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原下二世石头迁禅师法嗣天皇道悟禅师荆州天皇道悟禅师，婺州东阳张氏子。神仪挺异，幼而生知。年十四，恳求出家，父母不听。
遂损减饮膳，日才一食，形体羸悴。父母不得已而许之，依明州大德披削。二十五诣杭州竹林寺具戒。
精修梵行，推为勇猛。或风雨昏夜，宴坐丘冢，身心安静，离诸怖畏。
一日，游余杭，首谒径山国一受心法，服勤五载。后参马祖，重印前解。法无异说，依止二夏。乃谒石头而致问曰： 离却定慧，以何法示人？ 头曰： 我这里无奴婢，离个甚么？ 曰：
 如何明得？ 头曰： 汝还撮得虚空么？ 曰： 恁么则不从，今日去也！ 头曰： 未审汝早晚从那边来？ 曰： 道悟不是那边人。 头曰： 我早知汝来处也。 曰：
 师何以赃诬于人？ 头曰： 汝身见在。 曰： 虽然如是，毕竟如何示于后人。 头曰： 汝道谁是后人？ 师从此顿悟。罄殚前二哲匠言下有所得心。后卜荆州当阳紫陵山，学徒驾肩接迹，都人士女，向风而至。时崇业寺上首以状闻于连帅，迎入城。郡之左有天皇寺，乃名蓝也，因火而废。主僧灵鉴将谋修复，乃曰：
 苟得悟禅师为化主，必能福我。 乃中宵潜往哀请，肩舁而至。
时江陵尹右仆射裴公稽首问法，致礼勤至。师素不迎送，客无贵贱，皆坐而揖之。裴公愈加归向。由是石头法道盛矣。师因龙潭问： 从上相承底事如何？ 师曰： 不是明汝来处不得。 潭曰：
 这个眼目，几人具得？
师曰： 浅草易为长芦。 僧问： 如何是玄妙之说？ 师曰： 莫道我解佛法好！ 曰： 争柰学人疑滞何？ 师曰： 何不问老僧？ 曰： 即今问了也。 师曰： 去，不是汝存泊处。
元和丁亥四月示疾，命弟子先期告终，至晦日大众问疾，师蓦召典座，座近前，师曰： 会么？ 曰： 不会。 师拈枕子抛于地上，即便告寂。
寿六十，腊三十五。以其年八月五日，塔于郡东。
﹝按景德传灯录称，青原下出石头迁，迁下出天皇悟，悟下出龙潭信，信下出德山鉴，鉴下出雪峰存，存下出云门偃、玄沙备，备再传为法眼益，皆谓云门、法眼二宗来自青原石头，虽二家儿孙，亦自谓青原石头所自出，不知其差误所从来久矣。
道悟同时有二人，一住荆南城西天王寺，嗣马祖。一住荆南城东天皇寺，嗣石头。
其下出龙潭信者，乃马祖下天王道悟，非石头下天皇道悟也。何以明之？按唐正议大夫户部侍郎平章事荆南节度使丘玄素所撰天王道悟禅师碑云：首悟，渚宫人，姓崔氏，子玉之后胤也。年十五依长沙寺昙翥律师出家，二十三诣嵩山受戒，三十参石头频沐指示，曾未投机，次谒忠国师。三十四与国师侍者应真南还谒马祖。祖曰： 识取自心本来是佛，不属渐次，不假修持，体自如如，万德圆满。 师于言下大悟。祖嘱曰：
 汝若住持，莫离旧处。 师蒙旨已，便返荆门，去郭不远，结草为庐。后因节使顾问左右，申其端绪。
节使亲临访道，见其路隘，车马难通，极目荒榛，曾未修削，睹兹发怒，令人擒师，抛于水中。旌旆才归，乃见遍衙火发，内外烘焰，莫可近之，唯闻空中声曰： 我是天王神！
我是天王神！ 节使回心设拜，烟焰都息，宛然如初。遂往江边，见师在水，都不湿衣。
节使重伸忏悔迎请，在衙供养，于府西造寺，额号 天王 。师常云： 快活！快活！ 及临终时，叫 苦！苦！ 又云： 阎罗王来取我也。 院主问曰： 和尚当时被节度使抛向水中，神色不动，如今何得恁么地。 师举枕子云：
 汝道当时是，如今是。 院主无对，便入灭。当元和三年戊子十月十三日也。
年八十二，坐六夏。嗣法一人，曰崇信，即龙潭也。城东天皇道悟禅师者，协律郎符载撰碑，乃与景德传灯合其碑云：
道悟，姓张氏，婺州东阳人，十四出家，依明州大德祝发，二十五受戒于杭州竹林寺。初参国一，留五年，大历十一年，隐于大梅山。建中初，谒江西马祖。
二年参石头，乃大悟。遂隐当阳紫陵山，后于荆南城东有天皇废寺，灵鉴请居之。
元和二年丁亥四月十三日，以背痛入灭，年六十，坐三十五夏。法嗣三人，曰慧真，曰文贲，曰幽闲。今荆南城东有天皇巷存焉。唐闻人归登，撰南岳让禅师碑，列法孙数人于后，有天王道悟名。圭峰答裴相国宗趣状，列马祖法嗣六人，首曰江陵道悟。权德舆撰马祖塔铭：
载弟子慧海智藏等十一人，道悟其一也。又吕夏卿张无尽著书皆称道悟嗣马祖，宗门反以为误。
然佛国白续灯录，叙雪窦显为大寂九世孙，祖源通要录中，收为马祖之嗣，达观颖以丘玄素碑证之，疑信相半。盖独见丘玄素碑，而未见符载碑耳。
今以二碑参合，则应以天皇道悟嗣石头，以慧真、文贲、幽闲嗣之，而于马祖法嗣下增入天王道悟，以龙潭、崇信嗣之，始为不差误矣。
青原下三世天皇悟禅师法嗣龙潭崇信禅师澧州龙潭崇信禅师，渚宫人也。其家卖饼。师少而英异，初悟和尚为灵鉴潜请居天皇寺，人莫之测。
师家于寺巷，常日以十饼馈之。天皇受之，每食毕，常留一饼曰： 吾惠汝以荫子孙。 师一日自念曰：
 饼是我持去，何以返遗我邪？其别有旨乎？ 遂造而问焉。皇曰： 是汝持来，复汝何咎？
师闻之，颇晓玄旨，因投出家。皇曰： 汝昔崇福善，今信吾言，可名崇信。 由是服勤左右。一日问曰： 某自到来，不蒙指示心要？ 皇曰： 自汝到来，吾未尝不指汝心要。
师曰： 何处指示？ 皇曰：
 汝擎茶来，吾为汝接。汝行食来，吾为汝受。汝和南时，吾便低首。何处不指示心要？ 师低头良久。皇曰：
 见则直下便见，拟思即差。 师当下开解。复问： 如何保任？ 皇曰：
 任性逍遥，随缘放旷。但尽凡心，别无圣解。 师后诣澧阳龙潭栖止。僧问： 髻中珠谁人得？ 师曰： 不赏玩者得。
曰： 安著何处？ 师曰：
 有处即道来。 有尼问： 如何得为僧去？ 师曰： 作尼来多少时也？
曰： 还有为僧时也无？ 师曰：
 汝即今是甚么？ 曰： 现是尼身，何得不识？ 师曰： 谁识汝？ 李翱剌史问： 如何是真如般若？ 师曰： 我无真如般若。 李曰： 幸遇和尚。 师曰： 此犹是分外之言。
青原下四世龙潭信禅师法嗣德山宣鉴禅师鼎州德山宣鉴禅师，简州周氏子，丱岁出家，依年受具。精究律藏，于性相诸经，贯通旨趣。常讲金刚般若，时谓之周金刚，尝谓同学曰： 一毛吞海，海性无亏。纤芥投锋，锋利不动。
学与无学，唯我知焉。 后闻南方禅席颇盛，师气不平，乃曰： 出家儿千劫学佛威仪，万劫学佛细行，不得成佛。
南方魔子敢言直指人心，见性成佛，我当搂其窟穴，灭其种类，以报佛恩。
遂担青龙疏钞出蜀，至澧阳路上，见一婆子卖饼，因息肩买饼点心。婆指担曰： 这个是甚么文字？ 师曰： 青龙疏钞。 婆曰：
 讲何经？ 师曰： 金刚经。 婆曰： 我有一问，你若答得，施与点心。
若答不得，且别处去。金刚经道：
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 未审上座点那个心？ 师无语，遂往龙潭。至法堂曰： 久向龙潭，及乎到来，潭又不见，龙又不现。 潭引身曰： 子亲到龙潭。 师无语，遂栖止焉。
一夕侍立次，潭曰： 更深何不下去？ 师珍重便出。却回曰： 外面黑。
潭点纸烛度与师。师拟接，潭复吹灭。
师于此大悟，便礼拜。潭曰： 子见个甚么？ 师曰： 从今向去，更不疑天下老和尚舌头也。
至来日，龙潭升座，谓众曰： 可中有个汉，牙如剑树，口似血盆，一棒打不回头。他时向孤峰顶上，立吾道去在！ 师将疏钞堆法堂前，举火炬曰： 穷诸玄辩，若一毫置于太虚。竭世枢机，似一滴投于巨壑。 遂焚之。
于是礼辞，直抵沩山。挟复子上法堂，从西过东，从东过西，顾视方丈曰：
 有么？有么？ 山坐次，殊不顾盼。师曰： 无！无！ 便出至门首。乃曰： 虽然如此，也不得草草。 遂具威仪，再入相见。
才跨门，提起坐具曰： 和尚！ 山拟取拂子。师便喝，拂袖而出。沩山至晚问首座： 今日新到在否？ 座曰：
 当时背却法堂，著草鞋出去也。 山曰： 此子已后向孤峰顶上盘结草庵，呵佛骂祖去在！
师住澧阳三十年，属唐武宗废教，避难于独浮山之石室。大中初，武陵太守薛廷望再崇德山精舍，号古德禅院。将访求哲匠住持，聆师道行，屡请不下山。
廷望乃设诡计，遣吏以茶盐诬之，言犯禁法，取师入州。瞻礼，坚请居之，大阐宗风。上堂： 若也于己无事，则勿妄求。妄求而得，亦非得也。汝但无事于心，无心于事，则虚而灵，空而妙。若毛端许，言之本末者，皆为自欺。何故？
毫牦系念，三涂业因。瞥尔情生，万劫羁锁。圣名凡号，尽是虚声。殊相劣形，皆为幻色。汝欲求之，得无累乎？
及其厌之，又成大患，终而无益。
小参示众曰： 今夜不答话，问话者三十棒。 时有僧出礼拜，师便打。僧曰：
 某甲话也未问，和尚因甚么打某甲？ 师曰： 汝是甚么处人？ 曰：
 新罗人。 师曰： 未跨船舷，好与三十棒。 ﹝法眼云：
 大小德山话作两橛。 玄觉云： 丛林中唤作隔下语，且从祇如德山道：
问话者三十棒，意作么生？ ﹞僧参，师问维那： 今日几人新到？ 曰： 八人。 师曰： 唤来。 一时生按著。龙牙问： 学人仗镆剑拟取师头时如何？ 师引颈近前，曰： 。 ﹝法眼别云： 汝向甚么处下手。 ﹞牙曰： 头落也。 师呵呵大笑。牙后到洞山，举前话，山曰： 德山道甚么？
牙曰： 德山无语。 洞曰： 莫道无语，且将德山落底头呈似老僧看。 牙方省，便忏谢。
有僧举似师，师曰： 洞山老人不识好恶，这汉死来多少时，救得有甚么用处？ 僧问： 如何是菩提？ 师打曰： 出去！
莫向这里屙。 问： 如何是佛？ 师曰： 佛是西天老比丘。 雪峰问：
 从上宗乘，学人还有分也无？
师打一棒曰： 道甚么！ 曰： 不会。 至明日请益，师曰： 我宗无语句，实无一法与人。 峰因此有省。
岩头闻之曰： 德山老人一条脊梁骨硬似铁，拗不折。然虽如此，于唱教门中，犹较些子。 ﹝保福问招庆：
 祇如岩头出世，有何言教过于德山，便恁么道？ 庆云： 汝不见岩头道：
如人学射，久久方中。 福云： 中后如何？ 庆云： 展阇黎，莫不识痛痒。
福云：
 和尚今日非唯举话。 庆云： 展阇黎是甚么心行？ 明招云： 大小招庆，错下名言。 ﹞示众曰：
 道得也三十棒，道不得也三十棒。 临济闻得，谓洛浦曰： 汝去问他，道得为甚么也三十棒？待伊打汝，接住棒送一送，看伊作么生？ 浦如教而问，师便打。浦接住送一送，师便归方丈。浦回举似临济，济曰：
 我从来疑著这汉。
虽然如是，你还识德山么？ 浦拟议，济便打。﹝岩头云： 德山老人寻常祇据一条白棒，佛来亦打，祖来亦打，争柰较些子。
东禅齐云： 祇如临济道，我从前疑著这汉，是肯底语，不肯底语？为当别有道理。试断看。
﹞上堂： 问即有过，不问犹乖。 有僧出礼拜，师便打。僧曰： 某甲始礼拜，为甚么便打？ 师曰：
 待汝开口，堪作甚么？ 师令侍者唤义存，﹝即雪峰也。﹞存上来。师曰： 我自唤义存，汝又来作甚么？ 存无对。
上堂： 我先祖见处即不然，这里无祖无佛，达磨是老臊胡，释迦老子是乾屎橛，文殊普贤是担屎汉。
等觉妙觉是破执凡夫，菩提槃是系驴橛，十二分教是鬼神簿、拭疮疣纸。
四果三贤、初心十地是守古冢鬼，自救不了。 有僧相看，乃近前作相扑势。
师曰： 与么无礼！合吃山僧手里棒。 僧拂袖便行。师曰：
 饶汝如是，也祇得一半。 僧转身便喝，师打曰： 须是我打你始得。 曰： 诸方有明眼人在。 师曰：
 天然有眼。 僧擘开眼曰： 猫！ 便出。师曰： 黄河三千年一度清。
师见僧来，乃闭门。其僧敲门，师曰：
 阿谁？ 曰： 师子儿。 师乃开门。僧礼拜，师骑僧项曰： 这畜生甚处去来？ 雪峰问：
 南泉斩猫儿，意旨如何？ 师乃打趁，却唤曰： 会么？ 峰曰： 不会。 师曰： 我恁么老婆心，也不会？ 僧问：
 凡圣相去多少？ 师便喝。师因疾，僧问： 还有不病者也无？ 师曰：
 有。 曰： 如何是不病者？ 师曰： 阿！阿！ 师复告众曰： 扪空追响，劳汝心神。梦觉觉非，竟有何事。 言讫，安坐而化。
即唐咸通六年十二月三日也。谥见性禅师。
泐潭宝峰禅师洪州泐潭宝峰和尚，新到参，师问： 其中事即易道，不落其中事始终难道。 曰： 某甲在途中时，便知有此一问。 师曰： 更与二十年行脚，也不较多。
曰： 莫不契和尚意么？ 师曰： 苦瓜那堪待客。
问僧： 古人有一路接后进初心，汝还知否？ 曰： 请师指出古人一路。
师曰： 恁么则阇黎知了也。 曰：
 头上更安头。 师曰： 宝峰不合问仁者。 曰： 问又何妨？ 师曰：
 这里不曾有人乱说道理，出去。
岩头僧来参，师坚起拂子曰： 落在此机底人，未具眼在。 僧拟近前，师曰： 恰落在此机。
僧回举似岩头，头曰： 我当时若见，夺却拂子，看他作么生。 师闻乃曰：
 我竖起拂子从伊夺，总不将物时又作么生？ 岩头闻得，又曰： 无星秤子，有甚辨处。
青原下五世德山鉴禅师法嗣岩头全禅师鄂州岩头全禅师，泉州柯氏子。
少礼青原谊公，落发往长安宝寿寺，禀戒习经律诸部，优游禅苑，与雪峰、钦山为友。自杭州大慈山逦迤造于临济，属济归寂，乃谒仰山。才入门，提起坐具曰：
 和尚！ 仰山取拂子拟举，师曰： 不妨好手。 后参德山，执坐具上法堂瞻视。山曰： 作么？ 师便喝。
山曰： 老僧过在甚么处？ 师曰： 两重公案。 乃下参堂。山曰： 这个阿师稍似个行脚人！
至来日上问讯，山曰： 阇黎是昨日新到否？ 曰： 是。 山曰： 甚么处学得这虚头来！ 师曰： 全终不自谩。 山曰：
 他后不得孤负老僧。
一日，参德山，方跨门便问： 是凡是圣？ 山便喝。师礼拜。有人举似洞山，山曰：
 若不是公，大难承当。 师曰： 洞山老人不识好恶，错下名言。我当时一手抬，一手搦。
雪峰在德山作饭头，一日饭迟，德山擎钵下法堂。峰晒饭巾次，见德山乃曰：
 钟未鸣，鼓未响，拓钵向甚么处去？ 德山便归方丈。峰举似师。师曰： 大小德山未会末后句在。 山闻，令侍者唤师去。问： 汝不肯老僧那？ 师密启其意。
山乃休。明日升堂，果与寻常不同。师至僧堂前，拊掌大笑曰：
 且喜堂头老汉会末后句，他后天下人不柰伊何！虽然，也祇得三年活。 ﹝山果三年后示灭。
﹞一日，与雪峰、钦山聚话。峰蓦指一碗水。钦曰： 水清月现。 峰曰： 水清月不现。
师踢却水碗而去。师与雪峰同辞德山，山问： 甚么处去？ 师曰： 暂辞和尚下山去。 曰： 子他后作么生？ 师曰： 不忘。 曰： 子凭何有此说？ 师曰： 岂不闻：智过于师，方堪传受；智与师齐，减师半德。 曰：
 如是如是，当善护持。 二士礼拜而退。
师住鄂州岩头，值沙汰，于湖边作渡子，两岸各挂一板，有人过渡，打板一下。师曰： 阿谁？ 或曰：
 要过那边去！ 师乃舞棹迎之。一日，因一婆抱一孩儿来，乃曰：
 呈桡舞棹即不问，且道婆手中儿甚处得来？ 师便打。婆曰： 婆生七子，六个不遇知音，祇这一个，也不消得。 便抛向水中。
师后庵于洞庭卧龙山，徒侣臻萃。僧问： 无师还有出身处也无？ 师曰：
 声前古毳烂。 问： 堂堂来时如何？ 师曰：
 刺破眼。 上堂： 吾尝究槃经七八年，睹三两段义似衲僧说话。 又曰： 休！休！
时有一僧出礼拜，请师举。师曰： 吾教意如字三点。第一向东方下一点，点开诸菩萨眼。
第二向西方下一点，点诸菩萨命根。第三向上方下一点，点诸菩萨顶。此是第一段义。 又曰： 吾教意如摩醯首罗，擘开面门，竖亚一只眼。此是第二段义。 又曰：
 吾教意犹如涂毒鼓，击一声远近闻者皆丧。此是第三段义。 时小严上座问： 如何是涂毒鼓？ 师以两手按膝，亚身曰： 韩信临朝底。 严无语。
夹山下一僧到石霜，才跨门便道： 不审。 霜曰： 不必，阇黎。 僧曰：
 恁么则珍重。 又到师处，如前道 不审。 师嘘一嘘。僧曰：
 恁么则珍重。 方回步，师曰： 虽是后生，亦能管带。 其僧归，举似夹山。山上堂曰：
 前日到岩头、石霜底阿师出来，如法举似前话。 其僧举了。山曰： 大众还会么？ 众无对。山曰： 若无人道得，山僧不惜两巠眉毛道去也！ 乃曰： 石霜虽有杀人刀，且无活人剑。岩头亦有杀人刀，亦有活人剑。
师与罗山卜塔基，罗山中路忽曰： 和尚。 师回顾曰： 作么？ 山举手指曰： 这里好片地。 师咄曰：
 瓜州卖瓜汉。 又行数里歇次，山礼拜问曰： 和尚岂不是三十年前在洞山而不肯洞山？ 师曰： 是。 又曰： 和尚岂不是嗣德山又不肯德山？ 师曰： 是。 山曰： 不肯德山即不问，祇如洞山有何亏阙？ 师良久曰： 洞山好佛，祇是无光。 山礼拜。僧问： 利剑斩天下，谁是当头者？ 师曰： 暗。
僧拟再问，师咄曰： 这钝汉出去！ 问： 不历古今时如何？ 师曰：
 卓朔地。 曰： 古今事如何？ 师曰： 任烂。 问僧：
 甚处来？ 曰： 西京来。 师曰： 黄巢过后，还收得剑么？ 曰：
 收得。 师引颈近前曰： 。 曰： 师头落也！ 师呵呵大笑。僧后到雪峰，峰问： 甚处来？ 曰： 岩头来。 峰曰： 岩头有何言句？
僧举前话，峰便打三十棒，趁出。问： 二龙争珠，谁是得者？ 师曰：
 俱错。 僧问雪峰： 声闻人见性，如夜见月。
菩萨人见性，如昼见日。未审和尚见性如何？ 峰打拄杖三下。僧后举前语问师，师与三掴。问：
 如何是三界主？ 师曰： 汝还解吃铁棒么？
德山一日谓师曰： 我这里有两僧入山，住庵多时，汝去看他怎生。
师遂将一斧去，见两人在庵内坐。师乃拈起斧曰： 道得也一下斧，道不得也一下斧。 二人殊不顾。师掷下斧曰： 作家！作家！
归，举似德山，山曰： 汝道他如何？ 师曰： 洞山门下不道全无，若是德山门下，未梦见在。
僧参，于左边作一圆相，又于右边作一圆相，又于中心作一圆相。欲成未成，被师以手一拨。僧无语，师便喝： 出！ 僧欲跨门，师却唤回，问： 汝是洪州观音来否？ 曰： 是。 师曰：
 祇如适来左边一圆相作么生？ 曰：
 是有句。 师曰： 右边圆相？ 曰： 是无句。 师曰： 中心圆相作么生？ 曰： 是不有不无句。 师曰：
 祇如吾与么又作么生？ 曰： 如刀画水。 师便打。
瑞岩问： 如何是毗卢师？ 师曰： 道甚么！ 岩再问，师曰： 汝年十七八，未问弓折箭尽时如何？
师曰： 去。 问： 如何是岩中的的意？ 师曰： 谢指示。 曰： 请和尚答话。 师曰： 珍重。 问：
 三界竞起时如何？ 师曰： 坐却著。 曰： 未审师意如何？ 师曰： 移取庐山来，即向汝道。 问： 起灭不停时如何？
师喝曰： 是谁起灭？ 问： 轮中不得转时如何？ 师曰： 涩。 问： 路逢猛虎时如何？ 师曰： 拶。 问： 如何是道？ 师曰： 破草鞋，与抛向湖里著。 问： 万丈井中如何得到底？ 师曰： 吽。 僧再问，师曰：
 脚下过也。 问： 古帆未挂时如何？ 师曰： 小鱼吞大鱼。 又僧如前问，师曰： 后园驴吃草。
迩后人或问佛、问法、问道、问禅者，师皆作嘘声。师尝谓众曰： 老汉去时，大吼一声了去！
唐光启之后，中原盗起，众皆避地，师端居晏如也。一日贼大至，责以无供馈，遂倳刃焉。
师神色自若，大叫一声而终，声闻数十里。即光启三年丁未四月八日也。门人后焚之，获舍利四十九粒，众为起塔，谥清严禅师。
雪峰义存禅师福州雪峰义存禅师，泉州南安曾氏子。
家世奉佛，师生恶荤茹，于襁褓中闻钟梵之声，或见幡花像设，必为之动容。年十二，从其父游莆田玉涧寺，见庆玄律师，遽拜曰： 我师也。 遂留侍焉。
十七落发，谒芙蓉常照大师，照抚而器之。后往幽州宝刹寺受戒。久历禅会，缘契德山。
唐咸通中回闽中雪峰创院，徒侣翕然。懿宗锡号真觉禅师，仍赐紫袈娑。初与岩头至澧州鳌山镇阻雪，头每日祇是打睡。
师一向坐禅，一日唤曰： 师兄！师兄！且起来。 头曰： 作甚么？ 师曰：
 今生不著便，共文邃个汉行脚，到处被他带累。今日到此，又祇管打睡？ 头喝曰： ！眠去。每日床上坐，恰似七村里土地，他时后日魔魅人家男女去在。 师自点胸曰：
 我这里未稳在，不敢自谩。 头曰：
 我将谓你他日向孤峰顶上盘结草庵，播扬大教，犹作这个语话？ 师曰：
 我实未稳在。 头曰： 你若实如此，据你见处一一通来。
是处与你证明，不是处与你铲却。 师曰： 我初到盐官，见上堂举色空义，得个入处。 头曰：
 此去三十年，初忌举著。 又见洞山过水偈曰： 切忌从他觅，迢迢与我疏。渠今正是我，我今不是渠。 头曰：
 若与么，自救也未彻在。 师又曰： 后问德山： 从上宗乘中事，学人还有分也无？ 德山打一棒曰：
 道甚么！ 我当时如桶底脱相似。 头喝曰： 你不闻道，从门入者不是家珍。 师曰： 他后如何即是？ 头曰：
 他后若欲播扬大教，一一从自己胸襟流出，将来与我盖天盖地去。 师于言下大悟，便作礼起。
连声叫曰： 师兄，今日始是鳌山成道。 师在洞山作饭头，淘米次，山问：
 淘沙去米，淘米去沙？ 师曰：
 沙米一时去。 山曰： 大众吃个甚么？ 师遂覆却米盆。山曰： 据子因缘，合在德山。
洞山一日问师： 作甚么来？ 师曰： 斫槽来。 山曰： 几斧斫成？
师曰： 一斧斫成。 山曰： 犹是这边事，那边事作么生？ 师曰： 直得无下手处。 山曰： 犹是这边事，那边事作么生？ 师休去。﹝汾阳代云：
 某甲早困也。 ﹞师辞洞山，山曰： 子甚处去？ 师曰： 归岭中去。
山曰： 当时从甚么路出？ 师曰：
 从飞猿岭出。 山曰： 今回向甚么路去？ 师曰： 从飞猿岭去。 山曰： 有一人不从飞猿岭去，子还识么？ 师曰：
 不识。 山曰： 为甚么不识？ 师曰： 他无面目。 山曰： 子既不识，争知无面目？ 师无对。
住后，僧问： 和尚见德山，得个甚么，便休去。 师曰： 我空手去，空手归。 问： 祖意教意，是同是别？ 师曰：
 雷声震地，室内不闻。 又曰： 阇黎行脚，为甚么事？ 问： 我眼本正，因师故邪时如何？ 师曰：
 迷逢达磨。 曰： 我眼何在？ 师曰： 得不从师。 问： 剃发染衣，受佛依荫，为甚么不许认佛？ 师曰：
 好事不如无。 师问座主： 如是两字尽是科文，作么生是本文？ 主无对。﹝五云代云： 更分三段著。 ﹞问： 如何是佛？
师曰： 寐语作甚么！ 问： 如何是觌面事？ 师曰： 千里未是远。
问： 如何是大人相？ 师曰：
 瞻仰即有分。 问： 文殊与维摩对谈何事？ 师曰： 义堕也。 问： 寂然无依时如何？ 师曰： 犹是病。 曰：
 转后如何？ 师曰： 船子下扬州。 问： 承古有言。 师便作卧势，良久起曰： 问甚么？ 僧再举，师曰： 虚生浪死汉！ 问： 箭头露锋时如何？ 师曰： 好手不中的。 曰： 尽眼没标的时如何？ 师曰： 不妨随分好手。
问： 古人道，路逢达道人，不将语默对。未审将甚么对？ 师曰： 吃茶去。 问僧： 甚处来？ 曰：
 神光来。 师曰： 昼唤作日光，夜唤作火光，作么生是神光？ 僧无对。
师自代曰： 日光火光。 栖典座问： 古人有言，知有佛向上事，方有语话分。如何是语话？ 师把住曰： 道！道！ 栖无对。
师遂蹋倒，栖当下汗流。问僧： 甚处来？ 曰： 近离浙中。 师曰： 船来陆来？ 曰： 二途俱不涉。 师曰：
 争得到这里？ 曰： 有甚么隔碍？ 师便打。问： 古人道，觌面相呈时如何？ 师曰： 是。 曰： 如何是觌面相呈？ 师曰： 苍天！苍天！ 师谓众曰： 此个水牯牛年多少？ 众皆无对。师自代曰： 七十九也。
僧曰： 和尚为甚么作水牯牛去？ 师曰： 有甚么罪过？
问僧： 甚处去？ 曰： 礼拜径山和尚去。 师曰： 径山若问汝：此间佛法如何？汝作么生祇对？ 曰：
 待问即道。 师便打。后举问镜清： 这僧过在甚么处？ 清曰： 问得径山彻困。 师曰：
 径山在浙中因甚么问得彻困？ 清曰： 不见道远问近对。 师曰： 如是！如是！ 一日谓长庆曰： 吾见沩山问仰山：
从上诸圣向甚么处去？他道或在天上，或在人间。汝道仰山意作么生？ 庆曰：
 若问诸圣出没处，恁么道即不可。 师曰： 汝浑不肯，忽有人问，汝作么生道？ 庆曰： 但道错。 师曰： 是汝不错。 庆曰：
 何异于错？ 问僧： 甚处来？ 曰： 江西。 师曰： 与此间相去多少？ 曰： 不遥。 师竖起拂子曰：
 还隔这个么？ 曰： 若隔这个，即遥去也。 师便打出。问： 学人乍入丛林，乞师指个入路。 师曰： 宁自碎身如微尘，终不敢瞎却一僧眼。 问： 四十九年后事即不问，四十九年前事如何？ 师以拂子蓦口打。
僧辞去，参灵云。问： 佛未出世时如何？ 云举拂子。曰： 出世后如何？ 云亦举拂子。其僧却回。
师曰： 返太速乎！ 曰： 某甲到彼，问佛法不契乃回。 师曰： 汝问甚么事？ 僧举前话。师曰：
 汝问，我为汝道。 僧便问： 佛未出世时如何？ 师举起拂子。曰：
 出世后如何？ 师放下拂子。
僧礼拜，师便打。﹝后僧举问玄沙，沙云： 汝欲会么？我与汝说个喻。如人卖一片园，东西南北一时结契了也，中心树犹属我在。 崇寿稠云： 为当打伊解处，别有道理。 ﹞师举： 六祖道：不是风动，不是幡动。
仁者心动。 乃曰：
 大小祖师，龙头蛇尾，好与二十拄杖。 时太原孚上座侍立，不觉咬齿。师曰： 我适来恁么道，也好吃二十拄杖。
师行脚时参乌石观和尚，才敲门，石问： 谁？ 师曰： 凤凰儿。 石曰： 来作么？ 师曰： 来啖老观。 石便开门扭住曰：
 道！道！ 师拟议，石拓开，闭却门。师住后示众曰： 我当时若入得老观门，你这一队酒糟汉向甚么处摸索？ 师问慧全： 汝得入处作么生？ 全曰： 共和尚商量了。 师曰： 甚么处商量？ 曰： 甚么处去来？ 师曰： 汝得入处又作么生？ 全无对，师便打。全坦问：
 平田浅草，麈鹿成群，如何射得麈中主？ 师唤全坦，坦应诺。师曰：
 吃茶去。 问僧： 甚处来？ 曰： 沩山来。 师曰： 沩山有何言句？ 曰：
 某甲曾问如何是祖师西来意？沩山据坐。 师曰： 汝肯他否？ 曰：
 某甲不肯他。 师曰： 沩山古佛，汝速去忏悔。 ﹝玄沙云： 山头老汉蹉过沩山也。
﹞闽王问曰： 拟欲盖一所佛殿去时如何？ 师曰： 大王何不盖取一所空王殿？ 曰： 请师样子。
师展两手。﹝云门云： 一举四十九。 ﹞僧问： 学人道不得处，请师道。 师曰： 我为法惜人。
师举拂子示一僧，其僧便出去。﹝长庆举似王延彬太傅了，乃曰： 此僧合唤转与一顿棒。 王曰： 和尚是甚么心行？ 曰： 几放过。 ﹞师问长庆：
 古人道前三三，后三三，意作么生？ 庆便出去。﹝鹅湖别云： 诺。
﹞问僧： 甚处来？ 曰： 蓝田来。 师曰： 何不入草？ ﹝长庆云： 险。 ﹞上堂： 南山有一条鳖鼻蛇，汝等诸人切须好看。 长庆出曰：
 今日堂中大有人丧身失命。 云门以拄杖撺向师前，作怕势。有僧举似玄沙，沙曰： 须是棱兄始得。然虽如是，我即不然。 曰：
 和尚作么生？ 沙曰： 用南山作么？ 一日，有两僧来，师以手拓庵门，放身出曰： 是甚么？ 僧亦曰： 是甚么？ 师低头归庵。
僧辞去，师问： 甚么处去？ 曰： 湖南。 师曰： 我有个同行住岩头，附汝一书去。 书曰： 某书上师兄。
某一自鳖山成道后，迄至于今，饱不饥。同参某书上。 僧到岩头问： 甚么处来？ 曰： 雪峰来，有书达和尚。
头接了，乃问僧： 别有何言句？ 僧遂举前话。头曰： 他道甚么？ 曰：
 他无语低头归庵。 头曰： 噫！
我当初悔不向伊道末后句。若向伊道，天下人不柰雪老何！ 僧至夏末，请益前话。头曰： 何不早问？
曰： 未敢容易。 头曰： 雪峰虽与我同条生，不与我同条死。要识末后句，祇这是。 上堂：
 尽大地撮来如粟米粒大，抛向面前，漆桶不会打鼓，普请看！ ﹝长庆问云门曰： 雪峰与么道，还有出头不得处么？
门曰： 有。 曰：
 作么生，？ 门曰： 不可总作野狐精见解。 又曰： 狼籍不少。 ﹞问僧： 甚么处去？ 曰： 识得即知去处。 师曰：
 你是了事人，乱走作么？ 曰： 和尚莫涂污人好！ 师曰： 我即不涂污你，古人吹布毛作么生？与我说来看。 曰：
 残羹馊饭已有人吃了。 师休去。
有一僧在山下卓庵多年，不剃头。畜一长柄杓，溪边舀水。时有僧问： 如何是祖师西来意？
主曰： 溪深杓柄长。 师闻得，乃曰： 也甚奇怪。 一日，将剃刀同侍者去访，才相见便举前话，问：
 是庵主语否？ 主曰： 是。 师曰： 若道得，即不剃你头。 主便洗头，胡跪师前。师即与剃却。
师领徒南游，时黄槃预知师至，搘策前迎，抵苏溪邂逅。师问： 近离何处？ 槃曰： 辟支岩。 师曰： 岩中还有主么？
槃以竹策敲师轿。师乃出轿相见。槃曰： 曾郎万福。 师遽展丈夫拜，槃作女人拜。师曰：
 莫是女人么？ 槃又设两拜，遂以竹策画地，右绕师轿三匝。师曰： 某甲三界内人，你三界外人。
你前去，某甲后来。 槃回，师随至，止囊山憩数日。槃供事随行徒众，一无所缺。上堂：
 此事如一片田地相似，一任诸人耕种，无有不承此恩力者。 玄沙曰：
 且作么生是这田地？ 师曰： 看。 沙曰： 是即是，某甲不与么？
师曰： 你作么生？ 沙曰： 祇是人人底。 三圣问： 透网金鳞，以何为食？ 师曰： 待汝出网来向汝道。
圣曰： 一千五百人善知识，话头也不识。 师曰： 老僧住持事繁。 上堂： 尽大地是个解脱门，把手拽伊不肯入。 时一僧出曰： 和尚怪某甲不得。 又一僧曰： 用入作甚么？ 师便打。玄沙谓师曰： 某甲如今大用去，和尚作么生？ 师将三个木毬一时抛出。沙作斫牌势。师曰： 你亲在灵山方得如此。 沙曰： 也是自家事。
一日升座，众集定，师辊出木毬，玄沙遂捉来安旧处。师一日在僧堂内烧火，闭却前后门。乃叫曰：
 救火！救火！ 玄沙将一片柴从窗棂中抛入，师便开门。问： 古涧寒泉时如何？ 师曰：
 瞪目不见底。 曰： 饮者如何？ 师曰： 不从口入。 僧举似赵州，州曰： 不从口入，不可从鼻孔里入。 僧却问：
 古涧寒泉时如何？ 州曰： 苦。 曰： 饮者如何？ 州曰： 死。
师闻得，乃曰： 赵州古佛。
遥望作礼，自此不答话。师因闽王封柑橘各一颗，遣使送至，柬问： 既是一般颜色，为甚名字不同？ 师遂依旧封回，王复驰问玄沙，沙将一张纸盖却。问僧： 近离甚处？ 曰： 覆船。 师曰： 生死海未渡，为甚么覆却船？ 僧无语，乃回举似覆船。船曰： 何不道渠无生死？ 僧再至，进此语，师曰： 此不是汝语。 曰：
 是覆船恁么道。 师曰： 我有二十棒寄与覆船，二十棒老僧自吃，不干阇黎事。 问： 大事作么生？ 师执僧手曰：
