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九龄荒寺遭毒手病太岁府衙显奇能
上回书说到风云庄捉拿马俊，宝刀手老侠邓九公在大厅内规劝老二紫面豹子雷普。没想到雷普恼羞成怒，手持三节棍蹦到院中， 哇呀呀 怪叫如雷，涮棍就打。正在这时候有人高声喊喝，嗓音宏亮，很有威慑力量，连千里飞来雷烟都吓了一跳。邓九公往后撤步闪身抬头观看，从东院走过来两个人前边正是镇八方紫面昆仑侠童海川，后边跟着心爱的弟子随行卫员多臂童子夏九龄。
海川看马亮跑了并没追，怕自己的弟子遭毒手。进了屋中，把九龄的绑绳解开。 师父！ 九龄趴地下磕头。童林为什么不早早地救下九龄呢？海川要试试孩子的胆量如何，果然小小年纪真不怕死。海川很是高兴： 九龄啊！你怎么到这来啦？ 夏九龄就把自己的事都说了。海川点了点头： 今后，你自己要多加小心。你在屋里来回来去走动走动，缓缓麻木，我得追贼去！ 说完了海川转身形出来，飞身上墙头往东看，影绰绰马亮急急如丧家之犬，脚底下用力，如鹰脱勾，似箭离弦往东跑。海川脚底下攒劲，可就追了过来，追到树林的西边。隐在树后头往里看：这有一个人，就是黑脸阎罗郭福。他正给马亮出主意要施展紧背低头毒药钉。海川心说：你要不用暗器伤人则罢，但要施展阴毒暗器，那是你的末日已到，我非杀了你不可！没想到宝刀手邓九公进来质问于马亮。海川一看：这可是位高人，清苑县邓家堡宝刀手邓九公在武林已驰名很久了。海川由于站得很近，可就转到南面来，两人怎么说话，怎么动手，怎么刨坑，最后怎么一脚把马亮踹到坑里，郭福又怎么埋。海川认为可笑： 哈哈…… 这么一笑，才知道自己笑的不是地方，马亮有可能借机逃跑。邓九公往外来，海川跟他一转身，就跑到树林里头去了，藏在树后面。这一刻工夫，黑脸阎罗郭福把马亮拽上来，捡双镢逃跑了。
海川瞧着邓九公愣了一下，然后去了风云庄。越墙而过来到东跨院东房。
九龄儿这会儿麻木已经缓过来了： 师父，您怎么来得这么巧哇？！我跟师哥们定规是七个人分七面。我才追到这边来碰见柳影邓玉，我们俩拜了把兄弟。 海川点了点头，把自己的事情一说。 咱们爷儿俩到前面看看去！
这样，师徒爷俩儿才往前来。没想到雷普恼羞成怒，举三节棍跟邓九公动手。
邓九公确实是不错，让你三招，你要再动手，手足之情绝了，我可对你不客气。海川这才高声喝喊，垫步拧腰出来： 雷普你真乃大胆！拒捕官差，镇八方紫面昆仑侠童林在此！ 海川一报名姓，这雷普有点儿害臊： 姓童的，你敢搅闹风云庄！ 他蹦起来一甩三节棍 咯啷 ，照着海川的脑瓜顶来了一棍。海川也不客气，上左一滑步，立着自己的右手，一捉这三节棍， 砰
左手在三节棍上往前这么一推， 啪嚓 一掌，就把这雷普给揍了一个跟头，然后飞身形过来，脚尖一点他的腰眼道： 雷普，想不到你哥哥、朋友们都是好人，唯有你不是好人！纵子行凶，拦路劫抢、隐藏钦犯、拒捕钦差，你有意作乱！除恶人即是善念。今天童某对你绝不留情！ 一举三节棍 咯啷 一挑，这三节棍要是真的下来，雷普的命就没了，海川是成心吓唬吓唬他。
千里飞来雷烟不敢奔人家童林跟前来，远远地 扑嗵 跪下了： 哎呀！童大侠客爷贵手高抬，草民雷烟给您磕头了。您饶我二弟一命吧！ 邓九公也一拱拳： 童卫员大人，手下留情。 海川听邓九公这么一喊，把三节棍扔了，气哼哼地说： 哼！不看在你兄长、朋友的份上，童某决不容情！
这个时候，紫面豹子雷普也起来了，老实多了： 侠客爷，我给您磕头！
连邓九公过来都行礼。恭请海川、夏九龄等人来到客厅内盛情款待。有家人把三节棍捡起来，给雷二爷掸了掸土： 我说什么来着？您要把人家这位随行卫员给杀喽，二爷今天这漏子就大了！您吃东西就不香了！  别，别说了，谁知道这些事呀！  还是的，您赶紧进去赔礼去吧。 雷普进来对海川和九龄说： 二位侠客爷，我错了。千错万错是我雷普一人之过，我给您行礼！ 最后又安慰了夏九龄几句。这样，海川爷儿俩也就不再计较了。海川爷儿俩把来意说清楚后，雷普站起来说： 那好！在下看看去。 等雷普来到后院一看，红毛秃头狸子马俊这小子惊弓之鸟早跑了。只得吩咐厨房预备了夜宵，请爷儿俩吃点东西。第二天天光亮，海川说： 得了！事情到此为止。我带着我弟子回去了。 邓九公连连地道谢。这个事说大就大，说小就小。大起来没边，说小了一句话全完，全在童海川师徒一句话上。比如说童林带着夏九龄回去说雷家是好人，贼人已经逃跑，我们没法捉拿，完了。
如果童海川回去说风云庄雷家 拒捕钦差 ，就这四个字呀，他这小日子就没了，恐怕命都得搭上。但人家哥儿仨对于海川师徒是千恩万谢，送到了村口，邓九公他们才回去。
这爷儿俩回公馆，擦脸漱口，梳洗已毕，让刘俊给回一声。刘俊来到上房： 禀大人！我师父带着我师弟回来了。 大人点头： 好！叫他们爷儿俩快进来。 海川跟九龄来到上房见大人行完礼，参见了三宝。大人才问： 海川，你回来了！昨天你怎么不跟我见个面呀？本钦命很是着急，你上哪去了？ 海川就把自己的事情由头至尾一说。 我要再去晚一步，夏九龄的命就没了！风云庄雷家是好人。而且我还结交了邓九公，这可是武林中的英雄啊！ 年大人相信海川交的朋友，所以，对邓九公的印象特别好。现在大人听完之后，问海川这事怎么办？海川想了想就说： 马俊、马亮这些人是奉燕普之命，一路之上与咱们为敌的。我们爷儿几个多加小心就是了，也不能为这事儿再拖延时间了。大人，您去四川要紧！我看我们今天就启程。让杨师爷给备两份海捕公文，夏九龄一份，司马良一份。让这两个孩子在咱们大轿的前头按官站先走，一左一右，慢慢地明察暗访。然后，在太原府见面。
大人听完了，认为海川安置得很好，就传下话去，一切照此执行。等两个孩子走后，便传丁开甲，三座皇亭子放好了圣旨、金牌、上方剑，一百名亲兵前簇后拥。大人上轿，海川骑马相随，刘俊骑马在前头开路，行李车压阵。
大家打清苑县起身，按官站直奔山西太原府。
夏九龄这一次又得了不少的经验。自己这一路之上单独行动，明查密访，格外小心。但由于贪功心切，恨不得一下拿住红毛秃头狸子马俊或一棵苗秃头义士马亮，所以走得很急。这天，夏九龄已经过井径入娘子关，进到山西地界了。由于赶吃赶喝，天气炎热，他肚子疼起来。心说：我可能受寒了。
再往前走，暮色苍茫，天际已晚。再看：前后都没有村庄，眼前头是一座大树林，在树林的北面全是沙土窝儿。在沙土道的西面方向有一座庙，前后三层大殿，孤孤伶伶。东北奔西南，西北奔西南，两条大道在庙前汇合，四股道斜纵交叉。九龄来到这里一看：此庙叫 灵佑三皇观 ，也叫 浮云观 。
按绿林道的规矩，孤庙不进。可九龄想：我肚子疼痛，无奈，就在这儿投宿吧！
来到角门， 啪啪 一叫门，时间不大，有人出来开门： 无量佛，您找谁呀？ 九龄一瞧：是个十七八岁的小老道。长得眉清目秀，齿白唇红，挽着发纂儿，扣着杨木道冠儿，竹簪别顶，身穿蓝道袍，煞绒绳，薄底的云鞋。这小老道挺精神的！九龄忙答道： 小道长，我肚子疼得厉害，打算在贵宝观投宿一夜，可以吗？  您候一候啊！ 小老道转身形往后走，时间不大，从里边出来说： 我家观主说，您请进来吧！ 九龄提拎着包袱，道童把角门关好后，领着他来到头层殿的东配殿，挑门帘进来，摸火种把灯点亮。靠东墙有架几案，后墙窗户支起来倒很凉快。八仙桌两边有椅子，靠北边是个格扇间，挂着茶青色的门帘。九龄一伸手就把这包袱放在几案上了。
然后坐在这椅子上，捂着肚子说： 小道童啊！你看，你能不能给我切点生姜，沏一碗红糖水？我赶赶寒气，我这肚子倒许好了。现在你让我吃什么，我也吃不下去。  好吧，我给您准备去！ 说着话，小老道先提了一壶凉水来： 您自己可以漱漱口，这有碗。 把这凉水放到案头上，小老道走了。
时间不大，给端出一碗姜糖水来。九龄一看：都是大片姜，又辣又难喝，没法子，还是 吸溜溜吸溜溜 喝了足有半碗。然后把碗往前一推，觉得自己的肚子里好点，不那么痛了。但是怎么觉着头重脚轻，天旋地转哪！往前一趴，扑在桌上了。
原来这红糖水里有蒙汗药。这个庙叫浮云观，浮云观的观主叫浮云仙长马宗续。这个老道，在道门之中的辈分很高，能耐大小先不谈，但是他的品行不端，尽办些坏事。这会儿，他在鹤轩内，有两个人正陪着他说话呢。一个是他本门的师侄，也是个老道，姓陈名字叫陈道常，有个外号叫采花羽士。
这位不是好出家人，品行败坏，胡作非为。再一个就是他本家的孙子红毛秃头狸子马俊，他从风云庄逃跑到这儿来了，面见浮云仙长马宗续。他磕头说： 拜见爷爷，让我在您这儿躲几天吧！ 马宗续口诵佛号： 无量佛！马俊呀，你和你的叔叔马亮，你们爷儿俩办这事都不怎么样。岂能打草惊蛇呀？行刺钦差要一下准。得啦！好在我这里与人无怨，与世无争，不招灾不惹祸。你就在我这儿住着吧。 当马俊来后的第二天，马宗续的这本家侄子，采花羽士陈道常也到了，也把自己的事情一说。 没别的，老人家，我在您这儿忍些日子吧！ 马宗续答应了。又让马俊和陈道常认识了，从年岁上来说，马俊大些。陈道常听了马俊的事情就说： 马大哥，您放心！不就是行刺钦差这点儿事吗？再多大漏子，我给您遮风挡雨。在这住下吧。 这么着他们就住下来了。今天晚上小老道说来了个人，如此这般，什么什么样儿，他肚子痛，要在咱们这投宿。马俊一听就一哆嗦： 老人家，这一定是多臂童子夏九龄。哎呀！这怎办？ 陈道常一摆手： 无量佛，没关系！就说请他到前边配殿休息，问他吃什么喝什么？ 一会儿小老道来了： 他肚子痛，打算喝点姜糖水。  那太好了！ 马宗续打开柜子拿出一包蒙汗药来： 把这个放里面。 这蒙汗药下到姜糖水里给泡好了，夏九龄喝下去，趴在桌上人事不省。过了一会儿，打发小道童去看看。小道童来到前院东配殿，挑帘笼进来，见夏九龄纹丝不动。一伸手把包袱提拎起来，转身形出来一直奔后院。来到西跨院鹤轩内，挑门帘进了北屋： 老人家，这个姓夏的小孩已经喝了多半碗姜糖水。这是他的包袱。 爷儿仨凑过来，把这包皮打开，里头有两身衣裳，一些碎银两，最重要的有捉马俊的海捕公文，上头有钦差大人的亲笔手谕。马宗续说： 无量佛！你看是不是？ 跟着又给他包好了。陈道常问： 那您说，咱把他怎么办？ 马宗续一想： 嗯！事到如今，既然他已到了咱这庙里，又喝蒙汗药，咱就不能让他活着出去。否则，声张出去那就坏事了。我们只能把他活埋了，然后把这些东西销毁。这样一来，任何人都不知道夏九龄到过咱的庙里。
爷儿仨带着小老道打鹤轩出来，就奔前院东配殿了。等来到东配殿进门一瞧：大家都吃了一惊！夏九龄踪影不见。马俊急了： 哎呀！老人家，有人救他了。  无量佛，赶快回去！ 回到鹤轩，九龄的包袱也不见了。吓得马俊目瞪口呆，不知所措。这时，院中有人喝喊： 浮云仙长马宗续！你竟敢窝藏行刺钦差的要犯，还不出来受死，等待何时？多臂童子夏九龄在此！ 马俊一听吓坏了： 哎呀，师爷！姓夏的来啦！ 采花羽士陈道常一摆手： 没事，请放心，有我呢！老人家，咱们爷儿仨出去看看。 各自拉家伙往外走，直奔当院。猛然间有人喊： 陈道常，你住哪里跑？ 爷儿仨抬头看：眼前站着两个人。上首站着多臂童子夏九龄，手拿着链子槊，身上背着包袱。在夏九龄旁边，也站着一个孩子。这小孩中等身材，细腰窄背，穿着一身宝蓝色的长衫，腰里系着绒绳；右手拿着一个大冰钏，三尺六寸长，纯钢打制，一尺六的三梭凹面大尖子，后头是圆棍。往脸上瞧：这孩子长得有点特别。一副大蚕豆的脑袋，梳着冲天杵的小辫，两道细眉似有似无，一对小眼睛滴溜溜乱转，透着精灵！
原来这小孩姓张，名叫张方，师父给起的外号叫 病太岁 ，家住镇江瓜州张家庄。提起他父亲来，大有名气，就是风流侠铁扇仙张鼎张子美。他的师父是山西太原府尚家台人氏，人称双钩无敌镇太原尚柄尚均衡。尚均衡有一个大闺女，跟张鼎一般大，张鼎出师就把大闺女给了他，徒弟就成了姑爷。尚均衡还有一个小儿子，比他那姐姐小了二十多岁。尚家老两口过世的时候，这个小儿子才几岁，全仗着张鼎夫妻抚养维持。小时候，张方常跟着父母到山西来，由于小舅舅跟张方差不了几岁，两人在一起经常打架。小舅舅姓尚名义，小名二嘎子。姐姐教给他十八趟行钩，这都是尚家的绝门功夫，还给他起了个外号叫银钩太保。等长到十八岁，姐姐两口子又给兄弟娶了媳妇。张方这孩子心眼多，也挺嘎的。他看小舅舅结了婚，觉得自己长得丑，怕找不到媳妇。说来也怪，风流侠银扇仙张鼎老两口都长得十分俊秀，怎么会生下这么一个丑孩子呢？张鼎心中十分不快。有时候，老两口子在屋里坐着，张方进来行礼： 老爷子，我给您行礼了。 他从来不叫爸爸。张鼎每次都说： 去，出去玩吧。 张方听了也很难过。有一次行完礼就说： 老爷子，我也知道你们不喜欢我！你跟我妈都长得俊，我长得难看，这能怨我吗？ 老侠张鼎一生气，把儿子给轰出去了。老安人说： 虎毒不吃子，你说孩子长得难看，也不能总对孩子这样啊！不管怎么说，等我们老了也得让孩子抓把土把咱俩埋了呀！ 张鼎说： 我觉得这孩子可能有病。我跟你商量商量，广东龙门县清源山寒风岛祥慈观观主、三清教掌教的道门门长欧阳修，精通歧黄，我跟老前辈有个不错。我想把孩子送往广东，让老人家给看看，号号脉，开个方子，给孩子治一治。 老伴一听，想了想说： 可我怕你走到半道上把儿子给害死！  哎呀，这是什么话！你我夫妻只有这儿一点骨血，我怎么能害死自己的儿子呢？ 多带了两身衣服，多拿了一些银两路费，爷儿俩就从家里头出来了。
饥餐渴饮，晓行夜宿。非一日来到广东龙门县的清源山，雇上船，渡过了寒风岛，来到祥慈观。 啪啪 一叫门，出来一个小老道： 无量佛！您找谁呀？  镇江瓜州张家庄，我姓张叫鼎，来给欧阳老剑客爷磕头请安，您给回禀一声。 小老道转身形奔里走，时间不大出来了。老侠张鼎爷儿俩被带到二层殿东边的鹤轩挑帘栊进来。张家父子一瞧：迎面是八仙桌，上垂首的椅子上坐着一位老仙长。身材高大，体格健壮，长四方脸，面似古月，红粉相间。两道残眉斜飞入天苍，寿毫长到了唇边，微抬慧目二眸子金光闪闪，颔下一部银髯苫满前胸，挽白发髻，杨木道冠，金簪别顶，背插拂尘。
老仙长年岁很大了，但风采可爱，精神烁烁。张老侠抢身抱拳行大礼： 弟子张鼎拜见仙长爷！  无量佛！张檀越请起。你怎么这么闲在啊？ 张老侠乐嘻嘻地说： 晚生思念前辈，云天路隔，俗事见忙，总未如愿。这次前来给前辈请安了。  谢谢！快坐下。 张鼎带着儿子张方坐在了旁边。欧阳老仙长又问： 张檀越，你们从哪里来啊？  老人家，晚生从家里来，也是为了我这个孩子！您瞧他净长骨头不长肉，脸色蜡黄，脑袋只长脑勺，像个大蚕豆，兴许这孩子有病。我们老两口商量好了，带着孩子到您这来，给老人家添点麻烦，您给看看！  噢，是这样。孩子，你过来！ 张方赶紧过来磕头： 老爷爷在上，张方给您行礼了。 老仙长伸手相搀： 无量佛，孩子起来吧！ 老侠客握着张方的手一看，他就想了：怎么张鼎长得如此俊秀，会生出这么一个丑儿子呢？这是张鼎的骨血吗？思索至此，脸上不觉一笑。这一笑不要紧，张方可说话了： 老爷爷，你看我爸爸长得多好，可我这么难看，我可能不是爸爸的种？ 张鼎一听可气坏了。老仙长心说：这孩子心眼多，我想的也是这个，让他给说出来了。老仙长笑着对张方说： 方儿不要胡说！我取个枕儿，给你号号脉。 把脉枕拿来放好，老仙长一按寸关尺，闭着眼睛就号上了。过了好一阵工夫，两只手全号完了，把脉枕拿开。张鼎急忙问： 请问这孩子有病吗？ 老仙长笑着说： 这个孩子不但没病，而且先天充足。此子是木形的格局，聪明绝顶！而且他的风骨，很适合练武。将来这个孩子可能比你强啊！ 哎哟！张老侠可高兴了： 前辈您的话弟子我完全相信，但愿雏凤清于老凤声呀！要是这样，我想把这个孩子放在您这儿几年，我给您留下足够的钱，您给我成全成全。您看可以吗？
老仙长想了想道： 无量佛！成全成全是可以的，但是我得正式收这孩子为弟子。  老人家！那晚辈求之不得了。  好！那就这么办吧。 张鼎掏出五十两银子放在几案上，欧阳爷一摆手道： 快拿起来，我收弟子不要钱！
老侠张鼎在庙中住了几日，嘱咐儿子好好听欧阳爷的话，刻苦练功，然后就走了。
师徒俩送走张鼎回到观中，张方笑着对欧阳爷说： 我爸嫌我丑，不喜欢我，我妈倒是挺疼我的。师父，您也挺疼我的，跟我妈差不多！ 老人家心说：这孩子真会说话。又听张方说： 来的时候，我妈还怕我爸在半道上把我掐死，叫我多留神。但这一道上他待我还不错！ 爷儿俩在一块耳鬓厮磨地呆下来了。时间一长，老仙长更觉得这孩子聪颖过人，眉听目语。你这心里一想什么，要干什么，他马上就给你办到了。老仙长真是高兴啊！ 来来来，我教给你一手武艺怎么样？  老人家，您说吧！怎么练都行。  好！站在我面前，两脚与肩同宽，肩跟胯一齐。 张方站好了。 两只手平着往前伸，手腕往下搭，胳膊肘往外扭，十个手指头往起立，吸臀挺胸叠肚下腰，有多大能为下多大功夫。 张方照老师说的这个架子就站开了。老仙长告诉他：这是三十六个架式的第一架。就这样，给孩子一个小架一个小架的教起来了。张方聪明，领会极快，掌握得也很扎实，再加上欧阳爷又没什么别的事，爷儿俩就把昼夜的时间合在一起，二五更的功夫就加上来了。
光阴荏苒，日月如梭，屈指算来就是四年。这四年来，张方的拳脚基本功练得非常磁实，各种小巧之技也练得十分纯熟，可就是大梆子脑袋越长越大。一天，老仙长对张方说： 孩子你想练点什么军刃呢？  练军刃呀，我也想过。您说练枪吧，枪头过去了，也就没有用了。我想要有一种兵器，即能当枪使，又能当刀使，还能当棍使，怎么使怎么合适。 欧阳爷一想：这孩子就是与众不同哇！欧阳爷是武林的高手、道门的门长，掌管武林的一派呀，人家就给张方画出一张图来。张方一瞧：是一尺六寸的三梭尖大冰钏。
欧阳爷就说了： 这件兵器三面是刃，而且每一面旁边这凹棱特别的深，三面都能当刀使，尖能当枪使，后头这二尺能当棍使。你瞧这个家伙好不好？
 好啊！您真高！这叫什么呀？  这个？这叫三梭凹面吕祖锥。 老仙长就教这孩子上、中、下三盘三面三棱吕祖锥。
光阴荏苒，日月如流，转眼间又四年，拳、脚、军刃的功夫与日俱增，一天一个样。然后，老人家又教给了这孩子暗器——枣核镖。两头尖，打六支枣核镖，上打飞禽，下打走兽，夜晚打香火头儿，白天能打银针落地。老剑客尽心地教导，张方是用功良苦。在这一呆前后就十二年呀！功夫学得不错了，个头可没长什么。没事欧阳爷就给这孩子梳上两个小辫来。 孩子！我给你起个外号，你叫病太岁。  嗯，这外号我喜欢！人家一听就知我有病，拿我不留神，我好拿这大冰钏把他捅了。  别！没那仇恨，你少杀人为是。  您说得太对了！我一定按照师父您这谱走。  方儿，你想家吗？
 您提这干什么？我八岁来到这，咱爷儿俩在一块十二年了。我先是想我妈，唉！您就当我妈了，我还想什么呢！  可是你也应该回家瞧瞧去呀。  我不想，我爸爸那样的人死了，我都不想。不过我还是想我妈！  嗯，好吧。给你三棱洼面吕祖锥一条，六支枣核镖，再给你二十两银子做路费，你回趟家吧。如果不愿意在家呆着，你再回来。  师父，您这么大年纪了，有今儿没明儿。如果我今一走了，您明儿死了，我想抓把土埋了您都不容易。
 无量佛，好东西，你盼着为师死！  这不是盼着，这也是事实呀，我倒愿意多伺候您几年！  好孩子，有这份心就可以！不过你这个能耐，在江湖要想拔人头地，还不容易。我多送你一点儿东西。 张方一瞧：是一个竹筒，使得年陈日久了，紫红紫红的直冒亮。竹筒有八寸长，前后两道金箍，前头正中有个透眼，手攥在当中有个铜疙瘩，可能也是金的，后头是螺丝口。
 孩子，你瞧瞧这个东西。  啊，这是什么？  这是我三清教镇观之宝，它叫迈门弩。只有掌门的门长一代一代相传，我把这个东西送给你。这里边的簧十分硬，一按这筒手的疙瘩， 叭啦 打出去，来人准逃不掉。我道门之中的人，谁都认识它。孩子！你拿着这个东西，你可以多添十分本领，遇见能耐再大的，你拿这迈门弩可以自己防身啊！ 张方一听忙跪下说： 师父，这是您心爱之物，孩儿不能夺您的所好哇！  孩子，拿去吧！就是到了外面，不准枉伤一人。在佛前明誓！ 爷儿俩都明了誓，然后把三清镇观之宝——迈门弩给了张方。张方拿好以后，老仙长又给他带了两身衣裳，提着小包袱，银两放在内。爷儿俩来到祥慈观外： 孩儿，认认山道你回家吧。
 师父，孩儿今日分手，不知何年何月何日才能与恩师相见？！  孩子，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他年相见，后会有期。  师父呀！我走了以后，您自己多留点儿神，什么东西爱吃，别吃多了，该睡的时候睡觉，晚上您盖严实点儿，省得受了风。您要病了，谁请大夫给您瞧哇！ 趴地上给师父磕了个头，爷儿俩洒泪分别了。
张方离了寒风岛，饥餐渴饮，晓行夜宿，从广东赶奔镇江，这可是非止一日。就是这样，来至镇江瓜州张家庄。离家十二年了，去日儿童皆长大，昔年亲友半凋零。到自己家门口， 啪啪啪 一叫门，时间不大，出来一个底下人。二十来岁，把门开开了： 嘿嘿，干什么的？往下站，找谁呀？
这个家人到这儿才二、三年，不认识张方，一瞧张方丑模丑样，脏了巴叽挺寒碜的，就往外轰他。张方一见，可火了： 小子！你是干什么的？轰你家少爷做甚？把我轰走了，你好承受我们家的财产呀！  嘿！你这小孩怎么这样说话？…… 正在这时，老总管张宏，六十多岁，溜溜达达出来了： 哎哟！少爷，回来了。老三哪，你不认得，这就是咱们家的大少爷，去广东学艺十二年啦！  哎哟！大少爷，我不知道，我来得年浅。  不知者不怪罪！老哥哥，您好哇？  噢，好好好！兄弟，你这一去十二年，大锛头还这么大，大洼拉还这么深！ 张方 嘿 一笑。老管家对开门的小伙子说： 老三哪，咱家少爷本事好着呢！他小时候，打遍街骂遍巷，就这么一般大的，谁都打不过他。我想着我在张府上多少年了，我把少爷的坏劲都跟老侠客说了。老侠客爷责备了少爷，我呀，也没往心里去。到晚上我睡好一觉，我要解解小手，我就把这夜壶拿起来，我这么一尿，我觉着我没尿到外头哇，怎么我这褥子都湿了。我把灯点亮了一瞧哇，我这夜壶的底上钻了个小窟窿。这是咱们少爷办的！ 话刚说到这儿，让张方给拦住了： 得了嘿！老头子，小时候事提他干什么呀？现在大了，都快娶媳妇了。  哈哈，倒是想得不错！可惜谁给呀？ 其实老总管张宏也错了，人家张方将来娶个俊媳妇，而且很有能耐。 老哥哥，我回来了。老爷子、老太太呢？  老太太在后面呢，老爷子在前厅呢。  我瞧瞧去！ 老总管一摇头： 你呀，我说你上后头瞧瞧老太太，老爷子正在气头上，你别去！  哟，干什么呢？ 老总管张宏才把事情提了。
原来，老侠张鼎自从三月三亮镖会，事情完了才回家。他有两个徒弟：大弟子姓张，叫张开，二弟子姓李叫李豹。大弟子人称神拳，二弟子人称铁腿。他们两人的功夫也很不错。出师那天，张鼎对两个徒弟说： 为师我在咱们镇江瓜州一带大小有个名气。你们两个出师以后，给人家保镖护院去，或戳起大杆子来教场子，挣钱吃饭，师父我都能支持，到时候出漏子，我为你们遮风挡雨。但是不能到六扇门里去当官差，咱们的能耐不是当官差的能耐。如果往那里头一巴结，可要出漏子。师父我当年要想往这六扇六里钻，是很容易的。有六张请柬来请我，我都不干！ 这样，张开、李豹就答应了。
哪知道镇江府知府知道张开、李豹有能耐。本地方有一些个不法分子不好办，请张开和李豹，但被人家两人给拒绝了。这一来，知府三天两头的派人到张开、李豹家里来。张开、李豹说： 师父不让！ 老侠张鼎这二年净在外头忙了。张开、李豹被官府催得没有办法，就把事情跟师娘提了。师娘想了想说： 老师不在家，你们也盛情难却，实在愿意干，那就干去吧！ 有师娘这句话，他们两人在镇江府当了八班总役。
没想到最近，在镇江地段连出了十八家命案，杀害的都是少妇、长女、大姑娘、小媳妇，给人家里头制造了不幸。镇江府知府李连甲李大人两榜进士出身，爱民如子。本地面出了这么多条命案，我这四品知府的乌纱帽保不住了。他立刻传堂谕，让瓜州知州府衙立即带领仵作书办、班房差役，到各地尸场去验尸，填好尸格才准许事主掩埋，并且答应人家，一定为死者伸冤、报仇。李连甲又升大堂，把张开、李豹叫来说道： 张开、李豹，你们都是本地人，常言说得好，好汉护三村，好犬护三邻。现在，乡亲父老遭这么大的痛苦，本府我丢官不丢官不要紧，你们俩也得设法拿贼呀！尽管是无头案，也得捉贼归案给死难者昭雪伸冤。给你们俩十天限，本府所有的有用官人都可以听你们两人吩咐、调遣，必须设法把贼人拿住。下去！ 立即把公文给他们开好了，打好了府台大人的关防大印。张开、李豹遵命下去了。挑选了精明强干，眼明手快的官人，就在镇江府所管辖的地界，城乡里外，娱乐场所，旅店客商，全要明查密访。这一晃，转眼之间十天过去了，黄鹤无音！
到了正日子，李连甲升了大堂，快、壮、皂三班人役站立在两厢。 带张开、李豹！ 神拳张开、铁腿李豹来到了堂口，跪倒在地： 下役张开、李豹给大人磕头。  张开、李豹给你们俩人十天限期，可否拿获贼人？  禀大人，下役无能，没处寻找贼人。我们把所有的镇江府的地面都篦了一遍，没有发现贼人。请大人开恩，额外再给宽限几天！ 李大人点头： 好吧！再给你二人五天限，下去。 张开、李豹下去以后，这五天很快就过去了。他俩傻眼了，哪找去，即便这贼人走到你面前，人家脑门上也没写字呀。大人升大堂，面沉似水，把张开、李豹叫上来一问，俩人还是那句话： 下役无能，请大人再宽限！  啪 一拍惊堂木，李大人可就火了： 张开、李豹，当初你们两人不错，是当地有名望的武术家。本府也曾下过请帖，请你二人，几次三番，你二人也确实是不愿意入我这官府。可现在你们到底是应了本府，你们两人是本府的大班头，捕盗拿贼的左膀右臂啊！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十八条命案，人家尸主家里都在盼望着我们官府，我们束手无策，不能拿贼，怎么给事主家里报仇雪恨？来呀！把他们俩押下去重打二十大板。  呼啦 一下子，堂口官人跪下一大片： 请大人宽限！请大人宽限！你要把二位班头打坏了，这贼人就更无法捉拿了。 法不责众，李连甲李大人点了点头说： 再给你们两人五天限。如果这五天以内贼人还不能到案，死难者不能昭雪，我把你二人满门眷属全押入大牢，以做人质。何时拿住贼人，再释放他们！
张开、李豹一听吓坏了，急忙跪下说道： 大人！就是贼人站在我们哥儿俩面前，我们也不能伸手拿贼，这是无头案哪！请大人赏下您的名片，我们二人准备办件礼物，到张家庄我恩师府上去一趟。听说我师父刚从北京回来。如果我恩师点头了，他身为成名的侠客，经验多，阅历广，胜过我弟兄。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大人听了听，也只好如此。
哥儿俩拿着名片、礼物到了镇江瓜州张家庄。到了门口，他们俩心里也发怵呀！ 啪啪 一叫门，底下人把门给开开了： 哟，二位大少爷！  我师父回来了吗？  老人家刚从北京回来几天，这会儿正在家里呢。  我们俩想见见他。  您二位先候着。 说完底下人转身形奔里走。时间不大，管家张宏出来了： 唉哟！二位少大爷。老爷子回来好几天了，你们哥儿俩都不来。八成是有事了吧？  老哥哥，您猜对了，其实这事不说您也知道，大概我师父不知道。老哥哥，您给我们回禀一声。  嘿嘿！老爷子听说你们来了，挺高兴！ 老总管给提着礼物，哥儿俩整理一下衣服，然后来到了客厅。挑帘栊进来，一看老头满脸红光坐在这儿，哥儿俩赶紧行礼： 师父，有二年没见您了，您一向可好？我们哥儿俩给您磕头了！  啊，起来起来！怎么还买礼物呀？ 总管给说好话： 啊，这哥儿俩孝顺您！您瞧，给您买这么一份重礼。  师父，弟子应当孝顺您。  唉，客气了！你们二人先坐下。老总管，叫人给他们沏茶去。 时间不大，茶端上来了，老总管告退。
老侠这才细问： 这二年不见了，你们哥俩怎么样了？ 张开先说道： 师父，您这二年总不在家，现任的知府姓李，叫李连甲，也是爱民如子。知道我们俩是您的弟子。为了维护这一地带百姓的安全，让我们两个人出任知府的班头。我们开始不见，李大人不但派有头脸的人登门相请，而且亲自坐轿到我们家中，请求我们哥儿俩帮助维护本地的地面。 老侠张鼎显得不太高兴了： 你们既然已经干了这个。这与我张子美有什么关系呀？得啦！既然干，就给人家干好。  不过最近咱们地面可出点事情。  出什么事情了？
 师父，一连出了十八条人命呀！全都杀的是少妇长女呀！您看，还是无头案。 老侠张鼎这么一听，把脸就沉下来了： 当初我就跟你们说过，什么都可以吃饭，什么都可以养家，唯独不准进六扇门。现在既然你们已经进去了，又遇上本地面这件恶事儿，真让老夫骑虎难下呀！
张开、李豹一听，老侠生气了，就赶紧站起来说： 师父，您瞧这礼物不是我们买的，是知府李大人给您买的。  不，这我可不敢收！  师父，您不收也得收！您看，这名片都来了。您要是不收，明天李知府准会亲自来。这次他就要来，让我们哥儿俩给拦了。我们说，我师父不好这个，您要是亲自去了，反倒是不好说话。 张子美把名片接过来看了看，放在桌子上说： 你们打算怎么办？  我们哥儿俩是办不到了，十八条无头人命案，知府的乌纱帽都难保了。要说李知府两袖清风，确实是一位好官，您可以跟本地面的老百姓打听打听。您刚回来，本地面出了这样的事情，就是冲他这清官来的，成心要把他这乌纱帽摘下来。我们哥儿俩是无能为力啊！人家大人是专门叫我们哥儿俩来请您。我们本不敢来，因为我们没孝顺您，尽给您添麻烦！ 老侠捋着胡子左右思索，也真着急呀！他看一眼张开和李豹，说道： 人家李知府脸面很重。你说这事儿，咱们不管吧，显得咱爷儿们不通情理。
管吧，咱就得把这事办好。我都是扔下六十奔七十的人了，如果办不到，我身为侠客，这跟头栽得起吗？！ 老人家这话匣子可就打开了，责备张开、李豹不应该进这六扇门。到现在，叫我也跟着你们栽跟头，整天坐卧不宁，你们这叫孝顺吗？就在这个时候，张方进来了。因为老爷子在气头上，老管家想劝张方先别去惊搅。张方不干： 我进去看看老爷子！到底怎么了？
张方仆仆风尘，提着小包袱，拿着三棱凹面吕祖锥，他转身形往里走。老总管跟着，怕到里头老爷子打他骂他。来到客厅，一挑门帘进来了： 哟！老爷子，您好！咱爷儿俩有十来年不见面了，我这儿给您磕头了。 父子天性，张方的心里还真是怪难受的，把包袱一扔，跪在前面给老侠磕头。
