倩不可多得，美人有其韵，名花有其致，青山绿水有其丰标。外则山臞韵士，当情景相会之时，偶出一语，亦莫不尽其韵，极其致，领略其丰标。可以启名花之笑，可以佐美人之歌，可以发山水之清音，而又何可多得！集倩第十二。
会心处，自有濠濮间想，然可亲人鱼鸟；偃卧时，便是羲皇上人，何必秋月凉风。
一轩明月，花影参差，席地便宜小酌；十里青山，鸟声断续，寻春几度长吟。
入山采药，临水捕鱼，绿树阴中鸟道；扫石弹琴，卷帘看鹤，白云深处人家。
南涧科头，可任半帘明月；北窗坦腹，还须一榻清风。
披帙横风榻，邀棋坐雨窗。
洛阳每遇梨花时，人多携酒树下，曰： 为梨花洗妆。
绿染林皋，红销溪水。
几声好鸟斜阳外，一簇春风小院中。
有客到柴门，清尊开江上之月；无人剪蒿径，孤榻对雨中之山。
恨留山鸟，啼百卉之春红；愁寄陇云，锁四天之暮碧。
涧口有泉常饮鹤，山头无地不栽花。
双杵茶烟，具载陆君之灶；半床松月，且窥扬子之书。
寻雪后之梅，几忙骚客；访霜前之菊，颇惬幽人。
瘦竹如幽人，幽花如处女。
晨起推窗，红雨乱飞，闲花笑也；绿树有声，闲鸟啼也；烟岚灭没，闲云度也；藻荇可数，闲池静也；风细帘青，林空月印，闲庭峭也。山扉昼扃，而剥啄每多闲侣；帖括因人，而几案每多闲编。绣佛长斋，禅心释谛，而念多闲想，语多闲词。闲中滋味，洵足乐也。
水流云在，想子美千载高标；月到风来，忆尧夫一时雅致。何以消天下之清风朗月，酒盏诗筒；何以谢人间之覆雨翻云，闭门高卧。
雨中连榻，花下飞觞。进艇长波，散发弄月。紫箫玉笛，飒起中流。白露可餐，天河在袖。
赏花有地有时，不得其时而漫然命客，皆为唐突。寒花宜初雪，宜雨霁，宜新月，宜暖房；温花宜晴日，宜轻寒，宜华堂；暑花宜雨后，宜快风，宜佳木浓阴，宜竹下，宜水阁；凉花宜爽月，宜夕阳，宜空阶，宜苔径，宜古藤巉石边。若不论风日，不择佳地，神气散缓，了不相属，比于妓舍酒馆中花，何异哉！
云霞争变，风雨横天，终日静坐，清风洒然。
妙笛至山水佳处，马上临风，快作数弄。
心中事，眼中景，意中人。
园花按时开放，因即其佳称待之以客。梅花索笑客，桃花销恨客，杏花倚云客，水仙凌波客，牡丹酣酒客，芍药占春客，萱草忘忧客，莲花禅社客，葵花丹心客，海棠昌州客，桂花青云客，菊花招隐客，兰花幽谷客，酴醾清叙客，腊梅远寄客。须是身闲，方可称为主人。
马蹄入树鸟梦坠，月色满桥人影来。
无事当看韵书，有酒当邀韵友。
红寥滩头，青林古岸，西风扑面，风雪打头，披蓑顶笠，执竿烟水，俨然在米芾《寒江独钓图》中。
冯惟一以杯酒自娱，酒酣即弹琵琶，弹罢赋诗，诗成起舞。时人爱其俊逸。
风下松而合曲，泉萦石而生文。
秋风解缆，极目芦苇，白露横江，情景凄绝。孤雁惊飞，秋色远近，泊舟卧听，沽酒呼卢，一切尘事，都付秋水芦花。
设禅榻二，一自适，一待朋。朋若未至，则悬之。敢曰： 陈蕃之榻，悬待孺子，长史之榻，专设休源。 亦惟禅榻之侧，不容着俗人膝耳。诗魔酒颠，赖此榻祛醒。
留连野水之烟，澹荡寒山之月。
春夏之交，散行麦野；秋冬之际，微醉稻场。欣看麦浪之翻银，称翠直侵衣带；快睹稻香之覆地，新醅欲溢尊罍。每来得趣于庄村，宁去置身于草野。
羁客在云村，蕉雨点点，如奏笙竽，声极可爱。山人读《易》、《礼》，斗后骑鹤以至，不减闻《韶乐》也。
阴茂树，濯寒泉，溯冷风，宁不爽然洒然！
韵言一展卷间，恍坐冰壶而观龙藏。
春来新笋，细可供茶；雨后奇花，肥堪待客。
赏花须结豪友，观妓须结澹友，登山须结逸友，泛舟须结旷友，对月须结冷友，待雪须结艳友，捉酒须结韵友。
问客写药方，非关多病；闭门听野史，只为偷闲。
岁行尽矣，风雨凄然，纸窗竹屋，灯火青荧，时于此间得小趣。
山鸟每夜五更喧起五次，谓之报更，盖山间率真漏声也。
分韵题诗，花前酒后；闭门放鹤，主去客来。
插花着瓶中，令俯仰高下，斜正疏密，皆存意态，得画家写生之趣，方佳。
法饮宜舒，放饮宜雅，病饮宜小，愁饮宜醉；春饮宜郊，夏饮宜庭，秋饮宜舟，冬饮宜室，夜饮宜月。
甘酒以待病客，辣酒以待饮客，苦酒以待豪客，淡酒以待清客，浊酒以待俗客。
仙人好楼居，须岧峣轩敞，八面玲珑，舒目披襟，有物外之观，霞表之胜。宜对山，宜临水；宜待月，宜观霞；宜夕阳，宜雪月。宜岸帻观书，宜倚栏吹笛；宜焚香静坐；宜挥麈清谈。江干宜帆影，山郁宜烟岚；院落宜杨柳，寺观宜松篁；溪边宜渔樵、宜鹭鸶，花前宜娉婷、宜鹦鹉；宜翠雾霏微，宜银河清浅；宜万里无云，长空如洗；宜千林雨过，叠嶂如新；宜高插江天，宜斜连城郭；宜开窗眺海日，宜露顶卧天风；宜啸，宜咏，宜终日敲棋；宜酒，宜诗，宜清宵对榻。
良夜风清，石床独坐，花香暗度，松影参差。黄鹤楼可以不登，张怀民可以不访，《满庭芳》可以不歌。
茅屋竹窗，一榻清风邀客；茶炉药灶，半帘明月窥人。
娟娟花露，晓湿芒鞋；瑟瑟松风，凉生枕簟。
绿叶斜披，桃叶渡头，一片弄残秋月；青帘高挂，杏花村里，几回典却春衣。
杨花飞入珠帘，脱巾洗砚；诗草吟成锦字，烧竹煎茶。良友相聚，或解衣盘礴，或分韵角险，顷之貌出青山，吟成丽句，从旁品题之，大是开心事。
木枕傲，石枕冷，瓦枕粗，竹枕鸣。以藤为骨，以漆为肤，其背圆而滑，其额方而通。此蒙庄之蝶庵，华阳之睡几。
小桥月上，仰盼星光，浮云往来，掩映于牛渚之间，别是一种晚眺。
医俗病莫如书，赠酒狂莫如月。
明窗净几，好香苦茗，有时与高衲谈禅；豆棚菜圃，暖日和风，无事听友人说鬼。
花事乍开乍落，月色乍阴乍晴，兴未阑，踌躇搔首；诗篇半拙半工，酒态半醒半醉，身方健，潦倒放怀。
湾月宜寒潭，宜绝壁，宜高阁，宜平台，宜窗纱，宜帘钩；宜苔阶，宜花砌，宜小酌，宜清谈，宜长啸，宜独往，宜搔首，宜促膝。春月宜尊罍，夏月宜枕簟，秋月宜砧杵，冬月宜图书。楼月宜箫，江月宜笛，寺院月宜笙，书斋月宜琴。闺闱月宜纱橱，勾栏月宜弦索；关山月宜帆樯，沙场月宜刁斗。花月宜佳人，松月宜道者，萝月宜隐逸，桂月宜俊英；山月宜老衲，湖月宜良朋，风月宜杨柳，雪月宜梅花。片月宜花梢，宜楼头，宜浅水，宜杖藜，宜幽人，宜孤鸿。满月宜江边，宜苑内，宜绮筵，宜华灯，宜醉客，宜妙妓。
佛经云： 细烧沉水，毋令见火。 此烧香三昧语。
石上藤萝，墙头薜荔，小窗幽致，绝胜深山，加以明月清风，物外之情，尽堪闲适。
出世之法，无如闭关。计一园手掌大，草木蒙茸，禽鱼往来，矮屋临水，展书匡坐，几于避秦，与人世隔。
山上须泉，径中须竹。读史不可无酒，谈禅不可无美人。
幽居虽非绝世，而一切使令供具交游晤对之事，似出世外。花为婢仆，鸟为笑谈；溪漱涧流代酒肴烹炼，书史作师保，竹石质友朋；雨声云影，松风萝月，为一时豪兴之歌舞。情景固浓，然亦清趣。
蓬窗夜启，月白于霜，渔火沙汀，寒星如聚。忘却客子作楚，但欣烟水留人。
无欲者其言清，无累者其言达。口耳巽人，灵窍忽启，故曰不为俗情所染，方能说法度人。
临流晓坐，欸乃忽闻，山川之情，勃然不禁。
舞罢缠头何所赠，折得松钗；饮余酒债莫能偿，拾来榆荚。
午夜无人知处，明月催诗；三春有客来时，香风散酒。
如何清色界，一泓碧水含空；那可断游踪，半砌青苔歹带雨。
村花路柳，游子衣上之尘；山雾江云，行李担头之色。
何处得真情，买笑不如买愁；谁人效死力，使功不如使过。
芒鞋甫挂，忽想翠微之色，两足复绕山云；兰棹方停，忽闻新涨之波，一叶仍飘烟水。
旨愈浓而情愈淡者，霜林之红树；臭愈近而神愈远者，秋水之白蘋。
龙女濯冰绡，一带水痕寒不耐；姮娥携宝药，半囊月魄影犹香。
石洞寻真，绿玉嵌乌藤之仗；苔矶垂钓，红翎间白鹭之蓑。
晚村人语，远归白社之烟；晓市花声，惊破红楼之梦。
案头峰石，四壁冷浸烟云，何与胸中丘壑；枕边溪涧，半榻寒生瀑布，争如舌底鸣泉。
扁舟空载，赢却关津不税愁；孤杖深穿，揽得烟云闲入梦。
幽堂昼密，清风忽来好伴；虚窗夜朗，明月不减故人。
晓入梁王之苑，雪满群山；夜登庾亮之楼，月明千里。
名妓翻经，老僧酿酒，书生借箸谈兵，介胄登高作赋，羡他雅致偏增；屠门食素，狙侩论文，厮养盛服，领缘方外，束修怀刺，令我风流顿减。
高卧酒楼，红日不催诗梦醒；漫书花榭。白云恒带墨痕香。
相美人如相花，贵清艳而有若远若近之思；看高人如看竹，贵潇洒而有不密不疏之致。
梅称清绝，多却罗浮一段妖魂；竹本萧疏，不耐湘妃数点愁泪。
穷秀才生活，整日荒年；老山人出游，一派熟路。
眉端扬未得，庶几在山月吐时；眼界放开来，只好向水云深处。
刘伯伦携壶荷锸，死便埋我，真酒人哉；王武仲闭关护花，不许踏破，直花奴耳。
一声秋雨，一行秋雁，消不得一室清灯；一月春花，一池春草，绕乱却一生春梦。
一片秋色，能疗客病；半声春鸟，偏唤愁人。
云落寒潭，涤尘容于水镜；月流深谷，拭淡黛于山妆。
寻芳者追深径之兰，识韵者穷深山之竹。
花间雨过，蜂粘几片蔷薇；柳下童归，香散数茎檐卜。
幽人到处烟霞冷，仙子来时云雨香。
野筑郊居，绰有规制；茅亭草舍，棘垣竹篱，构列无方，淡宕如画，花间红白，树无行款。徜徉洒落，何异仙居？
墨池寒欲结，冰分笔上之花；炉篆气初浮，不散帘前之雾。
青山在门，白云当户，明月到窗，凉风拂座。胜地皆仙，五城十二楼，转觉多设。
何为声色俱清？曰：松风水月，未足比其清华。何为神情俱彻？曰：仙露明珠，讵能方其朗润。
逸字是山林关目，用于情趣，则清远多致；用于事务，则散漫无功。
宇宙虽宽，世途眇于鸟道；征逐日甚，人情浮比鱼蛮。
问人情何似？曰：野水多于地，春山半是云。问世事何似？曰：马上悬壶浆，刀头分顿肉。
尘情一破，便同鸡犬为仙，世法相拘，何异鹤鹅作阵。
清恐人知，奇足自赏。
与客到，金樽醉来一榻，岂独客去为佳；有人知玉律，回车三调，何必相识乃再。笑元亮之逐客何迂，羡子猷之高情可赏。
高士岂尽无染，莲为君子，亦自出于污泥；丈夫但论操持，竹作正人，何妨犯以霜雪。
东郭先生之履，一贫从万古之清；山阴道士之经，片字收千金之重。
因花索句，胜他牍奏三千；为鹤谋粮，赢我田耕二顷。
至奇无惊，至美无艳。
瓶中插花，盆中养石，虽是寻常供具，实关幽人性情。若非得趣，个中布置，何能生致！
舌头无骨，得言语之总持；眼里有筋，具游戏之三昧。
养花，瓶亦须精良，譬如玉环、飞燕不可置之茅茨，嵇阮贺李不可请之店中。
才有力以胜蝶，本无心而引莺；半叶舒而岩暗，一花散而峰明。
急不急之辩，不如养默；处不切之事，不如养静；助不直之举，不如养正；恣不禁之费，不如养福；好不情之察，不如养度；走不实之名，不如养晦；近不祥之人，不如养愚。
诚实以启人之信我，乐易以使人之亲我，虚己以听人之教我，恭己以取人之敬我，奋发以破人之量我，洞彻以备人之疑我，尽心以报人之托我，坚持以杜人之鄙我。


我辈寂处窗下，视一切人世，俱若蠛蠓婴媿，不堪寓目。而有一奇文怪说，目数行下，便狂呼叫绝，令人喜，令人怒，更令人悲，低徊数过，床头短剑亦呜呜作龙虎吟，便觉人世一切不平，俱付烟水，集奇第八。
吕圣公之不问朝士名，张师高之不发窃器奴，韩稚圭之不易持烛兵，不独雅量过人，正是用世高手。
花看水影，竹看月影，美人看帘影。
佞佛若可忏罪，则刑官无权；寻仙若可延年，则上帝无主。达士尽其在我，至诚贵于自然。
以货财害子孙，不必操戈入室；以学校杀后世，有如按剑伏兵。
君子不傲人以不如，不疑人以不肖。
读诸葛武侯《出师表》而不堕泪者，其人必不忠；读韩退之《祭十二郎文》而不堕泪者，其人必不友。
世味非不浓艳，可以淡然处之。独天下之伟人与奇物，幸一见之，自不觉魄动心惊。
道上红尘，江中白浪，饶他南面百城；花间明月，松下凉风，输我北窗一枕。
涯如沙聚，响若潮吞。
石怪常疑虎，云闲却类僧。
大豪杰，舍己为人，小丈夫，因人利己。
一段世情，全凭冷眼觑破；几番幽趣，半从热肠换来。
识尽世间好人，读尽世间好书，看尽世间好山水。
以一石一树与人者，非佳子弟。
一勺水，便具四海水味，世法不必尽尝；千江月，总是一轮月光，心珠宜当独朗。
面上扫开十层甲，眉目才无可憎；胸中涤去数斗尘，语言方觉有味。
愁非一种，春愁则天愁地愁；怨有千般，闺怨则人怨鬼怨。天懒云沉，雨昏花蹙，法界岂少愁云；石颓山瘦，水枯木落，大地觉多窘况。
笋含禅味，喜坡仙玉版之参；石结清盟，受米颠袍笏之辱。文如临画，曾至诮于昔人；诗类书抄，竟沿流于今日。
缃绨递满而改头换面，兹律既湮；缥帙动盈而活剥生吞，斯风亦坠。
先读经，后可读史；非作文，未可作诗。
俗气入骨，即吞刀刮肠，饮灰洗胃，觉俗态之益呈；正气效灵，即刀锯在前，鼎镬具后，见英风之益露。
于琴得道机，于棋得兵机，于卦得神机，于兰得仙机。
世界极于大千，不知大千之外更有何物；天宫极于非想，不知非想之上毕竟何穷。
千载奇逢，无如好书良友；一生清福，只在茗碗炉烟。
作梦则天地亦不醒，何论文章；为客则洪濛无主人，何有章句？
艳出浦之轻莲，丽穿波之半月。
云气恍堆窗里岫，绝胜看山；泉声疑泻竹间樽，贤于对酒。杖底唯云，囊中唯月，不劳关市之讥；石笥藏书，池塘洗墨，岂供山泽之税。
有此世界，必不可无此传奇；有此传奇，乃可维此世界，则传奇所关非小，正可借口《西厢》一卷，以为风流谈资。
非穷愁不能著书，当孤愤不宜说剑。
湖山之佳，无如清晓春时。当乘月至馆，景生残夜，水映岑楼，而翠黛临阶，吹流衣袂，莺声鸟韵，催起哄然。披衣步林中，则曙光薄户，明霞射几，轻风微散，海旭乍来。见沿堤春草霏霏，明媚如织，远岫朗润出林，长江浩渺无涯，岚光晴气，舒展不一，大是奇绝。
心无机事，案有好书，饱食晏眠，时清体健，此是上界真人。
读《春秋》，在人事上见天理；读《周易》，在天理上见人事。
则何益矣，茗战有如酒兵；试妄言之，谈空不若说鬼。
镜花水月，若使慧眼看透；笔彩剑光，肯教壮志销磨。
委形无寄，但教鹿豕为群；壮志有怀，莫遣草木同朽。
哄日吐霞，吞河漱月，气开地震，声动天发。
论名节，则缓急之事小；较生死，则名节之论微。但知为饿夫以采南山之薇，不必为枯鱼以需西江之水。
儒有一亩之宫，自不妨草茅下贱；士无三寸之舌，何用此土木形骸。


人生斯世，不能读尽天下秘书灵笈。有目而昧，有口而哑，有耳而聋，而面上三斗俗尘，何时扫去？则韵之一字，其世人对症之药乎？虽然，今世且有焚香啜茗，清凉在口，尘俗在心，俨然自附于韵，亦何异三家村老妪，动口念阿弥，便云升天成佛也。集韵第七。
陈慥家蓄数姬，每日晚藏花一枝，使诸姬射覆，中者留宿，时号 花媒 。
雪后寻梅，霜前访菊；雨际护兰，风外听竹。
清斋幽闭，时时暮雨打梨花：冷句忽来，字字秋风吹木叶。
多方分别，是非之窦易开；一味圆融，人我之见不立。
春云宜山，夏云宜树，秋云宜水，冬云宜野。
清疏畅快，月色最称风光；潇洒风流，花情何如柳态。
春夜小窗兀坐，月上木兰有骨，凌冰怀人如玉。因想 雪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 ，语此际光景颇似。
文房供具，藉以快目适玩，铺叠如市，颇损雅趣，其点缀之法，罗罗清疏，方能得致。
香令人幽，酒令人远，茶令人爽，琴令人寂，棋令人闲，剑令人侠，杖令人轻，麈令人雅，月令人清，竹令人冷，花令人韵，石令人隽，雪令人旷，僧令人淡，蒲团令人野，美人令人怜，山水令人奇，书史令人博，金石鼎彝令人古。
吾斋之中，不尚虚礼，凡入此斋，均为知己。随分款留，忘形笑语，不言是非，不侈荣利，闲谈古今，静玩山水，清茶好酒，以适幽趣，臭味之交，如斯而已。
窗宜竹雨声，亭宜松风声，几宜洗砚声，榻宜翻书声，月宜琴声，雪宜茶声，春宜筝声，秋宜笛声，夜宜砧声。
鸡坛可以益学，鹤阵可以善兵。
翻经如壁观僧，饮酒如醉道士，横琴如黄葛野人，肃客如碧桃渔父。
竹径款扉，柳阴班席。每当雄才之处，明月停辉，浮云驻影。退而与诸俊髦西湖靓媚，赖此英雄，一洗粉泽。
云林性嗜茶，在惠山中，用核桃、松子肉和白糖，成小块，如石子，置茶中，出以啖客，名曰清泉白石。
有花皆刺眼，无月便攒眉，当场得无妒我；花归三寸管，月代五更灯，此事何可语人？
求校书于女史，论慷慨于青搂。
填不满贪海，攻不破疑城。
机息便有月到，风来不必苦海。人世心远，自无车尘马迹，何须痼疾丘山？
郊中野坐，固可班荆；径里闲谈，最宜拂石。
侵云烟而独冷，移开清笑胡床，借竹木以成幽，撤去庄严莲坐。
幽心人似梅花，韵心士同杨柳。
情因年少，酒因境多。
看书筑得村楼，空山曲抱，趺坐扫来花径，乱水斜穿。
倦时呼鹤舞，醉后倩僧扶。
鸟衔幽梦远，只在数尺窗纱，蛩递秋声悄，无言一龛灯火。
借草班荆，安稳林泉之窔；披裘拾穗，逍遥草泽之臞。
万绿阴中，小亭避暑，八闼洞开，几簟皆绿。
雨过蝉声来，花气令人醉。
剸犀截雁之舌锋，逐日追风之脚力。
瘦影疏而漏月，香阴气而堕风。
修竹到门云里寺，流泉入袖水中人。
诗题半作逃禅偈，酒价都为买药钱。
扫石月盈帚，滤泉花满筛。
流水有方能出世，名山如药可轻身。
与梅同瘦，与竹同清，与柳同眠，与桃李同笑，居然花里神仙；与莺同声，与燕同语，与鹤同唳，与鹦鹉同言，如此话中知己。
栽花种竹，全凭诗格取裁；听鸟观鱼，要在酒情打点。
登山遇厉瘴，放艇遇腥风，抹竹遇缪丝，修花遇酲雾，欢场遇害马，吟席遇伧夫，若斯不遇，甚于泥涂。偶集逢好花，踏歌逢明月，席地逢软草，攀磴逢疏藤，展卷逢静云，战茗逢新雨，如此相逢，逾于知己。
草色遍溪桥，醉得蜻蜓春翅软；花风通驿路，迷来蝴蝶晓魂香。
田舍儿强作馨语，博得俗因；风月场插入伧父，便成恶趣。
诗瘦到门邻，病鹤清影颇嘉；书贫经座并，寒蝉雄风顿挫。
梅花入夜影萧疏，顿令月瘦，柳絮当空晴恍忽，偏惹风狂。
花阴流影，散为半院舞衣；水响飞音，听来一溪歌板。
萍花香里风清，几度渔歌；杨柳影中月冷，数声牛笛。
谢将缥缈无归处，断浦沉云；行到纷纭不系时，空山挂雨。
浑如花醉，潦倒何妨，绝胜柳狂，风流自赏。
春光浓似酒，花故醉人，夜色澄如水，月来洗俗。
雨打梨花深闭门，怎生消遣；分忖梅花自主张，着甚牢骚？
对酒当歌，四座好风随月到；脱巾露顶，一楼新雨带云来。
浣花溪内，洗十年游子衣尘；修木林中，定四海良朋交籍。
人语亦语，诋其昧于钳口；人默亦默，訾其短于雌黄。
艳阳天气，是花皆堪酿酒，绿阴深处，凡叶尽可题诗。
篇诗斗酒，何殊太白之丹丘，扣舷吹箫，好继东坡之赤壁。
获佳文易，获文友难；获文友易，获文姬难。
茶中着料，碗中着果，譬如玉貌加脂，蛾眉着黛，翻累本色。煎茶非漫浪，要须人品与茶相得，故其法往往传于高流隐逸，有烟霞泉石磊落胸次者。
楼前桐叶，散为一院清阴，枕上鸟声，唤起半窗红日。
天然文锦，浪吹花港之鱼；自在笙簧，风戛园林之竹。
高士流连，花木添清疏之致：幽人剥啄，莓苔生淡冶之光。
松涧边携杖独往，立处云生破衲；竹窗下枕书高卧，觉时月浸寒毡。
散履闲行，野鸟忘机时作伴；披襟兀坐，白云无语漫相留。
客到茶烟起竹下，何嫌展破苍苔；诗成笔影弄花间，且喜歌飞《白雪》。
月有意而入窗，云无心而出岫。
屏绝外慕，偃息长林，置理乱于不闻，托清闲而自佚。松轩竹坞，酒瓮茶铛，山月溪云，农蓑渔罟。
怪石为实友，名琴为和友，好书为益友，奇画为观友，法帖为范友，良砚为砺友，宝镜为明友，净几为方友，古磁为虚友，旧炉为熏友，纸帐为素友，拂麈为静友。
扫径迎清风，登台邀明月。琴觞之余，间以歌咏，止许鸟语花香，来吾几榻耳。
风波尘俗，不到意中，云水淡情，常来想外。
纸帐梅花，休惊他三春清梦，笔床茶灶，可了我半日浮生。
酒浇清苦月，诗慰寂寥花。
好梦乍回，沉心未烬，风雨如晦，竹响入床，此时兴复不浅。
山非高峻不佳，不远城市不佳，不近林木不佳，无流泉不佳，无寺观不佳，无云雾不佳，无樵牧不佳。
一室十圭，寒蛩声暗，折脚铛边，敲石无火，水月在轩，灯魂未灭，揽衣独坐，如游皇古意思。
遇月夜，露坐中庭，心爇香一住，可号伴月香。
襟韵洒落如晴雪，秋月尘埃不可犯。
峰峦窈窕，一拳便是名山，花竹扶疏，半亩如同金谷。
观山水亦如读书，随其见趣高下。
深山高居，炉香不可缺，取老松柏之根枝实叶，共捣治之，研风昉羼和之，每焚一丸，亦足助清苦。
白日羲皇世，青山绮皓心。
松声，涧声，山禽声，夜虫声，鹤声，琴声，棋子落声，雨滴阶声，雪洒窗声，煎茶声，皆声之至清，而读书声为最。
晓起入山，新流没岸；棋声未尽，石磬依然。
松声竹韵，不浓不淡。
何必丝与竹，山水有清音。
世路中人，或图功名，或治生产，尽自正经。争奈大地间好风月、好山水、好书籍，了不相涉，岂非枉却一生！
李岩老好睡。众人食罢下棋，岩老辄就枕，阅数局乃一展转，云： 我始一局，君几局矣？
晚登秀江亭，澄波古木，使人得意于尘埃之外，盖人闲景幽，两相奇绝耳。
笔砚精良，人生一乐，徒设只觉村妆；琴瑟在御，莫不静好，才陈便得天趣。
蔡中郎传，情思逶迤；北西厢记，兴致流丽。学他描神写景，必先细味沉吟，如曰寄趣本头，空博风流种子。
夜长无赖，徘徊蕉雨半窗，日永多闲，打叠桐阴一院。
雨穿寒砌，夜来滴破愁心；雪洒虚窗，晓去散开清影。
春夜宜苦吟，宜焚香读书，宜与老僧说法，以销艳思。夏夜宜闲谈，宜临水枯坐，宜听松声冷韵，以涤烦襟。秋夜宜豪游，宜访快士，宜谈兵说剑，以除萧瑟。冬夜宜茗战，宜酌酒说《三国》、《水浒》、《金瓶梅》诸集，宜箸竹肉，以破孤岑。
玉之在璞，追琢则珪璋；水之发源，疏浚则川沼。
山以虚而受，水以实而流，读书当作如是观。
古之君子，行无友，则友松竹；居无友，则友云山。余无友，则友古之友松竹、友云山者。
买舟载书，作无名钓徒。每当草蓑月冷，铁笛风清，觉张志和、陆天随去人未远。
 今日鬓丝禅榻畔，茶烟轻飏落花风。 此趣惟白香山得之。
清姿如卧云餐雪，天地尽愧其尘污；雅致如蕴玉含珠，日月转嫌其泄露。
焚香啜茗，自是吴中习气，雨窗却不可少。
茶取色臭俱佳，行家偏嫌味苦；香须冲淡为雅，幽人最忌烟浓。
朱明之候，绿阴满林，科头散发，箕踞白眼，坐长松下，萧骚流觞，正是宜人疏散之场。
读书夜坐，钟声远闻，梵响相和，从林端来，洒洒窗几上，化作天籁虚无矣。
夏日蝉声太烦，则弄萧随其韵转，秋冬夜声寥飒，则操琴一曲咻之。
心清鉴底潇湘月，骨冷禅中太华秋。
语鸟名花，供四时之吟啸，清泉白石，成一世之幽怀。
扫石烹泉，舌底朝朝茶味，开窗染翰，眼前处处诗题。
权轻势去，何妨张雀罗于门前；位高金多，自当效蛇行于郊外。盖炎凉世态，本是常情，故人所浩叹，惟宜付之冷笑耳。
溪畔轻风，沙汀印月，独往闲行，尝喜见渔家笑傲；松花酿酒，春水煎茶，甘心藏拙，不复问人世兴衰。
手抚长松，仰视白云，庭空鸟语，悠然自欣。
或夕阳篱落，或明月帘栊，或雨夜联榻，或竹下传觞，或青山当户，或白云可庭，于斯时也，把臂促膝，相知几人，谑语雄谈，快心千古。
疏帘清簟，销白昼惟有棋声；幽径柴门，印苍苔只容屐齿。
落花慵扫，留衬苍苔，村酿新刍，取烧红叶。
幽径苍苔，杜门谢客，绿阴清昼，脱帽观诗。
烟萝挂月，静听猿啼，瀑布飞虹，闲观鹤浴。
帘卷八窗，面面云峰送碧，塘开半亩，潇潇烟水涵清。
云衲高僧，泛水登山，或可藉以点缀；如必莲座说法，则诗酒之间，自有禅趣，不敢学苦行头陀，以作死灰。
遨游仙子，寒云几片束行妆，高卧幽人，明月半床供枕簟。
落落者难合，一合便不可分，欣欣者易亲，乍亲忽然成怨。故君子之处世也，宁风霜自挟，无鱼鸟亲人。
海内慇勤，但读停云之赋，目中寥廓，徒歌明月之诗。
生平愿无恙者四：一曰青山，一曰故人，一曰藏书，一曰名草。
闻暖语如挟纩，闻冷语如饮冰，闻重语如负山，闻危语如压卵，闻温语如佩玉，闻益语如赠金。
旦起理花，午窗剪茶，或截草作字，夜卧忏罪，令一日风流萧散之过，不致堕落。
快欲之事，无如饥餐；适情之时，莫过甘寝。求多于清欲，即侈汰亦茫然也。
云随羽客，在琼台双关之间；鹤唳芝田，正桐阴灵虚之上。


语云，当为情死，不当为情怨。明乎情者，原可死而不可怨者也。虽然，既云情矣，此身已为情有，又何忍死耶？然不死终不透彻耳。韩翃之柳，崔护之花，汉宫之流叶，蜀女之飘梧，令后世有情之人咨嗟想慕，讬之语言，寄之歌咏；而奴无昆仑，客无黄衫，知己无押衙，同志无虞侯，则虽盟在海棠，终是陌路萧郎耳。集情第二。
几条杨柳，沾来多少啼痕；三叠阳关，唱彻古今离恨。
世无花月美人，不愿生此世界。
荀令君至人家，坐处常三日香。
罄南山之竹，写意无穷；决东海之波，流情不尽；愁如云而长聚，泪若水以难干。
弄绿绮之琴，焉得文君之听；濡彩毫之笔，难描京兆之眉；瞻云望月，无非凄怆之声；弄柳拈花，尽是销魂之处。
悲火常烧心曲，愁云频压眉尖。
五更三四点，点点生愁；一日十二时，时时寄恨。
燕约莺期，变作鸾悲凤泣；蜂媒蝶使，翻成绿惨红愁。
花柳深藏淑女居，何殊弱水三千；雨云不入襄王梦，空忆十二巫山。
枕边梦去心亦去，醒后梦还心不还。
万里关河，鸿雁来时悲信断；满腔愁绪，子规啼处忆人归。
千叠云山千叠愁，一天明月一天恨。
豆蔻不消心上恨，丁香空结雨中愁。
月色悬空，皎皎明明，偏自照人孤另；蛩声泣露，啾啾唧唧，都来助我愁思。
慈悲筏，济人出相思海；恩爱梯，接人下离恨天。
费长房，缩不尽相思地；女娲氏，补不完离恨天。
孤灯夜雨，空把青年误，楼外青山无数，隔不断新愁来路。
黄叶无风自落，秋云不雨长阴。天若有情天亦老，摇摇幽恨难禁，惆怅旧欢如梦，觉来无处追寻。
蛾眉未赎，谩劳桐叶寄相思；潮信难通，空向桃花寻往迹。
野花艳目，不必牡丹，村酒酣人，何须绿蚁。
琴罢辄举酒，酒罢辄吟诗，三友递相引，循环无已时。
阮籍邻家少妇有美色，当垆沽酒，籍尝诣饮，醉便卧其侧。
隔帘闻堕钗声，而不动念者，此人不痴则慧，我幸在不痴不慧中。
桃叶题情，柳丝牵恨。
胡天胡帝，登徒于焉怡目；为云为雨，宋玉因而荡心。
轻泉刀若土壤，居然翠袖之朱家，重然诺如邱山，不添红籹之季布。
蝴蝶长悬孤枕梦，凤凰不上断弦鸣。
吴妖小玉飞作烟，越艳西施化为土。
妙唱非关舌，多情岂在腰。
孤鸣翱翔以不去，浮云黯淡而荏苒。
楚王宫里，无不推其细腰；魏国佳人，俱言讶其纤手。
传鼓瑟于杨家，得吹萧于秦女。
春草碧色，春水绿波，送君南浦，伤如之何。
玉树以珊瑚作枝，珠帘以玳瑁为押。
东邻巧笑，来侍寝于更衣；西子微颦，将横陈于甲帐。
骋纤腰于结风，奏新声于度曲，妆鸣蝉之薄鬓，照堕马之垂鬟。金星与婺女争华，麝月共嫦娥竞爽。惊鸾冶袖，时飘韩椽之香；飞燕长裾，宜结陈王之佩。轻身无力，怯南阳之捣衣；生长深宫，笑扶风之织锦。
青牛帐里，余曲既终，朱鸟窗前，新妆已竟。
山河绵邈，粉黛若新。椒华承彩，竟虚待月之帘；癸骨埋香，谁作双鸾之雾。
蜀纸麝煤添笔媚，越瓯犀液发茶香，风飘乱点更筹转，拍送繁弦曲破长。
教移兰烬频羞影，自拭香汤更怕深，初似染花难抑按，终忧沃雪不胜任，岂知侍女帘帏外，剩取君玉数饼金。
静中楼阁深春雨，远处帘拢半夜灯。
绿屏无睡秋分簟，红叶伤时月午楼。
但觉夜深花有露，不知人静月当楼，何郎烛暗谁能咏，韩寿香薰亦任偷。
阆苑有书多附鹤，女墻无树不栖鸾，星沉海底当窗见，雨过河源隔座看。
风阶拾叶，山人茶灶劳薪；月迳聚花，素士吟坛绮席。
当场笑语，尽如形骸外之好人；背地风波，谁是意气中之烈士。
山翠扑帘，卷不起青葱一片，树阴流径，扫不开芳影几重。
珠帘蔽月，翻窥窈窕之花；绮幔藏云，恐碍扶疏之柳。
幽堂昼深，清风忽来好伴，虚窗夜朗，明月不减故人。
多恨赋花风瓣乱侵笔墨，含情问柳雨丝牵惹衣裾。
亭前杨柳，送尽到处游人；山下蘼芜，知是何时归路。
天涯浩缈，风飘四海之魂；尘士流离，灰染半生之劫。
蝶憩香风，尚多芳梦；鸟沾红雨，不任娇啼。
幽情化而石立，怨风结而冢青，千古空闺之感，顿令薄幸惊魂。
一片秋山，能疗病容，半声春鸟，偏唤愁人。
李太白酒圣，蔡文姬书仙，置之一时，绝妙佳偶。
华堂今日绮筵开，谁唤分司御史来，忽发狂言惊满座，两行红粉一时回。
缘之所寄，一往而深。故人恩重，来燕子于雕梁；逸士情深，托凫雏于春水。好梦难通，吹散巫山云气；仙缘未合，空探游女珠光。
桃花水泛，晓妆宫里腻胭脂；杨柳风多，堕马结中摇翡翠。
对妆则色殊，比兰则香越，泛明彩于宵波，飞澄华于晓月。
纷弱叶而凝照，竞新藻而抽英。
手巾还欲燥，愁眉即使开，逆想行人至，迎前含笑来。
逶迤洞房，半入宵梦，窈窕闲馆，方增客愁。
悬媚子于搔头，拭钗梁于粉絮。
临风弄笛，栏杆上桂影一轮；扫雪烹茶，篱落边梅花数点。
银烛轻弹，红妆笑倚，人堪惜情更堪惜；困雨花心，垂阴柳耳，客堪怜春亦堪怜。
肝胆谁怜，形影自为管鲍；唇齿相济，天涯孰是穷交。兴言及此，辄欲再广绝交之论，重作署门之句。
燕市之醉泣，楚帐之悲歌，岐路之涕零，穷途之恸哭。每一退念及此，虽在千载以后，亦感慨而兴嗟。
陌上繁华，两岸春风轻柳絮；闺中寂寞，一窗夜雨瘦梨花。
芳草归迟，青骢别易，多情成恋，薄命何嗟；要亦人各有心，非关女德善怨。
山水花月之际，看美人更觉多韵。非美人借韵于山水花月也，山水花月直借美人生韵耳。
深花枝，浅花枝，深浅花枝相间时，花枝难似伊；巫山高，巫山低，暮雨潇潇郎不归，空房独守时。
青娥皓齿别吴倡，梅粉妆成半额黄；罗屏绣幔围寒玉，帐里吹笙学凤凰。
初弹如珠后如缕，一声两声落花雨，诉尽平生云水心，尽是春花秋月语。
春娇满眼睡红绡，掠削云鬟旋妆束，飞上九天歌一声，二十五郎吹管逐。
琵琶新曲，无待石崇；箜篌杂引，非因曹植。
休文腰瘦，羞惊罗带之频宽；贾女容销，懒照蛾眉之常锁。
琉璃砚匣，终日随身；翡翠笔床，无时离手。
清文满箧，非惟芍药之花；新制连篇，宁止葡萄之树。
西蜀豪家，讬情穷于鲁殿；东台甲馆，流咏止于洞萧。
醉把杯酒，可以吞江南吴越之清风；拂剑长啸，可以吸燕赵秦陇之劲气。
林花翻洒，乍飘飏于兰皋；山禽啭响，时弄声于乔木。
长将姊妹丛中避，多爱湖山僻处行。
未知枕上曾逢女，可认眉尖与画郎。
苹风未冷催鸳别，沉檀合子留双结；千缕愁丝只数围，一片香痕才半节。
那忍重看娃鬓绿，终期一遇客衫黄。
金钱赐侍儿，暗嘱教休话。
薄雾几层推月出，好山无数渡江来；轮将秋动虫先觉，换得更深鸟越催。
花飞帘外凭笺讯，雨到窗前滴梦寒。
樯标远汉，昔时鲁氏之戈；帆影寒沙，此夜姜家之被。
填愁不满吴娃井，剪纸空题蜀女祠。
良缘易合，红叶亦可为媒；知己难投，白璧未能获主。
填平湘岸都栽竹，截住巫山不放云。
鸭为怜香死，鸳因泥睡痴。
红印山痕春色微，珊瑚枕上见花飞，烟鬟潦乱香云湿，疑向襄王梦里归。
零乱如珠为点妆，素辉乘月湿衣裳，只愁天酒倾如斗，醉却环姿傍玉床。
有魂落红叶，无骨锁青鬟。
书题蜀纸愁难浣，雨歇巴山话亦陈。
盈盈相隔愁追随，谁为解语来香帷。
斜看两鬟垂，俨似行云嫁。
欲与梅花斗宝妆，先开娇艳逼寒香，只愁冰骨藏珠屋，不似红衣待玉郎。
从教弄酒春衫涴，别有风流上眼波。
听风声以兴思，闻鹤唳以动怀，企庄生之逍遥，慕尚子之清旷。
灯结细花成穗落，泪题愁字带痕红。
无端饮却相思水，不信相思想杀人。
渔舟唱晚，响穷彭蠡之滨；雁阵惊寒，声断衡阳之浦。
爽籁发而清风生，纤歌凝而白云遏。
杏子轻纱初脱暖，梨花深院自多风。


