鹿老前辈路民瞻，另一位家住在浙江绍兴府周家集，姓周名字叫周洵。 没等甘凤池说完，老头儿就接着说： 他的外号叫云龙九现。哈哈哈，对吧？  是的，老人家您贵姓啊？  此地郝家集，我姓郝。  噢，原来是郝老爷子。 说着话儿吃饭，饭吃完了，说了会儿闲话儿，天将二更啦。老人说： 咱是不是该休息啦？  老爷子，该休息了，您看我在哪屋休息呀？  跟我上南屋去。
老头儿自己端着一个小灯儿，甘凤池跟在后头，一直来到南屋，推门儿进来，把门儿关好喽，把这小灯儿放在一个小窗儿上。甘凤池一瞧，原来这屋是功房，东西两面摆着是龙头凤尾的兵刃架子，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各种军刃擦得耀眼生寒。在南墙上，有几个木头橛儿，都核桃粗细，三寸多长儿，插到这半中腰的墙上，不上不下，这边儿一个，那边儿俩，相隔也就一尺多宽儿。屋里头没床铺，三合土砸的地十分平整。 老爷子，这，这睡到哪儿呀？  哈哈哈。你是睡单铺还是睡双铺哇？ 甘雨一想：这里头既没有单铺也没有双铺哇？便问： 铺在哪儿？ 你看墙上，这单铺就是一个木头橛儿，双铺就是两个木头橛儿。  这怎么个睡法儿呀？  你看着啊。
老头儿到南墙下，一提气儿起来了，用右手一按单橛儿，一撑劲儿，人往墙上这么一贴，右手按着木头橛儿，胳膊直了，木头橛儿在大腿根这儿翘着一点儿。 嗨嗨嗨，这就是单铺。 老头儿下来，一纵身儿上了双铺，俩木头橛儿夹着左右的腋下，胳肢窝这么一夹一贴。老头问： 你愿意睡哪个？
甘凤池心想：别说我，连我师父都睡不了。没法子，我今儿碰上高人了，就说： 老爷子，我睡这双铺吧。  哎，请吧。 小灯儿一吹，老头儿一飘身儿起来，右手一按，贴在墙上，一会儿就睡着啦。这甘凤池的乐儿可大啦，上去了架住，眨眼的功夫又下来了，蹲在墙根儿底下直喘气。人家老头儿这 吃哧一哧呼 不带晃动的。就这一宿，甘凤池下来起码有一百多回，人家这老头儿没下来过。
天亮了，甘凤池跪这儿不起来了： 老爷子，我给您磕头了。 老头儿下来了： 哎呀！起来起来，小伙子，你给我磕头干什么？  老爷子，您是风尘侠隐武林前辈，甭说胜过弟子，也胜过我的授业老师万万倍呀。没有别的，我不敢拜您为师，只求您指点一二。  嗯，好吧！来来来，跟我到西房去。 二位到了西房。 我告诉你，这个地方叫石家冈，前边儿是大江，后头是这片大山，石家冈里头住着我一个师弟，姓石叫石飞燕。我是他的师兄，我住的这个地方叫郝家集，我姓郝名字叫郝长风，幼年之间闯荡江湖有把子蛮力气，人家给我起个名号儿叫铜钟叟。 所以这甘凤池表面上是路民瞻、周洵两位老剑客的高徒，而实际上他是铜钟叟郝长风的徒弟。甘凤池给郝长风正式拜师，在人家那里一呆就是二十年，文武两科、内外两家，俱臻绝顶。这时，郝长风对甘凤池说： 得啦，你回家吧。 这样儿，甘凤池才辞别了老师回家。
等回到南京以后，自己的舅父已经死去很多年了，他又到安徽省、浙江省拜望自己的老师。通过云龙九现周洵，认识了漳州城南门里的威震漳州白泰官，由白泰官介绍，把飞天虎陈胜之女嫁给了甘凤池。夫妻结婚以后，因为陈胜之女也有很好的功夫，家庭十分合美，他们就在舅舅家里住下来了。
后来，他又南七北六十三省闯荡江湖，数年后回到家中，收了一些徒弟。其中有一个叫秦亮的，外号叫粉翅蝴蝶。这个年轻人禀性不正，出师以后做了许多对不起师门的事儿，尤其是身染下流，只要看见人家姑娘媳妇长得好，就有胡作非为的举动。甘大侠知道以后十分震怒，非要把这秦亮给宰了不成，以便整理门户，结果一找秦亮，秦亮吓得跑了。但是，谁都知道甘大侠弟子秦亮为人不正，这样甘凤池在南京住不下去了，一家子就离开了南京金陵，奔云南来了。
走到白马河这地方，一看风景很好。可是有一样儿，这是个没有多少户人家的小村子。得了，自立甘家堡，拿出钱来，大部分的房子都是甘凤池盖的。招得百姓在这儿开垦山荒，种树种茶、种果木，年头一多，这个地方风光好起来了，甘凤池的名誉也有了。两口子生了一个孩儿，名字叫甘虎。一晃这就几十年过去了，都到了康熙五十四年啦。甘凤池七八十岁了，夫妻带着孩子，就算在甘家堡白马河抱着胳膊根儿忍了，闭门教子，也教了不少的学生。白马河甘家堡这村儿里，年轻力壮的小伙子都会那么几下子，全算甘爷的徒弟，可正式的徒弟甘爷一个没有。南来北往成了名的人物路过甘家堡，都要来拜望拜望甘凤池，把江湖绿林发生的情况都跟甘老侠介绍，类似童林这样的事情，这是武林之中了不起的一件大事，人家甘凤池都知道。
今天跟大家伙儿一见面儿，甘老侠十分高兴，把自己的事情就全都说了。
大家伙儿擦脸漱口，然后落座喝茶。甘凤池又问了问客人，大家也把童林的事情说了说。时间一长，别人儿都能忍，这傻小子于恒忍不住了： 嘿！我说老头儿，怎、怎么净说话儿，不、不给饭吃呀！知、知道我们饿了啊？
雌雄眼儿那么一瞪，跟甘爷翻了。 哈哈，还忘了这茬儿了，马上准备饭。
知道都是练武的，家里头炖牛肉可有的是，把人分开了两桌，这边桌儿是大家伙儿陪着王爷，那边那桌儿是坏事包张旺、蛮子孔秀这些人陪着傻小子于恒。冷荤热素往上这么一端，除了主要的几个压桌碟儿外，还有一个是咸菜丝儿，一个是花生豆儿。上来好的了，坏事包张旺伸手就要夹，傻小子抡圆了给他一嘴巴， 啊！ 打得张旺直哆嗦： 弥佗佛，你、你、打我干么哪？
 没眼力见儿，这是爆羊肉，这是我的！  啊？弥佗佛，你不让我们吃呀！
 对了，是我的菜，你就不能吃！ 又上来盘儿干炸丸子，孔秀拿起筷子刚要夹，于恒抡圆了 叭 又给孔秀一嘴巴。 唔呀！牛儿小子你为什么打我呀？我又没吃你的爆羊肉。  这干炸丸子也是我的，是我的归我吃，你们俩人不能吃！  唔呀！你不让我们俩人吃，那我们吃什么哪？  这不是有一碟儿咸菜丝吗？还有一碟儿花生豆儿吗？你们俩人就吃这个。 张旺跟孔秀一听这气大啦， 核算我们就吃咸菜丝儿、花生豆儿！  对啦，好吃的都归我。 这边儿打着架吃着饭，那边儿爷儿几个开怀畅饮，谈笑风生。
饭吃好了以后，让阮和跟阮壁陪着傻师叔他们都到东房去，东房有的是地方，不够再给现搭铺，大家伙儿去休息。
北大厅内就是王爷、老侠甘凤池，再加上三侠、二爷他们老几位，一边儿喝着茶，一边儿说着话。老侠甘凤池再细细地一问： 这一次你们爷儿几个往这边来，是单单就到云南八卦山去要国宝吗？ 海川说： 老人家，还不全是这样儿。 甘老侠说道： 海川，我们是江湖无辈，绿林无岁，肩膀儿齐为弟兄，要说论年龄、论能为，以及江湖路上的威望，于老侠才是我们大家的前辈。你我弟兄都是一样，你就叫我一声哥哥，这多好哇，也近乎。
王爷这么一听： 海川哪，你看，甘老侠挑了你的眼了，你不用紧着客气，我想我们大家伙儿混到一块儿就是有缘，将来你在江湖路上闯荡闯荡，你立门户还得求众位哥哥帮忙哪。  哎哟，那我可真不敢当，甘老哥哥。  哎！这个好。 海川又说： 半道上还有一件事。 就把九月九重阳会的事情由头至尾说了一遍。甘凤池听完了以后低下头来，半天没说话。 甘老哥哥，您为什么不说话呀？  唉！贤弟，王爷，众位哥哥兄弟，这个重阳会，去也好，不去也好哇。  啊？老哥哥，难道说这重阳会有什么差错吗？ 甘凤池好像认为自己失言了： 海川，你等一等啊。 站起身形，甘老侠奔里间屋了。时间不大，拿出一个帖子来。 你们大家伙儿看看这个。 海川接过来打开瞧，这是九月九重阳会铁善寺的两位方丈济慈、济源给甘老侠来的请帖，也是九月九以前请老侠莅临铁善寺。 哎呀！老哥哥，你既然跟铁善寺的两位方丈是朋友，那我们就不便再谈铁善寺的事儿了。  不，兄弟，你别介意，你我都身为侠义，按理说，谁对，我们就帮谁，我们就捧谁；谁不对，我们也不能助纣为虐。我认为这是我们侠义道的天职，不能扯轱辘圆儿呀。 于老侠赞成： 甘老侠这话对，那么我就问问你，你应当不应当上铁善寺呀？  于老哥哥，铁善寺的两位方丈济慈、济源跟我是朋友，他们约我去，我当然要去。可是那是没跟你们爷儿几个见着面以前的事。现在我们是朋友了，直到现在我还不明白，铁善寺的方丈为什么要设摆重阳会，邀请振远和海川哥俩去赴会呀？ 老侠侯振远点了点头道： 唉！老兄啊，我跟你说说吧。 就把当初头次杭州擂，太湖要镖得罪了铁善寺的门人弟子，没想到捉拿韩宝，吴志广盗国宝的二小，在清云寨又得罪了铁善寺的人，最后在金银乱石岛为要出盗国宝的二小和云南府有十八条命案的陆寅、陆丰两个主凶，把金银乱石岛给灭了的事说了一遍。甘老侠说： 斩九寨主把铁善寺给得罪了，要是这样儿，去赴会可有危险哪！  唉，甘大弟，你怎么说有危险哪？  不瞒您说，给我来下请帖的这个人姓杨名安，叫法本，我跟他还不错，我问他为什么要设摆重阳会，他跟我支支唔唔，始终也没说出实情来，就是邀请我到了时候一定去。我就怕这里头宴无好宴、会无好会，我们绿林道武林中的事很难说。这次你们来了十分凑巧，看来铁善寺我还是要去，比方说到那儿没有什么事，我就不跟你们见面儿了，咱们两方都是朋友。
万一铁善寺心怀叵测，我还可以给你们送个信，咱们就加倍小心，你看好不好？ 王爷连连的替海川道谢： 我替海川先谢谢您了，这样太好了。 王爷说： 海川走着时运，到处都能遇见好人。 大家伙儿看出王爷有点儿累了，就说： 这样吧，请王爷到里间屋休息。 等王爷款去衣服躺好了，把灯给熄灭了，他们老哥哥几个才出来，把迎面的隔扇门儿对上，搬过几个兀凳儿来，当然以西方侠于成为首，坐在八仙桌的头里，盘膝打坐。上垂首是圣手昆仑镇东侠侯振远，下垂首是化地无形隐逸侠甘凤池。在侯振远侯老侠的肩下就是二爷侯杰，甘凤池的肩下就是海川。
老哥儿五个都是盘膝打坐，闭目吸气养神，稍微的一迷离，天可就过三鼓左右了。老哥儿五个运用自己的内功，似睡非睡，本来武林人睡觉就十分警觉，有个风吹草动他们都能惊醒，这就是 犬守夜鸡司晨 的功夫。突然间，听见院儿里头衣襟带风的声音，老哥儿五个全醒了，果然发现院儿里头有了动静，蹑足潜踪奔这北房而来，台阶上有微细的声音。老侠甘凤池可有些惊异，心说：我姓甘的隐居在白马河甘家堡多年了，猫子狗子小贼儿不敢来呀，怎么我今天晚上来了绿林道的几位朋友，就跑我家偷来啦，这多寒碜哪！可是那哥儿四个想的不是这个，他们认为：甘凤池是个人物，谁人不知！
什么绿林人物胆大包天，敢太岁头上动土，老虎口边拔牙，上姓甘的家里来伸手？这样儿，老哥儿五个都眯缝着眼儿看这门。好像外头这人拿出匕首来，顺着门缝儿来摸插管。其实这个隔扇门儿是对着的，根本没插。他按了一下，上下通的，便伸左手一托门的横木，不让这门有响声，把门推开了。大家伙儿都看真了，尤其老侠于成正坐对面儿，老侠一瞧，这是个和尚啊！青布绢帕罩着头，短衣襟小打扮，僧袍在身上这么一围，斜插柳儿背着包袱，脚底下是开口的僧鞋白袜子，右手摸着一把厚背雁翎刀，刀条儿一张脸儿，当然看不甚清。黑黪黪的脸膛儿，两道小肉杠子眉毛，一双小圆眼睛滴溜儿乱转。
