阻佳期奸奴学骗马题姻好巧妇鼓簧唇
词曰：
他也投闲抵隙，若个气能平。理合血淋墙壁，此大顺人情。
这事莫教消停，须索妙妇私行。知他舌散天花，能调凤管鸾笙。
——右调《相思令儿》。
且说冷氏到次日，将周琏夫妻角口话与周通说知，周通将周琏极力的数说了几句，吩咐他在家住五天，在书房住五天，周琏才略有些欢喜。急急的到书房，在先生前打了个照面，将小院门开放，看见那堵墙和那张方桌，便是一声嗟叹。入房来，往床上一倒，想算道： 这蕙姑娘不知怎么怨恨我！若今晚负气不来，真是将人坑死！谁能过去与我表白冤枉？
猛想起：可久那娃子最好多说，此事除非着他有意无意的道达，使蕙娘知道我不来的原故方好。随即叫入个小小厮，吩咐道： 你去隔壁请齐二相公来。
少刻，那小厮将可久领来。周琏先与他果子吃，又留他吃早饭，问他家中长长短短。渐次问到蕙娘身上，可久道： 我姐姐还睡觉哩。
周琏道： 我昨晚也是一夜没睡觉。
娃子道： 你为什么不睡？
周琏道： 我昨晚二更鼓被我父亲叫去说话，因此没有睡觉。我也是才从家中来。
娃子道： 你昨夜没在这里么？
周琏道： 正是。
那娃子吃毕饭，周琏与了他两包花炮，五百钱，那娃子喜欢的怪叫回家放炮去了。
少时，蕙娘听得院中炮响，就知是周琏与他兄弟的。急急的扒起将他兄弟叫来问道： 你周哥做什么哩？
娃子道： 我来时他说要睡觉。他又说昨日他爹叫着他去，一夜没睡。
蕙娘听了，才明白是他父亲叫去，并不是周琏变心。把一肚皮怨恨丢在一边。原来蕙娘五更天到夹道内，直等到天明。随向娃子嘱咐道： 你周哥问我的话，不可向爹妈说。若是说了，我教你周哥一点东西不与你。
娃子去了。
到这晚，蕙娘洗脚净牝，等候接续良缘。到四鼓时，在镜台前匀了脸，鬓边戴了一朵大红灯草茶花，穿了红鞋，悄悄的走出房来。到夹道内，先向墙上一看，见墙上有人，就知是周琏等候，回身将门儿拴了。周琏打算今晚蕙娘必早来，从三更时分便等候起，今见蕙娘入来，随将枕头、褥子丢在炭上，提灯笼过来。到蕙娘面前，将灯笼、枕、被放下，向蕙娘深深一揖，两条腿连忙跪下，双手抱住蕙娘。正要表白昨晚不曾来的话，蕙娘笑嘻嘻的扶起道： 我都知道了。
周琏起来，将枕、被从新安放好。蕙娘便坐在上面，不想周琏止穿着大衣和鞋袜，不曾穿着裤子。两人再无别说，周琏将蕙娘放倒，挺阳物直刺红门。放出十二分气力，补昨夜的亏缺，直弄了一个更次，已交上五更，方才完事。把个蕙娘弄的言不得，动不得，到像经了火的糖人儿，提起这边，倒在那边。两人搂抱着，周琏诉说他房下在父母前进了谗言，因此昨晚被叫了去。又言如何角口，才许了书房宿五夜，家中宿五夜。蕙娘道： 可惜一个月，平白里少了十五天，是那里说起！
周琏道： 你莫愁，只要夜夜像这个时候来，做两次事，也补过那十五天。
蕙娘道： 一夜不见面，不知怎么心上不好过，我昨日已领教过了。
周琏亲嘴咂舌，将两只小金莲在灯笼下不住的把玩。少刻，那阳物又跳动起来，两人复行鏖战，弄到天亮方休。
光阴易过，已到五日之期。周琏说明回家，约定过五天，至某夜相会，去了。
周琏有个家人，名唤定儿。为人颇精细，自周琏与齐贡生家来往后，他便事事留心，见周琏和可久、可大拜弟兄，送衣服、首饰、银钱、柴炭等物，他和众人背间有无数的议论。又见做了两张白木头桌子，放在房内，院外东墙下，安放一张方桌，心上已明白了十分。但不知是和齐家那一个？打算着不是他闺女，就是他儿媳妇。这番该他在书房上宿，他于这晚三鼓，在小院门隙内偷窥。到交四鼓时，见周琏将桌子叠起，又待了几句话功夫，见点出灯笼，怀内不知抱着是什么，在墙头上站着。少刻便跳过墙去，直到天大明，方才过来。定儿一连看了五夜，俱是四鼓。他也不肯和同伴人露一字，便存了个 以羊易牛 之心。
这晚，周琏回家，他不肯跟回去，要替别人值宿，人何乐而不为。到天交四鼓时分，从小院门楼上扒过去，到书房内，将那两张桌了掇出来，也叠放在方桌上，却不敢点灯笼，怕同伴人看见。于是上了桌子，在墙上一望，见都是些黑东西，离墙头不过二尺上下。他心里说道： 这必是数日前送的那几十担木炭，做了他的走路。
跳过墙去，一步步走下来，闻的北头，有些气味，瞧了瞧，是个毛坑，中间有个门儿。站了一会，不见一点动静，他想着：必在前院有个密静房儿，干这勾当。
悄悄的拿脚缓步，开了夹道门儿，走到那边院内。见四围俱无灯火，听了听，人声寂寂。将走到正房东窗下，不防有两条狗迎面扑来。急往回走时，被一狗将他左腿咬住，死也不放。定儿挨着疼痛，用拳打开。那一条狗又到，幸亏离夹道门不过四五步，飞忙入去，将门儿关闭。那两条狗在门外没死没活的乱叫，他却急急的扒上炭堆，跨上墙去，登着桌子下来。摸了摸腿上，已去了一块肉。袜子也拉成两片，疼痛的了不得。急急的将桌子搬在房内，翻身出来，仍扒上门楼过去，回到自己房内，收拾他腿伤。
齐贡生家听得狗咬甚急，将下房内老婆子吆喝起，着他查看。那婆子点了烛，走出来，见一条狗在夹道门口叫，一条狗已入夹道内，也在那里叫。走到夹道内看，一无所有。那两条狗见老婆子来，都扬着头，摇着尾，来回在婆子身边乱跳乱跑，都不喊叫了。贡生在房内问道： 狗咬甚么？你须在各处细细照看。
婆子想睡的狠，应道： 是狗在夹道内咬猫儿，适才一个猫儿从夹道炭上跳过墙去了。
庞氏在房内道： 他们出了恭，总记不得将门儿关住。 闹了一会，老婆子回房睡去了。
蕙娘在房内心惊胆战，疑必周琏没有回家。后听得老婆子说 狗咬猫儿 ，方才放了心。
再说周琏回到家中，也不去里边宿歇，在外边书房中睡了一夜。一早就到书房，开了小院门锁。到书房内，见两张桌子放的不是原地方。正在疑惑间，猛见桌腿上有些血迹，白木头上，非油漆过的可比，分外看的清楚。将书房中的家人小厮叫来细问，都说： 门子锁着，谁能够入来？这血迹到只怕是原旧有的。
周琏道： 这都是该打死的话！一个常在我面前的东西，我怎么看不见？且放的地方一前一后，也不是原处。
又问道： 你们昨晚是那几个上宿？
众人道： 师爷院中是某某，内院是某某。
周琏道： 都与我叫来！
少刻，众人俱至。周琏看，止是大定儿不在。问众人道： 怎么定儿不来？
众人道： 他还未起。
周琏怒道： 与我叫了来！
须臾，定儿来至，周琏将他上下一看。见他有些神气不宁，便指着桌上血迹，问道： 这是那里来的血？
定儿道： 小的不知道。 话虽是这样说，看他的面色，大是更变。
周琏虽是个二十一二岁人，他心上颇有点识见，就知是他弄的鬼。对着众人不好究问，普行骂了几句 不小心门户 的话，随即着众人出去，自己到墙下看了一遍，低头在地下详验。只见有三四点新红淋淋漓漓，到院门前。看门楼上的血迹，到有两三处。用手将门儿关闭，只见中间门缝有一指多宽，内外皆可傍视。
周琏道： 是了！我的行景必定被小厮们从门缝内看破，昨日回家，便假装我的招牌。若将蕙娘骗奸了，我真正就气死。
又想： 那晚是与他说的明明白白，他断不肯四五更鼓到夹道中等我。且这桌上、地等处血迹，必是受了伤回来。适才看定儿气色较素日大变，这奴才平日是个细心人，这事有一百二十分是他无疑了。常言道：机事不密则害成。又言：先发者制人。我须预为之地方可。这便打死他也无益，将来徒结深仇。
说罢，瞪着两只眼，想了一会，连连摇头道： 这事比不得别事，大则性命相关，是一刻姑容不得的。 又想了一会，笑道： 我有道理了。
到第三天早起，从家中到书房，将众人叫来，吩咐道： 本府道台、府台皆与老爷相好，刻下三月将尽，一转眼便立夏。我想了会，没个送府、道的东西，惟扬州香料比别处的都好。这得一个细心人去，方能买得好材料物件来。你们出去，大家公举一人，我再定夺。
众家人商酌一番，想出两个细心人来：一个叫周之发，一个便是大定儿。周琏道： 周之发，老爷时常用他。可说与大定儿，此刻收拾行李完备，着他来，我有话。
众人去了。午间，大定儿来，周琏道： 买香料话你也知道。 说着取过三封银子来，交与定儿，共一百五十两。
定儿见上面俱写有大小锭数，包封在内；又着人与他五千钱，做搭船盘费用。又吩咐： 速刻起身，此物急用之至。你若故为迟延，误我的大事，你父母、妻子，休想在宅中存留一日。我也不限你日期，去罢。
定儿领了银子，见他吩咐的紧急，立即带了应用的衣物，起身去了。连夜赶到扬州，打开银包一看，见里面方的、圆的、长的、匾的、铜的、铅的，都是些秤银子的旧砝码。只吓的神魂俱失。
再拆一封，也是如此，那一封也不用看了。把桌子一拍，道： 好狠心的狗子！杀的我苦。 又一回想道： 这是那一日晚上的事，破露在他心中，如何容得过我！彼时除非当面验看此银，他又要想别法治我。这都是我做的不是，怨不得他。等过了二年后，他的事也定了，气也平了，到那时回乡，恳求人情，求他收留罢。
从此，定儿就流落在扬州。
定儿去后，周琏将院门更换，心上日怀狐疑，只愁蕙娘被定儿奸骗了。向齐可久也探问不出，惟有日夜盼到第五天，方好问下落。到了这晚三鼓，便扒到墙头等候。不想蕙娘也结计着，只到三更将尽，便悄悄到夹道内，两人相会。蕙娘便嫌怨道： 你日前原说下不来，为何又来了？将炭踏下几块，滚在夹道中间，还是我绝早起来，收拾上去。那日只没教狗咬倒你，就是万幸。
周琏忙问道： 你如何知是我来？
蕙娘道： 怎么不是你？那日天交四鼓，我家的狗在这门子前不住声的叫，我妈教老婆子起来点火看视，老婆子说是狗赶猫儿上这夹道墙上去，我才略放心些。
周琏听了大喜，方才将一块石头落地，知道蕙娘不曾着手，又明白那血迹是狗咬的。蕙娘又道： 你日后切不可如此。
周琏也不分辨，将蕙娘放倒，就云雨起来。到天将明时，已干讫两度，周琏方将定儿前后话告知。
蕙娘道： 这真是我的万幸，倘若教他骗了，我拿甚么脸见你？从今后，我入夹道内，你看见时，先丢一块石头在炭上，我便知道是你；若不丢石头，我就跑去了。我若来在你前，我与你院中丢一块炭，你听见就快过来，以此做个暗号。你记着。
周琏点头。
蕙娘又道： 是你我这样偷来偷去，何日是个了局？依我的主见看来，我妈最是爱你。莫若托个能言快语的人，与我爹妈前道达。就说与你夫人，做个姊妹。倘或我爹依了，岂不更妙？
周琏连连摇头道： 你的父亲，你还不知道？金银珠玉绸缎珍宝这六宗，他听见和仇敌一般。这语言还能摇动他么？此事若和他一题，他把以前相好都看的是为你，反生起防闲疑忌来。不但先日送的东西交还，这一堆木炭，他也不要了。那时断了走路，再想像今日之乐，做梦也不能。
蕙娘拂然道： 你的意思，我也明白了。不过为我是小户人家女儿，配不上大家公子。嫌我玷辱你。好歹和我混上几日，大家开交就是。你既如此存心，就不该破坏了我的身体。 说着，用纤纤细指在周琏头上一掇，秋波内便滚下泪来。
周琏急忙跪在一傍，发誓道： 我周琏若有半点欺心，不日夜思量娶齐蕙娘做妻，把我天诛地灭，出门被老虎……
蕙娘没等的说完，急急用手把周琏的嘴掩住，说道： 我信你的心了。只是久后该如何？
周琏道： 就依你打算，先差个会说话的女人来，试探你母亲的口气。他若依允，大家好商量着做。
蕙娘听罢，看着周琏笑了笑，将身子向周琏怀中一坐，用手搬住脖项，口对口儿，低低的叫了 周琏亲汉子 ，叫罢，便将一条细舌尖连根儿都送在周琏口内。又将一只金莲抬起，着周琏握在手中。周琏又喜又爱，觉得心眼儿上都痒起来，将舌根极力吮咂，恨不得咽在自己肚内。把蕙娘的脚握的死紧，下面的阳物和铁枪一般硬，将蕙娘放倒，从新拉开裤儿。蕙娘急急说道： 你不看天色么？
周琏道： 我情急的了不得了！
上头说着，底下已狠命的抽送，只二三十下，周琏便精如泉涌，直泻在蕙娘腹中。略停了停，将阳物拔出，蕙娘扒起，拽起裤儿，瞅了周琏一眼，道： 怎么这样个狠弄？你也不怕通触死我了。 说罢，又笑了笑，问周琏道： 你爱我不爱我？
周琏亲了个嘴，道： 我不爱你，还爱谁？
蕙娘道： 你既然爱我，你也忍心不娶我，教我再嫁别人？
说着站起来，向周琏道： 快过去罢。今日比素日迟了。
周琏扒过墙去，洗了脸，穿上大衣服，到先生前应了应故事，也不吃早饭，回到家中，将家人周之发老婆苏氏叫到无人处，把自己要娶齐贡生女儿做次妻，又细说了贡生情性，并庞氏情性，交与苏氏一百两银子，着他 如此如此 。又道： 我这话都是大概，到其间，或明说，或暗露，看风使船，全在你的作用。家中上下并你男人，一字是说不得。
苏氏是个能言快语、极聪明的妇人，他也有些权诈，周家上下人等都叫他 苏利嘴 。他听了主人托他，恨不得藉此献个殷勤，图终身看顾，便满口承应，道： 这事都交在我身上。管保替大爷成就了姻缘。
周琏甚喜，把贡生住处说与他。苏氏到冷氏前告假，说要去他舅舅家看望，本日即回。然后回到自己房内，与丈夫说明原委。周之发道： 必须与他说成方好。
苏氏换了极好的衣服，拿上银子，一径到齐贡生门前，说是 周家太太差来看望的。
贡生家人将他领到庞氏房内。这妇人一见庞氏，就恭恭敬敬，和自己主人一样相待，也不万福，扒倒就叩下头去，慌的庞氏搀扶不迭。起来时，替自己主人都请了安。庞氏让他坐，他辞了三番五次，方才斜着身子坐下。
庞氏问了一句话，他站起来回答，满口里称呼太太。庞氏是个小户人家妇女，从未经过这样奉承，喜欢的和驾上云一般。小女厮送上茶来，吃罢，苏氏低低的说道： 我家大爷自与太太做了干儿子，时时心上想个孝敬太太的东西，只是得不了个稀罕物件。说着，从怀内掏出两个布包儿来，放在床上打开，共是四锭纹银，每一锭二十五两。笑说道： 我家大爷恐怕齐太爷知道，老人家又有收不收的话说，专专的教小妇人送与太太，零碎买点物事。
庞氏看见四大锭白银，惊的心上乱跳，满面笑色，说道： 大嫂，我承你大爷的情，真是天高地厚。日前送了我家许多贵重礼物，今又送这许多银子来，我断断不好收。再不了，你还拿回去罢。
苏氏道： 太太说那里话，一个自己娘儿们，才客套起来了。 又低声说道： 实不瞒太太，我家大爷也还算本县头一家有钱的人，这几两银子，能费到他那里？太太若不收，我大爷不但怪我，还要怪太太不像个娘儿们，岂不冷他的一番孝顺心肠？
说着，将银子从新包起，早看见床头有个针线筐儿，他就替庞氏放在里面。喜欢的庞氏心内都是奇痒，说道： 你如此鬼混我，我也没法。过日见你大爷时，我当面谢罢。
苏氏又问道： 太爷在家么？
庞氏道： 在书房中看书。
苏氏又道： 闻得有位姑娘，我既到此，不知肯教我见不见？
庞氏笑道： 小户人家女儿，只怕你笑话。他身上没的穿，头上没的戴，有什么见不得？
苏氏道： 太太说那里话。这大人家，全在诗书二字上定归，不在银钱多少上定归。
庞氏向小女厮道： 请姑娘来。 又道： 我真正糊涂，说了半日话，还没问大嫂的姓。
苏氏道： 小妇人姓苏，我男人姓周。
蕙娘在房里听了一会，知道必要见他，早在房中换了衣服鞋脚等候。此刻听见教他出去，随即同小女厮掀帘出为。苏氏即忙站起，问庞氏道： 这位是姑娘么？
庞氏道： 正是。
苏氏紧走了一步，望着蕙娘便叩下头去。蕙娘紧拉着，那里拉得起？只得也跪下扶他。庞氏也连忙跑来，跪着搀扶。苏氏见蕙娘跪着扶他，心上大是欢喜，扒起来，将蕙娘上下细看，见头是绝色的头，脚是上好的脚，眉目口鼻是天字第一号的眉目口鼻。模样儿极俊俏，身段儿极风流，心里说道： 这要算个绝色女子了。我活了四十多岁，才见这样个人。 又将庞氏一看，也心里说道： 怎么他这样个头脸，便养出这样个女儿来？岂非大怪事！
看罢，彼此让坐。苏氏在地下拉了把椅儿，放在下面，等着庞氏母女坐了，方说道： 这位姑娘，将来穿蟒衣，坐八抬，匹配王公宰相，就到朝廷家，也不愁不做个正宫。但不知那一家有大福的娶了去。敢问太太，姑娘有婆家没有？
庞氏道： 他今年二十岁了，还没有个人家，只为高门不来，低门不去，因此就耽搁到如今。
蕙娘见说他婚姻的话，故意儿将头低下，装做害羞的样儿。苏氏道： 我家大爷，空有数十万家财，只没这样一位姑娘去配合。
庞氏道： 闻得你家大爷娶过这几年了，但不知娶的是谁家的小姐？
苏氏道： 究竟娶过和不娶过一样。
庞氏道： 这是怎该说？
苏氏道： 我家大奶奶姓何，是本城何指挥家姑娘。太太和姑娘不是外人，我也不怕走了话。我家大奶奶生的容貌丑陋，实实配不过我家大爷的人才。我家大爷从娶过至今，前后入他的房，不过四五次。我家老爷太太急着要抱孙儿，要与我家大爷娶妾，我大爷又不肯，一定还要娶位正夫人。
庞氏道： 这也是你大爷胡打算。他既放着正室，如何又娶正室？就是何指挥家，也断断不肯依。

苏氏道： 原是不依的，我大爷只送了他五百两，他就依了。将来再娶过，总是姐妹相呼，伸出手来一般大。只是我大爷福薄命小，若能娶府上这位姑娘，做我们一家的主儿，休说我大爷终身和美，享夫妻之乐，就是小媳妇等，也叨庇不尽。
蕙娘见说这话，若再坐着，恐不雅像，即起身到内房去了。庞氏听了，也不好回答。苏氏又道： 也不怕太太怪我冒昧，我家大爷即是太太的干儿子，小妇人还有什么说不出的话？总然就说错了，太太也不过笑上一面。依我看来，门当户对，两好一合，我家大爷青春，府上姑娘貌美，到不如将干儿子做个亲女婿，将来不但太爷太太有半子之靠，就是太太的两位少爷，也乐得有这门亲。
说罢，先自己嘻嘻哈哈笑个不了。
庞氏道： 你家大爷，我真是愿意，只怕我家老当家的话难说。
苏氏见话有说头，又笑嘻嘻的道： 好太太哩，姑娘是太太三年乳哺、十月怀胎抚养大的，并不是太爷独自生养大的。理该太太主持八分，太爷主持二分。像太太经年家看里照外，谁饥谁寒，太爷那一日不享的是太太的福？一个婚嫁，太太主持不得，还想主持甚么？我主人家也曾做过两淮盐运司，后做到光禄寺卿。目今老主人又是候选郎中，小主人是秀才，也不愁没纱帽戴。至于家中财产，太太也是知道的，还拿的出几个钱来。若怕我大爷将来再娶三房五妾，像府上姑娘这般才貌，他便娶一万个，也比不上一半儿。这是放心又放心的事。到只一件，姑娘二十岁了，须太太拿主意，听不得太爷。太爷是读书人，他老择婿，只打听爱念书的就好。至于贫富老少，他不计论。将来错寻了配偶，误了姑娘终身，太太到那时，后悔就迟了。再教姑娘受了饥寒，太太生养一场，管情心上不忍。
庞氏听了这一篇话，打动了念头，想算着寻周琏这样人家，断断不能。像周琏那样少年美貌，更是不能。又想到蕙娘见了周琏，眉眉眼眼，是早已愿意的。随说道： 大嫂，你的话都是为我女儿的话。等我和当家的商量后，再与你回信。但是方才这些话，是你的意思，还是你主人的意思？
苏氏道： 老主人、小主人，都是这个意思，只怕太太不依允，丁了脸，就不敢烦人说合了。
庞氏道： 还有一说，假若事体成就，你家大奶奶若以先欺后，不以姐妹相待，小视我家姑娘，该怎么处？
苏氏笑道： 太太什么世情不明白？女人招夫嫁主，公婆怜恤不怜恤，还在其次，第一要丈夫疼爱。况姑娘与我大爷做亲，系明媒正娶，要教通城皆知，不是瞒着隐着做事。那何家大奶奶会把齐家大奶奶怎么？休说姑娘到我家做正室，就是做个偏房，若丈夫处处疼爱，那做正室的只合白气几日、白看几眼罢了。太太是和镜子一般明亮的人，只用到睡下的合眼一想，我家大爷若爱我家大奶奶，又要娶府上的姑娘做什么？
庞氏连连点头，道： 你说的是。
苏氏： 小妇人别过罢。
庞氏道： 教你大爷屡次费心，今日又空过你。
苏氏道： 太太转眼就是一家人。将来受姑娘的恩，就是受太太的恩了。
庞氏送出二门，苏氏再三谦让，请庞氏回房。庞氏着老婆子同小妇厮送到街门外，苏氏去了。
正是：
欲向深闺求绝质，先投红叶探心迹。
请君试看苏婆口，何异天花片片飞。


恤贫儿二士趋生路送贞妇两鬼保平安
词曰：
萧萧孤雁任天涯，何处是伊家？宵来羽倦落平沙，风雨亦堪嗟。
蓬瀛瑶岛知何处？羞对故乡花。关山苦历泣残霞，随地去，可栖鸦。
——右调《关山令》。
且说冷于冰自那日斩了妖鼋，随处游行，救人患难疾苦。又到云贵、福建、两广地方，遍阅名山大川，古洞仙迹，凡碧鸡点苍、金莲玉笋、烟萝铜鼓、红雀鹿角等处胜景，无不走到。
因心恋峨眉，复与木仙一会，临行送茶杯大桂实二个。游罢峨眉，入成都省会。见山川风景，真乃天府之国，为前朝帝王发祥之地。游行了半天，厌恶那城市繁华，信步出了东门。此时已日落时候。早看见一座庙宇，约在二三里远近。款款行去，见庙已损坏，内外寂无一人。见正殿神像尽皆倒敝，东西各有禅房。先到东禅房一看，地下铺着些草节，不洁净之至。随到西祥房，就坐在地下，道： 今晚在此过宿罢。
说着凝神瞑目，运用回光返照的功夫。
将到昏黑时候，只听得有人到东禅房内，又听得一人问道： 你来了么？
那人应道： 来了。
于冰听了，道： 我这眼，昏黑之际可鉴百步，无异白昼，怎么到没看见那边房内有人？想是他畏寒，身在草下，也未可知。
听得一人问道： 此刻身上好些么？
一个回答道： 今下半天少觉轻爽些。
一个道： 有讨来稀粥半瓢，还是热的，相公可趁热吃些；转到冷了，害病的人如何吃得？
一人道： 我肚中也觉得有些饥，你拿来我吃几口。
一个道： 如今好了，春间天气温和，饭也比前易过。去年冬天和今年正月，真正饿死冻死，两个人讨的还不够一个人吃。相公要放开怀抱，过到那里是那里。或者上天可怜，有个出头日子，也未敢定。
又听得咶咂有声，像个吃的光景。
于冰听了半晌，心里说道： 这是两个讨饭吃的乞儿，怎么一个称呼相公？
又听得一个道： 我的哥哥到回家多时了。
一个道： 那样变驴的东西！相公说起来便哥哥长短，真令人不服。若论起帮林相公那三百多银子，就到如今，苦到这步田地，不但相公，就是我也没一点后悔。
一个道： 想他夫妻二人，自然也早到荆州了，还不知那林总兵相待何如？
于冰听了这几句话，那里还坐的住？起来走入东禅房内。
只见一年纪四十余岁人，看见于冰，连忙站起道： 老爷是贵人，到此地何事？
于冰道： 偶尔闲行。 问地下倒着的是谁。
那人道： 小人叫段诚，这害病的是小人主人。
于冰道： 何处人氏？
段诚道： 我主人是河南归德府虞城县人，姓朱名文炜，现做归德府廪膳秀才。
于冰微笑了笑，又见那文炜说道： 晚生抱病，不能叩拜，祈老先生恕罪。
于冰也就坐下问道： 尊驾害何病症？
文炜道： 乍寒乍热，筋骨如酥，头疼几不可忍。
于冰道： 此风寒饥饱之所致也。 问段诚道： 有水没有？
段诚道： 此处无水。
于冰道： 适才稀饭吃尽了没有？
段诚道： 还有些。
于冰道： 有一口入肚，即可以愈病矣。 教段诚拿来，在粥内画了一道符，令文炜吃下。
文炜见于冰丰神气度，迥异凡流，忙接来吃在腹中，真如甘露洗心，顿觉神清气爽，扒起来连连顿首，道： 今朝际遇上仙，荣幸无既。 又问于冰姓讳。
于冰道： 我广平冷于冰是也。才在东禅房闻盛价有帮助林相公三百多两之语，愿闻其详。
文炜泪流满面道： 若题起这件事，便是晚生乞丐之由了。 遂将恁般离家，父死任内，恁般讨账，遇林岱卖妻，赠银三百二十七两，又代当行李，打发起身赴荆州。
于冰道： 此盛德之事，惜乎我冷某未曾遇着，让仁兄做讫。
段诚又将文魁恁般分家，恁般打骂，赶逐出庙，独自回乡。文炜又接说道： 投奔崇宁县被逐出境外，始流落在这庙内，主仆讨吃度命。 说罢，放声大哭，段诚亦流泪不已。
于冰亦为恻然，说道： 朱兄如此存心行事，天必降汝以福。
文炜又言河南路远，意欲先到荆州，投奔林岱，苦无盘费，只索在此地苟延残喘。
于冰道： 送兄到河南，最是容易。但令兄如此残忍，何难再伸辣手？诚恐伤了性命，反为不美。不如先到林岱处，另做别图。所虑者林岱若不得时，你主仆又只得在荆州乞丐，徒劳跋涉无益也。我亦在此住一半天，你二人明早仍去乞食，到第三日早间，我自有裁处。 说罢，举手过西禅房去了。
文炜主仆互相疑议，也不敢再问。于冰叫出超尘、逐电二鬼，秘秘吩咐道： 你两个此刻速到湖广荆州府总兵官林姓衙门，打听四川秀才林岱夫妻在他衙门内没有，如在，再打听他境况好不好，限后日五鼓报我知道。
二鬼领命去了。
次早文炜主仆过来拜见，于冰令二人依旧出去行乞。到第二日午尽未初时候，二鬼早行来，禀覆道： 荆州总兵叫林桂芳，年六十余无子，如今将林岱收为己子，内外大小事务，俱系林岱总理。父子甚相投合。
于冰收了二鬼。午后，文炜同段诚回来。于冰道： 我已查知林岱夫妻在荆州总兵林桂芳署内甚好，你们去投奔他，再无不照拂之理。我今岁从家中带出银二百三十两，已用去二百多两，今止有十八两多银子。目今三月，正值桃花水泛，搭一只船，不数日可到。此银除一路盘费外，还可买几件布衣，就速速寻船去罢。 随将银子付与。
主仆二人喜欢的千恩万谢，叩拜而去。
于冰出了庙中，走至旷野，心喜道： 今日此举，不但全了朱文炜，兼知林岱的名姓下落，又教我放心了一处。
又走了数步，猛想起： 文炜不知有妻子没妻子，如无妻子罢了，若有妻子，他哥哥文魁已回家半载有余，定必大肆凌逼。庸平妇人改嫁到罢了，设或是个贞烈女子，性命难保。
想罢，急回庙中，要问这话。奈他主仆已去。于冰还望他回来，等了一会，笑道： 河南可顷刻而至，何难走遭，况别连城璧已及三年，也须与他想个落脚处，岂可长久住在金不换家？直隶亦须一往。
于是于无人之地驾起风云，早到虞城县地界。将超尘唤出，吩咐道： 你去虞城县朱文魁家，查他兄弟朱文炜有妻子没有，刻下是何光景，朱文魁夫妇相待何如，详细打听，莫误！
超尘去了一个多时辰，不见回来。于冰深为怪异，又叫出逐电查覆。少顷二鬼在道上相遇，一同回来。超尘禀道： 小户人家，非名门仕宦可比，最难访查。况他家又住在柏叶村，离县七十里。鬼头在城中遍访，始知其地。到他家细问户灶中霤诸神，已访得明白。
遂如此这般细说了一遍。又言： 前日晚间起更时分，姜氏同段诚女人欧阳氏，俱假扮男子，分带银五百两，欲奔四川，寻朱文炜去。本日住吴公店中，昨日止走了十五里，住在何家店中，今日总快也不过走十数里，此刻大约还在西大路上行走。
于冰大笑道： 果不出吾之所料，幸亏来的不迟不早，四川道路岂是两个妇人走的？还得我设处一番。只是朱文魁固属丧心，其得祸亦甚惨，若非欧阳氏两次窃听，姜氏亦难瓦全也。足见上天报应甚速。
再看日已西斜，收了二鬼，急忙借土遁向西路赶来。
不过片时，见来往人中，内有两个人异样：头前一个，穿灰布直裰，像个家仆打扮；后面跟着一个，穿着蓝衫、儒巾、皂靴，步履甚是艰苦，文雅之至。于冰紧走了几步，到他跟前一看，但见：
头戴儒巾，面皮露脂粉之色；身穿阔服，腰围现袅娜之形。玉项低垂，见行人含羞欲避；柳眉双锁，愁远路抱恨无涯。靴底厚而长，疑是凌波袜包衬未紧；袍袖宽而大，莫非鲛绡氅裁剪不齐。容貌端妍，实有子都之韵；肌骨薄弱，却无相如之渴。宜猜绣帏佳人，莫当城阙冶子。
于冰见他羞容满面，低头不敢仰视。心下早已明白，也不问他话，离开了七八步，在后面缓随行。看见百步内外有一店，两个人走入去了。于冰待了一会，也入店内。见他两个在东下房北间，于冰就住了对面南间，总是一堂两屋的房。少刻，小伙计问于冰饭食，言每顿大钱四十五文，房钱不要。于冰道： 我起身时，如数与你。饭是不吃的了。
小伙计去对过打发饮食，须臾又送入打来。
于冰忖度道： 此刻人尚未静，须少待片刻，再与他们说话。 又待了一会，见门户早已关闭，于冰道： 这也是他回避人的意思，我也不必惊动，且等到明日再说。 依旧回南屋打坐。
次日天明，听得北房内说话，商量要雇车子。于冰看了看，见已开门，便走入北房举手道： 老兄请了。
只见姜氏甚是着慌，欧阳氏道： 相公来有何见谕？
于冰坐在地下板凳上，问姜氏道： 老兄贵姓？
姜氏也只得答道： 姓朱。
于冰又问道： 尊讳？
姜氏没有打点下个名字，便随口应道： 贱名文炜。
于冰道： 是那一县人？
姜氏道： 虞诚县柏叶村人。
于冰道： 这是属归德府管辖了。
姜氏道： 正是。
于冰道： 这敢是个大奇事。
欧阳氏道： 一个名姓、地方，有何奇处？
于冰道： 天下同名同姓者固多，也没个连村庄都是相同的。我今年在四川成都府东门外龙神庙中，见一个少年秀才，名姓、地方与老兄相同，还跟着个家人，叫做段诚。
姜氏忙问道： 此人在四川做甚么？
于冰道： 一言难尽——他有个哥哥叫朱文魁。
随将成就林岱夫妻，并他哥哥如何长短，详说了一遍。
姜氏道： 这讳文炜的与我最厚。既言被他哥哥赶逐，不知他近来光景何如？栖身何地？
于冰道： 他如今困苦之至。 又将文炜投奔崇宁县，被赶逐出境，又不好再回金堂，无奈住于成都关外龙神庙中，主仆轮流讨饭吃， 老兄既言最厚，我理合直说。
姜氏同欧阳氏听了，立即神气沮丧。欧阳氏还掌得住，姜氏便眼中落下泪来，若不是对着于冰，便要放声大哭。
于冰道： 老兄闻信悲伤，足见契厚。
欧阳氏道： 老相公尊姓？
于冰道： 我姓冷，名于冰，直隶成安县人。
欧阳氏道： 老相公适才说今年见他两人，此时还是三月上旬，好几千里路，不知是怎么个走法？
于冰心里说道： 怪不得此妇与他主母出谋定计，果然是个精细人。
因笑说道： 是我说错了。我是昨年十月里见他们。
欧阳氏道： 这就是了，我说如何来得这样快！
姜氏拭去泪痕，又问道： 先生也没问他几时回家么？
于冰道： 我见他时，他正害病。
姜氏惊问道： 什么病，可好了么？
于冰道： 也不过是风寒饥饱，劳碌郁结所致。病是我与他治好了，至于归家之念，他无时不有，只是他主仆二人，一文盘费没有，如何回来？我念他穷苦，又打听得林岱与荆州总兵林桂芳做了儿子，大得时运，我帮了他十八两银子，打发他主仆去荆州后，我才起身。
姜氏听罢，大喜道： 先生真是天大的恩人，我磕几个头罢。 说罢，恰待下床叩谢，欧阳氏悄悄的用手一捏，姜氏方才想过来，又问道： 他到荆州，林岱定必帮助，到只怕一半月，也可以到来。
于冰道： 他因他哥哥不仁，回家恐被谋害，定要久住荆州，临行再三嘱托我，务必到柏叶村面见他妻子姜氏，有几句要紧话着我说。我受人之托，明日还得去寻访这柏叶村方好。
姜氏道： 我就是柏叶村人。他的眷属从不避我，有什么要紧话和我说一样。
于冰笑道： 岂有人家夫妻的话向朋友说的？
姜氏心急如火，又不好过为催逼。
欧阳氏心生一计，道： 老相公，实对你说罢，我们这位相公行三，叫朱文蔚，是朱文炜的胞弟，所以才是这般着急。原是骨肉，说说何妨？
于冰大笑道： 既如此，我说了罢！令二兄起身时，言令大兄文魁为人狡诈不堪，回家必要谋害。他妻子姜氏恐怕不能保全，着姜氏同段诚家女人同到我家中住一二年，等他回来再商量过法。
欧阳氏道： 尊府离此多远？
于冰道： 离此也有二千余里。
欧阳氏道： 可有亲笔书信没有？
于冰道： 一则他二人行色匆匆，二则一个做乞丐的，那里有现成笔砚？书字是没有的。
姜氏听了，看欧阳氏举动。欧阳氏低头沉吟，也不言语。
于冰道： 你们的意思我明白了。你们为人心不测，怕我把姜氏拐带他乡，岂可冒昧应许？荆州断无夫妻同去之理，家中又无安身之策，因此心上作难。
欧阳氏仍是低头不语。于冰道： 你到不必胡疑忌于我。我从三十二岁出家，学仙访道，一十九年云游天下，到处里救人危急，颇得仙人传授，手握风雷，虽不能未动先知，眼前千里外事件如观掌上。
欧阳氏道： 老相公既有此神术，可知我的名字叫甚么？
于冰大笑道： 你就是段诚妻房欧阳氏，他是文炜妻房姜氏。
两人彼此相视，甚为骇然。
于冰道： 我原欲一入门便和你们直说，恐你们妇人家疑我为妖魔鬼怪，到难做事，因此千言万语，宁可费点唇舌，只能够打发你们起身就罢了。不意你们过于小心精细，我也只得道破了。
姜氏大为信服。
欧阳氏又笑道： 老相公可知我们此番是如何出门？
于冰道： 你们是大前日晚上将殷氏同李必寿家灌醉，一更时出门，在吴公家店中住了一夜，第二日又在何家店中，昨日方到此处。此番你主母不遭贼人乔大雄抢去，皆你两次在殷氏窗台阶下窃听之力也。
欧阳氏听罢，连忙扒倒在地下乱叩头。姜氏也随着叩拜，口中乱叫： 神仙老爷救命！
于冰着他二人起来，问道： 可放心到我家去么？
欧阳氏道： 这若不去，真是自寻死路了。
于冰道： 我有妻有子，亦颇有十数万两家私。你二人守候一年半载，我自然替你们想夫妻完聚之法。再拿我一封详细家书，我内人自必用心照料，万无一失。但你们鞋弓袜小，怎能远历关山？我与你们雇车一辆，再买办箱笼被褥，我暗中差两个极妥当人相送。若遇泥泞道路，上下险坡，少不得下车行走。设或觉得有人搀扶，你们切不可大惊小怪，此即吾差送之人。
姜氏道： 被褥是必用之物，箱笼可以不必。
于冰道： 五百两银子可是你两个身边常带的东西么？
两妇人又从新扒倒叩头。
于冰又道： 你们在此再住一天，明早上路，我好从容办理。但我身边没有银子，此事二十多两可行。
妻氏忙从怀中取出一封银子，付与于冰去了。
到午后，雇来一老诚车夫，牲口亦皆健壮。小伙计从车内抱入绸子褥褥二件，布被褥二件，被套一个，箱笼一个，锁子一把，大钱八千余文，又钱袋一个，绒毡一条，雨单两大块。
于冰道： 车价银共二十四两，我已与过十二两，余银到成安再与，是我与车夫说明白的。箱笼被褥等物共用银九两五钱，交付姜氏，将余银收讫。
说罢，到南间房内和店东借了笔砚，写封家书。灯后闭门打坐。姜氏和欧阳氏亦不敢絮咶。至次日早，于冰将家信一封，付与欧阳氏道： 到成安交小儿冷逢春，外有符一道，可同那几百银子俱放在箱内，搬运时不过二三斤重，可免人物色。
随到无人处，叫出超尘、逐电，吩咐道： 你两个可用心一路扶持姜氏主仆，到成安县我家内安置。箱笼内有神符一道，务必取回。此差与别差不同，须要倍加小心诚敬，我记你们第一大功；若敢生半点玩忽之心，经吾查知，定行击散魂魄，慎之，慎之！
二鬼道： 回来到何地销差？
于冰道： 到鸡泽县金不换家回覆我。
于冰吩咐毕，回来又叮嘱车户，然后打发姜氏主仆起身。两妇人跪恳于冰同去。
于冰道： 我的事体最多，况有我家信，和我亲去一样。一路已差极妥当人，随地护持，放心，放心。到城安县中，只问举人冷逢春家就是。
姜氏甚是作难。于冰催逼上车，起身去了。
于冰亦随后驾云，赴鸡泽县，探望连城璧。
正是：
为君全大义，聊且助相缺。
夫妇两成全，肝肠千古热。


