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神仙马秀才送丧思父母匡童生尽孝
话说马二先生在丁仙祠，正要跪下求签。后面一人叫一声 马二先生 。马二先生回头一看，那人像个神仙，慌忙上前施礼道： 学生不知先生到此，有失迎接。但与先生素昧平生，何以便知学生姓马？ 那人道：  天下何人不识君？ 先生既遇着老夫，不必求签了。且同到敝寓谈谈。 马二先生道： 尊寓在那里？ 那人指道： 就在此处，不远。 当下携了马二先生的手，走出丁仙祠。却是一条平坦大路，一块石头也没有。未及一刻功夫，已到了伍相国庙门口。马二先生心里疑惑： 原来有这近路，我方才走错了。 又疑惑： 恐是神仙缩地腾云之法，也不可知。来到庙门口，那人道： 这便是敝寓，请进去坐！ 斋
那知这伍相国殿后，有极大的地方，又有花园。园里有五间大楼，四面窗子望江望湖。那人就住在这楼上，邀马二先生上楼，施礼坐下。那人四个长随，齐齐整整，都穿着绸缎衣服，每人脚下一双新靴，上来小心献茶。那人吩咐备饭，一齐应诺下去了。马二先生举眼一看，楼中间挂着一张匹纸，上写冰盘大的二十八个大字，一首绝句诗道： 南渡年来此地游，而今不比旧风流。湖光山色浑无赖，挥手清吟过十洲。 知
后面一行写 天台洪憨仙题 。马二先生看过《纲鉴》，知道 南渡 是宋高宗的事。屈指一算，已是三百多年，而今还在，一定是个神仙无疑。因问道： 这佳作是老先生的？ 那仙人道：  憨仙 便是贱号。偶尔遣兴之作，颇不足观。先生若爱看诗句，前时在此，有同抚台、藩台及诸位当事，在湖上唱和的一卷诗，取来请教。 便拿出一个手卷来。马二先生放开一看，都是各当事的亲笔。一递一首，都是七言律诗，咏的西湖上的景，图书新鲜。着实赞了一回，收递过去。捧上饭来：一大盘稀烂的羊肉、一盘糟鸭、一大碗火腿虾圆杂烩、又是一碗清汤。虽是便饭，却也这般热闹。马二先生腹中尚饱，因不好辜负了仙人的意思，又尽力的吃了一餐。撤下家伙去。古
洪憨仙道： 先生久享大名，书坊敦请不歇，今日因甚闲暇，到这祠里来求签？ 马二先生道： 不瞒老先生说，晚学今年在嘉兴，选了一部文章，送了几十金，却为一个朋友的事，垫用去了。如今来到此处，虽住在书坊里，却没有甚么文章选。寓处盘费已尽，心里纳闷，出来闲走走。要在这仙祠里求个签，问问可有发财机会？谁想遇着老先生，已经说破晚生心事，这签也不必求了。 洪憨仙道： 发财也不难，但大财须缓一步。目今权且发个小财，好么？ 马二先生道： 只要发财，那论大小！只不知老先生是甚么道理？ 洪憨仙沉吟了一会，说道： 也罢，我如今将些须物件送与先生，你拿到下处去试一试。如果有效验，再来问我取讨。如不相干，别作商议。 因走进房内，床头边摸出一个包子来打开，里面有几块黑煤，递与马二先生道： 你将这东西拿到下处，烧起一炉火来，取个罐子，把他顿在上面，看成些甚么东西，再来和我说。 知
马二先生接着，别了憨仙，回到下处。晚间，果然烧起一炉火来，把罐子顿上。那火支支的响了一阵，取罐倾了出来，竟是一锭细丝纹银。马二先生喜出望外，一连倾了六七罐，倒出六七锭大纹银。马二先生疑惑，不知可用得。当夜睡了。知
次日清早，上街到钱店里去看。钱店都说是十足纹银。随即换了几千钱，拿回下处来。马二先生把钱收了，赶到洪憨仙下处来谢。憨仙已迎出门来道： 昨晚之事如何？ 马二先生道： 果是仙家妙用！ 如此这般，告诉憨仙，倾出多少纹银。憨仙道： 早哩！我这里还有些，先生再拿去试试！ 又取出一个包子来，比前有三四倍，送与马二先生。又留着吃过饭。古
别了回来，马二先生一连在下处住了六七日。每日烧炉、倾银子，把那些黑煤都倾完了，上戥子一秤，足有八九十两重。马二先生欢喜无限，一包一包收在那里。知
一日，憨仙来请说话，马二先生走来，憨仙道， 先生，你是处州，我是台州，相近，原要算桑里。今日有个客来拜我，我和你要认作中表弟兄，将来自有一番交际。断不可误！ 马二先生道： 请问，这位尊客是谁？ 憨仙道： 便是这城里胡尚书家三公子，名缜，字密之。尚书公遗下宦囊不少。这位公子却有钱痴，思量多多益善，受学我这烧银之法。眼下可以拿出万金来，以为炉火药物之费。但此事须一居间之人。先生大名，他是知道的。况在书坊操选，是有踪迹可寻的人，他更可以放心。如今相会过，订了此事。到七七四十九日之后，成了 银母 。几一切铜、锡之物，点着即成黄金，岂止数十百万？我是用他不着。那时告别还山，先生得这 银母 ，家道自此也可小康了。 古
马二先生见他这般神术，有甚么不信？坐在下处，等了胡三公子来。三公子同憨仙施礼，便请问马二先生： 贵乡贵姓？ 憨仙道： 这是舍弟，各书坊所贴，处州马纯上先生选《三科程墨》的便是。 胡三公子改容相接，施礼坐下。三公子举眼一看，见憨仙人物轩昂，行李华丽，四个长随轮流献茶，又有选家马先生是至戚，欢喜放心之极，坐了一会，去了。次日，憨仙同马二先生坐轿子回拜胡府。马二先生又送了一部新选的墨卷。三公子留着谈了半日，回到下处。顷刻，胡家管家来下请帖两副：一副写洪太爷，一副写马老爷。帖子上是： 明日湖亭一卮小集，候教。胡缜拜订。 持帖人说道： 家老爷拜上太爷：席设在西湖花港御书楼旁园子里，请太爷和马老爷明日早些。 憨仙收下帖子。斋
次日，两人坐轿来到花港。园门大开，胡三公子先在那里等候。两席酒，一本戏，吃了一日。马二先生坐在席上，想起： 前日独自一个看着别人吃酒席，今日恰好人请我也在这里。 当下极丰盛的酒馔、点心，马二先生用了一饱。胡三公子约定，三五日再请到家，写立合同，央马二先生居间。然后打扫家用花园，以为丹室。先兑出一万银子，托憨仙修制药物，请到丹室内住下。三人说定，到晚席散。马二先生坐轿竟回文翰楼。知
一连四天，不见憨仙差人来请，便走去看他。一进了门，见那几个长随不胜慌张。问其所以，憨仙病倒了，症候甚重。医生说脉息不好，已是不肯下药。马二先生大惊，急上楼进房内去看，已是淹淹一息，头也抬不起来。马二先生心好，就在这里相伴，晚间也不回去。知
挨过两日多，那憨仙寿数已尽，断气身亡。那四个人慌了手脚，寓处掳一掳，只得四五件绸缎衣服，还当得几两银子，其余一无所有。几个箱子都是空的。这几个人也并非长随，是一个儿子、两个侄儿、一个女婿，这时都说出来。马二先生听在肚里，替他着急。此时棺材也不够买。马二先生有良心，赶着下处去取了十两银子来，与他们料理。儿子守着哭泣，侄子上街买棺材。女婿无事，同马二先生到间壁茶馆里谈谈。斋
马二先生道： 你令岳是个活神仙，今年活了三百多岁，怎么忽然又死起来？ 女婿道： 笑话！他老人家今年只得六十六岁，那里有甚么三百岁？想着他老人家，也就是个不守本分，惯弄玄虚。寻了钱，又混用掉了，而今落得这一个收场。不瞒老先生说，我们都是买卖人，丢着生意同他做这虚头事。他而今直脚去了，累我们讨饭回乡，那里说起！ 马二先生道： 他老人家床头间，有那一包一包的 黑煤 ，烧起炉来，一倾就是纹银。 女婿道： 那里是甚么 黑煤 ！那就是银子，用煤煤黑了的。一下了炉，银子本色就现出来了。那原是个做出来哄人的，用完了那些，就没的用了。 马二先生道： 还有一说，他若不是神仙，怎的在丁仙祠见我的时候，并不曾认得我，就知我姓马？ 女婿道： 你又差了。他那日在片石居扶乩出来，看见你坐在书店看书。书店问你尊姓，你说： 我就是书面上马甚么。 他听了知道的。世间那里来的神仙！ 古
马二先生恍然大悟： 他原来结交我，是要借我骗胡三公子。幸得胡家时运高，不得上算。 又想道： 他亏负了我甚么？我到底该感激他。 当下回来，候着他装殓，算还庙里房钱，叫脚子抬到清波门外厝着。马二先生备个牲醴、纸钱，送到厝所，看着用砖砌好了。剩的银子，那四个人做盘程，谢别去了。古
马二先生送殡回来，依旧到城隍山吃茶。忽见茶室旁边添了一张小桌子，一个少年坐着拆字。那少年虽则瘦小，却还有些精神。却又古怪：面前摆着字盘笔砚，手里却拿着一本书看。马二先生心里诧异，假作要拆字，走近前一看，原来就是他新选的《三科程墨持运》。马二先生竟走到桌旁板凳上坐下。那少年丢下文章，问道： 是要拆字的？ 马二先生道： 我走倒了，借此坐坐。那少年道： 请坐！我去取茶来。即向茶室里开了一碗茶，送在马二先生跟前，陪着坐下。马二先生见他乖觉，问道： 长兄，你贵姓？可就是这本城人？那少年又看见他戴着方巾，知道是学里朋友，便道： 晚生姓匡，不是本城人。晚生在温州府乐清县住。 马二先生见他戴顶破帽，身穿一件单布衣服、甚是蓝缕，因说道： 长兄，你离家数百里来省做这件道路，这事是寻不出大钱来的，连糊口也不足。你今年多少尊庚？家下可有父母妻子？我看你这般勤学，想也是个读书人。那少年道： 晚生今年二十二岁，还不曾娶过妻子。家里父母俱存。自小也上过几年学，因是家寒无力，读不成了。去年跟着一个卖柴的客人来省城，在柴行里记帐。不想客人消折了本钱，不得回家，我就流落在此。前日一个家乡人来，说我父亲在家有病。于今不知个存亡，是这般苦楚。 说着，那眼泪如豆子大掉了下来。马二先生着实恻然，说道： 你且不要伤心！你尊讳尊字是甚么？ 那少年收泪道： 晚生叫匡迥，号超人。还不曾请问先生仙乡贵姓。 马二先生道： 这不必问。你方才看的文章，封面上 马纯上 就是我了。 匡超人听了这话，慌忙作揖，磕下头去。说道： 晚生真乃 有眼不识泰山 ！ 马二先生忙还了礼，说道： 快不要如此！我和你萍水相逢，斯文骨肉。这拆字到晚也有限了，长兄何不收了，同我到下处谈谈？ 匡超人道： 这个最好。先生请坐，等我把东西收了。 当下将笔砚纸盘收了，做一包背着，同桌案寄在对门庙里，跟马二先生到文瀚楼。知
马二先生到文瀚楼，开了房门坐下。马二先生问道： 长兄，你此时心里，可还想着读书上进？还想着家去看看尊公么？ 匡超人见问这话，又落下泪来，道： 先生，我现今衣食缺少，还拿甚么本钱想读书上进？这是不能的了。只是父亲在家患病，我为人子的，不能回去奉侍，禽兽也不如！所以，几回自心里恨极，不如早寻一个死处！ 马二先生劝道： 快不要如此！只你一点孝思，就是天地也感格的动了。你且坐下，我收拾饭与你吃。 当下留他吃了晚饭，又问道： 比如长兄你如今要回家去，须得多少盘程？ 匡超人道： 先生，我那里还讲多少？只这几天水路搭船，到了旱路上，我难道还想坐山轿不成？背了行李走，就是饭食少两餐也罢。我只要到父亲跟前，死也暝目！ 马二先生道： 这也使得。你今晚且在我这里住一夜，慢慢商量。 到晚，马二先生又问道： 你当时读过几年书？文章可曾成过篇？ 匡超人道： 成过篇的。 马二先生笑着，向他说： 我如今大胆出个题目，你做一篇，我看看你笔下可望得进学？这个使得么？ 匡超人道： 正要请教先生。只是不通，先生休笑！ 马二先生道： 说那里话！我出一题，你明日做。 说罢，出了题，送他在那边睡。斋
次日，马二先生才起来，他文章已是停停当当送了过来。马二先生喜道： 又勤学，又敏捷，可敬！可敬！ 把那文章看了一遍，道： 文章才气是有，只是理法欠些。 将文章按在桌上，拿笔点着，从头至尾，讲了许多虚实、反正、吞吐、含蓄之法与他。他作揖谢了要去。马二先生道： 休慌！你在此终不是个长策，我送你盘费回去。 匡超人道： 若蒙资助，只借出一两银子就好了。 马二先生道： 不然，你这一到家，也要些须有个本钱奉养父母，才得有功夫读书。我这里竟拿十两银子与你。你回去做些生意，请医生看你尊翁的病。 当下开箱子，取出十两一封银子，又寻了一件旧棉袄、一双鞋，都递与他，道： 这银子，你拿家去；这鞋和衣服，恐怕路上冷，早晚穿穿。 主
匡超人接了衣裳、银子，两泪交流道： 蒙先生这般相爱，我匡迥何以为报？君欲拜为盟兄，将来诸事，还要照顾。只是大胆，不知长兄可肯容纳？ 马二先生大喜，当下受了他两拜，又同他拜了两拜，结为兄弟。留他在楼上，收拾菜蔬替他饯行。吃着，向他说道： 贤弟，你听我说，你如今回去奉事父母，总以文章举业为主。人生世上，除了这事，就没有第二件可以出头。不要说算命、拆字是下等，就是教馆、作幕，都不是个了局。只是有本事进了学，中了举人、进士，即刻就荣宗耀祖。这就是《孝经》上所说的 显亲扬名 ，才是大孝，自身也不得受苦。古语道得好： 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千钟粟，书中自有颜如玉。 而今甚么是书？就是我们的文章选本了。贤弟，你回去奉养父母，总以做举业为主。就是生意不好，奉养不周，也不必介意，总以做文章为主。那害病的父亲睡在床上，没有东西吃，果然听见你念文章的声气，他心花开了，分明难过也好过，分明那里疼也不疼了。这便是曾子的 养志 。假如时运不好，终身不得中举，一个廪生是挣的来的。到后来做任教官，也替父母请一道封诰。我是百无一能，年纪又大了。贤弟，你少年英敏，可细听愚兄之言，图个日后宦途相见。 说罢，又到自己书架上，细细检了几部文章，塞在他棉袄里卷着。说道： 这都是好的，你拿去读下。 匡超人依依不舍，又急于要家去看父亲，只得洒泪告辞。马二先生携着手，同他到城隍山旧下处，取了铺盖，又送他出清波门，一直送到江船上。看着上了船，马二先生辞别，进城去了。古
匡超人过了钱塘江，要搭温州的船。看见一只船正走着，他就问： 可带人？ 船家道： 我们是抚院大人差上郑老爹的船，不带人的。 匡超人背着行李正待走，船窗里一个白须老者道： 驾长，单身客人，带着也罢了！添着你买酒吃。 船家道： 既然老爹吩咐，客人你上来罢！ 把船撑到岸边，让他下了船。匡超人放下行李，向老爹作了揖。看见舱里三个人：中间郑老爹坐着，他儿子坐在旁边，这边坐着一个外府的客人。郑老爹还了礼，叫他坐下。匡超人为人乖巧，在船上不拿强拿，不动强动，一口一声只叫 老爹 。那郑老爹甚是欢喜，有饭叫他同吃。饭后行船无事，郑老爹说起： 而今人情浇薄，读书的人都不孝父母。这温州姓张的弟兄三个，都是秀才，两个疑惑老子把家私偏了小儿子，在家打吵。吵的父亲急了，出首到官。他两弟兄在府、县都用了钱，倒替他父亲做了假哀怜的呈子，把这事销了案。亏得学里一位老师爷持正不依，详了我们大人衙门。大人准了，差了我到温州提这一干人犯去。那客人道： 这一提了来审实，府、县的老爷不都有碍？ 郑老爹道： 审出真情，一总都是要参的！ 匡超人听见这话，自心里叹息： 有钱的，不孝父母；像我这穷人，要孝父母又不能。真乃不平之事！ 过了两日，上岸起旱，谢了郑老爹。郑老爹饭钱一个也不问他要，他又谢了。一路晓行夜宿，来到自己村庄，望见家门。只因这一番，有分教：敦伦修行，终受当事之知，实至名归，反作终身之玷。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爱少俊访友神乐观逞风流高会莫愁湖
话说杜慎卿同季苇萧相交起来，极其投合。当晚季苇萧因在城里承恩寺作寓，看天黑，赶进城去了。鲍廷玺跟着杜慎卿回寓。杜慎卿买酒与他吃，就问他： 这季苇兄为人何如？ 鲍廷玺悉把他小时在向太爷手里考案首；后来就娶了向太爷家王总管的孙女，便是小的内侄女儿；今年又是盐运司荀大老爷照顾了他几百银子，他又在扬州尤家招了女婿。从头至尾，说了一遍。杜慎卿听了，笑了一笑，记在肚里，就留他在寓处歇。夜里又告诉向太爷待他家这一番恩情，杜慎卿不胜叹息。又说到他娶了王太太的这些疙瘩事，杜慎卿大笑了一番。歇过了一夜。
次早，季苇萧同着王府里那一位宗先生来拜。进来作揖坐下，宗先生说起在京师赵王府里同王、李七子唱和。杜慎卿道： 凤洲、于鳞，都是敝世叔。 又说到宗子相；杜慎卿道： 宗考功便是先君的同年。 那宗先生便说同宗考功是一家，还是弟兄辈。杜慎卿不答应。小厮捧出茶来吃了，宗先生别了去，留季苇萧在寓处谈谈。杜慎卿道： 苇兄，小弟最厌的人，开口就是纱帽！方才这一位宗先生说到敝年伯，他便说同他是弟兄！这怕而今敝年伯也不要这一个潦倒的兄弟！ 说着，就捧上饭来。正待吃饭，小厮来禀道： 沈媒婆在外回老爷话。 慎卿道： 你叫他进来。何妨？ 小厮出去领了沈大脚进来。杜慎卿叫端一张凳子与他在底下坐着。沈大脚问： 这位老爷？ 杜慎卿道： 这是安庆季老爷。 因问道： 我托你的怎样了？ 沈大脚道： 正是。十七老爷把这件事托了我，我把一个南京城走了大半个，因老爷人物生得太齐整了，料想那将就些的姑娘配不上，不敢来说。如今亏我留神打听，打听得这位姑娘，在花牌楼住，家里开着机房，姓王。姑娘十二分的人才，还多着半分。今年十七岁。不要说姑娘缥致，这姑娘有个兄弟，小他一岁若是妆扮起来，淮清桥有十班的小旦，也没有一个赛的过他！也会唱支把曲子，也会串个戏。这姑娘再没有说的，就请老爷去看。 杜慎卿道： 既然如此，也罢。你叫他收拾，我明日去看。 沈大脚应诺去了。季苇萧道： 恭喜纳宠。 杜慎卿愁着眉道： 先生，这也为嗣续大计，无可奈何。不然，我做这样事怎的？ 季苇萧道： 才子佳人，正宜及时行乐。先生怎反如此说？ 杜慎卿道： 苇兄，这话可谓不知我了。我太祖高皇帝云： 我若不是妇人生，天下妇人都杀尽！ 妇人那有一个好的？小弟性情，是和妇人隔着三间屋就闻见他的臭气！
季苇萧又要问，只见小厮手里拿着一个帖子，走了进来，说道： 外面有个姓郭的芜湖人来拜。 杜慎卿道： 我那里认得这个姓郭的？ 季苇萧接过帖子来看了,道： 这就是寺门口图书店的郭铁笔。想他是刻了两方图书来拜先生，叫他进来坐坐。 杜慎卿叫大小厮请他进来。郭铁笔走进来作揖，道了许多仰慕的话，说道： 尊府是一门三鼎甲，四代六尚书。门生故吏，天下都散满了。督、抚、司、道，在外头做，不计其数。管家们出去，做的是九品杂职官。季先生，我们自小听见说的：天长杜府老太太生这位太老爷，是天下第一个才子，转眼就是一个状元。 说罢，袖子里拿出一个锦盒子，里面盛着两方图书，上写着 台印 ，双手递将过来。杜慎卿接了，又说了些闲话，起身送了出去。杜慎卿回来，向季苇萧道： 他一见我偏生有这些恶谈，却亏他访得的确！ 季苇萧道： 尊府之事，何人不知？
当下收拾酒，留季苇萧坐。摆上酒来，两人谈心。季苇萧道： 先生生平有山水之好么？ 杜慎卿道： 小弟无济胜之具，就登山临水，也是勉强。 季苇萧道： 丝竹之好有的？ 杜慎卿道： 偶一听之，可也；听久了，也觉嘈嘈杂杂，聒耳得紧。 又吃了几杯酒，杜慎卿微醉上来，不觉长叹了一口气道： 苇兄！自古及今，人都打不破的是个 情 字！ 季苇萧道： 人情无过男女，方才吾兄说非是所好。 杜慎卿笑道： 长兄，难道人情只有男女么？朋友之情，更胜于男女！你不看别的，只有鄂君绣被的故事。据小弟看来，千古只有一个汉哀帝要禅天下与董贤，这个独得情之正；便尧舜揖让，也不过如此。可惜无人能解！ 季苇萧道： 是了，吾兄生平可曾遇着一个知心情人么？ 杜慎卿道： 假使天下有这样一个人，又与我同生同死，小弟也不得这样多愁善病！只为缘悭分浅，遇不着一个知己，所以对月伤怀，临风洒泪！ 季苇萧道： 要这一个，还当梨园中求之。 杜慎卿道： 苇兄，你这话更外行了。比如要在梨园中求，便是爱女色的要于青楼中求一个情种，岂不大错？这事要相遇于心腹之间，相感于形骸之外，方是天下第一等人！ 又拍膝嗟叹道： 天下终无此一人，老天就肯辜负我杜慎卿万斛愁肠，一身侠骨！ 说着，掉下泪来。季苇萧暗道： 他已经着了魔了，待我且耍他一耍。 因说道： 先生，你也不要说天下没有这个人。小弟曾遇见一个少年，不是梨园，也不是我辈，是一个黄冠。这人生得飘逸风流，确又是个男美，不是像个妇人。我最恼人称赞美男子，动不动说像个女人。这最可笑！如果要像女人，不如去看女人了！天下原另有一种男美，只是人不知道！ 杜慎卿拍着案道： 只一句话该圈了！你且说这人怎的？ 季苇萧道： 他如此妙品，有多少人想物色他的，他却轻易不肯同人一笑，却又爱才的紧。小弟因多了几岁年纪，在他面前，自觉形秽，所以不敢痴心想着相与他。长兄，你会会这个人，看是如何？ 杜慎卿道： 你几时去同他来？ 季苇萧道： 我若叫得他来，又不作为奇了。须是长兄自己去访着他。 杜慎卿道： 他住在那里？ 季苇萧道： 他在神乐观。 杜慎卿道： 他姓甚么？ 季苇萧道： 姓名此时还说不得：若泄漏了机关，传的他知道，躲开了，你还是会不着。如今我把他的姓名写了，包在一个纸包子里，外面封好，交与你；你到了神乐观门口，才许拆开来看；看过就进去找，一找就找着的。 杜慎卿笑道： 这也罢了。 当下季苇萧走进房里，把房门关上了，写了半日，封得结结实实，封面上草个 敕令 二字，拿出来递与他，说道： 我且别过罢。俟明日会遇了妙人，我再来贺你。 说罢，去了。
杜慎卿送了回来，向大小厮道： 你明日早去回一声沈大脚，明日不得闲到花牌楼去看那家女儿，要到后日才去。明早叫轿夫，我要到神乐观去看朋友。 吩咐已毕，当晚无事。次早起来，洗脸，擦肥皂，换了一套新衣服，遍身多熏了香，将季苇萧写的纸包子放在袖里，坐轿子，一直来到神乐观。将轿子落在门口，自己步进山门，袖里取出纸包来拆开一看，上写道：
 至北廊尽头一家桂花道院，问扬州新来道友来霞士便是。
杜慎卿叫轿夫伺候着，自己曲曲折折走到里面，听得里面一派鼓乐之声，就在前面一个斗姆阁。那阁门大开，里面三间敞厅。中间坐着一个看陵的太监，穿着蟒袍，左边一路板凳上坐着十几人唱生旦的戏子，右边一路板凳上坐着七八个少年的小道士，正在那里吹唱取乐。杜慎卿心里疑惑： 莫不是来霞士也在这里面？ 因把小道士一个个的都看过来，不见一个出色的。又回头来看看这些戏子，也平常。又自心里想道： 来霞士他既是自己爱惜，他断不肯同了这般人在此。我还到桂花院里去问。 来到桂花道院，敲开了门，道人请在楼下坐着。杜慎卿道： 我是来拜扬州新到来老爷的。 道人道： 来爷在楼上。老爷请坐。我去请他下来。 道人去了一会，只见楼上走下一个肥胖的道士来，头戴道冠，身穿沉香色直裰，一副油晃晃的黑脸，两道重眉，一个大鼻子，满腮胡须，约有五十多岁的光景。那道士下来作揖奉坐，请问： 老爷尊姓贵处？ 杜慎卿道： 敝处天长，贱姓杜。 那道士道： 我们桃源旗领的天长杜府的本钱，就是老爷尊府？ 杜慎卿道： 便是。 道士满脸堆下笑来，连忙足恭道： 小道不知老爷到省，就该先来拜谒，如何反劳老爷降临？ 忙叫道人快煨新鲜茶来，捧出果碟来。
杜慎卿心里想： 这自然是来霞士的师父。 因问道： 有位来霞士，是令徒？令孙？ 那道士道： 小道就是来霞士。 杜慎卿吃了一惊，说道： 哦！你就是来霞士！ 自己心里忍不住，拿衣袖掩着口笑。道士不知道甚么意思，摆上果碟来，殷勤奉茶，又在袖里摸出一卷诗来请教。慎卿没奈何，只得勉强看了一看，吃了两杯茶，起身辞别。道士定要拉着手送出大门，问明了： 老爷下处在报恩寺，小道明日要到尊寓着实盘桓几日！ 送到门外，看着上了轿子，方才进去了。杜慎卿上了轿，一路忍笑不住，心里想： 季苇萧这狗头，如此胡说！
回到下处，只见下处小厮说： 有几位客在里面。 杜慎卿走进去，却是萧金铉同辛东之、金寓刘、金东崖来拜。辛东之送了一幅大字，金寓刘送了一副对子，金东崖把自己纂的《四书讲章》送来请教。作揖坐下，各人叙了来历。，吃过茶，告别去了。杜慎卿鼻子里冷笑了一声，向大小厮说道： 一个当书办的人都跑了回来讲究《四书》！圣贤可是这样人讲的！ 正说着，宗老爷家一个小厮拿着一封书子送一幅行乐图来求题。杜慎卿只觉得可厌，也只得收下，写回书打发那小厮去了。次日便去看定了妾，下了插定，择三日内过门，便忙着搬河房里娶妾去了。
次日，季苇萧来贺，杜慎卿出来会。他说道： 咋晚如夫人进门，小弟不曾来闹房，今日贺迟有罪！ 杜慎卿道： 昨晚我也不曾备席，不曾奉请。 季苇萧笑道： 前日你得见妙人么？ 杜慎卿道： 你这狗头！该记着一顿肥打！但是你的事还做的不俗，所以饶你！ 季苇萧道： 怎的该打？我原说是美男，原不是像个女人。你难道看的不是？ 杜慎卿道： 这就真正打了！ 正笑着，只见来道士同鲍廷玺一齐走进来贺喜，两人越发忍不住笑。杜慎卿摇手叫季苇萧不要笑了。四人作揖坐下，杜慎卿留着吃饭。吃过了饭，杜慎卿说起那日在神乐观看见斗姆阁一个太监，左边坐着戏子，右边坐着道士，在那里吹唱作乐。季苇萧道： 这样快活的事，偏与这样人受用，好不可恨！ 杜慎卿道： 苇萧兄，我倒要做一件希奇的事，和你商议。 季苇萧道： 甚么希奇事？
杜慎卿问鲍廷玺道： 你这门上和桥上共有多少戏班子？ 鲍廷玺道： 一百三十多班。 杜慎卿道： 我心里想做一个胜会，择一个日子，捡一个极大的地方，把这一百几十班做旦脚的都叫了来，一个人做一出戏。我和苇兄在旁边看着，记清了他们身段、模样，做个暗号，过几日评他个高下，出一个榜，把那色艺双绝的取在前列，贴在通衢。但这些人不好白传他，每人酬他五钱银子，荷包一对，诗扇一把。这顽法好么？ 季苇萧跳起来道： 有这样妙事，何不早说！可不要把我乐死了！ 鲍廷玺笑道： 这些人，让门下去传。他每人又得五钱银子；将来老爷们替他取了出来，写在榜上，他又出了名。门下不好说，那取在前面的，就是相与大老官，也多相与出几个钱来。他们听见这话，那一个不滚来做戏！ 来道士拍着手道： 妙！妙！道士也好见个识面！不知老爷们那日可许道士来看？ 杜慎卿道： 怎么不许？但凡朋友相知，都要请了到席。 季苇萧道： 我们而今先商议是个甚么地方。 鲍廷玺道： 门下在水西门住，水西门外最熟。门下去借莫愁湖的湖亭。那里又宽敞，又凉快。 苇萧道： 这些人是鲍姑老爷去传，不消说了，我们也要出一个知单。定在甚日子？ 道士道： 而今是四月二十头，鲍老爹去传几日，及到传齐了，也得十来天功夫，──竟是五月初三罢。 杜慎卿道： 苇兄，取过一个红全帖来，我念着，你写。 季苇萧取过帖来，拿笔在手。慎卿念道：
 安庆季苇萧，天长杜慎卿，择于五月初三日，莫愁湖湖亭大会。通省梨园子弟各班愿与者，书名画知，届期齐集湖亭，各演杂剧。每位代轿马五星，荷包、诗扇、汗巾三件。如果色艺双绝，另有表礼奖赏。风雨无阻。特此预传。
写毕，交与鲍廷玺收了。又叫小厮到店里取了百十把扇子来。季苇萧，杜慎卿，来道士，每人分了几十把去写，便商量请这些客。季苇萧拿一张红纸铺在面前，开道：宗先生、辛先生、金东崖先生、金寓刘先生、萧金铉先生、诸葛先生、季先生、郭铁笔、僧宫老爷、来道士老爷、鲍老爷。连两位主人，共十三位。就用这两位名字写起十一副帖子来。料理了半日，只见娘子的兄弟王留歌，带了一个人，挑着一担东西──两只鸭，两只鸡，一只鹅，一方肉，八色点心，一瓶酒──来看姐姐。杜慎卿道： 来的正好！ 他向杜慎卿见礼。杜慎卿拉住了细看他时，果然标致，他姐姐着实不如他；叫他进去见了姐姐就出来坐。吩咐把方才送来的鸡鸭收拾出来吃酒。他见过姐姐，出来坐着。杜慎卿就把湖亭做会的话告诉了他。留歌道： 有趣！那日我也串一出！ 季苇萧道： 岂但，今日就要请教一只曲子，我们听听。 王留歌笑了一笑。到晚捧上酒来，吃了一会。鲍廷玺吹笛子，来道士打板，王留歌唱了一只  碧云天，──长亭饯别 。音韵悠扬，足唱了三顿饭时候才完。众人吃得大醉，然后散了。
到初三那日，发了两班戏箱在莫愁湖。季、杜二位主人先到，众客也渐渐的来了。鲍廷玺领了六七十个唱旦的戏子，都是单上画了 知 字的，来叩见杜少爷。杜慎卿叫他们先吃了饭，都装扮起来，一个个都在亭子前走过，细看一番，然后登场做戏。众戏子应诺去了。诸名士看这湖亭时，轩窗四起，一转都是湖水围绕，微微有点熏风，吹得波纹如縠。亭子外一条板桥，戏子装扮了进来，都从这桥上过。杜慎卿叫掩上了中门，让戏子走过桥来，一路从回廊内转去，进东边的格子，一直从亭子中间走出西边的格子去，好细细看他们袅娜形容。
当下戏子吃了饭，一个个装扮起来，都是簇新的包头，极新鲜的褶子，一个个过了桥来，打从亭子中间走去。杜慎卿同季苇萧二人，手内暗藏纸笔，做了记认。少刻，摆上酒席，打动锣鼓，一个人上来做一出戏。也有做 请宴 的，也有做 窥醉 的，也有做 借茶 的，也有做 刺虎 的，纷纷不一。后来王留歌做了一出 思凡 。到晚上，点起几百盏明角灯来，高高下下，照耀如同白日。歌声缥缈，直入云霄。城里那些做衙门的、开行的、开字号店的有钱的人，听见莫愁湖大会，都来雇了湖中打鱼的船，搭了凉篷，挂了灯，都撑到湖中左右来看。看到高兴的时候，一个个齐声喝采，直闹到天明才散。那时城门已开，各自进城去了。
过了一日，水西门口挂出一张榜来，上写：第一名，芳林班小旦郑魁官；第二名，灵和班小旦葛来官；第三名，王留歌。其余共合六十多人，都取在上面。鲍廷玺拉了郑魁官到杜慎卿寓处来见，当面叩谢。杜慎卿又称了二两金子，托鲍廷玺到银匠店里打造一只金杯，上刻 艳夺樱桃 四个字，特为奖赏郑魁官。别的都把荷包，银子，汗巾，诗扇，领了去。
那些小旦，取在十名前的，他相与的大老官来看了榜，都忻忻得意，也有拉了家去吃酒的，也有买了酒在酒店里吃酒庆贺的；这个吃了酒，那个又来吃，足吃了三四天的贺酒。自此，传遍了水西门，闹动了淮清桥。这位杜十七老爷，名震江南。只因这一番，有分教：
风流才子之外，更有奇人；花酒陶情之余，复多韵事。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约诗会名士携匡二访朋友书店会潘三
话说匡超人那晚吃了酒，回来寓处睡下。次日清晨，文瀚楼店主人走上楼来，坐下道： 先生，而今有一件事相商。 匡超人问是何事。主人道： 目今我和一个朋友合本要刻一部考卷卖，要费先生的心替我批一批，又要批的好，又要批的快。合共三百多篇文章，不知要多少日子就可以批得出来？我如今扣着日子，好发与山东、河南客人带去卖。若出的迟，山东、河南客人起了身，就误了一觉睡。这书刻出来，封面上就刻先生的名号，还多寡有几两选金和几十本样书送与先生。不知先生可赶的来？ 匡超人道： 大约是几多日子批出来方不误事？ 主人道： 须是半个月内有的出来，觉得日子宽些；不然，就是二十天也罢了。 匡超人心里算计，半个月料想还做的来，当面应承了。主人随即搬了许多的考卷文章上楼来，午间又备了四样菜，请先生坐坐，说： 发样的时候再请一回，出书的时候又请一回。平常每日就是小菜饭，初二、十六，跟着店里吃 牙祭肉 。茶水、灯油，都是店里供给。 匡超人大喜，当晚点起灯来替他不住手的批，就批出五十篇，听听那樵楼上，才交四鼓。匡超人喜道： 像这样那里要半个月！ 吹灯睡下，次早起来又批。一日搭半夜，总批得七八十篇。