老侠这么一瞧：嘿，十来年了，我儿子还是一出如故啊！前出廊后出厦，中间一个大洼棱，锛子锛，凿子凿，这蚕豆脑袋可更成形了，浑身埋汰，没有一点利索劲。本来张老侠也想儿子，一看这样，可又生气了。他总认为：人家刘俊、马良、夏九龄、洪玉耳这样的孩子才有出息，个个招人喜，也指望张方能改一些毛病。现在张方这副脏样惹得老侠不高兴了： 你，你真气死我了，到后头找你娘去吧！ 张方就知道老爷子有这手，正要出去，低头一瞧。张开、李豹在那儿跪着呢。就问： 二位师兄，这是怎么了？ 这两人脸一红： 师弟回来啦！您瞧，我们哥儿俩求师父点事。 张方就说： 唉，我知道是什么事了！刚才总管哥哥跟我说了。你们说这贼人作案到底是为什么？是为了一个受本地老百姓欢迎的清官？根本不是！人家斗的是镇江地方上的人物。你们这里不是有个鼎鼎大名的风流侠吗，人家贼人要在你鼻子底下作十八条人命案让你瞧瞧。难道老爷子不管？不过，他确实管不了啦！英雄出于年少，他老了。你们哥儿俩起来，这事儿由我来办。 好嘛！没把张鼎给气死： 奴才！你知道天高地厚吗？这个事情只要咱爷儿们一应下来，哎呀，兵连祸接，这漏子可就大啦！再说这绿林人，咱们也得罪不起呀！
 老爷子，您这话还像一个老侠客说的吗？贼人在您的眼皮底下做出这样的事来，您都无动于衷！您还算什么侠客呀？二位师哥你们起来，请我爸爸他不是不出来吗，有我呢！ 张开、李豹心说：有你呢！你管什么呀？有你可就没我们了。 师弟，你？…… 张方一看，两位师兄不相信自己，就说： 你们甭瞧不起我，我在广东学艺十二年，现在我就是少剑客爷。我的老师广东龙门县法源山寒风岛祥慈观主，复姓欧阳，单字名修，三清教的总首领。
十二年教我张方出了名。师父给起的外号叫 病太岁 。临别，师父赐了三支迈门弩，六支枣核镖，一条三棱凹面吕祖锥，打遍天下无敌。我正想着回来没有施展能耐的地方呢。别跟我家老爷子在这瞎耽误工夫！他不爱理你们，你们也甭理他，他是老魔症。我到后面去看看老太太，然后咱们一块儿走！
说完，张方拿起包袱从门里出来往后走了。老侠张鼎的鼻子都气歪了！ 孽障，孽障啊！你懂得什么？！ 张开、李豹心说：我师父这人，还就得我师弟这样的人治他。人家作了十八条人命案是冲着李连甲来的？不对就是冲着你张鼎，你不敢出来，还算什么侠客呀？
张方转身形往外走，他爸爸嚷、他爸爸骂，他全当听不见，自个儿往后来了。可巧，房中就老太太一个人，独自坐在里间屋的炕沿上正发愁呢。眼泪扑簌簌地暗念叨着： 方儿呀！你说你一走十好几年，你爸爸说你在广东学艺呢，这个，我也信。可你十二年没回来了，我想你呀！有道是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唯恐迟迟归 。莫非是你爸爸这老头子丧尽良心，他在半途把你掐死了？！要是那样，孩子，你给我托个梦，我跟他拼命呀！你怎么就一点音讯也没有呢？ 一挑帘，张方进来了： 妈！ 张方这么一喊，老太太一高兴，往前一栽，差点没打炕沿上栽下来。幸亏老太太有功夫，一提腰，坐起来了，急切切地问： 你是方儿吗？  妈，没错！您摸我这梆子头。 老太太喜泪满面地说： 儿啊，你知道我多想你啊！
张方也说： 妈，我也想您哪！您知道这些年我在广东学艺，我学成了。这不，师父给的三支迈门弩，六支枣核镖，一条三棱凹面吕祖锥，打遍天下无敌手。师父还给我二十两银子，让回家来看看您。妈，您看这大冰钏好玩不好玩？ 老太太嗔怪地说： 我没事坐在炕上玩这大冰钏，这像话吗？  您看我还有二十两银子一分没花，一路上我白吃白喝白打架就蹭回来了。妈，这二十两银子全给您！您买点官粉擦擦，买点花戴戴，让我爸爸瞧着您喜欢，这就得了。 老安人这个气： 这孩子，我这么大年纪了，还擦粉、买花戴？你爸爸喜欢不喜欢又怎么着？  妈，您别跟我叫真了！我也是想让您老高兴一下。现在您把我的衣服给收拾好，我两位师哥还在外头等我呢。 老安人急问： 刚回来又去哪儿呀？ 张方说： 妈，咱这儿出了十八条人命案，我爸爸不敢管。孩儿我有一身能耐，咱们得管！我到外面先跟两位师哥见个面，安排一下怎么行动，回头咱娘儿俩再聊。妈，您给我包饺子啊，我就馋您包的饺子呢！ 说完，把三棱凹面吕祖锥往绒绳上一别，转身往外走。老太太说： 孩子，你好不容易回来了，我想你，你也不跟我多说会儿话？
 晚傍晌回来，咱娘儿俩一炕上睡，有什么话，我都告诉您。现在我得找师哥去！  噔噔噔 顺着箭道往外走。
老侠张鼎正堵上他： 冤家！  老爷子，这件事情贼人分明是冲着您来的，您又没这能耐，难道咱爷儿俩就这么栽跟头吗？  冤家，你懂得什么？你给我站住！我好好跟你说说，你不能去，不能去呀！ 张方这会儿可不想听老头絮叨， 吱溜 一下，从老头的裆底一钻过去了： 回见吧，您哪！  冤家！ 老头气得直跺脚。老头往后来，一挑门帘子进屋。老太太这儿正拾掇东西呢。 你养活的这孩子，十二年不回家，他真气我！  我养的这孩子，比你有出息！我跟你结婚，掐指一算，好几十年了，你净从家里往外拿钱，什么时候往家里拿过一个老钱？这可好，你一不在官，二不在商，又不挣米，又不挣饷。家里吃饭，外面打架，你算干什么的？我养这孩子有出息，他师父给他二十两银子，他路上一分没花，全都带回来了。还让我买点粉擦，买花戴呢！ 老头子这气呀： 哎嘿！没法跟你们娘儿俩说话。
气得老侠直哆嗦。
张方来到门房，老总管赶紧一挑帘子让张方进来。张开、李豹正在这儿坐着呢。 师弟，你来了。  我来了。我把东西给老太太了，老头子还要拦我。这恶贼人分明是冲着我们爷儿俩来的，他都不敢惹，窝囊叼着一块肺！我不知道当初哪位瞎了眼，给他起个风流侠的外号，他算哪路的侠客？！
老总管一听不乐意了： 我说少爷，你不能背着老爷说他不好哇！老侠客当年叱咤风云，还没有你呢！ 张方听完也不高兴了： 我知道你吃他一辈子了，你当然向着他说话。 张方转身对张开、李豹说： 好，咱们走吧！到了知府衙门跟李大人说，这个案子我来办。 张开、李豹不知道张方的能耐，心中不踏实。但是人家大人拿礼物、名片来了，如果我们请不出师父来，人家大人还要亲自一请，这让我师父多为难啊！得啦，咱们就死马当成活马治，拿这少剑客爷搪塞一下吧，省得我们老少家眷，满门亲族被知府给押起来。
张开哥儿俩这么一想，可就问起张方来了： 师弟，刚才在北大厅你可当着师父说你学成了，当真学能为回来了？ 张方一听不高兴了： 什么话呀！我告诉你们，本人蹿高纵远，小巧之技，无不精能。因为我师父是高人，你们听说过吗？  听说过，道门门长，三清教的欧阳老剑客爷，当然了不起了！  这就得了！我是老剑客爷之徒，能为还能错得了？现在老爷子不去，你们俩就带我去见李大人。要不，你们也别想交差。 张开点头道： 也只可如此了！兄弟，咱们走吧。 张方看出人家两人瞧不起他，心中愤愤地说：到时候我要不叫你们出大汗，我就不叫病太岁。三个人溜溜达达一直来到镇江府东门里路北的知府衙门口。值班的和班头全在门前坐着，这里一切都准备好了，只要老侠客一来，立刻全体出迎，鸣放三声大炮，闪开仪门、中门，知府亲自迎接。现在大家伙儿一看：张开、李豹领来一个这样寒碜的孩子来了，都挺纳闷的。这是干嘛呀？你们二位不是去请风流侠张鼎去了吧。怎么带来这么一个前出廊后出厦、中间一个大凹棱，梳着冲天杵小辫，浑身埋汰的丑小子呢？众人都在疑惑又不便明问，只说： 二位班头回来啦！ 张开、李豹说话了： 众位都过来见见我们的师弟！他是风流侠铁扇仙张鼎我们师父的亲儿子，广东龙门县三清教掌门欧阳老剑客爷的高足，病太岁张方。
这些人一看张方想乐又不敢乐，都捂嘴偷着笑。张方心说：他们干嘛见我捂嘴呀？呆了一会儿，大家才都过来： 参见少剑客爷！参见少剑客爷！  众位都请起来。 行完礼，大伙儿陪着张方来到班房。张开对李豹说： 兄弟，你在这儿陪着师弟说话，我到里边去禀明知府大人。 其实是让李豹看着张方，怕这孩子嘴太损，闹起事来。张开说完往外走，一直来到书房。
书房在东院的一个四合院，五间正北房前后窗户支起来，十分凉爽。张开忙行礼： 下役张开见过大人！  噢，张开，你带着礼物和名片到张家庄去，把张老侠客爷请来了吗？  禀知府大人，我师父刚从北京回来，身体有些不爽，他不能出来。 李知府一听就不乐意了，心说：本地区出了这样的事儿，你就是一个老百姓也有责关心，甭说你是一个行侠仗义的侠客了！我手下人拿着名片去见你，如同我亲自去一样，你怎么一点不理解呢？你应当出来呀！李大人刚要说话，张开把他拦住了： 我师父老了，确实心有余而力不足。不过我师弟——我师父的亲儿子把这事全给接下来了。他今儿个二十岁，在广东龙门县三清教掌门欧阳老剑客爷那儿学艺十二年，师父给起的外号叫病太岁。使一条三棱凹面吕祖锥，还有三支绝门的迈门弩、六颗枣核镖。我师弟办这事儿准能马到成功！大人，常言道 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换旧人，年轻人富有朝气，他敢想敢干！ 知府李连甲听完点了点头： 张开，此言有理。 刚说到这儿，门帘一挑，从外头进来一个人。张开一看：这人四十来岁，两肋无肉，瘦小枯干，细眉毛圆眼睛，鹰勾鼻子薄片嘴，透着能说会道。他穿纱袍系凉带，五分底的福字履鞋。腰里挂着烟袋荷包、眼镜荷包、槟榔荷包，花白剪子股小辫没留胡子。这是本府的师爷，姓曹，名叫曹志高，浙江绍兴府人。曹师爷很聪明，好手笔。但这个人心术不正，仗着和李知府的关系不错，背地里做了不少坏事，贪赃枉法，贪污受贿的事情他全干过。但数目每次又不太大，总是三百五百的，大家伙儿对他很不满意。因为他手很粘，给他起了个外号： 槽子糕 。曹师爷进来就说： 唔呀，知府大人，曹志高有礼了！  曹师爷来啦！张开有礼了。  我说张班头，你和知府大人在谈什么？ 张开就把事情从头至尾说了一遍。这时曹师爷问李知府： 大人，您听张开说得怎么样呢？ 李大人不解地说： 我听张班头说得还可以。 曹师爷连连摇头： 唔呀！大人，你是太忠厚了，你不要叫人家捉弄了。看来，你的名片不顶用，这瓜州的张老先生不买你的帐啊！可他是本地百姓，既受皇家雨露之恩，就当涌泉相报。再说，他身为侠客，本地出了这种事情，怎么能袖手旁观呢？张班头把这位少剑客爷请来，无非是搪塞公事。 张开心说：这曹师爷真不是个东西！他立刻辩解道： 曹师爷！搪塞不也得办案吗？剜到篮里是菜，打着狼就是好猎手。咱们得看真能耐！ 曹师爷听张开这么一说，也不好再说什么了。便对李知府说： 大人，我看这样吧！就在您这里召见少剑客爷，我们也看看他的本领，如何？
李知府一想：曹师爷是不放心少剑客爷的能为，试试也好。便对张开说： 本府邀请少剑客爷到书房面谈。 张开答应，便转身出来。边走边想：师弟呀！
你要真有能耐就给他们露一手，杀杀他们的锐气；可你没本事，今儿咱们的眼就算现了！
来到班房，张开一看李豹正跟大家伙儿聊天呢，张方不在屋里。张开忙问： 李豹，咱师弟呢？  嗯？不是刚才你出去，他就跟出去了吗？ 张开一听，急得直跺脚： 我让你陪着师弟说话，你脑袋是榆木疙瘩呀！他这是成心要咱们好看！  怎么了？  知府有请，他没了。 李豹一听， 哟！
也傻眼了。大家伙儿也全过来了： 哪儿去了？  找！ 知府大人下了堂谕了，有请这位师弟，现在他没了。张开、李豹可真急了： 师弟，你在哪儿呀？你让我们哥儿俩着急呀！你快出来吧！！哎呀，祖宗！你在哪儿呢？
这时候，有人搭话： 我在这儿哪，谁叫我呢？ 这哥儿俩真生气了。大家伙儿一瞧：嘿！这小子可真嘎咕！他在院墙根的雨拍子底下盘膝打坐呆着呢。
这雨拍子是什么东西呀？就是用木头做的架，上头钉上草席，下雨的时候挂在窗户上挡雨，不下雨时立在墙根下。大家 呼啦 全过来了。张开一看他这样，就说： 你跑这儿干嘛来了？  这儿凉快！  什么凉快，你看把我们俩急的！ 张方也挺横： 为什么监视我呀！这是我给你们点教育。
 嘿！师弟，你真是一点亏都不吃！把我们哥儿俩给急坏了。现在府台大人的堂谕下来了，要请你去书房谈话。  还有哪位？  还有一位浙江绍兴府的师爷，姓曹叫曹志高。  好嘛！事不宜迟，咱们马上到书房去见府台大人。 您瞧这事儿，听说府台大人要在书房里召见少剑客，府衙里的人早就都知道了，这叫不胫而走。 呼啦啦 来了四十多位，众星捧月一样，陪着张开、李豹把张方带到书房院。大家都想开开眼。大家伙儿一起来到台阶下，两旁人员都在旁边站下。 师弟呀！你先候一候，我到里面先回禀一声。
张开挑帘栊进屋： 大人，我师弟张方来了。  有请少剑客爷！ 少剑客张方献绝艺戏耍曹志高！


识英雄义结铁掌李盗宝贼行刺雍亲王
上回书正说到李源学艺。这一天，老侠于成把李源叫过来问： 李源，你的功夫难至上乘，这不是说你不刻苦用功，主要是你资质天赋所限。即便如此，如在江湖路上行端履正，不难成名。徒儿，这有纹银百两以做路费，今后要勤习苦练，回到家里你依然开店为生。不久我派你师弟于秀还去山东，他的为人我知道，到时候一定还要住你的店，请你替我管教于他。明白吗？
 徒儿明白，不过他是我的师弟呀。 老侠长叹一声道： 唉，你好不明白呀，为师由于练武，不能娶妻延续后代，在武林我是个有志气的贤士，可在家中我就成了不孝之子。于秀是我的侄子，将来是要他捧着把我埋了呀。可他小小年纪，刚刚进入武林门户，如此眼空，要是遇上有本领的人物，岂不断送了他的小命？我十分后怕。为此我让你管教他，不使我于家绝后哇。
 孩儿记下就是。什么时候，您到徒儿那里去一趟啊？  有机会我是要去的，你回到家中都问个好吧。  是，师父。 师徒俩洒泪惜别，在路上非止一日不提。
这天，天色已晚，李源回到油坊镇，大街上路静人稀。李源来到店门口一看匾，可就怔住了，改成 刘家老店 了。自己一想：怎么我的店归了别人，谁给我卖的？想到这儿往里走，进了门洞，一看柜房里边，灯光很亮，算盘珠 劈啪 乱响，帐桌后边坐着一个人，面黄肌瘦，眼睛也眍啦，腮帮子也都嘬进去啦，右手中指无名指夹着笔管，无神的眼睛盯着账篇儿。李源一看，啊！是管账刘山刘三爷。心里想着，我这个店八成归刘三了吧？这可让李源猜对啦。他这一走八年，音讯皆无。李源走的第一年，刘三爷到年底开了清单向李大奶奶交待账目，盈利多少，开销多少，花红多少，馈送多少，一清二白。李大奶奶很相信他，叫他看着办去。第二年李源还不回来，刘三爷一琢磨，哎哟，可能掌柜的死在外面了。又想李大奶奶妇道人家，也好欺骗。这一年下来，可就亏空了两千两银子。刘三爷花言巧语，就提买卖做赔了。第三年又赔了。刘三爷到年下拿清单跟大奶奶说： 今年又赔了钱，大奶奶，柜上有点富余，二年全部赔净。现在掌柜的又不回来，这么大的店，人吃火耗怎么办哪？ 大奶奶也说： 掌柜走的时候，跟你做了交待，赔赚我都不管，到时候你别饿着我就行。这个店房，你愿怎么办，就怎么办，我一概不管。 刘三说： 大奶奶，趁早咱把店倒出去得啦？ 李大奶奶答道： 行啊！ 其实刘三早就下了黑心，想把这买卖倒在他的名下。所以他把门口这块匾，找人在背面刻上刘家老店字号，一翻个儿，就挂上了。街坊邻居看着都新鲜，怎么日进斗金的店归了刘三爷啦。自从这买卖一归他，省吃俭用，一文钱都不乱花。如果晚上一拢账，差一个铜钱儿，他宁可一夜不睡，都要找对。八年来白花花的银子足足盈余一万两，每晚都要把几个银柜打开，看看这码得整整齐齐的二百个银元宝，才能睡觉。今晚刘三爷正在算帐，从外边进来个人。他刚要说： 银钱重地，闲人免进。 抬头一看，啊！吓得他魂飞魄散，一哆嗦差点把账勾了。急忙问道： 掌柜的回来啦。 李源一看他脸色蜡白，嘴唇直哆嗦，就知道他坏了良心。便问： 老三，你这几年多受累啦。  应当的，应当的。  哈哈哈，老三，咱这买卖这几年做赔啦？ 刘三一害怕说： 没赔。掌柜的，这几年净赚白银一万多两，买卖太好啦。  好，老三，我当年托付于你算对啦！  谢谢掌柜的栽培。  你把帐给我拢一下。 刘三把帐目往总一拢，旧管、新收、开除、实在， 叭叭叭 ，帐目有啦： 您看吧，现银多少，账目多少是吻合的。  好，你把银柜都扣好锁上。 刘三一一照办。李源把钥匙拿过来揣在怀里，问道： 刘三，这门口的字号匾怎么改为 刘家老店 啦？  唉，您别提啦。您这穷朋友亲戚太多，借钱的踢破门坎儿，开始还能对付，后来简直没办法啦，我才想了这么个办法，把匾的另一面刻上 刘家老店 ，说这店兑给我啦。
李源哈哈一笑说： 好主意。 刘三马上叫人拿高凳，把匾再翻过。李源道： 你记住这件事，将来李源伤了人命啦，还把 刘家老店 再翻过来。 后话休提。李源这才来到跨院见李大奶奶，夫妻俩把所有的事都说啦。
次日，李源来到柜房。刘三心里七上八下，以为饭碗子保不住啦，说： 掌柜的您查查帐吧？ 李源摇摇头说： 老三，帐我不查，你这几年太辛苦了，大家也都辛苦，我也必须有份人情。你把店里的伙计，一个不剩全叫到柜房来。 时间不大全来了，都见过掌柜的，李源眼望大家说： 同仁们，这八年的光景，我没跟大家在一起，大家受累啦。尤其是我这刘三兄弟，他更是操劳。从今天起，刘三兄弟升为李家店的二掌柜。凡是用人、散人、扩充、添置，一切大事，他说了就算，不用再征得我的同意。由他再推荐一位写帐的先生，只要心好就得，手底下差点儿没关系，由刘三兄弟慢慢教导。其余人员该干什么还干什么。这几年除本净剩一万二千两银子，我只要五千两扩充咱们的店铺，刘三兄弟分三千两，其余四千两由刘三兄弟分给大家。 刘三听了感激得热泪直流，大家都过来向李源道谢。刘三这回又打起精神来。把东西两院完全盖起客房。李源把学艺经过都告诉了刘三，刘三爷叫一个精明强干的伙计在后院侍奉客人。
没有多少天，于秀保镖来到李家老店。刘三爷从柜房出来，先派伙计让于老客到后院，其余的都让到西跨院，镖垛子都赶到后院。伙计侍候于秀擦脸嗽口喝茶吃饭。还不时的打量着于秀： 老客是保镖的大管爷？  一点儿错没有。  失敬失敬。  不必客气，你们掌柜的姓李吧。  不错，看来您是老顾主儿，不然您不知道。  你们掌柜的跟你们说过吗，他在八年前叫人家给打啦。  嘿！大管爷，我们掌柜的一年到头挂在嘴皮儿上，说当初有位山西于老客把他打吐血啦，他总想给于老客道道谢，就是人家不来啦。  为什么还要道谢？  老客，您还不明白吗？唯敌我者是辅我。我们掌柜的自被打以后，破釜沉舟，卧薪尝胆。以后练鞭，这功夫练的真叫棒啊！打个人跟打豆腐似的，总盼着那位老客来，狠狠地揍他一顿，不就道谢了吗？  哼，敢情揍人是道谢呀。巧啦，当初揍他的，就是我老西。来呀，叫他出来道谢吧。  哟，大管爷，就是您哪？行啦，您赶忙去厕所先方便方便。  干什么？  回头省得我们掌柜的把您大便打出来。  哼，量他也不是对手，你快叫他去。
伙计答应着走后不久，李源乐呵呵地进来说： 于老客，久违啦。  来吧，咱们俩人到院里来。  好哇。 两个人到当院，李源一抱拳说： 请吧。  等一等，李掌柜，你还没立字据哪。 李源一想，他还没忘当年的事哪。 好吧。 两个人都立了字据，然后站在院中。于秀往前凑步，左手晃面门，右手挂风声，照定李源就打。李源胸有成竹，微然往左一滑步，右手穿掌，顺着于秀的右臂外边往前直插，随着右手一掳，左手照着于秀的前胸， 啪 ，这一掌就打上啦， 噔噔噔 于秀退出四、五步， 扑通 就躺在地下， 哇 的一声口吐鲜血。
李源叫过几个伙计搀起于秀，在院里来回的遛圈，好半天这口气才喘上来。于秀直哼唧，面色发白，顺嘴角流血，说话可就没劲啦： 好哇，老西上你们这住店，平白无故的把我打吐了血，这是老虎店吃人哪？咱们到千总衙门打官司去。 李源把他扶进屋，嗽了口，把那上好治内伤的独门药让他吃下去。李源这才大笑着说道： 师弟，莫怪我，这可是老爷子叫我打你的。
 别套近乎，谁是你的师弟！  师弟，不是套近乎。 李源就把八年的事全说啦。 师弟，不然我能胜你吗？兄弟，我扶着你上家里去，叫你嫂子带人侍候你。这支镖我给你保了去。 于秀来到当院，见过嫂嫂。大奶奶精心照顾，直埋怨李源。次日，李源押镖赶路到了地点，交了镖，取了收条，返回家中，一同看护于秀，直到伤好。夫妻又买了好多礼物，李源送他们回山西见老侠。以后李源出外闯荡又是八年，也搭着有于老侠的威名罩着，交了很多侠义宾朋，大家给贺了号，叫 展翅金雕铁掌李源 ，回到家中就算成名啦。现在六十多岁，跟前有两个儿子。长子李永，外号 金头狮子 ，次子李宽叫 银头狮子 。
话把何滔滔不绝，把事情说完了。王爷可接着问： 何伙计，那你们为什么叫 英雄把式店？  噢，这可不是自己挂的。老东家挥金似土，仗义疏财，交朋友血心热胆。凡是南来的北往的，只要是武林英雄，白吃白喝，缺路费还要给路费。开始还有人说闲话， 这是沽名钓誉 。可这么多年始终如一，绿林朋友这才佩服。 王爷直摇头说： 何伙计，你这话不对呀。
 老客儿，我什么地方说错啦？  我们来的时候，就有个卖艺的，落到长街，卖膏药没人买，我给钱还有人不叫给钱，他为什么不到这儿来呀？  嗨，您别提啦。说真的，武林也有规矩，这个卖艺的来到油坊镇，就该懂得规矩，他首先打听本地有没有子弟老师傅，要有的话他应该进门道辛苦。他愿意开场子，本地老师傅必要帮忙；不愿意，缺个路费十两八两的，本地师傅必要帮着凑，不能让朋友困在此地。可这位卖艺的来了，黑不提，白不提，耍硬胳膊，打开场子就要钱。有人告诉老东家，这是瞧不起您。老东家也说得好， 姓李的一生指着朋友，我怎能往人家粥锅里撒沙子。他上咱这来了，咱就帮着凑，他不来，也得叫他挣钱吃饭 。没想到我们二少爷李宽背着老人家去啦，不让乡亲们买药，为的是叫卖艺的到店里来。您一给钱，无形中抹了我们把式店的黑。这不二少爷回来啦，我家老东家很生气，正在书房训子呢。
 可我们住别的店，怎么住不上？  这不明摆的事，看您二位是练家子，就为的是请您到把式店来。 嘿，话把何薄片嘴儿真能聊哇。王爷想了一下，道： 你们东家在哪儿住？  告诉您吧，就在东院，两所四合院。您别不爱听，比您家可宽敞多啦。 海川一听心里暗笑，两所四合房就比王府宽敞？我住的教师府，也比这店大得多呀。王爷倒不计较，只是王爷想见见这位老东家，跟老东家攀谈，海川也有这心意。知道李源是于老侠的高徒，王爷跟话把何商量： 能把老东家请来见个面吗？ 话把何打量王爷问： 客人怎么称呼？  北京人，名叫胤祯。  这位呢？  他姓童名林表字海川。
 啊，原来是胤童二位老客，您要见老东家是可以的，可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就是别提武术二字。  为什么呀？  我们老东家有个脾气，不管他天王大地，谁要一提会武艺，老东家非揍他不成。如果要是项长三头，肩生六臂，撇唇咧嘴，七个不服，八个不忿，那我们老东家揍他就要狠一些。喂！要像您这位童老客，穿着打扮土里土气，呆头呆脑，像个老赶、怯勺，打得就轻多啦，顶多打个嘴啃地狗吃屎。我也知道您二位会个三角毛儿四门斗儿，打个旋风脚，折个纺车儿跟头什么的，可我们东家叫铁掌李呀，真要打上，腿折胳膊烂。我没赶上，前些年真把住店的给打得吐血呀。 话把何只是信口开河。要知道童林是个暴脾气，他也好胜啊，也是从来不服人的主儿。他想这个伙计说话够损的，把我打个狗吃屎？ 伙计，你们老东家没能为，我们还不请哪，冲你这一说，我们非请不可。  好，童老客，您别发火呀，回头暴发火眼，还得买眼药去。我这就去请，您稍候吧。  好极啦，有劳有劳。
话把何来到东院书房门口，就听见老员外这儿正训儿子呢。李宽正在述说： 爹爹，孩儿不让乡亲们买药，是设法把他请到店里来款待，没想到出来二位给钱的，一气之下才进场子质问。唉，总怨孩儿没经验，卖艺的给我练了一招倒拿毛，踢了我一个跟头。孩儿只是告诉爹爹一声，并不是想请您给孩儿找回脸面。您不要生这么大的气啦。以后孩儿再不敢啦。 老英雄面沉似水： 哼，这么说为父委屈你啦？你这奴才就桀骜不驯，把父教当做耳旁风，在外面惹是生非，回来还要犟嘴，真正可恶。 大少爷李永在旁边也劝： 爹爹，弟弟知错认错，已经改了就成啦。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您别生气啦。 老侠长叹一口气： 唉，孩子们，当年唐太宗李世民，身为皇帝，教育他的儿子李治就谈过，创业难，守业尤难。民犹水也，能载舟也能覆舟。我父子怎比唐王，可也讲大比小哇。为父仰仗你师祖的荫德，得来这点点名誉，实非容易。多年来为父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才有今日。你去搅人家的场子，乡亲们背地里必然议论说， 李源父子独霸油坊镇，不允许同行同业吃饭。 这样岂不把一世英名付于流水？再说那位卖艺的到处行走闯荡江湖，见着绿林同道，说为父飞扬拔扈，欺行霸市，一旦张扬出去，叫为父如何见人！别看事情小，见微而知著。不是为父不容你们的过错，将来你们到了父亲这岁数，就明白啦。
正在这个时候，何二进了屋说： 东家，有点事跟您提一下，刚才在街上给卖艺人银子的两位客人住在咱们的后院正房啦。 老侠脸往下一沉： 他住店给店钱，吃饭给饭钱，告诉我干什么？  老爷子，您不知道哇，他们刚坐下就问什么叫 英雄把式店 。  你怎么说的？  问他们是从哪来的，姓什么，叫什么？一位叫胤祯，北京的；一位叫童林，京南霸州的。那位姓胤的倒没说什么，可这姓童的不怎么乐意。他说一个乡间的笨艺，笨手笨脚的也要称霸一方，会两下武艺叫个把式店都有点过头，怎么还叫英雄把式店哪？加上英雄二字，那真得是在武林有份的好汉子。只能欺负打把式卖艺的人物，应该把英雄两个字改一下。我问他 改什么 ？他说 英雄 改成 狗熊 ，叫 狗熊把式店 。 老侠一听，很生气，刚要发作，可一想不对呀，何老二素常花言巧语，许是他胡编的。便问： 何老二，这些话我看不是人家说的，倒像是你说的？  哟，老当家，我在店里这么多年，怎能说这种话呀。还有难听的哪，我不敢说啦。  你只管说，我不怪罪你。
 我跟二位客人解释。我说 二位客人取笑了，谈句文言话，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十步以内必有芳草。 那个乡下人说： 你快去把你们老东家提了来，我们见识见识，看他是否长得三头六臂七手八脚，是个什么怪物？ 老爷子，您说这话可气不可气？小的没法，才来禀报于您。 李源听完何二的话，不觉勃然大怒。
再说，话把何二为什么挑事呢？原来，李宽去赵胜那儿时，有好几个伙计都在看，何二也在其内，没想到李宽被打啦。何二他们准知道这二位要住店，所以往回走的时候，他们挨着告诉各店，这两位住宿你们都别留，把他俩挤到我们店去，好让老东家揍他们。何二他们心里总认为李老侠打童林和王爷是易如反掌。打了这二位好给二公子李宽出口气。
现在老侠李源发怒啦： 何老二，你可别撒谎。  老爷子，您再想想，事要三思免得后悔呀。人家可不含糊，您要琢磨着不成，干脆就忍了吧。
喝，这个何老二可把李老侠的火激起来了！ 不必多言，快去。  是！
话把何来到海川的房中。海川问： 怎么样，你们的东家赏脸吗？  老客，您这是什么话，老东家这就出来。可有一样，我刚出房门，就听见屋里老东家咯吱咯吱的咬牙哪。  噢，这是为什么？  客人是不知道哇，我们东家一咬牙，打上人就吐血，不死必伤。 王爷在旁边一听，心里直嘀咕，海川能敌过吗？何二出来又到书房传话： 老东家，我跟客人一提，他们倒是愿意跟您见面。可我一出来，就听那位有气派的客人对那位老赶客人说： 你先揍他。你要不行，我再来。 老东家，我真替您捏把汗，要不您先离开店里到朋友家躲两天，客人走啦，您再回来。  不！我定要会会这两位客人。
何二同老侠来到房门口，撩起帘子： 老东家请吧。 王爷海川全都站起来了，一看李源，中等身材，双肩抱拢，身穿米色绸长衫，白绵绸裤子，高靿袜，福字履，粉白厚底。头顶稍微有点儿歇，花白剪子股的小辫儿丢在脑后。
赤红脸，神采奕奕。两道浓眉，一双虎目，鼻直口方，大耳垂轮，花白胡须飘洒胸前，很有气派。
李源一看王爷，雍容华贵，自有威严。海川浑金璞玉，显出练武功底的坚实。李老英雄不敢小瞧，口称： 二位老客，小老儿接待来迟，怠慢怠慢。
王爷海川也都站起来，抱拳当胸： 老东家，打搅打搅。  老客太客气了，请坐吧。 三位坐好。老侠可不敢大意，问道： 二位客人从何方至此？
王爷赶忙回答： 我们是从北京来，要到山东访友。  噢，您贵姓？  在下名唤胤祯，这是我的伙计，童林童海川。祖居京南霸州童家村。  噢，童老客，听说您二位在街上给了卖艺的银钱哪？ 童海川把话可就接过来了： 不错，我们主仆看他短缺盘缠，好武的应该体谅好武的，所以给他一点钱，不过差一点被令郎给搅啦。  哈哈哈，听童老客的话音，有些责备老朽教子不严。在下已经训斥于他。不过咱们武林道也有道规嘛。在下在这油坊镇一带大小也有个名儿，他应该先到在下的寒舍来一趟，示意示意，才是正理。
 老英雄此言差矣，那卖艺的果真有买礼物的钱用来示意，又何必舍脸卖艺哪。饱汉不知饿汉饥。小子在江湖困窘多年，若非好心人相扶，早已死于沟壑之中了。 李源听了点头： 这也难怪呀。童老客练武多年，师门出自哪里，贵老师是哪一位？ 海川一笑道： 我没有师父。出自仙传。 李源一听，很不乐意。心想：练武的没有仙传这么一说，这是看我不配知道？怨不得何二说这老赶厉害。看他二目含蓄，内力惊人，不是一般的武艺。便笑道： 哈哈哈，仙传武艺，定高一筹，您的门户哪？  门户尚且没有，奉师命自立门户，自创一门武术。 李源这次可生气啦。心想：你这是开玩笑，就冲你衣不惊人，貌不压众，另立门户？我们爷们多大名气，才能在江湖武林中立足，有一席之地。你这人口气太大啦。便说道： 童老客自立门户，武功当有独到之处。遇高人不能交臂而过，想请阁下留两手功夫，不知足下可允诺？ 海川点头回答： 愚下也愿献丑，请吧。
话把何从外面把帘子掀起来。三位一齐往外走，东面有个月亮门，穿过去北边是一片精致的瓦房，灯光明亮。进来一瞧，五间一通连的房子好宽敞，摆的兵器架子，架子上放着各种兵器，擦得铮明瓦亮。三合土砸的地十分平坦。李源叫何二回去，把门一关，问道： 童老师，您二位哪个先来呀？
王爷不含糊地说： 先让我的伙计来吧。 海川过来道： 老侠客，自然是在下奉陪了。 说着转到下面，左手掌在前，右手掌在后护住中穴，龙骧虎视： 老英雄请吧。 李源一看海川的式子眼生得很，不敢疏忽大意，往下一矮身，正面冲海川，两臂下垂，两掌平伸，左脚在前，右脚踩黄瓜架， 唰唰 就是两个圆圈，身法很快，李源进步用右手臂拳照定海川面门就打，人家叫铁掌李，掌挂一团风就到啦。海川并不慌忙，左手用一招 白虎洗脸 ，一按李源的腕子，右步中插，反手锤打李源的小腹，李源 老虎坐坡 ，出去五尺。二位插招换式打在一处。
