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学究讲义警顽心病潇湘痴魂惊恶梦
话说宝玉下学回来，见了贾母。贾母笑道： 好了，如今野马上了笼头了。去罢，见见你老爷，回来散散儿去罢。 宝玉答应着，去见贾政。贾政道： 这早晚就下了学了么？师父给你定了工课没有？ 宝玉道： 定了。早起理书，饭后写字，晌午讲书念文章。 贾政听了，点点头儿，因道： 去罢，还到老太太那边陪着坐坐去。你也该学些人功道理，别一味的贪顽。晚上早些睡，天天上学早些起来。你听见了？ 宝玉连忙答应几个 是 ，退出来，忙忙又去见王夫人，又到贾母那边打了个照面儿。
赶着出来，恨不得一走就走到潇湘馆才好。刚进门口，便拍着手笑道： 我依旧回来了！ 猛可里倒唬了黛玉一跳。紫鹃打起帘子，宝玉进来坐下。黛玉道： 我恍惚听见你念书去了。这么早就回来了？ 宝玉道： 嗳呀，了不得！我今儿不是被老爷叫了念书去了么，心上倒像没有和你们见面的日子了。好容易熬了一天，这会子瞧见你们，竟如死而复生的一样，真真古人说 一日三秋，这话再不错的。 黛玉道： 你上头去过了没有？ 宝玉道： 都去过了。 黛玉道： 别处呢？ 宝玉道： 没有。 黛玉道： 你也该瞧瞧他们去。 宝玉道： 我这会子懒待动了，只和妹妹坐着说一会子话儿罢。老爷还叫早睡早起，只好明儿再瞧他们去了。 黛玉道： 你坐坐儿，可是正该歇歇儿去了。 宝玉道： 我那里是乏，只是闷得慌。这会子咱们坐着才把闷散了，你又催起我来。 黛玉微微的一笑，因叫紫鹃： 把我的龙井茶给二爷沏一碗。二爷如今念书了，比不的头里。 紫鹃笑着答应，去拿茶叶，叫小丫头子沏茶。宝玉接着说道： 还提什么念书，我最厌这些道学话。更可笑的是八股文章，拿他诓功名混饭吃也罢了，还要说代圣贤立言。好些的，不过拿些经书凑搭凑搭还罢了；更有一种可笑的，肚子里原没有什么，东拉西扯，弄的牛鬼蛇神，还自以为博奥。这那里是阐发圣贤的道理。目下老爷口口声声叫我学这个，我又不敢违拗，你这会子还提念书呢。 黛玉道： 我们女孩儿家虽然不要这个，但小时跟着你们雨村先生念书，也曾看过。内中也有近情近理的，也有清微淡远的。那时候虽不大懂，也觉得好，不可一概抹倒。况且你要取功名，这个也清贵些。 宝玉听到这里，觉得不甚入耳，因想黛玉从来不是这样人，怎么也这样势欲熏心起来？又不敢在他跟前驳回，只在鼻子眼里笑了一声。正说着，忽听外面两个人说话，却是秋纹和紫鹃。只听秋纹道： 袭人姐姐叫我老太太那里接去，谁知却在这里。 紫鹃道： 我们这里才沏了茶，索性让他喝了再去。 说着，二人一齐进来。宝玉和秋纹笑道： 我就过去，又劳动你来找。 秋纹未及答言，只见紫鹃道： 你快喝了茶去罢，人家都想了一天了。 秋纹啐道： 呸，好混帐丫头！ 说的大家都笑了。宝玉起身才辞了出来。黛玉送到屋门口儿，紫鹃在台阶下站着，宝玉出去，才回房里来。
却说宝玉回到怡红院中，进了屋子，只见袭人从里间迎出来，便问： 回来了么？ 秋纹应道： 二爷早来了，在林姑娘那边来着。 宝玉道： 今日有事没有？ 袭人道： 事却没有。方才太太叫鸳鸯姐姐来吩咐我们：如今老爷发狠叫你念书，如有丫鬟们再敢和你顽笑，都要照着晴雯司棋的例办。我想，伏侍你一场，赚了这些言语，也没什么趣儿。 说着，便伤起心来。宝玉忙道： 好姐姐，你放心。我只好生念书，太太再不说你们了。我今儿晚上还要看书，明日师父叫我讲书呢。我要使唤，横竖有麝月秋纹呢，你歇歇去罢。 袭人道： 你要真肯念书，我们伏侍你也是欢喜的。 宝玉听了，赶忙吃了晚饭，就叫点灯，把念过的 四书 翻出来。只是从何处看起？翻了一本，看去章章里头似乎明白，细按起来，却不很明白。看着小注，又看讲章，闹到梆子下来了，自己想道： 我在诗词上觉得很容易，在这个上头竟没头脑。 便坐着呆呆的呆想。袭人道： 歇歇罢，做工夫也不在这一时的。 宝玉嘴里只管胡乱答应。麝月袭人才伏侍他睡下，两个才也睡了。及至睡醒一觉，听得宝玉炕上还是翻来复去。袭人道： 你还醒着呢么？你倒别混想了，养养神明儿好念书。 宝玉道： 我也是这样想，只是睡不着。你来给我揭去一层被。 袭人道： 天气不热，别揭罢。 宝玉道： 我心里烦躁的很。 自把被窝褪下来。袭人忙爬起来按住，把手去他头上一摸，觉得微微有些发烧。袭人道： 你别动了，有些发烧了。 宝玉道： 可不是。 袭人道： 这是怎么说呢！ 宝玉道： 不怕，是我心烦的原故。你别吵嚷，省得老爷知道了，必说我装病逃学，不然怎么病的这样巧。明儿好了，原到学里去就完事了。 袭人也觉得可怜，说道： 我靠着你睡罢。 便和宝玉捶了一回脊梁，不知不觉大家都睡着了。
直到红日高升，方才起来。宝玉道： 不好了，晚了！ 急忙梳洗毕，问了安，就往学里来了。代儒已经变着脸，说： 怪不得你老爷生气，说你没出息。第二天你就懒惰，这是什么时候才来！ 宝玉把昨儿发烧的话说了一遍，方过去了，原旧念书。到了下晚，代儒道： 宝玉，有一章书你来讲讲。 宝玉过来一看，却是 后生可畏 章。宝玉心上说： 这还好，幸亏不是 学  庸 。 问道： 怎么讲呢？ 代儒道： 你把节旨句子细细儿讲来。 宝玉把这章先朗朗的念了一遍，说： 这章书是圣人劝勉后生，教他及时努力，不要弄到…… 说到这里，抬头向代儒一瞧。代儒觉得了，笑了一笑道： 你只管说，讲书是没有什么避忌的。《礼记》上说 临文不讳 ，只管说， 不要弄到 什么？ 宝玉道： 不要弄到老大无成。先将 可畏 二字激发后生的志气，后把 不足畏 二字警惕后生的将来。 说罢，看着代儒。代儒道： 也还罢了。串讲呢？ 宝玉道： 圣人说，人生少时，心思才力，样样聪明能干，实在是可怕的。那里料得定他后来的日子不像我的今日。若是悠悠忽忽到了四十岁，又到五十岁，既不能够发达，这种人虽是他后生时像个有用的，到了那个时候，这一辈子就没有人怕他了。 代儒笑道： 你方才节旨讲的倒清楚，只是句子里有些孩子气。 无闻 二字不是不能发达做官的话。 闻 是实在自己能够明理见道，就不做官也是有 闻 了。不然，古圣贤有遁世不见知的，岂不是不做官的人，难道也是 无闻 么？ 不足畏 是使人料得定，方与 焉知 的 知 字对针，不是 怕 的字眼。要从这里看出，方能入细。你懂得不懂得？ 宝玉道： 懂得了。 代儒道： 还有一章，你也讲一讲。 代儒往前揭了一篇，指给宝玉。宝玉看是 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 。宝玉觉得这一章却有些刺心，便陪笑道： 这句话没有什么讲头。 代儒道： 胡说！譬如场中出了这个题目，也说没有做头么？ 宝玉不得已，讲道： 是圣人看见人不肯好德，见了色便好的了不得。殊不想德是性中本有的东西，人偏都不肯好他。至于那个色呢，虽也是从先天中带来，无人不好的。但是德乃天理，色是人欲，人那里肯把天理好的像人欲似的。孔子虽是叹息的话，又是望人回转来的意思。并且见得人就有好德的好得终是浮浅，直要像色一样的好起来，那才是真好呢。 代儒道： 这也讲的罢了。我有句话问你：你既懂得圣人的话，为什么正犯着这两件病？我虽不在家中，你们老爷也不曾告诉我，其实你的毛病我却尽知的。做一个人，怎么不望长进？你这会儿正是 后生可畏 的时候， 有闻  不足畏 全在你自己做去了。我如今限你一个月，把念过的旧书全要理清，再念一个月文章。以后我要出题目叫你作文章了。如若懈怠，我是断乎不依的。自古道： 成人不自在，自在不成人。 你好生记着我的话。 宝玉答应了，也只得天天按着功课干去。不提。
且说宝玉上学之后，怡红院中甚觉清净闲暇。袭人倒可做些活计，拿着针线要绣个槟榔包儿，想着如今宝玉有了工课，丫头们可也没有饥荒了。早要如此，晴雯何至弄到没有结果？兔死狐悲，不觉滴下泪来。忽又想到自己终身本不是宝玉的正配，原是偏房。宝玉的为人，却还拿得住，只怕娶了一个利害的，自己便是尤二姐香菱的后身。素来看着贾母王夫人光景及凤姐儿往往露出话来，自然是黛玉无疑了。那黛玉就是个多心人。想到此际，脸红心热，拿着针不知戳到那里去了，便把活计放下，走到黛玉处去探探他的口气。
黛玉正在那里看书，见是袭人，欠身让坐。袭人也连忙迎上来问： 姑娘这几天身子可大好了？ 黛玉道： 那里能够，不过略硬朗些。你在家里做什么呢？ 袭人道： 如今宝二爷上了学，房中一点事儿没有，因此来瞧瞧姑娘，说说话儿。 说着，紫鹃拿茶来。袭人忙站起来道： 妹妹坐着罢。 因又笑道： 我前儿听见秋纹说，妹妹背地里说我们什么来着。 紫鹃也笑道： 姐姐信他的话！我说宝二爷上了学，宝姑娘又隔断了，连香菱也不过来，自然是闷的。 袭人道： 你还提香菱呢，这才苦呢，撞着这位太岁奶奶，难为他怎么过！ 把手伸着两个指头道： 说起来，比他还利害，连外头的脸面都不顾了。 黛玉接着道： 他也够受了，尤二姑娘怎么死了。 袭人道： 可不是。想来都是一个人，不过名分里头差些，何苦这样毒？外面名声也不好听。 黛玉从不闻袭人背地里说人，今听此话有因，便说道： 这也难说。但凡家庭之事，不是东风压了西风，就是西风压了东风。 袭人道： 做了旁边人，心里先怯了，那里倒敢去欺负人呢。
说着，只见一个婆子在院里问道： 这里是林姑娘的屋子么？ 那位姐姐在这里呢？ 雪雁出来一看，模模糊糊认得是薛姨妈那边的人，便问道： 作什么？ 婆子道： 我们姑娘打发来给这里林姑娘送东西的。 雪雁道： 略等等儿。 雪雁进来回了黛玉，黛玉便叫领他进来。那婆子进来请了安，且不说送什么，只是觑着眼瞧黛玉，看的黛玉脸上倒不好意思起来，因问道： 宝姑娘叫你来送什么？ 婆子方笑着回道： 我们姑娘叫给姑娘送了一瓶儿蜜饯荔枝来。 回头又瞧见袭人，便问道： 这位姑娘不是宝二爷屋里的花姑娘么？ 袭人笑道： 妈妈怎么认得我？ 婆子笑道： 我们只在太太屋里看屋子，不大跟太太姑娘出门，所以姑娘们都不大认得。姑娘们碰着到我们那边去，我们都模糊记得。 说着，将一个瓶儿递给雪雁，又回头看看黛玉，因笑着向袭人道： 怨不得我们太太说这林姑娘和你们宝二爷是一对儿，原来真是天仙似的。 袭人见他说话造次，连忙岔道： 妈妈，你乏了，坐坐吃茶罢。 那婆子笑嘻嘻的道： 我们那里忙呢，都张罗琴姑娘的事呢。姑娘还有两瓶荔枝，叫给宝二爷送去。 说着，颤颤巍巍告辞出去。黛玉虽恼这婆子方才冒撞，但因是宝钗使来的，也不好怎么样他。等他出了屋门，才说一声道： 给你们姑娘道费心。 那老婆子还只管嘴里咕咕哝哝的说： 这样好模样儿，除了宝玉，什么人擎受的起。 黛玉只装没听见。袭人笑道： 怎么人到了老来，就是混说白道的，叫人听着又生气，又好笑。 一时雪雁拿过瓶子来与黛玉看。黛玉道： 我懒待吃，拿了搁起去罢。 又说了一回话，袭人才去了。
一时晚妆将卸，黛玉进了套间，猛抬头看见了荔枝瓶，不禁想起日间老婆子的一番混话，甚是刺心。当此黄昏人静，千愁万绪，堆上心来。想起自己身上不牢，年纪又大了。看宝玉的光景，心里虽没别人，但是老太太舅母又不见有半点意思。深恨父母在时，何不早定了这头婚姻。又转念一想道： 倘若父母在时，别处定了婚姻，怎能够似宝玉这般人才心地，不如此时尚有可图。 心内一上一下，辗转缠绵，竟像辘轳一般。叹了一回气，掉了几点泪，无情无绪，和衣倒下。
不知不觉，只见小丫头走来说道： 外面雨村贾老爷请姑娘。 黛玉道： 我虽跟他读过书，却不比男学生，要见我作什么？况且他和舅舅往来，从未提起，我也不便见的。 因叫小丫头： 回复 身上有病不能出来 ，与我请安道谢就是了。 小丫头道： 只怕要与姑娘道喜，南京还有人来接。 说着，又见凤姐同邢夫人、王夫人、宝钗等都来笑道： 我们一来道喜，二来送行。 黛玉慌道： 你们说什么话？ 凤姐道： 你还装什么呆。你难道不知道林姑爷升了湖北的粮道，娶了一位继母，十分合心合意。如今想着你撂在这里，不成事体，因托了贾雨村作媒，将你许了你继母的什么亲戚，还说是续弦，所以着人到这里来接你回去。大约一到家中就要过去的，都是你继母作主。怕的是道儿上没有照应，还叫你琏二哥哥送去。 说得黛玉一身冷汗。黛玉又恍惚父亲果在那里做官的样子，心上急着硬说道： 没有的事，都是凤姐姐混闹。 只见邢夫人向王夫人使个眼色儿， 他还不信呢，咱们走罢。 黛玉含着泪道： 二位舅母坐坐去。 众人不言语，都冷笑而去。黛玉此时心中干急，又说不出来，哽哽咽咽。恍惚又是和贾母在一处的似的，心中想道： 此事惟求老太太，或还可救。 于是两腿跪下去，抱着贾母的腰说道： 老太太救我！我南边是死也不去的！况且有了继母，又不是我的亲娘。我是情愿跟着老太太一块儿的。 但见老太太呆着脸儿笑道： 这个不干我事。 黛玉哭道： 老太太，这是什么事呢。 老太太道： 续弦也好，倒多一副妆奁。 黛玉哭道： 我若在老太太跟前，决不使这里分外的闲钱，只求老太太救我。 贾母道： 不中用了。做了女人，终是要出嫁的，你孩子家，不知道，在此地终非了局。 黛玉道： 我在这里情愿自己做个奴婢过活，自做自吃，也是愿意。只求老太太作主。 老太太总不言语。黛玉抱着贾母的腰哭道： 老太太，你向来最是慈悲的，又最疼我的，到了紧急的时候怎么全不管！不要说我是你的外孙女儿，是隔了一层了，我的娘是你的亲生女儿，看我娘分上，也该护庇些。 说着，撞在怀里痛哭，听见贾母道： 鸳鸯，你来送姑娘出去歇歇。我倒被他闹乏了。 黛玉情知不是路了，求去无用，不如寻个自尽，站起来往外就走。深痛自己没有亲娘，便是外祖母与舅母姊妹们，平时何等待的好，可见都是假的。又一想： 今日怎么独不见宝玉？或见一面，看他还有法儿？ 便见宝玉站在面前，笑嘻嘻地说： 妹妹大喜呀。 黛玉听了这一句话，越发急了，也顾不得什么了，把宝玉紧紧拉住说： 好，宝玉，我今日才知道你是个无情无义的人了。 宝玉道： 我怎么无情无义？你既有了人家儿，咱们各自干各自的了。 黛玉越听越气，越没了主意，只得拉着宝玉哭道： 好哥哥，你叫我跟了谁去？ 宝玉道： 你要不去，就在这里住着。你原是许了我的，所以你才到我们这里来。我待你是怎么样的，你也想想。 黛玉恍惚又像果曾许过宝玉的，心内忽又转悲作喜，问宝玉道： 我是死活打定主意的了。你到底叫我去不去？ 宝玉道： 我说叫你住下。你不信我的话，你就瞧瞧我的心。 说着，就拿着一把小刀子往胸口上一划，只见鲜血直流。黛玉吓得魂飞魄散，忙用手握着宝玉的心窝，哭道： 你怎么做出这个事来，你先来杀了我罢！ 宝玉道： 不怕，我拿我的心给你瞧。 还把手在划开的地方儿乱抓。黛玉又颤又哭，又怕人撞破，抱住宝玉痛哭。宝玉道： 不好了，我的心没有了，活不得了。 说着，眼睛往上一翻，咕咚就倒了。黛玉拼命放声大哭。只听见紫鹃叫道： 姑娘，姑娘，怎么魇住了？快醒醒儿脱了衣服睡罢。 黛玉一翻身，却原来是一场恶梦。
喉间犹是哽咽，心上还是乱跳，枕头上已经湿透，肩背身心，但觉冰冷。想了一回， 父亲死得久了，与宝玉尚未放定，这是从那里说起？ 又想梦中光景，无倚无靠，再真把宝玉死了，那可怎么样好！一时痛定思痛，神魂俱乱。又哭了一回，遍身微微的出了一点儿汗，紥挣起来，把外罩大袄脱了，叫紫鹃盖好了被窝，又躺下去。翻来复去，那里睡得着。只听得外面淅淅飒飒，又像风声，又像雨声。又停了一会子，又听得远远的吆呼声儿，却是紫鹃已在那里睡着，鼻息出入之声。自己紥挣着爬起来，围着被坐了一会。觉得窗缝里透进一缕凉风来，吹得寒毛直竖，便又躺下。正要朦胧睡去，听得竹枝上不知有多少家雀儿的声儿，啾啾唧唧，叫个不住。那窗上的纸，隔着屉子，渐渐的透进清光来。
黛玉此时已醒得双眸炯炯，一回儿咳嗽起来，连紫鹃都咳嗽醒了。紫鹃道： 姑娘，你还没睡着么？又咳嗽起来了，想是着了风了。这会儿窗户纸发清了，也待好亮起来了。歇歇儿罢，养养神，别尽着想长想短的了。 黛玉道： 我何尝不要睡，只是睡不着。你睡你的罢。 说了又嗽起来。紫鹃见黛玉这般光景，心中也自伤感，睡不着了。听见黛玉又嗽，连忙起来，捧着痰盒。这时天已亮了。黛玉道： 你不睡了么？ 紫鹃笑道： 天都亮了，还睡什么呢。 黛玉道： 既这样，你就把痰盒儿换了罢。 紫鹃答应着，忙出来换了一个痰盒儿，将手里的这个盒儿放在桌上，开了套间门出来，仍旧带上门，放下撒花软帘，出来叫醒雪雁。开了屋门去倒那盒子时，只见满盒子痰，痰中好些血星，唬了紫鹃一跳，不觉失声道： 嗳哟，这还了得！ 黛玉里面接着问是什么，紫鹃自知失言，连忙改说道： 手里一滑，几乎撂了痰盒子。 黛玉道： 不是盒子里的痰有了什么？ 紫鹃道： 没有什么。 说着这句话时，心中一酸，那眼泪直流下来，声儿早已岔了。黛玉因为喉间有些甜腥，早自疑惑，方才听见紫鹃在外边诧异，这会子又听见紫鹃说话声音带着悲惨的光景，心中觉了八九分，便叫紫鹃： 进来罢，外头看凉着。 紫鹃答应了一声，这一声更比头里凄惨，竟是鼻中酸楚之音。黛玉听了，凉了半截。看紫鹃推门进来时，尚拿手帕拭眼。黛玉道： 大清早起，好好的为什么哭？ 紫鹃勉强笑道： 谁哭来，早起起来眼睛里有些不舒服。姑娘今夜大概比往常醒的时候更大罢，我听见咳嗽了大半夜。 黛玉道： 可不是，越要睡，越睡不着。 紫鹃道： 姑娘身上不大好，依我说，还得自己开解着些。身子是根本，俗语说的， 留得青山在，依旧有柴烧。 况这里自老太太、太太起，那个不疼姑娘。 只这一句话，又勾起黛玉的梦来。觉得心头一撞，眼中一黑，神色俱变，紫鹃连忙端着痰盒，雪雁捶着脊梁，半日才吐出一口痰来。痰中一缕紫血，簌簌乱跳。紫鹃雪雁脸都唬黄了。两个旁边守着，黛玉便昏昏躺下。紫鹃看着不好，连忙努嘴叫雪雁叫人去。
雪雁才出屋门，只见翠缕翠墨两个人笑嘻嘻的走来。翠缕便道： 林姑娘怎么这早晚还不出门？我们姑娘和三姑娘都在四姑娘屋里讲究四姑娘画的那张园子景儿呢。 雪雁连忙摆手儿，翠缕翠墨二人倒都吓了一跳，说： 这是什么原故？ 雪雁将方才的事，一一告诉他二人。二人都吐了吐舌头儿说： 这可不是顽的！你们怎么不告诉老太太去？这还了得！你们怎么这么糊涂。 雪雁道： 我这里才要去，你们就来了。 正说着，只听紫鹃叫道： 谁在外头说话？姑娘问呢。 三个人连忙一齐进来。翠缕翠墨见黛玉盖着被躺在床上，见了他二人便说道： 谁告诉你们了？你们这样大惊小怪的。 翠墨道： 我们姑娘和云姑娘才都在四姑娘屋里讲究四姑娘画的那张园子图儿，叫我们来请姑娘来，不知姑娘身上又欠安了。 黛玉道： 也不是什么大病，不过觉得身子略软些，躺躺儿就起来了。你们回去告诉三姑娘和云姑娘，饭后若无事，倒是请他们来这里坐坐罢。宝二爷没到你们那边去？ 二人答道： 没有。 翠墨又道： 宝二爷这两天上了学了，老爷天天要查功课，那里还能像从前那么乱跑呢。 黛玉听了，默然不言。二人又略站了一回，都悄悄的退出来了。
且说探春湘云正在惜春那边论评惜春所画大观园图，说这个多一点，那个少一点，这个太疏，那个太密。大家又议着题诗，着人去请黛玉商议。正说着，忽见翠缕翠墨二人回来，神色匆忙。湘云便先问道： 林姑娘怎么不来？ 翠缕道： 林姑娘昨日夜里又犯了病了，咳嗽了一夜。我们听见雪雁说，吐了一盒子痰血。 探春听了诧异道： 这话真么？ 翠缕道： 怎么不真。 翠墨道： 我们刚才进去去瞧了瞧，颜色不成颜色，说话儿的气力儿都微了。 湘云道： 不好的这么着，怎么还能说话呢。 探春道： 怎么你这么糊涂，不能说话不是已经…… 说到这里却咽住了。惜春道： 林姐姐那样一个聪明人，我看他总有些瞧不破，一点半点儿都要认起真来。天下事那里有多少真的呢。 探春道： 既这么着，咱们都过去看看。倘若病的利害，咱们好过去告诉大嫂子回老太太，传大夫进来瞧瞧，也得个主意。 湘云道： 正是这样。 惜春道： 姐姐们先去，我回来再过去。
于是探春湘云扶了小丫头，都到潇湘馆来。进入房中，黛玉见他二人，不免又伤心起来。因又转念想起梦中，连老太太尚且如此，何况他们。况且我不请他们，他们还不来呢。心里虽是如此，脸上却碍不过去，只得勉强令紫鹃扶起，口中让坐。探春湘云都坐在床沿上，一头一个。看了黛玉这般光景，也自伤感。探春便道： 姐姐怎么身上又不舒服了？ 黛玉道： 也没什么要紧，只是身子软得很。 紫鹃在黛玉身后偷偷的用手指那痰盒儿。湘云到底年轻，性情又兼直爽，伸手便把痰盒拿起来看。不看则已，看了唬的惊疑不止，说： 这是姐姐吐的？这还了得！ 初时黛玉昏昏沉沉，吐了也没细看，此时见湘云这么说，回头看时，自己早已灰了一半。探春见湘云冒失，连忙解说道： 这不过是肺火上炎，带出一半点来，也是常事。偏是云丫头，不拘什么，就这样蝎蝎螫螫的！ 湘云红了脸，自悔失言。探春见黛玉精神短少，似有烦倦之意，连忙起身说道： 姐姐静静的养养神罢，我们回来再瞧你。 黛玉道： 累你二位惦着。 探春又嘱咐紫鹃好生留神伏侍姑娘，紫鹃答应着。探春才要走，只听外面一个人嚷起来。未知是谁，下回分解。


候芳魂五儿承错爱还孽债迎女返真元
话说宝钗叫袭人问出原故，恐宝玉悲伤成疾，便将黛玉临死的话与袭人假作闲谈，说是： 人生在世，有意有情，到了死后各自干各自的去了，并不是生前那样个人死后还是这样。活人虽有痴心，死的竟不知道。况且林姑娘既说仙去，他看凡人是个不堪的浊物，那里还肯混在世上。只是人自己疑心，所以招些邪魔外祟来缠扰了。 宝钗虽是与袭人说话，原说给宝玉听的。袭人会意，也说是 没有的事。若说林姑娘的魂灵儿还在园里，我们也算好的，怎么不曾梦见了一次。 宝玉在外闻听得，细细的想道： 果然也奇。我知道林妹妹死了，那一日不想几遍，怎么从没梦过。想是他到天上去了，瞧我这凡夫俗子不能交通神明，所以梦都没有一个儿。我就在外间睡着，或者我从园里回来，他知道我的实心，肯与我梦里一见。我必要问他实在那里去了，我也时常祭奠。若是果然不理我这浊物，竟无一梦，我便不想他了。 主意已定，便说： 我今夜就在外间睡了，你们也不用管我。 宝钗也不强他，只说： 你不要胡思乱想。你不瞧瞧，太太因你园里去了急得话都说不出来。若是知道还不保养身子，倘或老太太知道了，又说我们不用心。 宝玉道： 白这么说罢咧，我坐一会子就进来。你也乏了，先睡罢。 宝钗知他必进来的，假意说道： 我睡了，叫袭姑娘伺候你罢。 宝玉听了，正合机宜。候宝钗睡了，他便叫袭人麝月另铺设下一副被褥，常叫人进来瞧二奶奶睡着了没有。宝钗故意装睡，也是一夜不宁。那宝玉知是宝钗睡着，便与袭人道： 你们各自睡罢，我又不伤感。你若不信，你就伏侍我睡了再进去，只要不惊动我就是了。 袭人果然伏侍他睡下，便预备下了茶水，关好了门，进里间去照应一回，各自假寐，宝玉若有动静，再为出来。宝玉见袭人等进来，便将坐更的两个婆子支到外头，他轻轻的坐起来，暗暗的祝了几句，便睡下了，欲与神交。起初再睡不着，以后把心一静，便睡去了。
岂知一夜安眠，直到天亮。宝玉醒来，拭眼坐起来想了一回，并无有梦，便叹口气道： 正是 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来入梦 。 宝钗却一夜反没有睡着，听宝玉在外边念这两句，便接口道： 这句又说莽撞了，如若林妹妹在时，又该生气了。 宝玉听了，反不好意思，只得起来搭讪着往里间走来，说： 我原要进来的，不觉得一个盹儿就打着了。 宝钗道： 你进来不进来与我什么相干。 袭人等本没有睡，眼见他们两个说话，即忙倒上茶来。已见老太太那边打发小丫头来，问： 宝二爷昨睡得安顿么？若安顿时，早早的同二奶奶梳洗了就过去。 袭人便说： 你去回老太太，说宝玉昨夜很安顿，回来就过来。 小丫头去了。
宝钗起来梳洗了，莺儿袭人等跟着先到贾母那里行了礼，便到王夫人那边起至凤姐都让过了，仍到贾母处，见他母亲也过来了。大家问起： 宝玉晚上好么？ 宝钗便说： 回去就睡了，没有什么。 众人放心，又说些闲话。只见小丫头进来说： 二姑奶奶要回去了。听见说孙姑爷那边人来到大太太那里说了些话，大太太叫人到四姑娘那边说不必留了，让他去罢。如今二姑奶奶在大太太那边哭呢，大约就过来辞老太太。 贾母众人听了，心中好不自在，都说： 二姑娘这样一个人，为什么命里遭着这样的人，一辈子不能出头。这便怎么好！ 说着，迎春进来，泪痕满面，因为是宝钗的好日子，只得含着泪，辞了众人要回去。贾母知道他的苦处，也不便强留，只说道： 你回去也罢了。但是不要悲伤，碰着了这样人，也是没法儿的。过几天我再打发人接你去。 迎春道： 老太太始终疼我，如今也疼不来了。可怜我只是没有再来的时候了。 说着，眼泪直流。众人都劝道： 这有什么不能回来的？比不得你三妹妹，隔得远，要见面就难了。 贾母等想起探春，不觉也大家落泪，只为是宝钗的生日，即转悲为喜说： 这也不难，只要海疆平静，那边亲家调进京来，就见的着了。 大家说： 可不是这么着呢。 说着，迎春只得含悲而别。众人送了出来，仍回贾母那里。从早至暮，又闹了一天。
众人见贾母劳乏，各自散了。独有薛姨妈辞了贾母，到宝钗那里，说道： 你哥哥是今年过了，直要等到皇恩大赦的时候减了等才好赎罪。这几年叫我孤苦伶仃怎么处！我想要与你二哥哥完婚，你想想好不好？ 宝钗道： 妈妈是为着大哥哥娶了亲唬怕的了，所以把二哥哥的事犹豫起来。据我说很该就办。邢姑娘是妈妈知道的，如今在这里也很苦，娶了去虽说我家穷，究竟比他傍人门户好多着呢。 薛姨妈道： 你得便的时候就去告诉老太太，说我家没人，就要拣日子了。 宝钗道： 妈妈只管同二哥哥商量，挑个好日子，过来和老太太、大太太说了，娶过去就完了一宗事。这里大太太也巴不得娶了去才好。 薛姨妈道： 今日听见史姑娘也就回去了，老太太心里要留你妹妹在这里住几天，所以他住下了。我想他也是不定多早晚就走的人了，你们姊妹们也多叙几天话儿。 宝钗道： 正是呢。 于是薛姨妈又坐了一坐，出来辞了众人回去了。
却说宝玉晚间归房，因想昨夜黛玉竟不入梦， 或者他已经成仙，所以不肯来见我这种浊人也是有的；不然就是我的性儿太急了，也未可知。 便想了个主意，向宝钗说道： 我昨夜偶然在外间睡着，似乎比在屋里睡的安稳些，今日起来心里也觉清静些。我的意思还要在外间睡两夜，只怕你们又来拦我。 宝钗听了，明知早晨他嘴里念诗是为着黛玉的事了。想来他那个呆性是不能劝的，倒好叫他睡两夜，索性自己死了心也罢了，况兼昨夜听他睡的倒也安静，便道： 好没来由，你只管睡去，我们拦你作什么！但只不要胡思乱想，招出些邪魔外祟来。 宝玉笑道： 谁想什么！ 袭人道： 依我劝二爷竟还是屋里睡罢，外边一时照应不到，着了风倒不好。 宝玉未及答言，宝钗却向袭人使了个眼色。袭人会意，便道： 也罢，叫个人跟着你罢，夜里好倒茶倒水的。 宝玉便笑道： 这么说，你就跟了我来。 袭人听了倒没意思起来，登时飞红了脸，一声也不言语。宝钗素知袭人稳重，便说道： 他是跟惯了我的，还叫他跟着我罢。叫麝月五儿照料着也罢了。况且今日他跟着我闹了一天也乏了，该叫他歇歇了。 宝玉只得笑着出来。宝钗因命麝月五儿给宝玉仍在外间铺设了，又嘱咐两个人醒睡些，要茶要水都留点神儿。
两个答应着出来，看见宝玉端然坐在床上，闭目合掌，居然像个和尚一般，两个也不敢言语，只管瞅着他笑。宝钗又命袭人出来照应。袭人看见这般却也好笑，便轻轻的叫道： 该睡了，怎么又打起坐来了！ 宝玉睁开眼看见袭人，便道： 你们只管睡罢，我坐一坐就睡。 袭人道： 因为你昨日那个光景，闹的二奶奶一夜没睡。你再这么着，成何事体。 宝玉料着自己不睡都不肯睡，便收拾睡下。袭人又嘱咐了麝月等几句，才进去关门睡了。这里麝月五儿两个人也收拾了被褥，伺候宝玉睡着，各自歇下。
那知宝玉要睡越睡不着，见他两个人在那里打铺，忽然想起那年袭人不在家时晴雯麝月两个人伏侍，夜间麝月出去，晴雯要唬他，因为没穿衣服着了凉，后来还是从这个病上死的。想到这里，一心移在晴雯身上去了。忽又想起凤姐说五儿给晴雯脱了个影儿，因又将想晴雯的心肠移在五儿身上。自己假装睡着，偷偷的看那五儿，越瞧越像晴雯，不觉呆性复发。听了听，里间已无声息，知是睡了。却见麝月也睡着了，便故意叫了麝月两声，却不答应。五儿听见宝玉唤人，便问道： 二爷要什么？ 宝玉道： 我要漱漱口。 五儿见麝月已睡，只得起来重新剪了蜡花，倒了一钟茶来，一手托着漱盂。却因赶忙起来的，身上只穿着一件桃红绫子小袄儿，松松的挽着一个{髟赞}儿。宝玉看时，居然晴雯复生。忽又想起晴雯说的 早知担个虚名，也就打个正经主意了 ，不觉呆呆的呆看，也不接茶。
那五儿自从芳官去后，也无心进来了。后来听见凤姐叫他进来伏侍宝玉，竟比宝玉盼他进来的心还急。不想进来以后，见宝钗袭人一般尊贵稳重，看着心里实在敬慕；又见宝玉疯疯傻傻，不似先前风致；又听见王夫人为女孩子们和宝玉顽笑都撵了：所以把这件事搁在心上，倒无一毫的儿女私情了。怎奈这位呆爷今晚把他当作晴雯，只管爱惜起来。那五儿早已羞得两颊红潮，又不敢大声说话，只得轻轻的说道： 二爷漱口啊。 宝玉笑着接了茶在手中，也不知道漱了没有，便笑嘻嘻的问道： 你和晴雯姐姐好不是啊？ 五儿听了摸不着头脑，便道： 都是姐妹，也没有什么不好的。 宝玉又悄悄的问道： 晴雯病重了我看他去，不是你也去了么？ 五儿微微笑着点头儿。宝玉道： 你听见他说什么了没有？ 五儿摇着头儿道： 没有。 宝玉已经忘神，便把五儿的手一拉。五儿急得红了脸，心里乱跳，便悄悄说道： 二爷有什么话只管说，别拉拉扯扯的。 宝玉才放了手，说道： 他和我说来着， 早知担了个虚名，也就打正经主意了。 你怎么没听见么？ 五儿听了这话明明是轻薄自己的意思，又不敢怎么样，便说道： 那是他自己没脸，这也是我们女孩儿家说得的吗。 宝玉着急道： 你怎么也是这么个道学先生！我看你长的和他一模一样，我才肯和你说这个话，你怎么倒拿这些话来糟踏他！
此时五儿心中也不知宝玉是怎么个意思，便说道： 夜深了，二爷也睡罢，别紧着坐着，看凉着。刚才奶奶和袭人姐姐怎么嘱咐了？ 宝玉道： 我不凉。 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五儿没穿着大衣服，就怕他也像晴雯着了凉，便说道： 你为什么不穿上衣服就过来！ 五儿道： 爷叫的紧，那里有尽着穿衣裳的空儿。要知道说这半天话儿时，我也穿上了。 宝玉听了，连忙把自己盖的一件月白绫子绵袄儿揭起来递给五儿，叫他披上。五儿只不肯接，说： 二爷盖着罢，我不凉。我凉我有我的衣裳。 说着，回到自己铺边，拉了一件长袄披上。又听了听，麝月睡的正浓，才慢慢过来说： 二爷今晚不是要养神呢吗？ 宝玉笑道： 实告诉你罢，什么是养神，我倒是要遇仙的意思。 五儿听了，越发动了疑心，便问道： 遇什么仙？ 宝玉道： 你要知道，这话长着呢。你挨着我来坐下，我告诉你。 五儿红了脸笑道： 你在那里躺着，我怎么坐呢。 宝玉道： 这个何妨。那一年冷天，也是你麝月姐姐和你晴雯姐姐顽，我怕冻着他，还把他揽在被里渥着呢。这有什么的！大凡一个人总不要酸文假醋才好。 五儿听了，句句都是宝玉调戏之意。那知这位呆爷却是实心实意的话儿。五儿此时走开不好，站着不好，坐下不好，倒没了主意了，因微微的笑着道： 你别混说了，看人家听见这是什么意思。怨不得人家说你专在女孩儿身上用工夫，你自己放着二奶奶和袭人姐姐都是仙人儿似的，只爱和别人胡缠。明儿再说这些话，我回了二奶奶，看你什么脸见人。