到第四日，正在楼上批文章，忽听得楼下叫一声道： 匡先生在家么？ 匡超人道： 是那一位？ 忙走下楼来，见是景兰江，手里拿着一个斗方卷着，见了作揖道： 候迟有罪。 匡超人把他让上楼去。他把斗方放开在桌上，说道： 这就是前日燕集限 楼 字韵的。同人已经写起斗方来；赵雪兄看见，因未得与，不胜怅怅，因照韵也做了一首。我们要让他写在前面，只得又各人写了一回，所以今日才得送来请教。 匡超人见题上写着 暮春旗亭小集，同限 楼 字 ；每人一首诗，后面排着四个名字是： 赵洁雪斋手稿 、 景本蕙兰江手稿 、 支锷剑峰手槁 、 浦玉方墨卿手稿 。看见纸张白亮，图书鲜红，真觉可爱，就拿来贴在楼上壁间，然后坐下。匡超人道： 那日多扰大醉，回来晚了。 景兰江道： 这几日不曾出门？ 匡超人道： 因主人家托着选几篇文章，要替他赶出来发刻，所以有失问候。 景兰江道： 这选文章的事也好。今日我同你去会一个人。 匡超人道： 是那一位？ 景兰江道： 你不要管。快换了衣服，我同你去便知。
当下换了衣服，锁了楼门，同下来走到街上。匡超人道： 如今往那里去？ 景兰江道： 是我们这里做过冢宰的胡老先生的公子胡三先生。他今朝小生日，同人都在那里聚会。我也要去祝寿，故来拉了你去。到那里可以会得好些人，方才斗方上几位都在那里。 匡超人道： 我还不曾拜过胡三先生，可要带个帖子去？ 景兰江道： 这是要的。 一同走到香蜡店，买了个帖子，在柜台上借笔写： 眷晚生匡迥拜 。写完，笼着又走。景兰江走着告诉匡超人道： 这位胡三先生虽然好客，却是个胆小不过的人。先年冢宰公去世之后，他关着门总不敢见一个人，动不动就被人骗一头，说也没处说。落后这几年，全亏结交了我们，相与起来，替他帮门户，才热闹起来，没有人敢欺他。 匡超人道： 他一个冢宰公子，怎的有人敢欺？ 景兰江道： 冢宰么？是过去的事了！他眼下又没人在朝，自己不过是个诸生。俗语说得好： 死知府不如一个活老鼠。 那个理他？而今人情是势利的！倒是我这雪斋先生诗名大，府、司、院、道，现任的官员，那一个不来拜他。人只看见他大门口，今日是一把黄伞的轿子来，明日又是七八个红黑帽子吆喝了来，那蓝伞的官不算，就不由的不怕。所以近来人看见他的轿子不过三日两日就到胡三公子家去，就疑猜三公子也有些势力。就是三公子那门首住房子的，房钱也给得爽利些。胡三公子也还知感。
正说得热闹，街上又遇着两个方巾阔服的人。景兰江迎着道： 二位也是到胡三先生家拜寿去的？却还要约那位，向那头走？ 那两人道： 就是来约长兄。既遇着，一同行罢。 因问： 此位是谁？ 景兰江指着那两人向匡超人道： 这位是金东崖先生，这位是严致中先生。 指着匡超人向二位道： 这是匡超人先生。 四人齐作了一个揖，一齐同走。走到一个极大的门楼，知道是冢宰第了，把帖子交与看门的。看门的说： 请在厅上坐。 匡超人举眼看见中间御书匾额 中朝柱石 四个字。两边楠木椅子。四人坐下。
少顷，胡三公子出来，头戴方巾，身穿酱色缎直裰，粉底皂靴，三绺髭须，约有四十多岁光景。三公子着实谦光，当下同诸位作了揖。诸位祝寿，三公子断不敢当，又谢了诸位，奉坐。金东崖首座，严致中二座，匡超人三座，景兰江是本地人，同三公子坐在主位。金东崖向三公子谢了前日的扰。三公子向严致中道： 一向驾在京师，几时到的？ 严致中道： 前日才到。一向在都门敝亲家国子司业周老先生家做居停，因与通政范公日日相聚。今通政公告假省墓，约弟同行，顺便返舍走走。 胡三公子道： 通政公寓在那里？ 严贡生道： 通政公在船上，不曾进城。不过三四日即行。弟因前日进城，会见雪兄，说道三哥今日寿日，所以来奉祝，叙叙阔怀。 三公子道： 匡先生几时到省？贵处那里？寓在何处？ 景兰江代答道： 贵处乐清。到省也不久，是和小弟一船来的。现今寓在文瀚楼，选历科考卷。 三公子道： 久仰，久仰。 说着，家人捧茶上来吃了。三公子立起身来让诸位到书房里坐。四位走进书房，见上面席间先坐着两个人，方巾白须，大模大样，见四位进来，慢慢立起身。严贡生认得，便上前道： 卫先生、随先生都在这里，我们公揖。 当下作过了揖，请诸位坐。那卫先生、随先生也不谦让，仍旧上席坐了。家人来禀三公子又有客到，三公子出去了。
这里坐下，景兰江请教二位先生贵乡。严贡生代答道： 此位是建德卫体善先生，乃建德乡榜；此位是石门随岑庵先生，是老明经。二位先生是浙江二十年的老选家，选的文章，衣被海内的。 景兰江着实打躬，道其仰慕之意。那两个先生也不问诸人的姓名。随岑庵却认得金东崖，是那年出贡进京，到监时相会的。因和他攀话道： 东翁，在京一别，又是数年。因甚回府来走走？想是年满授职？也该荣选了。 金东崖道： 不是。近来部里来投充的人也甚杂；又因司官王惠出去做官，降了宁王，后来朝里又拿问了刘太监，常到部里搜剔卷案；我怕在那里久惹是非，所以就告假出了京来。 说着，捧出面来吃了。吃过，那卫先生、随先生闲坐着，谈起文来。卫先生道： 近来的选事益发坏了！ 随先生道： 正是。前科我两人该选一部，振作一番。 卫先生估着眼道： 前科没有文章！ 匡超人忍不住，上前问道： 请教先生，前科墨卷，到处都有刻本的，怎的没有文章？ 卫先生道： 此位长兄尊姓？ 景兰江道： 这是乐清匡先生。 卫先生道： 所以说没有文章者，是没有文章的法则！ 匡超人道： 文章既是中了，就是有法则了。难道中式之外，又另有个法则？ 卫先生道： 长兄，你原来不知。文章是代圣贤立言，有个一定的规矩，比不得那些杂览，可以随手乱做个。所以一篇文章，不但看出这本人的富贵福泽，并看出国运的盛衰。洪、永有洪、永的法则，成、弘有成、弘的法则，都是一脉流传，有个元灯。比如主考中出一榜人来，也有合法的，也有侥幸的，必定要经我们选家批了出来，这篇就是传文了。若是这一科无可入选，只叫做没有文章！ 随先生道： 长兄，所以我们不怕不中，只是中了出来，这三篇文章要见得人不丑；不然，只算做侥幸，一生抱愧！ 又问卫先生道： 近来那马静选的《三科程墨》，可曾看见？ 卫先生道： 正是他把个选事坏了！他在嘉兴蘧坦庵太守家走动，终日讲的是些杂学。听见他杂览到是好的，于文章的理法，他全然不知，一味乱闹，好墨卷也被他批坏了！所以我看见他的选本，叫子弟把他的批语涂掉了读。 说着，胡三公子同了支剑峰、浦墨卿进来，摆桌子，同吃了饭。一直到晚，不得上席，要等着赵雪斋。等到一更天，赵先生抬着一乘轿子，又两个轿夫跟着，前后打着四枝火把，飞跑了来；下了轿，同众人作揖，道及： 得罪，有累诸位先生久候。 胡府又来了许多亲戚、本家，将两席改作三席，大家围着坐了。席散，各自归家。
匡超人到寓所还批了些文章才睡。屈指六日之内，把三百多篇文章都批完了。就把在胡家听的这一席话敷衍起来，做了个序文在上。又还偷着功夫去拜了同席吃酒的这几位朋友。选本已成，书店里拿去看了，回来说道： 向日马二先生在家兄文海楼，三百篇文章要批两个月，催着还要发怒，不想先生批的恁快！我拿给人看，说又快又细。这是极好的了！先生住着，将来各书坊里都要来请先生，生意多哩！ 因封出二两选金，送来说道： 刻完的时候，还送先生五十个样书。 又备了酒在楼上吃。吃着，外边一个小厮送将一个传单来。匡超人接着开看，是一张松江笺。折做一个全帖的样式。上写道：
 谨择本月十五日，西湖宴集，分韵赋诗，每位各出杖头资二星。今将在会诸位先生台衔开列于后：卫体善先生、随岑庵先生、赵雪斋先生、严致中先生、浦墨卿先生、支剑峰先生、匡超人先生、胡密之先生、景兰江先生。
共九位。下写 同人公具 。又一行写道： 尊分约齐，送至御书堂胡三老爷收。 匡超人看见各位名下都画了 知 字，他也画了，随即将选金内秤了二钱银子，连传单交与那小使拿去了。到晚无事，因想起明日西湖上须要做诗，我若不会，不好看相，便在书店里拿了一本《诗法入门》，点起灯来看。他是绝顶的聪明，看了一夜，早已会了。次日又看了一日一夜，拿起笔来就做，做了出来，觉得比壁上贴的还好些。当日又看，要已精而益求其精。
到十五日早上，打选衣帽，正要出门，早见景兰江同支剑峰来约。三人同出了清波门，只见诸位都坐在一只小船上候。上船一看，赵雪斋还不曾到。内中却不见严贡生，因问胡三公子道： 严先生怎的不见？ 三公子道： 他因范通政昨日要开船，他把分子送来，已经回广东去了。 当下一上了船，在西湖里摇着。浦墨卿问三公子道： 严大先生我听见他家为立嗣有甚么家难官事，所以到处乱跑；而今不知怎样了？ 三公子道： 我昨日问他的。那事已经平复，仍旧立的是他二令郎。将家私三七分开，他令弟的妾自分了三股家私过日子。这个倒也罢了。
一刻到了花港。众人都倚着胡公子，走上去借花园吃酒。胡三公子走去借，那里竟关着门不肯。胡三公子发了急，那人也不理。景先生拉那人到背地里问。那人道： 胡三爷是出名的悭吝！他一年有几席酒照顾我？我奉承他！况且他去年借了这里摆了两席酒，一个钱也没有！去的时候，他也不叫人扫扫，还说煮饭的米，剩下两升，叫小厮背了回去。这样大老官乡绅，我不奉承他！ 一席话，说的没法，众人只得一齐走到于公祠一个和尚家坐着。和尚烹出茶来。
分子都在胡三公子身上，三公子便拉了景兰江出去买东西。匡超人道： 我也跟去顽顽。 当下走到街上，先到一个鸭子店。三公子恐怕鸭子不肥，拔下耳挖来戳戳脯子上肉厚，方才叫景兰江讲价钱买了。因人多，多买了几斤肉，又买了两只鸡，一尾鱼，和些蔬菜，叫跟的小厮先拿了去。还要买些肉馒头。中上当点心。于是走进一个馒头店，看了三十个馒头，那馒头三个钱一个，三公子只给他两个钱一个，就同那馒头店里吵起来。景兰江在傍劝闹。劝了一回，不买馒头了，买了些索面去下了吃，就是景兰江拿着。又去买了些笋干、盐蛋、熟栗子、瓜子之类，以为下酒之物。匡超人也帮着拿些。来到庙里，交与和尚收拾。支剑峰道： 三老爷，你何不叫个厨役伺侯？为甚么自己忙？ 三公子吐舌道： 厨役就费了！ 又秤了一块银，叫小厮去买米。
忙到下午，赵雪斋轿子才到了，下轿就叫取箱来。轿夫把箱子捧到，他开箱取出一个药封来，二钱四分，递与三公子收了。厨下酒菜已齐，捧上来众位吃了。吃过饭，拿上酒来。赵雪斋道： 吾辈今日雅集，不可无诗。 当下拈阄分韵。赵先生拈的是 四支 。卫先生拈的是 八齐 。浦先生拈的是 一东 。胡先生拈的是 二冬 。景先生拈的是 十四寒 。随先生拈的是 五微 。匡先生拈的是 十五删 。支先生拈的是 三江 。分韵已定，又吃了几杯酒，各散进城。胡三公子叫家人取了食盒，把剩下来的骨头骨脑和些果子装在里面，果然又问和尚查剩下的米共几升，也装起来，──送了和尚五分银子的香资，押家人挑着，也进城去。
匡超人与支剑峰、浦墨卿、景兰江同路。四人高兴，一路说笑，勾留顽耍，进城迟了，已经昏黑。景兰江道： 天已黑了，我们快些走！ 支剑峰已是大醉，口发狂言道： 何妨！谁不知道我们西湖诗会的名士！况且李太白穿着宫锦袍，夜里还走，何况才晚？放心走！谁敢来！ 正在手舞足蹈高兴，忽然前面一对高灯，又是一对提灯，上面写的字是 盐捕分府 。那分府坐在轿里，一眼看见，认得是支锷，叫人采过他来，问道： 支锷！你是本分府盐务里的巡商，怎么黑夜吃得大醉，在街上胡闹？ 支剑峰醉了，把脚不稳，前跌后憧，口里还说： 李大白宫锦夜行。 那分府看见他戴了方巾，说道： 衙门巡商，从来没有生、监充当的！你怎么戴这个帽子！左右的！挝去了！一条链子锁起来！ 浦墨卿走上去帮了几句。分府怒道： 你既是生员，如何黑夜酗酒！带着送在儒学去！ 景兰江见不是事，悄悄在黑影里把匡超人拉了一把，往小巷内，两人溜了。转到下处，打开了门，上楼去睡。次日出去访访，两人也不曾大受累，依旧把分韵的诗都做了来。
匡超人也做了。及看那卫先生、随先生的诗， 且夫 、 尝谓 都写在内，其余也就是文章批语上采下来的几个字眼。拿自己的诗比比，也不见得不如他。众人把这诗写在一个纸上，共写了七八张。匡超人也贴在壁上。又过了半个多月，书店考卷刻成，请先生，那晚吃得大醉。次早睡在床上，只听下面喊道： 匡先生，有客来拜。 只因会着这个人，有分教：
婚姻就处，知为夙世之因；名誉隆时，不比时流之辈。

毕竟此人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比武艺公子伤身毁厅堂英雄讨债
话说凤四老爹别过万中书，竟自取路到杭州。他有一个朋友，叫做陈正公，向日曾欠他几十两银子，心里想道： 我何不找着他，向他要了做盘缠回去。 陈正公住在钱塘门外。他到钱塘门外来寻他，走了不多路，看见苏堤上柳阴树下，一丛人围着两个人在那里盘马。那马上的人，远远望见凤四老爹，高声叫道： 凤四哥！你从那里来的？ 凤四老爹近前一看，那人跳下马来，拉着手。凤四老爹道： 原来是秦二老爷。你是几时来的？在这里做甚么？ 秦二侉子道： 你就去了这些时！那老万的事与你甚相干，吃了自己的清水白米饭，管别人的闲事，这不是发了呆？你而今来的好的很，我正在这里同胡八哥想你。 凤四老爹便问： 此位尊姓？ 秦二侉子代答道： 这是此地胡尚书第八个公子胡八哥，为人极有趣，同我最相好。 胡老八知道是凤四老爹，说了些彼此久慕的话。秦二侉子道： 而今凤四哥来了，我们不盘马了，回到下处去吃一杯罢。 凤四老爹道： 我还要去寻一个朋友， 胡八乱子道： 贵友明日寻罢。今日难得相会，且到秦二哥寓处顽顽。 不由分说，把凤四老爹拉着，叫家人匀出一匹马，请凤四老爹骑着，到伍相国祠门口，下了马，一同进来。
秦二侉子就寓在后面楼下。凤四老爹进来施礼坐下。秦二侉子吩咐家人快些办酒来，同饭一齐吃。因向胡八乱子道： 难得我们凤四哥来。便宜你明日看好武艺。我改日少不得同凤四哥来奉拜，是要重重的叨扰哩。 胡八乱子道： 这个自然。 凤四老爹看了壁上一幅字，指着向二位道： 这洪憨仙兄也和我相与。他初时也爱学几桩武艺，后来不知怎的，好弄玄虚，勾人烧丹炼汞。不知此人而今在不在了。 胡八乱子道： 说起来，竟是一场笑话。三家兄几乎上了此人一个当。那年勾着处州的马纯上，怂恿家兄炼丹，银子都已经封好，还亏家兄的运气高，他忽然生起病来，病到几日上就死了。不然，白白被他骗了去。 凤四老爹道： 三令兄可是讳缜的么？ 胡八乱子道： 正是。家兄为人，与小弟的性格不同，惯喜相与一班不三不四的人，做诌诗，自称为名士，其实好酒好肉也不曾吃过一斤，倒整千整百的被人骗了去，眼也不眨一眨。小弟生性喜欢养几匹马，他就嫌好道恶，说作蹋了他的院子。我而今受不得，把老房子并与他，自己搬出来住，和他离门离户了。 秦二侉子道： 胡八哥的新居干净的很哩，凤四哥，我同你扰他去时，你就知道了。 说着，家人摆上酒来。三个人传杯换盏。吃到半酣，秦二侉子道： 凤四哥，你刚才说要去寻朋友，是寻那一个？ 凤四老爹道： 我有个朋友陈正公，是这里人。他该我几两银子，我要向他取讨。 胡八乱子道： 可是一向住在竹竿巷，而今搬到钱塘门外的？ 凤四老爹道： 正是。 胡八乱子道： 他而今不在家，同了一个毛胡子到南京卖丝去了。毛二胡子也是三家兄的旧门客。凤四哥，你不消去寻他，我叫家里人替你送一个信去，叫他回来时来会你就是了。 当下吃过了饭，各自散了。胡老八告辞先去。秦二侉子就留凤四老爹在寓同住。次日，拉了凤四老爹同去看胡老八。胡老八也回候了，又打发家人来说道： 明日请秦二老爷同凤四老爹早些过去便饭。老爷说，相好间不具帖子。
到第二日，吃了早点心，秦二侉子便叫家人备了两匹马，同凤四老爹骑着，家人跟随，来到胡家。主人接着，在厅上坐下。秦二侉子道： 我们何不到书房里坐？ 主人道： 且请用了茶。 吃过了茶，主人邀二位从走巷一直往后边去，只见满地的马粪。到了书房，二位进去，看见有几位客，都是胡老八平日相与的些驰马试剑的朋友，今日特来请教凤四老爹的武艺。彼此作揖坐下。胡老八道： 这几位朋友都是我的相好，今日听见凤四哥到，特为要求教的。 凤四老爹道： 不敢，不敢。 又吃了一杯茶，大家起身，闲步一步。看那楼房三间，也不甚大，旁边游廊，廊上摆着许多的鞍架子，壁间靠着箭壶。一个月洞门过去，却是一个大院子，一个马棚。胡老八向秦二侉子道： 秦二哥，我前日新买了一匹马，身材倒也还好，你估一估，值个甚么价。 随叫马夫将那枣骡马牵过来。这些客一拥上前来看。那马十分跳跃，不提防，一个蹶子，把一位少年客的腿踢了一下。那少年便痛得了不得，矬了身子，墩下去。胡八乱子看了大怒，走上前，一脚就把那只马腿踢断了。众人吃了一惊。秦二侉子道： 好本事！ 便道： 好些时不见你，你的武艺越发学的精强了！ 当下先送了那位客回去。这里摆酒上席，依次坐了。宾主七八个人，猜拳行令。大盘大碗，吃了个尽兴。席完起身，秦二侉子道： 凤四哥，你随便使一两件武艺给众位老哥们看看。 众人一齐道： 我等求教。 凤四老爹道： 原要献丑。只是顽那一件？ 因指着天井内花台子道： 把这方砖搬几块到这边来。 秦二侉子叫家人搬了八块放在阶沿上。众人看凤四老爹把右手袖子卷一卷。那八块方砖，齐齐整整，迭作一垛在阶沿上，有四尺来高。那凤四老爹把手朝上一拍，只见那八块方砖碎成十几块，一直到底。众人在旁，一齐赞叹。秦二侉子道： 我们凤四哥练就了这一个手段！他那 经 上说： 握拳能碎虎脑，侧掌能断牛首。 这个还不算出奇哩。胡八哥，你过来。你方才踢马的腿劲也算是头等了，你敢在凤四哥的肾囊上踢一下，我就服你是真名公。 众人都笑说： 这个如何使得！ 凤四老爹道： 八先生，你果然要试一试，这倒不妨。若是踢伤了，只怪秦二老官，与你不相干。 众人一齐道： 凤四老爹既说不访，他必然有道理。 一个个都怂恿胡八乱子踢。那胡八乱子想了一想，看看凤四老爹又不是个金刚、巨毌霸，怕他怎的。便说道： 凤四哥，果然如此，我就得罪了。 凤四老爹把前襟提起，露出袴子来。他便使尽平生力气，飞起右脚，向他裆里一脚踢去。那知这一脚并不像踢到肉上，好像踢到一块生铁上，把五个脚指头几乎碰断，那一痛直痛到心里去。顷刻之间，那一只腿提也提不起了。凤四老爹上前道： 得罪，得罪。 众人看了，又好惊，又好笑。闹了一会，道谢告辞。主人一瘸一簸，把客送了回来，那一只靴再也脱不下来，足足肿疼了七八日。
凤四老爹在秦二侉子的下处，逐日打拳，跑马，倒也不寂寞。一日，正在那里试拳法，外边走进一个二十多岁的人，瘦小身材，来问南京凤四老爹可在这里。凤四老爹出来会着，认得是陈正公的侄儿陈虾子。问其来意，陈虾子道： 前日胡府上有人送信说四老爹你来了。家叔却在南京卖丝去了。我今要往南京去接他。你老人家有甚话，我替你带信去。 凤四老爹道： 我要会令叔，也无甚话说。他向日挪我的五十两银子，得便叫他算还给我。我在此还有些时耽搁，竟等他回来罢了。费心拜上令叔，我也不写信了。
陈虾子应诺，回到家，取了行李，搭船便到南京，找到江宁县前傅家丝行里，寻着了陈正公。那陈正公正同毛二胡子在一桌子上吃饭，见了侄子，叫他一同吃饭，问了些家务。陈虾子把凤四老爹要银子的话都说了，安顿行李在楼上住。
且说这毛二胡子先年在杭城开了个绒线铺，原有两千银子的本钱；后来钻到胡三公子家做蔑片，又赚了他两千银子，搬到嘉兴府开了个小当铺。此人有个毛病，啬细非常，一文如命。近来又同陈正公合伙贩丝。陈正公也是一文如命的人，因此志同道合。南京丝行里供给丝客人饮食，最为丰盛。毛二胡子向陈正公道： 这行主人供给我们，顿顿有肉，这不是行主人的肉，就是我们自己的肉，左右他要算了钱去。我们不如只吃他的素饭，荤菜我们自己买了吃，岂不便宜？ 陈正公道： 正该如此。 到吃饭的时候，叫陈虾子到熟切担子上买十四个钱的熏肠子，三个人同吃，那陈虾子到口不到肚，熬的清水滴滴。
一日，毛二胡子向陈正公道： 我昨日听得一个朋友说：这里胭脂巷有一位中书秦老爹要上北京补官，攒凑盘程，一时不得应手，情愿七扣的短票，借一千两银子。我想这是极稳的主子，又三个月内必还。老哥买丝余下的那一项，凑起来还有二百多两，何不秤出二百一十两借给他？三个月就拿回三百两，这不比做丝的利钱还大些？老哥如不见信，我另外写一张包管给你。他那中间人，我都熟识，丝毫不得走作的。 陈正公依言借了出去。到三个月上，毛二胡子替他把这一笔银子讨回，银色又足，平子又好，陈正公满心欢喜。
又一日，毛二胡子向陈正公道： 我昨日会见一个朋友，是个卖人参的客人。他说：国公府里徐九老爷有个表兄陈四老爷拿了他斤把人参，而今他要回苏州去，陈四老爷一时银子不凑手，就托他情愿对扣借一百银子还他，限两个月拿二百银子取回纸笔，也是一宗极稳的道路。 陈正公又拿出一百银子交与毛二胡子借出去。两个月讨回，足足二百两，兑一兑还余了三钱，把个陈正公欢喜的要不得。
那陈虾子被毛二胡子一味朝死里算，弄的他酒也没得吃，肉也没得吃，恨如头醋。趁空向陈正公说道： 阿叔在这里卖丝，爽利该把银子交与行主人做丝。拣头水好丝买了，就当在典铺里；当出银子，又赶着买丝；买了又当着。当铺的利钱微薄，像这样套了去，一千两本钱可以做得二千两的生意，难道倒不好？为甚么信毛二老爹的话，放起债来？放债到底是个不稳妥的事。像这样挂起来，几时才得回去？ 陈正公道： 不妨。再过几日，收拾收拾也就可以回去了。
那一日，毛二胡子接到家信，看完了，咂嘴弄唇，只管独自坐着踌躇。除正公问道： 府上有何事？为甚出神？ 毛二胡子道： 不相干，这事不好向你说的。 陈正公再三要问。毛二胡子道： 小儿寄信来说：我东头街上谈家当铺折了本，要倒与人。现在有半楼货，值得一千六百两。他而今事急了，只要一千两就出脱了。我想：我的小典里，若把他这货倒过来，倒是宗好生意。可惜而今运不动，掣不出本钱来。 陈正公道： 你何不同人合火倒了过来？ 毛二胡子道： 我也想来。若是同人合火，领了人的本钱，他只要一分八厘行息，我还有几厘的利钱。他若是要二分开外，我就是 羊肉不曾吃，空惹一身膻 。倒不如不干这把刀儿了！ 陈正公道： 呆子！你为甚不和我商量？我家里还有几两银子，借给你跳起来就是了。还怕你骗了我的！ 毛二胡子道： 罢！罢！老哥，生意事拿不稳，设或将来亏折了，不彀还你，那时叫我拿甚么脸来见你？ 陈正公见他如此至诚，一心一意要把银子借与他。说道： 老哥，我和你从长商议。我这银子，你拿去倒了他家货来，我也不要你的大利钱，你只每月给我一个二分行息，多的利钱都是你的，将来陆续还我。纵然有些长短，我和你相好，难道还怪你不成？ 毛二胡子道： 既承老哥美意，只是这里边也要有一个人做个中见，写一张切切实实的借券，交与你执着，才有个凭据，你才放心。那有我两个人私相授受的呢？ 陈正公道： 我知道老哥不是那样人，并无甚不放心处，不但中人不必，连纸笔也不要，总以信行为主罢了。 当下陈正公瞒着陈虾子，把行笥中余剩下以及讨回来的银子，凑了一千两，封的好好的，交与毛二胡子，道： 我已经带来的丝，等行主人代卖。这银子本打算回湖州再买一回丝，而今且交与老哥，先回去做那件事。我在此再等数日，也就回去了。 毛二胡子谢了，收起银子，次日上船，回嘉兴去了。
又过了几天，陈正公把卖丝的银收齐全了，辞了行主人，带着陈虾子，搭船回家，顺便到嘉兴上岸，看看毛胡子。那毛胡子的小当铺开在西街上。一路问了去，只见小小门面三间，一层看墙；进了看墙门，院子上面三间厅房，安着柜台，几个朝奉在里面做生意，陈正公问道： 这可是毛二爷的当铺？ 柜里朝奉道： 尊驾贵姓？ 陈正公道： 我叫做陈正公，从南京来，要会会毛二爷。 朝奉道： 且请里面坐。 后一层便是堆货的楼。陈正公进来，坐在楼底下，小朝奉送上一杯茶来，吃着，问道： 毛二哥在家么？ 朝奉道： 这铺子原是毛二爷起头开的，而今已经倒与汪敝东了。 陈正公吃了一惊，道： 他前日可曾来？ 朝奉道： 这也不是他的店了，他还来做甚么！ 陈正公道： 他而今那里去了？ 朝奉道： 他的脚步散散的，知他是到南京去北京去了！ 陈正公听了这些话，驴头不对马嘴，急了一身的臭汗。同陈虾子回到船上，赶到了家。
次日清早，有人来敲门，开门一看，是凤四老爹，邀进客座，说了些久违想念的话，因说道： 承假一项，久应奉还，无奈近日又被一个人负骗，竟无法可施。 凤四老爹问其缘故。陈正公细细说了一遍。凤四老爹道： 这个不妨，我有道理。明日我同秦二老爷回南京，你先在嘉兴等着我，我包你讨回，一文也不少，何如？ 陈正公道： 若果如此，重重奉谢老爹。 凤四老爹道： 要谢的话，不必再提。 别过，回到下处，把这些话告诉秦二侉子。二侉子道： 四老爹的生意又上门了。这是你最喜做的事。 一面叫家人打发房钱，收拾行李，到断河头上了船。将到嘉兴，秦二侉子道： 我也跟你去瞧热闹。 同凤四老爹上岸，一直找到毛家当铺，只见陈正公在他店里吵哩。凤四老爹两步做一步，闯进他看墙门，高声嚷道： 姓毛的在家不在家？陈家的银子到底还不还？ 那柜台里朝奉正待出来答话，只见他两手扳着看墙门，把身子往后一挣，那垛看墙就拉拉杂杂卸下半堵。秦二侉子正要进来看，几乎把头打了。那些朝奉和取当的看了，都目瞪口呆。凤四老爹转身走上厅来，背靠着他柜台外柱子，大叫道： 你们要命的快些走出去！ 说着，把两手背剪着，把身子一扭，那条柱子就离地歪在半边，那一架厅檐，就塌了半个，砖头瓦片，纷纷的打下来，灰土飞在半天里。还亏朝奉们跑的快，不曾伤了性命。那时街上人听见里面倒的房子响，门口看的人都挤满了。毛二胡子见不是事，只得从里面走出来。凤四老爹一头的灰，越发精神抖抖，走进楼底下，靠着他的庭柱。众人一齐上前软求。毛二胡子自认不是，情愿把这一笔账本利清还，只求凤四老爹不要动手。凤四老爹大笑道： 谅你有多大的个巢窝！不彀我一顿饭时，都拆成平地！ 这时秦二侉子同陈正公都到楼下坐着。秦二侉子说道： 这件事，原是毛兄的不是。你以为没有中人借券，打不起官司，告不起状，就可以白骗他的。可知道 不怕该债的精穷，只怕讨债的英雄 ！你而今遇着凤四哥，还怕赖到那里去！ 那毛二胡子无计可施，只得将本和利一平兑还，才完了这件横事。陈正公得了银子，送秦二侉子、凤四老爹二位上船。彼此洗了脸，拿出两封一百两银子，谢凤四老爹。凤四老爹笑道： 这不过是我一时高兴，那里要你谢我！留下五十两，以清前帐。这五十两，你还拿回去。 陈正公谢了又谢，拿着银子，辞别二位，另上小船去了。
凤四老爹同秦二侉子说说笑笑，不日到了南京，各自回家。过了两天，凤四老爹到胭脂巷候秦中书。他门上人回道： 老爷近来同一位太平府的陈四老爷镇日在来宾楼张家闹，总也不回家。 后来凤四老爹会着，劝他不要做这些事，又恰好京里有人寄信来，说他补缺将近，秦中书也就收拾行装进京。那来宾楼只剩得一个陈四老爷。只因这一番，有分教：
国公府内，同飞玩雪之觞；来宾楼中，忽讶深宵之梦。
毕竟怎样一个来宾楼，且听下回分解。


匡超人幸得良朋潘自业横遭祸事
话说匡超人睡在楼上，听见有客来拜，慌忙穿衣起来下楼，见一个人坐在楼下，头戴吏巾，身穿元缎直裰，脚下虾蟆头厚底皂靴，黄胡子，高颧骨，黄黑面皮，一双直眼。那人见匡超人下来，便问道： 此位是匡二相公么？ 匡超人道： 贱姓匡。请问尊客贵姓？ 那人道： 在下姓潘；前日看见家兄书子，说你二相公来省。 匡超人道： 原来就是潘三哥。 慌忙作揖行礼，请到楼上坐下。潘三道： 那日二相公赐顾，我不在家。前日返舍，看见家兄的书信，极赞二相公为人聪明，又行过多少好事，着实可敬。 匡超人道： 小弟来省，特地投奔三哥，不想公出。今日会见，欢喜之极。 说罢，自己下去拿茶；又托书店买了两盘点心，拿上楼来。潘三正在那里看斗方，看见点心到了，说道： 哎呀！这做甚么？ 接茶在手，指着壁上道： 二相公，你到省里来，和这些人相与做甚么？ 匡超人问是怎的。潘三道： 这一班人是有名的呆子。这姓景的开头巾店，本来有两千银子的本钱，一顿诗做的精光。他每日在店里，手里拿着一个刷子刷头巾，口里还哼的是 清明时节雨纷纷 ，把那买头巾的和店邻看了都笑。而今折了本钱，只借这做诗为由，遇着人就借银子，人听见他都怕。那一个姓支的是盐务里一个巡商。我来家在衙门里听见说，不多几日，他吃醉了，在街上吟诗，被府里二太爷一条链子锁去，把巡商都革了，将来只好穷的淌屎！二相公，你在客边要做些有想头的事，这样人同他混缠做甚么？ 当下吃了两个点心，便丢下，说道： 这点心吃他做甚么，我和你到街上去吃饭。 叫匡超人锁了门，同到街上司门口一个饭店里。潘三叫切一只整鸭脍，一卖海参杂脍，又是一大盘白肉，都拿上来。饭店里见是潘三爷，屁滚尿流，鸭和肉都捡上好的极肥的切来；海参杂脍，加味用作料。两人先斟两壶酒。酒罢用饭，剩下的就给了店里人。出来也不算帐，只吩咐得一声： 是我的。 那店主人忙拱手道： 三爷请便，小店知道！
走出店门，潘三道： 二相公，你而今往那去？ 匡超人道： 正要到三哥府上。 潘三道： 也罢，到我家去坐坐。 同着一直走到一个巷内，一带青墙，两扇半截板门，又是两扇重门。进到厅上，一伙人在那里围着一张桌子赌钱。潘三骂道： 你这一班狗才！无事便在我这里胡闹！ 众人道： 知道三老爹到家几日了，送几个头钱来与老爹接风。 潘三道： 我那里要你甚么头钱接风！ 又道： 也罢，我有个朋友在此，你们弄出几个钱来热闹热闹。 匡超人要同他施礼。他拦住道： 方才见过罢了，又作揖怎的？你且坐着。 当下走了进去，拿出两千钱来，向众人说道： 兄弟们，这个是匡二相公的两千钱，放与你们。今日打的头钱都是他的。 向匡超人道： 二相公，你在这里坐着，看着这一个管子。这管子满了，你就倒出来收了，让他们再丢。 便拉一把椅子，叫匡超人坐着。他也在傍边看。
看了一会，外边走进一个人来请潘三爷说话。潘三出去看时，原来是开赌场的王老六。潘三道： 老六，久不见你！寻我怎的？ 老六道： 请三爷在外边说话。 潘三同他走了出来，一个僻静茶室里坐下。王老六道： 如今有一件事，可以发个小财，一径来和三爷商议。 潘三问是何事。老六道： 昨日钱塘县衙门里快手拿着一班光棍在茅家铺轮奸，奸的是乐清县大户人家逃出来的一个使女，叫做荷花。这班光棍正奸得好，被快手拾着了，来报了官。县里王太爷把光棍每人打几十板子放了，出了差，将这荷花解回乐清去。我这乡下有个财主，姓胡，他看上了这个丫头，商量若想个方法瞒的下这个丫头来，情愿出几百银子买他。这事可有个主意？ 潘三道： 差人是那个？ 王老六道： 是黄球。 潘三道： 黄球可曾自己解去？ 王老六道： 不曾去，是两个副差去的。 潘三道： 几时去的？ 王老六道： 去了一日了。 潘三道： 黄球可知道胡家这事？ 王老六道： 怎么不知道；他也想在这里面发几个钱的财，只是没有方法。 潘三道： 这也不难，你去约黄球来当面商议， 那人应诺去了。