 上座将此问谁？ 有僧礼拜，师打五棒。僧曰： 过在甚么处？ 师又打五棒，喝出。问僧： 甚处来？ 曰：
 岭外来。 师曰： 还逢达磨也无？ 曰： 青天白日。 师曰： 自己作么生？ 曰： 更作么生？ 师便打。
师送僧出，行三五步，召曰： 上座。 僧回首，师曰： 途中善为。 问：
 拈槌竖拂，不当宗乘，未审和尚如何？
师竖起拂子。僧乃抱头出去，师不顾。﹝法眼代云： 大众看此一员战将。
﹞问：
 三乘十二分教，为凡夫开演，不为凡夫开演？ 师曰： 不消一曲杨柳枝。 师谓镜清曰： 古来有老宿，引官人巡堂曰：
 此一众尽是学佛法僧 。官人曰： 金屑虽贵，又作么生？ 老宿无对。 清代曰： 比来抛砖引玉。 ﹝法眼别云： 官人何得贵耳贱目！
﹞上堂，举拂子曰： 这个为中下。 僧问： 上上人来时如何？ 师举拂子。僧曰： 这个为中下。
师便打。问： 国师三唤侍者意如何？ 师乃起入方丈。问僧： 今夏在甚么处？ 曰： 涌泉。 师曰：
 长时涌，暂时涌？ 曰： 和尚问不著。 师曰： 我问不著？ 僧曰： 是。 师乃打。普请次，路逢一猕猴，师曰：
 人人有一面古镜，这个猕猴亦有一面古镜。 三圣曰： 旷劫无名，何以彰为古镜？ 师曰： 瑕生也。 圣曰：
 这老汉著甚么死急，话头也不识。 师曰： 老僧住持事繁。 闽帅施银交床，僧问： 和尚受大王如此供养，将何报答？ 师以手拓地曰： 轻打我！轻打我！
﹝僧问疏山云： 雪峰道 轻打我 ，意作么生？ 山云：
 头上插瓜虀，垂尾脚跟齐。 ﹞问： 吞尽毗卢时如何？ 师曰： 福唐归来还平善否？ 上堂： 我若东道西道，汝则寻言逐句。我若羚羊挂角，汝向甚么处扪摸？ ﹝僧问保福： 祇如雪峰有甚么言教，便似羚羊挂角时。 福云： 我不可作雪峰弟子不得。
﹞师之法席，常不减千五百众。梁开平戊辰三月示疾。闽帅命医，师曰： 吾非疾也。 竟不服药，遗偈付法。
五月二日，朝游蓝田，暮归澡身，中夜入灭。
感潭资国禅师洪州感潭资国禅师，白兆问： 家内停丧，请师慰问。 师曰：
 苦痛苍天。 曰： 死却爷，死却娘。
师打了趁出。师凡接机皆如此。瑞龙慧恭禅师天台瑞龙慧恭禅师，福州罗氏子。谒德山，山问： 会么？ 曰： 作么？ 山曰： 请相见。 曰： 识么？
山大笑。遂许入室。洎山顺世，乃开法焉。
泉州瓦棺和尚泉州瓦棺和尚，在德山为侍者。一日，同入山斫木。山将一碗水与师，师接得便吃却。山曰：
 会么？ 师曰： 不会。 山又将一碗水与师，师又接吃却。山曰： 会么？ 师曰： 不会。 山曰： 何不成褫取不会底。 师曰： 不会又成褫个甚么？ 山曰： 子大似个铁橛。 住后，雪峰访师，茶话次，峰问：
 当时在，德山，斫木因缘作么生？ 师曰： 先师当时肯我。 峰曰：
 和尚离师太早。 时面前偶有一碗水，峰曰：
 将水来。 师便度与，峰接得便泼却。﹝云门云： 莫压良为贱。
﹞高亭简禅师襄州高亭简禅师，参德山，隔江才见，便云： 不审。 山乃摇扇招之。
师忽开悟，乃横趋而去，更不回顾。
青原下六世岩头禅师法嗣瑞岩师彦禅师台州瑞岩师彦禅师，闽之许氏子。自幼披缁，秉戒无缺。初礼岩头，问曰： 如何是本常理？ 头曰：
 动也。 曰： 动时如何？ 头曰： 不是本常理。 师良久。头曰：
 肯即未脱根尘，不肯即永沈生死。
师遂领悟，便礼拜。头每与语，徵酬无忒。后谒夹山，山问： 甚处来？ 曰： 卧龙来。 山曰：
 来时龙还起也未？ 师乃顾视之。山曰： 灸疮瘢上更著艾燋。 曰：
 和尚又苦如此作甚么？ 山休去。师乃问山：
 与么即易，不与么即难。与么与么即惺惺，不与么不与么即居空界。与么不与么，请师速道！ 山曰： 老僧谩阇黎去也。 师喝曰： 这老和尚，而今是甚时节！ 便出去。﹝后有僧举似岩头，头云： 苦哉！
将我一枝佛法，与么流将去。 ﹞师寻居丹丘瑞岩，坐磐石，终日如愚。每自唤主人公，复应诺，乃曰： 惺惺著，他后莫受人谩。
﹝后有僧参玄沙，沙问： 近离甚处？ 云： 瑞岩。 沙云： 有何言句示徒？ 僧举前话。沙云： 一等是弄精魂，也甚奇怪。 乃云：
 何不且在彼住。 云： 已迁化也。 沙云： 而今还唤得应么？ 僧无对。﹞师统众严整，江表称之。僧问：
 头上宝盖现，足下云生时如何？ 师曰： 披枷带锁汉。 曰： 头上无宝盖，足下无云生时如何？ 师曰： 犹有杻在。 曰：
 毕竟如何？ 师曰： 斋后困。 镜清问： 天不能覆，地不能载，岂不是？ 师曰： 若是即被覆载。 清曰：
 若不是瑞岩几遭也。 师自称曰： 师彦。 僧问： 如何是佛？ 师曰：
 石牛。 曰： 如何是法？ 师曰： 石牛儿。 曰：
 恁么即不同也。 师曰： 合不得。 曰： 为甚么合不得？ 师曰：
 无同可同，合甚么？ 问：
 作么生商量，即得不落阶级？ 师曰： 排不出。 曰： 为甚么排不出？ 师曰： 他从前无阶级。 曰： 未审居何位次？ 师曰： 不坐普光殿。 曰： 还理化也无？ 师曰： 名闻三界重，何处不归朝？ 一日有村媪作礼，师曰： 汝速归，救取数千物命。 媪回舍，见儿妇拾田螺归，媪遂放之水滨。师之异迹颇多，兹不繁录。
逝后塔于本山，谥空照禅师。玄泉山彦禅师怀州玄泉彦禅师，僧问： 如何是道中人？ 师曰： 日落投孤店。 问： 如何是佛？ 师曰： 张家三个儿。 曰： 学人不会。 师曰： 孟、仲、季也不会。 问：
 如何是声前一句？ 师曰： 吽。 曰：
 转后如何？ 师曰： 是甚么！
罗山道闲禅师福州罗山道闲禅师，长溪陈氏子。出家于龟山，年满受具，遍历诸方。尝谒石霜，问：
 去住不宁时如何？ 霜曰： 直须尽却。 师不契，乃参岩头，亦如前问。
头曰： 从他去住，管他作么？ 师于是服膺。闽帅饮其法味，请居罗山，号法宝禅师。开堂升座，方敛衣便曰： 珍重。
时众不散，良久师又曰：
 未识底近前来。 僧出礼拜，师抗声曰： 也大苦哉！ 僧拟伸问，师乃喝出。问： 如何是奇特一句？ 师曰：
 道甚么？ 问： 当锋事如何辨明？ 师举如意。僧曰： 乞和尚垂慈。
师曰： 大远也。 问：
 急急相投，请师一接。 师曰： 会么？ 曰： 不会。 师曰： 箭过也。 问： 九女不携，谁是哀提者？ 师曰： 高声问。
僧拟再问，师曰： 甚么处去也？ 僧来参，师问： 名甚么？ 曰： 明教。 师曰： 还会教也未？ 曰： 随分。
师竖起拳曰： 灵山会上，唤这个作甚么？ 曰： 拳教。 师笑曰： 若恁么，唤作拳教。 复展两足曰：
 这个是甚么教？ 僧无语。师曰： 莫唤作脚教么？ 师在禾山，送同行矩长老出门次，把拄杖向面前一，矩无对。
师曰： 石牛拦古路，一马生双驹。 ﹝后僧举似疏山，山云： 石牛拦古路，一马生三寅。 ﹞僧辞保福，福问： 甚处去？
曰： 礼拜罗山。 福曰： 汝向罗山道：
保福秋间上府朝觐大王，置四十个问头问和尚，忽若一句不相当，莫言不道。 僧举似师，师呵呵大笑曰： 陈老师自入福建道洪塘桥下一寨，未曾见有个毛头星现。
汝与我向从展道：陈老师无许多问头，祇有一口剑。一剑下须有分身之意，亦有出身之路。
若不明便须成末。 僧回举似福，福曰： 我当时也祇是谑伊。 至秋朝觐，师特为办茶筵请福。
福不赴，却向僧曰： 我中间曾有谑语，恐和尚问著。 僧归举似，师曰：
 汝向他道，猛虎终不食伏肉。 僧又去，福遂来。
无轸上座问： 祇如岩头道，洞山好佛，祇是无光。未审洞山有何亏阙，便道无光？
师召轸，轸应诺。师曰： 灼然好个佛，祇是无光。 曰： 大师为甚么拨无轸话？ 师曰： 甚么处是陈老师拨你话处？
快道！快道！ 轸无语。师打三十棒趁出。轸举似招庆，庆一夏骂詈。
至夏末自来问，师乃分明举似，庆便作礼忏悔曰： 洎错怪大师。 僧举寒山诗，问： 白鹤衔苦桃时如何？ 师曰： 贞女室中吟。 曰：
 千里作一息时如何？ 师曰： 送客邮亭外。 曰： 欲往蓬莱山时如何？ 师曰： 欹枕觑猕猴。 曰：
 将此充粮食时如何？ 师曰： 古剑髑髅前。 问： 如何是百草头上尽是祖师意？ 师曰： 刺破汝眼。 问： 如何是道？
师曰： 倚著壁。 问： 前是万丈洪崖，后是虎狼师子，正当恁么时如何？ 师曰： 自在。 问：
 三界谁为主？ 师曰： 还解吃饭么？ 临迁化，上堂集众，良久展左手，主事罔测。乃令东边师僧退后。
又展右手，又令西边师僧退后。乃曰： 欲报佛恩，无过流通大教。归去也！
归去也！珍重！ 言讫，莞尔而寂。
香溪从范禅师福州香溪从范禅师，新到参，师曰： 汝岂不是鼓山僧？ 僧曰： 是。 师曰： 额上珠为何不见？
僧无对。僧辞，师门送，复召： 上座！ 僧回首。师曰： 满肚是禅。
曰： 和尚是甚么心行？ 师大笑而已。
师披衲衣次，说偈曰： 迦叶上行衣，披来须捷机。才分招的箭，密露不藏龟。
圣寿院严禅师福州圣寿严禅师，补衲次，僧参，师提起示之曰： 山僧一衲衣，展似众人见。
云水两条分，莫教露针线。速道！速道！ 僧无对。师曰： 如许多时作甚么来！
灵岩慧宗禅师吉州灵岩慧宗禅师，福州陈氏子，受业于龟山。僧问： 如何是灵岩境？ 师曰： 松桧森森密密遮。
曰： 如何是境中人？ 师曰： 夜夜有猿啼。 问： 如何是学人自己本分事？ 师曰：
 抛却真金，拾瓦砾作么？
雪峰存禅师法嗣玄沙师备禅师福州玄沙师备宗一禅师，闽之谢氏子。幼好垂钓，泛小艇于南台江，狎诸渔者。
唐咸通初年，甫三十，忽慕出尘，乃弃舟投芙蓉训禅师落发，往豫章开元寺受具。布衲芒屦，食才接气。
常终日宴坐，众皆异之。与雪峰本法门昆仲，而亲近若师资。峰以其苦行，呼为头陀。一日峰问：
 阿那个是备头陀？ 师曰： 终不敢诳于人。 异日，峰召曰： 备头陀何不遍参去！ 师曰：
 达磨不来东土，二祖不往西天。 峰然之。暨登象骨山，乃与师同力缔构，玄徒臻萃。师入室咨决，罔替晨昏。
又阅楞严，发明心地，由是应机敏捷，与修多罗冥契。诸方玄学有所未决，必从之请益。至与雪峰徵诘，亦当仁不让。
峰曰： 备头陀再来人也。 雪峰上堂： 要会此事，犹如古镜当台，胡来胡现，汉来汉现。 师出众曰：
 忽过明镜来时如何？ 峰曰： 胡汉俱隐。 师曰： 老和尚脚跟犹未点地在。 住后，上堂：
 佛道闲旷，无有程途。无门解脱之门，无意道人之意。不在三际，故不可升沉，建立乖真。
非属造化，动则起生死之本，静则醉昏沉之乡。动静双泯，即落空亡。动静双收，瞒顸佛性。
必须对尘对境，如枯木寒灰，临时应用，不失其宜。镜照诸像，不乱光辉。鸟飞空中，不杂空色。所以十方无影像，三界绝行踪。
不堕往来机，不住中间意。钟中无鼓响，鼓中无钟声。钟鼓不相交，句句无前后。如壮士展臂，不籍他力。
师子游行，岂求伴侣？九霄绝翳，何在穿通？一段光明，未曾昏昧。若到这里，体寂寂，常的的，日赫焰，无边表。
圆觉空中不动摇，吞烁乾坤迥然照。夫佛出世者，元无出入，名相无体，道本如如。法尔天真，不同修证。
祇要虚闲不昧作用，不涉尘泥，个中纤毫道不尽，即为魔王眷属。句前句后，是学人难处。
所以一句当天，八万门永绝生死，直饶得似秋潭月影，静夜钟声。随扣击以无亏，触波澜而不散，犹是生死岸头事。
道人行处，如火销冰。终不却成冰。箭既离弦，无返回势。所以牢笼不肯住，呼唤不回头。
古圣不安排，至今无处所。若到这里，步步登玄，不属邪正，识不能识，智不能知，动便失宗，觉即迷旨。
二乘胆颤，十地惊。语路处绝，心行处灭。直得释迦掩室于摩谒，净名杜口于毗耶。
须菩提唱无说而显道，释梵绝听而雨花。若与么见前，更疑何事没栖泊处？
离去来今，限约不得，心思路绝。
不因庄严，本来真净。动用语笑，随处明了，更无欠少。今时人不悟个中道理，妄自涉事涉尘，处处染著，头头系绊。
纵悟，则尘境纷纭，名相不实，便拟凝心敛念，摄事归空。闭目藏睛，终有念起。
旋旋破除，细想才生，即便遏捺。如此见解，即是落空亡底外道，不散底死人。冥冥漠漠，无觉无知，塞耳偷铃，徒自欺诳。
这里分别则不然，也不是隈门傍户，句句现前，不得商量，不涉文墨，本绝尘境，本无位次，权名个出家儿，毕竟无踪迹。真如凡圣，地狱人天，祇是疗狂子之方。虚空尚无改变，大道岂有升沈？
悟则纵横不离本际，若到这里，凡圣也无立处。若向句中作意，则没溺杀人。
若向外驰求，又落魔界。
如如向上，没可安排。恰似焰炉不藏蚊蚋，此理本来平坦，何用铲除？动静扬眉，是真解脱道。
不强为意度，建立乖真。若到这里，纤毫不受，指意则差。便是千圣出头来，也安一字不得。久立，珍重！
上堂： 我今问汝诸人，且承当得个甚么事？在何世界安身立命？还辨得么？
若辨不得，恰似捏目生花，见事便差。知么！如今目前，见有山河大地、色空明暗种种诸物，皆是狂劳花相，唤作颠倒知见。夫出家人，识心达本源，故号为沙门。汝今既已剃发披衣，为沙门相，即便有自利利他分。
如今看著，尽黑漫漫地墨汁相似。自救尚不得，争解为得人？仁者！
佛法因缘事大，莫作等闲相似，聚头乱说，杂话趁﹝古困切。﹞过时，光阴难得，可惜许大丈夫儿，何不自省察看是甚么事？祇如从上宗乘，是诸佛顶族，汝既承当不得，所以我方便劝汝，但从迦叶门接续顿超去。
此一门超凡圣因果，超毗卢妙庄严世界海，超他释迦方便门，直下永劫，不教有一物与汝作眼见，何不自急急究取？
未必道，我且待三生两生，久积净业。仁者！宗乘是甚么事？不可由汝用工庄严便得去，不可他心宿命便得去。会么？
祇如释迦出头来作许多变弄，说十二分教，如瓶灌水，大作一场佛事。向此门中用一点不得，用一毛头伎俩不得。知么？如同梦事，亦如寐语，沙门不应出头来，不同梦事，盖为识得。知么？识得即是大出脱、大彻头人，所以超凡越圣，出生离死，离因离果，超毗卢，越释迦，不被凡圣因果所谩，一切处无人识得。
汝知么？莫祇长恋生死爱网，被善恶业拘将去，无自由分。
饶汝炼得身心同虚空去，饶汝到精明湛不摇处，不出识阴。古人唤作如急流水，流急不觉，妄为恬静。
恁么修行，尽出他轮回际不得，依前被轮回去。所以道，诸行无常，直是三乘功果，如是可畏。若无道眼，亦不究竟。
何似如今博地凡夫，不用一毫工夫，便顿超去、解省心力么？还愿乐么？劝汝：
我如今立地待汝构去，更不教汝加功炼行，如今不恁么，更待何时？还肯么！ 便下座。
上堂： 汝诸人如在大海里坐，没头浸却了，更展手问人乞水吃。
夫学般若菩萨，须具大根，有大智慧始得。若有智慧，即今便出脱得去。
若是根机迟钝，直须勤苦耐志，日夜忘疲，无眠失食，如丧考妣相似。恁么急切，尽一生去，更得人荷挟，克骨究实，不妨易得构去。
且况如今，谁是堪任受学底人？仁者！莫祇是记言记语，恰似念陀罗尼相似，蹋步向前来，口里哆哆和和地，被人把住诘问著没去处，便嗔道和尚不为我答话，恁么学事大苦。知么？
有一般坐绳床和尚，称著知识，问著便摇身动手，点眼吐舌瞪视。更有一般说昭昭灵灵，灵台智性，能见能闻，向五蕴身田里作主宰，恁么为善知识、大赚人。知么？我今问汝：汝若认昭昭灵灵是汝真实，为甚么瞌睡时又不成昭昭灵灵？若瞌睡时不是，为甚么有昭昭时？汝还会么？这个唤作认贼为子，是生死根本妄想缘气。汝欲识根由么？
我向汝道，昭昭灵灵，祇因前尘色声香等法而有分别，便道此是昭昭灵灵。
若无前尘，汝此昭昭灵灵同于龟毛兔角。仁者！真实在甚么处？汝今欲得出他五蕴身田主宰，但识取汝秘密金刚体。
古人向汝道，圆成正遍，遍周沙界。我今少分为汝，智者可以譬喻得解，汝还见南阎浮提日么？
世间人所作兴营、养身、活命种种心行作业，莫非皆承日光成立。祇如日体，还有许多般心行么？还有不周遍处么？
欲识金刚体，亦须如是看。祇如今山河大地、十方国土、色空明暗，及汝身心，莫非尽承汝圆成威光所现。
直是天人群生类所作业次，受生果报，有情无情，莫非承汝威光，乃至诸佛成道成果，接物利生，莫非尽承汝威光。祇如金刚体，还有凡夫诸佛么？有汝心行么？不可道无便得当去也，知么？
汝既有如是奇特当阳出身处，何不发明取？因何却随他向五蕴身田中鬼趣里作活计，直下自谩去。
忽然无常杀鬼到来，眼目诪﹝竹尤切。﹞张，身见命见，恁么时大难支荷，如生脱龟壳相似，大苦。
仁者，莫把瞌睡见解便当却去，未解盖覆得毛头许。汝还知么？三界无安，犹如火宅。且汝未是得安乐底人，祇大作群队干他人世，这边那边飞走，野鹿相似，但求衣食。若恁么争行他王道？知么？国王大臣不拘执汝，父母放汝出家，十方施主供汝衣食，土地龙神荷护汝，也须具惭愧知恩始得。莫孤负人好！
长连床上排行著地销将去，道是安乐未在，皆是粥饭将养得汝，炼冬瓜相似变将去，土里埋将去。业识茫茫，无本可据。
沙门因甚么到恁么地？祇如大地上蠢蠢者，我唤作地狱劫住。
如今若不了，明朝后日入驴胎马肚里，牵犁拽杷，御铁负鞍，碓捣磨磨，水火里烧煮去，大不容易受，大须恐惧。好是汝自累。知么？
若是了去，直下永劫，不曾教汝有这个消息。若不了此，烦恼恶业因缘，不是一劫两劫得休，直与汝金刚齐寿。
知么！
师因参次，闻燕子声，乃曰： 深谈实相，善说法要。 便下座。时有僧请益，曰： 某甲不会。
师曰： 去！谁信汝？ 鼓山来，师作一圆相示之。山曰： 人人出这个不得。 师曰：
 情知汝向驴胎马腹里作活计。 山曰： 和尚又作么生？ 师曰： 人人出这个不得。 山曰：
 和尚与么道却得，某甲为甚么道不得？ 师曰： 我得汝不得。 上堂，众集，遂将拄杖一时趁下，却回向侍者道：
 我今日作得一解，险入地狱如箭射。 者曰： 喜得和尚再复人身。 僧侍立次，师以杖指面前地上白点曰： 还见么？ 曰： 见。 如是三问，僧亦如是答。师曰： 你也见，我也见，为甚么道不会？ 师尝访三斗庵主，才相见，主曰：
 莫怪住山年深无坐具。 师曰： 人人尽有，庵主为甚么无？ 主曰：
 且坐吃茶。 师曰： 庵主元来有在。
侍雪峰次，有二僧从阶下过，峰曰： 此二人堪为种草。 师曰： 某甲不与么？ 峰曰： 汝作么生？ 师曰：
 便好与三十棒。 因雪峰指火曰： 三世诸佛在火焰里转大法轮。 师曰：
 近日王令稍严。 峰曰： 作么生？
师曰： 不许搀夺行市。 云门曰： 火焰为三世诸佛说法，三世诸佛立地听。 南际到雪峰，峰令访师。师问： 古人道此事唯我能知，长老作么生？ 际曰： 须知有不求知者 。
﹝归宗柔别：拊掌三下。﹞师曰： 山头和尚吃许多辛苦作么？ 雪峰普请畬田次，见一蛇，以杖挑起，召众曰： 看！看！ 以刀芟为两段。
师以杖抛于背后，更不顾视。众愕然。峰曰： 俊哉！ 侍雪峰游山次，峰指面前地曰： 这一片地好造个无缝塔。
师曰： 高多少？ 峰乃顾视上下，师曰： 人天福报即不无，和尚，若是灵山授记，未梦见在。 峰曰：
 你又作么生？ 师曰： 七尺八尺。 雪峰曰： 世界阔一尺，古镜阔一尺。世界阔一丈，古镜阔一丈。
师指火炉曰： 火炉阔多少？ 峰曰： 如古镜阔。 师曰： 老和尚脚跟未点地在。
师初住普应院，迁止玄沙，天下丛林，皆望风而宾之。闽帅王公待以师礼，学徒余八百，室户不闭。
上堂，良久曰： 我为汝得彻困，也还会么？ 僧问： 寂寂无言时如何？
师曰： 寐语作么？ 曰：
 本分事，请师道。 师曰： 瞌睡作么？ 曰： 学人即瞌睡，和尚如何？ 师曰： 争得恁么不识痛痒！ 又曰：
 可惜如许大师僧，千道万里行脚到这里，不消个瞌睡寐语，便屈却去！
问： 如何是学人自己？ 师曰：
 用自己作么？ 问： 从上宗乘，如何理论？ 师曰： 少人听。 曰：
 请和尚直道。 师曰： 患聋作么？ 又曰：
 仁者，如今事不获已，教我抑下如是威光，苦口相劝，百千方便，如此如彼，共汝相知闻，尽成颠倒知见。
将此咽喉唇吻，祇成得个野狐精业谩汝，我还肯么？祇如有过无过，唯我自知，汝争得会？
若是恁么人出头来，甘伏呵责。夫为人师匠大不易，须是善知识始得知。我如今恁么方便助汝，犹尚不能构得。
可中纯举宗乘，是汝向甚么处安措？还会么？
四十九年是方便，祇如灵山会上有百万众，唯有迦叶一人亲闻，余尽不闻。
汝道迦叶亲闻底事作么生？不可道如来无说说，迦叶不闻闻，便得当去。
不可是汝修因成果、福智庄严底事，知么？且如道，吾有正法眼藏，付嘱大迦叶，我道犹如话月。
曹溪竖拂子还如指月。所以道，大唐国内宗乘中事，未曾见有一人举唱。设有人举唱，尽大地人失却性命，如无孔铁锤相似，一时亡锋结舌去！汝诸人赖遇我不惜身命，共汝颠倒知见，随汝狂意，方有伸问处。
我若不共汝恁么知闻去，汝向甚么处得见我？会么？大难。努力珍重。 师有偈曰：
 万里神光顶后相，没顶之时何处望？事已成，意亦休，此个来踪触处周。
智者撩著便提取，莫待须臾失却头。 又曰： 玄沙游迳别，时人切须知。三冬阳气盛，六月降霜时。有语非关舌，无言切要词。会我最后句，出世少人知。 问：
 四威仪外如何奉王？ 师曰： 汝是王法罪人，争会问事？ 问： 古人拈槌竖拂，还当宗乘也无？ 师曰：
 不当。 曰： 古人意作么生？ 师举拂子。僧曰： 宗乘中事如何？
师曰： 待汝悟始得。 问： 如何是金刚力士？ 师吹一吹。闽王送师上船，师扣船召曰： 大王争能出得这里去？ 王曰： 在里许得多少时也？ ﹝归宗柔别云： 不因和尚，不得到这里。 ﹞师问文桶头： 下山几时归？ 曰： 三五日。 师曰：
 归时，有无底桶子将一担归。 文无对。﹝归宗柔代云： 和尚用作甚么。 ﹞师垂语曰：
 诸方老宿尽道接物利生，祇如三种病人，汝作么生接？患盲者，拈槌竖拂他又不见；患聋者，语言三昧他又不闻；患哑者，教伊说又说不得。
若接不得，佛法无灵验。 时有僧出曰： 三种病人还许学人商量否？ 师曰： 许。汝作么生商量？
其僧珍重出，师曰： 不是！不是！ 罗汉曰： 桂琛现有眼耳口，和尚作么生接？ 师曰： 惭愧！ 便归方丈。中塔曰：
 三种病人，即今在甚么处？ 又一僧曰： 非唯谩他，兼亦自谩。 ﹝法眼云： 我当时见罗汉举此僧语，我便会三种病人。
云居锡云： 祇如此僧会不会。若道会，玄沙又道不是；若道不会，法眼为甚么道：我因此僧语，便会三种病人。
上座，无事上来商量，大家要知。
有僧请益云门，门曰： 汝体拜著。 僧礼拜起，门以拄杖桎之。僧退后。
门曰： 汝不是患盲么？
复唤： 近前来。 僧近前，门曰： 汝不是患聋么？ 门曰： 会么？
曰： 不会。 门曰： 汝不是患哑么？ 僧于是有省。长庆来，师问： 除却药忌，作么生道？ 庆曰： 放憨作么！ 师曰： 雪峰山橡子拾食，来这里雀儿放粪。 师因僧礼拜，师曰： 因我得礼汝。 普请斫柴次，见一虎，天龙曰： 和尚，虎！ 师曰： 是汝，虎。
归院后天龙问： 适来见虎，云是汝。未审尊意如何？ 师曰：
 娑婆世界有四种极重事，若人透得，不妨出得阴界。 ﹞东禅齐云： 上座，古人见了道我身心如大地虚空，如今人还透得么？ ﹝师问长生：
 维摩观佛，前际不来，后际不去。今则无住。汝作么生观？ 生曰： 放皎然过，有个道处。 师曰： 放汝过作么生道？ 生良久，师曰： 教阿谁委悉。 生曰： 徒劳侧耳。 师曰： 情知汝向鬼窟里作活计。 ﹞崇寿稠别长生云： 唤甚么作如来？
﹝问： 古人皆以瞬视接人，未审和尚以何接人？ 师曰： 我不以瞬视接人。 曰： 学人为甚道不得？ 师曰： 逼塞汝口，争解道得？ ﹞法眼云： 古人恁么道甚奇特，且问上座口是甚么？ ﹝问：
 凡有言句，尽落裷，不落裷？请和尚商量。 师曰： 拗折秤衡来，与汝商量。 问： 承古有言：举足下足，无非道场。如何是道场？ 师曰： 没却你。 曰： 为甚么得恁么难见？ 师曰： 祇为太近。 ﹞法眼曰： 也无可得近，直下是上座。
﹝师在雪峰时，光侍者谓师曰： 师叔若学得禅，某甲打铁船下海去。 师住后问光曰： 打得铁船也未？ 光无对。
﹞法眼代云： 和尚终不恁么。 法灯代云： 请和尚下船。 玄觉代云：
 贫儿思旧债 。
﹝师一日遣僧送书上雪峰，峰开缄，见白纸三幅。问僧： 会么？ 曰：
 不会。 峰曰： 不见道君子千里同风？ 僧回举似，师曰：
 山头老汉蹉过也不知！ 曰： 和尚如何？ 师曰： 孟春犹寒也不解道。 师问镜清：
 教中道不见一法为大过患，且道不见甚么法？ 清指露柱曰： 莫是不见这个法么？ ﹞同安显别云： 也知和尚不造次。 ﹝师曰：
 浙中清水白米从汝吃，佛法未会在。 问： 承和尚有言，尽十方世界是一颗明珠。学人如何得会？ 师曰：
 尽十方世界是一颗明珠，用会作么？ 僧便休。师来日却问其僧： 尽十方世界是一颗明珠，汝作么生会？ 曰：
 尽十方世界是一颗明珠，用会作么？ 师曰： 知汝向鬼窟里作活计。
﹞玄觉云： 一般恁么道，为甚么却成鬼窟去？ ﹝问： 如何是无缝塔？ 师曰： 这一缝大小？ 韦监军来谒，乃曰： 曹山和尚甚奇怪。 师曰： 抚州取曹山几里？
韦指傍僧曰： 上座曾到曹山否？ 曰： 曾到。 韦曰： 抚州取曹山几里？ 曰： 百二十里。 韦曰：
 恁么则上座不到曹山？ 韦却起礼拜，师曰： 监军却须礼此僧，此僧却具惭愧。 ﹞云居锡云： 甚么处是此僧具惭愧？若检得出，许上座有行脚眼。 ﹝问： 如何是清净法身？ 师曰： 脓滴滴地。 问： 如何是亲切底事？ 师曰： 我是谢三郎。 西天有声明三藏至，闽帅请师辨验。师以铁火箸敲铜炉，问： 是甚么声？ 藏曰： 铜铁声。
﹞法眼别云： 请大师为大王。 法灯别云： 听和尚问。 ﹝师曰： 大王莫受外国人谩。 藏无对。﹞法眼代云： 大师久受大王供养。
法灯代云： 却是和尚谩大王。 ﹝师南游，莆田县排百戏迎接。来日，师问小塘长老：
 昨日许多喧闹，向甚么处去也？ 塘提起衲衣角，师曰： 料掉没交涉。
﹞法眼别云： 昨日有多少喧闹。 法灯别云： 今日更好笑。 ﹝问僧：
 乾闼婆城汝作么生会？ 曰： 如梦如幻。 ﹞法眼别敲物示之。﹝师与地藏在方丈说话，夜深侍者闭却门。师曰： 门闭了，汝作么生得出去？ 藏曰： 唤甚么作门？ ﹞法灯别云： 和尚莫欲歇去。 ﹝师以杖拄地，问长生曰：
 僧见俗见，男见女见，汝作么生见？ 曰： 和尚还见皎然见处么？ 师曰： 相识满天下。 问： 承和尚有言：
闻性遍周沙界。雪峰打鼓，这里为甚么不闻？ 师曰： 谁知不闻？ 问：
 险恶道中，以何为津梁？ 师曰：
 以眼为津梁。 曰： 未得者如何？ 师曰： 快救取好！ 师举志公云：
 每日拈香择火，不知身是道场。
乃曰： 每日拈香择火，不知真个道场。 ﹞玄觉云： 祇如此二尊宿语，还有亲疏也无？ ﹝师与韦监军吃果子。韦问：
 如何是日用而不知？ 师拈起果子曰： 吃。 韦吃果子了，再问。师曰：
 祇这是日用而不知。
普请般柴，师曰： 汝诸人尽承吾力。 一僧曰： 既承师力，何用普请？
师叱之曰： 不普请争得柴归？
师问明真大师： 善财参弥勒，弥勒指归文殊，文殊指归佛处，汝道佛指归甚么处？ 曰： 不知。 师曰：
 情知汝不知。 ﹞法眼别云： 唤甚么作佛？ ﹝大普玄通到，礼觐。师曰： 你在彼住，莫诳惑人家男女。 曰： 玄通祇是开个供养门，晚来朝去，争敢作恁么事？ 师曰： 事难。 曰：
 真情是难。 师曰： 甚么处是难处？ 曰：
 为伊不肯承当。 师便入方丈，拄却门。僧问： 学人乍入丛林，乞师指个入路。 师曰： 还闻偃溪水声么？
曰： 闻。 师曰： 从这里入。 泉守王公请师登楼，先语客司曰： 待我引大师到楼前，便舁却梯。
客司禀旨。公曰： 请大师登楼。 师视楼、复视其人，乃曰： 佛法不是此道理。 ﹞法眼云： 未舁梯时，一日几度登楼。 ﹝师与泉守在室中说话，有一沙弥揭帘入见，却退步而出。师曰： 那沙弥好与二十拄杖。
守曰： 恁么即某甲罪过。 ﹞同安显别云： 祖师来也。 ﹝师曰： 佛法不是恁么。 ﹞镜清云： 不为打水。 有僧问： 不为打水意作么生？ 清云： 青山碾为尘，敢保没闲人。 梁开平戊辰示寂，闽帅为之树塔。
长庆慧棱禅师福州长庆慧棱禅师，杭州盐官人也。姓孙氏。
禀性淳澹，年十三于苏州通玄寺出家登戒，历参禅苑。后参灵云，问： 如何是佛法大意？ 云曰： 驴事未去，马事到来。 师如是往来雪峰、玄沙二十年。
问： 坐破七个蒲团，不明此事。一日卷帘，忽然大悟。乃有颂曰：也大差，也大差，卷起帘来见天下。
有人问我解何宗，拈起拂子劈口打。 峰举谓玄沙曰： 此子彻去也！ 沙曰：
 未可，此是意识著述，更须勘过始得。 至晚，众僧上来问讯，峰谓师曰：
 备头陀未肯汝在，汝实有正悟，对众举来。
师又有颂曰： 万象之中独露身，唯人自肯乃方亲。昔时谬向途中觅，今日看来火里冰。 峰乃顾沙曰： 不可更是意识著述。 师问峰曰： 从上诸圣传受一路，请师垂示。 峰良久，师设礼而退。峰乃微笑。
师入方丈参，峰曰： 是甚么？ 师曰： 今日天晴好普请。 自此酬问，未尝爽于玄旨。师在西院，问诜上座曰：
 这里有象骨山，汝曾到么？ 曰： 不曾到。 师曰： 为甚么不到？
曰： 自有本分事在。 师曰：
 作么生是上座本分事？ 诜乃提起衲衣角。师曰： 为当祇这个，别更有？ 曰： 上座见个甚么？ 师曰：
 何得龙头蛇尾？ 保福辞归雪峰，谓师曰： 山头和尚或问上座信，作么生祇对？ 师曰： 不避腥羶，亦有少许。 曰：
 信道甚么？ 师曰： 教我分付阿谁？ 曰： 从展虽有此语，未必有恁么事。 师曰：
 若然者，前程全自阇黎。 师与保福游山，福问： 古人道妙峰山顶，莫祇这个便是也无？ 师曰： 是即是，可惜许。 ﹝僧问鼓山：
 祇如长庆恁么道，意作么生？ 山云： 孙公君无此语，可谓髑髅遍野。
﹞师来往雪峰二十九载，天佑三年泉州刺史王廷彬请住招庆。开堂日，公朝服趋隅曰： 请师说法。
师曰： 还闻么？ 公设拜，师曰： 虽然如此，恐有人不肯。 僧问： 如何是正法眼？ 师曰： 有愿不撒沙。
一日，王太傅入院，见方丈门闭，问演侍者曰： 有人敢道大师在否？ 演曰： 有人敢道大师不在否？
﹝法眼别云： 太傅识大师。 ﹞闽帅请居长庆，号超觉大师。上堂，良久曰： 还有人相悉么？
若不相悉，欺谩兄弟去也。祇今有甚么事？莫有窒塞也无？复是谁家屋里事，不肯担荷，更待何时？
若是利根，参学不到这里，还会么？如今有一般行脚人，耳里满也，假饶收拾得底，还当得行脚事么？ 僧问：
 行脚事如何学？ 师曰： 但知就人索取。 曰： 如何是独脱一路？
