遭奇祸海川打官司遇释放限期捕盗贼
上回书正说到，康熙五十四年四月十四丢失国宝，栽赃陷害，把海川抓到北衙门。海川上了囚车，汤云、何贵这才说道： 童教习，来！您朝我坐下吧。 海川点头说： 好。 把两只手放在何贵的腿上。何贵用双手压住海川的手，为的是防备海川 撞笼 ，胸袋撞个窟窿，人家北衙门不收，就麻烦啦！汤云上车脸儿冲外，怕有劫差事的。塔木耳跨车辕，把式摇鞭赶车往南走，奔帽儿胡同北衙门，就是五军都督府，后来的九门提督衙门。
他们来到门外，塔木耳下了车来到门前，里边兵丁出来。 请问，今天是哪位守备大人值班？  白德胜大人。  您给回一声吧：方家胡同协尉塔木耳求见。  候着。 时间不大，白守备大人从里边出来，红缨帽花翎子五品熊补儿，乐嘻嘻地一站， 喝，老塔，最近不错呀？  托福托福，有差事。 按理说，白守备应该过来看看，这回没有。只说： 老塔进来。
 是！ 塔老爷心里还说呢：白守备是个仔细人儿，什么差事他都看看，这回这么重要的钦犯，他倒粗心起来。到了屋中，看完公事，又详细问了有关犯人被捕前后的举动。 好吧，你先出去看差事，我去回禀提督大人。 塔木耳出来，心里总觉得不是劲儿，这回差事怎么这样好交哇？一点儿不刁难，这么快就回提督啦。刚想到这儿，就听里边 当当当 一响，提督升堂啦。
老塔觉着更新鲜：提督大人今天办事真痛快呀，这么顺利交差事，从我当差起是头一回呀。
都督府提督大人姓陶名宗训号致廉。见公文，立刻传话升堂。快壮皂三班人役站立两厢，出办招房各位师爷以及誊录生全都到齐。陶大人换好了官服，坐好，不怒自威，往两边看了看： 来人哪。  喳！  唤塔木耳进堂回话。 塔木耳登堂，跪在堂口回话： 下役正白旗四甲拉协尉塔木耳请大人安。  起来回话。  谢大人恩典。  如何拿获钦犯童林，在何处拿获，有无拒捕案情，你要从实讲来。不准包庇，如有不实，本提督定不宽容。王法无亲，留神你的前程。  下役不敢徇私隐瞒，刑司内大班汤云、何贵去到王府前，案犯正陪王爷吃茶说话，当知情以后，案犯毫无拒捕之情。据王府之人透露：前不久有贼人两次搅闹王府，这五六个贼都是江洋大盗高来高去之徒，尽被教习赶跑，保护了王爷的身家性命，真若拒捕，非班头所能致。是案犯自行投首，王爷亲自交出的。  你敢做证吗？  下役愿做死证。 （塔老爷的话可最要紧，因为他是该管地面的长官，塔老爷斩钉截铁的死证，无形中能救童林哪。）陶大人点点头： 好，你所说与你的立案相符。下去之后，好好当差。  谢大人恩典。 其实这是汤云、何贵修好的地方，三个人统一口径，这就等于三个人一齐办的案啦，将来就能升赏。
北衙门给海川换了刑具，交待清楚。塔木耳领了回文，又给汤云、何贵道了谢，便带着空车、押护兵、刑具，回协尉官厅啦。
陶大人传话： 唤刑司的原差、原办进来回话。 汤云叫何贵在班房看着童林，自己来到大堂，跪倒磕头： 下役刑司班头汤云叩见大人。 陶宗训细问一番，汤云说的跟塔木耳一样。大人一摆手，汤云下来啦。大人传话， 带童林。 皂班头往外走拉着长声， 带—童—林— 真是声震屋上瓦。
海川一听就好象在头顶上 嘎啦啦 打了一个沉雷！皂班头一托脖练儿，童林来到堂下，跪倒磕头： 犯人童林参拜大人。  童林抬起头来。  有罪怎敢抬头。  当堂无罪。  谢大人。 海川很害怕，抬头看提督大人：此官身高足有八尺，十分魁梧奇伟，肩宽膀厚，虎背熊腰。头戴红顶大花翎，身穿酱紫色的袍子，腰系犀角凉带，胸前猱狮补褂，顶戴朝珠，好不威风。
陶提督看童林忐忑不安，虽然害怕，却一团正气。一拍桌案： 大胆童林，看你外饰温恭之貌，内藏虎狼之心，既为我大清子民，不谋报皇家雨露之恩，竟敢包藏祸心，进宫盗宝？国宝藏于何处，还不从实招来！ 两边衙役一齐呐喊： 讲！讲！讲 童林以头碰地，说道： 大人哪，犯人行端履正，奉公守法，怎敢越理胡行。我在王府当差，素日小心谨慎，从不离开王爷左右。不用说盗国宝，皇宫在什么地方，犯人都不曾到过。请大人恩施额外，派员调查，犯人言语不实，愿担欺君之罪。再说犯人受王爷隆恩厚谊，感戴之余，报答唯恐不及，决不敢触动律条而犯天颜，请大人明鉴哪。 其实陶大人也听得出来，童林的话发自肺腑，便道： 念你自行投首，免打四十大板，即使你矢口不招，到了南衙大堂，你也是自讨苦吃，当堂画供。
您要问北衙门怎么这样好说话，不但一堂轰，而且这四十板子的例行公事也开恩啦？原因是这样：第一、北衙门是过路衙门，他定不了罪；第二、贼情匪盗之案，尤其是钦犯，必须根据北衙门的供词才往南衙送；第三、王爷的人情到啦。有此三点，北衙门对童林才没有难为。童林离开贝勒府，王爷怅然若失，心里很不好受。敢情这件事已然震动全府，大家闻讯，都跑来向王爷求情，王爷也很感动，说： 我一定设法救出童林。不过你们谁也别到东府告诉童林的父母知道，否则我查出来，可留神你们的皮。  喳！奴才们不敢。  快走，我还办正事哪。 这一来大家都放心了。何吉进来说： 爷，快想法子吧，您看大家都为海川担心，他们都要找老佛爷要人去啦。
王爷想了一下说： 何吉，你带六百两银子，拿着我的片子，要面见陶宗训陈述详情，叫他不准为难童海川。另外你再拿四百两银子，去南衙门打点一下。教师爷回来要说，受委屈啦，我可罚你。  奴才都记住啦。 何吉携银子带片子飞马而去。 何春，你马上这么办，越快越好。 何春也去了。
王爷又吩咐马号备马，换好衣服，上马加鞭，赶奔哈德门里船板胡同神力王府。神力王额尔金，军功最大，门内有四十一杆阿葫儿枪。现在是参政五大臣之首，康熙皇帝决定什么事，第一个就要征得他的意见。雍亲王托人情，托的是地方儿。府门外下了马，回事处的人出来，赶忙跪下， 请爷安。
 你去回禀，就说四阿哥请安来啦，问他赐见不！  是！ 回事处的人转身往里走，时间不大，乐嘻嘻地出来了， 回爷话，老爷子说算计着您该来啦。有请，到书房见面。 王爷迈步奔书房。甩瓦行袖抢步行礼， 胤祯请王爷安。 神力王爷微然一抬身，用手接安， 四阿哥，免礼吧。  谢王爷。  哈哈哈，我算计你要来的。丢失国宝翡翠镯子，皇上止銮，不去木兰了。贼人大胆留下字据，上有你府里教习的名字，叫什么童林，对吗？
王爷点头： 侄子已经给皇阿妈写了请罪的折子，侄子再来给老爷子您请罪，顺便把原委说明。老爷子明早见主子问及此事时，您心里有个准谱。  好，你说说。 王爷从童林学艺说起，一直说到战五小，会老侠，舍命护府。又说道： 他来京半年，家眷也接来，除去定省父母，就陪着侄子练武，可以说形影不离。老爷子赞襄朝政，经历大事无数，也没见过盗了国宝还把自己名字写在上面的吧？  他为人如何？  直到今天尚不改农民本色，事父母至孝，侍候侄子恭谨。  嗯，求忠臣于孝子之门。你回去吧。 王爷出来，细细想想，没有不妥当的话，这才放心回府。
其实何吉去北衙门比海川到的早。等海川到啦，上下都买通啦。陶大人换了官服，草草的过了堂，备好公文，当堂用了大印，又派了四名监守，四十名押护兵，叫原差汤云、何贵一同去南衙交差。门外备好囚车，依然何贵打底子，汤云在外边，监守带兵丁押护，走在大街上，人们知道这是解大差。
来到刑部，管值日的班头叫锁头儿。有兵丁往里去，一会儿的工夫值日锁头儿郭钧出来，此人是个大个儿，黑脸儿。说道： 众位老爷们辛苦。 监守官把官文递过去，郭钧接过文书看了一下，然后围着海川看了看。 二位老爷，把差事带下来。 汤云、何贵搀扶海川下了车，来到班房。当差的把刑部的三大件拿来。您看北衙门的刑具比厅儿上的大，刑部的刑具又比北衙门的大。不用说铁镣、背绳、手肘，就这挂脖练儿也是十分厉害的。当然海川是有功夫的人，这要含糊一点儿，三大件一上就晕啦。小青龙老秤十五斤哪，就是童林都感到不得劲儿，心想南衙门好厉害呀。
郭钧一看就完啦，手拿公文来到书房问事。 禀大人，北衙门把差事送过来啦。 刑部正堂尚书张翔羽看完了公文，吩咐下来，换衣服，侍候升大堂。外边一阵忙乱，三班人役两班站立，有四个跟班儿的拿着马褥子水烟袋，一切应用之物。各科各司各房的头目人全都来到。大人居中而坐，左右两堂陪侍。护差人员把公文放好。张大人传话： 带原差。  喳。 堂上壮班站堂的一齐喊： 带原差。 汤云进来，行礼后挺身而立，大人问的都是例行话。问完一摆手，汤云告退。 带童林。 海川机伶伶打个寒颤，如狼似虎的公差，一个个怒目横眉，使人不寒而慄。海川匍匐堂口请安： 犯人童林给大人叩头。  因何不抬起头来？  唯恐冲撞虎威。  正面。  遵谕。 海川抬头，看见堂官张翔羽，头带新纬帽，血点的缨子六道高梁，二品顶戴，身穿二口锦鸡褂子四开气的紫袍，腰系犀角带，大红珊瑚顶子光芒四射，翡翠的翎管，单眼大花翎。朝珠补褂，好不威严。
大人细看海川，一副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 的刚正气度，便知他负屈含冤。一拍桌案喊道： 大胆童林，竟敢以身试法，偷盗国宝翡翠鸳鸯镯。因何起意，伙从多少，国宝藏在何处？从实讲来，本部一定开脱于你。如想以身抗刑，侥幸躲过，本部院绝不容情。 两边人役一齐呐喊： 讲！讲！讲！  大人，童林冤枉啊。犯人祖居霸县童家村，世代务农，从无非份之想。只因自幼习武，又遇名师，艺成之后，被困京师，蒙王爷提携王府充当教师。与王爷相处日久，常侍左右，王爷可以做证。犯人自到王府，身不离王府。皇宫地处何方，犯人尚且不知，怎敢犯天颜，盗国宝，欺君王，害自身。犯人本系农民，在家只知种地纳粮，国宝虽珍贵，寒家有何用？再说犯人读过书会写字，您可以赏下纸笔，犯人写出来，查对笔体。犯人实属冤枉，请大人明察。  你的话说完了吗？  犯人尚有申诉，如果犯人真的盗宝，因何还留下自己名姓，焉能自害自家？犯人受明师所授，门规甚严，妄动人间一草一木，门规不许。如果犯人真的盗宝，早是亡命之徒。两位班头的武艺，远远不及犯人，若想逃脱官府追缉，易如反掌。岂能俯首贴耳，甘领国法呢？望大人仔细思量，开脱犯人。 张大人点头： 嗯，听你之话，很是有理。有拒捕的本领而不拒捕，安分守己，看来显系有人挟嫌诬告，借刀杀人哪。 堂上大小官吏一听：怎么顺着犯人的意思问案？看来大人吃人情了吧！其实这还不算吃人情，因为张翔羽本来就是王爷的人哪。王爷在大内，皇上的左右有舅舅隆科多，朝廷上有自己的妻兄、礼部侍郎、年妃的哥哥年赓尧，还有张翔羽，均为心腹。
王爷前者打发何春骑快马直奔东四北三条张翔羽的私邸。何春下了马正赶上管家张忠良出来： 何老爷吉祥，奴才给您请安。  哟喝，忠良啊，见着你太高兴啦。  二老爷今天怎么这样闲在，您又馋啦，上我们这儿吃烧鱼翅来啦？  猴儿，别开玩笑啦，主子都急坏啦。你们堂官在府上吗？赶紧回一声。  在在，我给你回去。 忠良知道有急事，立刻到了书房说道： 禀大人，北城根雍亲王府何二老爷有急事相见。 张翔羽刚下朝。万岁爷止銮，他就知道有事，可不知道什么事。雍亲王府来了何二总管，看来是有要事，急忙说道： 有请。 忠良出来请何春来到书房。 哟，大人好哇，何春请大人安。 说着下跪请安。张大人赶忙扶住： 总管请起吧。您来有事吗？ （张翔羽身为朝廷大员，都不敢随便受何春的礼，看来何春这个人物不一般。何春是皇上给皇子的，这是随爵的差事，要知道何吉何春哥俩都吃三品俸禄哪。）何春马上把事情原原本本说明后，又道： 请大人开脱童教师。 张翔羽一听好为难，得罪王爷不行，真按着王爷的办，闹不好要掉乌纱帽。又一琢磨，童林这个人我认识，看他也不是歹人，再说盗宝也不会写上自己的名字。得罪皇上，我丢官是暂时的，得罪了王爷，那才会完了哪！想到这儿便对何春说： 何二总管，您先回去。一切照办。
何春走后，张翔羽传轿，直奔刑部。张翔羽稍事休息，童林就到啦。大人给童林领供： 你这是有仇人借刀杀人。 童林心里也纳闷：怎么大人替我说话啦。他仔细一想：噢，这个张大人去过王府，跟王爷有交情。童林磕头回话： 大人明镜高悬，犯人冤枉，确是有人挟嫌诬告。 大人点头，写好条子，叫声： 来呀，叫童林画供收监。 童林打好手印、脚印，交了条子，被值日锁头郭钧带着来到大牢。这大牢门上有个猛兽的大脑袋，十分凶猛。这种东西素性憎恶，遇见最恶的人就吞进去，当他向善啦，还能吐出来。
这叫遇恶而吞，遇善而吐。郭头喊了一声： 惊动 ！有个小铁门儿开啦，问： 哪位锁头？  郭钧哇。 说着把纸签子递上去。里边的人伸手拿住，时间很长， 哗啦啦 大铁门开啦。出来两个狱卒，搀着童林往里走。郭钧可给提醒啦： 王府教师爷。  知道啦。 狱卒挽扶海川往北走，有个四合小院。童林明白，自己是要犯，单押个地方。可这院里栽种奇花异草、浓郁芬芳，这是什么牢？自己一想：听说牢里虐待犯人，我童林领国法受王律，死也不惧，可要给我上私刑，我童林可不受。进了屋，海川可怔啦：这绝不是犯人呆的地方，明窗净几，摆设很雅致，还有一张床，被褥都是锦缎的，里面三新。
 童教师您先坐下。 童林坐在椅子上。狱卒拿钥匙先把三大件给下啦，堆在旁边。然后把脸水打来： 您先擦把脸 。海川一想，擦吧。擦脸的时候，茶就泡上啦： 您先喝茶吧，饭是说话就好。 海川喝着茶二目出神，心想这是要干什么？绝不是害我。噢，是跟我要钱，这没关系。这时候狱卒说话啦： 童教师，您可多受惊啦。 童林微笑： 多谢，这位大哥，我问问你，这是刑部大牢吗？  没错，往里地方大啦。  牢房分多少号？别人打官司也象我这样吗？ 两个狱卒笑得前仰后合： 童教师，您真没打过官司。像您这钦犯，到牢里就 开锅烂 哪，不死也脱层皮呀！  那为什么待我这么好哇？  好么，一来我们王大牢头敬重您是朋友，二来何大总管拿来四百两银子，都给您托付到啦。 哎哟，童林才明白：有王爷府的人情不成，还要花银子哪。真是衙门口冲南开，有理没钱别进来。 我问问你这王大牢头是哪位，怎么不来呀？  王大牢头名字叫王似虎。是前门大街最大的混混儿，一跺脚五牌楼都乱颤。因为人命打了官司，一来是真横，滚堂熬刑，光站笼就站了十八笼。再说也真有钱，买了个不死，后来在牢里熬得当了牢头。尊重您哪，把您让到他的住室来啦。 正说着，就听当院粗声粗气喊道： 小子们，款待童爷了吗？ 狱卒赶紧挑帘子。王头进了门，海川一看，喝！真有个样儿，身高足在八尺往外，肩宽背厚，膀大腰圆。穿山东茧绸的裤子汗衫儿，系绦线板带子的腰带，脚底下双脸缎鞋，腿腕系着绸子飘带儿。大辫五股三编子的。后边有个十几岁的小孩，很机灵，右胳脯上搭着长衫。童林知道这就是王似虎，赶紧站起来抱拳拱手： 王大哥，多关照。 王似虎也一抱拳： 童爷，招待不周，受委屈，受委屈。你们别怔着，备酒菜，我陪着童爷喝两盅。 这几个人忙上啦。小孩把长衫挂好也出去啦。
 童爷坐吧。  您也请坐。  童爷，您有王爷府的人情，我们以后多亲多近。不过我听何大总管说您身为更头，保护王爷，打败五个高来高去的飞贼。我王似虎得知，对您可就起了敬佩之心啦。咱二位得交个朋友，您看得起我，就拿我当个哥哥吧。 海川一想，自己什么时候能出去？或许今后出不去啦，有这么个哥哥省得在牢里吃亏。于是赶紧站起来打千道： 大哥，受小弟一拜。 说着要行大礼，王似虎搀住： 兄弟，请个安就成啦。
海川请了安，两个人坐好，酒菜摆上。说真的，海川吃不下去。王似虎把酒斟上， 哈哈哈，贤弟，你虽精通武艺，可你不敢越狱。你要越狱就连累四阿哥爷。其实兄弟，你不用怕，哥哥保你三天以内准出狱。 这话一说，童林精神起来啦： 大哥怎么知道？  唉，这不是明摆的事吗？凭心而论，盗国宝不是兄弟你。谁盗国宝还能留下自己的名字哪，分明有人陷害。上边明白，只有抓起你来，他们才有办法。  怎么呢？  哈哈，兄弟，通过你能找到盗宝正凶。还有，抓起你来，让你带罪捕盗，只有这样，才能让那些无事干的人们好无事干哪。兄弟，你放心，明天你可能就出去。 海川也想开啦，哥俩喝上了。
刑部大人张翔羽，命缮写誊录人员把口供备齐，放在护书内，立即上轿回东四三条私邸。到书房脱去官服换便服，擦把脸，叫书童把师爷请来。这位师爷姓胡，浙江绍兴府的人，是个饱学之士。大人交待清楚，马上把奏折写好誊清，并放入匣内。次日四鼓起来，姨奶奶侍奉着梳洗已毕，取过拜匣，掌灯上轿直奔东华门，来到西路养心殿等候见驾。
此时繁星闪闪，东方微白。康熙升御辇，净鞭 啪啪啪 的响着驱赶邪祟，八对金锁提炉点着檀香，满宫灯火，掌声气声由远而近。康熙来到殿内，在 正大光明 的匾下御座上坐好。面前有紫檀木雕刻的书案，上面有纸笔墨砚，案头放着内外官员的折本，眼前放着一个八宝镶嵌的香炉，香烟缕缕。
御座旁边站着四司八处都总管梁九公，殿外列有品级台，九品十八级，文武官员靴帽袍套，翎顶晃动，各按职司官衙匍匐在丹墀。康熙年间还没有军机处，只有八大朝臣，分两班跪下候旨。（上首四大名臣第一位就是神力王爷额尔金，这神力王是老百姓叫他，实际他的名字是 国务按办和硕克肃亲王 ）。每位都是手捧朝珠，肘膝而进。
康熙看了一份请罪的折子，是雍亲王府的师爷杨有兰的手笔。写得很委婉，意思是：儿子泣血请罪，府中有人盗宝，惊动圣躬，虽百死而莫赎。儿子所承君恩祖德，安逸之中，不敢忘却祖训圣谕。我大清国武功赫赫，儿子请了一位农村的教习，名唤童林，他在儿子身旁尚是行端履正，无轻浮举动。
皇额妈天聪睿智，洞察秋毫，万民敬仰，儿子也不敢接近荡检之徒，辜负皇恩，致招圣虑。舐犊情深，不胜依依，诚惶诚恐，以达天听。皇上看完之后，留中啦。又看刑部的折子，皇上仔细推敲，按原折所奏，岂有自盗自告之理，再说四阿哥素来谨慎，为朕素知，怎能身染下流，结识歹徒，使其出入王府呢？想到这儿，眼望肃亲王： 额尔金。 肃王以头碰地： 阿哈侍候。
（阿哈按满洲语是奴辈的意思。当时朝典，满称奴，汉称臣。）皇上一推折本，梁九公捧起来交给王爷，看完之后，双手呈过眉际，梁九公接过放好。
 你看如何处分？  奴才管见，四阿哥府内教习，定是遵法之人，稍有奸滑，四阿哥怎能容留，也不能自盗留名，给自己找无穷的麻烦，显系有人陷害。教习一定会武艺，难免得罪人，再说贼人也有奇能，不然焉能盗宝！这种贼人，官府办案也绝不能奏效。皇上宽恩，可令其带罪捕盗，请回国宝！
康熙皇帝点头： 准卿所奏。 御笔硃谕： 童林盗宝，显系有挟仇诬告，今命其带罪捕盗，限期百日，如能克期奏效，钦犯就擒，国宝还朝，另有恩典；如逾期不能还朝，钦犯依然逍遥法外，二罪归一，定要严办。钦此。×年×月×日。 康熙散朝啦。
张翔羽捧旨意，出东华门上轿，飞也似地直奔刑部。撤去堂帘，来到书房，官衣都不换啦，吩咐升堂。当差的拿提牌来到大牢，小铁门儿一开，把牌子递进去，狱卒撒腿往里跑，来到王似虎的屋中。这时候童林梳洗已毕，哥俩喝茶哪。 王头，好消息，堂官下朝，升大堂提童爷。 王头一看： 哈哈，道喜道喜，官司完了。快侍候着。 把三大件上好，开铁门送出海川： 兄弟，踏踏实实地走吧。 当差同海川来到堂口，海川跪下，口称： 犯人童林叩见大人。  刑具撤掉。 张大人朗读圣旨，读完以后说道： 童林，万岁旨意下，命你带罪拿贼，请还国宝。限期百日。回府去吧。 说完了摆手散堂。张大人回府，给雍亲王送了一封信，述说经过。这时牢头王似虎进来啦： 哈哈哈，兄弟，你怎么还不走呀，这儿可没人管饭哪。  哎呀，大哥，小弟的官司就这样完啦？  贤弟，你好糊涂哇，有道是贼咬一口，入骨三分。一纸入公门，九牛拽不出。你这官司要放在平民身上，马上家败人亡；在你身上就没事啦。  大哥，兄弟也是平民哪？  唉，你是平民，可你身后，不有这位吗？ 他说着伸出四个手指来。 兄弟，我有事不能送你。赶快回府吧。  是，大哥，承蒙关照啦。 海川这才离别刑部。
真是一个恶梦。旁边有人喊： 教师爷，快过来吧，我们都等您啦。
海川急视，喝！原来是二位总管大人在此等候。三个人往回走，一边走一边说，海川才知道南北衙门都花了不少钱。刚到富贵巷口儿，老千他们都跑来问长问短，海川拉着大家的手一一答复，何吉何春向着大家说： 爷还在里边等着哪。 一进垂花门，海川就见王爷下了大厅的台阶， 哈哈哈……，海川，受惊受惊。 海川鼻子翅儿一颤，眼泪就下来啦，抢步跪倒： 爷，童林铁案如山的官司，被爷给化解了，爷的恩情童林无法报答，生当殒首，死当结草。 王爷赶忙相搀： 快起来，咱爷俩谈不到客气。事情来得突然，我也担心，可有一样儿，我放心的是国宝绝不是你拿去啦。哈哈，不过我们爷仨可跑遍了北京城，翻云覆雨的总算过去啦。一切也就都好啦。 说着往里进了大厅： 准备好了吗？  喳，准备好啦。 陈升、李福两个孩子眼睛都哭红啦，拿着海川的衣服进来： 您先洗个澡吧，换换衣服。 海川只可答应，陈升、李福侍候着洗澡换衣服，海川这才来到客厅。酒菜都摆好啦。
王爷很高兴： 海川先吃饭吧。吃完了你到东院去看看父母兄弟姊妹。他们都不知道，你可别提这件事。 海川答应。吃完饭去东院看看，一家子说了会儿话，才回大厅见王爷。一边儿喝着茶，王爷才细问一番，海川把经过一字不遗的直说到从刑部出来。王爷点头： 看来出衙门真不容易呀。海川你可好好想想，你还有个捕盗哪，你得罪了什么人？赶快寻找线索。 海川摇摇头： 爷是知道的，我在府里接触的人都禀明王爷，您也知道我的为人，绝不会得罪人。即使话言话语，得罪了人也不至于要把童林害死。 王爷一看海川冥思苦想，也点点头： 我也想，你不会得罪人到这般地步。可什么人吞了豹胆，身入大内盗宝呢？得啦，你这一天一夜尽管不受罪，也担惊害怕的，你先回屋里休息休息吧。 其实海川并不累。
海川往外走，一直奔东院，陈升、李福打帘子： 童教师，真把我们俩吓死啦。 海川坐下，面带笑容说： 你们两个还是孩子，这官司没法打呀，谢谢你们关心我，出去玩会儿去吧，有事我叫你们。 海川脑袋都大啦，自己无精打彩的到里屋，往床上一躺，往里一翻身，觉着有东西硌了自己一下。
（说真的海川根本也不躺着睡觉。）海川从床上下来，把皮褥子、毡子一撩，低头一看， 啊，盗国宝的贼人在这儿。
海川往外来到客厅： 爷，盗宝的贼人找到啦。  在哪儿？  您随我来。 来到教师院内，进了里间屋，用手一撩： 爷请看。 王爷心里纳闷，怎么贼跑到教师爷的屋里来啦？到现在一看，恍然大悟，原来是单刀拐。
 海川，这单刀拐是侯二侠的呀？  对呀，爷想过，应该把单刀拐给我二哥侯杰，由于我年轻，办事心粗，他们爷儿几个走啦。我仔细想，二哥侯杰老成持重，年高有德，确实拿我当做兄弟。可您想他的弟男子孙，可就难说啦。来北京背着我二哥盗去国宝，让我童林用单刀拐去山东换国宝。 王爷点头： 海川哪，你的心很细呀。来吧，去客厅谈去。 爷俩来到客厅落坐， 海川，你的意思恐怕是少侠客们所为，对吗？ 海川点头： 我是这么想的。  要真像你所说的，那就太好啦，不过不见得那么容易呀。你想过没有，能入大内盗国宝，绝不是等闲之徒，即便你真的遇见，纵有本领擒他，恐怕也要费一番周折。我倒愿意和你去山东，借送单刀拐为名，去找侯家昆仲，求他老弟兄帮忙捕盗拿贼，那可就容易得多啦。 海川一听连连摆手： 这可不成。爷是金枝玉叶，家累千金，坐不垂堂。您在北京，府墙高大，下人众多，一出城圈，谁还知道您是王爷呀。 王爷解释道： 海川，第一，我想通过你多认识几位江湖朋友；第二，我和你去山东，碍着我的面子，侯老侠决不能袖手旁观；第三，我也愿意考察民间的疾苦。我可以报有病，每二十天给圣上递个请安的折子。出城以后，有你在我的身边，也没什么可怕的。即使我不去，你走了之后也难免再有闹府的事情发生。你看怎么样？
不管海川如何推辞，王爷还是说服了他，立刻着手准备。叫何吉去刑司，给海川领来龙批火票，这是拿贼的凭证。王爷派人准备一个大褥套，所有王爷专用的物品，完全放在里面。多带黄金，少带白银。单刀拐也放在里边，何吉何春与师爷看守王府。海川也嘱咐兄弟弟妇好好侍奉二老。爷俩择了个吉日，海川把大褥套往肩膀上一搭，军刃包袱围在身上。王爷换好便服，佩上一口宝剑。出离北京城，日夜兼程下山东。
离开了繁华的京都，出了北京城，过关厢直奔芦沟桥。海川一看可麻烦了，在芦沟桥净数狮子就数了半天。远望西北大山，青松叠翠，近看混河水，千里峥嵘。王爷看什么都新鲜，一村一镇，一水一桥，都要流连。这赶到什么年头才能到山东啊。 王爷，咱们快些走吧。  海川，你忙什么？你放心，百日期限，这是万岁爷的一句话。这捕盗捉贼的事，可不能按旨意办哪。过了期限我叫何春他们给你去衙门续日子，不要紧。我虽有时随驾去木兰，可是不能随便，这回我可要好好地玩玩，无拘无束的多好。还有，离开北京就要加小心。你总叫我王爷，不行啊。  您说叫什么呢？  这么办，你叫我 掌柜的 ，我叫你 伙计。  海川一听，好极啦。他俩熟悉熟悉，还真叫顺嘴啦： 掌柜的，您经常在城里，不知道出门的不容易，即便您出门，也是坐车骑马，仆众驱从，前呼后应。现在可不一样啦。只您两只脚，您把这锦绣江山看成一张画吧。说说笑笑，指指点点，就显得不累啦，您说对吗？  对对。 王爷也有心事，当年圣祖六次南巡，访问民间疾苦，自己素有大志，这次出来是好机会。爷俩说着话儿也不寂寞。
按官站走良乡到涿州，出南关往东南，走雄关经十二连桥赴北口，穿任邱奔河间府、武邑、枣强，到清河县。过了清河，可就是山东地界了。来到清河县境，天色渐晚，眼前黑压压雾沉沉一座大镇甸。来到北镇口一看，有个大石碣，上边有仨字 油坊镇。 这可是通衢大镇，来往行人不少。二位来到十字街，王爷一瞧，东南角围得水泄不通，里三层外三层，依着海川，往东街走就要打店啦。可王爷图热闹儿： 伙计，咱到这边来看看。 说着可就过来啦。挤进来一瞧，是个打把式卖艺的。地下放着捎马子，里边鼓鼓囊囊的，外边放着有十几贴膏药，还有一沓子纸，上边印着字。捎马子旁边放着一口单刀。这位卖艺的有四十多岁。穿蓝布裤褂，铜钮子，系着蓝布搭包。黑黪黪四方脸儿，粗眉大眼很精神，高鼻梁四字口，青胡子荐儿，大辫子盘起来，显得很忠厚。江湖上有金批彩挂，金是算卦的，批是卖膏药的，彩是戏法，挂是卖艺的。这位就是挂子汉儿。就看这位一抱拳： 众位弟子师傅们，长辈和兄弟们，在下祖居山东济南府，大明湖畔人氏，姓赵名胜，有个小小的绰号叫爬山虎。在家里学了几手粗糙的庄家武艺，不值识者一笑。
只因在下去云南访友，路过贵宝地，盘缠短少，住店要店钱，吃饭要饭钱，有道是 在家千日好，出外时时难 ，因此人奔福地，虎奔高山，来到这里把能为扔在地下，学徒打趟拳踢趟腿，不过是垫垫场子。老师傅们别走别散，您给我站脚助威；打过一拳的踢过一腿的同行同道，六扇门里，六扇门外的，僧道两门，回汉两教的老师傅们捧捧我。我给不走不散的众位作个揖。 说着给四面儿的人都作揖。然后又说： 再给四面为上的乡亲们作个揖。 作完了之后，他刚一拉架式，又停住啦： 那位要问，练完了要钱不要哇。您放心，不要钱。那位问不要钱是为了过瘾吗？学徒没瘾。那一定是热病没出汗叫汗憋的不是，到底为什么？学徒是保镖为业的达官，我们镖行有一种膏药，专治跌打损伤，闪腰岔气，筋骨麻木，受寒受风，老年人胳膊疼腿疼，您买了我的膏药，贴到患处，保您病根尽除。老年人可以返老还童，青春永驻，体健身轻。好处太多啦！您听了以后想多买，那可不成，学徒我带的不多。怎么办呢？您看我这儿有票，上边印的专治各种病症。 说着他把票拿起来： 我撒给您票，接着的您也别喜欢，接不着的也别烦恼，先接的只限两贴，后接的可不定能否买到，您多包涵。说良心话，这种药您也不必多买，有两贴就可以。第一次用完之后，您把它留着再给别的患者用，连治十八人，叫 十八尊罗汉膏 。您要着急，叫我快点卖，您还是别忙。有这么句话， 净练不说傻把式，净说不练嘴把式 ，我还得练完了再卖。还是那句话，不要钱。练完了您往里扔钱，可等于骂我，别说我把钱给您扔出去。我凭膏药卖钱。四面为上，我再作揖。咱们这就练，爷台们上眼吧。 说着下腰练上啦。这趟拳还是真不错，拳似流星眼似电，腰如蛇形腿如钻， 啪啪啪 ，练完之后收住架式，气不涌出，面不更色。按理说这练武一行，分为四种。
头一种是保镖的，吃的是四方，哪儿都能保；第二种是教场子，吃的是一方；第三种是护院的，吃的是立锥之地；第四种是卖艺的，吃遍天下。
赵胜练完了，在场子里转了一个圈儿： 我看看有走的没有？ 说着他拍大腿一伸大拇指， 嘿，罢了，看来我的人缘不错，一位走的没有。 说着他把药方子拿起来： 现在我可要撒票啦，咱是从财位上起，福位上落，哪位接票，哪位接票。 说真的，连一位伸手的都没有。他转了一个圈儿，没人接方子。
这时候王爷看着有点儿不对头啦， 伙计，有现成的钱吗？ 说着往褥套里伸手。真巧，零钱还真没有啦。王爷摸出一锭银子来，足足有十两。王爷不在乎， 唰 的一下就扔进来啦。正扔在赵胜的脚下。这么多人都看王爷。赵胜也瞧见啦，他眼含着泪： 唉，没有这位爷台周济，我算白练啦。