潘三独自坐着吃茶，只见又是一个人，慌慌张张的走了进来，说道： 三老爹！我那里不寻你！原来独自坐在这里吃茶！ 潘三道： 你寻我做甚么？ 那人道： 这离城四十里外，有个乡里人施美卿卖弟媳妇与黄祥甫，银子都兑了，弟媳妇要守节，不肯嫁。施美卿同媒人商议着要抢，媒人说： 我不认得你家弟媳妇，你须是说出个记认。 施美卿说： 每日清早上是我弟媳妇出来屋后抱柴。你明日众人伏在那里，遇着就抢罢了。 众人依计而行，到第二日抢了家去。不想那一日早，弟媳妇不曾出来，是他乃眷抱柴，众人就抢了去。隔着三四十里路，已是睡了一晚。施美卿来要讨他的老婆，这里不肯。施美卿告了状。如今那边要诉，却因讲亲的时节，不曾写个婚书，没有凭据；而今要写一个，乡里人不在行，来同老爹商议。还有这衙门里事，都托老爹料理，有几两银子送作使费。 潘三道： 这是甚么要紧的事，也这般大惊小怪！你且坐着，我等黄头说话哩。
须臾，王老六同黄球来到。黄球见了那人道： 原来郝老二也在这里。 潘三道： 不相干，他是说别的话。 因同黄球另在一张桌子上坐下。王老六同郝老二又在一桌。黄球道： 方才这件事，三老爹是怎个施为？ 潘三道： 他出多少银子？ 黄球道： 胡家说，只要得这丫头荷花，他连使费一总干净，出二百两银子。 潘三道： 你想赚他多少？ 黄球道： 只要三老爹把这事办的妥当，我是好处多寡分几两银子罢了；难道我还同你老人家争？ 潘三道： 既如此，罢了。我家现住着一位乐清县的相公。他和乐清县的太爷最好，我托他去人情上弄一张回批来，只说荷花已经解到，交与本人领去了。我这里再托人向本县弄出一个朱签来，到路上将荷花赶回，把与胡家。这个方法何如？ 黄球道： 这好的很了。只是事不宜迟，老爹就要去办。 潘三道： 今日就有朱签。你叫他把银子作速取来。 黄球应诺，同王老六去了。潘三叫郝老二： 跟我家去。
当下两人来家，赌钱的还不曾散。潘三看看赌完了，送了众人出去，留下匡超人来道： 二相公，你住在此，我和你说话。 当下留在后面楼上，起了一个婚书稿，叫匡超人写了，把与郝老二看，叫他明日拿银子来取。打发郝二去了。吃了晚饭，点起灯来，念着回批，叫匡超人写了。家里有的是豆腐干刻的假印，取来用上。又取出朱笔，叫匡超人写了一个赶回文书的朱签。办毕，拿出酒来对饮，向匡超人道： 像这都是有些想头的事，也不枉费一番精神。和那些呆瘟缠甚么？ 是夜，留他睡下。次早，两处都送了银子来。潘三收进去，随即拿二十两银子递与匡超人，叫他带在寓处做盘费。匡超人欢喜接了，遇便人也带些家去与哥添本钱。书坊各店也有些文章请他选。潘三一切事都带着他分几两银子，身上渐渐光鲜。果然听了潘三的话，和那边的名士来往稀少。
不觉住了将及两年。一日，潘三走来道： 二相公，好几日不会，同你往街上吃三杯。 匡超人锁了楼门，同走上街。才走得几步，只见潘家一个小厮寻来了说： 有客在家里等三爷说话。 潘三道： 二相公，你就同我家去。 当下同他到家，请匡超人在里间小客座里坐下。潘三同那人在外边。潘三道： 李四哥，许久不见，一向在那里？ 李四道： 我一向在学道衙门前。今有一件事，回来商议，怕三爷不在家；而今会着三爷，这事不愁不妥了。 潘三道： 你又甚么事捣鬼话？同你共事，你是 马蹄刀瓢里切菜，滴水也不漏 ，总不肯放出钱来。 李四道： 这事是有钱的。  潘三道： 你且说是甚么事。 李四道： 目今宗师按临绍兴了，有个金东崖在部里做了几年衙门，挣起几个钱来，而今想儿子进学。他儿子叫做金跃，却是一字不通的。考期在即，要寻一个替身。这位学道的关防又严，须是想出一个新法子来。这事所以要和三爷商议。 潘三道： 他愿出多少银子？ 李四道： 绍兴的秀才，足足值一千两一个。他如今走小路，一半也要他五百两。只是眼下且难得这一个替考的人。又必定是怎样装一个何等样的人进去？那替考的笔资多少？衙门里使费共是多少？剩下的你我怎样一个分法？ 潘三道： 通共五百两银子，你还想在这里头分一个分子，这事就不必讲了。你只好在他那边得些谢礼，这里你不必想。 李四道： 三爷，就依你说也罢了。到底是怎个做法？ 潘三道： 你总不要管，替考的人也在我，衙门里打点也在我。你只叫他把五百两银子兑出来，封在当铺里，另外拿三十两银子给我做盘费，我总包他一个秀才。若不得进学，五百两一丝也不动。可妥当么？ 李四道： 这没的说了。 当下说定，约着日子来封银子。潘三送了李四出去，回来向匡超人说道： 二相公，这个事用的着你了。 匡超人道： 我方才听见的。用着我，只好替考。但是我还是坐在外面做了文章传递，还是竟进去替他考？若要进去替他考，我竟没有这样的胆子。 潘三道： 不妨。有我哩。我怎肯害你？且等他封了银子来，我少不得同你往绍兴去。 当晚别了回寓。
过了几日，潘三果然来搬了行李同行。过了钱塘江，一直来到绍兴府，在学道门口寻了一个僻静巷子寓所住下。次日，李四带了那童生来会一会。潘三打听得宗师挂牌考会稽了。三更时分，带了匡超人，悄悄同到班房门口。拿出一顶高黑帽、一件青布衣服、一条红搭包来；叫他除了方巾，脱了衣裳，就将这一套行头穿上。附耳低言，如此如此，不可有误。把他送在班房，潘三拿着衣帽去了。交过五鼓，学道三炮升堂，超人手执水火棍，跟了一班军牢夜役，吆喝了进去，排班站在二门口。学道出来点名，点到童生金跃，匡超人递个眼色与他，那童生是照会定了的，便不归号，悄悄站在黑影里。匡超人就褪下几步，到那童生跟前，躲在人背后，把帽子除下来与童生戴着，衣服也彼此换过来。那童生执了水火棍，站在那里。匡超人捧卷归号，做了文章，放到三四牌才交卷出去，回到下处，神鬼也不知觉。发案时候，这金跃高高进了。
潘三同他回家，拿二百两银子以为笔资。潘三道： 二相公，你如今得了这一注横财，这就不要花费了，做些正经事。 匡超人道： 甚么正经事？ 潘三道： 你现今服也满了，还不曾娶个亲事。我有一个朋友，姓郑，在抚院大人衙门里。这郑老爹是个忠厚不过的人，父子都当衙门。他有第三个女儿，托我替他做个媒。我一向也想着你，年貌也相当。一向因你没钱，我就不曾认真的替你说。如今只要你情愿，我一说就是妥的，你且落得招在他家，一切行财下礼的费用，我还另外帮你些。 匡超人道： 这是三哥极相爱的事，我有甚么不情愿？只是现有这银子在此，为甚又要你费钱？ 潘三道： 你不晓得。你这丈人家浅房窄屋的，招进去，料想也不久；要留些银子自己寻两间房子，将来添一个人吃饭，又要生男育女，却比不得在客边了。我和你是一个人，再帮你几两银子，分甚么彼此？你将来发达了，愁为不着我的情也怎的？ 匡超人着实感激，潘三果然去和郑老爹说，取了庚帖未，只问匡超人要了十二两银子去换几件首饰，做四件衣服，过了礼去，择定十月十五日入赘。
到了那日，潘三备了几碗菜，请他来吃早饭。吃着，向他说道： 二相公，我是媒人，我今日送你过去。这一席子酒就算你请媒的了。 匡超人听了也笑。吃过，叫匡超人洗了澡，里里外外都换了一身新衣服，头上新方巾，脚下新靴，潘三又拿出一件新宝蓝缎直裰与他穿上。吉时已到，叫两乘桥子，两人坐了。轿前一对灯笼，竟来入赘。郑老爹家住在巡抚衙门傍一个小巷内，一间门面，到底三间。那日新郎到门，那里把门关了。潘三拿出二百钱来做开门钱，然后开了门。郑老爹迎了出来，翁婿一见，才晓得就是那年回去同船之人。这一番结亲，真是夙因。当下匡超人拜了丈人，又进去拜了丈母。阿舅都平磕了头。郑家设席管待。潘三吃了一会，辞别去了。郑家把匡超人请进新房，见新娘端端正正，好个相貌，满心欢喜。合卺成亲，不必细说。次早，潘三又送了一席酒来与他谢亲。郑家请了潘三来陪，吃了一日。
荏苒满月，郑家屋小，不便居住。潘三替他在书店左近典了四间屋，价银四十两；又买了些桌椅家伙之类，搬了进去。请请邻居，买两石米，所存的这项银子，已是一空。还亏事事都是潘三帮衬，办的便宜；又还亏书店寻着选了两部文章，有几两选金，又有样书，卖了些将就度日。到得一年有余，生了一个女儿，夫妻相得。
一日，正在门首闲站，忽见一个青衣大帽的人一路问来，问到眼前，说道： 这里可是乐清匡相公家？ 匡超人道： 正是，台驾那里来的？ 那人道： 我是给事中李老爷差往浙江，有书带与匡相公。 匡超人听见这话，忙请那人进到客位坐下。取书出来看了，才知就是他老师因被参发审，审的参款都是虚情，依旧复任。未及数月，行取进京，授了给事中。这番寄书来约这门生进京，要照看他。匡超人留来人酒饭，写了禀启，说： 蒙老师呼唤，不日整理行装，即来趋教。 打发去了。随即接了他哥匡大的书子，说宗师按临温州，齐集的牌已到，叫他回来应考。匡超人不敢怠慢，向浑家说了，一面接丈母来做伴。他便收拾行装，去应岁考。考过，宗师着实称赞，取在一等第一；又把他题了优行，贡人太学肄业。他欢喜谢了宗师。宗师起马，送过，依旧回省。和潘三商议，要回乐清乡里去挂匾，竖旗杆。到织锦店里织了三件补服：自己一件，母亲一件，妻子一件。制备停当，正在各书店里约了一个会。每店三两，各家又另外送了贺礼。
正要择日回家，那日景兰江走来候候，就邀在酒店里吃酒。吃酒中间，匡超人告诉他这些话，景兰江着实羡了一回。落后讲到潘三身上来，景兰江道： 你不晓得么？ 匡超人道： 甚么事？我不晓得。 景兰江道： 潘三昨日拿了，已是下在监里。 匡超人大惊道： 那有此事！我昨日午间才会着他，怎么就拿了？ 景兰江道： 千真万确的事。不然，我也不知道。我有一个舍亲在县里当刑房，今早是舍亲小生日，我在那里祝寿，满座的人都讲这话，我所以听见。竟是抚台访牌下来，县尊刻不敢缓，三更天出差去拿，还恐怕他走了，将前后门都围起来，登时拿到。县尊也不曾问甚么，只把访的款单掼了下来，把与他看。他看了也没的辩，只朝上磕了几个头，就送在监里去了。才走得几步，到了堂口，县尊叫差人回来，吩咐寄内号，同大盗在一处。这人此后苦了。你若不信，我同你到舍亲家去看看款单。 匡超人道： 这个好极。费先生的心，引我去看一看访的是些甚么事。 当下两人会了帐，出酒店，一直走到刑房家。
那刑房姓蒋，家里还有些客坐着，见两人来，请在书房坐下，问其来意。景兰江说： 这敝友要借县里昨晚拿的潘三那人款单看看。 刑房拿出款单来，这单就粘在访牌上。那访牌上写道：
 访得潘自业（即潘三）本市井奸棍，借藩司衙门隐占身体，把持官府，包揽词讼，广放私债，毒害良民，无所不为。如此恶棍，岂可一刻容留于光天化日之下！为此，牌仰该县，即将本犯拿获，严审究报，以便按律治罪。毋违。火速！火速！
那款单上开着十几款：一、包揽欺隐钱粮若干两；一、私和人命几案；一、短截本县印文及私动朱笔一案；一、假雕印信若干颗；一、拐带人口几案；一、重利剥民，威逼平人身死几案；一、勾串提学衙门，买嘱鎗手代考几案；……不能细述。匡超人不看便罢，看了这款单，不觉飕的一声，魂从顶门出去了。只因这一番，有分教：
师生有情意，再缔丝萝；朋友各分张，难言兰臭。
毕竟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认祖孙玉圃联宗爱交游雪斋留客
话说卜老爹睡在床上，亲自看见地府勾牌，知道要去世了。即把两个儿子、媳妇叫到跟前，都吩咐了几句遗言；又把方才看见勾批的话说了，道： 快替我穿了送老的衣服，我立刻就要去了！ 两个儿子哭哭啼啼，忙取衣服来穿上。穿着衣服，他口里自言自语道： 且喜我和我亲家是一票！他是头一个，我是末一个，他已是去得远了，我要赶上他去。 说着，把身子一挣，一头倒在枕头上。两个儿子都扯不住。忙看时，已没了气了。后事都是现成的。少不得修斋理七，报丧开吊，都是牛浦陪客。
这牛浦也就有几个念书的人和他相与，乘着人乱，也夹七夹八的来往。初时卜家也还觉得新色，后来见来的回数多了，一个生意人家，只见这些 之乎者也 的人来讲呆话，觉得可厌，非止一日。
那日，牛浦走到庵里，庵门锁着，开了门，只见一张帖子掉在地下，上面许多字，是从门缝里送进来的。拾起一看，上面写道：
 小弟董瑛，在京师会试，于冯琢庵年兄处，得读大作，渴欲一晤，以得识荆。奉访尊寓不值，不胜怅怅！明早幸驾少留片刻，以便趋教。至祷！至祷！
看毕，知道是访那个牛布衣的。但见帖子上有 渴欲识荆 的话，是不曾会过， 何不就认作牛布衣和他相会？ 又想道： 他说在京会试，定然是一位老爷，且叫他竟到卜家来会我，吓他一吓卜家弟兄两个，有何不可？ 主意已定，即在庵里取纸笔写了一个帖子，说道：
牛布衣近日馆于舍亲卜宅，尊客过问，可至浮桥南首大街卜家米店便是。
写毕，带了出来，锁好了门，贴在门上。回家向卜诚、卜信说道： 明日有一位董老爷来拜。他就是要做官的人，我们不好轻慢。如今要借重大爷，明日早晨把客座里收拾干净了；还要借重二爷，捧出两杯茶来。这都是大家脸上有光辉的事，须帮衬一帮衬。 卜家弟兄两个，听见有官来拜，也觉得喜出望外，一齐应诺了。
第二日清早，卜诚起来，扫了客堂里的地，把囤米的折子搬在窗外廊檐下；取六张椅子，对面放着；叫浑家生起炭炉子，煨出一壶茶来；寻了一个捧盘、两个茶杯、两张茶匙，又剥了四个圆眼，一杯里放两个，伺候停当。直到早饭时候，一个青衣人，手持红帖，一路问了来，道： 这里可有一位牛相公？董老爷来拜。 卜诚道： 在这里。 接了帖，飞跑进来说。牛浦迎了出去，见轿子已落在门首。董孝廉下轿进来，头戴纱帽，身穿浅蓝色缎圆领，脚下粉底皂靴，三绺须，白净面皮，约有三十多岁光景。进来行了礼，分宾主坐下。董孝廉先开口道： 久仰大名，又读佳作，想慕之极。只疑先生老师宿学，原来还这般青年，更加可敬。 牛浦道： 晚生山鄙之人，胡乱笔墨，蒙老先生同冯琢翁过奖，抑愧实多。 董孝廉道： 不敢。 卜信捧出两杯茶，从上面走下来，送与董孝廉。董孝廉接了茶，牛浦也接了。卜信直挺挺站在堂屋中间。牛浦打了躬，向董孝廉道： 小价村野之人，不知礼体，老先生休要见笑。 董孝廉笑道： 先生世外高人，何必如此计论？ 卜信听见这话，头膊子都飞红了，接了茶盘，骨都着嘴进去。牛浦又问道： 老先生此番驾往何处？ 董孝廉道：弟已授职县令，今发来应天候缺，行李尚在舟中。因渴欲一晤，故此两次奉访。今既已接教过，今晚即要开船赴苏州去矣。 牛浦道： 晚生得蒙青目，一日地主之谊也不曾尽得，如何便要去？ 董孝廉道： 先生，我们文章气谊，何必拘这些俗情？弟此去若早得一地方，便可奉迎先生到署，早晚请教。 说罢，起身要去。牛浦攀留不住，说道： 晚生即刻就来船上奉送。 董孝廉道： 这倒也不敢劳了；只怕弟一出去，船就要开，不得奉候。 当下打躬作别，牛浦送到门外，上轿去了。
牛浦送了回来，卜信气得脸通红，迎着他一顿数说道： 牛姑爷，我至不济，也是你的舅丈人，长亲！你叫我捧茶去，这是没奈何，也罢了。怎么当着董老爷噪我！这是那里来的话！ 牛浦道： 但凡官府来拜，规矩是该换三遍茶。你只送了一遍，就不见了。我不说你也罢了，你还来问我这些话！这也可笑！ 卜诚道： 姑爷，不是这样说，虽则我家老二捧茶，不该从上头往下走，你也不该就在董老爷眼前洒出来！不惹的董老爷笑！ 牛浦道： 董老爷看见了你这两个灰扑扑的人，也就够笑的了！何必要等你捧茶走错了才笑！ 卜信道： 我们生意人家，也不要这老爷们来走动！没有借了多光，反惹他笑了去！ 牛浦道： 不是我说一个大胆的话，若不是我在你家，你家就一二百年也不得有个老爷走进这屋里来！ 卜诚道： 没的扯淡！就算你相与老爷，你到底不是个老爷！ 牛浦道： 凭你向那个说去！还是坐着同老爷打躬作揖的好，还是捧茶给老爷吃，走错路，惹老爷笑的好？ 卜信道： 不要恶心！我家也不希罕这样老爷！ 牛浦道： 不希罕么？明日向董老爷说，拿帖子送到芜湖县，先打一顿板子！ 两个人一齐叫道： 反了！反了！外甥女婿要送舅丈人去打板子！是我家养活你这年把的不是了！就和他到县里去讲讲，看是打那个的板子！ 牛浦道： 那个怕你！就和你去！ 当下两人把牛浦扯着，扯到县门口，知县才发二梆，不曾坐堂。三人站在影壁前，恰好遇着郭铁笔走来，问其所以。卜诚道： 郭先生，自古 一斗米养个恩人，一石米养个仇人 ！这是我们养他的不是了！ 郭铁笔也着实说牛浦的不是，道： 尊卑长幼，自然之理。这话却行不得！但至亲间见官，也不雅相。 当下扯到茶馆里，叫牛浦斟了杯茶坐下。卜诚道： 牛姑爷，倒也不是这样说！如今我家老爹去世，家里人口多，我弟兄两个，招揽不来。难得当着郭先生在此，我们把这话说一说。外甥女少不的是我们养着，牛姑爷也该自己做出一个主意来。只管不尴不尬住着，也不是事。 牛浦道： 你为这话么？这话倒容易。我从今日就搬了行李出来，自己过日，不缠扰你们就是了。 当下吃完茶，劝开这一场闹，三人又谢郭铁笔。郭铁笔别过去了。
卜诚、卜信回家。牛浦赌气，来家拿了一床被，搬在庵里来住；没的吃用，把老和尚的铙钹叮当都当了。闲着无事，去望望郭铁笔。铁笔不在店里，柜上有人家寄的一部《新缙绅》卖。牛浦揭开一看，看见淮安府安东县新补的知县董瑛，字彦芳，浙江仁和人。说道： 是了！我们不寻他去？ 忙走到庵里，卷了被褥，又把和尚的一座香炉、一架盘，拿去当了二两多银子；也不到卜家告说，竟搭了江船。恰好遇顺风，一日一夜就到了南京燕子矶。要搭扬州船，来到一个饭店里，店主人说道： 今日头船已经开了，没有船，只好住一夜，明日午后上船。 牛浦放下行李，走出店门，见江沿上系着一只大船，问店主人道： 这只船可开的？ 店主人笑道： 这只船你怎上的起？要等个大老官来包了才走哩。 说罢，走了进来。走堂的拿了一双筷子，两个小菜碟，又是一碟腊猪头肉，一碟子芦蒿炒豆腐干，一碗汤，一大碗饭，一齐搬上来。牛浦问： 这菜和饭是怎算？ 走堂的道： 饭是二厘一碗，荤菜一分，素的一半。 牛浦把这菜和饭都吃了，又走出店门，只见江沿上歇着一乘矫，三担行李，四个长随。那轿里走出一个人来，头戴方巾，身穿沉香色夹紬直裰，粉底皂靴，手拿白纸扇，花白胡须，约有五十多岁光景，一双刺猬眼，两个鹳骨腮。那人走出桥来，吩咐船家道： 我是要到扬州盐院太老爷那里去说话的。你们小心伺候，我到扬州，另外赏你。若有一些怠慢，就拿帖子送在江都县重处！ 船家唯唯连声，搭扶手，请上了船。船家都帮着搬行李。
正搬得热闹，店主人向牛浦道： 你快些搭去！ 牛浦掮着行李，走到船尾上，船家一把把他拉了上船，摇手叫他不要则声，把他安在烟篷底下坐。牛浦见他们众人把行李搬上了船，长随在舱里拿出 两淮公务 的灯笼来挂在舱口；叫船家把炉铫拿出来，在船头上生起火来，煨了一壶茶，送进舱去。天色已黑，点起灯笼来。四个长随都到后船来办盘子，炉子上顿酒。料理停当，都捧到中舱里，点起一只红蜡烛来。牛浦偷眼在板缝里张那人时，对了蜡烛，桌上摆着四盘菜，左手拿着酒杯，右手按着一本书在那里点头细看。看了一回，拿进饭去吃了。少顷，吹灯睡了。牛浦也悄悄睡下。是夜东北风紧，三更时分，潇潇飒飒的下起细雨，那烟篷芦席上，漏下水来。牛浦翻身打滚的睡不着。到五更天，只听得舱里叫道： 船家，为甚么不开船？ 船家道： 这大呆的顶头风，前头就是黄天荡，昨晚一号几十只船都湾在这里，那一个敢开？
少停，天色大亮。船家烧起脸水，送进舱去，长随们都到后舱来洗脸。候着他们洗完，也递过一盆水与牛浦洗了。只见两个长随，打伞上岸去了；一个长随，取了一只金华火腿，在船边上向着港里洗。洗了一会，那两个长随买了一尾时鱼，一只烧鸭，一方肉，和些鲜笋、芹菜，一齐拿上船来。船家量米煮饭，几个长随过来收拾这几样肴馔。整治停当，装做四大盘，又烫了一壶酒，捧进舱去与那人吃早饭。吃过，剩下的，四个长随拿到船后板上，齐坐着吃了一会。吃毕，打抹船板干净，才是船家在烟篷底下取出一碟萝卜干和一碗饭与牛浦吃。牛浦也吃了。
那雨虽略止了些，风却不曾住。到晌午时分，那人把舱后开了一扇板，一眼看见牛浦，问道： 这是甚么人？ 船家陪着笑脸说道： 这是小的们带的一分酒资。 那人道： 你这位少年何不进舱来坐坐？ 牛浦得不得这一声，连忙从后面钻进舱来，便向那人作揖，下跪。那人举手道： 船舱里窄，不必行这个礼。你且坐下。 牛浦道： 不敢拜问老先主尊姓？ 那人道： 我么，姓牛，名瑶，草字叫做玉圃。我本是徽州人。你姓甚么？ 牛浦道： 晚生也姓牛，祖籍本来也是新安。 牛玉圃不等他说完，便接着道： 你既然姓牛，五百年前是一家，我和你祖孙相称罢。我们徽州人称叔祖是叔公，你从今只叫我做叔公罢了。
牛浦听了这话，也觉愕然；因见他如此体面，不敢违拗，因问道： 叔公此番到扬有甚么公事？ 牛玉圃道： 我不瞒你说，我八桥的官也不知相与过多少。那个不要我到他衙门里去？我是懒出门。而今在这东家万雪斋家。也不是甚么要紧的人，他图我相与的官府多，有些声势，每年请我在这里，送我几百两银，留我代笔。代笔也只是个名色。我也不奈烦住在他家那个俗地方。我自在子午宫住。你如今既认了我，我自有用的着你处。 当下向船家说： 把他的行李拿进舱来，船钱也在我这里算。 船家道： 老爷又认着了一个本家，要多赏小的们几个酒钱哩。
这日晚饭就在舱里陪着牛玉圃吃。到夜风住，天已晴了。五更鼓已到仪征。进了黄泥滩，牛玉圃起来洗了脸，携着牛浦上岸走走；走上岸，向牛浦道： 他们在船上收拾饭费事，这里有个大观楼。素菜甚好，我和你去吃素饭罢。 回头吩咐船上道： 你们自料理吃早饭，我们往大观楼吃饭就来。不要人跟随了。 说着，到了大观楼，上得楼梯，只见楼上先坐着一个戴方巾的人。那人见牛玉圃，吓了一跳，说道： 原来是老弟！ 牛玉圃道： 原来是老哥！ 两个平磕了头。那人问： 此位是谁？ 牛玉圃道： 这是舍侄孙。 向牛浦道： 你快过来叩见。这是我二十年拜盟的老弟兄，常在大衙门里共事的王义安老先生。快来叩见。 牛浦行过了礼，分宾主坐下，牛浦坐在横头。走堂的搬上饭来，一碗炒面筋，一碗脍腐皮，三人吃着。牛玉圃道： 我和你还是那年在齐大老爷衙门里相别，直到而今。 王义安道： 那个齐大老爷？ 牛玉圃道： 便是做九门提督的了。 王义安道： 齐大老爷待我两个人是没的说的了！ 正说得稠密，忽见楼梯上又走上两个戴方巾的秀才来：前面一个穿一件茧紬直裰，胸前油了一块；后面一个穿一件元色直裰，两个袖子破的晃晃荡荡的，走了上来。两个秀才一眼看见王义安，那穿茧紬的道： 这不是我们这里丰家巷婊子家掌柜的乌龟王义安！ 那穿元色的道： 怎么不是他？他怎么敢戴了方巾在这里胡闹！ 不由分说，走上去，一把扯掉了他的方巾，劈脸就是一个大嘴巴，打的乌龟跪在地下磕头如捣蒜，两个秀才越发威风。牛玉圃走上去扯劝，被两个秀才啐了一口，说道： 你一个衣冠中人，同这乌龟坐着一桌子吃饭！你不知道罢了；既知道，还要来替他劝闹，连你也该死了！还不快走，在这里讨没脸！ 牛玉圃见这事不好，悄悄拉了牛浦，走下楼来，会了帐，急急走回去了。
这里两个秀才把乌龟打了个臭死。店里人做好做歹，叫他认不是。两个秀才总不肯住，要送他到官。落后打的乌龟急了，在腰间摸出三两七钱碎银子来，送与两位相公做好看钱，才罢了，放他下去。
牛玉圃同牛浦上了船，开到扬州，一直拢了子午宫下处，道士出来接着，安放行李，当晚睡下。次日早晨，拿出一顶旧方巾和一件蓝紬直裰来，递与牛浦，道： 今日要同往东家万雪斋先生家，你穿了这个衣帽去。 当下叫了两乘轿子，两人坐了，两个长随跟着，一个抱着毡包。一直来到河下，见一个大高门楼，有七八个朝奉坐在板凳上，中间夹着一个奶妈，坐着说闲话。轿子到了门首，两人下轿，走了进去。那朝奉都是认得的，说道： 牛老爷回来了？请在书房坐。
当下走进了一个虎座的门楼，过了磨砖的天井，到了厅上。举头一看，中间悬着一个大匾，金字是 慎思堂 三字；傍边一行： 两淮盐运使司盐运使荀玫书 。两边金笺对联，写： 读书好，耕田好，学好便好；创业难，守成难，知难不难 。中间挂着一轴倪云林的画，书案上摆着一大块不曾琢过的璞，十二张花梨椅子，左边放着六尺高的一座穿衣镜。从镜子后边走进去，两扇门开了，鹅卵石砌成的地。循着塘沿走，一路的朱红栏杆。走了进去，三间花厅。隔子中间，悬着斑竹帘。有两个小么儿在那里伺候，见两个走来，揭开帘子，让了进去。举眼一看，里而摆的都是水磨楠木桌椅，中间悬着一个白纸墨字小匾，是 课花摘句 四个字。两人坐下吃了茶，那主人万雪斋方从里面走了出来，头戴方巾，手摇金扇，身穿澄乡茧紬直裰，脚下朱履，出来同牛玉圃作揖。牛玉圃叫过牛浦来见，说道： 这是舍侄孙。见过了老先生！ 三人分宾主坐下，牛浦坐在下面。又捧出一道茶来吃了。万雪斋道： 玉翁为甚么在京耽搁这许多时？ 牛玉圃道： 只为我的名声太大了，一到京，住在承恩寺，就有许多人来求。也有送斗方来的，也有送扇子来的，也有送册页来的，都要我写字、做诗。还有那分了题，限了韵来要求教的。昼日昼夜，打发不清。才打发清了，国公府里徐二公子，不知怎样就知道小弟到了，一回两回打发管家来请。他那管家都是锦衣卫指挥五品的前程，到我下处来了几次，我只得到他家盘桓了几天。临行再三不肯放，我说是雪翁有要紧事等着，才勉强辞了来。二公子也仰慕雪翁，尊作诗稿是他亲笔看的。 因在袖口里拿出两本诗来递与万雪斋。万雪斋接诗在手，便问： 这一位令侄孙一向不曾会过。多少尊庚了？大号是甚么？ 牛浦答应不出来。牛玉圃道： 他今年才二十岁，年幼还不曾有号。 万雪斋正要揭开诗本来看，只见一个小厮飞跑进来禀道： 宋爷请到了。 万雪斋起身道： 玉翁，本该奉陪，因第七个小妾有病，请医家宋仁老来看，弟要去同他斟酌，暂且告过。你竟请在我这里宽坐，用了饭，坐到晚去。 说罢，去了。
管家捧出四个小菜碟，两双碗筷来，抬桌子，摆饭。牛玉圃向牛浦道： 他们摆饭还有一会功夫，我和你且在那边走走。那边还有许多齐整房子好看。 当下领着牛浦走过了一个小桥，循着塘沿走，望见那边高高低低许多楼阁。那塘沿略窄，一路栽着十几颗柳树。牛玉圃走着，回头过来向他说道： 方才主人问着你话，你怎么不答应？ 牛浦眼瞪瞪的望着牛玉圃的脸说，不觉一脚蹉了个空，半截身子掉下塘去。牛玉圃慌忙来扶，亏有柳树拦着，拉了起来，鞋袜都湿透了，衣服上淋淋漓漓的半截水。牛玉圃恼了，沉着脸道： 你原来是上不的台盘的人！ 忙叫小厮毡包里拿出一件衣裳来与他换了，先送他回下处。只因这一番，有分教：
旁人闲话，说破财主行踪；小子无良，弄得老生扫兴。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说楔子敷陈大义借名流隐括全文
人生南北多歧路，将相神仙，也要凡人做。百代兴亡朝复暮，江风吹倒前朝树。
功名富贵无凭据，费尽心情，总把流光误。浊酒三杯沉醉去，水流花谢知何处。
这一首词，也是个老生常谈。不过说人生富贵功名，是身外之物；但世人一见了功名，便舍着性命去求他，及至到手之后，味同嚼蜡。自古及今，那一个是看得破的！
虽然如此说，元朝末年，也曾出了一个嵚崎磊落的人。这人姓王名冕，在诸暨县乡村里住。七岁上死了父亲，他母亲做些针指，供给他到村学堂里去读书。看看三个年头，王冕已是十岁了。母亲唤他到面前来说道： 儿啊，不是我有心要耽误你。只因你父亲亡后，我一个寡妇人家，只有出去的，没有进来的；年岁不好，柴米又贵；这几件旧衣服和些旧家伙，当的当了，卖的卖了；只靠着我替人家做些针指生活寻来的钱，如何供得你读书。如今没奈何，把你雇在间壁人家放牛，每月可以得他几钱银子，你又有现成饭吃，只在明日就要去了。 王冕道： 娘说的是。我在学堂里坐着，心里也闷；不如往他家放牛，倒快活些。假如我要读书，依旧可以带几本去读。 当夜商议定了。
第二日，母亲同他到间壁秦老家。秦老留着他母子两个吃了早饭，牵出一条水牛来交与王冕，指着门外道： 就在我这大门过去两箭之地，便是七泖湖，湖边一带绿草，各家的牛都在那里打睡。又有几十伙合抱的垂杨树，十分阴凉。牛要渴了，就在湖边上饮水。小哥，你只在这一带顽耍，不必远去。我老汉每日两餐小菜饭是不少的，每日早上，还折两个钱与你买点心吃。只是百事勤谨些，休嫌怠慢。 他母亲谢了扰要回家去，王冕送出门来。母亲替他理理衣服，口里说道： 你在此须要小心，休惹人说不是；早出晚归，免我悬望。 王冕应诺，母亲含着两眼眼泪去了。
王冕自此只在秦家放牛，每到黄昏，回家跟着母亲歇宿。或遇秦家煮些腌鱼、腊肉给他吃，他便拿块荷叶包了来家，递与母亲。每日点心钱，他也不买了吃，聚到一两个月，便偷个空，走到村学堂里，见那闯学堂的书客，就买几本旧书，日逐把牛栓了，坐在柳荫树下看。
弹指又过了三四年。王冕看书，心下也着实明白了。那日，正是黄梅时候，天气烦躁。王冕放牛倦了，在绿草地上坐着。须臾，浓云密布，一阵大雨过了。那黑云边上镶着白云，渐渐散去，透出一派日光来，照耀得满湖通红。湖边山上，青一块，紫一块，绿一块。树枝上都像水洗过一番的，尤其绿得可爱。湖里有十来枝荷花，苞子上清水滴滴，荷叶上水珠滚来滚去。王冕看了一回，心里想道： 古人说： 人在画图中 ，其实不错。可惜我这里没有一个画工，把这荷花画他几枝，也觉有趣。 又心里想道： 天下那有个学不会的事，我何不自画他几枝。
正存想间，只见远远的一个夯汉，挑了一担食盒来，手里提着一瓶酒，食盒上挂着一块毡条，来到柳树下，将毡铺了，食盒打开。那边走过三个人来，头带方巾，一个穿宝蓝夹纱直裰，两人穿元色直裰，都有四五十岁光景，手摇白纸扇，缓步而来。那穿宝蓝直裰的是个胖子，来到树下，尊那穿元色的一个胡子坐在上面，那一个瘦子坐在对席；他想是主人了，坐在下面把酒来斟。吃了一回，那胖子开口道： 危老先生回来了。新买了住宅，比京里钟楼街的房子还大些，值得二千两银子。因老先生要买，房主人让了几十两银卖了，图个名望体面。前月初十搬家，太尊、县父母都亲自到门来贺，留着吃酒到二三更天。街上的人，那一个不敬。 那瘦子道： 县尊是壬午举人，乃危老先生门生，这是该来贺的。 那胖子道： 敝亲家也是危老先生门生，而今在河南做知县。前日小婿来家，带二斤干鹿肉来见惠，这一盘就是了。这一回小婿再去，托敝亲家写一封字来，去晋谒晋谒危老先生；他若肯下乡回拜，也免得这些乡户人家，放了驴和猪在你我田里吃粮食。 那瘦子道： 危老先生要算一个学者了。 那胡子说道： 听见前日出京时，皇上亲自送出城外，携着手走了十几步，危老先生再三打躬辞了，方才上轿回去。看这光景，莫不是就要做官？ 三人你一句，我一句，说个不了。