斩金花于冰归泰岳杀大雄殷氏出贼巢
词曰：
雾隐南山豹，神龙归去遥。阿奴惆怅泪偷抛。肯将就，好全消。
贼夫逃至聊欢笑，顿将喉断头枭。怀金两人，同逝军营，且报功劳。
——右调《河渎神》。
且说于冰自法败秦尼之后，就在桂芳营中居住。桂芳敬之如神明师祖，又叮嘱随行兵丁，不许谈及斗法一字，宣传者立斩。所以军门同管翼两下，俱不知于冰名姓。这日二鬼又来报说秦尼劝师尚诏归海不从，即刻隐遁的话。于冰深羡其知机，将秦尼远避的话，向桂芳说知。于冰又写了秘书一封，着桂芳差心腹家丁到军门营中暗交与段诚，付文炜拆览。到点灯时候，军门忽传各门主将，并参守以上官员，俱到营中议事。桂芳、管翼、林岱各率所属去西营听候。邦，辅升帐，各官参见。邦辅道： 师尚诏不过一勇之夫，无足介意。伊妻蒋金花，深通邪术，尔诸将有何良策，各出所见以对。
诸将道： 逆贼叛乱，小将等不惜身命报国，至言邪法，实是无策可破。
曹邦辅道： 本院到有一法，可以擒拿金花。只要诸将用力，上下一心，则大功成矣。
众将道： 愿闻神策。
邦辅道： 尚诏孤守一城，已是釜中之鱼，其贼众不即解散者，恃有蒋金花邪法也。今后师尚诏出城，林先锋率将御敌。贼将出城，诸将对敌。蒋金花出城，本部院率将对敌。若师尚诏同蒋金花一齐出城，尔诸将须要协力，必须将他夫妻隔为两处。此后交战之时，要互相策应，不必分别营头。俟拿住蒋金花时，然后并力攻城，群贼自然心乱。此时攻城，徒损士卒无益。然各营不可不虚张声势，佯作攻城之状，使群贼坐卧不安。到二鼓以后，偏要鸣鼓放炮，着群贼竟夜支应不暇。
又唤过罗齐贤、吕于淳道： 你二人闲时仍照前令，绕城游行，以防叛贼逃遁。此后令你二人随行军士，每人各带竹筒一个，长三四尺不拘；竹筒下面打透一孔，内用竹棍抽提，棍头用棉絮包紧，即俗名水枪是也。竹筒内装猪狗血、大蒜汁、妇人精水等项秽物，打探的蒋金花交战时，可率兵竹筒喷去，只有一两点到他身上，则邪法尽属无用。吾闻岛洞列仙，奉行天心正法者，尚要回避此物，况蒋金花耶？他邪法既不能使展，量一妇人凶勇，断不及师尚诏，少有武艺者，即可擒拿。未知诸公以为可否？
众将齐声道： 大人妙算，总在情理之内，邪不胜正，从古皆然，某等俱各小心遵依，共奏肤功。
说罢，令众将速归汛地。此即于冰与文炜书中之调度也。文炜得此书后，打算着将来功名俱在曹邦辅手内，乐得暗中献策，使邦辅居名。
再说蒋金花回到城中，尚诏迎着慰劳。金花道： 如今粮草尚可支持，军士也还用命，只是外无救援，强敌困守，日久必生变乱。依我的主见，明早元帅领六千兵，带二将出东门交战。他南北二营必要接应，再着心腹将在城头观望。待他南北二营出兵后，其军势已分。元帅可预伏胆勇之将八员，各带兵五百，直冲其西北二营，使他措手不及，城池着我父亲同二子把守。我领兵五千，直冲西营，使曹军门照顾不来。胜则罢了，不胜我再作法。此谓出其不意，攻其无备，使官兵四面迎敌。一营丧败，则三营俱星散矣。成败之机，在此一举，元帅以为何如？
尚诏道： 此计固妙，只是岳丈年纪过老，二子又太小，俱无威力服人。今诸将士虽说用命，是见你我尚未一败，伊等犹欲攀龙附凤，做开国元勋。今你我俱督兵临阵，城内至亲骨肉无人。日前曹军门又有许多告示射入城内，设或有人开门投降，放入官兵，你我即无家可归矣。依我的主见，今后你我须互相战守，方为万全。
金花道： 既如此，我明早带万人出阵，攻曹军门西营，元帅遣四将带兵一万，劫东门林总兵营寨。两军若胜，分头攻南北二营，元帅再遣兵，四面接应。这可使得么？
尚诏道： 此计大妙。 定於明早举行。
次早，蒋金花率众出城，声势甚锐。军门遣将御敌，请将战未数合，曹军门带人马先退，诸将皆望西南而走。金花挥动贼众赶杀。约有八九里，军门又遣将回战。金花大怒，当先交锋。正战间，从北来了一枝人马，约有四五百马军一半步军。
贼将看见，分兵来战。那些人马从刺斜里跑去，直奔金花阵前，一个个举水筒抽提，向金花身上喷去，弄的浑身上下青红蓝绿，无所不有。金花恼极，挥兵赶杀，那一枝人马便飞跑去了。正赶间，猛听得背后大炮一声，来了一将，旗上写着 先锋林 几个大字，带领着三千人马，从背后杀来，勇不可当。贼将分南北乱奔。曹军门率大众从面前杀回，金花腹背受敌，慌忙拔剑作法，不意一法不应，心上甚是着急。欲带兵回城，后面又有林岱，前面又有曹军门人马，又听得一将大呼道： 军门大人适才有令，说贼妇量无妖法，尔等只要拿他一个，就是大功，余贼便走脱几个也使得。
话方毕，众将各奋勇上前喊一声，将金花围了数层。贼众万人，死命逃奔，止存二三千人马，舍命保守金花。曹军门吩咐擂鼓，众兵将各要立功，杀的贼军无门可入。此时蒋金花力软筋疲，满心只望尚诏救应，被军门右哨下一马兵丁熙趁空一枪，刺放马下。众军将大呼道： 贼妇落马矣！
曹邦辅听得贼妇落马，忙传令道： 吩咐前军拿活的来！
不意金花已被众军马踏得稀烂，贼众俱跪倒求降。
邦辅着记了丁熙名宇，差人向三路营中晓谕报捷。正在招降纳叛之际，探子报说： 贼众在东门劫营，与林总兵大战好半晌了。
曹邦辅传令：着林岱速去领兵救应。邦辅又遣参将李麟领兵接应去讫。
再说师尚诏在城头眺望，见金花得胜，向西追赶官兵，忙遣四将领兵一万去东门劫营。众贼听得蒋金花已胜，杀出东门，个个贾勇而前，排山倒海的向林桂芳杀来。桂芳听得东门外喊声大振，慌率诸将御敌。众贼已拔开了鹿角，撞入营门。桂芳只得率众拒挡，未免心慌。忽见北面转出一枝人马，是管总兵的旗号，鼓噪蜂拥，砍杀贼众而来。众贼趁林桂芳无备，以为操必胜之权，正在拚命相持间，今见救兵凶勇，料着不能成事，齐向原路且战且走。南面林岱又转来截杀，众贼慌惧之至。尚诏在城上看得明白，忙遣将带兵接应，救诸贼入城。
于冰听得蒋金花已死，贼营无用法之人，急传回超尘，止留逐电，吩咐道： 你可等候归德平后，打听林岱、朱文炜受何官职，到山东泰山报我知道。 说罢，也不与桂芳等告别，驾遁光回泰山去了。
且说师尚诏救回众贼，西门败残贼众有逃回者，言妙法夫人阵亡。尚诏听了，捶胸大哭道： 我本良民，在涉县山中得银三十余万两，做一富家翁，子孙享无穷之福，误听秦尼怂恿，使我一败涂地。今秃贼远扬，爱妻受戮，二子尚在孩提，兄弟陷于永城，弄的王不成王，霸不成霸，虽生之年，犹死这日也。
说到此处，就欲拔剑自刎。众贼劝解道： 昔汉高屡败，而犹有天下，今城中粮草可支一年，军士尚三万余人，背城一战，尚有胜负未定。再不然，一心固守，视隙用兵，亦是长策。元帅若如此悲啼，岂不摇惑众人心志？
尚诏听众贼开慰，又只得勉强料理军务。
再说桂芳收了人马，重整残破营垒，到后帐正要和于冰说知蒋金花阵亡之事，不意遍寻无踪。桂芳大怒，要斩伺候于冰的军士。军士们痛哭道： 冷老爷听得说蒋金花身死，止说了一句 吾之事毕矣 ，吩咐小的们帐外听候。小的们数人，并未敢离一步。转刻看时，就不见了。小的们正要报知，还求大人原宥。
桂芳想了想： 冷先生来去，原不可令人窥测，他知贼营中邪术之人已无，师尚诏我等可以力取。既是此意，也该和我父子执手一别，少留一点朋情，竟这样不辞而去。殊觉歉然。
喝退了军士，心上甚是依恋，忽见中军禀道： 军门大人差官相请！
桂芳随即到西营，见诸将俱在，曹邦辅满面笑容说道： 师尚诏未平，原非我等杯酌之日，然贼妻伏诛，真是国家大快事，不可不贺。
少刻，大陈酒席，众将次第就坐，各叙说前后争战的话。管翼又说起蒋金花飞砂走石，打的众军头破骨折，真是亘古未有的奇异事。军门同众官俱大笑。
桂芳道： 这些小术，何足为奇！日前秦尼姑斗法，方算的大观。
林岱、文炜各以目相示。桂芳自知失言。
曹邦辅大惊道： 我到把这秦尼姑忘了。此尼精通法术，系蒋金花之师，怎么从不见他出来？方才林镇台言及，本院又添一大心病矣。
忙问斗法之事如何，桂芳已经说出，难以挽回，遂将朱文炜被恶兄嫂百般谋害，致令流落异乡，将文炜帮助林岱的话隐过不说，止言文炜素与林岱是结义弟兄，后遇冷于冰资助盘费，始得寻林岱至荆州；又详细说朱文魁夫妻吞谋财产，引盗被劫的事。
众官听了，也有笑骂文魁的，也有替文炜叹息的。
后又说到于冰如何安顿文炜妻子，亲到怀庆相告，如何被林某父子相留，众官无不叹为高人义士。又将隐藏在军中，与秦尼姑如何斗法，如何驾云雾追赶秦尼，秦尼劝师尚诏不从远遁，若不是此人，贼众还不知猖狂到甚么田地！众官俱各惊奇道异，称羡不已。
曹邦辅听罢，连忙站起道： 此本朝周颠、冷谦之流，乃真仙也。既有此大贤，总他不愿着人知道，林镇台也该密向本院说声。
吩咐左右： 将酒席从新收拾整洁，待本院亲去东营，请冷先生来，大家再饮。
桂芳慌忙告禀道： 冷先生已用神术遁去矣。适才总兵正为此事，要重处军士。
林岱、文炜听了，各大惊失色。邦辅道： 此话果真么？
林芳道： 总兵焉敢在大人前欺罔一字？
又将于冰适才走法，备细一说。
邦辅道： 总去也只在左近，可遣官率精骑八面赶寻。
林岱禀道： 此人日行数千里，日前秦尼斗法，不过骑草龙逃去，此人即於马上一跃，飞身太虚，此林岱目睹者。既已遁去，如何肯回？军将等该从何地赶起？
邦辅抚膺长叹道： 此非是本部院无缘见真仙，皆林镇台壅蔽之过也。
又问朱文炜原由，文炜照桂芳所言，又委曲陈说了一遍。邦辅咨嗟良久，向众官道： 此神仙中之义士也，未得一见，殊可恨耳。
不言众官饮酒叙谈，且说朱文魁自与殷氏会面之后，总在后院厨房内做刷锅洗碗烧火之事，少不如法，便受众人叱喝。遇性暴贼人，还要脚踢拳打。即或与殷氏偶尔相遇，两人各自回避，恐招祸患。师尚诏据了归德，催各贼将家属同入永城，乔大雄因永城去归德远，又钟爱殷氏，恐怕不能随时取乐，将别的女人尽行打发入永城，单留殷氏在富安庄，又拨了本村两个妇女服伺。后来师尚诏遣心腹贼将于各乡堡党羽内，拣选丁壮，止留老弱男子在家，其余尽着赴归德助战。贼将要着朱文魁去当军，殷氏有的是银子，行了贿赂，将他留下。自大雄赴归德后，殷氏又用银钱衣物买嘱服伺的两个妇人；又重赏厨房中做饭菜等人，一路买通，每晚与文魁同宿，重续夫妻旧好，日夜商量逃走之法。又听得传说，师尚诏屡败，所得四县全失，各路俱有官兵把守，恐被盘问住，到了不得。殷氏素日极有权术，到此时也没法了。文魁也恋着殷氏，不忍分离。
一日，日西时分，殷氏正在院中闲立，见乔大雄狼狈而来。
殷氏接入房中，乔大雄道： 此刻这命才是我的了。
殷氏道： 这是何说？怎么连帽儿也不戴？
乔大雄道： 还顾的戴帽儿哩！今早我随妙法夫人出阵，与官军对敌，原是大家要藉仗他的法术取胜。谁想他并不使展法术，惟凭实力战斗，被人家一枪触下马去。我见势头大坏，舍命往外冲杀。喜得那些官军都以妙法夫人为重，我便偷出重围，将盔甲马匹弃在了路上。因心上结计着你，与你来相商：如今秦神师也走了，妙法夫人也死了，师元帅死困在归德了，不久必被官军擒拿，还跟随他做什么？我想家中有的是银子和珠宝，我与你可假扮村乡夫妇，逃奔江南，或山东山西，还可以富足下半世。你看好不好？
殷氏听罢，半晌不言。大雄怒说道： 你想是不愿意么？
殷氏笑道： 我为什么不愿意？你忙甚的？且歇息几天，我与你同行。
大雄道： 十分迟了，归德一破，被同事人拉扯出来，就不好了。
殷氏道： 师元帅也是个英雄男子，归德城现有多少人马，就这样容易破？总破也得一个月。我定在后日与你同行，我也好收拾一二。
大雄道： 就是后日罢，也不过是耽延一日多工夫。
殷氏着妇人们预备酒饭。少刻，秉起烛来，大雄净了面，更换了衣服。到定更时，酒肉齐至。段氏与他斟上酒，开慰道： 你要放宽心胸，师元帅即或事败，你又不是他的亲戚族党。那些官儿们也想不到你一人身上。你吃几杯罢，也着不得个惊怕。
又吩咐两个妇女道： 你们都去安歇了罢，杯盘等物，我自收拾。把酒再拿两大壶来，我今日也吃几杯。
须臾，将酒又取到，殷氏着暖在火盆内，又嘱咐两妇人去安歇，并说： 与厨下也都睡了罢，一物俱不用了。
二妇人去后，殷氏将门儿闭了，与大雄并肩叠股而坐，放出许多的狐媚艳态，说的话都是牵肠挂肚，快刀儿割不断的恩情。让大雄拿大杯连饮，弄的乔大雄神魂飘荡，两个就在酒席旁云雨起来。殷氏淫声艳语，百般的嚼念，比素常加出十倍风情。两人事毕，又复大饮。殷氏以小杯拼大杯，有时口对口儿送饮，有时坐在大雄怀中劝吃。直到二更时分，大雄满口流涎，软瘫在一边。殷氏开了房门，亲自到各处巡查了一遍。见人都安歇，悄悄的到厨房内，将文魁叫出来，说与他如此这般行事。
文魁听了带了大钢刀一把，随段氏走来，先偷向门内一看。灯光之下见大雄鼻息如雷，仰面着在炕上睡觉。殷氏将文魁拉入来，教他动手。文魁拿着刀，走至大雄身旁，两手只是乱抖，向殷氏道： 我，我不。
殷氏着急道： 错过此时，你我还有出头的日子么？怎么把我不的话都说出来？
文魁道： 我怕，怕他醒了。
殷氏唾了文魁一口，夺过刀来，试了试，觉得沉重费力。猛想起柜头边有解手刀一把，取下来一看，锋利无比。忙将大衣服脱去，止穿小袄一件，挽起了袄袖，跪在大雄头起，双手抱住刀柄，对正大雄的咽喉，用力往下一刺，鲜血直溅的殷氏满脸。半身俱是。大雄吼了一声，带着刀子从炕上一迸，跌在了地下。文魁叫了声 呵呀 ，也倒在地下。
殷氏在炕上往下一看，见大雄喉内喘息不止，两条腿还一上一下的乱伸不已。再看文魁，也在地下倒着要往起扒。殷氏连忙跳下炕来，将文魁扶搊，着他动手，再加几刀。文魁起来坐倒者四五次。殷氏见他无用，自己又将那把大刀拿起，在大雄头脸上劈了十几下，见不动转了，方才住手，将刀往地下一丢，斜倒，在炕上歇气。文魁方才扒起来，看了看大雄，早已死了，满地都是血迹。文魁用手指点着殷氏道： 你果然算把辣手，也该收拾起来，我们好走路，被他们知道，都活不成。
殷氏道： 我再歇歇着，此时浑身到苏软起来。
原来殷氏非深恨乔大雄，下此毒手，只因屡听传闻，师尚诏连失四县，并连营八座。他是个有才胆的妇人，便想到师尚诏大事无成，将来必受乔大雄之累，已早萌杀害之心。假如师尚诏屡胜，开疆展土，他又要想做新朝元勋之夫人，以乔大雄为真骨肉，朱文魁又安足动其挂念耶？今又知秦尼已去，蒋金花阵亡，其志决矣，许在三天内同去江南等处，恐一时下手不得。不意大雄一入门，就被他灌醉，厨下叫文魁时，已说明主见，同带了大雄首级到虞城，或夏邑报功。他还要想得意外的富贵，或者启奏了朝廷，大小与文魁个官儿，一则对文魁好看，二则遮盖他的丑行，三则免逆党牵连之祸；也是有一番深谋远虑，并不是冒昧做出来的。
再说殷氏歇了一会，将钥匙递与文魁道： 正面柜内还有四千多两银子，你取去罢。
文魁将柜子开放，见银子俱未包封，都乱堆在里面，心上反不快活起来，站在柜边思索。殷氏知道他的意思，说道： 我们还要走路，量力带上几百罢。
自己也下地来，用那把大刀将乔大雄的头锯下，盛在个毡包内，然后洗了手脸，换了衣服，身边贴肉处带了两大包珍珠。朱文魁将银子满身携带，已没处安放了，还呆呆的相端那柜子。殷氏道： 我已收拾停妥，快走罢，此时已交五更了！
文魁走了两三步，觉得着实累坠，定要教殷氏分带。殷氏道： 我还要抱人头，能带多少？
说了好一会，带了一百多两，方才吹灭了烛，悄悄的走至后院，开了门，两人放胆行走。外面院落虽多，都不关闭，是防有变乱，大家好逃走的意思。夫妻走了好几层院子，也有听见脚步响隔歇。殷氏道： 这是甚么地方？我们做的是甚么事？才走了几步儿，就要歇息么？
文魁道： 我身上沉重，如何不歇？
殷氏道： 你弃了些罢！
文魁道： 弃了如何使得？我不如埋了些，将来好再取。
说罢，又将银子埋了几百，方才向夏邑走去。
正是：
妻被贼淫家被劫，今宵何幸皆归结？
莫嫌那话本钱贴，旧物犹存不必说。


走长庄卖艺赚公子入大罐举手避痴儿
词曰：
聊作戏，诱仙技，百说难回意，好痴迷，且多疑。
一番争论费唇皮，入罐去无迹。
——右调《干荷叶》。
且说冷于冰自蒋金花身死之后，即遁出林桂芳营中，回到泰山庙内。连城璧道： 大哥原说下去去就来，怎么四十余天不见踪影？着我们死守此地，日夕悬望。
于冰道： 我原去怀庆，与朱文炜说话。着他搬取家小，不意师尚诏造反，弄的我也欲罢不能。
于是详细说了一遍。城璧大笑道： 功成不居名，正是神龙见其首不见其尾之说，惜乎我二人未去看看两阵相杀的热闹。
自此于冰与他二人讲究玄理，或到山前山后游走。一月后，逐电回来，说道： 林岱授副将职，已署理河阳总兵到任讫。朱文炜补授兵部职方司员外郎，差段诚去法师宅上搬姜氏去了。
于冰大悦，次日，写了一封书字，向董玮道： 公子与我们在一处，终非常法。昨查知总兵官林桂芳之子林岱，现署河阳总兵，我竟斗胆于书内改公子姓名为林润。他如今已是武职大员，论年纪也该与他做个晚辈，着他认公子为侄，将来好用他家三代籍贯，下场求取功名。 书内已将公子并尊公先生受害前后原由，详细说明，又将金不身边存银一百余两付与他主仆，做去河阳盘费。
董玮道： 承老先生高厚洪恩，安顿晚生生路，此去若林镇台不收留，奈何？
于冰大笑道： 断无此理，只管放心。林岱、朱文炜二人功名，皆自我出，我送公子到他们处，定必待同骨肉。因朱文炜是京官，耳目不便，故着公子投奔林岱。到那边号房中，只管说是他侄子，从四川来，又有冷某书字，要当面交投。他听知我名，定必急见。见时，只管说着他尽退左右人役，先看了我书字，然后说话。你两人俱可心照，从此再无破露之患矣。今日日子甚好，我也不作世套，就请公子此刻同盛价起身。
又向城璧道： 山路险峻，你可送公子下了山即回。
董玮道： 晚生用不了这许多盘费。
于冰道： 一路脚价，到那边买办几件衣服，入衙门也好看。能有几多银两，公子不必推辞。
董玮感情戴德，拉不住的磕下头去，那泪不从一行滚下，又与城璧、不换叩头。大家送出庙外。董玮复行叩拜，一步步大哭着，同城璧下山去了。于冰见此光景，甚可怜他。又见金不换也流着眼泪，一边揩抹，一边伸着脖子向山下看望。回到庙中，只觉得心上放不下，随将超尘放出，吩咐道： 今有董公子投奔河阳总兵林岱衙门，你可暗中跟随到那边，看林岱相待何如，就停留数日亦可，须看听详细，禀我知道。
超尘道： 法师就在此山，还往别地去，说与小鬼，好口覆法旨。
于冰道： 你问的甚是。我意欲和城璧、不换去湖广，你回来时，在衡山玉屋洞等候我可也。
超尘领命去了。
到次日交申刻时分，城璧方回。于冰道： 我只教你送下山去，怎么今日此刻才来？
城璧道： 我见那董公子一路悲悲切切，不由的就送他到泰安东关，和他在店中住了一夜。却喜有沂州卸脚骡子两个，与他主仆雇了。今早我又送了他十里，因此迟来。
于冰道： 湖广有黄山赤鼻鹿门等处，颇多佳境，我意要领你们一行。又在此住了许久，用过寺主柴米等项，理合清还。连二弟可包银十两，交与寺主。
城璧送银去了，不换收拾行李。两事方完，三人才出房门，忽见寺主披了法衣，没命的往外飞跑。不多时，迎入个少年官人来。但见：
面若凝脂，大有风流之态；目同流水，定无老练之才。博带鲜衣，飘飘然肌骨瘦弱；金冠朱履，轩轩乎客止轻扬。手拿檀香画扇一柄，本不热也要摇摇；后跟浮浪家奴几人，即无事亦常问问。嫖三好四，是锋利无比之刚锥；赌五输十，乃糊涂不堪之臭肉。若说他笙箫音律，果然精能；试考恁经史文章，还怕虚假。
于冰一见，大为惊异，向城璧道： 此人仙骨珊珊，胜二位老弟数倍。
城璧道： 大哥想是为他生的眉目清秀么？
于冰道： 仙骨二字，到不在模样生的好丑，有极腌臜不堪之人具有仙骨者，此亦非一生一世所积。
不换道： 大哥何不渡脱了他？也是件大好事。
于冰道： 我甚有此意，还须缓商。
不换道： 我们可同到后边，与他叙谈一番，何如？
于冰道： 他是贵介世胄，目中必定无人，你我到他面前，反被他轻薄。当设一法，教他来求我们为妙。 又道： 你们看这也是个公子，比董公子何如？
城璧大笑道： 董公子人虽少年，却是诚虔君子；此人满面轻浮，走一步，都有许多不安分在脚下。大哥自是法眼，何须弟等评论？
于冰道： 他已到正殿去了，待我出去，查查他的脚根，再作理会。
正言间，只见那公子出来，站在当院里，四面看了看，向庙主道： 你不送罢。 连头也不回，挺着胸脯，一直步出去了。庙主飞步赶送。
少刻，庙主人来，不换迎着问道： 适才出去的那位少年，是个什么人？
庙主笑着，将舌尖一吐道： 他是泰安城中赫赫有名的温公子，他父亲做过陕西总督，他是极有才学的秀才，他家中的钱也不知有多少。
于冰道： 他住居在城在乡？
寺主道： 他住在泰安州城东南长泰庄内，是第一个大乡绅家。
城璧道： 我看他举动有些狂妄。
寺主道： 少年公子们都是那个样儿。若与他说起话来，到也极和平。一年按四季定到敝寺烧香一次，我们要化他的布施。他最舍的钱，是个少年慷慨着实可交往的人。
于冰笑了笑道： 我们此刻就别过了。
寺主道： 适才这位连爷，送与我十两银子。我不收，又怕众位见怪，收下心甚不安。
于冰也世故了几句。不换仍改为俗人打扮，肩了行李，寺主送至山门外作别。于冰向城璧面上一拂，须发比前更黑。城璧大悦。不换道： 二哥又成了三十多岁人了。
于冰道： 今日我们就去长泰庄一行，要如此如此，不怕他不来寻我们。
城璧笑道： 大哥事事如神明，今日于这姓温的，恐怕要走眼力。他家里堆金积玉，娇妻美妾也不知有多少，怎肯跟随我们做这样事？
于冰笑道： 一次不能，我定用几次渡他，与老弟践言。
三人说说笑笑，约走了五六十里，已寻问到长泰庄来。但见：
日映野花，沿路呈佳人之貌；风吹细柳，满街摇美女这腰。曲径斜阳，回照农夫门巷；小桥流水，偏近卖酒人家。角角鸡啼，常应耕牛之吼；梁嘤禽语，时杂犬吠之声。乳臭小儿，掷骰于通衢檐下；伛偻老文，斗牌于大树阴前。未交其人，先闻温府聚赌；才履其地，便传公子好嫖。来去者，急言某妓女上情；出入者，乱嚷若郎君输钞。虽不是治化淳乡，也要算风流乐土。
于冰四围一看，也有三四百人家。庄东北上有一片高大房子，想就是温家的宅舍。街道上也有生意买卖，老老少少嚷闹的都是嫖赌话。不换道： 我活了三十多岁，不曾见这样个地方。
于冰道： 不必说他。我看庄西头有座庙，且去那边投歇。
三人走入庙内，见是观音大士香火。和尚迎着问道： 做什么？
城璧道： 欲借宝刹住一半天。
和尚见有一肩行李，也不推辞，用手指道： 东禅房里去。
原来这个庄村，是个五方杂处的地方，不拘甚么人都容留，只要会赌钱。三人到东禅房歇下。不换买了些吃食东西，与城璧分用。已是黄昏时分，和尚送入灯来，坐在一旁，也不问于冰等名姓，开口便道： 三位客人不小顽顽么？还有两个赌友配合。
不换却要推辞，于冰道： 今日行路劳苦了，明日还要大赌。
和尚欢喜而去。
次日，三人到街上，不换高叫道： 我们是过路客人，有几个好戏法儿，要在贵庄顽耍，烦众位借一张桌子用用。
众人听见要耍戏法儿，顷刻就围下了好些人，搬来一张桌子放下。
于冰道： 再烦众位，不拘什么物件，取几件来。
众人借来一个大锡洗脸盆，十个汤碗，放在桌上。于冰卷起双袖，将碗一个个摆列在锡盆内，向众人道： 十法九禊，无禊不行。我的戏法儿总是用人家的东西，众位要看个真切明白。我先将这十个汤碗飞去。
说罢，两手举起，向空中一撒，说声 去 ，十个碗响了一声，形影全无，众人大笑。于冰又将锡盆也望空一掷，喝声 去 。也不见了，众人大叫大嚷道： 这是真法，与历来耍戏法人飞的大不相同。
只见傍边一人笑说道： 你将十个汤碗、一个大锡盆俱飞去，我们都是向饼铺中借来的，拿甚么还他？
于冰用手向南一指道： 那家房檐上放着的不是么？
众人齐看，果然在房檐上放着。那人跑去取来，一件不少。
此时哄动一时，看的人拥挤不开。又见有几个人高叫道： 戏法儿不是白看的，客人们到此，我们多凑几千钱，做盘费罢。
于冰连连摆手道： 我们路过贵庄，见地方风俗淳厚，所以才顽耍顽耍，攒凑盘费何用？
众人听见不要钱，越发高兴，乱嚷着求再耍几个。于冰道： 可将长绳子弄几十条来，越多越好。
众人唿哨了一声，跑去有五六十人，陆续交送，顷刻你一条，我一条，凑成四五堆。于冰道： 众位可将绳子挽结做一条。我有用处。
众人听了，七手八脚的挽结，顷刻成了一条总绳，合在一处，有半间房大一堆。于冰走到绳子跟前，先将绳头用二指捏起，向空中一丢，喝声 起 ，只见那绳子极硬极直，和竹竿一般，往天上直攒了去，须臾起有二百余丈高，直接太清。众人仰视，哄声如雷。少刻，那绳子止有三四丈在地，于冰道： 你们还不快用石块压住！假若都攒入天内去，该谁赔？
众人急忙抬来一块大石，将绳子压住。再看那绳子，和一支笔管相似，直立在当天。于冰走回桌前，又向众人道： 快取剪子一把，大白纸一张，长四五尺者方好。
少刻，众人取来一张极长大的画纸，放在桌上。于冰看了看，随用剪子裁成五尺高一猴，两手高举，向地下一掷，大喝道： 变！
大众眼中只见白光一晃，再看时，将一白纸猴变为真猴，满身白毛，细润无比。于冰用手一指，那猴儿便跳跃起来，众人大笑称奇。于冰又将那猴儿一指，说道： 你不去扒绳，更待何时！
只见那猴儿跑到绳前，双手握住，顷刻扒入青霄。
众人仰视，惊异不已，转眼间，形影全无。于冰用手一招，那条长绳夭夭折折退将下来，又成了一大堆，惟有那纸变的猴儿不知去向。
众人天翻地覆的叫好不绝。猛见人丛中挤入两人，向于冰道： 我们是本村温府大爷差来的，听得说你们戏法儿耍的好，我家老太太要看，叫你三个快去哩。
城璧听了个叫字，不由的大怒，骂道： 好瞎眼睛的奴才！我们又不为钱，又不为势，不过大家闲散心儿，且莫说是你家老太太，便是你家祖奶奶、祖太太，也去不成。
那两人也便要发话，不换笑说道： 我这敝友的话固是粗疏些，二位也有失检点处。尊大爷虽富虽贵，与我们无辖，就下一个请字，也低不了你家名头，高不了我们身分。必定说叫你三人快去，我们又不是你家大爷的奴才佃户，平白的传唤怎么？
众人齐声说道： 理上讲的明白，怪不得客人发话。
城璧分开了众人，同于冰、不换回庙去了。
再说这温如玉本是宦家子弟，他父亲名学诗，做过陕西总督，早忙，他母亲黎氏，教养他进了学。年已二十一岁，也有三四万两家私。年来嫖赌，混去了一万余两。娶妻洪氏，夫妻不甚相得。他生的美丰容，喜戏谑，又好广交滥施。十一二岁便和家下人偷赌，到十五六岁，就相交下许多的朋友。黎氏止此一子，真是爱同掌珠，因此任他顽闹，只怕他心上不快活，郁闷出病来。到了十八九岁，凡风华靡丽的事，无所不为。黎氏只略说他几句，他就有许多辨论；再不然，使性子一天不吃饭，黎氏还得陪笑陪话安慰他，因此益无忌惮。他虽然是个大人家，却是世世单传，不但近族，连远族也没一个。这日听得人传说，庄内来了三个耍戏法儿的，精妙之至。心上甚是高兴，将他母亲请到庭上，垂了帘儿，又备了酒饭，将相好朋友都约来，等候了好半日。家人回来，细说于冰等不来的话。内中有几个朋友说道： 这是那里来的几个野人，连老夫人都敢干犯，可着尊管们出去乱打一顿再讲！
又有几个道： 外路来的人，知他是甚么根脚，岂可轻易乱打！
如玉道： 叫又叫不来，打又打不得，难道这戏法儿不看罢？
内中又一个姓刘的秀才道： 怎么不看，我去叫他们，管情必来。
随即出了温宅，到观音寺内，入的门，先与于冰等一揖，坐下说道： 敝乡温公子，系昔年陕西总督之嫡子也。为人豪侠重义，视银钱如粪土，心羡诸位戏法通神，特烦小弟代为敦请，祈三位一行！
于冰道： 某等如闲云野鹤，随地皆可栖迟，何况督院公子之家。是既无干求请托，又不趋名附势，陡然奉谒，徒伤士品。承君美意，改日再会罢。
秀才道： 先生这话是决意不光顾了？
于冰道： 四海之内，无非朋友。某等拙见，不愿为灭刺之景丹，亦不愿为自荐之毛遂。若交以道，接以礼，无不可也。
刘秀才道： 小弟明白了。
辞出到了温宅，向如玉诸人道： 我适才到观音寺，会了那三个人，不想皆是我辈斯文中人物。听他的谈论，和我们考一等秀才的身分差不多，并非市井卖艺之流，可同年而语。怪不得尊纪说了个叫字，便惹出许多辨论来。大爷可速写一名帖，亲去一拜，外再备即午蔬酌候教一帖，通要写教弟二字，小弟包管必来。
众人又道： 这三人也太自高贵，世间只有个行客先拜地主，大爷是何等门媚，那有到先去拜他之理？
刘秀才道： 你们都是没读过书的识见。孟子曰：自古有为之君，必有所不召之臣。又曰：欲见贤而不以其道，犹欲入而闭之门也。
温如玉道： 诸公不必争论，家母等候已久，我就先拜他罢。
即刻写了帖，到观音寺来。慌的众和尚披法衣带僧帽，撞钟擂鼓，烧茶薰香不迭。如玉先到殿上，与观音大士一揖，然后着家人们投帖，下来到东禅房，与于冰三人叙礼，各通姓讳。如玉道： 适才敝友盛称三位长兄道德清高，小弟殊深景仰。今午薄具小酌，欲屈高贤驾临寒舍，未知肯光降否？
于冰道： 既承雅谊亲招，大家同行何如？
如玉大喜。四人出了庙门，众和尚跟随在背后相送。如玉只顾和于冰说话，那里理论他们，一个个寂寞而回。
三人到如玉家中，众宾客次序见礼。见于冰亭亭玉立，真是鸡群之鹤；城璧美髯飘洒，气宇轩昂，各动刮目相敬之心，惟不换不像个大邦人物。于冰等坐定茶毕，内中有一人举手道： 东翁温大爷，乃吾乡之大孝子也。每有奇观，必令太夫人寓目，从早间竭诚敬候，始得三位先生驾临，即小弟辈，亦甚喉急。敢请先生速施移星换日之手，使吾等目穷光怪，也是三位先生极大阴德。
如玉道： 杯酒未将，安可过劳尊客？
于冰大笑道： 吾既至此，何妨游戏三昧。
说罢，起身同众人到院中，耍了一鱼游春水，一向日移花，一空中箫鼓，把些看的人，都魂夺口噤。温如玉不住的伸舌咬指，一句也赞扬不出。
耍罢，请客让于冰首坐。于力言不食烟火食，众人疑信相半，城璧、不换又以吃素为辞。如玉甚过意不去，吩咐厨下速刻整理素菜，又着采买各色鲜果，并家中所有，为于冰用。酒席完后，三人就要辞去，如玉那里肯放？立刻差人将行李取来。
晚间诸客散尽，请于冰三人在内书房吃酒。言来语去，是要学于冰的戏法儿，且许送银一百两。于冰大笑道： 吾法遇个中人，虽登云驾雾，亦可指授，何况顽闹小术；若不是个中人，虽百万黄金，亦不能动吾分毫。
如玉道： 何为个中人？
于冰道： 过日再说。
如玉又加至二百两，于冰惟哈哈大笑而已。坐至三鼓后，方才别去。于冰向城璧、不换道： 我日前在泰山庙内，未曾细看这温公子，今日我到甚为他担忧。
城璧道： 莫非无仙骨么？
于冰道： 此人根气，非止一世所积，其前几世，必是我辈修炼未成致坏道行者。他不但有仙骨，细看还有点仙福。只是他两口角已透出煞文，亦且印堂黑暗，不出一月内，必道奇祸。幸额间微有些红光，尚不至于伤生，而刑狱之灾定在不免。
城璧道： 一面之交，也是朋友，大哥何不预先教以趋吉避凶之策？
于冰道： 此系他气运逼迫，自己又毫不修省。若教他长远富贵，我永无渡他之日矣。
次日，如玉又烦于冰耍了几个，越发心上羡慕不已，连嫖赌也顾不得了。与于冰一刻不离，时时问以一物不食之故。于冰又笑而不言。城璧将于冰弃家学道始末详说，如玉听了，心上甚是不然，向于冰道： 老长兄以数万家私，又有娇妻幼子，忍心割绝如此，这岂不是糊涂不堪的事？
于冰道： 我有昔日的糊涂，才有今日的明白。
城璧又说到西湖遇火龙真人，如玉虽听得高兴，到底半信半疑。又说起近日平师尚诏，成就朱文炜、林岱两人功名，这是眼前现在的事。如玉听到成就了两人功名话，连忙站起，向于冰叩拜道： 老长兄既有如许神通，念小弟先人出身显宦，小弟今已二十一岁，尚滞守青毡，怎么想个法儿，将小弟也成就成就。不但老母感戴恩德，就是弟先人在九泉之下，亦必钦仰鸿慈。
于冰连忙扶起道： 公子休怪小弟直言，公子乃上界嫡仙，名登紫府，原非仕途中人，功名实不敢许。
如玉拂然道： 韩夫子岂终贫贱者耶？
于冰见如玉变色，随改口道： 恐不能如令尊威行全省，若两司还有指望，故弟不敢轻许。
如玉方回嗔作喜道： 就是一知府也罢了。
于冰又遭： 弟辈明日，定于拜别，然既有一日倾盖，即系百岁芝兰，今后公子要诸事收敛。
如玉道： 辞别的话，过二年后再说。老长兄着弟收敛，也不过为嫖赌而言。小弟非不知坏品伤财，每思人生世上，如风前烛，草头露，为欢几何？即日夕竭力宴乐，而长夜之室，人已为我筑矣。弟之所以流连不少自已者，此之谓也。
于冰道： 公子既知为欢无多，何不永破长夜之室，做一不死完人？况人生七十，便为古稀，其中疾病缠绕，穷苦奔波，父母丧葬，儿女贤愚，方寸内无一片刻宁暇。为十数年快乐，而失一大罗金仙，智者恐不为也。
如玉道： 老长兄今日已成仙否？
于冰道： 吾虽未仙，然亦可以不死。
如玉道： 老长兄游行四海，即到死时，小弟从何处查考？昔秦皇汉武，以天子之力，遍访真仙于山岩海岛，尚未一遇，况我辈何许人，乃敢存此妄想！
于冰道： 秦皇汉武，日事淫乐，若再着他身入仙班，天地安肯偏私至此！
如玉怒说道： 小弟上有老母，下有少妻，实不能如老长兄割恩断爱，今后请毋复言！
城璧大笑道： 何如？
于冰见如玉满面怒容，随即站起道： 公子气色上不佳，本月内必有一件大口舌，须谨慎一二。我们此刻也讲论的疲困了，必须弄个戏法顽顽。
如玉听得要顽戏法，不由的就笑了。于冰向众家人道： 宅内若有大坛或大罐，不拘那样拿一件来，我有用处。
少刻，两个家人抱出一青花白地、小口大肚磁罐，约有三尺半高下，周围尺半粗细。放在院中，将上面磁盖儿揭起，于冰向不换道： 将行李取来。
不换抱来行李，于冰道： 你可将行李装入罐内。
不换见罐口不过八寸大小，一卷行李到有二尺粗细，如何装得入去？听了此话，两只眼只看于冰。于冰道： 看什么？装入去就是了。
不换笑着，将行李立抱起来，向罐口上一放，只见那一卷行李，毫不费力一放就入罐内去了。如玉同众家人皆大笑称奇。于冰又向不换道： 你也入去。
不换笑应道： 只怕难，难。
于冰道： 你试试看。
不换笑着，先将左脚一入，已到罐底；后将右脚放入。于冰道： 下去！
一语未完，不换已不见了。如玉等看的发呆。于冰道： 连二弟入去。
城璧笑说道： 我这汉子粗长，只休要将磁罐撑破。
说着，抬起左脚，向众人道： 这罐口只好有我半只脚大。
说着，将脚一入，即到罐底，城璧笑道： 有点意思。
随将右脚插入。于冰也说道： 下去！
一转眼，城璧也不见了。如玉觉得有些怪异，正欲拉住于冰，于冰急到罐前，双脚一跳，已入罐内，形影全无。如玉同众家人跑至罐前口大叫道： 冷先生！
只听得罐内应道： 公子保重，我去了。
此后百般喊叫，百般道罪，皆寂然无声。众家人道： 大爷不用喊叫，是藉这罐子作由，怕大爷留他，此刻不知走到那里去了。
这几个人都奇怪的了不得，还不知是仙是妖，去了到好。
如玉叹恨道： 是我适才和他辨论，气色不好，得罪了他。你们此刻，可分头于本宅并庄子内外、大小人家、左近寺院中，细细找寻。
众家人去了。如玉想到月间有大口舌话，心上甚是疑惧，连嫖赌也回避了。
正是：
痴儿不足留恋，见面犹之不见。
急切想出走法，三人同入一罐。


