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曰： 不偏不党，王道荡荡。 言至公也。古有行大公者，帝尧是也。贵为天子，富有天下，得舜而传之，不私于其子孙也。去天下若遗，于天下犹然，况其细于天下乎？非帝尧孰能行之？孔子曰： 巍巍乎！惟天为大，惟尧则之。 易曰： 无首，吉。 此盖人君之至公也。夫以公与天下，其德大矣。推之于此，刑之于彼，万姓之所戴，后世之所则也。彼人臣之公，治官事则不营私家，在公门则不言货利，当公法则不阿亲戚，奉公举贤则不避仇雠，忠于事君，仁于利下，推之以恕道，行之以不党，伊吕是也。故显名存于今，是之谓公。诗云： 周道如砥，其直如矢，君子所履，小人所视。 此之谓也。夫公生明，偏生暗，端悫生达，诈伪生塞，诚信生神，夸诞生惑，此六者，君子之所慎也，而禹桀之所以分也。诗云： 疾威上帝，其命多僻。 言不公也。
吴王寿梦有四子，长曰谒，次曰余祭，次曰夷昧，次曰季札，号曰：延陵季子。最贤，三兄皆知之。于是王寿梦薨，谒以位让季子，季子终不肯当，谒乃为约曰： 季子贤，使国及季子，则吴可以兴。 乃兄弟相继，饮食必祝曰： 使吾早死，令国及季子。 谒死，余祭立；余祭死，夷昧立；夷昧死，次及季子。季子时使行不在。庶兄僚曰： 我亦兄也。 乃自立为吴王。季子使还，复事如故。谒子光曰： 以吾父之意，则国当归季子，以继嗣之法，则我适也，当代之君，僚何为也？ 乃使专诸刺僚杀之，以位让季子，季子曰： 尔杀吾君，吾受尔国，则吾与尔为共篡也。尔杀吾兄，吾又杀汝，则是昆弟父子相杀无已时也。 卒去之延陵，终身不入吴。君子以其不杀为仁，以其不取国为义。夫不以国私身，捐千乘而不恨，弃尊位而无忿，可以庶几矣。
诸侯之义死社稷，大王委国而去，何也？夫圣人不欲强暴侵陵百姓，故使诸侯死国守其民。大王有至仁之恩，不忍战百姓，故事勋育戎氏以犬马珍币，而伐不止。问其所欲者，土地也。于是属其群臣耆老，而告之曰： 土地者，所以养人也，不以所以养而害其慈也，吾将去之。 遂居岐山之下。邠人负幼扶老从之，如归父母。三迁而民五倍其初者，皆兴仁义趣上之事。君子守国安民，非特斗兵罢杀士众而已。不私其身惟民，足用保民，盖所以去国之义也，是谓至公耳。
辛栎见鲁穆公曰： 周公不如太公之贤也。 穆公曰： 子何以言之？ 辛栎对曰： 周公择地而封曲阜；太公择地而封营丘，爵士等，其地不若营丘之美，人民不如营丘之众。不徒若是，营丘又有天固。 穆公心惭，不能应也。辛栎趋而出。南宫边子入，穆公具以辛栎之言语南宫边子。南宫边子曰： 昔周成王之卜居成周也。其命龟曰： 予一人兼有天下，辟就百姓，敢无中土乎？使予有罪，则四方伐之，无难得也。 周公卜居曲阜，其命龟曰： 作邑乎山之阳，贤则茂昌，不贤则速亡。 季孙行父之戒其子也，曰： 吾欲室之侠于两社之间也。使吾后世有不能事上者，使其替之益速。 如是则曰： 贤则茂昌，不贤则速亡。 安在择地而封哉？或示有天固也。辛栎之言小人也，子无复道也。
秦始皇帝既吞天下，乃召群臣而议曰： 古者五帝禅贤，三王世继，孰是？将为之。 博士七十人未对。鲍白令之对曰： 天下官，则让贤是也；天下家，则世继是也。故五帝以天下为官，三王以天下为家。 秦始皇帝仰天而叹曰： 吾德出于五帝，吾将官天下，谁可使代我后者。 鲍白令之对曰： 陛下行桀纣之道，欲为五帝之禅，非陛下所能行也。 秦始皇帝大怒曰： 令之前，若何以言我行桀纣之道也。趣说之，不解则死。 令之对曰： 臣请说之，陛下筑台干云，宫殿五里，建千石之钟，万石之虡，妇女连百，倡优累千，兴作骊山宫室至雍，相继不绝，所以自奉者，殚天下，竭民力，偏驳自私，不能以及人，陛下所谓自营仅存之主也。何暇比德五帝，欲官天下哉？ 始皇闇然无以应之，面有惭色。久之，曰： 令之之言，乃令众丑我。 遂罢谋，无禅意也。
齐景公尝赏赐及后宫，文绣被台榭，菽粟食凫鴈。出而见殣，谓晏子曰： 此何为而死？ 晏子对曰： 此餧而死。 公曰： 嘻！寡人之无德也，何甚矣！ 晏子对曰： 君之德着而彰，何为无德也？ 景公曰： 何谓也？ 对曰： 君之德及后宫与台榭，君之玩物，衣以文绣，君之凫鴈，食以菽粟，君之营内自乐，延及后宫之族，何为其无德也？顾臣愿有请于君，由君之意，自乐之心，推而与百姓同之，则何殣之有？君不推此而苟营内好私，使财货偏有所聚，菽粟币帛腐于囷府，惠不遍加于百姓，公心不周乎国，则桀纣之所以亡也。夫士民之所以叛，由偏之也。君如察臣婴之言，推君之盛德，公布之于天下，则汤武可为也，一殣何足恤哉？
楚共王出猎而遗其弓，左右请求之，共王曰： 止，楚人遗弓，楚人得之，又何求焉？ 仲尼闻之，曰： 惜乎其不大，亦曰： 人遗弓，人得之而已，何必楚也！  仲尼所谓大公也。
万章问曰： 孔子于卫主雍睢，于齐主寺人脊环，有诸？ 孟子曰： 否！不然。好事者为之也。于卫主颜雠由，弥子之妻与子路之妻，兄弟也。弥子谓子路曰： 孔子主我，卫卿可得也。 子路以告。孔子曰： 有命。 孔子进之以礼，退之以义，得之不得曰有命，而主雍睢与寺人脊环，是无命也。孔子不说于鲁卫，将适宋，遭桓司马，将要而杀之，微服过宋，是孔子尝阨，主司城贞子，为陈侯周臣。吾闻之，观近臣以其所为之主，观远臣以其所主，如孔子主雍睢与寺人脊环，何以为孔子乎？
夫子行说七十诸侯无定处，意欲使天下之民各得其所，而道不行。退而修春秋，采毫毛之善，贬纤介之恶，人事浃，王道备，精和圣制，上通于天而麟至，此天之知夫子也。于是喟然而叹曰： 天以至明为不可蔽乎？日何为而食也？地以至安为不可危乎？地何为而动？ 天地尚有动蔽，是故贤圣说于世而不得行其道，故灾异并作也。夫子曰： 不怨天，不尤人，下学而上达，知我者其天乎！
孔子生于乱世，莫之能容也。故言行于君，泽加于民，然后仕。言不行于君，泽不加于民则处。孔子怀天覆之心，挟仁圣之德，悯时俗之污泥，伤纪纲之废坏，服重历远，周流应聘，乃俟幸施道以子百姓，而当世诸侯莫能任用，是以德积而不肆，大道屈而不伸，海内不蒙其化，群生不被其恩，故喟然而叹曰： 而有用我者，则吾其为东周乎！ 故孔子行说，非欲私身，运德于一城，将欲舒之于天下，而建之于群生者耳。
秦晋战交敌，秦使人谓晋将军曰： 三军之士皆未息，明日请复战。 臾骈曰： 使者目动而言肆，惧我，将遁矣，迫之河，必败之。 赵盾曰： 死伤未收而弃之，不惠也。不待期而迫人于险，无勇也，请待。 秦人夜遁。
子胥将之吴，辞其友申包胥曰： 后三年，楚不亡，吾不见子矣！ 申包胥曰： 子其勉之！吾未可以助子，助子是伐宗庙也；止子是无以为友。虽然，子亡之，我存之，于是乎观楚一存一亡也。 后三年，吴师伐楚，昭王出走，申包胥不受命西见秦伯曰： 吴无道，兵强人众，将征天下，始于楚，寡君出走，居云梦，使下臣告急。 哀公曰： 诺，吾固将图之。 申包胥不罢朝，立于秦庭，昼夜哭，七日七夜不绝声。哀公曰： 有臣如此，可不救乎？ 兴师救楚，吴人闻之，引兵而还，昭王反，复欲封申包胥，申包胥辞曰： 救亡非为名也，功成受赐，是卖勇也。 辞不受，遂退隐，终身不见。诗云： 凡民有丧，匍匐救之。
楚令尹虞丘子复于庄王曰： 臣闻奉公行法，可以得荣，能浅行薄，无望上位，不名仁智，无求显荣，才之所不着，无当其处。臣为令尹十年矣，国不加治，狱讼不息，处士不升，淫祸不讨，久践高位，妨群贤路，尸禄素餐，贪欲无厌，臣之罪当稽于理，臣窃选国俊下里之士孙叔敖，秀羸多能，其性无欲，君举而授之政，则国可使治而士民可使附。 庄王曰： 子辅寡人，寡人得以长于中国，令行于绝域，遂霸诸侯，非子如何？ 虞丘子曰： 久固禄位者，贪也；不进贤达能者，诬也；不让以位者，不廉也；不能三者，不忠也。为人臣不忠，君王又何以为忠？臣愿固辞。 庄王从之，赐虞子采地三百，号曰 国老 ，以孙叔敖为令尹。少焉，虞丘子家干法，孙叔敖执而戮之。虞丘子喜，入见于王曰： 臣言孙叔敖果可使持国政，奉国法而不党，施刑戮而不骫，可谓公平。 庄王曰： 夫子之赐也已！
赵宣子言韩献子于晋侯曰： 其为人不党，治众不乱，临死不恐。 晋侯以为中军尉。河曲之役，赵宣子之车干行，韩献子戮其仆，人皆曰： 韩献子必死矣，其主朝升之，而暮戮其仆，谁能待之！ 役罢，赵宣子觞大夫，爵三行曰： 二三子可以贺我。 二三子曰： 不知所贺。 宣子曰： 我言韩厥于君，言之而不当，必受其刑。今吾车失次而戮之仆，可谓不党矣。是吾言当也。 二三子再拜稽首曰： 不惟晋国适享之，乃唐叔是赖之，敢不再拜稽首乎？
晋文公问于咎犯曰： 谁可使为西河守者？ 咎犯对曰： 虞子羔可也。 公曰： 非汝之雠也？ 对曰： 君问可为守者，非问臣之雠也。 羔见咎犯而谢之曰： 幸赦臣之过，荐之于君，得为西河守。 咎犯曰： 荐子者公也，怨子者私也，吾不以私事害公事，子其去矣，顾吾射子也！
楚文王伐邓，使王子革王子灵共捃菜，二子出采，见老丈人载畚，乞焉，不与，搏而夺之。王闻之，令皆拘二子，将杀之。大夫辞曰： 取畚信有罪，然杀之非其罪也，君若何杀之？ 言卒，丈人造军而言曰： 邓为无道，故伐之，今君公之子搏而夺吾畚，无道甚于邓。 呼天而号，君闻之，群臣恐，君见之曰： 讨有罪而横夺，非所以禁暴也；恃力虐老，非所以教幼也；爱子弃法，非所以保国也；私二子、灭三行，非所以从政也，丈人舍之矣。 谢之军门之外耳。
楚令尹子文之族有干法者，廷理拘之，闻其令尹之族也而释之。子文召廷理而责之曰： 凡立廷理者将以司犯王令而察触国法也。夫直士持法，柔而不挠；刚而不折。今弃法而背令而释犯法者，是为理不端，怀心不公也。岂吾营私之意也，何廷理之驳于法也！吾在上位以率士民，士民或怨，而吾不能免之于法。今吾族犯法甚明，而使廷理因缘吾心而释之，是吾不公之心，明着于国也。执一国之柄而以私闻，与吾生不以义，不若吾死也。遂致其族人于廷理曰： 不是刑也，吾将死！ 廷理惧，遂刑其族人。成王闻之，不及履而至于子文之室曰： 寡人幼少，置理失其人，以违夫子之意。 于是黜廷理而尊子文，使及内政。国人闻之，曰： 若令尹之公也，吾党何忧乎？ 乃相与作歌曰： 子文之族，犯国法程，廷理释之，子文不听，恤顾怨萌，方正公平。
楚庄王有茅门者法曰： 群臣大夫诸公子入朝，马蹄蹂溜者斩其辀而戮其御。 太子入朝，马蹄蹂溜。廷理斩其辀而戮其御。太子大怒，入为王泣曰： 为我诛廷理。 王曰： 法者所以敬宗庙，尊社稷，故能立法从令尊敬社稷者，社稷之臣也，安可以加诛？夫犯法废令，不尊敬社稷，是臣弃君，下陵上也。臣弃君则主失威，下陵上则上位危，社稷不守，吾何以遗子？ 太子乃还走避舍，再拜请死。
楚庄王之时，太子车立于茅门之内，少师庆逐之，太子怒，入谒王曰： 少师庆逐臣之车。王曰： 舍之，老君在前而不踰，少君在后而不豫，是国之宝臣也。
吴王阖庐为伍子胥兴师复雠于楚。子胥谏曰： 诸侯不为匹夫兴师，且事君犹事父也，亏君之义，复父之雠，臣不为也。 于是止。其后因事而后复其父雠也，如子胥可谓不以公事趋私矣。
孔子为鲁司寇，听狱必师断，敦敦然皆立，然后君子进曰： 某子以为何若，某子以为云云。 又曰： 某子以为何若，某子曰云云。 辩矣。然后君子几当从某子云云乎，以君子之知，岂必待某子之云云，然后知所以断狱哉？君子之敬让也，文辞有可与人共之者，君子不独有也。
子羔为卫政，刖人之足。卫之君臣乱，子羔走郭门，郭门闭，刖者守门，曰： 于彼有缺！ 子羔曰： 君子不踰。 曰： 于彼有窦。 子羔曰： 君子不遂。 曰： 于此有室。 子羔入，追者罢。子羔将去，谓刖者曰： 吾不能亏损主之法令而亲刖子之足，吾在难中，此乃子之报怨时也，何故逃我？ 刖者曰： 断足固我罪也，无可奈何。君之治臣也，倾侧法令，先后臣以法，欲臣之免于法也，臣知之。狱决罪定，临当论刑，君愀然不乐，见于颜色，臣又知之。君岂私臣哉？天生仁人之心，其固然也。此臣之所以脱君也。 孔子闻之，曰： 善为吏者树德，不善为吏者树怨。公行之也，其子羔之谓欤？


孔子曰： 德不孤，必有邻。 夫施德者贵不德，受恩者尚必报；是故臣劳勤以为君而不求其赏，君持施以牧下而无所德，故易曰： 劳而不怨，有功而不德，厚之至也。 君臣相与以市道接，君县禄以待之，臣竭力以报之；逮臣有不测之功，则主加之以重赏，如主有超异之恩，则臣必死以复之。孔子曰：北方有兽，其名曰蟨，前足鼠，后足兔，是兽也，甚矣其爱蛩蛩巨虚也，食得甘草，必啮以遗蛩蛩巨虚，蛩蛩巨虚见人将来，必负蟨以走，蟨非性之爱蛩蛩巨虚也，为其假足之故也，二兽者亦非性之爱蟨也，为其得甘草而遗之故也。夫禽兽昆虫犹知比假而相有报也，况于士君子之欲与名利于天下者乎！夫臣不复君之恩而苟营其私门，祸之源也；君不能报臣之功而惮刑赏者，亦乱之基也。夫祸乱之原基，由不报恩生矣。
赵襄子见围于晋阳，罢围，赏有功之臣五人，高赫无功而受上赏，五人皆怒，张孟谈谓襄子曰： 晋阳之中，赫无大功，今与之上赏，何也？ 襄子曰： 吾在拘厄之中，不失臣主之礼唯赫也。子虽有功皆骄，寡人与赫上赏，不亦可乎？ 仲尼闻之曰： 赵襄子可谓善赏士乎！赏一人而天下之人臣，莫敢失君臣之礼矣。
晋文公亡时，陶叔狐从，文公反国，行三赏而不及陶叔狐，陶叔狐见咎犯曰： 吾从君而亡十有三年，颜色黎黑，手足胼胝，今君反国行三赏而不及我也，意者君忘我与！我有大故与！子试为我言之君。 咎犯言之文公，文公曰： 嘻，我岂忘是子哉！夫高明至贤，德行全诚，耽我以道，说我以仁，暴浣我行，昭明我名，使我为成人者，吾以为上赏；防我以礼，谏我以谊，蕃援我使我不得为非，数引我而请于贤人之门，吾以为次赏；夫勇壮强御，难在前则居前，难在后则居后，免我于患难之中者，吾又以为之次。且子独不闻乎？死人者，不如存人之身；亡人者，不如存人之国；三行赏之后，而劳苦之士次之，夫劳苦之士，是子固为首矣，岂敢忘子哉！ 周内史叔舆闻之曰： 文公其霸乎！昔圣王先德而后力，文公其当之矣，诗云： 率履不越 ，此之谓也。 晋文公入国，至于河，令弃笾豆茵席，颜色黎黑，手足胼胝者在后，咎犯闻之，中夜而哭，文公曰： 吾亡也十有九年矣，今将反国，夫子不喜而哭，何也？其不欲吾反国乎？ 对曰： 笾豆茵席，所以官者也，而弃之；颜色黎黑，手足胼胝，所以执劳苦，而皆后之；臣闻国君蔽士，无所取忠臣；大夫蔽游，无所取忠友；今至于国，臣在所蔽之中矣，不胜其哀，故哭也。 文公曰： 祸福利害不与咎氏同之者，有如白水！ 祝之，刀沈璧而盟。介子推曰： 献公之子九人，唯君在耳，天未绝晋，必将有主，主晋祀者非君而何？唯二三子者以为己力，不亦诬乎？ 文公即位，赏不及推，推母曰： 盍亦求之？ 推曰： 尤而效之，罪又甚焉。且出怨言，不食其食。 其母曰： 亦使知之。 推曰： 言，身之文也；身将隐，安用文？ 其母曰： 能如是，与若俱隐。 至死不复见推，从者怜之，乃悬书宫门曰： 有龙矫矫，顷失其所，五蛇从之，周遍天下，龙饥无食，一蛇割股，龙反其渊，安其壤土，四蛇入穴，皆有处所，一蛇无穴，号于中野。 文公出见书曰： 嗟此介子推也。吾方忧王室未图其功。 使人召之则亡，遂求其所在，闻其入绵上山中。于是文公表绵上山中而封之，以为介推田，号曰介山。
晋文公出亡，周流天下，舟之侨去虞而从焉，文公反国，择可爵而爵之，择可禄而禄之，舟之侨独不与焉，文公酌诸大夫酒，酒酣，文公曰： 二三子盍为寡人赋乎？ 舟之侨曰： 君子为赋，小人请陈其辞，辞曰：有龙矫矫，顷失其所；一蛇从之，周流天下，龙反其渊，安宁其处，一蛇耆干，独不得其所。 文公瞿然曰： 子欲爵耶？请待旦日之期；子欲禄邪？请今命廪人。 舟之侨曰： 请而得其赏，廉者不受也；言尽而名至，仁者不为也。今天油然作云，沛然下雨，则曲草兴起，莫之能御。今为一人言施一人，犹为一块土下雨也，土亦不生之矣。 遂历阶而去。文公求之不得，终身诵甫田之诗。
邴吉有阴德于孝宣皇帝微时，孝宣皇帝即位，众莫知，吉亦不言，吉从大将军长史转迁至御史大夫，宣帝闻之，将封之，会吉病甚，将使人加绅而封之，及其生也，太子太傅夏侯胜曰： 此未死也，臣闻之，有阴德者必飨其乐以及其子孙；今此未获其乐而病甚，非具死病也。 后病果愈，封为博阳侯，终飨其乐。
魏文侯攻中山，乐羊将，已得中山，还反报文侯，有喜功之色，文侯命主书曰： 群臣宾客所献书操以进。 主书者举两箧以进，令将军视之，尽难中山之事也，将军还走北面而再拜曰： 中山之举也，非臣之力，君之功也。
平原君既归赵，楚使春申君将兵救赵，魏信陵君亦矫夺晋鄙军往救赵，未至，秦急围邯郸，邯郸急且降，平原君患之，邯郸传舍吏子李谈谓平原君曰： 君不忧赵亡乎？ 平原君曰： 赵亡即胜虏，何为不忧？ 李谈曰： 邯郸之民，炊骨易子而食之，可谓至困；而君之后宫数百，妇妾荷绮縠，厨余粱肉；士民兵尽，或剡木为矛戟；而君之器物钟磬自恣，若使秦破赵，君安得有此？使赵而全，君何患无有？君诚能令夫人以下，编于士卒间，分工而作之，家所有尽散以飨食士，方其危苦时易为惠耳。 于是平原君如其计，而勇敢之士三千人皆出死，因从李谈赴秦军，秦军为却三十里，亦会楚魏救至，秦军遂罢。李谈死，封其父为孝侯。
秦缪公尝出，而亡其骏马，自往求之，见人已杀其马，方共食其肉，缪公谓曰： 是吾骏马也。 诸人皆惧而起，缪公曰： 吾闻食骏马肉，不饮酒者杀人。 即以次饮之酒，杀马者皆惭而去。居三年，晋攻秦缪公，围之，往时食马肉者，相谓曰： 可以出死报食马得酒之恩矣。 遂溃围。缪公卒得以解难，胜晋获惠公以归，此德出而福反也。
楚庄王赐群臣酒，日暮酒酣，灯烛灭，乃有人引美人之衣者，美人援绝其冠缨，告王曰： 今者烛灭，有引妾衣者，妾援得其冠缨持之，趣火来上，视绝缨者。 王曰： 赐人酒，使醉失礼，奈何欲显妇人之节而辱士乎？ 乃命左右曰： 今日与寡人饮，不绝冠缨者不欢。 群臣百有余人皆绝去其冠缨而上火，卒尽欢而罢。居三年，晋与楚战，有一臣常在前，五合五奋，首却敌，卒得胜之，庄王怪而问曰： 寡人德薄，又未尝异子，子何故出死不疑如是？ 对曰： 臣当死，往者醉失礼，王隐忍不加诛也；臣终不敢以荫蔽之德而不显报王也，常愿肝脑涂地，用颈血湔敌久矣，臣乃夜绝缨者。 遂败晋军，楚得以强，此有阴德者必有阳报也。
赵宣孟将上之绛，见翳桑下有卧饿人不能动，宣孟止车为之下，餐自含而餔之，饿人再咽而能食，宣孟问： 尔何为饥若此？ 对曰： 臣居于绛，归而粮绝，羞行乞而憎自致，以故至若此。 宣孟与之壶餐，脯二胊，再拜顿首受之，不敢食，问其故，对曰： 向者食之而美，臣有老母，将以贡之。 宣孟曰： 子斯食之，吾更与汝。 乃复为之箪食，以脯二束与钱百。去之绛，居三年，晋灵公欲杀宣孟，置伏士于房中，召宣孟而饮之酒，宣孟知之，中饮而出，灵公命房中士疾追杀之，一人追疾，既及宣孟，向宣孟之面曰： 今固是君邪！请为君反，死。 宣孟曰： 子名为谁？ 及是且对曰： 何以名为？臣是夫桑下之饿人也。 遂斗，而死，宣孟得以活，此所谓德惠也。故惠君子，君子得其福；惠小人，小人尽其力；夫德一人活其身，而况置惠于万人乎？故曰德无细，怨无小，岂可无树德而除怨，务利于人哉！利施者福报，怨往者祸来，形于内者应于外，不可不慎也，此书之所谓德无小者也。诗云： 赳赳武夫，公侯干城。  济济多士，文王以宁。 人君胡可不务爱士乎！
孝景时，吴楚反，袁盎以太常使吴，吴王欲使将不肯，欲杀之，使一都尉以五百人围守盎；盎为吴相时，从史与盎侍儿私通，盎知之不泄，遇之如故人，有告从史，从史惧亡归，盎自追，遂以侍儿贿之，复为从史。及盎使吴见围守，从史适为守盎校司马，夜引盎起曰： 君可以去矣，吴王期旦日斩君。 盎不信，曰： 公何为者也？ 司马曰： 臣故为君从史盗侍儿者也。 盎乃敬对曰： 公见亲，吾不足以累公。 司马曰： 君去，臣亦且亡避，吾亲君，何患！ 乃以刀决帐，率徒卒道出，令皆去，盎遂归报。
智伯与赵襄子战于晋阳下而死，智伯之臣豫让者怒，以其精气能使襄主动心，乃漆身变形，吞炭更声，襄主将出，豫让伪为死人，处于梁下，驷马惊不进，襄主动心，使使视梁下得豫让，襄主重其义不杀也。又盗，为抵罪，被刑人赭衣，入缮宫，襄主动心，则曰必豫让也，襄主执而问之曰： 子始事中行君，智伯杀中行君，子不能死，还反事之；今吾杀智伯，乃漆身为疠，吞炭为哑，欲杀寡人，何与先行异也？ 豫让曰： 中行君众人畜臣，臣亦众人事之；智伯朝士待臣，臣亦朝士为之用。 襄子曰： 非义也？子壮士也！ 乃自置车库中，水浆毋入口者三，日以礼豫让，让自知，遂自杀也。
晋逐栾盈之族，命其家臣有敢从者死，其臣曰： 辛俞从之。 吏得而将杀之，君曰： 命汝无得从，敢从何也？ 辛俞对曰： 臣闻三世仕于家者君之，二世者主之；事君以死，事主以勤，为之赐之多也。今臣三世于栾氏，受其赐多矣，臣敢畏死而忘三世之恩哉？ 晋君释之。
留侯张良之大父开地相韩昭侯、宣惠王、襄哀王。父平相厘王、悼惠王。悼惠王二十三年平卒，二十岁秦灭韩，良年少未宦事韩。韩破，浪家童三百人，弟死不葬，良悉以家财求刺客刺秦王，为韩报仇，以大父、父，五世相韩故，遂学礼淮阳，东见沧海君，得力士为铁椎，重百二十斤，秦皇帝东游，良与客狙击秦皇帝于博浪沙，误中副车，秦皇帝大怒，大索天下，求购甚急，良更易姓名，深亡匿，后卒随汉报秦。
鲍叔死，管仲举上衽而哭之，泣下如雨，从者曰： 非君父子也，此亦有说乎？ 管仲曰： 非夫子所知也，吾尝与鲍子负贩于南阳，吾三辱于市，鲍子不以我为怯，知我之欲有所明也；鲍子尝与我有所说王者，而三不见听，鲍子不以我为不肖，知我之不遇明君也；鲍子尝与我临财分货，吾自取多者三，鲍子不以我为贪，知我之不足于财也。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子也。士为知己者死，而况为之哀乎！
晋赵盾举韩厥，晋君以为中军尉；赵盾死，子朔嗣为卿。至景公三年，赵朔为晋将，朔取成公姊为夫人，大夫屠岸贾，欲诛赵氏，初赵盾在梦见叔带持龟要而哭甚悲，已而笑拊手且歌，盾卜之占，垂绝而后好，赵史援占曰：此甚恶非君之身，及君之子，然亦君之咎也。至子赵朔，世益衰，屠岸贾者，始有宠于灵公，及至于晋景公，而贾为司寇，将作难，乃治灵公之贼以至，赵盾遍告诸将曰： 赵穿弒灵公，盾虽不知犹为首贼，臣杀君，子孙在朝，何以惩罪，请诛之！ 韩厥曰： 灵公遇贼，赵盾在外，吾先君以为无罪，故不诛；今诸君将诛其后，是非先君之意而后妄诛；妄诛谓之乱臣，有大事而君不闻，是无君也。 屠岸贾不听，厥告赵朔趋亡，赵朔不肯，曰： 子必不绝赵祀，朔死且不恨。 韩厥许诺，称疾不出，贾不请而擅与诸将攻赵氏于下宫，杀赵朔、赵括。赵婴齐，皆灭其族；朔妻成公姊有遗腹，走公宫匿，后生男乳，朔客程婴持亡匿山中，居十五年，晋景公疾，卜之曰： 大业之后不遂者为祟。 景公疾问韩厥，韩厥知赵孤在，乃曰： 大业之后，在晋绝祀者，其赵氏乎！夫自中行衍皆嬴姓也，中衍人面鸟喙，降佐殷帝太戊及周天子，皆有明德，下及幽厉无道，而叔带去周适晋，事先君文侯，至于成公，世有立功，未尝有绝祀；今及吾君独灭之，赵宗国人哀之，故见龟策，唯君图之。 景公问曰： 赵尚有后子孙乎？ 韩厥具以实对，于是景公乃与韩厥谋立赵孤儿，召而匿之宫中，诸将入问疾，景公因韩厥之众，以胁诸将而见赵孤，孤名曰武，诸将不得已乃曰： 昔下官之难屠岸贾为之，矫以君令，幷命群臣，非然孰敢作难，微君之疾，群臣固且请立赵后，今君有令，群臣之愿也。 于是召赵武、程婴遍拜诸将军，将军遂返与程婴赵武攻屠岸贾，灭其族，复与赵武田邑如故。故人安可以无恩，夫有恩于此故复于彼；非程婴则赵孤不全，非韩厥则赵后不复。韩厥可谓不忘恩矣。
北郭骚踵见晏子曰： 窃悦先生之义，愿乞所以养母者。 晏子使人分仓粟府金而遗之，辞金而受粟。有间，晏子见疑于景公，出奔，北郭子召其友而告之曰： 吾悦晏子之义而尝乞所以养母者。吾闻之曰：养其亲者，身更其难；今晏子见疑，吾将以身白之。 遂造公庭求复者曰： 晏子天下之贤者也，今去齐国，齐国必侵矣，方必见国之侵也，不若先死请绝颈以白晏子。 逡巡而退，因自杀也。公闻之大骇，乘驰而自追晏子，及之国郊，请而反之，晏子不得已而反之，闻北郭子之以死白己也，太息而叹曰： 婴不肖，罪过固其所也，而士以身明之，哀哉！
吴赤市使于智氏，假道于卫，宁文子具纻絺三百制，将以送之，大夫豹曰： 吴虽大国也，不坏交假之道，则亦敬矣，又何礼焉！ 宁文子不听，遂致之吴赤市。至于智氏，既得事，将归吴，智伯命造舟为梁，吴赤市曰： 吾闻之，天子济于水，造舟为梁，诸侯维舟为梁，大夫方舟。方舟，臣之职也，且敬太甚必有故。 使人视之，视则用兵在后矣，将亦袭卫。吴赤市曰： 卫假吾道而厚赠我，我见难而不告，是与为谋也。 称疾而留，使人告卫，卫人警戒，智伯闻之，乃止。
楚魏会于晋阳，将以伐齐，齐王患之，使人召淳于髡曰： 楚魏谋欲伐齐。愿先生与寡人共忧之。 淳于髡大笑而不应，王后问之，又复大笑而不应，三问而不应，王怫然作色曰： 先生以寡人国为戏乎？ 淳于髡对曰： 臣不敢以王国为戏也，臣笑臣邻之祠田也，以奁饭与一鲋鱼。其祝曰：下田洿邪，得谷百车，蟹堁者宜禾。臣笑其所以祠者少而所求者多。 王曰善，赐之千金，革车百乘，立为上卿。
阳虎得罪于卫，北见简子曰： 自今以来，不复树人矣。 简子曰： 何哉？ 阳虎对曰： 夫堂上之人，臣所树者过半矣；朝廷之吏，臣所立者亦过半矣；边境之士，臣所立者亦过半矣。今夫堂上之人，亲郄臣于君；朝廷之吏，亲危臣于众；边境之士，亲劫臣于兵。 简子曰： 唯贤者为能报恩，不肖者不能。夫树桃李者，夏得休息，秋得食焉。树蒺藜者，夏不得休息，秋得其刺焉。今子之所树者，蒺藜也，自今以来，择人而树，毋已树而择之。
魏文侯与田子方语，有两僮子衣青白衣，而侍于君前，子方曰： 此君之宠子乎！ 文侯曰： 非也，其父死于战，此其幼孤也，寡人收之。 子方曰： 臣以君之贼心为足矣，今滋甚，君之宠此子也，又且以谁之父杀之乎？ 文侯愍然曰： 寡人受令矣。 自是以后，兵革不用。
吴起为魏将，攻中山，军人有病疽者，吴子自吮其脓，其母泣之，旁人曰： 将军于而子如是，尚何为泣？ 对曰： 吴子吮此子父之创而杀之于注水之战，战不旋踵而死；今又吮之，安知是子何战而死，是以哭之矣！
东闾子尝富贵而后乞，人问之，曰： 公何为如是？ 曰： 吾自知吾尝相六七年未尝荐一人也；吾尝富三千万者再，未尝富一人；不知士出身之咎然也。孔子曰： 物之难矣，小大多少各有怨恶，数之理也，人而得之，在于外假之也。
齐懿公之为公子也，与邴歜之父争田，不胜。及即位，乃掘而刖之，而使歜为仆；夺庸织之妻，而使织为参乘；公游于申池，二人浴于池，歜以鞭抶织，织怒，歜曰： 人夺女妻，而不敢怒；一抶女，庸何伤！ 织曰： 孰与刖其父而不病，奚若？ 乃谋杀公，纳之竹中。
楚人献鼋于郑灵公，公子家见公子宋之食指动，谓公子家曰： 我如是必尝异味。 及食大夫鼋，召公子宋而不与；公子宋怒，染指于鼎，尝之而出，公怒欲杀之。公子宋与公子家先遂杀灵公。子夏曰： 春秋者，记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者也；此非一日之事也，有渐以至焉。


