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尘山妖收吉了登天阁道伏阴魔
雪母自榴姑去后，谓其女曰： 儿今归来，因尔弟忍心害理，逼嫁所致，岂可罢休？ 雪氏曰： 彼即不认其嫂，即与理论，仍许儿归，终是不安。不若跟着吾母，以了此世，则吾妇道已尽，亦可以对泉下之人。 母曰： 奈儿母家寒，以儿素享丰厚，粗粝之食，何以聊生？ 雪氏曰： 随遇而安，儿之愿也。况儿曾拜三缄仙官为徒，赠银十两，榴姑复赠廿两，交与儿母，以为生活。儿候榴姑传道习功，自此不染毫厘矣。 母曰： 榴姑此去，未知来否？ 雪氏曰： 造道人岂无信实？
矧儿归时，仙官嘱彼保护，彼已应诺。母无忧虑，儿知榴姑之必来也。 母曰： 如是，只要儿心坚定，有此银两，可为生活计矣。 言犹未已，门外一女突如其来。母女视之，乃榴姑也。雪氏曰： 榴姑道姊，为何不辞而去？ 榴姑曰： 吾出洞已久，恐母倚门怅望，故隐然归家，以慰母心。然后悉告吾母，始敢复来。圣人云： 游必有方 ，即此意耳。 雪氏曰： 道姊这次能住几日耶？ 榴姑曰： 传尔入门之法，不过三日。尔知之而习之。俟习熟时，吾又来传二步。 雪氏喜甚，即请入室。
榴姑将入门秘诀详细传之。雪氏聪慧异常，一说便晓。住了三日，榴姑辞去，曰： 道妹，好好习功，他日师尊命人传宣，方可团聚，此刻正属姊妹各炼大道时也。 言毕飞身竟去。雪氏从此朝日苦炼，自不必言。
且说三缄自命榴姑送雪氏后，师徒行行止止，又不知途去几何。一日，三缄谓狐疑曰： 近日奔走太急，体已倦矣。前去寻一所在，暂养精力，何如？ 狐疑曰： 如此，师与紫光缓缓而来，弟子即去访之。 行约廿里余，遥见一山，高耸可爱，刚欲访问，突一中年来自当头。狐疑揖而询曰： 前面一山高耸，是何名号？ 其人曰： 是乃绝尘山也。 狐疑曰： 何为绝尘？ 其人曰： 以其山高而险，与尘世相绝耳。 狐疑曰： 山上有剎观否？ 其人曰： 天下名山，居之者非僧即道。
绝尘山内，有剎一观一。剎则老僧主之，观则老道主之。 狐疑尚欲究问，其人曰： 吾难久待与尔详谈。 言别一声，拱手而去。
当是时也，三缄与紫光已至，见狐疑挺立道左，而询之曰： 息肩何地，可寻得乎？ 狐疑曰： 得已久矣。 三缄曰： 剎耶，观耶？ 狐疑曰： 剎、观各一，随师居之。 三缄曰： 僧耶，道耶？ 狐疑曰： 僧、道皆有，随师择之。 三缄曰： 是地山耶，水耶？ 狐疑曰： 山也，非水也。 三缄曰： 山在何处？ 狐疑曰： 前面高耸云端者，即其地耳。 三缄翘首望去，果见层峦曲曲，翠迭重重，烟雾迷离，备极幽雅。
三缄曰： 有是佳山，又可消闲数日。 师徒于是竟向此投，曲折纡徐，拾级而上。
将到顶矣，见顶之东偏又露一顶，每顶一庙，两相对焉。
三缄曰： 不知何处是观？观中有道，系吾同侣，可得而居之。 狐疑曰： 师暂息此，弟子去访一遭。 三缄与紫光息于忪下，狐疑竟至左剎，昂首见额曰 古佛寺 。转身便走，来到松下，向三缄言曰： 左顶剎也，观当在右顶焉。 师徒忙忙望右顶而趋。及到观门，仰望一额曰 玄天观 。师徒刚入，观内老道见而迎之。入得客堂，师徒列坐。老道将茗献毕，问其里居。
三缄一一详言，并道来意。老道曰： 敝观湫隘不堪，道爷既不见嫌，只管宽闲数日。 言罢，即引师徒入一厢中，四面窗棂，蕉梧掩映，厢内牀榻几案，件件俱备。洁无纤尘，老道曰： 道爷师徒即在此间安居，可否？ 三缄曰： 甚合，旨意。有烦道长多矣！ 是夜餐了斋饭，安宿不提。
次早早斋未熟，三缄向左厢内散步消闲。左厢亦如右厢布置，但窗棂四面紧闭难开。三缄于窗隙中窥之，以外皆青松翠柏。转从左壁窗隙向外视去，忽见桑枝之上坐一女子，唇红若朱，面白如粉，身着黄裙翠服，娇姿媚态，逐逐逼人。三缄窃思： 人世无此女子，此必妖物所化无疑。但不知何物所化，曾有害于人否？ 待早斋食毕，老道入厢，陪坐闲谈。三缄曰： 左厢布置与右厢无殊，其间窗棂紧闭弗启者何故？ 老道曰： 数年前窗棂皆开，近年紧闭者，以厢外多怪也。 三缄曰： 何怪？ 老道曰： 尝见一美女，或时披发，或时裹足，或时对镜，或时着衣，人一见之，即以手捂。凡近此女者，必昏绝数日始苏。故如今窗棂不敢开耳。 三缄曰： 胡不收之？ 老道曰： 去岁亦有逸客来此，逞彼法力，与怪斗于林中。不惟胜之不能，险将性命丧却。吾见是怪驰追逸客，无法可施，急命道童击鼓鸣钟，是怪方隐。究弗识怪为何物，厉害如斯。 三缄曰： 是怪在此，曾毙有人乎？ 老道曰： 怪在此地，历二载矣，未尝毙得一人。 三缄曰： 是必修道而未成者。
老道曰： 道爷何以知之？ 三缄曰： 凡怪之善于噬人者，皆未入修道之门也。如修道未成之怪，断不妄毙人命，且能护卫于人。 老道曰： 果尔，则彼乃修道未成者也。 三缄曰： 汝又何知？ 老道曰： 前数月，有一逃女在此山中，年仅十二三龄，吾于窗隙视之，怪常饵以果属。兹以道爷所说，合吾所见，已知能护卫人矣，非修道未成者乎？ 三缄曰： 如是，今夜老道早卧，吾欲收之。 老道曰： 汝毋惊彼，恐如逸客之见逐也。 三缄曰： 吾术不比逸客。汝各早寝，明日此怪自消。 老道曰： 如不能胜，为彼追逐，可命汝弟子敲动钟鼓，以救汝躬。 三缄曰： 老道放心，毋用挂虑。 果于是夜，老道焚香后即归寝所，三缄暗命狐疑翻出窗棂，以收此怪。狐疑出，见怪笑容可掬，也不言语，上前扭着女子之衣。女子曰： 汝欲何为？ 狐疑曰： 吾奉师命，特来擒汝。 女子曰： 汝欲擒吾，且将道法试试。
狐疑曰： 汝欲试者何道耶？ 女子曰： 任汝施之。 狐疑听罢，化为三头六臂，青面红须，手执铁杆长矛，向女子便刺。女子扭身一化，化作铁鸦千百，前后左右，飞啄狐疑。正危急间，三缄将飞龙瓶望空抛下，金光万道，道道皆火龙飞绕。铁鸦一见，畏而惊逃。三缄收转此瓶，忙以肠绋子抛在空际，只见青黄二光从天外合来，顷将是妖束入左厢地下。三缄曰： 汝属何妖，详细道出。如傲吾令，决不汝饶！ 女子曰： 妾乃吉了所化，在秦岭之北碧云洞中修炼。突来一老狐，道法甚高，将洞夺去，吾逃至此，不能归洞。其实未能害人也，望仙官恕之。妾愿拜于门墙，以求大道。 三缄曰： 汝既有求道之心，自是可成之器。 收回肠绋，命彼起立。吉了整整衣裙，参拜三缄，并拜狐疑、紫光毕，三缄赐以道号曰 了尘子 焉。吉了欣然求指大道，三缄传以一二，曰： 汝可另寻洞府，朝夕修炼。他日有命传汝，汝速来之。 了尘子唯唯，拜辞而去。
次早，三缄命狐疑、紫光将左厢窗棂尽行推开，又是一番新样。老道早起，慌忙来至厢内，询及三缄曰： 妖可收乎？ 三缄曰： 已收之矣。 老道曰： 收在何处？ 三缄曰： 收之而复纵之矣。 老道怀疑，转至左厢，见窗棂四面，逐一推启。试临窗外望，妖迹果无。老道心中暗惊不已，因谓三缄曰： 道爷道法高妙，收妖如是其易！历此数十里，有一阁曰 登天 ，以其山高而阁在乎上，常有云霞拥护，故以登天阁名之。
阁甚宏敞，未审何妖在内，不惟无人敢往，而且是地绝无人迹焉。吾见道爷有此法力，何弗遍施仁德，赶出是怪，俾登天阁之诸神诸佛不致冷落乎？ 三缄曰： 收妖不难，未识顺吾归路否？ 老道曰： 道爷归路，所向何方？ 三缄曰： 今之途程，则向西去。 老道喜曰： 登天阁正在此山之西面耳。 三缄曰： 如是，举手之劳，有何妨处？ 老道曰： 道爷既已应诺，待吾先到其地，与乡人商之。道爷权在此间安住数日。吾去商妥归来，迎尔一行。 三缄诺。
老道遂于次早，望登天阁山麓而来。先至乡老家中，拜见乡老。乡老曰： 道长自弃登天阁，又在何处主持？ 老道曰： 栖身无地，化缘度日，今得玄天观而居焉。 乡老曰： 其绝尘山之玄天观乎？ 老道曰： 然。 乡老曰： 尔身倒得安妥，登天阁内，为妖所霸，香火全无。即阁之左右村人，亦皆远徙，田生荆棘，真令人触目心伤矣。 老道曰： 吾正为此事而来也。 乡老曰： 如何？ 老道曰： 玄天观中有一妖女，煞有法术。前日忽来道爷师徒三人，业已将妖收却。吾祈彼遍施仁德，顺收登天阁之妖物，彼亦允之。今日来此者，特与乡邻筹商也。 乡老曰： 彼既能收，烦尔归迎至此。如妖除后，尔可仍归是阁，料理香火。 老道曰： 这是自然。然欲请道爷收妖，须告知村众，必要人人欣喜，吾方迎之。 乡老然其言，即于次日遍村传说。
村中少长咸集乡老家下，彼此询明所以，交相言曰： 有人能收是怪，合村迪吉矣，何幸如之！ 中一少年曰： 世之巫师释道，辄以言语迷人，吾见市廛卖嘴者多矣。有言目内能见妖鬼，举手可擒。既信其言，请入家中。不假谓鬼猾难收，即逛言妖恶难伏，嫌其谢礼些微，做样装模，告辞欲去。主家为妖鬼所害，无可如何，只得央人攀留。重加谢礼，然后排设神位，做些法事。观其作用，俨然能收妖鬼矣。殊彼去后，为害愈甚。如往问之，则言尔家鬼妖，吾已收入柜中，埋于净土。今之作怪者，或又别来妖类也。尔若求收，复要一番谢扎。岂知若辈徒以言语惑人，其实道法毫无，反将妖鬼得罪，愈肆侮弄。道长所言收妖如神、得毋类是？ 老道曰： 吾观妖女，吾亲见之；而其收伏也，亦吾亲见之，非徒以言语惑人者比也。况彼不需谢礼，何可疑乎？ 村人曰： 天下事，惟不索钱者，自令鬼伏神钦。其能收妖也，必矣？ 又一少年曰： 世有巫师之属，始以不索财帛为口里招牌，俟尔用时，将事完局，苦索重谢者，往往然也，亦属俗情所有之事。道长还宜斟酌。 老道曰： 吾观收妖，丝毫不索耳。 村人曰： 既是如斯，凡事以道长为计。吾村谢礼丝毫无出。数餐饭食，窃愿给之。 一一商妥，老道归来。
三缄曰： 道长何去一日而即归耶？ 老道曰： 彼境村人闻道爷收妖手段，个个欣喜，虔祈道爷施及仁慈，为一方除害。故吾速转，不敢稍迟。 三缄曰： 何日去之？ 老道曰： 村人与吾已约诘朝矣。 次日早起，老道始出斋饭。师徒餐罢，即与偕往。时方午刻，已到乡老家中。乡老厚设斋筵，以待师徒。住了一夕，三缄谓老道曰： 吾师徒要去登天阁收此妖孽。将妖收后，尔须呼集村人，砍伐蓬蒿。 老道诺之。
三缄遂与狐疑缓缓向阁而去。行至山麓，旋旋转转，直到阁前，满径蓬蒿，不堪入目。狐疑曰： 师且暂息阁门，待弟子入内一视。 三缄曰： 可。 狐疑入得阁中，隐着身形，搜视阁之上下，一无所见。转望东厢内面，见一狞狰恶鬼坐于石凳。左右男女排立，尽属披发吐舌者。狐疑视已，四面游遍，别无他妖。暗思： 此乃阴魔也。 忙忙来至阁外，与三缄说之。三缄曰： 吾以妖部霸占此地，恐有道法。如系阴鬼，收之不难。 狐疑曰： 师毋小视也，曾记三服之难收乎？ 三缄曰： 尔我须提防之。 狐疑曰： 师收此鬼，若何进步？ 三缄曰： 汝且前去，与之试敌。如服则已，否则吸以飞龙瓶焉。
狐疑得命，将身一化，化为丈六雄躯，逞步入厢，大声吼曰： 何处野鬼，敢占此阁？ 恶鬼见之，手执钢叉，直刺狐疑。狐疑手持金剑，与之斗于厢内。恶鬼败，兴起阴风，一时走石飞沙，山林摧折。三缄听得风声大震，举首仰望，瞥见恶鬼正为狐疑所追，急将飞龙瓶一抛，一道金光缭绕空际。恶鬼愈惧，飞奔而逃。殊意此瓶大张瓶口，可包天下。恶鬼正在驰奔，早被瓶口吸入，金光一道，坠于三缄之前。三缄接在手中，当命狐疑将恶鬼之相从者尽行诛戮，然后入阁。复命下山呼集村人，齐执斧斤，以去荆棘。去后，村人同入阁内，叩谢三缄，曰： 道爷收除妖孽，有费心力矣。 三缄曰： 此阁乃阴魔霸占，吾已收下。尔等欲见之乎？ 村人皆曰： 正欲一见耳。 三缄曰： 如是，吾将此鬼放出，尔等毋得畏之。有吾在兹，彼不敢肆也。 村人曰： 速祈道爷放出，俾吾等一视妖魔。 三缄即将宝瓶向地一倾，果然出一巨鬼，形像凶恶，高与檐齐，目极村人，舞爪张牙，狠声不已。村人惧甚，三缄仍吸入瓶中而没焉。


离北关误入槐市布朋风搬及诸真
珠莲得计，遂命厨人厚办酒筵，以待七窍。无何，七窍自部归矣。珠莲凝妆艳服，接于屏后。七窍下舆，内侍展开中门，只见绛灯数十道，如星排列，拥着珠莲，立候门内。七窍刚入，外侍将门掩却。珠莲以手扶定七窍，娇声言曰： 郎君归何晚也？ 七窍曰： 政务烦重，计议难以尽善，故至夜静始归，有劳夫人久久等候。 珠莲曰： 妾受郎君之福，郎君不辞劳苦，经心案牍，妾敢坐享安逸，不候郎君乎？ 七窍曰： 身力甚疲，惜未命得厨人，设筵以陪老母。 珠莲曰： 妾已命彼办之，专候郎君归府。 七窍曰： 如是，速命厨人宴设内堂，以请老母。 内侍禀曰： 已设多时矣。 七窍喜曰： 夫人善揣吾情，快请老母入席。 丫结回禀曰： 老夫人业已就寝，嘱大人饮之。 七窍闻禀，又入母室请安。母曰： 吾儿近日劳心，可与吾媳同饮。饮毕早早安宿，不然，明晨上朝，又劳车驾。 七窍曰： 儿自知之，老母毋代儿忧，儿辞母出矣。
是时，珠莲亦候于门。七窍出室，珠莲随出。入席，殷懃劝饮。饮至半酣，珠莲假意问曰： 郎君入朝奏议政事，龙颜可欣喜否？ 七窍曰： 承恩宠爱，无不言听计从。 珠莲曰： 国无游民，朝无幸位，圣贤言之矣。郎君政柄得传，何弗将世游民，概行除去？ 七窍曰： 耕于野者为农，交易于市者为商为贾，胡有游民耶？ 珠莲曰： 以妾言之，游民甚众，郎君特未之思耳。 七窍曰： 游民安在？ 珠莲曰： 如天下之僧、道两种，非游民而何？ 七窍曰： 儒、释、道教，不可偏废，自古已然。吾为何人，辄敢禁止？ 珠莲曰： 真释、真道，原不可废。彼假释、道名号，以煽惑人心者，独不可禁乎？ 七窍曰： 夫人之言固是。然彼为僧、道，未尝煽惑于民，民间亦无有为彼所惑而告及官长者，吾又如何禁之？
珠莲见言不入，恐七窍生怒，他日难以再提，乃佯言曰： 郎君见识极大，非妇女所能知也。但妾与郎君，前生缘结夫妇，今生同食同寝，可谓爱厚恩深。以妾之心，无刻不有郎君，不知郎君视妾为何若？ 七窍曰： 吾视夫人，如赵氏连城，万金不易也。 珠莲曰： 君言如是重妾，妾受其意，殆有隔膜焉。 七窍曰： 如何？ 珠莲曰： 世之夫妇，一德同心，有事则计较筹商，无言不吐。盖谓夫妇身虽分而为二，而其实则一也。妾见郎君有言不为妾告，将视妾如路人乎？抑视妾如仇人乎？ 七窍曰： 吾有何言未语夫人耶？ 珠莲曰： 郎君细思，待妾不啻朋友矣，亦知妾于郎君，一言一行，无不护卫。以妾靠郎君以终老，郎君亦靠妾产子以承宗支，是妾之靠郎君，无异于郎君之靠妾也。二人之言，何容隐秘？ 七窍曰： 吾于夫人前，无言不道，究有何说未及告之？ 珠莲曰： 郎君曾言紫霞真人尚多秘嘱，妾问数次，竟不一吐。不知汝为妾告，其为入道言也，妾得而习之；其为居官言也，妾亦得而与郎君记之，何秘而不宣乎？ 七窍曰： 紫霞秘语，吾不必言。
言恐夫人面颜发赤矣。 珠莲曰： 妾身生相府，闺门恪守，毫无失德，何者见鄙于紫霞？紫霞有言，必又颠倒是非也。此言不对妾吐，妾实不安！ 言罢而泣。七窍曰： 夫人毋泣，吾将紫霞所说，为汝告之。 珠莲曰： 彼究何言乎？ 七窍曰： 彼言吾之侍从如李赤等，皆属水妖；即夫人亦蚌女珠光魂附珠莲而生者。谓吾以堂堂仙子，甘为水妖迷弄，实属可鄙。
如不早早看破，终必坠于饿鬼道中。 珠莲闻之，满面添红，谓七窍曰： 如紫霞言，郎君何以处妾？ 七窍曰： 吾原未信，以夫人生自相府，岂有水族蚌女所能附其尸乎？ 珠莲笑曰： 天地间从无此音净。 七窍亦笑曰： 有则有之，恐非汝也。 珠莲自此不复问及，而其恨于心者实甚焉。每逢七窍入部理政时，暗与蚌母二人约及赤鲤、毒龙、虾妖、老蛟商议阻道之策，未果。
且说三缄在北海关收了花精，取了道号，师徒复住二日，然后离却此地，向前而行。行约旬余，来至一市，人烟辐辏，密若蜂房。市之周围，槐树甚多。问诸父老，以 槐市 对，盖因树取名也。三缄厌其烦琐，于此市右觅一阁曰 槐荫 ，极宽敞亦极僻静，遂与徒众入阁居住。住至三日，见阁中老道仓皇奔走，步履不停。三缄询曰： 老道近日有何公干？如是仓皇？ 老道曰： 道爷初到此间，不知敝地风俗。 三缄曰： 贵境风俗，应是淳良。 老道曰： 敝地有二恶人，姓金，一名如玉，一名如石，在此市内，虎视一切。每遇生辰，合市居民皆要厚礼相祝。如一不到，为彼查得，则私刑吊拷，且有丧及身家者。市人畏甚，群以槐市大王爷、二王爷称之。 三缄曰： 二人威名如此，有何法术？ 老道曰： 有不服者，立就死亡，亦未见伊若何动作。 三缄曰： 彼必有邪术，致人于死。汝其仓皇若斯者何也？ 老道曰： 明日系大王爷生期，凡此地僧道，俱要一体晋祝。今岁吾当领首，故于四处催收祝礼，明日送之府中。 三缄曰： 汝等送祝，可有筵席相待乎？ 老道曰： 无之。惟祝仪不齐，罚则有耳。 三缄询罢，暗谓徒众曰： 是地膏腴万顷，人民殷富，不幸有此人魔，肆扰横行，亦是美中不足。 狐疑曰： 吾师胡弗除兹恶类，以安善良？ 三缄曰： 彼虽极恶，于吾无犯，如何除耶？ 狐疑曰： 彼不犯吾，吾去犯之。 三缄曰： 习道人毋管人闲。 言已，仍归静室。
狐疑不服，商及金光道人，暗于诘朝出阁窥看，见市内馈送纷纷。狐疑上前，直夺仪礼。众人哗曰： 汝夺此祝仪，想不顾性命矣！ 狐疑怒目言曰： 如有三头六臂者，叫他来狐老子手内来取祝礼，取得去方算好汉；不然，槐市王爷且让与狐老子当焉！ 众人闻说，奔告大王爷。大王爷怒曰： 哪里来兹野道，欲拔虎须而为戏耶？汝等急返，视其所在，吾即前来持之。 众人忙回夺仪处，见狐疑尚在其间。众人面面相窥，似有骇然之象。狐疑毫不理会，也不他去。未逾片刻，二位王爷持棍而来，厉声吼曰： 何方野道，敢夺吾祝礼？ 狐疑曰： 汝为谁？ 市人曰： 此为槐市之王爷也。 狐疑曰： 吾谓称王爷者，形象狰狞可畏，今而见及，乃一平常人耳。有何武艺，敢称王爷乎？ 大王爷曰： 与尔闲谈，不知吾之厉害。待吾赏尔一棍！ 狐疑将身闪过，回手一剑。大王爷倒退十余步，不敢向前。二王爷又以棍击狐疑，金光道人以斧挑之，此棍已抛入半空。二人自知势不能敌，回头欲遁，早被狐疑与金光道人擒归阁中。当将二位王爷捆于阁之短柱，方入静室，禀之三缄，曰： 槐市二魔，弟子已擒下矣！
三缄出得室外，出而询曰： 尔二汉子，何不为天下好人，而为强寇？ 二人曰： 不为强寇，谁肯敬吾？ 三缄曰： 人生在世，能有几许？尔为强寇，凌虐乡愚，其在无知，见尔所作，人人畏惧，孰敢不尊，势必效尤。将见始而强横施于兄弟，继而施于族党，终而施及邻里。一旦遇着官宰，加以殛刑，碎其身躯，败其家产，绝灭其子孙，皆尔所致焉。此以尔之强横而害及他人者也。至于尔惯以强横加人，俄焉身死，则有素受尔之凌辱者，常欲报施于尔而不得，今见尔埋没黄沙，乡人又必以强横而施尔子孙，此因尔之强横而害及后嗣者也。况尔以强横加人，受其凌虐者怨声载道，厌及上天，不加尔以瘟癀，必加尔以杀身之祸。死入阴府，几以强横而得人帛财、奸人妻女，阴刑受尽。或罚变牛马，为当年财帛被尔占得者而耕跨之；或罚变娼妓，为当年妻女被尔淫污者而奸宿之。此强横之害及后身者也。且奸淫一事，世有现报于妻女者，以见当日淫人妻女，尔身甫没，妻女即被人淫。此强横之害及妻女者也。吾见世之强横者，不死于官刑，必死于杀身；不死于杀身，必死于天杀。此强横之害及本身者也。有此数害，尔自思之，恐亦心胆俱碎，汗流浃背矣。
如玉、如石听了三缄这席言词，哑然不语。三缄曰： 在尔以为一己强横，天下无敌，又何遇着吾之弟子而被擒乎？可知强中更有其强，不得谓尔强横之量，足以合天下而莫能及之。今既落吾手中，若不将尔强横洗涤尽净，吾纵容尔，吾之弟子素爱锄强扶弱，决不汝宽。不但尔也，即山精水怪，能呼风唤雨者，尚且擒之诛之，如尔勇恃血气，一介莽夫，不过小术略施，命遂丧矣！ 如玉、如石俯思良久，心性开明，乃向三缄而拜之曰： 道长所言，始而闻之，心甚忿然，继而思之，心甚朗然。兹者唤吾兄弟于迷途，宜提吾兄弟于道岸。愿拜门下，以求指点终身。 三缄曰： 尔果真心乎？ 如玉、如石曰： 若有假意，天神鉴之！ 三缄曰： 如此收尔为门墙之客。 二人喜拜了三缄，又拜诸道兄，仍向三缄座前，跪地不起。三缄曰： 吾既收尔，复有何求？ 如玉、如石曰： 祈师赐以道号，吾好归去，将家务一切交与吾儿，从师遨游，以习道果。 三缄见其意切，乃为之取道号曰 玉白子 、 石坚子 。二人得了道号，重拜三缄，随请到家，消闲而去。
且说珠莲自得七窍一言。恼恨紫霞不置，常常设计，欲害三缄，以阻道门。无奈紫霞乃上界天仙，水族之妖法力难敌。
一日，呼及赤鲤等商议此事。赤鲤曰： 紫霞法力甚大，吾辈妖部，无有能敌者。惟灵宅真人亦属上界金仙，道法不让于彼。
且为阐道一事，常使吾等往阻，挫辱累遭。欲害三缄，不如先在灵宅前是非搬弄。倘灵宅挺身一行，不怕三缄法力无边，难以敌矣。 珠莲曰： 此计甚善，汝等速去，随机刁播。 赤鲤等于是各驾妖风，直投灵宅洞府。
灵宅子曰： 汝等来此胡为？ 赤鲤曰： 特来辞师，隐于山林，以避三缄锋锐。 灵宅子曰： 三缄有何锋锐，而欲避之？ 赤鲤曰： 吾辈奉师尊命，累去累败，无一次稍胜三缄。然胜败乃战斗之常，弟子固不足恨。所恨者，三缄常夸大口，奈弟子等无有法力以服之也。 灵宅子曰： 三缄犬子，所夸者何？ 赤鲤曰： 吾不忍道，虾妖对师言之。 虾妖曰： 不必说矣。如一说出，恐师气毙矣。 灵宅子曰： 不妨。 虾妖曰： 前日与三缄战，三缄见吾等败下，大声言曰： 汝者小小水妖，动言为灵宅门人，累欲害吾，吾将法力略施，化为乌有，即此已见汝师手段。汝如不服，去叫灵宅来兹，吾将手诀指时，俾彼亦化作灰飞，方见老师爷的法力！  灵宅子曰： 此果三缄之言乎？ 虾妖曰： 然！ 灵宅子曰： 汝胡不早为吾告耶？ 虾妖曰： 吾等受辱而返，师已气得无颜。再以此言向师道之，恐师无地自容矣！如将师尊气坏，弟子等无人指使，以受挫辱，心想留师活得千年，俾弟子多受三缄之辱耳！
灵宅子听到此处，怒目言曰： 三缄犬子欺人大甚，实不彼容！ 虾妖曰： 师不容彼，其事尚小，恐彼不容师也。弟子劝师权且忍耐，以避锋锐。待三缄得道飞升，那时又来充一充狠。否则，师即能逃三缄之手，弟子等恐不能逃三缄之辱焉。 灵宅子大怒不已，遂低眉合目，片刻而言曰： 三缄犬子今在槐市，吾必有以报之。尔等先到市中，布下阴风大阵，吾即乘云来市，镇守此阵，以擒三缄。 赤鲤等奉命而来，将灵宅真人所予晦天旌展在东角。霎时天乌地暗，风声怒号。市中人民不知所以，个个入室，闭门不出。无何，风势愈大，摧折林木。玉白子、石坚子奔入禀之，三缄忙命狐疑腾空偷望，是何妨物大起妖风。狐疑驾动风车，直入天际，只见东角之上，巨旌一面，荡荡飘飘，究不知妖物为谁，有如此法力。刚欲风车扭转，又见当头祥光直照，仰面谛视，乃一仙子，左手持定麈尾，坐于云端，右手持一葫芦，向地吐一黑珠。珠生黑气，顷之黑气密布，迷漫天地。狐疑不分东北，随所乘之风车旋转半空，弗能自主。是时金光道人见狐疑许久不下，亦乘风而上，恰遇狐疑风车摇摇，半空簸弄。
金光曰： 狐兄所见者何妖？ 狐疑一一告之。金光曰： 尔胡不归告师乎？ 狐疑曰： 因风车不能下坠，故迟之又久耳。 金光于是将所乘风车与狐疑品对而行，不料俱为阴风吹去万里之遥，回环无有定所。三缄见二弟子俱未归来，暗持隐身旌出户而视。正值阴风大震，瓦解鸳鸯。急急转身，意欲退入户中，持肠绋子以抛之。殊被阴风一卷，将身卷在空际。灵宅子放出金针数万，随风飞舞。狐疑、金光之目被刺而坠，早为毒龙所擒。三缄一人幸有宝旌掩着，针不能刺。然身在空际，无由得下，莫可如何。
紫霞默会知之，乃谓复礼子曰： 三缄误入槐市，困于灵宅阴风阵中。尔速请清虚、凌虚诸真人来洞商议。 复礼子领了师命，忙向各洞而去焉。


查良缘三请月老得王爵四失云卿
一日，复礼子、虚灵子、灵味子等拜请紫霞，传以火炼金丹之道。紫霞曰： 离宫三昧，取坎以填，鼎乘欲成，非巽门气聚不可。 复礼子曰： 师之所传，弟子同领，所恨者大道久颓其正，不知何时始能除得旁门，以归画一耳。 紫霞曰： 微尔所言，予几忘却前遣虚无子脱化三缄，恃彼仙骨道根，可以拔俗超尘，不为名利所惑，引人炼道，成功自在指顾。不意为所母迫，坠入名场，衣锦归来，道心已置诸度外。又兼父母遍访名门巨族，以定姻亲，如再迷弄一番，三缄仙根必坠落矣，尚望阐道乎？ 虚灵子曰： 三缄既入迷障，师将何以破之？ 复礼子曰： 吾师前言三缄之迷不可破，吾未深信，固暗近身旁，巧进言词，指以正大。彼果力辩为妄，慵与吾谈，入主出奴，信不诬矣。倘又得美妇以为匹配，嗜欲交攻，恐虚任阐道之名，终作地狱之鬼。仙根一失，万劫难复，不亦负彼数百年苦炼之功乎？师如不救，是师害之也。 紫霞迟迟言曰： 欲救三缄，尔二子速入月老宫内，苦请月老来此，查其所配。如将所配除去，自然童真不失，阐道尚有可期。
二子领命，祥云驾动，直坠月老宫前。月老知之，呼二子入。二子拜舞毕，月老曰： 二仙子不在洞中炼道，来此胡为？ 二子曰： 吾师切有所求，特遣吾二人恭迎月老一往。 月老曰： 尔师所求，老仙亦可。尔可先返，回复师命，吾与童儿持册即至焉。 二子曰： 月老既已许吾，切毋吝步。 月老曰： 老仙许后，决不食言。 二子归，回复紫霞洞外恭候。
候不一刻，月老临矣。紫霞接入洞府，朝拜后立于其旁。
月老曰： 今蒙紫霞见招于吾，所议何道？ 紫霞曰： 因三缄择配人间，恐得配而为色所迷，欲祈月老查其册内配女何人，断彼夙缔之缘，以为阐道计耳。 月老闻言，命童儿展册，查是郡女子所配，初无有三缄者。月老曰： 册内查已，其名并无，谅彼以仙子临凡任肩阐道，故未注吾之册。册中无配，永无配矣。 复礼子曰： 月老所云册内无名，即无配偶，世之前有配而后无者，其故何也？ 月老曰： 前有配者，以前生能结善缘也。及其得配复结恶缘，应绝子孙，故将所配收之，使彼孤独无依，以彰为恶显报耳。 复礼子曰： 前无所配，中年忽得佳偶而延及子孙者，又何故也？ 月老曰： 以前世而论，彼应无配转生，后或孝弟动天，而予以配，或忠信动天而予以配，或广结善缘而予以配。此五常克尽，善道能行者，不应绝其子孙也。 复礼子曰： 世之有配无子者，何哉？ 月老曰： 有配无子，心刻而毒也。 复礼子曰： 既刻而毒，宜绝配矣，胡配存而不死？ 月老曰： 留之以待宜改也。 复礼子曰： 世又有原配无子，而纳小星，岂小星亦注册中乎？ 月老曰： 前生所注，有三妻四妾者，有一妻一妾者，皆自善行定之。至于嗣有无，视彼作为为转移，不在妻妾之多寡。复礼子意欲究其根源，月老已上云车，回宫而去。
紫霞谓二子曰： 册中无名，谅伊父母即求亲甚急，终不能成。尔二人可于云端时时查及，陆续回报。 二子得命，每日乘云四望，以察三缄。
三缄自举孝廉后，父母择配维殷。然媒妁往来，非男家不求，即女家不允。约有半载，作伐者不下数十，迄无一成。时值春初，三缄命仆携茶档酒植，为踏青之举。银鞍白马，遍玩乡村。村外白谷庄有云上衣者，进士也，官至亚卿，丁艰回籍。
相隔虽仅廿里，三缄从未晤之。不意上衣亦于此日见得花开桃李，执杖游春。刚出庄门，恰与三缄相遇。三缄见此老叟悠游步履，知非村郭农人。上衣睹及三缄尔雅温文，知非田家俗子。
彼此顾盼，暗为交羡不已。久之，三缄以己属后生，下马近前，先为致敬。上衣亦接以礼，而询曰： 相公何族？ 三缄告之。
上衣曰： 相公其前科领荐之李某乎？ 三缄曰： 是矣。敢问老翁又何族哉？ 上衣曰： 吾族云氏，上衣其名也。 三缄曰： 当朝亚卿，名震天府者，即公也耶？ 上衣曰： 一概虚名，何堪挂齿。 三缄曰： 公乐踏青之游，吾有酒植，命仆设于杏花枝下以赏春光，可乎？ 上衣曰： 可。 二人于是席地而饮。三缄兴致浓时，不觉口成一绝云： 红含绿吐一春宜，调燮阴阳孰得知？杏蕊枝前纱帽客，东皇何忍遽抛之。 上衣思曰： 此子吐属不俗，吾若不作数语，彼以吾为老发无方矣。 亦口占一绝曰： 春风吹放百花迟，杏是飞红第一枝，他日名场期得意，调羹巨手定归伊。 三缄闻之，笑曰： 公过誉矣。 因慕翁才，不忍遽失，急命仆人酌酒，而酒樽已空，三缄正无以为情，上衣微会其意，曰： 寒家即在咫尺，君能枉驾以增辉于蓬荜，吾愿足矣。 三缄曰： 村野鄙夫，妄入大人之门，恐为公所不龋。 上衣曰： 子毋太谦。 遂命仆从，驱驹前往。二人徐行缓步，顷到重门，上衣导入，嘱家人烹茗煮酒款待嘉宾。
筵罢闲谈，更已三报，上衣亲导三缄入于寝所，安慰数言而出，自归内室，私语夫人曰： 吾观三缄骨格清高，必为国家梁栋。梅姬小女尚无配偶，吾欲妻之，尔以为何如？ 夫人曰： 大人所取，妾有何词。 上衣曰： 吾闻三缄贵而且富，媒妁甚伙，总以女貌为嫌。明日可命梅姬艳服凝妆游于园内，吾导三缄入后，假托他事出园，俾彼得见女儿，加以风示，自倩媒下定矣。 夫人诺。
次早，三缄告别，上衣苦留，三缄不忍拂情，逐止于此。
晨餐已过，上衣曰： 吾有园一所，花木虽众，恐不足以赏文人。 三缄曰： 公有佳园，何妨赐一入之，以广识见。 上衣于是缓缓前导，方入园门，忽向三缄言曰： 相公直入园中，吾呼仆人燃炉鼎之薪，以款嘉客。 言已，转身而去。三缄入，瞥见名花异种数百余盆，又值令司东皇，缀紫飞红，蛱蝶游蜂，花间不断。三缄手舞足蹈，将左隅花卉尽情赏玩一周。刚转右隅，见一幼女美若西子，身服紫色裙裳，概以五色线纹，刺着万朵梅花。突见三缄，一容变紫，忙呼婢女，斜由西角搴帘而入焉。三缄极目久之。上衣倏至，呼仆烹茗，重整盛馔。三缄饮已，告辞归家，闷卧牀头，暗思此女不置。
复礼子云端察得，归告紫霞。紫霞又命二子请月老来宫。
月老曰： 紫霞重请吾躬，所为者何？ 紫霞曰： 烦月老天尊查云上衣之女，所配谁氏？ 月老遍查册籍，此女无名。紫霞曰： 凡于东狱殿领票投生者，或男或女，皆上月老之册，凭月老查其夙缔而配之，此女何无名乎？ 月老曰： 男女无名均属妖部偷生人世。待吾照以鸳鸯宝镜，彼必自现前因。 紫霞曰： 如此甚好。 遂随月老，将云头一按覆盖上衣第宅，以镜下照，镜内现一女子，身佩红梅。月老曰： 此女非他，乃梅精窃生也。 紫霞曰： 是妖曾投福海为徒，被意淫、么姑所害，死于他日。今以色身迷及三缄，如何区处？ 月老曰： 可施法力以秽其形焉。 紫霞点首，捏定手诀，向梅姬一指，如花如玉之貌化为可憎可鄙之容。
三缄央及媒媪，再为偷视，媒媪以其貌不扬告。三缄疑甚，复托故踵府，偶遇此女，果与前异，遂弃之。上衣虽恨于心，不便明言，惟思另寻他事，以泄此忿而已。充配之仇，由此而起。
东邻梁公子，一日柬招三缄，饮于何氏园内。何翁二女，一名桃婢，一名杏娇，白璧虽佳，难以方其姿质。三缄饮此，二女亦有炫玉求售之意。三缄倏见，视不转瞬。梁公子曰： 何氏系吾舅衿，君如不弃，吾愿作伐。 三缄为女色所迷，即求公子一言，以作英皇佳偶。公子告之舅氏，舅氏诺。三缄归禀父母，遂纳彩焉。虚灵子查得此举，忙告紫霞。紫霞曰： 是非月老不能查及也。 二子仍往迓之。月老至，紫霞以何氏二女告。月老查册，亦无其名。复取宝镜，照已而言曰： 此乃意马洞之意淫与坏肠洞中枯腑么姑所化也。然三缄既已下聘，欲了此事，非收二女之魂不可。 紫霞如命，当施法力，收去妖魂，二女同时负疾而殒。何翁报之三缄，三缄曰： 吾身无福，不能享此佳人，有累何翁失兹双玉。 因命家仆赎以金帛，厚备衣衾厝之。
自是以还，绝不言及婚配。然色心虽淡，名场之念又复怦然。适梁公子寄音来家，约入都中以求上进。三缄复信后，卜定吉日，与公子竟赴天街。揭晓时，三缄下第，公子入彀。三缄败兴，即欲言旋。公子正之曰： 兄来都中，途程万里，纵不获名驰杏苑，亦应得一职慰以父母，胡之云返耶？ 三缄曰： 兄言固是，职从何得？ 公子曰： 现居宰辅有余腾蛟者，敝族姑丈也。吾代求之，必有以报君焉。 三缄曰： 果尔，则感激多矣。 次日，公子拜见宰辅，为三缄方便数言，宰辅与彼调停，得一百里侯之职。留都数月，出仕昆明，命仆归家，将父母迓至滇南，同享爵禄。
昆明邑北董明忠父没母存，娶妻赵氏，婆媳相得，从无嫌隙。明忠因家寒莫措，以驮药为生涯，奔走江湖，未有定向。
或一月一返，或数月一返，岁以为常。时当炎热，明忠之母呼媳言曰： 今宵酷热不堪，不若出户乞凉，待至更深，然后归寝。 媳然其说，即将竹几移至绿杨树下，对坐闲谈。其媳年少贪眠，语言三两，已凴几而卧。卧刚片时，闻婆呼声，惊而问曰： 婆欲卧乎？ 不应。再问，亦不应。媳骇，近前抚摩，空几也。恐婆神倦先为安寝，逞步入户，以手抚榻，人影绝无，急燃灯檠，遍室搜寻，亦无形影。心疑在厕，入厕呼之，终无应者。仍执灯檠照至几前，但见几下模糊血迹，其色尚鲜。骇甚，狂呼邻里。邻里至，媳将乞凉等情诉之。邻人曰： 是乃奇事，可执灯火寻及周围，如被虎噬，谅去不远；即为人杀，尸必在焉。 应曰： 诺。 及四方寻遍，犹是踪迹渺然。左右邻人各恐受累，约同次早禀之邑宰。
三缄闻报，乘舆亲勘。勘毕，当询其媳。媳以失婆情事历历告之。三缄曰： 尔夫安在？ 媳曰： 吾夫贩药而去，迄今三月未见归来。 三缄曰： 尔婆平日爱尔否？ 媳曰： 婆恩深厚，待吾犹女焉。 三缄曰： 尔家前数日可有人来往乎？ 媳曰： 无之。  平素寄有干亲乎？ 媳亦曰： 无之。 三缄复至乘凉处察视一遍，转询之曰： 呼救者声急而悲，呼卧者声和而缓，尔婆所呼，其声如何？ 媳曰： 睡梦中突被惊醒，呼声何若，乌能悉之。 三缄曰： 尔醒后岂未详视耶？ 媳曰： 月影已坠，天色昏暗，即视亦不能见耳。 三缄审问数次，其词皆同，询之邻人，俱言婆媳相得。沉吟良久，忽指其媳詈曰： 是必尔不守妇道，卖笑深闺，素恨尔婆为碍眼之物，因商奸匪，乘夜杀婆沉尸于江，以掩众人耳目者。如实招认，将尸献出，吾则罚奸夫而赦尔，不然罪坐尔躬。 媳闻是言，呼天泣曰： 天乎冤哉！妾守闺门正道，奸夫从何指之？ 三缄不得其情，带回衙内严为审询，所供如前。
于怒甚时，未能庸心细察，加刑极酷，其媳受刑不过，勉强招以婆乃自杀，尸沉宅外海子之中。三缄判令媳坐其罪。文递上司，正值云亚卿三年服阕，暂以督抚用，接任于此。见文怒曰： 所辖之区逆媳弒婆，乌得无罪？ 遂持朱笔批转行文，中有 降职留任，不将是案判楚，奏罢官阶 等词。三缄见是批语，心思缭乱，日夜不安。暗暗饬役访查，总无音耗。
秋中节届，明忠自外归里，刚近桑梓，见母在途。明忠询曰： 吾母何往？ 母笑曰： 娘遇鬼矣。 明忠曰： 如何？ 母曰： 那夜与媳宅外乘凉，月影将沉，媳已入梦。忽一汉子至吾几侧，请与伊母治疾，娘告之曰： 吾非医属，生平所能者，止有治目咒翳耳。 其人曰： 吾母即是此恙，从尔所能，故相迓焉。 吾不欲行，彼持利刃刺一人于几前，曰： 尔若不行，有如此罚。 吾畏，随行数里，至一大第，其人入，扶一老母出，两目皆翳，被吾治之而愈。由是求吾者纷至沓来，陆续治目数十家。日时已久，恐媳无侣，今日辞归，路过村，迓吾者之室，大第依稀，细细视之，古冢也。中一枯首，两目尽插竹根。吾回忆前情，概与拔出。刚行数里许，不期而与儿遇焉。
明忠闻言骇极，催促老母驰归家庭，不见乃妻。询诸邻人，邻人详诉报官之由与妻受刑之惨。母子遂入邑内，词禀三缄。三缄询明，递交上宪文批，媳予释放，而三缄之职，以无才妄断了之。
三缄归都，仍求宰辅调停，数月将已，出仕南昌。又值云卿调回，兼办府尹事，以三缄妄断之案上奏，复行停职一月有余，无何，梁公子外用正满升受侍郎职衔，三缄谊属相知，执柬拜见。公子曰： 兄何未仕而悠游都下哉？ 三缄以前情诉之。公子曰： 弟自为兄缓求，兄毋出都他适。 异日，上召公子咨询外省风土人情，公子乘机密奏三缄才堪执政。上已许矣，又被上衣得知，暗为劾奏。上怒，召公子而斥曰： 三缄前辖昆明，妄断之罪，尔可知否？ 公子曰： 臣由外用调归，实不知也。 上曰： 念彼读书士子，留都学习案卷，待民情熟后再用不迟。 公子闻谕，出语三缄。自此在都，常于部内效奔走、书文案焉。
将近半载，刑部尚书金以兰见而器识之，因授以员外郎之职。上衣此际己任兵部尚书，偶到刑部衙中，遇及三缄，假为世谊周旋，始知刑部受职。恰遇礼部主事汤为城与逆贼通，上命兵部提问。为城供后，上衣复奏三缄亦与同谋。旨下，为城斩首，三缄暂寄天牢。父母闻之，入牢顾问，大哭不已。梁公子明知上衣为女挟嫌，欲置三缄于死地，约及尚书宰辅联名保奏。上批： 既已罪获同谋，理宜出决，姑念无有实据，谪入辽阳待罪三年，罪满时准归为民，不得重入仕籍。 公子见此，甚为三缄伤之。
三缄出得天牢，公子治酒一筵，为之饯行。三缄泣曰： 吾谪辽阳，途程万里，有亲而不得奉，祈贤弟接入府中，月给俸钱以为衣食。倘徼天眷，他日生还故国，自尔如数相偿；若死他乡，其恩亦不忘于泉下。 公子曰： 吾兄父母，即弟父母也。此去辽阳，内顾无忧，俟至三年罪满归里，仍以桑梓为乐，毋庸以仕进为心。即此已知宦途味淡，荣华不久矣。 三缄诺。
公子赠金数百，并及同人资助千有余两，三缄留半奉亲甘旨。
临上道时，跪辞高堂，大哭而去。