师曰： 何烦更问？ 问：
 名言妙义，教有所诠，不涉三科，请师直道。 师曰： 珍重。 师乃曰：
 明明歌咏汝尚不会，忽被暗里来底事，汝作么生？
僧问： 如何是暗来底事？ 师曰： 吃茶去。 ﹝中塔代云： 便请和尚相伴。 ﹞问： 如何是不隔毫端底事？ 师曰：
 当不当。 问： 如何得不疑不惑去。 师乃展两手，僧不进语。师曰：
 汝更问，我与汝道。
僧再问，师露膊而坐。僧礼拜。师曰： 汝作么生会？ 曰： 今日风起。
师曰：
 恁么道未定人见解，汝于古今中有甚么节要齐得长庆？若举得，许汝作话主。 其僧但立而已。师却问： 汝是甚处人？ 曰： 向北人。 师曰： 南北三千里外，学妄语作么？ 僧无对。
上堂，良久曰： 莫道今夜较些子。 便下座。僧问： 众手淘金，谁是得者？ 师曰： 有伎俩者得。 曰：
 学人还得也无？ 师曰： 大远在！ 上堂： 撞著道伴交肩过，一生参学事毕。 上堂： 净洁打叠了也，却近前问我觅，我劈脊与你一棒。有一棒到你，你须生惭愧。无一棒到你，你又向甚么处会？ 问： 羚羊挂角时如何？ 师曰： 草里汉。 曰： 挂角后如何？ 师曰：
 乱叫唤。 曰： 毕竟如何？ 师曰：
 驴事未去，马事到来。 问： 如何是合圣之言？ 师曰： 大小长庆被汝一问，口似匾担。 曰： 何故如此？
师曰： 适来问甚么？ 上堂： 我若纯举唱宗乘，须闭却法堂门。所以道，尽法无民。 僧问：
 不怕无民，请师尽法。 师曰： 还委落处么？ 问： 如何是西来意？
师曰： 香严道底，一时坐却。 上堂： 似今日，老胡有望。 保福曰： 似今日，老胡绝望。 ﹝玄觉云： 恁么道是相见语，不是相见语？
﹞安国和尚得师号，师去作贺。国出接。师曰： 师号来邪？ 曰： 来也。 师曰： 是甚么号？ 曰： 明真。 师乃展手，国曰：
 甚么处去来？ 师曰： 几不问过。 问僧： 甚处来？ 曰： 鼓山来。 师曰：
 鼓山有不跨石门底句，有人借问，汝作么生道？ 曰： 昨夜报慈宿。
师曰： 劈脊棒汝，又作么生？ 曰： 和尚若行此棒，不虚受人天供养。
师曰： 几合放过！ 问： 古人有言，相逢不拈出，举意便知有时如何？
师曰： 知有也未？ ﹝僧又问保福，福云： 此是谁语？ 云： 丹霞语。 福云： 去，莫妨我打睡。 ﹞师入僧堂，举起疏头曰： 见即不见，还见么？ 众无对。
﹝法眼代云： 纵受得，到别处亦不敢呈人。 ﹞师到罗山，见制龛子，以杖敲龛曰： 太煞预备。 山曰： 拙布置。
师曰： 还肯入也无？ 山乃 吽！吽！ 上堂，大众集定，师乃拽出一僧曰： 大众礼拜此僧。 又曰：
 此僧有甚么长处，便教大众礼拜？ 众无对。僧问： 如何是文彩未生时事？ 师曰： 汝先举，我后举。 其僧但立而已。﹝法眼别云： 请和尚举。 ﹞师曰： 汝作么生举？ 曰：
 某甲截舌有分。 保福迁化，僧问：
 保福抛却壳漏子，向甚么处去也？ 师曰： 且道保福在那个壳漏子里？ ﹝法眼别云： 那个是保福壳漏子？
﹞闽帅夫人崔氏，﹝奉道自称练师，﹞遣使送衣物至。曰： 练师令就大师请回信。 师曰： 传语练师：领取回信。
须臾，使却来师前唱喏便回。师明日入府，练师曰： 昨日谢大师回信。 师曰： 却请昨日回信看。
练师展两手，帅问师曰： 练师适来呈信，还惬大师意否？ 师曰： 犹较些子。 ﹝法眼别云： 这一转语大王自道取。 ﹞曰： 未审大师意旨如何？ 师良久。帅曰： 不可思议。大师佛法深远。 后唐长兴三年归寂，王氏建塔。
保福从展禅师漳州保福院从展禅师，福州陈氏子。年十五，礼雪峰为受业师，游吴楚间，后归执侍。
峰一日忽召曰： 还会么？ 师欲近前，峰以杖拄之，师当下知归。尝以古今方便询于长庆。一日庆谓师曰：
 宁说阿罗汉有三毒，不可说如来有二种语。不道如来无语，祇是无二种语。 师曰： 作么生是如来语？
庆曰： 聋人争得闻！ 师曰： 情知和尚向第二头道。 庆曰： 汝又作么生？ 师曰： 吃茶去。 ﹝云居锡云： 甚么处是长庆向第二头道处。 ﹞因举： 盘山道：光境俱亡，复是何物？洞山道：光境未亡，复是何物？ 师曰：
 据此二尊宿商量，犹未得剿绝。 乃问长庆： 如今作么生道得剿绝？ 庆良久。师曰：
 情知和尚向鬼窟里作话计。 庆却问： 作么生？ 师曰： 两手扶犁水过膝。 长庆问： 见色便见心。还见船子么？ 师曰： 见。 曰： 船子且置，作么生是心？ 师却指船子。﹝归宗柔别云： 和尚祇解问人。 ﹞雪峰上堂曰：
 诸上座，望州亭与汝相见了也，乌石岭与汝相见了也。僧堂前与汝相见了也。 师举问鹅湖：
 僧堂前相见即且置，祇如望州亭、乌石岭甚么处相见？ 鹅湖骤步归方丈，师低头入僧堂。
梁贞明四年，漳州刺史王公创保福禅苑，迎请居之。开堂日，王公礼跪三请，躬自扶掖升座。
师乃曰： 须起个笑端作么？然虽如此，再三不容推免。诸仁者还识么？若识得，便与古佛齐肩。
时有僧出，方礼拜，师曰： 晴乾不肯去，直待雨淋头。 问： 郡守崇建精舍，大阐真风，便请和尚举扬宗教。
师曰： 还会么？ 曰： 恁么则群生有赖也。 师曰： 莫涂污人好！
又僧出礼拜，师曰：
 大德好与，莫覆却船子。 僧问： 泯默之时，将何为则？ 师曰： 落在甚么处？ 曰： 不会。 师曰： 瞌睡汉出去！ 上堂：
 此事如击石火，似闪电光，构得构不得，未免丧身失命。 僧问： 未审构得底人还免丧身失命也无？ 师曰： 适来且置，阇黎还构得么？ 曰： 若构不得，未免大众怪笑。
师曰： 作家！作家！ 曰：
 是甚么心行？ 师曰： 一杓屎拦面泼，也不知臭。 师见僧，以杖打露柱，又打其僧头。僧作忍痛声。师曰：
 那个为甚么不痛？ 僧无对。﹝玄觉代云： 贪行拄杖。 ﹞问： 摩腾入汉，一藏分明，达磨西来，将何指示？ 师曰： 上座行脚事作么生？ 曰： 不会。 师曰： 不会会取，莫傍家取人处分。
若是久在丛林，粗委些子，远近可以随处任真。其有初心后学，未知次序，山僧所以不惜口业，向汝道尘劫来事。祇在如今，还会么？
然佛法付嘱，国王、大臣、郡守昔同佛会，今方如是。
若是福禄荣贵，则且不论，祇如当时受佛付嘱底事，还记得么？若识得，便与千圣齐肩。
傥未识得，直须谛信此事不从人得，自己亦非，言多去道转远，直道言语道断，心行处灭，犹未是在。久立，珍重。
上堂： 有人从佛殿后过，见是张三李四，从佛殿前过，为甚么不见？且道佛法利害在甚么处？ 僧曰： 为有一分境，所以不见。 师乃叱之，自代曰： 若是佛殿即不见。 曰： 不是佛殿，还可见否？ 师曰： 不是佛殿，见个甚么？ 问： 十二时中如何据验？ 师曰： 恰好据验。 曰： 学人为甚么不见？ 师曰： 不可更掜目去也。 问： 主伴重重，极十方而齐唱。如何是极十方而齐唱？ 师曰：
 汝何不教别人问。 问： 因言辨意时如何？ 师曰： 因甚么言？ 僧低头良久，师曰： 掣电之机，徒劳思。
师因僧侍立，问曰： 汝得恁么心！ 僧曰： 甚么处是某甲心处？ 师拈一块土，度与僧曰： 抛向门前著。
僧抛了却来，曰： 甚么处是某甲心处？ 师曰： 我见筑著磕著，所以道汝心。 师问罗山： 僧问岩头： 浩浩尘中如何辨主？ 头曰： 铜沙锣里满盛油。 意作么生？ 山召师，师应诺。山曰： 猕猴入道场。
山却问明招： 忽有人问你，又作么生？ 招曰： 箭穿红日影。 师问罗山：
 岩头道与么与么，不与么不与么，意作么生？ 山召师，师应诺。山曰：
 双明亦双暗。 师礼谢。三日后却问：
 前日蒙和尚垂慈，祇为看不破。 山曰： 尽情向汝道了也！ 师曰： 和尚是把火行山。 曰： 若与么，据汝疑处问将来。 师曰： 如何是双明亦双暗？ 山曰： 同生亦同死。 师又礼谢而退。别有僧问师： 同生亦同死时如何？ 师曰：
 彼此合取狗口。 曰： 和尚收取口吃饭。 其僧却问罗山： 同生亦同死如何？ 山曰： 如牛无角。 曰：
 同生不同死时如何？ 山曰： 如虎戴角。 师见僧吃饭，乃拓钵曰： 家常。 僧曰： 和尚是甚么心行？
有尼到参，师问： 阿谁？ 侍者报曰： 觉师姑。 师曰： 既是觉师姑，用来作么？ 尼曰： 仁义道中即不无。
师别云： 和尚是甚么心行？ 师闻长生卓庵，乃往相访。茶话次，生曰：
 曾有僧问祖师西来意，某甲举拂子示之，不知得不得？ 师曰： 某甲争敢道得不得！
有个问，有人赞叹此事如虎戴角，有人轻毁此事分文不直。一等是恁么事，因甚么毁赞不同？ 生曰： 适来出自偶尔。 ﹝老宿云： 毁又争得。 又老宿云： 借取眉毛好。
太原孚云： 若无智眼，难辨得失。 ﹞师问僧： 殿里底是甚么？ 曰： 和尚定当看。 师曰： 释迦佛。 曰： 和尚莫谩人好！ 师曰： 却是汝谩我。 闽帅遣使送朱记到，师上堂提起印曰： 去即印住，住即印破。 僧曰：
 不去不住，用印奚为？ 师便打。僧曰： 恁么则鬼窟里全因今日也。
师持印归方丈。问僧： 甚处来？ 曰： 江西。 师曰： 学得底那？ 曰： 拈不出。 师曰： 作么生？ ﹝法眼别云： 谩语。 ﹞僧无对。师举洞山真赞云： 徒观纸与墨，不是山中人。 僧问： 如何是山中人？ 师曰： 汝试邈掠看。 曰： 若不黠儿，几成邈掠。
师曰： 汝是黠儿？ 曰： 和尚是甚么心行？ 师曰： 来言不丰。 僧数钱次，师乃展手曰： 乞我一钱。
曰： 和尚因何到恁么地？ 师曰： 我到恁么地。 曰： 若到恁么地，将取一文去。 师曰：
 汝因甚到恁么地？ 问僧： 甚处来？ 曰： 观音。 师曰： 还见观音么？ 曰： 见。 师曰： 左边见，右边见？ 曰：
 见时不历左右。 ﹝法眼别云： 如和尚见。 ﹞问： 如何是入火不烧，入水不溺？ 师曰： 若是水火，即被烧溺。
师问饭头： 镬阔多少？ 曰： 和尚试量看。 师以手作量势。曰： 和尚莫谩某甲。 师曰： 却是汝谩我。 问：
 欲达无生路，应须识本源。如何是本源？ 师良久，却问侍者： 这僧问甚么？ 其僧再举，师乃喝出。曰：
 我不患聋。 问： 学人近入丛林，乞师全示入路。 师曰： 若教全示，我却礼拜汝。 师问僧：
 汝作甚么业来，得恁么长大？ 曰： 和尚短多少？ 师却蹲身作短势。
僧曰： 和尚莫谩人好！ 师曰： 却是汝谩我。 师令侍者屈隆寿长老云： 但独自来，莫将侍者来。 寿曰： 不许将来，争解离得？ 师曰： 太煞恩爱。
寿无对。师代曰： 更谢和尚上足传示。 闽帅奏命服，一日示微疾，僧入丈室问讯。师曰： 吾与汝相识年深，有何方术相救？ 曰： 方术甚有，闻说和尚不解忌口。 ﹝法灯别云： 和尚解忌口么？ ﹞又谓众曰： 吾旬日来气力困劣，别无他，祇是时至也。 僧问： 时既至矣，师去即是，住即是？ 师曰： 道！道！ 曰：
 恁么则某甲不敢造次。 师曰： 失钱遭罪。 言讫而寂。
鼓山神晏国师福州鼓山神晏兴圣国师，大梁李氏子。幼恶荤羶，乐闻钟梵。
年十二时，有白气数道腾于所居屋壁。师题壁曰： 白道从兹速改张，休来显现作妖祥。定袪邪行归真见，必得超凡人圣乡。
题罢，气即随灭。年甫志学，遘疾甚亟。梦神人与药，觉而顿愈。明年又梦梵僧告曰： 出家时至矣。
遂依卫州白鹿山规禅师披削，嵩岳受具。谓同学曰： 古德云，白四羯磨后，全体戒定慧，岂准绳而可拘也。
于是杖锡，遍扣禅关，而但记语言，存乎知解。及造雪岭，朗然符契。
一日参雪峰，峰知其缘熟，忽起搊住曰： 是甚么！ 师释然了悟，，亦忘其了心，唯举手摇曳而已。峰曰： 子作道理邪？ 师曰： 何道理之有！
峰审其悬解，抚而印之。后闽帅常询法要，创鼓山禅苑，请举扬宗旨。上堂，良久曰：
 南泉在日，亦有人举，要且不识南泉。即今莫有识南泉者么？试出来，对众验看！ 时有僧出，礼拜才起，师曰：
 作么生？ 僧近前曰： 咨和尚。 师曰： 不才请退。 乃曰： 经有经师，论有论师，律有律师。
有函有号，有部有帙，各有人传持。
且佛法是建立教，禅道乃止啼之说，他诸圣出兴，尽为人心不等，巧开方便，遂有多门。受疾不同，虚方还异。在有破有，居空叱空。二患既除，中道须遣。
鼓山所以道，句不当机，言非展事。承言者丧，滞句者迷。不唱言前，宁谈句后？
直至释迦掩室，净名杜口，大士梁时童子，当日一问二问三问，尽有人了也。
诸仁者合作么生？ 时有僧出礼拜，师曰： 高声问。 曰： 学人咨和尚。
师喝曰： 出去！ 曰： 已事未明，以何为验？ 师抗声曰： 似未闻那！ 其僧再问，师曰：
 一点随流，食咸不重。 问： 如何是包尽乾坤底句？ 师曰： 近前来！ 僧近前，师曰： 钝置杀人。 曰： 如何绍得？
师曰： 犴﹝河干﹞﹝余玉﹞无风，徒劳展掌。 曰： 如何即是？ 师曰：
 错。 曰： 学人便承当时如何？
师曰： 汝作么生承当？ ﹝法灯别云： 莫费力。 ﹞问： 如何是学人正立处？ 师曰： 不从诸圣行。 ﹝法灯别云：
 汝拟乱走。 ﹞问： 千山万山，那个是正山？ 师曰： 用正山作么？ 法灯别云： 千山万山。 ﹝师与招庆相遇次，庆曰：
 家常。 师曰： 太无厌生！ 庆曰： 且款款。 师却曰： 家常。
庆曰： 今日未有火。 师曰： 太鄙吝生！
庆曰： 稳便将取去。 上堂，垂语曰： 鼓山门下，不得咳嗽。 时有僧咳嗽一声，师曰： 作甚么？ 曰：
 伤风。 师曰： 伤风即得。 僧问： 如何是宗门中事？ 师乃侧掌：
 吽！吽！ 问： 如何是向上关捩子？
师便打。问： 如何是鼓山正主？ 师曰： 瞎作么！ 师问保福： 古人道：非不非，是不是，意作么生？ 福拈起茶盏。师曰： 莫是非好！ 问： 如何是真实人体？ 师曰： 即今是甚么体？ 曰： 究竟如何？ 师曰： 争得到恁么地！ 问： 如何是佛法大意？ 师曰： 金乌一点，万里无云。 上堂： 欲知此事如一口剑。 僧问： 学人是死尸，如何是剑？ 师曰： 拽出这死尸著。 僧应诺，便归僧堂，结束而去。
师至晚闻得，乃曰： 好与拄杖。 ﹞东禅齐云： 这僧若不肯鼓山，有甚过？若肯，何得便发去？ 又云： 鼓山拄杖，赏伊罚伊？
具眼底试商量看。 ﹝问僧： 鼓山有不跨石门句，汝作么生道？ 僧曰： 请师便打。 问： 如何是古人省心力处？
师曰： 汝何费力？ 问： 言满天下无口过。如何是无口过？ 师曰：
 有甚么过？ 问：
 如何是教外别传底事？ 师曰： 吃茶去。 师与闽帅瞻仰佛像，帅问：
 是甚么佛？ 师曰： 请大王鉴。 帅曰： 鉴即不是佛。
师曰： 是甚么？ 帅无对。﹞长庆代云： 久承大师在众，何得造次。
﹝僧问： 从上宗乘如何举唱？
师以拂子蓦口打。问： 如何是省要处？ 师曰： 汝还耻么？ 师复曰：
 今为诸仁者，刺头入他诸圣化门里，抖擞不出。
所以向诸人道，教排不到，祖不西来，三世诸佛不能唱，十二分教载不起。
凡圣摄不得，古今传不得，忽尔是个汉，未通个消息。向他恁么道，被他蓦口掴。还怪得他么？虽然如此，也不得乱掴。
鼓山寻常道，更有一人不跨石门，须有不跨石门句。作么生是不跨石门句？
鼓山自住三十余年，五湖四海来者向高山顶上看山玩水，未见一人快利，通得个消息。如今还有人通得也未？
若通得亦不昧诸兄弟；若无，不如散去。珍重！ 师有偈曰： 直下犹难会，寻言转更赊。若论佛与祖，特地隔天涯。
师举问僧： 汝作么生会？ 僧无语，乃谓侍者曰： 某甲不会，请代一转语。 者曰： 和尚与么道，犹隔天涯在。
僧举似师。师唤侍者，问： 汝为这僧代语，是否？ 者曰： 是。 师便打趁出院。
龙华灵照禅师杭州龙华寺灵照真觉禅师，高丽人也。萍游闽越，升雪峰之堂，冥符玄旨。
居唯一衲，服勤众务，闽中谓之照布衲。一夕，指半月问溥上座曰： 那一片甚么处去也？ 溥曰： 莫妄想。 师曰：
 失却一片也！ 众虽叹美，而恬澹自持。初住婺州齐云山。上堂良久，忽舒手顾众曰： 乞取些子，乞取些子。
又曰： 一人传虚，万人传实。 僧问： 草童能歌舞，未审今时还有无？ 师下座作舞曰： 沙弥会么？ 曰：
 不会。 师曰： 山僧蹋曲子也不会？ 问： 还丹一粒，点铁成金。至理一言，转凡成圣。请师一点。
师曰： 还知齐云点金成铁么？ 曰： 点金成铁，前之未闻。至理一言，敢希垂示。 师曰：
 句下不荐，后悔难追。 次迁越州镜清，上堂： 今日尽令去也。 时有僧出曰： 请师尽令。 师乃 吽！吽！ 问：
 如何是学人本分事？ 师曰： 镜清不惜口。 问： 请师雕琢。 师曰：
 八成。 曰： 为甚么不十成？ 师曰：
 还知镜清生修理么？ 问僧： 甚处来？ 曰： 五峰来。 师曰： 来作甚么？ 曰： 礼拜和尚。 师曰： 何不自礼？
曰： 礼了也！ 师曰： 镜湖水浅。 问： 如何是第一句？ 师曰：
 莫错下名言。 曰： 岂无方便？ 师曰： 乌头养雀儿。 问： 向上一路，千圣不传。未审甚么人传得？ 师曰：
 千圣也疑我。 曰：
 莫便是传也无？ 师曰： 晋帝斩嵇康。 问 释迦掩室于摩竭，净名杜口于毗耶，此意如何？ 师曰： 东廊下两两三三。 上堂： 诸方以毗卢法身为极则，镜清这里即不然。须知毗卢有师，法身有主。 僧问：
 如何是毗卢师、法身主？ 师曰： 二公争敢论。 问： 古人道见色便见心，此即是色，阿那个是心？ 师曰：
 恁么问，莫欺山僧么？ 问： 未剖以前，请师断。 师曰： 落在甚么处？ 曰： 失口即不可。 师曰：
 也是寒山送拾得。 僧礼拜，师曰： 住！住！阇黎失口，山僧失口。
曰： 恶虎不食子。 师曰： 驴头出，马头回。
师蓦问一僧： 记得么？ 曰： 记得。 师曰： 道甚么？ 曰： 道甚么？ 师曰： 淮南小儿入寺。 问：
 是甚么即俊鹰俊鹞趁不及。 师曰： 阇黎别问，山僧别答。 曰： 请师别答。 师曰： 十里行人较一程。 问：
 金屑虽贵，眼里著不得时如何？ 师曰： 著不得，还著得么？ 僧礼拜。师曰： 深沙神。 问：
 菩提树下度众生。如何是菩提树？ 师曰： 大似苦楝树。 曰： 为甚么似苦楝树？ 师曰：
 素非良马，何劳鞭影？ 晋天福丁未示寂，塔于杭之大慈山。
翠岩令参禅师明州翠岩令参永明禅师，安吉州人也。僧问： 不借三寸，请师道。 师曰： 茶堂里贬剥去。 问：
 国师三唤侍者，意旨如何？ 师曰： 抑逼人作么？ 上堂： 一夏与兄弟东语西话，看翠岩眉毛在么？ ﹝长庆云：
 生也。 云门云： 关。 保福云： 作贼人心虚。 翠岩芝云： 为众竭力，祸出私门。 ﹞问： 凡有言句，尽是点污。
如何是向上事？ 师曰： 凡有言句，尽是点污。 问： 如何是省要处？
师曰： 大众笑汝。 问： 还丹一粒，点铁成金。至理一言，转凡成圣。学人上来，请师一点。 师曰： 不点。 曰： 为甚么不点？ 师曰： 恐汝落凡圣。
曰： 乞师至理。 师曰： 侍者点茶来。 问： 古人拈槌竖拂，意旨如何？ 师曰： 邪法难扶。 问：
 僧繇为甚写志公真不得？ 师曰： 作么生合杀。 问： 险恶道中，以何为津梁？ 师曰： 药山再三叮嘱。 问：
 不带凡圣，当机何示？ 师曰： 莫向人道翠岩灵利。 问： 妙机言句，尽皆不当。宗乘中事如何？ 师曰：
 礼拜著。 曰： 学人不会。 师曰： 出家行脚，礼拜也不会？ 师后迁龙册而终焉。镜清道怤禅师越州镜清寺道怤顺德禅师，永嘉陈氏子。
六岁不荤茹，亲党强啖以枯鱼，随即﹝乌没﹞哕，﹝乙劣﹞遂求出家，于本州开元寺受具。游方抵闽，谒雪峰。峰问： 甚处人？ 曰： 温州人。 峰曰：
 恁么则与一宿觉是乡人也。 曰： 祗如一宿觉是甚么处人？ 峰曰：
 好吃一顿棒，且放过。 一日，师问：
 祇如古德，岂不是以心传心？ 峰曰： 兼不立文字语句。 师曰： 祇如不立文字语句，师如何传？ 峰良久，师礼谢。峰曰： 更问我一转岂不好？ 师曰： 就和尚请一转问头。 峰曰： 祗恁么，为别有商量？ 师曰：
 和尚恁么即得。 峰曰： 于汝作么生？ 师曰： 孤负杀人！ 雪峰谓众曰： 堂堂密密地。 师出，问： 是甚么堂堂密密？ 峰起立曰： 道甚么！ 师退步而立。雪峰垂语曰：
 此事得恁么尊贵，得恁么绵密。 师曰：
 道怤自到来数年，不闻和尚恁么示诲。 峰曰： 我向前虽无，如今已有，莫有所妨么？ 曰： 不敢！
此是和尚不已而已。 峰曰： 致使我如此。 师从此信入，而且随众，时谓之小怤布衲。普请次，雪峰举： 沩山道：见色便见心。汝道还有过也无？ 师曰： 古人为甚么事？ 峰曰： 虽然如此，要共汝商量。 师曰：
 恁么则不如道怤鉏地去。 师再参雪峰，峰问： 甚处来？ 师曰： 岭外来。 峰曰： 甚么处逢见达磨？ 师曰：
 更在甚么处？ 峰曰： 未信汝在。 师曰： 和尚莫恁么粘泥好！ 峰便休。师后遍历诸方，益资权智。因访先曹山。山问 甚么处来？ 师曰： 昨日离明水。 山曰： 甚么时到明水？ 师曰： 和尚到时到。 山曰：
 汝道我甚么时到？ 师曰： 适来犹记得。 山曰： 如是！如是！
师初住越州镜清，唱雪峰之旨，学者奔凑。副使皮光业者，日休之子，辞学宏赡，屡击难子。
退谓人曰： 怤师之高论，人莫窥其极也。 新到参，师拈起拂子。僧曰：
 久向镜清，犹有这个在。 师曰： 镜清今日失利。 问： 学人啐，请师啄。 师曰： 还得活也无？ 曰： 若不活，遭人怪笑。 师曰：
 也是草里汉。 问僧： 近离甚处？ 曰： 三峰。 师曰： 夏在甚处？ 曰 五峰 。师曰： 放你三十棒。 曰： 过在甚么处？ 师曰： 为汝出一丛林，入一丛林。 师一日于僧堂自击钟曰： 玄沙道底，玄沙道底。 僧问： 玄沙道甚么？ 师乃画一圆相。僧曰： 若不久参，争知与么？ 师曰：
 失钱遭罪。
师住庵时，有行者至，徐徐近绳床，取拂子提起。问： 某甲唤这个作拂子，庵主唤作甚么？ 师曰： 不可更安名立字也。 行者乃掷却拂子曰： 著甚死急！ 问僧： 外面是甚么声？ 曰： 蛇咬虾蟆声。 师曰： 将谓众生苦，更有苦众生。
师问灵云： 行脚事大，乞师指南。 云曰： 浙中米作么价？ 师曰：
 若不是道怤，洎作米价会却。 问：
 如何是灵源一直道。 师曰： 镜湖水可煞深。 问： 如何是清净法身？ 师曰： 红日照青山。 曰：
 如何是法身向上事？ 师曰： 风吹雪不寒。 问僧： 赵州吃茶话，汝作么生会？ 僧便出去。师曰： 邯郸学唐步。
问： 学人未达其源，请师方便。 师曰： 是甚么源？ 曰： 其源。
师曰： 若是其源，争受方便？ 僧礼拜退。侍者问： 和尚适来莫是成褫伊么？ 师曰： 无。 曰： 莫是不成褫伊么？ 师曰： 无。 曰：
 未审意旨如何？ 师曰： 一点水墨，两处成龙。 师在帐中坐，有僧问讯，师拨开曰： 当断不断，反招其乱。 曰： 既是当断，为甚么不断？ 师曰： 我若尽法，直恐无民。 曰： 不怕无民，请师尽法。 师曰：
 维那，拽出此僧著！ 又曰： 休！休！我在南方识伊和尚来。
普请鉏草次，浴头请师浴，师不顾，如是三请，师举钁作打势，头便走。师召曰： 来！来！ 头回首，师曰： 向后遇作家，分明举似。
头后到保福，举前语未了，福以手掩其口。头却回，举似师。师曰： 饶伊恁么也未作家。 师问荷玉： 甚处来？ 曰： 天台来。
师曰： 阿谁问汝天台？ 曰： 和尚何得龙头蛇尾？ 师曰： 镜清今日失利。 师看经次，僧问：
 和尚看甚么经？ 师曰： 我与古人斗百草。 师却问： 汝会么？ 曰： 少年也曾恁么来。 师曰： 如今作么生？
僧举拳，师曰： 我输汝也！ 问： 辨不得、提不起时如何？ 师曰：
 争得到这里？ 曰：
 恁么则礼拜去也。 师曰： 镜清今日失利。 师见僧学书，乃问： 学甚么书？ 曰： 请和尚鉴。 师曰：
 一点未分，三分著地。 曰： 今日又似遇人，又似不遇人。 师曰：
 镜清今日失利。 僧问： 声前绝妙，请师指归。 师曰：
 许由不洗耳。 曰： 为甚么如此？ 师曰： 犹系脚在。 曰： 某甲祇如此，师意又如何？ 师曰：
 无端夜来雁，惊起后池秋。 钱王命居天龙寺，后创龙册寺，延请居焉。
上堂： 如今事不得已，向汝道各自验看实个亲切。既恁么亲切，到汝分上因何特地生疏？祇为抛家日久，流浪年深，一向缘尘致见如此，所以唤作背觉合尘，亦名舍父逃逝。
今劝兄弟未歇歇去好，未彻彻去好，大丈夫儿得恁么无气概，还惆怅么？终日茫茫地，且觅取个管带路好，也无人问我管带一路。
僧问： 如何是管带一路？ 师嘘嘘曰： 要棒吃即道。 曰： 恁么则学人罪过也。 师曰：
 几被汝打破蔡州。 问僧： 近离甚处？ 曰： 石桥。 师曰： 本分事作么生？ 曰： 近离石桥。 师曰：
 我岂不知你近离石桥？本分事作么生？ 曰： 和尚何不领话？ 师便打。僧曰： 某甲话在。 师曰： 你但吃棒，我要这话行。 僧问： 一等明机双扣，为甚么却遭违贬？
师曰： 打水鱼头痛，惊林鸟散忙。 问：
 十二时中以何为验？ 师曰： 得力即向我道。 僧曰： 诺。 师曰：
 十万八千犹可近。 问： 如何是方便门速易成就？
师曰： 速易成就。 曰： 争柰学人领览未的。 师曰： 代得也代却。
问： 如何是人无心合道？ 师曰：
 何不问道无心合人。 曰： 如何是道无心合人？ 师曰： 白云乍可来青嶂，明月那教下碧天。 问：
 新年头还有佛法也无？ 师曰： 有。 曰： 如何是新年头佛法？ 师曰： 元正启祚，万物咸新。 曰： 谢师答话。 师曰： 镜清今日失利。 问： 学人问不到处，请师不答。
和尚答不到处，学人即不问。
师乃搊住曰： 是我道理，是汝道理？ 曰： 和尚若打学人，学人也打和尚。 师曰： 得对相耕去。 问：
 承师有言，诸方若不是走人，便是笼人、罩人，未审和尚如何？ 师曰：
 被汝致此一问，直得当门齿落。
上堂，众集定，师抛下拄杖曰： 大众动著也二十棒，不动著也二十棒。
时有僧出，拈得头上戴出去。师曰： 镜清今日失利。 问僧： 门外甚么声？ 曰： 雨滴声。 师曰： 众生颠倒，迷己逐物。 曰： 和尚作么生？ 师曰： 洎不迷己。 曰： 洎不迷己，意旨如何？ 师曰： 出身犹可易，脱体道应难。 问：
 如何是同相？ 师将火箸插向炉中。曰： 如何是别相？ 师又将火箸插向一边。﹝法眼别云： 问不当理。
﹞有僧引一童子到曰： 此童子常爱问人佛法，请和尚验看。 师乃令点茶。
童子点茶来，师啜了，过盏橐与童子。子近前接，师却缩手曰： 还道得么？ 子曰： 问将来。 ﹝法眼别云： 和尚更吃茶否？ ﹞僧曰： 此童子见解如何？ 师曰： 也祇是一两生持戒僧。 晋天福初示灭，塔于龙册山。
报恩怀岳禅师漳州报恩院怀岳禅师，泉州人也。僧问： 十二时中如何行履？ 师曰： 动即死。 曰： 不动时如何？
师曰： 犹是守古冢鬼。 问： 如何是学人出身处？ 师曰： 有甚么缠缚汝？ 曰： 争柰出身不得何！ 师曰： 过在阿谁？ 问： 如何是报恩一灵物？ 师曰： 吃如许多酒糟作么？ 曰： 还露脚手也无？ 师曰：
 这里是甚么处所？ 问： 牛头未见四祖时如何？ 师曰： 万里一片云。 曰： 见后如何？ 师曰： 廓落地。
问： 黑云陡暗，谁当雨者？ 师曰： 峻处先倾。 问： 宗乘不却，如何举唱？ 师曰：
 山不自称，水无间断。 问： 佛未出世时如何？ 师曰： 汝争得知？
问： 拨尘见佛时如何？ 师曰： 甚么年中得见来！ 问： 师子在窟时如何？ 师曰： 师子是甚么家具？ 曰： 师子出窟时如何？ 师曰： 师子在甚么处？ 问： 如何是目前佛？ 师曰： 快礼拜。 临迁化，上堂： 山僧十二年来举扬宗教，诸人怪我甚么处？
若要听三经五论，此去开元寺咫尺。 言讫告寂。安国弘禅师福州安国院弘明真禅师，泉州陈氏子。参雪峰，峰问： 甚么处来？ 曰： 江西来。 峰曰：
 甚么处见达磨 ？曰： 分明向和尚道。 峰曰： 道甚么？ 曰： 甚么处去来？ 一日，雪峰见师，忽搊住曰：
 尽乾坤是个解脱门，把手拽伊不肯入。 曰： 和尚怪弘不得。 峰拓开曰：
 虽然如此，争柰背后许多师僧何！ 师举国师碑文云： 得之于心，猗兰作旃檀之树；失之于旨，甘露乃蒺藜之园。 问僧曰： 一语须具得失两意，汝作么生道？ 僧举拳曰： 不可唤作拳头也。 师不肯，亦举拳别云：
 秪为唤这个作拳头，出世囷山。 后闽帅命居安国，大阐玄风。僧问：
 如何是西来意？ 师曰： 是即是，莫错会。 问：
 如何是第一句？ 师曰： 问，问。 问： 学人上来，未尽其机，请师尽机。 师良久，僧礼拜。师曰：
 忽到别处，人问，汝作么生举？ 曰： 终不敢错举。 师曰： 未出门已见笑具。 问： 如何是达磨传底心？ 师曰： 素非后躅。 问： 不落有无之机，请师全道。 师曰： 汝试断看。
问： 如何是一毛头事？ 师拈起袈裟，僧曰：
 乞师指示。 师曰： 抱璞不须频下泪，来朝更献楚王看。 问： 寂寂无言时如何？ 师曰： 更进一步。 问：
 凡有言句，皆落因缘方便；不落因缘方便事如何？ 师曰： 桔槔之士频逢，抱瓮之流罕遇。 问：
 向上一路，千圣不传，未审和尚如何传？ 师曰： 且留口吃饭著。 问：
 如何是高尚底人？ 师曰：
 河滨无洗耳之叟，磻溪绝垂钓之人。 问： 十二时中，如何救得生死？ 师曰： 执钵不须窥众乐，履冰何得步参差。 问：
 学人拟问宗乘，师还许也无？ 师曰： 但问。 僧拟问，师便喝出。问：
 目前生死，如何免得？ 师曰：
 把将生死来！ 问： 知有底人，为甚么道不得？ 师曰： 汝爷名甚么？ 问： 如何是活人剑？ 师曰： 不敢瞎却汝。 曰： 如何是杀人刀？ 师曰： 祇这个是。 问： 不犯锋铓，如何知音？ 师曰： 驴年去！ 问：
 苦涩处乞师一言。 师曰： 可煞沈吟。 曰： 为甚么如此？ 师曰：
 也须相悉好！ 问：
 常居正位底人，还消得人天供养否？ 师曰： 消不得。 曰： 为甚么消不得？ 师曰： 是甚么心行？ 曰： 甚么人消得？ 师曰： 著衣吃饭底消得。 师举棱和尚住招庆时，在法堂东角立，谓僧曰： 这里好致一问。 僧便问：
 和尚为何不居正位？ 棱曰： 为汝恁么来。 曰： 即今作么生？ 棱曰： 用汝眼作么？ 师举毕，乃曰： 他家恁么问，别是个道理，如今作么生道？ 后安国曰： 恁么则大众一时散去得也。 师自代曰： 恁么即大众一时礼拜。
睡龙道溥禅师泉州睡龙山道溥弘教禅师，福唐郑氏子。初住五峰。上堂：
 莫道空山无祗待。 便归方丈。僧问：