正说着，只听外面咕咚一声，把两个人吓了一跳。里间宝钗咳嗽了一声。宝玉听见，连忙呶嘴儿。五儿也就忙忙的息了灯悄悄的躺下了。原来宝钗袭人因昨夜不曾睡，又兼日间劳乏了一天，所以睡去，都不曾听见他们说话。此时院中一响，早已惊醒，听了听，也无动静。宝玉此时躺在床上，心里疑惑： 莫非林妹妹来了，听见我和五儿说话故意吓我们的？ 翻来覆去，胡思乱想，五更以后，才朦胧睡去。
却说五儿被宝玉鬼混了半夜，又兼宝钗咳嗽，自己怀着鬼胎，生怕宝钗听见了，也是思前想后，一夜无眠。次日一早起来，见宝玉尚自昏昏睡着，便轻轻的收拾了屋子。那时麝月已醒，便道： 你怎么这么早起来了，你难道一夜没睡吗？ 五儿听这话又似麝月知道了的光景，便只是讪笑，也不答言。不一时，宝钗袭人也都起来，开了门见宝玉尚睡，却也纳闷： 怎么外边两夜睡得倒这般安稳？ 及宝玉醒来，见众人都起来了，自己连忙爬起，揉着眼睛，细想昨夜又不曾梦见，可是仙凡路隔了。慢慢的下了床，又想昨夜五儿说的宝钗袭人都是天仙一般，这话却也不错，便怔怔的瞅着宝钗。宝钗见他发怔，虽知他为黛玉之事，却也定不得梦不梦，只是瞅的自己倒不好意思，便道： 二爷昨夜可真遇见仙了么？ 宝玉听了，只道昨晚的话宝钗听见了，笑着勉强说道： 这是那里的话！ 那五儿听了这一句，越发心虚起来，又不好说的，只得且看宝钗的光景。只见宝钗又笑着问五儿道： 你听见二爷睡梦中和人说话来着么？ 宝玉听了，自己坐不住，搭讪着走开了。五儿把脸飞红，只得含糊道： 前半夜倒说了几句，我也没听真。什么 担了虚名 ，又什么 没打正经主意 ，我也不懂，劝着二爷睡了，后来我也睡了，不知二爷还说来着没有。 宝钗低头一想： 这话明是为黛玉了。但尽着叫他在外头，恐怕心邪了招出些花妖月姊来。况兼他的旧病原在姊妹上情重，只好设法将他的心意挪移过来，然后能免无事。 想到这里，不免面红耳热起来，也就讪讪的进房梳洗去了。
且说贾母两日高兴，略吃多了些，这晚有些不受用，第二天便觉着胸口饱闷。鸳鸯等要回贾政。贾母不叫言语，说： 我这两日嘴馋些吃多了点子，我饿一顿就好了。你们快别吵嚷。 于是鸳鸯等并没有告诉人。
这日晚间，宝玉回到自己屋里，见宝钗自贾母王夫人处才请了晚安回来。宝玉想着早起之事，未免赧颜抱惭。宝钗看他这样，也晓得是个没意思的光景，因想着： 他是个痴情人，要治他的这病，少不得仍以痴情治之。 想了一回，便问宝玉道： 你今夜还在外间睡去罢咧？ 宝玉自觉没趣，便道： 里间外间都是一样的。 宝钗意欲再说，反觉不好意思。袭人道： 罢呀，这倒是什么道理呢。我不信睡得那么安稳！ 五儿听见这话，连忙接口道： 二爷在外间睡，别的倒没什么，只是爱说梦话，叫人摸不着头脑儿，又不敢驳他的回。 袭人便道： 我今日挪到床上睡睡，看说梦话不说？你们只管把二爷的铺盖铺在里间就完了。 宝钗听了，也不作声。宝玉自己惭愧不来，那里还有强嘴的分儿，便依着搬进里间来。一则宝玉负愧，欲安慰宝钗之心；二则宝钗恐宝玉思郁成疾，不如假以词色，使得稍觉亲近，以为移花接木之计。于是当晚袭人果然挪出去。宝玉因心中愧悔，宝钗欲拢络宝玉之心，自过门至今日，方才如鱼得水，恩爱缠绵，所谓二五之精妙合而凝的了。此是后话。
且说次日宝玉宝钗同起，宝玉梳洗了先过贾母这边来。这里贾母因疼宝玉，又想宝钗孝顺，忽然想起一件东西，便叫鸳鸯开了箱子，取出祖上所遗一个汉玉玦，虽不及宝玉他那块玉石，挂在身上却也稀罕。鸳鸯找出来递与贾母，便说道： 这件东西我好像从没见的，老太太这些年还记得这样清楚，说是那一箱什么匣子里装着，我按着老太太的话一拿就拿出来了。老太太怎么想着拿出来做什么？ 贾母道： 你那里知道，这块玉还是祖爷爷给我们老太爷，老太爷疼我，临出嫁的时候叫了我去亲手递给我的。还说： 这玉是汉时所佩的东西，很贵重，你拿着就像见了我的一样。 我那时还小，拿了来也不当什么，便撩在箱子里。到了这里，我见咱们家的东西也多，这算得什么，从没带过，一撩便撩了六十多年。今儿见宝玉这样孝顺，他又丢了一块玉，故此想着拿出来给他，也像是祖上给我的意思。 一时宝玉请了安，贾母便喜欢道： 你过来，我给你一件东西瞧瞧。 宝玉走到床前，贾母便把那块汉玉递给宝玉。宝玉接来一瞧，那玉有三寸方圆，形似甜瓜，色有红晕，甚是精致。宝玉口口称赞。贾母道： 你爱么？这是我祖爷爷给我的，我传了你罢。 宝玉笑着请了个安谢了，又拿了要送给他母亲瞧。贾母道： 你太太瞧了告诉你老子，又说疼儿子不如疼孙子了。他们从没见过。 宝玉笑着去了。宝钗等又说了几句话，也辞了出来。
自此贾母两日不进饮食，胸口仍是结闷，觉得头晕目眩，咳嗽。邢王二夫人凤姐等请安，见贾母精神尚好，不过叫人告诉贾政，立刻来请了安。贾政出来，即请大夫看脉。不多一时，大夫来诊了脉，说是有年纪的人停了些饮食，感冒些风寒，略消导发散些就好了。开了方子，贾政看了，知是寻常药品，命人煎好进服。以后贾政早晚进来请安，一连三日，不见稍减。贾政又命贾琏： 打听好大夫，快去请来瞧老太太的病。咱们家常请的几个大夫，我瞧着不怎么好，所以叫你去。 贾琏想了一想，说道： 记得那年宝兄弟病的时候，倒是请了一个不行医的来瞧好了的，如今不如找他。 贾政道： 医道却是极难的，愈是不兴时的大夫倒有本领。你就打发人去找来罢。 贾琏即忙答应去了，回来说道： 这刘大夫新近出城教书去了，过十来天进城一次。这时等不得，又请了一位，也就来了。 贾政听了，只得等着。不题。
且说贾母病时，合宅女眷无日不来请安。一日，众人都在那里，只见看园内腰门的老婆子进来，回说： 园里的栊翠庵的妙师父知道老太太病了，特来请安。 众人道： 他不常过来，今儿特地来，你们快请进来。 凤姐走到床前回贾母。岫烟是妙玉的旧相识，先走出去接他。只见妙玉头带妙常髻，身上穿一件月白素绸袄儿，外罩一件水田青缎镶边长背心，拴着秋香色的丝绦，腰下系一条淡墨画的白绫裙，手执麈尾念珠，跟着一个侍儿，飘飘拽拽的走来。岫烟见了问好，说是 在园内住的日子，可以常常来瞧瞧你。近来因为园内人少，一个人轻易难出来。况且咱们这里的腰门常关着，所以这些日子不得见你。今儿幸会。 妙玉道： 头里你们是热闹场中，你们虽在外园里住，我也不便常来亲近。如今知道这里的事情也不大好，又听说是老太太病着，又掂记你，并要瞧瞧宝姑娘。我那管你们的关不关，我要来就来，我不来你们要我来也不能啊。 岫烟笑道： 你还是那种脾气。 一面说着，已到贾母房中。众人见了都问了好。妙玉走到贾母床前问候，说了几句套话。贾母便道： 你是个女菩萨，你瞧瞧我的病可好得了好不了？ 妙玉道： 老太太这样慈善的人，寿数正有呢。一时感冒，吃几贴药想来也就好了。有年纪人只要宽心些。 贾母道： 我倒不为这些，我是极爱寻快乐的。如今这病也不觉怎样，只是胸隔闷饱，刚才大夫说是气恼所致。你是知道的，谁敢给我气受，这不是那大夫脉理平常么。我和琏儿说了，还是头一个大夫说感冒伤食的是，明儿仍请他来。 说着，叫鸳鸯吩咐厨房里办一桌净素菜来，请他在这里便饭。妙玉道： 我已吃过午饭了，我是不吃东西的。 王夫人道： 不吃也罢，咱们多坐一会说些闲话儿罢。 妙玉道： 我久已不见你们，今儿来瞧瞧。 又说了一回话便要走，回头见惜春站着，便问道： 四姑娘为什么这样瘦？不要只管爱画劳了心。 惜春道： 我久不画了。如今住的房屋不比园里的显亮，所以没兴画。 妙玉道： 你如今住在那一所了？ 惜春道： 就是你才进来的那个门东边的屋子。你要来很近。 妙玉道： 我高兴的时候来瞧你。 惜春等说着送了出去，回身过来，听见丫头们回说大夫在贾母那边呢。众人暂且散去。
那知贾母这病日重一日，延医调治不效，以后又添腹泻。贾政着急，知病难医，即命人到衙门告假，日夜同王夫人亲视汤药。一日，见贾母略进些饮食，心里稍宽。只见老婆子在门外探头，王夫人叫彩云看去，问问是谁。彩云看了是陪迎春到孙家去的人，便道： 你来做什么？ 婆子道： 我来了半日，这里找不着一个姐姐们，我又不敢冒撞，我心里又急。 彩云道： 你急什么？又是姑爷作践姑娘不成么？ 婆子道： 姑娘不好了。前儿闹了一场，姑娘哭了一夜，昨日痰堵住了。他们又不请大夫，今日更利害了。 彩云道： 老太太病着呢，别大惊小怪的。 王夫人在内已听见了，恐老太太听见不受用，忙叫彩云带他外头说去。岂知贾母病中心静，偏偏听见，便道： 迎丫头要死了么？ 王夫人便道： 没有。婆子们不知轻重，说是这两日有些病，恐不能就好，到这里问大夫。 贾母道： 瞧我的大夫就好，快请了去。 王夫人便叫彩云叫这婆子去回大太太去，那婆子去了。这里贾母便悲伤起来，说是： 我三个孙女儿，一个享尽了福死了，三丫头远嫁不得见面，迎丫头虽苦，或者熬出来，不打量他年轻轻儿的就要死了。留着我这么大年纪的人活着做什么！ 王夫人鸳鸯等解劝了好半天。那时宝钗李氏等不在房中，凤姐近来有病，王夫人恐贾母生悲添病，便叫人叫了他们来陪着，自己回到房中，叫彩云来埋怨这婆子不懂事， 以后我在老太太那里，你们有事不用来回。 丫头们依命不言。岂知那婆子刚到邢夫人那里，外头的人已传进来说： 二姑奶奶死了。 邢夫人听了，也便哭了一场。现今他父亲不在家中，只得叫贾琏快去瞧看。知贾母病重，众人都不敢回。可怜一位如花似月之女，结褵年余，不料被孙家揉搓以致身亡。又值贾母病笃，众人不便离开，竟容孙家草草完结。
贾母病势日增，只想这些好女儿。一时想起湘云，便打发人去瞧他。回来的人悄悄的找鸳鸯，因鸳鸯在老太太身旁，王夫人等都在那里，不便上去，到了后头找了琥珀，告诉他道： 老太太想史姑娘，叫我们去打听。那里知道史姑娘哭得了不得，说是姑爷得了暴病，大夫都瞧了，说这病只怕不能好，若变了个痨病，还可捱过四五年。所以史姑娘心里着急。又知道老太太病，只是不能过来请安，还叫我不要在老太太面前提起。倘或老太太问起来，务必托你们变个法儿回老太太才好。 琥珀听了，咳了一声，就也不言语了，半日说道： 你去罢。 琥珀也不便回，心里打算告诉鸳鸯，叫他撒谎去，所以来到贾母床前，只见贾母神色大变，地下站着一屋子的人，嘁嘁的说 瞧着是不好了 ，也不敢言语了。这里贾政悄悄的叫贾琏到身旁，向耳边说了几句话。贾琏轻轻的答应出去了，便传齐了现在家的一干家人说： 老太太的事待好出来了，你们快快分头派人办去。头一件先请出板来瞧瞧，好挂里子。快到各处将各人的衣服量了尺寸，都开明了，便叫裁缝去做孝衣。那棚杠执事都去讲定。厨房里还该多派几个人。 赖大等回道： 二爷，这些事不用爷费心，我们早打算好了。只是这项银子在那里打算？ 贾琏道： 这种银子不用打算了，老太太自己早留下了。刚才老爷的主意只要办的好，我想外面也要好看。 赖大等答应，派人分头办去。
贾琏复回到自己房中，便问平儿： 你奶奶今儿怎么样？ 平儿把嘴往里一努说： 你瞧去。 贾琏进内，见凤姐正要穿衣，一时动不得，暂且靠在炕桌儿上。贾琏道： 你只怕养不住了。老太太的事今儿明儿就要出来了，你还脱得过么。快叫人将屋里收拾收拾就该紥挣上去了。若有了事，你我还能回来么。 凤姐道： 咱们这里还有什么收拾的，不过就是这点子东西，还怕什么！你先去罢，看老爷叫你。我换件衣裳就来。
贾琏先回到贾母房里，向贾政悄悄的回道： 诸事已交派明白了。 贾政点头。外面又报太医进来了，贾琏接入，又诊了一回，出来悄悄的告诉贾琏： 老太太的脉气不好，防着些。 贾琏会意，与王夫人等说知。王夫人即忙使眼色叫鸳鸯过来，叫他把老太太的装裹衣服预备出来。鸳鸯自去料理。贾母睁眼要茶喝，邢夫人便进了一杯参汤。贾母刚用嘴接着喝，便道： 不要这个，倒一钟茶来我喝。 众人不敢违拗，即忙送上来，一口喝了，还要，又喝一口，便说： 我要坐起来。 贾政等道： 老太太要什么只管说，可以不必坐起来才好。 贾母道： 我喝了口水，心里好些，略靠着和你们说说话。 珍珠等用手轻轻的扶起，看见贾母这回精神好些。未知生死，下回分解。


醉金刚轻财尚义侠痴女儿遗帕惹相思
话说林黛玉正自情思萦逗，缠绵固结之时，忽有人从背后击了一掌，说道： 你作什么一个人在这里？ 林黛玉倒唬了一跳，回头看时，不是别人，却是香菱。林黛玉道： 你这个傻丫头，唬我这么一跳好的。你这会子打那里来？ 香菱嘻嘻的笑道： 我来寻我们的姑娘的，找他总找不着。你们紫鹃也找你呢，说琏二奶奶送了什么茶叶来给你的。走罢，回家去坐着。 一面说着，一面拉着黛玉的手回潇湘馆来了。果然凤姐儿送了两小瓶上用新茶来。林黛玉和香菱坐了。况他们有甚正事谈讲，不过说些这一个绣的好，那一个刺的精，又下一回棋，看两句书，香菱便走了。不在话下。
如今且说宝玉因被袭人找回房去，果见鸳鸯歪在床上看袭人的针线呢，见宝玉来了，便说道： 你往那里去了？老太太等着你呢，叫你过那边请大老爷的安去。还不快换了衣服走呢。 袭人便进房去取衣服。宝玉坐在床沿上，褪了鞋等靴子穿的工夫，回头见鸳鸯穿着水红绫子袄儿，青缎子背心，束着白绉绸汗巾儿，脸向那边低着头看针线，脖子上戴着花领子。宝玉便把脸凑在他脖项上，闻那香油气，不住用手摩挲，其白腻不在袭人之下，便猴上身去涎皮笑道： 好姐姐，把你嘴上的胭脂赏我吃了罢。 一面说着，一面扭股糖似的粘在身上。鸳鸯便叫道： 袭人，你出来瞧瞧。你跟他一辈子，也不劝劝，还是这么着。 袭人抱了衣服出来，向宝玉道： 左劝也不改，右劝也不改，你到底是怎么样？你再这么着，这个地方可就难住了。 一边说，一边催他穿了衣服，同鸳鸯往前面来见贾母。
见过贾母，出至外面，人马俱已齐备。刚欲上马，只见贾琏请安回来了，正下马，二人对面，彼此问了两句话。只见旁边转出一个人来， 请宝叔安 。宝玉看时，只见这人容长脸，长挑身材，年纪只好十八九岁，生得着实斯文清秀，倒也十分面善，只是想不起是那一房的，叫什么名字。贾琏笑道： 你怎么发呆，连他也不认得？他是后廊上住的五嫂子的儿子芸儿。 宝玉笑道： 是了，是了，我怎么就忘了。 因问他母亲好，这会子什么勾当。贾芸指贾琏道： 找二叔说句话。 宝玉笑道： 你倒比先越发出挑了，倒像我的儿子。 贾琏笑道： 好不害臊！人家比你大四五岁呢，就替你作儿子了？ 宝玉笑道： 你今年十几岁了？ 贾芸道： 十八岁。
原来这贾芸最伶俐乖觉，听宝玉这样说，便笑道： 俗语说的， 摇车里的爷爷，拄拐的孙孙 。虽然岁数大，山高高不过太阳。只从我父亲没了，这几年也无人照管教导。如若宝叔不嫌侄儿蠢笨，认作儿子，就是我的造化了。 贾琏笑道： 你听见了？认儿子不是好开交的呢。 说着就进去了。宝玉笑道： 明儿你闲了，只管来找我，别和他们鬼鬼祟祟的。这会子我不得闲儿。明儿你到书房里来，和你说天话儿，我带你园里顽耍去。 说着扳鞍上马，众小厮围随往贾赦这边来。
见了贾赦，不过是偶感些风寒，先述了贾母问的话，然后自己请了安。贾赦先站起来回了贾母话，次后便唤人来： 带哥儿进去太太屋里坐着。 宝玉退出，来至后面，进入上房。邢夫人见了他来，先倒站了起来，请过贾母安，宝玉方请安。邢夫人拉他上炕坐了，方问别人好，又命人倒茶来。一钟茶未吃完，只见那贾琮来问宝玉好。邢夫人道： 那里找活猴儿去！你那奶妈子死绝了，也不收拾收拾你，弄的黑眉乌嘴的，那里像大家子念书的孩子！
正说着，只见贾环，贾兰小叔侄两个也来了，请过安，邢夫人便叫他两个椅子上坐了。贾环见宝玉同邢夫人坐在一个坐褥上，邢夫人又百般摩挲抚弄他，早已心中不自在了，坐不多时，便和贾兰使眼色儿要走。贾兰只得依他，一同起身告辞。宝玉见他们要走，自己也就起身，要一同回去。邢夫人笑道： 你且坐着，我还和你说话呢。 宝玉只得坐了。邢夫人向他两个道： 你们回去，各人替我问你们各人母亲好。你们姑娘，姐姐，妹妹都在这里呢，闹的我头晕，今儿不留你们吃饭了。 贾环等答应着，便出来回家去了。
宝玉笑道： 可是姐姐们都过来了，怎么不见？ 邢夫人道： 他们坐了一会子，都往后头不知那屋里去了。 宝玉道： 大娘方才说有话说，不知是什么话？ 邢夫人笑道： 那里有什么话，不过是叫你等着，同你姊妹们吃了饭去。还有一个好玩的东西给你带回去玩。 娘儿两个说话，不觉早又晚饭时节。调开桌椅，罗列杯盘，母女姊妹们吃毕了饭。宝玉去辞贾赦，同姊妹们一同回家，见过贾母，王夫人等，各自回房安息。不在话下。
且说贾芸进去见了贾琏，因打听可有什么事情。贾琏告诉他： 前儿倒有一件事情出来，偏生你婶子再三求了我，给了贾芹了。他许了我，说明儿园里还有几处要栽花木的地方，等这个工程出来，一定给你就是了。 贾芸听了，半晌说道： 既是这样，我就等着罢。叔叔也不必先在婶子跟前提我今儿来打听的话，到跟前再说也不迟。 贾琏道： 提他作什么，我那里有这些工夫说闲话儿呢。明儿一个五更，还要到兴邑去走一趟，须得当日赶回来才好。你先去等着，后日起更以后你来讨信儿，来早了我不得闲。 说着便回后面换衣服去了。
贾芸出了荣国府回家，一路思量，想出一个主意来，便一径往他母舅卜世仁家来。原来卜世仁现开香料铺，方才从铺子里来，忽见贾芸进来，彼此见过了，因问他这早晚什么事跑了来。贾芸道： 有件事求舅舅帮衬帮衬。我有一件事，用些冰片麝香使用，好歹舅舅每样赊四两给我，八月里按数送了银子来。 卜世仁冷笑道： 再休提赊欠一事。前儿也是我们铺子里一个伙计，替他的亲戚赊了几两银子的货，至今总未还上。因此我们大家赔上，立了合同，再不许替亲友赊欠。谁要赊欠，就要罚他二十两银子的东道。况且如今这个货也短，你就拿现银子到我们这不三不四的铺子里来买，也还没有这些，只好倒扁儿去。这是一。二则你那里有正经事，不过赊了去又是胡闹。你只说舅舅见你一遭儿就派你一遭儿不是。你小人儿家很不知好歹，也到底立个主见，赚几个钱，弄得穿是穿吃是吃的，我看着也喜欢。
贾芸笑道： 舅舅说的倒干净。我父亲没的时候，我年纪又小，不知事。后来听见我母亲说，都还亏舅舅们在我们家出主意，料理的丧事。难道舅舅就不知道的，还是有一亩地两间房子，如今在我手里花了不成？巧媳妇做不出没米的粥来，叫我怎么样呢？还亏是我呢，要是别个，死皮赖脸三日两头儿来缠着舅舅，要三升米二升豆子的，舅舅也就没有法呢。
卜世仁道： 我的儿，舅舅要有，还不是该的。我天天和你舅母说，只愁你没算计儿。你但凡立的起来，到你大房里，就是他们爷儿们见不着，便下个气，和他们的管家或者管事的人们嬉和嬉和，也弄个事儿管管。前日我出城去，撞见了你们三房里的老四，骑着大叫驴，带着五辆车，有四五十和尚道士，往家庙去了。他那不亏能干，这事就到他了！ 贾芸听他韶刀的不堪，便起身告辞。卜世仁道： 怎么急的这样，吃了饭再去罢。 一句未完，只见他娘子说道： 你又糊涂了。说着没有米，这里买了半斤面来下给你吃，这会子还装胖呢。留下外甥挨饿不成？ 卜世仁说： 再买半斤来添上就是了。 他娘子便叫女孩儿： 银姐，往对门王奶奶家去问，有钱借二三十个，明儿就送过来。 夫妻两个说话，那贾芸早说了几个 不用费事 ，去的无影无踪了。
不言卜家夫妇，且说贾芸赌气离了母舅家门，一径回归旧路，心下正自烦恼，一边想，一边低头只管走，不想一头就碰在一个醉汉身上，把贾芸唬了一跳。听那醉汉骂道： 臊你娘的！瞎了眼睛，碰起我来了。 贾芸忙要躲身，早被那醉汉一把抓住，对面一看，不是别人，却是紧邻倪二。原来这倪二是个泼皮，专放重利债，在赌博场吃闲钱，专管打降吃酒。如今正从欠钱人家索了利钱，吃醉回来，不想被贾芸碰了一头，正没好气，抡拳就要打。只听那人叫道： 老二住手！是我冲撞了你。 倪二听见是熟人的语音，将醉眼睁开看时，见是贾芸，忙把手松了，趔趄着笑道： 原来是贾二爷，我该死，我该死。这会子往那里去？ 贾芸道： 告诉不得你，平白的又讨了个没趣儿。 倪二道： 不妨不妨，有什么不平的事，告诉我，替你出气。这三街六巷，凭他是谁，有人得罪了我醉金刚倪二的街坊，管叫他人离家散！
贾芸道： 老二，你且别气，听我告诉你这原故。 说着，便把卜世仁一段事告诉了倪二。倪二听了大怒， 要不是令舅，我便骂不出好话来，真真气死我倪二。也罢，你也不用愁烦，我这里现有几两银子，你若用什么，只管拿去买办。但只一件，你我作了这些年的街坊，我在外头有名放帐，你却从没有和我张过口。也不知你厌恶我是个泼皮，怕低了你的身分，也不知是你怕我难缠，利钱重？若说怕利钱重，这银子我是不要利钱的，也不用写文约，若说怕低了你的身分，我就不敢借给你了，各自走开。 一面说，一面果然从搭包里掏出一卷银子来。
贾芸心下自思： 素日倪二虽然是泼皮无赖，却因人而使，颇颇的有义侠之名。若今日不领他这情，怕他臊了，倒恐生事。不如借了他的，改日加倍还他也倒罢了。 想毕笑道： 老二，你果然是个好汉，我何曾不想着你，和你张口。但只是我见你所相与交结的，都是些有胆量的有作为的人，似我们这等无能无力的你倒不理。我若和你张口，你岂肯借给我。今日既蒙高情，我怎敢不领，回家按例写了文约过来便是了。 倪二大笑道： 好会说话的人。我却听不上这话。既说 相与交结 四个字，如何放帐给他，使他的利钱！既把银子借与他，图他的利钱，便不是相与交结了。闲话也不必讲。既肯青目，这是十五两三钱有零的银子，便拿去治买东西。你要写什么文契，趁早把银子还我，让我放给那些有指望的人使去。 贾芸听了，一面接了银子，一面笑道： 我便不写罢了，有何着急的。 倪二笑道： 这不是话。天气黑了，也不让茶让酒，我还到那边有点事情去，你竟请回去。我还求你带个信儿与舍下，叫他们早些关门睡罢，我不回家去了，倘或有要紧事儿，叫我们女儿明儿一早到马贩子王短腿家来找我。 一面说，一面趔趄着脚儿去了，不在话下。
且说贾芸偶然碰了这件事，心中也十分罕希，想那倪二倒果然有些意思，只是还怕他一时醉中慷慨，到明日加倍的要起来，便怎处，心内犹豫不决。忽又想道： 不妨，等那件事成了，也可加倍还他。 想毕，一直走到个钱铺里，将那银子称一称，十五两三钱四分二厘。贾芸见倪二不撒谎，心下越发欢喜，收了银子，来至家门，先到隔壁将倪二的信捎了与他娘子知道，方回家来。见他母亲自在炕上拈线，见他进来，便问那去了一日。贾芸恐他母亲生气，便不说起卜世仁的事来，只说在西府里等琏二叔的，问他母亲吃了饭不曾。他母亲已吃过了，说留的饭在那里。小丫头子拿过来与他吃。
那天已是掌灯时候，贾芸吃了饭收拾歇息，一宿无话。次日一早起来，洗了脸，便出南门，大香铺里买了冰麝，便往荣国府来。打听贾琏出了门，贾芸便往后面来。到贾琏院门前，只见几个小厮拿着大高笤帚在那里扫院子呢。忽见周瑞家的从门里出来叫小厮们： 先别扫，奶奶出来了。 贾芸忙上前笑问： 二婶婶那去？ 周瑞家的道： 老太太叫，想必是裁什么尺头。
正说着，只见一群人簇着凤姐出来了。贾芸深知凤姐是喜奉承尚排场的，忙把手逼着，恭恭敬敬抢上来请安。凤姐连正眼也不看，仍往前走着，只问他母亲好， 怎么不来我们这里逛逛？ 贾芸道： 只是身上不大好，倒时常记挂着婶子，要来瞧瞧，又不能来。 凤姐笑道： 可是会撒谎，不是我提起他来，你就不说他想我了。 贾芸笑道： 侄儿不怕雷打了，就敢在长辈前撒谎。昨儿晚上还提起婶子来，说婶子身子生的单弱，事情又多，亏婶子好大精神，竟料理的周周全全，要是差一点儿的，早累的不知怎么样呢。
凤姐听了满脸是笑，不由的便止了步，问道： 怎么好好的你娘儿们在背地里嚼起我来？ 贾芸道： 有个原故，只因我有个朋友，家里有几个钱，现开香铺。只因他身上捐着个通判，前儿选了云南不知那一处，连家眷一齐去，把这香铺也不在这里开了。便把帐物攒了一攒，该给人的给人，该贱发的贱发了，像这细贵的货，都分着送与亲朋。他就一共送了我些冰片，麝香。我就和我母亲商量，若要转买，不但卖不出原价来，而且谁家拿这些银子买这个作什么，便是很有钱的大家子，也不过使个几分几钱就挺折腰了，若说送人，也没个人配使这些，倒叫他一文不值半文转卖了。因此我就想起婶子来。往年间我还见婶子大包的银子买这些东西呢，别说今年贵妃宫中，就是这个端阳节下，不用说这些香料自然是比往常加上十倍去的。因此想来想去，只孝顺婶子一个人才合式，方不算遭塌这东西。 一边说，一边将一个锦匣举起来。
凤姐正是要办端阳的节礼，采买香料药饵的时节，忽见贾芸如此一来，听这一篇话，心下又是得意又是欢喜，便命丰儿： 接过芸哥儿的来，送了家去，交给平儿。 因又说道： 看着你这样知好歹，怪道你叔叔常提你，说你说话儿也明白，心里有见识。 贾芸听这话入了港，便打进一步来，故意问道： 原来叔叔也曾提我的？ 凤姐见问，才要告诉他与他管事情的那话，便忙又止住，心下想道： 我如今要告诉他那话，倒叫他看着我见不得东西似的，为得了这点子香，就混许他管事了。今儿先别提起这事。 想毕，便把派他监种花木工程的事都隐瞒的一字不提，随口说了两句淡话，便往贾母那里去了。贾芸也不好提的，只得回来。
因昨日见了宝玉，叫他到外书房等着，贾芸吃了饭便又进来，到贾母那边仪门外绮霰斋书房里来。只见焙茗，锄药两个小厮下像棋，为夺 车 正拌嘴，还有引泉，扫花，挑云，伴鹤四五个，又在房檐上掏小雀儿玩。贾芸进入院内，把脚一跺，说道： 猴头们淘气，我来了。 众小厮看见贾芸进来，都才散了。贾芸进入房内，便坐在椅子上问： 宝二爷没下来？ 焙茗道： 今儿总没下来。二爷说什么，我替你哨探哨探去。 说着，便出去了。
这里贾芸便看字画古玩，有一顿饭工夫还不见来，再看看别的小厮，都顽去了。正是烦闷，只听门前娇声嫩语的叫了一声 哥哥 。贾芸往外瞧时，看是一个十六七岁的丫头，生的倒也细巧干净。那丫头见了贾芸，便抽身躲了过去。恰值焙茗走来，见那丫头在门前，便说道： 好，好，正抓不着个信儿。 贾芸见了焙茗，也就赶了出来，问怎么样。焙茗道： 等了这一日，也没个人儿过来。这就是宝二爷房里的。好姑娘，你进去带个信儿，就说廊上的二爷来了。
那丫头听说，方知是本家的爷们，便不似先前那等回避，下死眼把贾芸钉了两眼。听那贾芸说道： 什么是廊上廊下的，你只说是芸儿就是了。 半晌，那丫头冷笑了一笑： 依我说，二爷竟请回家去，有什么话明儿再来。今儿晚上得空儿我回了他。 焙茗道： 这是怎么说？ 那丫头道： 他今儿也没睡中觉，自然吃的晚饭早。晚上他又不下来。难道只是耍的二爷在这里等着挨饿不成！不如家去，明儿来是正经。便是回来有人带信，那都是不中用的。他不过口里应着，他倒给带呢！ 贾芸听这丫头说话简便俏丽，待要问他的名字，因是宝玉房里的，又不便问，只得说道： 这话倒是，我明儿再来。 说着便往外走。焙茗道： 我倒茶去，二爷吃了茶再去。 贾芸一面走，一面回头说： 不吃茶，我还有事呢。 口里说话，眼睛瞧那丫头还站在那里呢。
那贾芸一径回家。至次日来至大门前，可巧遇见凤姐往那边去请安，才上了车，见贾芸来，便命人唤住，隔窗子笑道： 芸儿，你竟有胆子在我的跟前弄鬼。怪道你送东西给我，原来你有事求我。昨儿你叔叔才告诉我说你求他。 贾芸笑道： 求叔叔这事，婶子休提，我昨儿正后悔呢。早知这样，我竟一起头求婶子，这会子也早完了。谁承望叔叔竟不能的。 凤姐笑道： 怪道你那里没成儿，昨儿又来寻我。 贾芸道： 婶子辜负了我的孝心，我并没有这个意思。若有这个意思，昨儿还不求婶子。如今婶子既知道了，我倒要把叔叔丢下，少不得求婶子好歹疼我一点儿。
凤姐冷笑道： 你们要拣远路儿走，叫我也难说。早告诉我一声儿，有什么不成的，多大点子事，耽误到这会子。那园子里还要种花，我只想不出一个人来，你早来不早完了。 贾芸笑道： 既这样，婶子明儿就派我罢。 凤姐半晌道： 这个我看着不大好。等明年正月里烟火灯烛那个大宗儿下来，再派你罢。 贾芸道： 好婶子，先把这个派了我罢。果然这个办的好，再派我那个。 凤姐笑道： 你倒会拉长线儿。罢了，要不是你叔叔说，我不管你的事。我也不过吃了饭就过来，你到午错的时候来领银子，后儿就进去种树。 说毕，令人驾起香车，一径去了。
贾芸喜不自禁，来至绮霰斋打听宝玉，谁知宝玉一早便往北静王府里去了。贾芸便呆呆的坐到晌午，打听凤姐回来，便写个领票来领对牌。至院外，命人通报了，彩明走了出来，单要了领票进去，批了银数年月，一并连对牌交与了贾芸。贾芸接了，看那批上银数批了二百两，心中喜不自禁，翻身走到银库上，交与收牌票的，领了银子。回家告诉母亲，自是母子俱各欢喜。次日一个五鼓，贾芸先找了倪二，将前银按数还他。那倪二见贾芸有了银子，他便按数收回，不在话下。这里贾芸又拿了五十两，出西门找到花儿匠方椿家里去买树，不在话下。
如今且说宝玉，自那日见了贾芸，曾说明日着他进来说话儿。如此说了之后，他原是富贵公子的口角，那里还把这个放在心上，因而便忘怀了。这日晚上，从北静王府里回来，见过贾母，王夫人等，回至园内，换了衣服，正要洗澡。袭人因被薛宝钗烦了去打结子，秋纹，碧痕两个去催水，檀云又因他母亲的生日接了出去，麝月又现在家中养病，虽还有几个作粗活听唤的丫头，估着叫不着他们，都出去寻伙觅伴的玩去了。不想这一刻的工夫，只剩了宝玉在房内。偏生的宝玉要吃茶，一连叫了两三声，方见两三个老嬷嬷走进来。宝玉见了他们，连忙摇手儿说： 罢，罢，不用你们了。 老婆子们只得退出。
宝玉见没丫头们，只得自己下来，拿了碗向茶壶去倒茶。只听背后说道： 二爷仔细烫了手，让我们来倒。 一面说，一面走上来，早接了碗过去。宝玉倒唬了一跳，问： 你在那里的？忽然来了，唬我一跳。 那丫头一面递茶，一面回说： 我在后院子里，才从里间的后门进来，难道二爷就没听见脚步响？ 宝玉一面吃茶，一面仔细打量那丫头：穿着几件半新不旧的衣裳，倒是一头黑鬒鬒的头发，挽着个{髟赞}，容长脸面，细巧身材，却十分俏丽干净。
宝玉看了，便笑问道： 你也是我这屋里的人么？ 那丫头道： 是的。 宝玉道： 既是这屋里的，我怎么不认得？ 那丫头听说，便冷笑了一声道： 认不得的也多，岂只我一个。从来我又不递茶递水，拿东拿西，眼见的事一点儿不作，那里认得呢。 宝玉道： 你为什么不作那眼见的事？ 那丫头道： 这话我也难说。只是有一句话回二爷：昨儿有个什么芸儿来找二爷。我想二爷不得空儿，便叫焙茗回他，叫他今日早起来，不想二爷又往北府里去了。