这时，老侠甘凤池一瞧，心里难过了：哎哟！这个东西怎么没走哇？敢情老侠认得他，这是法本师弟，这个人叫铁掌猴儿法广。甘老侠想：可能外头还有一个和尚，叫烂头虎法铎。
这俩人上甘老侠这儿干什么来了？敢情这里头是有事啊。咱们前面已经说过去了，太湖要镖杀了病肋大蟒韩大寿、镜里兰花崔美、水底金蟾郝东天。
金头狮子孟恩见他们太湖中山寨完了，就回到铁善寺，见着师伯跟自己的师父，跪倒在地痛哭流涕地说： 恩师您得下山，给我师弟韩大寿他们报仇去。
济源就问： 孟恩哪，到底是怎么回事？  您要问，如此这般这么这么回事儿，他们背叛了绿林道的规矩，还不准我们动他们的镖。这里头不但有侯振远，还有个姓童叫童林的，他要兴一家武术，灭咱铁善寺的山门。 铁面伽蓝佛济源一听，气冲肝胆，胸膛都要爆炸了。这个和尚的脾气虽然不好，但是好本事呀！您甭说给他一掌，就是给他一刀、一杠子，都剁不动砍不倒他。他勃然大怒，马上就要下山。紫面伽蓝佛济慈劝解住了： 师弟，你先别着急。  不！我一定找这助纣为虐的侯振远和小儿童林，将他二人碎尸万段，方解小弟的心头之恨哪！  你先别忙，侯振远不是一般的人物，一代成名的侠客。他有很大的势力，我们铁善寺斗他是可以的，但现在还不是时候儿。 不是济慈说着劝着，当时济源就要找他们去。现在济源答应了，这才跟自己的徒弟法铎、法广连法本这些人研究如何报仇雪恨。法铎、法广这俩人给他出了个主意：九月九重阳会为期不远，每年咱们庙里都要办一下儿，今年还照原样儿，咱们请的人多一点儿，派人给侯振远、童林送信，也约他们来。咱们庙中安排好了绝户计，只要侯振远、童林一进铁善寺，让他来时有路去时无门，再想出去势比登天还难，咱们就把他们致死在铁善寺。
 嗯，好！ 事情准备好了，这才派杨法本给侯振远、童林下请帖。下请帖的时候也包括给铁善寺的朋友挚交送帖子，比如像白马河的甘大老侠等。法本在甘家堡交了帖子再往下走，没想到九家师兄弟全都叫侯振远、童林给杀了。真是旧恨新仇哇！
法铎、法广等法本走了以后，跟济慈、济源商量， 师伯，师父，这侯振远、童林什么样儿？  咱也没瞧见过。  我们哥俩打算下山，提前先认识了侯振远、童林，到了时候儿咱们好下手。 这样儿济源就答应下来了。
两个人把夜行衣、军刃、银两路费全都带好了才离开铁善寺。因为法铎、法广都跟甘老侠认识，所以他们到了甘家堡以后也到这儿来拜望。老侠问了这俩和尚九月九赴会的一些情况，但是他们始终没提。甘老侠就更明白了，这里头一定有事。他们离开甘家堡再往下走，就碰上法本了，法本便说： 现在侯振远、于成于洞海这些人，已经按着官站奔云南来了，咱们金银乱石岛的九家师兄弟都死在他们的手内啦！ 法广跟法铎一听，也是咬牙切齿，愤恨侯振远、于老侠跟海川这些人。 那么师弟你带着我们俩人暗中看看，哪个是侯振远，哪个是童林。 这样儿他们就不走了，找个地方吃着喝着住下了。等来等去等到老侠于成他们爷儿几个来了，他们老远的观瞧着，法本指点： 看那个蓝粗布大褂跟乡下人一样的，就是童林，那个白胡子老头儿就是侯振远，高个儿的是西方侠于成。 法铎他们看准后，便说： 好吧，那么你就先回去吧。 打发法本先回铁善寺，这俩人在后头就跟上了。插个尾巴儿一直看着于老侠他们到甘家堡白马河投宿。甘凤池把他们让进去，法铎跟法广两个商量： 咱们可给甘凤池下了请帖啦，万一甘凤池要吃里扒外，那可就坏啦！ 俩人一商量，退到村口外找了个树林儿，稍微的休息了会儿，法铎说： 这样吧，咱们探一探。 俩人把僧袍脱了，又把夜行衣的上身儿换好，拿绢帕把秃脑袋都缠住了，背后插好了军刃，俩人由打树林儿出来。
满天的星斗，脚底下攒劲，微闻 沙沙 响动之声，飞身形上民房，蹿纵跳跃，滚脊爬坡，一直赶奔甘老侠的府上。从东北越墙而过，蹑足潜踪蠕蠕而行，加着一百二十分的小心，一层院子一层院子往前走，来到了大厅的后面儿。大厅里头灯光明亮，正是吃饭的时候。他们俩人来到后窗户，施展珍珠倒卷帘的功夫往里看。别位不说，这里头有西方侠于成，百岁有零的武林道老前辈能听不见响动吗？敢情听不见。一，大家伙儿吃着饭说着话儿，谈笑风生出来进去，声音嘈杂。二，傻小子于恒那边捣乱呢，他们这一搅乱，这声音就更大了。和尚听他们说了一会儿话儿，就撤下去了，二次上民房出村口儿。
法广说： 师兄啊，甘凤池吃里扒外啦。  不错呀，咱们铁善寺有他姓甘的不多，没他姓甘的不少，可有一样儿，如果咱们要在他这儿把童林能够宰喽，一来给甘凤池一个难堪，二来给甘凤池鱼头择择，咱们不也算报了仇了吗？ 法铎一听： 师兄呀，咱们在这儿宰童林，咱俩人有这么大的能为吗？  糊涂呀师弟，我们给他来个金风未动蝉先觉，暗算无常死不知！咱不是明争，一刀一枪的确实干不过他，暗中行刺还不成吗？  对呀！这么着，我行刺，你给我寻风，你看好不好？  可以呀。 两个人商量好了，返回来再进甘老侠的宅院，那可就是轻车熟路了。后来法广这么一琢磨： 还是我行刺，你呀，给我看着点儿吧。 这样儿，法铎趴在西厢房的后坡，扒着中脊往下看，院儿里头十分清静，一点儿声音都没有。法广抬抬胳膊腿，周身上下合适，不绷不吊，然后从房上 唰 的一下儿下来了，法广身法不错，真的是落地无声。但是人家北屋儿里头的人物儿都是什么人哪？听得见哪！他鹿伏鹤行，慢慢慢慢地往前蹭，蹲着走，来到北房，上了台阶儿，先掏出刀来拨拨插管儿，然后把门推开了。老侠于成他们都看着呢！法广压着刀蹲在这儿，左脚在门坎儿里头，右脚在门坎儿外头，他拢目一看屋里这几个人，最后他看见海川了，心说：小儿童林哪！我铁善寺门人弟子与你一天二地恨，三江四海仇，今天晚上来，冒这么大的风险，为的就是你！嘿！该着的事儿。法广想到这儿，他一攒劲，脚尖儿点地，往起刚一长身儿，海川就明白了：这个和尚奔我来的！凶僧不奔我来，是你的便宜，奔我来，只要你敢拿刀过来，我这一掌就能砸死你。海川也卯上劲儿了。但是西方侠于成怕兄弟睡着了，谁也不能跟谁说话呀，等法广这么一长身儿，老侠客爷要跟他客气客气： 哈哈哈哈，和尚，大晚傍晌的串门儿来了，有这么串门儿的吗？ 法广一瞧人家知道了，他往后一退身儿， 蹭 一下儿奔当院了。西方侠于成绝不让他跑了，老头儿坐在椅子上，腰眼这么一叠气儿， 哧 燕儿飞的一样就出去了。于成于老侠到了法广的身后，法广就势这么一调脸儿，左手一晃面门，右手的刀对准老侠于成的顶梁就劈下来了。夜晚之间，把式匠也一样耳听六路，眼观八方，这叫 听风辨物 。风声一到，就知道什么东西对自己的身上哪个部位不利，老叟戏婴童，法广就跟没满月的小孩儿一样，任凭老侠摆布。老人家微然甩银髯，往左边一调脸，伸右手一刁他的腕子，左手一横对准他的小肚子， 嘭 的一声，法广在老头儿的手底下就起不来啦， 呛啷啷 一声响，刀扔了。老人家磕膝盖顶腰眼儿，抹肩头拢二背，四马倒攒蹄，捆上法广了。法铎在后房坡上瞧得清楚，啊！这个老头子真厉害。法铎踹中脊一长腰，攥着刀 唰 一下就不来了，人不落地，连人带刀就奔老侠的身背后来了，他想给老头儿来个金风未动蝉先觉，暗算无常死不知。谁知老人家早有准备，只见他拿左脚一踹法广，往前一咕噜， 鹞子翻身儿 ，伸手就抹法铎的后脑勺儿，左手拍他后脊背，还没敢使劲，真要使一成劲儿，他就得吐了血，两成劲儿这和尚当时就得死到这儿。 叭 这么一拍，老侠客磕漆盖顶腰眼儿，抹肩头拢二背，四马倒攒蹄，也把法铎给捆了。这个时候海川和甘老侠上了房，小弟兄们由打东屋里头唿噜唿噜全出来了，王爷也摸着黑穿好衣服出来了。老侠于成站在当院，向甘凤池和海川一点手，示意他们下来。
众人来到屋里头，把灯点亮。王爷可问： 哎呀甘老侠，外头什么人哪？
 真对不起王爷，有贼人到家中前来搅闹，使王爷受惊啦。  甘老侠不要客气，这没什么。 小弟兄把这两个和尚的下腿给解开了，身上还是五花大绑捆着。阮和、阮壁，徐源、邵甫，两个架一个，都架到当院。陆陆续续，老几位全都进了屋。 于老哥哥，好快的身法。  叫您见笑。说真的，这贼人一来我还怪害怕的。还好，总算给拿住了。  您拿住的这两个和尚，我全认得。请王爷审审吧。 王爷说： 好！来呀，把他们俩人押进来。
时间不大，把两个和尚架进来，他们往这儿一站，立而不跪。小弟兄们全进来了。老侠侯振远一瞧这俩和尚都够凶的，便问道： 你们俩人是和尚，皈依三宝，秉教沙门，手持利刃夜入民室对我弟兄不利，该当何罪？ 两个和尚一瞪眼： 呸！老儿侯振远，你当我不认识你？告诉你，我弟兄与你们仇深似海，现在被获遭擒了，要杀要剐任凭于你们！ 王爷说： 别着急和尚，你认得侯振远侯老侠，好像你还跟我们大家伙儿有仇，但不知仇在哪里呀？你说你认识我们，我们怎么不认识你呀？  对，我家千岁问你们话，两位和尚对我们有仇有恨不要紧，希望你们说出来。  好吧！你要问，我的名字叫法广，这是我师兄法铎，姓甘的也知道。我们俩人都是云南狐儿山铁善寺庙里头的弟子，找的就是你们！ 侯振远对王爷说 爷您听明白了没有？这是铁善寺的人。 转身又对法广、法铎说道： 和尚，不提铁善寺，今日夜晚行刺，老夫侯振远绝不能容！既然提出铁善寺来，哈哈哈，爱屋及乌，看佛敬僧啊。来！ 侯振远亲自过来把绑绳给解开了： 二位，请吧！回到庙里告诉你家两位方丈，九月九日，侯振远还有我兄弟童林，是日必到铁善寺，绝不食言。


寻凶手千里入京师收弟子征服铁罗汉
上回书说到：神龙手欧阳义士，带着布铺掌柜的飞奔筛月庵。他们来到东殿的后窗下，何瑞生一指： 老义士，您看灯光，大概林宝已到。 欧阳君知道瑞生无能，可他的胆子比天大。林宝心毒手黑，怎能叫他涉险呢？便道： 何掌柜，你不要往前去，在此等候吧。待我到庙里去捉拿这个混帐王八羔子林宝去。 何瑞生答应。欧阳君一伏腰来到山门，拔腰蹬中脊，听东殿林宝跟小尼姑正在说话，林宝说： 凤清，躲灾避祸，我要去北京，可把你抛下了。  弥陀佛，亲人，你可不能走，咱们俩热热呼呼的，你要走把我带去，我也逛逛北京。难道北京还没有尼姑庙吗？ 林宝摇头： 那怎么成？我现在急如星火，那多危险呀！ 凤清把林宝狠狠拉住道： 你哪能走哇，你要走就得把我也带上。 她拉着林宝不让走。
欧阳君高声喝喊： 林宝混帐王八羔子，这场官司你就给我打了吧！
哪知道林宝 噗 地一下把灯吹了。凤清抱着他不松手，林宝一怒， 扑哧
就把这个不守清规的小尼姑给杀了，然后拧腰从后窗户出去了。欧阳君脚底加力，追赶白玉人林宝，追着追着，到了一个小村子里，三转两转没有了。
何瑞生说： 哎呀，他一定从这里往北京跑了。 欧阳君愤愤地道： 我一定到北京找到他！把他拿住！
