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凡作诗者，各有身份，亦各有心胸。毕秋帆中丞家漪香夫人，有《青门柳枝词》云： 留得六宫眉黛好，高楼付与晓妆人。 是闺阁语。中丞和云： 莫向离亭争折取，浓阴留覆往来人。 是大臣语。严冬友侍读和云； 五里东风三里雪，一齐排着等离人。 是词客语。夫人又有句云： 天涯半是伤春客，飘泊烦他青眼看。 亦有慈云护物之意。张少仪观察和云： 不须看到婆娑日，已觉伤心似汉南。则的是名场耆旧语矣。
二
恽南田寿平之父逊庵，遭国变，父子相失，寿平卖杭州富商某为奴。其故人谛晖和尚，在灵隐坐方丈，苦无救策。会二月十九日观音生辰，天竺烧香者，过灵隐寺必拜方丈。谛晖道行高，贵官男女来膜拜者，以万数，从无答礼。富商夫人从苍头婢仆数十人，来拜谛晖。谛晖探知颀而纤者，恽氏儿也，矍然起，跪儿前，膜拜不止，曰： 罪过!罪过! 夫人惊问故。甲： 此地藏王菩萨也。托生人间，访人善恶。夫人奴畜之，无礼已甚；闻又鞭扑之，从此罪孽深重，奈何尸夫人惶急，归告某商。次早，某商来，长跪不起，求开一线佛门之路。谛晖曰： 非特公有罪，僧亦有罪。地藏王来寺，而僧不知迎，僧罪大矣!请以香花清水，供养地藏王入寺，缓缓为公夫妇忏悔，并为僧自己忏悔。 某商大喜，布施百万，以儿付谛晖。谛晖教之读书、学画，一时声名大起。寿平佳句，如： 蝉移无定响，星过有余光。  送迎人自老，新旧岁无痕。  只为花阴贪坐久，不须归去更熏衣。 皆清绝也。《十四夜望月》云： 平开图画含千岭，尽扫星河占一天。 真乃自喻其笔墨之高矣。其时，石揆僧与谛晖齐名。石揆有弟子沈近思，后官总宪。人问谛晖： 孰优? 曰： 近思讲理学，不出周、程、张、朱范围；寿平作画，能脱文、沈、唐、仇窠臼：似恽优矣。
三
诗用经书成语，有对仗极妙者。前辈卢玉岩云： 头既责余余责头，腹亦负公公负腹。 近人吴文溥云： 人非磨墨墨磨人，我自注经经注我。 姚念慈云： 野无青草霜飞后，菊有黄花雁到初。 汪韩门云： 白凫化后成衰老，黄雀飞来谢少年。 胡稚威云： 春水绿波芳草色，杂花生树乱莺飞。 朱鹿田《得子》云： 我求壮艾三年药，汝似王瓜五月生。 皆用经书、乐府成语也。余戏集乐府云： 背画天图，子星历历；东升日影，鸡黄团团。
四
题古迹能翻陈出新最妙。河南邯郸壁上或题云： 四十年中公与侯，虽然是梦也风流。我今落魄邯郸道，要替先生借枕头。 严子陵钓台或题云； 一着羊裘便有心，虚名传诵到如今。当时若着蓑衣去，烟水茫茫何处寻? 凡事不能无弊，学诗亦然。学汉、魏《文选》者，其弊常流于假；学李、杜、韩、苏者，其弊常失于粗；学王、孟、韦、柳者，其弊常流于弱；学元、白、放翁者，其弊常失于浅；学温、李、冬郎者，其弊常失于纤。人能吸诸家之精华，而吐其糟粕，则诸弊尽捐。大概杜、韩以学力胜，学之，刻鹄不成，犹类鹜也。太白、东坡以天分胜，学之，画虎不成，反类狗也。佛云； 学我者死。 无佛之聪明而学佛，自然死矣。
五
昔人称谢太傅 功高百辟，心在一丘 。范希文经略西边，犹恋恋于曩日之圭峰月下，与友人书，时时及之。秋帆尚书巡抚陕西，有《小方壶忆梅》诗，节其大概云： 仙人家住梅花村，寒香万顷塞我门。门巷寂寂嵌空谷，冷艳繁枝环破屋。尘缘未了出山去，回头别花花不语。北走燕云西入秦，问梅精舍知何处?岁云暮矣风雪骤，驿使音稀断陇首。天涯人远乍黄昏，料得花还如我瘦。松林翠羽最相思，梦绕南枝更北枝。花神曩日盟言在，重订还山在几时?香落琴弦弹一曲，尔音千里同金玉。花如不谅余精诚，请问邓尉山樵徐友竹。 徐名坚，苏州木渎人，能诗工画，余旧交也。张文敏公《题横山西庐》云： 壶中长日静中缘，我亦曾经四小年。不及苍髯墙外叟，梅花看到菊花天。 与毕公同有 心在一丘 之想。
六
尹文端公年七十七而薨。薨时，满榻纷披，皆诗草也。病革，闻皇上有驾临之信，才略收拾。前一月，命诸公子作送春诗。西席解吉庵赋云： 也知住已经三月，其奈逢须隔一年。遗爱只留庭树好，余晖空托架花鲜。 公甚赏之，动笔加圈。殁后方知皆谶。公第四公子树斋为尚书，应第三句。又一联云： 千红万紫费安排，底事功成驾便回? 亦暗藏骑箕之意，皆无心偶触云。
七
副宪赵学斋先生提倡后学，爱才如命。掌教万松书院，识拔英俊少年，一时遂有《北史》张雕武之谤。不数年，所识拔者，云蒸霞起，如：吴云岩、叶登南辈，皆作状元词翰，浮言始息。有项春台秀才早卒，先生哭之云： 文章灵气归何处?师弟情缘结再生。 余在京师，《送王卿华归里》云： 风怀似我能怜我，客路逢君又别君。 先生读之，谓卿华曰： 此种人才，当铸黄金事之。 先生讳大鲸。
八
蒋南庄守颍州，有句云： 人原是俗非因吏，仕岂能优且读书。 谦而蕴藉。《过泷喉》云； 乱石磨舟泉有骨，双桡拨雾水生尘。 与徐凤木布衣 水浅搁舟沙怒语，山弯转舵月回眸 相似。蒋名熊昌，常州人。
九
汤潜庵巡抚江苏，《出郭》云： 按部雨余香稻熟，课农花发晓云轻。 人言公理学名儒，何诗之清婉也?余记座师孙文定公亦有咏《梅》云： 天地心从数点见，河山春借一枝回。 诗不腐，而言外俱含道气。
十
朱子立中丞，高颧长髯，多权谋，人称 双料曹操 ；与西林相公共事云南，彼此抵牾。朱，有句云： 畏暑铺长簟，思风去短屏。 颇闲雅，不类其为人。康熙间，施漕帅讳世纶者，亦刚不可犯。有句云： 爱山移舫对，隔水问花多。 与中丞同调。朱名纲。
一十一
己未冬，余乞假归娶；路过扬州，转运使徐梅麓先生止而觞之。席无杂宾，汪度龄应铨、唐赤子建中，皆翰林前辈。余科最晚，年最少，终席敬慎威仪，不敢发一语。但见壁上有赤子先生《端午竹枝》云： 无端铙鼓出空舟，赚得珠帘尽上钩。小玉低言娇女避，郎君倚扇在船头。
一十二
湖南张少廷尉名璨，字岂石，紫髯伟貌，议论风生，能赤手捕盗。与鲁观察亮侪，俱权奇自喜。题所居云： 南轩北牖又东扉，取次园林待我归。当路莫栽荆棘草，他年免挂子孙衣。 言可风世。又《戏题》云： 书画琴棋诗酒花，当年件件不离他。而今七事都更变，柴米油盐酱醋茶。 殊解颐也。又谓人云； 见鬼莫怕，但与之打。 人问： 打败奈何? 曰： 我打败，才同他一样。
一十三
冯古浦在西林相公席上咏《牡丹》云： 诗到清平能动主，花虽富贵不骄人。 西林喜，赠遗甚厚。此诗若在他人席上作，便觉无谓。
一十四<br/>丙辰，余在都中，受知于张鹭洲先生。先生作御史，立朝侃侃，颇著风绩。有《柳鱼集》行世。余购得，被人攫去，时为恼闷。甲午岁，余泊舟丹阳，旁有小舟相并。时天暑，彼此窗开。余舱中诗稿堆积几上。邻舟一女子，容貌庄姝，每伺余出舱，便注目偷视，若领解者。余心疑之。问其家人，乃先生女，嫁汪文端公从子某。因招汪入舱话旧。问先生诗，不能记。入问夫人，夫人乃诵其《巡台湾作》云： 少寒多暖不霜天，木叶长青花久妍。真个四时皆是夏，荷花度腊菊迎年。
一十五
宛平黄昆圃先生，康熙辛未词林子告后，在长安主持风雅。人有一技一长，必为揄扬，无须识面。李方伯渭来江南，余往衙参。一见，便云： 昆圃先生交好耶? 余曰： 未也。 方伯云： 我出都时，黄公以足下再三托我。 方知先生怜才，有古人风。《庚午重赴鹿鸣》诗曰： 蕊榜新开敞盛筵，漫劳车马问衰年。雀罗门巷群相讶，鹤发重联桂籍仙。 《辛未重赴琼林》诗曰： 天鼓声喧晓漏余，春风吹雨洒庭除。婆娑老眼看新榜，仿佛青云接敝庐。  鹤返故巢无宿侣，花开仙洞见新枝。辅轩南国追畴昔，风雨桥山怆梦思。 先生巡抚浙江，追感两朝恩遇，故诗中及之。
一十六
姜白石云： 人所易言，我寡言之；人所难言，我易言之：诗便不俗。
一十七
古人诗有全篇用平声者，天随子《夏日》诗，四十字皆平声。有全篇用仄声者，梅圣俞《酌酒与妇饮》一篇皆仄声。有通首不用韵者，古《采莲曲》是也。有平仄各押韵者，唐末章碣以八句诗平仄各有一韵是也。诗家变体，宋魏菊庄《诗人玉屑》，言之最详。
—十八
税关巡拦书吏，如捕役缉贼，虎视眈眈；但一见书册，兴便索然。姚云上作七古，前四句云： 劬劳王事前旌驱，咿唔星夜关山逾。笋束牛腰橐负载，关吏疾呼书书书尸此辈声口宛然，读之欲笑。南丰谢鸣篁有句云： 近海风涛壮，当关仆隶尊。 或和云： 客久囊虽破，船装书便尊。
一十九
郑所南井中《心史》，虽用铁匣浸水中，然年历二百，纸墨断无不坏之理。所载元世祖剖割文天祥，食其心肺，又好食孕妇腹中小儿，语太荒悖，殊不足信。惟四言诗一首殊妙，曰： 今日之今，霍霍栩栩；少焉瞩之，已化为古。
二十
女心外向，自古为然。南越古蛮洞，秦时最强，俗尤善弩；每发锢箭，贯十余人。赵佗畏之。蛮王有女兰珠，美而艳，制弩尤精。佗乃遣子某赘其家。不三年，尽得其制弩、破弩之法。遂起兵伐之，虏蛮王以归。此事见《粤峤志》。余赋诗云： 赵王父子开边界，赖种兰珠一朵花。铜弩三千随婿去，女儿心太为夫家。 按后世开边，往往收功于妇人。洪武时，贵州宣慰使霭翠妻奢香，为都督马聘所裸挞，乃走诉京师。太祖问： 朕为汝报仇，何以报我? 曰： 愿立龙场九驿，通黔、蜀之道。 后果如其言。吴明卿诗云： 君不见蜀道之辟五丁神，犍为万卒迷无津。帐中坐叱山河走，谁道奢香一妇人?
二十一
古来奇女子，如冯燎及冼夫人，事载史书，惜见于诗者绝少。惟石柱土司之秦良玉，能为国杀贼。明怀宗赐诗云： 桃花马上请长缨。 又云： 试看他年麟阁上，丹青先画美人图。 本朝朱鹿田先生作七古美之，警句云： 一时巾帼尽须眉，马上红旗马前酒。蜀亡不肯树降旗，残疆犹为君王守。 又曰： 绿沉枪舞春星转，花桶裙拖锦带红。
二十二
僧无称 郎 之理，而北魏谚云： 支郎眼中黄，形躯似智囊。 是僧可称 郎 之一证。魏有三高僧：支谦、支谅、支谶也。
二十三
香山诗： 杨柳小蛮腰。 妓名也。后《寄禹锡》诗： 携将小蛮去，招得老刘来。 自注云： 小蛮，酒植也。  小蛮 竟有二解。
二十四
汪舒怀先生云： 钱笺杜诗，穿凿附会，令人欲呕。如以黄河十月冰为椟盖之冰，煎弦续胶为美馔愈疾，以《洗兵马》、《收两京》二篇为刺肃宗，比之商臣、杨广，此岂少陵忠君爱国之心耶?尤可笑者，跋元人汪水云诗： 客中忽忽又重阳，满酌葡萄当菊觞。谢后已叨新圣旨，谢家田土免输粮。  第二筵开八九重，君王把酒劝三宫。酡酥割罢行酥酪，又进椒盘剥嫩葱。 就此二首，遂以为谢后有失节之事。按《宋史》：理宗谢后宝庆三年册立，垂四十年，而度宗嗣位，尊为太皇太后，已老病不能听政。德祜二年，宋亡，徙越，七年而崩，寿七十四。是至燕时，已六十七矣；宁有刘曜、羊后之虑哉?水云又咏宋宫人分嫁北匠云： 君王不重色，安肯留金闺? 则世祖为人可知。《元史》又称宏吉剌皇后见幼主入朝而不乐，为全太后不习水土，代奏乞放还江南。帝虽不许，而封幼主为瀛国公。则别置邸第，完全眷属可知。水云诗云： 昭仪别馆香云暖，手把诗书授国公。 是昭仪亦未入元宫也。
二十五
陈后山吟诗最刻苦，《九日》云： 人事自生今日意，寒花只作去年香。 郑毅夫云： 夜来过岭忽闻雨，今日满溪都是花。 此种句，似易实难。人能知易中之难，可与言诗。
二十六
雍正甲寅，海宁陈文简公予告在家，来游西湖。人知三朝元老，观者如堵。余年十九，犹及仰瞻风采。先生仙风道骨，年已八十，犹替人题陈章侯《莲鹭图》云： 墨花吹得绿差差，小景分来太液池。白鹭不飞莲不谢，摇风立雨已多时。 书法绝似董香光。余生平所见翰林前辈，如徐蝶园相国、陈文简公、黄昆圃中丞、熊涤斋太史，皆鲁灵光也。
二十七
谚云： 读书是前世事。 余幼时，家中无书，借得《文选》，见《长门赋》一篇，恍如读过，《离骚》亦然。方知谚语之非诬。毛俟园广文有句云： 名须没世称才好，书到今生读已迟。
二十八
凡作人贵直，而作诗文贵曲。孔子曰： 情欲信，词欲巧。 孟子曰： 智譬则巧，圣譬则力。 巧，即曲之谓也。崔念陵诗云： 有磨皆好事，无曲不文星。 洵知言哉!
或问： 诗如何而后可谓之曲? 余曰：古诗之曲者，不胜数矣!即如近人王仔园《访友》云： 乱乌栖定夜三更，楼上银灯一点明。记得到门还不扣，花阴悄听读书声。 此曲也。若到门便扣，则直矣。方蒙章《访友》云： 轻舟一路绕烟霞，更爱山前满涧花。不为寻君也留住，那知花里即君家。 此曲也。若知是君家，便直矣。宋人咏《梅》云： 绿杨解语应相笑，漏泄春光恰是谁? 咏《红梅》云： 牧童睡起朦胧眼，错认桃林欲放牛。 咏梅而想到杨柳之心，牧童之眼，此曲也；若专咏梅花，便直矣。
二十九
诗虽贵淡雅，亦不可有乡野气。何也?古之应、刘、鲍、谢、李、杜、韩、苏，皆有官职，非村野之人。盖士君子读破万卷，又必须登庙堂，览山川，结交海内名流，然后气局见解，自然阔大；良友琢磨，自然精进。否则，鸟啼虫吟，沾沾自喜，虽有佳处，而边幅固已狭矣。人有乡党自好之士，诗亦有乡党自好之诗。桓宽《盐铁论》曰： 鄙儒不如都士。 信矣!
三十
吾乡宋笠田明府女，名右妍，能诗，有 残溜积来频洗砚，炉灰拨去屡添香 之句。嫁婿徐金粟，亦少年能诗。《七夕》云： 一湾河汉影，万国女儿情。 《晚坐》云： 风带残云归远岫，树摇余滴乱斜阳。
三十一
丙辰以布衣荐鸿词者，海内四人：一江西赵宁静，一河南车文，一陕西屈复，一嘉禾张庚。车之著作，余未经见。张善画，长于五古，人亦朴诚。独屈叟傲岸，自号悔翁，出必高杖，四童扶持。在京师，见客，南面坐；公侯学诗者，入拜床下。专改削少陵，訾诋太白，以自夸身份。耳食者抵死奉若神明。山左颜懋伦心不平，独往求见。坐定，即问曰： 足下诗，有《书中干蝴蝶》二十首，此委巷小家子题目，李、杜集中，可曾有否? 屈默然惭。人以为快。沈归愚刻《别裁集》，仅录屈《王母庙》一首，云： 秦地山河留落日，汉家宫阙见孤灯。如今应是蟠桃熟，寂寞何人荐茂陵?
三十二
庆雨峰玉观察芜湖，因旧署荒芜，前任刘公未加修葺。雨峰抵任，为培花树，戏题一绝寄刘云： 笑杀河阳旧吏来，地无青草长莓苔。岭梅岩桂江干竹，都是刘郎去后栽。
三十三
辛未圣驾南巡，西湖僧某迎于圣因寺。上以手抚其左腕，其僧，遂绣团龙于袈裟之左偏；客来相揖者，以右手答之，而左臂不动。杭堇浦嘲之云： 维摩经院境清嘉，依旧红尘送岁华。夸道赐衣曾借紫，竹边留客晒袈裟。
三十四
丙辰征士王藻，字载扬，吴江人，贩米为业。《偶题〈桃源图〉》云： 相看何物同尘世?只有秦时月在天。 以此受知于沈腧翁先生，四处揄扬，遂弃业读书。吴大宗伯荆山荐举鸿词科，廷试报罢，往来扬州，与诗人结社吟咏。貌琐瘦急遽，小声音，好蓄宋板书、青田石印章。有友借观，误堕地碎，载扬垂泣三日。其风趣如此。《读〈梅村集〉》云： 百首淋浪长庆体，一生惭愧义熙民。 《剪梅》云： 大抵端相求入画，最难割爱似删诗。
三十五
余少时过江西泸溪，舟中把书吟咏。岸上儿童指曰： 此学士船也。 余喜而成句，云： 衣冠僧识江南客，翰墨儿呼学士舟。 后三十年，读无锡顾公奎光《赴辰州》诗云： 村民久识泸溪令，笑指篷窗满几书。 两意相同，而俱成于泸溪，亦奇。顾咏《傀儡》云： 闲来惟挂壁，用我也登场。 《过沅江》云： 名场似弈无同局，吏道如诗有别才。
三十六
陈沧州先生守苏州，《重游虎丘》诗云： 雪艇松龛阅岁时，廿年踪迹鸟鱼知。春风再扫生公石，落照仍衔短薄祠。雨后万松全逻匝，云中双塔半迷离。夕佳亭上凭阑处，红叶空山绕梦思。  尘鞅删余半晌闲，青鞋布袜也看山。离宫路出云霄上，法驾春留紫翠间。代谢已怜金气尽，再来偏笑石头顽。楝花风后游人歇，一任鸥盟数往还。 其时总督噶礼，以诗为诽谤，句句旁注，而劾奏之，摘印下狱。圣祖诏云： 诗人讽咏，各有寄托。岂可有意罗织，以入人罪? 命复其官。寻擢霸昌道。
三十七
杭州赵钧台买妾苏州。有李姓女，貌佳而足欠裹。赵曰： 似此风姿，可惜土重。 土重者，杭州谚语：脚大也。媒妪曰： 李女能诗，可以面试。 赵欲戏之，即以《弓鞋》命题。女即书云： 三寸弓鞋自古无，观音大士赤双趺。不知裹足从何起，起自人间贱丈夫尸赵悚然而退。
三十八
古闺秀能诗者多，何至今而杳然?余宰江宁时，有松江女张氏二人，寓居尼庵，自言文敏公族也。姊名宛玉，嫁淮北程家，与夫不协，私行脱逃。山阳令行文关提。余点解时，宛玉堂上献诗云： 五湖深处素馨花，误入淮西估客家。得遇江州白司马，敢将幽怨诉琵琶? 余疑倩人作，女请面试。予指庭前枯树为题，女曰： 明府既许婢子吟诗，诗人无跪礼；请假纸笔立吟，可乎? 余许之。乃倚几疾书曰： 独立空庭久，朝朝向太阳。何人能手植，移作后庭芳? 未几，山阳冯令来。予问： 张女事作何办? 曰： 此事不应断离。然才女嫁俗商不称，故释其背逃之罪，且放归矣。 问： 何以知其才? 曰： 渠献诗云： 泣请神明宰，容奴返故乡。他时化蜀鸟，衔结到君旁。 冯故四川人也。
三十九
雍正间，京师伶人刘三，色艺冠时，独与翰林李玉洲先生交好。苏州张少仪观察为诸生时，封公谪戍军台，徒步入都，为父赎罪。一时有三子之称，盖云公子、才子、孝子也。沿门托钵，尚缺五百余金。偶于先生席上言及此事，刘慨然曰； 此何难?公子有此孝心，我能相助。 遂遍告班中人云： 诸君助张，如助我也。 择日设席江南会馆，请诸豪贵来，已乃缠头而出。一座倾靡，掷金钱者如雨，果得五百余金。尽以与张，而封公之难遂解。余丙辰入都，在先生处见刘，则已老矣。但闻先生未第时甚贫，刘爱其才，以身事之。余疑而不信。偶过蕹发铺壁上，无名氏题云： 欲得刘三一片心，明珠十斛万黄金。一钱不费偏倾倒，妒杀江南李翰林。 方知果实事也。先生在吴门，《与朱约岑送采官北上》云： 莫惜当筵舞鬓斜，多情曾为损才华。玉郎此会成长别，飞尽江南陌上花。 朱和之，有 春灯红照一枝花 之句。朱为张匠门先生之故人，相见京师，年已八十，恶见发须之白，日日薤之，与翁霁堂同癖。
四十
乾隆己未，京师伶人许云亭名冠一时。群翰林慕之，纠金演剧。余虽年少，而敝车羸马，无足动许者。许流目送笑，若将昵焉。余心疑之，未敢问也。次日侵晨，竟叩门而至，情款绸缪。余喜过望，赠诗云： 笙清簧暖小排当，绝代飞琼最擅场。底事一泓秋水剪，曲终人反顾周郎?
四十一
李桂官与毕秋帆尚书交好。毕来第时，李服事最殷：病则称药量水，出则授辔随车。毕中庚辰进士，李为购素册界乌丝，劝习殿试卷子，果大魁天下。溧阳相公，康熙前庚辰进士也，重赴樱桃之宴，闻桂郎在坐，笑曰： 我揩老眼，要一见状元夫人。 其名重如此。戊子年，毕公官陕西。李将往访，路过金陵，年已三十，风韵犹存。余作长歌赠之，序其《劝毕公习字》云： 若教内助论勋伐，合使夫人让诰封。
四十二
今人论诗，动言贵厚而贱薄，此亦耳食之言。不知宜厚宜薄，惟以妙为主。以两物论，狐貉贵厚，鲛蛸贵薄。以一物论，刀背贵厚，刀锋贵薄。安见厚者定贵，薄者定贱耶?古人之诗，少陵似厚，太白似薄；义山似厚，飞卿似薄：俱为名家。犹之论交，谓深人难交，不知浅人亦正难交。
四十三
庚寅元旦，皇上登保和殿受朝贺，望见远处有烟腾空而起，问大学士曰： 得毋民间有失火者乎? 首相舒文襄公奏曰： 似烟非烟。 诸公服其吐属典雅。古语： 似烟非烟，是谓庆云。
四十四
杭人土音，呼 朋 作 蓬 之本音， 崩 为 蓬 之阳音，皆 一东 韵也。韵书都收入 十丞 ，则与 一东 远矣。然《左传》： 翘翘车乘，招我以弓；岂不欲往，畏我友朋。 《三国志》： 张昭作《陶谦哀词》曰： 丧复失恃，民知困穷。曾不旬月，五郡溃崩。  是将 朋 、 崩 二字，俱押入 一东 也。
四十五
彭城李涓，字蓉湄，以选拔入京师。一日，欲救某友之窘，卖所乘小驷赠之。赋诗云： 从此蹒跚懒行步，好花都让别人看。 亡何，不第而亡。人以为谶。蓉湄貌美。扬州绸铺女儿，有国色，好养鹦鹉，每早喂食。一日方提笼，而目有所睇，不觉笼落于地。旁人咸讶之，察所睇，则蓉湄方过其门故也。刘霞裳闻而赋诗云： 贪看野鸳鸯，忘堕手鹦鹉。可惜此时情，鹦鹉不能语。
四十六
陆陆堂、诸襄七、汪韩门三太史，经学渊深，而诗多涩闷，所谓学人之诗，读之令人不欢。或诵诸诗： 秋草驯龙种，春罗狎雉媒。  九秋易洒登高泪，百战重经广武场。 差为可诵，他作不能称是。相传康熙间，京师三前辈主持风雅，士多趋其门。王阮亭多誉，汪钝翁多毁，刘公戬持平。方望溪先生以诗投汪，汪斥之。次以诗投王，王亦不誉。乃投刘，刘笑曰： 人各有性之所近，子以后专作文，不作诗可也。 方以故终身不作诗。近代深经学而能诗者，其郑玑尺、惠红豆、陈见复三先生乎?
四十七
吟诗自注出处，昔人所无。欧公讥元稹注《桐柏观碑》，言之详矣。况诗有待于注，便非佳诗。韩门先生《蚊烟诗》十二韵，注至八行，便是蚊类书，非蚊诗也。《赠友》云： 知来匪鹊休论往，为主如鸿喜得宾。 上句注： 《淮南子》： 干鹊知来而不知往。  下句注： 《孔疏》： 鸿以先至者为主，后至者为宾。  作诗何苦乃尔?惟张雪子云南典试归，将近长安而殁，先生哭之云： 路纾双节重，天近一星沉。 便觉清妙。又有咏《柳絮》一绝云： 沾襟撩袖自矜妍，未化为萍绝可怜。叹息春风竟何意，团揉无处不成绵。
四十八
恽南田少时受知王太仓相国。有监司某延之作画，不即赴；乃迫致苏州，拘官厅所，明旦将辱之。南田以急足至娄水乞援，时已二更，相国急命呼舟；将出，复击案曰： 马最速，舟不如。 遽跨马，命仆以竹竿挑灯缚背上，行九十里，抵郡城，尚未五鼓也。守门者知为相国，遽启门，直诣监司署，问南田所在，携之以归。监司随诣太仓谢过，乃释。南田画《拙修堂宴集图》，题诗云： 花残江国滞征缨，绿浦红潮柳岸平。芳草有心抽夜雨，东风无力转春晴。艰难抱子还乡国，落拓浮家仗友生。只为踌躇千里别，归期临发又重更。
四十九
黄莘田妻月鹿夫人，与莘田同有研癖。先生罢官时，囊余二千金：以千金市十研，以千金购侍儿金樱以归。有二女：长曰淑窕，字姒洲；次日淑畹，字纫佩。《题(杏花双燕图)》云： 艳阳天气试轻衫，媚紫娇红正斗酣。记得春明池馆静，落花风里话呢喃。  夕阳亭院曲栏东，语燕时飞扇底风。不管春来与春去，双双长在杏花中。 金樱明艳，能诗。许子逊酒间举其《夜来香》绝句云： 知隔绛纱帷暗坐，谢娘头上过来风。
五十
白云禅师作偈曰： 蝇爱寻光纸上钻，不能透处几多难。忽然撞着来时路，始觉平生被眼瞒。 雪窦禅师作偈曰： 一兔横身当古路，苍鹰才见便生擒。后来猎犬无灵性，空向枯椿旧处寻。 二偈虽禅语，颇合作诗之旨。
五十一
冬友侍读出都，过天津查氏，晤佟进士溶；言其母赵夫人苦节能诗，《祭灶》云： 再拜东厨司命神，聊将清水饯行尘。年年破屋多灰土，须恕夫亡子幼人。 查恂叔言其叔心谷《悼亡姬》诗，和者甚众。有佟氏姬人名艳雪者，一绝甚佳，其结句云： 美人自古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 此与宋笠田明府 白发从无到美人 之句相似。
五十二
乙丑岁，予宰江宁。五月十日，天大风，白日晦冥。城中女子韩姓者，年十八，被风吹至铜井村，离城九十里。其村氓问明姓氏，次日送女还家。女已婚东城李秀才之子。李疑风无吹人九十里之理，必有奸约，控官退婚。余晓之曰： 古有风吹女子至六千里者，汝知之乎? 李不信。予取元郝文忠公《陵川集》示之，曰： 郝公一代忠臣，岂肯作诓语者?第当年风吹吴门女，竟嫁宰相，恐汝子没福耳！ 秀才读诗大喜，两家婚配如初。制府尹公闻之，曰： 可谓宰官必用读书人矣尸其诗曰： 八月十五双星会，花月摇光照金翠。黑风当筵灭红烛，一朵仙桃落天外。梁家有子是新郎，芊氏负从钟建背。争看灯下来鬼物，云鬓欹斜倒冠佩。须臾举目视旁人，衣服不同言语异。自说吴门六千里，恍惚不知来此地。甘心肯作梁家妇，诏起高门榜天赐。几年夫婿作相公，满眼儿孙尽朝贵。须知伉俪有因缘，富者莫求贫莫弃。
五十三
或问： 明七子摹仿唐人，王阮亭亦摹仿唐人。何以人爱阮亭者多，爱七子者少? 余告之曰： 七子击鼓鸣钲，专唱宫商大调，易生人厌。阮亭善为角徵之声，吹竹弹丝，易入人耳。然七子如李崆峒，虽无性情，尚有气魄。阮亭于气魄、性情，俱有所短：此其所以能取悦中人，而不能牢笼上智也。
五十四
近有《声调谱》之传，以为得自阮亭，作七古者，奉为秘本。余览之，不觉失笑。夫诗为天地元音，有定而无定，到恰好处，自成音节。此中微妙，口不能言。试观《国风》、《雅》、《颂》、《离骚》、乐府，各有声调，无谱可填。杜甫、王维七古中，平仄均调，竟有如七律者；韩文公七字皆平，七字皆仄；阮亭不能以四仄三平之例缚之也。倘必照曲谱排填，则四始、六义之风扫地矣。此阮亭之七古所以如杞国伯姬，不敢挪移半步。
五十五
南朝人云： 鹅性最傲，鹤更甚焉。 余尝畜一鹤，偶过池堤甚窄，鹤故意张翅拦之，颇为所窘。后读陆甥诗云： 境仄鹤妨人去路，窗虚云搅雨来天。 方赏其词之工。
五十六
诗虽小技，然必童而习之。入手先从汉、魏、六朝，下至三唐、两宋，自然源流各得，脉络分明。今之士大夫，已竭精神于时文八股矣；宦成后，慕诗名而强为之，又慕大家之名而挟取之。于是所读者，在宋非苏即黄，在唐非韩则杜，此外付之不观。亦知此四家者，岂浅学之人所能袭取哉?于是专得皮毛，自夸高格，终身由之，而不知其道。《书》曰： 德无常师，主善为师。 子贡曰： 夫子焉不学?而亦何常师之有? 此作诗之要也。陶篁村曰： 先生之言固然，然亦视其人之天分耳。与诗近者，虽中年后，可以名家；与诗远者，虽童而习之，无益也。磨铁可以成针，磨砖不可以成针。
五十七
余于古人之诗，无所不爱，恰无偏嗜者。于今人之诗，亦无所不爱，恰于高文良公《味和堂集》、黄莘田先生《香草斋诗》，有偏嗜焉。岂亦性之所近耶?
五十八
丙戌年，庆树斋、雨林两公子过苏州。余招饮唐氏棣华书屋，一时都知、录事佳者云集。三人各有所属。雨林即席云： 度曲花犹遮半面，迎眸春已透三分。 别后又寄诗云： 天河落向碧窗纱，十二瑶台雾不遮。香暖绣帏春似海，一鸳鸯抱一枝花。 友人陶夔典赠余一姬；载还家，方知已有娠，乃送还之。雨林所昵，以事到官，有困于株木之惨。雨林和余《懊恼词》云： 无奈别春何，诗筒驴背驮。花开仍散影，水小亦生波。顿改繁华梦，惟余《懊恼歌》。金钗虽十二，难解此情多。  沧浪烟水际，无复荡舟来。完璧仍归赵，明珠别有胎。倚栏频缱绻，对月暗低徊。环巩声偏远，销魂又几回?  犹记旗亭夜， 红灯语不休。芙蓉经雨损，风蝶为花愁。薄命原应尔，无情笑此流。心同天外月，空自照苏州。 又寄《游仙》一首云： 吹残琼树下蓬莱，自断仙缘万念灰。底事无风花也落?方知立地有轮回。 树斋公子后一年为威远将军，出镇伊犁，予寄七律三章，末二句戏云： 倘夺胭脂好颜色，江南儿女要平分。
五十九
乙丑余知江宁，救火水西门；见喧嚷时，一美少年着单缣衣，貌颇闲雅，异而问焉。曰： 秀才也。姓龚，名如璋，号云若。 次日，以文作贽，来往甚欢。后十年，中进士，改名孙枝。过随园见赠云： 早结山堂水竹缘，朝簪重脱未华颠。有诗何但称循吏，不老方知是谪仙。细雨渐消寒食候，秾花争放曲尘天。谢公墩外峰峰好，屐齿逡巡又一年。 龚后出宰山西榆次县，王师西征，烹羊享兵，得奇句云： 拔刀割肉目眦裂，太平时羊乱时妾。
六十
诗得一字之师，如红炉点雪，乐不可言。余祝尹文端公寿云： 休夸与佛同生日，转恐恩荣佛尚差。 公嫌 恩 字与佛不切，应改 光 字。《咏落花》云： 无言独自下空山。 邱浩亭云： 空山是落叶，非落花也；应改 春 字。 《送黄宫保巡边》云： 秋色玉门凉。 蒋心余云：  门 字不响，应改 关 字。 《赠乐清张令》云： 我惭灵运称山贼。 刘霞裳云：  称 字不亮，应改 呼 字。 凡此类，余从谏如流，不待其词之毕也。浩亭诗学极深，惜未得其遗稿。
六十一
苕生分校礼闱，作诗云： 再燃丹炬照波心，恐有遗珠碧海沉。记得当时含水石，十年辛苦作冤禽。 朱香南太史有句云： 寄语群公高着眼，青衫明日泪痕多。 余甲子分校，亦有句云： 带入秋闱示同伴，当时落第泪痕衫。
六十二
桐城女子方筠仪嫁左君文全而寡，年二十有六，即守节以终，有《含贞阁集》。其《偶检先夫遗草》云： 鹦鹉才高屈数奇，未开箧笥泪先垂。平生映雪囊萤力，不见腾蛟起凤时。狱底龙埋光讵掩，墓门鹤返事难期。九京应悔呕心血，百卷文章待付谁?
六十三
春江公子，戊午孝廉，貌如美妇人；而性倜傥，与妻不睦，好与少俊游，或同卧起，不知乌之雌雄。尝赋诗云： 人各有性情，树各有枝叶；与为无盐夫，宁作子都妾。 其父中丞公见而怒之。公子又赋诗云： 古圣所制礼，立意何深妙!但有烈女祠，而无贞童庙。 中丞笑曰： 贱子强词夺理，乃至是耶! 后乙丑入翰林，妻杨氏亡矣。再娶吴氏，貌与相抵，遂欢爱异常。余赠诗云： 安得唐宫针博士，唤来赵国绣郎君。 尝观剧于天禄居，有参领某，误认作伶人而调之，公子笑而避之。人为不平。公子曰： 夫狎我者，爱我也。子独不见《晏子春秋·谏诛圉人》章乎?惜彼非吾偶耳，怒之则俗矣。 参领闻之，踵门谢罪。
六十四
诗少作则思涩，多作则手滑；医涩须多看古人之诗，医滑须用剥进几层之法。
六十五
萧子显自称： 凡有著作，特寡思功；须其自来，不以力构。 此即陆放翁所谓 文章本天然，妙手偶得之 也。薛道衡登吟榻构思，闻人声则怒；陈后山作诗，家人为之逐去猫犬，婴儿都寄别家：此即少陵所谓 语不惊人死不休 也。二者不可偏废：盖诗有从天籁来者，有从人巧得者，不可执一以求。
六十六
己未殿试，予傲诸同年云： 霓裳三百都输我，此处曾来第二回。 盖试鸿博曾在保和殿也。同征友蘧云墀曾与章藻功太史、蒋文肃相公，同时角逐名场，而流落不偶，誓不登科不娶妻；寓京师晋阳庵五十余年而卒。康熙庚子中北闱副车。妻年五十，竟以处女终。余有诗吊之云： 五十四年萧寺老，终身一曲《雉朝飞》。 云墀名骏，常熟人。
云墀七十生日，金江声观察率同人携樽晋阳庵，即席赋诗云： 卅年京洛已成翁，经学人推轩子弓。酒熟漫将孤影劝，诗成先拣妙香烘。龛灯清昼同弥勒，慧业前生定玉童。天眼视君多道气，纷纷真愧可怜虫尸
圃东张学林为京江相公之孙，守河南时，云墀荐余司记室事，公欣然相延。余以道远，不果往。记其赠蘧云： 征尘才拂卸行滕，亟叩禅扉访旧朋。七度春明惟剩尔，卅年萧寺竟同僧。卖文自昔家悬磐，爱士于今局似冰。我亦栖栖倦行役，二毛相对感霸髫。 公暮年升观察，阅河工，惫甚。有女六岁，泣曰： 爷何不归家? 婢戏云： 作官岂不好耶? 女答曰： 大家原好，爷一个独苦耳。 公凄然泣下，赋诗云： 恩重难抽七尺身，愧她黄口语酸辛。
六十七
康熙中年，金陵诗人有三布衣：一马秋田，一袁古香，一芮瀛客。古香年老，在都中馆康亲王府。芮年少后至，意颇轻之，常短袁于王前。一日，王命宦者封一纸出付客，题是《贺人新婚》，韵限 阶 、 乖 、 骸 、 埋 四字，外银二封，一重一轻，能作此诗者取重封，留邸；不能者持轻封，作路费归。芮辞不能；而袁独咏云： 裴航得践游仙约，簇拥红灯上绿阶。此夕双星成好会，百年偕老莫相乖。芝兰气吐香为骨，冰雪心清玉作骸。更喜来宵明月满，团圆不为白云埋。 王大欣赏。芮惭沮，即日辞归。马客中有句云： 二更闻雁月在水，半夜打钟天有霜。
六十八
宋王禹称咏《月波楼》，自注： 不知月波出处。 按汉乐府 月穆穆以金波 ，昌黎诗 微风吹空月舒波 ，已用之矣。
六十九
松江张梦喈之妻汪氏，名佛珍，能诗而有干才。梦喈外出，有偷儿入其室；汪佯为不知，啃曰： 今夕赖得某在家相护，可无忧矣。 某者，其戚中之有勇力者也。偷儿闻之潜逃。夫人佳句，如《对月》云： 万户恍临城不夜，千年惟有兔长生。 《对雪》云： 自携尊酒酬滕六，莫损篱边竹外枝。 两子兴载、兴镛，皆能诗。来江宁秋试，兴载见赠云： 海内论交皆后辈，江南何福着先生? 兴镛见赠云： 绝地通天双管擅，登山临水一筇先。 人夸其妙，不知皆母训也。兴载云： 桐乡有程拱宇者，画《拜袁揖赵哭蒋图》，其人非随园、心余、云松三人之诗不读。 想亦唐时之任华、荆州之葛清耶?程字墨浦，廪膳生。
七十
李敏达公抚浙时，威不可犯，独能敬读书人。设志局修书，所延皆一时名士。公余之暇，放艇西湖，屡开文宴。汪西颢沆赋诗云： 西湖大好作春游，环巩如云簇水头。谁似尚书能爱士?日斜堤外未回舟。 其时，余才九岁。后五十年，西颢在庄相国席上见赠云： 花卮同泛小山堂，回首星霜三载强。野叟尚能夸旧政，群公每见誉文章。君卿老去言逾妙，陶令归来乐未央。莫道随园秋色淡，萱庭日月闭门长。 与余在席上论元次山文，有《恶圆》一篇。余道： 天体尚圆，何可见恶? 西颢因指身上衣袖冠领、席上盘碗壶碟，曰： 诸物皆圆，才适于用。 彼此大笑。
七十一
诗文用字，有意同而字面整碎不同、死活不同者，不可不知。杨文公撰《宋主与契丹书》，有 邻壤交欢 四字。真宗用笔旁抹批云： 鼠壤?粪壤? 杨公改 邻壤 为 邻境 ，真宗乃悦。此改碎为整也。范文正公作《子陵祠堂记》，初云： 先生之德，山高水长。 旋改 德 字为 风 字，此改死为活也。《荀子》曰： 文而不采。 《乐记》曰： 声成文谓之音。 今之诗流，知之者鲜矣!