刚说到这句话，只见秋纹，碧痕嘻嘻哈哈的说笑着进来，两个人共提着一桶水，一手撩着衣裳，趔趔趄趄，泼泼撒撒的。那丫头便忙迎去接。那秋纹，碧痕正对着抱怨， 你湿了我的裙子 ，那个又说 你踹了我的鞋 。忽见走出一个人来接水，二人看时，不是别人，原来是小红。二人便都诧异，将水放下，忙进房来东瞧西望，并没个别人，只有宝玉，便心中大不自在。只得预备下洗澡之物，待宝玉脱了衣裳，二人便带上门出来，走到那边房内便找小红，问他方才在屋里说什么。小红道： 我何曾在屋里的？只因我的手帕子不见了，往后头找手帕子去。不想二爷要茶吃，叫姐姐们一个没有，是我进去了，才倒了茶，姐姐们便来了。
秋纹听了，兜脸啐了一口，骂道： 没脸的下流东西！正经叫你去催水去，你说有事故，倒叫我们去，你可等着做这个巧宗儿。一里一里的，这不上来了。难道我们倒跟不上你了？你也拿镜子照照，配递茶递水不配！ 碧痕道： 明儿我说给他们，凡要茶要水送东送西的事，咱们都别动，只叫他去便是了。 秋纹道： 这么说，不如我们散了，单让他在这屋里呢。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正闹着，只见有个老嬷嬷进来传凤姐的话说： 明日有人带花儿匠来种树，叫你们严禁些，衣服裙子别混晒混晾的。那土山上一溜都拦着帏幙呢，可别混跑。 秋纹便问： 明儿不知是谁带进匠人来监工？ 那婆子道： 说什么后廊上的芸哥儿。 秋纹，碧痕听了都不知道，只管混问别的话。那小红听见了，心内却明白，就知是昨儿外书房所见那人了。
原来这小红本姓林，小名红玉，只因 玉 字犯了林黛玉，宝玉，便都把这个字隐起来，便都叫他 小红 。原是荣国府中世代的旧仆，他父母现在收管各处房田事务。这红玉年方十六岁，因分人在大观园的时节，把他便分在怡红院中，倒也清幽雅静。不想后来命人进来居住，偏生这一所儿又被宝玉占了。这红玉虽然是个不谙事的丫头，却因他有三分容貌，心内着实妄想痴心的往上攀高，每每的要在宝玉面前现弄现弄。只是宝玉身边一干人，都是伶牙俐爪的，那里插的下手去。不想今儿才有些消息，又遭秋纹等一场恶意，心内早灰了一半。正闷闷的，忽然听见老嬷嬷说起贾芸来，不觉心中一动，便闷闷的回至房中，睡在床上暗暗盘算，翻来掉去，正没个抓寻。忽听窗外低低的叫道： 红玉，你的手帕子我拾在这里呢。 红玉听了忙走出来看，不是别人，正是贾芸。红玉不觉的粉面含羞，问道： 二爷在那里拾着的？ 贾芸笑道： 你过来，我告诉你。 一面说，一面就上来拉他。那红玉急回身一跑，却被门槛绊倒。要知端的，下回分解。


手足耽耽小动唇舌不肖种种大承笞挞
却说王夫人唤他母亲上来，拿几件簪环当面赏与，又吩咐请几众僧人念经超度。他母亲磕头谢了出去。
原来宝玉会过雨村回来听见了，便知金钏儿含羞赌气自尽，心中早又五内摧伤，进来被王夫人数落教训，也无可回说。见宝钗进来，方得便出来，茫然不知何往，背着手，低头一面感叹，一面慢慢的走着，信步来至厅上。刚转过屏门，不想对面来了一人正往里走，可巧儿撞了个满怀。只听那人喝了一声 站住！ 宝玉唬了一跳，抬头一看，不是别人，却是他父亲，不觉的倒抽了一口气，只得垂手一旁站了。贾政道： 好端端的，你垂头丧气嗐些什么？方才雨村来了要见你，叫你那半天你才出来，既出来了，全无一点慷慨挥洒谈吐，仍是葳葳蕤蕤。我看你脸上一团思欲愁闷气色，这会子又咳声叹气。你那些还不足，还不自在？无故这样，却是为何？ 宝玉素日虽是口角伶俐，只是此时一心总为金钏儿感伤，恨不得此时也身亡命殒，跟了金钏儿去。如今见了他父亲说这些话，究竟不曾听见，只是怔呵呵的站着。
贾政见他惶悚，应对不似往日，原本无气的，这一来倒生了三分气。方欲说话，忽有回事人来回： 忠顺亲王府里有人来，要见老爷。 贾政听了，心下疑惑，暗暗思忖道： 素日并不和忠顺府来往，为什么今日打发人来？ 一面想一面令 快请 ，急走出来看时，却是忠顺府长史官，忙接进厅上坐了献茶。未及叙谈，那长史官先就说道： 下官此来，并非擅造潭府，皆因奉王命而来，有一件事相求。看王爷面上，敢烦老大人作主，不但王爷知情，且连下官辈亦感谢不尽。 贾政听了这话，抓不住头脑，忙陪笑起身问道： 大人既奉王命而来，不知有何见谕，望大人宣明，学生好遵谕承办。 那长史官便冷笑道： 也不必承办，只用大人一句话就完了。我们府里有一个做小旦的琪官，一向好好在府里，如今竟三五日不见回去，各处去找，又摸不着他的道路，因此各处访察。这一城内，十停人倒有八停人都说，他近日和衔玉的那位令郎相与甚厚。下官辈等听了，尊府不比别家，可以擅入索取，因此启明王爷。王爷亦云： 若是别的戏子呢，一百个也罢了，只是这琪官随机应答，谨慎老诚，甚合我老人家的心，竟断断少不得此人。 故此求老大人转谕令郎，请将琪官放回，一则可慰王爷谆谆奉恳，二则下官辈也可免操劳求觅之苦。 说毕，忙打一躬。
贾政听了这话，又惊又气，即命唤宝玉来。宝玉也不知是何原故，忙赶来时，贾政便问： 该死的奴才！你在家不读书也罢了，怎么又做出这些无法无天的事来！那琪官现是忠顺王爷驾前承奉的人，你是何等草芥，无故引逗他出来，如今祸及于我。 宝玉听了唬了一跳，忙回道： 实在不知此事。究竟连 琪官 两个字不知为何物，岂更又加 引逗 二字！ 说着便哭了。贾政未及开言，只见那长史官冷笑道： 公子也不必掩饰。或隐藏在家，或知其下落，早说了出来，我们也少受些辛苦，岂不念公子之德？ 宝玉连说不知， 恐是讹传，也未见得。 那长史官冷笑道： 现有据证，何必还赖？必定当着老大人说了出来，公子岂不吃亏？既云不知此人，那红汗巾子怎么到了公子腰里？ 宝玉听了这话，不觉轰去魂魄，目瞪口呆，心下自思： 这话他如何得知！他既连这样机密事都知道了，大约别的瞒他不过，不如打发他去了，免的再说出别的事来。 因说道： 大人既知他的底细，如何连他置买房舍这样大事倒不晓得了？听得说他如今在东郊离城二十里有个什么紫檀堡，他在那里置了几亩田地几间房舍。想是在那里也未可知。 那长史官听了，笑道： 这样说，一定是在那里。我且去找一回，若有了便罢，若没有，还要来请教。 说着，便忙忙的走了。
贾政此时气的目瞪口歪，一面送那长史官，一面回头命宝玉 不许动！回来有话问你！ 一直送那官员去了。才回身，忽见贾环带着几个小厮一阵乱跑。贾政喝令小厮 快打，快打！ 贾环见了他父亲，唬的骨软筋酥，忙低头站住。贾政便问： 你跑什么？带着你的那些人都不管你，不知往那里逛去，由你野马一般！ 喝令叫跟上学的人来。贾环见他父亲盛怒，便乘机说道： 方才原不曾跑，只因从那井边一过，那井里淹死了一个丫头，我看见人头这样大，身子这样粗，泡的实在可怕，所以才赶着跑了过来。 贾政听了惊疑，问道： 好端端的，谁去跳井？我家从无这样事情，自祖宗以来，皆是宽柔以待下人。----大约我近年于家务疏懒，自然执事人操克夺之权，致使生出这暴殄轻生的祸患。若外人知道，祖宗颜面何在！ 喝令快叫贾琏，赖大，来兴。小厮们答应了一声，方欲叫去，贾环忙上前拉住贾政的袍襟，贴膝跪下道： 父亲不用生气。此事除太太房里的人，别人一点也不知道。我听见我母亲说…… 说到这里，便回头四顾一看。贾政知意，将眼一看众小厮，小厮们明白，都往两边后面退去。贾环便悄悄说道： 我母亲告诉我说，宝玉哥哥前日在太太屋里，拉着太太的丫头金钏儿强奸不遂，打了一顿。那金钏儿便赌气投井死了。 话未说完，把个贾政气的面如金纸，大喝 快拿宝玉来！ 一面说一面便往里边书房里去，喝令 今日再有人劝我，我把这冠带家私一应交与他与宝玉过去！我免不得做个罪人，把这几根烦恼鬓毛剃去，寻个干净去处自了，也免得上辱先人下生逆子之罪。 众门客仆从见贾政这个形景，便知又是为宝玉了，一个个都是啖指咬舌，连忙退出。那贾政喘吁吁直挺挺坐在椅子上，满面泪痕，一叠声 拿宝玉！拿大棍！拿索子捆上！把各门都关上！有人传信往里头去，立刻打死！ 众小厮们只得齐声答应，有几个来找宝玉。
那宝玉听见贾政吩咐他 不许动 ，早知多凶少吉，那里承望贾环又添了许多的话。正在厅上干转，怎得个人来往里头去捎信，偏生没个人，连焙茗也不知在那里。正盼望时，只见一个老姆姆出来。宝玉如得了珍宝，便赶上来拉他，说道： 快进去告诉：老爷要打我呢！快去，快去！要紧，要紧！ 宝玉一则急了，说话不明白，二则老婆子偏生又聋，竟不曾听见是什么话，把 要紧 二字只听作 跳井 二字，便笑道： 跳井让他跳去，二爷怕什么？ 宝玉见是个聋子，便着急道： 你出去叫我的小厮来罢。 那婆子道： 有什么不了的事？老早的完了。太太又赏了衣服，又赏了银子，怎么不了事的！
宝玉急的跺脚，正没抓寻处，只见贾政的小厮走来，逼着他出去了。贾政一见，眼都红紫了，也不暇问他在外流荡优伶，表赠私物，在家荒疏学业，淫辱母婢等语，只喝令 堵起嘴来，着实打死！ 小厮们不敢违拗，只得将宝玉按在凳上，举起大板打了十来下。贾政犹嫌打轻了，一脚踢开掌板的，自己夺过来，咬着牙狠命盖了三四十下。众门客见打的不祥了，忙上前夺劝。贾政那里肯听，说道： 你们问问他干的勾当可饶不可饶！素日皆是你们这些人把他酿坏了，到这步田地还来解劝。明日酿到他弑君杀父，你们才不劝不成！
众人听这话不好听，知道气急了，忙又退出，只得觅人进去给信。王夫人不敢先回贾母，只得忙穿衣出来，也不顾有人没人，忙忙赶往书房中来，慌的众门客小厮等避之不及。王夫人一进房来，贾政更如火上浇油一般，那板子越发下去的又狠又快。按宝玉的两个小厮忙松了手走开，宝玉早已动弹不得了。贾政
还欲打时，早被王夫人抱住板子。贾政道： 罢了，罢了！今日必定要气死我才罢！ 王夫人哭道： 宝玉虽然该打，老爷也要自重。况且炎天暑日的，老太太身上也不大好，打死宝玉事小，倘或老太太一时不自在了，岂不事大！ 贾政冷笑道： 倒休提这话。我养了这不肖的孽障，已不孝，教训他一番，又有众人护持，不如趁今日一发勒死了，以绝将来之患！ 说着，便要绳索来勒死。王夫人连忙抱住哭道： 老爷虽然应当管教儿子，也要看夫妻分上。我如今已将五十岁的人，只有这个孽障，必定苦苦的以他为法，我也不敢深劝。今日越发要他死，岂不是有意绝我。既要勒死他，快拿绳子来先勒死我，再勒死他。我们娘儿们不敢含怨，到底在阴司里得个依靠。 说毕，爬在宝玉身上大哭起来。贾政听了此话，不觉长叹一声，向椅上坐了，泪如雨下。王夫人抱着宝玉，只见他面白气弱，底下穿着一条绿纱小衣皆是血渍，禁不住解下汗巾看，由臀至胫，或青或紫，或整或破，竟无一点好处，不觉失声大哭起来， 苦命的儿吓！ 因哭出 苦命儿 来，忽又想起贾珠来，便叫着贾珠哭道： 若有你活着，便死一百个我也不管了。 此时里面的人闻得王夫人出来，那李宫裁王熙凤与迎春姊妹早已出来了。王夫人哭着贾珠的名字，别人还可，惟有宫裁禁不住也放声哭了。贾政听了，那泪珠更似滚瓜一般滚了下来。
正没开交处，忽听丫鬟来说： 老太太来了。 一句话未了，只听窗外颤巍巍的声气说道： 先打死我，再打死他，岂不干净了！ 贾政见他母亲来了，又急又痛，连忙迎接出来，只见贾母扶着丫头，喘吁吁的走来。贾政上前躬身陪笑道： 大暑热天，母亲有何生气亲自走来？有话只该叫了儿子进去吩咐。 贾母听说，便止住步喘息一回，厉声说道： 你原来是和我说话！我倒有话吩咐，只是可怜我一生没养个好儿子，却教我和谁说去！ 贾政听这话不像，忙跪下含泪说道： 为儿的教训儿子，也为的是光宗耀祖。母亲这话，我做儿的如何禁得起？ 贾母听说，便啐了一口，说道： 我说一句话，你就禁不起，你那样下死手的板子，难道宝玉就禁得起了？你说教训儿子是光宗耀祖，当初你父亲怎么教训你来！ 说着，不觉就滚下泪来。贾政又陪笑道： 母亲也不必伤感，皆是作儿的一时性起，从此以后再不打他了。 贾母便冷笑道： 你也不必和我使性子赌气的。你的儿子，我也不该管你打不打。我猜着你也厌烦我们娘儿们。不如我们赶早儿离了你，大家干净！ 说着便令人去看轿马， 我和你太太宝玉立刻回南京去！ 家下人只得干答应着。贾母又叫王夫人道： 你也不必哭了。如今宝玉年纪小，你疼他，他将来长大成人，为官作宰的，也未必想着你是他母亲了。你如今倒不要疼他，只怕将来还少生一口气呢。 贾政听说，忙叩头哭道： 母亲如此说，贾政无立足之地。 贾母冷笑道： 你分明使我无立足之地，你反说起你来！只是我们回去了，你心里干净，看有谁来许你打。 一面说，一面只令快打点行李车轿回去。贾政苦苦叩求认罪。
贾母一面说话，一面又记挂宝玉，忙进来看时，只见今日这顿打不比往日，又是心疼，又是生气，也抱着哭个不了。王夫人与凤姐等解劝了一会，方渐渐的止住。早有丫鬟媳妇等上来，要搀宝玉，凤姐便骂道： 糊涂东西，也不睁开眼瞧瞧！打的这么个样儿，还要搀着走！还不快进去把那藤屉子春凳抬出来呢。 众人听说连忙进去，果然抬出春凳来，将宝玉抬放凳上，随着贾母王夫人等进去，送至贾母房中。
彼时贾政见贾母气未全消，不敢自便，也跟了进去。看看宝玉，果然打重了。再看看王夫人， 儿 一声， 肉 一声， 你替珠儿早死了，留着珠儿，免你父亲生气，我也不白操这半世的心了。这会子你倘或有个好歹，丢下我，叫我靠那一个！ 数落一场，又哭 不争气的儿 。贾政听了，也就灰心，自悔不该下毒手打到如此地步。先劝贾母，贾母含泪说道： 你不出去，还在这里做什么！难道于心不足，还要眼看着他死了才去不成！ 贾政听说，方退了出来。
此时薛姨妈同宝钗，香菱，袭人，史湘云也都在这里。袭人满心委屈，只不好十分使出来，见众人围着，灌水的灌水，打扇的打扇，自己插不下手去，便越性走出来到二门前，令小厮们找了焙茗来细问： 方才好端端的，为什么打起来？你也不早来透个信儿！ 焙茗急的说： 偏生我没在跟前，打到半中间我才听见了。忙打听原故，却是为琪官金钏姐姐的事。 袭人道： 老爷怎么得知道的？ 焙茗道： 那琪官的事，多半是薛大爷素日吃醋，没法儿出气，不知在外头唆挑了谁来，在老爷跟前下的火。那金钏儿的事是三爷说的，我也是听见老爷的人说的。 袭人听了这两件事都对景，心中也就信了八九分。然后回来，只见众人都替宝玉疗治。调停完备，贾母令 好生抬到他房内去 。众人答应，七手八脚，忙把宝玉送入怡红院内自己床上卧好。又乱了半日，众人渐渐散去，袭人方进前来经心服侍，问他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强欢笑蘅芜庆生辰死缠绵潇湘闻鬼哭
却说贾政先前曾将房产并大观园奏请入官，内廷不收，又无人居住，只好封锁。因园子接连尤氏惜春住宅，太觉旷阔无人，遂将包勇罚看荒园。此时贾政理家，又奉了贾母之命将人口渐次减少，诸凡省俭，尚且不能支持。幸喜凤姐为贾母疼惜，王夫人等虽则不大喜欢，若说治家办事尚能出力，所以将内事仍交凤姐办理。但近来因被抄以后，诸事运用不来，也是每形拮据。那些房头上下人等原是宽裕惯的，如今较之往日，十去其七，怎能周到，不免怨言不绝。凤姐也不敢推辞，扶病承欢贾母。过了些时，贾赦贾珍各到当差地方，恃有用度，暂且自安，写书回家，都言安逸，家中不必挂念。于是贾母放心，邢夫人尤氏也略略宽怀。
一日，史湘云出嫁回门，来贾母这边请安。贾母提起他女婿甚好，史湘云也将那里过日平安的话说了，请老太太放心。又提起黛玉去世，不免大家泪落。贾母又想起迎春苦楚，越觉悲伤起来。史湘云劝解一回，又到各家请安问好毕，仍到贾母房中安歇，言及 薛家这样人家被薛大哥闹的家破人亡。今年虽是缓决人犯，明年不知可能减等？ 贾母道： 你还不知道呢，昨儿蟠儿媳妇死的不明白，几乎又闹出一场大事来。还幸亏老佛爷有眼，叫他带来的丫头自己供出来了，那夏奶奶才没的闹了，自家拦住相验。你姨妈这里才将皮裹肉的打发出去了。你说说，真真是六亲同运！薛家是这样了，姨太太守着薛蝌过日，为这孩子有良心他说哥哥在监里尚未结局，不肯娶亲。你邢妹妹在大太太那边也就很苦。琴姑娘为他公公死了尚未满服，梅家尚未娶去。二太太的娘家舅太爷一死，凤丫头的哥哥也不成人，那二舅太爷也是个小气的，又是官项不清，也是打饥荒。甄家自从抄家以后别无信息。 湘云道： 三姐姐去了曾有书字回家么？ 贾母道： 自从嫁了去，二老爷回来说，你三姐姐在海疆甚好。只是没有书信，我也日夜惦记。为着我们家连连的出些不好事，所以我也顾不来。如今四丫头也没有给他提亲。环儿呢，谁有功夫提起他来。如今我们家的日子比你从前在这里的时侯更苦些。只可怜你宝姐姐，自过了门，没过一天安逸日子。你二哥哥还是这样疯疯颠颠，这怎么处呢！ 湘云道： 我从小儿在这里长大的，这里那些人的脾气我都知道的。这一回来了，竟都改了样子了。我打量我隔了好些时没来，他们生疏我。我细想起来，竟不是的，就是见了我，瞧他们的意思原要像先前一样的热闹，不知道怎么，说说就伤心起来了。我所以坐坐就到老太太这里来了。 贾母道： 如今这样日子在我也罢了，你们年轻轻儿的人还了得！我正要想个法儿叫他们还热闹一天才好，只是打不起这个精神来。 湘云道： 我想起来了，宝姐姐不是后儿的生日吗，我多住一天，给他拜过寿，大家热闹一天。不知老太太怎么样？ 贾母道： 我真正气糊涂了。你不提我竟忘了，后日可不是他的生日！我明日拿出钱来，给他办个生日。他没有定亲的时侯倒做过好几次，如今他过了门，倒没有做。宝玉这孩子头里很伶俐很淘气，如今为着家里的事不好，把这孩子越发弄的话都没有了。倒是珠儿媳妇还好，他有的时侯是这么着，没的时侯他也是这么着，带着兰儿静静儿的过日子，倒难为他。 湘云道： 别人还不离，独有琏二嫂子连模样儿都改了，说话也不伶俐了。明日等我来引导他们，看他们怎么样。但是他们嘴里不说，心里要抱怨我，说我有了－－ 湘云说到那里，却把脸飞红了。贾母会意，道： 这怕什么。原来姊妹们都是在一处乐惯了的，说说笑笑，再别要留这些心。大凡一个人，有也罢没也罢，总要受得富贵耐得贫贱才好。你宝姐姐生来是个大方的人，头里他家这样好，他也一点儿不骄傲，后来他家坏了事，他也是舒舒坦坦的。如今在我家里，宝玉待他好，他也是那样安顿；一时待他不好，不见他有什么烦恼。我看这孩子倒是个有福气的。你林姐姐那是个最小性儿又多心的，所以到底不长命。凤丫头也见过些事，很不该略见些风波就改了样子，他若这样没见识，也就是小器了。后儿宝丫头的生日，我替另拿出银子来，热热闹闹给他做个生日，也叫他欢喜这一天。 湘云答应道： 老太太说得很是。索性把那些姐妹们都请来了，大家叙一叙。 贾母道： 自然要请的。 一时高兴道： 叫鸳鸯拿出一百银子来交给外头，叫他明日起预备两天的酒饭。 鸳鸯领命，叫婆子交了出去。一宿无话。
次日传话出去，打发人去接迎春，又请了薛姨妈宝琴，叫带了香菱来。又请李婶娘。不多半日，李纹李绮都来了。宝钗本没有知道，听见老太太的丫头来请，说： 薛姨太太来了，请二奶奶过去呢。 宝钗心里喜欢，便是随身衣服过去，要见他母亲。只见他妹子宝琴并香菱都在这里，又见李婶娘等人也都来了。心想： 那些人必是知道我们家的事情完了，所以来问侯的。 便去问了李婶娘好，见了贾母，然后与他母亲说了几句话，便与李家姐妹们问好。湘云在旁说道： 太太们请都坐下，让我们姐妹们给姐姐拜寿。 宝钗听了倒呆了一呆，回来一想： 可不是明日是我的生日吗！ 便说： 妹妹们过来瞧老太太是该的，若说为我的生日，是断断不敢的。 正推让着，宝玉也来请薛姨妈李婶娘的安。听见宝钗自己推让，他心里本早打算过宝钗生日，因家中闹得七颠八倒，也不敢在贾母处提起，今见湘云等众人要拜寿，便喜欢道： 明日才是生日，我正要告诉老太太来。 湘云笑道： 扯臊，老太太还等你告诉。你打量这些人为什么来？是老太太请的！ 宝钗听了，心下未信。只听贾母合他母亲道： 可怜宝丫头做了一年新媳妇，家里接二连三的有事，总没有给他做过生日。今日我给他做个生日，请姨太太、太太们来大家说说话儿。 薛姨妈道： 老太太这些时心里才安，他小人儿家还没有孝敬老太太，倒要老太太操心。 湘云道： 老太太最疼的孙子是二哥哥，难道二嫂子就不疼了么！况且宝姐姐也配老太太给他做生日。 宝钗低头不语。宝玉心里想道： 我只说史妹妹出了阁是换了一个人了，我所以不敢亲近他，他也不来理我。如今听他的话，原是和先前一样的。为什么我们那个过了门更觉得腼腆了，话都说不出来了呢？
正想着，小丫头进来说： 二姑奶奶回来了。 随后李纨凤姐都进来，大家厮见一番。迎春提起他父亲出门，说： 本要赶来见见，只是他拦着不许来，说是咱们家正是晦气时侯，不要沾染在身上。我扭不过，没有来，直哭了两三天。 凤姐道： 今儿为什么肯放你回来？ 迎春道： 他又说咱们家二老爷又袭了职，还可以走走，不妨事的，所以才放我来。 说着，又哭起来。贾母道： 我原为气得慌，今日接你们来给孙子媳妇过生日，说说笑笑解个闷儿。你们又提起这些烦事来，又招起我的烦恼来了。 迎春等都不敢作声了。凤姐虽勉强说了几句有兴的话，终不似先前爽利，招人发笑。贾母心里要宝钗喜欢，故意的呕凤姐儿说话。凤姐也知贾母之意，便竭力张罗，说道： 今儿老太太喜欢些了。你看这些人好几时没有聚在一处，今儿齐全。 说着回过头去，看见婆婆、尤氏不在这里，又缩住了口。贾母为着 齐全 两字，也想邢夫人等，叫人请去。邢夫人、尤氏、惜春等听见老太太叫，不敢不来，心内也十分不愿意，想着家业零败，偏又高兴给宝钗做生日，到底老太太偏心，便来了也是无精打采的。贾母问起岫烟来，邢夫人假说病着不来。贾母会意，知薛姨妈在这里有些不便，也不提了。
一时摆下果酒。贾母说： 也不送到外头，今日只许咱们娘儿们乐一乐。 宝玉虽然娶过亲的人，因贾母疼爱，仍在里头打混，但不与湘云宝琴等同席，便在贾母身旁设着一个坐儿，他代宝钗轮流敬酒。贾母道： 如今且坐下大家喝酒，到挨晚儿再到各处行礼去。若如今行起来了，大家又闹规矩，把我的兴头打回去就没趣了。 宝钗便依言坐下。贾母又叫人来道： 咱们今儿索性洒脱些，各留一两个人伺侯。我叫鸳鸯带了彩云、莺儿、袭人、平儿等在后间去，也喝一钟酒。 鸳鸯等说： 我们还没有给二奶奶磕头，怎么就好喝酒去呢。 贾母道： 我说了，你们只管去，用的着你们再来。 鸳鸯等去了。这里贾母才让薛姨妈等喝酒，见他们都不是往常的样子，贾母着急道： 你们到底是怎么着？大家高兴些才好。 湘云道： 我们又吃又喝，还要怎样！ 凤姐道： 他们小的时侯儿都高兴，如今都碍着脸不敢混说，所以老太太瞧着冷净了。
宝玉轻轻的告诉贾母道： 话是没有什么说的，再说就说到不好的上头来了。不如老太太出个主意，叫他们行个令儿罢。 贾母侧着耳朵听了，笑道： 若是行令，又得叫鸳鸯去。 宝玉听了，不待再说，就出席到后间去找鸳鸯，说： 老太太要行令，叫姐姐去呢。 鸳鸯道： 小爷，让我们舒舒服服的喝一杯罢，何苦来又来搅什么。 宝玉道： 当真老太太说，得叫你去呢，与我什么相干。 鸳鸯没法，说道： 你们只管喝，我去了就来。 便到贾母那边。老太太道： 你来了，不是要行令吗。 鸳鸯道： 听见宝二爷说老太太叫，我敢不来吗。不知老太太要行什么令儿？ 贾母道： 那文的怪闷的慌，武的又不好，你倒是想个新鲜顽意儿才好。 鸳鸯想了想道： 如今姨太太有了年纪，不肯费心，倒不如拿出令盘骰子来，大家掷个曲牌名儿赌输赢酒罢。 贾母道： 这也使得。 便命人取骰盆放在桌上。鸳鸯说： 如今用四个骰子掷去，掷不出名儿来的罚一杯，掷出名儿来，每人喝酒的杯数儿掷出来再定。 众人听了道： 这是容易的，我们都随着。 鸳鸯便打点儿。众人叫鸳鸯喝了一杯，就在他身上数起，恰是薛姨妈先掷。薛姨妈便掷了一下，却是四个幺。鸳鸯道： 这是有名的，叫做 商山四皓 。有年纪的喝一杯。 于是贾母、李婶娘、邢王二夫人都该喝。贾母举酒要喝，鸳鸯道： 这是姨太太掷的，还该姨太太说个曲牌名儿，下家儿接一句《千家诗》。说不出的罚一杯。 薛姨妈道： 你又来算计我了，我那里说得上来。 贾母道： 不说到底寂寞，还是说一句的好。下家儿就是我了，若说不出来，我陪姨太太喝一钟就是了。 薛姨妈便道： 我说个 临老入花丛 。 贾母点点头儿道： 将谓偷闲学少年。 说完，骰盆过到李纹，便掷了两个四两个二。鸳鸯说： 也有名了，这叫作 刘阮入天台 。 李纹便接着说了个 二士入桃源。 下手儿便是李纨，说道： 寻得桃源好避秦。 大家又喝了一口。骰盆又过到贾母跟前，便掷了两个二两个三。贾母道： 这要喝酒了？ 鸳鸯道： 有名儿的，这是 江燕引雏 。众人都该喝一杯。 凤姐道： 雏是雏，倒飞了好些了。 众人瞅了他一眼，凤姐便不言语。贾母道： 我说什么呢， 公领孙 罢。 下手是李绮，便说道： 闲看儿童捉柳花。 众人都说好。宝玉巴不得要说，只是令盆轮不到，正想着，恰好到了跟前，便掷了一个二两个三一个幺，便说道： 这是什么？ 鸳鸯笑道： 这是个 臭 ，先喝一杯再掷罢。 宝玉只得喝了又掷，这一掷掷了两个三两个四，鸳鸯道： 有了，这叫做 张敞画眉 。 宝玉明白打趣他，宝钗的脸也飞红了。凤姐不大懂得，还说： 二兄弟快说了，再找下家儿是谁。 宝玉明知难说，自认 罚了罢，我也没下家。 过了令盆轮到李纨，便掷了一下儿。鸳鸯道： 大奶奶掷的是 十二金钗 。 宝玉听了，赶到李纨身旁看时，只见红绿对开，便说： 这一个好看得很。 忽然想起十二钗的梦来，便呆呆的退到自己座上，心里想， 这十二钗说是金陵的，怎么家里这些人如今七大八小的就剩了这几个。 复又看看湘云宝钗，虽说都在，只是不见了黛玉，一时按捺不住，眼泪便要下来。恐人看见，便说身上躁的很，脱脱衣服去，挂了筹出席去了。这史湘云看见宝玉这般光景，打量宝玉掷不出好的，被别人掷了去，心里不喜欢，便去了；又嫌那个令儿没趣，便有些烦。只见李纨道： 我不说了，席间的人也不齐，不如罚我一杯。 贾母道： 这个令儿也不热闹，不如蠲了罢。让鸳鸯掷一下，看掷出个什么来。 小丫头便把令盆放在鸳鸯跟前。鸳鸯依命便掷了两个二一个五，那一个骰子在盆中只管转，鸳鸯叫道： 不要五！ 那骰子单单转出一个五来。鸳鸯道： 了不得！我输了。 贾母道： 这是不算什么的吗？ 鸳鸯道： 名儿倒有，只是我说不上曲牌名来。 贾母道： 你说名儿，我给你诌。 鸳鸯道： 这是浪扫浮萍。 贾母道： 这也不难，我替你说个 秋鱼入菱窠 。 鸳鸯下手的就是湘云，便道： 白萍吟尽楚江秋。 众人都道： 这句很确。 贾母道： 这令完了。咱们喝两杯吃饭罢。 回头一看，见宝玉还没进来，便问道： 宝玉那里去了，还不来？ 鸳鸯道： 换衣服去了。 贾母道： 谁跟了去的？ 那莺儿便上来回道： 我看见二爷出去，我叫袭人姐姐跟了去了。 贾母王夫人才放心。
等了一回，王夫人叫人去找来。小丫头子到了新房，只见五儿在那里插蜡。小丫头便问： 宝二爷那里去了？ 五儿道： 在老太太那边喝酒呢。 小丫头道： 我在老太太那里，太太叫我来找的。岂有在那里倒叫我来找的理。 五儿道： 这就不知道了，你到别处找去罢。 小丫头没法，只得回来，遇见秋纹，便道： 你见二爷那里去了？ 秋纹道： 我也找他。太太们等他吃饭，这会子那里去了呢？你快去回老太太去，不必说不在家，只说喝了酒不大受用不吃饭了，略躺一躺再来，请老太太们吃饭罢。 小丫头依言回去告诉珍珠，珍珠依言回了贾母。贾母道： 他本来吃不多，不吃也罢了。叫他歇歇罢。告诉他今儿不必过来，有他媳妇在这里。 珍珠便向小丫头道： 你听见了？ 小丫头答应着，不便说明，只得在别处转了一转，说告诉了。众人也不理会，便吃毕饭，大家散坐说话。不题。
且说宝玉一时伤心，走了出来，正无主意，只见袭人赶来，问是怎么了。宝玉道： 不怎么，只是心里烦得慌。何不趁他们喝酒咱们两个到珍大奶奶那里逛逛去。 袭人道： 珍大奶奶在这里，去找谁？ 宝玉道： 不找谁，瞧瞧他现在这里住的房屋怎么样。 袭人只得跟着，一面走，一面说。走到尤氏那边，又一个小门儿半开半掩，宝玉也不进去。只见看园门的两个婆子坐在门槛上说话儿。宝玉问道： 这小门开着么？ 婆子道： 天天是不开的。今儿有人出来说，今日预备老太太要用园里的果子，故开着门等着。 宝玉便慢慢的走到那边，果见腰门半开，宝玉便走了进去。袭人忙拉住道： 不用去，园里不干净，常没有人去，不要撞见什么。 宝玉仗着酒气，说： 我不怕那些。 袭人苦苦的拉住不容他去。婆子们上来说道： 如今这园子安静的了。自从那日道士拿了妖去，我们摘花儿、打果子一个人常走的。二爷要去，咱们都跟著，有这些人怕什么。 宝玉喜欢，袭人也不便相强，只得跟着。
宝玉进得园来，只见满目凄凉，那些花木枯萎，更有几处亭馆，彩色久经剥落，远远望见一丛修竹，倒还茂盛。宝玉一想，说： 我自病时出园住在后边，一连几个月不准我到这里，瞬息荒凉。你看独有那几杆翠竹菁葱，这不是潇湘馆么！ 袭人道： 你几个月没来，连方向都忘了。咱们只管说话，不觉将怡红院走过了。 回过头来用手指着道： 这才是潇湘馆呢。 宝玉顺着袭人的手一瞧，道： 可不是过了吗！咱们回去瞧瞧。 袭人道： 天晚了，老太太必是等着吃饭，该回去了。 宝玉不言，找着旧路，竟往前走。
你道宝玉虽离了大观园将及一载，岂遂忘了路径？只因袭人恐他见了潇湘馆，想起黛玉又要伤心，所以用言混过。岂知宝玉只望里走，天又晚，恐招了邪气，故宝玉问他，只说已走过了，欲宝玉不去。不料宝玉的心惟在潇湘馆内。袭人见他往前急走，只得赶上，见宝玉站着，似有所见，如有所闻，便道： 你听什么？ 宝玉道： 潇湘馆倒有人住着么？ 袭人道： 大约没有人罢。 宝玉道： 我明明听见有人在内啼哭，怎么没有人！ 袭人道： 你是疑心。素常你到这里，常听见林姑娘伤心，所以如今还是那样。 宝玉不信，还要听去。婆子们赶上说道： 二爷快回去罢。天已晚了，别处我们还敢走走，只是这里路又隐僻，又听得人说这里林姑娘死后常听见有哭声，所以人都不敢走的。 宝玉袭人听说，都吃了一惊。宝玉道： 可不是。 说着，便滴下泪来，说： 林妹妹，林妹妹，好好儿的是我害了你了！你别怨我，只是父母作主，并不是我负心。 愈说愈痛，便大哭起来。袭人正在没法，只见秋纹带着些人赶来对袭人道： 你好大胆，怎么领了二爷到这里来！老太太、太太他们打发人各处都找到了，刚才腰门上有人说是你同二爷到这里来了，唬得老太太、太太们了不得，骂着我，叫我带人赶来，还不快回去么！ 宝玉犹自痛哭。袭人也不顾他哭，两个人拉着就走，一面替他拭眼泪，告诉他老太太着急。宝玉没法，只得回来。
