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烟花疗贫无上策煞风景善病有同情
接：王公馆收场撤席，众客陆续辞别。惟洪善卿帮管杂务，傍晚始去，心里要往公阳里用双珠家。一路寻思：天下事那里料得定？谁知沈小红的现成位置，反被个张蕙贞轻轻夺去；并揣莲生意思之间，和沈小红落落情形，不比从前亲热，大概是开交的了。
正自辘辘的转念头，忽闻有人叫声 娘舅 。善卿立定看时，果然是赵朴斋，身穿机白夏布长衫，丝鞋净袜，光景大佳。善卿不禁点头答应。朴斋不胜之喜，与善卿寒暄两句，傍立拱候洪善卿从南昼锦里抄去。
赵朴斋等善卿去远，才往四马路华众会烟间寻见施瑞生。瑞生并无别语，将一卷洋钱付与朴斋道： 耐拿转去交代无(女每)，酌拨张秀英看见。
朴斋应诺，赍归清和坊自己家里，只见妹子赵玉宝和母亲赵洪氏对面坐在楼上亭子间内。赵洪氏似乎叹气，赵二宝淌眼抹泪，满面怒色，不知是为什么。二宝突然说道： 倪住来里也匆是耐个房子，也匆曾用啥耐个洋钱，为啥我要来巴结耐？就是三十块洋钱，阿是耐个嗄？耐倒有面孔向我讨！
朴斋听说，方知为张秀英不睦之故，笑嘻嘻取出一卷洋钱交明母亲。赵洪氏转给二宝道： 耐拿去放好仔。 二宝身子一摔，秋气道： 放啥嗄！
朴斋摸不着头脑，呆了一会。二宝始向朴斋道： 耐有洋钱开消，倪开消仔原到乡下去；勿转去个，索性爽爽气气贴仔条子做生意。随便耐个主意，来里该搭做啥？ 朴斋嗫嚅道： 我陆里有啥主意？妹妹说末哉。 二宝道： 故歇推我一干子，停两日（要勿）说我害仔耐。 朴斋陪笑道： 故是无价事个。 朴斋退下，自思更无别法，只好将计就计。
过了数比二宝自去说定鼎丰里包房间，要了三百洋钱带挡回来，才与张秀英说知。秀英知不可留，听凭自便。选得十六日搬场，租了全副红本家生先往铺设，复赶办些应用物件。大姐阿巧随带过去。另添一个娘姨，名唤阿虎，连个相帮，各掮二百洋钱。朴斋自取红笺，亲笔写了 赵二宝寓 四个大字，粘在门首。当晚施瑞生来吃开台酒，请的客即系陈小云、庄荔甫一班，因此传入洪善卿耳中。善卿付之浩叹，全然不睬。
赵二宝一落堂子，生意兴隆，接二连三的碰和吃酒，做得十分兴头。赵朴斋也趾高气扬，安心乐业。二宝为施瑞生一力担承，另眼相待。不料张秀英因妒生忌，竟自坐轿亲往南市，至施瑞生家里告诉过房娘。那过房娘不知就里，夹七夹八把瑞生数说一顿。瑞生生气，索性断绝两家往来，反去做个清倌人袁三宝。
张秀英没有瑞生帮助，门户如何支持？又见赵二宝洋洋得意，亦思步其后尘，于是搬在四马路西公和里，即系覃丽娟家，与丽娟对面房间，甚觉亲热。陶云甫见了张秀英，偶然一赞。覃丽娟便道： 俚新出来，耐阿有朋友做做媒人？ 云甫随口答应。秀英自恃其貌，日常乘坐马车为招揽嫖客之计。
那时六月中旬，天气骤热，室中虽用拉风，尚自津津出汗。陶云甫也要去坐马车，可以乘凉，因令相帮去问兄弟陶玉甫阿高兴去。相帮至东兴里李漱芳家，传活进去。
陶玉甫见李漱芳病体粗安，游赏园林亦是保养一法，但不知其有此兴致否。漱芳道： 耐阿哥教倪坐马车，教仔几转哉，倪就去一埭。我故歇也蛮好来浪。 李浣芳听得，赶出来道： 姐夫，我也要去个。 玉甫道： 生来一淘去，喊仔两把钢丝轿车罢。 漱芳道： 耐坐仔轿车，再要拨耐阿哥笑；耐坐皮篷末哉。 遂向相帮回说： 去个。 约在明园洋楼会聚，另差这里相帮桂福，速雇钢丝的轿车、皮篷车各一辆。
浣芳最是高兴，重新打扮起来。漱芳只略接一接头，整一整钗环簪珥，亲往后面房间，告知亲生娘李秀姐。秀姐切嘱早些归家。漱芳回到房里，大姐阿招和玉甫先已出外等候。漱芳徘徊顾影，对镜多时，方和浣芳携手同行。
至东兴里口，浣芳定要同玉甫并坐皮篷车，漱芳带阿招坐了轿车。驶过泥城桥，两行树色葱宠，交柯接干，把太阳遮住一半，并有一阵阵清风扑人襟袖，暑气全消。
追至明园，下车登楼，陶云甫、覃丽娟早到。陶玉甫、李漱芳就在对面别据一桌，泡两碗茶。李浣芳站在玉甫身旁，紧紧依靠，寸步不离。玉甫教他： 下头去白相歇。 浣芳徘徊不肯。漱芳乃道： 去囗。伏牢仔身浪，阿热嗄？ 浣芳不得已，讪讪的邀阿招相扶而去。
陶云甫见李漱芳黄瘦脸儿，病容如故，问道： 阿是原来浪勿适意？ 漱芳道： 故歇好仔多花哉。 云甫道： 我看面色匆好囗，耐倒要保重点哚。 陶玉甫接嘴道： 近来个医生也难，吃下去方子才匆对（口宛）。 覃丽娟道： 窦小山蛮好个呀，阿请俚看嗄？ 漱芳道： 窦小山（要勿）去说俚哉！几花九药，教我陆里吃得落。 云甫道： 钱子刚说起，有个高亚白行末勿行，医道极好。
玉甫正待根究，只见李浣芳已偕阿招趔趄回来，笑问： 阿是要转去哉？ 玉甫道： 刚刚来（口宛），再白相歇（口宛）。 浣芳道： 无啥白相，我（要勿）。 一面说，一面与玉甫厮缠：或爬在膝上，或滚在怀中，终不得一合意之处。玉甫低着头，脸偎脸问是为何。浣芳附耳说道： 倪转去罢。 漱芳见浣芳胡闹，嗔道： 算啥嗄，该搭来！
浣芳不敢违拗，慌的踅过漱芳这边。漱芳失声问道： 耐为啥面孔红得来，阿是吃仔酒嗄？ 玉甫一看，果然浣芳两颊红得像胭脂一般，忙用手去按他额角，竟炙手的滚热，手心亦然，大惊道： 耐啥勿说个嗄？来里发寒热呀！ 浣芳只是嬉笑。漱芳道： 实概大个人，连搭仔自家发寒热才匆晓得，再要坐马车！ 玉甫将浣芳拦腰抱起，抱向避风处坐。漱芳令阿招去喊了马车回去。
阿招去后，陶云甫笑向李漱芳道： 耐两家头才喜欢生病，真真是好姊妹。 覃丽娟素闻漱芳多疑，忙望云甫丢个眼色。漱芳无暇应对。
须臾，阿招还报： 马车来浪哉。 陶玉甫、李漱芳各向陶云甫、覃丽娟作别。阿招在前，搀着李浣芳下楼。漱芳欲使浣芳换坐轿车，浣芳道： 我要姐夫一淘坐个囗。 漱芳道： 价末我就搭阿招坐皮篷末哉。
当下坐定开行。浣芳在车中，一头顶住玉甫胸胁间。玉甫用袖子遮盖头面，些儿没缝。行至四马路东兴里下车归家，漱芳连催浣芳去睡。浣芳恋恋的，要睡在阿姐房里，并说： 就榻床浪（身单）（身单）好哉。 漱芳知他拗性，就叫阿招取一条夹被给浣芳裹在身上。
一时，惊动李秀姐，特令大阿金问是甚病。漱芳回说： 想必是马车浪吹仔点风。 李秀姐便不在意。漱芳挥出阿招，自偕玉甫守视。
浣芳横着榻床左首，听房里没些声息，扳开被角，探出头来，叫道： 姐夫来囗！ 玉甫至榻床前，伏下身去问他： 要啥？ 浣芳央及道： 姐夫坐该搭来，阿好？我困仔末，姐夫坐来浪看好仔我。 玉甫道： 我就坐来里，耐困罢。 玉甫即坐在右首。
浣芳又睡一会，终不放心，睁开眼看了看，道： 姐夫（要勿）走得去囗，我一干子怕煞个。 玉甫道： 我匆去呀，耐困末哉。 浣芳复叫漱芳道： 阿姐，阿要榻床浪来坐？ 漱芳道： 姐夫来浪末好哉（口宛）。 浣芳道： 姐夫坐勿定个呀！阿姐坐来浪，故末让姐夫无处去。
漱芳亦即笑而依他，推开烟盘，紧挨浣芳腿膀坐下，重将夹被裹好。静坐些时，天色已晚，见浣芳一些不动，料其睡熟，漱芳始轻轻走开，向帘下招手叫 阿招 ，悄说： 保险灯点好仔末，耐拿得来。 阿招会意，当去取了保险灯来，安放灯盘，轻轻退下。
漱芳向玉甫低声说道： 该个小干仵做倌人，真作孽！客人看俚好白相，才喜欢俚，叫俚个局，生意倒忙煞。故歇发寒热，就为仔前日夜头困好仔再喊起来出局去，转来末天亮哉，阿是要着冷嗄！ 玉甫也低声道： 俚来里该搭，还算俚福气；人家亲生囡仵也不过实概末哉。 漱芳道： 我倒也幸亏仔俚；勿然，几花老客人教我去应酬，要我个命哉。
说时，阿招搬进晚饭，摆在中央圆桌上，另点一盏保险台灯。玉甫遂也轻轻走开，与漱芳对坐共食。阿招伺候添饭。大家虽甚留心未免有些响动，早把浣芳惊觉。漱芳丢下饭碗，忙去安慰。浣芳呆脸相视，定一定神，始问： 姐夫囗？ 漱芳道： 姐夫末来浪吃夜饭，阿是陪仔耐了，教姐夫夜饭也（要勿）吃？ 浣芳道： 吃夜饭末啥勿喊我个嗄？ 漱芳道： 耐来浪发寒热，（要勿）吃哉。 浣芳着急，挣起身来道： 我要吃个呀！
漱芳乃叫阿招搀了，踅过圆桌前。玉甫问浣芳道： 阿要我碗里吃仔口罢？ 浣芳点点头。玉甫将饭碗候在浣芳嘴边，仅喂得一口，浣芳含了良久，慢慢下咽。玉甫再喂时，浣芳摇摇头不吃了。漱芳道： 阿是吃勿落？说耐末勿相信，好像无拨吃。
不多时，玉甫。漱芳吃毕。阿招搬出，舀面水来，顺便带述李秀姐之命与浣芳道： 无(女每)教耐困罢，叫局末教楼浪两个去代哉。 浣芳转向玉甫道： 我要困阿姐床浪，姐夫阿要我困？ 玉甫一口应承。漱芳不复阻挡，亲替浣芳揩一把面，催他去睡。阿招点着床台上长颈灯台，即去收拾床铺。漱芳本未用席，撤下里床几条棉被，仍铺榻床盖的夹被，更于那头安设一个小枕头才去。
浣芳上过净桶，尚不即睡，望着玉甫，如有所思。玉甫猜着意思，笑道： 我来陪耐。 随向大床前来，亲替浣芳解钮脱衣。浣芳乘间在玉甫耳朵边唧唧求告，玉甫笑而不许。漱芳问： 说啥？ 玉甫道： 俚说教耐一淘床浪来。 漱芳道： 再要起花头，快点困！
浣芳上床，钻进被里，响说道： 姐夫，讲点闲话拨阿姐听听囗。 玉甫道： 讲啥？ 浣芳道： 随便啥讲讲末哉呀。 玉甫未及答话，漱芳笑道： 耐不过要我床浪来，啥个几花花头，阿要讨气！ 说着，真的与玉甫并坐床沿。浣芳把被蒙头，亦自 格格 失笑，连玉甫都笑了。
浣芳因阿姐、姐夫同在相陪，心中大快，不觉早人黑甜乡中。玉甫清闲无事，敲过十一点钟，就与漱芳并头睡下。漱芳反复床中，久不着（目忽）。玉甫知其为浣芳，婉言劝道： 俚小干仵，发个把寒热无啥要紧。耐也好勿多两日，当心点囗。 漱芳道： 勿是呀，我个心勿晓得那价生来没，随使啥事体，想着仔个头，一径想下去，就困勿着。自家要豁开点，也匆成功。 玉甫道： 故末就是耐个病根（口宛），难（要勿）去想哉。 漱芳道： 故歇我就想着仔我个病。我生仔病，倒是俚第一个先发极。有辰光，耐匆来浪，就是俚末陪陪我。别人看见仔也讨厌；俚陪仔我，再要想出点花头，要我快活。故歇俚个病，我也晓得如要紧，等俚歇末哉，心浪终好像勿局。
玉甫再要劝时，忽闻那头浣芳翻了个身，转面向外。漱芳坐起身，叫声 浣芳 ，不见答应；再去按他额角，寒热未退，夹被已掀下半身，再盖上些，漱芳才转身自睡。玉甫续劝道： 耐心里同俚好，（要勿）去瞎费心。耐就想仔一夜天，俚个病原勿好；倘忙耐倒为仔困勿着，生起病来囗，阿是加二勿好？ 漱芳长叹道： 俚也苦恼，生仔病，就是我一干仔替俚当心点。 玉甫道： 价末点心点好哉，想个多花啥。
这头说话，不想浣芳一觉初醒，依稀听见，柔声缓气的叫： 阿姐。 漱芳忙问： 阿要吃茶？ 浣芳说： （要勿）吃。 漱芳道： 价末困囗。 浣芳应了；半晌，复叫 阿姐 ，说道： 我怕！ 玉甫接嘴道： 倪才来里，怕啥嗄？ 浣芳道： 有个人来里后底门外头。 玉甫道： 后底门关好来浪，耐做梦呀。 又半晌，浣芳转叫 姐夫 ，说道： 我要翻过来一淘困。 漱芳接嘴道： （要勿）。姐夫许仔耐困来里，耐倒噪勿清爽。
浣芳如何敢强？默然无语。又半晌，似觉浣芳微微有声吟之声。玉甫乃道： 我翻过去陪俚罢。 漱芳也应了。
玉甫更取一个小枕头，调转那头去睡。浣芳大喜，缩手敛足，钻紧在玉甫怀里。玉甫不甚怕热，仅将夹被撩开一角。浣芳睡定，却仰面问玉甫道： 姐夫坎坎搭阿姐说个啥？ 玉甫含糊答了一句。浣芳道： 阿是说我嗄？ 玉甫道： （要勿）响哉，阿姐为仔耐困勿着，耐再要噪。 浣芳始不作声。一夜无话。
次日，漱芳睡足先醒，但自觉懒懒的，仍躺着大床上。等到十一点钟，玉甫、浣芳同时醒来，漱芳急问浣芳寒热。玉甫代答道： 好哉，天亮辰光就凉哉。 浣芳亦自觉松快爽朗，和玉甫着衣下床，洗脸梳头吃点心，依然一个活泼泼地小干仵。独是漱芳筋弛力懈，气索神疲。别人见惯浑若寻常，惟玉甫深知漱芳之病，发一次重一次，脸上不露惊慌，心中早在焦急。
比及晌午开饭，浣芳关切，叫道： 阿姐，起来囗。 漱芳懒于开口，听凭浣芳连叫十来声，置若罔闻。浣芳高声道： 姐夫来囗，阿姐啥勿响哉嗄。 漱芳厌气，挣出一句道： 我要困，（要勿）响。 玉甫忙拉开浣芳，叮咛道： 耐（要勿）去噪，阿姐来里勿适意。 浣芳道： 为啥勿适意哉嗄？ 玉甫道： 就为仔耐（口宛）！耐个病过拨仔阿姐，耐倒好哉。 浣芳发极道： 价末教阿姐再过拨仔我末哉呀。我生仔病，一点点勿要紧。姐夫陪仔我，搭阿姐讲点闲话，倒蛮开心个呀。 玉甫不禁好笑，却道： 倪吃饭去罢。 浣芳无心吃饭，仅陪王前应一应卯。
饭后，李秀姐闻信出来，亲临抚慰，忧形于色。玉甫说起： 昨日传闻有个先生，我想去请得来看。 漱芳听得，摇手道： 耐阿哥说倪喜欢生病，再要问俚请先生！ 玉甫道： 我一径去问钱子刚好哉。 漱芳方没甚话。李秀姐乃撺掇玉甫去问钱子刚请那先生。


造浮屠酒筹飞水阁羡陬喁渔艇斗湖塘
按：当下凰仪水阁掇开两只方桌，摆起十六碟八炒八菜寻常便菜，依照向例，各带相好，成双作对的就坐。一桌为华铁眉、葛仲英、陶云甫、朱蔼人；一桌为史天然、高亚白、尹痴鸳、齐韵叟。大家举杯相属，俗礼胥捐。赵二宝尚觉含羞，垂手不动。齐韵叟说道： 耐到该搭来，（要勿）客气。吃酒、吃饭，总归一淘吃。耐看俚哚呀。
说时，果见姚文君夹了半只醉蟹，且剥且吃，且向赵二宝道： 耐勿吃，无啥人来搭耐客气，晚歇饿来浪。 苏冠香笑着，执著相让，夹块排南，送过赵二宝面赢二宝才也吃些。高亚白忽问道： 俚自家身体末，为啥徽倌人？ 史天然代答道： 总不过是匆过去。 齐韵叟长叹道： 上海个场花，赛过是陷阱，跌下去个人匆少囗！ 史天然因说： 俚再有一个亲眷，一淘到上海，故歇也做仔倌人哉。 尹痴鸳忙问： 名字叫啥？来哚陆里？ 赵二宝接嘴道： 叫张秀英，同覃丽娟一淘来浪西公和。 尹痴鸳特呼隔桌陶云甫，问其如何。云甫道： 蛮好，也是人家人样式。阿要叫俚来？ 痴鸳道： 晚歇去叫，故歇要吃酒哉。
于是齐韵叟请史天然行个酒令。天然道： 好白相点酒令，才行过歇，无拨哉（口宛）。 适管家上第一道菜鱼翅。天然一面吃一面想，想那桌朱蔼人、陶云甫不喜诗文，这令必须雅俗共赏为妙，因宣令道： 有末有一个来里。拈席间一物，用《四书》句叠塔，阿好？ 大家皆说： 遵令。 管家惯于伺候，移过茶几，取紫檀文具撬开，其中笔砚筹牌，无一不备。
史天然先饮一献令酒，道： 我就出个 鱼 字，拈阄定次，末家接令。 齐韵叟道： 《四书》浪无拨几个字好说囗。 天然道： 说下去看。 在席八人，当站一根牙筹，各照字数写句《四书》在牙筹上，注明别号为记。管家收齐下去，另用五色笺誊真呈阅。两席出位争观，见那笺上写的是：
鱼：史鱼（仲）。乌物鱼（蔼）。子谓伯鱼（亚）。胶鬲举于鱼（韵）。昔
者有馈生鱼（铁）。数罟不入氵夸池，鱼（天）。二者不可得兼，舍鱼（痴）。
曰：殆有甚焉，缘木求鱼（云）。
大家齐声互赞，各饮门面杯过令。
末家挨着陶云甫，云甫说个 鸡 字。管家重将牙筹掳乱归筒，按位分掣。大家得筹默然，或低头散步，或屈指暗数。那姚文君见这酒令本已厌烦，及听说的是 鱼 ，忽有所触，连饮两觥急酒，匆匆走开。高亚白只道他为气闷，并未留神。大家得句交筹，管家陆续誊在笺上，云：
鸡：割鸡（天）。人有鸡（韵）。月攘一鸡（痴）。舜之徒也，鸡（蔼）。
止子路宿，杀鸡（亚）。畜马乘，不察于鸡（仲）。可以衣帛矣，鸡（云）。今
有人日攘其邻之鸡（铁）。
应是华铁眉接令，铁眉道： 鸡搭鱼才说过哉，第三个字倒就难囗！ 史天然道： 说勿出末，吃一鸡缸杯过令。啥人说得出，接下去。 华铁眉瞪目不语，矍然道： 有来里哉， 肉 字阿好？ 大家说： 好。 葛仲英道： 难末真个难起来哉！勿晓得啥人是末家。 等得管家誊出看时：
肉：播肉（铁）。不宿肉（云）。庖有肥肉（天）。是（鸟儿）（鸟儿）之肉《仲）。
亟问亟馈鼎肉（痴）。七十者衣帛食肉（韵）。闻其声不忍食其肉（蔼）。
朋友馈，虽车马非祭肉（亚）。
高亚白且不接令，自己筛满一献酒，慢慢吃着。尹痴鸳道： 阿是要吃仔酒了过令哉？ 高亚白道： 耐倒稀奇哚，酒也勿许我吃哉！耐要说末，耐就说仔。 痴鸳笑着，转令管家先将牙筹派开。亚白吃完，大声道： 就是 酒 末哉！ 齐韵叟呵呵笑道： 来浪吃酒，为啥 酒 字才想勿着？ 大家不假思索，一挥而就：
酒：沽酒（亚）。不为酒（仲）。乡人饮酒（铁）。博弃好饮酒（天）。诗
云既醉以酒（蔼）。是犹恶醉而强酒（云）。曾元养曾子必有酒（韵）。有
事弟子服其劳，有酒（痴）。
高亚白阅毕，向尹痴鸳道： 难去说罢，挨着哉！ 痴鸳略一沉吟，答道： 耐罚仔一鸡缸杯，我再说。 亚白道： 为啥要罚嗄？ 大家茫然，连史天然亦属不解，争问其故。痴鸳道： 造塔末要塔尖个呀！ 肉虽多 ， 鱼跃于渊 ， 鸡鸣狗吠相闻 ，才是有尖个塔。耐说个酒，《四书）浪句子 酒 字打头阿有嗄？ 齐韵叟先鼓掌道： 驳得有理！ 史天然不觉点头。高亚白没法，受罚，但向尹痴鸳道： 耐个人就叫 囚犯码子 ，最喜欢扳差头。
痴鸳不睬，即说令道： 我想着个 粟 字来里，《四书》浪好像勿少。 亚自听说，哗道： 我也要罚耐哉，故歇来浪吃酒末，陆里来个 粟 嗄？ 一手取过酒壶，代筛一觥。痴鸳如何肯服？引得哄堂大笑。
正在辨论不决之顷，忽听得水间后面，三四个娘姨同声发喊。大家吃惊，皆向临湖槛外观望。只见钓鱼矾边系的瓜皮艇子，被姚文君坐上一只，带着丝网，要去捉金鲤鱼。娘姨着急，叫他转来。文君那里听见？两手挽两校桨，望湖心只管荡。
高亚白一望，连忙从阁右赶至矾头，绰起一枝竹篙，就岸上只一点，已纵身跳上别只艇子，怞去桩上绳缆，随脚蹬开。这艇子便似箭离弦，紧对文君呼的射去。到得湖心亚白照准文君坐的艇子后艄，将竹篙用力一拨，那艇子便滴溜溜的似车轮一般，转个不住。文君做不得主，心里自是发极，却终不肯告饶。亚白笑而问道： 耐阿要去捉鱼嗄？耐去末，我戳翻耐个船，请耐豁个浴，耐阿相信？ 文君涨红两颊，不则一声，等艇子稍定，仍自己荡桨而回。亚白也调转竹篙，相随登岸。
文君到得岸上，睁圆柳眼，哆起樱唇，一阵风向亚白直扑上来。亚白拔步奔逃，文君拼命追去，追至凰仪水阁中，仓皇四顾，不见亚白。再要追时，齐韵叟张开两臂，挡住去路。文君欲从助下钻出，恰好为韵叟拦腰合抱拢来，劝道： 好哉，好哉！看我老老头面浪，饶仔俚末哉。 文君道： 齐大人（要勿）囗！俚要甩我河里去呀，教俚甩囗！ 韵叟道： 俚瞎说，耐（要勿）去听俚。
文君还不肯罢休。韵叟见高亚白在阁左帘外探头探脑，遂唤道： 快点来囗，惹气仔相好倒逃走哉！ 亚白挨进帘内，笑向文君作半个揖，自认不是。文君发狠，挣脱身子。亚白慌的复从阁右奔出。文君追了一段，料道追不着，懊丧而归。
尹痴鸳遂道： 文君来，倪两家头点将。 文君最喜是 点将 的令，无不从命。两席乃合从开战，才把闲气丢开一边。一时，钏韵铿锵，钏光历乱。文君连负两次，玉山渐颓。大家亦欲留不尽之兴以卜其夜，齐韵叟乃令管家请高亚白吃饭。管家回说： 高老爷来浪书房里，同马师爷一淘吃过哉。 韵叟微笑而罢。
饭后，大家四出散步，三五成群，或调鹤，或观鱼，或品茶，或斗草，以至枕流漱石，问柳寻花，不必细叙。惟主人齐韵叟自归内室，去睡中觉。
尹痴鸳带着林翠芬及苏冠香、姚文君，相与踯躅湖滨，无可消遣。偶然又踅至大观楼前，见那三百盆茉莉花，已尽数移放廊下；凉棚四周，挂着密密层层的五色玻璃球；中间棕榈梁上，用极粗绠索，挂着一丈五尺围圆的一箱烟火。苏冠香指点道： 说是广东教人来做个呀，勿晓得阿好看。 尹痴鸳道： 啥好看，原不过是烟火末哉！ 林翠芬道： 勿好看末，人家为啥拿几十块洋钱去做俚嗄？ 姚文君道： 我一径勿曾看见过烟火，倒先要看看俚啥样式。 说着，踅下台阶，仔细仰视。
适遇高亚自从东北行来，望见姚文君，远远的含笑打拱，文君只作不理。亚白悄近凉棚，不敢直人。林翠芬不禁 格 声一笑。尹痴鸳回头见了，道： 耐两家头算啥嗄？晚歇客人才来仔，阿怕难为情！ 苏冠香招手道： 高老爷来末哉，倪一淘人才帮耐。
高亚白举步将登，却又望见一人飞奔而来，认得系齐府大总管夏余庆，匆匆报道： 客人来哉！ 亚白即复缩住，转身避开。尹痴鸳同苏冠香、姚文君、林翠芬也哄然从东北走去。踅过九曲平桥，迎面假山坡下有三间留云谢，史天然、华铁眉在内对坐围棋，赵二宝、孙素兰倚案观局，一行人随意立定。
突然，半空中吹来一声昆曲，倚着简韵，悠悠扬扬，随风到耳。林翠芬道： 啥人来浪唱？ 苏冠香道： 梨花院落里教曲子哉囗。 姚文君道： 勿是个，倪去看。 就和林翠芬寻声向北，于竹篱鹿眼中，窥见箭道之傍三十三级石台上，乃是葛仲英、吴雪香两人合唱，陶云甫扌厌笛，覃丽娟点鼓板。姚文君早一溜烟赶过箭道，奋勇先登。害得个林翠芬紧紧相从，汗流气促。幸而甫经志正堂前，即被阿姐林素芬叫住，喝问： 跑得去做啥？ 翠芬对答不出。素芬命其近前，替他整理钏钿，埋冤两句。
翠芬见志正堂中间炕上，朱蔼人横躺着吸鸦片烟。翠芬叫声 姐夫 ，爬在炕沿，陪着阿姐讲些闲话，不知不觉讲着由头，竟一直讲到天晚。各处当值管家点起火来。志正堂上只点三盏自来火，直照到箭道尽头。
接着张寿报说： 马师爷来浪哉。 朱蔼人乃令张寿收起烟盘，率领林素芬、林翠芬前往赴宴。一路上皆有自来火，接递照耀。将近大观楼，更觉烟云缭绕，灯烛辉煌。不料，楼前反是静悄悄的，仅有七八个女戏子，在那里打扮。原来，这席面设在后进中堂，共是九桌，匀作三层。诸位宾客，毕至威集，纷纷让坐。正中首座系马师爷，左为史天然，右为华铁眉。朱蔼人既至后进，见尹痴鸳坐的这席尚有空位，就于对面坐下。林素芬、林翠芬并肩连坐。其余后叫的局，有肯坐的，留着位置；不肯坐的，亦不相强。庭前穿堂内原有戏台，一班家伎搬演杂剧。锣鼓一响，大家只好饮酒听戏，不便闲谈。主人齐韵叟也无暇敬客，但说声 有亵 而已。
一会儿，又添了许多后叫的局，索性挤满一堂。并有叫双局的，连尹痴鸳都添叫一个张秀英。秀英见了赵二宝，点首招呼。二宝因施瑞生多时绝迹，不记前嫌，欲和秀英谈谈，终为众声所隔，不得畅叙。
比及上过一道点心，唱过两出京调，赵二宝挤得热不过，起身离席，向尹痴鸳做个手势，便拉了张秀英，由左廊抄出，径往九曲平桥，徙倚栏杆，消停絮语。先问秀英： 生意阿好？ 秀英摇摇头。二宝道： 姓尹个客人倒无啥，耐巴结点做末哉。 秀英点点头。二宝问起施瑞生，秀英道： 耐搭末来仔凡埭，西公和一径勿曾来歇呀。 二宝道： 该号客人靠勿住，我听说做仔袁三宝哉。
秀英急欲问个明白，可巧东首有人走来，两人只得住口。等到跟前，才看清是苏冠香。冠香道是两人要去更衣，悄问二宝，正中了二宝之意。冠香道： 故歇我去喊琪官，倪就琪官搭去罢。
秀英、二宝遂跟冠香下桥滑坡而北，转过一片白墙，从两扇黑漆角门推进看时，惟有一个老婆子在中间油灯下缝补衣服。苏冠香径引两人登楼，踅至琪官卧房。琪官睡在床上，闻有人来，慌即起身，迎见三人，叫声 先生 。冠香向琪官悄说一句。琪官道： 倪搭是龌龊煞个囗。 冠香接道： 故末也（要勿）客气哉。 赵二宝不禁失笑，自往床背后去。张秀英退出外间，靠窗乘凉。冠香因问琪官： 阿是耐勿适意？ 琪官道： 勿要紧个，就是喉咙唱匆出。 冠香道： 大人教我来请耐。唱勿出（要勿）唱哉。耐阿去？ 琪官笑道： 大人喊末，阿有啥勿去个嗄？要耐先生请，是笑话哉。 冠香道： 勿是呀。大人常恐耐勿适意仔困来浪，问声耐阿好去，就匆去也无啥。 琪官满口应承。恰值赵二宝事毕洗手，琪官就拟随行。冠香道： 价末耐也换件衣裳囗。 琪官讪讪的复换起衣裳来。
张秀英在外间忽招手道： 阿姐来看囗，该搭好白相！ 赵二宝跟至窗前，向外望去，但见西南角一座大观楼，上下四旁一片火光，倒映在一笠湖中，一条条异样波纹，明灭不定。那管弦歌唱之声，婉转苍凉，忽近忽远，似在云端里一般。二宝也说好看，与秀英看得出神。直等琪官脱着舒齐，苏冠香出房声请，四人始相让下楼出院，共循原路而回。回至半路，复遇着个大总管夏余庆，手提灯笼，不知何往。见了四人，旁立让路，并笑说道： 先生去看囗，放烟火哉。 苏冠香且行且问道： 价末耐去做啥嗄？ 夏总管道： 我去喊个人来放。该个烟火，说要俚哚做个人自家来放末好看。 说罢自去。
四人仍往大观楼后进中堂。赵二宝、张秀英各自归席，苏冠香令管家掇只酒机，放在齐韵叟身傍，教琪官坐下。
维时戏剧初停，后场乐人随带乐器，移置前面凉棚下伺候。席间交头接耳，大半都在讲话。那琪官不施脂粉，面色微黄，头上更无一些插戴，默然垂首，若不胜幽怨者然。齐韵叟自悔孟浪，特地安慰道： 我喊耐来勿是唱戏，教耐看看烟火，看完仔去困末哉。 琪官起立应命。
须臾，夏总管禀说： 舒齐哉。 齐韵叟说声 请 ，侍席管家高声奉请马师爷及诸位老爷移步前楼，看放烟火。一时宾客、倌人纷纷出席。