老腐儒论文招众怨二侍女夺水起争端
词曰：
旨酒佳宾消永昼，腐鼠将人臭。箫管尽停音，乱道斯文，惹得同席咒。
茶房侍女交相诟，为水争先后。两妇不相平，彼此成仇寇。
——右调《醉花阴》。
话说周琏与蕙娘成就了亲事，男女各遂了心愿，忙乱了四五天，方将喜事完毕。周琏吩咐众家人，将齐家隔壁房儿租与人住，一应物件，俱令搬回。将沈襄仍请回原旧书房住，众家人越发明白这一丸药的作用。庞氏见蕙娘已过门，量老贡生也没什么法子反悔，又急着要请女儿和女婿，非贡生来不可。着大儿子可大拿了何其仁凭据稿儿，又教道了他许多话，向周琏家借了个马和一步下人相随，到广信府城去请贡生。
可大到了城内，先暗中见了他姑丈张充，并他姑娘齐氏，将周家前后做亲话，从头至尾细说了一遍，今奉母命来请他父亲。齐氏与庞氏意见到是不约而同，听见周通家富足，便满心欢喜，反夸奖庞氏做的极是。随请贡生到里边，将可大来请，并和周家做亲话，替可大说了一番。把一个贡生气的面青唇白，自己将脸打了几下。随即软瘫在一边。慌得张充夫妇百般开解，又将何其仁立的凭据稿儿，张充高声朗诵，念与贡生听。
贡生听了凭据上话，心中才略宽了些。问可大做亲举动，可大将周家怎般烦亲友向何指挥家说话，与了一千二百两银子，何指挥夫妇同写了凭据，周家怎般下定，家中怎般支应，到娶的那日，怎般热闹，满城大小文武官员并地方上大家都去拜贺，到我们家拜喜的，也有三四十人，俱是文会中秀才、童生，和叶先生、温先生，别人未来。又言周家叫了三班戏，唱了五天，我送亲那日，也看了戏，如今母亲要请妹子和妹夫，须得父亲回家方好。可大说完，齐氏帮说道： 像这样人家，我侄女儿做个媳妇，也不枉了在哥哥前投托一场。这是一万年寻不出来的好机缘，只恨我没生下有人才的女儿。若有，不但做正室，便与周家做个偏房，我也愿意。哥哥即该速回，方对周亲家好看。我随后还要着妹夫补送礼物，将来有藉仗他处哩。
张充也极口的誉扬，贡生的面孔方回转过些来。问可大道： 媒人是谁？
可大： 没有媒人。
贡生瞑目摇头道： 难乎免于今之世矣。
又问道： 学校中朋友议论如何？
可大道： 也没人学我们，也没人笑我们。
贡生恨道： 蠢才！你和你母亲竟是一个娘肚中养出来的！
自己又想着，事已成就，便在妹子家住到死后，少不得骨殖也要回家。随即辞张充起身。张充夫妇又留住了一天，次早父子各骑脚力回来。贡生恐怕可大语言虚假，将到城门，着可大先去家中，只挨到昏黑时候，方入了城。
他素有个知己朋友，叫做温而厉，也是本城中一个老秀才，经年家以教学度日。其处己接物，和齐贡生一般。只有一件，比贡生灵透些，还知道爱钱，一县人都厌恶他，惟贡生与他至厚。他又有个外号，叫 温大全 ，一生将一部《朱子大全》苦读，每逢院试，做出来的文章和讲书也差不多。虽考不上一等、二等，却也放不了他四等、五等。皆因他明白题故也。贡生寻到他书房时，已是点灯时分。一入门，见温而厉正端坐闭目，与一个大些的学生讲正心诚意。学生说道： 齐先生来了。
那温而厉方才睁开眼，一见贡生，笑道： 子来几日矣？
贡生道： 才来。
说罢，两人各端端正正一揖，然后就坐。
贡生道： 弟德凉薄，刑于化歉，致令牝鸡司晨，将小女偷嫁于本城富户周通之子周琏，先生知否？
温而厉道： 吾闻其语矣，未见其人也。
贡生道： 我辈斯文中公论若何？
温而厉道： 虽无媒妁之言，既系尊夫人主裁，亦算有父母之命，较逾墙相从者颇优。
贡生道： 此事大关名教，吾力总不能肆周通于市朝，亦必与之偕亡。
温而厉道： 暴虎凭河，死而不悔者，吾不与也。不观齐景公之言乎？既不能令，又不受命，是绝物也。兄之家势远不及齐，而欲与强吴相埒，吾见其弃甲曳兵走也必矣。
贡生道： 然则奈何？
温而厉道： 成事不说，遂事不谏。若周通交以道，接以礼，斯受之而已矣。
贡生道： 谨谢教。
于是别了温而厉，回到家中。
庞氏早在书房中等候，换成满面笑容，将贡生推入内房。收拾出极好的饭食，与贡生接风，把蕙娘到周家好处，说的天花乱坠，贡生总是一言不发。庞氏陪了不是，又拜了两拜，贡生方略笑了笑。旋即又将脸放下，庞氏着贡生定归女儿、女婿回门日期，贡生只是低头吃饭。吃罢饭，便到书房中去睡。庞氏复拉了入来，庞氏替他脱衣解带，同入被中，搂抱住说笑。
贡生仍是一言不发。庞氏回女婿情切，没奈何将贡生起来，闹了个上坐，才将贡生奉承欢喜。两人和好罢，庞氏复商议回门话。贡生道： 聘女儿由你，回女儿也由你。至于女婿，我不但回他门，我连面也不与那畜生相见。他恃富欺贫，奸霸了我女儿，我不报仇就够他便宜了。难道还教他跟随女儿上门无礼么？
庞氏笑道： 你又来了！当日我父亲回你门时，你也曾跟随着我去。你那无礼，岂止一次？我父亲报复的你是什么？只有更加一番恭敬待你。
贡生想了想，也笑了。
次日，庞氏一早又取过宪书来，着贡生择日子。贡生定在下月初二日。庞氏也不着贡生破钞，自己拿出银子来，裱房屋，雇仆妇，买办各色食物，到二十九日，即下帖到周家。
至初二日，先是蕙娘早来，打扮的珠围翠绕，粉妆玉琢，跟随了四房家人媳妇，两个女厮，拜见爹妈和兄嫂，叙说婆家相待情景。周琏见贡生回来，别无话说，心上甚喜。这日鲜衣肥马，带领多人，到齐家门首，可大、可久接了入去。好半日，贡生方出来与周琏相见。那颜色间，就像先生见了徒弟一般，毫无一点笑容。周琏心上大不自在。随后去见庞氏，庞氏满口里叫 姑爷 不绝，相待极其亲热。
午间，内外两桌，外面是贡生和两个儿子相陪。席间，别的话不说，只是来回盘问周琏学问。又与周琏讲了两章《孟子》。从此早午都是贡生陪饭，讲论文章。周琏心恶之至。只住了两天，定要和蕙娘回去。庞氏那里肯依？又勉强住了两天，才放他夫妇同回。临行，老贡生将自己做的文字八十篇，送周琏做密本。在贡生看的是莫大人情，非女婿，外人想要一篇不能。在周琏看的，还不如个响屁。
过了几天，周通设戏酒请贡生会亲，又约了许多宾客相陪。
贡生辞了两次方来。刚才坐下，便要会叶先生。周通将沈襄请来，贡生只看了两折戏，便着罢唱，与沈襄论起文来。腐儒的意思，要在众宾客前，借沈襄卖弄自己也是大学问人，将沈襄赞不绝口。又将周琏叫到面前，说道： 叶先生学问比我还大，你须虚心请教，受益良多。
宾客们俱知他是个书呆子，不过心里笑他，只是不得看戏，未免人人肚中要骂他几句。酒席完后，内外男女打算着看晚戏。周通斟酒后，金鼓才发，贡生又着罢唱，拚命的与沈襄论文。蕙娘在屏后急的要死，恐惹公婆厌恶。差人请了三四次，贡生口里答应，只不动身。皆因他见众人都看他，越发得意起来，论文不已，那里还顾得蕙娘？沈襄知久拂众意，请他到书房中细讲。贡生志在卖弄才学，如何肯去？沈襄又不好避去，恐得罪下少东家妇。只讲论的众宾客皆散，天已二鼓，别了周通父子出来。到大门外，还和沈襄相订改日论文，一路快活之至。将到自己门前，才想起蕙娘请他说话，又复身回到周家叫门。周家听得是贡生，一个个尽推睡熟，贡生还敲打不已。亏得贡生家老汉，他还略知点世情，将贡生开解回去。次日，传说的蕙娘知道，心上又气又愧，告知周琏。周琏将管门人每个打了二十板，还赶去一人。此后，周家没一个不厌恶贡生。
再说蕙娘自到周家月余，于冷氏前百般承顺，献小殷勤，放着许多丫环仆妇，他偏要递茶、送水，不隔三五天，便与公婆送针指，也有自己做的，也有周琏买的，奉承的冷氏喜爱不过，无日不在周通前说新妇贤孝。蕙娘偏又不回避周通，见了就爹长爹短，称呼的烂熟。周通也甚是欢喜。周琏已派了两房家人媳妇，两个女厮，早晚伺候。冷氏除与珠翠衣服等类外，又将自己两个女厮也与了蕙娘。
何氏看在眼中，都是暗气恼。又兼周琏自娶蕙娘后，通未到他房内一宿。也有在冷氏房中与蕙娘见面时候，两人都不说话。每见蕙娘窥公婆意旨，便卖弄聪明，做在人先，形容的自己和块木头一样。素常俱是和周琏同吃饭，如今是独自一个吃，饮食也渐次菲薄。又兼家中这些大小男妇，没一个不趋时附势，将新大奶奶举在天上，片语一出，奔走不迭。自己要用点吃食，或买点物件，不是这个说没有，就是那个推没功夫。即或有人去，买来多是不堪用之物，且还立刻要钱。只这些，都是无穷气愤，父母家要了钱，又不与做主，惟有日夜哭泣而已。也有人劝他，勘破时热，与蕙娘和好，藉蕙娘挽回丈夫。他听了，更是气上下不来，反将劝他的人数说不是，谁还管他？
一日，也是合当有事。周通家内共是两处茶房，这日管内茶房的人告假回家，众妇人止知用水，用尽了，却没人添水。何氏要洗了手做针指，差小丫头玉兰来取水。玉兰见两把大壶放在灶台前，都是空壶，咒骂了茶夫几句，便从缸内盛水在壶内。少刻，水响起来。不意蕙娘因周琏去会文，要趁空儿洗脚，伺候他的一个丫头落红，提了盆儿，也到茶房中取水。何氏家玉兰将水顿的大响起来，落红走至，提起壶便向盆内倾去。急的玉兰抱住壶梁儿大嚷道： 我家奶奶等的要洗手，我好容易顿了这半日，才得滚了，你到会图现成么！
落红道： 我家奶奶也急的要洗脚，你让我倾了，你再顿罢。
玉兰道： 我为什么让你？等我倾了，你再顿也不迟。
落红道： 我与你分用了罢？
玉兰道： 我为什么和你分用？
落红道： 这水着你霸住不成？
说着，提壶便倾。玉兰抱住壶梁儿，死也不放，口里乱骂起来。骂的落红恼了，将壶向玉兰怀内一推，道： 就让你！
不意玉兰同壶俱倒，那水便烫在玉兰头脸上，烧的大哭大叫。落红连忙搊扶他。谁想何氏的大女厮舜华也来催水，见玉兰烧坏头脸，却待要问，落红道： 他急着要倾水，不知怎么将壶搬倒，连他也压在地下，我在这里扶他。
玉兰两手抱着面孔，大哭道： 你将我推倒，夺我的水，烧我的脸，还说是我搬倒的。
舜华听了，一句不言语，将玉兰斜拖入何氏房中去了。
何氏见衣服浸湿，头脸上有些白泡，忙问道： 是怎么来？
舜华将落红夺水推倒玉兰，烧了头脸话，怒恨恨的说了一遍。何氏听罢，不由的新火旧恨一齐发作，急急的走到茶房，指着落红骂道： 你个不睁眼的奴才！你伺候了个淫妇，便狂的没样儿了。你仗着谁的势头，敢欺负我？
落红道： 看么，大奶奶家玉兰自己将壶搬倒，烧了脸，与我什么相干？便这样骂我？骂我罢了，怎么连我家奶奶也骂起来？
何氏大怒道： 我便骂那淫妇，你敢怎么？我且打打你，教你知道个上下！
扑来便将落红揪住，用手在头脸上乱拍。落红用手一推，险将何氏推倒。口中唧唧哝哝几句，说道： 尊重些儿，到不惹人笑话罢。
何氏气的乱抖，扑向前又要打。早来了许多仆妇，将何氏劝解开。落红趁空儿跑去，一五一十哭诉蕙娘，又添了骂蕙娘的几句话。蕙娘也动起大气恼来，一直到茶房院内。
何氏将要回去，见蕙娘跟着五六个妇女在后面走来，不由的冷笑道： 狐子去了，叫着老虎来了。我正要寻你哩。
蕙娘道： 你的丫头搬倒壶，烧了脸，与我的丫头何干？你打了我的丫头也罢了，你平白骂我怎的？
何氏道： 你家主儿奴才也休将势利使尽了，我当日也曾打有势利时走过，怎么着女厮拿滚水烧人？你着他拿刀杀人，不更快些！
蕙娘道： 大嫂，你从今后要安分些儿。汉子和你无缘，你何必苦苦寻趁我。难道把我变成个汉子，从新爱你不成？
何氏大怒道： 你叫我大嫂，我便叫你小妇。
蕙娘道： 你便说我是个小妇，我却是鸣锣打鼓、阖城文武官送礼拜贺娶来的。你先时到也是个大妇，被你老子写文约、立凭据，只一千二百两银子，就卖成了个真小妇了。你若少有人气，就该自尽，敢和我较论大小！
何氏又羞又气，骂道： 贼淫妇，你不是被人先奸后娶的么？你问问这一家上下，那个不知道？
蕙娘道： 先奸后娶，我也不回避。但我还是教自己汉子奸的，不像你个贼淫妇。
何氏道： 不像我什么？我今日就和你要人！
蕙娘道： 你有你那娘老子卖了你，就够你一生消受了，还问我要人。
何氏道： 你也有人爱你，我今日断送了你罢，与你个众人爱不成！
说着，便向蕙娘扑来。早被众妇人一二十只手拦住。何氏大喊道： 你们众人打我么！把你们这一群傍虎吃食、没良心的奴才！
正嚷乱着，冷氏从后院跑来，骂道： 你两个也有一个有妇道的，通将谦耻不顾，也不怕家人们笑话。我周门清白传家，肯教你两个坏我门风，我只用一纸休书，打发的你两个离门离户。还不快回房中去么！
两人见婆婆变了面色，方各含怒回房。少刻，蕙娘便到冷氏房中叩头陪罪，诉说何氏先打先骂，自己不得不和他辨论。冷氏道： 辨论什么？你若不出来，也没这番吵闹了。对着那大小家人，成个甚么样子？将来传播出去，连我也教人家说笑坏了。
蕙娘道： 我们原和禽兽一样，万般都出在年轻，妈宽过这一次，下次他骂死我也再不敢较论了。
说着又跪了下去。冷氏不由的就笑了。一边拉起，说道： 我儿，你凭公道说，我待你比何氏媳妇何如？
蕙娘道： 承妈妈恩典，待我比他实强数倍。
冷氏道： 却又来。我既待你好，你女婿又待你好，那何氏媳妇如今还有谁理论他？我一个做父母的，不该管你们宿歇事，但自你过门后四十余天，你女婿从未入他的房门。人非木石，你教他心上如何过得去？论起来，你该调停这事，才是明白 忠恕 两个字的人。
蕙娘道： 妈教训的极是。我也劝过女婿几次，他总不肯听。
冷氏道： 你女婿今日会文去了，他回来若知道，又必与何氏媳妇作对。我总交在你身上。你女婿若有片言，你就见不得我了。
蕙娘道： 只怕外边有人告诉他，却不管我事。
冷氏道： 这是开后门的话了。你们少年人不识轻重，我只怕激出意外事来。
蕙娘满口应承。晚间，周琏回来，等他安歇了，方说及与何氏嚷闹，又述冷氏叮嘱的话，方将这事大家丢开。
正是：
腐儒腹内无余务，只重斯文讲典故。
二妇两心同一路，借名争水实争醋。


读圣经贡生逐邪气斗幻术法官避妖媛
词曰：
要见伊人面，见时胡嚼念。腐儒殊可怜，应和驴同圈。
法官挥宝剑，拘神人共羡。竟夜不成眠，除妖尔许难。
——右调《醉公子》。
话说妇人和周琏架云雾升在半空，不过顿饭时候，已落平地。妇人着周琏睁眼看视，依旧还归在平台上、周琏大喜。妇人道： 我在此等你，你先去见你父母，把我的话要说的明明白白，一句不可含糊。依得、依不得，速来回覆我。
周琏满口答应，下了平台。早有许多男妇看见，欢声若雷，各分头去传报。
周通夫妇和蕙娘皆欣喜如狂，没命的跑来看视。周琏早到面前，父母妻子重见，犹如死去复生，各喜出意外。周琏见蕙娘包着头，络着左臂，忙问原故。方知是被风刮下平台所致，心上甚是疼怜。一同到蕙娘房中，大小男妇，于门内窗外听说原由。周琏将如何去、如何来，并妇人相订的话，详详细细说了一遍。众男妇都听呆了，大家心内都胡猜乱疑。周通向冷氏道： 但得儿子回来你我便有生路。此妇神通广大，是仙是妖，均未敢定。他说的话，须句句依他，将来再做裁处。
又向蕙娘道： 你须权变一时，若不回避他，不但于我全家不利，只怕你的性命也难保。若再将我儿子拿去，便终身无见面之期了。你可于此时收拾一切，将伺候你的妇人女厮，俱同到你娘家住，听候动静。千万嘱咐你父母，断断不必来。至于一应食用并请医调治，我自差人天天照料办理。
又吩咐家人速备轿子莫误。
蕙娘听了，满肚中不快活、不服气。因公公苦口叮咛，无奈何，只得依允。周琏再四嘱令保重，心上也甚是作难。周通又吩咐众妇女道： 此妇下平台时，你们个个都要和待你大奶奶一样，惹下他关系不小。
又向周琏道： 功夫大了，他在平台久候，你快去回覆，可请他到内花亭暂坐。等你妻去后，再请他到这屋中来。快去，快去！
周琏去了。蕙娘大哭着坐轿回娘家去讫。
少顷，众男妇见周琏和一天仙般美人走来。看人才又比蕙娘在上些。只见他轻移莲步，袅袅婷婷，同周琏入花亭中坐下。
众妇女虽不叩拜，却也遵老主人教戒，各恭恭敬敬，侍立两傍。
又见他起朱唇、露皓齿，笑盈盈向众妇女道： 你们可替我在老爷太太上禀知，说我要拜见请安。
众妇女连声答应，早去了三四个传说。须臾，来了两个妇女说道： 老爷太太请仙姑到内东院屋中相见。
妇人听了，随即站起，同周琏走入东屋。
周通夫妇连忙迎接。妇人便端端正正叩拜下去，冷氏双手相扶，说道： 我老夫妇皆尘世凡人，怎敢当仙姑重礼！
妇人道： 媳妇与女婿系天数该合，始到此了此情债。望二位大人以儿女看成，莫疑为妖灵狐媚，便是万幸。媳妇今后若少有不合道理处，还求二位大人当面叱责，毋从世套。至于仙姑称呼，不但母亲不可，即家中男妇亦不可。今既做女婿妻房，便是一家骨肉。若还以路人相待，媳妇何以存身？
周通道： 我儿子说你是上元夫人之女，我老夫妻实不敢以尊长自居。今既说明，我们便以儿妇相待了。
妇人又深深一拂道： 多谢二位大人垂怜。
周通向众妇女道： 快与你新大奶奶烹茶备饭！
随即出去。众男妇见他人才绝世，说话儿句句可人，没一个不以他为真仙下界，私叹周琏有大命大福，羡慕不已。早传的通国皆知，以为今古未有的奇事。
次日早，齐贡生来。周通同沈襄迎接，贡生举手道： 昨小女回家，说令郎同一妇人驾云而回。此天皇氏未有之奇闻。《学庸》云： 国家将亡，必有妖孽。 老亲家急宜修省。
周通也不回答他，让到书房坐下。贡生道： 此妇还在么？
沈襄道： 现在内园东屋。
贡生道： 先生可知其根底否？
沈襄道： 他来去不测，兼通幻术，我焉能知其根底？
贡生道： 至诚之道，可以前知。我辈俱未能造此，言之可愧！
又向周通道： 此妇可许一见否？
周通怕他语言迂腐，得罪下了，连忙止他道： 此妇不肯见客，就见他也无益。到是叫小儿出来一见，以慰亲家悬计。
贡生道： 弟欲见之心确乎其不可拔，必须一见，以决弟疑。
周通却他不过，着人说与冷氏，先向新妇道达，并言贡生说话冒昧。少刻家人出来，向周通低语道： 太太道达过了，新妇说这有何妨，着请入去拜见。
周通请沈襄一同相陪，到妇人房内。
冷氏先向贡生一拂。贡生还揖，沈襄忙与冷氏下拜，被周通拉住。妇人与贡生、沈襄万福，大家坐下。贡生伸二指，指着妇人问周通道： 昨日驾云来的，就是他么？
周通点头。
贡生听了，便将两眼紧闭，口中默默念诵起来。
周通低低向沈襄道： 舍亲是无书不读的人，或者念诵什么咒语，亦未敢定。
沈襄道： 不必惊动他，少刻自知。
不意他念诵的功夫颇大，众妇女交头接耳，互相窃笑。好半晌，只见贡生将两眼睁开，大声道： 你还不去么？
两只眼硬看妇人，看了一会，向周通、沈襄道： 吾无能为矣。
周通道： 老亲家适才念诵甚么？
贡生道： 我闻圣经最能逼邪，方才从 大学之道 直念到 读者不可以其近而忽之也 。
沈襄忍不住鼻子内呼出了一声，勾引的大小妇女都笑起来。周通也由不得笑了笑。连忙让贡生外边坐，和沈襄陪了出来。
贡生向沈襄道： 此妇明眸善睐，娇艳异常，奸淫必矣！吾甚为小婿忧之。假如死于此妇之手，于小女大不利焉。 一边走，一边说道： 我去了。
周通留他吃早饭，贡生道： 虽有旨酒佳肴，其如五脏神不愿随鞭镫何？ 言讫，坐轿子去了。
周通回到书房，问沈襄道： 先生看此妇何如？
沈襄道： 容貌实系绝色，仙妖均未敢定。然举止文雅大方，似与小户人家妇女天渊。
周通道： 先生博通经史，淹贯百家，仙女下嫁凡夫，亦有此书否？
沈襄道： 野史外传，纪载宁仅千百？要皆不可为训。以晚生愚见看来，日前那阵大风，怪异非常。藉此风将令郎摄去，今又同回，此又系为令郎情欲所迷。神仙决不如此。愚意揣夺，十有八九系狐之通天者。可将令郎叫来，问他床被间事，果有异于人否？
周通连连点头，差人将周琏叫来，同沈襄细问。周琏道： 事事与人无异。惟下体内过寒。
沈襄沉吟道： 如此说，必非狐狸，乃阴妖也。
周通道： 我家人中有一扎拉布，是西域人，颇有胆力。今晚着他刺死此妇，未知可否？
沈襄大笑道： 此妇有通天彻地手段，岂一刺客所能了决！倘刺而不死，下文可胜道耶！愚意邪不胜正，晚生此刻做呈词两张，差人求本县用印，代为申详关帝并牒本县城隍，向庙中焚烧，或者邀冥诛，即是老先生福德感应。
周通道： 甚好。然须慎密之，被他知道，惹祸不浅。
不意焚烧后，寂然无应。
又过了数天，见周琏面色黄瘦，神情也有些痴呆，周通夫妇大是愁苦，又与沈襄相商，欲访求术士降妖。沈襄道： 此妇与令郎有言在先，若把他当妖魔鬼怪看待，有那时休要怨他之语。我们知道谁是高人？胡乱请些僧道来，除妖降不成，再将令郎被他摄去，终身求一面而不可得，悔之晚矣！
周通道： 信如先生言，则小儿可静听其死乎？
沈襄道： 晚生到想出一策。若得此人来，可立辨真伪。本省龙虎山上清宫，现有张天师，何不差人备重礼诚恳，晚生再写一张呈词，到彼投递，倘邀降临，则万无一失矣。
周通大喜道： 非先生言，我那里想得起？
于是秘差能干家人四个，连夜赍厚礼去了。岂期周琏为色欲所困，日甚一日，形容与前大不相同。周通暗中劝他以保养身体为重，他如何肯听？止知和妇人取乐。周通夫妇愁惧欲死。
过了几天，请天师人回来，言天师于数日前奉诏入都祈雨去了，今请来极有道力法官二人，少刻即到。周通听得天师虽未至，有法官来，觉得怀抱少开。忙吩咐在园子第二层西院，迎辉轩做客舍，又令整备酒席。须臾，法官到来。周通、沈襄迎入。一老年人姓裘，一少年人姓魏，席间叙说妇人原由。酒席完后，裘法官道： 我两人入去看看此妇，何如？
周通又将妇人和周琏说的话细述了一遍，裘法官道： 哪些说，是教他知道不得。也罢了，请令郎来一见。
周通着人将周琏叫至，两法官看了一会，周琏去了。魏法官道： 令郎满脸都是阴气，又非鬼物缠绕，我且画一道符，拿去试试他。
裘法官连连摆手道： 此妇云来雾去，手握风雷，岂一符所能遣除？还得大费周章。
向周通道： 可着尊纪们于此院中设一坛，用七张方桌、香烛黄纸、朱笔宝剑、神降甲马等物，交二鼓时分，俱要完备。
再吩咐大小男女： 不可在门隙中偷窥，不可在背间议论长短，到不妨在妇人房屋左近观望。若见异样神物到彼处，切不可大惊小怪，不可谈论形像凶恶，不可用手指点。
周通一一答应，着人内外暗中说知。又问裘法官道： 今晚法师遣将拘神，逐除妖妇，奈小儿与妖妇同宿，又不敢教他回避。万一小儿亦被伤在内，该怎处？
裘法官大笑道： 若伤了令郎，是我们特来除人矣，那里还是除妖！放心，放心！
到二更以后，两个法官将迎晖轩院门关闭，众男妇俱在妇人院外远远观望。等至三更将近，只见西北上烟云缭绕，约料从二法官院中升起。少刻，那云气如飞而至，隐隐绰绰。看的里面有一神将，披金甲，执长矛，将到妇人房前。只见妇人屋顶上出白气一股，将那云气和神将冲起数丈高下，化为乌有。
到四鼓时，又见西北上火光忽明忽灭。少刻，那火光一闪，于火光中进出一物。月色之中，看的甚是真切。只见那物赤发蓝面，海口锯牙，身约五尺长短，手中拿一大杵。疾同鹰隼，光若掣电，直奔妇人房前。只见屋内喷出一珠，大如酒杯，红似火炭，在那物头上碰了一下。只见那物若天星四散，化红光一缕，冲空而去。众男妇等候至天明，再无所见。周通令人窥探妇人动静，安然无恙。周通走入书房，向沈襄道： 裘、魏两法师要算极有本领的人！
遂将夜间所见细细说了一遍，沈襄只是咬指摇头。周通道： 此妇是妖无疑矣，只是除不了他，该怎么？
沈襄道： 此刻天色初明，俟日出时，同老先生见二位法师，他或者还有妙术奇法。
至日高时分，同到迎晖轩来。两个法官各面带惭色，说道： 我辈此时即告别矣。
周通道： 妖妇尚在，如何去得？
裘法官道： 昨夜举动，想皆众目共见，我辈法力止此，若再不识进退，必讨大没趣味。
周通再四苦留，沈襄亦相帮劝阻，两个法官那里肯听。周通跪在地下哀恳，两个法官也一齐跪下，只是绝意要行。周通又留吃早饭，亦不肯吃。周通没法，厚备劳金相赠，两个法官辞了四五次，方肯收受。向周通道： 老先生宜速访高人，此妖神通不小。若天师在，或请龙虎印或五雷印，庶可降服：奈天师入都，归期未定。今有负委任，反叨厚贶，讨愧之至！
周通道： 难道贵同事中，岂再没个有大法力的？祈荐一二人，救小弟一家性命。
魏法官道： 我辈法力实无有出这位裘敝友之右者。就是天师，亦常刮目相待，每以法师相称。今他且不能，余人又何足算？
周通道： 小儿夜夜与这妖妇同宿，未知伤的了性命否？
裘法官笑道： 夫妻房欲不节，尚可促寿，况与妖妇作对垒耶？我看令郎神气还未到阻丧地步，多则二十天，少则半月，精力竭矣。到那时，便真是无救！快快的于四方求访高人。
说着，又将双眉紧蹙，摇着头儿道： 我不怕与老先生添愁烦，此妖妇非真正神仙，第二个也拿他不了。再和老先生实说罢，便请得龙虎、五雷二印俱到，也不过逼他回避一时，他定另想别法，将令郎拿去，直至死而后已。
从人将行李搬去，周通、沈襄送出园门，两人回到外花亭坐下。周通复求沈襄出谋，沈襄到此际也没法，惟以等候天师回来，再做设处开解。
再说妇人早间梳洗毕，向周琏道： 你可同我回五祖山去罢。
周琏虽为情欲所迷，到的还心上恋家。听了此话，大是惊惶，神色惧怕之至。妇人笑道： 你待我恩情，尚有何说。只是你父母的心大变了。
周琏道： 有何心变处？
妇人道： 昨晚三更以后，你便睡熟，你父母延请术士拘遣神将来害我，我本岛洞真仙，岂惧妖法邪术！
周琏问神将来由，妇人笑而不言。又道： 我若必定逼你走，一则怕伤你怀抱，二则又见你惊惧之至，我心何安？若和你住在此处，有何颜面？且恐你父母把你隐藏起，远避他乡，亦不可不预为防备。
周琏道： 就我父母有此心，其如我不肯去何？况你是神仙，凡我所到之地，焉能欺得过你！
妇人摇着头儿道： 那时我又须费力访你。 说着，凝眸想了一会，于身边取出一小锦囊。锦囊内倾出许多大小丸药，颜色也不一，于内拣出桐子大一紫黑丸，将余丸复归囊内，笑向周琏道： 你若着我和你永远在你家中，不去洞府，你可将这丸药吃在腹中。
周琏道： 你断不忍心用毒药害我，我就吃了。 说着，用手接来，着在口中。此药亦不用嚼咽，即滚入腹内。岂期吃此药后，爱恋妇人，更十倍于前。除两便之外，老不出门，日与妇人欢笑纵淫。于家中男妇，有时认识，有时便忘之矣。周通夫妇叫他，有去的时候，还有十次、八次，叫杀不去的时候。老夫妻两个惟有相对嗟叹，流泪而已。
正是：
读罢圣经无感应，贡生学问于斯尽。
犹之逃去二法官，卸责空谈龙虎印。