欧阳君回到了家中，把自己的军刃带好，银两带足，奔了北京，晓行夜宿，非止一日，来到北京城，在广安门里找店住下，每天出来在热闹场所寻找林宝。今天，走到前门大街，看见卖槟榔的，欧阳君一高兴，想拿他开开心，结果在天坛跟任元打上了。直到来至饭馆吃饭，任元想起来了：他不是隐贤村欧阳德老前辈的后人欧阳君吗？欧阳君也在想：他不是仁义村的清风羽士任元吗？如果要真是他嘛，我这个跟头可就栽大了。两人同桌共饮时，欧阳君先说： 我问问你，我们两个人打了半天架了，你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呀？  你要问我嘛，我住在会稽县北门外六十里仁义屯，我叫任元，人称清风羽士。 欧阳君心想，糟了！便说道： 我也是会稽县人氏，人称神龙手欧阳君。  唔呀，老弟呀。 真是不打不相交，两个人过来彼此见礼。欧阳君说： 我栽了跟头了，我这个大褂是你给捻的？  唔呀，不错的，你捻槟榔嘛，我就捻你的大褂，我这是对你帮助帮助。  你帮助我嘛，为什么要偷我的银子？  偷你的银子嘛，我是想帮助帮助你。  你全是为帮助我？好了，你干什么来了？ 任元就把神镖手袁泰父女二人被恶贼白玉人林宝致死的经过都说了，最后问道： 老弟，你干什么来了？  我也是为这件事情来的。  啊，兄弟你在哪旮里住着？  我在广安门里，您呢？  我嘛，我在北新桥那里住着呢。  好吧，你不要回广安门了，跟着哥哥我走吧。  你还不把我的银子还给我吗？ 任元也乐了，把银元包拿出来交给神龙手欧阳君。
哥儿俩一前一后打饭馆出来顺着红桥、磁器口一直往北，进哈德门，走东单，忽然发现一条黑影 唰 地一下过去了。 哎呀！兄弟，这是混帐东西小冤家白玉人林宝哇！ 两人就跟到金鱼胡同王伦王子延的家。林宝到王伦的家里干什么来啦？原来林宝拿着破坏星王均的信，来到北京城德外甜井村阚子良的家门口一看，不料门上贴着十字封条。林宝可就愣了，这是怎么回事呀？他跟谁打听，谁也不知道。来到北京城举目无亲，打听不着人，这怎么办呢？来一天，来二天，来了几天，他发现远处有个拾掇鞋的鞋匠，三十来岁，坐在马扎上给人修鞋。林宝过去了： 师傅，您是本地人吗？  啊，不错，我是本地人。  我跟您打听打听，这阚家怎么叫人家贴封条查了？
这个皮匠翻脸看了看他，问道： 你打听他干什么呀？  我打算见见他。
这皮匠把摊收了，放在一户人家存起来，跟林宝两人来到背静处，才问林宝： 您跟他什么关系？  我跟他不认识，有朋友写了一封信让我到北京城找他，我是江南人。  噢，您趁早甭找了，我是他的踩盘子伙计，他已经打了官司，叫官府抓进去了。 林宝一听： 这怎么回事？  因为他得罪了金鱼胡同王子延。王子延在北京城是个有名的把式匠，人家是个正人君子，结果拿着名片到宛平县把他告了。  这姓王的这么凶？他怎么把我的朋友给害了，我找他去！  北京城可藏龙卧虎！  你不用管了。 说完林宝就跟皮匠分手了。
林宝来到金鱼胡同，离王伦的家不算太远了，忽然间，由东口里头往西一拐，来了一辆轿车。轿车的右面车辕上坐着一个女佣人，干干净净。把式摇鞭赶车进了胡同口，后边有一个骑着马的，旁边有两个家人，正是王伦亲自带着家人车辆赶奔南顶村姥姥家，接妹妹香姑回府。来到家门口，王伦可看见林宝了，林宝不动了，站在旁边看着这辆车。王伦一看就知道他不是好人。把式摇鞭赶车到了门口，大门开了，打里边出来几个佣人和丫鬟，把这车辕的接脚凳拿过来，放在下边。一挑帘，女佣人把姑娘香姑搀出来了。林宝这么一看，魂飞千里外，魄散九重天哪！真没见过长得这么俊美的女子，面似鱼岭梅花，腰如随风杨柳。婆子丫鬟簇拥着，众星捧月，把姑娘搀着到院里。林宝心想：他们家有女眷，今天晚上我就来杀他的全家！林宝拿化石粉在墙外画了个记号，就找地方躲起来了。等到晚上，林宝从哈德门来，然后把化石粉全擦掉，拔脚上房进去了。
王子延是练家子，早看出林宝不是好人，就传家里人，连同妹妹，带婆子、丫鬟，天一黑把灯吹了，在屋里睡不着忍着，不准走动，不准出声，不准有光亮，摸着黑躺着。大家伙儿也不知道出什么事了。王子延把军刃带好了，就在西山墙一蹲，把枪一立，往四外看着。果然，林宝来到院中。他从西边往北一走，王伦给他一枪，这一枪险些把林宝给挑了。林宝脚尖一点地，长腰上东房，东房上喊： 唔呀！林宝哇，你这个混帐王八羔子，官司你打了吧！ 让人给踹下来了。上西房，西房上喊： 唔呀，林宝你这混帐王八羔子，你往哪里跑呀？ 也把他踹下来了。他上南房，海川抱着兵刃谱等着呢。林宝知道，一个是清风羽士任元，另一个也是他们那地方有名有姓了不起的人物，神龙手欧阳君，底下这是本家主人。要跑嘛，我只有往南跑，想到这儿，林宝劈头盖顶就给了海川一刀。海川一斜身，一抬右脚，林宝的刀就飞了。左脚一勾，右手一扣，一跨步，把他就势按在那里了，抹肩头拢二臂，四马倒攒蹄，海川把他给捆上了。右手一提拎对王伦说道： 王掌柜的，认识我吗？  啊！ 王伦一瞧： 哎哟，侠客爷。 过来就磕头。海川把林宝放下，伸手搀起王伦道： 哎呀，请起请起。 这时候，任元、欧阳君也从房上下来了。海川问： 你们二位和好了？ 任元、欧阳君把自己的事情全说了。海川和王伦才知道被捆的这位是镖打恩师、逼死师妹的恶贼人白玉人林宝。
王伦进南客厅，把灯点亮了，挑帘栊把三位侠客让进去。王伦真没想到，一夜之间能会到三位英雄，着实地高兴，挨着排地见了礼。海川想：领着我溜城墙的是谁呢？
王伦立即吩咐厨房预备酒席，款待三位侠客爷。欧阳君问： 侠客爷，您从哪儿来呀？ 海川就把买完了兵刃谱回家，走到前门大街打算逛逛天桥，没想到走到珠市口大街，发现他们老二位在那的事情说了一遍。欧阳君脸一红： 唔呀，侠客爷，我们哥儿俩丢人的事情都叫您看见了！  你们二位丢人的事情我看见了，可是我童林丢人的事情，你们二位没看见，人家给我大褂底摆上拴了城砖，掐了我的辫穗我都不知道！领着我二次溜城墙，难道这些个事情不是我童林丢人的事？ 欧阳君、任元早就听说镇八方紫面昆仑侠童林这人物了，今日一见，果然是位英雄，人家露脸的事敢说，丢人的事也敢说。任元道： 童侠客爷，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哪！据我想，这个人领着你溜城墙，是说明他的脚程嘛还可以，但不一定有多大本事。要是说大褂底摆拴城砖，掐您的辫穗，我想这还是别有高明人吧？ 他们正说着话，伙计进来了，把桌子往前搭。迎面桌子后头放一把椅子，东西两面各放了一把椅子，一个凳放在北面。主人王伦坐下，让了半天，海川在居中坐下了，身背后是架几，欧阳君、任元对脸坐下。
酒宴摆下，山珍海味，水陆杂陈，鸡鸭鱼肉，冷荤热素往上一端，老四位恨相见之晚。欧阳君一抱拳道： 唔呀，童侠客，我和任老兄早就久仰你的大名了，两次杭州擂献艺贺号，这是出在我们杭州地面哪，这些个事情我们哪能不知道呢？早就想拜访拜访，可惜没有这么大的福分，没想到在王朋友的家中遇到你了。侠客爷，您奉师命，兴一家武术，当然您那八卦绵丝盘龙掌嘛，那是武林独到的功夫，您最认为得意的还有什么呢？ 海川赶紧伸手相拦： 你们二位都是武林的高手，在下哪有什么得意的功夫？要说我童海川别的是不行，不过我从师学艺十五年，绕树行功，我的脚程还是可以的。
刚说到这里，没想到当院有人说话了： 脚程快，未必吧？ 海川一抬头，心说：这位说话的，大概就是领我溜城墙的吧！院里的人一阵乱，海川一回身，就把兵刃谱夹到胳肢窝底下了，垫步拧腰 噌 地一下就到了桌前，脚尖一使劲，一缕轻烟就出去了。抬头看，那人在东边，等海川拔步上房，那人抹头就跑。海川心说：今天还能让你跑了吗？海川下了房，顺着长街，脚底攒劲， 唰啦啦 ，也一直往正北，奔四牌楼下来了。掉头往东，海川一瞧，没错了，又奔城墙！果然到了城墙底下，那位施展狸猫登树之技就上去了。海川心说：得了，又领着我溜上城墙了。打东北角奔西北角，三转二转又来到崇文门，海川再看，这人又没了。哎呀！满天的星斗，海川对天长叹哪！有心再回金鱼胡同王伦的家，可能人家欧阳君、任元已经走了，海川便无精打采从城墙上下来，顺着大街一个人慢慢行走，来到自己家门口也没叫门，越墙进去，等进自己的屋，摸黑稍事休息休息，天就亮了。
再说欧阳君、任元熬到天光亮，残席撤下后，欧阳君道： 我说王兄啊，我们弟兄两个感念您的照顾哇！来吧，搜一搜贼人的身上。 把林宝的身上这么一搜，搜来搜去，搜出不少的东西来，主要有一封信，就是破坏星王均介绍林宝的经过，到北京甜井村找阚子良。王伦一看这封信道： 把信交给我吧。有这封信阚子良就出不来了，非得杀他的头，给本地的老百姓平一平民愤。 任元说： 王兄哪，这个您拿着吧，我们没有用。我跟您打听打听，我们要交本地面的话，我们到哪儿去？  您可以从交道口南大街，奔大兴县去交差。  好啦。 任元、欧阳君道了谢，把林宝扛起来，奔大兴县衙门。北京城是顺天府，天子所在地，从地面上来说，也是府县，顺天府代管二十四州县。那么北京城这个地面归两个县管，就是大兴和宛平。东南两城是大兴县，西北两城是宛平县。宛平县的县衙门在交道口往西，大兴县的县衙门在交道口往南路东头，两人来到大兴县衙门。大兴县正堂名字叫贾俊，两榜进士出身。任元就把事情说了： 这个小孩八岁时，要饭，长了满身的疥疮，我哥袁泰把他带回家，治好伤，收为徒弟。教他十一年能耐，最后他丧尽良心，镖打恩师，逼死师妹。我是个义务人，奉太爷的海捕公文，捉拿林宝，让他归案。我请出朋友欧阳君一同来到北京城才把他拿住。 林宝这小子一听，吓坏了，哆里哆嗦。大兴县准备了一辆囚车，派了四名押护兵备好了公文，二人辞别了大兴县府衙，押着林宝直奔浙江。
再说海川三次溜城墙，自觉能力还差呀，所以白天爷儿几个练功。晚上，海川还在王府的花园假山前头练夜功。今晚，练完了双钺，把小包袱放在地上，又把秋风落叶扫大宝剑从腰里亮将出来，欲练八仙剑一百二十八趟。就在这个时候，猛然间假山旁边有人喊： 好剑！ 海川一抬头，就瞧这个人冲自己一竖大拇指，抹头就跑，蹿纵跳跃，上了府里头的高房，海川也就闪电般追上去了。上了北城墙，海川一想：这人又要领着我溜城墙了，今儿我要追不上你，还叫什么镇八方紫面昆仑侠呀！海川一抽宝剑，脚底下用力，打西北角往南这么一转，借着星月的光华，看清楚了。这个人穿着一身土黄布，腰里扎着青搭包，身上披长衫，辫子盘着，一边跑一边偷偷地回头竖大拇指。海川也憋上劲了， 沙沙沙 走到西南城角上，这个人顺着城墙拐弯，海川心想：我要在后面追你，定追不上了，非得走一条近道。他斜着脚尖一点城墙， 燕子三抄水 往南边的城墙上跳。这人拐过来正被海川迎住，他往东一跑，海川 噌 就过来了，这人一看海川跑到了前头，回头就跑。跑着跑着，顺着城墙掉下去了。海川一看这人没了，自己感觉到面红耳赤。没法子，把软剑鞘拽下来把宝剑撞上，往身上一围，自己溜溜达达往回来，从北城根下来，越大墙进了贝勒府，到自己府里休息，越想心里越气。