见仙子甚厌凡体遇郝相又动凡心
七窍极目视之，果见一阁挺立。视已，询曰： 绣云阁中光景何若？ 童儿曰： 是阁非凡阁可比。凡阁赖人修葺，规模一定，变幻毫无。此乃五色祥云凝结而成。取之曰 绣 者，如妇女绣花然，五彩相兼。时而高大异常，时而宽敞无量，千变万化，模样不同，故不知其厢堂与室之多少。 七窍曰： 内所住者，皆属仙子。其尽男乎，抑有女耶？ 童儿曰： 阁号 绣云 ，无分男女，但能修道成功者，即上升天府而居之。 七窍曰： 男女居此，饮食何出？ 童儿曰： 既成仙子，自有仙子之食。仙厨所烹，仙豕仙羊，心想即到；盏中佳酿，醴泉甘露，应念而来。 七窍曰： 有卧具否？ 童儿曰： 仙子所卧，牀则白玉，被则彩云焉。  有灯光否？ 童儿曰： 或借星光，或借月光，照耀如同白昼耳。 七窍曰： 花卉之属有乎，无乎？ 童儿曰： 奇花异卉，无不有之。 七窍曰： 以尔所说，上天仙府真可谓备极荣华。但徒托空谈，目未曾经，终难以信。 童儿曰： 阁中美景，吾言不过二三，尔入视之，还有言所未到者，方知吾说不虚也。 七窍曰： 既然如此，尔可导吾入阁，以睹奇观。 童儿诺，遂导七窍夫妇，曲折而行。行约里余，遥见翠竹千竿，青松万树，凤凰对对，飞舞其间。所行之途，概行白玉嵌就。迨将松竹浓荫走过，已到阁前。七窍视之，无殊尘世招提，不以为异。童儿于此导由东角直进。刚进门首，门内一坊，大书金字曰： 绣云阁 。由坊而进，则厅在焉。厅极宽敞，极目无涯，四面蕉梧，交相掩映。由厅而入，有亭挺立。亭下万花围绕，多不识名。童儿曰： 尔可上亭观之。 夫妇欣然，层层梯上。约上千百级梯儿，始到亭中。亭内几案纷华，尽系五彩。
扪之以手，又属虚无。正惊讶间，童儿曰： 尔夫妇何不凭窗一望乎？ 夫妇然之，凭窗外望，但见云容淡淡，时而如絮，时而如烟，兼之雷震风号，雨点飘零，若在是亭之半。七窍曰： 风云雷雨，宜在天也，胡在是亭之半耶？ 童儿曰： 此亭已在天上，故风云雷雨在下而不在上也。 七窍曰： 是亭幽赏可人，尚有更美于是者乎？ 童儿曰： 欲睹其美，随吾下亭而去。 七窍夫妇果随之下。
由亭左转，不过数武，瞥见一台。台上星点万千，其大如筐，其色如火。七窍曰： 是台何名？ 童儿曰： 载星台也。 七窍曰： 在下仰视，星光密密，布满天上，是台乌能载之？ 童儿曰： 凡天上星辰，尽载于此。是台也，近而入目，似乎不大，而不知其大无外焉。 七窍曰： 星光之形，下视极细，何以此处其大如斯？ 童儿曰： 天之高也，星辰之远也，以下视之，故如贯珠之小耳。 七窍曰： 下界视此星光，为何晴天则现，雨天则隐乎？ 童儿曰： 天若晴明，气朗云开，载星台须眉毕现。如其天雨，云雾密布，台被遮掩，隐而不露矣，安得见哉？ 七窍曰： 载星台后，又有何奇？ 童儿曰： 日月二宫也。 七窍曰： 二宫在于若后，不为所掩乎？ 童儿曰： 日月二宫高过于载星台也，何能掩之？ 七窍曰： 承尔导吾来兹，可至宫前一睹。 童儿曰： 日宫炙如烈火，凡体难近，吾且导尔月宫一游。
夫妇二人遂随童儿向月宫而来。行不多途，仰望月宫镜儿，宽若数百里，中有桂树，枝荣叶茂，香气逼人。七窍曰： 月宫有妲娥，何未之见？ 童儿曰： 妲娥尚在宫内，不常舞于宫外也。 七窍曰： 宫后又属何地？ 童儿曰： 升仙府耳。 七窍曰： 何人所居？ 童儿曰： 持禄仙子管理升仙事务，在此为衙焉。 七窍曰： 何历绣云阁重门数十，未见一仙子乎？ 童儿曰： 欲见仙子，须去会仙府中。 七窍曰： 府在何处？ 童儿曰： 由日月宫转左即是。 七窍曰： 如此，快导吾行。 童儿果然前导，将七窍夫妇导入大人殿庭。红柱滚龙，彩凤飞舞，众位仙子仙冠仙服，备极荣华；又见仙子等或敲檀板，或品玉箫，快乐逍遥，真难一得，不觉手舞足蹈，弗忍舍此而他行。童儿曰： 此系会仙左府，可去右府看之。 右府中尽属女仙，各着彩色衣裙，一堂济济，自得之象，不可言传。
右府看余，童儿促出。七窍曰，暗想身居天上，如许悠游，甚恨不能成仙，脱兹凡体。童儿问曰： 仙子荣乎，贵官荣乎？ 七窍曰： 仙子荣极。 童儿曰： 尔既知之，胡不修真以求仙品？ 七窍曰： 吾从此厌居尘世，苦苦修炼，务期跻入会仙府中，与仙子齐名而后已。 童儿曰： 成仙不难，难坚者心耳。如能坚心修道，道一修成，平步登天，即来会仙府内矣。 七窍曰： 承得童儿指示，今下凡间，总以修道为心。即皇上降宠，职加宰辅，亦不愿之。 言此，童儿呼曰： 云车来，速送修道男女，直到通天岭茅亭之中。 呼声刚停，云车果至。
七窍夫妇上车坐已，童儿拱手曰： 他日功成，吾来接尔到会仙府内，再诉离情。言别一声，飘然竟去。童儿去，云车摇摇下坠，片刻已到亭外。
七窍夫妇拜谢推云使者，退入茅亭。然而狂风顿起，林木摧折，愈吹愈厉，茅亭几为掀倒。夫妇惧甚，不知有何妖物又来骚扰。顷之风息，一凶恶大汉手持绳索直入亭来，面目狰狞，殊属可怕。七窍骇，强壮其胆而询曰： 尔为谁？来此何事？ 大汉曰： 吾乃老蛟灵魂，当日在衙附尔侍从徒能便是。今奉毒龙命，特来拿尔回得洞中，吞噬尔躯，以遂其意。 七窍曰： 尔何听毒龙刁播，独不念及厚待尔等之恩耶？ 老蛟曰： 前在衙时，无案不剖于吾辈，尔只以恩德为口实，抑思尔之官位从何而升尔？ 言已，持索上前，直缚七窍。七窍夫妇跪地哀恳。倏然，老道自亭外至，曰： 何处老魅，敢在此地扰吾弟子？ 当以麈尾向老蛟一拂，老蛟现出原形，化作一缕黑烟，去而无迹。
夫妇幸得活命，拜谢不已。老道曰： 都中贵冑与修道仙子，尔夫妇究何所愿？如愿贵冑也，送尔回都，官还原职；如愿仙子也，即在亭内传尔道功。 七窍夫妇同声应曰： 贵冑之荣，吾心不愿。愿师传以大道，修吾仙份焉。 老道曰： 特恐尔夫妇心不坚耳。 七窍曰： 坚如铁石，永不变矣。 老道于是将功传之。传已，嘱曰： 为师要到海岛，尔夫妇在此好好习吾所传。 嘱罢出亭，夫妇送于亭外。老道回首复叮咛曰： 既已立心向道，人世富贵休再变之。 七窍曰： 毋烦师尊告诫，吾心自有把柄，不为尘世之富贵所迷。 老道曰： 诚如尔言，师无虑矣！ 老道去后，夫妇二人果然在亭苦习大道。
三缄此际已将七窍夫妇磨练累累，恐其凡心未退，又化郝相夫妇以试之。指草木为侍从，化蕉梧为旗帜，借地籁为音乐，直向茅亭而投。七窍、珠莲正在同心炼道，忽听亭外音乐齐鸣，呵道声声。夫妇暗思： 不知何处贵官由此经过？ 疾趋出视，巾车已止亭下。内出一男一女，乃郝相二老也。夫妇喜从天降，齐跪在地。郝相二老挽手泣曰： 吾儿吾婿自部衙妖至，未审失于何所？吾奏当今，发了无数兵丁，四方查访。访之数载，渺无音耗。前月来一道长，至相府门外唱偈化缘。吾暗传入内庭，访尔夫妇消息。彼言为毒龙等妖所害，俱已脱难，至今在通天岭茅亭居住。吾闻之，上奏天子。天子下旨，命吾二老接尔夫妇速归都下。故发精兵数百，送吾在道。晓行夜宿，历尽无限山水，方至岭前。不意吾婿与儿果在兹也！ 言罢大哭。
七窍夫妇亦放悲声。
久之，郝相谓左右曰： 山亭内无有珍馐，将吾在都所办酒肴烹熟呈来，待吾与吏部大人同饮。 一时左右趋跄，奔走亦如在衙之时，顷刻排齐，跪而禀曰： 酒筵已设，请入席焉。


过桃溪突遇野鬼游梅峡又见人妖
碧玉山之南有地名桃溪者，古时任翁曾种桃于溪岸，绕溪十余里毫无杂树，概种红桃。桃花放时，一色鲜红，灿若堆锦。
任翁无他余业，只此溪桃。然此桃结实成熟，其味甚美，其大异常，售诸市中，买者极众。任翁得此，颇敷日用。自翁辞世，溪岸尚有余树四五，日复一日，久已老干无花矣。村人故以桃溪名之。溪左崖畔一洞，幽深莫测，其中常有钟鼓声，村人皆闻。好奇者每于钟鼓响时，至洞窥之，又无他异。惟寒气一派，力可触人于地，凄如冬日之风，如到晚间，洞内鬼磷无数，陆续而出，愈出愈多，久则沿村皆然。俟至四野鸡鸣，鬼磷闪闪，鱼贯入洞，村人因号为 阎王洞 云。
三缄自得紫霞救后，独下山来，环顾门徒，无一在者，只身奔走，景况凄凉。行至日西，来到桃花溪头，靡有息足之所。
沿溪直上，见此石洞，心内欣然曰： 是洞幽深，差可习道，惜弗知得，命二翠弟子居于此焉。 思之未已，不觉野烟四起，天门已闭。三缄难以前往，遂于洞中趺坐，凝神静气以炼其功。
倏至更初，洞后如有数十人，嘈嘈杂杂，细语莫辨。顷之各执磷火，自内迭出。瞥见三缄，有却退不前者，有绕道而过者。
三缄睨视，尽皆披发赤足，狰狞可畏。却退者似有请于后洞，俄而拥出无数磷火。中一高大厉鬼，齿长约有寸许，形像凶恶，入眼怕人。行至三缄之前，挺立叉手。三缄如未见也，而仍凝神炼气焉。
厉鬼吼曰： 何方野道，胆敢夺吾洞府？ 三缄曰： 吾非为夺尔洞而来，因碧玉山恶妖扰乱，吾收伏后行于此地，日已西坠，暂借贵洞以容一夕之身也。 厉鬼曰： 洞各有主，此洞原非尔有，尔既借宿，当亦通问主人。 三缄曰： 远方行人，只以此洞无人居住，止宿一宵，谅亦无妨。不意其中有主之者，若吾早知，安不通问。 厉鬼曰： 吾知尔以炼道为恃，其视吾辈如同儿戏。尔能收伏妖鬼，吾今宵与你试试道法。如能胜吾，拜尔为师；如不胜吾，拘尔在洞以供驱使。 三缄笑曰： 尔欲与吾试法耶？ 厉鬼曰： 然。 三缄曰： 尔所欲试者何法哉？ 厉鬼曰： 将尔收妖伏鬼之法，试与吾等一观。 三缄曰： 尔欲观之，待吾试之。 厉鬼曰： 尔且试来。 三缄暗将宝剑取出，金光一亮，一金甲神接过手中，扭着厉鬼。群鬼伏首地下，声声叫饶。
厉鬼被擒，只见剑光绕项，畏甚，亦跪地言曰： 不知仙官至此，有犯多多，望仙官仁慈，施恩野鬼。 三缄曰： 幸吾得了大道，若属凡夫俗子，今夜被尔罗织死矣。尔试思之，岂有毫无道术者，敢以一人独居尔洞乎？ 厉鬼曰： 今而知凡人不可易视也。祈仙官悯念无知，释却幽魂，恩铭肺腑。 三缄曰： 尔自兹毋得在此村中扰害居民，吾方释尔。 厉鬼曰： 谨遵仙官之命，不敢有违。 三缄曰： 如此念尔初犯。 刚将宝剑收转，厉鬼叩了头儿，即便欲行。三缄曰： 休即去之，吾尚有言询尔。 厉鬼闻说，统群鬼侍立两旁。三缄曰： 尔等聚处斯洞，其约集而来欤，抑素居于此欤？ 厉鬼聆兹一问，双目垂泪，咽鸣不能成声。三缄睹是情形，究询所以。
厉鬼且泣且言曰： 曩日蚩尤作乱，吾统村人避于洞中，后被蚩尤游卒搜巡至此，村民数百尽遭惨杀。灵爽不散，而今尚聚于斯，从未曾取讨民间一盂酒食，即夜出游转，都未惊及村犬。
吾虽野鬼，尚可以不愧于天，无尤于人矣。 三缄曰： 尔辈居此长夜漫漫，不思复见天日乎？ 厉鬼曰： 复见天日，安有不思，但无人提携，如何得离苦海？ 三缄沉吟良久，曰： 待吾道成时，超拔尔等复投人世，何如？ 厉鬼闻之，与群鬼叩首谢恩，欢欣不已，于是群鬼不舍。三缄曰： 自围着坐位。 厉鬼曰： 吾等居此，尚有一难未除，恳祈仙官除之，以安众魂，亦是大德。 三缄曰： 既已惨死刀兵，复有何难？ 厉鬼曰： 因吾辈在世所行，不合天意，有怀奸诈而损人利己，有行忤而忘及劬劳，故厌上天不得其死，且于死后骨堆洞内，常被野兽咀嚼不休，吾辈灵魂痛入骨髓。所谓有难未除者，仙官当亦闻之而心伤也。 三缄曰： 如是俟野兽来时，吾力除之。 厉鬼曰： 仙官除之，不过杀其一二，然野兽入洞，陆续而至，安得一时尽诛？ 三缄曰： 如尔所言，吾又何能除尔辈之害？ 厉鬼曰： 仙官如肯施恩救及吾辈，特易易耳。 三缄曰： 所易安在？ 厉鬼曰： 野兽之一出一去，皆当方所司。仙官如呼之来，告以禁止，则野兽绝迹，而吾辈安矣。 三缄曰： 这却不难，尔等侍立于兹，待吾唤及当方，一一吩咐。 众鬼绕座再拜，不胜欣然。
三缄口诵真言，当方忙忙促促来至洞内，跪而请曰： 仙官呼小神，有何驱使？ 三缄曰： 是洞残骸，皆遭劫难而惨死者，常被野兽滥嚼，痛及灵魂，尔须禁之，毋准入此洞中以嚼枯骨。 当方曰： 上天所爱，皆以忠孝节义为重。如系忠孝节义之辈，即尸骨堆山，正气常伸，野兽断不敢侮。此洞不能禁止野兽者，大约尽属邪淫奸诈，死于是而应遭此报也。仙官何必施恩于彼乎？ 三缄曰： 彼即无忠孝节义，惨死是洞已历多年，野兽嚼彼枯骸，何止万次？罚至于此，应无长受之理。尔聆吾言，其禁止之，如有天仙斥责，尔言出自吾意，谅不罚及尔躬。 当方曰： 仙官吩咐，敢有不遵。 遂至洞门绘一符篆之形，转而禀诸三缄曰： 有此符篆，野兽不敢复来。 言罢，叩头而去。群鬼曰： 若非仙官至此，吾等苦况不知受至何年。仙官仁恩真同再造矣。 于是拜舞从新，如崩厥角。
三缄曰： 吾既见尔滥嚼之苦，尔等自此宜敛迹潜形，须知在世未为好人，没后当作好鬼。上天有眼，自能赦宥尔咎，福地投生。 群鬼曰： 仙官之言刻骨铭心，不敢忘也。 话犹未已，四野鸡鸣，群鬼纷纷入洞而没。
三缄见天已晓，用斩妖宝剑在石壁上题四语云： 古洞幽深野鬼巢，飞磷夜夜走荒郊；问来尽属生前错，自此还宜旧孽抛。 题毕出洞，暗思诸弟子因吾困于恶妖，四散纷然，不知何时又得聚首。今无同侣，独具只身，且于市镇中结些善缘，以好向南岳而游。
计定前行，行约百里，已至古铜镇。烟火辐辏，有数千之多，贸易者流纷至沓来，朝日不断。三缄入市，沿街化导，奈无有人结此善缘。夜归旅舍，次日又在镇内劝化，转至西街，突一少年见三缄劝毕，而与之言曰： 道长化世劳矣，请入茶肆消闲片刻，可乎？ 三缄曰： 尔有何事而请吾耶？ 少年曰： 吾自有求于道长也。 三缄曰： 何必茶肆，即在静室亦可言之。 遂导少年至己旅舍。刚入室内，少年躬身一揖曰： 寒家有一怪事，吾见道长器宇不凡，必谅法妙道高，能收妖鬼，敢祈赐步为我除之。 三缄曰： 尔家之妖作弄如何？
少年曰： 吾家所供家神，原系先祖遗留，屈指算来百有余岁，每当佳节供以酒肉，从未见其能食者。忽于前日吾母寿诞，以酒肉供之，收盂时丝毫无有。吾戏而言曰： 吾家菩萨活矣。纸写的都会吃肉，如刻作木板，怕要咬人。 此言一倡，家人道怪称奇，喧闻满室。无何，两个女婴，一个男孩，倏然不见。室之内外搜寻已遍，形影毫无。吾母骇极，忙焚香炬，向家神位前许曰： 今日献神，不见酒肉，恐家人滋惑，说有不经之言，得罪菩萨，如将我儿女放出，明日另具牲酒，以享神祗。 言甫说完，儿女俱出。次日无人得暇，未有酒肉祀神，又将儿女掩之。急烹一鸡献于中堂，儿女复出。不知是何怪物作祟如斯。 三缄曰： 尔归，明日巳刻前来导吾。吾至尔家，自有区处。
少年归去，果于诘朝来导三缄至家，安于室内。三缄秘嘱之曰： 尔可烹熟牲酒，照常享之。 少年如命。三缄暗里偷视，乃狐疑也。狐疑吃罢酒肉，仍然隐身龛内。少年曰： 这点不腆之仪，菩萨尽管饱餐。下民二次无有银两买牲酒矣，菩萨如要常享，须默佑我捡了金银，日日都献酒牲。如若不佑，一味徒食，恐莫得重多耳。 狐疑在龛内答曰： 菩萨不食人，等人来食菩萨不成？倘不以牲酒享我，我愈作怪，叫你那粪泥水臭得难闻，叫你那黑母鸡要生白蛋。 少年曰： 天地间岂有正神要人牲酒；要人牲酒者必非正神。吾誓聘高人，以净瓶收尔。 狐疑曰： 菩萨不一，泥塑木雕的乃不食牲酒，晓得说话的牲酒不吃，未必拿来莩死？尔道我神属不正，尔又是正人乎？自古及今，原以正人而供正神，神不正皆由于人不正也。
尔胡不自思忖，转欲聘请高人来收吾耶？吾且问尔，如今世道有几个高人？人若要高，高不过显道神。汝去请来，吾亦不畏。
若除显道神外，而要收吾者还早。汝不收吾，吾怕要收汝子孙矣。 主人曰： 菩萨以不正咎吾，吾究有哪些不正者？ 狐疑曰： 汝之为人，欺弟年幼，偷私落己，存心不正也；谋李姓之妻以为妻，娶妻不正也；前妻有子，逐之在外，待子不正也；后妻有子，任其辱骂，长上教子不正也。有此数不正，乃招吾神之不正，汝不自怪，反怪吾哉！ 主人曰： 以汝之言，来住吾家许久乃去？ 狐疑曰： 我之去日未有定期，除非得晤吾师，吾即去矣。 主人曰： 汝师为谁？ 狐疑曰： 天上仙官，非人间俗子耳。 主人曰： 汝毋支吾，早去的好。 狐疑曰： 早去晚又来耶？ 主人曰： 吾与汝言，汝如肯去，吾以牲酒炬帛送汝。汝如不去，所聘高人一至，必将汝躯收入净瓶，难以得出。 狐疑曰： 尔常夸尔所聘高人，吾倒要待彼来兹，与之一试道法。如不胜彼，吾即去之；如彼不胜吾，汝家愈遭吾害。 主人曰： 何害之有？ 狐疑曰： 不惟焚汝居室，且将汝家人噬尽焉。 主人骇甚，趋入室内，问及三缄。三缄曰： 毋畏，有吾在此，无论天妖地怪俱能收伏。汝去与伊说，有人会汝。彼问何人，汝言碧玉山中恶妖所擒者。彼问在何地，汝言不知。如再问时，汝言已向南岳而去。
主人果出，一一言之。狐疑曰： 此人安在？ 主人曰： 已游南岳去矣。 狐疑泣曰： 是即吾师也，恨吾未遇之耳。 三缄见狐疑尚有念师之情，乃出堂中，向龛内询曰： 汝识吾乎？ 狐疑见是三缄，翻身跳出龛来，跪地泣曰： 自师为恶妖所擒，弟子在碧玉山驻了数日，未见影响。复上峰头密密访寻，亦无动静。不得已而转归山麓，诸道兄又不知所之，弟子一人无有侣伴，乘风空际，四下云游，俯视此家常有黑气出于室外，因而入宅享点酒牲。孰意与师相遇于是。 言罢，大哭不止。三缄曰： 师自下山时，不见诸徒所在，心思耿耿，茕茕独行。来至古铜镇中，突遇此家少年聘吾收怪，不料即是尔也。师今有尔，师心稍慰，以下弟子沿途访之。 言此，主人携狐疑手而谓之曰： 尔在龛上一言一语，甚是惊人。吾以为非系三头，必属六臂，今一相见，犹然人也，可惜食吾牲酒如是之多。 狐疑曰： 尔以牲酒享吾，还不是各得一半。 主人曰： 享尔几许，尔食几许，何得一半？ 狐疑曰： 享吾牲耶，汤为尔食；享吾酒耶，瓶为尔有，非一半而何？ 主人笑曰： 如是说来，未免亏负尔矣。 狐疑曰： 自此又让尔去为神，有胡不可。 三缄曰： 闲言休讲，吾将行矣，弟子可谢主人。 主人苦留一宵，师徒次早不告而去。
离了古铜镇，直向南岳而游。狐疑曰： 弟子幸得遇师，不知西山道人、三服、弃海、椒蜻二子、狐惑、乐道以及野马等散于何所？ 三缄曰： 如其同集一地，一遇无不遇之。如其各散一方，则恐难于相聚。 狐疑曰： 聚有奇缘，散亦多奇事。如碧玉山内无是恶妖，师徒分别何从？若弟子只想沿途讨点酒食，何期遇师于此。 三缄曰： 岂止聚散，天下事每每有出人意外者。 一师一徒正谈论间，翘首望去，遥见两山高耸，野雾迷蒙。三缄曰： 此山好似碧玉，不知何名。 访诸行人，皆曰： 双峡山，山多梅花，五色俱毕，每到十月，读书好游之士，常携酒来此赏雪观梅。石壁诗词所题甚多，古称为梅峡，今仍其名焉。 三缄曰： 峡中若何形象？ 行人曰： 内有小溪如蛇，消纳山水，溪之两旁一带默林，居民最众。中一市镇，名落梅溪，坐贾行商多于此集。 三缄问罢，直向峡口而来。刚入峡时，日已西逝，师徒竟到落梅溪内，觅一旅舍居之。
次早，三缄出舍仰望，前山壁立，梅花万树，嫩叶垂青，后山亦然。三缄暗思： 此峡深长如是，真地之变化莫测者也。 因于无事时，命狐疑同步前山之顶。左右环顾，烟火连云，绣壤层层，不知几千万亩。前山视已，又至后山，但见碎石纵横，恰似鱼鳞，入眼如笋。山下村郭虽不及前山平坦，然而小峰罗列，秀色可餐。三缄观望多时，慵于玩赏，逞步归市。甫至落梅溪外，一少年来自当头，望见三缄立而视之，若欲有言而又畏误认其人之象。三缄思在诸子，未暇观人。狐疑见少年情形，思及少年容貌，而暗与师言曰： 此少年见吾师徒，似有所言而中止者。弟子细细思之，其人非他，乃富良村之人妖号 紫光 者也。 三缄曰： 既是人妖，可呼之来。