他猫腰一伸右手，就要捡这块银子。突然间从外边飞身进来一个人，对准赵胜的手背上就踩。不是赵胜手快，就给踩上啦。赵胜不敢拿银子，一抽手，这人正踩在银子上， 嘭 的一声，给踩到地里去啦。
王爷一看这个人，是位年轻的小伙子，大不过二十岁，细条身材，茧绸的裤子小褂儿，脚下缎鞋袜子。左胳膊上搭着长衫儿。长圆脸，一条大辫子，少白头，浓眉大眼很精神，一脸忠容。他冲着王爷： 这钱是哪位给的？
要说王爷的胆子真大，迈步就进来啦。海川一看，王爷真横，他也跟着进来了。王爷一指自己的鼻子： 哈哈哈，朋友，怎么给钱不对啦，我给的呀。
这年轻人一撇嘴说道： 透着你有钱吧，干什么不好，单单到这儿舍财买脸来。 王爷把脸一沉，说道： 小小年纪，你管得着吗！我看卖艺的功夫不错，我愿意给，你不服气，你练哪。练好了我也给钱。  哼！显得你有钱。他练艺就该打听打听，此地有没有前辈。一声不响搁场子，有背武林规矩，你懂吗？ 王爷真不懂得。
这时候赵胜过来啦，看了看年轻人： 朋友，我懂规矩，无奈我分文皆无，怎么拜见本地师傅？你真要是人物，就该体谅我沦落异乡。人家师傅给钱，你还挑眼，你太仗势欺人啦。 说着话，左手一晃，右手掌就到啦。这个人没防范，一看掌到，上右步一闪，没想到赵胜很快，右脚扎根，蜷左腿照定这年轻人的小腹就踹， 嘭 的一声，把这人踹了个仰面朝天，这么多的乡亲没人管，也没人说话。年轻人脸红啦，就地十八滚，鲤鱼打挺站起来，低头就跑啦。赵胜把银子捡起来，过来行礼， 谢谢爷台。 王爷伸手给扶起： 朋友，你叫赵胜啊？  是。 王爷又拿出二十两银子： 你快收拾东西走吧。刚才这个人定是地头蛇。看来你该早离是非之地。  爷台说得对。  好。这二十两银子你就作为路费吧。 赵胜很感激： 二位爷台赏的太多啦。我谢谢您。您二位爷怎么称呼？  这个你就别问啦，快快走吧。
 嗯，后会有期。 赵胜行礼，收拾了东西物件走啦。
赵胜走了，看热闹的也散啦，他们二位也往东街走来。您看这油坊镇，虽然是镇甸，可连地图上都没有。它是一半属清河管，一半属景县管。爷俩商量住店。路北有座店，伙计正在门前让座儿： 客人们往里请吧，再往前走，就要错过宿头啦。我们这儿是三辈老店，红白两案，掌勺的师傅是从北京请来的，他们的前辈都从御膳房里出师的，做出来的南北大菜，保您可口满意。伙计都和气，您住我们这儿就象到自己家里一样，所有被褥都是新洗新浆的，墙也都是四白落地，前后通风也凉快，没有蚊子虱子虮子跳蚤。您放心，连厕所都干净。请吧。价钱公道便宜。请吧，让两位！
买卖人和气生财呀。可王爷海川爷俩一到门口，伙计不让啦，反倒摘灯上店门儿。王爷问道： 伙计，没上房吗？  对不起，客爷，早满啦？
 啊，跨院呢？  也满啦。  单间呢？  哈哈，满啦。 王爷生气，心想刚才你还喊哪，这么一会儿就住满啦。 伙计，你们的伙房大炕也满啦？
 满啦，爷台，真对不起，谁愿意推着财神爷往外走哇。不瞒您说，别提伙房，连柜房里掌柜的跟先生都摞起来啦。马槽里对脑袋睡俩，厕所板凳上都睡一个啦。实在没地儿，您往前走吧。 王爷一想往前走吧，没想到经过三家儿店房都是这个话。哟，今儿晚上要住不上店哪。
王爷一看路南有座大店。东边走马门车门，紧挨着村口。白墙之上写黑字 仕官行台，安寓客商，大小车辆草料俱全。 当中大门，门灯高挂，两扇大门门心上有字，上首是 孟尝君子店 ，下首 千里客来投 ，当中一块匾： 李家老店 。有杆旗子插在西边，上垂首 英雄把式店 。王爷可就怔啦，说道： 伙计，再往东就出镇口啦。只这一家还是英雄把式店，怎么办？
其实海川看见这几个字，心里有些气，他说这个，有麝自来香，何必迎风站哪，会武艺也不能带到买卖上，叫什么英雄把式店哪？ 掌柜的，咱就住这儿吧。 店门口有个伙计走过来啦： 两位爷台，咱这有上房，您住吗？
 住。 伙计叫底下人，接过海川的褥套说： 爷台，请吧。 进了店房，西边是柜房，屋里灯火很亮，门口上边有块绿匾洒金星写黑字 柜房 。门上首钉个小木牌儿，上写 银钱重地，闲人免进 。进了店门洞，迎面是个木制影壁，有两个字 接福 。绕过影壁，东西两溜客房足有二十间。往西还有两层跨院。南上房的客房，顺着西边箭道绕过去，又是一层院，西边有角门通着，东边也有角门通着，南房三大间，前出一步廊。伙计拢帘子，海川一看，西屋是个暗间，外边两间，有后窗户，要按店房来说很不错。迎面是架几案，八仙桌，有椅子、兀凳、靠东墙也有桌子椅子，墙上挂着对联山水画。褥套放好，其他伙计都走啦。只有一个伙计，二十多岁，漆黑的一条辫子，新剃的头，浓眉大眼薄嘴唇，透着能说。一身蓝，系着围裙。手里拿着两把布掸子提着过来： 两位爷台，先掸掸土吧。 王爷海川接过来到院中抽打。这个伙计可显着麻利勤快，脸水端进来放在盆架上，手巾肥皂放好，等爷俩擦脸的时候，茶就泡上啦。爷俩坐下喝茶。脸水倒完，进来侍候着。
 二位爷台喝着茶歇着腿，想着菜，我好给您要去。客人多，需要排着。
王爷上下打量问道： 伙什贵姓啊？  哟喝，爷台，我是侍候客人的，不敢担这 贵 字。贱姓何，排行在二。  噢，何二。  爷台喜欢，愿意叫何几，都行啊。  今年多大岁数？  二十三岁。  哪儿的人哪？
 本镇的。  你倒很和气呀。  爷台夸奖，因为爱说爱笑，人家都管我叫 话把何 。 海川一听哈哈大笑，话把何也笑啦。接着问道： 爷台二位是不是给那位卖艺的银子来的？是不是您二位想住店，没人敢让您住哇？是不是您看我们这挂着 英雄把式店 ，有些纳闷啊？ 嘿，话把何提的这几件事，还真是刀对鞘啦。王爷赶忙提出来： 何伙计，你就给我们说说这几件事吧。 话把何摇了摇头： 不瞒您说，不是一句两句的事，耽误您二位吃饭。 王爷一摆手： 不怕，你说吧。 话把何说出一番话来，王爷海川点头赞叹。
原来这李家老店的店东姓李名源，闯荡江湖有个美称 展翅金雕铁掌李源 ，是位成了名的老英雄。他父母双亡，当然日月还算好过。娶妻吴氏十分贤淑。帐房先生名叫刘山。排行在三。这人心术多，帮助李源开店，确是左膀右臂。李源从小就练武，功夫还是真不错，谁都知道李源好把式。就在爷们住的这二道院儿的房后边，搭起个天棚来，李源风雨无阻，没事就练。
这天外边来了一拨儿人，是从山西保一拨镖现银子，到东昌府城里去。
他们可不是保镖的，这是受朋友所托。达官老爷很年轻，也就在十八九岁。
来到二道院南房，镖师伙计各自归屋休息，年轻达官擦脸漱口喝茶。这时候李源正在后院练功。这达官爷是山西的老客，说话是山西味： 伙计，快来。
伙计赶紧跑进来： 老客，您有什么吩咐？  我问问你，后边干甚的？
 我们掌柜的练功夫哪。  嗯，就他一个人？  对。  我听着后面好象狗打架，就是听不见狗汪汪。  唉，老客，您这是什么话？人敬人，鸟抬林，年轻轻的，不要嘴损嘛。  不是我老西嘴损，他这个把式，练不好连小命都得搭上。  老客的把式一定很不错啦？  不敢说好，揍你们掌柜的很有富余。  那好吧，您可以跟我到后边儿一趟吗？  当然可以。
老客跟着伙计往外走，转到后院。 掌柜的，您先别练了，有这位老客挑眼啦。
李源收住架式： 怎么啦？ 山西老客搭腔说： 不怎么啦，就是你练的这玩艺儿跟狗打架似的，我老西不爱看，也不爱听。 李源一抱拳： 老客贵姓？  老西贵姓于。 李源一听，这位真不客气，便问： 府上什么地方？  我府上山西太原府太谷县正南于家庄。  于老客您看我这功夫不好？  你练的这玩艺都是挨揍的功夫。  哈哈哈，于老客也能揍我吗？
 有富余，一只手就打出你的干饭来了。 李源摇头： 我可有点不信哪。
 不信不要紧，可以试试。  怎么个试法？  你先练趟功夫我老人家看一看，看着你够不够挨揍的资格。要是够，老西就揍你。不够也不要紧，过二年老西再来揍你。 李源听了真生气，又只好点头： 好吧于老客，我练趟拳，您给指点指点。 说着话，打了一趟长拳。有拳歌为证： 双手垂胸到两边，膝前横下铁门栓。金盆落日冲天现，望月推窗在眼前。铁牛耕地须着力，翻身踹倒太行山。背解红罗须盘肘，斜身刘海戏金蟾。
 啪啪啪 打完之后，收住架式，气不涌出，面不更色。李源自己很得意： 于老客，您看够挨揍的资格吧？  刚刚够格。你要是真想挨揍哇，那可是阎王面前挂号，判官簿上除名啊。  没关系，我跟您学两招儿。来吧，于老客请吧。  不成不成，就这么动手，我老西不干。  您打算怎么动手？  我要把你打死或者打伤，你要讹我， 强龙难压地头蛇 。真想动手，你给我立个字据，死伤勿论。那我老西才能揍你哪。 李源答应： 成啊。 又吩咐伙计： 去到柜房跟刘先生要纸笔来。 伙计奔柜房，一会儿拿来啦。李源握笔作书一会儿写好啦。 您看看。 于老客接过来一看： 立字据人李源，祖居本地油坊镇，开设李家老店。自愿与山西于老客比武。难免失手，死伤勿论，绝不准讹人诬赖。空口无凭，立字为证，年月日。
 不成不成，你还没打上手印哪，我们山西人最仔细。  好吧。 李源打上手印。老客说： 这回成了。  您先等一等。  干什么？  我要打了您哪？  不会的，做不到哇。  可万一呢？  万万一也没有。  哈哈，不成，您也给我立一张字据。怎么样？  白废纸张。  没关系。
 好吧。 于老客也写一张字据，打上手印： 这总成了吧？  行啦。
两个人来到场子，李源封住门户： 请。 李源左手晃面门，上右步，右手掌挂风声，直奔于老客胸前。敢情于老客别看年轻，实受过高人传授，他用了一招，叫 崩拳 。用左手反腕一压，右手拳其快如风，正是李源的前胸， 嘭 的一声就打中啦。李源就觉着天旋地转，五腹六肺一翻个儿， 噗
一口鲜血喷出老远去， 扑通 栽倒了。伙计赶紧过来搀扶。这时候前院的人也知道讯儿啦，跑过来 掌柜的，掌柜的。 连叫带哭。半晌儿，李源才把这口气缓过来，脸色蜡白，吁吁作喘。于老客哈哈大笑： 哼！打死没关系，我有字据。 说着他回屋啦。店里的伙计们可不乐意啦： 掌柜的，咱到衙门告他去。 李源摆手： 不必，我们立了字据，怎能反悔。你们设法打听他到底是什么地方来的，叫什么名字，家里还有什么人？然后告诉我。好好招待于老客，店钱饭钱全不要啦。把我搀回东院。 伙计们答应着，搀李源来到东院，可把李大奶奶给吓坏啦，赶忙派人请先生看伤。
次日于老客算帐要走，伙计才说： 掌柜的说啦，不打不相交，一切店饭帐，掌柜的不叫要啦。 于老客这高兴： 好极啦。看来这一拳打出理来啦，明年我还来。 伙计心里这个气。敢情跟他们的人一打听，才知道这个于老客是谁。李源养了半年伤，复旧如初了，伙计才告诉他： 掌柜的，您知道于老客是谁吗？他姓于叫于秀，由于长的俊俏，外号叫 小莲花 。家住太行山西太原府太谷县南于家庄，父母都没有啦。他自幼跟着伯父，能为也是伯父教的，家规很严，他伯父乃武林当代大侠，姓于名成表字洞海，江湖人称 西方侠长臂昆仑飘髯叟 。家传十八趟通臂掌，二十四式形拳，打遍天下无敌。整世童男，混身的横练，坚硬如钢，单掌开碑，击石如粉，崇祯九年，在北京城京西北妙峰山瓜打石，三闯桃花会，三进桃花寺，踢死过金头豹项冲，摔死过银头豹项宝，单臂举过千钧鼎，戴过守正戒淫花，威镇武林，露过大脸。现在年岁已高，闭门思过啦。家里挂千顷牌，是当地有名的大财主。 李源听完了暗自点头。于秀家学源渊，我岂能抵挡。
李源是个有心人，他把家务安置一番，又托付刘三掌管店房。自己带好路费银两，直奔山西而来，找到于家庄。这个村子足有一千多户人家，而且逢三排十的集市，十分热闹。街上买卖铺户，应有尽有。西头路北有个双合店，李源住店啦。自己想着，怎样设法跟于老侠接近。第二天清早起来，李源准备活动活动，到村口外练练功夫。他刚要走，就听店里掌柜的伙计们喊上啦： 年轻的客人们有愿意干活挣钱的吗？于老爷子他们家管事的来啦，现在正是割麦季节，每天三顿饭，全是白面馒头，还有四吊工钱。有愿拔麦子的吗？有愿意去的到门口集合。 凡是年轻人都是赶麦场来的，呼噜呼噜，出来足有二、三十位。李源一想，我也趁这机会去吧。到门口一点数，三十五位。 成啦，走吧。
李源跟着大家伙儿从十字街往北，快到村口再往东。李源一看，喝！于老侠的住宅占半趟街，整砖到顶，抹灰灌浆的瓦房，十分讲究，足有一千多间。座北的大门，两边走马车门，一边四棵门槐，枝叶茂盛。过了大街口再往东，路南的场院，门口已经有了不少的人。有三、四个人拿着帐本，每个人的名字写好登记，然后交给管事的。这位管事的名叫于小三，也就在三十多岁，很聪明。李源也跟着大家写好名字。进院一看，除去几十间长工房子，就是放家具的敞棚、车棚、马棚。新建的大麦场，场边放着七、八个大石滚。
长工房前边，放着一溜溜的矮脚长木桌子，两边放着小木凳，有几个铁制洗手盆子。东面是大厨房。
这时候于小三就喊上啦： 大家快来洗洗手吃饭吧。 大家伙儿吃完饭，于小三叫掌作的过来，一人带多少短工，到哪块地里拔去，到时候有大车往场里拉。
三夏大忙，农民们辛苦，一年到头哪有清闲的日子，这麦收就更受累了。
一天过去，到收工回来说吃晚饭啦。人们都累坏啦，坐着躺着，抽烟聊天。
唯有李源不闲着，折个跟头，打拳踢腿，招大家伙儿一笑。于小三看见可就说： 嘿，李伙计，你真不累呀。 李源哈哈笑起来： 于管家，我这个人跟猴儿一样，登梯爬高，好动不好静。  拔麦子这种活累呀，你还有力气干这个？  这点活算什么，我的武艺可不能扔下，一扔下就要退步哇。
 你练的玩艺怎么样？  很不错呀。 于小三一撇嘴： 你呀，在我们这儿你少说会武艺。不瞒你说，咱们这儿可有震天动地的人物。  哟！谁呀，怎么没听说？  告诉你，就是我们本家老爷子。  我怎么没看见哪。
 你下地干活，上哪儿瞧去？  他老人家怎么称呼？  老爷子叫于成号洞海。  多大年纪啦？  八十多岁啦。  于管家，你想法子让我见一面成吗？ 于小三一撇嘴： 你要托我，还是准成，那是我本家的爷爷，别人真办不到。咱们可说好啦，见着他可别动手动脚的。  吓死我都不敢。于管家，明天你派完活等着我，只要收工，咱俩到十字街醉月楼喝两盅去。
于小三最爱喝。 好吧。 果然，第二天晚上收工，俩人去啦，一顿就花了好几两。第三天又去啦，又花了好几两。一连五天如此。
这天吃完了饭，于小三一笑： 李伙计，你请我吃饭，花了二十多两，可你拔麦子才挣个十来吊钱，你赔本啦。 李源摇头： 我不在乎，我只要能看于老爷子一眼就值啊。  哈哈，来吧，老爷子今晚上就见你。  您给我说了么？  说啦。  于管家，就是您带我去见，可不能有别人。
 根本也没有别人。  好极啦。 付了饭账，两个人来到老侠家门口，悄悄而入，一直进到四层院子，来到西跨院书房。 你等着。 于小三进去，一会儿出来啦。招手叫李源。两个人一同到屋中，李源也没工夫细看屋里的陈设，迎面紫檀的架几案，紫檀大号八仙桌，两边太师椅。上首坐着一位老人，大身材，双肩抱拢。身穿蓝绸子长衫，白绵绸子的汗衫中衣，白绫的高靿袜子，寸底的福字履。白剪子股的小辫，通天的鼻子四字口，唇若丹涂。
一部花白胡子飘洒胸前，两只眼睛亚赛明灯，好精神。
李源赶紧磕头， 老人家在上，末学小子李源叩见。 老头没让起来，用手点指： 你是什么人，听你口音好像直隶的，来到山西干什么来了？实话实说还可以，不实说，谅你插翅也飞不出去我这小小的宅院。 李源就知道老人家对他注意啦。其实第一次李源跟于小三说完话，当天晚上小三就见着于老侠，先把麦场的收割情形，跟老人家说完。然后又提到李源： 老爷子，这个人干活不惜力，而且有用不完的劲儿，他想看看您。 老人家点点头： 三儿，什么时候我让你叫他，你再叫。明白吗？  行啦，听您老人家的信儿。 从这天起，老人家暗地里跟上李源，从地里干活，到饭馆吃饭，花钱不在乎。老人家一想，这个人看来五官端正，言谈举止都不像个坏人，到底见我干什么？万一要是不法之徒呢？这才叫于小三叫李源来。
现在老人家一说话，李源跪倒磕头： 老人家莫怪，小子有下情上禀。
这才把所有的事一说，然后说道： 这次千里迢迢来到山西，设法接近老人，为的是请您约束子弟，在外边怎能无故伤人呢？ 老人家听了，很生气。他右手放在硬木的桌子上，稍微一抬，往下一落， 啪 的一声，李源吓了一跳，紫檀木的桌面都碎了，好大的力气呀。老侠把李源搀起来： 孩啊，叫你受委屈，老夫之过也。你很喜欢练武吗？  孩儿十分喜爱，苦不得名师指点。  好。于小三，今日之事，不准对外人言讲，更不准叫你小叔叔于秀知道。  是，孩儿知道。 一摆手，于小三退出去啦。 李源，老夫有意收你做个入室弟子，你乐意吗？ 李源跪在地下： 恩师不弃腐朽之材，弟子愿列门墙。  起来。你随我来。 老侠把李源带到一个小院落，派一个书童专门侍候李源吃喝，择个吉日正式拜师。 李源，你记住，不准离开这个院子，只要你好好刻苦练功，我一定使你成名天下。  徒儿记下了。
老侠这才督促李源把二五更的功夫逐步深入，并且准备两个大笸箩，里边盛满铁砂子，就教给李源铁砂掌的功夫。
光阴如箭，转眼就是八年。李源学会三十六路白猿掌，三十六路白猿棍，一粒混元大气，并且有铁砂掌的功夫。


遇捕快白洁遭奇冤逞英雄陆滚丧功房
上回书说到：白洁奉母命结识李英，跟兄长学三十六手绝命枪，今天随刘三来逛龙王庙，到卖艺的场子里观看。卖艺的是个老头，手里拿着一杆蜡杆枪，左手一抱右手，作了罗圈辑： 众位朋友，坐着的金刚站着的佛，一站一立的子弟师傅们，打过一拳踢过一腿的同道们，还有僧道两门，回汉两教，六扇门里，六扇门外，只要是喜欢武艺的师傅们，今天都来巧啦。在下姓孙，云南人氏，不远千里来到贵宝地，投亲未遇，访友不着，流落异乡，举目无亲。常言说得好，人贫当街卖艺，虎饿拦路伤人。还有人说：学会文武艺，卖与帝王家；帝王不用，交与识家；识家不用，扔在地下。学徒偌大年纪，穷途末路，就算给师傅丢了脸，我练趟六合枪，我练不好。那位先生说：既然练不好就别练啦！您可别那么说，褒贬是买主，吆喝是闲人。练不好您别叫倒好，练好了您给喊一嗓子 好 ，在下非常感激。那位说练完了，看着不错怎么样呢？在下求几个钱。我看看有走的没有？ 说着他看了看四面儿： 罢了，我学徒的人缘真不错，一位走的没有，您不用走，身上带着富余，就给我掏一把半把的，多富余多掏，少富余少掏，您可想着掏自己的，别掏旁人的！真没带着富余，您别着急，只要您给我站脚助威，我照样感激！闲话少说，咱们练啦。 说着一拉架式，眼望四外又道： 我还要托付托付，诸位，您可千万别像那种人，练的时候他看，喊好的时候他也喊，刚一说要钱，他扭头就跑。他不给钱，把想给钱的财神爷也给带跑啦！风雨不透的人群，他给撞个大窟窿，人缘不帮，财缘不帮，这种人咱就别提他啦！无君子不养艺人，四面为上，我再给大家作个揖，众位上眼吧。 一抖枪， 乌龙搅尾 、 怪蟒翻身 ，叭叭叭地练上啦。蹦砸窝挑，大枪的功夫真不软。
练完了，把枪往地下一扔，抱拳一站： 众位师傅乡亲们，在下求钱啦！
真有大把扔钱的，哗啦啦，你也扔我也扔，地下见了不少的钱。老头儿站在旁边，点头哈腰： 谢谢，谢谢。 他慢慢地把钱都捡起来，放在桌子上。
刘三问白洁： 兄弟，你说这个老头练的功夫怎样？ 白洁看得出老头儿的枪法不错，不过白洁学的是三十六手绝命连环枪法，看李士钧的手法，再看这老头的功夫，可就看不上啦。便说： 三哥，老头的枪法很不错，不过要比好的还差得远哪！ 刘三一听： 兄弟，你帮帮场儿，练趟枪让老头看看！你瞧他洋洋得意的劲儿，光压行当，你气气他。 白洁刚要拒绝，这刘三喊上啦： 老朋友，现有我们本地的师傅，凤尾巷白洁白玉如来帮帮你的场子。 他一边喊着，就用左胳膊一推，噔的一下把玉如给搡进去了。
这位卖艺的老者，把钱拿起来，伸手抄枪还要练，听见刘三一喊，推进一个青年人来，老者赶紧把红缨枪放下，把场正面的拦门凳子搬开，一抱拳： 子弟老师傅，在下短去拜望，求您多捧场。 老头儿满面春风笑嘻嘻地往里请。白洁一看，这可没法了啦，只能迈步进来抱拳道： 老师傅，见您的枪法出众，一时技痒，班门弄斧，请不要见笑。我叫白洁，朋友替我说啦，您替我垫垫场子，我帮您练一趟献献丑。 老者点关： 遵命遵命。 又作了个罗圈揖道： 乡亲们，俗语说得好：人奔福地，虎奔高山。在下借贵方一块宝地求几个钱吃饭，本事不值识者一笑，可抛砖引玉了。现有贵处武术名家白洁白师傅前来帮场，白师傅倒不是故意显示武艺，实在是惜老怜贫。
请乡亲们站脚助威，谢谢啦。 说完又四面作揖。然后冲白洁一笑： 白师傅请吧。 白洁来到当中也冲大家作揖： 叔伯父老兄弟，我家住本城北门里风尾巷， 他一指刘三爷： 他是我的街坊哥左胳傅刘三。 刘三在常德府是大有名气的，四面鼓掌，声如爆豆，大家都看他，刘三爷一撇嘴，左胳膊一晃悠，乡亲们哗的一下子全乐啦。白洁接着往下说： 我和三哥是逛庙来啦，人家卖艺的老师傅有真功夫。白洁不过是一知半解，落落秋萤之火，逐逐野马之尘。今天既然进场，那就请乡亲们人缘财缘一齐帮吧。 说完话，伸手把母亲给的几吊钱全拿出来，解开绳串的扣儿，哗——往地下撒，这叫垫场子，好财买脸，白洁眉梢一锁，伸手把大辫子往脖子一绕，挽好袖面儿，卖艺的把枪横着往白洁的面前一递。白洁双手接过，冲着卖艺的一笑： 献丑。 说完一转身，左腿一绷，右腿一弓，阴阳一合枪，刷刷刷就练上啦。
真是行家看门道，力巴看热闹。头一招 金蛇串地 ，跟着摔杆一变是 玉莽穿林 ，左插花、右插花、十字插花，还有双插花，都是绝命枪里最绝的招数。卖艺的老师傅在旁边一站，嘴里喊着： 好功夫！这招叫 毒龙出洞 。好！这招叫 拨云现日 ，这招叫 秀女穿梭 。 开始几招这老者还给报，十几招一过去，这卖艺老头儿的眼睛睁圆，注目观瞧。白洁练到高兴的地方，自己也洋洋得意，这趟枪练了一半，到了 怀中抱月 ，接着蹿起来一丈四、五尺，头冲下脚冲上，这手功夫叫 玉杵捣药 ，最难练最吃功夫，可是这一招，最引人注目。白洁一想：不必练完，赶忙见好收场回家。想到这里一收式，刷的一下挺身而立，真是气不涌出，面不更色，把枪横过来笑嘻嘻地一递： 老师傅，献丑献丑。 四外一片叫好声，掌声如同爆豆。
按理说这老汉得给公子道谢，照顾人家给钱的，可这老头儿却没这么办。
他右手接枪，很不礼貌，右手手心冲上攥住扎枪头后边不过半尺，他一立右手，就成了枪尖对着白洁，枪杆在后边，好像要枪扎白洁似的。白洁纳闷：怎么这人如此无礼？哪料到这老头儿伸左手，嘭的一声把白洁劈胸抓住： 你别动，你只要一动，我就扎死你！
哗啦啦四周百姓一阵大乱。左胳膊刘三爷勃然大怒： 呔，你这卖艺的好不通情理，念完了经打和尚！ 左胳膊一举就要打。白洁沉得住气，道： 三哥，不心动武，咱们跟他讲理。 说着就问卖艺的， 朋友，你这是干什么？
这卖艺老头如临大敌： 哼！我问问你！你这套枪法跟谁学的？ 白洁一阵冷笑： 嘿嘿嘿，我帮你的场子，尽的是江湖义气，又不求您给我赠匾红，传名全国，你管我跟谁学的？你管得着吗！ 卖艺老头一瞪眼： 你练的这是云南府李家秘传三十六手绝命连环枪。 白洁见他还真懂，便说： 不错，跟盟兄所练。  你的盟兄是哪位？  姓李名英字士钧，人称腾身步月。  好！你跟李士钧是兄弟，情屈命不屈，这场官司你打了吧。
一听打官司！白洁明白，兄长李英循规蹈矩，安分守己，怎么能有越轨之行呢？ 老朋友，你是何人，打什么官司？  哼，我也不是什么卖艺的，我乃云南府八班总役金眼鹰孙亮，我地面一连出了十八条无头命案，最后我家府台梁玉书的小姐被杀，留下腾身步月李英的名字，俺孙亮访案至此，朋友，这场官司你打了吧。
原来三年前，云南府连着出了十八人命案，杀害的都是少妇长女，最后一位是梁知府的十七岁的女儿。每次做案之后，都留下一首诗：一口钢刀掌中擎，五湖四海任纵横。好汉一怒伤人命，腾身步月是李英。梁知府正在派孙亮明查密访李英的时候，自己的女儿又被杀了。他痛苦万分，又不敢声张，生怕于自己的名誉有碍。他立刻传话： 叫八班总役孙亮二堂回话。 差役答应，飞也似的来到班房。
孙亮现在是坐立不安，每天带着眼明手快的官人明察密访，云南府城里城外的大小旅店，庵观寺院，热闹场都查到，怎奈这凶犯黄鹤无音！孙亮束手无策，来到内堂门外，一见知府双眉紧锁，面沉似水，就知道府台大人十分震怒。 孙亮请大人安。 知府伸手接安： 孙班头，坐下吧。 知府沉一沉气道： 孙班头，小女已然悄悄埋掉，夫人思女哭得死去活来，本府到任之后，拿你不当差役，只做朋友，因你老干吏事，办案有方，精明强干。
此次连出命案，也是本府官运欠佳，倘被朝廷知道连出命案，就要被参革职，这倒无关紧要。只是死者含冤受害，做案者逍遥法外，身为地方官长，实在问心有愧。按字笺来说，即使非李英所为，李英也必知其人。您是否访过此人哪？  下役多次造访，他家只有一老苍头，只知三年前带妻子孩儿远奔他乡，未曾回转。他先人也确是云南府有名人物。此人幼受父训，知书达礼，循规蹈矩，根本没有前科，岂能搅桑梓，污辱先人？不是下役为李英开脱，下役敢以人头担保，绝非李英所为。 梁知府摇头： 前者你跟本府几次谈过，本府也相信李英并非歹徒，哪有留下自己名字的道理？可要想拿贼，必须先拿李英到案。本府赏限十天，一定拿李英到案。 孙亮行礼告退，设法捕捉李英，这是办不到的事情。从此三日一逼，五日一拷，把这三班人役打得遍体鳞伤。知府又传命把孙亮全家满门二十七口，一并打入监牢，叫孙亮捕盗拿李英，李英不到案，孙亮一家不放出监。这手可损啦！孙亮落泪如雨，他跪在母亲的面前： 孩儿不孝，连累老娘。 老太太掉着眼泪： 儿呀，食君禄当报王恩，居其地应保其土。你在云南府四十年，孩子，你能忍心看着这些无辜死去的姐妹，沉冤难雪吗？你去吧，勿以为娘为念。 孙亮狠心咬牙一跺脚，带好海捕公文，领了盘费，带着衣包军刃，离开云南，各处明查密访。
光阴荏苒，日月如梭，眨眼就是三年。披星戴月，越岭翻山，费尽心机，可这李英连个影儿都没有。这次来到洞庭湖畔常德府，他先到府衙的回事房。
到里边一看，坐着六、七位又说又笑。孙亮抱拳： 众位老爷辛苦。 大家一看就知道是外府官员，也都很谦虚： 辛苦辛苦，老哥有事吗？ 孙亮先把公文拿出来，问： 众位老爷哪位值班哪？ 值班儿的王班头过来，孙亮把自己的事情一说： 请您验看公文。往上边回一下，在下要在常德挂个号，王班头多受累。  好说好说。 王班头接过公文看了看，孙亮等着，王班头来到签押房见着该管的师爷，呈上公文，验看无讹，这才给孙亮挂号注册。
一切手续办妥，拿着公文出来交给孙亮。
孙亮掖好公文，告辞出来。他在茶馆喝茶，听说龙王庙开光，他心想：借打把式卖艺，以武会友，也可能发现线索。这样儿，他才来到龙王庙，找到会头，办了手续，划了地方儿，赁几条板凳，租一张桌子。他已经卖了三天艺啦，今天遇到白洁。等白洁一练枪，他认出来这是李家祖传。看了看白洁的年岁，心想可能李英就在白洁的身旁，这才把白洁抓住，用枪尖儿对准白洁的胸口盘问。
白公子怎能含糊，现在一听是这种不名誉的案情，杀害少妇小姐十八人，不由得心里一阵难过。有心要走，心里一想：不能跑哇，谁不知道我住在此地，岂不连累老娘？再说也被乡亲们耻笑，不走，替哥打这场官司，死倒不怕，可惜这案子太难听，死后也受人唾骂！白洁前不能进，后不能退。又一想：哥哥李英是这种无耻之徒吗？要是这种东西，怎能中毒镖，而又逢凶化吉哪？最后一跺脚，把心一横，常言说得好，交朋友，受朋友之益，受朋友之害，大丈夫为朋友则生，为朋友则死，谁叫我跟他一个头磕在地下了呢！
再说哥哥夜晚离家多次，我问他又不说，不见得没有隐情！不如跟这姓孙的到案，他说我杀人，难道就是我杀人吗？真的动刑不过，滚不出来，我替哥哥死了，他必然代我尽孝。再说当年教艺之时，哥哥也曾谆谆嘱咐，这趟绝命连环枪，不要到外边随便显露，我根本没听兄长的话，这叫祸福无门，缘由自招！岂能怨天尤人？更不能对兄长胡乱猜疑。想到这里，一阵大笑： 哈哈哈，孙班头，你先把枪放下，姓白的真要走，你这只枪也拦不住，官司我打啦，可有一节，你捆我不成，我一定跟你去衙内。 这时候刘三也吓坏了： 兄弟，可没想到哇。 白洁一笑： 三哥，您回去设法婉言告诉我娘，请她不要着急，只不过是误挂官司，您记住啦。  记住啦。 白洁一回身： 孙班头，我们走吧。 孙亮提着枪道： 朋友，好汉的脖子是拴马的桩子，好朋友不叫好朋友为难，我给您亮面子，绝不给您加绳儿，您也别让我为难。
白洁点头，二人直奔城里府台衙门。
来到府衙班房，孙亮一眼看见王班头，班头王顺可就出来啦。他认得白洁： 哟，白少爷，有事吗？ 白洁一笑： 打场官司，您问孙亮吧。 王顺当时就怔住了： 怎么，白少爷，你打官司来啦？ 回头又问孙班头是怎么回事，孙亮一一说明： 请王班头借付刑具，再回府告一声，多受累。