古方言 云母粗服，则著人肝肺不可去 。如枇杷、狗脊毛不可食，皆云 射入肝肺 。世俗似此之论甚多，皆谬说也。又言 人有水喉、食喉、气喉 者，亦谬说也。世传《欧希范真五脏图》，亦画三喉，盖当时验之不审耳。水与食同咽，岂能就口中遂分入二喉？人但有咽、有喉二者而已。咽则纳饮食，喉则通气。咽则咽入胃脘，次入胃中，又次入广肠，又次入大小肠；喉则下通五脏，为出入息。五脏之含气呼吸，正如治家之鼓鞴。人之饮食药饵，但自咽入肠胃，何尝能至五脏？凡人之肌骨、五脏、肠胃虽各别，其入肠之物，英精之气味，皆能洞达，但滓秽即入二肠。凡人饮食及服药既入肠，为真气所蒸，英精之气味，以至金石之精者，如细妍硫黄、朱砂、乳石之类，凡能飞走融结者，皆随真气洞达肌骨，犹如天地之气，贯穿金石土木，曾无留碍。自馀顽石草木，则但气味洞达耳。及其势尽，则滓秽传入大肠，润湿渗入小肠，此皆败物，不復能变化，惟当退洩耳。凡所谓某物入肝，某物入肾之类，但气味到彼耳，凡质岂能至彼哉？此医不可不知也。
古法采草药多用二月、八月，此殊未当。但二月草已芽，八月苗未枯，采掇者易辩识耳，在药则未为良时。大率用根者，若有宿根，须取无茎叶时采，则津泽皆归其根。欲验之，但取芦菔、地黄辈观，无苗时采，则实而沉；有苗时采，则虚而浮。其无宿根者，即候苗成而未有花时采，则根生已足而又未衰。如今之紫草，未花时采，则根色鲜泽；花过而采，则根色黯恶，此其效也。用叶者取叶初长足时，用芽者自从本说，用花者取花初敷时，用实者成实时采。皆不可限以时月。缘土气有早晚，天时有愆伏。如平地三月花者，深山中则四月花。白乐天《游大林寺》诗云：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盖常理也，此地势高下之不同也。始筀竹笋，有二月生者，有三四月生者，有五月方生者，谓之晚筀；稻有七月熟者，有八九月熟者，有十月熟者，谓之晚稻。一物同一畦之间，自有早晚，此物性之不同也。岭、峤微草，凌冬不凋，并、汾乔木，望秋先陨；诸越则桃李冬实，朔漠则桃李夏荣，此地气之不同。一亩之稼，则粪溉者先牙；一丘之禾，是后种者晚实，此人力之不同也。岂可一切拘以定月哉！
太阴玄精，生解州盐泽大中，沟渠土内得之。大者如杏叶，小者如鱼鳞，悉皆六角，端正如刻，正如龟甲。其裙襴小堕，其前则下剡，其后则上剡，正如穿山甲相掩之处全是龟甲，更无异也。色绿而莹彻；叩之则直理而折，莹明如鉴；折处亦六角，如柳叶。火烧过则悉解折，薄如柳叶，片片相离，白如霜雪，平治可爱。此乃禀积阴之气凝结，故皆六角。今天下所用玄精，乃绛州山中所出绛石耳，非玄精也。楚州盐城古盐仓下土中，又有一物，六棱，如马牙硝，清莹如水晶，润泽可爱，彼方亦各太阴玄精，然喜暴润，如盐碱之类。唯解州所出者为正。


士人刘克博观异书。杜甫诗有 家家养乌鬼，顿顿食黄鱼。 世之说者，皆谓夔、峡间至今有鬼户，乃夷人也，其主谓之鬼主，然不闻有 乌鬼 之说。又鬼户者，夷人所称，又非人家所养。克乃按《夔州图经》，称峡中人谓鸬鹚为 乌鬼 。蜀人临水居者，皆养鸬鹚，绳系其颈，使之捕鱼，得鱼则倒提出之，至今如此。余在蜀中，见人家有养鸬鹚使捕鱼，信然，但不知谓之乌鬼耳。
和鲁公凝有艳词一编，名《香奁集》。凝后贵，乃嫁其名为韩渥，今世传韩渥《香奁集》，乃凝所为也。凝生平著述，分为《演纶》《游艺》《孝悌》《疑狱》《香奁》《籯金》六集，自为《游艺集序》云： 余有《香奁》《籯金》二集，不行于世。 凝在政府，避议论，讳其名又欲后人知，故于《游艺集序》实之，此凝之意也。余在秀州，其曾孙和惇家藏诸书，皆鲁公旧物，未有印记，甚完。


欧阳文忠常爱林逋诗 草泥行郭索，云木叫钩辀 之句，文忠以谓语新而属对新切。钩辀，鹧鸪声也，李群玉诗云： 方穿诘曲崎岖路，又听钩辀格磔声。 郭索，蟹行貌也。扬雄《太玄》曰： 蟹之郭索，用心躁也。
韩退之集中《罗池神碑铭》有 春与猿吟兮秋与鹤飞 ，今验石刻，乃 春与猿吟兮秋鹤与飞。 古人多用此格，如《楚词》： 吉日兮辰良 ，又 蕙肴蒸兮兰藉，奠桂酒兮椒浆。 盖欲相错成文，则语势矫健耳。杜子美诗： 红飰啄余鹦鹉粒，碧梧栖老凤凰枝。 此亦语反而意全。韩退之《雪诗》： 舞镜鸾窥沼，行天马度桥。 亦效此体，然稍牵强，不若前人之语浑成也。
诗人以诗主人物，矿虽小诗，莫不埏蹂极工而后已。所谓旬锻月炼者，信非虚言。小说崔护《题城南诗》，其始曰：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后以其意未全，语未工，改第三句曰： 人面只今何处在。 至今传此两本，唯《本事诗》作 只今何处在。 唐人工诗，大率多如此，虽有两 今 字，不恤也，取语意为主耳，后人以其有两 今 字，只多行前篇。
唐人作富贵诗，多纪其奉养器服之盛，乃贫眼所惊耳，如贯休《富贵曲》云： 刻成筝柱雁相挨。 此下里鬻弹者皆有之，何足道哉！又韦楚老《蚊诗》云： 十幅红绡围夜玉。 十幅红绡为帐，方不及四五尺，不知如何伸脚？此所谓不曾近富儿家。
王圣美治字学，演其义以为右文。古之字书，皆从左文。凡字，其类在左，其义在右。如木类，其左皆从木。所谓右文者，如戋，小也，水之小者曰浅，金之小者曰钱，歹而小者曰残，贝之小者曰贱。如此之类，皆以戋为义也。
王圣美为县令时，尚未知名，谒一达官，值其方与客谈《孟子》，殊不顾圣美。圣美窃哂其所论。久之，忽顾圣美曰： 尝读《孟子》否？ 圣美对曰： 本生爱之，但都不晓其义。 主人问： 不晓何义？ 圣美曰： 从头不晓。 主人曰： 如何从头不晓？试言之。 圣美曰：  孟子见梁惠王 ，已不晓此语。 达官深讶之，曰： 此有何奥义？ 圣美曰： 既云孟子不见诸侯，因何见梁惠王？ 其人愕然无对。
往歳士人多尚对偶为文。穆修、张景辈始为平文，当时谓之古文。穆、张尝同造朝，待旦于东华门外，方论文次，适见有奔马践死一犬，二人各记其事，以较工拙。穆修曰： 马逸，有黄犬遇蹄而毙。 张景曰： 有犬死奔马之下。 时文体新变，二人之语皆拙涩。当时已谓之工，传之至今。
古人诗有 风定花犹落 之句，以谓无人能对。王荆公以对 鸟鸣山更幽 。 鸟鸣山更幽 本宋王籍诗，元对 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 ，上下句只是一意； 风定花犹落，鸟鸣山更幽 则上句乃静中有动，下句动中有静。荆公始为集句诗，多者至百韵，皆集合前人之句，语意对偶，往往亲切，过于本诗。后人稍稍有效而为者。
毗陵郡士人家有一女，姓李氏，方年十六歳，颇能诗，甚有佳句，吴人多得之。有《拾得破钱诗》云： 半轮残月掩尘埃，依稀犹有开元字。想得清光未破时，买尽人间不平事。 又有《弹琴诗》云： 昔年刚笑卓文君，岂信丝桐解误身。今日未弹心已乱，此心元自不由人。 虽有情致，乃非女子所宜也。


切韵之学，本出于西域。汉人训字，止曰 读如某字 ，未用反切。然古语已有二声合为一字者，如 不可 为 叵 ， 何不 为 盍 ， 如是 为 尔 ， 而已 为 耳  之乎 为 诸 之类，以西域二合之音，盖切字之原也。如 朿 字文从而、犬，亦切音也。殆与声俱生，莫知从来。
文潞公归洛日，年七十八。同时有中散大夫程煦、朝议大夫司马旦、司封郎中致仕席汝言，皆年七十八。尝为同甲会，各赋诗一首。潞公诗曰： 四人三百十二歳，况是同生丙午年。招得梁园为赋客，合成商岭采芝仙。清谈亹亹风盈席，素发飘飘雪满肩。此会从来诚未有，洛中应作画图传。 晚唐、五代间，士人作赋用事，亦有甚工者。如江文蔚《天窗赋》： 一窍初启，如凿开混沌之时；两瓦鴥飞，类化作鸳鸯之后。 又《土牛赋》： 饮渚俄临，讶盟津之捧塞；度饦倘许，疑函谷之丸封 。
河中府鹳雀楼，三层，前瞻中条，下瞰大河。唐人留诗者甚多，唯李益、王之奂、畅诸三篇能状其景。李益诗曰： 鹳雀楼西百尺墙，汀洲云树共茫茫。汉家箫鼓随流水，魏国山河半夕阳。事去千年犹恨速，秋来一日即知长。风烟并在思归处，远目非春亦自伤。 王之奂诗曰： 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畅诸诗曰： 迥临飞鸟上，高出世尘间，天势围平野，河流入断山。
欧阳文忠好推挽后学。王向少时为三班奉职，干当滁州一镇，时文忠守滁州。有书生为学子不行束脩，自往诣之，学子闭门不接。书生讼于向，向判其牒曰： 礼闻来学，不闻往教。先生既已自屈，弟子宁不少高？盍二物以收威，岂两辞而造狱？ 书生不直向判，径持牒以见欧公。公一阅，大称其才，遂为之延誉奖进，成就美名，卒为闻人。
枣与棘相类，皆有刺。枣独生，高而少横枝；棘列生，痹而成林；以此为别，其文皆从朿音刺，木芒刺也。朿而相戴立生者枣也。朿而相比横生者棘也。不识二物者，观文可辨。


世传虹能入溪涧饮水，信然。熙宁中，余使契丹，至其极北黑水境永安山下卓帐。是时新雨霁，见虹下帐前涧中。余与同职扣涧观之，虹两头皆笄涧中。使人过涧，隔虹对立，相去数丈，中间如隔绡穀。自西望东则见；盖夕虹也。立涧之东西望，则为日所铄，都无所睹。久之稍稍正东，逾山而去。次日行一程，又復见之。孙彦先云： 虹，雨中日影也，日照雨即有之。
余于谯亳得一古镜，以手循之，当其中心，则摘然如灼龟之声。人或曰： 此夹镜也。 然夹不可铸，须两重合之。此镜甚薄，略无焊迹，恐非可合也。变使焊之，则其声当铣塞；今扣之，其声泠然纤远。既因抑按而响，刚铜当破，柔铜不能如此澄莹洞彻。历访镜工，皆罔然不测。
卢中甫家吴中。尝未明而起，墙柱之下，有光煟然。就视之，似水而动。急以油纸扇挹之，其物在扇中滉漾，正如水银，而光艳烂然；以火烛之，则了无一物。又魏国大主家亦尝见此物。李团练评尝与余言，与中甫所见无少异，不知何异也。余昔年在海州，曾夜煮盐鸭卵，其间一卵，烂然通明如玉，荧荧然屋中尽明。置之器中十余日，臭腐几尽，愈明不已。苏州钱僧孺家煮一鸭卵，亦如是。物有相似者，必自是一类。
寿州八公山侧土中及溪涧之间，往往得小金饼，上有篆文 刘主 字，世传 淮南王药金 也。得之者至多，天下谓之 印子金 是也。然止于一印，重者不过半两而已，鲜有大者。余尝于寿春渔人处得一饼，言得于淮水中，凡重七两余，面有二十余印，背有五指及掌痕，纹理分明。传者以谓埿之所化，手痕正如握埿之迹。襄、随之间，故舂陵、白水地，发土多得金麟趾褭。妙趾中空，四傍皆有文，刻极工巧。褭作团饼，四边无模范迹，似于平物上滴成，如今干柿，土人谓之 柿子金 。《赵飞燕外传》： 帝窥赵昭仪浴，多寀金饼，以赐侍儿私婢。 殆此类也。一枚重四两余，乃古之一斤也。色有紫艳，非他金可比。以刃切之，柔甚于铅；虽大块，亦可刀切，其中皆虚软。以石磨之，则霏霏成屑。小说谓麟趾褭，乃娄敬所为药金，方家谓之 娄金 ，和药最良。《汉书注》亦云： 异于他金。 余在汉东一歳凡数家得之。有一窖数十饼者，余亦买得一饼。
世有奇疾者。吕缙叔以知制诰知颍州。忽得疾，但缩小，临终公如小儿。古人不曾有此疾，终无人识。有松滋令姜愚，无他疾，忽不识字。数年方稍稍復旧。又有一人家妾，视直物皆曲，弓弦界尺之类，视之皆如钩，医僧奉真亲见之。江南逆旅中一老妇，啖物不知饱。徐德占过逆旅，老妇愬以饥，其子耻之，对德占以蒸饼啖之，尽一竹篑，约百饼，犹称饥不已；日饭一石米，随即痢之，饥復如故。京兆醴泉主簿蔡绳，余友人也，亦得饥疾，每饥立须啖物，稍迟则顿仆闷绝。怀中常置饼饵，虽对贵官，遇饥亦便龁啖。绳有美行，博学有文，为时闻人，终以此不幸。无人识其疾，每为之哀伤。
余在中书检正时，阅雷州奏牍，有人为乡民诅死，问其状，乡民能以熟食咒之，俄顷脍炙之类悉復为完肉；又咒之，则熟肉復为生肉；又咒之，则生肉能动，復使之能活，牛者復为牛，羊者復为羊，但小耳；更咒之，则渐大；既而復咒之，则还为熟食。人有食其肉，觉腹中淫淫而动，必以金帛求解；金帛不至，则腹裂而死，所食牛羊，自裂中出。狱具案上，观其咒语，但曰 东方王母桃，西方王母桃 两句而已。其他但道其所欲，更无他术。
登州巨嵎山，下临大海。其山有时震动，山之大石皆颓入海中。如此已五十余年，土人皆以为常，莫知何谓。
士人宋述家有一珠，大如鸡卵，微绀色，莹彻如水。手持之映空而观，则末底一点凝翠，其上色渐浅；若回转，则翠处常在下，不知何物，或谓之 滴翠珠 。佛书： 西域有 琉璃珠 ，投之水中，虽深皆可见，如人仰望虚空月形。 疑此近之。
登州海中，时有云气，如宫室、台观、城堞、人物、车马、冠盖，历历可见，谓之 海市 。或日 蛟蜃之气所为 ，疑不然也。欧阳文忠曾出使河朔，过高唐县，驿舍中夜有鬼神自空中过，车马人畜之声一一可辨，其说甚详，此不具纪。问本处父老，云： 二十年前尝昼过县，亦历历见人物。 土人亦谓之 海市， 与登州所见大略相类也。
治平中，泽州人家穿井，土中见一物，蜿蜿如龙蛇。大畏之，不敢角，久之，见其不动，试摸之，乃石也。村民无知，遂碎之，时程伯纯为晋城令，求得一段，鳞甲皆如生物。盖蛇蜃所化，如石蟹之类。
《岭表异物志》记鳄鱼甚详。余少时到闽中，时王举直知潮州，钓得一鳄，其大如船，画以为图，而自序其下。大体其形如鼍，但喙长等其身，牙如锯齿。有黄、苍二色，或时有白者。尾有三钩，极铦利，遇鹿豕即以尾戟之以食。生卵甚多，或为鱼，或为鼍、鼋其为鳄者不过一二。土人设钩于大豕之身，筏而流之水中，鳄尾而食之，则为所毙。
嘉祐中，海州渔人获一物，鱼身而首如虎，亦作虎文；有两短足在肩，指爪皆虎也；长八、九尺。视人辄泪下。舁至郡中，数日方死。有父老云： 昔年曾见之，谓之 海蛮师 。 然书传小说未尝载。
熙宁九年，恩州武成县有旋风自东南来，望之插天如羊角，大木尽拔。俄顷旋风卷入云霄中。既而渐近，乃经县城，官舍民居略尽。悉卷入云中。县令儿女奴婢，卷去復坠地，死伤者数人。民间死伤亡失者，不可胜计。县城悉为丘墟，遂移今县。
宋次道《春明退朝录》言： 天圣中，青州盛冬浓霜，屋瓦皆成面花之状。 此事五代时已尝有之，余亦自两见如此。庆历中，京师集禧观渠中，冰纹皆成花果林木。元丰末，余到秀州，人家屋瓦上冰亦成花。每瓦一枝，正如画家所为折枝，有大花似牡丹、芍药者。细药如海棠、萱草辈者，皆有枝叶，无毫发不具，气象生下，虽巧笔不能为。以纸搨之，无异石刻。


前世遗事，时有于古人文章中见之。元稹诗有 琵琶宫调八十一，三调弦中弹不出。 琵琶共有八十四调，盖十二律各七均，乃成八十四调。稹诗言 八十一调 ，人多不喻所谓。余于金陵丞相家得唐贺怀智《琵琶谱》一册，其序云： 琵琶八十四调。内黄钟、太蔟、林钟宫声，弦中弹不出，须管色定弦。其余八十一调，皆以此三调为準，更不用管色定弦。 始喻稹诗言。如今之调琴，须先用管色 合 字定宫弦下生徵，徵弦上生商，上下相生，终于少商。凡下生者隔二弦，上生者隔一弦取之。凡弦声皆当如此。古人仍须以金石为準，《商颂》 依我磬声 是也。今人苟简，不復以弦管定声，故其高下无準，出于临时。怀智《琵琶谱》调格，与今乐全不同。唐人乐学精深，尚有雅律遗法。今之燕乐，古声多亡，而新声大率皆无法度。乐工自不能言其义，如何得其声和？今教坊燕乐，比律高二均弱。 合 字比太蔟微下，却以 凡 字当宫声，比宫之清微高。外方乐尤无法，求体又高教坊一均以来。唯北狄乐声，比教坊乐下二均。大凡北人衣冠文物，多用唐俗，此乐疑亦唐之遗声也。
今之燕乐二十八调，布在十一律，唯黄钟、中吕、林钟三律，各具宫、商、角、羽四音；其余或有一调至二三调，独蕤宾一律都无。内中管仙吕调，乃是蕤宾声，亦不正当本律。其间声音出入，亦不全应古法。略可配合而已。如今之中吕宫，却是古夹钟宫；南吕宫，乃古林钟宫；今林钟商，乃古无射宫；今大吕调，乃古林钟羽。虽国工亦莫能知其所因。
十二律并清宫，当有十六声。今之燕乐止有十五声。盖今乐高于古乐二律以下，故无正黄钟声，只以 合 字当大吕，犹差高，当在大吕、太蔟之间， 下四 字近蔟， 高四 字近夹钟， 下一 字近姑洗， 高一 字近中吕， 上 字近蕤宾； 勾 字近林钟， 尺 字近夷则， 工 字近南吕， 高工 字近无射， 六 字近应钟， 下凡 字为黄钟清。 高凡 字为太吕清， 下五 字为太蔟清， 高五 字为夹钟清。法虽如此，然诸调杀声，不能尽归本律，故有偏杀、侧杀、寄杀、元杀之类。虽与古法不同，推之亦皆有理。知声者皆能言之，此不备载也。
古法，钟磬每虡十六，乃十六律也。然一虡又自应一律，有黄钟之虡，有大吕之虡，其他乐皆然。且以琴言之，虽皆清实，其间有声重者，有声轻者。材中自有五音，故古人名琴，或谓之清徵。或谓之清角。不独五音也，又应诸调。余友人家有一琵琶，置之虚室，以管色奏双调，琵琶弦辄有声应之，奏他调则不应，宝之以为异物，殊不知此乃常理。二十八调但有声同者即应；若遍二十八调而不应，则是逸调声也。古法，一律有七音，十二律共八十四调。更细分之，尚不止八十四，逸调至多。偶在二十八调中，人见其应，则以为怪，此常理耳。此声学至要妙处也。今人不知此理，故不能极天地至和之声。世之乐工，弦上音调尚不能知，何暇及此？


陵州盐井，深五百余尺，皆石也。上下甚宽广，独中间稍狭，谓之杖鼓腰。旧自吉底用柏木为干，上出井口，自木榦垂绠而下，方能至水。井侧设大车绞之。歳久，井榦摧败，屡欲新之，而井中阴气袭人，入者辄死，无缘措手。惟侯有雨入井，则阴气随雨而下，稍可施工，雨睛復止。后有人以一木盘，满中贮水，盘底为小窍，酾水一如雨点，设于井上，谓之雨盘，令水下终日不绝。如此数月，井榦为之一新，而陵井之利復旧。
世人以竹、木、牙、骨之类为叫子，置人喉中吹之，能作人言，谓之 颡叫子 。尝有病瘖者，为人所若，烦冤无以自言。听讼者试取叫子令颡之，作声如傀儡子。粗能辨其一二，其冤获申。此亦可记也。
宝元中，党项犯塞，时新募万胜军，未习战陈，遇寇多北。狄青为将，一日尽取万胜旗付虎冀军，使之出战。虏望其旗，易之，全军径趋，为虎翼所破，殆无遗类。又青在泾、原，尝以寡当众，度必以奇胜。预戒军中，尽舍弓弩，皆执短兵器。令军中：闻钲一声则止；再声则严阵而阳却；钲声止则大呼而突之。士卒皆如其教。才遇敌，未接战，遽声钲，士卒皆止；再声，皆却。虏人大笑，相谓曰： 孰谓狄天使勇？ 时虏人谓青为 天使 钲声止，忽前突之，虏兵大乱，相蹂践死者，不可胜计也。
王元泽数歳时，客有以一麞一鹿同笼以问雱： 何者是麞，何者是鹿？ 雱实未识，良久对曰： 麞边者是鹿，鹿边者是麞。 客大奇之。
陕西因洪水下大石，塞山涧中，水遂横流为害。石之大有如屋者，人力不能去，州县患之。雷简夫为县令，乃使人各于石下穿一穴，度如石大，挽石人穴窖之，水患遂息也。
苏州至昆山县凡六十里，皆浅水，无陆途，民颇病涉。久欲为长堤，但苏州皆泽国，无处求土。嘉祐中，人有献计，就水中以蘧刍癗为墙，栽两行，相去三尺。去墙六丈又为一墙，亦如此。漉水中淤泥实蘧蒢中，候干，则以水车畎去两墙之间旧水。墙间六丈皆土，留其半以为堤脚，掘其半为渠，取土以为堤，每三四里则为一桥，以通南北之水。不日堤成，至今为利。
陈述古密直知建州浦城县日，有人失物，捕得莫知的为盗者。述古乃绐之曰： 某庙有一钟，能辨盗，至灵！ 使人迎置后閤祠之，引群囚立钟前，自陈不为盗者，摸之则无声；为盗者摸之则有声。述古自率同职，祷钟甚肃，祭讫，以帷帷之，乃阴使人以墨涂钟，良久，引囚逐一令引手入帷摸之，出乃验其手，皆有墨。唯有一囚无墨，讯之，遂承为盗。盖恐钟有声，不敢摸也。此亦古之法，出于小说。


《周礼》： 凡乐，圜钟为宫，黄钟为角，太蔟为徵，姑洗为羽。若乐六变，则天神皆降，可得而礼矣。函钟为宫，太蔟为角，姑洗为徵，南吕为羽。若乐八变，即地祇皆出，可得而礼矣。黄钟为宫，大吕为角，太蔟为徵，应钟为羽。若乐九变，则人鬼可得而礼矣。 凡声之高下，列为五等，以宫、商、角、徵、羽名之。为之主者曰宫，次二曰商，次三曰角，次四曰徵，次五曰羽，此谓之序；名可易，序不可易。圜钟为宫，则黄钟乃第五羽声也，今则谓之角，虽谓之角，名则易矣，其实第五之声，安能变哉？强谓之角而已。先王为乐之意，盖不如是也。世之乐异乎郊庙之乐者，如圜钟为宫，则林钟角声也。乐有用林钟者，则变而用黄钟，此祀天神之音云耳，非谓能易羽以为角也。函钟为宫，则太蔟徵声也。乐有用太蔟者，则变而用姑洗，此求地祇之音云耳，非谓能易羽以为徵也。黄钟为宫，则南吕羽声也。乐有用南吕者，则变而用应钟，此求人鬼之音云耳，非谓能变均外音声以为羽也。应钟、黄钟，宫之变徵。文、武之出，不用二变声，所以在均外。鬼神之情，当以类求之。朱弦越席，太羹明酒，所以交于冥莫者，异乎养道，此所以变其律也。
声之不用商，先儒以谓恶杀声也。黄钟之太蔟，函钟之南吕，皆商也，是杀声未尝不用也，所以不用商者，商，中声也。宫生徵、徵生商，商生羽，羽生角。故商为中声。降兴上下之神，虚其中声人声也。遗乎人声，所以致一于鬼神也。宗庙之乐，宫为之先，其次角，又次徵，又次羽。宫、角、徵、羽相次者，人乐之叙也，故以之求人鬼。世乐之叙宫、商、角、徵、羽，此但无商耳，其余悉用，此人乐之叙也。何以知宫为先、其次角、又次徵、又次羽？以律吕次叙知之也。黄钟最长，大吕次长，太蔟又次，应钟最短，此其叙也。圆丘方泽之乐，皆以角为先，其次徵，又次宫，又次羽。始于角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水。越金，不用商也。木、火、土、水相次者，天地之叙，故以之礼天地，五行之叙：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此但不用金耳，其余悉用。此叙，天地之叙也。何以知其角为先、其次徵、又次宫、又次羽？以律吕次叙之也。黄钟最长，太蔟次长，圜钟又次，姑洗又次，函钟又次，南吕最短，此其叙也。此四音之叙也。
天之气始于子，故先以黄钟；天之功毕于三月，故终之以姑洗。地之功见于正月，故先之以太蔟；毕于八月，故终之以南吕。幽阴之气，钟于北方，人之所终归，鬼之所藏也，故先之以黄钟，终之以应钟。此三乐之始终也。角者，物生之始也。徵者，物之成。羽者，物之终。天之气始于十一月，至于正月，万物萌动，地功见处，则天功之成也，故地以太蔟为角，天以太蔟为徵。三月万物悉达，天功毕处，则地功之成也，故天以姑洗为羽，地以姑洗为徵。八月生物尽成，地之功终焉，故南吕以为羽。圆丘乐虽以圜钟为宫，而曰 乃奏黄钟，以祀天神 ；方泽乐虽以函钟为宫，而曰 乃奏太蔟，以祭地祇 。盖圆丘之乐，始于黄钟；方泽之乐，始于太蔟也。天地之乐，止是世乐黄钟一均耳。以此黄钟一均，分为天地二乐。黄钟之均。黄钟为宫，太蔟为商，姑洗为角。林钟为方泽乐而已。唯圜钟一律，不在均内。天功毕于三月，则宫声自合在徵之后、羽之前，正当用夹钟也。二乐何以专用黄钟一均？盖黄钟正均也，乐之全体，非十一均之类也。故《汉志》： 自黄钟为宫，则皆以正声应，无有忽微。他律虽当其月为宫，则和应之律有空积忽微，不得其正。其均起十一月，终于八月，统一歳之事也。他均则各主一月而已。 古乐有下徵调，沈休文《宋书》曰： 下徵调法：林钟为宫，南吕为商。林钟本正声黄钟之徵变，谓之下徵调。 马融《长笛赋》曰： 反商下徵，每各异善。 谓南吕本黄钟之羽，变为下徵之商，皆以黄钟为主而已。此天地相与之叙也。人鬼始于正北，成于东北，终于西北，萃于幽阴之地也。始于十一月，而成于正月者，幽阴之魄，稍出于东方也。全处幽阴，则不与人接；稍出于东方，故人鬼可得而礼也；终则復归于幽阴，復其常也。唯羽声独远于他均者。世乐始于十一月，终于八月者，天地歳事之一终也。鬼道无穷，非若歳事之有卒，故尽十二律然后终，事先追远之道，厚之至也，此庙乐之始终也。人鬼尽十二律为义，则始于黄钟，终于应钟，以宫、商、角、徵、羽为叙，则始于宫声，自当以黄钟为宫也。天神始于黄钟，终于姑洗，以木、火、土、金、水为叙，则宫声当在太蔟徵之后，姑洗羽之前，则自当以圜钟为宫也。地祇始于太蔟，终于南吕，以木、火、土、金、水为叙，则宫声当在姑洗徵之后，南吕羽之前，中间唯函钟当均，自当以函钟为宫也。天神用圜钟之后，姑洗之前，唯有一律自然合用也。不曰夹钟，而曰圜钟者，以天体言之也。不曰林钟，曰函钟者，以地道言之也。黄钟无异名，人道也。此三律为宫，次叙定理，非可以意凿也。
圜钟六变，函钟八变，黄钟九变，同会于卯，卯者，昏明之交，所以交上下、通幽明、合人神，故天神、地祇、人鬼可得而礼也。自辰以往常在昼，自寅以来常在夜，故卯为昏明之交，当其中间，昼夜夹之，故谓之夹钟。黄钟一变为林钟，再变为太蔟，三变南吕，四变姑洗，五变应钟，六变蕤宾，七变大吕，八变夷则，九变夹钟。函钟一变为太蔟，再变为南吕，三变姑洗，四变应钟，五变蕤宾，六变太吕，七变夷则，八变夹钟也。圜钟一变为无射，再变为中吕，三变为黄钟清宫，四变合至林钟，林钟无清宫，至太蔟清官为四变；五变合至南吕，南吕无清宫，直至大吕清宫为五变；六变合至夷则，夷则无清宫，直至夹钟清宫为六变也。十二律，黄钟、大吕、太蔟、夹钟四律有清宫，总谓之十六律。自姑洗至应钟八律，皆无清宫，但处位而已。此皆天理不可易者。古人以为难知，盖不深索之。听其声，求其义，考其序，无毫发可移，此所谓天理也。一者人鬼，以宫、商、角、徵、羽为序者；二者天神，三者地祇，比以木、火、土、金、水为序者；四者以黄钟一均分为天地二乐者；五者六变、八变、九变皆会于夹钟者。
六吕：三曰钟，三曰吕。夹钟、林钟、应钟。太吕、中吕、南吕。钟与吕常相间，常相对，六吕之间，復自有阴阳也。纳音之法：申、子、辰、巳、酉、丑为阳纪，寅、午、戌、亥、卯、未为阴纪。亥、卯、未，曰夹钟、林钟、应钟，阳中之阴也。黄钟者，阳之所钟也；夹钟、林钟、应钟，阴之所钟也。故皆谓之钟。巳、酉、丑，太吕、中吕、南吕，阴中之阳也。吕，助也，能时出而助阳也，故皆谓之吕。
《汉志》言数曰： 太极元气，函三为一。极，中也；元，始也。行于十二辰，始动于子。参之于丑，得三。又参之于寅，得九。又参之于卯，得二十七。 历十二辰， 得十七万七千一百四十七。此阴阳合德，气钟于子，化生万物者也。 殊不知此乃求律吕长短体算立成法耳，别有何义？为史者但见其数浩博，莫测所用，乃曰 此阴阳合德，化生万物者也。 尝有人于土中得一朽弊捣帛杵，不识，持归以示邻里。大小聚观，莫不怪愕，不知何物。后有一书生过，见之曰： 此灵物也。吾闻防风氏身长三丈，骨节专车。此防风氏胫骨也。 乡人皆喜，筑庙祭之，谓之 胫庙 。班固此论，亦近乎 胫庙 也。
吾闻《羯鼓录》序羯鼓之声云： 透空碎远，极异众乐。 唐羯鼓曲，今唯有邠州一父老能之，有《大合蝉》、《滴滴泉》之曲。余在鄜延时，尚闻其声。泾、原承受公事杨元孙因奏事回，有旨令召此人赴阙。元孙至邠，而其人已死，羯鼓遗音遂绝。今乐部中所有，但名存而已， 透空碎远 了无余迹。唐明帝与李龟年论羯鼓云： 杖之弊者四柜。 用力如此，其为艺可知也。
唐之杖鼓，本谓之 两杖鼓 ，两头皆用杖。今之杖鼓，一头以手拊之，则唐之 汉震第二鼓 也，明帝、宋开府皆善此鼓。其曲多独奏，如鼓笛曲是也。今时杖鼓，常时只是打拍，鲜有专门独奏之妙。古典悉皆散亡，顷年王师南征，得《黄帝炎》一曲于交趾，乃杖鼓曲也。 炎 或作 盐 。唐曲有《突厥盐》、《阿鹊盐》。施肩吾诗云： 颠狂楚客歌成雪，媚赖吴娘笑是盐。 盖当时语也。今杖鼓谱中有炎杖声。
边兵每得胜回，则连队抗声凯歌，乃古之遗音也。凯歌词甚多，皆市井鄙俚之语。余在鄜延时，制数十曲，令士卒歌之，今粗记得数篇。其一： 先取山西十二州，别分子将打衙头。回看秦塞低如马，渐见黄河直北流。 其二： 天威卷地过黄河，万里羌人尽汉歌。莫堰横山倒流水，从教西去作恩波。 其三： 马尾胡琴随汉车，曲声犹自怨单于。弯弓莫射云中雁，归雁如今不记书。 其四： 旗队浑如锦绣堆，银装背嵬打回回。先教净扫安西路，待向河源饮马来。 其五： 灵武西凉不用围，蕃家总待纳王师。城中半是关西种，犹有当时轧吃根勿反。儿。
《柘枝》旧曲，遍数极多，如《羯鼓录》所谓《浑脱解》之类，今无復此遍。寇莱公好《柘枝舞》，会客必舞《柘枝》，每舞必尽日，时谓之 柘枝颠 。今凤翔有一老尼，犹是莱公时柘枝妓，云 当时《柘枝》，尚有数十遍。今日所舞《柘枝》，比当时十不得二三。 老尼尚能歌其曲，好事者往往传之。古之善歌者有语，谓 当使声中无字，字中有声。 凡曲，止是一声清浊高下如萦缕耳，字则有喉、唇、齿、舌等音不同。当使字字举本皆轻圆，悉融入声中，令转换处无磊块，此谓 声中无字 ，古人谓之 如贯珠 ，今谓之 善过度 是也。如宫声字而曲合用商声，则能转宫为商歌之，此 字中有声 也，善歌者谓之 内里声 。不善歌者，声无抑扬，谓之 念曲 ；声无含韫，谓之 叫曲。
古诗皆咏之，然后以声依咏以成曲，谓之 协律 。其志安和，则以安和之声咏之；其志怨思，则以怨思之声咏之。故治世之音安以乐，则诗与志、声与曲，莫不安且乐；乱世之音怨以怒，则诗与志、声与曲，莫不怨且怒。此所以审音而知政也。诗之外又有和声，则所谓 曲 也。古乐府皆有声有词，连属书之。如曰贺贺贺、何何何之类，皆和声也。今管弦之中缠声，亦其遗法也。唐人乃以词填入曲中，不复用和声。此格虽云自王涯始，然贞元、元和之间，为之者已多，亦有在涯之前者。又小曲有 咸阳沽酒宝钗空 之句，云是李白所制，然李白集中有《清平乐》词四首，独欠是诗；而《花间集》所载 咸阳沽酒宝钗空 ，乃云是张泌所为。莫知孰是也。今声词相从，唯里巷间歌谣及《阳关》《捣练》之类，稍类旧俗。然唐人填曲，多咏其曲名，所以哀乐与声尚相谐会。今人则不复知有声矣，哀声而歌乐词，乐声而歌怨词。故语虽切而不能感动人情，由声与意不相谐故也。
唐《独异志》云： 唐承隋乱，乐簴散亡，独无徵音。李嗣真密求得之。闻弩营中砧声，求得丧车一铎，入振之于东南隅，果有应者。掘之，得石一段，裁为四具，以补乐簴之阙。 此妄也。声在短长厚薄之间，故《考工记》： 磬氏为磬，已上则磨其旁，已下则磨其端。 磨其毫末，则声随而变，岂有帛砧裁琢为磬，而尚存故声哉。兼古乐宫、商无定声，随律命之，迭为宫、徵。嗣真必尝为新磬，好事者遂附益为之说。既云： 裁为四具 ，则是不独补徵声也。
《国史纂异》云： 润州曾得王磬十二以献，张率更叩其一，曰： 晋某歳所造也。是歳闰月，造磬者法月数，当有十三，宜于黄钟东九尺掘，必得焉。 从之，果如其言。 此妄也。法月律为磬，当依节气，闰月自在其间，闰月无中气，岂当月律？此懵然者为之也。扣其一，安知其是晋某年所造？既沦陷在地中，岂暇復按方隅尺寸埋之？此欺诞之甚也！
《霓裳羽衣曲》。刘禹锡诗云： 三乡陌上望仙山，归作《霓裳羽衣曲》。 又王建诗云： 听风听水作《霓裳》。 白乐天诗注云： 开元中，西凉府节度使杨敬述造。 郑嵎《津阳门诗》注云： 叶法善尝引上入月宫，闻仙乐。及上归，但记其半，遂于笛中写之。会西凉府都督杨敬述进《婆罗门曲》，与其声调相符，遂以月中所闻为散序，用敬术所进为其腔，而名《霓裳羽衣曲》。 诸说各不同。今蒲中逍遥楼楣上有唐人横书，类梵字，相传是《霓裳谱》，字训不通，莫知是非。或谓今燕部有《献仙音曲》，乃其遗声。然《霓裳》本谓之道调法曲，今《献仙音》乃小石调耳。未知孰是。
《虞书》曰： 戛击鸣球，搏拊琴瑟以咏，祖考来格。 鸣球非可以戛击，和之至，咏之不足，有时而至于戛且击；琴瑟非可以搏拊，和之至，咏之不足，有时而至于搏且拊。所谓手之、舞之、足之、蹈之，而不自知其然，和之至，则宜祖考之来格也。和之生于心，其可见者如此。后之为乐者，文备而实不足。乐师之志，主于中节奏、谐声律而已。古之乐师，皆能通天下之志，故其哀乐成于心，然后宜于声，则必有形容以表之。故乐有志，声有容，其所以感人深者，不独出于器而已。
《新五代史》书唐昭宗幸华州，登齐云楼，西北顾望京师，作《菩萨蛮》辞三章，其卒章曰： 野烟生碧树，陌上行人去。安得有英雄，迎归大内中？ 今此辞墨本犹在陕州一佛寺中，纸札甚草草。余顷年过陕，曾一见之，后人题跋多盈巨轴矣。
世称善歌者皆曰 郢人 ，郢州至今有白雪楼。此乃因宋玉问曰： 客有歌于郢中者，其始曰《下里巴人》，次为《阳阿薤露》，又为《阳春白雪》，引商刻羽，杂以流徵。 遂谓郢人善歌，殊不考其义。其曰 客有歌于郢中者 ，则歌者非郢人也。其曰 《下里巴人》，国中属而和者数千人；《阳阿薤露》，和者数百人；《阳春白雪》，和者不过数十人；引商刻羽，杂以流徵，则和者不过数人而已。 以楚之故都，人物猥盛，而和者止于数人，则为不知歌甚矣。故玉以此自况，《阳春白雪》皆郢人所不能也。以其所不能者明其俗，岂非大误也？《襄阳耆旧传》虽云： 楚有善歌者，歌《阳菱白露》、《朝日鱼丽》，和之者不过数人。 復无《阳春白雪》之名。又今郢州，本谓之北郢，亦非古之楚都。或曰： 楚都在今宜城界中，有故墟尚在。 亦不然也。此鄢也，非郢也。据《左传》： 楚成王使籯宜申为商公，沿汉泝江，将入郢，王在渚宫下见之。 沿汉至于夏口，然后泝江，则郢当在江上，不在汉上也。又在渚宫下见之，则渚宫盖在郢也。楚始都丹阳，在今枝江，文王迁郢，昭王迁都，皆在今江陵境中。杜预注《左传》云： 楚国，今南郡江陵县北纪南城也。 谢灵运《邺中集》诗云： 南登宛郢城。 今江陵北十二里有纪南城，即古之郢都也，又谓之南郢。
今太常钟镈，皆于甬本为纽，谓之旋虫，侧垂之。皇祐中，杭州西湖侧，发地得一古钟，匾而短，其枚长几半寸，大略制度如《凫氏》所载，唯甬乃中空，甬半以上差小，所谓衡者。予细考其制，亦似有义。甬所以中空者，疑钟縻自其中垂下，当衡甬之间，以横括挂之，横括疑所谓旋虫也。今考其名，竹筩之筩，文从竹、从甬，则甬仅乎空；甬半以上微小者，所以碍横括，以其横括所在也，则有横之义也。其横括之形，似虫而可旋，疑所谓旋虫。以今之钟、镈校之，此衡甬中空，则犹小于甬者，乃欲碍横括，似有所因。彼衡、甬俱实，则衡小于甬，似无所因。又以其括之横于其中也，则宜有衡义。实甬直上植之，而谓之衡者何义？又横括以其可旋而有虫形，或可谓之旋虫；今钟则实其纽不动，何缘得 旋 名？若以侧垂之，其钟可以掉荡旋转，则钟常不定，击者安能常当其燧？此皆可疑，未知孰是。其钟今尚在钱塘，予群从家藏之。
海州士人李慎言，尝梦至一处水殿中，观宫女戏球。山阳蔡绳为之传，叙其事甚详。有《抛球曲》十余阕，词皆清丽。今独记两阕： 侍燕黄昏晚未休，玉阶夜色月如流。朝来自觉承恩醉，笑倩旁人认绣球。  堪恨隋家几帝王，舞裀揉尽绣鸳鸯。如今重到抛球处，不是金炉旧日香。
琴虽用桐，然须多年木性都尽，声始发越。予曾见唐初路氏琴，木皆枯朽，殆不胜指，而其声愈清。又常见越人陶道真畜一张越琴，传云古冢中败棺杉木也，声极劲挺。吴僧智和有一琴，瑟瑟微碧，纹石为轸，制度音韵皆臻妙。腹有李阳冰篆数十字，其略云： 南溟岛上得一木，加伽陀罗，纹如银屑，其坚如石，命工斲为此琴。 篆文甚古劲。琴材欲轻、松、脆、滑，谓之四善。木坚如石，可以制琴，亦所未谕也。《投荒录》云： 琼管多乌樠、呿陀，皆奇木。 疑 伽陀罗 即 呿陀 也。