遵师言投生择地游冥府奉命提魂
虚无子自领师命，二次神游空中，选视积善之家，以为投生计。殊意神飞天外，俯察尘寰，散处居民。虽绣错星罗，类皆黑雾漫空，毫无祥光发现。暗自思曰： 此方不谷，非吾投生之地。 云头播转，向西而行。西地紫雾蒙臧，结成一片，周详审视，究难分善者之所居。将袖拂之，倏起一阵微风，吹紫雾为七段，一段投西之北，三段投西之东，再三段旋绕空中无有定所。虚无子曰： 紫雾凝结，其地必臧。但不能室辨芝兰，安可轻将吾神堕入凡胎？ 于是按下云头，坠于雪炼山岭。
云头刚坠，当方见而迎曰： 仙子其神游相外，览山水之奇乎？ 虚无子曰： 非也。前日道祖身登八卦台，伤大道之不明，特聚仙真临台嘱咐，选一道根深蕴者托化入世，一则阐明大道，除却旁敷；一则锻炼仙根，登诸上品。有紫霞真人者，道祖长弟，即吾师也，奉命归来，高竖聚仙旗于绣云洞外。俄而旗尖飘举，霞生五色，金铃响彻，云集众仙。师道其由，尽皆哑然不答。久之，呼吾至座，嘱以投世之言。吾恐其任难胜，力辞弗许。紫霞曰： 师观弟子中，惟尔道根深厚，阐道一事，轮次在尔。尔不应诺，必遭天谴。 吾祈师宽时日，四境游神。细察红尘，皆陷仙之窟。今限已满，应合投生。先睹乎东，黑雾迷天；转西而行，紫雾遥结，知西之胜于东也多矣。但紫雾入目，虽知是地为善地，究不知尤善者为谁。尔司当方，应识此境居民谁为善，谁为尤善，一一指陈，俾吾有地投生。他日阐明大道，尔功不小。 当方曰： 仙子所言，吾何敢轻。以吾管辖计之，共一万零三百六十八户。册中善恶注明无紊，敬呈仙子，随所择而投焉。 言已，将册呈上。
虚无子详细披阅，其中八德有缺四五者，有缺三四与二三者。合册观毕，绝无有八德俱全之人。因拭泪言曰： 世人多矣，求一全善者而不得，将何以复吾师命哉？ 当方曰： 八德中能全一二，即是善人矣，奚必求全若是？ 虚无子曰： 仙子投生，不过暂为锻炼，终亦必成上品。既成上品，九玄七祖，皆可超升，八德不全，何敢当此？ 当方曰： 如是，则小神所辖，无可以当仙子亲矣。 虚无子曰： 西之北其善如何？ 当方曰： 是宜询诸北地当方焉。
虚无子将神一展，向北而去，驻于黄鹤溪边。见一女娘沿溪直下，身怀六甲，面带愁容，头上祥光时时出现。虚无子欲询其详，奈神人相隔，不能与语。口诀吟动，当方拜而迎曰： 仙子呼小神何遣？ 虚无子曰： 特呼尔来询此妇为何人，与其人之行为若何耳？ 当方曰： 母家耿氏，所配者常老次子。于归三载，常子病亡，此妇誓守节操，心如铁石，兼之翁姑性躁，每加呵斥，毫无怨恨。姑今疾矣，几次弥留，割股者再，有是节孝，神钦鬼敬。不知仙子何意于此妇而询之？ 虚无子当将投生事诉厥由来。当方曰： 如仙子言，此妇功行可为母否？ 虚无子曰： 可则可耳，但吾之生也，宜择吉日。何日大吉，尔其为吾卜之。 当方曰： 是月廿三，乃天恩主照，投生此日，吉莫大焉。 虚无子曰： 如是，廿三日尔来导吾常宅投生，毋误此大事也可。 当方唯唯。
言谈及此，东角上金光一缕，闪闪而来。虚无子以为师遣神祗促彼投生，近而视之，虚心子也。谓虚无子曰： 兄领师命托化凡尘，今尚濡滞在兹，其命不几有负？ 虚无子曰： 师命何承负。所以不即投生者，以善人之室骤未能得，今始得之也。 虚心子曰： 谁氏？ 虚无子曰： 即溪右常老之次媳耳。 虚心子曰： 卜吉何日？ 虚无子曰： 是月廿三，无可待矣。 虚心子曰： 兄此一行，功满登天，不生不灭，吾辈庸庸碌碌，不知何日乃能及兄。 虚无子曰： 兄道甚高，即不锻炼，亦是上品。 虚心子未及回言，虚无子已神飞天际，归得洞府。众友问其投生有地，皆煮黄粱以为贺。
无何，廿三已至，虚无子拜辞紫霞、众友，直投常宅。未见当方，口诀一吟，当方由常宅出。虚无子曰： 命尔导吾，尔其忘耶？ 当方曰： 吾候久矣。仙子不至，恐其别有所投。转瞬间一道祥光落于宅内，小神惊而入视，而牀头呱呱，已产子焉。 虚无子曰： 此何鬼妖，窃吾投生之所？ 袖中默会，知是虚心子，跌足言曰： 吾今而知言宜谨也。 当方慰之曰： 别岂无善地乎？ 虚无子无可如何，只得神立云头，又往异地而择之。
向南四望，遥观南面黑雾内白光突起，挺立千寻。神坠其间，乃一带柳林，林外翠竹青松，交相掩映；转从东去，红垣在目，耳闻垣内书声隐隐。当诵口诀，当方见而跪迎曰： 仙子何来？ 虚无子曰： 吾见此宅白光挺立，不识宅中有何善人，特呼尔而一询耳。 当方曰： 是宅李翁所住。翁世代孝友，故有此光。 虚无子曰： 翁有子乎？ 当方曰： 只一子，名荣庆，年始十六，已服青衿，今三旬矣，因科名未就，尚日日吟哦。仙子所闻书声者，即其人也。 虚无子曰： 荣庆有几子耶？ 当方曰： 弄瓦者一，弄璋尚有待之。 虚无子喜曰： 吾欲入世投生，此宅正合吾意。 当方曰： 论翁富豪，可甲一郡；论翁孝友，可以动天。仙子如欲投生，则荣庆之妻已负孕十月矣。 虚无子曰： 果尔，吾筮吉临尘，尔可为吾先导。 当方诺，虚无子遂隐神光于宅内，候其时至而蒂落焉。
韶光易逝，诞期已临。无垢子忽然而至曰： 吾奉师命来与尔言。尔入胎降地时，须将 尘根易坠、仙体难还 八字，常记于心，切不可稍去诸怀以自误也。 言已，乘云而去。虚无子谓当方曰： 投生是其时乎？ 当方曰： 是其时矣。 虚无子即赴母怀，霎时坠地。
丫辈见产麟儿，喜报李翁，翁命仆妇温水洗洁。洗左能以左臂就洗，右亦能以右臂将，仆妇笑曰： 始出母怀，似知人事，此子后日的是非凡。 及母以乳哺之，不食，再哺，再不食。母惊曰： 儿有疾耶？何乳之不食也？ 其子答曰： 儿无疾，只畏将师父 尘根易坠、仙体难还 八字忘却，故口常诵而忘饥耳。 其母骇而他适。家人惊询，母以乳子能言告，自此畏近其子矣。李翁闻之异，于门外询曰： 汝妖乎？鬼乎？可为吾告之。 其子曰： 吾非妖鬼，乃仙也。 翁曰： 仙子何入凡胎？ 其子曰： 为阐道计，不得不然。腹饥矣，母可以胡麻饲我。 李翁骇，家人亦骇。仆妇曰： 此必怪也，不除终为家害。 丫环曰： 相公望嗣多年，如其死之，安知复能产子否也。 仆妇曰： 乳子能言，千古罕有，留之，始而以言骇人，终而以口噬人矣，吾辈安能逃乎？ 丫环曰： 此必世之多言而辩者，初来投生，尚禁不惯嘴儿，不如留以长成，为吾乡作一说客。 仆妇曰： 乳子即能嚼舌，待长成时必颠倒此方是非。且请之翁，看将若何？ 翁曰： 诛之。 仆妇闻言，撩袖之室。乳子曰： 尔色怒甚，意欲何为？ 仆妇曰： 诛怪耳。 乳子曰： 尔乃真怪，不自诛己，反欲诛吾耶？ 仆妇曰： 吾怪安在？ 乳子曰： 绝人血食，毒如蛇蝎，非怪而何？ 仆妇忿然，以手紧逼其喉，乳子气无所伸而命绝。
魂离躯壳，暗自恨曰： 不生尔室，别岂无可投之家乎？ 遂离李宅，向前徐行。
约行十里，见数童子游戏松下。虚无子亦坐于是，谓童子曰： 尔辈在此何干？ 童子曰： 游戏耳。 虚无子曰： 手执花幡，又将何用？ 童子曰： 引魂耳。 虚无子曰： 职司引魂，吾问尔阴曹究何光景？ 童子曰： 阴曹地面，宽阔无际，随所之而皆有胜境焉。 虚无子曰： 吾与尔辈偕行可乎？ 童子曰： 有胡不可，但不知尔属何界人物？ 虚无子曰： 平常者流，何足挂齿。 童子曰： 如是随吾行之。 路过火风山下，遥见猛火飞逐行人。虚无子骇然曰： 是火也，胡为乎向人而逐乎？ 童子曰： 火由地生，盖自天派，司火神将，管束严谨，火亦不敢肆焉。其向人而逐者，是人在世必忤逆父母，不顾庭帏之养，没入此间，猛火无故飞腾，毁滥身躯，以昭逆报也。 虚无子立视良久，童子催促前进。
行至宽广之地，见一犊高大异常，凡遇来人，触之以角，触碎而食，喉似雷鸣。虚无子曰： 犊厉如是，其殆世之称犟犊而不通人事者欤？ 童子曰： 君言过矣。 虚无子曰： 以吾思之，世之一理不知，横逆加人，而自号为豪杰者，比于是犊，殆有甚焉。 童子曰： 是犊也，阴曹特设以报食犊脯、杀犊躯者，世岂有是犊哉？ 虚无子曰： 尔之言犊，吾已知矣。而左旁犬子盈千累万，遇人而嚼者，其亦世之守财犬以及腾口食人者所化欤？ 童子曰： 否。是犬也。天地生之以报击犬而食犬者也。 虚无子曰： 前之暗无天日、黑雾弥漫者，即世所谓枉死城耶？ 童子曰： 然。 上之腾腾紫气、音乐嗷嘈者，又何所哉？ 童子曰： 升仙国耳。 虚无子曰： 升仙国中何荣若此？ 童子曰： 人生斯世，能敦伦纪，见善即行，纵不能拔宅飞升，亦必名列仙班，以彰为善之报。 虚无子曰： 升仙之说，其在是矣。前山古洞中龟行如蚁，是物也，何如是之多乎？ 童子曰： 是洞由转轮车内而出，龟也，其实皆人所化耳。 虚无子曰： 人胡以化龟耶？ 童子曰： 世之毁人器具而匿其形者化之，交友不信、遇患难而缩首者化之，不顾廉耻、一味纵淫荐枕、咏及新台者化之。 虚无子曰： 北面矮室内剖人腹而抽其肠者，何哉？ 童子曰： 世之使诈怀里而害人性命者，剖之也。 虚无子曰： 山麓牛马成群，又来何自？ 童子曰： 此则世之痞骗钱银而离人妻子、间人骨肉者所化焉。 虚无子尚欲问询，童子曰： 阴曹之事，一言难尽，一时难窥。尔欲何之，吾将归矣。 撒手而去。
虚无子途程不识，左走右奔，适被铜头鬼王见之，知为仙子临凡，真性迷却。窃自喜曰： 吾专司七百里野鬼，难以统摄，不如收此人于麾下，伏彼珊珊仙骨镇压鬼魂，俟到时有可乘，好统吾部属投生，以为世扰。 计议已决，化一少年男子，约与偕行。虚无子正畏迷逃难返，当即随归鬼窟。投生阐道之命，自此已忘。
紫霞真人默会得知，遂书法旨，命净尘子身入冥府，提返真魂。净尘子得命前来，直向鬼王索龋鬼王曰： 吾奉玉旨管辖鬼魂，政务甚烦，何时得遇上界仙子？ 净尘子曰： 尔言未遇，胡鬼窟中一缕祥光，直射窟外？ 鬼王曰： 祥光发现，即仙子哉？鬼中能存善念，又岂无祥光乎？ 净尘子见其言语支吾，将麈一挥，鬼王连跌二次，忙将阴风驾动，与净尘子斗于天半。酣战良久，鬼王力不能敌，取出触仙铜锤，向空抛之。净尘子败回洞府，禀之紫霞。紫霞乘五色祥云，直逐鬼王。鬼王不服，复与相斗。紫霞怒，抛下紫霞瓶，吞鬼王于瓶内。鬼王于内一变，化蝇而逃。紫霞口吐金光，照耀大千世界。
鬼王知难逃遁，手捧玉旨，竟到凌霄，奏紫霞恃仙欺鬼。紫霞随至，俯伏金阶，将阐道源流暨鬼王隐匿虚无子之情，一一奏之。上皇斥责鬼王不应匿阐道仙真，打入阴幽受罪，敕将虚无子真魂提出，以便临凡。紫霞得旨，金光下照鬼窟，群鬼护送虚无子而来焉。
虚无子见紫霞真人，似曾相识，而又忘之者。紫霞拍其额而呼曰： 尘根易坠今何坠，仙体难还务要还。 虚无子闻此二语，恍然悟曰： 尔吾师耶？吾何护世而犹在此耶？ 紫霞详言所以，且曰： 生限已违一次，尔宜急急投世，毋得再误焉。 虚无子曰： 红尘甫入，首迷之厉如斯；若久在人间，其迷我者更不知何如也。吾不愿入世矣。 紫霞曰： 前诺后悔，有是理哉？ 用袖挥之，虚无子神飘天外，倚云而泣曰： 仙降红尘，欲得一生，而艰难若是，岂吾非仔肩大道者，而乃有此挫折也。 正悲泣间，赤雾真人穿云而至，笑谓虚无子曰： 尔尚在仙界耶？ 虚无子立道其由。赤雾曰： 乳子能言，人多为怪，见怪思毙，常情乃尔。如再投世，须谨言焉。 虚无子曰： 善家难得，今古同慨，又将谁投？ 赤雾曰： 自孩躯丧后，吾命仙童纳丹口中，俟尔二次神附其体，奚必另择他所乎？言讫，即导虚无子直投孩墓。
荣庆妻自知子嗣艰难，日守孩墓，泣曰： 为娘艰于得嗣，儿即早言，亦愿抚之。此皆仆妇毙儿，悔何及乎？ 倚墓而泣，已历半月。是夜更深，赤雾呼雷劈开孩墓，暴其躯于荒野，遣群鹤展翅覆之。次日，荣庆妻率丫环数人，又临墓所献果品之属。刚至其地，群鹤飞鸣，乳孩呱呱。丫环惊而近视曰： 公子生矣。 荣庆妻喜出望外，急抱归去。李翁恐为家害，令居异地。候至数日，无异常孩，始命归来，同居一室，竟至七八载未尝出一语焉。李翁以为哑也，更其名曰三缄。三缄乐观书史，日夜不倦。翁惜其哑不能言，为之广积阴功，以祈神佑。
祈祷甚久，毫无应验，已置诸度外矣。
是岁，李翁七秩虚度，遍辞宾客，以酒燕之费为寒衣之施。衣始施余，门外来一老道，鸣木鱼唱偈。李翁迓入，食以斋供。
食已，询及龙孙，翁以哑不能言为终身恨。老道曰： 是何足忧？今夜命彼同吾一室，明晨即能言矣。 李翁如命。老道于人静候，私谓三缄曰： 尔何不言？ 三缄曰： 言恐必死。 老道曰： 向之言太早耳，今其时矣。 李翁闻之，悉入室，喜曰： 孙能言耶？ 遂命家人厚备礼仪以谢老道。老道曰： 谢吾不受。他年如许尔孙与吾结冰水之缘，其愿足矣。 言罢，飘然而去。
李翁于是命子荣庆聘请名士，以训三缄。


毒龙洞来鲤变色慈航殿虎仆为殃
七窍夫妇腾在半空，转转旋旋，片刻已到毒龙洞外。风车驻下，赤鲤导入。七窍询曰： 此毒龙洞乎？何形象不似从前也？ 赤鲤曰： 古道尚且成渠，江河亦能成路，岂一小小石穴而不变耶？ 七窍闻言点首，然终疑惑不定。住了一日，复又询曰： 毒龙等安在？ 赤鲤曰： 后自失了大人夫妇，慵于寻觅，各回宫内。惟吾心尚不舍，常常乘风空际，四境访之。 七窍曰： 尔真谓情长不尽矣。 赤鲤曰： 故主恩深，乌得不念？ 七窍曰： 承尔盛意，导吾于此，不如借尔风车，将吾夫妇二人送归都去。 赤鲤曰： 此刻回都，设遇三缄妖物，难免吞噬于尔。待吾乘风暗访，如三缄已去，送尔夫妇同归都下。如其未去，宜在是洞往而避之。 七窍曰： 尔言亦是。
然既如此，可将前日烟火等器，并及粟米诸般，与吾夫妇运齐，以好度日。 赤鲤曰： 这是自然，但迟速未可知。大人夫妇毋得滥出洞外，恐被李妪寻着，不惟恨其背道而遁，且恨尔师命不遵，拉回庐中，必受碎割矣。 七窍曰： 吾夫妇深隐洞内，以候尔归。速去运之，毋烦多嘱。 赤鲤于是乘风竟去。
自去后，七窍夫妇在洞悬望。望了一日，不见归来，夫妇饥火如焚，时向洞外望之。望至二日，依然不见形影。只得出洞掬水而食，以疗叽玻食已，七窍谓珠莲曰： 如赤鲤此去不返，何以聊生？ 珠莲曰： 今已去了二日，明日谅必返焉。 殊候及三日，夕阳西坠，终是渺然。七窍泣曰： 前遇张、李二妪，虽云残毒，犹幸未受饥饿。今被赤鲤刁弄来此，三日未得了食。倘彼去盗烟火之物，为受盗者击毙，吾夫妇必死于是矣，安望生还乎？ 珠莲曰： 赤鲤道法高妙，受盗者焉能捕彼？妾料明日必归无疑。
果到诘朝日落西山时，遥听风声响亮。珠莲喜曰： 是必赤鲤来矣。 不一时，风车驻下，赤鲤忙忙促促，入洞言曰： 几与大人、夫人不复见也。 七窍曰： 如何？ 赤鲤曰： 曩者吾辞主去，先盗烟火之物，东寻西觅，已盗得矣。孰意归至半途，忽遇三缄妖孽。吾畏甚，将所盗者概行抛却，升空而回。当被三缄追逐数十里，不是风车迅速，早为彼吞。 七窍曰： 吾夫妇听尔刁弄，来此洞里已三日不食，如再无粟米以充乃腹，夫妇性命不几为尔害乎？ 赤鲤曰： 且再忍着此日，吾于明早另选市镇以盗之。 七窍曰： 其奈饥火焚心，甚难以息？ 赤鲤曰： 洞外有水，欲息饥火，只此而已，他无望焉。 夫妇闻此，默然无词。
次日早起，赤鲤又乘风车而去。两日方回，仅以粟米数升交与七窍，曰： 尔夫妇可将生粟暂且用着几日，俟盗得烟火之器，然后烹食不迟。 七窍曰： 生粟如何食耶？ 赤鲤曰： 事势如此，怎比在衙时乎？ 言毕出洞，乘风去了。七窍夫妇强将生粟食以果腹。看看食尽，赤鲤尚未见归。夫妇夫可如何，仍然掬水而食。日复一日，已饥饿不能出门户矣。
他日，赤鲤携来鼎鼐之属，交与七窍。七窍曰： 有粟米时又无鼎鼐，今有鼎鼐，又无粟米，此日如何度法？ 赤鲤怒曰： 吾前在衙，虽然受尔微恩，三缄妖物欲噬尔夫妇，吾与毒龙等费尽无限苦辛，才将尔二人救出虎口，前恩谅已酬尽。兹又落于山妖手中，不与设计逃之，终必为其所害。是吾之报尔夫妇者，不可谓不厚也。即在洞内饮点泉水，无苦于尔，尚思受享前福，欲得山珍海错以快朵颐乎？吾念主恩，盗粟盗鼎，所历苦楚，姑且不论，倘被受盗者擒着，吾之性命，必为尔夫妇抛在荒郊。今与尔言，要想回都，须忍着冻馁。若在此索粟烹吞，吾不耐为尔驱使矣。 七窍曰： 尔为吾仆，即驱使尔，亦属份所当然。 赤鲤曰： 彼时此时，尔未思耶？ 七窍见赤鲤言词不合，怒气勃勃曰： 吾夫妇在李妪处学习大道，坐享安乐，冻馁毫无。因误听尔言，来在此间，受饿捱饥，是谁之过？ 言此，掌击赤鲤。赤鲤笑曰： 尔至此地步，岂犹是在衙日耶。尔欲击吾，吾且将尔束吊洞外，以鞭笞之。 遂挽袖持索，吊七窍于梧桐枝上，鞭笞不停。
七窍呼号声嘶，无人解救。珠莲痛甚，哭泣上前，护定其身。赤鲤停着鞭笞，怒向珠莲曰： 尔这婢妇，皮肤亦痒乎？ 实时放下七窍，又将珠莲吊上，如笞七窍一般。笞毕，赤鲤曰： 吾要回吾洞中，任死任生，随尔夫妇。 七窍身难转动，不敢应诺，只有暗暗垂泪而已。赤鲤去后，七窍将珠莲放下，坐而泣曰： 悔听谗言到洞来。 珠莲曰： 而今受害亦应该。 七窍曰： 因贪都内容华盛。 珠莲曰： 此日如何免饿灾？ 夫妇想到伤心之处，大哭不止。
三缄又思： 吾化赤鲤磨之，其情谅已继矣。毒龙虾精等尚在夫妇心内，且次第化来，一一磨彼二人，以坚其入道之念。 计定，扭身化为毒龙模样，迤逦入洞，曰： 尔大人、夫人耶？ 七窍正在悲痛，忽闻有人间之，忙拭泪痕，睁目而视，乃役吏马魁也，已知为毒龙所附，难与同群。奈事在垂危，身无可赖，不得已，向毒龙柔声下气曰： 尔何往，将吾夫妇抛去不顾乎？ 毒龙曰： 自大人、夫人失去之后，吾与赤鲤等遍寻不得，各回宫中。然主仆情深，心常恋恋。所以今日又来寻觅，不料在此主仆得以重逢也。 七窍听得毒龙此番言词，遂牵衣而泣。泣已，将前日所遇及赤鲤相待情景详细告之。毒龙怒曰： 赤鲤这厮忘恩太甚，吾若遇及，定不饶彼。 七窍曰： 吾夫妇饥饿极矣，若有粟米烹之，以供一饱，死亦甘心。 毒龙曰： 大人稍待，吾去寻来。 去不多时，果将粟米携至。片刻烹熟，请七窍夫妇食之。夫妇饱食一餐，不胜欣喜。毒龙曰： 大人、夫人不必忧心，有吾在兹，自不受苦也。 七窍诺。夫妇从此得其供奉，饱食月余，身体康强，无有忧虑。
一日，毒龙谓七窍曰： 珍馐之味，大人夫妇久未食矣。待吾去到都中盗取一二。 七窍曰： 如是，劳烦多矣。 毒龙曰： 在衙受恩甚重，今日应当补报。 所言至此，飞身而去。片时归洞，手捧一盆。盆内珍馐，件件齐备。七窍夫妇见而谢曰： 劳尔入都，途程千里，顷刻而珍馐毕献。尔可与吾共食之。 毒龙曰： 仆婢者流，何敢与主同食？待大人夫妇食毕后，再食未晚。 夫妇喜甚，仅食一半，留半以待毒龙。毒龙食余，将盆撤去。七窍夫妇暗自言曰： 报恩如毒龙，愧煞赤鲤矣。
殊意毒龙供了半载，倏于一日笑谓七窍曰： 吾思大人夫妇不能得回都下，官阶已无所望。徒在洞中度日，亦属枉然。吾前在衙所受恩情，业已报满。兹者实言告汝，吾久未得人躯而食，不如将大人夫妇吞在腹内，以免在世受此苦况为愈焉。 七窍惊曰： 吾在衙时，何等厚恩以待尔辈。胡于患难之际，反欲以吾为口中食耶？ 毒龙曰： 一时食尔，其心不忍。且留尔夫妇多活三日，三日后必不饶也。 言毕，乘风出洞，不知所往。
七窍叹曰： 吾久知妖部不可以同居也。同居久，狼性必发耳。 珠莲曰： 非独妖部为然，即属人类，见遇患难而以足蹴之者甚多。 七窍闻言，不禁泣下，曰： 然则，吾夫妇将何以避之？ 珠莲曰： 暗地逃走，不亦可乎？ 七窍曰： 荒山野径，向何而逃？ 珠莲曰： 逃出此洞，再作区处。 二人于是携手同行。
出得洞门，一望无际。七窍曰： 东西南北，方方可逃，究不知逃向何方，始能不受惊恐。 珠莲曰： 东方有生气，可向东行。 七窍然之，即望东道以逃奔。奔至日落西山，悲无栖止之地，又向前而穷其所趋。复行里余，忽见一阁挺立。夫妇喜曰： 有此高阁，栖止有地矣。 逞步行来，顷到阁外。翘首望去，阁上一额曰 慈航殿 。夫妇入，参拜神祗毕，遂寻东边一小小密室，同居其中。
刚到三日，阁外风声大震，林木摧折。夫妇骇，将阁门紧闭，不敢声张。久之，风停，耳闻有人在外呼曰： 慈航殿内何人在此？ 夫妇不答。其人见得不答，大声吼曰： 如不开门，吾将毁户而入。 七窍夫妇无可为计，只得将门辟之。及视其人，乃毒龙也。夫妇愈骇，跪地哀曰： 尔且饶吾二命，须念在衙厚恩。 毒龙置若罔闻，曰： 尔夫妇尚能逃耶？尔能逃之，吾能觅之。 言罢，原形现出，张牙舞爪，直向二人扑来。


羊奔涧得逢仙友虎出穴又仗神威
三缄驱羊山外，群羊齐奔，彼亦急急逐之。奈羊不择地而游，三缄被荆棘勾衣，茅茨刺足，血流不止，蹒跚难行。日夕归来，匈奴视之，曰： 尔足底未能结实，故不敌茅茨之锋。 遂插铁板于炉中，俟其红时，烙及两足。三缄痛不可忍，呼号欲绝。匈奴曰： 不如是，不能驱羊山岗，何呼号乃尔？ 竟将两足烙毕，身以羊毛毡披之，首以羊皮袋覆之，俨然又一匈奴也。次早给彼荞饼，命急驱出群羊。三缄足甚痛疼，一拐一跛，勉强驱至山顶。山下涧水一泓，群羊欲饮，狂奔而去。三缄恐羊去远，不能追逐；又惧羊若有失，受辱匈奴，事处两难，不顾痛楚，随之下涧。群羊饮罢，一羊傍涧酣眠，则众羊效之。
三缄于羊眠后，席地而坐，自觉足底如焚，呻吟之声不绝于口。
复礼子领得师命，乘云空际，以查三缄，如有难临，速为援救。正从秦岭见三缄独坐于地，云头按下，意欲相近与之交谈。恐其偶露行藏，为彼窥破，于是略显仙法，指衣成毡，化石成羊，缓缓驱来，眠于涧左。连呼三缄曰： 尔羊饱否？食饼其时矣。 三缄亦问曰： 尔羊何如？ 复礼子曰： 吾羊烈甚，往往狂奔，追逐数山，始眠于此。 三缄曰： 尔羊既眠，谅已饱矣，来兹一晤可乎？ 复礼子曰： 吾正无侣，急欲与子闲谈也。 言毕，撩衣涉涧，至三缄处，两相交揖而后并坐焉。
坐已，复礼子曰： 吾兄愁颜如此其极，其殆初入是地而役任看羊乎？ 三缄曰： 然。 复礼子曰： 初任看羊，必烙足底，若无药以擦其患处，终则浓血交流，牧任难胜。匈奴恶之，必加鞭笞之苦。 三缄曰： 吾于斯时，已不聊生，再加鞭笞，有死而已。兄属何名，步履若是其健乎？ 复礼子曰： 吾傅姓名理，始以访友求道四方，继恋功名，参及胡将军行伍。前剿匈奴败绩，为彼所擒，已受五年看羊之役，不惟足底坚实，而且荞饼惯吃，雨雪风霜久不畏之，故强健乃尔。 三缄闻而泣曰： 吾不知若何而后如君也。 复礼子曰： 必历四五春秋，方能强剑然子初到，难受此地烟瘴，吾有药一贴，掬水而饮，非但烟瘴可避，而足自步履如常。 遂取药身旁，以予三缄，三缄立而跌者再。复礼子曰： 尔全不能行动耶？ 三缄曰： 不能。 复礼子曰： 尔不能行动，今夜露宿于此，虎狼一至，安保尔躯？ 三缄聆言，大声哭曰： 愿死虎口，以了一生。 复礼子曰： 毋泣毋泣，吾且扶尔至涧，掬水饮药。 三缄起，手抚复礼子两肩，一步一停，曳踵而至，躬身掬水，将药饮之。昏绝片时，苏来觉得精神爽快，以足踏地，其痛若失。
三缄谢曰： 服君药饵，不啻仙丹，倘能得脱牢笼，仍归故里，兄与杜公恩德，吾必报之。 复礼子曰： 斯言既出，不可忘也。 三缄指天誓曰： 若忘斯言，有如是日。 复礼子曰： 此山虎狼甚伙，惯盗其羊而食，每于牧罢归去，匈奴磬点其数，如或欠一，鞭笞定所不免。吾有异术能化石成羊，兄羊如被虎狼所吞，向石呼曰： 尔石来，尔石来，吾今换尔入羊胎。
速速化，速速化，化作羊儿回去罢。吾奉紫霞命，弄假可成真。 只此数言，石化为羊，以补其缺。 三缄将口诀记下，复礼子用手一指，石果化羊，旋化为石焉。化已，又语之曰： 是山虎狼不但食羊，即看羊人多被吞嘧，教尔一咒，虎狼纵近尔体，亦不过舌舐鼻嗅而已。 三缄曰： 其咒如何？ 复礼子曰： 我是天仙体，牧羊将他倚，山神听我令，化为木石侣；虎狼宜速避，莫违天律语。尔见虎狼则念此咒，但须稳坐毋动，如其畏而奔走，必不利尔躬也。 三缄一一记之。复礼子曰： 日已西坠，吾途尚遥。 言别一声，驱动群羊，竟投山后。
三缄返，匈奴点明羊数，又予荞饼。三缄吃罢，倚檐而卧。
天晓驱羊向左，山左之草，更见葱茏，群羊济济趋奔，争夺而食。后一驱羊者呼曰： 是地不可牧也，若再前驱，尔羊莫保。 三缄曰： 草绿缛而深肥，羊腹易饱，何不可牧？ 其人曰： 中有怪物，善能噬羊，如何牧之，早已草色无存矣。 三缄闻言，忙将群羊驱转向北。北面牧羊者众，三缄所牧有四五头入彼队中，其心以为驱归之时自然各理各队，不料匈奴牧子惯以己羊驱于人牧之旁，人羊一入彼群，即为已有。驱归，主点其数，多得者厚赏。三缄初任此役，未识其中诡谲，毫不介怀。
彼牧羊者恐三缄见号择认，故将驱羊竹杖，向羊绕之，羊遂合群驱之而去。三缄呼曰： 吾羊四五入尔群内，尔何不辨其号而驱去乎？ 牧羊者曰： 吾队无尔羊，毋得妄认。 三缄曰： 羊入尔群，不过片时，胡即谓为尔有？ 牧者不答，三缄入彼羊群择之。牧者怒气勃勃，将三缄扭卧，毒手相加。三缄体弱难支，昏绝在地。牧者释手，驱羊竟去。
紫霞真人适登讲道台，呼及群弟子排班听道，将道讲毕，向复礼子而言曰： 三缄牧羊失羊，已为得羊者殴毙。尔急入尘世，以丹活之。 复礼子曰： 三缄受磨已多，师胡弗稍解一二。 紫霞曰： 是非尔所知也，譬诸尘世之子，迷于嫖赌，为父母者，先教以甜言，不听，继加以夏楚，亦不听。父母见其心性难于移易，欲置之死，或遇亲友劝解释之，而其作为仍复如前。父母无可为情，任之而已。子见父母不加责斥，忌惮愈无，必至于金尽身穷，几乎莩死，始转念而深厌嫖赌，卒能成家登富者，何哉？磨炼精、迷阵破也。三缄自入名场，以至于今，迷阵尚深，道心未动，弗使之一生九死，安能磨出白玉精金。不然师命脱化红尘，岂不思一磨不使之受乎？ 复礼子曰： 红尘真似海，陷溺日愈深，不怕天仙子，难跳陷人坑。 紫霞曰： 凡由仙入世，不有指点，终坠孽海，所以俗子炼道能出尘者难，入尘而思出尘者更难。尔等既已成真，思凡尘心切不可抱。 言已。退入仙府。
诸弟子谓复礼子曰： 师命尔持丹以救三缄，可速去之。 复礼子诺，去车驾动，竟坠岭头。瞥见三缄仰卧于地，忙纳丹口内，顷刻魂归躯壳，犹然大哭曰： 还吾羊来。 复礼子曰： 尔羊安在？ 三缄曰： 吾羊误入尔队，尔可不分皂白，竟驱去乎？ 复礼子曰： 尔其急起，要羊不难也。 三缄渐渐清醒，将复礼子谛视一遍而泣曰： 尔傅兄乎？ 应之曰： 是矣。 三缄曰： 吾驱羊至此，误入人群，彼不辨明，占驱之去。吾不服，入群择之，被牧羊者毒殴而昏，不醒人事。兹遇傅兄救吾于既死，恩固大矣，然吾羊不得，乌能对及匈奴？恐承兄恩活于此时，难免鞭死于今夕。 复礼子曰： 要尔之羊，易如反掌耳。 三缄拜而求之。复礼子以手招曰： 失羊来，失羊来，毋入他群惹祸胎。急急归，急急归，仍与羊群共一堆。 偈甫毕，突来四五羊入群内。三缄恐非己之所失，试查其号，果故物也。方欲拜谢傅理，遍寻不得，以为牧羊异地矣。
自此见牧羊多处，暗向别地驱之。
时届秋深，三缄牧羊云岭，遥闻年少匈奴处吹笙，触动杜公相别之情，与言宥罪归都之事，不觉心腹如割，泪滴羊毡，望着南关大哭，曰： 孤身如雁在辽阳，思及高堂暗自伤；望见南关魂欲断，频将消息问苍苍。 正伤感间，忽听唤羊声，极目相视之，乃一年少牧子驱羊岭左。三缄畏甚，将羊驱至岭右。彼见三缄驱羊右行，即以所持竹杖插于地，群羊惰而皆眠。
三缄见彼羊已眠，不复他适，独坐于老树之下，默默不语，泪滴胸襟。
顷之少年亦至，与三缄并肩而坐。三缄恐如前日匈奴毒手相加，起而避之。少年曰： 君毋避吾，吾亦大朝子民，误入此地者也。 三缄聆其言善，乃详问曰： 尔胡为而至此？ 少年曰： 吾父石蕴山，翰林学士也。吾甫六龄，母即物故，后母悍毒，刻待吾身，幸父送吾读于同年家中不受罗织。自父没后，宦囊虽饱，为后母所掌，后母所生弟妹锦衣有余，吾御敌寒而不足，且日加打骂，弗堪聊生，吾畏归，寻至舅爷家下，傍舅爷为生活计。舅爷见吾伶俐，携与为侣，贸易江湖。前岁贩贸南关，正遇匈奴抢掠，舅爷遭戮，吾身被擒，因此役任牧羊，常受奔走之苦。今见尔牧羊无偶，知必为匈奴所掳者。得同地之人而相与语之，庶胸次宽而愁肠少耳。 三缄曰： 吾以名误，尔以利误，可知名利二字，福人不少者，祸人亦不少也。 少年曰： 尔又胡为至此？ 三缄见彼此同病，且泣且诉，尽道其由。少年闻之，亦伤感不已，曰： 从此尔我合为一体，每日来兹，伙牧群羊，归则各认其记。 三缄诺，二人于是深相亲爱，不啻乃弟乃兄。牧至日西，各驱羊群，依依不舍而返。
次日，三缄后至。少年曰： 尔来何迟也？ 三缄曰： 吾由雪岭直下，较左旋更捷。殊至岭上，前面匈奴牧子约有十数队，吾侵羊乱，俟彼去尽，然后驱羊来此，所以稍迟。 少年曰： 可将群羊驱至草茂处，使彼饱餐，吾与兄席地闲谈，而商暗逃之计。 言刚至此，遥见对山羊群四散，牧羊者或梯树而上，隐于叶密之中，或向崖而奔，潜于石缝之内。三缄曰： 是何事故，人羊慌乱如斯？ 少年曰： 是必虎狼出穴，捕食人羊，险莫过于此者。 三缄曰： 对山有恶兽，吾与尔禁步勿入，谅亦无妨。 少年曰： 无山无虎狼，但出有其时，亦无滥嚼人羊之理。所畏者今日彼山既出虎狼，是山不知又在何日。 三缄曰： 虎狼欲出，可前知乎？ 少年曰： 山风狂卷，次日定出。 三缄曰： 如是，是山未动狂风，明日谅不出穴。
言犹未已，忽见一虎衔一牧子，飞奔前来，后面一狼奋力驰追，似欲争夺其人而食者。一时狂风四起，虎啸之声动摇山岳。二人骇极，忙至树下。少年先梯上树，三缄上而复下者累累。少年以索缒地，三缄随索而上，坐于枝间。但见无数虎狼，张牙舞爪，羊群溃乱，四散纷然。幸而对山之羊奔过是地者甚众，虎狼各攫其一，无尔无踪。三缄曰： 天已昏黑，群羊不知所往，乌乎归？ 少年曰： 虎狼出穴，即匈奴亦紧闭门户。尔我敢下是树，自讨丧亡哉？ 三缄于是稳坐枝头，不敢声张。
三更将近，大雨如注，赖此树枝茂密，不能湿及羊毡。大雨停时，微出月光一线，可以视及里许。少年惊曰： 完矣，完矣。山魈出矣！ 三缄低声询曰： 山魈安在？ 少年附耳告曰： 前林外身长丈许、目似灯球者是也。 三缄曰： 山魈之出，又将何为？ 少年曰： 捕人而食耳。 三缄曰： 如彼来兹，将何以御？ 少年曰： 听其自然，应死山魈，乌能逃却？吾与尔且隐身不露，以避其锋。 顷见山魈往来，愈聚愈伙。有至高者，有低于至高者，四面窥伺，时而自相舞斗，为胜者哀号震地，骇人闻听。
是山左崖下忽然一声响亮，如万钧石坠，声停后来一伟汉，高过山魈。山魈见之，群皆俯首。伟汉一一披其额，山魈隐，彼亦下崖而没。三缄曰： 伟汉为谁，何能伏及山魈？ 少年曰： 此山王也。凡山魈虎狼，皆为管辖。许出则出，弗许则不敢，故山王一至，而山魈俱隐焉。 三缄曰： 山魈狼虎而外，别无怪异乎？ 少年曰： 天地之大，何所不有。 言此，树下忽然牛喘。二人俯视，见无数巨兽，头生三角，毛深尺余，一步一鸣，声传吻吻，前倡后和，若有数十之多。或倚树而擦其皮，则全树摇摇，几为颠扑。此物甫去，山巅复出一物，长约数丈，粗如桶底，口吐红珠一粒，闪灼光明。三缄曰： 此何物乎？ 少年曰： 此乃老蟒抛珠耳。 三缄曰： 擦树巨兽，又何名耶？ 少年曰： 吾不识也。
一夜之间，二人胆碎心惊，未敢闭目。天晓群物不见，二人下得树来，遍呼其羊，无有形影。三缄曰： 羊群如失，何以归见匈奴。 少年曰： 虎狼出时，羊亦寻穴合住，不敢乱散，散则必受吞噬。可由山右寻之。 寻不过箭地途程，瞥见崖间有一石穴，少年斜斜直上，视已笑曰： 尔我之羊，尽在其中。 以杖邀之，二队俱出，各点其数，无一失者。二人喜极，驱至山腰。少年曰： 腹甚馁矣，可急驱归以求荞饼。 遂驱羊向左，三缄向右，相别而回。匈奴点视无缺，予以荞饼曰： 今日暂歇，明日再牧。 午刻另赏牛羊肉食。三缄只食荞饼，而弃牛羊肉焉。
食已出外，下望南关甚近，切念思乡，回视匈奴无人窥伺，暗暗逞步偷下南关。孰料匈奴见之，忙然追至，扭发而归，曰： 娃子思逃乎？吾必卖之。 三缄不能辩。匈奴恨甚，每日只予一饼，三缄不能裹腹，幸少年常常分给，不至啼饥。他日驱羊山侧，仍望老树而来，羊已饱而同眠少年未至。正盼望不已，突见山右一虎，飞奔身旁，思及傅兄之言，念咒稳坐，虎至，以爪戏抠羊毡，又以舌舐其口鼻，久则傍身而卧矣。三缄乘隙奔窜，虎若始其为人也者，随后驰追。三缄气逼力微，绊石倒地。虎方举口，旁一红须大汉以鞭击之，虎哮而逃。
三缄见虎已远，微微起立，不意复来数虎，直入羊群，各啮一羊奔去山巅。三缄曰： 牧羊此地，已受无限艰辛，又兼山多虎狼，谅不死于饥寒，必死于毒兽，与其生遭挫折，不若投入涧内，死尚安然。 刚欲抱石而投，少年忽至，询其所以，三缄悉道其由。少年曰： 受得艰苦，大器方成。尔且暂留残躯，俟匈奴朝贺乃王时，乘间逃之。 三缄聆言，投涧之心遂止。少年曰： 今日匈奴命吾易羊他所，不能久候，明日再晤可也。 言罢而去。三缄查点羊数，已缺其三，照偈诵之，石果化羊，以补其缺。三缄喜，合队驱归。匈奴曰： 此后尔毋牧羊，明日随吾易羊他方，自享安乐。