王顺听完没敢言语，先派人拿付刑具，其实王班头暗中有话，拿来一付最轻的手铐脚镣、脖链儿，亲自给白洁戴上，都不能钉死的。然后请印，用了大印，传命交与孙亮。又派了四名押护兵，一辆大车带把式，沿路护送，解往云南府。
次日清早起来，到府衙见师爷行礼道谢，由于路途远，准备两头辕骡子，一个驾辕，一个拴在车尾，一天一换，四名押护兵带着兵刃，领下盘缠银子，然后请师爷下条子。孙亮亲自把白洁提出来，架着他上了车，往车厢上捆住双臂。一切安置停妥。
自从白玉如昨天一遭官司，这个消息不胫而走，听说今早解往云南，都来到衙门口看看。小英雄羞惭万分，只好低下头来。孙亮刚要告诉赶车的起身，就在这么个工夫，猛然间东面人群里有人高声喊： 众位闪开闪开！
左胳膊一摆，老百姓拨拉的东倒西歪，前合后仰，哗——人们闪出一条路来，一辆花轱轳单套车，外首车辕上坐着一位三十多的少妇，长得很俊，满脸着急之色，荆钗布裙，不时地用手绢擦泪；里边坐着一位慈眉善目，形容憔悴、眼含痛泪的老妈妈。左胳膊刘三爷赶着车，咕噜噜从外面撞进来。小英雄白洁如同万把钢刀扎于肺腑，欲哭无泪，车辆停住，正是自己的老母郑氏安人。
跨车辕的是刘三嫂子。白洁望着孙亮道： 孙班头，我娘来啦，你先停一下，让我与母亲见最后一面成吗？ 孙亮也不敢得罪白洁，怕他在半道生事，只可点头。白母一到，也有很多乡亲街坊跟进来，都知道白少爷循规蹈矩，不做非礼之事，怎么会成了大盗呢？老太太一眼看见儿子囚首垢面，手铐脚缭，想儿子正在少年，长这么大，没遇过坎坷，他小小年纪，如何承受得起呀？
郑安人泪如雨下，哽咽难言。刘三嫂子搀扶老安人下了车，哆哩哆嗦，颤颤微微，来到车旁： 儿呀，指望你出门散心，何遭此飞灾横祸！我母子在常德居住多年，不欺不骗，不损阴功，不丧德性，老天无眼，为娘九泉之下，也对不起你死去的天伦，对不住白家的祖宗啊！ 老妈妈越说越难过呀，白洁落泪劝道： 自从父亲死后，儿就应该谨守家门，孝敬母亲，为娘分忧解愁，顶起门户，娶妻生子，接续白氏门中后代香烟。侍奉母亲百年之后，抓把土埋了母亲，逢年过节，插柳祭扫，以尽孝子之道。可这些孩儿都不能办到，只愿耍枪弄棒，到现在只落得身陷囹圄。儿子走后，想起来您就恨儿子，这样您才能活下去，娘，您一定记住孩儿的话。 老安人听到这儿，叫了一声： 苦命的儿啊。 眼前发黑，往后一仰，当时昏死过去。白洁看了刘三一眼： 三哥三嫂，多多照看我的娘亲，下世再报答吧，孙班头，赶快走。
孙亮立刻传话： 快走。 把式摇鞭赶车，得哒喔喝，咕噜噜，大车飞也似地出了西门。
孙亮在半路上小心翼翼，各处留神，这一天走到下午，西北上来了天气，越阴天越黑，这小雨刷刷地下起来，只得冒雨前行。白洁在车上跟孙亮提出抗议： 孙班头，我白洁犯了王法，可该什么罪领什么罪，你让雨淋着我可不行！ 孙亮怕白洁在路上打直调歪，多找麻烦，说： 白爷，您看上不着村，下不着店，您多包涵，有避雨的地方，咱们一定休息。 就这样对付着往前走了一程，发现了一座小破庙，有杆旗子写着义勇团练所，门前站着两个人。孙亮一抱拳： 两位大兄弟辛苦。  唉，好说好说。 其实这个地方，就是海川、王爷离开的那个地方。这二位是团勇，由于下小雨，他们站在山门洞说笑。孙亮一道辛苦，二位也说： 班头辛苦，赶上雨啦，歇会儿吧。  谢谢，想冒雨而行，二差事不干，您这儿有地方吗？  有有，大殿西间也严实。 虽说走出才一天多的道儿，白洁尽管是个练武的，可也不好受哇。孙亮扶着他下了车，趟着镣往里走，进北殿到西间，孙亮一看西山墙有个圆窗户，这是庙殿的气眼，有两张竹床，孙亮叫白洁坐在一个矮凳上。
然后出来叫把式卸了车，把拴在车尾的草笸箩草料拌好，喂上牲口，又跟团勇借了两领席把车苫好。他们都在山门洞避雨，可孙亮的耳朵总放在北殿。
这时雨已经不下啦，一阵风吹散乌云，露出月亮，他想还是连夜赶路好，就提着蜡杆枪来到北殿，挑帘栊往西间一看，顿时吓得魂飞胆裂！手铐脚镣都在地上扔着，白洁踪影不见。孙亮一顺枪，垫步拧腰飞身蹿出西墙的气眼圆窗，然后长腰上北殿庙脊，手打凉棚仔细看。月光闪烁下发现往西有两个人，忙飞身下来撒腿就追。脚下攥劲，快如电掣风驰。
原来白洁上着三大件，绝没有逃跑之心。他正坐在矮凳上思绪万千，母亲现在怎样啦？去云南府结果如何？正在想哪，感到一阵微风来到，一点声音都没有，白洁猛抬头一看，正是情同手足的哥哥腾身步月李英李士钧。
原来李英寻找仇人，来到常德府东南四十里陆家堡，找店住下，夜晚换衣服，来到陆丰的家中。陆丰是本地的一个财主，家里房子也多，他连来四天，始终没见到仇人。李英一想：莫若我回常德义母家中，一来他母子对我的经历不明了，顺便这次说清，二来邀玉如协力帮助，岂不是一举两得，三全其美哪？这才往回走。来到南关，李英觉得很渴，他倒是想着进城，到家里去吧，不过又一想：干脆找个茶馆，喝完了再回家吧，不然兄弟还得给烧水。往前走不太远，路西有个茶馆，五间铺面房，监街搭的大天棚。从上面丢下来的绳子，吊着小竹板，竹板下面坠着红布穗儿，竹板上面有字，什么毛尖、雨前、龙井、大方等等。周围有二尺来高的花栅栏儿，天棚底下都是方桌方凳，桌上摆着干鲜瓜子、茶壶茶碗，真是胜友如云，高朋满座，阔论妙谈！先说山、后说天，说完大塔说旗杆，海子城门骆驼象，什么大说什么。
李英找了个靠犄角的小桌儿，伙计给泡上茶叶放好。李英喝着茶，听着周围的侃大山。在自己的旁边，有二位慢条斯理儿地说话，年轻些的管年老些的叫大哥： 您说天底下的事很难说！ 名贤集 上头两句就是：但行好事，莫问前程。今天这事就不让人们办好事。 年长的说： 兄弟，你又犯什么肝火，哪来的怨气？  不是怨气，城里发生的事您没听说呀？ 年长的一怔： 出什么事啦，我不知道哇？  喝，满城风雨，您会不知道？北门里凤尾巷白少爷，素常素往多规矩，原来他无心救了一个人，没想这人是杀人凶犯，官府派眼明手快的官人就访到了白少爷，让他替罪，今天已经起解去云南啦，贼咬一口，入骨三分，看来到了云南就得出红差呀！ 李英完全听到了，没想到自己给兄弟白洁招来了飞灾横祸！老娘现在又是什么光景？我太对不起兄弟啦！李英如坐针毡，草草喝了两口水，马上给了茶钱，从茶馆出来，穿大街进南门，直奔凤尾巷。来到街门外，见大门紧紧关闭，他不便叫门，转到东墙一个夹道儿，看了看四下无人，微一纵身上了墙头，轻车熟路，飘身进来。顺东小院来到正院，看见屋里灯光达于户外，蹑足潜踪来到窗下，用小指甲轻轻地捅破小口儿，李英往里观看，不由得万分难过。
原来自从白洁在衙门前跟母亲诀别之后，刘三嫂把白母扶到车上，两人刚回到家中，街坊邻居，婶子大娘闻风而至。刘三把车安置好也回到白家。
 大娘别哭啦，事情既然出来，哭也无益，您比我明白，我看玉如没事，总有一天那个人得知道，一个人应该以德报德，绝不能以怨报德吧。他只要有一点良心，就该投首到案，换出兄弟。大娘，您听我的，会有好消息的。
老安人到底是个明白人，一听刘三的话，收住泪痕。晚上，老太太一个人独对孤灯潸然泪下，儿子半路途中能不受罪吗？义子李英真是江洋大盗吗？我白家是积善之家，为什么使我母子受这样的磨难哪！老人家越想越难过，热泪滚滚，悲悲切切。就在这个时候，突然窗外有人低声叫道： 娘。 老妈妈眼含痛泪： 谁呀？  不孝儿李士钧。  儿啊，快进屋来。  孩儿遵命。 李英来到屋中。老妈妈一见李英进来： 儿啊，你不是已经回转云南了吗，因何去而复返呢？ 从老母亲的话里，体会到老妈妈对李英十分相信，从感情上暗示李英，孩子你是个好人，李英的眼泪刷的一下夺眶而出，一下子扑到安人的面前： 娘啊，儿在府上一住三年，娘当知儿的肺腑，疾风知劲草，烈火见真金，此次告别，也是因为蒙受不白之冤，去到城南寻找仇人未遇，才想回来详细禀明老娘。儿在南关知悉此事，本当先去把兄弟救回，以慰母怀，又怕娘亲一时心窄，出了意外，儿子岂不成了罪人？为此提前赶来禀明母亲，请母亲放心，儿子很快就把兄弟找回，一定在膝前侍奉，请母亲一定想开点儿，儿子就要走啦。 老安人一听，忙摆手相拦： 儿啊，你又何必，就让你兄弟替你去打官司吧，在娘的心里，当然希望你救回玉如，但恐你轻身涉险，同归于尽，这就不是为娘的本意了。  娘就放心吧，只求您善保玉体，便是孩儿的造化了。事情紧迫，孩儿走啦。 说完磕头，转身出来，飞身上房，他就顺着大路下来，很快就追上了大车。无奈孙亮防范得很严，难以下手。到现在下起了小雨，把白洁放在北殿西间，李英来到圆窗外偷看，飞身形进来，白洁一看： 哥哥，您快走，这官司我打吧。  胡说，什么案子你就想打官司？不要惊动孙亮！ 李英动作敏捷，伸手掏出十三太保的万能如意钥匙，先把白洁的手铐脚镣打开，脖链没顾得打开，李英一架玉如，嗖的一下，上了圆窗，两个人前后蹿出来，飞也似的往西跑去了。
孙亮抖丹田一声断喝： 白洁，你往哪里跑！ 这时候白洁他们进了松林。白洁真着急： 哥哥，您快走吧，官司我打了。  别胡说，这种官司，我都不打，能让你打吗？ 孙亮过来动手，一死相拼。正巧那位不知名的老仙长骑驴赶到，夺去红缨枪，细问白洁。白洁把这话说完，坟后边的王爷、海川都点头赞叹，孙亮听完也是很感动，他冲道爷行礼： 老仙长，您说该怎么办？ 仙长一笑： 无量佛，班头，您的事情我们还不清楚呢？常言说，身在公门好修行，你把孝子义士要当江洋大盗结拿了，倒是为了什么？ 孙亮长叹一口气，把云南府十八条命案留下李英的名字，自己全家二十七口押在大牢，从头至尾细说一遍。最后感叹地道： 仙长，我孙亮在六扇门里四十年，可叹我母老妻娇子未成丁，使全家受苦，于心何忍？  无量佛，贼人做案能留下自己名字吗？ 孙亮眼睛红红的： 仙长爷，我也知道李士钧冤哪，是想捉住他再捉真正的凶犯。 仙长点了点头： 这还可以。 他一转身冲着李英： 壮士，你叫李英啊？  是，小子名叫李英。  看你一派英雄气概，倒成了案中主犯，孙亮绝不放你逃走哇。 孙亮在旁边答话： 仙长爷，李英一走案子就断了线索啦。 仙长一笑： 无量佛，孙亮，你亲眼所见李英做案啦？  没有没有，可有他的名字。  办案的不分青红皂白，谁是谁非，胡乱办案，使含冤者受刑，行凶者逍遥法外，你真是尸位素餐，混饭吃的官人哪！你和李英、白洁纠缠不休，可真正贼人就离你不远，而你都不知！  仙长，贼在哪里？ 这道爷真沉得住气： 不要忙，李英啊，你应该把真象说明，别让大家都糊涂着了，你说出来，使在场的人都清楚这件事。是非自有公论，说说吧。 李英低头不语。白洁也说： 哥哥说出来吧。 老仙长念佛： 你说完了，山人指给你们一条明路，到那里伸手拿贼，易如反掌。 李士钧冲着孙亮一指： 皆因你是非不明，黑白不辨，良莠不分！本不应该说出我的过去，既是老仙长吩咐，李英遵命就是。 李英这才备叙前情。
云南府东门里有一位武师，为人很仗义，交朋友血心热胆，这人姓李名跃字光辉，家传腾身步月的轻功，堪称独步，还有三十六手绝命连环枪法，三十六手闪手刀，三手绝命刀以及家传秘方专治毒药暗器。这么好的功夫，可总是时运不好，道路坎坷。一生结交一位拜弟，是湖南常德府东南陆家堡的人，姓陆名滚，有个美称叫挠头狮子。李跃由于内外功夫纯熟，家传绝艺，朋友给他贺了一个号，叫神枪向西来。老哥儿俩同在镖行骑人家的马，架人家的鹰，一年到头奔波劳碌，依然是两手空空。李大爷很灰心，跟陆二爷商量： 贤弟，我弟兄已近不惑之年，立业成家很难实现，愧对这七尺之躯，辜负了锦锈年华。 越鸟南飞 ，狐死首丘，所谓贤臣怀故土，良鸟恋旧林，二弟，你我弟兄连袂江湖二十年，现在应该分手，各立家业，愚兄想回云南老家，另谋生计，你也回湖南常德吧。 挠头狮子陆滚一听，连连摇头： 哥哥，您愿意干，咱就接着干，不愿干我也跟着您，挨饿不是还有个做伴的吗？我在常德府家中什么都没有，跟几个当家儿的也合不来，我只是拿您当亲手足，您回云南府，我也跟您去，弟兄死活在一起。 李跃一听也很感动。哥俩儿辞事不干啦，算了账，每人手里有个千数八百的银子，路费也很宽裕。
收拾好了行李，雇了一辆篷船，水旱并进，直奔云南府旧居。
诸亲好友，听说李大爷带来一位陆二爷回家，都来看望。尤其是鼓楼南乾德银号大东家吴指南，更是李跃的至交，热忱待友。这家请，那家叫，每天都有请他们哥俩吃饭的。吴指南跟李跃商量： 大哥，您跟陆二爷是好朋友，就算手中有几个钱，坐吃山空也不行。买几亩地种，您们都是武行出身，耕种耪都不会，快四十的人啦，再现学也犯不上啊？ 李跃长叹一口气： 唉，苦奔半生，功不成名不就，落叶归根吃饭都发愁！ 吴二爷摇摇头： 现在上元甲子，人人好武好练，您有一身的好功夫，不如教几个徒弟，一来您不把功夫搁下，二来往下传，三来也有个收入，这是几全其美的事儿。 李跃一想，也倒不错，跟陆二爷一商量，当然同意。由吴指南拿出一百两银子租了几间房，一个大院，置办了一份兵器架子，买来各种兵刃。吴指南派人一宣传，本来李跃的武艺在本地就很有名，来了不少的弟子。李跃对弟子不藏私，又很疼爱他们，师徒们的感情都很好。这弟子当中，藏龙卧虎，有财有势的很多，他们知道师傅不宽裕，可就暗中商量，大家凑了五万两银子做本钱，开了个镖局，地址设在府城东门里。这里原来是一个徒弟的五间门脸儿铺面房，后院大空场有四十多间空房。把前后修葺一番，然后请一位老先生写了一块匾，字号是：双盛镖局。择了个吉日，挂红亮镖，撒了许多的请笺。
本城的缙绅铺户，富商大贾，全来祝贺，车水马龙好不热闹，连本府八班总头金眼鹰孙亮也来贺喜。神枪向西来李跃，当众练的是家传三十六手绝命连环枪。孙亮是使枪的，他聚精会神地看人家李跃的招数。哎呀，真是比自己胜强万万倍！不过孙亮是个有心的人，他暗暗地记了不少的招数，要不他在常德府看白洁练枪的时候，马上就认出来是连环枪哪。
老哥儿俩开始做买卖教徒弟，一来李跃喜交朋友，二来心细，不管是大份几万几十万，老弟兄要亲自押送，就连小份的几千银子，也是亲自押着。
这一来门庭若市，求保镖的客人络绎不绝，老弟兄可就赚了大钱啦。李跃在教弟子练武上，更是尽心竭力，几年光景老兄弟俩分了不少的钱。李跃就在路北买了一大所住宅，重新修盖，一宅两院，当中砌起一通大墙，开了两个大门，很是威风。老哥儿俩每人一所，同时搬进新宅。李家找了一个可靠的老家人，名叫李能。陆家也找了一个可靠的老家人，名叫陆忠。吴指南给李跃介绍了一门亲事——云南府最有财有势的好门第，陈武举陈东初的老生女儿。闺女今年都三十啦，女工针织，才貌具佳，尚且待字闺中。陈武举本是乾德银号的财东，陈吴两家是至交，这门亲事很快就成了。择吉日迎亲大娶，诸亲贵友都来贺喜。李跃又给陆滚说亲，说的是西门里老秀才左文魁的女儿，今年二十九岁，才貌都好，也因为挑来挑去挑花了眼，直到现在没合适的。
这门亲事，两造都同意，很快放定礼，过龙凤大帖，跟着择吉迎亲。陆滚对左氏安人说，没有兄嫂就没有咱们的今天，两口子对哥嫂都是万分尊敬。李跃夫妻结婚三年，李大奶奶身怀六甲，李跃很高兴，人留后世草留根，倘能天赐麟儿，能延我李氏门中一线之嗣，那真是苍天有眼哪！果然十月怀胎，生下一个天庭饱满，地阁方圆，啼声宏亮的胖小子，两家都高兴。老英雄给儿子起了个名字，姓李名英字士钧。无奈天公不作美，大奶奶年纪过大，生儿之后，产后失调，得了月子病。李跃请高明的医生精心医治，一年多的光景，医生换了不知多少，药吃了一大车，怎奈天年已尽，李大奶奶抛下了丈夫儿子一闭眼不管啦！李跃叫李能把二爷请过来，陆滚行礼坐下问： 哥哥找我有事吗？ 李跃长叹一口气： 唉，贤弟，咱哥俩孩童厮守，总角之交，多年来时来运转，直到现在总算业就家成，人生五十，方知四十九之非呀！咱们都快到知非之年，日月如梭，老将至矣，如果不知足还要往下干，身败名裂，就在眼前，应该激流勇退，这镖局子买卖，我不想干啦。落个净胳膊净腿的一忍，才是达人知命啊！兄弟你要愿意咱就关张。你要不愿意，把哥哥我这份算结了，你一人干吧。 陆滚说： 这买卖指着哥哥，您说不干，我听您的。 二人商定，第二天来到镖局，柜房张先生请二位坐下，叫小徒弟泡茶。李跃喝了一碗茶： 张先生，我跟你说个事。  东家有什么吩咐？
 这双盛镖局我们不想干啦。 张先生一听就怔啦： 日进斗金的买卖怎么不干啦？  详情也不用细说，从今天起，把字号匾落下来，所有业务一律拒绝，本店的镖师伙计另谋高就，欠外的一律还清。欠咱的能要就要上来，不能要的，全写到我的名下。在一月以内，把账结齐，咱就办理善后。 李跃说一样，张先生答应一样，说完哥俩都回家啦。
两位走后，大家面面相觑，默默无语，老半天的工夫，大家才议论起来： 张先生，您说这是怎么回子事？说不干就不干啦？这么好的买卖，虽说是他老哥俩说了算，也应该半由天子半由臣哪！ 张先生摇摇头： 大家应该知道，李大爷办事很有决断，我侍候他这几年，深有体会，看来是不可挽回，老人家怎么吩咐，咱就怎么办，大家分头行事，只是匾先别落。 大家答应着全走了，张先生可奔鼓楼南乾德银号来啦。小徒弟从栏柜里出来问： 张先生有事吧？  吴二爷在柜上吗？  在在，客厅哪。 领着张先生往里走，来到客厅，挑帘栊进来，吴指南执手让坐： 张先生忙啊？ 张先生拱手抱拳： 知道吴二爷很忙，没有急事真不敢打搅您哪。  怎么，有什么急事？ 张先生就把今天的事说了，最后又道： 不知道我们老东家为什么？
想托您劝劝，要不就是他老哥俩意见不合啦！我们作为底下人，实在不好说话。 吴指南一听也很纳闷儿，这么好的买卖怎么不干了呢？ 好吧，张先生，你先回去，安慰大家，不要心慌，依然按部就班，我马上去一趟见见李大爷。 说罢，吴指南先到陆二爷家里，老哥俩坐下一谈，吴指南明白啦。
陆二爷一笑： 不瞒您说，我们哥俩辞了镖行，我都不回家。在我陆滚来说，哥哥是我的当家人，他说怎办，我无不应从，哥哥不想干，我也绝不干。
吴指南很赞美老弟兄的义气，辞别出来，又到东院。老哥俩坐下，李跃一笑： 我琢磨着贤弟要来，是张先生把您请出来的吧？ 吴指南点点头： 我刚才去陆二哥府上问了一下，你们哥俩不像是闹了口角的，可又为了什么呢？
李大爷沉得住气： 吴爷，你要认为我和陆二弟发生了纠纷，那可是错了。贤弟呀，衣食足而后知荣辱。我这几年省下几个钱，这刀尖上的买卖愚兄早就过腻啦，趁此急流勇退，全始全终，于人于己，都有好处。我这么想，陆贤弟也这么想，知足不辱哇！贤弟，愚兄心意已决，绝不更改，兄弟你也应该成全哥哥。 吴指南鼓掌同意。当晚吴指南来到镖局，把大家都找到了，把意思说明，好在都是徒弟，每个人都多给了几个钱，最后除去净剩，李、陆哥俩每人分得白银五万余两，都存在乾德银号。李跃无官一身轻，毫无牵挂。吴指南想给李跃续娶一位，被李跃婉言谢绝。李英到了四岁，老英雄给孩子盘腰窝腿站架子，大架子三十六个，小架子七十二个，教孩子打拳练功。
光阴好快，李英已经八岁啦。有一天，爷儿俩在书房休息，鸡叫两遍，爷俩刚起来要练功，老家人李能来到门外道： 刚才陆忠来啦，二爷打发他来给您道喜，二奶奶刚生了一个胖小子，母子都很平安，顺便让伯父给起个名字。 李跃很是高兴，问： 现在什么时候？  鸡叫二遍。  噢，正是寅初，就叫陆寅吧。金鸡报晓，号叫晓村。 李能答应着出来告诉了陆忠。
陆忠回去一说，陆滚夫妇十分高兴。洗三朝，过满月，光阴似白驹之过隙，一晃李英十六岁，陆寅八岁，老弟兄都须发皆白了。但李跃每天都带着儿子练艺，二五更的苦功夫从不间歇。儿子练完，自己还要练。这天陆滚起早一点，他来到东院客厅问李能： 喂，大哥呢？  在后院练功哪。 陆二爷点了点头道： 我去看一看。 挠头狮子陆滚一高兴，站起身形出客厅，一直往后院小花园儿走去。绿荫深处有三间房，门儿虚掩，陆滚推门进来： 哈哈哈，哥哥，这么大年纪还苦练什么？  啊，兄弟快进来。 陆滚一看三间房好干净，一通连儿，都是三合土砸的地，两头放着兵刃架儿，摆放各种兵器，擦得耀眼生寒。房顶棚有南北下里两架明柁，正中有个一尺的铁环，环上各有三十六个固定小铁环儿。东面这三十六个小铁圈儿，每个上面拴着一根绳儿，绿豆粒粗细，垂下来人要站在地上，正好到人的肚子后腰，下面的绳子拴着比拳头大些的棉花团，整整围了这么大的一个圈儿。可西面的木柁正中，吊的三十六个固定小铁圈，挂着三十六根小拇指粗细的铁链儿。当然，铁链儿的分量比绳儿可就重多啦。铁链的下头是一斤重的一把尖刀，刀背冲上跟铁链子衔接，刀尖儿冲里，刀刃冲下，锋利无比，三十六把刀子也围一个圈儿。陆滚这么多年，没有亲眼看见李跃练功，便问： 哥哥，这就是您的家传秘艺吧？  贤弟说得不错，这就是腾身步月的功夫，愚兄练了几十年啦。  您这么大的年纪为什么还不收心哪？ 李大爷摇摇头： 贤弟呀，一来是幼功儿，搁不下它，二来熬练筋骨，三来如果有绿林朋友来访咱，也不能说咱不练啦。  您说得对，这种功夫高在什么地方？ 李跃一笑： 也没什么高超的地方，我们练武，首先套路要熟，而实际的功夫，要下在手眼身步上，所谓眼快在心，手快在身，身快在腿，一个练武的腿下不行，只能挨打，这腾身步月的功夫，练的就是手眼腰腿。 陆滚一听，虽说兄长的话他听得进去，但在功夫上心里也有个不服人的劲头儿： 哥哥，您要不累，让兄弟我开阔一下眼界，练练我瞧瞧。 李跃往下一猫腰，再一长身，就钻到这棉团儿的里边去了。老英雄二目凝神，意念贯足，就看他双手一弹左右两个棉团儿，刷——这两个棉团应声而起，都是一边大的劲头，正和房柁上的大铁环一般平，不等这两个棉团落下来，就看李跃微然一转身，双手不停，啪啪啪，又打起三对儿来，这可就是八个啦！由于棉团起来有前有后，这样落下来也有先有后，第一对回来，再打出去，啪啪啪，又是几对。
这十八对儿，不大工夫全打起来，此起彼落，使人眼花缭乱。李跃银须一摆，身法展动，手弹脚踢，跟旋风似的，然后一对一对再稳住。直到最后，才从里边钻出来，鼻孔之中省力，气不涌出，面不改色。 贤弟，你再看这个。
李跃说着话，在功房遛了一个弯儿，然后来到西边，微一低头，钻到刀子圈内。他沉了沉气，左右手的中指食指一夹这刀子尖儿，一错手腕儿，哗楞楞，两把刀也跟上面的铁环一平，然后往下落，这链子跟刀都是铁的，分量可比棉团重得多，它回来的速度当然也快得多，必须用两手指迎着刀尖一夹再送出去。还有，棉团要碰在身上手上都没关系，这刀子扎在身上能出人命啊！
李跃练了几十年啦，驾轻就熟，十分老练，也无须用眼睛看准，再用手去送。
李跃把三十六把刀全打起来，身形转动，体似飘风，一片白光罩体，冷嗖嗖如飞瑞雪，眨眼间把三十六把刀全稳住之后，猫腰出来。陆滚鼓掌叫好： 哥哥，好功夫。  贤弟夸奖，也不算什么。  哥哥，我来来。 说着陆滚把小辫换了个发髻儿，解绒绳脱大褂，噔了噔靴子，搂胳膊挽袖口。 兄弟要加小心。 陆滚答应着钻到棉花团里面，照着李跃的打法，施展身手，把三十六团儿全打起来，然后再稳住，他出来之后大笑： 哥哥，看来小弟还不老。  兄弟技艺超群，愚兄钦佩。  我再来来这刀子。 说着就奔刀子去了。李跃伸手一拦： 这刀子有危险，不用练了，咱们到前边喝茶去吧。
陆滚听了有点不乐意，认为哥哥瞧不起自己。其实李跃不肯明言，怕兄弟脸上不好看，早瞧出陆滚不成了。因为他是把三十六个棉花团打起来，可没功夫。这棉花团往上起，由于劲力不匀，有高有低，落下来不一致，再说他碰棉花团的部位也没准，碰刀子不行啊。陆滚穿好衣服，煞好绒绳，李跃把功房门锁好，拿着钥匙来到前厅。
一个月过去了。陆滚心里有些不痛快，原因就是李大爷没叫他练刀子。
心想：有工夫我非练一下不可！这天吃完中午饭，李跃带着李英，爷俩来到东门外关厢永来澡堂洗澡，叫李能好好看家。李跃父子刚走，陆滚就来了。
李能陪着到了客厅，陆滚一看隔扇铜钉上挂着后院功房的钥匙，心里想：哥哥不在家，我为什么不去功房练练去？想到这里，伸手把钥匙摘下来，自己走出客厅，就奔后院小花园去了。到功房门口开开锁，放在门墩儿上，推门进来。在屋里活动活动腰腿，然后钻进刀圈之内。精神集中，也照着李跃的样子，双手二指一夹刀尖，刷——往外用力，两把刀子就起来了，又一转身，刷刷，把第一对送出，跟着又起两对。本来陆滚的本领也很不错，三十六把刀，他悠起来二十把，这可就前后左右、你来我往，应接不暇啦。陆滚全凭自己的武功，并不掌握要领。现在他意识到，这跟棉团大不一样，双手的力量也不能平均，起来的高度不同，回来的速度有快有慢，左手的到啦，右手的还没到，顾此失彼。可这二十把刀全是荡体，不能由人的意志支配。稍一失神，一把刀的尖子扎在陆滚的手指上。就在打闪认针的工夫，这前后的刀子全回来了，扑哧扑哧，从陆滚的前胸后心扎了进去，再想躲闪，绝不可能。
可惜陆滚驰骋江湖一生，由于逞能遭此大难！三魂渺渺，七魄茫茫，倒在血泊之中，绝气身死。


飞龙观夜赶乔玄龄北高峰二次杭州擂
上回书正说到：下扬州请南侠，误入飞龙观，小老道端上酒来，孔秀要喝，风流侠张子美不让他喝，那意思是喝了酒就没命啦！孔秀的心里有些不服，说： 咱爷儿们从小就干这行当的。 老侠微然一笑： 哈哈哈，贤侄你所见到的是第三等最次的蒙汗药，既有色也有味。第二等是有味无色，或有色无味，第一等是无色无味，清亮透明，这是最好的蒙汗药，叫双无散。
海川在旁边一听，脸上有些发烧，看来自己初入江湖，经验阅历还差得远哪！
看来吃一堑，长一智。老侠张鼎张子美这个人物，自幼在江湖闯荡，那些大道边儿、小道沿儿、蹲包头、放响箭、红胡子、蓝靛脸、花布手巾缠头、坟前装神、坟后装鬼、打闷棍套白狼、偷鸡摸狗拔烟袋、隔着窗户拉被窝、大喊一声 褥套留下 的那些白天放火、夜晚杀人、穷凶极恶的勾当，没有张子美没经过的。海川忙问： 老哥哥，您怎么看出来的？  海川，你看这种药放在酒里，其性最烈，沾唇即醉。你看这酒面底下，被药力拿的这酒在酒杯的周围转，不仔细看不出来。 海川一看真是这样： 哥哥，这是贼庙？
 别忙，孔秀贤侄，你出去藏在柱子后面，等小老道来了，你把他拿进来，咱们用酒灌灌他。  好的。
孔秀出来躲在一棵抱柱的后面。果然没多大工夫，小老道蹑足潜踪来了。
一上台阶，孔秀一个箭步到了身后，右手奔脖子用力一掐，左手一拢小肚子，脚尖一点帘子板，麻利脆！叫道： 师大爷，来灌他。 张老侠一点手： 贤侄把他放下，道童，你不要怕，干什么来啦？ 小老道哆嗦着道： 看看众位檀越酒饭够不够。  你喝酒吗？  不，出家人应忌五荤三腥，不敢喝酒。  今天喝点吧。 老侠右手一托下巴颏，中指拇指一掐腮帮子，左手拿酒碗，照他嘴里一倒。咕噜噜，想不喝都不行啊！一口酒下去，道童口吐白沫，一摊泥儿似的就躺下了。海川打包袱亮双钺： 哥哥，这是贼庙１
 你别忙，咱们出去看看，不要莽撞。 哥俩出来，孔秀、王三虎也跟着出来。爷四个飞身上房，施展轻功，来到西跨院南房上，扒中脊往北屋观看。
鹤轩内有三个人正在饮酒，左右两个正是盗国宝的二小韩宝、吴志广。当中坐着一位道长，身高有六尺，蓝道袍卡青口，系水火丝绦，肋下佩宝剑，薄底云鞋，细脖子大颏嗉，小脑袋，生羊肝的一张脸，黄眉毛三角眼大嘴岔儿，挽着牛心发纂，金簪别顶，背插蝇刷，连鬓络腮的胡子，十分凶恶。
原来这个恶道，姓乔名叫乔玄龄，有个外号紫面分水鳖。他还有个亲弟弟，叫卧虎道长乔玄清。在四川白龙江岸有座山，叫剑山蓬莱岛，归剑州管辖，这个岛里有当今皇上康熙的亲哥哥英王富昌富宝臣在内。山外边有个庙，叫玉皇观，观主姓华名图号亮羽，外号叫九尾金蝎道，英王封他为护国军师。
华亮羽这个恶道，专门发卖熏香蒙汗药，补助英王的军饷。这个乔玄龄就是华图华亮羽的弟子，叫他带着大批的蒙汗药，上中下三等药全有，去云南 安座子挑汗 ——意思就是买卖蒙汗药。乔玄龄来到昆明县，他知道八卦山九宫八卦连环堡有八位庄主，必须靠他们遮风挡雨。乔玄龄买了一份重礼，来到金家酒店，面见金荣、金亮行礼，把礼物献上： 二位头目，贫道能不能请八位庄主爷赏脸，见我一面。 金荣细一盘问，乔玄龄详细一说。金荣哥俩直摇头： 乔道爷，咱们不客气，八位庄主爷身居绿林，可疾恶如仇，类似您的门户出身，恐怕是不能允许的。我不敢给你通禀，更不敢把你的礼物呈进去。 任凭乔玄龄怎样哀求，金家弟兄不敢应承。正在这时候，贺豹、韩宝、吴志广出山办事回来，到酒店歇歇腿儿，顺便喝点酒。金荣一看： 来吧，你们三位来。乔道爷，这是山里的少庄主，你们近乎近乎吧。 给三个人一介绍，乔玄龄忙给行礼。几个人坐下一问，乔玄龄不敢隐瞒，实话实说。
 请三位少庄主爷通融通融。 贺豹大包大揽： 乔兄，你放心，有我们哥仨哪！绝我预备船。 金荣立刻备好船只，把礼物放在船上，一支篙渡过南盘江，来到船坞下船。三小陪着乔玄龄来到大厅，三小叫乔玄龄在厅外等候。
