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武子演阵斩美姬蔡昭侯纳质乞吴师
话说庆忌临死，诫左右勿杀要离，以成其名。左右欲释放要离，要离不肯行，谓左右曰： 吾有三不容于世，虽公子有命，吾敢偷生乎？ 众问曰： 何谓三不容于世？ 要离曰： 杀吾妻子而求事吾君，非仁也；为新君而杀故君之子，非义也；欲成人之事，而不免于残身灭家，非智也。有此三恶，何面目立于世哉？ 言讫，遂投身于江，舟人捞救出水，要离曰： 汝捞我何意？ 舟人曰： 君返国，必有爵禄，何不俟之！ 要离笑曰： 吾不爱室家性命，况于爵禄？汝等以吾尸归，可取重赏。 于是夺从人佩剑，自断其足，复刎喉而死，史臣有赞云：
古人一死，其轻如羽，
不惟自轻，并轻妻子。
阖门毕命，以殉一人；
一人既死，吾志已伸。
专诸虽死，尚存其胤，
伤哉要离，死无形影！
岂不自爱？遂人之功。
功遂名立，虽死犹荣。
击剑死侠，酿成风俗，
至今吴人，趋义如鹄。
又有诗单道庆忌力敌万人，死于残疾匹夫之手，世人以勇力恃者可戒矣，诗云：
庆忌骁雄天下少，匹夫一臂须臾了。
世人休得逞强梁，牛角伤残鼷鼠饱。
众人收要离肢体，并载庆忌之尸，来投吴王阖闾。阖闾大悦，重赏降卒，收于行伍。以上卿之礼，葬要离于闾门城下，曰： 藉子之勇，为吾守门。 追赠其妻子，与专诸同立庙，岁时祭祀。以公子之礼，葬庆忌于王僚之墓侧，大宴群臣。
伍员泣奏曰： 王之祸患皆除，但臣之仇何日可复？ 伯嚭亦垂泪请兵伐楚，阖闾曰： 俟明旦当谋之。
次早，伍员同伯嚭复见阖闾于宫中，阖闾曰： 寡人欲为二卿出兵，谁人为将？ 员、嚭齐声曰： 惟王所用，敢不效命？ 阖闾心念： 二子皆楚人，但报己仇，未必为吴尽力。 乃嘿然不言，向南风而啸，顷之复长叹。
伍员已窥其意，复进曰： 王虑楚之兵多将广乎？ 阖闾曰： 然。 员曰： 臣举一人，可保必胜。 阖闾欣然问曰： 卿所举何人，其能若何？ 员对曰： 姓孙名武，吴人也。 阖闾闻说是吴人，便有喜色。
员复奏曰： 此人精通韬略，有鬼神不测之机，天地包藏之妙，自著《兵法》十三篇，世人莫知其能，隐于罗浮山之东，诚得此人为军师，虽天下莫敌，何论楚哉？ 阖闾曰： 卿试为寡人召之。 员对曰： 此人不轻仕进，非寻常之比，必须以礼聘之，方才肯就。
阖闾从之，乃取黄金十镒、白璧一双，使员驾驷马，往罗浮山取聘孙武，员见武，备道吴王相慕之意，乃相随出山，同见阖闾。阖闾降阶而迎，赐坐问以兵法，孙武将所著十三篇，次第进上，阖闾令伍员从头朗诵一遍，每终一篇，赞不容已。哪十三篇，一曰《始计》篇、二曰《作战》篇、三曰《谋攻》篇、四曰《军形》篇、五曰《兵势》篇、六曰《虚实》篇、七曰《军争》篇、八曰《九变》篇、九曰《行军》篇、十曰《地形》篇、十一曰《就地》篇、十二曰《火攻》篇、十三曰《用间》篇。
阖闾顾伍员曰： 观此《兵法》，真通天彻地之才也，但恨寡人国小兵微，如何而可？ 孙武对曰： 臣之《兵法》，不但可施于卒伍，虽妇人女子，奉吾军令，亦可驱而用之！ 阖闾鼓掌而笑曰： 先生之言，何迂阔也？天下岂有妇人女子，可使其操戈习战者？ 孙武曰： 王如以臣言为迂，请将后宫女侍，与臣试之，令如不行，臣甘欺罔之罪！
阖闾即召宫女三百，令孙武操演，孙武曰： 得大王宠姬二人，以为队长，然后号令方有所统！ 阖闾又宣宠姬二人，名曰右姬、左姬至前，谓武曰： 此寡人所爱，可充队长乎？ 孙武曰： 可矣，然军旅之事，先严号令，次行赏罚，虽小试，不可废也，请立一人为执法，二人为军吏，主传谕之事，二人值鼓，力士数人，充为牙将，执斧锧刀戟，列于坛上，以壮军容！
阖闾许于中军选用，孙武吩咐宫女，分为左右二队，右姬管辖右队，左姬管辖左队，各披挂持兵，示以军法，一不许混乱行伍，二不许言语喧哗，三不许故违约束，明日五鼓，皆集教场听操，王登台而观之。
次日五鼓，宫女二队俱到教场，一个个身披甲胄，头戴兜鍪，右手操剑，左手握盾，二姬顶盔束甲，充做将官，分立两边，伺候孙武升帐，武亲自区画绳墨，布成阵势，使传谕官将黄旗二面，分授二姬，令执之为前导。众女跟随队长之后，五人为伍，十人为总，各要步迹相继，随鼓进退，左右回旋，寸步不乱，传谕已毕，令二队皆伏地听令。少顷，下令曰： 闻鼓声一通，两队齐起；闻鼓声二通，左队右旋，右队左旋；闻鼓声三通，各挺剑为争战之势，听鸣金，然后敛队而退。
众宫女皆掩口嬉笑，鼓吏禀： 鸣鼓一通。 宫女或起或坐，参差不齐，孙武离席而起曰： 约束不明，申令不信，将之罪也。 使军吏再申前令，鼓吏复鸣鼓，宫女咸起立，倾斜相接，其笑如故，孙武乃揎起双袖，亲操桴以击鼓，又申前令，二姬及宫女无不笑者。孙武大怒，两目忽张，发上冲冠，遽唤： 执法何在？ 执法者前跪，孙武曰： 约束不明，申令不信，将之罪也；既已约束再三，而士不用命，士之罪矣。于军法当如何？ 执法曰： 当斩！ 孙武曰： 士难尽诛，罪在队长。 顾左右： 可将女队长斩讫示众！ 左右见孙武发怒之状，不敢违令，便将左右二姬绑缚。
阖闾在望云台上看孙武操演，忽见绑其二姬，急使伯嚭持节驰救之，令曰： 寡人已知将军用兵之能，但此二姬侍寡人巾栉，甚适寡人之意，寡人非此二姬，食不甘味，请将军赦之！ 孙武曰： 军中无戏言，臣已受命为将，将在军，虽君命不得受，若徇君命而释有罪，何以服众？ 喝令左右： 速斩二姬！ 枭其首于军前，于是二队宫女，无不股栗失色，不敢仰视，孙武于队中再取二人，为左右队长，再申令击鼓，一鼓起立，二鼓旋行，三鼓合战，鸣金收军，左右进退，回旋往来，皆中绳墨，毫发不差，自始至终，寂然无声，乃使执法往报吴王曰： 兵已整齐，愿王观之，惟王所用，虽使赴汤蹈火，亦不敢退避矣！ 髯翁有诗咏孙武试兵之事云：
强兵争霸业，试武耀军容。
尽出娇娥辈，犹如战斗雄。
戈挥罗袖卷，甲映粉颜红。
掩笑分旗下，含羞立队中。
闻声趋必肃，违令法难通。
已借妖姬首，方知上将风。
驱驰赴汤火，百战保成功。
阖闾痛此二姬，乃厚葬之于横山，立祠祭之，名曰爱姬祠，因思念爱姬，遂有不用孙武之意。伍员进曰： 臣闻， 兵者，凶器也。 不可虚谈。诛杀不果，军令不行，大王欲征楚而伯天下，思得良将，夫将以果毅为能，非孙武之将，谁能涉淮逾泗，越千里而战者乎，夫美色易得，良将难求，若因二姬而弃一贤将，何异爱莠草而弃嘉禾哉？ 阖闾始悟，乃封孙武为上将军，号为军师，责成以伐楚之事。
伍员问孙武曰： 兵从何方而进？ 孙武曰： 大凡行兵之法，先除内患，然后方可外征，吾闻王僚之弟掩余在徐，烛庸在钟吾，二人俱怀报怨之心。今日进兵，宜先除二公子，然后南伐。 伍员然之，奏过吴王，王曰： 徐与钟吾皆小国，遣使往索逋臣，彼不敢不从。 乃发二使，一往徐国取掩余，一往钟吾取烛庸，徐子章羽不忍掩余之死，私使人告之，掩余逃去，路逢烛庸亦逃出，遂相与商议，往奔楚国。
楚昭王喜曰： 二公子怨吴必深，宜乘其穷而厚结之。 乃居于舒城，使之练兵以御吴。
阖闾怒二国之违命，令孙武将兵伐徐，灭之，徐子章羽奔楚，遂伐钟吾，执其君以归。复袭破舒城，杀掩余、烛庸。阖闾便欲乘胜入郢，孙武曰： 民劳未可骤用也！ 遂班师，于是伍员献谋曰： 凡以寡胜众，以弱胜强者，必先明于劳逸之数。晋悼公三分四军，以敝楚师，卒收萧鱼之绩，惟自逸而以劳予人也。楚执政皆贪庸之辈，莫肯任患，请为三师以扰楚，我出一师，彼必皆出，彼出则我归，彼归则我复出，使彼力疲而卒惰，然后猝然乘之，无不胜矣？ 阖闾以为然。
乃三分其军，迭出以扰楚境，楚遣将来救，吴兵即归，楚人苦之。
吴王有爱女名胜玉，因内宴，庖人进蒸鱼，王食其半，而以其余赐女，女怒曰： 王乃以剩鱼辱我，我何用生为？ 退而自杀，阖闾悲之，厚为殓具，营葬于国西阊门之外，凿池积土，所凿之处，遂成太湖，今女坟湖是也。又斫文石以为椁，金鼎、玉杯、银尊、珠襦之宝，府库几倾其半，又取，磐郢，名剑，皆以送女，乃舞白鹤于吴市之中，令万民随而观之，因令观者皆入隧门送葬，隧道内设有伏机，男女既入，遂发其机，门闭，实之以土，男女死者万人，阖闾曰： 使吾女得万人为殉，庶不寂寞也！ 至今吴俗殡事，丧亭上制有白鹤，乃其遗风，杀生送死，阖闾之无道极矣！史臣有诗云：
三良殉葬共非秦，鹤市何当杀万人？
不待夫差方暴骨，阖闾今日已无民。
话分两头，却说楚昭王卧于宫中，既醒，见枕畔有寒光，视之，得一宝剑。及旦，召相剑者风胡子入宫，以剑示之。风胡子观剑大惊曰： 君王何从得此？ 昭王曰： 寡人卧觉，得之于枕畔，不知此剑何名？ 风胡子曰： 此名 湛卢 之剑，乃吴中剑师欧冶子所铸，昔越王铸名剑五口，吴王寿梦闻而求之，越王乃献其三，曰 鱼肠 ， 磐郢 ， 湛卢 。 鱼肠 以刺王僚， 磐郢 以送亡女，惟 湛卢 之剑在焉。臣闻此剑乃五金之英，太阳之精，出之有神，服之有威，然人君行逆理之事，其剑即出。此剑所在之国，其国祚必绵远昌炽，今吴王弑王僚自立，又坑杀万人，以葬其女，吴人非怨，故 湛卢 之剑，去无道而就有道也！
昭王大悦，即佩于身，以为至宝，宣示国人，以为天瑞。
阖闾失剑，使人访求之，有人报： 此剑归于楚国！ 阖闾怒曰： 此必楚王赂吾左右而盗吾剑也！ 杀左右数十人，遂使孙武、伍员、伯嚭率师伐楚，复遣使征兵于越，越王允常未与楚绝，不肯发兵，孙武等拔楚六潜二邑，因后兵不继，遂班师。
阖闾怒越之不同于伐楚，复谋伐越。孙武谏曰： 今年岁星在越，伐之不利！ 阖闾不听，遂伐越，败越兵于槜李，大掠而还。孙武私谓伍员曰： 四十年之后，越强而吴尽矣！ 伍员默记其言，此阖闾五年事也。
其明年，楚令尹囊瓦率舟师伐吴，以报潜、六之役，阖闾使孙武、伍员击之，败楚师于巢，获其将芈繁以归。阖闾曰： 不入郢都，虽败楚兵，犹无功也！ 员对曰： 臣岂须臾忘郢都哉？顾楚国天下莫强，未可轻敌。囊瓦虽不得民心，而诸侯未恶，闻其索赂无厌，不久诸侯有变，乃可乘矣！ 遂使孙武演习水军于江口。
伍员终日使人探听楚事，忽一日，报： 有唐、蔡二国遣使臣通好，已在郊外。 伍员喜曰： 唐、蔡皆楚属国，无故遣使远来，必然与楚有怨，天使吾破楚入郢也！
原来楚昭王为得了，湛卢，之剑，诸侯毕贺，唐成公与蔡昭侯亦来朝楚。
蔡侯有羊脂白玉佩一双，银貂鼠裘二副，以一裘一佩献于楚昭王，以为贺礼，自己佩服其一，囊瓦见而爱之，使人求之于蔡侯，蔡侯爱此裘佩，不与囊瓦。
唐侯有名马二匹，名曰 肃霜 ， 肃霜 乃雁名，其羽如练之白，高首而长颈，马之形色似之，故以为名。后人复加马傍曰骕骦，乃天下希有之马也。唐侯以此马驾车来楚，其行速而稳。囊瓦又爱之，使人求之于唐侯，唐侯亦不与。
二君朝礼既毕，囊瓦即谮于昭王曰： 唐、蔡私通吴国，若放归，必导吴伐楚，不如留之。 乃拘二君于馆驿，各以千人守之，名为护卫，实则监押。其时昭王年幼，国政皆出于囊瓦。
二君一住三年，思归甚切，不得起身。
唐世子不见唐侯归国，使大夫公孙哲至楚省视，知其见拘之故，奏曰： 二马与一国孰重？君何不献马以求归？ 唐侯曰： 此马希世之宝，寡人惜之。且不肯献于楚王，况令尹乎？且其人贪而无厌，以威劫寡人，寡人宁死，决不从之！
公孙哲私谓从者曰： 吾主不忍一马，而久淹于楚，何其重畜而轻国哉？我等不如私盗骕骦，献于令尹，倘得主公归唐，吾辈虽坐盗马之罪，亦何所恨？ 从者然之，乃以酒灌醉圉人，私盗二马献于囊瓦曰： 吾主以令尹德尊望重，故令某等献上良马，以备驱驰之用。 囊瓦大喜，受其所献，次日，入告昭王曰： 唐侯地褊兵微，谅不足以成大事，可赦之归国。 昭王遂放唐成公出城，唐侯既归。公孙哲与众从者，皆自系于殿前待罪，唐侯曰： 微诸卿献马于贪夫，寡人不能返国，此寡人之罪，二三子勿怨寡人足矣！ 各厚赏之，今德安府随州城北，有骕骦陂，因马过此得名也。唐胡曾先生有诗云：
行行西至一荒陂，因笑唐公不见机。
莫惜骕骦输令尹，汉东宫阙早时归。
又髯仙有诗云：
三年拘系辱难堪，只为名驹未售贪。
不是便宜私窃马，君侯安得离荆南？
蔡侯闻唐侯献马得归，亦解裘佩以献瓦。瓦复告昭王曰： 唐、蔡一体，唐侯既归，蔡不可独留也！ 昭王从之。蔡侯出了郢都，怒气填胸，取白璧沈于汉水，誓曰： 寡人若不能伐楚，而再南渡者，有如大川！
及返国，次日，即以世子元为质于晋，借兵伐楚，晋定公为之诉告于周，周敬王命卿士刘卷，以王师会之，宋、齐、鲁、卫、陈、郑、许、曹、莒、邾、顿、胡、滕、薛、杞、小邾子连蔡，共是十七路诸侯，个个恨囊瓦之贪，皆以兵从。晋士鞅为大将，荀寅副之，诸军毕集于召陵之地。
荀寅自以为蔡兴师，有功于蔡，欲得重货，使人谓蔡侯曰： 闻君有裘佩以遗楚君臣，何独敝邑而无之？吾等千里兴师，专为君侯，不知何以犒师也！
蔡侯对曰： 孤以楚令尹瓦贪冒不仁，弃而投晋，惟大夫念盟主之义，灭强楚以扶弱小，则荆襄五千里，皆犒师之物也，利孰大焉。 荀寅闻之甚愧。
其时周敬王十四年之春三月，偶然大雨连旬，刘卷患疟，荀寅遂谓士鞅曰： 昔五伯莫盛于齐桓，然驻师召陵，未尝少损于楚，先君文公仅一胜之，其后构兵不已。自交见以后，晋、楚无隙，自我开之不可，况水潦方降，疾疟方兴，恐进未必胜，退为楚乘，不可不虑。 士鞅亦是个贪夫，也思蔡侯酬谢，未遂其欲，托言雨水不利，难以进兵，遂却蔡侯之质，传令班师，各路诸侯见晋不做主，各散回本国。髯仙有诗云：
冠裳济济拥兵车，直捣荆襄力有余。
谁道中原无义士？也同囊瓦索苞苴。
蔡侯见诸军解散，大失所望，归过沈国，怪沈子嘉不从伐楚，使大夫公孙姓袭灭其国，虏其君杀之，以泄其愤。楚囊瓦大怒，兴师伐蔡，围其城，公孙姓进曰： 晋不足恃矣，不如东行求救于吴。子胥、伯嚭诸臣与楚有大仇，必能出力。
蔡侯从之，即令公孙姓约会唐侯，共投吴国借兵，以其次子公子乾为质。伍员引见阖闾曰： 唐、蔡以伤心之怨，愿为先驱，夫救蔡显名，破楚厚利，王欲入郢，此机不可失也！ 阖闾乃受蔡侯之质，许以出兵，先遣公孙姓归报。
阖闾正欲调兵，近臣报道： 今有军师孙武自江口归，有事求见。 阖闾召入，问其来意，孙武曰： 楚所以难攻者，以属国众多，未易直达其境也。今晋侯一呼，而十八国群集，内中陈、许、顿、胡皆素附于楚，亦弃而从晋，人心怨楚，不独唐、蔡，此楚势孤之时矣！ 阖闾大悦，使被离、专毅辅太子波居守，拜孙武为大将，伍员、伯嚭副之，亲弟公子夫概为先锋，公子山专督粮饷，悉起吴兵六万，号为十万，从水路渡淮，直抵蔡国。
囊瓦见吴兵势大，解围而走，又恐吴兵追赶，直渡汉水，方才屯扎，连打急报至郢都告急。
再说蔡侯迎接吴王，泣诉楚君臣之恶，未几唐侯亦到，二君愿为左右翼，相从灭楚。
临行，孙武忽传令军士登陆，将战舰尽留于淮水之曲，伍员私问舍舟之故，孙武曰： 舟行水逆而迟。使楚得徐为备，不可破矣。 员服其言。
大军自江北陆路走章山，直趋汉阳。楚军屯于汉水之南，吴兵屯于汉水之北，囊瓦日夜愁吴军济汉，闻其留舟于淮水，心中稍安。楚昭王闻吴兵大举，自召诸臣问计，公子申曰： 子常非大将之才，速令左司马沈尹戍领兵前往，勿使吴人渡汉，彼远来无继，必不能久。 昭王从其言，使沈尹戍率兵一万五千，同令尹协力拒守。
沈尹戍来至汉阳，囊瓦迎入大寨，戍问曰： 吴兵从何而来，如此之速！
瓦曰： 弃舟于淮汭，从陆路自豫章至此。
戍连笑数声曰： 人言孙武用兵如神，以此观之，真儿戏耳！
瓦曰： 何谓也？
戍曰： 吴人惯习舟楫，利于水战，今乃舍舟从陆，但取便捷，万一失利，更无归路，吾所以笑之。 瓦曰： 彼兵见屯汉北，何计可破？ 戍曰： 吾分兵五千与子，子沿汉列营，将船只尽拘集于南岸，再令轻舟旦夕往来于江之上下，使吴军不得掠舟而渡，我率一军从新息抄出淮汭，尽焚其舟，再将汉东隘道用木石磊断，然后令尹引兵渡汉江，攻其大寨，我从后而击之，彼水陆路绝，首尾受敌，吴君臣之命，皆丧于吾手矣。
囊瓦大喜曰： 司马高见，吾不及也。 于是沈尹戍留大将武城黑统军五千，相助囊瓦，自引一万人望新息进发。不知后来胜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弑齐光崔庆专权纳卫衎宁喜擅政
话说周灵王二十三年夏五月，莒黎比公因许齐侯岁岁来朝，是月亲自至临淄朝齐，庄公大喜。设飨于北郭，款待黎比公，崔氏府第，正在北郭，崔杼有心拿庄公破绽，诈称寒疾不能起身。
诸大夫皆侍宴，惟杼不往，密使心腹叩信于贾竖，竖密报云： 主公只等席散，便来问相国之病。 崔杼笑曰： 君岂忧吾病哉？正以吾病为利，欲行无耻之事耳。 乃谓其妻棠姜曰： 我今日欲除此无道昏君。汝若从吾之计，吾不扬汝之丑，当立汝子为适嗣；如不从吾言，先斩汝母子之首。 棠姜曰： 妇人，从夫者也，子有命，焉敢不依！
崔杼乃使棠无咎伏甲士百人于内室之左右，使崔成、崔疆仗甲于门之内，使东郭偃伏甲于门之外，分拨已定，约以鸣钟为号，再使人送密信于贾竖： 君若来时，须要如此恁般。
且说庄公爱棠姜之色，心心念念，寝食不忘，只因崔杼防范稍密，不便数数来往，是日见崔杼辞病不至，正中其怀，神魂已落在棠姜身上，燕享之仪，了事而已。事毕，趋驾往崔氏问疾。阍者谬对曰： 病甚重，方服药而卧。 庄公曰： 卧于何处？ 对曰： 卧于外寝。 庄公大喜，竟入内室。
时州绰、贾举、公孙傲、偻堙四人从行，贾竖曰： 君之行事，子所知也，盍待于外，无混入以惊相国。 州绰等信以为然，遂俱止于门外，惟贾举不肯出，曰： 留一人何害？ 乃独止堂中，贾竖闭中门而入。阍者复掩大门，拴而锁之。
庄公至内室，棠姜艳妆出迎，未交一言，有侍婢来告： 相国口燥，欲索蜜汤。 棠姜曰： 妾往取蜜即至也！ 棠姜同侍婢自侧户冉冉而去，庄公倚槛待之，望而不至，乃歌曰： 室之幽兮，美所游兮，室之邃兮，美所会兮，不见美兮，忧心胡底兮！
歌方毕，闻廊下有刀戟之声，庄公讶曰： 此处安得有兵？ 呼贾竖不应，须臾间，左右甲士俱起，庄公大惊，情知有变，急趋后户，户已闭，庄公力大，破户而出，得一楼登之，棠无咎引甲士围楼，声声只叫： 奉相国之命，来拿淫贼！ 庄公倚槛谕之曰： 我，尔君也！幸舍我去！ 无咎曰： 相国有命，不敢自专！ 庄公曰： 相国何在？愿与立盟，誓不相害！ 无咎曰： 相国病不能来也！ 庄公曰： 寡人知罪矣，容至太庙中自尽，以谢相国何如？ 无咎又曰： 我等但知拿奸淫之人，不知有君，君既知罪，即请自裁，毋徒取辱！
庄公不得已，从楼牖中跃出，登花台，欲逾墙走。无咎引弓射之，中其左股，从墙上倒坠下来，甲士一齐俱上，刺杀庄公，无咎即使人鸣钟数声。
时近黄昏，贾举在堂中侧耳而听，忽见贾竖启门，携烛而出曰： 室中有贼，主公召尔！尔先入，我当报州将军等！ 贾举曰： 与我烛！ 贾竖授烛，失手坠地，烛灭。举仗剑摸索，才入中门，遇绊索踬地。崔疆从门旁突出，击而杀之。
州绰等在门外，不知门内之事。东郭偃伪为结好，邀至旁舍中，秉烛具酒肉，且劝使释剑乐饮，亦遍饮从者。
忽闻宅内鸣钟，东郭偃曰： 主公饮酒矣！ 州绰曰： 不忌相国乎？ 偃曰： 相国病甚，谁忌之？ 有顷，钟再鸣，偃起曰： 吾当入视！ 偃去，甲士悉起，州绰等急简兵器，先被东郭偃使人盗去了。州绰大怒，视门前有升车石，磔以投人。偻堙适趋过，误中堙，折其一足，惧而走。公孙傲拔系马柱而舞，甲士多伤。众人以火炬攻之，须发尽燎。时大门忽启，崔成、崔疆复率甲自内而出，公孙傲以手拉崔成，折其臂，崔疆以长戈刺傲，立死，并杀偻堙。州绰夺甲士之戟，复来寻斗。
东郭偃大呼： 昏君奸淫无道，已受诛戮，不干众人之事，何不留身以事新主？ 州绰乃投戟于地曰： 吾以羁旅亡命，受齐侯知己之遇，今日不能出力，反害偻堙，殆天意也，惟当舍一命以报君宠，岂肯苟活，为齐、晋两国所笑乎？ 即以头触石垣三四，石破头亦裂。
邴师闻庄公之死，自刭于朝门之外，封具缢于家。铎父与襄尹相约，往哭庄公之尸，中路闻贾举等俱死，遂皆自杀。髯翁有诗云：
似虎如龙勇绝伦，因怀君宠命轻尘。
私恩只许私恩报，殉难何曾有大臣。
时王何约卢蒲癸同死，癸曰： 无益也，不如逃之，以俟后图。幸有一人复国，必当相引！ 王何曰： 请立誓！ 誓成，王何遂出奔莒国。
卢蒲癸将行，谓其弟卢蒲嫳曰： 君之立勇爵，以自卫也。与君同死，何益于君？我去，子必求事崔、庆而归我，我因以为君报仇。如此，则虽死不虚矣！ 嫳许之，癸乃出奔晋国。卢蒲嫳遂求事庆封，庆封用为家臣。申鲜虞出奔楚，后仕楚为右尹。
时齐国诸大夫闻崔氏作乱，皆闭门待信，无敢至者，惟晏婴直造崔氏，入其室，枕庄公之股，放声大哭，既起，又踊跃三度，然后趋出。棠无咎曰： 必杀晏婴，方免众谤！ 崔杼曰： 此人有贤名，杀之恐失人心！
晏婴遂归，告于陈须无曰： 盍议立君乎？ 须无曰： 守有高、国，权有崔、庆，须无何能为？ 婴退。须无曰： 乱贼在朝，不可与共事也！ 驾而奔宋。晏婴复往见高止、国夏。皆言： 崔氏将至。且庆氏在，非吾所能张主也！ 婴乃叹息而去。
未几，庆封使其子庆舍，搜捕庄公余党，杀逐殆尽，以车迎崔杼入朝，然后使召高、国，共议立君之事。高，国让于崔、庆，庆封复让于崔杼，崔杼曰： 灵公之子杵臼，年已长，其母为鲁大夫叔孙侨如之女，立之可结鲁好！ 众人皆唯唯。于是迎公子杵臼为君，是为景公。
时景公年幼，崔杼自立为右相，立庆封为左相，盟群臣于太公之庙，刑牲歃血，誓其众曰： 诸君有不与崔、庆同心者，有如日！ 庆封继之，高、国亦从其誓。
轮及晏婴，婴仰天叹曰： 诸君能忠于君，利于社稷，而婴不与同心者，有如上帝！ 崔、庆俱色变。高、国曰： 二相今日之举，正忠君利社稷之事也！ 崔、庆乃悦。
时莒黎比公尚在齐国，崔、庆奉景公与黎比公为盟，黎比公乃归莒。
崔杼命棠无咎敛州绰，贾举等之尸，与庄公同葬于北郭，减其礼数，不用兵甲，曰： 恐其逞勇于地下也！
命太史伯以疟疾书庄公之死，太史伯不从，书于简曰： 夏五月乙亥，崔杼弑其君光。 杼见之大怒，杀太史。太史有弟三人，曰仲、叔、季。仲复书如前，杼又杀之。叔亦如之，杼复杀之。季又书，杼执其简谓季曰： 汝三兄皆死，汝独不爱性命乎，若更其语，当免汝。
季对曰： 据事直书，史氏之职也。失职而生，不如死。昔赵穿弑晋灵公，太史董狐以赵盾位为正卿，不能讨贼，书曰： 赵盾弑其君夷皋。盾不为怪，知史职不可废也。某即不书，天下必有书之者，不书不足以盖相国之丑，而徒贻识者之笑，某是以不爱其死，惟相国裁之！ 崔杼叹曰： 吾惧社稷之陨，不得已而为此，虽直书，人必谅我 乃掷简还季。
季捧简而出，将至史馆，遇南史氏方来，季问其故，南史氏曰： 闻汝兄弟俱死，恐遂没夏五月乙亥之事，吾是以执简而来也！ 季以所书简示之，南史氏乃辞去。髯翁读史至此，有赞云：
朝纲纽解，乱臣接迹。
斧钺不加，诛之以笔！
不畏身死，而畏溺职。
南史同心，有遂无格！
皎日青天，奸雄夺魄。
彼哉谀语，羞此史册！
崔杼愧太史之笔，乃委罪贾竖而杀之。
是月，晋平公以水势既退，复大合诸侯于夷仪，将为伐齐之举。崔杼使左相庆封以庄公之死，告于晋师，言： 群臣惧大国之诛，社稷不保，已代大国行讨矣。新君杵臼，出自鲁姬，愿改事上国，勿替旧好，所攘朝歌之地，仍归上国，更以宗器若干，乐器若干为献。 诸侯亦皆有赂。
平公大悦，班师而归，诸侯皆散。自此晋、齐复合。
时殖绰在卫，闻州绰、刑蒯皆死，复归齐国。卫献公衎出奔在齐，素闻其勇，使公孙丁以厚币招之，绰遂留事献公。此事搁过一边。
是年吴王诸樊伐楚，过巢攻其门，巢将牛臣隐身于短墙而射之，诸樊中矢而死。群臣守寿梦临终之戒，立其弟余祭为王。余祭曰： 吾兄非死于巢也，以先王之言，国当次及，欲速死以传季弟，故轻生耳。 乃夜祷于天，亦求速死，左右曰： 人所欲者，寿也，王乃自祈早死，不亦远于人情乎？ 余祭曰： 昔我先人太王，废长立幼，竟成大业，今吾兄弟四人，以次相承，若俱考终命，札且老矣，吾是以求速也！ 此段话且搁过一边。
却说卫大夫孙林父、宁殖既逐其君衎，奉其弟剽为君，后宁殖病笃，召其子宁喜谓曰： 宁氏自庄、武以来，世笃忠贞。出君之事，孙子为之，非吾意也。而人
皆称曰 孙、宁 ，吾恨无以自明，即死无颜见祖父于地下。子能使故君复位，盖吾之愆，方是吾子。不然，吾不享汝之祀矣。 喜泣拜曰： 敢不勉图！ 殖死，喜嗣为左相，自是日以复国为念。奈殇公剽屡会诸侯，四境无故，上卿孙林父又是献公衎的嫡仇，无间可乘。
周灵王二十四年，卫献公袭夷仪据之，使公孙丁私入帝邱城，谓宁喜曰： 子能反父之意，复纳寡人，卫国之政，尽归于子，寡人但主祭祀而已。 宁喜正有遗嘱在心，今得此信，且有委政之言，不胜之喜。又思： 卫侯一时求复，故以甜言相哄，倘归而悔之，奈何？公子鱄贤而有信，若得他为证明，他日定不相负。 乃为复书，密付来使，书中大约言： 此乃国家大事，臣喜一人，岂能独力承当？子鲜乃国人所信，必得他到此面订，方有商量。 子鲜者，公子鱄之字也。
献公谓公子鱄曰： 寡人复国，全由宁氏，吾弟必须为我一行， 子鱄口虽答应，全无去意。献公屡屡促之，鱄对曰： 天下无无政之君，君曰 政由宁氏 ，异日必悔之，是使鱄失信于宁氏也，鱄所以不敢奉命。 献公曰： 寡人今窜身一隅，犹无政也，倘先人之祀，延及子孙，寡人之愿足矣，岂敢食言，以累吾弟。 鱄对曰： 君意既决，鱄何敢避事，以败君之大功？
乃私入帝邱城，来见宁喜，复申献公之约，宁喜曰： 子鲜若能任其言，喜敢不任其事！ 鱄向天誓曰： 鱄若负此言，不能食卫之粟， 喜曰： 子鲜之誓，重于泰山矣！ 公子鱄回复献公去了。
宁喜以殖之遗命，告于蘧瑗，瑗掩耳而走曰： 瑗不与闻君之出，又敢与闻其入乎？ 遂去卫适鲁。喜复告于大夫石恶、北宫遗，二人皆赞成之，喜乃告于右宰谷，谷连声曰： 不可，不可！新君之立，十二年矣，未有失德，今谋复故君，必废新君，父子得罪于两世，天下谁能容之？ 喜曰： 吾受先人遗命，此事断不可已。 右宰谷曰： 吾请往见故君，观其为人视往日如何，而后商之。 喜曰： 善。
右宰谷乃潜往夷仪，求见献公，献公方濯足，闻谷至，不及穿履，徒跣而出，喜形于面，谓谷曰： 子从左相处来，必有好音矣！ 谷对曰： 臣以便道奉候，喜不知也！ 献公曰： 子第为寡人致左相，速速为寡人图成其事，左相纵不思复寡人，独不思得卫政乎？ 谷对曰： 所乐为君者，以政在也，政去，何以为君？
献公曰： 不然，所谓君者，受尊号，享荣名，美衣玉食，崇阶华宫，乘高车，驾上驷，府库充盈，使令满前，入有嫔御姬侍之奉，出有田猎毕弋之娱，岂必劳心政务，然后为乐哉？ 谷嘿然而退。
复见公子鱄，谷述献公之言。鱄曰： 君淹恤日久，苦极望甘，故为此言。夫所谓君者，敬礼大臣，录用贤能，节财而用之，恤民而使之，作事必宽，出言必信，然后能享荣名，而受尊号，此皆吾君之所熟闻也！
右宰谷归谓宁喜曰： 吾见故君，其言粪土耳！无改于旧。 喜曰： 曾见子鲜否？ 谷曰： 子鲜之言合道，然非君所能行也！ 喜曰： 吾恃子鲜矣，吾有先臣之遗命，虽知其无改，安能已乎？ 谷曰： 必欲举事，请俟其间。
时孙林父年老，同其庶长子孙蒯居戚，留二子孙嘉、孙襄在朝。
周灵王二十五年春二月，孙嘉奉殇公之命，出使聘齐，惟孙襄居守。适献公又遣公孙丁来讨信，右宰谷谓宁喜曰： 子欲行事，此其时矣，父兄不在，襄可取也；得襄，则子叔无能为矣！ 喜曰： 子言正合吾意。 遂阴集家甲，使右宰谷同公孙丁帅之以伐孙襄。
孙氏府第壮丽，亚于公宫，墙垣坚厚，家甲千人，有家将雍鉏、褚带二人，轮班值日巡警。是日褚带当班，右宰谷兵到，褚带闭门登楼问故，谷曰： 欲见舍人，有事商议。 褚带曰： 议事何须用兵？ 欲引弓射之，谷急退，帅卒攻门。孙襄亲至门上，督视把守，褚带使善射者更番迭进，将弓持满，临楼牖而立，近者辄射之，死者数人。雍鉏闻府第有事，亦起军丁来接应，两下混战，互有杀伤。
右宰谷度不能取胜，引兵而回，孙襄命开门亲自驰良马追赶，遇右宰谷，以长铙挽其车。右宰谷大呼， 公孙为我速射！ 公孙丁认得是孙襄，弯弓搭箭，一发正中其胸，却得雍褚二将齐上，救回去了。胡曾先生咏史诗云：
孙氏无成宁氏昌，天教一矢中孙襄。
安排兔窟千年富，谁料寒灰发火光？
右宰谷转去，回复宁喜，说孙家如此难攻， 若非公孙神箭，射中孙襄，追兵还不肯退。 宁喜曰： 一次攻他不下，第二次越难攻了，既然箭中其主，军心必乱，今夜吾自往攻之，如再无功，即当出奔，以避其祸，我与孙氏，已无两立之势矣！ 一面整顿车仗，先将妻子送出郊外，恐一时兵败，脱身不及；一面遣人打听孙家动静，约莫黄昏时候，打探者回报： 孙氏府第内有号哭之声，门上人出入，状甚仓皇。 宁喜曰： 此必孙襄伤重而亡也！
言未毕，北宫遗忽至，言： 孙襄已死，其家无主，可速攻之。 时漏下已三更，宁喜自行披挂，同北宫遗、右宰谷，公孙丁等，悉起家众，重至孙氏之门，雍鉏，褚带方临尸哭泣，闻报宁家兵又到，急忙披挂，已被攻入大门，鉏等急闭中门，奈孙氏家甲先自逃散，无人协守，亦被攻破，雍鉏逾后墙而遁，奔往戚邑去了。褚带为乱军所杀。
其时天已大明，宁喜灭孙襄之家，断襄之首，携至公宫，来见殇公，言： 孙氏专政日久，有叛逆之情，某已勒兵往讨，得孙襄之首矣！
殇公曰： 孙氏果谋叛，奈何不令寡人闻之？既无寡人在目，又来见寡人何事？
宁喜起立，抚剑言曰： 君乃孙氏所立，非先君之命，群臣百姓，复思故君，请君避位，以成尧、舜之德！
殇公怒曰： 汝擅杀世臣，废置任意，真乃叛逆之臣也。寡人南面为君，已十三载，宁死不能受辱！ 即操戈以逐宁喜。
喜趋出宫门，殇公举目一看，只见刀枪济济，戈甲森森，宁家之兵，布满宫外，慌忙退步，宁喜一声指麾，甲士齐上，将殇公拘住，世子角闻变，仗剑来救，被公孙丁赶上，一戟刺死，宁喜传令，囚殇公于太庙，逼使饮鸩而亡，此周灵王二十五年春二月辛卯日事也。
宁喜使人迎其妻子，复归府第，乃集群臣于朝堂，议迎立故君，各官皆到。惟有太叔仪乃是卫成公之子，卫文公之孙，年六十余，独称病不至。人问其故，仪曰： 新旧皆君也，国家不幸有此事，老臣何忍与闻乎？
宁喜迁殇公之宫眷于外，扫除宫室，即备法驾，遣右宰谷，北宫遗同公孙丁往夷仪迎接献公。献公星夜驱驰，三日而至，大夫公孙免余，直至境外相见，献公感其远迎之意，执其手曰： 不图今日复为君臣！ 自此免余有宠。
诸大夫皆迎于境内，献公自车揖之，既谒庙临朝，百官拜贺，太叔仪尚称病不朝，献公使人责之曰： 太叔不欲寡人返国乎？何为拒寡人？ 仪顿首对曰： 昔君之出，臣不能从，臣罪一也；君之在外，臣不能怀贰心，以通内外之言，罪二也；及君求入，臣又不能与闻大事，罪三也。君以三罪责臣，臣敢逃死！ 即命驾车，欲谋出奔，献公亲往留之。仪见献公，垂泪不止，请为殇公成丧，献公许之，然后出就班列。
献公使宁喜独相卫国，凡事一听专决，加食邑三千室；北宫遗、右宰谷、石恶、公孙免余等，俱增秩禄；公孙丁、殖绰有从亡之劳，公孙无地、公孙臣，其父有死难之节，俱进爵大夫；其他太叔仪、齐恶、孔羁、褚师申等，俱如旧；召蘧瑗于鲁，复其位。