次日早晨，底下人进来道： 教师爷，门口来了三个人找您。 海川赶紧到门口迎接。到了街门一看，上垂首是个大高个，海川认得，这是李铁拐斜街的石勇石玉山，下垂首瘦小枯干的这位是他的表弟，千里独行冯昆冯永志。下垂首当中这位是谁呀？晃荡荡身高有九尺左右，跟自己的傻徒弟甘虎、傻师弟于恒差不多。黑森森的脸，浓眉大眼，鼻直口方，大耳垂轮，青胡子茬，一条大辫子在脖子上缠着，还挺精神。
原来这人姓吴，名字叫吴成，有个外号叫铁罗汉。他们家在北京城里，房子有上百所，买卖铺子大小好几处，德胜门外水旱丰收的土地不下百顷，是了不起的财主。他父母全都没有了，就是他一个人。家大业大骡马成群，使唤人也很多，他一辈子什么都不喜欢，就好练武。他师父姓杜，名字叫杜清风，江湖人称云霞道士。后来有人跟他提，说李铁拐斜街住着一个姓石的，外号叫铁熊，功夫棒着呢。他不服，就找石勇去了。到了石勇家门前， 啪啪 一敲门，底下人把门开开： 哟，这位爷您找谁呀？  你们家里住着一个姓石的吗？叫铁臂熊石勇石玉山。  不错您哪，是我家主人。  好，我家住在德胜门里果子巷扁担胡同，我叫铁罗汉吴成。你把他找出来，我把他背个跟头。  您候着吧。 伙计撒腿往里跑，来到后厅： 大爷、二爷，你们哥儿俩快出去瞧瞧吧，果子巷瓦片吴家的少爷铁臂罗汉吴成说要把您给背个跟头。 石勇和冯昆赶紧跑出来了，到门口一看，喝！真叫棒，这个人就跟半截大黑塔一样。石勇也有点儿含糊了，忙说： 贵足莅临贱地，恕兄弟未能出来远迎，当面请罪。  哎，你也别客气。小子，你不是石勇吗？
 不错，是我。  你知道我吗？  您不是德胜门里扁担胡同的吴老师吗？
 老师咱不敢当，铁罗汉我叫吴成，听说你有点儿功夫，我惦记着把你背个跟头。  您请进来。  甭进去，我把你背倒了，南北二城就得属我！
石勇这么一瞧，来者不善哪，我要是和他动手，不定准赢得了他。哎呀，这怎么办呀？千里独行冯永志这个人心眼多： 哥哥，您先等一等，吴老师，您就在这跟我哥哥动手吗？  对！背完了他背你，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冯昆、冯永志。  噢，好嘛！把你们俩人都背了，这南北二城咱就第一。
冯昆嘲笑地说道： 呵呵，您背我们俩呀？您背我们四个，南北二城您也考不了第一。不瞒您说，北城墙根有一位镇八方紫面昆仑侠童林童海川，那才是咱们北京第一流的真正把式匠！我帮您通个信，您要把他背倒了，您才是真正南北二城的第一名，要是背不了他，您就是把我们两人宰了，您也数不了第一！ 吴成听完，支吾道： 这……我不认得人家。  不认识不要紧，我们哥儿俩认得呀。  那好！你们哥儿俩同我去吧。
于是，三个人穿大街、越小巷，赶奔北城根，来到雍亲王府海川家门前。
冯昆过来道： 童爷，我们给您行礼了。 海川伸手相搀： 二位起来，二位怎么这么闲在呀？  我们来半天啦，听说您会客呢，我们没敢进去打搅您哪。来，我给您介绍一下。这位是德胜门里果子巷扁担胡同瓦片吴家的少爷，姓吴叫吴成，有个外号叫铁罗汉。 海川一听就有点儿不乐意。问： 二位，这是什么意思呀？ 吴成搭茬了： 什么意思啊？告诉你，人家跟我说冯昆、石勇这二人是北京城第一流的把式匠，我把他们两人揍了我就可以考第一，结果我上他们两人家去了，他们俩不敢动手。他俩说，甭说我把他们两人揍了，就是把他们两人宰了，我也考不了第一，说揍了你才能考第一。我们就找你来了。 海川对冯昆和石勇说： 我跟二位都不错，二位为什么同着人家师傅奔我寒舍来？人家是找你们的。 冯昆急忙解释说： 就这一位！童侠客爷，说真的，我知道扁担胡同吴家是有这么一个把式匠，大概就是他。我们哥儿俩惹不起他。  惹不起他，你们哥儿俩就往我这送吗？二位，今后可不准！咱们就这一次。 海川又转脸对吴成说： 吴师傅，你要打算跟我讨教讨教武艺还可以，但你要说打败我童林，你就在北京城考第一了，那不成。北京城藏龙卧虎，出名的把式匠有的是。  这个……你说这个倒也对，童师傅，看起来你倒是个好人，那咱二位动动手吧，考第一不考第一的单说。我既然来了，就惦记着跟您试吧试吧。  这个可以，请吧。
四个人一块儿进了院子，来到客厅前头，徒弟们都出来了，往旁边一站，等着看热闹。海川说： 吴师傅，你大老远的找我来，咱二位比个输赢胜负，总得挂点儿彩。  甭挂彩，我赢了你的算白赢，你赢了我，我趴地下磕头，拜你为师，你看好不好？ 海川一想：这便宜我可占大了，他赢了我算白赢，我赢了他，他给我磕头，拜我为师。就说： 那好吧，咱们一言为定。吴师傅您进招来！ 海川在北边脸朝南一抱拳，铁罗汉在南边抱拳说： 好了，既然如此，那咱就不客气了。 说着话，吴成左脚一赶步，左手一晃门面，举右手 泰山压顶 就是一拳。海川轻轻地向左一滑步，用左手一立，拿左手掌一划吴成，吴成的胳膊刚要往回逃，海川的大手就到了，着心就是一掌。
这是人家八卦掌 麒麟吐书 的招数。吴成滴溜一转身，左胳膊往前一支，坠肘沉肩，两只手往自己胸前一抱，合适了 靠山背 ，顺着右脊背一撞海川的胸口，海川退左步一闪身，他已经撞空了。海川用左右手一抄他的小肚子，借劲使劲， 砰 就打上了。就这一下，撞吴成的劲儿也真足，真巧，海川这么一发力，尘土飞场，碎砖头末子乱蹦，再找这吴成，踪影皆无！


青草坡英雄打猛虎懒龙沟于恒遇至亲
上回书正说到：坏事包张旺、蛮子孔秀在半路途中饿着甘虎、于恒两位猛英雄，于恒是真傻，可甘虎是外璞内秀，他明白这两个的鬼主意。这回两个傻小子要严惩两个坏小子。
这天早晨，四个人从店里出来，甘虎、于恒两个人大步流星走得很快，甘虎对于恒说： 牛儿小子，再快点儿！  慢着点儿，一会儿还得驮他们俩呢。 甘虎摇摇头说： 你快点儿吧！ 傻小子于恒可就跟上甘虎走到前头： 虎儿，什么事啊？  我说你明白了吗？  我明白什么？我什么也不明白。  不是这一路没吃，是他们俩成心饿着咱俩。  噢！原来是这么回事。那咱俩干麻还要驮着他俩呀？ 甘虎说： 谁让他俩是臭豆腐和坏事包呢！这样吧，一会儿，孔秀还得让你驮他，坏事包让我驮着，这回咱们不让他们一个先上一个后上，咱俩让他俩一块上。你等着孔秀一叫你，先别太蹲，叉着腰等着，我也叉着腰等着，然后咱俩一块蹲下，等他俩一骗腿，咱们把他们的手腕子搬住，开始转圈抡他们俩，不管他们俩怎么求饶，我不松手你也不松手，我怎么松手，你就怎么松手。  那要把他们抡坏了呢？
 嗨！他们怎么不怕把咱俩饿坏了呢？  要说也对，这坏事包和臭豆腐，一个好东西也没有！ 两人刚商量好，张旺和孔秀跟上来了。孔秀先说道： 哎呀，牛儿小子！你还来驮我吧。  弥陀佛，虎儿小子，你也来驮我吧。
 好！我来驮你，牛儿小子，你来驮臭豆腐。 甘虎心想：牛儿小子你可别说漏了。两个人都蹲下身，孔秀一骗腿儿骑上牛儿小子，张旺一骗腿儿骑上虎儿小子，就在他们俩刚一骗腿的时侯，手腕就给攥住了，甘虎一揪坏事包张旺，张旺就知道要坏事儿，马上也把甘虎的手腕给扣住了，傻小子于恒也是一样，他一揪蛮子孔秀，孔秀也把他的手腕给攥住了。但是，人家两个傻小子的手就像是铁钳子一样，紧紧地把两个坏小子夹住，然后给抡起来了。
 哎哟！不要抡，不要抡了！  弥陀佛，别抡了！ 甘虎一瞪眼： 别抡了？没那事！小子，你们俩人成心饿着我们俩，有饭你们俩偷着吃，还骑着我们俩，今天把你们俩抡死算！  弥陀佛，你可别介……。  哎哟！牛儿小子，爷们儿，不要抡了！  甭废话！他不停我就不松手。  呜呜……
实在把两人给抡得够呛！甘虎猛地一撒手： 去你的吧！ 叭！差一点儿把坏事包张旺给摔死，咕噜噜，滚出好远。傻小子于恒看甘虎摔上了，他也摔上了。 唔呀，慢一点呀…… 还没等孔秀喊出来，于恒扑通一声，也把孔秀扔了出去。 唔呀！坏事包！你出的这个馊主意简直要了我的命了！ 俩傻小子走过来，张旺、孔秀赶紧起来揉脖子。 好哇！可把我们摔着了。
 你们俩太坏了，你是臭豆腐，他是坏事包！你们俩饿着我们，还骑着我们，哪有那事啊！老实点儿，不老实我们还开抡。  哎哟，别介！ 甘虎瞪眼： 到时候就得吃肉，不给吃就开抡！ 这回，俩坏小子被俩傻小子给管住了。
说哪儿吃，就哪儿吃，说哪儿住，就哪儿住。没走几步，甘虎把自己皮搭子解下来，里面有三十二斤八楞紫金降魔杵，手里提着： 坏事包，给我扛杵！
 弥陀佛，这……，这我扛得动吗？  噢，看来你是不愿扛杵啊，我可是扛了你好几天，你不扛杵也行，来，把我扛起来走！我扛你几天，你扛我几天，怎么样？ 这可把坏事包给吓坏了： 弥陀佛，我还是扛杵吧？ 甘虎有二百多斤更扛不动了，张旺把杵拿过来扛上了。傻小子于恒一看甘虎让张旺扛杵，他也把杵解下来了： 臭豆腐，你也给我扛杵！  哎哟，牛儿小子，你不要跟虎儿小子学呀。  就得学！他跟我说了，他怎么办。我就得怎么办，你扛不扛啊？你要不扛就蹲下，让我骑上你，你扛我！  那我更扛不动了，我还是扛杵吧。 没法子，孔秀也把大杵扛起来了，还一个劲儿的埋怨： 哎哟，坏事包，你出得这馊主意，简直是不怎么样！ 现在，太阳老高就住店，坏小子扛不动杵啊。等到早晨，太阳出来了，晚晚的才出店。
什么好，吃什么，想吃多少就吃多少，一路直把两个坏小子管得老老实实。
饥餐渴饮，晓行夜宿，非止一日，到了云南境内。这天下午，太阳还高高地挂在天上，张旺就忙说： 弥陀佛，咱们住店吧！我们俩可拿不动了。
 行啊，住吧！ 甘虎答应了。于恒又搭茬道： 住店就住店，吃饭就吃饭，反正你们俩得扛着杵。  对，就得你们俩扛着，什么时候到，什么时候算！
西南东北的通衢大道旁有一个村庄，不算太大，路北有块木牌子，上面写着三个字：密林镇，四个人进了村口，路南有家小店，叫：许家老店，前后两三座院。 弥陀佛，咱们住店吧。 张旺正说着，店伙计迎出来了： 四位爷台，住店吗？住店好像还早了点儿。  弥陀佛，你别管早晚，我们先吃饭，吃完饭，我们也许走，也许不走。有上房吗？  二道院三间南上房。