史公馆痴心成好事山家园雅集庆良辰
按：赵朴斋眼看小王扬鞭出弄，转身进内见赵洪氏，告知史三公子的来历。赵洪氏甚是快慰，遂把那请客回话搁起不提。
不想接连三日，天气异常酷热，并不见史三公子到来。第四日，就是六月三十了，赵朴斋起个绝早，将私下积聚的洋钱，凑成十圆，径往新街，敲开郭孝婆的门，亲手交明，嘱其代付。朴斋即时遄返，料定母亲、妹子尚未起身，不致露绽。惟大姐阿巧勤于所事，朴斋进门，阿巧正立在客堂中蓬着头打呵欠。朴斋搭讪道： 早来里，再困歇哉呀。 阿巧道： 倪是要做生活个。 朴斋道： 阿要我来帮耐做？ 阿巧道是调戏，掉头不理。朴斋倒以为得计。
将近上午，忽有一缕乌云，起于西北，顷刻间弥满寰宇，遮住骄阳。电掣雷轰，倾盆下注。约有两点钟时，雨停日出。赵二宝新妆才罢，正自披襟纳爽，开阁乘凉。却见一人走得喘吁吁地，满头都是油汗，手持局票，闯入客堂。随后，朴斋上楼郑重通报，说是三公子叫的，叫至大桥史公馆。二宝亦欣然坐轿而去。
谁知这一个局，直至傍晚，竟不归家。朴斋疑惑焦躁，竟欲自往相迎。可巧娘姨阿虎和两个轿班室身回来。朴斋大惊失色，瞪出眼睛，急问： 人囗？ 阿虎反觉好笑，转向赵洪氏说道： 二小姐末勿转来哉。三公子请俚公馆里歇夏，包俚十个局一日。梳头家生搭衣裳，教我故歇就拿得去。 洪氏没甚言语，朴斋嗔责阿虎道： 耐胆倒大哚，放生仔俚转来哉！ 阿虎道： 二小姐教我转来个呀。 朴斋道： 难下转当心点，闯仔穷祸下来，耐做娘姨阿吃得消？ 阿虎也沉下脸道： 耐（要勿）发极囗，倪也四百块洋钱哚呀！阿有啥勿当心个？从小来里把势里，到故歇做娘姨，耐去问声看，闯啥个穷祸嗄？ 朴斋对答不出，默然而退。还是洪氏接嘴道： 耐（要勿）去听俚，快点收拾好仔去罢。 阿虎直咕噜到楼上，寻得洋袱，打成两包，辞洪氏自去了。
朴斋满心忐忑，终夜无眠；复和母亲商议，买许多水蜜桃、鲜荔枝，装盒盛筐，赍往探望。叫把东洋车，拉过大桥堍，迤逦问到史公馆门首，果然是高大洋房，两旁栏凳上列坐四五个方面大耳、挺胸凸肚的，皆穿鸟皮快靴，似乎军官打扮。朴斋呐呐然道达来意。那军官手执油搭扇，只顾招风，全然不睬。朴斋鞠躬鹤立，待命良久。忽一个军官回过头来喝道： 外头去等来浪！ 朴斋喏喏，退出墙下，对着满街太阳，逼得面红吻燥。幸而昨日叫局的那人，牵了匹马，缓缓而归。朴斋上前拱手，求他通知小王。那人把朴斋略源一眼，竟去不顾。
一会儿，却有一个十三四岁孩子飞奔出来，一路喊问： 姓赵个来浪陆里？ 朴斋不好接应，悄地望内窥探。那军官复瞪目喝道： 喊哉呀！ 朴斋方喏喏提筐欲行。孩子拉住问道： 耐阿是姓赵？ 朴斋连应： 是个。 孩子道： 跟我来。
朴斋跟定那孩子，踅进头门，只见里面一片二亩广阔的院子，遍地尽种奇花异卉，上边正屋是三层楼，两傍厢房井系平屋。朴斋踅过一条五色鹅卵石路，从厢房廊下穿去，隐约玻璃窗内有许多人，科头跣足，阔论高谈。孩子引朴斋一直兜转正屋，后面另有一座平屋。小王已在帘下相迎。朴斋慌忙趋见，放下那筐，作一个揖。小王让朴斋卧房里坐，并道： 故歇勿曾下楼，宽宽衣吃筒烟，正好。
孩子送上一钟便茶。小王令孩子去打听，道： 下楼仔末拨个信。 孩子应声出外。小王因说起： 三老爷倒喜欢耐妹子，说耐妹子像是人家人。倘然对景仔，真真是耐个运气。 朴斋只是喏喏。小王更约略教导些见面规矩，朴斋都领会了。
适值孩子隔窗叫唤，小王知道三公子必已下楼，教朴斋坐来浪，匆匆跑去；须臾跑来，掀帘招手。朴斋仍提了筐，跟定小王，绕出正屋帘前。小王接取那筐，带领谒见。三公子踞坐中间炕上，满面笑容，傍侍两个秃发书童。朴斋叫声 三老爷 ，侧行而前，叩首打千。三公子颔首而已。小王附近禀说两句，三公子蹙（安页）向朴斋道： 送啥礼嗄？ 朴斋不则一声。三公子目视小王。小王即掇只矮脚酒机，放在下首，令朴斋坐下。
俄而听得堂后楼梯上一阵小脚声音，随见阿虎搀了赵二宝，从容款步，出自屏门。朴斋起身屏气，不敢正视。二宝叫产 阿哥 ，问声 无(女每) ，别无他语。阿虎插嘴道： 阿是二小姐蛮好来浪？ 朴斋自然忍受。三公子吩咐小王道： 同俚外头坐歇，吃仔饭了去。
朴斋听说，侧行而出，仍与小王同至后面卧房。小王嘱道： 耐（要勿）客气，要啥末说。我有事体去。 当唤那孩子在房伏侍。小王重复跑去。
朴斋独自一个，踱来踱去；壁上挂钟敲过一点，始见打杂的搬进一大盘酒菜，摆在外间桌上。那孩子请朴斋上坐独酌。朴斋略一沾唇，推托不饮。孩子殷勤劝酬，朴斋不忍拂意，连举三杯。小王却又跑来，不许留量，定要尽壶。自己也筛一杯相陪。朴斋只得勉力从命。
正欲讲话，突然一个秃发书童唤出小王。小王就和书童偕行，不知甚事。朴斋吃毕饭，洗过脸，等得小王回房，提着空筐，告辞道谢。小王道： 三老爷围着来浪，二小姐再要说句闲话。 朴斋喏喏，仍跟定小王，绕出正屋帘前。小王令他暂候，传话进去，随有书童将帘子卷起钩住。赵二宝扶着阿虎，立在门限内，说道： 转去搭无(女每)说，我要初五转来哚。局票来末，说是苏州去哉。
朴斋也喏喏而出。小王竟送到大门之外，还说： 停两日来白相。 朴斋坐上东洋车，径回鼎车里，把所见情形，细细告诉母亲。赵洪氏欣羡之至。
迨初五日，赵朴斋预先往聚丰园，定做精致点心；再往福利洋行，将外国糖、饼干、水果各色买些。待至下午，小王顶马而来，接着两乘官轿，一乘中轿，齐于门首停下。中轿内走出阿虎，搀了赵二宝，随史公子进门。朴斋抢下打个千儿三公子仍是颔首。
及到楼上房里，三公子即向二宝道： 教耐无(女每)出来见见。 二宝令阿虎去请。赵洪氏本不愿见，然无可辞，特换一副玄色生丝衫裙，腼腆上楼，只叫得 三老爷 三字，脸上已涨得通红。三公子也只问问年纪、饮食，便了。二宝乃向三公子道： 耐坐歇，我同无(女每)下头去。 三公子道： 无啥事体末，早点转去。
二宝应 噢 ，挚赵洪氏联步下楼，踅进后面小房间。洪氏始觉身心舒泰，因问二宝： 再要到陆里去？ 二宝道： 转去呀，原是俚公馆里。 洪氏道： 难去仔，几日天转来嗄？ 二宝道： 说勿定。初七末山家园齐大人请俚。理要同我一淘去，到俚花园里白相两日再说。 洪氏着实叮咛道： 同自家要当心囗！俚哚大爷脾气，要好辰光末，好像好煞；推扳仔一点点，要板面孔个囗！
二宝见说这话，向外一望，掩上房门，挨在洪氏身旁，切切说话。说这三公子承嗣三房，本生这房虽已娶妻，尚未得子；那两房兼桃嗣母，商议各娶一妻，异后分爨。三公子恐娶来未必皆贤，故此因循不决。洪氏低声急问道： 价末阿曾说要讨耐嗄？ 二宝道： 但说先到屋里同俚嗣母商量，再要说定仔一个，难末两个一淘讨得去。教我生意（要勿）做哉，等俚三个月。俚舒齐好仔，再到上海。 洪氏快活得嘻开嘴合不拢来。二室又道： 难教阿哥公馆里（要勿）来。停两日，做仔阿舅坍台煞个。水果也（要勿）去买；俚哚多花来浪。该应要送俚物事，阿怕我匆晓得？ 洪氏听一句点一点头，没得半句回答。二宝再有多少话头，一时却想不起。洪氏催道： 一歇哉，俚一干仔来浪，耐上去罢。
二宝趔趄着脚儿，慢慢离了小房间；刚踅至楼梯半中间，从窗格眼张见帐房中朴斋与小王并头横在榻上吸烟，再有大姐阿巧紧靠榻前胡乱搭讪。二宝心中生气，纵步回房。
史三公子等二室近身，随手拉他衣襟，悄说道： 转去哉呀，再有啥事体嗄？ 二宝见桌上摆着烧卖、馒头之类，遂道： 耐也吃点优点心囗。 三公子道： 耐替我代吃仔罢。 二宝只做没有听见，挣脱走开，令阿虎传命小王打轿。
三公子竟像新女婿样式，临行还叫二宝转禀洪氏，代言辞谢。洪氏怕羞不出，但将买的各色糖、饼干、水果装满筐中，付阿虎随轿带去。二宝回顾攒眉。洪氏附耳说道： 放来里无啥人吃呀，耐拿得去，拨俚哚底下人，阿对？
二宝不及阻挡，赶出门首，和三公子同时上轿。当下小王前驱，阿虎后殿，一行人滔滔汩汩，望大桥北堍史公馆而归。看门军官挺立迎候，轿夫抬进院子，停在正屋阶前。史三公子、赵二宝下轿登堂，并肩闲坐。
三公子见阿虎提进那筐，问： 是啥嗄？ 阿虎笑道： 倒是外国货，除仔上海无拨个囗。 三公子揭益看时，呵呵大笑。二宝手抓一把，拣一粒松子，剥出仁儿，递过三公子嘴边，笑道： 耐尝尝看，总算倪无(女每)一点意思。 三公子怃然正容，双手来接。引得二宝、阿虎都笑。
三公子却唤秃发书童取那十景盆中供的香椽撤去，即换这糖、饼于、水果，分盛两盆，高度天然几上。二宝见三公子如此志诚，感激非常，无须赘笔。
过了一日，正逢七夕佳期，史三公子绝早吩咐小王，预备一切应用物件。赵玉宝盛妆艳服，分外风流。待至十点钟时，接得催请条子，三公子、二宝仍于堂前上轿，仅带小王、阿虎同行，经大马路，过泥城桥，抵山家园齐公馆大门首。门上人禀请税驾花园；又穿过一条街，即到花园正门。门楣横额刻着 一笠园 三个篆字。
园丁请进轿子，直抬至凰仪水阁才停。高亚自、尹痴鸳迎于廊下。史天然、赵二宝历阶而升，就于水阁中少坐。接着，苏冠香、姚文君、林翠芬皆上前厮唤，史天然怪问何早。苏冠香道： 倪三个人来仔两日哉呀。 尹痴鸳道： 韵叟是个风流广大教主，前两日为仔亚自、文君两家头，请俚哚吃合卺杯。今朝末专程请阁下同贵相好做个乞巧会。
谈次，齐韵叟从阁右翩翩翔步而出。史天然口称 年伯 ，揖见问安。齐韵叟谦逊两句，顾见赵二宝，问： 阿是贵相好？ 史天然应 是 。赵二宝也叫声 齐大人 。齐韵叟带笑近前，携了赵二宝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一遍，转向高亚白、尹痴鸳点点头道： 果然是好人家风范！ 赵二宝见齐韵叟年逾耳顺，花白胡须，一片天真，十分恳挚，不觉乐于亲近起来。于是大家坐定，随意闲谈。赵二宝终未稔熟，不甚酬对。齐韵叟教苏冠香领赵二宝去各处白相，姚文君、林翠芬亦自高兴。
四人结队成群，就近从阁左下阶。阶下万竿修竹，绿荫森森，仅有一线羊肠曲径。竹穷径转，便得一溪，隐隐见隔溪树影中，金碧楼台，参差高下，只可望而不可即。四人沿着溪岸，穿人月牙式的十二回廊。廊之两头，并嵌着草书石刻，其文日 横波槛 。过了这廊，则珠帘画栋，碧瓦文疏，耸翠凌云，流丹映日。不过上下三十二槛，而游于其中者，一若对囗连瞢，千门万户，怅怅乎不知所之：故名之日 大观楼 。楼前囗囗囗囗，奇峰突起，是为 蜿蜒岭 。岭上有八角亭，是为 天心亭 。自堂距岭，新盖一座棕榈凉棚，以补其隙。棚下排列茉莉花三百余盆，宛然是 香雪海 。
四人各摘半开花蕊，簪干髻端。忽闻高处有人声唤，仰面看时，却系苏冠香的大姐，叫做小青，手执一枝荷花，独立亭中，笑而招手。苏冠香喊他下来。小青渺若罔闻，招手不止。姚文君如何耐得？飞身而上，直造其巅；不知为了什么，张着两手，招得更急。林翠芬道： 倪也去看囗。 说着，纵步撩衣，愿为先导。苏冠香只得挈赵二室从其后，遵循楼道，且止且行，娇喘微微，不胜困惫。
原来一笠园之名，盖为一笠湖而起。其形象天之圜，故日 笠 ；约广十余亩，故日 湖 。这一笠湖居于园中央，西南当凰仪水阁之背，西北当蜿蜒岭之阳。从蜿蜒岭俯览全国，无不可见
苏冠香、赵二宝既至天心亭，遥望一笠湖东南角钓鱼矾畔，有一簇红妆翠袖，攒聚成围；大姐、娘姨，络绎奔赴，问小青： 啥事体？ 小青道： 是个娘姨采仔一朵荷花，看见个罾，随手就扳，刚刚扳着蛮蛮大个金鲤鱼，难末大家来浪看。 苏冠香道： 我道仔看啥个好物事，倒走得脚末痛煞。 赵二宝亦道： 我着个平底鞋，再要跌囗。
姚文君还嫌道不仔细，定欲亲往一观，趁问答时，早又一溜烟赶了去。林翠芬欲步后尘，那里还追得及！三人再坐一会，方慢慢踅下蜿蜒岭。林翠芬道： 我要去换衣裳。 就于大观楼前分路自去。
苏冠香见大观楼窗寮四敞，帘幕低垂；四五个管家，七手八脚，调排桌椅，因问道： 阿是该搭吃酒？ 管家道： 该搭是夜头，故歇便饭就来里凰仪水阁里吃哉。
苏冠香无语，挈赵二宝仍由原路，同回凰仪水阁来。只见水阁中衣裳环-，香风四流。又来了华铁眉、葛仲英、陶云甫、朱蔼人四客，连孙素兰、吴雪香、覃丽娟、林素芬皆已在座。惟姚文君脱去外罩衣服，单穿一件小袖官纱衫，靠在临湖窗槛上，把一把蒲葵扇不住的摇。苏冠香问道： 耐跑得去阿曾看见？ 文君说不出话，努了努嘴。冠香回头去看，一只中号荷花缸放在冰桶架上，内盛着金鲤鱼，真有一尺多长。赵二宝也略瞟一眼。文君抢出指手画脚说道： 再要捉俚一条，姘子对末好哉！ 冠香笑道： 故末话耐去捉哉（口宛）。 大家不禁一笑。


软厮缠有意捉讹头恶打岔无端尝毒手
按：黄翠凤调头这日，罗子富早晚双台，张其场面。十二点钟时分，钱子刚回家既去，所请的客陆续才来。第一个为葛仲英。仲英见三间楼面清爽精致，随喜一遭，既而踅上后面阳台。这阳台紧对着兆贵里孙素兰房间。仲英遥望玻璃窗内，可巧华铁眉和孙素兰衔杯对酌，其乐陶陶。大家颔首招呼。
华铁眉忽推窗叫道： 耐空末，来说句闲话。 葛仲英度坐席尚早，便与罗子富说明，并不乘轿，步行兜转兆贵里。不意先有一群不三不四的人，身穿油晃晃、暗昏昏绸缎衣服，聚立门前，若有所俟。
葛仲英进门后，即有一顶官轿，接踵而至，一直抬进客堂。仲英赶急迈步登楼，孙素兰出房相迎，请进让坐。华铁眉知其不甚善饮，不复客套。葛仲英问有何言，铁眉道： 亚自请客小启耐阿看见？啥个绝世奇文，请倪一淘去赏鉴。 仲英道： 我问小云，也坎坎晓得。 遂历叙高、尹赌东之事，铁眉恍然始悟，道： 我正来里说，姚文君屋里末，为仔个癞头鼋勿好去请客，为啥要老旗昌开厅？陆里晓得痴鸳来浪高兴。
道言未了，只见娘姨金姐来取茶碗，转向素兰耳边悄说一句。素兰猛吃大惊，随命跟局的大姐盛碗饭来。铁眉怪问为何，素兰悄说道： 癞头鼋来里。 铁眉不禁吐舌，也就撤酒用饭。
食顷，倏闻后面亭子间 豁琅 一声响，好像砸破一套茶碗。接着叱骂声，劝解声，沸反盈天。早有三四个流氓门客，履声 橐橐 ，闯入客堂；竟是奉令巡哨一般，直至房门口，东张西望，打个遭儿。
葛仲英坐不稳要走，华铁眉请其少待，约与同行。孙素兰不敢留，慌忙丢下饭碗，用干手巾抹了抹嘴，赶紧出去。只见赖公子气愤愤地乱嚷，要见见房间里是何等样恩客。那些手下人个个摩拳擦掌，专候动手。金姐、大姐没口子分说，扯这个，拉那个，那里挡得住？素兰只得上前按下赖公子，装做笑脸，宛转陪话。赖公子为情理所缚，不好胡行，一笑而止。流氓、狎客亦台转抡收篷，归咎于娘姨、大姐，说是养撞得罪了。
一时，葛仲英、华铁眉匆匆走避，让出房间。孙素兰又不敢送，就请赖公子： 去囗。 赖公子假意问： 陆里去？ 素兰说： 房间里。 赖公子直挺挺坐在高椅上，大声道： 房间里勿去哉，倪来做填空！ 流氓、狎客厅说，亦皆拿腔作势，放出些脾气来，不肯动身。禁不起素兰揣着赖公子两手，下气柔声，甜言蜜语的央告，赖公子遂身不由主，趔趄相从。一边金姐、大姐做好做歹，请那流氓、狎客一齐踅进房间。
赖公子只顾脚下，不提防头上，被挂的保险灯猛可里一撞，撞破一点油皮，尚不至于出血。赖公子抬头看了，嗔道： 耐只勿人调个保险灯，也要来欺瞒我！ 说着，举起手中牙柄折扇轻轻敲去，把内外玻璃罩， 叮叮当当 敲得粉碎。素兰默然，全不介意。一班流氓、狎客却还言三语四，帮助赖公子。一个道： 保险灯勿认得耐呀！要是恩客末，就匆碰哉！看仔俚保险灯，也蛮乖哚。 一个道： 保险灯就不过勿会说闲话，俚碰耐个头，赛过要赶耐出去，阿懂嗄？ 一个道： 倪本底子勿该应到该搭正房间里来，倒冤枉煞个保险灯！ 赖公子不理论这些话，只回顾素兰道： 耐（要勿）来里肉痛，我赔还耐末哉。 素兰微哂道： 笑话哉囗！生来倪个保险灯挂得勿好，要耐少大人赔还？ 赖公子沉下脸道： 阿是勿要？ 素兰急改口道： 少大人个赏赐，阿有啥勿要嗄？故歇说是赔还倪，故末倪勿要。 赖公子又喜而一笑，弄得他手下流氓、狎客摸不着头脑，时或浸润挑唆，时或夸诩奉承。素兰看不入眼，一概不睬，惟应酬赖公子一个。
赖公子喊个当差的，当面吩咐传谕生全洋广货店掌柜，需用大小各式保险灯，立刻赍送张挂。不多时，当差的带个伙计销差。赖公子令将房内旧灯尽数撤下，都换上保险灯。伙计领命，密密层层挂了十架。素兰见赖公子意思之间不大舒服，只得任其所为。赖公子见素兰小心伺候，既不亲热，又不冷淡，不知其意思如何。
既而赖公子携着素兰并坐床沿，问长问短。素兰格外留神，问一句说一句，不肯多话。问到适间房内究属何人，素兰本待不说，但恐赖公子借端兜搭，索性说明为华铁眉。赖公子炎欠地跳起身子，道： 早晓得是华铁眉，倪一淘见见蛮好（口宛）！ 素兰不去接嘴。那流氓、狎客即群起而撺掇道： 华铁眉住来浪大马路乔公馆，倪去请俚来，阿好？ 赖公子欣然道： 好，好！连搭仔乔老四一淘请。 当下写了请客票头，另外想出几位陪客，一并写好去请。素兰任其所为，既不怂恿，亦不拦阻。
赖公子自己兴兴头头，胡闹半日，看看素兰落落如故，肚中不免生了一股暗气。及当差的请客销差，有的说有事，有的不在家，没有一位光顾的。赖公子怒其不办事，一顿 王八蛋 ，喝退当差的，重新气愤愤地道： 俚哚才匆来末，倪自家吃！
当下复乱纷纷写了叫局票头。赖公子连叫十几个局，天色已晚，摆起双台。素兰生怕赖公子寻衅作恶，授意于金姐，令将所挂保险灯尽数点上，不独眼睛几乎耀花，且逼得头脑烘烘发烧，额角珠珠出汗。赖公子倒极为称心，鼓掌狂叫，加以流氓、狎客哄堂附和，其声如雷。素兰在席，只等出局到来，便好怞身脱累。谁知赖公子且把出局靠后，偏生认定素兰，一味的软厮缠。素兰这晚偏生没得出局，竟无一些躲闪之处。
初时素兰照例筛酒，赖公子就举那杯子凑到素兰嘴边，命其代饮。素兰转面避开。赖公子随手把杯子扑的一碰，放于桌上。素兰斜瞅一眼，手取杯子，笑向赖公子婉言道： 耐要教我吃酒末，该应敬我一杯。我敬耐个酒原拿拨我吃，阿是耐勿识敬。 也把杯子一碰，放于赖公子面前。赖公子反笑了，先自饮讫，另筛一杯授与素兰，素兰一口呷干。席间皆喝声采。
赖公子豪兴道飞，欲与对饮。素兰颦蹙道： 少大人请罢，倪勿大会吃酒。 赖公子错愕道： 耐再要欺瞒我！出名个好酒量，说勿会吃！ 素兰冷笑道： 少大人要缠煞哚！倪吃酒，学得来个呀。拿一鸡缸杯酒一淘呷下去，停仔歇再挖俚出来，难末算会吃哉。出局去到仔台面浪，客人看见倪吃酒一口一杯，才说是好酒量，陆里晓得转去原要吐脱仔末舒齐。 赖公子也冷笑道： 我勿相信！要末耐吃仔一鸡缸杯，挖拨倪看。 素兰故意岔开道： 挖啥嗄？耐少大人末，教人挖仔再要教人看。
赖公子一路攀谈，毫无戏谑；今听斯言，快活得什么似的，张开右臂，欲将素兰揽之于怀。素兰乖觉，假作发极，悄声一喊，仓皇逃遁。只见金姐隔帘点首儿，素兰出房，问其缘故。原来是华铁眉的家奴，名唤华忠，奉主命探听赖公子如何行径。素兰述其梗概，并道： 耐转去搭老爷说，一径噪到仔故歇，总归要扳倪个差头。问老爷阿有啥法子。
华忠未及答话，台面上一片声唤 先生 ，素兰只得归房。华忠屏息潜踪，向内暗觑，但觉一阵阵热气从帘缝中冲出，席间科头跣足，袒裼裸裎，不一而足。赖公子这边被十几个倌人团团围坐，打成拷栳圈儿，其热尤酷。赖公子喝令让路，要素兰上席豁拳。素兰推说： 勿会豁。 赖公子拍案厉声道： 豁拳末阿有啥勿会个嗄！ 素兰道： 勿曾学歇，陆里会嗄？少大人要豁拳，明朝我就去学，学会仔再豁末哉。 赖公子（目真）目相向，狞恶可畏。幸而流氓、狎客为之排解道： 俚哚是先生，先生个规矩，单唱曲子，勿豁拳。教俚唱仔只曲子罢。 素兰无可推说，只得和起琵琶来。
华忠认得这一班流氓狎客，都是些败落户纨裤子弟与那驻防吴淞口的兵船执事，恐为所见，查问起来难于对答，遂回身退出，自归大马路乔公馆转述于家主。华铁眉寻思一回，没甚法子，且置一边。
次日饭后，却有个相帮以名片相请。铁眉又寻思一回，先命华忠再去探听赖公子今日游踪所至之处，自己随即乘轿往兆贵里孙素兰家等候覆命。
素兰一见铁眉，呜呜咽咽，大放悲声，诉不尽的无限冤屈。铁眉惟恳恳的宽譬慰劝而已。素兰虑其再至，急欲商量。铁眉浩然长叹，束手无策。素兰道： 我想一笠园去住两日，耐说阿好？ 铁眉大为不然，摇头无语。素兰问怎的摇头，铁眉道： （耐勿晓得有多花勿便吸。我末先勿好搭齐韵叟去说，癞头鼋同倪世交，拨俚晓得仔末，也好像难为情。 素兰道： 姚文君来浪一笠园，就为仔癞头鼋，啥勿便嗄？ 铁眉理屈词穷，依然无语。良久，素兰鼻子里哼了一声，道： 我是晓得耐个人，随便啥一点点事体，用着仔耐末，总归勿答应。耐放心，我不过先告诉耐，齐大人搭我自家说末哉。癞头鼋晓得仔，也匆关耐事。 铁眉拍手道： 故末蛮好。晚歇倪到老旗昌，耐要说末就说。 素兰鼻子里又哼了一声，亦复无语。
两人素性习静，此时有些口角，越发相对忘言。直至华忠回来报说： 故歇少大人来浪坐马车，转来仔到该搭。 铁眉闻信，甚为慌张，方启口向素兰道： 倪去罢。 素兰闻信，愈觉生气，迟回半晌，方启口答道： 随便耐。 于是铁眉留下华忠，假使赖公子到此生事，速赴老旗昌报信。素兰嘱付金姐好生看待赖公子，只实说出局于老旗昌便了。
两人相与下楼，各自上轿。刚抬出兆贵里，便隐隐听得轮蹄之声，驶人石路。一霎间追风逐电，直逼到轿子傍边。铁眉道是赖公子，探头一张，乃系史天然挈带赵二宝，分坐两把马车，一路朝南驶去，大约即为高亚白所请同席之客。等得马车过后，轿子慢慢前行，转过打狗桥，经由法马路，然后到了老旗昌。只见前面一带歇着许多空轿、空车，料史天然必然先到；又见后面更有许多轿子衔接抬来。
华铁眉、孙素兰站定少待。那轿子抬至门首，一齐停下，却系葛仲英、朱蔼人、陶云甫三位，连带的局吴雪香、林素芬、覃丽娟，共是六肩轿子。大家厮见，纷纷进门。
高亚白在内望见，与两个广东婊子迎出前廊，大笑道： 催请条子刚刚去，倒才来哉。再有个天然兄，还要早，好像大家约好个辰光。 一行人蹑足升阶，至于厅堂之上。先到者除史天然、赵二宝之外，又有尹痴鸳、朱淑人、陶玉甫三位。
大家见过，尚未人座，陶云甫就开言道： 倪末勿是约好辰光，为仔痴鸳先生绝世奇文，要紧请教。快点拿得来，我要急煞哉！ 尹痴鸳道： 倪要等客人到齐仔末交卷哚，耐（要勿）来里性急。 葛仲英道： 等到啥辰光囗？ 高亚自道： 难快哉，就是个陈小云同仔韵叟勿曾到。
众人没法，相让坐下，因而仔细打量这厅堂。果然别具风流，新翻花样，较诸把势绝不相同。屏栏窗牖非雕镂即镶嵌，刻划得花梨、银杏、黄杨、紫檀层层精致；帐幕帘帷非藻绘即绮绣，渲染得湖绉、官纱、宁绸、杭线色色鲜明。大而栋梁、柱础、墙壁、门户等类，无不耸翠上腾，流丹下接；小而几案、椅机、床榻、橱柜等类，无不精光外溢，宝气内含。至于栽种的异卉奇葩，悬挂的法书名画，陈设的古董雅玩，品题的美果佳茶，一发不消说了。
众人再仔细打量那广东婊子，出出进进，替换相陪，约摸二三十个，较诸把势却也绝不相同：或摄着个直强强的头，或拖着根散朴朴的辫，或眼梢贴两枚圆丢丢绿膏药，或脑后插一朵颤巍巍红绒球。尤可异者：桃花颧颊，好似打肿了嘴巴子；杨柳腰肢，好似夹挺了脊梁筋。两只袖口晃晃荡荡，好似猪耳朵；一双鞋皮踢踢塌塌，好似龟板壳。若说气力，令人骇绝。朱蔼人说得半句发松闲话，婊子既笑且骂，扭过身子，把蔼人臂膊隔着两重衣衫轻轻摔上一把，摔的蔼人叫苦连天。连忙看时，并排三个指印，青中泛出紫色，好似熟透了牛奶葡萄一般。众人见之，转相告戒，无敢有诙谐戏谑者。婊子兀自不肯干休，咭咭呱呱说个不了。
幸而外间通报： 齐大人来。 众人乘势起立趋候。齐韵叟率领一群娉娉袅袅、袅袅婷婷的本地婊子，即系李浣芳、周双玉、张秀英、林翠芬、姚文君、苏冠香六个出局。那广东婊子插不上去，始免纠缠。齐韵叟见了众人，四顾一数，向尹痴鸳道： 客人齐哉（口宛），耐个奇文囗？ 高亚白代答道： 齐末勿曾齐，赛过齐个哉。陈小云是外行，等俚做啥？ 尹痴鸳不从，道： 故末（要勿）欺瞒俚，再等歇也匆要紧（口宛）。 史天然又问道： 我要问耐，客人勿齐也勿要紧（口宛），为啥要等嗄？ 华铁眉接说道： 我来里想，痴鸳先生个绝世奇文，常恐是做勿出勿曾做囗，嘴里木一径说交卷，一径搭浆下去。 葛仲英、朱蔼人、陶云甫皆抵掌道： 一点勿差，定归是做勿出勿曾做！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惟朱淑人、陶玉甫不措一词。尹痴鸳只是微哂。
谈笑之间，陈小云亦带金巧珍而至。齐韵叟道： 难无啥说哉（口宛）。 尹痴鸳道： 我是做匆出勿曾做，说啥嗄。 齐韵叟俨色庄声，似怒非怒道： 拿得来！


吃闷气怒拚缠臂金中暗脚猛踢窝心脚
按：朱淑人、洪善卿在周双珠房间里用过午餐，善卿遂携淑人并往对过周双玉房间，与双玉当面说定。善卿自愿担保，带领淑人出门。双玉满面怒色，白瞪着眼瞅定淑人，良久良久，说道： 一万洋钱买耐一条性命，便宜耐！ 淑人掩在善卿肘后，不敢作声。善卿搭讪说笑，一同出门。
淑人在路，问起一万洋钱作何开消。善卿道： 五千末拨俚赎身；再有五千，搭俚办副嫁妆，让俚嫁仔人末好哉。 淑人问： 嫁个啥人？ 善卿道： 就是嫁人个难。耐（要勿）管，耐去舒齐仔洋钱，我替耐办。
淑人欲挽善卿到家与乃兄朱蔼人商量。善卿不得已，随至中和里朱公馆见蔼人于外书房，淑人自己躲去。
善卿从容说出双玉寻死之由，淑人买休之议，或可或否，请为一决。蔼人始而惊，继而酶，终则懊丧欲绝。事已至此，无可如何，慨然叹道： 豁脱仔洋钱，以后无拨瓜葛，故也无啥。不过一万末，好像忒大仔点。 善卿但唯唯而已。蔼人复道： 难是生来一概拜托老兄，其中倘有可以减省之处，悉凭老兄大才斟酌末哉。 善卿恿颜受命而行。蔼人送至门首，拱手分别。
善卿独自踅出中和里口，意思要坐东洋车，左顾右盼，一时竟无空车往来，却有一个后生摇摇摆摆自北而南。善卿初不在意，及至相近看时，不是别人，即系嫡亲外甥赵朴斋，身上倒穿着半新不旧的羔皮宁绸袍褂，较诸往昔体面许多。朴斋止步，叫声 娘舅 。善卿点一点头。朴斋因而禀道： 无(女每)病仔好几日，昨日加重仔点，时常牵记娘舅。娘舅阿好去一埭，同无(女每)说说闲话？ 善卿着实踌躇了半日，长叹一声，竟去不顾。
朴斋以目相送，只索罢休，自归鼎丰里家中，复命于妹子赵二宝，说： 先生晚欧就来。 并述善卿道途相遇情状。二宝冷笑道： 俚末看勿起倪，倪倒也看勿起俚！俚个生意，比仔倪开堂子做倌人也差仿勿多。
说话之间，窦小山先生到了，诊过赵洪氏脉息，说道： 老年人体气大亏，须用二钱吉林参。 开方自去。二宝因要兑换人参，亲向洪氏床头摸出一只小小头面箱开视，不意箱内仅存两块洋钱，慌问朴斋，说是 早晨付仔房钱哉，陆里再有嗄！
二宝生恐洪氏知道着急，索性收起头面箱，回到楼上房中和阿虎计议，拟将珠皮、银鼠、灰鼠、紫毛、狐嵌五套帔裙典质应急。阿虎道： 耐自家物事拿去当也无啥，故歇绸缎店个帐一点也匆曾还，倒先拿衣裳去当光仔，勿是我说句邱话，好像勿对。 二宝道： 通共就剩仔一千多店帐，阿怕我无拨！ 阿虎道： 二小姐，耐故歇末好像勿要紧，倘忙无拨仔，（要勿）说是一千多，要一块洋钱才难囗！
二宝不伏气，臂上脱下一只金钏臂，令朴斋速去典质。朴斋道： 吉林参末，就娘舅店里去拆仔点哉（口宛）。 被二宝劈面喷了一脸唾沫，道： 耐个人也好哉，再要说娘舅！ 朴斋掩面急走。
二宝随往楼下看望洪氏，见其神志昏沉，似睡非睡。二宝叫声 无(女每) ，洪氏微微接应。问： 阿要吃口茶？ 伺候多时，竟不搭嘴。二宝十分烦躁。
忽听得阿虎且笑且唤道： 咦，少大人来哉！少大人几时到个嗄？楼浪去囗。 接着靴声橐橐，一齐上楼。
二宝连忙退出，望见外面客堂里缨帽箭衣，成群围立，认定是史三公子，飞步赶上楼去；顶头遇著阿虎，撞个满怀。二宝即问： 房里啥人？ 阿虎道： 是赖三公子，勿是史三。 二宝登时心灰足软，倚柱喘息。阿虎低声道： 赖三公子有名个癞头鼋，倒真真是好客人，勿比仔史三末就不过空场面。耐故歇一个多月无拨几花生意，难要巴结点。做着仔癞头鼋，故末年底下也好开消。 道犹未了，房间里一片声嚷道： 快点喊大老母来囗！让我看，阿像是个大老母！ 阿虎赶紧撺掇二宝进房。二宝见上面坐着两位，认得一位是华铁眉，那一位大约是赖三公子了。
原来，赖公子因前番串赌吃亏，所以此次到沪，那些流氓一概拒绝，单与几个正经朋友乘兴清游。闻得周双玉第三个大老母之说，特地挽了华铁眉引导，要见识这赵二宝是何等人物。
二宝踅到跟前，赖公子顺势拉了过去，打量一番，呵呵笑道： 俚就是史三个大老母？好，好，好！ 二宝虽不解所谓，也知道是奚落他，不去瞅睬，只问华铁眉道： 史公子阿有信？ 铁眉目说： 无拨。 二宝约略诉说当初史公子白头之约，目下得新忘故，另娶扬州。铁眉道： 价末俚局帐阿曾开消？ 二宝道： 俚去个辰光拨倪一千洋钱，倒是倪搭俚说： 耐就要来末，一淘开消也正好。 陆里晓得去仔人也匆来，信也无拨。 赖公子一听，直跳起来嚷道： 史三漂局钱，笑话哉（口宛）！ 铁眉微笑道： 想来其中必有缘故，一面之词如何可信？ 二宝遂绝口不谈。
阿虎存心巴结，帮着二宝殷勤款洽，二宝依然落落大方。偏偏赖公子属意二宝，不转睛的只顾看，看得二宝不耐烦，低着头，弄手帕子。赖公子暗地伸手揣住手帕子一角，猛力抢去，只听 哗喇 一响，把二宝左手养的两只二寸多长的指甲，齐根迸断。二宝又惊又痛，又怒又惜；本待发作两句，却为生意起见，没奈何忍住了。赖公子抢得手帕子，兀自得意。阿虎取把剪刀，授给二宝，剪下指甲，藏于身边。
二宝正要怞身回避，恰好朴斋在帘子外探头探脑，二宝便远出中间。朴斋交明兑的参，当的洋钱，二宝就命朴斋下去煎参，自己点过洋钱，收放房中衣橱内。赖公子故意诧道： 陆里来个小伙子，标致得来！ 二宝说： 是阿哥。 赖公子道： 我倒道是耐家主公。 阿虎道： （要勿）瞎说。 回头指着阿巧道： 哪，是俚个家主公呀。 阿巧方给华铁眉装水烟，羞的别转脸去。
二宝憎嫌已甚，竟丢下客人，避人楼下洪氏房间。华铁眉乖觉，起身振衣，作欲行之状。无如赖公子恋恋不舍，当经阿虎怂恿，径喊相帮摆个台面，铁眉不好拦阻。赖公子因问二宝何往，阿虎道： 来里下头张张俚娘。俚娘生仔个病。 随口装点些病势说给赖公子听。
支吾许久，不见二宝回来，阿虎令阿巧去喊。二宝有心微示瑟歌之意，姗姗来迟。赖公子等的心焦，一见二宝，疾趋而前，张开两只臂膊，想要抱入怀中。二宝吃惊倒退，急的赖公子举手乱招。二宝远远站住，再也不肯近身。赖公子已生了三分气。华铁眉假作关切，问二宝道： 耐娘是啥个病？ 二宝会意，假作忧愁，和铁眉刺刺不休，方打断了赖公子豪兴。
随后相帮调排桌椅，安设杯箸，二宝复乘隙避开。赖公子并未请客，但叫了七八个局，又为华铁眉代叫三个，孙素兰不在其内。发下局票，不等起手巾，赖公子即拉华铁眉入席对坐。相帮慌的送上酒壶，二宝又不及敬酒。
阿虎见不成样子，自己赶下洪氏房间。只见朴斋隅坐执烛，二宝手持药碗用小茶匙喂与洪氏。阿虎跺脚道： 二小姐去囗，台面坐仔歇哉呀！教耐巴结点，耐倒理也勿理哉！ 二宝低喝道： 要耐去瞎巴结！讨人厌个客人，倪勿高兴做。 阿虎着紧问道： 赖三公子个客人耐勿做，耐做啥个生意嗄？ 二宝红涨于面。阿虎道： 耐是小姐，倪是娘姨，生来做勿做随耐个便！店帐带挡才清爽仔，勿关倪事！ 二宝暗暗叫苦，开不出口。阿虎亦自赌气，不顾台面，踅往灶下闲坐。台面上只剩阿巧一人夹七夹八说笑。
赖公子含怒未伸，面色大变。华铁眉为之解道： 我问得二宝是孝女，果然勿差，想来故歇伏侍俚娘，离勿开。难得难得！ 遂连声赞叹不置。赖公子不觉解颐。
二宝喂药既毕，仍扶洪氏睡下；然后回房应酬台面。适值出局络绎而至，赖公子发话道： 倪勿曾去叫赵二宝个局（口宛），赵二宝啥自家来哉嗄？ 二宝装做没有听见。华铁眉讨取鸡缸杯，引逗赖公子豁拳，混过这场口舌。
赖公子大喜，一鼓作气，交手争锋。怎奈赖公子这拳输的多，赢的少，约摸输了十余拳。赖公子自饮三杯，其余倌人、娘姨争先代饮，阿虎也来代了一杯。赖公子不肯认输，豁个不了。豁到后来，输下一拳，赖公子周围审视，惟赵二宝不曾代过，将这杯酒指交二宝。二宝一气饮干。赖公子要取回那杯子，伸过手去，偶然搭著二宝手背。二宝嗔其轻薄，夺手敛缩。赖公子触动前情，放下杯子，扭住二宝衣领，喝令过来，二宝抵死望后挣脱。赖公子重重怒起，飞起一只毡底皂靴，兜心一脚，早把二宝踢倒在地。阿虎、阿巧奔救不及。
二宝一时爬不起，大哭大骂。赖公子愈怒，发狠上前索性乱踢一阵，踢得二宝满地打滚，没处躲闪，嘴里不住的哭骂。阿虎拦腰抱住赖公子，只是发喊。阿巧横身阻挡，也被赖公子踢了一跤。幸而华扶眉苦苦的代为讨饶，赖公子方住了脚。阿虎、阿巧搀起二宝，披头散发，粉黛模糊，好像鬼怪一般。
二宝想起无限委屈，那里还顾性命！奋身一跳，直有二尺多高，哭着骂着，定要撞死。赖公子如何容得如此撒泼，火性一炽，按捺不下，猛可里喝声 来 ！那时手下四个轿班、四个当差的，都挤到房门口垂手观望，一喝百应，屹立候示。赖公子袖子一挥，喝声 打 ！就这喝里，四个轿班、四个当差的撩起衣襟，揎拳持臂一齐上，把房间里一应家伙什物，除保险灯之外，不论粗细软硬，大小贵贱，一顿乱打，打个粉碎。
华铁眉知不可劝，捉空溜下，乘轿先行。所叫的局不复告辞，纷纷逃散。阿虎、阿巧保护二宝从人丛里抢得出来。二宝跌跌撞撞，脚不点地，倒把适间眼泪鼻涕吓得精干。
这赖公子所最喜的是打房间，他的打法极其利害，如有一物不破损者，就要将手下人答责不贷。赵二宝前世不知有甚冤家，无端碰着这个 太岁 。满房间粗细软硬、大小贵贱一应家伙什物，风驰电掣，尽付东流。本家赵朴斋胆小没用，躲得无影无踪。虽有相帮，谁肯出头求告？赵洪氏病倒在床，闻得些微声息，还尽着问： 啥事体嗄？
赵二宝踉跄奔人对过书房，歪在烟榻上歇息。阿巧紧紧跟随，厮守不去。阿虎眼见事已大坏，独自踅到后面亭子间怔怔的转念头，任凭赖公子打到自己罢休，带领一班凶神，哄然散尽。相帮才去寻见朴斋，相与查检。房间里七横八坚，无路人脚。连床榻橱柜之类也打得东倒西歪，南穿北漏。只有两架保险灯晶莹如故，挂在中央。
朴斋不知如何是好，要寻二宝，四顾不见，却闻对过书房阿巧声唤： 二小姐来里该搭。 朴斋赶去，又是黑——的。相帮移进一盏壁灯，才见二宝直挺挺躺着不动。朴斋谎问： 打坏仔陆里搭？ 阿巧道： 二小姐还算好，房间里那价哉嗄？ 朴斋只摇摇头，对答不出。
二宝蓦地起立，两手撑着阿巧肩头，一步一步忍痛蹭去，蹭到房门口，抬头一望，由不得一阵心痛，大放悲声。阿虎听得，才从亭子间出来。大家劝止二宝，搀回烟榻坐下，相聚议论。
朴斋要去告状。阿虎道： 阿是告个癞头鼋？（要勿）说啥县里、道里，连搭仔外国人见仔个癞头鼋也怕个末，耐陆里去告嗄？ 二宝道： 看俚个腔调，就匆像是好人！才是耐要去巴结俚！ 阿虎摆手厉声道： 癞头鼋自家跑得来，咿勿是我做个媒人！耐去得罪仔俚吃个亏，倒说我匆好！明朝茶馆里去讲，我匆好末我来赔。 说毕，一扭身去睡了。
二宝气上加气，苦上加苦，且令朴斋率同相帮收抬房间，仍令阿巧搀了自己，勉强蹭下楼梯。一见洪氏，两泪交流，叫声 无(女每) ，并没有半句话。洪氏未知就里，犹说道： 耐楼浪去陪客人囗，我蛮好来里。 二宝益发不敢告诉其事，但叫阿巧温热了二和药，就被窝里喂与洪氏吃下。洪氏又催道： 难无啥哉，耐去囗。 二宝叮嘱 小心 ，放下帐子，留下阿巧在房看守，独自路上楼梯。
房间里烟尘历乱，无地存身，只得仍到书房。朴斋随后捧上一只怞屉，内盛许多零星首饰，另有一包洋钱。朴斋道： 洋钱同当票才豁来哚地浪，勿晓得阿少。 二宝不忍阅视，均丢一边。朴斋去后，静悄悄地。二宝思来想去，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暗暗哭泣了半日，觉得胸口隐痛，两腿作酸，踅向烟榻，倒身僵卧。
忽听得弄堂里人声嘈嘈，敲的大门震天价响。朴斋飞奔报道： 勿好哉，癞头鼋咿来哉！ 二宝更不惊慌，挺身迈步而出。只见七八个管家拥到楼上，见了二宝，却打个千，陪笑禀道： 史三公子做仔扬州知府哉，请二小姐快点去。 二宝这一喜真乃喜到极处，连忙回房喊阿虎梳头，只见母亲洪氏头戴凤冠，身穿蟒服，笑嘻嘻叫声 二宝 ，说道： 我说三公子个人陆里会差，故歇阿是来请倪哉？ 二宝道： 无(女每)，倪到仔三公子屋里，先起头事体（要勿）去说起。 洪氏连连点头。阿巧又在楼下喊声 二小姐 ，报道： 秀英小姐来道喜哉。 二宝诧道： 啥人去拨个信，比仔电报再要快！ 二室正要迎接，只见张秀英已在面前。二宝含笑让坐，秀英忽问道： 耐着好仔衣裳，阿是去坐马车？ 二宝道： 勿是，史三公子请倪去呀。 秀英道： 阿要瞎说！史三公子死仔长远哉，耐啥勿曾晓得？
二宝一想，似乎史三公子真个已死。正要盘问管家，只见那七八个管家变作鬼怪，前来摆扑。吓得二宝极声一嚷，惊醒回来，冷汗通身，心跳不止。
第六十四回终——
跋
客有造花也怜侬之室而索六十四回以后之底稿者。花也怜侬笑指其腹曰： 稿在是矣。
客请言其梗概。花也怜侬皇然以惊曰： 客岂有得于吾书耶，抑无得于吾书耶？吾书六十四回，赅矣，尽矣，其又何言耶？令试与客游大行、王屋、天台、雁荡、昆仑、积石诸名山，其始也，扪萝攀葛，匍匐徒行，初不知山为何状；渐觉泉声鸟语，云影天光，历历有异，则消祥乐之矣；既而林回橙转，奇峰沓来，有立如鹊者，有卧如狮者，有相向如两人拱揖者，有亭亭如荷盖者，有突兀如锤、如笔、如浮屠者，有缥缈如飞者、走者、攫拿者、腾踔而颠者，夫乃叹大块之文章真有匪夷所思者，然固未跻其巅也。于是足疲体惫，据石少憩，默然念所游之境如是如是，而其所未游者，揣其蜿蜒起伏之势，审其凹凸向背之形，想象其委曲幽邃、回环往复之致，目未见而如有见焉，耳未闻而如有闻焉，固已一举三反，快然自足，歌之舞之，其乐靡极。噫！斯乐也，于游则得之，何独于吾书而失之？吾书至于六十四回，亦可以少憩矣。六十四回中如是如是，则以后某人如何结局，某事如何定案，某地如何收场，皆有一定不易之理存乎其间。客局不掩卷抚几以乐于游者乐吾书乎？
客又举沈小红、黄翠凤两传为问。花也怜侬曰： 王、沈、罗、黄前已备详，后不复赘。若夫姚、马之始合终离，朱、林之始离终合，洪、周、马、卫之始终不离不合，以至吴雪香之招夫教子，蒋月琴之创业成家，诸金花之滢贱下流，文君玉之寒酸苦命，小赞、小青之挟资远遁，潘三、匡二之衣锦荣归；黄金凤之孀居，不若黄珠凤俨然命妇，周双玉之贵媵，不若周双宝儿女成行；金巧珍背夫卷逃，而金爱珍则恋恋不去，陆秀宝夫死改嫁，而陆秀林则从一而终：屈指悉数，不胜其劳。请俟初续告成，发印呈教。目张纲举，灿若列眉，又焉用是晓晓者为哉？ 容乃忧然三肃而退。