却说孙嘉聘齐而回，中道闻变，径归戚邑。林父知献公必不干休，乃以戚邑附晋，诉说宁喜弑君之恶，求晋侯做主，恐卫侯不日遣兵伐戚，乞赐发兵，协力守御。晋平公以三百人助之，孙林父使晋兵专戍茅氏之地，孙蒯谏曰： 戍兵单薄，恐不能拒卫人，奈何？ 林父笑曰： 三百人不足为吾轻重，故委之东鄙，若卫人袭杀晋戍，必然激晋之怒，不愁晋人不助我也！ 孙蒯曰： 大人高见，儿万不及！
宁喜闻林父请兵，晋仅发三百人，喜曰： 晋若真助林父，岂但以三百人塞责哉！ 乃使殖绰将选卒千人，往袭茅氏。不知胜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归女乐黎弥阻孔子栖会稽文种通宰否
话说齐侯自会夹谷归后，晏婴病卒。景公哀泣数日，正忧朝中乏人，复闻孔子相鲁，鲁国大治，惊曰： 鲁相孔子必霸，霸必争地，齐为近邻，恐祸之先及，奈何？ 大夫黎弥进曰： 君患孔子之用，何不沮之！ 景公曰： 鲁方任以国政，岂吾所能沮乎？ 黎弥曰： 臣闻治安之后，骄逸必生，请盛饰女乐，以遗鲁君，鲁君幸而受之，必然怠于政事，而疏孔子，孔子见疏，必弃鲁而适他国，君可安枕而卧矣！
景公大悦，即命黎弥于女闾之中，择其貌美年二十以内者共八十人，分为十队，各衣锦绣，教之歌舞，其舞曲名《康乐》，声容皆出新制，备态极妍，前所未有。教习已成，又用良马一百二十匹，金勒雕鞍，毛色各别，望之如锦，使人致献鲁侯。使者张设锦棚二处，于鲁高门之外，东棚安放马群，西棚陈列女乐，先致国书于定公。公发书看之，书曰：
杵臼顿首启鲁贤侯殿下：孤向者获罪夹谷，愧未忘心。幸贤侯鉴其谢过之诚，克终会好。日以国之多虞，聘问缺然。兹有歌婢十群，可以侑欢；良马三十驷，可以服车。敬致左右，聊申悦慕，伏惟存录！
且说鲁相国季斯安享太平，忘其所自，侈乐之志，已伏胸中，忽闻齐馈女乐，如此之盛，不胜艳慕，即时换了微服，与心腹数人乘车潜出南门往看。那乐长方在演习，歌声遏云，舞态生风，一进一退，光华夺目，如游天上睹仙姬，非复人间思想所及。季斯看了多时，又阅其容色之美，服饰之华，不觉手麻脚软，目睁口呆，意乱神迷，魂消魄夺。鲁定公一日三宣，季斯为贪看女乐，竟不赴召。
至次日，方入宫来见定公，定公以国书示之，季斯奏曰： 此齐君美意，不可却也！ 定公亦有想慕之意，便问： 女乐何在，可试观否？ 季斯曰： 见列高门之外，车驾如往，臣当从行，但恐惊动百官，不如微服为便。 于是君臣皆更去法服，各乘小车，驰出南门，竟到西棚之下。
早有人传出： 鲁君易服亲来观乐了。 使者吩咐女子用心献技，那时歌喉转娇，舞袖增艳，十队女子更番迭进，真乃盈耳夺目，应接不暇，把鲁国君臣二人，喜得手舞足蹈，不知所以。有诗为证：
一曲娇歌一块金，一番妙舞一盘琛。
只因十队女人面，改尽君臣两个心。
从人又夸东棚良马，定公曰： 只此已是极观，不必又问马矣。
是夜，定公入宫，一夜不寐，耳中犹时闻乐声，若美人之在枕畔也。恐群臣议论不一，次早独宣季斯入宫，草就答书，书中备述感激之意，不必尽述，又将黄金百镒，赠与齐使，将女乐收入宫中，以三十人赐季斯，其马付于圉人喂养，定公与季斯新得女乐，各自受用，日则歌舞，夜则枕席，一连三日不去视朝听政。
孔子闻知此事，凄然长叹，时弟子仲子路在侧，进曰： 鲁君怠于政事，夫子可以行矣。 孔子曰： 郊祭已近，倘大礼不废，国犹可为也。 及祭之期，定公行礼方毕，即便回宫，仍不视朝，并胙肉亦无心分给，主胙者叩宫门请命，定公诿之季孙，季孙又诿之家臣。
孔子从祭而归，至晚，不见胙肉颁到，乃告子路曰： 吾道不行，命也夫？ 乃援琴而歌曰： 彼妇之口，可以出走；彼女之谒，可以死败。优哉游哉，卿以卒岁！ 歌毕，遂束装去鲁。子路、冉有亦弃官从孔子而行，自此鲁国复衰。史臣有诗云：
几行红粉胜钢刀，不是黎弥巧计高。
天运凌夷成瓦解，岂容鲁国独甄陶？
孔子去鲁适卫，卫灵公喜而迎之，问以战阵之事。孔子对曰： 丘未之学也。 次日遂行。
过宋之匡邑，匡人素恨阳虎，见孔子之貌相似，以为阳虎复至，聚众围之，子路欲出战，孔子止之曰： 某无仇于匡，是必有故，不久当自解。 乃安坐鸣琴，适灵公使人追还孔子，匡人乃知其误，谢罪而去。孔子复还卫国，主于贤大夫蘧瑗之家。
且说灵公之夫人曰南子，宋女也，有美色而淫。在宋时，先与公子朝相通，朝亦男子中绝色，两美相爱，过于夫妇。既归灵公，生蒯瞆，已长，立为世子，而旧情不断。
时又有美男子曰弥子瑕，素得君之宠爱，尝食桃及半，以其余，推入灵公之口，灵公悦而啖之，夸于人曰： 子瑕爱寡人甚矣，一桃味美，不忍自食，而分啖寡人。 群臣无不窃笑。子瑕恃宠弄权，无所不至。
灵公外嬖子瑕，而内惧南子，思以媚之，乃时时召宋朝与夫人相会，丑声遍传，灵公不以为耻。蒯瞆深恨其事，使家臣戏阳速因朝见之际，刺杀南子，以灭其丑，南子觉之，诉于灵公，灵公逐蒯瞆，瞆奔宋，转又奔晋。灵公立蒯瞆之子辄为世子。
及孔子再至，南子请见之，知孔子为圣人，倍加敬礼。
忽一日，灵公与南子同车而出，使孔子为陪乘过街市，市人歌曰： 同车者色耶，从车者德耶？ 孔子叹曰： 君之好德不如好色。 乃去卫适宋。
与弟子习礼于大树之下。宋司马桓魋亦以男色得宠于景公，方贵幸用事，忌孔子之来，遂使人伐其树，欲求孔子杀之。孔子微服去宋适郑，将适晋，至河，闻赵鞅杀贤臣窦犨、舜华，叹曰： 鸟兽恶伤其类，况人乎？ 复返卫。
未几，卫灵公卒，国人立辄为君，是为出公。蒯瞆亦借晋援，与阳虎袭戚据之。
是时，卫父子争国，晋助蒯瞆，齐助辄，孔子恶其逆理，复去卫适陈，又将适蔡。楚昭王闻孔子在陈、蔡之间，使人聘之。陈、蔡大夫相议，以为楚用孔子，陈、蔡危矣，乃相与发兵围孔子于野。孔子绝粮三日，而弦歌不辍。今开封府陈州界有地名桑落，其地有台，名曰厄台，即孔子当时绝粮处。宋刘敞有诗云：
四海栖栖一旅人，绝粮三日死生邻。
自是天心劳木铎，岂关陈蔡有愚臣？
忽一晚，有异人长九尺余，皂衣高冠，披甲持戈，向孔子大叱，声动左右。子路引出与战于庭，其人力大，子路不能取胜。孔子从旁谛视良久，谓子路曰： 何不探其胁？ 子路遂探其胁，其人力尽手垂，败而仆地，化为大鲇鱼，弟子怪之。孔子曰： 凡物老而衰，则群精附焉，杀之则已，何怪之有？ 命弟子烹之以充饥，弟子皆喜曰： 天赐也！
楚使者发兵以迎孔子。孔子至楚，昭王大喜，将以千社之地封孔子。令尹子西谏曰： 昔文王在丰，武王在镐，地仅百里，能修其德，卒以代殷。今孔子之德不下文、武，弟子又皆大贤，若得据土壤，其代楚不难矣！ 昭王乃止。孔子知楚不能用，乃复还卫。
卫出公欲任以国政，孔子拒之。
鲁相国季孙肥亦来召其门人冉有，孔子因而返鲁。鲁以大夫告老之礼待之，于是诸弟子中，子路、子羔仕于卫，子贡、冉有、有若、宓子贱仕于鲁，这都是后话，叙明留作话柄。
再说吴王阖闾自败楚之后，威震中原，颇事游乐。乃大治宫室，建长乐宫于国中，筑高台于姑苏山。山在城西南三十里，一名姑胥山。于胥门外为径九曲，以通山路。春夏则治于城外，秋冬则治于城中。
忽一日，想起越人伐吴之恨，谋欲报之。忽闻齐与楚交通聘使，怒曰： 齐、楚通好，此我北方之忧也！ 欲先伐齐，后及越。相国子胥进曰： 交聘乃邻国之常，未必助楚害吴，不可遽兴兵旅。今太子波元妃已殁，未有继室，王何不遣使求婚于齐，如其不从，伐之未晚！ 阖闾从之，使大夫王孙骆往齐，为太子波求婚。
时景公年已老耄，志气衰颓，不能自振，宫中止一幼女未嫁，不忍弃之吴地。无奈朝无良臣，边无良将，恐一拒吴命，兴师来伐，如楚国之受祸，悔之何及，大夫黎弥亦劝景公结婚于吴，勿激其怒，景公不得已，以女少姜许婚。王孙骆回复吴王，王复遣纳币于齐，迎齐女归国。景公爱女畏吴，两念交迫，不觉流泪出涕，叹曰： 若平仲、穰苴一人在此，孤岂忧吴人哉！ 谓大夫鲍牧曰： 烦卿为寡人致女于吴，此寡人之爱女，嘱吴王善视之！ 临行，亲扶少姜登车，送出南门而返。鲍牧奉少姜至吴，敬致齐侯之命，因慕子胥之贤，深相结纳，不在话下。
话说少姜年幼，不知夫妇之乐，与太子波成婚之后，一心只想念父母，日夜号泣，太子波再三抚慰，其哀不止，遂抑郁成病，阖闾怜之，乃改造北门城楼，极其华焕，更其名曰望齐门，令少姜日游其上，少姜凭栏北望，不见齐国，悲哀愈甚，其病转增，临绝命，嘱太子波曰： 妾闻虞山之巅，可见东海，乞葬我于此，倘魂魄有知，庶几一望齐国也！ 波奏闻其父，乃葬于虞山顶上，今常熟县虞山有齐女墓，又有望海亭是也。有张洪《齐女坟》诗为证，诗曰：
南风初劲北风微，争长诸姬复娶齐。
越境定须千两送，半途应拭万行啼。
望乡不惮登台远，埋恨惟嫌起冢低。
蔓草垂垂犹泣露，倩谁滴向故乡泥？
太子波忆念齐女，亦得病，未几卒。
阖闾欲于诸公子中择可立者，意犹未定，欲召子胥决之，太子波前妃生子名夫差，年已二十六岁矣，生得昂藏英伟，一表人材，闻其祖阖闾择嗣，乃先趋见子胥曰： 我嫡孙也，欲立太子，舍我其谁？此在相国一言耳。 子胥许之，少顷，阖闾使人召子胥，商议立储之事，子胥曰： 立子以嫡，则乱不生。今太子虽不禄，有嫡孙夫差在。 阖闾曰： 吾观夫差愚而不仁，恐不能奉吴之统。 子胥曰： 夫差信以爱人，敦于礼义，父死子代，经之明文，又何疑焉？ 阖闾曰： 寡人听子，子善辅之！ 遂立夫差为太孙，夫差至子胥家稽首称谢。
周敬王二十四年，阖闾年老，性益躁，闻越王允常薨，子勾践新立，遂欲乘丧伐越，子胥谏曰： 越虽有袭吴之罪，然方有大丧，伐之不祥，宜少待之！ 阖闾不听，留子胥与太孙夫差守国，自引伯嚭、王孙骆、专毅等，选精兵三万，出南门望越国进发。越王勾践亲自督师御之，诸稽郢为大将，灵姑浮为先锋，畴无余、胥犴为左右翼，与吴兵相遇于槜李，相距十里，各自安营下寨。两下挑战，不分胜负。
阖闾大怒，遂悉众列陈于五台山，戒军中毋得妄动，俟越兵懈怠，然后乘之。勾践望见吴阵上队伍整齐，戈甲精锐，谓诸稽郢曰： 彼兵势甚振，不可轻敌，必须以计乱之！ 乃使大夫畴无余、胥犴督敢死之士，左五百人，各持长枪；右五百人，各持大戟，一声呐喊，杀奔吴军，吴阵上全然不理，阵脚都用弓弩手把住，坚如铁壁，冲突三次，俱不能入，只得回转。
勾践无可奈何，诸稽郢密奏曰： 罪人可使也！ 勾践悟。
次日，密传军令，悉出军中所携死罪者，共三百人，分为三行，俱袒衣注剑于颈，安步造于吴军，为首者前致辞曰： 吾主越王不自量力，得罪于上国，致辱下讨，臣等不敢爱死，愿以死代越王之罪。 言毕，以次自刭，吴兵从未见如此举动，甚以为怪，皆注目而观之，互相传语，正不知其何故。
越军中忽然鸣鼓，鼓声大振，畴无余、胥犴帅死士二队，各拥大楯，持短兵，呼哨而至，吴兵心忙，队伍遂乱，勾践统大军继进，右有诸稽郢，左有灵姑浮，冲开吴阵，王孙骆舍命与诸稽郢相持，灵姑浮奋长刀左冲右突，寻人厮杀，正遇吴王阖闾，灵姑浮将刀便砍，阖闾望后一闪，刀砍中右足，伤其将指，一屦坠于车下，却得专毅兵到，救了吴王，专毅身被重伤。
王孙骆知吴王有失，不敢恋战，急急收兵，被越兵掩杀一阵，死者过半。阖闾伤重，即刻班师回寨，灵姑浮取吴王之屦献功。勾践大悦。
却说吴王因年老不能忍痛，回至七里之外，大叫一声而死。伯嚭护丧先行，王孙骆引兵断后，徐徐而返，越兵亦不追赶。史臣有诗论阖闾用兵不息，致有此祸，诗曰：
破楚凌齐意气豪，又思吞越起兵刀。
好兵终在兵中死，顺水叮咛莫放篙。
吴太孙夫差迎丧以归，成服嗣位，卜葬于破楚门外之海涌山，发工穿山为穴，以专诸所用鱼肠之剑殉葬，其他剑甲六千副，金玉之玩，充牣其中。既葬，尽杀工人以殉。三日后，有人望见葬处，有白虎蹲踞其上，因名曰虎丘山，识者以为埋金之气所现。后来秦始皇使人发阖闾之墓，凿山求剑无所得，其凿处遂成深涧，今虎丘剑池是也。专毅伤重亦死，附葬于山后，今亦不知其处矣。
夫差既葬其祖，立长子友为太子，使侍者十人更番立于庭中，每自己出入经由，必大声呼其名而告曰： 夫差！尔忘越王杀尔之祖乎？ 即泣而对曰： 唯，不敢忘！ 欲以儆惕其心。
命子胥、伯嚭练水兵于太湖，又立射棚于灵岩山以训射，俟三年丧毕，便为报仇之举，此周敬王二十四年事也。
是时，晋顷公失政，六卿树党争权，自相鱼肉。
荀寅与士吉射相睦，结为婚姻，韩不信，魏曼多忌之。荀跞有宠臣曰梁婴父，跞欲以为卿，婴父恃荀跞之爱，谋逐荀寅而代其位，故荀跞亦与范氏，中行氏相恶。
上卿赵鞅有族子名午，封于邯郸，午之母，荀寅之娣，故寅呼午为甥。先年，卫灵公与齐景公合谋叛晋，晋赵鞅帅师伐卫，卫惧，贡户口五百家谢罪，鞅留于邯郸，谓之 卫贡 。未几，鞅欲迁五百家以实晋阳，午恐卫人不服，未即奉命。鞅怒午之抗己，遂诱午至晋阳，执而杀之。荀寅怒赵鞅私杀其甥，因与士吉射商议，欲共伐赵氏，为邯郸午报仇。赵氏有谋臣曰董安于，时为赵氏守晋阳城，闻二氏之谋，特至绛州，告于赵鞅曰： 范、中行方睦，一旦作乱，恐不可制，主君宜先为之备。 赵鞅曰： 晋国有令，始祸必诛，待其先发而后应之可也。 董安于曰： 与其多害百姓，宁我独死，若有事，安于当之。 鞅不可，安于乃私具甲兵，以伺其变。
荀寅、士吉射倡言于众曰： 董安于治兵，将以害我。 于是连兵以伐赵氏，围其宫，却得董安于有备，引兵杀开一条血路，保护赵鞅奔晋阳城。恐二氏来攻，建垒自守，荀跞谓韩不信、魏曼多曰： 赵氏六卿之长，寅与吉射不由君命而擅逐之，政其归二家矣！ 韩不信曰： 盍以始祸为罪，而并逐之！ 三人遂同请于定公，各率家甲，奉定公以伐二家，寅、吉射悉力拒战，不能取胜，吉射谋劫定公，韩不信遽使人呼于市中曰： 范、中行氏谋反，来劫其君矣！ 国人信其言，各执兵器，来救定公，三家借国人之众，杀败范、中行之兵。寅、吉射奔于朝歌以叛。
韩不信告于定公曰： 范、中行实为首祸，今已逐矣，赵氏世有大功于晋，宜复鞅位。 定公言无不从，遂召鞅于晋阳，复其爵禄，梁婴父欲代荀寅为卿，荀跞言于赵鞅，鞅问董安于，安于曰： 晋惟政出多门，故祸乱不息，若立婴父，是乃又置一荀寅也！ 鞅乃不从。
婴父怒，知为董安于所阻，谓荀跞曰： 韩、魏党于赵，智氏之势孤矣，赵氏所恃者，其谋臣董安于也，何不去之？ 跞问曰： 去之何策？ 婴父曰： 安于私具甲兵，以激成范、中行之变，若论始祸，还是安于为首。
荀跞如婴父之言，以责赵鞅，鞅惧，董安于曰： 臣向者固以死自期矣，臣死而赵氏安，是死贤于生也。 乃退而自缢，赵鞅乃陈其尸于市，使人告于荀跞曰： 安于已伏罪矣！ 荀跞乃与赵鞅结盟，各无相害，鞅私祀董安于于家庙之中，以答其劳。
寅、吉射久据朝歌，诸侯叛晋者，皆欲借之以害晋，赵鞅屡次兴师攻之，齐、鲁、郑、卫遣使输粟助兵，以救二氏，鞅不能克。直至周敬王三十年，赵鞅合韩、魏、智三家之兵，攻下朝歌，寅、吉射奔邯郸，再奔柏人，未几，柏人城复破，其党范皋夷，张柳朔俱战死。
豫让为荀跞子荀甲所获，甲子荀瑶请而活之，遂为智氏之臣。寅、吉射逃奔齐国去讫。可怜荀林父五传至寅，士蔿七传至吉射，祖宗俱晋室股肱之臣也，子孙贪横，遂至灭宗，岂不哀哉！晋六卿自此只有赵、韩、魏、智四卿矣。此是后话。髯仙有诗云：
六卿相并或存亡，总是私门作主张。
四氏瓜分谋愈急，不如留却范中行。
且说周敬王二十六年春二月，吴王夫差除丧已久，乃告于太庙，兴倾国之兵，使子胥为大将，伯嚭副之，从太湖取水道攻越。
越王勾践集群臣计议，出师迎敌。大夫范蠡字少伯，出班奏曰： 吴耻丧其君，誓矢图报者，三年于兹矣，其志愤，其力齐，不可当也，宜敛兵为坚守之计。 大夫文种字会，奏曰： 以愚见，莫若卑词谢罪，以乞其和，俟其兵退而后图之。 勾践曰： 二卿言守言和，皆非至计。夫吴，吾世仇也，伐而不战，以我不能军矣。
乃悉起国中丁壮，共三万人，迎于椒山之下。初合战，吴兵稍却，杀伤约百十人，勾践趋利直进，约行数里，正遇夫差大军，两下布阵大战。夫差立于船头，亲自秉桴击鼓，以激厉将士，勇气十倍，忽北风大起，波涛汹涌，子胥，伯嚭各乘余皇大舰，顺风扬帆而下，俱用强弓劲弩，箭如飞蝗般射来，越兵迎风，不能抵敌，大败而走，吴兵分三路逐之，越将灵姑浮舟覆溺水而死，胥犴中箭亦亡，吴兵乘胜追逐，杀死不计其数。
勾践奔至固城自保，吴兵围之数重，绝其汲道，夫差喜曰： 不出十日，越兵俱渴死矣。
谁知山顶之上，自有灵泉，泉有嘉鱼，勾践命取鱼数百头，以馈吴王，吴王大惊。勾践留范蠡坚守，自帅残兵，乘间奔会稽山，点阅甲楯之数，才剩得五千余人。勾践叹曰： 自先君至于孤，三十年来未尝有此败也！悔不听范，文二大夫之言，以至如此。
吴兵攻固城益急，子胥营于右，伯嚭营于左。范蠡告急，一日三至，越王大恐，文种献谋曰： 事急矣及今请成，犹可及也。 勾践曰： 吴不许成，奈何？ 文种对曰： 吴有太宰伯嚭者，其人贪财好色，忌功嫉能，与子胥同朝，而志趣不合。吴王畏事子胥，而昵于嚭，若私诣太宰之营，结其欢心，与定行成之约，太宰言于吴王，无不听，子胥虽知而阻之，亦无及矣。
勾践曰： 卿见太宰，以何为赂？ 种对曰： 军中所乏者，女色耳。诚得美女而献之，天若祚越，嚭当见听。
勾践乃连夜遣使至都城，命夫人选宫中之有色者得八人，盛其容饰，加以白璧二十双，黄金千镒，夜造太宰之营，求见太宰。嚭初欲拒绝，姑使人探其来状，闻有所赍献，乃召入，嚭倨坐以待之，文种跪而致词曰： 寡君勾践，年幼无知，不能善事大国，以致获罪。今寡君已悔恨无及，愿举国请为吴臣，而恐王见咎不纳，知太宰以巍巍功德，外为吴之干城，内作王之心膂，寡君使下臣种，先叩首于辕门，借重一言，收寡君于宇下，不腆之仪，聊效薄贽，自此当源源而来矣。 乃以贿单呈上，嚭犹作色谓曰： 越国旦暮且破灭矣，凡越所有，何患不归吴？而以此区区者啖我为耶？ 种复进曰： 越兵虽败，然保会稽者，尚有精卒五千，堪当一战，战而不捷，将尽焚库藏之积，窜身异国，以图楚王之事，安得遽为吴有耶？即使吴尽有之，然大半归于王宫，太宰同诸将不过瓜分一二，孰若主越之成，寡君非委身于王，实委身于太宰也，春秋贡献，未入王宫，先入宰府，是太宰独擅全越之利，诸将不得与焉！况困兽犹斗，背城一战，尚有不可测之事乎。
这一席话，说入伯嚭之心，不觉点头微笑，文种又指单上所开美人曰： 此八人者，皆出自越宫，若民间更有美于此者，寡君若生还越国，当竭力搜求，以备太宰扫除之数。 伯嚭起立曰： 大夫舍右营而趋左，以某无乘危害人之意也，某来朝当引子先见吾王，以决其议。 遂尽收所献，留种于营中，叙宾主之礼。
次早，同造中军，来见夫差，伯嚭先入，备道越王勾践使文种请成之意，夫差勃然曰： 越与寡人有不共戴天之恨，安得允其成哉？ 嚭对曰： 王不记孙武之言乎? 兵凶器，可暂用而不可久也。 越虽得罪于吴，然其下吴者已至矣，其君请为吴臣，其妻请为吴妾，越国之宝器珍玩，尽扫以贡于吴宫，所乞于王者，仅存宗祀一线耳。夫受越之降，厚实也；赦越之罪，显名也。名实俱收，吴可以伯；必欲穷兵力以诛越，彼勾践将焚宗庙，杀妻子，沉金玉于江，率死士五千人，致死于吴，得无有所伤于王之左右乎？与其杀是人，孰若得是国之为利？
夫差曰： 今文种安在？
嚭对曰： 见在幕外候宣。
夫差乃命种入见，种膝行而前，复申前说，加以卑逊，夫差曰： 汝君请为臣妾，能从寡人入吴否？
种稽首曰： 既为臣妾，死生在君，敢不服事于左右。 嚭曰： 勾践夫妇愿来吴国，吴名虽赦越，实已得之矣，王又何求焉？
夫差乃许其成。
早有人到右营报知子胥，子胥急趋至中军，见伯嚭同文种立于王侧，子胥怒气盈面，问吴王曰： 王已许越和乎？ 王曰： 已许之矣。 子胥连叫曰： 不可，不可。 吓得文种倒退几步，静听其说。
子胥谏曰： 越与吴邻，有不两立之势，若吴不灭越，越必灭吴。夫秦、晋之国，我攻而胜之，得其地，不能居，得其车，不能乘。如攻越而胜之，其地可居，其舟可乘，此社稷之利，不可弃也。况又有先王大仇，不灭越，何以谢立庭之誓乎？
夫差语塞不能对，惟以目视伯嚭。伯嚭前奏曰： 相国之言误矣。先王建国，水陆并封，吴、越宜水，秦、晋宜陆，若以其地可居，其舟可乘，谓吴、越必不能共存，则秦、晋、齐、鲁皆陆国也，其地亦可居，其车亦可乘，彼四国者，亦将并而为一乎？若谓先王大仇，必不可赦，则相国之仇楚者更甚，何不遂灭楚国而遽许其和耶？今越王夫妇皆愿服役于吴，视楚仅纳芈胜更不相同。相国自行忠厚之事，而欲王居刻薄之名，忠臣不如是也！
夫差喜曰： 太宰之言有理，相国且退，俟越国贡献至日，当分赠汝。
气得子胥面如土色，叹曰： 吾悔不听被离之言，与此佞臣同事。 口中恨恨不绝，只得步出幕府，谓大夫王孙雄曰： 越十年生聚，再加以十年之教训，不过二十年，吴宫为沼矣。 雄意殊未深信，子胥含愤，自回右营。
夫差命文种回复越王，再到吴军申谢，夫差问越王夫妇入吴之期，文种对曰： 寡君蒙大王赦而不诛，将暂假归国，悉敛其玉帛子女，以贡于吴，愿大王稍宽其期，其或负心失信，安能逃大王之诛乎？ 夫差许诺，遂约定五月中旬，夫妇入臣于吴，遂遣王孙雄押文种同至越国，催促起程，太宰伯嚭屯兵一万于吴山以候之，如过期不至，灭越归报，夫差引大军先回。毕竟越王如何入吴？且看下回分解。


楚灵王挟诈灭陈蔡晏平仲巧辩服荆蛮
话说陈哀公名溺，其元妃郑姬生子偃师，已立为世子矣。次妃生公子留，三妃生公子胜。次妃善媚得宠，既生留，哀公极其宠爱，但以偃师已立，废之无名，乃以其弟司徒公子招为留太傅，公子过为少傅，嘱付招、过： 异日偃师当传位于子留。
周景王十一年，陈哀公病废在床，久不视朝。公子招谓公子过曰： 公孙吴且长矣，若偃师嗣位，必复立吴为世子，安能及留？是负君之托也，今君病废已久，事在吾等掌握，及君未死，假以君命，杀偃师而立留，可以无悔。
公子过以为然，乃与大夫陈孔奂商议，孔奂曰： 世子每日必入宫问疾三次，朝夕在君左右，命不可假也，不若伏甲于宫巷，俟其出入，乘便刺之，一夫之力耳。 过遂与招定计，以其事托孔奂，许以立留之日，益封大邑，孔奂自去阴召心腹力士，混于守门人役数内，阍人又认做世子亲随，并不疑虑。
世子偃师问安毕，夜出宫门，力士灭其火，刺杀之。宫门大乱。
须臾，公子招同公子过到，佯作惊骇之状，一面使人搜贼，一面倡言： 陈侯病笃，宜立次子留为君。 陈哀公闻变，愤恚自缢而死。史臣有诗云：
嫡长宜君国本安，如何宠庶起争端？
古今多少偏心父，请把陈哀仔细看。
司徒招奉公子留主丧即位，遣大夫于徵师以薨赴告于楚。时伍举侍于灵王之侧，闻陈已立公子留为君，不知世子偃师下落，方在疑惑，忽报： 陈侯第三子公子胜同侄儿公孙吴求见。 灵王召之问其来意，二人哭拜于地，公子胜开言： 嫡兄世子偃师，被司徒招与公子过设谋枉杀，致父亲自缢而死，擅立公子留为君，我等恐其见害，特来相投。 灵王诘问于徵师，徵师初犹抵赖，却被公子胜指实，无言可答。灵王怒曰： 汝即招、过之党也！ 喝教刀斧手，将徵师绑下斩讫。
伍举奏曰： 王已诛逆臣之使，宜奉公孙吴以讨招、过之罪，名正言顺，谁敢不服？既定陈国，次及于蔡，先君庄王之绩不足道也！ 灵王大悦，乃出令兴师伐陈。
公子留闻于徵师见杀，惧祸不愿为君，出奔郑国去了。或劝司徒招： 何不同奔？ 招曰： 楚师若至，我自有计退之。
却说楚灵王大兵至陈，陈人皆怜偃师之死，见公孙吴在军中，无不踊跃，咸箪食壶浆，以迎楚师。
司徒招事急，使人请公子过议事，过来坐定，问曰： 司徒云 有计退楚 ，计将安出？ 招曰： 退楚只须一物，欲问汝借。 过又问： 何物？ 招曰： 借汝头耳！ 过大惊，方欲起身，招左右鞭捶乱下，将过击倒，即拔剑斩其首，亲自持赴楚军，稽首诉曰： 杀世子立留，皆公子过之所为，招今仗大王之威，斩过以献，惟君赦臣不敏之罪！
灵王听其言词卑逊，心中已自欢喜，招又膝行而前，行近王座，密奏曰： 昔庄王定陈之乱，已县陈矣，后复封之，遂丧其功；今公子留惧罪出奔，陈国无主，愿大王收为郡县，勿为他姓所有也！ 灵王大喜曰： 汝言正合吾意，汝且归国，为寡人辟除宫室，以候寡人之巡幸。
司徒招叩谢而去。公子胜闻灵王放招还国，复来哭诉，言： 造谋俱出于招，其临时行事，则过使大夫孔奂为之。今乃委罪于过，冀以自解，先君先太子目不瞑于地下矣！ 言罢，痛哭不已，一军为之感动。灵王慰之曰： 公子勿悲，寡人自有处分。
次日，司徒招备法驾仪从，来迎楚王入城，灵王坐于朝堂，陈国百官俱来参谒，灵王唤陈孔奂至前，责之曰： 戕贼世子，皆汝行凶，不诛何以儆众？ 叱左右将孔奂斩讫，与公子过二首共悬于国门，复诮司徒招曰： 寡人本欲相宽，奈公论不容何？今赦汝一命，便可移家远窜东海。 招仓皇不敢措辩，只得拜辞，灵王使人押往越国安置去讫。
公子胜率领公孙吴拜谢讨贼之恩。灵王谓公孙吴曰： 本欲立汝，以延胡公之祀，但招、过之党尚多，怨汝必深，恐为汝害，汝姑从寡人归楚。 乃命毁陈之宗庙，改陈国为县，以穿封戍争郑囚皇颉事，不为谄媚，使守陈地，谓之陈公。陈人大失望。髯翁有诗叹云：
本兴义旅诛残贼，却爱山河立县封。
记得蹊田夺牛语，恨无忠谏似申公！
灵王携公孙吴以归，休兵一载，然后伐蔡。伍举献谋曰： 蔡般怙恶已久，忘其罪矣，若往讨，彼反有词，不如诱而杀之。 灵王从其计，乃托言巡方，驻军于申地，使人致币于蔡，请灵公至申地相会。使人呈上国书，蔡侯启而读之，略云：
寡人愿望君侯之颜色，请君侯辱临于申。不腆之仪，预以犒从者。
蔡侯将戎车起行，大夫公孙归生谏曰： 楚王为人贪而无信，今使人之来，币重而言卑，殆诱我也，君不可往。 蔡侯曰： 蔡之地不能当楚之一县，召而不往，彼若加兵，谁能抗之？ 归生曰： 然则请立世子而后行。 蔡侯从之，立其子有为世子，使归生辅之监国。
即日命驾至申，谒见灵王。灵王曰： 自此地一别，于今八年矣！且喜君丰姿如旧。 蔡侯对曰： 般荷上国辱收盟籍，以君王之灵，镇抚敝邑，感恩非浅，闻君王拓地商墟，方欲驰贺，使命下临，敢不趋承。
灵王即于申地行宫，设宴款待蔡侯，大陈歌舞，宾主痛饮甚乐，复迁席于他寝，使伍举劳从者于外馆，蔡侯欢饮，不觉酕醄大醉，壁衣中伏有甲士，灵王掷杯为号，甲士突起，缚蔡侯于席上，蔡侯醉中，尚不知也。
灵王使人宣言于众曰： 蔡般弑其君父，寡人代天行讨，从者无罪，降者有赏，愿归者听。
原来蔡侯待下极有恩礼，从行诸臣无一人肯降者，灵王一声号令，楚军围裹将来，俱被擒获，蔡侯方才酒醒，知身被束缚，张目视灵王曰： 般得何罪？ 灵王曰： 汝亲弑其父，悖逆天理，今日死犹晚矣。 蔡侯叹曰： 吾悔不用归生之言也！ 灵王命将蔡侯磔死，从死者共七十人，舆隶最贱者，俱诛不赦。大书蔡侯般弑逆之罪于版，宣布国中，遂命公子弃疾统领大军，长驱入蔡。
宋儒论蔡般罪固当诛，然诱而杀之，非法也。髯翁有诗云：
蔡般无父亦无君，鸣鼓方能正大伦。
莫怪诱诛非法典，楚灵原是弑君人。
却说蔡世子有，自其父发驾之后，旦晚使谍者探听。忽报蔡侯被杀，楚兵不日临蔡，世子有即时纠集兵众，授兵登埤。楚兵至，围之数重，公孙归生曰： 蔡虽久附于楚，然晋、楚合成，归生实与载书，不若遣人求救于晋，倘惠顾前盟，或者肯来相援。 世子有从其计，募国人能使晋者。
蔡洧之父蔡略，从蔡侯于申，在被杀七十人之中，洧欲报父仇，应募而出，领了国书，乘夜缒城北走，直达晋国，来见晋昭公，哭诉其事，昭公集群臣问之，荀虒奏曰： 晋为盟主，诸侯依赖以为安，既不救陈，又不救蔡，盟主之业堕矣。
昭公曰： 楚虔暴横，吾兵力不逮，奈何？ 韩起对曰： 虽知不逮，可坐视乎？何不合诸侯以谋之？ 昭公乃命韩起约诸国会于厥憖，宋、齐、鲁、卫、郑、曹各遣大夫至会所听命。
韩起言及救蔡之事，各国大夫人人伸舌，个个摇首，没一个肯担当主张的，韩起曰： 诸君畏楚如此，将听其蚕食乎？倘楚兵由陈、蔡渐及诸国，寡君亦不敢与闻矣。 众人面面相觑，莫有应者。
时宋国右师华亥在会，韩起独谓华亥曰： 盟宋之役，汝家先右师实倡其谋，约定南北弭兵，有先用兵者，各国共伐之，今楚首先败约，加兵陈、蔡，汝袖手不发一言，非楚无信，乃尔国之欺谩也！ 华亥觳觫对曰： 下国何敢欺谩，得罪主盟？但蛮夷不顾信义，下国无如之何耳！今各国久弛武备，一旦用兵，胜负未卜，不若遵弭兵之约，遣一使为蔡请宥，楚必无辞。
韩起见各国大夫俱有惧楚之意，料救蔡一事鼓舞不来，乃商议修书一封，遣大夫狐父径至申城来见楚灵王。蔡洧见各国不肯发兵救蔡，号泣而去，狐父到申城将书呈上，灵王拆书看之，略云：
日者宋之盟，南北交见，本以弭兵为名；虢之会，再申旧约，鬼神临之。寡君率诸侯恪守成言，不敢一试干戈，今陈、蔡有罪，上国赫然震怒，兴师往讨，义愤所激，聊以从权。罪人既诛，兵犹未解，上国其何说之辞？诸国大夫执政，皆走集敝邑，责寡君以拯溺解纷之义，寡君愧焉！犹惧以征发师徒，自干盟约，遣下臣起合诸大夫共此尺书，为蔡请命，倘上国惠顾前好，存蔡之宗庙，寡君及同盟，咸受君赐，岂惟蔡人！
书末，宋、齐各国大夫俱署有名字，灵王览毕笑曰： 蔡城旦暮且下，汝以空言解围，以三尺童子待寡人耶？汝去回复汝君，陈、蔡乃孤家属国，与汝北方无与，不劳照管！ 狐父再欲哀恳，灵王遽起身入内，亦无片纸回书。狐父怏怏而回，晋君臣虽则恨楚，无可奈何，正是：
有力无心空负力，有心无力枉劳心。
若还心力齐齐到，涸海移山孰敢禁！
蔡洧回至蔡国，被楚巡军所获，解到公子弃疾帐前，弃疾胁使投降，蔡洧不从，乃囚于后军。，弃疾知晋救不至，攻城益力。归生曰： 事急矣！臣当拚一命，径往楚营，说之退兵，万一见听，免至生灵涂炭！ 世子有曰： 城中调度，全赖大夫，安可舍孤而去？ 归生对曰： 殿下若不相舍，臣子朝吴可使也！ 世子召朝吴至，含泪遣之。
朝吴出城往见弃疾，弃疾待之以礼，朝吴曰： 公子重兵加蔡，蔡知亡矣，然未知罪之在也。若以先君般失德，不蒙赦宥，则世子何罪，蔡之宗社何罪，幸公子怜而察之！
弃疾曰： 吾亦知蔡无灭亡之道，但受命攻城，若无功归报，必得罪矣！
朝吴曰： 吴更有一言，请屏左右。
弃疾曰： 汝第言之，吾左右无妨也。
朝吴曰： 楚王得国非正，公子宁不知之？凡有人心，莫不怨愤。又内竭脂膏于土木，外竭筋骨于干戈，用民不恤，贪得无厌。昔岁灭陈，今复诱蔡。公子不念君仇，奉其驱使，怨黩方作，公子将分其半矣。公子贤明著誉，且有 当璧 之祥，楚人皆欲得公子为君，诚反戈内向，诛其弑君虐民之罪，人心响应，谁能为公子抗者？孰与事无道之君，敛万民之怨乎，公子倘幸听愚计，吴愿率死亡之余，为公子先驱！
弃疾怒曰： 匹夫敢以巧言离间我君臣，本该斩首，姑寄汝头于颈上，传语世子，速速面缚出降，尚可保全余喘也！ 叱左右牵朝吴出营。
原来当初楚共王有宠妾之子五人，长曰熊昭，即康王；次曰围，即灵王虔；三曰比，字子干；四曰黑肱，字子晰；末即公子弃疾也。共王欲于五子之中，立一人为世子，心中不决，乃大祀群神，奉璧密祷曰： 请神于五人中，择一贤而有福者，使主社稷。 乃以璧密埋于太室之庭中，暗记其处，使五子各斋戒三日后，五更入庙，次第谒祖，视其拜当璧处者，即神所选立之人矣。康王先入，跨过埋璧，拜于其前，灵王拜时，手肘及于璧上，子干、子晰去璧甚远，弃疾时年尚幼，使傅母抱之入拜，正当璧纽之上，共王心知神佑弃疾，宠爱益笃，因共王薨时，弃疾年尚未长，所以康王先立，然楚大夫闻埋璧之事者，无不知弃疾之当为楚王矣。今日朝吴说及 当璧 之祥，弃疾恐此语传扬，为灵王所忌，故佯怒而遣之。