 凡有言句，不出大千顶，未审顶外事如何？ 师曰： 凡有言句，不是大千顶。 曰： 如何是大千顶？ 师曰： 摩醯首罗天，犹是小千界。 问： 初心后学，近入丛林，方便门中，乞师指示。 师敲门枋，僧曰： 向上还有事也无？ 师曰： 有。 曰： 如何是向上事？ 师再敲门枋。
金轮可观禅师南岳金轮可观禅师，福唐薛氏子。参雪峰，峰曰： 近前来！
师方近前作礼，峰与一蹋，师忽契悟。
师事十二载，复历丛林。住后，上堂： 我在雪峰，遭他一蹋，直至如今眼不开，不知是何境界？ 僧问：
 如何是西来意？ 师曰： 不是。 大众夜参后下堂，师召大众，众回首。
师曰： 看月！ 众乃看。师曰：
 月似弯弓，少雨多风。 众无对。问： 古人道毗卢有师，法身有主，如何是毗卢师、法身主？ 师曰： 不可床上安床。 问： 如何是日用事？ 师拊掌三下。僧曰： 学人未领此意。 师曰： 更待甚么？ 问：
 从上宗乘，如何为人？ 师曰： 我今日未吃茶。 曰： 请师指示。
师曰： 过也。 问：
 正则不问，请师傍指。 师曰： 抱取猫儿去。 问僧： 甚处来？ 曰：
 华光。 师便推出，闭却门。僧无对。问：
 路逢达道人，不将语默对。未审将何对？ 师咄曰： 出去！ 问僧：
 作么生是觌面事？ 曰： 请师鉴： 师曰：
 恁么道还当么？ 曰： 故为即不可。 师曰： 别是一著。 问： 如何是灵源一路？ 师曰： 蹋过作么？
雪峰院主有书来招曰： 山头和尚年尊也，长老何不再入岭一转？ 师回书曰：
 待山头和尚别有见解，即再入岭。 僧问： 如何是雪峰见解？ 师曰：
 我也惊。
大普玄通禅师福州大普山玄通禅师，本郡人也。僧问： 骊龙颔下珠如何取得？ 师乃拊掌瞬视。问：
 方便以前事如何？ 师便推出。其僧问： 如何是祖师西来意？ 师曰：
 咬骨头汉出去！ 问： 拨尘见佛时如何？
师曰： 脱枷来商量。 问： 急急相投，请师接。 师曰： 钝汉！ 长生皎然禅师福州长生山皎然禅师，本郡人。久依雪峰，一日与僧斫树次，峰曰： 斫到心且住。 师曰：
 斫却著。 峰曰： 古人以心传心，汝为甚么道斫却？ 师掷下斧曰：
 传。 峰打一拄杖而去。僧问雪峰：
 如何是第一句？ 峰良久，僧举似师。师曰： 此是第二句。 峰再令其僧来问： 如何是第一句？ 师曰：
 苍天！苍天！ 普请次，雪峰问： 古人道：谁知席帽下，元是昔愁人。
古人意作么生？
师侧戴笠子曰： 这个是甚么人语？ 峰问师： 持经者能荷担如来，作么生是荷担如来？ 师乃捧雪峰向禅床上。
普请次，雪峰负一束藤，路逢一僧便抛下。僧拟取，峰便蹋倒。归谓师曰：
 我今日蹋这僧快！ 师曰：
 和尚却替这僧入涅槃堂始得。 峰便休去。雪峰问： 光境俱亡，复是何物？ 师曰： 放皎然过有道处。 峰曰： 放汝过作么生道？ 曰： 皎然亦放和尚过。 峰曰： 放汝二十棒。
师便礼拜。住后，僧问： 古人有言：
无明即佛性，烦恼不须除。如何是无明即佛性？ 师忿然作色，举拳呵曰： 今日打这师僧去也！ 曰：
 如何是烦恼不须除？ 师以手拏头曰： 这师僧得恁么发人业。 问：
 路逢达道人，不将语默对。
未审将甚么对？ 师曰： 上纸墨堪作甚么？ 闽帅署禅主大师，莫知所终。
鹅湖智孚禅师信州鹅湖智孚禅师，福州人也。僧问： 万法归一，一归何所？ 师曰： 非但阇黎一人忙。 问：
 虚空讲经，以何为宗？ 师曰： 阇黎不是听众，出去。 问： 五逆之子，还受父约也无？ 师曰：
 虽有自裁，未免伤己。 问： 如何是佛向上人？ 师曰： 情知阇黎不柰何！ 曰： 为甚么不柰何？ 师曰： 未必小人得见君子。 问： 在前一句，请师道？ 师曰： 脚跟下探取甚么？ 曰： 即今见问。 师曰： 看阇黎变身不得。
问： 雪峰抛下拄杖，意作么生？ 师以香匙抛下地。僧曰： 未审此意如何？ 师曰： 不是好种，出去。
问： 如何是鹅湖第一句？ 师曰： 道甚么？ 曰： 如何即是？ 师曰：
 妨我打睡。 问： 不问不答时如何？
师曰： 问人焉知？ 问： 迷子未归家时如何？ 师曰： 不在途。 曰：
 归后如何？ 师曰： 正迷在。 问：
 如何是源头事？ 师曰： 途中觅甚么？ 问： 如何是一句？ 师曰：
 会么？ 曰： 恁么莫便是否？ 师曰：
 苍天！苍天！ 镜清问： 如何是即今底？ 师曰： 何更即今。 清曰：
 几就支荷。 师曰： 语逆言顺。
师一日不赴堂，侍者来请赴堂。师曰： 我今日在庄吃油粢饱。 者曰：
 和尚不曾出入。 师曰：
 你但去问取庄主。 者方出门，忽见庄主归谢和尚到庄吃油粢。化度师郁禅师杭州西兴化度院师郁悟真禅师，泉州人也。僧问： 如何是西来意？ 师举拂子。僧曰： 不会。
师曰： 吃茶去。 问： 如何是一尘？ 师曰： 九世刹那分。 曰： 如何含得法界？ 师曰： 法界在甚么处？
问： 溪谷各异，师何明一？ 师曰： 汝喘作么？ 问： 学人初机，乞师指示入路。 师曰： 汝怪化度甚么处？ 问： 如何是随色摩尼珠？ 师曰： 青黄赤白。
曰： 如何是不随色摩尼珠？ 师曰： 青黄赤白。 问：
 如何是西来意？ 师曰： 是东来西来？ 问： 牛头未见四祖时如何？
师曰： 鸟兽俱迷。 曰： 见后如何？ 师曰： 山深水冷。 问： 维摩与文殊对谈何事？ 师曰： 唯有门前镜湖水，清风不改旧时波。
隆寿绍卿禅师漳州隆寿绍卿兴法禅师，泉州陈氏子。因侍雪峰，山行见芋叶动，峰指动叶示之。师曰：
 绍卿甚生怕怖。 峰曰： 是汝屋里底，怕怖甚么？ 师于此有省。寻居龙溪，僧问： 古人道：
摩尼殿有四角，一角常露。如何是常露底角？ 师举拂子，问： 粮不畜一粒，如何济得万人饥？ 师曰：
 侠客面前如夺剑，看君不是黠儿郎。 问： 耳目不到处如何？ 师曰：
 汝无此作。 曰： 恁么即闻也。 师曰： 真个聋汉。
仙宗行禅师福州仙宗院行仁慧禅师，泉州王氏子。上堂： 我与释迦同参，汝道参甚么人？ 时有僧出礼拜，拟伸问，师曰： 错。 便下座。问： 如何是西来意？
师曰： 熊耳不曾藏。 问： 直下事乞师方便。 师曰：
 不因汝问，我亦不道。 问： 如何是西来意？ 师曰： 白日无闲人。
永福从弇禅师福州莲华永福院从弇超证禅师，僧问： 儒门以五常为极则，未审宗门以何为极则？ 师良久，僧曰：
 恁么则学人造次也。 师曰： 好与拄杖。 问： 教中道：唯有一乘法。
如何是一乘法？ 师曰：
 汝道我在这里作甚么？ 曰： 恁么则不知教意也。 师曰： 虽然如此，却不孤负汝。 问：
 不向问处领，犹有学人问处，和尚如何？ 师曰： 吃茶去。 上堂：
 长庆道：尽法无民。永福即不然。若不尽法，又争得民？
时有僧曰： 请师尽法。 师曰： 我不要汝纳税。 问： 诸余即不问，聊径处乞师垂慈。 师曰：
 不快礼三拜。 问： 大众云集，请师说法。 师曰： 闻么？ 曰：
 若更思，应难得及。 师曰： 实即得。 问：
 摩尼殿有四角，一角常露。如何是常露底角？ 师曰： 不可更点。 师一日上堂，于座边立，谓众曰：
 二尊不并化 ，便归方丈。
云盖归本禅师襄州云盖双泉院归本禅师，京兆府人也。初谒雪峰，礼拜次，峰下禅床，跨背而坐，师于此有省。
住后，僧问： 如何是双泉？ 师曰： 可惜一双眉。 曰： 学人不会。
师曰： 不曾烦禹力，湍流事不知。
问： 如何是西来的的意？ 师乃搊住，其僧变色。师曰： 我这里无这个。
师手指纤长，特异于人，号手相大师。
韶州林泉和尚韶州林泉和尚，僧问： 如何是一尘？ 师曰： 不觉成丘山。
洛京南院和尚洛京南院和尚，僧问： 如何是法法不生？ 师曰： 生也。 有儒者博览古今，时呼为张百会，谒师，师问： 莫是张百会么？ 曰：
 不敢。 师以手于空画一画曰： 会么？ 曰： 不会。 师曰：
 一尚不会，甚么处得百会来？
洞岩可休禅师越州洞岩可休禅师，僧问： 如何是洞岩正主？ 师曰： 开著。 问： 如何是和尚亲切为人处？ 师曰：
 大海不宿死尸。 问： 如何是向上一路？ 师举衣领示之。问： 学人远来，请师方便。 师曰：
 方便了也。
法海行周禅师定州法海院行周禅师，僧问： 风恬浪静时如何？ 师曰：
 吹倒南墙。 问： 如何是道中宝？ 师曰：
 不露光。 曰： 莫便是否？ 师曰： 是即露也。
龙井山通禅师杭州龙井通禅师，僧问： 如何是龙井龙？ 师曰： 意气天然别，神工画不成。 曰： 为甚么画不成？
师曰： 出群不带角，不与类中同。 曰： 还解行雨也无？ 师曰： 普润无边际，处处皆结粒。 曰：
 还有宗门中事也无？ 师曰： 有。 曰： 如何是宗门中事？ 师曰： 从来无形段，应物不曾亏。
龙兴宗靖禅师杭州龙兴宗靖禅师，台州人也。初参雪峰，誓充饭头，劳逾十载。尝于众堂中袒一膊钉帘，峰睹而记曰： 汝向后住持有千僧，其中无一人衲子也。
师悔过回浙，住六通院，钱王命居龙兴寺，有众千余，唯三学讲诵之徒，果如雪峰所志。僧问： 如何是六通奇特之唱？ 师曰： 天下举将去。 问：
 如何是六通家风？ 师曰： 一条布衲，一斤有余。 问： 如何是学人进前一路？ 师曰： 谁敢谩汝？ 曰： 岂无方便？ 师曰： 早是屈抑也。 问： 如何是和尚家风？ 师曰：
 早朝粥，斋时饭。 曰： 更请和尚道？ 师曰：
 老僧困。 曰： 毕竟作么生？ 师大笑而已。
南禅契璠禅师福州南禅契璠禅师，上堂： 若是名言妙句，诸方道了也。
今日众中还有超第一义者，致将一问来？若有，即不孤负于人。 僧问：
 如何是第一义？ 师曰： 何不问第一义？ 曰： 见问。 师曰：
 已落第二义也。 问： 古佛曲调请师和。 师曰： 我不和汝杂乱底。
曰： 未审为甚么人和？ 师曰：
 甚么处去来？
越山师鼐禅师越州越山师鼐鉴真禅师，初参雪峰而染指。后因闽王请，于清风楼斋，坐久举目，忽睹日光，豁然顿晓。而有偈曰：
 清风楼上赴官斋，此日平生眼豁开。方信普通年远事，不从葱岭带将来。 归呈雪峰，峰然之。住后，僧问： 如何是佛身？ 师曰： 你问阿那个佛身？ 曰： 释迦佛身。 师曰： 舌覆三千界。 师临终示偈曰： 眼光随色尽，耳识逐声消。还源无别旨，今日与明朝。 乃跏跌而逝。福清玄讷禅师泉州福清院玄讷禅师，高丽人也。泉守王公问： 如何是宗乘中事？ 师叱之。僧问：
 如何是触目菩提？ 师曰： 阇黎失却半年粮。 曰： 为甚么如此？
师曰： 祇为图他一斗米。 问： 如何是清净法身？
师曰： 虾蟆曲。 问： 教云：唯一坚密身，一切尘中现。如何是坚密身？ 师曰： 驴马猫儿。 曰： 乞师指示。 师曰： 驴马也不会？ 问： 如何是物物上辨明？ 师展一足示之。南台院仁禅师衢州南台仁禅师，僧问： 如何是南台境？ 师曰： 不知贵。 曰： 毕竟如何？ 师曰：
 阇黎即今在甚么处？
泉州东禅和尚泉州东禅和尚，初开堂，僧问： 人王迎请，法王出世，如何提唱宗乘，即得不谬于祖风？ 师曰：
 还柰得么？ 曰： 若不下水，焉知有鱼？ 师曰： 莫闲言语。 问：
 如何是佛法最亲切处？ 师曰： 过也。 问：
 学人末后来，请师最先句。 师曰： 甚处去来？ 问： 如何是学人己分事？ 师曰： 苦。 问：
 如何是佛法大意？ 师曰： 幸自可怜生，刚要异乡邑。
大钱从袭禅师杭州大钱山从袭禅师，雪峰之上足也。自本师印解，洞晓宗要。
常曰： 击关南鼓，唱雪峰歌。
后入浙中谒钱王，王钦服道化，命居此山而阐法焉。僧问： 不因王请，不因众聚，请师直道西来的的意。 师曰： 那边师僧过这边著。 曰： 学人不会，乞师再指。 师曰： 争得恁么不识好恶？ 问：
 闭门造车，出门合辙。如何是闭门造车？ 师曰： 造车即不问，作么生是辙？ 曰： 学人不会，乞师指示。 师曰：
 巧匠施工，不露斤斧。
福州永泰和尚福州永泰和尚，僧问： 承闻和尚见虎，是否？ 师作虎声，僧作打势。师曰： 这死汉。 问：
 如何是天真佛？ 师乃拊掌曰： 不会，不会。
和龙守讷禅师池州和龙寿昌院守讷妙空禅师，福州林氏子。僧问： 未到龙门，如何凑泊？ 师曰： 立命难存。
新到参，师问： 近离甚处？ 曰： 不离方寸。 师曰： 不易来。 僧亦曰： 不易来。 师与一掌。问：
 如何是传底心？ 师曰： 再三嘱汝，莫向人说。 问： 如何是从上宗乘？ 师曰： 向阇黎口里著得么？ 问：
 省要处请师一接。 师曰： 甚是省要。 建州梦笔和尚建州梦笔和尚，僧问： 如何是佛？ 师曰： 不诳汝。 曰：
 莫便是否？ 师曰： 汝诳他。
闽王请斋，问： 师还将得笔来也无？ 师曰： 不是稽山绣管，惭非月里兔毫。大王既垂顾问，山僧敢不通呈？ 又问：
 如何是法王？ 师曰： 不是梦笔家风。
极乐元俨禅师福州极乐元俨禅师，僧问： 如何是极乐家风？ 师曰： 满目看不尽。 问：
 万法本无根，未审教学人承当甚么？ 师曰： 莫寐语。 问： 久处暗室，未达其源。今日上来，乞师一接。 师曰： 莫闭眼作夜好！
曰： 恁么即优昙华坼，曲为今时。向上宗风，如何垂示？ 师曰： 汝还识也无？ 曰： 恁么即息疑去也。 师曰： 莫向大众前寐语。 问： 摩腾入汉即不问，达么来梁时如何？
师曰： 如今岂谬？ 曰：
 恁么即理出三乘，华开五叶。 师曰： 说甚么三乘五叶？出去！
芙蓉如体禅师福州芙蓉山如体禅师，僧问： 如何是古人曲调？ 师良久，曰： 闻么？ 曰： 不闻。 师示颂曰：
 古曲发声雄，今时韵亦同。若教第一指，祖佛尽迷踪。
憩鹤山和尚洛京憩鹤山和尚，僧问： 如何是憩鹤？ 师以两手斗云： 鹁鸠鸠。 ﹝风穴云： 鹤唳一声喧宇宙，群莫谓报知时。 ﹞问： 骏马不入西秦时如何？ 师曰： 向甚么处去？
大沩山栖禅师潭州沩山栖禅师，僧问： 正恁么时如何亲近？ 师曰： 汝拟作么生亲近？ 曰： 岂无方便？ 师曰：
 开元龙兴，大藏小藏。 问： 如何是速疾神通？ 师曰： 新衣成弊帛。 问： 如何是黄寻桥？ 师曰：
 赚却多少人？ 问： 不假忉忉，如何是和尚家风？ 师曰： 莫作野干声。 潮山延宗禅师吉州潮山延宗禅师，因资福来谒，师下禅床相接。福问： 和尚住此山，得几年也？ 师曰：
 钝鸟栖芦，困鱼止泺。 曰： 恁么则真道人也。 师曰： 且坐吃茶。
问： 如何是潮山？ 师曰： 不宿尸。 曰：
 如何是山中人？ 师曰： 石上种红莲。 问： 如何是和尚家风？ 师曰： 切忌犯朝仪。
普通普明禅师益州普通山普明禅师，僧问： 如何是佛性？ 师曰： 汝无佛性。 曰： 蠢动含灵，皆有佛性。
学人为何却无？ 师曰： 为汝向外求。 问： 如何是玄玄之珠？ 师曰：
 这个不是。 曰： 如何是玄玄珠？ 师曰：
 失却也。
双泉山永禅师随州双泉山梁家庵永禅师，僧问： 达磨九年面壁，意旨如何？ 师曰： 睡不著。 师问护国长老：
 随阳一境，是男是女，各伸一问，问问各别。长老将何祗对？ 国以手空中画一圆相，师曰： 谢长老慈悲。
国曰： 不敢。 师低头不顾。问： 如何得顿息诸缘去？ 师曰： 雪上更加霜。
保福超悟禅师漳州保福院超悟禅师，僧问： 鱼未透龙门时如何？ 师曰：
 养性深潭。 曰： 透出时如何？ 师曰： 才升霄汉，众类难追。 曰： 升后如何？ 师曰： 垂云普覆，润及大千。 曰： 还有不受润者也无？ 师曰：
 有。 曰： 如何是不受润者？ 师曰： 直杌撑太阳。
太原孚上座太原孚上座，初在扬州光孝寺讲涅槃经。有禅者阻雪，因往听讲。
至三因佛性，三德法身，广谈法身妙理，禅者失笑。师讲罢，请禅者吃茶。白曰： 某甲素志狭劣，依文解义，适蒙见笑，且望见教。
禅者曰： 实笑座主不识法身。 师曰： 如此解说，何处不是？ 曰：
 请座主更说一遍。 师曰：
 法身之理，犹若太虚，竖穷三际，横亘十方，弥纶八极，包括二仪，随缘赴感，靡不周遍。 曰：
 不道座主说不是，祇是说得法身量边事，实未识法身在。 师曰： 既然如是，禅德当为我说。 曰： 座主还信否？ 师曰： 焉敢不信？ 曰： 若如是，座主辍讲旬日，于室内端然静虑，收心摄念，善恶诸缘，一时放却。
师一依所教，从初夜至五更，闻鼓角声，忽然契悟。便去扣门，禅者曰：
 阿谁？ 师曰： 某甲。 禅者咄曰： 教汝传持大教，代佛说法，夜来为甚么醉酒卧街？ 师曰：
 禅德自来讲经，将生身父母鼻孔扭掜，从今已去，更不敢如是。 禅者曰：
 且去，来日相见。 师遂罢讲，遍历诸方，名闻宇内。尝游浙中登径山法会。
一日于大佛殿前，有僧问： 上座曾到五台否？ 师曰： 曾到。 曰：
 还见文殊么？ 师曰： 见。 曰： 甚么处见？ 师曰：
 径山佛殿前见。 其僧后适闽川，举似雪峰，峰曰： 何不教伊入岭来。 师闻，乃趣装而迈。
初至雪峰廨院憩锡，因分柑子与僧。长庆问： 甚么处将来？ 师曰： 岭外将来。 曰： 远涉不易，担负得来。 师曰：
 柑子，柑子。 次日上山，雪峰闻，乃集众。师到法堂上，顾视雪峰，便下看知事，明日却上礼拜曰：
 某甲昨日触忤和尚。 峰曰： 知是般事便休。 峰一日见师，乃指日示之，师摇手而出。峰曰：
 汝不肯我那！ 师曰： 和尚摇头，某甲摆尾，甚么处是不肯？ 峰曰：
 到处也须讳却。 一日，众僧晚参，峰在中庭卧。师曰： 五州管内，祇有这老和尚较些子。
峰便起去。峰尝问师： 见说临济有三句，是否？ 师曰：
 是。 曰： 作么生是第一句？ 师举目视之。峰曰： 此犹是第二句。
如何是第一句？ 师叉手而退。
自此雪峰深器之。室中印解，师资道契，更不他游，而掌浴焉。一日，玄沙上，问讯雪峰，峰曰：
 此间有个老鼠子，今在浴室里。 沙曰： 待与和尚勘过。 言讫到浴室，遇师打水。沙曰： 相看上座。 师曰：
 已相见了。 沙曰： 甚么劫中曾相见？ 师曰： 瞌睡作么？ 沙却入方丈，白雪峰曰： 已勘破了。 峰曰： 作么生勘伊？ 沙举前话，峰曰： 汝著贼也。 鼓山问师： 父母未生时，鼻孔在甚么处？ 师曰： 老兄先道。
山曰： 如今生也，汝道在甚么处？ 师不肯。山却问： 作么生？ 师曰：
 将手中扇子来！
山与扇子，再徵前话，师摇扇不对。山罔测，乃敺师一拳。鼓山赴大王请，雪峰门送，回至法堂。乃曰：
 一只圣箭直射九重城里去也。 师曰： 是伊未在。 峰曰： 渠是彻底人。 师曰： 若不信，待某甲去勘过。
遂趁至中路，便问： 师兄向甚么处去？ 山曰： 九重城里去。 师曰：
 忽遇三军围绕时如何？ 山曰： 他家自有通霄路。
师曰： 恁么则离宫失殿去也。 山曰： 何处不称尊！ 师拂袖便回。峰问： 如何？ 师曰：
 好只圣箭，中路折却了也。 遂举前话。峰乃曰： 奴渠语在。 师曰：
 这老冻脓犹有乡情在。 师在库前立，有僧问：
 如何是触目菩提？ 师踢狗子，作声走。僧无对。师曰： 小狗子不消一踢。 保福签瓜次，师至，福曰：
 道得与汝瓜吃。 师曰： 把将来。 福度与一片，师接得便去。师不出世，诸方目为太原孚上座。后归维扬，陈尚书留在宅供养。一日谓尚书曰： 来日讲一遍大涅槃经，报答尚书。 书致斋茶毕，师遂升座。
良久，挥尺一下曰： 如是我闻。 乃召尚书，书应诺。师曰： 一时佛在。 便乃脱去。
南岳惟劲禅师南岳般若惟劲宝闻禅师，福州人也。师雪峰而友玄沙，深入玄奥。一日问鉴上座：
 闻汝注楞严，是否？ 鉴曰： 不敢。 师曰： 二文殊作么生注？ 曰：
 请师鉴。 师乃扬袂而去。
师尝续宝林传四卷，纪贞元之后宗门继踵之源流者。又别著南岳高僧传，皆行于世。
感潭资国禅师法嗣白兆志圆禅师安州白兆志圆显教禅师。僧问： 诸佛心印甚么人传？ 师曰： 达磨大师。 曰： 达磨争能传得？
师曰： 汝道甚么人传得？ 问： 如何是直截一路？ 师曰： 截。 问：
 如何是佛法大意？ 师曰： 苦。 问：
 如何是道？ 师曰： 普。 问： 如何是学人自己？ 师曰： 失。
问： 如何是得无山河大地去？ 师曰： 不起见。 问： 如何是毕钵罗窟迦叶道场中人？ 师曰： 释迦牟尼佛。 问： 如何是朱顶王菩萨？ 师曰： 问那个赤头汉作么？


青原下五世石霜诸禅师法嗣大光居诲禅师潭州大光山居诲禅师，京兆人也。
初造石霜，长坐不卧。麻衣草屦，亡身为法。
霜遂令主性空塔院。一日，霜知缘熟，试甚所得。问曰： 国家每年放举人及第，朝门还得拜也无？ 师曰： 有一人不求进。 霜曰： 凭何？ 师曰： 他且不为名。 霜曰： 除却今日，别更有时也无？ 师曰： 他亦不道今日是。
如是酬问，往复无滞。盘桓二十余祀，众请出世。僧问： 祇如达磨是祖否？ 师曰： 不是。 祖曰：
 既不是祖，又来作甚么？ 师曰： 祇为汝不荐。 曰： 荐后如何？ 师曰： 方知不是祖。 问：
 混沌未分时如何？ 师曰： 时教阿谁叙？ 上堂：
 一代时教，祇是整理时人手脚，直饶剥尽到底，也祇成得个了事人，不可将当衲衣下事。所以道四十九年明不尽，标不起，到这里合作么生？更若忉忉，恐成负累。
珍重！
九峰道虔禅师瑞州九峰道虔禅师，福州人也。尝为石霜侍者。洎霜归寂，众请首座继住持。师白众曰： 须明得先师意，始可。 座曰： 先师有甚么意？ 师曰： 先师道：
休去，歇去，冷湫湫地去，一念万年去，寒灰枯木去，古庙香炉去，一条白练去。其余则不问，如何是一条白练去？ 座曰： 这个祇是明一色边事。
师曰： 元来未会先师意在。 座曰： 你不肯我那？但装香来，香烟断处，若去不得，即不会先师意。
遂焚香，香烟未断，座已脱去。师拊座背曰： 坐脱立亡即不无，先师意未梦见在。 住后，僧问：
 无间中人行甚么行？ 师曰： 畜生行。 曰： 畜生复行甚么行？ 师曰： 无间行。 曰： 此犹是长生路上人？ 师曰：
 汝须知有不共命者。 曰： 不共甚么命？ 师曰： 长生气不常。 师乃曰： 诸兄弟还识得命么？
欲知命，流泉是命，湛寂是身。千波竞涌，是文殊境界。一亘晴空，是普贤床榻。其次，借一句子是指月，于中事是话月，从上宗门中事，如节度使信旗相似，且如诸方先德，未建许多名目指陈已前，诸兄弟约甚么体格商量。到这里不假三寸试话会看，不假眼耳试采听看，不假试辨白看。所以道：
声前抛不出，句后不藏形。尽乾大地都来，是汝当人个体，向甚么处安眼耳鼻舌？
莫但向意根下图度作解，尽未来际亦未有休歇分。所以洞山道： 拟将心意学玄宗，大似西行却向东。 珍重！
问： 承古有言，向外绍则臣位，向内绍则王种，是否？ 师曰： 是。
曰： 如何是外绍？ 师曰：
 若不知事极头，祇得了事，唤作外绍，是为臣种。 曰： 如何是内绍？ 师曰： 知向里许承当担荷，是为内绍。
曰： 如何是王种？ 师曰： 须见无承当底人，无担荷底人，始得同一色。
同一色了，所以借为诞生，是为王种。 曰： 恁么则内绍亦须得转？ 师曰： 灼然！有承当担荷，争得不转？
汝道内绍便是人王种，你且道如今还有绍底道理么？所以古人道：绍是功，绍了非是功。转功位了，始唤作人王种。 曰：
 未审外绍还转也无？ 师曰： 外绍全未知有，且教渠知有。 曰： 如何是知有？ 师曰： 天明不觉晓。 问：
 如何是外绍？ 师曰： 不借别人家里事。 曰： 如何是内绍。 师曰：
 推爷向里头。 曰： 二语之中，那语最亲。
师曰： 臣在门里，王不出门。 曰： 恁么则不出门者，不落二边。 师曰：
 渠也不独坐世界，里绍王种名，外绍王种姓。所以道：绍是功，名臣是偏中正。绍了转功，名君是正中偏。 问： 诞生还更知闻也无？ 师曰： 更知闻阿谁？ 曰： 恁么则莫便是否？ 师曰： 若是，古人为甚么道诞生王有父？ 曰：
 既有父，为甚么不知闻？ 师曰： 同时不识祖。 问： 古人云：直得不恁么来者，犹是儿孙。意旨如何？ 师曰：
 古人不谩语。 曰： 如何是来底儿孙？ 师曰： 犹守珍御在。 曰：
 如何是父？ 师曰：
 无家可坐，无世可兴。 问： 诸圣间出，祇是个传语底人，岂不是和尚语？ 师曰： 是。 曰： 祇如世尊生下，一手指天，一手指地，云：天上天下，唯我独尊。为甚么唤作传语底人？ 师曰： 为他指天指地，所以唤作传语底人。 僧礼拜而退。问： 九重无信，恩赦何来？ 师曰： 流光虽遍，阃内不周。 曰： 流光与阃内相去多少？
师曰： 绿水腾波，青山秀色。 问： 人人尽言请益，未审师将何拯济？
师曰： 汝道巨岳还曾乏寸土也无？
曰： 恁么则四海参寻，当为何事？ 师曰： 演若迷头心自狂。 曰：
 还有不狂者么？ 师曰： 有。 曰： 如何是不狂者？ 师曰： 突晓途中眼不开。 问： 如何是学人自己？
师曰： 更问阿谁？ 曰：
 便恁么承当时如何？ 师曰： 须弥还更戴须弥。 问： 祖祖相传，复传何事？ 师曰： 释迦悭，迦叶富。 曰：
 如何是释迦悭？ 师曰： 无物与人。 曰： 如何是迦叶富？ 师曰：
 国内孟尝君。 曰： 毕竟传底事作么生？ 师曰：
 百岁老人分夜灯。 问： 诸佛非我道，如何是我道？ 师曰： 我非诸佛。 曰： 既非诸佛，为甚么却立我道？
师曰： 适来暂唤来，如今却遣出。 曰： 为甚么却遣出？ 师曰： 若不遣出，眼里尘生。 问：
 一切处觅不得，岂不是圣？ 师曰： 是甚么圣？ 曰： 牛头未见四祖时，岂不是圣？ 师曰： 是圣境未忘。 曰：
 二圣相去几何？ 师曰： 尘中虽有隐形术，争柰全身入帝乡。 问： 古人道：因真立妄，从妄显真。是否？
师曰： 是。 曰： 如何是真心？ 师曰： 不杂食是。 曰： 如何是妄心？ 师曰： 攀缘起倒是。 曰：
 离此二途，如何是本体？ 师曰： 本体不离。 曰： 为甚么不离？ 师曰： 不敬功德天，谁嫌黑暗女。 问： 尽乾坤都来是个眼，如何是乾坤眼？ 师曰： 乾坤在里许。 曰： 乾坤眼何在？ 师曰： 正是乾坤眼。 曰：
 还照瞩也无？ 师曰： 不借三光势。 曰： 既不借三光势，凭何唤作乾坤眼？ 师曰：
 若不如是，髑髅前见鬼人无数。 问： 一笔丹青为甚么邈志公真不得？
师曰： 僧繇却许志公。 曰： 未审僧繇得甚么人证旨，却许志公？ 师曰： 乌龟稽首须弥柱。 问：
 动容沈古路，身没乃方知。此意如何？ 师曰：
 偷佛钱买佛香。 曰： 学人不会。 师曰： 不会即烧香供养本爷娘。
师后住泐潭而终，谥大觉禅师。
涌泉景欣禅师台州涌泉景欣禅师，泉州人也。自石霜开示而止涌泉。一日，不披袈裟吃饭，有僧问： 莫成俗否？ 师曰： 即今岂是僧邪？ 强、德二禅客于路次见师骑牛，不识师。忽曰： 蹄角甚分明，争奈骑者不鉴。 师骤牛而去。强、德憩于树下煎茶。师回，却下牛问曰： 二禅客近离甚么处？ 强曰： 那边。
师曰： 那边事作么生？ 强提起茶盏。师曰： 此犹是这边事，那边事作么生？ 强无对。师曰： 莫道骑者不鉴好！ 上堂： 我四十九年在这里，尚自有时走作。汝等诸人莫开大口。
见解人多，行解人万中无一个。见解言语总要知通，若识不尽，敢道轮回去在。为何如此？盖为识漏未尽。
汝但尽却今时，始得成立，亦唤作立中功。转功就他去，亦唤作就中功，亲他去。我所以道，亲人不得度，渠不度亲人。
恁么譬喻，尚不会荐取浑仑底，但管取性，乱动舌头。不见洞山道： 相续也大难。 汝须知有此事。若不知有啼，哭有日在。 上堂： 拍盲不见佛，开眼遇途人。借问途中事，渠无丈六身。
不从五天来，汉地不曾踏。不是张家生，谁云李家子。三人拄一杖、卧一床，似伊不似伊，拈来搭肩上，为他十八儿，论不奈伊何。
云盖志元禅师潭州云盖山志元圆净禅师，游方时问云居曰： 志元不奈何时如何？ 居曰： 秪为阇黎功力不到。
师不礼拜。直造石霜，亦如前问。霜曰： 非但阇黎，老僧亦不柰何！ 师曰： 和尚为甚么不奈何？ 霜曰：
 老僧若柰何，拈过汝不柰何。 师便礼拜。僧问石霜： 万户俱闭即不问，万户俱开时如何？ 霜曰：
 堂中事作么生？ 僧无对。经半年，方始下一转语曰： 无人接得渠。
霜曰： 道即太煞道，祇道得八成。 曰：
 和尚又且如何？ 霜曰： 无人识得渠。 师知乃礼拜，乞为举。霜不肯，师乃抱霜上方丈曰：
 和尚若不道，打和尚去在！ 霜曰： 得在。 师频礼拜。霜曰： 无人识得渠。 师于言下顿省。住后，僧问： 如何是佛？ 师曰： 黄面底是。 曰： 如何是法？ 师曰： 藏里是。 问： 然灯未出时如何？ 师曰： 昧不得。 问： 蛇为甚么吞却师？ 师曰： 通身色不同。 问： 如何是衲僧？ 师曰：
 参寻访道。 潭州道正表闻马王，乞师论义，王请师上殿相见。茶罢，师就王乞剑，师握剑问道正曰：
 你本教中道，恍恍惚惚，其中有物，是何物？杳杳冥冥，其中有精，是何精？道得不斩，道不得即斩。 道正茫然，便礼拜忏悔。师谓王曰： 还识此人否？ 王曰： 识。 师曰： 是谁？ 王曰： 道正。 师曰：
 不是。其道若正，合对得臣僧。
此祇是个无主孤 因兹道士更不纷纭。
谷山藏禅师潭州谷山藏禅师，僧问： 法尚应舍，何况非法？如何是法尚应舍？ 师曰： 空里撒醍醐。 曰：
 如何是非法？ 师曰： 嵩山道士诈明头。 问： 逼迫出来时如何？
师曰： 还曾拶著汝么！
中云山盖禅师潭州中云盖禅师，僧问： 和尚开堂，当为何事？ 师曰：
 为汝驴汉。 曰： 诸佛出世，当为何事？
师曰： 为汝驴汉。 问： 祖佛未出世时如何？ 师曰： 像不得。 曰： 出世后如何？ 师曰：
 阇黎也须侧身始得。 问： 如何是向上一句？ 师曰： 文殊失却口。
曰： 如何是门头一句？ 师曰： 头上插花子。 问：
 如何是超百亿？ 师曰： 超人不得肯。
南际僧一禅师河中南际山僧一禅师，僧问： 幸获亲近，乞师指示。 师曰：
 我若指示，即屈著汝。 曰： 教学人作么生即是？ 师曰： 切忌是非。 问： 如何是衲僧气息？
师曰： 还曾薰著汝也无？ 问：
 同类即不问，如何是异类？ 师曰： 要头斫将去！ 问： 如何是法身主？ 师曰： 不过来。 问： 如何是毗卢师？ 师曰：
 不超越。 师终于长庆，谥本净大师。
栖贤怀佑禅师庐山栖贤怀佑禅师，泉州人也。僧问： 如何是五老峰前事？
师曰： 万古千秋。 曰： 恁么则成绝嗣去也。 师曰： 踌躇欲与谁。 问： 自远趋风，请师激发。 师曰： 他不凭时。 曰： 请师凭时。 师曰：
 我亦不换。 问： 如何是法法无差？ 师曰： 雪上更加霜。 上堂：
 若会此个事，无有下口处。 问：
 如何是祖师西来意？ 师曰： 井底寒蟾，天中明月。
覆船洪荐禅师福州覆船山洪荐禅师，僧问： 如何是本来面目？ 师便闭目吐舌，又开目吐舌。曰：