王冕见天色晚了，牵了牛回去。自此，聚的钱不买书了，托人向城里买些胭脂铅粉之类，学画荷花。初时画得不好，画到三个月之后，那荷花，精神、颜色无一不像，只多着一张纸，就像是湖里长的；又像才从湖里摘下来，贴在纸上的。乡间人见画得好，也有拿钱来买的。王冕得了钱，买些好东好西，孝敬母亲。一传两，两传三，诸暨一县都晓得是一个画没骨花卉的名笔，争着来买。到了十七八岁，不在秦家了，每日画几笔画，读古人的诗文，渐渐不愁衣食，母亲心里欢喜。
这王冕天性聪明，年纪不满二十岁，就把那天文、地理，经史上的大学问，无一不贯通。但他性情不同：既不求官爵，又不交纳朋友，终日闭户读书。又在楚辞图上看见画的屈原衣冠，他便自造一顶极高的帽子，一件极阔的衣服。遇着花明柳媚的时节，把一乘牛车载了母亲，他便戴了高帽，穿了阔衣，执着鞭子，口里唱着歌曲，在乡村镇上，以及湖边，到处顽耍，惹的乡下孩子们三五成群跟着他笑，他也不放在意下。只有隔壁秦老，虽然务农，却是个有意思的人；因自小看见他长大，如此不俗，所以敬他，爱他，时时和他亲热，邀在草堂里坐着说话儿。
一日，正和秦老坐着，只见外边走进一个人来，头带瓦楞帽，身穿青布衣服。秦老迎接，叙礼坐下。这人姓翟，是诸暨县一个头役，又是买办。因秦老的儿子秦大汉拜在他名下，叫他干爷，所以常时下乡来看亲家。秦老慌忙叫儿子烹茶，杀鸡、煮肉款留他；就要王冕相陪。彼此道过姓名。那翟买办道： 只位王相公，可就是会画没骨花的么？ 秦老道： 便是了。亲家，你怎得知道？ 翟买办道： 县里人那个不晓得。因前日本县老爷吩咐：要画二十四副花卉册页送上司，此事交在我身上。我闻有王相公的大名，故此一径来寻亲家。今日有缘，遇着王相公，是必费心大笔画一画。在下半个月后，下乡来取。老爷少不得还有几两润笔的银子，一并送来。 秦老在傍，着实撺掇。王冕屈不过秦老的情，只得应诺了。回家用心用意，画了二十四副花卉，都题了诗在上面。翟头役禀过了本官，那知县时仁，发出二十四两银子来。翟买办扣克了十二两，只拿十二两银子送与王冕，将册页取去。时知县又办了几样礼物，送与危素，作候问之礼。
危素受了礼物，只把这本册页看了又看，爱玩不忍释手。次日，备了一席酒，请时知县来家致谢。当下寒暄已毕，酒过数巡，危素道： 前日承老父台所惠册页花卉，还是古人的呢，还是现在人画的？ 时知县不敢隐瞒，便道： 这就是门生治下一个乡下农民，叫做王冕，年纪也不甚大。想是才学画几笔，难入老师的法眼。 危素叹道： 我学生出门久了，故乡有如此贤士，竟坐不知，可为惭愧。此兄不但才高，胸中见识，大是不同，将来名位不在你我之下。不知老父台可以约他来此相会一会么？ 时知县道： 这个何难，门生出去，即遣人相约。他听见老师相爱，自然喜出望外了。 说罢，辞了危素，回到衙门，差翟买办持个侍生帖子去约王冕。
翟买办飞奔下乡，到秦老家，邀王冕过来，一五一十，向他说了。王冕笑道： 却是起动头翁，上覆县主老爷，说王冕乃一介农夫，不敢求见。这尊帖也不敢领。 翟买办变了脸道： 老爷将帖请人，谁敢不去！况这件事，原是我照顾你的；不然，老爷如何得知你会画花？论理，见过老爷，还该重重的谢我一谢才是！如何走到这里，茶也不见你一杯，却是推三阻四，不肯去见，是何道理？叫我如何去回复得老爷！难道老爷一县之主，叫不动一个百姓么？ 王冕道： 头翁，你有所不知。假如我为了事，老爷拿票子传我，我怎敢不去！如今将帖来请，原是不逼迫我的意思了；我不愿去，老爷也可以相谅。 翟买办道： 你这都说的是甚么话！票子传着倒要去，帖子请着倒不去？这不是不识抬举了！ 秦老劝道： 王相公，也罢；老爷拿帖子请你，自然是好意，你同亲家去走一回罢。自古道： 灭门的知县 ，你和他拗些甚么？ 王冕道： 秦老爹！头翁不知，你是听见我说过的。不见那段干木、泄柳的故事么？我是不愿去的。 翟买办道： 你这是难题目与我做，叫我拿甚么话去回老爷？ 秦老道： 这个果然也是两难。若要去时，王相公又不肯；若要不去，亲家又难回话。我如今倒有一法：亲家回县里，不要说王相公不肯，只说他抱病在家，不能就来，一两日间好了就到。 翟买办道： 害病，就要取四邻的甘结！ 彼此争论了一番，秦老整治晚饭与他吃了；又暗叫了王冕出去问母亲秤了三钱二分银子，送与翟买办做差钱，方才应诺去了，回复知县。知县心里想道： 这小厮那里害甚么病！想是翟家这奴才，走下乡狐假虎威，着实恐吓了他一场。他从来不曾见过官府的人，害怕不敢来了。老师既把这个人托我，我若不把他就叫了来见老师，也惹得老师笑我做事疲软。我不如竟自己下乡去拜他。他看见赏他脸面，断不是难为他的意思，自然大着胆见我；我就便带了他来见老师，却不是办事勤敏？ 又想道： 一个堂堂县令，屈尊去拜一个乡民，惹得衙役们笑话。 又想到： 老师前日口气，甚是敬他；老师敬他十分，我就该敬他一百分。况且屈尊敬贤，将来志书上少不得称赞一篇。这是万古千年不朽的勾当，有甚么做不得！ 当下定了主意。
次早，传齐轿夫，也不用全副执事，只带八个红黑帽夜役军牢。翟买办扶着轿子，一直下乡来。乡里人听见锣响，一个个扶老携幼，挨挤了看。轿子来到王冕门首，只见七八间草屋，一扇白板门紧紧关着。翟买办抢上几步，忙去敲门。敲了一会，里面一个婆婆，拄着拐杖，出来说道： 不在家了。从清早晨牵牛出去饮水，尚未回来。 翟买办道： 老爷亲自在这里传你家儿子说话，怎的慢条斯理！快快说在那里，我好去传！ 那婆婆道： 其实不在家了，不知在那里。 说毕，关着门进去了。
说话之间，知县轿子已到。翟买办跪在轿前禀道： 小的传王冕，不在家里，请老爷龙驾到公馆里略坐一坐，小的再去传。 扶着轿子，过王冕屋后来。屋后横七竖八，几棱窄田埂，远远的一面大塘，塘边都栽满了榆树、桑树。塘边那一望无际的几顷田地，又有一座山，虽不甚大，却青葱树木，堆满山上。约有一里多路，彼此叫呼，还听得见。知县正走着，远远的有个牧童，倒骑水牯牛，从山嘴边转了过来。翟买办赶将上去，问道： 秦小二汉，你看见你隔壁的王老大牵了牛在那里饮水哩？ 小二道： 王大叔么？他在二十里路外王家集亲家家吃酒去了。这牛就是他的，央及我替他赶了来家。 翟买办如此这般禀了知县。知县变着脸道： 既然如此，不必进公馆了！即回衙门去罢！ 时知县此时心中十分恼怒，本要立即差人拿了王冕来责惩一番；又想恐怕危老师说他暴躁，且忍口气回去，慢慢向老师说明此人不中抬举，再处置他也不迟。知县去了。
冕并不曾远行，实时走了来家。秦老过来抱怨他道： 你方才也太执意了。他是一县之主，你怎的这样怠慢他？ 王冕道： 老爹请坐，我告诉你。时知县倚着危素的势，要在这里酷虐小民，无所不为。这样的人，我为甚么要相与他？但他这一番回去，必定向危素说；危素老羞变怒，恐要和我计较起来。我如今辞别老爹，收拾行李，到别处去躲避几时。只是母亲在家，放心不下。 母亲道： 我儿，你历年卖诗卖画，我也积聚下三五十两银子，柴米不愁没有。我虽年老，又无疾病，你自放心出去躲避些时不妨。你又不曾犯罪，难道官府来拿你的母亲去不成？ 秦老道： 这也说得有理。况你埋没在这乡村镇上，虽有才学，谁人是识得你的；此番到大邦去处，或者走出些遇合来也不可知，你尊堂家下大小事故，一切都在我老汉身上，替你扶持便了。 王冕拜谢了秦老。秦老又走回家去，取了些酒肴来替王冕送行，吃了半夜酒回去。
次日五更，王冕起来收拾行李，吃了早饭，恰好秦老也到。王冕拜辞了母亲，又拜了秦老两拜，母子洒泪分手。王冕穿上麻鞋，背上行李。秦老手提一个小白灯笼，直送出村口，洒泪而别。秦老手拿灯笼，站着看着他走，走的望不着了，方才回去。
王冕一路风餐露宿，九十里大站，七十里小站，一径来到山东济南府地方。这山东虽是近北省分，这会城却也人物富庶，房舍稠密。王冕到了此处，盘费用尽了，只得租个小庵门面屋，卖卜测字，也画两张没骨的花卉贴在那里，卖与过往的人。每日问卜卖画，倒也挤个不开。
弹指间，过了半年光景。济南府里有几个俗财主，也爱王冕的画，时常要买；又自己不来，遣几个粗夯小厮，动不动大呼小叫，闹的王冕不得安稳。王冕心不耐烦，就画了一条大牛贴在那里；又题几句诗在上，含着讥刺。也怕从此有口舌，正思量搬移一个地方。
那日清早，才坐在那里，只见许多男女，啼啼哭哭，在街上过。也有挑着锅的，也有箩担内挑着孩子的，一个个面黄肌瘦，衣裳褴褛。过去一阵，又是一阵，把街上都塞满了。也有坐在地上就化钱的。问其所以，都是黄河沿上的州县，被河水决了。田庐房舍，尽行漂没。这是些逃荒的百姓，官府又不管，只得四散觅食。王冕见此光景，过意不去，叹了一口气道： 河水北流，天下自此将大乱了。我还在这里做甚么！ 将些散碎银子，收拾好了，栓束行李，仍旧回家。入了浙江境，才打听得危素已还朝了，时知县也升任去了；因此放心回家，拜见母亲。看见母亲康健如常，心中欢喜。母亲又向他说秦老许多好处。他慌忙打开行李，取出一匹茧紬，一包耿饼，拿过去拜谢了秦老。秦老又备酒与他洗尘。自此，王冕依旧吟诗作画，奉养母亲。
又过了六年，母亲老病卧床。王冕百方延医调治，总不见效。一日，母亲吩咐王冕道： 我眼见得不济事了。但这几年来，人都在我耳根前说你的学问有了，该劝你出去作官，作官怕不是荣宗耀祖的事！我看见那些作官的都不得有甚好收场！况你的性情高傲，倘若弄出祸来，反为不美。我儿可听我的遗言，将来娶妻生子，守着我的坟墓，不要出去作官。我死了，口眼也闭！ 王冕哭着应诺。他母亲淹淹一息，归天去了。王冕擗踊哀号，哭得那邻舍之人，无不落泪。又亏秦老一力帮衬，制备衣衾棺椁。王冕负土成坟，三年苫块，不必细说。
到了服阕之后，不过一年有余，天下就大乱了。方国珍据了浙江，张士诚据了苏州，陈友谅据了湖广，都是些草窃的英雄。只有太祖皇帝起兵滁阳，得了金陵，立为吴王，乃是王者之师；提兵破了方国珍，号令全浙，乡村镇市，并无骚扰。
一日，日中时分，王冕正从母亲坟上拜扫回来，只见十几骑马竟投他村里来。为头一人，头戴武巾，身穿团花战袍，白净面皮，三绺髭须，真有龙凤之表。那人到门首下了马，向王冕施礼道： 动问一声，那里是王冕先生家？ 王冕道： 小人王冕，这里便是寒舍。 那人喜道： 如此甚妙，特来晋谒。 吩咐从人都下了马，屯在外边，把马都系在湖边柳树上。那人独和王冕携手进到屋里，分宾主施礼坐下。王冕道： 不敢拜问尊官尊姓大名？因甚降临这乡僻所在？ 那人道： 我姓朱，先在江南起兵，号滁阳王；而今据有金陵，称为吴王的便是。因平方国珍到此，特来拜访先生。 王冕道： 乡民肉眼不识，原来就是王爷。但乡民一介愚人，怎敢劳王爷贵步？ 吴王道： 孤是一个粗卤汉子，今得见先生儒者气像，不觉功利之见顿消。孤在江南，即慕大名，今来拜访，要先生指示：浙人久反之后，何以能服其心？ 王冕道： 大王是高明远见的，不消乡民多说。若以仁义服人，何人不服，岂但浙江？若以兵力服人，浙人虽弱，恐亦义不受辱。不见方国珍么？ 吴王叹息，点头称善。两人促膝谈到日暮。那些从者都带有干粮。王冕自到厨下烙了一斤面饼，炒了一盘韭菜，自捧出来，陪着。吴王吃了，称谢教诲，上马去了。这日，秦老进城回来，问及此事。王冕也不曾说就是吴王，只说是军中一个将官，向年在山东相识的，故此来看我一看。说着就罢了。
不数年间，吴王削平祸乱，定鼎应天，天下一统，建国号大明，年号洪武。乡村人，各各安居乐业。到了洪武四年，秦老又进城里，回来向王冕道： 危老爷已自问了罪，发在和州去了。我带了一本邸抄来与你看。 王冕接过来看，才晓得危素归降之后，妄自尊大，在太祖面前自称老臣。太祖大怒，发往和州守余阙墓去了。此一条之后，便是礼部议定取士之法：三年一科，用五经、四书、八股文。王冕指与秦老看，道： 这个法却定的不好！将来读书人既有此一条荣身之路，把那文行出处都看得轻了。 说着，天色晚了下来。此时正是初夏，天时乍热。秦老在打麦场上放下一张桌子，两人小饮。须臾，东方月上，照耀得如同万顷玻璃一般。那些眠鸥宿鹭，阒然无声。王冕左手持杯，右手指着天上的星，向秦老道： 你看贯索犯文昌，一代文人有厄！ 话犹未了，忽然起一阵怪风，刮得树木都飕飕的响。水面上的禽鸟，格格惊起了许多。王冕同秦老吓的将衣袖蒙了脸。少顷，风声略定，睁眼看时，只见天上纷纷有百十个小星，都坠向东南角上去了。王冕道： 天可怜见，降下这一伙星君去维持文运，我们是不及见了！ 当夜收拾家伙，各自歇息。
自此以后，时常有人传说，朝廷行文到浙江布政司，要征聘王冕出来做官。初时不在意里，后来渐渐说的多了，王冕并不通知秦老，私自收拾，连夜逃往会稽山中。半年之后，朝廷果然遣一员官，捧着诏书，带领许多人，将着彩缎表里，来到秦老门首，见秦老八十多岁，须鬓皓然，手扶拄杖。那官与他施礼。秦老让到草堂坐下。那官问道： 王冕先生就在这庄上么？而今皇恩授他咨议参军之职，下官特地捧诏而来。 秦老道： 他虽是这里人，只是久矣不知去向了。 秦老献过了茶，领那官员走到王冕家，推开了门，见蟏蛸满室，蓬蒿满径，知是果然去得久了。那官咨嗟叹息了一回，仍旧捧诏回旨去了。
王冕隐居在会稽山中，并不自言姓名；后来得病去世，山邻敛些钱财，葬于会稽山下。是年，秦老亦寿终于家。可笑近来文人学士，说着王冕，都称他做王参军！究竟王冕何曾做过一日官？所以表白一番。这不过是个楔子，下面还有正文。


荐亡斋和尚吃官司打秋风乡绅遭横事
话说老太太见这些家伙什物都是自己的，不觉欢喜，痰迷心窍，昏绝于地。家人、媳妇和丫鬟、娘子都慌了，快请老爷进来。范举人三步作一步走来看时，连叫母亲不应，忙将老太太抬放床上，请了医生来。医生说： 老太太这病是中了脏，不可治了。 连请了几个医生，都是如此说，范举人越发慌了。夫妻两个，守着哭泣，一面制备后事。挨到黄昏时分，老太太淹淹一息，归天去了。合家忙了一夜。
次日，请将阴阳徐先生来写了七单，老太太是犯三七，到期该请僧人追荐。大门上挂了白布球；新贴的厅联都用白纸糊了。合城绅衿都来吊唁。请了同案的魏好古，穿着衣巾，在前厅陪客，胡老爹上不得台盘，只好在厨房里，或女儿房里，帮着量白布、秤肉，乱窜。
到得二七过了，范举人念旧，拿了几两银子，交与胡屠户，托他仍旧到集上庵里请平日相与的和尚做揽头，请大寺八众僧人来念经，拜 梁皇忏 ，放焰口，追荐老太太生天。屠户拿着银子，一直走到集上庵里滕和尚家。恰好大寺里僧官慧敏也在那里坐着。僧官因有田在左近，所以常在这庵里起坐。滕和尚请屠户坐下，言及： 前日新中的范老爷得病在小庵里，那日贫僧不在家，不曾候得；多亏门口卖药的陈先生烧了些茶水，替我做个主人。 胡屠户道： 正是，我也多谢他的膏药。今日不在这里？ 滕和尚道： 今日不曾来。 又问道： 范老爷那病随即就好了，却不想又有老太太这一变。胡老爹这几十天想总是在那里忙？不见来集上做生意。 胡屠户道： 可不是么？自从亲家母不幸去世，合城乡绅，那一个不到他家来？就是我主顾张老爷、周老爷，在那里司宾，大长日子，坐着无聊，只拉着我说闲话，陪着吃酒吃饭；见了客来，又要打躬作揖，累个不了。我是个闲散惯了的人，不耐烦作这些事！欲待躲着些──难道是怕小婿怪！惹绅衿老爷们看乔了，说道： 要至亲做甚么呢？  说罢，又如此这般把请僧人做斋的话说了。和尚听了，屁滚尿流，慌忙烧茶，下面；就在胡老爹面前转托僧官去约僧众，并备香、烛、纸马、写法等事。胡屠户吃过面去。
僧官接了银子，才待进城，走不到一里多路，只听得后边一个人叫道： 慧老爷，为甚么这些时不到庄上来走走？ 僧官忙回过头来看时，是佃户何美之。何美之道： 你老人家这些时这等财忙！因甚事总不来走走？ 僧官道： 不是，我也要来，只因城里张大房里想我屋后那一块田，又不肯出价钱，我几次回断了他。若到庄上来，他家那佃户又走过来嘴嘴舌舌，缠个不清。我在寺里，他有人来寻我，只回他出门去了。 何美之道： 这也不妨。想不想由他，肯不肯由你。今日无事，且到庄上去坐坐。况且老爷前日煮过的那半只火腿，吊在灶上，已经走油了；做的酒，也熟了；不如消缴了他罢。今日就在庄上歇了去，怕怎的？ 和尚被他说的口里流涎，那脚由不得自己，跟着他走到庄上。何美之叫浑家煮了一只母鸡，把火腿切了，酒舀出来荡着。和尚走热了，坐在天井内，把衣服脱了一件，敞着怀，腆着个肚子，走出黑津津一头一脸的肥油。
须臾，整理停当，何美之捧出盘子，浑家拎着酒，放在桌子上摆下。和尚上坐，浑家下陪，何美之打横，把酒来斟。吃着，说起三五日内要往范府替老太太做斋。何美之浑家说道： 范家老奶奶，我们自小看见他的，是个和气不过的老人家；只有他媳妇儿，是庄南头胡屠户的女儿，一双红镶边的眼睛，一窝子黄头发。那日在这里住，鞋也没有一双，夏天靸着个蒲窝子，歪腿烂脚的。而今弄两件 尸皮子 穿起来，听见说做了夫人，好不体面。你说那里看人去！ 正吃得兴头，听得外面敲门甚凶，何美之道： 是谁？ 和尚道： 美之，你去看一看。 何美之才开了门，七八个人一齐拥了进来。看见女人、和尚一桌子坐着，齐说道： 好快活，和尚、妇人，大青天白日调情！好僧官老爷！知法犯法！ 何美之喝道： 休胡说！这是我田主人！ 众人一顿骂道： 田主人？连你婆子都有主儿了！ 不由分说，拿条草绳，把和尚精赤条条，同妇人一绳捆了，将个杠子，穿心抬着，连何美之也带了。来到南海县前一个关帝庙前戏台底下，和尚同妇人拴做一处。候知县出堂报状。众人押着何美之出去，和尚悄悄叫他报与范府。
范举人因母亲做佛事，和尚被人拴了，忍耐不得，随即拿帖子向知县说了。知县差班头将和尚解放，女人着交美之领了家去；一班光棍带着，明日早堂发落。众人慌了，求张乡绅帖子在知县处说情，知县准了，早堂带进，骂了几句，扯一个淡，赶了出去。和尚同众人倒在衙门口用了几十两银子。僧官先去范府谢了，次日方带领僧众来铺结坛场，挂佛像，两边十殿阎君。吃了开经面，打动铙钹、叮当，念了一卷经，摆上早斋来。八众僧人，连司宾的魏相公，共九位，坐了两席。才吃着，长班报： 有客到！ 魏相公丢了碗出去迎接进来，便是张、周两位乡绅，乌纱帽，浅色员领，粉底皂靴。魏相公陪着一直拱到灵前去了。内中一个和尚向僧官道： 方才进去的，就是张大房里静斋老爷。他和你是田邻，你也该过去问讯一声才是。 僧官道： 也罢了！张家是甚么有意思的人！想起我前日这一番是非，那里是甚么光棍？就是他的佃户。商议定了，做鬼做神，来弄送我；不过要簸掉我几两银子，好把屋后的那一块田卖与他！使心用心，反害了自身！落后县里老爷要打他庄户，一般也慌了，腆着脸，拿帖子去说，惹的县主不喜欢！ 又道： 他没脊骨的事多哩！就像周三房里，做过巢县家的大姑娘，是他的外甥女儿。三房里曾托我说媒，我替他讲西乡里封大户家，好不有钱。张家硬主张着许与方才这穷不了的小魏相公，因他进个学，又说他会作个甚么诗词。前日替这里作了一个荐亡的疏，我拿了给人看，说是倒别了三个字。像这都是作孽！眼见得二姑娘也要许人家了，又不知撮弄与个甚么人！ 说着，听见靴底响，众和尚挤挤眼，僧官就不言语了。两位乡绅出来，同和尚拱一拱手，魏相公送了出去。众和尚吃完了斋，洗了脸和手，吹打拜忏，行香放灯，施食散花，跑五方，整整闹了三昼夜，方才散了。
光阴弹指，七七之期已过，范举人出门谢了孝。一日，张静斋来候问，还有话说。范举人叫请在灵前一个小书房里坐下，穿着衰绖，出来相见，先谢了丧事里诸凡相助的话。张静斋道： 老伯母的大事，我们做子侄的理应效劳。想老伯母这样大寿归天，也罢了；只是误了世先生此番会试。看来，想是祖茔安葬了？可曾定有日期？ 范举人道： 今年山向不利，只好来秋举行。但费用尚在不敷。 张静斋屈指一算： 铭旌是用周学台的衔。墓志托魏朋友将就做一篇，却是用谁的名？其余殡仪、桌席、执事、吹打，以及杂用、饭食、破土、谢风水之类，须三百多银子。 正算着，捧出饭来吃了。张静斋又道： 三载居庐，自是正理；但世先生为安葬大事，也要到外边设法使用，似乎不必拘拘。现今高发之后，并不曾到贵老师处一候。高要地方肥美，或可秋风一二。弟意也要去候敝世叔，何不相约同行？一路上车舟之费，弟自当措办，不须世先生费心。 范举人道： 极承老先生厚爱，只不知大礼上可行得？ 张静斋道： 礼有经，亦有权，想没有甚么行不得处。 范举人又谢了。
张静斋约定日期，雇齐夫马，带了从人，取路往高要县进发。于路上商量说： 此来，一者见老师；二来，老太夫人墓志，就要借汤公的官衔名字。 不一日，进了高要城。那日知县下乡相验去了，二位不好进衙门，只得在一个关帝庙里坐下，那庙正修大殿，有县里工房在内监工。工房听见县主的相与到了，慌忙迎到里面客位内坐着，摆上九个茶盘来。工房坐在下席，执壶斟茶。
吃了一回，外面走进一个人来，方巾阔服，粉底皂靴，蜜蜂眼，高鼻梁，落腮胡子。那人一进了门，就叫把茶盘子撤了；然后与二位叙礼坐下。动问那一位是张老先生，那一位是范老先生。二人各自道了姓名。那人道： 贱姓严，舍下就在咫尺。去岁宗师案临，幸叨岁荐，与我这汤父母是极好的相与。二位老先生想都是年家故旧？ 二位各道了年谊师生，严贡生不胜钦敬。工房告过失陪，那边去了。
严家家人掇了一个食盒来，又提了一瓶酒，桌上放下，揭开盒盖，九个盘子，都是鸡、鸭、糟鱼、火腿之类。严贡生请二位老先生上席，斟酒奉过来，说道： 本该请二位老先生降临寒舍。一来蜗居恐怕亵尊；二来就要进衙门去，恐怕关防有碍。故此备个粗碟，就在此处谈谈，休嫌轻慢。 二位接了酒道： 尚未奉谒，倒先取扰。 严贡生道： 不敢，不敢。 立着要候干一杯。二位恐怕脸红，不敢多用，吃了半杯放下。严贡生道： 汤父母为人廉静慈祥，真乃一县之福。 张静斋道： 是；敝世叔也还有些善政么？ 严贡生道： 老先生，人生万事，都是个缘法，真个勉强不来的。汤父母到任的那日，敝处阖县绅衿，公搭了一个彩棚，在十里牌迎接。弟站在彩棚门口。须臾，锣、旗、伞、扇、吹手、夜役，一队一队，都过去了。轿子将近，远远望见老父母两朵高眉毛，一个大鼻梁，方面大耳，我心里就晓得是一位岂弟君子。却又出奇：几十人在那里同接，老父母轿子里两只眼只看着小弟一个人。那时有个朋友，同小弟并站着，他把眼望一望老父母，又把眼望一望小弟，悄悄问我： 先年可曾认得这位父母？ 小弟从实说： 不曾认得。 他就痴心，只道父母看的是他，忙抢上几步，意思要老父母问他甚么。不想老父母下了轿，同众人打躬，倒把眼望了别处，才晓得从前不是看他，把他羞的要不的。次日，小弟到衙门去谒见，老父母方才下学回来，诸事忙作一团，却连忙丢了，叫请小弟进去，换了两遍茶，就像相与过几十年的一般。 张乡绅道： 总因你先生为人有品望，所以敝世叔相敬。近来自然时时请教。 严贡生道： 后来倒也不常进去。实不相瞒，小弟只是一个为人率真，在乡里之间，从不晓得占人寸丝半粟的便宜，所以历来的父母官，都蒙相爱。汤父母容易不大喜会客，却也凡事心照。就如前月县考，把二小儿取在第十名，叫了进去，细细问他从的先生是那个，又问他可曾定过亲事，着实关切！ 范举人道： 我这老师看文章是法眼；既然赏鉴令郎，一定是英才可贺。 严贡生道： 岂敢，岂敢。 又道： 我这高要，是广东出名县分。一岁之中，钱粮、耗羡，花、布、牛、驴、渔船、田房税，不下万金。 又自拿手在桌上画着，低声说道： 像汤父母这个作法，不过八千金；前任潘父母做的时节，实有万金。他还有些枝叶，还用着我们几个要紧的人。 说着，恐怕有人听见，把头别转来望着门外。一个蓬头赤足的小使走了进来，望着他道： 老爷，家里请你回去。 严贡生道： 回去做甚么？ 小厮道： 早上关的那口猪，那人来讨了，在家里吵哩。 严贡生道： 他要猪，拿钱来！ 小厮道： 他说猪是他的。 严贡生道： 我知道了。你先去罢。我就来。 那小厮又不肯去。张、范二位道： 既然府上有事，老先生竟请回罢。 严贡生道： 二位老先生有所不知，这口猪原是舍下的…… 才说得一句，听见锣响，一齐立起身来说道： 回衙了。
二位整一整衣帽。叫管家拿着帖子。向贡生谢了扰。一直来到宅门口，投进帖子去。知县汤奉接了帖子，一个写 世侄张师陆 ，一个写 门生范进 ，自心里沉吟道： 张世兄屡次来打秋风，甚是可厌；但这回同我新中的门生来见，不好回他。 吩咐快请。两人进来，先是静斋见过，范进上来叙师生之礼。汤知县再三谦让，奉坐吃茶，同静斋叙了些阔别的话；又把范进的文章称赞了一番，问道： 因何不去会试？ 范进方才说道： 先母见背，遵制丁忧。 汤知县大惊，忙叫换去了吉服；拱进后堂，摆上酒来。席上燕窝、鸡、鸭，此外就是广东出的柔鱼、苦瓜，也做两碗。知县安了席坐下，用的都是银镶杯箸。范进退前缩后的不举杯箸，知县不解其故。静斋笑说： 世先生因尊制，想是不用这个杯箸。 知县忙叫换去，换了一个陶瓷杯，一双象箸来。范进又不肯举。静斋道： 这个箸也不用。 随即换了一双白颜色竹子的来，方才罢了。知县疑惑他居丧如此尽礼，倘或不用荤酒，却是不曾备办。后来看见他在燕窝碗里拣了一个大虾元子送在嘴里，方才放心，因说道： 却是得罪的紧。我这敝教，酒席没有甚么吃得，只这几样小菜，权且用个便饭。敝教只是个牛羊肉，又恐贵教老爷们不用，所以不敢上席。现今奉旨禁宰耕牛，上司行来牌票甚紧，衙门里都也莫得吃。 掌上烛来，将牌拿出来看着。一个贴身的小厮在知县耳跟前悄悄说了几句话，知县起身向二位道： 外边有个书办回话，弟去一去就来。
去了一时，只听得吩咐道： 且放在那里。 回来又入席坐下，说了失陪；向张静斋道： 张世兄，你是做过官的，这件事正该商之于你，就是断牛肉的话。方才有几个教亲，共备了五十斤牛肉，请出一位老师夫来求我，说是要断尽了，他们就没有饭吃，求我略松宽些，叫做 瞒上不瞒下 ，送五十斤牛肉在这里与我。却是受得受不得？ 张静斋道： 老世叔，这句话断断使不得的了。你我做官的人，只知有皇上，那知有教亲？想起洪武年间，刘老先生…… 汤知县道： 那个刘老先生？ 静斋道： 讳基的了。他是洪武三年开科的进士， 天下有道 三句中的第五名。 范进插口道： 想是第三名？ 静斋道： 是第五名。那墨卷是弟读过的。后来入了翰林。洪武私行到他家，就如 雪夜访普 的一般。恰好江南张王送了他一坛小菜，当面打开看，都是些瓜子金。洪武圣上恼了，说道： 他以为天下事都靠着你们书生！ 到第二日，把刘老先生贬为青田县知县，又用毒药摆死了。这个如何了得！ 知县见他说的口若悬河，又是本朝确切典故，不由得不信；问道： 这事如何处置？ 张静斋道： 依小侄愚见，世叔就在这事上出个大名。今晚叫他伺候，明日早堂，将这老师夫拿进来，打他几十个板子，取一面大枷枷了，把牛肉堆在枷上，出一张告示在傍，申明他大胆之处。上司访知，见世叔一丝不苟，升迁就在指日。 知县点头道： 十分有理。 当下席终，留二位在书房住了。
次日早堂，头一起带进来是一个偷鸡的积贼。知县怒道： 你这奴才，在我手里犯过几次，总不改业！打也不怕，今日如何是好！ 因取过朱笔来，在他脸上写了 偷鸡贼 三个字，取一面枷枷了，把他偷的鸡，头向后，尾向前，捆在他头上，枷了出去。才出得县门，那鸡屁股里喇的一声，痾出一抛稀屎来，从头颅上淌到鼻子上，胡子沾成一片，滴到枷上。两边看的人多笑。第二起叫将老师夫上来，大骂一顿 大胆狗奴 ，重责三十板，取一面大枷，把那五十斤牛肉都堆在枷上，脸和颈子箍的紧紧的，只剩得两个眼睛，在县前示众。天气又热，枷到第二日，牛肉生蛆，第三日，呜呼死了。
众回子心里不伏，一时聚众数百人，鸣锣罢市，闹到县前来，说道： 我们就是不该送牛肉来，也不该有死罪！这都是南海县的光棍张师陆的主意！我们闹进衙门去，揪他出来，一顿打死，派出一个人来偿命！ 只因这一闹，有分教：
贡生兴讼，潜踪来到省城；乡绅结亲，谒贵竟游京国。
未知众回子吵闹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匡超人高兴长安道牛布衣客死芜湖关
话说匡超人看了款单，登时面如土色，真是 分开两扇顶门骨，无数凉冰浇下来 。口里说不出，自心下想道： 这些事，也有两件是我在里面的；倘若审了，根究起来，如何了得！ 当下同景兰江别了刑房，回到街上，景兰江作别去了。匡超人到家，踌躇了一夜，不曾睡觉。娘子问他怎的，他不好真说，只说： 我如今贡了，要到京里去做官，你独自在这里住着不便，只好把你送到乐清家里去。你在我母亲眼前，我便往京里去做官。做的兴头，再来接你上任。 娘子道： 你去做官罢了，我自在这里，接了我妈来做伴。你叫我到乡里去，我那里住得惯？这是不能的！ 匡超人道： 你有所不知。我在家里，日逐有几个活钱。我去之后，你日食从何而来？老爹那边也是艰难日子，他那有闲钱养活女儿？待要把你送在娘家住，那里房子窄，我而今是要做官的，你就是诰命夫人，住在那地方，不成体面，不如还是家去好。现今这房子转的出四十两银子，我拿几两添着进京，剩下的，你带去放在我哥店里，你每日支用。我家那里东西又贱，鸡、鱼、肉、鸭，日日有的，有甚么不快活？ 娘子再三再四不肯下乡；他终日来逼，逼的急了，哭喊吵闹了几次。他不管娘子肯与不肯，竟托书店里人把房子转了，拿了银子回来。娘子到底不肯去，他请了丈人、丈母来劝。丈母也不肯。那丈人郑老爹见女婿就要做官，责备女儿不知好歹，着实教训了一顿。女儿拗不过，方才允了。叫一只船，把些家伙什物都搬在上。匡超人托阿舅送妹子到家，写字与他哥，说将本钱添在店里，逐日支销。择个日子动身。娘子哭哭啼啼，拜别父母，上船去了。
匡超人也收拾行李来到京师见李给谏。给谏大喜；问着他又补了廪，以优行贡入太学，益发喜极，向他说道： 贤契，目今朝廷考取教习，学生料理，包管贤契可以取中。你且将行李搬在我寓处来盘桓几日。 匡超人应诺，搬了行李来。又过了几时，给谏问匡超人可曾婚娶。匡超人暗想，老师是位大人，在他面前说出丈人是抚院的差，恐惹他看轻了笑；只得答道： 还不曾。 给谏道： 恁大年纪，尚不曾娶，也是男子汉摽梅之侯了。但这事也在我身上。