七十二
昔人有 王琨回面避家姬 之句，嗤其迂也。元相燕帖木儿侍妾数百。一日宴侍郎赵世延家，见帘内人，惊为绝色，窜取至家，即其第二十九房妾也。虞启，蜀秀才，题其事云： 一帘相隔未模糊，上眼心惊即故夫。绝似采桑相遇处，大元宰相作秋胡。
七十三
《唐书》载： 贺知章在礼部选挽郎，取舍不公，门荫子弟喧闹盈门。知章不敢出，乃于后园舁一梯，出头墙外，以决事。 康熙辛丑会试，李穆堂先生用通榜法，所取皆一时名士。落第者纠众作闹，新进士无由入谒。或呈一诗云： 门生未必敢升堂，道路纷纷闹未央。我献一梯兼一策，墙头高立贺知章。 丙辰，予在都中，见先生白须伟貌，有泰山岩岩气象。待后辈，当面必训斥，逢人必赞扬，人以故畏而服之。余谓此张乖崖待彭公乘法也。前辈率真，亦可不必。
七十四
周青原云： 不知谁把芙蓉摘，枝上分明见爪痕。 刘悔庵云： 镜影不知双鬓白，书声宁识此翁衰? 余谓： 不知得妙。 王至淳云： 水边红影一灯过，知有人从堤上行。 杨子载云： 忽惊雨后青龙爪，知是苍松倒挂枝。 余谓： 知得妙。 乔慕韩云： 梦回枕上窗
微白，知是天明是月明了 余谓： 似知非知得妙。
七十五
宜兴储氏多古文经义之学，少吟诗者。吾近今得二人焉：一名润书，字玉琴，《赠梅岑》云： 一曲吴歌酒半醺，当筵争识杜司勋。天花作骨丝难绣，春水如情剪不分。话到西窗刚近月，人于东野愿为云。应知此后相思处，日日江头倚夕曛。 又句云： 山气作寒啼鸟外，春阴如梦落花初。 其一名国钧，字长源。《梁溪》云： 纸鸢轻扬午晴开，杂沓游人傍水隈。多半画船犹未拢，知从池上饲鱼来。 《即目》云： 日午横塘缓棹过，风吹花气荡层波。依篷不肯轻回首，近水楼台茜袖多。 晚年飘泊，《六十自寿》云： 谁言老去离家惯?转恐归来卒岁难。 窘状可想。他如： 树凉宜散帙，梅尽始熏衣。  烟消松翠淡，雪堕柳枝轻。  酒旗翻冻雪，土锉燎征衣。  岚翠忽从亭午变，扇纨都向嫩晴开。  银筝度曲徐牵舫，镜槛悬灯不隔纱。 皆诗人之诗。殁后，知之者少矣!
七十六
余宰江宁时，查宣门居士开赠《蔗塘诗》一集，盖其族人心谷先生为仁所作。本籍海宁，寓居天津，十九岁即经患难，在狱八年，始得释归；怜才爱士，置驿通宾，其诗清妙，盖深得初白老人之教者。《同友集空谷园》云： 郊居尘埃少，幽访共沿回。柳下孤篷泊，花间白版开。高人还掩卧，稚子识曾来。小立窥鸥鹭，忘机客不猜。 《秋夜病中》云： 巷尾迢迢报柝声，虚堂如水断人行。云移一朵月吞吐，竹啸几声风送迎。不向枚生求《七发》，只凭曲部觅三清。调糜煮药经旬卧，白发萧萧又几茎。 他如： 酒无干日醉，事有百年忙。  风愁撼树响，鼠厌数钱声。  为问亭边三五树，春来花发几多枝? 皆可诵也。己未余乞假归娶，杭堇蒲前辈为余通书。先生命其子俭堂礼登船厚赆，至今未敢忘也。
先生有《莲塘诗话》(按：据《清诗话》本应名《莲坡诗话》，盖查为仁号莲坡也。)载初白老人教作诗法云： 诗之厚在意不在辞，诗之雄在气不在句，诗之灵在空不在巧，诗之淡在妙不在浅。 其言颇与吾意相合，特录之。


一
徐朗斋嵩曰： 有数人论诗，争唐、宋为优劣者，几至攘臂。乃授嵩以定其说。嵩乃仰天而叹，良久不言。众问何叹。曰： 吾恨李氏不及姬家耳!倘唐朝亦如周家八百年，则宋、元、明三朝诗，俱号称唐诗，诸公何用争哉?须知论诗只论工拙，不论朝代。譬如金玉，出于今之土中，不可谓非宝也：败石瓦砾，传自洪荒，不可谓之宝也。 众人闻之，乃闭口散。 余谓诗称唐，犹称宋之斤、鲁之削也，取其极工者而言；非谓宋外无斤、鲁外无削也。朗斋，癸卯科为主考谢金圃所赏，已定元矣；因三场策不到而罢。谢刊其荐卷，流传京师，故朗斋咏《唐寅画像》云： 锦瑟华年廿五春，虎头金粟是前身。虚名丽六流传遍，下第江南第一人。  丽六 者，其场中坐号也。次科亦即登第。
二
明季士大夫，学问空疏，见解迂浅，而好名特甚。今所传三大案，惟 移宫 略有关系。然拥护天启，童昏瞀乱，遂致亡国，殊觉无谓。杨慎《大礼》一议，本朝毛西河、程绵庄两先生引经据古，驳之甚详。 梃击 一事，则汉、晋《五行志》中，此类狂人，不一而足。焉有一妄男子，白日持棍，便可打杀一太子之理?蕲州顾黄公诗云： 天伦关至性，张桂未全非。 又曰： 深文论宫阃，习气恼书生。 议论深得大体。黄公与杜茶村齐名；而今人知有茶村不知有黄公。因《白茅堂诗集》贪多，稍近于杂，阅者寥寥；然较《变雅堂集》，已高倍蓰矣。
黄蒙圣祖召见，宠问优渥，以老病乞归；再举鸿词，亦不赴试：有杨铁崖 白衣宣至白衣还 之风。《忆内》云： 静夜停金剪，含情对玉缸。数声风起处，花雨上纱窗。 《观姬人睡》云： 玉腕明香簟，罗帷奈汝何?不知梦何事，微笑启腮窝。 风韵独绝。余尝见小儿睡中，往往启颜而笑，讶其不知缘何事而喜。今读先生诗，方知眼前事，总被才人说过也。
三
同年杨大琛太史，在部以聋告归，专心攻诗，见示一册。有句云： 金钏手摇春水影，玉楼帘卷卖花声。 风致嫣然。惜未录其全稿。今太史已亡，诗稿不知散落何处。太史字宝岩，苏州人。
四
古人诗集之多，以香山、放翁为最。本朝则未有多如吾乡吴庆伯先生者。所著古今体诗一百三十四卷，他文称是，现藏吴氏瓶花斋。先生乳哺时，哑哑私语，皆建文逊国之事。年过十岁，方闭口不言。初为前朝马文忠公世奇所知，晚为本朝李文襄公之芳所知。康熙戊午，荐鸿词科，不遇而归。少时，在陈公函晖家作诗会，以《芙蓉露下落》为题，操笔立就，赠陈云： 一辈少年争跋扈，明公从此愿躬耕。 陈大奇之。惜其集浩如烟海，不能细阅，欲梓而存之，非二干金不可。著述太多，转自累也。
五
余在广东新会县，见憨山大师塔院，闻其弟子道恒，为人作佛事，诵诗不诵经。和王修微女子《乐府》云： 剥去莲房莲子冷，一颗打过鸳鸯颈。鸳鸯颈是睡时交，一颗留待鸳鸯醒。 殊有古趣。圆寂后，顾赤方征士哭之云； 已沉干日磬，犹满一床书。
六
丹阳鲍氏女自称闻一道人，遭难流离，嫁竟陵陆蓑云，年二十四而夭。咏{溪钟》云： 溪外声徐疾，心中意断连。是声来枕畔，抑耳到声边? 颇近禅理。昔朱子在南安闻钟声，矍然曰： 便觉此心把握不住。 即此意也。
七
康熙时，吾乡女子卞梦珏有句云： 夕阳交代笙歌月，曙色轻移灯火楼。 又曰： 花谢六桥春色暗，雨来三竺远山无。
八
吴文溥咏《月》云： 清晖半边缺，似妾独眠时。 顾赤方咏《月》云： 不分月宫人耐老，蛾眉一月一回新。
九
国初说书人柳敬亭、歌者王紫稼，皆见名人歌咏。王以黯昧事，为李御史杖死，有烧琴煮鹤之惨。顾赤方哭之云： 昆山腔管三弦鼓，谁唱新翻《赤风儿》?说着苏州王紫稼，勾栏红粉泪齐垂。 王送公卿出塞，必唱骊歌，听者不忍即上马去；故又云： 广柳纷纷出盛京，一声呜咽最伤情。行人怕听《阳关曲》，先拍冰轮上马行。 悼王郎诗，只宜如此，便与题相称。乃龚尚书竟用 坠楼 、 赋鹏 之典，拟人不伦，悖矣!御史名森先，字琳枝，性虽伉直，诗恰清婉。《过云间亭》云： 空亭积水松阴乱，小阁张灯夜气清。 卒以忤众罢官。
十
龚芝麓尚书失节本朝，又娶顾横波夫人，物论轻之。顾黄公为昭雪云： 天寿还陵寝，龙辆葬大行。义声归御史，疏稿出先生。浮议千秋白，余生七尺轻。当年沟渎死，苦志竟谁明?  怜才到红粉，此意不难知。礼法憎多口，君恩许画眉。王戎终死孝，江令苦先衰。名教原潇洒，迂儒莫浪訾。 文士笔墨，能为人补过饰非，往往如是。
一十一
余过于忠肃公墓，题诗甚多；惟山阳阮中翰紫坪五排最佳，警句云： 汉统愁中绝，周京喜再昌。股肱知己竭，日月得重光。天意还思祸，星躔又告祥。遁荒非太伯，守节异曹臧。未睹遗弓剑，先闻缺斧折。三章凭翕訾，一剑答忠良。象少祈连冢，歌怜石子冈。谁怜十世宥，难赎百夫防?
一十二
庚午春，苏州韩立方先生掌教钟山，以其姑名韫玉者《寸草轩诗集》见示；慕庐宗伯之季女也。诗只十一首，而风秀可诵。《病中》云： 月落霜寒叶满墀，卧疴正及晚秋时。风檐网结长垂幌，砚匣尘封久废诗。瘦影怕从明镜见，泪痕空有枕函知。何因乞得青囊术?拟向{南华》叩静师。 又有顾颉亭之妻黄汝蕙、字仙佩者，有《送春绝句》云； 九十春光暗里催，花飞红雨变芳埃。流莺日日枝头唤，底事东皇驾不回?  柳絮穿帘燕扑衣，林园红瘦绿偏肥。可怜花底多情蝶，犹恋残香绕树飞。
一十三
万华亭云； 孔子 兴于诗 三字，抉诗之精蕴。无论贞淫正变，读之而令人不能兴者，非佳诗也。 华亭，进士，名应馨。
一十四
毗陵黄仲则有《岁暮怀人诗·怀随园》云： 近来词赋谐兼则，老去心情宦作家。建业、临安通一水，年年来往看梅花。
一十五
 小姑嫁彭郎 ，东坡谐语也。然坐实说，亦趣。胡书巢《过小姑山》云： 小姑眉黛映秋空，衫影靴纹碧一弓。不识彭郎缘底事，凭他抛掷浪花中。
一十六
义山讥汉文：召贾生 问鬼神 ， 不问苍生 。此言是也。然鬼神之礼不明，亦是苍生之累。嗣后武帝巫蛊祸起，父子不保；其时无前席之间故耳。余故反其意题云： 不问苍生问鬼神，玉溪生笑汉文君。请看宣室无才子，巫蛊纷纷死万人。
一十七
丁未八月，余答客之便，见秦淮壁上题云； 一溪烟水露华凝，别院笙歌转玉绳。为待夜凉新月上，曲栏深处撤银灯。 飞盏香含豆蔻梢，冰桃雪藕绿荷包。榜人能唱湘江浪，画桨临风当板敲。  早潮退后晚潮催，潮去潮来日几回?潮去不能将妾去，潮来可肯送郎来? 三首深得《竹枝》风趣。尾署 翠云道人 。访之，乃织造成公之子啸崖所作，名延福。有才如此，可与雪芹公子前后辉映。雪芹者，曹练亭织造之嗣君也。相隔已百年矣。
—十八
吴门张瘦铜中翰，少与蒋心余齐名。蒋以排再胜，张以清峭胜；家数绝不相同，而二人相得。心余赠云： 道人有邻道不孤，友君无异黄友苏。 其心折可想。《过比干墓》云： 只因血脉同先祖，真以心肝奉独夫。， 《新丰》云： 运至能为天下养，时衰拼作一杯羹。 读之，令人解颐。瘦铜自言，吟时刻苦，为钟、谭家数所累。又工于词，故诗境琐碎，不入大家。然其新颖处，不可磨灭。咏《风筝美人》云： 只想为云应怕雨，不教到地便升天。 《借书》云； 事无可奈仍归赵，人恐相沿又发棠。 真巧绝也。至于 酒瓶在手六国印，花露上身一品衣 ：则失之雕刻，无游行自在之意。
一十九
近日十三省诗人佳句，余多采录《诗话》中。惟甘肃一省，路远朋稀，无从搜辑。戊申春，忽江宁典史王柏崖光晟见访，贻五律四首，一气呵成，中无杂句。余洒然异之，问所由来。云： 幼讲诗于吴信辰进士。 吴诗奇警。咏《蜡梅》云： 阳春如开辟，盘古即梅花。牡丹僭称王，富贵何足夸?群芳诉天帝，鹅雁纷喧哗。乃呼罗浮仙，冒雪诣殿衙。帝曰咨尔梅，首出冠群葩。白袷与绛襦，何以惩奇邪。梅花未及对，黄袍已身加。 《榆钱曲》云： 桃花笑老榆，汝是摇钱树。不解济王孙，飞来复飞去。 《午梦》云： 竹径凉飙入，芸窗午梦迟。偶然高枕处，便是到家时。 《木兰女》云： 绝塞春深草不青，女郎经久戍龙庭。军中万马如挝鼓，只当当窗促织听。 或訾其存诗太多，乃答云： 诗自心源出，妍媸惑爱憎。譬如不才子，挝杀竟谁能? 或訾其存诗太少，又答云： 诗似朱门宴，谁甘草具餐?三干随赵胜，选俊一毛难。 吴名镇，甘肃临洮人。
唐高骈节度西川，又调广陵。咏《风筝》云： 依稀似曲才堪听，又被风移别调中。 吴官山左，又调楚江。《咏怀》云： 阿婆经岁抚婴孩，饥饱寒暄总费猜。才识呱呱真痛痒，家人又报乳娘来。 两意相同。余雅不喜陈元礼逼死杨妃。《过马嵬》云： 将军手把黄金钺，不管三军管六宫。 吴《过马嵬》云： 桓桓枉说陈元礼，一矢何曾向禄山? 亦两意相同。吴又有《韩城行》云： 良人远贾妾心哀，秋月春花眼倦开。忍死待郎三十载，归鞍驮得小妻来。 咏《虞美人花》云： 怨粉愁香绕砌多，大风一起奈卿何?乌江夜雨天涯满，休向花前唱楚歌。 柏崖《送客》云： 握手才经岁，含情复送君。不堪秋色老，重使雁行分。岳麓山前月，崇台岭外云。都添孤客恨，回首念同群。 诗甚清老，不料衙宫中乃有此人。
二十
李义山诗云： 愿得化为红绶带，许教双风一齐衔。 黄甘泉秀才《途中》诗云： 惘惘行百里，多情毋乃太。安得笼鹅生，全家口中带? 风趣殊佳。甘泉名世垲，徽州人。
二十一
庐江孙啸壑工琴，有《琴余集》。咏《蔷薇》云： 半红半白袅风条，雨后春光未寂寥。自笑看花人渐老，让他一岁一回娇。 《夜吟》云： 有灯相对好吟诗，准拟今宵睡更迟。不道兴长油已没，从今打点未干时。 余爱其结句，颇近禅悟，故录之。又： 得意水流壑，无心云出山。 亦佳。
二十二
杭州秋闱榜发，仁、钱两县，往往中者五六十人。赴鹿鸣宴时，倾城士女，垂帘而观，见美少年，则啧啧叹羡。戊午科，年少尤多。有周孝廉名鼎者，年才三十，而满面于慧。尝谓余曰； 人以赴鹿鸣为乐，我以赴鹿鸣为惨。 余问： 何也? 曰： 余在路上揭帘坐，则儿童妇女攫啃曰： 大胡子，何必赴鹿鸣? 余下轿帘，则又簇簇然笑指曰： 此人不敢揭帘，定坐一白发翁矣。 岂非教我进退两难乎? 徐朗斋有句云： 有酒休辞连夜饮，好花须及少年看。 真阅历语。又句云： 幽榻琴书偏爱夜，异乡风月不宜秋。 新凉半床月，残醉一帘花。 皆可爱也。
二十三
山左李呈样少詹谪戍时，有李现田者赠云： 洗耳自同高士洁，披襟不让大王雄。 及到辽东，押解者姓高名士洁。抵戍所，后至者为侍郎王舜，舜初名雄。归后偶话其事。尤展成曰； 二句是余戏作 浴乎沂，风乎舞雩 诗也。
二十四
胶州李世锡进士，字霞裳；咏《甘草》云； 历事五朝长乐老，未曾独将汉留侯。 借人咏药，真甘草身份。又有人咏《菊枕》云： 野人枕此增颜色，似有床头未尽金。 亦酷是菊枕。
二十五
冯益都相国溥，访高念东侍郎于松云僧舍，竟日留连。高赋绝句云： 户倚双扉禅宇开，无人知是相公来。相看一笑忘尘市，风味依然两秀才。 冯答曰： 隐几僧寮户不开，天亲无着忆从来。而今相对浑忘却，但识维摩是辩才。 相传：公二十一岁，乡举报到，而公酣眠不醒；太夫人大惊，以水噗面，乃张目曰： 梦登泰山，云气拥身而行，至一殿上。碧霞元君迎之，置锦幔，张乐饮酒；未终，见海日如车轮，大惊而醒。 醒时犹带酒气。
二十六
李杜字云帆，山阴人，贫不能自存，流转燕、赵、吴、楚间，依僧而居。年三十余，卒于京师。性耽吟咏，尝有 黄河水阔秋飞雁，银汉风疏夜堕星 之句。友人某书之扇头，过查楼。有江南顾姓者，见而爱之，询姓名往访，知其寒困，为赠金置裘而去：殊难得也。云帆又有《题伍大夫庙》诗云： 入吴虽是成兄志，破楚终非望子心。 《客怀》云： 一江凉月呼同载，到处名山恨独看。 皆有逸气。
二十七
元遗山惜义山诗无人笺注。渔洋先生亦有 一篇锦瑟解人难 之句。近时冯养吾太史注《玉溪集0Q断定以为此悼亡之诗。 思华年 ，原拟偕老也， 庄生晓梦 ，用鼓盆事； 蓝田日暖 ，用吴宫事：皆指夫妇而言。曰 无端 、曰 不忆 者，云从何得此佳妇。曰 惘然 者，早知好物不坚牢。《湘素杂记》以 锦瑟 为令狐家青衣者，非也。又注《漫成》五章，专为李卫公雪冤而作。 代北 二句，为石雄发。 韩公 、 郭令 ，推尊德裕也。以史证之，殊为确切。
二十八
寿光安致远诗曰： 试罢三雅与 五经 ，密云小酌付樵青。  雅 字读平声，人以为疑。按刘表 三雅 之说，出于《典论》。一作 蛋 ，《方言》曰： 盈、杯也。秦晋三郊谓之蛋。 《周礼》： 大胥、小胥 ，即《诗》之《大雅》、《小雅》也。《诗》曰： 边豆有且，侯氏宴胥。 《太玄》曰； 不宴不雅。 宴胥犹宴雅也。
二十九
孙子未先生襄幼孤贫，鬻某家为青衣，聪颖非凡。伴主人之子读书，代其作文。塾师大奇之，告知主人，养为己子。遂中康熙乙丑进士，官至通政司参议；以时文名重天下，诗亦清超。有《鹤侣斋集》。《次渔洋〈谢公村〉》云： 荒凉九龙口，寂寞谢公村。溪水空浮岸，风帆不到门。 马墨麟维翰与卢抱孙见曾未第时，出公门。公赠云： 卢仝、马异总能诗，韩、孟云龙意可师。交比芝兰投臭味，韵将丝竹叠参差。古人不作原无恨，此日齐名更勿疑。老去自怜才力尽，恰欣二妙正同时。
三十
余幼时闻吾乡督学何公世瑾之贤，和若春风，廉如秋月。世宗时总督直隶，赠尚书，谥端简；渔洋先生之高弟子也。有《畅春苑诗》云： 出郭逢新霁，垂鞭信马蹄。松林微见日，沙路净无泥。鸟语含风软，杨花扑水低。不妨随意歇，流水小桥西。 《咏史》云： 丞相安知狱吏尊，将军争似外家亲。七诸侯破亚夫死，社稷臣非少主臣。
三十一
余幼时府试，见杭州太守李慎修，长不满三尺，而判事明决，胆大于身，吏民畏之。与卢雅雨同年，一时有 两短人 之号。李喜步韵。卢道： 非古也。 规以诗云： 每以歌行矜短李，笑将月旦诩前卢。 李初不以为然，后和 卢 字，屡押不妥，乃喟然服曰： 君言是也。 引见时，尝劝上勿以吟咏劳圣躬。上嘉纳之。出外，不言。后恭读《御制初集》，始知有此奏；其慎密如此。
三十二
徐公士林，巡抚苏州，凡谳决，先摘定案大略，牌示于外，而后发缮文册：所以杜书吏之影射也。世宗谓曰： 尔风格凝重，当为名臣。 程中丞元章荐三人：一公，一卢雅雨，一陈文恭公也。后皆称职。卢赠云： 贤名久讶龙图近，异相应从麟阁看。
三十三
李远敬太史以刚直将被劾，惠半农先生救之，得免。或谓曰： 何不劝以和柔? 曰： 渠尚不肯为朱考亭折腰，何能降心当道耶? 其《咏怀》云： 临风一杯酒，对水一曲琴。嵇生禽鹿性，庄叟濠鱼心。 自成冲淡一家。注书与朱子不合。
三十四
王清范太守，观察浙江，月课诸生。余以童子受知。后落职再起，来守江宁，到园文宴，自诵其《海塘》诗云： 沧桑直似争三岛，捍御时防溃六州。 公名敛福，与卢抱孙辛丑同年，时相过从。卢赠云： 席当散后犹呼坐，马到门前总不行。
三十五
余在李晴洲家，见高南阜山人小像，须眉奇伟，颇似先大夫。晴洲为言；山人宰歙县时，人诬以赃。卢抱孙转运两淮，营救甚力，有指为党者，并卢谪戍。故山人诗云： 几曾连茹茅同拔，却为锄兰蕙并伤。 卢和云： 不妨李固终成党，到底曾参未杀人。 山人诗才敏捷，制府尹文端公试以 雁字 ，操笔立就，警句云： 无意回波风错落，有时泼墨雨模糊。 又曰： 落霞点出簪花格，骤雨催成怠就章。尹公喜，将欲荐拔之，而公调云贵矣。在狱中诗云： 敢道案无三字定，终期心有一人知。 山人《泰州题壁》曰： 鸢堕无端逢腐鼠，角触那信有神羊。 按： 触 字韵本无平声，惟毛西河引《西京赋》： 百兽凌遽，骏瞿奔触。丧精忘魄，失归妄趋。 作平声押。其博览如此。《游孤山》云： 寒香飞尽不成花，何处清风问水涯?石罅竹根残雪里，还留数点认林家。 山人落魄扬州，适卢守水平，贫不自聊，乃以书告急，卢尚未答，而山人化去矣。卢哭云； 巫咸不为刘蒉下，邑宰谁迎杜甫来?
三十六
牛进士运震，字阶平，号真谷，学问渊雅，年五十有三，无疾而终。未死前一月，屡梦游金碧楼台，光华照耀。一日谓家人曰： 昨夜我又游前庭，殆将复位。临去时，汝辈慎毋惊我。 次日，无疾而终。余得公文集，未得其诗，但见《题画》一绝云： 泼墨似云林，秋意森满幅。石气翻空青，古树寒如束。樵径寂无人，西风下丛竹。
三十七
孙子未先生尝于其师秀水徐华隐座中，见一贫客，乃徐年家子也。先生仰体师意，留养家中，待之甚厚。忽谓孙公曰： 受恩未报，明年当生公家。 末几卒，公果生女。六岁时，戏抱之谓家人曰： 此华隐师客也，说来报恩。乃是女儿，恐报恩之说虚矣。 女勃然曰： 爷憎我女耶?当再生为男。 逾十日，以痘殇。明年，公果举子，顶有痘瘢，名于盘，字庄天，雍正乙卯举人。有《织锦词》一首，载《山左诗钞》；诗不佳，故不录。
三十八
功臣子孙封荫多袭武职，其中颇多文学之士，用违其才。然唐以前，文武原无分途；具韬略者，未尝不雅歌投壶也。吾所交好者，如威信公岳公之三子游、昭武将军杨公之玄孙大壮，皆官参戎，宾宾好学。现任赣州总镇王午堂先生，世袭冠军侯，尤好吟诗；《登鸡母澳演炮》云： 小队来秋阅，穷崖出石陉。沙喧山雨白，龙过海天青。远舶千帆挂，苍溟一气停。自惭非锁钥，烽静仰皇灵。 又，《黄冈即事》云： 贾航风是路，蛋户水为家。 俱有唐音。公讳集，正红旗人。杨《巡海》云： 欲回刁悍俗，将吏先和衷。多谢良守令，君子之德风。 其胸次可想。
三十九
吾乡高翰起司马，髫年入学，会稽王瞻山广文命赋《琢玉亭听雨诗》，有 未见草逾碧，先看花减红 之句。王大奇之，许以少女，未婚而卒：方知诗已成谶也。高同余举戊午乡试，而入学则后余一年。和余《重赴泮宫诗》云： 难老依然在泮身，飞腾逸乐两奇人。玙沙方伯与于才同入学。我嗟迟暮呼庚癸，岁到明年又戊申。蒲柳滋生空度日，鸳鸠决起不离尘。只余往事堪追想，琢玉亭边雨后春。
四十
余向读孙渊如诗，叹为奇才。后见近作，锋锘小颓。询其故，缘逃入考据之学故也。孙知余意，乃见赠云： 等身书卷著初成，绝地通天写性灵。我觉千秋难第一，避公才笔去研经。
四十一
投赠佳句，余摘录甚多；今又得常州钮牧村云： 一语惯申寒士气，五云常护老人星。 年家子管粤秀云； 刻鹄每为童稚喜，登龙还仗祖宗缘。 孙键云； 《比红》得句寻花笑，飞白挥毫对雪书。 郭磨云； 生尚见公休恨晚，天留此老亦多情。
四十二
杭州钱进士圯，号北庭，过随园；余晨卧未起，乃题壁而去。亡何，患奇疾，一日夜饮三石水，犹道渴甚，遂卒。其诗云： 三径亭台水一隈，萧萧落叶点莓苔。小舟隔岸穿花出，怪树当门揖客来。看竹何妨人竟入，题诗好是雨先催。袁安稳卧云深处，怕引西风户未开。 北庭乃玙沙方伯之族弟，在随园赏梅，一见陈梅岑，即妻以女。梅岑大父省斋，向作江宁司马，余旧长官也。梅岑年十五，即携至山中，命受业门下，曰： 此儿聪明跳荡，非随园不能为之师。 果一见相得。为取名曰熙，其梅岑则渠所自号也。性爱吟诗，不爱时文。余每见其诗必喜，见其文必嗔。尝规之曰： 此事无关学问，而有系科名：奈何勿习耶? 卒以此屡困场屋。后受知于李香林河督，得官河厅司马，亦以诗也。
四十三
吴涵斋太史女惠姬，善琴工诗，嫁钱公子东，字袖海。伉俪笃甚。钱善丹青，为画探梅小照。亡何，钱入都应试；而惠姬亡，像亦遗失。钱归家，想像为之，终于不肖。忽得之于破簏中，喜不自胜，遂加潢治，遍求题咏，且载其《鸳鸯吟社笺诗稿》。《赠夫子》云： 白云红叶青山里，双隐人间读道书。 后《入梦》云： 已托生吴门赵氏。郎可以玉鱼为聘。 钱因自号玉鱼生，赋诗云： 可怜女士已成尘，翻使萧郎近得名。听说只今吴下路，歌场人说玉鱼生。
四十四
龚端毅公《定山堂集》，有《观袁凫公水部演西楼传奇》一首。所云 虞叔夜 者，即凫公之托名，盖康熙初年事也。王子坚先生曾亲见凫公：短身赤鼻，长于词曲。莫素辉亦中人之姿，面微麻，貌不美，而性耽笔墨。故两人交好。为赵某所忌，故假赵伯将以刺之。龚诗云； 词客幸随明月在，新声应逐彩云飞。
四十五
常州钮牧村，天才纵逸，倜傥不羁。壬申岁，在苏州福仁山邑宰幕中，与余元旦登妓楼，遍召诸姬，评花张饮。今三十六年矣，历幕楚、粤、中州，为督抚上客，忽来见访。见赠云： 才子神仙且莫论，襟期当代有谁伦?惊人眉宇光先照，传世文章笔有神。天下已无书可读，意中惟有物同春。香山蕴藉东坡达，知是前身是后身? 昔年吴下许从游，元日寻春上酒楼。桃叶娇持名士笔，梅花亲插美人头。板桥歌舞轻云散，庄令(按：疑为 念 之误。)农席上。铃阁壶觞逝水流。谓望山相公署中。忽漫相逢怀旧侣，空余江上几沙鸥。 牧村名孝思，受业于李芋圃检讨。李故余本房弟子，牧村亦自称弟子。或訾之。牧村曰： 曾皙、曾参同事孔子，未闻有太老师之称。 人莫能难。余亦鄂文端公之小门生也，公命称师，曰： 太老师尊而不亲，不必从俗。
四十六
余尝谓；美人之光，可以养目；诗人之诗，可以养心。自格律严而境界狭矣；议论多而性情漓矣。
四十七
吾乡王文庄公际华，与余有总角之好。余游粤西，借其手抄《韩昌黎集》，久假不归；诗学因之大进。同举戊午科，与罗在郊三人为车笠之会。后三十年，余乞养随园，而公官司农，典试江南，班荆道故。今公委化已久，次子朝扬选江宁司马，来修通家之礼，与谈竟日，清远绝尘，真《孟子》所谓 无献子之家者也 。见赠云： 梦想名园二十年，今朝花里识神仙。款门行处真如画，人胜浑疑别有天。槛外烟云饶供奉，榻前图史任丹铅。久知福慧双修到，赢得声名海内传。 先生风味爱林泉，循吏词林总偶然。杖履晚游天下半，文章早列古人前。三层楼阁居宏景，一卷《螂娘》记茂先。公著《子不语，。我劝上清姑少待，缓迎公返四禅天。今年二月八日，公梦有僧道二人，来请公复位。
四十八
余读钱注杜诗，而知钱之为小人也。少陵 郧州月 一首，所云 儿女 者，自己之儿女也。钱以为指肃宗与张后而言，则不特心术不端，而且与下文 双照泪痕干 之句，亦不连贯。善乎黄山谷之言曰： 少陵之诗，所以独绝千古者，为其即景言情，存心忠厚故也。若寸寸节节，皆以为有所刺；则少陵之诗扫地矣！
四十九
余幼时赋《古别离》云： 无情生山川，无情造舟车。今日君与妾，遂至泪盈裾。 后五十年，见陈楚南有句云： 天不欲人别，星辰分方隅。地不欲人别，山河界道涂。吁嗟古圣贤，乃造舟与车！
五十
余每作诗，将草稿交阿通誊正。通不识草书，往往误写。刘悔庵句云： 诗稿儿童猜草字，书声病妇笑华颠。 叹其真实情实事。
五十一
沭阳吕观察名昌际，字峄亭，出身非科目，而诗似香山，字写东坡，好谈史鉴：真豪杰之士也。乾隆癸亥，余宰沭阳。观察尊人又祥为功曹，有异才，相得甚欢，官至常德太守。其时观察才四岁，今作冀宁道，养母家居，书来见招。余欣然命驾。则须已斑白，相对怃然。主于其家，园亭轩敞，膳饮甘鲜，致足感也。因赋诗云： 黄河水照白头颅，重到潼阳认故吾。竹马儿童三世换，琴堂书吏一人无。笑非丁令身为鹤，喜是王乔舄化凫。四十六年如顷刻，沧桑何处问麻姑?  此邦赖有吕公贤，肯读淮南《招隐》篇?旧雨不忘云外客，官声久付晋阳烟。萧斋论史灯花落，子舍承欢彩服鲜。我奉慈云三十载，喜君追步到林泉。 一时和者如云。钱接三文学云： 百姓讴歌随路有，使君城府一分无。 吴南昀中翰云： 胸中武库谁能测，天下名山历尽无? 余因近体易招人和，故草草赋此二章，而别作五古四首，存集中。
峄亭闻余到，以诗迎云： 使回捧读五云笺，如获珍珠满百船。引领南天非一日，者番望月月才圆。  膏泽流传五十年，甘棠蔽芾已参天。忽闻召伯重来信，父老儿童喜欲颠。 又和余《留别》云： 半月追陪兴正豪，平生饥渴一时消。相逢不敌相思久，忍听骊歌过野桥?  河桥送别满城悲，驻马临风怨落晖。人影却输原上草，江南江北傍征衣。
五十二
沭阳教谕朱黻，字竹江，江阴诗人也。闻余至，朝夕过从，间一日不至，余与吕公必遣人促之。咏《落花》云： 名园酒散春何处?剩有归来屐齿香。 《春草》云： 萋萋那得不关情?画裙拂遍花时节。 皆清丽可爱。为余送别云： 世间皆小住，诗卷已长留。 和五古四章尤佳，因太长，载《续同人集》中。
五十三
有礼房吏张朝魁者，年八十三矣，甲子科，因其工书，携入秋闱；此番献诗云： 南天旭日光同翥，灵鹊惊飞噪高树。恍似青牛紫气来，那知旧尹帽帷驻。三门初见城四围，黄童白叟未全非。汉南依依柳将落，东篱团团菊正肥。忆昔瀛洲推独步，殿前曾作摩空赋。让他老凤蹲池边，着我双凫下云路。蓬莱顶上飞朱霞，散作河阳一县花。仁风不负东山扇，甘雨真随百里车。尔时给役有小吏，簿书堆里常陪侍。眼看剖决速如流，直疑手口同游戏。药笼参苓得士赊，采珠几辈握灵蛇。争褰夫子扶风帐，不眯欧阳贡举纱。出宰郎官移列宿，叹息当年难借寇。岂料睽违五十年，尚教胥吏瞻依就。喜见商山采药行，敢随杖履话平生。仙人不弃凡鸡犬，许向云中作吠鸣。
五十四
又有吴廷贡秀才者，赠诗云： 五十年来迹已陈，新侯不及故侯亲。追思竹马欢迎日，一世人如两世人。
五十五
《金陵怀古》诗，最难出色。皖江潘兰如瑛云： 《玉树庭花》唱已遥，金陵王气又重消。龙蟠不去怀双阙，牛首空回望六朝。故垒云低天漠漠，荒林秋尽雨潇潇。石头城畔多情月，夜夜来看江上潮。 通首音节清苍。又，《宛转歌》云： 宛转松上萝，松枯萝色喜。同体不同心，安望同生死? 殊堪风世。又： 船头山月落，人指海云生。 活对亦佳。
五十六
新安方如川秀才，来金陵乡试，赠墨百螺，上镌 随园先生著书之墨 。余不觉惊喜，觉弟子束惰，未有雅如秀才者。录其《席间有赠》云： 烟笼明月月笼烟，十里湘帘卷画船。阿翠不知秋已老，调筝犹唱杏花天。
五十七
曹剑亭侍御《胥江》云： 市近人声杂，船多夜火明。 王廷取太守《沙河》云： 危巢双燕宿，破屋一驴鸣。 汪守亨秀才《佛寺》云： 塔影冲霄直，亭阴向午圆。 王麓台司农《题画》云： 蛟龙疑有窟，风雨若闻声。 此数联皆闻人传诵，而余爱之，故摘记者也。曹又有《送梁阶平司农随驾木兰》云： 猎猎旌旗拥玉珂，森森帐殿碧嵯峨。三秋月色临边早，万马风声出塞多。晨捧金泥随辇草，暮翻玉靶落天鹅。知君奏罢《长杨赋》，合有新诗寄薛萝。 通首唐音。
五十八
宋荔裳《赠犬》云： 榻边饱饭垂头睡，也似英雄髀肉生。 高念东《过邯郸》云： 愿作卢生不愿寤，饱食黄粱追梦去。 皆读之令人欲笑。
五十九
余常谓收帆须在顺风时，急流勇退，是古今佳话；然必须嘿而不言，趁适意之际，毅然引疾，则人不相疑。若时时形诸口角，转觉落套：而上游闻之，以为饱则思扬，翻致挂碍矣。钱竹初擅 郑虔三绝 之才，抱梁敬叔州郡之叹，屡次书来，欲赋遂初。余寄声规其濡滞。今秋才得解组，余贺以诗。渠答云： 海上秋风江上莼，尘颜久已怅迷津。窃公故智裁今日，劝我抽身有几人?世事楸枰留黑白，老怀齑臼杂酸辛。退闲自此陪裙屐，长作田间识字民。
 劳生那复计年华，归识吾生本有涯。未定新巢同燕子，早营孤冢付梅花。千秋欲借先生笔，十亩从添处士家。他日并登皇甫《传》，始知真契在烟霞。
六十
诗余之佳者，余已附载数首入《诗话》矣。兹检旧册，又得蒋用庵侍御送余出都《沁园春》二首，时侍御尚作秀才也。其词云： 聊作粗官，萧然一琴，五月治装。正中朝元老，闻而扼腕；西林、铁崖两相公。一时学者，望辄沾裳。仆窃有言：先生此去，厚意还须识彼苍。江南好，舍惊才绝代，管领谁当。江山东晋南唐，便雨打风吹未就荒。更画船七里，灯烘虎阜，珠帘二月，花绣雷塘。洗马愁乎，阿龙超矣，人物由来数过江。凭君到，把斜阳草树，收入春光；  一代词场，谁则如君，历落多姿。每奋衣而起，词都滚滚；酒酣以往，语更霏霏。随意判花，闲情顾曲，赢得三生杜牧之。今行矣，剩东涂西抹，付并州儿。城南频岁栖迟，笑末坐偏容平子知。记绛纱剪烛，纵横商略；平台啜茗，次第敲推。侬本阿蒙，君将南去，肯向缁尘恋染衣?须记取，待杏花春雨，予亦遄归。 又，周之桂作《金缕曲·送同刘郎游天台》云； 春是先生主，怎频年寻春不倦，又摇柔橹?家有梅花愁轻别，一半娇波不语。看瘦减云英如许，只有多情新桃李，逐春风、还共寻南浦。杨柳饯，《柘枝》舞。谁知密意留行苦，似花神从天暗乞，者回风雨。烟水确人应难出，况是江流寒阻。唤不到吴娘六柱。我本冲泥遥相送，乍闻言、也觉宽离绪。歌《水调》，且延伫。 及余返棹，周喜，又赠《沁园春》云； 如此先生，老更清豪，行歌采芝。正西湖妆靓，重牵乡梦；天台花笑，易惹游思。足任生云，怀堪贮月，万壑千岩一杖携。掀髯处，每逢人夸健，涉险忘疲。文章流播天涯，听处处推袁事更奇。恁瓣香争奉，人间香祖；一经难质，旷代经师。忽拜灵光，都疑绛岁，苦向三生认鬓丝。归来笑，似还乡羽客，出梦希夷。
六十一
先君子幕游楚南，旧主人高公名清者，在衡阳九年；亡后，以亏帑故，妻子下狱。先君子出全力援之，竟得归殡。有杨朗溪太史赠诗云： 袁夫子，当今真义士。一双冷眼看世人，满腔热血酬知己。恨我相见今犹迟，湘江倾盖缔兰芝。 余时尚幼，读而记之，今忘其全首矣。太史名绪，武陵人，权奇倜傥，诗宗少陵，字写《争坐位》。雍正间，苗民蠢动，王师征之，未捷。公学郦生，单身入洞说之，群苗罗拜乞降。亦奇士也。
六十二
康熙间，山左名臣最多，如：相国李文襄公之芳之功勋；湖广总督郭瑞卿锈之刚正；两江总督董公讷之经济：皆赫赫在人耳目；而皆能诗。世人不知者，为其名位所掩也。李《与施愚山陪祀郊坛》云： 太乙瑶坛接露台，龙旌遥拂翠华来。仙韶细度《云门》奏，玉殿初明泰时开。千尺炉烟天外转，九重环佩月中回。祠官解有登封意，独愧甘泉作赋才。 董《兴化道中》云： 村从烟际出，草逼浪头生。 《沅州道中》云： 云里诸峰堪入画，雨中无树不含秋。 郭撰《太皇太后挽词》云： 抚孤三十载，两世际和丰。渭水开姬历，涂山助禹功。鸡鸣问曙切，乌哺报刘同。遥想含饴日，徽音宛在躬。 又，《偶成》云： 去官人易懒，无累病常轻。 皆可诵也。相传：郭公之劾纳兰太傅也，趁其庆寿日，列款奏之。旋带疏草，登门求见。太傅疑此人崛强，何以忽来称祝。延之入，长揖不拜，而屡引其袖。太傅喜曰： 御史公亦有寿诗见赠乎? 曰： 非也，弹章也。 太傅读未毕，公从容曰： 郭诱无礼，应罚尸自饮一巨觥，趋而出。满座愕然。少顷，太傅廷讯之旨下矣。一说：郭初宰吴江，篮簋不饬，闻汤潜庵来抚苏州，自陈改悔之意，请另择日到任，果声名大震。汤遂荐之。后汤为太傅所倾；郭故劾之报师恩，亦以申公论也。
六十三
久闻广东珠娘之丽。余至广州，诸戚友招饮花船，所见绝无佳者，故有 青唇吹火拖鞋出，难近多如鬼手馨 之句。相传：潮州六篷船人物殊胜，犹未信也。后见毗陵太守李宁圃《程江竹枝词》云： 程江几曲接韩江，水腻风微荡小般。为恐晨曦惊晓梦，四围黄篾悄无窗。  江上萧萧暮雨时，家家篷底理哀丝。怪他楚调兼潮调，半唱消魂绝妙词。 读之，方悔潮阳之未到也。太守尤多佳句：《潞河舟行》云： 远能招客汀洲树，艳不求名野径花。 《姑苏怀古》云： 松柏才封埋剑地，河山已付浣纱人。 皆古人所未有也。又，《弋阳苦雨》云： 水驿萧骚百感生，维舟野戍听鸡鸣。愁时最怯芭蕉雨，夜夜孤篷作此声。 《珠梅闸竹枝词》云： 野花和露上钗头，贫女临风亦识愁。欲向舵楼行复止，似闻夫婿在邻舟。


一
《诗》始于虞舜，编于孔子。吾儒不奉两圣人之教，而远引佛老，何耶?阮亭好以禅悟比诗，人奉为至论。余驳之曰： 《毛诗三百篇》，岂非绝调?不知尔时，禅在何处?佛在何方? 人不能答。因告之曰： 诗者，人之性情也。近取诸身而足矣。其言动心，其色夺目，其味适口，其音悦耳：便是佳诗。孔子曰； 不学诗，无以言。 又曰： 诗可以兴。 两句相应。惟其言之工妙，所以能使人感发而兴起；倘直率庸腐之言，能兴者其谁耶?