送绣云王母懿诏接玉旨上帝仁恩
拜舞已毕，侍立两旁。王母环而顾之，不觉慈颜开霁，曰： 曩者吾在瑶池，悲大道之不明，凡习道者，半为邪教所惑。久则党羽结成，悖逆圣朝，人民遭受其害。因传懿旨，阐明大道，俾习之者知其何者为正孰，何者为旁迕，何者为旁中之旁、旁外之旁、旁而不旁，一切邪教，抛之不习，弃之不从。天下皆尽能之人，将大道得其真，而宇宙于以清平矣。幸道祖命及紫霞，高竖聚仙旗，招集群真。群真计议，遣得虚无子临凡脱胎，道号三缄，将道阐明，人物同修正果，是不负吾命也，吾甚喜之。 遂命二十四位散花仙女席设瑶池，赏赐新仙，以显荣耀。
仙女领命，一时逍遥八宝厅内，御宴设席。王母欣然，命紫霞诸真列坐厅左，新成仙子列坐厅右。紫霞等俯伏谢恩，同入两厅，依次坐定东西。王母另设一宴于厅之上面。散花仙女齐进黄粱之酿，满斟叵螺之杯，肴馔杂呈，美好自不必说。
酒过三盏，王母旨下： 大道阐明，皆赖群真。人物同修，已成正果。吾心爽快，命尔司桃使者各赐幡桃一枚，食之腹中，旧日仙真愈添仙慧，新成仙子愈定仙根。 使者得旨，忙至幡桃树下，摘取数百余枚，以玉篮盛着，捧呈王母。王母一一周视，命散花仙女赏赐两厅仙真。赏余，群真统领群仙，同至王母御座，将恩谢后，复入宴中。
顷之饮毕，王母命御乐部内音乐齐奏，送出瑶池，单留紫霞至御座前而嘱之曰： 阐道一举，任之者三缄，护之者群真。吾于明日早朝回奏上皇，如旨下时，依旨行事。 紫霞曰： 王母仁恩施于群仙，遍及尘世。如旨一下，敢不遵从。 言罢，退出瑶池，各归仙府。
次日晨曦高挂，东西王母排了御驾，来至通明，面奏上皇曰： 吾悲大道不明，人伦颠倒，野方外道，得以横行。天下昏昏，多统圣主。因而上奏天皇，命请道祖，遣得紫霞门徒虚无子脱胎人世。凡儒道中之正心诚意，释道中之明心见性，大道中之清心寡欲，在在阐明。天下自此清平，人伦自兹不紊，皆三缄之力也。前脱胎时，吾曾许彼大道明日，待以绣云仙阁。可喜不负吾命，且收门徒亦众。如不以绣云阁居之，不见仙子之荣，又阻修道之路。望上皇选择吉辰，大排御驾，送归绣云阁内，以奖赏之。 上皇闻奏，龙心大喜，曰： 王母各归瑶池，吾自择吉，大排御驾，荣显普天。 言已回宫，王母亦返车驾。
紫霞归得仙府，三缄师徒参拜礼罢，左右肃立。紫霞曰： 修仙之苦，人所弗识。道根不稳者，无不半途中止，终无所成，抛弃前功，空费一生之力。如其勤修不怠，任彼千磨百难，不改初衷；一旦圆满功行，天府上升，何等荣耀！即如昨早朝见上皇，与午刻瑶池所设御宴，不惟尘世之公侯将相不能及之，恐南面王亦不及如是之逍遥快乐也！况乎荣耀殆不仅此？ 三缄曰： 成仙之荣，至此已极。师言殆不仅此，尚有何荣耶？ 紫霞曰： 弟子等退出瑶池后，师得王母诏转，嘱吾归府命尔辈候着，明晨王母上殿面奏，荣荣显显，送入绣云阁中，方不负当年许及尔辈之旨。尔诸弟子毋得外出，即在吾府待之。 三缄曰： 吾师胡弗请奏于王母，下一懿旨，命弟子等自入绣云阁内，何得又劳上帝一番踌躇？ 紫霞曰： 不如此，不足以显王母重道之心也。
谈论未已，府外童儿飞奔前来，跪而禀曰： 上皇旨下，将到仙府矣。 紫霞听得童儿所报，忙统三缄、七窍与群弟子趋出仙府。遥见前面五彩祥云排列层层，纡徐而至，紫霞等跪地候之。云内焦太师下了云车，双手将旨一举，紫霞等叩了九叩，随着御旨后，竟入仙府。太师捧旨中立，紫霞等两旁肃候。
太师缓缓开旨，高声读曰： 上皇旨下。 紫霞等闻此四字，一齐跪地，俯首敬听。
太师曰： 上皇有谕，谕及群仙：朕心所喜，大道相传；各依正孰，无党无偏。敦伦饬纪，正本清源；殊意斯世，不以为然。五常未尽，即想登仙，抛别父母，以及妻男。海山旷野，烛炼金丹，内根无有，惹下魔缠。野方外道，得入其间；教以邪术，灭地欺天。结成党羽，创逆为奸；圣朝遣射，诛戮牵连。九族同丧，绝灭香烟；世人不识，鄙道为言。大道如此，坏已极焉；王母弗忍，命个临凡。脱胎换骨，阐明人间；何异战国，孟氏仁贤？周流讲说，人道先端；朕心不昧，王母恩传。择吉望七，以送诸仙；大排御驾，荣显普天。钦此！钦遵！朕不食言。 宣毕，紫霞将恩谢后，领及众门人转拜太师，设宴款待。
太师饮了三杯仙酒，辞别紫霞，驾上云车。紫霞送出仙府，见太师去远，然后归来，嘱诸弟子曰： 尔等诘朝宜各整顿衣冠，恭候御驾。 群弟子曰： 谨遵师命。


入阴罗山猿寄信奔阳关野马谈妖
历五里村百里许，有山名玉女者，高大而奇险可畏，巉崖壁立，石齿嶙峋。山北树木繁茂，从无人迹所到，妖物甚多，时而吐气成虹，时而飞沙走石，往往迷人去路。山之前后，不惟居民远徙，而且路乏行人。三缄师徒一日来到山麓，以此地幽深可爱，欲求一安居之所而玩赏之。奈四顾其间，毫无观剎。
三缄叹曰： 是山之下，民居鲜有，观剎亦无，师徒何以安住而玩赏乎？ 三服曰： 山中必有亭阁，恐林大繁杂，无由见耳。师可于此暂歇，命一二弟子上山觅之。 三缄曰： 汝言甚善。 遍观诸徒，各皆跃跃欲试，因向椒、蜻二子而言曰： 汝二人善飞，不得难于步履，师命汝上此山去觅一所在，以为驻足之区。须速去速来，毋贪赏玩。 二人得命，乘风而往。东西南三面觅之殆尽，亭阁俱无。
二人息足岭头，遥见北山林内，午烟出没。蜻飞子曰： 是地谅有亭阁，不然胡烟生树外如是乎？ 椒花子曰： 吾与汝同往观之。 刚入北山，山外一洞高悬，露于崖半，洞门坐一黄衣老着，扪虱自如，突见二人，忙忙下洞，问曰： 二道兄所向何往？ 二人曰： 向北山而觅亭阁，以息师徒之足耳。 老道曰： 北山无亭阁之属，其内毒精甚伙，汝如入此，恐难生还。 二人曰： 此中何妖如是其毒？ 老道曰： 中有二蛛，修炼数千余载，一名蛛虎，一名蛛龙，二精为众妖渠魁，善能捕人而食。汝可速由南去，否则恐彼被巡山小丑所见，命难全矣。 椒花子曰： 汝又何能居此？ 老道曰： 吾在此地修道日久，群妖皆知。 二人曰： 吾不畏之，且向北山一游，看彼将吾何若。 老道曰： 汝不听吾言，恐其受彼牢笼，悔之已晚。 二人不答，直向北山而来。当被小丑见之，归报二蛛。巴蛛手执八卦旗儿向前吼曰： 何处妖魔，敢犯吾境？ 椒花子曰： 吾奉师命，特来山内收汝妖魔者。 蛛虎曰： 汝言能收妖魔，谅多道法。 椒花子曰： 若无道法，不敢入汝巢穴矣。
蛛龙在侧，听其夸此海口，手持铁练珠，劈面击来。椒花子身向左闪，蛛虎又以铁练铲击之。蜻飞子见势猛甚，忙以铁灵杵还去。蛛虎躲过，椒花子乘隙击以铁练宝鞭，蛛虎未及提防，正中其臂。蛛龙怒极，忙放铁练珠以击椒花子，复被蜻飞子铁灵杵打下，中彼左肩。二蛛负伤而回，速命群妖持八卦旗儿，于山后山前密密排定，每一旗下派三四小妖逻守。蜻飞子曰： 妖布此阵，不知何为，吾二人不如腾空飞去。 椒花子曰： 可。 将身一扭，腾空而飞。孰知小妖抛以阴罗细网，竟将二子套于网内，悬吊半空。小妖欲噬二人，奈铁鞭铁杵横顺相击，不能近之。二子罹在阴罗，左转右旋，身不能脱。
老道在洞，暗思二人自往北山，未见由此而归，其入二蛛之阴罗无疑矣。今日无事，向彼游行，看此二人在于何地。甫入山左，闻林木上有呻吟声，翘首视之，见二人罹于阴罗之上，周身如捆。老道乘群妖已退，低声问曰： 昨日吾与汝言，汝不吾信，而今何如？ 二子呼曰： 老道兄急来救吾。 老道曰： 吾不能救汝。汝师现在何所，汝为吾言，吾去告之。 椒花子曰： 在此山麓，祈汝速去通信，以救吾身。 老道曰： 汝等暂为受苦，吾去告与汝师，即来相救焉。然汝罹在阴罗，尚未绝命，亦妖中之有道法者，可将本相与吾言之，往告汝师，庶不以吾言为诳。 椒花子曰： 吾等俱系蜂精，一名椒花子，一名蜻飞子耳。 老道曰： 难怪汝所遇者，蜘蛛精也，所布阴罗甚是厉害，凡飞禽入此，脱身最难，走兽则不能罹之。
言已，驾动妖风，片时而至山麓。见三缄趺坐石洞，参拜毕，立于其旁。三缄曰： 汝何来？ 老道曰： 吾乃是山一猿修炼而成。昨见仙官门徒椒、蜻二子来于山内，吾语以北山勿去，彼不听，竟遇蛛妖布起阴罗，为彼所罹，祈吾寄信，冀速救之。 三曰： 汝既寄信于吾，此去北山，还祈引导。 老猿诺。三缄忙命三服、弃海与二狐曰： 尔等同去救护，如妖不服，着一人归，吾自有擒之之方。
四人驱动风车，即随老猿入山而去。老猿导至阴罗处，果见二子凭空高吊，不住呻吟。三服击之以锤，阴罗如丝如绵，软而且牢，不能得破。弃海怒气勃勃，击以画戟亦然。二狐曰： 是物何缠绵若斯，吾且以身钻之。 亦随钻而随合。四人面面相觑，难以为情。蜻飞子曰： 道兄胡不救吾耶？ 三服曰： 吾等力已用尽，不能破此，为之奈何？ 蜻飞子曰： 速禀吾师，看师作何区处。 狐惑曰： 如是尔等在兹守着，吾归禀之。 三服曰： 急急前来，毋得稍缓。 狐惑曰： 事属危急，安敢怠乎？ 言讫，乘风而返。
二蛛在洞，伤已痊愈，为之商曰： 二人罹在阴罗，谅难以脱，吾弟兄今日同去食之。如再迟延，必生他变。 计定出洞，群妖拥后如云。三服遥见二蛛凶恶异常，遂与弃海、狐疑闪于樟树之下。待其将近，三服向蛛虎头上一锤打来。蛛虎大叫一声，倒退数武。弃海忙举画戟，以刺蛛龙。蛛龙以铁铲挡之。蛛虎见蛛龙战接弃海，三服持锤而助，转身与三服力战焉。
狐疑或时助弃海而战蛛龙，或时助三服而战蛛虎，约战数百合，胜负不分。
狐惑回到山麓，告之三缄。三缄曰： 阴罗网非火莫破，吾之绋子善能生火，待吾抛在空际，尔去助阵。 狐惑闻言，复返北山，正遇五人当场大战。于是狐惑助弃海，狐疑助三服。
二蛛力怯，步步退后。忽然天半绋子坠下，声若雷鸣，火光直射阴罗，霎时化于乌有。二子倒地，不醒人事。老猿持丹在手，曰： 阴罗恶毒，惟吾之丹可解。 遂纳二子口中，片时苏来，与弃海诸人同归山下，其时绋子已将二蛛捆回矣。
三缄询曰： 汝在此山曾食多人？ 二蛛曰： 入吾山者诛之，未入者未尝妄伤一命，望仙官详查。 三缄曰： 汝愿归吾正果否？ 二蛛曰： 愿。 三缄释去其捆，仍以本名为道号。二蛛拜师后，椒花子引老猿上前，亦拜三缄求收门下。狐疑在旁禀曰： 彼曾以丹活及椒、蜻二子。 三缄喜，赐号 护道 ，又以入门妙诀，一一为三人言之。三人同愿追随云游天下。三缄曰： 汝愿从游，不可辞其劳苦。 三人曰： 吾等前生未能修有功果，所以化为异物。幸得吾师收入门墙，教以大道，仙班之内不敢妄期，但能复转人身，亦不枉投师也，敢辞劳苦乎。 三缄曰： 人生在世，即享厚富至贵，终不免黄泉之路，如花开放，转眼成空。何若敬体《黄庭》，脱却凡躯，不受轮回苦恼之为愈？吾之途程奔走，无非修此外功。待到功成，名列仙班，其心乃遂。汝诸弟子切毋畏难退缩，半途中止，师之望也。兹者南海地面已不远矣，吾于四方，必游到尽头之处乃止。汝等内功勤习，外功济人利物，随为师作之。 诸弟子同声应曰： 谨遵师教，不敢有违。 三缄立意前奔，历遍绿野青畴，行尽江淮河汉，不知不觉，夏去秋来，松涛助虫声以时鸣，黄花映白芦而争放。师徒行行止止，突过小溪，岸上立一白发老人，愁结眉梢，携笻怅望。
三缄师徒临岸息足，见老人憔悴之容而询曰： 老叟在兹何事？ 老人见问，双目垂泪，咽呜不能成声。三缄候其心伤后，从容复询。老人曰： 吾族冯姓，贱号容端，翔节母难之期，吾女归宁，路过溪岸，忽被妖风所卷，踪迹渺无。吾之一生只有此女，至今老无依靠，饮食供奉皆彼周全，不知何妖惨攫之去。吾死期至矣。故每日于此望洋悼叹，难为外人言之，幸得道长问吾，不得不心伤而痛泣。 三缄曰： 是地旧有此妖否？ 老人曰： 无之。 三缄曰： 狂风卷动时，可知汝女去向？ 老人曰： 吾婿曾言，刚起狂风，女牵其衣，顷将夫妇吹至对面沙洲之侧，吾女释手，大叫救命一声，此风刮地扬尘，竟向野马山而去。 三缄曰： 汝婿未去寻乎？ 老人曰： 是山常出毒兽，谁敢入之。 三缄曰： 叟家历此几许？ 老人曰： 由溪岸转上，不过二里之遥。 三缄曰： 如是，吾师徒今宵暂宿汝室，吾命弟子入野马山内寻汝女焉。 老人曰： 吾女已失三日，安能尚生？ 三缄曰： 试去寻访，生耶更美，死耶亦得其尸以厝之。 老人喜，即导入室。室甚宽敞，颇可安住。师徒歇息片时，老人设斋以待。餐罢，三缄暗命三服，与西山道人、蛛虎、蛛龙，同往是山探妖消息。
四子得命，耀武扬威，各驾风车，四面并进。寻至山半，见一洞府高阔如廊，洞外紫榴一株，捆一妇人于其上。三服近而询曰： 汝妖耶，抑民间妇耶？ 妇曰： 妾乃民间女子也。 三服曰： 如何到此？ 妇曰： 为妖风卷至耳。 三服曰： 卷汝至此胡为？ 妇泣曰： 强妾为婚，妾不乐从，鞭抽甚酷，已无完肤。 三服曰： 妖在何处？ 妇曰： 山后妖王请去饮宴，闻得宴罢归洞，即诛妾焉。 三服曰： 汝其白发老人冯容端之女乎？ 妇曰： 然。 三服曰： 既是冯翁妞妞，吾释汝捆，与吾道弟乘车而回。 妇曰： 恩人救得妾身，德戴不朽矣。 三服将妇解下，付与西山，驱动风车先回。妇归，冯翁不胜欣喜，寄信乃婿。婿来，细问入山之由与得归之故，其妇详告所以。婿悲欢交集，忙然归去，备办斋供，以奉师徒。
三服自将妇人遣回冯宅，常在洞门行走，未见妖归，遂与二蛛分路寻觅。三服寻到山后，瞥见崖下一洞，言语哝哝。近前偷觇，一红眉青面，一红眉绿面，二大汉子品坐于上，一红眉粉面者独坐于下。于是隐身入洞，听其所谈者何。刚入洞门，闻得下座大汉言曰： 吾用妖风卷一女子，意欲以为压洞夫人，恨彼烈性不从，捆于紫榴树间。此宴罢时，可同去破彼之喉，以饮鲜酒。 上座大汉曰： 鲜酒久未沾唇，如得饮之，自是爽口。 下座大汉曰： 只要吾兄不嫌，弟当奉敬。 无何宴罢，三人下席，挽手将行。三服急出洞门，转过山坳，见二蛛曰： 妖已访得，快随吾归。 二蛛同至前洞，三服命隐洞之两旁，己身化作妇人，束于花树。事事停妥，三妖已至，入洞坐定，吩咐二三小妖掐破妇喉，呈之案上。小妖得命，来至树下，正待举手，三服以锤击之，立即丧亡。三妖尚在高兴，一妖慌入禀曰： 二三小妖，已为妇人击毙矣。 三妖厉声吼曰： 村间妇女，胆敢为厉耶？ 本洞妖王怒趋出洞，妇人见而哀曰： 祈汝饶吾，愿与为妻，同偕百岁。 妖王笑曰： 昨日胡不应诺，今为后山妖王知之，将掐汝喉，以血为酒矣。 妇泣曰： 汝心残毒如斯，汝来，妾有一言相嘱。 妖怜其美，方向前去，早被三服劈面一锤，妖不能敌，倒地化为野马。蛛龙突出，力以两手扭着马耳。野马向前直奔，嘶鸣之声动摇山岳。洞内二妖齐出，三服敌青面，蛛虎敌绿面。惟蛛龙所扭之马，遍山奔走。蛛龙不释，野马力憋而息于松下焉。
蛛龙手执丝縧，将欲捆其四足。野马恐为縧束，愈肆狂奔。蛛龙无奈彼何，翻身上背，两足跨定，任其所之。
片刻之间，约走千里。蛛龙曰： 任尔奔驰，只劳尔力，吾安闲于尔背，有何畏乎？ 野马曰： 吾颇有力，日日驰驱，使尔不得其所焉。 蛛龙曰： 吾以天下为家，天下即其所也，尔又何能脱身乎？吾劝尔，不如归服吾师，代其步履，俟道成日，亦不无余光之叨。 野马曰： 尔师何人？ 蛛龙曰： 吾师乃上界虚无子一转，受紫霞真人命，阐大道于人间，无论水怪山精以及世人之好道者，俱为指点正途，不入旁迕。故而云游天下，以积外功。其追随者，弃海乃龙王之子，三服乃铜头鬼王，西山道人、狐凝、狐惑乃狐妖归服，椒、蜻二子属蜂精所化，善成、护道属鳌精老猿所化，若吾姓蛛名龙，兄名虎，属蜘蛛精所化，尽皆妖部，何畏尔等耶？ 野马曰： 山水精怪能归正道，可成仙乎？ 蛛龙曰： 不望成仙，拜师何益？ 野马曰： 如尔所说，吾愿归之。 蛛龙曰： 与尔同部者何妖？ 野马曰： 绿面者熊妖，青面者鹿妖也。二妖法力甚高，吾亦为彼挟制。 蛛龙曰： 不怕彼有法力，吾师自能伏之。 野马曰： 尔师今在何处？ 蛛龙曰： 今在溪左冯姓宅内。尔所卷之妇，即冯翁妞妞也。 野马曰： 如是吾掉转路头，片刻可至。 蛛龙曰： 此时不知吾兄三服与熊、鹿二妖相战，胜负若何。 野马曰： 候会汝师，再探消息。 言罢，奔走如飞，转瞬已至溪左。
蛛龙入室，参拜三缄而禀曰： 弟子擒得野马精，愿投师门下。 三缄传进，野马拜舞毕，长跪座前。三缄曰： 汝愿投吾门中，不可变易初志。 野马曰： 坚如铁石，至死无有变迁。 三缄命之起，转谓蛛龙曰： 三服、蛛虎未见归来，汝速去视之。 蛛龙得命，飞空而去，来至山岭，正值二人已败下风。蛛龙上前与二妖大战数合，奈彼吐气成雾，迷却路径。冲杀无从，暗偕三服、蛛虎逃归庄所，禀之三缄。三缄曰： 二妖如此猖獗，吾必收之。 当念真言，抛去绋子，青黄二气自空飞来，霹雳一声，坠于山内。


过裙山邀入洞府离沐水错认归途
七窍、三缄义气相投，弗忍言别，不知不觉已三日矣。至四日早起，三缄谓七窍曰： 尔我谈情如漆如胶，即此聚首终身，尚未为足。无如空生斯世，负却为人一料。趁今年华甚富，不若暂为别去，俟功名成就，解组归来，然后广置膏腴，合院同居，方是长久之策。 七窍曰： 言言金玉，佩服深矣。弟欲前征，兄可送弟一程乎？ 三缄曰： 分袂后不知晤对何年，乌得不送？ 七窍于是收束行李，出了阴丹阁，携三缄手而泣曰： 相逢难较别离难，一诉离情泪泫然。 三缄曰： 千里送君终是别，何妨携手到阳关。 七窍听得 阳关 二字，泪落如雨，谈不成声。三缄慰之曰： 聚散何常古自今，骊歌难唱别离人。 七窍带泪而续曰： 相逢虽说还多日，此际焉能遣此情。 三缄曰： 吾兄义重已见言外，弟且多送数程，然后归之。 七窍曰： 如此更好。 行约里许，突然清香一股，逼面而来。
七窍曰： 时逢初夏，无桂无兰，此幽香也胡为乎来哉？ 三缄曰： 是必灵芝也。 七窍曰： 灵芝生于何地？ 三缄曰： 吾闻裙山多产灵芝，故幽香乃达于此。 七窍曰： 此去裙山，路有几何？ 三缄曰： 前面高耸插于云霄者是也。 七窍曰： 历此不远，吾与尔且h游览一周。 三缄曰： 兄喜游玩，弟当追随。 二人言已，转过路头，竟向裙山而去。
刚到山麓，三缄曰： 裙山虽是一体，阴阳各别，兄也游之，其先阳而后阴乎，抑先阴而后阳乎？ 七窍曰： 阴阳何分？ 三缄曰： 阳山与日相近，广产药材，携筐采取之流往来不绝；阴山与日相远，时多雨雪，春夏皆然，故阴凝气湿，蛇虫虎豹多出其中，从古及今少有人到。 七窍曰： 如是则游阳而弃阴焉。 二人将所游决定，一趋一步，层层向上。时而附葛，时而攀藤，止止行行，直登绝顶。俯首下视，则汪洋浩瀚如在目前。
七窍询曰： 汪洋者，莫非海若乎？ 三缄曰： 然。 七窍曰： 何以裙山近乎海耶？ 三缄曰： 山之卑者，人登其上视之，亦从而卑，眼界所以不宽也。若此裙山高出众峰之表，登临一视，万里河山皆在目中，此为高视阔步，无地不睹者，岂止海乎！ 七窍曰： 此海何名？ 三缄曰： 是名气海。左之洋洋万顷浪停而波静者，法海也。 七窍曰： 法海外有二江相灌，又属何名？ 三缄曰： 一为丹江，一为法江，法海是为丹法会归之地耳。 七窍曰： 是山佳境若斯，惜未早登，以广识见。 三缄曰： 兄止俯视，即已心醉神怡，试为仰观，恐不知手之舞之也。
七窍被三缄一言触动，翘首上望，日月星斗，俨在眉梢，云雾烟霞，似在足底。极力详视，尚有一山挺立，插入天空。七窍惊曰： 裙山高矣，胡半空中复有山尖巍然高耸？ 三缄曰： 是乃上昆仑也。 七窍曰： 昆仑之上，不只一乎？ 三缄曰： 尔试视之，顶尖而最上者，上昆仑也；顶大而极圆者，中昆仑也；顶小而愈卑者，下昆仑也。 七窍曰： 上昆仑所出何物？ 三缄曰： 上昆仑乃修炼阳神之地，长生远死之乡。 七窍曰： 中下昆仑又如之何？ 三缄曰： 中昆仑隐于云内，为至清至空之境，见之虽卑于上昆仑，登之如入万仞虚空。而下昆仑则为仙子修丹发火之源焉。
七窍喜曰： 吾登裙山一仰观俯察，而得其道妙者多矣。 三缄曰： 阳山已游，可入阴山一视乎？ 七窍曰： 蛇窝虎窟，何敢视之。 三缄曰： 蛇虎出林，必在属阴之候。今正午刻阳时也，彼不敢出。 遂携手而行，转至阴山。
山半峭壁万仞，下有石穴，内多习道之人，或止或行，或卧或凭，纷纷不一。游约数里，石穴无算，均与前同。峭壁游余，结尾一穴极宽且大，穴外莹莹枯骨堆积石坪，亦有未化尸骸，非属半段身躯，即系一手一足，零落不堪目睹。七窍曰： 莹莹枯骨，与夫血肉未化之断首断足者何人？ 三缄曰： 皆学道士也。 七窍曰： 学道之士，岂无父母兄弟，既没矣，胡为不厝？ 三缄曰： 是皆蛇虎所食，尸骸不具，错杂于斯，虽欲厝之，乌能辨别。 七窍曰： 既属学道之士，当为天佑，何被蛇虎所丧哉？ 三缄曰： 有素好嫖赌负债难偿，心畏父母鞭笞难于归家而学道者，虽名为学道，而实非学道。或贪财则假道惑众，或贪酒、或贪色则假道迷人。人或与父母斗气，暗逃在外，艰于衣食，借道为徒，不顾父母生死，概将劬劳抛掷。更或有身系独子，为邪言所惑，弃父母而入深山，习道未成，终身不返，祖宗血食自彼断绝。似此之辈死于蛇虎，宜乎不宜？世之习道者率皆类是，所以死丧若此其多。 七窍曰： 这样看来，道之误人，甚矣哉？
三缄见彼心已变更，意欲使之坚确不改，复与言曰： 裙山左面是吾当日出访尔时所从之师，此际尚在洞中，艰难万状，尔随吾往视，入目不送矣。 七窍果随之去，是时，灵宅子早化为老道居洞以候七窍，睹其形容憔悴，衣衫褴褛，有如乞丐，洞无别物，惟一坏鼎败灶而已。见七窍而出以坚心语曰： 悔当年误听紫霞老道所说，来兹学道，一习便成，即得上升，朝见天皇，加以仙职。孰知老道迷人法术至深且远，将吾害得老而无归。如当日不听煽惑之言，娶妻生子，值兹阳景，福享不尽矣，安有如斯之苦乎？ 言毕泪流不止。三缄曰： 吾不掉转头颅，又几为尔害矣。 老道无言。
七窍见习道苦况与此习道者流，好道之心埋于腹底。又以习道不成苦况，使彼目睹，学道之念乌得不化为乌有。三缄于是促其行曰： 兄可归矣。 遂将七窍导至坦途，言别一声，拱手而去。
总真童子复还本相，来见灵宅子曰： 弟子引诱七窍，种种作用恐心不坚，又为紫霞化道士以乱之，及导入洞府，见师所化困苦行状暨毁道言词，去道心场坚如铁石矣，他日再为扶助。紫霞空以阐道巨任托诸虚无子，不独见此群仙，看彼如何付还虚无子仙真之位？ 灵宅子曰： 必如是而吾恨始消也。 总真童子曰： 紫霞之仇一复，非但师恨能消，即吾道弟道兄眉长数寸。但愿七窍他年坏道，毒甚虎蛇。 师从欢欣，自不必说。
且说七窍与三缄告别，奔走阳关，晚息晓行，足无停日。
一日足力已疲，欲觅旅舍，以驻征车，无如道在中途地，难寻下榻。彷徨四顾，恰似孤鸟无栖。正狂奔间，灵宅子又化一老翁携杖前来。七窍揖而询曰： 敢问老丈，前途有旅舍乎？ 老翁曰： 无之。 七窍无奈，求宿翁家，老翁慨然即导入室。
室无多人，惟此老翁，汲水炊烟，以餐七窍。七窍见其年高而劳于步履，因问之曰： 翁有妻乎？ 老翁曰： 去岁恸子殒矣。 七窍曰： 尔子何往？ 翁曰： 吾子年甫二八，为一老道引诱，别吾夫妇，竟入深山。以去岁言之，已近三旬。老妻朝日倚闾痛哭，促吾寻访，吾于观剎寻之几遍，形影绝无，归告老妻，老妻哭曰： 吾儿求道不知道，抚育劬劳都不要，使娘朝日苦悲哀，如何能把仙真造。仙真谁是不孝人，自入迷途弗知窍，望儿快快转回家，大道亦可家中造。若令人人似我儿，灭尽人伦无世道。 因此望儿心急气逆而亡，留得老拙一人，皂罪于此。 言已，张口而哭，致使七窍食不下咽。
暂宿一宵，次早速行，暗思： 己尚有母，毋俾望子如老翁之妻焉。 自此道心尽灭，且见习道者如针刺目。然心有所思，目不暇视，只言归家念切，未审路径何如。约走旬余，横隔一江，水深而黑，江绕途断，舟子毫无。七窍独立江头，望洋悼叹。
紫霞云游空际，下视七窍难于过江，意在还彼道心，化一道士，亦向此江而至。七窍见是道者，甚为厌恶，不与交谈。
道士临江自叹曰： 吾闻是江名曰 沐水 ，凡布帛类有洗不洁者能涤还本相。吾之来此，以浣吾道衣也。 言讫，将衣解下躬身而沐。转瞬间，所沐之衣鲜明可爱。道士又曰： 洁则洁矣，衣湿如何服之，须借二分太阳，为我一曝。 遂以两手向天祈曰： 借得二分阳，以曝道者裳；不过片时久，依旧付苍苍。 祝毕，果然捧得红日半边，以曝其衣。渐渐衣已曝干，服于乃躬，曰： 吾欲过江，奈无舟楫，且效高排雁齿，以便吾行。 取下丝縧，向江抛去，成桥一座，缓缓过之。
七窍欲附骥尾，恐是障眼之物，坠于水中，然归心似箭，且前且却，不觉已至桥头。试立其上，举目细视，皆坚石砌成，虽经千百年不能朽者。待七窍过江后，道士将桥收在手中，犹是一縧，立于七窍之侧。七窍仍不与语，俯首前征。
行未数程，寺钟声闻山外，幸睹人烟辐辏，旅主则呼客子早驻行旌。七窍足力已疲，入舍投宿，道士又在于此。七窍佯为不知，各自加餐。道士亦坐七窍桌间，自言自语曰： 尘羹土饭，污及吾口，可取上昆仑灵芝干儿烹之。 七窍暗思： 疯道士徒夸海口，上昆仑如是其远，且灵芝仙草最为难得，彼言已出，看此芝干如何得来！ 殊意道士不慌不忙，即于桌中以指绘一鹤形，鹤旁绘一孩子像。绘毕，向桌拍曰： 看鹤童儿安在？ 只此一言，所绘小孩俨然化一童儿，平梳两髻，由桌而下，拜见道士曰： 吾师有何驱使？ 道士曰： 今日劳顿已极，命尔跨鹤直到上昆仑采集灵芝，烹汤以壮精力。 童儿诺，将所绘之鹤驱之，鹤果挺立桌上，以嘴刷翎不已。童儿曰： 吾师有命，乘尔到昆仑山顶，采集灵芝嫩干。尔宜迅速，不可迟延。 鹤唳一声，展翅如屏，童儿飞身上背，直冲霄汉。
顷之归，手持灵芝干儿交与道士。道士曰： 有此干而无薪，如何烹之？然烹灵芝，必须蓬莱岛之沉香木。童儿速去，与吾取来。 童儿应声如响，驾鹤竟去。不时又转，将沉香木献上。
道士接在手中，满室香生，沁人肺腑。
七窍正在惊异，道士随以手指绘一金炉银鼎，俨呈于案，旋将银鼎安在金炉之上，灼燃香木，置诸炉内。一时火焰生光，射入半天。继又解下佩刀，细碎芝干。碎后言曰： 此干非使老龙衔东海水烹之，味不鲜美。 复在桌上绘一龙形，绘已而祝曰： 龙兮龙兮，快把海离；海底佳水，以口而携；倾之银鼎，烹此仙齑。 祝刚毕，龙形蜿蜒，愈长愈大，遍体鳞鳞金甲，昂首吐水于鼎中。吐讫，仍到桌上而没。事事停妥，但见红霞缭绕，香气更胜于未烹之时。
烹约数刻，道士曰： 芝干谅已熟矣。 遂在腰间取一崖瓢，将鼎倾出，色白如雪。道士食毕，以其所余者倾与七窍。
七窍食之，味美迂回，香凝口角。因见道士法术高妙，如醉如痴，乃怡怡然而谀之曰： 道长真知道，法术何高妙；如准拜门墙，吾亦习其窍。 道士尚未回首，驱鹤童儿在侧答曰： 口赞仙师道，句语说得妙；心中常不然，误听三缄告。昔日已同群，脱胎如梦兆；若要呼得醒，耳边雷作炮。 童儿言毕，道士曰： 孩提之童，安知世事。吾见此位君子生有道骨，惜黄河中另有舟儿渡上名利滩头矣，安肯入法海而求正轨耶！ 七窍暗想： 此道知吾肺腑，必非凡人，吾且拜在门墙，见道习道，见不合道则去。 主意已定，遂拜道士为师。道士曰： 尔拜吾门下，吾有四语，其谨记之：仙根不习道，空向红尘跳；如听非道言，魂驱孽海窖。 七窍闻此，道心勃发，而名利二字又若不在目矣。是夜，七窍与道士同榻，道士不时教以入道之方。童子曰： 吾师传道，休轻便若此。而今学道人儿，其心如环圆转不定，须待诚实累累，而后指示，入道始坚。 七窍是时思三缄言语，心在富贵；见道士法术，心在《黄庭》，一夜之间未尝合目。
晨早起视，道士童儿不知所之。七窍心思杂乱，意欲归家或道或儒，再为计议。殊出廛市，问及行人路径，云此属汉阳地界，非归里之途。七窍知汉阳历家千里有余，不堪愁闷。紫霞欲挽七窍，复遇于途曰： 前夜有约，一早而归。今遇途间，何愁颜固如是？ 七窍告以误识归路，一时不能得返，是以愁结眉梢。紫霞曰： 是不难，吾有风车，顷刻可至。 当将真言念动，车自天来。 七窍坐于其中，酣睡不醒。移时紫霞呼曰： 弟子速起，桑梓在望矣。 七窍醒而谛视，果桑梓也，诧异而归，拜见老母后，闲居家内。入儒入道，两相在抱，尚无定见焉。