孔子卦得贲，喟然仰而叹息，意不平。子张进，举手而问曰： 师闻贲者吉卦，而叹之乎？ 孔子曰： 贲非正色也，是以叹之。吾思夫质素，白当正白，黑当正黑。夫质又何也？吾亦闻之，丹漆不文，白玉不雕，宝珠不饰，何也？质有余者，不受饰也。
信鬼神者失谋，信日者失时，何以知其然？夫贤圣周知，能不时日而事利；敬法令，贵功劳，不卜筮而身吉；谨仁义，顺道理，不祷祠而福。故卜数择日，洁斋戒，肥牺牲，饰圭璧，精祠祀，而终不能除悖逆之祸，以神明有知而事之，乃欲背道妄行而以祠祀求福，神明必违之矣。天子祭天地、五岳、四渎，诸侯祭社稷，大夫祭五祀，士祭门户，庶人祭其先祖。圣王承天心，制礼分也。凡古之卜日者，将以辅道稽疑，示有所先而不敢自专也；非欲以颠倒之恶而幸安之全。孔子曰： 非其鬼而祭之，谄也。 是以泰山终不享李氏之旅，易称东邻杀牛，不如西邻之禴祭，盖重礼不贵牲也，敬实而不贵华。诚有其德而推之，则安往而不可。是以圣人见人之文，必考其质。
历山之田者善侵畔，而舜耕焉；雷泽之渔者善争陂，而舜渔焉；东夷之陶器窳，而舜陶焉。故耕渔与陶非舜之事，而舜为之，以救败也。民之性皆不胜其欲，去其实而归之华，是以苦窳之器，争斗之患起，争斗之患起，则所以偷也。所以然者何也？由离诚就诈，弃朴而取伪也，追逐其末而无所休止。圣人抑其文而抗其质，则天下反矣，诗云： 尸鸠在桑，其子七兮；淑人君子，其仪一兮。 传曰： 尸鸠之所以养七子者，一心也；君子所以理万物者，一仪也。以一仪理物，天心也；五者不离，合而为一，谓之天心。在我能因自深结其意于一，故一心可以事百君，百心不可以事一君，是故诚不远也。夫诚者一也，一者质也；君子虽有外文，必不离内质矣。
卫有五丈夫，俱负缶而入井灌韭，终日一区。邓析过，下车为教之，曰： 为机，重其后，轻其前，命曰桥。终日灌韭，百区不倦。 五丈夫曰： 吾师言曰：有机知之巧，必有机知之败；我非不知也，不欲为也。子其往矣，我一心溉之，不知改已！ 邓析去，行数十里，颜色不悦怿，自病。弟子曰： 是何人也？而恨我君，请为君杀之。 邓析曰： 释之，是所谓真人者也。可令守国。
禽滑厘问于墨子曰： 锦绣絺纻，将安用之？ 墨子曰： 恶，是非吾用务也。古有无文者得之矣，夏禹是也。卑小宫室，损薄饮食，土阶三等，衣裳细布；当此之时，黻无所用，而务在于完坚。殷之盘庚，大其先王之室，而改迁于殷，茅茨不剪，采椽不斲，以变天下之视；当此之时，文采之帛，将安所施？夫品庶非有心也，以人主为心，苟上不为，下恶用之？二王者以化身先于天下，故化隆于其时，成名于今世也。且夫锦绣絺纻，乱君之所造也，其本皆兴于齐，景公喜奢而忘俭，幸有晏子以俭镌之，然犹几不能胜。夫奢安可穷哉？纣为鹿台糟丘，酒池肉林，宫墙文画，雕琢刻镂，锦绣被堂，金玉珍玮，妇女优倡，钟鼓管弦，流漫不禁，而天下愈竭，故卒身死国亡，为天下戮，非惟锦绣絺纻之用耶？今当凶年，有欲予子随侯之珠者，不得卖也，珍宝而以为饰；又欲予子一钟粟者，得珠者不得粟，得粟者不得珠，子将何择？ 禽滑厘曰： 吾取粟耳，可以救穷。 墨子曰： 诚然，则恶在事夫奢也？长无用，好末淫，非圣人所急也。故食必常饱，然后求美；衣必常暖，然后求丽；居必常安，然后求乐。为可长，行可久，先质而后文，此圣人之务。 禽滑厘曰： 善。
秦始皇既兼天下，大侈靡，即位三十五年犹不息，治大驰道，从九原抵云阳，堑山堙谷直通之。厌先王宫室之小，乃于丰镐之间，文武之处，营作朝宫，渭南山林苑中作前殿，阿房东西五百步，南北五十丈，上可坐万人，下可建五丈旗，周为阁道；自殿直抵南山之岭以为阙，为复道，自阿房渡渭水属咸阳，以象天极，阁道绝汉，抵营室也。又兴骊山之役，锢三泉之底，关中离宫三百所，关外四百所，皆有钟盘帷帐，妇女倡优。立石阙东海上朐山界中，以为秦东门。于是有方士韩客侯生，齐客卢生，相与谋曰： 当今时不可以居，上乐以刑杀为威，天下畏罪；持禄莫敢尽忠，上不闻过而日骄，下慑伏以慢欺而取容，谏者不用而失道滋甚。吾党久居，且为所害。 乃相与亡去。始皇闻之大怒，曰： 吾异日厚卢生，尊爵而事之，今乃诽谤我，吾闻诸生多为妖言以乱黔首。 乃使御史悉上诸生，诸生传相告，犯法者四百六十余人，皆坑之。卢生不得，而侯生后得，始皇闻之，召而见之，升阿东之台，临四通之街，将数而车裂之。始皇望见侯生，大怒曰： 老虏不良，诽谤而主，乃敢复见我！ 侯生至，仰台而言曰： 臣闻知死必勇，陛下肯听臣一言乎？ 始皇曰： 若欲何言？言之！ 侯生曰： 臣闻禹立诽谤之木，欲以知过也。今陛下奢侈失本，淫泆趋末，宫室台阁，连属增累，珠玉重宝，积袭成山，锦绣文采，满府有余，妇女倡优，数巨万人，钟鼓之乐，流漫无穷，酒食珍味，盘错于前，衣服轻暖，舆马文饰，所以自奉，丽靡烂熳，不可胜极。黔首匮竭，民力单尽，尚不自知，又急诽谤，严威克下，下喑上聋，臣等故去。臣等不惜臣之身，惜陛下国之亡耳。闻古之明王，食足以饱，衣足以暖，宫室足以处，舆马足以行，故上不见弃于天，下不见弃于黔首。尧茅茨不剪，采椽不斲，土阶三等，而乐终身者，俗以其文采之少，而质素之多也。丹朱傲虐好慢淫，不修理化，遂以不升。今陛下之淫，万丹朱而十昆吾桀纣，臣恐陛下之十亡也，而曾不一存。 始皇默然久之，曰： 汝何不早言？ 侯生曰： 陛下之意，方乘青云飘摇于文章之观，自贤自健，上侮五帝，下凌三王，弃素朴，就末技，陛下亡征见久矣。臣等恐言之无益也，而自取死，故逃而不敢言。今臣必死，故为陛下陈之，虽不能使陛下不亡，欲使陛下自知也。 始皇曰： 吾可以变乎？ 侯生曰： 形已成矣，陛下坐而待亡耳！若陛下欲更之，能若尧与禹乎？不然无冀也。陛下之佐又非也，臣恐变之不能存也。 始皇喟然而叹，遂释不诛。后三年始皇崩；二世即位，三年而秦亡。
魏文侯问李克曰： 刑罚之源安生？ 李克曰： 生于奸邪淫泆之行。凡奸邪之心，饥寒而起，淫泆者，久饥之诡也；雕文刻镂，害农事者也；锦绣纂组，伤女工者也。农事害，则饥之本也；女工伤，则寒之源也。饥寒并至而能不为奸邪者，未之有也；男女饰美以相矜而能无淫泆者，未尝有也。故上不禁技巧，则国贫民侈，国贫穷者为奸邪，而富足者为淫泆，则驱民而为邪也；民以为邪，因之法随，诛之不赦其罪，则是为民设陷也。刑罚之起有原，人主不塞其本，而替其末，伤国之道乎？ 文侯曰： 善。 以为法服也。
秦穆公闲，问由余曰： 古者明王圣帝，得国失国当何以也？ 由余曰： 臣闻之，当以俭得之，以奢失之。 穆公曰： 愿闻奢俭之节。 由余曰： 臣闻尧有天下，饭于土簋，啜于土钘，其地南至交趾，北至幽都，东西至日所出入，莫不宾服。尧释天下，舜受之，作为食器，斩木而裁之，销铜铁，修其刃，犹漆黑之以为器。诸侯侈国之不服者十有三。舜释天下而禹受之，作为祭器，漆其外而朱画其内，缯帛为茵褥，觞勺有彩，为饰弥侈，而国之不服者三十有二。夏后氏以没，殷周受之，作为大器，而建九傲，食器雕琢，觞勺刻镂，四壁四帷，茵席雕文，此弥侈矣，而国之不服者五十有二。君好文章，而服者弥侈，故曰俭其道也。 由余出，穆公召内史廖而告之曰： 寡人闻邻国有圣人，敌国之忧也。今由余圣人也，寡人患之。吾将奈何？ 内史廖曰： 夫戎辟而辽远，未闻中国之声也，君其遗之女乐以乱其政，而厚为由余请期，以疏其间，彼君臣有间，然后可图。 君曰： 诺。 乃以女乐三九遗戎王，因为由余请期；戎王果具女乐而好之，设酒听乐，终年不迁，马牛羊半死。由余归谏，谏不听，遂去，入秦，穆公迎而拜为上卿。问其兵势与其地利，既已得矣，举兵而伐之，兼国十二，开地千里。穆公奢主，能听贤纳谏，故霸西戎，西戎淫于乐，诱于利，以亡其国，由离质朴也。
经侯往适魏太子，左带羽玉具剑，右带环佩，左光照右，右光照左；坐有顷，太子不视也，又不问也。经侯曰： 魏国亦有宝乎？ 太子曰： 有。 经侯曰： 其宝何如？ 太子曰： 主信臣忠，百姓上戴。此魏之宝也。 经侯曰： 吾所问者，非是之谓也。乃问其器而已。 太子曰： 有。徒师沼治魏而市无豫贾，郄辛治阳而道不拾遗，芒卯在朝而四邻贤士无不相因而见。此三大夫乃魏国之大宝。 于是经侯默然不应，左解玉具，右解环佩，委之坐，愆然而起，默然不谢，趋而出，上车驱去。魏太子使骑操剑佩逐与经侯，使告经侯曰： 吾无德所宝，不能为珠玉所守；此寒不可衣，饥不可食，无为遗我贼。 于是经侯杜门不出，传死。
晋平公为驰逐之车，龙旌象色，挂之以犀象，错之以羽芝，车成题金千镒，立之于殿下，令群臣得观焉。田差三过而不一顾，平公作色大怒，问田差 尔三过而不一顾，何为也？ 田差对曰： 臣闻说天子者以天下，说诸侯者以国，说大夫者以官，说士者以事，说农夫者以食，说妇姑者以织。桀以奢亡，纣以淫败，是以不敢顾也。 平公曰： 善。 乃命左右曰： 去车！
魏文侯御廪灾，文侯素服辟正殿五日，群臣皆素服而吊，公子成父独不吊。文侯复殿，公子成父趋而入贺，曰： 甚大善矣！夫御廪之灾也。 文侯作色不悦，曰： 夫御廪者，寡人宝之所藏也，今火灾，寡人素服辟正殿，群臣皆素服而吊；至于子，大夫而不吊。今已复辟矣，犹入贺何为？ 公子成父曰： 臣闻之，天子藏于四海之内，诸侯藏于境内，大夫藏于其家，士庶人藏于箧椟。非其所藏者必有天灾，必有人患。今幸无人患，乃有天灾，不亦善乎！ 文侯喟然叹曰： 善！
齐桓公谓管仲曰： 吾国甚小，而财用甚少，而群臣衣服舆驾甚汰，吾欲禁之，可乎？ 管仲曰： 臣闻之，君尝之，臣食之；君好之，臣服之。今君之食也必桂之浆，衣练紫之衣，狐白之裘。此群臣之所奢汰也。诗云： 不躬不亲，庶民不信。 君欲禁之，胡不自亲乎？ 桓公曰： 善。 于是更制练帛之衣，大白之冠，朝一年而齐国俭也。
季文子相鲁，妾不衣帛，马不食粟。仲孙它谏曰： 子为鲁上卿，妾不衣帛，马不食粟，人其以子为爱，且不华国也。 文子曰： 然乎？吾观国人之父母衣麤食蔬，吾是以不敢。且吾闻君子以德华国，不闻以妾与马。夫德者得于我，又得于彼，故可行；若淫于奢侈，沈于文章，不能自反，何以守国？ 仲孙它惭而退。
赵简子乘弊车瘦马，衣羖羊裘，其宰进谏曰： 车新则安，马肥则往来疾，狐白之裘温且轻。 简子曰： 吾非不知也。吾闻之，君子服善则益恭，细人服善则益倨；我以自备，恐有细人之心也。传曰：周公位尊愈卑，胜敌愈惧，家富愈俭，故周氏八百余年，此之谓也。
鲁筑郎囿，季平子欲速成，叔孙昭子曰： 安用其速成也？以虐其民，其可乎？无囿尚可乎，恶闻嬉戏之游，罢其所治之民乎？
卫叔孙文子问于王孙夏曰： 吾先君之庙小，吾欲更之，可乎？ 对曰： 古之君子，以俭为礼；今之君子，以汰易之。夫卫国虽贫，岂无文履一奇，以易十稷之绣哉？以为非礼也。 文子乃止。
晋文公合诸侯而盟曰： 吾闻国之昏，不由声色，必由奸利好乐，声色者，淫也；贪奸者，惑也，夫淫惑之国，不亡必残。自今以来，无以美妾疑妻，无以声乐妨政，无以奸情害公，无以货利示下。其有之者，是谓伐其根素，流于华叶；若此者，有患无忧，有寇勿弭。不如言者盟示之。 于是君子闻之曰： 文公其知道乎？其不王者犹无佐也。
晏子饮景公酒，日暮，公呼具火，晏子辞曰： 诗曰： 侧牟之俄。 言失德也； 屡舞傞傞。 言失容也。 既醉以酒，既饱以德。  既醉而出，并受其福。 宾主之礼也。 醉而不出，是谓伐德。 宾主之罪也。婴已卜其日，未卜其夜。 公曰： 善。 举酒而祭之，再拜而出，曰： 岂过我哉？吾托国于晏子也。以其家贫善寡人，不欲淫侈也，而况与寡人谋国乎？
杨王孙病且死，令其子曰： 吾死欲裸葬，以返吾真，必无易吾意。 祁侯闻之，往谏曰： 窃闻王孙令葬必裸而入地，必若所闻，愚以为不可。令死人无知则已矣，若死有知也，是戮尸于地下也，将何以见先人？愚以为不可！ 王孙曰： 吾将以矫世也。夫厚葬诚无益于死者，而世以相高，靡财殚币而腐之于地下，或乃今日入而明日出，此真与暴骸于中野何异？且夫死者终生之化，而物之归者；归者得至，而化者得变，是物各返其真。其真冥冥，视之无形，听之无声，乃合道之情。夫饰外以夸众，厚葬以矫真，使归者不得至，化者不得变，是使物各失其然也。且吾闻之，精神者，天之有也，形骸者，地之有也；精神离形而各归其真，故谓之鬼。鬼之为言归也，其尸块然独处，岂有知哉？厚裹之以币帛，多送之以财宝，以夺生者财用。古圣人缘人情，不忍其亲，故为之制礼；今则越之，吾是以欲裸葬以矫之也。昔尧之葬者，空木为椟，葛藟为缄；其穿地也，下不乱泉，上不泄臭。故圣人生易尚，死易葬，不加于无用，不损于无益，谓今费财而厚葬，死者不知，生者不得用，谬哉！可谓重惑矣。 祁侯曰： 善。 遂裸葬也。
鲁有俭者，瓦鬲煮食，食之而美，盛之土钘之器，以进孔子。孔子受之，欢然而悦，如受太牢之馈。弟子曰： 瓦甂，陋器也；煮食，薄膳也。而先生何喜如此乎？ 孔子曰： 吾闻好谏者思其君，食美者念其亲，吾非以馔为厚也，以其食美而思我亲也。
晏子病将死，断楹内书焉，谓其妻曰： 楹也，语子壮而视之！ 及壮发书，书之言曰： 布帛不穷，穷不可饰；牛马不穷，穷不可服；士不可穷，穷不可任。穷乎？穷乎？穷也！
仲尼问老聃曰： 甚矣！道之于今难行也！吾比执道委质以当世之君，而不我受也。道之于今难行也。 老子曰： 夫说者流于听，言者乱于辞，如此二者，则道不可委矣。
子贡问子石： 子不学诗乎？ 子石曰： 吾暇乎哉？父母求吾孝，兄弟求吾悌，朋友求吾信。吾暇乎哉？ 子贡曰： 请投吾诗，以学于子。
公明宣学于曾子，三年不读书。曾子曰： 宣，而居参之门，三年不学，何也？ 公明宣曰： 安敢不学？宣见夫子居宫庭，亲在，叱咤之声未尝至于犬马，宣说之，学而未能；宣见夫子之应宾客，恭俭而不懈惰，宣说之，学而未能；宣见夫子之居朝廷，严临下而不毁伤，宣说之，学而未能。宣说此三者学而未能，宣安敢不学而居夫子之门乎？ 曾子避席谢之曰： 参不及宣，其学而已。
鲁人身善织屦，妻善织缟，而徙于越。或谓之曰： 子必穷！ 鲁人曰： 何也？ 曰： 屦为履，缟为冠也，而越人徒跣剪发，游不用之国，欲无穷得乎？


春秋之辞有相反者四，既曰： 大夫无遂事。 不得擅生事矣。又曰： 出境可以安社稷，利国家者则专之可也。 既曰： 大夫以君命出，进退在大夫 矣，又曰： 以君命出，闻丧徐行而不反 者，何也？曰： 此义者各止其科，不转移也。不得擅生事者，谓平生常经也；专之可也者，谓救危除患也；进退在大夫者，谓将帅用兵也；徐行而不反者，谓出使道闻君亲之丧也。公子子结擅生事，春秋不非，以为救庄公危也。公子遂擅生事，春秋讥之，以为僖公无危事也。故君有危而不专救，是不忠也。若无危而擅生事，是不臣也。传曰： 诗无通诂，易无通吉，春秋无通义。 此之谓也。
赵王遣使者之楚，方鼓瑟而遣之，诫之曰： 必如吾言。 使者曰： 王之鼓瑟，未尝悲若此也！ 王曰： 宫商固方调矣！ 使者曰： 调则何不书其柱耶？ 王曰： 天有燥湿，弦有缓急，宫商移徙不可知，是以不书。 使者曰： 明君之使人也，任之以事，不制以辞，遇吉则贺之，凶则吊之。今楚、赵相去，千有余里，吉凶忧患，不可豫知，犹柱之不可书也。诗云： 莘莘征夫，每怀靡及。
楚庄王举兵伐宋，宋告急，晋景公欲发兵救宋，伯宗谏曰： 天方开楚，未可伐也。 乃求壮士，得霍人解扬，字子虎，往命宋毋降，道过郑，郑新与楚亲，乃执解扬而献之楚。楚王厚赐，与约，使反其言，令宋趣降，三要，解扬乃许。于是楚乘扬以楼车，令呼宋使降，遂倍楚约而致其晋君命曰： 晋方悉国兵以救宋，宋虽急，慎毋降楚，晋今至矣。 楚庄王大怒，将烹之，解扬曰： 君能制命为义，臣能承命为信，受吾君命以出，虽死无二。 王曰： 汝之许我，已而倍之，其信安在？ 解扬曰： 死以许王，欲以成吾君命，臣不恨也。 顾谓楚君曰： 为人臣无忘尽忠而得死者。 楚王诸弟皆谏王赦之。于是庄公卒赦解扬而归之。晋爵之为上卿。故后世言霍虎。
秦王以五百里地易鄢陵，鄢陵君辞而不受，使唐且谢秦王。秦王曰： 秦破韩灭魏，鄢陵君独以五十里地存者，吾岂畏其威哉？吾多其义耳。今寡人以十倍之地易之，鄢陵君辞而不受，是轻寡人也。 唐且避席对曰： 非如此也。夫不以利害为趣者，鄢陵君也。夫鄢陵君受地于先君而守之。虽复千里不得当，岂独五百里哉？ 秦王忿然作色，怒曰： 公亦曾见天子之怒乎？ 唐且曰： 王臣未曾见也。 秦王曰：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唐且曰： 大王亦尝见夫布衣韦带之士怒乎？ 秦王曰： 布衣韦带之士怒也，解冠徒跣，以颈颡地耳，何难知者。 唐且曰： 此乃匹夫愚人之怒耳，非布衣韦带之士怒也。夫专诸刺王僚，彗星袭月，奔星昼出；要离刺王子庆忌，苍隼击于台上；聂政刺韩王之季父，白虹贯日，此三人皆布衣韦带之士怒矣。與臣將四士，含怒未發，■厲於天。士无怒即已，一怒伏尸二人，流血五步。 即案匕首起视秦王曰： 今将是矣。 秦王变色长跪曰： 先生就坐，寡人喻矣。秦破韩灭魏，鄢陵独以五十里地存者，徒用先生之故耳。
齐攻鲁。子贡见哀公，请求救于吴。公曰： 奚先君宝之用？ 子贡曰： 使吴责宝而与我师，是不可恃也。 于是以杨干麻筋之弓六往。子贡谓吴王曰： 齐为无道，欲使周公之后不血食，且鲁赋五百，邾赋三百，不识以此益齐，吴之利与？非与？ 吴王惧，乃兴师救鲁。诸侯曰： 齐伐周公之后，而吴救之。 遂朝于吴。
魏文侯封太子击于中山，三年，使不往来，舍人赵仓唐进称曰： 为人子，三年不闻父问，不可谓孝。为人父，三年不问子，不可谓慈。君何不遣人使大国乎？ 太子曰： 愿之久矣。未得可使者。 仓唐曰： 臣愿奉使，侯何嗜好？ 太子曰： 侯嗜晨凫，好北犬。 于是乃遣仓唐■北犬，奉晨凫，献于文侯。仓唐至，上谒曰： 孽子击之使者，不敢当大夫之朝，请以燕闲，奉晨凫，敬献庖厨，■北犬，敬上涓人。 文侯悦曰： 击爱我，知吾所嗜，知吾所好。 召仓唐而见之，曰： 击无恙乎？ 仓唐曰： 唯唯。 如是者三，乃曰： 君出太子而封之国君，名之，非礼也。 文侯怵然为之变容。问曰： 子之君无恙乎？ 仓唐曰： 臣来时，拜送书于庭。 文侯顾指左右曰： 子之君，长孰与是？ 仓唐曰： 礼，拟人必于其伦，诸侯毋偶，无所拟之。 曰： 长大孰与寡人。 仓唐曰： 君赐之外府之裘，则能胜之，赐之斥带，则不更其造。 文侯曰： 子之君何业？ 仓唐曰： 业诗。 文侯曰： 于诗何好？ 仓唐曰： 好晨风、黍离。 文侯自读晨风曰： ■彼晨风，郁彼北林，未见君子，忧心钦钦，如何如何，忘我实多。 文侯曰： 子之君以我忘之乎？ 仓唐曰： 不敢，时思耳。 文侯复读黍离曰： 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文侯曰： 子之君怨乎？ 仓唐曰： 不敢，时思耳。 文侯于是遣仓唐赐太子衣一袭，敕仓唐以鸡鸣时至。太子起拜，受赐发箧，视衣尽颠倒。太子曰： 趣早驾，君侯召击也。 仓唐曰： 臣来时不受命。 太子曰： 君侯赐击衣，不以为寒也，欲召击，无谁与谋，故敕子以鸡鸣时至，诗曰： 东方未明，颠倒衣裳，颠之倒之，自公召之。  遂西至谒。文侯大喜，乃置酒而称曰： 夫远贤而近所爱，非社稷之长策也。 乃出少子挚，封中山，而复太子击。故曰： 欲知其子，视其友；欲知其君，视其所使。 赵仓唐一使而文侯为慈父，而击为孝子。太子乃称： 诗曰： 凤凰于飞，哕哕其羽，亦集爰止，蔼蔼王多吉士，维君子使，媚于天子。 舍人之谓也。
楚庄王欲伐晋，使豚尹观焉。反曰： 不可伐也。其忧在上；其乐在下。且贤臣在焉，曰沈驹。 明年，又使豚尹观，反曰： 可矣。初之贤人死矣。谄谀多在君之庐者，其君好乐而无礼；其下危处以怨上。上下离心，兴师伐之，其民必反。 庄王从之，果如其言矣。
梁王赘其群臣而议其过，任座进谏曰： 主君国广以大，民坚而众，国中无贤人辩士，奈何？ 王曰： 寡人国小以狭，民弱臣少，寡人独治之，安所用贤人辩士乎？ 任座曰： 不然，昔者齐无故起兵攻鲁，鲁君患之，召其相曰： 为之奈何？ 相对曰： 夫柳下惠少好学，长而嘉智，主君试召使于齐。 鲁君曰： 吾千乘之主也，身自使于齐，齐不听。夫柳下惠特布衣韦带之士也，使之又何益乎？ 相对曰： 臣闻之，乞火不得不望其炮矣。今使柳下惠于齐，纵不解于齐兵，终不愈益攻于鲁矣。 鲁君乃曰： 然乎？ 相即使人召柳下惠来。入门，袪衣不趋。鲁君避席而立，曰： 寡人所谓饥而求黍稷，渴而穿井者，未尝能以观喜见子。今国事急，百姓恐惧，愿借子大夫使齐。 柳下惠曰： 诺。 乃东见齐侯。齐侯曰： 鲁君将惧乎？ 柳下惠曰： 臣君不惧。 齐侯忿然怒曰： 吾望而鲁城，芒若类失亡国，百姓发屋伐木以救城郭，吾视若鲁君类吾国。子曰不惧，何也？ 柳下惠曰： 臣之君所以不惧者，以其先人出周，封于鲁，君之先君亦出周，封于齐，相与出周南门，刳羊而约曰： 自后子孙敢有相攻者，令其罪若此刳羊矣。 臣之君固以刳羊不惧矣，不然，百姓非不急也。 齐侯乃解兵三百里。夫柳下惠特布衣韦带之士，至解齐，释鲁之难，奈何无贤士圣人乎？
陆贾从高祖定天下，名为有口辩士，居左右，常使诸侯，及高祖时，中国初定，尉佗平南越，因王之，高祖使陆贾赐尉佗印，为南越王。陆生至，尉佗椎结箕踞见陆生。陆生因说佗曰： 足下中国人，亲戚昆弟坟墓在真定。今足下弃反天性，捐冠带，欲以区区之越，与天子抗衡为敌国，祸且及身矣。且夫秦失其政，诸侯豪杰并起，惟汉王先入关，据咸阳，项籍倍约，自立为西楚霸王，诸侯皆属，可谓至强。然汉王起巴蜀，鞭笞天下，劫诸侯，遂诛项羽，灭之。五年之间，海内平定，此非人力，天之所建也。天子闻君王王南越，不助天下诛暴逆，将相欲移兵而诛王，天子怜百姓新劳苦，且休之，遣臣授君王印，剖符通使，君王宜郊迎，北面称臣，乃欲以新造未集之越，屈强于此，汉诚闻之，掘烧君王先人冢墓，夷种宗族，使一偏将将十万众临越，越则杀王以降汉，如反复手耳。 于是尉佗乃蹶然起坐，谢陆生曰： 居蛮夷中久，殊失礼义。 因问陆生曰： 我孰与萧何、曹参、韩信贤？ 陆生曰： 王似贤。 复问： 我孰与皇帝贤？ 陆生曰： 皇帝起丰沛，讨暴秦，诛强楚，为天下兴利除害，继五帝三王之业，统理中国，中国之人以亿计，地方万里，居天下之膏腴，人众车舆，万物殷富，政由一家，自天地剖判，未尝有也。今王众不过数十万，皆蛮夷，踦■山海之间，譬若汉一郡，何可乃比于汉王？ 尉佗大笑曰： 吾不起中国故王此，使我居中国，何遽不若汉。 乃大悦陆生，与留饮数月。曰： 越中无足与语，至生来，令我日闻所不闻。 赐陆生橐中装，直千金，佗送亦千金。陆生拜尉佗为南越王，令称臣，奉汉约。归报，高祖大悦，拜为太中大夫。
晋楚之君相与为好会于宛丘之上。宋使人往之。晋、楚大夫曰： 趣以见天子礼见于吾君，我为见子焉。 使者曰： 冠虽弊，宜加其上；履虽新，宜居其下；周室虽微，诸侯未之能易也。师升宋城，犹不更臣之服也。 揖而去之，诸大夫瞿然，遂以诸侯之礼见之。
越使诸发执一枝梅遗梁王，梁王之臣曰 韩子 ，顾谓左右曰： 恶有以一枝梅，以遗列国之君者乎？请为二三日惭之。 出谓诸发曰： 大王有命，客冠则以礼见，不冠则否。 诸发曰： 彼越亦天子之封也。不得冀、兖之州，乃处海垂之际，屏外蕃以为居，而蛟龙又与我争焉。是以剪发文身，烂然成章以像龙子者，将避水神也。今大国其命冠则见以礼，不冠则否。假令大国之使，时过弊邑，弊邑之君亦有命矣。曰： 客必剪发文身，然后见之。 于大国何如？意而安之，愿假冠以见，意如不安，愿无变国俗。 梁王闻之，披衣出，以见诸发。令逐韩子。诗曰： 维君子使，媚于天子。 若此之谓也。
晏子使吴，吴王谓行人曰： 吾闻晏婴盖北方之辩于辞，习于礼者也，命傧者：客见则称天子。 明日，晏子有事，行人曰： 天子请见。 晏子憱然者三，曰： 臣受命弊邑之君，将使于吴王之所，不佞而迷惑入于天子之朝，敢问吴王恶乎存？ 然后吴王曰： 夫差请见。 见以诸侯之礼。
晏子使吴，吴王曰： 寡人得寄僻陋蛮夷之乡，希见教君子之行，请私而毋为罪！ 晏子憱然避位矣。王曰： 吾闻齐君盖贼以慢，野以暴，吾子容焉，何甚也？ 晏子逡巡而对曰： 臣闻之，微事不通，麤事不能者必劳；大事不得，小事不为者必贫；大者不能致人，小者不能至人之门者必困，此臣之所以仕也。如臣岂能以道食人者哉？ 晏子出。王笑曰： 今日吾讥晏子也，犹裸而訾高橛者。
景公使晏子使于楚。楚王进橘置削。晏子不剖而幷食之。楚王曰： 橘当去剖。 晏子对曰： 臣闻之，赐人主前者，瓜桃不削，橘柚不剖。今万乘无教，臣不敢剖，然臣非不知也。
晏子将使荆，荆王闻之，谓左右曰： 晏子贤人也，今方来，欲辱之，何以也？ 左右对曰： 为其来也，臣请缚一人过王而行。 于是荆王与晏子立语。有缚一人，过王而行。王曰： 何为者也？ 对曰： 齐人也。 王曰： 何坐？ 曰： 坐盗。 王曰： 齐人固盗乎？ 晏子反顾之曰： 江南有橘，齐王使人取之而树之于江北，生不为橘，乃为枳，所以然者何？其土地使之然也。今齐人居齐不盗，来之荆而盗，得无土地使之然乎？ 荆王曰： 吾欲伤子而反自中也。
晏子使楚。晏子短，楚人为小门于大门之侧而延晏子。晏子不入，曰： 使至狗国者从狗门入。今臣使楚，不当从此门。 傧者更从大门入见楚王。王曰： 齐无人耶？ 晏子对曰： 齐之临淄三百闾，张袂成帷，挥汗成雨。比肩继踵而在，何为无人？ 王曰： 然则何为使子？ 晏子对曰： 齐命使各有所主。其贤者使贤主，不肖者使不肖主。婴最不肖，故宜使楚耳。
秦、楚毂兵，秦王使人使楚，楚王使人戏之曰： 子来亦卜之乎？ 对曰： 然！  卜之谓何？ 对曰： 吉。 楚人曰： 噫！甚矣！子之国无良龟也。王方杀子以衅钟，其吉如何？ 使者曰： 秦、楚毂兵，吾王使我先窥我死而不还，则吾王知警戒，整齐兵以备楚，是吾所谓吉也。且使死者而无知也，又何衅于钟，死者而有知也，吾岂错秦相楚哉？我将使楚之钟鼓无声，钟鼓无声则将无以整齐其士卒而理君军。夫杀人之使，绝人之谋，非古之通议也。子大夫试熟计之。 使者以报楚王。楚王赦之。此之谓 造命 。
楚使使聘于齐，齐王飨之梧宫。使者曰： 大哉梧乎！ 王曰： 江海之鱼吞舟，大国之树必巨，使何怪焉！ 使者曰： 昔燕攻齐，遵雒路，渡济桥，焚雍门，击齐左而虚其右，王歜绝颈而死于杜山；公孙差格死于龙门，饮马乎淄、渑，定获乎琅邪，王与太后奔于莒，逃于城阳之山，当此之时，则梧之大何如乎？ 王曰： 陈先生对之。 陈子曰： 臣不如刁勃。 王曰： 刁先生应之。 刁勃曰： 使者问梧之年耶？昔者荆平王为无道，加诸申氏，杀子胥父与及兄。子胥被发乞食于吴。阖庐以为将相。三年，将吴兵复雠乎楚，战胜乎柏举，级头百万，囊瓦奔郑，王保于随。引师入郢，军云行乎郢之都。子胥亲射宫门，掘平王冢，笞其坟，数其罪。曰： 吾先人无罪而子杀之。 士卒人加百焉，然后止。当若此时，梧可以为其柎矣。
蔡使师强、王坚使于楚。楚王闻之，曰： 人名多章章者，独为师强王坚乎？ 趣见之，无以次，视其人状，疑其名而丑其声，又恶其形。楚王大怒曰： 今蔡无人乎？国可伐也。有人不遣乎？国可伐也。端以此诫寡人乎？国可伐也。 故发二使，见三谋伐者蔡也。
赵简子将袭卫，使史黯往视之，期以一月六日而后反。简子曰： 何其久也？ 黯曰： 谋利而得害，由不察也。今蘧伯玉为相，史鳅佐焉，孔子为客，子贡使令于君前甚听。易曰： 涣其群，元吉。 涣者贤也，群者象也，元者吉之始也。涣其群，元吉者，其佐多贤矣。 简子按兵而不动耳。
魏文侯使舍人毋择，献鹄于齐侯。毋择行道失之。徒献空笼，见齐侯曰： 寡君使臣毋择献鹄，道饥渴，臣出而饮食之，而鹄飞冲天，遂不复反。念思非无钱以买鹄也，恶有为其君使，轻易其弊者乎？念思非不能拔剑刎头，腐肉暴骨于中野也，为吾君贵鹄而贱士也。念思非敢走陈、蔡之间也，恶绝两君之使，故不敢爱身逃死，来献空笼，唯主君斧质之诛。 齐侯大悦曰： 寡人今者得兹言，三贤于鹄远矣。寡人有都郊地百里，愿献于大夫以为汤沐邑。 毋择对曰： 恶有为其君使而轻易其弊，而利诸侯之地乎？ 遂出不反。