鲁肃简公劲正，不狥爱憎，出于天性，素与曹襄悼不协。天圣中因议茶法，曹力挤肃简，因得罪去；赖上察其情，寝前命，止从罚俸，独三司使李谘夺职，谪洪州。及肃简病，有人密报肃简，但云 今日有佳事。 鲁闻之，顾婿张之曰： 此必曹利用去也。 试往侦之，果襄悼谪随州。肃简曰： 得上殿乎？ 张曰： 已差人押出门矣。 鲁大惊曰： 诸公误也，利用何罪至此？进退大臣，岂宜如此之遽？利用在枢密院，尽忠于朝廷。但素不学问，倔强不识好恶耳，此外无大过也。 嗟惋久之，遽觉气塞。急召医视之，曰： 此必有大不如意事动其气，脉已绝，不可復治。 是夕，肃简薨。李谘在洪州，闻肃简薨，有诗曰： 空令抱恨归黄壤，不见崇山谪去时。 盖未知肃简临终之言也。
杜甫诗有 家家养乌鬼，顿顿食黄鱼 之句，近世注杜甫诗，引《夔州图经》称： 峡中人谓鸬鹚为乌鬼。 蜀人临水居者，皆养鸬鹚，系绳其颈，使之捕鱼，得鱼则倒提出之，至今如此。又尝有近侍奉使过夔、陕，见居人相率十百为曹，设牲酒于田间，众操兵仗，群噪而祭，谓之养鬼。养读去声。言乌蛮战殇，多与人为厉，每歳以此禳之；又疑此所谓养乌鬼者。
韩退之诗句有 断送一生唯有酒 ，又曰 破除万事无过酒。 王荆公戏改此两句为一字题四句曰： 酒，酒，破除万事无过，断送一生唯有。 不损一字，而意韵如自为之。


世人有得雷斧、雷楔者，云： 雷神所坠，多于震雷之下得之。 而未尝亲见。元丰中，予居随州，夏月大雷震一木折，其下乃得一楔，信如所传。凡雷斧多以铜铁为之；楔乃石耳，似斧而无孔。世传雷州多雷，有雷祠在焉，其间多雷斧、雷楔。按《图经》，雷州境内有雷、擎二水，雷水贯城下，遂以名州。如此，则 雷 自是水名，言 多雷 乃妄也。然高州有电白县，乃是邻境，又何谓也？
治平元年，常州日禺时，天有大声如雷，乃一大星，几如月，见于东南。少时而又震一声，移著西南。又一震而坠在宜兴县民许氏园中。远近皆见，火光赫然照天，许氏藩篱皆为所焚。是时火息，视地中有一窍如杯大，极深。下视之，星在其中，荧荧然。良久渐暗，尚热不可近。又久之，发其窍，深三尺余，乃得一圆石，犹热，其大如拳，一头微锐，色如铁，重亦如之。州守郑伸得之，送润州金山寺，至今匣藏，游人到则发视。王无咎为之传甚详。
内侍李舜举家曾为暴雷所震。其堂之西室，雷火自窗间出，赫然出檐，人以为堂屋已焚，皆出避之。及雷止，其舍宛然，墙壁窗纸皆黔。有一木格，其中杂贮诸器，其漆器银釦者，银悉镕流在地，漆器曾不焦灼。有一宝刀，极坚钢，就刀室中镕为汁，而室亦俨然。人必谓火当先焚草木，然后流金石，今乃金石皆铄，而草木无一毁者，非人情所测也。佛书言 龙火得水而炽，人火得水而灾 ，此理信然。人但知人境中事耳，人境之外，事有何限？欲以区区世智情识，穷测至理，不其难哉！
人有前知者，数千百年事皆能言之，梦寐亦或有之，以此知万事无不前定。余以谓不然，事非前定。方其知时，即是今日，中间年歳，亦与此同时，元非先后。此理宛然，熟观之可谕。或曰： 苟能前知，事有不利者，可迁避之。 亦不然也。苟可迁避，则前知之时，已见所避之事；若不见所避之事，即非前知。


开元《大衍历法》最为精密，历代用其朔法。至熙宁中考之，历已后天五十余刻，而前世历官皆不能知。《奉元历》乃移其闰朔。熙宁十年，天正元用午时。新历改用子时；闰十二月改为闰正月。四夷朝贡者用旧历，比来款塞，众论谓气至无显验可据。因此以摇新历。事下有司考定。凡立冬晷景，与立春之景相若者也。今二景短长不同，则知天正之气偏也。移五十余刻，立冬、立春之景方停。以此为验，论者乃屈。元会使人亦至，历法遂定。
正月寅，二月卯，谓之建，其说谓斗杓所建，不必用此说。但春为寅、卯、辰，夏为巳、午、未，理自当然，不须因斗建也。缘斗建有歳差，盖古人未有歳差之法。《颛帝历》： 冬至日宿斗初 今宿斗六度。古者正月斗杓建寅，今则正月建丑矣。又歳与歳合，今亦差一辰。《尧曲》曰； 日短星昴。 今乃日短星东壁。此皆随歳差移也。
天文家有浑仪，测天之器，设于崇台，以候垂象者，则古机衡是也。浑象，象天之器，以水激之，或以水银转之，置于密室，与天行相符，张衡、陆绩所为，及开元中置于武成殿者，皆此器也。皇祐中，礼部试《机衡正天文之器赋》，举人皆杂用浑象事，试官亦自不晓，第为高等。汉以前皆以北辰居天中，故谓之极星，自祖亘以机衡考验天极不动外，乃在极星之末犹一度有余。熙宁中，余受诏典领历官，杂考星历，以机衡求极星。初夜在窥管中，少时復出，以此知窥管小，不能容极星游转，乃稍稍展窥管候之。凡历三月，极星方游于窥管之内，常见不隐，然后知天极不动处，远极星犹三度有余。每极星入窥管，别画为一图。图为一圆规，乃画极星于规中。具初夜、中夜、后夜所见各图之，凡为二百余图，极星方常循圆规之内，夜夜不差。余于《熙宁历奏议》中叙之甚详。
古今言刻漏者数十家，悉皆疏谬。历家言晷漏者，自《颛帝历》至今，见于世谓之大历者，凡二十五家。其步漏之术，皆未合天度。余占天侯景，以至验于仪象，考数下漏，凡十余年，方粗见真数，成书四卷，谓之《熙宁晷漏》，皆非袭蹈前人之迹。其间二事尤微：一者，下漏家常患冬月水涩，夏月水利，以为水性如此；又疑冰澌所壅，万方理之。终不应法。余以理求之，冬至日行速，天运已期，而日已过表，故百刻而有余；夏至日行迟，天运未期，而日已至表，故不及百刻。既得此数，然后覆求晷景漏刻，莫不脗合。此古人之所未知也。二者，日之盈缩，其消长以渐，无一日顿殊之理。历法皆以一日气短长之中者，播为刻分，累损益，气初日衰，每日消长常同；至交一气，则顿易刻衰。故黄道有觚而不圆，纵有强为数以步之者，亦非乘理用算，而多形数相诡。大凡物有定形，形有真数。方圆端斜，定形也；乘除相荡，无所附益，泯然冥会者，真数也。其术可以心得，不可以言喻。黄道环天正圆，圆之为体，循之则其妥至均，不均不能中规衡；绝之则有舒有数，无舒数则不能成妥。以圆法相荡而得衰，则衰无不均；以妥法相荡而得差，则差有疏数。相因以求从，相消以求负；从、负相入，会一术以御日行。以言其变，则秒刻之间，消长未尝同；以言其齐，则止用一衰，循环无端，终始如贯，不能议其隙。此圆法之微，古之言算者，有所未知也。以日衰生日积，及生日衰，终始相求，迭为宾主。顺循之以索日变，衡别之求去极之度，合散无迹，泯如运规。非深知造算之理者，不能与其微也。其详具余《奏议》，藏在史官，及余所著《熙宁晷漏》四卷之中。
予编校昭文书时，预详定浑天仪。官长问余： 二十八宿，多者三十三度，少者止一度，如此不均，何也？ 予对曰： 天事本无度，推历者无以寓其数，乃以日所分天为三百六十五度有奇。日平行三百六十五日有馀而一期天，故以一日为一度。既分之，必有物记之，然后可窥而数，于是以当度之星记之。循黄道，日之所行一期，当者止二十八宿星而已。度如伞虡，当度谓正当伞虡上者。故车盖二十八弓，以象二十八宿。则余《浑仪奏议》所谓 度不可见，可见者星也。日月五星之所由，有星焉。当度之画者凡二十有八，谓之舍。舍所以挈度，度所以生数也。 今所谓 距度星 者是也。非不欲均也。黄道所由当度之星，止有此而已。
又问予以 日月之形，如丸邪？如扇也？若如丸，则其相遇岂不相碍？ 余对曰： 日月之形如丸。何以知之？以月盈亏可验也。月本无光，犹银丸，日耀之乃光耳。光之初生，日在其傍，故光侧而所见才如钩；日渐远，则斜照，而光稍满。如一弹丸，以粉涂其半，侧视之，则粉处如钩；对视之，则正圆，此有以知其如丸也。日、月，气也，有形而无质，故相直而无碍。
又问： 日月之行，日一合一对，而有蚀不蚀，何也？ 余对曰： 黄道与月道，如二环相叠而小差。凡日月同在一度相遇，则日为之蚀；正一度相对，则月为小亏。虽同一度，而月道与黄道不相近，自不相侵；同度而又近黄道、月道之交。日月相值，乃相凌掩。正当其交处则蚀而既；不全当交道，则随其相犯浅深而蚀，凡日蚀，当月道自外而交入于内，则蚀起于西南，復于东北；自内而交出于外，则蚀起于西北，而復于东南。日在交东，则蚀其内；日在交西，则蚀其外。蚀既，则起于正西，復于正东。凡月蚀，月道自外入内，则蚀起于东南，復于西北；自内出外，则蚀起于东北，而復于西南。月在交东，则蚀其外；月在交西，则蚀其内，蚀既，则起于正东，復于西。交道每月退一度余，凡二百四十九交而一期。故西天法罗睺、计都，皆逆步之，乃今之交道也。交初谓之 罗睺 ，交中谓之 计都 。
庆历中，有一术士姓李，多巧思。尝木刻一 舞钟馗 ，高二三尺，右手持铁简，以香饵置钟馗左手中。鼠缘手取食，则左手扼鼠，右手运简毙之。以献荆王，王馆于门下。会太史言月当蚀于昏时，李自云： 有术可禳。 荆王试使为之，是夜月果不蚀。王大神之，即日表闻，诏付内侍省问状。李云： 本善历术，知《崇天历》蚀限太弱，此月所蚀，当有浊中。以微贱不能自通，始以机巧干荆邸，今又假禳以动朝廷耳。 诏送司天监考验。李与判监楚衍推步日月蚀，遂加蚀限二刻；李补司天学生。至熙宁元年七月，日辰蚀东方，不效。却是蚀限太强，历官皆坐谪。令监官周琮重修，復减去庆历所加二刻。苟欲求熙宁日蚀，而庆历之蚀復失之，议久纷纷，卒无巧算，遂废《明天》，復行《崇天》。至熙宁五年，卫朴造《奉元历》，始知旧蚀法止用日平度，故在疾者过之，在迟者不及。《崇》、《明》二历加减，皆不曾求其所因，至是方究其失。


司马相如《上林赋》叙上林诸水曰：丹水，紫渊，灞、浐、泾、谓， 八川分流，相背而异态 ， 灏溔潢漾……东注太湖。 八川自入大河，大河去太湖数千里，中间隔太山及淮、济、大江，何缘与太湖相涉？郭璞《江赋》云： 注五湖以漫漭，灌三江而漰沛。 《墨子》曰： 禹治天下，南为江、汉、淮、汝，东流注之五湖。 孔安国曰： 自彭蠡，江分为三，入于震泽后，为北江而入于海。 此皆未尝详考地理。江、汉至五湖自隔山，其末乃绕出五湖之下流径入于海，何缘入于五湖？淮、汝径自徐州入海，全无交涉。《禹贡》云： 彭蠡既潴，阳鸟攸居。三江既入，震泽厎定。 以对文言，则彭蠡水之所潴，三江水之所入，非入于震泽也。震泽上源，皆山环之，了无大川；震泽之委，乃多大川，亦莫知孰为三江者。盖三江之水无所入，则震泽壅而为害；三江之水有所入，然后震泽厎定。此水之理也。
海州东海县西北有二古墓，《图志》谓之 黄儿墓 。有一石碑，已漫灭不可读，莫知黄儿者何人。石延年通判海州，因行县见之，曰： 汉二疏，东海人，此必其墓也。 遂谓之 二疏墓 ，刻碑于其傍；后人又收入《图经》。余按，疏广，东海兰陵人，兰陵今属沂州承县；今东海县乃汉之赣榆，自属琅琊郡，非古人之东海也。今承县东四十里自有疏广墓，其东又二里有疏受墓。延年不讲地志，但见今谓之东海县，遂以 二疏 名之，极为乖误。大凡地名如此者至多，无足纪者。此乃余初仕为沐阳主簿日，始见《图经》中增经事，后世不知其因，往往以为实录。谩志于此，以见天下地书皆不可坚信。其北又有 孝女冢 ，庙貌甚盛，著在祀典。孝女亦东海人。赣榆既非东海故境，则孝女冢庙，亦后人附会县名为之耳。
《杨文公谈苑》记江南后主患清暑阁前草生，徐锴令以桂屑布砖缝中，宿草尽死。谓《吕氏春秋》云 桂枝之下无杂木。 盖桂枝味辛螫故也。然桂之杀草木，自是其性，不为辛螫也。《雷公炮炙论》云： 以桂为丁，以钉木中，其木即死。 一丁至微，未必能螯大木，自其性相制耳。
天下地名错乱乖谬，率难考信。如楚章华台，亳州城父县、陈州商水县、荆州江陵、长林、监利县皆有之。乾溪亦有数处。据《左传》，楚灵王七年， 成章华之台，与诸侯落之。 杜预注： 章华台，在华容城中。 华容即今之监利县，非岳州之华容也。至今有章华故台，在县郭中，与杜预之说相符。毫州城父县有乾溪，其侧亦有章华台，故台基下往往得人骨，云楚灵王战死于此。商吕县章华之侧，亦有乾溪。薛综注张衡《东京赋》引《左氏传》乃云： 楚子成章华之台于乾溪。 皆误说也，《左传》实无此文。章华与乾溪，无非一处。楚灵王十二年，王狩于州来，使荡侯、潘子、司马督、嚣尹午、陵尹喜帅师围徐以惧吴，王次于乾溪。此则城父之乾溪。灵王八年许迁于夷者，乃此地。十三年，公子比为乱，使观从从师于乾溪，王从溃，灵王亡，不知所在；平王即位，杀囚，衣之王服，而流诸汉，乃取葬之，以靖国人，而赴以乾溪。灵王实缢于芋尹申亥氏，他年申以王柩告，乃改葬之，而非死于乾溪也。昭王二十七年，吴伐陈，王帅师救陈，次于城父；将战，王卒于城父。而《春秋》又云： 弑其君于乾溪。 则后世谓灵王实死于是，理不足怪也。
今人守郡谓之 建麾 ，盖用颜延年诗： 一麾乃出守。 此误也。延年谓 一麾 者，乃指麾之麾，如武王 右秉白旄以麾 之麾，非旌麾之麾也。延年《阮始平》诗云 屡荐不入官，一麾乃出守 者，谓山涛荐咸为吏部郎，三上武帝，不用，后为荀勖一挤，遂出始平，故有此句。延年被摈，以此自托耳。自杜牧为《登乐游原》诗云： 拟把一麾江海去，乐游原上望昭陵。 始谬用一麾，自此遂为故事。
除拜官职，谓除其旧籍，不然也。除，犹易也，以新易旧曰除，如新旧歳之交谓之 歳除 ，《易》： 除戒器，戒不虞。 以新易弊，所以备不虞也。除谓之除者，自下而上，亦更易之义。
世人画韩退之，小面而美髯，著纱帽。此乃江南韩熙载耳，尚有当时所画，题志甚明。熙载谥文靖，江南人谓之韩文公，因此遂谬以为退之。退之肥而寡髯。元丰中，以退之从享文宣王庙，郡县所画，皆是熙载。后世不復可辨，退之遂为熙载矣。
今之数钱，百钱谓之陌者，借陌字用之，其实只是百字，如什与伍耳。唐自皇甫镈为垫钱法，至昭宗末，乃定八十为陌。汉隐帝时，三司使王章每出官钱，又减三钱，以七十七为陌，输官仍用八十。至今输官钱有用八十陌者。《唐书》： 开元钱重二铢四参。 今蜀郡亦以十参为一铢。参吾古之絫字，恐相传之误耳。
前史称严武为剑南节度使，放肆不法，李白为之作《蜀道难》。按孟棨所记，白初至京师，贺知章闻其名，首诣之，白出《蜀道难》，读未毕，称叹数四。时乃天宝初也，此时白已作《蜀道难》。严武为剑南，乃在至德以后肃宗时，年代甚远。盖小说所记，各得于一时见闻，本末不相知，率多舛误，皆此文之类。李白集中称 刺章仇兼琼 ，与《唐书》所载不同，此《唐书》误也。
旧《尚书·禹贡》云： 云梦士作乂。 太宗皇帝时，得古本《尚书》，作 云土梦作乂 ，诏改《禹贡》从古本。余按，孔安国注： 云梦之泽在江南。 不然也。据《左传》： 吴人入郢，楚子涉雎济江，入于云中。王寝，盗攻之，以戈击王，王奔郧。 楚子自郢西走涉雎，则当出于江南；其后涉江入于云中，遂奔郧，郧则今之安州。涉江而后至云，入云然后至郡，则云在江北也。《左传》曰： 郑伯如楚，王以田江南之梦。 杜预注云： 楚之云、梦，跨江南、北。 曰 江南之梦 ，则云在江北明矣。元丰中，余自随州道安陆，于入汉口，有景陵主簿郭思者，能言汉、沔间地理，亦以谓江南为梦，江北为云。余以《左传》验之，思之说信然。江南则今之公安、石首、建宁等县，江北则玉沙、监利、景陵等县，乃水之所委，其地最下。江南二浙，水出稍高，云方土而梦已作乂矣，此古本之为允也。


礼书所载黄彝，乃画人目为饰，谓之 黄目 。余游关中，得古铜黄彝，殊不然。其刻画甚繁，大体似缪篆，又如阑盾间所画回波曲水之文。中间有二目，如大弹丸，突起。煌煌，所谓黄目也。视其文，仿佛有牙角口吻之象。或说黄目乃自是一物。又余昔年在姑熟王敦城下土中得一铜钲，刻其底日 诸葛士全茖茖鸣钲。 茖即古落字也，此部落之落。士全，部将名耳。钲中间铸一物，有角，羊头；其身亦如篆文，如今时术土所画符。傍有两字，乃大篆 飞廉 字，篆文亦古怪；则钲间所图，盖飞廉也。飞廉，神兽之名。淮南转运使韩持正也有一钲。所图飞廉及篆字，与此亦同。以此验之，则黄目疑亦是一物。飞廉之类，其形状如字非字，如画非画，恐古人别有深理。大底先王之器，皆不苟为。昔夏后铸鼎以知神奸，殆亦此类。恨未能深究其理，必有所谓。或日： 《礼图》樽彝，皆以木为之，未闻用铜者。 此亦未可质，如今人得古铜樽者极多，安得言无？如《礼图》 瓮以瓦为之 ，《左传》却有谣瓮；律以竹为之，晋时舜祠下乃发得玉律。此亦无常法。如蒲穀壁，《礼图》悉作草稼之象，今世人发古冢得蒲璧，乃刻文蓬蓬如蒲花敷时；彀壁如粟粒耳。则《礼图》亦未可为据。
唐人诗多有言吴钩者。吴钩，刀名也，刃弯。今南蛮用之，谓之葛党刀。
古法以牛革为矢服，卧则以为枕。取其中虚，附地枕之，数里内有人马声，则皆闻之。盖虚能纳声也。
熙宁中，李定献偏架弩，似弓而施榦镫。以镫距地而张之，射三百步，能洞重扎，谓之 神臂弓 ，最为利器，李定本党项羌酋，自投归朝廷，官至防团而死，诸子皆以骁勇雄于西边。
古剑有沈卢、鱼肠之名，沈音湛。沈卢谓其湛湛然黑色也。古人以剂钢为刃，柔铁不茎榦；不尔则多断折。剑之钢者，刃多毁缺，巨阙是也。故不可纯用剂钢。鱼肠即今蟠钢剑也，又谓之松文。取诸鱼燔熟，褫去胁，视见其肠，正如今之蟠钢剑文也。
济州金乡县发一古冢，乃汉大司徒朱鲔墓，石壁刻人物、祭器、乐架之类。人之衣冠多品，有如今之幞头者，巾额皆方，悉如今制，但无脚耳。妇人亦有如今之垂肩冠者，如近年所服角冠，两翼抱面，下垂及肩，略无小异。人情不相远，千余年前冠服已尝如此。其祭器亦有类今之食器者。
古人铸鉴，鉴大则平，鉴小则凸。凡鉴洼则照人而大，凸则照人面小。小鉴不能全视人面，故令微凸，收人面令小，则鉴虽小而能全纳人面，仍復量鉴之小大，增损高下，常令人面与鉴大小相若。此工之巧智，后人不能造。比得古鉴，皆刮磨令平，此师旷所以伤知音也。
熙宁中，尝发地得大钱三十余千文，皆 顺天  得一 。当时在庭皆疑古无 得一 年号，莫知何代物。余按《唐书》，史思明僭号铸 顺天  得一 钱。 顺天 其伪年号， 得一 特以名铸钱耳，非年号也。
世有透光鉴，鉴背有铭文，凡二十字，字极古，莫能读。以鉴承日光，则背文及二十字，皆透在屋壁上，了了分明。人有原其理，以谓铸时薄处先冷，唯背文上差厚，后冷而铜缩多。文虽在背，而鉴面隐然有迹，所以于光中现。余观之，理诚如是。然余家有三鉴，又见他家所藏，皆是一样，文画铭字无纤异者，形制甚古。唯此一样光透，其他鉴虽至薄者皆莫能透。意古人别自有术。
余顷年在海州，人家穿地得一弩机，其望山甚长，望山之侧为小矩，如尺之有分寸。原其意，以目注镞端，以望山之度拟之，準其高下，正用算家勾股法也。《太甲》曰： 往省括于度则释。 疑此乃度也。汉陈王宠善弩射，十发十中，中皆同处，其法以 天覆地载，参连为奇，三微三小。三微为经，三小为纬，要在机牙。 其言隐晦难晓。大意天覆地载，前后手势耳；参连为奇，谓以度视镞，以镞视的，参连如衡，此正是勾股度高深之术也；三经、三纬，则设之于堋，以志其高下左右耳。余尝设三经、三纬，以镞注之发矢，亦十得七八。设度于机，定加密矣。
青堂羌善锻甲，铁色青黑，莹彻可鉴笔发，以麝皮为絤旅之，柔薄而韧。镇戎军有一铁甲，匵藏之，相传以为宝器。韩魏公帅泾、原，曾取试之。去之五十步，强弩射之，不能入。尝有一矢贯扎，乃是中其钻空；为钻空所刮，铁皆反卷，其坚如此。凡锻甲之法，其始甚厚，不用火，冷锻之，比元厚三分减二乃成。其未留头许不锻，隐然如瘊子。欲以验未锻时厚薄。如浚河留土筍也。谓之 瘊子甲 。今人多于甲札之背隐起，伪为瘊子，虽置瘊子，但无非精钢，或以火锻为之，皆无补于用，徒为外饰而已。
朝士黄秉少居长安，游骊山，值道士理故宫石渠，石下得折玉钗，刻为凤首，已皆破缺，然制作精巧，后人不能为也。郑嵎《津阳门》诗云： 破簪碎细不足拾，金沟浅溜和缨緌。 非虚语也。余又尝过金陵，人有发六朝陵寝，得古物甚多。余曾见一玉臂钗，两头施转关，可以屈伸，合之令圆，仅于无缝，为九龙绕之，功侔鬼神。世多谓前古民醇，工作率多卤拙，是大不然。古物至巧，正由民醇故也。民醇，工不苟。后世风俗虽侈，而工之致力不及古人，故物多不精。
今人地中得古印章，多是军中官。古之佩章，罢免迁死皆上印绶；得以印绶葬者极稀。土中所得，多是没于行阵者。
大驾玉辂，唐高宗时造，至今进御。自唐至今，凡三至泰山登封。其他巡幸，莫记其数。至今完壮，乘之安若山岳，以措杯水其上而不摇。庆历中，尝别造玉辂，极天下良工为之，乘之动摇不安，竟废不用。元丰中，復造一辂，尤极工巧，未经进御，方陈于大庭，车屋适坏，遂压而碎，只用唐辂。其稳利坚久，历世不能窥其法。世传有神物护之，若行诸辂之后，则隐然有声。


历法，天有黄、赤二道，月有九道。此皆强名而已，非实有也。亦由天之有三百六十五度，天何尝有度？以日行三百六十五日而一期，强谓之度，以步日月五星行次而已。日之所由，谓之黄道；南北极之中，度最均处，谓之赤道。月行黄道之南，谓之朱道；行黄道之北，谓之黑道。黄道之东，谓之青道；黄道之西，谓之白道。黄道内外各四，并黄道为九。日月之行，有迟有速，难可以一术御也。故因其合散，分为数段，每段以一色名之，欲以别算位而已。如算法用赤筹、黑筹，以别正负之数。历家不知其意，遂以谓实有九道，甚可嗤也。
予尝考古今历法五星行度，唯留逆之际最多差。自内而进者，其退必向外；自外而进者，其退必由内。其迹如循柳叶，两末锐，中间往还之道，相去甚远。故两未星行成度稍迟，以其斜行故也；中间成度稍速，以其径绝故也。历家但知行道有迟速，不知道径又有斜直之异。熙宁中，予领太史令，怀朴造历，气逆已正，但五星未有候簿可验。前世修历，多只增损旧历而已，未曾实考天度。其法须测验每夜昏、晓、夜半月及五星所在度秒，置簿录之，满五年，其间剔去云阴及昼见日数外，可得三年实行，然后以算术缀之。古所谓 缀术 者，此也。是时司天历官，皆承世族，隶名食禄，本无知历者，恶朴之术过已，群沮之，屡起大狱。虽终不能摇朴，而候簿至今不成。《奉元历》五星步术，但增损旧历，正其甚谬处，十得五六而已。朴之历术，今古未有，为群历人所沮，不能尽其艺，惜哉。
国朝置天文院于禁中，设漏刻、观天台、铜浑仪，皆如司天监，与司天监互检察。每夜天文院具有无谪见、云物、祯祥，及当夜星次，须令于皇城门未发前到禁中。门发后，司天占状方到，以两司奏状对勘，以防虚伪。近歳皆是阴相计会，符同写奏，习以为常，其来已久，中外具知之，不以为怪。其日月五星行次，皆只据小历所算躔度誊奏，不曾占候，有司但备员安禄而已。熙宁中，予领太史，尝按发其欺，免官者六人。未几，其弊復如故。