真本事耳际夜闻声假好人眉间春动色
按：杨家(女每)道： 就是苏冠香哉囗，说拨新衙门里捉得去哉。 陈小云矍然道： 苏冠香阿是宁波人家逃走出来个小老母？ 杨家(女每)道： 正是。逃走倒勿是逃走，为仔大老母搭俚勿对，俚家主公放俚出来，教俚再嫁人，不过勿许做生意。故歇做仔生意了，家主公扳俚个差头，难末我孙囡末，刚刚来里苏冠香搭做娘姨，阿要讨气！ 庄荔甫道： 耐孙囤阿有带挡？ 杨家(女每)道： 原说呀。要是掮洋钱个，故末有点间架哉。像倪阿有啥要紧，阿怕新衙门里要捉倪个人。 李鹤汀道： 苏冠香倒标煞个，难末要吃苦哉。 杨家(女每)道： 勿碍个。听说齐大人来里上海。 洪善卿道： 阿是平湖齐韵叟？ 杨家(女每)道： 正是。俚哚一家，就是苏冠香搭齐大人讨得去个苏苹香是亲姊妹，再有几个才是讨人。
庄荔甫忽然想起，欲有所问，却为吴松桥、张小村两人一心只想碰和，故意摆庄豁拳，叉断话头。等至出局初齐，张小村便怂恿陈小云碰和。小云问筹码若干，小村说是一百块底。小云道： 忒大哉。 小村极力央求应酬一次，吴松桥在旁帮说。陈小云乃问洪善卿： 我搭耐合碰阿好？ 善卿道： 我匆会碰末，合啥嗄？要末耐搭荔甫合仔罢。 小云又问庄荔甫，荔甫转向施瑞生道： 耐也合点。 瑞生心中亦有要事，慌忙摇手，断不肯合。
于是陈小云、庄荔甫言定输赢对拆，各碰四圈。李鹤汀道： 要碰和末，倪酒（要勿）吃哉。 施瑞生听说，趁势告辞，仍和陆秀宝同去。张小村不知就里，深致不安，并恐洪善卿扫兴，急取鸡缸杯筛满了酒，专敬五拳。吴松桥也代主人敬了洪善卿五拳。十杯豁毕，局已尽行，惟留下杨媛媛连为牌局。众人略用稀饭而散。
登时收过台面，开场碰和。张小村问洪善卿： 阿高兴碰两副？ 善卿说： 真个勿会碰。 吴松桥道： 看看末就会哉。 洪善卿即拉只凳子坐于张小村、吴松桥之间，两边骑看。杨媛媛自然坐李鹤汀背后。庄荔甫急于吸烟，让陈小云先碰。
恰好骰色挨着小云起庄。小云立起牌来即咕噜道： 牌啥实概样式嗄？ 三家催他发张。发张以后，摸过四五圈，临到小云，摸上一张又迟疑不决，忽唤庄荔甫道： 耐来看囗，我倒也勿会碰哉囗。 荔甫从烟榻上崛起跑来，看时，乃是在手筒子清一色，系囗囗囗囗囗囗囗囗囗囗囗囗囗囗共十四张。荔甫翻腾颠倒，配搭多时，怞出一张六筒，教陈小云打出去，被三家都猜着是筒子一色。张小村道： 勿是四七筒，就是五八筒，大家当心点。 可巧小村摸起一张立筒，因台面上么简是熟张，随手打出。陈小云急说： 和哉！ 摊出牌来，核算三倍，计八十和。
三家筹码交清，庄荔甫复道： 该副牌，阿是该应打六筒？耐看，一四七筒，二五八筒，要几花和张哚。 吴松桥沉吟道： 我说该应打七筒，打仔七筒，不过七八筒两张勿和，一筒到六筒一样要和。难一筒和下来，多三副掐子，廿二和加三倍，要一百七十六和哚，耐去算囗。 张小村道： 蛮准，小云打差哉。 庄荔甫也自佩服。李鸿河道： 耐吸几个人才有多花讲究，啥人高兴去算俚嗄！ 说着，便历乱掳牌。
洪善卿在傍，默默寻思这副牌，觉得各人所言皆有意见，方知碰和亦非易事，不如推说不会，作门外汉为妙。为此无心再看，讪讪辞去。杨媛媛坐了一全，也自言归。
比及八圈满庄，已是两点多钟了。吴松桥、张小村皆为马桂生留下，其余三人不及再用稀饭，告别出门。李鹤汀轿子，陈小云包车，分路前行；独庄荔甫从容款步，仍回西棋盘街聚秀堂来。黑暗中摸到门首，举手敲门，敲了十数下倒是陆秀林先从楼上听见，推开楼窗，喊起外场，开门迎进。
外场见是庄荔甫，忙划根自来火，点着洋灯，照荔甫上楼。荔甫至楼梯下，只见杨家(女每)也挤紧眼睛，拖双鞋皮，跌撞而出。外场将洋灯交与杨家(女每)，荔甫即向外场说： 开水勿要哉，耐去困罢。 外场应诺。
杨家(女每)送荔甫到楼上陆秀林房。荔甫又令杨家(女每)去困。杨家(女每)逡巡自去。房内保险灯俱灭，惟梳妆台上点一盏长颈灯台。陆秀林卸妆闲坐吸水烟，见了荔甫，问： 碰和阿赢嗄？ 荔甫说： 稍微赢点。 还问秀林： 耐为啥勿困？ 秀林道： 等耐呀。 荔甫笑而道谢，随脱马褂挂于衣架。
秀林授过水烟筒，亲自去点起烟灯。荔甫跟至烟榻前，见-只玻璃船内盛着烧好的许多烟泡，尤为喜惬，遂不暇吸水烟，先躺下去过瘾。秀林复移过苏绣六角茶壶套，问荔甫： 阿要吃茶？蛮蛮热个。 荔甫摇摇头，吸过两口鸦片烟，将钢签递给秀林。秀林躺在左首，替荔甫化开烟泡，装在枪上。
荔甫起身，向大床背后去小解，急隐约听见间壁房内有微微喘息之声，方想起是施瑞生宿在那里。解毕，蹑足出房，从底下玻璃窗张觑。无如灯光半明不灭，隔着湖色绸帐，竟一些看不出。只听得低声说道： 难阿要强嗄？ 仿佛施瑞生声音。那陆秀宝也说一句，其声更低，不知说的什么。施瑞生复道： 耐只嘴倒硬哚（口宛）！一点点小性命，阿是定归勿要个哉？ 庄荔甫听到这里，不禁格声一笑。被房内觉着，悄说： 快点（要勿）囗！房外头有人来浪看！ 施瑞生竟出声道： 故末让俚哚看末哉（口宛）。 随向空问道： 阿好看嗄？耐要看末来囗！
庄荔甫极力忍笑，正待回身。不料陆秀林烟已装好，见庄荔甫一去许久，早自猜破，也就蹑足出房，猛可里拉住荔甫耳朵，拉进门口，用力一推，荔甫几乎打跌，接着 彭 的一声，索性把房门关上。荔甫兀自弯腰掩口，笑个不住。秀林沉下睑埋冤道： 耐个倒霉人末，少有出见个！ 荔甫只雌着嘴笑，双手挽秀林过来，并坐烟榻，细述其言，并揣摩想像仿效情形。秀林别转头假怒道： 我（要勿）听！
荔甫没趣躺下，将枪上装的烟吸了，乃复敛笑端容，和秀林闲话，仍渐渐说到秀宝。荔甫偶赞施瑞生： 总算是好客人。 秀林摇手道： 施个脾气勿好，赛过是石灰布袋。故歇新做起，好像蛮要好；熟仔点，就厌气匆来哉。 荔甫道： 故也陆里晓得嗄。我说俚哚两家头才是好本事，拆勿开个哉。施个再要去攀相好，推扳点倌人也吃俚勿消。 秀林瞪口嗔道： 耐再要去说俚！ 说了，取根水烟筒走开。
荔甫再吸两枚烟泡，吹灭烟灯，手捧茶壶套安放妆台原处，即褪鞋箕坐于大床中，看钟时将敲四点。荔甫点头招手要秀林来。秀林佯做不理。荔甫大声道： 让我吃筒水烟囗！ 秀林不防，倒吃一惊，忙带水烟筒来就荔甫，着实说道： 人家才困仔歇哉，（口英）（口皇）（口英）（口皇），拨俚哚骂！ 荔甫笑而不辩，伸臂勾住秀林颈项，附耳说话。说得秀林且笑且怒，道： 耐来哚热昏哉，阿是？ 将水烟筒丢与荔甫，强挣脱身，踅往大床背后。
荔甫一简水烟尚未吸完，却听秀林自己在那里 嗤 的好笑。荔甫问： 笑啥？ 秀林不答。须臾事毕，出立床前，犹觉笑容可掬。荔甫放下水烟筒，款款殷殷要问适间笑的缘故。秀林要说，又笑一会，然后低声道： 先起头耐勿听见，故末叫讨气！我庆云里出局转来，同杨家(女每)两家头来里讲讲闲话，听见秀宝房间里该首玻璃窗浪啥物事来浪碰。我道仔秀宝下头去哉，连忙说： 杨家(女每)，耐快点去看囗。 杨家(女每)去仔转来，倒说道： 晦气，房门也关个哉！ 我说： 阿进去看嗄？ 杨家(女每)说： 看俚做啥？碰坏仔教俚赔。 难末我刚刚想着。停一歇，杨家(女每)下头去困哉。我一干仔打通一副五关，烧仔七八个烟泡，几花辰光哚；再听听，玻璃窗浪原来哚响呀。我恨得来，自家两只耳朵要进脱俚末好！
荔甫一面听，一面笑。秀林说毕，两人前仰后合，笑作一团。荔甫忽向秀林耳边又说几句，秀林带笑而怒道： 难勿搭耐说哉！ 荔甫忙即告饶。当时天色将明，庄荔甫、陆秀林收拾安睡。
次日早晨，荔甫心记一事，约至七点钟警醒，嘱秀林再睡，先自起身。大姐舀进面水，荔甫问杨家(女每)为何不见。大姐道： 俚孙囡来叫得去哉。 荔甫便不再问，略揩把面，即离了聚秀堂，从东兜转至昼锦里样发吕宋票店。
陈小云也初起身，请荔甫登楼厮见。小云讶其太早，荔甫道： 我再要托耐桩事体。听说齐韵叟来里哉。 小云道： 齐韵叟同过欧台面，倒勿大相熟。故歇勿晓得阿来里？ 荔甫道： 阿可以托相熟个去问声俚，阿要交易点。 小云沉思道： 就是葛仲英，李鹤汀末搭俚世交，要东写张条子去托俚哚。 荔甫欣然道谢。
小云即时缮就两封行书便启，唤管家长福交代：一封送德大钱庄，一封送长安客栈；并说：如不在，须送至吴雪香、杨媛媛两家。
长福连声应 是 ，持信出门，拣最近之处，先往东合兴里吴雪香家询葛二少爷，果然在内；惟因高卧未醒，交信而去。
方欲再往尚仁里，适于四马路中遇见李鹤汀管家匡二。长福说明送信之事，匡二道： 耐交拨我好哉。 长福出信授与匡二，因问： 故歇陆里去？ 匡二说： 无啥事体，走白相。 长福道： 潘三搭去坐歇，阿好？ 匡二踌躇道： 难为情个囗。 长福道： 徐茂荣生天勿去哉呀，就去也无啥难为情。
匡二微笑应诺，转身和长福同行。行至石路口，只见李实夫独自一个从石路下来，往西而去。匡二诧异道： 四老爷望该首去做啥？ 长福道： 常恐是寻朋友。 匡二道： 勿见得。 长福道： 倪跟得去看看。
两人遮遮掩掩，一路随来，相离只十余步。李实夫一直从大兴里进去。长福、匡二仅于弄口窥探，见实夫踅至弄内转弯处石库门前，举手敲门。有一老婆子笑脸相迎，进门仍即关上。长福、匡二因也进弄，相度一回，并不识何等人家。向门缝里张时，一些都看不见；退后数步，隔墙仰望，缘玻璃窗模糊不明，亦不清楚。徘徊之间，忽有一只红颜绿鬓的野鸡，推开一扇楼窗，探身俯首，好像与楼下人说话；李实夫正立在那野鸡身后。匡二见了，手拉长福，急急回身；却随后听得开门声响，有人出来。长福、匡二踅至弄口，立定稍待，见出来的即是那个老婆子。匡二不好搭讪，长福贸贸然问老婆子道： 耐个小姐名字叫啥？ 那老婆子将两人上下打量，沉下脸答道： 啥个小姐勿小姐，（要勿）来里瞎说！ 说着自去。
长福虽不回言，也咕噜了一句。匡二道： 常恐是人家人。 长福道： 定归是野鸡。要是人家人，再要拨俚骂两声囗。 匡二道： 野鸡末，叫俚小姐也无啥（口宛）。 长福道： 要末就是耐哚四老爷包来浪，勿做生意哉，阿对？ 匡二道： 管俚哚包勿包，倪到潘三搭去。
于是两人折回，往东至居安里，见潘三家开着门，一个娘姨在天井里，当门箕踞，浆洗衣裳。两人进门，娘姨只认得长福，起迎笑道： 长大爷，楼浪去囗。 匡二知道有客人，因说： 倪晚歇再来罢。 娘姨听说，急甩去两手水渍，向裙衤阑上一抹，两把拉住两人，坚留不放。长福悄问娘姨： 客人阿是徐茂荣？ 娘姨道： 勿是，要去快哉。耐哚楼浪请坐歇。 长福问匡二如何。匡二勉从长福之意，同上楼来。
匡二见房中铺设亦甚周备，因问房间何人所居。长福道： 该搭就是潘三一干仔。再有几个匆来里，有客人来末去喊得来。 匡二始晓得是台基之类。
不一会，娘姨送上烟茶二事，长福叫住，问： 客人是啥人？ 娘姨道： 是虹口姓杨，七点钟来个，难要去哉。俚保事体多，七八日来一埭。勿要紧个。 长福问是何行业，娘姨道： 故倒勿晓得俚做啥生意。
说时，潘三也踯躅上楼，还蓬着头，趿着拖鞋，只穿一件捆身子；先令娘姨下头去，又亲点烟灯请用烟。匡二随向烟榻躺下，长福眼睁睁地看着潘三，只是嘻笑。潘三不好意思，问道： 啥好笑嗄？ 长福正色道： 我为仔看见耐面孔浪有一点点龌龊来浪，来里笑。耐晚歇捕面末，记好仔，拿洋肥皂净脱俚。 潘三别转头不理。匡二老实，起身来看。长福用手指道： 耐看囗，阿是？勿晓得龌龊物事为啥弄到面孔浪去，倒也稀奇哉！ 匡二呵呵助笑。潘三道： 匡大爷末也去上俚个当！俚哚一只嘴阿算得是嘴嗄？ 长福跳起来道： 耐自家去掌镜子来照，阿是我瞎说！ 匡二道： 常恐是头浪洋绒突色仔了，阿对？
潘三信是真的，方欲下楼。只听得娘姨高声喊道： 下头来请坐罢。 长福、匡二遂跟潘三同到楼下房里。潘三忙取面手镜照看，面上毫无瘢点，叫声 匡大爷 ，道： 我道仔耐是好人，难也学坏哉，倒上仔耐个当！ 长福、匡二拍手跺脚，几乎笑得打跌。潘三忍不住亦笑。长福笑止，又道： 我倒勿是瞎说。耐面孔浪龌龊勿少来浪，不过看匆出末哉。多揩两把手巾，故末是正经。 潘三道： 耐只嘴也要揩揩末好。 匡二道： 倪是蛮干净来里。要末耐面孔龌龊仔，连只嘴也龌龊哉。 潘三道： 匡大爷，耐末再要去学俚哚！俚哚个人再要邱也无拨！阿是算俚供会说，会说也无啥稀奇（口宛）。 长福道： 耐听俚个闲话，幸亏生两个界头管，勿然要气煞哉！ 三人赌嘴说笑。娘姨提水铫子来，倾在盆内。潘三始捕面梳头。
时已近午，长福要回家吃饭，匡二只得相与同行。潘三将匡二袖子一拉，说： 晚歇再来。 长福没有看见，胡乱答应，和匡二一路而去。


乱撞钟比舍受虚惊齐举案联襟承厚待
按：沈小红坐在榻床下手，一言不发。莲生自在上手吸烟。房里没有第三个人。足有一点钟光景，小红又呜呜咽咽的哭起来。莲生摄耳爬腮，无可解劝，也就凭他哭去。无如小红这一哭，直哭得伤心惨民没个收场。莲生没奈何，只得挨上去央告道： 耐哚意思我也蛮明白来里。我末就依仔耐，叨光耐（要勿）哭哉，阿好？耐再要哭，我肚肠要拨来耐哭出来哉。 小红哽噎着嗔道： （要勿）来搭我瞎说！耐一径骗下来，骗到仔故歇，耐倒还要来骗我！耐定归要拿我性命来骗得去仔了罢哚。 莲生道： 我故歇随便说啥闲话，耐总勿相信，说是我骗耐。难也（要勿）说哉，我明朝就去打一张庄票来搭耐还债，耐说阿好？ 小红道： 耐个主意勿差，耐搭我还清仔债末，该搭匆来哉，阿是？故末好去做张蕙贞哉，阿是？耐倒乖来哚！耐勿情愿搭我还末，我也（要勿）耐还哉！ 说着，仍别转头去，吞声暗哭。莲生急道： 啥人说去做张蕙贞嗄？ 小红道： 耐勿去哉？ 莲生道： 勿去哉！ 被小红劈面咄了一口，大声道： 耐去骗末哉！耐看来哚，我明朝死来哚张蕙贞搭去。 莲生一时摸不着头脑，呆脸思索，没得回话。
适值阿珠提水铫子上来冲茶，莲生叫住，细细告诉他，问他： 小红是啥意思？ 阿珠笑道： 王老爷蛮明白吸，倪末陆里晓得嗄？ 莲生道： 耐倒说得好，我为仔勿明白了问耐（口宛）！ 阿珠笑道： 王老爷，耐是聪明人，阿有啥勿明白嗄！耐想：倪先生一径搭耐蛮要好，耐为啥勿搭倪先生还债呢？今朝反仔一场，耐倒要搭倪先生还债哉，阿像是耐动气仔了说个闲话？耐为动气了说搭倪先生还债，耐想倪先生阿要耐还嗄？ 莲生跳起来跺脚道： 只要俚勿动气末才是哉，例说我动气！ 阿珠笑道： 倪先生倒也无啥动气，单为仔王老爷（口宛）。耐想：倪先生阿有第二户客人？耐王老爷再匆来仔，教倪先生那价呢？只要倪先生面浪交代得过，耐就再去做个张蕙贞，也无啥要紧。倪先生欠来哚几花债，早末也要耐王老爷还，晚末也要耐王老爷还，随耐王老爷个便好哉！耐王老爷待倪先生要好勿要好，也勿在乎此。王老爷阿对？ 莲生道： 耐也说得勿明白（口宛）。我匆搭俚还债末，生来说我勿好；我就搭俚还仔债，俚原说我勿好。俚到底要我那价末算我要好哉囗？，阿珠笑道： 王老爷也说笑话哉，阿要我来教耐？ 说着，提水铫子一路佯笑下楼去了。
莲生一想没奈何，只得打叠起千百样柔情软语去伏侍小红。小红见莲生真个肯去还债，也落得收场，遂趁此渐渐的止住哭声。莲生一块石头方才落地。小红一面拿手帕子拭泪，一面还咕噜道： 耐只怪我动气，耐也替我想想看，比方耐做仔我，阿要动气？ 莲生忙陪笑道： 应该动气，应该动气！我做仔耐是一径要动到天亮哚。 说得小红也要笑出来，却勉强忍住道： 厚皮哚来，啥人来理耐嗄。
一语未了，忽听得半空中 （口皇）（口皇）（口皇） 一阵钟声。小红先听见，即说： 阿是撞乱钟？ 莲生听了，忙推开一扇玻璃窗，望下喊道： 撞乱钟哉！ 阿珠在楼下接应，也喊说： 撞乱钟哉，耐哚快点去看看哟 随后有几个外场赶紧飞跑出门。
莲生等撞过乱钟，屈指一数，恰是四下，乃去后面露台上看时，月色中天，静悄悄的，并不见有火光。回到房里，适有一个外场先跑回来报说： 来哚东棋盘街哚。 莲生忙端在桌子传高椅上，开直了玻璃窗向东南望去，在墙缺里现出一条火光来。莲生着急，喊： 来安！ 外场回说： 来二爷搭轿班才跑得去看去哉。 莲生急得心里突突的跳。小红道： 东棋盘街末关耐啥事嗄？ 莲生道： 我对门就是东棋盘街（口宛）。 小红道： 还隔出一条五马路哚。
正说时，来安也跑回来，在天井里叫 老爷 ，报说道： 东棋盘街东首，远勿多囗。巡捕看来哚，走勿过哉。 莲生一听，拔步便走。小红道： 耐去哉？ 莲生道： 我去仔就来。 莲生只唤来安跟了，一直跑出四马路，望前面火光急急的赶。
刚至南昼锦里口，只见陈小云独自一个站在廊下看火。莲生拉他同去，小云道： 慢点走末哉。耐有保险来保，怕啥嗄？ 莲生脚下方放松些。只见转湾角上有个外国巡捕，带领多人整理皮带，通长衔接做一条，横放在地上，开了自来水管，将皮带一端套上龙头，并没有一些水声，却不知不觉皮带早涨胖起来，绷得紧紧的。于是顺着皮带而行，将近五马路，被巡捕挡住。莲生打两句外国话，才放过去。那火看去还离着好些，但耳朵边已拉拉杂杂爆得怪响，倒像放几千万炮（火章）一般，头上火星乱打下来。
莲生、小云把袖子遮了头，和来安一口气跑至公馆门首，只见莲生的侄儿及厨子、打杂的都在廊下，争先诉说道： 保险局里来看过歇，说勿要紧，放心未哉。 陈小云道： 要紧末勿要紧，耐拿保险单自家带来哚身边，洋钱末放铁箱子里，还有啥帐目、契券、照票多花木，理齐仔一搭，交代一个人好哉。物事（要勿）去动。 莲生道： 我保险单寄来哚朋友搭（口宛）。 小云道： 寄来哚朋友搭末最好哉。
莲生遂邀小云到楼上房里，央小云帮着收拾。忽又听得 豁刺刺 一声响，知道是坍下屋面，慌去楼窗口看。那火舌头越发焰起来，高了丈余，趁着风势，正呼呼的发啸。莲生又慌的转身收拾，顾了这样却忘了那样，只得胡乱收拾完毕，再问小云道： 耐搭我想想看，阿忘记哈？ 小云道： 也无啥哉。耐（要勿）极囗，包耐勿要紧。 莲生也不答话，仍去站在楼窗口。忽又见火光里冒出一团团黑烟，夹着火星滚上去，直冲至半天里。门首许多人齐声说： 好哉，好哉！ 小云也来看了，说道： 药水龙来哉，打仔下去哉。 果然那火舌头低了些，渐渐看不见了，连黑烟也淡将下去。莲生始放心归坐。小云笑道： 耐保仔险末阿有啥勿放心囗？保险行里勿曾来，耐自家倒先发极哉，赛过勿曾保险（口宛）。 莲生也笑道： 我也晓得勿要紧，看仔阿要发极嗄！
不多时，只听得一路车轮碾动，气管中 呜呜 作放气声，乃是水龙打灭了火回去的。接着莲生的侄儿同来安等说着话，也都回进门来。莲生喊来安冲茶。小云道： 倪要去困去哉。 莲生道： 原搭耐一淘去。 小云问： 到陆里？ 莲生说是 沈小红搭 。小云不去再问，下楼出门，正遇着轿班抬回空轿子来，停在门口。小云便道： 耐坐轿子去，我先去哉。 莲生也就依了：乃送小云先行。
小云见东首火场上原是烟腾腾地，只变作蛋白色，信步走去望望。无如地下被水龙浇得湿漉漉的，与那砖头瓦片，七高八低，只好在棋盘街口站住，觉有一股热气随风吹来，带着些灰尘气，着实难闻。小云忙回步而西，却见来安跟王莲生轿子已去有一箭多远，马路上寂然无声。这夜既望之月，原是的（白乐）圆的，逼得电气灯分外精神，如置身水晶宫中。
小云自己倘佯一回，不料黑暗处，好像一个无常鬼直挺挺站立。正要发喊，那鬼倒走到亮里来，方看清是红头巡捕。小云不禁好笑。当下径归南昼锦里祥发吕宋票店楼上，管家长福伏侍睡下。
明日起身稍晚了些，又觉得懒懒的。饭后，想要吸口鸦片烟，只是往那里去吸？朱蔼人处虽近，闻得这两日陪了杭州黎篆鸿白相，未必在家。不如就金巧珍家，也甚便益。想毕，踅下楼来。胡竹山授与一张请客条子，说是即刻送来的。小云看是庄荔甫请至聚秀堂陆秀主房吃酒。记得荔甫做的倌人叫陆秀林，如何倒在陆秀宝房吃洒起来？料道是代清的了。
小云撩下出门，也不坐包车，只从夹墙窄弄进去，穿至同安里口金巧珍家，只见金巧珍正在楼上当中间梳头。大姐银大请小云房间里去，取水烟筒要来装水烟。小云令银大点烟灯。银大道： 阿是要吃鸦片烟？我搭耐装。 小云道： 只要一点点，小筒头好哉。
及至银大烧成一口鸦片烟，给小云吸了，那金巧珍也梳好头，进房换衣，却问小云道： 耐今朝无拨啥事体末，我搭耐去坐马车，阿好？ 小云笑道： 耐还要想坐马车！张蕙贞哚拨沈小红打得来，为仔来哚坐马车（口宛）。 巧珍道： 俚哚也自家谄头，拨来沈小红白打仔一顿。像倪，要有人来打仔倪，倪倒有饭吃哉。 小云道： 耐今朝啥高兴得来，想着去坐马车哉嗄？ 巧珍道： 勿是高兴坐马车，为仔倪阿姐昨日夜头吓得要死，跑到倪搭来哭，天亮仔坎坎转去，我要去望望俚阿好来哚。 小云道： 耐阿姐来里绘春堂，远开仔几花保，吓啥嗄？ 巧珍道： 耐倒说得写意哚！勿吓末，为啥人家才搬出来哉嗄？ 小云道： 耐去望阿姐末，教我坐来哚马车浪等耐？ 巧珍道： 耐就一淘去望望倪阿姐，也无啥。 小云道： 我去末算啥嗄？ 巧珍道： 耐去喊仔挡于湿末哉。 小云想也好，便道： 价末就去哉（口宛）。 巧珍即令娘姨阿海去叫外场喊马车。
须臾，马车已至同安里门口，陈小云、金巧珍带娘姨阿海坐了，叫车夫先从黄浦滩兜转到东棋盘街，车夫应诺。这一个圈仔没有多路，转眼间已至临河丽水台茶馆前停下。阿海领小云先行，巧珍缓步在后，进弄第一家便是绘春堂。
小云跟定阿海一直上楼。至房门前，阿海打起帘子，请小云进去。只见金巧珍的阿姐金爱珍靠窗而坐，面前铺着本针线簿子，在那里绣一只鞋面；一见小云，带笑说道： 陈老爷，难得到倪搭来（口宛）。 阿海跟进去，接口道： 倪先生来望望耐呀。 爱珍道： 价末进来囗。 阿海道： 来哚来哉。
爱珍忙出房去迎。阿海请小云坐下，也去了。却有一群油头粉面倌人，杂沓前来，只道小云是移茶客人，周围打成拷佬圈儿，打情骂趣，假笑佯（口宛）要小云攀相好。小云也觉其意，只不好说。适值金爱珍的娘姨来整备茶碗，小云乃叫他去喊干湿。那娘姨先怔了一怔，方笑说： 陈老爷（要勿）客气哉。 小云道： 故是本家规矩（口宛），耐去喊末哉。 那些倌人始知没想头而散。
一时，金爱珍、金巧珍并肩携手，和阿海同到房间里。巧珍一眼看见桌子上针线簿子，便去翻弄，翻出那鞋面来仔细玩索。爱珍敬过干湿，即要给小云烧烟。小云道： （要勿）客气，我匆吃烟。 爱珍又亲自开了妆台怞屉，取出一盖碗玫瑰酱，拔根银簪插在碗里，请小云吃。小云觉很不过意，巧珍也道： 阿姐，耐（要勿）去理俚，让俚一干仔坐来哚末哉。倪来说说闲话囗。
爱珍只得叫娘姨来陪小云，自向窗下收拾起鞋面并针线簿子，笑道： 做得勿好。 巧珍道： 耐倒原做得蛮好，我有三年勿做，做匆来哉。旧年描好一双鞋样要做，停仔半个月，原拿得去教人做仔。教人做来哚鞋子总无拨自家做个好。 爱珍上前撩起巧珍裤脚，巧珍伸出脚来给爱珍看。爱珍道： 耐脚浪着来哚倒蛮有样子。 巧珍道： 就脚浪一双也匆好（口宛），走起来只望仔前头戳去，看勿留心要跌煞哚。 爱珍道： 耐自家无拨工夫去做末，只要教人做好仔，自家拿来上，就好哉。 巧珍道： 我原要想自家做，到底称心点。
姊妹两个又说些别的闲话，不知说到什么事，忽然附耳低声，异常机密，还怕小云听见，商量要到问壁空房间去。巧珍嘱小云道： 耐等一歇。 爱珍问小云： 阿吃啥点心？ 小云忙拦说： 倪勿多歇吃饭，（要勿）客气 爱珍道： 稍微点点。 巧珍皱眉插嘴道： 阿姐，耐啥实概嗄，我搭耐阿有啥客气囗？俚乃要吃啥点心，我来说末哉，俚乃也（要勿）吃（口宛）。 爱珍不好再问，只丢个眼色与娘姨，却同巧珍去空房间说话。
不多时，那娘姨搬上四色点心摆下三副牙筷，先请小云上坐。小云只得努力应命。再去间壁请巧珍时，巧珍还埋冤他阿姐，不肯来吃，被爱珍半拖半拽，让了过来。巧珍见有四色，又说道： 阿姐，倪匆来哉！耐算啥囗？ 爱珍笑而不答，捺巧珍向高椅上与小云对面坐了，便取牙筷来要敬。巧珍道： 耐再要像客人来敬我，我勿吃哉。 爱珍道： 价末耐吃点囗。 当即转敬小云。小云道： 我自家吃仔歇哉，耐（要勿）敬哉。 巧珍道： 耐啥一点点勿客气哉嗄？倒亏耐（要勿）面孔。 小云笑道： 耐阿姐赛过是我阿姐，阿是无啥客气？ 爱珍也笑道： 陈老爷倒会说哚。 巧珍向爱珍道： 耐自家也吃点囗，阿要倪来敬耐嗄？ 小云听说，连忙取牙筷夹个烧卖送到爱珍面前。慌的爱珍起身说道： 陈老爷（要勿）囗。 巧珍别转头一笑，又道： 耐勿吃，我也要来敬耐哉。 爱珍将烧卖送还盆内，自去夹些蛋糕奉陪。巧珍也只吃了一角蛋糕放下。小云倒四色都领略些。巧珍道： 有辰光教耐吃点心，耐（要勿）吃。今朝倒吃仔多花。 小云笑道： 为仔阿姐去买起点心来请倪，倪少吃仔好像对勿住，阿是？ 爱珍笑道： 陈老爷，耐倒说得倪来难为情煞哉！粗点心阿算啥敬意嗄？
娘姨绞过手巾，阿海也来回说： 马车浪催仔几埭哉，我恨得来！ 巧珍道： 倪也是好去哉，点心也吃过哉。 小云笑道： 耐算搭阿姐客气，吃仔点心谢也匆谢，倒就要想去哉。也是个（要勿）面孔。 巧珍笑道： 耐勿去，阿要想吃夜饭？ 爱珍笑道： 便夜饭是倪也吃得起哉，就请勿到陈老爷（口宛）。 当时小云、巧珍道谢告辞而行。