海川心想： 这位大名鼎鼎的铁掌李，功夫是不错，可比自己就不行啦。不过我初入江湖，不能树敌，再说李源是西方老侠的弟子，正门正户，我要交这个朋友哇。 想到这儿，看李源右手掌奔胃脘打来，海川用一招收腹含胸，身体没动，胸部放松，左手一锁，右手直奔前胸，李源觉察到上当了，可就晚啦。海川掌锋已经触及李源的胸部，一个急刹， 唰 的一下，纵身出去有五尺，一抱拳道： 老英雄，我输啦。 王爷根本没看出来。李源脸一红，可就木在那里了。 哎呀，想自己练武，受老恩师栽培，多年来大风大浪我可都没怵过，怎么老了老了倒栽啦，岂不把一世英名付于流水。再看童林站在眼前，脸上丝毫没得意的样子。 这个年轻人可不一般，像我李源这样的人物，他已经把我赢啦，搬倒大树有柴烧，为什么不把我打倒在地哪？看来这个年轻人武德甚佳呀。 想到这里，看童林站在自己身旁，确是一条浑金璞玉的好汉子，便道： 唉，童师傅，你年纪不大，很有武德，将来万里鹏搏，前程似锦。我要有你这么个兄弟，我够多高兴啊。 童林也是喜爱李源的为人： 老人家，您真看得起我童林，愿与您结为义兄弟。  哎呀，那哥哥我可求之不得呀。  兄长请上，受弟一拜。 童林心眼实啊，趴地下就磕头。李源受了八个头： 兄弟，你先起来，对你的一切，我还不知道。咱们前面说话。 王爷过来了： 老侠客，海川能跟你结为兄弟，平生之愿也。我给你们二位道喜。  不，不，不敢当，胤老客太客气啦。 海川这才过来道： 哥哥，小弟的一切，一会儿到前边奉告兄长，不过现在先要跟您提一件事，您知道他老人家是谁呀？
 愚兄不知。  他就是当今万岁爷康熙圣上第四皇子，固山多罗贝勒府，雍亲王爷。哥哥，您上前见过吧。 老侠一听，心里 轰 的一下，赶紧探衣跪倒： 王爷贵足踏贱地，笨民在王爷面前如此放肆，死罪死罪，在王爷面前请罪。 王爷双手抱住： 老侠客，请起。此番随海川到山东，微服而来，不可声张，倘被他人知道，多有不便，请老侠不可传扬出去。今天得遇老侠，结识你这风尘人物，实乃三生有幸。 李源连连答应，请王爷一同到前边书房。来到书房，李源叫人把李永、李宽叫来，先给王爷行礼，然后拜见叔父海川。海川嘱咐李宽不要再惹是非啦，李宽喏喏答应。
李源叫两个孩子到后面见母亲，说叔叔到后堂来见。海川由李老侠陪着到后面见了嫂嫂，然后出来。外面已备下丰盛酒饭。爷仨落坐吃酒，海川才把自己的事情从头至尾讲到现在陪王爷下山东。李源听了哈哈大笑，说道： 贤弟，我们真是一家人哪。侯家两位老侠也是愚兄的至交好友。  怎么？哥哥也认识他们？ 李老侠点头，把结交之事细说了一遍。
原来李老侠与侯老侠曾结金兰之好，过从甚密。王爷一听很高兴： 海川，你给老哥哥道谢，咱们明天一同去山东吧。 海川离席行礼，李老侠扶住归座， 王爷，您说到草民心里去啦，兄弟海川的事，就是草民我的事。为了捕盗请宝，草民也应该为兄弟尽些力量。 吃完饭，残席撤下，爷仨喝茶谈话儿，外边下更到二鼓啦。 海川，侍候王爷睡觉，明天还要赶路哪。
海川把王爷的寝具备好，请王爷在里屋休息，然后哥儿俩说了一阵子话，李老侠告辞。
海川把隔扇门对好，把灯熄灭了，就在外屋八仙桌儿旁边的大椅子上，盘膝打坐，闭目吸气养神。天交三鼓，突然间有衣襟带风的声音， 哧——
落地无声，（看来这位的功夫还不错哪。）跟着蹑足潜踪奔南客厅来啦。海川纳闷儿，什么人哪，为什么要到我这屋来？他仔细一看，好像外面的夜行人用匕首顺着门缝拨门闩，海川根本没插门管儿。那人双手托着门带轻轻地推开两扇门，一点儿声音都没有。海川拢目神一看来人，中等身材，一身三串通口夜行衣，寸排骨头纽儿，绒绳勒住十字绊，胸前双搭蝴蝶扣儿，背后双垂灯笼穗儿，一巴掌宽的板带系腰，兜裆裤，薄底窄靿青靴子，绢帕缠头，白净脸儿斜背小包袱，手持一对跨花拦，矮身形蹲在门口往里瞧。海川看这个人有些面熟。啊，他想起来啦， 这不是八卦山的少庄主小粉蝶韩宝吗？哎呀，国宝是不是他给偷去啦？ （这回海川可猜对啦。）
韩宝、吴志广在王府背着贺豹回到前门五牌楼打磨厂店里，他们自己就带着专治跌打损伤的好药，让贺豹吃下去。三天以后，三个人商量雇一辆篷车，把贺豹送回云南，贺豹也乐意。又养了几天，贺豹能照顾自己啦，他们商量如何找童林报仇。仨人也明白明杀暗刺都不成，韩宝最后出了个主意： 哥哥，咱们设法入大内皇宫，把皇上家的国宝偷它一件，留下童林的名字。只要皇上把童林一杀，然后咱就献国宝请死，绝不含糊。 吴志广一想： 好吧，就这么干。
他们俩有时白天，有时晚上，在紫禁城周围踩道，怎么进怎么出，胸有成竹啦。康熙五十四年四月十四日的晚上，韩宝事先写好了迷惑人的八句诗，用油纸包好。耗到二更天，两个人起来，把包袱背好，后窗户支开，两人打手式，飞身出来，拧腰上房。施展开矫捷身法，蹿纵跳跃，滚脊爬坡。夜色濛濛，如同两缕轻烟儿，往正北直奔里城。 燕子三抄水 ，越过护城河，施展 狸猫登树 的功夫， 哧哧哧 上了城墙。来到里首，往下观看，万家灯火已寂，百姓入了梦乡，长街之上，三三两两巡更走夜之人也不放在心上。二人下城墙隐蔽身形上民房，来到沙滩儿，直逼护城河。隔河相望，火枪手四人一排，在城根往返巡逻。两个人换好水衣水裤，一打手势，挨进护城河下水啦。好功夫，一点水声都没有。潜着身体，摇头换气，来到里岸，慢慢地爬上来，仔细查看火枪营的兵卒，越过火枪道，施展狸猫登树枝的功夫上城墙，在多角楼下，隐蔽身形。换了夜行衣，用油绸子包好水衣背在身上，这才飞身下禁城。
宫殿巍峨，在底下往上看不太险，可要站在殿脊往下看都眼晕哪。不过哥俩的功夫确实不错，走一个地方，用粉漏子做点痕迹。就这样各处窥视，他们俩误入宁寿宫。偏殿之内，灯火通明。时逢恰巧，胡总管把一切备好，派两名小太监看守值班，他带着徒子徒孙喝酒去啦。这两个小太监贪睡。两个人商量，吴志广巡风，韩宝下手。只见他飘身下来，为了缩小目标，在院子里施展蛇行术，来到切近，掏出薰香盒子，打火点着关严，顺着门缝，捅进去一拉仙鹤腿， 哧—— 浓烟可就进来啦。时间不大，听见里边打了两个喷嚏，就知道成功啦。然后收起薰香盒子，自己闻了解药，用手托着门带，推开了门，韩宝走着矮步进了更衣殿。他的眼睛有些不够用了，正面八扇围屏，紫檀木雕刻五龙围绕，围屏心儿上的山水人物，全是点翠镶嵌。前边的宝座，御座前的紫檀木的御案，五色天然大理石心。殿角墙上挂着福寿字幅，都是御笔。墙上挂的全是唐、宋、元、明的名人字画。有虞世南、褚遂良的字，韩干的马，戴嵩的牛，怀素的狂草，李今时的山水，唐伯虎的仕女，真是琳琅满目，美不胜收。北墙是汉玉八仙人儿一堂，栩栩如生。南墙多宝阁内是俎豆钟鼎之物，还有珍奇古玩，各色奇珠异宝。正面都是紫檀的顶箱立柜金饰件，上有标签号头。二尺八的澄浆砖墁地。围屏两旁是两盏大戳灯，罩着纱罩儿，画的是四季花，底下是花梨木底座儿，雕刻五龙抱柱。
韩宝一眼可就看见了悲翠鸳鸯镯，霞光万道，瑞彩千条。韩宝飞身过来，一看就知是至宝，他用原来的锦垫儿包好，掏纸条压好。把镯子用油绸子包严，往怀里揣好。垫步拧腰出了大殿。吴志广又担心又害怕，心想怎么这样长的时间，一看韩宝飞身上大殿，知道成功啦，打手势，按原来的路线，躲过火枪营，窜进护城河。来到东岸，飞上民房，换了夜行衣，出内城，越过护城河，回到打磨厂店房。
从后窗户进去，两个人也不敢点灯，摸着黑儿钻到八仙桌底下，才掏出国宝细看没错啦，便把国宝放在桌子上。韩宝说： 哥哥，您带起来吧。
吴志广一摆手： 你知道我心粗，毁坏国宝就不能补救了。还是你带着。
韩宝带起来，稍事休息，天光大亮，两个人梳洗已毕，出了店房，找地方吃点东西，才来到北城根王府切近，隐蔽身形看着。果然汤云、何贵押童林出来，有些百姓议论纷纷。他们俩跟着到协尉官厅，又跟到北衙门，到刑部。
没想到只打了一天的官司，让童林带罪捕盗。韩宝、吴志广一想：这可坏了，画虎不成反类犬。韩宝摆了摆头说： 哥哥，即便是童林捕盗，他也不知道是我弟兄办的。咱们看他上哪儿捕盗去。 他们看见童林、王爷出了北京，便算还店饭帐，也尾随于后直到油坊镇，这一切他们都看在眼里。来在英雄把式店，两人个刚要往里走，伙计从里边出来问： 两位爷台住店吗？往里请。 韩宝道： 伙计，有跨院吗？  西院北房三间，也宽敞，也干净，您随我来。 韩宝、吴志广在由月亮门往西院的时候，发现海川他们爷俩在正房屋内。他们住在西院北屋，小包袱放下，先用布掸子抽抽身上的土，然后擦脸、嗽口、喝茶，让伙计给准备饭。 伙计，你们这饭菜怎么上得这么慢哪？  爷台等久啦，真抱歉。因为我们老当家要招待两位朋友，这样就耽误您吃饭啦。  什么朋友这么尊贵？  唉，您不知道，我们老东家是江湖上成名的大侠，姓李名源，人称展翅金雕铁掌李。老人家专门结交绿林好汉，这不是刚才还跟从北京来的朋友比武哪。几位一见如故，拜了义兄弟，把朋友请到我们东家的府上去啦。  噢，那你们东家把朋友请走，为什么还让店里准备饭菜呀？  哈哈，爷台还是真爱刨根问底。  没事闲聊嘛。
 您不知道，我们东家就住在东院，南北两所大四合房哪。  噢，这就难怪啦。你不说我们外乡人怎能知道哇。 伙计侍候着吃完饭，残席撤去。
两个人合计， 哥哥，您看怎么办？ 吴志广想了想： 贤弟，咱们明天就远走高飞，离他们越远越好。他童林百日限期满后，就要领罪呀。 韩宝摇头： 您真糊涂，要是没有那个王爷，当然领罪，有了他可就不一样啦。看来这个王爷最讨厌，咱们要杀童林是不容易，可设法治死这个王爷还不那么难吧。一会儿我踩踩道，天趁人愿，杀了王爷，那童林必死无疑。咱们俩本就是剐罪，难道还有两个剐罪吗？ 吴志广一听，把心一横，说道： 对，一个羊是赶，两个羊是放，身子掉井里，耳朵还挂得住吗？ 韩宝笑啦，说道： 好哥哥，您粗心别去，我到东院看看。 吴志广点头同意。韩宝从后窗户出去，拧腰上房，施展轻功来到东院。他也知道童林、李源都是了不起的人物，所以一点儿声响都没有。王爷他们三位还在饮酒谈心。
韩宝抽身回来，耗到二更天以后，两个人换好夜行衣，包袱背在身上，灯光熄灭，从后窗户出来，拔腰上房。星斗满天，凉风阵阵，二人蹿纵跳跃，提气轻身，直奔东院。吴志广在西房后坡巡风，韩宝飞身下来，走着矮子步来到门口，伸手拔出匕首，拨了拨门插管，里边儿并没插着。他带好匕首，才把双门推开，把军刃包袱打开，双手一分跨花栏，拢目神正看童林，真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他也知道童林厉害，双手一合，脚尖儿一蹬地， 哧 的一声，窜到海川切近， 猛虎出门 ，双刀奔海川胸前便扎。海川心里也正在想，这国宝定是他盗的，海川丹田里一攒劲，身体 唰 的一下就起来啦，脚尖一落地，高声喊道： 大胆韩宝，盗走国宝，还敢前来行刺。 海川双手一搭他的肩头，韩宝 燕子分云 ，海川就势撤双手蜷起右腿，照韩宝胸前便打。 嘭 的一声，韩宝就是一个滚儿， 鲤鱼打挺 起来之后拧腰奔院中。海川伸手拿双钺，飞身出来。再看韩宝 大鹏展翅 ，分双栏一瞪眼说道： 姓童的，国宝乃小太爷所盗，你敢把小太爷怎样？ 海川一听，心里可高兴了，诈出你的实话，你住家有门儿，开铺子有板儿，我倒有了准目标儿啦。 韩宝，这官司你打了吧。 海川往前抢步。韩宝左手晃面门，右手 顺手推舟 奔海川的前胸，海川往左一滑步，右手钺一支，左手钺就掳。韩宝一矮身，海川用左脚照他左边小腹就踹。这叫 鸡登步 ，韩宝躲不开，应声而倒。海川一飞身来到切近，想用钺把他扎伤。吴志广踩中脊飞身而下，照定海川斜肩带背就剁。海川左脚当轴儿，一转身左手钺一挂，左脚扎根，用右脚里踩一腿， 嘭 ，吴志广也是一溜滚儿。这时韩宝起来，海川双钺一加紧，心中想道，若凭我的本领赢他们俩是有余，可想拿他们两个很不容易。正在作难，忽听得北房上，有人痰嗽一声： 贤弟，与什么人动手？ 海川一听是老哥哥李源，急忙大声喊道： 老哥哥快来，这是盗国宝的贼人，别让他跑了。 老侠从房上飘然而下。韩宝一掉脸，用右手照老侠面门就打，老侠双手一攥两头，当中一崩他的手碗，韩宝一撤，老侠左手把一撒，右手单提棒，轮起来一抽，正是韩宝的腰上， 啪嚓 一下，把韩宝打出一溜滚去。韩宝蹿上东房，吴志广上了西房。
老侠李源让海川照顾王爷，自己飞身上房追了下来，眨眼间来到村口，老侠高声喊： 钦犯往哪里逃走！ 韩宝吓得魂不附体，急急如丧家之犬，忙忙似漏网之鱼，脚下攒劲， 沙沙沙 飞也似的狂奔。老侠把腾蛇棒扛在肩头，微微一伏腰，脚步加紧。韩宝一看要坏，又一看南边大片的庄稼地。
 吱溜 就钻了进去。老侠一想拿不住他多栽呀，往前一探步，左手棒一抡， 唔 的一下，正打在一个人的腿上。 噗通 这个人就趴下啦。老侠用膝盖一顶他的腰眼儿，掐折他的绒绳，抹肩头拢二臂，四马倒攒蹄给捆上啦： 鼠辈，竟敢盗国宝逞凶，这官司你打了吧。 就听见这个人说话，是江南口音： 哎呀，师父，是我哇。我只是偷过您二十两银子，怎么就要把我送官哪？  啊！ 老侠低头一看： 冤家，是你呀！ 猫腰把绑绳就给解开啦。这个人站起来把绒绳系好，趴地下磕头： 哎呀，弟子有礼，您老人家为什么见面就打我呀？
这个人中等的个儿头，细条的身材，很灵便。长圆的脸膛儿，两道细长的眉毛，瞳仁发亮，越黑天越发亮。穿着一身蓝，腰里别着一口刀，这刀有尖儿没有刃儿，刀背刀刃都一样，骑着走三里地都刺下了屁股。把这刀往墙的砖缝里插，来回一晃摇，砖就活动了，如果挖窟窿偷人最合适，所以这口刀叫 摇山动 。这个人姓孔名秀字春芳，有个外号叫 走遍天下无遮拦探囊取物 ，他是扬州人。孔秀小时候，家里很苦。在他八岁那年，由于闹瘟疫，父母双双去世。上无三亲，下无六故，孩子就在街上要饭充饥。钞关街上有两座大庙，西边是老道庙，叫 玉顶九龙观 ；东边儿是和尚庙，叫 龙泉寺 ，方丈名叫普照。有个外号叫 长眉罗汉铁背禅师，很好的功夫，他就是童林的二师哥。这座大庙的山门外，左右有两根大旗杆，高有一丈八尺，十几道铁箍，底下两块大灰杆石。孔秀总和他一般大的孩子，爬这两根旗杆，孔秀身体灵便，比谁都爬得快。每次爬的时候，影壁旁边站着个矮个儿小老头儿，瘦小枯干花白胡子，穿着一身米色绸长衫，茧绸裤褂，福字履，笑眯眯地看着孔秀。有时候也给孔秀几个钱，叫他买吃的。这天孔秀爬完要走。
老头走了过来叫道： 孔秀哇！你还没吃饭吧？  嗯，这就讨去。  来来来，你到我这里来。 孔秀答应着跟随老头来到东院，到了北屋，老头叫孔秀等着，时间不大，叫孔秀到房去吃饭，吃完以后来到北屋。孔秀磕头说道： 我谢谢您老爷子。  不谢不谢。你家里还有什么人哪？  家里只剩下我一人，其余的全部死绝了。  孩子你也应该学一技之长啊。  老爷子哟，不要担心，我现在对当乞丐很有些能耐的。 老人摇头说道： 孔秀哇，乞讨不是长久之计，别的你都没有学呀，即便是偷人家，没有师父也是行不通的。
原来这位老英雄姓陶名润字少仙，有个外号叫神手东方朔。他弟兄两个，都是横跳黄河竖跳海，万丈高楼用脚踩，日走千家夜进百户，偷富而济贫，做了很多善举的人。老二现在扬州北边开了个大店，日进斗金，姓陶名荣字少华，有个外号叫 狸猫草上飞 。前十年就给哥哥捎信，叫他去店里亨福，可大爷为人耿直，不愿给兄弟找麻烦。陶大爷爱好棋，这普照禅师也喜欢手谈，为了这个就在龙泉寺东院租了这个院子，没事就跟和尚下棋。就这样陶大爷发现了孔秀，尤其是那双眼睛，作为绿林人可太好啦，（因为越黑他越看得清楚。）这样才把孔秀叫到东院。现在老英雄告诉孔秀：你的身体练别的不行，只能练黑道儿的买卖。孔秀乐意，拜陶大爷为师。教孔秀盘腰窝腿，学拳脚军刃，然后学上道儿，开始偷人。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孔秀从八岁开始学艺，眨眼就十二年。这身小巧之艺，很不错。陶大爷给了他一身夜行衣百宝囊，一口摇山动，把门户的规矩都告诉孔秀，虽是黑道，也不准越理胡行。二十岁的孔秀，在江湖路上行道，很快的出了名，而且品性端正，闯出个外号叫 走遍天下无遮拦探囊取物。
孔秀游历江湖，来到常州府，自己的钱已不太多了。北门里路东，五间门脸的一个大饭馆，黑匾金字 满春园 ，上边有两个小字是 清真 。里边刀勺乱响，香味笼罩着半趟街。自己想着先吃饭，然后踩道，晚上偷一点钱花。他一进屋，伙计们跟穿梭的一样，来往端酒上菜，饭座满着。一个伙计过来。 爷台，上楼吧。  好吧。 伙计一声喊： 楼上看座。  唉！
楼上有人答应。孔秀来到楼上一看，人也不少，西边临街的楼窗儿，有张八仙桌。孔秀坐好，一边吃一边往外看。他瞧路西有一条宽宽的胡同，路南有两家大户人家，敢情这是后门儿。孔秀吃完饭，给完了钱，来到前边这个胡同，更显得宽敞，胡同口有个木牌子，上边三个字 清风巷 。东口路北头一家敞亮大门，东边有走马门，一边八棵门槐，整砖到顶的高墙。里面房子不少，甲第连云。再往西来，路北又是一座大门楼。西边的走马门，门口也是八棵门槐，磨砖对缝的墙。这两家都关着门。孔秀一想：今晚上就在西边这家照顾照顾吧。他一看路静人稀，在走马门旁边的墙下，用粉漏子拍了个暗记儿，然后找了个地方休息。耗到天交二鼓，换好夜行衣，小包袱往身后一背， 摇山动 往腰里一别，飞身上房，施展小巧之能，直奔清风巷。先到墙角认清粉记，用手抹掉，然后上房，加小心各处窥探。到了三层院，北房以内灯光明亮，孔秀施展 珍珠倒卷帘 之技，从横楣子往里看，东头是个暗间，里边没有灯。眼前是两间一通连儿的屋子，迎面几案盆景都是最珍贵最讲究的，八仙桌上放一个五彩的大果盘，上面放着几个大佛手，散发清香。上首坐着一个千娇百媚的大姑娘，穿着素衣服，两只小脚穿南绣平金的小靴子，一身藕荷色衣裙，系着一条粉绫子汗巾。藕荷色的绢帕，在二纽儿上系着。这姑娘也就是十四五岁，圆脸膛面似出水芙蓉，弯眉大眼，长得太俊啦。她正坐在椅子上看书哪。孔秀是个正人，他一瞧这是姑娘的闺房，有银钱自己也不能进屋窃取。他正要收身上房，就看这姑娘一拍桌子，站起身来一挑粉绸子门帘进了里间屋。也就在孔秀要翻身上房的时候，他的后腰上 叭哒 一下就重重地挨了一弹儿。 唔呀，哎哟。好疼哉。 他知道坏了，一松手 唰 的一下，一个 云里翻 脚扎实地，抬头往房上看，刚才那个姑娘，身后背着宝剑，斜身背着弹囊，左手拿插把弹弓正站在房上。（传说五代时候，四川眉山有一位张远霄，入青城山学道，遇见一位四目老人传给他打弹弓。蜀国国主孟昶有一张远霄挟弹的画像，后来宋太祖派大将曹彬灭了蜀国，花蕊夫人把这张像就带到宫中来交给宋太祖赵匡胤了。其实最古的时候，茹毛饮血的年代，父母死了弃尸荒郊，任鸟兽啄食。孝顺的儿子研究出掷弹的方法，为的是不忍父母遗体被毁，用弹打鸟，叫 飞土逐肉 ，赶走鸟兽。后来人类进一步的发展，弹弓的尺寸是十八拳，两头叫 脑儿 ，拴这竹排子要用水牛筋，叫 牛筋爪儿 ，用别的东西不行。当中盛弹儿的地方叫 斗儿 。斗的两边并不均等，一边长些，一边短些，用的时候短的方面冲上，若要拿反了，这弹正打在自己手腕子上。再说这弹丸要用胶泥，就是有粘性的泥。把头发铰成碎末，还要掺上铁末，为的是分量重，团成滴溜圆，差一点也不成，晾干了才能用。）这姑娘左手持弓，右手拿弹，孔秀可叫苦了！他往上一仰头， 唔呀！ 姑娘的弹丸正打在脑门上，孔秀抹头就跑。这正是姑娘弹打孔春方。


识好汉五小闹王府会英雄老侠探虚实
上回说到海川把二贼寇赶跑，忽然想到王爷万一把我当成坏人，自己有口难分辩哪！便觉得十分害怕。他看了看北屋，顺更道回转伙房，看大家睡得很香，就把更竿放好，把包袱皮儿往腰里一系，手拿双钺刚要走，张老千醒啦，刚要说话。海川在他耳杂边小声嘀咕： 老千，你睡吧，我顶一夜，不要声张。 说完出来。海川现在要干府里教习的活儿。他飞身上房，施展轻功提纵之术，回看府墙周围，仔细查看防范，直到天亮才回到伙房。大家全起来，梳洗已毕，都喝茶哪。正说 昨天晚上童头没叫起儿，怎么回子事？
海川从外边进来。老千便问： 昨晚怎么没叫起儿？ 海川摇了摇头： 看你们睡得香，没有叫你们。 海川坐在铺上把兵刃放下，刚坐好，就听外边说话： 管家何吉来了。 老千听了，赶忙迎过去： 何老爷，您来找我们有事呀？ 何吉说： 我找你们头来了。 海川一听何吉来了，心里就明白了：昨晚的事情可能王爷知道啦。自己一时无策，先头冲里枕在铺盖上假装睡觉。
原来王爷昨天晚上，在里间屋里观看《汉书·地理志》。看得有些累了，叫何吉收拾寝具。这时，王爷就听见外边海川跟夜行人说话。王爷很有胆量，他一伸手把墙上的镇宅大宝剑摘下来，按剑把，亮出剑来，往外就走。何吉却吓坏了，他拦住王爷道： 爷先避一避，奴才出去看看，可能有歹人。
他说着话，把灯吹灭。王爷脸一沉，道： 奴才，你总说你比何春胆大，刚有一点风吹草动，你就直哆嗦。真没出息！ 何吉无法，只有紧挨着王爷出来了。王爷轻轻地拉开格扇门，隔着帘子往外观看：海川手持竹竿，正站到院中，两个贼人各有兵刃武器。王爷心里很替海川担心：这个更头手无寸铁，面对两个强敌，而无制敌之术，这不是甘受其苦吗？就在这刹那之间，只见外边改观啦！原来这两个手拿兵刃的贼，都不是这个更头的对手。打的贼人十分狼狈，最后打掉一口刀，全都上房跑啦。这一切王爷历历在目。叫何吉到里间屋把灯点上，宝剑还鞘挂好。道： 吉啊，这件事你看清了吧？今晚上来的贼人，要不是这个更头赶上，本爵脾气你是知道的，我一定要出去拿贼。贼人都是高来高去好身手，咱爷们儿就要吃亏，甚至丧命。幸亏更头赶到，这个人了不起！但我看他捡刀的时候，有些害怕。他可能是担心咱们看他高来高去，认为他是坏人，或送官府，或辞去他的更头。本爵我不是那不明事理的人。你明早侍奉我梳洗完毕，过去叫他来。 次日清晨，王爷起了个大早。何吉、何春侍候盥漱完毕，何吉来到伙房。现在一看，童林睡了，便喊道： 童头儿，童头。 老千也说： 童头，何老爷来瞧您，您一会儿再睡。 何老爷用手拨拉海川。海川一想： 得啦。丑媳妇难免见公婆。
一折身坐起来： 喝，何老爷来啦？您吉祥？ 何吉这个乐： 童头，你醒啦？辛苦一趟，王爷请你哪。 就这一句话，老千他们都怔啦。自从盘古立地天，没见过王爷请更头的。童林也一摇头，问： 何老爷，别吓唬我了。王爷叫我都叫不着，怎么能说， 请 哪？ 海川不想去： 何老爷，你回王爷，说我睡觉。 何吉说： 是你的造化来啦。快去吧，时间长了，王爷怪罪下来，咱担不起啦。 童林听了，只好随何吉来到大厅。海川在王府呆了几个月，这是第一次。
见王爷在上首坐着，海川跪道： 更头童林请爷安 王爷一伸右手，这叫 接安 。说真的，五品官请安，王爷都不接呀。 起来起来，你叫童林哪？  回爷的话，我叫童林，号海川。  你的家在什么地方？  京南霸州童家村。  你怎样练的武艺，来京何干？不要担心，望你实话实说。
海川这才把自己的事情，一字不漏的详细说完。王爷点了点头道： 你童林是明珠埋土哇。 （看来童林要青云直上了。） 童林哪，你不要害怕。你是更头，不负捉贼护府的责任。话虽如此，你奋勇拿贼，不但保护了我的王府，而且也救了本爵的性命。本爵绝不能如此糊涂，拿你当做坏人，这一点你只管放心。单就昨晚一件事，本爵也要重赏于你。  谢谢王爷。  海川，你不必客气，我再问你：你看昨晚来的是何等贼人？  回王爷的话，草民看这个夜行人倒不像坏人，看他们的功夫也不是下五门，而是正门正户。但猜不透他们的心思。 王爷点点头道： 你看贼人还会来吗？  王爷，如果他们是窃贼草寇，以偷盗窃取为目的，那他们今晚就不敢来啦。我看他们是绿林人物，败在草民之手，心有不甘，很可能再来寻衅。  对对对，你说他们还会多来人吧？  爷算猜对啦，他们一定会多来人。 王爷一听，就急啦： 吉啊，马上把教师爷请来商议。 童林拦住道： 何老爷，您别去。府内教师如果真有本领，他昨晚就该露面拿贼，直到现在还没来见王爷哪，他也一定是指佛穿衣吃饭，没有什么真本领。您又何必为难教师爷呢！
王爷一听，童林这个年轻人心眼儿不错： 对。吉啊，拿我的名片，到北衙门调些兵来，保护王府。 海川又一摆手： 请王爷不必担心，官兵再多，挡的是不来贼；想来的贼，官兵是挡不住的。 王爷现在对童林越来越有好感，他说话，王爷特别爱听： 你说咋办？  有草民一人足以抵挡贼人。昨夜之事，王爷想必看见，草民是更头，不敢拿贼，也不敢杀贼。 王爷听了点头道： 对对。听你的，官兵咱不调啦，就靠你一人。 海川一听，急了： 王爷您另请别人吧，草民跟您告假。 王爷一听，忙问： 童林，你怎么告假呀？ 海川急忙解释： 当场动手，各凭己能。刀枪无眼。俗话说，士为知己者死。草民为王爷倒不在乎，可杀了贼人要偿命，那可就不上算啦。
 童林，你不必如此，杀死多少贼人，本爵做主，与你无干。
说话间，天黑下来啦。张老千带着九个人进来给王爷请安。然后一屋五位，取碗倒香油，放灯草，点着了用大盆一扣。瓦片一支，用香火头在窗上烧了很多小孔，一切准备就绪。王爷把大宝剑拉出来。何吉、何春也换上薄底鞋。屋里一片黑。王爷坐好，哥儿俩一边一个。格扇门关着。外边连个打更的都没有。
深夜静悄悄。王爷担心贼人突然露面不及提防，又担心童林直到现在还没来，更担心童林一个人不能抵挡众多的贼人。正想着，一看海川从角门出来，双手搬着一个二人凳，不慌不忙来在院子中间，东西方向放好。只见童林腰里挂着那七叉八岔的军刃，王爷也叫不上名儿来。再看他头西脚东，往二人凳上一躺，两臂一回，双手一搭，脑袋往上面一枕，仰面冲天睡了。王爷拉着大宝剑来到门口，隔着帘子看得很清楚，童林是睡着了。王爷心里真着急，便对何吉说道： 吉啊，你出去把童林叫醒。 何吉答应得很痛快，可就是不动弹。王爷道： 何春，你哥哥不敢去，你去。  回爷的话，水大不漫桥，奴才哥哥不敢去，我怎敢抢先呢？ 王爷站起来直奔门口，自己要去。何吉、何春俩人上前拦住： 爷，请您别出去。 爷一瞪眼： 几个贼草寇，吓得你们就这样，本爵还要帮助童林拿贼哪。 何吉一听，王爷说呼噜就喘。便一指道： 王爷，您看。 贝勒爷往外一瞧：童林直挺挺地躺着，整个儿人跟笔管一样，直立而起，双脚就站在木凳的西头儿了。在他站起来的同时，从东房上下来一摞瓦，足有二十来块，带灰头的老瓦，分量特别重，正砸在这木凳的东头， 啪嚓 ，碎瓦乱飞。正值深夜，响声很大，王爷他们都吓了一大跳，才明白童林根本没睡觉。往东房上看，扔瓦的正是昨晚那个陀头和尚；在旁边站着那个斜眼睛的人，手里仍然拿着一口轧把翘尖厚背雁翎刀；往南房上看，房中脊站着一个大个儿，前胸宽，背膀厚，虎背熊腰。手拿一口大宝剑；再往西房上看，也站着一个人，中等身材，细腰窄背，扇子面的身子骨儿。一身夜行衣。左手拿镔铁拐，右手拿刀。这就是四个人了。王爷为海川担心。
其实海川看得更清楚。北房上还有一个，一身夜行衣，手持单刀，一共是五个人。童林精神倍涨，飞身形从长凳上下来，左脚扎根，用右脚一踢木凳， 蹂！ 这木凳就好像有人搬的一样，轻轻落在西配房的廊檐下。左右手一分子母鸡爪鸳鸯钺，夜战八方式，气贯丹田，抱元守一，站在院中示威。
在王爷看来，童林就像出水蛟龙，跳涧猛虎，这一切都是打闪认针的工夫。
东房的和尚一踹中脊，如箭脱弦， 唰 的一下，脚落实地，举刺就扎，这招叫 红云捧日 。明晃晃的鹅眉刺奔童林胸前扎来。也就在同一个时候，西房使拐的，飞身下房，右手刀防身，左手拐一抡，挂着风声，直奔海川顶后砸来。前后夹攻，王爷着急，他倒提宝剑。这时候何吉在王爷左边，何春在王爷右边，叉着腰左脚往前伸着。王爷一着急，两手一用力，忘了自己的宝剑尖儿冲下，往下一墩，正扎在何春的左脚面上。 哎呀。 何春扛起左脚两手捂着，疼得龇牙咧嘴。
正在这时，只见海川左腿一躬，右脚跟过来，连刺带拐一齐躲。右手钺尖子照着和尚的腕一戳，左手钺照定和尚的脖子就掠。和尚一褪头，海川左脚就到啦。海川左脚踹上和尚，身法极快，跟着把左腿撤回来，往后叉步，左手反腕子一捞，架抄拐。这是钺法的绝招。后边这位往左大跨步，海川右肩一扬，脸往左甩，右腿飞起，用右脚的外侧横着踢他身后来人的右肩膀。
十字摆莲腿， 嘭 的一声，两个人同时倒地。 噌噌噌 ，又从房上跳下三个人来，各自亮刃，恶狠狠扑过来，五个人把海川围在当中。童林虎目圆睁，双钺一分，使了一招鹏展翅。瞻前顾后，防左护右，身手敏捷，如同猿猴，恰似狸猫。上下翻飞，赛过梨花蕊落。这五个人就像正月十五元宵节的走马灯， 嘀溜溜 的乱转。好似王八吃西瓜，滚的滚爬的爬。
这五个人那个气呀！你若是四海闻名的侠客义士，武林云中标过名挂过号的人物，我们败给你也算甘心；衣不惊人，貌不压众，土里土气，真看不出来是个练武术的。我们五个都不成，这还了得。五个人越想越气，越气越狠，越狠越毒，可越毒越挨打。把吃奶的劲都用上也不行。
王爷在北房看得清楚，也真为海川担心着急。何吉更是吓得龇牙咧嘴。
海川力敌五个夜行人，面无惧色，好一场鏖战。时间一长，五个人渐渐不支；海川却剑眉双立，虎目圆睁，左脚扎根不动，真是走如风，站如钉。右脚往北横滑，右手用钺尖子一挂，左手压北面来的刀。右脚拿桩站稳，左脚大摆莲腿，飞起来正踢在和尚胸口上， 嘭 的一声，把和尚踹出一溜滚。同时右手合钺，搂这个使刀的脖子。使刀的低头一躲， 嘭 ！把他的缠头绢帕给掳下来。同时左手奔使拐的头顶扎去，而右手钺运用神力猛砸铁拐， 当啷 ，把拐砸落于地下。海川的右肩往南大斜身，左手钺撤回，反钺撩阴，使宝剑的稍一愣神，躲闪微慢，把夜行衣划破。海川跟着 童子拜佛 ，双钺合并， 灵猴戏月 这两招连用，威力最大。最后一个使刀的被海川右脚抬起，踹在这个人的后胯上，仰面朝天甩出去一条儿。剩下几位一个个鲤鱼打挺，站起来飞身上房，各自逃生。海川心想：必须拿住一个。这时候，最后一个上东房，就是那个破烂袈裟的和尚。海川想他就是罪魁祸首。便大喊一声： 凶僧哪里逃走。 肩头微晃，脚尖点地，往上一蹲，飞身上了东房。
和尚上房站在前檐，等海川从底下往上蹦起来的时候，气贯左足，猛地一抬腿，往下一踏前檐的檐头瓦， 哗啦啦 ，这一脚蹬下来足足有上百斤，直奔海川头顶砸来。海川往上起，檐瓦往下砸，换个别人不死也带伤啊。好海川！当机立断，他身子已然悬在中空，一看檐头下坠，左脚尖一挑，右脚尖一点，这叫 凭物借力，登萍渡水 之功，接着海川两腿微弯，猛的一蹬， 鱼跃龙门 ，右肩斜沉，横着从碎瓦下边蹿出去，脚尖点地，再上房四外观瞧。五条黑影，往五处逃跑。夜色茫茫，眨眼之间，不见踪迹。
海川没敢从房上下来，又顺着后面更道查看几次。眼看天交五鼓，他才回到伙房，进来一看海川可就怔住了：老千他们都在换裤子，一瞧海川臊红了脸，道： 童头，您回来啦？ 海川点点头问： 老千，你们这都干什么哪？ 童林这一问，大伙更都臊得面红耳赤。旁边有个伙计答话道： 头儿，您就别问啦，他们都尿裤子啦。  噢，昨儿晚上吓坏啦？老千你们真可以，不是说了半夜横话吗？你还说你们县里净出英雄豪杰，你的胆量很大吗？
 咳，头儿，您快别提啦。我们县里净出英雄，唯独我还不够英雄；没贼的时候我胆子大极啦，一旦有事，我的胆儿就小啦。童头，还有众位哥儿们，以后别拿我当话把儿，王爷要知道了，我这饭碗就算砸啦。 说着他连连作揖。