骂妖妇庞氏遭毒打盗仙衣不邪运神雷
词曰：
打的好，泼妇锋铓今罢了。吃尽亏多少。
寿仙一衣君知晓，偷须巧，符篆运神雷、犹恐惊栖鸟。
——右调《望江怨》。
话说周通送法官去后，倍添愁思。再说蕙娘，打听得从上清宫请来两个法官，心下甚喜。次日绝早，催他母亲庞氏到公婆家，一则看望周琏成何光景，二则打探妖怪下落。庞氏雇了轿子，城门一开，便到周家花园外。
家人们报与冷氏，迎接到房内坐下。也没用庞氏问，冷氏便将周琏连日被妖怪迷住，寸步不离，我们做父母的都叫他不来，止知和妖妇亲密，看得面貌也大瘦了，请来两个法官，都是会拘神遣将的人，昨晚闻了一夜，也没法降他。听得说此刻要走，不知去了没有？将来小儿必死于他手，我老夫妇性命还不知怎么！说罢，涕哭起来。庞氏听了，大不快活。冷氏又问蕙娘头和臂上伤可好了么？
庞氏道： 头上破处已收口，左臂自接住后，伸舒不得自如，还时时觉疼。 又道： 妖妇还在东房么？我去看看他，还要看看女婿。
冷氏道： 亲家看也是白看，只索听天由命罢。
庞氏一定要去，冷氏只得相陪。妖妇见冷氏和庞氏入来，即忙下床，还拜了庞氏。庞氏放的脸有一尺厚，也不回礼。随到东边椅上坐了。素常周琏见了庞氏，必先作揖，说几句热闹话儿。今日看见庞氏，和平人一样，坐着动也不动。宠氏又添上个不快活。大家也没个说的，冷氏让庞氏到西边房内用早饭，庞氏正要起身，冷眼见妖妇与周琏眉目传情，又见周琏含笑送意，庞氏眼中看见，心中便忍受不得。思想着自己女儿为他回避在家中，平白跌下平台，现带重伤，女婿又被他硬霸住。今见周琏反和他交好，素日和老贡生吵闹惯了的性儿，不由的眼睛内出起火来，脸和耳朵都红了。
冷氏见庞氏面色更变，说道： 亲家，我们去罢，在此坐着无益。
庞氏听了 无益 二字，越发触起火来，道： 我管他有益、无益，我今日既来，到要问问他。 于是指着妇人说道： 妖精！你什么人儿钩挂不的，你必定将我的女婿钩挂住？若人认不得你也罢了，如今家中男男女女，谁不知你是个妖精？你好没廉耻呀！
妇人听了，将脸掉转。
冷氏道： 亲家不必说顽话了，请到那边用早饭去罢。
庞氏道： 我还要问问这妖精，他把我女婿霸住，要霸到几时是个了手？我见了些妖精，也没见你这无耻的妖精！呵呀呀，将霸占人家的汉子当平常事做！
骂的众妇女都忍笑不住。冷氏恐怕惹起大风波来，连忙站起劝说道： 亲家罢说了，快同我到那边去罢。
庞氏骂了好一会，见妇人一声儿不言语，只当他有些惧怕，越发收拦不住，向冷氏道： 亲家你不知道，我今日定要问他个明白。他苦苦害着我娘儿们为什么？ 说着，只两步，走到妇人床前，用手一搬道： 妖精，你不掉过脸，
话未完，那妇人将身躯一扭，随手一个嘴巴，打在庞氏左脸上。打的庞氏一脚摔倒，有三四步远。半截身子在门内，半截身子在门外，将门帘也触了下来。若是别的妇人，那里当得这一跌？只见庞氏登时扒起，大吼了一声，奋力向妇人扑来，又被妇人迎面一个嘴巴，打的鼻口流血，冠簪坠落，仰面着又摔倒地下。众妇人你拉我泄，把庞氏抢出房门。
大家扶架他到西边房内床上坐下。他此时也顾不得骂了，反呢呢喃喃哭起来。冷氏又替他担惊，又忍不住肚中发笑。猛听得众仆妇丫头们大哄了一声，各手舞足蹈，欢笑不止。冷氏大骂道： 怎么这样没规矩！你们到乐了么！
众人见冷氏发怒，还喧笑不已，指着庞氏的右脚道： 太太看，亲家太太的鞋没了一只。
原来众妇女只顾拉扯庞氏往西房内走，不知被那个妇人将他的鞋踏吊，彼时无人理论，此刻坐下，见庞氏伸下腿来，才看见他精光着一只脚。冷氏低头一看，也忍不住笑了。众妇女见冷氏笑，又复大笑起来。冷氏极力喝断方止。庞氏听得众人大笑，只当笑他挨了打，越发哭起来。
周通在花亭上，猛听得众妇人喧笑不止，心疑妖妇有什么败露。又听得大笑之中夹着哭声，以为是儿子哭妖妇无疑也。不暇差人打听，连忙亲自跑来。刚到门前，早被冷氏看见，急说道： 你且不必入来。
周通止住脚步，冷氏拉周通在院中，说了原故。周通咳了一声，也笑了，忙忙的回外边去。众妇女将鞋寻来，与庞氏穿，庞氏方知为此喧笑，心上愧悔欲死。越发放声大笑。冷氏同众妇女劝解了好一会，才不哭了。那里还坐得住，用手挽起了头发，便大一步、小一步往园外飞奔。冷氏赶到园外，他已坐轿去了。众家人彼此互传，做了奇闻笑话。
庞氏回到家中，告知蕙娘，母女各添了一肚子气愦，也不敢教贡生知道。周琏至十四五天，越发消瘦的了不得。周通也知无望，惟有与冷氏日夜悲泣而已。
再说猿不邪在玉屋洞领了冷于冰法旨，驾遁到万年县城外落下，先将柬帖拆看，上写道：
吾昔年在江西用戳目针斩除妖鱼鄱阳圣母，其时有一九江夫人、白龙夫人皆被吾雷火诛杀。内有一广信夫人，系年久鳌鱼，交接上元夫人侍女飞琼，盗窃寿仙衣护体，彼时雷火未曾打入，致令兔脱。年来在江湖中吹风鼓浪，作恶百端，兼又到处寻访清俊少年，为快目适情之资。精枯髓竭而死者，不可胜数。近因路经江西万年县，见吾表弟周琏美好，随播弄妖风。摄至五祖山潜龙洞内，旋复回吾姑丈周讳通家寄居。汝歼除此妖后，可将吾书字付吾姑丈寓目。若问吾行止，不妨据实相对，此系吾至亲，无庸饰说也。
又将与周通书字一看，上写道：
自嘉靖某年感蒙关爱，遣人至广平相迓，始得瞻依慈范，兼与家姑母快聚八越月余。回里时，复叨惠多金，屈指已三十余年矣。每怀隆情，直同高厚。几欲趋候姑丈母二大人动定，缘侄于嘉靖某年入山学道，此后云飘羽笠，到处为家。今暂栖于衡山玉屋洞内。逆知鱼妖作祟，致表弟琏大受淫污。法官裘姓等奸除罔效，重劳二大人萦心。今特遣侄弟子不邪收降此怪，藉伸葵向愚诚。已故弟妇何氏与新弟妇齐氏，两人前世有命债冤愆。齐氏今始得报复，无足异也。但何氏尚有四十余日阳寿未终，而齐氏藉木人促之速死，破额折臂，有由来耳。再西宾叶向仁，原名沈襄，系已故都察院经历沈青霞先生讳鍊之难裔。因奸相严嵩缉捕甚力，投本县儒学叶体仁，以故假从叶姓。伊向曾捐躯运河，得侄友金不换救免，侄理合终始玉成，仰冀推分，代为安置室家，谅与田产，庶忠烈子孙，栖身大厦，获免风雨之嗟。仁德如姑丈，想定有同心也，肃此，虔请福安，并候表弟返祉。未尽不邪面悉。愚内侄冷于冰顿禀。
不邪看完，复将书字封好，一步步走入城来。问候补郎中周通宅舍，街上人见是一白发长须、金冠紫袍道人寻问，俱笑说道： 这必是来降妖的人了，若除了此妖，不愁没几千两银子用。只是那妖怪可恶，他不肯着人发这宗大财。
又一人问不邪道： 你问周家，想是会除妖么？
不邪道： 正是。
那人道： 周郎中人还好，不在乡党间闹财主头脸。也罢了，我领你去去罢。但他许久在城西花园内住，我也正要打听妖精的下落。
不邪道： 多有劳顿。
那人领不邪出城，到周通花园外，向管门人说知。门上人见不邪鹤发童颜，两只眼睛滴溜溜滚上滚下，和闪电一般，形容甚是古怪，不敢轻忽，笑说道： 道爷少停，待我传报。
须臾，周通迎接出来，将不邪一看，但见：
白发束金冠，颏下垂银丝万缕；绛袍披仙体，腰间拖青带一条。插春山于鬓旁，双眉并竖；镶寒星于额畔，二目同明。剑吐霜华，寸铁飞来妖魔遁；符焚丹篆，片纸到处鬼神钦。若非东海骑竹云中子，定是西蜀卖卜严君平。
周通见不邪须发皓然，满面道气，两个眼睛光辉四射，顾盼非常，看之令人生畏，与世间俗道士天地悬绝。急忙作揖下去。不邪相还，让到迎辉轩，沈襄亦来见礼陪坐。周通道： 敢问仙师法号？
不邪道： 贫道衡山炼气士猿不邪是也。适奉师命至此。知尊府妖妇为害，特来拿他，救令郎性命。
周通道： 令师为谁？何以预知小儿受害？
不邪道： 俟除妖后再说。
又指着沈襄问道： 此位可是亲戚么？
周通道： 此是叶先生，在舍下教读小儿。
不邪向沈襄道： 尊讳可是改名向仁么？
沈襄大惊道： 老师何以预知改名？
不邪道： 贫道也是适才知道。
又问周通道： 妖妇现在尊府么？
周通蹙着眉头道： 在寒舍，这几天将小儿迷乱的神魂颠倒，骨瘦形销。先时还认的人，近日连人也认不出，止知和妖妇说笑。
不邪道： 可能叫令郎来贫道一看么？
周通摇头道： 数日前便叫他不动，如今连人都不认识了，如何叫得来？到是妖妇始末须与仙师细说，以便擒拿。
不邪道： 贫道已知根底，无庸再说。
左右献上茶来，不邪道： 贫道不食烟火物有年矣。 又道： 尊府若有灵变使女或妇人，叫一个来，我有用处。
周通想了想，向众家人道： 叫周之发女人来。
少刻，苏氏来至。不邪道： 不拘红黑笔取一支来使用。
须臾，取到黑笔砚，放在桌上。不邪拿在手内，向苏氏道： 男女之嫌，理该回避。但为贵府上人事，只索从权。可伸手来，我写一字。
苏氏笑着将手伸与不邪，不邪在苏氏手上内写一 来 字。周通和沈襄看了，不知何意。不邪将笔付与家人，向苏氏道： 我看你到还像个灵变人，可持吾此字到妖妇房内，于有意、无意之间将此字向你小主人面上一照。照后，即速刻到我这边来。只是一件，你要明白，不可着妖妇看破举动。
苏氏笑着应道： 这事我做得来，管保妖精看不出。
说罢，手内握着那个字到妖妇房中。正值周琏在地下走来走去，和妖妇说话。苏氏推取茶碗，瞅妖妇不看，向周琏面上一照，随即收回。周琏打了个寒噤。苏氏回身就走，见周琏跟在后面，苏氏甚是惊奇。将周琏引到迎辉轩内，周琏便痴呆呆站在地下。周通、沈襄皆大喜。苏氏将适才如何照周琏出来说罢，不邪道： 你可将手伸开我看。
苏氏将手伸出，不邪用手一指，其字即无。周通等无不惊羡，向不邪道： 适承仙师用一字将小儿招来，足征法力。但此子神痴至此，还望仙师垂怜。 说着，跪了下去。不邪急忙扶起，道： 容易之至。此必系令郎吃了妖妇的迷药，我正要教他明白了，有话问他。吩咐尊纪盛一碗水来。
众家人顷刻取至。
不邪在水内画符一道，着人与周琏灌下。周琏觉得从顶门一股热气，直贯至脚底。须臾，神清气爽。看见他父亲同叶先生陪一老道人坐着，忙问道： 妖妇可拿住了么？我此刻心上甚是清朗。
周通大喜之至，问他连日光景，和做梦一般。周通将他连日情形并面貌消瘦说了一遍，周琏甚是惊怕。周通道： 你此刻心地明白，皆这位仙师之力，还不跪求解救之法！
周琏即忙跪倒，叩头有声。不邪扶起道： 有我在此，保你无虞。
周琏起身，也坐在一旁。早有人将此话报与冷氏，冷氏快活的心花俱开，恨不得也同坐在一处，听个下落。随吩咐家人们，有关系话，即来通知。又暗中知会大小男女，不可谈论，防妖妇知道坏事。
再说猿不邪问周琏道： 官人这几天心地糊涂，可还记得每晚与妖妇同睡时，他脱衣服不脱？
周琏道： 家中事一点记不得，惟有和他，事事皆记得。他每晚睡时，大小衣服俱皆脱尽。
不邪问到此句，向周通道： 可吩咐大小尊管们都回避了。
众家人连忙避去。周通将院门拴了，然后就坐。不邪向周琏道： 官人今晚与妖妇同宿，可将他衣服不论大小，趁空儿尽数偷来，贫道自有妙用。若被他知觉，便大费事矣。
周琏听着仍着他和妖妇同宿，心上甚是害怕。说道： 我宁死在此地，也再不敢去了。
不邪道： 你若不去，他的衣服断不能来。贫道恐不能了结此怪。
周通道： 仙师必要他的衣服，有何用处？
不邪道： 贫道不肯说明，诚恐令郎害怕。今令郎不肯与妖妇同宿，我只得要明说了。此妖系一千五六百年一鱼精，也颇能呼风唤雨，走石飞砂。鱼有邪宝，又会变化，非等闲妖怪可比。所差者，尚不知过去未来事，故易治耳。以本领论，贫道可以强似他六七倍。只是偷窃了上元夫人寿仙衣，自必时时刻刻穿在身上。此衣刀剑、水火、各种法宝俱不能入。不便贫道，即岛洞上品金仙，亦无如他何。惟吾师戳目针可立杀此怪，贫道又未曾带来。当年吾师在半空中与此妖相遇，曾用飞剑和雷火珠诛他，不能损他分毫，反被他逃去。二位想；雷火尚不能打入，那刀枪剑戟还济得甚事！若不将此衣偷来，我又得去衡山领吾师戳目针来，岂不多一番往返？
周通和沈襄听了，相对吐舌。周琏自服法水后，心上明白，着实惧怕。今听明是个鱼精，他到胆子大起来了。他只怕的是蛇蝎蜈蚣、虎狼蛟龙等类，想算着鱼儿形像，也还看得过。总有毒气，也还不重。便笑道： 先生可说与我，是什么颜色，我好留心下手。
不邪道： 贫道从未见过，如何知他的颜色？你只尽数拿来为妙，断断不可令他知觉。同宿时，更要比素常情浓些方好。
周通道： 你的身子，我一家性命，在此一举。你须要随机应变方妥。我们今晚就在此处等你。
周琏连声答应。不邪道： 官人和我们坐久，此去他必生疑。若问你，你还照素常痴呆光景回答他。就请去罢。
周琏走至妖妇房中，妖妇果然心疑，问道： 你往那里去来？这半日方回。
周琏照前痴呆的样子，上床去与他相偎相抱的说道： 我适才去出大恭，被许多人将我围住，我就回来了。
妖妇道： 是什么人围住你？
周琏摇了摇头儿，妖妇见他还认识不得人，便将心放下。此晚周琏将门儿半掩半闭，预备下出路，和妖妇竭力斡旋了两度，便假睡在一边。挨至四鼓，听妖妇微有鼻息，灯儿半明半昧。素日妖妇将衣服脱下，俱放在迎头一张桌上，今晚周琏更是留心。悄悄的扒起，也顾不得穿衣服，光着两脚下床来。把妖妇大小衣服轻轻抱起，将门儿款款搬开，偷了出去，飞步至迎辉轩外。
此时不邪闭目打坐，周通和沈襄守着一大壶酒，等候消息。
猛听得家人大喝道： 是什么人？
周琏道： 是我。
周通、沈襄急接了出来。月光之下，见周琏赤着身体，抱着一堆衣服。
周通忙问道： 得了么？
周琏应道： 得了。
不邪听得，跳下床来，四人在灯下同看。猛见不邪提起一件衣服，大喜道： 此衣到手，妖怪休矣！
周通等齐看，见此衣红如炭火，薄若秋霜。展开时颇长大，团来止盈一握。不邪也不暇讲论，急将此衣穿在道袍内，向众家人道： 快取朱红笔砚来！
须臾取至。不邪就在房内桌上，左手叠印，右手书符，口中秘诵灵文，向正东吸气一口，吹在符上，递与家人道： 此时妖妇未醒，可悄悄去贴在他住房门头上，自有奇应。
家人捧符去了。
不邪又向周通道： 可速差人将内院大小男妇叫起，远远回避，断不可着一人在妖妇院内。那时受了惊惧，或有疏失，与贫道无涉。
众人分头去了。周琏即将妖妇大小衣服穿了，站立在一边。少刻，前后差去人俱来回覆，言符已贴好在妖妇门头上，内院男妇俱各避去。不邪道： 我此刻即到妖妇院中等候，防他逃脱。
说罢，众人跟出院来。
只见不邪将身上纵，离地有五六丈高，飞入内院去了。吓的周通家人神色俱失。也有说是神仙的，也有说是剑仙的，各互相惊异，听候动作。不邪去了有顿饭时候，猛听得天崩地裂，响了个霹雳，震的屋瓦俱动。众男妇惊魂丧魄。此时月光正午，遥望妖妇院中云蒸雾涌，乍见一块乌云从正而上，比箭还疾，直奔东南。随后又见一块白云如飞的追赶那块乌云，也向东南去了。
正是：
也把妖精当老贡，遗簪脱履拚穷命。
若非乃婿做偷儿，此气终身出不尽。


救难友知州遭戏谑医刑伤城璧走天涯
词曰：
官军解役人多少，邂逅相逢好。聊施道术救英雄，一任鬼神猜疑道途中。
邀他古寺话离别，哭诉无休歇；问君还有几多愁？恰是一江春水向东流。
——右调《虞美人》。
且说冷于冰在玉屋洞修炼神书，断绝烟火，日食草木之物。二年后，须发绀碧，遍身长出白毛；六年后，尽行脱尽，仍复故形。但觉容颜转少，不过象二十七八岁人；抑且双瞳炯炯，昏黑之际，可鉴百尺。历了十个年头，虽无摘星换日、入石穿金大术，若呼风唤雨，召将拘神，以及移身替代、五行遁法，无不精通，皆《宝箓天章》之力也。猿不邪得于冰御气口诀，修炼得皮毛纯白。那日在山上正采了几个异样果子，要孝敬于冰，远远看见紫阳真人同火龙真人缓步而来；飞忙的跑入洞中，报与于冰。于冰整衣到洞外跪接。遥见二位仙师，一戴碧莲冠，穿紫霞无缝天衣，鹤顶龟背，木质金形，凤眼疏长，修眉入鬓，长须白面，身高七尺；一戴八宝紫金冠，穿大红入云龙衣，庞眉广颡，绿睛朱顶，隆准方颐，目有三角，面若赤丹，一部大连鬓红须披拂项下，身高九尺，望之令人生畏。于冰心内道： 此必吾师火龙真人！
少顷，二仙到了洞门。于冰道： 不知二祖师驾临，未获泥首远接，祈恕愚昧。
见白面者道： 汝弟子骨气已有五分，何八道之速也？
赤面者道： 眼前似好，不知将来何如？
二仙相让入洞，于冰后随。二仙左右坐下，于冰正欲叩谢，只见赤面道： 此汝师伯紫阳真人也，与我同为东华帝君门人。
于冰两叩拜，紫阳亦起立。火龙又令再拜，谢赐书之恩，于冰又拜。真人道： 儿童嬉戏之物，何以谢为！
于冰拜罢，又拜了火龙真人四拜，火龙命起立一旁。随即猿不邪也来叩拜。火龙向于冰道： 你毫末道行，即收异类门徒，殊属轻率！
紫阳道： 你当日收桃仙客，岂尽得道之时耶？渊源一脉，正是师作弟述。
火龙大笑。又顾于冰道： 年来铅汞调和否？
于冰道： 尚未自然。
火龙道： 气无升降，息定谓之真铅；念无生灭，神凝谓之真汞。息有一毫之不定，形非我有，散而归阴，非真铅也；念有一毫之不澄，神不纯阳，散入鬼趣，非真汞也。汝其勉之！
于冰唯唯。
紫阳向于冰道： 修仙之道，宜速斩三尸；三尸不斩，终不能三花聚顶，五气朝元；地仙可望，天仙不可得矣。故境杀心则凡，心杀境则仙。当于静处炼气，闹处炼神。
于冰唯唯。
火龙道： 你出家能有几日，前后得许多异数，此皆修行人二三百年不轻遇者；皆因汝立志真诚，纯一不已，乃能得此。我与你师伯去后，你即随便下山，周行天下，广积阴德；若能渡脱四方有缘之客，同归仙界，更是莫大功行。 法术 二字，当于万不得已时用之，断断不可频试，与世人较论高深，你须诚敬如一，始终弗懈方好。我于你有厚望焉！
说罢，二仙齐起，于冰与猿不邪跪送洞外；直待云行天际，于看不见时方才起来。
入洞坐下，细想道： 祖师教我周行天下，广积阴功，我该从那个地方周行？
猛想起当年到山西，遇一连城璧，虽系侠客，却存心光明磊落，我爱其人；承他情送我衣服、盘费，心意极其诚切。屈指整十个年头，我在这玉屋洞修炼，家间妻子未尝不思及，然随起随灭，毫无萦结，惟于他倒不能释然。我如今要遵师命下山，却心无定向，何下先到范村一行？但他这十数年，生死迁移，均未敢定；自柳家社收伏二鬼，从未一用，我何不差他先去打探一番？他若在家，便去与他一会，就近游游山西五台，完我昔年志愿，再周行天下未晚。想罢，将葫芦取出，拔去塞儿，叫道： 超尘、逐电何在？
只见葫芦内起一股黑烟，烟尽处二鬼站在面前。
于冰道： 我自收伏你们以来，十年未尝一用，究不知你们办事何如。今各与你们符箓一道，仗此可白昼往来人世，不畏惧太阳。此刻速去山西代州范村，查访连城璧生死存亡。我再说与你们：他即改名易姓之张仲彦也。看他在家没有，禀我知道。
二鬼领命，御风而去。至第五日午间，二鬼回来，禀覆道： 小鬼等奉命先到代州范村，查知连城璧即张仲彦，问他家中井灶诸神，于今岁六月初，去陕西宁夏县看望他哥哥连国玺。小鬼等便去宁夏，问彼处土谷诸神，言三月间，连国玺因盗案事发，被地方官拿送山东泰安州，不知作何归结。小鬼等又到泰安，始查知他弟兄二人前后事迹。
遂详详细细向于冰说了一遍。又道： 连城璧等巡抚审后，仍令解回泰安，前日已从省起身，今日大约还在路上行走。
于冰将二鬼收入葫芦内，叹息道： 连城壁虽出身强盗，他肯隐居范村，尚不失为改过知机之人；只可惜被他哥连累，今拼命救兄，也还是义不容辞的事，并非去做强盗可比。我若不救，城璧休矣！
于是将猿不邪叫至面前，吩咐道： 我此刻即下山，或三五年十数年回，我也不能自定。洞内有紫阳真人《宝箓天章》一书，非同儿戏；吾虽用符咒封锁在丹房，诚恐山精野怪，或明夺暗取，你无力对敌，今授你吸风吹火之法，妖魔逢之，立成灰烬；你再用本身三昧真火一炼，久暂皆可随心应用。再授你指挥定身法，并借物替身法，你有此三法，保身降魔有余，也是你在我跟前投托一场，以酬你十年采办食物，昼夜勤劳。你若仗吾法混行人间，吾惟以雷火追你性命！
猿不邪大喜道： 弟子蒙师尊大恩收录，不以畜类鄙薄，已属过望；今又蒙赏赐仙法，何敢片刻出离洞府，自取灭亡！
于冰一一传授口诀，并以手书符指法，不邪顿首拜受。于冰又道： 嗣后若差二鬼回洞，你切莫视为怪物，擅用雷火，他们经与不起。
不邪道： 弟子从未与二鬼识面，须一见方好。
于冰从葫芦内叫出二鬼，二鬼显形；不邪见其形貌凶恶，亦稍有畏缩之心。于冰道： 尔等从今识认，日后也好往来。
说罢，收了二鬼，走出洞来。不邪跪送洞外。
于冰将脚一顿，顷间遍身风云，飞腾虚渺，不过半个时辰，早到山东地界。拨云下视，见济宁道上，有一队人马，约有二三百人。再一细看，隐隐绰绰似有几辆车儿在众人中间行走。于冰道： 是矣！
将云光落下，缓步迎了上去。少刻，见十数队马兵，腰悬弓矢，一个武官领着开路，从面前过去。又待了一会，有一百六七十步兵，各带兵器，围绕着两辆车儿行走，车儿内有七八个蓬头垢面之人。于冰等他走到切近，高声说道： 将车儿站住，我要说话。
只这一句，两辆车儿和钉定住的一般，车夫将骡马乱打，半步亦不能动移。众兵丁深为怪异，忙问道： 适才可是你这秀才要和我们说话么？
于冰道： 我要和连城璧说话。
众兵道： 连城璧是劫牢反狱，拒敌官军，问斩决的重犯，你与他说话，自然是他的党羽了。
于冰道： 我虽非他党羽，却和他是最厚的朋友。
众兵大吵道： 不消说了，这一定是他们的军师。 随即就有七八个上来擒拿于冰。
于冰用手一指，众兵倒退了几步，各跌倒在地，再扒不起来。众兵越发大吵不已，又上来二三十个，也是如此。众兵见此光景，分头去报守备、知州。知州从后面赶来看视。于冰见轿内坐着个官儿，年纪不过三十上下，跟着许多军牢衙役。但见：
头戴乌纱帽，脚踏粉底皂；袍绣白雕飞，带露金花造。须长略似胡，面麻微笑俏；斜插两眉黑，突兀双睛暴。书吏捧拜匣，长随跟着轿；撑起三檐伞，摆开红黑帽。敲响步兵锣，喝动声长道。铁绳夜役拿，坐褥门子抱；有钱便生欢，无钱即发躁。官场称为大老爷，百姓只叫活强盗！
只见那知州在轿内坐着，不住的摇头晃脑，弄眼提眉。于冰心里想道： 看他这轻薄样子，也不象个民之父母。
知州到了面前，几个兵丁指着于冰说道： 就是这秀才作怪！
那知州先将于冰上下一看，口里拿捏着京腔问道： 你是个什么人儿，敢在本州治下卖弄邪法？你这混账猴儿，离忽到那个分儿上去了？
于冰听他口音是个直隶河间府人，便笑向轿内举手道： 老乡亲请了！
那知州大怒，喝令锁起来。众衙役却待向前，于冰用手向轿内一招，那知州便从轿内头朝下跌出来，把个纱帽触为两半，头发分披在面上，口中乱嚷： 反了！
又骂众衙役不肯拿人。众役一壁里搀扶他，一壁里来拿于冰。于冰向众人唾了一口，个个睁着两眼，和木雕泥塑的一般。又将书役兵丁周围指了几指，便颠三倒四，皆横卧在官道上。于冰走至囚车前，问道： 城璧贤弟在么？
城璧在囚车内听得明白，看了多时，早已认得是于冰，连忙应道： 小弟在此！
于冰将他扶下车来。见他带着手肘脚绊，用袍袖一拂，尽皆脱落在地。韩八铁头各大喜，于冰见他两腿膀肿，不能步履，轻轻提起，揽在腋下，行动如飞，片刻走了十二三里，到一破庙中。城璧先与于冰磕了几个头，放声大哭道： 弟今日莫非已死，与大哥幽冥相会么？
于冰道： 青天白日，何为幽冥？
城璧却要诉说原由，于冰道： 贤弟事我已尽知，无庸细说。
城璧道： 一别十年，大哥即具如此神通，非成得真仙，焉能诸事预知？
于冰将别后事，亦略言大概。
城璧道： 天眷劳人，也不在大哥抛妻弃子一番。 说罢，又叩头不已。
于冰道： 贤弟不必如此，有话只管相商。
城璧道： 弟同事之王振武、韩铁头等七人，俱系因救家兄陷于罗网，今弟脱离虎口，怎忍使众友遭殃？仰恳大哥大发天地慈悲，也救渡救渡罢！
于冰道： 贤弟，我今日救你，本是藐法欺公，背反朝廷的事。皆因你身在盗中，即能改过回头，于数年前避居范村，这番劫牢，是迫于救兄，情有可原，故相救也。若论韩铁头等，自幼壮以至老大，劫人之财，伤人之命，目无王法，心同叛逆，理合正法才是；但念此辈为救令兄拼死无悔，斩头沥血，义气堪夸；况贤弟得生，而决不一顾，岂不令他们视贤弟无情乎？也罢，待我救他们。
于是手掐剑诀，口诵咒文，一口往官路上吹去。顷刻，狂风大作。这边于冰作法，那边韩铁头等见一秀才，将连城璧救去，大家惊为神仙。正在嗟讶之间，忽然天昏地暗，狂风一阵，吹得众人眼都睁不起来，只觉得浑身绳锁俱脱，身子飘飘荡荡，脚不着地。须臾之间，刮在一处，落在地下，七人睁眼一看，原来是连城璧与那一秀才，在一破庙殿台上坐着。
韩八铁头叫道： 连二弟，我们莫非是梦中相会么？
王振武曰： 此位神仙爷是谁？如何认得贤弟，
城璧道： 此乃我盟兄，广平成安县冷于冰也。
遂将于冰弃家游外，在范村交结，后来遇仙成道，及今日来救之事，与众人细说一番。七人大喜，上前来叩谢于冰救命之恩。于冰道： 众位壮士！听我一言：你等所为不端，理该受刑。今幸脱罗网，可埋名隐姓；待事定后，各可为良民，行些善事。若再为恶，祸到临头，再无人救你们了！
众人道： 仙长之言当刻肺腑，我们敢不遵命！但某等浑身无块好肉，兼之两腿夹伤，不能行动，如何是好？
于冰道： 这有何难！
向空把手一招，众人视之，地下有水一盆。于冰用乎掬水，含在口中，令他八人脱去衣服，与众人周身上下喷噀；水到其处，其伤立愈，与好肉一般。八人觉得通体松快，如释泰山。随即站起，和素日一样。各穿了衣服，净了头脸；于冰又将符七道，递与韩铁头等每人一道，说道： 此符不可遗失。你们在路上必有盘诘，若遇难走处，将此符顶在头上，人便看不出你来，可保无事；三年以后，即不灵验，可焚烧之。此地非尔等久居之处，大家散了罢！
七人泣下，叩谢于冰不已，又与城璧话别，方才去了。后来各为良民不题。
于冰打发七人去后，即面朝庙外，将剑诀一煞，那些兵丁衙役人等一个个陆续扒起，见无了囚犯，又乱嚷闹起来，不在话下。
于冰回身与城璧对面坐下，问道： 贤弟如今还是回范村，或别有去向？都交在愚兄身上。
城璧长叹道： 弟系已死再生之人，今蒙大哥教援，又可多活几日；此后身家均付之行云流水。只求大哥念昔日盟情，不加摒斥，弟得朝夕伺候左右，便是我终身道路，终身结局。设有差委，虽赴汤蹈火，亦所甘心。 说罢，叩头有声，泪随言下。
于冰道：  出家 二字，谈何容易。若象世俗僧道出家，不耕不织，假借神佛度日，受十方之供献，取自来之银钱，则人人皆可出家矣。依愚兄看来，贤弟还该回范村，养育妻子，教训二侄成人。总文武衙门遍寻缉捕，也未必便寻到那个地方。
城璧道： 大哥意见，我亦明白了。不是为我出身强盗，便是为我心意不坚。
于冰道： 我若因 贼盗 二字鄙簿你，还救你怎么？倒只怕贤弟心意不坚是实。今贤弟既愿出家，不但大酒大肉一点咀嚼不得，就是草根树皮，还有缺乏时候。
城璧道： 弟作恶多端，只愿今生今世得保首领，不但酒肉，即吃茶水亦觉过分，尚敢纵饮畅啖，自薄衣禄！若怕我心意不坚，请住日后看，方信愚弟为人。
于冰道： 据贤弟话，这范村目下且不去了？
城璧道： 宁死绝灭，势不回乡！
于冰道： 这也随你。我十年来，仗火龙真人易骨一丹，方敢在湖广衡山玉屋洞修炼。此山居五岳之一，风极猛烈，你血肉身躯，不但冬月，即暑月亦不能耐那样风寒。贤弟可有知心知己的朋友亲戚家，且潜藏一二年，日日蔬食淡菜，先换一换油腻肠胃，我好传你修养功夫。
城璧道： 此番大闹泰安，定必画形图影，严拿我辈；知心知己的人，除非在强盗家。我既出家，安可再与此类交接？只有一个人，是我母舅金萦之子，名叫金不换，他住在直隶广平府鸡泽县赵家堡外，我与他是至亲，或者可以安身。
于冰道： 他为人何如？
城璧道： 他当日原是宁夏人，自家母过门后，我母舅方知我父做强盗，惟恐干连了他，于嘉靖十六年搬移在鸡泽县。我记得嘉靖二十一年，我哥哥曾差人与母舅寄银四百两，我母舅家最贫穷，彼时将原银发回不收。后听得我母舅夫妻相继病故，我哥哥又差人寄银三百两，帮表弟金不换办理丧葬事，不意他也不受，将原银付回。闻他近年在赵家堡，与一财主家开设当铺，只除非投奔他。但从未见面，还不知他收留不收留？
于冰道： 他为什么叫这样名字？
城璧道： 这也有个原故。我少时常听得我亡母说，我母舅一贫如洗，生下我表弟时，同巷内有个邻居，颇可以过得日月，只是年老无儿，曾出十两银子，要买我表弟去做后嗣。我母舅说，不但十两银子，便是十两金子，也不肯。谁想那邻居甚是爱我表弟，将家中私囊竟倒换了十两金子，仍要买我表弟。我母舅只是不肯，因此叫做金不换。
于冰听了，笑道： 我与你同去走遭，他若不收，再作裁处。
说罢站起，将袍子脱下来，向地下一铺；又取出白银五两，放在袍下，口中念念有词，喝声： 到！
没有半个时辰，见袍子高起，用手揭起一看，银子没了，却有大小衬衣二件，布袍一件，裤一条，鞋袜各一双，外又有囊点心四十个俱在内。于冰着城璧将破衣尽去，急穿戴衣服鞋袜，扒倒又与于冰叩头，于冰亦连忙跪扶，两人复对坐。城璧将点心吃完，问于冰道： 适才诸物定是搬运法了？那袍下几两银子，可是点石成金，变化出来的么？
于冰道： 银子是我十年前未用尽之物，有何变化？因不肯白取人衣物，送去作价耳！你说点石成金，大是难事，必须内外丹成，方能有济，究亦损德误人。昔云房初渡纯阳时，授以点石成金之术，止用炉中炼黄土一撮，便可点石为金，千百万皆可立致，正道家所言： 家有四两土，敢与君王赌 之说也。纯阳曰： 此石既可成金矣，未知将来还原否？ 云房曰： 五百年后还原。 纯阳曰： 审如是，岂不有害五百年以后之人？ 云房大喜道： 我未思及于此，只此一念，已足百千万件功行，汝不久即晋职大罗金仙矣。 大抵神仙点者，五百年后还原；术士点者，二三年后还原；烧炼之人，以药物配合铅汞，九转成金者，不过藉少增多耳！日积月累，亦可敷用，究系深费苦功之事。还有一种做银人，或百日还原，或五月还原，欺人利己，破露必为王法重治；不破露必受夭诛。还有以五十两做一百两，以三十两做一百两。以三十两做一百两者，其人总富得一时，将来必遭奇祸，子孙不出三世，定必灭亡，此做银者之报！若知情心羡，情具代做使用者，罪亦如之。世间还有一种残忍刻毒、贪利丧心的人，就如骡马驴年老，其齿必平，而必苦加钻剜锻烙，使有齿可验，愚弄买主；或将羊活剥皮，取其毛色生动，多货银钱，此等人现世不遭雷击，来世必不能脱此报，其罪更甚于用假银辈！奈世人只为这几个钱便忍心害物，至于如此，彼何不回头设想：假如来生亦转骡马驴羊等类，被人也是这般苦难，到底还是自身疼痛，是钱痛疼也？唐时来俊臣、周兴，每食鸡鸭，用大铁罩扣鸡鸭于内中，置一水盆，盆中入各样作料，即五味等物，于铁罩周围用火炙之、鸡鸭热极口渴，互相争饮，死后五味由腹内透出，内外两熟，其肉香美，倍于寻常做法。试看两人并伊子孙受报，比鸡鸭受难何如？总之，鸡鸭猪羊等物一出胎卵，便是人应食之物；须知他的罪只是一刀，若必使他疼痛百回，迟之又久而死，总爽口一时，亦不过化大粪一堆而已。损己之寿，薄于子孙之福，杀害既多，必撄鬼神之怒，祸端不期而至矣。
城璧听了，通身汗下，道： 弟做强盗，跟随我哥哥也不知屈害了多少人；他今自刎，尸骸暴露，弟等五刑俱受，苟且得生，皆现报也。弟今后也个敢望多活年月，只凭此一点悔罪之心，或可少减一二也就罢了！
于冰点头道： 只要你时存此心，自有好报于你。此地去鸡泽县千里还多，我焉能日日同你早行夜住？
随令城璧将鞋袜脱下，于两腿各画符一道，笑说道： 此亦可以日行七百里，不过两天可到鸡泽矣！
说毕，两人齐出庙来，向直隶大路行去。
正是：
玉洞遵师命，云行至泰山；
金兰情义重，相伴走三韩。