次晚，遣一个老成管家来到书房里向匡超人说道： 家老爷拜上匡爷。因昨日谈及匡爷还不曾恭喜娶过夫人，家老爷有一外甥女，是家老爷夫人自小抚养大的，今年十九岁，才貌出众，现在署中，家老爷意欲招匡爷为甥婿。一切恭喜费用俱是家老爷备办，不消匡爷费心。所以着小的来向匡爷叩喜。 匡超人听见这话，吓了一跳，思量要回他说：已经娶过的，前日却说过不曾；但要允他，又恐理上有碍；又转一念道： 戏文上说的蔡状元招赘牛相府，传为佳话，这有何妨！ 即便应允了。给谏大喜，进去和夫人说下，择了吉日，张灯结彩，倒赔数百金装奁，把外甥女嫁与匡超人。到那一日，大吹大擂。匡超人纱帽圆领，金带皂靴，先拜了给谏公夫妇。一派细乐，引进洞房。揭去方巾，见那新娘子辛小姐，真有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人物又标致：嫁装又齐整。匡超人此时恍若亲见瑶宫仙子，月下嫦娥，那魂灵都飘在九霄云外去了。自此，珠围翠绕，宴尔新婚，享了几个月的天福。
不想教习考取，要回本省地方取结。匡超人没奈何，含着一包眼泪，只得别过了辛小姐，回浙江来。一进杭州城，先到他原旧丈人郑老爹家来。进了郑家门，这一惊非同小可：只见郑老爹两眼哭得通红，对面客位上一人便是他令兄匡大，里边丈母嚎天喊地的哭。匡超人吓痴了，向丈人作了揖，便间： 哥几时来的？老爹家为甚事这样哭？ 匡大道： 你且搬进行李来，洗脸吃茶，慢慢和你说。 匡超人洗了脸，走进去见丈母，被丈母敲桌子，打板凳，哭着一场数说： 总是你这天灾人祸的，把我一个娇滴滴的女儿生生的送死了！ 匡超人此时才晓得郑氏娘子已是死了，忙走出来问他哥。匡大道： 自你去后，弟妇到了家里，为人最好，母亲也甚欢喜。那想他省里人，过不惯我们乡下的日子。况且你嫂子们在乡下做的事，弟妇是一样也做不来；又没有个白白坐着，反叫婆婆和嫂子伏侍他的道理，因此心里着急，吐起血来。靠大娘的身子还好，倒反照顾他，他更不过意。一日两，两日三，乡里又没个好医生，病了不到一百天，就不在了。我也是才到，所以郑老爹、郑太太，听见了哭。 匡超人听见了这些话，上不住落下几点泪来；便问： 后事是怎样办的？ 匡大道： 弟妇一倒了头，家里一个钱也没有，我店里是腾不出来，就算腾出些须来，也不济事。无计奈何，只得把预备着娘的衣衾棺木都把与他用了。 匡超人道： 这也罢了。 匡大道： 装殓了，家里又没处停，只得权厝在庙后，等你回来下土。你如今来得正好，作速收拾收拾，同我回去。 匡超人道： 还不是下土的事哩。我想如今我还有几两银子，大哥拿回去，在你弟妇厝基上替他多添两层厚砖，砌的坚固些，也还过得几年。方才老爹说的，他是个诰命夫人。到家请会画的替他追个像，把凤冠补服画起来，逢时遇节，供在家里，叫小女儿烧香，他的魂灵也欢喜。就是那年我做了家去与娘的那件补服，若本家亲戚们家请酒，叫娘也穿起来，显得与众人不同。哥将来在家，也要叫人称呼 老爷 。凡事立起体统来，不可自己倒了架子。我将来有了地方，少不得连哥嫂都接到任上同享荣华的。 匡大被他这一番话说得眼花瞭乱，浑身都酥了，一总都依他说。晚间，郑家备了个酒，吃过，同在郑家住下。次日上街买些东西。匡超人将几十两银子递与他哥。
又过了三四日，景兰江同着刑房的蒋书办找了来说话，见郑家房子浅，要邀到茶室里去坐。匡超人近日口气不同，虽不说，意思不肯到茶室。景兰江揣知其意，说道： 匡先生在此取结赴任，恐不便到茶室里去坐。小弟而今正要替先生接风，我们而今竟到酒楼上去坐罢，还冠冕些。 当下邀二人上了酒楼，斟上酒来。景兰江问道： 先生，你这教习的官，可是就有得选的么？ 匡超人道： 怎么不选？像我们这正途出身，考的是内廷教习，每日教的多是勋戚人家子弟。 景兰江道： 也和平常教书一般的么？ 匡超人道： 不然！不然！我们在里面也和衙门一般：公座、朱墨、笔、砚，摆的停当。我早上进去，升了公座；那学生们送书上来，我只把那日子用朱笔一点，他就下去了。学生都是荫袭的三品以上的大人，出来就是督、抚、提、镇，都在我跟前磕头。像这国子监的祭酒，是我的老师。他就是现任中堂的儿子。中堂是太老师。前日太老师有病，满朝问安的官都不见，单只请我进去，坐在床沿上，谈了一会出来。 蒋刑房等他说完了，慢慢提起来，说： 潘三哥在监里，前日再三和我说，听见尊驾回来了，意思要会一会，叙叙苦情。不知先生你意下何如？ 匡超人道： 潘三哥是个豪杰。他不曾遇事时，会着我们，到酒店里坐坐，鸭子是一定两只；还有许多羊肉、猪肉、鸡、鱼。像这店里钱数一卖的菜，他都是不吃的。可惜而今受了累！本该竟到监里去看他一看，只是小弟而今比不得做诸生的时候。既替朝廷办事，就要照依着朝廷的赏罚。若到这样地方去看人，便是赏罚不明了。 蒋刑房道： 这本城的官，并不是你先生做着。你只算去看看朋友，有甚么赏罚不明？ 匡超人道： 二位先生，这话我不该说，因是知己面前不妨。潘三哥所做的这些事，便是我做地方官，我也是要访拿他的。如今倒反走进监去看他，难道说朝廷处分的他不是？这就不是做臣子的道理了。况且我在这里取结，院里、司里都知道的。如今设若走一走，传的上边知道，就是小弟一生官场之玷。这个如何行得！可好费你蒋先生的心，多拜上潘三哥，凡事心照。若小弟侥幸，这回去就得个肥美地方，到任一年半载，那时带几百银子来帮衬他，倒不值甚么。 两人见他说得如此，大约没得辩他，吃完酒，各自散讫。蒋刑房自到监里回复潘三去了。
匡超人取定了结，也便收拾行李上船。那时先包了一只淌板船的头舱，包到扬州，在断河头上船。上得船来，中舱先坐着两个人。一个老年的，茧紬直裰，丝绦朱履；一个中年的，宝蓝直裰，粉底皂靴。都戴着方巾。匡超人见是衣冠人物，便同他拱手坐下，问起姓名。那老年的道： 贱姓牛，草字布衣。 匡超人听见景兰江说过的，便道： 久仰。 又问那一位，牛布衣代答道： 此位冯先生，尊字琢庵，乃此科新贵，往京师会试去的。 匡超人道： 牛先生也进京么？ 牛布衣道： 小弟不去，要到江上边芜湖县地方寻访几个朋友。因与冯先生相好，偶尔同船。只到扬州，弟就告别，另上南京船，走长江去了。先生仙乡贵姓？今往那里去的？ 匡超人说了姓名。冯琢庵道： 先生是浙江选家。尊选有好几部弟都是见过的。 匡超人道： 我的文名也够了。自从那年到杭州，至今五六年，考卷、墨卷、房书、行书、名家的稿子，还有《四书讲书》、《五经讲书》、《古文选本》──家里有个帐，共是九十五本。弟选的文章，每一回出，书店定要卖掉一万部。山东、山西、河南、陕西、北直的客人，都争着买，只愁买不到手。还有个拙稿是前年刻的，而今已经翻刻过三副板。不瞒二位先生说，此五省读书的人，家家隆重的是小弟；都在书案上，香火蜡烛，供着 先儒匡子之神位 。 牛布衣笑道： 先生，你此言误矣！所谓 先儒 者，乃已经去世之儒者；今先生尚在，何得如此称呼？ 匡超人红着脸道： 不然！所谓 先儒 者，乃先生之谓也！ 牛布衣见他如此说，也不和他辩。冯琢庵又问道： 操选政的还有一位马纯上，选手何如？ 匡超人道： 这也是弟的好友。这马纯兄理法有余，才气不足；所以他的选本也不甚行。选本总以行为主；若是不行，书店就要赔本。惟有小弟的选本，外国都有的！ 彼此谈着。过了数日，不觉已到扬州。冯琢庵、匡超人换了淮安船到王家营起旱，进京去了。
牛布衣独自搭江船过了南京，来到芜湖，寻在浮桥口一个小庵内作寓。这庵叫做甘露庵，门面三间：中间供着一尊韦驮菩萨；左边一间锁着，堆些柴草；右边一间做走路。进去一个大院落，大殿三间。殿后两间房：一间是本庵一个老和尚自己住着，一间便是牛布衣住的客房。牛布衣日间出去寻访朋友，晚间点了一盏灯，吟哦些甚么诗词之类。老和尚见他孤踪，时常煨了茶送在他房里，陪着说话到一二更天。若遇清风明月的时节，便同他在前面天井里谈说古今的事务，甚是相得。不想一日，牛布衣病倒了，请医生来，一连吃了几十帖药，总不见效。那日，牛布衣请老和尚进房来坐在床沿上，说道： 我离家一千余里，客居在此，多蒙老师父照顾；不想而今得了这个拙病，眼见得不济事了。家中并无儿女，只有一个妻子，年纪还不上四十岁。前日和我同来的一个朋友，又进京会试去了。而今老师父就是至亲骨肉一般。我这床头箱内，有六两银子。我若死去，即烦老师父替我买具棺木。还有几件粗布衣服，拿去变卖了，请几众师父替我念一卷经，超度我生天。棺柩便寻那里一块空地把我寄放着，材头上写 大明布衣牛先生之柩 ，不要把我烧化了。倘得遇着个故乡亲戚，把我的丧带回去，我在九泉之下，也是感激老师父的！ 老和尚听了这话，那眼泪止不住纷纷的落了下来，说道： 居士，你但放心。说凶得吉。你若果有些山高水低，这事都在我老僧身上。 牛布衣又挣起来，朝着床里面席子下拿出两本书来递与老和尚，道： 这两本是我生平所做的诗，虽没有甚么好，却是一生相与的人都在上面。我舍不得湮没了，也交与老师父。有幸遇着个后来的才人替我流传了，我死也瞑目！ 老和尚双手接了，见他一丝两气，甚不过意；连忙到自己房里，煎了些龙眼莲子汤，拿到床前，扶起来与他吃，已是不能吃了，勉强呷了两口汤，仍旧面朝床里睡下。挨到晚上，痰响了一阵，喘息一回，呜呼哀哉，断气身亡。老和尚大哭了一场。
此时乃嘉靖九年八月初三日，天气尚热。老和尚忙取银子去买了一具棺木来，拿衣服替他换上，央了几个庵邻，七手八脚，在房里入殓。百忙里，老和尚还走到自己房里，披了袈裟，拿了手击子，到他柩前来念 往生咒 。装殓停当，老和尚想： 那里去寻空地？不如就把这间堆柴的屋腾出来与他停柩。 和邻居说了。脱去袈裟，同邻居把柴搬到大天井里堆着，将这屋安放了灵柩。取一张桌子，供奉香炉、烛台、魂旛。俱各停当。老和尚伏着灵桌，又哭了一场。将众人安在大天井里坐着，烹起几壶茶来吃着。老和尚煮了一顿粥，打了一二十斤酒，买些面筋、豆腐干、青菜之类到庵，央及一个邻居烧锅。老和尚自己安排停当，先捧到牛布衣柩前奠了酒，拜了几拜，便拿到后边与众人打散。老和尚道： 牛先生是个异乡人，今日回首在这里，一些甚么也没有；贫僧一个人，支持不来。阿弥陀佛，却是起动众位施主来忙了恁一天。出家人又不能备个甚么肴馔，只得一杯水酒，和些素菜，与列位坐坐。列位只当是做好事罢了，休嫌怠慢。 众人道： 我们都是烟火邻居，遇着这样大事，理该效劳。却又还破费老师父，不当人子。我们众人心里都不安，老师父怎的反说这话？
当下众人把那酒菜和粥都吃完了，各自散讫。过了几日，老和尚果然请了吉祥寺八众僧人来替牛布衣拜了一天的 梁皇忏 。自此之后，老和尚每日早晚课诵，开门关门，一定到牛布衣柩前添些香，洒几点眼泪。
那日定更时分，老和尚晚课已毕，正要关门，只见一个十六八岁的小厮，右手拿着一木经折，左手拿着一本书，进门来坐在韦驮脚下，映着琉璃灯便念。老和尚不好问他，由他念到二更多天，去了。老和尚关门睡下。次日这时候，他又来念。一连念了四五日。老和尚忍不住了，见他进了门，上前问道： 小檀越，你是谁家子弟？因甚每晚到贫僧这庵里来读书，这是甚么缘故？ 那小厮作了一个揖，叫声 老师父 ，叉手不离方寸，说出姓名来。只因这一番，有分教：
立心做名士，有志者事竟成；无意整家园，创业者成难守。
毕竟这个小厮姓甚名谁，且听下回分解。


杜少卿平居豪举娄焕文临去遗言
话说众人吃酒散了，韦四太爷直睡到次日上午才起来，向杜少卿辞别要去，说道： 我还打算到你令叔、令兄各家走走。昨日扰了世兄这一席酒，我心里快活极了！别人家料想也没这样有趣。我要去了。连这臧朋友也不能回拜，世兄，替我致意他罢。 杜少卿又留住了一日。次日，雇了轿夫，拿了一只玉杯和赣州公的两件衣服，亲自送在韦四太爷房里，说道： 先君拜盟的兄弟，只有老伯一位了，此后要求老伯常来走走。小侄也常到镇上请老伯安。这一个玉杯，送老伯带去吃酒。这是先君的两件衣服，送与老伯穿着，如看见先君的一般。 韦四太爷欢喜受了。鲍廷玺陪着又吃了一壶酒，吃了饭。杜少卿拉着鲍廷玺，陪着送到城外，在轿前作了揖。韦四太爷去了。两人回来，杜少卿就到娄太爷房里去问候。娄太爷说，身子好些，要打发他孙子回去，只留着儿子在这里伏侍。
杜少卿应了，心里想着没有钱用，叫王胡子来商议道： 我圩里那一宗田，你替我卖给那人罢了。 王胡子道： 那乡人他想要便宜，少爷要一千五百两银子，他只出一千三百两银子；所以小的不敢管。 杜少卿道： 就是一千三百两银子也罢。 王胡子道： 小的要禀明少爷才敢去；卖的贱了，又惹少爷骂小的。 杜少卿道： 那个骂你？你快些去卖。我等着要银子用。 王胡子道： 小的还有一句话要禀少爷：卖了银子，少爷要做两件正经事；若是几千几百的白白的给人用，这产业卖了也可惜。 杜少卿道： 你看见我白把银子给那个用的？你要赚钱罢了，说这许多鬼话！快些替我去！ 王胡子道： 小的禀过就是了。 出来悄悄向鲍廷玺道： 好了，你的事有指望了。而今我到圩里去卖田；卖了田回来，替你定主意。 王胡子就去了几天，卖了一千几百两银子，拿稍袋装了来家，禀少爷道： 他这银子是九五兑九七色的，又是市平，比钱平小一钱三分半。他内里又扣了他那边中用二十三两四钱银子，画字去了二三十两：这都是我们本家要去的。而今这银子在这里，拿天平来请少爷当面兑。 杜少卿道： 那个耐烦你算这些疙瘩账！既拿来，又兑甚么，收了进去就是了！ 王胡子道： 小的也要禀明。 杜少卿收了这银子，随即叫了娄太爷的孙子到书房里，说道： 你明日要回去？ 他答应道： 是，老爹叫我回去。 杜少卿道： 我这里有一百两银子给你，你瞒着不要向你老爹说。你是寡妇母亲，你拿着银子回家去做小生意，养活着。你老爹若是好了，你二叔回家去，我也送他一百两银子。
娄太爷的孙子欢喜，接着把银子藏在身边，谢了少爷。次日辞回家去，娄太爷叫只称三钱银子与他做盘缠，打发去了。杜少卿送了回来，一个乡里人在敞厅上站着，见他进来，跪下就与少爷磕头。杜少卿道： 你是我们公祠堂里看祠堂的黄大？你来做甚么？ 黄大道： 小的住的祠堂旁边一所屋，原是太老爷买与我的。而今年代多，房子倒了。小的该死，把坟山的死树搬了几颗回来添补梁柱，不想被本家这几位老爷知道，就说小的偷了树，把小的打了一个臭死，叫十几个管家到小的家来搬树，连不倒的房子多拉倒了。小的没处存身，如今来求少爷向本家老爷说声，公中弄出些银子来，把这房子收拾收拾，赏小的住。 杜少卿道： 本家！向那个说？你这房子既是我家太老爷买与你的，自然该是我修理。如今一总倒了，要多少银子重盖？ 黄大道： 要盖须得百两银子；如今只好修补，将就些住，也要四五十两银子。 杜少卿道： 也罢；我没银子，且拿五十两银子与你去。你用完了再来与我说。 拿出五十两银子递与黄大。黄大接着去了。门上拿了两付帖子走进来，禀道： 臧三爷明日请少爷吃酒，这一副帖子，说也请鲍师父去坐坐。 杜少卿道： 你说，拜上三爷，我明日必来。
次日，同鲍廷玺到臧家。臧蓼斋办了一桌齐整菜，恭恭敬敬，奉坐请酒，席间说了些闲话。到席将终的时候，臧三爷斟了一杯酒，高高奉着，走过席来，作了一个揖，把酒递与杜少卿，便跪了下去，说道： 老哥，我有一句话奉求！ 杜少卿吓了一跳，慌忙把酒丢在桌上，跪下去拉着他，说道： 三哥！你疯了？这是怎说？ 臧蓼斋道： 你吃我这杯酒，应允我的话，我才起来。 杜少卿道： 我也不知道你说的是甚么话，你起来说。 鲍廷玺也来帮着拉他起来。臧蓼斋道： 你应允了？ 杜少卿道： 我有甚么不应允？ 臧廖斋道： 你吃了这杯酒。 杜少卿道： 我就吃了这杯酒。 臧蓼斋道： 候你干了。 站起来坐下。
杜少卿道： 你有甚话，说罢。 臧蓼斋道： 目今宗师考庐州，下一棚就是我们。我前日替人管着买了一个秀才，宗师有人在这里揽这个事，我已把三百两银子兑与了他，后来他又说出来： 上面严紧，秀才不敢卖，到是把考等第的开个名字来补了廪罢。 我就把我的名字开了去。今年这廪是我补。但是这买秀才的人家要来退这三百两银子，我若没有还他，这件事就要破！身家性命关系，我所以和老哥商议，把你前日的田价借三百与我打发了这件，我将来慢慢的还你。你方才已是依了。 杜少卿道： 呸！我当你说甚么话，原来是这个事！也要大惊小怪，磕头礼拜的，甚么要紧？我明日就把银子送来与你！ 鲍廷玺拍着手道： 好爽快！好爽快！拿大杯来再吃几杯！ 当下拿大杯来吃酒。杜少卿醉了，问道： 臧三哥，我且问你；你定要这廪生做甚么？ 臧蓼斋道： 你那里知道！廪生，一来中的多，中了就做官。就是不中，十几年贡了，朝廷试过，就是去做知县、推官，穿螺蛳结底的靴，坐堂，酒签，打人。像你这样大老官来打秋风，把你关在一间房里，给你一个月豆腐吃，蒸死了你！ 杜少卿笑道： 你这匪类！下流无耻极矣！ 鲍廷玺又笑道： 笑谈！笑谈！二位老爷都该罚一杯！ 当夜席散。
次早，叫王胡子送了这一箱银子去。王胡子又讨了六两银子赏钱，回来在鲜鱼面店里吃面，遇着张俊民在那里吃，叫道： 胡子老官，你过来，请这里坐。 王胡子过来坐下，拿上面来吃。张俊民道： 我有一件事托你。 王胡子道： 甚么事？医好了娄老爹，要谢礼？ 张俊民道： 不相干，娄老爹的病是不得好的了。 王胡子道： 还有多少时候？ 张俊民道： 大约不过一百天。──这话也不必讲他，我有一件事托你。 王胡子道： 你说罢了。 张俊民道： 而今宗师将到，我家小儿要出来应考，怕学里人说是我冒籍，托你家少爷向学里相公们讲讲。 王胡子摇手道： 这事共总没中用。我家少爷，从不曾替学里相公讲一句话。他又不欢喜人家说要出来考。你去求他，他就劝你不考！ 张俊民道： 这是怎样？ 王胡子道： 而今倒有个方法。等我替你回少爷说，说你家的确是冒考不得的，但凤阳府的考棚是我家先太老爷出钱盖的，少爷要送一个人去考，谁敢不依？这样激着他，他就替你用力，连贴钱都是肯的！ 张俊民道： 胡子老官，这事在你作法便了。做成了，少不得 言身寸 。 王胡子道： 我那个要你谢！你的儿子，就是我的小侄。人家将来进了学，穿戴着簇新的方巾、蓝衫，替我老叔子多磕几个头，就是了。 说罢，张俊民还了面钱，一齐出来。
王胡子回家，问小子们道： 少爷在那里？ 小子们道： 少爷在书房里。 他一直走进书房，见了杜少卿，禀道： 银子已是小的送与臧三爷收了，着实感激少爷，说又替他免了一场是非，成全了功名，其实这样事别人也不肯做的。 杜少卿道： 这是甚么要紧的事，只管跑了来倒熟了！ 胡子道： 小的还有话禀少爷。像臧三爷的廪是少爷替他补，公中看祠堂的房子是少爷盖，眼见得学院不日来考，又要寻少爷修理考棚。我家太老爷拿几千银子盖了考棚，白白便益众人，少爷就送一个人去考，众人谁敢不依？ 杜少卿道： 童生自会去考的，要我送怎的？ 王胡子道： 假使小的有儿子，少爷送去考，也没有人敢说？ 杜少卿道： 这也何消说！这学里秀才，未见得好似奴才！ 王胡子道： 后门口张二爷，他那儿子读书，少爷何不叫他考一考？ 杜少卿道： 他可要考？ 胡子道： 他是个冒籍，不敢考。 杜少卿道： 你和他说，叫他去考。若有廪生多话，你就向那廪生说，是我叫他去考的。 王胡子道： 是了。 应诺了去。
这几日，娄太爷的病渐渐有些重起来了，杜少卿又换了医生来看。在家心里懮愁。
忽一日，臧三爷走来，立着说道： 你晓得有个新闻？县里王公坏了。昨晚摘了印，新官押着他就要出衙门，县里人都说他是个混账官，不肯借房子给他住，在那里急的要死！ 杜少卿道： 而今怎样了？ 臧蓼斋道： 他昨晚还赖在衙门里。明日再不出，就要讨没脸面！那个借屋与他住？只好搬在孤老院！ 杜少卿道： 这话果然么？ 叫小厮叫王胡子来，向王胡子道： 你快到县前向工房说，叫他进去禀王老爷，说王老爷没有住处，请来我家花园里住。他要房子甚急，你去！ 王胡子连忙去了。臧蓼斋道： 你从前会也不肯会他，今日为甚么自己借房子与他住？况且他这事有拖累，将来百姓要闹他，不要把你花园都拆了！ 杜少卿道： 先君有大功德在于乡里，人人知道。就是我家藏了强盗，也是没有人来我家的房子。这个老哥放心。至于这王公，他既知道仰慕我，就是一点造化了。我前日若去拜他，便是奉承本县知县；而今他官已坏了，又没有房子住，我就该照应他。他听见这话，一定就来。你在我这里候他来，同他谈谈。
说着，门上人进来禀道： 张二爷来了。 只见张俊民走进来，跪下磕头。杜少卿道： 你又怎的？ 张俊民道： 就是小儿要考的事，蒙少爷的恩典！ 杜少卿道： 我已说过了。 张俊民道： 各位廪生先生听见少爷吩咐，都没的说，只要门下捐一百二十两银子修学。门下那里捐的起？故此，又来求少爷商议。 杜少卿道： 只要一百二十两？此外可还再要？ 张俊民道： 不要了。 杜少卿道： 这容易，我替你出。你就写一个愿捐修学宫求入籍的呈子来。臧三哥，你替他送到学里去，银子在我这里来取。 臧三爷道： 今日有事，明日我和你去罢。 张俊民谢过，去了。正迎着王胡子飞跑来道： 王老爷来拜，已到门下轿了。 杜少卿和臧蓼斋迎了出去。那王知县纱帽便服，进来作揖再拜，说道： 久仰先生，不得一面。今弟在困厄之中，蒙先生慨然以尊斋相借，令弟感愧无地；所以先来谢过，再细细请教。恰好臧年兄也在此。 杜少卿道： 老父台，些小之事，不足介意。荒斋原是空闲，竟请搬过来便了。 臧蓼斋道： 门生正要同敝友来候老师，不想返劳老师先施。 王知县道： 不敢，不敢。 打恭上轿而去。
杜少卿留下臧蓼斋，取出一百二十两银子来递与他，叫他明日去做张家这件事。臧蓼斋带着银子去了。次日，王知县搬进来住。又次日，张俊民备了一席酒送在杜府，请臧三爷同鲍师父陪。王胡子私向鲍廷玺道： 你的话也该发动了。我在这里算着，那话已有个完的意思；若再遇个人来求些去，你就没账了。你今晚开口。 当下客到齐了，把席摆到厅旁书房里，四人上席。张俊民先捧着一杯酒谢过了杜少卿，又斟酒作揖谢了臧三爷，入席坐下。席间谈这许多事故。鲍廷玺道： 门下在这里大半年了，看见少爷用银子像淌水，连裁缝都是大捧拿了去；只有门下是七八个月的养在府里白浑些酒肉吃吃，一个大钱也不见面。我想这样干蔑片也做不来，不如揩揩眼泪，别处去哭罢。门下明日告辞。 杜少卿道： 鲍师父，你也不曾向我说过，我晓得你甚么心事？你有话，说不是？ <br/>
鲍廷玺忙斟一杯酒递过来，说道： 门下父子两个都是教戏班子过日，不幸父亲死了。门下消折了本钱，不能替父亲争口气；家里有个老母亲，又不能养活。门下是该死的人，除非少爷赏我个本钱，才可以回家养活母亲。 杜少卿道： 你一个梨园中的人，却有思念父亲孝敬母亲的念，这就可敬的狠了。我怎么不帮你！ 鲍廷玺站起来道： 难得少爷的恩典。 杜少卿道： 坐着，你要多少银子？ 鲍廷玺看见王胡子站在底下，把眼望着王胡子。王胡子走上来道： 鲍师父，你这银子要用的多哩，连叫班子，买行头，怕不要五六百两。少爷这里没有，只好将就弄几十两银子给你过江，舞起几个猴子来，你再跳。 杜少卿道： 几十两银子不济事。我竟给你一百两银子，你拿过去教班子。用完了，你再来和我说话。 鲍廷玺跪下来谢。杜少卿拉住道： 不然我还要多给你些银子，──因我这娄太爷病重，要料理他的光景──我好打发你回去。 当晚臧张二人都赞杜少卿的慷慨。吃罢散了。
自此之后，娄太爷的病，一日重一日。那日，杜少卿坐在他眼前，娄太爷说道： 大相公，我从前挨着，只望病好，而今看这光景，病是不得好了，你要送我回家去！ 杜少卿道： 我一日不曾尽得老伯的情，怎么说要回家？ 娄太爷道： 你又呆了！我是有子有孙的人，一生出门在外，今日自然要死在家里。难道说你不留我？ 杜少卿垂泪道： 这样话，我就不留了。老伯的寿器是我备下的，如今用不着，是不好带去了，另拿几十两银子合具寿器。衣服、被褥，是做停当的，与老伯带去。 娄太爷道： 这棺木、衣服，我受你的。你不要又拿银子给我家儿子，孙子。我在这三日内就要回去，坐不起来了，只好用床抬了去。你明日早上到令先尊太老爷神主前祝告，说娄太爷告辞回去了。我在你家三十年，是你令先尊一个知心的朋友。令先尊去后，大相公如此奉事我，我还有甚么话？你的品行、文章，是当今第一人。你生的个小儿子，尤其不同，将来好好教训他成个正经人物。但是你不会当家，不会相与朋友，这家业是断然保不住的了！像你做这样慷慨仗义的事，我心里喜欢；只是也要看来说话的是个甚么样人。像你这样做法，都是被人骗了去，没人报答你的。虽说施恩不望报，却也不可这般贤否不明。你相与这臧三爷、张俊民，都是没良心的人。近来又添一个鲍廷玺。做戏的，有甚么好人？你也要照顾他。若管家王胡子，就更坏了！银钱也是小事，我死之后，你父子两人，事事学你令先尊的德行。德行若好，就没有饭吃也不妨。你平生最相好的是你家慎卿相公；慎卿虽有才情，也不是甚么厚道人。你只学你令先尊，将来断不吃苦。你眼里又没有官长，又没有本家，这本地方也难住。南京是个大邦，你的才情到那里去，或者还遇着个知己，做出些事业来。这剩下的家私是靠不住的了！大相公，你听信我言，我死也瞑目！ 杜少卿流泪道： 老伯的好话，我都知道了。 忙出来吩咐雇了两班脚子，抬娄太爷过南京到陶红镇又拿出百十两银子来，付与娄太爷的儿子回去办后事。第三日，送娄太爷起身。只因这一番，有分教：
京师池馆，又看俊杰来游；江北家乡，不见英贤豪举。
毕竟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圣天子求贤问道庄征君辞爵还家
话说庄征君看见那人跳下骡子，拜在地下，慌忙跳下车来跪下，扶住那人，说道：
 足下是谁？我一向不曾认得。 那人拜罢起来，说道： 前面三里之遥便是一个村店，老先生请上了车，我也奉陪了回去，到店里谈一谈。 庄征君道： 最好。 上了车子。那人也上了骡子，一同来到店里。彼此见过了礼坐下。那人道： 我在京师里算着征辟的旨意到南京去，这时候该是先生来的日子了，所以出了彰仪门，遇着骡轿车子，一路问来，果然问着。今幸得接大教。 庄征君道： 先生尊姓大名？贵乡何处？ 那人道： 小弟姓卢，名德，字信侯，湖广人氏。因小弟立了一个志向，要把本朝名人的文集都寻遍了，藏在家里。二十年了，也寻的不差甚么的了。只是国初四大家，只有高青邱是被了祸的，文集人家是没有，只有京师一个人家收着。小弟走到京师，用重价买到手，正要回家去，却听得朝廷征辟了先生。我想前辈已去之人，小弟尚要访他文集，况先生是当代一位名贤，岂可当面错过。因在京候了许久，一路问的出来。 庄征君道： 小弟坚卧白门，原无心于仕途；但蒙皇上特恩，不得不来一走。却喜邂逅中得见先生，真是快事！但是我两人才得相逢，就要分手，何以为情。今夜就在这店里权住一宵，和你连床谈谈。 又谈到名人文集上。庄征君向卢信侯道： 像先生如此读书好古，岂不是个极讲求学问的？但国家禁令所在，也不可不知避忌。青邱文字，虽其中并无毁谤朝廷的言语，既然太祖恶其为人，且现在又是禁书，先生就不看他的著作也罢。小弟的愚见：读书一事，要由博而返之约，总以心得为主。先生如回贵府，便道枉驾过舍，还有些拙著慢慢的请教。 卢信侯应允了。次早分别，卢信侯先到南京等候。
庄征君进了彰仪门，寓在护国寺。徐侍郎即刻打发家人来候，便亲自来拜。庄征君会着。徐侍郎道： 先生途路辛苦？ 庄征君道： 山野鄙性，不习车马之劳，兼之蒲柳之姿，望秋先零，长途不觉委顿，所以不曾便来晋谒，反劳大人先施。 徐侍郎道： 先生速为料理，恐三五日内就要召见。
这时是嘉靖三十五年十月初一日。过了三日，徐侍郎将内阁抄出圣旨送来。上写道：
 十月初二日，内阁奉上谕：朕承祖宗鸿业，寤寐求贤，以资治道。朕闻师臣者王，古今通义也。今礼部侍郎徐基所荐之庄尚志，着于初六日入朝引见，以光大典。钦此。
到了初六日五鼓，羽林卫士摆列在午门外，卤簿全副设了，用的传胪的仪制，各官都在午门外候着。只见百十道火把的亮光，知道宰相到了，午门大开，各官从掖门进去。过了奉天门，进到奉天殿，里面一片天乐之声，隐隐听见鸿胪寺唱： 排班。 净鞭响了三下，内官一队队捧出金炉，焚了龙涎香，宫女们持了宫扇，簇拥着天子升了宝座，一个个嵩呼舞蹈。庄征君戴了朝巾，穿了公服，跟在班末，嵩呼舞蹈，朝拜了天子。当下乐止朝散。那二十四个驮宝瓶的象，不牵自走，真是： 花迎剑佩星初落，柳拂旌旗露未干 ！各官散了。
庄征君回到下处，脱去衣服，徜徉了一会，只见徐侍郎来拜。庄征君便服出来会着。茶罢，徐侍郎问道： 今日皇上升殿，真乃旷典。先生要在寓静坐，恐怕不日又要召见。 过了三日，又送了一个抄的上谕来：
 庄尚志着于十一日便殿朝见，特赐禁中乘马。钦此。
到了十一那日，徐侍郎送了庄征君到了午门。徐侍郎别过，在朝房候着。庄征君独自走进午门去。只见两个太监，牵着一匹御用的马，请庄征君上去骑着。两个太监跪着坠蹬。候庄征君坐稳了，两个太监笼着缰绳，那扯手都是赭黄颜色，慢慢的走过了干清门。到了宣政殿的门外，庄征君下了马。那殿门口又有两个太监，传旨出来，宣庄尚志进殿。庄征君屏息进去，天子便服坐在宝座。庄征君上前朝拜了。天子道： 朕在位三十五年，幸托天地祖宗，海宇升平，边疆无事。只是百姓未尽温饱，士大夫亦未见能行礼乐。这教养之事，何者为先？所以特将先生起自田间。望先生悉心为朕筹划，不必有所隐讳。 庄征君正要奏对；不想头顶心里一点疼痛，着实难忍，只得躬身奏道： 臣蒙皇上清问，一时不能条奏，容臣细思，再为启奏。 天子道： 既如此，也罢。先生务须为朕加意。只要事事可行，宜于古而不戾于今罢了。 说罢，起驾回宫。庄征君出了勤政殿，太监又笼了马来，一直送出午门。徐侍郎接着，同出朝门。徐侍郎别过去了。
庄征君到了下处，除下头巾，见里面有一个蝎子。庄征君笑道： 臧仓小人，原来就是此物！看来我道不行了！ 次日起来，焚香盥手，自己揲了一个蓍，筮得 天山遯 。庄征君道： 是了。 便把教养的事，细细做了十策。又写了一道 恳求恩赐还山 的本，从通政司送了进去。自此以后，九卿六部的官，无一个不来拜望请教。庄征君会的不耐烦，只得各衙门去回拜。大学士太保公向徐侍郎道： 南京来的庄年兄，皇上颇有大用之意，老先生何不邀他来学生这里走走？我欲收之门墙，以为桃李。 侍郎不好唐突，把这话婉婉向庄征君说了。庄征君道： 世无孔子，不当在弟子之列。况太保公屡主礼闱，翰苑门生不知多少，何取晚生这一个野人？这就不敢领教了。 侍郎就把这话回了太保，太保不悦。