三个人进来给师伯行礼： 启禀师伯，来了一位朋友，从四川至此，在厅外候命求见。  有请。 贺豹出来： 乔兄请进吧。 乔玄龄来到大厅，一瞧这气派，他就含糊啦： 小道乔玄龄参拜大庄主和众位庄主爷。 说着跪下磕头。 道爷，请起，我与你素日无交，何故前来？  老庄主，久仰您乃武林前辈，特地前来拜谒。并有礼物献上， 说着，把礼物一样一样呈上。
乔玄龄他想着：有钱偏能役鬼，堵上你的嘴就行。可李老庄主更起疑心啦，素不相识，为什么礼物这么重？和双方的交情不相符。 乔道爷是什么门户？  贫道下五门。  令师是哪一位？  九尾金蝎道华图华亮羽。
 你来此何干？  愿在贵方借地求财，出售熏香蒙汗药。 李昆一听把脸往下一沉，虎目含嗔： 乔玄龄，我八卦山乃上三门弟子，你敢以此丑行污辱老夫弟兄，本应将你致于死地，老夫不忍，来呀，把这不齿于人类的东西给我赶出八卦山，所有礼物扔了出去。 乔玄龄只得抱头鼠蹿，狼狼狈狈出了南庄门。
乔玄龄正在为难，贺豹、韩宝、吴志广来啦： 乔兄，真是对不起。
乔玄龄直道歉： 对不起少庄主爷们。 韩宝拍着他的肩膀： 乔大哥，你别难过，我师伯为人固执，请你愿谅。我四师伯法禅和尚、五师伯贺永他们叫我跟你说，礼物收下，你只管在本地做买卖，有什么事发生，四庄主、五庄主、七庄主还有我们小剧仨给你担着。 贺豹、吴志广把礼物拿进去，一会儿回来，四个人乘船来到南岸，进了金家酒店，叫金荣、金亮准备许多酒菜，几个人畅饮开怀。韩宝把事情跟金荣、金亮说啦： 今后只要乔玄龄来，你就告诉四、五、七爷，必须瞒着大、二、三、六、八，五位庄主爷。 金荣、金亮答应。 乔道兄，还有一事，三位老人家叫我跟你提，你每月交给三位庄主爷纹银一千两，必须办到。 乔玄龄大喜过望，完全答应。乔玄龄走后，按月给银子，他的买卖在云南府一带可就做起来啦。每到三节他都暗进八卦山，其中金荣、金亮得了很多的好处。乔玄龄、贺豹、韩宝、吴志广四个人又结为异姓兄弟。几年光景，乔玄龄净剩雪花银五万多两。
这时候，华图来信，叫他回四川交银子再取货。乔玄龄一捉摸，干脆，我跑奔内地，银子归我自己吧。这样，找韩宝一商量，韩宝也同意： 哥哥，你上哪儿？  劣兄本扬州人，我还回家乡，等我有了安身之处，再给你们送信。 乔玄龄回到扬州。飞龙观原先这个庙，坍塌倒坏，根本无人管理，他拿出几个钱来重修了这座庙，又托人给韩宝他们送信。韩宝他们等乔玄龄走后，花几个钱雇了一些人，在绿林中吹风，乔玄龄被官人捉起来杀头啦。
华图派了几拨人来问讯，都是这么一种说法，只可认倒霉完啦。
这次火焚巢父林，二小来到扬州，在他们盗宝的时候，知道不能回云南，也想到来扬州躲灾避祸。这回到了飞龙观，乔玄龄很高兴。韩宝把事情说啦： 哥哥，我们来投奔您躲一躲，您要怕连累，我们就走。 乔玄龄一听横打鼻梁： 兄弟们，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人在难中想宾朋，你们哥俩瞧得起愚兄，只管住着，万无一失。 韩宝就住下来，每天三个人到御花园来，一待就是一天。因为这儿赏心悦目的地方很多。今天在风暖阁雅座吃茶，外边一说话，韩宝撩了个门帘缝隙： 道哥，您看，这就是童林。 乔玄龄一瞧，把嘴一撇： 兄弟，我认为姓童的是个什么样儿的大人物，原来是乡下老赶哪，哈哈…… 韩宝一下儿把嘴给捂上： 哥哥，你不要命啦。
乔玄龄道： 二位贤弟，你们久历江湖，怎么怕这么个人物？  乔大哥，你别瞎说啦，我没告诉你呀，杭州擂上我四大爷多大本领，差一点叫童林把脑袋给拍碎了！你别看貌不惊人。 吴志广也说： 道兄，我们能杀他，何必冒风险盗国宝哇！看来童林访我们已到扬州，咱们不能再出庙啦，忍几天吧。
三个人商量好啦，外边也下起了雨，天色渐黑。点亮了灯，叫徒弟备饭，三个人可就喝上啦。正在这个时候，道童进来： 启禀师爷，外边来了四个人避雨，有个人名字叫童林。 韩宝一听： 乔大哥、吴大哥、怎么办哪？
乔玄龄沉得住气： 把他们让到东配殿去。  是。 道童走后，乔玄龄看他们俩惊慌失措的样子： 无量佛，兄弟们放心，他们又不知道你们在这儿，喝酒喝酒。 这时道童进来： 师爷，他们要吃些素食，还要喝酒。 乔玄龄哈哈大笑： 这叫天堂有路不走，地狱无门自投，贤弟，童林他们末日到啦，好吧，给他们准备，把砂酒壶拿出。  是。 韩宝、吴志广忙问： 道哥，您要干什么？  给他们放点药。 吴志广摇头： 道兄，千万别放药，打不成黄鼬闹身臊，引火烧身１ 兄弟们，没有金钢钻，不敢揽磁器活儿。
我这药，童林他们见都没见过。 小道童把砂酒壶拿来。乔玄龄把箱子打开，拿出一个小匣子来，打开匣子里边有个磁瓶儿，是个珊瑚盖儿，把盖儿取下往壶里倒了一点儿。 不用温酒，凉酒即可，去吧。 韩宝有点儿犹豫： 行吗？ 乔玄龄冷笑： 哼哼哼，我这药十两黄金也买不了一两药哇，二位贤弟，这是最上等的双无散哪０韩宝他们这才放下点儿心，三个人又喝上了。
过了一会儿，乔玄龄叫小道童去看看： 贤弟准备兵刃杀童林吧。 乔玄龄真是忘乎所以。海川他们已经来到南房上，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海川分双钺从丹田一声断喝： 呔！盗宝钦犯韩宝、吴志广还不束手就擒吗！童林在此。 英雄飞身往下走。鹤轩里的灯灭了。乔玄龄毫不在意： 二位贤弟，随我来。 回手按剑把顶碰簧，呛亮亮拉出宝剑，伸手抄起木凳来，往外一扔，垫步拧腰，嗖的一下蹿出来。他回头一看，嘿，好朋友韩宝、吴志广都没出来！当乔玄龄往外蹿的时候，吴志广也拉刀往外来，韩宝用手一拉后窗户，吴志广也低声说话： 乔大哥可出去啦。  不管他，咱是什么案子，快跑吧１两个人一前一后飞身出了后窗户，一伏腰施展夜行术撒腿就跑。
乔玄龄就知道二小跑啦。 什么人敢在祖师爷面前撒野？  恶道通名上来１
 紫面分水鳖乔玄龄。 刷——宝剑走顺风扫叶，奔海川脖子就抹。乔玄龄怎知海川的厉害。海川往右一斜身，左手钺一立，用鸡爪一拿剑，呛亮就叼住啦。左手一歪，嚓楞楞宝剑脱手而飞，右手钺用了一招 金猴戏月 ，刷——就到啦，其快无比。老道往下一矮身，稍慢一点儿，噌了一下把发纂给挑啦。 无量佛哟１吓得老道魂不附体，扭头就跑。海川高喊： 恶道哪里跑。 脚下加紧追下来，张子美怕海川吃亏，也追下来。夤夜之间，前后三条黑影，从飞龙观出来一直往西北奔跑。乔玄龄急急如丧家之犬，忙忙似漏网之鱼。江南水乡，水网交错，不远就是三岔河口，眼看都追上了。韩宝暗地里高声喊： 合字，龙沟里扯呼。乔玄龄一听，见是韩宝他们。于是三个人前后跳进水里逃生去了。海川他们哥俩也追到了： 哥哥，您的水性怎么样？  对不起贤弟，哥哥也是旱鸭子。 海川长叹一口气： 又被他们逃啦。咱们回去吧，这也没法子。 海川无法。
哥俩回到飞龙观，越墙而过，喝，孔秀正在审讯四个小老道儿。现在孔秀派小老道弄凉水把另外那个小老道给灌过来。孔秀伸手把小刀抽出来，在袖口上备刀： 混帐东西，竟敢跟你的师父老杂毛，老牛鼻子来害我们！现在机关败露，吾孔秀是不能饶你们的！一定送你们去见三清教主请罪。 王三虎在旁边儿看着也不言语。四个小老道吓坏了，环跪在孔秀面前： 壮士，这不关我们的事。我们听师父的，师父叫我们干什么，我们就干什么。  混帐东西，那个牛鼻子叫你们杀人，你们也要去么？，混帐话，我来问你，那个老杂毛叫什么名字？  紫面分水鳖乔玄龄 。 鳖是什么东西，是不是叫紫脸大乌龟？  对对对。  你们都是小乌龟。  对对对。  那个乌龟是干什么的？  他是出家人，卖熏香蒙汗药的。  混帐，那两个东西干什么来了？  我师父的好朋友，一个叫韩宝，一个叫吴志广，他们在云南的时候就认得，这次听说盗了国宝，到这儿来躲灾避祸。 哥俩一听，张老侠点头道： 很好，三虎，你马上带路费，去三岔河口，查看两个钦犯，只要探知下落，你立刻回杭州报信，以便捉拿。 孔秀用脚把小老道给踢起来： 混帐东西，快起来，不要气我老人家１张老侠走过去，温和地道： 你们都是哪里人哪？  我们都是扬州人。  家里都有父母吗？  我们四个人全有父母。  为什么又当老道出家呢？  家里都很穷，兄弟姐妹又多，没有法子。  姓乔的老道很有钱吧？  师父的银子很多，都在大箱子里放着。  好吧，你们跟我来。 小老道领着张老侠他们进了鹤轩东里间，果然有个大箱子，老侠施展鹰爪力，把锁拧开，箱子盖一打，咳哟，八月螃蟹——顶盖儿肥！老侠一笑： 你们四个人，能拿多少就拿多少，回去把钱交给你们的父兄，做个小本经营，或买几亩薄田，也能糊口，千万要安份守己，记住没有？  无量佛，记住啦。  好，你们四个人拿吧。
四个小老道，可就玩命了，伸手就拿，往兜里就装埃孔秀一看，气得直骂： 混帐，什么都不懂的，老爷子叫你们装，你们就不想一想，你们身上能有几个兜！兜里又能装多少金银？简直是昏了头，不会动脑筋好好地想一想么？  檀越，您快给我们出个主意，多拿一些呀。  老子告诉你们，你们把两条裤角在腿腕儿上绑紧了，然后把裤带解开，往裤子里面装，那就装得多了。  哟，这主意太好啦。 四个道童，把自己两个腿腕儿绑好，腰带解开，把两条裤腿儿装得鼓鼓的。 唔呀，你们装得怎样啦？ 四个小老道吊着腿肚站在那里动不了啦！张老侠、海川老哥俩哈哈大笑。孔秀这个气： 真是混帐东西，迈步都不成了。快拿出一些来吧。  我们又舍不得。
 你们舍命不舍财，我这就点火了。 四个人万般无奈，蹭到庙外，掏去一些埋起来，等回家之后再来拿。老侠张子美把金银全都弄到外边埋好，然后一把火把飞龙观给烧了。火光大作，此地既不着村，也不靠店，就没人管啦。
这爷儿四个回转扬州城店里，都快上店门了。稍微休息，天光大亮。算还店帐，多给一些小费，这才来到九龙观的东角门。张子美用手拍门，时间不大，小道童出来开门： 无量佛，原来是师叔，弟子有礼。  请起，你师父可在观中？  昨天下午就候几位，现在下棋哪，您请进去吧。  好，海川，咱们爷仨去鹤轩吧。 孔秀可问道童： 小师弟，我的教师可在观中下棋么？  您快去吧，会在哪。 角门关好。一直来到西院，院内栽种异草奇花，浓郁芬芳。小道童挑帘子，海川一看，迎面站着一位老仙长，大身材，猿臂蜂腰，身穿银灰色道袍，黄缎子护领，佩带一口宝剑，剑名巨阙。
长四方的一张脸，面似银盆，两道蚕眉，慧目放光，鼻如玉柱，唇若丹涂，颔下一部银髯如扇盖满小竟，白鬓挽道冠，金簪别顶，笑容可掬，慈眉善目。
八仙桌桌面上放着棋盘，上边有不少棋子。两边站着两位，上首是一位高大的和尚，黄色僧袍黄护领，黄中衣黄缎子寸底僧鞋，光头顶六块受戒的香疤瘌，赤红脸，两道长眉毛，寿毫特别长。下首是个瘦小枯干的老头儿，米色绸一身儿，脚下厚底福字履，短眉圆眼，大白胡子，白剪子股的小辫儿，很精神。张子美抢步进身跪倒磕头： 道兄，张鼎有礼啦。  无量佛，张贤弟请起请起。 道爷把张老侠扶起来： 听说贤弟们来啦，很高兴，昨天就没出去，在观中等候大驾。  道兄，我给您介绍一位新朋友。  无量佛，好哇。  海川，过来行礼，这就是司马道兄。 童林磕头行礼： 司马道兄，小弟童林拜见。 司马空伸手相搀： 哎哟，久仰贤弟之名，今日方始如愿。 司马空说到这儿，回过头来： 高僧，快来见一见，你们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哪１ 弥陀佛，师弟童林，哥哥早就知道你啦。 海川恍然大悟，知道这是自己的二师哥，长眉罗汉铁背禅师普照。
普师父细问海川一番，海川把出世以来的事情全说了： 这次小弟代替我哥哥侯振远，恭请司马道兄，还有在坐的众位兄长，出山相助，不胜感激。
老仙长司马空听完之后，口诵佛号： 无量佛，海川兄弟、张贤弟，我与圣手昆仑镇东侠侯振远，神交已久，总想专程拜谒，只因俗事繁忙，未能如愿，今日二位贤弟来到敝观，敦促愚兄，敢不如命么？不过依贫道管见，杭州设擂，与贤弟捉贼得宝这原是两回事。童贤弟拿二寇请国宝，倒是应该认真对待。至于杭州擂的事情，真要邀愚兄擂台以上，与秋老侠当场动手，分个强存弱死，不是愚兄怯阵，恐使贤弟们失望。因为愚兄八十有五，年纪高迈，自问所学也难比秋老侠，应该知难而退，不去杭州为对。为什么还要去？只是盛情难却。可有一节，我想秋、侯二老因为徒弟们的小小争斗，便欲兵戎相见，也很不妥。愚兄此去杭州，想为两造平息此事，如能办到，两方化干戈为玉帛，化吴越为一家，化嫌为好，我们多交几个朋友，不是更好么？二位认为愚兄的想法如何？ 海川一抱拳： 道兄的高见，实为我兄侯廷的原意，我们都是这么想的。  无量佛，那就使愚兄放心啦，普照禅师跟海川是师兄弟，不须山人再请啦。陶老檀越也该拔刀相助啦？  陶某我没有什么本领，但也愿随众位之后，赴汤蹈火。 海川一一道谢。
正在这个时候，从外边进来两个人。海川一看，喝，好样子啊！两个人都在二十来岁，前边这个中等的个头，细腰窄背，身穿宝蓝绸子长衫，腰系绒绳，长圆脸儿，面如冠玉，两道剑眉如漆刷，一双虎目似朗星，英俊之中显得诚实。后边这个好像小一些，白润润的脸色，两道弯眉，一双大眼睛，鼻如玉柱，齿白唇红，显着淘气似的。海川很高兴，也很喜欢这两个孩子： 道兄，这两个孩子都叫什么名字？  无量佛，贤弟，这大一点儿的今年十九岁，是我的一个小侄子，复姓司马单字名良，我给起的外号叫玉麒麟。
后边这个十八岁，名叫夏九龄，外号多臂童子。前边这个老实，后边这个最淘气。 海川听了一笑： 哈哈哈，叫多臂童子，一定会打暗器？  两个人全会，一个是链子锤，一个是链子槊，一个会打毒药镖，一个会打毒药箭。
海川一听就怔了，脸上很不高兴： 道兄，你很不对呀，不是小弟嘴直，您身为南侠，就应该教子弟走正路，勿入于邪途。两个孩子很小，暗器就不该教，何况是毒药暗器呢，未免伤天理丧德性啊！最好给他们收回，不让他们使用。 司马仙长长叹一口气： 贤弟责备愚兄甚是，现在已经不叫使用了。
此事皆怪愚兄大意。
司马空的武艺，是和他的一位伯父练的，他伯父复姓司马单字名彦，出家在云南大理玉真宫。这位老仙长文武两科，水旱两面，内外两家，俱臻绝顶。南侠司马空的钟馗五式剑法，是伯父教的，巨阙宝剑是伯父给的，会打暗器，会配毒药，也会配解药，而且精通水性，人称海内寻针，成名多年，隐居在九龙观。钞关街上有个卖豆腐的夏老头，夫妻两个都很好，有一年染时疫，相继去世，只留下一个五岁的小男孩叫九龄。南侠的一个侄子叫司马良，六岁时也丧去父母，这样老仙长把这两个孩子都收留在庙中。由于孩子们的聪明伶俐，老仙长教两个孩子盘腰窝腿站架子，三十六大架，七十二小架，这是学习拳脚兵刃的基本功夫，然后教孩子打拳。练习兵刃，开始是为了解闷才教，后来一看两个孩子真行，就把二、五更的真功夫拿出来了。两个孩子越学越高兴，从来不用别人督促，老道爷也越教越高兴。光陰荏苒，眨眼间十二年，两个孩子真用功，一个会打亮银镖，一个会打肘袖箭，真是上打飞禽，下打走兽，夜晚之间打香头，百发百中，从不落空。
有一年，老仙长把两个孩子叫到鹤轩： 良儿、龄儿，今天把你们叫来，有点儿事情，当年我的伯父授业于我，有一种制毒药暗器的方子，我准备炮制一料，你们两个要帮助于我，记住了么？ 小剧俩赶紧答言： 记住啦。
到了第二天，南侠开始买进药品，等把药味买齐，一其七十二味，开始炮制，什么药应该研面，什么药应该去皮，什么药应该焙，什么药应该煎，每味药应该多少分量，君臣佐使，用了一个月才配齐制好，老人家把药收起，并且告诉他们两个，还有配制解毒药的药方，将来也要制一料，到时还叫他俩帮助，事情就这样过去。没想到有一天，老道爷想查看他们使用的兵器暗器，不料镖囊里的亮银镖，怎么是毒药镖啦！再查看夏九龄儿的袖箭，也是毒药箭啦０无量佛，这两个孽障，竟敢背着山人，身染下流，胡作非为，妄交匪类，哪里来的毒药暗器？ 老仙长回到鹤轩，把戒尺放在桌子上，等他们回来。没有多大时间，司马良，夏九龄回来啦，进了鹤轩，老仙长把脸一沉，手拍桌案，啪的一声： 奴才大胆，还不跪下。 司马良是个胆小的孩子，吓坏了，双膝点地，噗嗵就跪下啦，吓得要哭，可夏九龄就不然了，不但淘气，而且胆子还大，因为司马良管南侠叫大伯，他也叫大伯，九龄一跪： 大爷，孩儿们犯了什么罪了？招您老人家生这么大气呀？ ？ 奴才，还不知罪，还敢嘴硬，你们两个奴才背着伯父在外边结交了什么坏人，从实讲来，如若花言巧语，欺骗于我…… 说到这里，一伸手把戒尺拿起来： 为伯的就要着实拷打１ 伯父，我和良哥哥，谨遵教诲，怎敢有半点错误，招伯父生气，至于结交匪类，弟子二人十余年来，并未交过一个外人哪。 老侠客气得直吹胡子： 无量佛，冤家你还敢嘴硬，我知道良儿是个忠厚的孩子，就是你胆大妄为。你既然没结交匪类，我倒要问问你，你们两个奴才的镖和袖箭，怎么都是毒药的？怎么来的？讲１南侠认为这句话一问，两个人都得吓得颜色更变，没想到夏九龄笑啦： 大爷，那不是您教给我们做的吗？
 什么？我教你们做的？更是胡说１ 您别着急，听孩儿我跟您提提。
 好，你给我讲。 九龄这才细说一番。
当初老道爷叫他们俩帮助配药，当天晚上练完了功夫，小剧俩回房休息，九龄可问司马良： 良哥哥，大爷叫咱们俩明天帮助配药，你说这是干什么？
 老人家一个人忙不过来，必须有人帮忙埃 夏九龄摇头： 不对不对，哥哥，您到什么时候才能聪明一些呢？  你又数落我？  我不是数落您，您想想这是配毒药，咱们俩是伯父心爱的孩子，他要配药，应该躲避咱们才是，为什么还要咱们帮忙呢？ 司马良想了半天直摇头： 想不出来。  我告放您得啦。这是试试咱俩机灵不机灵，有心肺没有。  我不明白。  哥哥，伯父人称南侠，海内皆闻，而这种毒药又是为绿林不齿的东西，可又万分珍贵。如果老人家要明说传咱们，这不太合适。如果不传，可伯父年纪已大啦，唯恐百年之后，就要失传，为了这个才让咱们帮助配药。  是这么回事么？  没错！这叫喑中传授，明天配药的时候，您记药味和份量，我记炮制方法。 两个人商量定啦，第二天开始配药，两个各人记各人的，一月时间配好，南侠把药收起来，事情也就过去啦。夏九龄在暗地里把药味份量还有炮制方法都记下来，两个人开始攒钱，够数啦，到药铺去买药，分几次买好，两个人也配了一料，跟着就订做镖和袖箭。毒药暗器分两种，一种是用毒药镖箭，还有一种，镖的中心是空的，镖尖儿上有个极小的孔，从镖后边把药放进去堵严，当用暗器打伤对方之后，药力即可顺着镖尖儿到了对方的身体以内，从而达到伤人的目的。夏九龄、司马良的暗器就是属于后一种的，其实两个孩子出于好奇心理，倒不是为了伤人去。到现在九龄婉转的把事情原委说明。南侠听了一个劲地念佛： 无量佛，是为伯父之过也！好孩子，九龄你很聪明，但一定行端履正，不辜负山人疼爱你们一场才对，把镖箭中的毒药退出来，今后不准使用。伯爷还会专门治毒药伤，有了机会我也传授给你们。 两个孩子答应着跑回自己房中，把毒药退出来，全都交给司马道长。道爷收起戒尺，藏好毒药事情就过去啦。今天海川一问，老仙长才把从前的事叙说明白。
按理说，这本是个小事，何必要提出这么件事呢？我们说书的也讲多少种笔法，如明笔、暗笔、倒插笔，咱们这笔书叫栽笔，意思是将来有用。说书讲究来龙去脉，忌讳用什么拿什么，不用什么忘什么，所谓没根的书不行，这两个孩子永远不打暗器，更不伤人，为什么要提起来？就是到后文书，陕西凤翔府金风山古刹玉皇顶的方丈、金鸡好斗双钢掌赤胆侠慧斌僧，在四杰岭用锯齿峨嵋毒药弩，打了山西太原府银面仙猿铁背昆仑石择石金声。当时无人能治，若非三侠赶到，司马老侠给医治，焉有这九十六岁老英雄的命在？
到那个时候过来就治伤，您不就感到突然了吗？
闲话少说，老仙长一看童林很喜欢这两个孩子，问： 你看这两个孩子怎么样？  道哥的亲授当然高明，所谓强将手下无弱兵。  可惜，这两个孩儿的天赋资质都不错，只是山人年岁高迈，也无精力，你要兴一家武术，必须广收桃李，好光大门户，这两个孩子，干脆归你得啦１ 哥哥，这两个孩子是您心爱的，怎能夺兄长的爱哪？  贤弟不必客气，你就多受累啦。
夏九龄第一个就跪下了： 师父，您就收下我们哥俩，我们早就听伯父提过您，上次擂台，您用陰陽手打了法禅和尚，人常说，学会陰陽手，打平天下遍地走，您就收下吧。 童海川点头答应： 好，收下你们两个，算我正式弟子。 小剧俩趴下磕头。海川挨着给介绍，又叫过孔秀来道： 孔秀给你两个小师兄磕头吧。  唔呀。 孔秀一听就怔啦： 师父，我是先进门的，再说弟子的年龄也大，怎么后进门的算为师兄呢？  胡说，你是记名弟子，他们两个是正式的弟子，怎么能论进门先后哪。 孔秀一想：哎呀，我这个徒弟还是个悬着的０徒儿遵命啦。 孔秀给司马良、夏九龄磕头叫师兄。
道爷吩咐摆好素菜席大家入座，开怀畅饮。吃完饭之后，道爷安置一下庙里的事，老和尚也回龙泉寺安置一番，拿着自己的兵刃镔铁亮银槍，陶少仙也回去收拾一下，带好兵刃，两个孩子收拾停妥。老少群雄八人从扬州出发，饥餐渴饮，过摆行船直往杭州而来，到了金龙镖局门口。
侯振远、李源、侯杰，还有一位老侠碧目虬髯，佩带红毛宝刀，是赛判飞行侠苗泽苗润雨。原来这老哥俩先到了。侯二爷来到常州北门里青枫巷，第一家是冷家，第二家是苗家，这就是当年孔秀偷钱的那家。二爷上前去，啪啪啪，拍打门环，时间不大，家人把门开啦： 爷台，您找谁呀？  管家，老夫山东侯杰，来拜访苗老英雄。  您稍候。 伙计往里报告，苗老侠赶忙出来陪礼，二爷立即搀扶，请了安方才往里让。客厅里落坐，献上茶来，喝了碗茶，苗泽道： 二哥，从山东来？老哥哥身体可好？  家兄托庇粗安，代问贤弟好。劣兄不是从山东来，是从杭州来。 二爷把事情详细说明： 子美叫哥哥我来请你，你能前去吗？  二哥这是什么话，小弟正有意去杭州苏桥镇避主轩，要拜望久占江南吕留良晚村老前辈。再说众哥哥兄弟看得起我，还有新朋友童海川，我一定前往，先吃饭。 哥俩喝着酒，苗老侠叫人到后边告诉姑娘苗飞霞出来。这姑娘今年都十九岁啦，比前几年更俊美啦。姑娘出来，拜见二伯父。侯二爷很高兴，自己没儿没女，看见人家的孩子更羡慕： 闺女起来，二大爷没带着什么，只是小的时候，我的婶母给了一个金如意，在我身上佩带多年，送给孩子做个见面礼，祝你长命百岁，事事如意。 二爷从脖子上摘下来，送给姑娘。飞霞磕头道谢。
次日带好路费，老弟兄才奔杭州。到镖局往里奔客厅，与王爷、侯老侠见面，各道寒暄。侯二爷把请苗老侠的经过跟王爷都说清楚，直到今天南侠才到，侯老侠带众人接到门前。张老侠跟苗泽是把兄弟，先过来磕头问好，然后叫海川认识，海川行礼。南侠跟侯老侠等人见面，大家高高兴兴往里来。
一进客厅，王爷恭候，侯振远给介绍： 道兄，这是王爷。  无量佛，爷驾在上，贫道稽首。  哎哟，老仙长，偌大年纪道骨仙风，果然是武林豪杰，风尘侠隐，久仰久仰。仙长不要行礼，快快请坐，大家坐下坐下。 海川把司马良、夏九龄叫过来给王爷磕头，把南侠介绍的事说明。然后一一介绍。弟子们全进来行礼。王爷爱这两个孩子，拉着他们的手问长问短。尤其是九龄，口齿清晰，王爷更爱。海川告诉他们俩： 今后侍奉王爷，就是你们两个人的事啦。 二小答应着下去。
侯振远把请他们的来意细说一遍，希望息事宁人，免动干戈。刚说到这里，黄灿进来： 师爷，白亮求见。 侯振远一摆手： 叫他先回去。  是。
南侠拦住： 既然来了，叫他进来吧，他不是飞龙镖局的吗？  是。 黄灿转身出来，不大工夫白亮进来道： 小子白亮，奉秋老侠的命令，给您带来一封信。 说着，把信拿出来。侯老侠接过信： 黄灿，把白亮带出去待茶。 白亮出去，侯老侠把信打开，上面写道： 振远吾兄座次，三次奉函相邀，未见回示，心实忐忑不安，因何黄鹤无音，甚为闷闷。欲请阁下明日在擂台相会，以慰渴念。书不尽言，敬请客安，秋田顿首。 侯老侠把信交给王爷，王爷传给司马道爷，大家全都看完。司马空口诵佛号道： 无量佛，王爷，侯大弟，众位贤弟，贫道以为来到杭州，与贤弟商议，如何斡旋此事，双方言归于好，没想到坐未安席，战书即到，何欺人之甚耶！爷驾有何高见？
王爷微然一笑： 司马仙长，秋佩雨三次下书，无理太甚，有这么句话，兵来将挡，水来土屯。本人认为事已至此，不妨回信明日开擂。 司马仙长点头道： 振远大弟，王爷明鉴，看来秋老侠偌大年纪，十分跋扈，即使现在去见他，也是难以如愿，不如回复他，有什么话擂台去说。 可怎么到擂台上去了事呢？打架摊上怎么能了事啊！老侠侯振远答应取来纸笔，一挥而就，上写： 秋老英雄台鉴，久钦高名，如仰瞻泰山北斗，云树之思，何可言状。
三次来函，一切尽悉，奈因冗事繁杂，未克如命。今蒙阁下相邀，就依尊意，明日北高峰得聆教诲，快何如之。草草不恭，敬乞原宥，侯廷顿首。 书信写好，派人交给白亮回复北侠。王爷同这些位武林豪侠高谈阔论，对武林真有了进一步的了解。在这些人里谈到北侠秋田，没有一位小瞧小看的，王爷恨不得马上见见这位年高有德的出奇人物。海川也把在扬州飞龙观发现二小之事跟王爷与侯老侠说了，只是现在不见王三虎回杭州。
到了晚上，大摆筵宴，大家入座，酒过三巡菜过五道，老侠吩咐慢上，道： 众位仁兄贤弟，上次擂台，由于王爷在此观临，一福压百祸，总算化险为夷。看来明日擂台，依然能够平安过去。话虽如此，也难免当场动手，愚意还是和上次一样，愿去者签字，不愿去者不勉强。 说完，黄灿把纸笔拿来，猛英雄于恒头一个站起来： 谁不去，谁是小糠儿，不叫牛儿去，那哪儿行啊，给我签上。 黄灿真给他签上啦。王爷赞成： 来，我签字。
大家纷纷签字。然后归座。侯老侠执酒壶，从王爷以下都给满酒，开怀畅饮。
吃完饭残席撤下，早早休息。
次日清晨，大家陪着王爷梳洗盥漱已毕，摆上饭来。外面人等早已传齐伺侯着，直到里边传出话来：准备起程，众星捧月，来到镖局门前。海川到王爷的马前，请王爷上马，老少群雄纷纷上马，各抖丝缰，马上加鞭，来到擂台。喝，万头攒动，比前次的人还要多。大家下马，下人们把马拉走，来到东看台。到北头按次序坐好，献茶摆点心。王爷看了看前次撞坏了的地方完全修好啦。不过擂台下面，绳子拉得密啦。老百姓不能靠得太近。海川挨着王爷，一指西看台，王爷往对面一瞧，果然一百多位英雄好汉，最前边潘龙引导首一位老英雄，是个矮身材，足有八十六七岁。按南侠、北侠、镇东侠这老三位排行，镇东侠八十二岁、司马道爷八十四岁、北侠八十六岁。秋老侠身穿米色长衫，扎绒绳儿，左肋下佩长剑。往脸上看，面似银盆，两道蚕眉，寿毫老长，一双虎目炯炯放光，鼻如玉柱，唇若丹涂，一部银髯胸前飘洒，精神矍铄好神彩。有两个小童儿高清、高和，身后还有三个大弟子：双手托天逍遥鬼蓝田宝、低头看山自在鬼蓝田玉、迈步过岭无形鬼蓝田璧。
这哥儿仨都是宣化府著名的财主，很早就跟秋老侠学艺。司马道爷跟侯老侠商量： 现在秋老侠来啦，劣兄想到西看台去一趟，给两造说合说合。 侯振远沉吟一下： 道兄的美意，小弟感激，只恐在这里谈说合二字，恐怕不好吧。 侯振远想得对呀，要说合在城里说合，怎么到擂台上来说合呀。南侠一摆手： 振远大弟，我想秋田也是武林前辈。不能过为己甚。还是去一趟好。 老侠答应道： 黄灿，你陪着师伯去趟西看台。  是，师伯跟我来吧。 爷俩一前一后，顺扶手梯子下来，来到西看台。白亮带着几个伙计都在下面哪： 黄镖主有事吧？  白亮，告诉你们潘镖主，就说扬州司马道长专程拜谒秋老侠客。  您候着。 白亮跑上去，一会儿潘龙下来行礼： 司马老仙长，家师叫我前来迎接，您请吧。 等南侠上了西看台，北侠早在上边等候： 哎呀，鼎鼎大名的南侠客海内寻针昆仑道长司马道爷，恕魁小老儿接待来迟啦。  无量佛，老侠太客气啦，贫道此番拜见阁下，原为两造争斗之事。 南侠刚要接着往下说，北侠伸手一拦： 我还认为阁下面见秋田叙叙江湖旧事，原来阁下是为了镖局打擂之事，这确不敢奉命，今日之事，只有擂台之上分个强存弱死，真在假亡。您要帮助秋田，谢谢您，老朽不敢奉邀，您要帮助姓侯的，打架不恼助拳人，我姓秋的不在乎，请回吧。
南侠把脸都气白啦： 无量佛，好，既然如此，贫道告辞。  不送１南侠气吭吭往下走，黄灿也不敢问，二位回到东看台。侯振远一看南侠的气色，就知道生气了。 道兄，怎么样？  无量佛，秋田枉为人间侠客，偌大年纪，不通情理，事到如今，只有擂台之上见生死。
王爷在旁边提醒大家： 众位老侠客们，飞龙镖局已经派人登台啦，我们准备应战吧。 果然有人上去了，这个人一登擂台，台底下 哗 来了阵嘲笑： 哟，这个人怎么这样啊？ 原来此人身高不过四尺，双肩抱拢，身穿蓝布裤褂，腰里扎着青布带子，搬尖大洒鞋，白布袜子，圆脸型黑紫脸膛，短眉毛大三角儿眼，黄眼珠子，小鼻子大嘴岔，两撇黄胡子，大约有五十多岁。这个人来到台口一抱拳： 乡亲们，在下宣化府的人氏，复姓蓝田单字名宝，有个外号双手托天逍遥鬼。受飞龙镖局所邀，前来助拳。哪位上来，某家奉陪。 刚说完，听东面看台有人说： 呔，小小顽童，身不满四尺，也敢擂台论武！看来你们家里的大人们不管孩子，我来管教管教你。 话音一落，嗖的一声，蹿下看台，拧腰上擂台。正是多臂童子夏九龄。擂台下一阵大笑，高个头的孩子怎么这么损哪！