正在这个时候，外面有人说道： 猴儿们，昨天晚上拿贼的时候，你们怎么一声不语，现在又说又笑哇？ 一挑毡帘，何吉从外面进来。大家 呼啦啦 全都站起来： 何老爷吉祥，何老爷吉祥。 何吉说道： 你们这帮猴儿，这回星星跟着月亮走，沾点神光。王爷谕下了，让我告诉老千你们十个人，每人五两赏钱，其余更房所有人员一律二两的赏钱。不用去谢赏，咱家代劳啦。 只听众人异口同音道： 谢爷的赏，谢二位何老爷。 不过这些人心里有个想法儿：怎么不赏童头儿？人家才是正差呢。何老爷冲着海川一笑，说道： 童头，王爷请您哪。 在当时，帝王高于一切、君权统治天下的年代，这一个 请 字的光荣可高于一切呀！海川赶紧过来说道： 何老爷，童林是甚等样人，敢劳王爷的请哪？ 何老爷眯缝着眼睛，笑着说： 哈哈哈，童头，何止一个请字，您要平步青云啦，走吧。 海川只好跟着何吉赶奔客厅。
王爷满脸春风，欠起身来迎候童林。海川抢步进身跪倒磕头，道： 王爷，童林给王爷叩头。童林是草民，蒙王爷赏饭吃，不敢劳王爷相请。 王爷问道： 你的号叫海川吧？  回王爷的话，草民叫海川。  哈哈，海川哪，快快请起。 王爷真的说了一个 请 字。 王爷，草民不敢当，也不敢起来。  海川快起来，咱们爷俩好说话。 童林无法，这才起来。 坐下坐下。以后咱们爷俩谁也不准客气，有什么就说什么，一定要说谢，我也应该先谢你。你是个更头，没有责任保护本爵身家性命，可是你战败五个贼人，使本爵我大开眼界。武林一道实有奇才，你身怀绝艺，在我府充当更头，实是明珠埋土。本爵远不如孙伯乐，但怎能让你久居人下。从即日起，你就是我府教师。 童林给王爷磕头道： 王爷，一来童林山野村夫，二来会几下武艺，时逢恰巧，赶走夜行人。这是王爷的洪福齐天，大家托王爷的造化，童林不敢贪。再说咱府内教师尚在，童林怎敢僭越。我还是当更头吧。  哈哈哈…… 王爷大笑， 海川，你这人心地诚实。你看看这个纸条。 海川接过来一看，纸条写的是： 府上昨晚有强人搅闹，幸王府调动有方，更有高手协助，化险为夷。愚下疏于职守，无颜再留，特此告假。请王爷恩准。容当后会。花旺顿首
原来教师自感无能，自动辞职了。现在海川想推辞，王爷不允，才把花逢春辞馆的事详细说明。海川头碰地： 谢王爷栽培。 王爷伸手拉起童林： 海川，咱们爷俩一见如故，今后不要客气。  是，谢谢爷。 何吉、何春二次过来给海川行礼， 童教习，给您道喜。 海川答礼： 二位何老爷，多关照。  好说好说。 这时候，庄园处、田粮处、回事处，有头有脸有点责任的全来道喜。府里的鹰把式、鸟把式、花把式、鸽子把式、大小灶儿上红白两案的师父全来道喜。然后更房的由老千带领前来道喜。海川跟王爷荐道： 张老千忠于职守，任劳任怨，是否可以升任更头？ 王爷当然答应。
王府内一片欢腾，颁赏谢赏。陈升、李福认了教习，把童教习的东西又搬入教师院内。连打掉的单刀拐也带到教师屋中，陈升给放在羊毛毡子底下。
王爷吩咐传饭。时间不大，酒宴摆下，山珍海肴，味列八珍，十分讲究。
王爷坐在正中，海川下首相陪。酒过三巡，菜上五味，王爷笑容满面问道： 海川，说真的，咱爷俩有缘份。就拿你说，衣不惊人，貌不压众。你这本领是怎么学的，何人所教？本爵十分爱武，自己也刻苦锻练，无奈不成啊。你给我说说。 海川就从斗纸牌误伤老爹，逃亡在外打把式卖艺，江西省卧虎山金顶玉皇观，拜谈笑清居无极子尚道明、爱莲居士太乙剑客何道源两位剑客为师，学会六十四式八卦盘龙磨身掌，昼夜十五年的纯功夫。奉命下山行道，兴一家武术，夜探家宅老爹染病，因此来京都，风雪所困，才巧遇王爷。海川滔滔不绝，把王爷听得两眼发直。最后点点头道： 看来欲学惊人艺，须下苦功夫，没有破釜沉舟，卧薪尝胆的决心，是不能成功的。海川哪，这一说，直到今天，十几年来，你还没有和父母兄弟见上一面哪，我真粗心。
王爷又对何吉说： 吉啊，你拿我的片子到顺天府找府尹伊立布，把教习的情况说明。叫他专程派干员，到京南霸州城南童家村，命令州官亲自拜望童怀长者，妥当地把家务安置好，把童教习全家接来北京。在我的私房内拨银五千两到童教习名下，任其随便使用。赶紧派得力人员到柏林寺小府，进行修葺；以备教习全家居住，越快越好。 何吉立刻下去办理。
海川热泪直流，在筵前跪道： 王爷待童林恩重如山，叫童林无以为报哇。 王爷伸手相挽，说道： 海川，我刚才可说啦，咱爷俩不须客气，这些事我不过是动动嘴而已，你刚才说这八卦掌，我听着很新鲜，我要好好地学学，不知你肯教不肯教？ 海川说道： 我教您实不敢当，真要是爷学了，可给我的门户增光啦，我一定尽全力教您学会。 王爷高兴： 好，一言为定，咱爷俩干一盅。 说完一饮而尽。何春立刻又给斟满。王爷心里痛快，又说： 海川，这第一招怎么练？ 海川明白：王爷急于要学。两个人都站在桌案前边。海川道： 爷请看：这头一招式，两脚并拢，双臂下垂，两手平伸。二目凝神，心无杂念。取自然之势，气息调匀，不急不躁，这叫无极式。然后变无极为有极，左脚前伸，右腿拿桩，左脚微提，一虚一实，左手在前舒展，右手掌藏于肋下，这叫掌不离肋，肘不离胸，提顶吊裆，目如悬磬。我给您把姿式摆好。 王爷站好架势。海川点头道： 这就练的是功夫。所谓功到自然成，您就站着吧。 海川归座，自斟自饮， 兹喽 一口酒， 叭哒 一口菜，吃上了。王爷这里可耗上功啦。何春一瞧，心说： 人要走运可了不得！王爷的脾气，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谁敢罚王爷站着。这儿不但站着，还要看着人家喝酒。 这王爷没腰没腿没功夫，能站多大时间，一会儿汗就下来啦，气喘地说： 海川，我怎么觉着腿肚子哆嗦。  您没功夫。不瞒您说，就这一个姿式，我在卧虎山黑天白夜站了三年。练武不能速成，必须有功夫，慢慢来。您先活动活动。 王爷这才舒展开，伸伸胳臂，抬抬腿，在大厅里走了几个来回，气儿才平伏下来，然后就座。何春递过手巾，王爷说： 海川哪，看起来练武艺很难，不过人贵有恒，只要志向坚决，铁打房梁也磨成绣花针哪，你说是不是？ 童林点头： 爷的话千真万确，朝秦暮楚，文武两科都不能达到佳境。  对对对，以后你还要督促我练武。把东后院儿收拾一下，咱们也修个场子，咱爷俩早晚盘桓，我看也能练好。 吃完饭之后，王爷可说： 昨晚一夜未眠，你回教师院去休息，我也熟悉熟悉刚才的招术。
海川答应着将要告辞。何吉匆匆忙忙的由外边进来禀报： 回爷的话，外边来了一位老人，自称是童教师的乡亲，要面见童教师。 海川听了就是一怔，可王爷听了点头不语，心里却想：真是穷在长街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海川风雪困在京师，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时候，怎么没人来找？充当更头数月之久，怎么没人找哇？今天刚升为教师，立刻有人前来寻问，世态炎凉啊！话可又说回来了，求人者常畏人，受人求者常骄人。既然来找，就有求于海川，我怎么能让海川心里着急呢？想到这儿，王爷便说： 海川，你去吧，让到你的房中攀谈攀谈，既是乡亲，也是多年不见。何吉呀，快到庄院处取一百两银子给童教师。 何吉赶紧答应： 奴才就去取来。 时间不大，把银子取来交给童林。海川十分感激， 谢谢爷的照顾。  不用谢，快去吧。
童林揣好银子，一直奔大门外，抬头一看就怔住啦。影壁前站着一位老人，矮身材，猿臂蜂腰，身穿毛蓝布大褂，高挽着袖口，脚下洒鞋带掖根，白布袜子。往脸上看，红扑扑的脸膛，方圆的脸型，两道残眉斜飞入鬓，微长寿毫。一双虎目闪闪发光，很有神气。鼻直口阔，连鬓络腮，一部白胡须飘洒胸前，年在八十岁上下，头带马连坡大草帽。海川心里明白：这哪是我的乡亲，分明是武林人物。从眼神到年岁，也能看出他身怀绝技，是个了不起的老人。看来可能与夜行人闹府有关，我必须多加小心。海川思索至此，立刻抱腕当胸，问道： 这位老人家，愚下就是童林，是您找我吧？ 老人听了，微然一笑： 哈哈哈，你是王府童教师，老朽冒失造访，还望阁下海涵。  您老贵足莅临贱地，恕过在下接待来迟，多有不恭，尚请原谅。
 好说好说，敢问阁下：能赐一席之地，以叙衷曲吗？ 童林点头： 如蒙不弃，您请吧。 说着执手往里让，顺东月亮门进来往东，从栈道往北走，一直来到教师府。院里异草奇葩，浓郁芬芳。陈升、李福赶紧挑帘笼，二位走进来，迎面红木几案，红木桌椅，十分考究。两个人分宾主落座。倒上茶来，陈升、李福退出去。海川抱拳问道： 请问老前辈府上何处？怎么称呼？
这位老人一笑，伸手把大草帽摘下来。喝！海川眼前一闪亮，原来是锃明唰亮的一个大秃瓢儿。 教师，老朽家住山东东昌府巢父林侯家庄，在下姓侯名杰字敬山。排行在二，有个小小的美称：一轮明月照九州，苍首白猿，让您见笑哇，哈哈哈！ 说着，摆晃着秃脑瓜，更显得和蔼可亲，平易近人。
童林一听，脑袋嗡的一下，赶紧站起来一躬到地： 老前辈，久闻山东有双侠，威名远震。大名鼎鼎的圣手昆仑镇东侠侯廷侯振远侠客老前辈就是令兄了？  不错，您提的正是家兄。不过徒有虚名而已，敢劳教师下问。
 哎呀，我童林末学后进，不学无术，对老前辈如此不恭，死罪死罪。前辈请上，受小子大礼参拜。 说着，跪倒磕头行大礼。侯二侠当然不能接受，马上探身抱住： 童教师，不敢当，折杀老朽。萍水相逢，怎当大礼。 尽管二侠不受，海川还是请了安，然后落坐。 敢问前辈，一旦之间，因何来京师？小子无名，何劳青睐？
侯二侠一听，童林谈吐不俗，更觉得这个人虚怀若谷，颇有侠义之风。
 童教师，一言难尽哪。 二侠侯杰跟哥哥侯振远，可不是山东东昌府的人，他们是河南卫辉府的人。为什么迁到山东？将来要有一番交待。他们是大教，但是和清真贵教有很深的渊源。侯氏昆仲不吃别的，必须牛羊二肉。侯氏昆仲全都八旬往外啦。老侠侯廷的风度，您一看，像是教书的老先生，形神潇洒，风采可亲，其实深通武艺，是压倒山东半边天，威镇武林的当代大侠。
掌中一口龙渊古剑，一百零八招青龙剑法，堪称独步。侯二侠一对镔铁双镢，天罡镢三十六式，打遍天下无敌。弟兄精习三十六手螳螂手，三十六式螳螂式，还有猴拳，可称一绝。自立螳螂门儿。到现在年岁已大，隐居在山东，就算闭门思过。耳不闻金戈铁马之声，目不睹斩将覆车之危。老侠侯振远有四个大弟子。灯前少影阮和，月下无踪阮壁，这俩人，每人一口轧把翘尖厚背雁翎刀，身法特快，来去无踪，因此得名。三弟子浪里云烟一阵风徐源徐子特，掌中一对镔铁双怀杖，武艺高强，性情有些粗鲁。四弟子过渡流星赛电光邵甫邵春然，手使一对短把追风荷叶铲，铲沉力猛。二侠侯杰也有四个弟子。排行下来是五弟子斜睛太岁阎保，一口金背鬼头刀。六弟子龇毛吼鲍信，一口大宝剑。七弟子谈笑鸿儒侯俊，一口刀。八弟子穿水白猿侯玉，手使单刀拐。这就是八大门人。
当地有个高来高去的飞贼，姓张名旺。手使三楞鹅眉刺，打家劫舍，手黑心狠，手底下有几十条人命，官府捉拿甚紧。他万般无奈，改变面目，穿上僧袍，乔装和尚。原来有个外号叫 坏事包 ，后来又得个外号叫 泥脸僧 。这个人阴毒损坏，什么招都有，为人精明强干，诡计多端。他来到巢父林躲灾避祸，头顶门生贴，愿入门墙，给二侠侯杰拜师。二侠执意不收，他花言巧语，苦苦哀求，二侠客总算答应了。带着他一见师伯，侯老侠很不乐意，无奈木已成舟。行礼退出来之后，侯老侠对二爷讲： 二弟，这个人囚首垢面，非僧非俗，我们的弟子该是正人君子，这张旺可不是东西，将来会给咱门户招灾惹祸。还是把他打发了吧。 二爷觉得他可怜，便说： 哥哥，既然答应啦，出尔反尔也不妥当。得啦，就收下吧。  好，收下也成，不能教咱们的螳螂拳，因为我看这孩子成事不足，坏事有余。对他要严加管束。 二爷点头答应了。每天二五更练功夫，从来不叫张旺。
时间一长，坏事包张旺就明白啦： 噢，师父不教我。 张旺心想，我要学不出侯家的武术，我就不叫坏事包。他有钱哪，从钱财上慢慢地跟师兄们接近，时间一长，师兄弟之间感情都特别好。后来他又找二爷央求道： 师父，您教师兄们练功，完了事我来打扫场子 张旺任劳任怨，自己学不到本领，连一句抱怨的话都没说过。后来又自报奋勇把铺盖搬到场子里，自己熟悉功夫，吃喝都在场子里，晚上钻被窝睡觉。二爷他们来练功，张旺也不瞧不看，就这样几年过去，偶尔发现张旺的螳螂手、猴拳大有进展。大家伙心里都纳闷：他什么时候学的？师兄弟们一嘀咕，二爷就知道啦。把张旺叫过来一问，他说自己是睡着了学的。经二爷追问，张旺才说出来，他把被窝上用剪子铰了两个窟窿，他用被一蒙脑袋，嘴里打着呼声， 吼儿 ， 吼儿 的响，人家认为他睡着啦，实际上他通过两个窟窿眼儿瞧着大家练，一招一式记在心里，然后自己再下苦功去练。他这么一说，二爷很赞叹： 好吧，你跟着师兄们一起练功吧。 这一晃，张旺在侯家也十几年啦。论年岁数他大，论入门数他晚，真正八大门人里并没有他。
这一天吃完早饭，张旺从外边进来行礼道： 师父，弟子探听一件事，请师父打主意。 二爷问： 什么事情？  泰安知州高志诚，是个大贪官，在任上鱼肉乡里，贪赃枉法，欺压良善，把泰安地皮都刮下去三尺，黎民百姓恨之入骨。他卸任回京师，光大车有三十多辆，饱载而归。现在鲁西一带连年不收，百姓野有饿殍，遍地哀鸿，咱们身为绿林侠义怎能坐视，不如把这不义之财留下，赈济灾民，您看怎样？ 侯二爷很疼张旺，可对他的话从来也不信，便说： 张旺，你师伯不在家，我看这事就算了吧。 这时候阮和从外边进来： 师叔，张旺师弟的话是对的。我和三弟徐源也打听出来啦，确有其事。不过这赃官贼人胆虚，他唯恐绿林侠义跟他为仇做对，花重金请了几个武林高手保护。二叔，我们应该办，可也很棘手。 这时阮壁、徐源等人都来了，一个劲的撺掇。二爷有点儿活心： 办是可以办，你师父不在家，咱们爷几个成吗？ 阮和他们都乐意： 成。  好吧，第一要打听准确，第二要离开山东地界，第三不准擅自动手。 九弟子各自把兵刃路费带好，总管侯宝带领众人看护家园，侯二侠带九弟子可就下来啦。半路上打听高知州确是一个贪婪无厌的赃官，一到临清州弟子们就要下手，老侠给拦了，必须入直隶。这下子风声走漏，贪官知道要遭暗算，他立刻又花费大批钱财请来好几位高手能人。二爷一想：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审慎而行吧。
这一下可就耽误了。从临清走清河、枣强奔衡水，这下子过了河，顺任邱县就来到北京。
二爷吩咐不能停留，速速回转山东。阮和跟老侠商量： 二叔，我们全没到过北京，听说皇城城门里九外七，南北两城，大宛两县，热闹非常。五坛八庙，繁华似锦。您为什么不带着我们逛逛啊？ 二爷把秃头脑袋一晃说： 阮和，不行啊，你应该知道，你和你的师弟都是省事的，不招灾不惹祸，就你们几个，怎么着都行。可我这几个徒弟就不行了，尤其是张旺，他们都不是省油的灯啊。北京城大宛两县南北二衙门，五城十五家，五城兵马司，三步一个堆儿，五步一个栅栏。眼明手快的官人比比皆是。这次来，你师父又不知道，万一出点事，那还了得吗？既然到北京咱们难以下手，算他姓高的走运气。走，回家去吧。 二爷的话能把阮和他们说服了，可底下这几个不成啊。最后二爷说： 这么办，咱们住几天就走，谁也不能惹事。 这一答应下来，弟兄们欢天喜地。爷儿几个来到朝阳门，买了个竹篮儿，两把茶壶，十几个茶碗，洗脸洗脚的盆儿，又买了四领莲花席，茶叶手巾等物。阮和问二爷： 咱们住哪去？ 二爷说道： 我带你们去个清静的地方，当初我跟你师父来北京就住在那里。 众人这才来到地坛。此处地方较大，树林也多，爷儿几个越墙而过，进了拜坛的东石门，再进二道石门，四四方方的大拜坛，四面有台阶。来到上面，把席子铺好，每个人的包裹放在席上。叫孩子们提着大壶到安定门关厢的茶锅上买来开水，泡茶喝茶。洗脸洗脚还是真方便，吃饭可以去关厢饭馆；下雨就把席一卷可以到轩斋宫去避雨。好在这地坛无人管理。第二天二爷嘱咐大家伙儿，搭着伴儿去走走，千万别惹事，更不能胡作非为。从此，每天无拘无束，越玩越高兴。有几次，二爷催着回山东，孩子们还是愿意多待几天。其实他们每个人身上都带有不少银子。
斜睛太岁阎保跟张旺俩人投脾气，他们俩总在一起。张旺花钱跟水流的一样，他们手头的钱少下来，张旺跟阎保商量： 师哥，杵头念啦。  杵头 是代表钱财， 念 是代表少的意思。阎保一想： 师弟，咱们的钱既然不多，跟师哥们借点儿吧。 张旺一听直摇头： 唉，您真说的出来。北京城帝王之邦，富商大贾、公伯王侯、将相居住之地，金银如流水，还用借吗？晚上取些用，易如反掌。 阎保摆手： 那可不成。一来师父有话，不准胡为，二来眼明手快的官人有得是，藏龙卧虎哇。王侯府内都有护院教师，武术精通。别栽到这儿，让师父骂，师哥们数落。咱们脸上也无光彩。  没事没事，暗中窃取，又不是明火执仗，哪个王府丢个千数八百的银子还报官哪。看家护院的，还能把你我弟兄怎样？咱也不是白吃干饭的。  可咱道路不熟哇。  远处咱也别去，地坛往南过城墙就有个大府第，连道都不用踩，今晚就去。 阎保还想跟师兄们说一声，叫张旺给拦住啦，要不怎么叫坏事包哪。其实他是把钱花亏啦，内心也有点儿看不起北京城的把式匠。这叫 善于泅者死于水，善于猎者死于兽 。
当天晚上都睡了，张旺一捅阎保，带好兵刃、衣包，如果有人问，就说大便去。俩人溜到南坛根，换好夜行衣，包袱皮儿往腰里一系，兵刃插好，抬抬胳膊腿，周身上下合适，不崩不吊。俩人打手式，拧腰越坛墙，施展夜行术，直到护城河北岸， 燕子三抄水 ，越过护城河，功夫确实不错。施展狸猫登树枝的轻功上了城墙，扎撒背膀往城里看，万家灯火已寂，家家上门，铺户上板，老百姓大都入了梦乡。长街之上三三两两巡更，也不放在心上。二人飞身下城墙，夜色茫茫，真好像两绺轻烟，直入贝勒府。滚脊爬坡，各处窥探，没想到正厅院中有人搭话。哥俩在东房上看见海川无惊人之处，这才答话下房，没想到碰钉子了。海川人怯，手底下不怯，打掉单刀，二人逃走。回到地坛，两个悄悄换了衣服。阎保心里头烦哪，张旺劝了半天。两个人挨着躺在席上辗转反侧。跟他们俩在一起的是鲍信、侯俊、侯玉三个人。
第二天五个人嘀咕半天，阎保把事情详细说明。这五个是亲师兄弟，同仇敌忾。先进城里到打磨厂刀剪店买了一口雁翎刀，就劈开了口。商量已定，第二天晚上又来啦，被海川把侯玉的铁拐打掉。五个人跟斗败了的鸡一样而归。
到地坛换衣服，来到地坛南石门。一看，坏了，侯二侠坐在席上，四位师兄都在。其实阮和是长门大师哥，在家里他威信最高，师兄弟也都怕他，一般都是他叫起儿练功。他在二位老人家盛怒之下也敢说话，阮和本人功夫既好，又有魄力，同时也诚实可靠，有时还能替二老主笔。这次来京，主要由他来管束师弟们。第一天晚上，张旺、阎保走，他也觉察到了，第二天晚上五个人前后离去，阮和一查看，夜行衣包带兵刃全没了，他就知道有事。
本来二爷是坐功，晚上睡觉也是盘膝打座。他来到二爷跟前，低声叫道： 叔叔。 二爷微睁双眼： 什么事？  五个师弟白天就好像有事，晚上都走了。  家伙衣包呢？  也全带走啦。  啊！ 二爷吃一惊，这时候阮壁、徐源、邵甫也都起来了。直等到四鼓已过，才见五个人无精打彩从南石门外来到拜坛上。
二爷面沉似冰，问道： 阎保，你们的军刃哪？ 阮和把五个人的兵器全拿下来，放到二爷的面前： 叔叔，阎师弟的刀是新买的，小师弟的拐不见啦。 二爷很生气： 你们干什么去了？军刃因何不在？跪下！ 阎保知道师父生气啦。自己悔恨交加， 扑嗵 跪在面前： 师父息怒，都是徒儿不好，不能约束师弟们，请师父责罚。 其实侯二侠素常疼徒弟，这是人所共知的，今天可真生气啦： 你们这两夜有什么事情，如此狼狈，你的刀哪去啦？为什么是新刀？！从实讲来。如有不实，为师定要责罚。 阎保是个面恶心善的人，怎敢隐瞒，从头至尾备叙前情。这武林之中，讲究的是过节儿、过板儿。姓侯的来到北京，孩子们在不知名姓的人物面前栽了跟头，等于大人丢脸哪。老英雄想到这儿，用手指点： 你们实属胆大妄为，要知道泰山高矣，泰山之上还有天；沧海深矣，沧海之下还有地，能人背后有能人。军刃被人留下，为师脸面何存？把军刃收好，休息去吧。 一摆手，徒弟们都躲开了。
第二天清早，二爷空手，戴好大草帽，遛遛达达的进城啦。来到成贤街国子监西口，穿行往东，到东口就看见贝勒府，宏伟高大，巍峨壮观，皇家气象。二爷一看，从南往北有遛早弯儿的老人，上前去一抱拳： 老哥，您喝早茶了？  嗳嗳，刚喝完，出来遛个弯儿，活动活动。你早哇？  我是外乡人，到北京来逛逛，跟您打听打听：东边这片大府是什么府第？  啊，这是固山多罗贝勒府，本府的皇子晋封雍亲王啦，这是王府。  噢，怨不得这么高大。谢谢啦。 拱手做别。老英雄一想，事情很不好办，也不知这位名姓，怎么问问哪。二爷信马由缰从西往东进了富贵巷，从府门前过去，来到东头。原来东边有座大庙，这是柏林寺。紧靠王府东边，还有座小一些的府第，门口有不少的瓦木工匠。老英雄凑过来，笑嘻嘻地抱拳： 众位这么早就出工干活啦？ 有个三十多岁的，看样子是工头： 老朋友，听你的口音是外乡人吧？  对对，从山东来。  唉，这么大年纪，还外出谋生，不过到了北京还好混生活。你要有力气，能和灰和泥的，只要不偷奸耍滑的，每天管饭，两吊工钱。不瞒你说，上边交代得急，几天就要完活，越人手多越好，你看怎么样？  谢谢您赏饭吃。干什么这样急呀？  咳，您不知道，给王府教师爷修房接家眷。  哪位教师爷？  老朋友，您爱问，我爱说。真是人走时运马走膘，骆驼单走罗锅桥。咱王府有位更头姓童名林，因为有强盗夜入王府，被童头给打跑啦，上人见喜，一步登天，这位更头升任本府教习。这不是吗，让州官送家眷，庄园处派下来修葺这座小府。请童教师居住。  噢，我这才明白，我还有个朋友，干脆把他也找来帮帮工，挣俩钱可以吗？  行行。 说完了这个人领活儿去啦。老侠误打误撞把事情都问明白啦，原来五个弟子被更头给打啦。二爷往回下里走。来到府门前，喊了一声： 回事。 从里边走出一个人来， 你找谁呀？  辛苦，我是童教师的乡亲，来找童教师。  候着。 下人往里来，正遇见何吉总管，说明此事，童林才把老人家让到屋中。现在一提名姓，使童林一惊。侯二侠从头至尾说了一遍： 童教师，我的几个孩子无故冒犯王府，被阁下教训一番，您替我管教他们，在下十分感激。打算请您今晚到地坛畅谈，不知童教师肯拨冗前往吗？ 海川慨然允诺： 前辈示下，童林敢不如命吗？今晚小子一定前去。  好，童教师快人快语，老夫钦佩，今晚恭候阁下莅临，告辞了。 说着戴上大草帽往外走，海川直送到大门外，看着老人的后影儿出西阿斯门走了。
海川两眼发直，站在府门外思绪万千，想得很多：自己刚刚当了王府教师，就遇见这么一位四远驰名的老侠，盛名之下，岂有虚士。我打了人家的孩子，人家大人出来了，论经验阅历，无法相比，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话可又说回来啦，师父叫我兴一家武术，如果只能战败碌碌之辈，又怎能跻身武林，立起门户？如果仰仗平生所学，战败侠杰，这叫 搬倒大树有柴烧 ，就能鱼跃龙门。倘若不胜，我才三十多岁，来日方长，找恩师再下苦功，也为时不晚。祸到临头须放胆，岂能犹豫。莫若拿这位老侠客当做试金石，看看自己到底有几许本领？想到这里，心中坦然。往回下走，来到自己屋中。
陈升、陈福已经把屋子收拾干净： 教师爷，二总管刚才来啦，说王爷请您哪。  好吧，我就去。 海川奔客厅，心里琢磨着，王爷一定要问，如果不说实话，有所不妥；要说出实话，王爷身为皇子，他具有唯我独尊的优越感，自己受王爷的赏识，王爷是袒护自己的，反过来，王爷有个多想， 你姓侯的何等样人，敢欺侮我府内教师，你长着几个脑袋？ 你说 这是武林会友的老规矩 ，我偏不让你有这个规矩 ，那不就坏了吗？再说王爷本人好武，如果他知道是位成名的老侠，一定羡慕，非要跟着不可，我也绝对拦不住。家累千金，坐不垂堂啊。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我怎敢请他前往呢？还有，我真的被侯老侠打了，不用说打伤至残，甚或身死，扔我一个跟头，王爷知道都会不舒服，万一他要动用皇家势力，到那时我进退维谷。这要传到绿林人耳朵里，那我童林岂不成了仗势欺人吗？实在有损名誉。干脆不提。
等来到大厅，见王爷行礼落座。 海川，乡亲走了吗？  走啦。  噢，海川哪，你这一次荣升教师，你离乡土百十里路，再说家眷一到，乡亲们焉有不知的道理哪。今后类似的事情很多，大不过是谋事、借住、求财，你记住：一律不准推辞，只要能办到的就要办。不用问这是借钱吧？  爷真是聪明睿智。  哈哈，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你身上不是有一百银子吗？不够再到庄园处去拿吧。 海川真是万分感激： 这给爷添了不少的麻烦。
 你错了，今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只是希望你有事别瞒我，咱爷俩一齐商议。 二位在一块儿，只不过是谈论武艺，以及海川知道的江湖轶闻，到时吃饭，喝茶。有话即长，无话即短。由于昨晚熬了夜，吃完晚饭王爷休息去了。海川回到自己屋中，拿起双钺的包袱，告诉陈升、李福去到下房睡觉。
海川出府门到西口，往北走几步到了成贤街。两头的胡同口有牌楼，海川迈大步一直往西走。来到安定门西大街，路西有个天泰轩清真饭馆，饭馆门口站着一个伙计。海川走过来一拱手： 大兄弟，我跟你打听一下，地坛在什么地方？ 伙计用手一指： 您快走，说话就关城门啦。城后绕过箭楼一直往北不太远，您往东看，里边烟笼雾绕柏树林，周围的大红墙，两边坛门，可能都关着，那就是地坛。爷台，天都黑啦，你上那儿干什么去？  找个朋友。 伙计一听，这位可能是发呓症，旷野荒郊，连个人家都没有，找谁呀。海川道谢，提着包袱往北，出离安定门，到地坛会二侠去了。


童海川斗胆闯三关小白猿如愿捉董玉
上回书说到石老侠、海川哥儿仨来到七星山。抬头一看：嚯！山连山，岭环岭，山岭环抱，绵亘不绝。各种桑、柳、榆、槐、松树林，漫生于山坡之上，怪石嶙峋，好不险恶！西山口，坐东朝西，大片的树林里有暗哨。猛然间，传来风吹皂旗声，就在山口里头，有一杆大旗杆。上面有一面皂绸旗，上头有字： 七星山狻猊寨 。三侠到了，一阵锣响， 呛啷啷 出来四十名兵丁，卒巾号坎儿打裹腿，搬尖洒鞋，腰里煞着绒绳，坎肩前边一个 勇 字，后头一个 兵 字。每人抱着一口刀，为首一个头儿。 呼啦 一下子过来拦住了老三位。 众位，别往前进！ 老侠石金声一抱拳问： 众位，辛苦，辛苦！  哎，好说，好说！您老怎么称呼？  在下住在本地太原府西关外小王家砣，姓石名铎表字金声，闯荡江湖有个小小的美称银面仙猿铁臂昆仑。  哎哟嗬，大名鼎鼎的石老侠！啊哈哈，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我赵五这厢有礼了！  啊，不敢当，不敢当。赵五你瞧他们了没有？  啊，这两位是？  这是你们街坊，两界山岭的后头，彩凤山祥云岛的老寨主，金头寿星洪勋洪老侠。 赵五双膝跪倒： 哎呀，洪老侠客爷，老街坊，小的给您行礼！ 石金声一指童林： 这位是奉圣命保钦差，查办四川的随行卫员伴差官，镇八方紫面昆仑侠童海川，童侠客！  啊！ 赵五一哆嗦： 哎哟嗬！原来是三位侠客爷到了，恕赵五未曾远迎！ 海川一伸手： 您起来吧！童某今天跟着两位兄长来到七星山狻猊寨，原为拜望段家弟兄，你给通禀一声。  啊！三位侠客爷，您候着。
赵五往里通报，来到大寨厅，单腿一打千儿： 报！ 上垂首坐着段国基，下垂首坐着二寨主段国柱。大寨主段国基用手点指： 赵五，报将上来！
 启禀老寨主，银面仙猿铁背昆仑石铎、金头寿星洪勋、镇八方紫面昆仑侠童林三位前来拜见两位寨主。 段国柱一听，立时火冒三丈， 嘿呀 一声， 嘎啦啦 就好像半空中响了个霹雳。非要下山找老儿石金声报仇雪恨不可！
为什么让你弟子王环杀了我的儿子？幸亏大爷段国基慢慢地劝着。段国基想啥呢？
石老侠能耐大，他要一瞪眼，你给我滚，我们得走。尤其是童海川要找的金牌在这儿呢！童海川是随行卫员伴差官，咱惹得起嘛！只好传话： 准备二百兵丁，鼓乐三奏，出山迎接！ 段国柱一拉： 哥哥，您先等等！
 二弟啊，你我赶紧出山迎接三侠！有什么话，到里头再说呀！咬人的狗不露齿！就是仇再大，见了面以后，也不用瞪眼，吹胡子。  哥哥！那也给他们点儿颜色看看。李军师！ 旁边过来一位瘦小枯干、獐头鼠目的李吉李军师过来了： 大寨主，我看二寨主说的很对呀！  呵，怎么个意思？
李吉对着段国基耳朵唧咕半天道： 我们应当这般对待他们仨人，尤其是童林。 段国基听完了，点点头道： 李军师，照计而行。来呀！摆队迎接！
狼狈李吉调遣一切。段氏弟兄带着一部分人摆队相迎，一直到山口外。转眼之间来到切近，段国基笑道： 恕我弟兄未曾远迎，当面请罪！ 石老侠伸手相搀： 这次带着我的兄弟来到贵宝山，前来拜望！哈哈哈哈，冒昧造访，还望二位寨主海涵！  哦，石老侠，太客气了！ 又对金头寿星洪勋一抱拳道： 昨天是老兄你的封刀盛典，只因我弟兄二人穷事多忙，未能前往，只是打发几个孩子前去祝寿。哈哈哈，没想到在你那儿出了点儿事儿。我的侄子段世宝被人家给打死了，我的巡山寨主杨山，被人家给劈了。我不知道为什么？如果说属于我七星山的错，人死了算白死，我弟兄正要前去赔礼道歉。没想到您来了！ 洪老侠行礼道： 我跟着哥哥、兄弟这一次来到宝山，也为了说明此事。  哦，哈哈哈哈，好好好！失迎失迎！这位呢？ 海川一抱拳： 二位寨主，在下家住在直隶省京南霸州童家村，姓童名林表字海川。北高峰献艺贺号得了个小小的美称，我可不够镇八方紫面昆仑侠！ 段国基道： 唉呀！原来是大名鼎鼎的童侠客，听说您当初头下江南，拿二小请国宝，两次杭州擂，献艺贺号，威镇武林。此番奉圣命保钦差查办四川，路过太原。童侠客，您是大人，贵足莅临贱地，就应当摆队相迎。来，请吧！
往前一赶步，伸手拉海川的胳膊，拉着童林往里走。海川明白：要试试我的劲头啊！段国基一伸手，抓的是海川的脉门，寸关尺。脉门要让人家抓住，这可就危险。但是，海川面带笑色道： 请吧，哈哈哈哈！ 那意思，随便抓。大寨主段国基扣住海川的脉门，打肾眼一提真气，这么一用力，他才感觉到海川的肉皮儿，直顶他的手指头。一股大的力量在手指上，打算往下扣劲，就跟扣在钢棍上，扣在石头上一样。段国基吓得一哆嗦，赶紧把手撒回来了： 哈哈哈哈，童侠客，请请请！ 就领着三侠往里走。
顺着山道上来，走到半山坡上，就是正寨门。一进寨门，往里走，走出不太远，一大片树林后头， 呛啷 一阵锣响。海川一瞧：呵！ 唰 地一下，转过一百人来，每人都是一口双手锃明瓦亮的长把短刀。五十对儿，脸对脸儿，双手往空中一举，刀对刀搭成一条人字胡同。段国基来到跟前儿，一抱拳： 童侠客，请吧！ 海川仰面大笑： 哈哈哈哈，大寨主，隆情盛意，迎接童某，感恩不浅！二位老哥靠后！ 海川迈着四方步，就奔这刀子阵来了。真的！往下一低头，亮出脖子来往里走。嗨！谈笑自如，面不改色，满不在乎，往里这么一走，走到一半儿的时候，段国基一摆手， 唰 地一下，这一百兵丁就撤了。 童侠客，好胆量！哈哈哈！  大寨主，夸奖了。请！ 走出没有多远，一阵锣响，打树林后头转过来一百兵丁来，每人端着一杆蜡杆枪，枪尖对枪尖成一条枪胡同。 童侠客，请！ 海川点了点头，迈步往前走，海川大摇大摆，顺着他的枪阵往里来。这叫钻刀山、过枪阵。