袭人知老太太不放心，将宝玉仍送到贾母那边。众人都等着未散。贾母便说： 袭人，我素常知你明白，才把宝玉交给你，怎么今儿带他园里去！他的病才好，倘或撞着什么，又闹起来，这便怎么处？ 袭人也不敢分辩，只得低头不语。宝钗看宝玉颜色不好，心里着实的吃惊。倒还是宝玉恐袭人受委屈，说道： 青天白日怕什么。我因为好些时没到园里逛逛，今儿趁着酒兴走走。那里就撞着什么了呢！ 凤姐在园里吃过大亏的，听到那里寒毛倒竖，说： 宝兄弟胆子忒大了。 湘云道： 不是胆大，倒是心实。不知是会芙蓉神去了，还是寻什么仙去了。 宝玉听着，也不答言。独有王夫人急的一言不发。贾母问道： 你到园里可曾唬着么？这回不用说了，以后要逛，到底多带几个人才好。不然大家早散了。回去好好的睡一夜，明日一早过来，我还要找补，叫你们再乐一天呢。不要为他又闹出什么原故来。 众人听说，辞了贾母出来。薛姨妈便到王夫人那里住下。史湘云仍在贾母房中。迎春便往惜春那里去了。余者各自回去。不题。独有宝玉回到房中，嗳声叹气。宝钗明知其故，也不理他，只是怕他忧闷，勾出旧病来，便进里间叫袭人来细问他宝玉到园怎么的光景。未知袭人怎生回说，下回分解。


绣鸳鸯梦兆绛芸轩识分定情悟梨香院
话说贾母自王夫人处回来，见宝玉一日好似一日，心中自是欢喜。因怕将来贾政又叫他，遂命人将贾政的亲随小厮头儿唤来，吩咐他 以后倘有会人待客诸样的事，你老爷要叫宝玉，你不用上来传话，就回他说我说了：一则打重了，得着实将养几个月才走得，二则他的星宿不利，祭了星不见外人，过了八月才许出二门。 那小厮头儿听了，领命而去。贾母又命李嬷嬷袭人等来将此话说与宝玉，使他放心。那宝玉本就懒与士大夫诸男人接谈，又最厌峨冠礼服贺吊往还等事，今日得了这句话，越发得了意，不但将亲戚朋友一概杜绝了，而且连家庭中晨昏定省亦发都随他的便了，日日只在园中游卧，不过每日一清早到贾母王夫人处走走就回来了，却每每甘心为诸丫鬟充役，竟也得十分闲消日月。或如宝钗辈有时见机导劝，反生起气来，只说 好好的一个清净洁白女儿，也学的钓名沽誉，入了国贼禄鬼之流。这总是前人无故生事，立言竖辞，原为导后世的须眉浊物。不想我生不幸，亦且琼闺绣阁中亦染此风，真真有负天地钟灵毓秀之德！ 因此祸延古人，除四书外，竟将别的书焚了。众人见他如此疯颠，也都不向他说这些正经话了。独有林黛玉自幼不曾劝他去立身扬名等语，所以深敬黛玉。
闲言少述。如今且说王凤姐自见金钏死后，忽见几家仆人常来孝敬他些东西，又不时的来请安奉承，自己倒生了疑惑，不知何意。这日又见人来孝敬他东西，因晚间无人时笑问平儿道： 这几家人不大管我的事，为什么忽然这么和我贴近？ 平儿冷笑道： 奶奶连这个都想不起来了？我猜他们的女儿都必是太太房里的丫头，如今太太房里有四个大的，一个月一两银子的分例，下剩的都是一个月几百钱。如今金钏儿死了，必定他们要弄这两银子的巧宗儿呢。 凤姐听了，笑道： 是了，是了，倒是你提醒了。我看这些人也太不知足，钱也赚够了，苦事情又侵不着，弄个丫头搪塞着身子也就罢了，又还想这个。也罢了，他们几家的钱容易也不能花到我跟前，这是他们自寻的，送什么来，我就收什么，横竖我有主意。 凤姐儿安下这个心，所以自管迁延着，等那些人把东西送足了，然后乘空方回王夫人。
这日午间，薛姨妈母女两个与林黛玉等正在王夫人房里大家吃东西呢，凤姐儿得便回王夫人道： 自从金钏儿姐姐死了，太太跟前少着一个人。太太或看准了那个丫头好，就吩咐，下月好发放月钱的。 王夫人听了，想了一想，道： 依我说，什么是例，必定四个五个的，够使就罢了，竟可以免了罢。 凤姐笑道： 论理，太太说的也是。这原是旧例，别人屋里还有两个呢，太太倒不按例了。况且省下一两银子也有限。 王夫人听了，又想一想，道： 也罢，这个分例只管关了来，不用补人，就把这一两银子给他妹妹玉钏儿罢。他姐姐伏侍了我一场，没个好结果，剩下他妹妹跟着我，吃个双分子也不为过逾了。 凤姐答应着，回头找玉钏儿，笑道： 大喜，大喜。 玉钏儿过来磕了头。王夫人问道： 正要问你，如今赵姨娘周姨娘的月例多少？ 凤姐道： 那是定例，每人二两。赵姨娘有环兄弟的二两，共是四两，另外四串钱。 王夫人道： 可都按数给他们？ 凤姐见问的奇怪，忙道： 怎么不按数给！ 王夫人道： 前儿我恍惚听见有人抱怨，说短了一吊钱，是什么原故？ 凤姐忙笑道： 姨娘们的丫头，月例原是人各一吊。从旧年他们外头商议的，姨娘们每位的丫头分例减半，人各五百钱，每位两个丫头，所以短了一吊钱。这也抱怨不着我，我倒乐得给他们呢，他们外头又扣着，难道我添上不成。这个事我不过是接手儿，怎么来，怎么去，由不得我作主。我倒说了两三回，仍旧添上这两分的。他们说只有这个项数，叫我也难再说了。如今我手里每月连日子都不错给他们呢。先时在外头关，那个月不打饥荒，何曾顺顺溜溜的得过一遭儿。 王夫人听说，也就罢了，半日又问： 老太太屋里几个一两的？ 凤姐道： 八个。如今只有七个，那一个是袭人。 王夫人道： 这就是了。你宝兄弟也并没有一两的丫头，袭人还算是老太太房里的人。 凤姐笑道： 袭人原是老太太的人，不过给了宝兄弟使。他这一两银子还在老太太的丫头分例上领。如今说因为袭人是宝玉的人，裁了这一两银子，断然使不得。若说再添一个人给老太太，这个还可以裁他的。若不裁他的，须得环兄弟屋里也添上一个才公道均匀了。就是晴雯麝月等七个大丫头，每月人各月钱一吊，佳蕙等八个小丫头，每月人各月钱五百，还是老太太的话，别人如何恼得气得呢。 薛姨娘笑道： 只听凤丫头的嘴，倒像倒了核桃车子的，只听他的帐也清楚，理也公道。 凤姐笑道： 姑妈，难道我说错了不成？ 薛姨妈笑道： 说的何尝错，只是你慢些说岂不省力。 凤姐才要笑，忙又忍住了，听王夫人示下。王夫人想了半日，向凤姐儿道： 明儿挑一个好丫头送去老太太使，补袭人，把袭人的一分裁了。把我每月的月例二十两银子里，拿出二两银子一吊钱来给袭人。以后凡事有赵姨娘周姨娘的，也有袭人的，只是袭人的这一分都从我的分例上匀出来，不必动官中的就是了。 凤姐一一的答应了，笑推薛姨妈道： 姑妈听见了，我素日说的话如何？今儿果然应了我的话。 薛姨妈道： 早就该如此。模样儿自然不用说的，他的那一种行事大方，说话见人和气里头带着刚硬要强，这个实在难得。 王夫人含泪说道： 你们那里知道袭人那孩子的好处？比我的宝玉强十倍！宝玉果然是有造化的，能够得他长长远远的伏侍他一辈子，也就罢了。 凤姐道： 既这么样，就开了脸，明放他在屋里岂不好？ 王夫人道： 那就不好了，一则都年轻，二则老爷也不许，三则那宝玉见袭人是个丫头，纵有放纵的事，倒能听他的劝，如今作了跟前人，那袭人该劝的也不敢十分劝了。如今且浑着，等再过二三年再说。
说毕半日，凤姐见无话，便转身出来。刚至廊檐上，只见有几个执事的媳妇子正等他回事呢，见他出来，都笑道： 奶奶今儿回什么事，这半天？可是要热着了。 凤姐把袖子挽了几挽，跐着那角门的门槛子，笑道： 这里过门风倒凉快，吹一吹再走。 又告诉众人道： 你们说我回了半日的话，太太把二百年头里的事都想起来问我，难道我不说罢。 又冷笑道： 我从今以后倒要干几样克毒事了。抱怨给太太听，我也不怕。糊涂油蒙了心，烂了舌头，不得好死的下作东西，别作娘的春梦！明儿一裹脑子扣的日子还有呢。如今裁了丫头的钱，就抱怨了咱们。也不想一想是奴几，也配使两三个丫头！ 一面骂，一面方走了，自去挑人回贾母话去，不在话下。
却说王夫人等这里吃毕西瓜，又说了一回闲话，各自方散去。宝钗与黛玉等回至园中，宝钗因约黛玉往藕香榭去，黛玉回说立刻要洗澡，便各自散了。宝钗独自行来，顺路进了怡红院，意欲寻宝玉谈讲以解午倦。不想一入院来，鸦雀无闻，一并连两只仙鹤在芭蕉下都睡着了。宝钗便顺着游廊来至房中，只见外间床上横三竖四，都是丫头们睡觉。转过十锦槅子，来至宝玉的房内。宝玉在床上睡着了，袭人坐在身旁，手里做针线，旁边放着一柄白犀麈。宝钗走近前来，悄悄的笑道： 你也过于小心了，这个屋里那里还有苍蝇蚊子，还拿蝇帚子赶什么？ 袭人不防，猛抬头见宝钗，忙放下针线，起身悄悄笑道： 姑娘来了，我倒也不防，唬了一跳。姑娘不知道，虽然没有苍蝇蚊子，谁知有一种小虫子，从这纱眼里钻进来，人也看不见，只睡着了，咬一口，就像蚂蚁夹的。 宝钗道： 怨不得。这屋子后头又近水，又都是香花儿，这屋子里头又香。这种虫子都是花心里长的，闻香就扑。 说着，一面又瞧他手里的针线，原来是个白绫红里的兜肚，上面紥着鸳鸯戏莲的花样，红莲绿叶，五色鸳鸯。宝钗道： 嗳哟，好鲜亮活计！这是谁的，也值的费这么大工夫？ 袭人向床上努嘴儿。宝钗笑道： 这么大了，还带这个？ 袭人笑道： 他原是不带，所以特特的做的好了，叫他看见由不得不带。如今天气热，睡觉都不留神，哄他带上了，便是夜里纵盖不严些儿，也就不怕了。你说这一个就用了工夫，还没看见他身上现带的那一个呢。 宝钗笑道： 也亏你奈烦。 袭人道： 今儿做的工夫大了，脖子低的怪酸的。 又笑道： 好姑娘，你略坐一坐，我出去走走就来。 说着便走了。宝钗只顾看着活计，便不留心，一蹲身，刚刚的也坐在袭人方才坐的所在，因又见那活计实在可爱，不由的拿起针来，替他代刺。
不想林黛玉因遇见史湘云约他来与袭人道喜，二人来至院中，见静悄悄的，湘云便转身先到厢房里去找袭人。林黛玉却来至窗外，隔着纱窗往里一看，只见宝玉穿着银红纱衫子，随便睡着在床上，宝钗坐在身旁做针线，旁边放着蝇帚子，林黛玉见了这个景儿，连忙把身子一藏，手握着嘴不敢笑出来，招手儿叫湘云。湘云一见他这般景况，只当有什么新闻，忙也来一看，也要笑时，忽然想起宝钗素日待他厚道，便忙掩住口。知道林黛玉不让人，怕他言语之中取笑，便忙拉过他来道： 走罢。我想起袭人来，他说午间要到池子里去洗衣裳，想必去了，咱们那里找他去。 林黛玉心下明白，冷笑了两声，只得随他走了。
这里宝钗只刚做了两三个花瓣，忽见宝玉在梦中喊骂说：  和尚道士的话如何信得？什么是金玉姻缘，我偏说是木石姻缘！ 薛宝钗听了这话，不觉怔了。忽见袭人走过来，笑道： 还没有醒呢。 宝钗摇头。袭人又笑道： 我才碰见林姑娘史大姑娘，他们可曾进来？ 宝钗道： 没见他们进来。 因向袭人笑道： 他们没告诉你什么话？ 袭人笑道： 左不过是他们那些玩话，有什么正经说的。 宝钗笑道： 他们说的可不是玩话，我正要告诉你呢，你又忙忙的出去了。
一句话未完，只见凤姐儿打发人来叫袭人。宝钗笑道： 就是为那话了。 袭人只得唤起两个丫鬟来，一同宝钗出怡红院，自往凤姐这里来。果然是告诉他这话，又叫他与王夫人叩头，且不必去见贾母，倒把袭人不好意思的。见过王夫人急忙回来，宝玉已醒了，问起原故，袭人且含糊答应，至夜间人静，袭人方告诉。宝玉喜不自禁，又向他笑道： 我可看你回家去不去了！那一回往家里走了一趟，回来就说你哥哥要赎你，又说在这里没着落，终久算什么，说了那么些无情无义的生分话唬我。从今以后，我可看谁来敢叫你去。 袭人听了，便冷笑道： 你倒别这么说。从此以后我是太太的人了，我要走连你也不必告诉，只回了太太就走。 宝玉笑道： 就便算我不好，你回了太太竟去了，叫别人听见说我不好，你去了你也没意思。 袭人笑道： 有什么没意思，难道作了强盗贼，我也跟着罢。再不然，还有一个死呢。人活百岁，横竖要死，这一口气不在，听不见看不见就罢了。 宝玉听见这话，便忙握他的嘴，说道： 罢，罢，罢，不用说这些话了。 袭人深知宝玉性情古怪，听见奉承吉利话又厌虚而不实，听了这些尽情实话又生悲感，便悔自己说冒撞了，连忙笑着用话截开，只拣那宝玉素喜谈者问之。先问他春风秋月，再谈及粉淡脂莹，然后谈到女儿如何好，又谈到女儿死，袭人忙掩住口。宝玉谈至浓快时，见他不说了，便笑道： 人谁不死，只要死的好。那些个须眉浊物，只知道文死谏，武死战，这二死是大丈夫死名死节。竟何如不死的好！必定有昏君他方谏，他只顾邀名，猛拚一死，将来弃君于何地！必定有刀兵他方战，猛拚一死，他只顾图汗马之名，将来弃国于何地！所以这皆非正死。 袭人道： 忠臣良将，出于不得已他才死。 宝玉道： 那武将不过仗血气之勇，疏谋少略，他自己无能，送了性命，这难道也是不得已！那文官更不可比武官了，他念两句书汙在心里，若朝廷少有疵瑕，他就胡谈乱劝，只顾他邀忠烈之名，浊气一涌，即时拚死，这难道也是不得已！还要知道，那朝廷是受命于天，他不圣不仁，那天地断不把这万几重任与他了。可知那些死的都是沽名，并不知大义。比如我此时若果有造化，该死于此时的，趁你们在，我就死了，再能够你们哭我的眼泪流成大河，把我的尸首漂起来，送到那鸦雀不到的幽僻之处，随风化了，自此再不要托生为人，就是我死的得时了。 袭人忽见说出这些疯话来，忙说困了，不理他。那宝玉方合眼睡着，至次日也就丢开了。
一日，宝玉因各处游的烦腻，便想起《牡丹亭》曲来，自己看了两遍，犹不惬怀，因闻得梨香院的十二个女孩子中有小旦龄官最是唱的好，因着意出角门来找时，只见宝官玉官都在院内，见宝玉来了，都笑嘻嘻的让坐。宝玉因问 龄官独在那里？ 众人都告诉他说： 在他房里呢。 宝玉忙至他房内，只见龄官独自倒在枕上，见他进来，文风不动。宝玉素习与别的女孩子顽惯了的，只当龄官也同别人一样，因进前来身旁坐下，又陪笑央他起来唱 袅晴丝 一套。不想龄官见他坐下，忙抬身起来躲避，正色说道： 嗓子哑了。前儿娘娘传进我们去，我还没有唱呢。 宝玉见他坐正了，再一细看，原来就是那日蔷薇花下划 蔷 字那一个。又见如此景况，从来未经过这番被人弃厌，自己便讪讪的红了脸，只得出来了。宝官等不解何故，因问其所以。宝玉便说了，遂出来。宝官便说道： 只略等一等，蔷二爷来了叫他唱，是必唱的。 宝玉听了，心下纳闷，因问： 蔷哥儿那去了？ 宝官道： 才出去了，一定还是龄官要什么，他去变弄去了。
宝玉听了，以为奇特，少站片时，果见贾蔷从外头来了，手里又提着个雀儿笼子，上面紥着个小戏台，并一个雀儿，兴兴头头的往里走着找龄官。见了宝玉，只得站住。宝玉问他： 是个什么雀儿，会衔旗串戏台？ 贾蔷笑道： 是个玉顶金豆。 宝玉道： 多少钱买的？ 贾蔷道： 一两八钱银子。 一面说，一面让宝玉坐，自己往龄官房里来。宝玉此刻把听曲子的心都没了，且要看他和龄官是怎样。只见贾蔷进去笑道： 你起来，瞧这个顽意儿。 龄官起身问是什么，贾蔷道： 买了雀儿你顽，省得天天闷闷的无个开心。我先顽个你看。 说着，便拿些谷子哄的那个雀儿在戏台上乱串，衔鬼脸旗帜。众女孩子都笑道 有趣 ，独龄官冷笑了两声，赌气仍睡去了。贾蔷还只管陪笑，问他好不好。龄官道： 你们家把好好的人弄了来，关在这牢坑里学这个劳什子还不算，你这会子又弄个雀儿来，也偏生干这个。你分明是弄了他来打趣形容我们，还问我好不好。 贾蔷听了，不觉慌起来，连忙赌身立誓。又道： 今儿我那里的香脂油蒙了心！费一二两银子买他来，原说解闷，就没有想到这上头。罢，罢，放了生，免免你的灾病。 说着，果然将雀儿放了，一顿把将笼子拆了。龄官还说： 那雀儿虽不如人，他也有个老雀儿在窝里，你拿了他来弄这个劳什子也忍得！今儿我咳嗽出两口血来，太太叫大夫来瞧，不说替我细问问，你且弄这个来取笑。偏生我这没人管没人理的，又偏病。 说着又哭起来。贾蔷忙道： 昨儿晚上我问了大夫，他说不相干。他说吃两剂药，后儿再瞧。谁知今儿又吐了。这会子请他去。 说着，便要请去。龄官又叫 站住，这会子大毒日头地下，你赌气子去请了来我也不瞧。 贾蔷听如此说，只得又站住。宝玉见了这般景况，不觉痴了，这才领会了划 蔷 深意。自己站不住，也抽身走了。贾蔷一心都在龄官身上，也不顾送，倒是别的女孩子送了出来。
那宝玉一心裁夺盘算，痴痴的回至怡红院中，正值林黛玉和袭人坐着说话儿呢。宝玉一进来，就和袭人长叹，说道： 我昨晚上的话竟说错了，怪道老爷说我是 管窥蠡测 。昨夜说你们的眼泪单葬我，这就错了。我竟不能全得了。从此后只是各人各得眼泪罢了。 袭人昨夜不过是些顽话，已经忘了，不想宝玉今又提起来，便笑道： 你可真真有些疯了。 宝玉默默不对，自此深悟人生情缘，各有分定，只是每每暗伤 不知将来葬我洒泪者为谁？ 此皆宝玉心中所怀，也不可十分妄拟。
且说林黛玉当下见了宝玉如此形像，便知是又从那里着了魔来，也不便多问，因向他说道： 我才在舅母跟前听的明儿是薛姨妈的生日，叫我顺便来问你出去不出去。你打发人前头说一声去。 宝玉道： 上回连大老爷的生日我也没去，这会子我又去，倘或碰见了人呢？我一概都不去。这么怪热的，又穿衣裳，我不去姨妈也未必恼。 袭人忙道： 这是什么话？他比不得大老爷。这里又住的近，又是亲戚，你不去岂不叫他思量。你怕热，只清早起到那里磕个头，吃钟茶再来，岂不好看。 宝玉未说话，黛玉便先笑道： 你看着人家赶蚊子分上，也该去走走。 宝玉不解，忙问： 怎么赶蚊子？ 袭人便将昨日睡觉无人作伴，宝姑娘坐了一坐的话说了出来。宝玉听了，忙说： 不该。我怎么睡着了，亵渎了他。 一面又说： 明日必去。
正说着，忽见史湘云穿的齐齐整整的走来辞说家里打发人来接他。宝玉林黛玉听说，忙站起来让坐。史湘云也不坐，宝林两个只得送他至前面。那史湘云只是眼泪汪汪的，见有他家人在跟前，又不敢十分委曲。少时薛宝钗赶来，愈觉缱绻难舍。还是宝钗心内明白，他家人若回去告诉了他婶娘，待他家去又恐受气，因此倒催他走了。众人送至二门前，宝玉还要往外送，倒是湘云拦住了。一时，回身又叫宝玉到跟前，悄悄的嘱道： 便是老太太想不起我来，你时常提着打发人接我去。 宝玉连连答应了。眼看着他上车去了，大家方才进来。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贾存周报升郎中任薛文起复惹放流刑
话说赵姨娘正在屋里抱怨贾环，只听贾环在外间屋里发话道： 我不过弄倒了药铞子，洒了一点子药，那丫头子又没就死了，值的他也骂我，你也骂我，赖我心坏，把我往死里糟踏。等着我明儿还要那小丫头子的命呢，看你们怎么着！只叫他们隄防着就是了。 那赵姨娘赶忙从里间出来，握住他的嘴说道： 你还只管信口胡■，还叫人家先要了我的命呢！ 娘儿两个吵了一回。赵姨娘听见凤姐的话，越想越气，也不着人来安慰凤姐一声儿。过了几天，巧姐儿也好了。因此两边结怨比从前更加一层了。
一日林之孝进来回道： 今日是北静郡王生日，请老爷的示下。 贾政吩咐道： 只按向年旧例办了，回大老爷知道，送去就是了。 林之孝答应了，自去办理。不一时，贾赦过来同贾政商议，带了贾珍、贾琏、宝玉去与北静王拜寿。别人还不理论，惟有宝玉素日仰慕北静王的容貌威仪，巴不得常见才好，遂连忙换了衣服，跟着来到北府。贾赦贾政递了职名候谕。不多时，里面出来了一个太监，手里掐着数珠儿，见了贾赦贾政，笑嘻嘻的说道： 二位老爷好？ 贾赦贾政也都赶忙问好。他兄弟三人也过来问了好。那太监道： 王爷叫请进去呢。 于是爷儿五个跟着那太监进入府中，过了两层门，转过一层殿去，里面方是内宫门。刚到门前，大家站住，那太监先进去回王爷去了。这里门上小太监都迎着问了好。一时那太监出来，说了个 请 字，爷儿五个肃敬跟入。只见北静郡王穿着礼服，已迎到殿门廊下。贾赦贾政先上来请安，捱次便是珍、琏、宝玉请安。那北静郡王单拉着宝玉道： 我久不见你，很惦记你。 因又笑问道： 你那块玉儿好？ 宝玉躬着身打着一半千儿回道： 蒙王爷福庇，都好。 北静王道： 今日你来，没有什么好东西给你吃的，倒是大家说说话儿罢。 说着，几个老公打起帘子，北静王说 请 ，自己却先进去，然后贾赦等都躬着身跟进去。先是贾赦请北静王受礼，北静王也说了两句谦辞，那贾赦早已跪下，次及贾政等捱次行礼，自不必说。
那贾赦等复肃敬退出。北静王吩咐太监等让在众戚旧一处好生款待，却单留宝玉在这里说话儿，又赏了坐。宝玉又磕头谢了恩，在挨门边绣墩上侧坐，说了一回读书作文诸事。北静王甚加爱惜，又赏了茶，因说道： 昨儿巡抚吴大人来陛见，说起令尊翁前任学政时，秉公办事，凡属生童，俱心服之至。他陛见时，万岁爷也曾问过，他也十分保举，可知是令尊翁的喜兆。 宝玉连忙站起，听毕这一段话，才回启道： 此是王爷的恩典，吴大人的盛情。 正说着，小太监进来回道： 外面诸位大人老爷都在前殿谢王爷赏宴。 说着，呈上谢宴并请午安的帖子来。北静王略看了一看，仍递给小太监，笑了一笑说道： 知道了，劳动他们。 那小太监又回道： 这贾宝玉王爷单赏的饭预备了。 北静王便命那太监带了宝玉到一所极小巧精致的院里，派人陪着吃了饭，又过来谢了恩。北静王又说了些好话儿，忽然笑说道： 我前次见你那块玉倒有趣儿，回来说了个式样，叫他们也作了一块来。今日你来得正好，就给你带回去顽罢。 因命小太监取来，亲手递给宝玉。宝玉接过来捧着，又谢了，然后退出。北静王又命两个小太监跟出来，才同着贾赦等回来了。贾赦便各自回院里去。
这里贾政带着他三人回来见过贾母，请过了安，说了一回府里遇见的人。宝玉又回了贾政吴大人陛见保举的话。贾政道： 这吴大人本来咱们相好，也是我辈中人，还倒是有骨气的。 又说了几句闲话儿，贾母便叫 歇着去罢。 贾政退出，珍、琏、宝玉都跟到门口。贾政道： 你们都回去陪老太太坐着去罢。 说着，便回房去。刚坐了一坐，只见一个小丫头回道： 外面林之孝请老爷回话。 说着，递上个红单帖来，写着吴巡抚的名字。贾政知是来拜，便叫小丫头叫林之孝进来。贾政出至廊檐下。林之孝进来回道： 今日巡抚吴大人来拜，奴才回了去了。再奴才还听见说，现今工部出了一个郎中缺，外头人和部里都吵嚷是老爷拟正呢。 贾政道： 瞧罢咧。 林之孝又回了几句话，才出去了。
且说珍、琏、宝玉三人回去，独有宝玉到贾母那边，一面述说北静王待他的光景，并拿出那块玉来。大家看着笑了一回。贾母因命人： 给他收起去罢，别丢了。 因问： 你那块玉好生带着罢？别闹混了。 宝玉在项上摘了下来，说： 这不是我那一块玉，那里就掉了呢。比起来，两块玉差远着呢，那里混得过。我正要告诉老太太，前儿晚上我睡的时候把玉摘下来挂在帐子里，他竟放起光来了，满帐子都是红的。 贾母说道： 又胡说了，帐子的檐子是红的，火光照着，自然红是有的。 宝玉道： 不是。那时候灯已灭了，屋里都漆黑的了，还看得见他呢。 邢王二夫人抿着嘴笑。凤姐道： 这是喜信发动了。 宝玉道： 什么喜信？ 贾母道： 你不懂得。今儿个闹了一天，你去歇歇儿去罢，别在这里说呆话了。 宝玉又站了一回儿，才回园中去了。
这里贾母问道： 正是。你们去看薛姨妈说起这事没有？ 王夫人道： 本来就要去看的，因凤丫头为巧姐儿病着，耽搁了两天，今日才去的。这事我们都告诉了，姨妈倒也十分愿意，只说蟠儿这时侯不在家，目今他父亲没了，只得和他商量商量再办。 贾母道： 这也是情理的话。既这么样，大家先别提起，等姨太太那边商量定了再说。
不说贾母处谈论亲事，且说宝玉回到自己房中，告诉袭人道： 老太太与凤姐姐方才说话含含糊糊，不知是什么意思。 袭人想了想，笑了一笑道： 这个我也猜不着。但只刚才说这些话时，林姑娘在跟前没有？ 宝玉道： 林姑娘才病起来，这些时何曾到老太太那边去呢。 正说着，只听外间屋里麝月与秋纹拌嘴。袭人道： 你两个又闹什么？ 麝月道： 我们两个斗牌，他赢了我的钱他拿了去，他输了钱就不肯拿出来。这也罢了，他倒把我的钱都抢了去了。 宝玉笑道： 几个钱什么要紧，傻丫头，不许闹了。 说的两个人都咕嘟着嘴坐着去了。这里袭人打发宝玉睡下。不提。
却说袭人听了宝玉方才的话，也明知是给宝玉提亲的事。因恐宝玉每有痴想，这一提起不知又招出他多少呆话来，所以故作不知，自己心上却也是头一件关切的事。夜间躺着想了个主意，不如去见见紫鹃，看他有什么动静，自然就知道了。次日一早起来，打发宝玉上了学，自己梳洗了，便慢慢的去到潇湘馆来。只见紫鹃正在那里掐花儿呢，见袭人进来，便笑嘻嘻的道： 姐姐屋里坐着。 袭人道： 坐着，妹妹掐花儿呢吗？姑娘呢？ 紫鹃道： 姑娘才梳洗完了，等着温药呢。 紫鹃一面说着，一面同袭人进来。见了黛玉正在那里拿着一本书看。袭人陪着笑道： 姑娘怨不得劳神，起来就看书。我们宝二爷念书若能像姑娘这样，岂不好了呢。 黛玉笑着把书放下。雪雁已拿着个小茶盘里托着一钟药，一钟水，小丫头在后面捧着痰盒漱盂进来。原来袭人来时要探探口气，坐了一回，无处入话，又想着黛玉最是心多，探不成消息再惹着了他倒是不好，又坐了坐，搭讪着辞了出来了。
将到怡红院门口，只见两个人在那里站着呢。袭人不便往前走，那一个早看见了，连忙跑过来。袭人一看，却是锄药，因问 你作什么？ 锄药道： 刚才芸二爷来了，拿了个帖儿，说给咱们宝二爷瞧的，在这里候信。 袭人道： 宝二爷天天上学，你难道不知道，还候什么信呢。 锄药笑道： 我告诉他了。他叫告诉姑娘，听姑娘的信呢。 袭人正要说话，只见那一个也慢慢的蹭了过来，细看时，就是贾芸，溜溜湫湫往这边来了。袭人见是贾芸，连忙向锄药道： 你告诉说知道了，回来给宝二爷瞧罢。 那贾芸原要过来和袭人说话，无非亲近之意，又不敢造次，只得慢慢踱来。相离不远，不想袭人说出这话，自己也不好再往前走，只好站住。这里袭人已掉背脸往回里去了。贾芸只得怏怏而回，同锄药出去了。
晚间宝玉回房，袭人便回道： 今日廊下小芸二爷来了。 宝玉道： 作什么？ 袭人道： 他还有个帖儿呢。 宝玉道： 在那里？拿来我看看。 麝月便走去在里间屋里书槅子上头拿了来。宝玉接过看时，上面皮儿上写着 叔父大人安禀 。宝玉道： 这孩子怎么又不认我作父亲了？ 袭人道： 怎么？ 宝玉道： 前年他送我白海棠时称我作 父亲大人 今日这帖子封皮上写着 叔父 ，可不是又不认了么。 袭人道： 他也不害臊，你也不害臊。他那么大了，倒认你这么大儿的作父亲，可不是他不害臊？你正经连个－－ 刚说到这里，脸一红，微微的一笑。宝玉也觉得了，便道： 这倒难讲。俗语说： 和尚无儿，孝子多着呢。 只是我看着他还伶俐得人心儿，才这么着；他不愿意，我还不希罕呢。 说着，一面拆那帖儿。袭人也笑道： 那小芸二爷也有些鬼鬼头头的。什么时候又要看人，什么时侯又躲躲藏藏的，可知也是个心术不正的货。 宝玉只顾拆开看那字儿，也不理会袭人这些话。袭人见他看那帖儿，皱一回眉，又笑一笑儿，又摇摇头儿，后来光景竟大不耐烦起来。袭人等他看完了，问道： 是什么事情？ 宝玉也不答言，把那帖子已经撕作几段。袭人见这般光景，也不便再问，便问宝玉吃了饭还看书不看。宝玉道： 可笑芸儿这孩子竟这样的混帐。 袭人见他所答非所问，便微微的笑着问道： 到底是什么事？ 宝玉道： 问他作什么，咱们吃饭罢。吃了饭歇着罢，心里闹的怪烦的。 说着叫小丫头子点了一个火儿来，把那撕的帖儿烧了。
一时小丫头们摆上饭来。宝玉只是怔怔的坐着，袭人连哄带怄催着吃了一口儿饭，便搁下了，仍是闷闷的歪在床上。一时间，忽然掉下泪来。此时袭人麝月都摸不着头脑。麝月道： 好好儿的，这又是为什么？都是什么芸儿雨儿的，不知什么事弄了这么个浪帖子来，惹的这么傻了的似的，哭一会子，笑一会子。要天长日久闹起这闷葫芦来，可叫人怎么受呢。 说着，竟伤起心来。袭人旁边由不得要笑，便劝道： 好妹妹，你也别怄人了。他一个人就够受了，你又这么着。他那帖子上的事难道与你相干？ 麝月道： 你混说起来了。知道他帖儿上写的是什么混帐话，你混往人身上扯。要那么说，他帖儿上只怕倒与你相干呢。 袭人还未答言，只听宝玉在床上噗哧的一声笑了，爬起来抖了抖衣裳，说： 咱们睡觉罢，别闹了。明日我还起早念书呢。 说着便躺下睡了。一宿无话。
次日宝玉起来梳洗了，便往家塾里去。走出院门，忽然想起，叫焙茗略等，急忙转身回来叫： 麝月姐姐呢？ 麝月答应着出来问道： 怎么又回来了？ 宝玉道： 今日芸儿要来了，告诉他别在这里闹，再闹我就回老太太和老爷去了。 麝月答应了，宝玉才转身去了。刚往外走着，只见贾芸慌慌张张往里来，看见宝玉连忙请安，说： 叔叔大喜了。 那宝玉估量着是昨日那件事，便说道： 你也太冒失了，不管人心里有事没事，只管来搅。 贾芸陪笑道： 叔叔不信只管瞧去，人都来了，在咱们大门口呢。 宝玉越发急了，说： 这是那里的话！ 正说着，只听外边一片声嚷起来。贾芸道： 叔叔听这不是？ 宝玉越发心里狐疑起来，只听一个人嚷道： 你们这些人好没规矩，这是什么地方，你们在这里混嚷。 那人答道： 谁叫老爷升了官呢，怎么不叫我们来吵喜呢。别人家盼着吵还不能呢。 宝玉听了，才知道是贾政升了郎中了，人来报喜的。心中自是甚喜。连忙要走时，贾芸赶着说道： 叔叔乐不乐？叔叔的亲事要再成了，不用说是两层喜了。 宝玉红了脸，啐了一口道： 呸！没趣儿的东西！还不快走呢。 贾芸把脸红了道： 这有什么的，我看你老人家就不－－ 宝玉沉着脸道： 就不什么？ 贾芸未及说完，也不敢言语了。
宝玉连忙来到家塾中，只见代儒笑着说道： 我才刚听见你老爷升了。你今日还来了么？ 宝玉陪笑道： 过来见了太爷，好到老爷那边去。 代儒道： 今日不必来了，放你一天假罢。可不许回园子里顽去。你年纪不小了，虽不能办事，也当跟着你大哥他们学学才是。 宝玉答应着回来。刚走到二门口，只见李贵走来迎着，旁边站住笑道： 二爷来了么，奴才才要到学里请去。 宝玉笑道： 谁说的？ 李贵道： 老太太才打发人到院里去找二爷，那边的姑娘们说二爷学里去了。刚才老太太打发人出来叫奴才去给二爷告几天假，听说还要唱戏贺喜呢，二爷就来了。 说着，宝玉自己进去。进了二门，只见满院里丫头老婆都是笑容满面，见他来了，笑道： 二爷这早晚才来，还不快进去给老太太道喜去呢。
宝玉笑着进了房门，只见黛玉挨着贾母左边坐着呢，右边是湘云。地下邢王二夫人。探春、惜春、李纨、凤姐、李纹、李绮、邢岫烟一干姐妹，都在屋里，只不见宝钗、宝琴、迎春三人。宝玉此时喜的无话可说，忙给贾母道了喜，又给邢王二夫人道喜，一一见了众姐妹，便向黛玉笑道： 妹妹身体可大好了？ 黛玉也微笑道： 大好了。听见说二哥哥身上也欠安，好了么？ 宝玉道： 可不是，我那日夜里忽然心里疼起来，这几天刚好些就上学去了，也没能过去看妹妹。 黛玉不等他说完，早扭过头和探春说话去了。凤姐在地下站着笑道： 你两个那里像天天在一处的，倒像是客一般，有这些套话，可是人说的 相敬如宾 了。 说的大家一笑。林黛玉满脸飞红，又不好说，又不好不说，迟了一回儿，才说道： 你懂得什么？ 众人越发笑了。凤姐一时回过味来，才知道自己出言冒失，正要拿话岔时，只见宝玉忽然向黛玉道： 林妹妹，你瞧芸儿这种冒失鬼。 说了一句，方想起来，便不言语了。招的大家又都笑起来，说： 这从那里说起。 黛玉也摸不着头脑，也跟着讪讪的笑。宝玉无可搭讪，因又说道： 可是刚才我听见有人要送戏，说是几儿？ 大家都瞅着他笑。凤姐儿道： 你在外头听见，你来告诉我们。你这会子问谁呢？ 宝玉得便说道： 我外头再去问问去。 贾母道： 别跑到外头去，头一件看报喜的笑话，第二件你老子今日大喜，回来碰见你，又该生气了。 宝玉答应了个 是 ，才出来了。