 好吧，那我们住店吧！ 伙计带着这四个人顺着店门洞进来。门洞的西边有个门，挂着门帘，门的上面有一块横匾，绿油漆洒金星写黑字：柜房。旁边还有一个小点儿木牌，上面写着小字：银钱重地，闲人免进。张旺、孔秀明白这是柜房，四个人正走到门口，忽然从里面传出嘎嘎的笑声，要不然，几个人谁也不会往里面瞧。这个人的笑声特别大，四个人不由得放慢了脚步，全往柜房这边看，傻小子于恒更是瞪着雌雄眼往里面瞧。这间房很宽敞，南面有窗户，北面山墙临街跟大门一平，靠南边的窗子下有一个长条桌子，上面摆着文房四宝，放着一本账，有天平砝码，看来，这是写账先生呆的地方，靠西墙是个银柜，锁着。银柜上面有个镶牛皮的皮搭子，柜子旁边立着一条八楞紫金降魔杵，露着黄澄澄杵把上的八宝镫疙瘩。傻小子一看，心想：这条杵可比我那条强，人家那杵多好，要是我能给弄过来……，他看上人家的杵了！柜房的北墙是炕，中间有个炕桌，上面摆着酒菜，面对面坐着两个人，东边这位看不见脸，只能看见西边坐着的人。只见这人个大得像甘虎似的，也是口袋布一身短衣襟小打扮，煞着皮挺带，脚底一双踢死牛的豆包鞋，也是一张大黄脸，不同的是这人眼角颧骨都发黑，好像是从口外来的，被口外的硬风吹得皮糙肉厚。对过这位瘦小枯干，穿着一身白棉绸子的裤子汗衫儿，鞋放在地下，这位就是本店的掌柜许蒙，人称摇头猫。据说这是从小落下的毛病，坐在哪儿都好摇头。许蒙是铁善寺的门人弟子，也是个绿林道。他对面的黄脸大汉是黄风鬼燕凯，也是铁善寺的弟子，家住塞北沙燕岭，是那的二寨主。他骑着一匹白毛骆驼——金睛雪花驼。这次铁善寺设擂重阳会，聘请南北十三省所有的英雄到铁善寺来，下帖子的工作大部分靠黄风鬼燕凯，就因为他有这匹日行千里的骆驼。一路上把帖子送完了，最后来到密林镇和许蒙见面。许蒙说： 你帖子不是都送完了吗？就在我这多住两天吧。 黄风鬼答应了，于是就在大车院里立上一根将军柱，楔了个圆环，挂上个草筐箩，里面拌好了精饲料喂骆驼，柱子周围铺上沙子，因为骆驼要卧在沙子上，叫趴沙。然后许蒙备下酒席在柜房里款待燕凯，黄风鬼燕凯把他的八楞紫金降魔杵和他装银子的皮搭子立在银柜上靠着墙，两人喝着说着话，这一切傻小子于恒全看在眼里。
伙计带着他们四个人，绕过木头影壁，顺着西夹道，绕到第二层院子的三大间南房，四个人进了屋，把前后的窗子支开，十分凉快。屋子十分干净，像是有钱人才能住的屋子。四个人坐在炕上，张旺、孔秀忙把杵放到床上，这两人累得直喘。擦脸漱口后，伙计问： 四位爷台喝点茶吗？我给你们泡茶去。 傻小子于恒冲伙计一招手： 过来！ 伙计一看于恒的雌雄眼瞪着怪可怕的。 哟！爷台，你有什么事？  就冲你说这话，就应当给你一个嘴巴，把你的嘴抽到后脑勺去！ 伙计害怕： 怎么回事？爷台。  到你这来是喝吗？渴了找茶馆，到你这是吃饭，你不知道我们是饿吗？ 伙计连连点头： 是是是，我给您预备饭去。  什么饭？臭豆腐、坏事包我管不着，给我们俩一人一筷子饼。 伙计不知道 臭豆腐坏事包 怎么回事，可也不敢问，只问道： 一筷子饼是多少？  混蛋！这都不知道？一斤一张的饼摞起来，拿筷子一量，有一筷子高就行。  您这是几天的饭？  几天？一顿！一盆炖牛肉，要烂糊的。有没有？ 伙计笑笑： 您打听打听我们许家店炖牛肉，在这一带都出名，本村住户家里来了亲朋好友，都到本店来买牛肉回家款待客人，您就知道烂糊不烂糊！  行，行，虎儿，你是不是也吃这个？  是！也来一筷子饼，一盆牛肉，听见没有？  听见了，我给您端去。 伙计转身刚要走，张旺把他给叫住了： 你给我们俩沏点茶，把茶和菜一块端上来，我们俩累了，得先喝茶，再喝酒吃菜。  行啊爷台，我给您安排去。 伙计刚要走，于恒又把他叫住了： 站住。  哎哟，爷台，您又有什么事啊？  要吃牛肉、吃饼，得先腾地方，得找个地方拉屎呀！  噢！你要解大手哇。  什么大手、小手的，我要拉屎。  您从这出去往西，顺着夹道再过一层院，就到了咱们的大车院，院里面有大车，还有后门，现在可能后门没关着，西南角上有两间大房子，那就是厕所。
 好小子，滚蛋吧！  喝！您说话可真够难听的。 伙计转身走了。 虎儿小子，走吧，拉屎去。  我不去。  嗨，走吧，跟我搭个伴儿去，再说了，到那蹲蹲坑就许拉出来了，肚子腾出点地方能多吃点肉，多吃几张饼，你这人怎么这么糊涂啊！  好吧，我跟你去。 两人一同出去了，坏事包张旺忙嘱咐道： 快着点儿，一会人家把饼和肉就端来了。
两人按照伙计所说的路线，来到了大车院，果然有个后门，两扇大栅栏门开着。大车院中间有个碗口粗的木桩，约有四尺多高，木桩中间有个铁环子挂着个盛饲料的笸箩，一根绳栓在柱子上，地下卧着金睛雪花驼。双峰驼，就像两个大肉包，鼻子上穿了个窟窿眼，用一根竹棍穿过去，柱子的那根绳的另一头就拴有这竹棍上，金睛雪花驼胸前挂个铃铛，它正趴沙呢。于恒、甘虎没见过骆驼，都不认识。于恒是淮安人，只见过船，甘虎早先是南京金陵人，那儿也没骆驼。于恒问他： 你认得这是什么吗？ 甘虎自尊心很强： 知道，当然知道。叫.叫.叫.长脖子马。 于恒摇头说： 我告诉你吧，这叫小耳朵驴！得了吧，我看咱俩还是先拉屎吧。  别价，咱们还是先骑骑它吧，你瞧，这还有个屉是人骑的。 于恒不乐意地说： 骑它骑不好再摔下来，挺大的嘴巴兴许咬人。  管他呢！ 甘虎一抬腿朝骆驼的屁股上给了一脚，骆驼 吼 的一声叫了起来，甘虎把绳解下交给于恒： 拉住了。
于恒牵着骆驼出了后门，脸朝西，甘虎一骗腿儿上去了。甘虎仗他个高，人家骆驼是先趴下，等人上去了它才起来，甘虎不懂，他跳上骆驼的背上，骆驼前后晃了晃，甘虎觉着不大舒服，他把骆驼当了一般牲口， 吁…… ，这 吁 字甘虎明白，是让牲口站住，但这是黄风鬼燕凯的骆驼，正好和一般的牲口相反， 吁 是快跑，这是从小给骆驼排练出来的。因为燕凯是绿林人，不能骆驼在前面跑，后面追的一群官人一喊：吁！它就停下了，所以黄风鬼燕凯特意反着训练，越喊 吁 跑得越快。甘虎不知道他这声 吁 的奥秘，骆驼 蹭 地一下蹿出去，一溜烟的向前奔去。金睛骆驼是宝驼，脚底特别的快呀，骑上它，快骡子、快马都追不上啊。傻小子于恒一瞧： 哟，坏了！站住，站住！ 可你再怎么喊，连人带骆驼影都没了。哟！这长脖子马跑得这么快！坏了，虎儿小子把人家长脖子给拐跑了！人家不得跟我要呀！
我哪儿给人家弄去？傻小子于恒顺着大栅栏门就往里跑。越过紧后头这层房子，直奔二层院来了。
再说傻小子甘虎骑着骆驼，心里非常害怕，突然这骆驼如虎嗥叫，吼声大极了！甘虎更是胆颤心惊。你别以为大骡子大马踢人一脚受不了，这骆驼踢人可更受不了哇！因为它这一蹄子踢上您，外表看不出来，一点儿伤没有，伤在肉里头。它这一叫唤，黄风鬼燕凯在柜房里听见了： 哟！谁动我的骆驼了？ 许蒙拦住： 哎！燕寨主，我的兄弟！你放心！哥哥我在咱们密林镇一带还不敢说有个大名，但是绿林道的朋友他也得让个面呀！他敢动咱们的金睛雪花驼吗  不！我这骆驼没有生人动，它不叫唤。你听见没有，要不咱们瞧瞧去？ 两个人下了地，带着伙计往后来，这柜房可就没人了。十几个人顺着头层院奔二层院，过夹道往后来，正碰上傻小子于恒从后边过来，燕凯就问： 你看见这儿有个生人吗？你知道谁动我的金睛雪花大骆驼了？
傻小子于恒这才明白，刚才那畜牲既不叫小耳朵驴，也不叫长脖子马，而叫 金睛雪花大骆驼。 骆驼？嗯……骆驼，我不知道！ 他说了声不知道，撒腿就往前跑，猛英雄还有个傻心眼：我别进屋了！人家把我堵上就麻烦了！
干脆我跑吧。于恒赤手空拳，顺着院子就往这店门洞来。到店门洞，雌雄眼一瞪往柜房里一瞧，一个人没有。他一眼就看见燕凯的八棱紫金降魔杵了。
傻小子想：这不错，干脆我给他拿走吧。挑帘栊进柜房，猛英雄一伸手，把这八棱紫金降魔杵连着皮褡子全抄了起来，拿着往外走。出了店门撒腿奔西，跑得那个快呀！一阵风似的。
后院骆驼叫，孔秀、张旺都听见了，他们正要出来，一看这帮人过去喊叫： 看见我的骆驼了吗？ 傻小子又一喊： 骆驼？我不知道呀！ 可傻小子回来，孔秀和张旺一瞧，傻小子不奔屋里来，而是往外跑。张旺就问孔秀： 哟！会不会是甘虎把骆驼偷跑了？傻小子于恒也跟着跑了。 孔秀说： 唔呀！坏事包，我的师兄呀，看来事情要坏，这两个傻小子捅漏子了！
 弥陀佛，事不宜迟，师兄，咱也快跑吧。 张旺和孔秀打屋里出来，一直奔前院，幸亏前柜房一个人没有，他们两个人也跑了。
摇头猫许蒙和黄风鬼燕凯两人带着伙计往后一瞧，可了不得！将军柱上的骆驼没有了，后门开着。等追到后门外头，往四外一瞧，踪影皆无。从这骆驼的蹄子印看是奔西了，没走几步，这里都是山路，没有痕迹，骆驼找不着了，燕凯急的一跺脚： 唉！我的金睛雪花骆驼叫人给偷了。 摇头猫许蒙也很不高兴，心说：这是谁办的呢？只好安慰燕凯说： 燕寨主，你在我的店里丢了宝驼，很对不起，我一定负责赔你。 燕凯一瞪眼： 你赔我？老哥哥，价值连城之宝，你赔得起我吗？这一定是有人跟上我了。看来刚住进来的这几个人是奔着我这金睛雪花骆驼来的，那俩大个傻奸傻奸的，刚才他们跑了，跟这事肯定有关系。 许蒙一想：对呀！快！奔前院追他们。许蒙和燕凯吩咐伙计把栅栏门关上，他们可就往前来了。许蒙一指： 就这屋里！他们就住在这二层院南房。 挑帘栊进来，许蒙一看：啊！一个人没有。
炕上还拉了一泡屎。许蒙这骂呀，他们可真缺德呀！许蒙和燕凯再奔柜房来，进屋一看，燕凯大吃一惊： 哟！我的杵呢？ 杵也没了。两人气得直骂街。
傻小子于恒扛着大杵迈大步，这快呀！后面有人追，他也知道着急，噔噔噔……往西跑出足有四、五十里地去。 哟！ 他一眼就看见道旁有片树林，骆驼正在树林里头站着，傻小子甘虎在那儿遛哪！傻小子喊： 虎儿小子，这不叫长脖子马，也不叫小耳朵驴。  哎哟喝！牛儿小子，你来了！
那么甘虎是怎么下来的？原来，甘虎骑在骆驼上，骆驼跑得很快，他很难受，因为没骑过这玩艺。他紧着喊： 吁…… 越吁越快呀。 哗…… 一阵风就下去了。眨跟间跑了几十里地，来到了这片大树林里。甘虎很任性，他生气地说： 好小子，我怎么叫你也是猛跑，干脆我让你快点儿跑吧！ 他用劲一喊： 嗒喝 、 嗒喝 ！ 嗒喝 本来是快，没想到燕凯的骆驼，嗒喝是站住。别看金睛雪花骆跑得这么快，它咯噔一下站住了。但这骆驼有惯力，甘虎骑在上头没有防备呀，咯噔一站住，甘虎从这骆驼上蹭一下就蹿下去了，脑瓜碰地，把脖子窝了一下。 喝！ 甘虎站起来直揉脑袋，好在他不怕摔。这骆驼站在那儿，纹丝不动。甘虎踹了骆驼一脚： 小子我让你走，怎么你又站住了？ 甘虎再聪明也想不到这是人家燕凯反着训练的结果。甘虎在树林里来回转悠，因为什么呢？他骑这骆驼好几十里地呀，两条腿不是劲。这个时候，傻小子于恒来了。于恒告诉甘虎说： 这叫金睛雪花大骆驼。
 噢！这是骆驼哇。你怎么来了？  人家找来了，问我雪花大骆驼上哪儿去了，我敢说你给人家骑跑了吗？我就说不知道。我也不敢进屋哇，我怕人家把我堵上，我就往店门洞跑。到了店门洞，我一瞧里边一个人没有，有条杵和一个皮褡子在里边搁着呢，我就顺便给拿来了。  坏事包跟臭豆腐呢？
 那咱就别管了，反正他们俩不跑，就让人给逮着呗！  嗨，那不糟了？
 嗨，没什么，你放心！这俩小子坏极了。你看，这个地方就能挂这个杵。