连石老侠和洪老侠都竖大拇指称赞：好样的！再往前走出不远， 呛啷啷
一阵锣响，树林后头又转出一百名兵丁。海川一瞧：这个可悬！这一百名兵丁可不是人对人，一对儿，一对儿的，犬牙交错，而是每人一张弓，认扣填弦，全部拉圆了。上头有箭，叫引满待发。如果海川走到这儿，一撤手，箭 唰 地就出去，只能射童林，射不着别人。那刀也好，那枪也好，要想暗算海川是不容易的。这弓箭可撤手不由人啊！大寨主段国基一抱拳道： 恭候童侠客，请吧！ 海川把心一横，迈步往前走， 唰唰唰 从弓箭阵里头往前钻。段国基一摆手， 唰啦 弓箭阵撤了。段国基竖大指： 童侠客，盛名之下绝无虚士！罢了，不枉您年轻轻的享此大名，果然胆略过人啊！哈哈哈！
大寨主，二寨主跟三侠这才合在一起，赶奔大寨。顺着大门往里走，来在分赃大厅。大寨主段国基一抱拳道： 三位侠客，请来上座！ 老侠石金声赶紧把海川一拉： 二位寨主爷，这是您的座位，常言说得好，帅不离位。我们还是便坐一谈吧！ 大家分宾主坐好。段国基施礼道： 不知三侠来到鄙山有何公干？ 老侠石金声一抱拳： 二位寨主，我们都是很好的朋友。这一次，我的兄弟童林保钦差到四川放粮，路过太原府，一时的不慎，有人把大人的 代天巡狩，如朕亲临 的金牌盗走了。我们打听到金牌落在贵宝山，为此我弟兄三人前来寻讨。我想大寨主是聪明人，隐匿金牌，分明地陷害四川父老。大寨主，我们也不打听是谁偷的，可以任其逍遥法外。主要的您把金牌赏下来，赶紧让大人到四川放粮，事情就算完了。 大寨主段国基听完了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石老侠，您放心！金牌在我这儿呢。不过您要让我们弟兄献金牌，也可以，不但献金牌，窝主的官司，我们哥儿俩跟着一块儿到公馆领国法受王章。不过有一件事情要问问石老侠！  噢！大寨主，有话请讲当面。  老侠客，昨天我打发几个孩子，还有两位巡山寨主到彩凤山祥云岛洪老兄台那里拜寿。不想在拜寿当中，您让您的弟子以练刀为名，刀劈了我巡山寨主杨山，镖打了我的侄男段世宝。您老是本地的人，道高德重，江湖路上您也是了不起的前辈侠客。我段国基小小的名誉，和您比起来，那就差得太远了。驽马难比麒麟，乌鸦难比鸾凤，萤火之光比不了你这天心的皓月。话虽如此，您也不能依仗您的威名，欺压我弟兄！再又说回来了，我弟兄在七星山这儿占据这么多年，离您的府上不过几十里地，您也可以打听打听，我们犯过什么法？我既然没犯法，您无故杀人，我倒是不明白了，您这是为了什么呢？ 老侠石铎抱拳道： 大寨主责备甚是。不过，我这弟子叫小白猿王环，今年二十岁。十五年前他的父亲太谷县大班头快手王能，访案在七星山，被令弟段国柱段二寨主带着巡山寨主杨山、董玉把王能乱刀剁了。说官人同我们绿林冰炭不同炉，为什么七星山依仗着势力，就把王能无故杀死？他母子二人无奈，要跳水坑自杀身死，被老夫看见。我听了一时愤怒，我把这孩子收留在我们家下，奉养他的母亲。这个孩子跟我练艺十二年，卧薪尝胆，为报父仇。我到彩凤山祥云岛前去祝寿，我的孩子也到彩凤山祥云岛前去祝寿。时逢凑巧，让这孩子练艺，才杀了杨山，段少寨主。这可是人家子报父仇啊！有道是父兄之仇不共戴天，焉能不报！再说这件事情，是我石铎所为，我让弟子报的仇。你们哥儿俩要认为不应当，要认为这里头我姓石的欺负人，你们哥儿俩拍我的家门找我去。好汉做事好汉当！我既敢让我徒弟报仇，老夫我等着你们弟兄拍我的家门找我！可这个时候，金牌的事情出来了，落在七星山。大寨主！咱们是冤有头债有主，谁的事情谁承当。我今天陪着海川兄弟与二位寨主要金牌，这是一回事，请二位寨主不要往一块儿搅。我就问您一句话：咱们先办理金牌，咱们今天就说金牌的事！您要说咱们解决王环的事，咱们今天先解决王环的事！ 大寨主段国基一听，哈哈大笑： 老侠客，您是人间的侠客，手一份，脚一份，文一份，武一份，这个段国基也明白。您要说是两码事，就是两码事。实际上这两码事也是一码事！  此话怎讲？  您要让我们献金牌打官司，成！我们也不怕死。但是您得把王环给我送来，我把王环杀了我就给金牌。石老侠，您不把王环送来，金牌我不能献！  哈哈哈，大寨主，刚才不是跟您说了么，您献金牌不献金牌，您跟海川去说！至于王环的事情，您划出道儿来，我们师徒当河走！您说怎么办，官私两面，我姓石的不在乎！您不能往一块儿搅和！  这件事情是双方搅起来的。您要金牌，您先把王环给我送来！  您先把金牌交给公馆，王环的事情咱们单说！
海川在旁边一拉： 石哥哥！兄弟我说两句话成吗？  噢，兄弟，你是正差呀，你说吧！ 海川一抱拳： 大寨主、二寨主，我童林年轻，没有什么经验阅历，我说出话来，对与不对，你们二位寨主多多原谅。我听了这么半天，只不过是两件事，变成了一件事。我哥哥石金声一定要求金牌的事情办金牌的事，王环的事情办王环的事。您要把两件事挽在一块儿，献王环，金牌就交到公馆。如果王环不到七星山，那就是说纵有风流随何的善辩，浪子陆贾的奇才，口似悬河，舌如利剑，你在七星山也说不出去金牌！是不是这个意思？ 段国基点头： 童侠客圣明！就是这么个意思。  二位寨主啊！比方说我们不献王环，你再画出一条道儿来，说你们不献王环也成。你们能办到这一条，你们就把金牌拿回去。我童林本着交朋友的心，您要有主意您说出来！ 大寨主段国基看了看自己的兄弟段国柱，然后一乐： 哈哈哈，童侠客，这是您说到这儿，我们也本着交友之心！我在后山修建了一座七星八宝转心亭，金牌就在七星八宝转心亭内。咱们定个日子，你们能进了七星八宝转心亭，也就是说破了这个亭子，金牌自然到手，我弟兄打官司。
如果你们破不了七星八宝转心亭，金牌当然不能到手，我们也不给。童侠客您看怎么样？ 海川听了，想起当年沅江金银乱石岛破达摩堂，立刻有底了。
其实这是两回事：达摩堂那是武术，不是走轮消息。武术你破得了，七星八宝转心亭可不成，都是西洋八宝转轮消息，蹬上死，撞上亡。 寨主，原来贵山有七星八宝转心亭，很好很好！您没让我们看见，我们不知道七星八宝转心亭是什么意思，怎么跟您定日子呢？您带着我弟兄到七星八宝转心亭看一看，顺便我们瞧瞧金牌。  好好好！好好好！三位侠客，请吧。 金头寿星洪勋知道七星山有八宝转心亭，石金声也知道，到底什么样，谁都没看见过，不如乘此机会，开开眼。随着二侠可就站起来了。
从大寨一直出寨门，打西墙外头往北转，随着又高又阔的寨墙，转来转去，一直转着七星山的正北方向。远离大寨了，穿过一片大树林，进了一个山口一瞧：七星八宝转心亭就在眼前。四面都是山，可有一样，东边的山临着七星八宝转心亭近，也不过四五丈远，那你也不容易打这山上蹦过去。北面、西面、南面完全都离得远。周围是一片开阔地，绿草红花。地面修得很平整，连块石头都没有。巍峨壮观的七星八宝转心亭，三层滴水檐，画栋雕梁十分好看。正当中有金顶在最上头，朱红的抱柱，抄手的游廊，分五面有门。每面每个门是九层宽台阶。段国基跑到一个地方，把整个的总弦关了。
段世铃过来行完礼之后往旁边一站。段国基这才吩咐： 铃儿，来吧，头前带路！  是！请三位侠客、父亲、叔叔随我来。 段国基在后头，段世铃在头里，一个兵不带着，都站在这草地儿上。从西北角这九层台阶上来，迈门槛进来。里头地势宽阔，迎着有这么一个大牌楼，这牌楼的上头蓝地金字写着四个大字，叫 五霸争雄 。牌楼冲着北面有一只老虎。哎哟！这老虎可跟真的一样：头圆，耳小，尾巴摇，虎坐坡，张着嘴，琉璃泡的眼睛，虎是假的，毛梢是真的。这虎怎么个厉害法？如果在夜晚之间，把总弦一开，你往里一走，老虎的嘴里头就打出三支毒药箭来。北面有楼梯，三十六层，有扶手到底下，有一根柱子，上头有个将军帽。众人 噔噔噔 顺着楼梯上来了。等来到二层楼上，一看：唉哟！满地的胡椒眼儿，就是那四方块儿的，也不知道这个地方里头有什么。也有一个牌楼，蓝地金字，写着 西方胜境 。
靠东面有一个板门，段世铃进了板门，有个蜈蚣软梯。大家伙儿完全登软梯上来，来到第三层。到了三层上边，这里大八仙桌有三张，桌围子五供蜡阡。
居中神坛，神坛里头有个佛爷是藤子的，带着五佛冠，穿着袈裟，左手掌心托着黄澄澄的金牌： 代天巡狩，如朕亲临 。段国基扬扬得意： 你们三位看清了么？  噢，看清了。  好吧！我们大家伙儿回去。 顺着原道又下来了。下来之后马上就把总弦给开了。你再往回去，别说是人，鸟都飞不过去。
段世铃、段世贤带着人在后头跟着，一直来到前山，依然到大厅分宾主落坐，献上茶来。段国基道： 哈哈哈哈，童侠客，你们老哥儿仨都看明白了！那么咱们就订个日子，不管长，不管短，订这日子就是个限期。在订的日子以内，破了七星亭，得金牌，我弟兄打官司，前勾后抹一天云雾散，我家死多少口人不再提了。比如说到日子你们破不了，金牌你们可就不能要了。再想要金牌，得把王环给我们送到七星山。你看怎么样？ 海川点了点头： 你看多少天为限呢？ 段国基笑道： 童侠客，那就凭您说吧，您说多少日子？  等一等！我们要破七星八宝转心亭，我们来时候，您把您的进山之路完全掐断，不让我们弟兄接近七星八宝转心亭。我们怎么破呀？牵延日久，到了规定的这一天破不了。大寨主，是算我们赢啊，还是算您赢啊？
 哈哈哈哈，童侠客，你太多虑了！您要破七星八宝转心亭，定出日子来，您不愿意离开七星山，我给您准备房子，早午晚三顿饭。如果您不愿意，您可以派人专门买干粮，自己买吃的。如果您不愿意在山里头住，您可以到山下去住店，我们给店钱。什么时候来？黑天也成，白天也可以。您来的时候，如果有一个人出来伸手一拦，我们就算输！您瞧这好不好？  好！要是那样，您就说个日期吧。 段国基一想：他是不愿意说呀！便道： 好，咱们就以一百天为限。您看怎么样？ 海川大笑： 哈哈哈，大寨主啊！我童林奉圣命钦差办四川，赈济灾民，大人晚到一天，父老多死多少！这一百天，我耽误不起！  童侠客为国忧民，真是好样的！咱们六十天。  哈哈哈，六十天用不了吧？  六十天多点。好童侠客，咱们以一个月为限，你意下如何？ 海川那意思还多。老侠石金声拦住道： 海川啊，大寨主提到一个月，我看咱们就以一个月为限，你说怎么样？ 童林心说：哥哥，当初我们哥儿仨在沅江一夜之间破了达摩堂。还用一个月？有一天就成！但是哥哥既然说了，不能驳回。 好吧，大寨主，咱们就以一个月为限！ 说完，三击掌，击完了掌以后，弟兄三人站起来。海川说： 大寨主，我们可跟您告辞了！ 大寨主段国基说： 别忙，迎你三侠进山，送你三侠出寨。摆队相送！
 呛啷啷 一阵锣响，队伍备齐，鼓乐三奏，把三侠送出七星山，然后分手。
哥儿仨往回去，天就快黑了，进东门已是万家灯火。来到公馆，老哥儿仨擦脸，嗽口已毕。海川道： 良儿，你跟你师弟王环哥俩在这屋里呆会儿。
余剩下的咱爷儿几个全到上房见大人。 老少群雄一同来到上房，挑帘栊进屋中，见大人行完礼。年大人问： 你们老哥儿仨去了一天，到七星山怎么样？ 海川就把事情都说了。大人听了道： 少侠客王环年轻气盛，这件事情千万不要让他知道！你们老哥儿仨去了一天也累了，下去休息用饭，有什么事明天再议论。 等来到前院墙角这里，一看司马良站在墙角还望北屋里听呢。海川问： 良儿？  啊，师父！  你怎么跑到这儿来？  我到这听听。  你师弟呢？  他在屋里。 等爷儿几个 唿啦啦 来到前厅差官房，坏了！原来大家全去了，司马良那意思也想去。王环瞧出来： 二哥！你瞧见没有，就不让咱们哥儿俩听。我要去不合适，您可以站在这房后头蔫蔫地听听，到底为什么。  不是让我看着你么！  您看着我干什么？我上哪去！  兄弟你可千万别动！  我当然哪也不去。我也等着听听怎么回事。  那好吧！ 司马良前脚一走，王环把刀拾起来。然后打屋里头出去，飞身形上房，他从东房奔后院北房，蔫蔫地拢住了神一听。噢，不献王环人家不给金牌！王环叫着自己的名字，王环哪王环，二十年父仇得报，都是老师石金声的成全啊！到了现在，为了金牌让我师父这么大的年纪着急，那可不是我王环的本意。我杀了人家的人，人家能给金牌么？！我王环现在就应当赶奔七星山，面见段氏弟兄，说明此事。小太爷决不怕死！你给金牌，你把我姓王的乱刀剁了，我决不含糊！小英雄思索到此，就撤身奔东院，又由东院翻墙而过，穿大街过小巷，赶奔东南城角。施展 狸猫蹬树 的功夫，上了城墙，越过了护城河，脚底下攒劲， 唰啦啦 快极了。
王环虽是本地人，打八岁学艺，到二十岁出艺，没离开过家门，他根本不认得七星山在什么地方。他应当往东南啊，没想到他往正南下来。出去将近六十来里地，他约摸着该到了，怎么还不到呢？突然，从打东面顺着大道， 沙沙沙 ，半猫腰跑着个人，身背后斜插柳背着一口刀，五十上下岁。王环趴在小道上正看这人，借着月光，嗯，这人我怎么瞧着眼熟啊！噢，他想起来了，狭路相逢，冤家路窄，正是我的仇人七星山巡山寨主望月牡丹董玉。
彩凤山祥云岛刀劈的就是杨山，镖打的是段世宝。喝！这可该着啊！小子，你这是上哪呵，我得抓你！
望月牡丹董玉从彩凤山祥云岛回来，他可琢磨啊：这个小孩刀劈了杨山，拿镖打的可是我董玉啊！看来这小孩和我有仇，是我躲过去了。但总有一天还要把我给弄死！嘿，看起来七星山是是非之地。于是他找到段世铃道： 我从彩凤山祥云岛回来，浑身发紧，有点发烧，病了。你能不能跟大寨主提提，我请几天假，下山就医。 段世铃是忠厚人，就批准他下山了。第二天，他溜溜达达从七星山往西了。走出去有二十几里地，眼前头出现一个大村子，东西一趟正街。到了村口，路边上有一个石碑，石碑上有三个大字叫耿家庄。
一进耿家庄，路北里有个大户人家，一看就是个大财主。正走到这家门口，猛然间后头有车马声音，董玉回过头来一看，前头是一匹马，后边是辆车。
马上骑着一个二十二三岁的年轻人，细高挑，圆方脸，粗眉大眼好精神。领着十几个家人，也有骑马的，也有步行的，都在后头保护着车辆。马一站住，车也停住。望月牡丹董玉是行家，车里头坐的是女子，因为这把式连头都不回。车一停住，大门 咣啷啷 开开，门分左右。由打里头出来几个婆子、丫鬟来到车辕的外头，一个婆子把接脚凳拿下来，往外首一放，把车帘儿撩起来。董玉这么一瞧：真是魂飞千里！叫姑娘的美貌把他的魂都给勾走了。
千娇百媚的一个大姑娘，荆钗布裙，长得俊极了。婆子、丫鬟搀着姑娘由打车上下来，登上接脚凳下了地，簇拥着姑娘进了大门。进了大门一回身， 咣啷啷 关门了。董玉心想：我让这姑娘嫁给我。想到这儿，他可就往街里头来了。
走到十字街，他一抬头，见是个两层楼的小饭馆，就挑帘栊进来。楼底下的座位差不离都满了，董玉只好上二楼坐下，要酒要菜。时间不大，酒菜全都摆上来了，一个人自斟自饮，越想这姑娘他越迷瞪。哎呀，国色天香啊！
嘿嘿嘿——该着我董玉有造化。喝着喝着酒，一瞧伙计在旁边侍候着。忙问道： 伙计贵姓啊？  我姓李。  噢，李伙计，你大名怎么称呼？  没有，侍候人的，排行第三。  哎哟嗬！李三伙计，你是本村人吗？  祖宗三代都在这村住。  对于这村里的街南街北，铺户住户你全知道吗？
 这您放心！没有我不认得的，全认得。  那我问问你，一进村东口，路北这家人家是本村的大户吧？  哈哈哈，不瞒你说！那是咱们耿家庄的财主，是庄主爷。  他们有功名？  好嘛！您没看见门口的旗杆吗？旗杆代刁斗啊！那是两位举人老爷。大员外爷姓耿，名字叫耿文。一肚子好学问，三坟五典，八索九丘，五帝三代之事，百家之说，人家没有不懂的，那是一位文举人。还有一位二爷，马步箭，弓刀石都有一套。姓耿，名字叫耿武，那是我们二员外爷。  噢，家里还有什么人呀？  两位举人老爷的父母都没有了。有一个小妹妹还小，今年大概其是十八岁，名字叫玉香姑娘，待字闺中还没嫁人。哎？客人您问这干什么？  没有事！我刚才从村口路过，瞧见车马人辆的来了不少，有男有女，我一看男女仆妇侍候着，很够意思。我才打听打听。 说话饭吃完了，董玉让伙计算帐，给了钱。由打这小饭馆出来，再走到耿家的门口，他看了看四下没人，他做了个暗记儿，可就出了村了。一直往正东，出去了有几里地，在一座破庙里头，躺倒睡下了。他心里还是折腾：得了，我今天晚上无论如何也要去耿家庄。再一睁眼，天可就黑下来。打破庙里头出来，大月亮地儿一直往西，脚底下攒劲， 沙沙沙
直奔耿家庄。万没想到叫冤家对头小白猿王环看见。
王环趴在地下借月光一看，嗬！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杀我天伦的凶手也有他！王环暗含着可就打后头跟上了。董玉一直往正西，来到耿家庄的村口，他往街里头瞧：万籁无声，路静人稀，也没听见什么狗咬，老百姓的窗户也映不出灯光来，看来人们都睡了觉。董玉一拔腰起来，单胳膊肘跨墙头，往里头一看，他瞧见了二员外爷耿武正带着家人巡夜。同时，小白猿王环高声喝喊： 董玉，哪里走！小白猿王环在此！ 王环也拔腰上墙头要揪他。家人王三爷也喊上了： 来人喽！别让他跑了啊！ 这些个人，董玉不怕。王环一说话，他一摘胳膊肘， 唰 一下就下来，撒腿就往北跑。有人喊哪： 不是一个贼，是俩贼，一块拿！ 开大门，由耿武带着巡夜人也往北追下来。他们再快也不成啊，董玉、王环多快呀！王环压着刀追赶董玉，高声喝喊： 董玉，你往哪走吧！ 董玉一边回头一边跑，一前一后二人出了村。
越过护村的树林儿，大片儿大片儿的庄稼地，董玉脚底下趱劲， 沙沙沙 飞跑。王环他更快呀！眼看着就追上，前头一片高粱地。王环怕他钻进去，他跑到暗处，我在明处，再想拿他可就不容易。在彩凤山祥云岛一镖没把你打死，我后悔了！一瞧这贼人真要往高粱地里钻。这王环使个诈语： 董玉你钻高粱地？我哥哥在那儿蹲着等你哪！ 吓了董玉一跳。再瞧王环，三窜两蹦到跟前儿。董玉没法子，我也不能让你就这么样把我逮住！我也得往这高粱地里钻。他往前这么一跑，王环高喊： 哥哥，您出来，别让他跑了！
董玉一想：你使诈语，我不听这套。董玉就到了高粱地边了。王环又喊： 哥哥，别在那蹲着了！ 董玉就一愣神，高粱地里 噌 蹦起一个人来， 哗楞楞 一抖亮银链子锤： 你喊什么！我蹲这儿您瞧见就得了。 王环一看是玉麒麟司马良。真是无巧不成书啊！


铁木金劫道遇官人为生存长街卖牛肉
上回书说到：铁木金来到北京城，借住在张和家里。这多日子幸亏张和接济，不然早挨饿了。三奶奶说： 你的朋友找不到，难道就光指望接济吗？
过年啦，我不能催你，可你也得想办法，咱们买点儿年货呀。咱们两口子这些日子，也够寒苦的啦，再说，要过个年也得要钱，怎么上人家张大哥的家里去呀，今天都腊月二十八了，你还找不着朋友？  是呀，这朋友很难找。那么咱们得多少钱哪？  我算了算，起码你得拿回二十两银子来。  嗯，二十两？不多。你甭管啦，我，我找去！ 铁三爷也没吃什么东西，没的吃啦。伸手到门后把 三顷二十亩 大铁棍抄起来了。 哟，你拿着它干嘛？
 不，我得拿着点儿棍子，说话就过年了，万一碰上劫道的呢？  哎呀，劫你什么哪，连个屁都放不响啊。  这个你甭管！ 铁三爷紧了紧裤腰带，打家里出来了。
一个大钱憋倒英雄汉，铁三爷七尺的汉子，到现在一点儿辙都没有了。
举目无亲，二十两银子上哪儿要去？站在这高坡上往南瞧，陆陆续续的打南门进关厢置办年货的人很多。得啦，下坡儿就是大苇塘，置办年货的孤行客，置办年货的都有点儿钱，干脆，我打一号儿闷棍吧！铁木金拉着大铁棍，顺着高坡儿就下去了。溜熘达达往南走，出去有这么几箭地，进了苇塘，抱着大铁棍往苇塘里一蹲，悄悄地往道儿上看。一般从城南来的，都是农村百姓，穿得都不是那么干净，即便腰儿里有几个钱，都是仨一群，俩一伙儿，有说有笑，孤行客碰不上。天又冷，肚里又没食，饿了，煞煞裤腰带，打早晨等到中午，打中午再往下午等，进城的人少了，出城的人多了，十个八个，三五成群，络绎不绝。又起风了，越来越冷，地冻天寒，干苇子 哗—— 直摇。太阳压山了，有点儿云彩起来了，其实天还没黑呢，白天的时光太短了。
猛然间，铁木金听到南边 咣噔咣噔 车轱辘响，原来是辆镖车，车上插着镖旗，上头写着字儿：杭州上天竹街双龙镖局南号小孟长黄灿。只见二十名伙计，一边儿十个，各持刀枪，前头一个报头的骑着小驴，就是当初太湖丢镖的张二。此人大个儿，大嘴岔儿，好嗓音。后头保镖的有两个人，都骑着马，三十多岁，上垂首是灯前少影阮和，下垂首是月下无踪阮璧。一路之上，兼程并进，今天腊月二十九，才进南西门，张二一高兴，在小驴儿上试试嗓子，喊上趟子了。阮和、阮璧在后头说： 二哥，你怎么喊镖趟子？
 应该喊哪，前边大坟地，苇塘。  那你要喊出强盗来……  北京城圈里头，哪儿来的强盗哇？我还没听说过在北京城里头劫镖的呢！只是当初武林之中有位老前辈——浙江绍兴府的飞镖黄三爷，沙滩儿放响马，劫过银橇，那还是成心放份儿，你放心，没事儿！ 话音刚落，铁三爷从苇塘里蹦出来了。因为他没劫过道哇，一横大铁棍就觉着自己不得劲，再加上一天了，水米不打牙，眼前头有点儿发黑，脚底下跟踩上棉花一样， 呔！把镖银留下！
张二一瞧： 嘿！还真出来劫道的了。 阮和一催马，来到镖车前，甩镫离鞍下坐骑。哥儿俩一瞧，嚯！眼前这个大个儿，黑脸儿，五官端正，十分憨厚，攥的这条大铁棍分量可不小。阮和一瞧，有这样儿劫道的吗？就问： 朋友，你劫道啊？  噢，不全劫。  你要劫多少？  纹银二十两，过年就得。 阮和心想：嗨！你要二十两银子多好哇。瞧了瞧铁三爷： 朋友，看来你不是劫道的。  这个你明白我明白！  你要二十两银子没关系，你看，我们这镖旗上有字号，我们的分号在大栅栏，你跟着我们的镖车到大栅栏，我们把镖银交了以后，让柜上给你拿二十两，就是百儿八十两都没关系。但你要在镖车头里一横，这可对不起你了，朋友！一分钱你也拿不走，我们得保我们这字号哇。朋友，你跟我们辛苦一趟怎么样？  不，没那工夫，再说我也饿了，我也走不动了。  嗨，朋友，你怎么这样儿啊！你劫镖不成啊！ 阮璧到底是脾气爆点儿，一摁刀把 呛楞楞 一声响，把刀就亮出来了： 朋友，我哥哥对你说得挺清楚，我们这是有字号的。 铁三爷大吼一声： 劫不出去我要讲打！ 铁三爷刚才就觉着头重脚轻，天旋地转，一晃这大铁棍，眼前一发黑， 扑通 ，连人带棍倒在地下。阮璧过来，告诉镖师和伙计们： 把他捆起来！  捆他干什么？  把他带到镖局问清楚了，真要不是劫道的，给他俩钱儿让他回家。
猛然间，苇塘以内有人喊： 朋友！等一等！ 哥儿俩还以为又出来劫道的呢。阮璧哥儿俩各自摁刀抬着看， 燕子三抄水  唰—— 从苇塘出来一个人，阮和、阮璧一瞧，这位年纪在六十上下，中等身材，猿臂蜂腰，看得出来是个练家。高挽着袖面儿，身上围着亮银链子镢，手里攥着一条硬杆儿大马棒。阮璧问： 这位老兄，您怎么称呼？ 这个老头儿托胡子哈哈大笑，一通名姓，敢情是本地西珠汛的五品花翎守备，清真大爸，姓丁，叫丁瑞龙，江湖上称 鼓上飞仙 。丁瑞龙过去是个买卖人，领的是牛街清真寺北边儿路东的一个羊肉馆，叫 北恩利 。东家姓沙，排行在七，所以丁瑞龙领的是沙七爸的东，他在外西华门七圣庙开了一个羊肉铺，代卖馅子货，字号叫 恩顺 。丁瑞龙很能干，柜上用着十几个人，小买卖做得还很磁梆，年年儿都有盈余。北京城这地方做买卖，旧社会讲究赊帐，认得的，知根知底的，到了年下要钱。三十儿晚上，天一黑，拿个折子，在北京叫 溜子 ，上边写着住址，人名，短多少肉钱，打着灯笼一家一家要，要到天交五鼓，接神的鞭炮一响，就不要了。所以，大年三十，穷人家有还不起帐的就躲到澡堂子去，接神的炮一响，出来了再见着要帐的说声： 恭喜恭喜，发财发财。 就不提这帐了。当然 恩顺 也不例外，丁瑞龙也去要帐，要了几十两银子，那是大户，可是小户多呀，不但要不了帐，一看人家太难，得了，再借人家三两二两的。等到接神的爆竹响了，这么一看，哎呀，根本对不上帐。跟东家说借给人了，东家不信，说你耍钱输了，要不胡作非为了。丁瑞龙十分为难，不由得走到宣武门外，护城河冻冰了，瑞龙站在那儿发愣，越想越不是滋味儿，顿萌死念。找了块大石头 啪嚓 一下，把很厚的冰凿了个大窟窿。就在这个时候儿，北西护城河的边儿上，树林里头 哗楞楞楞 铁球响，有人挺大的嗓门儿喊： 那不是恩顺家的丁瑞龙丁爷吗？这大年初一的干什么哪？ 丁瑞龙一瞧，哟！从树林里出来个大个儿、赤红脸儿的白胡子老头儿，右手托着四个大铁球，铁球晃起来在手指头肚儿上走。再一细看，原来是北京城赫赫有名的铁掌赛昆仑方飞方四爸。方四爸家住在西单牌楼的皮库胡同。
方四爸这个人在北京城露过大脸。有一回，他走在前门大街正赶上下过大雨，道路十分泥泞，有一辆大盐包车误到那儿了，两套儿牲口把式怎么拉也拉不上去，看热闹的人多极了。方四爸一高兴下去了，车把式一瞧： 老爷子您这是怎么啦？  你把这俩牲口卸喽。我在西单牌楼皮库胡同住，名叫方飞，我给你拉下这车，你这车就上去了。 看热闹的喊好哇！两套车卸了，方四爸一伸右手攥住了辕里头的皮套，单臂一用力，蚕眉倒立，虎目圆睁，把车就给拉上来了。方四爸的这一招 单臂拽盐车 使他成了名了，北京城的人称他 铁掌赛昆仑 。后来有人举荐他在天子的 慎行司 当了内大班的班头。他还有两个盟弟：汤茂隆、何瑞生。当时正赶上康熙皇帝私访 密香居 ，在二纽这儿挂着珍奇无比的 十八子伽南秀串 ，结果叫一个飞云凶僧给偷走了。方四爸奉命捉拿飞云僧，是后费了很大周折，才把飞云僧拿住了。方四爸心说：得了，我告老了。这样， 慎行司 内大班的班头就归了他的盟弟汤茂隆、何瑞生了。没几年，汤茂隆、何瑞生又交给他们俩的儿子汤英、何玉了。汤英、何玉干了些年，又交给他们俩的儿子了，到汤云、何贵这儿已是三代人了。汤云、何贵，就是拿童林的那两位 慎行司 的班头。方四爷现在到岁数了，在皮库胡同抱着胳膊根儿忍了。虽不说腰缠万贯，但也是吃几辈子吃不了。方四爷每天照样练功，今天初一也一样，老头儿遛早弯儿，其实早发现丁瑞龙了。方四爷一喊，丁瑞龙赶紧过来了： 哎哟喝，老爸爸，我给你拜年吧！  起来，瑞龙啊，你干什么哪？为什么要寻死啊？  您要问，如此这般，这么这么回事，…… 一说，然后又道： 帐没收上来，短了东家的钱，人家沙七爸不干，会说我拿这钱不干好事，这可怎么办呢？ 方四爷点了点头道： 你呀，说得很有理，你别为难了。
一伸手把四个大铁球揣到怀里，然后一猫腰，从右边的靴筒里抽出钱夹来了。
那个年头儿，人们搁钱有两个地方，一个叫 靴掖儿 ，就是搁到靴筒里头；再一个， 跟头褡裢 里头也可以装钱。方四爷拿出一张三十两银票来，问丁瑞龙： 这是三十两，够不够？  老爸爸，用不了，过几天我再给你拜年去。 好在是清真老表，没的说呀。给人家方四爸请完安，丁瑞龙回柜了。
来到 恩顺 ，今天根本不下板儿，不营业，正月初一呀。丁瑞龙推门儿进去了，见到沙七爸，拜了个年，大家伙儿也彼此拜拜年，说几句吉祥话，拿出银票和折子来，把帐结了。沙七爸问丁瑞龙： 掌柜的，怎么你今儿个晚了，应该接神以前回来？ 按理说，瑞龙说句瞎话很自然地就过去啦，无奈瑞龙是个诚实人，就把讨帐反倒借给人家钱，亏了钱，砸冰寻死，碰见方四爷的事都说了。 噢。 沙七爸听完了，只说了声： 好好儿地过年吧。
丁瑞龙高高兴兴地回家过年去了。
到正月初五的晚上，回来了。沙七爸跟丁瑞龙说： 掌柜的，我一个 北恩利 都忙不过来，所以 恩顺 的小买卖，我打算明天不干了。大家伙儿哪，我多给几个钱，你也是一样，余外再多给你四十两银子作为花红馈赠。
你呀，打铺盖卷儿回家吧，明天开市以后，另谋高就。 丁瑞龙纳闷儿：买卖这么好，这是为什么？沙七爸有自己的想法，他说： 你跟徒弟师爷一块儿出去要帐，人家全要回来了，你把钱都借出去了。借出去也不是不可以，你为什么要寻死啊？幸亏遇见方四爷，不遇上呢？你扎到河里死了，我大年初一的来条人命，这可怎么办？我决不能再用你了。 瑞龙全明白了： 哈哈哈，好吧，好离好散，君子绝交，不出恶言。我丁瑞龙没什么能耐，这几年也没给您赚什么钱，但我还年轻，到哪儿耍胳膊，我也能凑合着吃碗饭。
说完，叫小徒弟把铺盖卷儿打好了，到柜房算了帐，该给自己的拿起来，跟大家伙儿道声辛苦，扛着铺盖卷儿回家了。
回家以后，自己心里不痛快。丁瑞龙心说：沙七爸，这几年我没少给你赚钱哪，你翻脸无情！不用不用吧，明天初六啦，我给方四爷拜个晚年去吧，再说这也有了钱啦。第二天一清早儿，打家里出来，就奔皮库胡同来了。等来到方四爷的家门口，一看人家家里头地方大了，前后得有上百间房子，几层院子，坐北的广亮大门，上有门灯，下有懒凳，两边儿还有门槐，真有份。
丁瑞龙上前去 啪啪 一叫门，时间不大，出来个底下人，也就是方家的总管。人家问： 您找谁呀？  我找方四爷，我给他请安来了。我是恩顺家的掌柜的，叫丁瑞龙。  噢，您是丁爸，听我们四爷提来着，您跟我来吧。
方家总管转身形往里走，丁瑞龙赶紧跟上，过了垂花门，一直奔大斤。 唰 一挑毡帘儿进来，丁瑞龙四处观瞧，五间大厅中，四间一通连，靠东边有桦林的隔扇，单有个里间屋，挂着茶青色崭新的门帘儿，隔扇心儿都是名人字画，墙上挂着挑山对联，均出自名人的手笔。迎面的架几案上，正居中摆着一个羊脂玉的福禄寿三星人，真有一尺多高， 唰唰 地放宝光，底下是紫檀木雕刻得玲珑透剔的座儿，上头有个玻璃罩儿。两边儿是古瓷的帽筒，上垂首有个钧窑瓶，下垂首是个屏镜，迎面的八仙桌，太师椅上的椅披、椅垫、桌围子都是南绣平金的。一人来高的大铜炉子，火苗子 腾腾腾 蹿得很高。
方四爷在椅子这儿坐着，瑞龙赶紧过来请安： 老人家，晚生给您请安了。
 哎，起来起来。瑞龙啊，怎么今天有工夫？快坐下。 丁瑞龙坐下后，叹气道： 唉，我不在恩顺了。  啊？为什么？  沙七爸不用我了。  你干得挺好的，你也挺有能耐的，怎么辞你啦？  嗨！就因为初一那天的事儿，我实话实说了。结果他昨天晚上说官话，就不要我了。嗨！我年轻轻儿的，老爸爸，您甭管这事儿了。 方四爷一听火了： 沙七爸这可不对呀，难道你说瞎话就对了？瑞龙啊，你还想再开一个买卖吗？  老人家，那也不容易，哪儿有那么方便的钱？  嘿嘿，我前三天下来一笔银子，搁到家里头一点儿用处没有，放到钱铺去，也给不了多少利息，我不乐意。我正想找个人，做个小买卖，养几号人也不错嘛。你看这就巧了，不过我这个买卖，第一，必须是开羊肉馆，代卖馅子活，……  那我是行家。  对！第二，必须在七圣庙找门脸儿。  您瞧，这还真巧了，我们恩顺家对面儿那五间门脸儿，是个绸缎庄关了张的，那房子闲下来了。  正好了，咱们就一言为定。你先瞧地方去，给我来信盘银子，咱们收拾收拾，立刻就开张，好不好？  那好，我谢谢您哪，您成全我！ 爷儿俩又叙了一阵闲话之后，老头儿同着瑞龙到后头，见着方四奶奶，也拜了年，不在话下。