这里贾母因问凤姐谁说送戏的话，凤姐道： 说是舅太爷那边说，后儿日子好，送一班新出的小戏儿给老太太、老爷、太太贺喜。 因又笑着说道： 不但日子好，还是好日子呢。 说着这话，却瞅着黛玉笑。黛玉也微笑。王夫人因道： 可是呢，后日还是外甥女儿的好日子呢。 贾母想了一想，也笑道： 可见我如今老了，什么事都糊涂了。亏了有我这凤丫头是我个 给事中 。既这么着，很好，他舅舅家给他们贺喜，你舅舅家就给你做生日，岂不好呢。 说的大家都笑起来，说道： 老祖宗说句话儿都是上篇上论的，怎么怨得有这么大福气呢。 说着，宝玉进来，听见这些话，越发乐的手舞足蹈了。一时，大家都在贾母这边吃饭，甚热闹，自不必说。饭后，那贾政谢恩回来，给宗祠里磕了头，便来给贾母磕头，站着说了几句话，便出去拜客去了。这里接连着亲戚族中的人来来去去，闹闹穰穰，车马填门，貂蝉满座，真是：
花到正开蜂蝶闹，月逢十足海天宽。
如此两日，已是庆贺之期。这日一早，王子腾和亲戚家已送过一班戏来，就在贾母正厅前搭起行台。外头爷们都穿着公服陪侍，亲戚来贺的约有十余桌酒。里面为着是新戏，又见贾母高兴，便将琉璃戏屏隔在后厦，里面也摆下酒席。上首薛姨妈一桌，是王夫人宝琴陪着；对面老太太一桌，是邢夫人岫烟陪着；下面尚空两桌，贾母叫他们快来；一回儿，只见凤姐领着众丫头，都簇拥着林黛玉来了。黛玉略换了几件新鲜衣服，打扮得宛如嫦娥下界，含羞带笑的出来见了众人。湘云、李纹、李纨都让他上首座，黛玉只是不肯。贾母笑道： 今日你坐了罢。 薛姨妈站起来问道： 今日林姑娘也有喜事么？ 贾母笑道： 是他的生日。 薛姨妈道： 咳，我倒忘了。 走过来说道： 恕我健忘，回来叫宝琴过来拜姐姐的寿。 黛玉笑说 不敢 。大家坐了。那黛玉留神一看，独不见宝钗，便问道： 宝姐姐可好么？为什么不过来？ 薛姨妈道： 他原该来的，只因无人看家，所以不来。 黛玉红着脸微笑道： 姨妈那里又添了大嫂子，怎么倒用宝姐姐看起家来？大约是他怕人多热闹，懒待来罢。我倒怪想他的。 薛姨妈笑道： 难得你惦记他。他也常想你们姊妹们，过一天我叫他来，大家叙叙。
说着，丫头们下来斟酒上菜，外面已开戏了。出场自然是一两出吉庆戏文，乃至第三出，只见金童玉女，旗幡宝幢，引着一个霓裳羽衣的小旦，头上披着一条黑帕，唱了一回儿进去了。众皆不识，听见外面人说： 这是新打的《蕊珠记》里的《冥升》。小旦扮的是嫦娥，前因堕落人寰，几乎给人为配，幸亏观音点化，他就未嫁而逝，此时升引月宫。不听见曲里头唱的 人间只道风情好，那知道秋月春花容易抛，几乎不把广寒宫忘却了！  第四出是《吃糠》，第五出是达摩带着徒弟过江回去，正扮出些海市蜃楼，好不热闹。
众人正在高兴时，忽见薛家的人满头汗闯进来，向薛蝌说道： 二爷快回去，并里头回明太太也请速回去，家中有要事。 薛蝌道： 什么事？ 家人道： 家去说罢。 薛蝌也不及告辞就走了。薛姨妈见里头丫头传进话去，更骇得面如土色，即忙起身，带着宝琴，别了一声，即刻上车回去了。弄得内外愕然。贾母道： 咱们这里打发人跟过去听听，到底是什么事，大家都关切的。 众人答应了个 是 。
不说贾府依旧唱戏，单说薛姨妈回去，只见有两个衙役站在二门口，几个当铺里伙计陪着，说： 太太回来自有道理。 正说着，薛姨妈已进来了。那衙役们见跟从着许多男妇簇拥着一位老太太，便知是薛蟠之母。看见这个势派，也不敢怎么，只得垂手侍立，让薛姨妈进去了。
那薛姨妈走到厅房后面，早听见有人大哭，却是金桂。薛姨妈赶忙走来，只见宝钗迎出来，满面泪痕，见了薛姨妈，便道： 妈妈听了先别着急，办事要紧。 薛姨妈同着宝钗进了屋子，因为头里进门时已经走着听见家人说了，吓的战战兢兢的了，一面哭着，因问： 到底是和谁？ 只见家人回道： 太太此时且不必问那些底细，凭他是谁，打死了总是要偿命的，且商量怎么办才好。 薛姨妈哭着出来道： 还有什么商议？ 家人道： 依小的们的主见，今夜打点银两同着二爷赶去和大爷见了面，就在那里访一个有斟酌的刀笔先生，许他些银子，先把死罪撕掳开，回来再求贾府去上司衙门说情。还有外面的衙役，太太先拿出几两银子来打发了他们。我们好赶着办事。 薛姨妈道： 你们找着那家子，许他发送银子，再给他些养济银子，原告不追，事情就缓了。 宝钗在帘内说道： 妈妈，使不得。这些事越给钱越闹的凶，倒是刚才小厮说的话是。 薛姨妈又哭道： 我也不要命了，赶到那里见他一面，同他死在一处就完了。 宝钗急的一面劝，一面在帘子里叫人 快同二爷办去罢。 丫头们搀进薛姨妈来。薛蝌才往外走，宝钗道： 有什么信打发人即刻寄了来，你们只管在外头照料。 薛蝌答应着去了。
这宝钗方劝薛姨妈，那里金桂趁空儿抓住香菱，又和他嚷道： 平常你们只管夸他们家里打死了人一点事也没有，就进京来了的，如今撺掇的真打死人了。平日里只讲有钱有势有好亲戚，这时侯我看着也是唬的慌手慌脚的了。大爷明儿有个好歹儿不能回来时，你们各自干你们的去了，撂下我一个人受罪！ 说着，又大哭起来。这里薛姨妈听见，越发气的发昏。宝钗急的没法。正闹着，只见贾府中王夫人早打发大丫头过来打听来了。宝钗虽心知自己是贾府的人了，一则尚未提明，二则事急之时，只得向那大丫头道： 此时事情头尾尚未明白，就只听见说我哥哥在外头打死了人被县里拿了去了，也不知怎么定罪呢。刚才二爷才去打听去了，一半日得了准信，赶着就给那边太太送信去。你先回去道谢太太惦记着，底下我们还有多少仰仗那边爷们的地方呢。 那丫头答应着去了。薛姨妈和宝钗在家抓摸不着。
过了两日，只见小厮回来，拿了一封书交给小丫头拿进来。宝钗拆开看时，书内写着：
大哥人命是误伤，不是故杀。今早用蝌出名补了一张呈纸进去，尚未批出。大哥前头口供甚是不好，待此纸批准后再录一堂，能够翻供得好，便可得生了。快向当铺内再取银五百两来使用。千万莫迟。并请太太放心。余事问小厮。宝钗看了，一一念给薛姨妈听了。薛姨妈拭着眼泪说道： 这么看起来，竟是死活不定了。 宝钗道： 妈妈先别伤心，等着叫进小厮来问明了再说。 一面打发小丫头把小厮叫进来。薛姨妈便问小厮道： 你把大爷的事细说与我听听。 小厮道： 我那一天晚上听见大爷和二爷说的，把我唬糊涂了。 未知小厮说出什么话来，下回分解。


宁国府骨肉病灾祲大观园符水驱妖孽
话说王夫人打发人来唤宝钗，宝钗连忙过来，请了安。王夫人道： 你三妹妹如今要出嫁了，只得你们作嫂子的大家开导开导他，也是你们姊妹之情。况且他也是个明白孩子，我看你们两个也很合的来。只是我听见说宝玉听见他三妹妹出门子，哭的了不的，你也该劝劝他。如今我的身子是十病九痛的，你二嫂子也是三日好两日不好。你还心地明白些，诸事也别说只管吞着不肯得罪人，将来这一番家事，都是你的担子。 宝钗答应着。王夫人又说道： 还有一件事，你二嫂子昨儿带了柳家媳妇的丫头来，说补在你们屋里。 宝钗道： 今日平儿才带过来，说是太太和二奶奶的主意。 王夫人道： 是呦，你二嫂子和我说，我想也没要紧，不便驳他的回。只是一件，我见那孩子眉眼儿上头也不是个很安顿的。起先为宝玉房里的丫头狐狸似的，我撵了几个，那时候你也知道，不然你怎么搬回家去了呢。如今有你，自然不比先前了。我告诉你，不过留点神儿就是了。你们屋里就是袭人那孩子还可以使得。 宝钗答应了，又说了几句话，便过来了。饭后到了探春那边，自有一番殷勤劝慰之言，不必细说。
次日，探春将要起身，又来辞宝玉。宝玉自然难割难分。探春便将纲常大体的话，说的宝玉始而低头不语，后来转悲作喜，似有醒悟之意。于是探春放心，辞别众人，竟上轿登程，水舟车陆而去。
先前众姊妹们都住在大观园中，后来贾妃薨后，也不修葺。到了宝玉娶亲，林黛玉一死，史湘云回去，宝琴在家住着，园中人少，况兼天气寒冷，李纨姊妹、探春、惜春等俱挪回旧所。到了花朝月夕，依旧相约顽耍。如今探春一去，宝玉病后不出屋门，益发没有高兴的人了。所以园中寂寞，只有几家看园的人住着，那日尤氏过来送探春起身，因天晚省得套车，便从前年在园里开通宁府的那个便门里走过去了。觉得凄凉满目，台榭依然，女墙一带都种作园地一般，心中怅然如有所失，因到家中，便有些身上发热，紥挣一两天，竟躺倒了。日间的发烧犹可，夜里身热异常，便谵语绵绵。贾珍连忙请了大夫看视。说感冒起的，如今缠经，入了足阳明胃经，所以谵语不清，如有所见，有了大秽即可身安。尤氏服了两剂，并不稍减，更加发起狂来。
贾珍着急，便叫贾蓉来打听外头有好医生再请几位来瞧瞧。贾蓉回道： 前儿这位太医是最兴时的了。只怕我母亲的病不是药治得好的。 贾珍道： 胡说，不吃药难道由他去罢。 贾蓉道： 不是说不治。为的是前日母亲从西府去，回来是穿着园子里走来家的，一到了家就身上发烧，别是撞客着了罢？外头有个毛半仙，是南方人，卦起的很灵，不如请他来占卦占卦。看有信儿呢，就依着他，要是不中用，再请别的好大夫来。 贾珍听了，即刻叫人请来。坐在书房内喝了茶，便说： 府上叫我，不知占什么事？ 贾蓉道： 家母有病，请教一卦。 毛半仙道： 既如此，取净水洗手，设下香案。让我起出一课来看就是了。 一时下人安排定了。他便怀里掏出卦筒来，走到上头恭恭敬敬的作了一个揖，手内摇着卦筒，口里念道： 伏以太极两仪，絪缊交感。图书出而变化不穷，神圣作而诚求必应。兹有信官贾某，为因母病，虔请伏羲，文王、周公、孔子四大圣人，鉴临在上，诚感则灵，有凶报凶，有吉报吉。先请内像三爻。 说着，将筒内的钱倒在盘内，说 有灵的头一爻就是交。 拿起来又摇了一摇，倒出来说是单。第三爻又是交。检起钱来，嘴里说是： 内爻已示，更请外像三爻，完成一卦。 起出来是单拆单。那毛半仙收了卦筒和铜钱，便坐下问道： 请坐，请坐。让我来细细的看看。这个卦乃是 未济 之卦。世爻是第三爻，午火兄弟劫财，晦气是一定该有的。如今尊驾为母问病，用神是初爻，真是父母爻动出官鬼来。五爻上又有一层官鬼，我看令堂太夫人的病是不轻的。还好，还好，如今子亥之水休囚，寅木动而生火。世爻上动出一个子孙来，倒是克鬼的。况且日月生身，再隔两日子水官鬼落空，交到戌日就好了。但是父母爻上变鬼，恐怕令尊大人也有些关碍。就是本身世爻比劫过重，到了水旺土衰的日子也不好。 说完了，便撅着胡子坐着。贾蓉起先听他捣鬼，心里忍不住要笑，听他讲的卦理明白，又说生怕父亲也不好，便说道： 卦是极高明的，但不知我母亲到底是什么病？ 毛半仙道： 据这卦上世爻午火变水相克，必是寒火凝结。若要断得清楚，揲蓍也不大明白，除非用大六壬才断得准。 贾蓉道： 先生都高明的么？ 毛半仙道： 知道些。 贾蓉便要请教，报了一个时辰。毛先生便画了盘子，将神将排定。 算去是戌上白虎，这课叫做 魄化课 。大凡白虎乃是凶将，乘旺像气受制，便不能为害。如今乘着死神死煞及时令囚死，则为饿虎，定是伤人。就如魄神受惊消散，故名 魄化 。这课像说是人身丧鬼，忧患相仍，病多丧死，讼有忧惊。按像有日暮虎临，必定是傍晚得病的。像内说，凡占此课，必定旧宅有伏虎作怪，或有形响。如今尊驾为大人而占，正合着虎在阳忧男，在阴忧女。此课十分凶险呢。 贾蓉没有听完，唬得面上失色道： 先生说得很是。但与那卦又不大相合，到底有妨碍么？ 毛半仙道： 你不用慌，待我慢慢的再看。 低着头又咕哝了一会子，便说 好了，有救星了！算出巳上有贵神救解，谓之 魄化魂归 。先忧后喜，是不妨事的。只要小心些就是了。
贾蓉奉上卦金，送了出去，回禀贾珍，说是： 母亲的病是在旧宅傍晚得的，为撞着什么伏尸白虎。 贾珍道： 你说你母亲前日从园里走回来的，可不是那里撞着的。你还记得你二婶娘到园里去，回来就病了。他虽没有见什么，后来那些丫头老婆们都说是山子上一个毛烘烘的东西，眼睛有灯笼大，还会说话，把他二奶奶赶了回来，唬出一场病来。 贾蓉道： 怎么不记得。我还听见宝叔家的茗烟说，晴雯是做了园里芙蓉花的神了，林姑娘死了半空里有音乐，必定他也是管什么花儿了。想这许多妖怪在园里，还了得！头里人多阳气重，常来常往不打紧。如今冷落的时候，母亲打那里走，还不知踹了什么花儿呢，不然就是撞着那一个。那卦也还算是准的。 贾珍道： 到底说有妨碍没有呢？ 贾蓉道： 据他说，到了戌日就好了。只愿早两天好，或除两天才好。 贾珍道： 这又是什么意思？ 贾蓉道： 那先生若是这样准，生怕老爷也有些不自在。
正说着，里头喊说 奶奶要坐起到那边园里去，丫头们都按捺不住。 贾珍等进去安慰定了。只闻尤氏嘴里乱说： 穿红的来叫我，穿绿的来赶我。 地下这些人又怕又好笑。贾珍便命人买些纸钱送到园里烧化，果然那夜出了汗，便安静些。到了戌日，也就渐渐的好起来。由是一人传十，十人传百，都说大观园中有了妖怪。唬得那些看园的人也不修花补树，灌溉果蔬。起先晚上不敢行走，以致鸟兽逼人，甚至日里也是约伴持械而行。过了些时，果然贾珍患病。竟不请医调治，轻则到园化纸许愿，重则详星拜斗。贾珍方好，贾蓉等相继而病。如此接连数月，闹得两府俱怕。从此风声鹤唳，草木皆妖。园中出息，一概全蠲，各房月例重新添起，反弄得荣府中更加拮据。那些看园的没有了想头，个个要离此处，每每造言生事，便将花妖树怪编派起来，各要搬出，将园门封固，再无人敢到园中。以致崇楼高阁，琼馆瑶台，皆为禽兽所栖。
却说晴雯的表兄吴贵正住在园门口，他媳妇自从晴雯死后，听见说作了花神，每日晚间便不敢出门。这一日吴贵出门买东西，回来晚了。那媳妇子本有些感冒着了，日间吃错了药，晚上吴贵到家，已死在炕上。外面的人因那媳妇子不妥当，便都说妖怪爬过墙吸了精去死的。于是老太太着急的了不得，替另派了好些人将宝玉的住房围住，巡逻打更。这些小丫头们还说，有的看见红脸的，有的看见很俊的女人的，吵嚷不休。唬得宝玉天天害怕。亏得宝钗有把持的，听得丫头们混说，便唬吓着要打，所以那些谣言略好些。无奈各房的人都是疑人疑鬼的不安静，也添了人坐更，于是更加了好些食用。
独有贾赦不大很信，说： 好好园子，那里有什么鬼怪！ 挑了个风清日暖的日子，带了好几个家人，手内持着器械，到园踹看动静。众人劝他不依。到了园中，果然阴气逼人。贾赦还紥挣前走，跟的人都探头缩脑。内中有个年轻的家人，心内已经害怕，只听呼的一声，回过头来，只见五色灿烂的一件东西跳过去了，唬得嗳哟一声，腿子发软，便躺倒了。贾赦回身查问，那小子喘嘘嘘的回道： 亲眼看见一个黄脸红须绿衣青裳一个妖怪走到树林子后头山窟窿里去了。 贾赦听了，便也有些胆怯，问道： 你们都看见么？ 有几个推顺水船儿的回说： 怎么没瞧见，因老爷在头里，不敢惊动罢了。奴才们还撑得住。 说得贾赦害怕，也不敢再走，急急的回来，吩咐小子们： 不要提及，只说看遍了，没有什么东西。 心里实也相信，要到真人府里请法官驱邪。岂知那些家人无事还要生事，今见贾赦怕了，不但不瞒着，反添些穿凿，说得人人吐舌。
贾赦没法，只得请道士到园作法事驱邪逐妖。择吉日先在省亲正殿上铺排起坛场，上供三清圣像，旁设二十八宿并马、赵、温、周四大将，下排三十六天将图像。香花灯烛设满一堂，钟鼓法器排两边，插着五方旗号。道纪司派定四十九位道众的执事，净了一天的坛。三位法官行香取水毕，然后擂起法鼓，法师们俱戴上七星冠，披上九宫八卦的法衣，踏着登云履，手执牙笏，便拜表请圣。又念了一天的消灾驱邪接福的《洞元经》，以后便出榜召将。榜上大书 太乙混元上清三境灵宝符录演教大法师行文敕令本境诸神到坛听用。
那日两府上下爷们仗着法师擒妖，都到园中观看，都说： 好大法令！呼神遣将的闹起来，不管有多少妖怪也唬跑了。 大家都挤到坛前。只见小道士们将旗幡举起，按定五方站住，伺候法师号令。三位法师，一位手提宝剑拿着法水，一位捧着七星皂旗，一位举着桃木打妖鞭，立在坛前。只听法器一停，上头令牌三下，口中念念有词，那五方旗便团团散布。法师下坛，叫本家领着到各处楼阁殿亭房廊屋舍山崖水畔洒了法水，将剑指画了一回，回来连击牌令，将七星旗祭起，众道士将旗幡一聚，接下打怪鞭望空打了三下。本家众人都道拿住妖怪，争着要看，及到跟前，并不见有什么形响。只见法师叫众道士拿取瓶罐，将妖收下，加上封条。法师朱笔书符收禁，令人带回在本观塔下镇住，一面撤坛谢将。
贾赦恭敬叩谢了法师。贾蓉等小弟兄背地都笑个不住，说： 这样的大排场，我打量拿着妖怪给我们瞧瞧到底是些什么东西，那里知道是这样收罗，究竟妖怪拿去了没有？ 贾珍听见骂道： 糊涂东西，妖怪原是聚则成形，散则成气，如今多少神将在这里，还敢现形吗！无非把这妖气收了，便不作祟，就是法力了。 众人将信将疑，且等不见响动再说。那些下人只知妖怪被擒，疑心去了，便不大惊小怪，往后果然没人提起了。贾珍等病愈复原，都道法师神力。独有一个小子笑说道： 头里那些响动我也不知道，就是跟着大老爷进园这一日，明明是个大公野鸡飞过去了，拴儿吓离了眼，说得活像。我们都替他圆了个谎，大老爷就认真起来。倒瞧了个很热闹的坛场。 众人虽然听见，那里肯信，究无人住。
一日，贾赦无事，正想要叫几个家下人搬住园中，看守房屋，惟恐夜晚藏匿奸人。方欲传出话去，只见贾琏进来，请了安，回说今日到他大舅家去听见一个荒信， 说是二叔被节度使参进来，为的是失察属员，重征粮米，请旨革职的事。 贾赦听了吃惊道： 只怕是谣言罢。前儿你二叔带书子来说，探春于某日到了任所，择了某日吉时送了你妹子到了海疆，路上风恬浪静，合家不必挂念。还说节度认亲，倒设席贺喜，那里有做了亲戚倒提参起来的。且不必言语，快到吏部打听明白就来回我。
贾琏即刻出去，不到半日回来便说： 才到吏部打听，果然二叔被参。题本上去，亏得皇上的恩典，没有交部，便下旨意，说是失察属员，重征粮米，苛虐百姓，本应革职，姑念初膺外任，不谙吏治，被属员蒙蔽，着降三级，加恩仍以工部员外上行走，并令即日回京。这信是准的。正在吏部说话的时候，来了一个江西引见知县，说起我们二叔，是很感激的，但说是个好上司，只是用人不当，那些家人在外招摇撞骗，欺凌属员，已经把好名声都弄坏了。节度大人早已知道，也说我们二叔是个好人。不知怎么样这回又参了。想是忒闹得不好，恐将来弄出大祸，所以借了一件失察的事情参的，倒是避重就轻的意思也未可知。 贾赦未听说完，便叫贾琏： 先去告诉你婶子知道，且不必告诉老太太就是了。 贾琏去回王夫人。未知有何话说，下回分解。


博庭欢宝玉赞孤儿正家法贾珍鞭悍仆
却说惜春正在那里揣摩棋谱，忽听院内有人叫彩屏，不是别人却是鸳鸯的声儿。彩屏出去，同着鸳鸯进来。那鸳鸯却带着一个小丫头，提了一个小黄绢包儿。惜春笑问道： 什么事？ 鸳鸯道： 老太太因明年八十一岁，是个暗九。许下一场九昼夜的功德，发心要写三千六百五十零一部《金刚经》。这已发出外面人写了。但是俗说《金刚经》就像那道家的符壳，《心经》才算是符胆。故此《金刚经》内必要插着《心经》，更有功德。老太太因《心经》是更要紧的，观自在又是女菩萨，所以要几个亲丁奶奶姑娘们写上三百六十五部，如此又虔诚，又洁净。咱们家中除了二奶奶，头一宗他当家没有空儿，二宗他也写不上来，其余会写字的，不论写得多少，连东府珍大奶奶姨娘们都分了去，本家里头自不用说。 惜春听了，点头道： 别的我做不来，若要写经，我最信心的。你搁下喝茶罢。 鸳鸯才将那小包儿搁在桌上，同惜春坐下。彩屏倒了一钟茶来。惜春笑问道： 你写不写？ 鸳鸯道： 姑娘又说笑话了。那几年还好，这三四年来姑娘见我还拿了拿笔儿么。 惜春道： 这却是有功德的。 鸳鸯道： 我也有一件事：向来服侍老太太安歇后，自己念上米佛，已经念了三年多了。我把这个米收好，等老太太做功德的时候，我将他衬在里头供佛施食，也是我一点诚心。 惜春道： 这样说来，老太太做了观音，你就是龙女了。 鸳鸯道： 那里跟得上这个分儿。却是除了老太太，别的也服侍不来，不晓得前世什么缘分儿。 说着要走，叫小丫头把小绢包打开，拿出来道： 这素纸一紥是写《心经》的。 又拿起一子儿藏香道： 这是叫写经时点着写的。 惜春都应了。
鸳鸯遂辞了出来，同小丫头来至贾母房中，回了一遍。看见贾母与李纨打双陆，鸳鸯旁边瞧着。李纨的骰子好，掷下去把老太太的锤打下了好几个去。鸳鸯抿着嘴儿笑。忽见宝玉进来，手中提了两个细蔑丝的小笼子，笼内有几个蝈蝈儿，说道： 我听说老太太夜里睡不着，我给老太太留下解解闷。 贾母笑道： 你别瞅着你老子不在家，你只管淘气。 宝玉笑道： 我没有淘气。 贾母道： 你没淘气，不在学房里念书，为什么又弄这个东西呢。 宝玉道： 不是我自己弄的。今儿因师父叫环儿和兰儿对对子，环儿对不来，我悄悄的告诉了他。他说了，师父喜欢，夸了他两句。他感激我的情，买了来孝敬我的。我才拿了来孝敬老太太的。 贾母道： 他没有天天念书么，为什么对不上来？对不上来就叫你儒大爷爷打他的嘴巴子，看他臊不臊。你也够受了，不记得你老子在家时，一叫做诗做词，唬的倒像个小鬼儿似的，这会子又说嘴了。那环儿小子更没出息，求人替做了，就变着方法儿打点人。这么点子孩子就闹鬼闹神的，也不害臊，赶大了还不知是个什么东西呢。 说的满屋子人都笑了。贾母又问道： 兰小子呢，做上来了没有？这该环儿替他了，他又比他小了。是不是？ 宝玉笑道： 他倒没有，却是自己对的。 贾母道： 我不信，不然就也是你闹了鬼了。如今你还了得， 羊群里跑出骆驼来了，就只你大。 你又会做文章了。 宝玉笑道： 实在是他作的。师父还夸他明儿一定大有出息呢。老太太不信，就打发人叫了他来亲自试试，老太太就知道了。 贾母道： 果然这么着我才喜欢。我不过怕你撒谎。既是他做的，这孩子明儿大概还有一点儿出息。 因看着李纨，又想起贾珠来， 这也不枉你大哥哥死了，你大嫂子拉扯他一场，日后也替你大哥哥顶门壮户。 说到这里，不禁流下泪来。李纨听了这话，却也动心，只是贾母已经伤心，自己连忙忍住泪笑劝道： 这是老祖宗的余德，我们托着老祖宗的福罢咧。只要他应得了老祖宗的话，就是我们的造化了。老祖宗看着也喜欢，怎么倒伤起心来呢。 因又回头向宝玉道： 宝叔叔明儿别这么夸他，他多大孩子，知道什么。你不过是爱惜他的意思，他那里懂得，一来二去，眼大心肥，那里还能够有长进呢。 贾母道： 你嫂子这也说的是。就只他还太小呢，也别逼靠紧了他。小孩子胆儿小，一时逼急了，弄出点子毛病来，书倒念不成，把你的工夫都白糟踏了。 贾母说到这里，李纨却忍不住扑簌簌掉下泪来，连忙擦了。
只见贾环贾兰也都进来给贾母请了安。贾兰又见过他母亲，然后过来在贾母旁边侍立。贾母道： 我刚才听见你叔叔说你对的好对子，师父夸你来着。 贾兰也不言语，只管抿着嘴儿笑。鸳鸯过来说道： 请示老太太，晚饭伺候下了。 贾母道： 请你姨太太去罢。 琥珀接着便叫人去王夫人那边请薛姨妈。这里宝玉贾环退出。素云和小丫头们过来把双陆收起。李纨尚等着伺候贾母的晚饭，贾兰便跟着他母亲站着。贾母道： 你们娘儿两个跟着我吃罢。 李纨答应了。一时摆上饭来，丫鬟回来禀道： 太太叫回老太太，姨太太这几天浮来暂去，不能过来回老太太，今日饭后家去了。 于是贾母叫贾兰在身旁边坐下，大家吃饭，不必细述。
却说贾母刚吃完了饭，盥漱了，歪在床上说闲话儿。只见小丫头子告诉琥珀，琥珀过来回贾母道： 东府大爷请晚安来了。 贾母道： 你们告诉他，如今他办理家务乏乏的，叫他歇着去罢。我知道了。 小丫头告诉老婆子们，老婆子才告诉贾珍。贾珍然后退出。
到了次日，贾珍过来料理诸事。门上小厮陆续回了几件事，又一个小厮回道： 庄头送果子来了。 贾珍道： 单子呢？ 那小厮连忙呈上。贾珍看时，上面写着不过是时鲜果品，还夹带菜蔬野味若干在内。贾珍看完，问向来经管的是谁。门上的回道： 是周瑞。 便叫周瑞： 照帐点清，送往里头交代。等我把来帐抄下一个底子，留着好对。 又叫 告诉厨房，把下菜中添几宗给送果子的来人，照常赏饭给钱。 周瑞答应了。一面叫人搬至凤姐儿院子里去，又把庄上的帐同果子交代明白。出去了一回儿，又进来回贾珍道： 才刚来的果子，大爷曾点过数目没有？ 贾珍道： 我那里有工夫点这个呢。给了你帐，你照帐点就是了。 周瑞道： 小的曾点过，也没有少，也不能多出来。大爷既留下底子，再叫送果子来的人问问，他这帐是真的假的。 贾珍道： 这是怎么说，不过是几个果子罢咧，有什么要紧。我又没有疑你。 说着，只见鲍二走来，磕了一个头，说道： 求大爷原旧放小的在外头伺候罢。 贾珍道： 你们这又是怎么着？ 鲍二道： 奴才在这里又说不上话来。 贾珍道： 谁叫你说话。 鲍二道： 何苦来，在这里作眼睛珠儿。 周瑞接口道： 奴才在这里经管地租庄子，银钱出入每年也有三五十万来往，老爷太太奶奶们从没有说过话的，何况这些零星东西。若照鲍二说起来，爷们家里的田地房产都被奴才们弄完了。 贾珍想道： 必是鲍二在这里拌嘴，不如叫他出去。 因向鲍二说道： 快滚罢。 又告诉周瑞说： 你也不用说了，你干你的事罢。 二人各自散了。
贾珍正在厢房里歇着，听见门上闹的翻江搅海。叫人去查问，回来说道： 鲍二和周瑞的干儿子打架。 贾珍道： 周瑞的干儿子是谁？ 门上的回道： 他叫何三，本来是个没味儿的，天天在家里喝酒闹事，常来门上坐着。听见鲍二与周瑞拌嘴，他就插在里头。 贾珍道： 这却可恶。把鲍二和那个什么何几给我一块儿捆起来！周瑞呢？ 门上的回道： 打架时他先走了。 贾珍道： 给我拿了来！这还了得了！ 众人答应了。正嚷着，贾琏也回来了，贾珍便告诉了一遍。贾琏道： 这还了得！ 又添了人去拿周瑞。周瑞知道躲不过，也找到了。贾珍便叫都捆上。贾琏便向周瑞道： 你们前头的话也不要紧，大爷说开了，很是了。为什么外头又打架！你们打架已经使不得，又弄个野杂种什么何三来闹，你不压伏压伏他们，倒竟走了。 就把周瑞踢了几脚。贾珍道： 单打周瑞不中用。 喝命人把鲍二和何三各人打了五十鞭子，撵了出去，方和贾琏两个商量正事。下人背地里便生出许多议论来：也有说贾珍护短的；也有说不会调停的；也有说他本不是好人，前儿尤家姊妹弄出许多丑事来，那鲍二不是他调停着二爷叫了来的吗，这会子又嫌鲍二不济事，必是鲍二的女人伏侍不到了。人多嘴杂，纷纷不一。
却说贾政自从在工部掌印，家人中尽有发财的。那贾芸听见了，也要插手弄一点事儿，便在外头说了几个工头，讲了成数，便买了些时新绣货，要走凤姐儿门子。凤姐正在房中听见丫头们说： 大爷二爷都生了气，在外头打人呢。 凤姐听了，不知何故，正要叫人去问问，只见贾琏已进来了，把外面的事告诉了一遍。凤姐道： 事情虽不要紧，但这风俗儿断不可长。此刻还算咱们家里正旺的时候儿，他们就敢打架。以后小辈儿们当了家，他们越发难制伏了。前年我在东府里，亲眼见过焦大吃的烂醉，躺在台阶子底下骂人，不管上上下下一混汤子的混骂。他虽是有过功的人，到底主子奴才的名分，也要存点儿体统才好。珍大奶奶不是我说是个老实头，个个人都叫他养得无法无天的。如今又弄出一个什么鲍二，我还听见是你和珍大爷得用的人，为什么今儿又打他呢？ 贾琏听了这话刺心，便觉讪讪的，拿话来支开，借有事，说着就走了。
小红进来回道： 芸二爷在外头要见奶奶。 凤姐一想， 他又来做什么？ 便道： 叫他进来罢。 小红出来，瞅着贾芸微微一笑。贾芸赶忙凑近一步问道： 姑娘替我回了没有？ 小红红了脸，说道： 我就是见二爷的事多。 贾芸道： 何曾有多少事能到里头来劳动姑娘呢。就是那一年姑娘在宝二叔房里，我才和姑娘－－ 小红怕人撞见，不等说完，赶忙问道： 那年我换给二爷的一块绢子，二爷见了没有？ 那贾芸听了这句话，喜的心花俱开，才要说话，只见一个小丫头从里面出来，贾芸连忙同着小红往里走。两个人一左一右，相离不远，贾芸悄悄的道： 回来我出来还是你送出我来，我告诉你还有笑话儿呢。 小红听了，把脸飞红，瞅了贾芸一眼，也不答言。同他到了凤姐门口，自己先进去回了，然后出来，掀起帘子点手儿，口中却故意说道： 奶奶请芸二爷进来呢。
贾芸笑了一笑，跟着他走进房来，见了凤姐儿，请了安，并说： 母亲叫问好。 凤姐也问了他母亲好。凤姐道： 你来有什么事？ 贾芸道： 侄儿从前承婶娘疼爱，心上时刻想着，总过意不去。欲要孝敬婶娘，又怕婶娘多想。如今重阳时候，略备了一点儿东西。婶娘这里那一件没有，不过是侄儿一点孝心。只怕婶娘不肯赏脸。 凤姐儿笑道： 有话坐下说。 贾芸才侧身坐了，连忙将东西捧着搁在旁边桌上。凤姐又道： 你不是什么有余的人，何苦又去花钱。我又不等着使。你今日来意是怎么个想头儿，你倒是实说。 贾芸道： 并没有别的想头儿，不过感念婶娘的恩惠，过意不去罢咧。 说着微微的笑了。凤姐道： 不是这么说。你手里窄，我很知道，我何苦白白儿使你的。你要我收下这个东西，须先和我说明白了。要是这么含着骨头露着肉的，我倒不收。 贾芸没法儿，只得站起来陪着笑儿说道： 并不是有什么妄想。前几日听见老爷总办陵工，侄儿有几个朋友办过好些工程，极妥当的，要求婶娘在老爷跟前提一提。办得一两种，侄儿再忘不了婶娘的恩典。若是家里用得着，侄儿也能给婶娘出力。 凤姐道： 若是别的我却可以作主。至于衙门里的事，上头呢，都是堂官司员定的；底下呢，都是那些书办衙役们办的。别人只怕插不上手。连自己的家人，也不过跟着老爷伏侍伏侍。就是你二叔去，亦只是为的是各自家里的事，他也并不能搀越公事。论家事，这里是踩一头儿橇一头儿的，连珍大爷还弹压不住，你的年纪儿又轻，辈数儿又小，那里缠的清这些人呢。况且衙门里头的事差不多儿也要完了，不过吃饭瞎跑。你在家里什么事作不得，难道没了这碗饭吃不成。我这是实在话，你自己回去想想就知道了。你的情意我已经领了，把东西快拿回去，是那里弄来的，仍旧给人家送了去罢。 正说着，只见奶妈子一大起带了巧姐儿进来。那巧姐儿身上穿得锦团花簇，手里拿着好些顽意儿，笑嘻嘻走到凤姐身边学舌。贾芸一见，便站起来笑盈盈的赶着说道： 这就是大妹妹么？你要什么好东西不要？ 那巧姐儿便哑的一声哭了。贾芸连忙退下。凤姐道： 乖乖不怕。 连忙将巧姐揽在怀里道： 这是你芸大哥哥，怎么认起生来了。 贾芸道： 妹妹生得好相貌，将来又是个有大造化的。 那巧姐儿回头把贾芸一瞧，又哭起来，叠连几次。贾芸看这光景坐不住，便起身告辞要走。凤姐道： 你把东西带了去罢。 贾芸道： 这一点子婶娘还不赏脸？ 凤姐道： 你不带去，我便叫人送到你家去。芸哥儿，你不要这么样，你又不是外人，我这里有机会，少不得打发人去叫你，没有事也没法儿，不在乎这些东东西西上的。 贾芸看见凤姐执意不受，只得红着脸道： 既这么着，我再找得用的东西来孝敬婶娘罢。 凤姐儿便叫小红拿了东西，跟着贾芸送出来。