又过了几天，天子坐便殿，问太保道： 庄尚志所上的十策，朕细看，学问渊深。这人可用为辅弼么？ 太保奏道： 庄尚志果系出群之才，蒙皇上旷典殊恩，朝野胥悦。但不由进士出身，骤跻卿贰，我朝祖宗，无此法度，且开天下以幸进之心。伏候圣裁。 天子叹息了一回，随教大学士传旨：
 庄尚志允令还山，赐内帑银五百两，将南京元武湖赐与庄尚志著书立说，鼓吹休明。
传出圣旨来，庄征君又到午门谢了恩，辞别徐侍郎，收拾行李回南。满朝官员都来饯送，庄征君都辞了，依旧叫了一辆车，出彰仪门来。
那日天气寒冷，多走了几里路，投不着宿头，只得走小路，到一个人家去借宿。那人家住着一间草房，里面点着一盏灯，一个六七十岁的老人家站在门首。庄征君上前和他作揖道： 老爹，我是行路的，错过了宿头，要借老爹这里住一夜，明早拜纳房金。 那老爹道： 客官，你行路的人，谁家顶着房子走？借住不妨。只是我家只得一间屋，夫妻两口住着，都有七十多岁，不幸今早又把个老妻死了，没钱买棺材，现停在屋里。客官却在那里住？况你又有车子，如何拿得进来？ 庄征君道： 不妨，我只须一席之地，将就过一夜，车子叫他在门外罢了。 那老爹道： 这等，只有同我一床睡。 庄征君道： 也好。
当下走进屋里，见那老妇人尸首直殭殭停着，傍边一张土炕。庄征君铺下行李，叫小厮同车夫睡在车上，让那老爹睡在炕里边。庄征君在炕外睡下，番来覆去睡不着。到三更半后，只见那死尸渐渐动起来。庄征君吓了一跳，定睛细看，只见那手也动起来了，竟有一个坐起来的意思。庄征君道： 这人活了！ 忙去推那老爹，推了一会，总不得醒。庄征君道： 年高人怎的这样好睡！ 便坐起来看那老爹时，见他口里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已是死了。回头看那老妇人，已站起来了，直着腿，白瞪着眼。原来不是活，是走了尸。庄征君慌了，跑出门来，叫起车夫，把车拦了门，不放他出去。庄征君独自在门外徘徊，心里懊悔道： 吉凶悔吝生乎动，我若坐在家里，不出来走这一番，今日也不得受这一场虚惊！ 又想道： 生死亦是常事，我到底义礼不深，故此害怕。 定了神，坐在车子上。一直等到天色大亮，那走的尸也倒了，一间屋里，只横着两个尸首。庄征君感伤道： 这两个老人家就穷苦到这个地步！我虽则在此一宿，我不殡葬他，谁人殡葬？ 因叫小厮、车夫前去寻了一个市井，庄征君拿几十两银子来买了棺木，市上雇了些人抬到这里，把两人殓了。又寻了一块地，也是左近人家的，庄征君拿出银子去买。买了，看着掩埋了这两个老人家。掩埋已毕，庄征君买了些牲醴纸钱，又做了一篇文。庄征君洒泪祭奠了。一市上的人，都来罗拜在地下，谢庄征君。
庄征君别了台儿庄，叫了一只马溜子船，船上颇可看书。不日来到扬州，在钞关住了一日，要换江船回南京。次早才上了江船，只见岸上有二十多乘齐整轿子歇在岸上，都是两淮总商来候庄征君，投进帖子来。庄征君因船中窄小，先请了十位上船来。内中几位本家，也有称叔公的，有称尊兄的，有称老叔的，作揖奉坐。那在坐第二位的就是萧柏泉。众盐商都说是： 皇上要重用台翁，台翁不肯做官，真乃好品行！ 萧柏泉道： 晚生知道老先生的意思。老先生抱负大才，要从正途出身，不屑这征辟，今日回来，留待下科抡元。皇上既然知道，将来鼎甲可望。 庄征君笑道： 征辟大典，怎么说不屑？若说抡元，来科一定是长兄。小弟坚卧烟霞，静听好音。 萧柏泉道： 在此还见见院、道么？ 庄征君道： 弟归心甚急，就要开船。 说罢，这十位作别上去了，又做两次会了那十几位。庄征君甚不耐烦。随即是盐院来拜，盐道来拜，分司来拜，扬州府来拜，江都县来拜，把庄征君闹的急了，送了各官上去，叫作速开船。当晚总商凑齐六百银子到船上送盘缠，那船已是去的远了，赶不着，银子拿了回去。
庄征君遇着顺风，到了燕子矶，自己欢喜道： 我今日复见江上佳丽了！ 叫了一只凉篷船，载了行李，一路荡到汉西门。叫人挑着行李，步行到家，拜了祖先，与娘子相见，笑道： 我说多则三个月，少则两个月便回来，今日如何？我不说谎么？ 娘子也笑了，当晚备酒洗尘。
次早起来，才洗了脸，小厮进来禀道： 六合高大老爷来拜。 庄征君出去会。才会了回来，又是布政司来拜，应天府来拜，驿道来拜，上、江二县来拜，本城乡绅来拜，哄庄征君穿了靴又脱，脱了靴又穿。庄征君恼了，向娘子道： 我好没来由！朝廷既把元武湖赐了我，我为甚么住在这里和这些人缠？我们作速搬到湖上去受用！ 当下商议料理，和娘子连夜搬到元武湖去住。
这湖是极宽阔的地方，和西湖也差不多大。左边台城望见鸡鸣寺。那湖中菱、藕、莲、芡，每年出几千石。湖内七十二只打鱼船，南京满城每早卖的都是这湖鱼。湖中间五座大洲：四座洲贮了图籍；中间洲上，一所大花园，赐与庄征君住，有几十间房子。园里合抱的老树，梅花、桃、李、芭蕉、桂、菊，四时不断的花。又有一园的竹子，有数万竿。园内轩窗四启，看着湖光山色，真如仙境。门口系了一只船，要往那边，在湖里渡了过去；若把这船收过，那边飞也飞不过来。庄征君就住在花园。
一日，同娘子凭栏看水，笑说道： 你看这些湖光山色！都是我们的了！我们日日可以游玩，不像杜少卿要把尊壶带了清凉山去看花！ 闲着无事，又斟酌一樽酒，把杜少卿做的《诗说》，叫娘子坐在傍边，念与他听。念到有趣处，吃一大杯，彼此大笑。庄征君在湖中着实自在。
忽一日，有人在那边岸上叫船。这里放船去渡了过来，庄征君迎了出去。那人进来拜见，便是卢信侯。庄征君大喜道： 途间一别，渴想到今。今日怎的到这里？ 卢信侯道： 昨日在尊府，今日我方到这里。你原来在这里做神仙，令我羡杀！ 庄征君道： 此间与人世绝远，虽非武陵，亦差不多。你且在此住些时，只怕再来就要迷路了。 当下备酒同饮。吃到三更时分，小厮走进来，慌忙说道： 中山王府里发了几百兵，有千把枝火把，把七十二只鱼船都拿了，渡过兵来，把花园团团围住！ 庄征君大惊。又有一个小厮进来道： 有一位总兵大老爷进厅上来了。 庄征君走了出去。那总兵见庄征君施礼。庄征君道： 不知舍下有甚么事？ 那总兵道： 与尊府不相干。 便附耳低言道： 因卢信侯家藏《高青邱文集》，乃是禁书，被人告发；京里说这人有武勇，所以发兵来拿他。今日尾着他在大老爷这里，所以来要这个人，不要使他知觉走了。 庄征君道： 总爷，找我罢了。我明日叫他自己投监，走了都在我。 那总兵听见这话，道： 大老爷说了，有甚么说。我便告辞。 庄征君送他出门，总兵号令一声，那些兵一齐渡过河去了。卢信侯已听见这事，道： 我是硬汉，难道肯走了带累先生？我明日自投监去！ 庄征君笑道： 你只去权坐几天。不到一个月，包你出来，逍遥自在。 卢信侯投监去了。
庄征君悄悄写了十几封书子，打发人进京去遍托朝里大老，从部里发出文书来，把卢信侯放了，反把那出首的人问了罪。卢信侯谢了庄征君，又留在花园住下。
过两日，又有两个人在那边叫渡船渡过湖来。庄征君迎出去，是迟衡山、杜少卿。庄征君欢喜道： 有趣！ 正欲清谈闻客至 。 邀在湖亭上去坐。迟衡山说要所订泰伯祠的礼乐。庄征君留二位吃了一天的酒，将泰伯祠所行的礼乐商订的端端正正，交与迟衡山拿去了。
转眼过了年。到二月半间，迟衡山约同马纯上、蘧駪夫、季苇萧、萧金铉、金东崖，在杜少卿河房里商议祭泰伯祠之事。众人道： 却是寻那一位做个主祭？ 迟衡山道： 这所祭的是个大圣人，须得是个圣贤之徒来主祭，方为不愧。如今必须寻这一个人。 众人道： 是那一位？ 迟衡山迭着指头，说出这个人来。只因这一番，有分教：
千流万派，同归黄河之源；玉振金声，尽入黄钟之管。
毕竟此人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萧云仙救难明月岭平少保奏凯青枫城
话说老和尚听了老妇人这一番话，跪在地下哀告。老妇人道： 我怎能救你？只好指你一条路去寻一个人。 老和尚道： 老菩萨！却叫贫僧去寻一个甚么人？求指点了我去！ 老妇人道： 离此处有一里多路，有个小小山冈，叫做明月岭。你从我这屋后山路过去，还可以近得几步。你到那岭上，有一个少年在那里打弹子。你却不要问他，只双膝跪在他面前。等他问你，你再把这些话向他说。只有这一个人还可以救你。你速去求他。却也还拿不稳。设若这个人还不能救你，我今日说破这个话，连我的性命只好休了！ 老和尚听了，战战兢兢，将葫芦里打满了酒，谢了老妇人，在屋后攀藤附葛上去。果然走不到一里多路，一个小小山冈，山冈上一个少年在那里打弹子。山洞里嵌着一块雪白的石头，不过铜钱大，那少年觑的较近，弹子过处，一下下都打了一个准。老和尚近前看那少年时，头戴武巾，身穿藕色战袍，白净面皮，生得十分美貌。那少年弹子正打得酣边，老和尚走来，双膝跪在他面前。那少年正要问时，山凹里飞起一阵麻雀。那少年道： 等我打了这个雀儿看！ 手起弹子落，把麻雀打死了一个坠下去。那少年看见老和尚含着眼泪跪在跟前，说道： 老师父，你快请起来。你的来意，我知道了。我在此学弹子，正为此事。但才学到九分，还有一分未到，恐怕还有意外之失，所以不敢动手。今日既遇着你来，我也说不得了，想是他毕命之期。老师父，你不必在此耽误。你快将葫芦酒拿到庵里去，脸上万不可做出慌张之像，更不可做出悲伤之像来。你到那里，他叫你怎么样你就怎么样，一毫不可违拗他，我自来救你。
老和尚没奈何，只得捧着酒葫芦，照依旧路，来到庵里。进了第二层，只见恶和尚坐在中间床上，手里已是拿着一把明晃晃的钢刀，问老和尚道： 你怎么这时才来？ 老和尚道： 贫僧认不得路，走错了，慢慢找了回来。 恶和尚道： 这也罢了，你跪下罢！ 老和尚双膝跪下。恶和尚道： 跪上些来！ 老和尚见他拿着刀，不敢上去。恶和尚道： 你不上来，我劈面就砍来！ 老和尚只得膝行上去。恶和尚道： 你褪了帽子罢！ 老和尚含着眼泪，自己除了帽子。恶和尚把老和尚的光头捏一捏，把葫芦药酒倒出来吃了一口，左手拿着酒，右手执着风快的刀，在老和尚头上试一试，比个中心。老和尚此时尚未等他劈下来，那魂灵已在顶门里冒去了。恶和尚比定中心，知道是脑子的所在，一劈出了，恰好脑浆迸出，赶热好吃。当下比定了中心，手持钢刀，向老和尚头顶心里劈将下来。不想刀口未曾落老和尚头上，只听得门外飕的一声，一个弹子飞了进来，飞到恶和尚左眼上。恶和尚大惊，丢了刀，放下酒，将只手捺着左眼，飞跑出来，到了外一层。迦蓝菩萨头上坐着一个人。恶和尚抬起头来，又是一个弹子，把眼打瞎。恶和尚跌倒了。那少年跳了下来，进里面一层。老和尚已是吓倒在地。那少年道： 老师父，快起来走！ 老和尚道： 我吓软了！其实走不动了！ 那少年道： 起来！我背着你走！ 便把老和尚扯起来，驮在身上，急急出了庵门，一口气跑了四十里。那少年把老和尚放下，说道： 好了；老师父脱了这场大难，自此，前途吉庆无虞。 老和尚方才还了魂，跪在地下拜谢，问： 恩人尊姓大名？ 那少年道： 我也不过要除这一害，并非有意救你。你得了命，你速去罢，问我的姓名怎的？ 老和尚又问，总不肯说。老和尚只得向前膜拜了九拜，说道： 且辞别了恩人，不死当以厚报！ 拜毕起来，上路去了。
那少年精力已倦，寻路旁一个店内坐下。只见店里先坐着一个人，面前放着一个盒子。那少年看那人时，头戴孝巾，身穿白布衣服，脚下芒鞋，形容悲戚，眼下许多泪痕，便和他拱一拱手，对面坐下。那人笑道： 清平世界，荡荡乾坤，把弹子打瞎人的眼睛，却来这店里坐的安稳！ 那少年道： 老先生从那里来？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那人道： 我方才原是笑话。剪除恶人，救拔善类，这是最难得的事。你长兄尊姓大名？ 那少年道： 我姓萧，名采，字云仙，舍下就在这成都府二十里外东山住。 那人惊道： 成都二十里外东山有一位萧昊轩先生，可是尊府？ 萧云仙惊道： 这便是家父。老先生怎么知道？ 那人道： 原来就是尊翁。 便把自己姓名说下，并因甚来四川： 在同官县会见县令尤公，曾有一书与尊大人。我因寻亲念切，不曾绕路到尊府。长兄，你方才救的这老和尚，我却也认得他。不想邂逅相逢。看长兄如此英雄，便是昊轩先生令郎。可敬！可敬！ 萧云仙道： 老先生既寻着太老先生，如何不同在一处？如今独自又往那里去？ 郭孝子见问这话，哭起来道： 不幸先君去世了。这盒子里便是先君的骸骨。我本是湖广人，而今把先君骸骨背到故乡去归葬。 萧云仙垂泪道： 可怜！可怜！但晚生幸遇着老先生，不知可以拜请老先生同晚生到舍下去会一会家君么？ 郭孝子道： 本该造府恭谒，奈我背着先君的骸骨不便，且我归葬心急。致意尊大人，将来有便，再来奉谒罢。 <br/>
因在行李内取出尤公的书子来，递与萧云仙。又拿出百十个钱来，叫店家买了三角酒，割了二斤肉，和些蔬菜之类，叫店主人整治起来，同萧云仙吃着，便向他道： 长兄，我和你一见如故，这最是人生最难得的事。况我从陕西来，就有书子投奔的是尊大人，这个就更比初交的不同了。长兄，像你这样事，是而今世上人不肯做的，真是难得。但我也有一句话要劝你，可以说得么？ 萧云仙道： 晚生年少，正要求老先生指教，有话怎么不要说？ 郭孝子道： 这冒险捐躯，都是侠客的勾当。而今比不得春秋、战国时，这样事就可以成名。而今是四海一家的时候，任你荆轲、聂政，也只好叫做乱民。像长兄有这样品貌材艺，又有这般义气肝胆，正该出来替朝廷效力。将来到疆场，一刀一鎗，博得个封妻荫子，也不枉了一个青史留名。不瞒长兄说，我自幼空自学了一身武艺，遭天伦之惨，奔波辛苦，数十余年。而今老了，眼见得不中用了。长兄年力鼎盛，万不可蹉跎自误。你须牢记老拙今日之言。 萧云仙道： 晚生得蒙老先生指教，如拨云见日，感谢不尽。 又说了些闲话。次早，打发了店钱，直送郭孝子到二十里路外岔路口，彼此洒泪分别。
萧云仙回到家中，问了父亲的安，将尤公书子呈上看过。萧昊轩道： 老友与我相别二十年，不通音问；他今做官适意，可喜！可喜！ 又道： 郭孝子武艺精能，少年与我齐名，可惜而今和我都老了。他今求的他太翁骸骨归葬，也算了过一生心事。 萧云仙在家奉事父亲。过了半年，松藩卫边外生番与内地民人互市，因买卖不公，彼此吵闹起来。那番子性野，不知王法，就持了刀杖器械，大打一仗。弓兵前来护救，都被他杀伤了，又将青枫城一座强占了去。巡抚将事由飞奏到京，朝廷看了本章，大怒，奉旨：差少保平治前往督师，务必犁庭扫穴，以章天讨。平少保得了圣旨，星飞出京，到了松藩驻札。萧昊轩听了此事，唤了萧云仙到面前，吩咐道： 我听得平少保出师，现驻松藩，征剿生番。少保与我有旧。你今前往投军，说出我的名姓，少保若肯留在帐下效力，你也可以借此报效朝廷。正是男子汉发奋有为之时！ 萧云仙道： 父亲年老，儿子不敢远离膝下。 萧昊轩道： 你这话就不是了。我虽年老，现在并无病痛，饭也吃得，觉也睡得，何必要你追随左右？你若是借口不肯前去，便是贪图安逸，在家恋着妻子，乃是不孝之子，从此你便不许再见我的面了！ 几句话，让的萧云仙闭口无言，只得辞了父亲，拴束行李，前去投军。
一路程途，不必细说。这一日，离松藩卫还有一站多路，因出店太早，走了十多里，天尚未亮。萧云仙背着行李，正走得好，忽听得背后有脚步响。他便跳开一步，回转头来，只见一个人，手持短棍，正待上前来打他，早被他飞起一脚，踢倒在地。萧云仙夺了他手中短棍，劈头就要打。那人在地下喊道： 看我师父面上，饶恕我罢！ 萧云仙住了手，问道： 你师父是谁？ 那时天色已明，看那人时，三十多岁光景，身穿短袄，脚下八搭麻鞋，面上微有髭须。那人道： 小人姓木，名耐，是郭孝子的徒弟。 萧云仙一把拉起来，问其备细。木耐将曾经短路，遇郭孝子，将他收为徒弟的一番话说了一遍。萧云仙道： 你师父，我也认得。你今番待往那里去？ 木耐道： 我听得平少保征番，现在松藩招军，意思要到那里去投军。因途间缺少盘缠，适才得罪长兄，休怪！ 萧云仙道： 既然如此，我也是投军去的，便和你同行，何如？ 木耐大喜，情愿认做萧云仙的亲随伴当。一路来到松藩，在中军处递了投充的呈词。少保传令细细盘问来历，知道是萧浩的儿子，收在帐下，赏给千总职衔，军前效力。木耐赏战粮一分，听候调遣。
过了几日，各路粮饷俱已调齐，少保升帐，传下将令，叫各弁在辕门听候。萧云仙早到，只见先有两位都督在辕门上。萧云仙请了安，立在旁边。听那一位都督道： 前日总镇马大老爷出兵，竟被青枫城的番子用计挖了陷坑，连人和马都跌在陷坑里。马大老爷受了重伤，过了两天，伤发身死。现今尸首并不曾找着。马大老爷是司礼监老公公的侄儿，现今内里传出信来，务必要找寻尸首。若是寻不着，将来不知是个怎么样的处分！这事怎了？ 这一位都督道： 听见青枫城一带几十里是无水草的，要等冬天积下大雪，到春融之时，那山上雪水化了，淌下来，人和牲口才有水吃。我们到那里出兵，只消几天没有水吃，就活活的要渴死了，那里还能打甚么仗！ 萧云仙听了，上前禀道： 两位太爷不必费心。这青枫城是有水草的，不但有，而且水草最为肥饶。 两都督道： 萧千总，你曾去过不曾？ 萧云仙道： 卑弁不曾去过。 两位都督道： 可又来！你不曾去过，怎么得知道？ 萧云仙道： 卑弁在史书上看过，说这地方水草肥饶。 两都督变了脸道： 那书本子上的话，如何信得！ 萧云仙不敢言语。
少刻，云板响处，辕门铙鼓喧闹。少保升帐，传下号令，教两都督率领本部兵马，作中军策应；叫萧云仙带领步兵五百名在前，先锋开路。本帅督领后队调遣。将令已下，各将分头前去。萧云仙携了木耐，带领五百步兵，疾忙前进。望见前面一座高山，十分险峻，那山头上隐隐有旗帜在那里把守。这山名唤椅儿山，是青枫城的门户。萧云仙吩咐木耐道： 你带领二百人从小路扒过山去，在他总路口等着。只听得山头炮响，你们便喊杀回来助战，不可有误。 木耐应诺去了。
萧云仙又叫一百兵丁埋伏在山凹里，只听山头炮响，一齐吶喊起来，报称大兵已到，赶上前来助战。分派已定，萧云仙带着二百人，大踏步杀上山来。那山上几百番子，藏在土洞里，看见有人杀上来，一齐蜂拥的出来打仗。那萧云仙腰插弹弓，手拿腰刀，奋勇争先，手起刀落，先杀了几个番子。那番子见势头勇猛，正要逃走。二百人卷地齐来，犹如暴风疾雨。忽然一声炮响，山凹里伏兵大声喊叫： 大兵到了！ 飞奔上山。番子正在魂惊胆落，又见山后那二百人，摇旗吶喊飞杀上来，只道大军已经得了青枫城，乱纷纷各自逃命。那里禁得萧云仙的弹子打来，打得鼻塌嘴歪，无处躲避。萧云仙将五百人合在一处，喊声大震，把那几百个番子，犹如砍瓜切莱，尽数都砍死了，旗帜器械，得了无数。
萧云仙叫众人暂歇一歇，即鼓勇前进。只见一路都是深林密箐。走了半天，林子尽处，一条大河，远远望见青枫城在数里之外。萧云仙见无船只可渡，忙叫五百人旋即砍伐林竹，编成筏子。顷刻办就，一齐渡过河来。萧云仙道： 我们大兵尚在后面，攻打他的城池，不是五百人做得来的。第一不可使番贼知道我们的虚实。 叫木耐率领兵众，将夺得旗帜改造做云梯，带二百兵，每人身藏枯竹一束，到他城西僻静地方，爬上城去，将他堆贮粮草处所放起火来： 我们便好攻打他的东门。 这里分拨已定。
且说两位都督率领中军到了椅儿山下，又不知道萧云仙可曾过去。两位议道： 像这等险恶所在，他们必有埋伏。我们尽力放些大炮，放的他们不敢出来，也就可以报捷了。 正说着，一骑马飞奔追来，少保传下军令：叫两位都督疾忙前去策应，恐怕萧云仙少年轻进，以致失事。两都督得了将令，不敢不进，号令军中，疾驰到带子河，见有现成筏子，都渡过去，望见青枫城里火光烛天。那萧云仙正在东门外施放炮火，攻打城中。番子见城中火起，不乱自乱。这城外中军已到，与前军先锋合为一处，将一座青枫城围的铁桶般相似。那番酋开了北门，舍命一顿混战，只剩了十数骑，溃围逃命去了。少保督领后队已到，城里败残的百姓，各人头顶香花，跪迎少保进城。少保传令，救火安民，秋毫不许惊动。随即写了本章，遣官到京里报捷。
这里萧云仙迎接，叩见了少保。少保大喜，赏了他一腔羊，一坛酒，夸奖了一番。过了十余日，旨意回头：着平治来京，两都督回任候升，萧采实授千总。那善后事宜，少保便交与萧云仙办理。萧云仙送了少保进京，回到城中，看见兵灾之后，城垣倒塌，仓库毁坏，便细细做了一套文书，禀明少保。那少保便将修城一事，批了下来：责成萧云仙用心经理；候城工完峻之竣，另行保题议叙。只因这一番，有分教：
甘棠有荫，空留后人之思；飞将难封，徒博数奇之叹。
不知萧云仙怎样修城，且听下回分解。


郭孝子深山遇虎甘露僧狭路逢雠
话说杜少卿留郭孝子在河房里吃酒饭，自己同武书到虞博士署内，说如此这样一个人求老师一封书子去到西安。虞博士细细听了，说道： 这书我怎么不写？但也不是只写书子的事。他这万里长途，自然盘费也难。我这里拿拾两银子，少卿，你去送与他，不必说是我的。 慌忙写了书子，和银子拿出来交与杜少卿。杜少卿接了，同武书拿到河房里。杜少卿自己寻衣服当了四两银子，武书也到家去当了二两银子来，又苦留郭孝子住了一日。庄征君听得有这个人，也写了一封书子，四两银子送来与杜少卿。第三日，杜少卿备早饭与郭孝子吃，武书也来陪着。吃罢，替他拴束了行李，拿着这二十两银子和两封书子，递与郭孝子。郭孝子不肯受。杜少卿道： 这银子是我们江南这几个人的，并非盗跖之物，先生如何不受？ 郭孝子方才受了，吃饱了饭，作辞出门。杜少卿同武书送到汉西门外，方才回去。
郭孝子晓行夜宿，一路来到陕西，那尤公是同官县知县，只得迂道往同官去会他。这尤公名扶徕，字瑞亭，也是南京的一位老名士，去年才到同官县，一到任之时，就做了一件好事。是广东一个人充发到陕西边上来，带着妻子是军妻。不想这人半路死了。妻子在路上哭哭啼啼。人和他说话，彼此都不明白，只得把他领到县堂上来。尤公看那妇人是要回故乡的意思，心里不忍，便取了俸金五十两，差一个老年的差人，自己取一块白绫，苦苦切切做了一篇文，亲笔写了自己的名字尤扶徕，用了一颗同官县的印，吩咐差人： 你领了这妇人，拿我这一幅绫子，遇州遇县，送与他地方官看，求都要用一个印信。你直到他本地方讨了回信来见我。 差人应诺了。那妇人叩谢，领着去了。将近一年，差人回来说： 一路各位老爷看见老爷的文章，一个个都悲伤这妇人，也有十两的，也有八两的，六两的，这妇人到家，也有二百多银子。小的送他到广东家里，他家亲戚、本家有百十人，都望空谢了老爷的恩典；又都磕小的的头，叫小的是 菩萨 。这个，小的都是沾老爷的恩。 尤公欢喜，又赏了他几两银子，打发差人出去了。
门上传进帖来，便是郭孝子拿着虞博士的书子进来拜。尤公拆开书子看了这些话，着实钦敬。当下请进来行礼坐下，即刻摆出饭来。正谈着，门上传进来： 请老爷下乡相验。 尤公道： 先生，这公事我就要去的，后日才得回来。但要屈留先生三日，等我回来，有几句话请教。况先生此去往成都，我有个故人在成都，也要带封书子去。先生万不可推辞。 郭孝子道： 老先生如此说，怎好推辞，只是贱性山野，不能在衙门里住。贵治若有甚么庵堂，送我去住两天罢。 尤公道： 庵虽有，也窄；我这里有个海月禅林，那和尚是个善知识，送先生到那里去住罢。 便吩咐衙役： 把郭老爷的行李搬着，送在海月禅林，你拜上和尚，说是我送来的。 衙役应诺伺候。郭孝子别了。尤公直送到大门外，方才进去。
郭孝子同衙役到海月禅林客堂里，知客进去说了，老和尚出来打了问讯，请坐奉茶。那衙役自回去了。郭孝子问老和尚： 可是一向在这里方丈的么？ 老和尚道： 贫僧当年住在南京太平府芜湖县甘露庵里的，后在京师报国寺做方丈。因厌京师热闹，所以到这里居住。尊姓是郭？如今却往成都，是做甚么事？ 郭孝子见老和尚清臞面貌，颜色慈悲，说道： 这话不好对别人说，在老和尚面前不妨讲的。 就把要寻父亲这些话苦说了一番。老和尚流泪叹息，就留在方丈里住，备出晚斋来。郭孝子将路上买的两个梨送与老和尚，受下谢了郭孝子，便叫火工道人抬两只缸在丹墀里，一口缸内放着一个梨，每缸挑上几担水，拿扛子把梨捣碎了，击云板，传齐了二百多僧众，一人吃一碗水。郭孝子见了，点头叹息。
到第三日，尤公回来，又备了一席酒请郭孝子。吃过酒，拿出五十两银子，一封书来，说道： 先生，我本该留你住些时，因你这寻父亲大事，不敢相留。这五十两银子，权为盘费。先生到成都，拿我这封书子去寻萧昊轩先生。这是一位古道人。他家离成都二十里住，地名叫做东山。先生去寻着他，凡事可以商议。 郭孝子见尤公的意思十分恳切，不好再辞了，只得谢过，收了银子和书子，辞了出来；到海月禅林辞别老和尚要走。老和尚合掌道： 居士到成都寻着了尊大人，是必寄个信与贫僧，免的贫僧悬望。 郭孝子应诺。老和尚送出禅林，方才回去。
郭孝子自肩着行李，又走了几天，这路多是崎岖鸟道。郭孝子走一步，怕一步。那日走到一个地方，天色将晚，望不着一个村落。那郭孝子走了一会，遇着一个人。郭孝子作揖问道： 请问老爹，这里到宿店所在，还有多少路？ 那人道： 还有十几里。客人，你要着急些走。夜晚路上有虎，须要小心。 郭孝子听了，急急往前奔着走。天色全黑，却喜山凹里推出一轮月亮来。那正是十四五的月色，升到天上，便十分明亮。郭孝子乘月色走，走进一个树林中，只见劈面起来一阵狂风，把那树上落叶，吹得奇飕飕的响；风过处，跳出一只老虎来，郭孝子叫声： 不好了！ 一交跌倒在地。老虎把孝子抓了坐在屁股底下。坐了一会，见郭孝子闭着眼，只道是已经死了，便丢了郭孝子，去地下挖了一个坑，把郭孝子提了放在坑里，把爪子拨了许多落叶盖住了他，那老虎便去了。郭孝子在坑里偷眼看老虎走过几里，到那山顶上，还把两只通红的眼睛转过身来望，看见这里不动，方才一直去了。郭孝子从坑里扒了上来，自心里想道： 这业障虽然去了，必定是还要回来吃我，如何了得？ 一时没有主意，见一颗大树在眼前，郭孝子扒上树去。又心里焦他再来咆哮震动： 我可不要吓了下来； 心生一计，将裹脚解了下来，自己缚在树上。等到三更尽后，月色分外光明，只见老虎前走，后面又带了一个东西来。那东西浑身雪白，头上一只角，两双眼就像两盏大红灯笼，直着身子走来。郭孝子认不得是个甚么东西。只见那东西走近跟前，便坐下了。老虎忙到坑里去寻人。见没有了人，老虎慌做一堆儿。那东西大怒，伸过爪来，一掌就把虎头打掉了，老虎死在地下。那东西抖擞身上的毛，发起威来，回头一望，望见月亮地下照着树枝头上有个人，就狠命的往树枝上一扑。扑冒失了，跌了下来，又尽力往上一扑，离郭孝子只得一尺远。郭孝子道： 我今番却休了！ 不想那树上一根枯干，恰好对着那东西的肚皮上。后来的这一扑，力太猛了，这枯干戳进肚皮，有一尺多深浅。那东西急了。这枯干越摇越戳的深进去。那东西使尽力气，急了半夜，挂在树上死了。
到天明时候，有几个猎户，手里拿着鸟鎗叉棍来。看见这两个东西，吓了一跳。郭孝子在树上叫喊。众猎户接了孝子下来，问他姓名。郭孝子道： 我是过路的人，天可怜见，得保全了性命。我要赶路去了。这两件东西，你们拿到地方去请赏罢。 众猎户拿出些干粮来，和獐子、鹿肉，让郭孝子吃了一饱。众猎户替郭孝子拿了行李，送了五六里路。众猎户辞别回去。
郭孝子自己背了行李，又走了几天路程，在山凹里，一个小庵里借住。那庵里和尚问明来历，就拿出素饭来，同郭孝子在窗子跟前坐着吃。正吃着中间，只见一片红光，就如失了火的一般。郭孝子慌忙丢了饭碗道： 不好！火起了！ 老和尚笑道： 居士请坐，不要慌。这是我 雪道兄 到了。 吃完了饭，收过碗盏，去推开窗子，指与郭孝子道： 居士，你看么！ 郭孝子举眼一看，只见前面山上蹲着一个异兽，头上一只角，只有一只眼睛，却生在耳后。那异兽名为 罴丸 ，任你坚冰冻厚几尺，一声响亮，叫他登时粉碎。和尚道： 这便是 雪道兄 了。 当夜纷纷扬扬，落下一场大雪来。那雪下了一夜一天，积了有三尺多厚。郭孝子走不的，又住了一日。
到第三日，雪晴。郭孝子辞别了老和尚又行，找着山路，一步一滑，两边都是涧沟，那冰冻的支棱着，就和刀剑一般。郭孝子走的慢，天又晚了，雪光中照着，远远望见树林里一件红东西挂着；半里路前，只见一个人走，走到那东西面前，一交跌下涧去。郭孝子就立住了脚，心里疑惑道： 怎的这人看见这红东西就跌下涧去？ 定睛细看，只见那红东西底下钻出一个人，把那人行李拿了，又钻了下去。郭孝子心里猜着了几分，便急走上前去看。只见那树上吊的是个女人，披散了头发，身上穿了一件红衫子，嘴跟前一片大红猩猩毡做个舌头拖着，脚底下埋着一个缸，缸里头坐着一个人。那人见郭孝子走到跟前，从缸里跳上来。因见郭孝子生的雄伟，不敢下手，便叉手向前道： 客人，你自走你的路罢了，管我怎的？ 郭孝子道： 你这些做法，我已知道了。你不要恼，我可以帮衬你。这妆吊死鬼的是你甚么人？ 那人道： 是小人的浑家。 郭孝子道： 你且将他解下来。你家在那里住？我到你家去和你说。 那人把浑家脑后一个转珠绳子解了，放了下来。那妇人把头发绾起来，嘴跟前拴的假舌头去掉了，颈子上有一块拴绳子的铁也拿下来，把红衫子也脱了。那人指着路旁，有两间草屋，道： 这就是我家了。
当下夫妻二人跟着郭孝子走，到他家请郭孝子坐着，烹出一壶茶。郭孝子道： 你不过短路营生，为甚么做这许多恶事？吓杀了人的性命，这个却伤天理。我虽是苦人，看见你夫妻两人到这个田地，越发可怜的狠了！我有十两银子在此，把与你夫妻两人，你做个小生意度日，下次不要做这事了。你姓甚么？ 那人听了这话，向郭孝子磕头，说道： 谢客人的周济。小人姓木，名耐，夫妻两个，原也是好人家儿女。近来因是冻饿不过，所以才做这样的事。而今多谢客人与我本钱，从此就改过了。请问恩人尊姓？ 郭孝子道： 我姓郭，湖广人，而今到成都府去的。 说着，他妻子也出来拜谢，收拾饭留郭孝子。郭孝子吃着饭，向他说道： 你既有胆子短路，你自然还有些武艺。只怕你武艺不高，将来做不得大事。我有些刀法、拳法，传授与你。 那木耐欢喜，一连留郭孝子住了两日。郭孝子把这刀和拳细细指教他，他就拜了郭孝子做师父。第三日郭孝子坚意要行，他备了些干粮、烧肉，装在行李里，替郭孝子背着行李，直送到三十里外，方才告辞回去。