二
李玉洲先生曰： 凡多读书，为诗家最要事。所以必须胸有万卷者，欲其助我神气耳。其隶事、不隶事，作诗者不自知，读诗者亦不知：方可谓之真诗。若有心矜炫淹博，便落下乘。 又有人问先生曰： 大题目用全力了却，固见力量；倘些小题，亦用长篇，岂不更见才人手段? 先生笑曰： 狮子搏兔，必用全力：终是狮子之愚。
三
同一乐器：瑟曰鼓，琴曰操。同一著述；文曰作，诗曰吟。可知音节之不可不讲。然音节一事，难以言传，少陵 群山万壑赴荆门 ，使改 群 字为 千 字，便不入调。王昌龄 不斩楼阑更不还 ，使改 更 字为 终 字，又不入调。字义一也；而差之毫厘，失以千里。其他可以类推。
四
沈云椒侍郎未遇时，馆于陈梅岑家；其时梅岑尚髫也。然梅岑诗笔清新，实为先生传授。谚云： 开口乳要吃得好。 此之谓也。梅岑尝诵先生《午日秦淮》云： 菖蒲绿映石榴红，罂盎东西放几丛。不辨谁家妆阁底，远山多在画屏中。  阑干影里绮疏横，艾酒齐酣笑语迎。楼上衣风楼下水，一帘香雾不分明。  丹符风飑佛幡如，扇影参差漾碧虚。一片湖光星万点，家家水阁上灯初。  柳阴槛外泊船头，都向尊前听短讴。却到中流清景好，蒋王山上月如钩。 《晚过枫桥》云： 雨不成丝柳带烟，暮天远水正无边。客愁最怕钟声搅，不向枫桥夜泊船。 《泛舟城北》云： 最是长条柳，依依一怆情。芦花犹未白，已解作秋声。
五
郑玑尺先生咏《镜》云： 朱颜谁不惜?白发尔先知。 可谓佳矣。后闻俞鹤龄秀才咏《镜》有 白发朱颜管一生 ，七字尤佳。其妙处在一 管 字。
六
赵云松《过苏小坟》云： 苏小坟邻岳王墓，英雄儿女各千秋。 孙九成《过琵琶亭》云； 为有琵琶数行字，荻花枫叶也千秋。 句法相似。
七
近日有巨公教人作诗，必须穷经读注疏，然后落笔，诗乃可传。余闻之，笑曰：且勿论建安、大历，开府、参军，其经学何如，只问 关关雎鸠 、 采采卷耳 ，是穷何经、何注疏，得此不朽之作?陶诗独绝千古，而 读书不求甚解 ；何不读此疏以解之?梁昭明太子《与湘东王书》云： 夫六典、三礼，所施有地，所用有宜。未闻吟咏情性，反拟《内则》之篇；操笔写志，更摹《酒诰》之作。 迟迟春日 ，翻学《归藏》； 湛湛江水 ，竟同《大诰》。 此数言振聋发聩；想当时必有迂儒曲士，以经学谈诗者，故为此语以晓之。
八
人问： 杜陵不喜陶诗，欧公不喜杜诗：何耶? 余曰： 人各有性情。陶诗甘，杜诗苦，欧诗多因，杜诗多创：此其所以不合也。元微之云： 鸟不走，马不飞，不相能，胡相讥?
九
宋人《渔父》词云： 归来月下渔舟暗，认得山妻结网灯。 又云： 不愁日垂还家错，认得芭蕉出槿篱。 二语相似。余寓西湖德生庵，夜深断桥独步，常恐迷路，紧望僧庵灯影而归，方觉二诗之妙。
十
凡菱笋、鱼虾，从水中采得，过半个时辰，则色味俱变；其为菱笋、鱼虾之形质，依然尚在，而其天则已失矣。谚云： 死蛟龙，不若活老鼠。 可悟作诗文之旨。然人莫不饮食也，鲜能知味也。作者难，知者尤难。
一十一
尹文端公出将入相，垂四十年，常谦谦然不自喜。惟小妻张氏以所生女入宫，为皇子妃，诰封一品夫人，逢人必夸。故《纪恩》诗曰： 瑞日瞳胧展翠屏，环阶拜舞祝慈宁。争传王母瑶池会，竟见仙班列小星。
一十二
余屡觅同年杨兼山大琛诗不得。今年到苏州，得其《古香堂诗稿》。《秦宫》云； 五丈旗飘复道宽，晓妆人试绿云盘。虚悬照胆秦宫镜，不见长城白骨寒。 《舟中》云： 断云作意横遥岭，明月多情送短篷。最爱风标两公子，一生消受绿芦风。 又： 春衣典尽还赊酒，鹤俸分来又买花。 皆骀荡可喜。
一十三
庚申初春，余与兼山及诸同年在京师游陶然亭。兼山《次壁间田退斋少宰韵》云： 欲雨不雨春昼阴，城南亭子同登临。雪痕消尽苇根出，磬响断时禽语深。且喜僧寮无俗韵，漫将宦迹托沉吟。丁香几树才含萼，记取花时策杖寻。 兼山晚年宠妾，与夫人反目。余戏之曰： 君可记四十年前《赠内》诗乎? 兼山请诵之。曰：  百杵午窗频捣药，一灯子夜尚缝衣。 此与唐明皇、王夫人，脱阿忠半臂作生日何殊?读之可作《同心院》矣。 兼山笑而不答。田少宰讳懋，山西相公从典之子，立朝有声。
一十四
杭堇浦论七律，不喜拗体。余道诗境甚宽，实有因拗转峭者。因诵倪紫珍先生《客中忆西湖》云； 江水不如湖水澄，南峰凉暖时堪登。入云但问采樵客，踏叶偶随归寺僧。一掬泉因瘦蛟活，满山桂与青霞蒸。白波渺渺未可渡，空倚葛陂三尺藤。 似此八句，一调平仄，便索然无味矣。杭亦以为然。先生官御史，古貌清标，识余于未第时。余学写殿试卷，先生教以偏旁点画：致足感也。记其《渡江遇风》云： 越阴已夙戒，涉波复新懦。忽然冯夷怒，叶舟竟掀播。命只比毛轻，心已拼甑破。且守柁樯立，独抱忠信卧。须臾洪涛平，白鸥浮一个。 《在试院中答厉衣围侍郎》云： 文入彀中须赏识，棋于局外易分明。 《赠丹桂》云： 老干十年看独立，丹心一点早平分。 其存心之公正可想。《宿泸溪》云： 避风先泊岸，过雨更观澜。 皆妙。先生名国琏。
一十五
李谨珲芝游灵隐寺：云林大师出示右军《感怀札》，纸墨残缺，如裂春冰。又出山谷、襄阳二札。李题云： 玉印何时勒，贞观十五年。不多完笔墨，一半补云烟。稀世无人信，名山有佛怜。我来长跪读，深幸见残笺。 《观梅》云： 步步梅花里，迟迟过石梁。两山清涧合，一路白云香。偶约探春侣，同登选佛场。羡他修得到，愧我半生忙。 又： 顾我忽无影，前峰落照微。 十字亦超。
一十六
余游武夷，至大藏峰；望半字山，穴中有桥板梁柱，大小百千根，参差堆架，灰墨色，长短不齐，既不朽烂，又不倾落。其下湍急，舟难停泊。有某官，击以鸟枪，落木梯数片。朱子云： 是尧时民，避洪水居此。水平时，人下而木存。 想亦有理。余还杭州后，与孙景高世讲谈及之。孙出所藏虹桥板一片，长尺许，薄三分，云得自张芑堂，张又得于吴达夫。梁山舟题云： 虹桥之板长径尺，付与幽人镇玉格。延陵家藏东海题，题处天然一角白。书不可信字可传，非松非柏无人识。即今散落市廛中，君独何缘收拾得。当年吹堕武夷峰，仙凡惝恍将毋同。须防一夜风霜起，飞上青天化断虹。 主人题云： 虹桥遗迹倩谁搜，千载犹看片板留。莫道仙踪渺难问，有人曾向武夷游。  九曲环溪锁翠烟，仙风吹堕几何年?题来好句尤珍重，慰我平生嗜古缘。
一十七
人馈得心大师鸡子四十，师大吞咽。人笑之。师作偈云： 混沌乾坤一口包，也无皮血也无毛。老僧带尔西天去，免在人间受一刀。
一十八
金陵山川之气，散而不聚；以故土著者绝少传人。王、谢渡江，多作寄公，亦复门户不久；此其证也。然街衢宏阔，民气淳静，至今士大夫外来者，犹喜家焉。桐城姚姬传太史掌教钟山，有移居之志。赋诗云； 又向金陵十日留，依然双阙望牛头。交游聚处思移宅，衰病行时爱棹舟。萧寺风多疑作雨，后湖烟淡总如秋。僧书拟共舒王读，不吊兴亡惹泪流。 余谓第四句尤合余意。余当未衰时，亦喜舟行，畏陆行也。
太史七古雄厚，惜篇长难录。录其《岳阳楼见月》云： 高楼深夜静秋空，荡荡江湖积气通。万顷波平天四面，九霄风定月当中。云间朱鸟峰何处?水上苍龙瑟未终。便欲拂衣琼岛外，止留清啸落湘东。 《吊王彦章》云； 乱世鸟飞难择木，男儿豹死自留皮。 《哭刘耕南》云； 别来书到长安少，死去才教天下空。 《淮上》云： 只愁天上桃花水，浸失淮南桂树山。 《钓台》云： 可怜高鸟尽，回忆钓鱼矶。 皆绝妙也。己巳岁，余《中秋夜渡江》云： 世上夜深秋正半，江心风定月当中。 亦与先生《岳阳》三四联相似。先生从父南青讳范，在长安与余有车笠之好，学问淹博，而不喜吟诗。余改官江南，送行诗麻集，而南青无有也。余调之云： 南青爱人如老妪，初入翰林殊栩栩。平时著述千万言，临别赠我无一语。
一十九
闺秀吾浙为盛。庚戌春，扫墓杭州，女弟子孙碧梧邀女士十三人，大会于湖楼，各以诗画为贽。余设二席以待之。徐裕馨，相国文穆公之孙女也，画法南田，诗吟中、晚。《即景》云： 读罢《黄庭》卷懒开，静中消息费推裁。吹灯欲禁花留影，刚卷珠帘月又来。 《暮秋》云： 寒蝶低飞月满枝，海棠红冷桂凋时。笑侬竞比黄花瘦，青女多情知未知? 《画眉》云： 柳梢枝上晓风柔，梦醒雕栏语未休。莫向碧纱窗畔唤，美人犹是未梳头。 《暮春》云： 残红片片卸檐前，树有余香蝶尚怜。士女不来芳草外，秋千犹系绿杨边。中庭风静游丝落，绣户帘垂紫燕穿。恰好送春诗未就，瑶台有妹赠云笺。 《夜雨》云： 夜雨小窗多少，春唤子规去了。起来收拾余花，又把五更风恼。
二十
汪绅，字巽为，号顺哉，秋御先生之女也。《春日山居》云： 山居无事起常迟，不断溪声雨过时。最爱学飞新燕子，帘钩低拂影差池。 《闻虫》云； 四壁乱虫鸣，闻声暗自惊。独怜秋一色，可奈月三更。叹息余如助，丁宁梦未成。可知为客者，缘尔倍关情。 《秋月》云： 古戍鸣寒柝，孤城急暮砧。 俱饶有唐音。孙春岩观察滇南，娶姬人王氏，名玉如，善画工诗，与女公子云凤、云鹤闺房唱和，有林下风。《喜弟自滇至》云： 既见翻疑误，凝眸各审详。九年云出岫，一夕雁成行。别后沧桑换，途中岁月长。旧容惊半改，乡语叹全忘。对月秋垂泪，听猿夜断肠。逢人问消息，觅便寄衣裳。剪烛心方慰，回头意转伤。自余离故土，赖尔奉高堂。感逝餐应减，思儿鬓恐霜。弟能支菽水，妹可护温凉。闻已调琴瑟，曾无弄瓦璋。当年送我处，今日遇君场。彼此皆如梦，依依两渺茫。 此诗置白太傅集中，几不可辨。钱塘陆飞，字筱饮，乾隆乙酉解元。性高旷，善画工诗，慕张志和之为人，自造一舟，妻孥茶灶，悉载其中，遨游西湖，以水为家。《扬州遇雪》云； 雨随微霰集，船与断冰争。 《渡钱江》云： 万弩尚余沉铁在，群山浑欲勒潮回。 《爆竹》云： 组袍易裂抛宜远，浊酒能醒近未妨。
近来习尚，丈夫多臂缠金镯，手弄椰珠。余颇以为嫌。而谨厚者，亦复为之。陆作诗刺之云； 我闻远贾多艰虞，缠金或以资穷途。途穷未必非怀宝，怀藏亦足来萑苻。世人金多挥不足，举袖满堂黄映肉。指环臂钏乃女子，男化女儿何日始?南方草木椰最久，实大如瓜浆作酒。何年落子比玄珠，一串摩尼时在手。有手不弄琴与书，有手不把犁与锄：可惜白日空摩挲，不有博弈犹贤乎?
余尝求陈望之先生诗而不得，《诗话》中所载甚少。近日王梦楼从楚中归，诵其《月夜登黄鹤楼》云： 丹楼天外峙，皓月空中行。银涛与玉魄，相进出光明。树暗汉阳渡，云低鄂渚城。不知何处笛，解作落梅声。 《泛舟登伯牙台》云： 伯牙台畔晓莺飞，梅子山前绿渐肥。舟共凫鹭聊泛泛，柳遮楼阁似依依。人琴千古知谁在?江汉残春照鬓稀。我欲临风弹一曲，落红成阵乱斜晖。
二十四
丙辰召试者二百余人，今五十五年矣，存者惟钱箨石阁学与余两人耳。庚戌五月，相访嘉禾，则已中风，半身不遂；年八十有三，犹能酾酵清谈。家徒壁立，卖画为生，官至二品，屡掌文衡，而清贫如此：真古人哉!刻《箨石斋诗集》四十九卷，最后，题春圃弟《茶舫图》云； 清凉山后阿兄题，大令名看小令齐。三月柳遮江路水，十年人隔夕阳低。 拳拳念旧，盖物稀为贵，理应然也。先生吟诗，多率真任意，有夫子自道之乐。其《村居》云： 村居谁为闭门高?夜雨频添水半篙。杨柳初丝亚文杏，木兰如玉照樱桃。王官谷小云同住，华子冈深犬夜嗥。短杖一枝扶便出，西轩北陌又东皋。 《先人别业》云： 屋于高处非忘世，志欲终焉此读书。 皆有骀宕之致。先生名载，嘉兴人。
二十五
家常语入诗最妙。陈古渔布衣咏《牡丹》云： 楼高自有红云护，花好何须绿叶扶。 国初徐贯时《寄妾》云： 善保玉容休怨别，可怜无益又伤身。
二十六
秋霜初下，木叶未凋，而浮萍先悴。松江张梦喈之女玉珍有句云： 梧阴尚覆阶前草，秋信先残水面花。 虽眼前景，无人道过。又《赠归燕》云； 空巢为汝殷勤护，重到休迷故主楼。 真仁人之言。玉珍嫁太仓秀才金瑚，有孝子之称。
二十七
凡攻经学者，诗多晦滞。独苏州江郑堂藩诗能清拔；王兰泉司寇之高弟子也。《登齐云山》云： 危梯高百步，曲折径通幽。人与鸟争路，僧邀云住楼。山收千里翠，石放众溪流。空际闻钟磬，声从何处求? 《寓楼》云： 东风料峭觉衣单，楼阁虚空梦未残。病里已教花事去，愁来肯放酒杯宽?画图劝客看山色，书卷留人忍夜寒。去岁家书今岁达，老亲为我定加餐。 《送兰泉从方伯升司寇入都》云： 民情爱冬日，朝命转秋官。 抑何工切！
二十八
余十二岁，受王交河先生兰生知，入学；十五岁，受李安溪先生清植知，补增；十九岁，受帅兰皋先生念祖知，食饩。感知己之恩，求王、李二公诗不可得。近在汪松萝《清诗大雅》中，得帅公《春园》云： 群香多扑鼻，空翠总沾衣。良以得春趣，因之忘世机。径幽当晓寂，禽小见人飞。我意适如此，看云何处归。 又，《秋信》云： 柳残池受月，花落径添泥。 《弹琴》云： 耳边犹有韵，空外绝无声。
二十九
彭湘南布衣，与陈沧洲先生同乡交好。陈殁后，无所依归，以选诗为生。癸酉来金陵，年七十余矣，杖头挂古钱数枚，朱履白发，招摇过市。为余言：沧洲诗宗少陵；诵其《石峡看月》云： 薄暮村难辨，依微古渡旁。空江悬网罟，落日下牛羊。水落滩声缓，山高树影凉。开篷看月色，夜久渐为霜。 他如： 夜雨邻灯舟似市，经年旅泊水为家。  竹榻耳随天籁寂，纸窗云共佛香飘。 皆佳。
三十
松江提督张云翼，以公侯世职；而《严滩》一首，独出新裁。其词云： 漫整荷衣拜逸民，滩声犹自动星辰。富春近日谁渔父?天子当年有故人。名到先生才是隐，贤如光武不称臣。只因曾作梅家婿，外氏家风爱隐沦。严先生为梅福之婿，事见《逸史》。 又； 明月到楼忘是夜，桃花无水不成春。 俱有意思，不似贵人笔墨。
三十一
康熙末年，布衣能诗者，金陵有屈思齐景贤，苏州有李客山果。二人俱落落孤高，与朱草衣别一风格。客山诗，余见甚少。屈长于五古，工夫胜草衣，而性灵不如。在僧壁见《与马秋田、沈方舟、姚玉亭观秋色》云： 香阁层峦上，登临落照边。钟声传下界，人语近诸天。红叶齐争艳，秋花静可怜。萧然林壑外，归鸟度寒烟。 《莫愁湖》云： 一自美人去，至今芳草生。 诗境冷淡，可以想见其人。余宰江宁，从不来一见。
三十二
天长陈烛门以刚壬辰进士，与王孟亭同年，论诗两不相合：以王好险拗，而陈平和故也。陈长于投赠。《赠顾侠君》云： 心厌承明恋钓槎，题名江上有笼纱。鼓钟清庙元和笔，箫管扬州大业花。重碧千卮倾北道，软红十丈忆东华。相看淮海诗人尽，携手平山日又斜。
三十三
沈阳唐俊公英司关九江，四方诗人游者，必有唱和。余于《诗话》中已详言其坛坫之盛；先生诗，尚未见也。近始得其《归舟即景》云： 逸兴忙中减，兹游片刻清。岸虫随橹急，渔火贴波明。山暗残阳灭，江寒夜气生。莫教惊野浦，恐散白鸥盟。 《环翠亭纳凉》云： 古亭雅集趁新凉，明月依人照异乡。老树静风鸦睡稳，山衙报漏鼓声忙。向平心事谁知己?庾亮襟期自笑狂。《白雪阳春》歌满座，不堪回首少年场。 读之，想见盛世升平，官领闲曹之乐。其子名寅保，貌如冠玉，早入翰林，出锡山嵇公之门：人以为先生礼士尊贤之报也。
三十四
杜紫纶先生选《唐人叩弹集》，专尚中、晚。学者从兹入手，可免粗硬槎丫之病。而宗法少陵、山谷者，意颇轻之。先生《虎丘雨后》云： 六宫花老泪胭脂，点点残红坠晚枝。自是东风无着处，本来西子有归时。锦帆冷落青帘舫，玉管阑珊《白伫》词。双桨绿波留不住，半塘烟柳雨如丝。 先生翰林前辈，与余同试光明殿，恰未一握手。
三十五
沈归愚言沈方舟诗，藏少弋家。少弋已亡，求之不得。杭堇浦言方舟诗在福建布政使张廷枚家。或少弋即方伯之宗人，未可知也。沈诗音节沉雄，得明七子梗概，而新颖过之。足迹所到，足以助其豪宕之气。如《下朝阳》云； 似闻风雨作，前有大滩来。一气双江合，孤城百粤开。鳌身移岛屿，蜃口出楼台。倚棹怀湘子，桥成力大哉。 余每过滩，先闻声响，读此方知其妙。他如叫、泊》云： 竹喧归鸟后，村静饲蚕时。 《天启德陵》云： 内竖一朝祠宇遍，爱书三案士林空。 《怀宗思陵》云： 一剑割将公主爱，九门报道寺人开。 《泰山》云： 四岳共推青帝长，一峰还古丈人尊。 皆脍炙人口。有长安陶友兰者，爱其诗，临卒，命以《方舟诗集》置棺中为殓。亦异人哉!
三十六
虎丘山塘有白傅旧堤，其碑为居民埋匿。汪松萝掘得之。沈赋诗云： 片石苔封阅岁华，凭君磨洗认龙蛇。从今觅得春风路，送与吴娘踏落花。 王昊庐宗伯捐赀赎甲寅难妇百余口。沈赠云： 红泪千行溅铁衣，倾家不惜援重围。挥金欲笑曹瞒吝，只赎文姬一个归。
三十七
雍正间，宣城有布衣葛鹤、字云衢者，诗笔颇清，年未四十而亡。陈古渔诵其佳句云： 巢倾争宿鸟，鞭响过桥驴。  衣雨屡迁孤客馆，秋风先瘦异乡人。
三十八
诗用眼前之典，能贴切便佳。陈烛门《赠李天山》云： 老人吹火窥刘向，天子临轩问长卿。  杨兼山《在户部岁暮》云； 孙簿当年犹祭灶，崔丞近日只哦松。 姚姬传《赠陶生》云； 贫无素业弹长铗，行入朱门着小冠。 语俱妙。而姚诗似有所讽。
三十九
诗有无心而相同者。陶篁村《偶成》云： 闭户浑如坐佛幢，弹琴作伴影成双。多情只有萧萧竹，时带斜阳绿到窗。 姚姬传亦有《凉阶》一首云： 凉阶今夕又飞萤，倚槛风前已涕零。人迹不如修竹影，每随明月到中庭。 陶《题阅江楼》云： 木落天空阔，鼍鸣岸动摇。 亦奇伟可喜。沈方舟《出峡》云； 舟掷波心去，人穿石罅来。 王兰泉《舟至玉屏》云： 人从激箭流中坐，船在崩崖罅里行。
四十
丙子，年家子陶时行以胡氏《一房山诗集》见示，作者六七人。壬寅秋，余过芜湖。主人漱泉淳邀游其处，屋不甚多；而窗对赭山，门临湖水，洵鸠江一胜景也。集中管松崖太史干珍云： 日夕山水碧，泠然秋更清。微风湖面至，初月竹稍生。排雁银筝柱，跳鱼玉尺声。不愁归路晚，村火似星明。 淡霞山明府如水云： 入室菊排三径秀，开窗风送一山秋。 仲烛亭蕴檠秀才云： 小阁乍开双白板，秋山刚借一屏风。 宋笠田明府树谷云： 沙外鸥眠闲胜客，竹间禽语妙于诗。 主人《晓起》云： 残月林中挂，晴云空际生。北窗幽梦觉，天色欲微明。露沮蕉花重，烟凝竹叶清。迎风倾两耳，恰好一蝉鸣。
四十一
出入权贵人家，能履朱门如蓬户，则炎凉之意，自无所动于中。宋人咏《松》云： 白云功成谢龙去，归来自挂千年松。 汪易堂苍霖咏《菊》云： 不蒙春风荣，讵畏秋气肃? 可谓见道之言。汪又有《白桃花》云： 褪尽铅华露一丛，轻阴漠漠淡烟笼。渔郎错认仙源路，洞口春深雪未融。 《七夕呈冰玉主人》云： 神光瑷谴有无中，灵驾云衢一水通。欲乞天孙为补拙，明朝移巧到城东。 皆言外有意。
四十二
宝山徐水乡，名崧，不事举业，专攻诗，年三十三而卒。卒前十日，病卧床，语其父云； 儿往谒洞庭阴君矣。惟一生心血在诗，可以遗稿付吾友浦翔春藏之。 其时浦犹未知其死也，梦与水乡谈甚乐，自言已死四日矣。今游赵秋谷先生门下，讲诗工夫大进，一笑而去。浦为刻其诗，号《百删小草》。《海上秋兴》云： 鱼鳞千户县初成，高筑回塘似带横。天任孤城沦碧海，帝争尺土与苍生。扶桑日射帆樯出，碣石云开岛屿明。极目滔滔烟水阔，秋风无浪总堪惊。 《吊韩蕲王》云： 宋家犹有西湖在，且自骑驴遣暮年。 《此夕》云： 明知惜玉须完璞，无那看花想折枝。 皆有性灵。孔北海云： 今之后生，喜谤前辈。 水乡咏《鹦鹉》刺之云： 怪侬巧弄无多舌，才解人言便骂人。 又刺元稹云： 君臣儿女情无二，报国曾无薄行流。
四十三
水乡有友吕步瀛，字仙客，亦工诗而早亡。《赠冯云九》云： 名士门生羽士师，仙坛步上少年时。男儿只道封侯易，误到头颅白未知。 冯弃儒入道，故吕羡之。亡何，二人俱亡。
四十四
余尝谓陆放翁、康对山俱一入权门，名为小损。然士大夫宁为权门之草木，勿为权门之鹰犬。何也?草木不过供其赏玩，可以免祸，恰无害于人；为其鹰犬，则有害于人，而己亦终难免祸。东坡《咏马季长》云： 不碍依梁冀，何须害李公! 虽是落第二层身份而言之，亦可悲也。
四十五
王兰泉方伯诗，多清微平远之音。拟古乐府及初唐人体，最擅长。自随阿将军征金川，在路间寄《南斗集》一册。读之，做诡奇险，大得江山之助；方信古人云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缺一不可也。
《过瓮子洞》二首云： 急溜从东来，锐石忽西拒。水为石所搏，奔流竟回注。岂知限坡飑，欲走不得去。回旋蹴浪花，蓄势作驰骛。何为一叶舟，竟往杀其怒?舟水相撞舂，进退屡独豫。乘间突而前，奇绝诧径度。 大石如覆舟，小石如断臼。其色侔猪肝，其状肖熊首，其积累重赢，其裂豁破缶。谲诡非一形，争出扼溪口。三石更颀然，似结烟霞友。临空出窍穴，大小靡不有。俾受篙师篙，真宰信非偶。 《舁舆短歌》云： 下山走坂丸，上山逆水船。下用四人夹，上用四人牵。长绳系板当胸穿，舁者二耦趋而前。二十四足相后先，如鱼逐队蚁附膻，如羊倒挂禽齐骞，我身托舆舆托肩。肩上尺木垣以缘，莫怪倪倪走不前，脚底千峰方刺天。
四十六
人间： 惧内之说，始自何时? 余戏云：始于专诸。《越绝书》称专诸与人斗，有万夫莫当之气；闻妻一呼，即还：岂非惧内之滥觞乎?五代时，朱温虽凶暴，亦有专诸之风。其他文学之士，如王、谢两公，张稷、李阳诸典故，固无论矣。人又问： 惧内可见于诗歌否? 余只记唐中宗宠韦后，优人因裴谈与宴，知君臣同病，唱《回波词》曰： 回波尔似栲栳，怕妇也是大好。外边只有裴谈，内里无如李老。 后喜，以束帛赐之。
四十七
 哥 字最俗，不入诗文。惟唐时张元一主司郎中《咏静乐县公主》云； 马带桃花锦，裙拖绿草罗。定知帏帽底，仪容似大哥。 其时，武懿宗短丑，而其妹甚长，人呼妹为 大哥 。公主与则天并行，则天命元一嘲之，故云尔也。此外，白香山诗有 何似沙哥领崔嫂，碧油幢引向东川 。沙哥者，杨汝士小名。居易，则杨之妹婿也。元世祖称其臣董文炳为 董大哥 ，亦奇。
四十八
仪真石大年有《渔父》词云； 橛头艇子送生涯，来往苕溪与若耶。手把一竿春又老，钓丝牵上野桃花。 浦翔春《渔父》词云： 水之涯，山之麓，蓼花行，芦花宿，不脱蓑衣酣睡足。得鱼换酒笑向天，月落空江自歌曲。 二诗俱妙。石又有句云： 手劈芭蕉充茧纸，眼看蝌蚪学虫书。
四十九
路途行役之诗，明将军瑞有句云： 沿途听爆竹，逐驿读春联。 邵元直孝廉有句云： 行旌最喜晴，畏热转思雨。 皆行路之实情实景也。邵又有句云： 马蹄易碍非芳草，鸦背难留是夕阳。  浮生若寄谁非梦，到处能安即是家。  剧怜车马驰驱苦，幸喜山川应接忙。 皆妙。又， 车前细雨织成帘 七字，亦颇是路中雨景。
五十
杨升庵曰： 诗至杜而极盛；然诗教之衰自杜始。理学至程、朱而极明；然理学之暗自程、朱始。非杜与程、朱之过也，是尊杜与程、朱者之过也。 《客座赘语》曰： 李于鳞诗律细而调高；然似吴中暴富儿局面，止是华美精致。若杜少陵，便如累世老财主，家中百物具足；即偶然陈朽间错，愈见其为富有也。 两段议论甚佳，故录之。
五十一
余丁巳流落长安，馆高怡园先生家三月。后四十余年，先生亡矣。余感其德，为撰墓志以报。不料又隔数年，张蒙泉果寄《梦中缘》一册来，云：先生亡时，贫甚，家有九棺未葬，夜见梦于童君二树，以笺纸索画梅十幅。童素不相识，惊醒，则案上有余所作墓志存焉。所谓 短而癯者 ，即其貌也。以告蒙泉。蒙泉曰： 得毋高公欲假君画以归土耶? 盖其时二人同客中州，而童画甚贵重故也。童欣然握笔，及画成，买者无人。适河南施我真太守来，见之叹曰： 画梅助葬，真盛德事。， 乃取其画，而助葬资二百金。题诗曰； 十幅梅花十万钱，诗中之伯画中仙。耶溪太守捐清俸，了却幽人梦里缘。 张招同人和其诗，号《梦中缘》云。高公名景藩，官至观察。
五十二
余亲家徐题客画《穿云沽酒图》。余题云： 玉貌仙人衣带斜，腰间瓶插绿梅花。穿云何事频来往?天上嫌无卖酒家。 后读《王荆公集》，有句云： 花前若遇余杭姥，为道仙人忆酒家。 与余意似不谋而合。
五十三
某太史诗集四十余卷，余与交好，欲采数言入《诗话》，苦其太多，托门下士周午塘代勘之。周戏题见覆云： 何苦老词坛，篇篇别调弹。披沙三万斛，检得寸金难。 余不觉大笑，戏和云： 消夏闲无事，将人诗卷看。选诗如选色，总觉动心难。。
五十四
黄煊，号补山，泰州别驾也。有昏夜献金者，题其函云： 感君厚意还君赠，不畏人知畏己知。 余仿其意，题《镜》云： 从无好丑向人说，只等君看自己知。
五十五
泾县赵星阁先生青藜，乾隆元年春阉第一人也，后官侍御，以耳聋去官。为人古淡朴质，有诗集高尺许，记其祝某云： 退食常随鹤，闲行不杖鸠。 《夜行》云： 高树引凉生腋下，远山衔月挂舆前。 又，《阻风》云； 客舟牢系客心飞。 七字尤妙。
五十六
余买小仓山废园，旧为康熙间织造隋公之园，故仍其姓，易 隋 为 随 ，取随之时义大矣哉之意。居四十余年矣，忽于小市上购得前朝顾尚书东桥先生手书诗幅，题云： 茂慈词丈就北山之麓，构园，名随园，索余赋诗。因赠云： 霜松雪竹忆归初，千载犹堪借客居。雨过泉声飞卷幔，云生岚翠拥行裾。金尊座对贤人酒，石室山藏太史书。共说高情丘壑在，苍生凝望意何如?  又曰： 谁向山居同掖咏?主人原是谢公才。 读其诗，想见主人亦是词馆文学之士而归隐者。北山之麓，当即在小仓山左右。末署 天启五年，友弟顾起元书 。事隔二百年，而园名与余先后相同，事亦奇矣。惜茂慈二字，是字非名，终不知其为谁也。后考邑志：茂慈名润生，焦弱侯之长子，守云南殉节。
五十七
余丙辰年过广西全州，见江上山凹有匣，非石非木，颇类棺状。甲辰再过观之，其匣如故，丝毫无损。相传武侯藏兵书处。或用千里镜睨之，的系是木匣，非石也；但其上似无盖耳。庚戌夏间，偶阅朱国祯《涌幢小品》云： 嘉靖时，上遣南昌姜御史访求奇书，入全州，张云梯募健卒探取，乃一棺；中函头颅甚巨，两牙长尺许，垂口外，如虎豹状。卒取其骨下山。卒暴死，姜埋其骨，而复奏焉。 余曾戏题石壁云： 万叠惊涛百尺崖，山凹石匣有谁开?此中毕竟藏何物?枉费行人万古猜。， 尔时未见《涌幢》所载，故用疑猜；若见此书，亦无可猜矣。惜武夷山之红桥板，不得姜御史搭云梯而一探之!