朝吴还入城中，述弃疾之语，世子有曰： 国君死社稷，乃是正理，某虽未成丧嗣位，然既摄位守国，便当与此城相为存亡，岂可屈膝仇人，自同奴隶乎？
于是固守益力，自夏四月围起，直至冬十一月，公孙归生积劳成病，卧不能起，城中食尽，饿死者居半，守者疲困，不能御敌，楚师蚁附而上，城遂破。世子端坐城楼，束手受缚，弃疾入城，扶慰居民，将世子有上了囚车，并蔡洧解到灵王处报捷，以朝吴有当璧之言，留之不遣。未几，归生死，朝吴遂留事弃疾。
此周景王十四年事也。
时灵王驾已回郢，梦有神人来谒，自称九冈山之神，曰： 祭我，我使汝得天下。 既觉大喜，遂命驾至九冈山，适弃疾捷报到，既命取世子有充作牺牲，杀以祭神。申无宇谏曰： 昔宋襄用鄫子于次睢之社，诸侯叛之，王不可蹈其覆辙！
灵王曰： 此逆般之子，罪人之后，安得比于诸侯。正当六畜用之耳。 申无宇退而叹曰： 王汰虐已甚，其不终乎！ 遂告老归田，去讫。蔡洧见世子被杀，哀泣三日，灵王以为忠，乃释而用之。
蔡洧之父先为灵王所杀，阴怀复仇之志，说灵王曰： 诸侯所以事晋而不事楚者，以晋近而楚远也，今王奄有陈、蔡，与中华接壤，若高广其城，各赋千乘，以威示诸侯，四方谁不畏服？然后用兵吴、越，先服东南，次图西北，可以代周而为天子。 灵王悦其谀言，日渐宠用。
于是重筑陈、蔡之城，倍加高广，即用弃疾为蔡公，以酬其灭蔡之功，又筑东西二不羹城，据楚之要害。自以天下莫强于楚，指顾可得天下，召太卜将守龟卜之，问： 寡人何日为王？ 太卜曰： 君既已称王矣，尚何问？ 灵王曰： 楚、周并立，非真王也，得天下者，方为真王耳。 太卜爇龟，龟裂，太卜曰： 所占无成。 灵王掷龟于地，攘臂大呼曰： 天乎，天乎！区区天下，不肯与我，生我熊虔何用？ 蔡洧奏曰： 事在人为耳，彼朽骨者何知。 灵王乃悦。
诸侯畏楚之强，小国来朝，大国来聘，贡献之使，不绝于道。
就中单表一人，乃齐国上大夫晏婴，字平仲，奉齐景公之命，修聘楚国。灵王谓群下曰： 晏平仲身不满五尺，而贤名闻于诸侯，当今海内诸国，惟楚最盛，寡人欲耻辱晏婴，以张楚国之威，卿等有何妙计？ 太宰薳启疆密奏曰： 晏平仲善于应对，一事不足以辱之，必须如此如此。 灵王大悦。
薳启疆夜发卒徒于郢城东门之傍，另凿小窦，刚刚五尺，吩咐守门军士： 候齐国使臣到时，却将城门关闭，使之由窦而入。 不一时，晏婴身穿破裘，轻车羸马，来至东门。见城门不开，遂停车不行，使御者呼门。守者指小门示之曰： 大夫出入此窦，宽然有余，何用启门？ 晏婴曰： 此狗门，非人所出入也。使狗国者，从狗门入；使人国者，还须从人门入。 使者以其言，飞报灵王。王曰： 吾欲戏之，反被其戏矣！ 乃命开东门，延之入城。
晏子观看郢都城郭坚固，市井稠密，真乃地灵人杰，江南胜地也。怎见得？宋学士苏东坡有《咏荆门》诗为证：
游人出三峡，楚地尽平川。
北客随南广，吴樯开蜀船。
江侵平野断，风掩白沙旋。
欲问兴亡意，重城自古坚。
晏婴正在观览，忽见有车骑二乘，从大衢来，车上俱长躯长鬣，精选的出色大汉，盔甲鲜明，手握大弓长戟，状如天神，来迎晏子，欲以形晏子之短小。晏子曰： 今日为聘好而来，非为攻战，安用武士？ 叱退一边，驱车直进。
将入朝，朝门外有十余位官员，一个个峨冠博带，济济彬彬，列于两行。晏子知是楚国一班豪杰，慌忙下车。众官员向前逐一相见，权时分左右叙立，等候朝见。
就中一后生，先开口问曰： 大夫莫非夷维晏平仲乎？ 晏子视之，乃斗韦龟之子斗成然也，官拜郊尹。晏子答曰： 然。大夫有何教益？ 成然曰： 吾闻齐乃太公所封之国，兵甲敌于秦、楚，货财通于鲁、卫。何自桓公一霸之后，篡夺相仍，宋、晋交伐，今日朝晋暮楚，君臣奔走道路，殆无宁岁。夫以齐侯之志，岂下桓公？平仲之贤，不让管子。君臣合德，乃不思大展经纶，丕振旧业，以光先人之绪；而服事大国，自比臣仆，诚愚所不解也？
晏子扬声对曰： 夫识时务者为俊杰，通机变者为英豪。夫自周纲失驭，五霸迭兴，齐、晋霸于中原，秦霸西戎，楚霸南蛮，虽曰人材代出，亦是气运使然。夫以晋文雄略，丧次被兵；秦穆强盛，子孙遂弱。庄王之后，楚亦每受晋、吴之侮。岂独齐哉？寡君知天运之盛衰，达时务之机变，所以养兵练将，待时而举。今日交聘，乃邻国往来之礼，载在王制，何谓臣仆？尔祖子文，为楚名臣，识时通变，倘子非其嫡裔耶，何言之悖也？ 成然满面羞渐，缩颈而退。
须臾，左班中一士问曰： 平仲固自负识时通变之士，然崔、庆之难，齐臣自贾举以下，效节死义者无数，陈文子有马十乘，去而违之。子乃齐之世家，上不能讨贼，不下能避位，中不能致死，何恋恋于名位耶？ 晏子视之，乃楚上大夫阳匄、字子瑕，乃穆王之曾孙也。
晏子即对曰： 抱大节者，不拘小谅；有远虑者，岂固近谋。吾闻君死社稷，臣当从之，今先君庄公，非为社稷而死，其从死者，皆其私昵。婴虽不才，何敢厕身宠幸之列，以一死沽名哉？且人臣遇国家之难，能则图之，不能则去之。吾之不去，欲定新君，以保宗祀，非贪位也。使人人尽去，国事何赖？况君父之变，何国无之，子谓楚国诸公在朝列者，人人皆讨贼死难之士乎？ 这一句话，暗指著楚熊虔弑君，诸臣反戴之为君，但知责人，不知责己，公孙瑕无言可答。
少顷，右班中又一人出曰： 平仲！汝云 欲定新君，以保宗祀 ，言太夸矣。崔、庆相图，栾、高、陈、鲍相并，汝依违观望其间，并不见出奇画策，无非因人成事，尽心报国者，止于此乎？ 晏子视之，乃右尹郑丹、字子革。晏子笑曰： 子知其一，未知其二。崔、庆之盟，婴独不与，四族之难，婴在君所，宜刚宜柔，相机而动，主于保全君国，此岂旁观者所得而窥哉？
左班中又一人出曰： 大丈夫匡时遇主，有大才略，必有大规模，以愚观平仲，未免为鄙吝之夫矣。 晏子视之，乃太宰薳启疆也，晏子曰： 足下何以知婴鄙吝乎？ 启疆曰： 大丈夫身仕明主，贵为相国，固当美服饰，盛车马，以彰君之宠锡，奈何敝裘羸马，出使外邦，岂不足于禄食耶？且吾闻平仲，少服狐裘，三十年不易，祭祀之礼，豚肩不能掩豆，非鄙吝而何？ 晏子抚掌大笑曰： 足下之见，何其浅也？婴自居相位以来，父族皆衣裘，母族皆食肉，至于妻族，亦无冻馁。草莽之士，待婴而举火者，七十余家，吾家虽俭，而三族肥，身似吝，而群士足，以此彰君之宠锡，不亦大乎？
言未毕，右班中又一人出，指晏子大笑曰： 吾闻成汤身长九尺，而作贤王；子桑力敌万夫，而为名将。古之明君达士，皆由状貌魁梧，雄勇冠世，乃能立功当时，垂名后代，今子身不满五尺，力不胜一鸡，徒事口舌，自以为能，宁不可耻？ 晏子视之，乃公子真之孙，囊瓦字子常，见为楚王车右之职。婴乃微微而笑，对曰： 吾闻秤锤虽小，能压千斤；舟桨空长，终为水役。侨如身长而戮于鲁，南宫万绝力而戮于宋，足下身长力大，得无近之，婴自知无能，但有问则过，又何敢自逞其口舌耶？ 囊瓦不能复对。
忽报： 令尹薳羆来到。 众人俱拱立候之，伍举遂揖晏子入于朝门，谓诸大夫曰： 平仲乃齐之贤士，诸君何得以口语相加？
须臾，灵王升殿，伍举引晏子入见，灵王一见晏子，遽问曰： 齐国固无人耶？ 晏子曰： 齐国中呵气成云，挥汗成雨，行者摩肩，立者并迹，何谓无人？ 灵王曰： 然则何为使小人来聘吾国？ 晏子曰： 敝邑出使有常典，贤者奉使贤国，不肖者奉使不肖国，大人则使大国，小人则使小国，臣小人，又最不肖，故以使楚！ 楚王惭其言，然心中暗暗惊异。
使事毕，适郊人献合欢橘至，灵王先以一枚赐婴，婴遂带皮而食，灵王鼓掌大笑曰： 齐人岂未尝橘耶？何为不剖？ 晏子对曰： 臣闻 受君赐者，瓜桃不削，橘柑不剖 ，今蒙大王之赐，犹吾君也，大王未尝谕剖，敢不全食？ 灵王不觉起敬，赐坐命酒。
少顷，武士三四人，缚一囚从殿下而过，灵王遽问： 囚何处人？ 武士对曰： 齐国人！ 灵王曰： 所犯何罪？ 武士对曰： 坐盗！ 灵王乃顾谓晏子曰： 齐人惯为盗耶？ 晏子知其故意设弄，欲以嘲己，乃顿首曰： 臣闻 江南有橘，移之江北，则化而为枳 ，所以然者，地土不同也，今齐人生于齐不为盗，至楚则为盗，楚之地土使然，于齐何与焉？
灵王嘿然良久，曰： 寡人本将辱子，今反为子所辱矣！ 乃厚为之礼，遣归齐国。
齐景公嘉晏婴之功，尊为上相，赐以千金之裘，欲割地以益其封，晏子皆不受。又欲广晏子之宅，晏子亦力辞之。一日，景公幸晏子之家，见其妻，谓晏子曰： 此卿之内子耶？ 婴对曰： 然！ 景公笑曰： 嘻！老且丑矣。寡人有爱女，年少而美，愿以纳之于卿！ 婴对曰： 人以少姣事人者，以他年老恶，可相托也，臣妻虽老且丑，然向已受其托矣，安忍倍之？ 景公叹曰： 卿不倍其妻，况君父乎？ 于是深信晏子之忠，益隆委任。要知后事，且看下回分解。


骊姬巧计杀申生献公临终嘱荀息
话说晋献公既并虞、虢二国，群臣皆贺，惟骊姬心中不乐。他本意欲遣世子申生伐虢，却被里克代行，又一举成功，一时间无题目可做。乃复与优施相议，言： 里克乃申生之党，功高位重，我无以敌之，奈何？
优施曰： 荀息以一璧、马，灭虞、虢二国，其智在里克之上，其功亦不在里克之下，若求荀息为奚齐、卓子之傅，则可以敌里克有余矣。
骊姬请于献公，遂使荀息傅奚齐、卓子。骊姬又谓优施曰： 荀息已入我党矣，里克在朝，必破我谋，何计可以去之？克去而申生乃可图也。
优施曰： 里克为人，外强而中多顾虑，诚以利害动之，彼必持两端，然后可收而为我用。克好饮，夫人能为我具特羊之飨，我因侍饮而以言探之。其入，则夫人之福也；即不入，我优人，亦聊与为戏，何罪焉？
骊姬曰： 善。 乃代为优施治饮具。
优施预请于里克曰： 大夫驱驰虞、虢间，劳苦甚。施有一杯之献，愿取闲邀大夫片刻之欢，何如？
里克许之。乃携酒至克家，克与内子孟，皆西坐为客。施再拜进觞，因侍饮于侧，调笑甚洽。酒至半酣，施起舞为寿，因谓孟曰： 主啖我，我有新歌，为主歌之。 孟酌兕觥以赐施，啖以羊脾，问曰： 新歌何名？
施对曰： 名《暇豫》，大夫得此事君，可保富贵也。 乃顿嗓而歌。歌曰：
暇豫之吾吾兮，不如乌乌。
众皆集于菀兮，尔独于枯。
菀何荣且茂兮，枯招斧柯？
斧柯行及兮，奈尔枯何！
歌讫，里克笑曰： 何谓菀？何谓枯？
施曰： 譬之于人，其母为夫人，其子将为君。本深枝茂，众鸟依托，所谓菀也！若其母已死，其子又得谤，祸害将及，本摇叶落，鸟无所栖，斯为枯矣。 言罢，遂出门。
里克心中怏怏，即命撤馔，起身径入书房，独步庭中，回旋良久。是夕不用晚餐，挑灯就寝，展转床褥，不能成寐，左思右想： 优施内外俱宠，出入宫禁，今日之歌，必非无谓而发，彼欲言未竟，俟天明当再叩之。
捱至半夜，心中急不能忍，遂吩咐左右： 密唤优施到此问话。
优施已心知其故，连忙衣冠整齐，跟着来人直达寝所，里克召优施坐于床间，以手抚其膝，问曰： 适来 菀枯 之说，我已略喻，岂非谓曲沃乎？汝必有所闻，可与我详言，不可隐也。
施对曰： 久欲告知，因大夫乃曲沃之傅，且未敢直言，恐见怪耳。
里克曰： 使我预图免祸之地，是汝爱我也，何怪之有？
施乃俯首就枕畔低语曰： 君已许夫人，杀太子而立奚齐，有成谋矣。
里克曰： 犹可止乎？
施对曰： 君夫人之得君，子所知也；中大夫之得君，亦子所知也。夫人主乎内，中大夫主乎外。虽欲止，得乎？
里克曰： 从君而杀太子，我不忍也，辅太子以抗君，我不及也，中立而两无所为，可以自脱否？
施对曰： 可。
施退，里克坐以待旦，取往日所书之简视之，屈指恰是十年。叹曰： 卜筮之理，何其神也！
遂造大夫丕郑父之家，屏去左右告之曰： 史苏、卜偃之言，验于今矣！
丕郑父曰： 有闻乎？
里克曰： 夜来优施告我曰： 君将杀太子而立奚齐也。
丕郑父曰： 子何以复之？
里克曰： 我告以中立。
丕郑父曰： 子之言，如见火而益之薪也。为子计，宜阳为不信，彼见子不信，必中忌而缓其谋，子乃多树太子之党，以固其位，然后乘间而进言，以夺君之志，成败犹未有定。今子曰； 中立 ，则太子孤矣，祸可立而待也。
里克顿足曰： 惜哉，不早与吾子商之。
里克别去登车，诈坠于车下，次日遂称伤足不能赴朝。史臣有诗云：
特羊具享优人舞，断送储君一曲歌。
堪笑大臣无远识，却将中立佐操戈。
优施回复骊姬，骊姬大悦，乃夜谓献公曰： 太子久居曲沃，君何不召之，但言妾之思见太子，妾因以为德于太子，冀免旦夕何如？
献公果如其言，以召申生。申生应呼而至，先见献公，再拜问安，礼毕，入宫参见骊姬，骊姬设飨待之，言语甚欢。次日，申生入宫谢宴，骊姬又留饭。
是夜，骊姬复向献公垂泪言曰： 妾欲回太子之心，故召而礼之，不意太子无礼更甚。
献公曰： 何如？
骊姬曰： 妾留太子午餐，索饮，半酣，戏谓妾曰： 我父老矣，若母何？ 妾怒而不应，太子又曰： 昔我祖老，而以我母姜氏，遗于我父，今我父老，必有所遗，非子而谁？ 欲前执妾手，妾拒之乃免。君若不信，妾试与太子同游于囿，君从台上观之，必有睹焉。
献公曰： 诺。
及明，骊姬召申生同游于囿，骊姬预以蜜涂其发，蜂蝶纷纷，皆集其鬓，姬曰： 太子盍为我驱蜂蝶乎？ 申生从后以袖麾之。献公望见，以为真有调戏之事矣。心中大怒，即欲执申生行诛。骊姬跪而告曰： 妾召之而杀之，是妾杀太子也。且宫中暧昧之事，外人未知。姑忍之。
献公乃使申生还曲沃，而使人阴求其罪。过数日，献公出田于翟桓，骊姬与优施商议，使人谓太子曰： 君梦齐姜诉曰： 苦饥无食。 必速祭之。
齐姜别有祠在曲沃，申生乃设祭，祭齐姜，使人送胙于献公。献公未归，乃留胙于宫中。六日后，献公回宫。骊姬以鸩入酒，以毒药傅肉，而献之曰： 妾梦齐姜苦饥不可忍，因君之出也，以告太子而使祭焉，今致胙于此，待君久矣。
献公取觯，欲尝酒，骊姬跪而止之曰： 酒食自外来者，不可不试。
献公曰： 然。 乃以酒沥地，地即坟起。又呼犬，取一脔肉掷之，犬啖肉立死。骊姬佯为不信，再呼小内侍，使尝酒肉。小内侍不肯，强之，才下口，七窍流血亦死。
骊姬佯大惊，疾趋下堂而呼曰： 天乎！天乎！国固太子之国也。君老矣，岂旦暮之不能待，而必欲弑之！ 言罢，双泪俱下，复跪于献公之前，带噎而言曰： 太子所以设此谋者，徒以妾母子故也。愿君以此酒肉赐妾，妾宁代君而死，以快太子之志！ 即取酒欲饮。
献公夺而覆之，气咽不能出语。骊姬哭倒在地，恨曰： 太子真忍心哉！其父而且欲弑之，况他人乎？始君欲废之，妾固不肯。后囿中戏我，君又欲杀之，我犹力劝。今几害我君，妾误君甚矣！
献公半晌方言，以手扶骊姬曰： 尔起！孤便当暴之群臣，诛此贼子。
当时出朝，召诸大夫议事，惟狐突久杜门，里克称足疾，丕郑父托以他出不至。其余毕集朝堂。
献公以申生逆谋，告诉群臣。群臣知献公畜谋已久，皆面面相觑，不敢置对。东关五进曰： 太子无道，臣请为君讨之。
献公乃使东关五为将，梁五副之，率车二百乘，以讨曲沃。嘱之曰： 太子数将兵，善用众，尔其慎之。
狐突虽然杜门，时刻使人打听朝事，闻 二五 戒车，心知必往曲沃，急使人密报太子申生，申生以告太傅杜原款。原款曰： 胙已留宫六日，其为宫中置毒明矣。子必以状自理，群臣岂无相明者，毋束手就死为也。
申生曰： 君非姬氏，居不安，食不饱。我自理而不明，是增罪也。幸而明，君护姬，
未必加罪，又以伤君之心。不如我死。
原款曰： 且适他国，以俟后图如何？
申生曰： 君不察其无罪，而行讨于我，我被弑父之名以出，人将以我为鸱鸮矣！若出而归罪于君，是恶君也。且彰君父之恶，必见笑于诸侯。内困于父母，外困于诸侯，是重困也。弃君脱罪，是逃死也。我闻之： 仁不恶君，智不重困，勇不逃死 。 乃为书以复狐突曰： 申生有罪，不敢爱死。虽然君老矣，子少国家多难，伯氏努力以辅国家，申生虽死，受伯氏之赐实多。
于是北向再拜，自缢而死。死之明日，东关五兵到，知申生已死，乃执杜原款囚之，以报献公曰： 世子自知罪不可逃，乃先死也。
献公使原款证成太子之罪，原款大呼曰： 天乎，冤哉。原款所以不死而就俘者，正欲明太子之心也，胙留宫六日，岂有毒而久不变者乎？
骊姬从屏后急呼曰： 原款辅导无状，何不速杀之？ 献公使力士以铜锤击破其脑而死，群臣皆暗暗流涕。
梁五、东关五谓优施曰： 重耳、夷吾与太子一体也，太子虽死，二公子尚在，我窃忧之。
优施言于骊姬，使引二公子。
骊姬夜半复泣诉献公曰： 妾闻重耳、夷吾，实同申生之谋，申生之死，二公子归罪于妾，终日治兵，欲袭晋而杀妾，以图大事，君不可不察。
献公意犹未信，蚤朝，近臣报： 蒲、屈二公子来觐，已至关闻太子之变，即时俱回辕去矣。
献公曰： 不辞而去，必同谋也。 乃遣寺人勃鞮率师往蒲，擒拿公子重耳；贾华率师往屈，擒拿公子夷吾。
狐突唤其次子狐偃至前，谓曰： 重耳骈胁重瞳，状貌伟异，又素贤明，他日必能成事，且太子既死，次当及之，汝可速往蒲，助之出奔，与汝兄毛同心辅佐，以图后举。
狐偃遵命，星夜奔蒲城来投重耳。重耳大惊，与狐毛、狐偃方商议出奔之事，勃鞮车马已到，蒲人欲闭门拒守，重耳曰： 君命不可抗也。 勃鞮攻入蒲城，围重耳之宅，重耳与毛偃趋后园，勃鞮挺剑逐之，毛偃先逾墙出，推墙以招重耳，勃鞮执重耳衣袂，剑起袂绝，重耳得脱去，勃鞮收袂回报。
三人遂出奔翟国，翟君先梦苍龙蟠于城上，见晋公子来到，欣然纳之。须臾，城下有小车数乘，相继而至，叫开城甚急。重耳疑是追兵，便教城上放箭，城下大叫曰： 我等非追兵，乃晋臣愿追随公子者！
重耳登城观看，认得为首一人，姓赵，名衰，字子余，乃大夫赵威之弟，仕晋朝为大夫。重耳曰： 子余到此，孤无虑矣。 即命开门放入，余人乃胥臣、魏犨、狐射姑、颠颉、介子推、先轸，皆知名之士。其他愿执鞭负橐，奔走效劳，又有壶叔等数十人。
重耳大惊曰： 公等在朝，何以至此？
赵衰等齐声曰： 主上失德，宠妖姬，杀世子，晋国旦晚必有大乱，素知公子宽仁下士，所以愿从出亡。
翟君教开门放入，众人进见。重耳泣曰： 诸君子能协心相辅，如肉傅骨，生死不敢忘德。 魏犨攘臂前曰： 公子居蒲数年，蒲人咸乐为公子死，若借助于狄，以用蒲人之众，杀入绛城，朝中积愤已深，必有起为内应者，因以除君侧之恶，安社稷而抚民人，岂不胜于流离道途为逋客哉？
重耳曰： 子言虽壮，然震惊君父，非亡人所敢出也。
魏犨乃一勇之夫，见重耳不从，遂咬牙切齿，以足顿地曰： 公子畏骊姬辈如猛虎蛇蝎，何日能成大事乎？
狐偃谓犨曰： 公子非畏骊姬，畏名义耳。 犨乃不言。
昔人有古风一篇，单道重耳从亡诸臣之盛：
蒲城公子遭谗变，轮蹄西指奔如电。
担囊仗剑何纷纷，英雄尽是山西彦。
山西诸彦争相从，吞云吐雨星罗胸。
文臣高等擎天柱，武将雄夸驾海虹。
君不见，赵成子，冬日之温彻人髓？
又不见，司空季，六韬三略饶经济。
二狐肺腑兼尊亲，出奇制变圆如轮。
魏犨矫矫人中虎，贾佗强力轻千钧。
颠颉昂藏独行意，直哉先轸胸无滞。
子推介节谁与俦，百炼坚金任磨砺。
颉颃上下如掌股，周流遍历秦齐楚。
行居寝食无相离，患难之中定臣主。
古来真主百灵扶，风虎云龙自不孤。
梧桐种就鸾凤集，何问朝中菀共枯？
重耳自幼谦恭下士，自十七岁时，已父事狐偃，师事赵衰，长事狐射姑，凡朝野知名之士，无不纳交，故虽出亡，患难之际，豪杰愿从者甚众。
惟大夫郤芮与吕饴甥腹心之契，虢射是夷吾之母舅，三人独奔屈以就夷吾。相见之间，告以 贾华之兵，旦暮且至 。夷吾即令敛兵为城守计。
贾华原无必获夷吾之意，及兵到故缓其围，使人阴告夷吾曰： 公子宜速去，不然晋兵继至，不可当也。
夷吾谓郤芮曰： 重耳在翟，今奔翟何如？
郤芮曰： 君固言二公子同谋，以是为讨。今异出而同走，骊姬有辞矣，晋兵且至翟。不如之梁，梁与秦近，秦方强盛，且婚姻之国，君百岁后，可借其力以图归也。 夷吾乃奔梁国。
贾华佯追之不及，以逃奔复命。
献公大怒曰： 二子不获其一，何以用兵？ 叱左右欲缚贾华斩之。
丕郑父奏曰： 君前使人筑二城，使得聚兵为备，非贾华之罪也。
梁五亦奏曰： 夷吾庸才无足虚。重耳有贤名，多士从之，朝堂为之一空，且翟吾世仇，不伐翟除重耳，后必为患。
献公乃赦贾华，使召勃鞮。鞮闻贾华几不免，乃自请率军伐翟，献公许之。
勃鞮兵至翟城，翟君亦盛陈兵于采桑，相守二月余。
丕郑父进曰： 父子无绝恩之理。二公子罪恶未彰，既已出奔，而必追杀之，得无已甚乎？且翟未可必胜，徒老我师，为邻国笑。 献公意稍转，即召勃鞮还师。
献公疑群公子多重耳、夷吾之党，异日必为奚齐之梗，乃下令尽逐群公子，晋之公族无敢留者。于是立奚齐为世子，百官自 二五 及荀息之外，无不人人扼腕，多有称疾告老者。时周襄王之元年，晋献公之二十六年也。
是秋九月，献公奔赴葵邱之会不果，于中途得疾，至国还宫。骊姬坐于足，泣曰： 君遭骨肉之衅，尽逐公族，而立妾之子，一旦设有不讳，我妇人也，奚齐年又幼，倘群公子挟外援以求入，妾母子所靠何人？
献公曰： 夫人勿忧。太傅荀息，忠臣也，忠不二心，孤当以幼君托之。 于是召荀息至于榻前，问曰： 寡人闻， 士之立身，忠信为本 。何以谓之忠信？
荀息对曰： 尽心事主曰忠，死不食言曰信。
献公曰： 寡人欲以弱孤累大夫，大夫其许我乎？
荀息稽首对曰： 敢不竭死力？
献公不觉堕泪，骊姬哭声闻幕外。
数日，献公薨。骊姬抱奚齐以授荀息，时年才十一岁，荀息遵遗命，奉奚齐主丧，百官俱就位哭泣。骊姬亦以遗命，拜荀息为上卿，梁五、东关五加左右司马，敛兵巡行国中，以备非常。国中大小事体，俱关白荀息而后行。
以明年为新君元年，告讣诸侯。毕竟奚齐能得几日为君？且看下回分解。


赵主父饿死沙邱宫孟尝君偷过函谷关
话说赵武灵王身长八尺八寸，龙颜鸟噣，广鬓虬髯，面黑有光，胸开三尺，气雄万夫，志吞四海。即位五年，娶韩女为夫人，生子曰章，立为太子。至十六年，因梦美人鼓琴，心慕其貌，次日向群臣言之，大夫胡广自言其女孟姚，善于琴，武灵王召见于大陵之台，容貌宛如梦中所见，因使鼓琴，大悦之，纳于宫中，谓之吴娃，生子曰何。及韩后薨，竟立吴娃为后，废太子章，而立何为太子。
武灵王自念赵国北边于燕，东边于胡，西边于林胡、楼烦，与赵为邻，而秦止一河之隔，居四战之地，恐日就微弱，乃身自胡服，革带皮靴，使民皆效胡俗，窄袖左衽，以便骑射，国中无贵贱，莫不胡服者，废车乘马，日逐射猎，兵以益强。武灵王亲自帅师略地，至于常山，西极云中，北尽雁门，拓地数百里，遂有吞秦之志。欲取路云中，自九原而南，竟袭咸阳。
以诸将不可专任，不若使其子治国事，而出其身经略四方，乃使群臣大朝于东宫，传位于太子何，是为惠王。武灵王自号曰主父，主父者，犹后世称太上皇也。使肥义为相国，李兑为太傅，公子成为司马，封长子章以安阳之地，号安阳君，使田不礼为之相，此周赧王十七年事也。
主父欲窥秦之山川形势，及观秦王之为人，乃诈称赵国使者赵招，赍国书来告立君于秦国，携工数人，一路图其地形，竟入咸阳，来谒秦王，昭襄王问曰： 汝王年齿几何？
对曰： 尚壮。
又问曰： 既在壮年，何以传位于子？
对曰： 寡君以嗣位之人，多不谙事，欲及其身，使娴习之。寡君虽为 主父 ，然国事未尝不主裁也！
昭襄王曰： 汝国亦畏秦乎?
对曰： 寡君不畏秦，不胡服习骑射矣。今驰马控弦之士，十倍昔年，以此待秦，或者可终徼盟好。 昭襄王见其应对凿凿，甚相敬重，使者辞出就馆，昭襄王睡至中夜，忽思赵使者形貌魁梧轩伟，不似人臣之相，事有可疑，辗转不寐。天明，传旨宣赵招相见，其从人答曰： 使人患病，不能入朝，请缓之。
过三日，使者尚不出，昭襄王怒，遣吏迫之，吏直入舍中，不见使者，止获从人，自称真赵招，乃解到昭襄王面前，王问： 汝既是真赵招，使者的系何人？
对曰： 实吾王主父也，主父欲睹大王威容，故诈称使者而来，今已出咸阳三日矣，特命臣招待罪于此。
昭襄王大惊，顿足曰： 主父大欺吾也！
即使泾阳君同白起领精兵三千，星夜追之，至函谷关，守关将士言： 赵国使者，于三日前已出关矣！ 泾阳君等回复秦王，秦王心跳不宁者数日，乃以礼遣赵招还国。髯翁有诗云：
分明猛虎踞咸阳，谁敢潜窥函谷关。
不道龙颜赵主父，竟从堂上认秦王？
次年，主父复出巡云中，自代而西，收兵于楼烦，筑城于灵寿，以镇中山，名赵王城。吴娃亦于肥乡筑城，号夫人城。是时赵之强甲于三晋。
其年楚怀王自秦来奔，惠王与群臣计议，恐触秦怒，且主父远在代地，不敢自专，遂闭关不纳，怀王计穷，欲南奔大梁，秦兵追及之，复与泾阳君俱至咸阳。怀王愤甚，呕血斗余，遂发病，未几而薨。秦乃归其丧于楚，楚人怜怀王为秦所欺，客死于外，百姓往迎丧者，无不痛哭，如悲亲戚。诸侯咸恶秦之无道，复为 合纵 以摈秦。
楚大夫屈原痛怀王之死，繇子兰、靳尚误之，今日二人，仍旧用事，君臣贪于苟安，绝无报秦之志，乃屡屡进谏，劝顷襄王进贤远佞，选将练兵，以图雪怀王之耻，子兰悟其意，使靳尚言于顷襄王曰： 原自以同姓不得重用，心怀怨望，且每向人言大王忘秦仇为不孝，子兰等不主张伐秦为不忠。 顷襄王大怒，削屈原之职，放归田里。
原有姊名媭，已远嫁，闻原被放，乃归家，访原于夔之故宅，见原被发垢面，形容枯槁，行吟于江畔，乃喻之曰： 楚王不听子言，子之心已尽矣！忧思何益。幸有田亩，何不力耕自食，以终余年乎？ 原重违姊意，乃秉耒而耕，里人哀原之忠者皆为助力。月余，姊去，原叹曰： 楚事至此，吾不忍见宗室之亡灭！ 忽一日晨起，抱石自投汨罗江而死，其日乃五月五日，里人闻原自溺，争棹小舟出江拯救，已无及矣。乃为角黍投于江中以祭之，系以彩线，恐为蛟龙所撄食也，又龙舟竞渡之戏，亦因拯救屈原而起，至今自楚至吴，相沿成俗，屈原所耕之田，获米如白玉，因号曰 玉米田。 里人私为原立祠，名其乡曰姊归乡，今荆州府有归州，亦因姊归得名也。至宋元丰中，封原为清烈公，兼为其姊立庙，号姊归庙，后复加封原为忠烈王，髯翁有《过忠烈王庙诗》云：
峨峨庙貌立江傍，香火争趋忠烈王。
佞骨不知何处朽，龙舟岁岁吊沧浪。
再说赵主父出巡云中，回至邯郸，论功行赏，赐通国百姓酒餔五日。
是日，群臣毕集称贺，主父使惠王听朝，自己设便坐于傍，观其行礼，见何年幼，服衮冕南面为王，长子章魁然丈夫，反北面拜舞于下，兄屈于弟，意甚怜之。朝既散，主父见公子胜在侧，私谓曰： 汝见安阳君乎。虽随班拜舞，似有不甘之色，吾分赵地为二，使章为代王，与赵相并，汝以为何如？ 赵胜对曰： 王昔日已误矣。今君臣之分已定，复生事端，恐有争变。 主父曰： 事权在我，又何虑哉？
主父回宫，夫人吴娃见其色变，问曰： 今日朝中有何事？ 主父曰： 吾见故太子章，以兄朝弟，于理于顺，欲立为代王，胜又言其不便，吾是以踌躇而未决也。 吴娃曰： 昔晋穆侯生二子，长曰仇，弟曰成师，穆侯薨，子仇嗣立，都于翼，封其弟成师于曲沃，其后曲沃益强，遂尽灭仇之子孙，并吞翼国，此主父所知也，成师为弟，尚能戕兄，况以兄而临弟，以长而临少乎？吾母子且为鱼肉矣！ 主父惑其言，遂止。
有侍人旧曾服事故太子章于东宫者，闻知主父商议之事，乃私告于章。章与田不礼计之，不礼曰： 主父分王二子，出自公心，特为妇人所阻耳，王年幼，不谙事，诚乘间以计图之，主父亦无如何也。 章曰： 此事惟君留意，富贵共之！
太傅李兑与肥义相善，密告曰： 安阳君强壮而骄，其党甚众，且有怨望之心，田不礼刚狠自用，知进而不知退，二人为党行险侥幸，其事不远，子任重而势尊，祸必先及，何不称病，传政于公子成，可以自免。
肥义曰： 主父以王属义，尊为相国，谓义可托安危也，今未见祸形，而先自避，不为荀息所笑乎？
李兑叹曰： 子今为忠臣，不得复为智士矣！ 因泣下，久之，别去。
肥义思李兑之言，夜不能寐，食不下咽，展转踌躇未得良策，乃谓近侍高信曰： 今后若有召吾王者，必先告我。
高信曰： 诺。
忽一日，主父与王同游于沙邱，安阳君章亦从行，那沙邱有台，乃商纣王所筑，有离宫二所，主父与王各居一宫，相去五六里，安阳君之馆适当其中。田不礼谓安阳君曰： 王出游在外，其兵众不甚集，若假以主父之命召王，王必至，吾伏兵于中途，要而杀之，因奉主父以抚其众，谁敢违者？ 章曰： 此计甚妙！ 即遣心腹内侍，伪为主父使者，夜召惠王曰： 主父卒然病发，欲见王面，幸速往！
高信即走告相国肥义，义曰： 王素无病，事可疑也。
乃入谓王曰： 义当以身先之，俟无他故，王乃可行。 又谓高信曰： 紧闭宫门，慎勿轻启。 肥义与数骑随使者先行，至中途，伏兵误以为王，群起尽杀之，田不礼举火验视，乃肥义也，田不礼大惊曰： 事已变矣，及其机未露，宜悉众乘夜袭王，幸或可胜。 于是奉安阳君以攻王，高信因肥义吩咐，已预作准备，田不礼攻王宫不能入，至天明，高信使从军乘屋发矢，贼多伤死者，矢尽，乃飞瓦下掷之，田不礼命取巨石系于木，以撞宫门，哗声如雷，惠王正在危急，只听得宫外喊声大举，两队军马杀来，贼兵大败，纷纷而散。
原来是公子成，李兑在国中商议，恐安阳君乘机为乱，各率一枝军前来接应，正遇著贼围王宫，解救了此难，安阳君兵败，谓田不礼曰： 今当如何？ 不礼曰： 急走主父处涕泣哀求，主父必然相庇，吾当力拒追兵。
章从其言，乃单骑奔主父宫中，主父果然开门匿之，殊无难色。田不礼驱残兵再与成、兑交战，众寡不敌，不礼被兑斩之，兑度安阳君无处托身，必然往投主父，乃引兵前围主父之宫，打开宫门，李兑仗剑当先开路，公子成在后，入见主父，叩头曰： 安阳君反叛，法所不宥，愿主父出之。 主父曰： 彼未尝至吾宫中，二卿可他觅也。 兑、成再四告禀，主父并不统口。
李兑曰： 事已至此，当搜简一番，即不得贼，谢罪未晚。 公子成曰： 君言是也。 乃呼集亲兵数百人，遍搜宫中，于复壁中得安阳君，牵之以出。李兑遽拔剑击断其头。
公子成曰： 何急也！ 兑曰： 若遇主父，万一见夺，抗之则非臣礼，从之则为失贼，不如杀之。 公子成乃服。
李兑提安阳君之首，自宫内出，闻主父泣声，复谓公子成曰： 主父开宫纳章，心已怜之矣。吾等以章故，围主父之宫，搜章而杀之，无乃伤主父之心，事平之后，主父以围宫加罪，吾辈族灭矣。王年幼不足与计，吾等当自决也！ 乃吩咐军士： 不许解围！ 使人诈传惠王之令曰： 在宫人等，先出者免罪，后出者即系贼党，夷其族！ 从官及内侍等，闻王令，争先出宫，单单剩得主父一人。
主父呼人，无一应者，欲出则门已下钥矣，一连围了数日，主父在宫中饿甚，无从取食，庭中树有雀巢，乃探其卵生啖之，月余饿死。髯仙有诗叹曰：
胡服行边靖虏尘，雄心直欲并西秦。
吴娃一脉能胎祸，梦里琴声解误人。
主父既死，外人未知。李兑等尚不敢入，直待三月有余，方才启钥入视，主父尸身已枯瘪矣，公子成奉惠王往沙邱宫，视殓发丧，葬于代地，今灵邱县以葬武灵王得名也。惠王回国，以公子成为相国，李兑为司寇。
未几，公子成卒，惠王以公子胜曾阻主父分王之谋，乃用为相国，封以平原，号为平原君。平原君亦好士，有孟尝君之风，既贵，益招致宾客，坐食者常数千人。
平原君之府第有画楼，置美人于上，其楼俯临民家，民家之主人有躄疾，晓起蹒跚而出汲，美人于楼上望见，大笑。少顷，躄者造平原君之门，请见，公子胜揖而进之，躄者曰： 闻君之喜士，士所以不远千里集于君之门者，以君贵士而贱色也。臣不幸有罴癃之病，不良于行。君之后宫，乃临而笑臣，臣不甘受妇人之辱，愿得笑臣者之头！ 胜笑应曰： 喏。 躄者去，平原君笑曰： 愚哉，此竖也！以一笑之故，遂欲杀吾美人乎?