做媒人苗秃贪私贿娶孀妇如玉受官刑
词曰：
何苦求仙道，人生事业崇朝。娘行一见魂魄香，媒妁且相劳。
玉女方欣娶到，公差口已嗷嗷。为他血肉尽刮削，忍痛弗号咷。
——右调《圣无忧》
话说如玉同张华、苗秃入了城门，苗秃道： 我且别过罢，明日去看你。
苗秃去了。张华领如玉到家，见一处院落，正面有瓦房三间，东西下各有瓦房三间。妇女们到有七八个，老少不等，都在院中。如玉目光一瞬，早看见个妇人，年约二十上下，穿着一件鱼白布大衫，青绸裙子，真是国色无双，天仙降世。心里说道： 这个妇人便可与翠黛并驱中原矣。我一生一世，止见此两人。
但见：头攀云髻，鬓插鲜花。面如带露娇莲，腰似迎风细柳。娥眉凤目，顾盼传秋水之神；玉齿朱唇，语言吐幽兰之气。双钩袅袅，远胜缓步潘妃；素手纤纤，迥异投珠越妇。诸佛魂销于天竺宝刹，众仙魄散于海岛蓬壶。
只见那妇人微笑含羞，将两只俊俏眼睛斜拂如玉，半迎半送，甚是有情。张华将如玉请入东厦房坐下，随即他女人同他儿子俱来叩见。如玉各问劳了几句，去了。张华道： 大爷被盗银两，本州朱老爷早访拿住转刨之人。小的于二年前，即具领状，讨来四百五十两，止少了十来两。又将所当金姐的衣服首饰托人变卖，还找出八十余两。又有大爷在都中与的几百银子，和小的丈人开了个杂货铺，到甚是得利。于贩卖米粟上，又赚了二百余两，一共有一千余两。今大爷回来，藉此可安家立业，娶一位主母，生育后嗣，接续老恩主一脉。平白做那道士怎么？
如玉笑道： 任你有万两黄金，我皆视如粪土。我到要问你：这房子不是你一家住着么？我入来时，见有许多妇女在院内。
张华道： 止这东厦房三间，是小的租住。正房和西厦房，是一姓王的住着。
如玉道： 我才在院中，见一个二十岁上下妇人，穿着鱼白布衫，青绸裙子，是谁家眷属。
张华道： 他就是住正房姓王的表妹。他父叫吴丕承，与人家开香蜡铺，也甚是没钱。这是他第二个女儿，昨年死了丈夫，近日在娘家居住。今日是他表兄请来吃饭，才到这里。
如玉道： 他还嫁人不嫁。
张华道： 他今年才十九岁，又无儿女，如何不嫁人？只是婆婆也是个寡妇，做人刻毒，因他儿妇人才好，想望着三四百两财礼，他才准嫁。吴丕承也嚷闹了几次，至今弄的没法。
又道： 大爷问他，想是看的中意。我们是什么人家，还怕他父女两个不依不嫁么？至于他婆婆杨寡，不过多要几两银子。烦人和他作合，少要几两，也未敢定。
如玉笑道： 我已经出家，岂可做此等事？你再休题起。此时已晌午，今日赶不及，你可速买办供菜，我明日绝早上坟。
就去了。
张华答应出去，如玉随即也到门外。见那妇人独自一个在正房门槅前站立，看见如玉，便以目送情。如玉再行仔细看，从头上至脚下，无一处儿不风流俊俏，雅韵宜人。又他有时拂眉掠鬓，有时咬指侧肩，有时金莲斜立，有时含笑低头。那一双妙目，来回转盼，总都在如玉面上用情。把一个如玉看的出神入化，意乱心迷。此时不但忘却冷于冰和众道友，连自己也不知是个道士了。猛见张华同他两个儿子拿着些鸡鸭鱼肉、果菜等物从门外入来，如玉只得回东房坐下。心中胡思乱想道： 此妇在我身上甚是多情，若早遇他几年，我还嫖那金钟儿怎么？与他成全在一处，生男育女，继续先人宗祧，岂不还是一完美人家？
正鬼念着，猛见那妇人和花枝儿一般到门前一觑，见如玉独自坐着，向如玉微笑了一笑，连忙退去。这一笑，把个如玉和吃了十来斤花椒一般，浑身上下没一处儿不麻到。如玉急急站起，却待出门看望，只见那妇人入张华房内去了。又听得他和张华女人说笑，语音儿清清朗朗，娇嫩异常。又心里说： 这张华家两口子真是蠢才，谁家七八月便挂布门帘了岂不可笑！
又听得那妇人道： 你家中有客，又要做酒席，我过一日再来坐罢。
说罢，只见门帘起处，笑嘻嘻从屋内出来。头一眼，又送在如玉眼内。说道： 不送罢，我到大后日午后再来，你务必等我，不可出门，着我空走一番。
话虽是和张华家说，那眉目神情，却都是和如玉说。说着，出堂屋门，又回过头来，看了如玉一眼，笑着回正房中去了。
如玉心神如醉，坐在东房炕上，打算道： 冷师尊也死了，众道友势必分散，超尘、逐电没了主人，他两个焉肯长久和我在一处？亦必另寻道路。冷师尊尚且惨死，我焉能修得成个神仙？若回九功山去，万一将这妇人耽误，早晚嫁了人，我便到来生来世，也遇不着这样个美人。我看张华甚是有良心，决不在这几百银子上着意。况他的银钱，那一宗不是我的？这妇人他又情愿与我作成。
说着，将桌子一拍，道： 冷先生，你就活着，我也顾不得你了！
正鬼嚼着，张华提了一壶酒，他儿子捧着一大盘肉菜，约有五六大碗入来。如玉道： 我少说了一句话，又着你收拾下这许多，快拿回去，我于七八年前即会服气，十日半月一点东西不吃，也不饥。
张华道： 没什么可用的东西，大爷，有个不吃饭的么？
如玉道： 我和你还有什么世套？快拿去。
张华向他儿子道： 你且拿去，转刻再用罢。
如玉又道： 你头前说那姓吴的妇人，我细想，你也说的是，足见你是有忠义、为顾我的人。只是你如何办法，说来我听。
张华大喜道： 这才是两位老恩主在天之灵感化过大爷来了。小的前曾说过，连杂货铺并家中所有，足有千两。办理此事，足而又足。但此妇父亲小的与他不相熟，就是正房住的王大哥，亦非能事之人。昨见苗三遇见大爷时，那神情光景，不但不恼，也还甚是念旧。他这几年也极没钱，此事烦他办理，许他二十两银子，他还是能说几句话的人。此事十有八九可成。
如玉道： 我怕他记恨前仇，坏我的事。
张华道： 许着他二十两银子，便杀过他父母，他也顾不得。
如玉道： 你此刻就去，看他是怎么说，速来回覆我。
张华连忙去了。
到起更时，还不见来，也曾在院中站立过十数次，又不见那妇人，心下叹恨道： 此必是我和张华说话时，他去了。
于是坐一回，在地下走一回。又想念那妇人，又怕事体无望，弄的心绪如焚。只等到二更以后，听得张华叫门，不由的心上乱跳起来。须臾，张华入来，说道： 事成了。亏得苗三爷办理，此时现在门外。
如玉听了，心花大开，道： 原该就请入来，何必问我？
连忙接了出去。只见苗秃打着个小灯笼，满面笑容，向如玉连连举手，道： 大喜，大喜！
两人一同入房，彼此叩拜坐下。
苗秃道： 尊驾好眼界呀！一回泰安，就将王母娘娘头一个闺女看中了。说他的脸，是天上玉女；说他的脚，是地下金莲；说他的眉，是春山含翠；说他的眼，是秋水流波；说他的嘴，是樱桃一点；说他的手，是玉笋十条；说他的腰，是弱柳迎风；说他的头，是乌云笼罩；说他的声，是凤管锵锵；说他的齿，是银牙个个；说他的鼻子，是悬胆倒垂；说他的屁股。
用手等了个圆圈儿道： 诺，滴溜溜又光、又团、又白、又嫩，和初蒸出的馒首一般。
说罢，又将舌头一伸，瞪着眼，连连摇头道： 我自出娘胎包，才见了这样个追魂夺命、万世难逢的小观音菩萨儿。金钟儿若到他面前，与他洗脚根、舐屁孔，也不要他。
于是笑的站起来，跳了两跳。又拉住如玉的衣袖道： 此事若非我成人之美的苗三先生花言巧语，打动那姓吴的，第二个人去，不能之而又不能之。适才张总管他到念我穷苦，许我二十两。难道大爷反没侧隐之心，目睹青松色落么？
说着，将脖项一缩，哇的笑了。
如玉道： 俟过门后，无不竭力相帮。只是听得他婆家索求过多，未定要银多少。
苗秃道： 我费了四个时辰的功夫，张总管他也在眼前同说，此事必须偷着做。若教他婆家杨寡知道，你是总督公子，娶他的儿妇，一千两也打发不下来。我们大家计议，成了亲后，还得我和这老怪物下说辞。那时生米已成熟饭，他也没什么大想头。满与上他二百两，再无不妥之理。到是这吴丕承老人家甚是穷苦，意欲着你帮他五百两。
如玉将腿一拍，道： 我昔年在琼岩洞，连道兄到要教我搬运法，可惜我未曾学。假如学会，便送他三千两何难？
苗秃向张华道： 听么，说的好端端的话儿，又闹起痰来了。
如玉道： 他要这许多，我将来如何过度？
苗秃道： 你听我把话说完，你再说。我们正在房中讲说此话，不想他女儿，即令夫人在窗外窃听。随将吴老人叫出去，少刻便听得父女两个争论起来。又听得他女儿哭哭啼啼，着他父亲一个钱不许和你要，只要嫁你这俊俏郎君。我和张总管相商，恐怕偾事，出一百五十两银子与他父亲，也算他生养一场。随将吴老人叫过来一说，满口应允，准在后日成亲，迟了怕走透机关。说明喜轿和乐都不必用，只用一辆车儿，神鬼不知的娶来。
说罢，在自己秃头上一拍，道： 你看我们办的何如？
如玉大喜道： 多承盛情，我只怕他婆家闹是非。
苗秃道： 要我做什么？
又道： 后日就是佳期，你这道土打扮，我实看不过。
如玉道： 到临期换罢。
张华道： 迟早总是要换的，明日还要与老爷太太坟前上供，着两位老恩主阴灵看见，到只怕不欢喜。刻下做也赶不及，小的明早去当铺中查几件大小内外衣服，与他讲明价钱，不拘几时与他。小的还有这个脸。
如玉道： 果然到坟前不像事，就明日换了罢。
苗秃道： 喜房该在何处？
张华道： 就在这东厦房罢。待喜事完后，再寻房。
苗秃道： 极好！此时夜深了，我且去，明日再来商办一切。
如玉送他出去。
到次日早，张华弄来衣服，如玉内外更换了，又是个秀才。
去他父母坟前拜扫了回来，苗秃两下道达，择于二日辰时过门。
如玉这日对镜梳发，净面孔，刷牙齿，方巾儒服，脚踏缎靴，打扮的奇奇整整，从绝早即等候新人。苗秃也来陪伴，将 琴瑟静好 、 宜室宜家 此类话，不知念诵了多少。将交辰时，张华同他儿子去吴丕承家娶亲。少刻，新人到来。在天地前叩拜，和如玉同入东厦房。如玉再行细看，见他穿着大红缎氅儿，宝蓝裙子，头上也戴着些珠翠，脚上穿着花鞋，真是朱唇皓齿，玉面娥眉。一双俊眼，荡漾生波，比日前所见更风流几倍。不由的神魂飘荡，欲火如焚。瞧了瞧堂屋内无人，便走上去，相偎相抱。妇人亦笑面相迎，两个亲嘴咂舌。
正在情浓处，猛听得院中吵闹起来。乱说本州朱老爷话。
如玉连忙出来一看，见有四个差人拿着一条火签，和苗秃、张华七言八语的说话。心上大是惊慌。苗秃向如玉道： 你来罢，不知是那个烂了舌头的，将今早娶新人的话和杨寡妇说知。杨寡立即喊冤，差人来捉拿你我。你只看看签，就明白了。
如玉接来一看，上写着： 据揭张氏，喊禀贼道串奸行贿，霸娶孀妇等情。为此仰役将道士温如玉、媒人苗秃子、氏父吴丕承立即锁拿，听候审讯。如敢少延，定将去役等立毙杖下。火速，火速！
下写差头名姓。如玉看完，心上和刀剜剑刺一般，向苗秃道： 我原旧恐怕闹是非，你一力担承，今该怎么处？
苗秃挠着头道： 这件事或迟或速，全在四位公差方便。
差头道： 杨寡此刻还在大堂口吵闹不休，只怕他儿妇失了节。本官性子又急同烈火。长话短说罢，情是不敢通的，与几两银子，就不上绳了。
苗秃拉如玉密商道： 你我俱系斯文中人，若被他们上了绳锁，穿街过巷，人品扫地。看来每人须得一两方可。
如玉着张华付与，一同出门。
早见吴丕承在大堂阶下等候。那杨寡口中不知乱道些什么，如玉满心要驾云逃去，偏又没一空隙。少刻，州官坐了大堂，先将杨寡叫上去，问道： 你喊叫道士温如玉霸娶你儿妇吴氏，你儿妇今年多少岁了？
杨寡道： 十九岁。
州官道： 他生有儿子没有？
杨寡道： 儿女俱无。
州官道： 你这奴才，就不是了。你儿妇甚年少，又无儿女，你不着他嫁人，弄的做下丑事，你脸上何如？况 节操 二字，岂可着人勉强做么？
如玉在下面听了这几句话甚喜，打算着必不断离异。
又听得杨寡道： 不是小妇人不着他嫁人，就嫁人，也该达我知道。我儿子虽然死了，他到底要算我杨家的人，怎平白他父亲受贿，媒人吃钱，诸人不嫁，单嫁个道士？
州官道： 叫吴丕承来！
丕承跪在案下，州官道： 你吃了温道士多少钱，便将你女儿偷嫁，也不达他婆家知道？
丕承道： 因杨氏将小的女儿看为奇货，凡有人娶小的女儿，他便一千八百的要银子。小的也曾与他较白过几次，邻里通知。
温如玉系前任总督之子。小的念他是旧家子弟，才和他做亲，那里收过他半文钱？现有温如玉可问。
州官道： 你也该和杨氏说知。
丕承道： 和他说知，小的女儿永无出头之日了。
州官道： 看来，你受贿也还未必，要沾已故总督的光是实。只是偷行嫁娶，于理不合。
说着，丢下两条签来，将丕承打了十板。如玉听了 偷行嫁娶 四字，才有些着慌。又听得叫苗秃，苗秃跪在一边，州官道： 这不是三年前我打四十板的那苗三么？
左右道： 是。
州官道： 我看的光眉溜眼，像这狗攮，你们看他，不是勾引人乱嫖，就是勾引人胡娶。我也不管你得了温如玉多少钱，我只是打！
说着，丢下六条签来，将苗秃子打了三十板。
如玉心上着实害怕，又听得叫自己名字，只得上去跪下。
只见杨寡妇大嚷道： 老爷看么，他前日穿载着道衣、道冠入城，今日听得告下他，他就改换为秀才。这岂不是欺官么？
州官向如玉道： 本州推念你先人，自审断后，到时常计念你。又风闻你随一姓冷的道人出家去了，我还不受用了两天。你实说端的，是几时回家？做过道士没有？
如玉道： 一字也不敢欺太老爷。因被盗后，家计贫寒，无可为生，原做了道士，止一年余。后闻人传说，被盗银两已有下落，因此于前日才来。
州官大笑道： 你前日才来，今日就还了俗，就娶寡妇，世上安有这样个便宜速快的事？我再问你：你两个同宿了没有？
如玉道： 是此刻才娶入门，此刻就被传拿，没有同宿。
州官道： 这也罢了。只是你既是秀才，便穷死也不该做道士，既做了道士便终身不该还俗。怎么见了个好寡妇，你就什么也顾不得了？像你这下愚东西，贪淫好色，实是儒释道三教皆不可要的臭货。我也没这些笔墨详革你，我只是打之而已。
吩咐左右拉下去，用头号大板，重打四十。如玉还欲哀恳，被众役揪翻在地，只打的皮开肉绽，疼痛切骨。他是自幼儿娇生娇养，从未挨过个手板的人，这一次，几乎打死。
打完，州官向杨寡道： 你儿妇理该着你领回，但你既有多要身价名声，你该回避嫌疑才是。 又向吴丕承道： 今将你女儿断归你，任凭你择婿另嫁。只不许与温如玉做亲。将来出嫁时，总要与杨氏二十两。若杨氏不依，你只管来告他，我便打他一套。
又吩咐原差，速同吴丕承将他女儿押回，片刻不许在温如玉家停留。说罢，退堂。
张华雇人将如玉抬回到东厦房内，新人已早被原差押回娘家去矣。如玉倒在炕上，两腿疼的和刀割一般。苦挨到申牌时分，忽然想起运气来，试试何如？于是凝神瞑目，将气向下部运送，只一个时辰，便觉忍受得住。又过了两时，真是仙家传授不同，两腿系筋血多而气最难到之处，至四更后，便伤消痛止，破坏处皆有了干痂。下地行走，亦不甚艰苦，心中颇喜，又复上炕运用。到天将明，连忙更换上道冠、道衣，在桌子上写了八个字， 从此别去，永不再来。
悄悄的开了房门，到院中驾云，复寻九功山去了。
正是：
吴门孀妇姿容俏，苗秃作媒杨寡告。
重把温郎杖四十，州官解得其中窍。


恨贫穷约客商密室走江湖被骗哭公堂
词曰：
人生千古伤心事，被骗最堪嗟。只恨目无贤否，顿成柳絮杨花。
仁明太守，严缉累日，嘱令回家。堪笑沐猴冠破，空余泪尽残霞。
——右调《朝中措》。
话说冷于冰赈济了凉州一府的百姓，下了陇山，沿途救人疾苦，慢慢的向山东路上行来，要会合城璧不换二人。这话不表。
且说温如玉自从费了万金银两，出了泰安州监，果然安分守己，等闲连大门也不出。不但不做嫖赌的事，连嫖赌的话也绝口不题。只是本城去了这两处生意，日用银钱都得自己打算，就是与家下男女，分几匹梭布穿用。离了现银钱，便觉呼应不灵。他的旧伙计都与新财东做了生意，如玉取点物事，也还支应，未免口角间就有些推调的话传来。即或与些货物，率皆是平常东西，到还他时，一文也不能短少，反比别家价钱多要些。
因此如玉负气。总寸丝尺缕，斤酒块肉，都用现钱买办。过了半年有余，甚党费力。自遭叛案后，将现银俱尽，止存了些土地。使用过大钱的人，心上甚是索然，逐日家眉头不展，要想一个生财的法子，复还原本，做吐气扬眉地步。朋友们虽知他现成银子俱无，地土还分毫未动，到底要算一把肥赌手，仍是时来谈笑，引他入局，比昔时更敬他几分。他却动了一番疑心，看的人敬他，是形容他没钱的意思。缘此谋财之心越发重了，只是想不出个发财的道路来。
一日，忽想起本城一个朋友，叫做尤魁，是个聪明绝世、极有口才的人，若请他来相商，必有奇谋。前番在监中，他也看望过几次，还未谢谢他。随着家中人做了酒席，差人次早去请。到下午时候，尤魁到来。但见：
虽抱苏张之才，幸无操卓之胆。幼行小惠，窃豪侠之虚名；老学权奸，欺纯良之懦士。和光混俗，惟知利欲是前；随方逐圆，不以廉耻为重。功名蹭蹬，丈夫之气已灰；家业凋零，妇人之态时露。用银钱无分人己，待弟兄不如友朋。描神画吻，常谈乡党闺阃；弃长就短，屡伐骨肉阴私。人来必笑在言先，浑是世途中谦光君子；客去即骂闻背后，真是情理外异样小人。
如玉见尤魁来，心上甚喜，两人携手入房，各行礼坐下。
尤魁举手道： 老长兄真福德兼全之人也！高而不危，颠而不覆，处血肉淋漓之事，谈笑解脱，非有通天彻地的手段，安能履险若平！若是没有担当的人，遇此叛案，惟有涕泣自尽已耳。如何不教人服杀。
如玉道： 不过是钱神有灵，孔方吃苦，于弟何能之有！
尤魁道： 什么话，人家还有拿着金山寻不着安放的地方哩。
家人们献上茶来。吃毕，尤魁又道： 自长兄出囹圄后，小弟急欲趋府，听候起居，无如贱内脚上生一大疽，哀号之声，夜以继日。延医调治，到耗去许多银钱。你我知己，必不以看迟介怀。
如玉道： 嫂夫人玉体违和，小弟着实缺礼之至，近来全愈否？
尤魁道： 托庇好些了。
如玉道： 城乡间隔，不获时刻聚首谈心，未详老哥年来，做何清高事？
尤魁道： 小弟近年竟成了个忙中极闲，闲中极忙之人，自己也形容不来。止有一个字将人害死。
如玉道： 是甚么字？
尤魁道： 穷。
如玉道： 我与老哥，真是同病。
尤魁大笑道： 这就不是你我知己话了。小弟尽一身肤发，不能抵兄之一毛，同病二字，还不是这样个用法。
如玉道： 小弟到不是随口虚辞，自先君去世，家中尚有三万余金，年来胡混了一万六七，此番因叛案，又是一万余两，止有两处生意，一朝尽废，今仅存薄田十数顷。家中人口众多，有出路而无人路，岂不是同病么？
尤魁道： 肉原生于骨，无骨而欲长肉，势不能也，土地即长肉之骨。以地产十数顷之多，仍是排山倒海之势，少为斡旋，何愁不成郭家金穴！若坐吃死守，恐亦不能生色。
如玉道： 小弟正是为此，请兄来施一良谋，为财用恒足之计。
尤魁道： 谋财必先要割痛，痛不割而欲生财，是无翼而思飞也。以小弟愚见，莫若学宋寇莱公澶渊之战，庶可收一搏即反之功。
如玉道： 愿老哥明以教我。
尤魁道： 小弟意见，乃孤注之说也。忝属至好，理合直言。为今计莫若贩卖货物，然贩卖必须资本盈余。老长兄田地数顷，若尽数变卖，至佳者不过卖三四千金，以三四千金贸易，与市井人何殊？不但老兄不屑于经营，即乡党亦添笑议。必须大起昔日宦囊，凑足一万两方可。近年北方丝水大长，可到苏州，或南京，买办绸缎纱罗，在济南立一发局，再不然运至都中亦可。盖本大则利益自宽，弃死物而方能变为活物。生财之道，莫善于此。到其间，或遣心腹人办理，或用小弟少效微劳，不过周转一两次，则财用充足；一二年间，弟包管长兄本利相对。然后因时趁便，开财源，节财流，择物之贱者而居之，则刘晏持筹，陶朱致富，又不足道矣。况尊府簪缨世胄，为一郡望族，今仍遭事变，致令桑梓有盆釜一空之诮，吾甚为长兄耻之。如必包藏珠王，使之填箱压柜，真愚之至也。若谓耕种地土，可望盈室盈仓，此田舍翁与看家奴事业，非克勤克俭积累二三十年，不易得也。迂腐之见，统听高明主裁。
如玉大喜道： 兄言果中要害，舍此亦再无别法。寒家若罄其所有，还可那凑七八千两，小弟定亲去走遭，敢烦老哥同行。再得一识货人相帮，则大事济矣。
尤魁听了，心中暗喜，又说道： 当今时势，友道凌替，宁仅青松色落。小弟一生为人，只愿学刎颈廉、蔺，不愿学张耳、陈馀。老兄当全盛之时，试思小弟登堂几次，只缘品行两字关心，宁甘却衣冻死，与趋炎附势辈同出入，弟不为也。今长兄身价，少减南金，小弟方敢摇唇鼓舌，竭诚相告，使采兰赠芍之子，知有后凋松柏，弟愿即足。至言寻觅识货人，弟心中已有两个，皆斩头沥血、知恩报德、万无一失之士，一系贵铺旧伙计钱智，一系敝友谷大恩。弟于此二人中，加意选择其一，以备驱策，将来长兄再看何如？
如玉大悦。家人们安设酒席，两人复行揖让就坐。尤魁道： 长兄举事，酌在何日？
如玉道： 求诸己者易，求诸人者难，统俟小弟变卖地土后，再定行止。临朝自然要亲邀老哥同行。
少刻，水陆俱陈，备极丰盛。两人笑语喁喁，甚是投机。
本日坐至三四更天，次日又吃了早饭，尤魁方才别去。
如玉将此意详细告知他母亲，黎氏见如玉日夕愁闷，也盼他发发财，一开笑颜。问讯了一会买卖，如何做法，如玉又高高兴兴的说了一番。黎氏听得说须用一万两，卖尽田产只好够一半，也没用如玉开口，将几世积累的金珠首饰、字画古玩，并儿媳洪氏所有钗环珠玉等类拿出，交与如玉变价。嘱咐： 起身时，务必同你表兄飞鹏去。 如玉道： 临期再商。
又将家中些玉带蟒衣并地土，昼夜烦人各处变卖。值十文者，卖不上五六文，如此等胡乱打发，也弄了九千二百余两。代卖的人，又落去三千两有余。差人通知尤魁，尤魁将谷大恩引来。如玉见他说话儿伶俐，讲论起贩卖绸缎的话，事事通行，心上大喜。
又与尤魁商量走水旱二路，那一路稳便，尤魁道： 若走旱路，未免早起迟眠，一上一下的劳苦，老哥的身子，比泰山还重，如何当得起？不如从济宁雇一大马溜子，或二号太平船，顺流而下，甚是安妥，又可以兼顾行李。你我说说笑笑，也便宜许多。
又问如玉道： 长兄跟几位尊管？还有别位亲友没有？
如玉道： 并无别的亲友，止带四个家人去。
尤魁道： 太多，太多，只用两人即足。既讲到做生意，一文也是钱，多一人是一人盘搅。
如玉道： 再减去一个也使得。我们定到苏州罢。我还要带些苏州的杂货，到虎丘观音山等处看看。
随即择了吉日，本月初十日起身，各送了两人安家银两别去。
黎氏听得如玉起身，不听得请他侄儿同去，问如玉道： 你可约会下你表兄了没有？
如玉道： 表兄一则家中事忙，二则生意上不知窍，我与尤大哥、谷伙计去，真是千妥万当，回来时谢多谢少，他们也不好争论。
黎氏听了，一声儿不言语，究竟如玉是嫌他表兄不合脾胃。到了起身时，黎氏千叮万嘱，着他途路上小心谨慎，又着他事完即速回家，免得倚门盼望。又将随行三个家人孙二等，也嘱咐了一番。如玉道： 我这一去，不过两个月即回。
与他母亲留下一百五十两银子盘用，带了九千多两，同尤、谷二人起身。先到济宁，尤魁早看定一中号马溜船，往江南进发。
一日，到了镇江地方，远远见金山寺楼台殿阁，层层叠叠的摆列在江中。尤魁大声叫好，道： 我们生长北方，真正空活一世。若不出门，焉能见此奇景？
谷大恩道： 远看便如此奇妙，若到上面，必定和天宫一样。大爷不可不去走走。
如玉高兴之至，也啧啧的赞赏不已。四五个水手并家长，都七言八语的帮衬道： 今日难得这好清朗天气，微风不作，我们且将船拢在金山背后，只用片刻，就见了大势面了。
说话间，船已绕到金山后面。如玉见游船甚多，挨次排在山脚下，便拉尤魁同去。尤魁道： 我同谷伙计守船，你主仆们只管都上去，好容易到这所在。
如玉强之至再，尤、谷二人总以守船为重，如玉道： 你两个不上去也罢了，着两个同我上去，一个在船中等我。
说毕，急急的下船，走上金山去了。三个家人，如飞的跟去两个，留下一个，在船中抱怨道： 我只迟走了一步，被他两个抢先去了。
尤魁道： 后悔甚么？快快上去就是。你主人原说留一个在船中，船中有我两人，还附什么？你主人若怪你半个字，有我在；再迟一会，他们就回来了，你终身便看不成。
如玉平日用的家人，都是些浮华小子，那里有一个知是非轻重的人。听了尤魁作主，深知主人信爱他，也便忙忙的跑下船，上山去了。
再说如玉在寺内东瞧西看，游赏那回廊曲舍，殿阁参差，又上宝塔，看了回江景。三个家人都跟着他说长论短，他也不理论是几个。好半晌，方同众家人游走下来，到原下船处，不见自己的船只，心上甚是着急，问同拢船的人，都说： 你们上山去时，就立即开船去了。
如玉惊的神魂失散，几个家人面面厮窥，互相抱怨。如玉道： 必定他们在镇江岸边相候，这该如何去寻他？
主仆四人，没一个走过远路，连只船也雇不下。从新到寺中，烦和尚代雇了一只船，摇到镇江岸上。下船来，沿江岸叫问，那里有个影儿？如玉到此时，情知中计，眼望着大江，呆了一会，忽然大叫一声，往江中就跳，几个家人连忙抱住。岸上的人问明原故，说道： 你在此间一年，也不中用。一个中号马溜子船，也还可以查访。今日没风，此去不过数里，你速到府里去喊禀。我们这位太爷最廉明，好管地方上事，快去，莫误功夫。
如玉昏昏沉沉，两个家人搀扶着，到府衙门内，却好知府坐堂，判断公事。如玉同家人们一齐喊起，两旁人拿住，知府叫上去。如玉等跪在下面，叩头大哭，诉说被骗情由，哀声甚是惨切。知府道： 你说船是从济宁雇的，拿船票来我看。
如玉道： 生员初次坐船南来，不晓得什么叫船票。
知府道： 你这船是谁与你雇的？
如玉道： 就是骗生员的朋友尤魁雇的。他说从济宁起，到苏州止，共是三十八两船价。
知府道： 南方有船行，与北方有车行驴行一般，设立这个行头，原就是防备此等拐骗劫夺、杀害等事。你既无船票，这来往的船有千千万万，教本府从那一支船拿起？
如玉听了，叩头有声，痛哭不止。知府见他哭的甚是可怜，立即将平素能办事的衙役，按名唤上八个来，吩咐道： 适才这温如玉被骗情由，你们都是听见的，可着该房出两张票，你八人分为两班，一班沿江向下路追访，一班过江从上路追访，见马溜船无分大小，即盘洁。立限十日，有无即来销票。银至九千两，为数甚多，不拘那一班拿获，着温如玉与银四百两。
又向如玉道： 你可愿意么？
如玉连连叩头道： 生员与其全丢，果能拿获，就送他们八百两也情愿。
随同差役下来，问了尤魁、谷大恩年貌，并船户人等形状，八人领票欣喜分头而去。如玉复到江边，站了好半晌，心里还想他们一时泊船在别处，找寻回来，亦未敢定。众家人又持他入城，寻店歇下。虽然行李一无所有，幸而家人们身边都是几两散碎银子，主仆用度。又时到府行探听。至十一日早堂，将如王传去，知府道： 差去衙役，前后俱回，查访不出。我想尤魁等俱是山东泰安州人，你可连夜回去禀官，拿他两家家属审问。去罢，在此无益。
如玉听了，觉得是正话，又怕水路迟延，过江到杨州雇了包程牲口，星夜回乡。
原来尤魁本意也不想望八九千两银子，只想着一早一晚，瞅空儿偷窃几百，又虑一人拿不了许多，因此勾通了个谷大恩。
这谷大恩是个小官出身，幼年时与尤魁不清楚，如今虽各老大，到的还是知己。这样话是最容易透达的，两人已讲明得多少，尤魁七分，大恩三分。自如玉与他们安家银两后，第二日尤魁着他大儿尤继先，次子尤效先，同谷大恩儿子螟儿，带领家属，以省城探亲为名，各安顿在济宁小闸口，寻了几间房住下，等候消息。皆因尤魁已看透了如玉主仆，率皆浮浪有余，都是些不经事的痴货，十分已拿稳了九分，不怕不得几百两。若托他两人兑货，又在几千两上下了。
谁想尤魁雇的船偏又是只贼船，久惯谋财害人性命。船主叫苏旺，稍工水手，各姓张王李赵，究竟都是他弟兄子侄，不过为遮饰客人的耳目。自那日如玉主仆下船时，早被苏旺等看破，见个个俱是些憨儿，止有尤魁略老作些，也不像个久走江湖的人。又见行李沉重，知是一注大财。只因时候不巧，偏对着贡船粮船生意船，昼夜来往不断，硬做不得。欲要将他们暗中下些毒药，害死六七个人性命，内中有两三个不吃，便不妥当。因此想出个一天止走半天的路，于空野无救应地方湾船，候好机会。过了七八天，方知尤魁、谷大恩是请来的朋友，不是一家人，又见尤、谷二人时常眉眉眼眼的露意。苏旺是积年水贼，看出两人非正路人，时常于船前船后在尤魁前献些殷勤，日夜言来语去，彼此探听口气。不过三两天，就各道心事，打成了一路，说明若得手后，尤魁是主谋的，分一半；谷大恩与船户，各分一半。一路遇名胜地方，即攒掇如玉主仆游玩。奈船中总有一两个家人，动不得手脚。这日到金山寺下，是从北至南有名的一处大观地方，合该如玉倒运。苏旺、尤魁等拨开船，连夜赶回济宁，把如玉箱柜打开。
尤魁分了四千余两，谷大恩与船户等人平分了那一半。苏旺将如玉的衣服被褥一件不要，让与一尤、谷二人。尤魁又找与一百银子，大家分首。
尤、谷二人得此大财，各将家小搬上，雇了一个大毛棚子，星夜奔到浙江杭州城中，租了几间房住下。后来见省城人烟凑集，恐被人物色出来，两人商量着，又搬到象山县，各买了一处房子，在一条巷内居住。尤魁第二个儿子，尚未定亲，两人结了儿女姻亲，娉定谷大恩女儿做次媳。又治买了些田地，过度极受用日月。不几年，倭寇（即日本国也）由大隅岛首犯象山县，文武失守，致令攻破城垣，任情杀戳。其时尤魁钻在一地板下躲避，饿了两日一夜。旋即火发，尤魁从地板中扒出，倭寇到去了，家中男女一个也不见，房屋烧的七零八落。放眼四看，满城烟火迷天，号哭之声，振动山岳。不但自己家属不知存亡，连谷大恩家男女也没见一个。痛哭了几天。本城内外寻访不见，又传闻倭寇有复来之信，没奈何奔走苏州。盘费告尽，便与人相面，每天混几文钱度日。满心里还想夫妻父子重逢。不意得一翻胃病，起初吃了便吐，次后一物不能下咽，硬行饿死。虽同谷大恩坑害了温如玉，却落了这样个结局。这都是后话。天道报还，可不畏哉！
正是：
这样得来，那般失去。
利己损人，究复何益。