沈小红拳翻张蕙贞黄翠凤舌战罗子富
按：罗子富和黄翠凤两把马车驰至大马路斜角转湾，道遇一把轿车驶过，自东而西，恰好与子富坐的车并驾齐驱。子富望那玻璃窗内，原来是王莲生带着张蕙贞同车并坐。大家见了，只点头微笑。将近泥城桥堍，那轿车加紧一鞭，争先过桥。这马见有前车引领，也自跟着纵辔飞跑。趁此下桥之势，滔滔滚滚，直奔静安寺来。一转瞬间，明园在望。当下鱼贯而人，停在穿堂阶下。
罗子富、王莲生下车相见，会齐了张蕙贞、黄翠凤、黄金凤及赵家(女每)一淘上楼。管家高升知没甚事，自在楼下伺候。王莲生说前轩爽朗，同罗子富各据一桌，相与凭栏远眺，瀹茗清谈。王莲生问如何昨夜又去黄翠凤家吃酒，罗子富约略说了几句。罗子富也问如何认识张蕙贞，从何处调头过来，王莲生也说了。罗子富道： 耐胆倒大得野哚！拨来沈小红晓得仔末，也好哉。 王莲生嘿然无语，只雌着嘴笑。黄翠凤解说道： 耐末说得王老爷来阿有点相像嗄！见相好也怕仔末，见仔家主婆那价呢？ 子富道： 耐阿看见《梳妆》、《跪池》两出戏？ 翠凤道： 只怕耐自家跪惯仔了，说得出！ 一句例说得王莲生、张蕙贞都好笑起来。罗子富也笑道： 匆来搭耐说啥闲话哉。
于是大家或坐或立，随意赏玩。园中芳草如绣，碧桃初开，听那黄鹂儿一声声好像叫出江南春意。又遇着这天朗气清、惠风和畅的礼拜日，有踏青的，有抬翠的，有修楔的，有寻芳的。车辚辚，马萧萧，接连来了三四十把，各占着亭台轩馆的座儿。但见钗冠招展，履舄纵横；酒雾初消，茶烟乍起；比极乐世界 无遮会 还觉得热闹些。
忽然又来了一个俊俏怜俐后生，穿着挖云镶边马甲，洒绣滚脚套裤，直至前轩站住，一眼注定张蕙贞，看了又孜孜的笑。看得蕙贞不耐烦，别转头去。王莲生见那后生大约是大观园戏班里武小生小柳儿，便不理会。那小柳儿站一会，也就去了。
黄翠凤搀了金凤，自去爬着栏杆看进来的马车。看不多时，忽招手叫罗子富道： 耐来看囗！ 子富往下看时，不是别人，恰是沈小红，随身旧衣裳，头也没有梳便来了，正在穿堂前下车。子富忙向王莲生点首儿，悄说： 沈小红来哉。 莲生忙也来看，问： 来哚陆里？ 翠凤道： 楼派来哉呀。
莲生回身，想要迎出去。只见沈小红早上楼来，直瞪着两只眼睛，满头都是油汗，喘吁吁的上气不接下气，带着娘姨阿珠、大姐阿金大，径往前轩扑来。劈面撞见王莲生，也不说什么，只伸一个指头照准莲生太阳里狠狠戳了一下。莲生吃这一戳，侧身闪过一傍。小红得空，迈步上前，一手抓住张蕙贞胸脯，一手轮起拳头便打。蕙贞不曾提防，避又避不开，挡又挡不住，也就抓住小红，一面还手，一面喊道： 耐哚是啥人嗄！阿有啥勿问情由就打起人来哉嗄！ 小红一声儿不言语，只是门打，两个扭结做一处。黄翠凤、金凤见来势没悍，退人轩后房里去，赵家(女每)也不好来劝。罗子富但在傍喝教沈小红： 放手，有闲话末好说个（口宛）！ 小红得手，如何肯放？从正中桌上直打到西边阑干尽头，阿珠、阿金大还在暗里助小红打冷拳。
楼下吃茶的听见楼上打架，都跑上来看。莲生看不过，只得过去勾了小红臂膊要往后扳，却扳不动，即又横身插在中间，猛可里把小红一推，才推开了。小红吃这一推，倒退了几步，靠住背后板壁，没有吃跌。蕙贞脱身站在当地，手指着小红，且哭且骂。小红要奔上去，被莲生叉住小红两肋，抵紧在板壁上，没口子分说道： 耐要说啥闲话搭我说好哉，勿关俚啥事，耐去打俚做啥？ 小红总没听见，把莲生口咬指掐。莲生忍着痛苦苦央告。
不料，刺斜里阿珠抢出来，两手格开莲生，嚷道： 耐来帮啥人嗄，阿要面孔！ 阿金大把莲生拦腰抱住，也嚷道： 耐倒帮仔别人来打倪先生哉，连搭倪先生也匆认得哉！ 两个故意和莲生厮缠住了。小红乘势挣出身子，呼的一阵风赶上蕙贞，又打将起来。莲生被他两个软禁了，无可排解。
蕙贞本不是小红对手，更兼小红拚着命，是结结实实下死手打的，早打得蕙贞桃花水泛，群玉山颓，素面朝天，金莲堕地。蕙贞还是不绝口的哭骂。看的人蜂拥而至，挤满了一带前轩，却不动手。莲生见不是事，狠命一洒，撇了阿珠、阿金大两个，分开看的人，要去楼下喊人来搭救。适遇明园管帐的站在帐房门口探望，莲生是认得的，急说道： 快点叫两个堂倌来拉开仔囗，要打出人命来哉呀！ 说了，又挤出前轩来。只见小红竟揿倒蕙贞，仰叉在地；又腾身骑上腰胯，只顾夹七夹八瞎打。阿珠、阿金大一边一个按住蕙贞两手，动弹不得。蕙贞两脚乱蹬，只喊救命。看的人也齐声发喊，说： 打勿得哉！
莲生一时火起，先把阿金大兜心一脚踢开去。阿金大就在地下打滚喊叫。阿珠忙站起来奔莲生，嚷道： 耐倒好意思打起倪来哉，耐阿算得是人嗄！ 一头撞到莲生怀里，连说： 耐打囗耐打囗！ 莲生立不定脚，往后一仰，倒栽葱跌下去，正跌在阿金大的身上。阿珠连身撞去，收礼不来，也往前一扑，正伏在莲生的身上。五个人满地乱打，索性打成一团糟，倒引得看的人拍手大笑起来。
幸而三四个堂倌带领外国巡捕上楼，喝一声： 不许打！ 阿珠、阿金大见了，已自一骨碌爬起。莲生挽了堂倌的手起来。堂倌把小红拉过一边，然后搀扶着蕙贞坐在楼板上。小红被堂倌拦截，不好施展，方才大放悲声，号陶痛哭，两只脚跺得楼板似擂鼓一般。阿珠、阿金大都跟着海骂。莲生气得怔怔的，半晌说不出话。还是赵家(女每)去寻过那一只鞋给蕙贞穿上，与堂倌左提右挈，抬身立定，慢慢的送至轩后房里去歇歇。
巡捕扬起手中短棒，吓散了看的人，复指指楼梯，叫小红下去。小红不敢倔强，同阿珠、阿金大一路哭着、骂着，上车自回。
莲生顾不得小红，忙去轩后房里看蕙贞。只见管帐的与罗子富、黄翠凤、黄金凤簇拥在那里讲说。张蕙贞直挺挺躺在榻床上，赵家(女每)替他挽起头发。王莲生忙问如何，赵家(女每)道： 还好，就肋里伤仔点，勿碍事。 管帐的道： 勿碍事末也险个哉！为啥勿带个娘姨出来？有仔个娘姨来里，就吃亏也好点。 王莲生听说，又添了一桩心事，踌躇一回，只得央黄翠凤，要借他娘姨赵家(女每)送转去。翠凤道： 王老爷，我说耐要自家送得去好。倒勿是为啥别样，俚吃仔亏转去，俚哚娘姨、大姐、相帮哚陆里一个肯罢嗄？倘忙喊仔十几个人，赶到沈小红搭去打还俚一顿，闯出点穷祸来，原是耐王老爷该晦气。耐自家去末，先搭俚哚说说明白，阿是嗄？ 管帐的道： 说得勿差，耐自家送转去好。
莲生终不愿自己送去，又说不出为什么，只再三求告翠凤。翠凤不得已应了，乃嘱咐赵家(女每)道： 耐去搭俚哚说，事体末有王老爷来里，教俚哚（要勿）管帐。 又说： 蕙贞阿哥，阿是？耐自家也说一声末哉。 张蕙贞点点头。
管家高升在房门口问： 阿要喊马车？ 赵家(女每)道： 才去喊得来哉（口宛）。 高升立即去喊。赵家(女每)将银水烟筒交与黄翠凤，便去扶起张蕙贞来。蕙贞看看王莲生，要说又没的说。莲生忙道： 耐气末（要勿）气，原快快活活转去，赛过拨一只邪狗来咬仔一口，也无啥要紧。耐要气出点病来，倒犯勿着。我晚歇转来仔就来，耐放心。 蕙贞也点点头，搭着赵家(女每)肩膀，一步一步硬撑下梯。管帐的道： 头面带仔去囗！ 王莲生见桌上一大堆零星首饰，知是打坏的，说道： 我搭俚收捉末哉。 堂倌又送上银水烟筒，说： 磕在楼下阶台上，瘪了。 莲生一总拿手巾包起。黄翠凤催道： 倪也转去哉（口宛）。 说着，挈了金凤先行。王莲生乃向管帐的拱手道谢，并说： 所有碰坏家生，照例赔补。堂倌哚另外再谢。 管帐的道： 小意思，说啥赔嗄。
罗子富也向管帐的作别，与王莲生同下楼来。问高升，知道张蕙贞、赵家(女每)已同车而去，黄翠凤妹妹还等在车上。王莲生趁了罗子富的车，一径归至四马路尚仁里口歇下。
罗子富请王莲生至黄翠凤家。上楼进房，子富亲自点起烟灯来，请莲生吸烟。翠凤方脱换衣裳，见了道： 王老爷半日勿用烟哉（口宛），阿瘾嗄？ 随叫小阿宝： 耐绞仔手巾，搭王老爷来装简烟。 莲生道： 我自家装末哉。 翠凤道： 倪有发好个来里，阿好？ 随叫小阿宝去喊金凤来拿。金凤也脱换了衣裳，过来见莲生，先笑道： 阿唷！王老爷，要吓煞哚！我吓得来拖牢仔阿姐，说： 倪转去罢！晚歇打起倪来末，那价囗？ 王老爷阿吓嗄？ 莲生倒不禁一笑。罗子富、黄翠凤也都笑了。
金凤向烟盘里拣取一个海棠花式牛角盒子，揭开盖，盒内满满盛着烟泡，奉与王莲生。莲生即烧烟泡来吸。吸了几口，听得楼下有赵家(女每)声音。王莲生又坐起来听。黄翠凤见莲生着急，忙喊： 赵家(女每)来囗。 赵家(女每)见了莲生，回说： 送得去哉，一直送到仔楼浪哚。俚哚说： 有王老爷搭倪做主末，最好哉。教王老爷转来仔就来。 俚叹还谢谢我，教我来谢谢先生，倒要好煞哚。 莲生听了，才放下了一半心。
接着王莲生的管家来安来寻。莲生唤至当面，问有甚事。来安道： 沈小红哚娘姨坎坎来说，沈小红要到公馆里来。 莲生听了，心中又大不自在。黄翠凤向莲生道： 我看沈小红比勿得张蕙贞。耐张蕙贞搭无啥要紧，就明朝去也正好。倒是沈小红搭耐就要去一埭哚，倒还要去吃两声闲话哉囗。 莲生着实沉吟，蹙额无语。翠凤笑道： 王老爷，耐（要勿）见仔沈小红怕哟有闲话末响响落落搭俚说，耐怕仔俚倒勿好说啥哉。
莲生俄延了半日，叫来安打轿子来再说。却将那首饰包交代来安收藏。来安接了回去。罗子富道： 沈小红倒看匆出，凶煞哚。 翠凤道： 沈小红末，算啥凶嗄！我做仔沈小红，也匆去打俚哚，自家末打得吃力煞，打坏个头面，原要王老爷去搭俚赔。倒害仔王老爷，阿有啥趣势？ 子富道： 耐做沈小红末那价呢？ 翠凤笑道： 我啊，我倒勿高兴搭耐说来囗。要末耐到蒋月琴搭去一埭试试看，阿好？ 子富笑道： 就去仔末，怕耐啥嗄！耐勿人调末，我去教蒋月琴来也打耐一顿。 翠凤把眼一瞟，笑道： 噢唷，倒说得体面供！耐算说拨来啥人听嗄，阿是来里王老爷面浪摆架子？ 王莲生一口烟吸在嘴里，听翠凤说，几乎笑的呛出来。子富不好意思，搭讪说道： 耐哚人一点点无拨啥道理！耐自家也去想想看，耐做个倌人末，几花客人做仔去，倒勿许客人再去做一个倌人，故末啥道理囗？也亏耐哚有面孔说得出！ 翠凤笑道： 为啥说勿出嗄？倪是做生意，叫无法（口宛）。耐搭我一年三节生意包仔下来，我就做耐一干仔，蛮好。 子富道： 耐要想敲我一干仔哉！ 翠凤道： 做仔耐一干仔，勿敲耐敲啥人嗄？耐倒说得有道理。 子富被翠凤顶住嘴，没得说了。停了一会，翠凤道： 耐有道理末，耐说囗。啥勿响哉嗄？ 子富笑道： 阿有啥说嗄，拨耐钝光哉囗。 翠凤也笑道： 耐自家说得勿好，倒说我钝光。
谈笑之间，早又上灯以后。小阿宝送上票头一张，呈与罗子富。子富看毕，授与王莲生。莲生慌的接来看，是洪善卿催请子富的，便不在意。再看下面，另行添写有 莲翁若在，同请光临 八个字。莲生攒眉道： 我匆去哉囗。 子富道： 善卿难得吃台把酒，耐原去应酬歇，就匆叫局也无啥。 黄翠凤道： 王老爷，耐酒倒要去吃哚，耐勿去吃酒，倒拨沈小红哚好笑。我说耐只当无拨啥事体，酒末只管去吃，吃仔酒末就台面浪约好两个朋友，散下来一淘到小红搭去，阿是蛮好？ 莲生一想勿差，就依着翠凤说，忙又吸了两口烟。来安领轿子来了，也呈上一张洪善卿请客票头。子富道： 一淘去哉（口宛）。 莲生点头说好。子富令喊高升。高升回说： 轿子等仔歇哉。 于是，王莲生、罗子富各自坐轿，并赴公阳里周双珠家。
到了楼上，洪善卿迎着，见两位一淘来了，便叫娘姨阿金喊 起手巾 ，随请两位进房。房里先到的有葛仲英、陈小云、汤啸庵三位；还有两位面生的，乃是张小村、赵朴斋。大家问姓通名，拱手让坐。外场已绞了手巾上来。汤啸庵忙问王莲生： 叫啥人？ 莲生道： 我匆叫哉。 周双珠插嘴道： 耐本阿有啥勿叫局个嗄？ 洪善卿道： 就叫仔个清倌人罢。 汤啸庵道： 我来荐一个，包耐出色。 遂把手一指， 耐看囗。 王莲生回头看时，周双珠肩下坐着一个清倌人，羞怯怯的低下头去，再也不抬起来。罗子富先过去弯着腰一看，道： 我只道是双宝，倒勿是。 周双珠道： 俚叫双玉。 王莲生道： 本堂局蛮好，写末哉。
洪善卿等汤啸庵写毕局票，即请入席。大姐巧囡立在周双玉身傍，说道： 过去换衣裳哉（口宛）。 双玉乃回身出房。


私窝子潘三谋胠箧破题儿姚二宿勾栏
按：潘三因夏余庆说有公事，逡巡出房，且去应酬楼上客人。徐茂荣正容请问： 是何公事？ 夏余庆道： 耐一班人管个啥公事，倪山家园一堆阿曾去查查嗄？ 茂荣大骇道： 山家园阿有啥事体？ 余庆冷笑道： 我也匆清爽！今朝倪大人吩咐下来，说山家园个赌场闹猛得势，成日成夜赌得去，摇一场摊有三四万输赢哚，索性勿像仔样子哉！问耐阿晓得？ 茂荣呵呵笑道： 山家园个赌场末，陆里一日无拨嗄！我道仔山家园出仔个强盗，倒一吓。难明朝我去说一声，教俚哚（要勿）赌仔末哉。 余庆道： 耐囗来浪搭个浆，晚歇弄出点事体来，大家无趣相！ 茂荣移坐相近，道： 余庆哥，山家园个赌场，倪倒才匆曾用过一块洋钱囗。开赌个人，耐也明白来浪。几花赌客才是老爷们，倪衙门里也才来浪赌（口宛）。倪跑进去，阿敢说啥闲话？故歇齐大人要办，容易得势，我就立刻喊齐仔人，一塌括仔去捉得来，阿好？ 余庆沉吟道： 俚哚勿赌仔，倪大人也匆是定归要办俚哚。耐先去拨仔个信，再要赌末，生来去捉。
茂荣拍着腿膀道： 原说呀，有几个赌客就是大人个朋友。倪勿比仔新衙门里巡捕，有多花为难个场花哚呀！ 余庆怫然作色道： 大人个朋友，就是李大少爷末赌过歇，勿关倪事。倪门口里啥人来浪赌？耐说说看。 茂荣连忙剖辨道： 我匆曾说是门口里（口宛）。倘然耐门口里有人去仔，我阿有啥勿告诉耐个嗄？ 夏余庆方罢了。
徐茂荣笑着，更向华忠、赵朴斋说道： 倪个余庆哥，故末真真大本事！齐府浪通共一百多人哚，就是余庆哥一干子管来浪，一径勿曾有歇一点点差事体。 华忠顺口唯唯，赵朴斋从榻床起身，让徐茂荣吸烟，徐茂荣转让华忠。
正在推挽之际，-地后房门 呀 的声响，踅进一个人，踮手踮脚，直至榻床前。大家看时，乃是张寿，皆怪问道： 耐啥辰光来个嗄？ 张寿不发一言，只是曲背弯腰，眯眯的笑。华忠就让张寿躺下吸烟。
夏余庆低声问张寿道： 楼浪是啥人？ 张寿低声说是 匡二 。余庆道： 价末一淘下头来坐歇哉（口宛）。 张寿急摇手道： 俚赛过私窝子，（要勿）去喊俚。 余庆鼻子里又哼了一声，道： 为啥故歇几个人才有点陰阳怪气！ 随手指着徐茂荣道： 坎坎俚一干子跑得来，同娘姨说闲话。我去喊俚，俚倒想逃走哉，阿要稀奇！ 徐茂荣雌着嘴，笑向张寿道： 余庆哥一径来里埋冤我，好像我看勿起俚。耐说阿有价事？ 张寿笑而无语。
夏余庆道： 堂子里总归是白相场花，大家走走，无啥要紧。匡二哥道仔我要吃醋，俚也转差仔念头哉。 张寿道： 俚倒勿是为耐，常恐东家晓得仔说俚。 余庆道： 再有句闲话，耐去搭俚说：教俚劝劝东家，山家园个赌场里（要勿）去赌。 即将适间云云缕述一遍。
张寿应诺，吸了一口烟，辞谢四人，仍上楼去。只见匡二、潘三做一堆儿滚在榻床上。见了张寿，潘三才缓缓坐起，向匡二道： 我下头去。耐勿许去个囗，我有闲话搭耐说。 又嘱张寿： 坐歇，（要勿）去。 潘三遂复下楼。
楼上张寿轻轻地和匡二说了些话。约半点钟光景，听得楼下四人纷然作别声、潘三款留声、娘姨送出关门声。随后潘三喊道： 下来罢。 匡二遂请张寿同到楼下房间。张寿有事要去，匡二要一淘走，潘三那里肯放？请张寿： 再吸筒烟囗。 一手拉着匡二拉至床前藤椅上，叠股而坐，密密长谈。张寿只得稍待，见那潘三谈了半日，不知谈的什么事；匡二连连点头，总不答话。及潘三谈毕走散，匡二还呆着脸踌躇出神。张寿呼问： 阿去嗄？ 匡二始醒过来。临出门，潘三复附耳立谈两句，匡二复点点头，始跟张寿踅出居安里。
张寿在路问： 潘三说啥？ 匡二道： 俚瞎说呀，还仔债末要嫁人哉。 张寿道： 价末耐去讨仔俚哉（口宛）。 匡二道： 我陆里有几花洋钱！
当下分路，匡二往尚仁里杨媛媛家。张寿自往兆宫里黄翠凤家，遥望黄翠凤家门首七八乘出局轿子，排列两旁，料知台面未散。进得门来，遇见来安，张寿问： 局阿曾齐？ 来安道： 要散哉。 张寿道： 王老爷叫个啥人？ 来安道： 叫两个哚：沈小红、周双玉。 张寿道： 洪老爷阿来里？ 来安道： 来里。
张寿听说，心想周双珠出局，必然阿金跟的，乘间溜上楼梯，从帘子缝里张觑。其时台面上拳声响亮，酒气蒸腾。罗子富与姚季莼两人合摆个庄，不限杯数，自称为 无底洞 ，大家都不服。王莲生、洪善卿、朱蔼人、葛仲英、汤啸庵、陈小云联为六国，约纵连横，车轮鏖战，皆不许相好、娘姨、大姐代酒，其势汹汹，各不相下，为此比往常分外热闹。张寿见周双珠跟的阿金空闲傍立，因向身边取出一枚叫子，望内 许 的一吹。席间并未觉着，阿金听得，溜出帘外，悄地约下张寿隔日相会。张寿大喜，仍下楼去伺候，阿金复掩身进帘。席间那有工夫理会他们，只顾豁拳吃酒。
这一席，直闹到十二点钟，合席有些酩酊，方才罢休。许多出局皆要巴结，竟没有一个先走的。席散将行，姚季莼拱手向王莲生及在席众人道： 明朝奉屈一叙，并请诸位光陪。 回头指着叫的出局道： 就来里俚搭庆云里。 众人应诺，问道： 贵相好阿是叫马桂生？倪才匆曾看见过。 姚季莼道： 我也新做起。本底子朋友来浪叫，故歇朋友荐拨我，我就叫叫末哉。 众人皆道： 蛮好。 说毕，客人、倌人一齐告辞，接踵下楼。娘姨、大姐前这后拥，还不至于醉倒。
罗子富送客回房，黄翠凤窥其面色，也不甚醉，相陪坐下。翠凤问道： 王老爷为仔啥事体，才要请俚吃酒？ 子富道： 俚要江西做官去，倪老朋友生来搭俚钱饯行。 翠凤失声叹道： 难末沈小红要苦煞哉！王老爷来里末，巴结点再做做，倒也无啥；难去仔，好哉（口宛）！ 子富道： 故歇个王老爷，勿晓得为啥，好像同沈小红好仔点哉。 翠凤道： 故歇就好煞也无行用（口宛）。起先，沈小红转差仔个念头，起先要嫁拨仔王老爷，故歇就匆要紧哉，跟得去也好，再出来也好。 子富道： 沈小红自家要寻开心，姘个戏于，陆里肯嫁嗄！ 翠凤又叹道： 倌人姘戏子个多煞，就是俚末吃仔亏。 两人评论一回，收拾不表。
次日是礼拜日，午后，罗子富拟作明园之游，命高升喊两把马车。适值黄二姐走来白相，到房间里叫声 罗老爷 及 大先生 。黄翠凤仍叫 无(女每) ，请其坐下。寒暄两句，翠凤问及生意。黄二姐蹙额摇头道： （要勿）说起！耐来浪个辰光，一径蛮闹猛，故歇勿对哉，连搭仔金凤个局也少仔点。心想买个讨人，常恐勿好末，像诸金花样式。就实概哝下去总勿齐头。我来搭耐商量，阿有啥法子？ 翠凤道： 故末无(女每)自家主意，我勿好说。买个讨人也难煞，就算人好末，生意陆里说得定？我故歇也无拨啥生意。 黄二姐寻思不语，翠凤置之不睬。
须臾，高升回报： 马车来哉。 黄二姐只得告辞，踯躅而去。于是罗子富带着高升，黄翠凤带着赵家(女每)，各乘一把马车，驶往明园，就正厅上泡茶坐下。
子富说起黄二姐，道： 耐无(女每)是无用人，倒原要耐去管管俚末好。 翠凤道： 我去管俚做啥！我原教俚买个讨人，俚合勿得洋钱，勿听我闲话，故歇元拨仔生意，倒问我阿有啥法子。再拨点洋钱俚哉囗。 子富笑了。翠凤又说起沈小红，道： 沈小红故末是无用人，王老爷做仔张蕙贞末，最好哉（口宛）；耐（要勿）去说穿俚，暗底下拿个王老爷挤，故末凶哉。
说犹未了，不想沈小红独自一个款步而来。翠凤便不再说。子富望去，见沈小红满面烟色，消瘦许多，较席间看的清楚。小红亦自望见，装做没有理会，从刺斜里踅上洋楼。随后大观园武小生小柳儿来了，穿着单罗夹纱崭新衣服，越显出吉灵即溜的身儿；脚下厚底京鞋，其声橐橐；脑后拖一根油晃晃朴辫，一直踅进正厅，故意兜个圈子，捱过罗子富桌子旁边，细细打量黄翠凤。原来翠凤浑身缟素，清爽异常，插戴首饰，也甚寥寥；但手腕上一副乌金钏臂从东洋赛珍会上购来，价值千金。小柳儿早有所闻，特地要广广见识。黄翠凤误会其意，投袂而起，向罗子富道： 倪去罢。 子富自然依从，同往园中各处随喜一遭，至园门首坐上马车，径驶回兆富里口停下。
踅进家门，只见厢房内文君王独坐窗前，低头伏桌，在那里孜孜的看。罗子富近窗掂脚一望，桌上捧着一本《千家诗》。文君玉两只眼睛离书不过二寸许，竟不觉得窗外有人看他。黄翠凤在后，暗地将子富衣襟一拉，不许停留。子富始忍住笑，上楼归房，悄悄问翠凤道： 文君玉好像有点名气个（口宛），啥实概样式嗄？ 翠凤不答，只把嘴一披。赵家(女每)在傍悄悄笑道： 罗老爷，阿是好白相煞个？倪有辰光碰着仔，同俚讲讲闲话，故末笑得来。俚说故歇上海赛过拗空，夷场浪倌人一个也无拨，幸亏俚到仔上海，难末要撑点场面拨俚保看！ 说着又笑，子富也笑个不了。赵家(女每)道： 倪问俚： 价末耐个场面阿曾撑嗄？ 俚说： 难是撑哉呀。可惜上海无拨客人，有仔客人总归做俚一干子。  子富一听，呵呵大笑起来。翠凤忙努嘴示意。赵家(女每)方罢。
比及天晚，高升送上一张请客票头，子富看是姚季莼的，立刻下楼就去。经过文君王房门首，尚听得有些吟哦之声。子富心想上海竟有这种倌人，不知再有何等客人要去做他。高升伏侍上轿，径抬往庆云里马桂生家。姚季莼会着，等齐诸位，相让入席。
姚季莼既做主人，那里肯放松些？个个都要尽量尽兴。王莲生吃得胸中作恶，伏倒在台面上。沈小红问他： 做啥？ 莲生但摇手，忽然 咽 的一响，呕出一大堆，淋漓满地。朱蔼人自觉吃得太多，怞身出席，躺于榻床，林素芬替他装烟，吸不到两口，已曹腾睡去。葛仲英起初推托不肯多吃，后来醉了，反抢着要吃酒。吴雪香略劝一句，仲英便不依，几乎相骂。罗子富见仲英高兴，连喊： 有趣，有趣！倪来豁拳。 即与仲英对豁了十大觥。仲英输得三拳，勉强吃了下去。子富自恃酒量，先时吃的不少，此刻加上这七觥酒，也就东倒西歪，支持不住。惟洪善卿、汤啸庵、陈小云三人格外留心，酒到面前，一味搪塞，所以神志湛然，毫无酒意。因见四人如此大醉，央告主人姚季莼屏酒撤席，复护送四人登轿而散。
季莼酒量也好，在席不觉怎样，欲去送客，立起身来，登时头眩眼花，不由自主，幸而马桂生在后挡住，不致倾跌。桂生等客散尽，遂与娘姨扶掖季莼，向大床上睡下，并为解钮宽衣，盖上薄被。季莼一些也不知道，竟是昏昏沉沉一场美睡。天明醒来，睁眼一看，不是自家床帐，身边又有人相陪；凝神细想，方知为马桂生家。
这姚季莼为家中二奶奶管束严紧，每夜十点钟归家。稍有稽迟，立加谴责。若是官场公务丛脞，连夜不能脱身，必然差人禀明二奶奶。二奶奶暗中打听，真实不虚，始得相安无事。在昔做卫霞仙时，也算得是两情浃洽，但从未尝整夜欢娱。自从当场出丑之后，二奶奶几次噪闹，定不许再做卫霞仙，季莼无可如何，忍心断绝。但季莼要巴结生意，免不得与几个体面的往来于把势场中，二奶奶却也深知其故。可巧家中用的一个马姓娘姨，与马桂生同族，常在二奶奶面前说这桂生许多好处。因此二奶奶倒怂恿季莼做了桂生，便是每夜归家时刻，也略为宽假些，迟到十二点钟还不妨事。
不料季莼醉后失检，公然在马桂生家住了一宿，斯固有生以来破题儿第一夜之幸事。只想着家中二奶奶这番噪闹，定然加倍利害，若以谎词支吾过去，又恐轿班戳破机关，反为不美，再四思维，不得主意。桂生辛苦困倦，睡思方浓。季莼如何睡得着？却舍不得起来。眼睁睁的直到午牌时分，忽听得客堂中外场高叫： 桂生小姐出局。 娘姨隔壁答应，问： 啥人叫个？ 外场回说： 姓姚。 季莼听得一个 姚 字，心头小鹿儿便突突地乱跳，抬身起坐，侧耳而听。娘姨复道： 倪个客人就是二少爷末姓姚，除仔二少爷无拨哉（口宛）。 外场复 格 声一笑，接着啁啾嘈杂。声音低了下去，听不清楚说些甚的。
季莼推醒桂生，急急着衣下床，喊娘姨进房盘问。娘姨手持局票，呈上季莼，嘻嘻笑道： 说是二奶奶来里壶中天，叫倪小姐个局。就是二少爷个轿班送得来票头。 季莼好似半天里起个霹雳，吓得目瞪口呆，手足无措。还是桂生确有定见，微微展笑，说声 来个 ，打发轿班先去。桂生就催娘姨舀水，赶紧洗脸梳头。
季莼略定定心，与桂生计议道： 我说耐（要勿）去哉，我去罢。我横竖勿要紧，随便俚啥法子来末哉，阿好拿我杀脱仔头？ 桂生面色一呆，问道： 俚叫个我（口宛），为啥我勿好去？ 季莼攒眉道： 耐去末，倘忙晚歇大菜馆里哚反仔，像啥样式嗄？ 桂生失笑道： 耐搭我坐来浪罢。要哚末陆里勿好哚，为啥要大菜馆里去？阿是耐二奶奶发痴哉？
季莼不敢再说，眼看桂生打扮停当，脱换衣裳，竟自出门上轿。季莼叮嘱娘姨，如有意外之事，可令轿班飞速报信。娘姨唯唯，迈步跟去。