破万鬼灵宅失利擒一鼠绣雾遭殃
凌虚乘云冉冉直向八境宫而来，八卦童儿见而问曰： 凌虚真人到此何事？ 凌虚拱手曰： 虚无子脱胎三缄，阐道人间，累为灵宅所阻，今又困于万鬼阵。特来取掀天铁铲，以破土炼石黄旗，救出三缄，将西地游余，成道有日。敢祈童子为我入奏焉。 童儿曰： 尔且暂候宫门，吾即入奏。 童儿入，移时出呼曰： 道祖有旨，凌虚子入见。 凌虚入内，见道祖于行宫，参拜以还，侍立在侧。道祖询曰： 尔来何事？ 凌虚遂将三缄困于土炼石黄旗，以及灵宅子累阻阐道，一一详言。
道祖曰： 掀天铲固可掀起土炼黄旗，至收万鬼阴魂，非晶阳镜不可。 凌虚曰： 祈道君施格外仁慈，一并赏赐，以俾万鬼阵内救出三缄。令彼仙果早成，好复阐道之旨。 道祖点首，当取二宝付与凌虚。
凌虚拜受出宫，驾动祥光，霎时即转阵中，将铲交与紫霞。
紫霞接过，方向黄旗一铲，挠至半空。三缄立起身来，见一道长手持铁铲，知为彼救，叩首谢恩。紫霞曰： 尔可展开隐身旗，护着尔躯，紧随吾后！ 三缄如命。紫霞举起宝铲，四面掀动，万鬼不能敌之，兼之凌虚真人照以晶阳宝镜，万鬼昏迷，偏偏倒倒，向东而去。刚至东面，被和风一拂，尽皆尘世投生。
惜乎食了灵宅灵符，概系左道旁门，继续不绝。自此正轨多被其挠，殊难扫除，殆尽为古今一大恨事焉！这属后话，姑置不论。
又说灵宅子见阵已破，自觉无颜以会诸真，乘风鼠窜而遁。
紫霞追之不及，忙忙归到阴锁亭，命三缄于万窍瓶旁，呼及弟子之名。狐疑诸人始自剎门走出。待离门外，转面一视，非门也，万窍瓶口耳。诸子俱出。云衣真人坠下云头，向三缄而言曰： 万鬼阵已破，万窍瓶无用，可还吾矣。 三缄将瓶捧献，感其赐宝之德，重拜谢之。云衣得了宝瓶，乘云直入空际。紫霞于是谓三缄曰： 尔仍转由北地，以满外功。 三缄即辞紫霞诸真，向北而去。
紫霞于三缄去后，瞥见亭下有二道士卧于石上，细细审视，乃三缄弟子三服、乐道也。因呼之曰： 尔二道士系何人门第？
来在万鬼阵内胡为？ 二人闻呼，但睁目视之。观其情形，似口欲言而有不能之状。紫霞曰： 尔不能语，吾安知尔受何宝器所伤？ 三服手向地中，画出 错吞符篆 四字。紫霞知为灵宅子灵符所迷，遂倾金丹以食，二人一时苏转。紫霞曰： 尔二人其殆师事三缄者乎？ 对曰： 然。 紫霞曰： 如何独卧于此？ 三服曰： 自碧玉山与师分散，苦无教训，弟子等四处寻访，师踪不见。偶遇灵宅，为彼言语迷弄，投之为师。
前排万鬼阵时，命吾手执黄旗，立于正中，乐道手执红旗，立于正南。弟子不知与何仙争战，及其入阵，乃吾师三缄也，心中甚喜得会师身，意欲见师。殊刚下台，倒卧于此，不醒人事。
推其故，皆缘统率众鬼布阵之际，灵宅子命各吞符篆一道，如有反心者，灵符诛之。若非老道垂怜，以丹救吾，必毙于是矣！ 紫霞曰： 尔师三缄为土黄旗所压，几乎殒命。非在道祖宫内祈赐掀天铁铲，难将此旗掀起。亦非道祖所赐晶阳宝镜，不能收伏万鬼焉。 三服曰： 吾师三缄，今在何处？ 紫霞曰： 已去久矣。 二人闻之，大哭不止。紫霞暗喜此二弟子心尚恋师，不如使彼师徒早早相逢，以免他途是误，乃向三服言曰： 尔二人速到鼠潜山，力助尔师，收回鼠精，以为贽见。 二人闻说，拜了几拜，竟投鼠潜山下。
灵宅子自万鬼阵失利，云车催动，飞奔而逃。岂知凌虚、清虚紧跟所乘云路，并力追赶。看看将近，凌虚手举掀天铲，照着云头打去。灵宅左臂受了一铲，云头坠下，暗思： 诸真宝器，半皆道祖宫中所取，吾乌能敌？ 于是运动玄功，化成一股清风，直趋东北。灵虚等见灵宅子为掀天铁铲打下云车，方思齐坠云头，擒此孽障，殊料狂风卷处，已不知逃向何方。
凌虚谓清虚曰： 灵宅子道法颇高，今日已失利若斯，下次谅不敢矣！吾等各回洞府，再探三缄消息可也。 言罢乘云归去。
灵宅子化作清风，送至白龟山前，坐于老松树下，暗自伤曰： 吾欲诛戮三缄，累欠受辱。只想炼此万鬼大阵，诸真不能胜，三缄必死吾手，孰意道祖赐宝，竟化万鬼阵为乌有，大失其利，吾心恨甚！且再养锐气，以复此仇。 灵宅之反复多心，毋庸细说。
三服、乐道乃属三缄亲收门徒，因在碧玉分散，寻师念切，为灵宅子甜言蜜语误坠计中。幸而三缄入万鬼阵时，二人见是其师，尚有舍灵宅而归三缄之念。但惜灵符内发，迷于阴锁亭前，人事不知。紫霞知其本意，故指彼去路于鼠潜山，收伏鼠妖，为三缄贽见。二人得兹指点，风车乘上，直到山麓，借居村落，以候三缄。
三缄师徒自阴锁亭破了万鬼阵，紫霞命吾师徒不直，反转向北方之极处而行。他日来至洪春镇，见一占卜者高坐卦棚，买卜之人络绎不绝。三缄立于其侧，闻彼所说，皆以功名富贵炫人惑世。至到午刻，人渐稀少。三缄询曰： 先生卖卜于兹，时有几许？ 卜人曰： 已六七春矣。 三缄曰： 先生卖卜之银，又将何用？ 卜人曰： 一则以活妻儿，一则以其所余遗留子孙。 三缄曰： 既欲遗留子孙，尔卜误矣！ 卜人曰： 吾有何误？ 三缄曰： 尔今卖卜街头，吾视市人皆以尔卜为准，欲得一卜，而行为随之。尔胡仅以富贵功名动人，而不以求富贵功名之道语人耶？ 卜人曰： 欲求富贵功名，其道安在？ 三缄曰： 富贵功名，求之在乎阴德。凡为卜此而来者，尔指以阴德数行，嘱彼力行，即是口德。如欲谋人妻女、骗人财帛以及词讼于人者，尔为之卜，其吉不吉，卜须实言毋诳，又必旁征远引，确指其谋妻女、骗财帛、好讼显报。则谋人妻女者，为尔一言所阻，骗人讼人者，皆为尔一言消之。不独于是人免其丧身丧家之祸，亦可以解遭谋遭骗遭讼者之冤矣！
尔于此如是，于彼如是，自然化导甚广，口德便大。独怪世有一等卜人，反为人卜谋妻女、卜骗财帛、卜人词讼，而辄言其吉者，是为市人主谋也。曾亦思杀人罪孝主谋罪大之理乎？ 卜人闻之，哑然良久，乃向三缄叩首，拜谢指示。从此卖卜皆以化导世人为己任，后得大福，不必详言。
三缄在洪春镇中住了数日，于起行之前一夕，暗问市人曰： 是地北面，有何市镇可以居止？ 市人曰： 向北而行，必由鼠潜山过。历山十余里，有市曰 绣都 ，或时宽阔，或时偏小，原不一定可以居之。 三缄曰： 是镇如斯，乃天地间之第一怪市也。吾师徒身历程途万万，未闻有此，且亲往视，以长识见焉。 果于次早，师徒陆续前进。
刚到夕阳欲坠，已至鼠潜山前。是山虽高，而宽平广大，峻崖虽少，而怪石嵯峨。三缄师徒绕山而过，正值鼠精在洞，思及仙果难登，空费修持，意欲觅一仙骨男儿，盗彼元阳，助己大道，以省虚延岁月，炼无已时。驾动妖风，登山一览，见得清气数股，绕行空中。鼠精惊曰： 人世之子，多贪酒色财气，一行道路，头上黑气凝结，愈结愈多。吾在是山修道有年，往来游人尽含黑气。闻有孝行者，不过白光一线，若有若无，初未见清气盘旋，如此之大且多也！ 遂隐身于风内，来至大道，俯首细视。见三缄头上，不惟清气透露，尚且直矗祥光。
思欲擒之，恐法不及，欲听之去，又甚不舍。待三缄过后，视所从游者，尽属清气绕于头上。鼠精于是布下手巾一幅，如云如絮，一拥前来，竟将绣雾道人捆回洞中，强与成配。绣雾不许，鼠精时以鞭扑之。
三缄刚过山村，金光道人禀曰： 绣雾道人已为云絮搏去矣！ 三缄曰： 是山必有妖物！ 遂命狐疑同金光前去捕之。
二人领命，登山四面搜寻，不知妖窟所在。无何，转过怪山，见一小穴，其中黑雾沉沉。狐疑曰： 是必此精之穴也。 金光道人曰： 未必是怪能吐雾耶？ 狐疑曰： 凡属妖精，都能吐雾迷人耳。但彼深藏穴中，如何使之得出？ 金光道人曰： 可砍一长稍竹儿，向洞内透之。 狐疑然其说。殊洞深邃，不能直透到底。二人胡捅一阵，影响毫无。狐疑曰： 不若将尔金光射入洞内，妖如见得，必然出门焉。 金光诺。鼠精见光射入，知众道士踪迹至此，意欲再擒一人，以强成配。彼不乐者，此或乐之。于是提剑出洞，向金光道人劈面砍来。金光道人不防鼠精倏然而出，倒退数武。狐疑见怪出了洞口，即与大战。一时风声动震，走石飞沙，风木吹林，不知凡几。三缄睹是光景，知狐疑、金光寻得此妖，已接战矣。但不知胜负何若，又命弟子乘风而助阵焉。


紫泉洞獐妖避席赤水江鳖怪离宫
狐疑奉得师命，乃向少年而呼曰： 尔富良村之紫光耶？ 少年曰： 是矣。 转询狐疑曰： 尔其收人妖之师徒乎？ 狐疑曰： 然。 紫光曰： 吾骤遇之，见其形容，似曾相识，意欲近前问讯，又恐误认焉。尔不呼吾，吾亦将询之矣。 狐疑曰： 尔可急来，吾师唤尔。 紫光喜，即随狐疑来见三缄，俯首再拜，曰： 前承道长指示，顿开茅塞，刚知回前稍尽孝思，不幸父母双双牀头病卧，参苓罔效，叩祷无灵。吾莫如何，割股救之而病始起，只冀双亲多寿，好尽子职。孰知竭力事奉，甫至两载，忽于去岁相继而亡。待至没后，思之方悔，从前之恨父母，薄父母，忤逆父母者，所为尽都昏昏，而今欲事奉，以无由此罪伊于胡底，恐他日没去，难见阎罗矣。左思右维，惟有苦诵《黄庭》，修成大道，俾吾父母同享仙福，那时大罗天宫重新尽吾孝行，或可不愧于为子。然心心念念虽在《黄庭》，指点无师，亦属空想。故将吾家田土概佃于人，不辞千里迢迢，来寻道长。以前日迷障为道长破之，入此道门，亦望道长传之也。 言罢，大哭不止。三缄慰之曰： 只要尔心真一片，不辞劳苦，吾必传尔入门之方。 紫光闻言，拜舞在地曰： 承师收录，弟子如劬劳得报，恩戴不忘。 三缄用手扶起，同入落梅溪内，结缘数日，异地云游。
却说三服自野阁分散后，遍求仙真以救其师。怎奈仙真难遇，几次到碧玉山上探师消息，形影渺然，以为三缄被恶妖所吞，大泣而去。孤身只影，甚属无聊。每到晚来，访得古剎，安身其内，想及师徒同行景象，不禁潸然泪下。自此靡有定向，飘飘荡荡，随其所之。
且说南岳之东一带荒山，人迹不到，荒山内一古石洞，名曰紫泉。洞外崖畔一孔，水从中出，色如胭脂。洞下一池，宽大广袤，紫泉流入丝毫不泄，而池亦弗见其盈。掬而食之，味甜若蜜。洞内修炼成仙，去后题名于壁上者有六七人焉。其后修道无人，被此山妖属互相争夺。是时洞内乃一老獐霸占，此山之水木精怪，无敢与敌，让彼独居。
一日，三服乘风遨游，游至紫泉山，见一女妖紫服黄裙，石台独坐，以首仰望，似有所思。三服按下黑风，直坠其间。
女妖见之，不避亦不畏。三服询曰： 尔何妖物，在此胡为？ 女妖曰： 吾乃是山女蟒，在紫泉古洞苦苦修炼已数百年。前日老獐精忽来夺吾洞府，与战不胜，将吾逐出，至今修炼无所，常在此石台盼洞府而兴思，徒怀怅望已耳。 三服曰： 老獐精乌得无故而夺尔洞府哉？ 女蟒曰： 前山红垣洞中有一男蟒，强吾与配，吾不之愿，彼则兴起戎兵，与吾相战。战吾不过，又搬左山洞里毒蛇老妖，亦不胜吾。二妖不服，同去四百里外石钟洞内搬来老獐。獐精法高，吾所不及，被彼擒着，惨受鞭笞。吾不敢恋及紫泉，因而出洞，獐精乘便占住于此。吾心恨甚，每日去寻男蟒，战至数百合，他日被吾吐纳宝珠，打伤左目。彼畏吾常与之斗，托万花洞紫榆花妖，去劝獐精将洞还吾。孰意獐精怒詈之曰： 尔贪女蟒花容，强以为妻。女蟒守贞不字，尔仇记胸次，搬及毒蛇，日日战之。无如法力甚低，不能胜彼，始至吾洞屈膝求吾。吾费万苦干辛，逐去女蟒，尔仇已泄矣，而今又下说词，劝还洞府。吾岂尔手下士卒，任尔驱使呼？ 男蟒无言，且被獐精吊于洞门，鞭抽数百，此际伤痕溃烂，转侧呻吟，兼吾日骂洞前，已不堪夫罗织。 三服曰： 此正如世之求恶人以治恶人，后反为恶人所治者。吾的问尔，老獐有何宝器，尔能不胜耶？ 女蟒曰： 老獐所侍者，金抓也。 三服曰： 金抓模样若何？ 女蟒曰： 彼于对敌时，持抓一绕，不怕尔乘风驾雾，高至百丈，此抓能伸百丈，远去百里，此抓亦能百里。吾身皮肉曾被抓去数处，险为所毙焉。 三服曰： 尔今日且去搦战，待吾与彼试试高低。 女蟒曰： 恐尔不胜，连累于吾。 三服曰： 如败下风，逃至别山洞中，亦可修炼。 女蟒曰： 如是尔将身躯隐老松下。吾去搦战，败向此投。獐精恃胜追来，尔以逸待劳，出而战之，看能胜否。 三服然其说。
女蟒紧扎衣裙，驾动妖风，直向紫泉洞，叫骂老獐曰： 尔代人争些闲气，与吾为仇，吾怕男蟒苦将尔拿来供奉，还是未得好报。吾于今日誓必与尔决一死战，即丧尔手，也不怨之。 老獐闻女蟒叫骂，震怒而来。女蟒手持吐纳宝珠，与之接战，战约数合，老獐金抓亮出，光明闪烁。女蟒知抓厉害，乘风而逃。老獐追至松树之旁，三服上前，持锤挡着。老獐舍却女蟒，与三服力战，暗取金抓在手，劈面击之。谁知三服无形，抓落空处。正在着急，三服乘势一锤打去，恰中彼之臂心。
老獐大叫一声，逃回洞内。三服追至洞外，叫骂不已。老獐歇息片刻，复出与战。看看力难支持，惟将手内金抓横顺乱扫。
三服乘隙又是一锤，老獐见锤势凶猛，欲退不能，接连被锤击了数下，胆已碎矣，于是乘风败向本洞而去。三服不舍，随风追逐。老獐回首，婉言哀乞曰： 吾已避席远遁，愿将紫泉洞让尔居住，尔何苦苦追吾乎？ 三服曰： 前山后岭，只言尔为第一恶妖。今日遇吾也不能敌，可见恶人还有恶人磨矣。吾明告尔，吾居紫泉洞中，尔须统领群妖，每日来洞朝贺，吾方释尔。 老獐诺之。三服曰： 自明日起，如有间断，吾必逐至尔洞，要尔性命焉。 老獐曰： 大王吩咐，敢有不从。
三服见獐精已降，乘风回洞。女蟒早至洞外远远相迎，见三服归来，展笑嫣然，百端献媚。三服曰： 洞已为尔复转，尔将何以置吾？ 女蟒曰： 尔安居洞内，妾任奔走之劳。如不以异物是嫌，愿为尔配。 三服摇首曰： 吾有师命在身，何敢再入色界。 女蟒曰： 贪民间女子，是谓丧德，不可为之。若吾异类修成，自愿配君，以为一生保障，即尔师得知，亦属无妨。 三服曰： 夫妻二字，吾实不敢，不如与尔结为道门兄妹，俟访得吾师，导尔拜在门墙，苦修正道，以成正果，岂不美哉！ 女蟒曰： 如此高攀道兄矣。 遂入洞府，同拜天地，暗拜三缄。拜已，三服传女蟒以入门之方，潜修不出。
老獐自是果统群妖，日日来朝。每朝之际，洞外山精水怪拱立如麻。
三服登台谕及群妖曰： 尔等身为异类，皆前世罪孽多多，所以坠入三途，罚为异物。今宜醒悟，为尔好妖，不可扰害良民，以干天怒；不可彼此争斗，各怀毒心。日在洞中，总思恩报父母，德酬天地，纵异类父母，不能饮食奉之，亦当心念怀之，即是尔等孝行。 群妖闻说，皆曰： 妖王教谕，愿洗心敬听。 从兹日日与之讲论，而前后山洞左右崖壁之妖，喜得妖王开彼迷途，尽皆鼓舞欢欣，在洞修炼。虽樵人入此，亦无惊恐，皆三服之所感也。
至弃海自分散后，归得南海，朝见父母。龙君询曰： 父命尔投师虚无子，何故而返？ 弃海将碧玉山之事详告一番。
龙君曰： 虚无仙子奉旨降世，乌能为妖所伤。以父思之，定被仙真救去。尔须毋背师命，遍地访寻可也。 弃海应诺，告辞父母，去寻乃师。乘着风车，飞过海岸。东海西角，忽来青风一缕，烟雾之内立一女子，紫服红裙，忽忽飘飘向西坠下。
弃海风车催动，亦向西角迅速坠去，恰与女子相对焉。女子笑而询曰： 尔何妖也？ 弃海曰： 吾乃南海龙君季子，巡查海外水族，如有扰害民间者，回奏龙君，速命连大将军统兵征讨。如见上怒自来认罪者，立杖放归，以警下次。 女子曰： 不知太子临兹，贱妾未能远迎，望祈恕罪。 弃海曰： 尔属水族何妖，欲向何往？ 女子曰： 妾海西蚌女也。 弃海闻是蚌属，转询之曰： 海东珠光是尔何人？ 蚌女曰： 珠光系老蚌水桃所出。妾系玉屑蚌母之女，名曰海涛，家住海西，历数十世。吾母恪守龙君之谕，常护往来舟楫，颇有功勋。龙母封为玉屑龙仙，管辖海西一带水族。妾今至此者，领得母命，欲过小岛为吾姊祝寿耳。 弃海曰： 尔姊又适何族耶？ 蚌女曰： 妾姊适红袍老虾之仲子虾轮也。 弃海曰： 尔归告尔母，言吾驾至，须排执事前来接吾。 蚌女敛衽而退，入宫报之。玉屑龙仙忙呼众女，排列彩旗百面，分开水道，向岸而来。弃海极目，凡属执事以及音乐部中。概系女流。紫盖之下立一老母，冕旒龙服，见了弃海，俯伏在地。弃海扶起，同入蚌宫。玉屑龙仙朝拜已后，大开筵宴，宾主同饮。
正畅饮间，突来三五蚌女，戎行装束，跪于座前，禀曰： 赤水江黄沙岸侧有一老鳖，扰害村里，奸毙妇女十二人。小婢奉命巡查，得是消息，望仙定夺，靖此妖氛。 玉屑龙仙当即离席，坐于中堂高案，诸蚌女排列左右，敲动云牙玉板。宫外蚌女无数，持戈带剑而入，跪地禀曰： 龙仙击动玉板，传吾辈何事？ 龙仙曰： 巡查蚌女报黄沙岸上老鳖为乱，此地系吾旨奉龙君所管辖者，有兹孽障，安能容之？命尔晶光为帅，瑞光先行，领蚌兵三千，竟抵老鳖巢穴以问伊罪。如其知罪自降，与吾束归，送至龙宫，待龙君发落；彼如为厉，与之大战，不破巢穴勿休焉。 晶、瑞二光领命而出。弃海曰： 蚌宫点兵，素所未睹，吾欲一往，看看威风何如？ 龙仙曰： 吾宫尽属女流，即有武艺，而形容皆巾帼气象，有何可观？ 弃海曰： 粉黛英雄自古有之，吾且一览行伍。 龙仙曰： 女子行兵恐为所笑。 弃海曰： 不妨。 玉屑于是嘱宫内女子曰： 太子欲往较场观兵，尔等将宴暂撤。 女子诺。
玉屑即命排设执事，与同弃海来至较常鼓擂三通，海角三吹，晶光头插凤尾，躬披彩甲，飞身坐于点将台中。瑞光紫甲黄盔，打了一恭，侍立座右。晶光持笔先点前后左右四营女子，个个耀武扬威，行伍整齐。点到中营，尽皆行走如飞，跃跃欲试。点毕，海角连天，瑞光跨上海马，众女拥护而去。晶光下座，拜了龙仙、太子，亦跨海马而去焉。玉屑曰： 女儿当戎，笑煞太子矣。 弃海曰： 人人威武，虽男子不及也。 无何兵已去远，转归宫内重饮酒肴。饮至三更，海鹤飞鸣，蚌女持灯，导入室中安宿。晨光初出，玉屑复设筵席，拱候太子。
弃海不言谢，亦不辞行，流连蚌宫，欲听征鳖之师胜负何若。
玉屑日日陪饮，以臣下之礼自居。
晶光自领本部兵将来至沙岸，扎下大营。老鳖闻之，亦统鳖子鳖孙对营排立，吼声谓曰： 蚌家兵将，欲向何往？ 晶光坐于点将高台，亦疾声答曰： 凡属水族，皆为龙君管辖，以称臣于龙君也。龙君吩谕之事，宜敬体之，不敢有违。尔何不体上意，奸毙民女十二人。吾今奉旨来兹，问罪于你。尔如自认其罪，自行捆束去见龙君，吾辈竭力保之，不过杖责归洞。
尔如不服，背逆东海，大兵杀入巢穴，定将尔家眷属一概诛戮，不留余种。尔其自裁。 老鳖笑曰： 吾以尔兴兵他往，不意至此与吾决战。莫谓尔蚌氏兴兵，即南海龙君亲领将帅，吾亦不畏。尔且拭目以俟，他日羽翼养就，吾还要夺取东海以为鳖宫。 晶光曰： 吾以好言告尔，尔反如是胡涂，真天杀孽种也。 老鳖曰： 尔家趋炎附势，动辄以龙君为恃，抬天子而压诸侯，吾甚羞之。吾劝尔蚌氏，与吾无仇，早归本洞。如执迷不悟，必欲与吾决一雌雄，吾定破尔营，将尔这些女兵抢掠过来，配及吾家孙子，中有至美者，待吾选得四五以作宫妃。 晶光怒曰： 吾知老怪不服龙君管辖，先行与吾擒之。 瑞光持剑上前，直刺老鳖。老鳖不慌不忙，手举双锤，两下相战。
战未片刻，老鳖口吐黄气，气内一珠如漆，盘盘旋旋，直向瑞光头上坠下。瑞光将身闪过，此珠接连又下，闪至数次，躲之不及，竟被此珠将左膀打伤。瑞光痛不可当，乘风而遁。
晶光见瑞光已败，手持定海花枪，逞步前来，怒与之战。战到十余合，晶光口吐白气，气内一珠如火，向老鳖坠下。老鳖卖过身儿，腰间取一黑囊，抛向空中，托着红珠。囊内飞出铁沙无算，坠下之际，其大如斗，晶光亦受重伤而逃。老鳖乘机愈催铁沙，将晶光女兵折去大半。晶光所剩兵将，不能稳住沙岸，撤去行营，由沙岸左边至一小岛屯扎。瑞光逃至南角小岛，亦聚残兵，竖立营寨焉。晶光忙命女兵三人，连夜奔回蚌宫，禀之龙仙玉屑。
玉屑惊曰： 吾兵大败，宫内无有能将，如之奈何？ 想量逾时，计无所出，只得击动牙板，亲登将台，又点女兵。弃海来至演武厅前，细问其由，始知蚌兵败绩，因言曰： 龙仙此次亲征，谁为先行？ 玉屑曰： 吾宫惟晶、瑞二光道法高妙，孰知老鳖厉害，亦不能敌。吾之亲征者，誓以一死报龙君也。 弃海曰： 龙仙不必忧心，此次吾作先行，以战老鳖。如不破彼巢穴，誓不回尔蚌宫。 龙仙闻言，大喜曰： 若得太子一行，吾兵不患不胜。 于是三吹海角，女兵旌旗遮道，浩浩荡荡，直向赤水江杀来。


诛白蟒群妖助战游南岳独自归乡
乐道得二翠之言，同驾风车，向北凤山而投。半空中，遥见此山高险可畏，中山形同鸟腹，首尾皆尖，如能飞舞，恰似一只彩凤。三人来至山顶，微将风车坠下。二翠导乐道入洞，香茗献后，设筵待之。
席间，二翠询曰： 乐道兄自碧玉分散以来，吾师行藏毫不知耶？ 乐道曰： 道兄道弟一无所遇，未识尚有几人随师云游。兄弟四处访寻，渺无音信，不期至此与道妹相会。但访师在后，现今白蟒挫辱于吾，道妹如何收之，以雪吾恨。 二翠曰： 白蟒道法，群妖不及，如得吾师肠绋子，治之不难。 乐道曰： 师形不见，何由得耶？ 二翠曰： 吾于明月高竖花幡，招聚北凤山大小妖部，访有能收者，然后再至小月洞一决雌雄。 乐道曰： 如是事不宜缓，明日速行。 昧爽，二翠将花幡高竖，微风飘荡，妖娇如龙。
群妖见之，陆续而至，一时约集数百有余，交相问曰： 是谁立此花幡，招吾等前来酌议何事？ 二翠曰： 花幡乃吾姊妹所竖，招得众仙子来此，别无酌议，因小月洞之白蟒扰害生灵，而且压及群妖，有罚无赏，藐视一切，吾姊妹意欲兴师问罪，扫除恶魁，一以安靖生灵，一为群妖出气。不知尔等以为何如？ 群妖曰： 白蟒为人应当诛戮，无如彼之道法高过百里内外一概妖部，兼得南蟒紫花棍，真有万妖不敌之勇。群妖久欲除之，所以隐忍不前者，实此故也。二翠仙姑既欲除此恶魁，谅所炼道法必胜于彼，吾等不过效厥奔走，冲锋对敌还赖仙姑。 二翠曰： 此紫花棍系何物所化，厉害如斯？ 群妖曰： 九曲山半有紫棠一株，历经日月精华数万年久，已成为妖，常在是山现美女形，迷弄人间男子。好色之辈，为彼毒死者不计其数。后得道祖《太极图》一照，化作此棍。先为八公山鹿妖所得，獐妖为之驱使不堪，无可如何，将一女配之，以讲和好。鹿妖美恋獐女，寻为獐女击毙。獐女得棍称雄，压及群妖，与南蟒有桑间约。南蟒假为匹配，同洞而居。居约月余，南蟒又复乘隙以毙獐女，亦犹白蟒之毙南蟒然。至若伏此棍者，则不知用何物焉。 二翠曰： 紫花棍之由如是，然不知伏棍何物，乌能与彼争斗乎？
中一老妖曰： 要伏此棍，亦不为难。 二翠顾而询曰： 尔系何物所成？ 老妖曰： 吾非他，乃九曲山之马缨树也。 二翠曰： 尔修多年？ 老妖曰： 吾与紫棠同时耳。 二翠曰： 老妖仙既与紫棠同时，谅知治伏此棍之物。 老妖曰： 若得雅泉山樵鬼手斧，自易治之。 二翠曰： 樵鬼系何人灵爽哉？ 老妖曰： 前有樵子采薪吾山，欲伐紫棠，刚伐至半，虑极而没，尸成樵鬼。见紫棠已毙，寻至雅泉山内洞中修炼。仙姑要除此棍，非彼不能，此棍一除，群妖之内能战白蟒者尚属多多。 二翠曰： 樵鬼在洞，谁去相请？ 老妖曰： 吾去请之。 二翠曰： 如此甚好，尔其速行。 老妖欣然，飞身而去。
半日之久，樵鬼果至，但见狞狰面目，甚是怕人。二翠迓入洞中，设筵款待。言及紫花棍一事，樵鬼一力承担。二翠不胜欢欣，遂商于乐道曰： 道兄可至小月洞叫骂白蟒，如彼出战，且战且走，吾姊妹左右截杀。俟彼身逢樵鬼，先夺此棍，然后擒之。 乐道曰： 此计妙甚，待吾即去。 去不多时，已到洞前，叫骂数声，内无影响。近洞而视，只有七八小妖坐于其中。乐道曰： 尔洞白帝安在？ 小妖曰： 今日群妖供献佳酿，现为山后豹妖请去矣。 乐道曰： 后山不远，尔去请彼归来，吾亦有佳酿供之。 小妖曰： 白帝性最乖张，归早归迟，谁敢相强。 乐道见小妖不去，心中火发，手持利刃，横顺相刺。
小妖骇，奔至后山，哭诉其由。白蟒闻言，忙传群妖布阵以待。急急驰归本洞，见乐道已入洞中。白蟒吼曰： 仇人在此，休放彼逃也。 手持紫花棍，连击乐道。乐道不能对敌，旋败旋走，已败在遂阳山前。
正值力竭势穷，倏左有翠华冲出，与白蟒大战。白蟒击以紫花棍，翠华败走。败未甚远，翠盖冲出，又与白蟒力战，白蟒以紫花棍接连而击。翠盖败去，翠华又战；翠华败去，乐道又战。战到垂杨枝下，樵鬼向前吼曰： 紫棠老妖，死而尚作厉耶？吾为尔虑毙山中，只言难以相逢，今日得遇，不伐尔数段，吾不休也。 言已，抛去樵斧，当劈紫花棍为粉碎。乐道、二翠见白蟒失却此宝，四面攻敌。白蟒靡有所恃，腾空而遁。四人不舍，随后追逐。
白蟒为彼追得山穷水尽，无路可奔，忽见前面黑风拥着一团，白蟒直入，见一黑盔大汉立于其间。大汉睹此女妖貌美可爱，乃询之曰： 女妖何往？ 白蟒曰： 尔快救吾，吾与他妖相战，败下阵来，无地躲藏。尔如救得吾躬，愿为尔配。 大汉喜，遂将黑风愈布愈开，遮却天日。
四人赶至此地，黑风突起，不知白蟒去向何所。顷之黑风收卷，大汉暗将白蟒隐于风内，坠下洞中。白蟒曰： 承得妖仙救吾，前言已出，愿与尔结为夫妇，以复四妖之仇。但不知尔属何妖，尚祈明以告我。 大汉曰： 吾乃黑泉洞中黑蟒精也。 白蟒曰： 若然结为良缘，真其匹配。 黑蟒曰： 如何？ 白蟒曰： 吾与尔同类耳。 黑蟒喜甚，即与白蟒交拜成礼。礼毕，白蟒泣曰： 四妖仇结于吾，将何报彼？ 黑蟒曰： 吾有一兄名 飞长蟒 ，道法高妙，吾去搬弄，自复尔仇。 白蟒曰： 既为夫妇，妻仇即夫仇也，宜速去之。 黑蟒曰： 尔毋容忧，待吾兄搬至，断将四妖毙命，以遂尔心。 白蟒聆言，喜不自胜。
乐道不见白蟒，搜寻殆遍，踪迹渺然。二翠、樵鬼曰： 彼已远逃，穷寇勿追，不如各归洞中，以为修炼计。 乐道曰： 可。 刚将风车播转，后面走石飞沙。二翠曰： 白蟒必又搬兵至矣，各宜勇力敌之。 言犹未已，白蟒已至，怒气言曰： 尔我素无仇隙，何相逼如斯？今特搬来精兵，与尔一决胜负。 乐道曰： 尔有精兵，吾辈不畏。 白蟒不复与语，身闪一旁；飞天蟒驱过风车，力战乐道；黑蟒力战樵鬼，白蟒力战二翠。
酣战良久，莫决雌雄。
鸡心山前，有一蜈蚣成道，无事游玩，遥见西北角上一缕黑气，或升或降，或斜或倚，未审何妖在此斗法。因将风车一展，于云脚下用目偷觇，乃三蟒妖与虎蕉、樵鬼相斗也。蜈蚣暗思： 蟒妖乃害人之物，吾且除之。 按下风车，大声吼曰： 虎、樵等精，吾来助尔一阵。 二翠拜曰： 如得仙妖相助，此蟒不难除矣。 蜈蚣不慌不忙，转过东南隅，口吐毒烟，截住三蟒去路。三蟒闻烟畏甚，飞身欲逃。白蟒稍迟，已被蜈蚣铁杵击毙。飞天蟒见白蟒已死，急向西遁，黑蟒亦向南奔。蜈蚣曰： 吾去追此二怪，尔等各归洞府。 言置，飞空逐去。
樵鬼亦辞二翠，归于本洞。
二翠谓乐道曰： 白蟒既除，已遂兄志，同至北凤相与炼道，可乎？ 乐道曰： 不可，吾与道妹道根未深，倘惹邪缘，坠落难升矣。尔姊妹仍回故处。如闻吾师消息，急急与兄寄信。兄也不复游玩，恐如前此生出无限风波。 二翠曰： 道兄又如何主见耶？ 乐道曰： 而今白蟒已诛，吾即借彼洞中为修炼所。 言毕分别而去。自此乐道居于小月洞，二翠仍回北凤山。
三缄是时在南海游观已十余日，狐疑一夕禀曰： 海岛之地绝少人烟，师徒长居，怎堪习道。 三缄曰： 南海地界本非凡境，在此炼道，道自易成，但不能广积外功，如何飞升天府？吾已准定明日又向别地遄征矣。 言谈之间，天光发晓，师徒离了南海，向故道而回。
行约廿日，已抵南岳山麓。三缄曰： 未到南海，思至南岳，谁知南岳未至，先到南海。云游之乡，诚有次序也。 师徒喜形于色，转转折折，直登峰顶。诸庙游遍，来至东岳行宫，见一贫妇，送一幼子以为小僧，子母分离，抱头大哭。三缄亦为凄楚，不禁潸然泣下，曰： 母之爱儿如是其极，回忆吾亲在日，其爱惜乎吾也，必有更甚焉者。吾自欲修大道，未娶妻室，抱子承宗，天下云游，迄今八载，不知吾子宗继于佳节时，可能亲身拜扫祖墓否。吾念及此，殊令吾有桑梓之悲矣。
狐疑瞥见三缄泪下纷纷，禀询所以，三缄详细告之。狐疑、紫光亦各有所思，而悲泣靡已。紫光曰： 吾非吾师指示，已入逆党坠于地狱。今也云影望断，难见亲容，午夜思维，罪伊胡底。 言讫，不胜欷献。狐疑曰： 吾物也，尚多孝亲心念，人而忤逆，真物不如。 三缄曰： 世之人不如物者，岂少也哉？此吾辈习道，所以先敦五伦，五伦一敦，其道即得。彼避兄离母而隐于深山者，是谓之不知务也。汝等从师同游天壤，凡遇忤逆，先为化导，即是第一积善功夫。 狐疑曰： 师言甚善，弟子辈窃愿学之。 三缄曰： 吾屈指算来，八载云游，未归梓里。师欲一返乡井，弟子以为何如？ 狐疑曰： 师既欲归，弟子愿随。 紫光曰： 师归，弟子得返故里，一省亲墓，虽不若父母在日得睹形容，然见墓犹之见亲，亦可稍申孝念。 三缄曰： 人不入道，所为属昏昏焉。一入道中，将伦常习熟，不啻又入一重天矣。信哉！人不可不讲道也。 师徒是夜宿于东岳行宫，次日别了是宫老僧，向故园而返。
下得南岳，又是秋深，但见柳叶萧疏，蓼红江岸，虫声唧唧，和鸿雁以飞鸣，天籁唔唔，偕秋风而隐约。三缄因以触于目者，发诸口曰： 师徒同游不计秋，南来北往任周流；倏然触动思亲念，望望邱园趁意投。 吟已，师徒各抱思亲之感，默默无言。久之，狐疑乃曰： 日将夕矣，吾师可以息足矣。 三缄曰： 尔向前途寻一所在，村庄寺观俱无论焉。 狐疑奉命前行里许，听得山盘一声，铿然达外，心窃思曰： 是地必有寺观，吾不免向盘声处而行之。
复行一二里，途遇老母，泪痕满面，伛偻而来。狐疑见其形异，因问之曰： 老母奚自？ 老母曰： 老身一子疾卧牀头，靡有药费，而且家计无出，度日维艰。前去义谷庄中借贷杜母，杜母始而不允，继又暗使朱母与老身言曰： 尔子此病，大约凶而不吉。如将尔媳许配杜母次子，愿予谷二石，以敷日用。 老身暗思，吾媳甚贤，将媳一出，不惟吾儿必死，老身亦难以生，况膝下呱呱待乳者乎？沿途思之，不觉泪落不干矣。 狐疑曰： 老母不必悲伤，吾有一师善全人事，今夜暂宿尔室，自保无虞。 老母喜曰： 如是吾家虽属蓬闾，尚然宽敞，可容行人四五。 言罢欲去。狐疑曰： 老母毋得先归，吾辈远来路径不稔，尔且在此候着，免吾师徒有误歧途。 老母诺。
狐疑忙忙将返，不意三缄、紫光已由山坳而至，见得狐疑而询曰： 宿地可得乎？ 狐疑曰： 得矣。 三缄曰： 观耶，剎耶，亦村庄耶？ 狐疑曰： 村庄耳。师可速行，导路者待已久矣。 三缄急急行走，遥见老母席地而坐。及至老母导入村庄，呼媳献茗。茗毕，老母曰： 恨吾家无颗粟以款高贤，其奈之何？ 紫光曰： 腹已饿矣，汝方可有售粟者乎？ 老母曰： 有，但无银耳。 紫光曰： 此有银二两，祈老母命人易之。 老母即命乃媳携筐而去。顷易粟归，烹熟以待。
食已，狐疑将老母情景向师详告。三缄于是询及老母曰： 汝子何疾？ 老母曰： 别无疾苦，只能食而不能行焉。 三缄曰： 可将汝子扶出堂前，待吾一观。 老母闻说，命媳扶出。
三缄极目，两足臃肿，举动号啕。三缄曰： 汝素日善开古冢而平为田土乎？ 其子曰： 然。 三缄曰： 汝足之不能行者，即冢中人之报汝者也。 其子曰： 望道长与吾解释，若得痊愈，肺腑铭恩。 三缄曰： 汝自兹后，犹平之否？ 其子曰： 再不敢矣。 三缄曰： 如此将足移至吾前。 俟足移妥，三缄且捏且言曰： 冢中人，冢中人，千百年来有精灵。一时将墓毁，在汝固伤情。听吾劝，解此冤，他年度汝享清闲。 言毕，愈捏愈重，当将臃肿捏成好足。其子立起身来，行动如常，拜谢三缄疗疾之德。三缄复与纹银廿两，以作资本。老母及子称谢不尽，欲留师徒厚设斋筵。三缄知之，暗于天晓时不辞而行，又向里闾缓缓进发。