郭孝子接着行李，又走了几天，那日天气甚冷，迎着西北风，那山路冻得像白蜡一般，又硬又滑。郭孝子走到天晚，只听得山洞里大吼一声，又跳出一只老虎来。郭孝子道： 我今番命真绝了！ 一交跌在地下，不醒人事。原来老虎吃人，要等人怕的。今见郭孝子直殭殭在地下，竟不敢吃他，把嘴合着他脸上来闻。一茎胡子戳在郭孝子鼻孔里去，戳出一个大喷嚏来，那老虎倒吓了一跳，连忙转身，几跳跳过前面一座山头，跌在一个涧沟里。那涧极深。被那棱撑像刀剑的冰凌横拦着，竟冻死了。郭孝子扒起来，老虎已是不见，说道： 惭愧！我又经了这一番！ 背着行李再走。走到成都府，找着父亲在四十里外一个庵里做和尚。访知的了，走到庵里去敲门。老和尚开门，见是儿子，就吓了一跳。郭孝子见是父亲，跪在地下恸哭。老和尚道： 施主请起来，我是没有儿子的。你想是认错了。 郭孝子道： 儿子万里程途，寻到父亲跟前来，父亲怎么不认我？ 老和尚道： 我方才说过，贫僧是没有儿子的。施主，你有父亲，你自己去寻，怎的望着贫僧哭？ 郭孝子道： 父亲虽则几十年不见，难道儿子就认不得了？ 跪着不肯起来。老和尚道： 我贫僧自小出家，那里来的这个儿子？ 郭孝子放声大哭道： 父亲不认儿子，儿子到底是要认父亲的！ 三番五次，缠的老和尚急了，说道： 你是何处光棍，敢来闹我们！快出去！我要关山门！ 郭孝子跪在地下恸哭，不肯出去。和尚道： 你再不出去，我就拿刀来杀了你！ 郭孝子伏在地下哭道： 父亲就杀了儿子，儿子也是不出去的！ 老和尚大怒，双手把郭孝子拉起来，提着郭孝子的领子，一路推搡出门，便关了门进去，再也叫不应。
郭孝子在门外哭了一场，又哭一场，又不敢敲门。见天色将晚，自己想道： 罢！罢！父亲料想不肯认我了！ 抬头看了，这庵叫做竹山庵。只得在半里路外租了一间房屋住下。次早，在庵门口看见一个道人出来，买通了这道人，日日搬柴运米，养活父亲。不到半年之上，身边这些银子用完了。思量要到东山去寻萧昊轩，又恐怕寻不着，耽搁了父亲的饭食。只得左近人家佣工，替人家挑土，打柴。每日寻几分银子，养活父亲。遇着有个邻居往陕西去，他就把这寻父亲的话，细细写了一封书，带与海月禅林的老和尚。
老和尚看了书，又欢喜，又钦敬他。不多几日，禅林里来了一个挂单的和尚。那和尚便是响马贼头赵大，披着头发，两只怪眼，凶像未改。老和尚慈悲，容他住下。不想这恶和尚在禅林吃酒，行凶，打人，无所不为。首座领着一班和尚来禀老和尚道： 这人留在禅林里，是必要坏了清规。 求老和尚赶他出去。老和尚教他去，他不肯去。后来首座叫知客向他说： 老和尚叫你去，你不去；老和尚说： 你若再不去，就照依禅林规矩，抬到后面院子里，一把火，就把你烧了！  恶和尚听了，怀恨在心，也不辞老和尚，次日，收拾衣单去了。老和尚又住了半年，思量要到峨嵋山走走，顺便去成都会会郭孝子。辞了众人，挑着行李衣钵，风餐露宿，一路来到四川。
离成都有百十里多路，那日下店早，老和尚出去看看山景，走到那一个茶棚内吃茶。那棚里先坐着一个和尚。老和尚忘记，认不得他了。那和尚却认得老和尚，便上前打个问讯道： 和尚，这里茶不好，前边不多几步就是小庵，何不请到小庵里去吃杯茶？ 老和尚欢喜道： 最好。 那和尚领着老和尚，曲曲折折，走了七八里路，才到一个庵里。那庵一进三间，前边一尊迦蓝菩萨。后一进三间殿，并没有菩萨，中间放着一个榻床。那和尚同老和尚走进庵门，才说道： 老和尚！你认得我么？ 老和尚方才想起是禅林里赶出去的恶和尚，吃了一惊，说道： 是方才偶然忘记，而今认得了。 恶和尚竟自己走到床上坐下，睁开眼道： 你今日既到我这里，不怕你飞上天去！我这里有个葫芦，你拿了，在半里路外山冈上一个老妇人开的酒店里，替我打一葫芦酒来！你快去！ 老和尚不敢违拗，捧着葫芦出去，找到山冈子上，果然有个老妇人在那里卖酒。老和尚把这葫芦递与他。那妇人接了葫芦，上上下下把老和尚一看，止不住眼里流下泪来，便要拿葫芦去打酒。老和尚吓了一跳，便打个问讯道： 老菩萨，你怎见了贫僧就这般悲恸起来？这是甚么原故？ 那妇人含着泪，说道： 我方才看见老师父是个慈悲面貌，不该遭这一难！ 老和尚惊道： 贫僧是遭的甚么难？ 那老妇人道： 老师父，你可是在半里路外那庵里来的？ 老和尚道： 贫僧便是，你怎么知道？ 老妇人道： 我认得他这葫芦。他但凡要吃人的脑子，就拿这葫芦来打我店里药酒。老师父，你这一打了酒去，没有活的命了！ 老和尚听了，魂飞天外，慌了道： 这怎么处？我如今走了罢！ 老妇人道： 你怎么走得？这四十里内，都是他旧日的响马党羽。他庵里走了一人，一声梆子响，即刻有人捆翻了你，送在庵里去！ 老和尚哭着跪在地下： 求老菩萨救命！ 老妇人道： 我怎能救你？我若说破了，我的性命也难保。但看见你老师父慈悲，死的可怜，我指一条路给你去寻一个人。 老和尚道： 老菩萨！你指我去寻那个人？ 老妇人慢慢说出这一个人来。只因这一番，有分教：
热心救难，又出惊天动地之人；仗剑立功，无非报国忠臣之事。
毕竟这老妇人说出甚么人来，且听下回分解。


假官员当街出丑真义气代友求名
话说那万中书在秦中书家厅上看戏，突被一个官员，带领捕役进来，将他锁了出去。吓得施御史、高翰林、秦中书，面面相觑，摸头不着。那戏也就剪住了。众人定了一会，施御史向高翰林道： 贵相知此事，老先生自然晓得个影子？ 高翰林道： 这件事情，小弟丝毫不知。但是刚才方县尊也太可笑，何必妆这个模样？ 秦中书又埋怨道： 姻弟席上被官府锁了客去，这个脸面却也不甚好看！ 高翰林道： 老亲家，你这话差了。我坐在家里，怎晓得他有甚事？况且拿去的是他，不是我，怕人怎的？ 说着，管家又上来禀道： 戏子们请老爷的示：还是伺候，还是回去？ 秦中书道： 客犯了事，我家人没有犯事，为甚的不唱！ 大家又坐着看戏。只见凤四老爹一个人坐在远远的，望着他们冷笑。秦中书瞥见，问道： 凤四哥，难道这件事你有些晓得？ 凤四老爹道： 我如何得晓得。 秦中书道： 你不晓得，为甚么笑？ 凤四老爹道： 我笑诸位老先生好笑。人已拿去，急他则甚！依我的愚见，应该差一个能干人到县里去打探打探，到底为的甚事。一来也晓得下落，二来也晓得可与诸位老爷有碍？ 旅御史忙应道： 这话是的很！ 秦中书也连忙道： 是的很！是的很！ 当下差了一个人，叫他到县里打探。那管家去了。
这里四人坐下，戏子从新上来做了《请宴》，又做《饯别》。施御史指着对高翰林道： 他才这两出戏点的就不利市！才请宴就饯别，弄得宴还不算请，别到饯过了！ 说着，又唱了一出《五台》。才要做〈〈追信〉〉，那打探的管家回来了，走到秦中书面前，说： 连县里也找不清。小的会着了刑房萧二老爹，才托人抄了他一张牌票来。 说着，递与秦中书看。众人起身都来看，是一张竹纸，抄得潦潦草草的。上写着：
 台州府正堂祁，为海防重地等事。奉巡抚浙江都察院邹宪行参革台州总兵苗而秀案内要犯一名万里（即万青云），系本府已革生员，身中，面黄，微须，年四十九岁，潜逃在外。现奉亲提，为此，除批差缉获外，合亟通行。凡在缉获地方，仰县实时添差拿获，解府详审。慎毋迟误！须至牌者。
又一行下写：
 右牌仰该县官吏准此。
原来是差人拿了通缉的文凭投到县里，这县尊是浙江人，见是本省巡抚亲提的人犯，所以带人亲自拿去的。其寔犯事的始末，连县尊也不明白。高翰林看了，说道： 不但人拿的胡涂，连这牌票上的文法也有些胡涂。此人说是个中书，怎么是个已革生员？就是已革生员，怎么拖到总兵的参案里去？ 秦中书望着凤四老爹道： 你方才笑我们的，你如今可能知道么？ 凤四老爹道： 他们这种人会打听甚么！等我替你去。 立起身来就走。秦中书道： 你当真的去？ 凤四老爹道： 这个扯谎做甚么？ 说着，就去了。
凤四老爹一直到县门口，寻着两个马快头。那马快头见了凤四老爹，跟着他，叫东就东，叫西就西。凤四老爹叫两个马快头引带他去会浙江的差人。那马快头领着凤四老爹一直到三官堂，会着浙江的人。凤四老爹问差人道： 你们是台州府的差？ 差人答道： 我是府差。 凤四老爹道： 这万相公到底为的甚事？ 差人道： 我们也不知。只是敝上人吩咐，说是个要紧的人犯，所以差了各省来缉。老爹有甚吩咐，我照顾就是了。 凤四老爹道： 他如今现在那里？ 差人道： 方老爷才问了他一堂，连他自己也说不明白。如今寄在外监里。明日领了文书，只怕就要起身。老爹如今可是要看他？ 凤四老爹道： 他在外监里，我自已去看他。你们明日领了文书，千万等我到这里，你们再起身。 差人应允了。凤四老爹同马快头走到监里，会着万中书。万中书向凤四老爹道： 小弟此番大概是奇冤极枉了。你回去替我致意高老先生同秦老先生，不知此后可能再会了。 凤四老爹又细细问了他一番，只不得明白。因忖道： 这场官司，须是我同到浙江去才得明白。 也不对万中书说，竟别了出监，说： 明日再来奉看。 一气回到秦中书家。只见那戏子都已散了，施御史也回去了，只有高翰林还在这里等信，看见凤四老爹回来，忙问道： 倒底为甚事？ 凤四老爹道： 真正奇得紧！不但官府不晓得，连浙江的差人也不晓得。不但差人不晓得，连他自己也不晓得。这样胡涂事，须知我同他到浙江去，才得明白。 秦中书道： 这也就罢了，那个还管他这些闲事！ 凤四老爹道： 我的意思，明日就要同他走走去。如果他这官司利害，我就帮他去审审，也是会过这一场。 高翰林也怕日后拖累，便撺掇凤四老爹同去。晚上，送了十两银子到凤家来，说： 送凤四老爹路上做盘缠。 凤四老爹收了。次日起来，直到三官堂会着差人。差人道： 老爹好早！ 凤四老爹同差人转出弯，到县门口，来到刑房里，会着萧二老爹，催着他清稿；并送签了一张解批，又拨了四名长解皂差，听本官签点，批文用了印。官府坐在三堂上，叫值日的皂头把万中书提了进来。台州府差也跟到宅门口伺候。只见万中书头上还戴着纱帽，身上还穿着七品补服，方县尊猛想到：他拿的是个已革的生员，怎么却是这样服色？又对明了人名、年貌，丝毫不诬。因问道： 你到底是生员，是官？ 万中书道： 我本是台州府学的生员，今岁在京，因书法端楷，保举中书职衔的。生员不曾革过。 方知县道： 授职的知照想未下来；因有了官司，抚台将你生员咨革了，
也未可知。但你是个浙江人，本县也是浙江人，本县也不难为你。你的事，你自己好好去审就是了。 因又想道： 他回去了，地方官说他是个已革生员，就可以动刑了。我是个同省的人，难道这点照应没有？ 随在签批上朱笔添了一行：
 本犯万里，年貌与来文相符，现今头戴纱帽，身穿七品补服，供称本年在京保举中书职衔，相应原身锁解。该差毋许需索，亦毋得疏纵。
写完了，随签了一个长差赵升；又叫台州府差进去，吩咐道： 这人比不得盗贼，有你们两个，本县这里添一个也彀了。你们路上须要小心些。 三个差人接了批文，押着万中书出来。
凤四老爹接着，问府差道： 你是解差们？过清了？ 指着县差问道： 你是解差？ 府差道： 过清了，他是解差。 县门口看见锁了一个戴纱帽穿补服的人出来，就围了有两百人看，越让越不开。凤四老爹道： 赵头，你住在那里？ 赵升道： 我就在转湾。 凤四老爹道： 先到你家去。 一齐走到赵升家，小堂屋里坐下。凤四老参叫赵升把万中书的锁开了。凤四老爹脱下外面一件长衣来，叫万中书脱下公服换了。又叫府差到万老爷寓处叫了管家来。府差去了回来说： 管家都未回寓处，想是逃走了。只有行李还在寓处，和尚却不肯发。 凤四老爹听了，又除了头上的帽子，叫万中书戴了，自己只包着网巾，穿着短衣，说道： 这里地方小，都到我家去。 万中书同三个差人跟着凤四老爹一直走到洪武街。进了大门，二层厅上立定，万中书纳头便拜。凤四老爹拉住道： 此时不必行礼，先生且坐着。 便对差人道： 你们三位都是眼亮的，不必多话了。你们都在我这里住着。万老爹是我的相与，这场官司，我是要同了去的。我却也不难为你。 赵升对来差道： 二位可有的说？ 来差道： 凤四老爹吩咐，这有甚么说。只求老爹作速些。 凤四老爹道： 这个自然。 当下把三个差人送到厅对面一间空房里，说道： 此地权住两日。三位不妨就搬行李来。 三个差人把万中书交与凤四老爹，竟都放心，各自搬行李去了。
凤四老爹把万中书拉到左边一个书房里坐着，问道： 万先生，你的这件事，不妨实实的对我说，就有天大的事，我也可以帮衬你。说含糊话，那就罢了。 万中书道： 我看老爹这个举动，自是个豪杰。真人面前，我也不说假话了。我这场官司，倒不输在台州府，反要输在江宁县。 凤四老爹道： 江宁县方老爷待你甚好，这是为何？ 万中书道： 不瞒老爹说，我实在是个秀才，不是个中书。只因家下日计艰难，没奈何出来走走，要说是个秀才，只好喝风痾烟。说是个中书，那些商家同乡绅财主们，才肯有些照应。不想今日被县尊把我这服色同官职写在批上，将来解回去，钦案都也不妨，倒是这假官的官司吃不起了。 凤四老爹沉吟了一刻，道： 万先生，你假如是个真官回去，这官司不知可得赢？ 万中书道： 我同苗总兵系一面之交，又不曾有甚过赃犯法的事，量情不得大输。只要那里不晓得假官一节，也就罢了。 凤四老爹道： 你且住着，我自有道理。 万中书住在书房里。三个差人也搬来住在厅对过空房里。凤四老爹一面叫家里人料理酒饭，一面自己走到秦中书家去。
秦中书听见凤四老爹来了，大衣也没有穿，就走了出来，
问道： 凤四哥，事体怎么样了？ 凤四老爹道： 你还问哩！闭门家里坐，祸从天上来！你还不晓得哩！ 秦中书吓的慌慌张张的，忙问道： 怎的？怎的？ 凤四老爹道： 怎的不怎的，官司彀你打半生！ 秦中书越发吓得面如土色，要问都问不出来了。凤四老爹道： 你说他到底是个甚官？ 秦中书道： 他说是个中书。 凤四老爹道： 他的中书还在判官那里造册哩！ 秦中书道： 难道他是个假的？ 凤四老爹道： 假的何消说！只是一场钦案官司，把一个假官从尊府拿去，那浙江巡抚本上也不要特参，只消带上一笔，莫怪我说，老先生的事，只怕也就是 滚水泼老鼠 了！ 秦中书听了这些话，瞪着两只白眼，望着凤四老爹道： 凤四哥，你是极会办事的人。如今这件事，倒底怎样好？ 凤四老爹道： 没有怎样好的法。他的官司不输，你的身家不破。 秦中书道： 怎能叫他官司不输？ 凤四老爹道： 假官就输，真官就不输！ 秦中书道： 他已是假的，如何又得真？ 凤四老爹道： 难道你也是假的？ 秦中书道： 我是遵例保举来的。 凤四老爹道： 你保举得，他就保举不得？ 秦中书道： 就是保举，也不得及？ 凤四老爹道： 怎的不得及？有了钱，就是官！现放着一位施老爷，还怕商量不来！ 秦中书道： 这就快些叫他办。 凤四老爹道： 他到如今办，他又不做假的了！ 秦中书道： 依你怎么样？ 凤四老爹道： 若要依我么，不怕拖官司，竟自随他去。若要图干净，替他办一个。等他官司赢了来，得了缺，叫他一五一十算了来还你。就是九折三分钱也不妨。 秦中书听了这个话，叹了一口气，道： 这都是好亲家，拖累这一场！如今却也没法了，凤四哥，银子我竟出，只是事要你办去。 凤四老爹道： 这就是水中捞月了。这件事，要高老先生去办。 秦中书道： 为甚的偏要他去？ 凤四老爹道： 如今施御史老爷是高老爷的相好，要恳着他作速照例写揭帖揭到内阁，存了案，才有用哩。 秦中书道： 凤四哥，果真你是见事的人！ 随即写了一个帖子，请高亲家老爷来商议要话。少刻，高翰林到了。秦中书会着，就把凤四老爹的话说了一遍。高翰林连忙道： 这个我就去。 凤四老爹在旁道： 这是紧急事，秦老爷快把所以然交与高老爷去罢。 秦中书忙进去。一刻，叫管家捧出十二封银子，每封足纹一百两，交与高翰林道： 而今一半人情，一半礼物。这原是我垫出来的。我也晓得阁里还有些使费，一总费亲家的心，奉托施老先生包办了罢。 高翰林局住不好意思，只得应允。拿了银子到施御史家，托施御史连夜打发人进京办去了。
凤四老爹回到家里，一气走进书房，只见万中书在椅子上坐着望哩。凤四老爹道： 恭喜，如今是真的了。 随将此事说了备细。万中书不觉倒身下去，就磕了凤四老爹二三十个头。凤四老爹拉了又拉，方才起来。凤四老爹道： 明日仍旧穿了公服到这两家谢谢去。 万中书道： 这是极该的。但只不好意思。 说着，差人走进来请问凤四老爹几时起身。凤四老爹道： 明日走不成，竟是后日罢。 次日起来，凤四老爹催着万中书去谢高、秦两家。两家收了帖，都回不在家，却就回来了。凤四老爹又叫万中书亲自到承恩寺起了行李来。凤四老爹也收拾了行李，同着三个差人，竟送万中书回浙江台州去审官司去了。只因这一番，有分教：
儒生落魄，变成衣锦还乡；御史回心，惟恐一人负屈。
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向观察升官哭友鲍廷玺丧父娶妻
话说向知府听见摘印官来，忙将刑名、钱谷相公都请到跟前，说道： 诸位先生将房里各样稿案查点查点，务必要查细些，不可移漏了事。 说罢，开了宅门，勿匆出去了。出去会见那二府，拿出一张牌票来看了，附耳低言了几句，二府上轿去了，差官还在外侯着。向太守进来，亲戚和鲍文卿一齐都迎着问。向知府道： 没甚事，不相干。是宁国府知府坏了，委我去摘印。 当下料理马夫，连夜同差官往宁国去了。
衙门里打首饰，缝衣服，做床帐、被褥，糊房，打点王家女儿招女婿。忙了几日，向知府回来了，择定十月十三大吉之期。衙门外传了一班鼓手、两个傧相进来。鲍廷玺插着花，披着红，身穿紬缎衣服，脚下粉底皂靴，先拜了父亲，吹打着，迎过那边去，拜了丈人、丈母。小王穿着补服，出来陪妹婿。吃过三遍茶，请进洞房里和新娘交拜合卺，不必细说。次日清早，出来拜见老爷、夫人。夫人另外赏了八件首饰，两套衣服。衙里摆了三天喜酒，无一个人不吃到。满月之后，小王又要进京去选官。鲍文卿备酒替小亲家饯行。鲍廷玺亲自送阿舅上船，送了一天路才回来。自此以后，鲍廷玺在衙门里，只如在云端里过日子。
看看过了新年，开了印，各县送童生来府考。向知府要下察院考童生，向鲍文卿父子两个道： 我要下察院去考童生，这些小厮们若带去巡视，他们就要作弊。你父子两个是我心腹人，替我去照顾几天。 鲍文卿领了命，父子两个在察院里巡场查号。安庆七学共考三场。见那些童生，也有代笔的，也有传递的，大家丢纸团，掠砖头，挤眉弄眼，无所不为。到了抢粉汤包子的时候，大家推成一团，跌成一块，鲍廷玺看不上眼。有一个童生，推着出恭，走到察院土墙跟前，把上墙挖个洞，伸手要到外头去接文章，被鲍廷玺看见，要采他过来见太爷。鲍文卿拦住道： 这是我小儿不知世事。相公，你一个正经读书人，快归号里去做文章。倘若太爷看见了，就不便了。 忙拾起些土来把那洞补好，把那个童生送进号去。
考事已毕，发出案来，怀宁县的案首叫做季萑。他父亲是个武两榜，同向知府是文武同年，在家候选守备。发案过了几日，季守备进来拜谢，向知府设席相留，席摆在书房里，叫鲍文卿同着出来坐坐。当下季守备首席，向知府主位，鲍文卿坐在横头。季守备道： 老公祖这一番考试，至公至明，合府无人不服。 向知府道： 年先生，这看文字的事，我也荒疏了；倒是前日考场里，亏我这鲍朋友在彼巡场，还不曾有甚么弊窦。 此时季守备才晓得这人姓鲍。后来渐渐说到他是一个老梨园脚色，季守备脸上不觉就有些怪物相。向知府道： 而今的人，可谓江河日下。这些中进士、做翰林的，和他说到传道穷经，他便说迂而无当；和他说到通今博古，他便说杂而不精。究竟事君交友的所在，全然看不得！不如我这鲍朋友，他虽生意是贱业，倒颇颇多君子之行。 因将他生平的好处说了一番，季守备也就肃然起敬。酒罢，辞了出来。过三四日，倒把鲍文卿请到他家里吃了一餐酒。考案首的儿子季萑，也出来陪坐。鲍文卿见他是一个美貌少年，便间： 少爷尊号？ 季守备道： 他号叫做苇萧。 当下吃完了酒，鲍文卿辞了回来，向向知府着实称赞这季少爷好个相貌，将来不可限量。
又过了几个月，那王家女儿怀着身子，要分娩；不想养不下来，死了。鲍文卿父子两个恸哭。向太守倒反劝道： 也罢，这是他各人的寿数，你们不必悲伤了。你小小年纪，我将来少不的再替你娶个媳妇。你们若只管哭时，惹得夫人心里越发不好过了。 鲍文卿也吩咐儿子，叫不要只管哭。但他自己也添了个痰火疾，不时举动，动不动就要咳嗽半夜。意思要辞了向太爷回家去，又不敢说出来。恰好向太爷升了福建汀漳道，鲍文卿向向太守道： 太老爷又恭喜高升，小的本该跟随太老爷去；怎奈小的老了，又得了病在身上。小的而今叩辞了太老爷回南京去，丢下儿子跟着太老爷伏侍罢。 向太守道： 老友，这样远路，路上又不好走，你年纪老了，我也不肯拉你去。你的儿子，你留在身边奉侍你，我带他去做甚么！我如今就要进京陛见。我先送你回南京去。我自有道理。 次日，封出一千两银子，叫小厮捧着，拿到书房里来，说道： 文卿，你在我这里一年多，并不曾见你说过半个字的人情。我替你娶个媳妇，又没命死了。我心里着实过意不去。而今这一千两银子，送与你。你拿回家去置些产业，娶一房媳妇，养老送终。我若做官再到南京来，再接你相会。 鲍文卿又不肯受。向道台道： 而今不比当初了。我做府道的人，不穷在这一千两银子。你若不受，把我当做甚么人？ 鲍文卿不敢违拗，方才磕头谢了。向道台吩咐叫了一只大船，备酒替他饯行，自己送出宅门。鲍文卿同儿子跪在地下，洒泪告辞。向道台也挥泪和他分手。
鲍文卿父子两个，带着银子，一路来到南京，到家告诉浑家向太老爷这些恩德，举家感激。鲍文卿扶着病出去寻人，把这银子买了一所房子，两副行头，租与两个戏班子穿着；剩下的，家里盘缠。又过了几个月，鲍文卿的病渐渐重了，卧床不起。自己知道不好了，那日把浑家、儿子、女儿、女婿，都叫在跟前，吩咐他们： 同心同意，好好过日子，不必等我满服，就娶一房媳妇进来要紧。 说罢，瞑目而逝。合家恸哭，料理后事。把棺材就停在房子中间，开了几日丧。四个总寓的戏子都来吊孝。鲍廷玺又寻阴阳先生寻了一块地，择个日子出殡，只是没人题铭旌。正在踌躇，只见一个青衣人飞跑来了，问道： 这里可是鲍老爹家？ 鲍廷玺道： 便是。你是那里来的？ 那人道： 福建汀漳道向太老爷来了，轿子已到了门前。 鲍廷玺慌忙换了孝服，穿上青衣，到大门外去跪接。向道台下了轿，看见门上贴着白，问道： 你父亲已是死了？ 鲍廷玺哭着应道： 小的父亲死了。 向道台道： 没了几时了？ 鲍廷玺道： 明日就是四七。 向道台道： 我陛见回来，从这里过，正要会会你父亲，不想已做故人。你引我到柩前去。 鲍廷玺哭着跪辞，向道台不肯，一直走到柩前，叫着： 老友文卿！ 恸哭了一场，上了一炷香，作了四个揖。鲍廷玺的母亲也出来拜谢了。向道台出到厅上，问道： 你父亲几时出殡？ 鲍廷玺道： 择在出月初八日。 向道台道： 谁人题的铭旌？ 鲍廷玺道： 小的和人商议，说铭旌上不好写。 向道台道： 有甚么不好写！取纸笔过来。 当下鲍廷玺送上纸笔。向道台取笔在手，写道：
 皇明义民鲍文卿享年五十有九之柩。赐进士出身中宪大夫福建汀漳道老友向鼎顿首拜题。
写完，递与他道： 你就照着这个送到亭彩店内去做。 又说道： 我明早就要开船了。还有些少助丧之费，今晚送来与你。 说罢，吃了一杯茶，上轿去了。鲍廷玺随即跟到船上，叩谢过了太老爷回来。晚上，向道台又打发一个管家，拿着一百两银子，送到鲍家。那管家茶也不曾吃，匆匆回船去了。
这里到出月初八日，做了铭旌。吹手、亭彩、和尚、道士、歌郎，替鲍老爹出殡，一直出到南门外。同行的人，都出来送殡。在南门外酒楼上摆了几十桌斋。丧事已毕。
过了半年有余，一日，金次福走来请鲍老太说话。鲍廷玺就请了在堂屋里坐着，进去和母亲说了。鲍老太走了出来，说道： 金师父，许久不见。今日甚么风吹到此？ 金次福道： 正是。好久不曾来看老太，老太在家享福。你那行头而今换了班子穿着了？ 老太道： 因为班子在城里做戏，生意行得细，如今换了一个文元班，内中一半也是我家的徒弟，在盱眙、天长这一带走。他那里乡绅财主多，还赚的几个大钱。 金次福道： 这样，你老人家更要发财了。 当下吃了一杯茶，金次福道： 我今日有一头亲事来作成你家廷玺，娶过来倒又可以发个大财。 鲍老太道： 是那一家的女儿？ 金次福道： 这人是内桥胡家的女儿。胡家是布政使司的衙门，起初把他嫁了安丰典管当的王三胖。不到一年光景，王三胖就死了。这堂客才得二十一岁，出奇的人才，就上画也是画不就的。因他年纪小，又没儿女，所以娘家主张着嫁人。这王三胖丢给他足有上千的东西。大床一张，凉床一张，四箱、四橱。箱子里的衣裳盛的满满的，手也插不下去。金手镯有两三付，赤金冠子两顶。真珠、宝石，不计其数。还有两个丫头，一个叫做荷花，一个叫做采莲，都跟着嫁了来。你若娶了他与廷玺，他两人年貌也还相合，这是极好的事。 一番话，说得老太满心欢喜，向他说道： 金师父，费你的心！我还要托我家姑爷出去访访；访的确了，来寻你老人家做媒。 金次福道： 这是不要访的，──也罢，访访也好。我再来讨回信。 说罢，去了。鲍廷玺送他出去。到晚，他家姓归的姑爷走来，老太一五一十，把这些话告诉他，托他出去访。归姑爷又问老太要了几十个钱带着，明日早上去吃茶。
次日，走到一个做媒的沈天孚家。沈天孚的老婆也是一个媒婆，有名的沈大脚。归姑爷到沈天孚家，拉出沈天孚来，在茶馆里吃茶，就问起这头亲事。沈天孚道： 哦！你问的是胡七喇子么？他的故事长着哩！你买几个烧饼来，等我吃饱了和你说。 归姑爷走到隔壁买了八个烧饼，拿进茶馆来，同他吃着，说道： 你说这故事罢。 沈天孚道： 慢些，待我吃完了说。 当下把烧饼吃完了，说道： 你问这个人怎的？莫不是那家要娶他？这个堂客是娶不得的！若娶进门，就要一把天火！ 归姑爷道： 这是怎的？ 沈天孚道： 他原是跟布政使司胡偏头的女儿。偏头死了，他跟着哥们过日子。他哥不成人，赌钱吃酒，把布政使的缺都卖掉了。因他有几分颜色，从十七岁上就卖与北门桥来家做小。他做小不安本分，人叫他 新娘 ，他就要骂，要人称呼他是 太太 。被大娘子知道，一顿嘴巴子，赶了出来。复后嫁了王三胖。王三胖是一个侯选州同，他真正是太太了。他做太太又做的过了：把大呆的儿子、媳妇，一天要骂三场；家人、婆娘，两天要打八顿。这些人都恨如头醋。不想不到一年，三胖死了。儿子疑惑三胖的东西都在他手里，那日进房来搜；家人、婆娘又帮着，图出气。这堂客有见识，预先把一匣子金珠首饰，一总倒在马桶里。那些人在房里搜了一遍，搜不出来；又搜太太身上，也搜不出银钱来。他借此就大哭大喊，喊到上元县堂上去了，出首儿子。上元县传齐了审，把儿子责罚了一顿，又劝他道： 你也是嫁过了两个丈夫的了，还守甚么节！看这光景，儿子也不能和你一处同住，不如叫他分个产业给你，另在一处。你守着，也由你；你再嫁，也由你。 当下处断出来，他另分几间房子，在胭脂巷住。就为这胡七喇子的名声，没有人敢惹他。这事有七八年了。他怕不也有二十五六岁，他对人自说二十一岁。 归姑爷道： 他手头有千把银子的话，可是有的？ 沈天孚道： 大约这几年也花费了。他的金珠首饰，锦缎衣服，也还值五六百银子。这是有的。 归姑爷心里想道： 果然有五六百银子，我丈母心里也欢喜了。若说女人会撒泼，我那怕磨死倪家这小孩子！ 因向沈天孚道： 天老，这要娶他的人，就是我丈人抱养这个小孩子。这亲事是他家教师金次福来说的。你如今不管他喇子不喇子，替他撮合成了，自然重重的得他几个媒钱。你为甚么不做？ 沈天孚道： 这有何难，我到家叫我家堂客同他一说，管包成就。只是谢媒钱在你。 归姑爷道： 这个自然。我且去罢，再来讨你的回信。 当下付了茶钱，出门来，彼此散了。
沈天孚回家来和沈大脚说。沈大脚摇着头道： 天老爷！这位奶奶可是好惹的！他又要是个官，又要有钱，又要人物齐整，又要上无公婆，下无小叔、姑子。他每日睡到日中才起来，横草不拿，竖草不拈，每日要吃八分银子药。他又不吃大荤，头一日要鸭子，第二日要鱼，第三日要茭儿菜鲜笋做汤。闲着没事，还要橘饼、圆眼、莲米搭嘴。酒量又大，每晚要炸麻雀，盐水虾，吃三斤百花酒。上床睡下，两个丫头轮流着捶腿，捶到四更鼓尽才歇。我方才听见你说的，是个戏子家，──戏子家有多大汤水弄这位奶奶家去！ 沈天孚道： 你替他架些空罢了！ 沈大脚商议道： 我如今把这做戏子的话藏起不要说，也并不必说他家弄行头。只说他是个举人，不日就要做官；家里又开着字号店，广有田地。这个说法好么？ 沈天孚道： 最好！最好！你就这么说去！
当下沈大脚吃了饭，一直走到胭脂巷，敲开了门。丫头荷花迎着出来问： 你是那里来的？ 沈大脚道： 这里可是王太太家？ 荷花道： 便是。你有甚么话说？ 沈大脚道： 我是替王太太讲喜事的。 荷花道： 请在堂屋里坐。太太才起来，还不曾停当。 沈大脚说道： 我在堂屋里坐怎的，我就进房里去见太太。 当下揭开门帘进房，只见王太太坐在床沿上裹脚，采莲在傍边捧着矾盒子。王太太见他进来，晓得他为媒婆，就叫他坐下，叫拿茶与他吃。看着太太两只脚足足裹了有三顿饭时才裹完了；又慢慢梳头、洗脸、穿衣服，直弄到日头趖西才清白。因问道： 你贵姓？有甚么话来说？ 沈大脚道： 我姓沈。因有一头亲事来效劳，将来好吃太太喜酒。 王太太道： 是个甚么人家？ 沈大脚道： 是我们这水西门大街上鲍府上，人都叫他鲍举人家。家里广有田地，又开着字号店，足足有千万贯家私。本人二十三岁，上无父母，下无兄弟儿女，要娶一个贤慧太太当家，久已说在我肚里了。我想这个人家，除非是你这位太太才去得，所以大胆来说。 王太太道： 这举人是他家甚么人？ 沈大脚道： 就是这要娶亲的老爷了，他家那还有第二个！ 王太太道： 是文举，武举？ 沈大脚道： 他是个武举。扯的动十个力气的弓，端的起三百斤的制子，好不有力气！ 王太太道： 沈妈，你料想也知道我是见过大事的，不比别人。想着一初到王府上，才满了月，就替大女儿送亲，送到孙乡绅家。那孙乡绅家三间大敞厅，点了百十枝大蜡烛，摆着糖斗、糖仙，吃一看二眼观三的席，戏子细吹细打，把我迎了进去。孙家老太太，戴着凤冠，穿着霞帔，把我奉在上席正中间，脸朝下坐了。我头上戴着黄豆大珍珠的拖挂，把脸都遮满了，一边一个丫头拿手替我分开了，才露出嘴来吃他的蜜饯茶。唱了一夜戏，吃了一夜酒。第二日回家，跟了去的四个家人婆娘，把我白绫织金裙子上弄了一点灰，我要把他一个个都处死了；他四个一齐走进来跪在房里，把头在地板上磕的扑通扑通的响，我还不开恩饶他哩。沈妈，你替我说这事，须要十分的实；若有半些差池，我手里不能轻轻的放过了你。 沈大脚道： 这个何消说。我从来是一点水一个泡的人，比不得媒人嘴。若扯了一字谎，明日太太访出来，我自己把这两个脸巴子送来给太太掌嘴。 王太大道： 果然如此？好了，你到那人家说去。我等你回信。 当下包了几十个钱，又包了些黑枣、青饼之类，叫他带回去与娃娃吃。只因这一番，有分教：