晋平公问于师旷曰： 人君之道如何？ 对曰： 人君之道清净无为，务在博爱，趋在任贤；广开耳目，以察万方；不固溺于流俗，不拘系于左右；廓然远见，踔然独立；屡省考绩，以临臣下。此人君之操也。 平公曰： 善！
齐宣王谓尹文曰： 人君之事何如？ 尹文对曰： 人君之事，无为而能容下。夫事寡易从，法省易因；故民不以政获罪也。大道容众，大德容下；圣人寡为而天下理矣。书曰： 睿作圣 。诗人曰： 岐有夷之行，子孙其保之！  宣王曰： 善！
成王封伯禽为鲁公，召而告之曰： 尔知为人上之道乎？凡处尊位者必以，敬下、顺德、规谏，必开不讳之门，撙节安静以借之，谏者勿振以威，毋格其言，博采其辞，乃择可观。夫有文无武，无以威下，有武无文，民畏不亲，文武俱行，威德乃成；既成威德，民亲以服，清白上通，巧佞下塞，谏者得进，忠信乃畜。 伯禽再拜受命而辞。
陈灵公行僻而言失，泄冶曰： 陈其亡矣！吾骤谏君，君不吾听而愈失威仪。夫上之化下，犹风靡草，东风则草靡而西，西风则草靡而东，在风所由而草为之靡，是故人君之动不可不慎也。夫树曲木者恶得直景，人君不直其行，不敬其言者，未有能保帝王之号，垂显令之名者也。易曰： 夫君子居其室，出其言善，则千里之外应之，况其迩者乎？居其室，出其言不善，则千里之外违之，况其迩者乎？言出于身，加于民；行发乎迩，见乎远。言行君子之枢机，枢机之发，荣辱之主，君子之所以动天地，可不慎乎？ 天地动而万物变化。诗曰： 慎尔出话，敬尔威仪，无不柔嘉。 此之谓也。今君不是之慎而纵恣焉，不亡必弒。 灵公闻之，以泄冶为妖言而杀之，后果弒于征舒。
鲁哀公问于孔子曰： 吾闻君子不博，有之乎？ 孔子对曰： 有之。 哀公曰： 何为其不博也？ 孔子对曰： 为其有二乘。 哀公曰： 有二乘则何为不博也？ 孔子对曰： 为行恶道也。 哀公惧焉。有间曰： 若是乎，君子之恶恶道之甚也！ 孔子对曰： 恶恶道不能甚，则其好善道亦不能甚；好善道不能甚，则百姓之亲之也，亦不能甚。 诗云： 未见君子，忧心惙惙，亦既见止，亦既觏止，我心则说。 诗之好善道之甚也如此。哀公曰： 善哉！吾闻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微孔子，吾焉闻斯言也哉？
河间献王曰： 尧存心于天下，加志于穷民，痛万姓之罹罪，忧众生之不遂也。有一民饥，则曰此我饥之也；有一人寒，则曰此我寒之也；一民有罪，则曰此我陷之也。仁昭而义立，德博而化广；故不赏而民劝，不罚而民治。先恕而后教，是尧道也。当舜之时，有苗氏不服，其所以不服者，大山在其南，殿山在其北；左洞庭之波，右彭蠡之川；因此险也，所以不服，禹欲伐之，舜不许，曰： 谕教犹未竭也，究谕教焉，而有苗氏请服，天下闻之，皆非禹之义，而归舜之德。
周公践天子之位布德施惠，远而逾明，十二牧，方三人，出举远方之民，有饥寒而不得衣食者，有狱讼而失职者，有贤才而不举者，以入告乎天子，天子于其君之朝也，摄而进之曰： 意朕之政教有不得者与！何其所临之民有饥寒不得衣食者，有狱讼而失职者，有贤才而不举者？ 其君归也，乃召其国大夫，告用天子之言，百姓闻之皆喜曰： 此诚天子也！何居之深远而见我之明也，岂可欺哉！ 故牧者所以辟四门，明四目，达四聪也，是以近者亲之，远者安之。诗曰： 柔远能迩，以定我王 ，此之谓矣。
河间献王曰： 禹称民无食，则我不能使也；功成而不利于人，则我不能劝也；故疏河以导之，凿江通于九派，洒五湖而定东海，民亦劳矣，然而不怨苦者，利归于民也。
禹出见罪人，下车问而泣之，左右曰： 夫罪人不顺道，故使然焉，君王何为痛之至于此也？ 禹曰： 尧舜之人，皆以尧舜之心为心；今寡人为君也，百姓各自以其心为心，是以痛之。 书曰： 百姓有罪，在予一人。
虞人与芮人质其成于文王，入文王之境，则见其人民之让为士大夫；入其国则见其士大夫让为公卿；二国者相谓曰： 其人民让为士大夫，其士大夫让为公卿，然则此其君亦让以天下而不居矣。 二国者，未见文王之身，而让其所争以为闲田而反。孔子曰： 大哉文王之道乎！其不可加矣！不动而变，无为而成，敬慎恭己而虞芮自平。 故书曰： 惟文王之敬忌。 此之谓也。
成王与唐叔虞燕居，剪梧桐叶以为圭，而授唐叔虞曰： 余以此封汝。 唐叔虞喜，以告周公，周公以请曰： 天子封虞耶？ 成王曰： 余一与虞戏也。 周公对曰： 臣闻之，天子无戏言，言则史书之，工诵之，士称之。 于是遂封唐叔虞于晋，周公旦可谓善说矣，一称而成王益重言，明爱弟之义，有辅王室之固。
当尧之时，舜为司徒，契为司马，禹为司空，后稷为田畴，夔为乐正，倕为工师，伯夷为秩宗，皋陶为大理，益掌驱禽，尧体力便巧不能为一焉，尧为君而九子为臣，其何故也？尧知九职之事，使九子者各受其事，皆胜其任以成九功，尧遂成厥功以王天下，是故知人者王道也，知事者臣道也，王道知人，臣道知事，毋乱旧法而天下治矣。
汤问伊尹曰： 三公九卿，二十七大夫，八十一元士，知之有道乎？ 伊尹对曰： 昔者尧见人而知，舜任人然后知，禹以成功举之。夫三君之举贤，皆异道而成功，然尚有失者，况无法度而任己，直意用人，必大失矣。故君使臣自贡其能，则万一之不失矣，王者何？以选贤。夫王者得贤材以自辅，然后治也，虽有尧舜之明，而股肱不备，则主恩不流，化泽不行，故明君在上，慎于择士，务于求贤，设四佐以自辅，有英俊以治官，尊其爵，重其禄，贤者进以显荣，罢者退而劳力，是以主无遗忧，下无邪慝，百官能治，臣下乐职，恩流群生，润泽草木，昔者虞舜左禹右皋陶，不下堂而天下治，此使能之效也。
武王问太公曰： 举贤而以危亡者，何也？ 太公曰： 举贤而不用，是有举贤之名，而不得真贤之实也。 武王曰： 其失安在？ 太公望曰： 其失在君好用小善而已，不得真贤也。 武王曰： 好用小善者何如？ 太公曰： 君好听誉而不恶谗也，以非贤为贤，以非善为善，以非忠为忠，以非信为信；其君以誉为功，以毁为罪；有功者不赏，有罪者不罚；多党者进，少党者退；是以群臣比周而蔽贤，百吏群党而多奸；忠臣以诽死于无罪，邪臣以誉赏于无功。其国见于危亡。 武王曰： 善！吾今日闻诽誉之情矣。
武王问太公曰： 得贤敬士，或不能以为治者，何也？ 太公对曰： 不能独断，以人言断者殃也。 武王曰： 何为以人言断？ 太公对曰： 不能定所去，以人言去；不能定所取，以人言取；不能定所为，以人言为；不能定所罚，以人言罚；不能定所赏，以人言赏。贤者不必用，不肖者不必退，而士不必敬。 武王曰： 善，其为国何如？ 太公对曰： 其为人恶闻其情，而喜闻人之情；恶闻其恶，而喜闻人之恶；是以不必治也。 武王曰： 善。
齐桓公问于宁戚曰： 筦子今年老矣，为弃寡人而就世也，吾恐法令不行，人多失职，百姓疾怨，国多盗贼，吾何如而使奸邪不起，民衣食足乎？ 宁戚对曰： 要在得贤而任之。 桓公曰： 得贤奈何？ 宁戚对曰： 开其道路，察而用之，尊其位，重其禄，显其名，则天下之士骚然举足而至矣。 桓公曰： 既以举贤士而用之矣，微夫子幸而临之，则未有布衣屈奇之士踵门而求见寡人者。 宁戚对曰： 是君察之不明，举之不显；而用之疑，官之卑，禄之薄也；且夫国之所以不能士者，有五阻焉：主不好士，谄谀在旁，一阻也；言便事者，未尝见用，二阻也；壅塞掩蔽，必因近习，然后见察，三阻也；讯狱诘穷其辞，以法过之，四阻也；执事适欲，擅国权命，五阻也。去此五阻，则豪俊并兴，贤智求处；五阻不去，则上蔽吏民之情，下塞贤士之路；是故明王圣主之治，若夫江海无不受，故长为百川之主；明王圣君无不容，故安乐而长久。因此观之，则安主利人者，非独一士也。 桓公曰： 善，吾将着夫五阻以为戒本也。
齐景公问于晏子曰： 寡人欲从夫子而善齐国之政。 对曰： 婴闻之，国具官而后政可善。 景公作色曰： 齐国虽小，则何为不具官乎？ 对曰： 此非臣之所复也。昔先君桓公，身体堕懈，辞会不给，则隰朋侍；左右多过，刑罚不中，则弦章侍；居处肆纵，左右慑畏，则东郭牙侍；田野不修，人民不安，则宁戚侍；军吏怠，戎士偷，则王子成父侍；德义不中，信行衰微，则筦子侍；先君能以人之长续其短，以人之厚补其薄；是以辞令穷远而不逆，兵加于有罪而不顿；是故诸侯朝其德而天子致其胙。今君之失多矣，未有一士以闻者也，故曰未具。 景公曰： 善。吾闻高缭与夫子游，寡人请见之。 晏子曰： 臣闻为地战者不能成王，为禄仕者不能成政；若高缭与婴为兄弟久矣，未尝干婴之过，补婴之阙，特进仕之臣也，何足以补君。
燕昭王问于郭隗曰： 寡人地狭人寡，齐人削取八城，匈奴驱驰楼烦之下，以孤之不肖，得承宗庙，恐危社稷，存之有道乎？ 郭隗曰： 有，然恐王之不能用也。 昭王避席请闻之，郭隗曰： 帝者之臣，其名，臣也，其实，师也；王者之臣，其名，臣也，其实，友也；霸者之臣，其名，臣也，其实，宾也；危国之臣，其名，臣也，其实，虏也。今王将东面，目指气使以求臣，则厮役之材至矣；南面听朝，不失揖让之礼以求臣，则人臣之材至矣；西面等礼相亢，下之以色，不乘势以求臣，则朋友之材至矣；北面拘指，逡巡而退以求臣，则师傅之材至矣。如此则上可以王，下可以霸，唯王择焉。 燕王曰： 寡人愿学而无师。 郭隗曰： 王诚欲兴道，隗请为天下之士开路。 于是燕王常置郭隗上坐南面，居三年，苏子闻之，从周归燕；邹衍闻之，从齐归燕；乐毅闻之，从赵归燕；屈景闻之，从楚归燕。四子毕至，果以弱燕幷强齐；夫燕齐非均权敌战之国也，所以然者，四子之力也。诗曰： 济济多士，文王以宁。 此之谓也。
楚庄王既服郑伯，败晋师，将军子重，三言而不当，庄王归，过申侯之邑，申侯进饭，日中而王不食，申侯请罪，庄王喟然叹曰： 吾闻之，其君贤者也，而又有师者王；其君中君也，而又有师者霸；其君下君也，而群臣又莫若君者亡。今我，下君也，而群臣又莫若不谷恐亡，且世不绝圣，国不绝贤；天下有贤而我独不得，若吾生者，何以食为？ 故战服大国义从诸侯，戚然忧恐圣知不在乎身，自惜不肖，思得贤佐，日中忘饭，可谓明君矣。
明主者有三惧，一曰处尊位而恐不闻其过，二曰得意而恐骄，三曰闻天下之至言而恐不能行，何以识其然也？越王勾践与吴人战，大败之，兼有九夷，当是时也，南面而立，近臣三，远臣五，令群臣曰闻吾过而不告者其罪刑，此处尊位而恐不闻其过者也。昔者晋文公与楚人战，大胜之，烧其军，火三日不灭，文公退而有忧色，侍者曰： 君大胜楚，今有忧色，何也？ 文公曰： 吾闻能以战胜而安者，其唯圣人乎！若夫诈胜之徒，未尝不危也，吾是以忧。 此得意而恐骄也。昔齐桓公得筦仲隰朋，辩其言，说其义，正月之朝，令具太牢进之先祖，桓公西面而立，筦仲隰朋东面而立，桓公赞曰： 自吾得听二子之言，吾目加明，耳加聪，不敢独擅，愿荐之先祖。 此闻天下之至言而恐不能行者也。齐景公出猎，上山见虎，下泽见蛇，归召晏子而问之曰： 今日寡人出猎，上山则见虎，下泽则见蛇，殆所谓之不祥也。 晏子曰： 国有三不祥，是不与焉，夫有贤而不知，一不祥；知而不用，二不祥；用而不任，三不祥也；所谓不祥乃若此者也。今山上见虎，虎之室也，下泽见蛇，蛇之穴也，如虎之室，如蛇之穴而见之，曷为不祥也。
楚庄王好猎，大夫谏曰： 晋楚敌国也，楚不谋晋，晋必谋楚，今王无乃耽于乐乎？ 王曰： 吾猎将以求士也，其榛藂刺虎豹者，吾是以知其勇也；其攫犀搏兕者，吾是以知其劲有力也；罢田而分所得，吾是以知其仁也。因是道也而得三士焉，楚国以安。 故曰：苟有志则无非事者，此之谓也。汤之时大旱七年，雒坼川竭，煎沙烂石，于是使人持三足鼎，祝山川，教之祝曰：政不节耶？使人疾耶？苞苴行耶？谗夫昌耶？宫室营耶？女谒盛耶？何不雨之极也，盖言未已而天大雨，故天之应人，如影之随形，响之效声者也。诗云： 上下奠瘗，靡神不宗。 言疾旱也。
殷太戊时，有桑谷生于庭，昏而生，比旦而拱，史请卜之汤庙，太戊从之，卜者曰： 吾闻之，祥者福之先者也，见祥而为不善，则福不生；殃者祸之先者也，见殃而能为善，则祸不至。 于是乃早朝而晏退，问疾吊丧，三日而桑谷自亡。
高宗者，武丁也，高而宗之，故号高宗，成汤之后，先王道缺，刑法违犯，桑谷俱生乎朝，七日而大拱，武丁召其相而问焉，其相曰： 吾虽知之，吾弗得言也。闻诸祖己，桑谷者野草也，而生于朝，意者国亡乎？ 武丁恐骇，饬身修行，思先王之政，兴灭国，继绝世；举逸民，明养老。三年之后，蛮夷重译而朝者七国，此之谓存亡继绝之主，是以高而尊之也。
宋大水，鲁人吊之曰： 天降淫雨，溪谷满盈，延及君地，以忧执政，使臣敬吊。 宋人应之曰： 寡人不佞，斋戒不谨，邑封不修，使人不时，天加以殃，又遗君忧，拜命之辱。 君子闻之曰： 宋国其庶几乎！ 问曰： 何谓也？ 曰： 昔者夏桀殷纣不任其过，其亡也忽焉；成汤文武知任其过，其兴也勃焉；夫过而改之，是犹不过。故曰其庶几乎！ 宋人闻之，夙兴夜寐，早朝晏退，吊死问疾，戮力宇内。三年，岁丰政平，向使宋人不闻君子之语，则年谷未丰而国未宁，诗曰： 佛时仔肩，示我显德行。 此之谓也。
楚昭王有疾，卜之曰： 河为祟。 大夫请用三牲焉。王曰： 止，古者先王割地制土，祭不过望；江、汉、睢、漳，楚之望也；祸福之至，不是过也。不谷虽不德，河非所获罪也。 遂不祭焉。仲尼闻之曰： 昭王可谓知天道矣，其不失国，宜哉！
楚昭王之时，有云如飞鸟，夹日而飞三日，昭王患之，使人乘驿东而问诸太史州黎，州黎曰： 将虐于王身，以令尹司马说焉则可。 令尹司马闻之，宿斋沐浴，将自以身祷之焉。王曰： 止，楚国之有不谷也，由身之有匈胁也；其有令尹司马也，由身之有股肱也。匈胁有疾，转之股肱，庸为去是人也？
邾文公卜徙于绎，史曰： 利于民不利于君。 君曰： 苟利于民，寡人之利也，天生烝民而树之君，以利之也，民既利矣，孤必与焉！ 侍者曰： 命可长也，君胡不为？ 君曰： 命在牧民，死之短长，时也；民苟利矣，吉孰大焉。 遂徙于绎。
楚庄王见天不见妖，而地不出孽，则祷于山川曰： 天其忘予欤？ 此能求过于天，必不逆谏矣，安不忘危，故能终而成霸功焉。
汤曰： 药食先尝于卑，然后至于贵；药言先献于贵，然后闻于卑。 故药尝乎卑，然后至乎贵，教也；药言献于贵，然后闻于卑，道也。故使人味食然后食者，其得味也多；使人味言然后闻言者，其得言也少。是以明王之言，必自他听之，必自他闻之，必自他择之，必自他取之，必自他聚之，必自他藏之，必自他行之；故道以数取之为明，以数行之为章，以数施之万物为藏。是故求道者不以目而以心，取道者不以手而以耳。
楚文王有疾，告大夫曰： 筦饶犯我以义，违我以礼，与处不安，不见不思，然吾有得焉，必以吾时爵之；申侯伯，吾所欲者，劝我为之；吾所乐者，先我行之。与处、则安，不见、则思，然吾有丧焉，必以吾时遗之。 大夫许诺，乃爵筦饶以大夫，赠申侯伯而行之。申侯伯将之郑，王曰： 必戒之矣，而为人也不仁，而欲得人之政，毋以之鲁、卫、宋、郑。 不听，遂之郑，三年而得郑国之政，五月而郑人杀之。
赵简子与栾激游，将沈于河，曰： 吾尝好声色矣，而栾激致之；吾尝好宫室台榭矣，而栾激为之；吾尝好良马善御矣，而栾激求之。今吾好士六年矣，而栾激未尝进一人，是进吾过而黜吾善也。
或谓赵简子曰： 君何不更乎？ 简子曰： 诺。 左右曰： 君未有过，何更？ 君曰： 吾谓是诺，未必有过也，吾将求以来谏者也，今我却之，是却谏者，谏者必止，我过无日矣。
韩武子田，兽已聚矣，田车合矣，传来告曰： 晋公薨。 武子谓栾怀子曰： 子亦知君好田猎也，兽已聚矣，田车合矣，吾可以卒猎而后吊乎？ 怀子对曰： 范氏之亡也，多辅而少拂，今臣于君，辅也；畾于君，拂也，君胡不问于畾也？ 武子曰： 盈而欲拂我乎？而拂我矣，何必畾哉？ 遂辍田。
师经鼓琴，魏文侯起舞，赋曰： 使我言而无见违。 师经援琴而撞文侯不中，中旒溃之，文侯谓左右曰： 为人臣而撞其君，其罪如何？ 左右曰： 罪当烹。 提师经下堂一等。师经曰： 臣可一言而死乎？ 文侯曰： 可。 师经曰： 昔尧舜之为君也，唯恐言而人不违；桀纣之为君也，唯恐言而人违之。臣撞桀纣，非撞吾君也。 文侯曰： 释之！是寡人之过也，悬琴于城门以为寡人符，不补旒以为寡人戒。
齐景公游于蒌，闻晏子卒，公乘舆素服，驿而驱之，自以为迟，下车而趋，知不若车之速，则又乘，比至于国者四下而趋，行哭而往矣，至伏尸而号曰： 子大夫日夜责寡人，不遗尺寸，寡人犹且淫泆而不收，怨罪重积于百姓。今天降祸于齐国，不加寡人而加夫子，齐国之社稷危矣，百姓将谁告矣？
晏子没十有七年，景公饮诸大夫酒，公射出质，堂上唱善，若出一口，公作色太息，播弓矢。弦章入，公曰： 章，自吾失晏子，于今十有七年，未尝闻吾过不善，今射出质而唱善者，若出一口。 弦章对曰： 此诸臣之不肖也，知不足知君之善，勇不足以犯君之颜色。然而有一焉，臣闻之：君好之，则臣服之；君嗜之，则臣食之。夫尺蠖食黄，则其身黄，食苍则其身苍；君其犹有陷人言乎？ 公曰： 善！今日之言，章为君，我为臣。 是时海人入鱼，公以五十乘赐弦章归，鱼乘塞涂，抚其御之手，曰： 曩之唱善者，皆欲若鱼者也。 昔者晏子辞赏以正君，故过失不掩，今诸臣谄谀以干利，故出质而唱善如出一口，今所辅于君，未见众而受若鱼，是反晏子之义而顺谄谀之欲也，固辞鱼不受。君子曰：弦章之廉，乃晏子之遗训也。夫天之生人也，盖非以为君也；天之立君也，盖非以为位也。夫为人君行其私欲而不顾其人，是不承天意忘其位之所以宜事也，如此者，春秋不予能君而夷狄之，郑伯恶一人而兼弃其师，故有夷狄不君之辞，人主不以此自省，惟既以失实，心奚因知之，故曰：有国者不可以不学春秋，此之谓也。
齐人弒其君，鲁襄公援戈而起曰： 孰臣而敢杀其君乎？ 师惧曰： 夫齐君治之不能，任之不肖，纵一人之欲以虐万夫之性，非所以立君也。其身死自取之也；今君不爱万夫之命而伤一人之死，奚其过也。其臣已无道矣，其君亦不足惜也。
孔子曰： 文王似元年，武王似春王，周公似正月，文王以王季为友，以太任为母，以太姒为妃，以武王周公为子，以泰颠闳夭为臣，其本美矣。武王正其身以正其国，正其国以正天下，伐无道，刑有罪，一动天下正，其事正矣。春致其时，万物皆及生，君致其道，万人皆及治，周公戴己而天下顺之，其诚至矣。
尊君卑臣者，以势使之也。夫势失则权倾，故天子失道，则诸侯尊矣；诸侯失政，则大夫起矣；大夫失官，则庶人兴矣。由是观之，上不失而下得者，未尝有也。
孔子曰：夏道不亡，商德不作；商德不亡，周德不作；周德不亡，春秋不作；春秋作而后君子知周道亡也。故上下相亏也，犹水火之相灭也，人君不可不察而大盛其臣下，此私门盛而公家毁也，人君不察焉，则国家危殆矣。筦子曰：权不两错，政不二门。故曰：胫大于股者难以步，指大于臂者难以把，本小末大，不能相使也。
司城子罕相宋，谓宋君曰： 国家之危定，百姓之治乱，在君行之赏罚也；赏当则贤人劝，罚得则奸人止；赏罚不当，则贤人不劝，奸人不止，奸邪比周，欺上蔽主，以争爵禄，不可不慎也。夫赏赐让与者，人之所好也，君自行之；刑罚杀戮者，人之所恶也，臣请当之。 君曰： 善，子主其恶，寡人行其善，吾知不为诸侯笑矣。 于是宋君行赏赐而与子罕刑罚，国人知刑戮之威，专在子罕也，大臣亲也，百姓附之，居期年，子罕逐其君而尊其政，故曰：无弱君无强大夫。老子曰： 鱼不可脱于渊，国之利器，不可以借人。 此之谓也。


孙卿曰： 夫谈说之术，齐庄以立之，端诚以处之，坚强以持之，譬称以谕之，分别以明之，欢欣愤满以送之，宝之珍之，贵之神之，如是则说常无不行矣。 夫是之谓能贵其所贵。传曰： 唯君子为能贵其所贵也。 诗云： 无易由言，无曰苟矣。 鬼谷子曰： 人之不善而能矫之者难矣。说之不行，言之不从者，其辩之不明也；既明而不行者，持之不固也；既固而不行者，未中其心之所善也。辩之明之，持之固之，又中其人之所善，其言神而珍，白而分，能入于人之心，如此而说不行者，天下未尝闻也。此之谓善说。 子贡曰： 出言陈辞，身之得失，国之安危也。 诗云： 辞之绎矣，民之莫矣。 夫辞者人之所以自通也。主父偃曰： 人而无辞，安所用之。 昔子产修其辞，而赵武致其敬；王孙满明其言，而楚庄以惭；苏秦行其说，而六国以安；蒯通陈说，而身得以全。夫辞者乃所以尊君、重身、安国、全性者也。故辞不可不修而说不可不善。
赵使人谓魏王曰： 为我杀范痤，吾请献七十里之地。 魏王曰： 诺 。使吏捕之，围而未杀。痤自上屋骑危，谓使者曰： 与其以死痤市，不如以生痤市，有如痤死，赵不与王地，则王奈何？故不若与定割地，然后杀痤。 魏王曰： 善 。痤因上书信陵君曰： 痤故魏之免相也。赵以地杀痤而魏王听之，有如强秦亦将袭赵之欲，则君且奈何？ 信陵君言于王而出之。
吴人入荆，召陈怀公，怀公召国人曰： 欲与荆者左，欲与吴者右。 逄滑当公而进曰： 吴未有福，荆未有祸。 公曰： 国胜君出，非祸而奚？ 对曰： 小国有是犹复，而况大国乎？楚虽无德，亦不斩艾其民，吴日弊兵，暴骨如莽，未见德焉？天其或者正训楚也！祸之适吴，何日之有？ 陈侯从之。
桓公立仲父，致大夫曰： 善吾者入门而右，不善吾者入门而左。 有中门而立者，桓公问焉。对曰： 管子之知，可与谋天下，其强可与取天下。君恃其信乎？内政委焉；外事断焉。驱民而归之，是亦可夺也。 桓公曰： 善。 乃谓管仲： 政则卒归于子矣，政之所不及，唯子是匡。 管仲故筑三归之台，以自伤于民。
齐宣王出猎于社山，社山父老十三人相与劳王，王曰： 父老苦矣！ 谓左右赐父老田不租，父老皆拜，闾丘先生不拜。王曰： 父老以为少耶？ 谓左右复赐父老无徭役，父老皆拜，闾丘先生又不拜。王曰： 拜者去，不拜者前。 曰： 寡人今观父老幸而劳之，故赐父老田不租，父老皆拜，先生独不拜，寡人自以为少，故赐父老无徭役，父老皆拜，先生又独不拜，寡人得无有过乎？ 闾丘先生对曰： 惟闻大王来游，所以为劳大王，望得寿于大王，望得富于大王，望得贵于大王。 王曰： 天杀生有时，非寡人所得与也，无以寿先生；仓廪虽实，以备灾害，无以富先生；大官无缺，小官卑贱，无以贵先生。 闾丘先生对曰： 此非人臣所敢望也。愿大王选良富家子，有修行者以为吏，平其法度，如此臣少可以得寿焉；春秋冬夏，振之以时，无烦扰百姓，如是臣可少得以富焉；愿大王出令，令少者敬长，长者敬老，如是臣可少得以贵焉；今大王幸赐臣田不租，然则仓廪将虚也。赐臣无徭役，然则官府无使焉，此固非人臣之所敢望也。 齐王曰： 善。愿请先生为相。
孝武皇帝时，汾阴得宝鼎而献之于甘泉宫，群臣贺，上寿曰： 陛下得周鼎。 侍中虞丘寿王独曰： 非周鼎。 上闻之，召而问曰： 朕得周鼎，群臣皆以为周鼎而寿王独以为非，何也？寿王有说则生，无说则死。 对曰： 臣寿王安敢无说？臣闻夫周德始产于后稷，长于公刘，大于大王，成于文武，显于周公，德泽上洞，天下漏泉，无所不通，上天报应，鼎为周出，故名周鼎。今汉自高祖继周，亦昭德显行，布恩施惠，六合和同，至陛下之身愈盛，天瑞并至，征祥毕见。昔始皇帝亲出鼎于彭城而不能得。天昭有德，宝鼎自至，此天之所以予汉，乃汉鼎，非周鼎也！ 上曰： 善！ 群臣皆称： 万岁！ 是日赐虞丘寿王黄金十斤。
晋献公之时，东郭民有祖朝者，上书献公曰： 草茅臣东郭民祖朝，愿请闻国家之计。 献公使使出告之曰： 肉食者已虑之矣。藿食者尚何与焉？ 祖朝对曰： 大王独不闻古之将曰桓司马者，朝朝其君，举而宴，御呼车，骖亦呼车，御肘其骖曰： 子何越云为乎？何为借呼车？ 骖谓其御曰： 当呼者呼，乃吾事也，子当御正子之辔衔耳。子今不正辔衔，使马卒然惊，妄轹道中行人，必逢大敌，下车免剑，涉血履肝者固吾事也。子宁能辟子之辔，下佐我乎？其祸亦及吾身，与有深忧，吾安得无呼车乎？ 今大王曰： 食肉者已虑之矣，藿食者尚何与焉？ 设使食肉者一旦失计于庙堂之上，若臣等藿食者，宁得无肝胆涂地于中原之野与？其祸亦及臣之身。臣与有其忧深。臣安得无与国家之计乎？ 献公召而见之，三日与语，无复忧者，乃立以为师也。
客谓梁王曰： 惠子之言事也善譬，王使无譬，则不能言矣。 王曰： 诺。 明日见，谓惠子曰： 愿先生言事则直言耳，无譬也。 惠子曰： 今有人于此而不知弹者，曰： 弹之状何若？ 应曰： 弹之状如弹。 谕乎？ 王曰： 未谕也。  于是更应曰： 弹之状如弓而以竹为弦。 则知乎？ 王曰： 可知矣。 惠子曰： 夫说者固以其所知，谕其所不知，而使人知之。今王曰无譬则不可矣。 王曰： 善。
孟尝君寄客于齐王，三年而不见用，故客反谓孟尝君曰： 君之寄臣也，三年而不见用，不知臣之罪也？君之过也？ 孟尝君曰： 寡人闻之，缕因针而入，不因针而急，嫁女因媒而成，不因媒而亲。夫子之材必薄矣，尚何怨乎寡人哉？ 客曰： 不然，臣闻周氏之喾，韩氏之卢，天下疾狗也。见菟而指属，则无失菟矣；望见而放狗也，则累世不能得菟矣！狗非不能，属之者罪也。 孟尝君曰： 不然，昔华舟杞梁战而死，其妻悲之，向城而哭，隅为之崩，城为之，君子诚能刑于内，则物应于外矣。夫土壤且可为忠，况有食谷之君乎？ 客曰： 不然，臣见鹪鹩巢于苇苕，着之发毛，建之女工不能为也，可谓完坚矣。大风至，则苕折卵破子死者，何也？其所托者使然也。且夫狐者人之所攻也，鼠者人之所熏也。臣未尝见稷狐见攻，社鼠见熏也，何则？所托者然也。 于是孟尝君复属之齐，齐王使为相。
陈子说梁王，梁王说而疑之曰： 子何为去陈侯之国而教小国之孤于此乎？ 陈子曰： 夫善亦有道，而遇亦有时，昔傅说衣褐带剑，而筑于秕传之城，武丁夕梦，旦得之，时王也；宁戚饭牛，康衢击车辐而歌，顾见桓公得之，时霸也；百里奚自卖五羊之皮，为秦人虏，穆公得之，时强也。论若三子之行，未得为孔子骏徒也。今孔子经营天下，南有陈蔡之阨，而北干景公，二坐而五立，未尝离也。孔子之时不行，而景公之时怠也。以孔子之圣，不能以时行，说之怠，亦独能如之何乎？
林既衣韦衣而朝齐景公，齐景公曰： 此君子之服也？小人之服也？ 林既逡巡而作色曰： 夫服事何足以端士行乎？昔者荆为长剑危冠，令尹子西出焉；齐短衣而遂偞之冠，管仲隰朋出焉；越文身剪发，范蠡大夫种出焉；西戎左衽而椎结，由余亦出焉。即如君言，衣狗裘者当犬吠，衣羊裘者当羊鸣，且君衣狐裘而朝，意者得无为变乎？ 景公曰： 子真为勇悍矣，今未尝见子之奇辩也。一邻之斗也，千乘之胜也。 林既曰： 不知君之所谓者何也？夫登高临危而目不眴，而足不陵者，此工匠之勇悍也；入深渊，刺蛟龙，抱鼋鼍而出者，此渔夫之勇悍也；入深山，刺虎豹，抱熊罴而出者，此猎夫之勇悍也；不难断头，裂腹暴骨，流血中流者，此武士之勇悍也。今臣居广廷，作色端辩，以犯主君之怒，前虽有乘轩之赏，未为之动也；后虽有斧质之威，未为之恐也；此既之所以为勇悍也。
魏文侯与大夫饮酒，使公乘不仁为觞政曰： 饮不釂者浮以大白。 文侯饮而不尽釂，公乘不仁举曰浮君。君视而不应，侍者曰： 不仁退，君已醉矣。 公乘不仁曰： 周书曰： 前车覆，后车戒。 盖言其危，为人臣者不易，为君亦不易。今君已设令，令不行，可乎？ 君曰： 善。 举白而饮，饮毕曰： 以公胜不仁为上客。
襄成君始封之日，衣翠衣，带玉剑，履缟舄，立于游水之上，大夫拥钟锤，县令执桴号令，呼： 谁能渡王者于是也？ 楚大夫庄辛，过而说之，遂造托而拜谒，起立曰： 臣愿把君之手，其可乎？ 襄成君忿作色而不言。庄辛迁延沓手而称曰： 君独不闻夫鄂君子皙之泛舟于新波之中也？乘青翰之舟，极芘，张翠盖而犀尾，班丽褂衽，会钟鼓之音，毕榜枻越人拥楫而歌，歌辞曰： 滥兮抃草滥予昌枑泽予昌州州●州焉乎秦胥胥缦予乎昭澶秦踰渗惿随河湖。 鄂君子皙曰： 吾不知越歌，子试为我楚说之。 于是乃召越译，乃楚说之曰： 今夕何夕搴中洲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顽而不绝兮，知得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说君兮君不知。 于是鄂君子皙乃修袂，行而拥之，举绣被而覆之。鄂君子皙，亲楚王母弟也。官为令尹，爵为执圭，一榜枻越人犹得交欢尽意焉。今君何以踰于鄂君子皙，臣何以独不若榜枻之人，愿把君之手，其不可何也？ 襄成君乃奉手而进之，曰： 吾少之时，亦尝以色称于长者矣。未尝过僇如此之卒也。自今以后，愿以壮少之礼谨受命。
雍门子周以琴见乎孟尝君。孟尝君曰： 先生鼓琴亦能令文悲乎？ 雍门子周曰： 臣何独能令足下悲哉？臣之所能令悲者，有先贵而后贱，先富而后贫者也。不若身材高妙，适遭暴乱，无道之主，妄加不道之理焉；不若处势隐绝，不及四邻，诎折傧厌，袭于穷巷，无所告愬；不若交欢相爱无怨而生离，远赴绝国，无复相见之时；不若少失二亲，兄弟别离，家室不足，忧蹙盈。当是之时也，固不可以闻飞鸟疾风之声，穷穷焉固无乐已。凡若是者，臣一为之徽胶援琴而长太息，则流涕沾衿矣。今若足下千乘之君也，居则广厦邃房，下罗帷，来清风，倡优侏儒处前选进而谄谀；燕则斗象棋而舞郑女，激楚之切风，练色以淫目，流声以虞耳；水游则连方舟，载羽旗，鼓吹乎不测之渊；野游则驰骋弋猎乎平原广囿，格猛兽；入则撞钟击鼓乎深宫之中。方此之时，视天地曾不若一指，忘死与生，虽有善琴者，固未能令足下悲也。 孟尝君曰： 否！否！文固以为不然。 雍门子周曰： 然臣之所为足下悲者一事也。夫声敌帝而困秦者君也；连五国之约，南面而伐楚者又君也。天下未尝无事，不从则横，从成则楚王，横成则秦帝。楚王秦帝，必报雠于薛矣。夫以秦、楚之强而报雠于弱薛，誉之犹摩萧斧而伐朝菌也，必不留行矣。天下有识之士无不为足下寒心酸鼻者。千秋万岁后，庙堂必不血食矣。高台既以坏，曲池既以渐，坟墓既以下而青廷矣。婴儿竖子樵采薪荛者，蹢躅其足而歌其上，众人见之，无不愀焉，为足下悲之曰： 夫以孟尝君尊贵乃可使若此乎？  于是孟尝君泫然泣涕，承睫而未殒，雍门子周引琴而鼓之，徐动宫征，微挥羽角，切终而成曲，孟尝君涕浪汗增，欷而就之曰： 先生之鼓琴令文立若破国亡邑之人也。
蘧伯玉使至楚，逢公子皙濮水之上，子皙接草而待曰： 敢问上客将何之？ 蘧伯玉为之轼车。公子皙曰： 吾闻上士可以托色，中士可以托辞，下士可以托财，三者固可得而托身耶？ 蘧伯玉曰： 谨受命。 蘧伯玉见楚王，使事毕，坐谈话，从容言至于士。楚王曰： 何国最多士？ 蘧伯玉曰： 楚最多士。 楚王大悦。蘧伯玉曰： 楚最多士而楚不能用。 王造然曰： 是何言也？ 蘧伯玉曰： 伍子胥生于楚，逃之吴。吴受而相之。发兵攻楚，堕平王之墓。伍子胥生于楚，吴善用之。衅蚡黄生于楚，走之晋，治七十二县，道不拾遗，民不妄得，城郭不闭，国无盗贼，蚡黄生于楚而晋善用之。今者臣之来，逢公子皙濮水之上，辞言 上士可以托色，中士可以托辞，下士可以托财，三者固可得而托身耶？ 又不知公子皙将何治也。 于是楚王发使一驷，副使二乘，追公子皙濮水之上，子皙还重于楚，蘧伯玉之力也。故诗曰： 谁能烹鱼，溉之釜鬵，孰将西归，怀之好音。 此之谓也。物之相得，固微甚矣。
叔向之弟羊舌虎善乐达，达有罪于晋，晋诛羊舌虎，叔向为之奴。既而祁奚曰： 吾闻小人得位，不争不义，君子所忧，不救不祥。 乃往见范桓子而说之曰： 闻善为国者，赏不过；刑不滥。赏过则惧及淫人；刑滥则惧及君子。（与不幸而过），宁过而赏淫人，无过而刑君子，故尧之刑也，殛鲧于羽山而用禹；周之刑也，僇管、蔡而相周公，不滥刑也。 桓子乃命吏出叔向，救人之患者，行危苦而不避烦辱，犹不能免。今祁奚论先王之德而叔向得免焉，学岂可已哉？
张禄掌门，见孟尝君曰： 衣新而不旧，仓庾盈而不虚，为之有道，君亦知之乎？ 孟尝君曰： 衣新而不旧，则是修也。仓庾盈而不虚，则是富也。为之奈何？其说可得闻乎？ 张禄曰： 愿君贵则举贤，富则振贫，若是则衣新而不旧，仓庾盈而不虚矣。 孟尝君以其言为然，说其意，辩其辞，明日使人奉黄金百斤，文织百纯，进之张先生。先生辞而不受。后先生复见孟尝君。孟尝君曰： 前先生幸教文曰： 衣新而不旧，仓庾盈而不虚，为之有说，汝亦知之乎？ 文窃说教，故使人奉黄金百斤，文织百纯，进之先生，以补门内之不赡者，先生曷为辞而不受乎？ 张禄曰： 君将掘君之偶钱，发君之庾粟以补士，则衣弊履穿而不赡耳。何暇衣新而不旧，仓瘐盈而不虚乎？ 孟尝君曰： 然则为之奈何？ 张禄曰： 夫秦者四塞之国也。游宦者不得入焉。愿君为吾为丈尺之书，寄我与秦王，我往而遇乎，固君之入也。往而不遇乎，虽人求间谋，固不遇臣矣。 孟尝君曰： 敬闻命矣。 因为之书，寄之秦王，往而大遇。谓秦王曰： 自禄之来入大王之境，田畴益辟，吏民益治，然而大王有一不得者，大王知之乎？ 王曰： 不知。 曰： 夫山东有相，所谓孟尝君者，其人贤人，天下无急则已，有急则能收天下雄俊之士，与之合交连友者，疑独此耳。然则大王胡不为我友之乎？ 秦王曰： 敬受命。 奉千金以遗孟尝君，孟尝君辍食察之而寤曰： 此张生之所谓衣新而不旧，仓庾盈而不虚者也。
庄周贫者，往贷粟于魏，文侯曰： 待吾邑粟之来而献之。 周曰： 乃今者周之来，见道傍牛蹄中有鲋鱼焉，大息谓周曰： 我尚可活也？ 周曰： 须我为汝南见楚王，决江、淮以溉汝。 鲋鱼曰： 今吾命在盆瓮之中耳，乃为我见楚王，决江、淮以溉我，汝即求我枯鱼之肆矣。 今周以贫故来贷粟，而曰须我邑粟来也而赐臣，即来亦求臣佣肆矣。 文侯于是乃发粟百钟，送之庄周之室。
晋平公问叔向曰： 岁饥民疫，翟人攻我，我将若何？ 对曰： 岁饥来年而反矣，疾疫将止矣，翟人不足患也。 公曰： 患有大于此者乎？ 对曰： 夫大臣重禄而不极谏，近臣畏罪而不敢言，左右顾宠于小官而君不知。此诚患之大者也。 公曰： 善。 于是令国中曰： 欲有谏者为之隐，左右言及国吏罪。
赵简子攻陶，有二人先登，死于城上，简子欲得之，陶君不与。承盆疽谓陶君曰： 简子将掘君之墓，以与君之百姓市曰： 踰邑梯城者将赦之，不者将掘其墓，朽者扬其灰，未朽者辜其尸。 陶君惧，谓效二人之尸以为和。
子贡见太宰嚭，太宰嚭问曰： 孔子何如？ 对曰： 臣不足以知之。 太宰曰： 子不知，何以事之？ 对曰： 惟不知，故事之，夫子其犹大山林也，百姓各足其材焉。 太宰嚭曰： 子增夫子乎？ 对曰： 夫子不可增也。夫赐其犹一累壤也，以一累壤增大山，不益其高，且为不知。 太宰嚭曰： 然则子有所酌也。 对曰： 天下有大樽而子独不酌焉，不识谁之罪也。
赵简子问子贡曰： 孔子为人何如？ 子贡对曰： 赐不能识也。 简子不说曰： 夫子事孔子数十年，终业而去之，寡人问子，子曰不能识，何也？ 子贡曰： 赐譬渴者之饮江海，知足而已，孔子犹江海也，赐则奚足以识之。 简子曰： 善哉！子贡之言也。
齐景公谓子贡曰： 子谁师？ 曰： 臣师仲尼？ 公曰： 仲尼贤乎？ 对曰： 贤。 公曰： 其贤何若？ 对曰： 不知也。 公曰： 子知其贤而不知其奚若，可乎？ 对曰： 今谓天高，无少长愚智皆知高，高几何？皆曰不知也，是以知仲尼之贤而不知其奚若。
赵襄子谓仲尼曰： 先生委质以见人主七十君矣，而无所通，不识世无明君乎？意先生之道，固不通乎？ 仲尼不对。异日，襄子见子路曰： 尝问先生以道，先生不对，知而不对则隐也。隐则安得为仁；若信不知，安得为圣？ 子路曰： 建天下之鸣钟，而撞之以挺，岂能发其声乎哉？君问先生，无乃犹以挺撞乎？
卫将军文子问子贡曰： 季文子三穷而三通，何也？ 子贡曰： 其穷事贤，其通举穷，其富分贫，其贵礼贱。穷而事贤则不悔；通而举穷则忠于朋友，富而分贫则宗族亲之；贵而礼贱则百姓戴之。其得之，固道也；失之，命也。 曰： 失而不得者，何也？ 曰： 其穷不事贤，其通不举穷，其富不分贫，其贵不理贱，其得之，命也；其失之，固道也。
子路问于孔子曰： 管仲何如人也？ 子曰： 大人也。 子路曰： 昔者管子说襄公，襄公不说，是不辩也；欲立公子纠而不能，是无能也；家残于齐而无忧色，是不慈也；桎梏而居槛车中无惭色，是无愧也；事所射之君，是不贞也；召忽死之，管仲不死，是无仁也。夫子何以大之？ 子曰： 管仲说襄公，襄公不说，管仲非不辩也，襄公不知说也；欲立公子纠而不能，非无能也，不遇时也；家残于齐而无忧色，非不慈也，知命也；桎梏居槛车而无惭色，非无愧也，自裁也；事所射之君，非不贞也，知权也；召忽死之，管仲不死，非无仁也。召忽者，人臣之材也，不死则三军之虏也；死之则名闻天下，夫何为不死哉？管仲者，天子之佐，诸侯之相也，死之则不免为沟中之瘠；不死则功复用于天下，夫何为死之哉？由！汝不知也。
晋平公问于师旷曰： 咎犯与赵衰孰贤？ 对曰： 阳处父欲臣文公，因咎犯，三年不达，因赵衰，三日而达。智不知其士众，不智也；知而不言，不忠也；欲言之而不敢，无勇也；言之而不听，不贤也。
赵简子问于成抟曰： 吾闻夫羊殖者，贤大夫也，是行奚然？ 对曰： 臣抟不知也。 简子曰： 吾闻之子与友亲，子而不知，何也？ 抟曰： 其为人也数变，其十五年也，廉以不匿其过；其二十也，仁以喜义，其三十也，为晋中军尉，勇以喜仁，其年五十也，为边城将，远者复亲。今臣不见五年矣。恐其变，是以不敢知。 简子曰： 果贤大夫也，每变益上矣。