蓄深心动留红线盒逞利口谢却七香车
按：罗子富正要朱蔼人摆庄，忽听得黄二姐低声叫 罗老爷 。子富不及豁拳，丢下便走。黄二姐在外间迎着，道： 阿要金凤来替耐豁两拳？ 子富点点头，黄二姐遂进房到台面上去。子富自过对过房间里，只见黄翠凤独自一个坐在桌子傍边高椅上，面前放着那一对金钏臂。翠凤见子富近前，笑说： 来囗。 揣住子富的手捺到榻床坐下，说道： 倪无(女每)上耐当水，听仔耐闲话，快活得来！我就晓得耐是不过说说罢哉。耐有蒋月琴来哚，陆里肯来照应倪？倪无(女每)还拿仔铡臂来拨我看。我说： 钏臂末啥稀奇，蒋月琴哚勿晓得送仔几花哉！就是倪也有两副来里，才放来哚用勿着，要得来做啥？ 耐原拿仔转去罢。隔两日，耐真个蒋月琴搭勿去仔，想着要来照应倪，再送拨我正好。
子富听了，如一瓢冷水兜头浇下，随即分辨道： 我说过蒋月琴搭定规勿去哉。耐勿相信末，我明朝就教朋友去搭我开消局帐，阿好？ 翠凤道： 耐开消仔，原好去个（口宛）。耐搭蒋月琴是老相好，做仔四五年哉，俚哚也蛮要好。耐故歇末说勿去哉，耐要去起来，我阿好勿许耐去？ 子富道： 说仔勿去，阿好再去嗄？说闲话勿是放屁。 翠凤道： 随便耐去说啥，我匆相信晚耐自家去想囗，耐末就说是勿去，俚哚阿要到耐公馆里来请耐嗄？俚要问耐，阿有啥得罪仔耐了动气，耐搭俚说啥？阿好意思说倪教耐（要勿）去嗄？ 子富道： 俚请我，我匆去，俚阿有啥法子？ 翠凤道： 耐倒说得写意哚。耐勿去，俚哚就罢哉。俚定归要拉耐去，耐阿有啥法子？ 子富自己筹度一回，乃问道： 价末耐说要我那价囗？ 翠凤道： 我说，耐要好末，要耐到倪搭来住两个月，耐勿许一干仔出门口。耐要到陆里，我搭耐一淘去。蒋月琴哚也匆好到倪搭来请耐。耐说阿好？ 子富道： 我有几花公事哚，陆里能够匆出门口？ 翠凤道： 勿然末，耐去拿个凭据来拨我。我拿仔耐凭据，也匆怕耐到蒋月琴搭去哉。 子富道： 故阿好写啥凭据嗄？ 翠凤道： 写来哚凭据，阿有啥用场！耐要拿几样要紧物事来放来里，故末好算凭据。 子富道： 要紧物事，不过是洋钱（口宛）。 翠凤冷笑道： 耐看出倪来啥邱得来！阿是倪要想头耐洋钱嗄？耐末拿洋钱算好物事，倪倒无啥要紧。 子富道： 价末啥物事囗？ 翠凤道： 耐（要勿）猜仔倪要耐啥物事。倪也为耐算计，不过拿耐物事来放来里，倘忙耐要到蒋月琴搭去末，想著有物事来哚我手里，耐也匆敢去哉，也好死仔耐一条心。耐想阿是？
子富忽然想起，道： 有来里哉，坎坎拿得来个拜匣，倒是要紧物事。 翠凤道： 就是拜匣蛮好，耐放来里仔阿放心？我先搭耐说一声，耐到蒋月琴搭去仔一埭，我要拿出耐拜匣里物事来，一把火烧光个囗。 子富吐舌摇头道： 阿唷，利害哚！ 翠凤笑道： 耐说我利害，耐也识差仔人哉！我做末做仔个倌人，要拿洋钱来买我倒买勿动囗。（要勿）说啥耐一对钏臂哉，就摆好仔十对钏臂，也匆来里我眼睛里。耐个钏臂，耐原拿得去。耐要送拨我，随便陆里一日送末哉。今夜头倒（要勿）拨来耐看轻仔，好像是倪看中仔耐钏臂。 一面说，一面向桌上取那一对金钏臂，亲自替子富套在手上。子富不好再强，只得依他，道： 价末原放来哚拜匣里，隔两日再送拨耐也无啥。不过拜匣里有几张栈单庄票，有辰光要用着末，那价？ 翠凤道： 耐用着末，拿得去末哉。就匆是栈单庄票，倘忙有用着个辰光，耐也好来拿个（口宛）。到底原是耐个物事，阿伯倪吃没仔了？ 子富复沉吟一回，道： 我要问耐，耐为啥钏臂是勿要囗？ 翠凤笑道： 耐陆里猜得着我意思。耐要晓得做仔我，耐（要勿）看重来哚洋钱浪。我要用着洋钱个辰光，就要仔耐一千八百，也算勿得啥多；我用勿着，就一厘一毫也匆来搭耐要。耐要送物事，送仔我钏臂，我不过见个情；耐就去拿仔一块砖头来送拨我，我倒也见耐个情。耐摸着仔我脾气末好哉。
子富听到这里，不禁大惊失色，站起身来道： 耐个人倒稀奇哚！ 遂向翠凤深深作揖下去，道： 我今朝真真佩服仔耐哉。 翠凤忙低声喝住，笑道： 耐阿怕难为情嗄？拨俚哚来看见仔，算啥？ 说着，仍揣住子富的手，说： 倪对过去罢。 挈至房门口，即推子富先行，翠凤随后，同向台面上来。
那时出局已散。黄二姐正帮着金凤等张罗，望见子富，报说： 罗老爷来哉。 朱蔼人道： 倪要吃稀饭哉，耐坎坎来。 子富道： 再豁两拳。 陶云甫道： 耐末倒有趣去，倪搭蔼人吃仔几花酒哚。 子富带笑而告失陪之罪，随叫拿稀饭来。席间如何吃得下，不过意思而已。
当时席散，各自兴辞。子富送至楼梯边，见杨啸庵在后，因想着说道： 我有点小事体，托耐去办办。明朝碰头仔再搭耐说。 啸庵应诺。等到陶云甫、朱蔼人轿子出门，然后汤啸庵步行而归。
罗子富回到房间里，外场已撤去台面，赵家(女每)把笤帚略扫几帚，和小阿宝收拾了茶碗出去。子富随意闲坐，看翠凤卸头面。须臾，黄二姐复进房与子富闲谈。翠凤便令取出那只拜匣来，交与子富。子富乃褪下钏臂，放在拜匣里。黄二姐不解何故，两只眼汩油油的，看看子富，看看翠凤。翠凤也不理他，子富照旧锁好。翠凤又令黄二姐将拜匣去放在后面官箱里。黄二姐才自明白，捧了拜匣要走，却回头问子富道： 耐轿子阿教俚哚打转去？ 子富道： 耐去喊高升来。 黄二姐乃去喊了高升上楼。子富吩咐些说话，叫高升随轿子回公馆去了。随后小阿空来请翠凤对过房间里去。
翠凤将行，见房里只剩子富一个，即问： 珠凤呢？ 小阿宝道： 无(女每)教俚哚团去哉。 翠凤看挂钟，已敲过四点，方不言语，便向楼窗口高声喊道： 耐哚人才到仔陆里去哉！ 赵家(女每)在楼下，连忙接应，一径来见子富，问道： 罗老爷，安置罢？ 子富点点头。于是赵家(女每)铺床吹灯，掩门退出。子富直等到翠凤归房安睡。一宿无话。
子富醒来，见红日满窗，天色尚早。小阿宝正拿抹布揩拭橱箱桌椅，也不知翠凤那里去了。听得当中间声响，大约在窗下早妆。再要睡时，却睡不着。一会儿，翠凤梳好头，进房开橱脱换衣裳。子富遂坐起来，着衣下床。翠凤道： 再困歇囗，十点钟还勿曾到囗。 子富道： 耐起来仔啥辰光哉？ 翠凤笑道： 我因勿着哉呀，七点多钟就起来哉。耐正来哚（目忽）头里。
赵家(女每)听见子富起身，伺候洗脸、刷牙、漱口。随问点心子富说： 勿想吃。 翠凤道： 停歇吃饭罢。 赵家(女每)道： 冷饭还有歇哪囗。 子富道： 等歇正好。 翠凤道： 教俚哚赶紧点。 赵家(女每)承命去说。子富复叫住，问： 高升阿曾来？ 赵家(女每)道： 来仔歇哉。我去喊得来。 高升闻唤，见了子富，呈上字条一张，洋钱一卷，问： 阿要打轿子？ 子富道： 今朝礼拜，无啥事体，轿子勿要哉。 因转问翠凤： 倪去坐马车阿好？ 翠凤道： 好个。倪要坐两把车哚。 子富也不则声，再看那张条子，乃是当晚洪善卿请至周双珠家吃酒的，即随手撩下。高升见没甚吩咐，亦遂退去。
子富忽然记起一件事来，向翠凤道： 我记得旧年夏天，看见耐搭个长条子客人夜头来哚明园。我匆晓得耐名字叫啥；晓得仔名宇，旧年就要来叫耐局哉。 翠凤脸上一呆，答道： 倪勿然搭客人一淘坐马车也无啥要紧，就为仔正月里有个广东客人要去坐马车，我匆高兴搭俚坐，我说： 倪要坐两把车哚。 就说仔一句，也匆曾说啥。耐晓得俚那价？俚说： 耐勿搭客人坐也罢哉；只要我看见耐搭客人一淘坐仔马车末，我来问声耐看。故末叫勿人味哚。  子富道： 耐搭俚说啥？ 翠凤道： 我啊？我说： 倪马车一个月难得坐转把，今朝为是耐第一埭教得去，我答应仔耐，耐倒说起闲话来哉。我匆去哉，耐请罢。  子富道： 俚下勿落台哉（口宛）？ 翠凤道： 俚末只好搭我看看哉囗。 子富道： 怪勿得耐无(女每)也说耐有点脾气哚。 翠凤道： 广东客人野头野脑。老实说，勿高兴做俚，巴结俚做啥？
说话之间，不觉到了十二点钟。只见赵家(女每)端着大盘、小阿宝提着酒壶进房，放在靠窗大理石方桌上，安排两副杯署，请子富用酒。翠凤亲自筛了一鸡缸杯，奉与子富，自己男取小银杯，对坐相陪。黄二姐也来见子富，帮着让菜，说道： 耐吃倪自家烧来哚菜水，阿好？ 子富道： 自家烧，倒比厨子好。 黄二姐道： 倪有厨子。 随指一碗小火方、一碗清蒸鸭掌，说： 是昨日台面浪个菜。 翠凤向黄二姐道： 耐也来吃仔口罢。 黄二姐道： 勿要，我下头去吃。我去喊金凤来陪陪耐哚。 子富道： 慢点去。 遂取那一卷洋钱交与黄二姐，开消下脚等项。黄二姐接了道： 谢谢耐。 子富问他： 谢啥？ 黄二姐笑道： 我先替俚哚谢谢，倒谢差哉。 一路说笑，自去分派。
子富因没人在房里，装做三分酒意，走过翠凤这边，兜兜搭搭。翠凤推开道： 快点，赵家(女每)来哉。 子富回头，不见一人，索性爬到翠凤身上去不依，道： 耐倒骗我！赵家(女每)搭俚家主公也来哚有趣，阿有啥工夫来看倪？ 翠凤恨得咬牙切齿。幸而金凤进来，子富略一松手，翠凤趁势狠命一推，几乎把子富打跌。金凤拍手笑道： 姐夫做啥搭我磕个头？ 子富转身，抱住金凤要亲嘴。金凤极声的喊说： （要勿）噪囗！ 翠凤两脚一跺，道： 耐啥噪勿清爽！ 子富连忙放手，说： 勿哚哉，勿噪哉！先生（要勿）动气。 当向翠凤作了个半揖，引得翠凤也嗤的笑了。
金凤推子富坐下，道： 请用酒囗。 即取酒壶，要给子富筛酒，再也筛不出来；揭盖看时，笑道： 无拨哉。 乃喊小阿宝拿壶酒来。翠凤道： （要勿）拨俚吃哉，吃醉仔末再搭倪瞎噪。 子富拱手央告道： 再吃三杯，勿噪末哉。 及至小阿宝提了一壶酒来，子富伸手要接，却被翠凤先抢过去，道： 勿许耐吃哉。 子富只是苦苦央告。小阿宝在傍笑道： 无拨吃哉，快点哭囗。 子富真个哀哀的装出哭声。金凤道： 拨俚吃仔点末哉，我来筛。 从翠凤手里接过酒壶来，约七分满筛了一杯。子富合掌拜道： 谢谢耐，搭我筛满仔阿好？ 翠凤不禁笑道： 耐啥实概厚皮嗄！ 子富道： 我说吃三杯，再要吃末勿是人，耐阿相信？ 翠凤别转脸不理。小阿宝、金凤都笑得打跌。
子富吃到第三杯，正值黄二姐端了饭盂上楼，叫小阿宝： 下头吃饭去，我来替耐。 子富心知黄二姐已是吃过饭了，便说： 倪也吃饭哉。 黄二姐道： 再用一杯囗。 子富听了，直跳起来，指定翠凤嚷道： 耐阿听见无(女每)教我吃？耐阿敢勿拨我吃？ 翠凤着实瞅了一眼，道： 越说耐倒越高兴哉！ 竟将酒壶授与小阿宝带下楼去，便叫盛饭。黄二姐盛上三碗饭来，金凤自取一双象牙著同坐陪吃。
一时，赵家(女每)、小阿宝齐来伺候。吃毕收拾，大家散坐吃茶。珠凤也扭扭捏捏的走来，要给子富装水烟。子富取来自吃。
将近三点钟时分，子富方叫小阿宝今外场去喊两把马车。赵家(女每)舀上面水，请翠凤捕面。翠凤教金凤去打扮了一淘去。金凤应诺，同小阿宝到对过房里，也去捕起面来。翠凤只淡淡施了些脂粉，越觉得天然风致，顾盼非凡。妆毕，自往床背后去。赵家(女每)收过妆具，向橱内取一套衣裳放在床上，随手带出银水烟筒，又自己忙着去脱换衣裳。
金凤先已停当，过来等候。子富见他穿着银红小袖袄，蜜绿散脚裤，外面罩一件宝蓝缎心天青缎滚满身洒绣的马甲；并梳着两角丫髻，垂着两股流苏，宛然是《四郎探母》这一出戏内的耶律公主。因向他笑道： 耐脚也（要勿）去缠哉，索性扮个满洲人，倒无啥。 金凤道： 故是好煞哉，只好拨来人家做大姐哉。 子富道： 拨来人家末，做奶奶，做太太，阿有啥做大姐个嗄？ 金凤道： 搭耐说说末，就无清头哉。
翠凤听得，一面系裤带出来洗手，一面笑问子富道： 拨耐做姨太太阿好？ 子富道： （要勿）说是姨太太，就做大太太末，也蛮好（口宛）。 复笑问金凤道： 耐阿情愿？ 羞得金凤掩着脸伏在桌上，问了几声不答应。子富弯下身子悄悄去问，偏要问出一句话来才罢。金凤连连摇手，说： 勿晓得，勿晓得！ 子富道： 情愿哉！
翠凤把手削脸羞金凤。珠凤坐在靠壁高椅上冷看，也格声要笑。子富指道： 哪，还有一位大太太，快活得来，自家来哚笑。 翠凤一见，嗔道： 耐看俚阿要讨人厌！ 珠凤慌的敛容端坐。翠凤越发大怒道： 阿是说仔耐了动气哉？ 走过去拉住他耳朵，往下一摔。珠凤从高椅上扑地一交，急爬起来，站过一傍，只按嘴咽气，却不敢哭。
幸值赵家(女每)来催，说： 马车来哉。 翠凤才丢开手，拿起床上衣裳来看了看，皱眉道： 我（要勿）着俚。 叫赵家(女每)开橱，自拣一件织金牡丹盆景竹根青杭宁绸棉袄穿了，再添上一条膏荷绉面品月缎脚松江花边夹裤，又鲜艳又雅净。子富呆着脸只管看。赵家(女每)收起那一套衣裳，问子富： 阿要着马褂？ 子富自觉不好意思，即取马褂披在身上，说道： 我先去哉。 一径踅下楼来，令高升随去。
出至尚仁里口，见是两把皮篷车，自向前面一把坐了、随后赵家(女每)提银水烟筒前行，翠凤挈着金凤缓缓而来，去后面坐了那一把。高升也踹上车后踏镫。四轮一发，电掣飚驰的去了。


垫空当快手结新欢包住宅调头瞒旧好
按：当下上灯时候，王莲生下楼上轿，抬至东合兴里吴雪香家。来安通报。娘姨打起帘子，迎到房里。只有朱蔼人和葛仲英并坐闲谈；王莲生进去，彼此拱手就坐。莲生叫来安来吩咐道： 耐到对过姚家去看看，楼浪房间里物事阿曾齐。
来安去后，葛仲英因问道： 我今朝看见耐条子，我想，东合兴无拨啥张蕙贞（口宛）。后来相帮哚说，明朝有个张蕙贞调到对过来，阿是嗄？ 朱蔼人道： 张蕙贞名字也匆曾见过歇，耐到陆里去寻出来个嗄？ 莲生微笑道： 谢谢耐哚，晚歇沈小红来，（要勿）说起，阿好？ 朱蔼人、葛仲英听了皆大笑。
一时，来安回来禀说： 房间里才舒齐哚哉。四盏灯搭一只榻床，说是匆多歇送得去，榻床末排好，灯末也挂起来哉。 莲生又吩咐道： 耐再到祥春里去告诉俚哚。 来安答应，退出客堂，交代两个轿班道： 耐哚（要勿）走开。要走末，等我转来仔了去。 说毕出门，行至东合兴里弄口，黑暗里闪过一个人影子，挽住来安臂膊。来安看是朱蔼人的管家，名叫张寿，乃嗔道： 做啥嗄，吓我价一跳！ 张寿问： 到陆里去？ 来安搀着他说： 搭耐一淘去白相歇。
于是两人勾肩搭背，同至祥春里张蕙贞家，向老娘姨说了，叫他传话上去。张蕙贞又开出楼窗来，问来安道： 王老爷阿来嗄？ 来安道： 老爷来哚吃酒，勿见得来哉囗。 蕙贞道： 吃酒叫啥人？ 来安道： 勿晓得。 蕙贞道： 阿是叫沈小红？ 来安道： 也勿晓得（口宛）。 蕙贞笑道： 耐末算帮耐哚老爷，勿叫沈小红叫啥人嗄？ 来安更不答话，同张寿出了样春里，商量 到陆里去白相 。张寿道： 就不过兰芳里哉囗。 来安说： 忒远。 张寿道： 勿是末潘三搭去，看看徐茂荣阿来哚。 来安道： 好。
两人转至居安里，摸到潘三家门首，先在门缝里张一张，举手推时，却是拴着的。张寿敲了两下，不见答应。又连敲了几下，方有娘姨在内问道： 啥人来哚碰门嗄？ 来安接嘴道： 是我。 娘姨道： 小姐出去哉，对勿住。 来安道： 耐开门囗。 等了好一会，里面静悄悄的不见开门。张寿性起，拐起脚来把门 彭彭彭 踢的怪响，嘴里便骂起来。娘姨才慌道： 来哉，来哉！ 开门见了，道： 张大爷、来大爷来哉，我道是啥人。 来安问： 徐大爷阿来里？ 娘姨道： 勿曾来（口宛）。 张寿见厢房内有些火光，三脚两步，直闯到房间里，来安也跟进去。只见一人从大床帐子里钻出来，拍手跺脚的大笑。看时，正是徐茂荣。张寿、来安齐说道： 倪倒来惊动仔耐哉（口宛），阿要对勿住嗄！ 娘姨在后面也呵呵笑道： 我只道徐大爷去个哉，倒来哚床浪。
徐茂荣点了榻床烟灯，叫张寿吸烟。张寿叫来安去吸，自己却撩开大床帐子，直爬上去。只听得床上扭做一团，又大声喊道： 啥嗄，吵勿清爽！ 娘姨忙上前劝道： 张大爷，（要勿）囗 张寿不肯放手，徐茂荣过去一把拉起张寿来，道： 耐末一泡子吵去看光景，阿有点清头嗄！ 张寿抹脸羞他道： 耐算帮耐哚相好哉，阿是耐个相好嗄？哪，面孔！
那野鸡潘三披着棉袄下床。张寿还笑嘻嘻（目夷）着他做景致。潘三沉下脸来，白瞪着眼，直直的看了张寿半日。张寿把头颈一缩，道： 阿唷，阿唷！我吓得来！ 潘三没奈何，只挣出一句道： 倪要板面孔个！ 张寿随口答道： （要勿）说啥面孔哉！耐就板起屁股来，倪…… 说到 倪 字，却顿住嘴，重又上前去潘三耳朵边说了两句。潘三发极道： 徐大爷耐听囗，耐哚好朋友说个啥闲话嗄！ 徐茂荣向张寿央告道： 种种是倪勿好，叨光耐搭倪包荒点，好阿哥！ 张寿道： 耐叫饶仔也罢哉，勿然我要问声俚看，大家是朋友，阿是徐大爷比仔张大爷长三寸哚？ 潘三接嘴道： 耐张大爷有恩相好来哚，倪是巴结匆上（口宛），只好徐大爷来照应点倪（口宛）。 张寿向来安道： 耐听囗，徐大爷叫得阿要开心！徐大爷个魂灵也拨俚叫仔去哉。 来安道： 倪（要勿）听，阿有啥人来叫声倪嗄。 潘三笑道： 来大爷末算得是好朋友哉，说说闲话也要帮句把哚。 张寿道： 耐要是说起朋友来…… 刚说得一句，被徐茂荣大喝一声，剪住了道： 耐再要说出啥来末，两记耳光！ 张寿道： 就算我怕仔耐末哉，阿好？ 徐茂荣道： 耐倒来讨我个便宜哉！ 一面说，一面挽起袖子，赶去要打。张寿慌忙奔出天井，徐茂荣也赶出去。
张寿拔去门闩，直奔到弄东转弯处，不料黑暗中有人走来，劈头一撞。那人说： 做啥，做啥？ 声音很觉厮熟。徐茂荣上前问道： 阿是长哥嗄？ 那人答应了。徐茂荣遂拉了那人的手，转身回去；又招呼张寿道： 进来罢，饶仔耐罢。
张寿放轻脚步，随后进门，仍把门闩上，先向帘下去张看那人，原来是陈小云的管家，名叫长福。张寿忙进去问他： 阿是散仔台面哉？ 长福道： 陆里就散？局票坎坎发下去。 张寿想了想，叫： 来哥，优先去罢。 徐茂荣道： 倪一淘去哉。 说着，即一哄而去，潘三送也送不及。
四人同高了居安里，往东至石路口。张寿不知就里，只望前走。徐茂荣一把拉住，叫他朝南。张寿向来安道： 倪勿去哉囗。 徐茂荣从背后一推，说道： 耐勿去？耐强强看！ 张寿几乎打跌，只得一同过了郑家木桥。
走到新街中，只见街傍一个娘姨，抢过来叫声 长大爷 ，拉了长福袖子，口里说着话，脚下仍走着路，引到一处，推开一扇半截门阑进去。里面只有个六七十岁的老婆子，靠壁而坐。桌子上放着一盏暗昏昏的油灯。娘姨赶着叫郭孝婆，问： 烟盘来哚陆里？ 郭孝婆道： 原来里床浪（口宛）。
娘姨忙取个纸吹，到后半间去，向壁间点着了马口铁回光镜玻璃罩壁灯，集得高高的，请四人房里来坐，又去点起烟灯来。长福道： 鸦片烟倪（要勿）吃，耐去叫王阿二来。 娘姨答应去了。那郭孝婆也颠头簸脑，摸索到房里，手里拿着根洋钢水烟筒，说： 陆里一位用烟？ 长福一手接来，说声 （要勿）客气 。郭孝婆仍到外半间自坐着去。张寿问道： 该搭是啥个场花嗄？耐哚倒也会白相哚！ 长福道： 耐说像啥场花？ 张寿道： 我看起来叫 三勿像 ：野鸡勿像野鸡，台基勿像台基，花烟问勿像花烟问。 长福道： 原是花烟间。为仔俚有客人来哚，借该搭场花来坐歇，阿懂哉？
说着，听得那门阑 呀 的一声响，长福忙望外看时，正是王阿二。进房即叫声 长大爷 ，又问三位尊姓，随说： 对勿住，刚刚勿恰好。耐哚要是勿嫌龌龊末，就该搭坐歇吃筒烟，阿好？ 长福看看徐茂荣，候他意思。徐茂荣见那王阿二倒是花烟间内出类拔萃的人物，就此坐坐倒也无啥，即点了点头。王阿二自去外间，拿进一根烟枪与两盒子鸦片烟，又叫郭孝婆去喊娘姨来冲茶。张寿见那后半间只排着一张大床，连桌子都摆不下，局促极了，便又叫： 来哥，倪先去罢。 徐茂荣看光景也不好再留。
于是张寿作别，自和来安一路同回，仍至东合兴里吴雪香家。那时台面已散，问： 朱老爷、王老爷陆里去哉？ 都说 勿晓得 。张寿赶着寻去。来安也寻到西荟芳里沈小红家来，见轿子停在门口，忙走进客堂，问轿班道： 台商散仔啥辰光哉？ 轿班道： 勿多一歇。 来安方放下心。
适值娘姨阿珠提着水铫子上楼，来安上前央告道： 谢谢耐，搭倪老爷说一声。 阿珠不答，却招手儿叫他上去。来安捏手捏脚，跟他到楼上当中间坐下，阿珠自进房去。来安等了个不耐烦，侧耳听听，毫无声息，却又不敢下去。正要磕睡上来，忽听得王莲生咳嗽声，接着脚步声。又一会儿，阿珠掀开帘子招手儿。来安随即进房，只见王莲生独坐在烟榻上打呵欠，一语不发。阿珠忙着绞手巾。莲生接来揩了一把，方吩咐来安打轿回去。来安应了下楼，喊轿班点灯笼，等莲生下来上了轿，一径跟着回到五马路公馆。来安才回说： 张蕙贞搭去说过哉。 莲生点头无语。来安伺候安寝。
十五日是好日子，莲生十点半钟已自起身，洗脸漱口，用过点心便坐轿子去回拜葛仲英。来安跟了，至后马路永安里德大汇划庄，投进帖子，有二爷出来挡驾，说： 出门哉。
莲生乃命转轿到东合兴里，在轿中望见 张蕙贞寓 四个字，泥金黑漆，高揭门媚。及下轿进门，见天井里一班小堂名，搭着一座小小唱台，金碧丹青，五光十色。一个新用的外场看见，抢过来叫声 王老爷 ，打了个千。一个新用的娘姨，立在楼梯上，请王老爷上楼。
张蕙贞也迎出房来，打扮得浑身上下，簇然一新，莲生看着比先时更自不同。蕙贞见莲生不转睛的看，倒不好意思的，忙忍住笑，拉了莲生袖子，推进房去。房间里齐齐整整，铺设停当。莲生满心欢喜，但觉几幅单条字画还是市买的，不甚雅相。蕙贞把手帕子掩着嘴，取瓜子碟子敬与莲生。莲生笑道： 客气哉。 蕙贞也要笑出来，忙回身推开侧首一扇屏门，走了出去。莲生看那屏门外原来是一角阳台，正靠着东合兴里，恰好当做大门的门楼。对过即是吴雪香家。莲生望见条子，叫： 来安，去对门看看葛二少爷阿来哚，来哚末说请过来。
来安领命去请。葛仲英即时踅过这边，与王莲生厮见。张蕙贞上前敬瓜子。仲英问： 阿是贵相好？ 打量一回，然后坐下。莲生说起适才奉候不遇的话，又谈了些别的。只见吴雪香的娘姨，名叫小妹姐，来请葛仲英去吃饭。王莲生听了，向仲英道： 耐也勿曾吃饭，倪一淘吃哉（口宛）。 仲英说 好 ，叫小妹姐去搬过来。王莲生叫娘姨也去聚丰园叫两样。
须臾，陆续送到，都摆在靠窗桌子上。张蕙贞上前筛了两杯酒，说： 请用点。 小妹姐也张罗一会，道： 耐哚慢慢交用，倪搭先生梳头去，梳好仔头再来。 张蕙贞接说道： 请耐哚先生来白相。 小妹姐答应自去。
葛仲英吃了两杯，觉得寂寞，适值楼下小堂名唱一套《访普》昆曲，仲英把三个指头在桌子上拍板眼。王莲生见他没兴，便说： 倪来豁两拳。 仲英即伸拳来豁，豁一杯吃一杯。约摸豁过七八杯，忽听得张蕙贞在客堂里靠着楼窗口叫道： 雪香阿哥，上来囗。 王莲生往下一望，果然是吴雪香，即笑向葛仲英道： 贵相好寻得来哉。 随后一路小脚高底声响，吴雪香已自上楼，也叫声 蕙贞阿哥 。张蕙贞请他房间里坐。
葛仲英方输了一拳，因叫吴雪香道： 耐过来，我搭耐说句闲话。 雪香趔趄着脚儿，靠在桌子横头，问： 说啥嗄？说囗。 仲英知道不肯过来，觑他不提防，伸过手去，拉住雪香的手腕，只一拖。雪香站不稳，一头跌在仲英怀里，着急道： 算啥嗄！ 仲英笑道： 无啥，请耐吃杯酒。 雪香道： 耐放手囗，我吃末哉。 仲英那里肯放，把一杯酒送到雪香嘴边，道： 要耐吃仔了放哚。 雪香没奈何，就在仲英手里一口呷于，赶紧挣起身来，跑了开去。
葛仲英仍和王莲生豁拳。吴雪香走到大洋镜前照了又照，两手反撑过去摸摸头看。张蕙贞忙上前替他把头用力的揿两揿，拔下一枝水仙花来，整理了重又插上，端详一回。因见雪香梳的头盘旋伏贴，乃问道： 啥人搭耐梳个头？ 雪香道： 小妹姐（口宛），俚是梳勿好个哉。 蕙贞道： 蛮好，倒有样式。 雪香道： 耐看高得来，阿要难看。 蕙贞道： 少微高仔点，也无啥。俚是梳惯仔，改勿转哉，阿晓得？ 雪香道： 我看耐个头阿好。 蕙贞道： 先起头倪老外婆搭我梳个头，倒无啥；故歇教娘姨梳哉，耐看阿好？ 说着，转过头来给雪香看。雪香道： 忒歪哉。说末说歪头，真真歪来哚仔，阿像哈头嗄！
两个说得投机，连葛仲英、王莲生都听住了，拳也不豁，酒也不吃，只听他两个说话。及听至吴雪香说歪头，即一齐的笑起来。张蕙贞便也笑道： 耐哚拳啥勿豁哉嗄？ 王莲生道： 倪听仔耐哚说闲话，忘记脱哉。 葛仲英道： 勿豁哉，我吃仔十几杯哚。 张蕙贞道： 再用两杯囗。 说了，取酒壶来给葛仲英筛酒。吴雪香插嘴道： 蕙贞阿哥（要勿）筛哉，俚吃仔酒要无清头个，请王老爷用两杯罢。 张蕙贞笑着，转问王莲生道： 耐阿要吃嗄？ 莲生道： 倪再豁五拳吃饭，总勿要紧（口宛）。 又笑向吴雪香道： 耐放心，我也匆拨俚多吃末哉。 雪香不好拦阻，看着葛仲英与王莲生又豁了五拳。张蕙贞筛上酒，随把酒壶授与娘姨收下去。王莲生也叫拿饭来，笑说： 夜头再吃罢。
于是吃饭揩面，收抬散坐。吴雪香立时催葛仲英回去。仲英道： 歇一歇囗。 雪香道： 歇啥嗄，倪勿要。 仲英道： 耐勿要，先去末哉。 雪香瞪着眼问道： 阿是耐勿去？ 仲英只是笑，不动身。雪香使性子，立起来一手指着仲英脸上道： 耐晚歇来末，当心点！ 又转身向王莲生说： 王老爷来啊。 又说： 蕙贞阿哥，倪搭来白相相囗。 张蕙贞答应，赶着去送，雪香已下楼了。
蕙贞回房，望葛仲英嗤的一笑。仲英自觉没趣，局促不安。倒是王莲生说道： 耐请过去罢，贵相好有点勿舒齐哉。 仲英道： 耐瞎说！管俚舒齐勿舒齐。 莲生道： 耐（要勿）实概囗。俚教耐过去，总是搭耐要好，耐就依仔俚也蛮好（口宛）。 仲英听说，方才起身。莲生拱拱手道： 晚歇请耐早点。 仲英乃一笑告辞而去。


别有心肠私讥老母将何面目重责贤甥
按：张寿接了请客票头，径往公阳里周双珠家。踅进大门，只见阿德保正跷起脚坐在客堂里，嘴里衔一支旱烟筒。张寿只得上前，将票头放在桌上，说： 请洪老爷。 阿德保也不去看票头，只说道： 勿来里。放来里末哉。 张寿只得退出。阿德保又冷笑两声，响说道： 故歇也新行出来，堂子里相帮用勿着个哉！
张寿只做不听见，低头急走。刚至公阳里弄口，劈面遇着洪善卿。张寿忙站过一旁，禀明姚老爷请。洪善卿点头答应，张寿乃自去了。
洪善卿仍先到周双珠家，在客堂里要票头来看过，然后上楼。只见老鸨周兰正在房里与周双珠对坐说话。善卿进去，周兰叫声 洪老爷 ，即起身向双珠道： 还是耐去说俚两声，俚还听点。 说着自往楼下去了。
善卿问双珠： 耐无(女每)来里说啥？ 双珠道： 说双玉有点勿适意。 善卿道： 价末教耐去说俚两声，说啥嗄？ 双珠道： 就为仔双宝多说多话。双宝也是匆好，要争气争匆来，再要装体面；碰着个双玉囗，一点点推扳勿起，两家头并仔堆末，弄勿好哉。 善卿道： 双宝装啥体面？ 双珠道： 双宝来哚说： 双玉无拨银水烟筒末，我房里拿得去拨来俚；就是俚出局衣裳，我也着过歇个哉。 刚刚拨来双玉听见仔，衣袋也（要勿）着哉，银水烟筒也勿要哉，今朝一日天团来哚床浪勿起来，说是匆适意。难末无(女每)拿双宝来反仔一泡，再要我去劝劝双玉，教俚起来。 善卿道： 耐去劝俚末说啥囗？ 双珠道： 我也匆高兴去劝俚。我看仔双玉倒讨气。耐不过多仔几个局，一歇海外得来，拿双宝来要打要骂，倒好像是俚该来哚个讨人！ 善卿道： 双玉也是利害点。耐幸亏勿是讨人，勿然俚也要看勿起耐哉。 双珠道： 俚搭我倒十二分要好。我说俚啥，俚总答应我，倒比仔无(女每)说个灵。
正说着，只听得楼下阿德保喊道： 双玉先生出局。 楼上巧囡在对过房里接应道： 来个。 善卿便向双珠道： 用勿着耐去劝俚哉，俚要出局去，也只好起来。 双珠道： 我说俚勿起来末等俚歇，抵拚俚勿做生意末哉。故歇做清倌人，顺仔俚性子。隔两日才是俚世界哉（口宛）！
道言未了，忽听得楼下周兰连说带骂，直骂到周双空房间里，便 劈劈拍拍 一阵声响，接着周双宝哀哀的哭起来，知道是周兰把双宝打了一顿。双珠道： 倪无(女每)也勿公道，要打末双玉也该应打一顿。双玉稍微生意好仔点，就稀奇煞仔，生意勿好末能概苦嗄！ 善卿正要说时，适见巧囡从对过房里走来。双珠即问道： 反过仔一泡哉（口宛），为啥再打起来嗄？ 巧囡低声道： 双玉出局勿肯去呀。三先生去说说囗，让俚去仔末好哉。 双珠冷笑两声，仍坐着不动身。
善卿忽立起来道： 我去劝俚，俚定归去。 即时踅过周双玉房间里，只见双玉睡在大床上，床前点一盏长颈灯台，暗昏昏的。善卿笑嘻嘻搭讪道： 阿是面有点勿适意？ 双玉免不得叫声 洪老爷 。善卿便过去向床沿坐下，问道： 我听见耐要出局去（口宛）？ 双玉道： 为仔勿适意，勿去哉。 善卿道： 耐来里勿适意，是（要勿）去个好。不过，耐勿去末，耐无(女每)也无啥法子，只好教双宝去代局。教双宝去代局，勿如原是耐自家去。我说阿对？ 双玉一听双宝代局，心里自是发急，想了想道： 洪老爷说得勿差，我去末哉。 说着，已坐起来。善卿也自喜欢，忙喊巧囡过来点灯收拾。
善卿仍至双珠房里，把双玉肯去的话诉与双珠。双珠也道： 说得好。 正值阿金搬夜饭来，摆在当中间方桌上。善卿道： 耐也吃饭罢，舒齐仔末也好出局去哉。 双珠道： 耐阿要吃仔回了去吃酒？ 善卿道： 我先去哉，（要勿）吃。 双珠道： 耐就来叫末哉。倪吃仔饭捕面，快煞个。
善卿答应了，自去尚仁里卫霞仙家赴宴。双珠随至当中间坐下，却叫阿金去问双玉，说： 吃得落末，一淘来吃仔罢。
双玉听见双宝挨打，十分气恼本已消去九分；又见阿姐特令娘姨来请吃饭，便趁势讨好，一口应承。欢欢喜喜出来，与双珠对坐，阿金、巧囡打横，四人同桌吃饭。吃饭中间，双珠乃从容向双玉说道： 双宝一只嘴无拨啥清头，说去看光景，我见仔俚也恨煞个哉。耐是匆比得双宝，生意未好，无(女每)也欢喜耐，耐就看过点。双宝有啥闲话听勿进，耐来告诉我好哉，（要勿）去搭无(女每)说。 双玉听了，一声儿不言语。双珠又微笑道： 阿是耐只道仔我帮仔双宝哉？我倒勿是帮双宝，我想倪故歇来里堂子里，大家不过做个倌人，再歇两年，才要嫁人去哉。来里做倌人辰光，就算耐有本事，会争气，也见谅得势。实概一想，阿是推扳点好哉？ 双玉也笑答道： 故是阿姐也多心哉。我人末笨，闲话个好邱听匆出仔也好煞哉！阿姐为好了搭我说，我倒怪仔阿姐，阿有啥实概个嗄？ 双珠道： 只要耐心里明白，就蛮好。
说着，都吃毕饭。巧囡忙催双玉收拾出局，双珠也自捕起面来。约至九点多钟，方接到洪善卿叫局票头。另有一张票头叫双玉，客人姓朱，也叫到卫霞仙家，料道是同台面了。双珠却不等双玉，下楼先行。正在门前上轿，恰遇双玉回来，便说与他转轿同去。到了卫霞仙家台面上，洪善卿手指着一个年轻后生，向双玉说： 是朱五少爷叫耐。 双玉过去坐下。
双珠见席上七客，主人姚季莼之外，乃是李鹤汀、王莲生、朱蔼人、陈小云等，都是熟识；只有这个后生面生，暗问洪善卿，始知是朱蔼人的小兄弟，号叫淑人，年方十六，没有娶亲。双珠看他眉清目秀，一表人材，有些与朱蔼人相像。只是羞怯怯的坐在那里，局促不安，巧囤去装水烟也不吸。巧囡便去给王莲生装水烟。
当时姚季莼要和朱蔼人豁拳。朱蔼人坐在朱淑人上首，朱淑人趁豁拳时偷眼去看周双玉。不料双玉也在偷看，四只眼睛刚刚凑一个准。双玉倒微微一笑，淑人却羞得回过头去。
朱蔼人豁过五拳，姚季莼又要和朱淑人豁。淑人推说 勿会 。姚季莼道： 豁拳末啥勿会嗄？ 朱蔼人也说： 豁豁末哉。 朱淑人只得伸手，起初三拳倒是赢的，末后输了两拳。朱淑人正取一杯在手，周双玉在背后把袖子一扯，道： 倪来吃罢。 朱淑人不提防，猛吃一惊，略松了手，那一只银鸡缸杯便的溜溜落下来，坠在桌下，泼了周双玉淋淋漓漓一身的酒。朱淑人着了急，慌取手巾要来揩拭。周双玉掩口笑道： 勿要紧个。 巧囡忙去拾起杯子，幸是银杯，尚未砸破。在席众人齐声一笑。朱淑人登时涨得满面通红，酒也不吃，低头缩手，掩在一边没处藏躲。巧囡问： 倪阿是吃两杯？ 朱淑人竟没有理会。周双玉向巧囡手里取一杯来代了，巧囡又代吃一杯过去。比及台面上出局初齐，周双玉又要转局去，只得撇了周双珠告辞先行。周双珠知道姚季莼最喜闹酒，直等至洪善卿摆过庄，方回。周双珠去后，姚季莼还是兴高采烈，不肯歇手。
洪善卿已略有酒意，又听得窗外雨声淙淙，因此不敢过醉，赶个眼错，逃席而去。一径向北出尚仁里，坐把东洋车，转至公阳里，仍往周双珠家。到了房里，只见周双珠正将一副牙牌独自坐着打五关。善卿脱下马褂，抖去水渍，交与阿金挂在衣架上。善卿随意坐下，望见对过房里仍是暗昏昏地，知道周双玉出局未归。双珠却向阿金道： 耐舒齐仔末，转去罢。 阿金答应，忙预备好烟茶二事，就去铺床吹灯。善卿笑道： 天还早来里。双玉出局也匆曾转来，啥要紧嗄？ 双珠道： 阿德保催过哉。为仔天落雨，我晓得耐要来，教俚等仔歇；再勿去是要相骂哉。 善卿不禁笑了。
阿金去后，双玉方回。随后又有一群打茶会客人拥至双玉房里，说说笑笑，热闹得很。
这边双珠打完五关，不好就睡，便来和善卿对面歪在榻床上，一面取签子烧鸦片烟，一面说闲话，道： 王老爷倒原去叫个张蕙贞。沈小红阿晓得嗄？ 善卿道： 阿有啥勿晓得！沈小红有仔洋钱末。生来勿吃啥醋哉（口宛）。 双珠道： 沈小红个人，搭倪双玉倒差勿多。 善卿道： 双玉搭啥人吃醋？ 双珠道： 勿是说吃醋。俚哚自家算是有本事，会争气，倒像是一生一世做倌人，勿嫁人个哉。
正说时，双玉忽走过这边房里来，手中拿一支银水烟筒给双珠看，问： 样式阿好？ 双珠看是景星店号，知道是客人给他新买的了，乃问： 要几花洋钱？ 双玉道： 说是廿六块洋钱哚，阿贵嗄？ 双珠道： 是价模样，倒无啥。 双玉听说，更自欢喜，仍拿了过那边房里去陪客人。双珠因又说道： 耐看俚标得来！ 善卿道： 俚会做生意末，最好哉；勿然，单靠耐一于仔去做生意，阿是总辛苦点？ 双珠道： 故是自然，我也单望俚生意好末好。 说着，那对过房里打茶会客人一哄而散，四下里便静悄悄的。
双珠卸下头面，方要安睡，却听得楼下双宝在房里和人咕唧说话，隐隐夹着些饮泣之声。善卿道： 阿是双宝来哚哭？ 双珠鼻子里哼了一声，道： 有实概哭末，（要勿）去多说多话哉（口宛）。 善卿问： 搭啥人说闲话？ 双珠说是客人。善卿道： 双宝也有客人来浪？ 双珠道： 该个客人倒无啥，搭双宝也蛮要好，就是双宝总有点勿着勿落。 善卿问客人姓甚。双珠说是 姓倪，大东门广亨南货店里个小开 。
善卿便不再问，掩门共睡。无如楼下双宝和那客人说一回，哭一回，虽辨不出是甚言词，但听那吞吐断续之间，十分凄惨，害得善卿翻来覆去的睡不着。直至敲过四点钟，楼下声息渐微，善卿方朦胧睡去。
不料睡到八点多钟，善卿正在南柯郡中与金枝公主游猎平原，却被阿金推门进房，低声叫： 洪老爷。 双珠先自惊醒，问阿金： 做啥？ 阿金说： 是有人来里寻。 双珠乃推醒善卿告诉了。善卿问： 是啥人？ 阿金又不认得。善卿不解，连忙着衣下床，趿鞋出房，叫阿金： 去喊俚上来。
阿金引那人至楼上客堂里，善卿看时，也不认得，问他： 寻我做啥？ 那人道： 倪是宝善街悦来栈里。有个赵朴斋，阿是耐亲眷？ 善卿说： 是个。 那人道： 昨日夜头赵先生来哚新街浪同人相打，打开仔个头，满身才是血。巡捕看见仔，送到仁济医馆里去。今朝倪去张张俚，俚教倪来寻洪先生。 善卿问： 为啥相打？ 那人笑道： 故是倪也勿晓得。 善卿也十猜八九，想了想便道： 晓得哉。倒难为耐哚，晚歇我去末哉。 那人即退下楼去。
善卿仍进房洗脸，双珠在帐子里问： 啥事体？ 善卿推说： 无啥。 双珠道： 耐要去末，吃点点心了去。 善卿因叫阿金去喊十件汤包来吃了，向双珠道： 耐再困歇，我去哉。 双珠道： 晚歇早点来。
善卿答应，披上马褂，下楼出门。那时宿雨初晴，朝暾耀眼，正是清和天气。善卿径往仁济医馆，询问赵朴斋。有一人引领上楼。推开一扇屏门进去，乃是绝大一间外国房子，两行排着七八张铁床，横七竖八睡着几个病人，把洋纱帐子四面撩起掼在床顶。赵朴斋却在靠里一张床上，包着头，络着手，盘膝而坐；一见善卿，慌的下床叫声 娘舅 ，满面羞惭。
善卿向床前藤机坐下。于是赵朴斋从头告诉，被徐、张两个流氓打伤头面，吃一大亏；却又噜苏疙嗒说不明白。善卿道： 总是耐自家勿好，耐到新街浪去做啥？耐勿到新街浪去，俚哚阿好到耐栈里来打耐？ 说得朴斋顿口无言。善卿道： 故歇无啥别样闲话，耐等稍微好仔点，快点转去罢。上海场花耐也（要勿）来哉。 朴斋嗫嚅半晌，方说出客栈里缺了房饭钱，留下行李的话。善卿又数落一场，始为计算栈中房饭及回去川资，将五块洋钱给与朴斋，叫他作速回去，切勿迟延。朴斋那里敢道半个 不 字，一味应承。善卿再三叮咛而别，仍踅出仁济医馆，心想回店干些正事，便直向南行。
将近打狗桥，忽然劈面来了一人，善卿一见大惊。乃是陶云甫的兄弟陶玉甫，低头急走，竟不理会。善卿一把拉住，问道： 耐轿子也匆坐，底下人也勿跟，一干仔来里街浪跑，做啥？ 陶玉甫抬头见是善卿，忙拱手为礼。善卿问： 阿是到东兴里去？ 玉甫含笑点头。善卿道： 价末也坐把东洋车去囗。 随喊了一把东洋车来。善卿问： 阿是无拨车钱来里？ 玉甫复含笑点头。善卿向马褂袋里捞出一把铜钱，递与玉甫。玉甫见善卿如此相待，不好推却，只得依他，坐上东洋车。善卿也就喊把东洋车，自回咸瓜街永昌参店去了。
陶玉甫别了洪善卿，径往四马路东兴里口停下。玉甫把那铜钱尽数给与车夫，方进弄至李漱芳家。适值娘姨大阿金在天井里浆洗衣裳，见了道： 二少爷倒来哉，阿看见桂福？ 玉甫道： 勿曾看见。 大阿金道： 桂福来张耐呀。耐轿子囗？ 玉甫道： 我勿曾坐轿子。 说着，大阿金去打起帘子，玉甫放轻脚步踅进房里。只见李漱芳睡在大床上，垂着湖色熟罗帐子；大姐阿招正在揩抹橱箱桌椅。玉甫只道李漱芳睡熟未醒，摇摇手向高椅坐下。阿招却低声告诉道： 昨日一夜天咿勿曾困。困好仔再要起来，起来一埭末咳嗽一埭，直到天亮仔坎坎困着。 玉甫忙问： 阿有寒热？ 阿招道： 寒热倒无拨啥寒热。 玉甫又摇摇手道： （要勿）响哉，让俚再困歇罢。 不料大床上李漱芳又咳嗽起来。