忠厚子弟，成就了恶姻缘；骨肉分张，又遇着亲兄弟。
不知这亲事说成否，且听下回分解。


鲁小姐制义难新郎杨司训相府荐贤士
话说蘧公孙招赘鲁府，见小姐十分美貌，已是醉心，还不知小姐又是个才女。且他这个才女，又比寻常的才女不同。鲁编修因无公子，就把女儿当作儿子，五六岁上请先生开蒙，就读的是《四书》、《五经》；十一二岁就讲书、读文章，先把一部王守溪的稿子读的滚瓜烂熟。教他做 破题 、 破承 、 起讲 、 题比 、 中比 成篇。送先生的束修。那先生督课，同男子一样。这小姐资性又高，记心又好；到此时，王、唐、瞿、薛，以及诸大家之文，历科程墨，各省宗师考卷，肚里记得三千余篇；自己作出来的文章，又理真法老，花团锦簇。鲁编修每常叹道： 假若是个儿子，几十个进士、状元都中来了！ 闲居无事，便和女儿谈说： 八股文章若做的好，随你做甚么东西，──要诗就诗，要赋就赋，──都是一鞭一条痕，一掴一掌血；若是八股文章欠讲究，任你做出甚么来，都是野狐禅，邪魔外道！ 小姐听了父亲的教训，晓妆台畔，刺绣床前，摆满了一部一部的文章；每日丹黄烂然，蝇头细批。人家送来的诗词歌赋，正眼儿也不看他。家里虽有几本甚么《千家诗》，《解学士诗》，东坡小妹诗话之类，倒把与伴读的侍女采苹、双红们看；闲暇也教他诌几句诗，以为笑话。此番招赘进蘧公孙来，门户又相称，才貌又相当，真个是 才子佳人，一双两好 ；料想公孙举业已成，不日就是个少年进士。但赘进门来十多日，香房里满架都是文章，公孙却全不在意。小姐心里道： 这些自然都是他烂熟于胸中的了。 又疑道： 他因新婚燕尔，正贪欢笑，还理论不到这事上。 又过了几日，见公孙赴宴回房，袖里笼了一本诗来灯下吟哦，也拉着小姐并坐同看。小姐此时还害羞，不好问他，只得强勉看了一个时辰，彼此睡下。到次日，小姐忍不住了，知道公孙坐在前边书房里，即取红纸一条，写下一行题目，是 身修而后家齐 ，──叫采苹过来，说道： 你去送与姑爷，说是老爷要请教一篇文字的。 公孙接了，付之一笑，回说道： 我于此事不甚在行。况到尊府未经满月，要做两件雅事；这样俗事，还不耐烦做哩。 公孙心里只道说，向才女说这样话是极雅的了，不想正犯着忌讳。
当晚，养娘走进房来看小姐，只见愁眉泪眼，长吁短叹。养娘道： 小姐，你才恭喜，招赘了这样好姑爷，有何心事，做出这等模样？ 小姐把日里的事告诉了一遍，说道： 我只道他举业已成，不日就是举人、进士；谁想如此光景，岂不误我终身！ 养娘劝了一回。公孙进来，待他词色就有些不善。公孙自知惭愧，彼此也不便明言。从此啾啾唧唧，小姐心里纳闷。但说到举业上，公孙总不招揽。劝的紧了，反说小姐俗气。小姐越发闷上加闷，整日眉头不展。夫人知道，走来劝女儿道： 我儿，你不要恁般呆气。我看新姑爷人物已是十分了；况你爹原爱他是个少年名士。 小姐道： 母亲，自古及今，几曾看见不会中进士的人可以叫做个名士的？ 说着，越要恼怒起来。夫人和养娘道： 这个是你终身大事，不要如此。况且现放着两家鼎盛，就算姑爷不中进士，做官，难道这一生还少了你用的？ 小姐道：  好男不吃分家饭，好女不穿嫁时衣。 依孩儿的意思，总是自挣的功名好，靠着祖父，只算做不成器！ 夫人道： 就是如此，也只好慢慢劝他。这是急不得的。 养娘道： 当真姑爷不得中，你将来生出小公子来，自小依你的教训，不要学他父亲，家里放着你恁个好先生，怕教不出个状元来？就替你争口气。你这封诰是稳的。 说着，和夫人一齐笑起来。小姐叹了一口气，也就罢了。落后鲁编修听见这些话，也出了两个题请教公孙。公孙勉强成篇。编修公看了，都是些诗词上的话，又有两句像《离骚》，又有两句 子书 ，不是正经文字；因此，心里也闷，说不出来。却全亏夫人疼爱这女婿，如同心头一块肉。
看看过了残冬。新年正月，公孙回家拜祖父、母亲的年回来。正月十二日，娄府两公子请吃春酒。公孙到了。两公子接在书房里坐，问了蘧太守在家的安，说道： 今日也并无外客；因是令节，约贤侄到来，家宴三杯。 刚才坐下，看门人进来禀： 看坟的邹吉甫来了。
两公子自从岁内为蘧公孙毕姻之事，忙了月余，又乱着度岁，把那杨执中的话已丢在九霄云外；今见邹吉甫来，又忽然想起，叫请进来。两公子同蘧公孙都走出厅上，见他头上戴着新毡帽，身穿一件青布厚棉道袍，脚下踏着暖鞋。他儿子小二，手里拿着个布口袋，装了许多炒米、豆腐干，进来放下。两公子和他施礼，说道： 吉甫，你自恁空身来走走罢了，为甚么带将礼来？我们又不好不收你的。 邹吉甫道： 二位少老爷说这笑话，可不把我羞死了。乡下对象，带来与老爷赏人。 两公子吩咐将礼收进去，邹二哥请在外边坐，将邹吉甫让进书房来。吉甫问了，知道是蘧小公子，又问蘧姑老爷的安，因说道： 还是那年我家太老爷下葬，会着姑老爷的。整整二十七年了，叫我们怎的不老！姑老爷胡子也全白了么？ 公孙道： 全白了三四年了。 邹吉甫不肯僭公孙的坐，三公子道： 他是我们表侄，你老人家年尊，老实坐罢。 吉甫遵命坐下，先吃过饭，重新摆下碟子，斟上酒来。两公子说起两番访杨执中的话，从头至尾，说了一遍。邹吉甫道： 他自然不晓得。这个却因我这几个月住在东庄，不曾去到新市镇，所以这些话没人向杨先生说。杨先生是个忠厚不过的人，难道会装身分，故意躲着不见？他又是个极肯相与人的；听得二位少老爷访他，他巴不得连夜来会哩。明日我回去向他说了，同他来见二位少老爷。 四公子道： 你且住过了灯节，到十五日那日，同我这表侄往街坊上去看看灯，索性到十七八间，我们叫一只船，同你到杨先生家。还是先去拜他才是。 吉甫道： 这更好了。
当夜吃完了酒，送蘧公孙回鲁宅去，就留邹吉甫在书房歇宿。次日乃试灯之期，娄府正厅上悬挂一对大珠灯，乃是武英殿之物，宪宗皇帝御赐的。那灯是内府制造，十分精巧。邹吉甫叫他的儿子邹二来看，也给他见见广大。到十四日，先打发他下乡去，说道： 我过了灯节，要同老爷们到新市镇，顺便到你姐姐家，要到二十外才家里去。你先去罢。 邹二应诺去了。
到十五晚上，蘧公孙正在鲁宅同夫人、小姐家宴。宴罢，娄府情来吃酒，同在街上游玩。湖州府太守衙前扎着一座鳖山灯。其余各庙，社火扮会，锣鼓喧天。人家士女，都出来看灯踏月。真乃金吾不禁，闹了半夜。次早，邹吉甫向两公子说，要先到新市镇女儿家去，约定两公子十八日下乡，同到杨家。两公子依了，送他出门。搭了个便船到新市镇。女儿接着，新年磕了老子的头，收拾酒饭吃了。
到十八日，邹吉甫要先到杨家去候两公子。自心里想： 杨先生是个穷极的人，公子们到，却将甚么管待？ 因问女儿要了一只鸡，数钱去镇上打了三斤一方肉，又沽了一瓶酒，和些蔬菜之类，向邻居家借了一只小船，把这酒和鸡、肉，都放在船舱里，自己棹着，来到杨家门口，将船泊在岸傍，上去敲开了门。杨执中出来，手里捧着一个炉，拿一方帕子在那里用力的擦；见是邹吉甫，丢下炉唱诺。彼此见过节，邹吉甫把那些东西搬了进来。杨执中看见，吓了一跳道： 哎哟！邹老爹！你为甚么带这些酒肉来？我从前破费你的还少哩，你怎的又这样多情？ 邹吉甫道： 老先生，你且收了进去。我今日虽是这些须村俗东西，却不是为你；要在你这里等两位贵人。你且把这鸡和肉向你太太说，整治好了，我好同你说这两个人。 杨执中把两手袖着笑道： 邹老爹，却是告诉不得你。我自从去年在县里出来，家下一无所有，常日只好吃一餐粥。直到除夕那晚，我这镇上开小押的汪家店里，想着我这座心爱的炉，出二十四两银子，分明是算定我节下没有些柴米。要来讨这巧。我说： 要我这个炉，须是三百两现银子，少一厘也成不的。就是当在那里，过半年，也要一百两。像你这几两银子，还不够我烧炉买炭的钱哩！，那人将银子拿了回去。这一晚到底没有柴米，我和老妻两个，点了一枝蜡烛，把这炉摩弄了一夜，就过了年。 因将炉取在手内，指与邹吉甫看，道： 你看这上面包浆，好颜色！今日又恰好没有早饭米，所以方才在此摩弄这炉，消遣日子。不想遇着你来。这些酒和菜，都有了，只是不得有饭。 邹吉甫道： 原来如此，这便怎么样？ 在腰间打开钞袋一寻，寻出二钱多银子，递与杨执中道： 先生，你且快叫人去买几升米来，才好坐了说话。 杨执中将这银子，唤出老妪，拿个家伙到镇上籴米。不多时，老妪籴米回来，往厨下烧饭去了。杨执中关了门来，坐下问道： 你说是今日那两个什么贵人来？ 邹吉甫道： 老先生，你为盐店里的事累在县里，却是怎样得出来的？ 杨执中道： 正是，我也不知。那日县父母忽然把我放了出来，我在县门口问，说是个姓晋的具保状保我出来。我自己细想，不曾认得这位姓晋的老爹。你到的在那里知道些影子的？ 邹吉甫道： 那里是甚么姓晋的！这人叫做晋爵，就是娄太师府里三少老爷的管家。少老爷弟兄两位因在我这里听见你老先生的大名，回家就将自己银子兑出七百两上了库，叫家人晋爵具保状。这些事，──先生回家之后，两位少老爷亲自到府上访了两次，──先生难道不知道么？ 杨执中恍然醒悟道： 是了！是了！这事被我这个老妪所误！我头一次看打鱼回来，老妪向我说 城里有一个姓柳的。 我疑惑是前日那个姓柳的原差，就有些怕会他。后一次又是晚上回家，他说 那姓柳的今日又来，是我回他去了 。说着，也就罢了。如今想来，柳者，娄也。我那里猜的到是娄府，只疑惑是县里原差。 邹吉甫道： 你老人家因打这年把官司，常言道得好： 三年前被毒蛇咬了，如今梦见一条绳子也是害怕。 只是心中疑惑是差人。这也罢了。因前日十二我在娄府叩节，两位少老爷说到这话，约我今日同到尊府。我恐怕先生一时没有备办，所以带这点东西来替你做个主人。好么？ 杨执中道： 既是两公错爱，我便该先到城里去会他，何以又劳他来？ 邹吉甫道： 既已说来，不消先去，候他来会便了。
坐了一会，杨执中烹出茶来吃了，听得叩门声，邹吉甫道： 是少老爷来了，快去开门。 才开了门，只见一个稀醉的醉汉闯将进来，进门就跌了一交，扒起来，摸一摸头，向内里直跑。杨执中定睛看时，便是他第二个儿子杨老六，在镇上赌输了，又噇了几杯烧酒，噇的烂醉，想着来家问母亲要钱再去赌，一直往里跑。杨执中道： 畜生！那里去！还不过来见了邹老爹的礼！ 那老六跌跌撞撞，作了个揖，就到厨下去了。看见锅里煮的鸡和肉喷鼻香，又闷着一锅好饭，房里又放着一瓶酒，不知是那里来的；不由分说，揭开锅就要捞了吃。他娘劈手把锅盖盖了。杨执中骂道： 你又不害馋劳病！这是别人拿来的东西，还要等着请客！ 他那里肯依，醉的东倒西歪，只是抢了吃。杨执中骂他，他还睁着醉眼混回嘴。杨执中急了，拿火叉赶着一直打了出来。邹老爹且扯劝了一回，说道： 酒菜是候娄府两位少爷的。 那杨老六虽是蠢，又是酒后，但听见娄府，也就不敢胡闹了。他娘见他酒略醒些，撕了一只鸡腿，盛了一大碗饭，泡上些汤，瞒着老子递与他吃。吃罢，扒上床，挺觉去了。
两公子直至日暮方到，蘧公孙也同了来。邹吉甫、杨执中迎了出去。两公子同蘧公孙进来，见是一间客座，两边放着六张旧竹椅子，中间一张书案；壁上悬的画是楷书《朱子治家格言》；两边一幅笺纸的联，上写着： 三间东倒西歪屋，一个南腔北调人 ；上面贴了一个报帖，上写： 捷报贵府老爷杨讳允，钦选应天淮安府沐阳县儒学正堂。京报…… 不曾看完，杨执中上来行礼奉坐，自己进去取盘子捧出茶来，献与各位。茶罢，彼此说了些闻声相思的话。三公子指着报帖，问道： 这荣选是近来的信么？ 杨执中道： 是三年前小弟不曾被祸的时候有此事。只为当初无意中补得一个廪，乡试过十六七次，并不能挂名榜末；垂老得这一个教官，又要去递手本，行庭参，自觉得腰胯硬了，做不来这样的事。当初力辞了患病不去，又要经地方官验病出结，费了许多周折！那知辞官未久，被了这一场横祸，受小人驵侩之欺！那时懊恼不如竟到沐阳，也免得与狱吏为伍。若非三先生、四先生相赏于风尘之外，以大力垂手相援，则小弟这几根老骨头，只好瘐死囹圄之中矣！此恩此德，何日得报！ 三公子道： 些须小事，何必挂怀。今听先生辞官一节，更足仰品高德重。 四公子道： 朋友原有通财之义，何足挂齿。小弟们还恨得知此事已迟，未能早为先生洗脱，心切不安， 杨执中听了这番话，更加钦敬，又和蘧公孙寒暄了几句。邹吉甫道： 二位少老爷和蘧少爷来路远，想是饥了？ 杨执中道： 腐饭已经停当，请到后面坐。
当下请在一间草屋内，是杨执中修葺的一个小小的书屋，面着一方小天井，有几树梅花，这几日天暖，开了两三枝。书房内满壁诗画，中间一幅笺纸联，上写道： 嗅窗前寒梅数点，且任我俛仰以嬉；攀月中仙桂一枝，久让人婆姿而舞。 两公子看了，不胜叹息，此身飘飘如游仙境。杨执中捧出鸡肉酒饭。当下吃了几杯酒，用过饭，不吃了，撤了过去，烹茗清谈。谈到两次相访，被聋老妪误传的话，彼此大笑。两公子要邀杨执中到家盘桓几日。杨执中说： 新年略有俗务，三四日后，自当敬造高斋，为平原十日之饮。 谈到起更时候，一庭月色，照满书窗，梅花一枝枝如画在上面相似，两公子留连不忍相别。杨执中道： 本该留三先生、四先生草榻，奈乡下蜗居，二位先生恐不甚便。 于是执手踏着月影，把两公子同蘧公孙送到船上，自同邹吉甫回去了。
两公子同蘧公孙才到家，看门的禀道： 鲁大老爷有要紧事，请蘧少爷回去，来过三次人了。 蘧公孙慌回去，见了鲁夫人。夫人告诉说，编修公因女婿不肯做举业，心里着气，商量要娶一个如君，早养出一个儿子来教他读书，接进士的书香。夫人说年纪大了，劝他不必，他就着了重气。昨晚跌了一交，半身麻木，口眼有些歪斜。小姐在傍泪眼汪汪，只是叹气。公孙也无奈何，忙走到书房去问候。陈和甫正在那里切脉。切了脉，陈和甫道： 老先生这脉息，右寸略见弦滑。肺为气之主，滑乃痰之征。总是老先生身在江湖，心悬魏阙，故尔忧愁抑郁，现出此症。治法当先以顺气祛痰为主。晚生每见近日医家嫌半夏燥，一过痰症，就改用贝母；不知用贝母疗湿痰，反为不美。老先生此症，当用四君子，加入二陈，饭前温服。只消两三剂，使其肾气常和，虚火不致妄动，这病就退了。 于是写立药方。一连吃了四五剂，口不歪了，只是舌根还有些强。陈和甫又看过了脉，改用一个丸剂的方子，加入几味祛风的药，渐渐见效。
蘧公孙一连陪伴了十多日，并不得闲。那日值编修公午睡，偷空走到娄府，进了书房门，听见杨执中在内咶咶而谈，知道是他已来了，进去作揖，同坐下。杨执中接着说道： 我方才说的，二位先生这样礼贤好士：如小弟何足道；我有个朋友，在萧山县山里住，这人真有经天纬地之才，空古绝今之学，真乃 处则不失为真儒，出则可以为王佐 ，──三先生、四先生如何不要结识他？ 两公子惊问： 那里有这样一位高人？ 杨执中迭着指头，说出这个人来。只因这一番，有分教：
相府延宾，又聚几多英杰；名邦胜会，能消无限壮心。
不知杨执中说出甚么人来，且听下回分解。


娄公子捐金赎朋友刘守备冒姓打船家
话说两位公子在岸上闲步，忽见屋角头走过一个人来，纳头便拜。两公子慌忙扶起，说道： 足下是谁？我不认得。 那人道： 两位少老爷认不得小人了么？ 两公子道： 正是面善，一会儿想不起。 那人道： 小人便是先太保老爷坟上看坟的邹吉甫的儿子邹三。 两公子大惊道： 你却如何在此处？ 邹三道： 自少老爷们都进京之后，小的老子看着坟山，着实兴旺，门口又置了几块田地。那旧房子就不彀住了，我家就另买了房子搬到东村，那房子让与小的叔子住。后来小的家弟兄几个又娶了亲，东村房子，只彀大哥、大嫂子，二哥、二嫂子住。小的有个姐姐，嫁在新市镇。姐夫没了，姐姐就把小的老子和娘都接了这里来住，小的就跟了来的。 两公子道： 原来如此。我家坟山，没有人来作践么？ 邹三道： 这是那个敢？府县老爷们，太凡往从那里过，都要进来磕头，一茎草也没人动。 两公子道： 你父亲、母亲而今在那里？ 邹三道： 就在市稍尽头姐姐家住着，不多几步。小的老子时常想念二位少爷的恩德，不能见面。 三公子向四公子道： 邹吉甫这老人家，我们也甚是想他。既在此不远，何不去到他家里看看？ 四公子道： 最好。 带了邹三回到岸上，叫跟随的吩咐过了船家。邹三引着路，一径走到市稍头。只见七八间矮小房子，两扇蓠笆门，半开半掩。邹三走去叫道： 阿爷，三少老爷、四少老爷在此。 邹吉甫里面应道： 是那个？ 拄着拐杖出来。望见两位公子，不觉喜从天降；让两公子走进堂屋，丢了拐杖，便要倒身下拜。
两公子慌忙扶住道： 你老人家何消行这个礼。 两公子扯他同坐下。邹三捧出茶来，邹吉甫亲自接了，送与两公子吃着。三公子道： 我们从京里出来，一到家就要到先太保坟上扫墓，算计着会你老人家。却因绕道在嘉兴看蘧姑老爷，无意中走这条路，不想撞见你儿子，说你老人家在这里，得以会着。相别十几年，你老人家越发康健了。方才听见说，你那两个令郎都娶了媳妇，曾添了几个孙子了么？你的老伴也同在这里？ 说着，那老婆婆白发齐眉，出来向两公子道了万福。两公子也还了礼。邹吉甫道： 你快进去向女孩儿说，整治起饭来，留两位少老爷坐坐。 婆婆进去了。邹吉甫道： 我夫妻两个，感激太老爷少老爷的恩典，一时也不能忘。我这老婆子，每日在这房檐下烧一柱香，保祝少老爷们仍旧官居一品。而今大少老爷想也是大轿子？ 四公子道： 我们弟兄们都不在家，有甚好处到你老人家？却说这样的话，越说得我们心里不安。 三公子道： 况且坟山累你老人家看守多年，我们方且知感不尽，怎说这话？ 邹吉甫道： 蘧姑老爷已是告老回乡了，他少爷可惜去世！小公子想也长成人了么？ 三公子道： 他今年十七岁，资性倒也还聪明的。 邹三捧出饭来，鸡、鱼、肉、鸭，齐齐整整，还有几样蔬菜，摆在桌上，请两位公子坐下。邹吉甫不敢来陪，两公子再三扯他同坐。斟上酒来，邹吉甫道： 乡下的水酒，少老爷们恐吃不惯。 四公子道： 这酒也还有些身分。 邹吉甫道： 再不要说起！而今人情薄了，这米做出来的酒汁都是薄的！小老还是听见我死鬼父亲说： 在洪武爷手里过日子，各样都好；二斗米做酒，足有二十斤酒娘子。后来永乐爷掌了江山，不知怎样的，事事都改变了，二斗米只做的出十五六斤酒来。 像我这酒是扣着水下的，还是这般淡薄无味。 三公子道： 我们酒量也不大，只这个酒十分好了。 邹吉甫吃着酒，说道： 不瞒老爷说，我是老了，不中用了。怎得天可怜见，让他们孩子们再过几年洪武爷的日子就好了！
四公子听了，望着三公子笑。邹吉甫又道： 我听见人说： 本朝的天下要同孔夫子的周朝一样好的，就为出了个永乐爷就弄坏了。 这事可是有的么？ 三公子笑道： 你乡下一个老实人，那里得知这些话？这话毕竟是谁向你说的？ 邹吉甫道： 我本来果然不晓得这些话；因我这镇上有个盐店，盐店一位管事先生，闲常无事，就来到我们这稻场上，或是柳荫树下坐着，说的这些话，所以我常听见他。 两公子惊道： 这先生姓甚么？ 邹吉甫道： 他姓杨，为人忠直不过；又好看的是个书，要便袖口内藏了一卷，随处坐着，拿出来看。往常他在这里，饭后没事，也好步出来了；而今要见这先生，却是再不能得！ 公子道： 这先生往那里去了？ 邹吉甫道： 再不要说起！杨先生虽是生意出身，一切帐目，却不肯用心料理；除了出外闲游，在店里时，也只是垂帘看书，凭着这伙计胡三。所以一店里人都称呼他是个 老阿呆 。先年东家因他为人正气，所以托他总管；后来听见这些呆事，本东自己下店，把帐一盘，却亏空了七百多银子。问着：又没处开消；还在东家面前咬文嚼字，指手画脚的不服。东家恼了，一张呈子送在德清县里。县主老爷见是盐务的事，点到奉承，把这先生拿到监里坐着追比。而今在监里将有一年半了。 三公子道： 他家可有甚么产业可以赔偿？ 吉甫道： 有到好了。他家就住在村口外四里多路，两个儿子都是蠢人，既不做生意，又不读书，还靠着老官养活，却将甚么赔偿？ 四公子向三公子道： 穷乡僻壤，有这样读书君子，却被守钱奴如此凌虐，足令人怒发冲冠！我们可以商量个道理救得此人么？ 三公子道： 他不过是欠债，并非犯法；如令只消到城里问明底细，替他把这几两债负弄清了就是。这有何难！ 四公子道： 这最有理。我两人明日到家，就去办这件事。 邹吉甫道： 阿弥陀佛！二位少老爷是肯做好事的。想着从前已往，不知拔济了多少人。如今若救出杨先生来，这一镇的人，谁不感仰。 三公子道： 吉甫，这句话你在镇上且不要说出来，待我们去相机而动。 四公子道： 正是；未知事体做的来与做不来，说出来就没趣了。 于是不用酒了，取饭来吃过，匆匆回船。邹吉甫拄着拐杖，送到船上说： 少老爷们恭喜回府，小老迟日再来城里府内候安。 又叫邹三捧着一瓶酒和些小菜，送在船上，与二位少老爷消夜。看着开船，方才回去了。两公子到家，清理了些家务，应酬了几天客事，顺便唤了一个办事家人晋爵，叫他去到县里，查新市镇盐店里送来监禁这人是何名字，亏
空何项银两，共计多少，本人有功名没功名，都查明白了来说。晋爵领命，来到县衙。户房书办原是晋爵拜盟的弟兄，见他来查，连忙将案寻出，用纸誊写一通，递与他，拿了回来回复两公子。只见上面写着
 新市镇公裕旗盐店呈首：商人杨执中（即杨允），累年在店不守本分。嫖赌穿吃，侵用成本七百余两，有误国课，恳恩追此云云。但查本人系廪生挨贡，不便追比。合详情褫革，以便严比；今将本犯权时寄监收禁，候上宪批示，然后勒限等情。
四公子道： 这也可笑的紧；廪生挨贡，也是衣冠中人物，今不过侵用盐商这几两银子，就要将他褫革追比，是何道理！ 三公子道： 你问明了他并无别情么？ 晋爵道： 小的问明了，并无别情。 三公子道： 既然如此，你去把我们前日黄家圩那人来赎田的一宗银子，兑七百五十两替他上库；再写我两人的名帖，向德清县说： 这杨贡生是家老爷们相好 ，叫他就放出监来。你再拿你的名字添上一个保状。你作速去办理。 四公子道： 晋爵，这事你就去办，不可怠慢。那杨贡生出监来，你也不必同他说什么，他自然到我这里来相会。 晋爵应诺去了。晋爵只带二十两银子，一直到书办家，把这银子送与书办，说道： 杨贡生的事，我和你商议个主意。 书办道： 既是太师老爷府里发的有帖子，这事何难？ 随即打个禀帖，说：
 这杨贡生是娄府的人。两位老爷发了帖，现有娄府家人具的保状。况且娄府说：这项银子，非赃非帑，何以便行监禁？此事乞老爷上裁。 非帑，何以便行监禁？此事乞老爷上裁。
知县听了娄府这番话，心下着慌，却又回不得盐商；传进书办去细细商酌，只得把几项盐规银子凑齐，补了这一项；准了晋爵保状，即刻把杨贡生放出监来，也不用发落，释放去了。那七百多两银子都是晋爵笑纳，把放来的话都回复了公子。公子知道他出了监，自然就要来谢。那知杨执中并不晓得是甚么缘故；县前问人，说是一个姓晋的晋爵保了他去。他自心里想，生平并不认得这姓晋的。疑惑一番，不必管他，落得身子干净，且下乡家去照旧看书。到家，老妻接着，喜从天降。两个蠢儿子，日日在镇上赌钱，半夜也不归家。只有一个老妪，又痴又聋，在家烧火做饭，听候门户。杨执中次日在镇上各家相熟处走走，邹吉甫因是第二个儿子养了孙子，接在东庄去住，不曾会着；所以娄公子这一番义举，做梦也不得知道。
娄公子过了月余，弟兄在家，不胜诧异；想到越石甫故事，心里觉得杨执中想是高绝的学问，更加可敬。一日，三公子向四公子道： 杨执中至今并不来谢，此人品行不同。 四公子道： 论理，我弟兄既仰慕他，就该先到他家相见订交。定要望他来报谢，这不是俗情了么？ 三公子道： 我也是这样想。但岂不闻 公子有德于人，愿公子忘之 之说。我们若先到他家，可不像要特地自明这件事了？ 四公子道： 相见之时，原不要提起。朋友闻声相思，命驾相访，也是常事。难道因有了这些缘故，倒反隔绝了，相与不得的？ 三公子道： 这话极是有理。 当下商议已定，又道： 我们须先一日上船，次日早到他家，以便作尽日之谈。
于是叫了一只小船，不带从者，下午下船，走了几十里。此时正值秋末冬初，昼短夜长，河里有些朦胧的月色。这小船乘着月色，摇着橹走。那河里各家运租米船，挨挤不开，这船却小，只在船傍边擦过去。看看二更多天气，两公子将次睡下，忽听一片声，打得河路响，这小船却没有灯，舱门又关着。四公子在板缝里张一张，见上流头一只大船，明晃晃点着两对大高灯；一对灯上字是 相府 ，一对是 通政司大堂 ；船上站着几个如狼似虎的仆人，手拿鞭子，打那挤河路的船。四公子吓了一跳，低低叫 三哥，你过来看看。这是那个？ 三公子来看了一看： 这仆人却不是我家的！ 说着，那船已到了跟前，拿鞭子打这小船的船家。船家道： 好好的一条河路，你走就走罢了，行凶打怎的？ 船上那些人道： 狗攮的奴才！你睁开驴眼看看灯笼上的字！船是那家的船！ 船家道： 你灯上挂着相府，我知道你是那个宰相家！ 那些人道： 瞎眼的死囚！湖州除了娄府还有第二个宰相！ 船家道： 娄府！──罢了，是那一位老爷？ 那船上道： 我们是娄三老爷装租米的船，谁人不晓得！这狗攮的，再回嘴，拿绳子来把他拴在船头上，明日回过三老爷，拿帖子送到县里，且打几十板子再讲！ 船家道： 娄三老爷现在我船上，你那里又有个娄三老爷出来了？
两公子听着暗笑。船家开了舱板，请三老爷出来给他们认一认。三公子走在船头上，此时月尚未落，映着那边的灯光，照得亮。三公子问道： 你们是我家那一房的家人？ 那些人却认得三公子，一齐都慌了，齐跪下道： 小人们的主人却不是老爷一家，小人们的主人刘老爷曾做过守府。因从庄上运些租米，怕河路里挤，大胆借了老爷府里官衔，不想就冲撞了三老爷的船，小的们该死了！ 三公子道： 你主人虽不是我本家，却也同在乡里，借个官衔灯笼何妨？但你们在河道里行凶打人，却使不得。你们说是我家，岂不要坏了我家的声名？况你们也是知道的，我家从没有人敢做这样事。你们起来，就回去见了你们主人，也不必说在河里遇着我的这一番话。只是下次也不必如此。难道我还计较你们不成？ 众人应诺，谢了三老爷的恩典，磕头起来，忙把两副高灯登时吹息，将船溜到河边上歇息去了。三公子进舱来同四公子笑了一回。四公子道： 船家，你究竟也不该说出我家三老爷在船上，又请出给他看。使他们扫这一场大兴，是何意思？ 船家道： 不说，他把我船板都要打通了！好不凶恶！这一会才现出原形来了！ 说罢，两公子解衣就寝。
小船摇橹行了一夜，清晨已到新市镇泊岸。两公子取水洗了面，吃了些茶水点心，吩咐了船家： 好好的看船，在此伺候。 两人走上岸，来到市稍尽头邹吉甫女儿家，见关着门。敲门问了一问，才知道老邹夫妇两人都接到东庄去了。女儿留两位老爷吃茶，也不曾坐。两人出了镇市，沿着大路去走有四里多路，遇着一个挑柴的樵夫，问他： 这里有个杨执中老爷家住在那里？ 樵夫用手指着： 远望着一片红的便是他家屋后，你们打从这小路穿过去。 两位公子谢了樵夫，披榛觅路，到了一个村子，不过四五家人家，几间茅屋。屋后有两棵大枫树，经霜后枫叶通红，知道这是杨家屋后了。又一条小路，转到前门。门前一条涧沟，上面小小板桥。两公子过得桥来，看见杨家两扇板门关着。见人走到，那狗便吠起来。三公子自来叩门。叩了半日，里面走出一个老妪来，身上衣服甚是破烂。两公子近前问道： 你这里是杨执中老爷家么？ 问了两遍，方才点头道： 便是，你是那里来的？ 两公子道： 我弟兄两个姓娄，在城里住。特来拜访杨执中老爷的。 那老妪又听不明白，说道： 是姓刘么？ 两公子道： 姓娄。你只向老爷说是大学士娄家便知道了。 老妪道： 老爷不在家里。从昨日出门看他们打鱼，并不曾回来，你们有甚么说话，改日再来罢。 说罢，也不晓得请进去请坐吃茶，竟自关了门，回去了。两公子不胜怅怅，立了一会，只得仍旧过桥，依着原路，回到船上，进城去了。
杨执中这老呆直到晚里才回家来。老妪告诉他道： 早上城里有两个甚么姓 柳 的来寻老爹，说他在甚么 大觉寺 里住。 杨执中道： 你怎么回他去的？ 老妪道： 我说老爹不在家，叫他改日来罢。 杨执中自心里想： 那个甚么姓柳的？…… 忽然想起当初盐商告他，打官司，县里出的原差姓柳，一定是这差人要来找钱。因把老妪骂了几句道： 你这老不死，老蠢虫！这样人来寻我，你只回我不在家罢了，又叫他改日来怎的，你就这样没用！ 老妪又不服，回他的嘴。杨执中恼了，把老妪打了几个嘴巴，踢了几脚。自此之后，恐怕差人又来寻他，从清早就出门闲混，直到晚上才归家。
不想娄府两公子放心不下，过了四五日，又叫船家到镇上，仍旧步到门首敲门。老妪开门，看见还是这两个人，惹起一肚子气，发作道： 老爹不在家里！你们只管来找寻怎的！ 两公子道： 前日你可曾说我们是大学士娄府？ 老妪道： 还说甚么！为你这两个人，带累我一顿拳打脚踢！今日又来做甚么！老爹不在家！还有些日子不来家哩！我不得工夫！要去烧锅做饭！ 说着，不由两人再问，把门关上，就进去了，再也敲不应。两公子不知是何缘故，心里又好恼，又好笑，立了一会，料想叫不应了，只得再回船来。
船家摇着行了有几里路。见一个卖菱的船，船上一个小孩子摇近船来。那孩子手扶着船窗，口里说道： 买菱那！买菱那！ 船家把绳子拴了船，且秤菱角。两公子在船窗内伏着问那小孩子道： 你是那村里住？ 那小孩子道： 我就在这新市镇上。 四公子道： 你这里个有杨执中老爹，你认得他么？ 那小孩子道： 怎么不认得？这个老先生是个和气不过的人。前日趁了我的船去前村看戏，袖子里还丢下一张纸卷子，写了些字在上面。 三公子道： 在那里？ 那小孩子道： 在舱底下不是？ 三公子道： 取过来我们看看。 那小孩子取了递过来，接了船家买菱的钱，摇着去了。两公子打开看，是一幅素纸，上面写着一首七言绝句诗道：
 不敢妄为些子事，只因曾读数行书；严霜烈日皆经过，次第春风到草芦。
后面一行写 枫林拙叟杨允草 。两公子看罢，不胜叹息，说道： 这先生襟怀冲淡，其实可敬！只是我两人怎么这般难会？……
这日虽霜枫凄紧，却喜得天气晴明。四公子在船头上看见山光水色，徘徊眺望，只见后面一只大船，赶将上来。船头上一个人叫道： 娄四老爷，请拢了船，家老爷在此。 船家忙把船拢过去。那人跳过船来，磕了头，看见舱里道： 原来三老爷也在此。 只因遇着这只船，有分教：
少年名士，豪门喜结丝萝；相府儒生，胜地广招俊杰。
毕竟这船是那一位贵人？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