存亡祸福，其要在身，圣人重诫，敬慎所忽。中庸曰： 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能慎其独也。 谚曰： 诚无垢，思无辱。 夫不诚不思而以存身全国者亦难矣。诗曰： 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此之谓也。
昔成王封周公，周公辞不受，乃封周公子伯禽于鲁，将辞去，周公戒之曰： 去矣！子其无以鲁国骄士矣。我，文王之子也，武王之弟也，今王之叔父也；又相天子，吾于天下亦不轻矣。然尝一沐三握发，一食而三吐哺，犹恐失天下之士。吾闻之曰：德行广大而守以恭者荣，土地博裕而守以俭者安，禄位尊盛而守以卑者贵，人众兵强而守以畏者胜，聪明睿智而守以愚者益，博闻多记而守以浅者广；此六守者，皆谦德也。夫贵为天子，富有四海，不谦而失天下亡其身者，桀纣是也，可不慎乎！故易曰，有一道，大足以守天下，中足以守国家，小足以守其身，谦之谓也。 夫天道毁满而益谦，地道变满而流谦，鬼神害满而福谦，人道恶满而好谦。 是以衣成则缺衽，宫成则缺隅，屋成则加错；示不成者，天道然也。易曰： 谦，亨，君子有终，吉。 诗曰： 汤降不迟，圣敬日跻。 其戒之哉！子其无以鲁国骄士矣。
孔子读易至于损益，则喟然而叹，子夏避席而问曰： 夫子何为叹？ 孔子曰： 夫自损者益。自益者缺，吾是以叹也。 子夏曰： 然则学者不可以益乎？ 孔子曰： 否，天之道成者，未尝得久也。夫学者以虚受之，故曰得，苟不知持满，则天下之善言不得入其耳矣。昔尧履天子之位，犹允恭以持之，虚静以待下，故百载以逾盛，迄今而益章。昆吾自臧而满意，穷高而不衰，故当时而亏败，迄今而逾恶，是非损益之征与？吾故曰谦也者，致恭以存其位者也。夫丰明而动故能大，苟大则亏矣，吾戒之，故曰天下之善言不得入其耳矣。日中则昃，月盈则食，天地盈虚，与时消息；是以圣人不敢当盛。升舆而遇三人则下，二人则轼，调其盈虚，故能长久也。 子夏曰： 善，请终身诵之。
孔子观于周庙而有欹器焉，孔子问守庙者曰： 此为何器？ 对曰： 盖为右坐之器。 孔子曰： 吾闻右坐之器，满则覆，虚则欹，中则正，有之乎？ 对曰： 然。 孔子使子路取水而试之，满则覆，中则正，虚则欹，孔子喟然叹曰： 呜呼！恶有满而不覆者哉！ 子路曰： 敢问持满有道乎？ 孔子曰： 持满之道，挹而损之。 子路曰： 损之有道乎？ 孔子曰： 高而能下，满而能虚，富而能俭，贵而能卑，智而能愚，勇而能怯，辩而能讷，博而能浅，明而能闇；是谓损而不极，能行此道，唯至德者及之。易曰： 不损而益之，故损；自损而终，故益。
常摐有疾，老子往问焉，曰： 先生疾甚矣，无遗教可以语诸弟子者乎？ 常摐曰： 子虽不问，吾将语子。 常摐曰： 过故乡而下车，子知之乎？ 老子曰： 过故乡而下车，非谓其不忘故耶？ 常摐曰： 嘻，是已。 常摐曰： 过乔木而趋，子知之乎？ 老子曰： 过乔木而趋，非谓敬老耶？ 常摐曰： 嘻，是已。 张其口而示老子曰： 吾舌存乎？ 老子曰： 然。  吾齿存乎？ 老子曰： 亡。 常摐曰： 子知之乎？ 老子曰： 夫舌之存也，岂非以其柔耶？齿之亡也，岂非以其刚耶？ 常摐曰： 嘻，是已。天下之事已尽矣，无以复语子哉！
韩平子问于叔向曰： 刚与柔孰坚？ 对曰： 臣年八十矣，齿再堕而舌尚存，老聃有言曰： 天下之至柔，驰骋乎天下之至坚。 又曰： 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刚强；万物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因此观之，柔弱者生之徒也，刚强者死之徒也。 夫生者毁而必复，死者破而愈亡；吾是以知柔之坚于刚也。 平子曰： 善哉！然则子之行何从？ 叔向曰： 臣亦柔耳，何以刚为？ 平子曰： 柔无乃脆乎？ 叔向曰： 柔者纽而不折，廉而不缺，何为脆也？天之道，微者胜，是以两军相加而柔者克之；两仇争利，而弱者得焉。易曰： 天道亏满而益谦，地道变满而流谦，鬼神害满而福谦，人道恶满而好谦。 夫怀谦不足之，柔弱而四道者助之，则安往而不得其志乎？ 平子曰： 善！
桓公曰： 金刚则折，革刚则裂；人君刚则国家灭，人臣刚则交友绝。夫刚则不和，不和则不可用。是故四马不和，取道不长；父子不和，其世破亡；兄弟不和，不能久同；夫妻不和，家室大凶。易曰： 二人同心，其利断金。 由不刚也。
老子曰： 得其所利，必虑其所害；乐其所成，必顾其所败。人为善者，天报以福；人为不善者，天报以祸也。故曰：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戒之，慎之！君子不务，何以备之？夫上知天、则不失时；下知地、则不。日夜慎之，则无灾害。
曾子有疾，曾元抱首，曾华抱足，曾子曰： 吾无颜氏之才，何以告汝？虽无能，君子务益。夫华多实少者，天也；言多行少者，人也。夫飞鸟以山为卑，而层巢其巅；鱼鳖以渊为浅，而穿穴其中；然所以得者饵也。君子苟能无以利害身，则辱安从至乎？官怠于宦成，病加于少愈，祸生于懈惰，孝衰于妻子；察此四者，慎终如始。诗曰： 靡不有初，鲜克有终。
单快曰： 国有五寒，而冰冻不与焉；一曰政外，二曰女厉，三曰谋泄，四曰不敬卿士而国家败，五曰不能治内而务外；此五者一见，虽祠无福，除祸必得，致福则贷。
孔子曰： 存亡祸福，皆在己而已，天灾地妖，亦不能杀也。 昔者殷王帝辛之时，爵生乌于城之隅，工人占之曰： 凡小以生巨，国家必祉，王名必倍。 帝辛喜爵之德，不治国家，亢暴无极，外寇乃至，遂亡殷国，此逆天之时，诡福反为祸至。殷王武丁之时，先王道缺，刑法弛，桑谷俱生于朝，七月而大拱，工人占之曰： 桑谷者，野物也；野物生于朝，意朝亡乎！ 武丁恐骇，侧身修行，思先王之政，兴灭国，继绝世，举逸民，明养老之道；三年之后，远方之君，重译而朝者六国，此迎天时得祸反为福也。故妖孽者，天所以警天子诸侯也；恶梦者，所以警士大夫也。故妖孽不胜善政，恶梦不胜善行也；至治之极，祸反为福。故太甲曰： 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逭。
石雠曰： 春秋有忽然而足以亡者，国君不可以不慎也！妃妾不一，足以亡；公族不亲，足以亡；大臣不任，足以亡；国爵不用，足以亡；亲佞近谗，足以亡；举百事不时，足以亡；使民不节，足以亡；刑罚不中，足以亡；内失众心，足以亡；外嫚大国，足以亡。
夫福生于隐约，而祸生于得意，齐顷公是也。齐顷公、桓公之子孙也，地广民众，兵强国富，又得霸者之余尊，骄蹇怠傲，未尝肯出会同诸侯，乃兴师伐鲁，反败卫师于新筑，轻小嫚大之行甚。俄而晋鲁往聘，以使者戏，二国怒，归求党与助，得卫及曹，四国相辅期战于鞍，大败齐师，获齐顷公，斩逢丑父，于是戄然大恐，赖逢丑父之欺，奔逃得归。吊死问疾，七年不饮酒，不食肉，外金石丝竹之声，远妇女之色，出会与盟，卑下诸侯，国家内得行义，声问震乎诸侯，所亡之地弗求而自为来，尊宠不武而得之，可谓能诎免变化以致之，故福生于隐约，而祸生于得意，此得失之效也。
大功之效，在于用贤积道，浸章浸明；衰灭之过，在于得意而怠，浸蹇浸亡，晋文公是其效也。晋文公出亡，修道不休，得至于飨国，飨国之时，上无明天子，下无贤方伯，强楚主会，诸侯背畔，天子失道，出居于郑。文公于是悯中国之微，任咎犯、先轸、阳处父，畜爱百姓，厉养戎士，四年政治内定，则举兵而伐卫，执曹伯，还败强楚，威震天下，明王法率诸侯而朝天子，莫敢不听，天下旷然平定，周室尊显，故曰大功之效，在于用贤积道，浸章浸明，文公于是霸功立，期至意得汤武之心，作而忘其众，一年三用师，且弗休息。遂进而围许，兵亟弊不能服，罢诸侯而归，自此而怠政事，为狄泉之盟，不亲至，信衰谊缺，如罗不补，威武诎折不信，则诸侯不朝，郑遂叛，夷狄内侵，卫迁于商止。故曰：衰灭之过，在于得意而怠，浸蹇浸亡。
田子方侍魏文侯坐，太子击趋而入见，宾客群臣皆起，田子方独不起，文侯有不说之色，太子亦然，田子方称曰： 为子起欤？无如礼何！不为子起欤？无如罪何！请为子诵楚恭王之为太子也，将出之云梦，遇大夫工尹，工尹遂趋避家人之门中，太子下车从之家人之门中曰： 子大夫何为其若是？吾闻之，敬其父者不兼其子，兼其子者不祥莫大焉，子大夫何为其若是？ 工尹曰： 向吾望见子之面，今而后记子之心，审如此，汝将何之？  文侯曰： 善。 太子击前诵恭王之言，诵三遍而请习之。
子赣之承，或在涂，见道侧巾币布拥蒙而衣衰，其名曰丹绰。子赣问焉，曰： 此至承几何？ 嘿然不对。子赣曰： 人问乎己而不应，何也？ 屏其拥蒙而言曰： 望而黩人者，仁乎？睹而不识者，智乎？轻侮人者，义乎？ 子赣下车曰： 赐不仁，过闻三言，可复闻乎？ 曰： 是足于子矣，吾不告子。 于是子赣三偶则式，五偶则下。
孙叔敖为楚令尹，一国吏民皆来贺，有一老父衣麤衣，冠白冠，后来吊，孙叔敖正衣冠而出见之，谓老父曰： 楚王不知臣不肖，使臣受吏民之垢，人尽来贺，子独后来吊，岂有说乎？ 父曰： 有说，身已贵而骄人者民去之；位已高而擅权者君恶之；禄已厚而不知足者患处之。 孙叔敖再拜曰： 敬受命，愿闻余教。 父曰： 位已高而意益下，官益大而心益小，禄已厚而慎不敢取；君谨守此三者足以治楚矣。
魏安厘王十一年，秦昭王谓左右曰： 今时韩魏与秦孰强？ 对曰： 不如秦强。 王曰： 今时如耳魏齐与孟尝芒卯孰贤？ 对曰： 不如孟尝芒卯之贤。 王曰： 以孟尝芒卯之贤，率强韩魏以攻秦，犹无奈寡人何也？今以无能如耳魏齐而率强韩魏以伐秦，其无奈寡人何，亦明矣！ 左右皆曰然，申旗伏瑟而对曰： 王之料天下过矣。当六晋之时，智氏最强，灭范中行氏，又率韩魏之兵以围赵襄子于晋阳，决晋水以灌晋阳之城，不满者三板，智伯行水，魏宣子御，韩康子为骖乘，智伯曰： 吾始不知水可以亡人国也，乃今知之；汾水可以灌安邑，绛水可以灌平阳。 魏宣子肘韩康子，康子履魏宣子之足，肘足接于车上，而智氏分，身死国亡，为天下笑。今秦虽强不过智氏，韩魏虽弱，尚贤其在晋阳之下也，此方其用肘足之时，愿王之必勿易也。 于是秦王恐。
魏公子牟东行，穰侯送之曰： 先生将去冉之山东矣，独无一言以教冉乎？ 魏公子牟曰： 微君言之，牟几忘语君，君知夫官不与势期，而势自至乎？势不与富期，而富自至乎？富不与贵期，而贵自至乎？贵不与骄期，而骄自至乎？骄不与罪期，而罪自至乎？罪不与死期，而死自至乎？ 穰侯曰： 善，敬受明教。
高上尊贤，无以骄人；聪明圣智，无以穷人；资给疾速，无以先人；刚毅勇猛，无以胜人。不知则问，不能则学。虽智必质，然后辩之；虽能必让，然后为之；故士虽聪明圣智，自守以愚；功被天下，自守以让；勇力距世，自守以怯；富有天下，自守以廉；此所谓高而不危，满而不溢者也。
齐桓公为大臣具酒，期以日中，管仲后至，桓公举觞以饮之，管仲半弃酒。桓公曰： 期而后至，饮而弃酒，于礼可乎？ 管仲对曰： 臣闻酒入舌出，舌出者言失，言失者身弃，臣计弃身不如弃酒。 桓公笑曰： 仲父起就坐。楚恭王与晋厉公战于鄢陵之时，司马子反渴而求饮，竖谷阳持酒而进之，子反曰： 退，酒也。 谷阳曰： 非酒也。 子反又曰： 退，酒也。 谷阳又曰： 非酒也。 子反受而饮之，醉而寝。恭王欲复战，使人召子反，子反辞以心疾，于是恭王驾往入幄，闻酒臭曰： 今日之战，所恃者司马，司马至醉如此，是亡吾国而不恤吾众也，吾无以复戢矣！ 于是乃诛子反以为戮，还师。 夫谷阳之进酒也，非以妒子反忠，爱之而适足以杀之，故曰： 小忠，大忠之贼也；小利，大利之残也。好战之臣，不可不察也！
羞小耻以构大怨，贪小利以亡大众；春秋有其戒，晋先轸是也。先轸欲要功获名，则以秦不假道之故，请要秦师，襄公曰： 不可。夫秦伯与吾先君有结，先君一日薨而兴师击之，是孤之负吾先君，败邻国之交而失孝子之行也。 先轸曰： 先君薨而不吊赠，是无哀吾丧也；兴师径吾地而不假道，是弱吾孤也；且柩毕尚薄屋，无哀吾丧也。 兴师。卜曰： 大国师将至，请击之。 则听先轸兴兵要之殽，击之，匹马只输（轮）无脱者，大结怨构祸于秦；接刃流血，伏尸暴骸，糜烂国家，十有余年，卒丧其师众，祸及大夫，忧累后世，故好战之臣不可不察也。
鲁哀公问孔子曰： 予闻忘之甚者，徙而忘其妻，有诸乎？ 孔子对曰： 此非忘之甚者也，忘之甚者忘其身。 哀公曰： 可得闻与？ 对曰： 昔夏桀贵为天子，富有天下，不修禹之道，毁坏辟法，裂绝世祀，荒淫于乐，沈酗于酒，其臣有左师触龙者，谄谀不止，汤诛桀，左师触龙者，身死，四支不同坛而居，此忘其身者也。 哀公愀然变色曰： 善！
孔子之周，观于太庙右陛之前，有金人焉，三缄其口而铭其背曰： 古之慎言人也，戒之哉！戒之哉！无多言，多口多败；无多事，多事多患。安乐必戒，无行所悔。勿谓何伤，其祸将长；勿谓何害，其祸将大；勿谓何残，其祸将然；勿谓莫闻，天妖伺人；荧荧不灭，炎炎奈何；涓涓不壅，将成江河；绵绵不绝，将成网罗；青青不伐，将寻斧柯；诚不能慎之，祸之根也；曰是何伤？祸之门也。强梁者不得其死，好胜者必遇其敌；盗怨主人，民害其贵。君子知天下之不可盖也，故后之下之，使人慕之；执雌持下，莫能与之争者。人皆趋彼，我独守此；众人惑惑，我独不从；内藏我知，不与人论技；我虽尊高，人莫害我。夫江河长百谷者，以其卑下也；天道无亲，常与善人；戒之哉！戒之哉！ 孔子顾谓弟子曰： 记之，此言虽鄙，而中事情。诗曰： 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行身如此，岂以口遇祸哉！
鲁哀侯弃国而走齐，齐侯曰： 君何年之少而弃国之蚤？ 鲁哀侯曰： 臣始为太子之时，人多谏臣，臣受而不用也；人多爱臣，臣爱而不近也，是则内无闻而外无辅也。是犹秋蓬，恶于根本而美于枝叶，秋风一起，根且拔也。
孔子行游中路闻哭者声，其音甚悲，孔子曰： 驱之！驱之！前有异人音。 少进，见之，丘吾子也，拥镰带索而哭，孔子辟车而下，问曰： 夫子非有丧也？何哭之悲也。 丘吾子对曰： 吾有三失。 孔子曰： 愿闻三失。 丘吾子曰： 吾少好学问，周遍天下，还后吾亲亡，一失也。事君奢骄，谏不遂，是二失也。厚交友而后绝，三失也。树欲静乎风不定，子欲养吾亲不待；往而不来者，年也；不可得再见者，亲也。请从此辞。 则自刎而死。孔子曰： 弟子记之，此足以为戒也。 于是弟子归养亲者十三人。
孔子论诗至于正月之六章，戄然曰： 不逢时之君子，岂不殆哉？从上依世则废道，违上离俗则危身；世不与善，己独由之，则曰非妖则孽也；是以桀杀关龙逢，纣杀王子比干，故贤者不遇时，常恐不终焉。诗曰： 谓天盖高，不敢不局；谓地盖厚，不敢不蹐。 此之谓也。
孔子见罗者，其所得者皆黄口也，孔子曰： 黄口尽得，大爵独不得，何也？ 罗者对曰： 黄口从大爵者不得，大爵从黄口者可得。 孔子顾谓弟子曰： 君子慎所从，不得其人则有罗网之患。
修身正行，不可以不慎：嗜欲使行亏，谗谀乱正心，众口使意回，忧患生于所忽，祸起于细微，污辱难湔洒，败事不可后追，不深念远虑，后悔当几何？夫徼幸者，伐性之斧也；嗜欲者，逐祸之马也；谩谀者，穷辱之舍也；取虐于人者，趋祸之路也，故曰去徼幸，务忠信，节嗜欲，无取虐于人，则称为君子，名声常存。怨生于不报，祸生于多福，安危存于自处，不困在于蚤豫，存亡在于得人，慎终如始，乃能长久。能行此五者，可以全身，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是谓要道也。
颜回将西游，问于孔子曰： 何以为身？ 孔子曰： 恭敬忠信，可以为身。恭则免于众，敬则人爱之，忠则人与之，信则人恃之；人所爱，人所与，人所恃，必免于患矣，可以临国家，何况于身乎？故不比数而比疏，不亦远乎？不修中而修外，不亦反乎？不先虑事，临难乃谋，不亦晚乎？
凡司其身，必慎五本：一曰柔以仁，二曰诚以信，三曰富而贵毋敢以骄人，四曰恭以敬，五曰宽以静。思此五者，则无凶命，用能治敬，以助天时，凶命不至，而祸不来。友人者，非敬人也，自敬也。贵人者，非贵人也，自贵也。昔者吾尝见天雨金石与血；吾尝见四月十日并出，有与天滑；吾尝见高山之崩，深谷之窒，大都王宫之破，大国之灭；吾尝见高山之为裂，深渊之沙竭，贵人之车裂；吾尝见稠林之无木，平原为溪谷，君子为御仆；吾尝见江河干为坑，正冬采榆叶，仲夏雨雪霜，千乘之君，万乘之主，死而不葬。是故君子敬以成其名，小人敬以除其刑，奈何无戒而不慎五本哉！
鲁有恭士，名曰机泛，行年七十，其恭益甚，冬日行阴，夏日行阳，市次不敢不行参，行必随，坐必危，一食之间，三起不羞，见衣裘褐之士则为之礼，鲁君问曰： 机子年甚长矣，不可释恭乎？ 机泛对曰： 君子好恭以成其名，小人学恭以除其刑，对君之坐，岂不安哉？尚有差跌；一食之上，岂不美哉？尚有哽噎；今若泛所谓幸者也，固未能自必，鸿鹄飞冲天，岂不高哉？矰缴尚得而加之；虎豹为猛，人尚食其肉，席其皮；誉人者少，恶人者多，行年七十，常恐斧质之加于泛者，何释恭为？
成回学于子路三年，回恭敬不已，子路问其故何也？回对曰： 臣闻之，行者比于鸟，上畏鹰鹯，下畏网罗；夫人为善者少，为谗者多，若身不死，安知祸罪不施。行年七十，常恐行节之亏，回是以恭敬待大命。 子路稽首曰： 君子哉！


士君子之有勇而果于行者，不以立节行谊，而以妄死非名，岂不痛哉！士有杀身以成仁，触害以立义，倚于节理而不议死地；故能身死名流于来世，非有勇断，孰能行之？子路曰： 不能勤苦，不能恬贫穷，不能轻死亡；而曰我能行义，吾不信也。 昔者申包胥立于秦庭，七日七夜丧不绝声，遂以存楚，不能勤苦，安能行此！曾子布衣缊袍未得完，糟糠之食，藜藿之羹未得饱，义不合则辞上卿，不恬贫穷，安能行此！比干将死而谏逾忠，伯夷叔齐饿死于首阳山而志逾彰，不轻死亡，安能行此！故夫士欲立义行道，毋论难易而后能行之；立身著名，无顾利害而后能成之。诗曰： 彼其之子，硕大且笃。 非良笃修激之君子，其谁能行之哉？王子比干杀身以作其忠，伯夷叔齐杀身以成其廉，此三子者，皆天下之通士也，岂不爱其身哉？以为夫义之不立，名之不着是士之耻也，故杀身以遂其行。因此观之，卑贱贫穷，非士之耻也。夫士之所耻者，天下举忠而士不与焉，举信而士不与焉，举廉而士不与焉；三者在乎身，名传于后世，与日月并而不息，虽无道之世不能污焉。然则非好死而恶生也，非恶富贵而乐贫贱也，由其道，遵其理，尊贵及己，士不辞也。孔子曰： 富而可求，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富而不可求，从吾所好。 大圣之操也。诗云：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 言不失己也；能不失己，然后可与济难矣，此士君子之所以越众也。
楚伐陈，陈西门燔，因使其降民修之，孔子过之，不轼，子路曰： 礼过三人则下车，过二人则轼；今陈修门者人数众矣，夫子何为不轼？ 孔子曰： 丘闻之，国亡而不知，不智；知而不争，不忠；忠而不死，不廉；今陈修门者不行一于此，丘故不为轼也。
孔子见齐景公，景公致廪丘以为养，孔子辞不受，出谓弟子曰： 吾闻君子当功以受禄，今说景公，景公未之行而赐我廪丘，其不知丘亦甚矣！ 遂辞而行。曾子衣弊衣以耕，鲁君使人往致邑焉，曰： 请以此修衣。 曾子不受，反复往，又不受，使者曰： 先生非求于人，人则献之，奚为不受？ 曾子曰： 臣闻之，受人者畏人，予人者骄人；纵子有赐不我骄也，我能勿畏乎？ 终不受。孔子闻之曰： 参之言，足以全其节也。 子思居于卫，缊袍无表，二旬而九食，田子方闻之，使人遗狐白之裘，恐其不受，因谓之曰： 吾假人，遂忘之；吾与人也，如弃之。 子思辞而不受，子方曰： 我有子无，何故不受？ 子思曰： 急闻之，妄与不如弃物于沟壑，急虽贫也，不忍以身为沟壑，是以不敢当也。
宋襄公兹父为桓公太子，桓公有后妻子，曰公子目夷，公爱之，兹父为公爱之也。欲立之，请于公曰： 请使目夷立，臣为之相以佐之。 公曰： 何故也？ 对曰： 臣之舅在卫，爱臣，若终立则不可以往，绝迹于卫，是背母也。且臣自知不足以处目夷之上。 公不许，强以请公，公许之，将立公子目夷，目夷辞曰： 兄立而弟在下，是其义也；今弟立而兄在下，不义也；不义而使目夷为之，目夷将逃。 乃逃之卫，兹父从之。三年，桓公有疾，使人召兹父，若不来，是使我以忧死也，兹父乃反，公复立之以为太子，然后目夷归也。
晋骊姬谮太子申生于献公，献公将杀之，公子重耳谓申生曰： 为此者非子之罪也，子胡不进辞，辞之必免于罪。 申生曰： 不可，我辞之，骊姬必有罪矣，吾君老矣，微骊姬寝不安席，食不甘味，如何使吾君以恨终哉！ 重耳曰： 不辞则不若速去矣。 申生曰： 不可，去而免于此，是恶吾君也；夫彰父之过而取美诸侯，孰肯纳之？入困于宗，出困于逃，是重吾恶也。吾闻之，忠不暴君，智不重恶，勇不逃死，如是者，吾以身当之。 遂伏剑死。君子闻之曰： 天命矣夫世子！ 诗曰： 萋兮斐兮，成是贝锦。彼谮人者，亦已太甚！
晋献公之时，有士焉，曰狐突，傅太子申生，公立骊姬为夫人，而国多忧，狐突称疾不出。六年，献公以谮诛太子，太子将死，使人谓狐突曰： 吾君老矣，国家多难，傅一出以辅吾君，申生受赐以死不恨。 再拜稽首而死。狐突乃复事献公，三年，献公卒，狐突辞于诸大夫曰： 突受太子之诏，今事终矣，与其久生乱世也，不若死而报太子。 乃归自杀。
楚平王使奋扬杀太子建，未至而遣之，太子奔宋，王召奋扬，使城父人执之以至，王曰： 言出于予口，入于尔耳，谁告建也？ 对曰：臣告之，王初命臣曰： 事建如事余，臣不佞，不能贰也；奉初以还，故遣之，已而悔之，亦无及也。 王曰： 而敢来，何也？ 对曰： 使而失命，召而不来，是重过也，逃无所入。 王乃赦之。
晋灵公暴，赵宣子骤谏，灵公患之，使鉏之弥贼之；鉏之弥晨往，则寝门辟矣，宣子盛服将朝，尚早，坐而假寝，之弥退，叹而言曰： 不忘恭敬，民之主也。贼民之主，不忠；弃君之命，不信。有一于此，不如死也。 遂触槐而死。
齐人有子兰子者，事白公胜，胜将为难，乃告子兰子曰： 吾将举大事于国，愿与子共之。 子兰子曰： 我事子而与子杀君，是助子之不义也；畏患而去子，是遁子于难也。故不与子杀君以成吾义，契领于庭，以遂吾行。
楚有士申鸣者，在家而养其父，孝闻于楚国，王欲授之相，申鸣辞不受，其父曰： 王欲相汝，汝何不受乎？ 申鸣对曰： 舍父之孝子而为王之忠臣，何也？ 其父曰： 使有禄于国，立义于庭，汝乐吾无忧矣，吾欲汝之相也。 申鸣曰： 诺。 遂入朝，楚王因授之相。居三年，白公为乱，杀司马子期，申鸣将往死之，父止之曰： 弃父而死，其可乎？ 申鸣曰： 闻夫仕者身归于君而禄归于亲，今既去子事君，得无死其难乎？ 遂辞而往，因以兵围之。白公谓石乞曰： 申鸣者，天下之勇士也，今以兵围我，吾为之奈何？ 石乞曰： 申鸣者，天下之孝子也，往劫其父以兵，申鸣闻之必来，因与之语。 白公曰： 善。 则往取其父，持之以兵，告申鸣曰： 子与吾，吾与子分楚国；子不与吾，子父则死矣。 申鸣流涕而应之曰： 始吾父之孝子也，今吾君之忠臣也；吾闻之也，食其食者死其事，受其禄者毕其能；今吾已不得为父之孝子矣，乃君之忠臣也，吾何得以全身！ 援桴鼓之，遂杀白公，其父亦死，王赏之金百斤，申鸣曰： 食君之食，避君之难，非忠臣也；定君之国，杀臣之父，非孝子也。名不可两立，行不可两全也，如是而生，何面目立于天下。 遂自杀也。
齐庄公且伐莒，为车五乘之宾，而杞梁华舟独不与焉，故归而不食，其母曰： 汝生而无义，死而无名，则虽非五乘，孰不汝笑也？汝生而有义，死而有名，则五乘之宾尽汝下也。 趣食乃行，杞梁华舟同车侍于庄公而行至莒，莒人逆之，杞梁华舟下斗，获甲首三百，庄公止之曰： 子止，与子同齐国。 杞梁华舟曰： 君为五乘之宾，而舟梁不与焉，是少吾勇也；临敌涉难，止我以利，是污吾行也；深入多杀者，臣之事也，齐国之利，非吾所知也。 遂进斗，坏军陷阵，三军弗敢当，至莒城下，莒人以炭置地，二人立有间，不能入。隰侯重为右曰： 吾闻古之士，犯患涉难者，其去遂于物也，来，吾踰子。 隰侯重仗楯伏炭，二子乘而入，顾而哭之，华舟后息。杞梁曰： 汝无勇乎？何哭之久也？ 华舟曰： 吾岂无勇哉，是其勇与我同也，而先吾死，是以哀之。 莒人曰： 子毋死，与子同莒国。 杞梁华舟曰： 去国归敌，非忠臣也；去长受赐，非正行也；且鸡鸣而期，日中而忘之，非信也。深入多杀者，臣之事也，莒国之利非吾所知也。 遂进斗，杀二十七人而死。其妻闻之而哭，城为之陁，而隅为之崩。此非所以起也。
越甲至齐，雍门子狄请死之，齐王曰： 鼓铎之声未闻，矢石未交，长兵未接，子何务死之？为人臣之礼邪？ 雍门子狄对曰： 臣闻之，昔者王田于囿，左毂鸣、车右请死之，而王曰： 子何为死？ 车右对曰： 为其鸣吾君也。 王曰： 左毂鸣者工师之罪也，子何事之有焉？ 车右曰： 臣不见工师之乘而见其鸣吾君也。 遂刎颈而死，知有之乎？ 齐王曰： 有之。 雍门子狄曰： 今越甲至，其鸣吾君也，岂左毂之下哉？车右可以死左毂，而臣独不可以死越甲也？ 遂刎颈而死。是日越人引甲而退七十里，曰： 齐王有臣，钧如雍门子狄，拟使越社稷不血食。 遂引甲而归，齐王葬雍门子狄以上卿之礼。
楚人将与吴人战，楚兵寡而吴兵众，楚将军子囊曰： 我击此国必败，辱君亏地，忠臣不忍为也。 不复于君，黜兵而退，至于国郊，使人复于君曰： 臣请死！ 君曰： 子大夫之遁也，以为利也，而今诚利，子大夫毋死！ 子囊曰： 遁者无罪，则后世之为君臣者，皆入不利之名而效臣遁，若是则楚国终为天下弱矣，臣请死。 退而伏剑。君曰： 诚如此，请成子大夫之义。 乃为桐棺三寸，加斧质其上，以■于国。
宋康公攻阿，屠单父，成公赵曰： 始吾不自知，以为在千乘则万乘不敢伐，在万乘则天下不敢图。今赵在阿而宋屠单父，则是赵无以自立也。且往诛宋！ 赵遂入宋，三月不得见。或曰： 何不因邻国之使而见之。 成公赵曰： 不可，吾因邻国之使而刺之，则使后世之使不信，荷节之信不用，皆曰赵使之然也，不可！ 或曰： 何不因群臣道徒处之士而刺之。 成公赵曰： 不可，吾因群臣道徒处之士而刺之，则后世之臣不见信，辩士不见顾，皆曰赵使之然也。不可！吾闻古之士怒则思理，危不忘义，必将正行以求之耳。 期年，宋康公病死，成公赵曰： 廉士不辱名，信士不惰行，今吾在阿，宋屠单父，是辱名也；事诛宋王，期年不得，是惰行也。吾若是而生，何面目而见天下之士。 遂立槁于彭山之上。
佛肸用中牟之县畔，设禄邑炊鼎曰： 与我者受邑，不与我者其烹。 中牟之士皆与之。城北余子田基独后至，袪衣将入鼎曰： 基闻之，义者轩冕在前，非义弗受；斧钺于后，义死不避。 遂袪衣将入鼎，佛肸播而之赵，简子屠中牟，得而取之，论有功者，用田基为始，田基曰： 吾闻廉士不耻人，如此而受中牟之功，则中牟之士终身惭矣。 襁负其母，南徙于楚，楚王高其义待以司马。
齐崔杼弒庄公，邢蒯瞶使晋而反，其仆曰： 崔杼弒庄公，子将奚如？ 邢蒯瞶曰： 驱之，将入死而报君。 其仆曰： 君之无道也，四邻诸侯莫不闻也，以夫子而死之不亦难乎？ 邢蒯瞶曰： 善能言也，然亦晚矣，子早言我，我能谏之，谏不听我能去，今既不谏又不去；吾闻食其禄者死其事，吾既食乱君之禄矣，又安得治君而死之？ 遂驱车入死。其仆曰： 人有乱君，人犹死之；我有治长，可毋死乎？ 乃结辔自刎于车上。君子闻之曰： 邢蒯瞶可谓守节死义矣；死者人之所难也，仆夫之死也，虽未能合义，然亦有志之意矣，诗云： 夙夜匪懈，以事一人， 邢生之谓也。孟子曰： 勇士不忘丧其元， 仆夫之谓也。
燕昭王使乐毅伐齐，闵王亡，燕之初入齐也，闻盖邑人王歜贤，令于三军曰： 环盖三十里毋入。 以歜之故，已而使人谓歜曰： 齐人多高子之义，吾以子为将，封子万家。 歜固谢燕人，燕人曰： 子不听，吾引三军而屠盖邑。 王歜曰： 忠臣不事二君，贞女不更二夫；齐王不听吾谏，故退而耕于野。国既破亡，吾不能存，今又劫之以兵，为君将，是助桀为暴也，与其生而无义，固不如烹。 遂悬其躯于树枝，自奋绝脰而死，齐亡，大夫闻之曰： 王歜布衣义犹不背齐向燕，况在位食禄者乎？ 乃相聚如莒，求诸公子，立为襄王。
左儒友于杜伯，皆臣周宣王，宣王将杀杜伯而非其罪也，左儒争之于王，九复之而王弗许也，王曰： 别君而异友，斯汝也。 左儒对曰： 臣闻之，君道友逆，则顺君以诛友；友道君逆，则率友以违君。 王怒曰： 易而言则生，不易而言则死。 左儒对曰： 臣闻古之士不枉义以从死，不易言以求生，故臣能明君之过，以死杜伯之无罪。 王杀杜伯，左儒死之。
莒穆公有臣曰朱厉附，事穆公，不见识焉，冬处于山林食杼栗，夏处于洲泽食菱藕。穆公以难死，朱厉附将往死之。其友曰： 子事君而不见识焉，今君难吾子死之，意者其不可乎！ 朱厉附曰： 始我以为君不吾知也，今君死而我不死，是果不知我也；吾将死之，以激天下不知其臣者。 遂往死之。
楚庄王猎于云梦，射科雉得之，申公子倍攻而夺之，王将杀之，大夫谏曰： 子倍自好也，争王雉必有说，王姑察之。 不出三月，子倍病而死。邲之战，楚大胜晋，归而赏功，申公子倍之弟请赏于王曰： 人之有功也，赏于车下。 王曰： 奚谓也？ 对曰： 臣之兄读故记曰：射科雉者不出三月必死，臣之兄争而得之，故夭死也。 王命发乎府而视之，于记果有焉，乃厚赏之。