平原君门下有个常规，主客者，每月一进客籍，稽客之多少。料算钱谷出入之数，前此客有增无减。至是日渐引去，岁余客减半。公子胜怪之，乃鸣钟大会诸客，问曰： 胜所以待诸君者，未尝敢失礼，乃纷纷引去，何也？
客中一人前对曰： 君不杀笑躄之美人，众皆怫然，以君爱色而贱士，所以去耳，臣等不日亦将辞矣。
平原君大惊，引罪曰： 此胜之过也。 即解佩剑，令左右斩楼上美人之头，自造躄者之门，长跽请罪，躄者乃喜。于是门下皆称颂平原君之贤，宾客复聚如初。
时人为三字语云： 食我饱，衣我温，
息其馆，游其门。
齐孟尝，赵平原，
佳公子，贤主人。
时秦昭襄王闻平原君斩美人谢躄之事，一日与向寿述之，嗟叹其贤。向寿曰： 尚不及齐孟尝君之甚也。
秦王曰： 孟尝君如何？
向寿曰： 孟尝君自其父田婴存日，即使主家政，接待宾客。宾客归之如云，诸侯咸敬慕之，请于田婴以为世子，及嗣为薛公，宾客益盛，衣食与己无二，供给繁费，为之破产。士从齐来者，人人以为孟尝君亲己，无有间言。今平原容美人笑躄而不诛，直待宾客离心，乃斩头以谢，不亦晚乎？
秦王曰： 寡人安得一见孟尝君，与之同事哉！
向寿曰： 王如欲见孟尝君，何不召之！
秦王曰： 彼齐相国也，召之安肯来乎？
向寿曰： 王诚以亲子弟为质于齐，以请孟尝君；齐信秦，不敢不遣。王得孟尝君即以为相，齐亦必相王之亲子弟。秦、齐互相，其交必合，然后共谋诸侯不难矣！
秦王曰： 善。
乃以泾阳君悝为质于齐， 愿易孟尝君来秦，使寡人一见其面，以慰饥渴之想。 宾客闻秦召，皆劝孟尝君必行。时苏代适为燕使于齐，谓孟尝君曰： 今代从外来，见土偶人与木偶人相与语，木偶人谓土偶人曰： 天方雨，子必败矣，奈何？ 土偶人笑曰： 我生于土，败则仍还于土耳；子遭雨漂流，吾不知其所底也！ 秦虎狼之国，楚怀王犹不返，况君乎，若留君不遣，臣不知君之所终矣！
孟尝君乃辞秦不欲行，匡章言于湣王曰： 秦之效质而求见孟尝君，欲亲齐也；孟尝君不往，失秦欢矣，虽然留秦之质，犹为不信秦也。王不如以礼归泾阳君于秦，而使孟尝君聘秦，以答秦之礼。如是则秦王必听信孟尝君，而厚于齐。
湣王以为然，谓泾阳君曰： 寡人行将遣相国文行聘于上国，以候秦王之颜色，岂敢烦贵人为质？ 即备车乘送泾阳君还秦，而使孟尝君行聘于秦。
孟尝君同宾客千余人，车骑百余乘，西入咸阳，谒见秦王。秦王降阶迎之，握手为欢，道平生相慕之意。
孟尝君有白狐裘，毛深二寸，其白如雪，价值千金，天下无双，以此为私礼，献于秦王。秦王服此裘入宫，夸于所幸燕姬，燕姬曰： 此裘亦常有，何以足贵？ 秦王曰： 狐非数千岁色不白，今之白裘，皆取狐腋下一片，补缀而成；此乃纯白之皮，所以贵重，真无价之珍也。齐乃山东大国，故有此珍服耳。 时天气尚暖，秦王解裘付主藏吏，吩咐珍藏，以俟进御。
择日将立孟尝君为丞相，樗里疾忌孟尝君见用，恐夺其相权，乃使其客公孙奭说秦王曰： 田文，齐族也，今相秦，必先齐而后秦，夫以孟尝君之贤，其筹事无不中，又加以宾客之众，而借秦权以阴为齐谋，秦其危矣。
秦王以其言问于樗里疾，疾对曰： 奭言是也！
秦王曰： 然则遣之乎？
疾对曰： 孟尝君居秦月余，其宾客千人，尽已得秦钜细之事，若遣之归齐，终为秦害，不如杀之。 秦王惑其言，命幽孟尝君于馆舍。
泾阳君在齐时，孟尝君待之甚厚，日具饮食，临行，复馈以宝器数事，泾阳君甚德之。
至是，闻秦王之谋，私见孟尝君言其事，孟尝君惧而问计，泾阳君曰： 王计尚未决也，宫中有燕姬者，最得王心，所言必从，君携有重器，吾为君进于燕姬，求其一言，放君还国，则祸可免矣。 孟尝君以白璧二双，托泾阳君献于燕姬求解。
燕姬曰： 妾甚爱白狐裘，闻山东大国有之，若有此裘，妾不惜一言，不愿得璧也！
泾阳君回报孟尝君，孟尝君曰： 只有一裘，已献秦王，何可复得？
遍问宾客： 有能复得白狐裘者否？ 众皆束手莫对，最下坐有一客，自言： 臣能得之。
孟尝君曰： 子有何计得裘？
客曰： 臣能为狗盗。 孟尝君笑而遣之，客是夜装束如狗，从窦中潜入秦宫库藏，为狗吠声，主藏吏以为守狗，不疑。客伺吏睡熟，取身边所藏钥匙，逗开藏柜，果得白狐裘，遂盗之以出，献于孟尝君。孟尝君使泾阳君转献燕姬，燕姬大悦。
值与王夜饮方欢，遂进言曰： 妾闻齐有孟尝君，天下之大贤也。孟尝君方为齐相，不欲来秦，秦请而致之，不用则已矣，乃欲加诛？夫请人国之相，而无故诛之，又有戮贤之名，妾恐天下贤士，将裹足而避秦。
秦王曰： 善。 明日御殿，即命具车马，给驿券，放孟尝君还齐。
孟尝君曰： 吾侥幸燕姬之一言，得脱虎口，万一秦王中悔，吾命休矣。 客有善为伪券者，为孟尝君易券中名姓，星驰而去。至函谷关，夜方半，关门下钥已久，孟尝君虑追者或至，急欲出关，关开闭俱有常期，人定即闭，鸡鸣始开，孟尝君与宾客咸拥聚关内，心甚惶迫，忽闻鸡鸣声自客队中出，孟尝君怪而视之，乃下客一人，能效鸡声音，于是群鸡尽鸣，关吏以为天且晓，即起验券开关，孟尝君之众，复星驰而去。谓二客曰： 吾之得脱虎口，乃狗盗鸡鸣之力也。
众宾客自愧无功，从此不敢怠慢下坐之客。髯翁有赞曰：
明珠弹雀，不如泥丸；
白璧疗饥，不如壶餐。
狗吠裘得，鸡鸣关启，
虽为圣贤，不如彼鄙。
细流纳海，累尘成冈，
用人惟器，勿陋孟尝。
樗里疾闻孟尝君得放归国，即趋入朝，见昭襄王曰： 王即不杀田文，亦宜留以为质，奈何遣之？ 秦王大悔，即使人驰急传追孟尝君，到函谷关，索出客籍阅之，无齐使田文姓名，使者曰： 得无从间道，尚未至乎？ 候半日，杳无影响。乃言孟尝君状貌及宾客车马之数，关吏曰： 若然，则今早出关者是矣。 使者曰： 还可追否？ 关吏曰： 其驰如飞，今已去百里之远，不可追也！ 使者乃还报秦王，王叹曰： 孟尝君有鬼神不测之机，果天下贤士也！
后秦王索狐白裘于主藏吏不得，及见燕姬服之，因叩其故，知其为孟尝君之客所盗，复叹曰： 孟尝君门下，如通都之市，无物不有，吾秦国未有其比。 竟以裘赐燕姬，不罪主藏吏。不知孟尝君归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楚庄王纳谏复陈晋景公出师救郑
却说陈灵公与孔宁，仪行父二大夫，俱穿了夏姬所赠亵衣，在朝堂上戏谑，大夫泄冶闻之，乃整襟端笏，复身趋入朝门。孔，仪二人，素惮泄冶正直，今日不宣自至，必有规谏，遂先辞灵公而出。灵公抽身欲起御座，泄冶腾步上前，牵住其衣，跪而奏曰： 臣闻 君臣主敬，男女有别，今主公无《周南》之化，使国中有失节之妇。而又君臣宣淫，互相标榜，朝堂之上，秽语难闻，廉耻尽丧，体统俱失。君臣之敬，男女之别，沦灭已极！夫不敬则慢，不别则乱，慢而且乱，亡国之道也。君必改之！ 灵公自觉汗颜，以袖掩面曰： 卿勿多言，寡人行且悔之矣！
泄冶辞出朝门，孔、仪二人尚在门外打探，见泄冶怒气冲冲出来，闪入人丛中避之。泄冶早已看见，将二人唤出，责之曰： 君有善，臣宜宣之；君有不善，臣宜掩之。今子自为不善，以诱其君，而复宣扬其事，使士民公然见闻，何以为训？宁不羞耶？ 二人不能措对，唯唯谢教。
泄冶去了，孔、仪二人求见灵公，述泄冶责备其君之语： 主公自今更勿为株林之游矣！ 灵公曰： 卿二人还往否？ 孔、仪二人对曰： 彼以臣谏君，与臣等无与，臣等可往，君不可往！ 灵公奋然曰： 寡人宁得罪于泄冶，安肯舍此乐地乎？
孔、仪二人复奏曰： 主公若再往，恐难当泄冶絮聒，如何？ 灵公曰： 二卿有何策，能止泄冶勿言？ 孔宁曰： 若要泄冶勿言，除非使他开口不得。 灵公笑曰： 彼自有口，寡人安能禁之使不开乎？ 仪行父曰： 宁之言，臣能知之。夫人死则口闭，主公何不传旨，杀了泄冶，则终身之乐无穷矣！ 灵公曰： 寡人不能也！ 孔宁曰： 臣使人刺之何如？ 灵公点首曰： 由卿自为！
二人辞出朝门，做一处商议，将重贿买出刺客，伏于要路，候泄冶入朝，突起杀之。国人皆认为陈侯所使，不知为孔、仪二人之谋也。史臣有赞云：
陈丧明德，君臣宣淫，
缨绅衵服，大廷株林。
壮哉泄冶，独矢直音，
身死名高，龙血比心！
自泄冶死后，君臣益无忌惮，三人不时同往株林，一二次还是私偷，以后习以为常，公然不避，国人作《株林》之诗以讥之，诗曰：
胡为乎株林？从夏南！
匪适株林，从夏南！
征舒字子南。诗人忠厚，故不曰夏姬，而曰夏南，言从南而来也。
陈侯本是个没傝仸的人，孔、仪二人一味奉承帮衬，不顾廉耻，更兼夏姬善于调停，打成和局，弄做了一妇三夫，同欢同乐，不以为怪。征舒渐渐长大知事，见其母之所为，心如刀刺，只是干碍陈侯，无可奈何，每闻陈侯欲到株林，往往托故避出，落得眼中清净。那一班淫乐的男女，亦以征舒不在为方便。
光阴似箭，征舒年一十八岁，生得长躯伟干，多力善射，灵公欲悦夏姬之意，使嗣父职为司马，执掌兵权，征舒谢恩毕，回株林拜见其母夏姬，夏姬曰： 此陈侯恩典，汝当恪供乃职，为国分忧，不必以家事分念！
征舒辞了母亲，入朝理事。
忽一日，陈灵公与孔、仪二人复游株林，宿于夏氏。征舒因感嗣爵之恩，特地回家设享，款待灵公。夏姬因其子在坐，不敢出陪，酒酣之后，君臣复相嘲谑，手舞足蹈，征舒厌恶其状，退入屏后，潜听其言。灵公谓仪行父曰： 征舒躯干魁伟，有些象你，莫不是你生的？ 仪行父笑曰： 征舒两目炯炯，极象主公，还是主公所生。 孔宁从旁插嘴曰： 主公与仪大夫年纪小，生他不出，他的爹极多，是个杂种，便是夏夫人自家也记不起了！ 三人拍掌大笑。
征舒不听犹可，听见之时，不觉羞恶之心，勃然难遏。正是： 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 暗将夏姬锁于内室，却从便门溜出，吩咐随行军众， 把府第团团围住，不许走了陈侯及孔、宁二人。 军众得令，发一声喊，围了夏府，征舒戎妆披挂，手执利刃，引著得力家丁数人，从大门杀进，口中大叫： 快拿淫贼！
陈灵公口中还在那里不三不四，耍笑弄酒，却是孔宁听见了，说道： 主公不好了！征舒此席不是好意，如今引兵杀来，要拿淫贼，快跑罢！
仪行父曰： 前门围断，须走后门！ 三人常在夏家穿房入户，道路都是识熟的，陈侯还指望跑入内室，求救于夏姬。见中门锁断，慌上加慌，急向后园奔走，征舒随后赶来，陈侯记得东边马厩，有短墙可越，遂望马厩而奔，征舒叫道： 昏君休走！ 攀起弓来，飕的一箭，却射不中。陈侯奔入马厩，意欲藏躲，却被群马惊嘶起来，即忙退身而出，征舒刚刚赶近，又复一箭，正中当心，可怜陈侯平国，做了一十五年诸侯，今日死于马厩之下。
孔宁、仪行父先见陈侯向东走，知征舒必然追赶，遂望西边奔入射圃，征舒果然只赶陈侯，孔，仪二人遂从狗窦中钻出，不到家中，赤身奔入楚国去了。征舒既射杀了陈侯，拥兵入城，只说陈侯酒后暴疾身亡，遗命立世子午为君，是为成公。成公心恨征舒，力不能制，隐忍不言。征舒亦惧诸侯之讨，乃强逼陈侯往朝于晋，以结其好。
再说楚国使臣，奉命约陈侯赴盟辰陵，未到陈国，闻乱而返。恰好孔宁、仪行父二人逃到，见了庄王，瞒过君臣淫乱之情，只说： 夏征舒造反，弑了陈侯平国。 与使臣之言相合。
庄王遂集群臣商议。
却说楚国一位公族大夫，屈氏名巫，字子灵，乃屈荡之子。此人仪容秀美，文武全材，只有一件毛病，贪淫好色，专讲彭祖房中之术。数年前，曾出使陈国，遇夏姬出游，窥见其貌，且闻其善于采炼，却老还少，心甚慕之。及闻征舒弑逆，欲借此端，掳取夏姬，力劝庄王兴师伐陈。
令尹孙叔敖亦言： 陈罪宜讨！ 庄王之意遂决。时周定王九年，陈成公午之元年也。
楚庄王先传一檄，至于陈国，檄上写道：
楚王示尔：少西氏弑其君，神人共愤，尔国不能讨，寡人将为尔讨之。罪有专归，其余臣民，静听无扰。
陈国见了檄文，人人归咎征舒，巴不能勾假手于楚，遂不为御敌之计。楚庄王亲引三军，带领公子婴齐，公子侧，屈巫一班大将，云卷风驰，直造陈都，如入无人之境，所至安慰居民，秋毫无犯。夏征舒知人心怨己，潜奔株林。
时陈成公尚在晋国未归，大夫辕颇，与诸臣商议： 楚王为我讨罪，诛止征舒，不如执征舒献于楚军，遣使求和，保全社稷，此为上策。 群臣皆以为然。辕颇乃命其子侨如统兵往株林，擒拿征舒。侨如未行，楚兵已至城下。
陈国久无政令，况陈侯不在国，百姓做主开门迎楚。楚庄王整队而入，诸将将辕颇等拥至庄王面前，庄王问： 征舒何在？ 辕颇对曰： 在株林。 庄王问曰： 谁非臣子，如何容此逆贼，不加诛讨？ 辕颇对曰： 非不欲讨，力不加也。 庄王即命辕颇为向导，自引大军往株林进发，却留公子婴齐一军，屯扎城中。
再说征舒正欲收拾家财，奉了母亲夏姬，逃奔郑国。只争一刻，楚兵围住株林，将征舒拿住，庄王命囚于后车，问： 何以不见夏姬？ 使将士搜其家，于园中得之。荷华逃去，不知所适。夏姬向庄王再拜言曰： 不幸国乱家亡，贱妾妇人，命悬大王之手。倘赐矜宥，愿充婢役。 夏姬颜色妍丽，语复详雅，庄王一见，心志迷惑，谓诸将曰： 楚国后宫虽多，如夏姬者绝少，寡人意欲纳之，以备妃嫔，诸卿以为何如？ 屈巫谏曰： 不可，不可！吾主用兵于陈，讨其罪也；若纳夏姬，是贪其色也。讨罪为义，贪色为淫，以义始而以淫终，伯主举动，不当如此。 庄王曰： 子灵之言甚正，寡人不敢纳矣。只是此妇世间尤物，若再经寡人之眼，必然不能自制。 叫军士凿开后垣，纵其所之。
时将军公子侧在旁，亦贪夏姬美貌，见庄王已不收用，跪而请曰： 臣中年无妻，乞我王赐臣为室。 屈巫又奏曰： 吾王不可许也！ 公子侧怒曰： 子灵不容我娶夏姬，是何缘故？ 屈巫曰： 此妇乃天地间不祥之物，据吾所知者言之：夭子蛮，杀御叔，弑陈侯，戮夏南，出孔、仪，丧陈国，不祥莫大焉？天下多美妇人，何必取此淫物，以贻后悔？ 庄王曰： 如子灵所言，寡人亦畏之矣！ 公子侧曰： 既如此，我亦不娶了。只是一件，你说主公娶不得，我亦娶不得，难道你娶了不成？ 屈巫连声曰： 不敢，不敢！
庄王曰： 物无所主，人必争之，闻连尹襄老，近日丧偶，赐为继室可也！ 时襄老引兵从征，在于后队，庄王召至，以夏姬赐之，夫妇谢恩而出，公子侧倒也罢了，只是屈巫谏止庄王，打断公子侧，本欲留与自家。见庄王赐与襄老，暗暗叫道： 可惜，可惜！ 又暗想道： 这个老儿，如何当得起那妇人？少不得一年半载，仍做寡妇，到其间再作区处。 这是屈巫意中之事，口里却不曾说出。
庄王居株林一宿，仍至陈国，公子婴齐迎接入城，庄王传令将征舒囚出栗门，车裂以殉，如齐襄公处高渠弥之刑。史臣有诗云：
陈主荒淫虽自取，征舒弑逆亦违条。
庄王吊伐如时雨，泗上诸侯望羽旄。
庄王号令征舒已毕，将陈国版图查明，灭陈以为楚县，拜公子婴齐为陈公，使守其地，陈大夫辕颇等，悉带回郢都。南方属国，闻楚王灭陈而归，俱来朝贺，各处县公，自不必说，独有大夫申叔时使齐未归，其时齐惠公薨，公子无野即位，是为顷公，齐、楚一向交好，故庄王遣申叔时，往行吊旧贺新之礼，这一差还在未伐陈以前。及庄王归楚三日之后，申叔方才回转，复命而退，并无庆贺之言。庄王使内侍传语责之曰： 夏征舒无道，弑其君，寡人讨其罪而戮之，版图收于国中，义声闻于天下，诸侯县公，无不称贺，汝独无一言，岂以寡人讨陈之举为非耶？
申叔时随使者求见楚王，请面毕其辞，庄王许之。申叔时曰： 王闻 蹊田夺牛 之说乎？ 庄王曰： 未闻也！ 申叔时曰： 今有人牵牛取径于他人之田者，践其禾稼，田主怒夺其牛。此狱若在王前，何以断之？ 庄王曰： 牵牛践田，所伤未多也，夺其牛，太甚矣！寡人若断此狱，薄责牵牛者，而还其牛，子以为当否？ 申叔时曰： 王何明于断狱，而昧于断陈也。夫征舒有罪，止于弑君，未至亡国也，王讨其罪足矣，又取其国，此与牵牛何异，又何贺乎？
庄王顿足曰： 善哉，此言。寡人未之闻也！ 申叔时曰： 王既以臣言为善，何不效反牛之事？ 庄王立召陈大夫辕颇，问： 陈君何在？ 颇答曰： 向往晋国，今不知何在。 言讫，不觉泪下。庄王惨然曰： 吾当复封汝国，汝可迎陈君而立之。世世附楚，勿依违南北，有负寡人之德。 又召孔宁、仪行父吩咐： 放汝归国，共辅陈君。 辕颇明知孔(仪二人是个祸根，不敢在楚王面前说明，只是含糊一同拜谢而行。
将出楚境，正遇陈侯午自晋而归，闻其国已灭，亦欲如楚，面见楚王。辕颇乃述楚王之美意，君臣并驾至陈。守将公子婴齐，已接得楚王之命，召还本国，遂将版图交割还陈，自归楚国去了。此乃楚庄王第一件好处。髯翁有诗云：
县陈谁料复封陈，跖舜还从一念新？
南楚义声驰四海，须知贤主赖贤臣！
孔宁归国，未一月，白日见夏征舒来索命，因得狂疾，自赴池中而死。死之后，仪行父梦见陈灵公、孔宁与征舒三人，来拘他到帝廷对狱，梦中大惊，自此亦得暴疾卒。此乃淫人之报也。
再说公子婴齐既返楚国，入见庄王，犹自称陈公婴齐。庄王曰： 寡人已复陈国矣，当别图所以偿卿也。 婴齐遂请申、吕之田，庄王将许之。屈巫奏曰： 此北方之赋，国家所恃以御晋寇者，不可以充赏。 庄王乃止。
及申叔时告老，庄王封屈巫为申公，屈巫并不推辞，婴齐由是与屈巫有隙。
周定王十年，楚庄王之十七年也。庄王以陈虽南附，郑犹从晋，未肯服楚，乃与诸大夫计议。令尹孙叔敖曰： 我伐郑，晋救必至，非大军不可。 庄王曰： 寡人意正如此。 乃悉起三军两广之众，浩浩荡荡，杀奔荥阳而来。
连尹襄老为前部，临发时，健将唐狡请曰： 郑小国，不足烦大军，狡愿自率部下百人，前行一日，为三军开路。 襄老壮其志，许之。唐狡所至力战，当者辄败，兵不留行，每夕扫除营地，以待大军。庄王率诸将直抵郑郊，未曾有一兵之阻，一日之稽。
庄王怪其神速，谓襄老曰： 不意卿老而益壮，勇于前进如此！ 襄老对曰： 非臣之力，乃副将唐狡力战所致也！ 庄王即召唐狡，欲厚赏之。唐狡对曰： 臣受君王之赐已厚，今日聊以报效，敢复叨赏乎？ 庄王讶曰： 寡人未尝识卿，何处受寡人之赐？ 唐狡对曰： 绝缨会上，牵美人之袂者，即臣也。蒙君王不杀之恩，故舍命相报。 庄王叹息曰： 嗟乎！使寡人当时明烛治罪，安得此人之死力哉？ 命军正纪其首功，俟平郑之后，将重用之。唐狡谓人曰： 吾得死罪于君，君隐而不诛，是以报之，然既已明言，不敢以罪人徼后日之赏，即夜遁去，不知所往。庄王闻之，叹曰： 真烈士矣！
大军攻破郊关，直抵城下，庄王传令，四面筑长围攻之，凡十有七日，昼夜不息。郑襄公恃晋之救，不即行成，军士死伤者甚众，城东北角崩陷数十丈，楚兵将登，庄王闻城内哭声震地，心中不忍，麾军退十里，公子婴齐进曰： 城陷正可乘势，何以退师？ 庄王曰： 郑知吾威，未知吾德，姑退以示德，视其从违，以为进退可也！
郑襄公闻楚师退，疑晋救已至，乃驱百姓修筑城坦，男女皆上城巡守，庄王知郑无乞降之意，复进兵围之，郑坚守三月，力不能支，楚将乐伯率众自皇门先登，劈开城门。庄王下令，不许掳掠，三军肃然。
行至逵路，郑襄公肉袒牵羊，以迎楚师，辞曰： 孤不德，不能服事大国，使君王怀怒，以降师于敝邑，孤知罪矣。存亡生死，一惟君王命，若惠顾先人之好，不遽剪灭，延其宗祀，使得比于附庸，君王之惠也！ 公子婴齐进曰： 郑力穷而降，赦之复叛，不如灭之！ 庄王曰： 申公若在，又将以蹊田夺牛见诮矣！ 即麾军退三十里，郑襄公亲至楚军，谢罪请盟，留其弟公子去疾为质。
庄王班师北行，次于郔，谍报： 晋国拜荀林父为大将，先谷为副，出车六百乘，前来救郑，已过黄河。 庄王问于诸将曰： 晋师将至，归乎？抑战乎？ 令尹孙叔敖对曰： 郑之未成，战晋宜也；已得郑矣，又寻仇于晋，焉用之。不如全师而归，万无一失。
嬖人伍参奏曰： 令尹之言非也。郑谓我力不及，是以从晋；若晋来而避之，真我不及矣。且晋知郑之从楚，必以兵临郑，晋以救来，我亦以救往，不亦可乎？
孙叔敖曰： 昔岁入陈，今岁入郑，楚兵已劳敝矣，若战而不捷，虽食参之肉，岂足赎罪？
伍参曰： 若战而捷，令尹为无谋矣；如其不捷，参之肉将为晋军所食，何能及楚人之口？
庄王乃遍问诸将，各授以笔，使书其掌，主战者写 战 字，主退者写 退 字，诸将写讫，庄王使开掌验之，惟中军元帅虞邱，及连尹襄老、裨将蔡鸠居、彭名四人，掌中写 退 字，其他公子婴齐，公子侧、公子谷臣、屈荡、潘党、乐伯、养繇基、许伯、熊负羁、许偃等二十余人，俱 战 字。
庄王曰： 虞邱老臣之见，与令尹合，言 退 者是矣！ 乃传令南辕反旆，来日饮马于河而归。伍参夜求见庄王曰： 君王何畏于晋，而弃郑以畀之也？ 庄王曰： 寡人未尝弃郑也！
伍参曰： 楚兵顿郑城下九十日，而仅得郑成，今晋来而楚去，使晋得以救郑为功而收郑，楚自此不复有郑矣，非弃郑而何？
庄王曰： 令尹言战晋未必捷，是以去之。
伍参曰： 臣已料之审矣。荀林父新将中军，威信未孚于众；其佐先谷，先轸之孙，先且居之子，恃其世勋，且刚愎不仁，非用命之将也。栾、赵之辈，皆累世名将，各行其意，号令不一，晋师虽多，败之易耳。且王以一国之主，而避晋之诸臣，将遗笑于天下，况能有郑乎？
庄王愕然曰： 寡人虽不能军，何至出晋诸臣之下？寡人从子战矣！ 即夜使人告令尹孙叔敖，将乘辕一齐改为北向，进至管城，以待晋师。不知胜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会夹谷孔子却齐堕三都闻人伏法
话说齐景公见晋不能伐楚，人心星散，代兴之谋愈急，乃纠合卫、郑，自称盟主。
鲁昭公前为季孙意如所逐，景公谋纳之，意如固拒不从，昭公改而求晋，晋荀跞得意如贿赂，亦不果纳，昭公客死。意如遂废太子衍及母弟务人，而援立庶子宋为君，是为定公。因季氏与荀跞通贿，遂事晋而不事齐。
齐侯大怒，用世臣国夏为将，屡侵鲁境，鲁不能报。未几，季孙意如卒，子斯立，是为季康子。
说起季、孟、叔三家，自昭公在国之日，已三分鲁国，各用家臣为政，鲁君不复有公臣。于是家臣又窃三大夫之权，展转恣肆，凌铄其主。今日季孙斯、孟孙无忌、叔孙州仇，虽然三家鼎立，邑宰各据其城，以为己物，三家号令不行，无可奈何。
季氏之宗邑曰费，其宰公山不狃；孟氏之宗邑曰成，其宰公敛阳；叔氏之宗邑曰郈，其宰公若藐。这三处城垣，皆三家自家增筑，极其坚厚，与曲阜都城一般。
那三个邑宰中，惟公山不狃尤为强横，更有家臣一人，姓阳名虎字货，生得鸳肩巨颡，身长九尺有余，勇力过人，智谋百出，季斯起初任为腹心，使为家宰，后渐专季氏之家政，擅作威福，季氏反为所制，无可奈何。季氏内为陪臣所制，外受齐国侵凌，束手无策。
时又有少正卯者，为人博闻强记，巧辩能言，通国号为 闻人 ，三家倚之为重。卯面是背非，阴阳其说，见三家则称颂其佐君匡国之功，见阳虎等又托为强公室抑私家之说，使之挟鲁侯以令三家，挑得上下如水火，而人皆悦其辨给，莫悟其奸。
内中单说孟孙无忌，乃仲孙貜之子，仲孙蔑之孙。貜在位之日，慕鲁国孔仲尼之名，使其子从之学礼。
那孔仲尼名丘，其父叔梁纥尝为邹邑大夫，即偪阳手托悬门之勇士也。纥娶于鲁之施氏，多女而无子，其妾生一子曰孟皮，病足成废人，乃求婚于颜氏，颜氏有五女，俱未聘，疑纥年老，谓诸女曰： 谁愿适邹大夫者？ 诸女莫对，最幼女曰徵在，出应曰： 女子之义，在家从父，惟父所命，何问焉？ 颜氏奇其语，即以徵在许婚。
既归纥，夫妇忧无子，共祷于尼山之谷。徵在升山时，草木之叶皆上起；及祷毕而下，草木之叶皆下垂。是夜，徵在梦黑帝见召，嘱曰： 汝有圣子，若产必于空桑之中。 觉而有孕。
一日，恍惚若梦，见五老人列于庭，自称 五星之精 ，狎一兽，似小牛而独角，文如龙鳞，向徵在而伏，口吐玉尺，上有文曰： 水精之子，继衰周而素王。 徵在心知其异，以绣绂系其角而去。
告于叔梁纥，纥曰： 此兽必麒麟也。 及产期，徵在问： 地有名空桑者乎？ 叔梁纥曰： 南山有空窦，窦有石门而无水，俗名亦呼空桑。 徵在曰： 吾将往产于此。 纥问其故，徵在乃述前梦，遂携卧具于空窦中。其夜，有二苍龙自天而下，守于山之左右，又有二神女擎香露于空中，以沐徵在，良久乃去，徵在遂产孔子。石门中忽有清泉流出，自然温暖，浴毕泉即涸。
今曲阜县南二十八里，俗呼女陵山，即空桑也。
孔子生有异相，牛唇虎掌，鸳肩龟脊，海口辅喉，顶门状如反宇，父纥曰： 此儿秉尼山之灵。 因名曰丘，字仲尼。仲尼生未几而纥卒，育于徵在，既长，身长九尺六寸，人呼为 长人 。有圣德，好学不倦，周游列国，弟子满天下，国君无不敬慕其名，而为权贵当事所忌，竟无能用之者。
是时适在鲁国。无忌言于季斯曰： 欲定内外之变，非用孔子不可。 季斯召孔子，与语竟日，如在江海中，莫窥其际，季斯起更衣，忽有费邑人至，报曰： 穿井者得土缶，内有羊一只，不知何物？ 斯欲试孔子之学，嘱使勿言，既入座，谓孔子曰： 或穿井于土中得狗，此何物也？ 孔子曰： 以某言之，此必羊也，非狗也！ 斯惊问其故，孔子曰： 某闻山之怪曰夔魍魉，水之怪曰龙罔象，土之怪曰羵羊，今得之穿井，是在土中，其为羊必矣！ 斯曰： 何以谓之羵羊？ 孔子曰： 非雌非雄，徒有其形。 斯乃召费人问之，果不成雌雄者，于是大惊曰： 仲尼之学，果不可及。 乃用为中都宰。
此事传闻至楚，楚昭王使人致币于孔子，询以渡江所得之物，孔子答使者曰： 是名萍实，可剖而食也！ 使者曰： 夫子何以知之？ 孔子曰： 某曾问津于楚，闻小儿谣曰： 楚王渡江得萍实，大如斗，赤如日，剖而尝之甜如蜜。 是以知之。 使者曰： 可常得乎？ 孔子曰： 萍者，浮泛不根之物，乃结而成实，虽千百年不易得也，此乃散而复聚，衰而复兴之兆，可为楚王贺矣！ 使者归告昭王，昭王叹服不已。
孔子在中都大治，四方皆遣人观其政教，以为法则。
鲁定公知其贤，召为司空。
周敬王十九年，阳虎欲乱鲁而专其政，知叔孙辄无宠于叔孙氏，而与费邑宰公山不狃相厚，乃与二人商议，欲以计先杀季孙，然后并除仲叔，以公山不狃代斯之位，以叔孙辄代州仇之位，己代孟孙无忌之位。
虎慕孔子之贤，欲招致门下，以为己助，使人讽之来见。孔子不从，乃以蒸豚馈之，孔子曰： 虎诱我往谢而见我也！ 令弟子伺虎出外，投刺于门而归，虎竟不能屈。
孔子密言于无忌曰： 虎必为乱，乱必始于季氏，子预为之备，乃可免也！ 无忌伪为筑室于南门之外，立栅聚材，选牧圉之壮勇者三百人为佣，名曰兴工，实以备乱；又语成宰公敛阳使缮甲待命，倘有报至，星夜前来赴援。
是年秋八月，鲁将行禘祭，虎请以禘之明日享季孙于蒲圃，无忌闻之曰： 虎享季孙，事可疑矣！ 乃使人驰告公敛阳，约定日中率甲由东门至南门，一路观变。
至享期，阳虎亲至季氏之门，请季斯登车，阳虎在前为导，虎之从弟阳越在后，左右皆阳氏之党，惟御车者林楚世为季氏门下之客，季斯心疑有变，私语林楚曰： 汝能以吾车适孟氏乎？ 林楚点头会意，行至大衢，林楚遽挽辔南向，以鞭策连击其马，马怒而驰，阳越望见，大呼： 收辔！ 林楚不应，复加鞭，马行益急，阳越怒，弯弓射楚不中，亦鞭其马，心急鞭坠，越拾鞭，季氏之车已去远矣。季斯出南门，径入孟氏之室，闭其栅，号曰： 孟孙救我！ 无忌使三百壮士，挟弓矢伏于栅门以待。须臾，阳越至，率其徒攻栅，三百人从栅内发矢，中者辄倒，阳越身中数箭而死。
且说阳货行及东门，回顾不见了季孙，乃转辕复循旧路，至大衢，问路人曰： 见相国车否？ 路人曰： 马惊，已出南门矣！ 语未毕，阳越之败卒亦到，方知越已射死，季孙已避入孟氏新宫。
虎大怒，驱其众急往公宫，劫定公以出朝，遇叔孙州仇于途，并劫之，尽发公宫之甲与叔孙氏家众，共攻孟氏于南门。无忌率三百人力拒之，阳虎命以火焚栅，季斯大惧，无忌使视日方中，曰： 成兵且至，不足虑也！ 言未毕，只见东角上一员猛将，领兵呼哨而至，大叫： 勿犯吾主！公敛阳在此！ 阳虎大怒，便奋长戈，迎住公敛阳厮杀，二将各施逞本事，战五十余合，阳虎精神愈增，公敛阳渐渐力怯，叔孙州仇遽从后呼曰： 虎败矣！
即率其家众，前拥定公西走，公徒亦从之，无忌引壮士开栅杀出，季氏之家臣苫越亦帅甲而至，阳虎孤寡无助，倒戈而走，入欢阳关据之。
三家合兵以攻关，虎力不能支，命放火焚莱门，鲁师避火却退，虎冒火而出，遂奔齐国。
见景公，以所据欢阳之田献之，欲借兵伐鲁。大夫鲍国进曰： 鲁方用孔某，不可敌也，不如执阳虎而归其田，以媚孔某。 景公从之，乃囚虎于西鄙，虎以酒醉守者，乘辎车逃奔宋国。
宋使居于匡，阳虎虐用匡人，匡人欲杀之。复奔晋国，仕于赵鞅为臣，不在话下。宋儒论阳虎以陪臣而谋贼其家主，固为大逆，然季氏放逐其君，专执鲁政，家臣从旁窃视，已非一日，今日效其所为，乃天理报施之常，不足怪也。有诗云：
当时季氏凌孤主，今日家臣叛主君。
自作忠奸还自受，前车音响后车闻。
又有言鲁自惠公之世，僭用天子礼乐，其后三桓之家，舞八佾，歌雍彻，大夫目无诸侯，故家臣亦目无大夫，悖逆相仍，其来远矣。诗云：
九成干戚舞团团，借问何人启僭端？
要使国中无叛逆，重将礼乐问《周官》。
齐景公失了阳虎，又恐鲁人怪其纳叛，乃使人致书鲁定公，说明阳虎奔宋之故，就约鲁侯于齐、鲁界上夹谷山前，为乘车之会，以通两国之好，永息干戈。
定公得书，即召三家商议。孟孙无忌曰： 齐人多诈，主公不可轻往。 季孙斯曰： 齐屡次加兵于我，今欲修好，奈何拒之？
定公曰： 寡人若去，何人保驾？ 无忌曰： 非臣师孔某不可！ 定公即召孔子，以相礼之事属之。乘车已具，定公将行，孔子奏曰： 臣闻 有文事者，必有武备 ，文武之事，不可相离。古者，诸侯出疆，必具官以从，宋襄公会盂之事可鉴也，请具左右司马，以防不虞！ 定公从其言，乃使大夫申句须为右司马，乐颀为左司马，各率兵车五百乘，远远从行，又命大夫兹无还率兵车三百乘，离会所十里下寨。
既至夹谷，齐景公先在，设立坛位，为土阶三层，制度简略。齐侯幕于坛之右，鲁侯幕于坛之左，孔子闻齐国兵卫甚盛，亦命申句须、乐颀紧紧相随。时齐大夫黎弥以善谋称，自梁邱据死后，景公特宠信之。
是夜，黎弥叩幕请见，景公召入，问： 卿有何事，昏夜来此？ 黎弥奏曰： 齐、鲁为仇，非一日矣，止为孔某贤圣，用事于鲁，恐其他日害齐，故为今日之会耳。臣观孔某为人，知礼而无勇，不习战伐之事，明日主公会礼毕后，请奏四方之乐以娱鲁君，乃使莱夷三百人假做乐工，鼓噪而前，觑便拿住鲁侯，并执孔某，臣约会车乘，从坛下杀散鲁众，那时鲁国君臣之命，悬于吾手，凭主公如何处分，岂不胜于用兵侵伐耶？ 景公曰： 此事可否当与相国谋之。 黎弥曰： 相国素与孔某有交，若通彼得知，其事必不行矣，臣请独任！ 景公曰： 寡人听卿，卿须仔细！ 黎弥自去暗约莱兵行事去了。