根据上次擂台的死人伤人，老侠侯振远，不愿意叫小弟兄上台啦，因为年轻好胜，没轻没重。没想到夏九龄过来啦： 师大爷，侄男不才，愿见头功。 老侠把脸一沉： 小小年纪，抢赢斗胜，有什么好处，你应该好好地侍奉王爷。 谁知王爷说话啦： 老侠客，这也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就让孩子上台阅历阅历么！九龄，我的面子，去吧去吧。 侯老侠心里有气：这帮孩子，将来都被王爷给宠坏了！老侠侯振远哼了一声： 这前两仗必须打胜，你能成吗？  能成，师伯您等好吧。 夏九龄这小孩儿挺精明，知道蓝田宝本领比自己强得多。师伯用话激我，前两仗必须打胜，分明是叫我上台挨揍去，我必须胜了才露脸。他想出个损主意来，上台就气他，把他气晕了就能胜他，九龄才说出那么一片话来。果然蓝田大爷气得哇呀呀怪叫如雷： 好小辈，才出娘胎，就敢藐视某家，过来进招。 九龄故意地把脸往下一沉： 蓝田宝竟敢在小爷面前无礼，你是个不够尺寸的人，谁也不愿跟你动手，小爷也是拿你开心解闷儿，你倒登着鼻子够脸！好吧，我就把你扔下去。
说着一个箭步蹿过去，举双拳 双风贯耳 照着蓝田宝左右太陽穴打来。蓝田宝跨左步右脚扫堂一腿，小短腿真利索。夏九龄脚尖点台板， 嗖 的一下蹿起来，左脚扎根右脚鸡登步就踹。蓝田宝纵身出去，两个人插招换式打在一处。有这么一句话，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两看台的人是练武的，都瞧的出来，九龄非挨打不成。西看台上的一些人也在秋老侠的面前捧场： 老前辈，蓝田大爷是您得意弟子，果然身手不凡，功夫很好，这个姓夏的孩子，真是小蚂蚱行嫌路窄，鹏飞云外恨天低。他差得太多。
原来北侠秋佩雨，别看这么大的份儿，可不善辞令，说话不成，老头儿有个脾气，最讨厌说奉承话。 众位，不要捧场吧，我看老大非输不可。
 哟，老爷子怎么看呢？  哼哼，他脾气太暴，这个小孩儿机灵，嘴尖舌巧，并且还会冒坏。众位不信，可以看么？ 现在擂台上两个人动手已经十几个回合了。蓝田宝搂打开封，招数加紧，身法特别快，把九龄围在当中。
九龄只有招架之功，并无还手之力，真打不过人家。他一着急，再看蓝田宝， 猛虎出洞 奔胸膛打来。九龄根本躲不开，九龄一声喝喊： 站祝 蓝田宝听他一喊，自己不知道什么事，马上把招数停住，往回下一撤拳，刚要问九龄你为什么喊站住？他还没问，九龄用手一指： 蓝田宝，你们哥们为什么上台，俩打一个儿算什么英雄？ 这可是猛鸡夺食儿！蓝田宝想：你们上台干什么？他一回头，那意思叫他们回去，就在他一回头的工夫，九龄一个跺子脚正踹在蓝田宝的胸口上，嘭—— 哎呀１叭喳，把栏杆撞折啦，蓝田宝咕嗵一下从擂台上掉下去了。他哎哟哎哟爬起来，用手往台上一指： 好小辈，你为什么说瞎话？你诳我１九龄站在台口，双手叉腰： 蓝田宝，应该置你于死地，幸亏你跑得快呀。  你胡说，你诳我１ 哼，告诉你，这叫本领，有力使力，无力使智，你输了没有？输了就认输１蓝田宝有心再上台，又觉着没意思。只可分人群来到西看台下，拧腰纵上来。台底下又乱又笑，议论纷纷： 这小孩真机灵，把矮老头给打下来啦。
老侠秋田等蓝田宝回来，笑嘻嘻地看着他： 你这么大岁数，叫小孩诳啦。 其实东看台上侯老侠很不乐意： 爷以后可不能净惯着他们，您看这孩子品德多坏。 王爷微笑摇头道： 老侠客，司马仙长，你们众位很有经验，在作战上，九龄这孩子颇合兵法，这叫兵不厌诈，让您说九龄不敌，站在那里挨打，品德就好啦，心地就诚实啦。换句话说，人家给一刀，设法反败为胜的不诚实，可等着刀来致自己于死的算为诚实。小则比自己，当然是暴虎冯河无所谓，可大则于国可就不一样啦。一个战斗打胜威武不加，一个战斗打败则有败国亡身的关系呀！老侠您再想一想，这个孩子在将要被打的时候，还能出奇制胜，看来这个孩子不简单，我看得奖励。不知说得对不对。
王爷的话，说得大家都十分佩服。老侠侯振远连连点头道： 爷真是远见卓识。
这个时候，夏九龄在台上一抱拳道： 乡亲们，在下夏九龄，一时侥幸战胜蓝田老师父，人家比我强得多。现在再请一位。 猛然，西看台有人高声喊： 姓夏的，小小年纪狡诈得胜，有何德能之处？某家来也１飞身影下看台，长腰登擂台，看热闹的一瞧， 哗 又全都笑了，又是个小老头儿。
九龄一看，穿装打扮年纪，跟刚才那位一样。问： 老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某家复姓蓝田单名玉，有个外号低头看山自在鬼，小娃娃，你取巧胜了某家兄长，你胎黄未退，乳臭未干，竟敢欺心奸诈，谅你不是某家敌手！快快换能者前来。 九龄一阵冷笑： 蓝田玉，你真是目光短浅之徒，岂不知有志不在年高，无志空活百岁？秤锤虽小能压千斤，舟桨空长终被水没，防风氏身横九亩不脱会稽之诛，巨无霸腰大十围难免昆陽之败，昔仲尼师项橐，你怎敢小看年轻人？你就留神吧１ 小辈嘴尖舌巧，有功夫只管施展。
九龄一笑： 蓝田玉，你藐视小爷，我要凭一招一式赢你，那就不算本领！
这样吧，咱俩比比轻功，不用动手自见分晓。 蓝田玉一想：这孩子可坏，要是跟他动手，还要防备他冒坏，他提出比轻功，这倒不错，他无法冒坏，我胜他易如反掌。 姓夏的，这轻功怎样比法？ 夏九龄用手一指上面顶棚的天花板： 蓝田玉，你看这儿钉着一尺见圆的铁圈儿，我们从这儿纵身蹦起来，顺铁圈底下钻过去，然后头冲下，再从这个铁圈儿钻回来，落在台板上，身体不能碰这铁圈儿，就算赢。 蓝田玉抬头往天花板上看：这铁圈儿在哪儿，我怎么看不见？ 夏九龄一瞪眼： 嘿，你这眼睛往这儿看。 九龄猫着腰，左手往上指，蓝田玉仰着脖子往前凑合，九龄一瞧够上啦，猛地一抬右脚，照定蓝田玉的小肚子上，嘭， 下去呗１蓝田玉的乐可大啦， 哎呀 一声从台上像一个皮球似的摔在台下，老百姓哗一下子全跑开了，可把这位二爷给摔坏了，起也起不来了。 哎哟呀哟，姓夏的好小子，你趁我不防范，给我踢下来，你好、好不了。 说话都费劲啦。九龄一阵大笑： 蓝田玉，我替你师父教训你，这擂台，不是你们家的客厅。姓夏的踢你一脚，叫你长经验长能为，要给你一刀，你都不知道怎么死的，你丢人不丢人？
快回去吧０蓝田玉气得一抱拳： 遵命。 啊，还遵命哪！夏九龄在台上洋洋得意，刚要说话，猛然，西看台有人喊： 小娃娃，以诈取胜算什么人物，绿林道没有你这种好汉子！来来来，某家与你讨教。 飞身形上擂台，台底下哗的一下，又全都大笑起来，怎么又是一位身体矮小的人物。此人正是迈步过岭无形鬼蓝田璧。夏九龄心里明白：这三位谁都比我高得多，难道说这位还能让我蒙了么？干脆见好就收吧，想到这儿，他一跺脚： 嗨，我只说上得台来，会斗成名的大人物，原来又上来一位矮小的人物，得，算我倒霉，回见吧。 说完一打腰下擂台走了。气得三爷蓝田璧哇呀呀怪叫如雷： 姓夏的你上来０九龄连理都不理，回到东看台，站在侯振远的面前： 师伯，侄男想会战两位出类拔萃的英雄，没想到还是个矮老头，就不愿再战啦。
老侠哼了一声： 不好好学能为，只在奸巧上下功夫，怎成大器？ 九龄一吐舌头，心想，费了半天力气不落好哇！王爷倒是很夸奖。
蓝田璧在台上一站： 四方朋友听真，在下名叫蓝田璧，刚才这位姓夏的有自知之明，不敢动手，东看台还有哪位朋友登台较量？ 蓝田璧连问数声，无人答言。王爷可说话啦： 侯老侠，人家叫阵哪，赶紧派人吧。 夏九龄一指： 王爷看哪，那不是有人去了吗？ 王爷一看，喝！傻小子于恒，晃晃悠悠，双手分人群： 起来起来，快让我打擂去，好吃大馒头。 到了擂台边，两边都有大木梯子，他顺着梯子就上来啦。老侠侯振远很生气，他冲着张旺、孔秀瞪眼： 又是你们指使的吧。
这回没说错，其实傻小子明白，跟坏事包张旺他们在一起自己总吃亏，可他跟别人呆不到一块儿，他们仨人总在一起。张旺、孔秀冤他： 唔呀，吾说牛儿小子，你晓得今天到这里来干什么？  我哪知道？  吾来告诉你，我们大家到这旮里赢大馒头。  大馒头都是我的。 张旺念佛： 弥陀佛，牛儿小子。  哎，坏事包，馒头是我的。  你看看西边。  看什么？  那边有馒头，要想吃，你必须上擂台。  上擂台去呀？  对，你打躺下一个是两个馒头一碗肉。  不够吃啊？  你打躺下俩人，就是四个馒头两碗肉。  谁给我记数？  我们俩替你记着。  别记错了。
 记不错。  我就去。  唔呀，你不要忙，实在不够吃，你看见那个白胡子老头了？  老头儿？看见啦。  你要把他打躺下就好了，他一个人儿就是一屉馒头一锅肉。  那可就够吃啦。  快去吧。 这样儿，猛英雄于恒下看台，分人群登上擂台。往当中一站，两只手一捂肚子，雌雄眼儿一瞪： 馒头肉过来。 蓝田璧一想：谁是馒头肉哇？傻小子扣着食哪０猛汉，通上名来。  哟，麻烦啦，你听着别吓趴下了。吾乃淮安府漂母河于家庄姓于名恒号宝元。师父起的外号叫叱海金牛！来吧１说完一捂肚子，雌雄眼瞪圆。蓝田璧左手一晃面门，右手拳 猛虎出洞 ，照于垣胸前就打。
傻小子嘴里嘀咕： 再来点，再来点。 吓得蓝田璧往回下一撤： 猛汉，你说什么哪？  混蛋哪，馒头肉！还招早了，就得饿着。 蓝田璧一咬牙，蹦起来就一拳，眼看拳到啦，于恒又道： 再来点吧。 随着左手往起一撩，右手一托他的小竟， 嘭 ，把蓝田璧给托起一丈高。往下一落， 叭嚓 ，差点给摔死。他一咕碌爬起来，捂着肚子转了好几个圈儿，才缓过这口气来。
傻小子一捂肚子： 臭豆腐、坏事包，给我记着馒头肉哇 ，还有谁上我这儿擂来？
猛然间，有人喊： 傻小子不要装傻充楞，某家来也。 西看台飞下一人，长腰登擂台。猛英雄急看来人，大高个儿，五十多岁，宽脑门大鼻子头，大嘴岔儿，黄眉毛黄连鬓胡子，深眼窝黄眼珠子，一身蓝系绒绳，倒是英雄形象。 猛汉，某家会会你。  好说好说馒头肉，你叫什么东西？  某乃江西临江府夹江驿龙泉坞金肩铁臂苍龙王增是也。  馒头肉，你是龙儿小子，快过来。 王增也是老人物啦。往前上步，右手掌奔傻小子胸前就打。
于恒的招数是一招接一招的用，不能错了。他要第二式：伏虎将军神威广，急提猛按莫因循。他一说再来点，左手往上翻，一提王增的右掌。王增往后一撤，哪知道傻小子的厉害，右手从上往下，这手叫 月罩云龙 。大巴掌猛的往下一按，正是王增的脑瓜顶儿， 叭—— 可了不得了，把王增的鼻涕眼泪全打出来，硬给打了个大坐墩儿，疼得他龇牙咧嘴。傻小子两只手又一托他的下巴，一按脑袋，这通晃悠！擂台下一阵笑声，傻小子捂肚子，朝东看台张旺道： 记着两馒头一碗肉。还不够吃哪，还有哪位再给添一点儿？
西看台有人答话： 我来也。 飞身形下看台，长腰登擂台，傻小子高兴： 好小子，真孝顺，知道我不够吃。 这个人一瞪眼： 让你知道叱海乌龙王甲的厉害。 王甲抢步进身，抢双拳打虎式， 泰山压顶 奔傻小子头部砸来。傻小子一看双拳到啦，上右步顺右手，斜肩带背奔脖子砸来，真是迅雷不及掩耳，王甲想躲焉得能够？右手掌正剁在脖子上， 叭 可了不得了，把王甲的脖子给砍歪了。疼得他一个鲤鱼打挺起来，捂着脖子直转悠。再看傻小子一只眼睛瞪圆，在台上也转上啦。一边转一边喊： 嗨哟，错啦错啦，要了我的命啦，师父不给馒头吃，错啦。 两看台上的人都纳闷儿，傻小子怎么啦？王爷忙叫孔秀过去问问。 唔呀，傻老牛，你怎么了？  混蛋，我的招用错啦。
刚才咱们提啦，他的招换着用，按秩序应该是：前冲锤法谁能挡，倒推九牛勇绝伦。那就是王甲双拳到啦，于恒该是上右步用右手封拳，右手用前冲锤奔王甲的小竟或者前胸就对啦。傻小子当时一急跳过去啦，用了立掌斜臂开山斧，这样把王甲给剁啦。他自己的招儿错格儿啦，猛英雄焉能不急呢？
 错啦，哪位快来给找补找补吧。 ——看来没人给找补上，傻小子就得急死！猛然间： 有人喊： 猛汉，我来给你找补上。  太好啦，你真孝顺。
飞身形上擂台，正是远东镖局镖主单鞭将边老桥，六十多岁很精神，傻小子笑啦： 老头儿，看见就喜欢你，快找补。 边老桥真没瞧起傻小子，上右步脚踏中宫，右手掌奔于恒胸前便打。 再来点，真合适，再来点，真合适。
傻小子高兴，边老桥掌奔胸膛，正好给傻小子递过来，他左手一攥拳，从下往上翻，反拳一压，右手攥拳，正好使用前冲锤， 呜 的一下正打在边老桥的胸口上，这么大的年纪，差点给打死０哇 地一声，仰面朝天出去一条儿，扑通，倒在台板儿上，当时都昏过去啦！潘龙潘宏鼎亲自带人上擂台把老桥抬回西看台。傻英雄两手捂肚子，又道： 嘿，你是个好人，到底给我找补上啦，坏事包哇，记着馒头肉，还有谁再给添一份？ 这时候，有人高声说话： 傻小子，待某来。 说罢飞身形登擂台，正是营口永发镖局镖主神槍张凯要会斗于恒。


石宝奎掌震三尺鬼夏九龄招亲石家镇
上回书正说到大魔庄张方巧遇亲娘舅，银钩太保尚义的亮银钩被打掉，张方万般无奈，才奔石家镇而来。
二人从东村口进来，遛遛达达往前走，一眼看见路北临街的民房当中有一条栈道，一直通到镇口外。栈道的西边就是一条大墙，墙也高也远，也通到北村口。张方一琢磨：我小时候跟着我爹到我石大爷家来过，仿佛这房子就是神掌地行仙石宝奎石大爷的。张方还认得出来，广亮大门，门口两边有八棵门槐，枝叶茂盛。就在这么个工夫， 咣啷 一声响，门分左右，打里头咳嗽一声，出来个白胡子老头。大个儿，赤红脸，皱纹堆垒，顶都谢了，白剪子股小辫垂于脑后，一部大白胡子苫满前胸，蚕眉朗目，两只眼睛不亚于两盏金灯。哦，正是神掌地行仙石宝奎。老侠来到门口，伙计把门开开，老头出来，遛遛达达往西走。走出不太远，路南里有个两层楼的小饭馆，早晨起来卖包子。老头儿一想：得了，在这儿吃点东西吧。石老侠扶着扶手， 腾腾腾 地上楼梯，来到楼上看前后窗户开开，过堂风很凉快。老侠石宝奎坐好了，让伙计给送过来包子，一碗粥，还有一碟白糖，老人家就吃上了。
眨眼之间，二十个包子，粥也下去了，吃饱喝足。伙计们把家伙都撤下去，把桌子擦抹干净。 老三呐！给我写在帐上吧。  老爷子，今儿个别写帐了。  啊哈哈，为什么？  有人请您的客，把饭帐给付了。  胡说！到咱们的家门口来，让人家付饭帐？咱们只能付人家的饭帐。你怎么随便胡来呀！  您看，他说了是您的侄子，不是外人！有些年没瞧见您了。  哪儿呢？  您看啊！ 老三拿手这么一指，有人说话： 大爷！侄子我付了您的饭帐。
老人家右手一推胡子，扭项观瞧： 这是谁？！  哈哈，大爷您连我都不认得了！我家住在镇江瓜州，我爸爸张鼎是您的兄弟。  噢！你是方儿啊！  可不是我吗！  我听说你不是广东学艺去了吗？  大爷，我是学艺去了。  你从家里头来呀？  啊！  你爸爸跟你妈都挺好的吗？
 托大爷福，都很硬朗。  那么你上这儿干什么来了？怎么大清早儿就来到我家？  大爷，我有点事儿，我不好意思跟你提呀！  孩子哎，咱们爷一辈子一辈的交情，有什么不能提的。孩子你坐下！ 张方也知道老头的脾气性如烈火，这种人拿话一激他，他的脾气就上来： 大爷，我在广东龙门县清源山寒风岛祥慈观，跟我师父欧阳爷学艺十二年。大爷，可不是我吹呀！三棱凹面吕祖锥一条，六只枣核儿镖，还有三只迈门弩，师父起的外号叫病太岁。南七北六十三省练功夫的，他要能在我的跟前转仨圈，那就算他不辜负平生所学，几十年的力气没白费！  啊哟，这么好的能耐呀！  大爷，得把您刨出去。 石宝奎心说：还真不错，跟别人这么说，跟我还得把我刨出去。 好，往下说！ 张方接下道： 我奉师命下山回家了。没想到我们镇江出了十八条命案，这个采花贼叫采花羽士陈道常，我顺便拿这十八条采花命案的主凶。蒙圣恩，钦封我为随行卫员伴差官，保护着年羹尧钦差，查办四川，开仓放粮。  噢！方儿你做了官儿？  可不嘛！大爷。但是水涨船高，不管我张方的官儿多大，您也是我大爷呀！您也跟我爸爸是朋友啊！  哈哈哈，好孩子！对。后来呢？  大爷您听我说，我跟我师叔童林带着我几个师兄，我们一块儿保着大人由打北京城出来。没想到到保定府清苑县，有大胆的贼人行刺。贼人是谁呀？一棵苗秃子义士马亮、红毛秃头狸子马俊。这爷儿俩为首带着一百多贼人，进了清苑县公馆，孩儿我全凭三棱凹面吕祖锥一条，跟我师叔童林我们爷儿几个把贼人全打跑了。可是大人十分震怒。这么多的贼人来到公馆行刺，你们没拿住一个，这怎么成呢？准备了公文一份，让我师哥多臂童子夏九龄跟我私访，分头追赶捉拿贼人。没想到我们碰上了，不但碰上红毛秃头狸子马俊，而且还碰上采花羽士陈道常，没想到他们逃奔大魔庄。两个魔鬼头，把这钦犯跟淫贼留在家中。  咳！这两个东西可恨，怎么能容留这样的贼人呢？  是啊，孩儿我夜晚之间跟我师哥夏九龄就去到他家。大爷，真没想到啊！这花面魔王袁金标、铁面魔王袁金豹两个魔鬼头这么大的能耐，当场一动手，我师哥夏九龄叫他们给逮住。孩儿我真急了， 唰啦啦 一伸手我把三棱凹面吕祖锥亮将出来，跟贼人这么一战。哎哟！这一场凶杀恶战呐，无奈双拳难抵四手，猛虎不敌群狼。他们人太多，上百口子人围着孩子我一个呀，一不留神我的三棱凹面吕祖锥叫魔头袁金豹给打掉在他的院中，孩儿我好不容易才跑出来！
石老听了后，心想：见着我先说山，后说天，说完大塔，说旗杆，海子城门，骆驼象，什么大说什么！闹了半天，叫人家给打败了。便问： 你怎么到我这里来了？  您听着啊，来到村口外头，我可就发了愣。大爷，我、我、我在姥姥家的门口，叫人欺侮了，我寒碜不寒碜呐？哎，对！这寒碜。可我姥姥家门口的人不寒碜嘛，大爷连您都在内呀！孩子我叫人欺侮了您不管？ 张方这么一说，老头一托胡子： 哈哈哈哈，哎，小子啊，你怎么不找我来呀？ 张方心说有门，这一句话把老头子的火儿激上来了。 大爷，我不能找您呐！ 说着就哭起来。石宝奎却劝道： 你先别哭，别难过，你怎么不找我呀？  我想这个，大爷，我没孝顺过您呐！我拿二两点心、三两茶叶我孝敬您，算小子我一份孝心。我来到家门口，我就应当拜望拜望您，我给你磕个头。没想到我刚到这里遇上这事，我没孝敬您，我有什么脸儿上您家里头呀！我又一想，得了！离尚家台儿挺近的，我找我舅舅去吧。 老侠石宝奎点了点头： 你找你舅舅去了？  咳！不找我舅舅我不生气，一找我舅舅我真生气！  孩儿啊，你生什么气？  我趴在地上跟我舅舅、舅妈磕头，我舅妈耷拉着脸子不大好看。问我你干什么来了？我就把这件事情这么一说，我舅舅这就穿衣裳，拿军刃。没想到，我舅舅给他们打趴下了！
石宝奎眼一瞪： 这还了得！我给你捞面子去！ 说罢就走。张方心里想笑，嘴上却说： 大爷，你先等一等。常言说的好，人老不讲筋骨为能，英雄出于年少。老人家九十高龄，一世的英名，倘若为这件事情被二魔所伤，孩子我吃罪不起！也把老人家的一世英名给葬送！您老人家岁数太大了。 嘿哟！
张方这小子真能做戏嘿！他用两手捋着老头的白胡子，一个劲地哆嗦。老人家一托颔下银髯，用手点指，仰天狂笑： 哈哈，孩儿啊！我闻战国廉颇年逾百岁而为将，东汉平津年近古稀而为相，他们一文一武都有超人头地的本领。何况老夫，虽然年迈，老马嘶风，雄心未减。孩儿啊！随我来！ 张方高兴得直想跳高，我把老头激得连南北都不认得了。
爷儿俩一前一后下楼，出离了小饭馆来到自己家门口。石宝奎 乓、乓、乓 一拍门，伙计把门开了。石宝奎道： 你上后头去，告诉姑娘，把枪给我拿前边来，我要带着我这小侄子走趟大魔庄。我揍袁金标、袁金豹去！
伙计不知道哪儿的事啊！往里走，一直到后面绣楼前，有婆子拦住。伙计把事情一提，婆子赶紧来到楼上，面见姑娘，给圣手嫦娥女石素兰把这事情说了。姑娘当时可就一愣，爹这是为什么啊？这双魔有多大胆子，又得罪老头子！来到里间屋门后一伸手，把老人家的枪拿出来，交给婆子，下了楼交给家人，家人拿着一直来到大门口外头。张方一瞧：九尺长的枪杆，一尺八寸长的枪头，鸭儿踊式锃明瓦亮，枪杆是腊杆的，比镜子面都亮，紫亮紫亮的，这是大枪。老人家把枪拿起来， 方儿啊，走！ 直奔大魔庄去了。
这个时候，太阳都老高了，爷儿俩走近村口外的树林，里头有人往外探头。张方就瞧见了： 哟！我舅舅来了。 尚二爷不放心，知道哥哥石宝奎的脾气性如烈火，自己的外甥张方这嘴一点把门的没有，万一爷儿俩再吵起来，这个就麻烦了。尚二爷不能在东村口袁家坟呆着了，他转到大魔庄的西南树林边上来，一看哥哥石宝奎提着枪，气哼哼地往前起，张方在后边跟着。
张方一眼就瞧见了尚二爷了，说： 大爷，您瞧，那不是我舅舅吗！  哎，我瞧见他了，他怎么又来了？  哦，他，这是觉得不合适了？  对！嘿嘿嘿，仔细看看他，他的膝盖上有土没有？爷儿俩往前走，可就来到了切近。
尚二爷很佩服张方，这小子鬼迷三道的，他真把老头子给捋出来了。要我请去，我准挨几口唾沫，便赶紧出来： 哥哥，您来了！ 老侠石宝奎面沉似水，一捋颔下银髯： 啊！我来了，我不来，等你来呀！哼，你受累了。
尚二爷听他说替外甥打贼受累，道： 唉，哥，这是我应尽的责任啊！ 老头的眉毛都立起来了： 咳，我真没想到啊！兄弟，你，你会这么不争气！
尚二爷一听，啊，可能因为自己护手钩叫袁金标、袁金豹给打掉了： 哥哥，嗯，谁让咱没能为呢！哥哥，小弟我跟人家一动手我才知道，我们家这十八趟形钩，原来在我爸爸那个时候就丢了，人家袁家都给偷去了，把咱们的钩招给化在里头了。这心里头这么一不痛快，这亮银钩叫人打掉了。我们爷儿俩没法子才出来，到了现在，我只能说到石家镇找您！  尚老二，哥哥给你们爷儿俩挣挣面子去。你们爷儿俩顺他们大门口一直往东，由他东墙进去，设法寻找，他叫什么？夏、夏九龄啊。  我师哥呀，随行卫员伴差官呐，我师叔童林的徒弟呀！  哎，你们爷儿俩去找他，我从他的正门去，找魔鬼头儿。 老爷儿仨商议已定。老人家石宝奎一伸手， 唰 地一下，把镶牛皮的枪帽摘下来，往自己绒绳上一掖，右手提着大枪，带着这爷儿俩打大魔庄西村口进来。
大清早起，街上没人，路净人稀，这爷儿俩顺着袁家的门口往东奔他马号大门。石宝奎来到袁氏弟兄家门前，喊道： 开门！ 门道里有家人坐着，听到叫门，赶忙站起来， 哗啦 一声响，门分左右。一看老侠来了，谁不认识啊。 哟！石老侠客爷您来了，小子们给您请安！  起来，起来！告诉袁家弟兄，就说老夫我来了。  老爷子您请进，我们给您通禀。 请着石老侠往里走，这大门可就开开，往里进二道门，再往里到屏风门转过来。
底下人已经通知了袁家弟兄。袁金标、袁金豹一见石宝奎来了，袁金标跟袁金豹说： 看来，咱们惹了祸！ 袁金豹问： 哥哥，惹什么祸？  因为你把尚义打了。  唾！既然能打尚义，就能打石宝奎，兵来将挡，水来土屯！哥哥，别害怕，没关系！越怕，他就越吓。哥哥哎，您沉住气。这回，尚义咱们不在乎了，咱们还怕谁呀！石宝奎扔下八十奔九十的人了，人老不讲筋骨为能，他还能活几天呐！ 这时候，老侠石宝奎已经进到当院。袁金标赶忙一躬到地： 老人家，清晨起来您就到了寒舍。恕我袁某未曾远迎，您多包涵！ 老侠一笑： 袁金标、袁金豹你们两人出身绿林，还懂得绿林道德规矩，在我石宝奎眼皮底下，不能越礼胡为。这样哩，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别说我石宝奎高抬贵手。你们在这安然自在的住了这么多年，没想到现在你们越理胡行，竟敢打了我的小弟尚义！哈哈，老夫岂能容你！ 石老头子这一声长笑，笑得双魔起鸡皮疙瘩。袁金标又一躬到地，道： 老侠客爷不是这么个意思！我的孩子袁玉的朋友，您看就是他们二位，这位是红毛秃头狸子马俊，这位是陈道常陈道爷。我们不能不招待！没想到在这时候，有个姓夏的跟姓张的两个人来了，到这就要动手拿他们二位。我们也不知道为了什么，我们哥儿俩怎么着也不能让人家在我家里当场拿人呐！一动手我们把姓夏的给捉住，我们把姓张的也赶跑了。没想到银钩太保尚义，尚二爷也来了。爱屋及乌看佛敬僧，有老人家您在头喽，我们敢跟尚二爷无礼么，我们不敢。我们说了很多好话，尚二爷一瞪眼，不但要救人，而且要拿他们二位，这我们就不让了。我们把尚义尚二爷给赢了。老侠客，您怎么到这里来又说这话呀？  哈哈哈！尚义是我的小弟弟，谁要动他一根汗毛，我就让他们给立根旗杆，你打了他，就等于打了我。相反的，陈道常在镇江有十八条命案，你们为什么容留这下贱的贼人在你的家里？红毛秃头狸子马俊保定府清苑县行刺，他是国家的钦犯！你们不守绿林道的规矩，你们这俩魔鬼头就找死！老夫也绝不能容！交出人来吧！
袁金标还要对付，铁面魔王袁金豹 嚓楞楞楞 一翻鱼尾双锋钩： 姓石的，素常素往我们尊敬您，没想到您越来越厉害，得寸进尺！现在跟我弟兄瞪眼，难道说我弟兄二人惧怕于你？来！亮你的枪，二爷袁金豹跟你讨教讨教！ 往前一赶步， 唰！ 鱼尾双锋钩 嚓楞楞 一响，对准老侠哽嗓咽喉就来了。老侠石宝奎左右手一合大枪： 哈哈哈，你个二魔头，你敢骂我，你长着几个脑袋！ 他一瞧这钩到了，就微然一下腰，前把一带自己的枪头，扣把一携，坐下腰去就横枪杆一个扫荡。袁金豹脚尖一点地，长腰刚一起，老人家又一背身，叫 霸王甩枪式 ，就抽在袁金豹在后腰眼上，当时袁金豹的后腰就起了个大肉岗。他撒手扔了双钩，应声而倒出去一溜滚，袁金豹输了。袁金标这个时候把鱼尾双锋钩抄起来，照着老人家的后脑海 脑后摘筋儿 ， 唰！ 双钩就剁下来。老侠客爷腰腿特别的灵活， 鹞子翻身 ，就看这大白胡子一仰， 唰 一调脸，这枪就对准袁金标的两只手的手腕子就拍。袁金标往后一撤步，老人家平枪一扎，枪走一条线，就在袁金标胯骨轴上捅了一个枪，血下来了。石宝奎刚要说话，猛然间屏风前头转过一个人来： 什么叫石宝奎呀？什么叫地行仙呐？我全不懂。你是鸡蛋，我打出蛋黄来！ 石宝奎一听，噢！这是谁呀？在老夫前飞扬跋扈。 唰！
把大枪扎在地上，左手一推颔下银髯，扭项观瞧，这个人从屏风前转过来。
有四尺来高，是个矮人，但是横下里有二尺，胳膊腿挺粗。一身蓝，绢帕缠头，煞着绒绳。一张脸面似黑锅底，一双蛤蟆眼，眼珠努到眶外，大狮子鼻，大鼻头，大嘴岔。石宝奎真不认得他。
原来这大魔庄正东，不远有个小村叫尤家庄。这个是尤家庄的，姓尤叫尤龙，有个外号叫三尺鬼尤龙。大爷袁金标的妻子，小丧门袁玉的母亲，就是尤龙的姐姐。尤龙没有多大的能耐。他能耐不成，可是他有一个特殊的本领，脑袋上长着一层癞皮疙瘩，很厚。这是什么本事啊？唉！他这个东西痒痒起来，你拿刀砍，他都不怕。说他痒痒之后想拿手挠挠，这没用，那皮太厚了。他用一个木头板，把钉子完全都钉在这板上，叫钉板，这尖都冲外这么一层。他得拿钉子板朝脑袋上拍， 乓乓乓！ 甭说你拿刀砍，他什么也不在乎！所以人家给他起个外号叫三尺鬼尤龙。今儿个一清早上姐夫家来，刚到家门口，大门口开着呐，因为石老侠进来，他也进来。听家人说： 看来咱们袁家就要败家，人亡不人亡的不敢说！ 尤龙一听，只气得怪叫如雷， 噔噔噔 直奔里跑。打屏风里转过来，一见是个胡子老头： 哈哈哈，什么人物？原来是个糟老头子！ 往前一赶步，伸左手窝里发炮，当就一拳，照着老侠的胸口来了。石宝奎右手推银髯，往左边一推，左脚跟着往前一迈步，伸右手一按腕子， 噗！ 把三尺鬼尤龙这手腕子就攥住了。顺手牵羊，往自己怀里一带，尤龙往前一栽身，石宝奎左手腕子这么一翻，就扣过来了。
插着五个手指头，掌心照着尤龙的脑瓜顶上， 啪！ 就是一掌。尤龙心说：我要不把你这巴掌给震坏了，那才怪呐！哪知道老侠石宝奎单掌开碑击石如粉，这是气功啊！打肾眼一提这口气上来，运在掌心， 啪！ 硬把三尺鬼尤龙的脑门给砸塌了，结果倒地身亡。袁金标、袁金豹一见这个阵势，撒腿就跑。尤其是采花羽士陈道常、红毛秃头狸子马俊，这两个更跑得快。顺着箭道一直往后，到西北大墙，越墙而过，到了村口外头。马俊跟陈道常站住。
你别看马俊，这是保定府清苑县行刺钦差的要犯，但是他不愿意跟陈道常一块儿，嫌陈道常是臭贼！对陈道常说： 得了！咱们俩这一道，你帮我，我帮你，也不错了。看起来，咱们俩从今天就得分手了。 马俊说完了，也不等陈道常说话，就走了。陈道常也不愿意跟马俊在一块。怎么？如果马俊在一旁，你胡作非为不行呀！人家大姑娘、小媳妇长得好的，你想办坏事能行吗？陈道常一想，我也去吧。脚底下趱动，就往西南去了。