易曰： 王臣蹇蹇，匪躬之故。 人臣之所以蹇蹇为难，而谏其君者非为身也，将欲以匡君之过，矫君之失也。君有过失者，危亡之萌也；见君之过失而不谏，是轻君之危亡也。夫轻君之危亡者，忠臣不忍为也。三谏而不用则去，不去则身亡；身亡者，仁人之所不为也。是故谏有五：一曰正谏，二曰降谏，三曰忠谏，四曰戆谏，五曰讽谏。孔子曰： 吾其从讽谏乎。 夫不谏则危君，固谏则危身；与其危君、宁危身；危身而终不用，则谏亦无功矣。智者度君权时，调其缓急而处其宜，上不敢危君，下不以危身，故在国而国不危，在身而身不殆；昔陈灵公不听泄冶之谏而杀之，曹羁三谏曹君不听而去，春秋序义虽俱贤而曹羁合礼。
齐景公游于海上而乐之，六月不归，令左右曰： 敢有先言归者致死不赦。 颜斶趋进谏曰： 君乐治海上而六月不归，彼傥有治国者，君且安得乐此海也！ 景公援戟将斫之，颜斶趋进，抚衣待之曰： 君奚不斫也？昔者桀杀关龙逢，纣杀王子比干，君之贤非此二主也，臣之材，亦非此二子也，君奚不斫？以臣参此二人者，不亦可乎？ 景公说，遂归，中道闻国人谋不内矣。
楚庄王立为君，三年不听朝，乃令于国曰： 寡人恶为人臣而遽谏其君者，今寡人有国家，立社稷，有谏则死无赦。 苏从曰： 处君之高爵，食君之厚禄，爱其死而不谏其君，则非忠臣也。 乃入谏。庄王立鼓钟之间，左伏杨姬，右拥越姬，左裯衽，右朝服，曰： 吾鼓钟之不暇，何谏之听！ 苏从曰： 臣闻之，好道者多资，好乐者多迷，好道者多粮，好乐者多亡；荆国亡无日矣，死臣敢以告王。 王曰善。左执苏从手，右抽阴刃，刎钟鼓之悬，明日授苏从为相。
晋平公好乐，多其赋敛，下治城郭，曰： 敢有谏者死。 国人忧之，有咎犯者，见门大夫曰： 臣闻主君好乐，故以乐见。 门大夫入言曰： 晋人咎犯也，欲以乐见。 平公曰： 内之。 止坐殿上，则出钟磬竽瑟。坐有顷。平公曰： 客子为乐？ 咎犯对曰： 臣不能为乐，臣善隐。 平公召隐士十二人。咎犯曰： 隐臣窃顾昧死御。 平公诺。咎犯申其左臂而诎五指，平公问于隐官曰： 占之为何？ 隐官皆曰： 不知。 平公曰： 归之。 咎犯则申其一指曰： 是一也，便游赭尽而峻城阙。二也，柱梁衣绣，士民无褐。三也，侏儒有余酒，而死士渴。四也，民有饥色，而马有栗秩。五也，近臣不敢谏，远臣不敢达。 平公曰善。乃屏钟鼓，除竽瑟，遂与咎犯参治国。
孟尝君将西入秦，宾客谏之百通，则不听也，曰： 以人事谏我，我尽知之；若以鬼道谏我，我则杀之。 谒者入曰： 有客以鬼道闻。 曰： 请客入。 客曰： 臣之来也，过于淄水上，见一土耦人，方与木梗人语，木梗谓土耦人曰： 子先，土也，持子以为耦人，遇天大雨，水潦并至，子必沮坏。 应曰： 我沮乃反吾真耳，今子，东园之桃也，刻子以为梗，遇天大雨，水潦并至，必浮子，泛泛乎不知所止。 今秦，四塞之国也，有虎狼之心，恐其有木梗之患。 于是孟尝君逡巡而退，而无以应，卒不敢西向秦。
吴王欲伐荆，告其左右曰： 敢有谏者，死！ 舍人有少孺子者，欲谏不敢，则怀丸操弹，游于后园，露沾其衣，如是者三旦，吴王曰： 子来何苦沾衣如此？ 对曰： 园中有树，其上有蝉，蝉高居悲鸣饮露，不知螳螂在其后也！螳螂委身曲附，欲取蝉而不顾知黄雀在其傍也！黄雀延颈欲啄螳螂而不知弹丸在其下也！此三者皆务欲得其前利而不顾其后之有患也。 吴王曰： 善哉！ 乃罢其兵。
楚庄王欲伐阳夏，师久而不罢，群臣欲谏而莫敢，庄王猎于云梦，椒举进谏曰： 王所以多得兽者，马也；而王国亡，王之马岂可得哉？ 庄王曰： 善，不谷知诎强之可以长诸侯也，知得地之可以为富也；而忘吾民之不用也。 明日饮诸大夫酒，以椒举为上客，罢阳夏之师。
秦始皇帝太后不谨，幸郎嫪毐封以为长信侯，为生两子，毐专国事，浸益骄奢，与侍中左右贵臣俱博饮，酒醉争言而斗，瞋目大叱曰： 吾乃皇帝之假父也，窭人子何敢乃与我亢！ 所与斗者走行白皇帝，皇帝大怒，毐惧诛，因作乱，战咸阳宫。毐败，始皇乃取毐四肢车裂之，取其两弟囊扑杀之，取皇太后迁之于萯阳宫，下令曰： 敢以太后事谏者，戮而杀之！ 从蒺藜其脊肉，干四肢而积之阙下，谏而死者二十七人矣。齐客茅焦乃往上谒曰： 齐客茅焦愿上谏皇帝。 皇帝使使者出问客，得无以太后事谏也，茅焦曰然，使者还白曰： 果以太后事谏。 皇帝曰走往告之，若不见阙下积死人邪？使者问茅焦，茅焦曰： 臣闻之天有二十八宿，今死者已有二十七人矣，臣所以来者，欲满其数耳，臣非畏死人也。 走入白之，茅焦邑子，同食者尽负其衣物行亡，使者入白之，皇帝大怒曰： 是子故来犯吾禁，趣炊镬汤煮之，是安得积阙下乎！ 趣召之入，皇帝按剑而坐，口正沫出，使者召之入，茅焦不肯疾行，足趣相过耳，使者趣之，茅焦曰： 臣至前则死矣，君独不能忍吾须臾乎？ 使者极哀之，茅焦至前再拜谒起，称曰： 臣闻之，夫有生者不讳死，有国者不讳亡；讳死者不可以得生，讳亡者不可以得存。死生存亡，圣主所欲急闻也，不审陛下欲闻之不？ 皇帝曰： 何谓也？ 茅焦对曰： 陛下有狂悖之行，陛下不自知邪！ 皇帝曰： 何等也？愿闻之。 茅焦对曰： 陛下车裂假父，有嫉妒之心；囊扑两弟，有不慈之名；迁母萯阳宫，有不孝之行；从蒺藜于谏士，有桀纣之治。今天下闻之，尽瓦解无向秦者，臣窃恐秦亡为陛下危之，所言已毕，乞行就质。 乃解衣伏质。皇帝下殿，左手接之，右手麾左右曰： 赦之，先生就衣，今愿受事。 乃立焦为仲父，爵之上卿；皇帝立驾，千乘万骑，空左方自行迎太后萯阳宫，归于咸阳；太后大喜，乃大置酒待茅焦，及饮，太后曰： 抗枉令直，使败更成，安秦之社稷；使妾母子复得相会者，尽茅君之力也。
楚庄王筑层台，延石千重，延壤百里，士有三月之粮者，大臣谏者七十二人皆死矣；有诸御己者，违楚百里而耕，谓其耦曰： 吾将入见于王。 其耦曰： 以身乎？吾闻之，说人主者，皆闲暇之人也，然且至而死矣；今子特草茅之人耳。 诸御己曰： 若与子同耕则比力也，至于说人主不与子比智矣。 委其耕而入见庄王。庄王谓之曰： 诸御己来，汝将谏邪？ 诸御己曰： 君有义之用，有法之行。且己闻之，土负水者平，木负绳者正，君受谏者圣；君筑层台，延石千重，延壤百里；民之衅咎血成于通涂，然且未敢谏也，己何敢谏乎？顾臣愚，窃闻昔者虞不用宫之奇而晋幷之，陈不用子家羁而楚幷之，曹不用僖负羁而宋幷之，莱不用子猛而齐幷之，吴不用子胥而越幷之，秦人不用蹇叔之言而秦国危，桀杀关龙逢而汤得之，纣杀王子比干而武王得之，宣王杀杜伯而周室卑；此三天子，六诸侯，皆不能尊贤用辩士之言，故身死而国亡。 遂趋而出，楚王遽而追之曰： 己子反矣，吾将用子之谏；先日说寡人者，其说也不足以动寡人之心，又危（一作色）加诸寡人，故皆至而死；今子之说，足以动寡人之心，又不危加诸寡人，故吾将用子之谏。 明日令曰： 有能入谏者，吾将与为兄弟。 遂解层台而罢民，楚人歌之曰： 薪乎莱乎？无诸御己讫无子乎？莱乎薪乎？无诸御己讫无入乎！
齐桓公谓鲍叔曰： 寡人欲铸大钟，昭寡人之名焉，寡人之行，岂避尧舜哉？ 鲍叔曰： 敢问君之行？ 桓公曰： 昔者吾围谭三年，得而不自与者，仁也；吾北伐孤竹，令支而反者，武也；吾为葵丘之会，以偃天下之兵者，文也；诸侯抱美玉而朝者九国，寡人不受者，义也。然则文武仁义，寡人尽有之矣，寡人之行岂避尧舜哉！ 鲍叔曰： 君直言，臣直对；昔者公子纠在上位而不让，非仁也；背太公之言而侵鲁境，非义也；坛场之上，诎于一剑，非武也；侄娣不离怀衽，非文也。凡为不善遍于物不自知者，无天祸必有人害，天处甚高，其听甚下；除君过言，天且闻之。 桓公曰： 寡人有过乎？幸记之，是社稷之福也，子不幸教，几有大罪以辱社稷。
楚昭王欲之荆台游，司马子綦进谏曰： 荆台之游，左洞庭之波，右彭蠡之水；南望猎山，下临方淮。其乐使人遗老而忘死，人君游者尽以亡其国，愿大王勿往游焉。 王曰： 荆台乃吾地也，有地而游之，子何为绝我游乎？ 怒而击之。于是令尹子西，驾安车四马，径于殿下曰： 今日荆台之游，不可不观也。 王登车而拊其背曰： 荆台之游，与子共乐之矣。 步马十里，引辔而止曰： 臣不敢下车，愿得有道，大王肯听之乎？ 王曰： 第言之。 令尹子西曰： 臣闻之，为人臣而忠其君者，爵禄不足以赏也；为人臣而谀其君者，刑罚不足以诛也。若司马子綦者忠君也，若臣者谀臣也；愿大王杀臣之躯，罚臣之家，而禄司马子綦。 王曰： 若我能止，听公子，独能禁我游耳，后世游之，无有极时，奈何？ 令尹子西曰： 欲禁后世易耳，愿大王山陵崩，为陵于荆台；未尝有持钟鼓管弦之乐而游于父之墓上者也。 于是王还车，卒不游荆台，令罢先置。孔子从鲁闻之曰： 美哉！令尹子西，谏之于十里之前，而权之于百世之后者也。
荆文王得如黄之狗，箘簬之矰，以畋于云梦，三月不反；得舟（一作丹）之姬，淫期年不听朝。保申谏曰： 先王卜以臣为保吉，今王得如黄之狗，箘簬之矰，畋于云泽，三月不反；及得舟之姬，淫期年不听朝，王之罪当笞。 匍伏将笞王，王曰： 不谷免于襁褓，托于诸侯矣，愿请变更而无笞。 保申曰： 臣承先王之命不敢废，王不受笞，是废先王之命也；臣宁得罪于王，无负于先王。 王曰： 敬诺。 乃席王，王伏，保申束细箭五十，跪而加之王背，如此者再，谓王起矣。王曰： 有笞之名一也。 遂致之。保申曰： 臣闻之，君子耻之，小人痛之；耻之不变，痛之何益？ 保申趋出，欲自流，乃请罪于王，王曰： 此不谷之过，保将何罪？ 王乃变行从保申，杀如黄之狗，折箘簬之矰，逐舟之姬，务治乎荆；兼国三十，令荆国广大至于此者，保申敢极言之功也。萧何王陵闻之曰： 圣主能奉先世之业，而以成功名者，其惟荆文王乎！故天下誉之至今，明主忠臣孝子以为法。
晋平公使叔向聘于吴，吴人拭舟以逆之，左五百人，右五百人；有绣衣而豹裘者，有锦衣而狐裘者，叔向归以告平公，平公曰： 吴其亡乎！奚以敬舟？奚以敬民？ 叔向对曰： 君为驰底之台，上何以发千兵？下何以陈钟鼓？ 诸侯闻君者，亦曰 奚以敬台，奚以敬民？ 所敬各异也。 于是平公乃罢台。
赵简子举兵而攻齐，令军中有敢谏者罪至死，被甲之士，名曰公卢，望见简子大笑；简子曰： 子何笑？ 对曰： 臣有夙笑。 简子曰： 有以解之则可，无以解之则死。 对曰： 当桑之时，臣邻家夫与妻俱之田，见桑中女，因往追之，不能得，还反，其妻怒而去之，臣笑其旷也。 简子曰： 今吾伐国失国，是吾旷也。 于是罢师而归。
景公为台，台成，又欲为钟，晏子谏曰： 君不胜欲为台，今复欲为钟，是重敛于民，民之哀矣；夫敛民之哀而以为乐，不祥。 景公乃止。
景公有马，其圉人杀之，公怒，援戈将自击之，晏子曰： 此不知其罪而死，臣请为君数之，令知其罪而杀之。 公曰： 诺。 晏子举戈而临之曰： 汝为吾君养马而杀之，而罪当死；汝使吾君以马之故杀圉人，而罪又当死；汝使吾君以马故杀人，闻于四邻诸侯，汝罪又当死。 公曰： 夫子释之！夫子释之！勿伤吾仁也。
景公好弋，使烛雏主鸟而亡之，景公怒而欲杀之，晏子曰： 烛雏有罪，请数之以其罪，乃杀之。 景公曰： 可。 于是乃召烛雏数之景公前曰： 汝为吾君主鸟而亡之，是一罪也；使吾君以鸟之故杀人，是二罪也；使诸侯闻之以吾君重鸟而轻士，是三罪也。数烛雏罪已毕，请杀之。 景公曰： 止，勿杀而谢之。
景公正昼被发乘六马，御妇人出正闺，刖跪击其马而反之，曰： 尔非吾君也。 公惭而不朝，晏子睹裔敖而问曰： 君何故不朝？ 对曰： 昔者君正昼被发乘六马，御妇人出正闺，刖跪击其马而反之曰： 尔非吾君也。 公惭而反，不果出，是以不朝。 晏子入见，公曰： 昔者寡人有罪，被发乘六马以出正闺，刖跪击其马而反之，曰： 尔非吾君也。 寡人以天子大夫之赐，得率百姓以守宗庙，今见戮于刖跪以辱社稷，吾犹可以齐于诸侯乎？ 晏子对曰： 君无恶焉。臣闻之，下无直辞，上无隐君；民多讳言，君有骄行。古者明君在上，下有直辞；君上好善，民无讳言。今君有失行，而刖跪有直辞，是君之福也，故臣来庆，请赏之，以明君之好善；礼之，以明君之受谏！ 公笑曰： 可乎？ 晏子曰： 可。 于是令刖跪倍资无正，时朝无事。
景公饮酒，移于晏子家，前驱报闾曰： 君至 。晏子被玄端立于门曰： 诸侯得微有故乎？国家得微有故乎？君何为非时而夜辱？ 公曰： 酒醴之味，金石之声，愿与夫子乐之。 晏子对曰： 夫布荐席，陈簠簋者有人，臣不敢与焉。 公曰： 移于司马穰苴之家。 前驱报闾曰： 君至 。司马穰苴介胄操戟立于门曰： 诸侯得微有兵乎？大臣得微有叛者乎？君何为非时而夜辱？ 公曰： 酒醴之味，金石之声，愿与夫子乐之。 对曰： 夫布荐席，陈簠簋者有人，臣不敢与焉。 公曰： 移于梁丘据之家。 前驱报闾曰： 君至 。梁丘据左操瑟，右挈竽，行歌而至，公曰： 乐哉！今夕吾饮酒也，微彼二子者何以治吾国！微此一臣者何以乐吾身！贤圣之君皆有益友，无偷乐之臣。 景公弗能及，故两用之，仅得不亡。
吴以伍子胥孙武之谋，西破强楚，北威齐晋，南伐越，越王句践迎击之，败吴于姑苏，伤阖庐指，军却，阖庐谓太子夫差曰： 尔忘句践杀而父乎？ 夫差对曰： 不敢。 是夕阖庐死，夫差既立为王，以伯嚭为太宰，习战射，三年伐越，败于夫湫，越王句践乃以兵五千人（一作入）栖于会稽山上，使大夫种厚币遣吴太宰嚭以请和，委国为臣妾，吴王将许之，伍子胥谏曰： 越王为人能辛苦，今王不灭，后必悔之。 吴王不听，用太宰嚭计与越平。其后五年，吴王闻齐景公死，而大臣争宠，新君弱，乃兴师北伐齐，子胥谏曰： 不可。句践食不重味，吊死问疾，且能用人，此人不死，必为吴患；今越，腹心之疾，齐犹疥癣耳，而王不先越，乃务伐齐，不亦谬乎？ 吴王不听，伐齐，大败齐师于艾陵，遂与邹鲁之君会以归，益疏子胥之言。其后四年，吴将复北伐齐，越王句践用子胥之谋，乃率其众以助吴，而重宝以献遗太宰嚭，太宰嚭既数受越赂，其爱信越殊甚，日夜为言于吴王，王信用嚭之计，伍子胥谏曰： 夫越，腹心之疾，今信其游辞伪诈而贪齐，譬犹石田，无所用之，盘庚曰： 古人有颠越不恭 。是商所以兴也，愿王释齐而先越，不然，将悔之无及也。 吴王不听，使子胥于齐，子胥谓其子曰： 吾谏王，王不我用，吾今见吴之灭矣，女与吴俱亡无为也。 乃属其子于齐鲍氏而归报吴王。太宰嚭既与子胥有隙，因谗曰： 子胥为人，刚暴少恩，其怨望猜贼为祸也，深恨前日王欲伐齐，子胥以为不可，王卒伐之，而有大功，子胥计谋不用，乃反怨望；今王又复伐齐，子胥专愎强谏，沮毁用事，徼幸吴之败，以自胜其计谋耳。今王自行，悉国中武力以伐齐，而子胥谏不用，因辍佯病不行，王不可不备，此起祸不难，且臣使人微伺之，其使齐也，乃属其子于鲍氏。夫人臣内不得意，外交诸侯，自以先王谋臣，今不用，常怏怏，愿王早图之。 吴王曰： 微子之言，吾亦疑之。 乃使使赐子胥属镂之剑，曰： 子以此死。 子胥曰： 嗟乎！谗臣宰嚭为乱，王顾反诛我，我令若父霸，又若立时，诸子弟争立，我以死争之于先王，几不得立，若既立，欲分吴国与我，我顾不敢当，然若之何听谗臣杀长者！ 乃告舍人曰： 必树吾墓上以梓，令可以为器，而抉吾眼着之吴东门，以观越寇之灭吴也。 乃自刺杀，吴王闻之大怒，乃取子胥尸，盛以鸱夷革，浮之江中，吴人怜之，乃为立祠于江上，因名曰胥山。后十余年，越袭吴，吴王还与战不胜，使大夫行成于越不许，吴王将死曰： 吾以不用子胥之言至于此；令死者无知则已，死者有知，吾何面目以见子胥也？ 遂蒙絮覆面而自刎。
齐景公有臣曰诸御鞅，谏简公曰： 田常与宰予，此二人者甚相憎也，臣恐其相攻；相攻虽叛而危之，不可。愿君去一人。 简公曰： 非细人之所敢议也。 居无几何，田常果攻宰予于庭，贼简公于朝，简公喟焉太息，曰： 余不用鞅之言以至此患也。故忠臣之言，不可不察也。
鲁襄公朝荆，至淮，闻荆康王卒，公欲还，叔仲昭伯曰： 君之来也，为其威也；今其王死，其威未去，何为还？ 大夫皆欲还，子服景伯曰： 子之来也，为国家之利也，故不惮勤劳，不远道涂，而听于荆也，畏其威也！夫义人者，固将庆其喜而吊其忧，况畏而聘焉者乎！闻畏而往，闻丧而还，其谁曰非侮也。姓是嗣王，太子又长矣，执政未易，事君任政，求说其侮，以定嗣君，而示后人，其雠滋大，以战小国，其谁能止之？若从君而致患，不若违君以避难，且君子计而后行，二三子其计乎？有御楚之术，有守国之备，则可；若未有也，不如行！ 乃遂行。
孝景皇帝时，吴王濞反，梁孝王中郎枚乘字叔闻之，为书谏王，其辞曰： 君王之外臣乘，窃闻得全者全昌，失全者全亡。舜无立锥之地，以有天下；禹无十户之聚，以王诸侯。汤武之地，方不过百里；上不绝三光之明，下不伤百姓之心者，有王术也！故父子之道，天性也，忠臣不敢避诛以直谏，故事无废弃而功流于万世也，臣诚愿披腹心而效愚忠，恐大王不能用之；臣诚愿大王少加意念恻怛之心于臣乘之言。夫以一缕之任，系千钧之重，上悬之无极之高，下垂不测之渊，虽甚愚之人，且犹知哀其将绝也。马方骇而重惊之，系方绝而重镇之；系绝于天，不可复结；坠入深渊，难以复出；其出不出，间不容发！诚能用臣乘言，一举必脱；必若所欲为，危如重卵，难于上天；变所欲为，易于反掌，安于太山。今欲极天命之寿，弊无穷之乐，保万乘之势，不出反掌之易，以居太山之安；乃欲乘重卵之危，走上天之难，此愚臣之所大惑也！人性有畏其影而恶其迹者，却背而走无益也，不知就阴而止，影灭迹绝。欲人勿闻，莫若勿言；欲人勿知，莫若勿为。欲汤之冷，令一人炊之，百人扬之，无益也；不如绝薪止火而已。不绝之于彼，而救之于此，譬犹抱薪救火也。养由基，楚之善射者也，去杨叶百步，百发百中，杨叶之小，而加百中焉，可谓善射矣，所止乃百步之中耳，比于臣未知操弓持矢也。福生有基，祸生有胎；纳其基，绝其胎；祸何从来哉？泰山之溜穿石，引绳久之，乃以挈木；水非石之钻，绳非木之锯也，而渐靡使之然。夫铢铢而称之，至石必差；寸寸而度之，至丈必过；石称丈量，径而寡失。夫十围之木，始生于■，可引而绝，可擢而拔，据其未生，先其未形；磨砻砥砺，不见其损，有时而尽；种树畜长，不见其益，有时而大；积德修行，不知其善，有时而用；行恶为非，弃义背理，不知其恶，有时而亡。臣诚愿大王孰计而身行之，此百王不易之道也。 吴王不听，卒死丹徒。
吴王欲从民饮酒，伍子胥谏曰： 不可。昔白龙下清冷之渊，化为鱼，渔者豫且射中其目，白龙上诉天帝，天帝曰： 当是之时，若安置而形？ 白龙对曰： 我下清冷之渊化为鱼。 天帝曰： 鱼固人之所射也；若是，豫且何罪？ 夫白龙，天帝贵畜也；豫且，宋国贱臣也。白龙不化，豫且不射；今弃万乘之位而从布衣之士饮酒，臣恐其有豫且之患矣。 王乃止。
孔子曰： 良药苦于口，利于病；忠言逆于耳，利于行。故武王谔谔而昌，纣嘿嘿而亡，君无谔谔之臣，父无谔谔之子，兄无谔谔之弟，夫无谔谔之妇，士无谔谔之友；其亡可立而待。故曰君失之，臣得之；父失之，子得之；兄失之，弟得之；夫失之，妇得之；士失之，友得之。故无亡国破家，悖父乱子，放兄弃弟，狂夫淫妇，绝交败友。
晏子复于景公曰： 朝居严乎？ 公曰： 朝居严，则曷害于国家哉？ 晏子对曰： 朝居严，则下无言，下无言，则上无闻矣。下无言则谓之喑，上无闻则谓之聋；聋喑则非害治国家如何也？具合菽粟之微以满仓廪，合疏缕之纬以成帏幕，太山之高，非一石也，累卑然后高也。夫治天下者，非用一士之言也，固有受而不用，恶有距而不入者哉？