贾芸走着，一面心中想道： 人说二奶奶利害，果然利害。一点儿都不漏缝，真正斩钉截铁，怪不得没有后世。这巧姐儿更怪，见了我好像前世的冤家似的。真正晦气，白闹了这么一天。 小红见贾芸没得彩头，也不高兴，拿着东西跟出来。贾芸接过来，打开包儿拣了两件，悄悄的递给小红。小红不接，嘴里说道： 二爷别这么着，看奶奶知道了，大家倒不好看。 贾芸道： 你好生收着罢，怕什么，那里就知道了呢。你若不要，就是瞧不起我了。 小红微微一笑，才接过来，说道： 谁要你这些东西，算什么呢。 说了这句话，把脸又飞红了。贾芸也笑道： 我也不是为东西，况且那东西也算不了什么。 说着话儿，两个已走到二门口。贾芸把下剩的仍旧揣在怀内。小红催着贾芸道： 你先去罢，有什么事情，只管来找我。我今日在这院里了，又不隔手。 贾芸点点头儿，说道： 二奶奶太利害，我可惜不能长来。刚才我说的话，你横竖心里明白，得了空儿再告诉你罢。 小红满脸羞红，说道： 你去罢，明儿也长来走走。谁叫你和他生疏呢。 贾芸道： 知道了。 贾芸说着出了院门。这里小红站在门口，怔怔的看他去远了，才回来了。
却说凤姐在房中吩咐预备晚饭，因又问道： 你们熬了粥了没有？ 丫鬟们连忙去问，回来回道： 预备了。 凤姐道： 你们把那南边来的糟东西弄一两碟来罢。 秋桐答应了，叫丫头们伺候。平儿走来笑道： 我倒忘了，今儿晌午奶奶在上头老太太那边的时候，水月庵的师父打发人来，要向奶奶讨两瓶南小菜，还要支用几个月的月银，说是身上不受用。我问那道婆来着： 师父怎么不受用？ 他说： 四五天了，前儿夜里因那些小沙弥小道士里头有几个女孩子睡觉没有吹灯，他说了几次不听。那一夜看见他们三更以后灯还点着呢，他便叫他们吹灯，个个都睡着了，没有人答应，只得自己亲自起来给他们吹灭了。回到炕上，只见有两个人，一男一女，坐在炕上。他赶着问是谁，那里把一根绳子往他脖子上一套，他便叫起人来。众人听见，点上灯火一齐赶来，已经躺在地下，满口吐白沫子，幸亏救醒了。此时还不能吃东西，所以叫来寻些小菜儿的。 我因奶奶不在房中，不便给他。我说： 奶奶此时没有空儿，在上头呢，回来告诉。 便打发他回去了。才刚听见说起南菜，方想起来了，不然就忘了。 凤姐听了，呆了一呆，说道： 南菜不是还有呢，叫人送些去就是了。那银子过一天叫芹哥来领就是了。 又见小红进来回道： 才刚二爷差人来，说是今晚城外有事，不能回来，先通知一声。 凤姐道： 是了。
说着，只听见小丫头从后面喘吁吁的嚷着直跑到院子里来，外面平儿接着，还有几个丫头们，咕咕唧唧的说话。凤姐道： 你们说什么呢？ 平儿道： 小丫头子有些胆怯，说鬼话。 凤姐叫那一个小丫头进来，问道： 什么鬼话？ 那丫头道： 我才刚到后边去叫打杂儿的添煤，只听得三间空屋子里哗喇哗喇的响，我还道是猫儿耗子，又听得嗳的一声，像个人出气儿的似的。我害怕，就跑回来了。 凤姐骂道： 胡说！我这里断不兴说神说鬼，我从来不信这些个话。快滚出去罢。 那小丫头出去了。凤姐便叫彩明将一天零碎日用帐对过一遍，时已将近二更。大家又歇了一回，略说些闲话，遂叫各人安歇去罢。凤姐也睡下了。
将近三更，凤姐似睡不睡，觉得身上寒毛一乍，自己惊醒了，越躺着越发起渗来，因叫平儿秋桐过来作伴。二人也不解何意。那秋桐本来不顺凤姐，后来贾琏因尤二姐之事不大爱惜他了，凤姐又笼络他，如今倒也安静，只是心里比平儿差多了，外面情儿。今见凤姐不受用，只得端上茶来。凤姐喝了一口，道： 难为你，睡去罢，只留平儿在这里就够了。 秋桐却要献勤儿，因说道： 奶奶睡不着，倒是我们两个轮流坐坐也使得。 凤姐一面说，一面睡着了。平儿秋桐看见凤姐已睡，只听得远远的鸡叫了，二人方都穿着衣服略躺了一躺，就天亮了，连忙起来伏侍凤姐梳洗。凤姐因夜中之事，心神恍惚不宁，只是一味要强，仍然紥挣起来。正坐着纳闷，忽听个小丫头子在院里问道： 平姑娘在屋里么？ 平儿答应了一声，那小丫头掀起帘子进来，却是王夫人打发过来来找贾琏，说： 外头有人回要紧的官事。老爷才出了门，太太叫快请二爷过去呢。 凤姐听见唬了一跳。未知何事，下回分解。


人亡物在公子填词蛇影杯弓颦卿绝粒
却说凤姐正自起来纳闷，忽听见小丫头这话，又唬了一跳，连忙问道： 什么官事？ 小丫头道： 也不知道。刚才二门上小厮回进来，回老爷有要紧的官事，所以太太叫我请二爷来了。 凤姐听是工部里的事，才把心略略的放下，因说道： 你回去回太太，就说二爷昨日晚上出城有事，没有回来。打发人先回珍大爷去罢。 那丫头答应着去了。
一时贾珍过来见了部里的人，问明了，进来见了王夫人，回道： 部中来报，昨日总河奏到河南一带决了河口，湮没了几府州县。又要开销国帑，修理城工。工部司官又有一番照料，所以部里特来报知老爷的。 说完退出，及贾政回家来回明。从此直到冬间，贾政天天有事，常在衙门里。宝玉的工课也渐渐松了，只是怕贾政觉察出来，不敢不常在学房里去念书，连黛玉处也不敢常去。
那时已到十月中旬，宝玉起来要往学房中去。这日天气陡寒，只见袭人早已打点出一包衣服，向宝玉道： 今日天气很冷，早晚宁使暖些。 说着，把衣服拿出来给宝玉挑了一件穿。又包了一件，叫小丫头拿出交给焙茗，嘱咐道： 天气凉，二爷要换时，好生预备着。 焙茗答应了，抱着毡包，跟着宝玉自去。宝玉到了学房中，做了自己的工课，忽听得纸窗呼喇喇一派风声。代儒道： 天气又发冷。 把风门推开一看，只见西北上一层层的黑云渐渐往东南扑上来。焙茗走进来回宝玉道： 二爷，天气冷了，再添些衣服罢。 宝玉点点头儿。只见焙茗拿进一件衣服来，宝玉不看则已，看了时神已痴了。那些小学生都巴着眼瞧，却原是晴雯所补的那件雀金裘。宝玉道： 怎么拿这一件来！是谁给你的？ 焙茗道： 是里头姑娘们包出来的。 宝玉道： 我身上不大冷，且不穿呢，包上罢。 代儒只当宝玉可惜这件衣服，却也心里喜他知道俭省。焙茗道： 二爷穿上罢，着了凉，又是奴才的不是了。二爷只当疼奴才罢。 宝玉无奈，只得穿上，呆呆的对着书坐着。代儒也只当他看书，不甚理会。晚间放学时，宝玉便往代儒托病告假一天。代儒本来上年纪的人，也不过伴着几个孩子解闷儿，时常也八病九痛的，乐得去一个少操一日心。况且明知贾政事忙，贾母溺爱，便点点头儿。
宝玉一径回来，见过贾母王夫人，也是这样说，自然没有不信的，略坐一坐便回园中去了。见了袭人等，也不似往日有说有笑的，便和衣躺在炕上。袭人道： 晚饭预备下了，这会儿吃还是等一等儿？ 宝玉道： 我不吃了，心里不舒服。你们吃去罢。 袭人道： 那么着你也该把这件衣服换下来了，那个东西那里禁得住揉搓。 宝玉道： 不用换。 袭人道： 倒也不但是娇嫩物儿，你瞧瞧那上头的针线也不该这么糟蹋他呀。 宝玉听了这话，正碰在他心坎儿上，叹了一口气道： 那么着，你就收起来给我包好了，我也总不穿他了。 说着，站起来脱下。袭人才过来接时，宝玉已经自己叠起。袭人道： 二爷怎么今日这样勤谨起来了？ 宝玉也不答言，叠好了，便问： 包这个的包袱呢？ 麝月连忙递过来，让他自己包好，回头却和袭人挤着眼儿笑。宝玉也不理会，自己坐着，无精打彩，猛听架上钟响，自己低头看了看表，针已指到酉初二刻了。一时小丫头点上灯来。袭人道： 你不吃饭，喝一口粥儿罢。别净饿着，看仔细饿上虚火来，那又是我们的累赘了。 宝玉摇摇头儿，说： 不大饿，强吃了倒不受用。 袭人道： 既这么着，就索性早些歇着罢。 于是袭人麝月铺设好了，宝玉也就歇下，翻来复去只睡不着，将及黎明，反朦胧睡去，不一顿饭时，早又醒了。
此时袭人麝月也都起来。袭人道： 昨夜听着你翻腾到五更多，我也不敢问你。后来我就睡着了，不知到底你睡着了没有？ 宝玉道： 也睡了一睡，不知怎么就醒了。 袭人道： 你没有什么不受用？ 宝玉道： 没有，只是心上发烦。 袭人道： 今日学房里去不去？ 宝玉道： 我昨儿已经告了一天假了，今儿我要想园里逛一天，散散心，只是怕冷。你叫他们收拾一间房子，备下一炉香，搁下纸墨笔砚。你们只管干你们的，我自己静坐半天才好。别叫他们来搅我。 麝月接着道： 二爷要静静儿的用工夫，谁敢来搅。 袭人道： 这么着很好，也省得着了凉。自己坐坐，心神也不散。 因又问： 你既懒待吃饭，今日吃什么？早说好传给厨房里去。 宝玉道： 还是随便罢，不必闹的大惊小怪的。倒是要几个果子搁在那屋里，借点果子香。 袭人道： 那个屋里好？别的都不大干净，只有晴雯起先住的那一间，因一向无人，还干净，就是清冷些。 宝玉道： 不妨，把火盆挪过去就是了。 袭人答应了。正说着，只见一个小丫头端了一个茶盘儿，一个碗，一双牙箸，递给麝月道： 这是刚才花姑娘要的，厨房里老婆子送了来了。 麝月接了一看，却是一碗燕窝汤，便问袭人道： 这是姐姐要的么？ 袭人笑道： 昨夜二爷没吃饭，又翻腾了一夜，想来今日早起心里必是发空的，所以我告诉小丫头们叫厨房里作了这个来的。 袭人一面叫小丫头放桌儿，麝月打发宝玉喝了，漱了口。只见秋纹走来说道： 那屋里已经收拾妥了，但等着一时炭劲过了，二爷再进去罢。 宝玉点头，只是一腔心事，懒怠说话。一时小丫头来请，说笔砚都安放妥当了。宝玉道： 知道了。 又一个小丫头回道： 早饭得了。二爷在那里吃？ 宝玉道： 就拿了来罢，不必累赘了。 小丫头答应了自去。一时端上饭来，宝玉笑了一笑，向袭人麝月道： 我心里闷得很，自己吃只怕又吃不下去，不如你们两个同我一块儿吃，或者吃的香甜，我也多吃些。 麝月笑道： 这是二爷的高兴，我们可不敢。 袭人道： 其实也使得，我们一处喝酒，也不止今日。只是偶然替你解闷儿还使得，若认真这样，还有什么规矩体统呢。 说着三人坐下。宝玉在上首，袭人麝月两个打横陪着。吃了饭，小丫头端上漱口茶，两个看着撤了下去。宝玉因端着茶，默默如有所思，又坐了一坐，便问道： 那屋里收拾妥了么？ 麝月道： 头里就回过了，这回子又问。
宝玉略坐了一坐，便过这间屋子来，亲自点了一炷香，摆上些果品，便叫人出去，关上了门。外面袭人等都静悄无声。宝玉拿了一幅泥金角花的粉红笺出来，口中祝了几句，便提起笔来写道：
怡红主人焚付晴姐知之，酌茗清香，庶几来飨。其词云：
随身伴，独自意绸缪。谁料风波平地起，顿教躯命即
时休。孰与话轻柔？东逝水，无复向西流。想像更无
怀梦草，添衣还见翠云裘。脉脉使人愁！写毕，就在香上点个火焚化了。静静儿等着，直待一炷香点尽了，才开门出来。袭人道： 怎么出来了？想来又闷的慌了。
宝玉笑了一笑，假说道： 我原是心里烦，才找个地方儿静坐坐儿。这会子好了，还要外头走走去呢。 说着，一径出来，到了潇湘馆中，在院里问道： 林妹妹在家里呢么？ 紫鹃接应道： 是谁？ 掀帘看时，笑道： 原来是宝二爷。姑娘在屋里呢，请二爷到屋里坐着。 宝玉同着紫鹃走进来。黛玉却在里间呢，说道： 紫鹃，请二爷屋里坐罢。 宝玉走到里间门口，看见新写的一付紫墨色泥金云龙笺的小对，上写着： 绿窗明月在，青史古人空。 宝玉看了，笑了一笑，走入门去，笑问道： 妹妹做什么呢？ 黛玉站起来迎了两步，笑着让道： 请坐。我在这里写经，只剩得两行了，等写完了再说话儿。 因叫雪雁倒茶。宝玉道： 你别动，只管写。 说着，一面看见中间挂着一幅单条，上面画着一个嫦娥，带着一个侍者；又一个女仙，也有一个侍者，捧着一个长长儿的衣囊似的，二人身边略有些云护，别无点缀，全仿李龙眠白描笔意，上有 斗寒图 三字，用八分书写着。宝玉道： 妹妹这幅《斗寒图》可是新挂上的？ 黛玉道： 可不是。昨日他们收拾屋子，我想起来，拿出来叫他们挂上的。 宝玉道： 是什么出处？ 黛玉笑道： 眼前熟的很的，还要问人。 宝玉笑道： 我一时想不起，妹妹告诉我罢。 黛玉道： 岂不闻 青女素娥俱耐冷，月中霜里斗婵娟 。 宝玉道： 是啊。这个实在新奇雅致，却好此时拿出来挂。 说着，又东瞧瞧，西走走。
雪雁沏了茶来，宝玉吃着。又等了一会子，黛玉经才写完，站起来道： 简慢了。 宝玉笑道： 妹妹还是这么客气。 但见黛玉身上穿着月白绣花小毛皮袄，加上银鼠坎肩；头上挽着随常云髻，簪上一枝赤金匾簪，别无花朵；腰下系着杨妃色绣花绵裙。真比如：
亭亭玉树临风立，冉冉香莲带露开。宝玉因问道： 妹妹这两日弹琴来着没有？ 黛玉道： 两日没弹了。因为写字已经觉得手冷，那里还去弹琴。 宝玉道： 不弹也罢了。我想琴虽是清高之品，却不是好东西，从没有弹琴里弹出富贵寿考来的，只有弹出忧思怨乱来的。再者弹琴也得心里记谱，未免费心。依我说，妹妹身子又单弱，不操这心也罢了。 黛玉抿着嘴儿笑。宝玉指着壁上道： 这张琴可就是么？怎么这么短？ 黛玉笑道： 这张琴不是短，因我小时学抚的时候别的琴都够不着，因此特地做起来的。虽不是焦尾枯桐，这鹤山凤尾还配得齐整，龙池雁足高下还相宜。你看这断纹不是牛旄似的么，所以音韵也还清越。 宝玉道： 妹妹这几天来做诗没有？ 黛玉道： 自结社以后没大作。 宝玉笑道： 你别瞒我，我听见你吟的什么 不可惙，素心如何天上月 ，你搁在琴里觉得音响分外的响亮。有的没有？ 黛玉道： 你怎么听见了？ 宝玉道： 我那一天从蓼风轩来听见的，又恐怕打断你的清韵，所以静听了一会就走了。我正要问你：前路是平韵，到末了儿忽转了仄韵，是个什么意思？ 黛玉道： 这是人心自然之音，做到那里就到那里，原没有一定的。 宝玉道： 原来如此。可惜我不知音，枉听了一会子。 黛玉道： 古来知音人能有几个？ 宝玉听了。又觉得出言冒失了，又怕寒了黛玉的心，坐了一坐，心里像有许多话，却再无可讲的。黛玉因方才的话也是冲口而出，此时回想，觉得太冷淡些，也就无话。宝玉一发打量黛玉设疑，遂讪讪的站起来说道： 妹妹坐着罢。我还要到三妹妹那里瞧瞧去呢。 黛玉道： 你若是见了三妹妹，替我问候一声罢。 宝玉答应着便出来了。
黛玉送至屋门口，自己回来闷闷的坐着，心里想道： 宝玉近来说话半吐半吞，忽冷忽热，也不知他是什么意思。 正想着，紫鹃走来道： 姑娘，经不写了？我把笔砚都收好了？ 黛玉道： 不写了，收起去罢。 说着，自己走到里间屋里床上歪着，慢慢的细想。紫鹃进来问道： 姑娘喝碗茶罢？ 黛玉道： 不喝呢。我略歪歪儿，你们自己去罢。
紫鹃答应着出来，只见雪雁一个人在那里发呆。紫鹃走到他跟前问道： 你这会子也有了什么心事了么？ 雪雁只顾发呆，倒被他唬了一跳，因说道： 你别嚷，今日我听见了一句话，我告诉你听，奇不奇。你可别言语。 说着，往屋里努嘴儿。因自己先行，点着头儿叫紫鹃同他出来，到门外平台底下，悄悄儿的道： 姐姐你听见了么？宝玉定了亲了！ 紫鹃听见，唬了一跳，说道： 这是那里来的话？只怕不真罢。 雪雁道： 怎么不真，别人大概都知道，就只咱们没听见。 紫鹃道： 你是那里听来的？ 雪雁道： 我听见侍书说的，是个什么知府家，家资也好，人才也好。 紫鹃正听时，只听得黛玉咳嗽了一声，似乎起来的光景。紫鹃恐怕他出来听见，便拉了雪雁摇摇手儿，往里望望，不见动静，才又悄悄儿的问道： 他到底怎么说来？ 雪雁道： 前儿不是叫我到三姑娘那里去道谢吗，三姑娘不在屋里，只有侍书在那里。大家坐着，无意中说起宝二爷的淘气来，他说宝二爷怎么好，只会顽儿，全不像大人的样子，已经说亲了，还是这么呆头呆脑。我问他定了没有，他说是定了，是个什么王大爷做媒的。那王大爷是东府里的亲戚，所以也不用打听，一说就成了。 紫鹃侧着头想了一想， 这句话奇！ 又问道： 怎么家里没有人说起？ 雪雁道： 侍书也说的是老太太的意思。若一说起，恐怕宝玉野了心，所以都不提起。侍书告诉了我，又叮嘱千万不可露风，说出来只道是我多嘴。 把手往里一指， 所以他面前也不提。今日是你问起，我不犯瞒你。
正说到这里，只听鹦鹉叫唤，学着说： 姑娘回来了，快倒茶来！ 倒把紫鹃雪雁吓了一跳，回头并不见有人，便骂了鹦鹉一声，走进屋内。只见黛玉喘吁吁的刚坐在椅子上，紫鹃搭讪着问茶问水。黛玉问道： 你们两个那里去了？再叫不出一个人来。 说着便走到炕边，将身子一歪，仍旧倒在炕上，往里躺下，叫把帐子撩下。紫鹃雪雁答应出去。他两个心里疑惑方才的话只怕被他听了去了，只好大家不提。谁知黛玉一腔心事，又窃听了紫鹃雪雁的话，虽不很明白，已听得了七八分，如同将身撂在大海里一般。思前想后，竟应了前日梦中之谶，千愁万恨，堆上心来。左右打算，不如早些死了，免得眼见了意外的事情，那时反倒无趣。又想到自己没了爹娘的苦，自今以后，把身子一天一天的糟踏起来，一年半载，少不得身登清净。打定了主意，被也不盖，衣也不添，竟是合眼装睡。紫鹃和雪雁来伺候几次，不见动静，又不好叫唤。晚饭都不吃。点灯已后，紫鹃掀开帐子，见已睡著了，被窝都蹬在脚后。怕他着了凉，轻轻儿拿来盖上。黛玉也不动，单待他出去，仍然褪下。那紫鹃只管问雪雁： 今儿的话到底是真的是假的？ 雪雁道： 怎么不真。 紫鹃道： 侍书怎么知道的？ 雪雁道： 是小红那里听来的。 紫鹃道： 头里咱们说话，只怕姑娘听见了，你看刚才的神情，大有原故。今日以后，咱们倒别提这件事了。 说着，两个人也收拾要睡。紫鹃进来看时，只见黛玉被窝又蹬下来，复又给他轻轻盖上。一宿晚景不提。
次日，黛玉清早起来，也不叫人，独自一个呆呆的坐着。紫鹃醒来，看见黛玉已起，便惊问道： 姑娘怎么这么早？ 黛玉道： 可不是，睡得早，所以醒得早。 紫鹃连忙起来，叫醒雪雁，伺候梳洗。那黛玉对着镜子，只管呆呆的自看。看了一回，那泪珠儿断断连连，早已湿透了罗帕。正是：
瘦影正临春水照，卿须怜我我怜卿。紫鹃在旁也不敢劝，只怕倒把闲话勾引旧恨来。迟了好一会，黛玉才随便梳洗了，那眼中泪渍终是不干。又自坐了一会，叫紫鹃道： 你把藏香点上。 紫鹃道： 姑娘，你睡也没睡得几时，如何点香？不是要写经？ 黛玉点点头儿。紫鹃道： 姑娘今日醒得太早，这会子又写经，只怕太劳神了罢。 黛玉道： 不怕，早完了早好。况且我也并不是为经，倒借着写字解解闷儿。以后你们见了我的字迹，就算见了我的面儿了。 说着，那泪直流下来。紫鹃听了这话，不但不能再劝，连自己也掌不住滴下泪来。
原来黛玉立定主意，自此已后，有意糟踏身子，茶饭无心，每日渐减下来。宝玉下学时，也常抽空问候，只是黛玉虽有万千言语，自知年纪已大，又不便似小时可以柔情挑逗，所以满腔心事，只是说不出来。宝玉欲将实言安慰，又恐黛玉生嗔，反添病症。两个人见了面，只得用浮言劝慰，真真是亲极反疏了。那黛玉虽有贾母王夫人等怜恤，不过请医调治，只说黛玉常病，那里知他的心病。紫鹃等虽知其意，也不敢说。从此一天一天的减，到半月之后，肠胃日薄，一日果然粥都不能吃了。黛玉日间听见的话，都似宝玉娶亲的话，看见怡红院中的人，无论上下，也像宝玉娶亲的光景。薛姨妈来看，黛玉不见宝钗，越发起疑心，索性不要人来看望，也不肯吃药，只要速死。睡梦之中，常听见有人叫宝二奶奶的。一片疑心，竟成蛇影。一日竟是绝粒，粥也不喝，恹恹一息，垂毙殆尽。未知黛玉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林如海捐馆扬州城贾宝玉路谒北静王
话说宁国府中都总管来升闻得里面委请了凤姐，因传齐同事人等说道： 如今请了西府里琏二奶奶管理内事，倘或他来支取东西，或是说话，我们须要比往日小心些。每日大家早来晚散，宁可辛苦这一个月，过后再歇着，不要把老脸丢了。那是个有名的烈货，脸酸心硬，一时恼了，不认人的。 众人都道： 有理。 又有一个笑道： 论理，我们里面也须得他来整治整治，都忒不像了。 正说着，只见来旺媳妇拿了对牌来领取呈文京榜纸札，票上批着数目。众人连忙让坐倒茶，一面命人按数取纸来抱着，同来旺媳妇一路来至仪门口，方交与来旺媳妇自己抱进去了。
凤姐即命彩明钉造簿册。即时传来升媳妇，兼要家口花名册来查看，又限于明日一早传齐家人媳妇进来听差等语。大概点了一点数目单册，问了来升媳妇几句话，便坐车回家。一宿无话。
至次日，卯正二刻便过来了。那宁国府中婆娘媳妇闻得到齐，只见凤姐正与来升媳妇分派，众人不敢擅入，只在窗外听觑。只听凤姐与来升媳妇道： 既托了我，我就说不得要讨你们嫌了。我可比不得你们奶奶好性儿，由着你们去。再不要说你们 这府里原是这样 的话，如今可要依着我行，错我半点儿，管不得谁是有脸的，谁是没脸的，一例现清白处治。 说着，便吩咐彩明念花名册，按名一个一个的唤进来看视。
一时看完，便又吩咐道： 这二十个分作两班，一班十个，每日在里头单管人客来往倒茶，别的事不用他们管。这二十个也分作两班，每日单管本家亲戚茶饭，别的事也不用他们管。这四十个人也分作两班，单在灵前上香添油，挂幔守灵，供饭供茶，随起举哀，别的事也不与他们相干。这四个人单在内茶房收管杯碟茶器，若少一件，便叫他四个描赔。这四个人单管酒饭器皿，少一件，也是他四个描赔。这八个单管监收祭礼。这八个单管各处灯油，蜡烛，纸札，我总支了来，交与你八个，然后按我的定数再往各处去分派。这三十个每日轮流各处上夜，照管门户，监察火烛，打扫地方。这下剩的按着房屋分开，某人守某处，某处所有桌椅古董起，至于痰盒掸帚，一草一苗，或丢或坏，就和守这处的人算帐描赔。来升家的每日揽总查看，或有偷懒的，赌钱吃酒的，打架拌嘴的，立刻来回我，你有徇情，经我查出，三四辈子的老脸就顾不成了。如今都有定规，以后那一行乱了，只和那一行说话。素日跟我的人，随身自有钟表，不论大小事，我是皆有一定的时辰。横竖你们上房里也有时辰钟。卯正二刻我来点卯，巳正吃早饭，凡有领牌回事的，只在午初刻。戌初烧过黄昏纸，我亲到各处查一遍，回来上夜的交明钥匙。第二日仍是卯正二刻过来。说不得咱们大家辛苦这几日罢，事完了，你们家大爷自然赏你们。
说罢，又吩咐按数发与茶叶，油烛，鸡毛掸子，笤帚等物。一面又搬取家伙：桌围，椅搭，坐褥，毡席，痰盒，脚踏之类。一面交发，一面提笔登记，某人管某处，某人领某物，开得十分清楚。众人领了去，也都有了投奔，不似先时只拣便宜的做，剩下的苦差没个招揽。各房中也不能趁乱失迷东西。便是人来客往，也都安静了，不比先前一个正摆茶，又去端饭，正陪举哀，又顾接客。如这些无头绪，荒乱，推托，偷闲，窃取等弊，次日一概都蠲了。
凤姐儿见自己威重令行，心中十分得意。因见尤氏犯病，贾珍又过于悲哀，不大进饮食，自己每日从那府中煎了各样细粥，精致小菜，命人送来劝食。贾珍也另外吩咐每日送上等菜到抱厦内，单与凤姐。那凤姐不畏勤劳，天天于卯正二刻就过来点卯理事，独在抱厦内起坐，不与众妯娌合群，便有堂客来往，也不迎会。
这日乃五七正五日上，那应佛僧正开方破狱，传灯照亡，参阎君，拘都鬼，筵请地藏王，开金桥，引幢幡，那道士们正伏章申表，朝三清，叩玉帝，禅僧们行香，放焰口，拜水忏，又有十三众尼僧，搭绣衣，靸红鞋，在灵前默诵接引诸咒，十分热闹。那凤姐必知今日人客不少，在家中歇宿一夜，至寅正，平儿便请起来梳洗。及收拾完备，更衣盥手，吃了两口奶子糖粳米粥，漱口已毕，已是卯正二刻了。来旺媳妇率领诸人伺候已久。凤姐出至厅前，上了车，前面打了一对明角灯，大书 荣国府 三个大字，款款来至宁府。大门上门灯朗挂，两边一色戳灯，照如白昼，白汪汪穿孝仆从两边侍立。请车至正门上，小厮等退去，众媳妇上来揭起车帘。凤姐下了车，一手扶着丰儿，两个媳妇执着手把灯罩，簇拥着凤姐进来。宁府诸媳妇迎来请安接待。凤姐缓缓走入会芳园中登仙阁灵前，一见了棺材，那眼泪恰似断线之珠，滚将下来。院中许多小厮垂手伺候烧纸。凤姐吩咐得一声： 供茶烧纸。 只听一棒锣鸣，诸乐齐奏，早有人端过一张大圈椅来，放在灵前，凤姐坐了，放声大哭。于是里外男女上下，见凤姐出声，都忙忙接声嚎哭。
一时贾珍尤氏遣人来劝，凤姐方才止住。来旺媳妇献茶漱口毕，凤姐方起身，别过族中诸人，自入抱厦内来。按名查点，各项人数都已到齐，只有迎送亲客上的一人未到。即命传到，那人已张惶愧惧。凤姐冷笑道： 我说是谁误了，原来是你！你原比他们有体面，所以才不听我的话。 那人道： 小的天天都来的早，只有今儿，醒了觉得早些，因又睡迷了，来迟了一步，求奶奶饶过这次。 正说着，只见荣国府中的王兴媳妇来了，在前探头。
凤姐且不发放这人，却先问： 王兴媳妇作什么？ 王兴媳妇巴不得先问他完了事，连忙进去说： 领牌取线，打车轿网络。 说着，将个帖儿递上去。凤姐命彩明念道： 大轿两顶，小轿四顶，车四辆，共用大小络子若干根，用珠儿线若干斤。 凤姐听了，数目相合，便命彩明登记，取荣国府对牌掷下。王兴家的去了。
凤姐方欲说话时，见荣国府的四个执事人进来，都是要支取东西领牌来的。凤姐命彩明要了帖念过，听了一共四件，指两件说道： 这两件开销错了，再算清了来取。 说着掷下帖子来。那二人扫兴而去。
凤姐因见张材家的在旁，因问： 你有什么事？ 张材家的忙取帖儿回说： 就是方才车轿围作成，领取裁缝工银若干两。 凤姐听了，便收了帖子，命彩明登记。待王兴家的交过牌，得了买办的回押相符，然后方与张材家的去领。一面又命念那一个，是为宝玉外书房完竣，支买纸料糊裱。凤姐听了，即命收帖儿登记，待张材家的缴清，又发与这人去了。
凤姐便说道： 明儿他也睡迷了，后儿我也睡迷了，将来都没了人了。本来要饶你，只是我头一次宽了，下次人就难管，不如现开发的好。 登时放下脸来，喝命： 带出去，打二十板子！ 一面又掷下宁国府对牌： 出去说与来升，革他一月银米！ 众人听说，又见凤姐眉立，知是恼了，不敢怠慢，拖人的出去拖人，执牌传谕的忙去传谕。那人身不由己，已拖出去挨了二十大板，还要进来叩谢。凤姐道： 明日再有误的，打四十，后日的六十，有要挨打的，只管误！ 说着，吩咐： 散了罢。 窗外众人听说，方各自执事去了。彼时宁府荣府两处执事领牌交牌的，人来人往不绝，那抱愧被打之人含羞去了，这才知道凤姐利害。众人不敢偷闲，自此兢兢业业，执事保全。不在话下。
如今且说宝玉因见今日人众，恐秦钟受了委曲，因默与他商议，要同他往凤姐处来坐。秦钟道： 他的事多，况且不喜人去，咱们去了，他岂不烦腻。 宝玉道： 他怎好腻我们，不相干，只管跟我来。 说着，便拉了秦钟，直至抱厦。凤姐才吃饭，见他们来了，便笑道： 好长腿子，快上来罢。 宝玉道： 我们偏了。 凤姐道： 在这边外头吃的，还是那边吃的？ 宝玉道： 这边同那些浑人吃什么！原是那边，我们两个同老太太吃了来的。 一面归坐。
凤姐吃毕饭，就有宁国府中的一个媳妇来领牌，为支取香灯事。凤姐笑道： 我算着你们今儿该来支取，总不见来，想是忘了。这会子到底来取，要忘了，自然是你们包出来，都便宜了我。 那媳妇笑道： 何尝不是忘了，方才想起来，再迟一步，也领不成了。 说罢，领牌而去。
一时登记交牌。秦钟因笑道： 你们两府里都是这牌，倘或别人私弄一个，支了银子跑了，怎样？ 凤姐笑道： 依你说，都没王法了。 宝玉因道： 怎么咱们家没人领牌子做东西？ 凤姐道： 人家来领的时候，你还做梦呢。我且问你，你们这夜书多早晚才念呢？ 宝玉道： 巴不得这如今就念才好，他们只是不快收拾出书房来，这也无法。 凤姐笑道： 你请我一请，包管就快了。 宝玉道： 你要快也不中用，他们该作到那里的，自然就有了。 凤姐笑道： 便是他们作，也得要东西，搁不住我不给对牌是难的。 宝玉听说，便猴向凤姐身上立刻要牌，说： 好姐姐，给出牌子来，叫他们要东西去。 凤姐道： 我乏的身子上生疼，还搁的住揉搓。你放心罢，今儿才领了纸裱糊去了，他们该要的还等叫去呢，可不傻了？ 宝玉不信，凤姐便叫彩明查册子与宝玉看了。
正闹着，人回： 苏州去的人昭儿来了。 凤姐急命唤进来。昭儿打千儿请安。凤姐便问： 回来做什么的？ 昭儿道： 二爷打发回来的。林姑老爷是九月初三日巳时没的。 二爷带了林姑娘同送林姑老爷灵到苏州，大约赶年底就回来。二爷打发小的来报个信请安，讨老太太示下，还瞧瞧奶奶家里好，叫把大毛衣服带几件去。 凤姐道： 你见过别人了没有？ 昭儿道： 都见过了。 说毕，连忙退去。凤姐向宝玉笑道： 你林妹妹可在咱们家住长了。 宝玉道： 了不得，想来这几日他不知哭的怎样呢。 说着，蹙眉长叹。
凤姐见昭儿回来，因当着人未及细问贾琏，心中自是记挂，待要回去，争奈事情繁杂，一时去了，恐有延迟失误，惹人笑话。少不得耐到晚上回来，复令昭儿进来，细问一路平安信息。连夜打点大毛衣服，和平儿亲自检点包裹，再细细追想所需何物，一并包藏交付昭儿。又细细吩咐昭儿： 在外好生小心伏侍，不要惹你二爷生气，时时劝他少吃酒，别勾引他认得混帐老婆，----回来打折你的腿 等语。赶乱完了，天已四更将尽，总睡下又走了困，不觉天明鸡唱，忙梳洗过宁府中来。
那贾珍因见发引日近，亲自坐车，带了阴阳司吏，往铁槛寺来踏看寄灵所在。又一一嘱咐住持色空，好生预备新鲜陈设，多请名僧，以备接灵使用。色空忙看晚斋。贾珍也无心茶饭，因天晚不得进城，就在净室胡乱歇了一夜。次日早，便进城来料理出殡之事，一面又派人先往铁槛寺，连夜另外修饰停灵之处，并厨茶等项接灵人口坐落。
里面凤姐见日期有限，也预先逐细分派料理，一面又派荣府中车轿人从跟王夫人送殡，又顾自己送殡去占下处。目今正值缮国公诰命亡故，王邢二夫人又去打祭送殡，西安郡王妃华诞，送寿礼，镇国公诰命生了长男，预备贺礼，又有胞兄王仁连家眷回南，一面写家信禀叩父母并带往之物，又有迎春染病，每日请医服药，看医生启帖，症源，药案等事，亦难尽述。又兼发引在迩，因此忙的凤姐茶饭也没工夫吃得，坐卧不能清净。刚到了宁府，荣府的人又跟到宁府，既回到荣府，宁府的人又找到荣府。凤姐见如此，心中倒十分欢喜，并不偷安推托，恐落人褒贬，因此日夜不暇，筹划得十分的整肃。于是合族上下无不称叹者。
这日伴宿之夕，里面两班小戏并耍百戏的与亲朋堂客伴宿，尤氏犹卧于内室，一应张罗款待，独是凤姐一人周全承应。合族中虽有许多妯娌，但或有羞口的，或有羞脚的，或有不惯见人的，或有惧贵怯官的，种种之类，俱不及凤姐举止舒徐，言语慷慨，珍贵宽大，因此也不把众人放在眼里，挥霍指示，任其所为，目若无人。一夜中灯明火彩，客送官迎，那百般热闹，自不用说的。至天明，吉时已到，一般六十四名青衣请灵，前面铭旌上大书： 奉天洪建兆年不易之朝诰封一等宁国公冢孙妇防护内廷紫禁道御前侍卫龙禁尉享强寿贾门秦氏恭人之灵柩 。一应执事陈设，皆系现赶着新做出来的，一色光艳夺目。宝珠自行未嫁女之礼外，摔丧驾灵，十分哀苦。