集恶村厉鬼排阵居货镇仙子劝淫
三缄师徒将盗释去，离了种草阁，又望产途进发。行行止止，无非与诸门人谈论元道之高深，入道之奥妙。逢剎则宿，逢人则化。奈世人尽迷于名利，无一道根深厚者入乎道中。三缄见之，惟有咨嗟叹息而已。
一日行在中途，天忽云迷四野，刁风狂作，雨点如丸。三缄谓诸弟子曰： 天将雨矣，可觅古剎以停骖。 狐疑曰： 师与诸道弟暂迟步履，弟子前去觅之。 三缄曰： 雨点当头，急何能待？ 狐疑曰： 前面绿林深处，即非剎观，必是村庄，吾等借以为避雨之区，主如能容，更为可美；主如不许，亦慰以好言，待雨散云收，又作道理。 三缄曰： 如是甚好。不然，衣衫润湿，若何能行？ 言谈至斯，雨将成而又驻者累累，及到村庄门外，仅可容身于檐下。身刚坐定，而沛然者未几逞风雷之威而泼地矣。狐疑谓其师曰： 村庄寂静，其中岂无人住？待弟子入内视之。 三缄诺。
狐疑踱入，寻之已遍，人迹毫无。转过左厢，仅一楹焉，一老妪、老翁，品坐在内。狐疑近前，拱手曰： 老翁万福。 老翁亦起而揖曰： 道士何来？ 狐疑曰： 因避雨而入贵庄也。 老翁曰： 前厅皆隙地，欲避风雨，只管居之。 狐疑曰： 待雨驻候，吾师徒自然他行，不能久留于饱C老翁曰： 尔即久住，亦属无妨。 狐疑出告三缄，师徒陆续入庄，目极厅堂，宏爽可爱。入不片刻，老翁伛偻而出，与三缄师徒揖揖已。三缄曰： 翁族何姓？ 老翁曰： 吾族赵氏，祖居此地已六世矣。 三缄曰： 贵村何名？ 老翁曰： 吾村名号 集恶 。 三缄曰： 村庄宜取美号，何名 集恶 耶？
老翁曰： 村名取自前人。吾尝换以 集善 ，殊呼之已久，而 集恶 二字，不能移易。故是村童叟，仍以 集恶 相称。大抵前之 集恶 于此者深，不能受一 集恶 之名耳。 三缄曰： 地以人传，其始恶者为谁，翁可知其来历否？ 老翁曰： 吾闻之乃祖，言前朝此地惯出贼匪，累被官兵追逐，后又以子逆父而致父于死者不一其人，因此逆君逆亲之名，倡于一国。故遐迩厌恶，群呼为 集恶 以辱之。 三缄曰： 村名已悉。然翁宅如是宽宏，胡以中堂厅外，竟无人住，岂其子孙稀少乎？ 老翁曰： 非稀少也。是地近多鬼魅，人每触之而死。吾子孙辈另迁异地，以避其锋，所以宅内空虚，气象凋零，一至于此。 三缄曰： 老翁何独不避耶？
老翁曰： 吾夫妻老而无用，故拚此性命，为子孙看守房廊。不然，恐被折毁不堪，枉吾祖宗经营之苦。 三缄曰： 鬼魅之来，如何作弄？ 老翁曰： 鬼魅来时，尔家祭礼排得齐整，彼则喜而防风不作，旋起微风一阵，卷去醴牲。倘不整齐，狂风大起，摧林折木，或将男妇攫去无踪。忙许察仪，即刻另设，霎时攫去者又在室中。闻诸攫去之人，则如睡梦然，一事不晓。 三缄曰： 设此牲酒，何以知其必来？ 老翁曰： 事有定例。十五日内享西北，十五日外享东南。供奉轮流，真令合村苦煞！ 三缄曰： 胡不聘人除之？ 老翁骇然曰： 除此鬼魅，非神仙不能，如聘尘世巫师，治之弗得，反触彼怒，村内恐无宁日焉。 三缄曰： 这几日鬼魅享祭何所？ 老翁曰： 正在西北。再越三日，将享吾东南矣。 三缄曰： 尔约集乡人议祭品时，言吾能擒此鬼魅，不索金帛，为尔除一方之害。可乎？ 老嗡曰： 果尔，村人之福也，安有不喜？但恐不能收伏，吾村将何以御之？ 三缄曰： 有吾在兹，断无他虑。 老翁喜，厚设酒食，以款师徒。
是夜，老翁暗传乡人。乡人齐集翁家，询明所以，来见三缄，曰： 如道长能伏是鬼，吾等愿谢百金。 三缄曰： 不索丝毫，只为尔村除去大害。 村人齐齐下拜，曰： 不意遭此恶魔，扰害数年，亦有今日。 拜罢，问及三缄曰： 收兹鬼魅，道长所需何物？ 三缄曰： 一物弗要。尔等只照常礼，以祀厉鬼。待彼来享，吾自有以收之。 村人闻言四散，各于次日备办祭仪。
三缄谓狐疑曰： 尔与绣雾往查一下，看此厉鬼道法如何？ 二人得命，乘风而去。三缄及诸门徒在老翁庄中静坐以待。果至次夜二更明分，阴风突起，将老翁所设祭礼刮去无存。三缄抛起飞龙瓶，口吐金光，与黑气两相争斗。厉鬼当排阵势，在空呼曰： 谁入吾阵，吾便擒之！ 绣雾、狐疑齐声应曰： 小小阵儿，有何难破？ 风车并驾，冲入阵中。只见地黑天昏，星月皆晦。狐疑私谓绣雾曰： 此又与阴风阵相同，须勿大意！ 言已，直投阵东，一时红光照耀，无数富翁贵宦上前对敌，愈斗愈多。二人败下阵来，转向西隅。接战者概系美女，弥战弥厉，二人力不能胜。复趋北角，阵出数百醉汉，各执酒瓶，奋力相攻。知难敌之，急向东奔，又来数百持刀大汉，怒气勃勃，与二人交斗不休。久之，四面接战，狐疑、绣雾竟困垓心，左撞右冲，不能得出。忙将风车高驾，向下一望，黑如漆水，一物不见焉。
归报三缄。三缄曰： 此非肠绋子不敢收也。 望空抛去，金光二道，旋从天外娇娆而来。顷刻间，厉鬼被擒，坠于庄中，形象狰狞，甚是可怕。三缄曰： 尔恃道法高妙，以害村民，兼索祭仪。而今被吾略施小法，将尔收束，尔又如何？ 厉鬼大声吼曰： 尔即收吾，吾心不服！ 三缄曰： 为何不服耶？ 厉鬼曰： 尔如敢破吾阵，宜入阵内，将阵吹散，方见道法。如暗以宝物收吾，是秘计阴谋，不算高妙也！ 三缄曰： 吾且释尔，让尔再排阵势，待吾破之。 刚将肠绋子收回，厉鬼得释，乘风在于半空，吹起烟雾。
三缄复命狐疑入阵，手持肠绋子四方挥动，烟雾化为乌有。厉鬼见阵已破，乘风欲遁，早被绋子套着，仍坠庄中。三缄笑曰： 尔可服乎？ 厉鬼曰： 服矣！ 三缄曰： 尔所布者何阵？ 厉鬼曰： 昏天阵也。 狐疑曰： 既属昏天阵，阵中何有富者、贵者与美女、醉汉、怒汉哉？ 厉鬼曰： 富贵功名以及酒色财气，世人尽坠其内，死而不悟，岂非昏天阵乎？ 能出昏天阵者，即是大丈夫。三缄闻听笑曰： 真迷人阵也。独怪夫世之坠于是阵者，自壮至老，无一能出也。 厉鬼曰： 是阵乃天地生成，吾不过借此以布之耳。不料仙官方寸清明，独能破此，事心甚服，愿拜门下，师事终身。 三缄曰： 拜吾门下，心宜坚固，不可废于半途。 厉鬼曰： 吾居阴幽之地，久矣欲出，怎能援引无人，即在村中享点祭仪，亦出于无可如何。还望仙官怜而不咎，安敢一误再误，自深罪戾耶？ 三缄曰： 念尔立意尚诚，收为门徒。 即取以道号曰 云牙道人 。厉鬼欣然，参拜师尊并及道门诸兄。自此追随三缄，任其驱使。村人见厉鬼降服，喜无所害，厚设肴馔，以款师徒。宴罢，三缄辞别村老，率领徒众又向前行。
他日行至一镇，人烟辐辏，宽广异常。坐贾行商，遍满镇内。三缄入镇，觅一古佛观安居其中。观内止一老僧，见三缄师徒颇有道法，殷懃款待。宾主开谈之际，三缄问及镇为何名。
老僧曰： 是镇名 居货 ，以其四通八达，无货不集也。 三缄曰： 风俗如何？ 老僧曰： 颇佳。独淫风日炽，莫可救药。大都以商贾多财，凡异方之出色名妓，俱来此开倚门卖笑，收敛财帛耳。所可惜者，年少客商，有丧尽资斧，而穷无所归者，有得染痨瘵而身亡是地者。老僧心虽怜悯，奈此迷途难为商贾破之，亦徒抱痛惜而已。 三缄曰： 色字惑人，深于财气，破此迷径，非自省悟不能。 三缄次日将隐身旌随带身旁，暗游是镇。前街后巷，均已游遍。突至乐春宫门外，向内瞧去，悄悄寂寂，若无人居者然。
三缄隐着身儿，竟入其中，无人阻滞。目极左右门楣，尽坠珠帘，心窃异之，即于中堂几上坐下，以观动静。坐了半晌，内出四五女娘，缀紫穿红，妖冶之姿，人世罕有。中一女娘曰： 狐大姑昨到南海，寿祝姑母，今日尚未返耶？ 又一女娘曰： 彼到南海，自然流连二三日，方克归耳。 前之女娘曰： 彼曾缠得岳大商恩爱难舍。大商淮南贩货，约定明日归来。狐大姑心上人儿，岂不凝妆助候？ 言甫毕；忽从檐上飞下一狐狸，坠地辗转，化为美人。四五女娘上前一看，曰： 狐大姑归祝姑母，劳顿已极，而且今日言旋，以候岳商，正望织女牛郎会合之喜，可呼婢子烹茗设宴，为大姑贺之。 言已，女童六七，各执其事，奔走不停。众女娘尊狐大姑于首座，以下依次坐定，递盏传杯。
酒至半酣，众女娘笑而问曰： 狐大姑于钱、余二商，不过数月夫妻，即将财帛收尽，置诸死地，胡与岳某深柑亲爱，已历二载，而不一弃置乎？岂夫妻之缘，有久有暂哉？ 狐大姑曰： 俗语云： 卖笑女子，酷好财帛，金尽而视如仇寇。 此常态也。若钱、余者，以他人锱铢假作商贾不惟，不自受重，反恋妓女。其心以为资本丧尽，原非已有，借他人之财以恣淫荡，吾甚恨之，故收其财帛而毒死之。至于岳某，乃自己资本。兼之身有富骨，财尚多多，不能罄于一时。故吾待以深情，候至淫恶满日，天丧其所应有，然后倾彼财、丧乃躯，亦未为晚。
众女娘曰： 狐大姑如将岳商毒后，恐无有如彼者以为夫妇也！ 狐大姑曰： 天下之贪恋美色者，岂少也哉！前者为之毒毙，后者必接踵暇而至，特恐吾等应酬不嘏耳，安虑无人乎？ 众女娘曰： 狐大姑善毒男子，财尽身亡，抛高堂而弃幼妻者，不下数十余辈。胡世之男子，不视为猛虎，而反恋其颜色者，抑独何欤？ 狐大姑曰： 世上男儿，徒以美色是恋，彼未计及于身死财尽，为痛恨之极者，以其情甚痴耳。譬之吾宫，尽属野狐。即他宫施女，虽非狐类，亦系前劫奸淫之辈，转世为女，以偿宿债，再转世，则皆禽兽类焉。可笑世人以乃祖乃宗艰辛所遗，用姒买禽兽面为配，尚且永朝永夕，迷恋不舍，何其蠢哉！ 众女娘闻此，同声咏曰： 翡翠衾中美色娘，世为贪恋不能忘；岂知金尽身亡后，拖得淫殃受祸殃？ 咏罢，大笑而散，各归房内。
三缄谨记其处，缓缓回观，日已西斜。老僧曰： 道爷何去？ 三缄曰： 镇外闲游，不料归已晚矣。 次早，命狐疑、绣雾、云牙道人沿镇呼曰： 尔等是镇，久有妖狐作怪，吾师三缄仙官不忍容商为彼所毙，特来收伏。 镇人闻之，以二道为疯，皆不在意。
三缄随后，手执肠绋子与飞龙瓶二宝，且行且劝曰： 世人以美女是贪，不知美女半属妖狐所化。何苦以堂堂人类，甘配兽躯乎？吾见远商远贾，多财自恃，妓馆流连，一旦财丧于娼，身死于瘵，徒使哀颓父母，终日号啕，年幼娇妻，空房寂守，良可悲也！谁之咎欤？今将迷途为人指之，急速回头，毋蹈前辙！多余财帛，永保乃身。如尔镇人不信美色娼妓为野狐所化，且随吾去，吾必收伏，以与尔等一观。 是时镇人有以为癫，有以为真，议论不一。其好事而随行者，约至数百之多，过巷穿街，竟到乐春宫内。
三缄呼曰： 野狐，宜服吾法，各归尔洞，修尔道，炼尔丹，毋得在兹扰害商贾！ 言犹未已，狐大姑出而骂曰： 何处疯道，以言煽惑客商？ 吾辈明明是人，狐在何处？ 三缄曰： 尔宫内尽系狐耳。 狐大姑曰： 尔镇人视之，吾辈是狐否？ 三缄曰： 如不是狐，吾以法宝抛来，自尔原形不变！ 镇人曰： 必须如此，方能辨白焉。 三缄当将飞龙瓶望空抛去，金光一道，绕于空中。狐大姑乘风而遁。余下女娘，尽化为狐，埋头四窜。三缄曰： 镇人以吾言为诳，今何如耶？ 镇人曰： 还祈道长收之，以除镇害！ 三缄曰： 收之不难，但要尔辈各戒淫恶乃可。 商贾同声应愿。三缄于是抛去绋子，以收群妖。


破莲田道友团聚诛虾族龙女争光
群妖之中，惟有七位妖王，各执军器与七虎战在一团。七虎法力甚高，兼有弃海、凤春、紫花娘、翠华、翠盖以及乐道阵外攻入，一时狂风震动，雷电交临。七妖不能支持，各乘黑风逃走。七虎分路追杀，竟追至千里之外，始收兵而回。乐道入洞，大设筵席，一则劳赏诸妖，一则为弃海等洗尘。杯酒间，乐道与弃海谈及相别情况，言随泪下，咽喉哽哽，不能尽吐其词。停声久之，弃海离席而言曰： 并承道弟兴兵解释兄围，兄固叨沾不尽。但莲田欺吾东海，蛟腾、鳖甲尚对待交攻，还祈弟台借此妖兵，以破逆贼，则吾东海感戴多多。 乐道曰： 兄之所祈，弟非不允，尚须问诸妖部，愿去者去，不愿去者任之。 弃海曰： 总要出彼情愿耳。 乐道曰： 这是自然。 言讫，出席向群妖曰： 今日之战，多劳勇往。七虎将军法力颇高，七妖长皆为所伏，此围已解。尚有莲田大将与东海龙兵对敌，龙宫太子弃海欲请将军等前去帮助，以破莲田，不知七虎将军意念何若？ 七虎未及回言，弃海走上前来，笑谓乐道曰： 弟适思及莲田不比七妖。恐七虎将军去被所害，吾心不忍，故来止之。 七虎怒曰： 不怕莲田三头六臂，吾辈愿去，竭力同擒。 弃海曰： 如将军不畏，宴罢后即便起程。 七虎唯唯，未几宴罢，弃海与乐道命七虎为前队，凤春四女为后队，缓缓向落雁江而投。
且说莲田见七妖将弃海追逐，不知所往，于是大起虾族及本部兵将，力战蛟腾。鳖甲先锋抵敌不住，伤却左臂，负痛回营。营外莲田叫杀不已，蛟腾独自与莲田战于江岸。莲田连胜数阵，蛟腾知力不敌，且战且退。退回营内，修下请兵表文，遣得本部中郎将蛟魁，捧此表章，急归东海。又嘱营中诸将，谨严死守，任莲田百般辱詈，免战高悬。莲田叫骂半日，未见交兵，回营笑曰： 蛟腾素称猛勇，今观于此，其所恃者弃海也。弃海杀法虽高，已被群妖攻敌，一木难支大厦，彼又乌能胜乎？ 老虾曰： 弃海自群妖追去，已近千日，未卜存亡。
不趁此时攻杀蛟腾，扫平东海兵卒，倘彼修表，奏请添兵益将，又费一番挞伐之劳矣。 莲田依计，概将营兵点出，秘语乘夜攻打蛟蚌营寨。
果至三更，莲兵暗暗出营，刚到蛟腾营外，海角齐吹，莲兵耀武扬威，即将二营四面围定，声声叫杀，震动落雁江头。
蛟腾传令： 不准出战。只宜慎守。 莲田攻打一夜，未能攻破，次日又督兵攻之。蛟腾号令严明，营寨未失，然心中着急，惟望东海发兵解围。莲田见攻营日久，不能得破，私谓老虾曰： 吾兵力将疲矣。倘彼突然杀出，岂不画虎未成反类狗哉？ 老虾曰： 将军又出何策？ 莲田曰： 吾欲归营，养就锐气，再与之战耳。 老虾曰： 不可。尔兵一退，敌人知尔兵力已疲，乘势攻之，必然败绩。不若就彼营外，以为营垒。如东海不知蛟腾力竭，按兵不发，乘机可以攻破东海。如知发兵前来，吾兵退归本营，留半以截东海之兵，使彼两相悬绝，然后乘夜两下攻击，或可胜焉。 莲田欣然，就对蛟营以为营寨。
未逾三日，东海遣得龙女领兵十万，浩浩荡荡，向落雁江而来。甫到江尾，遥见营寨一座，密布旌旗。蛟魁暗思： 吾回东海时，此处无有营寨，是地也，胡自来哉？ 忙禀龙女，遣兵问及。老虾答曰： 此营非他，乃瑞光分屯，以接海兵耳。 其人问曰： 蛟腾近日胜败如何？ 老虾曰： 累战累败，故命瑞光分扎此营，以为归路。 龙女闻详，也不猜疑，遂与蛟魁引兵直来营外。老虾统领本部，迎接入营。蛟魁耳语龙女曰： 吾观此营，似非虾家兵将，恐是贼人伪称者，不可不防。 老虾见事已败露，当即兴兵相杀。龙女大败，退至十里，始将行营扎着。老虾兵卒，亦对面相持。蛟腾是时闻得喊杀声，心知海兵已到，急急点兵出接，又被莲田截杀。战败归营，莲田之兵仍将蛟营围定，难探消息。
正值计无所出，恰遇乐道、弃海与同七虎及小妖数百来至落雁江上。弃海见莲田营寨已撤旧处，乘风高望，见彼围着蛟营，江尾海兵又被老虾截住来路，彼此悬绝，密不通风，忙忙按下风车，商于乐道。乐道曰： 吾欲入蛟腾营内，识我无人。
道兄可到各营通以消息，四面截杀，必败莲兵无疑。 弃海遂乘海云，到各营中，约定次日辰刻，兵进四面。一一知会，然后回营，与乐道言之。乐道是夜将妖兵分作三路，以一路攻老虾之后，二路解蛟腾之围。辰刻将临，分派已定，七虎各率本部，三路而去。乐道谓弃海曰： 妖兵此行，出其不意，莲兵必败。败必归到旧所，吾与尔隐于此地擒之。 弃海然其言，遂隐岸左。妖兵三路齐上，分二支于莲兵营外，叫杀连天。蛟腾闻之，内外夹攻，大胜莲兵。虾兵亦为群妖在后攻打，兼之东海兵将前面掩杀，全师皆覆。莲田败后，率领部下十余人，过得江来，气犹未定，复被乐道、弃海连环接战，早已就擒。
老虾势孤，忙统虾子虾孙沿江而遁。乐道、弃海擒得莲田，缓缓渡江，与蛟腾、龙女聚会。弃海曰： 贤妹此来，已获全胜，可将莲田逆贼押回东海，请旨施行。为兄又要入山修道去矣。 龙女曰： 老虾欺吾太甚。今被脱逃，吾必驰追，以擒此老魅。 弃海曰： 如是，先命蛟腾押回莲田，复父王旨，瑞光与贤妹追逐老虾。 龙女遂点东海水兵，令瑞光为前部。瑞光得命，领蚌兵五千，向老虾败路追之。龙女撤却行营，随后而去。
乐道曰： 弃海道兄今在何处修炼？ 弃海曰： 吾在黄沙岸老鳖洞内，道弟、道妹并七虎将军，可至其间稍停一二朝，再归未晚。 乐道曰： 今已至兹，道兄贵洞非遥，理应一盼。 即同七虎四女，妖风驾动，竟落黄沙岸前。弃海导入洞中，大设筵席，以赏七虎及众妖之劳。宴罢，七虎统领妖属，乘风而归。乐道曰： 吾等自碧玉分散后，音信未闻。兹忽团聚于斯，其缘真天假也。 弃海曰： 今得面晤道弟，已出意外；又遇诸道妹，得知三服所居洞府，可以朝发夕至。看看吾辇，将有昔日同行同坐之乐矣。但师尊三缄不知其处，待道弟兄等一日团聚，须分数路寻之。 乐道曰： 兄言正合吾意。 住了数日，乐道辞行。弃海牵衣苦留不舍，乐道顾谓二翠与凤春、紫花娘曰： 道兄、道弟，聚会殊难。今承弃海兄苦留若此，吾欲再住几日，然后归去，尔等以为何如？ 四女曰： 吾姊妹亦愿相随耳。 弃海曰： 如是吾心甚喜。 又呼设宴，六人同饮，不必细言。
且看龙女领得海兵，追逐老虾于环曲江下。老虾曰： 小小女孩露面抛头，不舍虾老子者何也？得毋春心已动，欲得虾老子而作婿耶？ 龙女闻之，腮上添红，指着老虾大骂曰： 东海有何亏尔，尔作叛逆之臣？尔姑娘特领龙君命前来诛尔，以警水族之不臣者！ 骂犹未已，老虾曰： 东海地面，乃水族公共，非尔父所独得者。况莲田仁待水族，鱼虾蟹鳖，莫不沾恩。
以理论之，东海应归于彼。尔何得恃海兵之众，纵横水国？吾不尔惧，尔宜速敛花容，免为水族羞。倘如执拗不依吾语，吾领虾族力战于绿波碧浪，将尔擒来，与吾为一压洞夫人，那时悔之已晚！ 龙女闻言大怒，手执镇海金枪直刺老虾。老虾力不能支，败下阵去。龙女乘势驱兵掩杀。老虾无路可遁，将营扎住，紧守弗出。龙女、瑞光两面夹攻，相持半月有余，奈虾营甚坚，难以攻入。
老虾暗计： 龙女杀伐厉害，兼有瑞光相助，朝夕攻打，恐将虾营一破，吾族无遗类矣，意欲归降。 又思： 龙女、瑞光均系女流，岂不贻羞于水国？ 正在进退无路，适有毒龙、赤鲤在七窍衙内闷倦不堪，暗自乘风云游天外，遥见两营相持，不觉杀机已动。于是风车按下，在虾营前后观望徘徊。恰值老虾退敌无由，出营遣闷，见二道士面带杀机，因问之曰： 道长奚自？ 赤鲤曰： 云游耳。 老虾曰： 道长云游，宜向他往。是处乃杀人之地，不可久居。 赤鲤曰： 此二营垒，何人所扎？ 老虾曰： 此营系吾虾族，对面乃东海龙女也。 赤鲤曰： 龙女杀伐何若！ 老虾曰： 龙女虽系玉貌花容，杀伐胜于战场名将，冲锋对敌，勇不可当。 赤鲤曰： 诚如尔言，是必有道法者。 老虾曰： 前日吾擒一海兵，细细勘问，彼云： 龙女乃三缄仙宫弟子，道法高妙，岂尔虾氏兵将所能抵敌？ 道长言有道法，果不诬也。 赤鲤闻是三缄弟子，乃向老虾言曰： 吾二人前来助尔一阵，以视龙女道法，如何？ 老虾曰： 如得道长相助，吾之幸也。 即请入营，设筵款待。
次日，瑞光奉龙女命，来在虾营外大声叫战。老虾闻报，商于赤鲤。赤鲤曰： 待吾先出，以战海兵。 老虾展开营门，赤鲤手执双锤，与瑞光战。瑞光连败数阵。龙女持枪冲出，枪头运动，如骤雨飘风。赤鲤双锤只有招架之力，岂能伤及龙女？
毒龙见赤鲤战龙女不下，急举铁牙板上前接战。瑞光见虾营内又出一将，亦提枪出阵，接着赤鲤。龙女接着毒龙，彼此酣战不休。久之，赤鲤、毒龙见龙女、瑞光锋利难近，吹起黑气以卷之。龙女忙驾海云，与瑞光腾在空际，雷声震动，电影如蛇。
赤鲤、毒龙双双败下，瑞光、龙女随后追逐，直追至数十里之遥。赤鲤、毒龙无路可逃，瞥见半天祥云一朵，停而不动，翘首谛视，灵宅真人也。忙忙跪下，诉说来由。灵宅子曰： 尔二人暂隐云脚，待彼追至，吾自有以退之。 移时，龙女、瑞光已到。灵宅子挥之以麈，海云斜斜坠地，不能复起。二女无奈，退回营中。
灵宅子见龙女败去，遂呼毒龙而言曰： 尔身乃阴魂凝结，怎敌阳精？吾赐尔一天地赤巾，如遇敌人追至，将巾开展，彼必不知路径，团团转转，难出巾外。若游在北方之极，定被北道将军所诛矣。 毒龙、赤鲤辞了灵宅，持巾归营。老虾摆设厚筵，酬其劳苦。宴后，又复搦战于龙女营外。瑞光、龙女两两对敌，战约百余合，毒龙、赤鲤仍然败下，二女追逐如前。
毒龙不慌不忙，暗暗展开赤巾，一时天地化为赤色一块，望之无有涯诶。龙女、瑞光迷于其中，不知东西南北，足在巾内转折二日，无可如何。忽然北方现出二条坦道，二女喜曰： 有是路径，可由此前进焉。 走了半日途程，足力甚疲，暂息道旁，已历北极不远矣。
紫霞默会得知，忙驾祥光而来，化一黑袍大将，立于北极。
二女刚到，大将吼曰： 何方女子，敢来此地！ 瑞光、龙女细诉前言。大将曰： 尔言不知路径，吾赐尔天地赤镜，照之自然迷途化为乌有。 二女拜谢，持镜在手，四方照去，赤巾渺然。举目视之，赤鲤、毒龙尚在对面而立。二女金枪举处，毒龙、赤鲤各得一伤，抱痛乘风偷回衙内。瑞光、龙女归得营寨。
歇息一日。次早兴兵来破虾营。攻打一昼一宵，依然牢不可破。
龙女曰： 试持镜照之，看又若何？ 瑞光诺，举镜一照，虾兵各各昏溃，人事不知。二女乘机攻入，金枪乱刺，虾兵死者无数。杀入中营，见老虾卧于地下。龙女恨甚，命蚌兵紧紧束之。瑞光收回赤镜，老虾苏转，方知被擒。龙女曰： 虾兵已平，老虾已得，可速奏凯，回吾东海，以俟吾父旨意定夺。 瑞光得令，即将老虾押着，向东海故国而回。


劝归都仍享爵秩游幻境尚自痴迷
七窍夫妇与同郝相二老坐于筵间，见婢仆奉承，俨似当年贵显；酒肴交错，无异都下荣华。饮到半酣，郝相曰： 婿自妖物扰乱部衙，为诸侍从拥救而逃，究至何地？ 七窍曰： 先至毒龙洞中，被大眼鬼攫去，落于石缝。自石缝得出，迭次受难，几乎死矣。孰意转转曲曲，仅存性命，以至于今。只想此生翁婿不能觌面，何期二老弗辞千里，寻至荒凉之地，又得重逢？婿历思之，不禁伤心往事。 郝相曰： 吾婿不过受片时之挫折，今而与岳相晤，一同归都。岳持本章奏闻天子，自尔官还原职矣。 七窍曰： 尘寰世事，婿已看破，王朝爵秩，无心恋之。 郝相曰： 人生读书一科，原为显亲扬名。贤婿既擢魏科，官阶几至一品。暂为晦运所掩，如日月之入于云雾。待到云开雾散，依然生辉，照耀山河。以婿才华，善剖疑难案情，谁不称为活佛重出？上而天子倚为股肱，下而生灵恃为保障，亦可谓君民不负矣。所以天子自贤婿失去，几忧成疾，同僚闻听妖噬婿体，共叹上天无知。婿如随岳归都，天子不啻得奇珍，生灵不啻得膏雨，胡言弗恋尘寰也？且将不恋之故为吾言之。
七窍曰： 婿得天子深思，官居吏部，不为小矣。剖案声名遍及寰区，不为不大矣。一旦得遇妖魔，受尽磨难，无人援救。婿即生时遭难，想到没后受刑，自作还自受之，虽妻儿不能相代。言念及此，求名作宰心肠已冷如冰。兹承岳翁千里寻婿，知婿所在，未丧妖魔之手，大约心无挂念，奚必同归乎？ 郝相曰： 婿言如是，又何作？ 七窍曰： 婿心已定，愿在此亭内苦修大道。如功成一旦飞升仙府，婿又下得尘世，度脱岳翁岳母焉。 郝相曰： 婿言差矣。想婿在都时，官居吏部，爵秩将升内阁。婿如正正大大作尔官阶，又安有妖魔能近身体？
无奈婿也不时言道，不时又欲修道。因尔修道之念隐于腹底，遂致野方外道入尔衙中。一有野方外道入衙，尔衙深浅，彼已尽悉，故一往一来，无非野道之流。况野道所习，原非正道，世人之受害者，莫此为甚。吾不解贤婿，始而奏闻天子禁止野道，继而衙内来往又皆野道。此婿受尽苦况，何莫非所自取也？
趁此翁婿重晤，将 修道 二字视若寇仇，回得都中，仍奏天子，凡见野方外道，尽捕而杀之，以雪吾婿与儿遭难之恨。 七窍曰： 野方外道，世上不无其人；邪说诬民，天下亦有其事。婿自遭难后，孰正孰邪，略晓于心，不能为外道所惑也。 郝相笑曰： 婿言不惑于外道，胡自幼至壮，以访三缄为事，而不知三缄小子即妖物耶？ 七窍曰： 三缄之惑婿已遭矣。而今在此茅亭，得遇良师传以大道，婿将抱此而终老荣一，一切度外置之。 郝相曰： 婿投之师，儒耶，释耶，抑道中人耶？ 七窍曰： 婿意在乎成仙，其所师事者道耳。 郝相曰： 婿误矣。婿乌知教尔者独非野方外道乎？ 七窍曰： 今之所师，决是正道。 郝相曰： 婿何知？ 七窍曰： 吾师所教，乃《黄庭》之妙诀，扶衰不老之灵丹，故知其正，而且大非徒以符水惑人于一时者。 郝相曰： 吾闻大道中旁迕甚众，以其授道者传之多误，是亦以修道者求其速效所致。故将正道扰乱，几使天下人尽入旁门，而无一得其正轨焉。况正道仅有一线，一线而外，尽属旁迕。婿所师事，未必即得其正。
不如随吾归去，仍从儒道。敦尔伦常为内功，忠君爱民为外功，纵不若修道者之拔宅飞升，亦不失为有死有生之神仙也。 郝相言罢，郝夫人又曰： 贤婿休为道误，可与吾女同归都下。一则尔翁婿常常相见，一则吾母女日日相依，庶免吾年迈老媪，流尽望眼之泪。 珠莲接口言曰： 吾父吾母念既切矣，即归都下，暗习大道，又何不可？ 七窍被郝相二老与珠莲一席话儿，已无言回答。郝相于是顾谓左右曰： 可将车儿抬上亭来，接尔姑爷夫妇回都。 只见紫盖红旗，随风飘荡，一派音乐，入耳悠扬。炮震三声，郝相与七窍同车，夫人娘母同车，向都而去。一路之上耀武扬威，恍似当年进出朝廷光景，七窍是时好不得意。
三缄暗想： 七窍夫妇尘心尚未去净，吾且以幻境迷弄，必弄到山穷水尽，方能坚彼心志，然后引入万星台内，与诸弟子同学大道焉。 即向荒野吹气一口，化为都中城郭，又将前山石洞，化为天子金殿。一一化讫，郝相遥指对七窍曰： 都中已不远矣。 七窍曰： 通天岭历都甚近，吾何不识穿林而归？ 郝相曰： 不知路径，咫尺似隔千里耳。 七窍曰： 吾今归都，如何朝见天子？ 郝相曰： 今夜权在相府安住，明日早朝，吾将本章先为奏闻。俟宣诏时，尔入朝见，细言所遇。
天子念尔惨遭妖害，自然还尔爵秩，仍归部署，享受隆恩。 七窍曰： 此事全仗岳翁。 珠莲曰： 部衙中自吾夫妇被妖扰乱，恐衣箱、银两、动用器具已为他人取之。今日归来，不几一无所用？ 郝夫人曰： 上念尔夫剖案如神，见尔夫妇去后，即将衙内器具等件帮锁密室，且派一巡捕官吏日夜逻守，谁敢妄取乎？ 珠莲曰： 天子恩光，真难补报。 言犹未已，遥见无数官宰候于路侧，尽皆跪地相迎。郝相在车，只呼 免礼 一声，扬鞭竟过。不逾片刻，已抵都中。
过巷穿街，顷入相府。七窍夫妇将二老之恩谢后，婢女、仆人遂煎香汤，请之沐裕浴毕更衣，请入中堂。郝相大排筵宴，翁婿母女畅饮。酒罢更阑，十余小儿各执红灯，导夫妇二人入室安宿，室中牀、榻、棹、几以及帐、被、枕、褥，件件精美。
七窍睹此，笑谓珠莲曰： 昔日鬼缝、茅亭傍石而眠，不料又有今日也。 珠莲曰： 郎君以仙子荣华，意在修道，岂知修道功效其时甚远，何若享现成官爵之为愈乎？ 七窍曰： 夫人之言是也。 谈谈论论，不觉鸡声三唱。侍女等在外呼曰： 相爷将早朝矣，请姑爷速着朝裳，同至午门候旨。 七窍闻呼，起而出室。丫结四五，捧着朝冠朝服，与彼服之。服后，又奉香汤沐面。沐已，一翁一婿，上了车儿，直望午门而来。其时众官业已毕集，见得郝相，齐到车前拜问。复向七窍同声应曰： 吏部大人，此次受惊不小，今日珠还合浦，吾等闻得，无不喜之。 七窍曰： 承蒙众位挂念，此系弟之不幸，贻笑僚友多矣！ 众官曰： 上天日月，尚有昏暗。何况大人？ 彼此推让一番。
忽听朝鼓冬冬，金钟响亮，黄龙天子已登殿矣。众官入朝贺礼毕，鸳班鹭序，侍立两旁。郝相俯伏金阶，将七窍归都奏上一本。天子下旨： 宣七窍上殿，仍还吏部尚书之职。 七窍曰： 累承主上洪恩，未能补报。今又恩施格外，微臣自当竭力焉。 拜罢天子，回到相府，郝相遂命役吏排下执事，送夫妇回衙。夫妇拜辞郝相，同归本部。炮声三震，随从济济，好不侥幸。及到吏部堂上，先拜北阙，次拜官樱乃时之际，本衙僚属，齐来参见。七窍逐一见毕，然后退入。数十婢女扶出珠莲，夫妇同拜华堂，设筵畅饮。门外大吹大擂，备极荣华。
右班丞相钟文光见七窍为天子宠爱，心甚不喜，每每议事，与之不和。七窍暗奏一本，天子即将钟相降了三级。钟相怀恨，欲搜七窍之短以奏之。恰遇南龙地界宜配滋事，抢掠民间，上发兵丁，与贼对垒。喜得皇王福现，贼不能胜，临阵日擒下十余小贼，统兵帅主一一拷问，曰： 尔等为何不安本份？ 小贼曰： 吾乃乡间愚民，焉敢作乱？此系吏部尚书七窍仆人李赤倡首耳。 帅主曰： 七窍仆人属谁所使。 小贼曰： 七窍自作侍郎时，已有篡位意矣。 帅主询得其实，押回都下，交与钟相。钟相复询，所供如前，甚喜有间可乘，即速上朝奏闻天子。天子震怒，下旨将七窍爵秩削却，发锦衣卫严审。七窍在部犹未知得，尚与珠莲谈笑自如，郝相闻之，忙驾车来，冲门而入。