五十八
康熙辛亥，赵斗瞻从晋入都，道经定州清风店，宿逆旅。主人家姓陈，号继鸣。壁上有绝句一首云； 马足飞尘到鬓边，伤心羞整旧花钿。回头难忆宫中事，衰柳空垂起暮烟。 后跋云： 妾，广陵人也。从事西宫，曾不一年，被虏旗下，出守秦中，马上琵琶，逐尘而去；逆旅过此，语不成章，非敢言文，惟幸我梓里同人见之，知妾浮萍之所归耳。时庚寅秋杪也。广陵叶眉娘题。
五十九
桐城张映沙若瀛倜傥负气，作热河巡检。銮舆驾临，有太监某，横索金帛，其势汹汹。知县遁矣，张以理谕之，太监大骂。张命役擒下，重杖二十。总督方公大惊，以为颠，据实参奏。上嘉其官卑而能执法，将太监登时充发，而擢张为河北同知。余按：唐敬宗五坊小儿，骚扰百姓。长安令崔发遣人拘之，尚未讯也，中官率百余人，持棒直入，殴崔几薨。敬宗犹怒其擅拘中人，下崔于狱。以今较昔，圣主之圣，庸主之庸，岂不相悬万万哉?映沙恃圣明在上，得行其志。在北路时，有上公庄头，强赎民田，戴花翎来说情者数辈。映沙尽行挥去，拘强赎者杖之，众为慑伏。映沙虽刚正，而喜诙谐。桐城土俗呼 叔叔 为 椒椒 。其时族弟曾敞编修，乡试分房，有叔某为大兴县丞，遵例迎送。榜后，门生有献狐裘二袭者。映沙赋诗嘲之云： 恩旨分房第一遭，马前迎送有椒椒。鹿鸣宴罢怀银器，虎榜人来捏纸包。白发门生双膝屈，蓝圈文字七篇高。莫言分校无他乐，夫妇同时着大毛。
六十
人有以诗重者，亦有诗以人重者。古李、杜、韩、苏，俱以诗名千古。然李、杜无功业，不得不以诗传。韩、苏有功业，虽无诗，其人亦传也，而况其有诗乎?金陵方伯康茂园先生，清风惠政，人所共知。在睢宁治河，落水中，神扶以起。余记其事，载文集中。公岂藉诗以传者哉?然重其人，则其诗亦因人而重。今春三月，诗弟子陈熙为抄一册见寄。录其《繁峙学署有怀》云； 吾怀仲夫子，负米欣然归。吾爱楚老莱，翩跹舞斑衣。人生离膝下，忽忽欲何之?忆我少年时，井里从儿嬉。甫壮营薄禄，出门意迟迟。一官为亲喜，山城复羁縻。官冷饭不足，嗟哉无蚱遗!感此伤客心，晨昏忍暂违。寒风生四壁，瑟瑟砭人肌。以我念母日，知母忆儿时。忆儿怜其少，忆母虑其衰。人生愿为儿，结念常在兹。 《登焦山》云： 浮玉摇天碧，回澜障海门。人从初地入，峰到上方尊。吴楚当轩合，云山远水吞。我寻高士宅，三诏石犹存。 此两首，一征仁孝之思，一存清妙之旨：读者如食绥山桃，虽不得仙，亦足以豪矣。公讳基田，丁丑科进士，山西兴县人。
六十一
鳌沧来明府有妹名洁，为紫庭太史之女。性爱吟诗，年十六，适四品宗室魁明，年二十而寡，守志抚孤。尝寄沧来云； 织尽人间寡女丝，三更涕泪一灯知。近来焚却从前稿，不为怀兄不作诗。  儿女干啼湿哭余，偷闲才得寄家书。望兄好继襄勤业，莫使官声竟不如。 沧来，襄勤公成龙之曾孙也，历宰吴下，清慎勤敏，绰有祖风。
六十二
俗称女子不宜为诗，陋哉言乎！圣人以《关雎》、《葛覃》、《卷耳》，冠《三百篇》之首，皆女子之诗。第恐针黹之余，不暇弄笔墨，而又无人唱和而表章之，则淹没而不宣者多矣。家龙文弟妇黄氏雅宜、香亭篷室吴氏香宜，俱有窈窕之容，同居一室，互相切磋。黄咏《灯花》云： 银钍夺月吐光华，影入窗棂透碧纱。未忍轻挑私问汝，不知何喜报吾家。 吴咏《梅》云： 为爱春寒花放迟，游人偏采未开时。依心恰爱天然好，不忍临风折一枝。 《春晴》云： 细雨连宵湿软尘，今朝晴放一窗春。柳丝低舞花添笑，都似风前得意人。 皆清妙可诵。又有淑端内史者，见二人诗而爱之，赠一绝云： 诵君佳句爱君才，未对菱花卷已开。想是瑶池曾结伴，诗仙逃下一双来。 余按：苟奉倩云： 女子以色为主，而才次之。 李笠翁则云； 有色无才，断乎不可。 有句云： 蓬心不称如花貌，金屋难藏没字碑。 龙文候补粤西，家无担石，而家信来，诡云娶妾。雅宜答以诗云： 郎君新得意，志气入云骄。未置黄金屋，先谋贮阿娇。 盖揶揄之也。香宜知余采其诗入《诗话》，以诗谢云： 有志红窗学咏诗，绛帷深幸侍良师。微名也许登《诗话》，荣似儿夫及第时。 戏香亭也。雅宜名桢，香宜名蕙，淑端姓孟，名楷。
六十三
梁山舟侍讲南山扫墓，见方姓人家张壁一帧，乃康熙二十六年丁卯科《题名录》一纸，即市卖之。物完好如故，且刻板精洁，比近日百倍。正榜仅五十名，副榜十名，同考十二房，并主司官爵、表字、乡贯，一一详载于尺幅。又监临提调三场题目皆全。解元於潜伍涵芬，第七名即查声山先生也。榜姓邱，百余年故纸，居然不毁，亦一奇也。梁中乾隆丁卯举人，是科有重预鹿鸣之周名天相者，因题其后云： 我年二十五，卯岁领乡荐。再上六十年，此榜实羔雁。忆余乡赋时，群集随诸彦。领袖鹤发翁，谓中《录》第四十二名。周翁天相，钱塘人。巍然灵光殿。风貌既甚古，章服亦不贱。私窃问姓名，爱莲分一瓣。少年曾筮仕，秩视诸侯半。归卧田里间，后生蔑由见。恭逢盛典举，重预嘉宾宴。今后卅年余，翁久随物变。即余同年生，八九已露电。乃于山人庐，忽睹纸半片。上镌千佛名，一佛曾识面。当年取士严，额解才大衍。主司及同考，一一载乡贯。字迹颇工整，首尾无漫漶。想见玲卖时，狼籍坊市遍。此纸逾百年，独再优昙现。贤哉方山子，拾得常自玩。藏弃比吟笺，装背作画卷。某也后进入，彰美在所先。率书五字诗，留下一重案。 余道：此与康熙年间，吴鳞潭祭酒在启圣祠掘得元人题名三碑：一蒙古，一色目，一汉人：皆有正副。余买得绍兴十八年朱子《题名碑》相仿。


一
嘉兴江浩然幕游江西，于市上得一银光笺楷书云： 妾年十五许嫁君，闻说君情若不闻。十七于归见君面，春风乍拂心长恋。为欢半载奈离何，千里江山渺绿波。未成锦字肠先断，零落胭脂泪更多。西江、浙江隔一水，天上银河亦如此。银河犹有渡桥时，奈妾奄奄病将死。伤心未见宁馨育，仰负高堂愆莫赎。倘蒙垂念旧时情，有妹长成弦可续。君年喜得正英英，莫更蹉跎无所成。无成岂特违亲意，泉下亡人亦不平。要知世事皆前定，明珠一粒遥相赠。非求见物便思人，结缡来世于今定。 后书： 政可夫君。康熙癸酉仲夏，垂死妾颜玉敛衽。 玩此诗，盖有才女子也。第所谓政可者，不知何人。
二
选家选近人之诗，有七病焉；其借此射利通声气者，无论矣。凡人全集，各有精神，必通观之，方可定去取；倘捃摭一二，并非其人应选之诗，管窥蠡测：一病也。《三百篇》中，贞淫正变，无所不包；今就一人见解之小，而欲该群才之大，于各家门户源流，并未探讨，以己履为式，而削他人之足以就之：二病也。分唐界宋，抱杜尊韩，附会大家门面，而不能判别真伪，采撷精华：三病也。动称纲常名教，箴刺褒讥，以为非有关系者不录；不知赠芍采兰，有何关系?而圣人不删。宋儒责蔡文姬不应登《列女传》；然则 十七史 列传，尽皆龙逢、比干乎?学究条规，令人欲呕：四病也。贪选部头之大，以为每省每郡，必选数人，遂至勉强搜寻，从宽滥录：五病也。或其人才力与作者相隔甚远，而妄为改窜；遂至点金成铁：六病也。徇一己之交情，听他人之求请：七病也。末一条，余作《涛话》，亦不能免。
三
冬友侍读昵伶人登元，将之陕西，未能携去；路上见笼中卖相思鸟者，戏题云： 同眠复同食，何处号相思?
四
山左冯康斋观察，名廷丞，学颇渊博，居官以廉闻。其夫人为吾乡周叔大太史之女，亦好客，观察诗云： 谈经客过频搜字，脱珥妻贤解治厨。
五
丙辰召试，有康熙癸巳编修云南张月槎先生，名汉，年七十余，重入词馆。先生以前辈自居，而丙辰翰林欲以同年视之：彼此柢牾。后五十年，余游粤东，饮封川邑宰彭公竹林署中。西席张旭出见，询知为先生嫡孙，急问先生遗稿，渠仅记《秋夜回文》一首云：烟深卧阁草凝愁，冷梦惊回几树秋。悬壁四山云上下，隔帘一水月沉浮。翩翩影落飞鸿雁，皎皎光寒静斗牛。前路客归萤点点，边城夜火似星流。 余按：回文诗相传始于苏若兰，其实非也。《文心雕龙》云： 回文所兴，道原为始。 传咸有《回文反复诗》，温太真亦有《回文诗》：俱在窦滔之前。
六
真州张啸门游鸠江，遇邻舟一女子，倚篷窗而哦，与语，凄绝不言。但见其《题青罗带寄人》云； 扁舟一夜灯如雪，无限深情羞不说。东风何苦又天明，抵死催人江上别。
七
咏史有三体：一借古人往事，抒自己之怀抱：左太冲之《咏史》是也。一为隐括其事，而以咏叹出之：张景阳之《咏二疏》、卢子谅之《咏兰生》是也。一取对仗之巧：义山之 牵牛 对 驻马 、韦庄之 无忌 对 莫愁 是也。
八
周月东游海潮庵，得谢文节公小方砚，额镌 桥亭卜卦砚 五字，背有元人程文海铭。周珍重之，抱砚以寝；临死，乃赠查恂叔。一时题者如云。钱辛楣云： 眼中只有石丈人，江南更无厮养卒。 纪心斋云： 远过一片韩陵石，留伴千秋玉带生。 尤贡甫在真州市得东坡石铫，容水升许，以铜为提，铸茨菰叶一瓣，上篆 元祜 二字：盖即周撞所馈东坡物也。郑炳也题云： 炼石天留云气古，煎茶人去水云干。 谢登隽云： 毋矜酒户大，独许石文深。 未几，有人买献上方矣。一砚一铫，主人俱绘形作册，传播艺林。余在扬州汪鲁佩家，见桓圭，长七寸，葵首垂缲，质粹沁红，真三代物也。惜无人题咏，终年蕴椟而藏。物亦有幸有不幸焉。
九
前明万历五年，常熟赵文毅公劾张江陵，廷杖谪戍。其友庶子许国铭兕觥为赠。盖取神羊一角触邪之义。后流传数易其主。五世孙王槐探知在山左颜衡斋家，乃制玉觥银船，托宫詹翁覃溪先生作诗，请易之，竟得返璧。一时题咏如云。覃溪作七古一篇，后八句云： 颜公奉觥向君笑，赵叟倾心誓相报。觥喜多年逢故人，叟泣还乡告家庙。昔人赠觥事偶然，今日还觥世更传。谱出兕觥新乐府，压倒米家虹玉船。
十
安庆徐兰坡，少年好学，得余断章零句，必手抄之。余游黄山，来舟中诵所作。《夏夜》云： 萤火绕篱飞．，风轻荷气微。几竿斜竹影，随月上人衣。 《偶成》云： 屋边松树经春长，栖鸟不知巢渐高。 《大观亭宴集》云： 新旧痕留衣上酒，往来影乱席前船。 又： 绿杨深护倚楼人。 七字亦佳。
一十一
平湖张香谷，与其兄教坡最友爱。教坡殁后，香谷逾年亦病；临终，有 清魂同到梅花下 之句。教坡之子熙河孝廉，继先人之志，墓旁种梅三百树，题云： 卜兆经营亲负土，栽花爱护当承欢。 可谓孝矣。熙河爱游山，作《梅花诗话》一百卷，至随园，一宿去。《登峨嵋绝顶》见怀云： 峨嵋高绝天，八月雪浩浩。我持谪仙筇，飘然上秋昊。众星向檐低，群峰入望小。佛光日中明，圣灯夜半皎。五色兜罗绵，叠叠岩前绕。苍茫四顾间，忽忆随园老。奇景不共赏，何以惬幽抱?焉得缩地方，与公立云表? 熙河在峨嵋，见神灯佛光，又到净土山下，观小龙在池中，长四寸，五爪，携过雷洞坪便死。佛光飞至台上，掬之，乃木叶一片。
一十二
余知江宁时，胡秀才某招饮，席间出乃祖《甲戌胪唱图》属题，系邗江王云所画。卷首何义门云： 鸿胪三唱名姓香，一龙骧首群龙翔。金吾仗引从天下，长安门外人如堵。方山神秀信有钟，焦夫子后生胡公。江左周星推首冠，意气肯输渴睡汉? 胡公名任舆，字芝山，康熙甲戌状元，未十年而卒。同年高章之哭云： 十年不分君终此，累月犹疑死未真。 卷中题者如彭定求、陈恂、杨仲讷，大半追挽之章。余题云： 九阙天门荡荡开，先皇亲手策群才。南宫莫讶祥云见，臣自白门江上来。  我亦曾追香案踪，卅科前辈企高风。人间春，梦醒何速，未了浮云一梦中。  名园晚到夕阳斜，老树无声覆落花。赢得儿童齐拍手，县官还醉状元家。 此乙丑冬月事也。诗不留稿，丙午闰七夕，重展此卷，为之怃然。
一十三
叶书山侍讲，常为余夸陶京山同年之孙、名涣悦者，英异不群，时才八九岁。稍长，好吟诗，尤好余诗，大半成诵。《偶成》云： 午课初完卧短床，立春节过昼微长。高檐向日难留雪，小室藏花易贮香。阶下绿初浮远草，路旁青未上垂杨。呼僮添贮炉中火，午后温馨薄暮凉。 又： 人因待月窗常启，书是传诗口不封。 贺余生子云： 公有未全天必补，老犹得见子非迟。 俱有剑南风味。惜侍讲先亡，未之见也！
一十四
中州吕公滋，字树村，宰介休归；因从子仲笃宰上元，来游白下，见赠云： 地兼白下三山胜，诗比黄初七子工。 读三妹集云： 鸳鸟飞来因绣好，蠹鱼仙去为香多。 年未老而乞病。有劝其再出者，乃作《老女嫁》云： 自制罗纨五色裳，晶帘低卷绣鸳鸯。不如小妹于归日，阿母殷勤为理妆。  检点新妆转自思，于今花样不相宜。嫁衣肥瘦凭谁剪，羞问邻家小女儿。 《戏仲笃》云：(J冷余增马齿，看尔奏牛刀。 《潼关》云： 三峰天外立，一骑雨中行。
一十五
唐李揆自负才望；嘲人云： 龙章凤姿，士不见用；獐头鼠目，乃欲求官耶? 或反其意，赠相士云： 相法于今大不伦，我将秘诀告诸君。要看世上公侯相，先取獐头鼠目人。
一十六
余游武夷，过浦城，遇钮明府之弟阆圃，有诗三册求阅。《七夕》云： 黄昏无伴说牵牛，独对江山半壁愁。今夕卢家楼上月，莫愁未必不知愁。 又句云： 星沉残月鱼吞饵，月上空廊犬吠花。 皆可诵也。余按宋曾三异云： 莫愁乃古男子，神仙隐逸者流，非女子也。楚石城有莫愁石像，男子衣冠。见刘向《列仙传》。 语虽不经，亦可存此一说。犹之龙阳君、郑樱桃，古皆以为女妃：一见《国策》鲍注，一见《十六国春秋》。
一十七
锡山钱秀才泳，字立群，居梅里。丙午腊月七日，张止原居士招游灵岩，与秀才两宿舟中；谈古文金石之学，极渊博。《游西湖》云： 十年不识钱塘路，今到翻疑是梦中。峦翠难分南北寺，舟轻易扬往来风。数湾碧水通仙宅，一带苍烟没宋宫。何处吾家表忠观?几回搔首问渔翁。  跃马登山松四围，梵王宫殿郁崔巍。老僧迎客来幽径，少女焚香上翠微。鹫岭楼高沧海阔，冷泉水急湿云飞。何当端坐三生石，说破游人去路非? 是日舟泊木渎鹭飞桥。秀才往访其友孙镜川。俄而同至舟中，见余即拜；背《小仓山房古文》，琅琅上口，亦奇士也。
—十八
新安王氏，一家能诗。葑亭《李夫人歌》曰： 生能一顾留君心，死不肯一顾留君忆。乃知结君自有术，擅宠非徒在颜色。君不见，生长门，死钩弋! 其兄于庭比部，不轻作诗，而多佳句。《病起》云： 修竹似怜人病起，青青垂叶不摇风。 《示儿》云： 寸阴劝汝须知惜，到底秋花总让春。 其子名养中者，《醉归》云： 不是老奴扶住好，模糊几打别人门。 《咏虾》云： 须髯似戟双睛瞪，失水蛟龙见亦惊。 其弟孔祥，年十七，亦有句云： 见月忙将蒲扇掩，怕教花影上身来。
一十九
《荆楚岁时记》以七月八日雨为 洒泪雨 ，说本荒唐。然赋诗非失之笨，便失之迂；将错就错，以伪为真，方有风味。一说煞味又索然。余与香亭同作，忽王甥健庵有句云： 不解女、牛分别意，一年有泪一年无。 两人叹其超绝。
二十
马相如有《渔父》诗，云： 自把长竿后，生涯即水涯。尺鳞堪易酒，一叶便为家。晒网炊烟起，停舟月影斜。不争鱼得失，只爱傍桃花。 真王、孟也。有人传其 月影分别三李白，水光荡漾百东坡 ，则弄巧而反拙矣。
二十—
福建布政使张廷枚，有《瓶花绝句》云： 垂帘莫放西风入，留取寒香在草堂。 吾乡诗人沈方舟主于其家，遗稿在焉。张三使高丽，杭堇浦赠云： 一参羽猎长杨乘，三绘《宣可奉使图》。
二十二
咏始皇者：朱排山先生云； 诗书何苦遭焚劫?刘、项都非识字人。 崔念陵进士云： 刘、项生长长城里，枉用民膏筑万里。
二十三
刘介石请仙，忽乩盘大书云： 眼如鱼目彻宵悬，心似柳条终日挂。月明风紧十三楼，独自上来独自下。 众人惊曰： 此缢鬼诗也！ 至夜，果有红妆女子犯之。乃急毁其盘而迁寓焉。
二十四
写怀，假托闺情最蕴藉。仲烛亭在杭州，余屡为荐馆；最后将荐往芜湖，札问需修金若干。仲不答，但寄《古乐府》云： 托买吴绫束，何须问短长?妾身君惯抱，尺寸细思量。 宋笠田宰鸠江，官罢，想捐复。余劝其不必再出山。已而宰两当，以事谪戍，悔不听余言，亦札外寄前人《别妓》诗云： 昨日笙歌宴画楼，今宵挥泪送行舟。当时嫁作商人妇，无此天涯一段愁。 某明府欲聘陈楚南，以路远不决。陈寄《商妇怨》云： 泪滴门前江水满，眼穿天际孤帆断。只在郎心归不归，不在郎行远不远。
二十五
鲍步江《有赠》云： 双烟已换博山香，正对金荷卸晚妆。手剔兰煤须仔细，好留半焰解衣裳。
二十六
安庆鲁凤藻《有赠》云： 携得芳枝返故村，悔将玉貌共花论。低声还向小姑嘱：阿母跟前莫要言。 陈梦湘《嘲某》云： 画鸾衫子褪轻红，料峭春寒豆蔻风。双鬓乱云堆未稳，日高犹是背人拢。 商宝意《喜环娘到》云： 药饵急须调病后，巩环亲自解灯前。 金台衡《赠妓》云： 春葱欲送玫瑰酒，冷暖先教樱口尝。 皆善言儿女之情。
二十七
写景有句同而意不同者：元人云： 石压笋斜出。 宋人云： 断桥斜取路。 近人刘春池云； 鸟喧晴树乐于人。 鲁星村云： 炎天几席热于人。 啸村云： 雪中无陋巷。 星村云： 远岸无高树。 皆句同而意不同也。亦有句不同而意同者，如： 岸阔树难高 、 远树浪头生 ，与 远岸无高树 意思相同，皆不害其为佳也。
二十八
余有句云： 人无风趣官多贵。 一时不得对。周青原对： 案有琴书家必贫。 吴元礼对： 花太娇红子必稀。
二十九
雍正乙卯春，余年二十，与周兰坡先生同试博学鸿词于杭州制府。其时主试者：总督程公元章，学使帅公念祖。诗题是《春雪十二韵》，因试日下雪故也。先生有句云： 堆从梨蕊销难辨，迸入梅花认亦稀。 今乾隆戊申矣，其孙云翮为上海令，招余入署，谋刻先生诗集，因得重读一过。追忆五十四年前同试光景，宛然在目。
三十
余方送鲁星村出门，而雨势将下。鲁吟云： 雨声犹在云，风色已到树。 余为击节，命司阍者录登门簿中。鲁曰： 我不料公之爱诗若此也。 大笑去。
三十一
余泊舟滕王阁下，有扬州孙生名湘者见访，自言相慕垂三十年。见示《蕉窗八咏》：《蝇》云： 飞扬莫入幽人室，一种芬芳不称君。 《蝶》云： 偶因误堕金钱劫，耻逐青蚨一处飞。 孙故庠生，工吟咏，为人司禺笑事；既而悔之，故寄托如此。
三十二
余在南昌，谢蕴山太守招饮，以诗见示。题其妾姚秀英小照云： 宜男花小最宜春，故故相偎意态真。并作一身形与影，不应仅号比肩人。 太守有《升官图》五排最佳，警句云： 森森罗众宿，粲粲列周庐。考制遵三百，登贤占—隅。凭陵争入局，将相遂分途。唾手功名得，推班气象殊。握拳矜后获，制胜在中枢。偶尔观成败，从何论智愚?云泥区尺幅，升降在须臾。
三十三
余七十以后，遇宴饮太饱，夜辄不适。读黄莘田诗曰： 老似婴儿防饮食，贫如禁体作文章。 叹其立言之妙。然不老亦不能知；古渔有句云： 老似名山到始知。
三十四
讥刺语用比兴体，便不露。英梦堂云： 桃花嗜笑非无故，燕子矜飞太自轻。 陈古渔云： 无名草长非关雨，得暖虫飞不待春。 皆有所指也。
三十五
余游天台，诗人张雨村外出；其子秀墀，极尽东道之谊。雨村寄诗，有 千山结翠延词客，一杖挑云过石梁 之句。余读其《天台游稿》，一路访求，如得导师焉。
三十六
李竹溪守广东惠州，《归赠》云： 此行曾向贪泉过，留得冰心见故人。 呜呼!竹溪真能不愧此言，故记之。
三十七
严冬友尝诵厉太鸿《感旧》云：  朱栏今已朽，何况倚栏人? 可谓情深。 余曰： 此有所本也。欧阳詹《怀妓》云： 高城不可见，何况城中人? 或称东坡 冻合玉楼寒起粟，光摇银海炫生花。 余曰： 此亦有所本也。晚唐裴说诗： 瘦肌寒起粟，病眼馁生花。
三十八
钱竹初《题豫让桥》云： 爱士须爱彻，畜马尽马力。长刍数束豆数升，纵有骅骝气先塞。 余亦题《养马图》云； 一挑刍草三升豆，莫想神龙轻死生。
三十九
近人怀古诗，有绝佳者，不能全录。如：光禄沈子大《赤壁》云： 漫讶东风烧北岸，可知赤帝在南军? 太史杜紫纶《戏马台》云： 尽教宿土归刘氏，剩有斯台与项王。 王麟照侍郎《平原村》云： 八王兵甲无臣主，两晋文章有弟兄。晚节不堪思鹤唳，旧交闻已赋莼羹。 姜西溟《乌江诗》云： 《虞歌》曲尽怨天亡，潮落沙平旧战场。千里江东羞不渡，六朝曾此作金汤。
四十
汉军刘观察廷玑，号葛庄，康熙间诗人。或嫌其诗过轻俏；然一片性灵，不可磨灭。《渔家》云； 一家一个打鱼舟，结得姻盟水上浮。有女十三郎十五，朝朝相见只低头。 《偶成》云： 闲花只好闲中看，一折归来便不鲜。
四十一
沈椒园太史所居烂面胡同，接叶亭汤西崖少宰之故居也。丁巳余主其家，记其《秋夜》云： 薄病闲身坐小厅，乡心三度见流萤。水云凉到庭前树，一夜秋声带雨听。
四十二
布衣史青溪诗云： 多情自古空余恨，好梦由来最易醒。 余反其意云： 只求无好梦，转觉醒时安。 唐人《咏梦》云： 乍觉犹言是，沉思始觉空。
四十三
宋牧仲抚苏州，为唐六如修墓。韩宗伯慕庐题云： 在昔唐衢常恸哭，只今宋玉与招魂。 俗传太白捉月而死。李孚青《题太白楼》云： 脱身依旧归仙去，撒手还将月放回。 余按：《宋史》有唐寅，名伯虎，亦在《文苑传》。
四十四
蒲城雷国楫，字松舟，撰《龙山诗话》二卷，官松江丞；有 云行花荡水，风动草浮山 之句。彭芝亭先生赠以诗云： 官阁哦诗思不群，一编风雅抗吾军。情亲吴会山间友，身带函关马上云。吊古频怀杨伯起，论诗应继杜司勋。箧中剑气双龙跃，那向江头看夕曛。
四十五
凡诗带桀骜之气，其人必非良士。张元咏《雪》云： 战罢玉龙三百万，败鳞残甲满天飞。 咏《鹰》云： 有心待捉月中兔，更向白云高处飞。 韩、范为经略，嫌其投诗自媒，弃而不用。张乃投元昊，为中国患。后岳武穆驻兵之所，江禁甚严。有毛国英者投诗云： 铁锁沉沉截碧江，风旗猎猎驻危樯。禹门纵使高千尺，放过蛟龙也不妨。 岳公笑曰： 此张元辈也。 速召见，以礼接之。
四十六
咏雪佳句：缪雪庄云： 卷帘半树带花落，吹烛一窗如月明。 章智千云： 伏枕旅人惊看月，扫阶童子学为山。 陈明卿云： 填平世上嵌崎路，冷到人间富贵家。 曾昔人所未有。
四十七
游山诗贵写得出。陶庭珍《盘豆驿》云： 丛山如破衣，人似虱缘缝。盘旋一线中，欲速不得纵。 沈石田《天平山》云： 登临风扶身，谈笑云入口。直上忽左旋，方塞复旁剖。 洪稚存《林屋洞》云： 盘涡既深入，覆釜不获仰。微白怵来踪，扪黑撼虚象。凭湍同矢注，转径识蛇枉。不惜口耳濡，惊此腹背响。 梅岑《极乐峰》云： 碎石随足动，危径不容步。支筇愁孤撑，扪葛等悬度。欲止势难留，将前意终怖。 万柘坡《盘山》云： 青山喜客来，马首相拱揖。中峰极云深，旁岭俨鱼立。行人踏树梢，飞鸟触屐齿。后来用尾衔，先到试足揣。 宗介帆《磨盘山》云： 分明寻丈恰隔里，指点平夷偏落陡。东西俄转望若失，呼应已逼待还久。中央簇簇攒牛宫，四角层层布鱼笱。更疑去路即来处，几讶迷途欲退走。入世敢云肱折三，立峰顿觉肠回九。 沈树本《磨盘山》云： 回顾不见入山处，此身已在盘中住。百千旋折眼生花，三五回环神失据。才思左往复右行，正欲仰登先俯注。坡平幸获寻丈宽，径仄只留分寸度。鞭丝帽影蚁悬窗，马足车轮蛇绕树。乍阴乍阳日向背，在前在后风来去。山远不逾三十里，山高不越万余步。从卯到酉历未穷，自壮至老陟犹误。
四十八
余常劝作诗者，莫轻作七古。何也?恐力小而任重，如秦武王举鼎，有绝膑之患故也。七古中，长短句尤不可轻作。何也?古乐府音节无定而恰有定，恐康昆仑弹琴，三分琵琶，七分筝弦，全无琴韵故也。初学诗，当先学古风，次学近体，则其势易。倘先学近体，再学古风，则其势难。犹之学字者，先学楷书，后学行草，亦是一定之法。杭堇浦先生教人多作五排，曰： 五排要对仗，不得不用心思。要典雅，不得不观书史。但专作五言八韵之赋得体，则终身无进境矣。
四十九
汤扩祖《春雨》云： 一夜声喧客梦摇，春风送雨夜潇潇。不知新水添多少，渔艇都撑进板桥。 庄廷延《听雨》云： 梅花风里雨霏霏，人卧空堂静掩扉。一夜沧浪亭畔水，料应陡没钓鱼矶。 二诗相似，均有天趣。
五十
有中丞某，自称平生不好名。余戏之曰： 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以其好名也。孔子曰： 君子去仁，恶乎成名? 又曰： 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 大圣人尚且重名如此!后世人不好名而别有所好，则鄙夫事君，无所不至矣。 屈悔翁云： 才子多贪色，神仙不好名！ 不如司空表圣曰： 名能不朽轻仙骨，理到忘机近佛心。 高东井《赠方子云》曰： 从来贫士贪留客，未有庸人解好名。
五十一
王次回诗，往往入人心脾。余年衰无子，宾朋来者，动以此事相询，貌为关切。余深厌之，有诗云： 厌听人询得子无，些些小事不关渠。逍遥公有儿孙累，未必云烟得自如。 后见次回句云： 最是厌人当面问：凤凰何日却将雏? 余评女以肤如凝脂为主。次回亦有句曰： 从来国色玉光寒，昼视常疑月下看。
五十二
《爱日斋丛谈》云： 《琵琶记》为明初王四弃妻而作。太祖恶之，谪戍海外；致伯喈贤者，蒙此恶声。 不知南宋时，有诗刺高宗云： 陌头盲女无愁恨，犹抱琵琶说赵家。 放翁亦云： 身后是非谁管得?沿村听唱蔡中郎。 似乎《琵琶记》宋时已作。
五十三
厉太鸿《宋诗纪事》，采取最博。余阅《j匕盟会编》，为补所未采者，如：徽宗在五国城诗曰： 噬脐有愧平燕日，尝胆无忘在莒时。 李若水曰； 五鼓可回千里梦，一官妨尽百年身。 宇文虚中云： 传闻已筑西河馆，自许能肥北地羊。 皆佳句也。金主亮中秋无月词云： (惟)恨剑锋不快，一一挥断紫云根，要见嫦娥体态。 亦颇豪气逼人。
五十四
作诗能速不能迟，亦是才人一病。心余《贺熊涤斋重赴琼林》云： 昔着官袍夸美秀，今披鹤氅见精神。 余曰： 熊公美秀时，君未生，何由知之?赴琼林不披鹤氅也。 心余曰： 我明知率笔，然不能再构思。先生何不作以示我? 余唯唯。迟半月，成七绝句，心余以为佳。余乃出簏中废纸示之，曰： 已七易稿矣。 心余叹曰： 吾今日方知先生吟诗刻苦如是；果然第七回稿胜五六次之稿也。 余因有句云： 事从知悔方征学，诗到能迟转是才。
五十五
黄莘田《重赴鹿鸣》云： 得染新香本旧栽，桂花重为故人开。月宫不是玄都观，也学刘郎去又来。  云阶月地事如何?谁共《霓裳》咏大罗?未免被他猿鹤怨，小山连日有笙歌。
五十六
《全唐诗》凡和尚、道士、仙人，都无好诗；不如才鬼、山魈，却有佳句。
五十七
诗人笔太豪健，往往短于言情；好征典者，病亦相同。即如悼亡诗，必缠绵婉转，方称合作。东坡之哭朝云，味同嚼蜡：笔能刚而不能柔故也。阮亭之《悼亡妻》，浮言满纸，词太文而意转隐故也。近时杭堇浦太史《悼亡妾》诗，远不如樊榭先生。今摘数首为比例。厉《哭月上》云： 一场短梦七年过，往事分明触绪多。搦管自称诗弟子，散花相伴病维摩。半屏凉影颓低髻，三径春风曳薄罗。今日书堂觅行迹，不禁双鬓为伊皤。  无端风信到梅边，谁道蛾眉不复全?双桨来时人似玉，一奁去后月如烟。第三自比清溪妹，最小相逢白石仙。十二碧栏重倚遍，那堪肠断数华年!  病来倚枕坐秋宵，听彻江城漏点遥。薄命已知因药误，残妆不惜带愁描。闷凭盲女弹词话，危托尼蚶祝梦妖。几度气丝先诀别，泪痕兼雨洒芭蕉。  郎主年年耐薄游，片帆望尽海西头。将归预想迎门笑，欲别俄成满镜愁。消渴频烦供茗碗，怕寒重与理薰篝。春来憔悴看如此，一卧枫根尚忆否? 廖古檀《悼亡》云： 合欢花瓣委轻尘，风雨边城不见春。若忆小窗扶病起，脂残粉褪写遗真。 商宝意《哭环娘》云： 待年略住娉婷市，却聘曾嫌富贵家。  还余清净三生体，欠汝滂沱泪数行。 宝山黄燮鼎《悼亡》云： 无多奠酒谙卿量，未就埋香谅我贫。 皆言情绝调。
五八
堇浦先生诗，以《岭南集》为生平极盛之作。《题陈元孝遗像》云： 南村晋处士，汐社宋遗民。湖海归来客，乾坤定后身。竹堂吟暮雨，山鬼哭萧晨。莫向崖门去，霜风正扑人。  秋井苔花渍，荒庐蜃气蒸。飞潜两难问，忧患况相仍。拄策非关老，裁衣只学僧。凄凉怀古意，岂是屈、梁能?  巢覆仍完卵，皇天本至公。《蓼莪》篇久废，薇蕨采应空。劫已归龙汉，家犹祭鬼雄。等身遗著在，泉下告而翁。  袁粲能无传?嵇康亦有儿。古人谁汝匹?信史岂吾欺!寂寞徒看画，苍凉只益诗。怀贤兼论世，凄绝卷还时。 此种诗，悲凉雄壮，恐又非樊榭、宝意所能矣。
五十九
金陵何南园、陈古渔俱能诗而贫，余不能资助，尝诵唐人句云： 相知惟我独，无补与人同。 又《自讼》云： 兰草同心多半弱，海棠自恨不能香。
六十
诗者，人之精神也；人老则精神衰葸，往往多颓唐浮泛之词。香山、放翁尚且不免，而况后人乎?故余有句云： 莺老莫调舌，人老莫作诗。
六十一
劝人知足者，杭州汪积山先生有句云： 盈虚物理都如许，那有东餐宿又西尸楚中戴喻让孝廉有句云： 天地犹憾尧舜病，人生何必为其尽? 二意相同，而俱足以醒世。戴屡赴礼闱，不第，归颜其室曰 佳士轩 。人间： 君自命为佳士乎? 曰： 非也。 佳 字不成 进 字，为欠一 走 耳。
六十二
本朝高文良公，诗为勋业所掩；不知一代作手，直驾新城而上。如：《值夜》云： 一蓦新寒雨后生，宫槐黄叶下童城。意中故国偏无梦，风里银河似有声。万马夜嘶秋待猎，一封宵奏远论兵。杞人孤坐听残角，落月光中太白明。 其他佳句，雄壮则： 宴罢白沉干帐月，猎回红上六街灯。  自在骑牛今竖子，苦辛逐鹿昔英雄。 奇警则： 风铎闲同山魅语，鬼灯红出寺门游。  万点城乌惊曙鼓，一垆村酒闪风灯。 绵丽则： 白蓣风细鱼苗长，红杏花深燕子低。  老树无花三月半，旧游如梦六年余。 委婉则： 白月无声秋漏永，红灯有影夜楼深。  天涯日日思归日，觉有归期日倍长。 淡宕则： 长河暂伏潜仍出，高岭遥看到恰平。  才穿云过扪衣润，欲觅诗行任马迟。 至于 东南生意偕谁计?数仰江云掉白头 ，则又大臣报国忧民，深情若揭矣。本朝赏花翎、黄马褂，最难着笔。公诗云： 冠飘孔翠天风细，衣染鹅黄御气浓。 庄雅独绝。
六十三
望海诗：朱草衣云： 地影全无着，天形转不高。 沈子大云： 天水无边孤月在，鱼龙欲起大风生。 王次岳云： 晓传鼍吼占风起，夕闪鱼睛讶日生。 江舟次云： 万里全凭针作路，六时只见浪摇天。
六十四
诗文之道，全关天分。聪颖之人，一指便悟。霞裳初见余时，呈诗十余首。余不忍拂其意，尽粘壁上；渠亦色喜。遂同游天台，一路唱和，恰无一言及其前所呈诗也。往反两月，霞裳归家，急奔园中，取壁上诗，撕毁摧烧之，对余大笑。余亦戏作桓宣武语，曰： 可儿！可儿！
六十五
苏州汪端揆秀才，与婢小珠有情。咏《秋海棠》云： 海棠花嫩不禁秋，小朵含烟月下愁。记得旧时庭院里，凭人看杀只垂头。
六十六
陈鲁斋太守梦人赠句云： 梦回碧落三千里，笔泻银河十二时。 醒后不解。后守端州，卒于亥年。 十二时 ，亥也；碧落山，在端州。
六十七
余幼《咏怀》云； 每饭不忘惟竹帛，立名最小是文章。 先师嘉其有志。中年见查他山赠田间先生云： 语杂诙谐皆典故，老传著述岂初心? 近见赵云松《和钱屿(按：疑为 屿 之误。)沙先生》云： 前程云海双蓬鬓，末路英雄一卷书。 皆同此意。
六十八
洪素人朴性冷官京师，独与陈梅岑最厚，督学楚中，寄诗云： 三十六湖湖水清，使君鉴此自分明。琉璃砚匣生花笔，诗为怀人倍有情。 洪在部时，某相国问： 汝向人说我刚愎自用。有之乎? 曰： 然。 相国怒曰； 汝是我门生，乃滂我? 洪谢曰： 老师只有一 愎 字，何曾有 刚 字?门生因师生故，妄加一 刚 字耳!