牛儿小子指着铁过梁儿说。再看这皮褡子里还有百八十两银子呢，傻小子于恒身上一个子没有，于恒高兴了： 嘿，他这儿还有钱呢。虎儿小子，你瞧，挂这个多好哇。 虎儿小子看了看说： 这正是一套啊。 说着就挂在了自己身上。于恒点头说： 对了。唉，虎儿，你怎么会站住了？ 甘虎一摸脑袋： 哎呀，我也弄不清楚，跑着跑着还把我给摔了一下子呢。  噢！
于恒说： 你再上去试试。 虎儿小子甘虎一骗腿又上去了，这骆驼一动都不动。于恒在旁边瞧着： 虎儿，怎么回事？ 这时，虎儿又喊了声 吁 ，这骆驼撒腿就跑。傻小子于恒在后边喊： 站住，站住。 傻小子喊干了嗓子，这甘虎连人带骆驼站不住了，越跑越快，眨眼不见了。
这个时候，猛英雄于恒可为难了，自语着： 臭豆腐、坏事包，哪儿去了？我身上一个子儿没有，待一会儿黑了吃什么呢？哎哟，虎儿，虎儿。
还喊虎儿呢，他也知道没钱了要挨饿！孤孤单单，凄凄凉凉，心里头十分难过。
猛英雄信马由缰，一步一步可就往西来了。越走山越多，走来走去，走到太阳压山，可就进入昆明地界了。眼前头是一片丘陵地带，这条道是由东往西，一进这丘陵地带的小山口，一片一片的矮山，越往里山越高。路旁钉着一个木头牌子，这牌子上有字，傻小子于恒站在这儿发愣，他一个字儿也不认得呀。他心里想着：这木头牌子上写得是不是饭馆呀？瞎掰！人家饭馆能写在这儿吗？这是昆明县正堂曹正曹大老爷出的告示。前边两个字是 堂谕 ，就是正堂晓谕的事情，下面的内容大意是： 此地青草坡，于数月前发现一只猛虎，拦路伤人，已有十余人死伤，凡我军民人等从此路过，必选在巳、午、未、申四个时辰以内，结伴而行。逾时不能通过，以免虎伤。
落款写着康熙年月日，盖上了大印。傻小子于恒哪里知道这个，既不知道这个地方叫青草坡，也不知道出了猛虎而且是十分厉害！昆明清元县正堂已经派了猎户在青草坡一带设法杀虎或捉虎，但是又不容易办到。
青草坡往里有一片大山，山里有座庙叫 极乐禅林 。据说当年南朝的梁武帝三次舍身入同泰寺当和尚，文武大臣拿钱去赎他，盖的庙多极了，这座 极乐禅林 就是其中的一座。有首唐诗正是描写当年庙宇景致的，诗中写道： 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这个 极乐禅林 是座大庙，本庙的主持名字叫亚然，闯荡江湖有个美称叫水晶长老。他带着自己的大徒弟金面韦陀法正，爷儿俩就在这庙里隐居。这水晶长老亚然和尚就是济慈、济源他们铁善寺的前任方丈，他把铁善寺交给济慈、济源后，老和尚亚然就退到这 极乐禅林 来了。昆明县正堂一出告示说这个地方出现了猛虎，老和尚可就把自己弟子金面韦陀法正叫来了，说道： 徒儿，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呀，无论如何你要帮着猎户把这老虎除掉。 这样，金面韦陀法正奉师命也在山里设法捉拿这只老虎。时间一天天过去了，这个告示还在这儿贴着，猛虎还没拿住。傻小子于恒到了，心想：哟，写得是什么我是不知道哇！太阳也快压山了，晚风也刮起来了，这可怎么好哇！唉，我也不管他这个那个的，反正得往前走哇。想到这儿，猛英雄可就顺着山坡往里走来了。越走山越高，越走林越密，可就进入了深山。眼看着暮景苍茫，一片夜色，就在这时候，呜……一阵风动，乱草摇头，突然间一声巨吼，在西山坡发现了一只猛虎，足有水牛那么大，尾巴一搅这山石头，啪啪啪地山响。 哟，这是谁们家的大个猫呀？ 于恒没见过老虎，把虎当成猫了。
再说这个金面韦陀法正，功夫很好。老和尚亚然告诉他，无论如何也得帮着官府把这虎除掉，倒不是要这两千两银子的赏，主要的是为了救人。所以金面韦陀法正伺候老师吃完晚饭，念完了经，天也就快黑了，法正拿着虎叉出来，到了树林的深处，正等这老虎出来。突然一声吼叫，法正也吓了一跳，再瞧这老虎已慢慢过来了，法正也有点含糊了，他蹑足潜踪的过去，抽冷一长腰蹦起一丈多高来，照定这老虎后胯就是一叉。老虎一疼，大吼一声蹦了起来。 阿弥陀佛，孽障，哪里逃！ 和尚法正手拿虎叉撒腿就追，老虎疼呀！连蹿带蹦往山外跑来，到了这个山梁上，正被于恒撞上。傻小子还在这儿 花儿、喵呀 的叫哪。老虎的后胯很疼，大吼一声，从山梁上蹦下来，正落到猛英雄于恒的眼前，傻小子一看： 哟！这东西比猫厉害呀，看来它要吃人哪！ 老虎趴地下，打算起来再往前扑，要不是后胯受伤，可就把傻小子于恒给扑上了。当然，于恒也不怕它，你给他一刀都不在乎，何况老虎的一扑哪？老虎刚一抬头，傻小子一个急劲，一伸左手 嘭 就把这老虎顶花皮给攥住了，这是老虎的致命处， 王 字上一打就死。传说老虎有三个致命处：再有一个在它脖子底下紧挨着食管有一个包，这是第二个致命处；第三就是它的爪子，说它在山里总是蹿呀、蹦呀，但它非常小心，一但这爪子叫什么东西给扎破了，它就烂，一直把老虎烂死为止。现在傻小子于恒抓住它的顶花儿皮，但他不懂得这是老虎的致命处，他右手一攥拳跟小铁锤一样，对着老虎说道： 哟！你还发横呢！ 啪！这一拳就砸下来了，正好把这王字的骨头给砸碎了。但这猛虎还不饶人，多处受伤，余威尚存，硬把这山地刨了一个大坑。傻小子摁住了虎脑袋不叫它起来，一会儿的工夫老虎就死了。 弥陀佛！ 金面韦陀法正在上面，念了一声佛号。傻小子于恒一抬头，哟，坏了！这大猫的本家主来了，这不要命了吗？急忙说： 它要咬我，我不是成心要打死的。大师傅，这是您家养的大猫吗？它从山上蹦下来，向我扑来，我按着它动不了劲儿了，没想到它自己爱生气碰死了，您多原谅。  哈哈哈，阿弥陀佛！壮士，这不是猫，是老虎，伤害人的一种猛兽。我受恩师之命，到山里找它。你看这虎的后胯上，是我扎伤的，我惦着把它弄死呢，以免过路的行人受害。这回你可是为本地做了件好事，这怎么能说是你的错呢？ 紧接着法正问道： 猛汉，你怎么称呼？ 傻小子规规矩矩一站，两手一捂肚子： 你从头里问，末了问，还是中间问？ 法正一想：怎么这么麻烦？就说： 我从头里问。  噢！家住淮安府漂母河于家庄姓于名恒，字叫宝元。师傅起的外号叫 叱海金牛 ，小名叫 牛儿小子 。
 你是牛儿小子？  嗨，你怎么知道了？  哟，不是你刚才对我说的吗？
 噢，对了，咱俩不错，你别告诉别人。  好，好，你是从哪儿来的？
 这，这可就多了。一次累，二次累。 其实他说的是杭州擂，他不懂。 这次呢，跟着坏事包、臭豆腐，到什么善寺，半道上。嗯……这，这小耳朵驴跟这长脖子马……嗯拐跑了，剩下我一人了，臭豆腐、坏事包上哪儿了我都不知道。我这儿还饿着呢。 金面韦陀法正听了半天也没听董。便问： 唉，说完了吗？  没！我说完了，你就明白了。  不，我更糊涂了！好吧，跟着我回去，到庙里吃饭，见一见我的恩师。  那我可谢谢您了，大师傅，您心眼真好！那么这大猫，这老虎怎么办呢？  由贫僧把它弄走。 人家法正想在于恒面前露一手，照着虎脖子底下 蹭 就一叉，把叉捅进去了，微然使劲儿，就把这好几百斤重的老虎背在了自己的身上，法正个头本来不矮，这老虎尾巴就别说了，可老虎的后腿还擦着地呢。 施主，你让我来吧。
 好吧。 俩人一前一后顺着山道盘上去，一直上了山头，往西北方向走。
密林深处有一座庙，庙前头有三孔石桥。顺着当中的石桥过来，来到山门处的石阶上，两扇山门开着，东西两个角门关着，这就是西方 极乐禅林 。
前后三层殿，东西有花园。由打山门进去，越过了钟鼓二楼奔头层殿，院里头都是参天的古树。顺着中间道往东去，东院里的房子也与庙房相仿，十分高大，这些都是僧人住的。来到东院，院子很宽敞，就把老虎放在这里。法正对于恒说： 施主，你跟我来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来到正殿，顺着正殿奔西配殿，上台阶，挑帘栊进来，正面有一张云床，云床下有个脚踏，黄帐子支顶，在云床上面有个大蒲团，蒲团上坐着一位老僧，合掌打问讯，闭眼正在入定哪。这老和尚如果站起来足有七尺开外，猿背蜂腰，身上穿着黄云缎子的僧袍，掐着黄口，五领四带，煞着绒绳，黄僧靴在脚踏上放着。红扑扑的脸膛，六块受戒的香疤拉。老僧蚕眉微皱，闭目合睛，皱纹堆垒，鼻直口阔，大耳垂轮，颔下一部银髯苫满前胸，这就是水晶长老亚然和尚。金面韦陀法正合掌打问讯： 师傅，弟子参见。 老和尚慢慢把眼睛睁开了： 阿弥陀佛！徒儿你回来了，今天可曾发现猛虎？  师傅，今天弟子发现猛虎了，我给它一虎叉，把它插伤了，老虎就往山外跑，遇见一位猛汉，一拳把它打死。  啊，阿弥陀佛，这位壮士在哪儿呢？  他还没吃饭，在堂阶下。  快快请。 法正就把傻小子于恒请到了西殿。傻小子知道要跟老和尚说好的，因为要在庙里吃饭，要住在这里，如果招人家不喜欢，人家把自己轰出去，不但住不成，而且吃不上，那不就苦了吗？于是，傻小子于恒笑呵呵的说： 大师傅，您好哇！我早就喜欢您了，只想给您磕个头来，没得工夫，今天可巧了，我给您行礼。 说着跪下磕响头。 噢，壮士啊，请起，请起！你叫什么名字？ 法正知道于恒说姓名住址太费力，他在一旁代说了： 师父，这个人家住淮安府漂母河于家庄姓于名恒，号叫宝元，他师父给他起的外号叫叱海金牛。  噢，你有师父？你师父是什么人呀？ 我师父是老道，他跟您不一样，他有头发，您没头发。  阿弥陀佛！对，对，你师父是一位出家的仙长。  两位。俩人都是老道，叫他们当和尚他们不当。
老和尚又问： 你师父姓什么？  我师父姓尚，有个名号叫没毛的鸡子儿。
 胡说！什么叫没毛的鸡子儿，是不是叫无极子。  对了，你倒比我记得清楚，您也是他徒弟呀？  老僧不是他徒弟，我俩是师兄弟，我叫亚然。
 对啦，您跟我师父是师兄弟，那今天就吃您吧！ 老和尚问： 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傻小子从头到尾把事情就了一遍。好在老和尚多少知道一点情况，要不然甭想听懂傻小子说的是什么。傻小子一直说到九月九重阳赴会，怎么来怎么走，怎么丢骆驼怎么打虎全说了。 哎呀，于恒啊，好孩子，我跟你师父是师兄弟呀，真没想到你小小的年纪一拳打死猛虎！贫僧可听说过，古来有个卞庄刺虎，到唐朝有个李存孝跳涧打虎，宋朝有个武松景阳岗打死猛虎，可再也没听说过了。看来，你可了不起呀！武松还三拳两脚哪，你就一拳把猛虎打死了！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换旧人哪！好，好，你明天再走。  是呀，今个走不了，一来天黑不认道儿，二来还没吃什么哪。
 不要紧，徒儿，你把他带到东院去，给他做点儿吃的。  是，于施主，跟我来吧。  好吧，谢谢您了。 傻小子于恒跟着法正出来，直奔东院。