次早，两君集于坛下，揖让而登，齐是晏婴为相，鲁是孔子为相，两相一揖之后，各从其主，登坛交拜，叙太公、周公之好，交致玉帛酬献之礼。
既毕，景公曰： 寡人有四方之乐，愿与君共观之！ 遂传令先使莱人上前，奏其本土之乐，于是坛下鼓声大振，莱夷三百人，杂执旍旄、羽袚、矛戟、剑楯，蜂拥而至，口中呼哨之声，相和不绝，历阶之半。
定公色变，孔子全无惧意，趋立于景公之前，举袂而言曰： 吾两君为好会，本行中国之礼，安用夷狄之乐，请命有司去之！ 晏子不知黎弥之计，亦奏景公曰： 孔某所言，乃正礼也！ 景公大惭，急麾莱夷使退。
黎弥伏于坛下，只等莱夷动手，一齐发作。见齐侯打发下来，心中甚愠，乃召本国优人，吩咐： 筵席中间召汝奏乐，要歌《敝笱》之诗，任情戏谑，若得鲁君臣或笑或怒，我这里有重赏。 原来那诗乃文姜淫乱故事，欲以羞辱鲁国。
黎弥升阶奏于齐侯曰： 请奏宫中之乐，为两君寿。 景公曰： 宫中之乐，非夷乐也，可速奏之。 黎弥传齐侯之命，倡优侏儒二十余人，异服涂面，装女扮男，分为二队，拥至鲁侯面前，跳的跳，舞的舞，口中齐歌的都是淫词，且歌且笑，孔子按剑张目，觑定景公奏曰： 匹夫戏诸侯者，罪当死。请齐司马行法！ 景公不应，优人戏笑如故，孔子曰： 两国既已通好，如兄弟然，鲁国之司马，即齐之司马也！ 乃举袖向下麾之，大呼： 申句须、乐颀何在？ 二将飞驰上坛，于男女二队中，各执领班一人，当下斩首，余人惊走不迭。
景公心中骇然，鲁定公随即起身，黎弥初意还想于坛下邀截鲁侯，一来见孔子有此手段，二来见申、乐二将英雄，三来打探得十里之外，即有鲁军屯扎，遂缩颈而退。会散，景公归幕，召黎弥责之曰： 孔某相其君，所行者皆是古人之道，汝偏使寡人入夷狄之俗，寡人本欲修好，今反成仇矣！ 黎弥惶恐谢罪，不敢对一语。
晏子进曰： 臣闻， 小人知其过，谢之以文；君子知其过，谢之以质。 今鲁有汶阳之田三处，其一曰欢，乃阳虎所献不义之物，其二曰郓，乃昔年所取以寓鲁昭公者，其三曰龟阴，乃先君顷公时仗晋力索之于鲁者。那三处皆鲁故物，当先君桓公之日，曹沫登坛劫盟，单取此田。田不归鲁，鲁志不甘，主公乘此机以三田谢过，鲁君臣必喜，而齐、鲁之交固矣！ 景公大悦，即遣晏子致三田于鲁。此周敬王二十四年事也。史臣有诗云：
纷然鼓噪起莱戈，无奈坛前片语何？
知礼之人偏有勇，三田买得两君和。
又诗单赞齐景公能虚心谢过，所以为贤君，几于复霸，诗云：
盟坛失计听黎弥，臣谏君从两得之。
不惜三田称谢过，显名千古播华夷。
这汶阳田原是昔时鲁僖公赐与季友者，今日名虽归鲁，实归季氏，以此季斯心感孔子，特筑城于龟阴，名曰谢城，以旌孔子之功。言于定公，升孔子为大司寇之职。
时齐之南境，忽来一大鸟，约长三尺，黑身白颈，长喙独足，鼓双翼舞于田间，野人逐之不得，飞腾望北而去。季斯闻有此怪，以问孔子，孔子曰： 此鸟名曰 商羊 ，生于北海之滨，天降大雨，商羊起舞，所见之地，必有淫雨为灾。齐、鲁接壤，不可不预为之备！ 季斯预戒汶上百姓，修堤盖屋，不三日，果然天降大雨，汶水泛溢。鲁民有备无患，其事传布齐邦，景公益以孔子为神，自是孔子博学之名，传播天下，人皆呼为 圣人 矣，有诗为证：
五典三坟漫究详，谁知萍实辨商羊？
多能将圣由天纵，赢得芳名四海扬。
季斯访人才于孔子之门，孔子荐仲由、冉求可使从政，季氏俱用为家臣。忽一日，季斯问于孔子曰： 阳虎虽去，不狃复兴，何以制之？ 孔子曰： 欲制之，先明礼制。古者臣无藏甲，大夫无百雉之城，故邑宰无所凭以为乱，子何不堕其城，撤其武备，上下相安，可以永久！ 季斯以为然，转告于孟、叔二氏。孟孙无忌曰： 苟利家国，吾岂恤其私哉！ 时少正卯忌孔子师徒用事，欲败其功，使叔孙辄密地送信于公山不狃，不狃欲据城以叛，知孔子素为鲁人所敬重，亦思借助，乃厚致礼币，遗以书曰：
鲁自三桓擅政，君弱臣强，人心积愤。不狃虽为季宰，实慕公义，愿以费归公为公臣，辅公以锄强暴，俾鲁国复见周公之旧，夫子倘见许，愿移驾过费，面决其事。不腆路犒，伏惟不鄙。
孔子谓定公曰： 不狃若叛，未免劳兵，臣愿轻身一往，说其回心改过，何如？ 定公曰： 国家多事，全赖夫子主持，岂可去寡人左右耶？ 孔子遂却其书币。不狃见孔子不往，遂约会成宰公敛阳，郈宰公若藐，同时起兵为逆。阳与藐俱不从。
却说郈邑马正侯犯，勇力善射，为郈人所畏服，素有不臣之志，遂使圉人刺藐杀之，自立为郈宰，发郈众登城为拒命之计。
州仇闻郈叛，往告无忌，无忌曰： 吾助子一臂，当共灭此叛奴！ 于是孟、叔二家连兵往讨，遂围郈城，侯犯悉力拒战，攻者多死，不能取胜。无忌教州仇求援于齐。
时叔氏家臣驷赤在郈城中，伪附侯犯，侯犯亲信之，赤谓犯曰： 叔氏遣使如齐乞师矣。齐、鲁合兵不可当也，子何不以郈降齐，齐外虽亲鲁，内实忌之，得郈可以逼鲁，齐必大喜，而倍以他地酬子，总之得地，而可去危以就安，又何不利之有！ 侯犯曰： 此计甚善！ 即遣人乞降于齐，以郈邑献之。
齐景公召晏婴问曰： 叔孙氏乞兵伐郈，侯犯又以郈来降，寡人将何适从？ 晏子对曰： 方与鲁讲好，岂可受其叛臣之献乎，助叔孙氏为是！ 景公笑曰： 郈乃叔孙私邑，于鲁侯无与，况叔孙氏君臣自相鱼肉，鲁之不幸，实齐之幸也，寡人有计在此，当两许其使以误之！ 乃使司马穰苴屯兵于界上，以观其变，若侯犯能御叔孙，更分兵据郈，迎侯犯归于齐国；若叔孙胜了侯犯，便说助攻郈城，临时便宜行事。此是齐景公的奸雄处。
却说驷赤见侯犯遣使往齐去了，复谓犯曰： 齐新与鲁侯为会，助鲁助郈，未可定也，宜多置兵甲于门，万一事变不测，可以自卫！ 侯犯乃一勇之夫，信为好语，遂选精甲利兵，留于门下。驷赤将羽书射于城外，鲁兵拾得，献于州仇，州仇发书看之，书中言： 臣赤已安排逆犯十有七八，不日城中当有内变，主君不须挂念！ 州仇大喜，报知无忌，严兵以待。
数日后，侯犯使者自齐回，言： 齐侯已许下矣，愿以他邑相偿！ 驷赤入贺侯犯而出，使人宣言于众曰： 侯氏将迁郈民以附齐，使者回言齐师将至，奈何？ 一时人情汹汹，多有造驷赤处问信者，赤曰： 吾亦闻之，齐新与鲁好，不便得地，将迁尔户口，以实聊摄之虚耳！ 自古道： 安土重迁！ 说了离乡背井，那一个不怕的。众人听说，互相传语，各有怨心。
忽一夜，驷赤探知侯犯饮酒方酣，遂命心腹数十人，绕城大呼曰： 齐师已至城外矣，吾等速治行李，三日内便要起身。 因继以哭，郈众大惊，俱集于侯氏之门，此时老弱惟有涕泣，那壮者无不咬牙切齿，愤恨侯犯，忽见门内藏甲甚多，正适其用，大家抢得穿著起来，各执兵器，发声喊，将侯犯家四面围住，连守城之兵都反了侯氏，与众助兴了，驷赤亟入告侯犯曰： 郈众不愿附齐，满城俱变，子更有甲兵否？吾请率而攻之！ 犯曰： 甲兵俱被众掠取矣，今日之事，免祸为上。 驷赤曰： 吾舍命送子。 遂出谓众曰： 汝等让一路，容侯氏出奔，侯氏出，齐师亦不至矣。 众人依言，放开一路，驷赤当先，侯犯在后，家属尚有百余人，车十余乘，驷赤直送出东门，因引鲁兵入于郈城，安抚百姓。
无忌请追侯犯，驷赤曰： 臣已许之免祸矣。 乃纵之不追，遂堕郈城三尺，即用驷赤为郈宰，侯犯奔齐师，穰苴知鲁师已定郈，乃班师还齐，州仇无忌亦回鲁国。
公山不狃初闻侯犯据郈以叛，叔、仲二家往讨，喜曰： 季氏孤矣，乘虚袭鲁，国可得也！ 遂尽驱费众，杀至曲阜，叔孙辄为内应，开门纳之，定公急召孔子问计，孔子曰： 公徒弱，不足用也，臣请御君以往季氏。 遂驱车至季氏之宫，宫内有高台，坚固可守，定公居之。
少顷，司马申句须、乐颀俱至，孔子命季斯尽出其家甲，以授司马，使伏于台之左右，而使公徒列于台前，公山不狃同叔孙辄商议曰： 我等此举，以扶公室抑私家为名，不奉鲁侯为主，季氏不可克也！
乃齐叩公宫，索定公不得，盘桓许久，知已往季氏，遂移兵来攻，与公徒战，公徒皆散走，忽然左右大噪，申句须，乐颀二将领著精甲杀至，孔子扶定公立于台上，谓费人曰： 吾君在此，汝等岂不知顺逆之理？速速解甲，既往不咎。 费人知孔子是个圣人，谁敢不听，俱舍兵拜伏台下，公山不狃、叔孙辄势穷，遂出奔吴国去了。
叔孙州仇回鲁，言及郈都已堕，季斯亦命堕了费城，复其初制。
无忌亦欲堕成都，成宰公敛阳问计于少正卯。卯曰： 郈、费因叛而堕，若并堕成，何以别子于叛臣乎？汝但云： 成乃鲁国北门之守，若堕成，齐师侵我北鄙，何以御之？ 坚持其说，虽拒命不为叛也！ 阳从其计，使其徒穿甲而登城，谢叔孙氏曰： 吾非为叔孙氏守，为鲁社稷守也，恐齐兵旦暮猝至，无守御之具，愿捐此性命，与城俱碎，不敢动一砖一土。
孔子笑曰： 阳不辨此语，必 闻人 教之耳。
季斯嘉孔子定费之功，自知不及万分之一，使摄行相事，每事谘谋而行，孔子有所陈说，少正卯辄变乱其词，听者多为所惑。孔子密奏于定公曰： 鲁之不振，由忠佞不分、刑赏不立也，夫护嘉苗者，必去莠草。愿君勿事姑息，请出太庙中斧钺，陈于两观之下。 定公曰： 善。
明日，使群臣参议成城不堕利害，但听孔子裁决。众人或言当堕，或言不当堕，少正卯欲迎合孔子之意，献堕成六便，何谓六便？一、君无二尊；二、归重都城形势；三、抑私门；四、使跋扈家臣无所凭借；五、平三家之心；六、使邻国闻鲁国兴革当理，知所敬重。孔子奏曰： 卯误矣，成已作孤立之势，何能为哉？况公敛阳忠于公室，岂跋扈之比。卯辩言乱政，离间君臣，按法当诛。 群臣皆曰： 卯乃鲁闻人，言或不当，罪不及死。 孔子复奏曰： 卯言伪而辩，行僻而坚，徒有虚名惑众，不诛之无以为政，臣职在司寇，请正斧钺之典。 遂命力士缚卯于两观之下，斩之。群臣莫不变色，三家心中亦俱凛然。史臣有诗云：
养高华士太公诛，孔子偏将少正除。
不是圣人开正眼，世间尽读两人书。
自少正卯诛后，孔子之意始得发舒，定公与三家皆虚心以听之，孔子乃立纲陈纪，教以礼义，养其廉耻，故民不扰而事治，三月之后，风俗大变。市中鬻羔豚者，不饰虚价；男女行路，分别左右，不乱；遇路有失物，耻非己有，无肯拾取者；四方之客，一入鲁境，皆有常供，不至缺乏，宾至如归。国人歌之曰： 衮衣章甫，来适我所；章甫衮衣，慰我无私。 此歌诗传至齐国，齐景公大惊曰： 吾国必为鲁所并矣。 不知景公如何计较？且看下回分解。


贺西祁师旷辨新声散家财陈氏买齐国
话说楚灵王有一癖性，偏好细腰。不问男女，凡腰围粗大者，一见便如眼中之钉。既成章华之宫，选美人腰细者居之，以此又名曰细腰宫。宫人求媚于王，减食忍饿，以求腰细，甚有饿死而不悔者；国人化之，皆以腰粗为丑，不敢饱食；虽百官入朝，皆用软带紧束其腰，以免王之憎恶。
灵王恋细腰之宫，日夕酣饮其中，管弦之声，昼夜不绝。
一日，登台作乐，正在欢宴之际，忽闻台下喧闹之声。须臾，潘子臣拥一位官员至前，灵王视之，乃芋尹申无宇也。灵王惊问其故，潘子臣奏曰： 无宇不由王命，闯入王宫，擅执守卒，无礼之甚，责在于臣，故拘使来见，惟我王详夺。
灵王问申无宇曰： 汝所执何人？ 申无宇对曰： 臣之阍人也，托使守阍，乃逾墙盗臣酒器，事觉逃窜，访之岁余不得，今窜入王宫，谬充守卒，臣是以执之。 灵王曰： 既为寡人守宫，可以赦之。 申无宇对曰： 天有十日，人有十等，自王以下，公、卿、大夫、士、皂、舆、僚、仆、台，递相臣服，以上制下，以下事上，上下相维，国以不乱。臣有阍人，而臣不能行其法，使借王宫以自庇，苟得所庇，盗贼公行，又谁禁之？臣宁死不敢奉命。 灵王曰： 卿言是也！ 遂命以阍人畀无宇，免其擅执之罪。无宇谢恩而出。
越数日，大夫薳启疆邀请鲁昭公至，楚灵王大喜。启疆奏言： 鲁侯初不肯行。臣以鲁先君成公与先大夫婴齐盟蜀之好，再三叙述，胁以攻伐之事，方始惧而束装。鲁侯习于礼仪，愿我王留心，勿贻鲁笑。 灵王问曰： 鲁侯之貌如何？ 启疆曰： 白面长身，须垂尺余，威仪甚可观也！ 灵王乃密传一令，精选国中长躯长髯，出色大汉十人，伟其衣冠，使习礼三日，命为傧相，然后接见鲁侯。
鲁侯乍见，错愕不已。遂同游章华之宫。鲁侯见土木壮丽，夸奖之声不绝，灵王曰： 上国亦有此宫室之美乎？ 鲁侯鞠躬对曰： 敝邑褊小，安敢望上国万分之一。 灵王面有骄色，遂陟章华之台，怎见得台高？有诗为证：
高台半出云，望望高不极。
草木无参差，山河同一色。
台势高峻逶迤，盘数层而上。每层俱有明廊曲槛，预选楚中美童，年二十以内者，装束鲜丽，略如妇人，手捧雕盘玉斝，唱郢歌劝酒，金石丝竹，纷然响和。既升绝顶，乐声嘹亮，俱在天际。觥筹交错，粉香相逐，飘飘乎如入神仙洞府，迷魂夺魄，不自知其在人间矣。
大醉而别，灵王赠鲁侯以 大屈 之弓。 大屈 者，弓名，乃楚库所藏之宝弓也。
次日，灵王心中不舍此弓，有追悔之意，与薳启疆言之。启疆曰： 臣能使鲁侯以弓还归于楚。 启疆乃造公馆，见鲁侯，佯为不知，问曰： 寡君昨宴好之际，以何物遗君？ 鲁侯出弓示之，启疆见弓，即再拜称贺，鲁侯曰： 一弓何足为贺？ 启疆曰： 此弓名闻天下，齐、晋与越三国皆遣人相求，寡君嫌有厚薄，未敢轻许。今特传之于君，彼三国者，将望鲁而求之，鲁其备御三邻，慎守此宝，敢不贺乎？ 鲁侯蹴然曰： 寡人不知弓之为宝，若此，何敢登受？ 乃遣使还弓于楚，
遂辞归。
伍举闻之，叹曰： 吾王其不终乎？以落成召诸侯，诸侯无有至者，仅一鲁侯辱临。而一弓之不忍，甘于失信。夫不能舍己，必将取人；取人必多怨，亡无日矣！
此周景王十年事也。
却说晋平公闻楚以章华之宫，号召诸侯，乃谓诸大夫曰： 楚，蛮夷之国，犹能以宫室之美，夸示诸侯，岂晋而反不如耶？ 大夫羊舌肹进曰： 伯者之服诸侯，闻以德，不闻以宫室。章华之筑，楚失德也，君奈何效之！ 平公不听，乃于曲沃汾水之傍，起造宫室，略仿章华之制，广大不及，而精美过之，名曰祁之宫。亦遣使布告诸侯，髯翁有诗叹云：
章华筑怨万民愁，不道祁篪复效尤。
堪笑伯君无远计，却将土木召诸侯！
列国闻落成之命，莫不窃笑其为者，然虽如此，却不敢不遣使来贺。惟郑简公因前赴楚灵王之会，未曾朝晋；卫灵公元新嗣位，未见晋侯，所以二国之君，亲自至晋。二国中又是卫君先到。
单表卫灵公行至濮水之上，天晚宿于驿舍，夜半不能成寝，耳中如闻鼓琴之声，乃披衣起坐，倚枕而听之，其音甚微，而泠泠可辨，从来乐工所未奏，真新声也，试问左右，皆曰： 弗闻， 灵公素好音乐，有太师名涓，善制新声，能为四时之曲，灵公爱之，出入必使相从。乃使左右召师涓，师涓至，曲犹未终，灵公曰： 子试听之，其状颇似鬼神， 师涓静听，良久声止。师涓曰： 臣能识其略矣，更须一宿，臣能写之。 灵公乃复留一宿，夜半，其声复发，师涓援琴而习之，尽得其妙。
既至晋，朝贺礼毕，平公设宴于祁之台。酒酣，平公曰： 素闻卫有师涓者，善为新声，今偕来否？ 灵公起对曰： 见在台下。 平公曰： 试为寡人召之。 灵公召师涓登台，平公亦召师旷，相者扶至，二人于阶下叩首参谒。平公赐师旷坐，即令师涓坐于旷之傍。
平公问师涓曰： 近日有何新声？ 师涓奏曰： 途中适有所闻，愿得琴而鼓之。 平公命左右设几，取古桐之琴，置于师涓之前，涓先将七弦调和，然后拂指而弹，才奏数声，平公称善。
曲未及半，师旷遽以手按琴曰： 且止，此亡国之音，不可奏也！ 平公曰： 何以见之？ 师旷奏曰： 殷末时，乐师名延者，与纣为靡靡之乐，纣听之而忘倦，即此声也。及武王伐纣，师延抱琴东走，自投于濮水之中，有好音者过此，其声辄自水中而出，涓之途中所闻，其必在濮水之上矣！ 卫灵公暗暗惊异，平公又问曰： 此前代之乐，奏之何伤？ 师旷曰： 纣因淫乐，以亡其国。此不祥之音，故不可奏。 平公曰： 寡人所好者，新声也，涓其为寡人终之。 师涓重整弦声，备写抑扬之态，如诉如泣。
平公大悦，问师旷曰： 此曲名为何调？ 师旷曰： 此所谓《清商》也！ 平公曰： 《清商》固最悲乎？ 师旷曰： 《清商》虽悲，不如《清徵》。 平公曰： 《清徵》可得而闻乎？ 师旷曰： 不可。古之听《清徵》者，皆有德义之君也。今君德薄，不当听此曲。 平公曰： 寡人酷嗜新声，子其无辞。
师旷不得已，援琴而鼓。一奏之，有玄鹤一群，自南方来，渐集于宫门之栋，数之得八双；再奏之，其鹤飞鸣，序立于台之阶下，左右各八；三奏之，鹤延颈而鸣，舒翼而舞，音中宫商，声达霄汉。平公鼓掌大悦，满坐生欢，台上台下，观者莫不踊跃称奇。
平公命取白玉卮，满斟醇酿，亲赐师旷，旷接而饮之。平公叹曰： 音至《清徵》，无以加矣！ 师旷曰： 更不如《清角》。 平公大惊曰： 更有加于《清徵》者乎？何不并使寡人听之？ 师旷曰： 《清角》更不比《清徵》，臣不敢奏也。昔者黄帝合鬼神于泰山，驾象车而御蛟龙，毕方并辖，蚩尤居前，风伯清尘，雨师洒道，虎狼前驱，鬼神后随，螣蛇伏地，凤凰覆上，大合鬼神，作为《清角》。自后君德日薄，不足以服鬼神，神人隔绝，若奏此声，鬼神毕集，有祸无福。
平公曰： 寡人老矣。诚一听《清角》，虽死不恨。 师旷固辞，平公起立，迫之再三。
师旷不得已，复援琴而鼓。一奏之，有玄云从西方而起；再奏之，狂风骤发，裂帘幕，摧俎豆，屋瓦乱飞，廊柱俱拔。顷之，疾雷一声，大雨如注，台下水深数尺，台中无不沾湿。从者惊散，平公恐惧，与灵公伏于廊室之间，良久，风息雨止，从者渐集，扶携两君下台而去。
是夜，平公受惊，遂得心悸之病。梦中见一物，色黄，大如车轮，蹒跚而至，径入寝门。察之，其状如鳖，前二足，后一足，所至水涌。平公大叫一声曰： 怪事！ 忽然惊醒，怔忡不止。
及旦，百官至寝门问安。平公以梦中所见，告之群臣，皆莫能解，须臾，驿使报： 郑君为朝贺，已到馆驿。 平公遣羊舌肹往劳，羊舌肹喜曰： 君梦可明矣！ 众问其故，羊舌肹曰： 吾闻郑大夫子产博学多闻，郑伯相礼，必用此人，吾当问之。 肹至馆驿致饩，兼道晋君之意，病中不能相见。
时卫灵公亦以同时受惊，有微恙告归。郑简公亦遂辞归，独留公孙侨候疾。羊舌肹问曰： 寡君梦见有物如鳖，黄身三足，入于寝门，此何祟也？ 公孙侨曰： 以侨所闻，鳖三足者，其名曰 能 。昔禹父曰鲧，治水无功，舜摄尧政，乃殛鲧于东海之羽山，截其一足，其神化为 黄能 ，入于羽渊。禹即帝位，郊祀其神，三代以来，祀典不缺。今周室将衰，政在盟主，宜佐天子，以祀百神，君或者未之祀乎？ 羊舌肹以其言告于平公。
平公命大夫韩起，祀鲧如郊礼，平公病稍定，叹曰： 子产真博物君子也！ 以莒国所贡方鼎赐之。公孙侨将归郑，私谓羊舌肹曰： 君不恤民隐，而效楚人之侈，心已僻矣，疾更作，将不可为，吾所对，乃权词以宽其意也。
其时有人早起，过魏榆地方，闻山下有若数人相聚之声，议论晋事。近前视之，惟顽石十余块，并无一人。既行过，声复如前，急回顾之，声自石出。其人大惊，述于土人，土人曰： 吾等闻石言数日矣，以其事怪，未敢言也。
此语传闻于绛州，平公召师旷问曰： 石何以能言？ 旷对曰： 石不能言，乃鬼神凭之耳。夫鬼神以民为依。怨气聚于民，则鬼神不安；鬼神不安，则妖兴。今君崇饰宫室，以竭民之财力，石言其在是乎？ 平公嘿然。
师旷退，谓羊舌肹曰： 神怒民怨，君不久矣。侈心之兴，实起于楚；虽楚君之祸，可计日而俟也。 月余，平公病复作，竟成不起。自筑祁宫至薨日，不及三年，又皆在病困之中。枉害百姓，不得安享，岂不可笑，史臣有诗云：
崇台广厦奏新声，竭尽民脂怨黩盈。
物怪神妖催命去，祁篪空自费经营！
平公薨后，群臣奉世子夷嗣位，是为昭公，此是后话。
再说齐大夫高强，自其父虿逐高止，谮杀闾邱婴，举朝皆为不平。及强嗣为大夫，年少嗜酒，栾施亦嗜酒，相得甚欢，与陈无宇、鲍国踪迹少疏，四族遂分为二党。栾、高二人每聚饮，醉后辄言陈、鲍两家长短；陈、鲍闻之，渐生疑忌。
忽一日，高强因醉中鞭扑小竖，栾施复助之。小竖怀恨，乃乘夜奔告陈无宇，言： 栾、高欲聚家众，来袭陈、鲍二家，期在明日矣！ 复奔告鲍国，鲍国信之，忙令小竖往约陈无宇，共攻栾、高。
无宇授甲于家众，即时登车，欲诣鲍国之家，途中遇见高强，亦乘车而来，强已半醉，在车中与无宇拱手，问： 率甲何往？ 无宇谩应曰： 往讨一叛奴耳！ 亦问： 子良何往？ 强对曰： 吾将饮于栾氏也！ 既别，无宇令舆人速骋，须臾，遂及鲍门。只见车徒济济，戈甲森森，鲍国亦贯甲持弓，方欲升车矣。
二人合做一处商量，无宇述子良之言： 将饮于栾氏，未知的否，可使人探之！ 鲍国遣使往栾氏觇视，回报： 栾、高二位大夫皆解衣去冠，蹲踞而赛饮！ 鲍国曰： 小竖之语妄矣！ 无宇曰： 竖言虽不实，然子良于途中见我率甲，问我何往，我谩应以将讨叛奴，今无所致讨，彼心必疑，倘先谋逐我，悔无及矣，不如乘其饮酒，不做准备，先往袭之！ 鲍国曰： 善。
两家甲士同时起行，无宇当先，鲍国押后，杀向栾家，将前后府门团团围住。栾施方持巨觥欲吸，闻陈、鲍二家兵到，不觉觥坠于地，高强虽醉，尚有三分主意，谓栾施曰： 亟聚家徒，授甲入朝，奉主公以伐陈、鲍，无不克矣！
栾施乃悉聚家众，高强当先，栾施在后，从后门突出，杀开一条血路，径奔公宫，陈无宇、鲍国恐其挟齐侯为重，紧紧追来，高氏族人闻变，亦聚众来救。
景公在宫中，闻四族率甲相攻，正不知事从何起，急命阍者紧闭虎门，以宫甲守之，使内侍召晏婴入宫。栾施、高强攻虎门不能入，屯于门之右；陈、鲍之甲屯于门之左，两下相持。
须臾，晏婴端冕委弁，驾车而至，四家皆使人招之，婴皆不顾，谓使者曰： 婴惟君命是从，不敢自私。 阍者启门，晏婴入见。景公曰： 四族相攻，兵及寝门，何以待之？ 晏婴奏曰： 栾、高怙累世之宠，专行不忌，已非一日。高止之逐，闾邱之死，国人胥怨。今又伐寝门，罪诚不宥。但陈、鲍不候君命，擅兴兵甲，亦不为无罪也，惟君裁之！ 景公曰： 栾、高之罪，重于陈、鲍，宜去之，谁堪使者？ 晏婴对曰： 大夫王黑可使也！
景公传命，使王黑以公徒助陈、鲍攻栾、高，栾、高兵败，退于大衢。国人恶栾、高者，皆攘臂助战，高强酒犹未醒，不能力战。栾施先奔东门，高强从之，王黑同陈、鲍追及，又战于东门，栾、高之众渐渐奔散，乃夺门而出，遂奔鲁国。
陈、鲍逐两家妻子，而分其家财。
晏婴谓陈无宇曰： 子擅命以逐世臣，又专其利，人将议子，何不以所分得者，悉归诸公，子无所利，人必以让德称子，所得多矣！ 无宇曰： 多谢指教。无宇敢不从命！ 于是将所分食邑及家财，尽登簿籍，献于景公。景公大悦。
景公之母夫人曰孟姬，无宇又私有所献。孟姬言于景公曰： 陈无宇诛翦强家，以振公室，利归于公，其让德不可没也，何不以高唐之邑赐之？ 景公从其言，陈氏始富。
陈无宇有心要做好人，言： 群公子向被高虿所逐，实出无辜，宜召而复之！ 景公以为然，无宇以公命召子山、子商、子周等，凡幄幕器用，及从人之衣屦，皆自出家财，私下完备，遣人分头往迎。诸公子得归故国，已自欢喜，及见器物毕具，知是陈无宇所赐，感激无已。
无宇又大施恩惠于公室，凡公子公孙之无禄者，悉以私禄分给之，又访求国中之贫约孤寡者，私与之粟，凡有借贷，以大量出，以小量入，贫不能偿者，即焚其券。国中无不颂陈氏之德，愿为效死而无地也。史臣论陈氏厚施于民，乃异日移国之渐，亦由君不施德，故臣下得借私恩小惠，以结百姓之心耳。有诗云：
威福君权敢上侵，辄将私惠结民心。
请看陈氏移齐计，只为当时感德深。
景公用晏婴为相国，婴见民心悉归陈氏，私与景公言之，劝景公宽刑薄敛，兴发补助，施泽于民，以挽留人心。景公不能从。
话分两头，再说楚灵王成章华之宫，诸侯落成者甚少；闻晋筑祁宫，诸侯皆贺，大有不平之意，召伍举商议，欲兴师以侵中原。伍举曰： 王以德义召诸侯，而诸侯不至，是其罪也，以土木召诸侯，而责其不至，何以服人，必欲用兵以威中华，必择有罪者征之，方为有名。 灵王曰： 今之有罪者何国？ 伍举奏曰： 蔡世子般弑其君父，于今九年矣，王初合诸侯，蔡君来会，是以隐忍不诛。然弑逆之贼，虽子孙犹当伏法，况其身乎？蔡近于楚，若讨蔡而兼其地，则义利两得矣！
说犹未了，近臣报： 陈国有讣音到，言陈侯溺已薨，公子留嗣位。 伍举曰： 陈世子偃师，名在诸侯之策，今立公子留，置偃师于何地？以臣度之，陈国必有变矣！ 毕竟陈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连谷城子玉自杀践土坛晋侯主盟
话说楚将斗越椒与小将军成大心，不去追赶祁瞒，竟杀入中军，越椒见大将旗迎风荡扬，一箭射将下来。晋军不见了帅旗，即时大乱，却得荀林父、先蔑两路接应兵到，荀林父接住斗越椒厮杀，先蔑便接住成大心厮杀。成得臣麾军大进，攘臂大呼曰： 今日若容晋军一个生还，誓不回军！
正在施设，先轸、郤溱兵到，两下混战多时，栾枝、胥臣、狐毛、狐偃一齐都到，如铜墙铁壁，团裹将来。得臣方知左右二军已溃，无心恋战，急急传令鸣金收军。
怎当得晋兵众盛，把楚家兵将分做十来处围住。小将军成大心一枝画戟，神出鬼没，率领宗兵六百人，无不一以当百，保护其父得臣，拚命杀出重围，不见了斗越椒，复翻身杀入。
那斗越椒，乃是子文之从弟，生得状如熊虎，声若豺狼，有万夫不当之勇，精于射艺，矢无虚发，在晋军中左冲右突，正寻觅成家父子，恰好成大心遇见，说$%元帅有了，将军可快行！ 两个遂合做一处，各奋神威，复救出许多楚军，溃围而出。
晋文公在有莘山上，观见晋兵得胜，忙使人教先轸传谕各军： 但逐楚兵出了宋、卫之境足矣，不必多事擒杀，以伤两国之情，负了楚王施惠之意。
先轸遂约住诸军，不行追赶。祁瞒违令出战，囚于后军，伺候发落。
胡曾先生有诗云：
避兵三舍为酬恩，又诫究追免楚军。
两敌交锋尚如此，平居负义是何人？
陈、蔡、郑、许四国，损兵折将，各自逃生，回本国去了。
单说成得臣同成大心、斗越椒出了重围，急投大寨，前哨报： 寨中已竖起齐、秦两家旗号了！ 原来国归父、小子憗二将杀散楚兵，据了大寨，辎重粮草，尽归其手。得臣不敢经过，只得倒转从有莘山后，沿睢水一路而行，斗宜申，斗勃各引残兵来会。
行至空桑地面，忽然连珠炮响，一军当路，旗上写 大将魏 字。魏犨先在楚国，独制貘兽，楚人无不服其神勇，今日路当险处，遇此劲敌，那残兵又都是个伤弓之鸟，谁人不丧胆消魂？早已望风而溃了。
斗越椒大怒，叫小将军保护元帅，奋起精神，独力拒战，斗宜申，斗勃也只得勉强相帮。魏犨力战三将，水泄不漏。正在相持，忽见北来一人，飞马而至，大叫： 将军罢战，先元帅奉主公之命，放楚将生还本国，以报出亡时款待之德。 魏犨方才住手，教军士分开两下，大喝： 饶你去！
得臣等奔走不迭，回至连谷，点检残军，中军虽有损折，尚十存六七。其申、息之师，分属左右二军者，所存十无一二。哀哉！古人有吊战场诗云：
胜败兵家不可常，英雄几个老沙场？
禽奔兽骇投坑阱，肉颤筋飞饱剑铓。
鬼火荧荧魂宿草，悲风飒飒骨侵霜。
劝君莫羡封侯事，一将功成万命亡。
得臣大恸曰： 本图为楚国扬万里之威，不意中晋人诡谋，贪功败绩，罪复何辞？ 乃与斗宜申、斗勃俱自囚于连谷，使其子大心部领残军，去见楚王，自请受诛。
时楚成王尚在申城，见成大心至，大怒曰： 汝父有言在前： 不胜甘当军令。 今日何言？
大心叩头曰： 臣父自知其罪，便欲自杀，臣实止之。欲使就君之戮，以申国法也。 楚王曰： 楚国之法，兵败者死。诸将速宜自裁，毋污吾斧锧。
大心见楚王无怜赦之意，号泣而出，回复得臣。得臣叹曰： 纵楚王赦我，我亦何面目见申、息之父老乎？ 乃北向再拜，拔佩剑自刎而死。
却说蔿贾在家，问其父蔿吕臣曰： 闻令尹兵败，信乎？
吕臣曰： 信。
蔿贾曰： 王何以处之？
吕臣曰： 子玉与诸将请死，王听之矣。
贾曰： 子玉刚愎而骄，不可独任。然其人强毅不屈，使得智谋之士，以为之辅，可使立功。今虽兵败，他日能报晋仇者，必子玉也。父亲何不谏而留之？
蔿吕臣曰： 王怒甚，恐言之无益。
蔿贾曰： 父亲不记范巫矞似之言乎？
吕臣曰： 汝试言之。
蔿贾曰： 矞似善相人。主上为公子时，矞似曾言： 主上与子玉、子西三人，日后皆不得其死。 主上切记其言，即位之日，即赐子玉、子西免死牌各一面，欲使矞似之言不验也。主上怒中，偶忘之耳。父亲若言及此，主上必留二臣无疑矣。
吕臣即时往见楚王，奏曰： 子玉罪虽当死，然吾王曾有免死牌在彼，可以赦之。
楚王愕然曰： 岂非范巫矞似之故耶？微子言，寡人几忘之矣！ 乃使大夫潘尪同成大心乘急传宣楚王命： 败将一概免死。
比及到连谷时，得臣先死半日矣。左师将军斗宜申悬梁自缢，因身躯重大，悬帛断绝，恰好免死命至，留下性命。斗勃原要收殓子玉、子西之尸，方才自尽，故此亦不曾死，单死了个成得臣，岂非命乎？潜渊居士有诗吊之云：
楚国昂藏一丈夫，气吞全晋挟雄图。
一朝失足身躯丧，始信坚强是死徒。
楚王知得臣自杀，懊悔不已。还驾郢都，升蔿吕臣为令尹。成大心殡殓父尸，斗宜申、斗勃、斗越椒等，随潘尪到申城谒楚王，伏地拜谢不杀之恩
贬斗宜申为商邑尹，谓之商公；斗勃出守襄城。楚王转怜得臣之死，拜其子成大心、成嘉俱为大夫。
令尹子文致政居家，闻得臣兵败，叹曰： 不出蔿贾所料。吾之识见，反不如童子，宁不自羞？ 呕血数升，伏床不起，召其子斗般嘱曰： 吾死在旦夕，惟有一言嘱汝。汝叔越椒，自初生之日，已有熊虎之状，豺狼之声，此灭族之相也。吾此时曾劝汝祖勿育之，汝祖不听。吾观蔿吕臣不寿，勃与宜申，皆非善终之相，楚国为政，非汝则越椒。越椒傲狠好杀，若为政，必有非理之望，斗氏之祖宗其不祀乎；吾死后，椒若为政，汝必逃之，无与其祸也。 般再拜受命，子文遂卒。
未几，蔿吕臣亦死。成王追念子文之功，使斗般嗣为令尹，越椒为司马，贾为工正，不在话下。
却说晋文公既败楚师，移屯于楚大寨。寨中所遗粮草甚广，各军资之以食，戏曰： 此楚人馆谷我也。
齐、秦及诸将等，皆北面称贺。
文公谢不受，面有忧色。诸将曰： 君胜敌而忧，何也？
文公曰： 子玉非甘出人下者，胜不可恃，能勿惧乎？
国归父、小子憗等辞归，文公以军获之半遗之，二国奏凯而还。宋公孙固亦归本国，宋公自遣使拜谢齐、秦、不在话下。
先轸囚祁瞒至文公之前，奏其违命辱师之罪。文公曰： 若非上下二军先胜，楚兵尚可制乎？
命司马赵衰定其罪，斩祁瞒以徇于军，号令曰： 今后有违元帅之令者，视此！ 军中益加悚惧。
大军留有莘三日，然后下令班师。
行至南河，哨马禀复： 河下船只，尚未齐备。 文公使召舟之侨，侨亦不在。