瑞龙高高兴兴回来了，直接就奔了七圣庙，恩顺家人都看得见。 啪啪
一叫门，一个看房子的老头儿，把门一拉： 掌柜的，您过年好。您怎么不上那边儿忙去？有工夫上我这儿串门儿来。  啊！我问问你，你们这房子怎么搁下啦？  您不知道哇？东伙不和，买卖关了，再说也真不赚钱。
 你这房了外头写着 此房招租 哇？  对呀。  你们东家……  我们东家就在北京住啊。  噢，我知道他，但跟你们东家不常见面儿。我打算租这所房。  好说，他这房子租不出去，您马上去，给几个钱儿就能租下来。 丁爸出来后可就来到房东家里，跟房东老头儿一见面儿，虽说不熟，也认识，彼此拜个晚年。房东老头请丁瑞龙坐下后问道： 丁掌柜的你有什么事儿呀？ 瑞龙把自己的遭遇都说了，最后道： 铁掌赛昆仑方四爸掂着拉我一下儿，让我对着恩顺开个羊肉馆儿。您这房子闲下来了，您说说价码，我认为合适就租下来。  方四爷都这么仗义，瑞龙呵，我就不能仗义了吗？好吧，给多少钱算多少钱。 结果二位商定之后，丁瑞龙真是没花几个钱，把这房子就租下来了。
丁瑞龙拿着字据找到方四爷说： 房子我租了。 方四爷一瞧，行了，盘出八百两纹银，交给瑞龙了。丁瑞龙再找木工、泥瓦工、油漆工，重新油刷收拾，又按照羊肉馆的门面改了一下，跟着就上家具，商量调货和雇请伙计，一切都非常顺利。丁瑞龙问方四爸： 你给咱们字号起个什么名哪？
 我早想好啦，你不是为了跟恩顺斗气吗，咱们这字号就叫 鼎恩顺 ，你看好不好？ 瑞龙一听： 老爸爸，这对沙七爸不太好吧？咱们叫别的名儿不一样……  不，就叫这个。这个店就是赌气开的，我就要斗斗这沙七，你甭管，一切全由我做主。他要问起来，你就说我给起的名儿，让他找我来。
 哎，好吧您哪。 这样找人写字刻匾，把门脸儿收拾齐了，准备择吉日开张。瑞龙里外一忙，有人就告诉沙七爸了： 小伙子跑对面儿开买卖去啦，跟我们对着干。 开张的头天晚上，字号匾用黄纸蒙着，谁都不知道叫什么，方四爷来了，连先生带伙计全叫过来说： 大家多辛苦啊！咱们这买卖要做好了，大家都得益。你们掌柜的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没的说。咱们明天开张，我问问你们，是赚钱的买卖好做，还是赔钱的买卖好做呀？  老爷子，当然是赔钱的买卖好做呀。  好！一个月赔一百五十两，先照着二年赔，二年以内不把这些钱给我赔出去，不行。真给我赔出去了，我是加着倍地给。
哟！今儿方四爷怎么了？老头儿到了岁数了吧？大家伙儿思索不解。
第二天，一亮张，鞭炮一响，一撕匾上这黄纸， 鼎恩顺 三个大金字跃跃欲飞。沙七爸一瞧，气得两眼发直。开张一卖，更了不得了，先生伙计喜气洋洋，您说买哪儿的，人家给您剌哪儿的；您说买一斤，一斤当中多给您个一两二两的，馅子鲜活，肉也鲜活。人们排着队的买。再看恩顺，不行了，买肉的寥若晨星。沙七爸干生气呀！后来一打听，才知道人家准备一个月赔一百五十两银子。沙七爸说： 咱们不怄气，咱也干不过他方四爸。干脆，关张不干啦！ 没仨月，沙七爸说把 恩顺 关了。 恩顺 一关张， 鼎恩顺 这买卖也不那么做了，告诉大家伙儿，多少见个利就得，但是我们一定卖好货，独份儿买卖，更好做啦，老头儿把瑞龙叫到自己的家中： 瑞龙啊，我看你这小孩儿可不错呀。我打算收你做个徒弟，我还有点儿武艺教你，因为你这孩子心里善良。  哎哟，那我可求之不得，师父！ 丁瑞龙马上拜了师。方四爷家里有功房，爷儿俩这二五更的功夫可就搁上了。尽管丁瑞龙的年岁大了一些，但是方四爷有那个份儿，内外两家，双管齐下，瑞龙一边儿照顾买卖，一边儿学武艺。光阴荏苒，日月如流，转眼间就是十六年。 鼎恩顺 的买卖扩大了三倍，丁瑞龙的能为也练出来了。
一日，方四爷说： 瑞龙啊，你的功夫不错啦，咱们爷儿俩总算有缘，一晃十六年了，我还认为活不了这么大岁数呢，这都是主的赐福。这样吧，你好好儿照顾买卖，我这儿你就不必再来了。 瑞龙明白师父的意思，哪能不来？每天必来，晨昏定省不缺。过了将近二年。有一天天快黑了，方四爷家里派人来说： 您赶紧瞧瞧去吧，老太太病得很厉害，吃药不见好。 瑞龙赶紧带着伙计来到方宅，一看师母不成了，再请先生瞧，医药枉费，天年已尽，师母无常。按照人家回回的礼节，把师母葬埋了。过了不久，老师病了，病得很轻，是无疾而终。连着两档子大事，全是瑞龙一个人忙的。两件事办完以后，方家没有后代，瑞龙就继承了这一笔财产。这样，瑞龙就搬到皮库胡同师父的家中，然后又把鼎恩顺的买卖安置安置，自己带好了链子双镢，南七北六十三省闯荡江湖去了。
三年的光景，闯出个外号儿，叫 鼓上飞仙 。回来以后，先生伙计们把帐目都交待清楚了，瑞龙说： 甭交待，你们都拿回去，我也用不了这钱，师父这点儿家底儿够我花多少年的。大家伙儿水过地皮湿，都要分些钱。剩下的钱，一，扩大咱们自己的营业；二，南北城有缺与不足，红白事儿什么的，磨脐子压了手揭不开锅，只要借到咱们这儿，无论多少不能驳回。还有南七北六十三省的武林豪杰，只要是正门正户，没钱了，提到咱们这儿就给钱。 先生伙计们非常感激丁瑞龙。有人可说了： 您有这么好的能耐，为什么不给老人家倡大门户哇？家里有地方，开个把式场，您教点儿徒弟吧。
瑞龙一想，这可是个好办法。丁瑞龙就把后门拾掇出来，戳起大杆子教上场了。东西南北城来了几十个，头顶门生帖儿拜师学艺。学生里头有很多有钱的主儿，说： 骡马市有一所房子，我们大家伙儿给您凑上十万两银子，您开个镖局得了。 开始瑞龙不乐意，最后大家劝，没有法子，就在骡马市开了个辅盛镖局。一边儿教学生，一边儿走镖。这一来，丁瑞龙在江湖路上成了了不起的人物。
瑞龙现在六十来岁啦，德高望重，顺天府下了一个委任，任命丁瑞龙这个商人，做西珠汛衙门的守备。这一来，本地面叫瑞龙给维护得虽不到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但确实少了好些事。眼下正值年关，南西门里南下洼子这一带，苇塘太多，道路狭窄，而且坟地很多，尤其年节，经常出劫道的。丁大爸一想：自己也没什么事儿，干脆这几天经常转着点儿。这样，鼓上飞仙丁瑞龙把链子镢围在身上，半官半民，打衙门里出来，就奔南西门里来了。
每天上午遛到中午，吃点儿饭再来。到了二十九，就发现了铁三爸。看见这个年轻人拿着大铁棍蹲在苇塘里，眼睛瞪得溜圆，紧张地往路上看，丁瑞龙也蹲到苇塘里边监视上他了。可是丁瑞龙纳闷儿：这个人从头至脚，怎么也不像个劫道打闷棍的！等来等去，等到太阳快压山了，天气也凉下来了，镖车来到。瑞龙一看铁三爸动了手，到外头横了镖车，说就劫二十两，丁瑞龙知道他不是劫道的。再看这年轻人还没跟人家动手呢，撒手扔铁棍， 扑通 ，就躺下了。阮璧把刀亮出来，说了要捆他，瑞龙高声喝喊： 二位达官！且慢！ 丁瑞龙打垫步拧腰出去了。阮和、阮璧赶紧往后撤步，抬头一看： 哎哟喝，朋友。 瑞龙一抱拳： 二位达官，您是杭州的镖啊？  不错。
 二位达官怎么称呼？  我们都是双龙镖局的，在下姓阮，单字名和，这是我的兄弟名叫阮璧。提起我们哥儿俩来，老朋友你可能不知道，但提起我们的授业恩师来，你可能有个耳闻。  令师是哪一位呀？  家住山东济南府巢父林侯家庄，姓侯名廷，表字振远。  哎呀！原来是鼎鼎大名的圣手昆仑镇东侠侯老侠客爷的高足啊？失敬失敬。  不敢当。老朋友，您？
 噢，我是西珠汛的守备，辅盛镖局镖主鼓上飞仙丁瑞龙。  哎哟喝！原来是丁大爸，久仰您哪！咱们可是同行同道。您瞧，这位劫我们的镖车，还没劫呢就趴下了。 这时候，铁三爸缓过劲儿来了，铁三爸心里难过，长这么大，甭说劫道，从没伸手跟人家要过什么。头一次劫道就碰见守备了，嗨，这也算情屈命不屈。 二位，这件事情你们别管了，就交给我丁瑞龙吧。
 丁大爷，您多辛苦了，我们哥儿俩可就不管了。不过这位可不像劫道的。
 这我明白，二位您请吧。 阮和、阮璧回过身来上了马，说了声 再见 ，打发镖车奔大栅栏了。
镖车走后，丁瑞龙一伸手搀铁三爸： 朋友起来。 丁大爸细问： 家往哪里？姓氏名字？大腊月二十八的，你怎么跑这儿劫道来了？ 铁三爸有些羞愧地说： 您是官人，我犯了国法王章了，情屈命不屈，您带着绳儿了吗？您把我捆上吧。我跟您打这场官司。 铁三爸心想：我饿一天了，您把我带到衙门里头，怎么着也有俩窝头、两块咸菜条儿，哪怕给我点刷锅水喝呢。 嘿嘿，朋友，不错，我是西珠汛的守备，也亲眼看见你在这儿劫道，话虽如此，但我也是出身绿林。你真是劫道的，想不打官司也不成，可我看你不像个劫道的。你跟我说实话。 铁三爸长叹一口气，就把自己的事情由头至尾都说了。丁大爸听完了道： 哎呀，要说你也是膏粱子弟，自己因为好武好练，把家练穷苦了，来到北京城又投亲不遇。张和，噢，我知道，是不是在清真寺南隔壁住的那个张爸呀？  不错，那位真是个朋友！把房子借给我住，虽说一个月才一百房钱，可是到今天我还没给人家呢，甚至还跟人家借了不少的粮食和钱。我媳妇儿说了，今年过节，没有二十两银子过不去。我媳妇的娘家也是个大财主，无奈我这个人不愿意沾亲戚的光。  好样儿的！铁三爸，你我都是本教的人，咱们是靠主吃饭的，你的心眼不坏。
丁大爸看到铁三爸，想起了自己呀！撂下马捧，一伸手从靴掖儿里头拿出一张银票来： 这银票是三十两，你拿着，兑出钱来，买点年货、油盐酱醋的，再割点儿牛羊肉，你们两口子今天过个团圆年。初二，我派人接你搬家，牛街这儿我有房。 铁三爷听完了就呆到这儿啦： 我怎么敢当哪？  别客气，你的遭遇就是我的遭遇，我年轻时候也是这样。你拿着钱票快去吧！天已经晚了，再不去，买不出来东西了。 铁三爸晃晃悠悠地把 三顷二十亩 扛起来，眼泪饶着眼圈儿转哪，看起来哪儿都有好人哪！
上坡儿就是家，来到家门口儿，轻轻地一叫门。三奶奶一听，是丈夫的声音，高兴了，赶紧出去： 哎呀，都把人急死了。 说着话开门，一瞧铁三爸面带笑容，心里踏实多了，忙问： 找着朋友了吗？  哈哈哈，三奶奶，找着啦！  哟，这个朋友是干什么的？  嗨！真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哪！咱这朋友，是骡马市辅盛镖局的镖主，鼓上飞仙丁瑞龙，跟我是多年的朋友啦，也是咱们清真老表，他有六十来岁啦，比我大得多呢。给我钱啦，你看看。 铁三爸伸手把银票拿出来了，然后对三奶奶说： 丁大哥说了，让咱们先买点儿年货，今天和明天，咱们两口子在家里过年，哪儿也别去了。初二一清早儿，哥哥就来接咱们，他牛街有房子。  哎呀！到这个时候儿了才碰见朋友，咱们两口子真得好好儿的谢谢人家。事不宜迟，你赶紧把钱兑出来，买东西吧。  好嘞！ 铁三爸拿着个篮儿，拿着个口袋，打家里出来，让三奶奶把门关好。先到牛街口三合钱铺把银子兑出来，该买的全买了。铁三爸高高兴兴回家了。人得喜事精神爽，月到中秋分外明啊。
铁三爸来到屋中，灯早就点亮了，三奶奶马上刷锅，放水，烧火做饭。两口子这顿饭吃得真香啊。第二天正月初一，也高高兴兴、欢欢喜喜地过去了。
到了初二一清早，两口子老早起来。梳洗已毕，把带来的东西全收拾好了，两口子在家里等着。三奶奶跟三爸商量： 三爸，是不是到张和张大哥家里看看人家去？住人家房子这么多日子了，应该给人几个钱儿了，而且还得谢谢人家呀。  对！应当还。好在咱们不离开牛街，跟张和大哥住得也很近，这早晚没关系。 正在这个时候，听见外头喊： 铁三爸，起来了吗？
 哟，这是张和大哥给咱们挑水来了。 两口子一块儿往外走： 大哥！我们正要给您拜年去哪！  哗啦 一声响，啊？不但张和来了，旁边儿还有一辆车，有个年轻人。张和一抱拳： 兄弟，弟妹，拜年拜年。  哎呀大哥，我们还没给您拜年去哪，您就来了。这怎么敢当啊？我们正要找您去呢，跟您说点儿事儿……  我全知道了，丁大爸把我叫到清真寺里去了，把事情都跟我提了，你们的房子就在我家隔壁儿，丁大爸说话就到，咱们先把东西装上车吧。  大哥呀，我们在您这儿骚扰这么些日子，借您几次粮、几次钱，我们都没还呢……  没关系，我还告诉您呢，虽说您跟丁大爷交上朋友了，但短与不足，您还上我那儿去，没关系。  大哥，这可怎么谢您……
 别谢别谢，哎，咱们赶紧搬东西。 四个人一块儿往外搬。然后张爸把门锁了，把式摇鞭赶车，眨眼之间进了牛街，一直往前走，越走越近，在清真寺南边第三家，紧挨着张和家。几个人把东西全都搬进去，给人家车把式几个酒钱，打发把式走了。张和忙前忙后，帮着铁三爸夫妇两个安好了家。刚收拾完了，院儿里有人说话： 怎么样？铁三爸，家安好了吗？  哟，丁大爸来了。 两口子挑帘栊，连张和一块儿往外走，把丁大爸接进来了。来到屋中，铁三爸把铁三奶奶拉过来道： 家里的，您给咱们哥哥拜个年吧。
 丁大哥，我给您拜年。 人家鼓上飞仙丁瑞龙一瞧铁三奶奶，就知道这是个过日子的人。丁大爸对大伙儿说： 张爸、铁三爸，咱们都是回回亲戚，老表一见如故。我当初跟你们夫妻的遭遇一样，我也是要跳护城河自杀，遇见了我的老恩师，我丁瑞龙才有今天。你们夫妻两个碰上我，咱们这就算刀对鞘了，从今以后有个短与不足，张爸你接着，我接二连三地到这儿来看看。
丁大爸先走了，张爸也就回家了。
这一天，丁大爸来了，三奶奶给烧了点儿茶，老哥儿俩坐下喝茶。 老三哪，你在家里头能干点儿什么哪？  哥哥，我除了练我这 三顷二十亩地 以外，别的什么都不会。不然的话，俩哥哥也不至于跟我分了家，我就好练。  那不行啊，怎么着也得想办法挣个钱儿啊。 三奶奶说： 要不这样儿，丁大哥，您给我们揽点儿活儿，我可以裁裁剪剪、浆浆洗洗的。
 弟妹，这不行，这也养不了家。我给兄弟出个主意。  什么主意呀？
 过两天我给你打辆车子，我那牛肉铺、羊肉铺有的是好牛羊肉，你下街去卖，这还不成吗？ 铁三爸心说：行什么，咱们没干过！但看哥哥的意思，我们也不能两口子净吃人家呀。想到这儿，铁三爸说： 哥哥，您给我准备好了，我就试试。 过了几天，推来一辆新车。车轱辘上只是有点儿浮土，铜饰件儿，有个车袢儿，车头里是个钱柜。上头放着割肉的刀，有块大的案板，铺着蓝布单儿，两块半扇牛肉，足有一百多斤，一杆盘子秤。推车来的这位，三十来岁，剃着黢青的头皮儿，一条大辫儿，一身蓝，身上还有个蓝围裙。 您是铁三爸吗？我姓刘，行二，人称刘二爸。我们东家让我把车子带肉给您送来，您瞧缺什么？  啊，不缺了，我谢谢您了。家里的，把门关上，我卖牛肉去了。 三奶奶出来关街门，说： 早着点儿回来。 铁三爸把围裙系好了，把袢儿往肩上一搭，两只手一架把，一抬身推车走了。刘二爸站在后头，心说：这样人也少有，你倒问问价儿啊？我得跟您说清这是多少肉，本钱多少，卖多少钱一斤，再说也得试试盘子秤啊。等车子走远了，刘二爸在后头慢慢儿地跟着，心说：我先不回柜，瞧瞧您这牛肉怎么卖。铁三爸还推上劲儿了，顺着牛街北口儿出来，可就往东了。刘二爸在后头跟不上，心说：这位是什么意思啊？您卖肉不吆喝？铁三爸推得这快，奔菜市口顺骡马市还往东，到虎坊桥了，他可就拐弯儿了，顺着五道庙进去了。铁三爸生气呀，自语道： 没有不开张的油盐店哪，难道说北京城的老街坊老乡亲连牛肉都舍不得吃吗？怎么没人问哪？
这时，铁三爸瞧见前面也有一个卖牛肉的车子，人家那牛肉也就剩二三斤了，钱柜里的钱都满了，一看，也是老表。两人走对面儿，老表可就问一声： 掌柜的，上哪儿送肉去呀？ 铁三爸答言： 我卖牛肉哪。  怎么不吆喝呢？ 铁三爸张不开嘴，刚要张嘴，对面儿来了个人，咽回去了。一瞧没人了，刚要张嘴，后头有走道儿的声音，脸儿一红，又不敢吆喝了。刘二爸老远的在那看着呢。铁三爸由打五道庙可就奔了李铁拐斜街了。前后没人，铁三爸推着车子，铆足了劲儿喊了嗓子： 好肥的牛肉哟！ 真亮的嗓音！整个儿斜街，直到石头胡同北口，都听见了，铁三爸吆喝完了，觉着自己的脑袋都晕了，赶紧推着车子快跑。胡同当间儿有一洼水，有点儿泥浆，一个大门口儿有人喊， 卖肉掌柜的过来，牛肉多少钱哪！ 一句话，铁三爸就晕了，哎哟！我也不知道进的价儿，人家都卖多少钱哪？铁三爸愣在那儿了。只听那人说： 朋友，你八成是怕这泥沾了你的车轱辘吧？不要紧嘛，哈哈哈，你把车子端过来。 铁三爸挺拧，心说：我 三顷二十亩地 都练进去了，这三百斤我就端不动啦？冲你这句话，我就端过去！铁三爸的两只手往这车把的根上插，攥着车把的两个四方棱儿，往下一矮身，浑身一叫劲，骨头节儿一响，脑筋一绷，就把这牛肉车子端起来了，晃晃悠悠，又把车子端到路北来了，放到这买肉的眼前头了，铁三爸深深地出了一口气，这才抬头看，买肉的是两人。叫铁三爸端车的是个大个儿，前胸宽背膀厚，虎背熊腰，四方一张大脸，黄白净面，浓眉毛，大眼睛，大鼻子头儿，大嘴岔儿，耷拉着嘴角，让人一瞧好像是撇嘴呢。一身白绵绸裤子汗衫儿，脚底下缎鞋白袜子，喝，好样儿！下垂首这位瘦小枯干，一团精气神儿，穿着一身儿蓝，刀条子一张脸儿，稀稀的眉毛，圆圆的眼睛，小鼻子头儿，三角菱角口，一对锥把子耳朵。两位往那儿一站，看得出来，都是练家子。
其实这两位是姑表兄弟，又是大财主，有上百间的房子。这个大个儿姓石，字叫石勇，号玉山。瘦小枯干的姓冯名昆字永志。石玉山的外号儿叫铁臂熊，冯昆的外号儿叫千里独行。两个人的父母都没有了，万贯家财哥儿俩当家。家里头堂上一呼，阶下百喏。这哥儿俩就是好武好练，但真正练功夫，这两人不行，他们主要是练扔沙布口袋、扔石锁、端沙子筐、拧棒子，披上褡裢摔跤，专练骑拿相横。结交的朋友也都是摔跤的，哥儿俩的跤摔得都不错。今儿早上吃完饭以后，在前边客厅这儿呆着，底下人进来说， 大爷、二爷，你们出去瞧瞧，外头来了位出家的和尚化缘。  快去，布施十两银子，让人家和尚走。  我们帐房的先生已跟和尚说了： 大师傅您要化什么，您说话。 老和尚说了： 我什么都不化，就化跟你家大爷、二爷见上一面。  石勇一听，忙问： 此人多大岁数？  年岁太大了，胡子都白了。  噢，那我瞧瞧去。 石勇、冯昆两人都出来了，来到大门口儿一瞧，先生伙计站着七八个，老和尚就在台阶儿上站着呢。
老和尚是个大个儿，起码得够八尺左右，双肩抱拢，猿臂蜂腰，由于年岁大了，显着有点儿蚂蜂腰了。赤红脸儿，皱纹堆垒，剃的头皮儿锃亮，明显显三溜九块受戒的香疤，两道蚕眉斜飞入天苍，左眼圆睁，睛芒四射，右眼一道缝儿，一部白胡须苫满前胸。斜插柳背着个大蝇刷，身上穿着灰僧袍，白绫高腰儿袜子。石勇、冯昆两个人一瞧，就知道这和尚很有份儿，赶紧一躬到地： 高僧，您贵上下怎么称呼？ 老和尚没提自己的名字，只道： 南无阿弥陀佛，贫僧来到北京城，听说你们哥儿俩在前三门一带颇有威名，老僧不才，前来献丑讨教。此地不是讲话之所，借一步坐，可以吗？  高僧，请！ 两个人马上恭请大和尚往里来，进了大门，过了垂花门，顺着正院儿往东，过箭道往北，过月亮门再往东，进了东跨院儿。北房是五大间，东西房各三间，搭着硬架的天棚，院儿里头，土刨得暄和极了，摔一次跤踩磁实了，用的时候再刨。周围有几条矬脚粗腿大板凳，上头放着几身实纳的褡裢和几条骆驼毛绳。跤场周围，什么礅子、石锁、沙子口袋、沙子筐、檀木棒，全有。石勇拱手相让： 这位大师傅，您请到屋里坐吧。 底下人赶紧挑帘子，老和尚进来坐下，哥儿俩侧坐相陪。老和尚这才细问： 施主，您姓石啊？  不错。我姓石，叫石勇，这是我的表弟冯昆。  哈哈哈，老僧讨教讨教可以吗？  行呵，大师傅，您看得起我们哥儿俩，我们跟您学俩绊儿。您换上褡裢，咱们下场子吧。  噢，听你们二位这意思，是不是让老僧跟你们摔两跤过过汗儿啊？  是啊，您不是访我们哥儿俩来的吗？  老僧的能为不在跤上啊。  那么高僧您？  贫僧会点儿武艺，你们哥儿俩情愿奉陪？  那么好，咱们下场子。 人家老和尚也不撩僧袍，大模大样儿往场子当中一站。冯昆一抱拳： 哥哥，您来我来？  你先来。  好吧。 冯昆往前一赶步： 大师傅，在下对不起您了。 说完，左手一晃面门，右手一攥拳， 猛虎出洞 ，对准大和尚胸前就是一拳。大和尚没动地方，也没还招，用右手一抬， 澎 ！就把冯昆的手腕子给攥住了。左手腕子往起一扬，一扔他的胳膊，冯昆 噔噔噔 来个屁股蹲儿。冯昆脸儿一红道： 哥哥，我跟大师父比差得多，瞧您的吧。 石勇一抱拳： 大师父，我表弟多少差点儿，我跟您讨教讨教。请进招吧。 石勇也往前一赶步，左手晃面门，右手一攥拳， 单风贯耳 ，对准大和尚左面太阳穴，右手拳就打来了。大和尚往下一褪头，伸右手 金丝缠腕 一叼，一抖腕子，石勇也来了一个跟头儿。哥儿俩赶紧把大师父请到北屋里头，双膝一跪： 老师傅，我们给您磕头了。从今天起我们就是您的弟子，您得教给我们点儿能耐。
老和尚伸手一拦： 石勇、冯昆，你二人请起。  老师傅，你得教教我们哥儿俩呀！  哈哈哈，告诉你们两个，贫僧不愿意做你们的老师呀。  老人家，这是为什么？  因为你们俩是京城的纨绔子弟，付不下辛苦，受不了罪，没法儿学成。  老师，您放心，只要老师肯教，我们哥儿俩吃多大的苦，耐多大的劳，也愿意跟您学。  要是那样儿，除非应老僧三件大事，差一件，老僧不教。  老师傅，您说吧！  头一件，练武非一朝一夕之功，如果脑瓜儿一发热、一宠性儿，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朝秦暮楚，这不成。咱们以十年为限，十年以内，除非有了天灾病患，为师认为非歇功不可，才能歇，黑天白日叫什么时候练，就什么时候练。你们办得到吗？  老师呀，有这么句话：要学惊人艺，须下苦功夫。不付点儿辛苦怎么能把本事学到手哇？这头一件，我们应了。  嗯，好。第二件，在你们家里找一所比较清净的房子，老僧足不出户。你们把地砸平整了，再买几样儿军刃。十年中，我一分钱不要，但是一年四季的里外僧衣得供我穿。  这个您放心，怎么着都成。  好。还有第三件，我收你们为徒之事，不准告诉别人，三亲六故都不准提。就这三件，应了，收下你弟兄；不应，老僧不收哇。  师傅，这三件事我们都应了，您放心得了。 大和尚这才把武圣人的牌位，达摩老祖的牌位供好，正式收下石勇、冯昆两个人。磕了头以后，石勇问道： 老师呀，您老人家怎么称呼？ 大和尚欲言又止，说出一番话来。原来老和尚俗家姓荆，名叫荆立堂，出家的名字叫了然和尚，由于是雌雄眼，又叫一目了然僧。他的师父所收弟兄三个，都是大和尚，他排行在长。二师弟叫通法上人了因僧，三师弟是四川川北拂云峰 极乐禅林 的方丈，叫了义和尚。师弟了义年岁最大，能为最好。荆立堂是河南开封大相国寺的方丈，据说相国寺是战国时期信陵君魏无忌的府第。顺治五年，河南巡抚刘振昌得罪了豫王府的皇粮催头，此人姓李，叫李宽，豫王是他的叔。多铎豫王在河南有很多的庄头，满清一进关，跑马占圈，很多个庄头合在一块儿，由一个催头管。李宽这个催头在豫王跟前说一不二啊！他不出田赋，不交国税，刘巡抚打了他，限期缴纳国税，所以李宽在豫王跟前说了刘振昌的坏话，结果豫王就奏了刘振昌一本，顺治皇帝不察，就革了刘振昌的职。这样一来，激怒了河南黎民百姓的公愤，没有不骂豫王的，没有不骂朝廷的。老和尚荆立堂知道了这件事，心里也很不愤，刘振昌是个好官哪，爱民如子，两袖清风，不贪污，不吃请，不受贿，不错呀。刘振昌被革职后就住在大相国寺，准备不日进京请罪。这里，老和尚荆立堂先进京了，想给刘振昌报仇。
一目了然僧来到京城，住在广安门里报国寺，挂了单，和大家伙儿一块儿参佛念经。晚上，等僧众们全休息了，老和尚一个人出来，到紫禁城周围，把整个地形都调查清楚了，然后写了一个纸条，上头有八句诗。了然和尚把这个纸条揣好，结果就到了尚宝监，盗出皇上一枚图章来，然后就把纸条儿搁在那儿了。尚宝监的太监名字叫万方和，发现了以后吓坏了，赶紧奏明皇上，把这纸条儿拿上去。顺治皇帝一瞧，上面写的是： 一入皇宫太猖狂，目下河南万民殃，了却僧门不平怨，然后分清红与黄。僧家盗宝无别意，辨别李宽害人常，白奏误准奸王本，冤屈巡抚刘振昌。 顺治看完这字谏以后，勃然大怒，满清刚刚来到中原，民心未附，竟有大胆僧人进入紫禁城盗走国宝，于是便把八大朝臣召进养心殿，字谏掷下，让朝臣们议论，然后马上传旨意，立刻在里九外七皇城四庵观寺院，把所有不明来历的僧众完全都抓起来，严刑拷问。


童海川收徒李家店侯振远应邀巢父林
上回说孔秀在常州行窃，姑娘用弹弓打他， 啪啪啪 ，孔秀的脖子后脑勺，脊梁骨，屁股蛋，这一阵弹弓，可把孔秀打得够呛。 唔呀，要了我的命了，这位姑祖宗打得真准。 孔秀慌不择路，他往后院跑，姑娘追着打。
正好后边是一趟街。东门外正对着路东的清真饭馆 满春园 。赶巧楼上有个年轻人，看上去二十多岁，正扶着栏杆，往胡同里看，一眼就看见孔秀往胡同口这边跑。这个年轻人扶栏杆一飘身， 唰 的一下翻身进了胡同口，张开双臂把孔秀给拦住了。孔秀一看这个人七尺上下，细腰窄背，身穿蓝绸子长衫，白绸子裤子、汗衫儿，腰系绒绳，缎靴子高靿儿白绫袜子，松散地梳了一条漆黑油亮的大辫子。面如冠玉，剑眉朗目，鼻直口正，大耳有轮，是一个倜傥不群的英俊青年。
后边这个姑娘边追边喊： 师哥，这个人上咱家窥探，被我给追出来了。
年轻人说了一句： 知道了。 看了看孔秀，便问： 你是哪的朋友？为什么越礼胡行，我们家中只有小妹在家，你因何前去？ 孔秀一瞪眼： 混账东西，你不要多说，我是正门正户的，管你什么姑娘不姑娘的，因为她是个小姑娘，一个人在家，我若下手多有不便，要是你在家，那我早就偷你个混帐王八羔子了。 年轻人也大笑起来： 朋友，这一说你倒有理，我们倒没理啦。  一点也不错的，我又没拿你们什么东西，可是这个小姑娘打破了我的头，还要追着打。你又来截我，天底下还有好人走的道没有？ 这姑娘听了也不敢笑，怕师哥数落自己。这年轻人把脸一沉： 你偷盗窃取反而有理，你叫什么名字？ 孔秀伸手把摇山动拿出来，往自己袄袖上蹭，一边蹭一边往前走： 你要问我，姓孔名秀字春芳，任你走遍天下无遮拦探囊取……
 物 字还没说出来，冷不丁儿用小刀对准年轻人的胸前便扎。孔秀原以为这个年轻人没有经验，哪知道他受过高人传授，只见他不慌不忙，用了一招断掌， 啪 的一下， 铛啷啷 把小片刀打飞，卧腰一脚， 嘭 地把孔秀踹出一溜滚去。 哎呀！ 孔秀想要起来，办不到了。年轻人一个箭步过来，磕膝盖顶腰眼儿，抹肩头拢双臂，把孔秀给捆啦。
就在这个时候，南墙上有位老人家咳嗽一声： 孩子们，黑夜之间与何人动手？ 男女二位都叫了一声： 师父，您快来。 也没看见老人家怎么晃身，离孔秀有三丈挂零，一阵风似的就站在了孔秀的身旁。孔秀嘴可不闲着： 我说这位老爷子，您给说句好话，把我的绑绳解开，我好给您行个礼，免得叫您挑眼呐。 老人家一听大笑起来： 把这位的绑绳解开。 年轻人过来给孔秀解开。孔秀站起来一看这位老人家，是个大身材，猿背蜂腰，身穿蓝绸子长衫，挽着袖口，腰系骆驼毛绳，白绸子小褂、蓝绸子中衣儿，高靿白袜子，寸底福字履。赤红脸，头顶全歇了，白剪子股小辫垂于脑后。两道蚕眉，双鬓斑白，寿毫长到唇边。虎目如灯，鼻如玉柱，唇似丹涂。一副银髯满胸前，不散不乱，真是发欺三冬雪，须压九秋霜，老马嘶风，雄心不减。
孔秀说： 老爷子老前辈，小子给您叩头了。  起来起来。  老爷子贵姓啊？ 老人摇摇头， 你姓什么？叫什么？有门户么？师承谁呀？
 我名叫孔秀，自幼父母双亡，拜 神手东方朔 陶润陶少仙为师，学的就是偷盗窃取。可门规很严，小子不敢做损阴丧德之事 。老人点点头， 你说得不假。不过萍水相逢，我想劝你几句，这偷富济贫，恐怕也不是长久之策吧。你二十多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岂能把这锦绣年华白白虚度。应该堂堂正正的做番事业，扬眉吐气地走路，应该找个安身立命之处。陶少仙是你师父，这个人品性端正，偷富济贫一辈子，结果还是两袖空空，老境堪怜哪！你应该另投师门，重学技艺，找个正当事情干干。不然日月蹉跎老将至矣，那可就一事无成呐。我看你是两只鲜眼，这很难得，可不能不用在正途上，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嘛。把你的刀拿过来。 孔秀答应，把刀捡起来递过去道： 老爷子，我听您的话，改邪归正，您可不要杀我。再说我这口刀专为挖窟窿偷人用的，也没有刃 。 哈哈哈…… 老人家一阵大笑： 冤家，老夫杀你何须用刀哇！ 老人家把刀用左手接过来，把刀尖儿夹在右手中指和食指中间，左手一推刀把， 嘿！ 就看这刀 喀喀喀 围着两个手指转了三圈儿。（好么，成了钟表的发条啦！）孔秀看得傻眼了： 老爷子神力，小子低头服输了。  哈哈哈，你再看这个。 老人家把二指抽出来，攥住刀把，左手在刀把前边也攥住，右手往下拉，左手往前一推， 唰 的一下，小片刀又直啦。 哈哈哈，孔秀，你看如何？ 孔秀 咕嗵 就跪下啦： 老爷子，我这是 太岁头上动土，老虎口边拔须 ，您老爷子恕罪吧。
这孔秀哪知道眼前这三位是谁呀？常州府北门里清风巷东口路北第一家住着的这位老人家，姓冷名镇表字远回，江湖人称百折不挠青云叟，十二剑客里数的着的上上人物，掌中一口剑，内外两家俱臻绝顶。
挨着老剑客西边住的是 赛判儿飞行侠 苗泽苗润雨的家，论辈份论资格，苗老侠可比不上冷老剑客。苗老侠红毛宝刀一口，天罡刀三十六路，也很了不起。老妻去世，只留下一个女儿，名叫飞霞，从五、六岁就跟随冷老剑客学艺，全凭一口剑、一把插把弹弓。剑客爷们给起了个美称，叫金弓女二郎，今年才十五岁。这女子不但功夫好，人品也出众。男青年名叫满玉华，是个清真教徒。这满春园饭馆就是冷苗二老拿的本钱，由满玉华当掌柜。苗老侠去山东访朋友，冷老剑客在家。孔秀画的粉迹，冷老剑客早已发现，便到家里嘱咐飞霞，晚上留神。又去饭馆告诉玉华：你叔叔家今晚兴许要闹贼。
孔秀一来，冷老剑客就看出来是个 初出茅庐 的人物。姑娘在屋里坐着等孔秀，他可就到啦，姑娘到屋里取剑拿弹弓，挂弹袋从后面打将出来，老剑客爷知道孔秀的能耐不大，怕孩子们把孔秀给杀了，便制止弟子，又现绝艺警告孔秀。冷老剑客叫玉华取来纹银二十两， 给你拿了去，希望你回头猛醒，万一偷盗有本领的人物，焉有你的命在？老夫不是逞强，只是让你明白。
 我谢谢老爷子。 磕了个头，然后带起摇山动走啦。