理新妆讨人严训导还旧债清客钝机锋
按：周双玉踅进对过自己房里，巧囡跟过来问双玉道： 出局衣裳，无(女每)阿曾拨来耐？ 双玉摇摇头。巧囡道： 我去搭耐问声看。耐拿鬓脚来刷刷囗。 说了，忙下楼去问老鸨周兰。双玉自把保险台灯移置梳妆台上，且不去刷鬓脚，就在床沿坐下，悄悄的侧耳而听。
原来周双玉房间底下乃是老鸨周兰自己卧室，那周双宝搬下去铺的房间却在周双珠的房间底下。当时听得老鸨周兰叫巧囡掌起灯来，开橱启箱，翻腾一会；又咕咕唧唧说了许多闲话，然后出房；却又往双宝房背后去，不知做什么，一些也听不见。
双玉方才丢开，起身对镜，照见两边鬓脚稍微松了些，随取抿子轻轻刷了几刷，已自熨贴。只见巧囡怀里抱着衣裳，同周兰上楼来了。双玉收过抿子，便要取衣裳来穿。周兰道： 慢点嗄，耐个头勿好（口宛），啥毛得来。 乃将手中揣着的豆蔻盒子放下，亲自动手替双玉弄头。捏了又捏，揿了又揿，浓浓的蘸透了一根子刨花浸的水，顺着螺丝旋刷进去，又刷过周围刘海头。刷的那水从头颈里直流下去，连前面额角上也亮晶晶都是水渍。双玉伸手去拭，周兰忙阻止道： 耐（要勿）动囗。 遂用手巾在头颈里略掩一掩，叫双玉转过脸来，仔细端详一回，说： 好哉。
巧囡在傍提着衣裳领口，伏侍双玉穿将起来，是一件织金撇兰盆景一色镶滚湖色宁绸棉袄。巧囡看了道： 实概件衣裳，我好像勿曾看见歇。 周兰道： 耐末陆里看得见？说起来还是大先生个哉。俚哚姊妹三家头，才有点怪脾气。随便啥衣裳哉，头面哉，才要自家撑得起来；别人个物事，就拨来俚，俚也匆要。双珠个头面末，也匆算少。单说衣裳，是陆里及得来阿大搭阿二嗄？比仔双珠要多几花哚！俚哚嫁出去辰光，拣中意点末拿仔去，剩下来也有几箱子。我收捉仔起来，一直用勿着，还有啥人来着囗？就拨来双宝着过欧，也匆多几件。还有几几花花，连搭双宝也匆曾看见歇，（要勿）说啥耐哉。
双玉穿上棉袄，向大洋镜前走了几步，托起臂膊，比比出手。周兰过去把衣襟绉纹拉直些，又唠叨说道： 耐要自家有志气，做生意末巴结点，阿晓得？我眼睛里望出来，无啥亲生勿亲生，才是我囡仵。耐倘然学得到双珠阿姐末，大先生、二先生几花衣裳头面，随便耐中意陆里一样，只管拿得去末哉。要像仔双宝样子，就算是我亲生囡仵，我也匆高兴拨俚（口宛）。 双玉只听着不言语。周兰问他： 阿听见？ 双玉说： 听见哉。 周兰道： 价末耐也答应声囗，啥一声也匆响嗄？
巧囡听台面上叫的局先已到了，急取豆蔻盒子，连声催促，方剪住周兰的话头，搀了双玉，往前便走，却忽然想起银水烟筒来。巧囡道： 就三先生搭拿仔根罢。 周兰道： 勿要！耐到双宝搭去拿得来。双宝一根末让俚用仔，我再拿一根出来拨来双宝。
巧囡赶着跑去。周兰又教导些台面规矩与双玉听，并说： 耐勿晓得末，问阿姐好哉。阿姐搭耐说啥闲话，耐听好仔，（要勿）忘记。耐要是匆肯听人闲话，我先搭耐说一声，耐自家吃苦，到底无啥好处。 周兰说一句，双玉应一声。须臾，巧囡取银水烟筒回来，周兰自下楼去。
巧囡忙挈双玉至这边台面上。只见先到的只有一个局，乃是陈小云的相好金巧珍，住在同安里口，只隔一条三马路，走过来就是，所以早些。当时金巧珍拉开嗓子唱京调，引得罗子富兴高采烈，摆庄豁拳。更有赵朴斋、张小村刻意奉承，极力鼓舞，此外诸位也就随和着。独有王莲生设精打采，坐也坐不住。周双珠知道是厌烦，问他： 阿到对过去坐歇？ 莲生正中胸怀，即时离席。
巧囤领着踅过周双玉房间，点了烟灯，冲了茶碗。向莲生道： 我去喊双玉来。 莲生阻挡不及，只好听他喊去。只见周双玉冉冉归房，脱换衣裳，远远的端坐相陪，嘿然无语。莲生自然不去兜搭。一会儿，巧囡又跑来张罗，叮嘱双玉陪着，也就去了。
莲生吸了两口烟，听那边台面上豁拳唱曲，热闹得不耐烦，倒是双玉还静静的坐在那里低头敛足弄手帕子。莲生心有所感，不觉暗暗赞叹了一番。忽听得娘姨阿金走出当中间，高声喊 绞手巾 。一时，履声、舄声、帘钩声、客辞主人声、主人送客声，杂沓并作。却不知去的是谁，只觉得台面上冷静了许多。随后汤啸庵也踱过这边房里来，吃得绯红的脸，一手拿着柳条剔牙杖剔牙，随意向榻床下首歪着，看莲生烧烟。莲生问： 子富去哉？ 啸庵道： 俚哚还有啥局头，搭仲英、小云一淘去哉。
莲生遂约啸庵同洪善卿到沈小红家去。啸庵会意应诺。及巧囡来请用饭，两人方过那边归席人座。汤啸庵向洪善卿耳边说了几句，善卿听了微笑。用双珠也点头笑道： 耐哚说啥，我也懂来里哉。 啸庵道： 耐说说看。 双珠把嘴望莲生一努。大家笑着，都吃过饭。张小村知道他们有事，和赵朴斋告辞先行。王莲生道： 倪也去罢。 汤啸庵、洪善卿说 好 。周双珠忙喊双玉过来，送至楼门而回。
三人缓步同行。来安叫轿夫抬空轿子跟随在后，出了公阳里，就对门进同安里，穿至西荟芳里口，适被娘姨阿珠的儿子暗中瞧见，跑去报信。阿珠迎出门首，笑嘻嘻说道： 我说王老爷要来快哉，倒刚刚来哉。
当下王莲生在前，与汤啸庵、洪善卿进门；后面跟着阿珠，接踵上楼。早听得房间里小脚高底一阵怪响。王莲生方跨进当中间房门，只见沈小红越发蓬头垢面，如鬼怪一般，飞也似赶出当中间，望莲生纵身直扑上去。莲生错愕倒退。大姐阿金大随后追到，两手合抱拢来，扳住小红胸脯，只喊说： 先生（要勿）囗！ 慌的阿珠抢上去叉住小红臂膊，也喊说： 先生耐慢点看！ 小红咬牙切齿，恨道： 耐哚走开点囗！我要死末关耐哚啥事嗄？ 阿珠连连劝道： 耐就要死末，也匆实概个（口宛）。故歇王老爷来仔，也好等王老爷说起来；说勿好，耐再去死末哉（口宛）。 小红一心和莲生拼命，那里肯依。汤啸庵、洪善卿见如此撒泼，不好说甚，只是冷笑。莲生又羞又恼，又怕又急，四下里一逼，倒逼出些火性来，也冷笑说道： 让俚去死末哉！ 说了一句，回身便走。汤啸庵、洪善卿只得跟着走了。
阿珠见光景不好，也顾不得小红，赶紧来拉莲生；被莲生一豁，洒脱袖子，竟下楼梯。忽听得当中间板壁 蓬咚蓬咚 震天价响起来，阿金大在内极声喊道： 勿好哉，先生撞煞哉呀！ 就这一声喊里，唤起楼下三四个外场，只道有甚祸事，急急跑上楼来，适与莲生等挤住在楼梯上。阿珠把莲生死拖活拽，往里挣去。汤啸庵、洪善卿料道走不脱，也撺掇莲生回至当中间。只见小红还把头狠命往板壁上磕，阿金大扳住胸脯，那里扳得开。阿珠着了忙，也狠命的拦腰一抱抱起来。汤啸庵、洪善卿齐说道： 小红耐算啥囗？有闲话说末哉，实概样子，耐小红也犯勿着（口宛）。 阿珠摸摸小红的头，没甚伤损，只有额角边被板壁上钉的钉头碰破些油皮，也不至流血。阿金大上前把手心摩挲着，道： 耐看阿险嗄！撞来哚太阳里末，那价呢？
莲生正站在一傍发呆。阿珠一眼睃见，说道： 王老爷，闯出穷祸来，耐也脱勿了个囗！（要勿）看仔像无要紧。 外场见没事，都笑道： 倒吓得倪来要死！快点搀先生房间里去罢。 阿珠仍抱起小红来。阿金大拉了莲生、汤啸庵、洪善卿一同簇拥至房里。阿珠放小红向榻床躺下。阿金大端整茶碗，叫外场冲了茶。外场嘱付阿珠说： 耐哚小心点末哉。 都讪笑着下楼去了。
王莲生、汤啸庵、洪善卿一溜儿坐在靠壁高椅上。小红背灯向壁，掩面而哭。阿珠靠小红身傍坐着，慢慢与王莲生说道： 王老爷，耐自家勿好，转差仔念头。耐起初要搭倪先生说明白仔，耐就去做仔十个张蕙贞，优先生也无啥（口宛）。为仔耐瞒仔倪先生末倒勿好哉。倪先生晓得耐去做仔张蕙贞，说难是王老爷倪搭匆来个哉，拨来张蕙贞哚拉仔去哉。 洪善卿不待说完，即拦说道： 王老爷不过昨日夜头来哚张蕙贞搭吃仔台酒二故歇原到该搭来哉（口宛）。 阿珠立起身来，走过洪善卿身傍，轻声说道： 洪老爷，耐是蛮明白来里。倪先生倒（要勿）怪俚，俚是发极仔了呀。王老爷先起头做倪先生辰光，还有好几户老客人哚。后来搭王老爷要好仔末，有个把客人阿要动气匆来哉了？倪末去请哉（口宛）。王老爷就搭倪先生说： 俚哚匆来，让俚吸匆来末哉，我一干仔来搭耐撑场面。 王老爷，阿是耐说来哚个闲话？先生有仔王老爷，倒蛮放心请也匆去请哉。难末一户一户客人才匆来哉，到故歇是无拨哉，就剩仔王老爷一干仔哉。洪老爷，耐说王老爷去做仔张蕙贞，倪先生阿要发极？ 汤啸庵接说道： 难也（要勿）去说哉。张蕙贞哚末坍仔台哉，王老爷原到该搭来，耐沈小红场面也可以过得去哉。大家（要勿）说哉，阿是？
小红正哭得涕泪交顾，听啸庵说，便分说道： 杨老爷，耐问声俚看：俚自家搭我说，教我生意（要勿）做哉，条子末扌孝脱仔。我听仔俚，客人叫局也匆去。俚还搭我说，俚说： 耐少来哚几花债末，我来搭耐还末哉。 我听仔快活煞，张开仔两只眼睛单望俚一干仔，望俚搭我还清仔债末，我也有仔好日脚哉。陆里晓得俚一直来里骗我！骗到我今日之下，索性豁脱仔，去包仔个张蕙贞囗！ 说到这里，两脚一跺，身子一掀，俯仰号啕，放声大哭。哭了又道： 俚就要去做张蕙贞，也无啥！我自家想想，衣裳末着完哉，头面末当脱哉，客人末一个也无拨哉，倒欠仔一身债。弄得我上勿上，落勿落，难末教我那价囗？ 汤啸庵微笑道： 故也无啥那价。王老爷原来里，衣裳头面原教王老爷办得来，债末教王老爷去还清仔，阿是才舒齐哉（口宛）？
小红道： 汤老爷，勿瞒耐说，王老爷来里该搭做仔两年半，买来哚几花物事才来里眼睛前头。张蕙贞搭勿到十日天，从头浪起到脚浪，陆里一样勿搭俚办起来？还有朋友叹拍马屁鬼讨好，连忙搭俚买好仔家生送得去铺房间。耐汤老爷陆里晓得囗！ 洪善卿插说道： 王老爷也叫瞎说！堂子里做个把倌人，只要局帐清爽仔末是哉。倌人欠来哚债，关客人啥事，要客人来搭俚还。老实说，倌人末勿是靠一个客人，客人也匆是做一个倌人。高兴多走走，勿高兴就少走走，无啥多花枝枝节节（口宛）！
小红正要回嘴，阿珠赶着戗说道： 洪老爷说得勿差， 倌人末勿是靠一个客人 。倪先生也有好几户客人哚，为啥要耐王老爷一干仔来撑场面囗，耐就一干仔撑仔场面，匆来搭倪先生还债，倪先生就欠仔一万债，阿好搭耐王老爷说，要耐王老爷来还嗄？耐王老爷自家搭倪先生说，要搭倪先生还债。只要王老爷真真还清仔，倪先生阿有啥枝枝节节？耐就去做仔张蕙贞， 客人也匆是做一个倌人 ，倪先生阿好说耐啥？故歇耐王老爷原勿曾搭倪先生还歇一点点债，倒先去做仔张蕙贞哉。耐王老爷想想看，阿是倪先生来里枝枝节节呢？阿是耐王老爷自家来哚枝枝节节？ 说罢，（目夷）了王莲生半日。
莲生仰着脸，只不做声。洪善卿笑道： 俚哚啥枝枝节节也勿关倪事，倪要去哉。 遂与汤啸庵立起身来。莲生意思要一同去，小红只做不看见，倒是阿金大捺住莲生道： 咦！王老爷，耐阿好去嗄？ 阿珠喝阿金大放手，却向莲生道： 王老爷耐要去，去末哉；倪是匆好来屈留耐，就搭耐说一声是哉。昨日夜头我搭阿金大两家头陪倪先生坐来哚床浪，坐仔一夜天勿曾困，今夜头倪要因去哉。倪娘姨哚到底无啥干己，就闯仔点穷祸，也匆关倪事。倪先说仔末，王老爷也怪勿着倪。 几句说得莲生左右为难，不得主意。汤啸庵向莲生道： 倪先去，耐坐歇罢。 莲生乃附耳嘱他去张蕙贞家给个信。啸庵应诺，始与洪善卿偕行。小红却也抬身送了两步，说道： 倒难为仔耐哚，明朝倪也摆个双台谢谢耐哚末哉。 说着，倒自己笑了。莲生也忍不住要笑。
小红转身，伸一个指头向莲生脸上连点几点，道： 耐末…… 只说得两字，便缩住了，却 哼 的一声，像是叹气。半晌又道： 耐一干仔来末，阿伯倪欺瞒仔耐嗄？耐算教两个朋友来做帮手，帮仔耐说闲话，阿要气煞人！ 莲生自觉羞惭，佯作不睬。阿珠冷笑两声，道： 王老爷倒蛮好，才是朋友哚搭俚出个主意。王老爷末去听仔俚。就张蕙贞搭，勿是朋友同得去，陆里认得嗄？ 小红道： 张蕙贞搭倒勿是朋友，俚乃自家去打个野鸡。 阿珠道： 故歇是匆是野鸡哉，也算仔长三哉！叫仔一班小堂名，显焕得来！王老爷做仔几日天，用脱仔几花？阿有千把嗄？ 莲生道： 耐哚（要勿）瞎说！ 阿珠道： 倒勿是瞎说囗！ 随将烟盘收拾干净，道： 王老爷吃烟罢，（要勿）去转啥念头哉！ 莲生乃去榻床躺下吸烟。阿珠、阿金大陆续下去。


偷大姐床头惊好梦做老婆壁后泄私谈
按：赵二宝转了一夜的念头，等到天亮，就蓬着头蹑足下楼，踅往母亲赵洪氏房间。推进门去，洪氏睡在大床上，鼾声正高，旁边一只小床系阿哥赵朴斋睡的，竟是空着。二宝唤起洪氏，问： 阿哥囗？ 洪氏说： 勿晓得。
二宝十猜八九，翻身上楼，踅进亭子间，径去大姐阿巧睡的床上，揭起帐子看时，果然朴斋、阿巧两人并头酣睡。二宝触起一腔火性，狠狠的推搡揪打，把两人一齐惊醒。朴斋抢着一条单裤穿上，光身下床，夺路奔逃。阿巧羞得钻进被窝，再不出头露面。
二宝连说带骂，数落一顿，仍往楼下洪氏房间。洪氏已披衣坐起。二宝努目哆嘴，签坐床沿。洪氏问道： 楼浪啥人来浪哚？ 二宝不答，却思这事不便张扬，不如将计就计，遂和洪氏商量，欲令朴斋赶往南京，寻到史三公子家中问个确信。洪氏亦以为然。二宝便高声喊： 阿哥！ 朴斋不敢不至，惴惴然侍立一旁。
二宝推洪氏先说。洪氏约略说了，并命即日起行。朴斋不敢不从。二宝复叮咛道： 耐到仔南京末，定归要碰着仔史三公子，当面问俚为啥无援信，难末啥辰光到上海，（要勿）忘记！
朴斋唯唯遵命，二宝才去梳头。踅到楼上自己房间，只见阿巧正在弯腰扫地，鼻涕眼泪挥洒不止，二宝索性不理。
恰好这日长江轮船半夜开行，朴斋吃过晚饭，打起铺盖，向洪氏讨些盘缠。洪氏嘱其早去早归，娘姨阿虎闯口道： 倪看下来有数目个哉，南京去做啥嗄？就去末也定归见勿着史三公子个面（口宛）。史三公子抵桩勿来，就见仔面，也无行用。 洪氏道： 俚勿相信个呀，定归要南京去一埭，问仔个信，故末相信哉。 阿虎道： 二小姐勿相信末，耐是俚亲生娘，要提亮俚个呀。二小姐肚皮里道仔史三公子还要来个哉，定归要问个信。耐想，去问啥人哚？就碰着仔史三公子，问俚，俚人末匆来，嘴里阿肯说 勿来 ，原不过回报耐一句 难要来哉 。二小姐再要上仔俚个当，一径等来浪，等到年底下，真真坍仔台歇作！ 洪氏道： 闲话是勿差，难等南京转来仔再说。 阿虎道： 勿然也匆关倪事，倪就为仔三四千店帐来里发极。倘然推扳点小姐，倪倒勿去搭俚拿仔几几花花哉。倪看见二小姐五月里一个月，碰和吃酒，闹猛得势，故歇趁早豁开仔史三公子，巴结点做生意，故末年底下还点、借点，三四千也匆要紧。再要哝下去，来勿及哉囗！
洪氏默然。朴斋道： 让我去问仔个信看。倘然史三公子勿来，生来做生意。 阿虎冷笑走开。朴斋藏好盘缠，背上铺盖，辞别出门。
过了一宿，二宝便令阿虎去东合兴里吴雪香家喊小妹姐来。阿虎知道事发，答应而去。二宝想好几句闲话，教给洪氏照样向说，不必多言。
一会儿，阿虎同着小妹姐引见洪氏，二宝含笑让坐。洪氏说道： 倪月底一家门才要到南京去寻个史三公子，让阿巧去寻生意罢。一块洋钱一月，倪拨到俚年底末哉。 小妹姐听了，略怔一怔道： 价末到个辰光让俚出来，也正好（口宛）。 二宝接嘴道： 倪勿做仔生意，生活一点无拨。阿巧来里，也无啥做；早点出去末，也好早点寻生意，阿对？ 小妹姐没的说，就命阿巧去收拾。二宝教洪氏拿出三块洋钱交与小妹姐，又令相帮担囊相送。小妹姐乃领阿巧道谢辞行。
随后裁衣张司务要支工帐二宝亦教洪氏付与十块洋钱。阿虎背着二宝悄对洪氏道： 耐末样式样依仔个二小姐，二小姐有点勿着落个囗！故歇一塌括仔还有几块啥洋钱，再要做衣裳！该号衣裳，等俚嫁仔人做末哉（口宛），啥个要紧嗄？ 洪氏道： 我也搭俚说过歇个哉，俚说做完仔狐皮个停工。 阿虎太息而罢。
不想次日一早，小妹姐复领阿巧回来，送至洪氏房中。小妹姐指着阿巧向洪氏道： 俚乃是我外甥囡。俚哚爷娘托拨我，教我荐荐俚生意。俚乃自家勿争气，做仔（要勿）面孔个事体，连搭我也无面孔，对勿住俚叹爷娘。我末寄仔封信下去，喊俚哚爷娘上来，耐拿俚个人交代俚哚娘爷好哉，我匆管帐。 洪氏茫然，问道： 耐说个啥闲话，我匆懂（口宛）。 小妹姐且走且说道： 耐勿懂末，问阿巧，等俚自家说。
楼上二宝刚刚起身，闻声赶下。小妹姐已自去了，只有阿巧在房匿面向壁呜咽饮泣。二宝气忿忿的瞪视多时，没法处置。洪氏还紧着要问阿巧。二宝道： 问俚啥嗄！ 遂将前日之事径直说出。洪氏方着了急，只骂朴斋不知好歹，无端闯祸。
二宝欲令阿虎和小妹姐打话，给些遮羞洋钱，着其领回。阿虎道： 小妹姐倒勿要紧，我先问声俚自家看。 遂将阿巧拉过一边，必唧必唧问了好一会。阿虎笑而覆道： 拨我猜着，俚哚两家头说好来浪，要做夫妻个哉。洋钱末倒也匆要，等俚爷娘来求亲好哉。 洪氏大喜道： 价末耐就替我做仔个媒人罢。 二宝跳起来喝道： 勿局个！（要勿）面孔个小娘仵，我去认俚阿嫂？ 洪氏呆脸相视，不好作主。阿虎道： 倪说末，开堂子个老班讨个大姐做家主婆，也无啥勿局。 二宝大声道： 我勿要囗！
洪氏不得已，一口许出五十块洋钱，仍令阿虎去和小妹姐打话。二宝咬牙恨道： 阿哥个人末，生就是流氓坯！三公子要拿总管个囡仵拨来阿哥，阿要体面！啥个等勿得，搭个臭大姐做夫妻。
洪氏听说，虽也喜欢，但恐小妹姐不肯干休；等得阿虎回家，急问如何。阿虎摇头道： 勿成功！小妹姐说： 耐个囡仵末面孔生得标致点，做个小姐，俚也一样是人家囡仵呀，就不过面孔勿标致，做仔大姐。做小姐个末开宝要几花，落镶要几花；俚大姐也一样个（口宛）。拨耐倪子团仔几个月，故歇说五十块洋钱，阿是来里拗空？  洪氏着实惶惧，眼望二宝候其主意。二宝道： 等俚爷娘来，看光景。 洪氏胆小，忐忑不宁。
转瞬之间，等了三日，倒是朴斋从南京遗回家来。洪氏一见，极口埋冤。二宝跺脚道： 无(女每)，让俚说仔了囗！
朴斋放下铺盖，说道： 史三公子匆来个哉。我末进个聚宝门，寻到史三公子府浪，门口七八个管家才匆认得。起先我说寻小王，俚哚理也勿理。我就说是齐大人差得来，要见三公子，难末请我到门房里，告诉我：三公子上海回来就定仔个亲事，故歇三公子到仔扬州哉，小王末也跟仔去。十一月二十就来里扬州成亲，要等满仔月转来哚。阿是匆来个哉。
二宝不听则已，听了这话，眼前一阵漆黑，囟门里 汪 的一声，不由自主，望后一仰，身子便倒栽下去。众人仓皇上前，搀扶叫唤，二宝已满嘴白沫，不省人事。适值小妹姐引了阿巧爷娘进门，见此情形，不便开口，小妹姐就帮着施救。洪氏泪流满面，直声长号。朴斋、阿虎一左一右，掐人中，灌姜汤，乱做一堆。
须臾，二宝吐出一口痰涎，转过气儿。众人七张八嘴，正拟扛抬，阿虎捋起袖子，只一抱，拦腰抱起，挨步上楼。众人簇拥至房间里，眠倒床上，展被盖好。众人陆续散去，椎洪氏兀生相伴。
二宝渐渐神气复原，睁眼看看，问： 无(女每)来里做啥？ 洪氏见其清醒，略放些心，叫声 二宝 ，道： 耐要吓煞人个囗，啥实概样式嗄？ 二宝才记起适间朴斋之言，历历存想，不遗一字，心中悲苦万分，生怕母亲发极，极力忍耐。洪氏问： 心里阿难过？ 二宝道： 我故歇好哉呀。无(女每)下头去囗。 洪氏道： 我匆去。阿巧个爷娘来里下头。
二宝蹩（安页）沉吟，叹口气道： 难阿哥生来就讨仔阿巧末哉。俚爷娘故歇来里末，无(女每)教阿虎去说亲哉（口宛）。 洪氏唯唯，即时唤上阿虎，令向阿巧爷娘说亲。阿虎道： 说末就说说罢哉，勿晓得俚哚阿肯。 二宝道： 拜托耐说说看。
阿虎慢腾腾地姑妄去说。谁知阿巧爷娘本系乡间良懦人家，并无讹诈之意，一闻阿虎说亲，慨然允定，绝不作难。小妹姐也不好从中挠阻。洪氏、朴斋自然是喜欢的，只有二宝一个更觉伤心。
当下阿虎来叫洪氏道： 俚哚难是亲家哉，耐也去陪陪吼 洪氏道： 有女婿陪来浪，我勿去。 二宝劝道： 无(女每)耐该应去应酬歇个呀，我蛮好来里。
洪氏犹自踌躇。二宝道： 无(女每)勿去末我去。 说着，勉强支撑坐起，挽挽头发，就要跨下床来。洪氏连忙按住，道： 我去末哉，原搭我因好仔。 二宝笑而倒下。洪氏切嘱阿虎在房照料，始往楼下应酬阿巧爷娘。
二宝手招阿虎近前，靠床挨坐，相与计议所取店帐作何了理。阿虎因二宝意转心回，为之细细筹画，可退者退，不可退者或卖或当，算来倒还不甚吃亏。独至衣袋一项，吃亏甚大，最为难处。二宝意欲留下衣裳，其余悉遵阿虎折变抵偿，如此合算起来，尚空一千余圆之谱。阿虎道： 像五月里个生意，空一千也匆要紧，做到仔年底下末，就可以还清爽哉。 二宝道： 一件狐皮披风，说是今朝做好；耐去搭张司务说，回报俚明朝勿做哉。 阿虎道： 耐随便啥才忒要紧，就像做衣裳，勿该应做个披风，做仔狐皮囗未，阿是蛮好？ 二宝焦躁道： （要勿）去说起哉呀！
阿虎讪讪踅出中间，传语张司务。张司务应诺而已，别个裁缝故意嘲笑为乐。二宝在内岂有不听见之理，却那里有工夫理论这些？
迨至晚间，吃过夜饭，洪氏终不放心，亲自看望二宝，并诉说阿巧爷娘已由原船归乡，仍留阿巧服役，约定开春成亲。二宝但说声 好 。洪氏复问长问短，委曲排解一番，然后归寝。二宝打发阿虎也去睡了，房门虚掩，不留一人。
二宝独自睡在床上，这才从头想起史三公子相见之初，如何目挑心许；定情之顷，如何契合情投；以后历历相待情形，如何性儿侠洽，意儿温存；即其平居举止行为，又如何温厚和平，高华矜贵，大凡上海把势场中一切轻浮浪荡的习气，一扫而空。万不料其背盟弃信，负义辜恩，更甚于冶游子弟。想到此际，悲悲戚戚，惨惨凄凄，一股怨气冲上喉咙，再也捺不下，掩不住。那一种呜咽之声，不比寻常啼泣，忽上忽下，忽断忽续，实难以言语形容。
二宝整整哭了一夜，大家都没有听见。阿虎推门进房，见二宝坐于床中，眼泡高高肿起，好似两个胡桃。阿虎搭讪问道： 阿曾因着歇嗄？ 二宝不答，只令阿虎舀盆险水。二宝起身捕面。阿巧揩抹了桌椅；阿虎移过杭具，就给二宝梳头。
二宝叫阿巧把朴斋唤至当面，命即日写起书寓条子来帖。朴斋承命无言。二宝复命阿虎即日去请各户客人，阿虎亦承命无言。
二宝施朱傅粉，打扮一新，下楼去见母亲洪氏。洪氏睡醒未起，面向里床，似乎有些声吟声息。二宝轻轻叫声 无(女每) 。洪氏翻身见了，说道： 耐啥要紧起来嗄？勿适意末，困来浪末哉。 二宝推说： 无啥勿适意。 趁势告诉要做生意。洪氏道： 故末再停两日也正好（口宛）。耐身向里刚刚好仔点，推扳勿起。倘忙夜头出局去，再着仔冷，勿局个囗。 二宝道： 无(女每)，耐也顾勿得我个哉。故歇店帐欠仔三四千，勿做生意末，陆俚有洋钱去还拨人家？我个人赛过押来里上海哉呀！ 这句话尚未说完，一阵哽噎，接不下去。
洪氏又苦又急，颤声问道： 就说是做生意末，三四千洋钱陆里一日还清爽囗？ 二宝吁了口气，将阿虎折变抵偿之议也告诉了，且道： 无(女每)索性（要勿）管，有我来里，总归勿要紧。耐快活末我心里也舒齐点，（要勿）为仔我匆快活。 洪氏只有答应。
二宝始问： 无(女每)为啥勿起来？ 洪氏说是 头痛 。二宝伸手向被窝里摸到洪氏身上，些微觉得发烧。二宝道： 无(女每)常恐寒热囗。 洪氏道： 我也觉著有点热。 二宝道： 阿要请个先生吃两帖药？ 洪氏道： 请啥先生嗄！耐替我多盖点，出仔点汗末好哉。
二宝乃翻出一床绵被，兜头盖好，四角按严，让洪氏安心睡觉。二宝自四楼上房间，复与阿虎计议。议至午后，阿虎出去了理店帐，顺路请客。
这个信传扬开去，各处皆知。不出三日，吹人陈小云耳中，甚是骇异，似为史三公子待他不薄，娶作夫人自是极好的事，如何甘心堕落，再恋风尘！正欲探询其中缘故，可巧行过三马路，遇着洪善卿。小云拟往茶楼一谈，善卿道： 就双珠搭去坐歇末哉。
于是两人踅进公阳里南口，到了周双珠家。适值楼上房间均有打茶会客人，阿德保请进楼下周双宝房间。双宝迎见让坐。小云把赵二宝再做生意之信说与善卿，善卿鼓掌大笑道： 耐蛮聪明个人，上俚哚个当！我先起头就勿相信，史三公子陆里无讨处，讨个倌人做大老母！ 双宝在傍也鼓掌大笑，道： 为啥几花先生小姐才要做大老母！起先有个李漱芳，要做大老母做到仔死；故歇一个赵二宝，也做勿成功；做到倪搭个大老母，挨着第三个裁！ 小云不解，问第三个是谁。双宝努嘴道： 倪搭双玉，倒勿是朱五少爷个大老母？ 小云道： 朱五少爷定仔亲哉憾。
双宝故意只顾笑，不接嘴。善卿忙摇手示意。不想一抬头，周双玉已在眼前，双宝吓得敛笑而退。善卿知道不妙，一时想不出搭讪的话头。小云察言观色，越发茫然。大家呆瞪瞪的，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挨城门陆秀宝开宝抬轿子周少和碰和