贤人君子者，通乎盛衰之时，明乎成败之端，察乎治乱之纪，审乎人情。知所去就，故虽穷不处亡国之势，虽贫不受污君之禄；是以太公七十而不自达，孙叔敖三去相而不自悔；何则？不强合非其人也。太公一合于周而侯七百岁，孙叔敖一合于楚而封十世；大夫种存亡越而霸，句践赐死于前；李斯积功于秦，而卒被五刑。尽忠忧君，危身安国，其功一也；或以封侯而不绝，或以赐死而被刑；所慕所由异也。故箕子去国而佯狂，范蠡去越而易名，智过去君弟而更姓，皆见远识微，而仁能去富势，以避萌生之祸者也。夫暴乱之君，孰能离絷以役其身，而与于患乎哉？故贤者非畏死避害而已也，为杀身无益而明主之暴也。比干死纣而不能正其行，子胥死吴而不能存其国；二子者强谏而死，适足明主之暴耳，未始有益如秋毫之端也。是以贤人闭其智，塞其能，待得其人然后合；故言无不听，行无见疑，君臣两与，终身无患。今非得其时，又无其人，直私意不能已，闵世之乱，忧主之危；以无赀之身，涉蔽塞之路；经乎谗人之前，造无量之主，犯不测之罪；伤其天性，岂不惑哉？故文信侯、李斯，天下所谓贤也，为国计揣微射隐，所谓无过策也；战胜攻取，所谓无强敌也。积功甚大，势利甚高。贤人不用，谗人用事，自知不用，其仁不能去；制敌积功，不失秋毫；避患去害，不见丘山。积其所欲，以至其所恶，岂不为势利惑哉？诗云： 人知其一，莫知其它。 此之谓也。
子石登吴山而四望，喟然而叹息曰： 呜呼悲哉！世有明于事情，不合于人心者；有合于人心，不明于事情者。 弟子问曰： 何谓也？ 子石曰： 昔者吴王夫差不听伍子胥，尽忠极谏，抉目而辜；太宰嚭、公孙雒，偷合苟容，以顺夫差之志而伐吴。二子沈身江湖，头悬越旗。昔者费仲、恶来革、长鼻决耳，崇侯虎顺纣之心，欲以合于意，武王伐纣、四子身死牧之野，头足异所，比干尽忠剖心而死。今欲明事情，恐有抉目剖心之祸，欲合人心，恐有头足异所之患。由是观之，君子道狭耳。诚不逢其明主，狭道之中，又将危险闭塞，无可从出者。
祁射子见秦惠王，惠王说之，于是唐姑谗之，复见，惠王怀怒以待之。非其说异也，所听者易也。故以征为羽，非弦之罪也；以甘为苦，限味之过也。
弥子瑕爱于卫君，卫国之法：窃驾君车罪刖。弥子瑕之母疾，人闻，夜往告之。弥子瑕擅驾君车而出，君闻之，贤之曰： 孝哉！为母之故犯刖罪哉！ 君游果园，弥子瑕食桃而甘，不尽而奉君，君曰： 爱我而忘其口味。 及弥子瑕色衰而爱弛，得罪于君，君曰： 是故尝矫吾车，又尝食我以余桃。 故子瑕之行未必变初也，前见贤后获罪者，爱憎之生变也。
舜耕之时不能利其邻人，及为天子，天下戴之。故君子穷则善其身，达则利于天下。
孔子曰： 自季孙之赐我千钟而友益亲，自南宫项叔之乘我车也，而道加行。故道有时而后重，有势而后行，微夫二子之赐，丘之道几于废也。
太公田不足以偿种，渔不足以偿网，治天下有余智。文公种米，曾子架羊，孙叔敖相楚，三年不知轭在衡后，务大者固忘小。智伯厨人亡炙●而知之，韩魏反而不知；邯郸、子阳园人亡桃而知之，其亡也不知。务小者亦忘大也。
淳于髡谓孟子曰： 先名实者，为人者也；后名实者，自为者也。夫子在三卿之中，名实未加上下而去之，仁者固如此乎？ 孟子曰： 居下位，不以贤事不肖者，伯夷也；五就汤，五就桀者，伊尹也；不恶污君，不辞小官者，柳下惠也。三子者不同道，其趣一也。一者何也？曰仁也。君子亦仁而已，何必同？ 曰： 鲁穆公之时，公仪子为政，子思、子庚为臣，鲁之削也滋甚。若是乎贤者之无益于国也。 曰： 虞不用百里奚而亡，秦穆公用之而霸，故不用贤则亡，削何可得也。 曰： 昔者王豹处于淇，而河西善讴；绵驹处于高唐，而齐右善歌。华舟杞梁之妻，善哭其夫而变国俗。有诸内必形于外；为其事，无其功，髡未睹也。是故无贤者也，有则髡必识之矣。 曰： 孔子为鲁司寇而不用，从祭膰肉不至，不脱冕而行；其不善者以为为肉也，其善者以为为礼也。乃孔子欲以微罪行，不欲为苟去，故君子之所为，众人固不得识也。
梁相死，惠子欲之梁，渡河而遽堕水中，船人救之。船人曰： 子欲何之而遽也？ 曰： 梁无相，吾欲往相之。 船人曰： 子居船橶之间而困，无我则子死矣，子何能相梁乎？ 惠子曰： 子居艘楫之间则吾不如子；至于安国家，全社稷，子之比我，蒙蒙如未视之狗耳。
西闾过东渡河中流而溺，船人接而出之，问曰： 今者子欲安之？ 西闾过曰： 欲东说诸侯王。 船人掩口而笑曰： 子渡河中流而溺，不能自救，安能说诸侯乎？ 西闾过曰： 无以子之所能相为伤也。子独不闻和氏之璧乎？价重千金，然以之间纺，曾不如瓦砖；随侯之珠，国宝也，然用之弹，曾不如泥丸；骐骥騄駬，倚衡负轭而趋，一日千里，此至疾也，然使捕鼠，曾不如百钱之狸；干將、鏌■拂鐘不錚，試物不知，揚刃离金斩羽契铁斧，此至利也，然以之补履，曾不如两钱之锥。今子持楫乘扁舟，处广水之中，当阳侯之波，而临渊流，适子之所能耳。若诚与子东说诸侯王，见一国之王，子之蒙蒙，无异夫未视之狗耳。
甘戊使于齐，渡大河。船人曰： 河水间耳，君不能自渡，能为王者之说乎？ 甘戊曰： 不然，汝不知也。物各有短长，谨愿敦厚，可事主不施用兵；骐骥、騄駬，足及千里，置之宫室，使之捕鼠，曾不如小狸；干将为利，名闻天下，匠以治木，不如斤斧。今持楫而上下随流，吾不如子；说千乘之君，万乘之主，子亦不如戊矣。
今夫世异则事变，事变则时移，时移则俗易；是以君子先相其土地，而裁其器，观其俗，而和其风，总众议而定其教。愚人有学远射者，参矢而发，已射五步之内，又复参矢而发；世以易矣，不更其仪，譬如愚人之学远射。目察秋毫之末者，视不能见太山；耳听清浊之调者，不闻雷霆之声。何也？唯其意有所移也。百人操觿，不可为固结；千人谤狱，不可为直辞，万人比非，不可为显士。
麋鹿成群，虎豹避之；飞鸟成列，鹰鹫不击；众人成聚，圣人不犯。腾蛇游于雾露，乘于风雨而行，非千里不止；然则暮托宿于■鳣之穴，所以然者，何也？用心不一也。夫蚯蚓内无筋骨之强，外无爪牙之利；然下饮黄泉，上垦晞土。所以然者，何也？用心一也。聪者耳闻，明者目见，聪明形则仁爱者，廉耻分矣。故非其道而行之，虽劳不至；非其有而求之，虽强不得；智者不为非其事，廉者不求非其有；是以远容而名章也。诗云： 不忮不求，何用不臧。 此之谓也。
楚昭王召孔子，将使执政而封以书社七百。子西谓楚王曰： 王之臣用兵有如子路者乎？使诸侯有如宰予者乎？长官五官有如子贡者乎？昔文王处酆、武王处镐之间百乘之地，伐上杀主立为天子，世皆曰圣。王今以孔子之贤而有书社七百里之地，而三子佐之，非楚之利也。 楚王遂止。夫善恶之难分也，圣人独见疑，而况于贤者乎！是以贤圣罕合，谄谀常兴也。故有千岁之乱而无百岁之治，孔子之见疑，岂不痛哉！
鲁哀公问于孔子曰： 有智者寿乎？ 孔子曰： 然。人有三死而非命也者，人自取之。夫寝处不时，饮食不节，佚劳过度者，疾共杀之；居下位而上忤其君，嗜欲无厌，而求不止者，刑共杀之；以少犯众，弱以侮强，忿怒不量力者，兵共杀之。此三者，非命也，人自取之。诗云： 人而无仪，不死何为？ 此之谓也。
孔子遭难陈、蔡之境，绝粮，弟子皆有饥色，孔子歌两柱之间。子路入见曰： 夫子之歌，礼乎？ 孔子不应，曲终而曰： 由，君子好乐为无骄也，小人好乐为无慑也，其谁知之？子不我知而从我者乎？ 子路不悦，援干而舞，三终而出。及至七日，孔子修乐不休，子路愠见曰： 夫子之修乐，时乎？ 孔子不应，乐终而曰： 由，昔者齐桓霸心生于莒，句践霸心生于会稽，晋文霸心生于骊氏，故居不幽，则思不远，身不约则智不广，庸知而不遇之。 于是兴，明日免于厄。子贡执辔曰： 二三子从夫子而遇此难也，其不可忘也！ 孔子曰： 恶是何也？语不云乎？三折肱而成良医。夫陈、蔡之间，丘之幸也。二三子从丘者皆幸人也。吾闻人君不困不成王，列士不困不成行。昔者汤困于吕，文王困于羑里，秦穆公困于殽，齐桓困于长勺，句践困于会稽，晋文困于骊氏。夫困之为道，从寒之及暖，暖之及寒也，唯贤者独知而难言之也。易曰： 困亨贞，大人吉，无咎。有言不信。 圣人所与人难言信也。
孔子困于陈、蔡之间，居环堵之内，席三经之席，七日不食，藜羹不糁，弟子皆有饥色，读诗书治礼不休。子路进谏曰： 凡人为善者天报以福，为不善者天报以祸。今先生积德行，为善久矣。意者尚有遗行乎？奚居隐也！ 孔子曰： 由，来，汝不知。坐，吾语汝。子以夫知者为无不知乎？则王子比干何为剖心而死？以谏者为必听耶？伍子胥何为抉目于吴东门？子以廉者为必用乎？伯夷、叔齐何为饿死于首阳山之下？子以忠者为必用乎？则鲍庄何为而肉枯？荆公子高终身不显，鲍焦抱木而立枯，介子推登山焚死。故夫君子博学深谋不遇时者众矣，岂独丘哉！贤不肖者才也，为不为者人也，遇不遇者时也，死生者命也；有其才不遇其时，虽才不用，苟遇其时，何难之有！故舜耕历山而逃于河畔，立为天子则其遇尧也。傅说负壤土、释板筑，而立佐天子，则其遇武丁也。伊尹，有莘氏媵臣也，负鼎俎调五味而佐天子，则其遇成汤也。吕望行年五十卖食于棘津，行年七十屠牛朝歌，行年九十为天子师，则其遇文王也。管夷吾束缚胶目，居槛车中，自车中起为仲父，则其遇齐桓公也。百里奚自卖取五羊皮，伯氏牧羊以为卿大夫，则其遇秦穆公也。沈尹名闻天下，以为令尹，而让孙叔敖，则其遇楚庄王也。伍子胥前多功，后戮死，非其智益衰也，前遇阖庐，后遇夫差也。夫骥厄罢盐车，非无骥状也，夫世莫能知也；使骥得王良、造父，骥无千里之足乎？芝兰生深林，非为无人而不香。故学者非为通也，为穷而不困也，忧而不衰也，此知祸福之始而心不惑也，圣人之深念独知独见。舜亦贤圣矣，南面治天下，唯其遇尧也；使舜居桀纣之世，能自免于刑戮固可也，又何官得治乎？夫桀杀关龙逄而纣杀王子比干，当是时，岂关龙逄无知，而比干无惠哉？此桀纣无道之世然也。故君子疾学修身端行，以须其时也。
孔子之宋，匡简子将杀阳虎，孔子似之。甲士以围孔子之舍，子路怒，奋戟将下斗。孔子止之，曰： 何仁义之不免俗也？夫诗、书之不习，礼、乐之不修也，是丘之过也。若似阳虎，则非丘之罪也，命也夫。由，歌予和汝。 子路歌，孔子和之，三终而甲罢。
孔子曰： 不观于高岸，何以知颠坠之患；不临深渊，何以知没溺之患；不观于海上，何以知风波之患。失之者其不在此乎？士慎三者，无累于人。
曾子曰： 响不辞声，鉴不辞形，君子正一而万物皆成。夫行非为影也，而影随之；呼非为响也，而响和之。故君子功先成而名随之。
子夏问仲尼曰： 颜渊之为人也，何若？ 曰： 回之信，贤于丘也。 曰： 子贡之为人也，何若？ 曰： 赐之敏，贤于丘也。 曰： 子路之为人也，何若？ 曰： 由之勇，贤于丘也。 曰： 子张之为人也，何若？ 曰： 师之庄，贤于丘也。 于是子夏避席而问曰： 然则四者何为事先生？ 曰： 坐，吾语汝。回能信而不能反，赐能敏而不能屈，由能勇而不能怯，师能庄而不能同。兼此四子者，丘不为也。夫所谓至圣之士，必见进退之利，屈伸之用者也。
东郭子惠问于子贡曰： 夫子之门何其杂也？ 子贡曰： 夫隐括之旁多枉木，良医之门多疾人，砥砺之旁多顽钝。夫子修道以俟天下，来者不止，是以杂也。诗云： 苑彼柳斯，鸣蜩●●；有漼者渊，莞苇淠淠。 言大者之旁，无所不容。
昔者南瑕子过程太子，太子为烹鲵鱼。南瑕子曰： 吾闻君子不食鲵鱼。 程太子曰： 乃君子否？子何事焉？ 南瑕子曰： 吾闻君子上比所以广德也，下比所以狭行也，于恶自退之原也。诗云：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吾岂敢自以为君子哉？志向之而已。孔子曰： 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
孔子观于吕梁，悬水四十仞，环流九十里，鱼鳖不能过，鼋鼍不敢居；有一丈夫，方将涉之。孔子使人并崖而止之曰： 此悬水四十仞，圜流九十里，鱼鳖不敢过，鼋鼍不敢居，意者难可济也！ 丈夫不以错意，遂渡而出。孔子问： 子巧乎？且有道术乎？所以能入而出者何也？ 丈夫曰： 始吾入，先以忠信，吾之出也，又从以忠信；忠信错吾躯于波流，而吾不敢用私。吾所以能入而复出也。 孔子谓弟子曰： 水而尚可以忠信，义久而身亲之，况于人乎？
子路盛服而见孔子。孔子曰： 由，是襜襜者何也？昔者江水出于岷山；其始也，大足以滥觞，及至江之津也，不方舟，不避风，不可渡也，非唯下流众川之多乎？今若衣服甚盛，颜色充盛，天下谁肯加若者哉？ 子路趋而出，改服而入，盖自如也。孔子曰： 由，记之，吾语若：●于言者，华也，奋于行者，伐也。夫色智而有能者，小人也。故君子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言之要也；能之为能，不能为不能，行之至也。言要则知，行要则仁；既知且仁，夫有何加矣哉？由，诗曰： 汤降不迟，圣教日跻 。此之谓也。
子路问孔子曰： 君子亦有忧乎？ 孔子曰： 无也。君子之修其行未得，则乐其意；既已得，又乐其知。是以有终生之乐，无一日之忧。小人则不然，其未之得则忧不得，既已得之又恐失之。是以有终身之忧，无一日之乐也。
孔子见荣启期，衣鹿皮裘，鼓瑟而歌。孔子问曰： 先生何乐也？ 对曰： 吾乐甚多。天生万物唯人为贵，吾既已得为人，是一乐也。人以男为贵，吾既已得为男，是二乐也。人生不免襁褓，吾年已九十五，是三乐也。夫贫者士之常也，死者民之终也，处常待终，当何忧乎？
曾子曰： 吾闻夫子之三言，未之能行也。夫子见人之一善而忘其百非，是夫子之易事也。夫子见人有善若已有之，是夫子之不争也。闻善必躬亲行之，然后道之，是夫子之能劳也。夫子之能劳也，夫子之不争也，夫子之易事也，吾学夫子之三言而未能行。
孔子说： 回，若有君子之道四：强于行己，弱于受谏，怵于待禄，慎于持身。
仲尼曰： 史■有君子之道三：不仕而敬上，不祀而敬鬼，直能曲于人。
孔子曰： 丘死之后，商也日益，赐也日损；商也好与贤己者处，赐也好说不如己者。
孔子将行，无盖。弟子曰： 子夏有盖，可以行。 孔子曰： 商之为人也，甚短于财。吾闻与人交者，推其长者，违其短者，故能久长矣。
子路行，辞于仲尼曰： 敢问新交取亲若何？言寡可行若何？长为善士而无犯若何？ 仲尼曰： 新交取亲，其忠乎！言寡可行，其信乎！长为善士而无犯，其礼乎！
子路将行，辞于仲尼，曰： 赠汝以车乎？以言乎？ 子路曰： 请以言！ 仲尼曰： 不强不远，不劳无功，不忠无亲，不信无复，不恭无礼。慎此五者，可以长久矣。
曾子从孔子于齐，齐景公以下卿礼聘曾子，曾子固辞，将行，晏子送之，曰： 吾闻君子赠人以财，不若以言。今夫兰本三年，湛之以鹿醢，既成则易以匹马，非兰本美也。愿子详其所湛。既得所湛，亦求所湛。吾闻君子居必择处，所以求士也；游必择士，所以修道也。吾闻反常移性者欲也，故不可不慎也。
孔子曰： 中人之情，有余则侈，不足则俭，无禁则淫，无度则失，纵欲则败。饮食有量，衣服有节，宫室有度，畜聚有数，车器有限，以防乱之源也。故夫度量不可不明也，善言不可不听也。
孔子曰： 巧而好度必工，勇而好同必胜，知而好谋必成；愚者反是，夫处重擅宠，专事妒贤，愚者之情也。志骄傲而轻旧怨，是以尊位则必危，任重则必崩，擅宠则必辱。
孔子曰： 鞭扑之子，不从父之教；刑戮之民，不从君之政，言疾之难行。故君子不急断，不意使，以为乱源。
孔子曰： 终日言不遗己之忧，终日行不遗己之患，唯智者有之。故恐惧所以除患也，恭敬所以越难也；终身为之，一言败之，可不慎乎！
孔子曰： 以富贵为人下者，何人不与？以富贵敬爱人者，何人不亲？众言不逆，可谓知言矣，众向之，可谓知时矣。
孔子曰： 夫富而能富人者，欲贫而不可得也；贵而能贵人者，欲贱而不可得也；达而能达人者，欲穷而不可得也。
仲尼曰： 非其地而树之，不生也，非其人而语之，弗听也；得其人，如聚沙而雨之，非其人，如聚聋而鼓之。
孔子曰： 船非水不可行，水入船中，则其没也，故曰：君子不可不严也，小人不可不闭也！
孔子曰： 依贤固不困，依富固不穷，马趼斩而复行者何，以辅足众也。
孔子曰： 不知其子，视其所友；不知其君，视其所使。 又曰： 与善人居，如入兰芷之室，久而不闻其香，则与之化矣；与恶人居，如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亦与之化矣。故曰：丹之所藏者赤，乌之所藏者黑。君子慎所藏。
子贡问曰： 君子见大水必观焉，何也？ 孔子曰： 夫水者，君子比德焉。遍予而无私，似德；所及者生，似仁；其流卑下句倨，皆循其理，似义；浅者流行，深者不测，似智；其赴百仞之谷不疑，似勇；绵弱而微达，似察；受恶不让，似包蒙；不清以入，鲜洁以出，似善化；至量必平，似正；盈不求概，似度；其万折必东，似意。是以君子见大水观焉尔也。
 夫智者何以乐水也？ 曰： 泉源溃溃，不释昼夜，其似力者；循理而行，不遗小间，其似持平者；动而之下，其似有礼者；赴千仞之壑而不疑，其似勇者；障防而清，其似知命者；不清以入，鲜洁以出，其似善化者；众人取平品类以正，万物得之则生，失之则死，其似有德者；淑淑渊渊，深不可测，其似圣者。通润天地之间，国家以成，是知之所以乐水也。诗云： 思乐泮水，薄采其茆；鲁侯戾止，在泮饮酒。 乐水之谓也。  夫仁者何以乐山也？ 曰： 夫山巃嵷●嶵，万民之所观仰。草木生焉，众木立焉，飞禽萃焉，走兽休焉，宝藏殖焉，奇夫息焉，育群物而不倦焉，四方并取而不限焉。出云风通气于天地之间，国家以成，是仁者所以乐山也。诗曰： 太山岩岩，鲁侯是瞻。 乐山之谓矣。
玉有六美，君子贵之：望之温润，近之栗理，声近徐而闻远，折而不挠，阙而不荏，廉而不刿，有瑕必示之于外，是以贵之。望之温润者，君子比德焉，近于栗理者，君子比智焉；声近徐而闻远者，君子比义焉；折而不挠，阙而不荏者，君子比勇焉；廉而不刿者，君子比仁焉；有瑕必见于外者，君子比情焉。
道吾问之夫子： 多所知，无所知，其身孰善者乎？ 对曰： 无知者，死人属也；虽不死，累人者必众甚矣。然多所知者好，其用心也多；所知者出于利人即善矣，出于害人即不善也。 道吾曰： 善哉！
越石父曰： 不肖人，自贤也；愚者，自多也；佞人者，皆莫能相其心口以出之，又谓人勿言也。譬之犹渴而穿井，临难而后铸兵，虽疾从而不及也。
夫临财忘贫，临生忘死，可以远罪矣。夫君子爱口，孔雀爱羽，虎豹爱爪，此皆所以治身法也。上交者不失其禄，下交者不离于患，是以君子择人以交，农人择田而田。君子树人，农夫树田；田者择种而种之，丰年必得粟；士择人而树之，丰时必得禄矣。
天下失道，而后仁义生焉，国家不治，而后孝子生焉，民争不分，而后慈惠生焉，道逆时反，而后权谋生焉。凡善之生也，皆学之所由。一室之中，必有主道焉，父母之谓也；故君正则百姓治，父母正则子孙孝慈。是以孔子家儿不知骂，曾子家儿不知怒；所以然者，生而善教也。夫仁者好合人，不仁者好离人，故君子居人间则治，小人居人间则乱；君子欲和人，譬犹水火不相能然也，而鼎在其间，水火不乱，乃和百味。是以君子不可不慎择人在其间！
齐景公问晏子曰： 寡人自坐地，二三子皆坐地；吾子独搴草而坐之，何也？ 晏子对曰： 婴闻之：唯丧与狱坐于地。今不敢以丧狱之事侍于君矣。
齐高廷问于孔子曰： 廷、不旷山，不直地，衣蓑提执精气，以问事君之道，愿夫子告之。 孔子曰： 贞以干之，敬以辅之，待人无倦，见君子则举之，见小人则退之；去尔恶心而忠与之，敏其行，修其礼，千里之外亲如兄弟；若行不敏，礼不合，对门不通矣。


司马法曰： 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安，忘战必危。 易曰： 君子以除戎器，戒不虞。 夫兵不可玩，玩则无威；兵不可废，废则召寇。昔吴王夫差好战而亡，徐偃王无武亦灭。故明王之制国也，上不玩兵，下不废武。易曰： 存不忘亡，是以身安而国家可保也。
秦昭王中朝而叹曰： 夫楚剑利、倡优拙。夫剑利则士多慓悍，倡优拙则思虑远也，吾恐楚之谋秦也。 此谓当吉念凶，而存不忘亡也，卒以成霸焉。
王孙厉谓楚文王曰： 徐偃王好行仁义之道，汉东诸侯三十二国尽服矣！王若不伐，楚必事徐。 王曰： 若信有道，不可伐也。 对曰： 大之伐小，强之伐弱，犹大鱼之吞小鱼也，若虎之食豚也，恶有其不得理？ 文王兴师伐徐，残之。徐偃王将死，曰： 吾赖于文德而不明武备，好行仁义之道而不知诈人之心，以至于此。 夫古之王者其有备乎？
吴起为苑守，行县适息，问屈宜臼曰： 王不知起不肖，以为苑守，先生将何以教之？ 屈公不对。居一年，王以为令尹，行县适息。问屈宜臼曰： 起问先生，先生不教。今王不知起不肖，以为令尹，先生试观起为之也！ 屈公曰： 子将奈何？ 吴起曰： 将均楚国之爵而平其禄，损其有余而继其不足，厉甲兵以时争于天下。 屈公曰： 吾闻昔善治国家者不变故，不易常。今子将均楚国之爵而平其禄，损其有余而继其不足，是变其故而易其常也。且吾闻兵者凶器也，争者逆德也。今子阴谋逆德，好用凶器，殆人所弃，逆之至也，淫泆之事也，行者不利。且子用鲁兵不宜得志于齐而得志焉；子用魏兵不宜得志于秦而得志焉。吾闻之曰： 非祸人不能成祸。 吾固怪吾主之数逆天道，至今无祸。嘻！且待夫子也。 吴起惕然曰： 尚可更乎？ 屈公曰： 不可。 吴起曰： 起之为人谋。 屈公曰： 成刑之徒不可更已！子不如敦处而笃行之，楚国无贵于举贤。
春秋记国家存亡，以察来世，虽有广土众民，坚甲利兵，威猛之将，士卒不亲附，不可以战胜取功。晋侯获于韩；楚子玉得臣败于城濮；蔡不待敌而众溃。故语曰： 文王不能使不附之民；先轸不能战不教之卒；造父王良不能以弊车不作之马，趋疾而致远；羿逄蒙不能以枉矢弱弓，射远中微；故强弱成败之要，在乎附士卒，教习之而已。
内治未得，不可以正外，本惠未袭，不可以制末，是以春秋先京师而后诸夏，先诸华而后夷狄。及周惠王，以遭乱世，继先王之体，而强楚称王，诸侯背叛，欲申先王之命，一统天下。不先广养京师，以及诸夏，诸夏以及夷狄，内治未得，忿则不料力，权得失，兴兵而征强楚，师大败，撙辱不行，大为天下笑。幸逢齐桓公以得安尊，故内治未得不可以正外，本惠未袭，不可以制末。
将帅受命者，将帅入，军吏毕入，皆北面再拜稽首受命。天子南面而授之钺，东行，西面而揖之，示弗御也。故受命而出忘其国，即戎忘其家，闻枹鼓之声，唯恐不胜忘其身，故必死。必死不如乐死，乐死不如甘死，甘死不如义死，义死不如视死如归，此之谓也。故一人必死，十人弗能待也；十人必死，百人弗能待也；百人必死，千人不能待也；千人必死，万人弗能待也；万人必死，横行乎天下，令行禁止，王者之师也。
田单为齐上将军，兴师十万，将以攻翟，往见鲁仲连子。仲连子曰： 将军之攻翟，必不能下矣！ 田将军曰： 单以五里之城，十里之郭，复齐之国，何为攻翟不能下？ 去上车不与言。决攻翟，三月而不能下，齐婴儿谣之曰： 大冠如箕，长剑拄颐，攻翟不能下，垒于梧丘。 于是田将军恐骇，往见仲连子曰： 先生何以知单之攻翟不能下也？ 仲连子曰： 夫将军在即墨之时，坐则织蒉，立则杖臿为士卒倡曰： 宗庙亡矣，魂魄丧矣，归何党矣。 故将有死之心，士卒无生之气。今将军东有掖邑之封，西有淄上之宝，金银黄带，驰骋乎淄渑之间，是以乐生而恶死也。 田将军明日结发，径立矢石之所，乃引枹而鼓之，翟人下之。故将军者，士之心也，士者将之枝体也，心犹与则枝体不用，田将军之谓乎！
晋智伯伐郑，齐田恒救之，有登盖必身立焉，车徒有不进者必令助之。垒合而后敢处，井灶成而后敢食。智伯曰： 吾闻田恒新得国而爱其民，内同其财，外同其勤劳，治军若此，其得众也，不可待也。 乃去之耳。
太公兵法曰： 致慈爱之心，立武威之战，以毕其众；练其精锐，砥砺其节，以高其气。分为五选，异其旗章，勿使冒乱；坚其行阵，连其什伍，以禁淫非。 垒陈之次，车骑之处，勒兵之势，军之法令，赏罚之数。使士赴火蹈刃，陷阵取将，死不旋踵者，多异于今之将也。
孝昭皇帝时，北军监御史为奸，穿北门垣以为贾区。胡建守北军尉，贫无车马，常步，与走卒起居，所以慰爱走卒甚厚。建欲诛监御史，乃约其走卒曰： 我欲与公有所诛，吾言取之则取之；斩之则斩之。 于是当选士马日，护军诸校列坐堂皇上，监御史亦坐。建从走卒趋至堂下拜谒，因上堂，走卒皆上，建跪指监御史曰： 取彼。 走卒前拽下堂。建曰： 斩之。 遂斩监御史，护军及诸校皆愕惊，不知所以。建亦已有成奏在其怀。遂上奏以闻，曰： 臣闻军法立武以威众，诛恶以禁邪。今北军监御史公穿军垣以求贾利，买卖以与士市，不立刚武之心，勇猛之意，以率先士大夫，尤失理不公。臣闻黄帝理法曰： 垒壁已具，行不由路，谓之奸人，奸人者杀。 臣谨以斩之，昧死以闻。 制曰： 司马法曰： 国容不入军，军容不入国也。 建有何疑焉？ 建由是名兴，后至渭城令，死。至今渭城有其祠也。
鲁石公剑，迫则能应，感则能动，●穆无穷，变无形像，复柔委从，如影与响，如尨之守户，如轮之逐马，响之应声，影之像形也，阊不及鞈，呼不及吸，足举不及集。相离若蝉翼，尚在肱北眉睫之微，曾不可以大息小，以小况大。用兵之道，其犹然乎？此善当敌者也。未及夫折冲于未形之前者，揖让乎庙堂之上而施惠乎百万之民，故居则无变动，战则不血刃，其汤武之兵与！
孔子北游，东上农山，子路、子贡、颜渊从焉。孔子喟然叹曰： 登高望下，使人心悲，二三子者，各言尔志。丘将听之。 子路曰： 愿得白羽若月，赤羽若日，钟鼓之音上闻乎天，旌旗翩翻，下蟠于地。由且举兵而击之，必也攘地千里，独由能耳。使夫二子为从焉！ 孔子曰： 勇哉士乎！愤愤者乎﹗ 子贡曰： 赐也，愿齐楚合战于莽洋之野，两垒相当，旌旗相望，尘埃相接，接战构兵，赐愿着缟衣白冠，陈说白刃之间，解两国之患，独赐能耳。使夫二子者为我从焉！ 孔子曰： 辩哉士乎！僊僊者乎！ 颜渊独不言。孔子曰： 回！来！若独何不愿乎？ 颜渊曰： 文武之事，二子已言之，回何敢与焉！ 孔子曰： 若鄙，心不与焉，第言之！ 颜渊曰： 回闻鲍鱼兰芷不同箧而藏，尧舜桀纣不同国而治，二子之言与回言异。回愿得明王圣主而相之，使城郭不修，沟池不越，锻剑戟以为农器，使天下千岁无战斗之患，如此则由何愤愤而击，赐又何僊僊而使乎？ 孔子曰： 美哉，德乎！姚姚者乎！ 子路举手问曰： 愿闻夫子之意。 孔子曰： 吾所愿者，颜氏之计，吾愿负衣冠而从颜氏子也。
鲁哀公问于仲尼曰： 吾欲小则守，大则攻，其道若何？ 仲尼曰： 若朝廷有礼，上下有亲，民之众皆君之畜也，君将谁攻？若朝廷无礼，上下无亲，民众皆君之雠也，君将谁与守？ 于是废泽梁之禁，弛关市之征，以为民惠也。
文王曰： 吾欲用兵，谁可伐？密须氏疑于我，可先往伐。 管叔曰： 不可。其君天下之明君也，伐之不义。 太公望曰： 臣闻之先王伐枉不伐顺；伐险不伐易；伐过不伐不及。 文王曰： 善。 遂伐密须氏，灭之也。
武王将伐纣。召太公望而问之曰： 吾欲不战而知胜，不卜而知吉，使非其人，为之有道乎？ 太公对曰： 有道。王得众人之心，以图不道，则不战而知胜矣；以贤伐不肖，则不卜而知吉矣。彼害之，我利之。虽非吾民，可得而使也。 武王曰： 善。 乃召周公而问焉，曰： 天下之图事者，皆以殷为天子，以周为诸侯，以诸侯攻天子，胜之有道乎？ 周公对曰： 殷信天子，周信诸侯，则无胜之道矣，何可攻乎？ 武王忿然曰： 汝言有说乎？ 周公对曰： 臣闻之，攻礼者为贼，攻义者为残，失其民制为匹夫，王攻其失民者也，何攻天子乎？ 武王曰： 善。 乃起众举师，与殷战于牧之野，大败殷人。上堂见玉，曰： 谁之玉也？ 曰： 诸侯之玉。 即取而归之于诸侯。天下闻之，曰： 武王廉于财矣。 入室见女，曰： 谁之女也？ 曰： 诸侯之女也。 即取而归之于诸侯。天下闻之，曰： 武王廉于色也。 于是发巨桥之粟，散鹿台之财金钱以与士民，黜其战车而不乘，弛其甲兵而弗用，纵马华山，放牛桃林，示不复用。天下闻者，咸谓武王行义于天下，岂不大哉？
文王欲伐崇，先宣言曰： 予闻崇侯虎，蔑侮父兄，不敬长老，听狱不中，分财不均，百姓力尽，不得衣食，予将来征之，唯为民乃伐崇，令毋杀人，毋坏室，毋填井，毋伐树木，毋动六畜，有不如令者死无赦。 崇人闻之，因请降。
楚庄王伐陈，吴救之，雨十日十夜晴。左史倚相曰： 吴必夜至，甲列垒坏，彼必薄我，何不行列鼓出待之。 吴师至楚，见成陈而还。左史倚相曰： 追之。 吴行六十里而无功，王罢卒寝。果击之，大败吴师。
齐桓公之时，霖雨十旬。桓公欲伐漅陵，其城之值雨也，未合。管仲隰朋以卒徒造于门，桓公曰： 徒众何以为？ 管仲对曰： 臣闻之，雨则有事。夫漅陵不能雨，臣请攻之。 公曰： 善！ 遂兴师伐之。既至，大卒间外士在内矣，桓公曰： 其有圣人乎？ 乃还旗而去之。
宋围曹，不拔。司马子鱼谓君曰： 文王伐崇，崇军其城，三旬不降，退而修教，复伐之，因垒而降。今君德无乃有所阙乎？胡不退修德，无阙而后动。
吴王阖庐与荆人战于柏举，大胜之，至于郢郊，五败荆人。阖庐之臣五人进谏曰： 夫深入远报，非王之利也，王其返乎？ 五将锲头，阖庐未之应，五人之头坠于马前，阖庐惧，召伍子胥而问焉。子胥曰： 五臣者惧也。夫五败之人者，其惧甚矣，王姑少进。 遂入郢，南至江，北至方城，方三千里，皆服于楚矣。
田成子常与宰我争，宰我夜伏卒，将以攻田成子，令于卒中曰： 不见旌节毋起。 鸱夷子皮闻之，告田成子。田成子因为旌节以起宰我之卒以攻之，遂残之也。
齐桓公北伐山戎氏，请兵于鲁，鲁不与，桓公怒，将攻之，管仲曰： 不可，我已刑北方诸侯矣。今又攻鲁，无乃不可乎？鲁必事楚，是我一举而失两也。 桓公曰： 善！ 乃辍攻鲁矣。
圣人之治天下也，先文德而后武力。凡武之兴为不服也。文化不改，然后加诛。夫下愚不移，纯德之所不能化而后武力加焉。
昔尧诛四凶以惩恶，周公杀管蔡以弭乱，子产杀邓析以威侈，孔子斩少正卯以变众，佞贼之人而不诛，乱之道也。易曰： 不威小，不惩大，此小人之福也。
五帝三王教以仁义而天下变也，孔子亦教以仁义而天下不从者，何也？昔明王有绂冕以尊贤，有斧钺以诛恶，故其赏至重，而刑至深，而天下变。孔子贤颜渊，无以赏之，贱孺悲，无以罚之；故天下不从。是故道非权不立，非势不行，是道尊然后行。
孔子为鲁司寇，七日而诛少正卯于东观之下，门人闻之，趋而进，至者不言，其意皆一也。子贡后至，趋而进，曰： 夫少正卯者，鲁国之闻人矣！夫子始为政，何以先诛之？ 孔子曰： 赐也，非尔所及也。夫王者之诛有五，而盗窃不与焉。一曰心辨而险；二曰言伪而辩；三曰行辟而坚；四曰志愚而博；五曰顺非而泽。此五者皆有辨知聪达之名，而非其真也。苟行以伪，则其知足以移众，强足以独立，此奸人之雄也，不可不诛。夫有五者之一，则不免于诛。今少正卯兼之，是以先诛之也。昔者汤诛蠋沐，太公诛潘址，管仲诛史附里，子产诛邓析，此五子未有不诛也。所谓诛之者，非为其昼则功盗，暮则穿窬也，皆倾覆之徒也！此固君子之所疑，愚者之所惑也。诗云： 忧心悄悄，愠于群小。 此之谓矣。
齐人王满生见周公，周公出见之，曰： 先生远辱，何以教之？ 王满生曰： 言内事者于内，言外事者于外，今言内事乎？言外事乎？ 周公导入。王满生曰： 敬从。 布席，周公不导坐。王满生曰： 言大事者坐，言小事者倚。今言大事乎？言小事乎？ 周公导坐。王满生坐。周公曰： 先生何以教之？ 王满生曰： 臣闻圣人不言而知，非圣人者虽言不知。今欲言乎？无言乎？ 周公俛念，有顷，不对。王满生借笔牍书之曰： 社稷且危，傅之于膺。 周公仰视见书曰： 唯！唯！谨闻命矣。 明日诛管蔡。


虽然已识枝中杆，长作京师短作县。枝中有干干有枝，心里能明口能辩。
只恐寻龙到此穷，两水夹来风荡散。也有军州并大邑，直到水穷山绝岸。
也有城隍一都会，深在山原隈僻畔。今日君寻到水穷，砂砾坦然缠护鼠。
右寻无穴在无形，无穴无形却寻转。寻转分枝上觅穴，惟见纵横枝叶乱。
也识剥换也识缠，也识护托也识断。只是孤疑难捉穴，穴若假时无正案。
到此之时心生疑，若遇高明能剖判。为君决破此疑心，枝干乱时分背面。
假如两水夹龙来，便看护缠那边回。护缠亦自有大小，大小随龙长短来。
龙长护缠亦长远，龙短护缠亦近挨。大换缠山必曲转，莫把明堂向外裁。
曲转之形必是面，背抵缠山缠水隈。缠山缠水回抱处，只恐朝山塞不开。
寻得缠护分明了，更看落头寻要妙。缠山缠水如衣屏，向前宽阔看多少。
缠山缠水作案山，只恐明堂狭不宽。山回水抱虽似面，浪打风吹崖壁寒。
请君来此看背面，水割石岩龙背转。若是面时宽且平，若是背时多陡岸。
面是平垣中立穴，局内必定朝水缓。荣纡环抱入怀来，不似背边风荡散。
君如识得背面时，枝干分明自可知。宽平大曲处寻穴，此为大地断无疑。
详看朝迎在何处，中有横过水城聚。背后缠水与山回，会合前朝水相随。
后缠抱来结水口，前头生脚来相凑。两山两水作一关，更看罗星识先后。
罗星亦自有首尾，首逆七流尾拖水。如此寻穴与寻龙，不落空亡与失踪。
称平上下左右手，的有真龙在此中。忽然数山皆逼水，水夹数山来相从。
君如看到护送山，上坡下坡事一同。初疑上坡是真穴，看来下坡亦藏风。
二疑更看上下转，山水转抱是真龙。夹龙身上亦作穴，此处恐是双雌雄。
虽然两穴分贵贱，分高分下更分中。也有真形无朝水，只看朝山与近侍。
朝水案外暗循环，此穴亦非中下地。只要案山逆水转，不爱顺流随水势。
顺流随水案无力，此处名为破城地。若是逆水作案山，关得内垣无走气。
也有真形无朝山，只要诸水聚其间。汪洋万顷明堂外，内局周围如抱环。
钩钤键闭不漏泻，内气无容外气残。外阳朝海拱辰入，内气端然龙虎安。
枝干之外识背面，位极人臣世袭官。纵绕已能分背面，面是宽平背崖岸。
假如两水夹龙来，屈曲翻身势大转。一回顿伏一翻身，一回转换一跌断。
两边皆有山水朝，两边皆有水抱岸。两边皆有穴形真，两边皆有山水案。
两边朝迎皆可观，两边明堂皆人选。两边缠护一般来，两边下手皆回转。
此山背面未易分，心下狐疑又难辨。不应两边皆立穴，大小岂容无贵贱。
只缘花穴使人疑，更看护身脚各判。莫来此处认真龙，两水夹龙龙必转。
逆转之龙有鬼山，鬼山拖脚背后环。识得背面更识鬼，识鬼之外更识官。
官鬼已向前篇说，更就此中重分别。大凡干龙行尽处，外山隔水来相顾。
干龙若是有鬼山，回转向前宽处安。凡山大曲水大转，必有王侯居此间。
也有干龙夹两水，更不回头直为地。只是两护必不同，定有护关交结秘。
干龙行尽若无鬼，须看众水聚何处。众水聚处是明堂，左右交牙锁真气。
如此明堂虽是真，锁结交牙诚可贵。问君疑龙何处难，两水之中必有山。
两山之中必有水，山水相夹是机源。假如十条山同聚，必有十水归一处。
其间一水是出门，九山同来作门户。东上看西西山好，西上看东东山妙。
南冈望见北上山，山奇水秀疑似问。北冈望见南山水，矗矗尖圆秀且丽。
君如遇见此局时，两水夹来何处是。与君更为细辨别，先分贵贱星系列。
更须参究龙短长，又看顿伏星善良。尊星不肯为朝见，从龙虽来桡棹藏。
贵龙重重出入帐，贱龙无帐空雄强。十山九水虽同聚，贵龙居中必异常。
问君如何分贵贱，真龙不肯为朝见。凡有星峰去作朝，此龙骨里福潜消。
譬如吏兵与臣仆，终朝跪起庭前伏。那有精神立自身，时师浪说同关局。
朝山护从岂无穴，轻重多与贵龙别。龙无贵贱只论长，缠龙远出前更强。
若徒论长不论贵，缠龙有穴反为良。只恐寻龙易厌倦，虽有眼力无脚力。
若不穷源论寻宗，也寻顿伏识真踪。古人寻龙寻顿伏，盖缘顿伏生尖曲。
曲转之余必生技，枝上定为小关局。譬如人行走千里，岂无解鞍并顿宿。
顿宿之所虽未住，亦有从行并部曲。顿伏移换并退卸，却看山面何方下。
移换却须寻回山，山回却有迎送还。迎送相从识龙面，龙身背上是缠山。
缠山转来龙抱体，此中寻穴又何难。古人建都与建邑，先寻顿伏认龙蛰。
升虚望楚与陟献，此是寻顿与山面。降观于桑与降原，此是寻伏下平田。
相其阴阳揆以日，南北东西向无失。乃陡南冈景与京，此是望穴识龙形。
逝彼百泉观水去，瞻俯溥原观水聚。或陡南冈与大原，是寻顿伏与龙形。
古人卜宅贵详审，经旨分明与后传。


疑龙何处最难疑，寻得星峰却是枝。关峡从行并护托，矗矗枪旗左右随。
干上星峰全不作，星峰龙法尽虚词。与君少释狐疑事，干上寻龙真可据。
干龙长远去无穷，行到中间阳气聚。面前山水又可爱，背后护龙皆反背。
君如就此问疑龙，此是干龙迎送队。譬如赍粮适千里，岂无顿宿分内外
龙行长远去茫茫，定有参随部位长。凡有好山为干去，枝龙尽处有旗枪。
旗枪也是星峰作，圆净尖方高更卓。就中寻穴穴却无，干去未休枝早落。
枝龙身上亦可裁，半是虚花半是胎。若是虚花无朝应，若是结实护送回。
护缠尚要观叠数，一叠回来龙身顾。莫便将为真实看，此是护龙叶交互。
三重五重抱回来，此就枝龙腰上做。干龙尤自随水去，护送迢迢不回顾。
正龙身上不生峰，有峰皆是枝叶送。君如见此干龙身，的向干龙穷处觅。
君如寻得干龙穷，二水相交穴受风。风吹水劫却非穴，君如到此是疑龙。
请君看水交缠处，水外有山来会聚。翻身顾母顾祖宗，此是回龙转身处。
宛转回龙是挂钩，未作穴时先作朝。朝山皆是宗与祖，不拘千里远迢迢。
穴前诸官皆拜揖，千源万派皆朝入。此是寻龙大法门，两水夹来皆转揖。
寻龙何处使人疑，寻得星峰却是枝。枝叶乱来无正穴，真龙到处又疑非。
只缘不识两边护，却爱飞峰到脚随。飞峰斜落是龙脚，脚上生峰一边卓。
真龙平处无星峰，两边生峰至难捉。背斜面直号飞峰，此是真龙夹从龙。
一节生峰一节插，两边虽长号宽峡。峡长绕出真龙前，背后星峰又可怜。
到此孤疑不能识，请向正龙寻两边。两边起峰为护从，正龙低平最贵重。
星峰两边转前揖，揖在穴前为我用。问君州县正身龙，大浪横江那有峰。
起峰皆是两边脚，去为小xue为村落。如此寻龙看两边，两边生脚未尝偏。
正身绕却中央去，禄破文廉多作关。关门是为有大小，破禄二星外为拦。
禄存无禄作神坛，破军不破作近关。要寻大地寻关局，关局大小水口山。
大凡寻龙要寻干，莫道无星又无换。君如不识枝干龙，每见干龙多诞谩。
不知干长缠亦长，外山外水山为伴。寻龙千山远迢迢，其次五百三百里。
先就舆图观水源，两水夹来皆有气。水源自是有长短，长作军州短作县。
枝上节节是乡村，干上时时断复断。分枝劈脉散乱去，干中有枝枝复干。
凡有枝龙长百里，百里周回作一县。百里各有小干龙，两水夹来寻曲岸。
曲岸有水抱龙头，抱处好寻气无散。到此先看水口山，水KouJiao牙内局宽。
便就宽容平处觅，左右周围无空闲。断然有穴在此处，更看朝水与朝山。
朝水与龙一般远，共祖同宗来作伴。客山千里来作朝，朝在面前为近案。
如有朝迎情性真，将相公侯立可断，寻得真龙不识穴，不识穴时总空说。
识龙识穴始为真，下着真龙官不绝。真龙隐拙穴难寻，惟有朝山识幸心。
朝若高时高处点，朝若低时低处针。朝山亦自有真假，若是真时特来也。
若是假时山不来，徒爱尖圆巧如画。若有真朝来入怀，不必尖圆如龙马。
惟要低昂起伏来，不爱尖倾直去者。直去名为坠朝山，虽见尖圆也是闲。
譬如贵人背面立，与我情意不相关。亦有横列为朝者，若是横朝似衙喏。
前山横过脚分枝，枝上作朝首先下。首下作峰或尖圆，只只来朝列我前。
大作排牙小作列，如鱼骈头蚕比肩。朝余却去作水口，与我后缠两相凑。
交牙护断水不流，不放一山一水走。到此寻穴定明堂，明堂横直细推别。
横城宽抱有垣星，更以三垣论交结。交结多时垣气深，交结少时垣局泄。
长垣便是横朝班，局心便是明堂山。钩铃垂脚向垣口，北面重重尊圣颜。
大抵山形虽在地，地有精光属星次。体魂在地光在天，识得星光真精艺。
明堂惜水如惜血，穴里避风如避贼。莫令穴缺被风吹，莫使溜牙遭水劫。
问君如何辨明堂，外山抱里内平洋。也有护关亦如此，君若到此细推详。
时师每到关峡里，山水周围秀且现。踌躇四顾说明堂，妄指横山作真地。
不知关峡自周围，只是护关堂泄气。泄气之法妙何观，左右虽回外无拦。
此是正龙护关峡，莫将堂局此中看。与君细论明堂样，明堂须要精玄放。
明堂绕曲如绕绳，绕在穴前须内向。内向之水抱身横，对面抱来弓带象。
上山下来下山上，中有吉穴随形向。形若真时穴始真，形若不真是虚诳。
虚诳之山看两边，两边虚穴亦如然。外缠不转内托返，此是贵龙形气散。
龙虎背后有衣裾，此是官阑拜舞袖。虽然有袖穴不见，官不离乡任何受。
贵龙行处有毡褥，毡褥之龙富贵局。问君毡褥如何分，龙下有坪如鳖裙。
譬如贵人有拜席，又如僧道坛具伸。真龙到穴有毡褥，便是枝龙山富足。
此是神仙识贵龙，莫道肥龙多息肉。瘦龙虽是孤寒山，也有瘦龙出GaoGuan。
肥龙须作贵龙体，也有肥龙反凌替。问君肥瘦如何分，莫把雌雄妄轻议。
大戴亦尝有此言，溪谷为牝低伏蹲。冈陵为牡必雄峙，不知肥瘦有殊分。
汉儒以山论夫妇，夫山高峻妇低去。此是儒家论尊卑，便是龙家雌雄语。
大抵肥龙要瘦护，瘦龙也要肥龙御。瘦龙若有被褥形，千里封侯居此地。
敢将禹迹来问君，舆图之上要细论。寻龙论脉不论势，地势如何却属坤。
若以山川分两界，黄河川江两源派。其中有枝济与河，淮汉汀水亦长源。
干中有枝枝有干，长者入海短入垣。若以干龙论大尽，太行碣石至海门。
又有高山入韦岭，又分汝颍河流吞。南干分枝入海内，河北河东皆不背。
葱岭连绵入桂连，又入衡阳到江边。其间屈曲分臂去，不知多少枝叶繁。
又分一派入东海，又登碣石会为垣。一枝分送入海门，干龙尽在江阴坟。
若以干龙为至贵，东南沿海天中尊。如何垣星不在彼，多在枝龙身上分。
到彼枝干又难辨，枝上多为州与县。京都多是在中原，海岸山穷风荡散。