六十九
尹氏昆季皆能诗，而推三郎两峰为最。一日文端公退朝，召两峰曰； 今日我惫矣。皇上命和{春雨》诗，我不及作，汝速拟一稿，我明早要带去。 两峰构成送上，公已酣寝。黎明公盛服将朝，诸公子侍立阶下，两峰懦懦，虑有嗔喝。忽见公向之拱手，曰： 拜服!拜服！不料汝诗大好。 回头呼婢曰： 速煨我所吃莲子，与三哥儿吃。 两峰大喜过望。四公子树斋笑曰； 我今日却又得一诗题。 诸公子问何题。曰： 《见人吃莲子有感》。 两峰名庆玉。
七十
如皋布衣江干，字黄竹，貌陋家寒。咏《疲驴》云： 落叶踏不碎，四蹄今可知。 咏《巢》云： 草穷一生力，风碎五更心。圆影月中堕，冻痕霜外深。 《登大观台》云： 残夜海明知月上，隔江风远送钟来。 又： 飘零何地托孤踪?古佛门空或见容。 俱有孟郊风味。
七十一
余游天台诸寺，僧多撞钟鼓，请余礼佛。余不奈烦，书扇示之云： 逢僧我必揖，见佛我不拜。拜佛佛无知，揖僧僧现在。 王梦楼见之，笑曰： 君不好佛，而所言往往有佛意。 陈梅岑《赠朱竹君》云： 游山灵运常携客，辟佛昌黎也爱僧。
七十二
杭州应仔传秀才《过弋阳》云： 沙清鱼上晚，春冷燕来稀。 《郊外》云； 断崖残照晚将入，隔岸野风波欲秋。
七十三
余赴广东，过鸠江，适梅岑官其地。与之别，扬帆二十里矣；梅岑遣人追送肴燕，剪江而至。余诗谢云； 远记荒江酒一尊，一帆穿破水云奔。蛟龙知是先生馔，白浪如山不敢吞。 霞裳亦谢云： 羹调金屋里，香入浪花中。
七十四
唐荆川云； 诗文带富贵气者，便不佳。 余道不然。金桧门总宪《郊西柳枝》云： 西直门边柳万枝，含烟带露拂旌旗。长是至尊临幸地，世间离别不曾知。 程午桥太史《菊屏》云： 低枝芬馥当书幌，细蕊离披近笔床。六曲屏风花万叠，人间何处五更霜? 两绝句俱富贵，何尝不佳?又记宋人富贵诗曰： 踏青驸马未还家，公主传宣赐早茶。十二阑干春似海，隔窗闲杀碧桃花。  画烛烧阑暖复迷，殿帷深锁下银泥。开门欲作侵晨散，已是明朝日向西。  千官已醉犹教坐，百戏皆呈未放休。共看拜恩侵晓出，金吾不敢问来由。
七十五
赵云松观察谓余曰： 我本欲占人间第一流，而无如总作第三人。 盖云松辛巳探花，而于诗只推服心余与随园故也。云松才气，横绝一代；独王梦楼不以为然。尝谓余云： 佛家重正法眼藏，不重神通。心余、云松诗，专显神通，非正法眼藏。惟随园能兼二义，故我独头低；而彼二公亦心折也。 余有愧其言。然吾乡钱玛沙前辈读《瓯北集》而奇赏之，寄以诗云： 忽堕文星下斗台，声华藉藉冠蓬莱。探花春看长安遍，投笔身从绝域回。风雅名谁争后世?乾坤我欲妒斯才。登坛老将推袁久，不道重逢大敌来。
七十六
常州杨青望《南涧晚归》云： 岳寺风声起暮钟，残阳归去兴尤浓。停车欲认登临处，忘却西南第几峰。 陈郁庭《造假山》云： 历尽嶙峋兴愈浓，归来犹自忆芙蓉。阶前叠石·呼童问：认是曾游第几峰? 两首相似，俱有 羚羊挂角 之意。
七十七
癸未圣驾南巡。尹太保欲觅任书记者。庄念农太守荐其族弟忻。尹公甚重之。亡何试京兆，不第。赵云松《送行》云： 科因一士关轻重，迹有群公问去留。 想见在都文名之盛。其子伯鸿，有父风；咏《帘钩》云： 待引春云入槛不?高悬画阁结青楼。心通恨隔玲珑望，腕弱怜将窈窕收。多宛转时能约束，未团圆处好勾留。漫言眼底除牵挂，放下依然万缕愁。
七十八
郭秀才鏖《彭城中秋》云： 西风联袂鹿城秋，旧侣偕行话旧游。罗袜双钩人半臂，夜深谁立板桥头? 诗非不幽艳，而觉有鬼气。吴竹桥《法源寺》云： 街头日仄渐风沙，步屎闲寻古寺花。一树绿阴两黄鸟，春深门巷是谁家? 同一风调，恰是人间光景。
七十九
名士气习多傲兀，惟锡山之顾立方进士、嘉定之李书田孝廉，恂恂讷讷，虑以下人。顾《不雨叹》云： 外河水浅今成沟，内河水涸今成丘。螺蚌纷纷杂瓦石，童稚踏歌桥下游。大船抽却舵，小船沙上过。长年袖手篙师饿，估客篷窗三月坐。清晨妇子喜，浓云在天雨至矣。雨不来，风飓飓，先讹作乌尾，后涣作鱼鳞，六龙跃出光陆离。朝不雨，夕不雨，老农低头泪如雨，浮云闲闲自来去。安得侬家稻，多于原上草?有雨固佳晴亦好。安得侬家田，生近沧海边?朝潮暮汐高于天。无水不可车，有稻不可割，路逢一士大笑乐：先世薄田今卖却。 李见赠云： 一百八十八征士，只有先生最少年。风雅偏能兼乐寿，聪明直欲傲神仙。官如抱朴怀勾漏，人指栖霞作洞天。若使悬车须此岁，转因簪笏误林泉。
八十
某画《折兰小照》，求题七古。余晓之曰： 兰为幽静之花，七古乃沉雄之作：考钟鼓以享幽人，与题不称。若必以多为贵，则须知米豆干甑，不若明珠一粒也。刀枪杂弄，不如老僧之寸铁杀人也。世充万言，何如阮咸三语?成王冠，周公使祝雍作祝词曰： 达而勿多也。 此贵少之证也。若夫谢艾虽繁不可删，王济虽少不能益，则各极其妙，亦在相题行事耳。唐人句云： 药灵丸不大，棋妙子无多。 或问： 如先生言，简固佳乎? 余曰： 是又不可以有意为也。宋子京修《唐书》，有意为简，遂硬割字句，几于文理不通。顾宁人摘出数条。余摘百十余条，载《随笔》中。
八十—
人言黄鹤楼无佳对；惟鲁亮侪观察一联云 到来径欲凌风去，吟罢还思借笛吹 差胜。鲁星村云：  凌风 二字，改 乘云 二字，更佳。
八十二
文字之交，有无端而契合者；殆佛家之所谓缘耶?乙酉秋试，四方之士，来修士相见礼者甚多。予答拜章姓，误投刺于张秀才处。张大惊，次日来答。见其仪容秀整，遂招饮之。张赠诗云： 僦得濒江小屋居，敢将踪迹混樵渔?平生不识金闺彦，剥啄无端到敝庐。  篮舆款款赴清凉，夹路松花闻稻香。一院青山人不见，飞来岚翠满衣裳。 折柬招邀酌旧醅，主人原是拨天才。两江月旦归名士，又报文星入座来。时梁阶平先生适至。  《霓裳》曲度广寒宫，鉴槛银灯照碧空。夜半酒阑星斗醉，天风吹堕小池中。 秀才名邦弼，苏州人。
八十三
河东君藏一唐镜，背铭云： 照日菱花出，临池满月生。官看巾帽整，妾映点妆成。 查他山《金陵杂咏》刺之云： 宗伯奁清世莫知，菱花初照月临池。点妆巾帽俱新样，不用喧传镜背词。
八十四
诗以进一步为佳：杜门悬车，高尚也；而张宝臣《致仕》云： 门为看山宁用杜?车还驾鹿不须悬。 别离，苦事也；而黄石牧《送别册子》云； 一度送行传一画，人生那厌别离多。 《寄衣》，古曲也；而盛青嵝《出门》云： 检点箧中裘葛具，早知别后寄衣难。  打起黄莺儿 ，惧惊梦也；而朱受新《春莺》云： 任尔楼头啼晓雨，美人梦已到渔阳。
八十五
春学士台，常言其门人谢又绍侍郎乞病养母。人问： 何不奏终养而奏病耶? 曰； 为人子，养可也；闻 终 字，便伤心耳。 其《忆母》诗云： 儿来前；自尧经今凡几年?儿可记：自尧经今凡几帝?儿时应对稍逡巡，母怒变色旋喝嗔。陈箧逊志学人责，稽古胡不如妇人?吁嗟!母言在耳，儿颜犹讹，安得吾母常嗔儿常讹?于今劝学无闻矣! 呜呼!今上大夫溺于时文之学，谈及史鉴，褒如充耳；读先生诗，能无怍乎?先生名道承，福建晋安人。
八十六
解中发秀才，馆尹文端公家。一日，鲍雅堂来访，见十四公子庆保。问年几何。曰； 十四岁。 鲍戏出对云： 十四世兄年十四。 解应声曰： 三千弟子路三千。 杭州沈既堂在高相公署中，公出对云： 可能子面如吾面? 沈应声曰： 未必他心即我心。
八十七
永安寺壁上有梅田女史题诗云： 灵妃齐驾玉龙回，留得清阴满绿苔。来岁春风一相待，囊琴便约懒仙来。 所云懒仙，不知何人。
八十八
金姬小妹凤龄，幼鬻吴门作婢，余为赎归；年十四矣，明眸巧笑，其姊劝留为篷室，凤龄意亦欣然。余自伤年老，不欲为枯杨之梯，因别嫁隋氏，为大妻所虐，雉经而亡。余哭以诗。一时和者甚多。新安巴隽堂中翰云： 粉蛾贴幛尘沾幕，绰约佳人嗟命薄。恼鸦打凤海难填，桃叶离根泪珠落。往事泥中善说诗，吴音娇软含春姿。因情割爱反成悔，缔非其偶尤堪悲。驽材讵足亲仙骨?狮子何曾怜委发?风传柑果味全殊，雨暗合欢花不发。锄兰门内影伶俜，伤哉逝水难归瓶!芳魂仍返仓山早，虚廊簌簌鸣幽纂。 杨蓉裳亦有《凤龄曲》云： 汝南太史人中杰，文采风流世无敌。羊侃筵前舞袖围，马融帐外金钗列。我是彭宣到后庭，隔帏丝竹许同听。酒酣枨触平生事，向我低徊说风龄。凤龄本是苏台女，贫向豪家傍门户。牙郎那解惜娉婷，灶妾由来耐辛苦。携出淤泥一瓣莲，青衣乍脱便登仙。漫拈郭璞三升豆，判费初明十万钱。关情三五韶年纪，逋发初齐试罗绮。碧玉娇痴未有夫，桃根宛转长依姊。爱惜盈盈掌上身，恐教辜负永丰春。谁言络秀堪同老?愿把西施别赠人。堂前文宴多宾从，隋郎风貌偏殊众。照影人夸城北徐，嬉春女爱东墙宋。珍偶相看已目成，许将红粉嫁书生。重重锦幔凭私语，叩叩香囊易定情。兰期初七银河度，啼痕满面登车去。从此茫茫万劫尘，回头迷却仙山路。铜街别馆贮娇姿，踪迹难教大妇知。绡帐香浓檀枕暖，一绚丝络几多时。宜城郡主威名重，搜牢惊破巫云梦。浪说王家九锡文，短辕长柄成何用?架上抛残金缕衣，箧中夺去紫鸾篦。粉痕狼籍云鬟卸，扶入车中不敢啼。檀郎隔绝无由见，秋雨秋风闭空院。九转柔肠对暗灯，千行愁泪吟团扇。绝粒非关爱细腰，典衣何计度寒宵?肤凝寒玉心还热，口嚼红霞怨不销。忍苦含辛经半载，九死穷泉更何悔!只是难忘旧主恩，留将一线残魂待。更念同根两地分，兰帏应亦痛离群。一朝恶梦花辞树，百种痴情泥忆云。谁知路比蓬山峻，更无青鸟通芳讯。绣幢频迎那许还，黄柑遥赠知无分。二句用本事。絮果兰因去住难，弃将弱息自摧残。腰间三尺冰文练，百转千回掩泪看。黄昏人静重门闭，逡巡竟向南枝系。红蜡才灰辗转心，冰蚕永断缠绵意。郁郁埋香土一抔，长干西去板桥头。空林鹃语三生恨，幽圹萤飞独夜愁。浮花浪蕊消弹指，毕竟韶颜为谁死?杀粉亲书堕泪碑，燃脂好续伤心史。只悔当初作鸩媒，生将珠玉委蒿莱。纵教采尽中州铁，铸错无成剧可哀。 洪稚存嫌蓉裳诗，多肉少骨。余曰： 张燕公评许景先丰肌腻理，惜乏风骨；李华文词绵丽，气少雄杰。宋子景亦云： 恃华者质少，好丽者壮违。 人各有性之所近也。 蓉裳年十六，即来受业；为余注四六文方半，而出宰甘肃矣。与陈梅岑皆翰林才，而困于风尘俗吏，亦奇!
八十九
断句入耳，有终身不能忘者。言情，则周兰坡《送别》云： 临行一把相思泪，当作珍珠赠故人。 写景，则周起渭《西湖》云： 若把西湖比明月，湖心亭是广寒宫。 寄托，则朱赞皇《咏牡丹》云： 漫道此花真富贵，有谁来看未开时? 感慨，则徐方虎《赠冒辟疆》云： 人逢沧海遗民少，语听开元旧事多。
九十
人必先有芬芳悱恻之怀，而后有沉郁顿挫之作。人但知杜少陵每饭不忘君；而不知其于友朋、弟妹、夫妻、儿女间，何在不一往情深耶?观其冒不韪以救房公，感一宿而颂孙宰，要郑虔于泉路，招李白于匡山；此种风义， 可以兴，可以观 矣。后人无杜之性情，学杜之风格，抑末也1蒋心余读陈梅岑诗，赠云： 一代高才有情者，继袁夫子是陈君。
九十一
何义门曰： 冯定远谓： 熟观义山诗，可免江西粗俗槎丫之病。 余谓熟观义山诗，兼悟西昆之失。西昆只是雕饰字句，无义山之高情远识；即文从字顺，犹有间也。
九十二
彭尺木进士，为大司马芝亭先生之子。生长华腴，而湛深禅理；中年即茹素，与夫人别屋而居。每朔望，即相勖曰： 大家努力修行。 彼此一见而已。后闭关西湖，恰不废吟咏。尝作《钱塘旅舍杂句》云： 处士当年百不营，偏于梅鹤剧多情。梅枯鹤去人何在?冷彻孤亭月四更。  结趺终夕复终朝，眼底空华瞥地消。尚有闲情消不得，起寻松子当香烧。 酸蕴薄粥少人陪，雪霁南窗昼懒开。不是一枝梅破萼，阿谁与我报春回? 《病起》云： 帘深蝇自进，花尽蝶无营。 皆见道之言，不着人间烟火。
九十三
龙铎，字震升，号雨樵，宛平己卯举人。十二岁时，杭州老宿朱桂亭先生命即席赋瓜子皮。应声曰： 玉芽已褪空余壳，纤手初抛乍有声。莫道东陵无托意，中间黑白尽分明。 朱叹曰： 此子将来必以诗名。 《观鱼》云： 子不知鱼乐，君其问水滨。 《题画》云： 乱泉寻石窦，归雾断山腰。 《赠友》云： 篷转三年雨，兰言一夕秋。 皆少作也。后宰吴江。余扫墓杭州，必过其署。美膳横列，如入护世城中；豪气飞腾，胜坐元龙床上；洵风尘中一奇士也。
九十四
小伶凤珠，善歌，能解人意。雨樵即席赋《浣溪沙》(按：此调乃《减字木兰花》。)，以 凤珠可儿 为韵。词云： 彩云么梦，何处飞来红玉凤。笑倩人扶，一曲《梁州》一斛珠。眉欢目妥，教人坐立如何可?偏解相思，学语雏莺小意儿。
九十五
康熙间，汪东山先生绎，精星学。桐城吴贡生某以女命与算。汪云： 此一品夫人命也；但必须作妾。 吴愕然怒，以为轻己。汪曰； 我早知君之必怒也。然君不信我言，请待我某科中状元时，君方信我。 及期，果中状元。吴再问汪。汪曰： 勿急。待我再算郎君命中有一品者，而后许之。 半年后，走告吴曰： 桐城张相国之子名廷玉者，将来官一品。现在觅妾。君何不以女归之? 吴从之。遂生若霭、若澄，受两重诰封。汪题其灯笼 候中状元某 ，人多笑之。在京师与方灵皋、蒋南沙、汤西崖齐名。三人皆疏放，而方独迂谨，时相抵牾。堂上挂沈石田芭蕉一幅，所狎二美伶来，错呼白菜；人因以 双白菜 呼之。方大加规谏。先生厌之，乃署其门曰： 候中状元汪，谕灵皋，免赐光。庶几南蒋，或者西汤；晦明风雨时来往，又何妨?双双白菜，终日到书堂。 先生自知不寿，《自赠》云： 生计未谋千亩竹，浮生只办十年官。 又尝望岱云： 闲云莫恋山头住，四海苍生正望君。
九十六
钱塘令曹江庐明府，有子名一熊，乳名顺生，聪颖异常，有李邺侯、晏元献之风。对客挥毫，赋《秋声》云： 西风飒飒日相催，桐叶飘摇满绿苔。最爱秋霜添逸韵，树中传出一声来。 其时曹公方逐土娼。客问： 娼应逐否? 笑曰： 好事者为之也。 客又问； 汝想作官否? 曰： 要作，又不要作。 问： 何也? 曰： 学而优则仕；学而不优则不仕。 问： 作官可要钱否? 曰： 要钱，又不要钱。 问； 何也? 曰： 取之而燕民悦，则取之；取之而燕民不悦，则不取。
九十七
宋元俊作四川提督，有恩威，苗人畏而爱之。王师征金川，颇立功。以性刚犯上，被劾。临讯时，苗民护从者千余人，挥之不散。宋公怒，取其头自杖四十，终不忍去。有参戎哈某，宋素轻之。哈画牡丹花于扇。宋戏题曰： 已绾征西节，新吹幕府笳。如何贪富贵，又画牡丹花? 哈衔之刺骨，卒为所构。
九十八
扬州洪锡豫，字建侯，年甫弱冠，姿貌如玉；生长于华腴之家，而性耽风雅，以诗书为鼓吹，与名流相过从。昔人称谢览芳兰竟体：知其得于天者异矣。为余梓尺牍六卷，寄诗请益。其《暮雨》云： 衰柳拂西风，虫鸣乱叶中。片云将暮雨，吹送小楼东。萤火生寒碧，檐花坠小红。那堪终夜里，萧瑟傍梧桐。 《春日》云： 青蓑白袷了春耕，上冢人归月二更。灯影半残眠未稳，碧空吹落纸鸢声。 意思萧散，真清绝也。
九十九
苏州闺秀江铭玉，有《堂上视膳》诗云： 明知温清时时缺，隐惧春秋渐渐高。 真能道人子之心。余读之，为泣下。
一百
如皋张乾夫有《南坪集》八卷。其子竹轩太守，托其宗人荷塘明府索序于余。余适撰《诗话》，为摘一二，以志吉光片羽之珍，其《荆溪》云： 离墨山前路，千林望郁苍。人烟聚茶市，沙鸟绕渔梁。白雨江声急，孤舟水气凉。今宵高枕梦，不减在潇湘。 《不寝》云： 春更隐隐夜迢迢，愁不能祛酒易消。断送落花窗外雨，生憎一半在芭蕉。 《夜出南郊》云： 霜华散白满长堤，堤柳萧萧带月低。树上冻鸦栖不定，屡惊人影过桥西。 《慕园即事》云： 松影平分半窗月，漏声散作满城霜。 《癸酉除夕》云： 要问春从何处到，开元寺里一声钟。 皆可爱也。
一O一
仁和高氏女，与其邻何某私通。女已许配某家，迎娶有日，乃诱何外出，而自悬于梁。何归，见之大恸，即以其绳自缢。两家父母恶其子女之不肖，不肯收殓。邑宰唐公柘田，风雅士也，为捐赀买棺而双瘗之；作四六判词，哀其越礼之无知，取其从一之可悯。城中绅士，均为赋诗。余按此题着笔，褒贬两难。独女弟子孙云鹤诗最佳。词曰： 由来情种是情痴，匪石坚心两不移。倘使化鱼应比目，就令成树也连枝。红绡已结千秋恨，青史难教后代知。赖有神君解怜惜，为营鸳冢播风诗。 后四句，八面俱到，尤为得体。钱谢菁枚，玙沙方伯第五子也，亦有句云： 解识巫山云雨意，始知唐勒是骚人。 亦佳。
一O二
近见作诗者，好作拗语以为古，好填浮词以为富；孟子所谓 终身由之而不知其道 者也。朱竹君学士督学皖江，来山中论诗，与余意合。因自述其序池州太守张芝亭之诗，曰： 《三百篇》专主性情。性情有厚薄之分，则诗亦有浅深之别。性情薄者，词深而转浅；性情厚者，词浅而转深。 余道： 学士腹笥最富，而何以论诗之清妙若此? 竹君曰： 某所论，即诗家唐、宋之所由分也。 因诵芝亭《过望华亭》云： 昨夜望华亭，未睹九峰面。肩舆复匆匆，流光如掣电。当境不及探，过后心逾恋。  九叠芙蓉万壑深，登临不到几沉吟。何当直上东峰宿?海月天风夜鼓琴。 又《江行》云： 犬吠人归处，灯移岸转时。 《端阳》云： 看人悬艾虎，到处戏龙舟。 《太白楼》云： 何时江上无明月，千古人间一谪仙。 《同人自齐山泛舟》云： 聊以公余偕旧友，须知兴到即新吾。 皆极浅语，而读之有余味。昔人称陆逊意思深长，信然。芝亭字仲谟，名士范，陕西人，今观察芜湖。其长君汝骧亦能继声继志。《题署中小园》云； 风吹花气香归砚，月过松心凉到书。 《将往邳州》云： 此去正过桃叶渡，归来不负菊花期。 又，《华盖寺》云： 曲径松遮洞，岩深寺隐山。 皆清雅可传。


一
辛亥端阳后二日，广西刘明府大观袖诗来见。方知官桂林十余年，与比部李松圃、岑溪令李少鹤诸诗人，皆至好也。席间谈及广西官况清苦，独宰天保三年，为极乐世界。其地离桂林二千余里，乾隆四年，改土归流，方设府、县。岁有三秋，狱无一犯。每月收公牒一二纸，胥吏辰来听役，午即归耕。县中无乞丐、倡优、盗贼，亦不知有樗捕、海菜、绸缎等物。养廉八百金，而每岁薪、米、鸡、豚，皆父老儿童背负以供。月下秧歌四起，方知桃源风景，尚在人间。刘《率郡人种花》云； 锄芸植嘉卉，人力助天工。此乐真吾有，分春与众同。暮烟生远水，樵唱散遥空。领得山中趣，横琴坐远风。 《甘棠渡》云： 渡头溪水系渔船，细雨潆潆叫杜鹃。花片打门春已暮，牧童犹枕老牛眠。
二
吾乡安乐山樵著《燕兰小谱》，皆南北伶人之有色艺者。盖在古人《南部烟花录》、《北里志》之外，别创一格。余采一二，以备佳话。其节义可风者，如张柯亭为某明府所昵，某以罪被诛。柯亭在戏场，奔赴市曹，一恸几绝。诗美之云： 树覆巢倾事可哀，感恩相伴逐舆台。不知金风分飞后，曾为东楼一恸来。 徐双喜身长，嘲之云； 婀娜多姿柳带牵，临风摇扬玉楼前。若教嫁作曹交妇，纵不齐眉也及肩。 《嘲留须而复剃者》云： 儿童瞥见多相笑，西子麻胡两失真。 赠最佳者云： 如意馆中春万树，一时都让郑樱桃。
三
赵秋谷有《海沤小谱》，半载天津妓名。《赠仙姬》八首最佳，摘其尤者，云： 晚凉新点曲尘纱，半月微明绛缕霞。不忘当筵强索饮，春腮初放小桃花。 新蝉嘈嘈送斜阳，小蝶翩翩过短墙。记得临行还却坐，满头花映读书床。
四
孔子论诗，但云兴、观、群、怨，又云 温柔敦厚 ，足矣!孟子论诗，但云 以意逆志 ，又云 言近而指远 ，足矣!不料今之诗流，有三病焉：其一填书塞典，满纸死气，自矜淹博。其一全无蕴藉，矢口而道，自夸真率。近又有讲声调而圈平点仄以为谱者，戒蜂腰、鹤膝、叠韵、双声以为严者，栩栩然矜独得之秘。不知少陵所谓 老去渐于诗律细 ，其何以谓之律?何以谓之细?少陵不言。元微之云： 欲得人人服，须教面面全。 其作何全法，微之亦不言。盖诗境甚宽，诗情甚活，总在乎好学深思，心知其意，以不失孔、孟论诗之旨而已。必欲繁其例，狭其径，苛其条规，桎梏其性灵，使无生人之乐，不已慎乎!唐齐已有《风骚旨格》，宋吴潜溪有《诗眼》：皆非大家真知诗者。
五
乾隆辛未，余送黄文襄公至浦口，见随行一员，疑为把总；与之谈，方知戊午同年，姓福，名安，字仁山。品端而性爽，遂成莫逆。累官至赣南道。率其幼子来随园作别，余止而觞之，嗣后不通消息矣。庚戌春间，余扫墓杭州，归见几上有诗扇一柄，云是祭陵钦差图大人留赠。初不知为谁，阅札，方知即当年福公之子图敏，字时泉，官礼部侍郎。事隔四十余年，尚能念旧。欲修书作谢，而公竟卒于路，为凄然者久之。扇上诗云； 忆昔儿时此地过，册年重到鬓双皤。先生归日应惊笑，来唱《皇华》即是他。
六
乾隆庚戌，金陵风雅，于斯为盛。吾乡孙补山宫保为总督，沧州李宁圃翰林为知府，泾阳张荷塘孝廉宰上元，辽州王柏崖廪生为典史，西江陶莹明经为茶引所大使，盱眙毛俟园孝廉为上元广文，随园唱和，殆无虚日。诸公诗，《诗话》中已采入矣。近又得俟园《游邢园》一绝云： 一溪春水一桥横，宠柳娇花夹岸迎。侬自过桥闲处立，放开来路让人行。 此所谓诗外有诗也。俟园因余爱诵其诗，故见赠云： 水惟善下能成海，山不矜高自极天。 又云： 谁云智慧能消福?不信穷愁始著书。
七
王春溪明府在济南，三月三日与李子乔诸人，夜泛大明湖，分得 南 字。王吟云： 久客风尘倦，今宵酒意酣。相随贤有七，刚值日重三。新月如钩上，明湖似镜涵。蒙蒙烟水里，幽梦到江南。 子乔读而笑曰： 君得毋将官江南乎? 已而荣选新阳，人惊为诗谶。戊申入阉齿痛．，有句云： 易牙思妙术，凿齿鲜良方。 一时主司帘官，俱称其典雅。
八
近时，兄弟怡怡者，多不概见。休宁戴友衡孝廉咏《黄山连理松》云： 狮子峰前连理松，柯交叶互碧重重。为怜同气难分剖，纵使风来不化龙。 殊有寄托。又，《江上竹枝》云： 欲雨不雨江上霞，青帘茅屋酒人家。长年阁桨不归去，淡月一丛芦苇花。 亦颇清妙。惜未中年，遽亡。其师吴竹桥太史为余诵之。
九
芜湖令陈岸亭湛深禅理，诗故清旷。录其《忆梅》云： 春心忽忽在花先，盼到花时倍惘然。一夜梨云空有梦，二分明月已如烟。传来芳讯知何日，别后婵娟近一年。愁绝西溪三百树，冷香飞不到窗前。  巡遍檐牙十二时，红罗白伫渺难知。相思雪海应同涨，一笛江城忍便吹?何逊官忙开阁少，陆郎路远寄书迟。断烟细雨相思苦，拟作逋仙寄内诗。
十
诗家百体，严沧浪{诗话》，胪列最详，谓东坡、山谷诗，如子路见夫子，终有行行之气。此语解颐。(按：此语并非《诗话》语，乃《答吴景仙书，语。)即我规蒋心余能刚而不能柔之说也。然李、杜、韩、苏四大家，惟李、杜刚柔参半，韩、苏纯刚，白香山则纯乎柔矣。
一十一
陈去非云： 扬子云好奇，惟其好奇，所以不能奇。 陆放翁云： 后人不知杜诗所以妙处，但以有出处为工，其去杜也愈远。 余爱二人之言，故摘录之。
一十二
东坡诗云： 惆怅东阑一枝雪，人生能得几清明? 此偷杜牧之 砌下梨花一堆雪，明年谁倚此阑干 句也。然风调自别。有人说欧公好偷韩文者，刘贡父笑曰： 永叔虽偷，恰不伤事主。 亦妙语也。
一十三
晁以道问邵博； 梅二诗，何如黄九? 邵曰： 鲁直诗到人爱处，圣俞诗到人不爱处。 其意似尊梅而抑黄。余道：两人诗，俱无可爱。一粗硬，一平浅。
一十四
卢仝《月蚀诗》，有 官爵及董秦 之句。人疑藩将董秦来降，赐名李忠臣，现在贵官，卢仝不应讥之。姚宽《西溪丛话》以为 董秦 者，汉之幸臣董贤、秦宫也。此说似有理。
一十五
癸卯春，余游黄山，见绝壁之上刻 江丽田先生弹琴处 。疑是古之仙家者流，不复相访。今辛亥三月间，宣州参戎杨公大壮，同一琴客江某来，道其姓氏，盖即丽田先生。余惊喜，往访。见骨格清整，白须飘然，隐天都峰下五十余年，终身不娶。有贵客过者，必逾垣而避。洵异人哉!杨诵其《咏古梅》云： 托根幽谷不知年，雾锁云封得自全。 盖自况也。杨与之过陵阳，作绝句云： 山城重驻有前缘，再到陵阳二月天。笑指宦囊无别物，一船书画一神仙。
一十六
余刻《诗话》、《尺牍》二种，被人翻板，以一时风行，卖者得价故也。近闻又有翻刻《随园全集》者。刘霞裳在九江寄怀云： 年来诗价春潮长，一日春深一日高。 余戏答云： 左思悔作《三都赋》，枉是便宜卖纸人。
一十七
今州县大堂有《戒石箴》，曰： 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难欺。 人但知为宋高宗语也。后读张端义《贵耳集》，方知是蜀王孟昶语。本二十四句，而高宗摘取之。犹云 清慎勤 三字，今奉为圣经贤传；而不知司马昭训长史之言，见《三国志》。．
—十八
余在沭阳署中，赋《落花》诗，已五十四年矣。今秋，门人方甫参携其尊甫《碧浔居士诗》来，盖当时和余之作。中一首云； 独对园林感不支，残红零落满阶墀。《明妃曲》唱离乡日，金谷魂消堕地时。一夜雨偏添别恨，数声莺尚恋空枝。殷勤好向风前约，莫负春来隔岁期。 又： 玉漏愁听三月雨，金铃谁护五更风?  山鸟解人怜惜意，故含花片往来飞。 皆佳句也。读之，想见其为人。在当时不急急以诗来见，其高雅可知。甫参在余门二十余年，亦迟至今年七月，方袖诗来。岂非风骚显晦，亦有一定之时耶?先是，碧浔弱弟子云，以诗受业余门，尚在甫参之前，亦未言及乃兄之能诗。余《诗话》中载子云诗甚多，今裁知其渊源有自云。碧浔，讳正溶，新安人。
一十九
香奁诗，至本朝王次回，可称绝调。惟吾家香亭可与抗手。录其《无题》云： 回廊百折转堂坳，阿阁三层锁凤巢。金扇暗遮人影至，玉扉轻借指声敲。脂含垂熟樱桃颗，香解重襟豆蔻梢。倚烛笑看屏背上，角巾钗索影先交。  一帘花影拂轻尘，路认仙源未隔津。密约夜深能待我，吃虚心细善防人。喜无鹦鹉偷传语，剩有流莺解惜春。形迹怕教同伴妒，嘱郎见面莫相亲。 碧桃花下访临邛，含笑开门有病容。带一分愁情更好，不多时别兴尤浓。枕衾先自留虚席，衣钮迟郎解内重。亲举纤纤偎颊看，分明不是梦中逢。 惺惺最是惜惺惺，拥翠偎红雨乍停。念我惊魂防姊觉，教郎安睡待奴醒。香寒被角倾身让，风过窗棂侧耳听。天晓余温留不得，隔宵密约重叮咛。 其他佳句，如； 他日悲欢凭妾命，此身轻重恃郎心。 常防过处留灯影，偏易行来触瑟声。  劝君莫结同心结，一结同心解不开。 皆妙。余戏谓； 诗中境界，非亲历者不知。然阿兄虽亲历，亦不能如此之细腻风光也。 近又见诒庭张观察亦工此体。《无题》云： 真珠楼翠倚香帷，赤玉阑干白玉墀。人与桃花争一面，春将柳叶斗双眉。画裾绣凤晨风举，宝镜盘龙夜月移。珍重瀛壶无限好，文莺端合占琼枝。  每从梦里说相思，梦好翻嫌入梦迟。去后情怀凭酒遣，来时欢喜有灯知。羊权缩地真无术，张硕逢仙更有期。一树夭桃浓着色，梳妆楼上绣帘垂。 其他佳句，如： 常启镜奁如对月，应知蝶梦不离花。 不敢当庭愁月掩，未曾却扇怕花羞。 水摇鬓影疑钗坠，身比花香惹蝶亲。 观察又有《山窗》一绝云： 空阶入夜雨萧萧，剔尽银灯漏转遥。为怕客中听不得，小窗先日剪芭蕉。 亦七绝中之姜白石也。观察名裕谷，中州名臣仪封先生之曾孙。
二十
梁山舟侍讲以书名重海内。余过其家，见笺绢塞满两屋。余笑云： 君须有彭祖八百年之寿，才还清此债。 梁为一笑，赋诗自忏云； 誓墓归来王右军，暮年都付代书人。小生那敢希前哲，只合从人役苦辛。 可笑涂鸦逾四纪，半生白日此中颓。书家纵有凌烟阁，耻把千秋托麝煤。 我自无心结蛇蚓，错传韦陟五云如。世间到底无真赏，认煞题名一字书。 从来得失寸心知，无佛称尊或有之。未必西家胜东宅，却教屈了效颦施。  手未支离眼未昏，业缘欲断竟何因?从今誓啮工锤指，懒作供官设客人。 语似谦而实傲。
二十一
吾乡多闺秀，而莫盛于叶方伯佩荪家。其前后两夫人、两女公子、一儿妇，皆诗坛飞将也。先娶周夫人瑛清，《甲戌闻捷》云： 双眉欲展意犹惊，起听铜钲屋外声。不惜雕梁驱乳燕，泥金帖子挂题名。 秦家上计动经年，闺梦何由向日边?今日离情暂抛却，知君身到大罗天。 《春蚕词》云： 蚕生戢戢满庭隅，但愿蝇无鼠也无。大妇裹盐呼小妇，前村趁早聘狸奴。 典衣买叶不论钱，要趁晴明乍暖天。却似灵和殿前柳，春来三起又三眠。 《令阿缃入学》云； 低鬟怜阿姊，与汝亦齐肩。且令抛针线，相随共简编。双行知宛转，坐咏爱清圆。试看俱成诵，今朝若个先? 其他佳句，如；《都门即景》云； 捣杏新添调酪碗，赏瓜不惜买冰钱。 《首夏》云： 花因辞树偏多态，鸟为催春已变声。 《夏日卧病》云： 小倦何心烧白术，薄阴有信近黄梅。 《柳绵》云： 乍从野水官桥见，只傍鞭丝帽影飞。 继娶李夫人含章，《刺绣词》云： 朝绣长短桥，暮绣东西岭。生不识西湖，道是西湖景。罗稀不受针，缣密不容线。绣好有人知，绣苦无人见。 《夏书》云： 午楼风暖试轻纱，语燕声中日未斜。满地绿阴帘不卷，游丝飞上蜀葵花。 《长沙节署感赋》云： 廿年咏絮鸣环地，今日随君幕府开。时外摄中丞事。画阁乍迎新使节，春风犹忆旧妆台。殊恩象服惭难称，遗爱棠阴待补栽。闻道江城舆颂美，如冰乐令又重来。 夫人为吾同年李鹤峰之女。鹤峰曾抚湖北，故有感而作也。《万固寺》云： 山寺不知路，忽闻流水声。溪随岩石转，塔与白云平。古木上无际，幽禽时一鸣。松根堪小憩，试汲碧泉清。 《题李白诗后》云： 千仞翔孤风，高歌一代中。在天犹补谪，入世岂能容?胆落高骠骑，恩深郭令公。再回唐社稷，诸将莫言功。 《望桂儿不至》云； 济南秋八月，接汝数行书。报说重阳日，能回上谷车。已惊枫落后，又到雪飞初。何事归期误?临风一倚闾。 二篇皆一气呵成，真唐人高手也。其佳句，如：《咏始皇》云； 车载辊掠山有鬼，舟行缥渺海无仙。 《望岱》云： 海外天光明野马，寰中人影动蜉蝣。 《并头蕙兰》云： 风静谢庭群从集，月明湘浦二妃归。 《重至都门》云： 每历旧游疑隔世，暂休征旆当还家。 《常州道中》云： 路已近家翻觉远，人因垂老渐知秋。 又，《两儿下第》云： 得失由来露电如，老人为尔重踟蹰。不辞羽铩三年翮，可有光分十乘车。四海几人云得路，诸生多半壑潜鱼。当年蓬矢桑弧意，岂为科名始读书? 见解高超，可与《三百篇》并传矣。
其女公子令仪《春阴》云： 碧窗人起怯春寒，小立闲庭露未干。墙外杏花阶下草，引人长倚碧阑干。 《舟夜》云： 小艇低昂睡不成，夜深犹自促归程。满窗凉月白于雪，船底忽闻鱼簖声。 《初夏偶成》云： 踯躅花开暮雨余，送春天气此幽居。棋枰半取残笺补，诗草时寻退笔书。节序关心殊苦乐，韶华过眼有乘除。年来怕上苏堤望，愁见垂杨绿映裾。 其佳句，如：《村景》云： 帆影多从窗隙过，溪光合向镜中看。 《偶成》云： 多病阶前时晒药，畏寒窗外亦垂帘。
其长媳长生，吾乡陈句山先生之女孙也。《春晓》云： 翠幕沉沉不上钩，晓来怕看落花稠。纸窗一线横斜裂，又放春风入画楼。 《太真春睡图》云： 秘殿春寒倚绣茵，君前底事效横陈?马嵬更有长眠处，也傍梨花一树春。 《寄外》云： 弱岁成名志已违，看花人又阻春闱。两上春官；以回避不得与试。纵教裘敝黄金尽，敢道君来不下机?  频年心事托冰纨，絮语烦君仔细看。莫道闺中儿女小，灯前也解忆长安。 《春日信笔》云： 软红无数欲成泥，庭草催春绿渐齐。窗外忽闻鹦鹉说，风筝吹落画檐西。 《春园偶赋》云： 卖饧声里日初长，春满闲庭花事忙。楼外软风莺梦暖，篱边疏雨蝶衣凉。碧桃重似垂头睡，红药残如半面妆。看尽韶光应不倦，题诗长倚小回廊。 其佳句，如：《硖石道中》云： 树远作人立，山深疑雨来。 《春夜》云： 湿云压树暝烟重，淡月入帘花气幽。 《闻家大人旋里》云： 去郡定多遮道吏，还山已是杖乡人。
余旧咏《西施》，有云： 妾自承恩人报怨，捧心常觉不分明。 自道得题之间，载入集中。今读陈夫人《题〈捧心图〉》云： 眉锁春山敛黛痕，君王犹是解温存。捧心别有伤心处，只恐承恩却负恩。 与余意不谋而合。
方伯次媳周星薇，亦工吟咏，少年早夭，以故诗多失传。仅录其《悼鹦鹉》云： 羽毛才就惨奇霜，敲断银环恨渺茫。连日诵经知有意，昨宵说梦已非祥。绿衣原自藏金屋，丹诏何年下玉皇?应伴飞琼充鸟使，彩霞深处任回翔。
陈夫人之妹淡宜，亦工诗。《都中寄姊》云： 钨原分手隔天涯，风雨联床愿尚赊。两地空烦诗代简，三春只有梦还家。病多渐识君臣药，别久愁看姊妹花。他日相思劳远望，五云深处是京华。
二十二
闻芷方伯精研《易》理，不屑为词章之学；然偶尔挥毫，皆超隽不凡。有《雁字》二十首，为尹文端公所赏。录三首，云： 绿章可待乞天公，笺奏遥传碧落中。不断数行如曳白，有何羁怨惯书空?斜阳闪背金泥灿，霁雪梳翎玉箸工。最是关山飞欲倦，数行小草最匆匆。  来凭月敕去风支，纪录春秋特笔垂。鸳阙联班曾视草，龙湫绝顶好临池。挥成欲献《凌云赋》，过去难摹没字碑。最后失群余片影，西风吹散碎金词。 点染天池付雁王，只今真种更飘扬。将斜复整回波秀，渐远如无削牍忙。体变八分犹鸟迹，天开一画本鸿荒。银河秋老稀乌鹊，锦字重劳讯报章。
二十三
琴柯公子见赠四律，余已梓入《续同人集》矣。兹又录其《寒山即事》云： 山寺不知路，微闻清磐音。松崖春寂寂，石屋昼阴阴。幽坐见空色，寒流无古今。披襟成小住，只愧俗缘深。 又填《金缕曲》写怀云： 挨过酴酸节，怪春来画楼灯影，几番轻别。孤馆悄悄帘不卷，怕放杨花飞入，定添了安仁鬓雪。憔悴天涯人一个，料青衫不为琵琶湿。思往事，计何拙!寻春偶傍栏干立，又侵阶茸茸细草，染成愁碧。沾尽落红三月雨，不见去年蝴蝶。定怪我游踪未歇。几度问春春不应，遣深更杜宇低低说。羁枕畔，正愁绝。
二十四
支公云： 北入学问，如显处观月。 言其博而寡要，今之考据家也。 南人学问，如牖中窥日，约而能明。 今之著作家也。《世说》称； 王平北相对使人不厌，去后亦不见思。 我道是梅圣俞诗。 王夷甫太鲜明。 我道是东坡诗。 张茂先我所不解。 我道是鲁直诗。
二十五
宋太祖曰： 李煜好个翰林学士，可惜无才作人主耳! 秀才郭磨《南唐杂咏》云； 我思昧昧最神伤，予季归来更断肠。作个才人真绝代，可怜薄命作君王！
二十六
余好诗如好色，得人佳句，心不能忘。近又得王孝廉芑《偶过行宫赋诗》云： 街子似嫌春不去，平明催扫绣球花。 方扶南《过周公瑾墓》云； 一事不如张子布，墓前飞过白头翁。 汪易堂赋《野树》云： 散才幸免搜林斧，留得清阴与路人。 刘悔庵《偶成》云： 小蝶过墙如使至，短筇在手当孙扶。 又曰： 通宵玩月宁知旦，排日闻歌直到秋。 吾乡王星望先生有句云： 萧纲断酒二百日，王奂长斋十一年。
二十七
孟子曰； 尽信书，不如无书。 此是晚年悟道之言。若早见及于此，则捐阶焚廪，舜不告而娶之说，俱付之齐东野语而已矣。即如葛伯以七十里诸侯，而夺童子之黍肉，此是恶丐行径，汤遣一小卒擒之足矣，安用起兵以征之哉?余尝谓：书中最可信者，莫如{尚书》、《论语》。然《尚书》开口便称 粤若稽古帝尧 ，则其相隔必有千百年。若相离不远，史官必不称 粤若稽古康熙、稽古顺治 也。《论语》称陈成子、鲁哀公，都是孔子亡后二人之谥法，可见《论语》之传述，亦去圣人亡后百十年后，追述其言。能无所见异词、所闻异词之虑哉?一管仲也，而忽贬忽褒，若出两口。子路往见丈人，至则行矣；子路不仕无义一节说话，是向何人饶舌?亦犹赵盾假寐，钮麂触槐死矣，所叹不忘恭敬等语，是何人听得?师旷瞽矣，何以见王子晋火色不寿。此种疑窦，不一而足。故尝有句云： 双眼自将秋水洗，一生不受古人欺。
二十八
海虞女子吴静定生氏，嫁项生肇基而寡。妇扃户自经，姑救之曰； 我在，汝不得死。 妇泣而志之。越二年，姑亡，妇又自经，叔母救之曰： 姑与夫未葬，汝不得死。 妇乃复生。遂析家财为三，分其叔、季，葬舅姑与夫，而不食死，年二十六。妇生时，好观《纲鉴》。吴竹桥太史为之立传，录其噬咏史》云： 不学何须诋霍光，托孤寄命报先王。匡、张、孔、马多经术，青史于今若个芳?  更有名儒莽大夫，紫阳书法胜南、狐。当，年奇字人争问：曾识 纲常 二字无?