孔秀离开常州往北走，到了扬州拜见老师陶少仙。孔秀提起自己挨打的事，陶老英雄心中难过，也愿意孔秀另投老师。孔秀才来到直隶清河油坊镇，打听李源是位有名的老侠，他头顶门生帖儿前来拜师。跟李源见面时，孔秀把从前的经历都作了说明。李老侠想了想说： 收下你吧，不过今后要改掉你这偷盗恶习。 没想到孔秀一学武艺，事情根本不那么简单。李老侠的功夫是硬功，孔秀练不了。两年也没学出一点眉目来。孔秀万般无奈，偷了老侠二十两银子跑啦。李源知道以后这个骂呀： 好小子，竟敢偷师父。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哪！ 倒是李大奶奶直劝： 徒弟花你几个钱，你还生气，算了吧。 孔秀离开油坊镇已经三年多啦，又从江南回到清河，想起师父来，这样今晚才赶到油坊镇。远远听到师父在喊，他顺着庄稼地走出来，没想到叫李老侠打了一棒。韩宝已经逃走。李老侠把他解开，问从什么地方来？ 师父，我从扬州来。  跟我回家。 爷儿两个顺东墙走进来。先给王爷请安，细细地把刚才的事情一说，王爷很高兴， 老侠客，这倒是件好事，咱们的事情好办了，总算知道国宝是谁偷的啦。 海川问道： 哥哥，怎么韩宝跑啦？ 又指孔秀， 这是谁呀。 李源道： 海川，要不是他，我就把贼人给拿住啦。他是我徒弟孔秀。快给王爷磕头。 孔秀先给王爷行礼，再给海川行礼。王爷很喜欢孔秀。李源一想，海川正在用人之际，王爷也需要有人侍奉，何况海川还要自立门户收桃李哪，不如让孔秀拜童林，学点内家功夫。
老侠便把自己想法跟爷儿俩一说，王爷挺乐意。海川想了想说： 哥哥，我就先收个记名弟子吧。 李老侠才让孔秀拜师。孔秀给海川磕了八个头，再给王爷磕。然后给李源磕，改口叫伯父，彼此道喜，然后都坐下。
李源跟王爷商量， 今晚之事，说明不是侯门弟子盗的国宝啦。看来我们该着手访韩宝他们，可他们家里有大人哪，八卦山李昆是武林高手，我想归根到底还是要去见李昆。王爷，如果要见李昆，就不是我和海川能办到的。咱们还要去山东见双侠，一定请出侯老哥哥来，那是武林中的佼佼者。再说还要通过他带着海川多认识武林高手，更需要他帮你创立门户哇。 王爷、海川从心里敬佩李源想得太周到啦。王爷道： 李老侠，您说得太好啦，海川你真得谢谢哥哥。 海川就要行礼，李源拉住说： 你们爷俩休息，明天还要赶路。我带孔秀到后边见见他伯母去。 这样侍候王爷躺下，孔秀随老人家到后面见伯母还有师弟们，不在话下。
一夜无事。次日清晨，爷几个吃完早饭离开油坊镇，踏上大道，孔秀背着大褥套，大家伙儿说说笑笑颇不寂寞，进山东走济宁州直奔东昌府。爷儿几个正往前走，李源用手一指： 王爷、海川请看，东南方向就是巢父林。
王爷一看，喝！黑压压雾沉沉，烟峦弥漫，一望无际。 哎呀，李老侠，怎么这么大的树林哪？  这个树林，方圆近百里，里边有百八十个大小村庄镇店。不是本地人，不用说人行小路，就是大车道也找不着哇。  噢，这个大森林有年头啦。  爷读书多年，知识渊博，一定知道，相传有巢氏积木为巢，到他死后，后代人就把他葬埋于此，所以才叫巢父林。巢氏的坟就在林中正北。一道大河，从东南方向流出巢父林，这就是明堂河。这里是水旱保收，景致清幽的好地方。 说着，可就来到树林附近，但见森林浩渺，树叶飒飒，好不怕人。桑柳榆槐松柏，应有尽有。王爷他们随李源一进树林，林中浓荫蔽日，杂草丛生，顿感凉爽。再往里走，只见一片绿油油的庄稼，禾苗茂盛。水网交错，都是从明堂河流出来的支流，百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安然自在。离侯家庄越走越近了。这不过是百户人家的小村庄，周围树林围绕，一条宽敞的街，侯家在村西口路北，外边都是土地圈儿，里面全是瓦房。大门敞亮，座北朝南一边四棵大门槐。路南是个大场院，足足有三十多亩，门口有不少的长工月工。台阶上站着一位一身粗布衣服的老头，须发皆白啦，这是侯家的老总管侯宝。老侯宝一眼就看见了李源，别看这么大的年纪，腿脚很利索。赶忙带着几个人迎了过来： 李老员外爷，侯宝给您请安，您有些日子没来啦。 李源可不敢受他的礼，抢前几步拦住道： 老哥哥，您倒好哇？  托福托福。 李永、李宽过来磕头， 侯宝大伯您好。
侯宝作揖还礼， 折寿折寿 。 侯宝老哥哥，您快到里边提一声，我和北京的朋友看大爷二爷来啦。  是是。
年轻的搀着侯宝总管往里走，没想到侯二爷正出来，连王爷海川他们都看见啦。有这么句话： 在家无常礼 ，侯二爷光着膀子，手里一把大芭蕉扇， 唿哒唿哒 扇着就出来啦。侯宝喊道： 二员外爷，快换衣服去，来了北京的客人啦。 其实，侯二爷已经看见李老侠啦： 不就是李源贤弟吗？
可再一看，还有海川和另一位生人，老侠脸一红，撒腿往里跑。
说话间，侯老侠侯振远带着弟子们出来啦，王爷眼睛一亮。只见老侠中等身材，身穿米色绸长衫，白绵绸裤子汗衫儿，白色高靿袜子，寸底福字履，大红缎子镶边，上边五福捧寿，红缎子沿边儿，雪白的寸底，上边连个泥点儿都没有。顶都歇啦，白剪子股儿的小辫，脸上皱纹堆累，饱经风霜，两道蚕眉寿毫老长，一双虎目含威，赛似两颗明灯。鼻如玉柱，唇似丹朱，一副银髯胸前飘洒，这可就难得啦。多数老人下半截胡子都发黄，可侯老侠全是白的，不散不乱，根根透风。形神潇洒，一点武夫之气没有，文诌诌好像一位教书的老先生。王爷再一看，这位老侠客左肋下佩带一口宝剑，绿沙鱼皮鞘，金饰件，金吞口，蓝带子勒把儿。双垂蓝色灯笼穗儿。这口宝剑折金断玉，削钢剁铁，价值连城，名叫 龙渊古剑 。老侠客今年八旬开外，精神矍铄，按剑把往外走，步履刚健，面带笑容： 李源贤弟。 李老侠抢步过来跪倒磕头， 兄长，您倒好哇。 侯老侠双手相搀： 贤弟，愚兄怎敢受此大礼，托福托福。 海川赶紧走过来， 您是侯老哥哥吧，请受小弟一拜。
李源赶紧介绍： 哥哥，这是北京来的朋友，童林童海川。 老侠一听： 久仰久仰。贤弟，你二哥带着孩子们去北京，多蒙你大力关照，回来一说，愚兄就该立刻去京都登门致谢，奈因俗事冗杂，未能如愿。兄弟倒先来了。请起请起。 老侠伸手拉起来。
王爷过来一抱拳， 这是侯老侠吧，久慕高名，梦想眠思，今日得会尊颜，三生有幸啊。 老侠一怔： 二位贤弟，这位是…… 海川一乐： 哥哥，这是我的主人。 侯振远恍然大悟： 哎哟，原来是王爷驾临寒舍。草民不知，死罪死罪。恕草民接待来迟，请千岁恕罪，草民衣冠不整，给王爷叩首啦， 说着跪下来，王爷赶忙双手相扶： 老侠客请起，本爵此番前来，乃是微服至此，请老侠原谅。  爷驾光临，蓬荜增辉。先前几个不懂世事的孩子，到王爷府中搅闹，真是无法无天。虽说是他们胆大妄为，也是草民教诲不严所致，请爷驾开天地之隆恩，饶恕草民无知吧。  老侠客太谦啦。如无此举，海川何识阁下？此番与海川冒昧而来，一是得见尊颜，二有大事相求，愿与老英雄尽叙肺腑之言。 侯振远一听，心中沉吟：这爷俩不远千里来到山东，屈尊下教，到底有什么事情呢？ 爷驾，侯振远恭敬不如从命啦。
刚说到这里，侯二爷穿好长衫，红光满面的出来，海川跑过来磕头： 二哥，小弟有礼啦。 二爷抱住 兄弟兄弟，欢迎欢迎。 李源过来行礼： 二哥，您好！  哎呀，承问承问。 海川拉着二爷， 您这儿来，我给您介绍介绍，这是王爷，我的主人。王爷，这是我哥哥侯杰。 侯二爷抢步行礼： 草民接待来迟。 王爷伸手抱住，冲着侯杰侯二爷的光头大笑： 哈哈哈，二侠客好亮啊。  嘿，王爷见面就跟老头儿开玩笑了。 侯二爷臊得满脸通红。李永，李宽过来给两位伯父行礼。海川叫过孔秀给两位老伯父行礼。
众弟子也过来给王爷叩头，然后又都见过李源、童林。
家人接过被套包裹。侯振远抱拳，请王爷和李贤弟、海川到里边。进大门过垂花门，穿过腰厅，来到北大厅，王爷看着房屋整齐，院里栽种异草奇花，浓郁芬芳，十分幽雅洁静，不由得暗中赞叹。他们把被套放到廊下，底下人打帘子，来到屋中，几案方桌，明窗净几，四壁上挂着字画，真草隶篆都是名人手笔，也有侯老侠自己写的，真是琳琅满目。王爷就知道侯振远文武全材。大家掸土、擦脸、嗽口，然后入座品茶。老侠才问海川、王爷， 爷和海川怎么会和李贤弟同时来到山东呢？ 王爷把经过一一说明，并且还说有要事请老侠客鼎力相助。 海川，你不妨把事说给老侠客听听吧。 海川就从自己学艺开始，一直说到困京师，王府当更头，五小侠闹府，出任教师，打贺豹、丢国宝、奉旨捕盗，自己如何想的，王爷怎么说的，下山东送单刀拐，韩宝行刺，诈出实话，由兄长李源带我们来到山东拜见兄长，详细说明。
王爷这才搭话： 老侠客，本爵此次专程来山东，就是恳求你大力帮助，拿住韩宝、吴志广，请回国宝，请老侠万勿推辞。 侯振远一听，一阵为难。
本来自己年过八旬，与兄弟闯荡江湖这么多年，仰仗朋友们的捧场和自己的武艺，可以说没栽过跟头。急流勇退，见好就收，寿终正寝，盖棺定论，也算不错啦。现在海川、王爷亲自相邀，要说拒绝的话，难以启齿；如果答应下来，哎呀，我八十多啦，韩宝、吴志广是八卦山的弟子，我侯廷的本领能敌八卦山吗？万一栽个跟头，岂不坏一世美名。千思万想，左右为难。又一想王爷亲到山东相请，得啦，士为知己者死。便一拱手道： 王爷，海川，按理说侯廷技艺微薄，唯恐有负王爷重托，不过海川既以我为识途老马，好吧，我情愿出力协助。 王爷一听都站起来啦。王爷多聪明啊，他知道侯振远是发自肺腑的话，他更知道功成名就的八旬老人出山是多么不容易。 老侠慷慨仗义，本爵实深敬重，我替海川谢谢。海川，还不给老哥哥磕头道谢！
海川撩衣跪倒： 谢谢兄长的厚爱。  贤弟请起吧。 海川又给二爷侯杰和李源磕头道了谢。然后酒宴摆下，海川又叫阮和把被套内的单刀拿出来。
王爷居中而坐，大家相陪，轮流劝酒。王爷看到绿林侠义的豪爽，真是酒逢知己千杯少哇。
正在这个时候，老总管侯宝进来啦，走到侯廷的旁边，低言悄语说了两句，老侠点头： 叫他进来。  是。 侯老管家出去啦。一会儿功夫，从外边进来了一个人，王爷一瞧，这个人看上去在五十多岁，虽说瘦小枯干，倒也显得精明强干，矮身材，一身土布裤褂，脚下搬尖洒鞋，打着皮弯子，黄脸膛，黄眉毛，黄眼珠，小鼻子头，四字口，薄嘴唇，黄头发打着小辫。
斜背一个小包袱，满脸风尘。进来之后，先给侯振远磕头： 王三虎给老爷子行礼。 起来又给二爷磕头： 给二老爷子行礼。 二爷说： 这么大岁数，快起来吧。  谢谢二位老爷子。  三虎，你回家有事吗？  有封书信请老人家观看。 说着话，王三虎取出一封信来，往上一递。侯老侠伸手拿过来，抽出信纸，仔细观瞧。看完之后，把信收起： 三虎，你把事情详细说说。  是。 王三虎这才备叙前情。
原来侯振远他们哥俩，对徒弟十分慎重。杭州上天竺街住着一个人，姓黄名灿表字金铎，家里十分豪富。他自幼练武，苦于得不到名师指点，离开乡井来到山东投师访友。后来听说巢父林有侯老侠，就托人把自己带进巢父林侯家庄，住在东头德义店内，第二天头顶门生帖，来到侯家跪门拜师。家人们问清后，回禀老侠，侯振远叫下人告诉黄灿，说自己年迈体衰，没有精力授徒，请他另投名师去吧。黄灿无奈回店，次日又来跪求。一连半月，天天都来跪门，老侠还是不收。黄灿回店，晚上独对孤灯，发起愁来，有些意懒心灰。这个时候店伙计进来了： 这位爷台有什么心里不痛快呀？  唉 黄灿叹了一口气，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我千里迢迢到山东，慕名拜师，可老侠拒而不纳，自己心里难过呀。 伙计摇了摇头。 爷台，您的办法不对呀。  怎么？  您从江南来，是好人，还是坏人，侯老爷子都不知道，人家能轻易授艺吗？ 黄灿一听，点了点头： 伙计，你说得对，可怎么让他知道呢？ 伙计一乐： 客人，我给您出个主意，那位老管家侯宝，在府上最有威信，您给他买份礼物，再去磨他。只要他一说话就成啦。 黄灿听了伙计的话，真的买了一份重礼，来到侯家要见侯老总管，下人给通禀进去，有人把他领到东院来见管家，黄灿见着就磕头： 老主管，黄灿给您行礼。
侯宝把他扶起来： 你叫黄灿？快坐下，听说你来了不少日子啦。 黄灿就把求师的事细说一遍，老侯宝点点头： 黄灿哪，我劝你回家，我们员外爷脾气古怪，不好说话，你托谁也不行。他要说不收你，就是不收你呀。 黄灿先把礼物送上，然后苦苦哀求。时间长啦，侯宝真是被磨得够呛啦，这才答应： 黄灿你回店去，明天早晨来吧，我替大爷收下你。 黄灿高兴地趴地下磕个头。当天晚上侯宝来到客厅，见双侠行礼坐下，侯宝把黄灿求师的事情提啦： 我替大爷收下黄灿，一来这小孩不像是个坏孩子，二来听了他的家世，也还可以，我让他明天来。 这样才收下黄灿。
黄灿在山东练艺八年，功夫很不错。这一天，他向师父提出想回家看看，老弟兄答应下来，黄灿回家，街坊邻居，亲戚朋友，都来看望，才知道他学了一身武艺。没有多少日子，亲戚朋友拿出五万两银子，黄灿自己拿了五万两银子，在上天竺街开了个镖局，临街大门脸，里边有二百间房子，油刷一新，写好了匾： 金龙镖局 。一切就绪，黄灿来到山东，面见老师，一来请老哥俩带着师兄弟们去巡游江南，二来请侯宝大爷去杭州玩玩，三来请师父把有经验的老人儿给介绍几位。侯振远先叫王三虎带着十几个人去杭州帮忙，侯氏双侠带徒弟们去杭州为金龙镖局开张剪彩，回来再叫侯老管家去杭州玩玩。事情顺利办好。这以后，侯宝经常去杭州住几个月，黄灿年节准来山东。这买卖可就做起来。非常兴隆。年终结账，雪花白银盈余十几万两。
谁看着都眼红啊。
在下天竺街住着一位武林人物，姓潘名龙字宏鼎，江湖人称威镇长江，为人仗义疏财，很有血性。他跟黄灿关系不错。潘龙幼年时拜在宣化府秋林寨，师父是一位赫赫有名的老侠，姓秋名田字佩雨，人称独占北方笑鳌头南极昆仑子北侠客。此人年近九旬，受异人传授，掌中一口辘轳大宝剑，斩金断玉，当年秦始皇佩此剑斩过荆轲。天罡剑三十六式，打遍天下无敌手。潘龙还有一个师叔，是个出家人，名叫法禅，江湖有名的铁背罗汉法禅僧。他和北侠是亲师兄弟，又是云南八卦山李太极的拜弟，身为四庄主。潘龙是当地的大财主，看别人有钱，他并不生馋。可他手下有个伙计，叫蝎虎子白亮，这个人心术不端，几次鼓动潘龙说： 咱又不是无名之辈，干什么都叫黄灿挣去，咱也开个镖局，最起码也争他一半买卖。 潘龙说： 我跟黄灿从小就是朋友，他挣个钱不好吗？再说这样做也不仗义。 白亮说了几次都不成，他又撺掇潘龙的儿子金角鹿潘震，这个年轻人叫白亮说活了心，跟他父亲磨，潘龙一想：得啦，开一个吧。您想他自己有钱有房子，从外表上看跟黄灿那边差不离，叫 飞龙镖局 ，同行同道的镖局来了不少人祝贺，黄灿也带着镖师们来贺新挂红。买卖开张以后倒也不错，但比起金龙镖局，生意要差一半，白亮他们就生气，往潘龙的耳朵里吹风，让他设计把黄灿挤垮。虽说船多不碍江，可也挤得慌啊。黄灿跟王三虎商量： 三哥，飞龙镖局那边和咱们有些争啊。 王三虎也看出来啦： 黄镖主，你这几年也挣下几十万两，说真的是够过几年啦，广厦千间，夜眠八尺。你跟潘镖主是多年邻居，潘镖主是个好人，口快心直。可这人性如烈火，耳根又软。咱们不要因为买卖伤了和气。依我说就让他们几份买卖。咱们少做些。你乐意吗？ 黄灿一听很高兴： 三哥，难怪人家都说您心地忠厚善良，您跟我想到一块儿去啦。不过我想的跟您想的不完全一样，咱们让他们镖行买卖，也可以干点别的补上。  别的干什么？  我正要跟您商量。我有个朋友，在钱塘县衙门里做事儿。我看西湖里的鱼真多，咱们花几百两银子办张鱼帖，再置几十只打鱼船，不就行了吗？ 王三虎一拍大腿： 黄镖主，还是你年轻，脑子好使。对对，这样，咱们不至于跟 飞龙 家伤和气，你办吧。
没有半个月，鱼帖办下来，打造了五十只船，又花钱请了几位把式，制了几十副网，放船打鱼，好发利市啊。这打鱼的盈余胜过保镖。镖行买卖尽量往飞龙家推，实在是老主顾推不开的才应下来。没想到这些主顾，即使是黄灿金龙家不保，也不愿去找飞龙家。飞龙家的生意日渐萧条，潘龙也很发愁。晚上白亮进来。 潘镖主，您知道吗？  什么事？   金龙 家不但保镖欺行霸市，看来买卖也让他们抢啦，他们办下鱼帖来，西湖打鱼， 金龙 家发了老财啦。您说，他们让别人吃饭不？ 潘龙一听心里可就不痛快啦。第二天到西湖一看，金龙镖局热火朝天地打鱼。潘龙一想： 好啊！黄灿，咱俩对着干吧。 他也花钱请客，办一张鱼帖来，再买几十只船，由白亮率领下湖捕鱼。钱塘县令把黄灿、潘龙都找到衙门，当面说清，以 三潭映月 为分界线，西边由 金龙 负责打鱼，东边由 飞龙 负责打鱼。双方各不相扰，任何一方不准越界捕鱼。
黄灿回来后，十分生气，他想：真是人善有人欺，马善被人骑，我对得起你姓潘的呀！保镖我让你，怎么我打鱼你又找上门来，你是成心跟我过不去呀！看来祸到临头须放胆，我斗斗潘龙。正在这个时候，王三虎进来，黄灿便说： 三哥您坐下，我跟您说，我要跟潘龙闹事，他不能得寸进尺。
王三虎一摇头： 黄镖主，您不是够花的了吗？让他们也吃口肥的，双方打鱼也可以么，不必伤和气。 黄灿一想： 对，三哥，您的心意我全明白，惹气伤财，忍了吧。
您说这事情也真够蹊跷：飞龙镖局不打鱼的时候，西湖里的鱼真多，他们一打鱼，三潭映月以东的鱼，就好像有人通知一样，连一条大的都没有，奇怪的净是小鱼，可三潭映月以西的大鱼直跳蹦儿，一网下去就好几十斤，喝，可把白亮他们气坏啦。回来跟潘龙一提，他也很生气，保镖干不过黄灿，打鱼也干不过黄灿，莫非鱼也捧黄灿吗？不过这没法了。 白亮啊，既然到了这种程度，咱就认晦气倒霉，过些日子也可能咱们这边有，他们那边没有，凑合着干吧。
潘龙并不想把事情闹大，可白亮不安本分。第二天打鱼的时候，他就带人越境，果然一网下去可真不少，一连撒了十几网。这一来，金龙镖局的船可就不让啦： 飞龙家的，你们过界啦。 白亮他们只好回来，当晚收工，潘龙知道了这事： 白亮，这么干不好吧。 白亮却不在乎： 咳，这算什么？ 第二天白亮带人打鱼，他总是用话来煽动这些人，抽冷子就拥过十几船去，打几十网就过来。这件事传到黄灿耳里，黄灿一想，街里街坊不要伤了和气，就让王三虎告诉下人。他越界打鱼，就让他们打一些去吧。可一回是情，两回是例，后来就全部过来打啦。不管金龙镖局怎么喊，飞龙镖局置若罔闻，我行我素。黄灿也来到湖边看了几次。他可有些生气，想飞龙镖局得寸进尺，真是忍无可忍。他暗暗地派了二十几个镖师，跟着一块去， 只要 飞龙 家的船一过境你们就打。 果然刚一下湖， 飞龙 的鱼船比 金龙 的鱼船还气势，径直接闯了过来；金龙镖局的船迎头拦住。三说两说就说不到一起，打了起来。 飞龙 家的人可吃亏啦，打伤了十来个，船也翻了十几只，灰溜溜的逃到东边去啦。
白亮气急败坏，回来禀报，潘龙勃然大怒： 嘿，是福不是祸，是祸脱不过。白亮，把受伤的人全抬到后面医治。 跟着又补充了鱼船，第二天潘龙亲自带白亮还有全部镖师伙计直奔西湖。黄灿听说飞龙镖局要拚命，他一想：干吧，看来再让也是不行的，便带了所有的人来到西湖。两边的头领皆在，到这儿就说翻啦，结果打起来。幸亏钱塘县书办孟广仁，呈请县太爷曹成带着一部分官人赶到现场制止双方，就地说合。孟广仁提出按照府定的界限打鱼，不得超越。黄灿一想，见好就收，潘龙也无话可说了。当天晚上，白亮来到潘龙的屋中： 潘镖主，这亏咱就这么吃啦？我白亮不算什么东西，可你潘镖主在同行同业当中，本是一位有身份的人哪，这一来咱们在杭州还能抬得起头呀？  白亮，官府调停，只能如此，再说越境捕鱼，责任在我们，怎么能说栽呢。只能是咎由自取。  潘镖主，您没法斗他，我白亮就是只小鸡儿我也要啄他一口，明儿我别着刀子找他去，你不知道，人家议论你是软货，我都抬不起头啦！ 这一句话，说得潘龙无名火起， 啪 一拍桌子： 白亮，咱们跟姓黄的拼，告诉镖局所有的人，明早全带兵刃，随我到西湖。我不宰他几个，我不姓潘！ 白亮称心啦： 潘镖主，有您这话就成，姓白的绝不含糊！您先给我五十两银子，我先安置安置。  好吧。
白亮高兴啦，拿了银子，通知大家。您想一个街上，又是一个行业，没有不透风的篱笆。黄灿知道啦。心想：这是遇见冤家啦，干吧。也准备停当。次日清晨，黄灿带人到西湖岸上等候。时间不大，潘龙带人也到啦。双方剑拔弩张。黄灿用手指点： 潘龙，黄某对你忍让，你当做软弱可欺，乡里桑梓之情全然不顾，今天咱们拼个你死我活。 说着一按刀把顶崩簧，呛钢刀离鞘，夜战八方藏刀式。
潘龙却是个不善辞令的人——嘴上不行，他也回手拉刀，左手晃面门，右手刀缠头裹脑，斜肩带背就砍， 唰 的一下刀到啦！黄灿弓左步，褪头一躲，右手刀跟步扫挡。潘龙脚尖点地，纵身躲过，两个人当场打起来。本来双方都没有混战之心，可白亮抽冷子喊了一声： 哥们爷们，吃过豆面儿，长过豆虫儿的，来个牦牛阵，一齐上吧！ 一言兴邦，一言丧邦，两造双方，一二百号人，各持刀抢打在一起，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早有本地的百姓飞奔钱塘县衙报告。县太爷曹成一听，十分震怒，命令县两名守备率领二百名武士打手，他上了大轿，亲自带领来到西湖岸边逮捕闹事头目，把黄灿、潘龙双双拿住，制止了恶战。金龙镖局死三名，重伤十二名，轻伤二十四名。
飞龙镖局死七名，重伤十一名，轻伤三十二名。可把曹大老爷吓坏了，此事干系重大，小小的县令做不了主，立刻传话： 把潘龙、黄灿押往县衙。
黄灿跪在县太爷的面前： 请示大老爷，此事皆由我和潘龙引起。请太爷开恩，黄灿愿取保假释，因为死伤这么多人，别人无法处理。待后事办完，罪人自来衙门领罪，决不食言。 潘龙也要求假释取保，事毕到案打官司。
正在这个时候，杭州府知府大人胡文涛来了公事：把案犯带往府衙，听候审讯发落。其实胡知府怕曹成吃私，又怕他独吞，因为他知道黄灿、潘龙都是腰缠万贯，是当地的大财主。曹成写了三个禀帖，呈报杭州府，并准予黄灿、潘龙同时取保，两个人取了保，打了水印儿，各回镖局，总之一句话，花钱就是啦！掩埋死者，医治伤者，厚恤家属，事情平息啦。两个人来到县里，由曹成给他们把案子报到杭州府。花钱请刀笔师爷，各写供状，申述理由活动府衙里外上下，以及钱塘、仁和两县。这银子花得像流水儿一样，胡文涛大人一来受的贿赂太多，二来双方各说各有理，三来又牵扯到镖行行规。结果胡文涛请来两位县太爷会审，量后判决：在北高峰下，由双方出钱，立一擂台，由双方各请武林能者打擂。期限一百日，限期以内如黄灿败北，鱼帖尽归潘龙；如潘龙败北，鱼帖尽归黄灿；如果到限未分胜负，可以延期。开擂时，由钱塘、仁和两县令带员弹压。双方在擂台动手，各凭己能，或死或伤由两方各负其责。
再说黄灿回到镖局，晚上坐在屋里发愁，为了争口气，花多少银子是小事。潘龙的师父师叔，都是武林前辈，恐怕自己斗不过他。正在这个时候，王三虎进来啦。黄灿可不敢小看王三虎，一来他是师父跟前的老人儿，二来这是从师父那里请来的，三来他为人忠厚，总教黄灿往正道上走。 三哥，快坐下。 王三虎坐好。 三哥有什么事情？  黄镖主，我看你从回来到现在，神不守舍，都想什么哪？ 黄灿长叹一口气： 唉，我发愁呀。  发什么愁？  三哥，这立擂之事，恐怕小弟我斗不过姓潘的。  哈哈哈，是不是怕他请人哪？  对呀！他师父师叔都是了不起的高手，咱们只能甘败下风呀。  他请人，你不也会请人吗？  唉，三哥。咱们到哪里请高手去？  黄镖主，紧要关头，你可应当报告他们老哥俩。 黄灿听了一个劲的摇头： 您说请我师父师叔去？  当然哪。  不成！我自己闯祸自己搪，再说，我没有孝顺过师父，他老人家偌大年纪，我不忍心去找麻烦。
 你错啦，我侍候老爷子几十年，他的为人我明白，他没事不惹事，有事不怕事。你这件事不经过他老人家绝对完不了。你是他徒弟，他也绝不会袖手旁观。你写信吧，不清楚的地方我替你代禀。 黄灿无法，把信写好，让三虎带路费来到侯家庄，三虎没想到这里正招待王爷、李源、海川他们哪。
三虎说了以上经过，王爷他们一听也很生气。老侠听完却微微一笑： 你下去休息，然后带路费回去见黄灿，告诉他，我很快就去杭州，见面再谈吧。
王三虎答应着行礼出去。王爷可就怔啦，心想老侠已经答应海川拿二小请国宝，怎么又答应徒弟镇擂哪？王爷不好意思问，他用眼看李源，李老侠可就明白啦，他一抱拳： 哥哥，我问您一句话。 老侠点头， 大弟请讲吧。
 您已经答应海川贤弟捕盗，怎么又应黄灿贤侄的擂台呢？ 老侠笑了笑说： 大弟有所不知，韩宝他们盗国宝留的字笺上有一句 棒打三江任纵横， 看来他们在三江地面有朋友，他们作案后绝不敢回云南。我知道李太极门规极严，看来他们只能在外面漂游，只能去三江躲避，这是第一。还有他们既然在你府上行刺，看来这二人仍在附近，我们去杭州镇擂。实际引蛇出洞，这是第二。还有，海川要独兴一家武术，擂台能招来四海人物，可使海川多与武林接近，多交朋友，才能立足武林哪，这是第三。第四，既然海川随着爷驾离开北京，爷驾又喜欢武林一道，也让爷驾耳闻目睹一些武林侠义道的情形。何况海川原来还要贺个江湖美号，戴一朵守正戒淫花。这些都必须由你我弟兄完成。大弟，你想过没有，如果由你我弟兄出头，遍撒书笺，人家还有个瞧得起瞧不起咱们呢！如果借着杭州立擂，不就省了你我的事了吗？王爷、李大弟、海川，你们爷仨听我这话对不对？ 王爷听了心里很感激： 老侠心细如发，办事周到，太好啦。本爵明白老侠客的深谋远虑。拿二小请国宝事当然重要，可实在拿不着他们，还可以去云南找到他们家的大人去要嘛。而这杭州擂对海川初入武林倒是个千载难逢的良机。本爵谢谢您，也替海川谢谢你们几位。 说着就作揖，海川也感激地站起来给兄长磕头。饭毕，大家喝茶畅谈，老侠又叫阮和阮壁等收拾东西物件，以及衣服行李，准备了马匹，又陪着王爷，来到村口外转了个大圈儿。侯家庄周围也是大树丛林环绕，风景十分优美，王爷游兴很浓，又逛逛有巢氏的坟墓，明堂河水碧绿澄清，游鱼可数，直游到夕阳西下，才回到家中。侍侯王爷擦脸、嗽口，掌上灯来，摆好酒席，牛羊二肉。酒过三巡，菜上五道。
正在这时候，就听见 当啷啷 ，外面响起了急促的锣声，这是村中救火的锣声，阮和从外边进来说： 师父，侯家庄周围起火。 老侠一听站起来，连王爷都往外走。海川把钺包袱打开，怀抱双钺，也走了出来，站在院中。一看天都红啦！分西、北、东三面烧的，一片 救火 的喊声。其实海川一出来就闻到硫磺、硭硝的味儿很大，知道这是有人故意放的火。老侠客侯振远能闻不出来吗？老人家心里不是滋味，多年来侯家庄百姓，由于我弟兄在此居住，连个草刺都没损失过，怎么今天王爷来啦，倒有贼人放火。脸面何存。 李源贤弟，你在家中保护王爷。二弟候杰，你带阎保、鲍信、侯俊、侯玉、张旺还有一部分家人分头救火。告诉乡亲们，只保人口平安，房屋柴草被焚，事毕皆由我弟兄赔偿。  是。  阮和跟你师弟保护家宅。
 是。 老侠一回头： 海川随我来。 说着一按剑把，右手一撩长衫， 嗖 的一下，直奔西箭道。哥俩一前一后，越过花园大墙，后面一片火海，街坊邻居都在救火。海川纳闷儿，哥哥要上哪儿？原来侯家庄西北方向有一片丘陵，最高的有十几丈高。老侠想：仇人放火，火烧起来，他们很称心快意，必要找个高处了望，这个地方最好不过，哥俩刚穿过一片小树林。借火光抬头看，喝！海川这高兴啊，上边果然站着四个人，海川认识俩，侯老侠认识俩。海川认识的两位是韩宝、吴志广，那两位都在二十岁挂零，一身夜行衣，斜背小包袱、背一口钢刀。
原来韩宝、吴志广已经知道李源带王爷他们去山东巢父林。两个人一商量，他们决定暗中跟随，趁机下手行刺，就这样来到东昌府城中。他们到东大街一看路边有座饭馆，里边刀勺乱响，香味飘溢，字号是 醉月楼 。门口十分洁净，门上有一副对联，上联是 猛虎一盅山中醉 ，下联是 蛟龙半盏水底眠 。韩宝说： 哥哥，咱们先吃饭吧。 吴志广点点头，两个人一进屋，伙计就迎来， 二位爷台楼上请，上边凉快，座位也宽敞。楼上看座位！ 上边一搭话，两个人便走上楼去。楼上有雅座也有散座，二人找了个靠窗的地方，伙计擦抹桌案，端酒上菜。两个人很快吃完， 伙计算账吧。
伙计乐呵呵地摇头， 爷台，有朋友候您二位的饭账啦。 两人都一怔，人生地生谁候账呀？这时候，雅座一扯帘儿，出来二位， 少庄主爷，我们小哥俩给您请安啦。 说着话就行礼，韩宝他们一看认识，八卦山后庄菜园子的小头目过墙小蜜蜂吴得玉，窗前一枝花柳未成。他们家住巢父林外东北三十里地的李家台，十几岁就不学好，男人堆里不走，女人群里晃悠，所以才得这么个外号。后来他们想拜侯老侠为师，写好门生帖，来到侯家把礼物献上，家人给他们一通禀，侯老侠叫他们进来。老侠一看，这俩人獐头鼠目，尖嘴猴腮，二目无神，面色蜡白，一看就知道不是好东西。问他们叫什么名字，二人报名姓还提外号。老侠大怒，派人把他们俩轰出去，礼物给扔出来。
吴、柳自讨没趣，便记恨在心。柳未成还有个弟弟，也叫他们俩给引坏啦。
两个人想到外地去投师，这才到了云南，来到金家渡口。在金家酒店喝酒，金荣、金亮一盘问，才知道俩人访友不遇，这样儿把他们带进山来。被八庄主田方派去后庄管理菜园子，一呆四年，这才想回家看看。途中他们在醉月楼吃饭，巧遇韩宝、吴志广。
四个人见面，倒很亲热，他乡遇故知么。吴柳说是探望老家的，又问韩宝怎么到了山东。 我们跟着童林来的。 柳未成也高兴啦， 您二位幸亏遇见我们两个，不然进不了巢父林哪。我们也跟侯振远有仇，这回一块干吧。
四个人商议好，出了醉月楼，买了四十根长香，四十斤硫磺硭硝。到了侯家庄，他们一起看了地势，晚上把引燃的东西分成四十份，一个人点十份，完了以后到西北角见面，居高临下看热闹。四个人分头行事，各自点火。等四个人来到西北土山顶上，又等了一袋烟工夫，火才着起来。火大无湿柴。四个人正看得痛快，老哥俩就到啦。海川道： 内有盗宝贼人。 侯振远一回头： 愚兄知道，你喊什么？ 老侠客一按剑把，左手一托剑鞘，大拇指一顶崩簧， 呛亮亮 ，龙渊古剑离鞘，犹如一道立闪，寒光刺人二目。侯振远蚕眉直立，虎目圆睁，要剑斩二贼！


司马良招亲三义庄洪炳南阖家庆团圆
上文书说到：王爷来到三义庄，在酒楼用饭，听王二说出二老思兄之意，告诉他左臂神刀洪炳南之子左臂花刀小火神洪玉耳就在这里，王二撒腿就跑，来到家里禀报两家员外爷。两员外立时来到望友楼，进楼，郑天雄眼含泪问道： 玉耳贤侄在哪里呀？ 小英雄抢步上前： 您大概是二叔父吧？小侄玉耳参见。 郑天雄泪洒胸前，抱住玉耳： 想死叔父，你天伦何在？
 很快就来，叔父莫急。这位是三叔父吧？侄男叩头。  孩子，我是你三叔高林，起来起来。哪阵香风把侄吹到，总算苍天见怜，偿我们弟兄的宿愿，但愿得你父母早日到来，咱们也好团聚呀。 玉耳落泪如雨下，说： 二位叔父，侄儿的娘亲已不在人世了。 老哥俩也难受呀，就把当年去接，如何惊闻噩耗之事都说了。又问： 贤侄，这几位是谁呀？  叔父，都是父亲的好友，此处不便介绍，愿借二位叔父的高轩暂住，不知意下如何？  孩子，什么是叔父的家，就是你自己的家，请老幼宾朋到寒舍一谈。 说着，就邀众位家去。