那时官客送殡的，有镇国公牛清之孙现袭一等伯牛继宗，理国公柳彪之孙现袭一等子柳芳，齐国公陈翼之孙世袭三品威镇将军陈瑞文，治国公马魁之孙世袭三品威远将军马尚，修国公侯晓明之孙世袭一等子侯孝康，缮国公诰命亡故，故其孙石光珠守孝不曾来得。这六家与宁荣二家，当日所称 八公 的便是。余者更有南安郡王之孙，西宁郡王之孙，忠靖侯史鼎，平原侯之孙世袭二等男蒋子宁，定城侯之孙世袭二等男兼京营游击谢鲸，襄阳侯之孙世袭二等男戚建辉，景田侯之孙五城兵马司裘良。余者锦乡伯公子韩奇，神武将军公子冯紫英，陈也俊，卫若兰等诸王孙公子，不可枚数。堂客算来亦有十来顶大轿，三四十小轿，连家下大小轿车辆，不下百余十乘。连前面各色执事，陈设，百耍，浩浩荡荡，一带摆三四里远。
走不多时，路旁彩棚高搭。设席张筵，和音奏乐，俱是各家路祭：第一座是东平王府祭棚，第二座是南安郡王祭棚，第三座是西宁郡王，第四座是北静郡王的。原来这四王，当日惟北静王功高，及今子孙犹袭王爵。现今北静王水溶年未弱冠，生得形容秀美，情性谦和。近闻宁国公冢孙妇告殂，因想当日彼此祖父相与之情，同难同荣，未以异姓相视，因此不以王位自居，上日也曾探丧上祭，如今又设路奠，命麾下各官在此伺候。自己五更入朝，公事一毕，便换了素服，坐大轿鸣锣张伞而来，至棚前落轿。手下各官两旁拥侍，军民人众不得往还。
一时只见宁府大殡浩浩荡荡，压地银山一般从北而至。早有宁府开路传事人看见，连忙回去报与贾珍。贾珍急命前面驻紥，同贾赦贾政三人连忙迎来，以国礼相见。水溶在轿内欠身含笑答礼，仍以世交称呼接待，并不妄自尊大。贾珍道： 犬妇之丧，累蒙郡驾下临，荫生辈何以克当。 水溶笑道： 世交之谊，何出此言。 遂回头命长府官主祭代奠。贾赦等一旁还礼毕，复身又来谢恩。
水溶十分谦逊，因问贾政道： 那一位是衔宝而诞者？几次要见一见，都为杂冗所阻，想今日是来的，何不请来一会。 贾政听说，忙回去，急命宝玉脱去孝服，领他前来。那宝玉素日就曾听得父兄亲友人等说闲话时，赞水溶是个贤王，且生得才貌双全，风流潇洒，每不以官俗国体所缚。每思相会，只是父亲拘束严密，无由得会，今见反来叫他，自是欢喜。一面走，一面早瞥见那水溶坐在轿内，好个仪表人材。不知近看时又是怎样，且听下回分解。


因讹成实元妃薨逝以假混真宝玉疯颠
话说焙茗在门口和小丫头子说宝玉的玉有了，那小丫头急忙回来告诉宝玉。众人听了，都推着宝玉出去问他，众人在廊下听着。宝玉也觉放心，便走到门口问道： 你那里得了？快拿来。 焙茗道： 拿是拿不来的，还得托人做保去呢。 宝玉道： 你快说是怎么得的，我好叫人取去。 焙茗道： 我在外头知道林爷爷去测字，我就跟了去。我听见说在当铺里找，我没等他说完，便跑到几个当铺里去。我比给他们瞧，有一家便说有。我说给我罢，那铺子里要票子。我说当多少钱，他说三百钱的也有，五百钱的也有。前儿有一个人拿这么一块玉当了三百钱去，今儿又有人也拿了一块玉当了五百钱去。 宝玉不等说完，便道： 你快拿三百五百钱去取了来，我们挑着看是不是。 里头袭人便啐道： 二爷不用理他。我小时候儿听见我哥哥常说，有些人卖那些小玉儿，没钱用便去当。想来是家家当铺里有的。 众人正在听得诧异，被袭人一说，想了一想，倒大家笑起来，说： 快叫二爷进来罢，不用理那糊涂东西了。他说的那些玉，想来不是正经东西。
宝玉正笑着，只见岫烟来了。原来岫烟走到栊翠庵见了妙玉，不及闲话，便求妙玉扶乩。妙玉冷笑几声，说道： 我与姑娘来往，为的是姑娘不是势利场中的人。今日怎么听了那里的谣言，过来缠我。况且我并不晓得什么叫扶乩。 说着，将要不理。岫烟懊悔此来，知他脾气是这么着的， 一时我已说出，不好白回去，又不好与他质证他会扶乩的话。 只得陪着笑将袭人等性命关系的话说了一遍，见妙玉略有活动，便起身拜了几拜。妙玉叹道： 何必为人作嫁。但是我进京以来，素无人知，今日你来破例，恐将来缠绕不休。 岫烟道： 我也一时不忍，知你必是慈悲的。便是将来他人求你，愿不愿在你，谁敢相强。 妙玉笑了一笑，叫道婆焚香，在箱子里找出沙盘乩架，书了符，命岫烟行礼，祝告毕，起来同妙玉扶着乩。不多时，只见那仙乩疾书道：
噫！来无迹，去无踪，青埂峰下倚古松。欲追寻，山万
重，入我门来一笑逢。书毕，停了乩。岫烟便问请是何仙，妙玉道： 请的是拐仙。 岫烟录了出来，请教妙玉解识。妙玉道： 这个可不能，连我也不懂。你快拿去，他们的聪明人多着哩。 岫烟只得回来。进入院中，各人都问怎么样了。岫烟不及细说，便将所录乩语递与李纨。众姊妹及宝玉争看，都解的是： 一时要找是找不着的，然而丢是丢不了的，不知几时不找便出来了。但是青埂峰不知在那里？ 李纨道： 这是仙机隐语。咱们家里那里跑出青埂峰来，必是谁怕查出，撂在有松树的山子石底下，也未可定。独是 入我门来 这句，到底是入谁的门呢？ 黛玉道： 不知请的是谁！ 岫烟道： 拐仙。 探春道： 若是仙家的门，便难入了。
袭人心里着忙，便捕风捉影的混找，没一块石底下不找到，只是没有。回到院中，宝玉也不问有无，只管傻笑。麝月着急道： 小祖宗！你到底是那里丢的，说明了，我们就是受罪也在明处啊。 宝玉笑道： 我说外头丢的，你们又不依。你如今问我，我知道么！ 李纨探春道： 今儿从早起闹起，已到三更来的天了。你瞧林妹妹已经掌不住，各自去了。我们也该歇歇儿了，明儿再闹罢。 说着，大家散去。宝玉即便睡下。可怜袭人等哭一回，想一回，一夜无眠。暂且不提。
且说黛玉先自回去，想起金石的旧话来，反自喜欢，心里说道： 和尚道士的话真个信不得。果真金玉有缘，宝玉如何能把这玉丢了呢。或者因我之事，拆散他们的金玉，也未可知。 想了半天，更觉安心，把这一天的劳乏竟不理会，重新倒看起书来。紫鹃倒觉身倦，连催黛玉睡下。黛玉虽躺下，又想到海棠花上，说 这块玉原是胎里带来的，非比寻常之物，来去自有关系。若是这花主好事呢，不该失了这玉呀？看来此花开的不祥，莫非他有不吉之事？ 不觉又伤起心来。又转想到喜事上头，此花又似应开，此玉又似应失，如此一悲一喜，直想到五更，方睡着。
次日，王夫人等早派人到当铺里去查问，凤姐暗中设法找寻。一连闹了几天，总无下落。还喜贾母贾政未知。袭人等每日提心吊胆，宝玉也好几天不上学，只是怔怔的，不言不语，没心没绪的。王夫人只知他因失玉而起，也不大着意。那日正在纳闷，忽见贾琏进来请安，嘻嘻的笑道： 今日听得军机贾雨村打发人来告诉二老爷说，舅太爷升了内阁大学士，奉旨来京，已定明年正月二十日宣麻。有三百里的文书去了，想舅太爷昼夜趱行，半个多月就要到了。侄儿特来回太太知道。 王夫人听说，便欢喜非常。正想娘家人少，薛姨妈家又衰败了，兄弟又在外任，照应不着。今日忽听兄弟拜相回京，王家荣耀，将来宝玉都有倚靠，便把失玉的心又略放开些了。天天专望兄弟来京。
忽一天，贾政进来，满脸泪痕，喘吁吁的说道： 你快去禀知老太太，即刻进宫。不用多人的，是你伏侍进去。因娘娘忽得暴病，现在太监在外立等，他说太医院已经奏明痰厥，不能医治。 王夫人听说，便大哭起来。贾政道： 这不是哭的时候，快快去请老太太，说得宽缓些，不要吓坏了老人家。 贾政说着，出来吩咐家人伺候。王夫人收了泪，去请贾母，只说元妃有病，进去请安。贾母念佛道： 怎么又病了！前番吓的我了不得，后来又打听错了。这回情愿再错了也罢。 王夫人一面回答，一面催鸳鸯等开箱取衣饰穿戴起来。王夫人赶着回到自己房中，也穿戴好了，过来伺候。一时出厅上轿进宫。不题。
且说元春自选了凤藻宫后，圣眷隆重，身体发福，未免举动费力。每日起居劳乏，时发痰疾。因前日侍宴回宫，偶沾寒气，勾起旧病。不料此回甚属利害，竟至痰气壅塞，四肢厥冷。一面奏明，即召太医调治。岂知汤药不进，连用通关之剂，并不见效。内官忧虑，奏请预办后事。所以传旨命贾氏椒房进见。贾母王夫人遵旨进宫，见元妃痰塞口涎，不能言语，见了贾母，只有悲泣之状，却少眼泪。贾母进前请安，奏些宽慰的话。少时贾政等职名递进，宫嫔传奏，元妃目不能顾，渐渐脸色改变。内宫太监即要奏闻，恐派各妃看视，椒房姻戚未便久羁，请在外宫伺候。贾母王夫人怎忍便离，无奈国家制度，只得下来，又不敢啼哭，惟有心内悲感。朝门内官员有信。不多时，只见太监出来，立传钦天监。贾母便知不好，尚未敢动。稍刻，小太监传谕出来说： 贾娘娘薨逝。 是年甲寅年十二月十八日立春，元妃薨日是十二月十九日，已交卯年寅月，存年四十三岁。贾母含悲起身，只得出宫上轿回家。贾政等亦已得信，一路悲戚。到家中，邢夫人、李纨、凤姐、宝玉等出厅分东西迎着贾母请了安，并贾政王夫人请安，大家哭泣。不题。
次日早起，凡有品级的，按贵妃丧礼，进内请安哭临。贾政又是工部，虽按照仪注办理，未免堂上又要周旋他些，同事又要请教他，所以两头更忙，非比从前太后与周妃的丧事了。但元妃并无所出，惟谥曰 贤淑贵妃 。此是王家制度，不必多赘。只讲贾府中男女天天进宫，忙的了不得。幸喜凤姐儿近日身子好些，还得出来照应家事，又要预备王子腾进京接风贺喜。凤姐胞兄王仁知道叔叔入了内阁，仍带家眷来京。凤姐心里喜欢，便有些心病，有这些娘家的人，也便撂开，所以身子倒觉比前好了些。王夫人看见凤姐照旧办事，又把担子卸了一半，又眼见兄弟来京，诸事放心，倒觉安静些。
独有宝玉原是无职之人，又不念书，代儒学里知他家里有事，也不来管他；贾政正忙，自然没有空儿查他。想来宝玉趁此机会，竟可与姊妹们天天畅乐，不料他自失了玉后，终日懒怠走动，说话也糊涂了。并贾母等出门回来，有人叫他去请安，便去；没人叫他，他也不动。袭人等怀着鬼胎，又不敢去招惹他，恐他生气。每天茶饭，端到面前便吃，不来也不要。袭人看这光景不像是有气，竟像是有病的。袭人偷着空儿到潇湘馆告诉紫鹃，说是 二爷这么着，求姑娘给他开导开导。 紫鹃虽即告诉黛玉，只因黛玉想着亲事上头一定是自己了，如今见了他，反觉不好意思： 若是他来呢，原是小时在一处的，也难不理他；若说我去找他，断断使不得。 所以黛玉不肯过来。袭人又背地里去告诉探春。那知探春心里明明知道海棠开得怪异， 宝玉 失的更奇，接连着元妃姐姐薨逝，谅家道不祥，日日愁闷，那有心肠去劝宝玉。况兄妹们男女有别，只好过来一两次。宝玉又终是懒懒的，所以也不大常来。
宝钗也知失玉。因薛姨妈那日应了宝玉的亲事，回去便告诉了宝钗。薛姨妈还说： 虽是你姨妈说了，我还没有应准，说等你哥哥回来再定。你愿意不愿意？ 宝钗反正色的对母亲道： 妈妈这话说错了。女孩儿家的事情是父母做主的。如今我父亲没了，妈妈应该做主的，再不然问哥哥。怎么问起我来？ 所以薛姨妈更爱惜他，说他虽是从小娇养惯的，却也生来的贞静，因此在他面前，反不提起宝玉了。宝钗自从听此一说，把 宝玉 两个字自然更不提起了。如今虽然听见失了玉，心里也甚惊疑，倒不好问，只得听旁人说去，竟像不与自己相干的。只有薛姨妈打发丫头过来了好几次问信。因他自己的儿子薛蟠的事焦心，只等哥哥进京便好为他出脱罪名；又知元妃已薨，虽然贾府忙乱，却得凤姐好了，出来理家，也把贾家的事撂开了。只苦了袭人，虽然在宝玉跟前低声下气的伏侍劝慰，宝玉竟是不懂，袭人只有暗暗的着急而已。
过了几日，元妃停灵寝庙，贾母等送殡去了几天。岂知宝玉一日呆似一日，也不发烧，也不疼痛，只是吃不像吃，睡不像睡，甚至说话都无头绪。那袭人麝月等一发慌了，回过凤姐几次。凤姐不时过来，起先道是找不着玉生气，如今看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只有日日请医调治。煎药吃了好几剂，只有添病的，没有减病的。及至问他那里不舒服，宝玉也不说出来。
直至元妃事毕，贾母惦记宝玉，亲自到园看视。王夫人也随过来。袭人等忙叫宝玉接去请安。宝玉虽说是病，每日原起来行动，今日叫他接贾母去，他依然仍是请安，惟是袭人在旁扶着指教。贾母看了，便道： 我的儿，我打谅你怎么病着，故此过来瞧你。今你依旧的模样儿，我的心放了好些。 王夫人也自然是宽心的。但宝玉并不回答，只管嘻嘻的笑。贾母等进屋坐下，问他的话，袭人教一句，他说一句，大不似往常，直是一个傻子似的。贾母愈看愈疑，便说： 我才进来看时，不见有什么病，如今细细一瞧，这病果然不轻，竟是神魂失散的样子。到底因什么起的呢？ 王夫人知事难瞒，又瞧瞧袭人怪可怜的样子，只得便依着宝玉先前的话，将那往南安王府里去听戏时丢了这块玉的话，悄悄的告诉了一遍。心里也彷徨的很，生恐贾母着急，并说： 现在着人在四下里找寻，求签问卦，都说在当铺里找，少不得找着的。 贾母听了，急得站起来，眼泪直流，说道： 这件玉如何是丢得的！你们忒不懂事了，难道老爷也是撂开手的不成！ 王夫人知贾母生气，叫袭人等跪下，自己敛容低首回说： 媳妇恐老太太着急老爷生气，都没敢回。 贾母咳道： 这是宝玉的命根子。因丢了，所以他是这么失魂丧魄的。还了得！况是这玉满城里都知道，谁捡了去便叫你们找出来么！叫人快快请老爷，我与他说。 那时吓得王夫人袭人等俱哀告道： 老太太这一生气，回来老爷更了不得了。现在宝玉病着，交给我们尽命的找来就是了。 贾母道： 你们怕老爷生气，有我呢。 便叫麝月传人去请，不一时传进话来，说： 老爷谢客去了。 贾母道： 不用他也使得。你们便说我说的话，暂且也不用责罚下人，我便叫琏儿来写出赏格，悬在前日经过的地方，便说有人捡得送来者，情愿送银一万两，如有知人捡得送信找得者，送银五千两。如真有了，不可吝惜银子。这么一找，少不得就找出来了。若是靠着咱们家几个人找，就找一辈子，也不能得。 王夫人也不敢直言。贾母传话告诉贾琏，叫他速办去了。贾母便叫人： 将宝玉动用之物都搬到我那里去，只派袭人秋纹跟过来，余者仍留园内看屋子。 宝玉听了，终不言语，只是傻笑。
贾母便携了宝玉起身，袭人等搀扶出园。回到自己房中，叫王夫人坐下，看人收拾里间屋内安置，便对王夫人道： 你知道我的意思么？我为的园里人少，怡红院里的花树忽萎忽开，有些奇怪。头里仗着一块玉能除邪祟，如今此玉丢了，生恐邪气易侵，故我带他过来一块儿住着。这几天也不用叫他出去，大夫来就在这里瞧。 王夫人听说，便接口道： 老太太想的自然是。如今宝玉同着老太太住了，老太太福气大，不论什么都压住了。 贾母道： 什么福气，不过我屋里干净些，经卷也多，都可以念念定定心神。你问宝玉好不好？ 那宝玉见问，只是笑。袭人叫他说 好 ，宝玉也就说 好 。王夫人见了这般光景，未免落泪，在贾母这里，不敢出声。贾母知王夫人着急，便说道： 你回去罢，这里有我调停他。晚上老爷回来，告诉他不必见我，不许言语就是了。 王夫人去后，贾母叫鸳鸯找些安神定魄的药，按方吃了。不题。
且说贾政当晚回家，在车内听见道儿上人说道： 人要发财也容易的很。 那个问道： 怎么见得？ 这个人又道： 今日听见荣府里丢了什么哥儿的玉了，贴着招帖儿，上头写着玉的大小式样颜色，说有人捡了送去，就给一万两银子；送信的还给五千呢。 贾政虽未听得如此真切，心里诧异，急忙赶回，便叫门上的人问起那事来。门上的人禀道： 奴才头里也不知道，今儿晌午琏二爷传出老太太的话，叫人去贴帖儿，才知道的。 贾政便叹气道： 家道该衰，偏生养这么一个孽障！才养他的时候满街的谣言，隔了十几年略好了些，这会子又大张晓谕的找玉，成何道理！ 说着，忙走进里头去问王夫人。王夫人便一五一十的告诉。贾政知是老太太的主意，又不敢违拗，只抱怨王夫人几句。又走出来，叫瞒着老太太，背地里揭了这个帖儿下来。岂知早有那些游手好闲的人揭了去了。
过了些时，竟有人到荣府门上，口称送玉来。家内人们听见，喜欢的了不得，便说： 拿来，我给你回去。 那人便怀内掏出赏格来，指给门上人瞧， 这不是你府上的帖子么，写明送玉来的给银一万两。二太爷，你们这会子瞧我穷，回来我得了银子，就是个财主了。别这么待理不理的。 门上听他话头来得硬，说道： 你到底略给我瞧一瞧，我好给你回去。 那人初倒不肯，后来听人说得有理，便掏出那玉，托在掌中一扬说： 这是不是？ 众家人原是在外服役，只知有玉，也不常见，今日才看见这玉的模样儿了。急忙跑到里头，抢头报似的。那日贾政贾赦出门，只有贾琏在家。众人回明，贾琏还细问真不真。门上人口称： 亲眼见过，只是不给奴才，要见主子，一手交银，一手交玉。 贾琏却也喜欢，忙去禀知王夫人，即便回明贾母。把个袭人乐得合掌念佛。贾母并不改口，一叠连声： 快叫琏儿请那人到书房内坐下，将玉取来一看，即便送银。 贾琏依言，请那人进来当客待他，用好言道谢： 要借这玉送到里头，本人见了，谢银分厘不短。 那人只得将一个红绸子包儿送过去。贾琏打开一看，可不是那一块晶莹美玉吗。贾琏素昔原不理论，今日倒要看看，看了半日，上面的字也仿佛认得出来，什么 除邪祟 等字。贾琏看了，喜之不胜，便叫家人伺候，忙忙的送与贾母王夫人认去。
这会子惊动了合家的人，都等着争看。凤姐见贾琏进来，便劈手夺去，不敢先看，送到贾母手里。贾琏笑道： 你这么一点儿事还不叫我献功呢。 贾母打开看时，只见那玉比先前昏暗了好些。一面擦摸，鸳鸯拿上眼镜儿来，戴着一瞧，说： 奇怪，这块玉倒是的，怎么把头里的宝色都没了呢？ 王夫人看了一会子，也认不出，便叫凤姐过来看。凤姐看了道： 像倒像，只是颜色不大对。不如叫宝兄弟自己一看就知道了。 袭人在旁也看着未必是那一块，只是盼得的心盛，也不敢说出不像来。凤姐于是从贾母手中接过来，同着袭人拿来给宝玉瞧。这时宝玉正睡着才醒。凤姐告诉道： 你的玉有了。 宝玉睡眼朦胧，接在手里也没瞧，便往地上一撂道： 你们又来哄我了。 说着只是冷笑。凤姐连忙拾起来，道： 这也奇了，怎么你没瞧就知道呢。 宝玉也不答言，只管笑。王夫人也进屋里来了，见他这样，便道： 这不用说了。他那玉原是胎里带来的一种古怪东西，自然他有道理。想来这个必是人见了帖儿照样做的。 大家此时恍然大悟。贾琏在外间屋里听见这话，便说道： 既不是，快拿来给我问问他去，人家这样事，他敢来鬼混。 贾母喝住道： 琏儿，拿了去给他，叫他去罢。那也是穷极了的人没法儿了，所以见我们家有这样事，他便想着赚几个钱也是有的。如今白白的花了钱弄了这个东西，又叫咱们认出来了。依着我不要难为他，把这玉还他，说不是我们的，赏给他几两银子。外头的人知道了，才肯有信儿就送来呢。若是难为了这一个人，就有真的，人家也不敢拿来了。 贾琏答应出去。那人还等着呢，半日不见人来，正在那里心里发虚，只见贾琏气忿走出来了。未知何如，下回分解。


史太君两宴大观园金鸳鸯三宣牙牌令
话说宝玉听了，忙进来看时，只见琥珀站在屏风跟前说： 快去吧，立等你说话呢。 宝玉来至上房，只见贾母正和王夫人众姊妹商议给史湘云还席。宝玉因说道： 我有个主意。既没有外客，吃的东西也别定了样数，谁素日爱吃的拣样儿做几样。也不要按桌席，每人跟前摆一张高几，各人爱吃的东西一两样，再一个什锦攒心盒子，自斟壶，岂不别致。 贾母听了，说 很是 ，忙命传与厨房： 明日就拣我们爱吃的东西作了，按着人数，再装了盒子来。早饭也摆在园里吃。 商议之间早又掌灯，一夕无话。
次日清早起来，可喜这日天气清朗。李纨侵晨先起，看着老婆子丫头们扫那些落叶，并擦抹桌椅，预备茶酒器皿。只见丰儿带了刘姥姥板儿进来，说 大奶奶倒忙的紧。 李纨笑道： 我说你昨儿去不成，只忙着要去。 刘姥姥笑道： 老太太留下我，叫我也热闹一天去。 丰儿拿了几把大小钥匙，说道： 我们奶奶说了，外头的高几恐不够使，不如开了楼把那收着的拿下来使一天罢。奶奶原该亲自来的，因和太太说话呢，请大奶奶开了，带着人搬罢。 李氏便令素云接了钥匙，又令婆子出去把二门上的小厮叫几个来。李氏站在大观楼下往上看，令人上去开了缀锦阁，一张一张往下抬。小厮老婆子丫头一齐动手，抬了二十多张下来。李纨道： 好生着，别慌慌张张鬼赶来似的，仔细碰了牙子。 又回头向刘姥姥笑道： 姥姥，你也上去瞧瞧。 刘姥姥听说，巴不得一声儿，便拉了板儿登梯上去。进里面，只见乌压压的堆着些围屏，桌椅，大小花灯之类，虽不大认得，只见五彩炫耀，各有奇妙。念了几声佛，便下来了。然后锁上门，一齐才下来。李纨道： 恐怕老太太高兴，越性把舡上划子，篙桨，遮阳幔子都搬了下来预备着。 众人答应，复又开了，色色的搬了下来。令小厮传驾娘们到舡坞里撑出两只船来。
正乱着安排，只见贾母已带了一群人进来了。李纨忙迎上去，笑道： 老太太高兴，倒进来了。我只当还没梳头呢，才撷了菊花要送去。 一面说，一面碧月早捧过一个大荷叶式的翡翠盘子来，里面盛着各色的折枝菊花。贾母便拣了一朵大红的簪于鬓上。因回头看见了刘姥姥，忙笑道： 过来带花儿。 一语未完，凤姐便拉过刘姥姥，笑道： 让我打扮你。 说着，将一盘子花横三竖四的插了一头。贾母和众人笑的了不得。刘姥姥笑道： 我这头也不知修了什么福，今儿这样体面起来。 众人笑道： 你还不拔下来摔到他脸上呢，把你打扮的成了个老妖精了。 刘姥姥笑道： 我虽老了，年轻时也风流，爱个花儿粉儿的，今儿老风流才好。
说笑之间，已来至沁芳亭子上。丫鬟们抱了一个大锦褥子来，铺在栏杆榻板上。贾母倚柱坐下，命刘姥姥也坐在旁边，因问他： 这园子好不好？ 刘姥姥念佛说道： 我们乡下人到了年下，都上城来买画儿贴。时常闲了，大家都说，怎么得也到画儿上去逛逛。想着那个画儿也不过是假的，那里有这个真地方呢。谁知我今儿进这园一瞧，竟比那画儿还强十倍。怎么得有人也照着这个园子画一张，我带了家去，给他们见见，死了也得好处。 贾母听说，便指着惜春笑道： 你瞧我这个小孙女儿，他就会画。等明儿叫他画一张如何？ 刘姥姥听了，喜的忙跑过来，拉着惜春说道： 我的姑娘。你这么大年纪儿，又这么个好模样，还有这个能干，别是神仙托生的罢。
贾母少歇一回，自然领着刘姥姥都见识见识。先到了潇湘馆。一进门，只见两边翠竹夹路，土地下苍苔布满，中间羊肠一条石子漫的路。刘姥姥让出路来与贾母众人走，自己却赾走土地。琥珀拉着他说道： 姥姥，你上来走，仔细苍苔滑了。 刘姥姥道： 不相干的，我们走熟了的，姑娘们只管走罢。可惜你们的那绣鞋，别沾脏了。 他只顾上头和人说话，不防底下果跴滑了，咕咚一跤跌倒。众人拍手都哈哈的笑起来。贾母笑骂道： 小蹄子们，还不搀起来，只站着笑。 说话时，刘姥姥已爬了起来，自己也笑了，说道： 才说嘴就打了嘴。 贾母问他： 可扭了腰了不曾？叫丫头们捶一捶。 刘姥姥道： 那里说的我这么娇嫩了。那一天不跌两下子，都要捶起来，还了得呢。 紫鹃早打起湘帘，贾母等进来坐下。林黛玉亲自用小茶盘捧了一盖碗茶来奉与贾母。王夫人道： 我们不吃茶，姑娘不用倒了。 林黛玉听说，便命丫头把自己窗下常坐的一张椅子挪到下首，请王夫人坐了。刘姥姥因见窗下案上设着笔砚，又见书架上磊着满满的书，刘姥姥道： 这必定是那位哥儿的书房了。 贾母笑指黛玉道： 这是我这外孙女儿的屋子。 刘姥姥留神打量了黛玉一番，方笑道： 这那像个小姐的绣房，竟比那上等的书房还好。 贾母因问： 宝玉怎么不见？ 众丫头们答说： 在池子里舡上呢。 贾母道： 谁又预备下舡了？ 李纨忙回说： 才开楼拿几，我恐怕老太太高兴，就预备下了。 贾母听了方欲说话时，有人回说： 姨太太来了。 贾母等刚站起来，只见薛姨妈早进来了，一面归坐，笑道： 今儿老太太高兴，这早晚就来了。 贾母笑道： 我才说来迟了的要罚他，不想姨太太就来迟了。
说笑一会，贾母因见窗上纱的颜色旧了，便和王夫人说道： 这个纱新糊上好看，过了后来就不翠了。这个院子里头又没有个桃杏树，这竹子已是绿的，再拿这绿纱糊上反不配。我记得咱们先有四五样颜色糊窗的纱呢，明儿给他把这窗上的换了。 凤姐儿忙道： 昨儿我开库房，看见大板箱里还有好些匹银红蝉翼纱，也有各样折枝花样的，也有流云卍福花样的，也有百蝶穿花花样的，颜色又鲜，纱又轻软，我竟没见过这样的。拿了两匹出来，作两床绵纱被，想来一定是好的。 贾母听了笑道： 呸，人人都说你没有不经过不见过，连这个纱还不认得呢，明儿还说嘴。 薛姨妈等都笑说： 凭他怎么经过见过，如何敢比老太太呢。老太太何不教导了他，我们也听听。 凤姐儿也笑说： 好祖宗，教给我罢。 贾母笑向薛姨妈众人道： 那个纱，比你们的年纪还大呢。怪不得他认作蝉翼纱，原也有些像，不知道的，都认作蝉翼纱。正经名字叫作 软烟罗 。 凤姐儿道： 这个名儿也好听。只是我这么大了，纱罗也见过几百样，从没听见过这个名色。 贾母笑道： 你能够活了多大，见过几样没处放的东西，就说嘴来了。那个软烟罗只有四样颜色：一样雨过天晴，一样秋香色，一样松绿的，一样就是银红的，若是做了帐子，糊了窗屉，远远的看着，就似烟雾一样，所以叫作 软烟罗 。那银红的又叫作 霞影纱 。如今上用的府纱也没有这样软厚轻密的了。 薛姨妈笑道： 别说凤丫头没见，连我也没听见过。 凤姐儿一面说，早命人取了一匹来了。贾母说： 可不是这个！先时原不过是糊窗屉，后来我们拿这个作被作帐子，试试也竟好。明儿就找出几匹来，拿银红的替他糊窗子。 凤姐答应着。众人都看了，称赞不已。刘姥姥也觑着眼看个不了，念佛说道： 我们想他作衣裳也不能，拿着糊窗子，岂不可惜？ 贾母道： 倒是做衣裳不好看。 凤姐忙把自己身上穿的一件大红绵纱袄子襟儿拉了出来，向贾母薛姨妈道： 看我的这袄儿。 贾母薛姨妈都说： 这也是上好的了，这是如今的上用内造的，竟比不上这个。 凤姐儿道： 这个薄片子，还说是上用内造呢，竟连官用的也比不上了。 贾母道： 再找一找，只怕还有青的。若有时都拿出来，送这刘亲家两匹，做一个帐子我挂，下剩的添上里子，做些夹背心子给丫头们穿，白收着霉坏了。 凤姐忙答应了，仍令人送去。贾母起身笑道： 这屋里窄，再往别处逛去。 刘姥姥念佛道： 人人都说大家子住大房。昨儿见了老太太正房，配上大箱大柜大桌子大床，果然威武。那柜子比我们那一间房子还大还高。怪道后院子里有个梯子。我想并不上房晒东西，预备个梯子作什么？后来我想起来，定是为开顶柜收放东西，非离了那梯子，怎么得上去呢。如今又见了这小屋子，更比大的越发齐整了。满屋里的东西都只好看，都不知叫什么，我越看越舍不得离了这里。 凤姐道： 还有好的呢，我都带你去瞧瞧。 说着一径离了潇湘馆。
远远望见池中一群人在那里撑舡。贾母道： 他们既预备下船，咱们就坐。 一面说着，便向紫菱洲蓼溆一带走来。未至池前，只见几个婆子手里都捧着一色捏丝戗金五彩大盒子走来。凤姐忙问王夫人早饭在那里摆。王夫人道： 问老太太在那里，就在那里罢了。 贾母听说，便回头说： 你三妹妹那里就好。你就带了人摆去，我们从这里坐了舡去。 凤姐听说，便回身同了探春，李纨，鸳鸯，琥珀带着端饭的人等，抄着近路到了秋爽斋，就在晓翠堂上调开桌案。鸳鸯笑道： 天天咱们说外头老爷们吃酒吃饭都有一个篾片相公，拿他取笑儿。咱们今儿也得了一个女篾片了。 李纨是个厚道人，听了不解。凤姐儿却知是说的是刘姥姥了，也笑说道： 咱们今儿就拿他取个笑儿。 二人便如此这般的商议。李纨笑劝道： 你们一点好事也不做，又不是个小孩儿，还这么淘气，仔细老太太说。 鸳鸯笑道： 很不与你相干，有我呢。
正说着，只见贾母等来了，各自随便坐下。先着丫鬟端过两盘茶来，大家吃毕。凤姐手里拿着西洋布手巾，裹着一把乌木三镶银箸，敁敠人位，按席摆下。贾母因说： 把那一张小楠木桌子抬过来，让刘亲家近我这边坐着。 众人听说，忙抬了过来。凤姐一面递眼色与鸳鸯，鸳鸯便拉了刘姥姥出去，悄悄的嘱咐了刘姥姥一席话，又说： 这是我们家的规矩，若错了我们就笑话呢。 调停已毕，然后归坐。薛姨妈是吃过饭来的，不吃，只坐在一边吃茶。贾母带着宝玉，湘云，黛玉，宝钗一桌。王夫人带着迎春姊妹三个人一桌，刘姥姥傍着贾母一桌。贾母素日吃饭，皆有小丫鬟在旁边，拿着漱盂麈尾巾帕之物。如今鸳鸯是不当这差的了，今日鸳鸯偏接过麈尾来拂着。丫鬟们知道他要撮弄刘姥姥，便躲开让他。鸳鸯一面侍立，一面悄向刘姥姥说道： 别忘了。 刘姥姥道： 姑娘放心。 那刘姥姥入了坐，拿起箸来，沉甸甸的不伏手。原是凤姐和鸳鸯商议定了，单拿一双老年四楞像牙镶金的筷子与刘姥姥。刘姥姥见了，说道： 这叉爬子比俺那里铁锨还沉，那里犟的过他。 说的众人都笑起来。
只见一个媳妇端了一个盒子站在当地，一个丫鬟上来揭去盒盖，里面盛着两碗菜。李纨端了一碗放在贾母桌上。凤姐儿偏拣了一碗鸽子蛋放在刘姥姥桌上。贾母这边说声 请 ，刘姥姥便站起身来，高声说道： 老刘，老刘，食量大似牛，吃一个老母猪不抬头。 自己却鼓着腮不语。众人先是发怔，后来一听，上上下下都哈哈的大笑起来。史湘云撑不住，一口饭都喷了出来，林黛玉笑岔了气，伏着桌子嗳哟，宝玉早滚到贾母怀里，贾母笑的搂着宝玉叫 心肝 ，王夫人笑的用手指着凤姐儿，只说不出话来，薛姨妈也撑不住，口里茶喷了探春一裙子，探春手里的饭碗都合在迎春身上，惜春离了坐位，拉着他奶母叫揉一揉肠子。地下的无一个不弯腰屈背，也有躲出去蹲着笑去的，也有忍着笑上来替他姊妹换衣裳的，独有凤姐鸳鸯二人撑着，还只管让刘姥姥。刘姥姥拿起箸来，只觉不听使，又说道： 这里的鸡儿也俊，下的这蛋也小巧，怪俊的。我且肏攮一个。 众人方住了笑，听见这话又笑起来。贾母笑的眼泪出来，琥珀在后捶着。贾母笑道： 这定是凤丫头促狭鬼儿闹的，快别信他的话了。 那刘姥姥正夸鸡蛋小巧，要肏攮一个，凤姐儿笑道： 一两银子一个呢，你快尝尝罢，那冷了就不好吃了。 刘姥姥便伸箸子要夹，那里夹的起来，满碗里闹了一阵好的，好容易撮起一个来，才伸着脖子要吃，偏又滑下来滚在地下，忙放下箸子要亲自去捡，早有地下的人捡了出去了。刘姥姥叹道： 一两银子，也没听见响声儿就没了。 众人已没心吃饭，都看着他笑。贾母又说： 这会子又把那个筷子拿了出来，又不请客摆大筵席。都是凤丫头支使的，还不换了呢。 地下的人原不曾预备这牙箸，本是凤姐和鸳鸯拿了来的，听如此说，忙收了过去，也照样换上一双乌木镶银的。刘姥姥道： 去了金的，又是银的，到底不及俺们那个伏手。 凤姐儿道： 菜里若有毒，这银子下去了就试的出来。 刘姥姥道： 这个菜里若有毒，俺们那菜都成了砒霜了。那怕毒死了也要吃尽了。 贾母见他如此有趣，吃的又香甜，把自己的也端过来与他吃。又命一个老嬷嬷来，将各样的菜给板儿夹在碗上。