法正把傻小子带到北房，挑帘栊摸火种，把灯点亮。傻小子仔细一瞧，正面是架几案，八仙桌，有两把椅子，东边隔扇截断，靠着案头有一个门，挂着一条茶青色的破布门帘。于恒想：可能里屋有炕可以睡觉。法正让傻小子坐在椅子上，然后说： 我给你做点斋饭，稍等一会儿。 于恒忙说： 哎，大师傅，您这儿有肉吗？  哎呀，我们都是出家人，不吃肉。  哟！那您馋不馋哪？ 法正说： 我们出家人，吃斋。  噢！我要没肉吃饱不了哇。您能想办法给我弄点肉吃吗？ 法正想了一会儿： 哎，你要吃，就只能吃刚打死的这只老虎。 于恒用舌头舔嘴唇： 老虎肉，也行啊，我就吃老虎肉吧。  我们这里有馒头，你可以就老虎肉吃馒头，我给你用大葱爆一盘，你得吃多少呀！  有这么一块就够了。 傻小子这么一比划，少说也得五、六斤。 来来，你帮帮忙。 俩人一前一后出来了，把虎叉插在木桩上，把老虎吊起来，然后法正带着于恒来到东房。这东房是三层台阶，两扇门闭着，都是半截的墙，伸手一拉门开了，把灯光点亮。傻小子才看清楚，这屋是厨房，锅盆碗灶全有。迎面靠东墙，有三个一人来高的大水缸，满满荡荡三缸清水，上面有两块宽竹板，在缸上一搭，旁边有个竹把水舀子。法正拿着一把刀，带着于恒出来，来到老虎前。不是虎叉挑了一下吗？那地方的虎皮再用刀往大处扩展扩展，把虎皮就剥下来了，这正是老虎的好地方，是后座。从后座割下一块老虎肉来，确实有个五、六斤，法正也知道傻小子一定能吃，身大力不亏。 这块怎么样？  好极了。 法正拿着这块肉给切薄了，放上葱爆炒了一下，足足装了一大盘。 真香！ 傻小子还没吃呢，就用舌头舔嘴唇。法正又拿上七、八个馒头，一双筷子，来到北屋说： 就在桌上吃吧。 傻小子还很客气： 哎，你也吃点吧。 法正摇摇头说： 我不吃。  哎，我知道你是馋着呢，你是不好意思吃，虽说你是出家人，可以背着你师父随便吃嘛。  别给我出主意了。 傻小子越吃越香，转眼一盘肉下去了。法正问他： 你吃饱了吗？ 傻小子于恒眨眨眼，笑着说： 好像还差这么一盘肉。 结果又给照原样炒了一盘，再拿了几个馒头，傻小子一气吃完，好像是饱了。法正笑了： 你就在里屋睡吧。 说着把旧帘子一撩，里边是个很宽敞的大炕，法正都给收拾好了。然后把灯一吹，傻小子没脱衣服，脑瓜往里一歪就睡着了，睡得这香啊！呼哧呼哧。睡到快二更天的时候，傻小子就觉得嗓子眼冒烟儿： 渴死我了！ 他起来摸着黑下了地，迷迷糊糊就奔东屋来了，摸着了水舀子， 咚咚咚 ，一连气喝了五六舀子水，还拉了一泡屎。唉！舒服多了，也没顾上给人家关门，又摇摇晃晃到了北屋。
到了第二天清晨起来，傻小子于恒从里间正要出来，没想到，西配殿挑帘栊进来一个人说道： 老人家，弟子给您磕头了。 于恒一听这话，他没出来，拉开一点儿门帘，一只大眼睛瞪圆了往外看，这人五十多岁，穿着一身青，是个俗家人。黄白净子，燕尾胡须，梳了一条大辫子，斜插柳儿背一小包袱，觉得挺沉的，跪在这儿不起来。 噢，你是巧手陆地仙王恒吧。
 老人家，正是弟子。  快起来……  老人家，弟子我不敢起来呀，我到您这儿来请罪的。  王恒呀，你可有什么罪呀？ 王恒把事情这么一说，傻小子于恒在屋里听着差点没吓死！
原来这巧手王恒也是铁善寺的门人弟子，不过他家传的是会做火炮。因为他家祖祖辈辈都当炮手，火炮、地雷是他们家专门手艺。前些日子，本来王恒在家一点儿事也没有，突然间狠毒虫杨法本来了，王恒一瞧这可是稀客。
 哎哟，师弟，你来了。  师兄，我来看您了。  那太好啦，很长时间没见，二位当家的和师兄弟都很好吧？快坐下。 预备茶水、饭食，俩人在一起休息。法本说： 师兄，我找您有点事，你把家务事安置安置，两位老当家的叫你去一趟，得过个十天半月才能回家。  行呀。 第二天王恒把家里都安排好了，法本带着他来到铁善寺，先来到监寺院里，挑帘栊进来，王恒给济源行完礼道： 您有事吗？  噢！有点事，你给我做个地雷。
王恒听了一怔： 啊！老人家，您做这个干什么？  这你甭管。铁善寺的后墙外往西北有座凉爽亭，地雷的火线就通到这亭子里边，你把这地雷在大雄宝殿的月台下埋好，再挖一条暗道，火药线的另一头通到庙外头。  哎呀！您要干什么？ 济源把脸一沉： 呃喝！让你做你就做，不许打听。
王恒不敢多言： 是。 济源又对法本说： 准备个地方让他住下，你们伺候着你师兄的吃喝，一切应用的东西都听他的。 法本连忙答应。
庙里有的是和尚帮工，半个多月把这地雷池做好了。王恒几次打听就是打听不出来。这个地雷池用三个大缸装火药就埋在月台底下，如果在凉爽亭一点导火线，顺着药捻子通到月台底下， 轰隆 一炸，这大雄宝殿就全完了。王恒觉着很可惜，铁善寺这座大庙，几百年的清静禅林，佛门净地就要毁于一旦。法本准备好了二百两银子往桌上一放： 师兄，咱们这个地雷池做成功了，这二百两银子是送给你的，这是你这些日子的辛苦费。  哎，师弟，我是铁善寺的徒弟呀，我的饭碗是铁善寺赏的，尽管费点力气，也是我应尽的责任，这钱我不要。 法本一笑： 你要，必须得要。 王恒连连摆手： 不，不！你拿我当外人了。 法本一绷脸： 我告诉你，师兄，我们给你银子，买你嘴严，你知道吗？ 王恒听了满腹犹豫： 法本，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好吧，我也知道你急于要打听，现在就告诉你。 法本就把跟侯、童结怨，法铎、法广、法本三人准备绝户计的事情说了。法本接着说： 如果这些绝户计都用完了还不成，童海川跟他的朋友们还死不了，最后就点地雷把童林、侯振远以及所有来的英雄全给炸死在铁善寺！ 王恒听了，吓得心里直发颤：哎哟！他们这招儿真毒哇！要真到了那份上，铁善寺也就同归于尽了。正想着，又听法本说： 这钱你得带起来，你要不带，哼哼！可就不让你出庙门了，走漏了风声，宰了你！ 王恒一听，原来如此。
他赶紧把钱带起来说道： 行啊，咱们是一家子的事，您放心，我绝不对别人提。 这样，王恒才平安的从铁善寺出来。
回家后，王恒越想越不对劲儿，才背着银子来到极乐禅林寺面见老方丈。
王恒泪流如雨，跪下磕头： 我来请罪呀！ 说着打开包袱，把银子取出，交给老和尚。水晶长老亚然和尚十分担惊，连傻小子于恒都险些给吓死呀！
于恒心说了：我童林哥哥和老头哥哥他们都上那寺里去了，到时候地雷一点不就完了吗？傻小子害怕了。老方丈亚然听完以后，喟然长叹： 唉，祸罪于天，无所祷也！我真没想到，济慈、济源两个人竟敢胆大妄为到如此地步。
 唉，老人家，您应该到庙里，制止他们胡作非为呀！他们俩死了都不防事，咱们得保住铁善寺几百年的清静禅林呀。铁善寺桃李满天下，是武术的根基呀，天下武林谁不敬仰，难道让它毁于一旦吗？  唉，你呀，回家去吧。不是不让你说吗？你就别说了。到了时候，老僧必去，你就不要管了，银子你拿走。 王恒一听： 我？弟子我绝不要这不义之财。  你一定得拿走，走，走吧。 老和尚很坚决，王恒没法子，只好把银子收起来，行了礼，回家去了。
傻小子从里面出来说： 老和尚。 老和尚抬起头来看了看于恒说： 于恒呀都听见了吗？  听见了。  那么这铁善寺还去吗？  怎么能不去呀，我林儿哥哥跟老头哥哥都在那儿，我怎么能不去吗？  你去就去吧，到时候老僧我也去。  那，那咱们在哪儿见面呢？ 嘿，傻小子还真不客气。老和尚说： 这儿离铁善寺不远了，有个三两天也就到了。 亚然长老让法正拿出些散碎银两，交给了于恒道： 这些银两也足够花的了。 法正把于恒送出了极乐禅林寺，对他说： 从这儿你往南走吧。  好吧，您回去吧。 法正送别之后，傻小子于恒就向南走下来了。反正饿了就找个饭馆，买了馒头牛肉吃饱了，喝足了，给了银子就走。伙计说： 您这银子有富裕，我们找给您。 他说： 存着吧，晚上再说。 到晚上又到了一个地方，要酒、要肉。吃完了之后又给块银子。伙计说： 您这不够。  不够？那刚才不是存着的吗？ 他拿人家饭馆都当联号了。那怎么行啊？这几个钱，很快就让傻小子花完了，可距离铁善寺还有几十里地。傻小子于恒饿了，又一个钱都没有了。猛英雄想：这怎么办呀？他经过一片山场，一阵风刮了来，嚯！炖牛肉的香味。傻小子用鼻子一个劲儿地闻，心说：哎呀！真香呀，这是哪卖牛肉呢？他顺着这香味，可就找起来，他穿过大片树林，往西一瞧，南面是山，西面也是山，自己来的方向北面还是山，东西下里就这么一条大沟，从山上下来的很多条小路倒挺平的，因为在这山沟里有一大片平地。傻小子一看，地上有一大片石头，竖着接起来如同饭桌一样，一溜一溜的，有这么三溜。他站住一看，西面有房子，北面还有窑洞，也有搭起来的房子、棚子。这肉味儿就是从这北面的几间棚子中飘来的。噢，傻小子看见了，这是个厨房，厨房里有个高高的大锅台，锅台上镶着一口大铁锅，这都是定做的，几个人跳进去洗澡都行。这一大锅牛肉哇！这个锅盖上有个铁链子通到一个滑车上，咔噔一拉，这锅盖就起来了，咔噔一放，这锅盖就盖上了。地上有个台儿，这大师傅站上去，也就是齐腰，炒菜做饭蒸馒头都很方便。这时，大师傅用长把大勺子正和弄这锅呢。香喷喷、热腾腾的香味就出来了。
旁边还有锅，一齐冒着热气，这是蒸得的馒头，一屉摞着一屉，很高很高的，起码也有几百口子人吃饭呀！拿来了大碗，一摞一摞足有十几摞。还有大个的筷子笼。再往旁边有个柱子，柱子上有个镊头钉，镊头钉上挂着一面锣。
那个大师傅也就三十多岁，腰间围着白围裙，很干净。西面房站着一个人，三十来岁，刀条一张脸，穿着长衫，这可能是个小头目，他跟大师傅说话： 靳师傅。 大师傅答应： 哎，刘三头儿。  我看这时光可差不离儿了，如果这肉要是炖好了，咱们就敲锣，让兄弟们都回来吃饭吧。今天是大初二，让兄弟们回来吃犒劳哇。 这位大师傅姓靳，叫靳国。 噢，好的。那您就敲锣吧。  哎，谢谢靳师傅！ 锣声一响，从山上四面八方的小道上下来了不少的人，都奔这山场来了，敢情今天是九月初二，人家这位刘三爷敲完锣，在这儿一站就不管事了。众工友来了之后，都忙着洗脸、漱口。然后每人拿着一个大空碗，拿着筷子，伸手掐起四五个馒头，站在锅台前说上一句： 靳师傅，给我来碗肉。 要说这牛肉给的不少，可靳师傅的大勺盛两勺才能把这大瓷碗盛满。看来有规矩，每人一碗肉，馒头管够。就看这些人在长条石头桌上，两边的石头墩上，爱坐哪儿坐哪，坐下就吃，一人一碗。傻小子在一旁看着，心想：这伙人是干什么的？为什么要舍肉呢？也可能是谁家卖的，卖的怎么又没人给钱呀？傻小子琢磨了半天，最后决定了，一定是施舍的。我也去，也来一碗肉吃。傻小子于恒确实也是饿了，净往好处想。