钧石之石，五权之名，石重百二十斤。后人以一斛为一石，自汉已如此， 饮酒一石不乱 是也。挽蹶弓弩，古人以钧石率之。今人乃以粳米一斛之重为一石。凡石者，以九十二斤半为法，乃汉秤三百四十一斤也。今之武卒蹶弩，有及九石者，计其力乃古之二十五石，比魏之武卒，人当二人有余；弓有挽三石者，乃古之三十四钧，比颜高之弓，人当五人有余。此皆近歳教养所成。以至击刺驰射，皆尽夷夏之术；器仗铠胄，极今古之工巧。武备之盛，前世未有其比。
阳燧照物皆倒，中间有碍故也。算家谓之 格术 。如人摇橹，臬为之碍故也。若鸢飞空中，其影随鸢而移，或中间为窗隙所束，则影与鸢遂相违，鸢东则影西，鸢西则影东。又如窗隙中楼塔之影，中间为窗所束，亦皆倒垂，与阳燧一也。阳燧面洼，以一指迫而照之则正；渐远则无所见；过此遂倒。其无所见处，正如窗隙、橹臬、腰鼓碍之，本末相格，遂成摇橹之势。故举手则影愈下，下手则影愈上，此其可见。阳燧面洼，向日照之，光皆聚向内。离镜一、二寸，光聚为一点，大如麻菽，著物则火发，此则腰鼓最细处也。岂特物为然，人亦如是，中间不为物碍者鲜矣。小则利害相易，是非相反；大则以已为物，以物为已。不求去碍，而欲见不颠倒，难矣哉！《酉阳杂俎》谓 海翻则塔影倒 ，此妄说也。影入窗隙则倒，乃其常理。
先儒以日食正阳之月止谓四月，不然也。正、阳乃两事，正谓四月，阳谓十月。日月阳止是也。《诗》有 正月繁霜 ； 十月之交，朔月辛卯。日有食之，亦孔之丑 二者，此先王所恶也。盖四月纯阳，不欲为阴所侵；十月纯阴，不欲过而干阳也。
余为《丧服后传》，书成，熙宁中欲重定五服敕，而余预讨论。雷、郑之前，阙谬固多，其间高祖远孙一事，尤为无义。《丧服》但有曾祖齐衰六月，远曾缌麻三月，而无高祖远孙服。先儒皆以谓 服同曾祖曾孙，故不言可推而知 ，或曰 经之所不言则不服 ，皆不然也。曾，重也。由祖而上者，皆曾祖也；由孙而下者，皆曾孙也：虽百世可也。苟有相逮者，则必为服丧三月。故虽成王之于后稷，亦称曾孙。而祭礼祝文，无远近皆曰曾孙。《礼》所谓 以五为九 者，谓傍亲之杀也。上杀、下杀至于九，傍杀至于四，而皆谓之族。族昆弟父母、族祖父母、族曾祖父母。过此则非其族也。非其族，则为之无服。唯正统不以族名，则是无绝道也。
水以漳名、洛名者最多，今略举数处：赵、晋之间有清漳、浊漳，当阳有漳水，灨上有漳水，鄣郡有漳江，漳州有漳浦，亳州有漳水，安州有漳水。洛中有洛水，北地郡有洛水，沙县有洛水。此概举一二耳，其详不能具载。余考其义，乃清浊相蹂者为漳。章者，文也，别也。漳谓两物相合，有文章，且可别也。清漳、浊漳，合于上党。当阳即沮、漳合流，赣上即漳、灨合流，漳州余未曾目见，鄣郡即西江合流，亳、漳则漳、涡合流，云梦则漳、郧合流。此数处皆清浊合流，色理如螮蝀，数十里方混。如璋亦从章，璋，王之左右之臣所执，《诗》云： 济济辟王，左右趣之。济济辟王，左右奉璋。 璋，圭之半体也。合之则成圭。王左右之臣，合体一心，趣乎王者也。又诸侯以聘女，取其判合也。有事于山川，以其杀宗庙礼之半也。又牙璋以起军旅，先儒谓 有鉏牙之饰于剡侧 ，不然也。牙璋，判合之器也，当于合处为牙，如今之合契。牙璋，牡契也，以起军旅，则其牝宜在军中，即虎符之法也。洛与落同义，谓水自上而下，有投流处。今淝水、沱水，天下亦多，先儒皆自有解。
解州盐泽，方百二十里。久雨，四山之水悉注其中，未尝溢；大旱未尝涸。卤色正赤，在版泉之下，俚俗谓之 蚩尤血 。唯中间有一泉，乃是甘泉，得此水然后可以聚人。其北有尧梢音消水，一谓之巫咸河。大卤之水，不得甘泉和之，不能成盐。唯巫咸水入，则盐不復结，故人谓之 无咸河 ，为盐泽之患，筑大堤以防之，甚于备寇盗。原其理，盖巫咸乃浊水，入卤中，则淤淀卤脉，盐遂不成，非有他异也。
《庄子》云： 程生马。 尝观《文字注》： 秦人谓豹曰程。 余至延州，人至今谓虎豹为 程 ，盖言 虫 也。方言如此，抑亦旧俗也。
《唐六典》述五行，有禄命、驿马、湴河之目。人多不晓湴河之义。余在鄜延，见安南行营诸将阅兵马藉，有称 过范河损失 。问其何谓 范何 ？乃越人谓淖沙为 范河 ，北人谓之 活沙 。余尝过无定河，度活沙，人马履之，百步之外皆动，澒澒然如人行幕上。其下足处虽甚坚，若遇其一陷，则人马蹻车，应时皆没，至有数百人平陷无孑遗者。或谓：此即流沙也。又谓：沙随风流，谓之流沙。湴，字书亦作 埿 。蒲滥反。按古文，埿，深泥也。本书有湴河者，盖谓陷运，如今之 空亡 也。
古人藏书辟蠹用芸。芸，香草也，今人谓之七里香者是也。叶类豌豆，作小丛生，其叶极芬香，秋间叶间微白如粉污，辟蠹殊验。南人采置席下，能去蚤虱。余判昭文馆时，曾得数株于潞公家，移植秘阁后，今不復有存者。香草之类，大率多异名，所谓兰荪，荪，即今菖蒲是也；蕙，今零陵香是也；茞，今白芷是也。
祭礼有腥、燖、熟三献。旧说以谓腥、燖备太古、中古之礼，余以为不然。先王之于死者，以为之无知则不仁，以之为有知则不智。荐可食之熟，所以为仁；不可食之腥、燖，所以为智。又一说，腥、燖以鬼道接之，馈食以人道接之，致疑也。或谓鬼神嗜腥、燖，此虽出于异说，圣人知鬼神之情状，或有此理，未可致诘。
世以玄为浅黑色，璊为赭玉，皆不然也。玄乃赤黑色，燕羽是也，故谓之玄鸟。熙宁中，京师贵人戚里，多衣深紫色。谓之黑紫，与皂相乱，几不可分，乃所谓玄也。璊。赭色也。 毳衣如璊 ；音门。稷之璊色者谓之穈。穈字音门，以其色命之也。《诗》： 有穈有芑。 今秦人音糜，声之讹也。穈色在朱黄之间，似乎赭，极光莹，掬之粲，泽熠熠如赤珠。此自是一色，似赭非赭。盖所谓璊，色名也，而从玉，以其赭而泽，故以谕之也。犹鴘以色名而从鸟，以鸟色谕之也。
世间锻铁所谓钢铁者，用柔铁屈盘之，乃以生铁陷其间，泥封炼之，锻令相入，谓之 团钢 ，亦谓之 灌钢 。此乃伪钢耳，暂假生铁以为坚，二三炼则生铁自熟，仍是柔铁。然而天下莫以为非者，盖未识真钢耳。余出使，至磁州锻坊，观炼铁，方识真钢。凡铁之有钢者，如面中有筋，濯尽柔面，则面筋乃见。炼钢亦然，但取精铁，锻之百余火，每锻称之，一锻一轻，至累锻而斤两不减，则纯钢也，虽百炼不耗矣。此乃铁之精纯者，其色清明，磨莹之，则黯黯然青且黑，与常铁迥异。亦有炼之至尽而全无钢者，皆系地之所产。
余家有阎博陵画唐秦府十八学士，各有真赞，亦唐人书，多与旧史不同：姚柬字思廉，旧史乃姚思廉字简之。苏台、陆元朗、薛庄，《唐书》皆以字为名。李玄道、盖文达、于志宁、许敬宗、刘教孙、蔡允恭，《唐书》皆不书字。房玄龄字乔年，《唐书》乃房乔字玄龄。孔颖达字颖达，《唐书》字仲达。苏典签名旭，《唐书》乃勖。许敬宗、薛庄官皆直记室，《唐书》乃摄记室。盖《唐书》成于后人之手，所传容有讹谬；此乃当时所记也。以旧史考之，魏郑公对太宗云： 目如悬铃者佳。 则玄龄果名，非字也。然苏世长，太宗召对玄武门，问云： 卿何名长意短？ 后乃为学士，似为学士时，方更名耳。
唐贞观中，敕下度支求杜若，省郎以谢朓诗云： 芳洲采杜若。 乃责坊州贡之。当时以为嗤笑。至如唐故事，中书省中植紫薇花，何异坊州贡杜若，然历世循之，不以为非。至今舍人院紫微阁前植紫薇花，用唐故事也。
汉人有饮酒一石不乱。余以制酒法较之，每粗米二斛，酿成酒六斛六斗。今酒之至醨者，每秫一斛，不过成酒一斛五斗，若如汉法，则粗有酒气而已。能饮者饮多不乱，宜无足怪。然汉之一斛，亦是今之二斗七升。人之腹中，亦何容置二斗七升水邪？或谓： 石乃钧石之石，百二十斤。 以今秤计之，当三十二斤，亦今之三斗酒也。于定国食酒数石不乱，疑无此理。
古说济水伏流地中，今历下凡发地皆是流水，世传济水经过其下。东阿亦济水所经，取井水煮胶，谓之 阿胶 ；用搅浊水则清。人服之，下膈、疏痰、止吐，皆取济水性趋下清而重，故以治淤浊及逆上之疾。今医方不载此意。
宗庙之祭西向者，室中之祭也。藏主于西壁，以其生者之处奥也。即主祏而求之，所以西向而祭。至三献则尸出于室，坐于户西南面，此堂上之祭也。户西谓扆，设扆于此。左户、右牖，户、牖之间谓之扆。坐于户西，即当扆而坐也。上堂设位而亦东向者，设用室中之礼也。
《庄子》言： 野马也，尘埃也。 乃是两物。古人即谓野马为尘埃，如吴融云： 动梁间之野马。 又韩偓云： 窗里日光飞野马。 皆以尘为野马，恐不然也。野马乃田野间浮气耳，远望如羣马，又如水波，佛书谓 如热时野马阳焰 ，即此物也。
十神太一：一曰太一，次曰五福太一，三曰天一太一，四曰地太一，五曰君基太一，六曰臣基太一，七曰民基太一，八曰大游太一，九曰九气太一，十曰十神太一。唯太一最尊，更无别名，止谓之太一。三年一移。后人以其别无名，遂对大游而谓之小游太一，此出于后人误加之。京师东西太一宫，正殿祠五福，而太一乃在廊庑，甚为失序。熙宁中，初营中太一宫，下太史考定神位。余时领太史，预其议论。今前殿祠五福，而太一别为后殿，各全其尊，深为得礼。然君基、臣基、民基，避唐明帝讳改为 棋 ，至今仍袭旧名，未曾改正。
余嘉祐中客宣州宁国县，县人有方玙者，其高祖方虔，为杨行密守将，总兵戍宁国，以备两浙。虔后为吴人所擒，其子从训代守宁国，故子孙至今为宁国人。有杨溥与方虔、方从训手教数十纸，纸扎皆精善。教称委曲书，押处称 使 ，或称 吴王 。内一纸报方虔云： 钱镠此月内已亡殁 。纸尾书 正月二十九日。 按《五代史》，钱镠以后唐长兴二年卒，杨溥天成四年已僭即伪位，岂得长兴二年尚称 吴王 ？溥手教所指挥事甚详，翰墨印记，极有次序，悉是当时亲迹。今按，天成四年歳庚寅，长兴三年歳壬辰，计差二年。溥手教，余得其四纸，至今家藏。


丁晋公之逐，土大夫远嫌，莫敢与之通声问。一日，忽有一书与执政。执政得之，不敢发，立具上闻。洎发之，乃表也，深自叙致，词颇哀切。其间两句曰： 虽迁陵之罪大，念立主之功多。 遂有北还之命。谓多智变，以流人无因达章秦，遂托为执政书。度以上闻，因蒙宽宥。
段成式《酉阳杂俎》记事多诞。其间叙草木异物，尤多谬妄。率记异国所出，欲无根柢。如云 一木五香：根旃檀，节沉香，花鸡舌，叶藿，胶薰陆。 此尤谬。旃檀与沉香，两木元异。鸡舌即今丁香耳，今药品中所用者亦非。藿香自是草叶，南方至多。薰陆，小木而大叶，海南亦有薰陆，乃其胶也，今谓之乳头香。五物迥殊，元非同类。
包孝肃尹京，号为明察。有编民犯法，当杖脊。吏受赇，与之约曰： 今见尹，必付我责状。汝第呼号自辩，我与汝分此罪。汝决杖，我亦决杖。 既而包引囚问毕，果付吏责状。囚如吏言，分辩不已。吏大声诃之曰： 但受脊杖出去，何用多言！ 包谓其市权，捽吏于庭，杖之十七。特宽囚罪，止从杖坐，以抑吏势。不知乃为所卖，卒如素约。小人为奸，固难防也。孝肃天性峭严，未尝有笑容，人谓 包希仁笑比黄河清 。
李溥为江、淮发运使，每歳奏计，则以大船载东南美货，结纳当途，莫知纪极。章献太后垂帘时，溥因奏事，盛称浙茶之美，云： 自来进御，唯建州饼茶，而浙茶未尝修贡。本司以羡余钱买到数千斤，乞进入内。 自国门挽船而入，称进奉茶纲，有司不敢问。所贡余者，悉入私室。溥晚年以贿败，窜谪海州。然自此遂为发运司歳例，每发运使入奏，舳舻蔽川，自泗州七日至京。余出使淮南时，见有重载入汴者，求得其籍，言两浙笺纸三暖船，他物称是。
海物有车渠，蛤属也，大者如箕，背有渠垄，如蚶壳，故以为器，致如白玉。生南海。《尚书大传》曰： 文王囚于羑里，散宜生得大贝，如车渠以献纣。 郑康成乃解之曰： 渠，车罔也。 盖康成不识车渠，谬解之耳。


上亲郊郊庙，册文皆曰 恭荐歳事 。先景灵宫，谓之 朝献 ；次太庙，谓之 朝飨 ；末乃有事于南郊。予集《郊式》时，曾预讨论，常疑其次序，若先为尊，则郊不应在庙后；若后为尊，则景灵宫不应在太庙之先。求共所从来，盖有所因。按唐故事，凡有事地上帝，则百神皆预遣使祭告，唯太清宫、太庙则皇帝亲行。其册祝皆曰 取某月某日有事于某所，不敢不告。 宫、庙谓之 奏告 ，余皆谓之 祭告 。唯有事于南郊，方为 正祠 。至天宝九载，乃下诏曰：  告 者，上告下之词。今后太清宫宜称 朝献 ，太庙称 朝飨 。 自此遂失 奏告 之名，册文皆为 正祠 。
正衙法座，香木为之，加金饰，四足，堕角，其前小偃，织藤冒之。每车驾出幸，则使老内臣马上抱之，曰 驾头 。辇后曲盖谓之 筤 。两扇夹心，通谓之 扇筤 。皆绣，亦有销金者，即古之华盖也。
唐翰林院在禁中，乃人主燕居之所，玉堂、承明、金銮殿皆在其间。应供奉之人，自学士已下，工伎群官司隶籍其间者，皆称翰林，如今之翰林医官、翰林待诏之类是也。唯翰林茶酒司止称 翰林司 ，盖相承阙文。唐制，自宰相而下，初命皆无宣召之礼，惟学士宣召。盖学士院在禁中，非内臣宣召，无因得入，故院门别设復门，亦以其通禁庭也。又学士院北扉者，为其在浴堂之南，便于应召。今学士初拜，自东华门入，至左承天门下马；待诏、院吏自左承天门双引至门。此亦用唐故事也。唐宣召学士，自东门入者，彼时学士院在西掖，故自翰林院东门赴召，非若今之东华门也。至如挽铃故事，亦缘其在禁中，虽学士院吏，亦止于玉堂门外，则其严密可知。如今学士院在外，与诸司无异，亦设铃索，悉皆文具故事而已。
学士院玉堂，太宗皇帝曾亲幸。至今唯学士上日许正坐，他日皆不敢独坐。故事：堂中设视草台，每草制，则具衣冠据台而坐。今不復如此，但存空台而已。玉堂东承旨子窗格上有火然处。太宗尝夜幸玉堂，苏易简为学士，已寝，遽起，无烛具衣冠，宫嫔自窗格引烛入照之。至今不欲更易，以为玉堂一盛事。
东西头供奉官，本唐从官之名。自永微以后，人主多居大明宫，别置从官，谓之 东头供奉官 。西内具员不废，则谓之 西头供奉官 。
唐制，两省供奉官东西对立，谓之 蛾眉班 。国初，供奉班于百官前横列。王溥罢相为东宫，一品班在供奉班之后，遂令供奉班依旧分立。庆历贾安公为中丞，以东西班对拜为非礼，復令横行。至今初叙班分立；百官班定，乃转班横行；参罢，復分立；百官班退，乃出。参用旧制也。
中国衣冠，自北齐以来，乃全用胡服。窄袖、绯绿短衣、长靿靴、有鞢带，皆胡服也。窄袖利于驰射，短衣、长靿皆便于涉草。胡人乐茂草，常寝处其间，予使北时皆见之。虽王庭亦在深荐中。予至胡庭日，新雨过，涉草，衣裤皆濡，唯胡人都无所沾。带衣所垂蹀躞，盖欲佩带弓剑、帉帨、算囊、刀砺之类。自后虽去蹀躞，而犹存其环，环所以衔蹀躞，如马之鞧根，即今之带銙也。天子必以十三环为节，唐武德贞观时犹尔。开元之后，虽仍旧俗，而稍褒博矣。然带钩尚穿带本为孔，本朝加顺折，茂人文也。幞头一谓之四脚，乃四带也。二带系脑后垂之，二带反系头上，令曲折附顶，故亦谓之 折上巾 。唐制，唯人主得用硬脚。晚唐方镇擅命，始僭用硬脚。本朝幞头有直脚、局脚、交脚、朝天、顺风，凡五等。唯直脚贵贱通服之。又庶人所戴头巾，唐人亦谓之 四脚 ，盖两脚系脑后，两脚系颔下，取其服劳不脱也。无事则反系于顶上。今人不復系颔下，两带遂为虚设。
予及史馆检讨时，议枢密院劄子问宣头所起。余按唐故事，中书舍人职堂语诏，皆写四本：一本为底，一本为宣。此 宣 谓行出耳，未以名书也。晚唐枢密使自禁中受旨，出付中书，即谓之 宣 。中书承受，录之于籍，谓之 宣底 。今史馆中尚有故《宣底》二卷，如今之《圣语簿》也。梁朝初置崇仁院，专行密命。至后唐庄宗復枢密使，使郭崇韬、安重诲为之，始分领政事，不关由中书直行下者谓之 宣 ，如中书之 敕 。小事则发头子，拟堂贴也。至今枢密院用宣及头子，本朝枢密院亦用劄子。但中书劄子，宰相押字在上，次相及参政以次向下；枢密院劄子，枢长押字在下，副贰以次向上：以此为别。头子唯给驿马之类用之。
百官于中书见宰相，九卿而下，即省吏高声唱一声 屈 ，则趋而入。宰相揖及进茶，皆抗声赞喝，谓之 屈揖 。待制以上见，则言 请某官 ，更不屈揖，临退仍进汤，皆于席南横设百官之位，升朝则坐，京官已下皆立。后殿引臣寮，则待制已上宣名拜舞；庶官但赞拜，不宣名，不舞蹈。中书略贵者，示与之抗也。上前则略微者，杀礼也。
唐制，丞郎拜官，即笼门谢。今三司副使已上拜官，则拜舞于子阶上；百官拜于阶下，而不舞蹈。此亦笼门故事也。
学士院第三厅学士子，当前有一巨槐，素号 槐厅 。旧传居此者，多至入相。学士争槐厅，至有抵彻前人行李而强据之者。余为学士时，目观此事。
《集贤院记》： 开元故事，校书官许称学士 。今三馆职事，皆称 学士 ，用开元故事也。
馆阁新书净本有误书处，以雌黄涂之。尝校改字之法：刮洗则伤纸，纸贴之又易脱，粉涂则字不没，涂数遍方能漫灭。唯雌黄一漫则灭，仍久而不脱。古人谓之铅黄，盖用之有素矣。
余为鄜延经略使日，新一厅，谓之五司厅。延州正厅乃都督厅，治延州事；五司厅治鄜延路军事，如唐之使院也。五司者，经略、安抚、总管、节度、观察也。唐制、方镇绵带节度、观察、处置三使。今节度之职，多归总管司；观察归安抚司；处置归经略司。其节度、观察两案，并支掌推官、判官，今皆治州事而已。经略、安抚司不置佐官，以帅权不可更不专也。都总管、副总管、钤辖、都监同签书，而皆受经略使节制。
银台司兼门下封驳，乃给事中之职，当隶门下省，故事乃隶枢密院。下寺监皆行劄子；寺监具申状，虽三司，亦言 上银台 。主判不以官品，初冬独赐翠毛锦袍。学士以上，自从本品。行案用枢密院杂司人吏，主判食枢密厨，盖枢密院子司也。
前世藏书，分隶数处，盖防水火散亡也。今三馆、秘阁，凡四处藏书，然同在崇文院。其间官书，多为人盗窃，士大夫家往往得之。嘉祐中，置编校官八员，杂雠四馆书。给吏百人，悉以黄纸为大册写之。自此私家不敢辄藏。校雠累年，仅能终昭文一馆之书而罢。
旧翰林学士地势清切，皆不兼他务。文馆职任，自校理以上，皆有职钱，唯内外制不给。杨大年久为学士，家贫，请外，表词千余言，其间两联曰： 虚忝甘泉之从臣，终作莫敖之馁鬼。  从者之病莫兴，方朔之饥欲死。 京师百官上日，唯翰林学士敕设用乐，他虽宰相，亦无此礼。优伶并开封府点集。陈和叔除学士时，和叔知开封府，遂不用女优。学士院敕设不用女优，自和叔始。礼部贡院试进士日，设香案于阶前，主司与举人对拜，此唐故事也。所坐设位供张甚盛，有司具茶汤饮浆。至试学究，则悉彻帐幕毡席之类，亦无茶汤，渴则饮砚水，人人皆黔其吻。非故欲困之，乃防毡幕及供应人私传所试经义。盖尝有败者，故事为之防。欧文忠有诗： 焚香礼进士，彻幕待经生。 以为礼数重轻如此，其实自有谓也。
嘉祐中，进士奏名讫，未御试，京师妄传 王俊民为状元 ，不知言之所起，人亦莫知俊民为何人。及御试，王荆公时为知制诰，与天章阁待制杨乐道二人为详定官。旧制，御试举人，设初考官，先定等第；復弥之以送覆考官，再定等第；乃付详定官，发初考官所定等，以对覆考之等：如同即已；不同，则详其程文，当从初考或从覆考为定，即不得别立等。是时，王荆公以初、覆考所定第一人皆未允当，于行间别取一人为状首。杨乐道守法，以为不可。议论未决，太常少卿朱从道时为封弥官，闻之，谓同舍曰： 二公何用力争，从道十日前已闻王俊民为状元，事必前定。二公恨自苦耳。 既而二人各以已意进禀，而诏从荆公之请。及发封，乃王俊民也。详定官得别立等，自此始，遂为定制。
选人不得乘马入宫门。天圣中，选人为馆职，始欧阳永叔、黄鉴辈，皆自左掖门下马入馆，当时谓之 步行学士 。嘉祐中，于崇文院置编校局，校官皆许乘马至院门。其后中书五房置习学公事官，亦缘例乘马赴局。
车驾行境，前驱谓之队，则古之清道也。其次卫仗，卫仗者，视阑入宫门法，则古之外仗也。其中谓之禁围，如殿中仗。《天官》： 掌舍，无宫，则供人门。 今谓之 殿门天武官 ，极天下长人之选八人。上御前殿，则执钺立于紫宸门下；行幸则为禁围门，行于仗马之前。又有衡门十人，队长一人，选诸武力绝伦者为之。上御后殿，则执檛东西对立于殿前，亦古之虎贲、人门之类也。
余尝购得后唐闵帝应顺元年案检一通，乃除宰相刘昫兼判三丝堂检。前有拟状云： 具官刘昫。右，伏以刘昫经国才高，正君志切，方属体元之运，实资谋始之规。宜注宸衷，委司判计，渐期富庶，永赞圣明。臣等商量，望授依前中书侍郎，兼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充集贤殿大学士，兼判三司，散官勋封如故，未审可否？如蒙允许，望付翰林降制处分，谨录奏闻。 其后有制书曰： 宰臣刘昫，右，可兼判三司公事，宜令中书门下依此施行。付中书门下，準此。四月十日。 用御前新铸之印。与今政府行遣稍异。
本朝要事对禀，常事拟进入，画可然后施行，谓之 熟状 。事速不及待报，则先行下，具制草奏知，谓之 进草 。熟状白纸书，宰相押字，他执政具姓名。进草即黄纸书，宰臣、执政皆于状背押字。堂检，宰、执皆不押，唯宰属于检背书日，堂吏书名用印。此拟状有词，宰相押检不印，此其为异也。大率唐人风俗，自朝廷下至郡县，决事皆有词，谓之判，则书判科是也。押检二人，乃冯道、李愚也。状检瀛王亲笔，甚有改窜勾抹处。按《旧五代史》： 应顺元年四月九日已卯，鄂王薨。庚辰，以宰相刘昫判三司。 正是十日，与此检无差。宋次道记《开元宰相奏请》、郑畋《凤池稿草》、《拟状注制集》悉多用四六，皆宰相自草。今此拟状，冯道亲笔，盖故事也。


蒋堂侍郎为淮南转运使日，属县例致贺冬至书，皆投书即还。有一县令使人，独不肯去，须责回书；左右谕之皆不听，以至呵逐亦不去，曰： 宁得罪；不得书，不敢回邑。 时苏子美在坐，颇骇怪，曰： 皂隶如此野很，其令可知。 蒋曰： 不然，令必健者，能使人不敢慢其命令如此。 乃为一简答之，方去。子美归吴中月余，得蒋书曰： 县令果健者。 遂为之延誉，后卒为名臣。或云乃大章阁待制杜杞也。
盛文肃为尚书右丞，知扬州，简重少所许可。时夏有章自建州司户参军授郑州推官，过扬州，文肃骤称其才雅，明日置酒召之。人有谓有章日： 盛公未尝燕过客，甚器重者方召一饭。 有章荷其意，别日为一诗谢之，至客次，先使人持诗以入。公得诗不发封，即还之，使人谢有章曰： 度已衰老，无用此诗。 不復得见。有章殊不意，往见通判刁绎，具言所以。绎亦不谕其由，曰： 府公性多忤，诗中得无激触否？ 有章曰： 无，未曾发封。 又曰： 无乃笔扎不严？ 曰： 有章自书，极严谨。 曰： 如此，必是将命者有所忤耳。 乃往见文肃而问之： 夏有章今日献诗何如？ 公曰： 不曾读，已还之。 绎曰： 公始待有章甚厚，今乃不读其诗，何也？ 公日： 始见其气韵清修，谓必远器。今封诗乃自称 新圃田从事 ，得一幕官，遂尔轻脱。君但观之，必止于此官，志已满矣。切记之，他日可验。 贾文元时为参政，与有章有旧，乃荐为馆职。有诏候到任一年召试，明年除馆阁校勘。御史发其旧事，遂寝夺，改差国子监主簿，仍带郑州推官。未几卒于京师。文肃阅人物多如此，不復挟他术。
林逋隐居杭州孤山，常畜两鹤，纵之则飞入云霄，盘旋久之，復入笼中。逋常泛小艇，游西湖诸寺。有客至逋所居，则一童子出应门，延客坐，为开笼纵鹤。良久，逋必棹小船而归。盖尝以鹤飞为验也。逋高逸倨傲，多所学，唯不能棋。常谓人曰： 逋世间事皆能之，唯不能担粪与着棋。
庆历中，有近侍犯法，罪不至死，执政以其情重，请杀之；范希文独无言，退而谓同列曰： 诸公劝人主法外杀近臣，一时虽快意，不宜教手滑。 诸公默然。


景德中，河北用兵，车驾欲幸澶渊，中外之论不一，独寇忠愍赞成上意。乘舆方渡河，虏骑充斥，至于城下，人情恟恟。上使人微觇準所为，而準方酣寝于中书，鼻息如雷。人以其一时镇物，比之谢安。
许怀德为殿帅。尝有一举人，因怀德乳姥求为门客，怀德许之。举子曳襴拜于庭下，怀德据座受之。人谓怀德武人，不知事体，密谓之曰： 举人无没阶之礼，宜少降接也。 怀德应之曰： 我得打乳姥关节秀才，只消如此待之！
郑毅夫自负时名，国子监以第五人选，意甚不平。谢主司启词，有 李广事业，自谓无双；杜牧文章，止得第五 之句。又云： 骐骥已老，甘弩马以先之；臣鳌不灵，因顽石之在上。 主司深衔之。他日廷策，主司復为考官，必欲黜落，以报其不逊。有试业似獬者，枉遭斥逐；既而发考卷，则獬乃第一人及第。
又嘉祐中，士人刘几，累为国学第一人。骤为怪嶮之语，学者翕然效之，遂成风俗。欧阳公深恶之。会公主文，决意痛惩，凡为新文者一切弃黜。时体为之一变，欧阳之功也，有一举人论曰： 天地轧，万物茁，圣人发。 公曰： 此必刘几也。 戏续之曰： 秀才刺，试官刷。 乃以大朱笔横抹之，自首至尾，谓之 红勒帛 ，判大纰缪字榜之。即而果几也。復数年，公为御试考官，而几在庭。公曰： 除恶务本，今必痛斥轻薄子，以除文章之害。 有一士人论曰： 主上收精藏明于冕旒之下。 公曰： 吾已得刘几矣。 既黜，乃吴人萧稷也，是时试《尧舜性仁赋》，有曰： 故得静而延年，独高五帝之寿；动而有勇，形为四罪之诛。 公大称赏，擢为第一人，及唱名，乃刘煇。人有识之者曰： 此刘几也，易名矣。 公愕然久之。因欲成就其名，小赋有 内积安行之德，盖禀于天 ，公以谓 积 近于学，改为 蕴 ，人莫不以公为知言。
王文正太尉局量宽厚，未尝见其怒。饮食有不精洁者，但不食而已。家人欲试其量，以少埃墨投羹中，公唯啖饭而已。问其何以不食羹？曰： 我偶不喜肉。 一日又墨其饭，公视之曰： 吾今日不喜饭，可具粥。 其子弟愬于公曰： 庖肉为饔人所私，食肉不饱，乞治之。 公曰： 汝辈人料肉几何？ 日： 一斤，今但得半斤食，其半为饔人所廋。 公曰： 尽一斤可得饱乎？ 曰： 尽一斤固当饱。 曰： 此后人料一斤半可也。 其不发人过皆类此。尝宅门坏，主者彻屋新之。暂于廊庑下启一门以出入。公至侧门，门低，据鞍俯伏而过，都不问。门毕，復行正门，亦不问。有控马卒，歳满辞公，公问： 汝控马几时？ 曰： 五年矣。 公曰： 吾不省有汝。 既去，復呼回曰： 汝乃某人乎？ 于是厚赠之。乃是逐日控马，但见背，未尝视其面；因去见其背，方省也。
李士衡为馆职，使高丽，一武人为副。高丽礼币赠遗之物，士衡皆不关意。一切委于副使。时船底疏漏，副使者以士衡所得缣帛藉船底，然后实已物，以避漏湿。至海中，遇大风，船欲倾覆，舟人大恐，请尽弃所载，不尔，船重必难免。副使仓惶，悉取船中之物投之海中，更不暇拣择。约投及半，风息船定。既而点检所投，皆副使之物。士衡所得在船底。一无所失。
旧制：天下贡举人到阙。悉皆入对，数不下三千人，谓之群见。远方士皆未知朝廷仪范，班列纷错，有司不能绳勒。见之日，先设禁围于著位之前，举人皆拜于禁围之外，盖欲限其前列也。至有更相抱持，以望黼座者。有司患之，近歳遂止令解头入见，然尚不减数百人。嘉祐中。余忝在解头，别为一班，最在前列。目见班中唯从前一两行稍应拜起之节，自余亦终不成班缀而罢，每为閤门之累。常言殿庭中班列不可整齐者，唯有三色，谓举人、蕃人、骆驼。
孙之翰，人尝与一砚，直三十千。孙曰： 砚有何异，而如此之价也？ 客曰： 砚以石润为贵，此石呵之则水流。 孙曰： 一日呵得一担水，才直三钱，买此何用？ 竟不受。
王荆公病喘，药用紫团山人参，不可得。时薛师政自河东还，适有之，赠公数两，不受。人有劝公曰： 公之疾非此药不可治，疾可忧，药不足辞。 公曰： 平生无紫团参，亦活到今日。 竟不受。公面黧黑，门人忧之，以问医。医曰： 此垢汗，非疾也。 进澡豆令公颒面。公曰： 天生黑于予，澡豆其如予何！
王子野生平不茹荤腥，居之甚安。
淮南孔旻，隐居笃行，终身不仕，美节甚高。尝有窃其园中竹，旻愍其涉水冰寒，为架一小桥渡之。推此则其爱人可知。然余闻之，庄子妻死，鼓盆而歌。妻死而不辍鼓可也，为其死而鼓之，则不若不鼓之愈也。犹邴原耕而得金，掷之墙外，不若管宁不视之愈也。
郭进有材略，累有战功。尝刺邢州，今邢州城乃进所筑，其厚六丈，至今坚完；铠仗精巧，以至封贮亦有法度。进于城北治第，既成，聚族人宾客落之，下至土木之工皆与。乃设诸工之席于东庑，群子之席于西庑。人或曰： 诸子安可与工徒齿？ 进指诸工日： 此造宅者。 指诸子曰： 此卖宅者，固宜坐造宅者下也。 进死，未几果为他人所有。今资政殿学土陈彦升宅，乃进旧第东南一隅也。
真宗皇帝时，向文简拜右仆射，麻下日，李昌武为翰林学士，当对。上谓之曰： 朕自即位以来，未尝除仆射，今日以命敏中，此殊命也，敏中应甚喜。 对曰： 臣今自早候对，亦未知宣麻，不知敏中何如？ 上曰： 敏中门下，今日贺客必多。卿往观之，明日却对来，勿言朕意也。 昌武候丞相归，乃往见。丞相谢客，门阑，俏然已无一人。昌武与向亲，径入见之。徐贺曰： 今日闻降麻，士大夫莫不欢慰，朝野相庆。 公但唯唯。又曰： 自上即位，未尝除端揆。此非常之命，自非勋德隆重，眷倚殊越，何以至此？ 公復唯唯，终未测其意，又历陈前世为仆射者勋劳德业之盛，礼命之重，公亦唯唯，卒无一言。既退，復使人至庖厨中，问 今日有无亲戚宾客、饮食宴会？ 亦寂无一人，明日再对，上问： 昨日见敏中否？ 对曰： 见之。  敏中之意何如？ 乃具以所见对。上笑日： 向敏中大耐官职。 向文简拜仆射年月，未曾考于国史，熙宁中，因见中书题名记：天禧元年八月，敏中加右仆射。然密院题名记：天禧元年二月，王钦若加仆射。
晏元献公为童子时，张文节荐之于朝廷，召至阙下。适值御试进士，便令公就试。公一见试题，曰： 臣十日前已作此赋，有赋草尚在，乞别命题。 上极爱其不隐。及为馆职时，天下无事，许臣寮择胜燕饮。当时侍从文馆士大夫为燕集，以至市楼酒肆，往往皆供帐为游息之地。公是时贫甚，不能出，独家居，与昆弟讲习。一日选东宫官，忽自中批除晏殊。执政莫谕所因，次日进覆，上谕之曰： 近闻馆阁臣寮，无不嬉游燕赏，弥日继夕。唯殊杜门，与兄弟读书。如此谨厚，正可为东宫官。 公既受命，得对，上面谕除授之意，公语言质野，则曰： 臣非不乐燕游者，直以贫，无可为之。臣若有钱，亦须往，但无钱不能出耳。 上益嘉其诚实，知事君体，眷注日深。仁宗朝，卒至大用。
石曼卿喜豪饮，与布衣刘潜为友。尝通判海州，刘潜来访之，曼卿迎之于石闼堰，与潜剧饮。中夜酒欲竭，顾船中有醋斗余，乃倾入酒中并饮之。至明日，酒醋俱尽。每与客痛饮，露发跣足，着械而坐。谓之 囚饮 。饮于木杪，谓之 巢饮 。以束之，引首出饮，復就束，谓之 鳖饮 。其狂纵大率如此。廨后为一庵，常卧其间，名之日 扪虱庵 。未尝一日不醉。仁宗爱其才，尝对辅臣言，欲其戒酒，延年闻之。因不饮，遂成疾而卒。
朝士刘廷式，本田家。邻舍翁甚贫，有一女，约与廷式为婚。后契阔数年，廷式读书登科，归乡闾。访邻翁，而翁已死；女因病双瞽，家极困饿。廷式使人申前好，而女子之家辞以疾，仍以佣耕，不敢姻士大夫。廷式坚不可， 与翁有约，岂可以翁死子疾而背之？ 卒与成婚。闺门极雍睦，其妻相携而后能行，凡生数子。廷式尝坐小谴，监司欲逐之，嘉其有美行，遂为之阔略。其后廷式管干江州太平宫而妻死，哭之极哀。苏子瞻爱其义，为文以美之。


三司使班在翰林学士之上。旧制，权使即与正同，故三司使结衔皆在官职之上。庆历中，叶道卿为权三司使，执政有欲抑道卿者，降敕时移权三司使在职下结衔，遂立翰林学士之下，至今为例。后尝有人论列，结衔虽依旧，而权三司使初除，门取旨，间有叙学士者，然不为定制。
宗子授南班官，世传王文正太尉为宰相日，始开此议，不然也。故事，宗子无迁官法，唯遇稀旷大庆，则普迁一官。景祐中，初定祖宗并配南郊，宗室欲缘大礼乞推恩，使诸王宫教授刁约草表上闻。后约见丞相王沂公，公问： 前日宗室乞迁官表，何人所为？ 约未测其意，答以不知。归而思之，恐事穷且得罪，乃再诣相府。沂公问之如前，约愈恐，不復敢隐，遂以实对。公曰： 无他，但爱其文词耳。 再三嘉奖。徐曰： 已得旨，别有措置。更数日，当有指挥。 自此遂有南班之授，近属自初除小将军，凡七迁则为节度使，遂为定制。诸宗子以千缣谢约，约辞不敢受。余与刁亲旧，刁尝出表稿以示余。
大理法官，皆亲节案，不得使吏人。中书检正官不置吏人，每房给楷书一人录净而已。盖欲士人躬亲职事，格吏奸，兼历试人才也。太宗命创方团球带，赐二府文臣。其后枢密使兼侍中张耆、王贻永皆特赐；李用和、曹郡王皆以元舅赐；近歳宣微使王君贶以耆旧特赐。皆出异数，非例也。近歳京师士人朝服乘马，以黪衣蒙之，谓之 凉衫 ，亦古之遗法也。《仪礼》 朝服加景 是也。但不知古人制度章色如何耳。
内外制凡草制除官，自给谏、待制以上，皆有润笔物。太宗时，立润笔钱数，降诏刻石于舍人院。每除官，则移文督之。在院官下至吏人院驺，皆分沾。元丰中，改立官制，内外制皆有添给，罢润笔之物。
唐制，官序未至而以他官权摄者，为直官，如许敬宗为直记室是也。国朝学士、舍人皆置直院。熙宁中，復置直舍人、学士院，但以资浅者为之，其实正官也。熙宁六年，舍人皆迁罢，阁下无人，乃以章子平权知制诰，而不除直院者，以其暂摄也。古之兼官，多是暂时摄领；有长兼者，即同正官。余家藏《海陵王墓志》谢朓文，称 兼中书侍郎。
三司、开封府、外州长官升厅事，则有衙吏前导告喝。国朝之制，在禁中唯三官得告：宰相告于中书，翰林学士告于本院，御史告于朝堂。皆用朱衣吏，谓之 三告官 。所经过处，阍吏以梃扣地警众，谓之 打仗子 。两府、亲王，自殿门打至本司及上马处；宣微使打于本院；三司使、知开封府打于本司。近歳寺监长官亦打，非故事。前宰相赴朝，亦有特旨，许张盖、打仗子者，系临时指挥。执丝梢鞭入内，自三司副使以上；副使唯乘紫丝暖座从入。队长持破木梃，自待制以上。近歳寺监长官持藤杖，非故事也。百官仪范，著令之外，诸家所记，尚有遗者。虽至猥细，亦一时仪物也。
都堂及寺观百官会集坐次，多出临时。唐以前故事，皆不可考，唯颜真卿与左仆射定襄郡子王郭英又书云： 宰相、御史大夫、两省五品、供奉官自为一行，十二卫大将军次之，三师、三公、令仆、少师、保傅、尚书左右丞、侍郎自为一行，九卿、三监对之。从古以来，未尝参错。 此亦略见当时故事，今录于此，以备阙文。
赐 功臣 号，始于唐德宗奉天之役。自后藩镇，下至从军资深者，例赐 功臣 。本朝唯以赐将相。熙宁中，因上皇帝尊号，宰相率同列面请三四，上终不允，曰： 徽号正如卿等 功臣 ，何补名实？ 是时吴正宪为首相，乃请止 功臣 号，从之。自是群臣相继请罢，遂不復赐。