一时吃毕，贾母等都往探春卧室中去说闲话。这里收拾过残桌，又放了一桌。刘姥姥看着李纨与凤姐儿对坐着吃饭，叹道： 别的罢了，我只爱你们家这行事。怪道说 礼出大家 。凤姐儿忙笑道： 你别多心，才刚不过大家取笑儿。 一言未了，鸳鸯也进来笑道： 姥姥别恼，我给你老人家赔个不是。 刘姥姥笑道： 姑娘说那里话，咱们哄着老太太开个心儿，可有什么恼的！你先嘱咐我，我就明白了，不过大家取个笑儿。我要心里恼，也就不说了。 鸳鸯便骂人 为什么不倒茶给姥姥吃。 刘姥姥忙道： 刚才那个嫂子倒了茶来，我吃过了。姑娘也该用饭了。 凤姐儿便拉鸳鸯： 你坐下和我们吃了罢，省的回来又闹。 鸳鸯便坐下了。婆子们添上碗箸来，三人吃毕。刘姥姥笑道： 我看你们这些人都只吃这一点儿就完了，亏你们也不饿。怪只道风儿都吹的倒。 鸳鸯便问： 今儿剩的菜不少，都那去了？ 婆子们道： 都还没散呢，在这里等着一齐散与他们吃。 鸳鸯道： 他们吃不了这些，挑两碗给二奶奶屋里平丫头送去。 凤姐儿道： 他早吃了饭了，不用给他。 鸳鸯道： 他不吃了，喂你们的猫。 婆子听了，忙拣了两样拿盒子送去。鸳鸯道： 素云那去了？ 李纨道： 他们都在这里一处吃，又找他作什么。 鸳鸯道： 这就罢了。 凤姐儿道： 袭人不在这里，你倒是叫人送两样给他去。 鸳鸯听说，便命人也送两样去后，鸳鸯又问婆子们： 回来吃酒的攒盒可装上了？ 婆子道： 想必还得一会子。 鸳鸯道： 催着些儿。 婆子应喏了。
凤姐儿等来至探春房中，只见他娘儿们正说笑。探春素喜阔朗，这三间屋子并不曾隔断。当地放着一张花梨大理石大案，案上磊着各种名人法帖，并数十方宝砚，各色笔筒，笔海内插的笔如树林一般。那一边设着斗大的一个汝窑花囊，插着满满的一囊水晶球儿的白菊。西墙上当中挂着一大幅米襄阳《烟雨图》，左右挂着一副对联，乃是颜鲁公墨迹，其词云：
烟霞闲骨格泉石野生涯
案上设着大鼎。左边紫檀架上放着一个大观窑的大盘，盘内盛着数十个娇黄玲珑大佛手。右边洋漆架上悬着一个白玉比目磬，旁边挂着小锤。那板儿略熟了些，便要摘那锤子要击，丫鬟们忙拦住他。他又要佛手吃，探春拣了一个与他说： 顽罢，吃不得的。 东边便设着卧榻，拔步床上悬着葱绿双绣花卉草虫的纱帐。板儿又跑过来看，说 这是蝈蝈，这是蚂蚱 。刘姥姥忙打了他一巴掌，骂道： 下作黄子，没干没净的乱闹。倒叫你进来瞧瞧，就上脸了。 打的板儿哭起来，众人忙劝解方罢。贾母因隔着纱窗往后院内看了一回，说道： 后廊檐下的梧桐也好了，就只细些。 正说话，忽一阵风过，隐隐听得鼓乐之声。贾母问 是谁家娶亲呢？这里临街倒近。 王夫人等笑回道： 街上的那里听的见，这是咱们的那十几个女孩子们演习吹打呢。 贾母便笑道： 既是他们演，何不叫他们进来演习。他们也逛一逛，咱们可又乐了。 凤姐听说，忙命人出去叫来，又一面吩咐摆下条桌，铺上红毡子。贾母道： 就铺排在藕香榭的水亭子上，借着水音更好听。回来咱们就在缀锦阁底下吃酒，又宽阔，又听的近。 众人都说那里好。贾母向薛姨妈笑道： 咱们走罢。他们姊妹们都不大喜欢人来坐着，怕脏了屋子。咱们别没眼色，正经坐一会子船喝酒去。 说着大家起身便走。探春笑道： 这是那里的话，求着老太太姨太太来坐坐还不能呢。 贾母笑道： 我的这三丫头却好，只有两个玉儿可恶。回来吃醉了，咱们偏往他们屋里闹去。
说着，众人都笑了，一齐出来。走不多远，已到了荇叶渚。那姑苏选来的几个驾娘早把两只棠木舫撑来，众人扶了贾母，王夫人，薛姨妈，刘姥姥，鸳鸯，玉钏儿上了这一只，落后李纨也跟上去。凤姐儿也上去，立在舡头上，也要撑舡。贾母在舱内道： 这不是顽的，虽不是河里，也有好深的。你快不给我进来。 凤姐儿笑道： 怕什么！老祖宗只管放心。 说着便一篙点开。到了池当中，舡小人多，凤姐只觉乱晃，忙把篙子递与驾娘，方蹲下了。然后迎春姊妹等并宝玉上了那只，随后跟来。其余老嬷嬷散众丫鬟俱沿河随行。宝玉道： 这些破荷叶可恨，怎么还不叫人来拔去。 宝钗笑道： 今年这几日，何曾饶了这园子闲了，天天逛，那里还有叫人来收拾的工夫。 林黛玉道： 我最不喜欢李义山的诗，只喜他这一句： 留得残荷听雨声 。偏你们又不留着残荷了。 宝玉道： 果然好句，以后咱们就别叫人拔去了。 说着已到了花溆的萝港之下，觉得阴森透骨，两滩上衰草残菱，更助秋情。
贾母因见岸上的清厦旷朗，便问 这是你薛姑娘的屋子不是？ 众人道： 是。 贾母忙命拢岸，顺着云步石梯上去，一同进了蘅芜苑，只觉异香扑鼻。那些奇草仙藤愈冷逾苍翠，都结了实，似珊瑚豆子一般，累垂可爱。及进了房屋，雪洞一般，一色玩器全无，案上只有一个土定瓶中供着数枝菊花，并两部书，茶奁茶杯而已。床上只吊着青纱帐幔，衾褥也十分朴素。贾母叹道： 这孩子太老实了。你没有陈设，何妨和你姨娘要些。我也不理论，也没想到，你们的东西自然在家里没带了来。 说着，命鸳鸯去取些古董来，又嗔着凤姐儿： 不送些玩器来与你妹妹，这样小器。 王夫人凤姐儿等都笑回说： 他自己不要的。我们原送了来，他都退回去了。 薛姨妈也笑说： 他在家里也不大弄这些东西的。 贾母摇头说： 使不得。虽然他省事，倘或来一个亲戚，看着不像，二则年轻的姑娘们，房里这样素净，也忌讳。我们这老婆子，越发该住马圈去了。你们听那些书上戏上说的小姐们的绣房，精致的还了得呢。他们姊妹们虽不敢比那些小姐们，也不要很离了格儿。有现成的东西，为什么不摆？若很爱素净，少几样倒使得。我最会收拾屋子的，如今老了，没有这些闲心了。他们姊妹们也还学着收拾的好，只怕俗气，有好东西也摆坏了。我看他们还不俗。如今让我替你收拾，包管又大方又素净。我的梯己两件，收到如今，没给宝玉看见过，若经了他的眼，也没了。 说着叫过鸳鸯来，亲吩咐道： 你把那石头盆景儿和那架纱桌屏，还有个墨烟冻石鼎，这三样摆在这案上就够了。再把那水墨字画白绫帐子拿来，把这帐子也换了。 鸳鸯答应着，笑道： 这些东西都搁在东楼上的不知那个箱子里，还得慢慢找去，明儿再拿去也罢了。 贾母道： 明日后日都使得，只别忘了。 说着，坐了一回方出来，一径来至缀锦阁下。文官等上来请过安，因问 演习何曲 。贾母道： 只拣你们生的演习几套罢。 文官等下来，往藕香榭去不提。
这里凤姐儿已带着人摆设整齐，上面左右两张榻，榻上都铺着锦裀蓉簟，每一榻前有两张雕漆几，也有海棠式的，也有梅花式的，也有荷叶式的，也有葵花式的，也有方的，也有圆的，其式不一。一个上面放着炉瓶，一分攒盒；一个上面空设着，预备放人所喜食物。上面二榻四几，是贾母薛姨妈，下面一椅两几，是王夫人的，余者都是一椅一几。东边是刘姥姥，刘姥姥之下便是王夫人。西边便是史湘云，第二便是宝钗，第三便是黛玉，第四迎春、探春、惜春挨次下去，宝玉在末。李纨凤姐二人之几设于三层槛内，二层纱厨之外。攒盒式样，亦随几之式样。每人一把乌银洋錾自斟壶，一个十锦珐琅杯。
大家坐定，贾母先笑道： 咱们先吃两杯，今日也行一令才有意思。 薛姨妈等笑道： 老太太自然有好酒令，我们如何会呢，安心要我们醉了。我们都多吃两杯就有了。 贾母笑道： 姨太太今儿也过谦起来，想是厌我老了。 薛姨妈笑道： 不是谦，只怕行不上来倒是笑话了。 王夫人忙笑道： 便说不上来，就便多吃一杯酒，醉了睡觉去，还有谁笑话咱们不成。 薛姨妈点头笑道： 依令。老太太到底吃一杯令酒才是。 贾母笑道： 这个自然。 说着便吃了一杯。
凤姐儿忙走至当地，笑道： 既行令，还叫鸳鸯姐姐来行更好。 众人都知贾母所行之令必得鸳鸯提着，故听了这话，都说 很是 。凤姐儿便拉了鸳鸯过来。王夫人笑道： 既在令内，没有站着的理。 回头命小丫头子： 端一张椅子，放在你二位奶奶的席上。 鸳鸯也半推半就，谢了坐，便坐下，也吃了一钟酒，笑道： 酒令大如军令，不论尊卑，惟我是主。违了我的话，是要受罚的。 王夫人等都笑道： 一定如此，快些说来。 鸳鸯未开口，刘姥姥便下了席，摆手道： 别这样捉弄人家，我家去了。 众人都笑道： 这却使不得。 鸳鸯喝令小丫头子们： 拉上席去！ 小丫头子们也笑着，果然拉入席中。刘姥姥只叫 饶了我罢！ 鸳鸯道： 再多言的罚一壶。 刘姥姥方住了声。鸳鸯道： 如今我说骨牌副儿，从老太太起，顺领说下去，至刘姥姥止。比如我说一副儿，将这三张牌拆开，先说头一张，次说第二张，再说第三张，说完了，合成这一副儿的名字。无论诗词歌赋，成语俗话，比上一句，都要叶韵。错了的罚一杯。 众人笑道： 这个令好，就说出来。 鸳鸯道： 有了一副了。左边是张 天 。 贾母道： 头上有青天。 众人道： 好。 鸳鸯道： 当中是个 五与六 。 贾母道： 六桥梅花香彻骨。 鸳鸯道： 剩得一张 六与幺 。 贾母道： 一轮红日出云霄。 鸳鸯道： 凑成便是个 蓬头鬼 。 贾母道： 这鬼抱住钟馗腿。 说完，大家笑说： 极妙。 贾母饮了一杯。鸳鸯又道： 有了一副。左边是个 大长五 。 薛姨妈道： 梅花朵朵风前舞。 鸳鸯道： 右边还是个 大五长 。 薛姨妈道： 十月梅花岭上香。 鸳鸯道： 当中 二五 是杂七。 薛姨妈道： 织女牛郎会七夕。 鸳鸯道： 凑成 二郎游五岳 。 薛姨妈道： 世人不及神仙乐。 说完，大家称赏，饮了酒。鸳鸯又道： 有了一副。左边 长幺 两点明。 湘云道： 双悬日月照乾坤。 鸳鸯道： 右边 长幺 两点明。 湘云道： 闲花落地听无声。 鸳鸯道： 中间还得 幺四 来。 湘云道： 日边红杏倚云栽。 鸳鸯道： 凑成 樱桃九熟 。 湘云道： 御园却被鸟衔出。 说完饮了一杯。鸳鸯道： 有了一副。左边是 长三 。 宝钗道： 双双燕子语梁间。 鸳鸯道： 右边是 三长 。 宝钗道： 水荇牵风翠带长。 鸳鸯道： 当中 三六 九点在。 宝钗道： 三山半落青天外。 鸳鸯道： 凑成 铁锁练孤舟 。 宝钗道： 处处风波处处愁。 说完饮毕。鸳鸯又道： 左边一个 天 。 黛玉道： 良辰美景奈何天。 宝钗听了，回头看着他。黛玉只顾怕罚，也不理论。鸳鸯道： 中间 锦屏 颜色俏。 黛玉道： 纱窗也没有红娘报。 鸳鸯道： 剩了 二六 八点齐。 黛玉道： 双瞻玉座引朝仪。 鸳鸯道： 凑成 篮子 好采花。 黛玉道： 仙杖香挑芍药花。 说完，饮了一口。鸳鸯道： 左边 四五 成花九。 迎春道： 桃花带雨浓。 众人道： 该罚！错了韵，而且又不像。 迎春笑着饮了一口。原是凤姐儿和鸳鸯都要听刘姥姥的笑话，故意都令说错，都罚了。至王夫人，鸳鸯代说了个，下便该刘姥姥。刘姥姥道： 我们庄家人闲了，也常会几个人弄这个，但不如说的这么好听。少不得我也试一试。 众人都笑道： 容易说的。你只管说，不相干。 鸳鸯笑道： 左边 四四 是个人。 刘姥姥听了，想了半日，说道： 是个庄家人罢。 众人哄堂笑了。贾母笑道： 说的好，就是这样说。 刘姥姥也笑道： 我们庄家人，不过是现成的本色，众位别笑。 鸳鸯道： 中间 三四 绿配红。 刘姥姥道： 大火烧了毛毛虫。 众人笑道： 这是有的，还说你的本色。 鸳鸯道： 右边 幺四 真好看。 刘姥姥道： 一个萝蔔一头蒜。 众人又笑了。鸳鸯笑道： 凑成便是一枝花。 刘姥姥两只手比着，说道： 花儿落了结个大倭瓜。 众人大笑起来。只听外面乱嚷－－


辱亲女愚妾争闲气欺幼主刁奴蓄险心
且说元宵已过，只因当今以孝治天下，目下宫中有一位太妃欠安，故各嫔妃皆为之减膳谢妆，不独不能省亲，亦且将宴乐俱免。故荣府今岁元宵亦无灯谜之集。
刚将年事忙过，凤姐儿便小月了，在家一月，不能理事，天天两三个太医用药。凤姐儿自恃强壮，虽不出门，然筹画计算，想起什么事来，便命平儿去回王夫人，任人谏劝，他只不听。王夫人便觉失了膀臂，一人能有许多的精神？凡有了大事，自己主张；将家中琐碎之事，一应都暂令李纨协理。李纨是个尚德不尚才的，未免逞纵了下人。王夫人便命探春合同李纨裁处，只说过了一月，凤姐将息好了，仍交与他。谁知凤姐禀赋气血不足，兼年幼不知保养，平生争强斗智，心力更亏，故虽系小月，竟着实亏虚下来，一月之后，复添了下红之症。他虽不肯说出来，众人看他面目黄瘦，便知失于调养。王夫人只令他好生服药调养，不令他操心。他自己也怕成了大症，遗笑于人，便想偷空调养，恨不得一时复旧如常。谁知一直服药调养到八九月间，才渐渐的起复过来，下红也渐渐止了。此是后话。
如今且说目今王夫人见他如此，探春与李纨暂难谢事，园中人多，又恐失于照管，因又特请了宝钗来，托他各处小心： 老婆子们不中用，得空儿吃酒斗牌，白日里睡觉，夜里斗牌，我都知道的。凤丫头在外头，他们还有个惧怕，如今他们又该取便了。好孩子，你还是个妥当人，你兄弟姊妹们又小，我又没工夫，你替我辛苦两天，照看照看。凡有想不到的事，你来告诉我，别等老太太问出来，我没话回。那些人不好了，你只管说。他们不听，你来回我。别弄出大事来才好。 宝钗听说只得答应了。
时届孟春，黛玉又犯了嗽疾。湘云亦因时气所感，亦卧病于蘅芜苑，一天医药不断。探春同李纨相住间隔，二人近日同事，不比往年，来往回话人等亦不便，故二人议定：每日早晨皆到园门口南边的三间小花厅上去会齐办事，吃过早饭于午错方回房。这三间厅原系预备省亲之时众执事太监起坐之处，故省亲之后也用不着了，每日只有婆子们上夜。如今天已和暖，不用十分修饰，只不过略略的铺陈了，便可他二人起坐。这厅上也有一匾，题着 辅仁谕德 四字，家下俗呼皆只叫 议事厅 儿。如今他二人每日卯正至此，午正方散。凡一应执事媳妇等来往回话者，络绎不绝。
众人先听见李纨独办，各各心中暗喜，以为李纨素日原是个厚道多恩无罚的，自然比凤姐儿好搪塞。便添了一个探春，也都想着不过是个未出闺阁的青年小姐，且素日也最平和恬淡，因此都不在意，比凤姐儿前更懈怠了许多。只三四日后，几件事过手，渐觉探春精细处不让凤姐，只不过是言语安静，性情和顺而已。可巧连日有王公侯伯世袭官员十几处，皆系荣宁非亲即友或世交之家，或有升迁，或有黜降，或有婚丧红白等事，王夫人贺吊迎送，应酬不暇，前边更无人。他二人便一日皆在厅上起坐。宝钗便一日在上房监察，至王夫人回方散。每于夜间针线暇时，临寝之先，坐了小轿带领园中上夜人等各处巡察一次。他三人如此一理，更觉比凤姐儿当差时倒更谨慎了些。因而里外下人都暗中抱怨说： 刚刚的倒了一个 巡海夜叉 ，又添了三个 镇山太岁 ，越性连夜里偷着吃酒顽的工夫都没了。
这日王夫人正是往锦乡侯府去赴席，李纨与探春早已梳洗，伺候出门去后，回至厅上坐了。刚吃茶时，只见吴新登的媳妇进来回说： 赵姨娘的兄弟赵国基昨日死了。昨日回过太太，太太说知道了，叫回姑娘奶奶来。 说毕，便垂手旁侍，再不言语。彼时来回话者不少，都打听他二人办事如何：若办得妥当，大家则安个畏惧之心，若少有嫌隙不当之处，不但不畏伏，出二门还要编出许多笑话来取笑。吴新登的媳妇心中已有主意，若是凤姐前，他便早已献勤说出许多主意，又查出许多旧例来任凤姐儿拣择施行。如今他藐视李纨老实，探春是青年的姑娘，所以只说出这一句话来，试他二人有何主见。探春便问李纨。李纨想了一想，便道： 前儿袭人的妈死了，听见说赏银四十两。这也赏他四十两罢了。 吴新登家的听了，忙答应了是，接了对牌就走。探春道： 你且回来。 吴新登家的只得回来。探春道： 你且别支银子。我且问你：那几年老太太屋里的几位老姨奶奶，也有家里的也有外头的这两个分别。家里的若死了人是赏多少，外头的死了人是赏多少，你且说两个我们听听。 一问，吴新登家的便都忘了，忙陪笑回说： 这也不是什么大事，赏多少，谁还敢争不成？ 探春笑道： 这话胡闹。依我说，赏一百倒好。若不按例，别说你们笑话，明儿也难见你二奶奶。 吴新登家的笑道： 既这么说，我查旧帐去，此时却记不得。 探春笑道： 你办事办老了的，还记不得，倒来难我们。你素日回你二奶奶也现查去？若有这道理，凤姐姐还不算利害，也就是算宽厚了！还不快找了来我瞧。再迟一日，不说你们粗心，反像我们没主意了。 吴新登家的满面通红，忙转身出来。众媳妇们都伸舌头。这里又回别的事。
一时，吴家的取了旧帐来。探春看时，两个家里的赏过皆二十两，两个外头的皆赏过四十两。外还有两个外头的，一个赏过一百两，一个赏过六十两。这两笔底下皆有原故：一个是隔省迁父母之柩，外赏六十两，一个是现买葬地，外赏二十两。探春便递与李纨看了。探春便说： 给他二十两银子。把这帐留下，我们细看看。 吴新登家的去了。
忽见赵姨娘进来，李纨探春忙让坐。赵姨娘开口便说道： 这屋里的人都踩下我的头去还罢了。姑娘你也想一想，该替我出气才是。 一面说，一面眼泪鼻涕哭起来。探春忙道： 姨娘这话说谁，我竟不解。谁踩姨娘的头？说出来我替姨娘出气。 赵姨娘道： 姑娘现踩我，我告诉谁！ 探春听说，忙站起来，说道： 我并不敢。 李纨也站起来劝。赵姨娘道： 你们请坐下，听我说。我这屋里熬油似的熬了这么大年纪，又有你和你兄弟，这会子连袭人都不如了，我还有什么脸？连你也没脸面，别说我了！ 探春笑道： 原来为这个。我说我并不敢犯法违理。 一面便坐了，拿帐翻与赵姨娘看，又念与他听，又说道： 这是祖宗手里旧规矩，人人都依着，偏我改了不成？也不但袭人，将来环儿收了外头的，自然也是同袭人一样。这原不是什么争大争小的事，讲不到有脸没脸的话上。他是太太的奴才，我是按着旧规矩办。说办的好，领祖宗的恩典，太太的恩典，若说办的不均，那是他糊涂不知福，也只好凭他抱怨去。太太连房子赏了人，我有什么有脸之处，一文不赏，我也没什么没脸之处。依我说，太太不在家，姨娘安静些养神罢了，何苦只要操心。太太满心疼我，因姨娘每每生事，几次寒心。我但凡是个男人，可以出得去，我必早走了，立一番事业，那时自有我一番道理。偏我是女孩儿家，一句多话也没有我乱说的。太太满心里都知道。如今因看重我，才叫我照管家务，还没有做一件好事，姨娘倒先来作践我。倘或太太知道了，怕我为难不叫我管，那才正经没脸，连姨娘也真没脸！ 一面说，一面不禁滚下泪来。赵姨娘没了别话答对，便说道： 太太疼你，你越发拉扯拉扯我们。你只顾讨太太的疼，就把我们忘了。 探春道： 我怎么忘了？叫我怎么拉扯？这也问你们各人，那一个主子不疼出力得用的人？那一个好人用人拉扯的？ 李纨在旁只管劝说： 姨娘别生气。也怨不得姑娘，他满心里要拉扯，口里怎么说的出来。 探春忙道： 这大嫂子也糊涂了。我拉扯谁？谁家姑娘们拉扯奴才了？他们的好歹，你们该知道，与我什么相干。 赵姨娘气的问道： 谁叫你拉扯别人去了？你不当家我也不来问你。你如今现说一是一，说二是二。如今你舅舅死了，你多给了二三十两银子，难道太太就不依你？分明太太是好太太，都是你们尖酸刻薄，可惜太太有恩无处使。姑娘放心，这也使不着你的银子。明儿等出了阁，我还想你额外照看赵家呢。如今没有长羽毛，就忘了根本，只拣高枝儿飞去了！ 探春没听完，已气的脸白气噎，抽抽咽咽的一面哭，一面问道： 谁是我舅舅？我舅舅年下才升了九省检点，那里又跑出一个舅舅来？我倒素习按理尊敬，越发敬出这些亲戚来了。既这么说，环儿出去为什么赵国基又站起来，又跟他上学？为什么不拿出舅舅的款来？何苦来，谁不知道我是姨娘养的，必要过两三个月寻出由头来，彻底来翻腾一阵，生怕人不知道，故意的表白表白。也不知谁给谁没脸？幸亏我还明白，但凡糊涂不知理的，早急了。 李纨急的只管劝，赵姨娘只管还唠叨。
忽听有人说： 二奶奶打发平姑娘说话来了。 赵姨娘听说，方把口止住。只见平儿进来，赵姨娘忙陪笑让坐，又忙问： 你奶奶好些？我正要瞧去，就只没得空儿。 李纨见平儿进来，因问他来做什么。平儿笑道： 奶奶说，赵姨奶奶的兄弟没了，恐怕奶奶和姑娘不知有旧例，若照常例，只得二十两。如今请姑娘裁夺着，再添些也使得。 探春早已拭去泪痕，忙说道： 又好好的添什么，谁又是二十四个月养下来的？不然也是那出兵放马背着主子逃出命来过的人不成？你主子真个倒巧，叫我开了例，他做好人，拿着太太不心疼的钱，乐的做人情。你告诉他，我不敢添减，混出主意。他添他施恩，等他好了出来，爱怎么添了去。 平儿一来时已明白了对半，今听这一番话，越发会意，见探春有怒色，便不敢以往日喜乐之时相待，只一边垂手默侍。
时值宝钗也从上房中来，探春等忙起身让坐。未及开言，又有一个媳妇进来回事。因探春才哭了，便有三四个小丫鬟捧了沐盆、巾帕、靶镜等物来。此时探春因盘膝坐在矮板榻上，那捧盆的丫鬟走至跟前，便双膝跪下，高捧沐盆，那两个小丫鬟，也都在旁屈膝捧着巾帕并靶镜脂粉之饰。平儿见待书不在这里，便忙上来与探春挽袖卸镯，又接过一条大手巾来，将探春面前衣襟掩了。探春方伸手向面盆中盥沐。那媳妇便回道： 回奶奶姑娘，家学里支环爷和兰哥儿的一年公费。 平儿先道： 你忙什么！你睁着眼看见姑娘洗脸，你不出去伺候着，先说话来。二奶奶跟前你也这么没眼色来着？姑娘虽然恩宽，我去回了二奶奶，只说你们眼里都没姑娘，你们都吃了亏，可别怨我。 唬的那个媳妇忙陪笑道： 我粗心了。 一面说，一面忙退出去。
探春一面匀脸，一面向平儿冷笑道： 你迟了一步，还有可笑的：连吴姐姐这么个办老了事的，也不查清楚了，就来混我们。幸亏我们问他，他竟有脸说忘了。我说他回你主子事也忘了再找去？我料着你那主子未必有耐性儿等他去找。 平儿忙笑道： 他有这一次，管包腿上的筋早折了两根。姑娘别信他们。那是他们瞅着大奶奶是个菩萨，姑娘又是个腼腆小姐，固然是托懒来混。 说着，又向门外说道： 你们只管撒野，等奶奶大安了，咱们再说。 门外的众媳妇都笑道： 姑娘，你是个最明白的人，俗语说， 一人作罪一人当 ，我们并不敢欺蔽小姐。如今小姐是娇客，若认真惹恼了，死无葬身之地。 平儿冷笑道： 你们明白就好了。 又陪笑向探春道： 姑娘知道二奶奶本来事多，那里照看的这些，保不住不忽略。俗语说， 旁观者清 ，这几年姑娘冷眼看着，或有该添该减的去处二奶奶没行到，姑娘竟一添减，头一件于太太的事有益，第二件也不枉姑娘待我们奶奶的情义了。 话未说完，宝钗李纨皆笑道： 好丫头，真怨不得凤丫头偏疼他！本来无可添减的事，如今听你一说，倒要找出两件来斟酌斟酌，不辜负你这话。 探春笑道： 我一肚子气，没人煞性子，正要拿他奶奶出气去，偏他碰了来，说了这些话，叫我也没了主意了。 一面说，一面叫进方才那媳妇来问： 环爷和兰哥儿家学里这一年的银子，是做那一项用的？ 那媳妇便回说： 一年学里吃点心或者买纸笔，每位有八两银子的使用。 探春道： 凡爷们的使用，都是各屋领了月钱的。环哥的是姨娘领二两，宝玉的是老太太屋里袭人领二两，兰哥儿的是大奶奶屋里领。怎么学里每人又多这八两？原来上学去的是为这八两银子！从今儿起，把这一项蠲了。平儿，回去告诉你奶奶，我的话，把这一条务必免了。 平儿笑道： 早就该免。旧年奶奶原说要免的，因年下忙，就忘了。 那个媳妇只得答应着去了。就有大观园中媳妇捧了饭盒来。
待书素云早已抬过一张小饭桌来，平儿也忙着上菜。探春笑道： 你说完了话干你的去罢，在这里忙什么。 平儿笑道： 我原没事的。二奶奶打发了我来，一则说话，二则恐这里人不方便，原是叫我帮着妹妹们伏侍奶奶姑娘的。 探春因问： 宝姑娘的饭怎么不端来一处吃？ 丫鬟们听说，忙出至檐外命媳妇去说： 宝姑娘如今在厅上一处吃，叫他们把饭送了这里来。 探春听说，便高声说道： 你别混支使人！那都是办大事的管家娘子们，你们支使他要饭要茶的，连个高低都不知道！平儿这里站着，你叫叫去。
平儿忙答应了一声出来。那些媳妇们都忙悄悄的拉住笑道： 那里用姑娘去叫，我们已有人叫去了。 一面说，一面用手帕撢石矶上说： 姑娘站了半天乏了，这太阳影里且歇歇。 平儿便坐下。又有茶房里的两个婆子拿了个坐褥铺下，说： 石头冷，这是极干净的，姑娘将就坐一坐儿罢。 平儿忙陪笑道： 多谢。 一个又捧了一碗精致新茶出来，也悄悄笑说： 这不是我们的常用茶，原是伺候姑娘们的，姑娘且润一润罢。 平儿忙欠身接了，因指众媳妇悄悄说道： 你们太闹的不像了。他是个姑娘家，不肯发威动怒，这是他尊重，你们就藐视欺负他。果然招他动了大气，不过说他个粗糙就完了，你们就现吃不了的亏。他撒个娇儿，太太也得让他一二分，二奶奶也不敢怎样。你们就这么大胆子小看他，可是鸡蛋往石头上碰。 众人都忙道： 我们何尝敢大胆了，都是赵姨奶奶闹的。 平儿也悄悄的说： 罢了，好奶奶们。 墙倒众人推 ，那赵姨奶奶原有些倒三不着两，有了事都就赖他。你们素日那眼里没人，心术利害，我这几年难道还不知道？二奶奶若是料差一点儿的，早被你们这些奶奶治倒了。饶这么着，得一点空儿，还要难他一难，好几次没落了你们的口声。众人都道他利害，你们都怕他，惟我知道他心里也就不算不怕你们呢。前儿我们还议论到这里，再不能依头顺尾，必有两场气生。那三姑娘虽是个姑娘，你们都横看了他。二奶奶这些大姑子小姑子里头，也就只单畏他五分。你们这会子倒不把他放在眼里了。
正说着，只见秋纹走来。众媳妇忙赶着问好，又说： 姑娘也且歇一歇，里头摆饭呢。等撒下饭桌子，再回话去。 秋纹笑道： 我比不得你们，我那里等得。 说着便直要上厅去。平儿忙叫： 快回来。 秋纹回头见了平儿，笑道： 你又在这里充什么外围的防护？ 一面回身便坐在平儿褥上。平儿悄问： 回什么？ 秋纹道： 问一问宝玉的月银我们的月钱多早晚才领。 平儿道： 这什么大事。你快回去告诉袭人，说我的话，凭有什么事今儿都别回。若回一件，管驳一件，回一百件，管驳一百件。 秋纹听了，忙问： 这是为什么了？ 平儿与众媳妇等都忙告诉他原故，又说： 正要找几件利害事与有体面的人开例作法子，镇压与众人作榜样呢。何苦你们先来碰在这钉子上。你这一去说了，他们若拿你们也作一二件榜样，又碍着老太太，太太，若不拿着你们作一二件，人家又说偏一个向一个，仗着老太太，太太威势的就怕，也不敢动，只拿着软的作鼻子头。你听听罢，二奶奶的事，他还要驳两件，才压的众人口声呢。 秋纹听了，伸舌笑道： 幸而平姐姐在这里，没的臊一鼻子灰。我赶早知会他们去。 说着，便起身走了。
接着宝钗的饭至，平儿忙进来伏侍。那时赵姨娘已去，三人在板床上吃饭。宝钗面南，探春面西，李纨面东。众媳妇皆在廊下静候，里头只有他们紧跟常侍的丫鬟伺候，别人一概不敢擅入。这些媳妇们都悄悄的议论说： 大家省事罢，别安着没良心的主意。连吴大娘才都讨了没意思，咱们又是什么有脸的。 他们一边悄议，等饭完回事。只觉里面鸦雀无声，并不闻碗箸之声。一时只见一个丫鬟将帘栊高揭，又有两个将桌抬出。茶房内早有三个丫头捧着三沐盆水，见饭桌已出，三人便进去了，一回又捧出沐盆并漱盂来，方有待书，素云，莺儿三个，每人用茶盘捧了三盖碗茶进去。一时等他三人出来，待书命小丫头子： 好生伺候着，我们吃饭来换你们，别又偷坐着去。 众媳妇们方慢慢的一个一个的安分回事，不敢如先前轻慢疏忽了。
探春气方渐平，因向平儿道： 我有一件大事，早要和你奶奶商议，如今可巧想起来。你吃了饭快来。宝姑娘也在这里，咱们四个人商议了，再细细问你奶奶可行可止。 平儿答应回去。
凤姐因问何去这一日，平儿便笑着将方才的原故细细说与他听。凤姐儿笑道： 好，好，好，好个三姑娘！我说他不错。只可惜他命薄，没托生在太太肚里。 平儿笑道： 奶奶也说糊涂话了。他便不是太太养的，难道谁敢小看他，不与别的一样看了？ 凤姐儿叹道： 你那里知道，虽然庶出一样，女儿却比不得男人，将来攀亲时，如今有一种轻狂人，先要打听姑娘是正出庶出，多有为庶出不要的，殊不知别说庶出，便是我们的丫头，比人家的小姐还强呢。将来不知那个没造化的挑庶正误了事呢，也不知那个有造化的不挑庶正的得了去。 说着，又向平儿笑到： 你知道，我这几年生了多少省俭的法子，一家子也没个不背地里恨我的，我如今是骑上老虎了。虽然看破些，无奈一时也难宽放；二则家里出去的多，进来的少，凡百大小事仍是照着老祖宗手里的规矩，却一年进的产业又不及先时。多省俭了，外人又笑话，老太太。太太也受委屈，家下人也抱怨刻薄；若不趁早儿料理省俭之计，再几年就都赔尽了。 平儿道： 可不是这话！将来还有三四位姑娘，还有两三个小爷，一位老太太，这几件大事未完呢。 凤姐儿笑道： 我也虑到这里，倒也够了：宝玉和林妹妹他两个一娶一嫁，可以使不着官中的钱，老太太自有梯己拿出来。二姑娘是大老爷那边的，也不算。剩了三四个，满破着每人花上一万银子。环哥娶亲有限，花上三千两银子，不拘那里省一抿子也就够了。老太太事出来，一应都是全了的，不过零星杂项，便费也满破三五千两。如今再俭省些，陆续也就够了。只怕如今平空又生出一两件事来，可就了不得了。----咱们且别虑后事，你且吃了饭，快听他商议什么。这正碰了我的机会，我正愁没个膀臂。虽有个宝玉，他又不是这里头的货，纵收伏了他也不中用。大奶奶是个佛爷，也不中用。二姑娘更不中用，亦且不是这屋里的人。四姑娘小呢。兰小子更小。环儿更是个燎毛的小冻猫子，只等有热灶火坑让他钻去罢。真真一个娘肚子里跑出这个天悬地隔的两个人来，我想到这里就不伏。再者林丫头和宝姑娘他两个倒好，偏又都是亲戚，又不好管咱家务事。况且一个是美人灯儿，风吹吹就坏了；一个是拿定了主意， 不干己事不张口，一问摇头三不知 ，也给十分去问他。倒只剩了三个姑娘一个，心里嘴里都也来的。又是咱家的正人，太太又疼他，虽然面上淡淡的，皆因是赵姨娘那老东西闹的，心里却是和宝玉一样呢。比不得环儿，实在令人难疼，要依我的性早撵出去了。如今他既有这主意，正该和他协同，大家做个膀臂，我也不孤不独了。按正理，天理良心上论，咱们有他这个人帮着，咱们也省些心，于太太的事也有益。若按私心藏奸上论，我也太行毒了，也该抽头退步。回头看了看，再要穷追苦克，人恨极了，暗地里笑里藏刀，咱们两个才四个眼睛，两个心，一时不防，倒弄坏了。趁着紧溜之中，他出头一料理，众人就把往日咱们的恨暂可解了。还有一件，我虽知你极明白，恐怕你心里挽不过来，如今嘱咐你：他虽是姑娘家，心里却事事明白，不过是言语谨慎；他又比我知书识字，更利害一层了。如今俗语 擒贼必先擒王 ，他如今要作法开端，一定是先拿我开端。倘或他要驳我的事，你可别分辩，你只越恭敬，越说驳的是才好。千万别想着怕我没脸，和他一犟，就不好了。 平儿不等说完，便笑道： 你太把人看糊涂了。我才已经行在先，这会子又反嘱咐我。 凤姐儿笑道： 我是恐怕你心里眼里只有了我，一概没有别人之故，不得不嘱咐。既已行在先，更比我明白了。你又急了，满口里 你  我 起来。 平儿道： 偏说 你 ！你不依，这不是嘴巴子，再打一顿。难道这脸上还没尝过的不成！ 凤姐儿笑道： 你这小蹄子，要掂多少过子罢。看我病的这样，还来怄我。过来坐下，横竖没人来，咱们一处吃饭是正经。
说着，丰儿等三四个小丫头进来放小炕桌。凤姐只吃燕窝粥，两碟子精致小菜，每日分例菜已暂减去。丰儿便将平儿的四样分例菜端至桌上，与平儿盛了饭来。平儿屈一膝于炕沿之上，半身犹立于炕下，陪着凤姐儿吃了饭，伏侍漱盥。漱毕，嘱咐了丰儿些话，方往探春处来。只见院中寂静，人已散去。要知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