爱情郎金姐贴财物别怨女如玉下科场
词曰：
荡漾秋波落泪痕，送郎财物在黄昏。远情深意出娼门。
为下科场离别去，空留明月照孤村。一灯相对夜销魂。
——右调《浣溪沙》。
话说如玉在郑三家过生日，萧、苗二人各请了一席，如玉又还了一席，鬼混了三四日。只因有这几百银子，入在众人眼内，弄得鸨儿、龟子动了贪心，苗秃、萧麻生了痴念，一个个不说的强说，不笑的强笑，每日家簇捧着如玉和羊脂玉滚盘珠一样，比一来时的如玉还新鲜几分。孰不知他们把精神俱属罔用。若依着如玉，他原是公子出身，止知挥金如土，那知想后思前？就是如今穷了，他的豪奢心性仍在，这几两银子也不愁不到他们手内；无如里面插着金钟儿与他做提调官，这女厮不过情性急暴些，讲到人情世故上，真是见精识怪，透露无比。
依如玉的意思，念在郑三家日久，虽然他款待凉薄，一个乐户人家，原指着姐妹和闺女过日子，就与他五六十两也不为过；又见萧、苗二人爱钱的景况，甚是可怜，也是点缀他们数金，因与金钟儿相商。谁想金钟儿另有主见，向如玉开说道：
 你不过是为贪恋着我，在他们身上用情。你想想：如今的时候，银子出去最易。你若教他回来，比登天还难！刻下有这几百银子放在身边，便是个虎豹在山之势。我父母从今断不敢薄待於你；你就再迟一半月与他，也不迟。至于萧、苗二人，且乐得教他们望梅止渴，日日受享他们的趋奉。到看不过眼时，与萧麻子几两罢了。但是我还有一虑：这个去处是风波不测之地，千人可来，万人可去。别人尚不足介意，诚恐萧麻子利心过重，或勾通匪类，意外生枝。你又是个孤身，我又是个妇女，五六百银子放在此地，终非妥局。刻下若将银子拿回泰安，不但我父母切骨恨我，萧麻子于你，也不肯罢休。你我想要安然相守一日，也恐怕不能。依我的主见，你可速速写一字，叫张华坐车子来，字内再说与他。若我父母问时，只说是你家老太太祭辰，请你回去上祭，他们就不疑心了。我连夜做成几个布搭包，不论三更四更，与张华约定，将银子转去。只用往返两次，就都带回泰安，教他收存在妥当地方，岂非人鬼不知？仍然这里连五十两也不用存留，以防不测。再如你我终身的事体，我打算已久，若轻轻易易的嫁你，断不能够。我已立定志愿，除你之外，今生誓不再接一人。任凭我父母刀锯斧砍罢了。他将来见我志愿已决，定视我为无用之物，到那时他们都心回意转，不过用二三百银子，便可从良。我自从接客至今，五年光景，身边零碎，积下有百十多两银子，衣服、首饰，也值百十余两，你将来回家时，可尽数带去。日后，我若有福，得与你做一夫一妻，到你家中过起日月来，我又有一番安排。你的住房，是三百多银子买的，不妨卖了，费一百来银，买几间小房居住。张华人老实，存心也还为顾你，可留在家中。你家中还有个姓韩的，我听得说，闺女、儿子到有四五个，这不但天天吃米，即年年穿布也了不得。这原该早与他几两银子，着他出去另过。我从良满估上三百两，我与你的东西，若变卖了，便有二百四五。你不过止出着五十多两，我就是你的人，将来好也是个过，歹也是个过。穷人家一文无有，也未尝尽行饿死，还要养活儿女哩。为今之计，可咬定牙关，只拼出三四十两来，在此混到水尽山穷处，方零碎与他们。将来我父母若赶逐起你来，你只管回家，留下我与他们拌着走。人生在世，能有几何？与你快活得一日是一日。我实实的舍不得你，再交好别人。
说着雨泪纷纷，倒在如玉怀内。
如玉听了，感激的入骨切髓，连忙抱起来，用自己的脸儿来回与他揩抹；温存了半日，方说道： 这温如玉家门不幸，叠遭变故。若在三四年前，早已与你成就了心愿了。你的议论，都是从心眼中细针密线盘算出来的，只是愁你将来要大受凌虐。你父亲还罢了，你母亲不是善良神道。
金钟儿道： 任凭他。拼上个死，谁也打发的下去。
如玉道： 你今说到此际，我也有个隐衷，屡次想要说，只是不忍与你分离。
金钟儿惊问道： 你为何说出离别两字？
如玉道： 我如今家业凋零，只有一日不如一日，断无兴发之期。目今已六月初十日，离科场仅有五十来天。我意思要回家，读几句书，或者藉祖宗功德，侥幸一第。异日总不能中进士，挨次做个知县或迁就别途，也是日后的饭根。
金钟儿听罢，呆了一会，说道： 你这一下场，不知得多少日子才能完结？
如玉道： 若从如今回家，到八月初八日进场，十六七完场；二十内外，我可与你相会。此地离省城百余里，比泰安还近一半路，我场事一完，即来看望你。
金钟儿道： 这是你功名大事，我何敢误你？但愿上天可怜，从此联捷。你出头的日子，就是我出头的日子。只是要与你隔别两月功夫，我真是一日也受不得。
如玉道： 你若不愿意着我去，我就不去。
金钟儿道： 这是什么话说？我不是那样不识轻重的女人。但是你回家读几句书，固是要紧；我想命里该中，也不在用这几天功夫。
如玉道： 我于八股一途，实荒疏的了不得。若要下场，必须抱抱佛腿。
金钟儿又自己屈着指头，数算了一回，方许在十天后回家。
两人斟酌停当，如玉写了字，暗中雇人送与张华，着他十八日雇车来接。至此后，也没别的议论，惟有夜以继日的干那勾当。萧、苗二人见他们青天白日常将门儿关闭，也不过互相哂笑而已，那里知道他们早晚就要分别？只是不见如玉拿出银子来相帮，萧、苗着急之至。
到了十六日，金钟儿又与如玉相商： 起身时，与萧麻子留四两，说在下场后再多送；与郑三留二十两。
如玉道： 萧麻子送多送少，我又不该欠他的，到也罢了；只恐这二十两银子，你父母未必肯依。
金钟儿道： 我早已都想算停当了，此番王伙计一将你送银子来，数目多少，他们都知道。我猜必是那赶车的后生露的风声。你若将银子带回家去，不但我父母和你从头至尾清算嫖账，就是萧麻子亦必搬弄是非。如今有一妙法：我这后园中有的是砖头石块，你我今晚取他些来，都用纸厚厚的包做十来封，每封写明数目，画上你的花押，放在我柜内。临行将我父母叫到跟前，着他们都一一看过，当面将柜子外面加上你的封皮，钥匙交付我收管。你的原银并我与你的银子、衣服、首饰，该在身边带的，你可同张华分带；该在被套内装的，俱装入被套内。我父母见你的银子不拿去，不但还与他留二十两，就一两不留，他也可以依允。将来你去了，设有客来，他们看在这几百银子分上，也必不肯过于强我。待你中了，人情是势利的，我们再想别法。如此行去，看来还可以谎的过他们去。
如玉听了，喜欢的心花俱开，说道： 此计指鹿为马，以羊易牛，实妙不可言。
连忙将金钟儿抱过来，放在怀中，亲嘴咂舌的说道： 谁似你这般聪明，这般才智！我温如玉将来得你做夫妻，也真不罔生一世。
说罢，急急的将门儿关闭，两人又干起旧生活来了。
到了十八日，张华如期而至。如玉暗中和张华说明，张华大喜。郑三家两口子见张华来接，真如平空里打了个霹雳，烦萧、苗二人探问如玉，回家不回家。如玉总是含糊答应；怕郑三等生心防范，此夜四鼓从窗空内，付与张华银三百五十两，钗环首饰，一总转送过手。张华俱妥贴收藏。如玉原定在二十一日起身，到二十日晚间，两个难割难舍；又改在二十三日。
郑婆子又嘱咐金钟儿，着将如玉千万留下。金钟儿满口应承。
此晚将如玉的两个褥子，两个被子，俱皆拆开，将棉花去了些，所有的棉夹皮纱，凡新鲜些的衣服，尽铺绪在被褥内；又各用针线牵引的稳稳当当。
至二十二日，这一夜千言万语，叮嘱不尽。如玉也安慰了金钟儿许多话。五鼓时，两人将被套打开，把被褥四件装好，天色才有亮光。张华便教车夫拴起车来，在窗外请如玉。如玉又将二百五十两用搭膊自带在身上。郑三家两口子听得套车，各没命的扒起，到玉房中问讯。
如玉说明要回家读书下场的原故；又将柜子开了，着郑三点查了银两封数，随即锁住，外面贴了封条，将钥匙交与金钟儿收存，嘱咐小心门户，到下场时即来；又言明场事完后，再来久住。郑三家两口子见十数封银子不带去，大放怀抱，心上甚是欢喜。如玉又拿过二十两一包银子，说道： 我在你家，遭扰日久，心甚不安。这些须银两，权做家中茶水钱用，等我下场回来，再加十倍酬情。
郑三家夫妇见银子虽然极少，却大头段都在自己家里存着，于是陪着笑脸说道： 大爷在我身上，恩典甚重，只可惜没有好管待，早晚间不知得罪下多少。
郑婆子又接着说道： 大爷何必多心，与我们留这几两银子。至于嫖了的时日，大爷更不必多心。将来上算盘，也是打的出的。下场读书，是个正大题目，我们也不敢强留；但是走的太鬼秘了，也该早和我们说声，收拾一杯水酒送送，令旁人也好看。难道必定是鹿鸣宴才好吃么？
如玉道： 我正怕你老夫妻费心，所以才不肯达知。
郑三向金钟儿道： 怎么你一句儿不言语？
金钟儿道： 自张大叔来，我问他走不走的话，也不知几百遍。今日五更鼓时，忽然扒起来要走。我把舌头都留破了，他决意要去，就着他去罢。我还有什么脸再说？
又拿过四两银子： 烦送与萧大爷，说不堪微礼，与小相公买双鞋穿罢。我大要不过一月后，就来看望令爱。
正说着，张华入来。如玉着他搬取褥套。郑三道： 怎走的这样急？
那里肯教张华搬取？自己揪起来，扛在肩头。郑婆子连忙拿起衣服包。如玉向金钟儿举手道： 话也不用再说，我去了，你要处处保重。
说着眼中泪行行直下。金钟儿止说了一句： 我知道。
那眼泪与断线珍珠相似，在粉面上乱滚。如玉出了东房，郑三道： 不用和苗三爷说说？
如玉道： 等他起来时替我表白罢。
出了大门，向金钟儿道： 你请回罢。
金钟儿也不回答，一步步流着痛泪，送出堡来。
如玉走一步，心上痛一步，只是不好意思哭出声，也不敢看金钟儿一眼。此时街上行人甚少，看见的，都挤眉弄眼，跟着观玩。一同出了堡门，车子跟在后面，如玉向郑三夫妇道： 感谢不尽，容日补报罢。
又向金钟儿道： 我说过的话，你要处处保重。你快回去，我走罢。
金钟儿流着泪，点了两下头儿。郑三扶着上了车，还要送几里。如玉再三止住。少刻，马行车驰，走的望不见了，金钟儿方才回家。有如玉与打杂的胡六留下二两银子，并小女厮的五钱，都递与他们。把门儿从新关闭，也不吃饭，低声痛哭不止。苗秃子起来，方知如玉去了，心上甚是怪异；又询知银子未曾带去，止与了郑三二十两，萧麻子四两，自己一分也无。与萧麻子说知，萧麻子心中念道： 这温如玉好没分晓，怎么敢将五六百银子交放在亡八家内？若我断不如此。 又想了想，笑道： 男女两个，都热的头昏眼花，还顾得甚么？
苗秃子总以不辞而去为歉。
萧麻子道： 他与我留了四两，与你没有留下，他自然要早去。你他怎么辞别？
苗秃子道： 这小厮真是瞎了心，谁想望你那卖住房钱？
再说如玉回到家中，安顿妥当带来的银物，也无暇读别的书，止将素年读过的几本文章，并先时做过的窗稿，取出来捧玩。无如他分了心的人，那里读的入去？一展书时，就听见金钟儿在耳旁说话；离过书时，便想他的恩情，并嘱咐的要紧话儿。茶饭拿来，吃几口，就不吃了，不知想算甚么。人见他不吃了，要将盘碗收去，他又低头吃起来。每一篇文章，再不能从头至尾读完，只读到半篇上，他自己就和鬼说起话来。时而蹙眉，时而喜笑，进而长叹愤怒，一刻之中，便有许多的变态。
伺候他的两个小小厮，在他面前不但嚷闹，就打起来，他十次到六七次不理。过了七八天后，才略好些。亏他有点才情，饶这样思前想后，不过二十五六天，肚里也装了三四百篇腐烂墨卷。又因与金钟儿会面心切，经文章也没功夫打照，止将正大拟题，看了看讲章；表判策论，打算着到省城再处。将自己和金钟儿的银子共六百三十两，赏了张华十两，着他制办衣服，跟随自己；带了一百五十两；其余的，一宗宗都点与韩思敬收管，嘱咐他两口子小心门户。又将金钟儿的首饰、衣服，交与张华家老婆收存；为他是个妇人，不敢将银子与他。忙忙的收拾了一天，同张华坐车，到试马坡来。
金钟儿自从如玉去后，两人的情况都是一般，终日家不梳不洗，埋头睡觉。幸亏郑三是个怕是非的亡八，当日他妹子未从良时，因嫖客吃醋，打了一场官司，被地方官重责了四十板，逐出境外，他心上怕极，才搬到这试马坡来。从不敢寻找嫖客，有愿来的，碰着是个肥手，便咬嚼到底，只待那把手花用精光，他才另外招人；不然，一个行院人家，女儿那里闲的了一月两月？只三天没有嫖客，便急的猴叫。郑婆子到是个不怕是非的，恨不得夜夜有客。只因他心上贪恋着如玉那几百银子，又大料着金钟儿不肯轻易接人；若强逼他，万一惹恼如玉，将银子都取去，到为小失大了。因此有个肥嫖客来，都着玉磬儿支应，金钟儿便装做起病来。因此如玉去后，他竟得安闲。
这日正在房中闷坐，猛听得小女厮在院中说道： 温大爷坐车来了。
金钟儿一闻此言，喜欢的心上跳了几跳，连忙用手整理容环，拂眉掠鬓；又急急的将鞋脚紧了紧腿带，迎接出来。如玉已同他父母在院中说话，金钟儿笑嘻嘻的问道： 你来了？身上好？
如玉笑应道： 来了，来了，你好？
两人到房内坐下。打杂的将被褥套放在一边。张华拿入送金钟儿的吃食，并送他父母的几样东西。金钟儿笑道： 来就是了，何苦又买这些物件费钱。
如玉道： 表意而已。
金钟儿道： 你这四五十天，读下多少文章？
如玉笑道： 一句也没有读在肚里。
随即吃茶净面。如玉问苗秃子，金钟儿道： 你去了十数天后，他就回家了。难道你没有见他么？
如玉道： 我没见他，想是和我恼了。
金钟儿道： 随他去。
少刻，萧麻子来看望，并谢日前相赠的银两。说了又说，是个示知嫌少的意思。须臾玉磬儿也来陪坐，谈笑了一会。打杂的安放杯筷，一同吃了饭。萧麻子早早回家，玉磬儿也去了。两人从新诉说一月的心情。未起更，便安歇。
一连住了三天，如玉道： 离场期止留下十三四天，我场后就来。
金钟儿知是正务，也不敢强留；又数算着二十天外，便可相聚，因此两人喜喜欢欢的离别，不似前番那样凄苦。如玉与郑三留了十两银子，做下场回来地步，方才起身赴省。
正是：
假情尽净见真情，情到真时情倍深。
莫谓嫖情通是假，知情真假是知音。


臭腥风庙外追邪气提木剑云中斩妖奴
词曰：
湖水潜修几度秋。阁皂山中，巧试神偷，相订同类寄饶州。九华妖垣，安乐忘忧。
欣遇灭狐气味投。秘授神针，四处寻求，偶逢社会验风头。虚空争斗，竟获仙丹。
——右调《一剪梅》。
前回言温如玉弄的人财两空，孤身无倚过那凄凉日月，今按下不表。且说冷于冰自将连城璧等领回玉屋洞内，一架云光，早到江西阁皂山凌云峰下。但见碧峰叠翠，古木参天，千红万紫，遍满幽谷，觉重山峻岭之中，另具一番隐秀。再将那凌云峰仔细审视，真如一根翠竹，直立半天，自上至下，毫无一点破绽。心里想道： 那修文院天狐，说《天罡总枢》一书在此峰内，被鄱阳湖一鲲鱼精盗去。我看此峰披青挂绿，与刀斩斧削的一般，并无一点空隙。这书从何处可入？何处可出？
又想道： 毕竟他们的法力大似我，能于铁石内开通门户，贮放东西。这鱼精能于无可搜寻中盗去，其法力广大，不言可知。
又想道： 他已将书盗去，我在此流连何益？不如到鄱阳湖看个动静，再做理会。
说毕，飞身云路，已至鄱阳湖地界。
但见波涛浩涌，广大无边，那里有个鱼精的影儿？自己又不能入水里去，查看有无。在那湖边走来走去，想出个道理来。用中指书符一道，喝声： 司湖诸神速至！
少刻，狂风顿起，水裂波开，烟迷雾涌之中，有许多神祇俱鞠躬听命。于冰道： 诸神职司水府，定悉水怪等踪迹。此湖可有一老鲲鱼精没有？
诸神道： 某等奉敕各分汛地镇守，凡水族类有兴妖作怪、伤害生灵者，无不细加逐除，替天行道。先时果有一老鲲鱼，其大无比，在此湖内出入数百余年，从未见其伤害物命。某等见他顺时修养，久后定化蛟龙。自二百年前至今，止见此鱼游行过两三次，近年来实不知在何方停止。未敢妄对，望法师于别处江湖内查察。
于冰听了，踌躇了半晌，发放众神后，迤逦行来。到饶州地方，寻了一处无僧道的破庙停歇，遣超尘、逐电四外访查。
过了几天，二鬼回覆道： 水族之类，非人可比，小鬼等无可稽查。
于冰又设一法，于庙外贴一斩妖除祟的报单，早哄动了一州的人民，都来看问。见于冰形容服色迥异凡流，一个个惊神见鬼，有言妖者，有言仙者，虽施舍了几张符箓，替人家驱除了些魑魅魍魉之类，到惹得地方官差人盘问短长。于冰道： 这也不是个采访的法子。岂有个水怪在陆地上居停之理？但天狐曾言，老鲲鱼率领众妖，去饶州一带作怪，断无虚言。到的是我寻访不周之过。
于是在饶州左近府县，几名胜之地，随处踪迹。
一日，飞升在鞋山顶上，看那山形水势，并往来舟船，猛见正西上，起一股黑气，直奔西南，运目力细看，似有妖物在内凭依。于冰情知怪异，驾云随后追来，见那股黑气从半空里落将下去，顷刻他为散丝，被风吹尽，毫无一点形迹。于冰亦落下云头，在一山顶上四下观望，踪影全无。下山来寻问居民，知系庐山境界。又见山岔中，男男女女各拿着祭物，三三五五，都奔这座山来。于冰讯问原由，都说是去五虎沟天堑岭子孙娘娘会上进香还愿去。于冰道： 离此有多少里数？
众人道： 没多的里数，只用从这山峪西北，转两个山弯就是了。那边热闹的狠，你这道人若会算命起课，也不愁不弄几个钱。
于冰想道： 妖气也不知散归何地，我何不同他们走走？或者人烟众多处，有些议论风声，也未可知。
随即跟定了众男女，走了半晌，已到天堑岭上。放眼一望，见对山坡上，有一处庙宇，规模阔大；又见山腰上下有十几处席棚，大小不等，内中有卖酒肉的，有卖香烛纸马的，还有掷骰顽牌的。山门内外，摆设着许多杂货物件，妇人应用的东西极多。又见那些男女们，有头顶香盘。一步一拜的；有口衔环带，身披鞍鞯，学驴马扒着磕头的；还有胳膊上用针钩穿入肉内，挂着大攀香，跪着还心愿的；还有少年妇女藉烧香为名，打扮的粉白黛绿，翠袖红裙，被那些浮浪子弟跟出跟入燥皮的；甚至拥挤在一处，有掐手的，有脱鞋的，有趋势搂抱的，有偷拔簪环的：种种丑态，不一而足。还有男看上女，女爱上男，眉目送意，眼角传情，或私相笑语，或暗订交期。烧这一番香不打紧，那些生心的男子图谋财色，一个个跟寻到妇人住家地方，不亲的设法认亲，不友的设法认友，将求福藉庇之善地，竟成奸淫盗邪之良媒。
你道这些妇女，岂尽是独自来的么？无论大家小户，都有几个男子随往。富贵绅士家，多是知礼读书的人，放出妇女烧香游寺的还少。惟有这庶民人家，比邻而居，闲常时妇女们通家往来，知廉耻、守妇道的，能有几个？彼此坐在一处，不是说自己男人长短，便是议论人家丈夫。若题起游街看庙，无不眉欢眼笑，互相传引。更兼男人，十个到有一半不是怕老婆的，就是曲意要奉承老婆的。再若到子孙娘娘庙内烧香，先占了个求养儿女的题目，比别的神庙不同，做丈夫的总心里有些不依允，也只得勉强相从。及至到了人烟凑集之地，男女混杂起来，他何尝不心跳面赤？又自己心中开解：烧香的妇女，亦不止我一家。只得随波逐流罢了。可笑他又不警悔，到了下次，依旧还放妻女出来闲荡。身上有好衣饰的，先教贼盗物色；面上有好姿色的，又被情郎留意。久后失了财物，还是小事；势必弄成个乌龟方才满意。总之，这种人一出娘胎包，他就带几分龟性，不可以理喻，不可以法绳。请看凡怕老婆的，与曲意奉承老婆的，皆其做龟之根基也。至于纵容妻女，与亲友或异姓以及同族人顽钱，其当龟较此倍速。
——今不言正文，插此一段议论，实由耳闻目睹，藉此回书为劝戒世人意耳。
闲话少说。且说于冰，走入庙来，见许多男女在正殿上拥挤着叩拜。两廊下摆设着猪羊，中间陈设着各色祭品，内外悬灯结彩，殿内又挂着几封碧霞元君的宝旛。三位娘娘面前，各列着三桌高头大供，无非是鸡鸭鱼肉、米面果品之类。两傍塑着些抱子送生的泥像。供案前，站着几个和尚，打着磬，摇着铃，又顾取布施，又要偷看妇人们的面孔，手脚一个个忙乱不迭。于冰大概看了看，正要到后层庙内去，陡然间起一阵怪风，刮的那些善男信女颠颠倒倒，乱喊乱跑起来。但见：
屋宇振动，砖瓦飞腾。槅扇门楼，东西乱晃；钟梁鼓架，左右齐翻。老头儿寻觅儿孙，错抱定敲磬沙弥，拍拍打打叫 肉肉 ；小娃子悲呼父母，紧搂住送生小鬼，亲亲热热唤 妈妈 。张家妇拉定李家夫，跑散了奇巧发髻；城中男背上乡中女，吊了时样花鞋。和尚奔禅房，头触入窗棂眼内拨不出，吆喝 救命 ！会首偷布施，手伸在醮纸炉中疼不过，乱嚷 烧杀 ！庙外席棚，满天乱舞；场中赌友，遍地摸钱。石走沙飞，拟是星辰齐落；云黑日暗，惟闻神鬼同号。
于冰见风势陡至，刮的对面通不见人。须臾，天地昏黑，只听得男女叫喊之声不绝。运动双睛努力一看，见庙内外摆设的猪羊祭品全无。慌忙起在空中，急用手将风尾抓来，在鼻孔上嗅了嗅，觉的有些腥气。于冰道： 是了。不趁此时踪迹他们的下落，更待何时？
放眼四下一看，见前次所见那股黑气，从风内透出，往西飞去。于冰在云路中估计，相离已有百十余里，连忙推云急赶。止差数里远近，猛见正南来一片乌云，内有两个妇女；一个穿青龙钻云对襟氅，黑色百花裙，头盘凤髻，腰系丝绦，丝绦上挂宝剑一口，柳眉杏眼，玉面樱唇。那一个侍女打扮。于冰心里说道： 真仙焉有驾乌云之理？此必是妖精无疑！
见云路头切近，问道： 仙卿何人？
那青衣妇人见于冰骨格秀雅，道气充盈，急将云头停住，笑应道： 我九江夫人是也。上仙何人？
于冰道： 吾衡山炼气士，别号不华。仙卿号九江夫人，可是上帝敕授么？
夫人笑道： 非敕授也，乃同道推许耳。
于冰道： 今欲何往？
夫人道： 因鄱阳圣母相招赴宴，系应命而来。
于冰道： 鄱阳圣母何人？
夫人道： 圣母修道五千作年，法力通天彻地，为我辈之鼻祖。近又得《天罡总枢》一书。越发神通广大。道兄若有余暇，可同我去一见，便可大受教益。
于冰心中大喜，今日才访着了。又心里想道： 此一妖类，若与他同去，反与鲲鱼精添了牙爪。万一招架不来，岂不失机？
于是将雷火珠取在手中，说道： 本意与你同去，只是我手中此物不依。
夫人笑道： 道兄手中何物？
于冰道： 当下着你便知。
说罢，劈面打去。火光到处，大震了一声，二妖现形，即刻丧命。九江夫人，乃数丈长一乌鱼；一系五丈余长一虾，即跟随侍女也。
只见二妖一翻一覆，从半空中坠落深山溪涧去了。于冰收珠，向西一望，那股黑气也不知走到那方去了。于冰道： 不意一珠打去，二妖俱死。这鄱阳老妖，知他住在那里？
正在作难间，又见正东上一前一后，有两块乌云滚滚而来。
于冰道： 此云邪气弥漫，必有妖物在内。我何不迎了他去，万一他走别路，又得追赶。
于是推云直迎了上去。云头渐近，仔细一瞧，只见前一块云内有一妇人：头缠蛇髻，鬓插双花，面若出水芙蓉，腰似风前弱柳，穿一身大红金缕衣，下配藉花白鹤裙，腰悬宝剑，手提拂尘。后面云内，也是一侍女打扮。
于冰道： 不用说，也是九江夫人一类。
心里说道： 此番若再用雷火珠，设或两个俱死，这鄱阳老妖又从何处找他？不如用飞剑先斩那有本领的妖妇，留下后面侍女做活口，好问老鲲鱼下落。
主意拿定。两处云头止相隔数步，于冰停云问道： 仙卿请了。
那妇人见于冰问他，也将云头停住，先将于冰上下一看，知系道德之士，忙笑应道： 上仙何人？今往何处去？敢劳下问。
于冰道： 我衡山炼气士是也。今于终南山会一道友始回。仙卿法号祈示知。
妇人道： 我广信夫人是也。今因鄱阳圣母差侍女请我吃酒，特来一会。上仙问我，有何话说？
于冰心里说道： 这鄱阳老妖教下，也不知有多少夫人，真是可笑！
说道： 我也没有什么话说，意思着你试试我的宝剑。
急将木剑从腿内抽出，向妖妇头上掷去。只见一道寒光，疾同掣电，直奔妖妇顶上。那妇人见剑来甚急，忙用衣袖一遮，响一声，衣袖上金光四射，不损分毫。于冰大惊，忙将木剑收回。妇人大怒道： 我与你素不相识，又无仇怨，平白里为何用剑暗行伤我？
后面那侍女见两个大动手脚，有些害怕，刺斜里携云往西直奔。于冰急用停云法，将剑一指，喝声： 住！
那云便和钉定住的一般，停留在半虚空内。一回头，猛见有茶杯大小一红珠，与火炭相似，迎面飞来。于冰见珠来切近，躲避不及，忙从丹田内提一口刚气，用力向珠一吹。那珠如柳絮轻尘，飘起在半空中。妇人见宝珠无功，急将口一张，其珠自归口中去了。连忙拨云，往回奔走。于冰恐追赶不及，将雷火珠从后打去，大振了一声，只打的霞光万道，再看那妖，依就不损分毫。于冰惊咤不止。那妇人试着此珠的利害，惟恐打在头脸上，断无生理，如飞的向东逃奔。于冰提剑追赶，云路中约赶有千数余里，只见那妖妇忽将云头下坠。于冰拨云观看，见下有大江一道，那妖妇逃入江中去了。急忙将云头落下，止见江声如吼，雪浪连天，妖妇不知归于何地。于冰道： 此系水妖无疑！既入此江，江神必知下落。
急急书符一道，用剑向江中一指，顷刻狂风四起，浪叠如山。大小江神，俱来听命。
于冰道： 贫道适才在云路中赶一妖妇，跳入此江中，诸神可曾见否？
众神道： 此地系扬子江上流，舟船来往者甚多，从无妖物栖止。
于冰道： 我才见他入水，敢烦诸神速查去向，以便擒拿。
诸神道： 并非某等故违令旨。今据法师言，此非居停之妖，乃行妖也。行妖去向，实无定所。此江回环数千余里，他又是刻不停留之物，某等该从何处查起？
于冰道： 诸神所言亦是，请回罢。
众神退去。
于冰又将那江形水势上下看了一回，想道： 我何痴愚至此！一妖免脱事小，《天罡总枢》事大。只管在此延挨，倘教那侍女走去，或被别妖解脱，这鄱阳老妖下落，又该问谁？
惟恐云慢，急架遁光复回原路，远远眺望，见那侍女还停留在半空，心内大喜。原来这侍女被于冰用停云法停住，一步不能动移，又不敢跳出云外，满心里盼望一同类经过，救解走去；等了许久，仍见于冰从东如飞而来，心上甚是害怕。于冰至面前，用左手拿住他右臂，右手举起宝剑，大声说道： 你是要死要活？要活可句句实说，你主人鄱阳圣母住在何处？他洞中还有几个夫人？多少妖党？你适同那妖妇要往那里去？据实说来，我便饶你。你若要死，我便是这一剑，将你分为两段！
那侍女战哆嗦的说道： 真人饶我性命，我一一实说。
于冰道： 我且饶你，你快说为！
侍女道： 我主人叫鄱阳圣母，他修炼了四五千年，有通天彻地手段。他出身原是海中一个鲲鱼，我们能变化人形者，有一百四五十，皆是他拣选年代久远、有灵性的，他才肯传与变化人形之法。二千年以前，他便会云来雾去，游行人间。但他不能离水，隔十天半月，总要到水中一游。后来这几千年，他的道术愈大，反嫌水中出入不便，于江西庐山之西，寻得一九华山天桥洞，将我们会变化人形者，都叫到洞中伺候他。自修炼至今，从不害一人一物性命。他若化蛟化龙，亦早正其果位。但他耻为鳞甲一类，必欲脱尽凡骨，做一上界金仙，才是他的志愿。只因他道行日大，于一二百年内，陆续来了三位夫人，拜为门下。一叫广信夫人，他原是个鳌鱼修炼而成，即真人适才赶逐者。一叫九江夫人，系一乌龟修炼而成者。圣母洞中，还有一白龙夫人，系一银条鱼修炼而成者。他三个各有一二千年道行不等，其性都爱人间俊俏子弟。而广信夫人，更是一日不可暂离。他三个都能隐显变化，法术超群。若得些珍奇异物，或美味佳品，必要与我圣母进献，因此我圣母甚喜他们，常指教法术，又戒他们贪淫，恐坏正果。今午白龙夫人带领侍从，不知从何处弄来些猪、羊、鸡、鸭、酒菜、面食之类，到我圣母洞中进献。又差我与一侍女，分头去请九江、广信二位夫人。今被真人拿住，问我原由，我一字不敢涉虚，尽情实告，只求真人饶放我去罢！
于冰道： 你得领我到九华山天桥洞外，我便饶你。
侍女道： 我就领真人去。
于冰道： 你可先行，我在后面跟你。
用手一指，其云便行。约走有一杯热茶时候，侍女回头，用手指道： 前面双峰直立，峰中间系九华山洞门。
于冰下视，已看得真切，又将云头停住，向侍妇道： 我本意饶你性命，一则与你们巢穴甚近，怕你走露消息；二只看你伶牙俐齿，久后必作怪人间。
那侍女还欲哀告，于冰手起剑到，在云内现出一个大虾，从云内坠落深涧去了。
于冰将遁光落下，一步步走到洞门前。正欲用法开门，忽见洞门开放，从里面走出两个侍女来，看见了于冰，大惊道： 道士从何处来？
于冰道： 特来化斋吃。
两侍女道： 此系鄱阳圣母别宫，刻下是白龙夫人整备筵宴，与俺圣母小饮。因久候广信、九江二位夫人，不见到来，差我二人又去推请。你系肉骨凡夫，怎敢妄想天府滋味？若教俺圣母知道，只怕你有死无生，快快去罢！
又一个道： 谁耐烦与他细讲。洞门左右开着，随他去罢。
说罢，两个分路，一往正南，一往正东去了。
于冰走入了洞门，不过数步，便看不清楚道路，觉得阴风扑面，耳中但闻抉江倒峡之声。一步步缓行前去，有一里多路，方看见一座洞府。于冰入了头门，见二层门上有许多奇形怪状、雕嘴鱼腮之人，或坐或立，在那里把守。看见了于冰，大喝道： 你是何处野道士，擅敢闯入圣母宫阙？真该碎尸万段！
于冰笑道： 你们还要和平些儿，听我说，我是个会耍戏法儿的道人，特来奉献圣母。
把门的道： 量你有何妙法，敢在俺圣母面前卖弄？
又有几个道： 戏法儿最是醒脾，我们与他回禀一声，看圣母娘娘意旨何如？
去了片刻，出来说道： 娘娘传你入去哩。你须要步步小心着。
于冰听罢，便随那妖入去。正见：
一自天狐详嘱后，登山涉水漫言劳。
诛邪斩婢知原委，闯入龙潭觅老妖。