算术求积尺之法，如刍萌、刍童、方池、冥谷、堑堵、鳖臑、圆锥、阳马之类，物形备矣，独未有隙积一术，古法：凡算方积之物，有立方，谓六幂皆方者。其法再自乘则得之。有堑堵，谓如土墙者，两边杀，两头齐。其法并上下广，折半以为之广以直高乘之，以直高以股，以上广减下广，余者半之为勾。勾股求弦，以为斜高。有刍童，谓如覆斗者，四面皆杀。其法倍上长加入下长，以上广乘之；倍下长加入上长，以下广乘之；并二位，以高乘之，六而一。隙积者，谓积之有隙者，如累棋、层坛及洒家积罂之类。虽似覆斗，四面皆杀，缘有刻缺及虚隙之处，用刍童法求之，常失于数少。余思而得之，用争童法为上位；下位别列：下广以上广减之，余者以高乘之，六而一，并入上位。假令积罂：最上行纵横各二罂，最下行各十二罂，行行相次。先以上二行相次，率至十二，当十一行也。以刍童法求之，倍上行长得四，并入下长得十六，以上广乘之，得之三十二；又倍下行长得二十四，并入上长，得二十六，以下广乘之，得三百一十二；并二位得三百四十四，以高乘之，得三千七百八十四。重列下广十二，以上广减之，余十，以高乘之，得一百一十，并入上位，得三千八百九十四；六而一，得六百四十九，此为罂数也。刍童求见实方之积，隙积求见合角不尽，益出羡积也。履亩之法，方圆曲直尽矣，未有会圆之术。凡圆田，既能拆之，须使会之復圆。古法惟以中破圆法拆之，其失有及三倍者。余别为拆会之术，置圆田，径半之以为弦，又以半径减去所割数，余者为股；各自乘，以股除弦，余者开方除为勾，倍之为割田之直径。以所割之数自乘倍之，又以圆径除所得，加入直径，为割田之弧。再割亦如之，减去已割之弧，则再割之弧也。假令有圆田，径十步，欲割二步。以半径为弦，五步自乘得二十五；又以半径减去所割二步，余三步为股，自乘得九；用减弦外，有十六，开平方，除得四步为勾，倍之为所割直径。以所割之数二步自乘为四，倍之得为八，退上一位为四尺，以圆径除。今圆径十，已足盈数，无可除。只用四尺加入直径，为所割之孤，凡得圆径八步四尺也。再割亦依此法。如圆径二十步求弧数，则当折半，乃所谓以圆径除之也。此二类皆造微之术，古书所不到者，漫志于此。
造舍之法，谓之《木经》，或云喻皓所撰。凡屋有三分：去声。自梁以上为上分，地以上为中分，阶为下分。凡梁长几何，则配极几何，以为榱等。如梁长八尺，配极三尺五寸，则厅堂法也，此谓之上分。楹若干尺，则配堂基若干尺，以为榱等。若楹一丈一尺，则阶基四尺五寸之类。以至承拱榱桷，皆有定法，谓之中分。阶级有峻、平、慢三等，宫中则以御辇为法：凡自下而登，前竿垂尽臂，后竿展尽臂为峻道；荷辇十二人：前二人曰前竿，次二人曰前絛，又次曰前胁；后一人曰后胁，又后曰后絛，未后曰后竿。辇前队长一人，曰传倡；后一人，曰报赛。前竿平肘，后竿平肩，为慢道；前竿垂手，后竿平肩，为平道；此之谓下分。其书三卷。近歳土木之工，益为严善，旧《木经》多不用，未有人重为之，亦良工之一业也。
版印书籍，唐人尚未盛为之，自冯瀛王始印五经，已后典籍，皆为版本。庆历中，有布衣毕昇，又为活版。其法用胶泥刻字，薄如钱唇，每字为一印，火烧令坚。先设一铁版，其上以松脂腊和纸灰之类冒之。欲印则以一铁范置铁板上，乃密布字印。满铁范为一板，持就火炀之，药稍镕，则以一平板按其面，则字平如砥。若止印三、二本，未为简易；若印数十百千本，则极为神速。常作二铁板，一板印刷，一板已自布字。此印者才毕，则第二板已具。更互用之，瞬息可就。每一字皆有数印，如之、也等字，每字有二十余印，以备一板内有重復者。不用则以纸贴之，每韵为一贴，木格贮之。有奇字素无备者，旋刻之，以草火烧，瞬息可成。不以木为之者，木理有疏密，沾水则高下不平，兼与药相粘，不可取。不若燔土，用讫再火令药熔，以手拂之，其印自落，殊不沾污。昇死，其印为余群从所得，至今保藏。
淮南人卫朴精于历术，一行之流也。《春秋》日蚀三十六，诸历通验，密者不过得二十六、七，唯一行得二十九；朴乃得三十五，唯庄公十八年一蚀，今古算皆不入蚀法，疑前史误耳。自夏仲康五年癸巳歳，至熙宁六年癸丑，凡三千二百一年，书传所载日食，凡四百七十五。众历考验，虽各有得失，而朴所得为多。朴能不用算，推古今日月蚀，但口诵乘除，不差一算。凡大历悉是算数，令人就耳一读，即能暗诵；傍通历则纵横诵之。尝令人写历书，写讫，令附耳读之，有差一算者，读至其处，则曰： 此误某字。 其精如此。大乘除皆不下照位，运筹如飞，人眼不能逐。人有故移其一算者，朴自上至下，手循一遍，至移算处，则拨正而去。熙宁中撰《奉元历》，以无候簿，未能尽其术。自言得六七而已，然已密于他历。
钱氏据两浙时，于杭州梵天寺建一木塔，方两三级，钱帅登之，患其塔动。匠师云： 未布瓦，上轻，故如此。 方以瓦布之，而动如初。无可奈何，密使其妻见喻皓之妻，赂以金钗，问塔动之因。皓笑日： 此易耳。但逐层布板讫，便实钉之，则不动矣。 匠师如其言，塔遂定。盖钉板上下弥束，六幕相联如胠箧。人履其板，六幕相持，自不能动。人皆伏其精练。


卢肇论海潮，以谓 日出没所激而成 ，此极无理。若因日出没，当每日有常，安得復有早晚？余常考其行节，每至月正临子、午，则潮生，候之万万无差。此以海上候之，得潮生之时。去海远，即须据地理增添时刻。月正午而生者为潮，则正子而生者为汐；正子而生者为潮，则正午而生者为汐。
历法见于经者，唯《尧典》言 以闰月定四时成歳。 置闰之法，自尧时始有，太古以前，又未知如何。置闰之法，先圣王所遗，固不当议。然事固有古人所未至而俟后世者，如歳差之类，方出于近世，此固无古今之嫌也。凡日一出没谓之一日，月一盈亏谓之一月。以日月纪天，虽定名，然月行二十九日有奇，復与日会；歳十二会而尚有余日。积三十二月，復余一会，气与朔渐相远，中气不在本月，名实相乘，加一月谓之 闰 。闰生于不得已，犹暍舍之用磹楔也。自此气、朔交争，歳年错乱。四时失位，算数繁猥。凡积月以为时，四时以成歳，阴阳消长，万物生杀变化之节，皆主于气而已。但记月之盈亏，都不系歳事之舒惨。今乃专以朔定十二月，而气反不得主本月这政。时已谓之春矣，而犹行肃杀之政，则朔在气前者是也。徒谓之乙歳之春，而实甲歳之冬也；时尚谓之冬也，而已行发生之令，则朔在气后者是也。徒谓之甲歳之冬，乃实乙歳之春也。是空名之正、二、三、四反为实，而生杀之实反为寓，而又生闰月之赘疣，此殆古人未之思也。今为术，莫若用十二气为一年，更不用十二月。直以立春之日为孟春之一日，惊蛰为仲春之一日，大尽三十日，歳歳齐尽，永无闰余。十二月常一大、一小相间，纵有两小相并，一歳不过一次。如此，则四时之气常正，歳政不相凌夺。日月五星，亦自从之，不须改旧法。唯月之盈亏，事虽有系之者，如海、胎育之类，不预歳时寒暑之节，寓之历间可也。借以元祐元年为法，当孟春小，一日壬寅，三日望，十九日朔；仲春大，一日壬申，三日望，十八日朔。如此历日，岂不简易端平，上符天运，天补缀之劳？余先验天百刻有馀、有不足，人已疑其说。又谓十二次斗建当随歳差迁徙，人愈骇之。今此历论，尤当取怪怒攻骂。然异时必有用余之说者。
宝元元年，党项围延安七日，邻于危者数矣。范侍郎雍为帅，忧形于色。有老军校出，自言曰： 某边人，遭围城者数次，其势有近于今日者。虏人不善攻，卒不能拔。今日万万元虞，某可以保任。若有不测，某甘斩首。 范嘉其言壮人心，亦为之小安。事平，此校大蒙赏拔，言知兵善料敌者，首称之。或谓之曰： 当敢肆妄言，万一言不验，须伏法。 校笑曰： 君未之思也。若城果陷，何暇杀我耶？聊欲安众心耳。
种世衡初营清涧城，有紫山寺僧法崧，刚果有谋，以义烈自名。世衡延置门下，恣其所欲，供亿无算。崧酗酒，狎博无所不为，世衡遇之愈厚。留歳余，崧亦深德世衡，自处不疑。一日，世衡忽怒谓崧曰： 我待汝如此，则阴与贼连，何相负也？ 拽下械系捶掠，极其苦楚。凡一月，滨于死者数矣。崧终不伏，曰： 崧，丈夫也！公听奸人言，欲见杀，则死矣。终不以不义自诬。 毅然不顾。世衡审其不可屈，为解缚沐浴，復延入卧内，厚抚谢之曰： 尔无过，聊相试耳。欲使为间，万一可胁，将泄吾事。设虏人以此见穷，能不相负否？ 崧默然曰： 试为公为之。 世衡厚遗遣之，以军机密事数条与崧曰： 可以此藉手，仍伪报西羌。 临行，世衡解所服絮袍赠之曰： 胡地苦寒，以此为别。至彼，须万计求见遇乞，非此人无以得其心腹。 遇乞，虏人之谋臣也。崧如所教，间关求通遇乞。虏人觉而疑之，执于有司。数日，或发袍领中，得世衡与遇乞书，词甚款密。崧初不知领中书，虏人苦之备至，终不言情。虏人因疑遇乞，舍崧，迁于北境。久之，遇乞终以疑死。崧邂逅得亡归，尽得虏中事以报。朝迁录其劳，补右侍禁，归姓为王。崧后官至诸司使，至今边人谓之王和尚。世衡本卖崧为死间，邂逅得生还，亦命也。康定之后，世衡数出奇计。余在边，得于边人甚详，为新其庙像，录其事于篇。
祥符中，禁火。时丁晋公主营復宫室，患取土远，公乃令凿通衢取土，不日皆成巨堑。乃决汴水入堑中，引诸道竹木排筏及船运杂材，尽自堑中入至宫门。事毕，却以斥弃瓦砾灰壤实于堑中，復为街衢。一举而三役济，计省费以亿万计。国初，两浙献龙船，长二十余丈，上为宫室层楼，设御榻，以备游幸。歳久腹败，欲修治，而水中不可施工。熙宁中，宦官黄怀信献计，于金明池北凿大澳，可容龙船，其下置柱，以大木梁其完补讫，復以水浮船，撤去梁柱。以大屋蒙之，遂为藏船之室，永无暴露之患。
李学士世衡，喜藏书。有一晋人墨迹，在其子绪处。长安石从事尝从李君借去，窃摹一本，以献文潞公，以为真迹。一日潞公会客，出书画，而李在坐，一见此帖，惊曰： 此帖乃吾家物，何忽至此？ 急令人归，取验之，乃知潞公所收乃摹本。李方知为石君所传，具以白潞公。而坐客墙进，皆言潞公所收乃真迹，而以李所收为摹本。李及叹曰： 彼众我寡，岂復可伸？今日方知身孤寒。
今世俗谓之隶书者，只是古人之 八分书 ，谓初从篆文变隶，尚有二分篆法，故谓之八分书。后乃全变为隶书，即今之正书、章草、行书、草书皆是也。后之人乃误谓古八分书为隶书，以今时书为正书，殊不知所谓正书者，隶书之正者耳。其余行书、草书，皆隶书也。杜甫《李潮八分小篆歌》云： 陈仓石鼓文已讹，大小二篆生八分。苦县光和尚骨立，书贵瘦硬方通神。 苦县，《老子朱龟碑》也。《书评》云： 汉、魏牌榜碑文和《华山碑》，皆今所谓隶书也。杜甫诗亦只谓之八分。 又《书评》云： 汉、魏牌榜碑文，非篆即八分，未尝用隶书。 知汉、魏碑文皆八分，非隶书也。江南府库中，书画至多。其印记有 建业文房之印 、 内合同印 。 集贤殿书院印 ，以墨印之，谓之金图书，言惟此印以黄金为之。诸书画中，时有李后主题跋，然未尝题书画人姓名；唯钟隐画，皆后主亲笔题 钟隐笔 三字。后主善画，尤工翎毛。或云： 凡言 钟隐笔 者，皆后主自画。后主尝自号钟山隐士，故晦其名，谓之钟隐。非姓钟人也。今世传钟画，但无后主亲题者，皆非也。
江南府库中，书画至多。其印记有 建业文房之印 、 内合同印 。 集贤殿书院印 ，以墨印之，谓之金图书，言惟此印以黄金为之。诸书画中，时有李后主题跋，然未尝题书画人姓名；唯钟隐画，皆后主亲笔题 钟隐笔 三字。后主善画，尤工翎毛。或云： 凡言 钟隐笔 者，皆后主自画。后主尝自号钟山隐士，故晦其名，谓之钟隐。非姓钟人也。今世传钟画，但无后主亲题者，皆非也。
古鼎中有三足皆空，中可容物者，所谓鬲也。煎和之法，常欲湆在下，体在上，则易熟而不偏烂。及升鼎，则浊滓皆归足中。《鼎卦》初六： 鼎颠趾，利出否。 谓浊恶下，须先泻而虚之；九二阳爻，方为鼎实。今京师大屠善熟彘者，钩悬而煮，不使著釜底，亦古人遗意也。又古铜香垆，多镂其底，先入火于垆中，乃以灰覆其上，火盛则难灭而持久。又护垆热灼席，则为盘荐水，以渐其趾，且以承灰炮之坠者。其他古器，率有曲意，而形制文画，大概多同。盖有所传授，各守师法，后人莫敢辄改。今之众学人人皆出已意，奇衺浅陋，弃古自用，不止器械而已。


旧制，馆职自校勘以上，非特除者，皆先试，唯检讨不试。初置检讨官，只作差遣，未比馆职故也。后来检讨给职钱，并同带职在校勘之上，亦承例不试。
兴国中，琴待诏朱文济鼓琴为天下第一。京师僧慧日大师夷中尽得其法，以授越僧义海，海尽夷中之艺，乃入越州法华山习之，谢绝过从，积十年不下山，昼夜手不释弦，遂穷其妙。天下从海学琴者辐辏，无有臻其奥。海今老矣，指法于此遂绝。海读书，能为文，士大夫多与之游，然独以能琴知名。海之艺不在于声，其意韵萧然，得于声外，此众人所不及也。
古乐钟皆扁，如盒瓦。盖钟圆则声长，扁则声短。声短则节，声长则曲。节短处声皆相乱，不成音律。后人不知此意。悉为扁钟，急叩之多晃晃尔，清浊不復可辨。
建茶之美者号 北苑茶 。今建州凤凰山，土人相传，谓之北苑，言江南尝置官领之，谓之北苑使。余因读《李后主人集》有《北苑诗》及《文苑纪》，知北苑乃江南禁苑，在金陵，非建安也。江南北苑使，正如今之内园使。李氏时有北苑使，善制茶，人竞贵之，谓之 北苑茶 。如今茶器中有 学士瓯 之类，皆因人得名，非地名也。丁晋公为《北苑茶录》云： 北苑，地名也，今曰龙焙。 又云： 苑者，天子园囿之名。此在列郡之东隅，缘何却名北苑？ 丁亦自疑之。盖不知北苑茶本非地名，始因误传，自晋公实之于书，至今遂谓之北苑。
古人引《诗》，多举《诗》之断章。断音段，读如断截之断，谓如一诗之中，只断取一章或一二句取义，不取全篇之义，故谓之断章。今之人多读为断章，断音锻，谓诗之断句，殊误也。《诗》之末句，古人只谓之 卒章， 近世方谓 断句 。


藏书画者，多取空名。偶传为钟、王、顾、陆之笔，见者争售，此所谓 耳鉴 。又有观画而以手摸之，相传以谓色不隐指者为佳画，此又在耳鉴之下，谓之 揣骨听声 。
欧阳公尝得一古画牡丹丛，其下有一猫，未知其精粗。丞相正肃吴公与欧公姻家，一见曰： 此正午牡丹也。何以明之？其花披哆而色燥，此日中时花也；猫眼黑睛如线，此正午猫眼也。有带露花，则房敛而色泽。猫眼早暮则睛圆，日渐中狭长，正午则如一线耳。 此亦善求古人心意也。
相国寺旧画壁，乃高益之笔。有画众工奏乐一堵，最有意。人多病拥琵琶者误拨下弦，众管皆发 四 字。琵琶 四 字在上弦，此拨乃掩下弦，误也。余以谓非误也。盖管以发指为声，琵琶以拨过为声，此拨掩下弦，则声在上弦也。益之布置尚能如此，其心匠可知。
书画之妙，当以神会，难可以形器求也。世之观画者，多能指摘其间形象、位置、彩色瑕疵而已，至于奥理冥造者，罕见其人。如彦远《画评》言：王维画物，多不问四时，如画花往往以桃、杏、芙蓉、莲花同画一景。余家所藏摩诘画《袁安卧雪图》，有雪中芭蕉，此乃得心应手，意到便成，故其理入神，迥得天意，此难可与俗人论也。谢赫云： 卫协之画，虽不该备形妙，而有气韵，凌跨群雄，旷代绝笔。 又欧文忠《盘车图》诗云： 古画画意不画形，梅诗咏物无隐情。忘形得意知者寡，不若见诗如见画。 此真为识画也。
王仲至阅吾家画，最爱王维画《黄梅出山图》，盖其所图黄梅、曹溪二人，气韵神检，皆如其为人。读二人事迹，还观所画，可以想见其人。
画工画佛身光，有匾圆如扇者，身侧则光亦侧，此大谬也。渠但见雕木佛耳，不知此光常圆也。又有画行佛，光尾向后，谓之顺风光，此亦谬也。佛光乃定果之光。虽劫风不可动，岂常风能摇哉！古文 已 字从一、从亡，此乃通贯天地人，与王字义同。中则为王，或左左中则为已。僧肇曰： 会万物为一已者，其惟圣人乎！子曰： 下学而上达。 人不能至于此，皆自成之也。 得已之全者如此。
度支员外郎宋迪工画，尤善为平远山水，其得意者有《平沙雁落》、《远浦帆归》《山市晴岚》、《江天暮雪》、《洞庭秋月》、《潇湘夜雨》、《烟寺晚钟》、《渔村落照》，谓之 八景 ，好事者多传之。往歳小村陈用之善画，迪见其画山水，谓用之曰： 汝画信工，但少天趣。 用之深伏其言，曰： 常患其不及古人者，正在于此。 迪曰： 此不难耳，汝先当求一败墙，张绢素讫，倚之败墙之上，朝夕观之。观之既久，隔素见败墙之上，高平曲折，皆成山水之象。心存目想：高者为山，下者为水；坎者为谷，缺者为涧；显者为近，晦者为远。神领意造，怳然见其有人禽草木飞动往来之象，了然在目。则随意命笔，默以神会，自然境皆天就，不类人为，是谓活笔。 用之自此画格进。
唐韩偓为诗极清丽，有手写诗百余篇，在其四世孙奕处。偓天復中避地泉州之南安县，子孙遂家焉。庆历中予过南安，见奕出其手集，字极淳劲可爱。后数年，奕诣阙献之。以忠臣之后，得司士参军，终于殿中丞。又余在京师见偓《送光上人》诗，亦墨迹也，与此无异。
《名画录》： 吴道子尝画佛，留其圆光，当大会中，对万众举手一挥，圆中运规，观者莫不惊呼。 画家为之自有法，但以肩倚壁，尽臂挥之，自然中规。其笔画之粗细，则以一指拒壁以为準，自然均匀。此无足奇。道子妙处，不在于此，徒惊俗眼耳。
晋、宋人墨迹，多是吊丧问疾书简。唐贞观中，购求前世墨迹甚严，非吊丧问疾书迹。皆入内府。士大夫家所存，皆当日朝廷所不取者，所以流传至今。
国初，江南布衣徐熙、伪蜀翰林待诏黄筌，皆以善画著名，尤长于画花竹。蜀平，黄筌并二子居宝、居实，弟惟亮，皆隶翰林图画院，擅名一时。其后江南平，徐熙至京师，送图画院品其画格。诸黄画花，妙在赋色，用笔极新细，殆不见墨迹，但以轻色染成，谓之写生。徐熙以墨笔画之，殊草草，略施丹粉而已，神气迥出，别有生动之意。筌恶其轧已，言其画粗恶不入格，罢之。熙之子乃效诸黄之格，更不用墨笔，直以彩色图之，谓之 没骨图 。工与诸黄不相下，筌等不復能瑕疵，遂得齿院品。然其气韵皆不及熙远甚。
余从子辽喜学书，尝论曰： 书之神韵，虽得之于心，然法度必资讲学。常患世之作字，分制无法。凡字有两字、三、四字合为一字者，须字字可拆。若笔画多寡相近者，须令大小均停。所谓笔画相近，如 殺 字，乃四字合为一，当使 乂 、 木 、 几 、 又 四者大小皆均。如 尗 字，乃二字合，当使 上 与 小 二者，大上长短皆均。若笔画多寡相远，即不可强牵使停。寡在左，则取上齐：寡在右，则取下齐。如从口、从金，此多寡不同也， 唫 即取上齐： 釦 则取下齐。如从尗、从又、及从口、从胃三字合者，多寡不同，则 叔 当取下齐， 喟 当取上齐。 如此之类，不可不知，又曰： 运笔之时，常使意在笔前。 此古人良法也。
王羲之书，旧传唯《乐毅论》乃羲之亲书于石，其他皆纸素所传。唐太宗裒聚二王墨迹，惟《乐毅论》石本，其后随太宗入昭陵。朱梁时，耀州节度使温韬发昭陵得之，復传人间。或曰：公主以伪易之，元不曾入圹。本朝入高绅学士家。皇祐中，绅之子高安世为钱塘主簿，《乐毅论》在其家，余尝见之。时石已破缺，末后独有一 海 字者是也。其家后十余年，安世在苏州，石已破为数片，以铁束之。后安世死，石不知所在。或云：苏州一富家得之。亦不復见。今传《乐毅论》，皆摹本也，笔画无復昔之清劲。羲之小楷字，于此殆绝。《遗教经》之类，皆非其比也。
江南中主时，有北苑使董源善画，尤工秋岚远景，多写江南真山，不为奇峭之笔。其后建业僧巨然，祖述源法，皆臻妙理。大体源及巨然画笔，皆宜远观。其用笔甚草草，近视之，几不类物象；远观则景物粲然，幽情远思，如睹异境。如源画《落照图》，近视无功；远观村落杳然深远，悉是晚景；远峰之顶，宛有反照之色。此妙处也。


地理之书，古人有《飞鸟图》，不知何人所为。所谓 飞鸟 者，谓虽有四至里数，皆是循路步之，道路迂直而不常，既列为图，则里步无缘相应，故按图别量径直四至，如空中鸟飞直达，更无山川回屈之差。余尝为《守令图》，虽以二寸折百里为分率，又立準望、牙融、傍验、高下、方斜、迂直七法，以取鸟飞之数。图成，得方隅远近之实，始可施此法，分四至、八到为二十四至，以十二支、甲乙丙丁庚辛壬癸八干、乾坤艮巽四卦名之。使后世图虽亡，得予此书，按二十四至以布郡县，立可成图，毫发无差矣。
以磁石磨针锋，则锐处常指南；亦有指北者，恐石性亦不同。如夏至鹿角解、冬至麋角解，南北相反，理应有异，未深考耳。
吴人嗜河豚鱼，有遇毒者，往往杀人，可为深戒。据《本草》： 河豚味甘温，无毒，补虚，去湿气，理腰脚。 因《本草》有此说，人遂信以为无毒，食之不疑。此甚误也。《本草》所载河豚，乃今之鱼，亦谓之鮠五回反。鱼，非人所嗜者，江浙间谓之回鱼者是也。吴人所食河豚有毒，本名侯夷鱼。《本草注》引《日华子》云： 河豚有毒，以芦根及橄榄等解之。肝有大毒。又为鱼、吹肚鱼。 此乃是侯夷鱼，或曰胡夷鱼，非《本草》所载河豚也。引以为注，大误矣。《日华子》称： 又名鱼。 此却非也，盖差互解之耳。规鱼浙东人所呼，又有生海中者，腹上有刺，名海规。吹肚鱼南人通言之，以其腹胀如吹也。南人捕河豚法：截流为栅，待群鱼大下之时，小拔去栅，使随流而下，日莫猥至，自相排蹙，或触栅，则怒而腹鼓，浮于水上，渔人乃接取之。
扬州在唐时最为富盛，旧城南北十五里一百一十步，东西七里三十步，可纪者有二十四桥。最西浊河茶园桥，次东大明桥，今大明寺前。入西水门有九曲桥，今建隆寺前。次东正当帅牙南门，有下马桥，又东作坊桥，桥东河转向南，有洗马桥，次南桥，见在今州城北门外。又南阿师桥，周家桥，今此处为城北门。小市桥，今存。广济桥，今存。新桥，开明桥，今存。顾家桥，通泗桥，今存。太平桥，今存。利园桥，出南水门有万歳桥，今存。青园桥，自驿桥北河流东出，有参佐桥，今开元寺前。次东水门，今有新桥，非古迹也。东出有山光桥。见在今山光寺前。又自衙门下马桥直南有北三桥，中三桥，南三桥，号 九桥 ，不通船，不在二十四桥之数，皆在今州城西门之外。
黄镮，即今之朱藤也，天下皆有。叶如槐，其花穗悬，紫色，如葛花。可作菜食，火不熟亦有小毒。京师人家园圃中作大架种之，谓之紫藤花者是也。实如皂荚，《蜀都赋》所谓 青珠黄镮 者，黄镮即此藤之根也。古今皆种以为亭槛之饰。今人采其茎，于槐榦上接之，伪为矮槐。其根入药用，能吐人。


石曼卿为集贤校理，微行倡馆。为不逞者所窘。曼卿醉与之校，为街司所录。曼卿诡怪不羁，谓主者曰： 只乞就本厢科决，欲诘旦归馆供职。 厢帅不喻其谑，曰： 此必三馆吏人也。 杖而遣之。
旧日官为中允者极少，唯老于幕官者。累资方至，故为之者多潦倒之人。近歳州县官进用者，多除中允。遂有 冷中允 、 热中允 。又集贤院修撰，旧多以馆阁久次者为之。近歳有自常官超授要任，未至从官者多除修撰。亦有 冷撰 、 热撰 。时人谓 热中允不博冷修撰。
司马相如叙上林诸水曰：丹水、紫渊，灞、浐、泾、渭， 八川分流，相背而异态 ， 灏溔潢漾 ， 东注太湖。 李善注： 太湖，所谓震泽。 按八水皆入大河，如何得东注震泽？又白乐天《长恨歌》云： 峨嵋山下少人行，旌旗无光日色薄。 峨嵋在嘉州，与幸蜀路全无交涉。杜甫《武侯庙柏》诗云： 霜皮溜雨四十围，黛色参天二千尺。 四十围乃是径七尺，无乃太细长乎？防风氏身广九亩，长三尺，姬室亩广六尺，九亩乃五丈四尺，如此防风之身，乃一饼餤耳。此亦文章之病也。
梅询为翰林学士，一日，书诏颇多，属思甚苦，操觚循阶而行，忽见一老卒，卧于日中，欠伸甚适。梅忽叹曰： 畅哉！ 徐问之曰： 汝识字乎？ 曰： 不识字。 梅曰： 更快活也！
馆阁每夜轮校官一人直宿，如有故不宿，则虚其夜，谓之 豁宿 。故事，豁宿不得过四，至第五日即须入宿。遇豁宿，例于宿历名位下书： 腹肚不安，免宿。 故馆阁宿历，相传谓之 害肚历 。
尝有一名公，初任县尉，有举人投书索米，戏为一诗答之曰： 五贯九百五十俸，省钱请作足钱用。妻儿尚未厌糟糠，僮仆岂免遭饥冻？赎典赎解不曾休，吃酒吃肉何曾梦？为报江南痴秀才，更来谒索觅甚瓮。 熙宁中，例增选人俸钱，不復有五贯九百俸者，此实养廉隅之本也。
吴人多谓梅子为 曹公 ，以其尝望梅止渴也。又谓鹅为 右军 ，以其好养鹅也。有一士人遗人醋梅与燖鹅，作书云： 醋浸曹公一甏，汤燖右军两只，聊备于馔。


鄜、延境内有石油，旧说 高奴县出脂水 ，即此也。生于水际，沙石与泉水相杂，惘惘而出，土人以雉尾甃之，用采入缶中。颇似淳漆，然之如麻，但烟甚浓，所沾幄幕皆黑。余疑其烟可用，试扫其煤以为墨，黑光如漆，松墨不及也，遂大为之，其识文为 延川石液 者是也。此物后必大行于世，自余始为之。盖石油至多，生于地中无穷，不若松木有时而竭。今齐、鲁间松林尽矣，渐至太行、京西、江南，松山大半皆童矣。造煤人盖知石烟之利也。石炭烟亦大，墨人衣。余戏为《延州诗》云： 二郎山下雪纷纷，旋卓穹庐学塞人。化尽素衣冬未老，石烟多似洛阳尘。
熙宁中，初行淤田法。论者以谓《史记》所载： 泾水一斛，其泥数斗，且粪且溉，长我禾黍。 所谓 粪 ，即 淤 也。余出使至宿州，得一石碑，乃唐人凿六陟门，发汴水以淤下泽，民获其利，刻石以颂刺史之功。则淤田之法，其来盖久矣。
北方有白雁，似雁而小，色白，秋深则来。白雁至则霜降，河北人谓之 霜信 。杜甫诗云： 故国霜前白雁来。 即此也。
蟭蟟之小而绿色者，北人谓之螓，即《诗》所谓 螓首蛾眉 者也，取其顶深且方也。又闽人谓大蝇为胡螓，亦螓之类也。
余奉使河北，边太行而北，山崖之间，往往衔螺蚌壳及石子如鸟卵者，横亘石壁如带。此乃昔之海滨，今东距海已近千里。所谓大陆者，皆浊泥所湮耳。尧殛鲧于羽山，旧说在东海中，今乃在平陆。凡大河、漳水、滹沱、涿水、桑乾之类，悉是浊流。今关、陕以西，水行地中，不减百余尺，其泥歳东流，皆为大陆之土，此理必然。
温州雁荡山，天下奇秀，然自古图牒，未尝有言者。祥符中，因造玉清宫，伐山取材，方有人见之，此时尚未有名。按西域书，阿罗汉诺矩罗居震旦东南大海际雁荡山芙蓉峰龙湫。唐僧贯休为《诺矩罗赞》，有 雁荡经行云漠漠，龙湫宴坐雨蒙蒙 之句。此山南有芙蓉峰，峰下芙蓉驿，前瞰大海，然未知雁荡、龙湫所在。后因伐木，始见此山。山顶有大池。相传以为雁荡。下有二潭水，以为龙湫。又以经行峡、宴坐峰，皆后人以贯休诗名之也。谢灵运为永嘉守，凡永嘉山水，游历殆遍，独不言此山，盖当时未有雁荡之名。
余观雁荡诸峰，皆峭拔崯怪，上耸千尺，穷崖巨谷，不类他山。皆包在诸谷中，自岭外望之，都无所见；至谷中，则森然千霄。原其理，当是为谷中大水冲激，沙土尽去，唯巨石岿然挺立耳。如大小龙湫、水帘、初月谷之类，皆是水凿音漕去声。之穴，自下望之，则高岩峭壁；从上观之，适与地平，以至诸峰之顶，亦低于山顶之地面。世间沟壑中水凿之处，皆有植土龛岩，亦此类耳。今成皋、峡西大涧中，立土动及百尺，迥然耸立，亦雁荡具体而微者，但此土彼石耳。既非挺出地上，则为深谷林莽所蔽，故古人未见，灵运所不至，理不足怪也。
内诸司舍屋，唯秘阁最宏壮。阁下穹隆高敞，相传谓之 木天 。
方家以磁石磨针锋，则能指南，然常微偏东，不全南也，水浮多荡摇。指爪及碗唇上皆可为之，运转尤速，但坚滑易坠，不若缕悬为最善。其法取新纩中独茧缕，以芥子许蜡，缀于针腰，无风处悬之，则针常指南。其中有磨而指北者。余家指南、北者皆有之。磁石之指南，犹柏之指西，莫可原其理。
歳首画钟馗于门，不右起自何时。皇祐中，金陵发一冢，有石志，乃宋宗悫母郑夫人。宗悫有妹名钟道，则知钟馗之设亦远。
茶牙，古人谓之雀舌、麦颗，言其至嫩也。今茶之美者，其质素良，而所植之木又美，则新牙一发，便长寸余，其细如针。唯牙长为上品，以其质榦、土力皆有余故也。如雀舌、麦颗者，极下材耳，乃北人不识，误为品题。余山居有《茶论》，《尝茶》诗云： 谁把嫩香名雀舌？定知北客示曾尝。不知灵草天然异，一夜风吹一寸长。
闽中荔枝，核有小如丁香者，多肉而甘。土人亦能为之，取荔枝木去其宗根，仍火燔令焦，復种之，以大石抵其根，但令傍根得生，其核乃小，种之不復牙。正如六畜去势，则多肉而不復有子耳。
处士刘易，隐居王屋山。尝于斋中见一大蜂，于蛛网，蛛搏之，为蜂所螫坠地。俄顷，蛛鼓腹欲烈，徐行入草。蛛啮芋梗微破，以疮就啮处磨之，良久腹渐消，轻躁如故。自后人有为蜂螫者，挼芋梗傅之则愈。
漳州界有一水，号乌脚溪，涉者足皆如黑。数十里间，水皆不可饮，饮则病瘴，行人皆载水自随。梅龙图公仪宦州县时，沿牒至漳州；素多病，预忧瘴疠为害，至乌脚溪，使数人肩荷之，以物蒙身，恐为毒水所沾。兢惕过甚，瞧盱矍铄，忽坠水中，至于没顶。乃出之，举体黑如昆仑，自谓必死。然自此宿病尽除，顿觉康健，无復昔之羸瘵。又不知何也？