 本来有许多面目。 师曰： 适来见甚么？ 僧无语。问： 如何是师子？ 师曰： 善哮吼。 僧拊掌曰： 好手！好手！
师曰： 青天白日，却被鬼迷。 僧作掀禅床势，师便打。曰： 驴事未去，马事到来。 师曰： 灼然作家。 僧拂袖便出。师曰： 将瓯盛水，拟比大洋。 问： 如何是玄妙？ 师曰：
 未问已前。 道吾问：
 久向和尚会禅，是否？ 师曰： 苍天！苍天！ 吾近前掩师口，曰：
 低声！低声！ 师与一掌。吾曰： 苍天！苍天！
师把住曰： 得恁么无礼。 吾却与一掌。师曰： 老僧罪过！ 吾拂袖便行。师呵呵大笑曰：
 早知如是，不见如是。 僧参，师便作起势。僧便出。师曰： 阇黎且来人事。 僧回作抽坐具势，师却归方丈。僧曰：
 苍天！苍天！ 师曰： 龙头蛇尾。 僧近前叉手立。师曰： 败将投王，不存性命。 问：
 抱璞投师，师还接否？ 师以手拍香台，僧礼拜。师曰： 礼拜则不无，其中事作么生？ 僧却拍香台。师曰：
 舌头不出口。 师将示寂，三日前令侍者唤第一座来，师卧，出气一声，座唤侍者曰： 和尚渴，要汤水吃。
师乃面壁而卧。临终令集众，乃展两手出舌示之。时第三座曰： 诸人，和尚舌根硬也。 师曰： 苦哉！苦哉！
诚如第三座所言，舌根硬去也。 言讫而寂，谥绍隆大师。
德山存德禅师鼎州德山存德慧空禅师，僧问： 如何是一句？ 师曰： 更请问。 问： 如何是和尚先陀婆？ 师曰： 昨夜三更见月明。
吉州崇恩禅师吉州崇恩禅师，僧问： 祖意教意是同是别？ 师曰： 少林虽有月，葱岭不穿云。 问： 如何是类？
师曰： 柰河桥畔嘶声切，剑树林中去复来。
石霜山晖禅师石霜晖禅师，僧问： 世尊出世，先度五俱轮。和尚出世，先度何人？ 师曰： 总不度。 曰：
 为甚么不度？ 师曰： 为伊不是五俱轮。
郢州芭蕉禅师郢州芭蕉禅师，僧问： 从上宗乘，如何举唱？ 师曰： 已被人冷眼觑破了。 问：
 不落诸缘，请师直指。 师曰： 有问有答。 问： 如何是和尚为人一句？ 师曰： 祇恐阇黎不问。 问： 如何是向去底人？
师曰： 董家稚子声声哭。 曰： 如何是却来底人？ 师曰： 枯木骊龙露爪牙。
肥田慧觉禅师潭州肥田慧觉伏禅师，僧问： 如何是未出世边事？ 师曰：
 髻中珠未解，石女敛双眉。 曰：
 出世后如何？ 师曰： 灵龟呈卦兆，失却自家身。 问： 此地名甚么？ 师曰： 肥田。 曰： 宜种甚么？ 师便打。师有偈曰： 修多好句枉工夫，返本还源是大愚。祖佛不从修证得，纵行玄路也崎岖。 鹿苑山晖禅师潭州鹿苑晖禅师，僧问： 不假诸缘，请师道。 师敲火炉曰：
 会么？ 曰： 不会。 师曰： 瞌睡汉！
问： 牛头未见四祖时如何？ 师曰： 如月在水。 曰： 见后如何？ 师曰： 如水在月。 问：
 祖祖相传，未审传个甚么？ 师曰： 汝问我，我问汝。 曰： 恁么则缁素不分也。 师曰： 甚么处去来。
宝盖山约禅师潭州宝盖约禅师，僧问： 宝盖高高挂，其中事若何？请师言下旨，一句不消多。 师曰：
 宝盖挂空中，有路不曾通。傥求言下旨，便是有西东。 云门海晏禅师越州云门山拯迷寺海晏禅师，僧问： 如何是衲衣下事？ 师曰： 如咬硬石头。 问：
 如何是古寺一炉香？ 师曰： 历代无人嗅。 曰： 嗅者如何？ 师曰：
 六根俱不到。 问：
 久向拯迷，到来为甚么不见拯迷？ 师曰： 阇黎不识拯迷。
湖南文殊禅师湖南文殊禅师，僧问： 僧繇为甚么貌志公真不得？ 师曰：
 非但僧繇，志公也貌不得。 曰：
 志公为甚么貌不得？ 师曰： 彩绘不将来。 曰： 和尚还貌得也无？
师曰： 我亦貌不得。 曰：
 和尚为甚么貌不得？ 师曰： 渠不以苟我颜色，教我作么生貌？ 问：
 如何是密室？ 师曰： 紧不就。 曰：
 如何是密室中人？ 师曰： 不坐上色牛。
凤翔石柱禅师凤翔府石柱禅师游方时到洞山，时虔和尚垂语曰： 有四种人：
一人说过佛祖，一步行不得。一人行过佛祖，一句说不得。一人说得行得。一人说不得，行不得。阿那个是其人？ 师出众曰：
 一人说过佛祖行不得者，祇是无舌不许行。一人行过佛祖一句说不得者，祇是无足不许说。
一人说得行得者，祇是函盖相称。一人说不得行不得者，如断命求活。此是石女儿，披枷带锁。 山曰：
 阇黎分上作么生？ 师曰： 该通分上卓卓宁彰。 山曰： 祇如海上明公秀又作么生？ 师曰： 幻人相逢，拊掌呵呵。
大通存寿禅师河中府栖岩山大通院存寿禅师，初讲经论，后于石霜之室忘筌。住后，僧问：
 如何是和尚得力处？ 师曰： 不居无理位，岂坐白牛车。 问： 莲华未出水时如何？ 师曰： 汝莫问出水后莲华事么？
僧无语。师平居罕言，叩之则应。谥真寂禅师。南岳玄泰禅师南岳玄泰禅师，沉静寡言，未尝衣帛，时谓之泰布衲。始见德山，升于堂矣。后谒石霜，遂入室焉。掌翰二十年，与贯休齐己为友。后居兰若，曰金刚台，誓不立门徒，四方后进依附，皆用交友之礼。
尝以衡山多被山民斩伐烧畬，为害滋甚，乃作畬山谣曰： 畬山儿，畬山儿，无所知。年年斫断青山嵋。
就中最好衡岳色，杉松利斧摧贞枝。灵禽野鹤无因依，白云回避青烟飞。猿猱路绝岩崖出，芝术失根茆草肥。年年斫罢仍再鉏，千秋终是难复初。又道今年种不多，来年更斫当阳坡。
国家寿岳尚如此，不知此理如之何。 远迩传播，达于九重，有诏禁止。故岳中兰若无复延燎，师之力也。将示灭，乃召一僧令备薪蒸，留偈曰： 今年六十五，四大将离主。其道自玄玄，个中无佛祖。
不用剃头，不须澡浴，一堆猛火，千足万足。 端坐垂一足而逝。阇维收舍利，建塔于迎云亭侧。
潭州云盖禅师潭州云盖禅师，僧问： 佛未出世时如何？ 师曰： 月中藏玉兔。 曰： 出后如何？ 师曰：
 日里背金乌。 问： 不可以情测时如何？ 师曰： 无舌童儿机智尽。
风穴参，师问： 石角穿云路，携筇意若何？
穴曰： 红霞笼玉象，拥嶂照川源。 师曰： 相随来也。 穴曰： 和尚也须低声。 师曰： 且坐吃茶。
龙湖普闻禅师邵武军龙湖普闻禅师，唐僖宗太子也。幼不茹荤，长无经世意。
僖宗钟爱之，然百计陶写，终不能回。中和初，僖宗幸蜀，师断发逸游，人无知者。造石霜，问曰： 祖师别传事，肯以相付乎？ 霜曰：
 莫谤祖师。 师曰： 天下宗旨盛大，岂妄为之邪？ 霜曰： 是实事那？ 师曰： 师意如何？ 霜曰： 待案山点头，即向汝道。 师于言下顿省。辞去至邵武城外，见山郁然深秀，遂拨草，至烟起处，有一苦行居焉。
苦行见师至，乃曰： 上人当兴此。 长揖而去。师居十余年，一日有一老人拜谒，师问： 住在何处？
至此何求？ 老人曰： 住在此山，然非人，龙也。行雨不职，上天有罚当死，愿垂救护。 师曰：
 汝得罪上帝，我何能致力？虽然，可易形来。 俄失老人所在，视坐傍有一小蛇，延缘入袖。
至暮雷电震山，风雨交作。师危坐不倾，达旦晴霁，垂袖，蛇堕地而去。有顷，老人拜而泣曰：
 自非大士慈悲，为血腥秽此山矣，念何以报斯恩。 即穴岩下为泉，曰：
 此泉为他日多众之设。 今号龙湖。邦人闻其事，施财施力，相与建寺，衲子云趋。师阐化三十余年，临示寂声钟集众，说偈曰：
 我逃世难来出家，宗师指示个歇处。住山聚众三十年，寻常不欲轻分付。今日分明说似君，我敛目时齐听取。 安然而逝。塔于本山，谥圆觉禅师。
张拙秀才张拙秀才，因禅月大师指参石霜。霜问： 秀才何姓？ 曰： 姓张名拙。 霜曰：
 觅巧尚不可得，拙自何来？ 公忽有省。乃呈偈曰： 光明寂照遍河沙，凡圣含灵共我家。
一念不生全体现，六根才动被云遮。断除烦恼重增病，趣向真如亦是邪。随顺世缘无罣碍，槃生死等空花。
夹山会禅师法嗣洛浦元安禅师澧州洛浦山元安禅师，凤翔麟游人也。丱年出家，具戒通经论。问道临济，后为侍者。
济尝对众美之曰： 临济门下一只箭，谁敢当锋。 师蒙印可，自谓已足。
一日侍立次，有座主参济，济问： 有一人于三乘十二分教明得，有一人不于三乘十二分教明得，且道此二人是同是别？ 主曰：
 明得即同，明不得即别。 师曰： 这里是甚么所在？说同说别？ 济顾师曰： 汝又作么生？ 师便喝。济送座主回，问师：
 汝岂不是适来喝老僧者？ 师曰： 是。 济便打。师后辞济，济问：
 甚么处去？ 师曰： 南方去。
济以拄杖画一画，曰： 过得这个便去。 师乃喝，济便打。师作礼而去。
济明日升堂曰： 临济门下有个赤梢鲤鱼，摇头摆尾，向南方去，不知向谁虀家瓮里淹杀。
师游历罢，直往夹山卓庵，经年不访夹山。
山乃修书，令僧驰往。师接得便坐却，再展手索，僧无对。师便打，曰：
 归去举似和尚。 僧回举似，山曰：
 这僧若开书，三日内必来。若不开书，斯人救不得也。 师果三日后至，见夹山不礼拜，乃当面叉手而立。
山曰： 鸡栖凤巢，非其同类。出去！ 师曰： 自远趋风，请师一接。
山曰： 目前无阇黎，此间无老僧。
师便喝。山曰： 住！住！且莫草草。云月是同，溪山各异。
截断天下人舌头即不无，阇黎，争教无舌人解语？ 师思，山便打，因兹服膺。﹝兴化代云： 但知作佛，莫愁众生。 ﹞一日问山： 佛魔不到处如何体会？
山曰： 烛明千里像，阇室老僧迷。 又问： 朝阳已升，夜月不现时如何？ 山曰： 龙衔海珠，游鱼不顾。
山将示灭，垂语曰： 石头一枝，看看师灭矣。 师曰： 不然。 山曰：
 何也？ 师曰： 他家自有青山在。
山曰： 苟如是，即吾宗不坠矣。 暨夹山顺世，师抵于涔阳，遇故人因话武陵事。问曰：
 倏忽数年，何处逃难？ 师曰： 祇在阛阓中。 曰： 何不向无人处去？ 师曰： 无人处有何难？ 曰： 阛阓中如何逃避？
师曰： 虽在阛阓中，要且人不识。 故人罔测。又问： 佛佛相应，祖祖相传，彼此不垂曲时如何？ 师曰： 野老门前，不话朝堂之事。 曰： 合谭何事？ 师曰： 未逢别者，终不开拳。 曰：
 有人不从朝堂来，相逢还话会否？ 师曰： 量外之机，徒劳目击。
师寻之澧阳洛浦山卜筑宴处，后迁止朗州苏溪。四方玄侣，憧憧奔凑。上堂：
 末后一句始到牢关，锁断要津，不通凡圣。寻常向诸人道，任从天下乐欣欣，我独不肯。
欲知上流之士，不将佛祖言教贴在额头上，如龟负图，自取丧身之兆。凤萦金网，趍霄汉以何期。直须旨外明宗，莫向言中取则。
是以石人机似汝，也解唱巴歌。汝若似石人，雪曲也应和。指南一路，智者知疏。 僧问： 瞥然便见时如何。
师曰： 晓星分曙色，争似太阳辉。 又问： 恁么来不立，恁么去不泯时如何？ 师曰：
 鬻薪樵子贵，衣锦道人轻。 问： 供养百千诸佛，不如供养一个无心道人。未审百千诸佛有何过？无心道人有何德？
师曰： 一片白云横谷口，几多归鸟尽迷巢。 问： 日未出时如何？ 师曰：
 水竭沧溟龙尚隐，云腾碧汉凤犹飞。 问： 如何是本来事？ 师曰：
 一粒在荒田，不耘苗自秀。 曰： 若也不耘，莫被草埋却也无？ 师曰： 肌骨异刍荛，稊稗终难隐。 问： 不伤物命者如何？ 师曰： 眼花山影转，迷者谩彷徨。 问：
 不谭今古时如何？ 师曰： 灵龟无卦兆，空壳不劳钻。 曰： 争柰空壳何？ 师曰： 见尽无机所，邪正不可立。 曰： 恁么则无栖泊处也。 师曰： 玄象始于未形，虚劳烦于饰彩。 问： 龙机不吐雾滋益事如何？ 师曰：
 道本无名，不存明暗。 曰： 不挂明暗底事，又作么生？ 师曰： 言中易举，意外难提。 问：
 不生如来家，不坐华王座时如何？ 师曰： 汝道火炉重多少？ 问：
 祖意教意，是同是别？ 师曰： 师子窟中无异兽，象王行处绝狐踪。 问： 一时举来时如何？ 师曰：
 献璞不知机，徒劳招刖足。 问僧： 近离甚处？
曰： 荆南。 师曰： 有一人与么去，还逢么？ 曰： 不逢。 师曰：
 为甚不逢？ 曰： 若逢即头粉碎。 师曰： 阇黎三寸甚密。
云门于江西见其僧，乃问： 还有此语否？ 曰： 是。 门曰： 洛浦倒退三千里。 问：
 行不思议处如何？ 师曰： 青山常举足，白日不移轮。 问： 枯尽荒田独立事如何？ 师曰：
 鹭倚雪巢犹可辨，乌投漆立事难分。 问： 如何是主中宾？ 师曰：
 逢人常问路，足下镇长迷。 曰： 如何是宾主双举？ 师曰：
 枯树无横枝，鸟来难措足。 问： 终日朦胧时如何？ 师曰： 掷宝混沙中，识者天然异。 曰：
 恁么则展手不逢师也。 师曰： 莫将鹤唳误作莺啼。 问： 圆伊三点人皆会，洛浦家风事若何？ 师曰：
 雷霆一震，布鼓声销。 问： 正堂亭午时如何？ 师曰： 亭午犹亏半，乌沈始得圆。
要会个中意，牛头尾上安。 问： 如何是祖师西来意？ 师曰： 飒飒当轩竹，经霜不自寒。 僧拟进语，师曰： 祇闻风击响，知是几千竿。 上堂： 孙膑收铺去也，有卜者出来。 僧曰： 请和尚卜。 师曰： 汝家爷死。
僧无对。﹝法眼代拊掌三下。﹞问： 如何是西来意？ 师以拂子击禅床曰：
 会么？ 曰： 不会。 师曰：
 天上忽雷惊宇宙，井底虾蟆不举头。 问： 如何是佛法大意？ 师曰：
 雪覆狐峰峰不白，雨滋石笋笋须生。 问： 法身无为，不堕诸数，是否？ 师曰： 惜取眉毛好！ 曰： 如何免得斯咎？ 师曰： 泥龟任你千年，终不解随云鹤。 曰： 直是孙膑，也遭贬剥。 师曰：
 不穿鼻孔底牛，有甚御处？ 僧便作牛吼。师曰： 这畜生！
僧便喝。师曰： 掩尾露牙，终非好手。 问： 万丈悬崖撒手去，如何免得丧于身时如何？ 师曰： 须弥系藕丝。 曰： 是何境界？ 师曰： 刹竿头上仰莲心。 曰：
 恁么则湛湛澄澄去也。 师曰： 须弥顶上再翻身。 曰： 恁么则兢兢切切去也。 师曰： 空随媒鸽走，虚丧网罗身。 曰： 如何得不随去？ 师曰：
 罂鹅瓶项小，拟透望天飞。 问： 露不垂群木时如何？ 师曰： 有虎鸦须噪，无人鸟不惊。 问： 拨乱乾坤底人来，师还接否？ 师竖拂子。僧曰： 恁么则得遇明君去也。 师曰： 依稀似曲才堪听，又被风吹别调中。 问： 佛魔不到处，如何辨得？ 师曰： 演若头非失，镜中认取乖。 问：
 如何是救离生死？ 师曰：
 执水苟延生，不闻天乐妙。 问： 四大从何而有？ 师曰： 湛水无波，沤因风激。 曰： 沤灭归水时如何？ 师曰： 不浑不浊，鱼龙任跃。 问： 如何离得生死去？ 师曰： 一念忘机，大虚无玷。 问： 如何是道？ 师曰：
 存机犹滞迹，去杌却通途。 问： 如何是一大藏教收不得者？ 师曰：
 雨滋三草秀，片玉本来辉。 问：
 一毫吞尽巨海，于中更复何言？ 师曰： 家有白泽之图，必无如是妖怪。 ﹝保福别云：
 家无白泽之图，亦无如是妖怪。 ﹞问： 凝然时如何？ 师曰： 时雷应节，震岳惊蛰。 曰： 千般运动，不异个凝然时如何？ 师曰：
 灵鹤翥空外，钝鸟不离巢。 曰： 如何？ 师曰： 白首拜少年，举世人难信。 问： 诸圣恁么来，将何供养？
师曰： 土宿虽持锡，不是婆罗门。 问： 祖意教意，是同是别？ 师曰：
 日月并轮辉，谁家别有路。 曰：
 恁么则显晦殊途，事非一概。 师曰： 但自不亡羊，何须泣岐路。 问： 学人拟归时如何？ 师曰：
 家破人亡，子归何处？ 曰： 恁么则不归去也。 师曰： 庭前残雪日轮消，室内游尘遣谁扫？ 乃有偈曰：
 决志归乡去，乘船渡五湖。举篙星月隐，停棹日轮孤。解缆离邪岸，张帆出正途。
到来家荡尽，免作屋中愚。 问： 动是法王苗，寂是法王根，根苗即不问，如何是法王？ 师举拂子。僧曰： 此犹是法王苗。 师曰： 龙不出洞，谁人柰何！ 侍者谓师曰： 肇法师制得四轮，甚奇怪。 师曰：
 肇公甚奇怪，要且不见祖师。 者无对。﹝法灯代云： 和尚甚么处是。 云居锡云： 甚么处是肇公不见祖师处，莫是有许多言语么？ 又云：
 肇公有多少言语。 ﹞问： 如何是生机一路？ 师曰： 敲空有响，击木无声。
师两山开法，语播诸方。光化元年八月，诫主事曰： 出家之法，长物不留。
播种之时，切宜减省。
缔构之务，悉从废停。流光迅速，大道玄深。苟或因循，曷由体悟？
虽激励恳切，众以为常，略不相儆。至冬示微疾，亦不倦参请。十二月一日告众曰： 吾非明即后也。今有一事问汝等：若道这个是，即头上安头；若道不是，即斩头求活。 第一座对曰： 青山不举足，日下不挑灯。 师曰：
 是甚么时节，作这个语话？ 时有彦从上座对曰： 离此二途，请和尚不问。 师曰： 未在更道。 曰： 彦从道不尽。
师曰： 我不管汝尽不尽。 曰： 彦从无侍者祇对和尚。 师便休。至夜令侍者唤从问曰：
 阇黎今日祇对，甚有道理。汝合体得先师意。先师道，目前无法，意在目前，不是目前法，非耳目之所到。
且道那句是宾，那句是主？若择得出，分付钵袋子。 曰： 彦从不会。
师曰： 汝合会。 曰： 彦从实不会。
师喝出，乃曰： 苦！苦！ ﹝玄觉云： 且道从上座实不会，是怕见钵袋子粘著伊。 ﹞二日午时，别僧举前话问师。师曰：
 慈舟不棹清波上，剑峡徒劳放水鹅。 便告寂。逍遥怀忠禅师抚州逍遥山怀忠禅师，僧问： 不似之句还有人道得否？ 师曰： 或即五日斋前，或即五日斋后。
问： 剑镜明利，毫毛何惑？ 师曰： 不空罥索。 问： 洪炉猛焰，烹锻何物？ 师曰： 烹佛烹祖。 曰：
 佛祖作么生烹？ 师曰： 业在其中。 曰： 唤作甚么业？ 师曰：
 佛力不如。 问：
 四十九年不说一句，如何是不说底句？ 师曰： 只履西行，道人不顾。 曰： 莫便是和尚消停处也无！ 师曰： 马是官马不用印。 问：
 如何是一老一不老？ 师曰： 三从六义。 曰： 如何是奇特一句？
师曰： 坐佛床，斫佛朴。 问：
 祖与佛阿那个最亲？ 师曰： 真金不肯博，谁肯换泥丸。 曰： 恁么则不肯去也！ 师曰： 汝贵我贱。 问：
 悬剑万年松时如何？ 师曰： 非言可及。 曰： 当为何事？ 师曰： 为汝道话。 曰： 言外事如何明得？ 师曰：
 日久年多筋骨成。 问： 不敌魔军，如何证道？ 师曰： 海水不劳杓子舀。 问： 不住有云山，常居无底船时如何？ 师曰： 果熟自然香。 曰： 更请师道。 师曰： 门前真佛子。 曰： 学人为甚么不见？ 师曰：
 处处王老师。
蟠龙可文禅师袁州蟠龙山可文禅师，僧问： 亡僧迁化向甚么处去也？ 师曰： 石牛沿古路，日里夜明灯。 问：
 如何是佛？ 师曰： 痴儿舍父逃。 黄山月轮禅师抚州黄山月轮禅师，福唐许氏子。初谒三峰，机缘靡契。寻闻夹山盛化，乃往叩之。山问：
 名甚么？ 师曰： 月轮。 山作一圆相，曰： 何似这个？ 师曰：
 和尚恁么语话，诸方大有人不肯在。 山曰： 阇黎作么生！ 师曰： 还见月轮么？ 山曰： 阇黎恁么道，此间大有人不肯诸方。 师乃服膺参讯。
一日，夹山抗声问曰： 子是甚么处人？ 师曰： 闽中人。 山曰： 还识老僧么？ 师曰： 和尚还识学人么？
山曰： 不然。子且还老僧草鞋钱，然后老僧还子庐陵米价。 师曰： 恁么则不识和尚也。
未委庐陵米作么价？ 山曰： 真师子儿，善能哮吼。 乃入室受印，依附七年。众请住黄山。上堂：
 祖师西来，特唱此事。自是诸人不荐，向外驰求。投赤水以寻珠，就荆山而觅玉。所以道：从门入者，不是家珍。认影迷头，岂非大错。 僧问： 如何是祖师西来意？ 师曰： 梁殿不施功，魏邦绝心迹。 问： 如何是道？ 师曰： 石牛频吐三春雾，木马嘶声满道途。 问： 如何得见本来面目？
师曰： 不劳悬石镜，天晓自鸡鸣。 问： 宗乘一句，请师商量。 师曰： 黄峰独脱物外秀，年来月往冷飕飕。 问： 不辨中言，如何指拨？
师曰： 剑去远矣，尔方刻舟。 问： 如何是衲衣下事？ 师曰： 石牛水上卧，东西得自由。 问：
 如何是目前意？ 师曰： 秋风有韵，片月无方。 问： 如何是学人用心处？ 师曰： 觉户不掩，对月莫迷。 问：
 如何是青霄路？ 师曰： 鹤栖云外树，不倦苦风霜。 问： 过去事如何？ 师曰： 龙叫清潭，波澜自肃。 师于同光二年示寂，塔于院之西北隅。
韶山寰普禅师洛京韶山寰普禅师，有僧到参，礼拜起立。师曰： 大才藏拙户。 僧过一边立，师曰： 丧却栋梁材。 问： 如何是韶山境？ 师曰： 古今猿鸟叫，翠色薄烟笼。 曰： 如何是境中人？ 师曰： 退后看。
僧参，师问： 莫是多口白头因么？ 因曰： 不敢。 师曰： 有多少口？ 曰： 通身是。 师曰：
 寻常向甚么处屙？ 曰： 向韶山口里屙。 师曰： 有韶山口即得，无韶山口向甚么处屙？ 因无语。师便打。
遵布衲访师，在山下相见。遵问： 韶山路向甚么处去？ 师以手指曰：
 呜！那青青黯黯处去。 遵近前把住曰：
 久向韶山，莫便是否？ 师曰： 是即是。阇黎有甚么事？ 遵曰： 拟伸一问，师还答否？ 师曰：
 看君不是金牙作，争解弯弓射尉迟。 遵曰： 凤凰直入烟霄去，谁怕林间野雀儿。 师曰：
 当轩画鼓从君击，试展家风似老僧。 遵曰： 一句迥超千圣外，松萝不与月轮齐。 师曰： 饶君直出威音外，犹较韶山半月程。 遵曰： 过在甚处？ 师曰： 倜傥之辞，时人知有。 遵曰： 恁么则真玉泥中异，不拨万机尘。 师曰： 鲁般门下，徒施巧妙。 遵曰： 学人即恁么，未审师意如何？ 师曰：
 玉女夜抛梭，织锦于西舍。 遵曰： 莫便是和尚家风也无？ 师曰： 耕夫制玉漏，不是行家作。 遵曰：
 此犹是文言，如何是和尚家风？ 师曰： 横身当宇宙，谁是出头人？ 遵无语。师遂同归山，才人事了，师召近前曰：
 阇黎有冲天之气，老僧有入地之谋。阇黎横吞巨海，老僧背负须弥。阇黎按剑上来，老僧挜鎗相待。向上一路，速道！速道！ 遵曰：
 明镜当台，请师一鉴。 师曰： 不鉴。 遵曰： 为甚不鉴？ 师曰：
 水浅无鱼，徒劳下钓。
遵无对，师便打。僧问： 如何是一如相？ 师曰： 鹭飞霄汉白，山远色深青。 问： 是非不到处，还有句也无？ 师曰：
 有。 曰： 是甚么句？ 师曰： 一片白云不露丑。 终后谥无畏禅师。
上蓝令超禅师洪州上蓝令超禅师，初住瑞州上蓝山，唱夹山之道，学侣俱会。
后于洪井创禅苑，还以上蓝为名，化道益盛。僧问： 如何是上蓝本分事？
师曰： 不从千圣借，岂向万机求。 曰： 祇如不借不求时如何？ 师曰： 不可拈放汝手里，得么？ 问： 锋前如何辨的？ 师曰： 锋前不露影，莫向舌头寻。 问：
 如何是无舌人唱歌？ 师曰： 韵震青霄，宫商不犯。 问： 二龙争珠，谁是得者？ 师曰：
 其珠遍地，目睹如泥。 问： 善财见文殊后，为甚却往南方？ 师曰：
 学凭入室，知乃通方。 曰： 为甚么弥勒却遣见文殊？
师曰： 道广无涯，逢人不尽。 至唐大顺正月初，告众曰： 吾本约住此十年，今化事既毕，当即行矣。
斋毕声钟，端坐长往。谥元真禅师。郓州四禅禅师郓州四禅禅师，僧问： 古人有请不背，今请和尚入井，还去也无？ 师曰：
 深深无别源，饮者消诸患。 问： 如何是和尚家风？ 师曰： 会得底人意，须知月色寒。 问： 诸佛未出世时如何？ 师曰：
 王宫绝消息。 曰： 出世后如何？ 师曰： 荣枯各不同。
太原海湖禅师太原海湖禅师，因有人请灌顶三藏供养，敷坐讫，师乃就彼位坐。时有云涉座主问曰：
 和尚甚么年行道？ 师曰： 座主近前来！ 涉近前，师曰： 祇如憍陈如是甚么年行道？ 涉茫然。师喝曰：
 这尿床鬼！ 问： 和尚院内人何太少，定水院人何太多？ 师曰： 草深多野鹿，岩高獬豸稀。 问： 如何是无问而自答？ 师曰： 松韵琴声响。
嘉州白水禅师嘉州白水禅师，僧问： 如何是西来意？ 师曰： 四溟无窟宅，一滴润乾坤。 问：
 曹溪一路，合谭何事？ 师曰： 涧松千载鹤来聚，月中香桂凤凰归。
问： 如何是此经？ 曰：
 抛梭石女辽空响，海底泥牛夜叫频。
天盖山幽禅师凤翔府天盖山幽禅师，僧问： 如何是天盖水？ 师曰： 四海滂沱，不犯涓滴。 问：
 学人拟看经时如何？ 师曰： 既是大商，何求小利。 问： 对境不动时如何？ 师曰： 边方虽有令，不是太平年。 清平遵禅师法嗣三角令圭禅师蕲州三角山令圭禅师，初参清平，平问： 来作么？ 师曰： 来礼拜。 平曰： 礼拜阿谁？ 师曰：
 特来礼拜和尚。 平咄曰： 这钝根阿师！ 师乃礼拜。平以手斫师颈一下，从此领旨。住后，僧问：
 如何是佛？ 师曰： 明日来，向汝道。如今道不得！
投子同禅师法嗣投子感温禅师投子感温禅师，僧问： 师登宝座，接示何人？ 师曰： 如月赴千溪。 曰： 恁么则满地不亏也。
师曰： 莫恁么道。 问： 父不投，为甚么却投子？ 师曰： 岂是别人屋里事。 曰： 父与子还属功也无？
师曰： 不属。 曰： 不属功底如何？ 师曰： 父子各自脱。 曰：
 为甚么如此？ 师曰： 汝与我会。
师游山见蝉蜕，侍者问曰： 壳在这里，蝉向甚么处去也？ 师拈壳就耳畔摇三五下，作蝉声。侍者于是开悟。
牛头山微禅师福州牛头微禅师，上堂： 三世诸佛，用一点伎俩不得。天下老师口似匾担，诸人作么生？
大不容易，除非知有，余莫能知。 僧问： 如何是和尚家风？ 师曰：
 山畬脱粟饭，野菜澹黄虀。 曰：
 忽遇上客来，又作么生？ 师曰： 吃即从君吃，不吃任东西。 问： 不问骊龙颔下珠，如何识得家中宝？ 师曰：
 忙中争得作闲人。
香山澄照禅师西川青城香山澄照禅师，僧问： 诸佛有难，向火焰里藏身，未审衲僧有难，向甚么处藏身？ 师曰：
 水精瓮里著波斯。 问： 如何是初生月？ 师曰： 大半人不见。
陕府天福禅师陕府天福禅师，僧问： 如何是佛法大意？ 师曰： 黄河无滴水，华岳总平沉。
中梁山古禅师兴元府中梁山遵古禅师，僧问： 空劫无人能问法，即今有问法何安？ 师曰： 大悲菩萨瓮里坐。
问： 如何是祖师西来意？ 师曰： 道士担漏。
襄州谷隐禅师襄州谷隐禅师，僧问： 如何是不触白云机？ 师曰： 鹤带鸦颜，浮生不弃。
安州九嵕禅师安州九嵕山禅师，僧问： 远闻九嵕，及乎到来，祇见一嵕。
师曰： 阇黎祇见一嵕，不见九嵕。 曰：
 如何是九嵕？ 师曰： 水急浪花。 盘山二世禅师幽州盘山禅师，﹝二世﹞僧问： 如何出得三界？ 师曰： 在里头来多少时邪？ 曰： 如何出得？ 师曰：
 青山不碍白云飞。 问： 承教有言，如化人烦恼，如石女儿，此理如何？ 师曰： 阇黎直如石女儿去。
九嵕敬慧禅师九嵕敬慧禅师，僧问： 解脱深坑，如何过得？ 师曰： 不求过。 曰： 如何过得？ 师曰： 求过亦非。 观音岩俊禅师东京观音院岩俊禅师者，邢台廉氏子。初参祖席，遍历衡、庐、岷、蜀。
尝经凤林深谷，欻睹珍宝发现，同侣相顾，意将取之。师曰： 古人鉏园，触黄金若瓦砾。待吾菅覆顶，须此供四方僧。 言讫舍去。
谒投子。子问： 昨夜宿何处？ 师曰： 不动道场。 子曰： 既言不动，曷由至此？ 师曰： 至此岂是动邪？ 子曰： 元来宿不著处。 投子默许之。寻住观音，众常数百。
周高祖、世宗二帝潜隐时，每登方丈，必施礼。及即位，特赐紫衣，署净戒大师。示寂垂诫门人讫，怡颜合掌而逝。
濠州思明禅师濠州思明禅师，在众时，僧问： 如何是上座沙弥童行？ 师曰： 诺。 问： 如何是清净法身？ 师曰：
 屎里蛆儿，头出头没。
凤翔招福禅师凤翔府招福禅师，僧问： 东牙乌牙皆出队，和尚为甚么不出队？ 师曰： 住持各不同，阇黎争得怪。 青原下六世大光诲禅师法嗣谷山有缘禅师潭州谷山有缘禅师，僧问： 竮之子如何得归向？ 师曰： 会人路不通。 曰：
 恁么则无奉重处也。 师曰： 我道你钵盂落地拈不起。 问： 一拨便转时如何？ 师曰： 野马走时鞭辔断，石人拊掌笑呵呵。
潭州龙兴禅师潭州龙兴禅师，僧问： 一拨便转时如何？ 师曰： 根不利。 问： 得坐披衣时如何？ 师曰：
 不端严。 曰： 为甚么不端严？ 师曰： 不从修证得。 问： 如何是道中人？ 师曰： 终日寂攒眉。 问：
 文不加点时如何？ 师曰： 无目童儿不出户。 问： 宾主未分时如何？ 师曰： 双陆盘中不喝彩。 曰：
 分后如何？ 师曰： 骰子不曾抛。
伏龙一世禅师潭州伏龙山禅师，﹝第一世﹞僧问： 搅长河为酥酪，变大地作黄金时如何？ 师曰： 臂长衫袖短。 问：
 随缘认得时如何？ 师曰： 雪内牡丹花。 问： 如何是祖师西来意？ 师曰： 你得恁么不识痛痒！
白云善藏禅师京兆白云善藏禅师，僧问： 如何是和尚深深处？ 师曰：
 矮子渡深溪。 问： 赤脚时如何？ 师曰：
 何不脱却。 问： 如何是法法不生？ 师曰： 万类千差。 曰： 如何是法法不灭？ 师曰： 纵横满目。
伏龙二世禅师伏龙山禅师，﹝第二世﹞，僧问： 随缘认得时如何？ 师曰： 汝道兴国门楼高多少？ 问： 子不谭父德时如何？ 师曰： 阇黎且底声。
陕府龙峻禅师陕府龙峻山禅师，僧问： 如何是不知善恶底人？ 师曰：
 千圣近不得。 曰：
 此人还知有向上事也无？ 师曰： 不知。 曰： 为甚么不知？ 师曰：
 不识善恶，说甚么向上事。 曰： 毕竟如何？ 师曰：
 不见道犴。 问： 如何是佛向上人？ 师曰： 不带容。 问： 凡有展拓尽落今时，不展拓时如何？ 师曰：
 不展，不展。 曰： 毕竟如何？ 师曰： 不拓！不拓！
伏龙三世禅师伏龙山和尚﹝第三世﹞僧问： 行尽千山路，玄机事若何？
师曰： 鸟道不曾栖。 问： 既是师，为甚却无位次？ 师曰： 古今排不出，三际岂能安？ 曰：
 恁么则某甲随手去也。 师曰： 春风吹柳絮，往复几时休？ 问： 如何是真际？ 师曰： 嚝劫无异，不存阶级。
九峰虔禅师法嗣新罗清院禅师新罗国清院禅师，僧问： 奔马争毬，谁是得者？ 师曰： 谁是不得者？ 曰： 恁么则不在争也。
师曰： 直得不争，亦有过在。 曰： 如何免得此过？ 师曰： 要且不曾失。 曰： 不失处如何锻炼？ 师曰： 两手捧不起。
泐潭神党禅师洪州泐潭神党禅师，僧问： 四威仪中如何辨主？ 师曰：
 正遇宝峰不脱鞋。 问： 如何是佛法大意？ 师曰： 虚空驾铁船，岳顶浪滔天。 南源行修禅师袁州南源行修慧观禅师，﹝亦曰光睦。﹞僧问： 如何是南源境？ 师曰：
 几处峰峦猿鸟叫，一带平川游子迷。 问： 如何是南源深深处？ 师曰： 众人皆见。 曰： 恁么则浅也。 师曰： 也是两头摇。 问：
 有口谈不得，无心未见伊时如何？ 师曰： 古洞有龙吟不出，岩前木马喊无形。 泐潭山明禅师泐潭明禅师一日下到客位，众请师归方丈。师曰： 道得即去。 时牟和尚对曰： 大众请