按：洪善卿、赵朴斋到了陆秀宝房间里。陆秀宝梳妆已罢，初换衣裳，一见朴斋，问道： 耐一早起来去做啥？ 朴斋使个眼色，叫他莫说，被秀宝啐了一口道： 有啥多花鬼头鬼脑，人家比仔耐要乖点哚！ 说得朴斋反不好意思的。
秀宝转与善卿搭讪两句，见善卿将一大包放在桌上，便抢去扳开，怞出上面最小的纸盒来看，可巧是那一只 双喜双寿 戒指。秀宝径取出带上，跑过朴斋这边，嚷道： 耐说无拨，耐看囗；阿是 双喜双寿 ？ 口里紧着问，把手上这戒指直搁到朴斋鼻子上去。朴斋笑辨道： 俚哚是景星招牌。耐要龙瑞，龙瑞里说无拨（口宛）。 秀宝道： 阿有啥无拨嗄，庄个倒勿是龙瑞里去拿得来？就是耐先起头吃酒日脚浪（口宛），说有十几只哚，隔仔一日就无拨哉，耐骗啥人嗄？ 朴斋道： 耐要末，耐教庄个去拿末哉。 秀宝道： 耐拿洋钱来。 朴斋道： 我有洋钱末，昨日我拿仔来哉，为啥要庄个去拿？ 秀宝沉下脸道： 耐倒调皮哚（口宛）！ 一屁股坐在朴斋大腿上，尽力的摇晃，问朴斋： 阿要调皮嗄？ 朴斋柔声告饶。秀宝道： 耐去拿仔来就饶耐。 朴斋只是笑，也不说拿，也不说不拿。秀宝别转头来勾住朴斋头颈，撅着嘴，咕噜道： 倪勿来，耐去拿得来囗！ 秀宝连说了几遍，朴斋终不开口。秀宝惭怒，大声道： 耐阿敢勿去拿！ 朴斋也有三分烦躁起来。秀宝那里肯依，扭的身子像扭股儿糖一般，恨不得把朴斋立刻挤出银水来才好。
正当无可奈何之时，忽听得大姐在外喊道： 二小姐快点，施大少爷来哉！ 秀宝顿然失色，飞跑出房，竟丢下朴斋和善卿在房间里，并没有一人相陪。善卿因问朴斋道： 秀宝要啥个戒指？阿是耐去买拨俚？ 朴斋道： 就是庄荔甫去搭浆仔一句闲话。先起头俚哚说要一对戒指，我匆答应。荔甫去骗俚哚，说： 戒指末现成无拨，隔两日再去打末哉。 俚为此故歇就要去打戒指。 善卿道： 故也是耐自家勿好，（要勿）去怪啥荔甫。荔甫是秀林老客人，生来帮俚哚（口宛）。耐说荔甫去骗俚哚，荔甫是就来里骗耐。耐以后末（要勿）再去上荔甫个当水哉，阿晓得？ 朴斋唯唯而已，没一句回话。
适见杨家(女每)进来取茶碗出去，善卿叫他： 喊秀宝拿戒指来，倪要去哉。 杨家(女每)摸不着头脑，胡乱应下去喊秀宝。秀宝回房见善卿面色不善，忙道： 我原搭耐装好仔。 善卿道： 我来装末哉。 一手接过戒指去。秀宝不敢招惹，只拉朴斋过一边，密密说了好些话。及善卿装好首饰包，说声： 倪去罢。 转身便走，朴斋慌的紧紧跟随出来。秀宝也不曾留，却约下朴斋道： 耐晚歇要来个囗。 直叮嘱至楼梯边而别。
善卿出至街上，却问朴斋道： 耐阿搭俚去买戒指？ 朴斋道： 隔两日再看哉囗。 善卿冷笑道： 隔两日再看个闲话，故是原要搭俚去买个哉。耐个意思阿是为仔秀宝搭用脱仔两钱舍勿得，想多用点拨俚末望俚来搭耐要好？我搭耐老实说仔罢，要秀宝来搭耐要好勿会个哉，耐趁早死仔一条心。耐就拿仔戒指去，秀宝只当耐是铲头，阿会要好嗄！
朴斋一路领会忖度。至宝善街口，将要分手，善卿复站住说道： 耐就上海场花搭两个朋友，也刻刻要留心。像庄荔甫本来算勿得啥朋友，就是张小村、吴松桥，算是自家场花人，好像靠得住哉，到仔上海倒也难说。先要耐自家有主意，俚哚随便说啥闲话，耐少听点也好点。 朴斋也不敢下一语。善卿还唠叨几句，自往张蕙贞处送首饰去了。
赵朴斋别过洪善卿，茫然不知所之。心想：善卿如此相劝，倒不好开口向他借贷；若要在上海白相，须得想个法子敷衍过去。当此无聊之际，不如去寻吴松桥谈谈，或者碰着什么机会也末可知。遂叫把东洋车坐了，径往黄浦滩拉来。远远望见白墙上 义大洋行 四个大字，朴斋叫车夫就墙下停车，开发了车钱。只见洋行门首正在上货，挑夫络绎不绝。有一个绵囗马褂、戴着眼镜的，像是管帐先生，站在门旁向黄浦呆望，旁边一个挑夫拄着扁担与他说话。朴斋上前拱手，问： 吴松桥阿来里？ 那先生也不回答，只嗤的一笑，仰着脸竟置不理。朴斋不好意思，正要走开。倒是那挑夫用手指道： 耐要寻人末去问帐房里。该搭栈房，陆里有啥人嗄？
朴斋照他指的方向去看，果然一片矮墙，门口挂一块黑漆金字小招牌。一进了门，乃是一座极高大四方的外国房子。朴斋想这所在不好瞎闯的，徘徊瞻望，不敢声唤。恰好几个挑夫拖了扁担往里飞跑，直跑进旁边一扇小门。朴斋跟至门前，那门也有一块小招牌，写着 义大洋行帐房 六个字，下面又画一只手，伸一个指头望门里指着。朴斋大着胆进去，踅到帐房里。只见两行都是高柜台，约有二三十人在那里忙碌碌的不得空隙。朴斋拣个年轻学生，说明来意。那学生把朴斋打量一回，随手把壁间绳头怞了两怞，即有个打杂的应声而至。学生叫： 去喊小吴来，说有人来里寻。
打杂的去后，朴斋掩在一傍，等了个不耐烦，方才见吴松桥穿着本色洋绒短衫衤夸，把身子扎缚得紧紧的，十分即溜，赶忙奔至帐房里；一见朴斋，怔了一怔，随说： 倪楼浪去坐歇罢。 乃领朴斋穿过帐房，转两个湾，从一乘楼梯上去。松桥叫脚步放轻些。蹭到楼上，推开一扇屏门，只见窄窄一个外国房子，倒像是截断弄堂一般，满地下横七竖八堆着许多钢铁玻璃器具，只靠窗有一只半桌，一只皮机子。
朴斋问： 阿曾碰着歇小村？ 松桥忙摇摇手，叫他不要说话，又悄悄嘱道： 耐坐歇，等我完结仔事体，一淘北头去。 朴斋点头坐下。松桥掩上门匆匆去了。这门外常有外国人出进往来，履声 橐橐 ，吓得朴斋在内屏息危坐，捏着一把汗。一会儿，松桥推门进来，手中拿两个空的洋瓶撩在地下，嘱朴斋： 再等歇，完结快哉。 仍匆匆掩门而去。
足有一个时辰，松桥才来了，已另换一身绵囗马褂，时路行头，连镶鞋小帽并崭然一新，口中连说： 对勿住。 一手让朴斋先行，一手拽门上锁，同下楼来。原经由帐房，转出旁边小门，迤逦至黄浦滩。松桥说道： 我约小村来哚兆贵里，倪坐车子去罢。 随喊两把东洋车坐了。车夫讨好，一路飞跑，顷刻已到石路兆贵里弄口停下。
松桥把数好的两注车钱分给车夫，当领朴斋进弄，至孙素兰家。只见娘姨金姐在楼梯上迎着，请到亭子里坐，告诉吴松桥道： 周个搭张个来过歇哉，说到华众会去走一埭。 松桥叫拿笔砚来，央赵朴斋写请客票头，说尚仁里杨媛媛家请李鹤汀老爷。朴斋仿照格式，端楷缮写。才要写第二张，忽听得楼下外场喊： 吴大少爷朋友来。 吴松桥矍然起道： （要勿）写哉，来哉。
赵朴斋丢下笔，早见一个方面大耳、长跳身材的胡子进房；后面跟的一个，就是张小村。拱手为礼，问起姓名，方知那胡子姓周，号少和，据说在铁厂勾当。赵朴斋说声 久仰 ，大家就坐。吴松桥把请客票头交与金姐： 快点去请。
那孙素兰在房间里听见这里热闹，只道客到齐了，免不得过来应酬；一眼看见朴斋，问道： 昨日夜头么二浪吃酒，阿是俚？ 吴松桥道： 吃仔两台哉。先起头吃一台，耐也来哚台面浪（口宛）。 孙素兰点点头，略坐一坐，还回那边正房间陪客去了。
这边谈谈讲讲，等到掌灯以后，先有李鹤汀的管家匡二来说： 大少爷搭四老爷来哚吃大菜，说阿有啥人未先替碰歇。 吴松桥问赵朴斋： 耐阿会碰和？ 朴斋说： 勿会。 周少和道： 就等一歇也无啥。 金姐问道： 先吃仔夜饭阿好？ 张小村道： 俚来哚吃大菜末，倪也好吃饭哉。 吴松桥乃令开饭。
不多时，金姐请各位去当中间用酒，只见当中间内已摆好一桌齐整饭菜。四人让坐，却为李鹤汀留出上首一位。孙素兰正换了出局衣裳出房，要来筛酒。吴松桥急阻止道： 耐请罢，（要勿）弄龌龊仔衣裳。 素兰也就罢了，随口说道： 耐哚慢慢交用，对勿住，倪出局去。 既说便行。吴松桥举杯让客，周少和道： 吃仔酒晚歇勿好碰和，倒是吃饭罢。 松桥乃让赵朴斋道： 耐勿碰和，多吃两杯。 朴斋道： 我就吃两杯，耐（要勿）客气。 张小村道： 我来陪仔耐吃一杯末哉。 于是两人干杯对照。及至赵朴斋吃得有些兴头，却值李鹤汀来了，大家起身，请他上坐。李鹤汀道： 我吃过哉。耐哚四家头阿曾碰歇和？ 吴松桥指赵朴斋道： 俚勿会碰，等耐来里。
周少和连声催饭。大家忙忙吃毕，揩把面，仍往亭子里来，却见靠窗那红木方桌已移在中央，四枝膻烛点得雪亮，桌上一副乌木嵌牙麻雀牌和四分筹码，皆端正齐备。吴松桥请李鹤汀上场，同周少和、张小村拈阄坐位。金姐把各人茶碗及高装糖果放在左右茶几上。李鹤汀叫拿票头来叫局。周少和便替他写，叫的是尚仁里杨媛媛。少和问： 阿有啥人叫？ 张小村说： 倪勿叫哉。 吴松桥道： 朴斋叫一个罢。 赵朴斋道： 我匆碰和末，叫啥局囗？ 张小村道： 阿要我搭耐合仔点？ 李鹤汀道： 合仔蛮好。 张小村道： 写末哉：西棋盘街聚秀堂陆秀宝。 周少和一并写了，交与金姐。吴松桥道： 让俚少合仔点罢，倘忙输得大仔好像难为情。 张小村道： 合仔二分末哉。 赵朴斋道： 二分要几花嗄？ 调少和道： 有限得势，输到十块洋钱碰满哉。 朴斋不好再说，却坐在张小村背后看他碰了一圈庄，丝毫不懂，自去榻床躺下吸烟。
一时，杨媛媛先来，陆秀宝随后并到。秀宝问赵朴斋道： 坐来哚陆里嗄？ 吴松桥道： 耐就榻床浪去坐歇，俚要搭耐碰 对对和 。
陆秀宝即坐在榻床前机子上，杨家(女每)取出袋里水烟筒来装水烟。赵朴斋盘膝坐起，接了自吸。陆秀宝问道： 耐阿碰和嗄？ 朴斋道： 我无拨洋钱，勿碰哉。 秀宝眼睛一瞟，冷笑道： 耐个闲话是白说脱个（口宛），啥人来听耐嗄！ 朴斋洋嘻嘻的道： 勿听末就罢。 秀宝沉下脸来道： 耐阿搭我拿戒指？ 朴斋道： 耐看我阿有工夫？ 秀宝道： 耐勿碰和，半日来哚做啥？ 朴斋道： 我末也有我事体，耐陆里晓得嗄！ 秀宝又撅着嘴咕噜道： 倪匆来，耐阿去拿嗄！ 朴斋只嘻着嘴笑，不则一声。秀宝伸一个指头指定朴斋脸上道： 只要耐晚歇勿拿得来末，我拿银簪来戳烂耐只嘴，看耐阿吃得消！ 朴斋笑道： 耐放心，我晚歇匆来末哉，（要勿）说得来怕人势势。 秀宝一听，急的问道： 啥人说教耐（要勿）来嗄？耐倒要说说看。 一面问个着落，一面咬紧牙关把朴斋腿膀狠命的摔一把。朴斋忍不住叫声 阿呀 。那台面上碰和的听了，异口同声呵呵一笑，秀宝赶紧放手。周少和叫金姐说道： 耐哚台子下头倒养一只呱呱啼来里，我明朝也要借一借哚！ 大家听说，重笑一回，连杨媛媛也不禁笑了。
陆秀宝恨得没法，只轻轻的骂： 短命！ 赵朴斋侧着头，觑了觑，见秀宝水汪汪含着两眶眼泪，呆脸端坐，再不说话。朴斋想要安慰他，却没有什么可说的。忽见帘子缝里有人招手，叫： 杨家(女每)。 杨家(女每)随去问明，即复给朴斋装水烟，朴斋摇手不吸。杨家(女每)道： 倪要转局去，先去哉。 秀宝却和杨家(女每)唧唧说了半晌。杨家(女每)转向朴斋道： 赵大少爷，耐只道仔秀宝要耐戒指，阿晓得俚哚无(女每)要说俚个（口宛）？ 秀宝接嘴道： 耐想囗，耐昨日末自家搭倪无(女每)说好仔 去打末哉 。倪阿好搭倪无(女每)说，耐勿肯去打哉嗄？耐就匆去打也无啥，耐晚歇来搭倪无(女每)当面去说一声。阿听见？ 朴斋怕人笑话，催促道： 耐去罢，晚歇再说。 秀宝也不好多话，扶着杨家(女每)肩膀去了。
李鹤汀说道： 幺二浪倌人自有多花幺二浪功架。俚哚惯常仔，自家做出来也匆觉着哉。 杨媛媛嗔道： 关耐啥事嗄？要耐去说俚哚。 鹤汀微笑而罢。
赵朴斋又惭又恼，且去看看张小村的筹码，倒赢了些，也自欢喜。正值四圈满庄，更调坐次，覆碰四圈。李鹤汀要吸口烟，叫杨媛媛替碰。杨媛媛接上去，也只碰了一圈，叫道： 也匆好，耐自家来碰罢。 鹤汀道： 耐碰下去末哉。 杨媛媛道： 蛮好牌，和勿出（口宛）。 赵朴斋从旁窥探，见李鹤汀一堂筹码剩得有限。杨媛媛连碰一圈，恰好输完，定不肯再碰了。李鹤汀只得自己上场，向赢家周少和转了半堂筹码。杨媛媛也就辞去。
须臾碰毕，惟李鹤汀输家，输有一百余元。张小村也是赢的。赵朴斋应分得六元。周少和预约明日原班次场，问赵朴斋： 阿高兴一淘来？ 张小村拦道： 俚勿会碰，（要勿）约哉。 周少和便不再言。
吴松桥请李鹤汀吸烟。鹤汀道： 勿吃哉，倪要去哉。 金姐忙道： 等先生转来仔了囗。 鹤汀道： 耐哚先生倒忙得势。 金姐道： 今朝转仔五六个局哚！李大少爷，真真怠慢耐哚囗。 吴松桥笑说： （要勿）客气哉。
于是大家散场，一淘出兆贵里，方才分路各别。赵朴斋自和张小村同回宝善街悦来客栈。


逐儿嬉乍联新伴侣陪公祭重睹旧门庭
按：林翠芬打定主意，迤逦踅到志正堂前，张寿揭起帘子，让其进去，只见姐夫朱蔼人躺在堂中榻床上吸鸦片烟，阿姐林素芬陪坐闲话。翠芬笑嘻嘻叫声 姐夫 ，爬着阿姐膝盖，侧首观看。素芬想起，随口埋冤翠芬道： 难（要勿）去匆着勿落瞎噪！尹老爷原搭耐蛮好，耐也写意点，快快活活讲讲闲话末好哉！俚哚有交情，生来要好点。耐是清倌人，阿好眼热嗄？ 翠芬不敢回嘴，登对面涨通红，几乎下泪。蔼人笑道： 耐再要去说俚，真真要气杀俚个裁！ 素芬 嗤 的失笑道： 好邱也匆曾懂末，阿有啥气嗄？ 翠芬一半羞惭，一半懊悔，要辨又不能辨，着实叫他为难。素芬不去理论，原与蔼人攀谈。
良久良久，翠芬微微换些笑容，蔼人即撺掇他去白相。翠芬本觉在此无味，彳亍将行。素芬叫住，叮咛道： 耐末自家要见乖，阿晓得？再去竖起仔个面孔，拨俚哚笑！
翠芬默然，懒懒的由志正堂前箭道上低着头向前走，胸中还辘辘的转念头。不知不觉转个弯，穿人万花深处，顺路踅过九曲平桥。桥下一直西北，系大观楼的正路；另有一条小路，向南岔去，都是层层叠叠的假山。那山势千四百折，如游龙一般，故总名为蜿蜒岭。及至岭尽头，翻过龙首天心亭，亦可通大观楼了。
翠芬无心走此小路，或悬崖峭壁，或幽壑深岩，越走越觉隐僻。正拟转身退回，忽见前面一个人，身穿簇新绸缎，蹲踞假山洞口，湿漉漉地。翠芬失声问： 啥人？ 那人绝不返顾。翠芬近前逼视，竟是朱淑人，弯着腰，蹑着脚，手中拿根竹签，在那里撩苔剔薛，拨石掏泥。翠芬问道： 沓脱仔啥物事嗄？ 淑人但摇摇手，只管旁视侧听，一步步捱进假山洞。翠芬道： 耐看，衣裳龌龊钱呀， 淑人始低声道： （要勿）响囗！耐要看好物事末，该首去。
翠芬不知如何好看物事，照依所指方向，贸然往寻。只见山腰里盖着三间洁白光滑的浅浅石室，周双玉独自一个坐于石槛上，两手合捧一只青花白地磁盆，凑到脸上，将盆盖微开一缝，孜孜的向内张觑。翠芬未至跟前，便嚷道： 啥物事嗄？拨我看囗！ 双玉见是翠芬，笑说： 无啥好看。 随手授过磁盆。
翠芬接得在手，揭起盆盖，不料那盆内单装着一只促织儿，撅起两根须，奕奕闪动。双玉慌的伸手来掩。翠芬只道是抢，将身一扭，那促织儿就猛可里一跳，跳在翠芬衣襟上。翠芬慌的捕捉，早跳向草地里去了。翠芬发极乱嚷，丢下磁盆，迈步追赶。双玉随后跟去。那促织儿接连几跳，跳到一块山石之隙，被翠芬赶上一扑，扑入掌心；一把揣住，笑嘻嘻踅回来道： 来里哉，险个！ 双玉去草地里拾起磁盆。翠芬松手，放进促织儿，加上盖。双玉再张时，不禁笑道： 无行用个哉，放仔俚生罢。 翠芬慌的拦阻，问： 为啥无行用哉嗄？ 双玉道： 沓脱仔脚哉呀。 翠芬道： 音脱仔脚末，也匆要紧（口宛）。
双玉恐他纠缠，笑而不答。适值朱淑人满面笑容，一手沾染一搭烂泥，一手揣得紧紧的，亦到了石室前。双玉忙问： 阿曾捉着？ 淑人点头道： 好像无啥，耐去看囗。 双玉向翠芬道： 难要放生仔俚，装该只哉。 翠芬按定盆盖，不许放，嚷道： 我要个呀！ 双玉遂把磁盆交给翠芬，和淑人并进石室中间。翠芬接踵相从。
这室内仅摆一张通长玛瑙石天然几，几上叠着一大堆东西，还有许多杂色磁盆。双玉拣取空的一只描金白定窑，将淑人手中促织儿装上。双玉一张，果然王冠金翅，雄杰非常，也啧啧道： 无啥！再要比 蟹壳青 好。 翠芬在旁，拉着双玉袖口，央告要看。双玉教他看法。翠芬照样捧着，张见这盆内原是一只促织儿，并无别的物事，便不看了。
双玉说起适间 蟹壳青 折脚一节，淑人也要放生。翠芬如何肯放，取那磁盆抱于怀中，只道： 我要个呀！ 淑人笑道： 耐要俚做啥嗄？ 翠芬略怔一怔，反问道： 划一要俚做啥？我匆晓得（口宛），耐说囗！ 招得淑人只望着双玉笑。双玉嘱道： 耐（要勿）响，故末请耐一淘看好物事。
翠芬唯唯遵命。当下展开一条大红老虎绒毯，铺设几前石板囗成的平地上；搬下一架象牙嵌宝雕笼，陈于中央；许多杂色磁盆，一字儿排列在外。淑人、双玉对面盘膝坐下，令翠芬南向中坐。先将现捉的促织儿下了雕笼，然后将所有 蝴蝶 、 螳螂 、 飞铃 、 枣核 、 金琵琶 、 香狮子 、 油利挞 各种促织儿，更替放人，捉对儿开闸厮斗。
初时，这王冠金翅的昂昂不动，一经草茎撩发，勃然暴怒起来，凭陵冲突，一往无前。两下里扭结做一处，那里饶让一些儿！喜欢得翠芬拍腿狂笑，仍垂下头直瞪瞪的注视。不提防雕笼中戛然长鸣一声，倒把翠芬猛吓一跳。原来一只 香狮子 竟被玉冠金翅的咬死，还见他耸身振翼，似乎有得意之状。接连斗了五六阵，无不克捷。末后连那 油利挞 都败下奔逃。淑人也喝彩道： 故末是真将军哉！ 双玉道： 耐搭俚起个名字囗。 翠芬抢说道： 我有蛮好个名字来里。 淑人、双玉同声请教。
翠芬正待说出，忽见娘姨阿珠探头一望，笑道： 我说小先生也来里该搭，花园里才寻到个哉，快点去罢！ 翠芬生气道： 寻啥嗄？阿怕我逃走得去！ 阿珠沉下脸，道： 尹老爷来浪寻呀，倪末寻耐小先生做啥！
说着，即闻尹痴鸳声音，一路说笑而至。淑人忙起立招呼。痴鸳当门止步，顾见翠芬，抵掌笑道： 难末耐也有仔淘伴哉。 翠芬道： 耐阿要看？来囗！ 痴鸳只是笑，双玉道： 今朝就是俚一只来里斗，（要勿）难为俚，明朝看罢。
阿珠听说，上前收拾一切家伙。淑人俯取雕笼，将这 玉冠金翅将军 亲手装盆，郑重标记。翠芬、双玉且撑且挽，一齐起身。痴鸳向双玉道： 耐也坐来里冰冷个石头浪，于己个囗！勿比得翠芬勿要紧。 淑人道： 故末为啥？ 双歪斜瞅一眼，道： 耐囗去问俚，阿有啥好闲话！
痴鸳呵呵一笑，因催翠芬先行。翠芬徙倚石几，还打量那折脚的促织儿，依依不舍。双玉乃道： 耐要末，拿得去。 翠芬欣然携盆出门。痴鸳问淑人道： 倪才来里大观楼，阿就来？ 淑人点首应诺。痴鸳又道： 老兄两只贵手也要去揩揩哉囗。 一面搭讪，已和翠芬去的远了。
阿珠收拾粗毕，自己咕噜道： 人末小干仵，脾气倒勿小。 双玉道： 耐也匆着落，先生末 先生 ，啥个 小先生 嗄！ 阿珠道： 叫俚 小先生 也无啥（口宛）。 双玉道： 起先是无啥，故歇添仔个 大先生 哉呀。 朱淑人接嘴说： 故倒勿差，倪也要当心点哚。 阿珠道： 啥人去当心嗄？勿理仔末好哉。
于是朱淑人、周双玉随带阿珠，从容联步，离了石室，踅至蜿蜒岭检道之下，却不打天心亭翻过去。只因西首原有出路在龙颏间，乃是一洞，逶迤窈窕，约三五十步；穿出那洞，反在大观楼之西。虽然远些，较之登峰造极，终为省力，故三人皆由此路转入大观楼前堂。那知茶烟未散，寂无一人，料道那些人都向堂外近处散步，且令阿珠舀水洗手，少坐以待。既而当值管家上堂点灯，渐渐的暮色苍然，延及户牖，方才一对一对陆续咸集于堂上。
谈笑之间，排上晚宴，大家偶然不甚高兴，因此早散。散后，各归卧房歇息。朱淑人初为养病，和周双玉暂居湖房；病愈将拟迁移，恰好朱蔼人、林素芬到园，喜其宽绰，就在湖房下榻，淑人亦遂相安。两朱卧房虽非连属，仅空出当中一间为客座。那林翠芬向居大观楼，于尹痴鸳房后别设一床。后来添了个张秀英，翠芬自觉不便，也搬进湖房来，便把客座后半间做了翠芬卧房，关断前半间，从阿姐房中出人。
这晚两朱暨其相好一起散归，直至客座，分路而别。朱蔼人到了房里，吸着鸦片烟，与林素芬随意攀谈，谈及明晨公祭，今夜须当早睡。素芬想起翠芬未归，必在尹痴鸳那边，叫他大姐吩咐道： 耐拿个灯笼去张张俚囗。晚歇无拨仔自来火，教俚一干子阿好走嗄！ 大姐说是 来里该搭天井里 。素芬道： 价末喊俚进来哉呀，天井里去做啥？ 大姐承命去喊，半日杏然。素芬自望房门口高声叫唤，隐隐听得外面应说： 来哉。
又半日，蔼人吸足烟瘾，吹灭烟灯，翠芬才匆匆趋至，向姐夫、阿姐面前打个遭儿，回身要走。素芬见其袖口露出一物，好像算盘，问： 拿个啥物事？ 翠芬举手一扬，笑道： 是五少爷个呀。 说了已踅进里间，随手将房门掩上。外间蔼人宽衣先睡；比素芬登床，复隔房叫翠芬道： 耐也困罢，明朝早点起来。 翠芬顺口嗷应。素芬亦就睡下，因恐睡的失（目忽），落后见笑，自己格外留心。
正自睡得沉酸甜熟，蔼人忽于梦中翻了个身，依然睡去，反惊醒了素芬。素芬张目存想，不知什么时候，轻轻欠身揭帐，剔亮灯台，看桌上自鸣钟，不过两点多些。再要睡时，只闻翠芬房里 历历碌碌 的作响，细听不是鼠耗，试叫一声 翠芬 。翠芬在内问道： 阿是阿姐喊我？ 素芬道： 为啥勿困嗄？ 翠芬道： 难要困哉。 素芬道： 两点钟哉，来浪做啥，再勿困？ 翠芬更不答话，急急收拾，也睡了。
素芬偏又睡不着，听那四下里一片蛙声，嘈嘈满耳；远远的还有鸡鸣声、狗吠声、小儿啼哭声。园中不应有此，园外如何得闻？猜解不出。接着，巡夜更夫敲动梆子，迤逦经过湖房墙外。素芬无心中循声接拍，跟著敲去，遂不觉跟到黑甜乡中，流连忘返。
次日起身，幸未过晚。刚刚梳洗完备，早有管家传命于娘姨： 请老爷、先生们到凰仪水阁会齐用点心。 朱蔼人应诺，回说： 就来。 适值对房里朱淑人亲来探问： 阿曾舒齐？ 林素芬说： 舒齐哉。 淑人道： 价末倪着好仔衣裳，一淘去。 素芬道： 好个。
翠芬在里间听见淑人声音，忙扬声叫： 五少爷。 淑人进去问： 啥？ 翠芬取那两件雕宠磁盆交还淑人，道： 耐带得去，勿要哉。 淑人见雕笼内竟有两只促织儿，一只是折脚的 蟹壳青 ，一只乃是 油葫芦 ，笑问： 陆里来个嗄？ 翠芬咳了一声，道： （要勿）去说俚！我末昨日夜头倒辛辛苦苦捉着仔一只，搭俚姘个对。陆里晓得短命众生单会奔，团团转个奔得来、奔得去。我煞死要俚斗，俚末煞死个奔，耐说阿要火冒？ 淑人笑道： 原说无行用个哉，耐勿相信。耐喜欢末，我送一对拨耐，拿转去白相相。 翠芬道： 谢谢耐，勿要哉。看见仔也讨气。 淑人笑着，顺赍笼盆，赶紧回房，催周双玉换了衣裳便走。两边不先不后相遇于客座中间。
五个人带着娘姨、大姐同出湖房，一路并不停留，径赴凰仪水阁，只见众人已齐集等候。厮见就坐，用过点心。总管夏余庆趋前禀道： 一切祭礼同应用个物事，才舒齐，送得去一歇哉。人末就派仔两个知客去伺候，阿要用赞礼？ 齐韵叟沉吟道： 赞礼勿必哉，喊小赞去一埭。 夏总管出外宣命。
须臾，小赞带个羽缨凉帽，领那班跟出门的管家，攒聚帘外。韵叟顾问： 马车阿曾套好？ 管家回禀： 套哉。 韵叟乃向众人道： 倪去罢。
众人听说，各挈相好，即时起身。于是七客八局并从行仆媪，一行人下了凰仪水阁台阶，簇拥至石牌楼下。那牌楼外面一条宽广马路，直通园外通衢大道，十几辆马车，皆停在那里。一行人纷纷然登车坐定，蝉联鱼贯，驶出园门。
不多时，早又在于四马路上。陶玉甫从车中望见 东兴里 门楣三个金字，灿烂如故；左右店家装潢陈设，景象依然。弄口边摆着个拆字先生摊子，挂一轴面目部位图，又是出进所常见的。玉甫那里忍得住，一阵心酸，急泪盈把，惹得个李浣芳也哭起来。
幸而马车霎时俱停，知客迎候于弄外，一行人纷纷然下车进去。陶玉甫恐人讪笑，掩在陶云甫背后，缓步相随。比及门首，玉甫更吃一惊，不独李漱芳条子早经揭去，连李浣芳条子亦复不见。却见对门白墙上贴了一张黄榜，八众沙门在客堂中顶礼《大悲经忏》，烧的香烟氤氲不散。知客请一行人暂坐于右首李浣芳房间，不料陈小云在内，不及回避，齐韵叟殊为诧异。陶云甫抢步上前，代通姓名，并述相恳帮办一节。韵叟方拱手说： 少会。 大家随便散坐。
一时知客禀请行礼，齐韵叟亲身要行。陶云甫慌忙拦阻。韵叟道： 我自有道理，耐也何必替俚哚客气？ 云甫遂不言语。
韵叟举目四顾，单少了陶玉甫一人，内外寻觅不见。陶云甫便疑其往后面去的，果然从李秀姐房里寻了出来。韵叟见玉甫两眼圈儿红中泛紫，竟似鲜荔枝一般；后面跟的李浣芳更自满面泪痕，把新换的一件孝衫沾湿了一大块。韵叟点头感叹，却不好说什么。当和一行人穿过经坛，簇拥至对过左首房间。
那房间比先前大不相同，橱箱、床榻、灯镜、几案，收拾得一件也没有了。靠后屏门，张起满堂月白纟惠帐，中间直排三张方桌，桌上供一座三尺高五彩扎的灵宫，遮护位套。一应高装祭品，密密层层，摆列在下，龙香、看烛、饭亭俱全。
尔时帐后李秀姐等号啕举哀，秀姐嗣子羞惧不出，灵右仅有李浣芳俯伏在地。小赞手端托盘，内盛三只银爵，躬身侧立。只等主祭者行礼。


小伙子装烟空一笑清倌人吃酒枉相讥
按：四人离了聚秀堂，出西棋盘街北口，至斜角对过保合楼，进去拣了土厅后面小小一问亭子坐下。堂倌送过烟茶，便请点菜。洪善卿开了个菜壳子，另外加一汤一碗。堂倌铺上台单，摆上围签，集亮了自来火。看钟时已过六点，洪善卿叫烫酒来，让张小村首座，小村执意不肯，苦苦的推庄荔甫坐了。张小村次坐，赵朴斋第三，洪善卿主位。堂倌上了两道小碗，庄荔甫又与洪善卿谈起生意来，张小村还戗说两句。
赵朴斋本自不懂，也无心相去听他，只听得厅侧书房内，弹唱之声十分热闹，便坐不住，推做解手溜出来，向玻璃窗下去张看。只见一桌圆台，共是六客，许多倌人团团围绕，夹着些娘姨、大姐，挤满了一屋子。其中向外坐着紫糖面色、三绺乌须的一个胖子，叫了两个局。右首倌人正唱那二黄《采桑》一套，被琵琶遮着脸，不知生的怎样。那左首的年纪大些，却是风流倜傥，见胖子豁拳输了，便要代酒。胖子不许代，一面拦住他手，一面伸下嘴去要呷。不料被右首倌人停了琵琶，从袖子底下伸过手来，悄悄的取那一杯酒授与他娘姨吃了。胖子没看见，呷了个空，引得哄堂大笑。
赵朴斋看了，满心羡慕，只可恨不知趣的堂倌请去用菜，朴斋只得归席。席间六个小碗陆续上毕，庄荔甫还指手画脚谈个不了。堂相见不大吃酒，随去预备饭菜。洪善卿又每位各敬一杯，然后各拣干稀饭吃了，揩面散坐。堂倌呈上菜帐，洪善卿略看一看，叫写永昌参店，堂倌连声答应。
四人相让而行，刚至正厅上，正值书房内那胖子在厅外解手回来，已吃得满面通红。一见洪善卿，嚷道： 善翁也来里，巧极哉，里向坐。 不由分说，一把拉住；又拦着三人道： 一淘叙叙哉（口宛） 庄荔甫辞了先走。张小村向赵朴斋丢个眼色，两人送也辞了，与洪善卿作别，走出保合楼。
赵朴斋在路上咕噜道： 耐为啥要走囗？镶边酒末落得扰扰俚哉（口宛）。 被张小村咄了一口，道： 俚哚叫来哚长三书寓，耐去叫么二，阿要坍台！ 朴斋方知道有这个缘故，便想了想道： 庄荔甫只怕来哚陆秀林搭，倪也到秀宝搭去打茶会，阿好？ 小村又哼了一声，道： 俚勿搭耐一淘去，耐去寻俚做啥？阿要去讨惹厌！ 朴斋道： 价末到陆里去囗？ 小村只是冷笑，慢慢说道： 也怪勿得耐，头一埭到上海，陆里晓得白相个多花经络？我看起来，（要勿）说啥长三书寓，就是么二浪，耐也（要勿）去个好。俚哚才看惯仔大场面哉，耐拿三四十洋钱去用拨俚，也勿来俚眼睛里。况且陆秀宝是清倌人，耐阿有几百洋钱来搭俚开宝？就省点也要一百开外哚，耐也犯勿着（口宛）。耐要白相末，还是到老老实实场花去，倒无啥。 朴斋道： 陆里搭嗄？ 小村道： 耐要去，我同耐去末哉。比仔长三书寓，不过场花小点，人是也差勿多。 朴斋道： 价末去囗。 小村立住脚一看，恰走到景星银楼门前，便说： 耐要去末打几首走。 当下领朴斋转身，重又向南。
过打狗桥，至法租界新街，尽头一家，门首挂一盏熏黑的玻璃灯，跨进门口、便是楼梯。朴斋跟小村上去看时，只有半间楼房，狭窄得很，左首横安着一张广漆大床，右首把搁板拼做一张烟榻，却是向外对楼梯摆的，靠窗杉木妆台，两边 川 字高椅，便是这些东西，倒铺得花团锦簇。朴斋见房里没人，便低声问小村道： 第搭阿是么二嗄？ 小村笑道： 勿是么二，叫阿二。 朴斋道： 阿二末比仔么二阿省点？ 小村笑而不答。忽听得楼梯下高声喊道： 二小姐，来囗。 喊了两遍，方有人远远答应，一路戏笑而来。朴斋还只管问，小村忙告诉他说： 是花烟间。 朴斋道： 价末为啥说是阿二呢？ 小村道： 俚名字叫王阿二。耐坐来里，（要勿）多说多话。
话声未绝，那王阿二已上楼来了，朴斋遂不言语。王阿二一见小村，便撺上去嚷道： 耐好啊，骗我阿是？耐说转去两三个月（口宛），直到仔故歇坎坎来！阿是两三个月嗄，只怕有两三年哉。我教娘姨到栈房里看仔耐几埭，说是匆曾来，我还信勿过。间壁郭孝婆也来看耐，倒说道匆来个哉。耐只嘴阿是放屁，说来哚闲话阿有一句做到？把我倒记好来里，耐再勿来末，索性搭耐上一上，试试看末哉！ 小村忙陪笑央告道： 耐（要勿）动气，我搭耐说。 便凑着王阿二耳朵边轻轻的说话。说不到三四句，王阿二忽跳起来，沉下脸道： 耐倒乖杀哚！耐想拿件湿布衫拨来别人着仔，耐末脱体哉，阿是？ 小村发急道： 勿是呀，耐也等我说完仔了囗。 王阿二便又爬在小村怀里去听，也不知咕咕唧唧说些什么。只见小村说着又努嘴，王阿二即回头把赵朴斋瞟了一眼，接着小村又说了几句。王阿二道： 耐末那价呢？ 小村道： 我是原照旧囗。
王阿二方才罢了，立起身来剔亮了灯台，问朴斋尊姓，又自头至足，细细打量。朴斋别转脸去装做看单条。只见一个半老娘姨，一手提水铫子，一手托两盒烟膏，蹭上楼来，见了小村，也说道： 阿啃，张先生（口宛）！倪只道仔耐匆来个哉，还算耐有良心哚。 王阿二道： 呸，人要有仔良心，是狗也勿吃仔屎哉！ 小村笑道： 我来仔倒说我无良心，从明朝起匆来哉。 王阿二也笑道： 耐阿敢嗄！ 说时，那半老娘姨已把烟盒放在烟盘里，点了烟灯，冲了茶碗，仍提铫子下楼自去。
王阿二靠在小村身傍，烧起烟来；见朴斋独自坐着，便说： 榻床浪来（身单）（身单）囗。 朴斋巴不得一声，随向烟榻下手躺下，看着王阿二烧好一口烟，装在枪上授与小村， 飕溜溜 的直吸到底。又烧了一口。小村也吸了。至第三口，小村说： （要勿）吃哉。 王阿二调过枪来授与朴斋。朴斋吸不惯，不到半口，斗门噎住。王阿二接过枪去打了一签，再吸再噎。王阿二 嗤 的一笑。朴斋正自动火，被他一笑，心里越发痒痒的。王阿二将签子打通烟眼，替他把火，朴斋趁势捏他手腕。王阿二夺过手，把朴斋腿膀尽力摔了一把，摔得朴斋又酸，又痛，又爽快。朴斋吸完烟，却偷眼去看小村，见小村闭着眼，朦朦胧胧、似睡非睡光景。朴斋低声叫： 小村哥。 连叫两声，小村只摇手不答应。王阿二道： 烟迷呀，随俚去罢。 朴斋便不叫了。
王阿二索性挨过朴斋这边，拿签子来烧烟。朴斋心里热的像炽炭一般，却关碍着小村，不敢动手，只目不转睛的呆看。见他雪白的面孔，漆黑的眉毛，亮晶晶的眼睛，血滴滴的嘴唇，越看越爱，越爱越看。王阿二见他如此，笑问： 看啥？ 朴斋要说又说不出，也嘻着嘴笑了。王阿二知道是个没有开荤的小伙子，但看那一种腼腆神情，倒也惹气，装上烟，把枪头塞到朴斋嘴边，说道： 哪，请耐吃仔罢。 自己起身，向桌上取碗茶呷了一口，回身见朴斋不吃烟，便问： 阿要用口茶？ 把半碗茶授与朴斋。慌的朴斋一骨碌爬起来，双手来接，与王阿二对面一碰，淋淋漓漓泼了一身的茶，几乎砸破茶碗，引得王阿二放声大笑起来。这一笑连小村都笑醒了，柔柔眼，问： 耐哚笑啥？ 王阿二见小村呆呆的出神，更加弯腰拍手，笑个不了。朴斋也跟着笑了一阵。
小村抬身起坐，又打个呵欠，向朴斋说： 倪去罢。 朴斋知道他为这烟不过瘾，要紧回去，只得说 好 。王阿二和小村两个又轻轻说了好些话。小村说毕，一径下楼。朴斋随后要走，王阿二一把拉住朴斋袖子，悄说： 明朝耐一干仔来。
朴斋点点头，忙跟上小村，一同回至悦来栈，开门点灯。小村还要吃烟过瘾，朴斋先自睡下，在被窝里打算。想小村闲话倒也不错，况且王阿二有情于我，想也是缘分了。只是丢不下陆秀宝，想秀宝毕竟比王阿二缥致些，若要兼顾，又恐费用不敷。这个想想，那个想想，想得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一时，小村吸足了烟，出灰洗手，收拾要睡。朴斋重又披衣坐起，取水烟筒吸了几口水烟，再睡下去，却不知不觉睡着了。
睡到早晨六点钟，朴斋已自起身，叫栈使舀水洗脸，想到街上去吃点心也好趁此白相相。看小村时，正鼾鼾的好困辰光。因把房门掩上，独自走出宝善街，在石路口长源馆里吃了一碗廿八个钱的闷肉大面。由石路转到四马路，东张西望，大踱而行。正碰着拉垃圾的车子下来，几个工人把长柄铁铲铲了垃圾抛上车去，落下来四面飞洒，溅得远远的。朴斋怕沾染衣裳，待欲回栈，却见前面即是尚仁里，闻得这尚仁里都是长三书寓，便进弄去逛逛。只见弄内家家门首贴着红笺条子，上写倌人姓名。中有一家，石刻门坊，挂的牌子是黑漆金书，写着 卫霞仙书寓 五字。
朴斋站在门前，向内观望，只见娘姨蓬着头，正在天井里浆洗衣裳，外场跷着腿，正在客堂里揩拭玻璃各式洋灯。有一个十四五岁的大姐，嘴里不知咕嗜些什么，从里面直跑出大门来，一头撞到朴斋怀里。朴斋正待发作，只听那大姐张口骂道： 撞杀耐哚娘起来，眼睛阿生来哚！ 朴斋一听这娇滴滴声奇，早把一腔怒气消化净尽，再看他模样俊秀，身材伶俐，倒嘻嘻的笑了。那大姐撤了朴斋，一转身又跑了去。
忽又见一个老婆子，也从里面跑到门前，高声叫 阿巧 ，又招手儿说： （要勿）去哉。 那大姐听了，便撅着嘴，一路咕噜着，慢慢的回来。那老婆子正要进去，见朴斋有些诧异，即立住脚，估量是什么人。朴斋不好意思，方讪讪的走开，仍向北出弄。先前垃圾车子早已过去，遂去华众会楼上泡了一碗茶，一直吃到七八开，将近十二点钟时分，始回栈房。
那时小村也起身了。栈使搬上中饭，大家吃过洗脸，朴斋便要去聚秀堂打茶会。小村笑道： 第歇辰光，倌人才困来哚床浪，去做啥？ 朴斋无可如何。小村打开烟盘，躺下吸烟。朴斋也躺在自己床上，眼看着帐顶，心里辘辘的转念头，把右手抵住门牙去咬那指甲；一会儿又起来向房里转圈儿，踱来踱去，不知踱了几百圈。见小村刚吸得一口烟，不好便催，哎的一声叹口气，重复躺下。小村暗暗好笑，也不理他。等得小村过了瘾，朴斋已连催四五遍。
小村勉强和朴斋同去，一径至聚秀堂。只见两个外场同娘姨在客堂里一桌碰和，一个忙丢下牌去楼梯边喊一声 客人上来 。朴斋三脚两步，早自上楼，小村跟着到了房里。只见陆秀宝坐在靠窗桌子前，摆着紫檀洋镜台，正梳头囗。杨家(女每)在背后用蓖蓖着，一边大姐理那脱下的头发。小村、朴斋就桌子两傍高椅上坐下，秀宝笑问： 阿曾用饭嗄？ 小村道： 吃过仔歇哉。 秀宝道： 啥能早嗄？ 杨家(女每)接口道： 俚哚栈房里才实概个。到仔十二点钟末，就要开饭哉；勿像倪堂子里，无拨啥数目，晚得来！
说时，大姐已点了烟灯，又把水烟筒给朴斋装水烟。秀宝即请小村榻上用烟，小村便去躺下吸起来。外场提水铫子来冲茶，杨家(女每)绞了手巾。朴斋看秀宝梳好头，脱下蓝洋布衫，穿上件元绉马甲，走过壁间大洋镜前，自己端详一回。忽听得间壁喊 杨家(女每) ，是陆秀林声音。杨家(女每)答应着，忙收拾起镜台，过那边秀林房里去了。
小村问秀宝道： 庄大少爷阿来里？ 秀宝点点头。朴斋听说，便要过去招呼，小村连声喊住。秀宝也拉着朴斋袖子，说： 坐来浪。 朴斋被他一拉，趁势在大床前藤椅上坐了。秀宝就坐在他膝盖上，与他唧唧说话，朴斋茫然不懂。秀宝重说一遍，朴斋终听不清说的是什么。秀宝没法，咬牙恨道： 耐个人啊！ 说着，想了一想，又拉起朴斋来，说： 耐过来，我搭耐说囗。 两个去横躺在大床上，背着小村，方渐渐说明白了。一会儿，秀宝忽格格笑说： 阿唁，（要勿）囗！ 一会儿又极声喊道： 哎哟，杨家(女每)快点来囗！ 接着 哎哟哟 喊个不住。杨家(女每)从间壁房里跑过来，着实说道： 赵大少爷（要勿）吵囗！ 朴斋只得放手。秀宝起身，掠掠鬓脚，杨家(女每)向枕边抬起一支银丝蝴蝶替他戴上，又道： 赵大少爷阿要会吵，倪秀宝小姐是清倌人囗。
朴斋只是笑，却向烟榻下手与小村对面歪着，轻轻说道： 秀宝搭我说，要吃台酒。 小村道： 耐阿吃嗄？ 朴斋道： 我答应俚哉。 小村冷笑两声，停了半晌，始说道： 秀宝是清倌人囗，耐阿晓得？ 秀宝插嘴道： 清倌人末，阿是无拨客人来吃酒个哉？ 小村冷笑道： 清倌人只许吃酒勿许吵，倒凶得野哚！ 秀宝道： 张大少爷，倪娘姨哚说差句把闲话，阿有啥要紧嗄？耐是赵大少爷朋友末，倪也望耐照应照应，阿有啥撺掇赵大少爷来扳倪个差头？耐做大少爷也犯勿着（口宛）。 杨家(女每)也说道： 我说赵大少爷（要勿）吵，也匆曾说差啥闲话（口宛）。倪要是说差仔，得罪仔赵大少爷，赵大少爷自家也蛮会说哚，阿要啥撺掇嗄？ 秀宝道： 幸亏倪赵大少爷是明白人，要听仔朋友哚闲话，也好煞哉。
一语来了，忽听得楼下喊道： 杨家(女每)，洪大少爷上来。 秀宝方住了嘴。杨家(女每)忙迎出去，朴斋也起身等候。不料随后一路脚声，却至间壁候庄荔甫去了。