这是大魔庄的西北村口外。往西南没有几里地，眼前头黑压压、雾尘尘，出现了一个村子。走着走着，就听见大墙的里面有妇女又说又笑。一听姑娘说笑，陈道常魂都要飞了。他往东墙靠，靠着东墙，跷着脚，隔着墙头往里瞧。哎哟！真瞧见了：里面是一片楼房，看不甚真。靠楼房的东山墙，有一个窗户，窗门开开，露着半截身一个姑娘。啊！这姑娘长得这个俊呀！乌黑的发髻，迎面高挑一个银片子，上面镶珠嵌宝，金丝高挑，一个粉绒球，突突乱颤。这姑娘长得这好看：瓜子一张脸，两道弯眉，一双大眼，双眼皮，长睫毛，有点吊眼梢，眼睛都会说话；鼻如玉柱唇似涂朱，一对元宝耳。上身穿玫瑰紫紧身小袄，扎着粉汗襟，葱心绿的散脚水裤，两只大红缎的南绣凤头小鞋。这姑娘左手摁着这个窗台，往东北方面瞧。在姑娘的南面一点，露着一个小丫鬟的半身，这小丫鬟也长得非常俊。身穿一身鹦哥绿，外罩青纱大坎肩，腰里系着粉汗巾，也是乌黑的头发，瓜子脸。很俊呐！陈道常看着眼睛发直： 无量佛！喔唷！ 他在墙外一念佛，直勾勾这么一看。姑娘一瞧，就把窗户门关上了。哎呀！门掩了，梨花深院，粉墙儿高似青天。陈道常再想看人家姑娘一眼，就办不到了。
无精打采，他往南来，可就是东西向的一条街。他抹过头来往西。路北的广亮大门，过街的影壁，八棵门槐。再往前走，路南有个两层楼的荤铺。
唉，我吃点东西去！他进了饭馆。伙计赶紧迎接过来： 哟，道爷！今天吃饭可还早点。您怎么，您要用点饭吗？  不错！楼上有地方吗？ 陈道常就上了楼。来到后面的楼窗前头，要了四个菜，一壶酒，四张家常饼，一盘老虎酱，一碗鸡血酸辣汤。伙计在旁边侍候着： 道爷，您有什么事呀？
 贫道打东村口进来，看见了路北的大户人家，是个财主？  道爷，您好眼力！这是咱们这一带的首户财主。  噢，他家里都什么人呀？  家里头没什么人。只有一个老父亲，还有一个年轻的姑娘。父女二人相依为命。
 噢！无量佛。 伙计吓一跳： 道爷，您喊什么呀？ 陈道常这个美呀：今夜晚间，我到他家里，跟这姑娘威逼成婚。然后我把这老头子一宰，我是又得人又得钱呐！看起来，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他看人家姑娘好，有利可图，不但要霸占人家姑娘，而且还要霸占人家的财产。把人家姑娘的老爹一杀，你也不琢磨琢磨，你办得到吗？！
采花羽士陈道常出了村，找个大树林，把草拔一拔，往地下这么一铺，盘膝打座，闭目息气养神。一靠大树， 哧呼哧呼 他就睡着了。也搭着昨天晚上一夜没睡，这觉儿醒来，半天多都过去了。虽然有点饥肠辘辘，他也不在乎。定更来天，陈道常站起来，在树林里转几个圈，恢复恢复精神，然后，出了树林。抬头看，满天星斗，月亮十分皎洁，清风阵阵，胸怀为之一畅。老道把道袍往后这么一撩，脚底下用力， 沙沙沙 施展夜行术，顺白天进村的道儿就来了。走到白天他看见姑娘这个地方，他可往南。约走了有半箭地左右，也就是到了这个院里东南角上，再往前可能是前院。这样，陈道常一拔腰起来，单胳膊肘扒墙头往里看：果然往南一排房一排房，还有很多的房子。眼前是个大花园，种了一些奇花异草，争香斗艳，浓郁芬芳，扑鼻喷香。在这北面的绣楼上有灯亮，照射出来，楼下是一片绿草如茵的草坪。
南面是一片假山石。往西有房子、有墙、有门通到里院。
这个时候，陈道常一飘身，由东墙上下来，蹑足潜踪，攀花扶柳往前走，就来到这绣楼下边。脚尖点地，一长腰， 哧—— 起来了，就抓住二层楼的前檐。脚后跟挂住檐头，施展 珍珠倒卷帘 的功夫，隔着横楣子往里看：果然，一个小丫鬟站在旁边，迎门的几案八仙桌，上垂首椅子上坐着一位千姣百媚的大姑娘。哎呀！这个姑娘装梳有点改了。迎面的银牌子摘掉，一个粉绸子的绢帕，把脑袋罩住。姑娘两只手，搭在一块，往自己膝盖上一放，在这里坐着。陈道常正瞧见呀！嘿呀！临近一点了，才看出这姑娘比花解语，比玉生香，千娇百媚，国色天香，确实是俊呀！就听姑娘说话： 春桃哇！泡点儿茶来。 丫鬟有点害怕： 小姐，黑灯瞎火的，我胆小！ 姑娘把脸一沉： 自己家里有什么可怕的？你真气我！ 这姑娘一生气， 唰 地一下站起来一挑帘，奔了里间屋。陈道常还纳闷呢？怎么我刚看这姑娘一眼，她怎么进了里间屋。这会儿，他就觉得有人蹬他的脚，陈道常就知道不好。
一个 老猿坠枝 ， 唰 地一下，从楼上可就下来，云里翻个跟斗，脚扎实地。抬头往楼上看：就在前檐，站着这位大姑娘，左手拿着把弹弓，斜插里背着弹囊。正赶上陈道常脚扎地，抬头往上看的时间。就瞧这姑娘右手扣弦，一撒后把， 突 ，这弹真叫快呀！正打在陈道常的脑门儿上。 啪 ，没把陈道常给痛死。 无量佛，哟，喔唷！ 他拿着左手一捂自己的脑门，没想到第二弹正砸在他左手手背上， 啪！  哎呀！ 左手一撒。他右手又去了，第三个弹飞打在他右手上。 哎呀！ 他抹头就跑。原来这个姑娘就是圣首嫦娥女石素兰姑娘。因为早晨外头进来人说，老爷子要枪，到大魔庄打魔鬼头去。这姑娘有点不放心，老爹爹走了怎么还不回来呀？带着丫鬟春桃把东边楼窗的窗户开开，主仆两人往东北方向看，才四里地就是大魔庄。
没想到陈道常一念佛，姑娘瞧见老道就把窗门关上。春桃还问呢： 哟！姑娘，咱不是看老爷子吗？怎么又关上楼窗了。  你没听见那个念佛的。
 听见了，他不是个出家道人吗？  那是个坏人！ 春桃害怕： 呀！那可怎么好呀，一会儿老爷子回来可得说说。  春桃你不明白！待会儿老爷子回来，你一跟老爷子提这事，老爷子准说咱不好。姑娘家不守闺门之道，私自把楼窗开了往外瞧。这行吗？  要说可也是，咱们主仆都得挨骂！
 对呀，得了！谁也甭告诉了。今天晚上如此这般，我都准备好了。 两人商定，吃完晚饭，主仆两人，在外间屋呆着。陈道常一来，施展 珍珠倒卷帘 ，往里一看，姑娘就瞧见了。她假装一生气，一挑帘，到里间屋把弹囊挂好，插把弹弓拿起来。从后窗出去，飞身形上房，打算上前檐把他踢下来，结果陈道常跳下来。陈道常撒腿往南跑，弹打连珠， 啪啪啪 ，打得陈道常龇牙咧嘴，疼痛难忍！什么后脑勺儿，屁股蛋儿，后脊背都挨上弹儿了。
眼前头就是这片假山。打假山后头转过一个人来： 陈道常呀！  啊！
差点儿吓死陈道常。原来正是病太岁张方。
咱们还得说说大魔庄，宝枪打二魔，掌震三尺鬼。袁家的人 呼啦啦
都奔后门逃跑了。正这个时候，多臂童子夏九龄、太保尚义、病太岁张方，爷儿仨把军刃都带齐了，由角门过来了。张方把夏九龄叫过来，给石老侠行礼。 噢，噢…… 石老侠赶紧伸手相搀： 少侠客，你们带着公文吗？
 我们全带着公文呢！  这死了人了，叫我拿巴掌给他拍死的。这样吧，方儿，你跟着你的师哥，你们俩人赶奔县里前去报案，查收袁家的财产。事情办完了，让他们把死尸埋了。然后你们回石家镇，咱们在家里见！ 张方点了点头。说好了以后，老哥儿俩先回家了。这小哥儿俩先把本村地方找来，叫他看了公文，叫他看守死尸，然后才赶奔县里。报了案以后，仵作到现场验了尸，填了尸格掩埋了。把袁家的财产完全都查没入官，派地方守着。一切事情办完了，小哥儿俩这才回家。说真的，有半天多的工夫了。等来到了石家，从新面见石老侠跟尚二爷。大家伙儿坐下来，张方这才先说自己的事： 刚才呀，跟您你老哥儿俩前后说得净是瞎话！ 就把自己打下山到家，如何本地出十八条人命案，我怎么捉的贼，追赶陈道常的事情完全都说完，老侠明白了。九龄也把自己的事情跟师父的事情以及两次杭州擂、下南七省的事情完全都说了。一直到晚上，才预备一桌丰盛的酒席，款等这小哥儿俩。
爷儿四个坐下了，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张方觉着要解解小手。张方一个人出来，他奔东院的茅房。在这时候突然发现了一条黑影， 唰 ，由大墙后面翻上来。啊！这不是陈道常吗？这小子干什么来了。张方在后面可就跟上了。从假山往北，张方就知道这是自己的姐姐石素兰招来的麻烦。就在假山的后头等着。果然这顿弹弓叫姑娘把陈道常打的亡魂皆冒。张方等着他快到了，猛地一长身，一亮三棱凹面吕祖锥： 陈道常，你哪儿跑！ 陈道常一眼就看见张方了： 唉呀！我怎么在这最危险的时候遇见他呀？！ 陈道常往东一跑呀，迎面姑娘在前檐站着。陈道常亡魂皆冒，往西跑越大墙，撒腿如飞，他跑了。张方可喊： 别打！石大姐，我是张方！ 张方这嗓子很高呀。猛然间，西边有人说话： 什么人？到老夫的家中搅闹！ 这个时候姑娘可从房上下来。张方也转过来了： 大爷，这不是我大姐吗！ 这个时候，石大姑娘可就到了跟前儿。石宝奎问： 孩儿呀，你这是干什么呢？怎么上这儿来？ 张方把刚才的事都说了。这老哥儿俩跟夏九龄都在客厅里喝酒，一听这边有响动，让九龄别动，哥儿俩出来。到现在老头一问，姑娘把事情也说了。 噢！这情有可原。你还认得不认得，这不是镇江瓜州张家庄你叔叔张鼎的儿子张方吗！小的时候你们不是在一块玩过吗！方儿，这是你大姐。 姑娘一瞧： 哟！真是张大兄弟，刚才打着你没有？  差一点，把我这小辫上水上漂大钱都给打没了！我就是追这个恶贼，从家中追到山西姥姥的家门口，才跟你们爷儿几个见着。刚才发现陈道常，想追他，石姐姐拿弹一打我，我估摸着贼跑了。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总有一天他会跑不了的！  大爷，您说的这个一点不假！ 爷儿几个往回来，重新洗手落座，又喝上了。
老侠石宝奎喝着喝着心事上了心头。由于刚才的事情，使老人家想到男大当婚，女大当聘，闺女素兰不小了。如果说门不当、户不对，人家也不敢要，我也舍不得把孩子聘出去。门当户对的也不容易！喝着酒，看到了夏九龄，这个小孩长得又好，刚才九龄也把自己的事情全说了。他是镇八方紫面昆仑侠童海川童侠客的弟子，随行卫员办差官。将来真是保着大人查办四川完毕以后，这小孩也能得个一官半职。家里我又有钱，我又不指着挣钱养家，这个孩子要跟我的闺女结为连理，可是天成一对，地就一双呀！但是，人家这么好看的小伙儿，这么好的能耐，名门之后，现任官职，人家能没媳妇吗？
老侠不好意思提，张方瞧出来了。张方站起来说： 舅舅，您跟我哥哥先喝着酒啊。大爷咱们爷儿俩外面说句话！  嗳，哈哈哈，好好好！贤侄九龄，二弟你们爷儿俩先喝着。 这爷儿俩出来，挑帘栊下台阶，往东没走几步。
张方站住： 大爷，您刚才喝着喝着酒您不喝了。停杯不饮，我看您有心事。
 好孩子，你聪明得很。大爷真有心事！  您老人家这心事，我说出来，您一定佩服！您看我姐姐不小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您看我师哥长得也好，又是现任官，又是将门之后，将来也错不了。您惦记把我姐姐许配给九龄，您又不知道人家有媳妇没有？难以启齿，对不对？！  嘿！呵……
老头乐着朝张方脑门上给了一巴掌： 哈哈哈，小子，真是的，你呀，说的全对！但不知道这个话怎么提呢？  咱爷儿俩回去，这事儿您别管。您交给我张方！ 爷儿俩回去落座。张方保媒，夏九龄招亲石家镇。


骆驼岭巧得赤金牌碧霞僧行道黄土坡
上回书说到骆驼岭孔秀智诓赵小乔，他说自己来找赵小乔要豆腐帐，兵丁听了心里纳闷：我们少掌柜的怎么这么能吃豆腐啊？一短一千两。说： 你候着啊！ 说完，兵丁顺着山道 噔噔噔 往上跑，一直赶奔骆驼岭大寨。
赵远峰跟赵小乔带领一部分小头目，都在北大厅待着呢。赵远峰责备赵小乔。
原来他自从来到七星山之后，人家段氏弟兄按月发饷，总要多给些银子，这笔银子由赵小乔来领。赵小乔这个人有点财黑，银子领下来之后，他不给所有的兵丁发钱。所有找老寨主反映情况的刺头，他全给发了钱，老实巴交的他不给。他在这里时间一长，认识了七星山的一些人，便往外放阎王帐。你借我银子，什么时候归还，多大利钱。赶到了时候老压着走，这拨饷银下来，我放出去，那拨收回来。时间一长，人家兵丁都有怨言。这一有怨言，慢慢地就吹到老寨主多头太岁赵远峰的耳朵里。赵远峰老头还挺细心，暗含着一调查，除了刺头说赵小乔好，老实的兵丁都有意见。赵远峰把一部分头目找到大厅里，把赵小乔找来训斥： 你这孩子怎么办这个！眼前这四百名兵丁都是咱们的乡亲，每个人都撇家舍业，离乡背井，跟随你我父子来到山西。
他们不为多挣几个钱，他为什么来？你总克扣饷银，万一人心离散，他们一开小差，把咱们爷儿俩就搁在这啦！ 赵小乔一听，心说坏了，这谁给我捅了： 爹，哪有这事！咱们总是一手来一手去，公平合理，一手托两家。我在前山领了银子来，回到后寨马上就发饷，从来没扣过。  你呀，嘴强牙硬！不是一个人跟我提到。我也调查过，我也到前山查了，明明有这个事。
你还不承认！你还气我！  爹呀，这又算什么！  不能这么说！你怎么能这么说呢？因为咱们带着人都是自己的乡亲，远亲近邻全有，你不发人家钱，你还说这个。你不在乎，难道说我也不在乎吗？
这个时候，兵丁跑进来了，单腿打扦： 报告！启禀老寨主，山下来人找少寨主。  你看，山下来人，咱们在这住的时间并不长，没有什么朋友。谁找你？  我不知道呀！  他说从洞庭湖来，是卖豆腐的，跟您要豆腐钱来了。 赵远峰听了大怒： 小乔啊小乔，你真把为父气死！你吃人家豆腐，当时就应当给人钱！人家小本经营，你不给人家钱，这叫什么事呀！
赵小乔一听，哪有这事？克扣军饷是有的，可我短过谁的豆腐钱？ 简直胡说！我短谁豆腐钱！  孔掌柜的豆腐钱。  孔掌柜的、孟掌柜的，我不认得他！  你看，你吃人豆腐不给钱，叫人家记帐。到现在人家老远要来了，你还说你不短。你这就不对！  唉，爹，我真不短呀！再说我短的豆腐钱我能短几个钱！ 赵远峰一想：对呀！难道人家大老远的就为要这三吊两吊钱吗？ 到底短多少钱呢？  启禀老寨主，我也问了，他说短一千两银子。  啊？冤家，你真不学好！背着为父，你胡作非为，豆腐钱还能短这么多？你一定在外头吃喝嫖赌，你把钱都花亏了。  爹！我哪有这事啊！
气得他怪叫如雷。伸手就把三节棍抄起来，顺着骆驼岭跑下去了。
转眼之间来到山口。 小子，你是卖豆腐掌柜的？ 孔秀一瞧： 赵小乔啊赵小乔，我就晓得你是赖帐的！你还拉着三节棍，我这旮里也有军刃的。
孔秀也把摇山动的小刀抽出来， 好小子，你赖帐，老子要你人命！ 赵小乔 哗楞楞 一抖三节棍就过来了。孔秀撒腿就跑！ 我是豆腐坊的伙计，我们老掌柜的在那旮里呢！你短与不短，欠于不欠，你跟我们老掌柜的去说！
又向不远处的司徒朗喊道， 我说掌柜的，你快过来吧！我把短咱豆腐钱的人喊来了。 司徒朗一见把赵小乔诓出来了，忙把包袱打开， 嚓楞愣 一分五行轮，飞身形过来： 小子！豆腐钱不给，你还要赖帐，亮家伙打人，天底下还有好人走的道吗？老太爷我要你的狗命！  啊，你是哪里开豆腐坊的？我怎么不认识你呀？你这么大的年纪还开豆腐坊，有这事吗？ 司徒朗一瞪眼： 短钱不还你还要盘问我？我宰你！ 赵小乔大怒， 哗楞楞
一抖三节棍， 插花盖顶 ，对准司徒朗顶梁就打。司徒朗上左一滑步，跟右步，立轮一点他的腕子，左手轮奔他的脚面。赵小乔脚尖一点地，长腰起来。司徒朗左脚扎根，抬右脚往里一腿， 啪 ，一脚就把赵小乔踹出一溜滚去： 捆！ 张方、孔秀俩过来，掐了绒绳，抹肩拢二臂，四马倒攒蹄把赵小乔就给捆了，问： 你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您哪！  九尾宗彝世界妙手老大爷我叫司徒朗。把你拿住，破七星八宝转心亭得取金牌。我们是得金牌来的！
刚说到这里，就瞧北面树林里出来一个人： 弥陀佛！老人家，你要得金牌吗，金牌在此！ 顺着树林里头出来个大和尚。左手托着黄澄澄的金牌，星斗之光一照， 唰唰 地冒亮。爷儿仨一瞧这和尚有点意思：大高的个，宽肩膀，肚大腰圆，短脖挺，太阳穴有点瘪，但是大腮帮大嘴叉，真跟蛤蟆一样。身上穿灰僧袍，圆领扩袖，煞绒绳配戒刀。往脸上观瞧：脸色发绿，两道花角的眉毛，一双怪目圆翻，那真是绿眼珠！大秤砣的鼻子，火盆嘴，一嘴七颠八倒的大板牙，明显显露着三块授戒的香疤。左手托金牌，道： 弥陀佛！老人家，你要问贫僧，家住在井陉大道，娘子关核桃园关帝庙的庙中，贫僧叫水底金蟾碧霞僧。 这个和尚看岁数，也得有六十挂点零。其实，水底金蟾碧霞僧跟司徒朗他们是师兄弟。当初核桃园关帝庙的方丈，就是前回书上北京城亮镖会，咱们提到的生铁牛朴鹿的老师，大战燕普的宝镜禅师青云长老。就因为青云长老收了这个徒弟，把核桃园的关帝庙给了他，老和尚才回到长安，到长安关帝庙去当主持。碧霞和尚跟师父学了十几年，他这个人的功夫也挺硬棒的，但是有一样，都学的是硬功。有一次水底金蟾碧霞僧跟人打听，他要练鹰爪力，但没有找到老师。有人告诉他，就跟他开玩笑：你练抓大肚坛子，一边一个，每天没事，这两只手抠住坛子口，从这头走到那头，从那头走到这头。空坛子抓熟了，觉得手指头上用点力就掉不下来，拿这空坛子不算什么了，就抓把铁沙子放在坛子里，提着到那头，到那头之后，再抓上两把。你走他三月，老这样继续，日久天长，你这鹰爪力的功夫就有了。把这坛子里头的沙子你装满了，你还随便提着走，运用自如，你手的鹰爪力的功夫就练出来。水底金蟾碧霞僧还真这么办！真是的，铁梁磨成针，功到自然成。五年的光景，吃饱了没事，就抓坛子，他这手的劲头可就太大了。夏天，自己在这里依然抓坛子，快到半夜，好像葡萄架上有人说话。
 碧霞！ 水底金蟾碧霞一反头， 叭嚓 ，吓得把两个坛子扔在地下，全碎了，里面的沙子都流出来。 我说，你这是哪位啊？ 葡萄架上人说： 站住，听我说，你练鹰爪力呢？  对，我练鹰爪力呢！  哈哈，你这么练，练不出来。  那么要怎么练呀？  我告诉你，你呀，买一张全牛皮，你拿着这张牛皮到皮作坊里头，让他给拉整条三分宽的皮条来。然后把他截成十段，每一段你没事就系死扣，系一个系两个都系成大圆疙瘩。系好了之后，你买他十斤鱼鳔。  买那玩艺干什么？  把它熬开了之后，把这十根皮条疙瘩放到鱼鳔锅里，让鱼鳔给它粘了。然后把它阴干起来，等这鱼鳔把这牛皮疙瘩都晾干了，就用十个手指头，耐下心来把疙瘩解开。连续把这十个疙瘩全解开，你的鹰爪力功夫自然就成了。  嗳，我听您的！您是哪位呀？
他往葡萄架外头走。突然间，就看葡萄架上面，腾一下掉来一个圆球，甩出去几丈远，落在花丛之中，踪影不见。跟着，就买了一张全牛皮，买了好几斤鱼鳔。然后就把它熬上，把十个牛皮疙瘩都搁在锅里头，拿铁筷子扒拉着，让这鱼鳔都钻到牛皮疙瘩里面去。然后一个一个捞出来，找个不见太阳的地方就阴干上了。将近四个月，鱼鳔就干了。拿起来一瞧，跟铁的一样，没法抠哇！他可耐心啦，就这样地解开就费了十年光景。全解完了，他也觉出手指头有劲了，可惜也作废了。十个手指头都跟大胡萝卜一样，掰不开缝了。
这怎么办呢？我找师父打听打听有治没治！于是就奔昌黎县青云山青云寺。
饥餐渴饮，晓行夜宿。走到直隶山西两交界地方，天到已四分时，和尚有点饿，只有个大镇甸，村口上有个饭摊。嚯！人还真是不少，好几个长条桌，基本上都满着呢，单有一个桌好像好一点。和尚就找个地方坐下来，要饼要面要菜。吃完了准备出发了，就在这么个工夫，在和尚旁边有人说话。
一听声儿挺细，挺婉转，好像是姑娘说话： 掌柜的给我们算算帐！ 碧霞这么一瞧。看这意思是主仆二人，里手一个外手一个坐对脸，说话的小男孩解开包袱放在桌上。碧霞僧一瞧：包袱皮里头全是钱，大部分都是金子，银子很少。唉呀！这两个小男孩没出过门，这叫露白呀！青酒红人面，财帛动人心。大庭广众之下一露白，你有钱就能招来图财害命，给你自己招来杀身之祸！碧霞和尚这里正瞧呢，就听旁边好像有点响动声。在这主仆二人旁边不远的地方，也坐着一个男孩，在那里吃饭。长得很俊，戴着马连坡大草帽，一身蓝，煞着绒绳，薄底靴子，肋下配着刀，两只贼眼直勾勾地盯上这俩男孩子。嗨！这还有错吗！这主仆招来横祸飞灾，我和尚焉能不管？果然，旁边这小孩也赶紧算帐，给了钱，在后头跟着主仆二人出来，一直往前。走出十几里路，天也就黑下来。前头有个村叫德福镇，一进德福镇的村口，路南有座店，这店叫双和老店，前头主仆进了店。后头的这个年轻人也进店。碧霞僧挑着担也进店了。一看这主仆就住在正院的北房，那个年轻的就住在跨院，他告诉伙计要住在南房。来到屋里头，把两个筐摞在一块。嗨！碧霞僧为什么单单要住在南房？因为主仆住在北房，晚上休息吹了灯，在北面的窗户眼往北房看，不是看得真切吗。
老和尚果然把戒刀佩好，就在北窗户前头一坐，嗵，就捅了一个窟窿。
和尚一瞧：啊，满天的星斗，微风阵阵，夜静更深，凡是店客全都睡了。正瞧呢，嗯，就瞧见从东院 唰 地一下，过来一条黑影，和尚纳闷，这是谁呀？说像白天那个年轻的，可有一样，怎么是个女子呀？一张瓜籽脸，一身夜行衣，斜插柳背着钢刀，身形苗条，两只小脚。蹬在房脊上， 沙沙沙 ，身轻似燕由东院过来。又一瞧北房，灯没吹呢，主仆正坐在那说着话。不过这个女贼，那确实是目不转睛，不往别处瞧，瞪着眼就隔看横眉子往里瞧。
和尚蔫蔫地站起来，把屋门开了，一转身出来，他蹲在墙根房檐下观看。这时候，女的一飘身下来，脚扎实地一点声音没有。上台阶，她用左手一按，按刀把顶碰簧，把刀拉出来，用这刀尖拨这门插棍。转眼之间，把这两道门插棍完全都拨开。蹲下来，一手拿刀一只手托这门，轻轻地就把门托开了。
她一闪身，跃门坎就进了屋。碧霞僧一个箭步，飞身行过来，也到了北房外。
他也施展 珍珠倒卷帘 的功夫，隔着横眉子往里瞧。女贼 唰 地一挑帘子， 扑 地灯苗儿一晃，主仆二位可吓坏了。仆人往主人那边一靠，把主人抱住，心里嘣嘣乱跳： 你是干什么的？夤夜之间，你敢到店房来搅闹！
主人在旁说道： 别跟她这位大姐发火。 主仆也认出来了，白天吃饭的时候，她是女扮男装。 大姐你要没钱花，我这包袱里有的是钱，你可随便拿用！希望你给我们主仆留下一点！好在我们从这里奔北京投亲也没有多远，有个十天半月就到了，我们也用不了多少路费。大姐，你要用钱你就拿走吧！
说着把包袱打开： 你赶紧拿钱快走吧！不然的话，人家店里头的先生、掌柜的、伙计觉察出来，再搅动住店的。你一个女流之辈，深夜之间到男子的房中来，哎呀，名誉可不好听！那时候与大姐你多有不便，脸上无光。你，你快走吧！ 这个女贼 嗤 一笑，脸都没红： 这位公子爷，我这一次到你的房中来，可不是为了你的金银哪！如果要为你的金银那我就不来了。我就看着你公子爷年纪轻轻的二十多岁，长得很好。我是一个姑娘，今年二十一岁，又深通武技，你不管到什么地方去，我都可以帮助你。你上北京投亲我也能帮助你。可有一样，我跟你女貌郎才，天生一对，地就一双，我愿意将我的终身大事许配与你。但不知公子你意下如何？
这个女贼到这里来是求人家男的收下她做个媳妇。这又怎么可能呢？这个女贼呀，在江湖路上还很有名。她娘家姓王，名字叫王丽娥，有个外号叫送子郎。她们姐儿仨，父亲叫王通，那可是个了不起的大贼，生下她们三个姑娘。大姑娘叫多媚娘王鸾姣，这个王鸾姣咱们到凤翔府有交待，她身入下五门，是黑龙道长韩立教的女弟子，后来叫人给杀了。这王丽娥她嫁过人没有，唉呀，这个女人可嫁过不少人。这些男人，大部分由于一言不和都叫她给杀了，据说她已经嫁了十一个。总而言之，她现在没有嫁人，孤身一个人儿，就在眼前这个连漪镇东村口路北，三间房，自己一个院。那么说，她吃什么？就指着偷。王通还有个三女儿，后文书也要出世。她叫多情女王贵娥，暂时先不表。这个净街虎王通，可是个惯贼呀！后来，由于在林清地面把解任知州李文惠给劫了，结果叫官府把他拿住，就地正法，把王通就给杀了。
王通是把大伞，遮着这姐儿仨，虽然是亲姐妹，谁也见不到谁了。咱们先说这王丽娥吧，她不做好事，胡作非为，瞧见美貌男子总是劫人家，如果你要不应允，就把你杀了。这一次，她在面摊上吃饭，发现这主仆也住在这双和店。晚上她来了，说出很多调情的话。但是这位公子敢比柳下惠坐怀不乱哪！
 我自幼读书，粗知礼义，受父母之教，不敢越礼胡行。你是一个孤身的女子，来到我主仆的房中，说了这么些个不好听的话。如果我要是个坏人，姑娘你的名节何在呢？你身为女子，应防物议。我虽系男人，也畏人言。以我相劝你还是走吧！ 这个女贼还是不依不饶，攥着刀过来： 你要依我，还则罢了。你要不依，我杀了你！ 可把主仆吓坏了。
碧霞僧见状，忙打房上下来。 弥陀佛！女贼你出来，人家主仆不应你。来来来，老僧我娶你，做个女和尚！  哟？！ 这女贼提着刀往外走，转眼之间来到院中。一出来拔腰上房，和尚也上房。一前一后来到旷野荒郊。
 你是干什么的？宁拆一座庙，不破一门婚！我一个独身的姑娘，高门不成，低门不就，父母双亡，我看这小孩好啊，我打算把我终身大事许配他，从一而终。你这和尚破坏你家姑奶奶的好事，我要你的命！  哈哈哈，你非要嫁给人家不成！咱俩结亲岂不是好？  你胡说！ 女贼往前赶步，左手一晃面门，蹦起来，给碧霞僧一刀。 弥陀佛，还没结婚呢，你就要谋害亲夫！
这可把女贼给气死了，照和尚就是一刀。碧霞和尚用左手一叼她的腕子，右手四个手指头，就照着王丽娥的左胸前戳上了。 嘣 ，一下子就把她戳出去一溜滚。 哟！这和尚手指头比脚趾头都硬。 女贼撒腿就跑。和尚见跑了，只好回店。他越墙面过，好在住店的都没醒，只有主仆从屋里出来。碧霞和尚过来道： 弥陀佛！你们睡觉吧，我把这女贼赶跑了。 主仆跪倒了磕头： 我们给您道谢！您请进来。没有大师父您，焉有我主仆的命在！
碧霞和尚到了屋里头坐下： 你们主仆二人没出过门吧！这是从那来呀？
 我们是远在四川，到北京城前去投亲。  噢，噢。千里迢迢就是你们两个年轻人哪？
其实碧霞和尚的眼力不成，这两个男的是女的。这个伙计，就是丫鬟，名字叫春桃。那么这位小姐主人呢，提起来可了不起呀！咱们提出四川剑山蓬莱岛，剑山蓬莱岛水陆全权大帅，厉胆侠谭天谭桂林有两哥哥，大爷叫谭田，二哥叫谭璧，谭桂林行三。虽然是亲弟兄，从武术来讲，谭桂林的老师，那可高得不得了，谭田跟谭璧那可就不成了。他们的父亲，姓谭名英字如升，坐过两任成都府知府。谭知府这人还真是两袖清风，爱民如子的好官，后来告老还乡不做官了。老夫妻不仅仨儿子，跟前还有个姑娘，就是这个姑娘，名安叫谭灵仙。今年二十七岁，武学可不会，但是自幼儿家学渊源，她一肚子好学问，那真是中国的女英豪啊！但是有一样，为姑娘婚事把二老夫妻跟三哥谭桂林急坏了。其实这件事情要是论罪过的话，那还是谭天的罪过。当年英王富保臣来到四川，三顾茅庐请出了谭桂林，当了剑山蓬莱岛的水陆全权大帅，成了反叛头子。他妹妹的婚事怎么办？人家冲着姑娘本人，或者冲着二老父母愿意啊。要是一打听，姑娘的哥哥是反叛头，在那个时候，按大清律说话，像谭桂林这样的造反头，要灭九族啊！连姑娘婆婆家都得论罪，您琢磨琢磨谁敢要。姑娘这么大了，每在花前月下，未免惆怅，这二老夫妻也瞧得出来。但是姑娘最尊敬三哥谭桂林，说什么是什么。谭家有一件家传家宝，就是两个半边的赤玉莲花，两半对在一起是一个整的，拿开是一边一半，价值连城。谭桂林手里有半段，这半段就是为了给妹妹将来找个合适的，做订亲之物。
这一天，二老夫妻商量，就将半段莲花交给了姑娘自己，让她带着一个丫鬟，女扮男装到北京投亲。您说那年头，从四川到北京也确实不容易，一个二十七岁，丫鬟今年二十三岁，这么年轻的姑娘，如果有一丝办法的话，谭知府谭大人也不能这么办哪！让姑娘带着半段赤玉莲花到北京，投奔白大将军白国坦，白大将军白国坦是姑娘姨夫。想在北京城给姑娘找个主。万般无奈，姑娘为了自己的终身，也决定长途跋涉，遵从父母之命，带着半段赤玉莲花到北京来。主仆一路上总拿绢帕缠着头，耳朵眼用白蜡捻填上，小心翼翼，没想到都快入直隶了，却出了事！ 唉，多亏碰上您，没有您我主仆的命就没了！ 碧霞和尚听完了，道： 两位少爷都很年轻，鬼蜮的江湖，不能拿谁都当好人哪！你们当着这么多的人，就在大道边上把这金银亮出来，这叫露白呀。这可不成呀！甭就坏人，有的那种人，他本是好人，就你这一亮金银，他也敢图财害命！你瞧赶走这个女贼，就是样子啊。你们睡觉去吧！
和尚出来，人家主仆关好了门，吹了灯休息。
和尚来到自己的房中，把门关好。不必睡觉，还在这窟窿往外瞧，我给你们打一夜更吧。为什么？恐怕女贼会回来。和尚直到天闪亮合眼休息，就听外头喊送客人。主仆算还了店饭帐，离开双和小店。碧霞和尚一想：干脆我也走吧。挑起挑子，也离开了双和小店。主仆二人出了东村口，往东北方向慢慢地走，想起昨天的事来，真是胆颤心惊啊！没有这位皈依出家的师父，拔刀相救，焉有咱们的命在。丫鬟可说道： 还是我错了！小姐我不应当露白，这一露白出了事了。 姑娘明白： 春梅啊，你真糊涂，是你露白的事情吗？她不是为了钱哪！你瞧她昨天晚上的话，拿着刀逼着让我答应亲事，我怎么能答应呢！  可不是呢，就是那么回事。快走吧！ 离开这个小村，也不过二里之遥。出现一片树林，大道两旁边都是沙土，这个地方叫黄土岗，前面有一个小山梁。猛然间，就由小山梁上窜下一个人来。来到近前，喊道：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从此处过，留下买路财。牙繃半个说不字，一刀一个，管杀不管埋！绵羊、孤雁也要留下买路金银！ 主仆二人吓得魂不附体。抬头一看：哎呀，这个好凶恶！短矬，横下里头宽，四方一张大麻子脸，怪目圆翻，塌山根翻鼻孔，大嘴叉，青胡茬，右手一口金背鬼头刀。