二十九
蒋心余太史自称 诗仙 ；而称余为 诗佛 ，想亦广大教主之义。弟子梅冲为作《诗佛歌》云： 心余太史不世情，独以诗佛称先生。先生平生不好佛，攒眉入社辞不得。佛之慈悲罔不包，先生见解同其超。佛之所到无不化，先生法力如其大。二声忽作狮子吼，喝破炎摩下方走。天上地下我独尊，双管兔毫一只手。人间游戏撒金莲，急流勇退全其天。小仓山居大自在，一吟一咏生云烟。有时披出红袈裟，南天门边缚夜叉。八万四千宝塔造，天魔龙象争纷挈。有时敷坐如善女，低眉微笑寂无语。天外心从何处归?鹊巢于顶相尔汝。眼前指点说因由，千山顽石皆点头。三唐、两宋摄其总，四大海水八毛孔。一心之外无他师，六合以内皆布施。先生即佛佛即诗，佛与先生两不知。我是如来大弟子，夜半传衣得微旨。放胆为作《诗佛歌》，愿学佛者从隗始。
三十
金陵小市，买得水精方印，从横二寸七分，上镌十六字云： 好学忘老，存心对天；行乐一世，传名千年。 印质不甚莹彻，而阳文篆书甚苍劲，语句亦可爱。
三十一
洞庭山人徐坚，字友竹，工丹青篆刻，兼能诗，与余交三十余年矣。今春相遇姑苏，以《纫园诗》见示。《红桥暮泛》云： 春风一棹渚烟开，雨洗平皋净碧苔。薄暝花光辞松竹，夕阳人影散楼台。邻船歌吹移灯去，野店鱼虾入馔来。转眼寒梅便零落，共拼酩酊莫催回。 《东行》云： 驱人名利路何穷，叹息劳劳来往同。取次相逢不相识，鞭丝帽影各匆匆。 《抵家》云： 换得轻朋越浒关，此身真个到家山。家山毕竟风光好，久住人偏看等闲。 其他佳句，如： 秋风不顾征衣薄，夜雨还同别泪多。  此际柴门深夜火，几人团坐望归人。
三十二
友竹与秋帆尚书至好。又尝小住扬州汪令闻家。汪故余戚也。尔时宴饮酣嬉，发无二色；而今则彼此皤然，年垂八十矣。班荆道故，不觉凄然。其族侄龙饮尤聪俊，赏鉴书画，一时无两，不幸中年化去。其诗亦散失，但记其《无子》警句云： 空费医钱九千万，阿娇金屋总无儿。
三十三
白下秀才司马章，字石圃，风神潇洒，年少多情；与周麟官校书有三生之约，而格于家范，乃撰《双星会》曲本，以舒结辖。余录其《辛亥记游·浪淘沙》云： 春到风城中，游运方通。闲来指点过桥东，记得当时心醉处，蛛网尘封。人去翠楼空，聚散匆匆。今年花似旧时容。可惜如花人已去，欲折谁同? 又《南柯子》云： 渡口传桃叶，溪头说范云。笑他街市语纷纷，都把文郎情事作新闻。心结愁千缕，人归瘦几分。内人不解问殷勤：今日眉头真个为谁颦? 又们临江仙》云： 午睡昏沉偏恋枕，梦魂寻到天涯。几回梦得到卿家：知郎新病渴，亲试六班茶。敛笑问侬何好事，将人谱入琵琶，哝哝低语怨郎差。觉来嫌梦短，红日已西斜。
三十四
老友何献葵刺史，喜谈诗，而不轻作。常云： 诗无生趣，如木马泥龙，徒增人厌。 尝住随园，得 梅子肥时落地轻 七字，卒亦懒于成章也。其长子春巢工填词，余已载入《诗话》矣。今年献葵亡，春巢乞余志墓，袖近作见示。《秦淮感旧》云： 十年不作白门游，忽把孤帆卸石头。闻说旧人都不在，春风愁上十三楼。  迢迢一水远通江，郎去潮来妾倚窗。羡煞载郎船上桨，随波来去总双双。 《千金亭》云： 空亭千古对平波，野渡斜阳犹客过。莫怪无人留一饭，报恩人少受恩多。 《赠钓叟》云： 萍开风起水生纹，一叶飘然泛夕曛。鱼在绿波竿在手，船头开坐看秋云。 他如： 湖边客到花先笑，树里僧归路半阴。 闲云未必忘舒卷，流水何曾管是非? 雨足田车开架树，日斜耕犊稳驮人。 皆佳句也。其次子兰庭《怀兄》云： 远漏声声滴，寒宵故故长。遥思千里客，不觉九回肠。月白鸦翻树，灯昏鼠坠梁。布衾频转侧，有梦到钱塘。 《重到》云： 门巷重来认未差，昏黄月色淡云遮。生憎一幅湘帘影，不隔莺声只隔花。 《放舟》云： 茅屋疏篱绿水湾，泉声入涧响潺谖。篙师莫怪蒲帆满，有客推篷爱看山。 其佳句，如： 插新花似延佳客，读旧书如遇故人。  百岁开怀能几日?一生知己不多人。 烟平疑积水，灯远若孤星。 俱妙。
春巢在金陵得端砚，背有刘慈绝句云： 一寸干将切紫泥，专诸门巷日初西。如何轧轧鸣机手，割遍端州十里溪? 跋云： 吴门顾二娘为制斯砚，赠之以诗。顾家于专诸旧里。时康熙戊戌秋日。 后晤顾竹亭，云： 顾二娘制砚，能以鞋尖试石之好丑，人故以 顾小足 称之。 春巢因调《一剪梅》云： 玉指金莲为底忙?昔赠刘郎，今遇何郎。墨花犹带粉花香，制自兰房，佐我文房。片石摩挲古色苍顾也茫茫，刘也茫茫。何时携取过吴阊?唤起情郎，吊尔秋娘。
三十五
如皋女子石氏学仙，戊辰进士石公为崧之女也。适彰德太守沙公次子又文，善书画，工琴棋。皋邑剪彩贴绒花鸟，自学仙始。著有《冰莲绣阁诗抄》。《过故居》云： 风回玉笛夕阳斜，谁傍山阳谱《落花》?喜得春回梁上燕，不曾飞到别人家。 《答吴门女子感怀》云： 兰思蕙怨惺惺语，柳絮春风字字新。自古伤心同此病，深愁多付有才人。 又有熊澹仙者，幼颖悟，妙解声律，适陈氏；配非其偶，郁郁不乐之意，时形诸吟咏。《见蝶》云： 晓露零香粉，春风拂画衣。轻纨原在手，未忍扑双飞。 《村女》云： 柔桑枝上听鸣鸠，晓起提筐过翠畴。借问谁家春梦好，半窗红日未梳头。 《红树》云： 老树经霜色更鲜，半竿斜日影前川。渔郎指点烟波外，错认桃源二月天。 《感旧》云： 刺绣余闲就塾时，也从花里谒名师。贪看夜月憎眠早，倦挽春云上学迟。琴案屡吟《秋柳》句，锦笺频写《落花》诗。而今回忆皆尘梦，怅望当年旧董帷。 调《蝶恋花·咏刺绣美人》云： 二八红闺春似水，几日金针，抛却奁箱里。贪睡朦胧慵不理，帘前鹦鹉频催起。手展鲛绡重着意，鸳谱拈来，几朵花争丽。绣到双飞私自喜，背人笑向红窗倚。
三十六
句容骆氏，相传为右丞之后，故大家也。有秋亭女子名绮兰者，嫁于金陵龚氏，诗才清妙。余《诗话》中录闺秀诗甚多，竟未采及；可谓国中有颜子而不知。辛亥冬，从京口执讯来，自称女弟子，以诗受业。{游西湖》云： 渺渺平湖漠漠烟，酒楼斜倚绿杨前。南屏五百西方佛，散尽天花总是莲。 《春闺》云： 春寒料峭乍晴时，睡起纱窗日影移。何处风筝吹断线?飘来落在杏花枝。 《云根山馆题壁》云： 寂寂园林日未斜，一庭红影上窗纱。主人难免花枝笑，如此开时不在家。 《对雪》云： 登楼对雪懒吟诗，闲倚阑干有所思。莫怪世人容易老，青山也有白头时。 四首一气卷舒，清机徐引，今馆阁诸公能此者，问有几人?
三十七
山左任城东关外有泉，相传李白浣笔处也。上有祠堂，祀太白及贺监、少陵三贤。乾隆辛亥，沈清齐观察启震葺而新之，土中得诗碣，署 木兰山人刘浦题 ，不知何时人。其词曰： 藓蚀残碑枕废池，开元吟客剩荒祠。空庭古柏吹风处，秋草寒泉落日时。谁采涧毛修冷寺?我沽村酒读遗诗。唐宫汉寝无人记，独有才名到处知。 未几，巡漕使者和希斋琳阁学入都，河帅李香林尚书祖饯于祠中。希斋和云： 太白楼临杜老池，此间合祀有专祠。林泉竟属先生地，风雅刚逢我辈时。梁绕骊歌将进酒，壁留鸿爪共题诗。他年重过应相访，直与三公作旧知。 香林云： 当年浣笔有清池，此日名泉葺旧祠。花竹新栽游赏地，歌筵初敞饯行时。标题不亚羲之序，重修浣笔泉，和希斋作记。赓韵如吟白也诗。文水堂前风月好，几人惆怅为心知。 漕帅管公干珍云： 谪仙人去剩空池，剔藓疏泉认古祠。宦迹已沉灵武后，笔花犹及盛唐时。入门合进临波酒，立石重摹出土诗。拊景漫增兴废感，好将觞咏记新知。 中丞惠公龄云： 女墙东处瓮方池，上有云烟罨古祠。谁向寒泉谈旧迹?空余文藻忆当时。低徊不少飞觞饮，感慨争留过客诗。拍槛欲狂呼太白，要从旷世结心知。 进士顾礼琥云： 仙在高楼月在池，池光千载抱遗祠。幸逢元老重开宴，转惜先生不并时。绿水澜洄沉彩笔，旧碑林立待新诗。吴都狂客今初到，未要寻常贺令知。 转运阿公林保云： 谪仙遗迹剩荒池，合祀于今拜古祠。盖世才名犹在耳，斯人重聚复何时?难寻缥缈神仙路，谁补苍茫客恨诗?愧我毫端尘未浣，空凭流水寄心知。 陈公兰森云： 泅水源流故有池，泉开浣笔辟丛祠。风云余墨人千古，仙圣同龛祀一时。胜地从今频集宴，残碑自昔纪题诗。漫言兴寄形骸外，大雅欣逢尽旧知。 观察沈公启震云： 源分泅水辟方池，座列三贤葺旧祠。人地废兴原有数，主宾今古宛同时。新移竹影亭前画，细辨苔痕壁上诗。樽酒落成兼送别，高情留与后来知。 诸诗俱各清妙，辑而存之，后世想见圣世升平，公卿风雅矣。
三十八
桐城汪稼门先生云： 欧阳公《醉翁亭》连用 也 字，仿唐人杜牧《阿房宫赋》 开妆镜也 、 弃脂水也 ；杜牧又仿汉人边孝先《博寨赋》 分阴阳也 、 象日月也 ；不知诗亦有之，《墙有茨》三章，均用 也 字，《桑扈》三章，均用 矣 字，《樱木》三章，均用 之 字，《细衣》三章，均用 兮 字。又如《螽斯》三章，首句不易一字，《桃夭》、《兔置》皆然。《汉广》三章，末句不易一字，《麟趾》、《驺虞》皆然。 此论，古人所未有。先生守苏州，廉声为一时冠。然公余不废吟咏。游栖霞山成六韵云： 探幽临胜地，慰我廿年思。高节明僧绍，鸿文江总持。寒云封旧宅，古藓覆残碑。佛法青松护，泉源白鹿知。春催花信早，僧讶客来迟。欲采长生药，灵崖有紫芝。 《咏敝带》云： 人情交久情愈真，肯轻舍旧复图新?凡物关心亦类此，低徊临别尤酸辛。忆我初年通仕籍，带下双双垂影帛。左垂刀佩共坚贞，右拂玉环同洁白。学制惭无夺锦才，戋戋拘束准绳来。但期顺下如流水，岂肯随风着点埃。无那星霜历悴悴，神采渐与当时异。绸缪莫撷茧腾花，暗淡徒存鸡肋意。为凭染人施力覃，浓于河畔草拖蓝。翻旧从新费裁剪，化两为一惩奢贪。重加矜惜风尘外，相依仍作胫衣带。裙履风流我自惭，腰肢瘦损君应怪。个中伸缩有谁知，苏州犹似霍州时。惭愧香山恩意厚，搜肠难续《故衫》诗。香炮光销伴岑寂，俯视带垂增阅历。物理从来有菀枯，人心底事劳欣戚?温凉异态春复春，惟我与汝臭味亲。殷勤什袭藏诸笥，留作衰年老故人。
三十九
鲍步江之女茴香居士，名之蕙，适丹徒张翊和，合刻《清娱阁集》，丐余为序。舸斋游广陵，鲍寄云： 秣陵僧院广陵船，几日游踪附彩笺。怀渴得梅浓较酒，诗狂乘兴乐于仙。二分新月扶残醉，四美佳辰媚少年。珍重宵深风露冷，征衫多半未装绵。 张和云： 卅载休言岁月虚，缥缃差拟茂先车。鬓丝理为茶烟湿，眉妩成从墨沈余。到处胜游常背汝，得来佳句转先余。何年始践诛茅愿?同向湖山赋遂初。 又，《即事》云； 夜雨催归直到明，草痕新与涨痕平。朝曦十里空潆路，双橹飞如小燕轻。 二人才调相匹，故知秦嘉、徐淑，不得擅美于前。
四十
满洲伊小尹汤安，相国永公之从子，幼即工诗，来作江防司马。《春郊即事》云： 春郊揽辔值新晴，骑马悠悠自在行。雪满沟塍占岁稔，烟浮村落觉寒轻。清风似剪能裁柳，黄犊初肥好劝耕。犹有村氓知礼数，春醪肯为使君倾。 谢余馈肉云： 捧来西子颦俱美，制自东坡肉亦尊。
四十一
西江曹星湖龙树，大宗伯地山同年之侄也。出知如皋，与余未识面，而时时以诗往来。《劝农》云： 九陌干畴绣错开，停舆荫借绿云槐。羡渠扶杖迎官者，白发飘萧领队来。 农忙翻为看官闲，戴白垂髫喜动颜。莫道使君耕未晓，使君来也自田间。  鸦鬟小女学当家，阿母教同坐绩麻。触目新红春似海，抽身偷戴满头花。 《桃叶渡》云； 小艇盈盈隔，红楼处处家。昔时花映水，今日水流花。 数首皆有芬芳悱恻之情。
四十二
乾隆戊午科，余与阿广庭相公，同出四川邓逊斋先生之门。榜下一别，于今五十四年矣。公出将入相，以忠勋爵至上公，而余乞养还山，卖文为活。先生常向人云： 我门生不多，而一文一武，足胜人干百。 余闻之赧然。哭先生有句云： 共说师门原不忝，敢云文武竟平分? 诗载集中。后公在杭州，勾当公事，托今观察方次耘驰檄见招；而余适游武夷，无由进谒。今年冬，奇丽川抚军陛见，公在宫门，垂问余甚殷。奇公于路上吟一绝见寄云： 中侍传宣递膳牌，平明待诏立金阶。白头宰相关心甚，问了黄河问简斋。


一
余春圃、香亭两弟，诗皆绝妙。而一累于官，一累于画，皆未尽其才。春圃有《扬州虹桥》二律云： 出郭聊为汗漫游，虹桥晓放木兰舟。芰荷香气宜初日，鸥鹭情怀赴早秋。自喜琴尊今雨共，敢夸风雅昔贤俦。盈盈绿水依依柳，暂拟名园作小留。  雁落平沙古调稀，冰弦声彻树间扉。荷亭避暑茶烟扬，竹院寻僧木叶飞。山雨暗移游客舫，水风凉上酒人衣。林鸦枥马都喧散，宾从传呵子夜归。 又： 山堂胜迹先贤重，莲界慈云大士尊。 皆佳句也。
二
戊辰秋，余初得隋织造园，改为随园。王孟亭太守，商宝意、陶西圃二太史，置酒相贺，各有诗见赠。西圃云： 荒园得主名仍旧，平野添楼树尽环。作吏如何耽此事，买山真不乞人钱。 宝意云： 过江不愧真名士，退院其如未老僧。领取十年卿相后，幅巾野服始相应。 盖其时，余年才过三十故也。惟孟亭诗未录，只记 万木槎丫绿到檐 一句而已。嗟乎!余得随园之次年，即乞病居之。四十年来，园之增荣饰观，迥非从前光景；而三人者，亦多化去久矣!
三
西林鄂公为江苏布政使，刻《南邦黎献集》；沈归愚尚书时为秀才，得与其选。后此本进呈御览，沈之受知，从此始也。公《春风亭会文赠华豫原》一律，中四句云： 谬以通家尊世讲，敢当老友列门生。文章报国科名重，洙泗寻源管乐轻。 其好贤礼士，情见乎词。公亡后，门下生杨潮观梓其诗五百余首。《苦热》云： 未能作霖雨，何敢怨骄阳? 《偶成》云： 杨柳情多因带水，芭蕉心定不闻雷。 《题某寺》云： 飞云倚岫心常住，明月沉潭影不流。 《别贵州》云： 身名到底都尘土，留与闲人袖手看。 呜呼!公出将入相，垂二十年，经略七省。诸郎君两督、两抚，故吏门生亦多显贵。而平生诗集，终传于一落托书生。檀默斋诗云： 不有三千门下客，至今谁识信陵君?
四
扬州孝廉马力畚，自负古文作家，与汪可舟会于卢转运席上。汪虽布衣，诗才实出马上。马意颇轻之，汪又不肯自下。于是二人终席不交一语。后五日，马病卒。沙斗初戏可舟曰： 汝与马君前日席间，已阴阳分界矣。 汪《送方守斋之白下兼怀随园》云： 此邦赖有旧神君，除却斯人孰与群?久卧林泉犹未老，只谈风月别无闻。山中白石同谁煮?座上名香待尔焚。听说扁舟去吴会，料应归看早秋云。
五
丁丑，余觅一抄书人，或荐黄生，名之纪，号星岩者，人甚朴野。偶过其案头，得句云； 破庵僧卖临街瓦，独井人争向晚泉。 余大奇之，即饷米五斗。自此欣然大用力于诗。五言句云： 云开日脚直，雨落水纹圆。  竹锐穿泥壁，蝇酣落酒尊。  钓久知鱼性，樵多识树名。  笔残芦并用，墨尽指同磨。 七言云： 小窗近水寒偏觉，古木遮天曙不知。  旧生萍处泥犹绿，新落花时水亦香。 旧甓恐闲都贮水，破墙难补尽糊诗。  有帘当槛云仍入，无客推门风自开。
六
曾南村好吟诗，作山西平定州刺史，仿白香山将诗集分置圣善东林故事，乃将《上党咏古》诸作，命门人李珍聘书藏文昌祠中。身故十余年，陶悔轩来牧此州，过祠拈香，见此藏本；既爱诗之清妙，而又自怜同为山左人，乃序而梓之，并附己作于后。曾《过盘石关》云： 盘石关前石路微，离离黄叶小村稀。斜阳忽送奇峰影，千叠层云屋上飞。 陶咏《遗诗轩》云： 一代文章擅逸才，开轩吟罢兴悠哉。官闲且喜能医俗，为与诗人坐卧来。 陶又咏《嘉山书院》云： 新开艺苑育群英，文学风传古艾城。借得公余无俗累，携朋来听读书声。
七
吴门名医薛雪，自号一瓢，性孤傲。公卿延之不肯往；而予有疾，则不招自至。乙亥春余在苏州，庖人王小余病疫不起，将掩棺，而君来；天已晚，烧烛照之，笑曰： 死矣!然吾好与疫鬼战，恐得胜亦未可知。 出药一丸，捣石菖蒲汁调和，命舆夫有力者，用铁箸锲其齿灌之。小余目闭气绝，喉汩汩然似咽似吐。薛嘱曰： 好遣人视之，鸡鸣时当有声。 已而果然。再服二剂而病起。乙酉冬，余又往苏州，有厨人张庆者，得狂易之病，认日光为雪，啖少许，肠痛欲裂，诸医不效。薛至，袖手向张脸上下视曰： 此冷痧也，一刮而愈，不必诊脉。 如其言，身现黑瘢如掌大，亦即霍然。余奇赏之。先生曰： 我之医，即君之诗，纯以神行。所谓 人居屋中，我来天外 是也。 然先生诗亦正不凡，如《夜别汪山樵》云： 客中怜客去，烧烛送归桡。把手各无语，寒江正落潮。异乡难跋涉，旧业有渔樵。切莫依人惯，家贫子尚娇。 《嘲陶令》云： 又向门前栽五柳，风来依旧折腰枝。 咏《汉高》云： 恰笑手提三尺剑，斩蛇容易割鸡难。 《偶成》云： 窗添墨谱摇新竹，几印连环按覆盂。
八
张文敏公以书法掩诗名。余见手书《春莺啭》云： 绸压香筒坠宿云，花魂愁杀月如银。独听鱼钥西风冷，又是深秋一夜人。
九
方敏恪公勋位隆赫，而诗情极佳。未第时，《途中看花》三绝云： 数枝红艳困轻尘，陇后风前别有春。袖底飞英吹特地，似怜驴背有诗人。  女儿装罢鬓鬈鬈，鬓底桃花一面酣。结伴前村携手去，每逢花处又重簪。  稽首茅庵古白华，道旁人献道旁花。慈云座下无多愿，每到花时婿在家。
十<br/>己卯夏，蒋秦树中翰偶过金陵，箧中藏海宁许衡紫名灿者诗一卷。《湖上》云： 秋思动孤往，凌波遂渺然。湖云多上树，山雨忽如烟。白鹭来菱外，红蕖落槛前。淡妆西子笑，风急莫回船。 作《河西杂诗》，有明七子气魄。如： 龙沙扫雪秋驰马，兔魄凝霜夜照旗。  边丁日课屯田麦，使者星驰属国瓜。 皆极雄健。又绝句云： 铁马寒风日日秋，绣旃猎猎卷蚩尤。何缘身作平安火，一夜东还过肃州。 余慕其人，遍访卅年，卒无知者。
一十一
丙辰秋，召试者同领月俸于户部。同乡程挪渠指一人笑曰： 此吾家 娘子秀才 也。 入学时，初名默，寓居金陵，工诗，今遁而穷经，改名廷祚，别字绵庄，以其闲静修洁，故号 程娘子 。因与数言而别。读其《海淀园林》一绝云： 隔岸迢遥御路明，林间倒影见人行。朝天多少朱轮过，添入山泉作水声。 《京中忆女》云： 三龄幼女萦离梦，一自能言未得看。戏罢颇闻知记忆，书来渐解问平安。慰情欲比真男子，努力应加远客餐。啼笑更教听隔舍，茫茫愁思到更阑。 《武林怀古》云： 一自休兵国怨除，君王酣醉九重居。云开凤岭笙歌满，梦冷龙城驿使疏。海日忽惊宫漏尽，春潮犹笑将坛虚。谁知立马吴山客，不惜千金买谏书。 诗甚绵丽，不作经生语。后苏抚雅公荐先生经学，卒报罢。年七十七，无子而卒。著书盈尺，俱付随园。
一十二
乙亥秋，余吊于绵庄家。绵庄指一少年告我曰： 此严冬友秀才也，年未弱冠。前日学使问《笙诗》有声无辞，生条举十六家之说，以辨其非。 余心敬之。已而见过，以《秀容小草》相示。《晚眺》云： 别院鸣钟鼓，登楼报晚晴。一山清有待，千树暖无声。渐得东风信，弥伤旅客情。沧洲明发早，应负好春生。 《舟次仇湖》云： 际天双岸失，出雾一帆轻。
一十三
通州保井公，工填词；自号四乡主人，盖言睡乡、醉乡、温柔乡、白云乡也。咏《崔莺莺》一阕，甚佳，末二句云： 交相补过，还他一嫁。 癸酉秋，见访随园，相得甚欢。别三十年，余游狼山，井公久亡矣。其子款接甚殷。壁上糊余手札数行，视之，乃游客某所假也；然已厚赆之矣，其两代之好贤若此。
一十四
陕州巩、洛间，人多凿土而居。余自西秦归，遇雨，住窑中三日，吟诗未成。后二十年，年家子沈孝廉琨有《过陕》一联云： 人家半凿山腰住，车马都从屋上过。 直是代予作也。又《过高淳湖》云： 凉生宿鹭眠初稳，风静游鱼听有声。
一十五
宋维藩字瑞屏，落魄扬州。卢雅雨为转运，未知其才，拒而不见。余为代呈《晓行》云： 客程无晏起，破晓跨驴行。残月忽堕水，村鸡初有声。市桥霜渐滑，野店火微明。不少幽居者，高眠梦不惊。 卢喜，赠以行资。苏州浦翔春《晓行》云： 早出弁山口，秋风袱被轻。背人残月落，何处晓鸡声?客冬影俱瘦，宵阑气更清。行行远树里，红日自东生。 二人不相识，而二诗相似，且同用 八庚 韵，亦奇。浦更有佳句云： 旧塔未倾流水抱，孤峰欲倒乱云扶。 又： 醉后不知归路晚，玉人扶着上花骢。
一十六
杭州宴会，俗尚盲女弹词。予雅不喜，以为女之首重者目也，清胪不盼，神采先无。有王三姑者，雅好文墨，对答名流，人人如其意之所出。王梦楼侍讲作七古一章，中有八句云： 成君浮磬子登教，金醴曾经侍玉霄。谪降道缘犹未减，不将青眼看尘嚣。纨质由来兼黠慧，传神岂待秋波媚?轻云冉冉月宜遮，香雾潆潆花爱睡。 杭堇浦赠诗云： 晓妆梳掠逐时新，巧笑生春又善颦。道客胜常知客姓，目中莫谓竟无人。  檀槽圆股晓生寒，也学曹刚左手弹。众里自嫌衰太甚，幸无老态被卿看。
一十七
乾隆戊寅，卢雅雨转运扬州，一时名士，趋之如云。其时刘映榆侍讲掌教书院，生徒则王梦楼、金棕亭、鲍雅堂、王少陵、严冬友诸人，俱极东南之选。闻余到，各捐饩廪延饮于小全园。不数年，尽入青云矣。鲍见赠《玉堂仙人篇》，不及省记；仅记梦楼《偕全公魁使琉球》二首云： 一行金埒响琼琚，公子群过水竹居。卯发也须千万值，绮年多是十三余。将离更唱红兰曲，相忆应看青李书。鹦鹉香醪斟酌遍，不知凉月透交疏。  那霸清江接海门，每随残照望中原。东风未与归舟便，北里空销旅客魂。尽夜华灯舞鹤鹆，三秋荒岛狎鲸鲲。他时若话悲欢事，衣上涛痕并酒痕。 余按：琉球国王贵戚子弟，皆傅脂粉，锦衣玉貌，能歌，以敬天使，故移尊度曲。汪舟次先生集中所咏，与梦楼同。
—十八
有某太史以《哭父》诗见示。余规之曰： 哭父，非诗题也。《礼》： 大功废业。 而况于斩衰乎?古人在丧服中，三年不作诗。何也?诗乃有韵之文，在衰毁时，何暇挥毫拈韵?况父母恩如天地，试问：古人可有咏天地者乎?六朝刘昼赋六合，一时有 疥骆驼 之讥。历数汉、唐名家，无哭父诗。非不孝也，非皆生于空桑者也。《三百篇》有《蓼莪》，古序以为刺幽王作。有 陟岵 、 陟屺 ，其人之父母生时作。惟晋傅咸、宋文文山有《小祥哭母》诗。母与父似，略有间，到小祥哀亦略减；然哭二亲，终不可为训。
一十九
常州庄荪菔太史《冬日》诗云： 磨来冻墨无浓色，典后朝衣有皱痕。 扬州程午桥太史赠唐改堂前辈云： 春生秋扇随新令，霉久朝衣检旧斑。
二十
常州顾文炜有《苦吟》一联云： 不知功到处，但觉诵来安。 又云： 为求一字稳，耐得半宵寒。 深得作诗甘苦。
二十一
人畏冷，卧必弯身。高翰起司马《宿明港驿》云： 灯昏妨睡频移背，衾薄愁寒屡曲腰。 野行者尝见牛背上负群鸟而行。鲁星村云： 春田牛背鸠争落，野店墙头花乱开。 船小者，人不能起立。程鱼门云： 别开新样殊堪哂，跪着衣裳卧读书。
二十二
黄星岩《随园偶成》云： 山如屏立当窗见，路似蛇旋隔竹看。 厉樊榭咏《崇先寺》云： 花明正要微阴衬，路转多从隔竹看。 二人不谋而合。然黄不如厉者，以 如 字与 似 字犯重。竹坨为放翁摘出百余句，后人当以为戒。
二十三
戊戌九月，余寓吴中。有嘉禾少年吴君文溥来访，袖中出诗稿见示，云将就陕西毕抚军之聘，匆匆别去。予读其诗，深喜吾浙后起有人，而叹毕公之能怜才也。录其《游孤山》云： 春风欲来山已知，山南梅萼先破枝。高人去后春草草，万古孤山迹如扫。巢居阁畔酒可沽，幸有我来山未孤。笑问梅花肯妻我，我将抱鹤家西湖。 其他佳句，如： 不知新月上，疑是水沾衣。  底事春风欠公道，儿家门巷落花多? 深得唐人风味。
二十四
巢县汤郎中，名懋纲，性高淡，如其吟咏。《早起》云： 老杏着东风，红芳几回变。何必远寻春，日日墙头见。昨夜雨无声，地上青苔遍。早起快登楼，钩帘进双燕。 他如： 溪清山影入，风动竹阴移。  游山心在山，合眼飞岚绕。 真得静中三昧者。其子扩祖能诗，有父风；过随园见访不值，寄诗云： 花含宿雨柳含烟，隐士园林别有天。高卧白云人不见，一家鸡犬翠微巅。
二十五
杭州符郎中，名曾，字幼鲁，诗主高淡。嵇相国为余诵其 三日不来秋满地，虫声如雨落空山 一联。余同召试，记其《斋宫》云： 寒云添暝色，老屋聚秋声。 咏《唐花》云： 当时不藉吹嘘力，少待阳和也自开。 《哭扬州马秋玉》云： 心死便为大自在，魂归仍返小玲珑。 小玲珑山馆者，马氏花园也；属对甚巧。《贺周石帆学士纳妾》云： 药炉经卷都抛却，只向灯前唤夜深。 尤蕴藉。
二十六
吴中七子，有赵损之而无张少华，二人交好，忽中道不终，都向余啧啧有言；而余亦不能为两家骑驿也。未十年，张一第而卒，赵亦殉难金川。史弥远云： 早知泡影须臾事，悔把恩仇抵死分。 信哉!少华《苏堤》三首云： 拍堤新涨碧于罗，堤上游人连臂歌。笑指纷纷水杨柳，那枝眠起得春多。  碧琉璃净夜云轻，箫管无声露气清。好是柳阴花影里，月华如水踏莎行。  沙棠衔尾按筝琶，邻舫停桡静不哗。云母窗中双鬓影，亭亭低映小红纱。 《消夏》云： 水厄不辞茶七碗，火攻愁对烛三条。
二十七
王道士至淳有句云： 东风大是无知物，吹老春光昼转长。 黄星岩有句云： 饭余一睡都成例，五月何曾觉昼长。 陈古渔有句云： 静坐晴冬昼亦长。 三押 长 字，俱妙。
二十八
朱草衣《哭槎儿》云： 罗浮南海历秋冬，烟水云山隔万重。前日寄书书面上，红签犹写汝开封。 洪銮《赠徐小鹤》云： 早离讲席赋离居，知己逢难别易疏。正是开门逢去使，接君三月十三书。 严冬友《忆女》云： 料得此时依母坐，看封书札寄长安。 三诗，人传诵以为天籁；不知蓝本皆出于王次回。其《过妇家感旧》云： 归宁去日泪痕浓，锁却妆楼第二重。空剩一行遗墨在，丙寅三月十三封。
二十九
余挂冠四十年，久不阅《缙绅》，偶有送者，撷之都非相识。偶读赵秋谷《题{缙绅)》云： 无复堪容位置处，渐多不识姓名人。 为之一笑。先生康熙己未翰林，至乾隆己未，而身犹强健，惟两目不能见物；与余为先后同年。相传所著《谈龙录》痛诋阮亭，余索观之，亦无甚抵牾。先生名执信，以国忌日演戏被劾，故有句云： 可怜一曲《长生殿》，直误功名到白头！
三十
祝太史芷塘以诗集见示，予小献茑荛，太史深为嘉纳。别后从京师寄怀云： 盖世才名大，游仙福量深。江河不废业，松柏后凋心。酌兕祈难老，将雏得好音。平生行乐处，古少莫论今。 孤踪淹丙舍，公亦返乡闾。一见笑谈剧，廿年倾倒余。定文丁敬礼，赋海木元虚。何日秦淮曲，相逢重起予?