试道行设庄以待收异士谈虎而醒
三服与乐道、凤春诸人团圆于碧玉山洞，同心炼道，自不必言。又说三缄，在梨花岛收了梅精、蛇、虎，取了道号，梅精、蛇、虎亦不欲在岛长居，均愿从事追随。三缄见其立念颇诚，遂偕诸弟子离却古剎，向岛外行之。无如岛中曲折甚多，行约二日，始上阳关大道，仍向西地而去。一路之上，观山玩水，以活道心，故不语不言，缓缓前进。
狐疑曰： 师于沿途，宜教弟子等以道所未得，俾弟子时聆训迪，有所进境。今而默然如是，岂其意念别有属欤？ 三缄曰： 道无时而不在，亦无地而不有。所谓悟得来时，头头是道也。不善会悟，则视山为层峦迭嶂，视水为白练清波。安知仁静似山，知动如水，且极之鸢飞鱼跃，皆天地自然妙道，引入以入之者乎？吾之不言，非慵于言也，默参天地之道，以助吾胸中之道；俾吾胸中之道养得活活泼泼，自然神妙可入，道旨自然。不似世之求道者，按着一派死煞，终炼不灵耳。 狐疑曰： 吾师得道甚深，故能以山水悟道机，以鸢鱼观道妙。
弟子等所生半非人类，蠢性一团，幸得吾师朝夕引诱，已喜之不胜。若欲观山而悟镇静之仁，玩水而悟活动之知，此等功候，今非所能。 三缄曰： 功贵能勤，道在久炼。下学上达，惟天之我。其中妙谛，有心可得而会，口不可得而言也。 狐疑闻之，亦稍有会意。至初入是门者，尚不解为何说焉，第知随师而行，师东则东，师西则西而已。故奔走长途，或望市井以容身，或则垂头而喘气，或叹夕阳西坠，谁为下榻之人；或叹明日远行，孰是息肩之地，师先弟后，心念不同。三缄暗暗喜曰： 物类至蠢，尚欲炼道修真。人而不然，真所谓人不如物者矣！ 喜之于心，不觉形之于色。狐疑见而问曰： 吾师又何喜乎？ 三缄曰： 喜从教者之多也。 狐疑曰： 从教虽多，迄无一成，何喜之有？ 三缄不答，转思己道尚待练习，何堪为人师？如终不成，有误从游者实甚。怀未至此，满面愁生。狐疑曰： 师色生愁，谅欲得一所在以栖止乎？ 三缄乘机而应之曰： 然。 狐疑曰： 若然，师与诸道弟暂歇于此，待弟子前去寻之。 是时，紫霞真人端立云头，已知狐疑访寻村郭为下榻计。
但是地荒凉极矣，不惟无有村郭，且无古剎，狐疑又乌乎得之？
于是呼复礼子而命之曰： 师命尔速下凡尘，化一村庄，以宿三缄师徒。待师今夜试彼道心究竟如何，以好引进一层，俾彼大道圆成，早赴绣云阁中，完成阐道之事。 复礼子领命，云头按下，坠于白角山前，用麈一挥，化为若大村郭。霎时，牧犊者歌声响亮，炊烟者遍布如云。狐疑来至其间，见而喜曰： 吾以为是地荒凉，栖身无所，幸此露出村郭，可以止吾师徒。 急急转过山垭，向师告曰： 前面村郭遥露，已有宿地矣。 三缄闻得，忙与诸弟子陆续而来。及到村庄，恨无问讯，宅舍不一，安识谁贤？正在踌躇，复礼子化一农叟，携耒器而过于其前。三缄揖而询曰： 老农何姓？ 老农曰： 贱族李氏。 三缄曰： 吾乃云游道士，欲借贵府以为一宵之宿，不知老丈可能容乎？ 老农曰： 长途过客，苦于奔走，如前无宿处，身将何栖？暂宿一宵，有胡不可？但吾家湫隘，恐不足以下榻高人。 三缄曰： 能容一宿，德已深矣，敢嫌其它。 老农曰： 如是，天色不待，可随吾来。
三缄师徒果随老农，竟投村舍。但见修竹千竿，绿胜蕉梧，老柳万株，荫余粉壁。竹篱曲曲，始入重门；石阶斜斜，方登堂内。宾主礼毕，童儿三四献茗侍立，雅有君子之风。三缄曰： 老农传家，其殆耕读兼行，非专必农事是务欤？不然，何童儿雅致，一至于斯？ 老农曰： 守吾家风，安吾素志，一切求名求利、求仙求佛之说，不染怀来，只此春耕夏耘，为传家业耳。 三缄曰： 老农风概，即是神仙中人矣！ 刚言至此，酒肴已设。老农请三缄师徒同登筵席，畅饮壶觞。食饱酒酣，安闲一刻，童儿燃炬，导于内室。牀榻帐被，备极精工。三缄甫入，一儿童曰： 此室专安道爷弟子。道爷可随吾去，另有静室焉。 言已，转导三缄斜由左入。行不数武，又一小小厅堂，两旁竹几排列，名字名画高悬壁间，桌上有炉，檀已久焚，香烟缭绕，馥气满室。炉侧瑶琴一架，余音铿尔，似刚捧毕者然。三缄见之，谛视不已。儿童促曰： 夜深矣，道爷可安宿矣！ 遂持红炬导入一室。一牀一榻，精美更胜于前。童儿炬插台中，请安一声，掩门而去。
三缄独坐榻上，想此农家必非庸流。猜疑未已，忽听有人朗诵《黄庭经》云： 五脏之主肾为尊，伏于大阴藏其真；出入二窍合黄庭，呼吸虚无见吾形。 朗诵至此，以下低声吟咏。三缄侧耳静听，恨其咿唔不辨，心甚歉然。
久之，又复朗诵曰： 沐浴华池灌灵根，五脏相得开命门；五味皆至善气还，被发行之可长存。 自此寂然无声，不复再诵。
三缄于是暗出寝门，欲访其人，求示入道之方。转过回廊，见一斗室灯光射出，以为诵《黄庭》者心在斯室矣。俯首而入，觉有脂粉气馥于鼻间。举目视之，乃主人之兰房也。内立二女，身已及笄，媚态娇姿，人世罕有。见三缄入，笑容可掬，共执其手，强坐于榻，迭肩偎傍，媚献百般。三缄任之，毫不顾睬。
二女曰： 以吾姊妹容颜，配尔道士，谅不辱尔，何相拒如是其甚；既相拒矣，即不应私入兰房；既入兰房，当作逾墙之客，搂其处子。胡为乎蜂见花而不采，猫见鼠而不食乎？ 三缄曰： 吾之来也，为访诵《黄庭》之老叟也。不意贵府宽宏曲折，误入深闺，望乞海涵，恕予过失。 二女愈见不舍，力将三缄推倒榻间，一女骑于腰中，一女坐于两股；一女解带，一女卸衣。三缄无计可逃，乃诳之曰： 二姊姊稍放吾起，愿效兰房乐事焉。 二女曰： 吾欲纵尔，恐尔逃去。必重誓乃可。 三缄曰： 如二姊姊稍纵而逃，他日吾躬死于非命！
二女见其誓罢，始释之起。起而外望，门已紧闭矣。因向二女曰： 今日良缘配合，应宜有酒。既无其酒。岂不辜负二姊姊出身？ 不料二女曰： 要酒甚易。 于是一女辟门而出，一女紧牵双袖，绝不释手。三缄又诳之曰： 吾欲便矣，可出户片时？ 女曰： 有便器在兹，奚必出户？ 三缄曰： 尔之寸步不离者，恐吾逃也。吾既发有重誓，乌能逃乎？ 女曰： 如是，尔便后即来！ 刚出此门，恰遇前女携酒而至，曰： 合卺有酒，尔将何之？ 三缄曰： 吾便后即来耳。 此女呼曰： 吾妹被彼所诳，彼乃脱逃计也！ 门内女子闻得 脱逃 二字，疾趋出室。
三缄向左而遁，几为所擒。碌碌忙忙，约过房廊四五，谅离兰室已远，然后徐行。心欲仍归主人所安之室，奈屋宇错杂，不知何所。转从右去，穿过长廊一带，又见灯光遥射。三缄此次恐其误入，暗在窗外偷视，见一老叟瞑然趺坐，案上香焚百千，似乎默会《黄庭》一般。三缄是时欲访大道，推门进入。
老叟惊而问曰： 尔为谁？来兹甚事？ 三缄曰： 弟子三缄，借宿贵府。闻得老丈静诵《黄庭》，不揣驽骀，特求指示。 老叟曰： 《黄庭经》句多矣，尔求指示者何在？ 三缄曰： 首闻老丈所诵 五脏之主 四语，解释如何？ 老叟曰： 外景以肾列五脏之末，归于一；致一为以肾主之，故五脏以肾为尊。
太阴属肺，伏于太阴者，真金皇真水，真水藏真金也。出入二窍者，乾坤之门，阴阳之户，一金一水，一往一来。其中名黄迟，为收藏金水之乡，出入相合之所也。中即虚，虚即无。呼吸守中，则以天地为橐钥，活活泼泼，浑浑沌沌，密密绵绵，打成一片。圆沱沱，光闪灼，气足神足，而真形见矣。吾前之朗诵四语者，即如此解焉。 三缄逐一详察，颇有所得。
当是时也，天将发白。三缄复问 沐浴华池 四语。老叟以手指之曰： 那厢老道，善能解此，尔去询之。 三缄回顾无人，转瞬而房廊俱无，老叟亦渺。遍寻诸徒，尽皆卧于荒野。
急为呼醒，众共骇然。三缄心中闷闷不乐，直待铜钟高挂，始率诸子又向前行。每于栖止时，将老叟所言温习数十遍，雅有进境，道积日深。
无何，行至玉英关。关外一潭，水深百丈，上下舟楫不绝往来，是乃寰区第一通利所在。三缄师徒见得关前有水有山，利通四达，欲于此地寻一古剎居之。殊意是方观剎不容外面僧道居止，师徒无奈，只得宿于旅邸之中。日则遍市游行，宣言化世，夜则各归客舍，静坐习功。
荏苒辰光，倏忽已住旬余矣。一日早起，见一人头戴白巾，身穿白服，徜徉而入。旅主忙忙献茗。茗罢，即设肴馔，请之上坐。主人携瓶倚门，殷懃劝饮。白巾者喜，则急以酒进；白巾者怒，则跪地请罪。一餐之久，如此者十余次焉。三缄熟视在目，不识所以。俟白巾者饮毕别去，旅主约送数里，方始归来。是夜主人闲坐于舍，三缄出室与彼交谈。谈至意合情投，乃乘隙而问曰： 今晨主家贵客临门，肴馔丰美，贫道代为尔计，所费良多。 旅主曰： 此系常例。幸而玉英关千余烟火，每岁每家仅有一遭。如得二遭，恐将人啰唣死矣。 三缄曰： 其人究竟如何，市中敬礼乃尔？ 旅主曰： 是人出，雅号 五脏王 ，善剑术，能致人生死。故吾市中敬若神明，无敢有或慢者。 三缄曰： 彼所居何地？ 旅主曰： 以古剎为居址。故是处寺观，不准外来僧道借以暂住，皆因彼禁然耳。 三缄曰： 今居何剎，主人送之许久乃归？ 旅主曰： 春秋为上市所供，冬夏为下市所供。今在秋季，尚往上市祖师殿中。 三缄询明踪迹，次早暗带隐身旌、飞龙瓶，直投祖师殿。
首重刚入，犬吠声声。老僧见而吼之曰： 是剎不容僧道，尔宜速退！ 三缄曰： 吾非求宿于此者，乃闲游贵地，一见庙貌之巍峨也。 老僧曰： 游玩无妨，但不可高大声气。 三缄曰： 只吾一人耳，与谁谈哉！ 老僧曰： 如是，尔向东行。凡门紧闭者，毋庸开启；否则，不利尔躬。 三缄额之。
别了老僧，竟由东入。神像之室，已历数处，未见白巾者在于何所。方欲转过西廊，忽听一僧大声呼曰： 剎内还有游人否？
如有游人，五脏王将归，速速出剎！倘迟步履，性命莫保，那时休怪吾言不先。 三缄闻呼，才知五脏王领供去矣，遂暗自计曰： 若不山剎，老僧搜得，必受呵叱。吾且展开隐身旌，将身掩着，藏于密室，以候五脏王焉。


聚仙台议传妙道海口镇骤遇水精
三缄为徒众苦留体，在冲云阁中闲住数日。众徒得传正孰，习炼颇有功效，不舍三缄去而之他。三缄意欲北游，辞及诸弟子曰： 尔辈即在此间炼习道功，吾游北地归来，然后同游西面。 八人曰： 师也随身有弟，吾辈皆弟子也，又何不可同游乎？ 狐疑曰： 道弟等既欲追随，宜祈师尊与尔道号。 八人闻说，同跪三缄座前。三缄像其人而取之曰统道、用道、昌道、明道、望道、取道、探道、成道。道号予毕，齐齐拜舞，各整行李，追随三缄，直向北地投之。
当斯时也，紫霞真人已知三缄道心稳固，所收徒众数十，尽得正孰。以此阐道，正是其时，心念中不胜欣喜。转思西北地界恶妖最多，三缄虽有一二防身仙宝，其本性内无毫厘妙道，如何敌之？且约集诸仙，再为计议。遂将会仙旗帜高插聚仙台前。转瞬间，群仙并至，清风四达，鸾凤交鸣。群仙集余，拱立台下，同声询曰： 聚仙台高插仙旗，会聚群仙，有何计议？ 紫霞曰： 前承众仙推尊吾躬阐道一事，三缄此刻道心坚固，相从者实繁有徒，东南之区，业已历遍，兹又云游西北矣。但西北恶妖极众，若不传以妙道，何能敌之？吾故邀请诸真，同为计议，看可传与不可传耳。 一时腾虚、凌虚、碧虚、云衣、霞衣异口同声曰： 紫霞真人道不私授，可见用心最公也。诸真等以其言为何如？ 群仙曰： 三缄道功至此，传以妙道，谁曰不宜？ 中忽一仙曰： 三缄于道，不过得三分之一，不可传也；其心犹未坚稳，不宜传也。不如再待数载，俟彼道旨精熟，传之未迟。 紫霞曰： 答言者何人？ 台下应声曰： 灵宅老仙耳。 紫霞曰： 尔既为大罗仙子，俗气尚未除耶？
前官吾遣弟子临凡，停道弗阐，今时正当阐道，尔又阻其妙道不传。究存何心，乃于道中作梗如是！ 灵宅子曰： 吾察三缄功候尚欠，不得将此妙道妄传于彼，其实无有别心。 凌虚曰： 三缄系紫霞弟子，妙道当传与不当传，彼自知耳，何容灵宅老魅出口滥谈。 紫霞曰： 凌虚真人所言甚是。传此妙道，吾仰清虚一行。 清虚曰： 紫霞任代道祖，阐道尘世，紫霞即道祖也。既命于我，我不敢辞。 驾动祥光，望北而去。
清虚去后，灵宅子怒气勃勃，亦驾祥光而归。紫霞见之，秘谓诸真曰： 清虚此行，灵宅必多阻滞。诸真等如闻清虚传道之所化成，须入其中，一同压镇，以防灵宅别生他事，暗害三缄。 凌虚、碧虚曰： 吾等早知，焉肯坐观成败？ 计议已定，紫霞撤旗回洞，忙传正心子、复礼子、诚意子而嘱之曰： 此次传道，又有灵宅相阻，尔三人速到清虚处听用可也。 三子领命，各驾祥云，直投清虚洞中。
清虚已知来意，遂命三子选地，以为传道所焉。三子驾得云车，半空遥望，已见三缄师徒向北而游。复礼子曰： 清虚真人领传道之事，命吾等地选幽雅，以待三缄。事不宜迟，须急寻之。 于是驱动风车，疾向前行。行约片时，见一谷焉，势若盘蛇，曲折可爱。谷之东面，生一土山，林木森森，人迹罕到。复礼子曰： 此地隔绝尘寰，不必他觅矣。 遂将云头按下，在山内祥视一遍，仍登云路，回禀清虚。清虚曰： 有此佳境，尔速化一传道之所，以候三缄。 三子奉命不遑，急回是山，化一古剎，额书金字曰 万壑庵 。刻风雕龙，红垣围绕，青松绿竹，掩映其间。化毕，日在庵内，拭目俟之。
三缄率领门徒，沿路奔走，行力已疲，欲得一所，静养其身。奈是地荒凉，绝无观剎。问诸村老，市廛虽有，其路甚遥。
三缄无可如何，乃命狐疑觅一小阁于前途，将肩暂息。是时灵宅子正在七窍公所。呼回赤鲤、毒龙，命阻三缄传道之说。二妖奉命前来，遥见三缄师徒缓行在道。赤鲤曰： 不若即在此地，化一小小茅庵，待三缄入时，吾等意出不虞，擒回洞中，以复师命。 毒龙曰： 此计妙甚。 当即吹起山雾，顷将村野化为茅庵。狐疑至兹，见得茅庵一座，入内而视，仅有二道。
诉其来意，二道欣然。狐疑未察其详，转导师徒，直入庵内。
二道献茗后，煮酒作食以款之。至晚，将三缄徒众另安寝所，然后导三缄于密室。三缄目睹此室佳极幽雅，亦不疑二道为灵宅所使，坦然趺坐，习彼道功。赤鲤、毒龙缓缓布就密烟，将三缄托去，安放灵宅洞内。灵宅又托入后洞而幽禁之。不惟三缄不知，三缄弟子亦不知也。
待至天晓，狐疑见与紫光等尽在绿野之中，茅庵毫无，三缄亦渺。狐疑曰： 完矣，完矣，昨夜又遇妖矣。 忙于是地寻得一阁，名曰 绿蕉 ，安置诸道友于阁中，驾动妖风，西走东窜。恰值复礼子云头见之，按下云车，疾声吼曰： 尔系何妖，在此作甚？ 狐疑曰： 吾非他，乃三缄仙官门徒狐疑是也。昨晚吾师不知被何妖擒去，吾乘风遍访，踪迹渺然。有触上仙，祈为宽恕。 复礼子惊曰： 尔师为何不见耶？ 狐疑遂将入庵情形详述一遍。复礼子曰： 是必灵宅所使也。 急回清虚洞内，以告真人。清虚当请紫霞及诸真言之。
紫霞诸真同来灵宅处，假意请彼传道。灵宅隐身不露，托言他出未归。紫霞詈曰： 老魅枉为上界仙真，常常阻道。今将吾弟子藏于内洞，意欲胡为？夫此三缄，道祖以道任之，上天以道肩之，稍有差失，尔身想万段矣！ 詈毕，内洞将三缄推出，人事不知。紫霞忙以金丹纳于口内。三缄苏后，又复索曰： 吾之肠绋子、飞龙瓶，速速还吾！ 灵宅童儿向外答曰： 二宝在尔身旁，吾等并未之见。 紫霞谓三缄曰： 尔肩阐道大任，此二宝得之则去，不得即在彼洞久住毋归。 三缄依言，复入洞中，趺坐习道。灵宅恐上天见罪，只得将二宝交付。
三缄得宝，仍不归之。灵宅子曰： 宝已付还，又胡不去？ 三缄曰： 吾之来也，原非自来；其去也，何堪自去？况复路途不熟，若何归耶？ 灵宅无奈，爰命童子导之而归。归来原地，不见徒众，只身独影，缓步长途。
狐疑自遇复礼子后，访师不得，仍转绿蕉阁内，暂停步履，以候乃师。殊候至数朝，绝无形影，乃谓诸道弟曰： 尔等切毋他往，待吾复去访之。 言毕，驾动妖风，腾在空际。又值复礼子乘得彩云，欲邀三缄入万壑庵中传道，忽听妖风响亮，绕云而过。慧目视去，知是狐疑，乃呼之曰： 驾妖风而过者，莫非狐疑乎？ 狐疑应之曰： 然。 复礼子曰： 尔师安在？ 狐疑曰： 失师数日，尚未见归。策无所施，今特访之四方耳。 复礼子曰： 尔速去阳关大道候之，尔师来矣。 狐疑闻言，按下风车，坠于道左。候未片刻，三缄果至。狐疑见而迎之，曰： 师何往乎？ 三缄一一道其由来。狐疑曰： 吾师劳矣，可入绿蕉阁中暂为休息。 三缄入阁，徒众参拜后，同住于兹。
住已数日，三缄曰： 恋一地以为安，终非成道之器，不如前往。 徒众得命，各肩行李，又奔途程。复礼子见之，化一平常道士，在前候着。三缄至，揖而询曰： 道士何往？ 复礼子曰： 明日吾师在万壑峰上万壑庵中传道耳。 三缄曰： 尔师传道，可许外来道士一听否？ 复礼子曰： 大道为公，焉有不许？ 三缄曰： 尔师果能不分彼此，吾亦愿往焉。 道士曰： 如是，速随吾来！ 及至，复礼子将三缄诸徒安顿一所，乃导三缄入内，参见清虚。清虚曰： 尔知吾否？吾乃清虚真人也。但不知尔道近日所造如何？ 三缄曰： 二神尚未相得耳。 清虚曰： 脾心不得，道何由成？欲相得于二神，则五行宜调，六腑宜利，又必流通血脉，以汗为浆，修护七窍，扫去不祥。尽此数端，不必求其何若，自然二神相得，而下玉英。益寿奇方，即在此元气之上。禀由兹精进，返已还丹，一旦功成，朝元反本，不求而获矣。 三缄闻此，大有所得，忙忙拜谢指点之恩。清虚又曰： 尔欲遨游北极，是地恶妖更甚东南，以其道高而魔必至也。吾赐尔旌一帜，紧带身边，若遇难临，树以蔽体，无论魔妖鬼怪，概不见尔焉。 三缄拜而受之。清虚将道与宝一一赐毕，仍命复礼子送下万壑峰头。师徒迈步前行，直向北去。
却说北海一精，法术高妙，凡水族内无不畏服，群以 水精王 呼之。一日水精王驾动海云，闲游天外，正当灵宅为紫霞所辱，欲复其仇而未果，心中闷甚，亦驾祥光天际闲游。游至北面，遥见海云一朵，冉冉而来。灵宅知是海妖，按下祥光，向前吼曰： 尔何妖部，敢于祥光之下游行？ 水精王曰： 尔行尔地，吾行吾方，两不相干，尔何多言如是？ 灵宅曰： 偶然得遇，问及谅亦无妨。 水精王曰： 劳尔问讯，有何说辞？ 灵宅曰： 尔知紫霞真人乎？ 水精王曰： 上中下界，各有仙子，谁知紫霞。 灵宅曰： 吾非夸紫霞也，以彼命奉道祖，阐道人间，十数载中，所诛水族不少。尔有本领，何弗为水族一复其仇？ 水精王曰： 害人妖物，固宜诛也，何仇之有？ 灵宅曰： 有害于世者，诛之固宜。恨彼常言： 水族概不可容，俟三缄弟子大道成日，必合山妖而尽诛之。 即其言以推其心，其视水族，轻若鸿毛矣，故尔常言若斯。可惜水国汪洋，无一顶天汉子，而甘受此言也！ 水精王曰： 是说也，尔刁弄之言乎，抑果紫霞之言乎？ 灵宅曰： 此吾之常闻于紫霞者如是耳。 水精王曰： 彼何藐视水国一至于此？吾若得遇，且与试试高低。 灵宅子见水精王有试法之语，遂乘机言曰： 尔欲复仇甚易。彼之弟子三缄，今正北游，定来北海。子须留意，毋失其时。 水精王闻得是说，海云一坠，一线海光，如火如荼，竟向北海而去。灵宅子暗自喜曰： 待三缄至此，即能不伤乃身，亦必使之受其磨折。 祥光拨转，归洞不提。
且说三缄，得清虚真人传以到头功夫，日夜习炼，近道已不相近远。身强力壮，行动如飞。自出万壑山，向前奔走，又不知途去几何。有日来至海口镇。此镇最大，烟火稠密，不让都城。三缄师徒同入镇内，寻得浪王庙安住。庙内道长贤而好道，每见游方道士，必厚待斋筵。三缄住兹已近半月，无非日游街巷，谈些善语，以劝市人。游至旬余，卒未见有回心向道者一问行止。三缄于是仍归庙内。
无何，天忽阴雨，三缄日日绳牀趺坐，以运道气。至无人之际，弟子辈有以道请者，则询其所至而引之。待天色开霁时，三缄独自一人竟至海口。极目四顾，艟艘蚁集沙洲，坐贾行商，往来不绝。三缄即海水而悟道，心正畅然，倏闻前面钟鸣而呼曰： 今日酉刻，尔客商等急将货物运至岸上，彼有主顾之地安顿停妥。今夜子刻，系水精王诞，水族来朝，凡艟艘中皆设牲酒庆祝。如胆敢在舟不起，而为水族吞噬者，是自寻死路，无怪乎人！ 钟鸣以还。但见官商辈个个雇工运货，一时如蚁焉。三缄异，归得庙中，暗思： 水精王之名，必是水里妖属，不知是镇何以尊敬若斯？吾且将隐身旌儿随带身边，暗渡空舟，视彼如何模样。 计定，功夫炼后，假意出游。狐疑询曰： 吾师又欲何往？ 三缄曰： 无事出镇，闲游海口耳。 狐疑曰： 师身独自，弟愿为从。 三缄曰： 尔在庙内习尔道功，师去闲游片时，即便归也。 狐疑曰： 弟子亦在庙中不堪禁闭，吾师游玩，何妨率弟子一往，以消遣乎？ 三缄曰： 既欲追随，凡事以师命是从，不可造次。 狐疑诺，遂随三缄向海口而游。举目视之，海雾蒙蒙，海云密密，艟艘无数，尽于舱内排设祭仪。三缄观望逾时，将旌展开，师徒二人身隐旌下，徐行缓步，直上一只大舟。是舟祭礼丰厚。
师徒候至更许，突然海水中数百灯光冲波而出。近舟视去，旌旗绕绕，人马纷纷，一队鱼首人身，拥一王者，竟登此舟之上。侍从辈将所设祭礼捧呈王者。王者一一嗅已，曰： 此镇人民，颇能敬吾，宜赐以福。 从人曰： 大王仁恩下逮，是镇叨治多矣。 王者大笑不止，命蚌部女子舞乐为乐。蚌部得命，各举乐器，一时笙管嗷嘈，雅韵悠扬，无不中听。乐罢而舞，体态翩跹，愈舞愈高，袖长数丈。舞到妙处，海风细细，海气逼人。王者喜曰： 今宵之乐，不忍归也。然海中蚌女，视以为常，不知民间女娘，较蚌女何若？ 一虾首人身曰： 民间女娘比诸蚌女更觉绝艳，大王明岁示知镇人，每舟除祭礼外，要供一绝色女人，违者以水拥之。 又一虾首者曰： 明年此日，相隔甚久，不如今夜命鱼部暗上镇去，迷弄四五女郎来此舟中，以资王乐。 王者曰： 尔言正合吾意。 即传鱼部十数大汉上镇而去。
不一刻，少女搂至。王者命彼舞之。少女等不识何以为舞，惶恐之象，弱态堪怜。中有一二烈女，挺立不动。王者近前搂抱，被彼一掌，推卧舟中。王者起而怒曰： 此女不驯，可拥海波淹去是镇。 虾首曰： 是镇年年敬献牲醴，可谓虔洁。
女虽不驯，镇人非不驯也。如淹以海水，不几有负镇人乎？ 王者曰： 吾为海中之王，被民女为侮，如何处治？ 虾首曰： 罚民女可也。 王者曰： 如是，将彼吊下，扑以重鞭！ 侍从依言。四五民女呼号惨切，援救无人。狐疑情不自禁，手执双剑，轻轻度至王者身后，劈头击去。王者一声大叫，跳入海内，侍从亦随入水。其有避之不及者，被狐疑执剑乱刺，丧亡甚众焉。


战蛟王连江失计收蚌女乌泽复仇
老虾归，将子孙调齐，来在蛟宫听用。蛟王升坐查点，老虾子孙个个手执铁钳，额上顶刀一柄。蛟王曰： 兵丁要有雄威，不执剑则持戟，尔虾宫士卒，乃执钳顶刀，其殆欲与连江当火头军乎？ 老虾曰： 吾家子孙善使两钳，不怕尔飞天汉子，被钳夹着，以头一触，立刻丧亡。 蛟王曰： 既有如是威风，且与吾蛟子蛟孙试试武事。 老虾即命铁臂大虾与蛟子斗。蛟子刚欲举手，而铁臂虾倒于地中，跳跃难起。蛟王曰： 尔之士卒风卷即仆，如何能敌海兵？ 老虾曰： 吾子孙手足虽多，瘦弱之极，所以易仆。 蛟王点首曰： 无怪世之谦言弱者，辄曰虾将虾兵。 老虾曰： 诚如王言，吾属只可为后队矣。 蛟王曰： 谁当前队？ 老虾曰： 老蚌可耳。 老蚌曰： 吾家概系女流，被尔刁及蛟王，听其调用足矣，何可当夫前队。 老虾曰： 尔子孙躯壳最大，而且善于开阖，与世之善用藤牌者无异，以为前队，挡彼锋锐，剑戟不能伤。鏖战多时，后队突来，乘其憋而攻之，必获大胜。 蛟王曰： 此计甚妙。 遂调老蚌为前队，排列以待。
连江兵至，遥见海角旌旗蔽日，剑戟如林，即令海兵周围扎住，前营后哨，密密严查，不准水妖漏网逃去。营垒扎毕，连将军登颿茼魽A传蟹虎、蟹豹、蟹狼、蟹彪四将，来至中营，曰： 明日五更，命尔四将各领人马，左右分队，一由海岸向东，抄蛟营之右；一由海岸向西，抄蛟营之左。以连珠炮响为号，进兵剿杀。 四蟹得令而退。又传鲤魁、鲤雄曰： 尔二将各领兵一队，由海岸西去，直到岛屿之上，扎营二座。如连珠炮响时，以半队守营，以半队截杀蛟妖退路。 二将得令，退出中营。帅令复下，调鲸吞、鲸吸二大将军，嘱曰： 明晨起兵攻打老蛟，命尔二将为前部，随带连珠号炮，如抵老蛟营脚，接连放之。 复调黄旗总统黄丙、黄寅、黄丁三将入营，曰： 明早攻打蛟营，尔三将统尔兵丁为三队，再调乌家将士乌干、乌坤，统领乌旗兵为二队，其余青白赤旗兵将留守营寨焉。 分调停妥，帅营中鼍鼓初擂，诸营将士饱餐战饭，二擂各持军器，三擂炮声一震，耀武扬威，分队并进。
老蛟见海兵如蚁，四面来攻，将蛟部子孙四面迎敌。虾部分为二队，以截岛屿之兵。蚌家娘行为前部先锋，高插鲜红旗帜，上书 娘子军 三大字，微风飘荡，俨似春日桃花。蟹部队伍纷纷，各绕东西而至。娘子军亦分东西两路敌之。正酣战间，东队蚌女珠光口喷红珠一粒，吹入天半，愈坠愈大，俟坠下时，火光逼人，焰烈难近。蟹彪、蟹虎不能久战，避入石穴。
西队蚌女珠英口吐一粒黑珠，坠下尘来，遍地烟生火出，蟹狼、蟹豹须眉皆失。追奔数十里，亦入石穴而潜。连江闻报四蟹失利，连珠炮响，各营士卒一拥杀入。蛟兵奋勇争先，鲤魁、鲤雄势不能支，逃入海内；鲸吞、鲸吸均被杀败，倒旗飞奔。
其时，连江营中只有黄旗、乌旗尚扎阵角。蛟王令下，命珠光蚌女去破黄旗兵。珠光得命，谓珠英曰： 吾领士卒去破黄旗兵时，乌旗军必来夹攻，尔可偃旗息鼓，潜于岛侧，待乌旗兵到，乘势截杀，可获全胜焉。 商议已定，直向黄旗阵内杀来。黄丙出阵迎敌，力怯败去。黄寅执戟接战，将欲败矣，黄丁手持飞雪宝刀，奔出阵外，指定珠光曰： 未出闺门的丫结丑女，敢与丁爷一战乎？ 珠光笑曰： 黄皮瘦骨，身矮而小，恰似海八狗儿，岂要与仙子斗法耶？ 黄丁曰： 小丫结，尔恃骨在外面，不能伤及尔躯，今日遇着丁爷，偏有收尔法术。 珠光曰： 尔有何法，任尔施出，吾不畏之。 黄丁缓缓在怀取一海鹤，向珠光抛去。此鹤嘴尖而利，珠光俱伤其体，忙闭两壳。鹤亦畏嘴被珠光相夹，退后立于珠光之旁。珠光恐为黄丁所擒，两壳刚张，鹤又旋至。相待甚久，珠光乘其不意，开壳喷珠，鹤睹火光直冲霄汉。黄丁见得，大声呼曰： 好厉害。 遂偕黄寅、黄丙向水而逃。乌旗兵击鼓催阵，来救黄旗，又被珠英阻定去路。乌干昆仲与珠英蚌女战于海滨，珠英口吐黑珠，烟迷四面，兼之烟中生火，烈焰弥天，乌旗兵尽皆烂额焦头，纷然散去。
连江见二旗大败，退归中营。二女叫骂营前，不堪入耳。
连江但命士卒营门紧闭，弗准出战。蚌女姊妹只得撤兵而还。
连江即日修表，命水母速回龙宫而奏。龙君展而开之，曰： 臣连江自领士卒以讨老蛟，海西角外严设重兵，深虑该部暗逃，贻害不小，阴谋密计，无非欲入蛟窟，擒蛟王，诛及蛟子蛟孙，不留余孽。敦料今日晨刻兴兵，老蛟四面接攻，我师败绩。望龙君另遣能将，速速前来，破此蛟妖，以清四海。飞表奏闻，祈宥臣不死之罪。 龙君阅毕，大惊曰： 孽蛟久泊海角，僭称王号，吾未深究者，纯以慈仁待之也。兹以乌合之众，敢逆王师。若不剿除，终害水国。然海内能将业已遣发，连江表中另遣之说，如何计议？ 正在龙宫心怀忧戚，乌泽丞相入而奏曰： 水国能将，如鲸吞、鲸吸，绝无敌手，尚且为彼所败，他将可知。依臣愚见，一面遣鲈家将士，统及鲂氏子孙，同到连江营中以壮军势外，修书柬去请鳄氏兄弟，兴兵前来。蛟王闻鳄氏之名，必败下风，献降表焉。
龙君曰： 鳄氏兄弟固称海中名将，然居心甚毒，恐将老蛟败后，另起异见，觊觎水国，又如之何？ 乌泽曰： 鳄氏之素所尚者，珠玉也。君以重宝买其心，自然德王而不仇王矣。 龙君闻奏，虑一人之识见有未到，复传赤鲤学士酌议而行。赤鲤来宫朝见毕，龙君以买贿鳄氏之言商之，赤鲤曰： 鳄氏兄弟乃化外强寇，事不可共也。如一共事，则恋吾财宝，不时相索，予则喜，弗予则怒，必枝生节外，俾吾国无宁日，不若老蛟尚有仁心。 龙君曰： 鳄氏既不可驱使，老蛟如是猖獗，若何退之？ 赤鲤曰： 今日之战，皆为紫霞真人阐道而起，值此海兵大败，可命乌泽入紫霞洞府求彼一助。老蛟孽畜，安敌仙兵？ 龙君喜曰： 赤鲤学士真大才也。 遂命乌泽往告紫霞。
乌泽领旨，拜辞下殿。赤鲤谓之曰： 乌丞相此去紫霞洞中好好哀恳，倘得仙兵来助，蛟宫可破，蛟王可诛矣。但尔乘云天半，不可岛上观兵，如其不信吾言，被蛟营擒着，搬兵仙洞须绝口不提，不然丞相此去，恐难再入龙宫。 乌泽曰： 赤鲤学士休以乌氏为闷头龟也。事到临头，当缩首时吾首自缩，以故一生所遇，无甚大祸焉。 赤鲤曰： 吾见尔头小腹大，行路最笨，深为尔虑，不料竟有此妙也。 乌泽曰： 吾之缩头法，原本妙不可言，奈传诸世人，总无有能效者。 言已，袍袖一展，直上云车。
刚到海岛峰头，正值连江与蛟王大战。乌泽立在云际，观望不舍。珠光仰视岛峰之上，黑云冉冉，不动而凝，心知其中有妖观阵，暗乘海露冲入云内，询曰： 何处老魅，偷观阵势？ 乌泽曰： 吾乃海岛游仙，闲游至此，遇见对垒海岸，因而停云相势耳。 珠光曰： 观尔云头独立，怒形于面，其心必有不平。尔休诳吾，可实言之。 乌泽曰： 吾无他故，将何言乎？ 珠光曰： 尔必龙宫来人，探其消息者也。待吾擒去，以见蛟王。
乌泽刚欲逃走，早被珠光一手擒着，扭归营寨，捆见老蛟，被乌泽巧辩释之。珠光遇于营外，偷视乌泽，怒气勃勃，复又扭回本营，老蚌以绳束而吊拷，乌泽受了无数鞭扑，乃哀之曰： 吾名乌泽，因洞中无事，天外闲游。蛟王既已无仇于我而释之矣，尔又何苦拷吊如斯。倘异日落吾手内，此仇不报，实不甘心。 老蚌曰： 吾欲释尔，恐尔为龙宫所使，搬弄仙兵。 乌泽曰： 吾素居岛外，自仙道修成，未服管辖于龙君，尔何疑之甚也？ 珠英在侧，见其惨切可怜，亦于老蚌前祈情释放。珠光曰： 吾见此老形容，常常外望，似有急切而恨不能脱身者。若属龙宫所遣，在紫霞洞内祈仙助阵，则吾类无孑遗矣。吾妹何以外面之哀情，而不思其内之毒念乎？
乌泽是时计无所出，又迫于身负王命，哀乞无灵，不得已而现出原形，将头紧缩，掀之不动，麾之不行。士卒禀于老蚌，老蚌笑曰： 可扛至市镇，售与药室中，煮之为胶，疗人疾苦。 珠光曰： 有此大龟熔胶售世，甚于千百小龟也。 乌泽头在腹内，答曰： 龟可成胶，传之已久，人人皆识。至于蚌肉清火，吾必传出，俾世之多火者，搜尽其肉而食之。如尔十年老蚌，熬膏以治火目，一点即明，亦同传于世焉。 言及此，旁一女将吼曰： 老龟所言，宜有分别，不然医人火目，必累我石家子孙。 乌泽曰： 女将何名？ 女子曰： 妾石姓，名决明，蚌氏之远房耳。 乌泽曰： 尔乃治目之良药也，即不分别，人皆知之。 老蚌曰： 老龟多嘴，慵与之谈。力士与吾打入土牢监之，待将连江擒来，再作区处。 力士得令，遂监乌泽于土牢。
是夜，珠光、老蚌为蛟王所命去劫连江大营，珠英独守营中暗自思曰： 四海龙君，乃敕封上天，以管辖水族者，老蛟为化外之孽，前助毒龙以害三缄。夫毒龙乃佛祖无为习道安禅时所制。倏而逃出，大道修成，法力无边，倘被收伏，吾辈有何法力抗阻龙兵？倘天仙来助，势必昆岗失火，玉石俱焚矣。
吾观乌泽必属龙宫贵宦，乘以夜静，试去恬以甜言。如果系水国臣僚，窃意释彼归，他日老蛟被擒，吾身庶有生。 独至土牢，询曰： 乌大人安否？ 乌泽伸出首来，见是珠英，忙忙缩入。珠英曰： 吾今夜至此者，非有毒念，特为释尔也。尔将首伸出，好与尔言。 乌泽曰： 尔言真耶？可盟一誓。 珠英曰： 如怀假意，死无厝所。 乌泽闻誓，仍化人形，与珠英同坐牢内。珠英低声询曰： 大人系受龙奉何职？ 乌泽曰： 尔誓已盟，吾为尔告。吾乃龙宫丞相，宫王旨意，向紫霞仙洞以求救援，不意偶尔疏虞，被珠光所擒，受下无穷挫辱。天兵一到，必扫类而诛。 珠英曰： 妾欲释君，君将何以处妾？ 乌泽曰： 老夫季子尚未有偶，尔如释放吾出，仙兵搬到，破却蛟王，吾奏龙君赦尔无辜，纳为吾媳。 珠英曰： 为媳固非所望，得保残躯足矣。 乌泽曰： 尔快释吾，吾不负尔。 珠英遂将乌泽放出，待以厚筵。
乌泽饱餐，乘云而去，来到紫震洞府，悉诉其由。紫霞率领门人，驾动祥光，顷到海角。停云俯视，见连江营寨已为蛟王所劫，忙命复礼子、虚灵子、灵昧子各执仙宝，暗坠云头。
其时，连江几被蛟王擒着，正在穷追之际，复礼子以撑天如意当头击下，老蛟鲜血直喷，死于阵前。虚灵子提纲挈领，布下有条罗网，群妖皆为擒之。无名者释之，惟将老虾、老蚌、珠光、珠英，束捆交与连江。
连江拜辞紫霞暨复礼诸子，率领士卒，奏凯回宫。龙君升殿，晋封乌泽以国公之爵，加连江为平妖治怪奋勇安澜大将军。
诰封后，连江带上老虾、老蚌、珠光二女，奏请龙君发落。龙君审询叛逆情由，虾、蚌皆答以毒龙、老蛟势迫乃躬，不得已而任其调用之语。龙君未下断词，旨命国公详审议奏。
乌泽带回府内，审询老虾曰： 尔家虾将虾兵，武事一无所能，何敢叛逆水国？ 老虾叩首泣曰： 老蛟势迫，不得不然。 乌泽曰： 此时尔胡不奏闻龙君乎？ 老虾曰： 老蛟子孙凶恶异常，而且阻定四隅，水国从何而入？ 乌泽曰： 尔虽强辩，情有可原，若以国法论之，不将尔为汤虾，必以尔为盐虾矣。念尔势迫二字，吾奏龙君，俾尔得以生还。 老虾听言，叩首不已。老蚌见老虾有此生路，遂向乌泽哀曰： 乌国公如释娘母归洞，愿于每岁进珠一粒，以为大人寿。 乌泽怒曰： 尔吾仇也，与吾吊在西廊，明日再询。