种果毒大户搨便宜打花和小娘陪消遣
按：李实夫见那野鸡只穿一件月白竹布衫，外罩玄色绉心缎镶马甲，后面跟着个老娘姨，缓缓踅至屏门前，朝里望望，即便站住。实夫近前看时，亮晶晶的一张脸，水汪汪的两只眼，着实有些动情。正要搭讪上去，适值堂倌交帐回来，老娘姨迎着问道： 陈个阿曾来？ 堂倌道： 勿曾来（口宛），好几日匆来哉。 老娘姨没甚说话，讪讪的挈了野鸡往前轩去，靠着栏于看四马路往来马车。
实夫问堂倌道： 阿晓得俚名字叫啥？ 堂倌道： 俚叫诸十全，就来里倪隔壁。 实夫道： 倒像是人家人。 堂倌道： 耐末总喜欢人家人，阿去坐歇白相相？ 实夫微笑摇头。堂倌道： 故也无啥要紧，中意末走走，勿中意豁脱块洋钱好哉。 实夫只笑不答。堂倌揣度实夫意思是了，赶将手中揩擦的烟灯丢下，走出屏门外招手儿叫老娘姨过来，与他附耳说了许多话。老娘姨便笑嘻嘻进来，向实夫问了尊姓，随说： 一淘去哉（口宛）。 实夫听说，便不自在。堂倌先已觉著，说道： 耐哚先去等来哚弄堂口末哉，一淘去末算啥嗄？ 娘姨忙接道： 价末李老爷就来囗，倪来里大兴里等耐。 实夫乃点点头。娘姨回身要走，堂倌又叫住叮嘱道： 难末文静点，俚哚是长三书寓里惯常哚个，（要勿）做出啥话靶戏来！ 娘姨笑道： 晓得个哉，阿用得着耐来说？ 说着，急至前轩挈了诸十全下楼先走。
实夫收了烟票，随后出了花雨楼，从四马路朝西，一直至大兴里，远远望见老娘姨真个站在弄口等候。比及实夫近前，娘姨方转身进弄，实夫跟着，至弄内转弯处，推开两扇石库门，让实夫进去。实夫看时，是一幢极高爽的楼房。那诸十全正靠在楼窗口打探，见实夫进门倒慌的退去。
实夫上楼进房，诸十全羞羞怯怯的敬了瓜子，默然归坐。等到娘姨送上茶碗，点上烟灯，诸十全方横在榻床上替实夫装烟。实夫即去下手躺下，娘姨搭讪两句，也就退去。实夫一面看诸十全烧烟，一面想些闲话来说。说起那老娘姨，诸十全赶着叫 无(女每) ，原来即是他娘，有名唤做诸三姐。
一会儿，诸三姐又上来点洋灯，把玻璃窗关好，随说： 李老爷就该搭用夜饭罢。 实夫一想，若回栈房，朱蔼人必来邀请，不如躲避为妙，乃点了两只小碗，模块洋钱叫去聚丰园去叫。诸三姐随口客气一句，接了洋钱，自去叫菜。
须臾，搬上楼来，却又添了四只荤碟。诸三姐将两副杯筷对面安放，笑说： 十全来陪陪李老爷囗。 诸十全听说，方过来筛了一杯酒，向对面坐下。实夫拿酒壶来也要给他筛。诸十全推说： 勿会吃。 诸三姐道： 耐也吃一杯末哉，李老爷勿要紧个。
正要擎杯举筷，忽听得楼下声响，有人推门进来。诸三姐慌的下去，招呼那人到厨下说话，随后又喊诸十全下去。实夫只道有甚客人，悄悄至楼门口去窃听，约摸那人是花雨楼堂倌声音，便不理会，仍自归坐饮酒。接连干了五六杯，方见诸三姐与诸十全上楼，花雨楼堂倌也跟着来见实夫。实夫让他吃杯酒，堂倌道： 倪吃哉，耐请用罢。 诸三姐叫他坐也不坐，站了一会，说声 明朝会 ，自去了。
诸十全又殷殷勤勤劝了几杯酒。实夫觉有醺意，遂叫盛饭。诸十全陪着吃毕。诸三姐绞上手巾，自收拾了往厨下去。诸十全仍与实夫装烟。实夫与他说话，十句中不过答应三四句，却也很有意思。及至实夫过足了瘾，身边摸出表来一看，已是十点多钟，遂把两块洋钱丢在烟盘里，立起身来。诸十全忙问： 做啥？ 实夫道： 倪要去哉。 诸十全道： （要勿）去囗。
实夫已自走出房门。慌的诸十全赶上去，一手拉住实夫衣襟，口中却喊： 无(女每)，快点来囗！ 诸三姐听唤，也慌的跑上楼梯拉住实夫道： 倪该搭清清爽爽，啥勿好耐要去嗄？ 实夫道： 我明朝再来。 诸三姐道： 耐明朝来末，今夜头就（要勿）去哉（口宛）。 实夫道： （要勿），我明朝定规来末哉。 诸三姐道： 价末再坐歇囗，啥要紧嗄？ 实夫道： 天勿早哉，明朝会罢。 说着下楼。诸三姐恐怕决撒，不好强留，连道： 李老爷，明朝要来个囗！ 诸十全只说得一声 明朝来 。实夫随口答应，暗中出了大兴里，径回石路长安客栈。
恰好匡二同时回栈，一见实夫，即道： 四老爷到仔陆里去哉嗄？阿唷，今夜头是闹热得来！朱老爷叫仔一班毛儿戏，黎大人也去叫一班，教倪大少爷也叫一班。上海滩浪通共三班毛儿戏，才叫得来哉，有百十个人哚囗，推扳点房子才要压坍哉！四老爷为啥匆来嗄？ 实夫微笑不答，却问： 大少爷囗？ 匡二道： 大少爷是要紧到尤如意搭去，酒也匆曾吃，散下来就去哉。
实夫早就猜着几分，却也不说，自吸了烟，安睡无话。明日饭后仍至花雨楼顶上。那时天色尚早，烟客还清。堂倌闲着无事，便给实夫烧烟，因说起诸十全来。堂倌道： 俚哚一径勿出来，就到仔今年了坎坎做个生意。人是阿有啥说嗄？就不过应酬推扳点。耐喜欢人家人末，倒也无啥。 实夫点点头。方吸过两口烟，烟客已络绎而来，堂倌自去照顾。
实夫坐起来吸水烟，只见昨日那挤紧眼睛的老婆子又摸索来了，摸到实夫对面榻上，正有三人吸烟。那老婆子即迷花笑眼说道： 咦，长大爷，二小姐来里牵记耐呀，说耐为啥匆来？教我来张张。耐倒刚巧来里。 实夫看那三人，都穿着青蓝布长衫，玄色绸马甲，大约是仆隶一流人物。那老婆子只管唠叨，三人也不大理会。老婆子即道： 长大爷晚歇要来个囗，各位一淘请过来。 说了自摸索而去。
老婆子去后，诸三姐也来了，却没有挈诸十全；见了实夫，即说： 李老爷，倪搭去囗。 实夫有些不耐烦，急向他道： 我晚歇来，耐先去。 诸三姐会意，慌忙走开，还兜了一个圈子乃去。
实夫直至五点多钟方吸完烟，出了花雨楼，仍往大兴里诸十全家去便夜饭。这回却熟落了许多，与诸十全谈谈讲讲，甚是投机。至于颠驾倒凤，美满恩情，大都不用细说。
比及次日清晨，李实夫于睡梦中隐约听得饮泣之声，张眼看时，只见诸十全面向里床睡着，自在那里呜呜咽咽的哭。实夫猛吃一惊，忙问： 做啥？ 连问几声，诸十全只不答应。实夫乃披衣坐起，乱想胡思，不解何故，仍伏下身去，脸偎脸问道： 阿是我得罪仔耐了动气？阿是嫌我老，勿情愿？ 诸十全都摇摇手。实夫皱眉道： 价末为啥？耐说说看囗。 又连问了几声，诸十全方答一句道： 勿关耐事。 实夫道： 就匆关我事末，耐也说说看。 诸十全仍不肯说。实夫无可如何，且自着衣下床。楼下诸三姐听得，舀上脸水，点了烟灯。
实夫一面洗脸，却叫住诸三姐，盘问诸十全缘何啼哭。诸三姐先叹一口气，乃道： 怪是也怪勿得俚。耐李老爷陆里晓得？我从养仔俚养到仔十八岁，一径勿舍得教俚做生意。旧年嫁仔个家主公，是个虹口银楼里小开，家里还算过得去，夫妻也蛮好，阿是总算好个哉了？陆里晓得今年正月里碰着一桩事体出来，故歇原要俚做生意。李老爷，耐想俚阿要怨气！ 实夫道： 啥个事体嗄？ 诸三姐道： （要勿）说起，就说末也是白说，倒去坍俚家主公个台。阿是（要勿）说个好。 说时，实夫已洗毕脸，诸三姐接了脸水下楼。实夫被他说得忐忑鹃突，却向榻床躺下吸烟，细细猜度。
一会儿，诸三姐又来问点心。实夫因复问道： 到底为啥事体？耐说出来，倘忙我能够帮帮俚也匆晓得。耐说说看囗。 诸三姐道： 李老爷，耐倘然肯帮帮俚，倒也赛过做好事。不过倪勿好意思搭耐说，搭耐说仔倒好像是倪来拆耐李老爷梢。 实夫焦躁道： 耐（要勿）实概囗，有闲话爽爽气气说出来末哉。 诸三姐又叹了一口气，方从头诉道： 说起来，总是俚自家运气勿好。为仔正月里俚到娘舅家去吃喜酒，俚家主公末要场面，拨俚带仔一副头面转来，夜头放来哚枕头边，到明朝起来辰光说是无拨哉呀。难末害仔几花人四处八方去瞎寻一泡，陆里寻得着嗄？娘舅哚末吓得来要死，说寻勿着是只好吃生鸦片烟哉。俚家主公屋里还有爷娘来哚，转去末拿啥来交代囗？真真无法子想哉！难末说勿如让俚出来做做生意看，倘忙碰着个好客人，看俚命苦，肯搭俚包瞒仔该桩事体，要救到七八条性命哚！我也无投啥主意哉，只好等俚去做生意。李老爷，耐想俚家主公屋里也算过得去，夫妻也蛮好，勿然啥犯着吃到仔该碗把势饭囗？
那诸十全睡在床上，听诸三姐说，更加哀哀的哭出声来。实夫搔耳爬腮，无法可劝。诸三姐又道： 李老爷，故歇做生意也难，就是长三书寓，一节做下来差勿多也不过三四百洋钱生意。一个新出来人家人，生来勿比得俚哚，要撑起一副头面来，耐说阿容易？俚有辰光搭我说说闲话，说到仔做生意末，就哭。俚说生意做勿好，倒勿如死仔歇作，阿有啥好日脚等出来！ 实夫道： 年纪轻轻说啥死嗄？事体末慢慢交商量，总有法子好想。耐去劝劝俚，教俚（要勿）哭囗。
诸三姐听说，乃爬上床去向诸十全耳朵边轻轻说了些什么。诸十全哭声渐住，着衣起身。诸三姐方下床来，却笑道： 俚出来头一户客人就碰着仔耐李老爷，俚命里总还勿该应就死，赛过一个救星来救仔俚。李老爷阿对？ 实夫俯首沉吟，一语不发。诸三姐忽想起道： 阿呀！说说闲话倒忘记哉，李老爷吃啥点心？我去买。 实夫道： 买两个团子末哉。 诸三姐慌的就去。
实夫看诸十全两颊涨得排红，光滑如镜，眼圈儿乌沉沉浮肿起来，一时动了怜惜之心，不转睛的只管呆看。诸十全却羞的低头下床，趿双拖鞋，急往后半间去。随后诸三姐送团子与实夫吃了，诸十全也归房洗脸梳头。实夫复吸两口烟，起身拿马褂来着，向袋里掏出五块洋钱放在烟盘里。诸三姐问道。 阿是耐要去哉？ 实夫说： 去哉。 诸三姐道： 阿是耐去仔匆来哉？ 实夫道： 啥人说匆来。 诸三姐道： 价末啥要紧嗄？ 即取烟盘里五块洋钱仍塞在马褂袋里。
实夫怔了一怔，问道： 耐要我办副头面？ 诸三姐笑道： 勿是呀！倪有仔洋钱，倘忙用脱仔凑勿齐哉，放来哚李老爷搭末一样个（口宛）。隔两日一淘拨来倪，阿对？ 实夫始点点头说： 好。 诸十全叮嘱道： 耐晚歇要来个囗！
实夫也答应了，着好马褂，下楼出门，回至石路长安栈中。不料李鹤汀先已回来，见了实夫，不禁一笑。实夫倒不好意思的。匡二也笑嘻嘻呈上一张请帖。实夫看是姚季莼当晚请至尚仁里卫霞仙家吃酒的。鹤汀问： 阿去？ 实夫道： 耐去罢，我匆去哉。
须臾，栈使搬中饭来，叔侄二人吃毕。李实夫自往花雨楼去吸烟。李鹤汀却往尚仁里杨媛媛家来。到了房里，只见娘姨盛姐正在靠窗桌上梳头；杨媛媛睡在床上，尚未起身。鹤汀过去揭开帐子，正要伸手去摸，杨媛媛已自惊醒，翻转身来，揣住鹤汀的手。鹤汀即向床沿坐下。杨媛媛问道： 昨夜赌到仔啥辰光？ 鹤汀道： 今朝九点钟坎坎散，我是一径勿曾因欧。 媛媛道： 阿赢嗄？ 鹤汀说： 输个。 媛媛道： 耐也好哉！一径勿曾听见耐赢歇，再要搭俚哚去赌！ 鹤汀道： （要勿）说哉。耐快点起来，倪去坐马车。
杨媛媛乃披衣坐起，先把捆身子钮好，却憎鹤汀道： 耐走开点囗！ 鹤汀笑道： 我坐来里末，关耐啥事嗄？ 媛媛也笑道： 倪勿要！
适值外场提水铫子进来，鹤汀方走开，自去点了烟灯吸烟。盛姐梳头已毕，忙着加茶碗，绞手巾。比及杨媛媛梳头吃饭，诸事舒齐，那天色忽陰陰的像要下雨。杨媛媛道： 马车（要勿）去坐哉，耐困歇罢。 鹤汀摇摇头。盛姐道： 倪来挖花，大少爷阿高兴？ 鹤汀道： 好个，再有啥人？ 杨媛媛道： 楼浪赵桂林也蛮喜欢挖花。
盛姐连忙去请，赵桂林即时与盛组同下楼来。杨媛媛笑向鹤汀道： 听见仔挖花，就忙杀个跑得来，怪勿得耐去输脱仔两三万原起劲杀！ 赵桂林把杨媛媛拍了一下，笑道： 耐说起来末倒就像个！
鹤汀看那赵桂林，约有廿五六岁，满面烟容，又黄又瘦。赵桂林也随口与鹤汀搭讪两句。盛姐已将桌子摄开，取出竹牌牙筹。李鹤汀、杨媛媛、赵桂林、盛姐四人搬位就坐，掳起牌来。鹤汀见赵桂林右手两指黑的像煤炭一般，知道他烟瘾不小，心想如此倌人还有何等客人去做他？
那知碰到四圈，赵桂林适有客人来，接着卫霞仙家也有票头来请鹤汀。大家便说： （要勿）碰哉。 一数筹码，鹤汀倒是赢的。杨媛媛笑道： 耐去输仔两三万，来赢倪两三块洋钱，阿要讨气！ 鹤汀也自好笑。赵桂林自上楼去。盛姐收抬干净。
鹤汀见外场点上洋灯，方往卫霞仙家赴宴；踅到门首，恰好朱蔼人从那边过来相遇，便一同登楼进房。姚季莼迎见让坐。卫霞仙敬过瓜子。李鹤汀向姚季莼说： 四家叔末谢谢哉。 朱蔼人也道： 陶家弟兄说上坟去，也匆来哉。 姚季莼道： 人忒少哉（口宛）。 当下又去写了两张请客票头，交与大姐阿巧。阿巧带下楼去给帐房看。帐房念道： 公阳里周双珠家请洪老爷。 正要念那一张，不料朱蔼人的管家张寿坐在一边听得，忽抢出来道： 洪老爷我去请末哉。 劈手接了票头，竟自去了。


入其室人亡悲物在信斯言死别冀生还
按：到了八月初九这日，陶云甫浓睡酣时，被炮声响震而醒。醒来遥闻吹打之声，道是失腮，连忙起身。覃丽娟惊觉，问： 做啥？ 云甫道： 晚哉呀。 丽娟道： 早得势囗。 云甫道： 耐再困歇，我先起来。 遂唤娘姨进房，问： 二少爷阿曾起来？ 娘姨道： 二少爷是天亮就去哉，轿子也匆坐。
云甫洗脸漱口，赶紧过去。一至东兴里口，早望见李漱芳家门首立著两架矗灯，一群孩子往来跳跃看热闹。
云甫下轿进门，只见客堂中灵前桌上，已供起一座白绫位套，两旁一对茶几八字分排，上设金漆长盘，一盘凤冠霞帔，一盘金珠首饰。有几个乡下女客，徘徊瞻眺，啧啧欣羡，都说 好福气 ；再有十来个男客，在左首房间高谈阔论，粗细不轮，大约系李秀姐的本家亲戚，料玉甫必不在内。
云甫踅进右首房间，陈小云方在分派执事夫役，拥做一堆，没些空隙。靠壁添设一张小小帐台，坐着个白须老者，本系帐房先生，摊着一本丧簿，登记各家送来奠礼。见了云甫，那先生垂手侍立，不敢招呼。云甫向问玉甫何在，那先生指道： 来里该首。
云甫转身去寻，只见陶玉甫将两臂围作拷栳圈，伏倒在圆桌上，埋项匿面，声息全无，但有时头忽闪动，连两肩望上一掀。云甫知是吞声暗泣，置之不睬；等夫役散去，才与小云厮见。云甫向小云说，意欲调开玉甫。小云道： 故歇陆里肯去？晚歇完结仔事体看。 云甫道： 等到啥辰光嗄？ 小云道： 快哉，吃仔饭末，就端正行事哉。 云甫没法，且去榻床吸鸦片烟。
须臾，果然传呼开饭，左首房间开了三桌，自本家亲戚以及引礼、乐人、炮手之属，挤得满满的，右道房间止有陈小云、陶云甫、陶玉甫三人一桌。
正待入座，只见覃丽娟家一个相帮进房。云甫问他甚事，相帮说是送礼，怞出拜匣呈上帐台，匣内代楮一封，夹着覃丽娟的名片。云甫觉得好笑，不去理会。
接连又有送礼的，戴着紫缨凉帽，端盘来了。云甫认识是齐韵叟的管家，慌的去看：盘内三分楮锭细，三张素帖，却系苏冠香、姚文君、张秀英出名。云甫笑向管家道： 大人真真格外周到，其实何必呢？ 管家应是，复禀道： 大人说，倘然二少爷心里勿开爽末，请到倪园里去白相相。 云甫道： 耐转去谢谢大人。停两日，二少爷本来要到府面谢。 管家连应两声 是 ，收盘自去。
三人始各就位。小云因下面一位空着，招呼帐房先生。那先生不肯，却去叫出李浣芳在下相陪。玉甫不但戒酒，索性水米不沾牙。云甫亦不强劝，大家用些稀饭而散。
饭后，小云逞往外面去张罗诸事。玉甫怕人笑话，仍掩过一边。云甫见浣芳穿一套缟素衣裳，娇滴滴越显红白，着实可怜可爱，特地携着手，同过榻床前，随意说些没要紧的闲话。浣芳平日灵敏非常，此时也呆瞪瞪的，问一句，答一句。
正说间，突然一人从客堂吆喝而出，天井里四名红黑帽便喝起道来。随后大炮三升，金锣九下，吓得浣芳向房后奔逃，玉甫早不知何往。云甫起立探望：客堂中密密层层，千头攒动，万声嘈杂，不知是否成殓。一会儿又喝道一遍，敲锣放炮如前，穿孝亲人暨会吊女客同声举哀。云甫退后躺下，静候多时，听得一阵鼓钹，接着钟铃摇响，念念有词，谅为殓毕洒净的俗例。洒净之后，半晌不见动静。
云甫再欲探望，小云忽挤出人丛，在房门口招手。云甫急急趋出，只见玉甫两手扳牢棺板，弯腰曲背，上半身竟伏人棺内。李秀姐竭尽气力，那里推挽得动？云甫上前，从后抱起，强拉到房间里。外面登时锣炮齐鸣，哭喊竞作。盖棺竣事，看的人遂渐渐稀少。于是吹打赞礼，设祭送行。
云甫把守房门，不许玉甫出外。自立嗣兄弟、浣芳妹子、阿招大姐及楼上两个讨人，-一拜过。然后，许多本家亲戚男女客陆续各拜如礼。小云赶出大门，指手画脚点拨。夫役拥上客堂，撤去祭桌，络起绳索。但闻一声炮响，众夫役发喊上肩，红黑帽敲锣喝道，与和尚鼓钹之声，先在弄口等候。这里丧舆方缓缓启行，秀姐率合家眷等步行哭送。本家亲戚或送或不送，一哄而去。
玉甫乘乱，-地钻出云甫肋下。云甫看见拉回。玉甫没奈何，跌足发恨。云甫道： 耐故歇去做啥？明朝我同耐徐家汇去一埭，故末是正经。故歇就送到仔船浪，一点无拨事体，做啥嗄？ 玉甫听说的不差，只得罢休。云甫即要拉往西公和，玉甫定要俟送丧回来始去，云甫也只得依从。不意等之良久杳然。
玉甫想着漱芳所遗物事，未捻秀姐曾否收抬；背著云甫，亲往左首房间要去查看。跨进门槛，四顾大惊，房间里竟搬得空落落的，一带橱箱都加上锁，大床上横堆着两张板凳，挂的玻璃灯打碎了一架，伶伶什什欲坠未坠，壁间字画亦脱落不全，满地下鸡、鱼骨头尚未打扫。玉甫心想：漱芳一死，如此糟蹋！不禁苦苦的又哭一场。云甫在右首房问并未听见，任玉甫哭个尽情。玉甫一路哭至床前，忽见乌黑的一团，从梳妆台下滚出，眼前一瞥，顷刻不见。玉甫顿发一怔，心想：莫非漱芳魂灵现此变异，使我匆哭？因此不功自止。
适值陈小云先回，玉甫趋见问信。小云道： 船浪才舒齐，明朝开下去。耐末明朝吃仔中饭，坐马车到徐家汇好哉。
云甫甚不耐烦，不等轿班，连催玉甫快走。玉甫步出天井，却有一只乌云盖雪的猫，蹲著水缸盖上，侧转头咬嚼有声。玉甫恍然：所见乌黑的一团，即此众生作怪！叹一口气，径跟云甫踅往西公和里覃丽娟家。
那时愁云黯黯，日色无光；向晚，就蒙蒙的下起雨来。云甫气闷已甚，点了几色爱吃的菜，请陈小云事毕过来小饮。小云带了李浣芳同来，玉甫诧问何事，小云道： 俚要寻姐夫呀，搭俚无(女每)噪仔一歇哉。 浣芳紧靠玉甫身边，悄悄诉道： 姐夫阿曾晓得？阿姐一干仔来里船浪，倪末倒才转来哉，连搭仔桂福也跑仔起来。晚歇拨陌生人摇仔去，故末陆里去寻囗？ 小云、云甫听说，不觉失笑，玉甫仍以好言抚慰。覃丽娟在傍，点头赞叹道： 俚无拨仔阿姐也苦恼！ 云甫嗔道： 耐阿是来浪要俚哭？刚刚哭好仔勿多歇，耐再要去惹俚。 丽娟看浣芳当真水汪汪含着一泡眼泪，不曾哭出，忙换笑脸，挚浣芳的手过自己身边，问其年纪几岁、呛人教个曲子、大曲教仔几只，一顿搭讪，直搭讪到搬上晚餐始罢。
云甫和小云对酌，丽娟稍可陪陪。玉甫扁芳先自吃饭。云甫留心玉甫一日所食，仅有半碗光景，虽不强劝，却体贴说道： 今朝耐起来得早，阿要困？先去因罢。 玉甫亦觉无味，趁此同浣芳辞往亭子间，关上房门；推说困哉。
其实，玉甫这些时像土木偶一般，到了亭子间，只对着一盏长颈灯台，默然闷坐。浣芳相偎相倚，也像有甚心事，注视一处，目不转睛。半日，浣芳忽道： 姐夫听囗！故歇雨停仔点哉，倪到船浪去陪陪阿姐，晚歇原到该搭来，阿好？ 玉甫不答，但摇摇头。浣芳道： 勿碍个呀！（要勿）拨俚哚晓得末哉。 玉甫因其痴心，愈形悲楚，一气奔上，两泪直流。浣芳见了，失声道： 姐夫为啥哭嗄？ 玉甫摇摇手，叫他 （要勿）响 。
浣芳反身抱住玉甫，等玉甫泪于气定，复道： 姐夫，我有一句闲话，耐（要勿）去告诉别人，阿好？ 玉甫问： 啥闲话？ 浣芳道： 昨日，帐房先生搭我说：阿姐就不过去一埭，去仔两礼拜，原到屋里来。陰阳先生看好日脚来浪，说是廿一末定归转来个哉。帐房先生是老实人，说来浪闲话一点点无拨差！俚还教我（要勿）哭，阿姐听见哭，常恐勿肯来。再教我（要勿）去同别人说，说穿仔，倒勿许阿姐来哉。姐夫难（要勿）哭囗，故末让阿姐转来呀。
玉甫听完这篇话，再也忍不住，呜呜咽咽，大放悲声，浣芳极的跺脚叫唤。一时惊动小云、云甫，推进门去。看此情形，小云呵呵一笑。云甫攒眉道： 耐阿有点淘成！ 玉甫狠命收捺下去。覃丽娟今娘姨舀盆水来，并嘱道： 二少爷捕仔面困罢！今朝辛苦仔一日哉。 说毕皆去。娘姨送上面水，玉甫洗过，再替浣芳揩一把。娘姨掇盆去后，玉甫就替浣芳宽衣上床，并头安睡。初时甚是清醒，后来渐次曹腾，连陈小云辞别归去也一概不闻。
次早起身，天晴日出，爽气迎人，玉甫拟独自溜往洋径浜寻那载棺的船。刚离亭子间，为娘姨所拦，说是： 大少爷交代倪，教二少爷（要勿）去。 一面浣芳又追出相随。玉甫料不能脱，只好归房，俟至午牌时分，始闻云甫咳嗽声。丽娟蓬头出房喊娘姨，望见玉甫、浣芳，招呼道： 才起来哉，房里来囗。
玉甫挈浣芳并过前面房间，见了云甫，欲令轿班叫马车。云甫道： 吃仔饭去喊正好（口宛）。 玉甫乃欲叫菜，云甫道： 叫来浪哉。 玉甫方就榻床坐下，看着丽娟对镜新妆。丽娟向浣芳道： 耐个头也毛得来，阿要梳？我替耐梳梳罢。 浣芳含羞不要。云甫道： 为啥（要勿）梳？耐自家去镜子里看，阿毛嗄？ 玉甫帮着怂恿，浣芳愈形局促。玉甫道： 熟仔点倒怕面重哉。 丽娟笑道： 勿要紧个，来囗。 一手挽过浣芳来梳，随口问其向日梳头何人。浣芳道： 原底子末阿姐，故歇是随便啥人。前日早晨，要换个湖色绒绳，无(女每)也梳仔一转。 云甫惟恐闲话中打动玉甫心事，故意支说别事。丽娟会意，不复多言。
玉甫虽呆脸端坐，意马心猿，无时或定，云甫岂不觉得？适外场报说： 菜来哉。 云甫便令搬上楼来。浣芳梳的两只丫角，比丽娟正头终究容易，赶着梳好，一同吃饭。
饭后，玉甫更不耽延，亲喊轿班叫了马车，伺于弄口。云甫没法，和玉甫、浣芳即时动身，一直驶往西南，相近徐家汇官道之旁，只见一座绝大坟山，靠尽头新打一扩，七八个匠人往来工作，流汗相属。扩前叠着一堆砖瓦，铺着一坑石灰，知道是了，相将下车。一个监工的相帮上前禀说： 陈老爷也来个哉，才来里该首船浪。
玉甫回头望去，相隔一箭多路，遂请云甫挚浣芳步至堤前。只见一排停着三号无锡大船，首尾相接。最大一号载着灵柩暨一班和尚；陈小云偕风水先生坐了一号；李秀姐率合家眷等坐了一号。
玉甫先送浣芳交与秀姐，才同云甫往小云坐的船上，拱手厮见，促膝闲谈。谈过半点多钟，风水先生道： 是时候了。 小云乃命桂福传唤本地炮手，作速赴工；传令小工头点齐夫役，准备行事；传语秀姐，教浣芳等换上孝衫。当下风水先生前行，小云、云甫、玉甫跟到坟头。
不多时，炮声大震，灵柩离船。和尚敲动法器， 叮叮当当 ，当先接引；合家眷等且哭且走，簇拥于后。玉甫目见耳闻，心中有些作恶，兀自挣扎，却不道天族地转的一阵瞑眩，立刻眼前漆黑，脚底下站不定，仰翻身跌倒在地。吓得小云、云甫搀的搀，叫的叫。秀姐慌张尤甚，顾不得灵柩，飞奔抢上，掐人中，许神愿，乱做一堆。幸而玉甫渐渐苏醒开目，众人稍放些心。
风水先生指点侧首一座洋房，说系外国酒馆，可以勾留暂坐。秀姐、云甫听了，相与扶掖前往。维时（白高）（白高）秋阳，天气无殊三伏。玉甫本为炎热所致，既进洋房，脱下夹衫，已凉快许多；再吃点荷兰水，自然清爽没事。
玉甫见云甫出立廊下，乘间要溜，秀姐如何敢放！玉甫央及道： 让我去看看末哉！我无啥呀，耐放手囗。 秀姐没口子劝道： 故末二少爷哉，刚刚好仔点，再要去，倪个干己担勿起。 云甫隔壁听明，大声道： 耐阿是要吓杀人，静办点罢！
玉甫无奈归座，焦躁异常，取腰间佩的一块汉玉，将指甲用力刻划，恨不得砸个粉碎。秀姐婉婉商略道： 我说二少爷，耐末坐来浪，我去看一埭。看俚哚做好仔，我教桂福来请耐，难末耐去看，阿是蛮好？ 玉甫道： 价末快点去囗。
秀姐请进云甫软款玉甫于洋房中，才去。玉甫由玻璃窗望到坟头，咫尺之间，历历在目，登科禀主，事事舒齐，再不想到个浣芳围绕坟旁，又哭又跳，不解其为甚缘故。
恰遇桂福来请，云甫乃与玉甫离了外国酒馆，重至坟头。浣芳犹哭个不止，一见玉甫，连身扑上，只喊说： 姐夫，勿好哉呀！ 玉甫问： 啥勿好？ 浣芳哭道： 耐看囗！阿姊拨俚哚关仔里向去哉呀，难阿好出来嗄！ 众人听着茫然，惟玉甫喻其痴意。浣芳复连连推振玉甫，并哭道： 姐夫去说囗，教俚哚开个门来浪囗！ 玉甫无可抚慰，且以诳言掩饰。浣芳那里肯罢？转身扑到坟上，又起两手，将廪的石灰拼命爬开。水作更禁不得，还是秀姐去拉，始拉下来。秀姐原把浣芳交与玉甫看管，且道： 事体总算完结哉，请耐二少爷先转去，该搭有倪来里。
玉甫想：在此荒野亦属无聊，即时跟从云甫并坐马车，浣芳挤在中间，驶归四马路西公和里，一路尚被烧芳胡缠瞎闹。及进覃丽娟家门口，只听得楼上有许多人声音。云甫问外场，知为尹痴鸳亲送张秀英回家，连高亚白、姚文君成在。云甫甚喜，领玉甫、浣芳上楼，先往覃丽娟房间略坐片刻，便往对过张秀英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