师乃上法堂。僧问： 非思量处识情难测时如何？ 师曰： 我不欲违古人。 曰： 不违古人意作么生？ 师曰： 也合消得汝三拜。 僧问： 碓捣磨磨，不得忘却，此意如何？ 师曰：
 虎口里活雀儿。 问：
 定慧不生时如何？ 师曰： 铁牛草上卧，昏昏不举头。 问： 如何是道者？ 师曰： 毛毵毵地。 曰： 如何是道者家风？
师曰： 佛殿前逢尊者。 问： 如何是和尚终日事？ 师曰： 钵盂里无折筋。 曰： 如何是沙门日用事？ 师曰： 轰轰不借万人机。
吉州禾山禅师吉州禾山禅师，僧问： 如何是祖师西来意？ 师曰： 杉树子。 问： 文殊以何为师？ 师曰：
 风筝有韵真堪听，听得由来曲不成。 泐潭延茂禅师泐潭延茂禅师，僧问： 如何是古佛心？ 师曰： 终不道土木瓦砾是。 问：
 日落西山去，林中事若何？ 师曰： 庭前花盛发，室内不知春。 问：
 如何是闭门造车？ 师曰： 失却斑猫儿。 曰：
 如何是出门合辙？ 师曰： 坐地到长安。 问： 如何是和尚正主？
师曰： 画鼓连槌响，耳畔不闻声。 同安常察禅师洪州凤栖同安院常察禅师，僧问： 如何是凤栖家风？ 师曰： 凤栖无家风。 曰：
 既是凤栖，为甚么无家风？ 师曰： 不迎宾，不待客。 曰： 恁么则四海参寻，当为何事？ 师曰： 盘饤自有旁人施。 问：
 如何是凤栖境？ 师曰： 千峰连岳秀，万嶂不知春。 曰： 如何是境中人？ 师曰：
 孤岩倚石坐，不下白云心。 问： 祖意教意，是同是别？ 师曰： 铁狗吠石牛，幻人看月色。 问： 如何是披毛戴角底人？ 师曰：
 蓑衣箬笠卖黄金，几个相逢不解唤？ 问： 学人未晓时机，乞师指示。
师曰：
 参差松竹烟笼薄，重叠峰峦月上迟。 僧拟进语，师曰： 剑甲未施，贼身已露。 僧曰： 何也？ 师曰：
 精阳不剪前竹，水墨徒夸海上龙。 僧绕禅床而出。师曰： 闭目食蜗牛，一场酸涩苦。 问： 返本还源时如何？ 师曰：
 蟭蟟虽脱壳，不免抱寒枝。 问： 如何是猛利底人？ 师曰： 石牛步步吼深潭，纸马声声火中叫。
新到持锡绕师三匝，振锡一下曰： 凡圣不到处，请师道。 师鸣指三下。
僧曰： 同安今日吓得忘前失后。 师曰：
 阇黎发足何处？ 僧珍重便出。师曰： 五湖衲子，一锡禅人，未到同安，不妨疑著。 僧回首，曰： 远闻不如近见。 师曰： 贪他一杯酒，失却满船鱼。 问： 如何是大没惭愧底人？ 师曰： 老僧见作这业次。 问：
 如何是祖师西来意？ 师曰： 犀因玩月纹生角，象被雷惊花入牙。 问：
 如何是向去底人？ 师曰：
 寒蝉抱枯木，泣尽不回头。 曰： 如何是却来底人？ 师曰： 火里芦花秀，逢春恰似秋。 曰：
 如何是不来不去底人？ 师曰： 石羊遇石虎，相看早晚休。 座主问：
 三乘十二分教，某甲粗知，未审和尚说何法示人？
师曰： 我说一乘法。 曰： 如何是一乘法？ 师曰： 几般云色出峰顶，一样泉声落槛前。 曰：
 不问这个，如何是一乘法？ 师曰： 你不妨灵利。 玩月次，谓僧曰： 奇哉！奇哉！星明月朗，足可观瞻，岂异道乎？
僧曰： 如何是道？ 师曰： 汝试道看。 曰： 彼自无疮，勿伤之也。
师曰： 负笈攻文，不闲弓失。 问僧：
 近离何处？ 曰： 江西。 师曰： 江西法道何似此间？ 曰： 赖遇问著某甲，若问别人，则祸生也。 师曰：
 老僧适来造次。 曰： 某甲不是婴儿，徒用止啼黄叶。 师曰： 伤鳖恕龟，杀活由我。 问僧： 甚么来？
曰： 五台。 师曰： 还见文殊么？ 僧展两手。师曰： 展手颇多，文殊谁睹？ 曰： 气急杀人。 师曰：
 不睹云中雁，焉知沙塞寒。 问： 远趋丈室，乞师一言。 师曰： 孙膑门下，徒话钻龟。 曰： 名不浪得。 师曰： 吃茶去！ 僧便珍重。师曰： 虽得一场荣，刖却一双足。 师看经次，有僧来问讯。师曰：
 古佛今佛，皆无别理。 曰： 和尚如何？ 师打一掌。僧曰： 如是！
如是！ 师曰： 这风颠汉。 曰： 今古皆然。
师曰： 拟欲降龙，却逢死虎。 曰： 同安甚生光彩。 师曰： 守株停舶，非汝而谁？ 曰： 和尚！ 师曰：
 胡羊往楚，抱屈而归。 师问僧： 眼界无光，如何得见？ 曰： 北斗东转，南斗西移。 师曰： 夫子入太庙。 曰： 与么则同安门下，道绝人荒去也。 师曰： 横抱婴孩，拟彰皇简。 师闻鹊声，谓众曰：
 喜鹊鸣寒桧，心印是渠传。 僧出问曰： 何别？ 师曰： 众中有人在。 曰： 同安门下，道绝人荒？ 师曰：
 胡人饮乳，返怪良医。 曰： 休！休！ 师曰： 老鹤入枯池，不见鱼踪迹。
泐潭匡悟禅师洪州泐潭匡悟禅师，僧问： 如何是直截一路？ 师曰： 恰好消息。 曰： 还通向上事也无？ 师曰：
 鱼从下过。 问： 幽关未度，信息不通时如何？ 师曰： 客路如天远，侯门似海深。 问：
 香烟馥郁，大张法筵，从上宗乘，如何举唱？ 师曰： 莫错举似人。
曰： 恁么则总应如是。 师曰： 还是没交涉。 问：
 六叶芬芳，师传何叶？ 师曰： 六叶不相续，花开果不成。 曰： 岂无今日事？ 师曰： 若是今日即有。 曰：
 今日事如何？ 师曰： 叶叶连枝秀，花开处处芳。 禾山无殷禅师吉州禾山无殷禅师，福州吴氏子。七岁从雪峰出家，依年受具。
谒九峰，峰问：
 汝远远而来，晖晖﹝音衮﹞随众，见何境界而可修行？由何径路而能出离？ 师曰： 重昏廓关，盲者自盲。 峰乃许入室。
后住禾山，学徒济济，诸方降叹。江南李氏召而问曰： 和尚何处来？ 师曰： 禾山来。 曰： 山在甚么处？ 师曰： 人来朝凤阙，山岳不曾移。 国主重之，命居杨州祥光院。复乞入山，以翠岩而栖止焉。
时上蓝亦虚其室，命师来往阐化，号澄源禅师。僧问： 学人乍入丛林，乞师指示。 师曰： 于汝不惜。 问：
 仰山插锹意旨如何？ 师曰： 汝问我。 曰： 玄沙踏倒锹又作么生？
师曰： 我问汝。 曰：
 未辨其宗，如何体悉？ 师曰： 头大尾尖。 问： 咫尺之间，为甚么不睹师颜？ 师曰： 且与阇黎道一半。 曰：
 为甚么不全道？ 师曰： 尽法无民。 曰： 不怕无民，请师尽法。
师曰： 推倒禾山也！ 问： 习学谓之闻，绝学谓之邻，过此二者，谓之真过。如何是真过？ 师曰：
 禾山解打鼓。 曰： 如何是真谛？ 师曰： 禾山解打鼓。
问： 即心即佛则不问，如何是非心非佛？ 师曰： 禾山解打鼓。 曰：
 如何是向上事？ 师曰：
 禾山解打鼓。 问： 万法齐兴时如何？ 师曰： 禾山解打鼓。 问：
 如何是古佛心？ 师曰： 世界崩陷。 曰：
 为甚如此？ 师曰： 宁无我身。 问： 尊者拨眉击目，视育王时如何？ 师曰： 即今也恁么。 曰：
 学人如何领会？ 师曰： 莫非摩利支山。 问： 摩尼宝殿有四角，一角常露，如何是露底角？ 师举手曰： 汝打我。
复曰： 汝还会么？ 曰： 不会。 师曰： 汝争解打得我？ 问： 如何是西来意？ 师曰： 扑破著。 问：
 已在红炉，请师烹炼。 师曰： 槌下成器。 曰： 恁么则烹炼去也！
师曰： 池州和尚。 问：
 四壁打禾，中间铲草。和尚赴阿那头？ 师曰： 甚么处不赴。 曰： 恁么则同于众去也。 师曰： 小师弟子。
建隆元年二月示微疾，三月二日辞众，乃曰： 后来学者未识禾山，即今识取。珍重！ 言讫而寂。谥法性禅师。泐潭山牟禅师洪州泐潭牟禅师，僧问： 如何是学人著力处？ 师曰： 正是著力处。 上堂，僧问：
 百丈卷席意旨如何？ 师曰： 珍重！ 便下座。
涌泉欣禅师法嗣六通院绍禅师台州六通院绍禅师，一日，涌泉问： 甚么处去来？ 师曰： 烧畬来。 泉曰： 火后事作么生？ 师曰： 铁蛇钻不入。 住后，僧问： 不出咽喉唇吻事如何？ 师曰： 待汝一钁断巾子山，我亦不向汝道。 问：
 南山有一毒蛇，如何近得？ 师曰： 非但阇黎，千圣亦近不得。 人问：
 承闻南方有一剑话，如何是一剑？ 师曰： 不当锋。 曰： 头落又作么生？ 师曰： 我道不当锋，有甚么头？ 其人礼谢而去。问：
 父母未生时，那人何处立？ 师曰： 卦兆未兴，孙膑失筭。 问： 如何是大千顶？ 师曰： 不与众峰齐。
师休夏，入天台山华顶峰晦迹，莫知所终。
云盖元禅师法嗣云盖智罕禅师潭州云盖山志罕禅师，僧问： 如何是须弥顶上浪滔天？ 师曰： 文殊正作闹。 曰：
 如何是正位中事？ 师曰： 不向机前展大悲。 问： 如何是那边人？
师曰： 锋前不露影，句后觅无踪。
新罗卧龙禅师新罗国卧龙禅师，僧问： 如何是大人相？ 师曰： 紫罗帐里不垂手。 曰： 为甚么不垂手。 师曰：
 不尊贵。 问： 十二时中如何用心？ 师曰： 猢狲吃毛虫。 问：
 如何是潭中意？ 师曰：
 丝纶垂不到，磻溪谩放钩。 曰： 如何是潭外事？ 师曰： 日里金鸟叫，蟾中玉兔惊。
天台山灯禅师彭州天台灯禅师，僧问： 古佛向甚么处去也？ 师曰： 中央甲第高，岁岁出灵苗。 问：
 古镜未磨时如何？ 师曰： 不施功。 曰： 磨后如何？ 师曰： 不照烛。 问： 如何是佛？ 师曰：
 红莲座上，不睹天冠。 谷山藏禅师法嗣新罗瑞岩禅师新罗国瑞岩禅师，僧问： 黑白两亡开佛眼时如何？ 师曰： 恐你守内。 问： 如何是诞生王子？ 师曰： 深宫引不出。 曰： 如何是朝生王子？ 师曰： 宫中不列位。
曰： 如何是末生王子？ 师曰：
 处处无标的，不展万人机。
新罗百岩禅师新罗国百岩禅师，僧问： 如何是禅？ 师曰： 古冢不为家。 曰： 如何是道？ 师曰： 徒劳车马迹。 曰： 如何是教？ 师曰： 贝叶收不尽。
新罗大岭禅师新罗国大岭禅师，僧问： 古人道，祇到潼关便即休。会了便休，未会便休？ 师曰： 祇为迷途中活计。 曰： 离却迷途，还得其中活计也无？ 师曰： 体即得，当即不得。 曰： 既是体得，为甚么当不得？
师曰： 体是甚么人分上事？ 曰： 其中事如何？ 师曰： 不作尊贵。 问： 如何是一切处清净？ 师曰：
 截琼枝寸寸是宝，析旃檀片片皆香。 问： 如何是用中无碍？ 师曰：
 一片白云缭乱飞。 中云盖禅师法嗣云盖山景禅师潭州云盖山证觉景禅师，僧问： 国土晏清，功归何处？ 师曰： 银台门下不展贺。 曰： 转功无位时如何？ 师曰： 王家事宛然。 曰： 如何是阃外底事？
师曰： 画鼓声终后，将军不点头。
禾山师阴禅师吉州禾山师阴禅师，僧问： 王子未来登，谁人当治化？ 师曰：
 阃外不行边塞令，将军自致太平年。 曰： 恁么则治化之功犹不当。
师曰： 亦有当。 曰： 如何是当？ 师曰： 十方国土尽属于王。 问：
 久久寻源，为甚么不见？ 师曰： 为步数太多。 曰： 恁么则不觅去也。 师曰： 还同避溺而投火。 问：
 如何是佛？ 师曰： 承当者不是好手。
柘溪从实禅师幽州柘溪从实禅师，僧问： 如何是道？ 师曰： 个中无紫皂。 曰： 如何是禅？ 师曰：
 不与白云连。 师问： 僧作甚么来？ 曰： 亲近来。 师曰： 任你白云朝岳顶，争柰青山不展眉。
洛浦安禅师法嗣乌牙彦宾禅师蕲州乌牙山彦宾禅师，僧问： 未作人身已前，作甚么来？ 师曰： 三脚石牛坡上走，一枝瑞草目前分。 问： 疋马单鎗直入时如何？ 师曰： 饶你雄信解拈鎗，犹较秦王百步在。 问：
 久战沙场，为甚么功名不就？ 师曰： 双雕随箭落，李广不当名。 问：
 百步穿杨，中的者谁？ 师曰：
 将军不上便桥，金牙徒劳拈筈。 问： 螮蝀饮云根时如何？ 师曰：
 金轮天子下阎浮，铁缦头上金花异。 曰：
 正当恁么时如何？ 师曰： 当今不坐灵明殿，画鼓休停八佾音。
青峰传楚禅师凤翔府青峰传楚禅师，泾州人也。一日，洛浦问曰： 院主去甚么处来？ 师曰： 扫雪来。 浦曰： 雪深多少？ 师曰： 树上总是。 浦曰： 得即得，汝向后住个雪窟定矣。 后访白水，水曰：
 见说洛浦有生机一路，是否？ 师曰： 是。 水曰： 止却生路，向熟路上来。 师曰： 生路上死人无数，熟路上不著活汉。 水曰： 此是洛浦底，你底作么生？ 师曰： 非但洛浦，夹山亦不柰何。
水曰： 夹山为甚么不柰何？
师曰： 不见道生机一路。 住后，僧问： 佛魔未现，向甚么处应？ 师曰： 诸上座听祇对。 问：
 大事已明，为甚么也如丧考妣？ 师曰： 不得春风花不开，及至花开又吹落。 问： 如何是一色？ 师曰：
 全无一滴水，浪激似银山。 问： 如何是临机一句？ 师曰： 便道将来。 曰： 请和尚道。 师曰：
 穿过髑髅，不知痛痒。 问： 如何是明了底人一句？ 师曰： 骏马寸步不移，钝鸟升腾出路。
永安善静禅师京兆府永安院善静禅师，郡之王氏子。母梦金像，觉而有娠。
师幼习儒学，博通群言。年二十七，忽厌浮幻，潜诣终南山礼广度禅师披削。唐天复中，南谒洛浦，浦器之，容其入室。
乃典园务，力营众事。一日，有僧辞浦，浦曰： 四面是山，阇黎向甚么处去？ 僧无对。浦曰：
 限汝十日，下语得中，即从汝去。 其僧经行冥搜，偶入园中。师问曰：
 上座既是辞去，今何在此？ 僧具陈所以，坚请代语。师曰： 竹密岂妨流水过，山高那阻野云飞。 其僧喜踊。师属之曰： 不得道是某甲语。 僧遂白浦。曰：
 谁语？ 曰： 某甲语。 浦曰： 非汝语。 僧具言园头见教。浦至晚，上堂谓众曰： 莫轻园头，他日座下有五百人在。 后住永安，众余五百，果符洛浦之记。
僧问： 知有道不得时如何？ 师曰： 知有个甚么？ 曰：
 不可无去也。 师曰： 恁么则合道得。 曰： 道即不无，争柰语偏。
师曰： 水冻鱼难跃，山寒花发迟。
问： 如何是和尚家风？ 师曰： 木马背斜阳，入草无踪迹。 问： 如何是一色？ 师曰： 易分雪里粉，难辨墨中煤。 问： 如何是衲衣向上事？ 师曰： 龙鱼不出海，水月不吞光。 问： 不可以智知，不可以识识时如何？ 师曰： 鹤鹭并头蹋雪睡，月明惊起两迟疑。 问： 牛头未见四祖时如何？ 师曰：
 异境灵松，睹者皆羡。 曰： 见后如何？ 师曰： 叶落已枝摧，风来不得韵。 问： 如何得生如来家？ 师曰： 披衣望晓，论劫不明。 曰： 明后如何？ 师曰： 一句不可得。 曰：
 如何是不坐如来座？ 师曰：
 抱头石女归来晚，祇园会里没踪由。
师往游僰道，避昭宗蒙尘之乱，以汉开运丙午年冬，鸣犍椎集僧，嘱累入方丈，东向右胁而化。谥净悟禅师。
邓州中度禅师邓州中度禅师，僧问： 海内不逢师，如何是寰中主？ 师曰：
 金鸡常报晓，时人自不闻。 问：
 如何是暗中明镜？ 师曰： 昧不得。 曰： 未审照何物？ 师曰：
 甚么物不照。 问：
 如何是实际理地不受一尘，佛事门中不舍一法？ 师曰： 真常尘不染，海纳百川流。 曰： 请和尚离声色外答。 师曰：
 木人常对语，有性不能言。
洞溪戒定禅师嘉州洞溪戒定禅师，初问洛浦： 月树无枝长覆荫，请师直指妙玄微。 浦曰： 森罗秀处，事不相依。渌水千波，孤峰自异。 师于是领旨。住后，僧问： 蛇师为甚么被蛇吞？
师曰：
 几度扣门招不出，将身直入里头看。 有官人问： 既是清净伽蓝，为甚打鱼鼓？ 师曰： 直须打出青霄外，免见龙门点额人。
京兆卧龙禅师京兆府卧龙禅师，僧问： 杲日符天际，珠光照旧都。浦津通法海，今日意何如？ 师曰：
 宝剑挥时，岂该明暗！
逍遥忠禅师法嗣福清师巍禅师泉州福清院师巍通玄禅师，僧问： 枝分夹岭，的绍逍遥，宝座既登，法雷请震。 师曰： 逍遥迥物外，物外霞不生。 问： 如何是西来的的意？ 师曰： 立雪未为劳，断臂方为的。 曰：
 恁么则一华开五叶，芬芳直至今。 师曰： 因圆三界外，果满十方知。
白云无休禅师京兆府白云无休禅师，僧问： 路逢猛虎，如何降伏？ 师曰：
 归依佛法。 僧问： 如何是白云境？
师曰： 月夜楼边海客愁。
蟠龙文禅师法嗣永安净悟禅师庐山永安净悟禅师，僧问： 如何是出家底事？ 师曰： 万丈悬崖撒手去。 曰： 如何是不出家底事？ 师曰： 迥殊雪岭安巢节，有异许由挂一瓢。 问：
 六门不通，如何达信？ 师曰：
 阇黎外边与谁相识？ 问： 脱笼头、卸角驮来时如何？ 师曰： 换骨洗肠投紫塞，雁门切忌更衔芦。 问：
 从上诸圣将何示人？ 师曰： 有异祖龙行化节，迥超栖凤越扬尘。 问：
 如何是解作客底人？ 师曰：
 宝御珍装犹尚弃，谁能历劫傍他门？ 问： 如何是西来意？ 师曰：
 海底泥牛吼，云中木马嘶。 问： 众手淘金，谁是得者？ 师曰： 黄帝不曾游赤水，神珠罔象也虚然。 问： 雪覆芦华时如何？
师曰：
 虽则冱凝呈瑞色，太阳晖后却迷人。 木平善道禅师袁州木平山善道禅师，初谒洛浦，问： 一沤未发已前，如何辨其水脉？ 浦曰：
 移舟谙水脉，举棹别波澜。 师不契。乃参蟠龙，语同前问。龙曰： 移舟不别水，举棹即迷源。 师从此悟入。僧问：
 如何是西来意？ 师曰： 石羊头子向东看。 问： 如何是正法眼？
师曰： 拄杖孔。 问： 如何是不动尊？ 师曰：
 浪浪宕宕。 问： 如何是木平一句？ 师曰： 逼塞虚空。 曰： 逼塞虚空即不问，如何是一句？ 师便打。
凡有新到，未许参礼，先令运土三担，而示偈曰： 南山路侧东山低，新到莫辞三转泥。嗟汝在途经日久，明明不晓却成迷。 师肉髻螺纹，金陵李氏向其道誉，迎请供养，待以师礼。尝问： 如何是木平？
师曰： 不劳斤斧。 曰： 为甚么不劳斤斧？ 师曰： 木平。 法眼禅师有偈赠曰： 木平山里人，貌古言复少。
相看陌路同，论心秋月皎。坏衲线非蚕，助歌声有鸟。城阙今日来，一沤曾已晓。
灭后，门人建塔，谥真寂禅师。
崇福院志禅师崇福志禅师，僧问： 供养百千诸佛，不如供养一无心道人。未审诸佛有何过？无心道人有何德？ 师曰： 雪深宜近火，身暖觉春迟。 问： 贫子献珠时如何？ 师曰：
 甚么处得来？ 问： 如何是道？ 师曰： 回车有分。
陕府龙溪禅师陕府龙溪禅师，上堂，僧问： 如何是无缝塔？ 师曰： 百宝庄严今已了，四门开豁几多时。 师乃曰：
 直饶说似个无缝塔，也不免老僧下个橛，作么生免得去？ 众无对。师曰：
 下去！ 黄山轮禅师法嗣郢州桐泉禅师郢州桐泉山禅师﹝或作潼泉山禅师﹞参黄山，山问： 天门一合，十方无路。有人道得，摆手出漳江。 师曰：
 蛰户不开，龙无龙句。 山曰： 是你恁么道。 师曰： 是即直言是，不是直言不是。 山曰： 摆手出漳江。
山复问： 卞和到处荆山秀，玉印从他天子传时如何？ 师曰： 灵鹤不于林下憩，野老不重太平年。
山深肯之。住后，僧问： 如何是相传底事， 师曰： 龙吐长生水，鱼吞无尽沤。 曰： 请师挑剔。 师曰：
 擂鼓转船头，棹穿波里月。
韶山普禅师法嗣潭州文殊禅师潭州文殊禅师，僧问： 如何是祝融峰前事？
师曰： 岩前瑞草生。 问： 仁王登位，万姓沾恩。
和尚出世，有何祥瑞？ 师曰： 万里长沙驾铁船。 问： 如何是本尔庄严？ 师曰： 菊花原上景，行人去路长。
耀州密行禅师耀州密行禅师，僧问： 密室之言，请师垂示。 师曰： 南方水阔，北地风多。 曰： 不会，乞师再指。
师曰： 鸟栖林麓易，人出是非难。
思明禅师法嗣鹫岭善本禅师襄州鹫岭善本禅师，浴次，僧问： 和尚是离垢人，为甚么却浴？ 师曰： 定水湛然满，浴此无垢人。 问： 祖意教意，是同是别？ 师曰： 鹫岭峰上，青草参天，鹿野苑中，狐兔交横。
青原下七世藤霞禅师法嗣澧州药山禅师澧州药山禅师，上堂： 夫学般若菩萨，不惧得失，有事近前。 时有僧问： 药山祖裔，请师举唱。 师曰： 万机挑不出。 曰： 为甚么万机挑不出？ 师曰： 他缘岸谷。
问： 如何是药山家风？ 师曰：
 叶落不如初。 问： 法雷哮吼时如何？ 师曰： 宇宙不曾震。 曰：
 为甚么不曾震？ 师曰：
 遍地娑婆，未尝哮吼。 曰： 不哮吼底事如何？ 师曰： 阖国无人知。
云盖景禅师法嗣南台寺藏禅师衡岳南台寺藏禅师，僧问： 远远投师，请师一接。 师曰： 不隔户。 问： 如何是南台境？ 师曰：
 松韵拂时石不点，孤峰山下垒难齐。 曰： 如何是境中人？ 师曰：
 岩前栽野果，接待往来宾。 曰：
 恁么则谢师供养。 师曰： 怎生滋味？ 问： 如何是法堂？ 师曰：
 无壁落。 问： 不顾诸缘时如何？ 师良久。
云盖证觉禅师潭州云盖山证觉禅师，僧问： 如何是和尚家风？ 师曰： 四海不曾通。 问： 如何是一尘含法界？
师曰： 通身体不圆。 曰： 如何是九世刹那分？ 师曰： 繁兴不布彩。 问： 如何是宗门中的的意？
师曰： 万里胡僧，不入波澜。
乌牙宾禅师法嗣大安兴古禅师安州大安山兴古禅师，僧问： 亡僧迁化，向甚么处去也？ 师曰： 昨夜三更拜南郊。 问：
 维摩默然，意旨如何？ 师曰： 黯黑石牛儿，超然不出户。 问： 如何是那边事？ 师曰： 黑漆牧童不展手，银笼鹤畔野云飞。 乌牙行朗禅师蕲州乌牙山行朗禅师，僧问： 未作人身已前作甚么来？ 师曰：
 海上石牛歌三拍，一条红线掌间分。 问： 迦叶上行衣，何人合得披？
师曰： 天然无相子，不挂出尘衣。
青峰楚禅师法嗣西川灵龛禅师西川灵龛禅师，僧问： 如何是诸佛出身处？
师曰： 出处非干佛，春来草自青。 问：
 碌碌地时如何？ 师曰： 试进一步看。
紫阁端己禅师京兆府紫阁山端己禅师，僧问： 四相俱尽，立甚么为真？
师曰： 你甚么处去来？ 问：
 渭水正东流时如何？ 师曰： 从来无间断。
开山怀昼禅师房州开山怀昼禅师，僧问： 作何行业，即得不违于千圣？
师曰： 妙行无伦匹，情玄体自殊。 问：
 有耳不临清水洗，无心谁为白云幽时如何？ 师曰： 无木挂千金。 曰：
 挂后如何？ 师曰： 杳杳人难辨。 问： 如何是尘中师？ 师曰： 荆棘林中随处到，旃檀林里任纵横。 问： 如何是祖师西来意？ 师曰： 月隐澄潭，金辉正午。
幽州传法禅师幽州传法禅师，僧问： 教意祖意，是同是别？ 师曰： 华开金线秀，古洞白云深。 问：
 别人为甚么徒弟多，师为甚么无徒弟？ 师曰： 海岛龙多隐，茅茨凤不栖。 净众归信禅师益州净众寺归信禅师，僧问： 莲华未出水时如何？ 师曰： 菡萏满池流。 曰： 出水后如何？ 师曰：
 叶落不知秋。 问： 不假浮囊，便登巨海时如何？ 师曰： 红觜飞超三界外，绿毛也解道煎茶。 问：
 如何是自在底人？ 师曰： 剑树霜林去便行。 曰： 如何是不自在底人？ 师曰： 释迦在阇黎后。
青峰清勉禅师青峰山清勉禅师，僧问： 久醒蒲萄酒，今日为谁开？ 师曰： 饮者方知。 问： 如何是祖师西来意？
师曰： 耨池无一滴，四海自滔滔。 大宋玉音宋太宗皇帝太宗皇帝一日幸相国寺。见僧看经，问曰： 是甚么经？ 僧曰： 仁王经。 帝曰：
 既是寡人经，因甚却在卿手里？ 僧无对。﹝雪窦代云： 皇天无亲，唯德是辅。 ﹞幸开宝塔，问僧： 卿是甚人？ 对曰： 塔主。 帝曰：
 朕之塔为甚么卿作主？ 僧无对。﹝雪窦代曰： 合国咸知。 ﹞一日，因僧朝见，帝问： 甚处来？ 对曰：
 庐山卧云庵。 帝曰： 朕闻卧云深处不朝天，为甚到此？ 僧无对。﹝雪窦代云： 难逃至化。 ﹞僧入对次，奏曰： 陛下还记得么？ 帝曰： 甚处相见来？ 奏曰： 灵山一别，直至如今。 帝曰： 卿以何为验？ 僧无对。﹝雪窦代曰：
 贫道得得而来。 ﹞京寺回禄，藏经悉为煨烬。僧欲乞宣赐，召问： 昔日摩腾不烧，如今为甚却烧？ 僧无对。
﹝雪窦代云： 陛下不忘付嘱。 ﹞帝尝梦神人报曰： 请陛下发菩提心。
因早朝宣问左右街： 菩提心作么生发？
街无对。﹝雪窦代云： 实谓今古罕闻。 ﹞智寂大师进三界图，帝问：
 朕在那一界中？ 寂无对。﹝保宁勇代曰： 陛下何处不称尊？ ﹞一日朝罢，帝擎钵问丞相王随曰： 既是大庾岭头提不起，为甚么却在朕手里？ 随无对。
宋徽宗皇帝徽宗皇帝，政和三年，嘉州巡捕官奏：本部路傍有大古树，因风摧折，中有一僧禅定，须发被体，指爪绕身。帝降旨，令肩舆入京，命西天总持三藏以金磬出其定。遂问： 何代僧？ 曰： 我乃东林远法师之弟，名慧持，因游峨嵋，入定于树。远法师无恙否？
藏曰： 远法师晋人也，化去七百年矣。
持不复语。藏问： 师既至此，欲归何所？ 持曰： 陈留县。 复入定。
帝制三偈，令绘像颁行。偈曰： 七百年来老古锥，定中消息许谁知？争如只履西归去，生死何劳木作皮。
藏山于泽亦藏身，天下无藏道可亲。寄语庄周休拟议，树中不是负趍人。有情身不是无情，彼此人人定里身。
会得菩提本无树，不须辛苦问卢能。
宋孝宗皇帝孝宗皇帝宣问灵隐佛照光禅师，曰： 释迦佛入山修道，六年而成，所成者何事？请师明说。 对曰： 将谓陛下忘却！
未详法嗣实性大师实性大师，因同参芙蓉训禅师至，上堂，以右手拈拄杖，倚放左边。良久曰：
 此事若不是芙蓉师兄，也大难委悉。 便下座。
茶陵郁山主茶陵郁山主，不曾行脚，因庐山有化士至，论及宗门中事，教令看僧问法灯： 百尺竿头，如何进步？ 灯云： 恶。 凡三年。一日乘驴度桥，一踏桥板而堕，忽然大悟。遂有颂云： 我有神珠一颗，久被尘劳关锁。今朝尘尽光生，照破山河万朵。 因兹更不游方。师乃白云端和尚得度师。云有赞曰：
 百尺竿头曾进步，溪桥一踏没山河。从兹不出茶川上，吟啸无非啰哩啰。 僧肇法师僧肇法师，遭秦主难，临就刑说偈曰： 四大元无主，五阴本来空。
将头临白刃，犹似斩春风。
﹝玄妙云： 大小肇法师，临死犹寱语。 ﹞禅月贯休禅师禅月贯休禅师，有诗曰： 禅客相逢祇弹指，此心能有几人知？ 大随和尚举问曰： 如何是此心？
师无对。﹝归宗柔代云： 能有几人知？ ﹞先净照禅师先净照禅师，问楞岩大师： 经中道：若能转物，即同如来。
若被物转，即名凡夫。
祇如升元阁作么生转？ 严无对。﹝汾阳代云： 彼此老大。 ﹞公期和尚公期和尚，因往罗汉，路逢一骑牛公子，师问： 罗汉路向甚么处去？ 公拍牛曰： 道，道。 师喝曰：
 这畜生！ 公曰： 罗汉路向甚么处去？ 师却拍牛曰： 道，道。 公曰： 直饶恁么，犹少蹄角在。 师便打。公拍牛便走。
唐朝因禅师唐朝因禅师，微时，尝运槌击土次，见一大块，戏槌猛击之，应碎。豁然大悟。﹝后有老宿闻云：
 尽山河大地，被因禅师一击百杂碎。 ﹞东山云顶禅师福州东山云顶禅师，泉州人。﹝遗其氏。﹞以再下春闱，往云台大吼寺剃染具戒，即谒大愚、芝神、鼎諲。后见罗汉下尊宿，始彻已事，道学有闻丛林，称为顶三教。僧问： 如何是和尚日用事？ 师曰：
 我吃饭，汝受饥。 曰： 法法不相到，又作么生？ 师曰： 汝作罪，我皆知。 问： 如何是和尚一枝拂？ 师曰：
 打破修行窟。 曰： 恁么则本来无一物也。 师曰： 知无者是谁？
曰： 学人罪过。 师曰： 再思可矣！
居士问洞山道： 有一物上拄天，下拄地，未审是甚么物？ 师曰： 担铁枷，吃铁棒。 曰： 天地黑，山河走。
师曰： 阎老殿前添一鬼，北邙山下卧千年。 士叫： 快活！快活！ 师曰： 也是野狐吞老鼠。 九龙观道士井三士人，请上堂： 儒门画八卦，造契书，不救六道轮回。道门朝九皇，炼真气，不达三祇劫数。我释迦世尊，洞三祇劫数，救六道轮回，以大愿摄人天，如风轮持日月，以大智破生死，若劫火焚秋毫。入得我门者，自然转变天地，幽察鬼神，使须弥、铁围、大地、大海入一毛孔中，一切众生，不觉不知。我说此法门，如虚空俱含万象，一为无量，无量为一。若人得一，即万事毕。
珍重！
云幽重恽禅师婺州云幽重恽禅师，﹝今日法云。﹞初谒雪峰，次依石霜，乃开悟。旋里隐居，蔽形唯一衲。住后，上堂：
 云幽一只箭，虚空无背面。射去遍十方，要且无人见。 时有僧问： 如何是和尚一只箭？ 师曰：
 尽大地人无髑髅。 布衲如禅师双溪布衲如禅师，因嵩禅师戏以诗悼之曰： 继祖当吾代，生缘行可规。
终身常在道，识病懒寻医。貌古笔难写，情高世莫知。慈云布何处，孤月自相宜。 师读罢举笔答曰： 道契平生更有谁，闲卿于我最心知。当初未欲成相别，恐误同参一首诗。 投笔坐亡。于六十年后，塔户自启，其真容俨然。投子通禅师舒州投子通禅师，僧问： 达磨未来时如何？ 师曰： 两岸唱渔歌。 曰： 来后如何？ 师曰：
 大海涌风波。 问： 如何是孤峰顶上节操长松？ 师曰： 能为万象主，不逐四时凋。 问：
 如何是和尚这里佛法？ 师曰： 东壁打西壁。 法海立禅师处州法海立禅师，因朝廷有旨，革本寺为神霄宫，师升座谓众曰：
 都缘未彻，所以说是说非。
盖为不真，便乃分彼分此。我身尚且不有，身外乌足道哉！正眼观来，一场笑具。
今则圣君垂旨，更僧寺作神霄，佛头上添个冠儿，筭来有何不可。山僧今日不免横担拄杖，高挂钵囊，向无缝塔中安身立命，于无根树下啸月吟风。一任乘云仙客，驾鹤高人，来此咒水书符，叩牙作法。
他年成道，白日上升，堪报不报之恩，以助无为之化。祇恐不是玉，是玉也大奇。
然虽如是，且道山僧转身一句作么生道，还委悉么？ 掷下拂子，竟尔趋寂。郡守具奏其事，奉旨改其寺曰真身。
天宁明禅师汝州天宁明禅师，改德士日，师登座谢恩毕，乃曰： 木简信手拈来，坐具乘时放下。
云散水流去，寂然天地空。 即敛目而逝。仁王钦禅师蜀中仁王钦禅师，僧问： 如何是佛？ 师曰： 闻名不如见面。 曰： 如何是祖师西来意？ 师曰： 闹市里弄猢狲。 曰： 如何是道？ 曰： 大虫看水磨。
金陵铁索山主金陵铁索山主，﹝遗其名。﹞僧问： 久向铁索，未审作何面目？ 主打露柱。僧曰： 谢见示。 主曰：
 你据个甚么便恁么道？ 僧却打露柱。主曰： 且道索在甚么处？ 僧作量势。主曰： 今日遇个同参。 楼子和尚楼子和尚，不知何许人也，遗其名氏。一日偶经游街市间，于酒楼下整带次，闻楼上人唱曲云：
 你既无心我也休。 忽然大悟，因号楼子焉。
神照本如法师神照本如法师，尝以经王请益四明尊者。者震声曰： 汝名本如。 师即领悟。作偈曰： 处处逢归路，头头达故乡。本来成现事，何必待思量。
天竺证悟法师临安府上竺圆智证悟法师，台州林氏子，依白莲仙法师，问具变之道。莲指行灯曰： 如此灯者，离性绝非，本自空寂，理则具矣。六凡四圣，所见不同，变则在焉。
师不契，后因扫地诵法华经，至 知法常无性，佛种从缘起 ，始谕旨。告莲，莲然之。
师领徒以来，尝患本宗学者囿于名相，胶于笔录，至以天台之传为文字之学，南宗鄙之。乃谒护国此庵云禅师，夜语次，师举东坡宿东林偈，且曰：