买衣米冷遇不平事拔胡须辱挫作恶儿
词曰：
再赴京畿，冷遇不平奇事。热肝肠，反复问冤抑，成全片刻时。
阎年添晦气，须髭尽拔之。迁怒抢亲辈，何其痴。
——右调《女冠子》。
话说金不换用搬运法，弄了几十两银子，复回旧路。走了一里多路，见后面来了数十人，簇拥着一顶四人喜轿。又听得轿内妇人大哭大叫，从身傍过去。不换笑道： 做女孩儿的，好容易盼着这一日，怎么到如此哭喊起来？
低了头，向前走。
少刻，见一后生赶着骡车一辆，后面跟着个少年秀才，一边跑，一边口里乱喊： 清天白日，抢夺良人家妇女！
看那秀才，头脸上带有血迹，像个挨了打的样子，又见他一腔气愤，纯是以死相拚的光景。不换将那秀才拉住，问道： 你有何冤苦？快对我说，我自有道理！
秀才将不换一看，是个瘦小道人，用手推开道： 谁要你管我？
如飞的跟着车子跑去了。
原来这秀才是山西太原府人，姓王，名福昌，家中有数十亩田地，也还勉强过得。娶了本府城内开鞋铺的钱元女儿为妻，他这妻子，虽出身小户，却生得有八九分人才。王秀才与他夫妻间，甚是和好。只因钱元开鞋铺，折了本钱，便人都寻做生意。遇着几个同乡，念他为人忠厚，借与他些资本，在樱桃斜街开了个油盐店，又收粜米粮。不一二年，生意甚是茂盛。又在顺成门大街，开了一座杂货铺，却租的是严中堂总管阎年的房子。此后大发财源，铺子后面有十来间房儿，也是阎年的，一总租来，将家眷也搬来同住。钱元老婆因思念女儿，想算着女婿王福昌也闲在家中，因与钱元相商，着他夫妻同来，就管理银钱账，到底比众伙计心实些。因此寄字，又捎去五十两盘费，着他夫妻上京。依王秀才，要在家读书下科场，怎当得他妻子钱氏日夜絮咶。这秀才无奈，便买了一头好骡子，弄下一辆车儿，令家仆王二小赶着，一同到京，住在钱元家。
才两日，适值阎年家人来取房钱。素常逢取房钱时，即将阎年家人让人内院酒饭，也是加意欠敬的见识。不意他女儿在院中取东西，与阎年家人相遇，一时回避不及，被这家人看在眼内。酒饭间，问明端的，回家便告诉阎年，说： 钱元的女儿，是仙女出世。
阎年说他素无眼力，还不深信。这家人又不服此话。阎年次日，即着四五个眼界高的妇人，去钱元家闲游，得与王秀才妻子相见。众妇人回来，一口同音，说： 钱元的妇儿，是世间没有的人物。
这阎年便害起相思。他房中侍妾，也和他少主人严世蕃差不多，共有二十六七个，出色的也有两三个，到被世蕃打听出头一个最出色的，硬要去。他心上正要寻个顶好的补缺。今众妇人话皆相同，他安肯放得过去？思量着钱元的女儿是有夫之妇，又是个秀才的妻室，断难以银钱买他，惟有依强恃势，抢来成就好事。量一秀才，他会怎的？于是选了几个能干家人，拿了些绸缎钗环，硬到钱元家送定礼，要娶他女儿做妾。钱元是个生意人，早吓的发昏。王秀才大骂大吵。众家人将定物丢在铺中，一齐去了。钱元与众伙计相商，亲自拿了定物，到阎年家交割，又被众家人打出，反说钱元收定礼在前，擅敢反悔，做目无王法不要脑袋的事。
钱元觉得此事大难解脱，又不敢去衙门中告他，深悔着他夫妻来的不是。晚间，约同众伙计相商，打发他夫妻连夜回家，留下自己，任凭阎年处置。又怕阎年抄抢银钱账目并值钱的货物，俱星夜雇车，搬移在众伙计家内。又商量着，不敢走向山西去的正紧门头，便想到走这南西门，绕道奔山西大路，使阎年家揣摸不着，追赶无地。五更鼓，就打发他女儿女婿奔南西门，待到天明即出城去。却好阎年竟是这日差许多人来抢亲，天色正在将明的时候，一齐打开铺房门，直入内室各房搜寻，并无他女儿踪影，连王秀才也不见，情知是打发走了，再不然即在亲戚家藏躲，将钱元并他家中做饭挑水的人一齐乱打。钱元身带重伤，死不肯说。他家做饭的人，吃打不过，便以实告。
众人恐被欺谎，拴了这做饭的，一同赶出南西门去。只十来里，便被赶着，做饭人指点与众人，将钱氏从车内抬出来，放在喜轿内，又将轿门儿从外捆了。王秀才舍命相争，到挨了一顿好打，他也没有别的高见，只想着碰死在阎年门首，做个完局。
孰意造物另有安排，偏偏的就遇着金不换。
此时不换问王秀才，他那里有心肠告诉？只顾得喊叫飞跪。金不换已明白了八九，但不知抢亲的是谁，也飞跑的赶来，复将秀才拉住。王秀才跑不脱，便和金不换拼命，以头碰来。
不换笑道： 你莫碰，听我说。适才那顶轿子里面，必是你的亲眷，被人抢去，你可向我说明，那怕他走出一千里去，只用我嘴唇皮一动，便与你夺回。量你一人赶上他们，会做什么？
王秀才不得脱身，又见不换是个道士，说话有些古怪，只得急急的说道： 我是山西太原府秀才，叫王福昌。轿内是我的妻房，被严宰相家人阎年抢去了！
金不换笑道： 这是豆大点事，还不肯早说！
王秀才道： 早说你会怎么？
不换道： 前面站着车儿，可是你的么？
秀才道： 是我的。
不换道： 我与你坐了，同赶去。
秀才道： 车子慢，到是跑快，轿子早已不见了。
不换道： 我不信四条腿的，还不如他们两条腿的快？我和你坐上，你看何如！
秀才道： 快去坐，我看你坐上怎么？
不换道： 忙甚的？只用半杯茶时，管保你令夫人还坐在这车上。
说着，同到车前。不换道： 你和赶车的都坐在车内，车外沿让我坐，我有作用。
王秀才急忙上车。不换向赶车的道： 你呆甚么？此刻不上去，你就得跑个半死！
赶车的也坐在车内。不换跨上车沿，手掐剑诀，在骡子尾上画了几下，用手一拍道： 敕！
只见那骡儿得了这个 敕 字，顷刻四足生风，和云飞电逝的一般走去。王秀才心知怪异，也不敢言。
没有数句话的功夫，便看见喜轿同抢亲人在头前急走。只听得不换说道： 住！
那骡儿便站住，半步不移。秀才大嚷道： 先生满口许我将贱内夺回，怎么看见轿子，到反站住？
不换道： 你好性急呀！我着他们回来，岂非两便？
说罢，又见不换口中念诵了几句，伸出右手，向抬轿轿夫并抢亲诸人连招几招，道： 来！
那些人和得了将军令一般，个个扭转身躯，随着轿子，飞奔到不换面前。不换又用手一指。道： 住！
那些人又和木雕泥塑的一般，站住不动。秀才主仆喜欢的惊神见鬼，在车内叩头不已，乱叫 真神仙 不绝！不换道： 王兄不必多礼，快下去将令夫人请出轿来，你夫妻一同坐车，我好打发你们走路。
说罢，自己下车。秀才同他家人王二小，也连忙跳下车儿，走至轿前，将轿门上绳子解去，开放轿门，将钱氏扶出轿外。秀才着与不换拜谢，钱氏不知原故，只眼上眼下的看不换。秀才又催着他拜谢。不换道： 罢！罢！快上车儿！
秀才扶钱氏上了车，又到不换面前，扒倒地下，连连叩头。
不换一边扶，一边说道： 多礼！多礼！
于是又走到车前，在那骡儿尾上又画了几下，口中念诵了几句，向赶车的王二小说道： 此刻已交午时，到点灯时候，还可走二百五六十里。阎年虽有势有力，量他也赶你们不回。到明日早，便可按程缓行，但你们只能任他走，不能着他住。王兄可伸手来！
秀才将手递与不换，不换在他手心内也画了一道符，又写了个 敕 字，嘱咐道： 今日到日落时，看有安歇处，可用此手在骡尾骨上一拍，口中说个 庄字，他就站住了。他站住，便一步不能动移。你速用净水一碗，将你的手并骡的尾骨一洗，则吾法自解矣。
又向王二小道： 此车仗我法力，虽过极窄的桥，极深的河，你通不用下来，只稳坐在上面，任他走。假若你离车两三步，再休想赶得上。切记！切记！
秀才又跪在地下，求不换名姓。不换道： 我一个山野道士，有什么名姓？你看往来行走的人，都看我们，你三人快坐车走罢！转刻抢亲诸人醒过来，你要着急！
秀才听了此话，才同王二小上车。
不换用手将骡儿一招，那骡儿便扭回身躯。不换道： 走！
那骡儿拉了车子，比风还快，一瞬眼就不见了。
不换看众人时，一个个呆站在一处，心里想道： 还是放他们去，还是着他们再站些时？
又想道： 阎年这奴才，常听得大哥说他作恶，我从未见过他。我今日何不假装个钱氏，与他顽顽？他将来还少抢人家几个妇女！
想罢，走至轿前，把帘儿掀起，坐在轿内，用手将四个轿夫一招道： 来！
四个轿夫一齐站在轿前。不换又道： 抬！
四个轿夫将不换抬起。不换又道： 走！
四个轿夫直奔都门。不换将帘儿放下，心里说道： 我生平不但四人轿，连个二人轿也没坐过，不意到的不如架云受用。
轿子入了南西门，不换在轿内用手向原路一指，这里将诀咒一煞，放那些抢亲的人，一个个颠颠倒倒，和梦醒一般。大家见神见鬼的嚷闹，嚷闹了一会，都一齐回来。
再说金不换被四个轿夫抬了飞走，阎年又差人跟寻打探，看见是自己轿夫，各欢喜问道： 得了么？他们怎么不来？
四个轿夫回答不出，只抬着飞走。众家人跟随在轿后，跑的乱喘。将到阎年门前，已有人眺望，见轿子来了，都没命的跑去报喜。阎年这日在相府给了假，同几个趋时附势的官儿，并家中门客等，在书房中笑谈，听候喜音。听得报说喜轿到了，心下大喜，吩咐着内院众位姨娘们迎接，一边又着催办喜酒。
轿夫将轿子抬入厅院，不换在轿内说道： 落。
四个轿夫将落下。内院早走出五六十妇女，俱站在阶前，等候新妇人下轿。大小家人以及庸工等众，老老少少，俱在两傍看新妇人人才。须臾，走来两个妇人，打扮的花花簇簇，到轿前，将帘儿掀起一看，见里面坐着个穿蓝布袍的道人，睁着圆滴溜溜两只眼睛，将两妇人一看，吓的两妇人大惊失色，往回里急走。
众男妇各低头向轿内窥探，只见轿内走出个瘦小道人来，满面都是笑容。众男女大哄了一声。又见那道人出了轿，便摇摇摆摆，直向众妇人走去，众妇人连忙退避。那些看的家人，赶来十数个，要捉拿不换。不换回头道： 啐！
被这一口，唾的各呆站在一边。随后又来了好些人，俱被不换禁住，动移不得。
不换急往内走，见众妇人已到内院台阶。不换见台阶上是过庭，庭内有椅儿，不换走入，将一把椅儿安放在正中坐下。用手将众妇女一招，道： 入！
众妇女俱入过庭内。不换向众妇女分东西指了两指，众妇女便分立在不换左右。不换左顾右盼，见众妇女粉白黛绿，锦衣翠裙，不禁失笑道： 此皆我自出娘胎胞，意外之奇逢也。
忽见外面又跑来七八个家人，到门外张望，却没一个敢入来。不换笑道： 众位管家，烦你们到外边，将阎年那奴才叫来，我有好物件送他。快去！快去！
正言间，猛见院外走来一人，高视阔步，后面跟随着几个小厮，口中说奇道怪，头脸上大不安分。但见：
存心傲物，立意欺人。一笑细眼眯缝，端的似晒干虾米；片言訾开大嘴，真个像跌破阴门。肚阔七围，胀胀膨膨，那里管尊卑上下；面宽八寸，疙疙瘩瘩，全不晓眉目高低。连鬓胡，黄而且短；秤锤鼻，扁而偏肥。头戴软翅乌巾，恍若转轮司抱簿书吏；身穿重丝缎氅，依稀东岳庙捧印崔官。真是傀儡场中无双鬼，权奸靴下第一奴。
不换看罢，就知他是阎年了。
阎年走到院中，看见不换坐在过庭正中椅上，他家大小妇女会议立两傍，不由的气冲胸膈，急急走来，大声喝道： 好妖道，你敢在我府中放肆，你不怕凌迟么？
不换笑道： 阎年，你莫动气，你听我说。我原是个游方道士，今早从南西门过，见你家人率众抢良人家妇女。我路见不平，将他夫妻放走，又怕你无人陪伴，因此我替他来。
阎年那里还忍受得，喝令： 小厮们，将贼道拿下！
众小厮强来动手，被金不换将手一挥，道： 去！
众小厮都跑去了，止留下阎年一个。急的阎年咆哮如雷，挽起双袖走来擒拿。不换笑嘻嘻的，用手指道： 跪！
阎年心里明白，只是那两条腿不由自主，便跪在了地下。急的他通体汗流，不但两腿，连自己两手也不能动作。
不换道： 阎年，你听我教训你：你是个宰相的堂官，休说百姓，就是小些的文武官，也没个不刮目待你的，你也该存个堂官的体统。怎么光天化日之下，抢夺良人家的妇女？这些事都是市井无赖行为，有志气的强盗，也不做他！
又看着两边妇女们道： 像这些堂客，只怕大半都是你抢夺来的。妇女尚敢抢夺，人家的房地、金珠，越法不用说了。奴才！你怎不想一想，你能有多大点福？一个人敢消受这许多妇女？还心上不足！奴才！岂不该下油锅渣酥，装入大磨眼中磨你！今后要改过方可，若再如此，我早晚间定以飞剑斩你脑袋！
阎年耳中听得明白，口中却说不出一句，直气的他双睛叠暴，怒形于色，恨不得将不换碎尸万段。
不换看出他的意思，向众妇人道： 我这样金子般好话教训于他，你们看他这头脸气相，凶的还有个收煞？这非动刑不可！
说罢，用手在阎年脸上一指道： 打！
阎年伸开自己右手，就在自己脸上打了五六个嘴巴，直打的面红耳赤，眼中冒火。众妇人也有惊怕的，也有微笑的，只是不能说话。不换又向众妇人道： 你们看阎年这两只贼眼睛，圆标标的，胡子都乱窄起来，这是他心上恨我。
随拣了两个少年俊俏些的妇人，指着阎年胡子说道： 这奴才满脸封毛，其可恶处正在此！你两个可下去！
两妇人立即走下来，不换用手指着阎年的胡子道： 拔！
两妇人走至阎年前，一个抱住头，一个双手捉住胡子，用力硬拔，拔的一丝一缕，纷纷落地。好一会，将左边胡子拔尽，疼的阎年通体汗流，每疼到极处，惟有一哼而已。不换见鲜血从肉皮内透出，说道： 右边的胡子，我与你留下罢。只是上嘴唇胡子，也饶不得！
两个妇人又拔起来。拔了一会，不但嘴唇上，连项下的胡子，也拔尽了。
此时门外有许多男女，看得亲亲切切，那一个敢入来替阎年顶缸？不换站起来，笑向两个妇人道： 你两个该着实感念我，阎年今晚若与你二人同床，这半个没胡子的后生，须知是我作成的！
又向阎年举手道： 得罪之至！改日再领教罢。
于是摇摆出来，通没一人敢再搠。大家目送不换去了。家人们跪来搀扶阎年，那两条腿和长在地下的一般，那里搀扶的起？众妇女也是一样，没一个能动移者。只待得金不换走出前门，把诀咒开放，众男妇方能动履。一家内外，反乱的惊天动地。
阎年吃此大亏，愤无可泄，将抢亲诸人个个痛行责处，为他们将道士抬来。又差人去钱元家铺中乱打了一番，打坏了许多的东西物件。钱元也不敢在京中做生意，连夜变卖资本，逃回太原。阎年没了胡子，怕主人究问，推病在家。只一两天，早传的相府知道，严世蕃大笑不已。严嵩将阎年叫去，痛行詈骂。此时正于相府西边，买了几十间民房，修盖花园，罚阎年一万银子助工，为家人不守本分之戒。相府的人都说是钱元的女儿作成他，孰不知都是金不换用一个字作成他！阎年耻于见人，暗中托本京文武官，查拿穿蓝的瘦小道人报仇。自己将右边胡子，索性也剃了个干净。反成了一无胡子的少年，闻者见者无不痛快！
再说金不换先到东猪市口儿故衣铺内，买了几件皮夹棉衣，又从摊子上买了棉鞋袜等类，几件打包在一处，扛在肩头。
又到米铺内买下几十石米。当时就把银子付与，吩咐将米另放在一空房内。包了一斤多米，带在身边，出了都城，架云直赴泰山。
起更时分到洞外，叫开门，逐电接了衣服等物。不换入去，见城璧、如玉俱在石堂内坐着。城璧道： 怎么这时候才来？大哥衡山去了么？
金不换笑着，走到石堂东北角下，将带来的米包儿打开，心想都中那坐米铺，口中念念有词，随手倒去，只见米从包儿内直流，好半晌方才流完，地下已堆有三十仓石来米。如玉欣羡不已。不换方才坐在一处，向城璧道： 二哥同温贤弟起身后，大哥去虎牙山寻天狐的两个女儿，传他们道术去了，是为酬他送书的情义。
又向超尘、逐电道： 法师着我吩咐你两个，天天做饭打柴，服伺温贤弟饮食，少有怠忽，定行逐出洞外。
二鬼笑了。不换道： 这实是法师临行的话，你当我和你顽么？
城璧道： 温贤弟已饿了一天，你两个快去做饭。
二鬼即忙收拾。
不换又说道： 二哥说我来迟，这却有个缘故在内。
遂将山西王秀才和阎年的事，详详细细说起。说到拔了半边胡子处，连城璧哈哈大笑道： 你处置的甚好！我没你这想头，惟有立行打死而已！
金不换说完，城璧又大笑： 当年我和大哥在严嵩家请仙女，打了他们个落花流水，又将严世蕃老婆们都闹出来，我看的处置到尽头处。你今日这拔胡子，更凶数倍。拔了一半边，又与他留下一半边，不消说，那半边也存不住了。
说罢，捧着大肚又大笑起来。笑罢，又说道： 猿不邪传我们拘神遣将，那移搬运诸法，我看也都罢了，只是这呆对法和这指挥法，最便宜适用。要教他怎么，他就得怎么。
温如玉道： 人家若用此法禁我们，该如何？
城璧道： 也有个解法。若是没解法，便和阎年一般，什么亏也吃了。 说着，又不由的大笑起来。
不换道： 大哥去虎牙山，我想那两个女朋友，若见了大哥，未免要想起二哥来。
城璧笑道： 我到不劳他错爱。
如玉问虎牙山的话，不换从头至尾说了一遍，又道： 贤弟，休怪我说。你是个风流人儿，将来于这 色 之一字，到要立定脚跟，庶不妄用功夫，为外道所迷。
城璧道： 他醒着遇的是金钟儿，做梦遇的是兰芽公主。这两个想来都是绝色，差不多的也上不了他的眼。
如玉道： 小弟今日梦醒之后，直觉心如死灰，便是天上许飞琼、董双成，我总以枯骨相待。
不换道： 若是金钟儿不死，来到此地，你又要勾起旧情。
如玉道： 就是他重生，我也视同无物。
不换道： 这话我就信不过。
三人都笑了。
少刻，超尘送上一大碗饭，一碗白水煮的野菜。连、金二人，此时颇能服气，也是断绝了烟火食水，常吃些草根、药苗等类，桃李、榛杏、核桃、枣子，便是无上珍品，又不和如玉同食。如玉虽年来穷苦，酒肉却日日少不得，到此地步，他偏要大口嚼咽，怕二人疑他向道不坚。城璧留神，见他吃的勉强，笑向如玉道： 我当日做强盗时，吃的东西，只怕比你做公子时饮食还精美些。后来随大哥出了家，觉得冷暖跋涉都是容易事，只这饭食甚是艰苦。到二年以后，也就习以为常。贤弟从此还得瘦一半，必须过三年后，方能复原。这都是我经验过的。但要念念存个饱着比饿着好，活着比死了好，便吃得下去了。
如玉道： 谨遵训示。
到二鼓后，城璧便传如玉出纳气息、吞精咽液之法。次日午刻，不换回玉屋洞去了。
正是：
胡长髭短心多险，况是严嵩大总管。
今日抢将道士来，吁嗟总管不成脸。


抱不平萧麻训妓女打怨鼓金姐恨何郎
词曰：
一曲歌吹堪怒，致令多情归去。训妓语分明，老龟精。
这个郎君心忍，脸上顿销脂粉。两个俱开交，悔今朝。
——右调《一痕沙》。
且说温如玉负气出了试马坡，在堡门外等候车子、行李。
苗秃随后赶来，说道： 你此刻往那里去？
如玉道： 我回泰安去。
苗秃道： 你如此须不好看。
如玉大怒道： 还有什么不好看？
苗秃子见他怒极，也不敢留了，忙忙的走回。
见张华同车夫走来，苗秃道： 你且不要出堡，我请萧大爷去。
张华道： 三爷和我家大爷，是何等交情！像这些事，原不该帮诱他。即或我大爷要做，三爷还该苦劝才是。今日闭了饥荒走去，正是好机会，又请萧大爷怎么？我不该说，卖了房的一千多两，已混去了大半，将来闹到没结果，三爷心上何忍？
几句话，说的苗秃大睁着眼，没的回答。说罢，催车夫出堡去了。
苗秃子讨了没趣，走入郑三院内。郑三迎着问道： 去了没有？
苗秃道： 车子才出去。我留他，他怒的了不得，我只得回来。
郑三道： 再烦三爷和萧大爷去去；就不回来，也好看些。
郑婆子道： 罢哟，有他也好过不了谁，没他也饿不死人。
金钟儿在屋内，听了他母亲如此说，连忙走出来说道： 怎么还要烦人请他去？是为他的嘴巴打的不利害么？他原是死不堪，没见世面的东西。我又不是他老婆，接了个何大爷，他就像着他当了龟的一般。
郑三骂道： 臭蹄子，你还没胡嚼够么！
何公子道： 金老，你听我说。你两个都有不是。他在此道上太认真，你也实不善于调停。
苗秃道： 这是公道评论。
萧麻子道： 我肚中久矣发胀，想要说金姐几句，恐怕何大爷起心事。今何大爷也批评你，我竟要教训你了。你这娃子，素日还是个极聪明伶俐的人，自接何大爷后，便糊涂了个治不得。不是我替姓温的出气，正是指教你成人。自温大爷一入门，你就待他与素常天地悬绝。此后凡你看一眼，走一步，说一句话，都在我肚里装着。你只说你这几天，轻飘的还有点样儿？我们旁观者，尚看不如眼；那温大爷，他又不是瞎子，何况他素日待你，只少着割股一节，你还要嘴里没大没孝猪长狗短、上品下流的乱吐。你也不想一想，他是什么人家的子弟？你是什么人家的女儿？良贱相殴，还要按律例分个彼此问断。你只管一句不让，信口乱来。你若说孤老、婊子有什么大小，你就把题目做到大西洋呱爪国去了。分明你追着姓温的，嫖了七八个月，在你家花六七百两，连一顿体面酒席也没吃过；今日气到至极，才伸出他那没用的文雅手儿，在你脸上拍了两下，还惹得你娘儿两个七嘴八舌。他原是善良人，就忍受而去；假叵我萧麻子一入门，你们向后亭子里一请，我先就咽不下去；再看见你待何大爷那种趋时附势、弃旧迎新的样儿，也不用到今日午间，只昨日后晌，我就把你的大肠踢成三段了。你家这上下门窗、里外家伙，也休想有一件整的。我花过六七百两，都要一两一钱的算下落。到明日这时候，还未必安顿的下我来。你再看看，只用来两个嫖客，便出如此大丑；若再来七个八个，势必弄下人命，连我们陪伴的都要干连。这样个武艺儿，还要在省城左近充名妓，到不如吃你的豆儿稀粥去罢！
何公子笑： 金老宜永记此言，这实是为你到尽头话。
金钟儿听了这一番言语，恍然若失，心上愧悔的无地自容，急忙向萧麻子拜谢道： 你句句教诲的我无可分辨，果然是我一万分不是了。只是可惜和我说的迟了些。
萧麻子大笑道： 这是你妈素日没教导你，难道我做老鸨儿不成？
金钟儿道： 我妈他止知道爱钱，除此两字，他还不如我哩。
众人又都笑了。金钟儿又道： 功夫大了，他此刻恐走出一二里去，烦众位爷走上一遭罢。
何公子道： 事由我起，我此刻就去。
苗秃子道： 大家都去来。
说罢，一齐去了。
金钟儿在庭屋里等候，郑婆子道： 适才萧大爷话，句句有理。我那样嘱咐你，着你两头儿打照着，休要失脱了旧手儿；不想果然。
金钟儿一声不言语，回在屋内，想算道： 萧麻子说我糊涂，真是没说错了。何公子断不能长久。假如去后，我又该寻谁？
又想起： 温如玉素日的恩情，甚于夫妇，怎我该是那样个待他？今日萧大爷说旁观人都看不过眼。温大爷恼我喜新厌旧，大怒而去。若再着何大爷疑心我是个没良心的人，岂不两处都失了？
又想起： 今日挨这两个嘴巴，都是我自取。我少骂他一句儿，他不但不好意思，他也不忍心打我。
想到此处，不由的泪珠儿纷纷滚下。又想起萧麻子头前话： 说我这两日轻飘的没样儿，此必是见我和何公子眉眼神情肉麻的他受不得，他才说出来。我这身分失到那里去了？宁不愧死、羞死！
又想着： 温大爷这一去，日后有来的时候，也还罢了；假如从此永别，教玉磬儿也笑话我，反不如他待苗秃子始终如一，两个相交的长久。
又想着： 在这乐户人家，朝秦暮楚，有何好处？我看这何公子和我甚好，今晚与他说从良的话。他若肯做，便完我终身结局。
正想算着，猛听得大门外有人说话人来。又听得他妈问道： 想是不回来？
苗秃道： 已奔出六七里去，怎么个赶法？
听了甚不爽快。
少刻，众人都坐在庭内。金钟儿出去酬应。苗秃道： 我们白跑了一遭，你也不必挂意。
金钟儿道： 我若挂意他，他还打我怎么？
郑三又整理酒饭。众人道： 早已醉而且饱，到快弄茶来吃罢。
须臾茶至。大家又议论了温如玉一会。起更时，各自归房。
何公子床事完后，金钟儿道： 我承你抬举我，已同宿了二十余天。我有一句心上话，屡次要说，我又怕你笑我。
何公子道： 我明白了，可是为从良的话不是？
金钟儿道： 你如何就先知道？
何公子笑道： 你且说你的意见我听。
金钟儿道： 我不幸生长乐户人家，做这等下贱事。你看今日闹的，还有个样儿？你若不嫌我丑陋，把我收拾了去，与你铺床叠被，出离火炕，也不枉我扳高接贵这一点痴心。 说着泪流满面。
何公子连忙用手绢儿揩抹，说道： 此事我筹之熟矣。银子一二千两，我还凑得出，只是我指日就要去山西。我父家法最严，闲常一语差错，还要打骂，何况做这等事，安可妄为？
金钟儿听了，兴致索然，又忍不住说道： 我不过用千两上下银子，即可从良；从良后，你再禀知你父亲。那时生米已成熟饭，不过骂你几句，难道要你性命不成？
何公子道： 要性命的话，是断断没有的。只怕从良后，我父将你转卖于人，或赏家奴。不惟无益于我，到反害了你了。我何难暂时应许，只是此心不忍欺你。须过二三年后再商。
金钟儿听了，大失所望。
又过了两天，郑三夫妇因温如玉打脱，何公子主仆盘用甚大，意思要使百把银两，托萧麻子道达。何公子道： 这何用他着急？我到起身时，自必破格与他。
郑三夫妇听了有破格与他的话，于饮食、茶饭分外丰满精洁。惟金钟儿逐日闻虽强说强笑，止觉得心上若有所失。
一日，何公子早间起来，净了面，萧、苗二人赶来来陪吃点心。忽见他走出庭屋，在院中吩咐众家人，整顿行李。鞍马，即刻起身。金钟儿听知，大为惊异。萧、苗二人，亦测度不出。
郑三家两口子，跑入屋内，穷问金钟儿如何得罪下何公子。连金钟儿也解说不来。遂一齐到庭中，讯问原故。何公子道： 我连日为酒色所迷，将天大事件忘办。今早才想起，只得火速起，刻不可缓。
金钟儿道： 你就走，也该前几天和我说声，怎便如此绝决？想是我有不拣点处，得罪下你。
何公子道： 你为我且得罪下人，尚有何得罪我处？
萧、苗二人道： 我们强留你七八天何如？
何公子道： 便是七八个时辰，也不敢从命。
金钟儿道： 我留你三天，你好意思不与我留脸？
何公子笑道： 我不是泰安的温大爷。
金钟儿见他出语无情，不由的眼中落泪。苗秃子道： 快看！快看！金姐哭了，还忍心要走？
何公子那里把这些话放入耳内？只在一边指挥家人，收拾行李。萧麻子低声向苗秃道： 这个人了不得，转眼间只怕还有不在人情中的事要做出来。
说罢，只是摇头。
苗秃也低声道： 他许过咱两个随他去任上办事，这话问得问不得？
萧麻子冷笑道： 金钟儿他俩视若无物，何况你我？不必问。
苗秃道： 我便问问，也高不了他，低不了我。
萧麻子紧拉着，他便到何公子前，笑说道： 日前承雅爱，许小弟同萧兄去山西一游，未知可着同行否？
何公子道： 此话我原有的，但须禀明家父；依允后，定差人来接。
苗秃掉转头，将舌头向萧麻子一伸，走回去了。郑三家两口子见他志念已决，也就不留他了，只是一心等他给发银两。金钟儿又说道： 你就要走，且坐下吃了早饭，去也不迟。
何公子只推做不听见。向家人们说话。金钟儿见他毫无顾恋，又恨又气，回东房去了。
少刻，家人们都收拾完妥。何公子丢了丢嘴，一个家人从怀内取出一包银子来，递与郑三。郑婆子问道： 是多少？
郑三拈了两拈，说道： 不过十一二两。
郑婆子听了，心肺俱炸，向郑三道： 收不得！
又向何公子道： 这银子是赏厨子的，赏打杂的？
何公子道： 一总都在内。
郑婆子道： 大爷不要故意取笑。
何公子道： 我取笑，你怎么？
郑婆子作色道： 既不取笑，这账到要算算。大爷主仆，上下七人，骡马九个。一天早午点心、茶饭，以及牲口草料，须得五两银子盘用。前后共住了二十五天，该一百二十五两。如今拿出十二两来，便说一总都在内，这个归除算不来。
何公子道： 我月前还与过三十两。
郑婆子道： 就算上那三十两，还差九十五两。我女儿支应了二十五夜，也想要白睡不成？
何公子笑道： 世上安有白睡人妇女之理？我前后共与银四十二两。除去你女儿二十五夜开发，该存一十七两；算茶饭并牲口草料，足而又足。
郑婆子道： 你主仆上下，每天大盘大碗，不说猪羊，只鸭子鸡儿，也不知伤了多少性命。九个骡马，养在本村店中，每天吃三斗六升生料，八九十斤草，少喂一升儿，二爷们都不依。我若天天与人豆腐、白菜和小米子饭、高粮粥吃，牲口不喂料，止喂草，这十七两银子，就合算的来了。
何公子道： 白菜、豆腐，也是美味。你要用大盘、大碗，与我何涉？
郑婆子道： 听么，这到是我与吃的不是了。我女儿历来每夜是二两。泰安的温大爷，住七八个月，只有多出，没有少与。一天不过费我一半斤肉，问萧、苗二位爷便知。我煮凤烹龙般的支应你家主仆，怎么将我女儿的开发，还要从这四十二两内扣除？我们亡八家要像这样打算，只怕比大爷家还富足些。
何公子大笑道： 像姓温的那样嫖客，我实实学不来，我也没房可卖。
郑婆子道： 何大爷，你老是公侯万代人家，我们是当龟养汉人家。只有我们沾光处，没有我们倒贴处。这二十多天，将家中大小衣服典当一空，都支应了酒席。大爷是现任知府公子，理该与别的嫖客大不相同，赏格从厚才是。我又不该说，便是个脚户、轿夫，到我们家里住宿一夜，除了盘用，也要沾他八九百钱的光哩。
何公子微笑道： 我和你这账，必须到山东巡抚堂上一算，方得明白。
郑婆子道： 呵呀呀！巡抚也是人见的。我家里都是老鼠胆儿，你到休要吓杀一两个了。
萧麻子连连摆手道： 何大爷此番必定手紧，日后再来时，何难照看你们？休絮咶了。
郑婆子却待又说，郑三道： 够了，够了！何大爷急的要起身，你快到后面听早饭罢。
说罢，用手相推。郑婆子才闪过一边，何公子道： 我不吃早饭。
萧麻子道： 既不吃，就请罢。
何公子举手告别。萧、苗二人，同玉磬儿、郑三，送出大门。
金钟儿在东房炕上，听他妈和何公子争论，气的脸儿透黄。
听得走了，方才出来，靠着庭屋门儿纳闷。只见萧麻子在前，苗秃子在后，一边走，一边嘴里乱说道： 奇哉，怪哉！走的妙哉！再不来哉！好利害人哉！
萧麻子骂道： 到是你妈的秃耳朵哉！
苗秃子也骂道： 你妈的秃耳朵！
玉磬儿在后面大笑。金钟儿也不由的笑了。萧麻子向金钟儿道： 好人儿，连情郎也不送一送。
金钟儿道： 你到不败兴我罢。平白哩接下个一毛不拔的涩鬼，真把人气死，还闹情郎哩。
郑婆子向萧、苗二人把手一拍，说道： 我家才是陪了夫人又折兵；除没沾光，还倒贴了二十多两，那里说起？
郑三道： 你也骂够了。且莫说赔二十两，便赔二百两，他是什么人家？我们气上，也不得来。
苗秃子道： 这个小亡八蛋儿，肚里也不知包藏着多少鬼诈。一入门，三天内就与了郑老汉三十两。我心里还说，不出一月，郑老汉就可以发八九百两财。不想这三十两是个大帽子。被他这一帽子扣下去，扣的猪羊鸡鸭、鱼儿、螃蟹、海参燕窝、蛏虷鱼翅，蒸食、炉食，糟的、腐的，主仆们吃了个撑肠胀肚。还有牲口们，喂的黑豆儿、黄豆儿、水泡豆儿，都一总扣在帽子里头。不但郑老汉一家子折了本钱，连老把势萧麻子，和我学生，俱在他扣中。黑夜白日，瞎奉承了他多少？岂非怪事？不想他是个西番柿子，中看不中吃的整货。那十二两银子，亏他拿的出来，还敢当面与人。
萧麻子道： 我活了五十多岁，不该说大话。只有我作弄人处，从没受人家个作弄。被这小厮想出个到知府衙门里办事去，只用这一句，把我就作弄住了。
苗秃子道： 还有我哩。
众男女都笑了。萧麻子又道： 你们看他待人是何等谦光？举动是何等文雅？性情是何等和平？嫖金姐不即不离是何等知趣？一个二十岁的人，把世情透露到这步田地，我心眼儿上都服他。不意他是个洋漆马桶，外面光彩，肚里臭不可闻。讲到钱之一字，比我还下流几倍。我素日就是有点涵养的人，他的涵养真是我的祖师。三婆子那一顿反关骂法，他听了毫不动声色；到是他的家人，一个个面红耳赤，有些受不得。我只怕弄起事来。这小厮有如此忍性，若再活十年，又不知长多少见识！走遍天下，都是他的吃食户儿。
金钟儿紧是气愤，听得你一句，我一句，把个何公子鄙薄的没一点人气儿。
从来妇人家性同流水，此时想起何公子，不但不爱，且心中厌恶他，也向众人说道： 我和他交往一场，就为省几个钱，何至于不和我说话，只装听不见，因此我才不送他。真是天地间最狠心不过的人！
萧麻子道： 温大爷到不狠心。你在他身上，又忒狠心，也该有个报应着。
金钟儿道： 你还敢题温大爷！温大爷将来不来，我只和你要人！
萧麻子大笑道： 好壮脸！
金钟儿也笑道： 脸不壮，怎么做乐户家人？温大爷硬是你打发去了。
萧麻子道： 这都是奇话。你彼时眼皮儿薄，有了新人，忘了旧人，把个温大爷炎凉的走，怎么说到我身上？
金钟儿道： 我年纪小，识见短。温大爷来的那日，你就该指教与我，我那里还得罪的下他？
萧麻子道： 我不是神仙，就知道你要迎新弃旧哩？且你那时恨不得将何公子吃在肚内，就指教你，也顾不得。
郑婆子道： 果然萧大爷想个法儿，将温大爷请来才好。
萧麻子又大笑道： 你日前说，有他也好过不了，没他也穷不死谁，如今又着我想法儿哩。
郑婆子笑道： 这样两句话，不过是随口之言，便四五天还死记在肚内？
萧麻子道： 闲话且少说。你家的大嫖客都走了，留下苗老秃这小嫖客，难道就饿死他罢？
郑婆子道： 我去催饭去。
苗秃子赶出庭屋院说道： 我们还要先吃点心哩。
郑婆子答应去了。
须臾茶食、饮食陆续俱至。男女四人，入坐同吃。苗秃向萧麻子道： 你我须要吃个二十分饱。过了今早，再想吃这些滋味，就一个字儿……难，两个字儿……不能。
金钟儿道： 你休愁，请了温大爷来，我天天请你。
苗秃子道： 你请我，我又不吃酒和肉了，我要吃你的嘴哩。
金钟儿笑道： 等你请来看。
苗秃向萧麻子道： 你敢保他不敢？
萧麻子道： 有什么不敢？他将来不与你嘴吃，你嘱上我的一个就是了。
两妇人都笑起来。