原来舟之侨是虢国降将，事晋已久，满望重用立功，却差他南河拘集船只，心中不平。恰好接得家报，其妻在家病重，侨料晋、楚相持，必然日久，未必便能班师，因此暂且回国看视。不想夏四月戊辰，师至城濮，己巳交战，便大败楚师，休兵三日，至癸酉大军遂还，前后不过六日，晋侯便至河下，遂误了济河之事。
文公大怒，欲令军士四下搜捕民船。先轸曰： 南河百姓，闻吾败楚，谁不震恐？若使搜捕，必然逃匿，不若出令以厚赏募之。
文公曰： 善。
才悬赏军门，百姓争舣船应募，顷刻舟集如蚁，大军遂渡了黄河。
文公谓赵衰曰： 曹、卫之耻已雪矣，惟郑仇未报，奈何！
赵衰对曰： 君旋师过郑，不患郑之不来也。
文公从之。
行不数日，遥见一队车马，簇拥著一位贵人，从东而来。前队栾枝迎住，问： 来者何人！
答曰： 吾乃周天子之卿士王子虎也。闻晋侯伐楚得胜，少安中国，故天子亲驾銮舆，来犒三军，先令虎来报知。
栾枝即引子虎来见文公。文公问于群下曰： 今天子下劳寡人，道路之间，如何行礼！
赵衰曰： 此去衡雍不远，有地名践土，其地宽平，连夜建造王宫于此，然后主公引列国诸侯迎驾，以行朝礼，庶不失君臣之义也。
文公遂与王子虎订期，约以五月之吉，于践土候周王驾临，子虎辞去。
大军望衡雍而进，途中又见车马一队，有一使臣来迎，乃是郑大夫子人九，奉郑伯之命，恐晋兵来讨其罪，特遣行成。晋文公怒曰： 郑闻楚败而惧，非出本心，寡人俟觐王之后，当亲率师徒，至于城下。
赵衰进曰： 自我出师以来，逐卫君，执曹伯，败楚师，兵威已大震矣。又求多于郑，奈劳师何？君必许之。若郑坚心来归，赦之可也。如其复贰，姑休息数月，讨之未晚。
文公乃许郑成。
大军至衡雍下寨，一面使狐毛、狐偃帅本部兵，往践土筑造王宫；一面使栾枝入郑城，与郑伯为盟。郑伯亲至衡雍，致饩谢罪。文公复与歃血订好。话间，因夸美子玉之英勇。
郑伯曰： 已自杀于连谷矣。
文公叹息久之。
郑伯既退，文公私谓诸臣曰： 吾今日不喜得郑，喜楚之失子玉也。子玉死，余人不足虑，诸卿可高枕而卧矣。 髯翁有诗云：
得臣虽是莽男儿，胜负将来未可知。
尽说楚兵今再败，可怜连谷有舆尸。
却说狐毛、狐偃筑王宫于践土，照依明堂之制。怎见得？有《明堂赋》为证：
赫赫明堂，居国之阳。
嵬峨特立，镇压殊方。
所以施一人之政令，朝万国之侯王。
面室有三，总数惟九。
间太庙于正位，处太室于中溜。
启闭乎三十六户，罗列乎七十二牖。
左个右个，为季孟之交分；
上圆下方，法天地之奇偶。
及夫诸位散设，三公最崇；
当中阶而列位，与群臣而不同。
诸侯东阶之东，西面而北上；
诸伯西阶之西，东面而相向。
诸子应门之东而鹄立，
诸男应门之西而鹤望。
戎夷金木之户外，蛮狄水火而位配。
九采外屏之右以成列，四塞外屏之左而遥对。
朱干玉戚，森耸以相参；
龙旗豹韬，抑扬而相错。
肃肃沉沉，峦崇壑深。
烟收而卿士齐列，日出而天颜始临。
戴冕旒以当轩，见八紘之稽颡；
负斧扆而南面，知万国之归心。
王宫左右，又别建馆舍数处，昼夜并工，月余而毕。传檄诸侯： 俱要五月朔日，践土取齐。
是时，宋成公王臣、齐昭公潘，俱系旧好；郑文公捷，是新附之国，率先来赴；他如鲁僖公申，与楚通好；陈穆公款、蔡庄公甲午，与楚连兵，都是楚党，至是惧罪，亦来赴会。邾、莒小国，自不必说，惟许僖公业，事楚最久，不愿从晋；秦穆公任好，虽与晋合，从未与中国会盟，迟疑不至；卫成公郑，出在襄牛；曹共公襄，见拘五鹿，晋侯曾许以复国，尚未明赦，亦不与会。
单说卫成公闻晋将合诸侯，谓宁俞曰： 征会不及于卫，晋怒尚未息也，寡人不可留矣。
宁俞对曰： 君徒出奔，谁纳君者？不如让位于叔武，使元咺奉之，以乞盟于践土，君若为逊避而出，天如祚卫，武获与盟，武之有国，犹君有之。况武素孝友，岂忍代立？必当为复君之计矣。 卫侯心虽不愿，到此地位，无可奈何，使孙炎以君命致国于叔武，如宁俞之言，孙炎领命，往楚丘去了。
卫侯又问于宁俞曰： 寡人今欲出奔，何国而可？
俞踌躇未答，卫侯又曰： 适楚何如？
俞对曰： 楚虽婚姻，实晋仇也，且前已告绝不可复往。不如适陈，陈将事晋，又可藉为通晋之地也。
卫侯曰： 不然，告绝非寡人意，楚必谅之。晋楚将来事未可定，使武事晋，而我托于楚，两途观望不亦可乎？
卫侯遂适楚，楚边人追而詈之，乃改适陈，始服宁俞之先见矣。
孙炎见叔武，致卫侯之命，武曰： 吾之守国，摄也，敢受让乎？ 即同元咺赴会，使孙炎回复卫侯，言： 见晋之时，必当为兄乞怜求复也。
元咺曰： 君性多猜忌，吾不遣亲子弟相从，何以取信？
乃使其子元角，伴孙炎以往，名虽问侯，实则留质之意，公子歂犬私谓元咺曰： 君之不复，亦可知矣，子何不以让国之事，明告国人，拥立夷叔而相之。晋人必喜，子挟晋之重以临卫，是子与武共卫也。
元咺曰： 叔武不敢无兄，吾敢无君乎？此行且请复吾君矣。
歂犬语塞而退，恐卫侯一旦复国，元咺泄其言，未免得罪，乃私往陈国，密报卫侯，反说： 元咺已立叔武为君，谋会晋以定其位。
卫成公惑其言，以问孙炎，孙炎对曰： 臣不知也，元角见在君所，其父有谋，角必与闻，君何不问之？ 卫侯复问于元角，角言并无是事。
宁俞亦言曰： 咺若不忠于君，肯遣子出侍乎？君勿疑也。
公子歂犬私见卫侯曰： 咺之设谋拒君，非一日矣，其遣子，非忠于君也，将以窥君之动静，而为之备也，若使乞怜于晋，以求复吾君，必辞会而不敢与，如公然与会，则为君信矣，君其察之。
卫侯果阴使人往践土，伺察叔武，元咺之事。胡曾先生有诗云：
弟友臣忠无间然，何堪歂犬肆谗言？
从来富贵生猜忌，忠孝常含万古冤。
却说周襄王以夏五月丁未日驾幸践土。晋侯率诸侯，预于三十里外迎接，驻跸王宫。
襄王御殿，诸侯谒拜稽首，起居礼毕，晋文公献所获楚俘于王，被甲之马凡百乘，步卒千人，器械衣甲十余车。襄王大悦，亲劳之曰： 自伯舅齐侯即世之后，荆楚复强，凭陵中夏，得叔父仗义翦伐，以尊王室，自文、武以下，皆赖叔父之休，岂惟朕躬？
晋侯再拜稽首曰： 臣重耳幸歼楚寇，皆仗天子之灵，臣何功焉？
次日，襄王设醴酒以享晋侯，使上卿尹武公，内史叔兴策命晋侯为方伯，赐大辂之服，服敝鸟冕；戎辂之服，服韦弁；彤弓一，彤矢百，玄弓十，玄矢千，秬鬯一卣，虎贲之士三百人，宣命曰： 俾尔晋侯，得专征伐，以纠王慝。
晋侯逊谢再三，然后敢受，遂以王命布告于诸侯，襄王复命王子虎册封晋侯为盟主，合诸侯修盟会之政，晋侯于王宫之侧，设下盟坛，诸侯先至王宫行觐礼，然后各趋会所，王子虎监临其事，晋侯先登，执牛耳，诸侯以次而登。
元咺已引叔武谒过晋侯了，是日，叔武摄卫君之位，附于载书之末，子虎读誓词曰： 凡兹同盟，皆奖王室，毋相害也，有背盟者，明神殛之，殃及子孙，陨命绝祀。 诸侯齐声曰： 王命修睦，敢不敬承！ 各各歃血为信。潜渊读史诗云：
晋国君臣建大猷，取威定伯服诸侯。
扬旌城濮观俘馘，连袂王宫觐冕旒。
更羡今朝盟践士，谩夸当日会葵邱。
桓公末路留遗恨，重耳能将此志酬。
盟事既毕，晋侯欲以叔武见襄王，立为卫君，以代成公。叔武涕泣辞曰： 昔宁母之会，郑子华以子奸父，齐桓公拒之。今君方继桓公之业，乃令武以弟奸兄乎？君侯若嘉惠于武，赐之矜怜，乞复臣兄郑之位，臣兄郑事君侯，不敢不尽？ 元咺亦叩头哀请，晋侯方才首肯。不知卫侯何时复国，再看下回分解。


娶夏姬巫臣逃晋围下宫程婴匿孤
话说晋兵追齐侯，行四百五十里，至一地，名袁娄，安营下寨，打点攻城。齐顷公心慌，集诸臣问计。国佐进曰： 臣请以纪侯之甗及玉磬，行赂于晋，而请与晋平。鲁、卫二国，则以侵地还之。 顷公曰： 如卿所言，寡人之情已尽矣。再若不从，惟有战耳！
国佐领命，捧著纪甗、玉磬二物，径造晋军，先见韩厥，致齐侯之意。韩厥曰： 鲁、卫以齐之侵削无已，故寡君怜而拯之，寡君则何仇于齐乎？ 国佐答曰： 佐愿言于寡君，返鲁、卫之侵地如何？ 韩厥曰： 有中军主帅在，厥不敢专。
韩厥引国佐来见郤克，克盛怒以待之，国佐辞气俱恭。郤克曰： 汝国亡在旦夕，尚以巧言缓我耶。倘真心请平，只依我两件事！ 国佐曰： 敢问何事？ 郤克曰： 一来，要萧君同叔之女为质于晋；二来，必使齐封内垄亩尽改为东西行，万一齐异日背盟，杀汝质，伐汝国，车马从西至东，可直达也。 国佐勃然发怒曰： 元帅差矣！萧君之女非他，乃寡君之母，以齐、晋匹敌言之，犹晋君之母也。那有国母为质人国的道理？至于垄亩纵横，皆顺其地势之自然，若惟晋改易，与失国何异？元帅以此相难，想不允和议了？ 郤克曰： 便不允汝和，汝奈我何？ 国佐曰： 元帅勿欺齐太甚也！齐虽褊小，其赋千乘。诸臣私赋，不下数百。今偶一挫衄，未及大亏。元帅必不允从，请收合残兵，与元帅决战于城下。一战不胜，尚可再战，再战不胜，尚可三战，若三战俱败，举齐国皆晋所有，何必质母，东亩为哉？佐从此辞矣！ 委甗磬于地，朝上一揖，昂然出营去了。
季孙行父与孙良夫在幕后闻其言，出谓郤克曰： 齐恨我深矣，必将致死于我。兵无常胜，不如从之！ 郤克曰： 齐使已去，奈何？ 行父曰： 可追而还也。 乃使良马驾车，追及十里之外，强拉国佐，复转至晋营。
郤克使与季孙行父、孙良夫相见，乃曰： 克恐不胜其事，以获罪于寡君，故不敢轻诺。今鲁、卫大夫合辞以请，克不能违也，克听子矣！ 国佐曰： 元帅已俯从敝邑之请，愿同盟为信：齐认朝晋，且反鲁、卫之侵地；晋认退师，秋毫无犯。各立誓书。 郤克命取牲血共歃，订盟而别，释放逢丑父复归于齐。
齐顷公进逢丑父为上卿。晋、鲁、卫、曹之师皆归本国。宋儒论此盟，谓郤克恃胜而骄，出令不恭，致触国佐之怒，虽取成而还，殊不足以服齐人之心也。
晋师归献齐捷，景公嘉战鞍之功，郤克等皆益地。复作新上中下三军，以韩厥为新军元帅，赵括佐之；巩朔为新上军元帅，韩穿佐之；荀骓为新下军元帅，赵旃佐之。爵皆为卿，自是晋有六军，复兴伯业。司寇屠岸贾见赵氏复盛，忌之益深。日夜搜赵氏之短，谮于景公。又厚结栾、郤二家，以为己援，此事且搁过一边，表白在后。
齐顷公耻其兵败，吊死问丧，恤民修政，志欲报仇。晋君臣恐齐侵伐，复失伯业，乃托言齐国恭顺可嘉，使各国仍还其所侵之地，自此诸侯以晋无信义，渐渐离心，此是后话。
且说陈夏姬嫁连尹襄老，未及一年，襄老从军于邲。夏姬遂与其子黑要烝淫，及襄老战死，黑要恋夏姬之色，不往求尸，国人颇有议论。夏姬以为耻，欲借迎尸之名，谋归郑国。申公屈巫遂赂其左右，使传语于夏姬曰： 申公相慕甚切，若夫人朝归郑国，申公晚即来聘矣！ 又使人谓郑襄公曰： 姬欲归宗国，盍往迎之？ 郑襄公果然遣使来迎夏姬。
楚庄王问于诸大夫曰： 郑人迎夏姬何意？ 屈巫独对曰： 姬欲收葬襄老之尸，郑人任其事，以为可得，故使姬往迎之耳！ 庄王曰： 尸在晋，郑安从得之？ 屈巫对曰： 荀罃者，荀首之爱子也，为楚囚，首念其子甚切，今首新佐中军，而与郑大夫皇戍素相交厚，其必借郑皇戍居间，使讲解于楚，而以王子及襄老之尸，交易荀罃，郑君以邲之战，惧晋行讨，亦将借此以献媚于晋，此真情无疑矣！
话犹未毕，夏姬入朝辞楚王，奏闻归郑之故，言下泪珠如雨，曰： 若不得尸，妾誓不反楚！ 楚庄王怜而许之。
夏姬方行，屈巫遂致书于郑襄公，求聘夏姬为内子，襄公不知庄王及公子婴齐欲娶前因，以屈巫方重用于楚，欲结为姻亲，乃受其聘币，楚人无知之者，屈巫复使人至晋，通信于荀首，教他将二尸易荀罃于楚，以实其言。荀首致书皇戍，求为居间说合，庄王欲得其子公子谷臣之尸，及归荀罃于晋，晋亦以二尸畀楚，楚人信屈巫之言为实，不疑其有他故也。
及晋师伐齐，齐顷公请救于楚，值楚新丧，未即发兵，后闻齐师大败，国佐已及晋盟，楚共王曰： 齐之从晋，为楚失救之故，非齐志也，寡人当为齐伐卫、鲁，以雪鞍耻，谁能为寡人达此意于齐侯者？ 申公屈巫应声曰： 微臣愿往！ 共王曰： 卿此去经由郑国，就便约郑师以冬十月之望在卫境取齐，即以此期告于齐侯可也！
屈巫领命归家，托言往新邑收赋，先将家属及财帛，装载十余车陆续出城，自己乘轺车在后星驰往郑，致楚王师期之命。遂与夏姬在馆舍成亲，二人之乐可知矣，有诗为证：
佳人原是老妖精，到处偷情旧有名。
采战一双今作配，这回鏖战定输赢。
夏姬枕畔谓屈巫曰： 此事曾禀知楚王否？ 屈巫将庄王及公子婴齐欲娶之事，诉说一遍： 下官为了夫人，费下许多心机，今日得谐鱼水，生平愿足，下官不敢回楚，明日与夫人别寻安身之处，偕老百年，岂不稳便？ 夏姬曰： 原来如此。夫君既不回楚，那使齐之命，如何消缴？ 屈巫曰： 我不往齐国去了。方今与楚抗衡，莫如晋国，我与汝适晋可也！ 次早，修下表章一通，付与从人，寄复楚王，遂与夏姬同奔晋国。
晋景公方以兵败于楚为耻，闻屈巫之来，喜曰： 此天以此人赐我也。 即日拜为大夫，赐邢地为之采邑。屈巫乃去屈姓以巫为氏，名臣，至今人称为申公巫臣，巫臣自此安居于晋。
楚共王接得巫臣来表，拆而读之，略云：
蒙郑君以夏姬室臣，臣不肖，遂不能辞。恐君王见罪，暂寓晋国。使齐之事，望君王别遣良臣。死罪，死罪！
共王见表大怒，召公子婴齐、公子侧使观之。公子侧对曰： 楚、晋世仇，今巫臣适晋，是反叛也，不可不讨！ 公子婴齐复曰： 黑要烝母，是亦有罪，宜并讨之！
共王从其言，乃使公子婴齐领兵抄没巫臣之族，使公子侧领兵擒黑要而斩之。两族家财，尽为二将分得享用。巫臣闻其家族被诛，乃遗书于二将，略云： 尔以贪谗事君，多杀不辜，余必使尔等疲于道路以死！ 婴齐等秘其书，不使闻于楚王。
巫臣为晋画策，请通好于吴国，因以车战之法，教导吴人，留其子狐庸仕于吴为行人，使通晋、吴之信，往来不绝。自此吴势日强，兵力日盛，尽夺取楚东方之属国。寿梦遂僭爵为王。
楚边境被其侵伐，无宁岁矣。后巫臣死，狐庸复屈姓，遂留仕吴，吴用为相国，任以国政。
冬十月，楚王拜公子婴齐为大将，同郑师伐卫，残破其郊。因移师侵鲁，屯子杨桥之地。仲孙蔑请赂之，乃括国中良匠及织女针女各百人，献于楚军，请盟而退。
晋亦遣使邀鲁侯同伐郑国，鲁成公复从之。
周定王二十年，郑襄公坚薨，世子费嗣位，是为悼公。因与许国争田界，许君诉于楚，楚共王为许君理直，使人责郑。郑悼公怒，乃弃楚从晋。
是年，郤克以箭伤失于调养，左臂遂损，乃告老，旋卒。栾书代为中军元帅。明年，楚公子婴齐帅师伐郑，栾书救之。
时晋景公以齐、郑俱服，颇有矜慢之心，宠用屠岸贾，游猎饮酒，复如灵公之日。赵同、赵括与其兄赵婴齐不睦，诬以淫乱之事，逐之奔齐，景公不能禁止。
时梁山无故自崩，壅塞河流，三日不通，景公使太史卜之，屠岸贾行赂于太史，使以 刑罚不中 为言。景公曰： 寡人未常过用刑罚，何为不中？ 屠岸贾奏曰： 所谓刑罚不中者，失入失出，皆不中也，赵盾弑灵公于桃园，载在史册。此不赦之罪，成公不加诛戮，且以国政任之，延及于今，逆臣子孙，布满朝中，何以惩戒后人乎？且臣闻赵朔、原、屏等，自恃宗族众盛，将谋叛逆，楼婴欲行谏沮，被逐出奔；栾、郤二家畏赵氏之势，隐忍不言。梁山之崩，天意欲主公声灵公之冤，正赵氏之罪耳！
景公自战邲时，已恶同、括专横，遂惑其言，问于韩厥，厥对曰： 桃园之事，与赵盾何与？况赵氏自成季以来，世有大勋于晋，主公奈何听细人之言，而疑功臣之后乎？
景公意未释然，复问于栾书、郤錡。二人先受岸贾之嘱，含糊其词，不肯替赵氏分辨。景公遂信岸贾之言，以为实然，乃书赵盾之罪于版，付岸贾曰： 汝好处分，勿惊国人！
韩厥知岸贾之谋，夜往下宫，报知赵朔，使预先逃遁。
朔曰： 吾父抗先君之诛，遂受恶名；今岸贾奉有君命，必欲见杀，朔何敢避？但吾妻见有身孕，已在临月，倘生女不必说了，天幸生男，尚可延赵氏之祀。此一点骨血，望将军委曲保全，朔虽死犹生矣！ 韩厥泣曰： 厥受知于宣孟，以有今日，恩同父子，今日自愧力薄，不能断贼之头。所命之事，敢不力任？但贼臣蓄愤已久，一时发难，玉石俱焚，厥有力亦无用处，及今未发，何不将公主潜送公宫，脱此大难？后日公子长大，庶有报仇之日也！ 朔曰： 谨受教！ 二人洒泪而别，赵朔私与庄姬约： 生女当名曰文，若生男当名曰武，文人无用，武可报仇！ 独与门客程婴言之，庄姬从后门上温车，程婴护送，径入宫中，投其母成夫人去了。夫妻分别之苦，自不必说。
比及天明，岸贾自率甲士，围了下宫，将景公所书罪版，悬于大门，声言奉命讨逆，遂将赵朔、赵同、赵括、赵旃各家老幼男女，尽行诛戮。旃子赵胜，时在邯郸，独免。后闻变，出奔于宋。当时杀得尸横堂户，血浸庭阶。简点人数，单单不见庄姬，岸贾曰： 公主不打紧，但闻怀妊将产，万一生男，留下逆种，必生后患！ 有人报说： 夜半有温车入宫。 岸贾曰： 此必庄姬也。 即时来奏晋侯，言： 逆臣一门，俱已诛绝，只有公主走入宫中，伏乞主裁！ 景公曰： 吾姑乃母夫人所爱，不可问也。 岸贾又奏曰： 公主怀妊将产，万一生男，留下逆种，异日长大，必然报仇，复有桃园之事，主公不可不虑！ 景公曰： 生男则除之。
岸贾乃日夜使人探伺庄姬生产消息，数日后，庄姬果然生下一男，成夫人吩咐宫中假说生女，屠岸贾不信，欲使家中乳媪入宫验之，庄姬情慌，与其母成夫人商议，推说所生女已死，此时景公耽于淫乐，国事全托于岸贾，恣其所为，岸贾亦疑所生非女，且未死，乃亲率女仆遍索宫中，庄姬乃将孤儿置于裤中，对天祝告曰： 天若灭绝赵宗，儿当啼；若赵氏还有一脉之延，儿则无声。
及女仆牵出庄姬，搜其宫一无所见，裤中绝不闻啼号之声，岸贾当时虽然出宫去了，心中到底狐疑，或言： 孤儿已寄出宫门去了。 岸贾遂悬赏于门： 有人首告孤儿真信，与之千金！知情不言，与窝藏反贼一例，全家处斩。 又吩付宫门上出入盘诘。
却说赵盾有两个心腹门客，一个是公孙杵臼，一个是程婴，先前闻屠岸贾围了下宫，公孙杵臼约程婴同赴其难，婴曰： 彼假托君命，布词讨贼，我等与之俱死，何益于赵氏？ 杵臼曰： 明知无益，但恩主有难，不敢逃死耳？ 婴曰： 姬氏有孕，若男也，吾与尔共奉之。不幸生女，死犹未晚。 及闻庄姬生女，杵臼泣曰： 天果绝赵乎？ 程婴曰： 未可信也，吾当察之。 乃厚赂宫人，使通信于庄姬，庄姬知程婴忠义，密书一 武 字递出，程婴私喜曰： 公主果生男矣！
及岸贾搜索宫中不得，程婴谓杵臼曰： 赵氏孤在宫中，索之不得，此天幸也！但可瞒过一时耳，后日事泄，屠贼又将搜索，必须用计，偷出宫门，藏于远地，方保无虞。
杵臼沉吟了半日，问婴曰： 立孤与死难，二者孰难？ 婴曰： 死易耳，立孤难也。 杵臼曰： 子任其难，我任其易，何如？ 婴曰： 计将安出？ 杵臼曰： 诚得他人婴儿诈称赵孤，吾抱往首阳山中，汝当出首，说孤儿藏处，屠贼得伪孤，则真孤可免矣！ 程婴曰： 婴儿易得也，必须窃得真孤出宫，方可保全。 杵臼曰： 诸将中惟韩厥受赵氏恩最深，可以窃孤之事托之。 程婴曰： 吾新生一儿，与孤儿诞期相近，可以代之，然子既有藏孤之罪，必当并诛，子先我而死，我心何忍？
因泣下不止，杵臼怒曰： 此大事，亦美事，何以泣为？ 婴乃收泪而去。
夜半，抱其子付于杵臼之手，即往见韩厥，先以 武 字示之，然后言及杵臼之谋。韩厥曰： 姬氏方有疾，命我求医，汝若哄得屠贼亲往首阳山，吾自有出孤之计。
程婴乃扬言于众曰： 屠司寇欲得赵孤乎，曷为索之宫中？ 屠氏门客闻之，问曰： 汝知赵氏孤所在乎？ 婴曰： 果与我千金，当告汝。 门客引见岸贾，岸贾叩其姓氏，对曰： 程氏名婴，与公孙杵臼同事赵氏，公主生下孤儿，即遣妇人抱出宫门，托吾两人藏匿，婴恐日后事露，有人出首，彼获千金之赏，我受全家之戮，是以告之。 岸贾曰： 孤在何处？ 婴曰： 请屏左右，乃敢言。 岸贾即命左右退避，婴告曰： 在首阳山深处，急往可得，不久当奔秦国矣，然须大夫自往，他人多与赵氏有旧，勿轻托也。 岸贾曰： 汝但随吾往，实则重赏，虚则死罪。 婴曰： 吾亦自山中来此，腹馁甚，幸赐一饭。 岸贾与之酒食，婴食毕，又催岸贾速行，岸贾自率家甲三千，使程婴前导，径往首阳山，纡回数里，路极幽僻，见临溪有草庄数间，柴门双掩，婴指曰： 此即杵臼孤儿处也。 婴先叩门，杵臼出迎，见甲士甚众，为仓皇走匿之状，婴喝曰： 汝勿走，司寇已知孤儿在此，亲自来取，速速献出可也！ 言未毕，甲士缚杵臼来见岸贾，岸贾问： 孤儿何在？ 杵臼赖曰： 无有。 岸贾命搜其家，见壁室有锁甚固，甲士去锁，入其室，室颇暗，仿佛竹床之上，闻有小儿惊啼之声，抱之以出，锦绷绣褓，俨如贵家儿，杵臼一见，即欲夺之，被缚不得前，乃大骂曰： 小人哉，程婴也！昔下宫之难，我约汝同死，汝说： 公主有孕，若死，谁作保孤之人？今公主将孤儿付我二人，匿于此山，汝与我同谋做事，却又贪了千金之赏，私行出首，我死不足惜，何以报赵宣孟之恩乎？ 千小人，万小人，骂一个不住，程婴羞惭满面，谓岸贾曰： 何不杀之？ 岸贾喝令： 将公孙杵臼斩首！ 自取孤儿掷之于地，一声啼哭，化为肉饼。哀哉！髯翁有诗云：
一线宫中赵氏危，宁将血胤代孤儿。
屠奸纵有弥天网，谁料公孙已售欺？
屠岸贾起身往首阳山擒捉孤儿，城中那一处不传遍？也有替屠家欢喜的，也有替赵家叹息的，那宫门盘诘，就怠慢了。韩厥却教心腹门客，假作草泽医人，入宫看病，将程婴所传 武 字，粘于药囊之上，庄姬看见，已会其意，诊脉已毕，讲几句胎前产后的套语，庄姬见左右宫人，俱是心腹，即以孤儿裹置药囊之中，那孩子啼哭起来，庄姬手抚药囊祝曰： 赵武，赵武，我一门百口冤仇，在你一点血泡身上，出宫之时，切莫啼哭！ 吩咐已毕，孤儿啼声顿止。走出宫门，亦无人盘问，韩厥得了孤儿，如获至宝，藏于深室，使乳妇育之，虽家人亦无知其事者。
屠岸贾回府，将千金赏赐程婴，程婴辞不愿赏，岸贾曰： 汝原为邀赏出首，如何又辞？ 程婴曰： 小人为赵氏门客已久，今杀孤儿以自脱，已属非义，况敢利多金乎？倘念小人微劳，愿以此金收葬赵氏一门之尸，亦表小人门下之情于万一也！ 岸贾大喜曰： 子真信义之士也！赵氏遗尸，听汝收取不禁。即以此金为汝营葬之资。 程婴乃拜而受之。尽收各家骸骨，棺木盛殓，分别葬于赵盾墓侧。事毕，复往谢岸贾。岸贾欲留用之，婴流涕言曰： 小人一时贪生怕死，作此不义之事，无面目复见晋人，从此将糊口远方矣。 程婴辞了岸贾，往见韩厥。厥将乳妇及孤儿交付程婴，婴抚为己子，携之潜入盂山藏匿，后人因名其山曰藏山，以藏孤得名也！
后三年，晋景公游于新田，见其土沃水甘，因迁其国，谓之新绛，以故都为故绛。百官朝贺，景公设宴于内宫，款待群臣，日色过晡，左右将治烛，忽然怪风一阵，卷入堂中，寒气逼人，在座者无不惊颤。
须臾，风过，景公独见一蓬头大鬼，身长丈余，披发及地，自户外而入，攘臂大骂曰： 天乎！我子孙何罪，而汝杀之？我已诉闻于上帝，来取汝命！ 言毕，将铜锤来打景公。景公大叫： 群臣救我！ 拔佩剑欲斩其鬼，误劈自己之指，群臣不知为何，慌忙抢剑。景公口吐鲜血，闷倒在地，不省人事。未知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死范睢计逃秦国假张禄延辱魏使
话说大梁人范睢字叔，有谈天说地之能，安邦定国之志。欲求事魏王，因家贫，不能自通，乃先投于中大夫须贾门下，用为舍人。当初，齐湣王无道，乐毅纠合四国一同伐齐，魏亦遣兵助燕，及田单破燕复齐，齐襄王法章即位，魏王恐其报复，同相国魏齐计议，使须贾至齐修好。贾使范睢从行。
齐襄王问于须贾曰： 昔我先王与魏同兵伐宋，声气相投；及燕人残灭齐国，魏实与焉。寡人念先王之仇，切齿腐心。今又以虚言来诱寡人，魏反复无常，使寡人何以为信？ 须贾不能对，范睢从旁代答曰： 大王之言差矣。先寡君之从于伐宋，以奉命也。本约三分宋国，上国背约，尽收其地，反加侵虐，是齐之失信于敝邑也。诸侯畏齐之骄暴无厌，于是昵就燕人。济西之战，五国同仇，岂独敝邑？然敝邑不为已甚，不敢从燕于临淄，是敝邑之有礼于齐也。今大王英武盖世，报仇雪耻，光启前人之绪，寡君以为桓、威之烈必当再振，可以上盖湣王之愆，垂休无穷，故遣下臣贾来修旧好。大王但知责人，不知自反，恐湣王之覆辙，又见于今矣。
齐襄王愕然起谢曰： 是寡人之过也。 即问须贾： 此位何人？ 须贾曰： 臣之舍人范睢也。 齐王顾盼良久，乃送须贾于公馆，厚其廪饩。使人阴说范睢曰： 寡君慕先生人才，欲留先生于齐，当以客卿相处，万望勿弃。 范睢辞曰： 臣与使者同出，而不与同入，不信无义，何以为人？ 齐王益爱重之，复使人赐范睢黄金十斤及牛酒，睢固辞不受，使者再四致齐王之命，坚不肯去，睢不得已，乃受牛酒而还其金，使者叹息而去。
早有人报知须贾，须贾召范睢问曰： 齐使者为何而来？ 范睢曰： 齐王以黄金十斤及牛酒赐臣，臣不敢受，再四相强，臣止留其牛酒。 须贾曰： 所以赐子者何故？ 范睢曰： 臣不知，或者以臣在大夫之左右，故敬大夫以及臣耳。 须贾曰： 赐不及使者而独及子，必子与齐有私也。 范睢曰： 齐王先曾遣使，欲留臣为客卿。臣峻拒之。臣以信义自矢，岂敢有私哉。 须贾疑心益甚。
使事既毕，须贾同范睢还魏。贾遂言于魏齐曰： 齐王欲留舍人范睢为客卿，又赐以黄金、牛酒，疑以国中阴事告齐，故有此赐也。 魏齐大怒，乃会宾客，使人擒范睢，即席讯之，睢至，伏于阶下。魏齐厉声问曰： 汝以阴事告齐乎？ 范睢曰： 怎敢。 魏齐曰： 汝若无私于齐，齐王安用留汝。 睢曰： 留果有之，睢不从也。 魏齐曰： 然则黄金、牛酒之赐，子何受之。 睢曰： 使者十分相强，睢恐拂齐王之意，勉受牛酒，其黄金十斤，实不曾收。 魏齐咆哮大喝曰： 卖国贼！还要多言！即牛酒之赐，亦岂无因。 呼狱卒缚之，决脊一百，使招承通齐之语。范睢曰： 臣实无私，有何可招？ 魏齐益怒曰： 为我笞杀此奴，勿留祸种！ 狱卒鞭笞乱下，将牙齿打折，睢血流被面，痛极难忍，号呼称冤，宾客见相国盛怒之下，莫敢劝止。
魏齐教左右一面用巨觥行酒，一面教狱卒加力，自辰至未，打得范睢遍体皆伤，血肉委地，咶喇一响，胁骨亦断，睢大叫失声，闷绝而死。
可怜信义忠良士，翻作沟渠枉死人。
传语上官须仔细：莫将屈棒打平民！
潜渊居士又有诗云：
张仪何曾盗楚璧？范叔何曾卖齐国？
疑心盛气总难平，多少英雄受冤屈！
左右报曰： 范睢气绝矣。 魏齐亲自下视，见范睢断胁折齿，身无完肤，直挺挺在血泊中不动，齐指骂曰： 卖国贼死得好！好教后人看样！ 命狱卒以苇薄卷其尸，置之坑厕间，使宾客便溺其上，勿容他为干净之鬼。
看看天晚，范睢命不该绝，死而复苏，从苇薄中张目偷看，只有一卒在旁看守，范睢微叹一声。守卒闻之，慌忙来看，范睢谓曰： 吾伤重至此，虽暂醒，决无生理，汝能使我死于家中，以便殡殓，家有黄金数两，尽以相谢。 守卒贪其利，谓曰： 汝仍作死状，吾当入禀。 时魏齐与宾客皆大醉，守卒禀曰： 厕间死人腥臭甚，合当发出。
宾客皆曰： 范睢虽然有罪，相国处之亦已足矣。
魏齐曰： 可出之于郊外，使野鸢饱其余肉也。 言罢，宾客皆散，魏齐亦回内宅。守卒捱至黄昏人静，乃私负范睢至其家，睢妻小相见，痛苦自不必说，范睢命取黄金相谢，又卸下苇薄，付与守卒，使弃野外，以掩人之目。
守卒去后，妻小将血肉收拾干净，缚裹伤处，以酒食进之，范睢徐谓其妻曰： 魏齐恨我甚，虽知吾死，尚有疑心，我之出厕，乘其醉耳，明日复求吾尸不得，必及吾家，吾不得生矣。吾有八拜兄弟郑安平，在西门之陋巷，汝可乘夜送我至彼，不可泄漏，俟月余，吾创愈当逃命于四方也，我去后，家中可发哀，如吾死一般，以绝其疑。
其妻依言，使仆人先往报知郑安平，郑安平即时至睢家看视，与其家人同携负以去。
次日，魏齐果然疑心范睢，恐其复苏，使人视其尸所在，守卒回报： 弃野外无人之处，今惟苇薄在，想为犬豕衔去矣。 魏齐复使人目间其家，举哀带孝，方始坦然。
再说范睢在郑安平家，敷药将息，渐渐平复。安平乃与睢共匿于具茨山，范睢更姓名曰张禄，山中人无知其为范睢者，过半岁，秦谒者王稽奉昭襄王之命，出使魏国，居于公馆，郑安平诈为驿卒，伏侍王稽，应对敏捷，王稽爱之，因私问曰： 汝知国有贤人未出仕者乎？ 安平曰： 贤人何容易言也。向有一范睢者，其人智谋之士，相国箠之至死。 言未毕，王稽叹曰： 惜哉！此人不到我秦国，不得展其大才。
安平曰： 今臣里中有张禄先生，其才智不亚于范睢，君欲见其人否？ 王稽曰： 既有此人，何不请来相会？ 安平曰： 其人有仇家在国中，不敢昼行，若无此仇，久已仕魏，不待今日矣。 王稽曰： 夜至不妨，吾当候之。
郑安平乃使张禄亦扮做驿卒模样，以深夜至公馆来谒，王稽略叩以天下大势，范睢指陈了了，如在目前。王稽喜曰： 吾知先生非常人，能与我西游于秦否？ 范睢曰： 臣禄有仇于魏，不能安居，若能挈行，实乃至愿。 王稽屈指曰： 度吾使事毕，更须五日，先生至期，可待我于三亭冈无人之处，当相载也！
过五日，王稽辞别魏王，群臣俱饯送于郊外，事毕俱别，王稽驱车至三亭冈上，忽见林中二人趋出，乃张禄、郑安平也。王稽大喜，如获奇珍，与张禄同车共载，一路饮食安息，必与相共，谈论投机，甚相亲爱。
不一日，已入秦界，至湖关，望见对面尘头起处，一群车骑自西而来，范睢问曰： 来者谁人，。王稽认得前驱，曰： 此丞相穰侯，东行郡邑耳。
原来穰侯名魏冉，乃是宣太后之弟，宣太后芈氏，楚女，乃昭襄王之母。昭襄王即位时，年幼未冠，宣太后临朝决政，用其弟魏冉为丞相，封穰侯；次弟芈戎亦封华阳君，并专国用事。后昭襄王年长，心畏太后，乃封其弟公子悝为泾阳君，公子市为高陵君，欲以分芈氏之权。国中谓之 四贵 ，然总不及丞相之尊也。
丞相每岁时，代其王周行郡国，巡察官吏，省视城池，较阅车马，抚循百姓，此是旧规。
今日穰侯东巡，前导威仪，王稽如何不认得。
范睢曰： 吾闻穰侯专秦权，妒贤嫉能，恶纳诸侯宾客，恐其见辱，我且匿车箱中以避之。
须臾，穰侯至，王稽下车迎谒，穰侯亦下车相见，劳之曰： 谒君国事劳苦。 遂共立于车前，各叙寒温。穰侯曰： 关东近有何事？ 王稽鞠躬对曰： 无有。 穰侯目视车中曰： 谒君得无与诸侯宾客俱来乎，此辈仗口舌游说人国，取富贵，全无实用。 王稽又对曰： 不敢。
穰侯既别去，范睢从车箱中出，便欲下车趋走。王稽曰： 丞相已去，先生可同载矣。 范睢曰： 臣潜窥穰侯之貌，眼多白而视邪，其人性疑而见事迟，向者目视车中，固已疑之，一时未即搜索，不久必悔，悔必复来，不若避之为安耳。 遂呼郑安平同走。