三十一
咏古诗有寄托固妙，亦须读者知其所寄托之意，而后觉其诗之佳。卢雅雨先生长不满三尺，人呼 矮卢 ，故《题李广庙》云： 明梗自有千秋貌，不在封侯骨相中。 薛皆三进士，门生甚少，《题{桃源图)》云： 桃花不相拒，源路自家寻。 余起病补官，年未四十，《题邯郸庙》云： 黄粱未熟天还早，此梦何妨再一回?
三十二
从古权贵在朝，未有能和协者。宋人《登山》诗云： 直到天门最高处，不能容物只容身。 唐人《闺情》云： 若非形与影，未必肯相容。 《宫词》云： 闻有美人新进入，六宫无语一齐愁。 又曰： 三千宫女如花貌，几个春来没泪痕? 皆可谓说尽世情。
三十三
人有满腔书卷，无处张皇，当为考据之学，自成一家；其次，则骈体文，尽可铺排。何必借诗为卖弄?自《三百篇》至今日，凡诗之传者，都是性灵，不关堆垛。惟李义山诗，稍多典故；然皆用才情驱使，不专砌填也。余续司空表圣《诗品》，第三首便曰《博习》，言诗之必根于学，所谓 不从糟粕，安得精英 是也。近见作诗者，全仗糟粕，琐碎零星，如剃僧发，如拆袜线，句句加注，是将诗当考据作矣。虑吾说之害之也，故续元遗山《论诗》，末一首云： 天涯有客号玲痴，误把抄书当作诗。抄到钟嵘《诗品》日，该他知道性灵时。
三十四
宋人论诗，多不可解。杨蟠《金山》诗云： 天末楼台横北固，夜深灯火见扬州。 的是金山，不可移易。而王平甫以为是牙人量地界诗。严维： 柳塘春水慢，花坞夕阳迟。 的是静境，无人道破。而刘贡父以为 春水慢 不须 柳坞 。孟东野咏《吹角》云： 似开孤月口，能说落星心。 月不闻生口，星忽然有心。穿凿极矣，而东坡赞为奇妙。皆所谓好恶拂人之性也。
三十五
余素慕山左高凤翰之名，不得一见。初之朴太守为诵其《送人》一首，云： 君胡为者昨日来?青灯绿酒欢无涯。君胡为者今日去?挽断征鞭留不住。君来君去总伤神，不如悠悠陌路人。 高字南阜，晚年病臂，以左手作书。卢雅雨哭之云： 再散千金仍托钵，已残一臂尚临池。 高珍藏卫青印一方，临终，赠陕中刘介石刺吏。斗纽方寸，篆法虽佳，而玉已经火炙。余见之，颇不当意。按《明史》亦有卫青，此印未必便是汉大将军之物。
三十六
苏州袁秀才钺，自号青溪先生，嫉宋儒之学，著书数千言，专驳朱子；人以怪物目之。年八十余，犹生子；善医工书，诗多自适，不落古人家数。《明觉寺题壁》云： 灯火荧荧满法堂，僧家爱静却偏忙。亦知世上逍遥客，踏月吟诗到上方。 《夏日写怀》云： 风过静听松子落，雨余闲数药苗抽。 《冬暖》云： 似闵敝裘留质库，为开薄雾送朝暾。 颇见性情。青溪解 唯求则非邦也与?  惟赤则非邦也与? 皆夫子之言，非曾点问也。人以为怪。不知《论语》何晏古注，原本作此解。宋王旦怒试者解 当仁不让于师 ， 师 字作 众 字解，以为悖古。不知说本贾逵，并非杜撰。少所见之人，以不怪为怪。
三十七
元遗山讥秦少游云：  有情芍药含春泪，无力蔷薇卧晚枝。 拈出昌黎《山石》句，方知渠是女郎诗。 此论大谬。芍药、蔷薇，原近女郎，不近山石；二者不可相提而并论。诗题各有境界，各有宜称。杜少陵诗， 光焰万丈 ；然而 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 ， 分飞蛱蝶原相逐，并蒂芙蓉本是双。 韩退之诗， 横空盘硬语 ，然 银烛未销窗送曙，金钗半醉坐添春 ，又何尝不是 女郎诗 耶?《东山》诗： 其新孔嘉，其旧如之何? 周公大圣人，亦且善谑。
三十八
抱韩、杜以凌人，而粗脚笨手者，谓之权门托足。仿王、孟以矜高，而半吞半吐者，谓之贫贱骄人。开口言盛唐及好用古人韵者，谓之木偶演戏。故意走宋人冷径者，谓之乞儿搬家。好叠韵、次韵，刺刺不休者，谓之村婆絮谈。一字一句，自注来历者，谓之骨董开店。
三十九
余咏《春草》，一时和者甚多；独徐绪和 人 字韵云： 踏青渺渺前无路，埋玉深深下有人。 余为叹绝。其他则周青原云： 拾翠暗遗金钿小，踏青微碍绣裙低。 严冬友云： 坐来小苑同千里，梦去朱门又一年。 龚元超云： 春回地上人难测，绿到门前柳未知。 李参将炯云： 旷野有人知醉醒，荒园无主自高低。 诸作虽佳，皆不如徐之沉着也。惟程鱼门有 长共春来不共归 ，七字殊觉大方；惜忘其全首。
四十
作古体诗，极迟不过两日，可得佳构；作近体诗，或竟十日不成一首。何也?盖古体地位宽余，可使才气卷轴；而近体之妙，须不着一字，自得风流，天籁不来，人力亦无如何。今人动轻近体，而重古风，盖于此道，未得甘苦者也。叶庶子书山曰： 子言固然。然人功未极，则天籁亦无因而至。虽云天籁，亦须从人功求之。 知言哉!
四十一
诗人家数甚多，不可硜硜然域一先生之言，自以为是，而妄薄前人。须知王、孟清幽，岂可施诸边塞?杜、韩排募，未便播之管弦。沈、宋庄重，到山野则俗。卢仝险怪，登庙堂则野。韦、柳隽逸，不宜长篇。苏、黄瘦硬，短于言情。悱恻芬芳，非温、李、冬郎不可。属词比事，非元、白、梅村不可。古人各成一家，业已传名而去。后人不得不兼综条贯，相题行事。虽才力笔性，各有所宜，未容勉强；然宁藏拙而不为则可，若护其所短，而反讥人之所长，则不可。所谓以宫笑角、以白诋青者，谓之陋儒。范蔚宗云： 人识同体之善，而忘异量之美。此大病也。 蒋苕生太史《题〈随园集〉》云： 古来只此笔数枝，怪哉公以一手持。 余虽不能当此言，而私心窃向往之。
四十二
古人门户虽各自标新，亦各有所祖述。如《玉台新咏》、温、李、西昆，得力于《风》者也。李、杜排募，得力于《雅》者也。韩、孟奇崛，得力于《颂》者也。李贺、卢仝之险怪，得力于《离骚》、《天问》、《大招》者也。元、白七古长篇，得力于初唐四子；而四子又得之于庾子山及《孔雀东南飞》诸乐府者也。今人一见文字艰险，便以为文体不正。不知 载鬼一车 、 上帝板板 ，已见于《毛诗》、《周易》矣。
四十三
诗宜朴不宜巧，然必须大巧之朴；诗宜淡不宜浓，然必须浓后之淡。譬如大贵人，功成宦就，散发解簪，便是名士风流。若少年纨挎，遽为此态，便当笞责。富家雕金琢玉，别有规模；然后竹几藤床，非村夫贫相。
四十四
牡丹诗最难出色。唐人 国色朝酣酒，天香夜染衣 之句，不如 嫩畏人看损，娇疑日炙消 之写神也。其他如： 应为价高人不问，恰缘香甚蝶难亲。 别有寄托。 买栽池馆疑无地，看到子孙能几家? 别有感慨；宋人云： 要看一尺春风面。 俗矣!本朝沙斗初云： 艳薄严妆常自重，明明薄醉要人扶。 裴春台云： 一栏并力作春色，百卉甘心奉盛名。 罗江村云： 未必美人多富贵，断无仙子不楼台。 胡稚威云： 非徒冠冕三春色，真使能移一世心。 程鱼门云： 能教北地成香界，不负东风是此花。 此数联，足与古人颉颃。元人贬牡丹诗云： 枣花似小能成实，桑叶虽粗解作丝。惟有牡丹如斗大，不成一事又空枝。 晁无咎《并头牡丹》云： 月下故应相伴语，风前各自一般愁。
四十五
诗以比兴为佳。王孟亭箴舆守怀庆时，与卢中丞焯同寅。王被劾罢官。二十年后，卢为浙江巡抚。王往见之，卢相待甚优，许其荐举。而王自伤老矣，不欲再谈往事。《西湖小集》诗云： 再移画舫春应老，重拨朱弦恨转生。
四十六
江阴翁明经照，字朗夫，馆嵇相国家。相公非朗夫倡和不吟诗，人呼为 诗媒 。雍正乙卯，以鸿博荐。朗夫谢诗云： 此身得遇裴中令，不向香山老一生。 一时传诵。朗夫有《春柳》云： 千里因依惟夜月，一生消受是东风。迎来桃叶如相识，猜得杨枝是小名。 皆佳句也。平生有谦癖，拜起纡迟；年登八十，犹熏衣饰貌，寸髭不留。余初相见，知其多礼，乃先跪叩头，逾时不起。先生愕然。余告人曰： 今日谦过朗夫矣!
四十七
李啸村《虎丘竹枝词》，已极新艳。而杨次也先生《西湖竹枝》，乃更过之。李云： 横塘七里路西东，侍女如云踏软红。才到寺门欢喜地，一时花下笋舆空。  仰苏楼畔石梯悬，步步弓鞋剧可怜。五十三参心暗数，欹斜扶遍阿娘肩。  佛座烧香一瓣新，慈云低覆落花尘。不妨诉尽痴儿女，那有如来更笑人?  女冠装裹认依稀，只少穿珠百八围。岂是闺人真好道，阿侬爱着水田衣。 杨云： 自翻黄历拣良辰，几日前头约比邻。郎自乞晴侬乞雨，要他微雨散闲人。  斟酌衣裳称体难，回时暄热去时寒。侍儿会得人心意，半臂轻绵隔夜安。  乍晴时节好天光，纨绮风来扑地香。花点胭脂山泼黛，西湖今日也浓妆。  乌油小轿两肩扶，纰缦窗纱有若无。里面看人原了了，不知人看可模糊。  时样梳妆出意新，鄂王坟上小逡巡。抬头一笑匆匆去，不避生人避熟人。  游人鱼贯各分行，就里妍媸略自量。老婢当头娘押尾，垂髫娇女在中央。  珠翠丛中逞别才，时新衣服称身裁。谁知百裥罗裙上，也画西湖十景来?  白石敲光细火红，绣襟私贮小金筒。口中吹出如兰气，侥幸何人在下风?  苔阴小立按双鬟，贴地弓鞋一寸弯。行转长堤无气力，累人搀着上孤山。  白舫青尊挟妓游，语音轻脆认苏州。明知此地湖山胜，偏要违心誉虎丘。  悄密行踪自戒严，朱藤轿子绿垂檐。轻风毕竟难防备，故拣人丛揭轿帘。  朋侪游兴略相同，里外湖桥宛转通。觌面几番成一笑，刚才分路又相逢。  画舫人归一字排，半奁春水净如揩。斜阳独上长堤立，拾得花间小凤钗。 黄莘田先生《虎丘竹枝》云： 昏崖老树落朱藤，漏出红纱隔叶灯。不畏霓裳有风露，吹笙楼上坐三层。  斑竹薰笼有旧恩，湘妃节节长情根。吴娘酷爱衣香好，个个将钱买泪痕。  千点琉璃八角亭，剑池寒水浸华星。天生一片笙歌石，留与千人广坐听。  画鼓红牙节拍繁，昆山法部斗新翻』匝郎年少何戡老，海燕亭前较一番。  楼前玉杵捣红牙，帘下银灯索点茶。十五当垆年少女，四更犹插满头花。  湘帘画楫趁新凉，衣带盈盈隔水香。好是一行乌桕树，惯遮珠舫坐秋娘。 又《西湖竹枝》云： 画罗纨扇总如云，细草新泥簇蝶裙。孤愤何关儿女事，踏青争上岳王坟。  梨花无主草堂青，金缕歌残翠黛凝。魂断萧萧松柏路，满天梅雨下西陵。 三人《竹枝》，皆冠绝一时。又，程太史午桥《虹桥竹枝》云： 青溪碧草两悠悠，酒地花场易惹愁。月暗玉钩人散后，冷萤飞上十三楼。  米家舫子只琴书，秋水新添二尺余。一带管弦归棹晚，桥边帘幕上灯初。  游人争唤酒家船，儿女心情更可怜。未出水关三四里，家家开阁整花钿。  不厌朝阴爱晓晴，园林相倚百花生。梨红杏白休轻唤，帘底防人认小名。  法海桥头酒半阑，水嬉烟火尽余欢。笑他避客双环女，一半搴帘侧鬓看。
四十八
岳大将军钟琪，为一代名将；容状奇伟，食饮兼人，而工于吟诗。丙辰赦归后，种菜于四川之百花洲。尹文端公赠诗云： 他日玉书传诏日，江天何处觅渔翁? 未几，王师征金川，果复起用。《过邯郸题壁》云： 只因未了尘寰事，又作封侯梦一场。 周兰坡学士祭告西岳，所过僧壁山岩，见题诗甚佳，字亦奇古，款落 容斋 ，不知即岳公也。
四十九
明将军瑞殉节缅甸，赐谥忠烈，工于吟诗。《雨中过石门》云： 自怜马上囊键客，独立溪边问渡船。 《元夜归省》云： 陌上晚烟飞素练，渡头残雪踏银沙。 《送弟瑶林使乌斯藏》云： 寒分百战袍，渴共一刀血。 皆名句也。弟明义、字我斋，诗尤娴雅。其《醉后听歌》云： 官柳萧萧石路平，欢场回首隔重城。可怜骄马情如我，步步徘徊不肯行。  凉风吹面酒初醒，马上敲诗鞭未停。寄语金吾城慢闭，梦魂还要再来听。 又，《偶成》云： 东风不解瞒人度，才入竹来便有声。 《早起》云： 平明钟鼓严寒夜，不负香衾有几人? 将军三娶名媛，皆见逐于姑，有放翁之恨。最后娶都统常公季女，伉俪甚笃。征缅时，夫人送行诗，有 但愿同凋并蒂莲 之句。公果死节，而夫人亦自缢。
五十
京师故事：凡缙绅陪吊于丧家者，闻前辈至，则易吉服相见；然有易有不易者，以来客之未必皆前辈也。余陪吊于座主甘大司马家，忽闻徐蝶园相公来，则满堂尽吉服矣。公名元梦，康熙癸丑进士，与韩慕庐同年，满朝公卿，皆其后辈。时年九十余，短身赤鼻，面少须髯。诗宗盛唐。《送人出塞》云： 君到居庸北，应怜一雁回。沙平疑地尽，山豁讶天开。落日重关闭，秋风万马来。勉旃从此役，莫上望乡台。 大学士舒公赫德，其孙也。
五十一
苏州逸园，离城七十里，在西碛山下，面临太湖，古梅百株，环绕左右，溪流潺潺，渡以石桥；登腾啸台，望飘渺诸峰，有天际真人想。主人程钟，字在山，隐士也。妻号生香居士。夫妇能诗。有绝句云： 高楼镇日无人到，只有山妻问字来。 可想见一门风雅。予探梅邓尉，往访不值。次日，程君入城作答，须眉清古，劝续前游，而予匆匆解缆。逾年再至苏州，程君已为异物。记其《杂咏》一首云： 樵者本在山，山深没樵径。不见采樵人，樵声谷中应。
五十二
诗家活对最妙。宋人《赠某》云： 每怜民若子，还喜稻成孙。 真山民咏《杜鹃》云： 归心千古终难白，啼血万山都是红。 华亭李进《哭友》云： 诔词作自先生妇，遗稿归于后死朋。 王介祉咏《牡丹》云： 相公自进姚黄种，妃子偏吟李白诗。 李穆堂《贺安溪相公生子》云： 其间原必有，几日辨之无。 沈淑园《登陶然亭》云： 每来此地皆重九，有约同游至再三。 胡宗绪祭酒《赠友》云： 两人拍手齐大笑，一路同行到小姑。 皆活对也。
五十三
扬州为盐贾所居，风尚侈靡。崔尚书应阶诗云： 青山也厌扬州俗，多少峰峦不过江。 郑板桥诗云： 千家生女先教曲，十里栽花当种田。
五十四
常熟陈见复先生为海内经师，而诗极风韵。《悼亡》云： 出门交寡入门求，晤语居然近上流。寂寞于陵停织屦，他时谁与谥黔娄?  何必他生订会期，相逢即在梦来时。乌啼月落人何处?又是一番新别离。 中进士，不殿试而归，曰： 马力健知游冀北，橹声柔觉到江南。  题名浪逐看花伴，去国还同落第人。
五十五
钱稼轩司寇之女，名孟钿，嫁崔进士龙见，为富平令。严侍读从长安归，夫人厚赠之。严问： 至江南，带何物奉酬? 曰： 无他求，只望寄袁太史诗集一部。 其风雅如此。因诵其五言云： 啼乌空绕树，残梦只随钟。 有《浣青集》行世。其号 浣青 者，欲兼浣花、青莲而一之也。夫人通音律，尝在秋帆中丞座上，听客鼓琴，曰： 角声多，宫声少，且多杀伐之音。何也? 问客，果从塞外军中来。余庚申夏，乘舟北上，遇稼轩南归：时未中状元也。见其手抱幼女，才周啐，今四十八年矣。在杭州见夫人，谈及此事。夫人笑云： 所抱者，即年侄女也。 余故题其诗册有云： 尔翁南下赋归欤，值我新婚北上初。水面匆匆通数语，怀中正抱女相如。
五十六
诗有有篇无句者，通首清老，一气浑成，恰无佳句令人传诵。有有句无篇者，一首之中，非无可传之句，而通体不称，难入作家之选。二者一欠天分，一欠工夫。必也有篇有句，方称名手。
五十七
杭州布衣吴颖芳，字西林，博学多闻，尝自序其诗曰： 古人读书，不专务词章，偶尔流露讴吟，仅抒所蓄之一二。其胸中所贮，渊乎其莫测也。递降而下，倾泻渐多。逮至元、明，以十分之学，作十分之诗，无余蕴矣。次焉者，或溢其量以出。故其经营之处，时露不足；如举重械，虽同一运用，而劳逸之态各殊。古人胜于近代，可准是以观。 予尝试武童，见有开弓至十石而色变手战者。晓之曰： 汝务十石之名，而丑态尽露；何若用五石、六石之从容大方乎? 颇与吴言相合。
西林与杭、厉诸公同时角逐。及诸公俱登科第，而西林如故也。故咏《笋腊》结句云： 回头看同队，一一上云烟。 又，《答客至》曰： 田间住却携锄手，来与诸公话白云。
五十八
诗须善学，暗偷其意，而显易其词。如《毛诗》： 嗟我怀人，置彼周行。 唐人学之，云 提笼忘采叶，昨夜梦渔阳 是也。唐人诗云： 忆得去年春风至，中庭桃李映琐窗。美人挟瑟对芳树，玉颜亭亭与花双。今年花开如旧时，去年美人不在兹。借问离居恨深浅，只应独有庭花知。 宋入学之云： 去年除夕归自北，行李到门天已黑。今年除夕客南方，雪满关山归不得。老妻望我眼将穿，只道今年似去年。古树夕阳鸦影乱，犹同小女立门前。
五十九
白香山诗云： 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下士时。若使当时身早死，两人真伪有谁知? 宋人反其意，曰： 少年胯下安无忤，老父圯边愕不平。人物若非观岁暮，淮阴何必减文成?
六十
毗陵王艺山明府，女玉瑛，字采薇，嫁孙星衍秀才，伉俪甚笃，年二十四而夭。秀才求予志墓。其《舟过丹徒》云： 幽行已百里，村落半柴扉。只鸟时依树，孤萤不上衣。月高人影小，潮定橹声稀。沿水星星火，归惊宿鹭飞。 其他佳句，如： 户低交叶暗，径小受花深。  研墨污罗袖，看鱼落翠钿。  虫依香影垂帘网，蛾怯晨光堕帐纱。  一院露光团作雨，四山花影下如潮。 皆妙绝也。秀才后中丁未榜眼；采薇竟不及见，悲夫!
六十一
李北海见崔颢投诗曰： 十五嫁王昌。 骂曰： 小儿无礼! 秦少游见孙莘老投诗曰： 平康在何处?十里带垂杨。 孙骂曰： 小子又贱发尸二前辈方严相似，而考其生平，均非能作诗者。
六十二
镇江布衣李琴夫咏《佛手》云： 白业堂前几树黄?摘来犹似带新霜。自从散得天花后，空手归来总是香。 咏佛手至此，可谓空前绝后矣。
六十三
余少贫不能买书，然好之颇切。每过书肆，垂涎翻阅；若价贵不能得，夜辄形诸梦寐。曾作诗曰： 塾远愁过市，家贫梦买书。 及作官后，购书万卷，翻不暇读矣。有如少时牙齿坚强，贫不得食；衰年珍羞满前，而齿脱腹果，不能餍饫，为可叹也!偶读东坡《李氏山房藏书记》，甚言少时得书之难，后书多而转无人读：正与此意相同。
六十四
黄石牧太史言： 秦禁书，禁在民，不禁在官；故内府博士所藏，并未亡也。自萧何不取，项羽烧阿房，而书亡矣。 年家子高树程咏《萧相》云： 英风犹想入关初，相国功勋世莫如。独恨未离刀笔吏，只收图籍不收书。
六十五
扬州转运使朱子颖，工画能诗。王梦楼为诵其佳句云： 一水涨喧人语外，万山青到马蹄前。
六十六
老年之诗多简练者，皆由博返约之功。如陈年之酒，风霜之木，药淬之匕首；非枯槁简寂之谓。然必须力学苦思，衰年不倦，如南齐之沈麟士，年过八旬，手写三千纸，然后可以压倒少年。
六十七
上官仪诗多浮艳，以忠获罪。傅玄善言儿女之情，而刚正嫉恶，台阁生风。扬子云自拟《周易》，乃附新莽。余中请禁探花，而后以赃败。席豫一生不作草书，而荐安禄山公正无私。
六十八
余门生谈羽仪，字毓奇，家富而好买书；自署一联曰： 闭户自知精力减；贮书还望子孙贤。
六十九
宋严有翼诋东坡诗， 误以葱为韭，以长桑君为仓公，以摸金校尉为摸金中郎。 所用典故，被其捃摘，几无完肤。然七百年来，人知有东坡，不知有严有翼。
七十
用事如用兵，愈多愈难。以汉高之雄略，而韩信只许其能用十万。可见部勒驱使，谈何容易!有梁溪少年作怀古诗，动辄二百韵。予笑曰： 子独不见唐人《咏蜀葵》诗乎? 其人请诵之。曰： 能共牡丹争几许，被人嫌处只缘多。
七十一
某太史掌教金陵，戒其门人曰： 诗须学韩、苏大家，一读温、李，便终身入下流矣。 余笑曰： 如温、李方是真才，力量还在韩、苏之上。 太史愕然。余曰： 韩、苏官皆尚书、侍郎，力足以传其身后之名。温、李皆末僚贱职，无门生故吏为之推挽，公然名传至今，非其力量尚在韩、苏之上乎?且学温、李者，唐有韩倔，宋有刘筠、杨亿，皆忠清鲠亮人也。一代名臣，如寇莱公、文潞公、赵清献公，皆西昆诗体，专学温、李者也，得谓之下流乎?
七十二
 传 字 人 旁加 专 ，言人专则必传也。尧、舜之臣只一事，孔子之门分四科，亦专之谓也。唐人五言工，不必七言也；近体工，不必古风也。宋以后，学者好夸多而斗靡。善乎方望溪云； 古人竭毕生之力，只穷一经；后人贪而兼为之，是以循其流而不能溯其源也。
七十三
乾隆丙辰，召试博学宏词。海内荐者二百余人。至九月而试保和殿者一百八十人。诗题是《山鸡舞镜》七排十二韵，限 山 字。刘文定公有句云： 可能对语便关关。 上深嘉奖，亲拔为第一，遂以编修，致身宰相。二百人中，年最高者，万九沙先生讳经；最少者为枚。全谢山庶常作《公车征士录》，以先生居首，枚署尾。己亥枚还杭州，先生之少子名福者，持先生小像索诗。余题一律，有 当年丹诏召耆英，骥尾龙头记得清 之句。诗载集中。
七十四
明洪紫溪自言： 三十年读书，才消得胸中 状元 二字。 陋哉言乎！如欲状元之名副其实，则 状元 二字，胸中不可一日忘也。如倚状元为骄人之具，则 状元 二字，胸中不可一日不忘也。何待读书三十年哉?味其言，紫溪自以为忘，正其终身不忘之证。同年钱文敏公《胪唱第一口号》云： 自惭才出刘蒉下，独对春风转厚颜。 其胸襟出紫溪上矣!
七十五
郑夹漈极夸杜征南之注《左传》、颜师古之注《汉书》，妙在不强不知以为知。杜不长于鸟兽虫鱼，颜不长于天文地理，故俱缺之，不假他人以訾议也。余谓作诗亦然，青莲少排律，少陵少绝句，昌黎少近体。善藏其短，而长乃愈见。
七十六
《大雅》： 文王在上 。《毛传》：称文王受命而作。然则文王生而谥文乎?自以为 于昭于天 乎?郑笺 平王之孙 为 平正之王 ， 成王不敢康 为 成此王功，不敢自安逸 ， 不显成康 亦解为 成安祖考之道 ：皆舍先王之谥法，而逞其穿凿之臆说。朱子驳而正之，是矣。
七十七
顾宁人曰： 夫其巧于和人者，其胸中本无诗，而拙于自言者也。 又曰： 舍近今恒用之字，而借古字之通用以相矜者，此文人之所以自文其陋也。
七十八
人悦西施，不悦西施之影。明七子之学唐，是西施之影也。
七十九
皋陶作歌，禹、稷无闻；周、召作诗，太公无闻；子夏、子贡可与言诗，颜、闵无闻。人亦何必勉强作诗哉?
八十
《宋史》： 嘉祜间，朝廷颁阵图以赐边将。王德用谏曰： 兵机无常，而阵图一定；若泥古法，以用今兵，虑有偾事者。 《技术传》： 钱乙善医，不守古方，时时度越之，而卒与法会。 此二条，皆可悟作诗文之道。
八十—
崔念陵进士，诗才极佳；惜有五古一篇，责关公华容道上放曹操一事。此小说演义语也，何可入诗?何屺瞻作札，有 生瑜 、 生亮 之语，被毛西河诮其无稽；终身惭悔。某孝廉作关庙对联，竟有用 秉烛达旦 者；俚俗乃尔，人可不学耶?
八十二
宋曾致尧谓李虚己曰： 子诗虽工，而音韵犹哑。 《爱日斋诗话》曰： 欧公诗，如闺中孀妇，终身不见华饰。 味此二语，当知音韵、风华，固不可少。
八十三
某太史自夸其诗：不巧而拙，不华而朴，不脆而涩。余笑谓曰： 先生闻乐，喜金丝乎?喜瓦缶乎?入市，买锦绣乎?买麻臬乎? 太史不能答。


一
讽世语最蕴藉者，某《游春》云： 地湿莎青雨后天，桃花红近竹林边。游人本是农桑客，记得春深要种田。 《咏桑》云： 采采东风叶满篮，御寒功已在春蚕。世间多少闲花草，无补生民亦自惭。 《雨中作》云： 布被装棉梦黯然，晓看遥岫锁轻烟。蹇驴尽避当风马，也有香泥湿锦鞯。
二
西崖先生云： 诗话作而诗亡。 余尝不解其说，后读《渔隐丛话》，而叹宋人之诗可存，宋人之话可废也。皮光业诗云： 行人折柳和轻絮，飞燕含泥带落花。 诗佳矣。裴光约訾之曰： 柳当有絮，燕或无泥。 唐人： 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诗佳矣。欧公讥其夜半无钟声。作诗话者，又历举其夜半之钟，以证实之。如此论诗，使人夭阏性灵，塞断机括；岂非 诗话作而诗亡 哉?或赞杜诗之妙。一经生曰：  浊醪谁造汝?一醉散千愁。 酒是杜康所造；而杜甫不知；安得谓之诗人哉? 痴人说梦，势必至此。
三
天长诗人陈烛门进士，名以刚。余宰江宁，蒙其过访。余爱买书，而官廨甚小，都堆签押处；故赠诗云： 六朝山立帘钩外，万卷书横簿领中。 即姚武功 印朱沾墨研，户籍杂经书 之意。
四
有箍桶匠老矣，其子时时冻馁之。子又生孙，老人爱孙，常抱于怀。人笑其痴。老人吟云： 曾记当年养我儿，我儿今又养孙儿。我儿饿我凭他饿，莫遣孙儿饿我儿！ 此诗用意深厚，较之 因子不孝，抱孙图报仇 者，更进一层。
五
诗谶从古有之。宋徽宗《咏金芝生》诗，曰： 定知金帝来为主，不待春风便发生。 已兆靖康之祸。后蜀主孟昶《题桃符贴寝官》云： 新年纳余庆，嘉节号长春。 后太祖灭蜀，遣吕余庆知成都。王阳明擒宸濠，勒石庐山，有 嘉靖我邦国 五字。亡何，世宗即位，国号嘉靖。扬州城内有康山，俗传康对山曾读书其处，故名。康熙间，朱竹坨游康山，有 有约江春到 之句。今康山主人颖长方伯，修葺其地，极一时之盛；姓江，名春：亦一奇矣!