正是：
嫖场休把银钱重，重了银钱人不敬。
试看情郎何士鹤，帮闲唾骂花娘恨。


听喧淫气杀温如玉恨讥笑怒打金钟儿
词曰：
且去听他，白昼闹风华。淫声艳语嗳呀呀，气杀冤家。
一曲琵琶干戈起，打骂相加。郎今去也各天涯，心上结深疤。
——右《珠沉渊》。
话说金钟儿去后，温如玉随即穿衣服。苗秃道： 我与你要洗脸水去。
少刻，如玉到前边，张华收拾行李。郑三家两口子，说好说歹的才将如玉留下；又暗中嘱咐金钟儿，在两处儿都打照着，休要冷淡了旧嫖客。如玉同众人吃了早饭，因昨夜短了睡，到后边困觉。
睡到午间，扒起到前院一看，白不见一个人，止有郑三在南房檐下，坐着打呼。原来苗秃子等同何公子家丁们，郊外游走去了。如玉走到庭房，正欲趁空儿与金钟诉诉离情。刚走到门前，将帘儿掀起，见门子紧闭。仔细一听，里面柔声嫩语，气喘吁吁，是个云雨的光景。又听得抽送之声，与狗舐粥汤相似。少刻声音更迫，只听得金钟儿百般乱叫，口中说死说活。
如玉听到此际，比晚前那一番更是难受，心上和刀剜剑刺的一般，长出了一口气。
走到后边，把桌子拍了两下道： 气杀！气杀！
将身子靠在被褥上，发起痴呆来。好半晌，方说道： 总是我来的不是了。与这老忘八肏的做的是什么寿！
猛见玉磬儿笑嘻嘻的入来道： 大爷和谁说话哩？
如玉道： 我没说什么。请坐。
玉磬儿道： 东庭房着人占了，大爷独自在此，不寂寞么？
如玉道： 也罢了。
玉磬儿道： 他们都游走去了，止有何公子在金妹子房中睡觉。我头前来看大爷，见大爷睡着了，不敢惊动。
如玉道： 这何公子到你家，前后共几天了？
玉磬儿道： 连今日十八天。
如玉道： 不知他几时起身？
玉磬儿微笑道： 这到不晓的。 又道： 他两个正是郎才女貌，水乳相投。这离别的话，也还说不起哩。
如玉道： 苗三爷与你最久，他待你的情分何如？
玉磬儿道： 我一生为人，大爷也看得出，谁疼怜我些，谁就是我的恩人，只是自己生的丑陋，不能中高贵人的眼，这也是命薄使然。
如玉道： 你若算丑陋人，天下也没俊俏的了。
玉磬儿笑道： 大爷何苦玩弄我？只是大爷到这里来，金妹子又无暇陪伴。到教大爷心上受了说不出的委曲。
如玉道： 此番你妹子，不是先日的妹子了，把个人大变了。我明日绝早走；将来他不见我，我不见他，他还有什么法儿委曲我？
玉磬儿道： 嗳哟！好大爷，怎么把斩头滴血的话都说出来？我妹子今年才十九岁，到底有点孩子性。将来何公子走了，他急切里也没个如意的人，除了大爷，再寻那个？
如玉冷笑道： 我还不是就近的毛房，任人家屎尿哩！不是你三叔和你三婶儿，再三苦留，我此刻也走出六十里去了。
两人正叙谈着，忽听得外面有人说笑。玉磬儿道： 我且失陪大爷。 一直前边去了。
少刻，前边请吃饭，大家齐到庭上。只见郑三家老婆入来，看着温如玉，向何公子道： 承这位温大爷的盛情抬举我，因为我的贱辰，补送礼物，已经过分了；又拿来许多的缎子衣服，我昨日细看，到值六七十两。只是小地方儿没有什么堪用的东西，今日不过一杯水酒，少伸谢意。 又嘱咐金钟、玉磬儿道： 你两个用心陪着，多吃几杯儿。 说罢出去了。
何公子道： 昨日小弟胡乱僭坐，今日是东家专敬，温兄又有何说？
萧麻子道： 今日是不用逊让的，自然该温大爷坐，完他东家敬意。何大爷对坐，我与老苗在上面横头，他姊妹两个在下面并坐就是了。
说罢，各一一入坐。不多时，杯泛琼苏，盘堆珍品；兰肴绮馔，摆满春台。如玉存心看金钟儿举动，见他磕了许多瓜子仁儿，藏在手内；又剥了个元肉丸儿，将瓜子仁都插在上面；不知什么时候，已暗送与何公子。又见何公子将元肉同瓜子仁儿浸在酒杯内，慢慢的咀嚼。如玉甚是不平，踌躇了一会。苗秃子见如玉出神，用手在肩上拍了一下，说道： 你不吃酒，想甚么？
如玉道： 我想这乐户家的妇女，因是朝秦暮楚，以卖俏迎奸为能。然里头也有个贵贱高低。高贵的，止知昏夜做事；下贱的，还要白日里和人打枪，与没廉耻的猪狗一般。你看那猪狗，不是青天白日里闹么？
金钟儿听了，知道午间的事必被如玉听见，此刻拿话讽刺，便回答道： 猪狗白日里胡闹，虽是没廉耻，他到的还得些实在。有那种得不上的猪狗，在傍边狂叫乱咬，那样没廉耻，更是难看。
萧麻子急急瞅了一眼，如玉登时耳面通红，正要发作，苗秃子大笑道： 若说起打枪来，我与玉姐没一天白日里没有。
玉磬儿道： 你到少拿这臭屁葬送人。我几时和你打枪来？
苗秃子道： 今日就有。我若胡葬送你，我就是郑三的叔叔。
何公子大笑道： 这话没什么讨便宜处。
苗秃道： 我原知道不便宜，且乐得与他姐妹两个做亲爷。
玉磬儿道： 我只叫你三哥哥。
萧麻子道： 你们莫乱谈，听我说。今日东家一片至诚心，酬谢温大爷，我们极该体贴这番敬客的意思。或歌或饮，或说笑话儿，共效嵩呼。
何公子道： 萧兄说得甚是！快拿笛笙、鼓板、琵琶、弦子来，大家唱唱。
众人你说我笑，将如玉的火压下去了。
须臾，俱各取来，放在一张桌子上。萧麻子道： 我先道过罪，我要做个令官，都要听我的调遣。我们四人普行吃大杯；金姐、玉姐每遍斟三分；我们都是十分杯子。要转着吃，次第轮流。每吃一杯，唱一曲。上首坐的催下首坐的。干迟者罚一大杯。你们以为何如？
苗秃道： 这个令到也老实公道。只是不会唱的该怎么？
萧麻子道： 不会唱的，吃两杯免唱。爱唱的，十个八个只管唱。若唱的不好，听不敢过劳。
说罢，都斟起大杯来。如玉道： 我的量小，吃不动这大杯。每次斟五分罢。
萧麻子道： 这话不行。就如我也不是怎么大量，既讲到吃酒，便醉死也说不得。
于是大家都吃起来。
萧麻子道： 令是我起的，我就先唱罢。
金钟儿道： 我与你弹上琵琶。
萧麻子道： 你弹上，我到一句也弄不来了。到是这样素唱为妥。
说着，顿开喉咙，眼看着苗秃子唱道：
《寄生草》：我爱你头皮儿亮，我爱你一抹儿光，我爱你葫芦插在脖子上，我爱你东瓜又像西瓜样，我爱你绣球灯儿少提梁，我爱你安眉戴眼的听弹唱，我爱你一毛儿不拔在嫖场上浪。
众人听了，俱各鼓掌大笑。
苗秃子着急道： 住了，住了，你们且止住笑，我也有个《寄生草》，唱唱你们听。
唱道：
你好似莲蓬座，你好似马蜂窝，你好似穿坏的鞋底绳头儿落，你好似一个核桃被虫钻破，你好似石榴皮子坑坎儿多，你好似臭羊肚儿翻舔过，你好似擦脚的浮石着人嫌唾。
众人也都大笑。何公子道： 二位的曲子，可谓工力悉敌，都形容的有点趣味。
萧麻子道： 快与苗三爷斟起一大杯来。
苗秃子道： 为什么？
萧麻子道： 罚你。
苗秃子道： 为什么罚我？
萧麻子道： 罚你个越次先唱。我在你下首，我是令官，我唱了，就该何大爷；何大爷唱后，是金姐、玉姐、温大爷，才轮着你。你怎么就先唱起来？到该你唱的时候，那怕你唱十个二十个也不妨，只要你肚里多。若嫌你唱的多罚你，就是我的不是了。
何公子道： 令不可乱，苗兄该吃这一杯。
萧麻子立逼着苗秃吃了。萧麻子又道： 再与苗三爷斟起一大杯来。
苗秃子着忙道： 罚两杯么？
萧麻子道： 头一杯，是罚你越次先唱；这第二杯，罚你胡乱骂人。
苗秃子大嚷道： 这都是奇话。难道说，只许你唱着骂我么？
萧麻子道： 我不是为你骂我。你就骂我一千个，也使得；只要你有的骂。只是这金姐脸上，也有几个麻子。你就骂，也该平和些儿，怎么必定是石榴皮、马蜂窝、羊肚子、擦脚石，骂的伤情利害，到这步田地？若是玉姐有几个麻子，你断断不肯骂出来。
金钟儿粉面通红道： 这叫个穷遮不得，富瞒不得。我这脸上，原也不光亮，无怪乎苗三爷取笑我。
苗秃子听了，恨不得长出一百个嘴来分辨，忙说道： 金姐，你休听萧麻子那疤肏的话，他是信口胡拉扯。
萧麻子大笑道： 金姐你听听，越发放开口的骂起咱两个是疤肏的来了。
苗秃子打了萧麻子两拳，说道： 金姐，你的麻子，就和月有清阴，玉有血斑的一样，真是天地间秀气钟就的灵窟，多几个儿不可，少几个儿也不可，没一个儿更不可。就是用凤衔珠、蛇吐珠、僻尘珠、玄鹤珠、骊龙珠、象网珠、如意珠、滚盘珠、夜明珠、照乘珠，一个个添补起来，也不如这样有碎窟小窝儿的好看，那里像萧麻子的面孔，与缺断的藕根头相似，七大八小，深深浅浅，活怕死人！
萧麻子道： 任凭你怎么遮饰，这杯酒总是要罚的。
苗秃被逼不过，只得将酒一气饮干，说道： 罢！罢！我从今后，连萧麻子也不敢叫你了，我只叫你的旧绰号罢。
何公子道： 萧兄还有旧绰号么？
苗秃子道： 怎么没有？他的旧绰号叫象皮龟。
众人听了，俱备大笑。
以下该何公子唱了。何公子将酒饮干，自己拿起鼓板来，着他跟随的家人们吹上笙笛，唱了《阳告》里一支《叨叨令》。
如玉道： 何兄唱的，抑扬顿挫，真堪裂石停云，佩服，佩服。
何公子道： 小弟的昆腔，不过有腔有板而已，究竟于归拿字眼、收放吞吐之妙，无一点传授，与不会唱的门外汉无异。承兄过誉，益增甲颜。
次后该金钟儿唱了。金钟儿拿起琵琶，玉磬儿弹了弦子，唱道：
《林梢月（丝弦调）》：初相会，可意郎，也是奴三生幸大。你本是折桂客，误入章台，喜的奴竟夜无眠，真心儿敬爱。你须要体恤奴怀。若看做残花败柳，岂不辜负了奴也。天呀，你教奴一片血诚，又将谁人堪待？
萧、苗二人，一齐叫好，也不怕把喉咙喊破。温如玉听了，心中恨骂道： 这淫妇奴才，唱这种曲儿，他竟不管我脸上下得来下不来。
金钟儿唱罢，玉磬儿接过琵琶来，将弦子递与金钟儿，改了弦唱道：

《桂枝香（丝弦调）》：如意郎，情性豪，俊俏风流。尘寰中最少。论第督抚根苗。论才学李杜清高。恨只恨和你无缘叙好。常则愿席上樽前，浅斟低唱相调谑。一觑一个真，一看一个饱。虽然是镜花水月，权且将门解愁消。
众人也赞了一声好。
底下该温如玉唱了。如玉道： 我不唱罢。
众人道： 却是为何？
如玉道： 我也欲唱几句昆腔。一则有何兄的珠玉在前，二则小弟的曲子非一支半文所能完结，诚恐咶唣众位。
众人道： 多多益善，我们大家洗耳静听佳音。
如玉自己打起鼓板，放开喉咙唱道：
《点绛唇》：海内名家，武陵流亚。萧条罢，整日嗟呀，困守在青毡下。
《混江龙》：俺言非夸大，却九流三教尽通达。论韬略孙吴无分，说风骚屈宋有华。人笑俺挥金掷玉贫堪骂，谁怜我被骗逢劫命不佳。俺也曾赴棘闱，含英咀华；俺也曾入赌局，牌斗骰挝；俺也曾学赵胜，门迎多士；俺也曾仿范公，麦赠贫家；俺也曾伴酸丁，笔挥诗赋；俺也曾携少妓，指拨筝琶；俺也曾骑番马，飞鹰走狗；俺也曾醉燕氏，击筑弹挟；俺也曾效梨园，涂朱傅粉；俺也曾包娼妇，赠锦投纱；俺也曾搂处子，穴间窃玉；俺也曾戏歌童，庭后摘花；俺也曾弃金帛，交欢仕宦；俺也曾陈水陆，味尽精华。为什么牡丹花，卖不上山桃价？龟窝里遭逢淫妇，酒席上欺负穷爷。
众人俱各鼓掌道好。金钟儿笑道： 你既到这龟窝里，也就说不得什么穷爷、富爷了。请吃酒罢，曲子也不敢劳唱了。
如玉道： 酒到可以不吃，曲子到要唱哩。
又打起鼓板来，唱道：
《油葫芦》：俺本是风月行一朵花，又不秃，又不麻。
（苗秃子笑向萧麻道： 听么，只用一句，把我和你都填了词了。 ）
锦被里温存颇到家，你纤手儿搦过俺弓刀把，柳腰儿做过俺旗枪架。枕头花两处翻，绣鞋尖几度拿。快活时说多少知心话，恁如今片语亦无暇。
萧麻子道： 前几句叙的，甚是热闹；后几句叙的可怜。看来必定这金姐有不是处。
金钟儿笑了一笑。如玉又唱道：
《天下乐》：你把全副精神伴着他。学生待怎么，他是跌破的葫芦嚼碎的瓜。谎的你到口苏，引的你过眼花。须堤防早晚别你，把征鞍跨。
何公子大笑道： 温兄倚马诗成，真是盛世奇才，调笑的有趣之至。就是将小弟比做破葫芦、碎西瓜，小弟心上也快活不过。
如玉又唱道：
《那吒令》：你见服饰盛些，乱纷纷眼花。遇郎君俏些，艳津津口夺。对寒儒那些，闷厌厌懒答。论银钱让他多，较本事谁行大，我甘心做破釜残车。
何公子毫不介意，只是哈哈大笑，拍手称妙不绝。如玉又唱道：
《鹊踏枝》：你则会鬓堆鸦，脸妆霞。止知道迎新弃旧，眉眼风华。他个醉元规，倾翻玉斝，则俺这渴相如，不赐杯茶。
何公子道： 相如之渴，非文君不能解。小弟今晚，定须回避；不然，亦不成一元规矣。
说罢大笑。如玉唱道：
《寄生草》：对着俺誓真心，背地里偷人嫁。日中天犹把门帘挂，炕沿边巧当鸳鸯架。帐金钩摇响千千下，闹淫声吁喘呼亲达。怎无良连俺咳嗽都不怕。
何公子听了，笑的前仰后合，不住口的称道奇文妙文，赞扬不已。苗秃子道： 怪道他今日鬼念打枪的话说，不想他是有凭据的。
金钟儿笑道： 你莫听他胡说，他什么话儿编造不出来？
苗秃子道： 你喘吁着叫亲达，也是他编造的？连人家咳嗽都顾不得回避了。
众人都笑起来。萧麻子道： 你们悄声些儿，他这曲儿，做的甚有意思、有趣味。我们要禁止喧哗。
如玉又唱道：
《尾声》：心痒痛难拿，唱几句拈酸话。恁安可任性儿，沉李浮瓜。到而今把俺做眼内疔痂。是这般富炎穷凉，新真旧假。拭目恁那蛛丝情尽，又网罗谁家？
如玉唱完，众人俱各称羡不已，道： 这一篇醋曲撒在嫖场内，真妙不可言！
何公子道： 细听数支曲子，宫商合拍，即谱之梨园，扮演成戏，亦未为不可。又难得有这般敏才，随口成文，安得不着人服杀！
苗秃子道： 扮金姐的人，到得一个好小旦；不然，也描写不出他这迎新弃旧的样儿来。
金钟儿道： 苗三爷也是一这样说，我竟是个相与不得的人了。我也有一支曲儿，请众位听听。
萧麻子道： 请吐妙音。
金钟儿把琵琶上的弦，都往高里一起，用越调高唱道：
《三煞双调琥珀猫儿坠加字啰啰腔》：你唱的是葫芦咤，我听了肉也麻。年纪又非十七八，醋坛子久该倒在东厕下。说什么先有你来后有他，将督院公子抬声价。你可知花柳行爱的是温存、重的是风华。谁管你祖上的官儿大。（一煞。）
何公子等听了，俱不好意思笑。萧麻子摇着头儿道： 这位金姐，也是个属鹌鹑的，有几嘴儿斗打哩！
金钟儿唱道：
自从他那晚住奴家，你朝朝暮暮无休暇。存的是醋溜心，卜的是麻辣卦。筷头儿盘碗上打，指甲儿被褥上挝，耳朵儿窃听人说话。对着奴冷笑热夸，背着奴鬼嚼神查。半夜里喊天振地叫张华，梦魂中惊醒教人心怕。（二煞）
奴本是桃李春风墙外花，百家姓上任意儿钩搭。你若教我一心一信守一人，则除非将奴那话儿缝杀。（三煞）
金钟儿却要唱下句，当不得众人大笑起来。苗秃子道： 若将金姐那话缝杀，只怕两位公子要哭死哭活哩！
萧麻子笑说道： 不妨，不妨，只用你将帽儿脱去，把脑袋轻轻的一触，管保红门再破，莲户重开。
苗秃子恰要骂，金钟儿又唱道：

《尾声》：从来说旧家子弟多文雅，谁想有参差。上品的凝神静气，下流的磨嘴粘牙。
如玉因头前有猪狗长短话，已恨怒在心；又听了那两段，早已十分不快；今听了上品下流的话，不由的心头火起，问金钟儿道： 你把这上品、下流的话，与我讲一讲。
金钟儿道： 我一个唱曲儿，有什么讲论？
苗秃子笑道： 你们个相与家，甚么话儿不说，才讲论起字眼来了。
如玉冷笑道： 你这奴才着实放肆，着实不识好歹！
金钟儿道： 你到少要奴才长短的骂人。
如玉道： 你原是娼妇家，不识轻重的奴才。我骂你奴才，还是抬举你哩。
金钟儿向众人道： 人家吃醋，都在心里。我没见他这吃醋，都吃在头脸上，连羞耻都不回避。
萧麻子道： 禁声些儿，你两个虽然是取笑，休教何大爷的尊纪笑话。
金钟儿又欲说，不防如玉隔着桌子，就是一个嘴巴，打的金钟儿星眸出火，玉面生烟；大叫了一声，说道： 你为什么打我？我还要这命做什么？
说着掀翻了椅子，向如玉一头撞来。萧麻子从后抱住。如玉赶上来，又是一个嘴巴，打的金钟儿大喊大叫。如玉又扬拳打下。苗秃子急向金钟儿面前一遮，拳落在苗秃头上，帽儿坠地。萧麻子将金钟儿抱入房里去了。苗秃子两手揉着秃头，说道： 好打！
郑三家两口子从后面两步做一步跑来。郑三家老婆问玉磬儿道： 你妹子和谁闹？
玉磬儿不敢隐瞒，说道： 适才被温大爷打了一下，萧大爷抱入东房去了。
郑婆子笑说道： 好温大爷，我家女厮年青，有不是处指驳他，防备人家动手脚，怎么你老人家才动起手脚来了？岂不失雅道？
如玉气的也回答不出。只听得金钟儿在房内大哭，口里也有些不干不净的话。郑三听得，连忙拉了他老婆，到房内教训他闺女去了。温如玉走出街门，哈喝着张华，收拾行李。苗秃子随后跟来，如玉已急急的出堡门去了。
正是：
讴歌逆耳祸萧墙，义海情山一旦忘。
水溢蓝桥应有会，两人权且作参商。


出祖居文魁思寻弟见家书卜氏喜留宾
词曰：
荆树一伐悲雁旅，燃箕煎豆泪珠淋。木本水源宜珍重，且相寻。
客舍陡逢羞莫避，片言道破是知音。异域他乡恰素心，幸何深。
——右调《花山子》。
再说朱文魁被大盗劫去家财妻子，自己头上又撞下个大窟，满心里凄凉，一肚子气苦。虞城县传去问话，头上包裹不甚严密，受了些风吹，回到家中，膀肿起来，脑袋日大一日。
李必寿只得与他延医调治，方得肿消痛止，慢慢的行动。又过了一两天，亲自到县里打听拿贼的音信，并妻子下落。问了问，才知本县行文到山东青州府去，照会乔武举，有无其人。拿解的话说，询问捕役们，都说各处遍访踪影全无。抱恨回来，逐日家悲悲啼啼，哭个不止。又想起房价银尚未归结，遂到买主家说话。买主道： 你今日搬了房，今日银子就现成。
文魁妻财两空，那里还有山东住的心肠？在本村看了一处土房，每月出二百文房钱。又想了想家中还有些箱柜桌椅、磁锡铁器等物到此际留之无用，弃之可惜，就一齐搬来。这几间土房内，也放不了许多，又且是些粗重东西，雇人拾送，也得费钱。于是又到买房人家，说了情节，要减价一总卖与。买主怜念他遭逢的事苦，又图占他点便宜，同他看视了一番，开了个清单，把价钱讲明，连房价一共与了他三百七十两。
文魁也无心拣择吉日，收了银子，就同李必寿夫妻二人，带了几件必用的器物，搬入土房内居住，将房价并卖了家器的银子，打开从新看过，又用戥子俱并归为五十两一包，余银预备换钱零用。收拾将完，猛将房子四下一看，竹窗土壁，那些椽一条条看得甚是分明，上面连个顶棚没有。回想自己家中光景，何等体局，孰意几天儿便弄到这步田地！不由的呼天吁地，大哭起来。哭了一会，倒在炕上，千思百虑，觉得这后半世没个过头，欲要带银两寻访妻子，又不知他被劫何地。看捕役们的举动，日受比责，是个实在拿不住，并非偷闲玩忽。山东行文查问，看来也是纸上谈兵。自己又知道素日得罪乡里，可怜者少，畅快者多，将个饱暖有余的人家，弄了个一扫精光。想到极难处，又大哭了一番。猛然想到文炜、段诚身上，不禁拍胸大恨道：
 没人心的奴才！你止有一个兄弟，听信老婆的言语，日日相商，做谋夺家产的想头，后到四川，因他帮了姓林的几百银子，借此便动离绝之念。若讲到胡花钱，我一场就输了六百七八十两，比他的多出一倍。他花的银子，是成全人家夫妻，千万人道好；我花的银子，白送了强盗，还贴上老婆，搭了弟妇，把一个段诚家女人也被他稍带了去。银钱诸物，洗刷一空，房产地土，统归外姓。我临行止与我那兄弟留了十两银子，能够他主仆二人几日用度？且又将父亲灵梓置之异乡，他生养我一场，反受我害，丢与我那穷苦兄弟，于心何安！我起身时九月将尽，他止穿着单衣两件，又无盘费被褥。三冬日月，总不饿死，定行冻死。
想到此处，痛泪交流，自己骂了声： 狠心的奴才！ 打了十几个嘴巴。又想起兄弟素常好处： 在慈源寺中，打了他三四次，并未发一言。讲到分家，到是段诚还较论了几句，他无片语争论，就被我立刻赶出去。我便偷行回家，不管他死活。
想到此处，又打了几个嘴巴，骂道： 奴才，你分的家在哪里？妻子银钱在那里？田地房屋在那里？我这样人活在世上，还有甚么滋味？
恨将起来，将门儿关闭，把腰间的丝带解下，面向西，叫了两声 兄弟 ，正欲寻上吊的地方，忽回头看见桌上堆着二三百两银子，还未曾收藏，复回身坐在床沿上拿主意。李必寿家两口子在下房内，听得文魁自骂自打，好半晌，也不敢来劝他。此刻声息不闻，又看见将门儿关闭着，大是惊异，连忙走来推门一看，不想还在床上坐着。李必寿连忙退回。
文魁想了半日，忽然长叹道： 我何昏愦至此！现放着三百七八十两银子，我若到四川，不过费上五六十两，还有三百余两。寻着兄弟，将此与他，也省的白便宜外人，再与他商酌日后的结局。设或他冻饿死，也是我杀了他，就将此银与段诚，也算是跟随他一场，然后我再死也不迟。
又想及山东关拿乔武举： 老婆已成破货，无足重轻，若拿住乔武举，追赃报仇，也算是至大的事体。我意料文书至迟，再不过耽延上数天，到底该等一等下落为是。
主意定了，依旧随缘度日起来。
再说姜氏自冷于冰雇车打发起身后，一路上行行止止，出店落店，多亏二鬼扶掖，无人看出破绽。妻氏系于冰早行说明，暗中有两个妥当人相帮，起初二鬼扶掖时，眼里又看不见，不知是神是鬼，心上甚是害怕；过了两三天后，视为寻常。披霜带露许多日子，方到了成安县。
入的城来，车夫沿路问举人冷逢春住在何处，就有人指引道： 从大街转西巷内，有一处高大瓦房，门外立着旗杆，还有金字牌匾，最是易寻的。
车夫将车儿赶到门前，欧阳氏先下车来。门上早有人问道： 是那里来的？
欧阳氏道： 是尊府太爷冷讳于冰打发来的。有要紧话说。
门上人道： 于冰两个字，系我家老主人的讳。你少待片刻，我去与你通报。
又道： 客人贵姓？也该说与我知道。
欧阳氏指着姜氏道： 那车中坐的便是我主人，姓朱，河南人。
门上人去不多时，出来说道： 请客人里边相会。
欧阳氏扶姜氏下车，走到二门前，见一少年主人，跟着四五个家人，迎接出来，向姜氏举手。姜氏从入了城，便心跳起来，此时又羞又愧，也只得举手还礼。到了厅上，揖让就坐。冷逢春问道： 老长兄可贵姓朱么？
姜氏道： 姓朱名文炜，河南虞城县人。
问逢春道： 老长兄尊姓？
欧阳氏连忙递眼色，姜氏脸就红了。
逢春道： 弟姓冷，名逢春，这就是寒舍。敢问长兄在何处会见家父？
姜氏道： 是在河南店中相会，有书字在此。
逢春大喜。欧阳氏从怀中将书字取出，逢春接来，见字皮上写着 冷不华平安信，烦寄广平府成安县，面交小儿逢春收拆 ，背面写着年月日， 河南虞城到封寄 。逢春见是他父亲亲笔，喜欢的如获至宝。左右献上茶来，逢春道： 家父精神何如？
姜氏道： 极好。
逢春也顾不得吃茶，将茶杯递与家人，就将书字拆开细看，见上面写着前岁春间，借遁法走去情由，下面就叙朱文炜前后原故，看到 姜氏女换男妆，带领家人是段诚妇女。
逢春便将姜氏和欧阳氏上下各看了两眼，把一个姜氏羞的满面通红，真觉无地缝可入。欧阳氏虽然老作，也觉得有些没意思起来。逢春看到后来，着他母亲同他媳妇早晚用心管待，饮食衣服，处处留神。又言他夫妻自有相会之日，字尾上面写着几句云游四海的话，并勉励子孙。又嘱咐逢春远嫌回避，使有男女之别。逢春看完，见姜氏羞惭过甚，坐立不安，也不好再相问答，吩咐家人们道： 你们都出去，一个不许在此伺候！照料车夫酒饭，并牲口草料，将客人的行李且搬在太太房内。
众家人俱皆退去。逢春向姜氏举手道： 弟失陪了，容禀知家母，再请台驾相见。
说罢，拿着书字，笑着入屏风后面去了。姜氏见厅内无人，向欧阳氏道： 这位就是冷先生的儿子，不想是个大家。若再问我几句，我实实的就羞死了。
欧阳氏道： 这叫个 丑媳妇少不得见公姑。 既来投奔，尚有何说！我才见这位冷大爷，自看字后，一句话也不问，且吩咐家人们回避，到还是个达世故的人。
不言二妇人谈论，再说冷逢春拿了书字，刚到厅屋转身后，见母亲卜氏早已在此偷看，遂一同走入内房。卜氏道： 外面家人们说入来，你父亲托一少年秀才送书信到此，我去偷看，怎么你父亲便认得他？寄得是甚么书信？我看这少年的人才，比你高出十倍。
逢春大笑道： 他的人才，理该比我高几倍才是。
卜氏道： 这是怎么说？
逢春照字内话将前后原由详细告诉，卜氏同儿媳李氏笑个不止。逢春又将于冰书信念了一遍，卜氏差一家人媳妇出去相请，自己同儿媳俱换了新衣服，在院中等候。众家人听得说是两个女人，大大小小都跑入内院，看客人如何行礼。被卜氏都骂了出去。不多时，姜氏同欧阳氏入来，卜氏迎接到中院过庭内。姜氏正要叩拜，卜氏道： 且请到东房更换了衣服，我们行礼罢。
姜氏看见这许多妇女，到觉得可羞些。走入东房，只见两个家人媳妇，一个捧着衣服，一个捧着个匣儿，放在炕上，笑说道： 这是我家太太着送了来，请朱奶奶换衣服。匣子内俱是簪环首饰。
说罢，两人将门儿倒关上出去了。姜氏向欧阳氏道： 你看他们大人家，用的人都是知行款的。
主仆两个各将靴袜拉去，除去头巾看衣服。一套是缎子氅裙，并大小衬袄；一套是绫绸氅裙，也有大小衬袄，是与欧阳氏穿的，件件皆都簇新。匣子内金珠首饰，各样全备。
须臾穿换停当，顷变成一对妇人，到堂前与卜氏行礼，次与李氏平拜，让到第四层院内，卜氏房中坐下。欧阳氏也磕了头，侍立一傍。姜氏道： 孤穷难女，遭家变故，投奔于二千里之外，得邀收留，荣幸曷极！虽固是冷老先生拯溺救焚，要皆老太太同令媳太太垂青格外，使断梗飘蓬之人，不致为强暴所污，死丧沟渠，皆盛德鸿慈所赐也。异日拙夫或得苟全性命，惟有朝夕焚顶，共嘱福寿无疆已尔。
卜氏道： 适才小儿读拙夫手书，虽未能尽悉原委，亦可以略知大概。令夫君遭恶兄肆毒，真是人伦大变，千古奇闻。老贤姐娉婷弱质，日居虎穴龙潭之中，且有大智慧，以李易桃。得全白璧，较刎颈芝娘，剔目卢氏，又高出几倍矣。冰操淑范，我母子无任佩服。今蒙不弃蜗居，殊深欣慰。
姜氏又要请冷逢春叩谢。少刻，一家人在窗外说道： 我们大爷说男女有别，理应永避嫌疑，着在朱奶奶前道罪，亦不敢入来拜见。
这是逢春遵于冰书字教戒。
自此后凡到内院，逢春必问明然后出入。
清茶吃过，随后众妇女即安放桌椅，揩抹春台。卜氏让姜氏首坐，自己对席相陪，李氏傍坐。少刻杯泛金波，盘盛异品，三汤五割，备极山海之珍。缘逢春要算成安第一富户，故酒席最易办也。卜氏复问起被害根由，姜氏详细陈说，众妇女无不慨叹，都赞美欧阳氏是大才。家人妇请欧阳氏到下房中另席管待。卜氏亲到前边与逢春定归了姜氏住处，复来陪坐。酒席完后，姜氏起身拜谢。
卜氏道： 蓬门寒士家，苦无珍品敬客，得免哂笑已足，何敢劳谢？ 又言此院西小院中，有住房内外二间，颇僻静，吩咐家中妇女，将行李安置。随让姜氏同去看视，见一切应用之物，无不周备。姜氏又说起于冰未动先知种种神异。卜氏道： 出家数载，果能如此，也不枉抛家弃一场。 次日，姜氏拿出十二两车价，并几百酒钱，着欧阳氏烦一家人付与。不想逢春早着人问明数目，已打发去了。卜氏又拨了两个丫头，服伺姜氏。后来姜氏与李氏结为姊妹，姜氏拜卜氏为义母。卜氏总以至亲骨肉相待，一家儿上下甚相投合。
正是：
萧墙深畏无情嫂，陌路欣逢有义娘。
但使主人能爱客，不知何处是他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