龙已识真无可疑，尚有疑穴费心思。大抵真龙临落穴，先为虚穴贴身随。
穴有乳头有钳口，更有平坡无左右。亦有高峰下带垂，更有昂头居龙首。
也曾见穴在平洋，四畔周围无高冈。也曾见穴临水际，俗人竟说无包藏。
也曾见穴如仄掌，却与仰掌无两样。也曾见穴直如枪，两水射助似难当。
更有两龙合一气，两水三山同一场。君如识穴不识怪，只爱左右包者疆。
此与俗人无以异，多是葬在虚花里。虚花左右似有情，仔细辨来非正形。
虚花作穴更是巧，仔细看来无甚好。怪形异穴人厌看，如何子孙世袭官。
只缘怪形君未识，识得裁穴却无难。识龙自合当识穴，已在变星篇内说。
恐君疑穴难取裁，好向后龙身上别。龙上星辰是根核，前头形穴是花开。
根核若真穴不假，盖从种类生出来。若不识星论根种，妄随虚穴凿山隈。
请君熟识变星穴，为钳为乳细分别。高山平地穴随星，岂肯妄为钳乳穴。
穴若不随龙上星，断然是假不是真。请君更将旧坟覆，贪星是乳武钳局。
京国外县多平洋，也有城邑在高冈。淮甸军州在水尾，变峡山岭是城隍。
随他地势看高下，不可执一拘攀也。千万随山寻穴形，此说断能分真假。
冀州壶口落低平，盖缘转弼为垣马。大原落处尖似枪，盖缘廉破龙最长。
建康落在坡平地，盖缘辅弼星为体。大梁平坦古战场，熊耳为龙星可详。
长安帝垣星外峙，巨武行龙生出势。京师落在垣局中，狼星夹出巨门龙。
太行走入河中府，入首连生六七存。入首虽然只是山，落处却在回环间。
此与窝钳无以异，只在大小识形难。我观星辰在龙上，预定前头穴形象。
为钳为乳或为窝，或险或夷或如掌。历观龙穴无不然，大小随形无两样。
此是流星定穴法，不肯向人谩空逛。大凡识星方识龙，龙神落穴有真踪。
真踪人穴有形势，形势真时寻穴易。不识形势穴难寻，左右高低如何铖。
看他形势宛在中，最是朝山识正龙。高低只取朝山定，莫言三穴有仙踪。
千里来龙只一穴，正者为优傍者劣。枝上有穴虽有形，不若干龙为至精。
龙从左来穴居右，只为回龙方人首。龙从右来穴居左，只为藏形如转磨。
高山万仞或低藏，看他左右及外阳。左右低时在低处，左右高时在高冈。
朝山最足证龙穴，不必求他玉尺量。正穴当朝必有将，有将便宜为对向。
穴在南时北上寻，穴在北时南上望。朝迎矗矗两边遮，向内有如难见蛇。
对面正来不倾仄，方才移步便欹斜。只将对将寻真穴，将若正时穴最佳。
乳头之穴怕风缺，风若入来人绝灭。必须低下避风吹，莫道低形龟裙绝。
钳穴如钗挂壁隈，惟嫌顶上有水来。钗头不圆多破碎，水倾穴内必生灾。
仰掌要在掌心里，左右挨排恐非是。窝形须要曲如窠，左右不容少偏陂。
偏陂不可名窝穴，倒侧倾摧祸奈何。尖枪之穴要外裹，外裹不牢反生祸。
外山包裹穴如枪，左右抱来尖不妨。山来雄勇势难歇，便是尖形也作穴。
只要前山曲抱转，铖著正形官不绝。穴法至多难具陈，识得龙真穴始真。
真形自是有真穴，识得真形穴穴新。大凡寻穴非一样，降势随形合星象。
譬如铜人铖炙法，穴的宛然方始当。偶然铖炙失真机，一指隔差连命丧。
大凡立穴在人心，心眼分明巧处寻。重重包裹莲花瓣，正穴端在莲花心。
真形定是有真穴，只为形多难具说。朝迎护从亦有穴，形穴虽成有优劣。
朝山若是有穴时，此是真龙断不疑。朝山逆转官星上，小作星形分别枝。
虽然有穴非大器，龙形斟酌事咸宜。大凡有形必有案，大形大穴如何断。
譬如至尊坐明堂，列班排衙不撩乱。出人短小与气宽，皆是明堂与案山。
明堂宽阔气宽大，案山逼迫人凶顽。案来降我人慈善，我去伏案贵人贱。
龙形若有云雷案，人善享年亦长远。蛇虎若遇蛤与狸，虽出威权势易衰。
略举此言以为例，请君由此细寻推。周家农务起后积，享国享年延八百。
秦人关内恃威权，吞灭诸侯二世绝。此言虽大可喻小，嵩岳降神出申伯。
大抵人是山川英，天降圣贤为时生。祖宗必定有宅兆，夺得山川万古灵。
试言裁穴出机巧，穴法分毫争微妙。假穴斩关莫道真，正穴正形都差了。
京国丹徒之后山，常有云气在其间。曲阿之中有正穴，却被刘侯斩一关。
斩关之穴始于此，只得二世生龙颜。后来子孙即凋丧，盖为正穴寻真难。
孔恭以为不凿坏，可以十世王无惭。我今覆此旧坟垄，乃知垣局多回环。
今人裁穴多论向，更不观星后龙上。观星裁穴始为真，不论星辰是虚诳。


一问抱养及僧道嗣续疑龙如何？
问君葬者乘生气，骨骸受福荫遗体。此说尚有一可疑，抱养之儿非己子。
僧道嗣续是外来，如何却也能承继？与君详论古人言，举此大略非徒然。
骨骸受气荫遗体，此理昭我不容议。却将僧道并抱养，辨论如何同己子。
此说诚然是可疑，固宜穷理细寻推。人家生出英豪子，便是山川锺秀气。
山川灵气降为神，神随主者家生人。此山此穴认为主，即随香火降人身。
古人尝有招魂葬，招魂天人可为样。招魂葬了祀事严，四百年间汉家旺。
何拘骸骨葬亲生，只要祀事香火明。亦有四五百年祖，棺椁骸骨化为土。
子孙千百尚荣华，人指此山谁是主。此山此穴有主者，神灵只向此家住。
山川秀丽来为嗣，岂虑其家无富贵？山川日夜有朝迎，生出为人亦如是。
乃知抱养与亲生，同受生灵无以异。故人接花接果义，与此相参非与是。
后母却荫前母儿，前母亦荫后母子。只缘受恩与受养，如同所生并同气。
以此言之在继承，只与香火无衰替。乃知招魂与抱子，僧道相承皆类此。
二问公位疑龙如何？
问公如何分公位，父母生时无少异。间或生时有爱憎，死后何由别荣悴？
譬如一木同根生，一枝枯悴一枝荣。荣者芳日夜长，悴者日就枯槁形。
此后遂有公位议，分长分中分少位。爱憎之说起于心，荣枯之说归于地。
心有爱憎死却无，地有肥硗此近似。东根肥即东枝荣，西枝硗云西枝瘁。
要知此说未为当，似是如非当究理。左长前中右少位，此说当初自谁起。
请君来此细排详，因别长男中少位。震为长子居左方，坎为中男坐来冈；
艮为少男坐东北，乾统三男居坎傍；坤为地母西南位，长女东南中午地；
兑为少女在西方，此是乾坤男女位。若以此法论阴阳，男居左傍女西厢。
中子后龙中女向，自有次第堪推详。爰自萧梁争公位，却以玉鹅埋震地。
震为长子起春宫，遂起争端谋玉器。公位之说起于斯，断以长震中居离。
少居兑位四同长，五与二位分毫厘。六与少男无差别，七与长男同共说。
八与五位共消详，九与三男排优劣。此是河图分九宫，上远一四七相同。
中元二五八同位，下位三六九连此。后来执此为定议，只就河图分次第。
三问公位盛衰疑龙如何？
问君公位虽能别，或盛或衰是何说？也有先盛后来衰，也有衰尽复萌孽。
此理如何合辨明，时师廖以水宫折。不知年久世成深，岂有长盛无休歇？
山川之秀虽盘固，气盛气衰有时节。代代长盛者无他，后来接续得吉多。
衰者后来无救助，年深气歇渐消磨。凡言公位勿固执，先看其人数代祖。
新旧数坟皆是真，新者必为旧者助。如是之家世民昌，福禄未艾不可量。
是真不必问大小，积小成大最为妙。是者一坟非者多，纵有大地力分了。
譬如杯水救薪火，水少火多难救祸。是多非少反成吉，譬如众水成江河。
岂无一穴分公位，不取众坟参合议。大地难得小易求，积累不已成山丘。
众坟合力却成大，人说小地生公侯。那堪大地有数穴，世世公侯不休歇。
凡观巨室著姓家，必有大地福无涯。子孙百世虽分散，内有救地多荣华。
一穴大地荫十世，小地千坟亦如是。骐骥千里迸一日，驽马十驾亦追至。
图大不得且思次，此事当为知者议。
四问阳宅阳宅疑龙如何？
问君阳宅要安居，此与安坟事一如。人家无坟有善宅，宅与阴地力无珠。
大凡阳宅性穴小，穴小只宜安坟妙。小穴若为轮奂居，气脉伤残俱凿了。
况是子孙必众多，渐次分别少比和。一穴裂而为四五，正偏前后岂无讹？
大凡阳宅要穴大，宽阔连绵又平伏。前头横玉面前宽，可为市井于内外。
如此方为阳宅居，窄小难容君莫爱。
五问阳宅阳地大小如何？
问君阴阳有两宅，古人此事要分别。吕才详论有成书，论己分明无别说。
要知居止只要势，水抱山朝必有气。忽然陡泻朝对倾，破碎斜倾非吉地。
下手回环朝揖正，坐主端严无返柄。纵饶小大也安和，住得百年家业盛。
葬穴宜小居穴大，葬穴侧立居穴宽。
六问主客山疑龙如何？
问君主客皆端正，两岩尖圆两相映。主是三山品字安，客亦三山形一般。
客山上见主山好，主山上见客山端。此处如何辨宾主，只将水抱便为真。
水城反背处为客，多少时师误杀人。凡观疑穴看堂局，堂局真处抱身曲。
忽然平过却如何，即以从缠分部属。缠送护托辨假真，朝山无从托龙身。
朝山直来身少曲，真龙屈曲不朝人。
七问形真假疑龙如何？
问君龙固有枝幹，识得枝中幹分乱。故为幹上忽生枝，枝上连生数穴随。
此是枝龙间旺气，譬如瓜蔓始生枝。分枝枝上连生子，生子之形必相似。
或如人形必数穴，禽兽之形必同列。凡为形穴必两三，盖缘气类总如一。
是故流形去结实，连生种类配偶匹。蛇形必定有雌雄，虎形相配无单只。
大山峡里莫寻蛇，恐是高山脚溜斜。若是真蛇有鼠蛤，如无鼠蛤是虚花。
或是蜈蚣出面来，亦有蚰蜒为案砂。大山猛勇莫言虎，恐是朝迎为主住。
重峰拜舞似虎行，若是真虎无阙屏。更有肉堆狮子案，如无此案是朝迎。
凡辨真假易分判，若是假穴无真案。若是真形案必真，人形人物两相亲。
兽形降伏如贪噬，禽形必有条为系。龙形云雷象近水，月形星案前陈起。
凡是真形有真案，试以类求当识算。
八问幹作枝衰疑龙如何？
问君前经论贵贱，上是侯藩次州县。幹龙多是生王侯，枝作幹龙亦蕃衍。
此说分明尚有疑，试举一说为君辨。前言盛衰固有为，枝上又生数条枝。
节节为龙自有穴，已作未作气自随。胡为上作下必歇，亦有下作上必衰。
既饶气脉相连接，自有气脉非相依。如何盛衰尚关属，为君决此一狐疑。
盖小枝龙气脉短，又出小枝无转换。随龙附气气不长，大势上连枝上幹。
幹头未作枝先兴，枝上未作幹先荣。枝上未作幹后作，幹长枝短力难争。
恰似一瓶生数嘴，嘴小口大生水利。不从口出嘴长流，口若尽倾嘴无水。
又如大树生小枝，小枝易瘦大枝肥。大枝分夺全气去，小枝不伐自衰赢。
更看新作与旧作，年年深浅自可知。
九问穴有花假疑龙如何？
问君前论穴难寻，唯有朝山识幸心。高低既以朝为定，真穴自可高低计。
只缘前后有花假，假穴在后亦堪下。花穴多生连案前，朝山对峙亦如然。
若将前相为证验，前后花假便不偏。到此令人心目乱，更有一说与人宣。
假穴断然生在后，龙虎虽端涯必溜。穴中看见龙虎回，外面点检山丑走。
花穴如何生在前，盖缘连臂使其然。连臂为案横生穴，案外有脚铺茵毡。
其间岂无似穴者？但见外朝尖与圆。疾师误认此花穴，不知真穴秘中垣。
前花后假人少识，此法元来秘仙籍。景纯虽然不著书，今日明言不容惜。
花穴最是使人迷，后龙断妙朝又奇。如何使人不牢爱，只有一破余皆非。
案山必然向里是，花穴无容有回势。朝山只有顶尖圆，定有脚手丑形随。
若登正穴试一看，呼吸四围无不至。又有花穴无人知，龙虎外抱左右飞。
盖缘正穴多隐秘，或作钗钳或乳垂。龙虎数重多外抱，龙上看虎左右归。
虎上见龙左右抱，或从龙虎上针之。不知止穴尚在内，凡是穴郛曲即非。
曲是抱里非正穴，请君以此决狐疑。
十问博换疑龙如何？
问君寻龙莫失踪，三吉自有三吉峰。前去定作贪狼体，时时回顾火星宗。
及至剥入辅弼去，犹作小峰顾祖宗。如何变星剥换了，却与前说事不同。
盖缘幹龙行千里，一剥一换一峰起。由贪入巨入禄文，次第变入廉武里。
破军尽变入辅弼，每星十二大盘屈。蛇行鹅顶鹤爪分，失落低平骏马奔。
如此行来又数程，博换变易又前行。前行直到藩垣里，四外有山关水至。
低平尚有辅弼形，此是入垣寻至止。幹龙行不问祖宗，枝上顾祖却不同。
幹上剥换节节去，枝上落穴必顾宗。幹龙一变少亦九，多者或至十二重。
一星十二节始变，周而复始换头面。贪尖巨方小卧蚕，如此周围换尽贪。
换贪若尽即入巨，亦如贪狼数节去。多至十二少九变，却变禄星分台去。
禄存节数如贪巨，换了文廉又至武。博换若周即转星，辅星三四弼起程。
弼星入手必平漫，辅星入首多曲形。此是变星变尽处，变尽垣城四外迎。
凡观一星便观变，识得变星知近远。远从贪起至破军，换尽龙楼生宝殿。
虽然高耸却不同，还是尖峰高山面。一博一换形不同，岂可尽言顾祖宗？
君如识得变星法，千里百里寻来龙。谁人识得大龙脊，山正好时无脚力。
裹费不惜力不穷，其家世代腰金紫。凡看变星先看断，断处多时星必变。
如此断绝曲屈行，高入青冥变鹤形。鹤形渐低必断绝，断绝复起是变星。
却从变星辨贪巨，或是廉文武禄存。只以变星逆求程，识得变星节数法。
不必论程穷脚力，只从变尽至弼星。岂愁不识得垣城？


子墨子言曰： 古者明王圣人所以王天下、正诸侯者，彼其爱民谨忠，利民谨厚，忠信相连，又示之以利，是以终身不餍，殁世而不卷。古者明王圣人其所以王天下、正诸侯者，此也。
是故古者圣王制为节用之法，曰： 凡天下群百工，轮车鞼匏、陶冶梓匠，使各从事其所能，曰： 凡足以奉给民用，则止。 诸加费不加于民利者，圣王弗为。
古者圣王制为饮食之法，曰： 足以充虚继气，强股肱，耳目聪明，则止。不极五昧之调、芬香之和，不致远国珍怪异物。 何以知其然？古者尧治天下，南抚交趾，北降幽都，东、西至日所出、入，莫不宾服。逮至其厚爱，黍稷不二，羹胾不重，饭于土塯，啜于土形，斗以酌，俯仰周旋，威仪之礼，圣王弗为。
古者圣王制为衣服之法，曰： 冬服绀緅之衣，轻且暖；夏服絺绤之衣，轻且凊，则止。 诸加费不加于民利者，圣王弗为。
古者圣人为猛禽狡兽暴人害民，于是教民以兵行。日带剑，为刺则入，击则断，旁击而不拆，此剑之利也。甲为衣，则轻且利，动则兵且从，此甲之利也。车为服重致远，乘之则安，引之则利，安以不伤人，利以速至，此车之利也。古者圣王为大川广谷之不可济，于是利为舟楫，足以将之，则止。虽上者三公，诸侯至，舟楫不易，津人不饰，此舟之利也。
古者圣王制为节葬之法，曰： 衣三领，足以朽肉；棺三寸，足以朽骸；窟穴，深不通于泉，流不发泄，则止。 死者既葬，生者毋久丧用哀。
古者人之始生，未有宫室之时，因陵丘窟穴而处焉。圣王虑之，以为窟穴，曰：冬可以避风寒，逮夏，下润湿，上熏蒸，恐伤民之气，于是作为宫室而利。然则为宫室之法，将奈何哉？子墨子言曰： 其旁可以圉风寒，上可以圉雪霜雨露，其中蠲洁，可以祭祀，宫墙足以为男女之别，则止。 诸加费不加民利者，圣王弗为。


子墨子言曰：今天下之所誉善者，其说将何哉？为其上中天之利，而中中鬼之利，而下中人之利，故誉之与？意亡非为其上中天之利，而中中鬼之利，而下中人之利，故誉之与？虽使下愚之人，必曰： 将为其上中天之利，而中中鬼之利，而下中人之利，故誉之。 今天下之同意者，圣王之法也，今天下之诸侯，将犹多皆免攻伐并兼，则是有誉义之名，而不察其实也。此譬犹盲者之与人，同命白黑之名，而不能分其物也，则岂谓有别哉！是故古之知者之为天下度也，必顺虑其义而后为之行。是以动，则不疑速通。成得其所欲，而顺天、鬼、百姓之利，则知者之道也。是故古之仁人有天下者，必反大国之说，一天下之和，总四海之内。焉率天下之百姓，以农、臣事上帝、山川、鬼神。利人多，功故又大，是以天赏之，鬼富之，人誉之，使贵为天子，富有天下，名参乎天地，至今不废，此则知者之道也，先王之所以有天下者也。
今王公大人、天下之诸侯则不然。将必皆差论其爪牙之士，皆列其舟车之卒伍，于此为坚甲利兵，以往攻伐无罪之国。入其国家边境，芟刈其禾稼，斩其树木，堕其城郭，以湮其沟池，攘杀其牲口，燔溃其祖庙，劲杀其万民，覆其老弱，迁其重器，卒进而柱乎斗，曰： 死命为上，多杀次之，身伤者为下；又况失列北桡乎哉？罪死无赦！ 以惮其众。夫无兼国覆军，贼虐万民，以乱圣人之绪。意将以为利天乎？夫取天之人，以攻天之邑，此刺杀天民，剥振神之位，倾覆社稷，攘杀其牲□，则此上不中天之利矣。意将以为利鬼乎？夫杀之人，灭鬼神之主，废灭先王，贼虐万民，百姓离散，则此中不中鬼之利矣。意将以为利人乎？夫杀之人为利人也博矣！又计其费此－－为周生之本，竭天下百姓之财用，不可胜数也，则此下不中人之利矣。
今夫师者之相为不利者也，曰： 将不勇，士不分，兵不利，教不习，师不众，率不利和，威不圉，害之不久，争之不疾，孙之不强。植心不坚，与国诸侯疑。与国诸侯疑，则敌生虑而意羸矣。偏具此物，而致从事焉，则是国家失卒，而百姓易务也。今不尝观其说好攻伐之国，若使中兴师，君子，庶人也，必且数千，徒倍十万，然后足以师而动矣。久者数岁，速者数月。是上不暇听治，士不暇治其官府，农夫不暇稼穑，妇人不暇纺绩织纴，则是国家失卒，而百姓易务也。然而又与其车马之罢毙也，幔幕帷盖，三军之用，甲兵之备，五分而得其一，则犹为序疏矣。然而又与其散亡道路，道路辽远，粮食不继，傺食饮之时，厕役以此饥寒冻馁疾病而转死沟壑中者，不可胜计也。此其为不利于人也，天下之害厚矣。而王公大人，乐而行之。则此乐贼灭天下之万民也，岂不悖哉？今天下好战之国，齐、晋、楚、越，若使此四国者得意于天下，此皆十倍其国之众，而未能食其地也，是人不足而地有余也。今又以争地之故，而反相贼也，然则是亏不足，而重有余也。
今逮夫好攻伐之君，又饰其说，以非子墨子曰： 以攻伐之为不义，非利物与？昔者禹征有苗，汤伐桀，武王伐纣，此皆立为圣王，是何故也？ 子墨子曰： 子未察吾言之类，未明其故者也。彼非所谓 攻 ，谓 诛 也。昔者三苗大乱，天命殛之，日妖宵出，雨血三朝，龙生于庙，犬哭乎市，夏冰，地坼及泉，五谷变化，民乃大振。高阳乃命玄宫，禹亲把天之瑞令，以征有苗。四电诱祗，有神人面鸟身，若瑾以侍，搤矢有苗之祥。苗师大乱，后乃遂几。禹既巳克有三苗，焉磨为山川，别物上下，卿制大极，而神民不违，天下乃静，则此禹之所以征有苗也。逮至乎夏王桀，天有（车告）命，日月不时，寒暑杂至，五谷焦死，鬼呼国，鹤鸣十夕余。天乃命汤于镳宫： 用受夏之大命。夏德大乱，予既卒其命于天矣，往而诛之，必使汝堪之。 汤焉敢奉率其众，是以乡有夏之境，帝乃使阴暴毁有夏之城，少少有神来告曰： 夏德大乱，往攻之，予必使汝大堪之。予既受命于天，天命融隆火，于夏之城闲西北之隅。 汤奉桀众以克有，属诸侯于薄，荐章天命，通于四方，而天下诸侯莫敢不宾服，则此汤之所以诛桀也。逮至乎商王纣，天不序其德，祀用失时，兼夜中十日，雨土于薄，九鼎迁止，妇妖宵出，有鬼宵吟，有女为男，天雨肉，棘生乎国道，王兄自纵也。赤鸟衔珪，降周之岐社，曰： 天命周文王，伐殷有国。 泰颠来宾，河出绿图，地出乘黄。武王践功，梦见三神曰： 予既沈渍殷纣于酒德矣，往攻之，予必使汝大堪之 武王乃攻狂夫，反商之周，天赐武王黄鸟之旗。王既巳克殷，成帝之来，分主诸神，祀纣先王，通维四夷，而天下莫不宾。焉袭汤之绪，此即武王之所以诛纣也。若以此三圣王者观之，则非所谓 攻 也，所谓 诛 也
则夫好攻伐之君又饰其说，以非子墨子曰： 子以攻伐为不义，非利物与？昔者楚熊丽，始讨此睢山之间，越王繄亏，出自有遽，始邦于越；唐叔与吕尚邦齐、晋。此皆地方数百里，今以并国之故，四分天下而有之，是故何也？子墨子曰： 子未察吾言之类，未明其故者也。古者天子之始封诸侯也，万有余；今以并国之故，万国有余皆灭，而四国独立。此譬犹医之药万有余人，而四人愈也，则不可谓良医矣。
则夫好攻伐之君又饰其说，曰： 我非以金玉、子女、壤地为不足也，我欲以义名立于天下，以德求诸侯也。 子墨子曰： 今若有能以义名立于天下，以德求诸侯者，天下之服，可立而待也。夫天下处攻伐久矣，譬若傅子之为马然。今若有能信效先利天下诸侯者，大国之不义也，则同忧之；大国之攻小国也，则同救之，小国城郭之不全也，必使修之，布粟之绝则委之，币帛不足则共之。以此效大国，则小国之君说。人劳我逸，则我甲兵强。宽以惠，缓易急，民必移。易攻伐以治我国，攻必倍。量我师举之费，以争诸侯之毙，则必可得而序利焉。督以正，义其名，必务宽吾众，信吾师，以此授诸侯之师，则天下无敌矣，其为下不可胜数也。此天下之利，而王公大人不知而用，则此可谓不知利天下之臣务矣。是故子墨子曰： 今且天下之王公大人士君子，中情将欲求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当若繁为攻伐，此实天下之巨害也。今欲为仁义，求为上士，尚欲中圣王之道，下欲中国家百姓之利，故当若 非攻 之为说，而将不可不察者此也！


子墨子言曰：仁之事者，必务求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将以为法乎天下，利人乎即为，不利人乎即止。且夫仁者之为天下度也，非为其目之所美，耳之所乐，口之所甘，身体之所安，以此亏夺民衣食之财，仁者弗为也。
是故子墨子之所以非乐者，非以大钟鸣鼓、琴瑟竽笙之声以为不乐也，非以刻镂华文章之色以为不美也，非以犓豢煎炙之味以为不甘也，非以高台厚榭邃野之居以为不安也。虽身知其安也，口知其甘也，目知其美也，耳知其乐也，然上考之不中圣王之事，下度之不中万民之利。是故子墨子曰：为乐非也。
今王公大人虽无造为乐器，以为事乎国家，非直掊潦水、拆壤垣而为之也，将必厚措敛乎万民，以为大钟鸣鼓、琴瑟竽笙之声。古者圣王，亦尝厚措敛乎万民，以为舟车。既以成矣，曰： 吾将恶许用之？ 曰： 舟用之水，车用之陆，君子息其足焉，小人休其肩背焉。 故万民出财赍而予之，不敢以为慼恨者，何也？以其反中民之利也。然则乐器反中民之利，亦若此，即我弗敢非也。然则当用乐器，譬之若圣王之为舟车也，即我弗敢非也。
民有三患，饥者不得食，寒者不得衣，劳者不得息，三者民之巨患也。然即当为之撞巨钟、击鸣鼓、弹琴瑟、吹竽笙而扬干戚，民衣食之财，将安可得乎？
即我以为未必然也。意舍此，今有大国即攻小国，有大家即伐小家，强劫弱，众暴寡，诈欺愚，贵傲贱，寇乱盗贼并兴，不可禁止也。然即当为之撞巨钟、击鸣鼓、弹琴瑟、吹竽笙而扬干戚，天下之乱也，将安可得而治与？即我未必然也。
是故子墨子曰：姑尝厚措敛乎万民，以为大钟鸣鼓、琴瑟竽笙之声，以求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而无补也。是故子墨子曰：为乐非也。
今王公大人唯毋处高台厚榭之上而视之，钟犹是延鼎也，弗撞击将何乐得焉哉！其说将必撞击之。惟勿撞击，将必不使老与迟者。老与迟者，耳目不聪明，股肱不毕强，声不和调，明不转朴。将必使当年，因其耳目之聪明，股肱之毕强，声之和调，眉之转朴。使丈夫为之，废丈夫耕稼树蓺之时；使妇人为之，废妇人纺绩织纴之事。今王公大人，唯毋为乐，亏夺民衣食之财以拊乐，如此多也。是故子墨子曰：为乐非也。
今大钟鸣鼓、琴瑟竿笙之声，既已具矣，大人肃然奏而独听之，将何乐得焉哉？其说将必与贱人不与君子，与君子听之，废君子听治；与贱人听之，废贱人之从事。今王公大人惟毋为乐，亏夺民之衣食之财以拊乐，如此多也。是故子墨子曰：为乐非也。
昔者齐康公兴乐万，万人不可衣短褐，不可食糠糟，曰： 食饮不美，面目颜色不足视也；衣服不美，身体从容丑羸不足观也。 是以食必粱肉，衣必文绣。
此掌不从事乎衣食之财，而掌食乎人者也。是故子墨子曰：今王公大人，惟毋为乐，亏夺民衣食之财以拊乐，如此之也。是故子墨子曰：为乐非也。
今人固与禽兽、麋鹿、蜚鸟、贞虫异者也。今之禽兽、麋鹿、蜚鸟、贞虫，因其羽毛以为衣裘。因其蹄蚤以为绔屦。因其水草以为饮食。故唯使雄不耕稼树蓺，雌亦不纺绩织纴，衣食之财固已具矣。今人与此异者也，赖其力者生，不赖其力者不生。君子不强听治，即刑政乱；贱人不强从事，即财用不足。今天下之士君子以吾言不然。然即姑尝数天下分事，而观乐之害。王公大人蚤朝晏退，听狱治政，此其分事也。士君子竭股肱之力，亶其思虑之智，内治官府，外收敛关市、山林、泽梁之利，以实仓廪府库，此其分事也。农夫蚤出暮入，耕稼树蓺，多聚叔粟，此其分事也。妇人夙兴夜寐，纺绩织纴，多治麻丝葛绪、綑布縿，此其分事也。今惟毋在乎王公大人说乐而听之，即必不能蚤朝晏退，听狱治政，是故国家乱而社稷危矣！今惟毋在乎士君子说乐而听之，即必不能竭股肱之力，亶其思虑之智，内治官府，外收敛关市、山林、泽梁之利，以实仓廪府库，是故仓廪府库不实。今惟毋在乎农夫说乐而听之，即必不能蚤出暮入，耕稼树蓺，多聚叔粟，是故叔粟不足。今惟毋在乎妇人说乐而听之，即不必能夙兴夜寐，纺绩织纴，多治麻丝葛绪、綑布縿，是故布縿不兴。曰：孰为大人之听治、而废国家之从事？曰乐也。是故子墨子曰：为乐非也。


子墨子言曰： 古者王公大人为政于国家者，情欲誉之审，赏罚之当，刑政之不过失……。 是故子墨子曰： 古者有语：谋而不得，则以往知来，以见知隐。谋若此可得而知矣。
今师徒唯毋兴起，冬行恐寒，夏行恐暑，此不可以冬夏为者也。春则废民耕稼树艺，秋则废民获敛。今唯毋废一时，则百姓饥寒冻馁而死者，不可胜数。今尝计军上：竹箭、羽旄、幄幕、甲盾、拨劫，往而靡弊腑冷不反者，不可胜数。又与矛、戟、戈、剑、乘车，其列住碎拆靡弊而不反者，不可胜数。与其牛马，肥而往，瘠而反，往死亡而不反者，不可胜数。与其涂道之修远，粮食辍绝而不继，百姓死者，不可胜数也。与其居处之不安，食饭之不时，肌饱之不节，百姓之道疾病而死者，不可胜数。丧师多不可胜数，丧师尽不可胜计，则是鬼神之丧其主后，亦不可胜数。
国家发政，夺民之用，废民之利，若此甚众，然而何为为之？曰： 我贪伐胜之名，及得之利，故为之。 子墨子言曰： 计其所自胜，无所可用也；计其所得，反不如所丧者之多。 今攻三里之城，七里之郭，攻此不用锐，且无杀，而徒得此然也？杀人多必数于万，寡必数于千，然后三里之城，七里之郭且可得也。今万乘之国，虚数于千，不胜而入；广衍数于万，不胜而辟。然则土地者，所有余也；王民者，所不足也。今尽王民之死，严下上之患，以争虚城，则是弃所不足，而重所有余也。为政若此，非国之务者也。
饰攻战者言曰： 南则荆、吴之王，北则齐、晋之君，始封于天下之时，其土地之方，未至有数百里也；人徒之众，未至有数十万人也。以攻战之故，土地之博，至有数千里也；人徒之众，至有数百万人。故当攻战而不可为也。 子墨子言曰： 虽四五国则得利焉，犹谓之非行道也。譬若医之药人之有病者然，今有医于此，和合其祝药之于天下之有病者而药之。万人食此，若医四五人得利焉，犹谓之非行药也。故孝子不以食其亲，忠臣不以食其君。古者封国于天下，尚者以耳之所闻，近者以目之所见，以攻战亡者，不可胜数。 何以知其然也？东方有莒之国者，其为国甚小，闲于大国之闲，不敬事于大，大国亦弗之从而爱利，是以东者越人夹削其壤地，西者齐人兼而有之。计莒之所以亡于齐、越之间者，以是攻战也。虽南者陈、蔡，其所以亡于吴、越之间者，亦以攻战。虽北者且不一著何，其所以亡于燕代、胡貊之闲者，亦以攻战也。是故子墨子言曰： 古者王公大人，情欲得而恶失，欲安而恶危，故当攻战，而不可不非。
饰攻战者之言曰： 彼不能收用彼众，是故亡；我能收用我众，以此攻战于天下，谁敢不宾服哉！ 子墨子言曰： 子虽能收用子之众，子岂若古者吴阖闾哉？ 古者吴阖闾教七年，奉甲执兵，奔三百里而舍焉。次注林，出于冥隘之径，战于柏举，中楚国而朝宋与及鲁。至夫差之身，北而攻齐，舍于汶上，战于艾陵，大败齐人，而葆之大山；东而攻越，济三江五湖，而葆之会稽。九夷之国莫不宾服。于是退不能赏孤，施舍群萌，自恃其力，伐其功，誉其志，怠于教遂。筑姑苏之台，七年不成。及若此，则吴有离罢之心。越王勾践视吴上下不相得，收其众以复其雠，入北郭，徙大内，围王宫，而吴国以亡。昔者晋有六将军，而智伯莫为强焉。计其土地之博，人徒之众，欲以抗诸侯，以为英名，攻战之速，故差论其爪牙之士，皆列其舟车之众，以攻中行氏而有之。以其谋为既已足矣，又攻兹范氏而大败之，并三家以为一家而不止，又围赵襄子于晋阳。及若此，则韩、魏亦相从而谋曰： 古者有语：唇亡则齿寒。赵氏朝亡，我夕从之，赵氏夕亡，我朝从之。诗曰：鱼水不务，陆将何及乎！是以三主之君，一心戳力，辟门除道，奉甲兴士，韩、魏自外，赵氏自内，击智伯大败之。
是故子墨子言曰： 古者有语曰：君子不镜于水，而镜于人。镜于水，见面之容；镜于人，则知吉与凶。今以攻战为利，则盖尝鉴之于智伯之事乎？此其为不吉而凶，既可得而知矣。