这贼人是谁？
这个贼跟昨天的女贼有关系。他姓蔡，外号叫麻面分水鳖蔡虎。他的父亲叫蔡方，有个外号叫勇金刚。蔡方有个拜弟名字叫韩成，外号叫青面瘟神韩成。他在这一直往东，顺着潇河走，不到四十里地，在河当中，四水团围有个孤岛叫盘石岛。勇金刚蔡方、青面瘟神韩成就占踞盘石岛，手下有二三百名喽罗兵，专门使镖打家劫舍，在船上拦劫过往船客，十分凶恶。麻面分水鳖蔡虎就是蔡方的儿子，依仗他父亲、叔叔的力量，在外面胡作非为。送子郎王丽娥想在本地呆下去，就得有个靠山。她知道蔡方、韩成这两个人是水贼，杀人不眨眼。就跟蔡虎姘靠在一起。两人就是这么一对二五眼的，不合法的非礼夫妻。蔡虎今天晚上就来到连漪镇王丽娥的家。等进来以后一瞧：王丽娥对着灯哭呢，抽抽哒哒拱肩缩背，抖肺搜肠。哎呀！哭得那个可怜劲儿。蔡虎一瞧就愣了： 我说丽娥呀，你这是怎么啦！为什么这么哭呀！
王丽娥能看得上他吗？一脸大麻子，咧着大嘴叉，两个獠牙支于唇外，一嘴七颠八倒的大板牙，要哪没哪。一瞧蔡虎来了，更难过，抽抽哒哒才跟蔡虎说： 少寨主我真是苦命！一个女的走到哪里都不方便。  唉，你怎么说这话，到底怎么回事？你跟我说说。不要紧！谁要欺负你，你告诉我。  是啊，谁又敢欺负我呢？可是我真的叫人给欺负了！少寨主你瞧瞧。 他把自己的前胸露出来，把衣服扒开了，就在奶头的上边有四个大黑肉包，每一个包都跟小鸡蛋这么大。差点儿没把她给痛死呀！蔡虎心痛啊： 我说你这是怎么回事？  嗨！别提了！ 就把这事由头至尾给说了： 这两个男的很趁钱，吃面的时候他们把包袱打开了，里面足有几百两黄金。我一想这可是肥猪拱门，一号好买卖，夜晚之间就住了双和店了。我晚上要偷他的钱，也不知哪来个和尚，手指头都跟胡萝卜似的，说话嗡声嗡气，挺大嗓门。他把我喊出来，我们一动手，他就杵了我一下，把我杵出去一溜滚儿。幸亏我跑得快呀，我要慢一点，命就没了！  噢，这两个孤行客什么样？  很年轻，都在二十多岁。  那和尚哪里去啦？  我跑了哪知道啊！可听那两个说，他们要去北京投亲。  你甭管了，这事交给我啦！
第二天起来，吃了点东西，蔡虎就出来直奔黄土岗而去。果然，没有多大时间，谭灵仙主仆就到了。蔡虎一横金背鬼头刀道： 哼！你们走的了吗？
谭灵仙主仆 扑嗵 就跪在哪里道： 大王爷！我二人奉父母之命北京投亲。您要打算要钱，我们这里有得是，您随便拿！只求好汉爷爷贵手高抬，饶我主仆一命啊！  嘿！不能饶！昨个晚上我的妻子要劫你们，被球和尚给搅闹了！今天我要杀你们两人，给我妻子报仇！ 他说着话一举刀，主仆吓得 扑嗵 坐在地上。树林里头一溜烟地就出来个人： 南无阿弥陀佛，麻小子，你真乃大胆！老僧在此！ 水底金蟾碧霞僧挑着挑就赶到了，顾不得亮家伙。 弥陀佛，好大胆麻小子！  嘿！和尚，昨天晚上，你伤了我的妻子。今天你家少寨主在此，焉能给你留命？哪里走！ 往前一赶步，左手一晃面门，蹦起来就给和尚一刀。水底金蟾碧霞僧伸左手 嘭 地一下，把蔡虎的手腕抓住了，往回下一拉，这右手立起来，照着蔡虎麻脸蛋子的脸上， 扑哧 给插进去。蔡虎一声惨叫， 扑通 撒手扔刀就躺下了，鲜血流了一地。把这主仆的脸都吓白了。 哎呀！大师父，您又救了我们的命了。有生之日既是感戴之年，我主仆给您磕头啊！ 两个人跪在那里磕响头啊。和尚一拦： 别磕了！老僧这手劲大，把这贼人给插死了。你们呢，也不要往心里去，事情已经到了这地步。蛇蝎之乡，不可久留，赶紧逃命去吧！  大师父，我主仆应该怎样谢您？  不用！出家人方便为本，慈悲为怀，救你主仆是份所应当。岂能望报？你们赶紧地走！ 主仆给和尚磕了个头，脚步踉跄地就走了。按理说，这已经就到了井陉大道，再往那边就奔直隶啦。这主仆可到不了哇！怎么啦？连惊带吓，到店房里头就病了。主人先病，很长时间好不容易好了。丫鬟又病了，姑娘反过来待候丫鬟，这日子可就长了。
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麻面分水鳖死了。碧霞和尚一瞧四下无人，得啦，他一看东面好像是个坟地，拿起刀来，拉着蔡虎的死尸可就奔了坟地。在祖坟的坟头根底下，拿刀刨了个窟窿，就把死尸搡在祖坟的坟头里头去了。一路上的血泥，他都给掩盖起来，最后连刀也不要了。和尚刚要走，就听树林东边有人喊： 好和尚！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草菅人命，你还不打官司吗！ 吓得水底金蟾碧霞僧撒腿就跑，到了道边上，挑起挑来往南就下去了。谁喊的，暂时先不提。
碧霞和尚一想：这可糟了！哎呀，我埋死尸叫人瞧见了。跑吧！一路狂奔，挑着挑跑出十几里地去，可就到了潇水河。潇水河往东四十里地，就是盘石岛。河北面一大片树林，河面很宽，水流也很急。但是本地的小孩儿不在乎，人家就生长在河边上。和尚把这两个圆笼柜子摞起来放在树后头，自己站在树林边上看河水。河边水里有大小十几个小男孩，全脱光了，正摸鱼呢，柳条穿了十来条。和尚看着高兴，他可就坐在大树旁边啦，看着看着他睡了。
 嗤呼嗤呼 也不知过了多大工夫，孩子们一嚷一喊： 和尚，和尚你别睡啦！ 水底金蟾碧霞僧可就醒过来，一瞧：怎么这样？一圈小孩，都光着屁股，把和尚围在了当中。和尚问道： 哎呀，你们这是干什么呢？  你偷我们鱼！你偷我们鱼干什么？你给我们，我们好容易捞的。你这和尚不是吃素吗？当着人吃素，背着人吃鱼呀！ 和尚有点生气： 这叫什么话！我贫僧吃素，当着人吃素，不当着人也吃素。你们这些小孩，大热的天把我围上，这干什么？  你偷我们鱼，我们好心好意捞的鱼，全没啦！这地方没人，不是你偷的是谁偷的？你给我们！  嘿！这是哪的事，老僧看你们几个小孩儿捞鱼，还真有点意思。我看着看着就坐在这里睡了，你们一吵，把我吵醒了。我偌大的年纪，还怎么能偷你们的鱼呢？再说，我真的吃素，我也不吃鱼。  我们不信，这里没别人！ 和尚说没偷，小孩们不干，硬说偷了。
正在这时候，由树后头转过一个人来： 和尚，你这么大年纪，怎么偷人家鱼啊？ 这些小孩一瞧，这位是向着他们的，就闪开了，把这位露出来。
水底金蟾碧霞僧一看：这是个大孩子，有二十岁挂零，中等身材，细腰窄背，中方一张脸，白润白润的，白中透红，红粉相间，真是苹果脸，好看极了！
乐呵呵地问和尚道： 你这么大和尚怎么偷人小孩的鱼？ 碧霞和尚气大了： 你先等等，你看见没有！眼前这些光腚的小兄弟他们都小，我在这里高兴看着他们摸鱼，我睡着了，我醒了他们说我偷他们的鱼。他们说我什么，我也不往心里去，因为都是岁数小。你就不然了，人有二十岁了吧？  哎，你猜对了！我二十岁。  你怎么也说我偷鱼？你看见我偷几条鱼啊，我偷了放哪啊？你怎么看见的，你给我说出来？ 这些孩子可说： 大哥！你要看见了，你给他打个执对，让他可得赔我们鱼。他那么大岁数，小偷儿，三只手真不像话！ 和尚的脑筋都蹦起来： 你说吧，我跟他们不说。你看见没有？  你让他们搜搜。  搜搜！这怎能随便搜人哪？  随便搜人倒是差点。可要是万一搜出来呢！  好吧！我愿意跟你打个赌。  怎么打个赌？  让这帮孩子搜我，真搜出鱼来，老僧拿出十两银子作为赔礼。可是要搜不出来呢？  那你说怎么办？  搜不出来，你拿出十两银子来给孩子们分分！你看可以不可以？  好吧，搜不出来？我拿十两银子给这些小兄弟！ 打开圆笼盖，翻了个儿底，没有。跟着把底下的圆笼盖一打，刚一打，就支楞起一个柳树叶来。和尚一哆嗦。哟！我那圆笼里头怎么会有柳树叶呢？把圆笼盖打开一瞧：欢蹦乱跳的十来条鱼。孩子们 呼啦 一下就围上了， 这你还有什么说的？ 这大个年轻人拦住道： 小兄弟们，有理讲倒人！和尚，这圆笼是你的不是？  是。  圆笼里的鱼不能自己蹦进去吧？  对！  那么就是你自己偷的。  哎哟，我没偷呀？嗨！好，我认输！ 就拿出十两银子来。和尚一害臊，挑起挑来撒腿顺着河岸就跑。
和尚一边走可就害怕呀！我碧霞的本领，在师兄弟当中比我高的有的是，可是在武林道里头，我碧霞有本领就算很不错。但是什么人把鱼给我装到圆笼内的呢？我旁边有点响动，我堂堂的水底金蟾碧霞僧和尚就不知道，看来这个人能耐可不小。这个大一点孩子是谁呢？这小伙长得挺俊的，从他的眼神里头看，他武功很不错。嘿！我这么丢了十两银子，当然我不在乎。但是，我心里有点窝囊。和尚越想越生气，他可就顺着潇水岸就走下来。
眼前河边上出现一个大村庄。一进西口，路南里就有个大饭馆，字号是 迎宾楼 。和尚正往前走，想奔饭馆吃点饭。就在这个时候，饭馆旁边有个人在这里站着，穿着一身蓝，系着围裙，肩膀上搭着块汤布手巾： 哟，大师父，我可等您一会了！琢磨着您快到了。大师父您有点饿了吧？ 和尚一想：还真有这么和气的人。 朋友，你是谁？  您瞧，我是迎宾楼的伙计。姓王，我字叫王二。  噢！王二伙计。  不敢当！大师父，您是核桃园关帝庙方丈爷，您叫水底金蟾碧霞僧。对不对？  嗯！不错，是啊！
 您瞧，瞧您这短脖蛤蟆脸，您这外号真是名符其实。 碧霞和尚一想：你管的着吗？我蛤蟆脸不蛤蟆脸碍着你什么了？ 王二，你这什么意思？  大师父我跟您说，饭在楼上都给您准备好了。您上去吧，您饿了。  哎，我饿了，你怎么知道？  倒不是我说的，您师叔说的。  师叔？ 碧霞一想：我哪个师叔？我有不少呢，叔伯的师叔，可有一样啊，我没见到过。 噢，我师叔在上头呐？  他吃完已经走啦。他说您一会就来，让我等着您，给我二两银子。我给您准备了一斤素汤面，这素汤面香极了。说您吃完了以后，愿意上那就上那去，他就不管了。哈哈哈，要不我下这么大精神等着您！
 既然我师叔给钱，我就吃吧。 和尚挑着挑起来，把两个笼放在下面，就上了楼。碧霞一笑： 噢，王二呀，你赶紧把素热汤面端来！ 一会，把素热汤面端来，和尚吃的可挺来劲。吃完了，一抹嘴： 王二呀，你们这素汤面还真有点味道！  大师父，您师叔来不来的，您再打这过，您只管进来，只要您找我王二，我一定伺候您这碗热汤面。不过，不见得您准给我二两银子！  钱多钱少我不在乎，只是吃着对味就成！王二，我师叔多大岁数？是和尚啊还是老道，是俗家呀？  哟！大师父，怎么说呢，您别怪罪我！您师叔是个小孩。  啊！ 碧霞的脾气不好： 什么小孩？  大师父，您别着急啊！他也就二十岁左右，长得挺俊。一身蓝，脚底下穿着薄底的福字履鞋，背着个长条包袱，一条大辫，长得好看。您要有这么个小师叔？还真不错！  去！这师叔也能随便认吗？二十岁冒充我的师叔，他付我的饭钱也不成！ 气得和尚 噔噔 从楼上下来，挑起挑来出去，顺河沿出村，可就往东去了。 嗯！这大孩子不是刚才树林里头，吆喝那些小孩罚我十两银子那位？他也是一身蓝，穿着薄底的福字履鞋，也是一条大辫，也是背着一个长条的包袱。嘿！小娃娃找我的便宜，我的师叔差不离都得八九十岁啦。我哪有这么小的师叔？我师父多大岁数啦？怪呀！谁呢？ 走着想着，眼前出现了摆渡口。
摆渡口岸上插着不少的桩橛，每一根桩橛都拴着缆绳，一只小船一只小船，起码有六七十只船。和尚一想我雇只船哟。只见从船上顺着跳板上，蹦下一个人问道： 大师父啊！您老人家是井陉大道娘子关关帝庙的庙主，水底金蟾碧霞僧师父吧？ 碧霞和尚一想：不错啊，是我啊。 你怎么认识我呀？  唉！我跟您房不连檐地不连边，怎么能认识。说真的。咱们二位也没在饭馆一起吃过饭、茶馆喝过茶。就再近乎点，我也没有跟您茅房里头蹲过对坑。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叫我的名字？  我认识您。  你怎么认得老僧？  这是您师叔说的。  哟！怎么着，我师叔又露了。  你师叔说您累了，给了我们五两银子。您到这里愿意上船您就坐船，您不愿意上船，船钱就赏给我们了。我姓李，行三，我叫李三。大师父您坐船走吧！您什么时候不累了想下船，您就说话。  嗯，李三，那我上你的船！ 和尚一想这小子找我的便宜？我不坐船，钱都花了。我要坐，我就承认他是我师叔啦。小冤家又不跟我见个面，又不说明白。再说，我确实确实没有这么年轻的师叔呀，七十了，出来二十岁的师叔，这像话吗？伙计挑着挑，水底金蟾碧霞僧一按戒刀的刀把，顺着跳板上来。船头上放个马扎，浏览两岸风光。这船走的可真叫快，顺风顺水。眼看着日薄西山，太阳西坠了。这片水势很大，往前一看，一眼望不到边。云雾迷漫，山峰隐隐。
李三的小船慢下来。和尚问： 李三呐，这船怎不走啦？  大师父，我得问问您，你是抄近道，你是走远道？  近道、远道什么意思？  近道您瞧见没有，走这弓弦直接往东的水路，近着三十多里地，就绕过眼前这片山了。但是有危险！  有什么危险？  这个地方叫盘石岛。盘石岛上有两家寨主，大寨主叫勇金刚蔡方蔡老寨主，二寨主青面瘟神韩成。不瞒您说，就咱们这摆渡口一带的船，跟他们山上有勾结的不是没有。你要是携带金银珍宝，就直接把您送到盘石岛，人家劫您。不过最近这二年好多了。您要是怕有危险，就顺盘石岛南下走这弓背，擦着江堤走，但是得远几十里地。
您看怎么样？  我一个和尚怕什么东西！再说人家劫道，人家劫有钱的，劫我一个穷和尚干吗？甭害怕！  他们这个劫人可有点损。  怎么回事？
 他们先把船底钻了。我不知道大师父您会水不会水？真要把船底钻漏了，您看，四面都是这么大的水，水流又急，水势又深。我不怕把我船毁了，我只能跳水逃生。大师父您怎么办？ 碧霞心里说：爷儿们，你别弄这事了！
还告诉你，我到水里就到姥姥家了，我随便呆。不过，不跟他说这个。 伙计你甭管，咱们就抄近道走！ 和尚站起来，站在船头看着前面，越走越近，山峰隐隐。这座盘石岛的山势耸处立在水中，四水团围，十分险恶。这只船距离山口，从水路上说有半里之遥。
这个时候，水手李三一瞧： 哟！坏了，大师父，咱们这船漏了！ 就觉得这船底下 嘭嘭嘭 有人凿船底。 坏啦，有劫船的啦！  嗯，弥陀佛！ 水底金蟾碧霞僧还有一个挑，衣钵、戒牒装在里头，还有经卷呢，他不管了。碧霞就把自己的僧袍往起一撩，往绒绳上一掖，一伸手 嚓啷 一声响，把戒刀亮出来。一瞧伙计李三， 嗵 地一下，就跳到水里，奔岸上跑，跑到岸上去了。


释三寇火烧清云寨贺美号簪花灵隐寺
上回书说到：夜探清云寨，徐源、邵甫被困大厅前，猛英雄叱海金牛听见锣声响亮，亮出降魔杵，闯进山寨。把守这头道寨门的是两个头目，水上漂刘成、一文钱不沉底儿刘顺，他们俩从狮子寨到了清云寨，把太湖的事情全报告给罗焰光，因此派他们俩把守头道寨门。由于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大寨出赏酒宴，他们都在山寨间饮酒。听锣声一响，五十多人各持刀槍，把猛英雄围在中间。猛英雄大喝一声，犹如虎荡羊群，大杵一摆，扑扑，横躺竖卧，就死了七、八个。兵丁往上围，连砸带扎，又是七、八个。刘成、刘顺一商量，刘顺拿着刀顺着寨门转到傻于恒的身后去了。刘成高声喊叫： 别打啦１喽兵往两旁一闪，傻于恒一抡杵： 好小子，敢欺负老牛。 刘成蹦到切近，用刀一指： 猛汉，你从哪来呀？  我从那边来呀。  你怎么来的？  走着来的。 刘成一听真生气： 废话１傻于恒也说： 废话。 其实，刘成是引于恒的注意力，只见刘顺蔫蔫地往于恒身后边凑。越凑越近，欲来个金风未动蝉先觉，暗算无常死不知，刷——捧刀照定于恒后背就扎，就听傻于恒猛然一声喝喊，一转身，用大杵照着刘顺的脑袋抡圆了就是一杵。啪嚓！脑浆崩裂，哗的一下兵丁就乱了。 这傻东西有后眼，刘头目叫他给砸死啦１于恒打仗并不傻，他心里琢磨：这小子为什么净说话不动手哇？又见刘成的眼睛总往自己身后看，便想：哟，莫非后边有人要宰我呀？左眼睛微微往后一瞧：嘿！好小子真来啦！所以才把刘顺砸死。刘成一看，这才明白，在太湖钟山狮子寨碰见的就是这个傻小子。 好猛汉，杀我胞弟，哪里走１举刀就砍。于恒也顾不得念叨啦， 嘿１大杵一撩，刘成的刀就飞啦，他抹头就跑，猛英雄往前赶步， 唤虎出洞 ，大杵对准刘成后心就扎， 扑哧 一下，刘成丧命。喽兵一见撒腿就跑： 好厉害，山精大野兽１傻小子在后头也喊： 别跑啦１一直奔二寨门追去。于恒手持降魔杵追打着喊道： 好小子，竟敢欺负我们家的孩子，三儿、四儿，别害怕，老牛来啦。 撞到人群之间，不亚如钢铸金刚，铁打罗汉。徐源、邵甫一看牛儿小子来啦，精神倍长。三寨主分水忽律彭冲彭伯言一亮分水狼牙镩，飞身过来，用镩一指： 猛汉大胆１一举双镩，盖顶就劈。傻于恒一抱降魔杵： 再来点，再来点。  唰 ！镩就到啦。于恒猛的往上一撩： 再来点儿吧。  当 ，把双镩打飞了。彭伯言抹头一跑，傻于恒回手横杵一抡，正打在后背之上， 嘭噌 一声，硬把彭伯言给砸了个跟头，他鲤鱼打挺 噌 的一下腾身而起，吓得脸色蜡白。 好厉害１有兵丁把狼牙镩捡回，交给彭伯言。何豹一涮托天叉， 哗楞楞 ，带着不少人围上于恒，又是一场鏖战。
这时候，前后就有两个更次，四鼓都过了，大厅前锣声响得更紧啦，喊杀的声音更高了。罗烈一看，来的这几个人当中最凶的就是牛儿小子，大杵抡开，逢着死撞着亡，如在无人之境。他把彭伯言叫过来低声嘱咐： 贤弟，你赶紧如此这般地去做，只要这个傻大个儿一死，谅那两个小辈就好对付了。 彭伯言点头： 兄长说得对，我也是当事者迷。 说着他把狼牙镩一摆，闯进重围，高声喊叫： 猛汉，敢随你家寨主爷，到宽敞地方一战吗？
傻于恒杀红眼啦： 龟儿子混蛋哪，上哪里都行啊１ 好，随我来。 兵丁一闪，彭伯言在前，傻于恒在后就往东啦。徐源、邵甫现在累坏了，可还是奋勇作战，看见傻小子被人调开，就知道要坏。立即喊嚷： 傻爷们儿，别上当啊！就在这里打吧。 猛英雄连头都不回，就追下去了。彭冲明白！
叫他追上，自己就活不了！他顺着东配房的北山墙，穿过一个月亮门儿，原来东院是个大花园儿，真有四时不榭之花，八节长春之草，桃红李白芬芳，绿柳青竹摇曳，浓香吐蕊，争奇斗艳。真的，罗烈要不把盗国宝的钦犯窝藏山中，何至于山破势败？彭伯言跑到一片假山石的旁边，垫步拧腰， 噌
的一下蹿出有一丈五去。可傻小子不会蹿，往前一迈步，坏了，这里有个陷坑！一丈见方，上边用竹竿架住，和平地一样，当中一个井口，这口儿上有根铁棍，用木板架在上面，也伪装好了，如果蹬上，这木板在铁棍轴上一滚，把人漏下去，然后恢复原状。傻小子哪里懂得？咕嚓＊—他就漏进陷坑里了。彭伯言过来，这井口两边有个铁插管，他把这插管一插，于恒想出来势比登天，彭伯言转身走啦。这个陷坑有一丈五、六尺深，里边垫着干石灰细面儿。傻于恒掉下来先扔杵，然后一抱脑袋。咚——砸下去的干石灰面儿就起来啦，滚了他一身，又把眼睛给呛啦。等了一会儿，石灰面儿落下来。他一流眼泪，慢慢地将雌雄眼睁开了。虽说眼睛辣辣的，但到底能看啦，站起来把杵抄起，脸冲上喊： 好小子，我中了你的奸计！有本事让我出去，咱明着干１傻小子喊一通又一通，就是没人来。于恒发怒了，把大杵一抡，在里边一通砸， 扑通扑通 ，木板掉下来，上边儿有人说话： 猛汉。
 我叫牛儿小子。  噢，牛儿小子。  干什么？  你愿意出来吗？
 愿意，这里边很难受的。  那好，我给你拿个梯子来，你顺着梯子不就爬上来了嘛。 上边说着，顺下一个梯子来。猛英雄脱了大难。
你猜搭救于恒的是何人？原来是位老侠，七十多岁，家住云南狐儿山下黑熊镇，在镇东口开了一个客店，叫黔南客栈，他姓王单字名凤，江湖人称天灵侠。老侠一生不娶，贪练武功。有个弟弟，夫妻相继去世，留下一个女儿名唤素兰，被老侠收养在家，从五岁上就跟老侠学习文武两课。今年十九岁，长得又俊，功夫又好，也能操持店务。罗烈他们去铁善寺，有时候就住在店中，和王凤不错。老侠这次到杭州游玩，才想来扬州清云寨，本打算看看就走，罗烈执意挽留，盛情难却，这才提出来： 你一定叫我多住几天也可以，给我找个最幽雅最僻静的地方，派一个人侍奉我，你们哥儿几个也不用总在身边陪同，我独自游玩。要能这样，我就多住几天。 罗烈答应了，并且在东花园，竹林深处的翠云阁款待王凤。今天的事，老侠早有耳闻，自从韩宝、吴志广一来，老侠暗中偷听窃看，已经知道事情的原委。大厅前锣声一响，老侠来到北房上，按屋脊往下看，彭伯言把于恒引到陷坑以后，老侠才来到这陷坑旁边拔下铁插管儿，摘下翻板，拿来梯子，猛英雄于恒这才上来。
傻于恒抬头看天，东方发亮， 噔噔噔 直奔前厅。徐源、邵甫本来动手就担着心哪，一看于恒来了，爷儿仨往外冲，何豹传令兵丁往上围。何豹过来问罗烈： 大哥，这小子势如猛虎，应当怎么办？ 罗烈也在问彭冲： 他怎么出来啦？ 彭伯言也莫名其妙。三个人商议，事已至此，调弓箭手把这不明来历之人全都射死。
就在这个时候，竹城的头目跑进来，气喘吁吁，单腿打跪： 启禀大寨主，现有圣手昆仑镇东侠侯振远，还有他的朋友童林童海川前来拜山，他们在竹城外恭候。 罗烈一听，勃然大怒。命令头目们率领兵丁把他们爷仨围住，然后对何豹、彭冲说： 二弟、三弟随我到外面会一会侯振远、童海川。
何豹、彭冲答应，带领四个小寨主还有四十名兵卒直奔大寨门。来到船坞，登上大战船，水手解缆绳撤跳板，船篙一点， 唰拉拉 冲风破浪，来到竹城里，然后吩咐把千斤闸绞起来，船到山外。水面上一只小船，一共有三个人，船头站着侯振远，左手按着剑把，右手捋着银髯。旁边站定童海川，怀抱子母鸡爪鸳鸯钺，威风凛凛，船尾站着蛮子孔秀，另有三个水手。
原来侯老侠跟童海川等到陶大爷走了之后，一切事情托付给王爷跟北侠秋田，当晚又嘱咐黄灿一定听师伯秋老侠的安排。次日清晨告辞，弟兄俩奔清云寨走下来。到了望潭庄，天已快亮，孔秀正从里边跑出来。 唔呀，师大爷，师父来啦。 侯二爷他们也出来了，彼此见礼，请到跨院。侯二爷把事情一说。最后道： 陶二爷带着良儿跟九龄直到现在没回来，傻兄弟还有徐源、邵甫又不知去向，我和陶大爷正着急，准备派人去寻找。 老侠侯振远一摆手： 他们一定去了清云寨，陶老英雄请店里给雇只船，我带海川立刻进山。 二爷侯杰立即找来闷棍手刘三，雇好船只，爷儿三个登船，从水路直奔竹城。到了切近，上面有人喊： 干什么的？慢往前进，我们可要开弓放箭啦。 侯老侠抱拳回答： 兵卒听真，我乃圣手昆仑镇东侠侯振远，带着朋友童林前来拜见罗寨主，烦劳通禀。  候着１兵丁下城上船，到寨门下了船，才来报告。到现在罗烈的大船冲出来，海川知道，他们爷儿三个都是旱鸭子，不会水呀，幸好大船离小船一丈多远儿就停住了。罗烈在船头躬身行礼： 对面小舟上敢是老侠客吗？ 侯老侠也作揖还礼： 面前就是罗大寨主吧，在下正是侯廷。  啊，久仰阁下的盛名，罗某幼年就知道您是我们武林中的前辈，道高德重。怎么今天身带利刃，来至草寨，不知何故？ 侯振远微然一笑： 罗寨主，老朽年逾八旬，隐居山东，闭门课徒，耕耘垅亩，乐老家桑。本期埋没于山林，老死于户牖，落个与人无侮，与世无争，也算含笑地下啦。不想好友童林相邀于我，协助捉拿钦犯。今已访知韩、吴二寇躲避在贵宝寨，昨遣小徒来山中暗视，一夜未归特此前来询问。
罗烈听了一阵狂笑： 哈哈哈，哼！想我清云寨坚似金城汤池，固如铁壁铜墙，不管他项长三头，肩生六臂，如敢犯我山界，也叫他有去无回！老侠客明白吗？ 海川一听勃然变色，侯老侠冲着他一摇头，然后面对罗烈一笑： 好哇，大丈夫敢做敢当，果真钦犯落到贵山，老夫办的是案子，不用说死几个徒弟，只要侯某三寸气在，也要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大寨主既然襟怀磊落，那么韩宝、吴志广一定在贵山住脚啦？ 罗烈点头： 侯老侠，他二人现在敝山不假，弟兄占据此地，种地不纳粮，打鱼不纳税，专劫过往商贾，已是非法，何敢再容钦犯？实因你身旁的童林，他兴一家武术，与我们铁善寺无关，大不该扬言灭我们的山门，前在太湖杀我师弟袁德亮、韩大寿，要想捉拿钦犯，童林必须受死１老侠侯振远，蚕眉倒立，虎目含嗔，左手按剑把，右手一撩长衫，脚尖微点船板， 哧—— 飞身上了大船，用手点指： 罗烈，老夫以你为绿林英雄，敌视国法如无物！难道侯某惧怕铁善寺？不交钦犯，与案犯同罪，你还敢拒捕吗？ 三家寨主身后有四个小寨主，两头蛇高成、无肠公子高宝、金槍虾叶德成、银槍虾叶德方，各操兵刃。现在一看翻脸啦，高成一压刀： 三位寨主，某家不才，愿斩侯廷之头来献。  多加小心。  是。 高成一个箭步蹿过来： 老匹夫侯廷，敢到我清云寨撒野，分明自寻死路！两头蛇高成要你的老命１老侠把脸一沉： 无知鼠辈，你敢辱骂老夫？进招受死１高成左手一晃面门，刀走迎风劈柳， 唰—— 就到啦。
侯振远多大的份儿！老侠身法展动，上左一滑步，剑 走青龙戏水 ，手腕子一反，正是高成的脖子， 唰—— 从脖子上就过去啦，右脚尖儿一点他的小竟， 嘭—— 高成的死尸出去一条儿，人头 咕噜噜 滚出去老远。无肠公子高宝一看兄长死啦，红了眼睛，一颤红缨槍， 唰１槍走一条线，奔老侠后心就扎。老人家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左脚当轴儿，右步一滑，来了个大转弯，剑走 青龙出水 ，正是高宝的小竟， 扑哧 一声，龙渊剑扎进有半尺。大船上一阵大乱。叶德成、叶德方每人一颤蜡杆槍，前后夹击，叶德成在前边分心就扎，叶德方在后面照老侠后心也是一槍扎来。
侯振远听风辨物，知道后面槍也到啦，上左步一蹭，闪开二人的槍尖儿，右手龙渊剑 海底捞月 ， 呛 一声，两个人的槍头儿都掉下来。老侠一个 长河斩蛟 正是叶德方的胸前，宝剑扎死叶德方，就势拔剑，脚尖儿一点船板，腾空而起，顺势一落，宝剑正劈叶德成的头顶， 啪嚓。 一声，当时身死。
罗烈吩咐把尸体搬开，一抖镔铁虎尾三节棍嘎楞楞： 姓侯的倚老卖老，欺我太甚１纵身过来。童海川来到侯老侠近前： 兄长，您先稍微歇息一下，待小弟会战罗烈。 老侠宝剑还鞘： 有劳贤弟。 海川分双钺，高声喝喊： 罗烈，认识俺童林吗？  啊１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罗烈双手攒在当中，双摇风火轮， 哗楞楞 ，三节辊的两头，奔海川左右太陽穴就打，童林往下一矮身，左手钺扬起来，右手钺的尖子 叶底藏花 ，照罗烈右肋下就扎。不等罗烈还招，左手钺又奔罗烈右腿铲来。罗烈一看不好，想躲已经来不及。侯老侠怕海川年轻气盛，使罗烈不死也废。 海川，不要过为己甚吧１海川知道哥哥怕自己多树强敌，这样他掐住招数，用左脚一勾罗烈的右腿腕儿，只见罗烈撒手扔棍，栽倒在船上。孔秀很机灵，趁势过去，抹肩头拢二臂，膝盖顶腰眼儿，四马倒攒蹄捆上啦。 唔呀，我说罗烈呀，你先在这旮里躺一会儿吧。 彭伯言一分狼牙镩，飞身过来， 泰山压顶 ，举镩就砸，海川滑左步，左手立钺一支，右手钺平着一掳， 嘭 的一声，把彭伯言的绢帕挑下来，就势跟身进来，一腿在跨股上脚就到啪嚓 一下，彭伯言仰面朝天，摔了个四仰八叉。孔秀又给捆上，连军刃也拿过来。
何豹气的 哇呀呀 怪叫如雷，把五股烈焰托天叉一摆： 小儿童林欺我清云寨太甚，看兵刃１大叉奔胸前便戳。海川不慌不忙闪身一躲，右手钺一立，用鸡爪一钩托天叉的翅子，把何豹的大叉拿住，左手钺往前一推， 麒麟吐舌 ， 唰 的一下就到了何豹的胸前，明晃晃两个大钺尖子跟牛犄角一样，何豹一闭眼，心想完啦！海川一个 鸡登步 ，照胸口一脚，何豹应声而倒，孔秀也给捆上。