 也不易到此田地。 庵曰： 尚未见路径，何言到耶？ 曰： 祇如他道，溪声便是广长舌，山色岂非清净身，若不到此田地，如何有这个消息？ 庵曰： 是门外汉耳。 曰： 和尚不吝，可为说破？ 庵曰： 却祗从这里猛著精彩觑捕看。若觑捕得他破，则亦知本命元辰落著处。 师通夕不寐，及晓钟鸣，去其秘畜，以前偈别曰：
 东坡居士太饶舌，声色关中欲透身。溪若是声山是色，无山无水好愁人。
特以告此庵。庵曰：
 向汝道是门外汉。 师礼谢。未几，有化马祖殿瓦者，求语发扬。师书曰： 寄语江西老古锥，从教日炙与风吹。
儿孙不是无料理，要见冰消瓦解时。 此庵见之，笑曰： 须是这阇黎始得！
本嵩律师本嵩律师，因无为居士杨杰请问 宣律师所讲毗尼性体 。师以偈答曰：
 情智何尝异，犬吠蛇自行。终南的的意，日午打三更。
亡名古宿昔有一老宿，一夏不为师僧说话。有僧叹曰：
 我祇恁么空过一夏，不敢望和尚说佛法，得闻 正因 两字也得。 老宿闻，乃曰： 阇黎莫速，若论正因，一字也无。 道了叩齿云： 适来无端，不合与么道。 邻壁有一老宿闻曰： 好一釜羹，被一颗鼠粪污却。 ﹝雪窦代云： 谁家釜里无一两颗。 ﹞昔有一僧，在经堂内不看经，每日打坐。藏主曰： 何不看经？ 僧曰：
 某甲不识字。 主曰：
 何不问人？ 僧近前，叉手鞠躬曰： 这个是甚么字？ 主无对。﹝大通本代云： 人道不识。 ﹞昔有一老宿，住庵，于门上书心字，于窗上书心字，于壁上书心字。﹝法眼云：
 门上但书门字，上但书字，壁上但书壁字。 玄觉云： 门上不要书门字，上不要书字，壁上不要书壁字。何故？字义炳然。 ﹞昔有二庵主，住庵，旬日不相见，忽相会。上庵主问下庵主： 多时不相见，向甚么处去？
下庵主曰： 在庵中造个无缝塔。 上庵主曰： 某甲也要造一个，就兄借取塔样子。 下庵主曰： 何不早说，恰被人借去了也！ 法眼云： 且道是借他样，不借他样？
昔有一庵主，见僧来竖起火筒曰： 会么？ 曰： 不会。 主曰： 三十年用不尽底。 僧却问：
 三十年前用个甚么？ 主无对。﹝归宗柔代云： 也要知。 ﹞昔有一老宿，因江南国主问： 予有一头水牯牛，万里无寸草，未审向甚么处放。 宿无对。
﹝归宗柔代云： 向处放。 ﹞昔有一老宿，问僧： 甚么处来？ 僧曰： 牛头山礼拜祖师来 宿曰：
 还见祖师么？ 僧无对。
﹝归宗柔代云： 大似不相信。 ﹞昔有一老宿，有偈曰： 五蕴山头一段空，同门出入不相逢。无量劫来赁屋住，到头不识主人公。
﹝有老宿云： 既不识他，当初问甚么人赁。 ﹞僧问老宿： 如何是密室中人？ 老宿曰： 有客不答话。 ﹝玄沙云： 何曾密？ 归宗柔别老宿云： 你因甚么得见。 ﹞昔有一老宿，因僧问： 魂兮归去来，食我家园葚。如何是家园葚？ ﹝玄觉代云： 是亦食不得。 法灯云：
 污却你口。
﹞昔有一老宿，曰： 祖师九年面壁，为访知音，若恁么会得，吃铁棒有日在。 又一老宿曰：
 祖师九年面壁，何不惭惶？若恁么会得，更买草鞋行脚三十年。 ﹝琅琊觉云： 既不然，且道祖师面壁意作么生？ 良久云：
 欲得不招无间业，莫谤如来正法轮。 ﹞昔有一老宿，因僧问： 师子捉兔亦全其力，捉象亦全其力，未审全个甚么力？ 老宿曰：
 不欺之力。 ﹝法眼别云： 不会古人语。 ﹞昔有一老宿，曰： 这一片田地分付来多时也，我立地待汝构去。 ﹝法眼云：
 山僧如今坐地，待汝构去，还有道理也无？那个亲，那个疏，试裁断看。 ﹞昔有老宿，畜一童子，并不知轨则。有一行脚僧到，乃教童子礼仪。晚间见老宿外归，遂去问讯。
老宿怪讶，遂问童子曰： 阿谁教你？ 童曰： 堂中某上座。 老宿唤其僧来，问：
 上座傍家行脚，是甚么心行？这童子养来二三年了，幸自可怜生，谁教上座教坏伊。快束装起去。 黄昏雨淋淋地，被趁出。
﹝法眼云： 古人恁么显露些子家风，甚怪。且道意在于何？ ﹞昔有僧到曹溪，时守衣钵僧提起衣曰： 此是大庾岭头提不起底。 僧曰：
 为甚么在上座手里？
僧无对。﹝云门云： 彼此不了。 又云： 将谓是师子儿。 ﹞昔有僧因看法华经至 诸法从本来，常自寂灭相 。忽疑不决，行住坐卧，每自体究，都无所得。
忽春月闻莺声，顿然开悟。遂续前偈曰： 诸法从本来，常自寂灭相。春至百花开，黄莺啼柳上。
昔有老宿问一座主： 疏钞解义，广略如何？ 主曰： 钞解疏，疏解经。 宿曰： 经解甚么？ 主无对。
昔高丽国，来钱唐刻观音圣像，及舁上船，竟不能动，因请入明州开元寺供养。后有设问： 无刹不现身，圣像为甚不去高丽国？ 长庆棱云： 现身虽普，睹相生偏。 ﹝法眼别云： 识得观音未？ ﹞泗州塔前，一僧礼拜。有人问： 上座日日礼拜，还见大圣么？ ﹝法眼代云： 汝道礼拜是甚么义？ ﹞泗州塔头侍者，及时锁门。有人问： 既是三界大师，为甚么被弟子锁？
侍者无对。﹝法眼代云：
 弟子锁，大师锁。 法灯代云： 还我锁匙来。 又老宿代云： 吉州锁，虔州锁。 ﹞圣僧像被屋漏滴，有人问僧： 既是圣僧，为甚么有漏？ 僧无对。﹝韶国师代云： 无漏不是圣僧。 ﹞有人问： 僧点甚么灯？ 僧曰： 长明灯。 曰： 甚么时点？ 曰：
 去年点。 曰： 长明何在？ 僧无语。﹝长庆棱代云： 若不如此，知公不受人谩。 法眼别云： 利动君子。 ﹞有座主念弥陀名号次，小师唤和尚，及回顾，小师不对。如是数四，和尚叱曰：
 三度四度唤，有甚么事？ 小师曰： 和尚几年唤他即得，某甲才唤便发业。 ﹝法灯代云： 咄叱！ ﹞有僧与童子上经了，令持经著函内。童子曰： 某甲念底，著向那里？ ﹝法灯代云： 汝念甚么经？ ﹞一僧注道德经，人问曰： 久向大德注道德经。 僧曰： 不敢。 曰：
 何如明皇？ ﹝法灯代云： 是弟子。 ﹞有僧入冥见地藏菩萨。藏问： 你平生修何业？ 僧曰： 念法华经。
曰：
 止止不须说，我法妙难思。为是说？是不说？ 僧无对。﹝归宗柔代云：
 此回归去，敢为流通。 ﹞盐官会下有一主事僧，忽见一鬼使来追。僧告曰： 某甲身为主事，未暇修行，乞容七日得否？
使曰： 待为白王，若许即七日后来。不然，须臾便至。 言讫不见。至七日后，复来。觅其僧，了不可得。
后有人举问一僧： 若被觅著时，如何抵拟他？ ﹝洞山代云： 被他觅得也。 ﹞台州六通院僧欲渡船。有人问： 既是六通，为甚么假船？ 僧无对。﹝天台韶国师代云： 不欲惊众。 ﹞亡名官宰洪州太守宋令公，一日大宁寺僧陈乞请第二座开堂。公曰： 何不请第一座？ 众无语。﹝法眼代云：
 不劳如此。 ﹞江南相冯延己与数僧游钟山，至一人泉。问： 一人泉许多人争得足？
一僧对曰： 不教欠少。 延己不肯。乃别曰： 谁人欠少！ ﹝法眼别云： 谁是不足者。 ﹞官人问： 僧名甚么？ 曰： 无拣。 官人曰： 忽然将一碗沙与上座，又作么生？ 曰： 谢官人供养。
﹝法眼别云： 此犹是拣底。 ﹞广南有僧住庵，国主出猎，左右报庵主，大王来，请起。主曰： 非但大王来，佛来亦不起。 王问：
 佛岂不是汝师？ 主曰： 是。 王曰： 见师为甚么不起？ ﹝法眼代云： 未足酬恩。 ﹞福州洪塘桥上有僧列坐，官人问： 此中还有佛么？ 僧无对。﹝法眼代云： 汝是甚么人？ ﹞昔有官人入镇州天王院，睹神像，因问院主曰： 此是甚么功德？ 曰：
 护国天王。 曰：
 祇护此国，遍护余国？ 曰： 在秦为秦，在楚为楚。 曰： 腊月二十九日打破镇州城，天王向甚处去？ 主无对。
昔有官人作无鬼论，中夜挥毫次，忽见一鬼出云： 汝道无我，！ ﹝五祖演云：
 老僧当时若见，但以手作鹁鸠觜，向伊道：谷呱呱。 ﹞亡名行者昔有道流，在佛殿前背佛而坐。僧曰： 道士莫背佛。 道流曰：
 大德本教中道，佛身充满于法界，向甚么处坐得？ 僧无对。﹝法眼代云：
 识得汝。 ﹞有一行者，随法师入佛殿。行者向佛而唾。师曰： 行者少去就，何以唾佛？ 者曰： 将无佛处来与某甲唾。 师无对。﹝沩山云： 仁者却不仁者，不仁者却仁者。 仰山代法师云： 但唾行者。 又云： 行者若有语，即向伊道：
还我无行者处来。 ﹞死鱼浮于水上，有人问僧： 鱼岂不是以水为命？ 僧曰： 是。 曰： 为甚么却向水中死？ 僧无对。﹝杭州天龙机和尚代云： 是伊为甚么不去岸上死？ ﹞鹞子趁鸽子，飞向佛殿栏干上颤。有人问僧：
 一切众生，在佛影中常安常乐，鸽子见佛为甚么却颤？ 僧无对。﹝法灯代云： 怕佛。 ﹞昔有一僧去覆船，路逢一卖盐翁。僧问： 覆船路向甚么处去？ 翁良久。
僧再问，翁曰：
 你患聋那！ 僧曰： 你向我道甚么？ 翁曰： 向你道覆船路。 僧曰： 翁莫会禅么？ 翁曰：
 莫道会禅，佛法也会尽。 僧曰： 你试说看。 翁挑起盐篮。僧曰：
 难。 翁曰： 你唤这个作甚么？ 僧曰： 盐。 翁曰：
 有甚么交涉？ 僧曰： 你唤作甚么？ 曰： 不可更向你道是盐。
亡名道婆昔有婆子供养一庵主，经二十年，当令一二八女子送饭给侍。一日，令女子抱定，曰：
 正恁么时如何？ 主曰： 枯木倚寒岩，三冬无暖气。 女子举似婆。婆曰： 我二十年祇供养得个俗汉！
遂遣出，烧却庵。
昔有一僧参米胡，路逢一婆住庵。僧问： 婆有眷属否？ 曰： 有。 僧曰： 在甚么处？ 曰：
 山河大地，若草若木，皆是我眷属。 僧曰： 婆莫作师姑来否？ 曰： 汝见我是甚么？ 僧曰： 俗人。 婆曰：
 汝不可是僧？ 僧曰： 婆莫混滥佛法好！ 婆曰： 我不混滥佛法。 僧曰： 汝恁么，岂不是混滥佛法？ 婆曰：
 你是男子，我是女人。岂曾混滥？
庞行婆，入鹿门寺设斋，维那请意旨。婆拈梳子插向髻后曰： 回向了也。 便出去。
温州陈道婆，尝遍扣诸方名宿，后于长老山净和尚语下发明。有偈曰：
 高坡平顶上，尽是采樵翁，人人尽怀刀斧意，不见山花映水红。 昔有施主妇人入院，行众僧随年钱。僧曰： 圣僧前著一分。 妇人曰：
 圣僧年多少？ 僧无对。法眼代云： 心期满处即知。


谈字母妙语指迷团看花灯戏言猜哑谜
话说林之洋向通使道： 老兄果真舍得令爱教俺妹夫带去，俺们就替你带去，把病治好，顺便带来还你。 兰音向通使垂泪道： 父亲说那里话来！母亲既已去世，父亲跟前别无儿女，女儿何能抛撇远去？今虽抱病，不能侍奉，但父女能得团聚，心是安的，岂可一旦分为两处！ 通使道： 话虽如此，吾儿之病，若不投奔他邦，以身就药，何能脱体？现在病势已到九分，若再耽捆，一经不起，教为父的何以为情？少不得也是一死！此时父女远别，虽是下策，吾女倘能病好，便中寄我一信，为父自然心安。以此看来：远别一层，不但不是下策，竟可保全我们两命。况天朝为万邦之首，各国至彼朝觐的甚多，安知日后不可搭了邻邦船只来看我哩。你今远去，虽不能在家侍奉，从此我能多活几年，也就是你仰体尽孝之处。现在承继有人，宗祧一事，亦已无虞。你在船上，又有大贤令甥女作伴，我更放心。
为父主意已定，吾儿依我，方为孝女。不必犹疑，就拜大贤为父。此去天朝，倘能病痊，将来自有好处。 即携兰音向唐敖叩拜，认为义父，并拜多、林及吕氏诸人。通使也与唐敖行札，再再谆托。唐敖还礼道： 尊驾以儿女大事见委，小弟敢不尽心！诚忍效劳不周，有负所托，甚为惶恐！此去惟有将令爱之恙上紧疗治。第我等日后回乡，能否绕路再到贵处，不能预定。至令爱姻事，亦惟尽心酌办，以报知己，幸无挂怀！ 只见通使仆人取了银子送来。通使道： 这是白银一千，内有五百，乃小弟微敬，其余五百，为小女药饵及婚嫁之费。至于衣服首饰，小弟均已备办，不须大贤费心。 众仆人抬了八只皮箱上来。唐敖道：
 令爱衣饰各物既已预备，自应令其带去；所赐之银，断不敢领。至姻嫁之费，亦何须如此之多，仍请尊驾带回，小弟才能应命。 通使道： 小子跟前别无儿女，留此无用。况家有薄田，足可度日。望大贤带去，小子才能心安。 多九公道： 通使大人多赠银两，无非爱女之意，唐兄莫若权且收下，将来俟小姐婚嫁，尽其所有，多办妆奁送去，岂不更妙？ 唐敖连连点头，即命来人将银装入箱内，抬进后舱。父女洒泪而别。兰音从此呼吕氏为舅母，呼婉如为表姐；带著乳母，就与婉如一同居住。
众人收拾开船。多九公要到后面看舵，唐敖道： 九公那位高徒向来看舵甚好，何必自去？难道不看字母么？ 多九公笑道： 我倒忘了。 唐敖取出字母，只见上面写著：
昌○○○○○○○○○○○○○○○○○○○○○茫○○○○○○○○○○○○○○○○○○○○○秧○○○○○○○○○○○○○○○○○○○○○秧梯○○○○○○○○○○○○○○○○○○○○○羌○○○○○○○○○○○○○○○○○○○○○商○○○○○○○○○○○○○○○○○○○○○枪○○○○○○○○○○○○○○○○○○○○○良○○○○○○○○○○○○○○○○○○○○○囊○○○○○○○○○○○○○○○○○○○○○杭○○○○○○○○○○○○○○○○○○○○○秧批○○○○○○○○○○○○○○○○○○○○○方○○○○○○○○○○○○○○○○○○○○○秧低○○○○○○○○○○○○○○○○○○○○○姜○○○○○○○○○○○○○○○○○○○○○秧妙○○○○○○○○○○○○○○○○○○○○○桑○○○○○○○○○○○○○○○○○○○○○郎○○○○○○○○○○○○○○○○○○○○○康○○○○○○○○○○○○○○○○○○○○○仓○○○○○○○○○○○○○○○○○○○○○昂○○○○○○○○○○○○○○○○○○○○○娘○○○○○○○○○○○○○○○○○○○○○滂○○○○○○○○○○○○○○○○○○○○○香○○○○○○○○○○○○○○○○○○○○○当○○○○○○○○○○○○○○○○○○○○○将○○○○○○○○○○○○○○○○○○○○○汤○○○○○○○○○○○○○○○○○○○○○瓤○○○○○○○○○○○○○○○○○○○○○秧兵○○○○○○○○○○○○○○○○○○○○○帮○○○○○○○○○○○○○○○○○○○○○冈○○○○○○○○○○○○○○○○○○○○○臧○○○○○○○○○○○○○○○○○○○○○
张张张珠珠张珠珠珠珠珠张真中珠招斋知遮诂毡专
鸥婀鸦逶均莺帆窝洼歪汪厢○○○○○○○○○○○○○○○○○○○○○
三人翻来复去，看了多时，丝毫不懂。林之洋道： 他这许多圈儿，含著甚么机关？大约他怕俺们学会，故意弄这迷团骗俺们的！ 唐敖道： 他为一国之主，岂有骗人之理？据小弟看来：他这张、真、中、珠……十一字，内中必藏奥妙。他若有心骗人，何不写许多难字，为何单写这十一字？其中必有道理！ 多九公道： 我们何不问问枝小姐？他生长本国，必是知音的。 林之洋把婉如、兰音唤出，细细询问。谁知兰音因自幼多病，虽读过见年书，并未学过音韵。三人听了，不觉兴致索然，只得暂且搁起。
过了几时，到了智佳国。林之洋上去卖贷，唐敖同多九公上岸寻找雷丸、使君子，此处也无此药。后来访到邻国贩货人家，费了若干唇舌，送了许多药资，才买了一料，随即炮制。一连三日，兰音共吃了六服，打下许多虫来，登时腹消病愈，饮食陡长，与好人一样。
唐敖欢喜非常，因同多，林二人商议道： 通使跟前别无儿女，此女病既脱体，又常思亲；
好在此地离歧舌不远，莫若送他回去，使他骨肉团圆，岂不是件好事！ 二人都以为然。兰音闻知甚喜。林之洋道： 这里卖货还有耽搁。据俺主意：索性把他送去，俺们再到智佳卖货也好。 唐敖道： 如此更妙。 随即开船。走了几日，这日刚到歧舌交界，兰音忽然霍乱呕吐不止；吐到后来，竟至人事不知，满口谵语，十分沉重。林之洋道： 这个甥女，据俺看来：只怕是个 离乡病 。 唐敖道： 何谓 离乡病 ？ 林之洋道： 一经患病，离了本乡，登时就安，就叫 离乡病 。这个怪症，虽是俺新诌的，但他父亲曾说此女必须投奔外邦，方能有命。果然到了智佳，病就好了；如今送他回来，才到他国交界，就患这个怪症。看这光景，他生成是个离乡命。俺们何苦送他回去，枉送性命？据俺主意：快离此地罢。 即命水手掉转船头，仍向智佳而来。刚出歧舌交界，兰音之病，果然痊愈。兰音闻知这个详细，只好把思亲之心，暂且收了。
唐敖在船无事，又同多、林二人观看字母，揣摹多时。唐敖道： 古人云： 书读千遍，其义自见。 我们既不懂得，何不将这十一字读的烂熟？今日也读，明日也读，少不得嚼些滋味出来。 多九公道： 唐兄所言甚是。况字句无多，我们又闲在这里，借此也可消遣。且读两日，看是如何。但这十一字，必须分句，方能顺口。据老夫愚见：首句派他四字，次句也是四字，末句三字，不知可好？ 林之洋道： 句子越短，越对俺心路，那怕两字一句，俺更欢喜。就请九公教俺几遍，俺好照著读去。 多九公道： 首句是 张真中珠 ，次句 招斋知遮 ，三句 诂毡专 ，这样明明白白。还要教么？你真变成小学生了。 二人读到夜晚，各去安歇。林之洋惟恐他们学会，自已不会，被人耻笑；把这十一字高声朗诵，加念咒一般，足足读了一夜。
次日，三人又聚一处，讲来讲去，仍是不懂。多九公道： 枝小姐既不晓得音韵，我想婉如侄女他最心灵，或者教他几遍，她能领略，也未可知。 林之洋将婉如唤出，兰音也随出来，唐敖把这缘故说了，婉如也把 张真中珠 读了两遍，拿著那张字母同兰音看了多时。兰音猛然说道： 寄父请看上面第六行 商 字，若照 张真中珠 一例读去，岂非 商申桩书 么？ 唐、多二人听了，茫然不解。林之洋点头道： 这句 商申桩书 ，俺细听去，狠有意味。甥女为甚道恁四字？莫非曾见韵书么？ 兰音道： 甥女何尝见过韵书。想是连日听舅舅时常读他，把耳听滑了，不因不由说出这四字。其实甥女也不知此句从何而来。 多九公道： 请教小姐：若照 张夏中珠 ，那个 香 字怎样读？ 兰音正要回答。林之洋道： 据俺看来：是 香欣胸虚 。 兰音道： 舅舅说的是。 唐敖道：
 九公不必谈了。俗语说的： 熟能生巧。 舅兄昨日读了一夜，不但他已嚼出此中意味，并且连寄女也都听会，所以随问随答，毫不费事。我们别无良法，惟有再去狠读，自然也就会了。 多九公连连点头。二人复又读了多时，唐敖不觉点头道： 此时我也有点意思了。 林之洋道： 妹夫果真领会？俺考你一考：若照 张真中珠 ， 冈 字怎读？ 唐敖道： 自然是 冈根公孤 了。 林之洋道：  秧 字呢？ 婉如接著道：  秧因雍淤 。 多九公听了，只管望著发愣。想了多时，忽然冷笑道： 老夫晓得了：你们在歧舌国不知怎样骗了一部韵书，夜间暗暗读熟，此时却来作弄老夫。这如何使得了快些取出给我看看！ 林之洋道： 俺们何曾见过甚么韵书。如欺九公，教俺日后遇见黑女，也象你们那样受罪。 多九公道： 既无韵书，为何你们说的，老夫都不懂呢？ 唐敖道： 其实并无韵书，焉敢欺瞒。此时纵让分辩，九公也不肯信；若教小弟讲他所以然之故，却又讲不出。
九公惟有将这 张真中珠 再读半日，把舌尖练熟，得了此中意味，那时才知我们并非作弄哩。 多九公没法，只得高声朗诵，又读起来。读了多时，忽听婉如问道： 请问姑夫：若照 张真中珠 ，不知 方 字怎样读？ 唐敖道： 若论 方 字…… 话未说完，多九公接著道： 自然是 方分风夫 了。 唐敖拍手笑道： 如今九公可明白了。这 方分风夫 四字，难道九公也从甚么韵书看出么？ 多九公不觉点头道： 原来读熟却有这些好处。 大家彼此又问几句，都是对答如流。林之洋道： 俺们只读得张、真、中、珠……十一字，怎么忽然生出许多文法？这是甚么缘故？ 唐敖道： 据小弟看来：即如五声 通、同、桶、痛、秃 之类，只要略明大义，其余即可类推。今日大家糊里糊涂把字母学会，已算奇了；寄女同侄女并不习学，竟能听会，可谓奇而又奇。而且习学之人还未学会，旁听之人倒先听会，若不亏寄女道破迷团，只怕我们还要乱猜哩。但张、真、中、珠……十一字之下还有许多小字，不知是何机关？
兰音道： 据女儿看来：下面那些小字，大约都是反切，即如 张鸥 二字，口中急急呼出，耳中细细听去，是个 周 字；又如 珠汪 二字，急急呼出，是个 庄 字。下面各字，以 周、庄 二音而论，无非也是同母之字，想来自有用处。 唐敖道： 读熟上段，既学会字母，何必又加下段？岂非蛇足么？ 多九公道： 老夫闻得近日有 空谷传声 之说，大约下段就是为此而设。若不如此，内中缺了许多声音，何能传响呢？ 唐敖道： 我因寄女说 珠汪 是个 庄 字；忽然想起上面 珠洼 二字，昔以 珠汪 一例推去，岂非 挝 字么？ 兰音点头道： 寄父说的是。 林之洋道： 这样说来： 珠翁 二字，是个 中 字，原来俺也晓得反切了。妹夫：俺拍 空谷传声 ，内中有个故典，不知可是？ 说罢，用手拍了十二拍；略停一停，又拍一拍；少停，又拍四拍。唐、多二人听了茫然不解。婉如道： 爹爹拍的大约是个 放 字。 林之洋听了，喜的眉开眼笑，不住点头道： 将来再到黑齿，倘遇国母再考才女，俺将女儿送去，怕不夺个头名状元回来。 唐敖道： 请教侄女：何以见得是个 放 字？ 婉如道： 先拍十二拍，按这单字顺数是第十二行；又拍一拍，是第十二行第一字。 唐敖道： 既是十二行第一字，自然该是方字，为何却是放字。 字？ 婉如道： 虽是 方 字，内中含著 方 房、仿、放、佛 ，阴、阳、上、去、入五声，所以第三次又拍四拍，才归到去声 放 字。 林之洋道： 你们慢讲，俺这故典，还未拍完哩。 于是又拍十一拍，次拍七拍，后拍四拍。唐敖道： 昔照侄女所说一例推去，是个 屁 字。 多九公道： 请教林兄是何故典？ 林之洋道： 这是当日吃了朱草浊气下降的故典。 多九公道： 两位侄女在此，不该说这顽话。而且音韵一道，亦莫非学同，今林兄以屁夹杂在学问里，岂不近于亵渎么？ 林之洋道： 若说屁与学问夹杂就算亵渎，只怕还不止俺一人哩。 唐敖道： 怪不得古人讲韵学，说是天籁，果然不错。今日小弟学会反切，也不在歧舌辛苦一场。 林之洋道： 日后到了黑齿，再与黑女谈论，他也不敢再说 问道于盲 了。 唐敖道： 前在巫咸，九公曾言要将祖传秘方刊刻济世，小弟彼时就说： 人有善念，天必从之。 果然到了歧舌，就有世子王妃这些病症，不但我们叨光学会字母，九公还发一注大财。可见人若存了善念，不因不由就有许多好事凑来。
这日到了智佳国，正是中秋佳节，众水手都要饮酒过节，把船早早停泊。唐敖因此处风景语言与君子国相仿，约了多、林二人要看此地过节是何光景。又因向闻此地素精筹算，要去访访来历，不多时，进了城，贝听炮竹声喧，市中摆列许多花灯，作买作卖，人声喧哗，极真热闹。林之洋道： 看这花灯，倒象俺们元宵节了。 多九公道： 却也奇怪！ 于是找人访问。原来此处风俗，因正月甚冷，过年无趣，不如八月天高气爽，不冷不热，正好过年，因此把八月初一日改为元旦，中秋改为上元。此时正是元宵佳节，所以热闹。三人观看花灯，就便访问素精筹算之人。访来访去，虽有几人，不过略知大概，都不甚精。只有一个姓米的精于此技。及至访到米家，谁知此人已于上年中秋带著女儿米兰芬往天朝投奔亲戚去了。又到四处访问。
访了多时，忽见一家门首贴著一个纸条，上写 春社候教 。唐敖不觉欢喜道： 不意此地竟有灯谜，我们何不进去一看？或者机缘凑巧，遇见善晓筹算之人，也未可知。 多九公道： 如此甚好。 三人一齐举步，刚进大门，那二门上贴著 学馆 两个大字，唐、多二人不觉吃了一吓，意欲退转，奈舍不得灯谜。林之洋道： 你们只管大胆进去。他们如要谈文，俺的 鸟枪打 ，当日在淑士国也曾有人佩服的，怕他怎的！ 二人只得跟著到了厅堂，壁上贴著各色纸条，上面写著无数灯谜，两旁围著多人在那里观看，个个儒中素服，斯文一脉，并且都是白发老翁，并无少年在内，这才略略放心。主人让坐。三人进前细看，只见内有一条，写署： 万国咸宁 ，打《孟子》六字，赠万寿香一束。 多九公道： 请教主人： 万国成宁 ，可是 天下之民举安 ？ 有位老者应道： 老丈猜的不错。 于是把纸条同赠物送来。多九公道： 偶尔游戏，如何就要叨赐？ 老者道： 承老丈高兴赐教，些须微物，不过略助雅兴，敝处历来猜谜都是如此。秀才人情，休要见笑。 多九公连道： 岂敢！…… 把香收了。唐敖道： 请教九公：前在途中所见眼生手掌之上，是何国名？ 多九公道： 那是深目国。 唐敖听了，因高声问道： 请教主人： 分明眼底人千里 ，打个国名，可是 深目 ？ 老者道： 老丈猜的正是。 也把赠物送来。旁边看的人齐声赞道： 以 千里 刻划 深 字，真是绝好心思！做的也好，猜的也好！ 林之洋道： 请问九公，俺听有人把女儿叫作 千金 ，想来 千金 就是女儿了？ 多九公连连点头。林之洋道： 如果这样，他那壁上贴著一条 千金之子 ，打个国名，敢是 女儿国 了？俺去问他一声。 谁知林之洋说话声音甚大，那个老者久已听见，连忙答道： 小哥猜的正是。 唐敖道： 这个 儿 字做的倒也有趣。 林之洋道： 那 永赐难老 打个国名…… 老者笑道： 此间所贴级条，只有 永锡难老 ，并无 永赐难老 。 林之洋忙改口道： 俺说错了。那 永锡难老 ，可是 不死国 ？上面画的那只螃蟹，可是 无肠国 ？ 老者道： 不错。 也把赠物送来，林之洋道： 可惜俺满腹诗书，还有许多 老子、少子 ，奈俺记性不好，想他不出。 旁边有位老翁道： 请教小哥：这部 少子 是何书名？ 唐敖听了，不觉暗暗着急。林之洋道： 你问 少子 么？就是 张真中珠 。 老翁道： 请教小哥： 何谓 张真中珠 ？ 林之洋道： 俺对你说，这个 张真中珠 ，就是那个 方分风夫 。 老翁道： 请问 方分风夫 又是怎讲？ 林之洋道：  方分风夫 ，便是 冈根分孤 。 老翁笑道： 尊兄忽然打起乡谈，这比灯谜还觉难猜。与其同兄闲谈，到不如猜谜了。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小孝女岭上访红蕖老道姑舟中献瑞草
话说林之洋惟恐小山忧闷成疾，不时解劝，每逢闲暇，就便谈些海外风景，或讲些各国人物以及所出土产之类，意欲借此替他消遣。谈来谈去，恰好小山向在家中，如海外各书，都曾看过，因事涉虚渺，将信将疑，不意今听舅舅所言，竟有大半都是古人书中所有的，于是肄团顿释。沿途就借这些闲话，倒也解闷。无如林之洋虽在海外走过几次，诸事并不留心，究竟见闻不广，被小山盘根问底，今日也谈，明日也谈，腹中所有若干故典，久已告竣。幸喜多九公本系吕氏至亲，兼之年已八旬，向来吕氏、小山，也都时常见面，到了无事时，林之洋无话可谈，就把多老翁过来闲话。多九公本是久惯江湖，见多识广，每逢谈到海外风景，竟是滔滔不绝。
一路上不独小山解去许多愁烦，就是婉如、若花也长许多见识。虽不寂寞，奈小山受不惯海面风浪，兼之水土不服，竟自大病，卧床不起。足足病了一月，这才好些。
眠食虽然照旧，身体甚弱。不知不觉，已交新春。
这日到了东口山，将船泊岸。林之洋说起当日骆红蕖打虎一事： 妹夫因他至孝，甚为喜爱，曾托业师尹大人作媒替外甥求婚。后来到了轩辕，接著尹大人书信，才晓这段婚姻业已定了。 小山道： 前者甥女看见父亲行裹内有书一封，内中提著兄弟姻事，甥女正要请问舅舅，后来匆匆忙忙，也就忘了，适闻舅舅说起，才知有这缘故。今既到此，甥女自应上去探望，问他何日才回家乡，日后住在何处，彼此也好通个音信。况他既能打虎，若肯陪伴甥女同去寻亲，那更好了。 林之洋道：
 甥女这话甚是。但你身子甚弱，上面山路又不好走，这便怎处？ 小山道： 将来到了小蓬莱，甥女还要寻访父亲，若怕难走，岂有不去之理？好在甥女前在家中，已将腿脚练的灵便，如今正好借这山路操练操练，省得到了小蓬莱又要费事，此时身子虽弱，借此走走，倒可消遣消遣。 林之洋点头。随即带了器械。婉如、若花也要同去。林之洋托多九云在船照应，带了几个水手，一同登岸。小山姊妹三人一同携手慢慢上了山坡，略为歇息，又朝前进。走了多时，歇息数次。才到了莲花庵。
走进里面，并无一人。正在诧异，只见庵旁走过两个农人，林之洋上前访问骆太公下落。那两个农人道： 我们就是骆太公佃户，自从前年太公去世，骆小姐搬到水仙村居住，就把这些曰地赏给我们种了。此山大虫，亏得骆小姐杀的一乾二净，我们才能在此安业。今年正月，骆小姐忽把太公灵枢搬去，闻得要回天朝，不知何时才来。这位小姐在此除了大害，至今人人感仰。但愿他配个好女婿；也不枉众人感戴一场。 小山听了，闷闷不乐，只得同众人仍归旧路。
慢慢来到岸边，离船不远，只见多九公站在岸上同一年老道站在那里讲话。一齐进前，看那道姑身穿一件破衣，手中拿著一枝芝草，满面青气，好不怕人。林之洋道： 这个花子既来化缘，九公就该教水手随便拿些钱米与他，同他谈甚么！
多九公道： 这个道站疯疯颠颠，并非化缘。手中拿著灵芝，口里唱著歇儿，要求我们渡到前面，他将灵芝就算船钱。及至老夫问他渡到甚么地方，他说要到 回头岸 去。老夫在海外多年，从未听见有个甚么 回头岸 。这样颠颠倒倒，岂非是个疯子么？ 只听那道姑口中又唱起歌儿。他唱的是：
我是蓬莱百草仙，与卿相聚不知年；
因怜谪贬来沧海，愿献灵芝续旧缘。
小山听了，忽觉心中动了一动，连忙上前合掌道： 仙姑既要渡过彼岸，我就渡你过去。不知那枝灵芝可肯见赐？ 道姑道： 女菩萨如发慈心，渡我过去，这枝灵芝，岂敢不献？况女菩萨面带病容，非此不能平复。 小山道： 既如此，就请登舟，我们也好趱路。 道姑听了，即同三人上船。多、林二人望著，不好拦挡，只得收拾扬帆。
多九公道： 他这灵芝，并非仙品，唐小姐须要留神，不可为妖人所骗。老夫前在小蓬莱吃了一技，破腹多日，几乎丧命，近来身体疲惫，还是这个病根。 道姑道： 这是老翁与这灵芝无缘，其实灵芝何害于人。即如桑椹，人能久服，可以延年益寿；斑鸠食之，则昏迷不醒。又加人服薄荷则清热；猫食之则醉，灵芝原是仙品，如遇有缘，自能立登仙界；若误给猫狗吃了，安知不生他病？此是物类相感，各有不同，岂能一概而论！ 多九公听了，晓得道姑语带讥刺，只气的火星乱冒。
小山把道姑让进舱内，同婉如、若花一齐归坐。刚要问话，那道姑把灵芝递给小山道： 且请女菩萨把这仙芝用过，涤荡涤荡凡心，倘悟些前因出来，我们更好谈了。 小山接过，一面道谢，一面把灵芝吃了，登时只觉神清气爽。再把道姑一看，只见满目仙风道骨，极其和蔼，脸上并无一毫青气。因向婉如耳边暗暗问道：
 这位仙姑脸上本有一股青气，此时忽然不见，另变做慈善模样，你可见么？ 婉如暗暗答道： 他的脸上那股青气，妹子看著正在害怕，姐姐怎说不见？这也奇了！