王稽车仗在后，约行十里之程，背后马铃声响，果有二十骑从东如飞而来，赶著王稽车仗，言： 吾等奉丞相之命，恐大夫带有游客，故遣复行查看，大夫勿怪。 因遍索车中，并无外国之人，方才转身。王稽叹曰： 张先生真智士，吾不及也。 乃命催车前进，再行五六里，遇著了张禄、郑安平二人，邀使登车，一同竟入咸阳。髯翁有诗咏范睢去魏之事云：
料事前知妙若神，一时智术少俦伦。
信陵空养三千客，却放高贤遁入秦。
王稽朝见秦昭襄王，复命已毕，因进曰： 魏有张禄先生，智谋出众，天下奇才也，与臣言秦国之势，危于累卵，彼有策能安之，然非面对不可，臣故载与俱来。
秦王曰： 诸侯客好为大言，往往如此，姑使就客舍。 乃馆于下舍，以需召问。逾年不召。
忽一日，范睢出行市上，见穰侯方征兵出征，范睢私问曰： 丞相征兵出征，将伐何国？ 有一老者对曰： 欲伐齐纲寿也！ 范睢曰： 齐兵曾犯境乎？ 老者曰： 未曾。 范睢曰： 秦与齐东西悬绝，中间隔有韩、魏，且齐不犯秦，秦奈何涉远而伐之？ 老者引范睢至僻处，言曰： 伐齐非秦王之意，因陶山在丞相封邑中，而纲寿近于陶，故丞相欲使武安君为将，伐而取之，以自广其封耳。
范睢回舍，遂上书于秦王，略曰：
羁旅臣张禄，死罪，死罪！奏闻秦王殿下：臣闻 明主立政，有功者赏，有能者官，劳大者禄厚，才高者爵尊。 故无能者不敢滥职，而有能者亦不得遗弃。今臣待命于下舍，一年于兹矣。如以臣为有用，愿借寸阴之暇，悉臣之说；如以臣为无用，留臣何为？夫言之在臣，听之在君，臣言而不当，请伏斧錡之诛未晚。毋以轻臣故，并轻举臣之人也。
秦王已忘张禄，及见其书，即使人以传车召至离宫相见。秦王犹未至，范睢先到，望见秦王车骑方来，佯为不知，故意趋入永巷，宦者前行逐之，曰： 王来。 范睢谬言曰： 秦独有太后、穰侯耳，安得有王？ 前行不顾。
正争嚷间，秦王随后至，问宦者： 何为与客争论？ 宦者述范睢之语，秦王亦不怒，遂迎之入于内宫，待以上客之礼，范睢逊让，秦王屏去左右，长跪而请曰： 先生何以幸教寡人？ 范睢曰： 唯唯。 少顷，秦王又跪请如前，范睢又曰： 唯唯。
如此三次，秦王曰： 先生卒不幸教寡人，岂以寡人为不足语耶？ 范睢对曰： 非敢然也，昔者吕尚钓于渭滨，及遇文王，一言而拜为尚父，卒用其谋，灭商而有天下。箕子、比干身为贵戚，尽言极谏，商纣不听，或奴或诛，商遂以亡。此无他，信与不信之异也。吕尚虽疏，而见信于文王，故王业归于周，而尚亦享有侯封，传之世世；箕子、比干虽亲，而不见信于纣，故身不免死辱，而无救于国。今臣羁旅之臣，居至疏之地，而所欲言者，皆兴亡大计，或关系人骨肉之间。不深言，则无救于秦；欲深言，则箕子、比干之祸随于后。所以王三问而不敢答者，未卜王心之信不信何如耳。
秦王复跪请曰： 先生是何言也？寡人慕先生大才，故屏去左右，专意听教，事凡可言者，上及太后，下及大臣，愿先生尽言无隐。 秦王这句话，因是进永巷时，闻宦者述范睢之言， 秦止有太后、穰侯，不闻有王 之语，心下疑惑，实落的要请教一番；这边范睢犹恐初见之时，万一语不投机，便绝了后来进言之路，况且左右窃听者多，恐其传说，祸且不测，故且将外边事情，略说一番，以为引火之煤。乃对曰： 大王以尽言命臣，臣之愿也！
遂下拜，秦王亦答拜，然后就坐开言曰： 秦地之险，天下莫及，其甲兵之强，天下亦莫敌，然兼并之谋不就，伯王之业不成，岂非秦之大臣，计有所失乎？ 秦王侧席问曰： 请言失计何在？ 范睢曰： 臣闻穰侯将越韩、魏而攻齐，其计左矣。齐去秦甚远，有韩、魏以间之。王少出师，则不足以害齐；若多出师，则先为秦害。昔魏越赵而伐中山，即克其地，旋为赵有，何者？以中山近赵而远魏也。今伐齐而不克，为秦大辱；即伐齐而克，徒以资韩、魏，于秦何利焉？为大王计，莫如远交而近攻。远交以离人之欢，近攻以广我之地，自近而远，如蚕食叶，天下不难尽矣。
秦王又曰： 远交近攻之道何如？
范睢曰： 远交莫如齐、楚，近攻莫如韩、魏。既得韩、魏，齐、楚能独存乎？ 秦王鼓掌称善，即拜范睢为客卿，号为张卿，用其计东伐韩、魏，止白起伐齐之师不行。
魏冉与白起一相一将，用事日久，见张禄骤然得宠，俱有不悦之意。惟秦王深信之，宠遇日隆，每每中夜独召计事，无说不行。范睢知秦王之心已固，请间，尽屏左右，进说曰： 臣蒙大王过听，引与共事，臣虽粉骨碎身，无以为酬。虽然，臣有安秦之计，尚未敢尽效于王也！
秦王跪问曰： 寡人以国托于先生，先生有安秦之计，不以此时辱教，尚何待乎？
范睢曰： 臣前居山东时，闻齐但有孟尝君，不闻有齐王；闻秦但有太后、穰侯、华阳君、高陵君、泾阳君，不闻有秦王。夫制国之谓王，生杀予夺，他人不敢擅专。今太后恃国母之尊，擅行不顾者四十余年；穰侯独相秦国，华阳辅之，泾阳，高陵各立门户，生杀自由，私家之富十倍于公，大王拱手而享其空名，不亦危乎？昔崔杼擅齐，卒弑庄公；李兑擅赵，终戕主父。今穰侯内仗太后之势，外窃大王之威，用兵则诸侯震恐，解甲则列国感恩。广置耳目，布王左右，臣见王之独立于朝，非一日矣。恐千秋万岁而后，有秦国者，非王之子孙也！
秦王闻之，不觉毛骨悚然，再拜谢曰： 先生所教，乃肺腑至言，寡人恨闻之不早。 遂于次日收穰侯魏冉相印，使就国，穰侯取牛车于有司，徙其家财，千有余乘，奇珍异宝，皆秦内库所未有者。明日，秦王复逐华阳、高陵、泾阳三君于关外，安置太后于深宫，不许与闻政事。遂以范睢为丞相，封以应城，号为应侯。
秦人毕谓张禄为丞相，无人知为范睢，惟郑安平知之，睢戒以勿泄，安平亦不敢言。时秦昭襄王之四十一年，周赧王之四十九年也。
是时，魏昭王已薨，子安釐王即位，闻知秦王新用张禄丞相之谋，欲伐魏国。急集群臣计议，信陵君无忌曰： 秦兵不加魏者数年矣，今无故兴师，明欺我不能相持也，宜严兵固圉以待之。 相国魏齐曰： 不然，秦强魏弱，战必无幸，闻丞相张禄乃魏人也，岂无香火之情哉。倘遣使赍厚币，先通张相，后谒秦王，许以纳质讲和，可保万全。 安釐王初即位，未经战伐，乃用魏齐之策，使中大夫须贾出使于秦。
须贾奉命，竟至咸阳，下于馆驿，范睢知之，喜曰： 须贾至此，乃吾报仇之日矣！ 遂换去鲜衣，装作寒酸落魄之状，潜出府门，来到馆驿，徐步而入，谒见须贾。须贾一见，大惊曰： 范叔固无恙乎？吾以汝被魏相打死，何以得命在此？ 范睢曰： 彼时将吾尸首掷于郊外，次早方苏，适遇有贾客过此，闻呻吟声，怜而救之，苟延一命，不敢回家，因间关来至秦国，不期复见大夫之面于此。 须贾曰： 范叔岂欲游说于秦乎？ 睢曰： 某昔日得罪魏国，亡命来此，得生为幸，尚敢开口言事耶？ 须贾曰： 范叔在秦，何以为生？ 睢曰： 为佣糊口耳。 须贾不觉动了哀怜之意，留之同坐，索酒食赐之。时值冬天，范睢衣敝，有战栗之状，须贾叹曰： 范叔一寒如此哉？ 命取一绨袍与穿，范睢曰： 大夫之衣，某何敢当？ 须贾曰： 故人何必过谦？ 范睢穿袍，再四称谢。
因问： 大夫来此何事？ 须贾曰： 今秦相张君方用事，吾欲通之，恨无其人，孺子在秦久，岂有相识，能为我先容于张君者哉？ 范睢曰： 某之主人翁与丞相善，臣尝随主人翁至于相府，丞相好谈论，反复之间主人不给，某每助之一言，丞相以某有口辩，时赐酒食得亲近，君若欲谒张君，某当同往。 须贾曰： 既如此，烦为订期。 范睢曰： 丞相事忙，今日适暇，何不即去？ 须贾曰： 吾乘大车驾驷马而来，今马损足，车轴折，未能即行。 范睢曰： 吾主人翁有之，可假也。 范睢归府，取大车驷马至馆驿前，报须贾曰： 车马已备，某请为君御。 须贾欣然登车，范睢执辔，街市之人望见丞相御车而来，咸拱立两旁，亦或走避，须贾以为敬己，殊不知其为范睢也。
既至府前，范睢曰： 大夫少待于此，某当先入，为大夫通之，若丞相见许，便可入谒。 范睢径进府门去了，须贾下车，立于门外，候之良久，只闻府中鸣鼓之声，门上喧传： 丞相升堂。 属吏舍人奔走不绝，并不见范睢消息。须贾因问守门者曰： 向有吾故人范叔，入通相君，久而不出，子能为我召之乎？
守门者曰： 君所言范叔，何时进府？ 须贾曰： 适间为我御车者是也。 门下人曰： 御车者乃丞相张君，彼私到驿中访友，故微服而出，何得言范叔乎？ 须贾闻言，如梦中忽闻霹雳，心坎中突突乱跳，曰： 吾为范睢所欺，死期至矣。 常言道： 丑媳妇少不得见公婆。 只得脱袍解带，免冠徒跣，跪于门外，托门下人入报，但言： 魏国罪人须贾在外领死。
良久，门内传丞相召入。须贾愈加惶悚，俯首膝行，从耳门而进，直至阶前，连连叩首，口称： 死罪。 范睢威风凛凛，坐于堂上，问曰： 汝知罪么？
须贾俯伏应曰： 知罪。
范睢曰： 汝罪有几？
须贾曰： 擢贾之发，以数贾之罪，尚犹未足。
范睢曰： 汝罪有三：吾先人邱墓在魏，吾所以不愿仕齐，汝乃以吾有私于齐，妄言于魏齐之前，致触其怒，汝罪一也；当魏齐发怒，加以笞辱，至于折齿断胁，汝略不谏止，汝罪二也；及我昏愦，已弃厕中，汝复率宾客而溺我。昔仲尼不为已甚，汝何太忍乎，汝罪三也。今日至此，本该断头沥血，以酬前恨，汝所以得不死者，以绨袍恋恋，尚有故人之情，故苟全汝命，汝宜知感！
须贾叩头称谢不已，范睢麾之使去，须贾匍匐而出。于是秦人始知张禄丞相，乃魏人范睢，假托来秦。
次日，范睢入见秦王，言： 魏国恐惧，遣使乞和，不须用兵，此皆大王威德所致。 秦王大喜。
范睢又奏曰： 臣有欺君之罪，求大王怜恕，方才敢言。 秦王曰： 卿有何欺，寡人不罪。 范睢奏曰： 臣实非张禄，乃魏人范睢也。自少孤贫，事魏中大夫须贾为舍人。从贾使齐，齐王私馈臣金，臣坚却不受，须贾谤于相国魏齐，将臣捶击至死。幸而复苏，改名张禄，逃奔入秦，蒙大王拔之上位。今须贾奉使而来，臣真姓名已露，便当仍旧，伏望吾王怜恕。
秦王曰： 寡人不知卿之受冤如此。今须贾既到，便可斩首，以快卿之愤。
范睢奏曰： 须贾为公事而来，自古两国交兵，不斩来使，况求和乎？臣岂敢以私怨而伤公义？且忍心杀臣者，魏齐，不全关须贾之事。
秦王曰： 卿先公后私，可谓大忠矣。魏齐之仇，寡人当为卿报之。来使从卿发落。
范睢谢恩而退，秦王准了魏国之和。
须贾入辞范睢，睢曰： 故人至此，不可无一饭之敬。
使舍人留须贾于门中，吩咐大排筵席，须贾暗暗谢天道： 惭愧，惭愧，难得丞相宽洪大量，如此相待，忒过礼了。 范睢退堂，须贾独坐门房中，有军牢守著，不敢转动。
自辰至午，渐渐腹中空虚，须贾想道： 我前日在馆驿中，见成饮食相待。今番答席，故人之情，何必过礼？
少顷，堂上陈设已完。只见府中发出一单，遍邀各国使臣及本府有名宾客。须贾心中想道： 此是请来陪我的了，但不知何国何人，少停坐次亦要斟酌，不好一概僭妄。 须贾方在踌躇，只见各国使人及宾客纷纷而到，径上堂阶。管席者传板报道： 客齐。 范睢出堂相见，叙礼已毕，送盏定位，两庑下鼓乐交作，竟不呼召须贾。
须贾那时又饥又渴，又苦又愁，又羞又恼，胸中烦懑，不可形容。三杯之后，范睢开言： 还有一个故人在此，适才倒忘了。 众客齐起身道： 丞相既有贵相知，某等礼合伺候。 范睢曰： 虽则故人，不敢与诸公同席。
乃命设一小坐于堂下，唤魏客到，使两黥徒夹之以坐，席上不设酒食，但置炒熟料豆，两黥徒手捧而喂之，如喂马一般，众客甚不过意，问曰： 丞相何恨之深也？ 范睢将旧事诉说一遍，众客曰： 如此亦难怪丞相发怒。 须贾虽然受辱，不敢违抗，只得将料豆充饥。
食毕，还要叩谢。范睢瞋目数之曰： 秦王虽然许和，但魏齐之仇，不可不报，留汝蚁命，归告魏王，速斩魏齐头送来，将我家眷送入秦邦，两国通好。不然，我亲自引兵来屠大梁，那时悔之晚矣。 唬得须贾魂不附体，喏喏连声而出。不知魏国可曾斩魏齐头来献？且看下回分解。


卫懿公好鹤亡国齐桓公兴兵伐楚
话说卫惠公之子懿公，自周惠王九年嗣立，在位九年，般乐怠傲，不恤国政。最好的是羽族中一物，其名曰鹤。按浮邱伯《相鹤经》云：
鹤，阳鸟也，而游于阴，因金气，乘火精以自养。金数九，火数七，故鹤七年一小变，十六年一大变，百六十年变止，千六百年形定。体尚洁，故其色白；声闻天，故其头赤；食于水，故其喙长；栖于陆，故其足高；翔于云，故毛丰而肉疏。大喉以吐，修颈以纳新，故寿不可量。行必依洲渚，止不集林木，盖羽族之宗长，仙家之骐骥也。鹤之上相：隆鼻短口则少眠，高脚疏节则多力，露眼赤睛则视远，凤翼雀毛则喜飞，龟背鳖腹则能产，轻前重后则善舞，洪髀纤趾则能行。
那鹤色洁形清，能鸣善舞，所以懿公好之。俗谚云： 上人不好，下人不要。 因懿公偏好那鹤，凡献鹤者皆有重赏，弋人百方罗致，都来进献，自苑囿宫廷，处处养鹤，何止数百。有齐高帝咏鹤诗为证：
八风舞遥翮，九野弄清音。
一摧云间志，为君苑中禽。
懿公所畜之鹤，皆有品位俸禄，上者食大夫俸，次者食士俸。懿公若出游，其鹤亦分班从幸，命以大轩，载于车前，号曰 鹤将军 。养鹤之人，亦有常俸，厚敛于民，以充鹤粮；，民有饥冻，全不抚恤。
大夫石祁子，乃石碏之后、石骀仲之子，为人忠直有名，与宁庄子名速同秉国政，皆贤臣也。二人进谏屡次，俱不听。公子毁乃惠公庶兄，公子硕烝于宣姜而生者，即文公也。毁知卫必亡，托故如齐，齐桓公妻以宗女，竟留齐国。卫人向来心怜故太子急子之冤，自惠公复位之后，百姓日夜咒诅： 若天道有知，必不终于禄位也！
因急子与寿俱未有子，公子硕早死，黔牟已绝，惟毁有贤德，人心阴归附之。及懿公失政，公子毁出奔，卫人无不含怨。
却说北狄自周太王之时，獯鬻已强盛，逼太王迁都于岐。及武王一统，周公南惩荆、舒，北膺戎、狄，中国久安。迨平王东迁之后，南蛮北狄，交肆其横。单说北狄主名曰瞍瞒，控弦数万，常有迭荡中原之意。及闻齐伐山戎，瞍瞒怒曰： 齐兵远伐，必有轻我之心，当先发制之。 乃驱胡骑二万伐邢，残破其国，闻齐谋救邢，遂移兵向卫。
时卫懿公正欲载鹤出游，谍报： 狄人入寇。 懿公大惊，即时敛兵授甲，为战守计。百姓皆逃避村野，不肯即戎，懿公使司徒拘执之。须臾，擒百余人来，问其逃避之故，众人曰： 君用一物，足以御狄，安用我等？ 懿公问： 何物？ 众人曰： 鹤。 懿公曰： 鹤何能御狄耶？ 众人曰： 鹤既不能战，是无用之物。君敝有用以养无用，百姓所以不服也。 懿公曰： 寡人知罪矣。愿散鹤以从民，可乎？ 石祁子曰： 君亟行之，犹恐其晚也。
懿公果使人纵鹤，鹤素受豢养，盘旋故处，终不肯去。石、宁二大夫，亲往街市，述卫侯悔过之意，百姓始稍稍复集。
狄兵已杀至荥泽，顷刻三报。石祁子奏曰： 狄兵骁勇，不可轻敌，臣请求救于齐。 懿公曰： 齐昔日奉命来伐，虽然退兵，我国并未修聘谢，安肯相救？不如一战，以决存亡！ 宁速曰： 臣请率师御狄，君居守。 懿公曰： 孤不亲行，恐人不用心。 乃与石祁子玉玦，使代理国政，曰： 卿决断如此玦矣！ 与宁速矢，使专力守御，又曰： 国中之事全委二卿，寡人不胜狄，不能归也。 石、宁二大夫皆垂泪。
懿公吩咐已毕，乃大集车徒，使大夫渠孔为将，于伯副之，黄夷为先锋，孔婴齐为后队。一路军人口出怨言，懿公夜往察之，军中歌曰：
鹤食禄，民力耕，
鹤乘轩，民操兵。
狄锋厉兮不可撄，
欲战兮九死而一生。
鹤今何在兮？
而我瞿瞿为此行！
懿公闻歌，闷闷不已。大夫渠孔用法太严，人心益离，行近荥泽，见敌军千余，左右分驰，全无行次。渠孔曰： 人言狄勇，虚名耳！ 即命鼓行而进，狄人诈败，引入伏中，一时呼哨而起，如天崩地塌，将卫兵截做三处，你我不能相顾，卫兵原无心交战，见敌势凶猛，尽弃车仗而逃，懿公被狄兵围之数重。
渠孔曰： 事急矣！请偃大旆，君微服下车，尚可脱也。 懿公叹曰： 二三子苟能相救，以旆为识，不然，去旆无益也！孤宁一死，以谢百姓耳！ 须臾，卫兵前后队俱败，黄夷战死，孔婴齐自刎而亡，狄军围益厚，于伯中箭坠车，懿公与渠孔先后被害，被狄人砍为肉泥，全军俱没。髯翁有诗云：
曾闻古训戒禽荒，一鹤谁知便丧邦。
荥泽当时遍磷火，可能骑鹤返仙乡？
狄人囚卫太史华龙滑、礼孔，欲杀之。华，礼二人知胡俗信鬼，绐之曰： 我太史也，实掌国之祭祀，我先往为汝白神。不然，鬼神不汝佑，国不可得也。 瞍瞒信其言，遂纵之登车。
宁速方戎服巡城，望见单车驰到，认是二太史，大惊，问： 主公何在？ 曰： 已全军覆没矣！狄师强盛，不可坐待灭亡，宜且避其锋。 宁速欲开门纳之，礼孔曰： 与君俱出，不与君俱入，人臣之义谓何？吾将事吾君于地下。 遂拔剑自刎。华龙滑曰： 不可失史氏之籍。 乃入城。
宁速与石祁子商议，引著卫侯宫眷及公子申，乘夜乘小车出城东走，华龙滑抱典籍从之。国人闻二大夫已行，各各携男抱女，随后逃命，哭声震天。狄兵乘胜长驱，直入卫城，百姓奔走落后者，尽被杀戮。又分兵追逐。石
祁子保宫眷先行，宁速断后，且战且走，从行之民，半罹狄刃。将及黄河，喜得宋桓公遣兵来迎，备下船只，星夜渡河，狄兵方才退去，将卫国府库，及民间存留金粟之类，劫掠一空，堕其城郭，满载而归。不在话下。
却说卫大夫弘演，先奉使聘陈，比及反役，卫已破灭。闻卫侯死于荥泽，往觅其尸，一路看见骸骨暴露，血肉狼藉，不胜伤感。行至一处，见大旆倒于荒泽之旁，弘演曰： 旆在此，尸当不远矣。 未数步，闻呻吟之声，前往察之，见一小内侍折臂而卧。弘演问曰： 汝认得主公死处否？ 内侍指一堆血肉曰： 此即主公之尸也。吾亲见主公被杀，为臂伤疼痛，不能行走，故卧守于此，欲俟国人来而示之。 弘演视其尸体，俱已零落不全，惟一肝完好。弘演对之再拜大哭，乃复命于肝前，如生时之礼。事毕，弘演曰： 主公无人收葬，吾将以身为棺耳。 嘱从人曰： 我死后，埋我于林下，俟有新君，方可告之。 遂拔佩刀自剖其腹，手取懿公之肝，纳于腹中，须臾而绝。从者如言埋掩，因以车载小内侍渡河，察听新君消息。
却说石祁子先扶公子申登舟，宁速收拾遗民，随后赶上，至于漕邑，点查男女，才存得七百有二十人。狄人杀戮之多，岂不悲哉！二大夫相议： 国不可一日无君，其奈遗民太少！ 乃于共、滕二邑，十抽其三，共得四千有余人，连遗民凑成五千之数，即于漕邑创立庐舍，扶立公子申为君，是为戴公。
宋桓公御说许桓公新臣，各遣人致唁。戴公先已有疾，立数日遂薨。
宁速如齐，迎公子毁嗣位。齐桓公曰： 公子归自敝邑，将守宗庙，若器用不具，皆寡人之过也。 乃遗以良马一乘，祭服五称，牛、羊、豕、鸡、狗各三百只，又以鱼轩赠其夫人，兼美锦三十端，命公子无亏帅车三百乘送之，并致门材，使立门户。公子毁至漕邑。
弘演之从人，同折臂小内侍俱到，备述纳肝之事，公子毁先遣使具棺，往荥泽收殓，一面为懿公。戴公发丧，追封弘演，录用其子，以旌其忠，诸侯重齐桓公之义，多有吊赙，时周惠王十八年冬十二月也。
其明年，春正月，卫侯毁改元，是为文公。才有车三十乘，寄居民间，甚是荒凉。文公布衣帛冠，蔬食菜羹，早起夜息，抚安百姓，人称其贤。
公子无亏辞归齐国，留甲士三千人，协戍漕邑，以防狄患。无亏回见桓公，言卫毁草创之状，并述弘演纳肝之事。桓公叹曰： 无道之君，亦有忠臣如此者乎？其国正未艾也。 管仲进曰： 今留戍劳民，不如择地筑城，一劳永逸。 桓公以为然。
正欲纠合诸侯同役，忽邢国遣人告急，言： 狄兵又到本国，势不能支，伏望救援！ 桓公问管仲曰： 邢可救乎？ 管仲对曰： 诸侯所以事齐，谓齐能拯其灾患也，不能救卫，又不救邢，霸业陨矣！ 桓公曰： 然则邢、卫之急孰先？ 管仲对曰： 俟邢患既平，因而城卫，此百世之功也。 桓公曰： 善。
即传檄宋、鲁、曹、邾各国，合兵救邢，俱于聂北取齐。宋、曹二国兵先到。管仲又曰： 狄寇方张，邢力未竭，敌方张之寇，其劳倍，助未竭之力，其功少，不如待之，邢不支狄，必溃，狄胜邢，必疲，驱疲狄而援溃邢，所谓力省而功多者也。 桓公用其谋，托言待鲁、邾兵到，乃屯兵于聂北，遣谍打探邢、狄攻守消息。史臣有诗讥管仲不早救邢、卫，乃霸者养乱为功之谋也。诗云：
救患如同解倒悬，提兵那可复迁延？
从来霸事逊王事，功利偏居道义先！
话说三国驻兵聂北，约及两月，狄兵攻邢，昼夜不息，邢人力竭，溃围而出。谍报方到，邢国男女，填涌而来，俱投奔齐营求救。内一人哭倒在地，乃邢侯叔颜也。桓公扶起，慰之曰： 寡人相援不早，以致如此，罪在寡人，当请宋公、曹伯共议，驱逐狄人。 即日拔寨都起。狄主瞍瞒掳掠满欲，无心恋战，闻三国大兵将至，放起一把火，望北飞驰而去。比及各国兵到，只见一派火光，狄人已遁。
桓公传令将火扑灭，问叔颜： 故城尚可居否？ 叔颜曰： 百姓逃难者，大半在夷仪地方，愿迁夷仪，以从民欲。 桓公乃命三国各具版筑，筑夷仪城，使叔颜居之，更为建立朝庙，添设庐舍，牛马粟帛之类，皆从齐国运至，充牣其中，邢国君臣如归故国，欢祝之声彻耳。
事毕，宋、曹欲辞齐归国，桓公曰： 卫国未定，城邢而不城卫，卫其谓我何？ 诸侯曰： 惟霸君命。 桓公传令，移兵向卫，凡畚锸之属，尽携带随身。卫文公毁远远相接，桓公见其大布为衣，大帛为冠，不改丧服，恻然久之，乃曰： 寡人借诸君之力，欲为君定都，未审何地为吉？ 文公毁曰： 孤已卜得吉地，在于楚邱。但版筑之费，非亡国所能办耳！ 桓公曰： 此事寡人力任之！
即日传令三国之兵，俱往楚邱兴工，复运门材，重立朝庙，谓之 封卫 ，卫文公感齐再造之恩，为《木瓜》之诗以咏之。诗云：
投我以木瓜兮，报之以琼琚。
投我以木桃兮，报之以琼瑶。
投我以木李兮，报之以琼玖。
当时称桓公存三亡国，谓立僖公以存鲁，城夷仪以存邢，城楚邱以存卫。有此三大功劳，此所以为五霸之首也。潜渊先生读史诗云：
周室东迁纲纪摧，桓公纠合振倾颓。
兴灭继绝存三国，大义堂堂五霸魁。
时楚成王熊恽，任用令尹子文图治，修明国政，有志争霸.闻齐侯救邢存卫，颂声传至荆襄。楚成王心甚不乐，谓子文曰： 齐侯布德沽名，人心归向。寡人伏处汉东，德不足以怀人，威不足以慑众，当今之时，有齐无楚，寡人耻之！ 子文对曰： 齐侯经营伯业，于今几三十年矣。彼以尊王为名，诸侯乐附，未可敌也。郑居南北之间，为中原屏蔽，王若欲图中原，非得郑不可！ 成王曰： 谁能为寡人任伐郑之事者？ 大夫斗章愿往，成王与车二百乘，长驱至郑。
却说郑自纯门受师以后，日夜提防楚兵，探知楚国兴师，郑伯大惧，即遣大夫聃伯率师把守纯门，使人星夜告急于齐。齐侯传檄，大合诸侯于柽，将谋救郑。斗章知郑有准备，又闻齐救将至，恐其失利，至界而返。
楚成王大怒，解佩剑赐斗廉，使即军中斩斗章之首。斗廉乃斗章之兄也，既至军中，且隐下楚王之命，密与斗章商议： 欲免国法，必须立功，方可自赎！ 斗章跪而请教，斗廉曰： 郑知退兵，谓汝必不骤来，若疾走袭之，可得志也！
斗章分军为二队，自率前队先行，斗廉率后队接应。却说斗章衔枚卧鼓，悄地侵入郑界，恰遇聃伯在界上点阅兵马。聃伯闻有寇兵，正不知何国，慌忙点兵，在界上迎住厮杀，不期斗廉后队已到，反抄出郑师之后，腹背夹攻。聃伯力不能支，被斗章只一铁简打倒，双手拿来。斗廉乘胜掩杀，郑兵折其大半。斗章将聃伯上了囚车，便欲长驱入郑，斗廉曰： 此番掩袭成功，且图免死，敢侥幸从事耶？ 乃即日班师。
斗章归见楚成王，叩首请罪，奏曰： 臣回军是诱敌之计，非怯战也！ 成王曰： 既有擒将之功，权许准罪。但郑国未服，如何撤兵？ 斗廉曰： 恐兵少不能成功，惧亵国威。 成王怒曰： 汝以兵少为辞，明是怯敌，今添兵车二百乘，汝可再往，若不得郑成，休见寡人之面。 斗廉奏曰： 臣愿兄弟同往，若郑不投降，当缚郑伯以献。 成王壮其言，许之。
乃拜斗廉为大将，斗章副之，共率车四百乘，重望郑国杀来。史臣有诗云：
荆襄自帝势炎炎，蚕食多邦志未厌。
溱洧何辜三受伐，解悬只把霸君瞻。
且说郑伯闻聃伯被囚，复遣人如齐请救。管仲进曰： 君数年以来，救燕存鲁，城邢封卫，恩德加于百姓，大义布于诸侯，若欲用诸侯之兵，此其时矣。君若救郑，不如伐楚，伐楚必须大合诸侯。 桓公曰： 大合诸侯，楚必为备，可必胜乎？ 管仲曰： 蔡人得罪于君，君欲讨之久矣。楚、蔡接壤，诚以讨蔡为名，因而及楚，《兵法》所谓 出其不意 者也。
先时，蔡穆公以其妹嫁桓公为第三夫人。一日，桓公与蔡姬共登小舟，游于池上，采莲为乐。蔡姬戏以水洒公，公止之。姬知公畏水，故荡其舟，水溅公衣，公大怒曰： 婢子不能事君 。 乃遣竖貂送蔡姬归国，蔡穆公亦怒曰： 已嫁而归，是绝之也。 竟将其妹更嫁于楚国，为楚成王夫人。
桓公深恨蔡侯，故管仲言及之。桓公曰： 江、黄二国，不堪楚暴，遣使纳款，寡人欲与会盟，伐楚之日，约为内应，何如？ 管仲曰： 江、黄远齐而近楚，一向服楚，所以仅存。今背而从齐，楚人必怒，怒必加讨。当此时，我欲救，则阻道路之遥；不救，则乖同盟之义。况中国诸侯，五合六聚，尽可成功，何必借助蕞尔。不如以好言辞之。 桓公曰： 远国慕义而来，辞之将失人心。 管仲曰： 君但识吾言于壁，异日勿忘江、黄之急也。
桓公遂与江、黄二君盟会，密订伐楚之约，以明年春正月为期。二君言： 舒人助楚为疟，天下称为 荆、舒 ，不可不讨。 桓公曰： 寡人当先取舒国，以剪楚翼。 乃密写一书，付于徐子。徐与舒近，徐嬴嫁为齐桓公第二夫人，有婚姻之好，一向归附于齐，故桓公以舒事嘱之。
徐果引兵袭取舒国，桓公即命徐子屯兵舒城，以备缓急。江、黄二君，各守本界，以候调遣。鲁僖公遣季友至齐谢罪，称： 有邾、莒之隙，不得共邢、卫之役，今闻会盟江、黄，特来申好。嗣有征伐，愿执鞭前驱。 桓公大喜，亦以伐楚之事，密与订约。
时楚兵再至郑国，郑文公请成，以纾民祸。大夫孔叔曰： 不可。齐方有事于楚，以我故也。人有德于我，弃之不祥，宜坚壁以待之。 于是再遣使如齐告急，桓公授之以计，使扬言齐救即至，以缓楚，至期，或君或臣，率一军出虎牢，于上蔡取齐，等候协力攻楚。
于是遍约宋、鲁、陈、卫、曹、许之君，俱要如期起兵，名为讨蔡，实为伐楚。
明年，为周惠王之十三年，春正月元旦，齐桓公朝贺已毕，便议讨蔡一事。命管仲为大将，率领隰朋、宾须无、鲍叔牙、公子开方、竖人貂等，出车三百乘，甲士万人，分队进发。太史奏： 七日出军上吉。 竖貂请先率一军，潜行掠蔡，就会集各国车马，桓公许之。
蔡人恃楚，全不设备，直待齐兵到时，方才敛兵设守。竖貂在城下耀武扬威，喝令攻城，至夜方退。蔡穆公认得是竖貂，先年在齐宫曾伏侍蔡姬，受其恩惠，蔡姬退回，又是他送去的，晓得是宵小之辈，乃于夜深使人密送金帛一车，求其缓兵。竖貂受了，遂私将齐侯纠合七路诸侯，先侵蔡，后伐楚一段军机，备细泄漏于蔡： 不日各国军到，将蔡城蹂为平地，不如及早逃遁为上。 使者回报，蔡侯大惊，当夜率领宫眷，开门出奔楚国。百姓无主，即时溃散。竖貂自以为功，飞报齐侯去讫。
却说蔡侯至楚，见了成王，备述竖貂之语。成王方省齐谋，传令简阅兵车，准备战守，一面撤回斗章伐郑之兵。
数日后，齐侯兵至上蔡，竖貂谒见已毕，七路诸侯陆续俱到，一个个躬率车徒，前来助战，军威甚壮。那七路：宋桓公御说、鲁僖公申、陈宣公杵臼、卫文公毁、郑文公捷、曹昭公班、许穆公新臣，连主伯齐桓公小白，共是八位。内许穆公抱病，力疾率师先到蔡地，桓公嘉其劳，使序于曹伯之上。是夜，许穆公薨，齐侯留蔡三日，为之发丧，命许国以侯礼葬之。
七国之师望南而进，直达楚界。只见界上早有一人衣冠整肃，停车道左，磬折而言曰： 来者可是齐侯？可传言楚国使臣奉候久矣。 那人姓屈名完，乃楚之公族，官拜大夫，今奉楚王之命为行人，使于齐师。桓公曰： 楚人何以预知吾军之至也？ 管仲曰： 此必有人漏泄消息，既彼遣使，必有所陈，臣当以大义责之，使彼自愧屈，可不战而降矣。 管仲亦乘车而出，与屈完车上拱手。
屈完开言曰： 寡君闻上国车徒辱于敝邑，使下臣完致命，寡君命使臣辞曰： 齐、楚各君其国，齐居于北海，楚近于南海，虽风马牛不相及也，不知君何以涉于吾地。敢请其故？
管仲对曰： 昔周成王封吾先君太公于齐，使召康公赐之命，辞曰： 五侯九伯，汝世掌征伐，以夹辅周室，其地东至海，西至河，南至穆陵，北至无棣，凡有不共王职，汝勿赦宥！ 自周室东迁，诸侯放恣，寡君奉命主盟，修复先业，尔楚国于南荆，当岁贡包茅，以助王祭。自尔缺贡，无以缩酒，寡人是征，且昭王南征而不返，亦尔故也，尔其何辞？
屈完对曰： 周失其纲，朝贡废缺，天下皆然，岂惟南荆？虽然，包茅不入，寡君知罪矣！敢不共给，以承君命？若夫昭王不返，惟胶舟之故，君其问诸水滨，寡君不敢任咎，完将复于寡君。 言毕，麾车而退。
管仲告桓公曰： 楚人倔强，未可以口舌屈也，宜进逼之。 乃传令八军同发，直至陉山，离汉水不远。管仲下令： 就此屯扎，不可前行。 诸侯皆曰： 兵已深入，何不济汉，决一死战，而逗留于此。 管仲曰： 楚既遣使，必然有备，兵锋一交，不可复解。今吾顿兵此地，遥张其势。楚惧吾之众，将复遣使，吾因取成焉。以讨楚出，以服楚归，不亦可乎？ 诸侯犹未深信，议论纷纷不一。
却说楚成王已拜斗子文为大将，搜甲厉兵屯于汉南，只等诸侯济汉，便来邀击。谍报： 八国之兵，屯驻陉地。 子文进曰： 管仲知兵，不万全不发。今以八国之众，逗留不进，是必有谋，当遣使再往，探其强弱，察其意向，或战或和，决计未晚。 成王曰： 此番何人可使？ 子文曰： 屈完既与夷吾识面，宜再遣之。 屈完奏曰： 缺贡包茅，臣前承其咎矣。君若请盟，臣当勉行，以解两国之纷；若欲请战，别遣能者。 成王曰： 战盟任卿自裁，寡人不汝制也！ 屈完乃再至齐军。毕竟齐、楚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宋襄公假仁失众齐姜氏乘醉遣夫
话说楚成王假饰乘车赴会，跟随人众俱是壮丁，内穿暗甲，身带暗器，都是成得臣、斗勃选练来的，好不勇猛。又遣蔿吕臣、斗般二将统领大军，随后而进，准备大大厮杀。宋襄公全然不知，堕其圈套，正是： 没心人遇有心人，要脱身时难脱身 了。楚王拿住了襄公，众甲士将公馆中所备献享犒劳之仪，及仓中积粟，掳掠一空，随行车乘，皆为楚有。
陈、蔡、郑、许、曹五位诸侯，人人悚惧，谁敢上前说个方便。楚成王邀众诸侯至于馆寓，面数宋襄公六罪，曰： 汝伐齐之丧，擅行废置，一罪也；滕子赴会稍迟，辄加絷辱，二罪也；用人代牲，以祭淫鬼，三罪也；曹缺地主之仪，其事甚小，汝乃恃强围之，四罪也；以亡国之余，不能度德量力，天象示戒，犹思图伯，五罪也；求诸侯于寡人，而妄自尊大，全无逊让之礼，六罪也。天夺其魄，单车赴会，寡人今日统甲车千乘，战将千员，踏碎睢阳城，为齐、鄫各国报仇。诸君但少驻车驾，看寡人取宋而回，更与诸君痛饮十日方散。 众诸侯莫不唯唯。