这时孔秀跑过来： 师大爷，这些贼头目，成天打家劫舍，今天又和我们为仇作对，依小侄来看，除恶人即是善念，把他们穿了就完了１老侠连连摆手： 孔秀，不可如此，罗寨主乃铁善寺门人弟子，绿林英雄，岂能伤害？马上把咱们那只小船喊过来。 孔秀一招手，小船过来，用钩竿子勾住大船。老侠客亲自把三个人解开，罗烈他们臊得面红耳赤，低头不语。老人家微笑道： 三位寨主，老夫成全你们，赶紧离开这里，不然你们要打窝藏钦犯的官司，快上小船去吧。 罗烈也知道完啦，他想这个童林衣不惊人，貌不压众，我弟兄的本领很不错呀，可没有一个在人家面前进两招的，全是一招即败！看来差得太远。他想到这里一抱拳： 谢谢老侠客不杀之情，容图后报。 说完第一个跳下小船，彭冲、何豹也相继跳下。刚要走，孔秀把他三个的兵刃给抱过来： 等一等，我也有几句话教育你们。 罗烈一抱拳道： 有话请讲当面。  罗烈你为什么这样客气？ 罗烈脸一红： 败军之将，不敢言勇。 其实十个孔秀也打不过他们仨人之中的一个呀！孔秀点点头： 你们还有一些人情的，你们好好地听着，方才我们老爷子海量宽宏，贵手高抬，只当买鸟放生，释放了你们，我老师看出你们都是硬汉子，输手不输口的，这吃饭的家伙掉了没关系，不能说一句服软儿的话，叫什么士可杀不可辱，才说出容图后报的话来，为的是遮一遮羞脸儿，挺直了脖子充好汉，鼓着腮帮子装胖子！其实你们心里也是很感激他老人家的活命之恩的，如果你们没有良心，日后还要来找麻烦，老侠客爷也决不惧你等鼠辈，要知侯、童两位师父都是前辈，原不与你们铁善寺为仇作对的，因为无仇无恨，真的有仇，岂能宽囿你等？放你们逃走就是明证，如果你们知恩不报，反欲成仇，终不过充当一个以怨报德的绿林败类罢了。我老师怕你们将来再送死的时候没有兵刃，现在给你们送来，免得着急嘛。 说到这里，把兵刃都给扔到小船上，斥道： 混帐东西，你们死了老子都不会想你们的，简直不像话，菠菜韭菜烂芹菜，残头萝卜缨子，都滚吧，免得我教师看着你们生气，小船荡悠悠地走远了。
侯老侠也不好意思地笑出来，其实老人家心里很高兴。这个孩子说出了我不能往外说的话，从而教训了罗烈，因为罗烈他们回铁善寺一定要在方丈面前搬弄是非，好与我和海川记仇。孔秀这番教训，给我和海川减轻了不少负担，因为太湖要镖就传来要灭铁善寺的山门嘛。这回清云寨杀了几个坏人，免得师父担这灭山门的罪名，这三个人回到铁善寺，方丈济慈、济源他们就有个想法，童林要来我山门，怎么会把你们放回来呀？再说问起这件事是镇东侠杀的，童海川并没杀他们。这是老侠侯振远把海川身上的担子往自己身上揽，这是为朋友的苦心，孔秀早就看出来，可海川并没有看出来。孔秀真是绝顶聪明，不然像孔秀这人，真本领一点没有，又是黑道上的人，何能与上三门侠义为伍？孔秀对罗烈的这番话，正是希望他们改恶向善，所谓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老侠吩咐几名兵丁催船进山，等进了竹城，往北看顿使老侠一惊，青云寨大火冲天而起，黑烟滚滚。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原来内寨的马氏夫人是金银乱石岛大寨主马云龙的妹妹，为人十分贤惠。自从韩宝他们一来，马夫人劝罗烈几次，叫他把二小送出山去，又为这个还教训了自己的儿子罗声远。但无奈说的舌敝唇焦，这父子俩置若罔闻！今晚外面响锣，马氏夫人立即派人前去看个究竟，直到现在，很多男女下人惊慌失措，马氏知道青云寨保不住啦，眼泪直流，把下人都叫到上房，多年的体己全部拿出来，给大家一分，然后传话把柴草木料往前后一堵，自己一把火，把后寨点着，也把自己烧死了。这时整个青云寨乱成一团，韩宝拉住罗威四个人跑到后山，罗威急得跺脚捶胸。乔玄龄念佛道： 无量佛，三位贤弟，青云寨即将不保，我们赶忙逃走，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贤弟，我们有家难投，有国难奔，你说上哪吧？ 罗威想了一想道： 三位兄长，事到如今，我们是风雨同舟了。只可奔湖南沅江金银乱石岛投奔我舅舅去，再图报仇之策。 罗威暗中找来一只小船，四个人逃走了。
罗烈他们逃走，侯敬山、陶大爷带着店中一些伙计，雇上一只大船，冲风破浪，也赶到清云寨。大家合在一起，直奔寨门。就看里边兵丁小头目四散奔逃，傻小子于恒打得这些人鸡飞狗跳墙。海川喊住牛儿小子，马上派人救火。等大家下了船，陶二爷、徐源、邵甫、司马良、夏九龄才和大家见面，把昨晚之事，详细说明，韩宝等已然逃去。众人来到寨中，火已经灭啦，马氏早已烧死。不少的死尸，不仅船上有，地上也有，老侠看完道： 海川，你带着龙批大票，随着陶二爷到趟江都县报案，派官员前来收拾，办理善后。
我们大家先回望潭庄，这里只派几个人看守。陶少华来时的伙计船只，还有花钱雇的船只，都带回店中。 大家洗脸休息。闷棍手刘三给于恒洗衣服，烤干换上。中午，海川、陶少华才回来，江都县抄封青云寨，招百姓进山居祝
事情办理停妥，恭请陶二爷一同回杭州，陶少华慨然应充。众位老少英雄，不管是旧友还是新交，大家一起赶奔杭州。朝登紫陌，暮宿江尘，非一日来到镖局，与南北侠王爷等大家相会，把清云寨的事情说明。秋老侠劝慰一番，然后把这次簪花贺号的事情也跟大家说清了。 现在一切准备就绪，连海川在内一共二十四人，已经做得了二十四朵花，今天银楼就给送到。只要花儿来了，咱们择的是后天六月十五日，就去灵隐寺献艺簪花。灵隐寺的方丈已经知道王爷进山拈香，佛堂庭院以及王爷休息的静室，全都准备齐啦。
王爷和众位贤弟们看看还有什么纰缪遗漏之处，赶快提出来，也好补办。
侯振远听完站起来，一躬到地道： 我先谢谢哥哥和众位仁兄贤弟，替我操心受累。老哥哥想得太周到啦，王爷还有什么吩咐吗？ 雍亲王摆手道： 本爵是外行，不过到正日子前一天，我们都要沐浴虔诚才是。再有大家都穿整齐一些，所有两号去的伙计，每人都给几个喜钱，也算皆大欢喜。还要让潘龙、黄灿多准备些银两，到时候大家还要布施一些钱吧。  对，我看就这样吧。 说着酒饭摆好，大家陪王爷吃完饭，然后闲谈。
这时潘龙进来，提着一个匣子，到北侠面前道： 师父，银楼把守正戒婬花给送到啦。 秋老侠接过包袱： 王爷、海川大家看看吧。 这是个长四方的织锦匣，十分讲究，打开之后，里面有二十四个鸡蛋圆的小银盒，北侠拿出一个来，就好像怀表的簧一样，用手一按，崩簧一动盖儿开了。北侠秋田道： 爷请看一看， 说着递过去。海川也没看见过。这里边放着一个银制的莲花，这花是十二个瓣一朵儿，好像两朵挤在一起，成了鸭蛋圆，光彩鲜艳，花蕊做得十分精致，还有两根长蕊。秋老侠拿出来微然一动，这两根细长蕊就动起来没完，颤颤巍巍，非常好看。北侠把花蒂翻过来，原来是两个根部，两朵花连在一起，这根部花把儿很短，当人们把缠头绢帕缠好之后，就把这朵花插在鬓边。长花须正好下垂到眼角边。王爷很惊叹： 秋老侠，真是巧夺天工啊，做得太好啦１老侠点头道： 过去武林松棚会，值年会首都要专门请工匠师傅打造此物。 南侠司马空、飞行侠苗泽、铁扇仙张子美以及各镖师，还有上三门的弟子，只要带过花的对于这些事都明白，可王爷、海川这些人不懂啊，王爷当然要问个究竟： 老侠客，会首头目人预备这个干什么？  爷驾有所不知，凡是师父教的弟子，还有镖局的镖师，总之一句话，凡是属于夜行人，三炷香两支蜡，红毡子铺地，有师父有徒弟的正门正户，都要献艺领花贺号。 王爷点了点头，可还不太明白，问： 老侠博学多识，本爵钦佩，可领这花有什么用呢？ 秋老侠说道： 爷驾不知道，门户之中有五戒，然所表祖德，残害身体为武林不齿的就是婬。因为学会蹿纵之术，夜入深宅大院，见红楼幼女，深闺少妇长得好，所谓见美色起婬心妄动邪念，当他要越礼胡为的时候这花须有两根长的，在刹那之间发颤，它一颤就扫自己的眼角。眼是心之苗，当时就能想到，人之姐妹，己之姐妹，就能守正去邪，也就是防止好人起坏心的一道栏杆。  啊１王爷恍然大悟： 老侠的话，本爵顿开茅塞，原来绿林中的规矩也是劝人学好哇？ 王爷看着花发怔，又道： 老侠客，这花为什么非要用两朵莲花铸在一起？ 老侠一笑。 贝勒爷问的真详细，您问的这些事，在场的老人物都知道。好吧，我就说出来禀明王爷。 海川亲自倒上一碗茶来： 哥哥润润嗓子，说给我们听听。 北侠也不客气，一饮而尽然后叙道： 爷管它叫莲花，并没错，实际上叫并蒂莲。相传在战国时候，宋国国王名叫偃，他是一个极端暴虐的昏君。有一天他坐着车，去封父之墟游玩，走到一片桑林之外，发现一位采桑女子俊美无比，思欲霸占，就在不远处修建一座高台，取名青灵台。
宋王偃经常到青灵台上偷看美女采桑，遣人去问，才知这女子本系舍人韩冯之妻息氏。宋王偃派使者晓喻韩冯，叫他把息氏献给宋王，韩冯一听心里十分恼怒，可迫于王命，才与妻子息氏说明此事，问其愿否？息氏作诗以对，诗曰：南山有鸟，北山张网，鸟自高飞，网当奈何？宋王偃闻听勃然大怒，立刻派甲士把息氏抓到青灵台上。他告诉息氏： 予，宋王也，能富人，也能杀人。若相从当封为后，不从死之。 息氏听了又以诗相对，诗曰：鸟有雌雄，不逐凤凰，妾本妇人，不乐宋王。他这诗的意思是：不管是雌鸟雄鸟，也不能总追着凤凰后边飞，仰他人的鼻息，别看我是个妇人，并不喜欢你至贵至尊的国王。宋王派人把韩冯抓来杀了。晓喻息氏，你要不听从我的命令，也一样杀了你。息氏十分从容道： 好吧，等我沐浴完了，一定侍奉大王。 宋王传旨： 准其沐裕 息氏走进沐浴室，就从青灵台上跳下去自杀了。
从息氏身上搜出一张纸条来，上面有字，请把韩冯和自己并葬，就感恩不尽了。宋王偃岂能答应？不但不给合葬，而且在一条青溪小河的两岸，把他夫妻分隔埋掉。过了不久，从他二人的坟墓上生长出两棵树来，枝叶茂盛，隔着河水枝干对长，直到扭在一起，越长越粗，不可分开。当地的百姓就给他起名儿叫相思树。树上有鸟比翼双飞，溪内有鸳鸯戏水。在水中还生有很多的莲叶，长出花来都是两朵绞在一起，而且两根相并，人们给它们起名叫并蒂莲花。这莲花比为君子，出淤泥而不染。我们武林的先辈用这花来比喻自己洁身自爱，不要误入歧途，遗门户之羞成终身之恨，才叫它守正戒婬花。
王爷听得津津有味。当北侠讲这事的时候，侯振远派黄灿把所有弟子都叫来听一听。现在讲完了，大家无不赞成。海川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哪。把守正花收起，黄灿、潘龙把所有的事情都安置停妥，到了六月十四的晚上，王爷斋戒一番。
次日清晨，外面备好了马，恭请王爷上坐骑。老少群雄不下百多位，大家上马，浩浩荡荡顺着西湖的岸边小路，人马杂沓，走过岳王庙，直奔北高峰下。当初的擂台早已拆除，众人来到灵隐寺这座驰名全国的古刹，真是宏伟壮观，金碧辉煌。迎着宏阔高大的山门，有个大影壁，高有六丈，宽有十丈，三座朱红的山门全开着。王爷众人全都下马，早有伙计把马全部拉走，刷饮喂遛。正在这时候，庙里披编打乐器，出来有百名僧众。为首的是本庙老方丈法元长老，今年已经八十多岁，他身穿黄云缎子的僧袍，五领四带三不齐，古铜色的护领黄中衣，厚底黄僧鞋，白绫的高靿袜子。圆脸型，面色红润，两道蚕眉，寿毫老长，慧目放光，鼻直口阔，一部银髯飘洒胸前。光头顶，九块香疤，分三溜儿，手持引磬，脖子挂着一百零八颗罗汉珠儿。后边的监寺、斋堂、以及三代僧众，尾随于后。来到王爷的面前，老方丈跪倒叩首： 南无阿弥陀佛，爷驾莅临敝寺，恕魁小僧等未能及时相迎。请爷驾宽耍 王爷伸手相搀： 高僧，此次本爵微服来到江南，也要避人们的耳目，还是不外传的好。请问我们休息的地方有吗？  已经给爷准备好静室，等爷净手以后可到大雄宝殿拈香。 王爷点头： 大和尚，我看这灵隐寺修在半山，风景很美，可这座庙并不算太大呀。 法元笑了： 爷的眼力真了不起。咱们西湖庙宇甚多，要说大庙就数静慈寺。大宋朝有位得道的高僧济公长老，由于长老济世活人，灵隐寺也就因人而享名，可后来依然归静慈寺。
到了北方提到济公长老，名声甚大，到了咱本地，提济公长老就不成啦，必须提他的俗家名字——李修缘，人人皆知。 法元和尚说着，率僧众恭请贝勒爷、众施主进山门，顺甬路往里走。
左右钟鼓二楼，更有参天古树，枝叶参差。二道门里左右两个高台，上面塑的哼哈二将，足有一丈多高，十分逼真。王爷欣赏一阵，直奔三道山门，甬路两旁都是三足铁鼎。这三道山门叫穿堂殿，两边塑的是摩家四将，一个手持宝剑，代表的是风。第二个怀抱琵琶，代表的是调，第三个手持雨伞，代表的是雨。第四个手拿一条小蛇，其实是蜃，代表的是顺。当中塑的是大肚弥陀佛，两边有副对联，上联是：大腹能容容天下难容之事，下联是：见人便笑笑宇宙可笑之人。上边横批是：皆大欢喜。王爷他们转到弥陀佛的身后，是一尊护法韦陀神，金盔金甲，手捧降魔宝杵，非常雄壮。再往里才是大雄宝殿。院中收拾得干干净净，高大的硬架天棚，当中是月台。北大殿殿门紧闭，由北侠、南侠、镇东侠、海川哥儿四个陪王爷来到跨院静室，稍微休息一下，小沙弥端来净面水，大家都嗽口洗手净面。法元奉陪王爷到大雄宝殿，殿门已开，钟磬齐鸣，香烟缭绕。当中供的是过去、未来、现在三世佛，庄严肃穆。法元带僧众手持乐器，不外九音云锣、大铙大钹、大镲小锣及笙管笛鼓号物。王爷一禀虔诚，拈着一股香插在香炉内，然后跪在拜垫上低头静默。大家认为爷在请神保佑，六气时调、八节宁谧、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五谷丰登、河清海宴，其实王爷正在暗暗祷告自己的心事，他祷告的话是这么说的： 过往神灵在上，我大清开国列祖列宗已历四代，神灵默佑我大清天下太平，有凤来仪，刀槍入库，马放南山。强无凌弱，众无暴寡，万民乐业，此皆神灵降福，佛祖赐恩所致也。创业难，守业更难。额玛有子数十，能主神器者，寥如晨星。额玛春秋已高，倘能上天见怜，胤祯有九五之份，自当不负皇恩。宿兴夜寐，宵衣旰食，使国有泰山之安，民享平静之福，非弟子窃念神器，实为万民着想。若能国运巩固，帝族永延，自逊位于贤者。弟子一定皈依三宝，秉教沙门，永伴佛灯，焚香顶礼。 王爷祷告已毕，这才顶足八拜。然后众人挨次上香虔诚。王爷出了大殿，月台上分三面儿排好座位。北面一趟桌子，王爷在当中，北侠上首，南侠下首，镇东侠海川以及众群雄陪坐，一会儿，献上清茶素点。黄灿、潘龙把戒婬花的匣子放在王爷面前，把花名册放在秋佩雨的面前，所有献艺之人，一个个擦拳磨掌，跃跃欲试。秋老侠请王爷说句话，王爷一摆手道： 老侠客，本爵只是观光，还是您来主持。 北侠一抱拳： 众位都听到了，王爷叫老朽办理此事，那么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我想今天试艺簪花的人，可能以前有朋友给贺了号，那就不再贺号了。现在开始，我叫谁，谁上来，就在这月台上或兵刃或拳脚，练上一趟就行啦。 说着，打开花名册，叫道： 阮和１
灯前少影阮和赶紧过来，跪倒行礼： 师伯，弟子在此。  贤侄师出名门，在江湖有些年啦，也有了美号，你练趟功夫吧。 阮和打起精神来，练了一趟螳螂拳。闪展腾挪，蹿纵跳跃，干净利索。练完了站住，气不涌出，面不更色。秋老侠、王爷一鼓掌，大家也跟着鼓掌。秋佩雨一抬手，阮和过来跪下道： 请师伯为弟子簪花。 老英雄打开匣子，取出银盒，拿出一朵花来，探身给阮和戴好，把银盒也给了他。老侠嘱咐道： 贤侄，你是你师父的大弟子，在师兄弟之中要起个表率作用，花儿虽小，千钧之重，望你谨守门规，洁身自爱，行端履正，不辜负师门之德和今日的盛会。 大家鼓掌。叫第二名阮壁，也献艺簪花。徐源、邵甫由于伤势未好，由阎保、鲍信俩人代领。
往下除去张旺、孔秀、司马良、夏九龄之外，全部簪花完结。老侠秋田叫过孔秀练了一趟掌之后，给他簪花完了，老人家语重心长地对孔秀说： 贤侄，你自幼入了绿林，拜在陶老英雄名下，像你老师昆仲的行为品性，在下五门中是凤毛麟角的，你现在到底身为上三门的门下弟子，门规戒律均有不同。
为伯本应多说，总希望你能脱胎换骨，谨守戒律，不要做出对不起师门之事。
孔秀趴在前以头碰地道： 师伯请放宽心。 再叫张旺练艺簪花，然后喊来司马良： 你去练趟功夫，请大家看一看吧。 司马良没有动。 你怎么不去练哪？ 司马良跪下磕头道： 师大爷，方才师哥们当众献艺，不是打拳，就是练兵器，尽寇都十分精湛，但千遍一律，也没有意思，侄儿打算改个方式，不知大爷答应吗？  你打算怎么个练法？  侄儿练过暗器，双手能打穿梭镖。  试暗器也未尝不可，可哪里去打靶呀？ 司马良用手一指： 大爷，您看，有靶子。 北侠和众人往月台南边看， 哗 的一下，全笑啦。
原来是猛英雄于恒于宝元，晃晃悠悠，两只手伸往左右，每个掌心托着一个海棠，又圆又红，头上顶着一个大海棠。闭着眼睛，嘴里嘟嘟囔囔： 快点呀小子，总不让睁眼多难过呀，快点练呀。回头好吃炖肉哇１秋老侠脸往下一沉： 良儿你好大胆，练艺好坏，前辈们都有原谅，为什么算计你们的傻叔叔，真正可气１秋老侠一申斥，把司马良吓坏啦，本来他就胆小口齿又不行。这时夏九龄跪下了，把原委说出来，夏九龄看着大家伙儿练艺，觉得没意思，暗暗地跟司马良商量： 哥哥，您看大家不是拳就是兵刃，真没意思。 司马良摇头： 武术本来就是这样，你趁早别独出心裁。你瞧出来没有？秋老伯父，比侯老伯父还厉害，我瞧着他就发怵！到时候练练就得啦。 司马良知道九龄这个人歪心眼太多，当初学毒药暗器就是个例子。九龄不以为然道： 良哥，咱们可以练暗器嘛１ 师大爷答应吗？  答应，练什么不一样。  可没有靶子呀？  我有办法。 九龄到了牛儿小子跟前，说话的声音很低： 傻叔叔，您这儿来。 于恒傻，可明白这两个孩子跟他近，他心里也知道要疼他们，于恒便跟着九龄下了月台转到大殿的门口去，于恒道： 小子，干什么？ 夏九龄说： 叔叔，您给我们俩当个靶子吧。  那可不是闹着玩的，你怎么打？ 九龄一看供桌上放着鲜果，有一盘儿大海棠，悄悄过去拿了六个，道： 叔叔，给您。 傻小子这乐： 好小子，真孝顺，给我吃的？  您别吃呀，您先掖起三个来，到了时候我们让师大爷一瞧您，您就顶上一个，两手各托一个，我把它打下来，再掏三个也照样放好，让我二哥打，打完了就没有事啦。  白受累呀？  完了事我和良哥请您吃肉。 一听有肉吃，傻小子就舔舌头，可他也知道危险，问： 小子，要打我眼上怎办？ 您不会闭着眼吗？  对，好主意。 九龄把他拉到天棚的角儿上叫他等着，现在傻小子于恒一听司马良说话，放好了海棠，闭着眼睛出来往这儿一站，九龄把事情一说，老侠哼一声： 既然如此，快去献艺，你们两个一同簪花。  是０两个人起来收拾好，下了月台，距离也就在二丈四五左右，司马良掏出三支镖来，嘴里含着一支，两手各一支，就看他往下矮身撤右步，左手一甩腕子， 唰—— 同时右手在下边一抖腕子， 唰—— 第二支也摔出去，再看他往右一甩脸，右手摸镖， 鹞子翻身 ，卧看巧云式，这一下最难，从下往上，真擦着于恒的头皮就到了，快如闪电，人们只看三点寒星， 扑扑扑！当啷啷 全部落地打个正着。
王爷一看，第一个鼓掌，大家跟着也鼓掌，庙里僧众就好几百人，声音震动，司马良也很高兴，猫腰捡镖，擦干净收起来，九龄立即从傻小子怀里掏出海棠放好，傻小子还闭着眼睛问哪： 完了吗？  还没打哪。  倒是快着点儿埃  别说话啦。 夏九龄刚刚走到打镖的地方，就看他一回身右手一指， 喀吧 ，跟着一塌腰，右手打左边，左手打右边十字交叉， 喀吧喀吧。 再看于恒头顶和手上的海棠应声而中，好像用气吹倒似的，大家又一阵鼓掌，于恒一睁眼睛，问： 炖肉在哪儿？ 大家全笑啦！
北侠冲海川一笑： 贤弟，你来看，这三山五岳的英雄，四面八方的豪杰，尽皆汇聚于此，正是你一显身手的大好良机。常言说得好，万里之行，始于足下。这是你入江湖的第一站，让我们开阔眼界，也好给你贺号哇。
海川闻听兄长的话，精神一振： 谢兄长的提拔，小弟当然献丑，此处地势狭窄，请兄长陪王爷以及众家宾朋好友，到山门外边指正吧。 老少群雄众星捧月，来到山门外。
离大影壁足有十丈远，几百位在王爷的左右雁排翅分成两溜站好，再看海川站立在门外，聚精会神，二目凝视前方，提顶吊裆，左脚在前右脚在后，掌不离肋，肘不离胸，龙骧虎坐。海川脚下往前迈步，按乾坎艮震巽离坤兑，八门八步，双掌揉动，变化莫测。海川脚下转圈，招术展开，开始还能看出一招一式，等到身法加快，海川的双脚就如同离开地面似的，真像一个大圆球， 咕噜噜 滚了个大圆圈儿，眼慢的分不出来呀！海川的势子越走越矮，身法越走越急，他穿的蓝布大褂又肥又大，他的前摆踢起来后摆就擦地，就带起土来。开始不显，土越来越大，到后来土气飞扬，直冲霄汉，人们都用袄袖儿来挡着眼，王爷心里这个气：海川哪海川，叫你练艺贺号，谁叫你跑到灵隐寺扫街来！等尘土慢慢地落下来，大家也能看清楚啦，可再找海川，踪影不见。王爷纳闷儿： 海川哪，怎么不见啦？ 这么多人，这么多的眼睛，谁也没有发现，还是秋老侠先看到，叫道： 爷驾请看，海川不是在影壁上吗？ 王爷仔细一看，道： 怎么海川会爬上那么高哇？ 海川扒伏在这大影壁的正中，两只手掌紧贴在影壁墙上，双腿微卷，脚心也扣在影壁面上，如同一个大蝎虎子似的，全凭一口内功真气，吸在墙上。大家情不自禁喊起好来，喊声震动山谷。王爷高声叫道： 海川，快下来吧，太危险哪１
海川却慢慢地爬动，扑扑越爬越高，直奔东南角儿。这影壁有五、六丈高，在最上角叠起一个好像牛犄角的探头八字。海川右手一抓小小的檐头，身体借劲离墙，头冲着下方，双脚冲上，左手正搭在檐头根部，来了一个顺风扯旗，十分惊险。地面的掌声如同爆豆，海川一想：见好就收吧。他双手一倒，来到影壁的泥鳅背上，跟着往下一溜，又溜到影壁的墙面上，从东上角斜着往西下角儿， 唰—— ，就跟走线一样溜下来了。王爷的心都提到嗓子眼儿啦！离地不过五尺，海川飞身下来，脚踏实地，一点声响都没有。神槍张凯高声喝喊： 好１随着大家都喊开了。大家的喊声刚落下来，突然影壁上有人喊，嗓音儿透着尖： 不好１这一下大家全怔住了。
海川抬头往上看，这个人随着声音就下来了， 唰 的一下脚踏实地，正站在海川的旁边，相隔不过三尺。海川一看，像个小孩儿，又一瞧，不对呀，是个老头儿。看他身不满四尺，瘦小枯干，一身骨头架子支着，一层蔫皮儿包着，真是麻秸杆的细胞膊，小细脖子，小圆脸儿，面黄肌瘦，竖着黄头发的冲天小辫子，两道黄眉毛似有如无，一双小黄眼珠嘀溜儿乱转，上唇有小黄胡子儿，地地道道的痨病宽儿。
别看这人骨瘦如柴，两膀一晃却有千钧之力！此人姓苗名叫吉庆，师父给起了个外号叫黄病童子，今年已经六十五岁了。他的老师，可是十二剑客里的大人物，姓周名叫周浔，他有个师弟叫鹿民瞻，老哥俩不但武术绝伦，也是当代著名的画家，周老英雄专画云龙，有三现五现九现的云龙，人家给他起个美号就叫云飞九现；鹿老英雄专画鹰熊，所以又叫英雄浔鹿。周老剑客最喜欢喝西湖龙井，所以经常叫苗吉庆来杭州，好在绍兴府周家集离杭州也不算远，苗吉庆脚程又快，很不算什么。这次苗吉庆来到杭州，一到天竺街，发现前边好多人马，耀武扬威。吉庆往旁边一闪，跟旁边一位老者打听，原来是镖局的英雄到灵隐寺献艺贺号去。吉庆一想，我要开开眼界。他便跟下来，在影壁后边往里看。当海川练艺的时候，从吉庆的眼里看，功夫确实不错。吉庆也点头自语： 难得呀１等海川站住，大家一鼓掌，苗吉庆生气了，那意思是他不错就成啦，怎么不要命的拍马屁？叫齐了号的喊好！他一生气才喊出来： 不好。
从影壁上下来，吉庆又觉得后悔。人家一个年轻人功夫练到这个份很不错了，我为什么要在这里瞎起哄哪？他心里犹豫不定。海川一抱拳，笑道： 老英雄，刚才喊不好的是您吗？  没错，就是我。  请问，您看我哪一招不好哇？  全不好。 众群雄听着，都认为不像话。王爷恼啦！这位王爷胸有大志，总是礼贤下士，躬己待人，上至公侯卿相，下至贩夫士卒，他都能一般看待，今天对待苗吉庆就不同啦，又在这种场合，认为他是故意捣乱。王爷把一脸一沉： 海川，给我打他。 王爷说打！海川双手一合，照定苗吉庆 胸前挂颖就打， 唰—— 掌就到啦。海川并没有看出苗吉庆这个把式有多大本领。相反，苗吉庆也根本看不起海川，但心里想：动手你就得输招，这个人当着这么多人献艺贺号，我与他远日无冤近日无仇，我胜了他，他这号怎么贺呀？正在他二心不定时，海川的招数到了，当苗吉庆上右步一斜身，海川不是跟苗吉庆对脸儿，而是看他的右耳朵成了一条线。
海川用的一招叫胯打，人的手脚除外，肩、肘、胯、膝都能发招。海川用左胯一撞苗吉庆的右胯，等他意识到的时候，已被撞出好几步去。苗吉庆一害臊，钻进树林跑了。
王爷心中大悦： 打得好。 其实秋佩雨他们几位成名的人物，看出来这是童林走运。于是招呼大家回到天棚下坐好。王爷请大家吃茶道： 众位都是武林前辈，快快给海川送个绰号吧。 秋佩雨老侠站起来道： 王爷示下，大家给我师弟起个号。 大家心里也明白，起得不好，王爷这关就过不去呀。绍兴府镇南镖局镖主，神镖手黄仙舟站起来道： 爷驾、众位老前辈，愚下想起一个来，看童师傅在山门外转圈，功夫实在好，就叫陆地神仙吧。
北侠镇东侠一听，这个气呀，你起这个外号，王爷能答应吗？秋老侠不好意思说什么，问： 振远、司马大弟，你们哥几个看着行吗？王爷以为如何？
侯老侠也看王爷： 还是请爷驾提提吧？ 雍亲王爷把头摇了又摇， 众位老侠客，我想一个人怎么能叫神仙哪？不太妥当吧。 秋老侠点头道： 这样吧，振远，你先把他写上，等大家说完了，咱们来个择其善者而从之，现在大家说吧。 侯老侠提笔记上，神槍张凯站起来道： 我说一个，刚才见童老师练功，一眨眼不见啦，可称神行无影。 侯振远记上，这位提一个小旋风，那位提一个叫天下无敌，有提赛霸王的，还有的提今世典韦的，眨眼之间提出了四十多个，王爷脑袋摇的都发晕啦０本爵想说两句门外话，也没别的意思，大家提的，本爵觉着不大痛快，这么办，秋老侠提一个，我们听听吧。 大家也随声附和： 对，秋老侠说一个。 老英雄一抱拳： 众位提得很多，好吧，我说一个大家再商量，今天海川在灵隐寺献艺，确实令人钦佩，在座的，亲眼目睹的都很服气，可今日参加盛会的来自南七北六十三省诀地，这里还包含着四面八方，老夫虽然无能，可朋友抬爱称为北侠，振远为东侠，司马大弟为南侠，只是号为西侠的于老前辈不在这里。可他的弟子李源李贤弟在这里，也能代表于老前辈，将来李贤弟可去一趟山西，我想于老前辈也一定愿意提携后进，成人之美，既然海川的武艺，技惊四座，他可称威镇八方。海川的脸面发紫，那么就叫他镇八方紫面昆仑侠，不知爷驾和众位以为然否？ 侯振远站起来道： 好，海川的绰号是镇八方紫面昆仑侠。先谢谢哥哥。 侯振远一躬到地。王爷连连点头： 太好啦，海川快过来给老哥哥行礼。 海川赶紧过来，趴地下磕头道： 老哥哥，小弟先谢谢。 北侠伸手扶起： 不必谢，等愚兄与你簪花。 海川摇头道： 您先等一等，哥哥，您再给想一个别的什么号吧，这个号小弟实实担不起呀。您想，小弟才三十岁的人，功夫尚不成熟，如有绿林朋友找小弟的麻烦，怎么得了哇？ 秋老侠一笑： 贤弟，愚兄是过来人，人怕有名儿猪怕壮。当然这种事情也难免，不能怕。只要行端履正，交友以诚，肝胆照人，虽说这个号是大了点儿，绿林朋友也会捧你的。 普照过来也说： 师兄给你起的号是过了些，望你好自为之，洁身自爱，勉励而行就可以了。怎能辜负老师兄的一片好心意呢？ 镇东侠、南侠、苗泽、张鼎、李源也都过来啦： 兄弟簪花吧，将来的道路还长哪。 北侠把花给带好，很多同道都过来给童林道喜。大家归座。侯老侠带海川先给王爷斟酒，再给北侠南侠等挨次斟酒。大家开怀畅饮，把饭吃完，便坐着喝茶。法元长老毕恭毕敬手捧缘簿，来到王爷面前： 弥陀佛，爷驾功德无量，请结善缘吧。 有僧人捧墨执笔在旁边立着。王爷打开缘簿，拿过笔来，刷刷刷写上了，北京爱新觉罗胤祯，布施银一千两。黄灿、潘龙叫伙计记数，接着往下有五百的、二百的、几十两的、几两的一一不等。最后黄灿、潘龙也写了布施，并且请法元派僧人到镖局取银子。大家陪王爷起身，僧众鸣法器恭送。
大家回到镖局，皆大欢喜一番后，很多人纷纷告辞离去。不到几天都走净了，最后北侠也要走，爷儿几个一再挽留。北侠说： 你们要去云南八卦山找国宝，到时候给哥哥我去信，我一定前去。还有王爷是金枝玉叶，岂能总在外边？家累千金，坐不垂堂，还是劝王爷回京为妥。 北侠师徒告辞了。
当天晚上侯老侠和王爷商量说： 爷先回京，随时派人给爷送信，再说过久在外面也不太好。您回京之后草民同海川明天就去云南啦。 王爷听完一笑： 老侠客，这次本爵为了访访民情，本意到外边走一走，再说海川的事情，尚无眉目，本爵也不放心。如果我自回北京，也有不妥，您不必多费心，本爵自有主见。 王爷立刻写了两封信叫潘龙派人去北京，一封信送到自己府上叫大总管何吉按时续假；一封信送往老肃王府，请老王爷在圣上面前求恩宽限。侯老侠无法，嘱咐黄灿遇事多跟潘龙哥哥商量，并让二爷侯敬山带于恒以及小弟兄暂在杭州住下。侯、童二侠陪着贝勒爷，只带司马良、夏九龄一行五人南下。次日登程，饥餐渴饮，晓行夜住，直奔云南要拿二小，请国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