二人正在附耳议论，只见道姑道： 请问女菩萨：《毛诗》云： 谁知乌之雌雄？ 此言人非其类，所以不能辨其雌雄。不知这些鸟儿，他们可能自辨？ 小山道： 他是一类，如何不辨？自然一望而知。 道姑道： 既如此，何以人仙就不各有一类呢？《易》云： 仁者见之谓之仁，智者见之谓之智。 女菩萨若明此义，其余就可想见了。 小山不觉忖道： 怎么我同婉如妹妹暗中之话，他竟有些知觉？好生奇怪！ 因问道： 请教仙姑大号？ 道姑道： 我是百花友人。 小山暗暗诧异道： 他这 百花 二字，我一经入耳，倒象把我当头一棒，只觉心中生出无限牵挂。莫非 百花 二字与我有甚宿缘？他说他是 百花友人 ，若以 友人 二字而论，他非 百花 ，可想而知。俗语说的： 真人不露相。 我且用话探他一探。
因问道： 仙姑此时从何处至此？ 道姑道： 我从不忍山烦恼洞轮回道上而来。
小山暗暗点头道： 因其不能容忍，所以要生烦恼；既生烦恼，自然要堕轮回了。
此话不知说的还是 百花 ，还是 友人 ？含含糊糊，令人不解。他这言谈，句句含著禅机，倒也有些意味。 因又问道： 仙姑此时何往？ 道姑道： 我要到苦海边回头岸去。 小山忖道： 据这禅语，明是 苦海无边  回头是岸 了。
连忙问道： 那 回头岸 上，可有名山？可有仙洞？ 道姑道： 彼处有座仙岛，名唤返本岛；岛内有个仙洞，名唤还原洞。 小山不等说完，即又问道： 仙姑所访何人？ 道姑道： 我所访的，并非别人，是那总司群芳的化身。 小山听了，心中若悟若迷，如醉如醒，不知怎样才好。呆了半晌，不觉下拜道： 弟子愚昧，今在苦海，求仙姑大发慈悲，倘能超度，脱离红尘，情愿作为弟子。
这里小山只顾求那道姑。那知多九公因被道姑讥刺，著实气恼，因同林之洋暗在前舱窃听。今见小山如此光景，因向林之洋道： 令甥女不知利害，受了道姑蛊惑，忽要求他超度，若不急急把她赶去，只怕唐小姐还有性命之忧哩！…… 林之洋不等说完，一脚跨进舱去，指著道姑道： 你这怪物，敢在俺的船上妖言惑众？
还不快走！且吃俺一拳！ 小山忙拦住道： 舅舅：他是真仙，不可动手！ 道姑冷笑道：  缠足大仙 何必动怒！我今到此，原因当日红孩大仙有言，意欲相效微劳，解脱灾患，庶不负同山之谊；谁知无缘，竟不能同在。幸而前途有人，谅无大害。 因向小山道： 此时暂且失陪，我们后会有期，大约回头岸上即可相见。
说罢，下船去了。小山埋怨瞩舅，不该把这道姑得罪。林之洋道： 俺不看甥女情面，早已给他一顿好打，如今还算待他好的。 小山道： 刚才仙姑忽把舅舅称作 缠足大仙 ，彼时我见舅舅听他相称，脸上忽然通红，不知何故？ 林之洋道：
 你看他疯疯颠颠，随嘴乱说，俺那有工夫同他搬驳，只好随他说去。 小山见林之洋支吾，不便细问。走了几时，不独百病消除，只觉精神大长。
这日船泊水仙村。小山因东口山农人所言骆红蕖之事不甚明白，即托舅舅上去访问，原来廉锦枫已于正月同骆红蕖回家乡去了。林之洋得了此信，随即回来。离船不远，忽见海中撺出许多水怪，跳在船上，一个个青面獠牙，跑进船去。适值众水手都在岸上。林之洋喊叫： 快些上船放枪！ 众人手忙脚乱，才上三板，还未渡到大船，那些水怪忽从舱内把小山扛出，一刘撺入海内。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通智慧白猿窃书显奇能红女传信
话说林之洋见船只撺进山口，乐不可支，即至舱中把这话告知众人，莫不欢喜。次日出了山口。林之洋望著闺臣笑道： 前日俺说王勃亏了神风，成就他做了一篇《滕王阁序》；那知如今甥女要去赶考，山神却替你开路，原来风神、山神都喜凑趣，将来甥女中了才女，俺要满满敬他一杯了。 众妹妹听了，个个发笑。闺臣道： 此去道路尚远，能否赶上，也还未定。即或赶上，还恐甥女学问浅薄，未能入选。无论得中不得中，倘父亲竟不回家，将来还要舅舅带著甥女再走一遍哩。 林之洋道： 俺在小蓬莱既已允你，倘你父亲竟不回来，做舅舅的怎好骗你？自然再走一遍。 吕氏道： 据掩看来，你父亲业已成仙，就是不肯回来，你又何必千山万水去寻他。难道作神仙长年不老还不好么？ 闺臣道： 长年不老，如何不好！但父亲把我母亲兄弟抛撇在家，甥女心里既觉不安，兼之父亲孤身在外，无人侍奉，甥女却在家中养尊处优，一经想起，更是坐立不宁，因此务要寻著才了甥女心愿哩。
一路行来，不知不觉到了七月下旬，船抵岭南。大家收拾行李，多九公别去，林之洋同众人回家。恰好林氏因女儿一年无信，甚不放心，带了小峰、兰音回到娘家，这日正同江氏盼望，忽闻女儿同哥嫂回来，大家见面，真是悲喜交集。闺臣上前行礼，不免滴了几行眼泪，将父亲之信递给林氏，又把怎样寻找各话说了。
林氏不见丈夫回来，虽然伤心，喜得见了丈夫亲笔家书，书中又有不久见面之后，也就略略放心。
当时闺臣引著母亲见了缁氏，并领红红、亭亭前来拜见，把来意告知。林氏道： 难得二位侄女不弃，都肯与你携伴同来，若非有缘，何能如此。但既结拜，嗣后一同赴试，彼此都要相顾，总要始终和睦，莫因一言半语，就把素日情分冷淡，有始无终，那就不是了。 众人连连答应。闺臣见了兰音，再三拜谢。林氏道： 我自从女儿起身，一时想起，不免牵挂，时常多病；幸亏寄女替我煎汤熬药，日夜服侍，就如你在跟前一样，渐渐把牵挂之心减了几分，身体也就渐渐好些。如今县里虽未定有考期，我们必须早些回去同你叔叔商议，及早报名，省得补考费事。 闺臣道： 母亲此言甚是。 林之洋道： 甥女如报名，可将若花、婉如携带携带，倘中个才女回来，俺也快活。怎样报名，怎样赴试，这些花样，俺都不谙，只好都托甥女了。 闺臣道： 舅舅只管放心，此事都在甥女理料。
但若花姐姐名姓、籍贯，可要更改？ 林之洋道： 改他作甚！若把女儿国本籍写明，俺更欢喜。 林氏道： 这却为何？ 林之洋道： 若花寄女本是好好的候补藩王，因被那些恶妇奸臣谋害，他才弃了本国；俺要替他出气，因此要把他的本籍写明。 林氏道： 写明本籍，何以就能替他出气？ 林之洋道： 写明本籍，将来倘在天朝中了才女，一时传到女儿国，也教那些恶人晓得他的本领。
他们原想害他，那知他在天朝倒轰轰烈烈，名登金榜，管教那些畜类羞也羞死了。
闺臣道： 如此固妙。但恐一人，郡县不准，莫若红红、亭亭两位姐姐同兰音妹妹也用本籍，共有四人之多，谅郡县也不至批驳了。 婉如道： 如果批驳，再去更换也不为迟。 林之洋道： 俺们天朝开科，外邦都来赴试，还不好么？太后听了，还更喜哩。 当时多九公将甥女田凤翾、秦小春年貌开来，也托闺臣投递。
林氏带了儿女，别了哥嫂，同红红、缁氏母女坐了小船回家。唐小峰因见婉如所养白猿好顽，同婉如讨来，带回家内。史氏见侄女海外回来，问知详细，不胜之喜；并与缁氏诸人相见。
闺臣道： 叔叔今日莫非学中会文么？ 史氏道： 你叔叔自从侄女起身后，本郡印太守有个女儿，名唤印巧文，意欲报名赴试，因学问浅薄，要请一位西宾。
印太守向在学中打听你叔叔品学都好，请去课读。后来本处节度窦坡窦大人也将小姐窦耕烟拜从；本县祝忠得知，也将女儿祝题花跟著一同受业，并且本处还有几个乡宦女儿也来拜从看文。虽说女学生不消先生督率，但学生多了，今日这边走走，明日那边看看，竟无片刻之闲。今晨绝早出去，要下午方能回来。 闺臣道： 他们既在此地做官，大约均非本处人了，此时各处正当县考，为何还不回籍赴试？ 史氏道： 他们都因离乡过远，若因县考赶回本籍，将来又须回来，未免种种不便，因此议定索性等冬初补考，一经郡考中式，即可就近去赴部试，倒是一举两便。并且他们因你叔叔今年五十大庆，都要过了九月祝寿后方肯回籍。
闺臣道： 若果如此，我们倒可一聚了。 不多时，唐敏回来，见了侄女，看了家书，这才略觉放心。闺臣引著叔叔见了众人，告知来意。唐敏道： 我正愁侄女上京无人作伴，今得这些姊妹，我也放心。
恰好这日良氏夫人带著廉亮、廉锦枫，骆红蕖也从海外来到唐家。林氏问起根由，良氏把前年唐敖拯救女儿，后来尹元替小峰作伐各话细细说了。林氏听了，无意中忽然得了一个如花似玉、文武全才的媳妇，欢喜非常。良氏把骆红蕖交代。
因本族现有嫡派，意欲回到族中居住；无如唐闺臣与廉锦枫一见如故，彼此恋恋不舍，不肯分离。恰喜林氏早已买了邻舍一所房子，就同这边住宅开门通连一处，当时留下良氏母女，同缁氏母女都在新房居住。红红跟着缁氏，闺臣同红蕖，兰音住在楼上，小峰陪著廉亮在书房同居。分派已毕，大排筵宴，众姊妹陪缁氏、良氏坐了。闺臣道： 前在水仙村，闻伯母已于春天起身，为何此时才到？ 良氏道： 一路顶风，业已难走，伯伯当中遇见一座甚么山，再也绕不过来。 廉锦枫道： 那山横在海中，名唤门户山，真实并无门户。我们因绕此山，足足耽搁半年，沿途风又不顺，若非近日得了顺风，只怕还得两月才能到哩。 林氏道：
 表嫂既与尹家联姻，为何女婿并不同来？ 良氏道： 尹家籍贯本是剑南，因红萸媳妇要去赴试，都回剑南去了。
当时唐敏开了众人年貌，骆红蕖改为洛姓，连唐闺臣、枝兰音、林婉如、阴若花、黎红薇、卢紫萱、廉锦枫，田凤翾、秦小春，共计十人；
因缁氏执意也要赴考，只好捏了一个假名：都在县里递了履历。
到晚，闺臣同兰音、红蕖都到良氏、缁氏并母亲房中道了安置。回到楼上，推窗乘凉，说起闲话。闺臣把位红亭碑记取出给兰音、红蕖看了，也是一字不识。
二人问知详细，不觉吐舌称异。忽见白猿走来，也将碑记拿著观看。兰音笑道：
 莫非白猿也识字么？ 闺臣道： 这却不知。当日我在海外抄写，因白猿不时在旁观看，彼时我曾对他说过，将来如将碑记付一文人做为稗官野史，流传海内，算他一件大功。不知他可领略此意。 洛红蕖道： 怪不得他也拿著观看，原来如此。 因向白猿笑道： 你能建此大功么？ 白猿听了，口中哼了一声，把头点了两点，手捧碑记，将身一纵，撺出窗外去了。三人望著楼窗发愣。
只听嗖的一声，忽从窗外撺进一个红女，上穿红绸短衫，下穿红绸单裤，头上束著红绸渔婆巾，底下露著一双三寸红绣鞋，腰间系著一条大红丝绦，胸前斜插一口红鞘宝剑；生的满面绯红，十分美貌，年纪不过十四五岁。三人一见，吓的惊疑不止。闺臣道： 请问那个红女姓甚名谁？为何夤夜到此？ 红女道： 咱姓颜。不知谁是小山姐姐？ 闺臣道： 妹子姓唐，本名小山，今遵父命，改名闺臣。姐姐何以知我贱名？ 女子听了，倒身下拜。闺臣连忙还礼。女子问了兰音、红蕖名姓，一同见礼归坐道： 咱妹子名紫绡，原籍关内。祖父在日，曾任本郡刺史，后因病故，父亲一贫如洗，无力回籍，就在本处舌耕度日。不意前岁父母相继去世；哥哥颜崖因赴武试，三载不归，家中现有祖母，年已八旬，前闻太后大开女科，咱虽有观光之意，奈祖母年高，不能同往。此间举目无亲，又无携伴之人。咱妹子也居百香衢，与府上相隔不过数家，素知姐姐才名；今闻寻亲回府，不揣冒昧，特来面求，倘蒙携带同往，俾能观光，如有寸进，永感不忘。
闺臣听了，忖道： 原来碑记所载剑侠，就是此人。 因说道： 妹子向闻父亲时常称颂本郡太守颜青天之德；那知忠良之后，却在咫尺。今得幸遇，甚慰下怀！
姐姐既有观光美举，妹子得能附骥同行，诸事正要叨教，俟定行期，自当禀知叔父，到府奉请。但府上既离舍间数家之远，为何就能越垣至此？ 颜紫绡道： 咱妹子幼年跟著父亲学会剑侠之术，莫讲相隔数家，就是相隔数里，也能顷刻而至。
闺臣道： 刚才姐姐来时，途中可有所见？ 颜紫绡道： 咱别无所见，惟见一仙猿捧著一部仙箓而去。 闺臣道： 姐姐何以知是仙箓？ 颜紫绢道： 咱妹子望见那部书上，红光四射，霞彩冲霄，约略必是仙箓，因此不敢把他拦住。 闺臣道： 此书正是我妹子之物，不意被这白猿窃去。姐姐可能替取回么？ 颜紫绡道： 此书若被盗贼所窃，咱可效劳取回；这个白猿，上有灵光护顶，下有彩云护足，乃千年得道灵物，一转眼间，即行万里，咱妹子从何追赶？况白猿既已得道，岂肯妄自窃取，此去必定有因：或者此书不应姐姐所得，此时应当物归原处，所以他才窃去。但此书此猿，不知从何而来？ 闺臣就把碑记及白猿来历，并去岁亏他取枕顽耍才能亲至小蓬莱各话略略说了一遍。颜紫绡道： 即如取枕露意，成全姐姐万里寻亲，得睹玉碑文物之盛，此猿作为，原非寻常可比，他已通灵性，若要窃取，必不肯冒然而去。向在姐姐跟前，可曾微露其意？ 闺臣道： 此猿虽未露意，妹子当日曾在他面前说过一句戏言。 就把前在船上同白猿所说之话备细告知。颜紫绡道： 彼时姐姐所说，原出无心，那知此猿却甚有意。据咱看来：只怕竟要遵命建此奇功。
此时携去，所投者无非儒生墨客，如非其人，他又岂肯妄投。姐姐只管放心，此去包管物得其主。 闺臣道： 倘能如此，仍有何言。此书究归何处，尚望姐姐留意。 颜紫绡道： 好在此书红光上砌霄汉，若要探其落在何人之手，咱妹子自当存神。
洛红蕖道： 妹子闻得剑侠一经行动，宛如风云，来往甚速。姐姐可曾学得此技？ 颜紫绡道： 姐姐如有见委之处，若在数百里之内，咱可效劳。 红蕖道： 刚才闺臣姐姐意欲寄信邀请林家婉如妹妹来此一同赴试，离此三十余里，姐姐可能一往？ 颜紫绡道： 其父莫非就是闺臣姐姐母舅么？前者咱因闺臣姐姐日久不归，曾到他家探听消息，今既有信，望付咱代劳一走。 闺臣随即写了信。颜紫绡接过，说声 失陪 ，将身一纵，撺出楼窗。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新贵妃反本为男旧储子还原作女
话说世子摇头道： 儿臣无事不能出官；即使出去，亦有护卫，何能一人上船。好在近日众宫娥不来伺侯，明日阿母上轿，儿臣暗藏轿内，即可出去。务望阿母携带！ 林之洋道： 只要小国王办的严密，俺自遵命。 到了次日，国王命人备轿送林之洋回船，并命众宫娥替林之洋改换男装，伺候上轿。世子在旁看见人众，惟有垂泪，十分著急，忙到轿前附耳道： 此时耳目众多，不能同去。
儿臣之命，全仗阿母相救。若出十日之外，恐不能见阿母之面。儿臣住在牡丹楼，切须在意！ 送了几步，哽咽而去。
林之洋回到船，原来国王昨日备了鼓乐，已将唐敖、多九公护送回来。此时林之洋见了唐、多二人，惟有再三拜谢；吕氏、婉如、兰音，也都相见，真是悲喜交集。林之洋道： 妹夫到海外原为游玩，那知是俺救命恩人。俺在那里受罪，本要寻死，因得梦兆，必有仙人相救，俺才忍耐。今仙人还不赏光，却亏妹夫救俺出来。 多九公道： 这是林兄吉人天相，所以凑巧得唐兄同来。当日路过黑齿，唐兄曾有 以德报德 之话，今日果然应了。可见林兄这场灾难，久有预兆，我们何能晓得。 唐敖道： 舅兄为何步履甚慢？难道国王果真要你缠足么？
林之洋见问，不觉又是好笑，又是愧恨道： 他把俺硬算妇人做他的老婆也罢了，偏偏还要穿耳、缠足。俺这两脚好象才出阁的新妇，又象新进馆的先生，这些时好不拘束。偏那宫人要早见功，又用猴骨熬汤，替俺薰洗。今虽放的照旧，奈被猴骨洗的倒象多吃两杯，只觉害酒软弱，至今还是无力。当日上去卖货，曾有一个喜蛛落在脚上，那知却是这件喜事！ 婉如道： 爹爹耳上还有一副金环，俺替你取下来。 林之洋道： 那穿耳宫娥也不顾死活，揪著耳朵就是一针，今日想起，俺还觉痛。这总怪厌火国囚徒把俺胡须烧去，嘴上光光的，国王只当俺年轻，才有这番灾难。闻得国王昨日送妹夫回船，还有谢仪一万两，可送来么？
唐敖道： 久已送来。舅兄何以得知？
林之洋将世子屡次送信、诸事照应，并后来求救各话，备细说了。唐敖道：
 世子既有患难，我们自应设法救他；况待舅兄如此多情，尤当 以德报德 。
且世子若非情急，岂肯把现成国王弃了，反去改换女装，投奔他邦之理？我们必须把他救出，方可起身，九公以为如何？ 多九公道：  以德报德 ，自应如此。但如何设法，必须商酌万全，才好举行。林兄在宫多日，路径最熟，可有妙计？ 唐敖道： 这位世子可象歧舌世子？如会骑射，就易设法了。 林之洋道：
 世子虽是男装，他是女人，未必晓得骑射。妹夫如真心救他，俺倒有计，除了妹夫，别人都不能。 唐敖道： 此等仗义之事，用著小弟，无不效劳。不知是何妙计？ 林之洋道： 据俺主意：到了夜晚，妹夫将俺驼上，一同窜进王宫，将他救出，岂不是好？ 唐敖道： 王宫甚大，世子住处，舅兄知道么？ 林之洋道： 世子送俺时，他说住在牡丹楼。他们那里牡丹甚高，到了开时，都是登楼看牡丹。俺们到彼，只检牡丹多处找他，自然见面了。 唐敖道： 今晚且同舅兄窜进王宫，看是如何，再作计较。 多九公道： 林兄因感世子之情，唐兄只知惟义是趋，都是忿不顾身，竟将王宫内院视为儿戏。请教二位：彼处既是宫院，外面岂无兵役把守？里面岂无人夫巡逻？二位进去，设被捉获，不知又有什么良策？据老夫愚见，还需慢慢商量。如此大事，岂可造次！ 唐敖道： 小弟同舅兄至彼，自然加意小心，相机而行，岂敢造次。九公只管放必。
到了下午，用过晚饭，唐敖身上换了一件短衣；林之洋也把衣服换了。因向日所穿旧鞋甚觉宽大，即命水手上去另买一双合脚的。结束停当，天已昏黑。吕氏恐丈夫上去又惹是非，再三苦劝，林之洋那里肯听，即同唐敖别了多九公，踱进城来。走了多时，到王宫墙下。四顾无人，唐敖驼了林之洋，将身一纵，撺上墙头，四处眺望。只听里面梆铃之声，络绎不绝。随即越过几层高墙，梆铃之声，渐觉稀少。唐敖轻轻道： 舅兄，你看：此处鸦雀无闻，甚觉清静，大约已到内院了。 林之洋道： 迎面这些树木，想是牡丹楼，俺们下去看看。 唐敖随即撺入院内。林之洋轻轻跳下，方才脚踹实地，不防树林跳出两只大犬，狂吠不止，将二人衣服咬住。那些更夫闻得犬吠，一齐提著灯笼，如飞而至。唐敖措手不及，连忙摔脱恶犬，将身一纵，撺上高墙。
众人赶到林之洋跟前，捉灯照道： 原来是为女盗。 内中有个宫人道： 你们不可胡说！这是国王新立王妃，不知为何这样打扮？夤夜至此？必有缘故。国主正在夜宴，且去奏闻，请令定夺。 随即启奏，立刻带到艳阳亭。国王一见，登时把怜香惜玉之心，又从冷处热转过来道： 孤家已命人选你回去，此时你又自来，是何意见？ 林之洋见问，无言可答，惟有发愣。国王笑道： 我知你意了：你舍不得此处富贵，又来希冀孤家宠幸。你既有此美意，我又何必固却。只要你从此将足缠小，自然施恩收入宫内。你须自己要好，莫象从前任性，将来自有好处。 分付宫人即送楼上，改换女装，仍派从前宫娥，照旧伺侯，俟足缠好，随即奏闻，以便择吉入宫。众官娥答应，将林之洋搀到楼上，香汤沐浴，换了衣履，仍旧梳头、缠足。林之洋忖道： 今日虽又被难，喜得妹夫未被捉获。他今撺在墙上，必探俺的住处，前来相救。俺且用话把宫人惊吓惊吓，省得两足又要吃苦。 因说道： 俺今日情愿进宫，恨不能两足缠小，好同国王成亲；不劳诸位混来动手。你们待俺有情义，俺日后进宫也有情义；你们待俺利害，少不得俺有报仇日子！俺要得起时来，莫讲你们几个臭宫娥，就是各宫王妃，俺要他命，他也脱不过的。 众宫娥听了，因想起当日启奏打肉各事，惟恐记恨，一齐叩头，只求王妃高抬贵手，莫记前仇。林之洋道： 俺只论以后，不讲从前。你们莫怕，只管起来。你们教俺莫记前仇，只要依俺三件事。 众宫娥立起道： 任凭多少，奴婢无有不遵。不知那三件？只管分付。 林之洋道： 第一件：缠足、搽粉各事，俺自动手，不准你们费心。可依得？ 众人道： 依得。 林之洋道： 第二件：世子如来同俺说话，不劳你们立在眼前。可依得？ 众人道： 依得。请问第三件呢？ 林之洋道： 这里楼房许多，你们另住一间，不要同俺一房。这件可依得？ 众人听了，都默默无言。林之洋道： 想是怕俺一人在内，夜间逃走？也罢，俺在里间居住，你们都在外间。里间楼窗，每到夜晚，你们上锁，将钥匙领出。这样严紧，难道还不放心？俺要逃走，今日也不来了。 众宫娥听了，都一齐应道： 这件也依得。 于是忙忙乱乱，各去张罗床帐。林之洋假意用力把脚裹了，众人这才放心。天有二更，众宫娥把楼窗锁好，领了钥匙，各去睡了，不多时，酣声如雷。
将及三鼓，林之洋睡在床上，忽听楼窗有人弹指声，忙到窗前，轻轻问道：
 外面是妹夫么？ 唐敖道： 我自从摔脱恶犬，撺在高墙，后来见众人把你送到楼上，我也就跟来。此时众人已睡，你作速开门，随我回去。 林之洋道： 楼窗上锁，不能开放；若惊醒他们，加意防备，更难脱身。据俺主意：妹夫且去，明日俺同小国王商量讨策。你只看楼上挂有红灯，即来相救。速速去罢！ 唐敖答应。只听嗖的一声去了。
次日世子闻知，前来探望。林之洋告知详细。世子不觉感激涕零道： 恰好明日乃儿臣诞辰，阿母可分付宫娥备宴与儿臣庆寿，将宴送至儿臣那边，自有道理。 林之洋点头，即白宫人预备送去。天将掌灯，世子命宫人邀楼上众官娥前去吃酒。众人闻世子赏宴，个个欢喜，都要争去；林之洋随向众人去了。世子见宫娥全到，忙到楼上，开了楼窗，挂起红灯。忽从房上撺进一人。世子知是唐敖，连忙倒身下拜。唐敖忙搀起道： 这位莫非就是世子么？ 林之洋连连点头。唐敖道： 事不宜迟，我们走罢。 于是把林之洋驼在背上，怀中抱了世子，将身一纵，跳在墙上；一连越过几层高墙，才撺到官外。放下世子，林之洋也从肩上跳下。幸有微月上升，尚不甚黑，三人一齐趱行，越过城池，来至船上，见了多九公，随即开船。世子换了女装，拜林之洋为父，吕氏为母；见了婉如、兰音，十分相契。多九公问起名姓，才知世子姓阴，名若花。唐敖听见 花 字，猛然想起当日梦中之事。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文艳王奉命回故里女学士思亲入仙山
话说玉芝道： 《礼记》有人用过，要罚一杯。 若花道： 这又奇了！刚才我看单子，无论正令旁令，并无 礼记 二字。为何有人用过？只怕玉儿写错了。 玉芝把单子取来一看，只见 齐庄中正 之上写著 中庸 二字，这才明白，道： 原来是我未报《礼记》，报了《中庸》，无怪姐姐忽略过了。 题花道： 如今看著虽算重了一部，安知后世不将《中庸》另分一部哩。好在旁令所飞之书甚多，也补得过了。 兰言道： 我只喜起初是若花姐姐出令，谁知闹来闹去，还是若花姐姐收令，如此凑巧，这才算得有始有终哩。 众人因天色不早，当即出席，再三致谢而散。
次日，蒋、董、掌、吕四家小姐彼此知会，都禀知父亲，就借卞府邀请众才女聚了一日。闺臣、若花同史幽探诸人也借凝翠馆还席。接著大家又替若花、兰音、红红、亭亭分著饯行。一连聚了几天。那 长安送别图 诗词竟有数千首，恰恰抄成四本，极尽一时之盛。登时四处轰传，连太后、公主也都赋诗颁赐。
这日钦限已到，若花同兰音、红红、亭亭前去叩别老师。方才回寓，礼部早有官员把敕命赍来，并催急速起身，以便覆旨。四人忙备香案接了御旨，上朝叩谢。适值国舅也因接了敕命上朝谢恩，一同回到红文馆。那九十六位才女也都会齐等候送行。众人因国舅虽系男装，并非男子，都来相见。闺臣预备酒饭。大家都是恋恋不舍，略略坐了一坐，当即出席。国舅家人已将三辆飞车陆续搭放院中，都向西方按次摆了。众人看时，那车只有半人之高，长不满四尺，宽约二尺有余；
系用柳木如窗棂式做成，极其轻巧；周围俱用鲛缩为幔；车内四面安著指南针；
车后拖一小木如船柁一般；车下尽是铜轮，大小不等，有大如面盆的，有小如酒杯的，横竖排列，约有数百之多，虽都如同纸薄，却极坚刚。当时议定：国舅、若花坐前车，红红、亭亭坐中车，兰音与仆人坐后车。国舅把钥匙付给仆人，又取三把钥匙递给红红道： 一是起匙，一是行匙，一是落匙，上面都有名目，用时不可惜误。如要车头向左，将柁朝右推去；向右，朝左推去：紧随我车。自无舛错。车之正面有一鲛绡小帆，如遇顺凤，将小帆扯起，尤其迅速。 并引红红、亭亭将车内如何运动钥匙之处交代明白，道声慢在，轻轻上了前面飞车。仆人上了后车。国舅道： 就请贤甥同二位学士及早登车，以便趱路。
若花、兰音，红红、亭亭望著众才女下觉一阵心酸，那眼泪那里忍得住，如雨点一般直朝下滚，个个哽咽不止；众人无不滴泪，亭亭向闺臣位逍： 前寄家书，不知何时方到。贤妹回到岭南，千万丁嘱我母不可焦心。俟到彼国，自必即托若花妹妹遣人伴我前来迎接；设或此去不能安身，亦必得夜仍回岭南。我无著己之亲，只得寡母一人，今忽远隔外洋，不能侍奉，惟望妹妹俯念当日结拜之情，替我早晚照应，善为排解，使无倚闾之望，永感不忘。妹妹！你今受我一拜！
不觉放声大哭，跪了下去，只管磕头道： 妹妹！你同我不啻嫡亲手足，这个千斤担子要放在你身上了！ 霎时哭倒在地。闺臣正因姊妹离别伤感，适听亭亭嘱托堂上甘旨，猛然想起父亲流落天涯之苦，跪在地下，也是大放悲声，同亭亭抱头恸哭。众人看著，无不心酸。国舅在车内催了数遍。婉如、小春一面哭著，把亭亭、闺臣搀起。亭亭哭的如醉如痴，晕过几次。礼部官员又差人前米相催。亭亭那里舍得上车，只管望着闺臣恸哭。多九公惟恐误了钦限，暗暗分付众丫环，硬把亭亭搀著，同红红上了当中飞车。若花、兰音也只得含悲上车。国舅同红红、仆人郁将钥匙上了，运动机关，只见那些铜轮，横的竖的，莫不一齐乱动：有如磨盘的，有如辘轳的，好象风车一般，个个旋转起来。转眼间离地数尺，直朝上升，约有十余丈高，直向两方去了。大家望眼连天，凄然各散。
隔了几日，红文馆众才女纷纷请假回籍，闺臣仍同林婉如、秦小春、田凤翾、洛红蕖、廉锦枫、宋良箴、颜紫绡姊妹八人同回岭南；余丽蓉、司徒妩儿同林书香、阳墨香、崔小莺也回淮南；尹红萸、魏紫樱、薛蘅香、姚芷馨各自回家；其余众才女也就四散。
阴若花乘了飞车，自从长安起身，沿途因遇逆风，走了十余日才到本国。那知女儿国王因次子之变，受了惊恐，又因思想若花，竟至一病不起，及至若花赶到，业已去世。诸臣扶立若花做了国王。将兰音、红红、亭亭都封为护卫大臣；
即差使臣到天朝进表谢恩。亭亭因思亲心切，随即请了飞车，带了熟悉路境之人到了岭南，接了缁氏回女儿国去了。及至闺臣到家，亭亭早已起身。
林氏见众人回来，欢喜非常。闺臣把赴试光景及若花各事，都向母亲、叔、婶略略告诉一边，林氏命人大排筵宴，并命外面也摆筵席。原来小峰、廉亮近日都把书籍丢了，求唐敏请了两位教师，日日跟著习武。当时唐敏请多九公就在外面听房同教师坐了。饭罢，林婉如、秦小春、田凤翾都拜辞，同多九公回去。颜紫绡因闻祖母去世，急急回家，同哥哥颜崖扶柩回籍去了。宋良箴仍把祁氏留下做伴。廉锦枫同良氏，廉亮在新房居住。红蕖、良箴、闺臣住在楼上。
次日，闺臣向林氏商议，因父亲至今不归，要到小蓬莱再会寻访。林氏道：
 此虽要紧之事；我因红蕖媳妇业已长成，意欲秋天替小峰成亲，你何不再耽搁几月，把这喜事办了再去呢？ 闺臣道： 母亲既有此意，女儿自应在家照应，分分母亲之劳。 忙了几时，到了重阳吉期，小峰同红蕖成了百年之好，刚过满月，接著尹元差人来接廉亮、棉枫完姻，并接良氏同去。大家饯行，忙了几日，良氏带著儿女去了。闺臣心内虽急如星火，偏偏婉如同田凤翾的哥哥田廷结了婚姻，因田廷父亲向任山南总兵，现在告老，必须等他来年三月回来方能迎娶，林之洋何能离开。闺臣只好呆呆等候。转眼到了新春。那时虽有许多媒人来替闺臣作伐，林氏同女儿商议，闺臣是要等父亲回来随父亲做主，林氏只得把媒人回了。
到了四月，翾如姻事才毕。洛承志也遣人来接宋良箴到小瀛洲合卺；林氏替他备办妆奁，即托祁氏送去。匆匆忙忙，一直到了七月，才把上小蓬莱的行期定了。
闺臣因明日就要起身，这晚正在楼上收拾，忽听嗖的一声，撺进一片红光，仔细一看，原来是颜紫绡。连忙见礼让坐道： 妹子闻得姐姐扶柩回籍安葬，屡次遣人到府同情，总无消息，那知姐姐却已回来。为何夤夜至此？ 颜紫绡道：
 咱自京师归家，适值咱哥哥颜崖也中武举回来。因父母灵柩久在异乡，心甚不安，同哥哥商量，把灵柩扶归故土，葬在祖茔，才同哥哥回来。到了家中，闻得贤妹就要远行，因此夤夜赶来，一者送行，二者还有一事相商：咱家中现在一无牵挂，贤妹此时迢迢数万里前去寻亲，婉如妹妹闻已婚配，此次谅不能同去，贤妹一人未免过于寂寞，咱情愿伴你同去。你意下如何？ 闺臣听了，虽觉欢喜，奈自己别有心事，又不好宣言。踌躇半晌，只得说道： 虽承姐姐美意，但妹子此去，倘寻得父亲回来，那就不必说了，设或父亲看破红尘竟自不归，抑或寻不着父亲，妹子自然在彼另寻一个修练之计，归期甚觉渺茫。尚望姐姐详察。 紫绡道： 若以人情事务而论：贤妹自直把伯伯寻来，夫妻父子团圆，天伦乐聚，方了人生一件正事。但据咱想来：团圆之后，又将如何？乐聚之后，又将如何？
再过几十年，无非终归于尽，临期谁又逃过那座荒丘？咱此番同你前去另有痴想，惟愿伯伯不肯回来，不独贤妹可脱红尘，连咱也可逃出苦海了。 闺臣忖道： 怪不得碑记说他 幼谙剑侠之术，长通元妙之机 ，果然竟有道理。 连忙说道：
 姐姐即如此立意，与妹子心事相合，就请明日过来，以便同行。 紫绡点点头，将身一纵去了。次日，把行李搬来。林氏正愁女儿无伴，今见颜紫绡同去，甚是欢喜。
当时闺臣拜辞祖先，并向母亲、叔、婶洒泪拜别。因对小峰道： 你年纪今已不小，一切也不消再嘱。总之：在家须要孝亲，为官必须忠君，凡有各事，只要俯仰无愧，时常把天地君亲放在心上，这就是你一生之事了。 又向红蕖拜了下去。红蕖急忙跪下道： 姐姐为何行此大礼？ 闺臣滴泪道： 你当年替母报仇，忿不顾身；又能不惮劳悴，侍奉祖父余年，如此大孝。将来母亲甘旨，妹妹自能侍奉承欢，无须谆嘱。但愚姐此番远去，缺了孝道，全仗妹妹一人偏劳，你当受我一拜。 二人抆泪起来。林氏又嘱付一番，合家洒泪而别。
闺臣、紫绡带著乳母到了林之洋家，婉如同田凤翾都从婆家过来送行。多九公因京中回来，一路过于辛苦，不能回去；小春有病，也未过来。林之洋又带了几样货物，托丈母江氏在家照应；带著儿子、吕氏、闺臣、紫绡，辞别众人，上了海船，一直望小蓬莱进发。沿途虽卖些货物，也不敢过于耽搁，只向抄近水面走去。
不知不觉过了新春，于四月下旬到了小蓬莱，闺臣同紫绡别了众人，上山去了。林之洋等到两月之后，不见回来，十分着急。每日上山探听，那有踪影。看看又是一月，海上秋凉，山林萧瑟。这日正在山上探望，忽遇一个采药的女道童。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