世传算茶有三说最便。三说者，皆谓见钱为一说，犀牙、香药为一说，茶为一说，深不然也。此乃三分法，其谓缘边入纳粮草，其价折为三分，一分支见钱，一分折犀象杂货，一分折茶尔，后又有并折盐为四分法，更改不一，皆非三说也。余在三司，求得三说旧案。三说者，乃是三事：博籴为一说，便籴为一说，直便为一说。其谓之 博籴 者，极边糖草，歳入必欲足常额，每歳自三司抛数下库务，先封椿见钱、紧便钱、紧茶钞。 紧便钱 谓水路商旅所便处， 紧茶钞 谓上三山场榷务。然后召人入中。 便籴 者，次边粮草，商人先入中粮草，乃诣京师算请慢便钱、慢茶钞及杂货。 慢便钱 谓道路货易非便处， 慢茶钞 谓下三山场榷务。 直便 者，商人取便，于缘边入纳见钱，于京师请领。三说，先博籴，数足，然后听便籴及直便。以此商人竞趋争先赴极边博籴，故边粟常先足，不为诸郡分裂，粮草之价，不能翔踊，诸路税课，亦皆盈衍，此良法也。余在三司，方欲讲求，会左迁，不果建议。
延州故丰林县城，赫连勃勃所筑，至今谓之赫连城。紧密如石，劚之皆火出。其城不甚厚，但马面极长且密。予亲使人步之，马面皆长四丈，相去六七丈，以其马面密，则城不须太厚，人力亦难兼也。余曾亲见攻城，若马面长则可反射城下攻者，兼密则矢石相及，敌人至城下，则四面矢石临之。须使敌人不能到城下，乃为良法。今边城虽厚，而马面极短且疏，若敌人可到城下，则城虽厚。终为危道。其间更多其角，谓之团敌，此尤无益。全藉倚楼角以发矢石，以覆护城脚。但使敌人备处多，则自不可存立。赫连之城，深可为法也。
旧校书官多不恤职事，但取旧书，以墨漫一字，復注旧字于其侧，以为日课。自置编校局，只得以朱围之，仍于卷末书校官姓名。
近歳邢、寿两郡，各断一狱，用法皆误，为刑曹所驳。寿州有人杀妻之父母昆弟数口，州司以不道，缘坐妻子。刑曹驳曰： 殴妻之父母，即是义绝，况其谋杀。不当復坐其妻。 邢州有盗杀一家，其夫妇即时死，唯一子明日乃死。其家财产户绝法给出嫁亲女。刑曹驳曰： 其家父母死时，其子尚生，财产乃子物；出嫁亲女，乃出嫁姐妹，不合有分。 此二事略同，一失于生者，一失于死者。
边城守具中有战棚，以长木抗于女墙之上，大体类敌楼，可以离合，设之顷刻可就，以备仓卒城楼摧坏或无楼处受攻，则急张战棚以监之。梁侯景攻台城，为高楼以临城，城上亦为楼以拒之，使壮士交槊，斗于楼上，亦近此类。预备敌人，非仓卒可致。近歳边臣有议，以谓既有敌楼，则战棚悉可废省，恐讲之未熟也。
鞠真卿守润州，民有斗殴者，本罪之外，别令先殴者出钱以与后应者。小人靳财，兼不愤输钱于敌人，终日纷争，相视无敢先下手者。曹州人赵谏尝为小官，以罪废，唯以录人阴事控制闾里，无敢迕其意者。人畏之甚于寇盗，官司亦为其羁绁，俯仰取容而已。兵部员外郎谢涛知曹州，尽得其凶迹，逮系有司，具前后巨蟪状秦列，章下御史府按治。奸赃狼籍，遂论弃市，曹人皆相贺。因此有 告不干已事法 著于敕律。
驿传旧有三等，日步递、马递、急脚递。急脚递最遽，日行四百里，唯军兴则用之，熙宁中，又有金字牌急脚递，如古之羽檄也。以木牌朱漆黄金字，光明眩目，过如飞电，望之者无不避路，日行五百余时。有军前机速处分，则自御前发下，三省、枢密院莫得与也。
皇祐二年，吴中大饥，殍殣枕路，是时范文正领浙西，发粟及募民存饷，为术甚备，吴人喜竞渡，好为佛事。希文乃纵民竞渡，太守日出宴于湖上，自春至夏，居民空巷出游。又召诸佛寺主首，谕之曰： 饥歳工价至贱，可以大兴土木之役。 于是诸寺工作鼎兴。又新敖仓吏舍，日役千夫。监司奏劾杭州不恤荒政，嬉游不节，及公私兴造，伤耗民力，文正乃自条叙所以宴游及兴造，皆欲以发有馀之财，以惠贫者。贸易饮食、工技服力之人，仰食于公私者，日无虑数万人。荒政之施，莫此为大。是歳，两浙唯杭州晏然，民不流徙，皆文正之惠也。歳饥发司农之粟，募民兴利，近歳遂著为令。既已恤饥，因之以成就民利，此先王之美泽也。
庆历中，河决北都商胡，久之未塞，三司度支副使郭申锡亲住董作。凡塞河决垂合，中间一埽，谓之 合龙门 ，功全在此。是时屡塞不合。时合楷门埽长六十步。有水工高超者献议，以谓埽身太长，人力不能压，埽不至水底，矿河流不断，而绳缆多绝。今当以六十步为三节，每节埽长二十步，中间以索连属之，先下第一节，待其至底空压第二、第三。旧工争之，以为不可，云： 二十步埽，不能断漏。徒用三节，所费当倍，而决不塞。 超谓之曰： 第一埽水信未断，然势必杀半。压第二埽，止用半力，水纵未断，不过小漏耳。第三节乃平地施工，足以尽人力。处置三节既定，即上两节自为浊泥所淤，不烦人功。 申锡主前议，不听超说。是时贾魏分帅北门，独以超之言为然，阴遣数千人于下流收漉流埽。既定而埽果流，而河决愈甚，申锡坐谪。卒用超计，商胡方定。
盐之品至多，前史所载，夷狄间自有十余种；中国所出，亦不减数十种。今公私能行者四种：一者 末盐， 海盐也，河北、京、东、淮南、两浙、江南东西、荆湖南北、福建、广南东西十一路食之。其次 颗盐 ，解州盐泽及晋、绛、潞、泽所出，京幾、南京、京西、陕西、河东、褒、剑等处食之。又次 井盐 ，凿井取之，盖、梓、利、夔四路食之。又次 崖盐 ，生于土崖之间，阶、成、凤等州食之。唯陕西路颗盐有定课，歳为钱二百三十万缗；自余盈虚不常，大约歳入二千余万缗。唯末盐歳自抄三百万，供河北边籴；其他皆给本处经费而已。缘边籴买仰给于度支者，河北则海、末盐，河东、陕西则颗盐及蜀茶为多。运盐之法，凡行百里，陆运斤四钱，船运斤一钱，以此为率。
太常博士李处厚知庐州慎县，尝有殴人死者，处厚往验伤，以糟灰汤之类薄之，者无伤迹，有一老父求见曰： 邑之老书史也。知验伤不见其迹，此易辨也。以新赤油繖日中覆之，以水沃其尸，其迹必见。 处厚如其言，伤迹宛然。自此江，淮之间官司往往用此法。
陕西颗盐，旧法官自搬运，置务拘卖。兵部员外郎范祥始为钞法，令商人就边郡入钱四贯八百售一钞，至解池请盐二百斤，任其私卖，得钱以实塞下，省数十郡搬运之劳。异日辇车牛驴以盐役死者，歳以万计，冒禁抵罪者，不可胜数；至此悉免。行之既久，盐价时有低昂，又于京师置都盐院，陕西转运司自遣官主之。京师食盐，斤不足三十五钱，则敛而不发，以长盐价；过四十，则大发库盐，以压商利。使盐价有常，而钞法有定数。行之数十年，至今以为利也。
河北盐法，太祖皇帝尝降墨敕，听民间贾贩，唯收税钱，不许官榷。其后有司屡请闭固，仁宗皇帝又有批诏云： 朕终不使河北百姓常食贵盐。 献议者悉罢遗之。河北父老，皆掌中掬灰，藉火焚香，望阙欢呼称谢。熙宁中，復有献谋者。余时在三司，求访两朝墨敕不获，然人人能诵其言，议亦竟寝。


宣州宁国县多积首蛇，其长盈尺，黑鳞白章，两首文彩同，但一首逆鳞耳。人家庭槛间，动有数十同空，略如蚯蚓。
信州铅山县有苦泉，流以为涧。挹其水熬之，则成胆矾。烹胆矾则成铜；熬胆矾铁釜，久之亦化为铜。水能为铜，物之变化，固不可测。按《黄帝素问》有 天五行，地五行，土之所在天为湿，土能生金石，湿亦能生金石， 此其验也。又石穴中水，所滴皆为钟乳、殷孽。春秋分时，汲井泉则结石花；大之下，则生阴精石，皆湿之所化也。如木之气在天为风，木能生火，风亦能生火。盖五行之性也。
古之节如今之虎符，其用则有圭璋龙虎之别，皆椟，将之英荡是也。汉人所持节，乃古之旄也。余在汉东，得一玉琥，美玉而微红，酣酣如醉肌，温润明洁，或云即玫瑰也。古人有以为币者，《春官》 以白琥礼西方 是也。有以为货者，《左传》 加以玉琥二 是也。有以为瑞节者， 山国用虎节 是也。
江湖间唯畏大风度。冬月风作有渐，船行可以为备；唯盛夏风起于顾盻间，往往罹难。曾闻江国贾人有一术，可免此患。大凡夏月风景，须作于午后。欲行船者，五鼓初起，视星月明洁，四际至地，皆无云气，便可行；至于巳时即止。如此，无復与暴风遇矣。国子博士李元规云： 平生游江湖，未尝遇风，用此术。
余使虏，至古契丹界，大蓟茇如车盖。中国无此大者。其地名蓟，恐其因此也，如杨州宜杨、荆州宜荆之类。荆或为楚，楚亦荆木之别名也。
刁约使契丹，戏为四句诗曰： 抻燕移离毕，看房贺跋支。饯行三匹裂，密赐十貔狸。 皆纪实也。移离毕，官名，如中国执政官。加跋支，如执衣防阁。匹裂，小木罂，以色绫木为之，如黄漆。貔狸，形如鼠而大，穴居，食果谷，嗜肉，狄人为珍膳，味如子而脆。
陈文忠为枢密，一日，日欲没时，忽有中人宣召。既入右掖，已昏黑，遂引入禁中。屈曲行甚久，时见有帘帏、灯烛，皆莫知何处。已而到一小殿，殿前有两花槛，已有数人先至，皆立廷中。殿上垂帘，蜡烛十余炬而已。相继而至者凡七人，中使乃奏班齐。唯记文忠、丁谓、杜镐三人，其四人忘之。杜镐时尚为馆职。良久，乘舆自宫中出，灯烛亦不过数十而已。宴具甚盛。卷帘，令不拜，升殿就坐。御座设于席东，设文忠之坐于席西，如常人宾主之位。尧叟等皆惶恐不敢就位，上宣喻不已，尧叟恳陈 自古未有君臣齐列之礼 ，至于再三。上作色曰： 本为天下太平，朝廷无事，思与卿等共乐之。若如此，何如就外朝开宴？今日只是宫中供办，未尝命有司，亦不召中书辅臣。以卿等机密及文馆职任侍臣无嫌，且欲促坐语笑，不须多辞。 尧叟等皆趋下称谢，上急止之曰： 此等礼数，且皆置之。 尧叟悚慄危坐，上语笑极欢。洒五六行，膳具中各出两绛囊，置群臣之前，皆大珠也。上曰： 时和歳丰，中外康富，恨不得与卿等日夕相会。太平难遇，此物助卿等燕集之费。 群臣欲起谢，上云： 且坐，更有。 如是洒三行，皆有所赐，悉良金重宝。洒罢，已四鼓，时人谓之 天子请客 。文惠之子述古得于文忠，颇能道其详，此略记其一二耳。关中无螃蟹。元丰中，余在陕西，闻秦州人家收得一乾蟹。土人怖其形状，以为怪物。每人家有病虐者，则借去挂门户上，往往遂差。不但人不识，鬼亦不识也。
丞相陈秀公治第于润州，极为闳壮，池馆绵亘数百步。宅成，公已疾甚，唯肩舆一登西楼而已。人谓之 三不得 ：居不得，修不得，卖不得。
福建剧贼廖恩，聚徒千余人，剽掠市邑，杀害将吏，江浙为之搔然。后经赦宥，乃率其徒首降，朝廷补恩右班殿直，赴三班院候差遣。时坐恩黜免者数十人。一时在铨班叙录其脚色，皆理私罪或公罪，独恩脚色称： 出身以来，并无公私过犯。
予奉使按边，始为木图，写其山川道路。其初遍履山川，旋以面糊木屑写其形势于木屑上。未几寒冻，木悄不可为，又熔蜡为之。皆欲其轻，易赍故也。至官所，则以木刻上之。上召辅臣同观。乃诏边州皆为木图，藏于内府。
蜀中剧贼李顺，陷剑南、两川，关右震动。朝廷以为忧。后王师破贼，枭李顺，收復两川，书功行赏，子无间言。至景祐中，有人告李顺尚在广州，巡检使臣陈文琏捕得之，乃真李顺也，年已七十余。推验明白，囚赴阙，覆按皆实。朝廷以平蜀将士功赏已行，不欲暴其事。但斩顺，赏文琏二官，仍阁门祗候。文琏，泉州人，康定中老归泉州，余尚识之。文琏家有《李顺案款》，本末甚详。顺本味江王小博之妻弟，始王小博反于蜀中，不能抚其徒众，乃推顺为主。顺初起，悉召乡里富人大姓，令具其家所有财粟，据其生齿足用之外，一切调发，大赈贫乏；录用材能，存抚良善；号令严明，所至一无所犯。时两蜀大饥，旬日之间，归之者数万人，所向州县，开门延纳，传檄所至，无復完垒。及败，人尚怀之。故顺得脱去三十余年，乃始就戮。
范文正常言：史称诸葛亮能用度外人。用人者莫不欲尽天下之才，常患近己之好恶而不自知也；能用度外人，然后能周大事。
关中无螃蟹。元丰中，余在陕西，闻秦州人家收得一乾蟹。土人怖其形状，以为怪物。每人家有病虐者，则借去挂门户上，往往遂差。不但人不识，鬼亦不识也。
宋宣献博学，喜藏异书，皆手自校雔。常谓 校书如扫尘，一面扫，一面生。故有一书每三四校，犹有脱缪 。


淮南漕渠，筑埭以畜水，不知始于何时，旧传召伯埭谢公所为。按李翱《来南录》，唐时犹是流水，不应谢公时已作此埭。天圣中，监真州排岸司右禁陶鉴始议为復闸节水，以省舟船过埭之劳。是时工部郎中方仲荀、文思使张纶为发运使、副，表行之，始为真州闸。歳省冗卒五百人，杂费百二十五万。运舟旧法，舟载米不过三百石。闸成，始为四百石船。其后所载浸多，官船至七百石；私船受米八百余囊，囊二石。自后，北神、召伯、龙舟、茱萸诸埭，相次废革，至今为利。余元丰中过真州，江亭后粪壤中见一卧石，乃胡武平为《水闸记》，略叙其事，而不甚详具。
张杲卿丞相知润州日，有妇人夫出外数日不归，忽有人报菜园井中有死人，妇人惊往视之。号哭曰： 吾夫也。 遂以闻官。公令属官集邻里就井验是其夫与非，众皆以井深不可辨，请出尸验之。公曰： 众皆不能辨，妇人独何以知其为夫？ 收付所司鞠问，里奸人杀其夫，妇人与闻其谋。
庆历中，议弛茶盐之禁及减商税。范文正以为不可：茶盐商税之入，但分减商贾之利耳，行于商贾未甚有害也；今国用未减，歳入不可阙，既不取之于山泽及商贾，须取之于农。与其害农，孰若取之于商贾？今为计莫若先省国用；国用有余，当宪宽赋役；然后及商贾。弛禁非所当先也。其议遂寝。
真宗皇帝南衙日，开封府十七县皆以歳旱放税，即有飞语闻上，欲有所中伤。太宗不悦。御史探上意，皆露章言开封府放税过实，有旨下京东、西两路诸州选官覆按。内亳州当按太康，咸平两县。是时曾会知亳州，王冀公在幕下，曾爱其识度，常以公相期之。至是遣冀公行，仍戒之曰： 此行所系事体不轻，不宜小有高下。 冀公至两邑，按行甚详。其余抗言放税过多，追收所税物，而冀公独乞全放，人皆危之。明年，真宗即位。首擢冀公为右正言，仍谓辅臣曰： 当此之时，朕亦自危惧。钦若小官，敢独为百姓伸理，此大臣节也。 自后进用超越，卒至入相。
天下吏人，素无常禄，唯以受赇为生，往往致富者。熙宁三年，始制天下吏禄，而设重法以绝请托之弊。是歳，京师诸司歳支吏禄钱三千八百三十四贯二百五十四。歳歳增广，至熙宁八年，歳支三十七万一千五百三十三贯一百七十八。自后增损不常皆不过此数，京师旧有禄者，及天下吏禄，皆不预此数。
国朝茶利，除官本及杂费外，净入钱禁榷时取一年最中数，计一百九万四千九十三贯八百八十五，内六十四万九千六十九贯茶净利。卖茶，嘉祐二年收十六万四百三十一贯五百二十七，除元本及杂费外，得净利十万六千九百五十七贯六百八十五。客茶交引钱，嘉祐三年，除元本及杂费外，得净利五十四万二千一百一十一贯五百二十四。四十四万五千二十四贯六百七十茶税钱。最中嘉祐元年所收数，除川茶钱在外。通商后来，取一年最中数，计一百一十七万五千一百四贯五百二十四。四十四万五千二十四贯九百一十九钱，内三十六万九千七十二贯四百七十一钱茶租，嘉祐四年通商，立定茶交引钱六十八万四千三百二十一贯三百八十，后累经减放，至治平二年，最中分收上数。八十万六千三十二贯六百四十八钱茶税。最中治平三年，除川茶税钱外会此数。
本朝茶法：乾德二祐年，始诏在京、建州、汉、蕲口各置榷货务。五年，始禁私卖茶，从不应为情理重。太平兴国二年，删定禁法条贯，始立等科罪。淳化二年，令商贾就园户买茶，公于官场贴射，始行贴射法。淳化四年，初行交引，罢贴射法。西北入粟，给交引，自通利军始。是歳，罢诸处榷货务，寻復依旧。至咸平元年，茶利钱以一百三十九万二千一百一十九贯三百一十九为额。至嘉祐三年，凡六十一年，用此额，官本杂费皆在内，中间时有增亏，歳入不常。咸平五年，三司使王嗣宗始立三分法，以十分茶价，四分给香药，三分犀象，三分茶引。六年，又改支六分香药犀象，四分茶引。景德二年，许人入中钱帛金银，谓之三说。至祥符九年，茶引益轻，用知秦州曹玮议，就永兴、凤翔以官钱收买客引，以捄引价，前此累增加饶钱。至天禧二年，镇戎军纳大麦一斗，本价通加饶，共支钱一贯二百五十四。乾兴元年，改三分法，支茶引三分，东南见钱二分半，香药四分半。天圣元年，復行贴射法，行之三年，茶利尽归大商，官场但得黄晚恶茶，乃诏孙奭重议，罢贴射法。明年，推治元议省吏、计覆官、旬献等，皆决配沙门岛；元详定枢密副使张邓公、参知政事吕许公、鲁肃简各罚俸一月，御史中丞刘筠、入内内侍省副都知周文质、西上閤门使薛昭廓、三部副使，各罚铜二十斤；前三司使李谘落枢密直学士，依旧知洪州。皇祐三年，算茶依旧只用见钱。至嘉祐四年二月五日，降敕罢茶禁。


仲尼居，曾子侍。子曰： 先王有至德要道，以顺天下，民用和睦，上下无怨。汝知之乎？ 曾子避席曰： 参不敏，何足以知之？ 子曰： 夫孝，德之本也，教之所由生也。复坐，吾语汝。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夫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大雅》云： 无念尔祖，聿修厥德。


子曰： 五刑之属三千，而罪莫大于不孝。要君者无上，非圣人者无法，非孝者无亲。此大乱之道也。


资于事父以事母，而爱同；资于事父以事君，而敬同。故母取其爱，而君取其敬，兼之者父也。故以孝事君则忠，以敬事长则顺。忠顺不失，以事其上，然后能保其禄位，而守其祭祀。盖士之孝也。《诗》云： 夙兴夜寐，无忝尔所生。


子曰： 君子之事上也，进思尽忠，退思补过，将顺其美，匡救其恶，故上下能相亲也。《诗》云： 心乎爱矣，遐不谓矣，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曾子曰： 若夫慈爱、恭敬、安亲、扬名，则闻命矣。敢问子从父之令，可谓孝乎？ 子曰： 是何言与，是何言与！昔者天子有争臣七人，虽无道，不失其天下；诸侯有争臣五人，虽无道，不失其国；大夫有争臣三人，虽无道，不失其家；士有争友，则身不离于令名；父有争子，则身不陷于不义。故当不义，则子不可以不争于父，臣不可以不争于君；故当不义，则争之。从父之令，又焉得为孝乎！


子曰： 君子之事亲孝，故忠可移于君。事兄悌，故顺可移于长。居家理，故治可移于官。是以行成于内，而名立于后世矣。


子曰： 昔者明王之以孝治天下也，不敢遗小国之臣，而况于公、侯、伯、子、男乎？故得万国之欢心，以事其先王。治国者，不敢侮于鳏寡，而况于士民乎？故得百姓之欢心，以事其先君。治家者，不敢失于臣妾，而况于妻子乎？故得人之欢心，以事其亲。夫然，故生则亲安之，祭则鬼享之。是以天下和平，灾害不生，祸乱不作。故明王之以孝治天下也如此。《诗》云： 有觉德行，四国顺之。


在上不骄，高而不危；制节谨度，满而不溢。高而不危，所以长守贵也。满而不溢，所以长守富也。富贵不离其身，然后能保其社稷，而和其民人。盖诸侯之孝也。《诗》云： 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用天之道，分地之利，谨身节用，以养父母，此庶人之孝也。故自天子至于庶人，孝无终始，而患不及者，未之有也。


曾子曰： 甚哉，孝之大也！ 子曰： 夫孝，天之经也，地之义也，民之行也。天地之经，而民是则之。则天之明，因地之利，以顺天下。是以其教不肃而成，其政不严而治。先王见教之可以化民也，是故先之以博爱，而民莫遗其亲；陈之以德义，而民兴行。先之以敬让，而民不争；导之以礼乐，而民和睦；示之以好恶，而民知禁。《诗》云： 赫赫师尹，民具尔瞻。


子曰：爱亲者，不敢恶于人；敬亲者，不敢慢于人。爱敬尽于事亲，而德教加于百姓，刑于四海。盖天子之孝也。《甫刑》云： 一人有庆，兆民赖之。


子曰： 孝子之事亲也，居则致其敬，养则致其乐，病则致其忧，丧则致其哀，祭则致其严。五者备矣，然后能事亲。事亲者，居上不骄，为下不乱，在丑不争。居上而骄则亡，为下而乱则刑，在丑而争则兵。三者不除，虽日用三牲之养，犹为不孝也。


子曰： 昔者明王事父孝，故事天明；事母孝，故事地察；长幼顺，故上下治。天地明察，神明彰矣。故虽天子，必有尊也，言有父也；必有先也，言有兄也。宗庙致敬，不忘亲也；修身慎行，恐辱先也。宗庙致敬，鬼神著矣。孝悌之至，通于神明，光于四海，无所不通。《诗》云： 自西自东，自南自北，无思不服。


子曰： 孝子之丧亲也，哭不偯，礼无容，言不文，服美不安，闻乐不乐，食旨不甘，此哀戚之情也。三日而食，教民无以死伤生。毁不灭性，此圣人之政也。丧不过三年，示民有终也。为之棺椁衣衾而举之，陈其簠簋而哀戚之；擗踊哭泣，哀以送之；卜其宅兆，而安措之；为之宗庙，以鬼享之；春秋祭祀，以时思之。生事爱敬，死事哀戚，生民之本尽矣，死生之义备矣，孝子之事亲终矣。


曾子曰： 敢问圣人之德，无以加于孝乎？ 子曰： 天地之性，人为贵。人之行，莫大于孝。孝莫大于严父。严父莫大于配天，则周公其人也。昔者，周公郊祀后稷以配天，宗祀文王于明堂，以配上帝。是以四海之内，各以其职来祭。夫圣人之德，又何以加于孝乎？故亲生之膝下，以养父母日严。圣人因严以教敬，因亲以教爱。圣人之教，不肃而成，其政不严而治，其所因者本也。父子之道，天性也，君臣之义也。父母生之，续莫大焉。君亲临之，厚莫重焉。故不爱其亲而爱他人者，谓之悖德；不敬其亲而敬他人者，谓之悖礼。以顺则逆，民无则焉。不在于善，而皆在于凶德，虽得之，君子不贵也。君子则不然，言思可道，行思可乐，德义可尊，作事可法，容止可观，进退可度，以临其民。是以其民畏而爱之，则而象之。故能成其德教，而行其政令。《诗》云： 淑人君子，其仪不忒。


非先王之法服不敢服，非先王之法言不敢道，非先王之德行不敢行。是故非法不言，非道不行；口无择言，身无择行。言满天下无口过，行满天下无怨恶。三者备矣，然后能守其宗庙。盖卿、大夫之孝也。《诗》云： 夙夜匪懈，以事一人。


子曰： 君子之教以孝也，非家至而日见之也。教以孝，所以敬天下之为人父者也。教以悌，所以敬天下之为人兄者也。教以臣，所以敬天下之为人君者也。《诗》云： 恺悌君子，民之父母。 非至德，其孰能顺民如此其大者乎！


子曰： 教民亲爱，莫善于孝。教民礼顺，莫善于悌。移风易俗，莫善于乐。安上治民，莫善于礼。礼者，敬而已矣。故敬其父，则子悦；敬其兄，则弟悦；敬其君，则臣悦；敬一人，而千万人悦。所敬者寡，而悦者众，此之谓要道也。