天鱼池荷妖买道走马岭黄蝶为仇
三岭匪人均被三缄化转，心中大喜。住了几日，又向前征。
时正夏初，迭迭荷钱，风动清波如蝶蝴，森森烈晷，天含暑气似炉锤。三缄念念求仙，惟在炼精炼气，心心向道，慵于观水观山。
狐疑见师默然不语，乘机询曰： 吾师终日沉吟不发一语者，其心在道而有所得乎？抑亦别有所思而得于道外之指乎？ 三缄曰： 善哉，子之多疑而辨难也！夫道在一心，心诚则道存，心分则道失。凡古今之求道而得道者，总在心之一诚而已。
诚为天道，思诚为人道，下学上达，不容颠倒。欲尽天人之道，何可分心而别有所思？吾之不语，非不语也，诚吾意而正吾心也。 狐疑曰： 师传内功，弟子朝夕研求，虽稍解其炼法，何于炼功候心意始能诚正；未炼功候，稍一放纵，每见物而相引耶？ 三缄曰： 皆心未纯耳。 狐疑曰： 一放颇能速收，奚为收之而又复放？ 三缄曰： 放而能收，克己之功也；收而复放，克不胜己也。然皆有触目引伸之害焉。 狐疑闻此一言，若有会于心而不复问。
云牙道人曰： 阴云四合，雷声隐隐，已闻于南山之阳。如或大雨倾盆，将何以御？ 三缄曰： 速觅古剎以避之。 正言谈间，只见四面云生，雷轰雷掣，刁调大作，雨点如丸。
三缄忙展隐身旌，将师徒盖定，俟骤雨过后，始向坦道而来。
无何，夕阳在山，兼之路滑难进，三缄谓狐疑曰： 前面厨烟生竹，必有农家，尔试踵门，借宿一宵，看可容否？ 狐疑得命，飞得而去，不必复言。
却说天鱼池中，有荷妖焉，为首者自号 舞霞仙姑 ，以下有名舞云者，有名舞月者，有名舞星、舞雪、舞日、舞霜、舞露者，皆听舞霞调用。舞霞此日见一天风雨，池内水溢，鱼游朵朵荷花，另添一种鲜色，因谓众妖曰： 今蒙上天恩施，姊姊精神忽为焕发。得此荣宠，天酒以志庆幸，可乎？ 舞月诸妖同向舞霞拜而言曰： 姊言正合吾意。但不知姊姊宴设何所？ 舞霞曰： 池中虽好，住居已惯，无甚奇观。不若选一高峰，上可以仰视星辰，下可以俯视江水之为愈。 舞月曰： 如是，池东有峰曰 翠螺 ，高大平坦，时生云雾，下临小溪。溪有一渠，水深莫测，登山而视，其圆如镜，俗故以 镜溪 呼之。 言犹未已，舞霞曰： 有此佳山，正好资吾玩赏。妹妹等可速前去，布设停妥。 诸妖闻说，遂统婢女青螺、紫结数十妖姬，乘风直上山巅，化为绝大宫殿，酒厨茶灶样样停妥，方命婢女归迓舞霞。
舞霞出得池中，驾着彩雾，五色俱备，缓缓飞来。诸妖出迎，一拥而入。舞霞目极所化，如王者居址，乃心大喜，曰： 妹妹等道法高妙，化此行宫，刻凤雕龙，美胜王后之居，真吾不及！ 舞月笑曰： 频劳姊姊护庇，妹等道法皆得诸姊姊。特恐布置未妥，还望恕之！ 舞霞曰： 如此布置，尽善尽美矣。不识筵席可以备乎？ 舞月曰： 酒煮黄粱，肉烹仙鹤，备之已久，只候姊姊入席畅饮焉。 舞霞曰： 如此，可同入席，以尽姊姊之欢。 群妖欣然，依次而坐。
酒逾三盏，舞霞曰： 吾姊姊自修炼成形后，取名于霞、月、云、露者，以为他日飞升大罗天上成仙预兆也，尔等知乎？ 舞月曰： 姊姊志在天仙，可谓高且大矣。妹等则羡人世女娇得配夫郎，乐效于飞耳。 舞霞曰： 痴婢子，尘心未净，犹复缘贪世外。尔以为有夫妇者，尽能乐乎？ 舞月曰： 夫妇配合，如鱼得水，安有乐不乐之分？ 舞霞曰： 此中道理，姊不言出，尔等必以夫妇得配，尽享其乐，不知天下男子，每厌故而喜新。尔初为彼妇时，彼则视尔奇珍不啻，久见他妇色美，而其心恋在此，必于尔而是弃。天下之毒丈夫多矣！尔欲乐贪夫妇，设或遇此，将求乐不得，反抱怨难堪矣！
舞月曰： 如为人妇而一味柔顺，丈夫即欲弃之，乌忍弃之？ 舞霞曰： 世之丈夫，其用意居心多为妇人所不解。 舞月曰： 如何？ 舞霞曰： 吾有四语，为尔诵之： 妻颜美处羡他人，暗叹西施两不分；谁识丈夫无眼目，反从丑妇说情深。 此不解之说也。 舞月曰： 天下岂尽丈夫毒乎？ 舞霞曰： 亦有妇女毒心在抱，而谋杀丈夫者，大抵皆一淫字误之。若我姊姊，千磨百折，费尽多少辛苦，乃能化作人形，切毋复坠冤坑，贪及红尘夫妇乐事！如能遇得仙子，讲明道旨，朝夕炼修，以成一大罗天仙，方遂吾等之愿。所恨者姊姊无缘，不得面晤仙子耳！ 舞云曰： 仙子行踪，若何可见？ 舞霞曰： 凡上界仙真所经过处，必有祥云护绕。至于下界将成未成仙子，所游地面，必有一股清气直竖半空。 舞云曰： 若然，吾等方上山顶，妹见清气一股，由西而北焉。 舞霞曰： 此必道中之士假云游以卖道者，吾姊妹须腾空视之！ 言已，乘风直到空际，用目视去，果见三缄师徒陆续前进，清气绕于天半。
舞霞俯视多时，喜而言曰： 吾姊妹道有所习矣！ 舞月曰： 姊姊何言道有所习哉？ 舞霞曰： 吾观道士长途奔走，不暇他顾者，意在急求所在以栖止也。然是地荒凉，古剎无多，惟桐华观中可以下榻，今夜道士定住于此。待至明日，吾等化作人间妇女，游至观内，苦祈拜入门下，恳传大道。尔诺，妹妹愿去者随之，不愿去者听之。 言讫，妖风按落，坠于鱼池。
次早，舞霞晨妆已毕，问诸同类曰： 昨日所言求道一事，愿随为姊者，此其时矣。 只见舞云、舞月嘻笑而前曰： 吾愿随姊至桐华观焉。 其余诸妖，但不愿去。舞霞叹曰： 求道惟看霞月云，可知恋道不多人；待至道成化口里，又来自悔未同群。 叹罢，乃向诸妖曰： 尔等不愿求道，须守我平日规矩，不可于是池外扰害生灵！ 诸妖应曰： 姊言如是，吾等敢不谨遵！ 舞霞嘱咐毕，即偕舞云、舞月，乘风而至桐华观。轻移莲步，不疾不徐，才携楮财，欲于观中假意焚香，以探入道之径。
不料走马岭有一黄蝶，修成人体，素知荷妖貌美，久欲得一以为配，而来得其便。恰于此日乘风出洞，闲游空际，遥见荷花姊妹化为民间妇女，竟向桐华观而来。黄蝶喜甚，扭身化作男子，手持白扇，摇摇摆摆，亦来是观焉。舞霞三妖刚进观门，黄蝶逞步上前，揖而言曰： 姊妹等何日而来？ 舞霞曰： 男女不相赠答，瓜田李下，嫌疑应避也。妾观尔似读书种子，岂未知古人之言乎？ 黄蝶曰： 古人之言，今何必效？ 舞霞曰： 今不效古，则弗守义守贞矣，成何世界！妾民间女也，尔误以为落花者流耶？如不速速他行，恐妾家男子知之，立毙尔命！ 黄蝶笑曰： 民女当居民室，何得处于鱼池尔。
毋诳吾，吾因尔妖姬可爱，特来求一以为配。如允则美，否则，脱兹虎口，有难焉者！ 舞霞曰： 尔不畏国法耶？ 黄蝶曰： 吾辈乃山水妖属，国法其奈之何？ 舞霞曰： 尔不畏国法，独不畏天律乎？ 黄蝶曰： 以妖物害生灵，天律在所不宥，以妖男配妖女，天律乌得而加之？ 言已，展开两袖，阻着去路。舞霞姊妹意欲躲过其袖而走，孰知此袖愈展愈大，轻轻一举，风劲如弓。舞霞、舞月、舞云见得黄蝶如此之厉，向空飞去，乘风而遁，又被黄蝶追逐。霎时狂风乱卷，天地昏黑。
三缄率诸弟子在桐华观内，忽听风声大震，走石飞沙，野雾蒙蒙，东西莫辨，心里暗计： 是必妖物相斗空中。 忙命狐疑出观视之。狐疑乘风空际一望，乃见二妖女战一男妖。男妖道法无他，惟两袖长大。女妖累被袖逞，倒下云头者数次，看看力难支持。狐疑举剑而前，以斗黄蝶。黄蝶吼曰： 吾与女妖相斗，与尔无干。尔为谁？毋于分外结仇也！ 狐疑子是谓诸女妖曰： 尔等俱属妖侣，何相争战，以至于斯？ 女妖曰： 妾乃天鱼池荷花修成，恨无仙师传以大道。昨日姊妹宴设翠螺，瞥见清气凌空，知是仙真临凡阐道。姊妹计议，同来探访。不意刚到观下，是妖阻住去路，且以不入耳之语来相争答。妾等不服，故相斗于此。 狐疑闻说，怒问黄蝶曰： 尔念贪淫，妖姬念在求道，是妖姬之念正，而尔念邪也。以正伏邪，邪又安能乱正哉？据吾言之，男妖不得以非礼而路阻妖女，而女不得以非礼之拒而力战不已，不若随吾至观，拜吾师而习道焉。他日大道习成，仙境同登，悠游天上，较诸尔辈身为妖部、久处卑污者，孰得孰失耶？
黄蝶听之，若不服于乃心，忿恨而去。狐疑曰： 是妖闻吾劝论，反生忿恨，以其居心太毒，而绝无善根也。何意毒心人闻善言以如仇，见善书而欲碎乎？人物皆有是心，所以仙子临凡，欲化导庸愚以积外功者之难也！幸而人类亦有善根不绝如妖姬者，不然，几使天下尽蛇蝎类耳。 叹息逾时，转见三女妖尚且挺立以待。狐疑曰： 吾既解尔危矣，尔胡不归？ 舞霞曰： 闻道士言及仙子临凡阐道，吾姊妹不揣固陋，愿附骥尾，以拜门墙。 狐疑曰： 尔等既有是心，可随吾去。 舞霞姊妹遂与狐疑驾风而去，坠于观外。狐疑入观，将三妖来由细禀三缄。三缄大喜，命之入见。三妖入，伏地求道。
三缄曰： 尔求大道，是尔有道根也。吾今收尔，须兼程以进，切毋止于半途。 三妖齐声曰： 如背师言，难逃雷击！ 三缄叫起，传之一二，又取舞霞为 餐霞道姑 ，舞云为 衣云道姑 ，舞月为 弄月道姑 。三妖得了道号，即于此随师云游。
惟黄蝶心中忿恨荷妖将已得手，忽为狐疑阻滞，回洞歇定，即命驾下妖卒往搬蝎虎，欲于是夜入观，以毙诸道士焉。


太仓洞凌虚寄信八卦台道祖分功
七窍官升郡守，凡事皆决于四妖，所辖之区民无冤狱，孰不曰： 有宰如此，可谓万家生佛矣。 政声上闻朝右，加以郝相累荐，将升三品官阶。七窍是时以道门仙子坠入名利场内，已不思脱此深坑。
且说百谷村前有一三角山，形势虽不高大，而雅致可爱。
山左一穴，口面虽圆，其内则方，恰似仓库，石壁之上大鎸三字曰 太仓洞 。凌虚真人心酷爱之，常化老道趺坐于内。时人以为云游道士，初不知其为仙也。
紫霞一日谓复礼子曰： 久未遣尔入于尘世，不知此际三缄造就何如，七窍道心何如，尔可一临下界，实为查访。 复礼子领得师命，驾着云车，拜别而行。云头高望，村庄四布，总属清气少而浊气多。复礼子叹曰： 世人贪名好利，用尽机谋，不识富贵如花，转眼凋谢。尔虞我诈，造成黑焰重重，数年之后，必遭劫难矣。今者吾奉师命，实访七窍、三缄，未审三缄道功力造如常否。 云车驱动，遥见一缕清气绕于半空，飞卷如龙，妖娆莫测。复礼子曰： 清气若是，是亦仙真类也，岂三缄而造至此地欤？士别三日，应宜侧目以视，吾不免乘兹清气，徐徐坠下，以考彼之功修。 主意已定，傍气而坠，坠至三角山前，而是气隐矣。遂化一平常道士，入山闲游。
转转旋旋，已至太仓洞外，瞥见洞内一白须老道倚石扪虱。
复礼子置之不顾，趋而过之。刚向前行，耳闻老道呼曰： 尔复礼子耶？ 复礼子闻呼入洞，凌虚示以原形。复礼子见而拜舞曰： 凌虚师叔到此何为？ 凌虚曰： 吾酷好是洞，常晦形于此。凡人不我知也。尔不在紫霞洞府勤习大道，又何事临尘耶？ 复礼子曰： 吾之临尘者，特领师命，实访三缄、七窍近日何如。身在云头，见清气半空盘绕，故随清气而下，不期与师叔遇之。 凌虚曰： 三缄道已得半，自游南海，转游南岳，在东岳行宫念动思亲，而今正向故园戾止。此子心性已定，不能迷于名利，可复仙班。若七窍是时官位复升，为酒色利名迷却心窍，道念一丝无有。兼之灵宅子与尔师尊议道为仇，常思报复，遣赤鲤统率虾妖、老蛟、毒龙等入七窍衙中，代决案情，人民咸称为活佛重出。政声上达，官擢郡守，阻道之根已树稳固，三缄终必为彼罗织不堪。 复礼子曰： 灵宅师叔念绝阻道，何以若此其深？ 凌虚曰： 彼前约集群仙，斥尔师尊怠慢阐道，欲将三缄收却，遣彼弟子肩此大任。奈群仙不从，故含恨若斯。尔速归告尔师，可集诸真与灵宅子面面道理，诸真自然斥彼收回四妖，以免阻道之厉。 复礼子曰： 如是，弟子归得洞府，告于吾师。如约诸真，师叔当出正论。 凌虚曰： 这是自然。
复礼子辞了凌虚，飞上云车，缓缓回洞。刚至空际，前面云霞遥映，相逼而来。复礼子不知何仙至此，伫立望之。云头将近，极目细视，乃灵宅子也，笑谓复礼子曰： 尔向何去？ 复礼子曰： 吾奉师命，查三缄、七窍道心何如耳。 灵宅子曰： 尔在太仓洞中曾会凌虚否？ 复礼子曰： 已遇之矣。 灵宅子曰： 彼所言者何？ 复礼子曰： 凌虚师叔卫道心切，言三缄仙班可复，以其勤于习道，心性坚固也。 灵宅子曰： 彼言七窍又何如耶？ 复礼子曰： 彼言七窍迷于酒色名利，终必坠入饿鬼道中。 灵宅子曰： 可言吾不服乎？ 复礼子曰： 未也。 灵宅子曰： 尔师叔凌虚，常谓阻道之权操于吾手，是视吾不啻草芥也。尔可随吾入洞，吾细为尔告，其实阻道者别有人焉。 复礼子曰： 弟子师命在身，回复甚急，不暇堂登师叔一聆训诲之词。 灵宅子曰： 耽误片时，复命亦未为晚。 复礼子为彼腰遮，无可如何，只得随之而去。及至，灵宅子设筵以待。闲谈数语，复礼子告辞欲行。灵宅子曰： 勿忙，师尚有言。 遂入后洞，取出捆仙绳索，将复礼子束于洞中，恐其归见紫霞，刁弄是非也。
复礼子被束三四日，不能脱身。紫霞默会知之，当登聚仙台，高竖聚仙旗，鸣钟三下，诸真陆续而至，列坐台前。群仙请曰： 紫霞真人招集吾等，何所见教？ 紫霞曰： 吾任阐道于道祖，皆属群仙心愿，胡灵宅子与吾作梗，累欲阻滞耶？
其事已过者，吾不记怀。昨命复礼子临尘查访三缄、七窍，不知何故，彼又将吾弟子束于后洞。 碧虚闻之，厉声言曰： 灵宅行为如此，显背道祖矣，应兴问罪之师。 紫霞曰： 吾之约集诸真者，正欲同至彼处，一询其由耳。 云衣子曰： 此理不可究也。 即各驾云车，接连而至灵宅子之洞。灵宅子一一迎入，坐已询曰： 诸真驾至，有何议论？ 紫霞曰： 吾与尔皆为道祖门人，群仙所奏阐道一举，吾非好担厥任也，聚仙台前彼此商议，同奏道祖，推任于吾，吾不能辞，始遣虚无子入世。首次尔议吾怠道不阐，吾即欲复是命，将此大任推之于尔。殊群仙俱不可之。尔当与吾携手云端，去面道君，又为诸真解释。
自是吾以阐道为念，并未仇记于尔，尔何遣得四妖暗入南龙，为异日阻道计。吾命复礼子访实三缄道造几何，七窍道心而今奚若，尔复将彼幽禁洞中，不识尔究存何意？古云： 仙神气度，休休有容。 尔之所行，以仇为念，虽名居仙品，实与凡情何异乎？ 灵宅子曰： 尔以阐道事为可无可有，吾心不服，故有此举耳。 凌虚曰： 灵宅真人可将复礼子放出，四妖收转，仍然和气一团，同以阐道为心，庶不负道祖慈悲之意。 灵宅子曰： 尔休饶舌，尔于太仓洞与复礼子所寄何信，推其意，无非欲吾道弟道兄不相和睦也。如言四妖入南龙一事，皆彼仇结海战，各思报复，何涉乎吾？若复礼子素无师叔情，恃紫霞道法高妙；其为吾所幽禁者，特以警彼将来。欲吾释之，须对群真责斥一番，方泄吾恨。 紫霞曰： 闻尔言词，概属支吾可鄙。
灵宅子怒气勃勃，手执如意板，直击紫霞。紫霞以掀天如意迎之。二真大战云头，各显道法。灵宅子向着北面吹气一口，四方俱成湖海，其中水怪持剑执戟，共斗紫霞。碧虚曰： 灵宅反矣，紫霞兄可立东角，待吾斗之。 紫霞退，碧虚足向南踏，口吹一气，遍地猛火，围烧灵宅。灵宅不徐不疾，将聚火宝瓶抛走，猛火尽入其中。云衣曰： 碧虚兄可立西角，待吾上前。 言已，足踏东隅，气吹青紫，化为千万木怪，方欲围绕灵宅，倏然霹雳一声，空中坠一泰山，向灵宅头上压来。灵宅化作白气一条，竟望东海而坠。
紫霞不知何仙道法如此厉害，试将云车驱至上层观之，乃古仙绿鸭也。尚未交言，腾空竟去。紫霞谓碧虚诸真曰： 灵宅子逃向东海，吾等忙入洞内，将复礼子释之。 诸真如命，释却复礼子后，齐驾云车向东海驰追。看看逼近，凌虚抛一拴心密练，将已圈着灵宅子之首，复化白气而遁。紫霞诸真随气追逐，竟到海屿。灵宅子无处可隐，东张西望，望见屿上大松树下，有三仙在彼布局舒枰，急急趋近身旁，隐于其后。三仙不以为意，见如未见焉。及诸真追至，三仙乃停弈而询曰： 诸真相争何事，追逐何人？ 紫霞见是五老之三，乃俯伏在地，将道祖推彼阐道以及灵宅阻道事详细言之。三仙曰： 同是仙真，有道同阐，何必嫉妒。尔等毋相争斗，随吾往见道祖，分剖明白，同阐大道可也。 诸真应诺，遂偕三仙驾动云车，望道祖宫中而去。
片时之际，已至宫外，牧牛童儿见三老偕来，禀奏道祖。
道祖迎入，拱手询曰： 三老辱临吾宫，有何议论？ 三老曰： 吾等游至海屿，布局消闲，忽来道祖门人，隐于身后，俄而群真毕集，势欲纷争。问厥情由，乃为灵宅仙子阻道一事。吾嘱以勿伤和气，尽叫来宫，冀道祖与之分明，以免为道而起争端。 言罢辞出。
道祖送出宫后，回至八卦台，招集诸门人听候示谕。一时诸真等鸳班鹭序，左右排列。鸣钟三匝，道祖升座。诸真朝参毕，侍立台前。道祖曰： 天地之大，非道不能治之。道在人伦，则曰君臣、父子、夫妇、昆弟、朋友；道在治国，则曰礼教信义；道在儒门，则曰诚意正心；道在释门，则曰明心见性；至于吾门大道，则曰修真养性。修真者，修我真实之理，然非徒提神聚气，固精采药，以炼胎婴之谓也。下手功夫，要必先尽五伦，还其固有，五伦克尽，内功无歉，后进以凝神聚气之道，而真始修焉。他如养性一则，须将满腔火性化为乌有。火性除矣，乃能还得太和之气。既得太和之气，度量阔大，万事万物包涵其中，但见非礼犯之即不较，横逆加之而自反。功夫至此，洒洒洋洋，无己无人，无古无今，方是仙真气度。尔灵宅子之嫉妒在抱，是有己而兼有人也。以有己之心，故欲其身高置于众人之上，若见人之高过乎己者，以甚恨之，必思坏其人，并坏其人之所为而念始遂。如吾之议紫霞而任肩阐道也，紫霞累辞累让，不自夸其能胜，又兼群真彼此交推，而后担兹巨任，夫岂好居人上哉！况阐道一事，原不易易，倘遣弟子临凡，坠落仙根，于己反有不便。紫霞自任此道，劳心焦思，五日安闲，尔何视为市誉沽名而欲夺之也？吾闻三老言，欲将尔躯贬入红尘锻炼，转念尔造道辛苦，五劫成真，反诸衷怀，又有不忍。但尔存心阻道，不惟不畏天律，亦且大背为师。以言教之，恐尔以为虚谈，今对群真责以打仙棍八十，去尔一百八十年道行，俾尔在洞苦苦修炼，以免为阻道之人。
言此，用手一指，灵宅子倒于台下，飞天神将手执打仙棍，将欲责之，群仙跪恳恩施，保其后不再犯。道祖曰： 念尔等跪保，他日再犯，决不彼饶。 遂将灵宅子释放而嘱之曰： 三缄沿途阐道，凡大小变难，尔力救之。若有疏虞，八卦台前治罪不校如彼三缄之道阐明天下，吾不尔负，自然另外加功。尔其钦哉，毋违是命。 紫霞奏曰： 七窍系弟子门徒，灵宅遣妖入彀，迷弄已久，祈道祖斥彼将妖收转，以还七窍本真。 道祖曰： 是乃天地自然之道也。三缄无此磨折，难成不朽之躯。七窍不迷至百万丈之深，弗能回首。尔毋多虑，俟三缄道果将成，吾遣童儿往收四妖，犹反掌耳。
紫霞领教而起。道祖俯向尘寰，顾盼良久而谓诸真曰： 世人不孝不悌，奸诈邪淫者众，造成重重黑气，凝结半天，劫运之遭恐不久矣。这等人儿不充劫数，留来做啥。尔等寄语三缄师徒，多多化世，即是彼功外之功。 言毕，钟声响亮，退入宫中。灵宅子俯首无言，于群真欲散时，怒气不辞而去。碧虚真人曰： 灵宅子真凡心未退者也，终必为尘世害。 凌虚曰： 灵宅子以一介凡夫，慕道而成，胡不自量，总于阐道之举不服乃心。论紫霞乃仙根仙体，道法高彼百倍，彼与紫霞前世究何冤结，既受道祖责斥，而犹怒气不息如此乎？ 群真曰： 吾等缓缓视之。 言已各散。
紫霞归洞，复礼子、正心子、诚意子、虚灵子、灵昧子迎入问曰： 师与灵宅子面奏道祖，若何吩咐？ 紫霞曰： 道祖分阐道之任与灵宅子，凡三缄得遇患难，饬彼一同救援。 复礼子曰： 灵宅子恨三缄甚矣，如有变故，彼恐诛之不得，安欲生之。 紫霞曰： 道祖命彼如是，看彼立念究竟如何。 复礼子曰： 灵宅遣妖入彀，以迷七窍，师未禀之道祖耶？ 紫霞曰： 吾禀道祖，道祖云： 此系天地自然气数，不可强焉。  复礼子曰： 七窍得此四妖，愈迷愈深，真心日丧，如何能掉面目而不失仙种乎？ 紫霞曰： 凡世之丧身丧家者，皆气字所误，仙子亦然。虚心子以一气而坠深坑，几天回首之路。灵宅子以一气而阻大道，终必坠落道根。气之误人，甚矣哉！ 可知气不可不养。灵昧子曰： 师言气最误人，胡吾门中又讲炼气一理？ 紫霞曰： 道门之炼气者，炼于内，非发于外也。气不炼则腹内空虚，日思饮食，若无饮食以养躯壳，不能保躯壳以长存。如能炼而聚之，则饮食不思，兼之子精一固，神必发旺，可以长存于世矣。辟谷之法，即在乎此，此惟有恒者能之。 言尚未竟，复礼子禀曰： 三缄而今自南岳归里，未识何故？ 紫霞默会半晌，曰： 彼怀父母之恩，因起省墓之念，亦学道者份内事耳。 复礼子曰： 三缄此次出游，不知又向何地。 紫霞曰： 东南已遍，必从西北去矣。 复礼子曰： 西北地界可有妖魔相扰乎？ 紫霞曰：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焉无妖魔以试之。 复礼子曰： 如有妖缠，将何以遣？ 紫霞曰： 自道祖分功后，群真见彼患难，谁不欲救以立其功，汝何区区此以为虑？ 诸子同声曰： 道主隆恩，不可及也。 师徒言罢，退入洞中。


显佛法贪狼俯首归旧洞诸道重圆
且看大士化为樵子，手执小斧，与当方所化，直向深壑缓缓而来。行了数程，未见踪迹，乃问当方曰： 贪狼巢窟，历此多途？ 当方曰： 前面黑雾迷离，即是其地。 大士曰： 如此，尔为前导，吾随后行。 当方聆言，疾趋而进。片刻之际，禀告大士曰： 到贪狼穴矣。 大士曰： 吾将野树化为一犊，尔乘而牧之。吾在穴前，执斧采薪，以引彼出。 当方果乘化犊，在穴左右，不住往来，大士斧韵丁丁，达于山外。贪狼在洞，闻得伐木之声与歌唱之声，遂命小妖曰： 谁在外面？尔出视之！
小妖出视，见一牧子乘犊而歌，见一樵人持斧而伐，骇然曰： 尔等好不知事！怎敢在贪将军穴外采薪牧犊耶？快快远逃，否则性命莫保！ 大士执斧从容言曰：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凡为王者所辖，为之民者，皆可以牧，可以樵。吾只知有地可樵，有地可牧而已，不知有甚贪将军焉。 小妖曰： 吾之告尔者，原属好心。尔不信焉，那时死于将军手中，休怪吾不尔救！ 大士曰： 小哥仁慈，实不敢忘。但吾二人来兹匪易，祈尔归告将军，毋得持彼强梁，辄相阻滞。 小妖闻说，转身入洞，细禀贪狼。
贪狼曰： 前者吾不忍加害与彼，命尔出视。既告以回避，反将言语触吾，吾岂畏此樵牧乎？速传四妖，吾有所命！ 小妖出，传鹿妖、猿妖、虎妖、熊妖陆续入洞，拜见贪狼毕，侍立于侧，同声禀曰： 将军传呼小妖，有何指使？ 贪狼曰： 吾抱一片仁慈，山后山前，有樵牧误入者，不忍伤其性命，故命小妖常常寻查，凡遇樵牧入山，告以利害。数百余载，无有入乎其中。兹将寻查怠而未举，樵子牧竖又误入焉。小妖告之远行，彼反以不入耳之言，来相赠答。吾心甚怒，特传尔等出得洞外，将此樵牧与吾噬之！
四妖擦掌摩拳，欣喜出望，果见樵者持斧砍伐，牧者乘犊讴歌。四妖暗地商曰： 先吞樵乎，先吞牧乎？ 狼妖曰： 樵者老矣，先将牧子吞之。 熊妖曰： 吾见樵者身躯雄伟，却分为四，可充吾等之腹。牧子细而且弱，食之难足其量。不若先吞樵者为有益焉。 鹿妖曰： 如是，则先吞樵人，后食牧子。 商议停妥，一拥上前，大声吼曰： 采樵不告主人，乌得妄为砍伐？ 大士不瞅不睬，砍伐仍然。四妖亦不复言，化出原形，直扑大士。大士以手一指，四妖回头便走。走入洞内，围着贪狼。贪狼曰： 吾命尔等往吞樵牧，如何归洞戏侮乎吾？ 四妖反曰： 吾奉贪将军命，特来噬尔樵子并及牧童！ 言已，向贪狼乱扑。贪狼拦之以手，左闪右避，几不自恃。思欲以铲毙之，又念四妖为得力之卒；欲不诛彼，又被张牙舞爪，戏侮不堪。久之，无计可施，力将四妖排入后洞，以石塞之，始得安然。
暂息片刻，耳闻斧声渐逼洞口，持铲趋出，正见樵子已伐木洞前矣。贪狼吼声大震，曰： 何地樵人，胆敢伐吾洞府之木？ 大士如未闻也，只向牧童言曰： 这个石穴倒也光华。吾将穴外树木概行砍却，俾尔倦后，入而卧之。 牧童笑曰： 如是甚好。 贪狼曰： 尔不畏死乎？ 举起铁铲，向大士头上打来。大士以手指之，铲折两段。贪狼骇甚，暗思： 吾铲所伤妖部，难以枚举，胡为彼手一指而即折耶？此非樵者，必是道士复仇于吾！ 急将葫芦携出洞来，抛入空际。只见遍体生火，旋转不停。俄而倒竖半天，吐毕云霞，张口而吸。大士思曰： 翠华诸人吸入葫芦，今已六日。如不急救，十日必化其尸矣。吾且乘吸入内，先救三缄门徒，然后收此贪狼，亦未为晚。 计定，遂乘葫芦之吸，竟入其中。贪狼大喜于心，复将葫芦向牧童指去，均已吸入。贪狼于是回至洞所，放出四妖。
四妖如梦初醒，不知去食樵牧，如何反入后洞。请之贪狼，贪狼道厥由来。四妖忿恨不已，欲出吞噬。贪狼告以为葫芦所吸，四妖欣喜，自不必言。
大士入得葫芦，见翠华四人以袖蒙头，似死非死，遂于其内大放佛光。响亮一声，四人惊起，望见前面光明照耀。随光而走，约行数十里，横隔一海，宽广异常。海岸之间，莲花座上，大士合掌低眉趺坐。翠华等喜出望外，趋至座下，跪求大士释解此匾。大士曰： 尔辈为谁，均被贪狼所收？ 四人齐声曰： 吾等皆三缄仙官弟子，自师徒失散，零落无归，才寻杏子峰头，约集修真，兼访师尊行止。山有野牛为厉，道兄道弟一战败之。不知野牛搬及何妖，将吾姊妹四人收入此室。望大士仁慈，拯吾姊妹于水火之中。如获生还，恩铭肺腑！ 大士曰： 尔师徒会合，自有其时。时未至焉，不可相强。吾今释尔出此火坑，仍到碧玉山同心炼道可也。 四人闻言，叩首拜谢。大士即命当方化为童儿，将翠华四人导出葫芦，竟向碧玉山而去。
四人已去，大士化道金光而出，仍执樵斧，伐木于贪狼穴前。贪狼闻声出视，见是前日樵子，暗暗惊曰： 是樵子也，已为葫芦所吸矣，何复在此采薪乎？ 思犹未已，又见前日牧童驱犊而来，曰： 贪狼贪狼，霸踞一方；长为妖属，亦甚不良！急宜猛省，换尔毒肠；修尔大道，脱尔皮囊。如依此语，成道有方；不信是说，终必灭亡！ 贪狼闻之，心甚不服，逞步而至，以擒牧童。大士见贪狼良言弗听，反肆其虐，遂持樵斧，劈面砍来。贪狼吐出云霞，天红半面。大士毫光展放，云霞掩去无存。贪狼吼声如雷，来战大士。大士将斧抛在空中化为金龙，妖娇莫测。贪狼亦以葫芦抛去，遍身火溢，与金龙斗于云端。斗未片时，金龙已为葫芦卷下。贪狼大喜曰： 尔宝安敌吾宝！
言甫出口，金龙倏然跃起，直坠贪狼头上。贪狼躲闪不及，为爪抓着，弗能脱身。善财真人当将贪狼押回南海，以俟发落。大士升座，善财带至座前，贪狼俯首皈依，不敢擅动。大士曰： 吾发慈辈之心，不忍尔修道千年，不克成道也。如今尔尚有缘，尔可知否？ 贪狼曰： 弟子愚昧，实不知之。 大士曰： 遭阻悲道不明，命虚无子临凡阐道，脱化三缄。杏子山男女道士，乃三缄弟子。尔阻之，是阻道也。吾今告尔，仍回洞中，访得三缄为师，同阐大道。道阐明日，尔功可成。他如野牛，尔归告诫，切毋复行作厉，以害三缄弟子，自取杀身之灾！ 贪狼曰： 菩萨嘱咐，弟子谨记无忘！ 大士曰： 时休错过，过此已为舟焉。善财，可将贪狼释之！ 贪狼得释，欢欣拜舞，仍向伏龙山去。大士当命龙女回复佛旨不提。
翠华四人得大士指点，同归碧玉，见得是山草木犹然，洞府如昨，不觉感动师徒离别之情，个个含悲，垂泪不止。至于三服，自金光道姑去而不返，一人在洞，难以住扎，遂逃至秀芝山，得一古剎危楼，栖身炼道。他日，不堪闷倦、暗出剎外，绕山游行。思及师尊连年不遇，又为贪狼一阵，道兄妹等备散一方，不知存亡，怀抱忧愁。傍召丽卧。恰遇乐道、弃海远避贪狼之虑，风车并驾，意欲各回旧所，以访道妹道兄，路由秀芝，见得是山秀丽，兼之时逢春季，野花含笑，香气逼人。乐道曰： 是山弗让杏子峰头，不如按下风车，玩赏一会。 弃海曰： 可。 即将风车按下，四面闲游。游至后山，遥见松下一人，枕石酣眠，近前视之，三服也。二人假作贪狼声以骇之曰： 吾谓道士等奔逃不见，谁知尚在此间！小妖，与吾快快拿下！ 三服梦中惊觉，起而谛视，乐道、弃海也。于是道首相谈，幸未落贪狼之手。风车同上，竟投杏子山。
无何，风声呼呼，又见当头雾迷烟锁。三人赶上前去，雾影内似有数人，亦乘风车而来。三服曰： 未必吾等又遇妖乎？ 弃海曰： 三人同行，妖亦何畏！ 及风车相近，乃金光道姑与狐惑、西山道人和，椒、蜻二子耳。三服曰： 金光道妹，为何去而不返耶？ 金光以贪狼追逐，如何遇及狐惑等约略言之。数人相见半空，不胜欢喜。风车催动，同坠于杏子山岭。
洞府依然，独不相见翠华四人，感伤靡尽。又且说翠华等自得大士解释，仍归碧玉，炼道修真。他日，凤春谓二翠曰： 吾姊妹得大士解释归来，未曾与一道兄相遇，音信一渺。岂尽为贪狼老怪铁铲所伤乎？吾欲与紫花妹妹同至杏子山一望，如有一二在此山中，呼来碧玉，聚而炼道，以待吾师。尔以为何若？ 二翠曰： 如此甚好。凤春姊姊与紫花妹妹去走一遭，但须速去速归，不可稍迟，恐于其间又生他变。 二女诺，乘风竟去。风车刚坠，适值乐道见而呼曰： 尔凤春、紫花娘乎？ 二人答曰： 然。 乐道喜极，忙邀入洞，与众道兄相见。三服曰： 道妹等与贪狼战败时，逃于何地？ 凤春曰： 吾姊妹均被贪狼葫芦所吸，几与道兄辈不能再晤焉！ 三服曰： 既然如是，又何得以生还？
凤春曰： 吾等吸入葫芦，身如火热，难以居止，各牵裙带，缓向北行。恰好北面生凉，不受热恼。然其内或时光有一线，或时黑如墨漆，变幻靡定。吾等得此生凉之地，蒙头盖面，相依而卧。卧了数日，欲出无由，彼此心中以为必死于是矣。不意一日倏放光明，向光而逃，四面如铁壁铜墙，无法得出。事正难处，偶遇双鬟童儿，导出牢笼。见一大海，汪洋浩瀚，岸上大士现身，言曰： 尔等误为贪狼葫芦所吸，吾不救尔，过了十日，必化血水而亡。今发慈悲，导尔出路。尔师三缄所教，各宜体贴，不可违背。俟道成日，自有脱骨换胎之法。然尔等归去，不必强居杏子，仍在碧玉炼修大道，以候尔师焉。 言毕，命善财真人导出海岛，同栖碧玉。兹因道兄辈音信不闻，特与紫花娘来山一望，幸而无有损伤。何弗同到碧玉安住，以此散者，复以此聚乎？
三服等聆言大喜，风车各驾，顷到碧玉。翠华、翠盖见道兄道妹一无所失，喜从天降。遂命守洞小妖治酒设筵，以庆团圆之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