襄公顿口无言，似木雕泥塑一般，只多著两行珠泪。须臾，楚国大兵俱集，号曰千乘，实五百乘。楚成王赏劳了军士，拔寨都起，带了宋襄公，杀向睢阳城来。列国诸侯，奉楚王之命，俱屯盂地，无敢归者。史官有诗讥宋襄之失。诗云：
无端媚楚反遭殃，引得睢阳做战场。
昔日齐桓曾九合，何尝容楚近封疆。
却说公子目夷自盂地盟坛逃回本国，向司马公孙固说知宋公被劫一事： 楚兵旦暮且到，速速调兵，登陴把守。
公孙固曰： 国不可一日无君，公子须暂摄君位，然后号令赏罚，人心始肃。 目夷附公孙固之耳曰： 楚人执我君以伐我，有挟而求也。必须如此如此，楚人必放吾君归国。
固曰： 此言甚当。 乃向群臣言： 吾君未必能归矣。我等宜推戴公子目夷，以主国事。
群臣知目夷之贤，无不欣然，公子目夷告于太庙，南面摄政。三军用命，铃柝严明。睢阳各路城门，把守得铁桶相似。
方才安排停当，楚王大军已到。立住营寨，使将军斗勃向前打话，言： 尔君已被我拘执在此，生杀在我手。早早献土纳降，保全汝君性命。
公孙固在城楼答曰： 赖社稷神灵，国人已立新君矣。生杀任你，欲降不可得也。
斗勃曰： 汝君见在，安得复立一君乎？
公孙固曰： 立君以主社稷也。社稷无主，安得不立新君？
斗勃曰： 某等愿送汝君归国，何以相酬？
公孙固曰： 故君被执，已辱社稷。虽归亦不得为君矣。归与不归，惟楚所命，若要决战，我城中甲车未曾损折，情愿决一死敌。
斗勃见公孙固答语硬挣，回报楚王，楚王大怒，喝教攻城，城上矢石如雨，楚兵多有损伤。连攻三日，干折便宜，不能取胜。楚王曰： 彼国既不用宋君，杀之何如？
成得臣对曰： 王以杀鄫子为宋罪。今杀宋公，是效尤也。杀宋公犹杀匹夫耳，不能得宋，而徒取怨，不如释之。
楚王曰： 攻宋不下，又释其君，何以为名？
得臣对曰： 臣有计矣，今不与盂之会者，惟齐、鲁二国，齐与我已两次通好，且不必较；鲁礼义之邦，一向辅齐定伯，目中无楚，若以宋之俘获献鲁，请鲁君于亳都相会，鲁见宋俘。必恐惧而来，鲁、宋是葵邱同盟之人，况鲁侯甚贤，必然为宋求情，我因以为鲁君之德，是我一举而兼得宋、鲁也。
楚王鼓掌大笑曰： 子玉真有见识。 乃退兵屯于亳都。
用宜申为使，将卤获数车，如曲阜献捷，其书云：
宋公傲慢无礼，寡人已幽之于亳，不敢擅功，谨献捷于上国，望君辱临，同决其狱。
鲁僖公览书大惊。正是： 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明知楚使献捷，词意夸张，是恐吓之意，但鲁弱楚强，若不往会，恐其移师来伐，悔无及矣。乃厚待宜申，先发回书，驰报楚王，言： 鲁侯如命，即日赴会。
鲁僖公随后发驾，大夫仲遂从行，来至亳都，仲遂因宜申先容，用私礼先见了成得臣，嘱其于楚王前，每事方便。得臣引鲁僖公与楚成王相见，各致敬慕之意，其时，陈、蔡、郑、许、曹五位诸侯，俱自盂地来会，和鲁僖公共是六位，聚于一处商议。
郑文公开言，欲尊楚王为盟主。诸侯嗫嚅未应，鲁僖公奋然曰： 盟主须仁义布闻，人心悦服，今楚王恃兵车之众，袭执上公，有威无德，人心疑惧。吾等与宋俱有同盟之谊，若坐视不救，惟知奉楚，恐被天下豪杰耻笑。楚若能释宋公之囚，终此盟好，寡人敢不惟命是听？
众诸侯皆曰： 鲁侯之言甚善。 仲遂将这话私告于成得臣，得臣转闻于楚王。楚王曰： 诸侯以盟主之义责寡人，寡人其可违乎？ 乃于亳郊更筑盟坛，期以十二月癸丑日，歃血要神，同赦宋罪。
约会已定，先一日将宋公释放，与众诸侯相见。宋襄公且羞且愤，满肚不乐，却又不得不向诸侯称谢。
至日，郑文公拉众诸侯敦请楚成王登坛主盟。成王执牛耳，宋、鲁以下次第受歃。襄公敢怒而不敢言。事毕，诸侯各散。
宋襄公讹闻公子目夷已即君位，将奔卫以避之。公子目夷遣使已到，致词曰： 臣所以摄位者，为君守也。国固君之国，何为不入？ 须臾，法驾齐备，迎襄公以归。目夷退就臣列。
胡曾先生论襄公之释，全亏公子目夷定计，神闲气定，全不以旧君为意。若手忙脚乱，求归襄公，楚益视为奇货，岂肯轻放。有诗赞云：
金注何如瓦注奇？新君能解旧君围。
为君守位仍推位，千古贤名诵目夷。
又有诗说六位诸侯公然媚楚求宽，明明把中国操纵之权，授之于楚，楚目中尚有中国乎？诗云：
从来兔死自狐悲，被劫何人劫是谁？
用夏媚夷全不耻，还夸释宋得便宜。
宋襄公志欲求伯，被楚人捉弄一场，反受大辱，怨恨之情，痛入骨髓，但恨力不能报。又怪郑伯倡议，尊楚王为盟主，不胜其愤，正要与郑国作对。时周襄王之十四年春三月，郑文公如楚行朝礼，宋襄公闻之大怒，遂起倾国之兵，亲讨郑罪。使上卿公子目夷辅世子王臣居守。目夷谏曰： 楚、郑方睦，宋若伐郑，楚必救之，此行恐不能取胜。不如修德待时为上。
大司马公孙固亦谏。
襄公怒曰： 司马不愿行，寡人将独往。 固不敢复言。
遂出师伐郑。襄公自将中军，公孙固为副，大夫乐仆伊、华秀老、公子荡、向訾守等皆从行。
谍人报知郑文公，文公大惊，急遣人告急于楚。楚成王曰： 郑事我如父，宜亟救之。
成得臣进曰： 救郑不如伐宋。
楚成王曰： 何故？
得臣对曰： 宋公被执，国人已破胆矣。今复不自量，以大兵伐郑，其国必虚，乘虚而捣之，其国必惧。此不待战而知胜负者也。若宋还而自救，彼亦劳矣，以逸制劳，安往而不得志耶？
楚王以为然。即命得臣为大将，斗勃副之，兴兵伐宋。
宋襄公正与郑相持，得了楚兵之信，兼程而归，列营于泓水之南以拒楚。成得臣使人下战书。公孙固谓襄公曰： 楚师之来，为救郑也。吾以释郑谢楚，楚必归。不可与战。
襄公曰： 昔齐桓公兴兵伐楚，今楚来伐而不与战，何以继桓公之业乎？
公孙固又曰： 臣闻 一姓不再兴 ，天之弃商久矣，君欲兴之，得乎？且吾之甲不如楚坚，兵不如楚利，人不如楚强，宋人畏楚如畏蛇蝎，君何恃以胜楚？
襄公曰： 楚兵甲有余，仁义不足；寡人兵甲不足，仁义有余。昔武王虎贲三千，而胜殷亿万之众，惟仁义也。以有道之君，而避无道之臣，寡人虽生不如死矣。 乃批战书之尾，约以十一月朔日，交战于泓阳，命建大旗一面于辂车，旗上写 仁义 二字。
公孙固暗暗叫苦，私谓乐仆伊曰： 战主杀而言仁义，吾不知君之仁义何在也？天夺君魄矣，窃为危之。吾等必戒慎其事，毋致丧国足矣。
至期，公孙固未鸡鸣而起，请于襄公，严阵以待。
且说楚将成得臣屯兵于泓水之北，斗勃请 五鼓济师，防宋人先布阵以扼我 。
得臣笑曰： 宋公专务迂阔，全不知兵，吾早济早战，晚济晚战，何所惧哉？
天明，甲乘始陆续渡水，公孙固请于襄公曰： 楚兵天明始渡，其意甚轻，我今乘其半渡，突前击之，是吾以全军而制楚之半也。若令皆济，楚众我寡恐不敌，奈何？
襄公指大旗曰： 汝见 仁义 二字否？寡人堂堂之阵，岂有半济而击之理？ 公孙固又暗暗叫苦。
须臾，楚兵尽济，成得臣服琼弁，结玉缨，绣袍软甲，腰挂雕弓，手执长鞭，指挥军士，东西布阵，气宇昂昂，旁若无人。公孙固又请于襄公曰： 楚方布阵，尚未成列，急鼓之必乱。
襄公唾其面曰： 咄！汝贪一击之利，不顾万世之仁义耶？寡人堂堂之阵，岂有未成列而鼓之之理？ 公孙固又暗暗叫苦。
楚兵阵势已成，人强马壮，漫山遍野，宋兵皆有惧色。
襄公使军中发鼓，楚军中亦发鼓，襄公自挺长戈，带着公子荡、向訾守二将，及门官之众，催车直冲楚阵，得臣见来势凶猛，暗传号令，开了阵门，只放襄公一队车骑进来，公孙固随后赶上护驾，襄公已杀入阵内去了。
只见一员上将挡住阵门，口口声声叫道： 有本事的快来决战！
那员将乃斗勃也，公孙固大怒，挺戟直刺斗勃，勃即举刀相迎。两下交战，未及二十合，宋将乐仆伊引军来到，斗勃微有著忙之意，恰好阵中又冲出一员上将蔿氏吕臣，接住乐仆伊厮杀。公孙固乘忙，觑个方便，拨开刀头，驰入楚军。
斗勃提刀来赶，宋将华秀老又到，牵住斗勃，两对儿在阵前厮杀，公孙固在楚阵中，左冲右突，良久，望见东北角上甲士如林，围裹甚紧，疾驱赴之，正遇宋将向訾守，流血被面，急呼曰： 司马可速来救主！ 公孙固随著訾守，杀入重围，只见门官之众，一个个身带重伤，兀自与楚军死战不退。
原来襄公待下人极有恩，所以门官皆尽死力，楚军见公孙固英勇，稍稍退却，公孙固上前看时，公子荡要害被伤，卧于车下。 仁义 大旗已被楚军夺去了。
襄公身被数创，右股中箭，射断膝筋，不能起立。
公子荡见公孙固到来，张目曰： 司马好扶主公，吾死于此矣。 言讫而绝，公孙固感伤不已。
扶襄公于自己车上，以身蔽之，奋勇杀出。向訾守为后殿，门官等一路拥卫，且战且走，比及脱离楚阵，门官之众，无一存者。宋之甲车，十丧八九。乐仆伊、华秀老见宋公已离虎穴，各自逃回，成得臣乘胜追之，宋军大败，辎重器械，委弃殆尽。公孙固同襄公连夜奔回。
宋兵死者甚众，其父母妻子，皆相讪于朝外，怨襄公不听司马之言，以致于败。襄公闻之，叹曰： 君子不重伤，不擒二毛。寡人将以仁义行师，岂效此乘危扼险之举哉？ 举国无不讥笑。
后人相传，以为宋襄公行仁义，失众而亡，正指战泓之事。髯翁有诗叹云：
不恤滕鄫恤楚兵，宁甘伤股博虚名。
宋襄若可称仁义，盗跖文王两不明。
楚兵大获全胜，复渡泓水，奏凯而还。方出宋界，哨马报， 楚王亲率大军接应，见屯柯泽。
得臣即于柯泽谒见楚王献捷。楚成王曰： 明日郑君将率其夫人，至此劳军，当大陈俘馘以夸示之。
原来郑文公的夫人芈氏，正是楚成王之妹，是为文芈。以兄妹之亲，驾了辎车，并随郑文公至于柯泽，相会楚王。楚王示以俘获之盛。郑文公夫妇称贺，大出金帛，犒赏三军。郑文公敦请楚王来日赴宴。
次早，郑文公亲自出郭，邀楚王进城，设享于太庙之中，行九献礼，比于天子。食品数百，外加笾豆六器，宴享之侈，列国所未有也。
文芈所生二女，曰伯芈、叔芈，未嫁在室。文芈又率之以甥礼见舅，楚王大喜。郑文公同妻女更番进寿，自午至戌，吃得楚王酩酊大醉。楚王谓文芈曰： 寡人领情过厚，已逾量矣。妹与二甥，送我一程何如？
文芈曰： 如命。
郑文公送楚王出城先别，文芈及二女，与楚王并驾而行，直至军营。
原来楚王看上了二甥美貌，是夜拉入寝室，遂成枕席之欢，文芈彷徨于帐中，一夜不寐，然畏楚王之威，不敢出声。以舅纳甥，真禽兽也！次日，楚王将军获之半，赠于文芈，载其二女以归，纳之后宫。郑大夫叔詹叹曰： 楚王其不得令终乎？享以成礼，礼而无别，是不终也。
且不说楚、宋之事。
再表晋公子重耳，自周襄王八年适齐，至襄王十四年，前后留齐共七年了。遭桓公之变，诸子争立，国内大乱，及至孝公嗣位，又反先人之所为，附楚仇宋，纷纷多事，诸侯多与齐不睦。赵衰等私议曰： 吾等适齐，谓伯主之力，可借以图复也。今嗣君失业，诸侯皆叛，此其不能为公子谋亦明矣。不如更适他国，别作良图。 乃相与见公子，欲言其事。
公子重耳溺爱齐姜，朝夕欢宴，不问外事，众豪杰伺候十日，尚不能见。魏犨怒曰： 吾等以公子有为，故不惮劳苦，执鞭从游，今留齐七载，偷安惰志，日月如流，吾等十日不能一见，安能成其大事哉？
狐偃曰： 此非聚谈之处，诸君都随我来。 乃共出东门外里许，其地名曰桑阴，一望都是老桑，绿荫重重，日色不至。赵衰等九位豪杰，打一圈儿席地而坐。
赵衰曰： 子犯计将安出？
狐偃曰： 公子之行，在我而已。我等商议停妥，预备行装，一等公子出来，只说邀他郊外打猎，出了齐城，大家齐心劫他上路便了。但不知此行，得力在于何国？
赵衰曰： 宋方图伯，且其君好名之人，盍往投之，如不得志，更适秦、楚，必有遇焉。
狐偃曰： 吾与公孙司马有旧，且看如何。
众人商议许久方散。
只道幽僻之处，无人知觉，却不道： 若要不闻，除非莫说；若要不知，除非莫作。 其时姜氏的婢妾十余人，正在树上采桑喂蚕，见众人环坐议事，停手而听之，尽得其语，回宫时，如此恁般，都述于姜氏知道。
姜氏喝道： 那有此话，不得乱道。
乃命蚕妾十余人，幽之一室，至夜半尽杀之，以灭其口。蹴公子重耳起，告之曰： 从者将以公子更适他国，有蚕妾闻其谋，吾恐泄漏其机，或有阻当，今已除却矣。公子宜早定行计。
重耳曰： 人生安乐，谁知其他，吾将老此，誓不他往。
姜氏曰： 自公子出亡以来，晋国未有宁岁。夷吾无道，兵败身辱，国人不悦，领国不亲，此天所以待公子也。公子此行，必得晋国，万勿迟疑。
重耳迷恋姜氏，犹弗肯。
次早，赵衰、狐偃、臼季、魏犨四人立宫门之外，传语： 请公子郊外射猎。
重耳尚高卧未起，使宫人报曰： 公子偶有微恙，尚未梳栉，不能往也。 齐姜闻言，急使人单召狐偃入宫，姜氏屏去左右，问其来意。
狐偃曰： 公子向在翟国，无日不驰车骤马，伐狐击兔，今在齐，久不出猎，恐其四肢懒惰，故来相请，别无他意。
姜氏微笑曰： 此番出猎，非宋即秦、楚耶？
狐偃大惊曰： 一猎安得如此之远？
姜氏曰： 汝等欲劫公子逃归，吾已尽知，不得讳也。吾夜来亦曾苦劝公子，奈彼执意不从。今晚吾当设宴，灌醉公子，汝等以车夜载出城，事必谐矣。
狐偃顿首曰： 夫人割房闱之爱，以成公子之名，贤德千古罕有。
狐偃辞出，与赵衰等说知其事，凡车马人众鞭刀糗糒之类，收拾一一完备。赵衰、狐毛等先押往郊外停泊。只留狐偃、魏犨、颠颉三人，将小车二乘伏于宫门左右，专等姜氏送信，即便行事。正是： 要为天下奇男子，须历人间万里程。
是晚姜氏置酒宫中，与公子把盏。重耳曰： 此酒为何而设？
姜氏曰： 知公子有四方之志，特具一杯饯行耳。
重耳曰： 人生如白驹过隙，苟可适志，何必他求？
姜氏曰： 纵欲怀安，非丈夫之事也。从者乃忠谋，子必从之。
重耳勃然变色，搁杯不饮。姜氏曰： 子真不欲行乎？抑诳妾也？
重耳曰： 吾不行，谁诳汝？
姜氏带笑言曰： 行者，公子之志；不行者，公子之情。此酒为饯公子。今且以留公子矣。愿与公子尽欢可乎？
重耳大喜。夫妇交酢，更使侍女歌舞进觞。重耳已不胜饮，再四强之，不觉酩酊大醉倒于席上。姜氏覆之以衾，使人召狐偃。狐偃知公子已醉，急引魏犨、颠颉二人入宫，和衾连席抬出宫中。先用重褥衬贴，安顿车上停当，狐偃拜辞姜氏。
姜氏不觉泪流，有词为证：
公子贪欢乐，佳人慕远行。
要成鸿鹄志，生割凤鸾情。
狐偃等催趱小车二乘，赶黄昏离了齐城，与赵衰等合做一处，连夜驱驰，约行五六十里，但闻得鸡声四起，东方微白，重耳方才在车儿上翻身，唤宫人取水解渴。时狐偃执辔在傍，对曰： 要水须待天明。
重耳自觉摇动不安，曰： 可扶我下床。
狐偃曰： 非床也，车也。
重耳张目曰： 汝为谁？
对曰： 狐偃。
重耳心下恍然，知为偃等所算，推衾而起，大骂子犯： 汝等如何不通知我，将我出城，意欲何为？
狐偃曰： 将以晋国奉公子也。
重耳曰： 未得晋，先失齐，吾不愿行。
狐偃诳曰： 离齐已百里矣，齐侯知公子之逃，必发兵来追，不可复也。
重耳勃然发怒，见魏犨执戈侍卫，乃夺其戈以刺狐偃。
不知生死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br/>子谓魏相真汉相： 识兵略，达时令，远乎哉！
子曰： 孰谓齐文宣瞢而善杨遵彦也？谓孝文明，吾不信也。谓尔朱荣忠，吾不信也。谓陈思王善让也，能污其迹，可谓远刑名矣。人谓不密，吾不信也。
董常问： 古者明而不视，聪而不闻，有是夫？ 子曰： 又有圆而不同，方而不碍，直而不抵，曲而不佞者矣。 常曰： 浊而不秽，清而不皎，刚而和，柔而毅，可乎？ 子曰： 出而不声，隐而不没，用之则成，舍之则全，吾与尔有矣。
子游马颊之谷，遂至牛首之谿，登降信宿，从者乐。姚义、窦威进曰： 夫子遂得潜乎？ 子曰： 潜虽伏矣，亦孔之炤。 威曰： 闻朝廷有召子议矣。 子曰： 彼求我则如不我得，执我仇雠亦不我力。 姚义曰： 其车既载，乃弃尔辅。 窦威曰： 终逾绝险，曾是不意。 子喟然，遂歌《正月》终焉。既而曰： 不可为矣。
子曰： 《书》以辩事，《诗》以正性，《礼》以制行，《乐》以和德，《春秋元经》以举往，《易》以知来。先王之蕴尽矣。
王孝逸曰： 惜哉！夫子不仕，哲人徒生矣。 贾琼曰： 夫子岂徒生哉？以万古为兆人，五常为四国，三才九畴为公卿，又安用仕？ 董常曰： 夫子以《续诗》《续书》为朝廷，《礼论》《乐论》为政化，《赞易》为司命，《元经》为赏罚。此夫子所以生也。 叔恬闻之曰： 孝悌为社稷，不言为宗庙，无所不知为富贵，无所不极为死生。天下宗之，夫子之道足矣。
贾琼曰： 中山吴钦，天下之孝者也。其处家也，父兄欣欣然；其行事也，父兄焦然，若无所据。 子曰： 吾党之孝者异此：其处家也，父母晏然；其行事也，父兄恬然，若无所思。
裴嘉有婚会，薛方士预焉。酒中而乐作，方士非之而出。子闻之曰： 薛方士知礼矣，然犹在君子之后乎？
文中子曰： 《元经》有常也：所正以道，于是乎见义。《元经》有变也：所行有适，于是乎见权。权义举而皇极立矣。
董常曰： 夫子《六经》，皇极之能事毕矣。
文中子曰： 《春秋》，一国之书也。其以天下有国，而王室不尊乎？故约诸侯以尊王政，以明天命之未改，此《春秋》之事也。《元经》，天下之书也。其以无定国而帝位不明乎？征天命以正帝位，以明神器之有归，此《元经》之事也。 董常曰： 执小义妨大权，《春秋》《元经》之所罪与？ 子曰： 斯谓皇之不极。
御河之役，子闻之曰： 人力尽矣。
子居家，不暂舍《周礼》。门人问子。子曰： 先师以王道极是也，如有用我，则执此以往。通也宗周之介子，敢忘其礼乎？
子曰： 《周礼》其敌于天命乎？《春秋》，抗王而尊鲁，其以周之所存乎？《元经》抗帝而尊中国，其以天命之所归乎？
张玄素问礼。子曰： 直尔心，俨尔形，动思恭，静思正。 问道。子曰： 礼得而道存矣。 玄素出，子曰： 有心乎礼也。夫礼有窃之而成名者，况躬亲哉！
魏徵问君子之辩。子曰： 君子奚辩？而有时平为辩，不得已也，其犹兵乎？ 董常闻之曰： 君子有不言之辩，不杀之兵，亦时乎？ 子曰： 诚哉！不知时，无以为君子。
文中子曰： 闻谤而怒者，谗之由也；见誉而喜者，佞之媒也。绝由去媒，谗佞远矣。
子曰： 闻难思解，见利思避，好成人之美，可以立矣。
子谓董常曰： 我未见勤者矣。盖有焉，我未之见也。
子曰： 年不丰，兵不息，吾已矣夫？
子谓北山黄公善医，先寝食而后针药；汾阴侯生善筮，先人事而后说卦。
房玄龄问正主庇民之道。子曰： 先遗其身。 曰： 请究其说。 子曰： 夫能遗其身，然后能无私，无私然后能至公，至公然后以天下为心矣，道可行矣。 玄龄曰： 如主何？ 子曰： 通也不可究其说，萧、张其犹病诸？噫！非子所及，姑守尔恭，执尔慎，庶可以事人也。
江都有变，子有疾，谓薛收曰： 道废久矣，如有王者出，三十年而后礼乐可称也，斯已矣。 收曰： 何谓也？ 子曰： 十年平之，十年富之，十年和之，斯成矣。
子曰： 早婚少娉，教人以偷；妾媵无数，教人以乱。且贵贱有等，一夫一妇，庶人之职也。
子谒见隋祖，一接而陈《十二策》，编成四卷。薛收曰： 辩矣乎！ 董常曰： 非辩也，理当然尔。
房玄龄请习《十二策》，子曰： 时异事变，不足习也。
虞世基遣使谓子曰： 盍仕乎？ 子曰： 通有疾，不能仕也。 饮使者，歌《小明》以送之。世基闻之曰： 吾特游缯缴之下也，若夫子可谓冥冥矣。
文中子曰： 问则对，不问则述，窃比我于仲舒。
子曰： 吾不仕，故成业；不动，故无悔；不广求，故得；不杂学，故明。
文中子曰： 凝滞者，智之蝥也；忿憾者，仁之螣也；纤吝者，义之蠹也。
子曰： 《元经》之专断，盖蕴于天命，吾安敢至哉？ 董常闻之曰： 《元经》之与天命，夫子而不至，其孰能至也？
子谓窦威曰： 既冠读《冠礼》，将婚读《婚礼》，居丧读《丧礼》，既葬读《祭礼》，朝廷读《宾礼》，军旅读《军礼》，故君子终身不违《礼》。 窦威曰： 仲尼言：不学《礼》，无以立。此之谓乎？
子述《婚礼》。贾琼曰： 今皆亡，又焉用续？ 子曰： 琼，尔无轻礼，无谄俗，姑存之可也。
子赞《易》至《观卦》，曰： 可以尽神矣。
子曰： 古者进贤退不肖，犹患不治；今则吾乐贤者而哀不贤者，如是寡怨，犹惧不免。《诗》云：惴惴小心，如临空谷。
子读《说苑》。曰： 可以辅教矣。
子之韩城，自龙门关先济，贾琼、程元后。关吏仇璋止之曰： 先济者为谁？吾视其颡颓如也，重而不元；目灿如也，澈而不瞬；口敦如也，闳而不张；凤颈龟背，须垂至腰，参如也。与之行，俯然而色卑；与之言，泛然而后应。浪惊拖旋而不惧，是必有异人者也。吾闻之：天下无道，圣人藏焉，鞠躬守默，斯人殆似也。 程元曰： 子知人矣。是王通者也。 贾琼曰： 吾二人师之而不能去也。 仇璋曰： 夫杖一德，乘五常，扶三才，控六艺，吾安得后而不往哉？ 遂舍职从于韩城。子谓贾琼曰： 君子哉，仇璋也！比董常则不足，方薛收则有余。
文中子曰： 吾闻礼于关生，见负樵者几焉；正乐于霍生，见持竿者几焉。吾将退而求诸野矣。
子曰： 多言不可与远谋，多动不可与久处。吾愿见伪静诈俭者。
贾琼曰： 知善而不行，见义而不劝，虽有拱璧之迎，吾不入其门矣。 子闻之曰： 强哉矫也！
仇璋谓薛收曰： 子闻三有七无乎？ 收曰： 何谓也？ 璋曰： 无诺责，无财怨，无专利，无苟说，无伐善，无弃人，无畜憾。 薛收曰： 请闻三有。 璋曰： 有慈，有俭，有不为天下先。 收曰： 子及是乎？ 曰： 此君子之职也，璋何预焉？ 子闻之曰： 唯其有之，是以似之。
子曰： 君子先择而后交，小人先交而后择。故君子寡尤，小人多怨，良以是夫？
子曰： 君子不责人所不及，不强人所不能，不苦人所不好。夫如此，故免。老聃曰：吾言甚易行，天下不能行。信哉！
仇璋问： 君子有争乎？ 子曰： 见利争让，闻义争为，有不善争改。
薛收问： 圣人与天地如何？ 子曰： 天生之，地长之，圣人成之。故天地立而《易》行乎其中矣。
薛收问《易》。子曰： 天地之中非他也，人也。 收退而叹曰： 乃今知人事修，天地之理得矣。
子谓收曰： 我未见欲仁好义而不得者也。如不得，斯无性者也。
子曰： 严子陵钓于湍石，尔朱荣控勒天下。故君子不贵得位。
子曰： 火炎上而受制于水，水趋下而得志于火。故君子不欲多上人。
子赞《易》至 山附于地剥 ，曰： 固其所也，将安之乎？是以君子思以下人。
芮城府君读《说苑》。子见之曰： 美哉，兄之志也！于以进物，不亦可乎？
子之居，常湛如也。言必恕，动必义，与人款曲以待其会。故君子乐其道，小人怀其惠。
叔恬曰： 凝于先王之道：行思坐诵，常若不及；临事往来，常若无诲，道果艰哉！ 子曰： 吾亦然也。 叔恬曰： 天下恶直丑正，凝也独安之乎？ 子悄然作色曰： 神之听之，介尔景福。君子之于道也，死而后已。天不为人怨咨而辍其寒暑，君子不为人之丑恶而辍其正直。然汝不闻《洪范》之言乎？平康正直。夫如是，故全。今汝屑屑焉，三德无据，而心未树也。无挺，无讦，无固，无抵，斯之谓侧僻。民用僣忒，无乃汝乎？ 叔恬再拜而出。
仇璋进曰： 君子思以下人，直在其中与？ 子笑而不答。薛收曰： 君子乐然后笑，夫子何为不与其进也？ 子曰： 唯狂克念，斯非乐乎？
子谓仇璋、薛收曰： 非知之艰，行之惟艰。


子曰： 圆者动，方者静。其见天地之心乎？
子曰： 智者乐，其存物之所为乎？仁者寿，其忘我之所为乎？
子曰： 义也清而庄，靖也惠而断，威也和而博，收也旷而肃，琼也明而毅，淹也诚而厉，玄龄志而密，徵也直而遂，大雅深而弘，叔达简而正。若逢其时，不减卿相，然礼乐则未备。
或曰： 董常何人也？ 子曰： 其动也权，其静也至。其颜氏之流乎？
叔恬曰： 山涛为吏部，拔贤进善，时无知者。身殁之后，天子出其奏于朝，然后知群才皆涛所进。如何？子曰： 密矣。 曰： 仁乎？ 子曰： 吾不知也。
李密见子而论兵。子曰： 礼信仁义，则吾论之；孤虚诈力，吾不与也。
李伯药见子而论诗。子不答。伯药退谓薛收曰： 吾上陈应、刘，下述沈、谢，分四声八病，刚柔清浊，各有端序，音若埙篪。而夫子不应我，其未达欤？ 薛收曰： 吾尝闻夫子之论诗矣：上明三纲，下达五常。于是征存亡，辩得失。故小人歌之以贡其俗，君子赋之以见其志，圣人采之以观其变。今子营营驰骋乎末流，是夫子之所痛也，不答则有由矣。
子曰： 学者，博诵云乎哉？必也贯乎道。文者，苟作云乎哉？必也济乎义。
内史薛公见子于长安，退谓子收曰： 《河图》、《洛书》，尽在是矣。汝往事之，无失也。
子曰： 士有靡衣鲜食而乐道者，吾未之见也。
子谓魏徵曰： 汝与凝皆天之直人也。徵也遂，凝也挺，若并行于时，有用舍焉。
子谓李靖曰： 凝也若容于时，则王法不挠矣。
李靖问任智如何，子曰： 仁以为己任。小人任智而背仁为贼，君子任智而背仁为乱。
薛收问仲长子光何人也。子曰： 天人也。 收曰： 何谓天人？ 子曰： 眇然小乎！所以属于人；旷哉大乎！独能成其天。
贾琼问君子之道。子曰： 必先恕乎？ 曰： 敢问恕之说。 子曰： 为人子者，以其父之心为心；为人弟者，以其兄之心为心。推而达之于天下，斯可矣。
子曰： 君子之学进于道，小人之学进于利。
楚难作，使使召子，子不往。谓使者曰： 为我谢楚公。天下崩乱，非王公血诚不能安。苟非其道，无为祸先。
李密问王霸之略。子曰： 不以天下易一民之命。 李密出，子谓贾琼曰： 乱天下者必是夫也。幸灾而念祸，爱强而愿胜，神明不与也。
子居家，虽孩孺必狎。其使人也，虽童仆必敛容。
子曰： 我未见知命者也。
子曰： 不就利，不违害，不强交，不苟绝，惟有道者能之。
子躬耕。或问曰： 不亦劳乎？ 子曰： 一夫不耕，或受其饥，且庶人之职也。亡职者，罪无所逃天地之间，吾得逃乎？
子艺黍登场，岁不过数石，以供祭祀、冠婚、宾客之酒也，成礼则止。子之室，酒不绝。
薛方士问葬。子曰： 贫者敛手足，富者具棺椁，封域之制无广也，不居良田。古者不以死伤生，不以厚为礼。
陈叔达问事鬼神之道。子曰： 敬而远之。 问祭。子曰： 何独祭也，亦有祀焉，有祭焉，有享焉。三者不同，古先圣人所以接三才之奥也。达兹三者之说，则无不至矣。 叔达俯其首。
子曰： 王猛有君子之德三焉：其事上也密，其接下也温，其临事也断。 或问苏绰。子曰： 俊人也。 曰： 其道何如？ 子曰： 行于战国可以强，行于太平则乱矣。 问牛弘。子曰： 厚人也。
子观田，魏徵、杜淹、董常至。子曰： 各言志乎？ 徵曰： 愿事明王，进思尽忠，退思补过。 淹曰： 愿执明王之法，使天下无冤人。 常曰： 愿圣人之道行于时，常也无事于出处。 子曰： 大哉！吾与常也。
子在长安。曰： 归来乎！今之好异轻进者，率然而作，无所取焉。
子在绛，程元者〈囗亡〉薛收而来。子与之言六经。元退谓收曰： 夫子载造彝伦，一匡皇极。微夫子，吾其失道左见矣。
子曰： 盖有慕名而作者，吾不为也。
叔恬曰： 文中子之教兴，其当隋之季世，皇家之未造乎？将败者吾伤其不得用，将兴者吾惜其不得见。其志勤，其言征，其事以苍生为心乎？
文中子曰： 二帝三王，吾不得而见也，舍两汉将安之乎？大哉七制之主！其以仁义公恕统天下乎？其役简，其刑清，君子乐其道，小人怀其生。四百年间，天下无二志，其有以结人心乎？终之以礼乐，则三王之举也。
子曰： 王道之驳久矣，礼乐可以不正乎？大义之芜甚矣，《诗》《书》可以不续乎？
子曰： 唐虞之道直以大，故以揖让终焉。必也有圣人承之，何必定法？其道甚阔，不可格于后。夏、商之道直以简，故以放弑终焉。必也有圣人扶之，何必在我？其道亦旷，不可制于下。如有用我者，吾其为周公所为乎？
子燕居，董常、窦威侍。子曰： 吾视千载已上，圣人在上者，未有若周公焉。其道则一，而经制大备，后之为政，有所持循。吾视千载而下，未有若仲尼焉，其道则一，而述作大明，后之修文者，有所折中矣。千载而下，有申周公之事者，吾不得而见也。千载而下，有绍宣尼之业者，吾不得而让也。
子曰： 常也其殆坐忘乎？静不证理而足用焉，思则或妙。
李靖问圣人之道。子曰： 无所由，亦不至于彼。 门人曰： 徵也至。 或曰： 未也。 门人惑。子曰： 徵也去此矣，而未至于彼。 或问彼之说。子曰： 彼，道之方也。必也无至乎？ 董常闻之悦，门人不达。董常曰： 夫子之道，与物而来，与物而去。来无所从，去无所视。 薛收曰： 大哉，夫子之道！一而已矣。
子谓程元曰： 汝与董常何如？ 程元曰： 不敢企常。常也遗道德，元也志仁义。 子曰： 常则然矣，而汝于仁义，未数数然也。其于彼有所至乎？
子曰： 董常时有虑焉，其余则动静虑矣。
子曰： 孝哉，薛收！行无负于幽明。
子于是日吊祭，则终日不笑。
或问王隐。子曰： 敏人也。其器明，其才富，其学赡。 或问其道。子曰： 述作多而经制浅，其道不足称也。
子谓陈寿有志于史，依大义而削异端。谓范宁有志于《春秋》，征圣经而诘众传。子曰： 使陈寿不美于史，迁、固之罪也。使范宁不尽美于《春秋》，歆、向之罪也。 裴晞曰： 何谓也？ 子曰： 史之失，自迁、固始也，记繁而志寡。《春秋》之失，自歆、向始也，弃经而任传。
子曰： 盖九师兴而《易》道微，三《传》作而《春秋》散。 贾琼曰： 何谓也？ 子曰： 白黑相渝，能无微乎？是非相扰，能无散乎？故齐韩毛郑，《诗》之末也；大戴小戴，《礼》之衰也。《书》残于古、今，《诗》失于齐鲁。汝知之乎？ 贾琼曰： 然则无师无传可乎？ 子曰： 神而明之，存乎其人。苟非其人，道不虚行。必也传，又不可废也。
子谓叔恬曰： 汝不为《续诗》乎？则其视七代损益，终懑然也。
子谓： 《续诗》可以讽，可以达，可以荡，可以独处；出则悌，入则孝；多见治乱之情。
文中子曰： 吾师也，词达而已矣。
或问扬雄、张衡。子曰： 古之振奇人也，其思苦，其言艰。 曰： 其道何如？ 子曰： 靖矣。
子曰： 过而不文，犯而不校，有功而不伐，君子人哉！
子曰： 我未见见谤而喜，闻誉而惧者。
子曰： 富观其所与，贫观其所取，达观其所好，穷观其所为，可也。
或问魏孝文。子曰： 可与兴化。
铜川夫人好药，子始述方。芮城府君重阴阳，子始著历日。且曰： 吾惧览者或费日也。
子谓薛知仁善处俗，以芮城之子妻之。
子曰： 内难而能正其志，同州府君以之。
子曰： 吾于天下，无去也，无就也，惟道之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