六
乾隆初，江西有四子：杨、汪、赵、蒋是也。赵山南早夭，诗失传。汪辇云名轫，少孤贫，为人执炊。有句云： 积晦云疑斗，新晴草欲焚。 杨子载名垦，才最高，与蒋心余相抗。其先本云南土司，改籍江西。五言云： 山鬼常联臂，溪虹倏现身。  早霞随日上，败叶拥潮行。  有客嫌庭仄，无书觉昼长。 七言云： 寒星欲灭见渔火，小雨无声添落花。  栏边花草牛羊路，寺里人家杵臼声。  客少长留不鸣雁，睡酣翻喜失晨鸡。
七
又有何在田者，《偶成》云： 月借日光成半面，雨收云气泛余丝。 《郊外》云： 野径无人问，随牛自得村。  近市原非隐，能诗岂是才。  樵室薪为榻，渔舟网作帆。 皆可传之句也。甲辰三月，余赴东，过南昌；心余病风，口不能言，犹以左手书此数联。
八
心余手持诗集廿卷，向余云： 知交遍海内，作序只托随园。 余感其意，临别涕下。其子知让见赠五古，洒洒千言，合少陵、香山而一之，篇什太长，故未抄录。与余论古尤合，又赠三律，有句云： 公所读书人亦读，不如公处只聪明。 心余书舍，有扬州汪端光孝廉赠句云： 置酒好招乡父老，解衣平揖汉公卿。 汪字剑潭，少年玉貌，佳句如： 水定渔灯出，风骄戍鼓沉。  路长行应独，舟小买宜双。  月明又是无边水，半照行人半照鱼。 皆有别趣。
九
鱼门《哭董东亭》云： 然疑未定先抛泪，日月都真旋得书。 云松《哭韩廷宣》云： 久客不归无异死，故人入梦尚如生。
十
庐州守备徐椒林，每到金陵，与余款洽。在满洲城，《夜饮》诗云： 为恃将军司锁钥，几番痛饮月沉西。
一十一
士大夫宦成之后，读破万卷，往往幼时所习之 四书 、 五经 ，都不省记。癸未召试时，吴竹屿、程鱼门、严冬友诸公毕集随园。余偶言及 四书 有韵者，如《孟子》 师行而粮食 一段广五人背至 方命虐民 之下，都不省记。冬友自撰一句足之，彼此疑其不类，急翻书看，乃 饮食若流 四字也。一座大笑。外甥王家骏有句云： 因留僧话通吟偈，为课儿功熟旧书。 甥多佳句。如： 乍见波微白，方知月骤明。  一编如好友，宜近不宜疏。  衣因乱叠痕常绉，书为频翻卷不齐。  宿云似幕能遮月，细雨如烟不损花。  停足恰逢曾识寺，入门先问旧交僧。  曲引急流归远港，微删密叶显新花。  伏枕苦吟无好句，描诗容易做诗难。 皆有放翁风味。
一十二
钱文端公，庚午典江西试。写榜吏陈巨儒，须鬓如雪，求公赠手迹为荣；自陈年七十，手写文武试三十二榜。公赠诗云： 桂籍凭伊腕力传，白头从事地行仙。自言作吏中书省，曾侍朱衣四十年。 十月，复写武榜，解首则其孙腾蛟也。名初唱，掀髯一笑，笔堕于地。中丞阿公喜极，遣牙校驰笺，索藩司彭公家屏赠诗。彭方有剧务，幕中客拟数首，不称公意。遣吏飞马请蒋苕生来。蒋方与友饮酒肆；恋不肯行。吏敦促至再，扶鞭上马，比至，则促召之使已四辈矣。彭公遽起，告以中丞索诗之使，立马檐下。蒋笑曰： 某不知公有此急也。 濡笔立题一绝云： 榜头题处笑开眉，六十年来鬓若丝。官烛两行人第一，夜阑回忆抱孙时。 彭公得诗狂喜，复酌苕生，送轻纱四端。苕生太夫人钟氏，名令嘉，晚号甘荼老人；生心余，四岁，即断竹丝作波磔，教之识字。尝登太行山云： 绝磴马萧萧，群峰气势骄。苍云横上党，寒色满中条。极目河如带，拦车云未消。龙门划诸水，禹力万年昭。 乙酉岁，心余奉母出都，画《归舟安稳图》，一时名公卿，题满卷中。尹文端公谓余曰： 此卷中无佳作，惟太夫人自题七章，陆健男太史四首，足传也。 惜未抄录。
一十三
尹文端公和余 飞 字韵云： 鸟入青云倦亦飞。 吟至再三，唏嘘不已，想见当局者求退之难。古渔有句云； 未游五岳心虽切，便到重霄劫又多。
一十四
尹文端公督两江时，爱才如命。宛平王发桂以主簿派管行宫，有句云： 愧我衙官无一事，宫门持帚扫闲花。 公见而大喜，即超迁贰尹。秀才解中发有句云： 多读诗书命亦佳。 公于某扇上见之，即聘作西席。
一十五
或问： 李师中将出兵，在韩魏公席上赋诗云： 归来不愿封侯印，只向君王觅爱卿。 不知所用何典。 余按：《宋史·王景传》： 景仕唐，归晋，高祖厚遇之，问其所欲。对： 受恩已厚，无所欲。 固问之。乃曰： 臣为小卒，常负胡床，从队长过官妓侯小师家弹唱，心颇慕之。今得小师为妻，足矣。 高祖大笑，即以赐之，封楚国夫人。 疑师中即指此事。后蔡攸出兵，指帝座刘妃求赏，其事在后。或云： 爱卿者，即魏公席上之妓名。
一十六
梅诊为文穆公第六子，弱冠时，从张芸墅游随园，云： 随园耳久熟，游历自今初。买得小山隐，名仍太傅余。主人能爱客，高士幸携余。幽径入萝薜，知应世味疏。 又曰： 岸分双沼水，壁满一朝诗。 呜呼!式庵学醇行端，年未五十竟亡，诗多散失矣。
一十七
余幼时《咏史》云： 若道高皇胜项羽，试将吕后比虞姬。 后见益都王中丞遵坦有句云： 垓下何必更悲歌，虞兮吕公较若何? 两意相同。王又有句云： 亚父不用乃寿终，淮阴枉死未央宫。 意亦新。
一十八
马驌宛斯作《绎史》，叙三代事，极博雅；而诗笔甚清。《池上》云： 种鱼有术寻渔父，断酒无心学醉翁。 渔洋题其像云： 今日黄山山下路，只余书带草青青。
一十九
陈古渔云： 今人不知诗中甘苦，而强作解事者。正如富贵之家，堂上喧闹，而墙外行人，抵死不知。何也?未入门故也。 宋人《栽竹》诗云： 应筑粉墙高百尺，不容门外俗人看。
二十
余游九华山；青阳沈正侯字伦玉，少年韶秀，延候于五溪，已三日矣。见赠云： 大抵高人能下士，于今童子得瞻师。 又句云： 风狂欲折依墙竹，菊萎犹开卧地花。 又，陈明经名芳者，相待于陵阳镇。呈诗云： 岸曲桥横草树萋，书堂佛寺水东西。溪亭日映栏干外，九十九峰影尽低。 两人俱不事科举，以吟咏自娱。
二十一
诗虽新，似旧才佳。尹似村云； 看花好似寻良友，得句浑疑是旧诗。 古渔云： 得句浑疑先辈语，登筵初借少年人。 偶过西湖，见陈庄题壁云： 一叶蜻蜓似缺瓜，年年荡桨水云涯。叉鱼射鸭娇无力，笑入南湖摘藕花。  苏小楼头杨柳风，小姑斗草语芳丛。阿侬家住胭脂岭，怪底花枝映日红。 末署 竹屿 二字：苏州吴进士泰来也。新安江寺见题壁云： 昨与邻舟姊妹逢，香风暖处话从容。低头怕有渔郎至，不看莲花只看侬。  滩头漠漠起炊烟，折罢莲花正暮天。却怪鸳鸯不解事，偏依依艇并头眠。 末署 鲁凤藻 三字。
二十二
黄莘田落第，赋《无题》云： 秃尖成冢还成阵，未抵灵犀一点通。 吴竹桥落第，赋《无题》云： 闻说千金才买笑，紫骝休系莫愁家。 王介祉落第，亦有《无题》云： 盼得纤儿还荡子，传来小婢又夫人。
二十三
古渔《路上》诗云： 年来一事真堪笑，只见来船是顺风。 戴喻让云： 莫羡上流风便好，好风也有卸帆时。 荣方伯名柱者，有句云： 风自横来无顺逆，水当涨处失江湖。 余则云： 东窗关后西窗启，犹喜风无两面来。
二十四
甲子秋，余遗失诗册，心郁郁者一年。古渔云： 癸巳冬，得诗百篇，怀之访人，带宽落地，竟无觅处。乃题云： 拈断吟髭费苦猜，已抛偏又上心来。关情似与良朋别，撒手如沉拱壁回。薄祭可能分酒脯?孤飞未必出尘埃。多应掷地无声响，一堕人间便永埋。
二十五
朱竹坨先生诗名盖世，而自称本朝第二。故扬州方近雯观察诗云： 骈体莫轻嗤沈、宋，古音休易许曹、刘。试看前辈诗如此，只负皇朝第二流。 商宝意先生云： 诗品官阶两不高。 前辈之虚心如此。王葑亭御史亦有句云： 宦情似墨磨常短，诗境如棋着不高。
二十六
 莫凭无鬼论，终负托孤心。 何言之沉痛也! 升沉阁下意，谁道在苍苍! 何求之坚切也! 知亲每相见，多在相门前。 何刺之轻薄也! 生应无辍日，死是不吟时。 何吟之溺苦也]俱非唐人不能作。李少鹤《哭人》云： 世缘犹有子，死日始无诗。 亦本于唐。
二十七
查他山先生诗，以白描擅长；将诗比画，其宋之李伯时乎?近继之者，钱玙沙方伯、光禄卿申笏山。笏山卒后，毕秋帆尚书梓其全集。五言云： 雨声凉入砚，花气润侵帘。 《看桂》云： 香于半路先迎客，花已全开正及时。
二十八
谢茂秦云： 凡作近体，诵之流水行云，听之金声玉振，观之朝霞散绮，讲之异茧缫丝。
二十九
万柘坡《赠钱坤一》云： 雨中听屐到，灯下出诗看。 程南溟有句云： 佳句奚囊盛不住，满山风雨送人看。
三十
近人佳句有相同者。董曲江太史《历城》诗云： 寺塔插天云外影，人烟近市日中声。 江于九太守《游九华山》云： 松竹分峦翠，云烟隔寺声。 陈梅岑句云： 津鼓声沉寒雨急，渔灯影乱夜潮来。 蒋心余句云： 守堠兵多官舫过，拔篙声缓乱滩来。 李竹溪句云： 相逢马上摇头者，得句知他胜得官。 李怀民句云： 思苦如中酒，吟成胜拜官。
三十一
近日诗僧甚少。余游天台，得梅谷；到净慈寺，得佛裔；游九华，得亦苇；游粤东，得澄波、怀远、寄尘。亦苇《野步》云： 傍晚欲归寻别径，忽惊沙鸟出苗飞。 澄波《折木樨》云： 莫怪灵山留一笑，如来原是卖花人。 怀远《江行》云： 片帆高趁大江风，过眼云山笑转蓬。行尽断堤杨柳岸，夕阳犹在板桥东。 佛裔者，让山弟子也，有句云： 鱼亦怜侬水中影，误他争唼鬓边花。 绮语自佳，恰不似方外人所作。怀远云： 雍正间，广东有诗会。好事者张饮分题，聘名流品题甲乙，首选者赠绫绢，其次赠笔墨：亦佳话也。 寄尘本姓彭，工诗、能画，《游长寿寺》云： 净坛风扫地，清课月为灯。
三二
山阴邵太守大业，字厚庵，治苏有惠政，以忤大府罢官。有《口号》一联云： 江山见惯新诗少，世味尝深感慨多。 又： 老来儿女费周旋 七字，亦颇是人情。
三十三
吾乡任武承太史，名应烈，出守怀庆。中年乞病，买鉴湖快阁以居，乃陆放翁旧地。作诗四首，和者如云。先生句云： 叠石略存山意思，莳花聊破睡工夫。风流何处追狂客?踪迹重教记放翁。 甲戌岁，札来索和，并招往游。余寄诗奉答，终不果往。壬寅游天台，始登快阁，先生亡久矣。精舍数间，全览鉴湖之胜：想在日清福，不减贺知章。
三十四
康熙戊戌探花傅玉苠先生，名玉露，年八十余：同在湖船，自诵《陪申尚衣游西湖绝句》云： 正是金牛纪瑞年，小春风景似春天。蓬莱原近孤山寺，游舫多停六一泉。  一到湖心眼界宽，云光霪爵接风湍。三朝恩泽深如许，莫作瑶池清浅看。 先生耳聋，与谈者以手画字，即能通解。癸未春，来游摄山，与之谈，声振屋瓦。
三十五
学士春台典试福建，过吴下买妾方大英，美貌能诗；以南北地殊，服食不惯，雉经而亡。搜其遗稿，有句云： 户闭新蛛网，梁空旧燕泥。
三十六
孙补山尚书，先以中翰从傅文忠公征缅甸。《见虏氛日恶口号一首付诸同事》云： 军容荼火盛，不戢便成灾。水土本来恶，乌鸢晓便来。功成原有数，我死愧无才。腰下防身剑，摩挲日几回? 呜呼!先生当艰险时，赋诗如此，岂料日后之总督两广，晋爵宫保，世袭轻车都尉哉?《孟子》云 天之将降大任 ，信然!
三十七
或戏村学究云： 漆黑茅柴屋半间，猪窝牛圈浴锅连。牧童八九纵横坐， 天地玄黄 喊一年。 末句趣极。
三十八
尹文端公妾张氏，封一品夫人，与内廷恩宴。大将军某与忠勇公在上前，戏尹云： 张有贵相，十指皆箕斗，无罗纹。 会伊里平定，诸功臣画像内廷，例有赞语。上命公自为张夫人赞。尹应声云： 继善小妻，事臣最久。貌虽不都，亦不甚丑。恰有贵相，十指箕斗。遭际天恩，公然命妇。上相簪花，元戎进酒。同画凌烟，一齐不朽。 忠勇公曰： 欲戏尹某，反为尹某戏耶! 上大笑。
三十九
壬午春，迎銮淮上，雨久不止。钱文端公戏尹相国云： 阁下燮理阴阳，只燮阴而不燮阳，何也? 按《西清诗话》载： 宋时，宋琪、沈义伦俱在黄阁，久旱得雨，雨复不止。琪苦之，戏沈曰： 可谓 燮成三日雨 。 沈应声曰： 调得一城泥。
四十
丁酉七月，庆两峰赴湖北臬使之便，《过随园留别》云： 天外飞鸿迹又过，衡门深处叩烟萝。交情共指青山在，别意相看白发多。祖帐一杯江上酒，秋风八月洞庭波。才人老去须珍重，漫把遗编日苦摩。 到湖北后，又寄红抹肚与阿迟，系以诗云： 一个锦兜寄儿着，要他包裹五车书。 自此一别，两峰出镇塞外，遂永诀矣。余哭之云： 平原自是佳公子，刘秩终非曳落河。 伤其不耐塞外之风霜也。其诗集甚多，不知流落何所。
四十—
对联有解颐者。康熙时，广东诗僧石莲，住海珠寺，交通公卿。寺塑金刚与弥勒环坐，题对联云： 莫怪和尚们这般大样；请看护法者岂是小人。 杨兰坡题倒坐观音像云： 问大士缘何倒坐；恨世人不肯回头。 江西某题养济院云： 看诸君脑满肠肥，此日共餐常住饭；想一样钟鸣鼎食，前生都是宰官身。
四十二
古诗人遭际，有幸不幸焉。唐宰相郑畋之女，爱读罗隐诗，后隔帘窥其貌寝，遂终身不复再诵。明谢茂秦眇一目，貌不扬，而赵穆王爱其诗。酒阑乐作，出所爱贾姬，光华夺目，奏琵琶，歌谢所作《竹枝词》，即以赠之。宋真宗时，宋子京乘车，路遇宫人，知为状元，呼曰： 小宋耶? 子京赋诗，有 更隔蓬山一万重 之句，流传禁中。真宗知之，赐以宫女，曰： 蓬山不远。 正德南巡，翰林谢政年少美貌，迎驾西江，见宫眷船，误为御舟，跪迎报名，适宫人开窗泼水，见之一笑。谢赋诗云： 天上果然花绝代，人间竟有笑因缘。 亦复流传宫禁。武宗怒，削籍遣归。
四十三
儿童逃学，似非佳子弟。然唐相韦端己诗云： 曾为看花偷出郭，也因逃学暂登楼。 文潞公幼时，畏父督课，逃西邻张尧佐家，后有灯笼锦之贻：盖与贵妃本属世交，常通缟伫故也。可见诗人、名相，幼时亦尝逃学矣。阿通九岁，能知四声，而性贪嬉戏。重九日，余出对云： 家有登高处。 通应声曰： 人无放学时。 余不觉大笑，为请于先生而放学焉。其师出对云： 上山人斫竹。 通云： 隔树鸟含花。
四十四
讳老染须，似非高人所为。南朝陆展有 媚侧室 之讥。然司空图清风亮节，唐季忠臣，其诗曰： 髭须强染三分折，弦管听来一半愁。 可知染须亦无伤于雅士。
四十五
黄石牧先生以翰林中允，督学闽中，因公落职。吾乡徐文穆公，荐举博学鸿词，与余同试保和殿。先生年过七旬，神明衰矣；以不完卷，累荐主议处：盖马伏波自忘其老之过也。《唐堂诗集》生新超隽，美不胜收。姑录短句，以志一脔之嗜。《芭蕉》云： 日不红三伏，天惟绿一庵。 《北路买饼》云： 驻马一钱交易，羁留三刻行程。 《玫瑰花》云： 生来合是依人命，从不容渠在树看。 集中七古，远胜潘稼堂。
四十六
余泛舟横塘，有踏摇娘蕊仙者。素矜身份，隔窗对语，不肯进舱侍饮，而颇知文墨。客许重赠缠头，拒而不受。少顷，月出矣，蕊仙持扇求诗。余戏题云： 横塘宵泛酒如淮，十里桃花四面开。只恨锦帆竿上月，夜深不肯下舱来。 蕊仙一笑进舱。
四十七
孝感程蔚亭先生，名光钜，甲辰翰林，出为杭州粮道。有《闺词》云： 东家姊妹与西邻，听说相招去踏春。料得今年花事好，晚归都语画眉人。  青衫薄薄衬宫绯，上绣鸳鸯并翅飞。勉强着来都不称，可身还是嫁时衣。 余己未归娶，先生留饮，云： 老夫次首，有不惯外任、仍思内用之意。
四十八
诗人少达而多穷。汪可舟舸，自称客吟先生，诗笔清绝；而在扬州，竟无知者。己丑除夕，忽过白门，意大不适，有汉江之行。余坚留之，不肯小住，遂成永诀。未十年，其子中也，家业大昌；买马氏玲珑山馆，造亭台，招延名士，而可舟不及见矣。其《听雨》诗云： 檐外几声才淅沥，胸中何事不分明? 又曰： 侧身已在江湖外，绕屋宁堪竹树多。但觉有声皆剑戟，不知何物是笙歌。 其纡郁可想。仲小海《听雨》云： 明知关我心何事，只觉撩人梦不成。 宋人有小词云： 薄暮投村急，风雨愁通夕。窗外芭蕉窗里人，分明叶上心头滴。
四十九
余行路见远树，疑为塔尖。高翰起司马云： 平畴见喜塍成绣，远树看疑塔露尖。 每见门神相对，似怒似笑。赵云松云： 无言似厌人投刺，含笑应羞客曳裾。
五十
文尊韩，诗尊杜：犹登山者必上泰山，泛水者必朝东海也。然使空抱东海、泰山，而此外不知有天台、武夷之奇，潇湘、镜湖之胜；则亦泰山上之一樵夫，海船上之舵工而已矣。学者当以博览为工。
五十一
王次回有句云： 天台再许刘晨到，那惜干回度石梁。 宝意先生反其意，作《秋霞曲》云； 天台已入休嫌暂，尚有终身未到人。
五十二
近日书院一席，全以荐者之荣落，定先生之去留。蒋春农掌教真州，移主扬州梅花书院。《留别诸生》云： 自惭头脑太冬烘，两载銮江作寓公。提举原如宫观例，量移还与职官同。痕留雪爪栖难定，老困盐车步未工。却忆来时春正晚，海棠飞雨堕阶红。  风雪交加腊尽时，临歧握手意迟迟。丰碑昔拜文丞相，遗像今瞻史督师。山长头衔聊复尔，英雄末路合如斯。诸生莫作攀辕计，撰杖重游未可知。
五十三
东坡云： 无事此静坐，一日如两日。若活七十年，便是百四十。 京口解李瀛善画。有人聘往写真，而主人久卧不出。解戏改苏诗赠云： 无事此静卧，卧起日将午。若活七十年，只算三十五。 山阴人有三乳者，金上清进士调之，云： 胸罗星宿素襟披，下字成文亦太奇。四乳曾闻男则百，君应七十五男儿。
五十四
程鱼门云： 时文之学，有害于古文；词曲之学，有害于诗。 余谓： 时文之学，不宜过深；深则兼有害于诗。前明一代，能时文，又能诗者，有几人哉?金正希、陈大士与江西五家，可称时文之圣；其于诗，一字无传。陈卧子、黄陶庵不过时文之豪；其诗便有可传。《荀子》曰 艺之精者不两能 也。
五十五
黄陶庵先生，性严重，馆牧斋家，不肯和柳夫人诗。然其诗，极有风情。《竹枝歌》云： 东湖西湖莲菌开，一日摇船采一回。莲叶田田无限好，只因曾见美人来。  柳条不系玉蹄脶，拗作长鞭去路斜。春色也随郎马去，妆楼飞尽别时花。
五十六
戊申春，余阻风燕子矶，见壁上题云： 一夜山风歇，僧扫门前花。 又云： 夜闻栎代声，知有孤舟泊。 喜其高淡，访之，乃知是邵明府作。未几，以诗见投，长篇不能尽录。记《竹枝》云： 送郎下扬州，留侬江上住。郎梦渡江来，依梦渡江去。  若耶湖水似西泠，莲叶波光一片青。郎唱吴歌侬唱越，大家花下并船听。 又梦中得句云： 涧泉分石过，村树接烟生。 皆妙。邵名帆，字无恙，山阴人。
五十七
许子逊先生有女孟昭；《寒夜曲》云： 金剪生寒夜漏长，玉人纤手懒缝裳。素娥偏耐秋光冷，肯照鸳鸯瓦上霜? 江宾谷有室陈氏；《哭某夫人》云： 忽驾青鸾返碧虚，琼花吹折痛何如?修文应是才人尽，征到嫦娥旧时书。
五十八
明季误国臣马、阮，皆庸人也，奸而不雄，较之曹操，直奴才耳!宿迁女子倪瑞璇嘲之云： 卖国仍将身自卖，奸雄两字惜称君。 《忆母》句云： 暗中时滴思亲泪，只恐思儿泪更多。
五十九
绥安孝廉诸邦协，值耿逆之变，率家人避兵石窠寨。贼兵过索犒，不与；怒焚其寨，全家灰没。族人国枢哭以诗云： 三年抗节万山行，密箐深林母子并。谁遣多生逢浩劫?直教一死重移名。阖门眦决朝探碛，枯骨灰飞夜请兵。青草年年寒食路，招魂惟有杜鹃声。
六十
闽人崔众十三岁，有《遇雨》一绝云： 叶香乱打冷霏霏，舆梦寻秋雁影稀。烟雨满溪行不了，渡头扶伞一僧归。 雅有画意。
六十一
堇浦先生曰： 冯钝吟右西昆而黜西江，固矣!夫西昆沿于晚唐，西江盛于南宋；今将禁晋、魏之不为齐、梁·，禁齐、梁之不为开元、大历，此必不得之数。风会流传，人声因之，合三千年之人，为一朝之诗，有是理乎?二冯可谓能持诗之正，未可谓遂尽其变者也。
六十二
吾乡多才女。河督吴公树屏，有女名苕华；《留别淮阴官署》云： 三载依依玉镜前，旧梳妆处最相怜。不知今后红窗里，又是何人点翠钿? 《古镜》云： 阅世兴亡疑有眼，辨人好丑总无声。
六十三
山阴古无吼山，因采石者屡凿不休，遂成一小湖。远望山如列城；山顶种禾麦；中开一洞，摇船而入，别有天地。大鱼长一二丈者，纷然游泳。邵无恙诵某 船进有鱼听 五字，以为贴切。余曰： 方宫保泊岳州，亦有句云： 莫使火惊孤雁宿，且吟诗与大鱼听。，
六十四
罗两峰诵人《孔庙》诗云， 阳虎可能同面目，祖龙空自倒衣裳。 顾立方《法藏寺》云： 拂衣人柳碧，覆瓦佛桑青。 以 龙 对 虎 ，以 人 对 佛 ，皆工对也。孔庙着笔尤难。
六十五
满洲永公名福，字用五，守湖州。作《吴兴竹枝》云： 香雪西崦处处栽，终朝结社赏梅来。儿家门户敲不得，留待月明人静开。  练裙如雪浣中单，二月风多草色寒。片雨过窗红日现，家家楼上晒衣竿。 公礼贤爱士，蒙见访杭州，于公事如麻时，苦留宴饮。遣人以手板到大府处，乞假谈诗。
六十六
《漫斋语录》曰： 诗用意要精深，下语要平淡。 余爱其言，每作一诗，往往改至三五日，或过时而又改。何也?求其精深，是一半工夫；求其平淡，又是一半工夫。非精深不能超超独先，非平淡不能人人领解。朱子曰： 梅圣俞诗，不是平淡，乃是枯槁。 何也?欠精深故也。郭功甫曰： 黄山谷诗，费许多气力，为是甚底? 何也?欠平淡故也。有汪孝廉以诗投余。余不解其佳。汪曰： 某诗须传五百年后，方有人知。 余笑曰： 人人不解，五日难传；何由传到五百年耶?
六十七
吾乡沈方舟用济，诗宗老杜。常来金陵，与姚雨亭、袁古香诸人唱和。余宰江宁时，先生已老，不复来矣。杭人有谋梓其诗者，托余访之归愚尚书。尚书云： 闻其全稿藏张少弋家。 少弋已亡，竟难搜葺。雨亭之子记其《留别》云： 青尊断送流光易，白社重寻旧雨难。 自此永诀。
六十八
青田才女柯锦机，有宣文夫人之风；绛帏问字者数十人。同乡韩太守锡胙犹及见之。诵其《送夫应试》云： 剑匣书囊自检详，冬裘夏葛赋行装。西风忽送来朝别，明月休沉此夜光。见说试文容易作，须知客感最难防。莫夸司马题桥柱，富贵何如守故乡? 《调郎》云： 午夜剔银灯，兰房私事急。薰莸郎不知，故故偎侬立。 又云： 合线烦君申食指，拾钗为我屈儒躬。 《自题小像》云： 焚香合受檀郎拜，一幅盘陀水月身。
六十九
汪大绅道余诗似杨诚斋。范瘦生大不服，来告余。余惊曰： 诚斋一代作手，谈何容易!后人嫌太雕刻，往往轻之。不知其天才清妙，绝类太白；瑕瑜不掩，正是此公真处。至其文章气节，本传具存；使我拟之，方且有愧。
七十
王弁州推尊李于鳞，而弁州之才，实倍于李。予爱其《短歌》数句云： 不必名山藏，不必千金悬。归去来，一壶美酒抽一编，读罢一枕床头眠。天公未唤债未满，自吟自写终残年。 《弃官》云： 人生求官不可得，我今得官何弃之?六月绣襦黄金垂．，行人拍手好威仪。与君说苦君不信，请君自衣当自知。 本传称先生论诗，呵斥宋人；晚年临终，犹手握《苏子瞻集》。此二诗，果似子瞻。
七十一
严沧浪借禅喻诗，所谓 羚羊挂角 ， 香象渡河 ，有神韵可味， 无迹象可寻 。此说甚是。然不过诗中一格耳。阮亭奉为至论，冯钝吟笑为谬谈：皆非知诗者。诗不必首首如是，亦不可不知此种境界。如作近体短章，不是半吞半吐、超超玄箸，断不能得弦外之音、甘余之味：沧浪之言，如何可诋?若作七古长篇、五言百韵，即以禅喻，自当天魔献舞，花雨弥空，虽造八万四千宝塔，不为多也；又何能一 羊 一 象 ，显 渡河 、 挂角 之小神通哉?总在相题行事，能
放能收，方称作手。
七十二
余雅不喜苛论古人。阮亭骂杜甫无耻，以其上明皇《西岳赋表》云： 惟岳授陛下元弼，克生司空。 指杨国忠故也。不知表奏体裁，君相并美；非有心阿附。况国忠乱国之迹，日后始昭。当初相时，杜甫微臣，难遽斥为奸佞。即如上哥舒翰诗，亦极推尊；安能逆料其将来有潼关之败哉?韩昌黎《赠郑尚书序》，郑权也；颜真卿《争坐位帖》，与郭英义也：本传皆非正人，而两贤颇加推奉。行文体制，不得不然。宋人訾陆放翁为韩偏胄作记，以为党奸；魏叔子责谢叠山作《却聘书》，以伯夷自比，是以殷纣比宋：皆属吹毛之论。孔子 与上大夫言，阁阁如也 。所谓 上大夫 者，独非季桓子、叔孙武叔一辈人乎?
七十三
随园席间咏六月菊，储秀才润书云： 秋士偶然轻出处，高人原不解炎凉。 余叹为独绝。何南园一联云： 隐士静宜荷作侣，东篱闲爱日如年。 虽差逊，而心思自佳。何南园《望晴》诗云： 风都有意收残暑，云尚多情恋太阳。莫怪人间无易事，一晴天且费商量。 春过随园，见游女，又云： 送与名园助春色，水边来往丽人多。
七十四
《北史》称：庾自直为隋炀帝改诗，许其诋呵。帝必削改至于再三，俟其称善而后已。炀帝虽非令主，如此虚心，．亦云难得。第 改章难于造篇，易字艰于代句 ，刘勰所言，深知甘苦矣。
七十五
余己未同年，多出任封疆、内调鼎鼐者，可谓盛矣!近都薨逝，惟余以奉母故，空山独存。想勤劳王事者，毕竟耗心力、损年寿耶?嵇康有 圉马不乘，寿高群厩 之语，似亦有理。宋人吟《古树》云： 四边乔木尽儿孙，曾见吴宫几度春?若使当时成大厦，也应随例作灰尘。 《闺词》云： 羡他村落无盐女，不宠无惊过一生。
七十六
文、沈、唐、仇，以画名前朝。仇画从无题咏。唐能诗，恰无佳句。诗画兼工者，惟文、沈二公。而笔情超脱，则沈为独绝。《落花》云： 美人天远无家别，逐客春深尽族行。  苦戒儿童莫摇树，空教行路欲窥墙。… 渔艇再来非旧径，酒家重访是空村。 《咏影》云： 算来只有鳏夫称，老去犹堪作伴行。 《金山》云： 过江如隔世，入寺不知山。 有《爱日歌》、《七十自寿》两篇，奇绝，惜篇长难录。
七十七
杨刺史潮观，字笠湖，与予在长安交好。以运四川皇木，故再见于白门，垂四十年矣。《山行遇雨》云： 广厦千万间，不免炎暑热。盖头一把茅，亦避风雨雪。 《马跑泉》云： 十月．冰霜洁，真阳坎内全。任教无底冻，不到有源泉。 所言皆有道气。笠湖在中州作宰，乡试分房，梦淡妆女子褰帘私语曰： 桂花香卷子，千万留意。 醒而大惊。搜落卷，有 杏花时节桂花香 一卷，盖谢恩科表联；其年移秋试在二月故也。主司是钱东麓司农，见之大喜，遂取中焉。拆卷，乃侯元标，是侯朝宗之孙也。杨悚然笑曰： 入梦求请者，得非李香君乎? 一时传李香君荐卷，以为佳话。
七十八
尹文端公，与陈文恭公同年交好，各任封疆四十余年，先后入相。乾隆己丑，尹公卧病，陈以老乞归。尹在枕席间，力疾赠诗云： 闻公予告出都门，白发还乡锦满身。早岁《霓裳》分咏句，卅年玉节共班春。到家绿酒斟应满，回首黄粱梦岂真?我老颓唐难出饯，将诗和泪送行人。 未数日，尹公薨。陈在天津，闻信欲回舟作吊，家人止之。未几，舟至德州，亦薨。
七十九
或有句云； 唤船船不应，水应两三声。 人称为天籁。吾乡有贩鬻者，不甚识字，而强学词曲，哭母云： 叫一声，哭一声，儿的声音娘惯听；如何娘不应? 语虽俚，闻者动色。
八十
诗人爱管闲事，越没要紧则愈佳；所谓 吹皱一池春水，干卿底事 也。陈方伯德荣《七夕》诗云： 笑问牛郎与织女：是谁先过鹊桥来? 杨铁崖《柳花》诗云： 飞入画楼花几点，不知杨柳在谁家。
八十一
虞山王次岳妻席氏能诗。《端阳日寄次岳》诗曰： 菖蒲斟玉卑，独泛已三年。 亡何，夭亡。次岳哭云： 蛾眉月易沉天际，鸟爪仙难住世间。  旧雨每来先治馔，残灯欲炮尚论诗。  几夕殡宫移榻伴，还如同病对床眠。
八十二
人有邂逅相逢，慕其风貌，与通一语，不料其能诗者；已而以诗见投，则相得益甚。丙辰冬，余游土地庙；见美少年，揖而与言，方知是李玉洲先生第三子，名光运，字傅天。问余姓名，欣然握手。次日见赠云： 燕地逢仙客，新交胜故知。高才偏不偶，大遇合教迟。书剑怀俦侣，风霜感岁时。惭予初学步，何以慰相思? 时予才弱冠，广西金抚军疏中首及其年；傅天阅邸报，先知余故也。丙戌二月，余游寒山；一少年甚闲雅，问之，姓郭，名淳，字元会，吴下秀才，素读予文者。次日，与沙斗初同来受业。方与语时，易观手中所持扇；临别，彼此忘归原物。次日，诗调之云： 取来纨扇置怀中，忘却归还彼此同。摇向花前应一笑，少男风变老人风。 秀才见赠五古一篇，洋洋千言，中有云： 琴书得余闲，判花作御史。飞絮泥不沾，太清云不滓。多情乃佛心，泛爱真君子。禅有欢喜法，圣无缁磷理。所以每到处，风花缠杖履。 乙酉三月，尹文端公扈驾坠马，余往问疾。在军门外，遇美少年，眉目如画；未敢问其姓名，怅怅还家。俄而户外马嘶，则少年至矣。曰： 先生不识东兴阿乎?阿乃总镇七公儿。幼时，先生到馆，曾蒙赠诗。兴阿和韵云： 蒙赠珠玑几行字，也开智慧一分花。 先生忘之乎? 余惊喜，问其年。曰： 十八矣，已举京兆。
八十三
松江顾小崖先生，讳成天，康熙丁酉举人。世宗簿录某大臣家，得其哭圣祖诗，有 已增虞舜巡方岁，竟少唐尧在位年 之句。遂钦赐编修，上书房行走。乾隆二年，以老乞归，上加侍讲衔，年八十二而卒。亦诗人异数也。
八十四
乾隆间以老受恩得官者，当涂有二人焉：徐位山名文靖，曹洛裎名麟书。徐同余丙辰召试，而曹乃丙辰同盟友也。徐年九十余，授翰林院检讨。甲戌秋，寄所注《竹书纪年》、诗一册来。《湖居》云： 天将幽致敞湖滨，共我盘桓几十春。守业愿为清白吏，著书羞傍草玄人。妻缘贫惯无交谪，子未骄成肯负薪。那得向平婚嫁毕，三江烟雨任垂纶?  白驹几向隙间过，荏苒年华长薜萝。闲极有时评北苑，愁来无梦寄南柯。文标司马尊元狩，帖检来禽署永和。湖上游行湖上立，颓唐老大竟如何? 又： 云生渐觉桐弦润，潮上徐看钓艇斜。  酒缘斋日陈三雅，茶为眠时试一枪。 皆典雅可诵。曹官至侍读学士，少时与鲁之裕亮侪夺槊舞剑，权奇倜傥。后行走上书房，予告归。戊寅年，入山话旧。有《留影杂记》一编，即生平行述也。曾入黄山，遇老入传道，年九十余，行走如飞。诗亦清矫。《金山》云： 日月不离水，荻芦难辨霜。 《饮昭亭》云： 泉细但闻响，山香不见花。 《题泰山》云： 日观天门上几回，层云雪海荡胸开。年来懒读人间字，曾探金泥玉简来。 《寄樊姬》云： 天外云寒暮雨多，音书何处寄烟波?他乡动觉愁千种，小小双鱼载几何? 古渔赠以诗云： 黄山早有神仙遇，白首才蒙圣主知。 余题其《留影》册子云： 人天踪迹两漫漫，欲画飞仙影最难。只有上清曹学士，自家留影自家看。  我亦人间有半生，三山五岳等闲行。雪中爪迹分明在，可惜飞鸿记不清。 人间先生； 纳交之道，从子夏乎?从子张乎? 先生曰： 皆从。 问； 何以皆从? 曰： 朝廷之上，从子夏；乡党之间，从子张。
八十五
己未，余在孙文定公署中，见亮侪先生。其时观察清河；年七十余，银髯垂腹，口若悬河，向制府述水利，娓娓万言，无一涩语闲字。使屏后侍史录之，即可作奏疏读也。初从河南县令起家，忤总督田文镜，每被劾一次，世宗召见，必升一官。真奇士也。作令不用牌票，书片纸召吏民。作府道不用文檄，书尺牍谕下属。有令必行，无情不烛。《登黄鹤楼》云： 名胜迹随颓浪卷，孤危身托画栏凭。好把江波成地醴，遍教沟瘠饮天浆。 其抱负可想。
八十六
诗有极平浅，而意味深长者。桐城张征士若驹《五月九日舟中偶成》云： 水窗晴掩日光高，河上风寒正长潮。忽忽梦回忆家事，女儿生日是今朝。 此诗真是天籁。然把 女 字换一 男 字，便不成诗。此中消息，口不能言。
八十七
许太监者，名坤，杭州人，在京师颇有气焰，而性爱文士。尝过杭太史堇浦家，采野苋一束去，报以人参一斤。欲交郑太史虎文，郑不与通。人疑郑故孤峭者。然其咏《红豆》诗，颇有宋广平赋梅花之意。词云： 记取灵芸别后身，玉壶清泪血痕新。伤心略似燃于釜，绕宅何缘幻作人?一点红宜留玉臂，十分圆欲上樱唇。只嫌不及榴房子，空结团圆未了因。 梁瑶峰少宰和云； 采绿何曾胜采蓝?猩红端合摘江南。且看沉水星星活，得似灵犀点点含。秋汉可烦桥更驾，朝云应有梦同甘。石榴消息分明是，朱鸟窗前仔细探。 按红豆生于广东。乾隆丙戌，郑督学其地，梁为粮道，故彼此分咏此题。
八十八
戊戌秋，余小住阊门。诗人张昆南每晚必至，年七十三矣。诵其《登灵岩》云： 振衣同上落虹亭，古塔云深入杳冥。香径草荒秋露白，山村雨过暮烟青。天空一雁来胥口，木落诸峰见洞庭。莫向西风更怀古，菱歌清绝起遥汀。 予叹曰： 此中唐佳境也。 昆南喜，次日呈诗三册，属余轮替观之。其佳句如： 潮痕沙岸落，露气渚兰闻。  松间细路通僧寺，花里微风扬酒旗。 皆妙。昆南别去，后钱景开来，又诵其《虎丘》诗云： 蘼芜亦解怜倾国，多傍贞娘墓上生。 《春去》云： 月上帘钩风太急，落花如雨不闻声。
八十九
常熟孝廉邵君培德，每秋试，必以诗见投。记其《观灯》云； 红罗碧绮间琉璃，远近龙鸾一望齐。楼下花钿楼上曲，留人偏在画桥西。 《路上》云： 昨日晴和今日雨，萧萧篷底作春寒。分明即是来时路，顿觉烟波别样看。
九十
游仙诗大半出于寄托。方南塘居士云： 到底刘安未绝尘，昨宵相与共朝真。漫将富贵夸同列，手板横腰道寡人。 此刺暴贵儿作态者也。陆陆堂太史云： 寻真台上紫云高，阿母宵分降节旄。臣朔读书破万卷，不甘呵叱小儿曹。 此刺妄庸人傲士者也。方近雯观察云； 一痕轻绿画春山，冰剪双眸玉炼颜。不解大罗天上事，兰香何过谪人间? 此惜词臣外用之诗也。
九十一
桐城姚康伯有《闺怨》云： 分明赚得两眉开，手折黄花上镜台。侍女无端忙报道：邻家昨夜远人回。
九十二
蒋苕生与余互相推许，惟论诗不合者：余不喜黄山谷，而喜杨诚斋；蒋不喜杨，而喜黄：可谓和而不同。
九十三
孙文定公为冢宰时，余以秀才修士相见礼，投诗云： 百年事在奇男子，天下才归古大臣。 又曰： 一囊得饱侏儒粟，三上应无宰相书。 公读之，忻然延入曰： 满面诗书之气。 已而，戊午科出公门下。
九十四
王昆绳曰： 诗有真者，有伪者，有不及伪者。真者尚矣，伪者不如真者；然优孟学孙叔敖，终竟孙叔敖之衣冠尚存也。使不学孙叔敖之衣冠，而自着其衣冠，则不过蓝缕之优孟而已。譬人不得看真山水，则画中山水，亦足自娱。今人诋呵七子，而言之无物，庸鄙粗哑；所谓不及伪者是矣。
九十五
谢梅庄讳济世，广西浔州人；作御史三日，即奏劾河东总督田文镜。朝廷疑有指使，交刑部严讯。先生称指使有人。问： 为谁? 曰： 孔子、孟子。 问： 何为指使?  读孔、孟书，便应尽忠直谏。 世宗怜其呆，谪军前效力。时雍正丙午十二月初七日也。先生《次东坡(狱中寄子由)韵寄从弟佩苍》云： 严霜初陨陡回春，留得冲寒冒雪身。纶绰乍传浑似梦，亲朋相庆更为人。敢愁弓剑趋戎幕，已免银铛礼狱神。早晚扶归君莫恸，婴姗勃牢亦前因。  尚方借剑心何壮，牍背书辞气渐低。已分黄泉埋碧血，忽闻丹阙放金鸡。花看上苑期吾弟，萱树高堂仗老妻。且脱南冠北庭去，大宛东畔贺兰西。 今上登极，赦还原职。先生疏求外用，授湖南粮道。长沙士人，感其遗爱，片纸只字，俱珍重之，故传此二首。先生不信风水之说，《题金山郭璞墓》云： 云根浮浪花，生气来何处?上有古碑存，葬师郭璞墓。 晓世之意，隐然言外。
九十六
赣州总兵王公，字午堂，名集，工诗、善书。与余相慕二十年，终不得一晤。弟香亭过赣，公寄我鹅研一方，集古句一联云： 中天悬明月，绝代有佳人。
九十七
过润州，见僧壁对联云： 要除烦恼须成佛；各有来因莫羡人。 过九华寺，有一对云： 非名山不留仙住；是真佛只说家常。
九十八
香亭以《雪狮》为题，令诸少年分咏；而糊名易书，属余评定。余奇赏二句云： 蹲伏尚能惊百兽，强梁可惜不多时! 拆封，乃胡甥吉光所作，书巢之子也。诗人有后，信哉!
九十九
朱竹君学士曰： 诗以道性情。性情有厚薄，诗境有浅深。性情厚者，词浅而意深；性情薄者，词深而意浅。
一百
番禺何梦瑶工诙谐；为催租吏所窘，戏为《牛郎赠织女》云： 巧妻常为拙夫忙，多谢天孙制七襄。旧借聘钱过百万，织来云锦可能偿? 《织女答》云： 织锦空劳问报章，近来花样费商量。人间债负都堪抵，第一天钱不易偿。
一O一
夏醴谷督学广东，有门生郑齐一者，年少貌美，舟中妓醉而逼之。郑勃然怒曰： 使不得! 夏赠以诗云： 柔情似水从头抹，硬语如刀带酒听。 程鱼门北上，旅店主人招妓侑酒。鱼门与同饮，而却其眠，作诗曰： 花明野店春无主，月黑秋林幸有灯。 潘筠轩笑曰： 次句，有小说秉烛达旦之意。
一O二
蔡持正贫时，寓僧寺。僧厌之，蔡题《松树》云： 常在眼前君莫厌，化为龙去见应难。 黄之纪寓随园。或轻之，黄亦题《松树》云： 寄人篱下因春好，听我风声在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