原来这地方叫懒龙沟，这有一片场，开出窑来做灰，有三百多伙计。每到初二、十六吃犒劳，也就是吃炖牛肉，平时吃不上，那么这笔钱打哪儿来呀？三百多号工人，大家伙均摊，拿出这笔钱吃犒劳。傻小子于恒凑合凑合过去了，人家拿筷子，他也拿筷子，人家拿馒头，他也掐五六个馒头，人家拿碗，他也拿了个大碗，低着脑袋排在那里，排到他那儿了，他说： 给我来一碗！ 靳师傅看了看于恒说： 哎，你是哪位头儿介绍来的？我怎么看着眼生呀？ 跟着又自言自语地说： 得啦，人家干了半天了，盛就盛吧。 靳师傅也给他盛了两勺。其实给他盛的跟别人一样，傻小子还嫌少，说： 你再给我来两块，您看那两块多好。 靳师傅说： 去、去、去，你这人是怎么了？你看有争的吗？这是哪位介绍来的？怎么还争吃争喝！全一样，一视同仁。去！吃去，吃去。 人家都一边吃，一边说，傻小子怕人家看出自己来，他到东边没人的地方坐下，摆上碗，自己拿着筷子夹着肉吃。
哎哟，这香啊！这碗里还有一块脆骨，搁在嘴里，咯吱咯吱这儿一嚼，喝！
这美。他眨眼之间就把牛肉都吃完了，再一看，哟，我还没吃馒头呢！怎么办？他把筷子放下，拿起馒头来擦这碗里的汤儿。嘿！这点蘸汤的馒头喷儿香，把碗的里口、外口擦的特别干净，跟没使过的碗一样。心说：我再去蒙一回，再让他给我来一碗。傻小子这正琢磨呢，来了一位二哥，正把一碗肉放在于恒的眼前头，自言自语： 哟，我净想端肉了，忘了拿馒头了。 于恒低头吃不理他，旁边有一位也不理他，他说完了站起来又拿馒头去了。傻小子这回可机灵，绝不能拉空啊！赶紧把他的肉碗端过来。把自己的空碗往他那边一推，喝，满满一大碗肉又吃上了。偷来的肉一样香啊！这位二哥拿着馒头回来了。他这么一看： 哎，我那碗肉哪儿去了？哪位跟我闹着玩呀？弄个空碗放在我这儿。 他冲着于恒喊，于恒不理他，还低头说： 自己吃自己的，谁也不能给谁。 旁边那位搭茬了： 你瞎喊什么？  不，我去拿馒头，就这会儿工夫，肉哪去了？ 人家旁边这位工友不乐意呀： 这儿就是我跟他，我没看见你拿着肉来，也许是拿着空碗呢？你问他，看他瞧见没有？ 说着用手指于恒。傻小子也会说话： 你没端肉来，你跟我们瞎喊什么？ 这位二哥想了想说： 我端来了，没错儿呀！  那你喊吧，跟这空碗叫喊吧。 没法子，他只好端着空碗又去找靳师傅： 我还没吃肉，您给我来一碗。 靳师傅看了看他说： 你不是刚盛过去的吗？怎么这么一会就又来了？你别蒙我呀。 这位二哥汗都急下来了： 不是，不是，靳师傅，我也记得您给我盛了，可是您看这碗连个油星都没有呀！是个新碗，再说我也不能吃这么快呀！我刚端走就能吃完吗？ 靳师傅一想，可也是呀。就问： 那你说这肉哪去了？  您根本就没给我盛啊。您看我这嘴上有油吗？
靳师傅一看，确实没有。这位二哥说： 您再给我来碗吧。 靳师傅说： 唉！没辙，你这是特殊情况，再给你盛一碗。 这位二哥说： 谢谢，这还差不离儿。 等这位回来坐下，于恒也吃完了。几个馒头下去了，两碗肉也下去了，肚子里连底还没垫上呢，他端着空碗，也遛遛达达过来了。于恒个儿高，别人要向上递碗，傻小子不用，他把碗一放： 给我来一碗 靳师傅一看，虽然他是半生脸儿，可是靳师傅认得，刚才他把肉盛走了。说： 你不是盛走了吗？  我吃完了。  吃完了？谁让你吃那么快呢？馒头管够，肉还能管够吗？得了，那边有个咸菜盆，你去盛点儿就着吃，凑合吧，下午还得干活呢！  那，那咸菜没有肉好吃。 靳师傅也乐了： 多新鲜呀，谁让你嘴急呢？光吃肉不吃馒头，别说一碗了，两碗也不够呀。  我就是吃了两碗呀。  那你是吃谁的？  这是什么话呀？我吃的我的。  那你干嘛还来要？  你干嘛还给他盛呀？他刚才有一碗肉，你干嘛还给他又盛一碗？ 嘿！瞧呀，人家可挑眼了。 这是哪个头儿介绍来的？你，你从哪来的？ 其实靳师傅以为傻小子是哪个头儿介绍来的。他一问，傻小子倒说实话了： 我从那边来的。 用手一指北山。 你从那边来的？ 合算你不是我们山场的人？ 猛英雄一摇头： 什么山场的，我是走道路过这里，你这舍肉，我不是就到这儿吃来了吗。  嘿，你这大个儿可以呀！你这大眼儿贼，跑到我们这儿蒙肉吃来了啊！ 那靳师傅的脾气很急，他拿起铁勺，照着傻小子的头顶抡起勺子，啪的一声就打了过去。说真的，傻小子吃了人家两碗肉、几个大馒头，打一下就打一下吧。可傻小子还不干，他说： 你打人，太没礼貌，这像话吗？ 他往左一躲，用手一抓，傻小子个大，他把靳师傅从锅台里面拉出来。 啪 的一下就给扔到肉锅里去了，这肉锅里油花四溅。 哎哟，烫死我了！ 牛肉溅出来了，傻小子捡着就吃。刘三爷看见就喊： 嘿，靳师傅，你可犯了地名了。 这位靳师傅叫靳国。 您这回不叫靳国，叫进锅了。 好几个人都帮助架，也架不上来。刘三爷在一旁喊： 哪儿来的野种？跑到这儿来蒙肉吃还不算，还把我们大师傅扔到锅里！哥儿们、兄弟们打他！ 有个叫王二楞的小伙子，嗖地一下子就嘣起来了，他长的壮实，个儿也不比于恒差。 喝！你这小子竟敢到懒龙沟来蒙饭吃，我王二爷饶不了你。 王二楞伸手就去叼于恒的腕子。于恒一躲说： 干什么？吃你点肉，是赏你脸呢。你伸手就打人，你是哪儿哄来的？ 于恒用右手往王二楞的肚子上一捅，也奔肉锅来了。坏了！那几个年轻人好容易把靳师傅从锅里捞出来，刚捞到锅台边儿， 哎哟！哎哟！ 这王二楞又砸下来了，刚好把靳师傅又给砸锅里去了。刘三爷大喊： 哥儿们！兄弟们！给我上！
呼啦啦一下子上来了十几个年轻人，个个都是上山打窑的主儿，身强力壮。
 打呀！ 十几个往上这么一围。于恒这雌雄眼一瞪，来了一招叫 虎抱龙 ，又猛又狠，这是金钢八式掌里的招数。刘三喊上了： 好哇，这小子受过高人指点。 只见于恒猛一转身，抡起就打，抬脚就踢，这些工友可吃亏了！
你起来，他躺下，他躺下，你起来，劈里扑楞，十几个不行，二十几个；二十个不行，三十几个；上来就是一倒一大片，一个个乌眼青，捂着腮帮子的，揉腿的，什么姿势都有。大伙儿议论说： 这大眼儿贼厉害呀。 刘三爷还真有招： 大家不要靠近他，预备石头子儿崩他！ 这山场上，到处都有石头哇，大块小块都有。果然大伙儿呼啦啦都撤出来了，把傻小子闪在当中。
这些人猫腰捡石头就崩，砰噔乒乓一阵乱砍，石头块砸在他脑袋上、身上。
 喝！这是干什么呢？给我解痒痒呀？ 他一点儿不在乎。本来就一只眼，他就把那只眼也一眯，爱往哪儿咂，就往哪儿砸。大家手底下不闲着，砰噔乒乓，如急风似骤雨一阵乱砸，人家一人一只手扔一块就好几百块呀，这样打来打去就把傻小子打倒在地上了。傻小子心说：来吧，打吧。像这种山场弄死个人，很不算什么。石头子都快把傻小子埋起来了，成了石头堆了。傻小子两碗肉五个馒头下去，用这石头子一崩倒崩舒服了，好像睡着了，他闭着眼睛。刘三爷说： 别打了，别把他崩死了！ 大家都不打了，在四下瞧着。刘三爷说： 我过去看看。 刘三爷用手扒拉扒拉，傻小子的脸露出来了，刘三爷心里想：许把他砸死了吧？他怎么不言语呢？刘三爷的右手往他下巴颏一搁，想试试他的鼻子还有没有气。刘三爷的手刚到傻小子的嘴边儿，傻小子闭着眼，迷迷糊糊想起了刚才吃的那块脆骨来，搁在嘴里，咔嘣咔嘣，嘿！那个香呀。他琢磨着香，就把嘴张开了，刘三爷正把手伸到傻小子的嘴里，傻小子想：怎么想脆骨，这脆骨就来了？傻小子咔喳一下， 哎哟！
把刘三爷的手指头咬下两个半截来。刘三爷托着右手： 啊呀！ 脸也白了，汗也出来了，好几个人把他架一边去了。猛英雄起来，往四下一瞧，喝！他的脚底下可净是石头，是人家崩来的。他猫腰捡起一块儿石头： 好哇，这回瞧我的吧！ 他捡起石子往四外崩，劈里叭啦又是一阵，崩的大伙儿叫苦连天。刘三爷叫着： 快！快架着我去找掌柜的！ 好几个人架着他一直往西去。
山根底下有两座大窑洞，也安上了门窗，阳光充足，挺亮堂的。窑洞是冬暖夏凉。这里有两位掌柜，是亲兄弟俩。这时，二位正在窑洞里喝茶呢，他们准备等外面的兄弟们吃的不大离儿时也要吃饭了。这时刘三爷被人架着进来了： 二位头，疼死我了！  哟，刘三爷怎么回事？  您要问，是如此这般，这么……这小子到这儿来蒙饭吃，还要打架。我以为他被打死了，把手伸到他嘴里，他一下子把我的手指头咬下来两半根儿，这人来搅咱们懒龙沟的山场！  啊！真大胆！竟敢到懒龙沟来搅闹，哼，岂有此理！来人哪，先给刘三爷的手上点药。 说着一伸手到木架上拿下两口刀，兄弟俩每人一口，往身上一背。这儿有人给刘三爷上好药，哥儿俩可就出来了。
眨眼之间到了山场。 别打了！什么人敢到我懒龙沟搅闹？ 这时大家让傻小子于恒给崩的四下逃窜，有好些流血的。 两位头儿您来了，这小子太凶了。 傻小子于恒说： 不让我崩，我就不崩了，肉可得给我留着！
猛英雄往这儿一站，身上的衣服都给崩碎了，特粗特壮，铜铸金刚，铁打罗汉一般啊！两个头儿过来了。于恒一看，这两个头也都在三十多岁，哥儿俩长的差不离。浓眉大眼，鼻直口正，一对元宝耳，青胡子茬，一条大辫子，穿蓝大褂，腰里煞着搭巴，每个人都拿着一口刀，晃晃悠悠走了过来问： 你是什么人？搅我懒龙沟，分明是太岁头上动土，老虎口边拔毛。 傻小子捂肚子一瞪眼，心想：这二人怎么瞧着怪眼熟的呀？傻小子用手一指前面这位道： 你，你不是小五吗？ 跟着又一指后面的那位说： 你不是小六吗？
这二位一愣，上下一打量于恒，恍然大悟： 哎呀！您是牛儿哥哥。 当啷啷，这两人把刀扔下，进身磕头： 牛儿哥哥，您好啊！十多年不见了。
傻小子伸手把他们搀了起来说道： 五哇、六哇，原来是你们两个，真是千里他乡遇故交呀。 敢情傻小子是淮安府的人，跑到云南这儿碰到亲戚了。
这个五儿叫杜勇，这个六儿叫杜猛，他们是亲哥儿俩呀！他们的母亲就是牛儿小子于恒的姑姑。不过于恒的父母没有了，杜勇、杜猛父母也没有了，但他们杜家的家业可比于恒他们家富裕得多。哥儿俩也是淮安府漂母河于家庄的人，哥儿俩凭自己过日子，过得也不错，于恒吃穷了，经常到表弟家去吃饭，所以哥儿仨的感情特别好。杜勇和杜猛也从小爱练武功，而且功夫还不错。他们家有个街坊姓王，名字叫王仁，外号叫王老实。他为什么叫王老实呀？他是指卖豆腐种地吃饭。他家东口有那么十几亩地，这个地呀，挨着于家庄的首户大财主，姓张叫张有义。张有义有个儿子在淮安府当红笔师爷。
这一来，张有义仗着官府的势力，仗着他儿子的势力，无恶不作，欺男霸女，鱼肉百姓。说真的，于家庄的黎民百姓没有不恨这个张有义的。王老实的地挨着张有义，张有义瞪着眼就霸占了王老实两亩地，人家硬把界石移过去了，王老实敢怒不敢言。得了，忍了吧！王老实能忍，本村的人谁都知道，可谁听见这事，谁都生气，尤其是杜勇、杜猛都是十几岁，又会两下子，就找王老实去了。哥儿俩说： 王仁哥，你怎么让张有义这么欺负你呀？ 王老实长叹一口气，眼含痛泪，细说一遍。杜家弟兄闻此言，气冲斗牛，怒生肝胆，欲与张有义论争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