起自太原至京城凡一百二十六日
秋七月，壬子，以四郎元吉为太原郡守，留守晋阳宫，文武后事并委焉。义师欲西入关，移营于武德南。癸丑，将引帝立军门，仗白旗而大号誓众，文曰： 夫天地定位，否泰迭其盛衰。日月著明，亏昃贬其贞满。惟神莫测，尚乃盈虚，矧兹王道，能无悔吝。克先帝世，炎汉商周，拨乱乘乾，多历年所。厥嗣坠绪，时属艰危，则其股肱宰衡，藩屏亲戚，戮力同奖，推心翼戴。颠或可扶，纠合而奔，官守恶不可救，废放而安宗社。伊、霍、桓、文，并其人也。率尔踵武，代有其事，布在方策，可得而言。日者苍精云谢，炎运将启，上天眷命，属乎隋室。于是我高祖文皇帝，以后父之尊，周亲入相。豹变陕左，龙飞汉东，诛尉迥于韩魏，则神钲遏响。剿王谦于巴蜀，则灵山斯镂。四罪咸服，九有乐推，经纶帷幄之间，揖让岩廊之内。造我区夏，不更期月。舜、禹以来，受终未有如斯之易者。以故临朝恭己，庶绩为心，亲览万机，平章百姓。兢兢慎于驭朽，翼翼惧于烹鲜。齐六合为一家，等黔黎于赤子。有陈不率，殄虐政于江湖。獯丑相屠，降封虏于沙漠。其吊民也如彼，其和戎也若兹。散马牛于山林，铸剑戟为农器。求瘼恤隐，讼息刑清。轻徭薄赋，家给人足。仓库流衍于里闾，职贡委输于帑藏。岂独水衡贯朽，常平粟红而已哉。加以爱民治国，节用而敦本。深根固蒂，因河而践华。肆觐朝宗，止于京邑。玄览纵观，弗逾岐下。遐迩叶和，内外禔福。凯泽洋溢，休祥绍至。一世之氓，咸赖仁寿。二纪之治，可谓隆平。扬往初，历选前辟。诗书所美，莫之能尚。然圣人千虑，失于知子。以正万国，轻易元良。废守器之长，立不才之庶。兆乱之萌，于是乎在。异哉今上之行己也，独智自贤，安忍忌刻。拓狂悖为混沌，苟鸩毒为恣睢。饰非好佞，拒谏信谗。敌怨诚良，仇雠骨肉。巡幸无度，穷兵极武。喜怒不恒，亲离众叛。御河导洛，肆舳舻而达江。驰道缘边，径长城百傍海。离宫别馆之所在，车辙马迹之所向，咸堑山而陻谷，毕结瑶而构琼。辽水屡征，歼丁壮于亿兆。伊谷转输，毙老幼于百万。禽荒罄于飞走，蚕食穷于水陆，征税尽于重敛，民力殚于劳止。十分天下，九为盗贼。荆棘旅于阙廷，豺狼充于道路。带牛佩犊，辍耕者连孤竹而寇潢池，锄櫌棘矜，大呼者聚雚蒲而起芒泽。青羌白狄，剽夷道而□□黄巾赤眉，屠闾左而窃号。曝骸如莽，僵尸若麻。敌国满画鹢之舟，胡越绕和鸾之毂。四海波振而冰泮，五岳尘飞而土崩。踞积薪以待然，钳众口而寄坐。明明皇祖，贻厥无人。赫赫宗隋，灭为亡国。某以庸愚，谬蒙嘉惠。承七叶之余庆，资五世之克昌。遂得地臣戚里，家称公室。典骁卫之禁兵，守封唐之大宇。义无坐观，缀旒之绝，不举勤王之师。苟利社稷，专之可也。废昏立明，敢遵故实。今便兴甲晋阳，奉尊代邸。扫定咸洛，集宁县。放后主于江都，复先帝之鸿绩。固配天于园寝，存司牧于苍生。岂谓一朝，言及于此。事不获己，追增感欷。凡厥士民，义旅豪杰。敏究时难，晓达权谋。家怨国耻，雪乎今日。従我同盟，无为贰志。有渝此盟，神其殛之。 仍命以此誓辞，檄喻所在郡县，并命檄书勿得因御妄论军势。
帝性简质，大度豁如，前代自矜远嫌之事，皆以恕实行之，不为欺绐，自然反经合义，妙尽机权，类皆如此。其义士等，各以名到先后为次第，泛加宣惠、绥德二尉官。帝谓行之等曰： 吾特为此官，示宣行惠，知绥抚以德。使远者知有征无战，见我心焉。 是夕，次于清源，牧马置营，皆据高险。老弱樵采，丁壮休息，虞侯觇守之地，飞鸟不通，勿论人也。帝乃将世子及敦煌公等，率家僮十数，巡行营幕。次比器仗精粗，坐卧饮食，粮禀升斗，马驴饥饱，逮乎仆隶，皆亲阅之。如有不周，即令従人借助，亦不责所属典司。顾谓二儿曰： 天下神器，圣人大宝，非符命所属，大功济世，不可妄居。所以纳揆试艰，虞登帝位；栉风沐雨，夏会诸侯。自时厥后，膺图甚众。启基创业，未有无功而得帝王者也。吾生自公宫，长于贵戚，牧州典郡，少年所为，晏乐従容，欢娱事极。饥寒贱役，见而未经，险阻艰难，闻而不冒。在兹行也，并欲备尝。如弗躬亲，恐违天旨。尔等従吾，勿欲懈怠。今欲不言而治，故无所尤，庶愚者悦我宽容，智者惭而改过。 世子及敦煌公请曰： 经纶机务，一日万端，取决英谟。四方辐辏，麾下驱驰，儿等承之。自余常事，请付司存。巨细以闻，恐疲神思。又虑将佐等不被委任，颇以自疑。 帝曰： 是何言欤是何言欤华夷不附，爵赏不行，吾之责也。摧锋蹈刃，斩将搴旗，尔之务也。深沟高垒，谈笑従容，将吏之逸也。吾忧责尔，急于务逸乐，推下功名与之，贤自当内省，不贤吾无所愧。然晋阳従我，可谓同心之人，俱非致命之士。汉初，有萧曹，而无尔辈，今我有尔辈，而无萧曹。天道平分，乃复如是。行矣自爱，吾知尔怀。 自是以后，记室奉命宣旨称教，部伍间事，给付一物，军书羽檄，赏罚科条，接抚初附，慰悦远近，帝或口陈事绪，手疏意谓，发言折中，下笔当理，非奉进旨，所司莫能裁答。义旗之下，每日千有余人，请赏论勋，告冤申屈，附文希旨，百计千端，来众如云，观者如堵。帝处断若流，尝无疑滞。人人得所，咸尽欢心。皆叹神明，谓为天下主也。
壬寅，遣通议大夫张纶等率师经略稽胡、离石、龙泉、文成等诸郡。丙辰，至于西河，引见民庶等，礼敬耆老，哀抚茕独，赈贷穷困，擢任贤能，平章狱讼。日昃而罢，罔有所遗。顾谓左右曰： 向之五条，惶皇要道，聪明文思，以之建极，孤所以自强不息，为义兵之先声也。 仍自注授老人七十已上通议、朝请、朝散三大夫等官，教曰： 乞言将智，事属高年，耄耋杖乡，礼宜优异。老人等年余七十，匍匐垒壁，见我义旗，欢逾击壤。筋力之礼，知不可为，肉帛之资，虑其多阙。式加荣秩，以周其养。节级并如前授。 自外当土豪隽，以资除授各有差。官之大小，并帝自手注，量才叙效，咸得厥宜。口问功能，笔不停辍，所司唯给告身而已，尔后遂为恒式。帝特善书，工而且疾，真草自如，不拘常体，而草迹韶媚可爱。尝一日注授千许人官，更案遇得好纸，走笔若飞，食顷而讫。得官人等不敢取告符，乞宝神笔之迹，遂各分所授官名而去。
乙丑，张纶等下离石郡，其太守杨子崇为乱兵所害。崇即后主従弟也，颇有学识性理，帝甚惜之。崇性怯而无谟，故及于难。入自雀鼠谷，次于灵石县。壬戍，霖雨甚，顿营于贾胡堡。去霍邑五十余里，此县西北抗汾水，东拒霍太山，守险之冲，是为襟带。西京留守代王，遣骁将兽牙郎将宋老生，率精兵二万拒守。又遣左武侯大将军屈突通，将辽东兵及骁果等数万余人据河东，与老生相影响。仍命临汾以东诸郡，所在军民城守，并随便受老生、屈突等征发。帝闻而笑曰： 亿兆离心，此何为也。老生乳臭，未知师老之谋。屈突胆薄，尝无曲突之虑。自防轻敌，二子有之。阃外相时，俱非其事。且屈突尝破玄感，时人谓其能兵。老生数胜群盗，自许堪当敌。无识之徒，因相谄附，谓其必能制我，不遣援兵。我若缓以持之，彼必以吾为怯。出其不意，不过一两月间，并当擒之。吾无忧也。 于时秋霖未止，道路泥深。帝乃命府佐沈叔安、崔善为等，间遣羸兵往太原，更运一月粮，以待开霁。
甲子，有白衣野老，自云霍太山遣来，诣帝请谒。帝弘达至理，不语神怪，逮乎佛道，亦以致疑，未之深信。门人不敢以闻，此老乃伺帝行营，路左拜见。帝戏谓之曰： 神本不测，卿何得见卿非神类，岂其神言 野老对曰： 某事山祠，山中闻语： 遣语大唐皇帝云：若往霍邑，宜东南傍山取路，八月初雨止，我当为帝破之，可为吾立祠庙也。 帝试遣案行，傍山向霍邑，道路虽峻，兵枉行而城中不见。若取大路，去县十里，城上人即遥见兵来。 帝曰： 行逢滞雨，人多疲湿，甲仗非精，何可令人远见且欲用权谲，难为之巧，山神示吾此路，可谓指踪。雨霁有征，吾従神也。然此神不欺赵襄子，亦应无负于孤。 顾左右笑以为乐。丙寅，突厥始毕使达官、级失、特勤等先报，已遣兵马上道，计日当至。帝曰：地名贾胡，知胡将至。天其假吾此胡，以成王业也。
己巳，荥阳贼帅李密遣使送款致书，请与帝合従。帝大悦，谓大郎、二郎等曰： 杰贼南柔，强胡北附，所忧此辈，今并归心。主上志在过江，京都忧死不暇，天下可传檄而定。何乐如之。 初，李密与杨玄感同逆，感诛而密亡命，投东郡贼帅翟让。让知密是蒲山公之子，颇读《汉书》，纳而礼之，推为谋主。密以百姓饥弊，说来据洛口仓，屯守武牢之险。密自复旧封为魏公，号翟让为司徒公。让所部兵，并齐济间渔猎之手，善用长枪。华驺、龙厩、细马所向江都者，多为让所劫。故其兵锐于他贼，加以密是逃刑之人，同守冲要隋主以李氏当王，又有桃李之歌，谓密应于符谶，故不敢西顾，尤加惮之。密虽为让所推，恐其图己，恭俭自励，布衣蔬食。所居之室，积书而已。子女珍玩，一无所取。赈贷贫乏，敬礼宾客。故河汴间绝粮之士多往依之。密又形仪眇小，让弗之忌，遂谋杀让，而并其众。密以炀帝不来，翟让已死，坐对敖仓，便有自矜之志。作书与帝，以天下为己任，屡有大言（其书多不录），大略云：欲帝为盟津之会，殪商辛于牧野，执子婴于咸阳。其旨以杀后主，执代王为意。帝览书抵掌，谓所亲曰： 密夸诞不达天命，适所以为吾拒东都之兵，守成皋之阨更觅韩、彭，莫如用密。宜卑辞推奖，以骄其志，使其不虞。于我得入关，据蒲津而屯永丰，阻崤函而临伊洛。东看群贼鹬蚌之势，吾然后为秦人之渔父矣。 记室承旨，报密书曰： 顷者昆山火烈，海水群飞，赤县丘墟，黔黎涂炭。布衣戍卒，櫌锄棘矜，争帝图王，狐鸣蜂起。翼翼京洛，强弩围城。膴周原，僵尸满路。主上南巡，泛胶舟而忘返。匈奴北炽，将被发于伊川。辇上无虞，群下结舌。大盗移国，莫之敢指。忽焉至此，自贻伊戚，七百年之基，穷于二世。周齐以往，书契以还，邦国沦胥，未有如斯之酷者也。则我高祖之业，几坠于地。吾虽庸劣，幸承余绪，出为八使，入典八屯，位未为高，足成非贱。素餐当世，僶俛叨荣。従容平、勃之间，谁云不可。但颠而不扶，通贤所责。主忧臣辱，无义徒然。等袁公而流涕，极贾生之恸哭。所以仗旗投袂，大会义兵，绥抚河朔，和亲蕃塞。共匡天下，志在尊隋。以弟见机而作，一日千里，鸡鸣起舞，豹变先鞭。御宇当涂，聿来中土。兵临郏鄏，将观周鼎。营屯敖仓，酷似汉王。前遣简书，屈为唇齿。今辱来旨，莫我肯顾。天生蒸民，必有司牧，当今为牧，非子而谁老夫年逾知命，愿不及此。欣戴大弟，攀鳞附翼。惟冀早膺图箓，以宁兆庶。宗盟之长，属籍见容。复封于唐，斯荣足矣。殪商辛于牧野，所不忍言。执子婴于咸阳，非敢闻命。汾晋左右，尚须安辑，盟津之会，未暇卜期。今日銮舆南幸，恐同永嘉之势。顾此中原，鞠为茂草，兴言感叹，实疚于怀。脱知动静，迟数贻报。未面虚襟，用增劳轸。名利之地，锋镝纵横。深慎垂堂，勉兹鸿业。 密得帝书甚悦，示其部下曰： 唐公见推，天下不足定也。 遂注意东都，无心外略。
刘文静之使蕃也来迟，而突厥兵马未至，时有流言者云： 突厥欲与武周南人，乘虚掩袭太原。 帝集文武官人及大郎、二郎等，而谓之曰： 以天赞我而言，应无此势。以人事见机而发，无有不为。此行遣吾当突厥、武周之地，何有不来之理。诸公意谓何 议者以老生突厥相去不遥，李密谲诳，奸谋难测。突厥见利则行，武周事胡者也。太原一都之会，义兵家属在焉。愚夫所虑，伏听教旨。帝顾谓大郎、二郎等曰： 尔辈如何 对曰： 武周位极而志满，突厥少信而贪利，外虽相附，内实相猜。突厥必欲远离太原，宁肯近亡马邑，武周悉其此势，必未同谋。又朝廷既闻唐国举兵，忧虞不暇，京都留守，特畏义旗，所以骁将精兵，鳞次在近。今若却还，诸军不知其故，更相恐动，必有变生。营之内外皆为劲敌。于是突厥，武周不谋同至，老生、屈突追奔竞来，进阙面南，退穷自北。还无所入，往无所之。畏溺先沉，近于斯矣。且今来禾菽被野，人马无忧，坐足有粮，行即得众。李密恋于仓米，未遑远略。老生轻躁，破之不疑。定业取威，在兹一决。诸人保家爱命，所谓言之者也。儿等捐躯力战，可谓行之者也。耕织自有其人，请无他问。雨罢进军，若不杀老生而取霍邑，儿等敢以死谢。 帝喜曰： 尔谋得之，吾其决矣。三占従二，何籍舆言。懦夫之徒，几败乃公事耳。 丙子，太原运粮人等至。八月己卯，霖止。帝指霍太山而言曰： 此神之语，信而有征。封内名山，礼许诸侯有事。 乃命所部乡人设祠致祭焉。庚辰，命诸军曝行装，整铠仗。辛巳，旦，发引，山道而趋霍邑，七十余里。初行，雾甚，俄而秋景澄明。帝谓大郎、二郎曰： 今日之行，在卿两将。景色如此，天似为人。唯恐老生怯而不战，闭门城守。其若之何 大郎、二郎启帝曰： 老生出自寒微，勇而无智，讨捕小盗，颇有名声。今来居此，必当大蒙赏劳。若不出战，死在不疑。轻骑挑之，无忧不出。如其固守，便可诬其相引，谬为诚节。彼无识解，不知远大，为其左右体悉凡庸群小，相猜自成疑阻。无妨密相表奏，不废传首京都。小慧之人，思此解事，以此量之，来战不惑。 帝曰： 老生不能逆战贾胡，吾知无能为也。尔等筹之，妙尽其实。 是日未时，帝将麾下左右轻骑数百，先到霍邑城东，去五六里，以待步兵至。方欲下营，且遣大郎、二郎各将数十骑逼其城，行视战地。帝分所将人为十数队，巡其城东南而向西南，往往指麾，似若安营而攻城者，仍遣殷开山急追马步等后军。老生在城上，遥见后军欲来，真直谓逼其城置营。乃従南门、东门两道引兵而出，众将三万许人。帝虑其背城不肯远斗，乃部勒所将骑兵马左右军，大郎领左军，拟屯其东门，二郎将右军，拟断其南门之路。仍命小缩，伪若避之。既而老生见帝兵却，谓为畏己，果引兵更前，去城里余而阵。殷开山等所追步兵，前军统列方阵，以当老生中军，后军相续而至。未及战，帝命大郎、二郎依前部分，驰而向门。义兵齐呼而前，红尘暗合，鼓未及动，锋刃已交，响若山崩，城楼皆振。帝乃传言已斩宋老生，所部众闻而大乱，舍仗而走，争奔所出之门，门已大郎、二郎先所屯守，悬门不发。老生取入不得，城上人下绳引之，老生攀绳欲上，去地丈余，军头卢君谔所部人等，跳跃及而斩之，传首诣帝。于是兵随所向奋击，禁不可止。数里之间，血流蔽地，僵尸相枕。日欲将落，帝见战士心锐，仍命登城。时无攻具，肉薄而上。自申至酉，遂平霍邑。帝视战地，怆然谓左右曰： 河东已来，孤之所使，百姓见义旗有诚节。老生所逼，至于涂炭。乱兵之下，善恶不分，火烧崐山，谁论玉石。无妨死人之内，大有赤心于我者也。取来不得，及此战亡，生未被知，没有余恨，静而思之，良深痛惜。従今已去，当以文德来之，不复用兵戈矣。其破霍邑，攻战人等有勋者，并依格受赏。 事不逾日，惟有徒隶一色，勋司疑请，教曰： 义兵取人，山藏海纳，逮乎徒隶，亦无弃者。及著勋绩，所司致疑，览其所请，可为太息。岂有矢石之间，不辩贵贱，庸勋之次，便有等差。以此论功，将何以劝。黥而为王，亦何妨也。赏宜従重，吾其与之。诸部曲及徒隶征战有功勋者，并従本色勋授。
壬午，帝引霍邑城内老生文武长幼见而劳之曰： 老生之外，孤无所咎。纵卿不诚于孤，亦当以赤心相仰。 乃节级授官，与元従人齐等。其丁壮胜兵者，即遣従军，配左右领军大都督，还取其同色同党，自相统处之，不为疑异。俘降之徒，不胜喜跃，欣若再生。其有关中人欲还者，即授五品散官放还。内外咸悦，咸思报效。仍命葬宋老生以本官之礼。自是以后，未归附者，无问乡村堡坞，贤愚贵贱，咸遣书招慰之，无有不至。其来诣军者，帝并节级授朝散大夫以上官。至于逸民道士，亦请效力。教曰： 义旗拨乱，庶品来苏，类聚群分，无思不至。乃有出自青溪，远辞丹灶。就人间而齐物，従戎马以同尘。咸愿解巾，负兹羁枼。虽欲勿用，重违其请。逸民道士等，诚有可嘉，并依前授。 人或以授官太高谏帝者，帝曰： 不吝爵赏，汉氏以兴。比屋可封，唐之盛德。吾方稽古，敢不遵行。天下之利，义无独飨。率土皆贵于我，岂不益尊乎且皇隋败坏，各归于此。雁门解围之效，东都援台之勋，在难即许授大夫，免祸则惟加小尉。所以士无斗志，将有惰心。版荡分崩，至于今日。覆车明鉴，谁敢效尤。然亦使外寇觊觎之徒，尝授无过此也。又加官慰抚，何如用兵杀戮好生任赏，吾觉其优。当以不日而定天下，非卿等小见所及。 丙戍，入临汾郡，劳抚任用郡内官民，一如霍邑。庚寅，宿于绛郡西北之鼓山。此山帝为讨捕大使时旧停营所，故逗而宿焉。去绛十余里，绛城不下。是日晓，鼓山西北有大浮云，色或紫或赤，似华盖楼阙之形。须臾，有暴风吹来，向营而临帝所居帐上。帝指绛城而谓傍侍曰： 风云如此见従，彼何不达之甚。 仍命厨人，明日下城而后进食。辛卯，帝观兵于绛城，将士等争欲先登，因而纵上。自卯及巳，遂取之。而食于正平县令李安远之宅。通守陈叔达已下，面缚请罪，并舍而不问，待之如初。余依临汾郡部分。
癸巳，至于龙门县。刘文静、康鞘利等来自北蕃。突厥五百人，马二千疋，従鞘利等至。帝喜其兵少而来迟，藉之以关陇，谓刘文静曰： 吾已及河，突厥始至。马多人少，甚惬本怀。 先是帝使时，于此县界见河水清，皇太子又于此界获玄狐。于县西南宴见鞘利，并与县内道俗等叙旧极欢。丙申，至汾阴。遣书招冯翊贼帅孙毕，华所部强兵至于数千，积年劫掠，非常富实，泺水以北，莫敢当之。帝书到，华喜而従命。已亥，进营，停于壶口。分遣诸军，问津水滨之人，具舟争进，日有数之。翠石丹文，天然映彻，上方下锐，宛若龟形。神工器物，见者咸惊奇异。帝初弗之信也，乃令水渍磨以验之，所司浸而经宿，久磨其字，愈更鲜明。于是内外毕贺，帝曰： 上天明命，贶以万吉。恭承休祉，须安万方。孤以寡德，宁堪预此。既为人下，不容以之颁告。宜以少牢祀石龟，而爵送龟人，用彰休庆。 是日，又有获嘉禾而献者，教曰： 嘉禾为瑞，闻诸往策。逮乎唐氏，世有兹祥。放勋获之于前，叔虞得之于后。孤今纠合，复逢灵贶，出自兴平，来因善乐，休徵伟兆，何其美与。顾循虚薄，未堪当此。呈形之处，须表天休。送嘉禾人兴平孔善乐，宜授朝散大夫，以旌嘉应。 壬寅，孙华率其腹心轻骑数十，至自合阝阳。华年余弱冠，言容质直。帝见而轻之，华每殷勤诚款，请先立效。帝乃厚加抚遇，甚得其情。谓华曰： 卿能渡河，远来相见，吾当贵卿，不减邓仲华也。关中卿辈不少，名并劣卿，卿今率先従我，群雄当相继而至。 于是拜华左光禄大夫，封武乡县公，加冯翊郡守。従其来者，仍委华以次授官，颁赐各有差。仍命华先济，为西道主人，华大悦而去。仍命左右绕军王长谐、刘弘基，并左领军大都督府长史陈演寿等，率师次华而渡，据河西岸以待大兵。
九月乙卯，张纶自离石道下龙泉、文城等郡，获文城太守莘公郑元璹，送焉。帝见元璹，释而遣之。初，王长谐、刘弘基、陈演寿之济河也，帝诫之曰： 屈突通今在河东，精兵不少，相去五十余里而不敢来，足验人情不为之用。然通虽不武，久在戎行，守法惧罪，终无坐位。不妨伺便时相邀袭，宜为之备，以折要冲。通若不入关，河东自然归我，分兵向彼，我即击其河东。通若全兵守城，卿其绝其桥道，可谓前扼其喉，后抚其背，首尾相救，非通所堪。若不走之，必成擒矣。吾且按兵观其进退。 至是，通闻孙华导长谐等渡河，果遣兽牙郎将桑显和，率骁果精骑数千人，夜驰掩袭长谐等军营。谐及孙华等奉教备预，故并觉之，伺和赴营，设伏分击，应时摧散。追奔至于饮马泉，斩首获生，略以千计。显和走入河东城，仅以身免。仍撤断蒲津桥。帝闻而谓官属曰： 屈突遣兵此行，事不获已。今若进逼围之，必不敢出。使刘弘基、孙华等至关门，断其行路，然后吾于壶口朝服济河。 利涉大川 ，斯之谓矣。 戊午，帝亲率诸军围河东郡，分遣大郎、二郎、长史裴寂，勒兵各守一面。帝登城东原上，西望城内所为，屈突果不敢出兵，闭门自守，城高甚峻，不易可攻。帝观义士等志，试遣登之。南面千余人，应时而上。时值雨甚，帝命旋师。军人既得上城，遂不时速下。帝曰： 屈突宿卫旧人，解安阵队，野战非其所长，婴城善为捍御。我师常胜，人必轻之，骁锐先登，恐无还路。今且示威而已，未是攻城之时。杀人得城，如何可用 乃还。命诸将移营河渚，文武将佐等已下定河北。众余十数万。今欲入关，请兼置公府，观领太尉，增选僚属。帝曰： 兵临蒲坂，诸君欲以舜职见推，此意可知，未烦如此。必为僚属增府，任従便宜加置。 于是复领太尉。
丙辰，冯翊太守萧造率官属举郡归义。相继有华阴县令李孝常据永丰仓，遣子弟妹夫窦轨等送款，仍便应接河西关上兵马。又京兆万年、醴泉等诸县，皆遣使至。帝曰： 吾未济者，正须此耳。今既事办，可以济乎 乃命所司以少牢祀河。庚申，率诸军以次而渡。甲子，舍于朝邑长春宫。三秦士庶衣冠子弟，郡县长吏豪族，弟兄老幼，相携来者如市。帝皆引见，亲劳问，仍节级授官，教曰： 义旗济河，关中响应。辕门辐凑，赴者如归。五陵豪杰，三辅冠盖，公卿将相之绪余，侠少良家之子弟，従吾投刺，咸畏后时。扼腕连镳，争求立效。縻之好爵，以永今朝。 于是秦人大悦，更相语曰： 真吾主也，来何晚哉。 咸愿前驱，以死自效。丙寅，遣世子陇西公将司马刘文静、统军王长谐、姜宝谊、宝琮诸军数万人，屯永丰仓，守潼关，备他盗，尉抚使人窦轨等受节度焉。遣敦煌公率统军刘弘基、长孙顺德、杨毛等诸军数万人，往高陵道，定泾阳、云阳、武功、盩厔、鄠诸县等，慰抚使人掾殷开山等受节度焉。
先是，帝従弟赵兴公神通起兵鄠县，有众数千，闻义旗渡河，遣使迎帝。又贼帅李仲文遣兄仲威送款，仲文则魏公密之従父也。以密反于荥阳，缘坐亡命，招集无赖，抄劫郿县之间，众将四五千。盩厔贼帅何潘儿、向善志等，亦各率众数千归附。宜君贼帅刘旻、又率其党数千人降。帝并以不次封，遣书劳之，仍令各于当界率众，便受敦煌公部署。旬日间，京兆诸贼四面而至，相继归义，罔有所遗。商农工贾，各安其业。京城留守代王，及尚书卫文升、将军阴世师、京兆丞骨仪等，以帝威德遐振，民愿所従，恐京邑之人一旦去尽，乃闭门拒守，运粮入宫。帝闻而叹曰： 吾既平戎于王，翼尊隋室，欲立孺子以报高皇。今被见疑，拒不相纳，方知邵奭不悦于周旦，非徒言耳。阴卫、群小，负我之深。 己巳，帝之蒲津，观河东城。庚午，南过永丰仓。是夜，宿于临晋泺、渭合流之处，将渡渭津，人以见船朽破，不堪帝渡，乃于泺水上流数十里，更取好船。苦于水浅，沙碛相次，船行不进，忧怖不知所为。其夜三更，天甚晴霁，忽然觉水暴长数尺，逆流而上，船泛深波，得达津次，及明，帝登船欲渡，乃见逆流不已。津司以闻，众咸骇异，以为光武滹沱之水，无以异此，并于舟中拜贺。帝曰： 此偶然耳，吾何德以堪之。 乃命所司以少牢祀泺、渭，并有事于华山。
帝至仓所劳军，见箱廪填实，铭题数多，喜谓従者曰： 千里远来，急于此耳。此既入手，余复何论。食之与兵，今时且足，信出于己，行之已久，诸将俱谨备守，无为他虑。 未下马，仍开仓大赈饥民。辛未，还宫。壬申，进屯冯翊郡，过旧宅，飨告五庙，礼也。初，周齐战争之始，周太祖数往同州，侍従达官，随便各给田宅。景皇帝与隋太祖并家于州治。隋太祖宅在州城东南，西临大路。景皇帝宅居州城西北，而面泺水。东西相望，二里之间，数十年中，两宅俱出受命之主。相继代兴，时人所见，开辟已来，未之有也。
乙亥，敦煌公至盩厔，所过诸县及诸贼界，莫不风驰草靡，裹粮卷甲，唯命是従。遣使启帝，请期日赴京。帝曰： 屈突东行不可，西归无路，观吾成败，方有所之，不可为虞矣。 乃命龙西公量简仓，上精兵，自新丰道趋长乐离宫。令敦煌公率新附诸军，自鄠县道屯长安故城。至，并各听教。迨上郡睢阴以北，咸遣使归款。丙子，大军西引，历下圭阝，过栎阳，路左所有炀帝行宫、园苑及宫人等，并罢之。教曰： 大业已来，巡幸过度，宿止之处，好依山水。经兹胜地，每起离宫，峻宇雕墙，亟成壮丽。良家子女，充仞其间。怨旷感于幽冥，縻费极于民产。替否迭进，将何纠逖。驰道所有宫室，愁宜罢之。其宫人等并放还亲属。
冬十月辛巳，帝至灞上，仍进营，停于大兴城春明门之西北，与陇西、敦煌等二公诸军二十余万众会焉。帝勒诸军各依垒壁，勿入村居，无为侵暴，若无兵者，恭以俟命。代王与留守卫文升、阴世师等，以义兵多而且肃，不令而齐，门防转严，拒守愈固，信使不通，告喻事绝。帝虽每遣使至城下，申以尊隋夹辅之意，愚人俗吏，不达变通，暗于事机，往而无报。如此，向经旬日，诸将相率启帝曰： 京城不启，此是隋运其亡。天既亡之，非人能复。违天弃日，劳师费粮，坐守愚夫，恐非长策。请进围之，以观其意。 帝曰： 兵缠象魏，矢及黄屋，人其谓我何哉 诸将对曰： 无成王之主，不得行周公之事。又恐巨猾之徒，知义兵已定关中，来争形胜，请更思之。 帝乃逡巡，未有报。京兆旧贼帅等，并以家近帝城，不预元従，耻无功，乃各率所部兵，分地逼城而上。帝虑其轻脱失利，辛卯，命二公各将所统兵往为之援。京城东面、南面，陇西公主之。西面、北面，敦煌公主之。城中见而失色，更无他计，惟冀屈突及东都救援而已。甲午，关中群帅等，各请率骁锐登城。二公莫之能止。时帝在春明门外，闻而驰入，舍于罗郭安兴坊以镇之。甲辰，诸军各竞造攻具以临城，帝又未之许。二公及文武所司等固请曰： 太原以来，所过未尝经宿，长驱四塞，罕有不克之城。今至京师，不时早定，玩敌致寇，以挫兵锋，又虑初附之人，私轻太原之兵，无能为也。此机不小，请速部分。 帝曰： 强弩长戟，吾岂不许用之。所冀内外共知，以安天下。斯志不果，此外任诸公従民所欲。然七庙及代王并宗室支戚，不得有一惊犯。 乃下教： 有违此者，罪及三族。 于是诸军各于所部营分角，修攻战之具。云梯竞耸，楼争高，百道齐来，千里并进。绕京竹木，歼于斯矣。十一日丙辰，昧爽，咸自逼城。帝闻而驰往，欲止之而弗及。才至景风门东面，军头雷永吉等已先登而入，守城之人分崩。帝乃遣二公率所统兵，依城外部分，封府库，收图籍，禁掳掠。军人勿杂，勿相惊恐。太仓之外，他无所干。吏民安堵，一如汉初入关故事。代王先在东宫，乃奉迎居于大兴后殿。是日，帝还移营舍于长乐宫浐川上。先是，隋主以枭灭作逆，掘其坟垄而洿其室，阴世师、骨仪等遂以为恒准，乃令京兆郡访帝之五庙茔域所在并发掘焉。帝以此憾之，言必流涕。戊午，收阴世师、骨仪、崔毗伽、李仁政等，并命陇西公斩于朱雀街道，以不従义而又愎焉。余无所问，京邑士女，欢娱道路，华夷观听，相顾欣欣。乃命太常促择吉日，告高庙，定尊位，立代王之礼。文武将佐等议请曰： 天厌隋德，历数在唐。讴歌在路，被于遐迩。兵起晋阳，远定秦雍，百余日间，廓清帝宅。神武之速，此谓若飞。非天启圣，孰能如是昔汉高入关，不即自王，项羽后至，悔无所及。公虽卑以自牧，须安天下。 佥议请依符谶，上尊号。帝愀然改容曰： 举兵之始，本为社稷，社稷有主，孤何敢二刘季不立子婴，所以屈于项羽。孤今尊奉世嫡，复何忧哉 壬戌，乃率百僚，备羽仪法物，具法驾，迎代王即位于大兴殿，时代王十余岁矣。大赦天下，改大业十二年为义宁元年。复天下勿出今年租赋，赐民子孙承后者爵一级。是日，仍遥尊后主为太上皇，与少帝在，不言废也。


起义旗至发引凡四十八日
初，帝自卫尉卿转右骁卫将军，奉诏为太原道安抚大使。郡文武官治能不称职者，并委帝黜陟选补焉。河东已来兵马仍令帝征发，讨捕所部盗贼。隋大业十二年，炀帝之幸楼烦时也。帝以太原黎庶，陶唐旧民，奉使安抚，不逾本封，因私喜此行，以为天授。所经之处，示以宽仁贤智，归心有如影响。
炀帝自楼烦远至雁门，为突厥始毕所围，事甚平城之急。赖太原兵马及帝所征兵声势继进，故得解围，仅而获免。遂向东都，仍幸江都宫。以帝地居外戚，赴难应机，乃诏帝率太原部兵马，与马邑郡守王仁恭北备边朔。帝不得已而行，窃谓人曰： 匈奴为害，自古患之，周秦及汉魏，历代所不能攘，相为勍敌者也。今上甚惮塞虏，远适江滨，反者多于猬毛，群盗所在蜂起。以此击胡，将何以济天其或者殆以俾余。我当用长策以驭之，和亲而使之，令其畏威怀惠，在兹一举。
既至马邑，帝与仁恭两军兵马不越五千余人，仁恭以兵少甚惧。帝知其意，因谓之曰： 突厥所长，惟恃骑射。见利即前，知难便走，风驰电卷，不恒其阵。以弓矢为爪牙，以甲胄为常服。队不列行，营无定所。逐水草为居室，以羊马为军粮，胜止求财，败无惭色。无警夜巡昼之劳，无构垒馈粮之费。中国兵行，皆反于是。与之角战，罕能立功。今若同其所为，习其所好，彼知无利，自然不来。当今圣主在远，孤城绝援，若不决战，难以图存。 仁恭以帝隋室之近亲，言而诣理，听帝所为，不敢违异。乃简使能骑射者二千余人，饮食居止，一同突厥。随逐水草，远置斥堠。每逢突厥候骑，旁若无人，驰骋射猎，以曜威武。帝尤善射，每见走兽飞禽，发无不中。尝卒与突厥相遇，□骁锐者为别队，皆令持满，以伺其便。突厥每见帝兵，咸谓似其所为，疑其部落。有引帝而战者，常不敢当，辟易而去。如此再三，众心乃安，咸思奋击。帝知众欲决战，突厥畏威，后与相逢，纵兵击而大破之，获其特勤所乘骏马，斩首数百千级。自尔厥后，突厥丧胆，深服帝之能兵，收其所部，不敢南入。
时有贼帅王漫天别党，众逾数万，自号历山飞。结营于太原之南境上党、西河，京都道路断绝。炀帝后十三年，敕帝为太原留守，仍遣兽贲郎将王威、兽牙郎将高君雅为副。帝遂私窃喜甚，而谓第二子秦王等曰： 唐固吾国，太原即其地焉。今我来斯，是为天与。与而不取，祸将斯及。然历山飞不破，突厥不和，无以经邦济时也。 既而历山飞众数不少，劫掠多年，巧于攻城，勇于力战。南侵上党，已破将军慕容、将军罗侯之兵。北寇太原，又斩将军潘长文首，频胜两将，所向无前。于是帝率王威等，及河东、太原兵马往讨之，于河西雀鼠谷口与贼相遇。贼众二万余人。帝时所统步骑才五六千而已。威及三军，咸有惧色，帝笑而谓威等曰： 此辈群盗，惟财是视。频恃再胜，自许万全。斗力而取，容未能克。以智图之，事无不果。所忧不战，战必破之，幸无忧也。 须臾，贼阵齐来，十许里间，首尾相继。去帝渐近，帝乃分所将兵为二阵。以羸兵居中，多张幡帜，尽以辎重继后，従旌旗鼓角，以为大阵。又以麾下精兵数百骑，分置左右队为小阵。军中莫识所为。及战，帝遣王威领大阵居前，旌旗従。贼众遥看，谓为帝之所在，乃帅精锐，竞来赴威。及见辎驮，舍鞍争取，威怖而落马，従者挽而得脱。帝引小阵左右二队，大呼而前，夹而射之。贼众大乱，因而纵击，所向摧陷，斩级获生，不可胜数。而余贼党老幼男女数万人并来降附。于是郡境无虞，年谷丰稔，感帝恩德，若亢阳之逢膏雨焉。
后突厥知帝已还太原，仁恭独留无援，数侵马邑。帝遣副留守高君雅将兵，与仁恭并力拒之。仁恭等违帝指踪，遂为突厥所败。既而隋主远闻，以帝与仁恭不时捕虏，纵为边患，遂遣司直驰驿，系帝而斩仁恭。帝自以姓名著于图箓，太原王者所在，虑被猜忌，因而祸及，颇有所晦。时皇太子在河东，独有秦王侍侧耳，谓王曰： 隋历将尽，吾家继膺符命，不早起兵者，顾尔兄弟未集耳。今遭羑里之厄，尔昆季须会盟津之师，不得同受孥戮，家破身亡，为英雄所笑。 王泣而启帝曰： 芒砀山泽，是处容人。请同汉祖，以观时变。 帝曰： 今遇时来，逢兹锢絷。虽睹机变，何能为也。然天命有在，吾应会昌，未必不以此相启。今吾励谨，当敬天之诫，以卜兴亡。自天祐吾，彼焉能害天必亡我，何所逃刑 尔后数日，果有诏使驰驿而至，释帝而免仁恭，各依旧检校所部。炀帝之幸江都也，所在路绝。兵马讨捕，来往不通，信使行人，无能自达。惟有使自江都至于太原，不逢劫掠，依程而至，众咸异焉。初，使以夜至太原，温彦将宿于城西门楼上，首先见之。喜其灵速，报兄彦弘，驰以启帝。帝时方卧，闻而惊起，执彦弘手而笑曰： 此后余年，实为天假。 退谓秦王曰： 吾闻惟神也不行而至，不疾而速。此使之行，可谓神也。天其以此使促吾，当见机而作。 雄断英谟，従此遂定。帝素怀济世之略，有经纶天下之心。接待人伦，不限贵贱，一面相遇，十数年不忘。山川冲要，一览便忆。远近承风，咸思托附。仍命皇太子于河东潜结英俊，秦王于晋阳密招豪友。太子及王俱禀圣略，倾财赈施，卑身下士。逮乎鬻缯博徒，监门厮养，一技可称，一艺可取，与之抗礼，未尝云倦。故得士庶之心，无不至者。
十三岁，岁在丁亥，正月丙子夜，晋阳宫西北有光夜明，自地属天，若大烧火。飞焰炎赫，正当城西龙山上，直指西南，极望竟天。俄而山上当童子寺左右，有紫气如虹，横绝火中，上冲北斗，自一更至三更而火。城上守更人咸见，而莫能辨之，皆不敢道。大业初，帝为楼烦郡守，时有望气者云： 西北乾门有天子气，连太原甚盛。 故隋主于楼烦置宫，以其地当东都西北，因过太原，取龙山风俗道，行幸以厌之云。后又拜代王为郡守以厌之。
二月己丑，马邑军人刘武周杀太守王仁恭，据其郡而自称天子，国号定杨。武周窃知炀帝于楼烦筑宫厌当时之意，故称天子，规以应之。帝闻而叹曰： 顷来群盗遍于天下，攻略郡县，未有自谓王侯者焉。而武周竖子，生于塞上，一朝欻起，轻窃大名。可谓陈涉狐鸣，为沛公驱除者也。 然甚欲因此起兵，难于先发。私谓王威、高君雅等曰： 武周虽无所能，僭称尊号。脱其进入汾源宫，我辈不能剪除，并当灭族矣。 雅大惧，固请集兵。帝察威等情切，谬谓之曰： 待据楼烦，可微为之备。宜示宽闲，以宁所部。 三月丁卯，武周南破楼烦郡，进据汾源宫。帝谓官僚曰： 兵可戒严，城可守备，粮可赈给。三者当今废一不可，须预部分，惟诸公断之。 威等计无所出，拜而请帝曰： 今日太原士庶之命，悬在明公。公以为辞，孰能预此 帝知众情归己，乃更従容谓之曰： 朝廷命将出师，皆禀节度，未有阃外敢得专之。贼据离宫，自称天子，威福赏罚，随机相时。以此攻城，何城不克。汾源去此数百里间，江都悬隔三千余里。关河襟带，他贼据之。闻奏往来，还期莫测。以婴城胶柱之兵，当巨猾豕突之势，咨文人以救火，其可扑灭乎公等国之爪牙，心如铁石，欲同戮力，以除国难。公家之利，见则须为，俾其无猜，期于报效。所以询议，择善行之，是非惮于治兵，敢辞戎首。 威等对曰： 公之明略，远近备知，地在亲贤，与国休戚。公不竭力，谁尽丹诚若更逡巡，群情疑骇。 帝若不得已而従之，众皆悦服，欢而听命。帝以王威兼任太原郡丞，为人清恕，令与晋阳宫监裴寂相知检校仓粮，赈给军户口。高君雅尝守高阳，得无失脱，遣巡行城池及捍御器械。以兵马铠仗，战守事机，召募劝赏，军民征发，皆须决于帝。太原左近闻帝部分募兵备边，所在影赴。旬日之顷，少长得数千人。兵司总帐以闻，请安营处。帝指兴国寺曰： 勤王之师，不谋而至，此其兴国者焉。宜于此寺安处。 恐威、雅猜觉，亦不之阅问。私谓秦王等曰： 纪纲三千，足成霸业。处之兴国，可谓嘉名。 仍遣密使往蒲州，催追皇太子等。是月也，朔方郡人梁师都又杀郡官而称天子。初，帝遣兽牙郎将高君雅与马邑守王仁恭防遏突厥，雅违帝旨，失利而还。帝恐炀帝有责，便欲据法绳雅。雅是炀帝旧左右，虑被猜嫌，忍而弗问。雅性庸佷，不知惭屈。帝甚得太原内外人心，瞻仰龙颜，疑有异志。每与王威密伺帝隙。有乡长刘龙者，晋阳之富人也。先与宫监裴寂引之谒帝，帝虽知其微细，亦接待之，以招客。君雅又与龙相善，龙感帝恩眄，窃知雅等密意，具以启闻。帝谓龙曰： 此辈下愚，暗于时事，同恶违众，必自毙也。然卿能相报，深有至诚。幸勿有多言，我为之所。
夏五月癸亥夜，帝遣长孙顺德、赵文恪等率兴国寺所集兵五百人，总取秦王部分，伏于晋阳宫城东门之左以自备。甲子旦，命晋阳县令刘文静异开阳府司马刘正会，辞告高君雅、王威等与北蕃私通，引突厥南寇。帝集文武官僚，收威等系狱。丙寅，而突厥数万骑抄逼太原，入自罗郭北门，取东门而出。帝分命裴寂，文静等守备诸门，并令大开，不得辄闭，而城上不张旗帜。守城之人，不许一人外看，亦不得高声，示以不测。众咸莫知所以。仍遣首贼帅王康达率其所部千余人，与志节府鹰扬郎将杨毛等，潜往北门隐处设伏。诫之： 待突厥过尽，抄其马群，拟充军用。 然突厥多，帝登宫城东南楼望之，旦及日中，骑尘不止。康达所部，并是骁锐，勇于抄劫。日可食时，谓贼过尽，出抄其马。突厥前后夹击，埃尘涨天，逼临汾河。康达等无所出力，并坠汾而死，唯杨毛等一二百人浮而得脱。城内兵数无几，已丧千人。军民见此势，私有危惧，皆疑王威、君雅召而至焉，恨之愈切。帝神色自若，欢甚于常，顾谓官僚曰： 当今天下贼盗，十室而九，称帝图王，专城据郡。孤荷文皇殊宠，思报厚恩，欲与诸贤立功王室。适欲起兵，威、雅沮众，深相猜忌，密构异谋，欲加之罪。疑其私通境外。岂谓系之二日（甲子是十五日丙寅是十七日），突厥果入太原。此殆天心为孤罚罪，非天意也，何従而至天既为孤遣来，还应为孤令去。彼若不去，当为诸军遣之，无为虑也。 帝以见兵未多，又失康达之辈，战则众寡非敌，缓恐入掠城外居民。夜设伏兵，出城以据险要。晓令他道而入，若有援来。仍诫出城将士，遥见突厥，则速据险，勿与共战。若知其去，必莫追之。但送出境而还，使之莫测。尔后再宿，突厥达官自相谓曰： 唐公相貌有异，举止不凡，智勇过人，天所与者。前来马邑，我等已大畏之，今在太原，何可当也。且我辈无故远来，他又不与我战，开门待我，我不能入，久而不去，天必瞋我。我以唐公为人，复得天意，出兵要我，尽死不疑。不如早去，无住取死。 己亥夜，潜遁。明旦，城外觇入驰报，帝曰： 我知之矣。 文武官入贺，帝曰： 且莫相贺，当为诸官召而使之。 即立自手疏与突厥书，曰： 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自去自来，岂非天所为也。我知天意，故不遣追。汝知天意，亦须同我。当今隋国丧乱，苍生困穷，若不救济，终为上天所责。我今大举义兵，欲宁天下，远迎主上还。共突厥和亲，更似开皇之时，岂非好事？且今日陛下虽失可汗之意，可汗宁忘高祖之恩也。若能从我，不侵百姓，征伐所得，子女玉帛，皆可汗有之。必以路远，不能深入，见与和通，坐受宝玩，不劳兵马，亦任可汗。一二便宜，任量取中。 仍命封题，署云某启。所司报请云： 突厥不识文字，惟重货财，愿加厚遗，改启为书。 带笑而谓请者曰： 何不达之深也。自顷离乱，亡命甚多，走胡奔越，书生不少。中国之礼，并在诸夷。我若敬之，彼仍未信。如有轻慢，猜虑愈深。古人云： 屈于一人之下，伸于万人之上。 塞外群胡，何比拟凡庸之一耳。且启之一字，未直千金。千金尚欲与之，一字何容有吝。此非卿等所及。 乃遣使者驰驿送启。始毕得书，大喜，其部达官等曰： 我知唐公非常人也，果作异常之事。隋主前在雁门，人马甚众，我辈攻之，竟不敢出。太原兵到，我等畏之若神，皆走还也。天将以太原与唐公，必当平定天下。不如従之，以求宝物。但唐公欲迎隋主，共我和好，此语不好，我不能従。隋主为人，我所知悉，若迎来也，即忌唐公，于我旧怨，决相诛伐。唐公以此唤我，我不能去。唐公自作天子，我则従行，觅大勋赏，不避时热。 当日，即以此意作书报帝。使人往还，不愈七日。使至，前日所贺官僚，舞蹈称庆。帝开书叹息久之，曰： 非有天命，此胡宁岂如此。但孤为人臣，须尽节。主忧臣辱，当未立功，欲举义兵，欲戴王室，大名自署，长恶无君，可谓阶乱之人，非复尊隋之事。本虑兵行以后，突厥南侵，屈节连和，以安居者。不谓今日所报，更相要逼，乍可绝好蕃夷，无有従其所劝。 突厥之报帝书也，谓使人曰： 唐公若従我语，即宜急报，我遣大达官，往取进止。 官僚等以帝辞色懔然，莫敢咨谏。兴国寺兵知帝未従突厥所请，往往偶语曰： 公若更不従突厥，我亦不能従公。 裴寂、刘文静等知此议，以状启闻，帝作色曰： 公等并是隋臣，方来共事，以此劝孤，臣节安在 裴寂等对曰： 傥使伊、吕得尽诚于桀、纣，即不为汤、武之臣。寂等改以事君，不敢拘于小节。且今士众已集，所乏者马。蕃人未是，急须胡马，待之如渴。若更迟留，恐其有悔。 帝曰： 事不师古，鲜能克成。诸贤宜更三思，以谋其次。
六月己卯，太子与齐王至自河东，帝欢甚。裴寂等乃因太子、秦王等入启，请依伊尹放太甲，霍光废昌邑故事，废皇帝而立代王，兴义兵以檄郡县，改旗帜以示突厥，师出有名，以辑夷夏。帝曰： 如此所作，可谓掩耳盗钟。事机相迫，不得不尔。虽失意于后主，幸未负于先帝。众议既同，孤何能易。所恨元首丛脞，股肱堕哉。 欷歔不得已。裴寂等曰： 文皇传嗣后主，假权杨素，亡国丧家，其来渐矣。民怨神怒，降兹祸乱。致天之罚，理应其宜。 于是遣使以众议驰报突厥。始毕依旨，即遣其柱国康鞘利、级失、热寒、特勤、达官等，送马千匹来太原交市，仍许遣兵送帝往西京，多少惟命。康鞘利将至，军司以兵起甲子之日，又符谶尚白，请建武王所执白旗，以示突厥。帝曰： 诛纣之旗，牧野临时所仗，永人西郊，无容预执，宜兼以绛，杂半续之。 诸军槊幡皆放此。营壁城垒，幡旗四合，赤白相映若花园。开皇初，太原童谣云： 法律存，道德在，白旗天子出东海。 常亦云： 白衣天子。 故隋主恒服白衣，每向江都，拟于东海。常修律令，笔削不停，并以彩画五级木坛，自随以事道。又有《桃李子歌》曰： 桃李子，莫浪语，黄鹄绕山飞，宛转花园里。 案：李为国姓，桃当作陶，若言陶唐也。配李而言，故云桃花园，宛转属旌幡。汾晋老幼，讴歌在耳。忽睹灵验，不胜欢跃。帝每顾旗幡，笑而言曰： 花园可尔，不知黄鹄如何。吾当一举千里，以符冥谶。 自尔已后，义兵日有千余集焉。二旬之间，众得数万。裴寂等启曰： 义军渐大，宜有司存。官僚所统，须有隶属。 帝曰： 布衣之士，或假名窃位。孤实将军，居唐大宇，近舍于此，更欲何求！ 裴寂等请进位大将军，以隆府号，不乖古今，权籍威名。帝曰： 卿以废立相期，欲孤为霍光之任，威在将军，何关大也。必须仍旧，亦任加之，署置府僚长史已下，功次取之，量能受职。 裴寂等又请置诸军并兵士等总号，帝曰： 诸侯三军，春秋所许。孤今霸业，差拟晋文，可作三军，分置左右。谋简统帅，妙选其人。诸军既是义兵，还可呼为义士。昔周武克殷，义士非其薄德。况今未有所克，敢忘义士者乎。
太原辽山县令高斌廉拒不従命，仍遣使间行往江都，奏帝主兵。炀帝恶李氏据有太原，闻而甚惧。乃敕东都西京，严为备御。西河不时送款。帝曰： 辽山守株，未足为虑。西可绕山之路，当吾行道，不得留之。 六月甲申，乃命大郎、二郎率众取之，除程命赍三日之粮。时文武官人并未署置，军中以次第呼太子、秦王为大郎、二郎焉。临行，帝语二儿曰： 尔等少年，未之更事。先以此郡，观尔所为，人具尔瞻，咸宜勉力。 大郎、二郎跪而对曰： 儿等早蒙弘训，禀教义方，奉以周旋，不敢失坠。家国之事，忠孝在焉。故従严令，事须称旨。如或有违，请选军法。 帝曰： 尔曹能尔，吾复何忧。 于时义师初会，未经讲阅。大郎等虑其不攻，以军法为言。三军闻者，人皆自肃，兵向西河。大郎、二郎在路，一同义士，等其甘苦，齐其休息。风尘警急，身即前行。民间近道，果菜已上，非买不食。义士有窃取者，即遣求主为还价，亦不诘所窃之人。路左有长老或进蔬食壶浆者，重伤其意，共所见军人等同分，未尝独受。如有牛酒馈遗，案舆来者，劳而遣之曰： 此隋法也，吾不敢。 颇虑前人有限，遂为终日不食以谢之。于是将士见而感悦，人百其勇。至西河城下，大郎、二郎不甲，亲往喻之。城外欲入城，人无问男女小大，并皆放入。城内既见义军宽容至此，咸思奔赴，唯有郡丞高德儒执迷不反。己丑，以兵临之，飞梯才进，众皆争上。郡司法书佐朱知瑾等従城上引兵而入，执德儒以送军门。德儒即隋之见鸾人也，大郎、二郎等数之曰： 卿逢野鸟，谬道见鸾。佞惑隋侯，以为祥瑞。赵高指鹿为马，何相似哉。义兵今奖王室，理无不杀赵高之辈。 仍命斩焉。自外不戮一人，秋毫不犯。往还九日，西河遂定。师归，帝闻喜曰： 以此用兵，天下横行可也。 是日，即定入关之策。癸已，以世子为陇西公，为左领军大都督，左三统军等隶焉。二郎为敦煌公，为右领军大都督，右三统军等隶焉。世子仍为太原郡守，命裴寂、刘文静为大将军府长史、司马。以殷开山、刘正会、温大雅、唐俭、权弘寿、卢阶、思德平、武士彟等为掾属、记室、参佐等官，以鹰扬王长阶、姜宝谊、扬毛，京兆长孙顺德、窦琮、刘弘基等分为左右统军、副统军。自外文武职员，随才铨用。
其平旦，有僧俗姓李氏，获白雀而献之。至日未时，又有白雀来止帝牙前树上，左右复捕获焉。明旦，有紫云见于天，当帝所坐处，移时不去。既而欲散，变为五色，皆若龙兽之象。如此三朝，百姓咸见，文武谒贺，帝皆抑而不受。丙申，突厥柱国康鞘利等并马而至，舍之于城东兴国玄坛。鞘利见老君尊容皆拜。道士贾昂见而谓同郡温彦将曰： 突厥来诣唐公，而先谒老君，可谓不失尊卑之次。非天所遣，此辈宁知礼乎 丁酉，帝引康鞘利等，礼见于晋阳宫东门之侧舍，受始毕所送书信。帝伪貌恭，厚加飨贿，鞘利等大悦。退相谓曰： 唐公见我蕃人，尚能屈意，见诸华夏，情何可论。敬人者，人皆敬爱。天下敬爱，必为人主。我等见之，人不觉自敬。 従此以后，帝每见，鞘利等愈加敬畏，不失蕃臣之礼。其马千匹，唯市好者而取其半。义士等咸自出物，请悉买之。帝曰： 彼马如羊，方来不已，吾恐尔辈不能买之。胡人贪利，无厌其欲，少买，且以见贫，示其非急于马。吾当共之贡市，不用尔物，毋为迫役，自费家财。
已而，高阳郡灵寿贼帅郗士陵，以其党数千人款附，即授镇东将军，封燕郡公，仍置镇东府，具补僚属，以招抚山东郡县。乙巳，康鞘利等还蕃，乃命司马刘文静报，使并取其兵。静辞，帝私诫之曰： 胡兵相送，天所遣来，敬烦天心，欲存民命。突厥多来，民无存理。数百之外，无所用之。所防之者，恐武周引为边患。又胡马牧放，不烦粟草。取其声势，以怀远人。公宜体之，不须多也。