一直来到客厅，坐毕，玉耳拉郑、高二位到王爷的身边，说： 叔父，我给您二位介绍一下，这位是当今万岁康熙老佛爷的四皇子雍亲王爷。 郑、高二老慌忙叩头， 死罪死罪，在王爷驾前请死，慢待王爷大不敬，请王爷宽宥才是。 王爷扶起二位道： 本爵私行至江南，不要声张出去。你们二位交友，血心热胆，义气千秋，正是本爵要结交的益友良朋，何罪之有？快起来，再给您二位介绍两位，这位是山东圣手昆仑镇东侠侯廷侯振远。  大名鼎鼎的前辈侯老侠客，我二人武林末学，该以晚辈之礼拜见。 说着就要行大礼。老侠拦住道： 听洪老英雄提到二位的为人，急于相见，老弟老兄，何分彼此呢？过誉过誉，不敢当。 王爷又把海川叫过来： 二位，这位是武林中的新人物，直隶童海川。  啊，莫非是杭州擂掌打法禅僧，灵隐寺献绝艺，北高峰贺号，镇八方紫面昆仑侠童侠客吗？ 王爷点头： 正是。
 哎呀，我弟兄几世修行的，怎么一时之间王爷、双侠莅临敝宅，做梦也想不到哇。 玉耳又把四小介绍给二老。
大家落座喝茶，才把所有每个人的事情，详细说清。这时候酒宴已齐，才谦让归座。郑奎给王爷满斟一杯： 山肴野味，不成敬意，爷请多包涵吧。
由于郑奎至诚相让，王爷也不客气： 郑老英雄，本爵也是自家人，最好别客气。 大家开怀畅饮。海川跟王爷商量： 玉耳已然到家，将来炳南公一到，乐享天伦，咱们可是王命在身，限期不多，还是告辞走吧。 王爷点头答应： 郑老英雄，我们的事情也很急，不如趁此机会告辞吧。 郑奎、高林苦苦相留，真是盛情难却。商妥明天一早就走。
吃完晚饭，王爷有些累啦，再说明天还要赶路哪，便道： 二位庄主，本爵今天走累了，给我们找地方休息吧。  王爷放心，早收拾好了。 命令家人掌起灯光，郑高二位陪着，来到西跨院儿，院里盛栽松竹，十分幽静。
来到北房，借灯光一看，靠墙的书格子置放二十三史，各种书籍俱全。王爷他们坐下。王爷很疼爱这几个孩子，问： 高老英雄，您给他们也安排住处，叫他们早早休息吧。 高林站起来： 贤侄们随我来。 高远甫带着他们五个来到东跨院北房。然后说道： 你们就在这屋里休息，我可不能奉陪你们啦，如果你们解手，还出刚才进来的角门，往北奔内宅有个夹道，走到东边有月亮门儿，一直往东南角儿，就见到厕所啦。玉耳好生陪着哥哥们休息。
玉耳答应着。他们五个性情相投，又兼聚少离多，真是难以分开，商量着怎样才永远不分离。此时已交二鼓。司马良站起来，道： 咱们可该睡觉啦，我先去方便方便，回来再睡。 九龄站起来道： 我也去。 玉耳、小香、小翠也都站起来： 我们也去。
五个小英雄出角门，顺夹道往北进了月亮门儿，北边是东西下一段花墙，再往北是个大花园儿，眼前这个院落好像是堆料的地方，有好几垛新砖，还有一垛垛的圆木方木。五个人仔细看着道儿，等来到东南角看见厕所，发现东面是南北的大墙，厕所北面是个冲东的大车门，不过已经上锁。这个院是司马良他们住的跨院后边的第三层院。到了厕所门口，猛然间听上面 嗖 的一下，从东门上边出现了一个夜行人。不但司马良发现了，九龄他们四个也发现啦，就势五个人全蹲下身来，屏住气息仔细观看。这个人煞白的一张脸，年纪在二十八九岁，一身云串通口夜行衣，绢帕缠头，背插单刀，绒绳勒住十字绊，兜裆滚裤，脚底下抓地虎靴子。他飘身下来，鹿伏鹤行可就往北啦。司马良准知道不是好人，不过他大一点，明白事故多一些儿，像郑天雄、高元甫也是武林人物，在此居住多年，成名的人物要让一面，猫狗小贼他不敢来。这是哪路贼呀？看他走向北边，那面是个花园，已经是郑家的内宅。贼人去可以，我行吗？身为少侠客去人家内宅？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朋友门前如王府哇。想到这儿，自己不敢追啦。后来又一想：焉有见贼不管之理，岂能退缩不前！司马良从后边就跟上啦，这贼人越墙而过。绿林里边有规矩，逢门不乱入，看来他是个内行。司马良也飞身跨上墙头，单胳膊一挂往里看，啊，真是个大花园，既有四时不谢之花，又栽八节长春之草，君子竹、大夫松，牡丹等等，桃红李白芬芳，绿柳青萝摇曳，红紫芳菲，争奇斗艳。这贼人分花拂柳，一直往北，司马良那顾许多，飘身而下也跟上了。
绕过几座假山，穿过凉亭，花团锦簇之中有一座两层小楼儿，画阁雕梁，斗拱重檐，十分讲究。当中栏杆，两边扶手明楼梯，楼上五间，灯火辉煌，有姑娘说笑声音。楼下的五间没灯亮，周围是绿树成荫。楼前是个草坪，碧草如茵，草坪的边上有五个大鱼缸，木架架着。当司马良看情况的时候，这个贼早就蹬着扶手上楼啦。司马良伸手轻轻地拿出链子锤，蹑足潜踪，来到楼下，看窗户上被灯光一照，人影摇摇，都是年轻妇女的样子。再看这贼人，用左手指甲把窗纸割了一个月牙口儿。贼人手扶窗台儿，猫腰往里观看。
这楼里住一位千金小姐，就是郑天雄老英雄的独生女儿，名叫玉兰，今年十八岁，老人爱如掌上明珠。在姑娘小时候，请了一位七十多岁的老秀才，可说是饱学鸿儒，教姑娘读书，念了十年，真是才储八斗，学富五车。长得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高元甫无儿无女，这姑娘受到四位老人的爱护。姑娘每晚上都要带着几个侍女，做些女工针黹，在灯下刺绣。
司马良看得真切，脚尖儿点地，一鹤冲天，轻身飞起，刚往拉杆上一落，双手一悠链子锤， 哗楞 ，挂着风声，照着贼人的后脑就要砸。当司马良往下砸的时候，他又犹豫啦，打死他没活口哇，最好把他擒住。这一来锤下去就慢啦。贼人往旁一闪，双锤砸在窗台上。 叭嚓 ，可把屋里的姑娘们给吓坏啦。司马良随着又从栏杆上下来，照贼人跨骨上 膨 一下正踹上，贼人就势一溜滚，鲤鱼打挺站起身形， 噌 的一下往楼下蹦。司马良飞身下来，高声喊： 好贼人哪里走？ 一抖双锤伏腰就追上去了。前边是假山石，贼人刚要绕，猛然从假山根下花丛之中， 嗖 的一下蹿出一人，正是夏九龄。冷不防 枯树盘根 ，链子槊就到啦，正缠在贼人腿腕上， 哗楞 一抖，把贼人摔出一溜滚去。他起来撒腿往东边花林中逃窜，没想到 噌噌 出来两个人，正是小香小翠，各自拉刀，盖顶就劈。贼人已成惊弓之鸟，不敢恋战，刚一躲小翠的刀，小香的刀正扎在贼人的大腿上，裤子也破啦，血也下来啦，一跛一点撒腿往西跑。哪想到花丛中飞身形出来一个人，正是左臂花刀小火神洪玉耳。他一压左手刀，飞身过来， 仙人解带 拦腰就砍。
贼人都懵啦！玉耳刀到，他再也躲不开了。玉耳里合一腿，踢在他的肩头， 嘭 ！应声而倒。司马良他们正赶到，用膝盖一顶贼人腰眼，抹肩头拢二臂，四马攒蹄给捆上啦。
五小到了一起，九龄才说： 良哥，您追下贼来，我们也跳过了墙，贼人有规矩，哪里进哪里出，我们四个人藏好，这叫预备窝弓擒猛虎，安排香饵钓鳌。 司马良心里高兴，还是把兄弟呀，同仇敌忾，和衷共济。五个人正商量快去到前厅报信，就在这个时候，有人痰嗽一声： 什么人，在此大胆喧哗？ 前边走的郑天雄，后边跟的高元甫。两员外因为盟兄洪炳南很快就到，再说洪玉耳贤侄已经来了，正在内宅商议。好像听见东院花园有动静，老哥俩才来到花园。看见这几个人在这儿，忙问： 你们怎么跑内宅来啦？
夏九龄答道： 二位前辈，真不巧，今天到您的贵府，正赶上闹贼，被我哥哥司马良捆上啦，您看看吧。 高老员外一听，脸色一红，早不来贼，晚不来贼，单单在今天来贼，叫我弟兄不好看。
这五个孩子都没言语，往西出月亮门，顺夹道穿过中厅到西跨院，一看王爷在台阶上站着，二侠都在院中。原来郑天雄走后，老爷仨并没休息安歇，王爷脱了鞋，盘腿坐在炕上，双侠坐在桌子两旁，说了一会儿话，突然好像听见有声音，老哥俩站起来，王爷也忙着下炕提鞋。海川把双钺取出，一提气，飞身上北房，登屋脊往四下观望。耿耿银河，明月在天，听见东院有动手的声音。海川下来，王爷可问海川： 有什么动静？  东院有人动手。
王爷心急： 咱们的孩子都在东院哪！ 海川点头。 要不叫海川去看看？
侯老侠听了摇头道： 爷驾想一想，郑、高二位也是武林人物，人家不找咱们，咱不能去，五个孩子在一起，也无妨碍。 王爷知道侯老侠想的周到，真的来贼厉害，自然会派人来请，不等请就去，好像看不起人，叫郑、高二老多想。
不大会儿，五个孩子来到。夏九龄忙上前禀报： 回爷的话，他们家后边有女眷，来了采花…… 这个贼字还没说出来，侯老侠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胡说，满口乱道，你还算懂规矩么？ 吓得九龄把贼字咽了回去。
王爷一听，这老头儿对孩子们太严厉，问： 老侠客，孩子说错了吗？
侯老侠道： 王爷，郑、高二老名门大户，又是武林高手，家有女眷，怎能传扬此事？若被外人知道，与本宅妇女名节有关哪。 王爷一听，心中很佩服侯老侠的见解。
咱们这部书说得是康熙年间、封建时代的事，女子没有地位，受旧礼教的束缚。他们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又说生死是小，失节是大。像郑天雄这样的人家，要传说出去，就不得了啦。姑娘的名节也受影响，将来找婆家都不好办，还要防范姑娘自己心窄，寻了短见。
郑、高两位老弟兄来到前厅，一看管家带着十来个人把贼人捆得结结实实，这才来到西院。海川一见二老到啦，问： 两位员外，后院有贼人搅闹家宅，甚感不安，我们好不放心哪。 郑天雄、高元甫都抱拳一笑： 惊动爷驾，甚是惭愧，请王爷、侠客爷安心，已经没有事啦。 又禀明王爷道： 贼人已经拿获，请王爷不必挂念。 说着又问九龄： 夏少侠，你们谁拿住的贼人？ 九龄现在一看郑、高二老有感激之情，便道： 方才到您的花园儿，很失礼啦。像您这贵府高门，什么样的贼人吞了豹子胆敢来搅闹！刚才，我们在花园，说拿住了贼人，二位员外是不会相信的。不过小子也没有那么大的本领拿贼，也不敢居功，您问我哥哥得啦。 说完，搭拉着小脸蛋，一声不语。
老侠侯振远心里不乐，这孩子的话暗带讥讽，郑、高二老要心地狭窄，可就不合适啦。侯老侠暗含着看了郑、高二位一下，罢了，不愧是老英雄，九龄的言语，人家脸上毫无反应。司马良将前情叙说了一遍。郑天雄听完后哈哈大笑道： 我弟兄甚为感激少侠客，由于园内居住小女，老夫误认为少侠客无故前往，方才在花园出言无逊，是老夫之过也。几位少侠多担待。拿住贼人，保全名声，老夫当有重谢。 侯振远暗暗点头，郑天雄是个人物。
王爷听完，问： 郑老英雄，听良儿一说，贼人十分可恶，现在哪里？  回王爷，由家人看守。  好吧，把他押来。 高元甫亲自把贼人押来，家人都在外面侍立。王爷一看这贼人很凶恶，青色绢帕缠头，刀已经给摘走了，一身夜行衣。刚要问话，镇东侠侯振远一摆手，道： 高老员外，您叫人把他带走，爷驾不用细问啦。 家人进来推搡着贼人踉踉跄跄地出去啦。大家都不明白，王爷忙问： 侯老侠，怎么不问问？ 老侠微然一笑： 爷驾，高、郑二位员外，这个贼人老夫认识。
侯镇远这么大的侠客，怎么能认识这种臭贼呢？其中有个原因，这个贼人叫柳玉，是山东巢父林外东北五里李海坞的人，有个外号叫拨草寻花客柳玉。他还有个弟弟，叫窗前一枝花柳未成。前文说过，海川、王爷下山东请老侠，四寇火焚巢父林，侯老侠杀的那两个贼人，一个是吴得玉，一个就是柳未成。当年，柳玉也头顶门生帖要拜侯老侠为师。老侠问了问他的来历，后来暗地一调查，才知柳玉是个为人不齿的坏贼，便骂道： 你是什么人，敢到老夫家中来拜师？本应将你置于死地，我给你一条自新之路，如果恶习不改，犯在老夫手中，定杀不赦！ 这小子抱头鼠蹿而去。因为柳未成、吴得玉在云南八卦山后山当小头目，每年探家一次，可今年没来。不是没来，到了东昌府与韩宝、吴志广见面，去巢父林被侯老侠给杀了。柳玉怎能知情？
带好兵刃夜行衣包，准备到云南找他弟弟去。但从家中一动身，一路上做尽坏事，真是罄南山之竹，书罪无穷，决东海之波，流恶难尽。他来到桃园县三义庄，天已傍黑。腹中饥饿，心想到镇甸里找个饭馆吃点儿东西。这小子进的是北镇口，走着走着路西有一条宽胡同，远远地看见几个姑娘，花枝招展的从西往东来，柳玉这种臭贼，发现了姑娘，他能让过去吗？立即迎着往西来啦。
这位小姐就是郑玉兰，带着四个丫鬟去西院叔叔高元甫的家里。高家有一个洗衣婆子，扎得一手好花，她跟这婆子学扎花去啦。本来婶母要留她吃饭，可姑娘一定要回去，没想到碰上这个坏小子。柳玉心里这个美呀，心想：这是我的造化来啦，真是好花儿藏在深山里，美女出在小乡村！他先踩道。
折回来在前街望友楼吃完饭，然后到村口外找个大树林，躺下睡啦。醒来时，已到二鼓左右。他换好夜行衣，插好钢刀，从树林出来，越想越美。施展夜行术来到三义庄郑宅东墙，拔腰上墙，直奔花园。听见楼上姑娘们说笑，他来到楼上捅窗纸，连看都没看一眼，司马良就下手啦。镇东侠为什么不让王爷问话呢？因为柳玉是坏贼，如果一问他，说出不好听的话来，于郑、高二老脸上无光，这才把他带出去。
老侠把柳玉的事情一说，然后把郑天雄请过来，低言相告： 您找几个人，把贼人的嘴堵住捆好，到村外山坡树林里深深的刨坑给他埋了就完结啦。
凡是去的人每人给几两银子，此后不再提起。这事儿不能送官府，因为一经审问，与姑娘名节有碍。 郑天雄真佩服镇东侠心细如发，想得周到。
一夜无话，次日清晨，郑、高二员外来到跨院，痰嗽一声。其实王爷双侠早就起来了，梳洗已毕。王爷在屋里道： 二位员外请进来说话。 郑、高二老进屋，这时五小也来啦，分宾主落坐。下人献茶，郑老英雄手擎茶杯，二目发直，上下打量司马良。司马良很腼腆，看得他发毛。王爷喝着茶总觉得郑奎神不守舍，现在一瞧这意思，心里可就有了七、八分明白啦：一定是昨夜司马良救了他的女儿，想以回报。司马良是两位侠客的高足，人品、性格、相貌、武艺样样都好，大概郑天雄有意招司马良为东床快婿，恐怕因为和我们是初交，不好往外说。看他两家是清白家门，门户又好，应该给他们执斧伐柯做个冰上人，成全两家的好事。王爷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放下： 郑老员外。 郑天雄一听王爷叫他，道： 啊，王爷您有什么吩咐？ 王爷把九龄叫过来： 陪着你哥哥司马良先到院中去。 九龄跟司马良出去啦。
王爷冲郑天雄一笑： 哈哈，郑老员外，你看司马良这小孩怎么样啊？
 好极啦。  噢，这孩子跟随伯父南侠客海内寻针昆仑道长司马空练艺，后又拜在海川名下，本爵看你似有所思，不知何故？ 郑奎知道王爷看出来了，便说： 草民有女，品德不错。不瞒王爷您哪，媒人络绎不绝，草民都婉言相谢，皆因品貌不相当。  老员外的眼光高，一般看不上，门不当户不对。您看司马良这孩子，少年英俊，鹏搏万里，无可挑剔。本爵情愿做媒，成全你两家为秦晋。 郑奎一看高林，老哥俩全都站起来抱拳拱手： 恳求王爷作成此事，我弟兄求之不得。  二位员外请坐，此事包在本爵身上。
王爷提高嗓门儿： 司马良进来吧。 司马良赶紧过来： 爷有什么吩咐？
 你今年十九吧？  对，孩子十九岁。  我听你伯父司马南侠提过，你还没有定亲吧？ 司马良脸一红，说： 回爷的话，从小随伯父练艺，到杭州拜师，武艺还没学成，正在求上进的时候，哪能想到这方面去？ 王爷点头道： 对，大丈夫患名不立，何患无妻，不过也该通权达变么！郑老员外有一女，这位小姐，月貌花容，女工针黹无所不精。可以说上炕一把剪子，下炕一把铲子，煎炒烹炸，酸甜辛辣，操持家务全行。而且识文读书，广念圣贤经传。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良儿，这可是打着灯笼找不到的好内助。本爵为媒，你就当面应允，可不能说别的。 司马良吓得不敢答言，只看师父。海川心里暗笑：人家姑娘的父亲都没介绍这么清楚，你怎么知道这么详细？真是媒婆媒婆，到处说合，不图挣钱，就为吃喝！
雍亲王爷一看司马良吞吞吐吐，心里很着急，问： 良儿，你到底乐意不乐意？快说。 司马良这才跟王爷说道： 爷驾，这门亲事，司马良不敢答应啊，一来没禀明伯父，二来没征得我师父的同意，小子怎能擅自定亲答应？请王爷多原谅。 王爷把脸往下一沉，道： 胡说，我做媒人，我说行，难道你伯父、师父的主我就不能做了么？你的师父在此，他敢驳我的面子吗？ 老侠侯振远在旁边看着，不由地暗笑，心中也想着是好事。便冲司马良点头道： 贤侄，郑、高二老的青睐，王爷的大媒，脸面不小，快谢亲吧。
海川也点头道： 这是好事啊。 司马良知道师父同意啦，赶紧行礼： 既是爷给作主，当然按爷的吩咐去做。 王爷大笑： 哈哈哈，这便才是。
王爷眼望郑奎： 老员外，本爵办事干脆，先让你们爷俩见个面。九龄把椅子搬到正中放好。 九龄把太师椅放在当中，请郑奎坐下，吩咐司马良过来行礼。司马良脸色红红的，跪在郑奎面前： 泰山石敢当在上，小婿有礼。 当时大家听了都一怔，等到明白过来， 哗 的一下，哄堂大笑。
书中暗表：司马良这句话是刚学的。九龄他们俩到了外面西房下，九龄问司马良： 良哥，您说，王爷叫咱们俩出来干什么？ 司马良想了一下，说： 还是昨夜到花园的事吧？  对！可我问您，为什么叫咱俩出来？
司马良摇摇头： 不知道。  哥哥，您真是榆木头，这还不明白，王爷要说话，可背着您，我想是要给您提亲。 司马良一听吓坏了： 你怎敢胡猜，这还了得！  别发火，要不是就算了，可要是呢，您怎么办？ 司马良脸儿一红： 这当着人多不好意思啊？  我替您想想，勿临渴而掘井，兄弟我是向着您的，如果真是的话您要沉住气，必须要推辞。等到咱师父师大爷点头啦，您再答应，可记住啦？ 司马良点头答应。他又问： 唉，我应该叫什么？ 夏九龄坏劲儿又冒上来啦，说： 磕头的时候，叫泰山石敢当，要叫别的，老丈人笑话，将来嫂子过了门看不起您，千万记住。  兄弟，什么叫泰山石？  就是健康的意思。 果然，司马良这么叫了。
王爷一听他说错了，问： 叫岳父泰山，什么石敢当啊？ 小英雄才知上了九龄的当，赶紧改口： 岳父泰山在上，小婿参拜。 这可把老郑奎乐的前仰后合，嘴闭不上。伸手相搀： 贤婿免礼。
王爷又跟海川商量： 问问你徒弟有什么订礼没有？ 海川把司马良拉过来一问： 你有什么礼物？ 司马良摇头： 孩儿什么也没有。  那你拿出一只亮银镖来吧。 司马良无奈，也只好打开包袱，取出一只银镖来，交给师父。海川捧着镖来到雍亲王爷面前禀道： 爷请看，良儿身无贵重之物，就用他的镖做定礼吧。 王爷又派家人买来一块红绸子，包好了银镖，把一个铜茶盘儿擦亮，放在里面，他亲自交给郑奎道： 老员外，这是姑爷和姑娘的订亲之物，银镖为定，终身不渝。 郑奎接过来： 谢谢王爷的吉言。 王爷大笑： 哈哈哈，你府小姐，红鸾高照，今日订亲，大喜大喜，这杯喜酒，我可得喝呀。 连侯老侠心里都暗笑，这回可真吃上人家啦！真是机会巧了，王爷喜爱英雄，愿意结交绿林人物。郑奎也明白这个道理，他把订礼放在一进客厅大门口靠左边的一个红木的茶几上，然后叫高元甫派人通知内宅，再命厨房准备上等酒席，依然用牛羊二肉。内宅也是一样，传遍两件喜事：头一件阔别多年的兄长很快就要来了，二件是小姐订了亲，真是阖家欢喜。只有海川着急，这一耽搁，今天又走不了啦。可又不能提出来告辞，因为徒弟订亲。
正在这时，家人往里跑，高挑帘栊： 禀二位员外爷，洪大爷到啦。
就听外面悲泣之声： 二位贤弟，愚兄惭愧呀！ 果然炳南公来了。郑、高二老一看真是悲喜交加，两个人出来就跪在兄长的面前，洪利也就跪下，三个人抱头痛哭，老泪纵横。洪炳南涕泪涟涟： 愚兄在与二位贤弟握别之后，托人给家中带信，由于求进心切，才去广东拜师学艺，哪知倒成了洪家的罪人，与二位贤弟失约，也成了负义之徒。回到家中才知妻儿皆亡，不想上苍有眼，无意中得见玉耳，只是你嫂嫂恐已不在人世，使愚兄终天抱恨哪。
郑天雄擦着眼泪： 哥哥，但愿吉人天相，终有见面之期，今日大喜之事，兄长还是免痛吧。 郑奎把订亲之事，细说一遍，洪利自是破涕为笑，然后大家见礼。家人来往似穿梭，斟酒上菜，内宅两位安人把小姐叫到后堂。有人到内宅报告： 高员外爷叫安人派人去把订亲之物取来。 可巧上房都是年轻的丫鬟，只有高老安人带来的是婆子，这人很稳重端庄，不多说多道。
高氏安人可跟嫂嫂商量： 年轻的不便当，就让那杨姐去取吧。 杨姐奉命来到前厅。按理说一个下人，低头儿进来拿走，也就得啦，偏巧杨姐挑帘子进来，冲着高林说话： 安人叫小妇人来取订亲之物。 这一来，在座的都要看一眼这婆子，尤其是洪炳南听话音耳熟，便猛一抬头，不由得两眼发直，浑身颤抖： 贤妻呀！ 往后一仰，跌倒地上。
当年杨氏夫人在大水来到之时，顺水漂出家门。她虽知活不了，也要挣扎，她在水里一冒，伸手一抓，可巧抓到一根很粗的木檀。两手死死抱住，爬在上边就昏过去了。漂到了一个地方叫板闸，这地方有大堤埝，本村百姓，鸣锣集众。河堤上有很多小红灯，人声嘈杂，护埝防水，单有几十位年轻小伙子捞人救护。是男的救上来送到青苗会，妇女救上来暂时送到板闸村尼姑庵。捞上死的停在村公所大院，把每个人年龄相貌特征，穿装打扮，详细填好，任人辨认，无人认领者就地掩埋。水下去啦，男女灾民都打发了，有亲投亲，有友靠友，无亲故者，任其自谋出路。有年老者一并造册报请济养，这是板闸村一份善举。最后问到杨氏安人，她想啊：丈夫出外不归，儿子九死无一生，娘家父母皆亡，虽有兄嫂，一个穷姑奶奶要上娘家住一辈子，这可不成，指亲不富，看嘴不饱，绝不能去！先者丈夫捎信来叫我带孩子去三义庄，投奔盟弟郑奎、高林去，亲弟兄我都不去，怎能投素不相识的把兄弟呢？这也绝不可能！寄人篱下，仰人鼻息，不如自食其力！丈夫有命回来，虽然我没保住儿子，对不起丈夫临行嘱托，可我还能跟他说清此事啊。所以当老尼姑问她的时候，她可撒谎了： 师父，我丈夫和我三岁的孩子同时遇难，只有我一人活命，想我一懦弱女人，纵然会炕上地下的活计，也无能养活自己。师父是出家之人，方便为本，慈悲为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弟子愿拜在佛门，削发为尼。 杨安人说着话，痛夫思子，肝肠皆断，热泪直流。老师父口诵佛号： 弥陀佛，佛门广大，众生皆渡，但不渡无缘之人，我见你满怀忧虑，必有难言之隐。看你将来有红尘之福，岂与佛门有缘？不过你现在难中，真要削发，将来丈夫不死回归，悔之晚矣。不如你做我的一个带发修行的女弟子，耐心等待来时吧。 杨氏安人磕了头，在庙中帮助老尼姑扫天刮地，烧香念佛。
这座庙叫水月庵，老尼姑名叫慈善，德高望重。其实庙里十分清苦，没有多大香火，只靠慈善募化四方。一次，慈善来到高林的家中写布施，说起家常来，老尼姑说庙中有个中年妇人，因天灾只剩一人，十分贫苦。高元甫一听，便问： 师父，她能做活吗？  浆浆洗洗，大裁小铰，手底下利索着哪。  让她到我这儿来吧，我也不会亏待她。 这样洪氏安人改姓来到高家。她干活任劳任怨，上上下下都很合得来。高老安人根本不拿她当下人看待。后来玉兰大啦，最喜欢她的刺绣，总来西院跟她学，妈妈长妈妈短的叫她。慢慢的，洪氏安人才知道，原来是在金兰之好的弟弟家中干活，有心提出来， 我丈夫到现在下落不明，真的日久天长，高家夫妇有待慢之处，到那时自己前不能进，后不退，倒没有安身之处啦。如果不提，他们拿我当成仆人，反倒心安理得，我干活吃饭。 可洪氏慢慢的知道这老弟兄修建房屋，为的就是我夫妻，心里万分感激。有时候高元甫夫妇提到兄嫂，思念之情，流于言表，洪氏安人也是忧心如焚，想痛哭一场。
经过十几个春秋，洪氏安人五十岁的年纪，鬓发皆白啦。这次玉耳来到，尽管高元甫总在东院，可消息传来，说大爷的公子来啦，她有心去看看又不敢。今天小姐订亲，高安人知道洪氏安人与玉兰姑娘好，才叫她到东院来。
刚到东院，又听说大爷来啦，所以到前厅取订礼时，她壮着胆子故意和高员外说话，以便观察丈夫是否在此。现在一见丈夫洪利，这十八年的生离死别使洪氏安人一阵哽咽，落泪如雨，觉着天旋地转，身形乱晃。玉耳一下蹿过来，嘭的一把扶住。母子天性啊！玉耳哗啦一下热泪直流： 妈妈！ 洪氏悠悠气转，一来思念丈夫想儿子，二来在盟弟府上当了十几年的女仆，又有些羞愧难忍。洪氏安人手捧玉耳的脸： 你、你、你是我洪家后代，十五年被水把母子冲散的娇儿吗？  正是不孝的孩儿玉耳。  儿呀，只道母子今生今世不能相逢，要想见面除非是鼓打三更，梦中相会，难道是做梦不成吗？  妈，儿子确在母亲怀中，不是做梦。  你父亲哪？ 洪利不顾一切，扑了过来。那个年头太封建，不能拥抱，更不能接吻。不管心里如何，外表总要矜持。洪利扶妇人： 唉，千错万错都是洪利一人之错，总算老天有眼，你我一家难后重逢。 郑奎、高林一见如此，忙到洪氏的面前跪下道： 小弟等不知是嫂嫂，十几年来以奴婢下人对待，上天不容，在嫂嫂面前请死。 说着，以头碰地。洪利忙伸手拉起道： 不知者不怪罪。若没有二位贤弟，你嫂嫂早就死于沟壑，怎能有今日团聚？ 郑奎起来，跟洪炳南商量： 这里有王爷大驾，不如请兄嫂侄男先到内宅吧。 炳南公点头答应。来到内宅，请兄嫂坐好，四老夫妻磕头，玉兰、玉耳也互相见过。各叙前情，哭一阵，分散十八年，实非容易；喜一阵，夫妻父子，劫后重逢，乐享天伦。
酒宴备好，爷几个来至前厅，洗盏更酌，宾主尽欢。
饭吃完了，大家落坐。王爷很高兴： 炳南公父子相逢，夫妻团聚，真是本朝盛事，人间罕见，祖上的阴功，父母的德高，真是喜报三元，可喜可贺。 炳南也抱拳： 此乃借康熙老佛爷的洪福齐天，草民同沾雨露之恩。
这时，海川提出要告辞，可老弟兄一再挽留，五小弟兄也确实难舍难离。王爷又都爱他们，想了半天说道： 这样吧，既然五个孩子不愿离开，就叫他们在一起多住两天，我和海川今天就走，侯老侠带他们先别走，过几天让他们爷几个再追我们，你们看怎样？ 郑、高、洪三老答应，这才准备好一切。
郑奎拿出黄金五十两，王爷也不客气，叫海川放在包袱里。大家送到村口，洒泪分别。
童海川跟王爷由于心急，头一天就贪晚啦，第二天又走得很急。暑热天气，生长在北方的人们，乍到南省是不习惯的，何况王爷养尊处优呢。第三天一起来，王爷就觉着浑身困倦，四肢无力，便说： 海川哪，这两天咱爷俩走得太急啦，天气闷热，白天受暑，夜晚受寒，我可能要病。  咱们找个好些的大店住下，请个郎中先生看看吧。 王爷点头。但事情不尽人意，爷俩一直走到天黑，也没找到一处像样的店。只好在一座荒村小店住下。这里连单间都没有，要用什么没什么，可有一样，这个店便宜，两个人两吊钱打尖，两吊钱起火。王爷无法，随着海川进了店。一进店屋的门，两边是大炕，一边都能睡二十来人。大炕铺着莲花竹席，炕上放的都是半头砖，就是枕头，这些砖被人们汗水沤的很光亮。住这儿的都是做苦工的，贩夫走卒、推车挑担的劳苦人。天气这么热，除了汗气味儿，就是臭脚丫儿泥味儿，实在难闻，王爷一进来就要吐。海川告诉伙计： 我们这个伙伴受夜寒啦，你给买二两红糖，一块鲜姜来。 给了伙计一吊钱。海川请王爷靠着墙，这是最好的地方。又赁了两床大被，铺好了请王爷躺下。小包袱放好，海川找来个铁脸盆，放些热水，用自己的汤布手巾给王爷擦把脸。海川是想请个郎中先生，无奈离大镇起码有五十里，就算开了药方，也无法抓药，干脆就用姜糖水。海川说： 您趁热儿把它喝下去，病就好啦。您是感冒，一发汗就好。 王爷一看这个碗稠糊糊的发黑，就烦了。王爷心说：不喝吧，辜负海川的心，喝吧，实在喝不下去！万般无奈，王爷一连喝了十几口。也搭着天热，汗哗的一下就流出来： 海川，太难喝了，我实在咽不下去呀。 说完躺下。半夜，王爷的汗可出透了，顿感轻松了许多。海川坐了一夜，天都亮了，叫伙计打来漱口水、洗脸水。王爷、海川擦了脸，海川问王爷： 您身体怎样？ 王爷明白自己并没好，又怕海川为难，便说： 得啦走吧，这点小病不算什么。 海川放心啦，这才上路。
海川的意思，要有通衢大镇，请王爷再缓一下。爷俩说说笑笑的也不显寂寞，走了一天也没遇见大点儿的村镇。爷俩走的是东北西南的大路，太阳也快落山了，地上余热未尽。往西北方向看，大块儿的黑云，遮暗了大地。
这时候 唰拉拉 一道电闪， 嘎啦啦 一个沉雷，狂风一卷，大雨点儿叭哒叭哒地下起来。王爷不由得机伶伶打了冷颤： 海川，这可要坏，我还没好利索，要一挨淋，病一反复，我可要病倒，你扶着我快点走吧。 海川左手拿包袱给王爷遮挡一下，右手扶王爷顺着大道走下来。
没走多远，大路的北边看见一座小庙，这庙只有一层殿，正殿的东西山墙上有两个窗户似的气眼，正殿里只有个独坐的神仙，缺胳膊少腿没眼睛，破烂不堪。东西两边都钉着木板隔扇，一边一个门，挂着青布的门帘儿，供桌上放着茶壶茶碗。周围是鹰不落的红庙墙，当中有山门洞，没有门啦。门外有根旗竿，上边挂着带字的旗子，上写义勇团练所。王爷一看天气，风大雨点儿小，便跟海川商量： 你看，天一会儿可要黑，如果今晚借住团练所，那可就太惨了。再说也太不方便，不如往前赶一站，找个客店住一夜倒好。
海川也觉着这地方王爷要住下是不行，便又继续赶路。天公不做美，现在风停了，雨又刷刷刷下起来。二人小跑着出来有四五里路，海川担心王爷的身体： 您觉着怎么样？ 王爷气喘吁吁： 雨虽然不大，淋到身上觉着很凉啊。  爷还能走吗？  刚才倒显得不太累，这一气小跑儿，感到腿直发软，我想找个村镇住店休息一下。 海川摇头道： 这个地方上不靠村，下不靠店儿，怎么办呢？ 王爷观看半天： 海川，你看前边有片大树林子，也能避一避雨呀。 海川一看，这是很大的一片树林子，各种桑榆槐松应有尽有，烟笼雾绕，尤其是越黑天，越怕人。海川直摇头： 您的病还没好呢，怎么能进树林儿休息？  怎么着也比雨地淋着好哇！树林里有不沾雨的地方，歇会儿不错，走吧。 爷俩进了大树林儿。
这儿是坟地，北边有个月牙形的土坟山子，上边也长了不少的树。这座祖坟真大，足有一房多高，坟前头有个石供桌，摆着一个石香炉。两边还有几个坟头，明堂很宽阔，地上绿草如茵，往南出树林，是一条西南东北方向的大道。坟茔地上也都淋湿啦，无法坐下。王爷一想，坟后边可能好一些，到坟后一看，由于西北风被这大坟山子这么一挡，又有好多的大树，果然好得多。王爷刚要坐下，海川一拉： 您先等一等。 把身上的包袱先解下来，又把钺包儿打开，双钺取出，把包袱皮铺好，又把衣包放上，请王爷坐在衣包上。海川蹲在旁边，拿起子母鸡爪鸳鸯钺一看，原来这些日子，始终也没用它，又兼暑热，这纯钢打制的兵刃有点反锈。双钺乃恩师所赐，见双钺如对良友，好像恩师站在身旁，岂能让它长锈发暗？海川把腰里的汤布嚓的一下撕下一条来，先把双钺在湿土上往返一磨，然后用汤布条蘸湿沙土用力擦抹。不大工夫，喝，这对子母鸡爪鸳鸯钺擦的锃明瓦亮，寒光耀眼。
这工夫也不小啦，风吹乌云散，雨过天晴，一轮皎月高挂天空，透过疏落的林间，照的眼前一亮。海川见双钺上连个土星都没有啦，站起身来，怀抱双钺。王爷一看海川，真是一条顶天立地的好汉，心里很高兴。 海川，练趟钺，本爵看看。 海川一想，王爷叫练，那就练一趟，叫王爷看看好长精神。他双手分钺，大鹏展翅，往下矮身，龙骧虎视。刚要变式，就听见坟前脚步响， 噔噔噔 跑进两个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