禽子再拜再拜曰： 敢问适人强弱），遂以傅城，后上先断，以为法程；斩城为基，掘下为室。前上不止，后射既疾，为之奈何？
子墨子曰：子问蛾傅之守邪？蛾傅者，将之忿者也。守为行临射之，校机藉之，擢之，太氾迫之），烧荅覆之，沙石雨之，然则蛾傅之攻败矣。
备蛾傅为县脾，以木板厚二寸，前后三尺，旁广五尺，高五尺，百折为下磨车），转径尺六寸），令一人操二丈四方），刃其两端，居县脾中，以铁璅，敷县二脾上衡，为之机，令有力四人下上之，弗离。施县脾，大数二十步一，攻队所在六步一。
为絫荅，广从丈各二尺），以木为上衡，以麻索大遍之），染其索涂中，为铁鏁，钩其两端之县。客则蛾傅城，烧荅以覆之连■、抄大皆救之）。以车两走，轴间广大，以圉犯之，■其两端以束轮），遍遍涂其上，室中以榆若蒸），以棘为旁，命曰火捽，一曰传汤，以当队。客则乘队，烧传汤，斩维而下之，令勇士随而击之，以为勇士前行，城上辄塞坏城。
城下足为下说镵杙），长五尺，大圉半以上），皆剡其末，为五行，行间广三尺，貍三尺，大耳树之）。为连殳，长五尺，大十尺。梃长二尺，大六寸，索长二尺。椎，柄长六尺，首长尺五寸。斧，柄长六尺，刃必利，皆■其一后）。荅广丈二尺，□□丈六尺，垂前衡四寸，两端接尺相覆，勿令鱼鳞三，著其后行中央）木绳一），长二丈六尺。荅楼不会者以牒塞，数暴干，荅为格，令风上下。堞恶疑坏者，先貍木十尺一枚一），节坏），■植，以押虑卢薄于木），卢薄表八尺），广七寸，经尺一），数施一击而下之，为上下釫而■之。
经一。钧）、禾楼）、罗石）。县荅植内，毋植外。
杜格），貍四尺，高者十丈，木长短相杂，兑其上，而外内厚涂之。
为前行行栈，县荅。隅为楼，楼必曲里）。土五步一，毋其二十畾）。爵穴十尺一，下堞三尺，广其外。转■城上，楼及散与池，革盆。若转），攻卒击其后，煖失），治。车革火。……
凡杀蛾傅而攻者之法，置薄城外，去城十尺，薄厚十尺，伐操之法），大小尽木断之，以十尺为断，离而深貍坚筑之，毋使可拔。二十步一杀，有■），厚十尺。杀有两门，门广五步），薄门板梯貍之，勿筑，令易拔。城上希薄门而置捣）。
县火。四尺一椅），五步一灶，灶门有炉炭。传令敌人尽入，车火烧门），县火次之，出载而立，其广终队，两载之间一火，皆立而待鼓音而然，即俱发之。敌人辟火而复攻，县火复下，敌人甚病。敌引哭而榆），则令吾死士左右出穴门击遗师，令贲土、主将皆听城鼓之音而出，又听城鼓之音而入。因素出兵将施伏，夜半而城上四面鼓噪，敌人必或，破军杀将。以白衣为服，以号相得。


子墨子言曰： 今天下之君子之欲为仁义者，则不可不察义之所从出。 既曰不可以不察义之所从出，然则义何从出？子墨子曰： 义不从愚且贱者出，必自贵且知者出。 何以知义之不从愚且贱者出，而必自贵且知者出也？曰：义者，善政也。何以知义之为善政也？曰：天下有义则治，无义则乱，是以知义之为善政也。夫愚且贱者，不得为政乎贵且知者，然后得为政乎愚且贱者。此吾所以知义之不从愚且贱者出，而必自贵且知者出也。
然则孰为贵？孰为知？曰：天为贵，天为知而已矣，然则义果自天出矣。
今天下之人曰： 当若天子之贵诸侯，诸侯之贵大夫，傐明知之。然吾未知天之贵且知于天子也。 子墨子曰： 吾所以知天之贵且知于天子者有矣。曰：天子为善，天能赏之；天子为暴，天能罚之；天子有疾病祸祟，必斋戒沐浴，洁为酒醴粢盛，以祭祀天鬼，则天能除去之。然吾未知天之祈福于天子也，此吾所以知天之贵且知于天子者。不止此而已矣，又以先王之书，驯天明不解之道也知之。曰： 明哲维天，临君下土。 则此语天之贵且知于天子。」不知亦有贵，知夫天者乎？曰：天为贵、天为知而已矣。然则义果自天出矣。 是故子墨子曰： 今天下之君子，中实将欲遵道利民，本察仁义之本，天之意不可不慎也。 既以天之意以为不可不慎已，然则天之将何欲何憎？子墨子曰： 天之意，不欲大国之攻小国也，大家之乱小家也，强之暴寡，诈之谋愚，贵之傲贱，此天之所不欲也。不止此而已，欲人之有力相营，有道相教，有财相分也。又欲上之强听治也，下之强从事也。 上强听治，则国家治矣；下强从事，则财用足矣。若国家治，财用足，则内有以洁为酒醴粢盛，以祭祀天鬼；外有以为环璧珠玉，以聘挠四邻。诸侯之冤不兴矣，边境兵甲不作矣。内有以食饥息劳，持养其万民，则君臣上下惠忠，父子兄弟慈孝。故唯毋明乎顺天之意，奉而光施之天下，则刑政治，万民和，国家富，财用足，百姓皆得暖衣饱食，便宁无忧。是故子墨子曰： 今天下之君子，中实将欲遵道利民，本察仁义之本，天之意不可不慎也。
且夫天子之有天下也，辟之无以异乎国君、诸侯之有四境之内也。今国君、诸侯之有四境之内也，夫岂欲其臣国。万民之相为不利哉！今若处大国则攻小国，处大家则乱小家，欲以此求赏誉，终不可得，诛罚必至矣。夫天之有天下也，将无已异此。今若处大国则攻小国，处大都则伐小都，欲以此求福禄于天，福禄终不得，而祸祟必至矣。然有所不为天之所欲，而为天之所不欲，则夫天亦且不为人之所欲，而为人之所不欲矣。人之所不欲者，何也？曰：病疾祸祟也。若已不为天之所欲，而为天之所不欲，是率天下之万民以从事乎祸祟之中也。故古者圣王，明知天鬼之所福，而辟天鬼之所憎，以求兴天下之利，而除天下之害。是以天之为寒热也，节四时、调阴阳两露也；时五谷孰，六畜遂，疾灾、戾疫、凶饥则不至。是故子墨子曰： 今天下之君子，中实将欲遵道利民，本察仁义之本，天意不可不慎也。
且夫天下盖有不仁不祥者，曰：当若子之不事父，弟之不事兄，臣之不事君也，故天下之君子，与谓之不祥者。今夫天兼天下而爱之，撽遂万物以利之，若豪之末，非天之所为也，而民得而利之，则可谓否矣。然独无报夫天，而不知其为不仁不祥也。此吾所谓君子明细而不明大也。
且吾所以知天之爱民之厚者，有矣。曰：以磨为日月星辰，以昭道之；制为四时春秋冬夏，以纪纲之；雷降雪霜雨露，以长遂五谷麻丝，使民得而财利之；列为山川溪谷，播赋百事，以临司民之善否；为王公侯伯，使之赏贤而罚暴，贼金木鸟兽，从事乎五谷麻丝，以为民衣食之财，自古及今，未尝不有此也。今有人于此，欢若爱其子，竭力单务以利之，其子长，而无报子求父，故天下之君子，与谓之不仁不祥。今夫天，兼天下而爱之，撽遂万物以利之，若豪之末，非天之所为，而民得而利之，则可谓否矣。然独不报夫天，而不知其为不仁不详也。此吾所谓君子明细而不明大也。
且吾所以知天爱民之厚者，不止此而足矣。曰杀不辜者，天予不祥。不辜者谁也？曰人也。予之不祥者谁也？曰天也。若天不爱民之厚，夫胡说人杀不辜而天予之不祥哉？此吾之所以知天之爱民之厚也。
且吾所以知天之爱民之厚者，不止此而已矣。曰爱人利人，顺天之意，得天之赏者有之；憎人贼人，反天之意，得天之罚者亦有矣。夫爱人、利人，顺天之意，得天之赏者，谁也？曰：若昔三代圣王，尧、舜、禹、汤、文、武者是也。尧、舜、禹、汤、文、武，焉所从事？曰：从事 兼 ，不从事 别 。兼者，处大国不攻小国，处大家不乱小家，强不劫弱，众不暴寡，诈不谋愚，贵不傲贱；观其事，上利乎天，中利乎鬼，下利乎人，三利无所不利，是谓天德。聚敛天下之美名而加之焉，曰： 此仁也，义也。爱人、利人，顺天之意，得天赏者也。 不止此而已，书于竹帛，镂之金石，琢之盘盂，传遗后世子孙，曰： 将何以为？将以识夫爱人、利人，顺天之意，得天之赏者也。 《皇矣》道之曰： 帝谓文王，予怀明德，不大声以色，不长夏以革，不识不知，顺帝之则。 帝善其顺法则也，故举殷以赏之，使贵为天子，富有天下，名誉至今不息。故夫爱人、利人，顺天之意，得天之赏者，既可得留而已。夫憎人、贼人，反天之意，得天之罚者，谁也？曰：若昔者三代暴王桀、纣、幽、厉者是也。桀、纣、幽、厉，焉所从事？曰：从事别，不从事兼。别者，处大国则攻小国，处大家则乱小家，强劫弱，众暴寡，诈谋愚，贵傲贱；观其事，上不利乎天，中不利乎鬼，下不利乎人，三不利无所利，是谓天贼。聚敛天下之丑名而加之焉，曰： 此非仁也，非义也。憎人、贼人，反天之意，得天之罚者也。 不止此而已，又书其事于竹帛，镂之金石，琢之盘盂，传遗后世子孙。曰：将何以为？将以识夫憎人、贼人，反天之意，得天之罚者也。《太誓》之道之曰： 纣越厥夷居，不肯事上帝，弃厥先神祗不祀，乃曰： 吾有命 ，无戮其务天下，天亦纵弃纣而不葆。 察天以纵弃纣而不葆者，反天之意也。故夫憎人、贼人，反天之意，得天之罚者，既可得而知也。
是故子墨子之有天之，辟人无以异乎轮人之有规，匠人之有矩也。今夫轮人操其规，将以量度天下之圜与不圜也，曰： 中吾规者，谓之圜；不中吾规者，谓之不圜。 是故圜与不圜，皆可得而知也。此其故何？则圜法明也。匠人亦操其矩，将以量度天下之方与不方也，曰： 中吾矩者，谓之方；不中吾矩者，谓之不方。 是以方与不方，皆可得而知之。此其故何？则方法明也。故子墨子之有天之意也，上将以度天下之王公大人为刑政也，下将以量天下之万民为文学、出言谈也。观其行，顺天之意，谓之善意行；反天之意，谓之不善意行。观其言谈，顺天之意，谓之善言谈；反天之意，谓之不善言谈。观其刑政，顺天之意，谓之善刑政；反天之意，谓之不善刑政。故置此以为法，立此以为仪，将以量度天下之王公大人、卿、大夫之仁与不仁，譬之犹分黑白也。
是故子墨子曰： 今天下之王公大人、士君子，中实将欲遵道利民，本察仁义之本，天之意不可不顺也。顺天之意者，义之法也。


安国之道，道任地始，地得其任则功成，地不得其任则劳而无功。人亦如此，备不先具者无以安主，吏卒民多心不一者，皆在其将长，诸行赏罚及有治者，必出于王公。数使人行劳赐守边城关塞、备蛮夷之劳苦者，举其守卒之财用有余、不足，地形之当守边者，其器备常多者。边县邑视其树木恶则少用，田不辟，少食，无大屋草盖，少用桑。多财，民好食。为内牒，内行栈，置器备其上，城上吏、卒、养，皆为舍道内，各当其隔部。养什二人，为符者曰养吏一人，辨护诸门。门者及有守禁者皆无令无事者得稽留止其旁，不从令者戮。敌人但至，千丈之城，必郭迎之，主人利。不尽千丈者勿迎也，视敌之居曲众少而应之，此守城之大体也。其不在此中者，皆心术与人事参之。凡守城者以亟伤敌为上，其延日持久以待救之至，不明于守者也，不能此，乃能守城。
守城之法，敌去邑百里以上，城将如今尽召五官及百长，以富人重室之亲，舍之官府，谨令信人守卫之，谨密为故。
及傅城，守城将营无下三百人。四面四门之将，必选择之有功劳之臣及死事之后重者，从卒各百人。门将并守他门，他门之上，必夹为高楼，使善射者居焉。女郭、冯垣一人。一人守之，使重室子。
五十步一击。因城中里为八部，部一吏，吏各从四人，以行冲术及里中。里中父老小不举守之事及会计者，分里以为四部，部一长，以苛往来不以时行、行而不他异者，以得其奸。吏从卒四人以上有分者，大将必与为信符；大将使人行守操信符，信不合及号不相应者，伯长以上辄止之，以闻大将。当止不止及从吏卒纵之，皆斩。诸有罪自死罪以上，皆遝父母、妻子同产。
诸男女有守于城上者，什六弩、四兵。丁女子、老少，人一矛。
卒有惊事，中军疾击鼓者三，城上道路、里中巷街，皆无得行，行者斩。女子到大军，令行者男子行左，女子行右，无并行。皆就其守，不从令者斩。离守者三日而一徇，而所以备奸也。里正与皆守宿里门，吏行其部，至里门，正与开门内吏，与行父老之守及穷巷幽间无人之处。奸民之所谋为外心，罪车裂。正与父老及吏主部者，不得，皆斩；得之，除，又赏之黄金，人二镒。大将使使人行守，长夜五循行，短夜三循行。四面之吏亦皆自行其守，如大将之行，不从令者斩。
诸灶必为屏，火突高出屋四尺。慎无敢失火，失火者斩其端，失火以为事者车裂。伍人不得，斩；得之，除。救火者无敢喧哗，及离守绝巷救火者斩。其正及父老有守此巷中部吏，皆得救之，部吏亟令人谒之大将，大将使信人将左右救之，部吏失不言者斩。诸女子有死罪及坐失火皆无有所失，逮其以火为乱事者如法。
围城之重禁，敌人卒而至，严令吏命无敢喧嚣、三最、进行、相视坐泣、流涕若视、举手相探、相指、相呼、相麾、相踵、相投、相击、相靡以身及衣、讼驳言语。及非令也而视敌动移者，斩。伍人不得，斩；得之，除。伍人逾城归敌，伍人不得，斩；与伯归敌，队吏斩；与吏归敌，队将斩。归敌者父母、妻子同产，皆车裂。先觉之，除。当术需敌。离地，斩。伍人不得，斩；得之，除。
其疾斗却敌于术，敌下终不能复上，疾斗者队二人，赐上奉。而胜围，
城周里以上，封城将三十里地为关内侯，辅将如令赐上卿，丞及吏比于丞者，赐爵五大夫，官吏、豪杰与计坚守者，十人及城上吏比五官者，皆赐公乘。男子有守者爵，人二级，女子赐钱五千，男女老小先分守者，人赐钱千，复之三岁，无有所与，不租税。此所以劝吏民坚守胜围也。
吏卒侍大门中者，曹无过二人。勇敢为前行，伍坐，令各知其左右前后。擅离署，戮。门尉昼三阅之，莫，鼓击门闭一阅，守时令人参之，上逋者名。铺食皆于署，不得外食。守必谨微察视谒者、执盾、中涓及妇人侍前者志意、颜色、使令、言语之请。及上饮食，必令人尝，皆非请也，击而请故。守有所不说谒者、执盾、中涓及妇人侍前者，守曰断之、冲之若缚之，不如令及后缚者，皆断。必时素诫之。诸门下朝夕立若坐，各令以年少长相次，旦夕就位，先佑有功有能，其余皆以次立。五日，官各上喜戏、居处不庄、好侵侮人者一。
诸人士外使者来，必令有以执。将出而还若行县，必使信人先戒舍，室乃出迎，门守，乃入舍。为人下者常司上之，随而行，松上不随下。必须□□随。
客卒守主人，及以为守卫，主人亦守客卒。城中戍卒，其邑或以下寇，谨备之，数录其署，同邑者弗令共所守。与阶门吏为符，符合入，劳；符不合，牧，守言。若城上者，衣服，他不如令者。
宿鼓在守大门中。莫令骑若使者操节闭城者，皆以执毚。昏鼓，鼓十，诸门亭皆闭之。行者断，必击问行故，乃行其罪。晨见，掌文鼓，纵行者，诸城门吏各入请籥，开门已，辄复上籥。有符节不用此令。寇至，楼鼓五，有周鼓，杂小鼓乃应之。小鼓五后众军，断。命必足畏，赏必足利，令必行，令出辄人随，省其可行、不行。号，夕有号，失号，断。为守备程而署之曰某程，置署街街衢阶若门，令往来者皆视而放。诸吏卒民有谋杀伤其将长者，与谋反同罪，有能捕告，赐黄金二十斤，谨罪。非其分职而擅取之，若非其所当治而擅治为之，断。诸吏卒民非其部界而擅入他部界，辄收以属都司空若侯，侯以闻守，不收而擅纵之，断。能捕得谋反、卖城、逾城敌者一人。以令为除死罪二人，城旦四人。反城事父母去者，去者之父母妻子。
悉举民室材木、瓦若蔺石数，署长短小大。当举不举，吏有罪。诸卒民居城上者各葆其左右，左右有罪而不智也，其次伍有罪。若能身捕罪人若告之吏，皆构之。若非伍而先知他伍之罪，皆倍其构赏。
城外令任，城内守任。令、丞、尉亡得入当，满十人以上，令、丞、尉夺爵各二级；百人以上，令、丞、尉免，以卒戍。诸取当者，必取寇虏听之。
募民欲财物粟米以贸易凡器者，卒以贾予。邑人知识、昆弟有罪，虽不在县中而欲为赎，若以粟米、钱金、布帛、他财物免出者，令许之。传言者十步一人，稽留言及乏传者，断。诸可以便事者，亟以疏传言守。吏卒民欲言事者，亟为传言请之吏，稽留不言诸者，断。县各上其县中豪杰若谋士、居大夫重厚，口数多少。
官府城下吏、卒、民家前后左右相传保火。火发自燔，燔曼延燔人，断。诸以众强凌弱少及****人妇女，以喧哗者，皆断。诸以众强凌弱少及****人妇女，以喧哗者，皆断。
诸城门若亭，谨侯视往来行者符。符传疑若无符，皆诣县廷言，请问其所使；其有符传者，善舍官府。其有知识、兄弟欲见之，为召，勿令里
巷中。三老、守闾令厉缮夫为荅。若他以事者、微者，不得入里中。三老不得入家人。传令里中有以羽，羽者三所差，家人各令其官中，失令若稽留令者，断。家有守者治食。吏、卒、民无符节而擅入里巷、官府，吏、三老、守闾者失苛止。皆断。
诸盗守器械、财物及相盗者，直一钱以上，皆断。吏、卒、民各自大书于杰，著之其署同，守案其署，擅入者，断。城上日壹废席蓐，令相错发。有匿不言人所挟藏在禁中者，断。
吏、卒民死者，辄召其人，与次司空葬之，勿令得坐泣。伤甚者令归治病家善养，予医给药，赐酒日二升、肉二斤，令吏数行闾，视病有瘳，辄造事上。诈为自贼伤以辟事者，族之。事已，守使吏身行死伤家，临户而悲哀之。
寇去事已，塞祷。守以令益邑中豪杰力斗诸有功者，必身行死伤者家以吊哀之，身见死事之后。城围罢，主亟发使者往劳，举有功及死伤者数使爵禄，守身尊宠，明白贵之，令其怨结于敌。
城上卒若吏各保其左右。若欲以城为外谋者，父母、妻子、同产皆断。左右知不捕告，皆与同罪。城下里中家人皆相葆，若城上之数。有能捕告之者，封之以千家之邑；若非其左右及他伍捕告者，封之二千家之邑。
城禁：使、卒、民不欲寇微职、和旌者，断。不从令者，断。非擅出令者，断。失令者，断。倚戟县下城，上下不与众等者，断。无应而妄喧呼者，断。总失者，断。誉客内毁者，断。离署而聚语者，断。闻城鼓声而伍后上署者，断。人自大书版，著之其署隔，守必自谋其先后，非其署而妄入之者，断。离署左右，共入他署，左右不捕，挟私书，行请谒及为行书者，释守事而治私家事，卒民相盗家室、婴儿，皆断，无赦；人举而藉之。无符节而横行军中者，断。客在城下，因数易其署而无易其养。誉敌：少以为众，乱以为治，敌攻拙以为巧者，断。客、主人无得相与言及相藉，客射以书，无得誉，外示内以善，无得应，不从令者，皆断。禁无得举矢书若以书射寇，犯令者父母、妻子皆断，身枭城上。有能捕告之者，赏之黄金二十斤。非时而行者，唯守及操太守之节而使者。
守入临城，必谨问父老、吏大夫、请有怨仇雠不相解者，召其人，明白为之解之。守必自异其人而藉之，孤之，有以私怨害城若吏事者，父母、妻子皆断。其以城为外谋者，三族。有能得若捕告者，以其所守邑小大封之，守还授印，尊宠官之，令吏大夫及卒民皆明知之。豪杰之外多交诸侯者，常请之，令上通知之，善属之，所居之吏上数选具之，令无得擅出入，连质之。术乡长者、父老、豪杰之亲戚父母、妻子，必尊宠之，若贫人食不能自给食者，上食之。及勇士父母、亲戚、妻子，皆时酒肉，必敬之，舍之必近太守。守楼临质宫而善周，必密涂楼，令下无见上，上见下，下无知上有人无人。
守之所亲，举吏贞廉、忠信、无害、可任事者，其饮食酒肉勿禁，钱金、布帛、财物各自守之，慎勿相盗。葆宫之墙必三重，墙之垣，守者皆累瓦釜墙上。门有吏，主者门里，筦闭，必须太守之节。葆卫必取戍卒有重厚者。请择吏之忠信者、无害可任事者。
令将卫，自筑十尺之垣，周还墙，门、闺者非令卫司马门。望气者舍必近太守，巫舍必近公社，必敬神之。巫祝史与望气者必以善言告民，以请上报守，守独知其请而已。无与望气妄为不善言惊恐民，断弗赦。
度食不足，食民各自占家五种石升数，为期，其在莼害，吏与杂訾。期尽匿不占，占不悉，令吏卒■得，皆断。有能捕告，赐什三。收粟米、布帛、钱金，出内畜产，皆为平直其贾，与主券人书之。事已，皆各以其贾倍偿之。又用其贾贵贱、多少赐爵，欲为吏者许之，其不欲为吏而欲以受赐赏爵禄，若赎出亲戚、所知罪人者，以令许之。其受构赏者令葆宫见，以与其亲。欲以复佐上者，皆倍其爵赏，某县某里某子家食口二人，积粟六百石，某里某子家食口十人，积粟百石。出粟米有期日，过期不出者王公有之，有能得若告之，赏之什三。慎无令民知吾粟米多少。
守入城，先以侯为始，得辄宫养之，勿令知吾守卫之备。侯者为异宫，父母妻子皆同其宫，赐衣食酒肉，信吏善待之。侯来若复，就间。守宫三难，外环隅为之楼，内环为楼，楼入葆宫丈五尺为复道。葆不得有室，三日一发席蓐，略视之，布茅宫中，厚三尺以上。发侯，必使乡邑忠信、善重士，有亲戚、妻子，厚奉资之。必重发侯，为养其亲若妻子，为异舍，无与员同所，给食之酒肉。遣他侯，奉资之如前侯，反，相参审信，厚赐之，侯三发三信，重赐之，不欲受赐而欲为吏者，许之二百石之吏。守珮授之印。其不欲为吏而欲受构赏，禄皆如前。有能入深至主国者，问之审信，赏之倍他侯。其不欲受赏而欲为吏者，许之三百石之吏者。扞士受赏赐者，守必身自致之其亲之其亲之所，见其见守之任。其次复以佐上者，其构赏、爵禄、罪人倍之。
出候无过十里，居高便所树表，表三人守之，比至城者三表，与城上烽燧相望，昼则举烽，夜则举火。闻寇所从来，审知寇形必攻，论小城不自守通者，尽葆其老弱、粟米、畜产遣卒候者无过五十人，客至堞，去之，慎无厌建。候者曹无过三百人，日暮出之，为微职。空队、要塞之人所往来者，令可口迹者无下里三人，平而迹；各立其表，城上应之。候出越陈表，遮坐郭门之外内，立其表，令卒之半居门内，令其少多无可知也。即有惊，见寇越陈去，城上以麾指之，迹坐击正期，以战备从麾所指。望见寇，举一垂；入竟，举二垂；狎郭，举三垂；入郭，举四垂；狎城；举五垂。夜以火，皆如此。
去郭百步，墙垣、树木小大尽伐除之。外空井尽窒之，无令可得汲也。外空窒尽发之，木尽伐之。诸可以攻城者尽内城中，令其人各有以记之，事以，各以其记取之。事为之券，书其枚数。当遂材木不能尽内，即烧之，无令客得而用之。
人自大书版，著之其署忠。有司出其所治，则从淫之法，其罪射。务色谩正，淫嚣不静，当路尼众舍事后就，逾时不宁，其罪射。喧嚣骇众，其罪杀。非上不谏，次主凶言，其罪杀。无敢有乐器、弊骐军中，有则其罪射。非有司之令，无敢有车驰、人趋，有则其罪射。无敢散牛马军中，有则其罪射。饮食不时，其罪射。无敢歌哭于军中，有则其罪射。令各执罚尽杀，有司见有罪而不诛，同罚，若或逃之，亦杀。凡将率斗其众失法，杀。凡有司不使去卒、吏民闻誓令，代之服罪。凡戮人于市，死上目行。
谒者侍令门外，为二曹，夹门坐，铺食更，无空。门下谒者一长，守数令入中，视其亡者，以督门尉与其官长，及亡者入中报。四人夹令门内坐，二人夹散门外坐。客见，持兵立前，铺食更，上侍者名。
守室下高楼候者，望见乘车若骑卒道外来者，及城中非常者，辄言之守。守以须城上候城门及邑吏来告其事者以验之，楼下人受候者言，以报
守。
中涓二人，夹散门内坐，门常闭，铺食更；中涓一长者。环守宫之术衢，置屯道，各垣其两旁，高丈，为埤■，立初鸡足置，夹挟视葆食。而札书得必谨案视参食者，节不法，正请之。屯陈、垣外术衢街皆楼，高临里中，楼一鼓，聋灶；即有物故，鼓，吏至而止夜以火指鼓所。
城下五十步一厕，厕与上同圂，请有罪过而可无断者，令杼厕利之。


禽子再拜再拜曰： 敢问适人积土为高，以临吾城，薪土俱上，以为羊黔，蒙橹俱前，遂属之城，兵弩俱上，为之奈何？
子墨子曰：子问羊黔之守邪？羊黔者，将之拙者也，足以劳卒，不足以害城。守为台城，以临羊黔，左右出巨，各二十尺，行城三十尺，强弩之，技机藉之，奇器口口之，然则羊黔之攻败矣。
备临以连弩之车，材大方一方一尺，长称城之薄厚。两轴三轮，轮居筐中，重下上筐。左右旁二植，左右有衡植，衡植左右皆圜内，内径四寸。左右缚弩皆于植，以弦钩弦，至于大弦。弩臂前后与筐齐，筐高八尺，弩轴去下筐三尺五寸。连弩机郭同铜，一石三十钧。引弦鹿长奴。筐大三围半，左右有钩距，方三寸，轮厚尺二寸，钩距臂博尺四寸，厚七寸，长六尺。横臂齐筐外，蚤尺五寸，有距，搏六寸，厚三寸，长如筐有仪，有诎胜，可上下，为武重一石，以材大围五寸。矢长十尺，以绳□□矢端，如如戈射，以磨■卷收。矢高弩臂三尺，用弩无数，出人六十枚，用小矢无留。十人主此车。
遂具寇，为高楼以射道，城上以荅罗矢。


子墨子言曰：天下之王公大人皆欲其国家之富也，人民之众也，刑法之治也。然而不识以尚贤为政其国家百姓，王公大人本失尚贤为政之本也。若苟王公大人本失尚贤为政之本也，则不能毋举物示之乎？
今若有一诸侯于此，为政其国家也，曰： 凡我国能射御之士，我将赏贵之；不能射御之士，我将罪贱之。 问于若国之士，孰喜孰惧？我以为必能射御之士喜，不能射御之士惧。我赏因而诱之矣，曰： 凡我国之忠信之士，我将赏贵之；不忠信之士，我将罪贱之。 问于若国之士，孰喜孰惧？我以为必忠信之士喜，不忠信之士惧。今惟毋以尚贤为政其国家百姓，使国为善者劝，为暴者沮，大以为政于天下，使天下之为善者劝，为暴者沮，然昔吾所以贵尧舜禹汤文武之道者，何故以哉？以其唯毋临众发政而治民，使天下之为善者可而劝也，为暴者可而沮也。然则此尚贤者也，与尧舜禹汤文武之道同矣。
而今天下之士君子，居处言语皆尚贤；逮至其临众发政而治民，莫知尚贤而使能。我以此知天下之士君子，明于小而不明于大也。何以知其然乎？今王公大人有一牛羊之财不能杀，必索良宰；有一衣裳之财不能制，必索良工，当王公大人之于此也，虽有骨肉之亲，无故富贵，面目美好者，实知其不能也，不使之也。是何故？恐其败财也。当王公大人之于此也，则不失尚贤而使能。王公大人，有一罢马不能治，必索良医；有一危弓不能张，必索良工。当王公大人之于此也，虽有骨肉之亲，无故富贵、面目美好者，实知其不能也，必不使。是何故？恐其败财也。当王公大人之于此也，则不失尚贤而使能。逮至其国家则不然，王公大人骨肉之亲，无故富贵、面目美好者则举之，则王公大人之亲其国家也，不若亲其一危弓、罢马、衣裳、牛羊之财与？我以此知天下之士君子，皆明于小而不明于大也。此譬犹喑者而使为行人，聋者而使为乐师。是故古之圣王之治天下也，其所富，其所贵，未必王公大人骨肉之亲，无故富贵，面目美好者也。
是故昔者舜耕于历山，陶于河濒，渔于雷泽，灰于常阳。尧得之服泽之阳，立为天子。使接天下之政，而治天下之民。昔伊尹为莘氏女师仆，使为庖人。汤得而举之，立为三公，使接天下之政，治天下之民。昔者傅说居北海之洲，圜土之上，衣褐带索，庸筑于傅岩之城。武丁得而举之，立为三公，使之接天下之政，而治天下之民。是故昔者尧之举舜也，汤之举伊尹也，武丁之举傅说也，岂以为骨肉之亲，无故富贵，面目美好者哉？惟法其言，用其谋，行其道，上可而利天，中可而利鬼，下可而利人。是故推而上之。
古者圣王既审尚贤，欲以为政。故书之竹帛，琢之盘盂，传以遗后世子孙。于先王之书《吕刑》之书然：王曰： 于！来！有国有土，告女讼刑，在今而安百姓，女何择言人？何敬不刑？何度不及？ 能择人而敬为刑，尧舜禹汤文武之道可及也。是何也？则以尚贤及之。于先王之书、竖年之言然，曰： 晞夫圣武知人，以屏辅而耳。 此言先王之治天下也，必选择贤者，以为其群属辅佐。
曰：今也天下之士君子，皆欲富贵而恶贫贱。曰然女何为而得富贵而辟贫贱？莫若为贤，为贤之道将奈何？曰：有力者疾以助人，有财者勉以分人，有道者劝以教人。若此，则饥者得食，寒者得衣，乱者得治。若饥则得食，寒则得衣，乱则得治，此安生生。
今王公大人，其所富，其所贵，皆王公大人骨肉之亲、无故富贵、面目美好者也。今王公大人骨肉之亲、无故富贵、面目美好者，焉故必知哉？若不知，使治其国家，则其国家之乱，可得而知也。
今天下之士君子，皆欲富贵而恶贫贱，然女何为而得富贵而辟贫贱哉？曰：莫若为王公大人骨肉之亲、无故富贵、面目美好者。王公大人骨肉之亲、无故富贵、面目美好者，此非可学能者也。使不知辩，德行之厚，若禹汤文武，不加得也；王公大人，骨肉之亲，躄喑聋暴为桀纣，不加失也。是故以赏不当贤，罚不当暴。其所赏者，已无故矣；其所罚者。亦无罪。是以使百姓皆攸心解体，沮以为善，垂其股肱之力，而不相劳来也；腐臭余财，而不相分资也；隐匿良道，而不相教诲也。若此则饥者不得食，寒者不得衣，乱者不得治。
推而上之以，是故昔者尧有舜，舜有禹，禹有皋陶，汤有小臣，武王有闳夭，泰颠，南宫括，散宜生，而天下和，庶民阜。是以近者安之，远者归之。日月之所照，舟车之所及，雨露之所渐，粒食之所养，得此莫不劝誉。且今天下之王公大人士君子，中实将欲为仁义，求为上士，上欲中圣王之道，下欲中国家百姓之利，故尚贤之为说，而不可不察此者也。尚贤者，天、鬼、百姓之利而政事之本也。


子墨子言曰：古者王公大人，为政国家者，皆欲国家之富，人民之众，刑政之治。然而不得富而得贫，不得众而得寡，不得治而得乱，则是本失其所欲，得其所恶，是故何也？
子墨子言曰：执有命者以杂于民间者众。执有命者之言曰： 命富则富，命贫则贫；命众则众，命寡则寡；命治则治，命乱则乱；命寿则寿，命夭则夭。命……虽强劲，何益哉？ 上以说王公大人，下以驵百姓之从事，故执有命者不仁。故当执有命者之言，不可不明辨。
然则明辨此之说，将奈何哉？子墨子言曰：必立仪。言而毋仪，譬犹运钧之上，而立朝夕者也，是非利害之辨，不可得而明知也。故言必有三表。何谓三表？子墨子言曰：有本之者，有原之者，有用之者。于何本之？上本之于古者圣王之事；于何原之？下原察百姓耳目之实；于何用之？废以为刑政，观其中国家百姓人民之利，此所谓言有三表也。
然而今天下之士君子，或以命为有。盖尝尚观于圣王之事？古者桀之所乱，汤受而治之；纣之所乱，武王受而治之。此世未易，民未渝，在于桀、纣，则天下乱；在于汤、武，则天下治。岂可谓有命哉！
然而今天下之士君子，或以命为有，盖尝尚观于先王之书？先王之书，所以出国家、布施百姓者，宪也；先王之宪亦尝有曰： 福不可请，而祸不可讳，敬无益、暴无伤者乎？ 所以听狱制罪者，刑也；先王之刑亦尝有曰： 福不可请，祸不可讳，敬无益，暴无伤者乎？ 所以整设师旅，进退师徒者，誓也；先王之誓亦尝有曰： 福不可请，祸不可讳，敬无益、暴无伤者乎？
是故子墨子言曰：吾当未盐数，天下之良书，不可尽计数，大方论数，而五者是也。今虽毋求执有命者之言，不必得，不亦可错乎？
今用执有命者之言，是覆天下之义。覆天下之义者，是立命者也，百姓之谇也。说百姓之谇者，是灭天下之人也。然则所为欲义在上者，何也？曰：义人在上，天下必治，上帝、山川、鬼神，必有干主，万民被其大利。何以知之？子墨子曰：古者汤封于亳，绝长继短，方地百里，与其百姓兼相爱，交相利，移则分，率其百姓以上尊天事鬼，是以天鬼富之，诸侯与之，百姓亲之，贤士归之，未殁其世而王天下，政诸侯。
昔者文王封于歧周，绝长继短，方地百里，与其百姓兼相爱，交相利则，是以近者安其政，远者归其德。闻文王者，皆起而趋之；罢不肖、股肱不利者，处而愿之，曰： 奈何乎使文王之地及我，吾则吾利，岂不亦犹文王之民也哉！ 是以天鬼富之，诸侯与之，百姓亲之，贤士归之。未殁其世而王天下，政诸侯。乡者言曰：义人在上，天下必治，上帝、山川、鬼神，必有干主，万民被其大利。吾用此知之。
是故古之圣王，发宪出令，设以为赏罚以劝贤。是以入则孝慈于亲戚，出则弟长于乡里，坐处有度，出入有节，男女有辨。是故使治官府，则不盗窃；守城，则不崩叛；君有难则死，出亡则送。此上之所赏，而百姓之所誉也。执有命者之言曰：上之所赏，命固且赏，非贤故赏也；上之所罚，命固且罚，不暴故罚也。是故入则不慈孝于亲戚，出则不弟长于乡里，坐处不度，出入无节，男女无辨。是故治官府，则盗窃；守城，则崩叛；君有难则不死，出亡则不送。此上之所罚，百姓之所非毁也。执有命者言曰：上之所罚，命固且罚，不暴故罚也；上之所赏，命固且赏，非贤故赏也。以此为君则不义，为臣则不忠，为父则不慈，为子则不孝，为兄则不良，为弟则不弟。而强执此者，此特凶言之所自生，而暴人之道也。
然则何以知命之为暴人之道？昔上世之穷民，贪于饮食，惰于从事，是以衣食之财不足，而饥寒冻馁之忧至；不知曰我罢不肖，从事不疾，必曰我命固且贫。昔上世暴王，不忍其耳目之淫，心涂之辟，不顺其亲戚，遂以亡失国家，倾覆社稷；不知曰我罢不肖，为政不善，必曰吾命固失之。于《仲虺之告》曰： 我闻于夏人矫天命，布命于下。帝伐之恶，龚丧厥师。 此言汤之所以非桀之执有命也。于太誓曰： 纣夷处，不肯事上帝鬼神，祸厥先神禔不祀，乃曰： 吾民有命。 无廖排漏，天亦纵弃之而弗葆。 此言武王所以非纣执有命也。
今用执有命者之言，则上不听治，下不从事。上不听治，则刑政乱；下不从事，则财用不足；上无以供粢盛酒醴祭祀上帝鬼神，下无以降绥天下贤可之士，外无以应持诸侯之宾客，内无以食饥衣寒，将养老弱。故命上不利于天，中不利于鬼，下不利于人。而强执此者，此特凶言之所自生，而暴人之道也！
是故子墨子言曰： 今天下之士君子，忠实欲天下之富而恶其贫，欲天下之治而恶其乱，执有命者之言，不可不非。此天下之大害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