起摄政至即真日凡一百八十三日。
义宁元年，冬十一月甲子，少帝以帝为丞相，进封唐王，位在王公上。以武德殿为丞相府，改 教 称 令 。万机百度，礼乐征伐，兵马粮仗，庶绩群官，并责成于相府。惟郊祀天地，四时禘祫奏闻。帝固辞不拜，公卿将佐等请曰： 公负孺子当朝，岂得辞乎摄政公不入相，王室何依临兹大节，义无小让。 帝叹曰： 王家失鹿，遂使孤同老狼。 乃奉诏受册。乙丑，榆林、灵武、五原、平凉、安定诸郡，并举城降。并遣使诣义军请命。于是遣书发使，慰喻巴蜀。丙寅，置丞相府长史已下属官。还以大将军府僚裴寂等依次为之。己卯，以陇西公为唐王世子，改封敦煌公为秦国公，四郎元吉为齐国公。仍改太原留守为镇北府，总统山东诸郡。
十二月，陇西金城郡奴贼薛举等，破贼率唐弼于扶风，自称天子。初，弼遣使诣帝归款，投状扶风郡，而为薛举所围。帝遣援兵往扶风，未至，弼党在郡城外为举所图。弼遂被郡守窦璡所杀。俄而璡及河池郡守萧瑀，相继归京师。于是拜璡为户部尚书、上柱国，封燕国公。瑀拜礼部尚书，封宋公。是月也，屈突通自潼关都尉府欲奔东都，关上刘文静等诸军追而获焉，送之相府。帝见通，舍而礼之，谓曰： 公以清贞奉上，臣道不亏，孤所翘心，惟恨得卿之晚。 通拜款。刘文静等仍定弘农郡及诸县。
义宁二年，春正月，蜀汉及氐羌所在诸郡雄豪并守长等，奉帝书感悦，竞遣子弟献款，络绎而至。所司报答，日有百余，梁、益之间，晏如也。承诏封丞相长史裴寂为魏国公，司马刘文静为鲁国公，赵兴公神通为郑国公，永安公孝基为蜀国公。自余将佐殷开山、刘弘基已下，并以次封开国郡公、县公焉。其日令曰： 李密趑趄巩洛，自许当涂，王城如毁，忧心孔棘。束都危逼，有若倒悬。西人之子，理本奔命，其左右大都督府所统诸军，并宜诫严，以时式遏。有征无战，是谓义师，招谕不従，勿难还也。初年孟月，春作方兴，不夺农时，宜知其速。 于是以世子为左元帅，秦王为右元帅，左右二府诸军十余万众，引于浐水之北。仍以尚书萧瑀为相府司马，刘文静为左元帅府长史，尚书窦璡为掾，殷开山为右元帅府长史司马，又拜屈突通为上柱国，封蒋国公、检校行军左右虞侯事，军士以下僚佐等，皆选知名者为之。帝亲诣军，劳而誓遣之。
二月，涿郡太守罗艺与渔阳、上谷、北平、柳城等郡诸官民，遣使送款。先是，平原贼窦建德聚众数万人，充斥河右、渤海、高阳等郡，大将军府使人张道源所定赵郡、襄国、武安、清河等郡，至是并陷于贼。道源亦随而没焉。建德遂谮称王，自号夏国。又南阳朱粲，众有数万，并好食人，自称可达汗，莫知可达汗之名有何义理，酷害异常。又有贼萧铣起兵于江陵，于是以华阳公郑元璹为太常卿，封沛国公，遣将兵出商山上洛道，定南阳以东诸郡。并遣使人左领军大都督府司兵马元规慰抚安陆及荆襄间。三月，左右二元帅军招谕东都城门不收，李密又不敢西寇。时逼农月，遂奉令旋师宜阳、新安二郡而还。留行军总管史万宝、盛彦师镇宜阳，吕绍宗、任怀镇新安。
少帝以帝功德日懋，天历有归，欲行禅让之礼，乃进帝为相国，加九锡，赐殊物，加殊礼焉。册曰： 于戏，维尔假黄钺、使持节大都督内外诸军事、录尚书大丞相、新除相国、总百揆唐王、夫乾道贞观，四象所以运行。坤德含弘，万有凭其载育。是以天地交泰，资始由乎圣人。阴阳顺成，总己归其元辅。故能陶甄品物，代彼天工。息四海之群飞，回三灵之掩耀。百揆时序，五典克従。虽伊尹格于皇天，周公光于四表，方斯蔑如也。今将授王典册，其敬听朕命：上天不造，降祸于我国家，高祖弃盛业而升龙，太上释宝图以委御，王室如毁，丧乱弘多，数量道消，时钟代季，郊庙绝主，有若缀旒，则我祖宗之业已坠于地矣。王应休明之运，従兆人之欲，奉七玺于代邸，飞六辔于周京。此乃纲我绝维，有大造于皇家者也。曩者塞表省方，群胡反噬，矢流君侧，围甚平城，沦陷指期，阽危莫恤。王释位同谋，总伐千里。晨炊蓐食，倍道兼行。匈奴远迹，乘舆反正。此则王之功也。历山飞称兵燕赵，妄假名号，河朔响应，山西屯结。王首启戎行，大歼丑类。此又王之功也。夷狄贪婪，属犯关塞，驱迫良善，杀略吏人。王鞠旅理兵，卷甲长驾，追奔逐北，扫地无遗。此又王之功也。王威徒党，潜谋逆乱，外交边裔，内聘奸回，实繁有徒，倾覆宗社。王收戮凶渠，罪人斯得。此又王之功也。四郊多垒，三辅倒悬，黄巾示宫阙之名，赤眉为园陵之祸。凶荒仍岁，荆棘旅庭。王投袂义举，星言电迈，取霍邑如摧枯，举秦关如反掌。克清河渭，志存匡复。此又王之功也。北荒獯鬻，事藉羁縻，比者中原多故，龙堆道绝。王式遏有方，款关请吏，更敦邻睦，复我旧藩。此又王之功也。汾晋地险，逋逃攸聚，山藏川量，负罪稽诛，类马腾之乞活，同严尤之尽赦。王怀柔伏叛，仗信示威，交臂屈膝，申其向化。此又王之功也。河潼转漕，密迩关畿，京坻委积，由来尚矣。群凶据窃，一鼓而崩。此又王之功也。京师危迫，奸臣放命，异一相之居内，同四凶之扇祸。王大誓师旅，兴言感慨，荡清上国，拯厥赘旒，暴市焚尸，并枭元恶。此又王之功也。上天贻爱，莫甚乎人，爰祚圣哲，弼予冲幼，官守司存，社稷有奉，济方割于下垫，烁员光于上参。此又王之功也。唐弼凶竖，草窃岐阳，吞噬旧邦，侵逼都鄙。王制以衔策，观其携二，亲离众叛，我尽收之。此又王之功也。华阳黑水，控接岷嶓，山川阻深，尽为逋薮。义风所靡，化行江汉。此又王之功也。薛举崇奸，同恶相济，僭拟舆服，滔天泯夏。西土游魂，泰山肆毒。赫斯授律，咸俘丑类。岐陇齐筑京观，汧渭为之不流。此又王之功也。三蜀奥区，一都之会，夷民纷杂，蛮陬荒梗。王发一介之使，降咫尺之书，而灵关洞开，剑阁无隘。此又王之功也。弘农甸服，襟带河陕，鞠为寇场，连城阻乱，长策远振，不征而服。此又王之功也。王有济天下之勋，重之以明德，爰初发迹，肇自鸿阶，峻极比于嵩华，清澜运于溟渤。休兹将圣，道破如仁，在物不失其宜，含灵咸安其所。春生夏长，信及四时。地平天成，义兼得一。总万机之务，因百姓之心，保乂我皇家，弘济乎多难者也。是以济济多士，庶政缉熙，穆穆四时，要荒式序。激清风以厉俗，畅和气以调时。神功侔于造化，积德高于垂象。朕又闻之，先王之宰物也，尊贤尚德，茂赏畴庸。五侯专征，九命作伯，周襄光锡，桓文是膺。大启南阳，以表东海。况乃道冠伊、稷，功高晋、郑。酬勋蔑尔，朕甚惧焉。今晋授相国，以河内、汲郡、清河、武安、魏郡、信都、高阳、平原、赵郡、襄国，通前三十郡，增封唐国。锡兹黑土，苴以白茅。爰定尔邦，用建冢社。昔周邵分陕，咸为保传。毛毕诸侯，入作卿士。内外之任，礼实攸宜。今授相国印绶，唐王玺绂，茅土金兽符第一至第五，竹使符第一至第十。相国礼绝群后，任总所司，朝班彝数，宜以事革，其以相国总百揆，去录尚书之号。上所假黄钺内外都督丞相印绶，又加王九锡，其敬听后命。以主绳纪礼度，哀矜折狱，罔不用情，无或迁志，是用锡王大辂、戎辂各一，玄牡二驷。以王分地敦本，人天是赖，疏爵务农，所宝惟穀。是用锡王衮冕之服，赤舄副焉。以王风雅所被，獯戎咸格，阴阳顺理，遐迩宅心，是用锡王轩悬之乐，六佾之舞。以王翼宣皇道，义声遐畅，三才所运，四海攸归，是用锡王朱户以居。以王登贤命秩，裒德升朝，思帝所难，能官流咏，是用锡王纳陛以登。以王正色持衡，镕范御下，式遏奸宄，荡清华夏，是用锡王武贲之士三百人。以王威同夏日，志厉秋霜，刑厝有期，宽而不漏，是用锡王鈇、钺各一，彤弓一，彤矢百，旅弓十，旅矢千。以王霜露履践，禋祀恭严，天地幽通，孝思至感，是用锡王秬鬯一逌，珪瓒副焉。唐国宜置丞相已下，一遵旧式。往钦哉！祗奉大礼，用膺多福，以光我高祖之休命，可不慎欤！ （侍中陈叔达之词也）
帝私谓元従府僚曰： 少帝今时，可谓吾家所立。本为社稷，上报高祖，冀终隋氏，不失人臣。岂期孺子尚幼，未复明辟，侥幸之徒，讽其假孤名器。安有至尊羽仪，天子之礼，假诸臣下，何以为国孤总朝政，此事不得不知。政由己出，还自锡进。贪天之功，以为己力，孤不欺人，敢欺天也！ 群僚等固请曰： 萧何为相国，鲁公用王礼，前贤不让，请以为不疑。 帝曰： 两贤遇周汉之初兴，有大勋于二代。孤属乱离之季世，值隋运之将尽，昏明时异，授受事殊。拟于其伦，实多惭德。然诸公欲孤行魏晋之故事，为豹变之鸿渐，聊为吾子扬榷而陈之。曹、马之兴，不以义举。英雄鼎峙，角逐争衡。无君之人，欲速大位，逼胁孤寡，假诏自媒，因九锡而论功，矜百辟于殊礼，示难进于谦退，思厌塞于群情。故路人咸见其心，有识呼为狐媚。斯皆兆庶不推，讴歌不属者也。宋、齐菆尔，处于江湖，地当汉之一郡，自称尊号，可知必以魏、晋为模楷，习虞、夏而禅让。功微五伯，礼盛二王，于是阿谀希旨之俦，申敦劝于抗矫。饰非轻薄之子，骋让辞而伟毕。未闻桀、纣之胤，禅于殷周之初。従此而言，断可知矣。何轻易天命，以自厚诬。孤每观前史，见斯事迹，未尝不抚掌而笑。嗤彼群迷，明贤所弃。见贤思齐，勿循前弊。 时有启帝者，以为即真之渐，旧事因循，相承作故。帝曰： 孤闻昇天无阶，于何为渐必如来旨，事转成疑。至若河滨仄陋，泗上亭长，令其位次受终，未易享国。所问功德何如，谁云位之大小。以孤堪守关中，能负孺子，见推相国，作镇假王，汉有前踪，不能违众。欲以曹操、司马炎为例，九锡殊物，赐加非宜，不愿拟议，亦耻老瞒同传。 公卿闻帝此旨，寤而厚颜，诣府陈谢。帝又谓之曰： 魏氏以来，革命不少，鸿儒硕学，世有名臣。佐命兴皇，皆行禅代。不量功业之本，惟存揖让之容。上下相蒙，遂为故实。宁有汤、武接于夏、殷，不宪章于尧、舜；晋、魏隔于周、汉，翻祖述于勋、华。且尧之禅舜，二圣继踵。舜因让禹，以明尧哲。示天下为至公，不私己于尊位。故宾虞以后，若脱屣焉。是知非尧不能让舜，非舜不能命禹。商、周德所不逮，有拨乱反正之功。顺天行诛，逆取顺守，咸以至诚兼济，无隐神祗，三五帝王，称兹四圣，英声茂实，飞腾万古。尧、舜不及于□子，让德而称帝。汤武不私于后胤，力取而为王。故道有降差，名有优劣，然立功立德，亦各一时。末叶后来，功德无纪，时逢屯否，拥兵窃命，托云辅政，择立余孽，顽嚣支庶，先被推崇，睿哲英宗，密加夷戮，专权任己，逼令让位。虽欲己同于舜，不觉禅者非尧，贬德于唐、虞，见过于汤、武，岂不悖哉！魏、晋、宋、齐，为感已甚，托言之士，须知得失。 群公退而悦服，私相谓曰： 相王格论，绝后光前，发明典谟，申理誓诰，可谓君子一言，定八代之荣辱矣。 帝又谓所亲曰： 诸人虽复见吾言论，仍自不知至理。吾今一匡天下，三分有二，入关形势，颇似汉高祖。且起军甲子，旗帜已革，如何更于少帝之处，却受九锡而求殊礼。孺子有知，不容肯行此事。既成无识，此乃吾自为之。立身以来，不欺暗室，如何今日，诬罔天听所区别帝王，激扬名理，以惩是古非今之辈，谬相劝逼。 于是惟改丞相府为相府国，而九锡殊礼，并属诸有司。
是月也，宇文化及兼弟智及等，并骁果武贲司马龛、监门郎将裴乾通等，谋同逆，因骁果等欲还，精锐遂夜率之而围江都宫，杀后主于彭城阁。初，骁果兵等苦于久在江都，咸思归叛。至是，炀帝知唐据有西京，过江计定，仍先分骁果往守会稽，诳之云往东吴催米，故化及等因之而作难。于是隋主崩问至，帝乃率文武群贤僚佐，従少帝举哀于大兴后殿。帝哭哀甚，有谏止帝者，帝曰： 吾为人下，丧居何可不哀！然亦恨后主不亡于开皇之末，以延鼎祚耳。 化及等本自因思归之众而行杀逆，及以许公之子为众所推，至是遂僭称尊号，率其同恶欲入关，以李密断成皋，据洛口，乃图北取黎阳仓，従白马津而渡。帝乃遣统军张伦将蒲津以东従兵，往魏郡道招慰化及等，继遣淮安王神通，往定山东诸郡。又募犯罪者数千人，听效力赎罪，并张伦等并是淮安王节度焉。李密闻化及之趣河北，乃分兵遣别将徐世勣等屯黎阳拒守。化及従宛道渡河，绝粮，遂顿于聊城县。淮安王等率众图城，部分失机，行兵不利，退保魏郡。化及众聚聊城，粮无所出。窦建德知其穷蹙，遂攻破之，获化及兼弟智及，责以弑逆，并斩之而徇众。炀帝萧皇后亦没于贼庭。于是江都宫人、美女、珍宝金帛及乎玉玺，并建德有之，不逞之徒，因说建德送萧皇后及宫人等，多赍金帛，重赂突厥，市马而求援。
少帝年未胜衣，不经师傅，长于妇人之手，时事茫然。既知炀帝不存，惟求潜逊。夏四月，诏曰： 天祸隋国，大行太上皇遇盗江都，酷甚望夷，衅深骊北。悯予小子，奄绍丕愆，哀号永感，五情糜溃，仰惟荼毒，仇复靡申，形影相吊，罔知启处。相国唐王，膺期命世，扶危拯溺。自北徂南，东征西伐。总九合于一匡，决百胜于千里。纠率夷夏，大庇氓黎，保乂朕躬，繄王是赖。德侔造化，功格苍旻，兆庶归心，历数斯在。屈人为臣，载违天命。昔在虞夏，揖让相推，苟非重华，谁堪命禹。当今九服崩离，三灵改卜，大运去矣，请避贤路。兆谋布德，顾己莫能，私僮命驾，须归藩国。予本代王，及予而代，天之所废，岂其如是。庶凭稽古之圣，以诛四凶。幸值惟新之恩，预充三恪。雪耻怨于皇祖，守禋祀为孝孙，朝闻夕殒，及泉无恨。今遵故事，逊于旧邸。庶官群后，改事唐朝。宜依前典，趣上尊号。若释重负，感泰兼怀，假手真人，俾除丑逆。济济多士，明知朕意。仍敕有司，凡是表奏，皆不得以闻。
章表不通，理难再请。欲召公卿议之，渐以启谕。于是文武将佐裴寂等二千人，不谋同辞，并不肯奏诏，乃相率上疏劝进曰： 臣闻天下至公，非一姓之独有，圣人达节，与万物而推移。故五运递兴，百王更王，春兰秋菊，无绝终古。玉疏石记，笔石纷纶；垂统有光，焕乎宝箓。伏惟陛下，资录种德，禀庆至真，固纵惟神，生知乃圣。量包乎宇宙，智周乎品物，群生涂炭，跻之仁寿。逢百六之厄，创业云雷。追三五之踪，财成天地。仲夏之半，龙跃晋阳。孟冬伊始，凤翔灞上。鸿志猬毛之及者，雾委来庭。触柱拔山之大盗，风驰献款。三晋子弟，共獯猃而陪麾。咸秦豪杰，连巴蜀而响应。英声西被，懋德东渐，南谐交趾，北变幽都。躬未戎衣，手不提剑。机务成于雄断，人杰得于才子。威加四海，功出一门，计极万安，战穷百胜。小往大来，算无遗策。时未期月，业倍前王。今古代兴，膺斯拨乱。若兹之举，如兹之速，载籍以来，未之前闻也。臣等诚欢诚喜，顿首顿首，死罪死罪。窃以陛下承家开国，积德累功，世济拟于高阳，缵绪盛于周武。载诞烛神光之异，仪形表玉胜之奇。白雀呈祥，丹书授历。名合天渊，姓符桃李。君尧之国，靡不则天。星纪云周，奉时图始。甲子之旦，不俟而□，起兵西北，势合乘乾。我来自东，位当出震。至八井深水之图谶，唐唐李树之谣歌，固以备在人谣，无德而称者也。且夫体非常之道，立非常之功，实非常之人，有非常之事。不时伫位，人神是武，天命不常，惟德是与。迁虞事夏，抑有前规。臣等敢录旧典，奉上尊号。当今万机旷主，九有困穷，伏愿降鉴回虑，忧世外已，上顺天心，祗膺允执，俯従人愿，屈就乐推。变黎庶于时雍，配上帝于宗祀。勿以王者兼济之功，而为匹夫独美之操。昔之尧佐，咸大天工。绩尤著者，胤飨稷卨，播谷之都，余庆商周。皋陶好生洽人，今兴陛下。盛德有后，其若是乎。四相三王，齐名踵武，千年得一，相继风声，符命所钟，有自来矣。愿纳缙绅凄凄之情，允副亿兆颙颙之望。率土更生，含灵幸甚。臣等诚惶诚恐，昧死以闻。顿首顿首，死罪死罪。
所司以表章奏闻。帝退所奏表，谓奏者曰： 吾固知如是。 拒而不答。裴寂等进见曰： 昔桀纣虽复不贤，亦各有子，未闻汤武臣辅之。龟镜已见，兹无所疑也。先人有言曰： 功盖天下者不赏 。陛下欲让至尊而为臣下，恐隋朝不然此事。且臣等唐之将佐，茅士大位，受之唐国。陛下不为唐帝，臣等应须去官。伏愿深思，容臣等有地。 帝笑曰： 裴公何相逼之深，当为审思。 亦未之许。裴寂等又依光武长安同舍人强华奉赤伏符故事，乃奉： 神人太原慧化尼、蜀郡卫元嵩等歌谣诗谶。慧化尼歌词曰： 东海十八子，八井唤三军。手持双白雀，头上戴紫云。 又曰： 丁丑语甲子，深藏入堂裹。何意坐堂裹中央有天子。 又曰： 西北天火照龙山，童子赤光连北斗。童子木上悬白幡，胡兵纷纷满前后。拍手唱堂堂，驱羊向南走。 又曰： 胡兵未济汉不整，治中都护有八井。 又曰： 兴伍伍，仁义行，武德九九得声名。童子木底百丈水，东家井里五色星。我语不可信，问取卫先生。 蜀郡卫元嵩，周天和五年闰十月作诗： 戌亥君臣乱，子丑破城隍，寅卯如欲定，龙蛇伏四方。十八成男子，洪水主刀傍，市朝义归政，人宁俱不荒。人言有恒性，也复道非常。为君好思量，何□□禹汤。桃源花□□，李树起堂堂。只看寅卯岁，深水没黄杨。 未萌之前，谣谶遍于天下，今睹其事，人人皆知之。陛下虽不以介怀，天下信为灵效。特此欲作常人，恐难以免。须上为七庙，下安万民。既膺符命，不得拘文牵旨，违天不祥。裴寂等言之甚切。帝曰： 所以逡巡至于再三者，非徒推让，亦恐群公面谀，退为口实，然汉高云：诸侯王推高于寡人，以为皇帝位，甚便宜于天下之民则可矣。孤亦何能有异之哉！ 于是寂等再拜舞蹈，称万岁而出，遂与国子博士丁孝乌等数百人，具礼仪，择良日。以武德元年，岁在戊寅，五月甲子，皇帝即位于太极前殿，设坛于长安城南，柴燎告天，册文曰： 皇帝臣某，敢用玄牡，昭告于皇天后帝。生人以来，树之司牧，睠命所属，谓之大宝。历数不在，罔或偷安。故舜禹至公，揖让而兴虞、夏，汤、武兼济，干戈而有商、周。事乃殊途，功成一致。后之创业，咸取则焉。某承家庆，世禄降祉，曰祖曰考，累功载德。赐履参墟，建侯唐旧，地居戚里，门号公宫，丕绪建基，足为荣矣。但有隋属厌，大业爽德，饥谨师旅，民胥怨咨。谪见咎徵，昭于皇鉴。备闻卑听，所不忍言。某守晋阳，驰心魏阙，授手濡足，拯溺救焚。大举义兵，式宁区宇。惩边荒之辫发，辑兆庶之离心。誓以捐躯，救兹生命。指除丧乱，期之又安。有功继世，无希九五，惟身及子，竭诚尽力，率先锋镝，誓以无二。再蒙弘诱，克济艰难，电扫风驱，廓清大邑。传檄而定峨嵋，拱手而平关陇。西戎即叙，东夷底定。非启非赞，孰能兹速。尊立世嫡，翼奉宗隋，戮力辅政，无亏臣节。值鼎祚云革，天禄将移，讴歌狱讼，聿来唐邸。人神符瑞，辐凑微躬，远近宅心，华夷请命。少帝知神器有适，大运去之，逊位而禅，若隋之初。让德不嗣，群情逼请。六宗阙祀，七政未齐，罪有所归，恐当天谴。请因吉日，克举前典，设坛肆类，祗谒上帝，惠兹下人。翼子谋孙，罔敢愆德，则小则大，无或有违。对越鸿休，伏深惭惧。谨遣太尉公裴寂等，用荐告之礼，瑞册苍璧，秬鬯清酌，芗合芗箕，明粢嘉蔬，禋祀于皇皇后帝。明灵降享，皇帝备羽仪法物，临轩大赦天下，改义宁二年为武德元年。


古人云： 形在江海之上，心存魏阙之下。 神思之谓也。文之思也，其神远矣。故寂然凝虑，思接千载；悄焉动容，视通万里；吟咏之间，吐纳珠玉之声；眉睫之前，卷舒风云之色；其思理之致乎！故思理为妙，神与物游。神居胸臆，而志气统其关键；物沿耳目，而辞令管其枢机。枢机方通，则物无隐貌；关键将塞，则神有遁心。
是以陶钧文思，贵在虚静，疏瀹五藏，澡雪精神。积学以储宝，酌理以富才，研阅以穷照，驯致以绎辞，然后使玄解之宰，寻声律而定墨；独照之匠，窥意象而运斤：此盖驭文之首术，谋篇之大端。
夫神思方运，万涂竞萌，规矩虚位，刻镂无形。登山则情满于山，观海则意溢于海，我才之多少，将与风云而并驱矣。方其搦翰，气倍辞前，暨乎篇成，半折心始。何则？意翻空而易奇，言徵实而难巧也。是以意授于思，言授于意，密则无际，疏则千里。或理在方寸而求之域表，或义在咫尺而思隔山河。是以秉心养术，无务苦虑；含章司契，不必劳情也。人之禀才，迟速异分，文之制体，大小殊功。相如含笔而腐毫，扬雄辍翰而惊梦，桓谭疾感于苦思，王充气竭于思虑，张衡研京以十年，左思练都以一纪。虽有巨文，亦思之缓也。淮南崇朝而赋《骚》，枚皋应诏而成赋，子建援牍如口诵，仲宣举笔似宿构，阮禹据案而制书，祢衡当食而草奏，虽有短篇，亦思之速也。
若夫骏发之士，心总要术，敏在虑前，应机立断；覃思之人，情饶歧路，鉴在虑后，研虑方定。机敏故造次而成功，虑疑故愈久而致绩。难易虽殊，并资博练。若学浅而空迟，才疏而徒速，以斯成器，未之前闻。是以临篇缀虑，必有二患∶理郁者苦贫，辞溺者伤乱，然则博见为馈贫之粮，贯一为拯乱之药，博而能一，亦有助乎心力矣。
若情数诡杂，体变迁贸，拙辞或孕于巧义，庸事或萌于新意；视布于麻，虽云未贵，杼轴献功，焕然乃珍。至于思表纤旨，文外曲致，言所不追，笔固知止。至精而后阐其妙，至变而后通其数，伊挚不能言鼎，轮扁不能语斤，其微矣乎！
赞曰：
神用象通，情变所孕。物以貌求，心以理应。
刻镂声律，萌芽比兴。结虑司契，垂帷制胜。


夫音律所始，本于人声者也。声合宫商，肇自血气，先王因之，以制乐歌。故知器写人声，声非学器者也。故言语者，文章关键，神明枢机，吐纳律吕，唇吻而已。古之教歌，先揆以法，使疾呼中宫，徐呼中征。夫宫商响高，徵羽声下；抗喉矫舌之差，攒唇激齿之异，廉肉相准，皎然可分。今操琴不调，必知改张，攡文乖张，而不识所调。响在彼弦，乃得克谐，声萌我心，更失和律，其故何哉？良由外听易为察，内听难为聪也。故外听之易，弦以手定，内听之难，声与心纷；可以数求，难以辞逐。
凡声有飞沉，响有双叠。双声隔字而每舛，迭韵杂句而必睽；沉则响发而断，飞则声飏不还，并辘轳交往，逆鳞相比，迕其际会，则往蹇来连，其为疾病，亦文家之吃也。夫吃文为患，生于好诡，逐新趣异，故喉唇纠纷；将欲解结，务在刚断。左碍而寻右，末滞而讨前，则声转于吻，玲玲如振玉；辞靡于耳，累累如贯珠矣。是以声画妍蚩，寄在吟咏，滋味流于下句，风力穷于和韵。异音相从谓之和，同声相应谓之韵。韵气一定，则馀声易遣；和体抑扬，故遗响难契。属笔易巧，选和至难，缀文难精，而作韵甚易。虽纤意曲变，非可缕言，然振其大纲，不出兹论。
若夫宫商大和，譬诸吹籥；翻回取均，颇似调瑟。瑟资移柱，故有时而乖贰；籥含定管，故无往而不壹。陈思、潘岳，吹籥之调也；陆机、左思，瑟柱之和也。概举而推，可以类见。
又诗人综韵，率多清切，《楚辞》辞楚，故讹韵实繁。及张华论韵，谓士衡多楚，《文赋》亦称不易，可谓衔灵均之馀声，失黄钟之正响也。凡切韵之动，势若转圜；讹音之作，甚于枘方。免乎枘方，则无大过矣。练才洞鉴，剖字钻响，识疏阔略，随音所遇，若长风之过籁，南郭之吹竽耳。古之佩玉，左宫右征，以节其步，声不失序。音以律文，其可忽哉！
赞曰∶
标情务远，比音则近。吹律胸臆，调钟唇吻。
声得盐梅，响滑榆槿。割弃支离，宫商难隐。


今之常言，有 文 有 笔 ，以为无韵者 笔 也，有韵者 文 也。夫文以足言，理兼《诗》、《书》，别目两名，自近代耳。颜延年以为∶ 笔之为体，言之文也；经典则言而非笔，传记则笔而非言。 请夺彼矛，还攻其楯矣。何者？《易》之《文言》，岂非言文？若笔为言文，不得云经典非笔矣。将以立论，未见其论立也。予以为∶发口为言，属翰曰笔，常道曰经，述经曰传。经传之体，出言入笔，笔为言使，可强可弱。《六经》以典奥为不刊，非以言笔为优劣也。昔陆氏《文赋》，号为曲尽，然泛论纤悉，而实体未该。故知九变之贯匪穷，知言之选难备矣。
凡精虑造文，各竞新丽，多欲练辞，莫肯研术。落落之玉，或乱乎石；碌碌之石，时似乎玉。精者要约，匮者亦鲜；博者该赡，芜者亦繁；辩者昭晰，浅者亦露；奥者复隐，诡者亦曲。或义华而声悴，或理拙而文泽。知夫调钟未易，张琴实难。伶人告和，不必尽窕瓠之中；动角挥羽，何必穷初终之韵；魏文比篇章于音乐，盖有征矣。夫不截盘根，无以验利器；不剖文奥，无以辨通才。才之能通，必资晓术，自非圆鉴区域，大判条例，岂能控引情源，制胜文苑哉！
是以执术驭篇，似善弈之穷数；弃术任心，如博塞之邀遇。故博塞之文，借巧傥来，虽前驱有功，而后援难继。少既无以相接，多亦不知所删，乃多少之并惑，何妍蚩之能制乎！若夫善弈之文，则术有恒数，按部整伍，以待情会，因时顺机，动不失正。数逢其极，机入其巧，则义味腾跃而生，辞气丛杂而至。视之则锦绘，听之则丝簧，味之则甘腴，佩之则芬芳，断章之功，于斯盛矣。
夫骥足虽骏，纆牵忌长，以万分一累，且废千里。况文体多术，共相弥纶，一物携贰，莫不解体。所以列在一篇，备总情变，譬三十之辐，共成一毂，虽未足观，亦鄙夫之见也。
赞曰∶
文场笔苑，有术有门。务先大体，鉴必穷源。
乘一总万，举要治繁。思无定契，理有恒存。


造化赋形，支体必双，神理为用，事不孤立。夫心生文辞，运裁百虑，高下相须，自然成对。唐虞之世，辞未极文，而皋陶赞云∶ 罪疑惟轻，功疑惟重 。益陈谟云∶ 满招损，谦受益。 岂营丽辞，率然对尔。《易》之《文》、《系》，圣人之妙思也。序《乾》四德，则句句相衔；龙虎类感，则字字相俪；乾坤易简，则宛转相承；日月往来，则隔行悬合；虽句字或殊，而偶意一也。至于诗人偶章，大夫联辞，奇偶适变，不劳经营。自扬马张蔡，崇盛丽辞，如宋画吴冶，刻形镂法，丽句与深采并流，偶意共逸韵俱发。至魏晋群才，析句弥密，联字合趣，剖毫析厘。然契机者入巧，浮假者无功。
故丽辞之体，凡有四对∶言对为易，事对为难；反对为优，正对为劣。言对者，双比空辞者也；事对者，并举人验者也；反对者，理殊趣合者也；正对者，事异义同者也。长卿《上林赋》云： 修容乎礼园，翱翔乎书圃。 此言对之类也。宋玉《神女赋》云∶ 毛嫱鄣袂，不足程式；西施掩面，比之无色。 此事对之类也。仲宣《登楼》云∶ 钟仪幽而楚奏，庄舄显而越吟。 此反对之类也。孟阳《七哀》云∶ 汉祖想枌榆，光武思白水。 此正对之类也。凡偶辞胸臆，言对所以为易也；征人资学，事对所以为难也；幽显同志，反对所以为优也；并贵共心，正对所以为劣也。又以事对，各有反正，指类而求，万条自昭然矣。
张华诗称∶ 游雁比翼翔，归鸿知接翮。 刘琨诗言： 宣尼悲获麟，西狩泣孔丘。 若斯重出，即对句之骈枝也。
是以言对为美，贵在精巧；事对所先，务在允当。若两言相配，而优劣不均，是骥在左骖，驽为右服也。若夫事或孤立，莫与相偶，是夔之一足，趻踔而行也。若气无奇类，文乏异采，碌碌丽辞，则昏睡耳目。必使理圆事密，联璧其章。迭用奇偶，节以杂佩，乃其贵耳。类此而思，理斯见也。
赞曰∶
体植必两，辞动有配。左提右挈，精味兼载。
炳烁联华，镜静含态。玉润双流，如彼珩珮。


《周书》论士，方之梓材，盖贵器用而兼文采也。是以朴斫成而丹雘施，垣墉立而雕杇附。而近代词人，务华弃实。故魏文以为∶ 古今文人，类不护细行。 韦诞所评，又历诋群才。后人雷同，混之一贯，吁可悲矣！
略观文士之疵∶相如窃妻而受金，扬雄嗜酒而少算，敬通之不修廉隅，杜笃之请求无厌，班固谄窦以作威，马融党梁而黩货，文举傲诞以速诛，正平狂憨以致戮，仲宣轻锐以躁竞，孔璋傯恫以粗疏，丁仪贪婪以乞货，路粹餔啜而无耻，潘岳诡祷于愍怀，陆机倾仄于贾郭，傅玄刚隘而詈台，孙楚狠愎而讼府。诸有此类，并文士之瑕累。文既有之，武亦宜然。
古之将相，疵咎实多。至如管仲孝窃，吴起之贪淫，陈平之污点，绛灌之谗嫉，沿兹以下，不可胜数。孔光负衡据鼎，而仄媚董贤，况班马之贱职，潘岳之下位哉？王戎开国上秩，而鬻官嚣俗；况马杜之磬悬，丁路之贫薄哉？然子夏无亏于名儒，浚冲不尘乎竹林者，名崇而讥减也。若夫屈贾之忠贞，邹枚之机觉，黄香之淳孝，徐干之沉默，岂曰文士，必其玷欤？
盖人禀五材，修短殊用，自非上哲，难以求备。然将相以位隆特达，文士以职卑多诮，此江河所以腾涌，涓流所以寸折者也。名之抑扬，既其然矣，位之通塞，亦有以焉。盖士之登庸，以成务为用。鲁之敬姜，妇人之聪明耳。然推其机综，以方治国，安有丈夫学文，而不达于政事哉？彼扬马之徒，有文无质，所以终乎下位也。昔庾元规才华清英，勋庸有声，故文艺不称；若非台岳，则正以文才也。文武之术，左右惟宜。郤縠敦书，故举为元帅，岂以好文而不练武哉？孙武《兵经》，辞如珠玉，岂以习武而不晓文也？
是以君子藏器，待时而动。发挥事业，固宜蓄素以弸中，散采以彪外，楩楠其质，豫章其干；攡文必在纬军国，负重必在任栋梁，穷则独善以垂文，达则奉时以骋绩。若此文人，应《梓材》之士矣。
赞曰∶
瞻彼前修，有懿文德。声昭楚南，采动梁北。
雕而不器，贞干谁则。岂无华身，亦有光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