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中许多变化幽室内最见心性
二道曰： 吾二人投三缄仙师最早，仙师赐以道号，一曰 固精 ，一日 藏精 。 言犹未已，二翠曰： 谅是二道兄精于大道，师故以美号赠之者。 二道曰： 道妹过誉。谁知道妹，以坤柔之体而道炼天仙，真巾帼丈夫，女中君子，愧煞男儿多矣。 二翠曰： 丈夫君子，惟二道兄可以当之。以此加诸女流，殊不合耳。 谈谈论论，不觉酒兴愈浓。二精携瓶以劝二翠，二翠大有酒意，忘乎男女不亲授受，亦携瓶以劝二精。二精渐侵以戏言，狂态欲飞。二翠心猿稍放，似亦任其相戏而不禁。
二精见二翠情景如斯，恐其有心贪恋红尘，因以手探二翠之怀，二翠胸中几不自持。翠华猛然思及： 碧玉山相争战后，得师传道，煞费心苦。兼之由碧玉而转北凤，自北凤而集万星台，曲折迂徐，折磨已甚。看看大道将得，而以一淫字坠落乎？ 思至此处，心神安妥，振奋其志，恍如梦中初醒。目极翠盖，尚与二精眉目送情。翠华吼曰： 妹妹，尔欲弃大道而坠沉渊耶？ 翠盖倏然惊觉，急将心神安稳，与翠华同声言曰： 二道兄今日之酒醉乎？ 二精曰： 未也。 二翠曰： 尔究竟道学何人？ 二精曰： 三缄。 二翠曰： 酒未曾醉，道学三缄，如何假作狂且戏处子？ 二精曰： 道兄道妹，背了师尊聊出戏言，有何碍处？ 二翠曰： 戏言固非所论，吾察尔心意，实有以视吾姊妹如败柳残花。以吾思之，尔必非吾师弟子。否则，应同集于万星台，何独寄尔于幻境洞内；既寄尔于幻境洞，吾师应常念之口角，俾吾辈闻之。况吾师所教诸徒，无论人部妖部，皆以炼道为事，从未有见女色而戏谑者。小妖与吾逐出洞去！ 小妖闻说，遂吼之出。二精如未闻也，稳坐不动。
二翠拂然入内，二精亦离筵席，随后而来，戏笑风情，难于力止。二翠无奈，转出内洞，向外放逃。二精急赶上前，各抱一人，而侵以秽语。二翠为二精所抱，不能脱身，以头触之，触在讲道台之座下而醒。三缄笑谓之曰： 风流几把道行丢，稳着心儿色相收；倘若尔图鱼水乐，千年修炼一时休。 言毕，命归蓬庐，再加练习。
次日，三缄登座，暗思： 及门诸子，以平时而论，其心似皆坚稳。至入幻境而确然弗变者，不知能有几何？幸得三服、弃海、翠华、翠盖男女四人，已算能成，不必为彼虑矣。今日无事，且提二班女徒试之。盖前则先阳而后阴，今则先阴而后阳也。 遂传桃英、棠英二女弟子立于台下，举镜一照，二英魂离躯壳，自觉身腾空际，悠悠忽忽，不知至于何所。
及俯首下视，乃北海关也。桃英惊曰： 万星台相隔北海关，其遥不啻万里，何能一刻即到此耶？此必师尊以幻境试吾也。吾姊妹可扭转风车，仍归万星台，习吾大道。 殊将风车扭转，已见万星台矣，又被狂风一拂，不由自主，复吹至北海关外，徐徐坠下。二英共相惊讶，不知为何。
正猜疑间，忽来二位男子，儒冠儒服，俊秀非常。见得二英，近而询曰： 佳人何来？ 二英曰： 不意至此耳。 二儒曰： 尔莫非桃、棠二英乎？ 二英曰： 然。 二儒曰： 如是，尔我真有缘矣。 二英曰： 何缘之有？ 二儒曰： 前三日吾等遇一道长，言今日午刻有二仙子为狂风吹起，坠于此间，与尔二人有夫妇缘，不可错过。吾闻其说，当问老道为谁。老道曰： 吾乃紫霞真人。因三缄弟子女班中，惟此二花妖尚有红尘大福，尔等收回家去，结为夫妇。俟至巍科取得，自使彼为夫人一品，以享荣华。老道之言，尔宜谨记。 吾得老道指点，故候于此。不料仙言无诳，竟与二美相会。此皆月老注定，无有差移也。望二仙子思之。
二英曰： 是何言也？吾姊妹炼道多年，原欲名列仙班，以脱植身躯壳。尔为读书士子，应体圣贤明德新民之旨，诚意正心之学，而乃见美色而即贪，焉能入道深深，以期上进？君不见伊古以来，黄卷名流、青登学士累困场屋而终身落魄者，皆为欢娱片刻，误却了事业一生。况淫恶滔天，每多绝嗣惨报。妾言可作龟鉴，尔其朝夕诵读焉。 二儒曰： 逾墙钻穴，皆属邪行。吾等不敢为，亦不忍为也。若尔二美，与吾二人结有夙缘，且又指点上仙，焉可错过？
二英见好言劝诫不能破其淫心，暗地商曰： 忠言逆耳，药石成仇。即再口吐莲花，谅亦无益。吾姊妹不若驱风而返，以免彼念切求凰，属意吾辈也。 言罢，驾动风车。刚起数丈余高，又为狂风扭转，与二儒所立相隔不过数武。二儒曰： 尔姊妹若与吾等无缘份，去则竟去矣。风车起而又坠，可见月老所定，难以转移。 遂走上前，各拥一英而行。二英步履艰难，二儒呼唤一声使者，车儿已至。二儒于是将二英扶上，望前进发。二英思逃，怎奈妖法不灵，难于脱身。
不久之间，大第在望，红窗粉壁，彩色可人。二儒忙忙将二英车儿拥到门首。只见第内张灯挂彩，笙箫鼓乐，入耳悠扬。刚到中堂，内出女眷数人，扶二英下车。二儒楚楚衣冠，与之交拜成礼，二英傲而不拜。后堂又出十余女眷，或牵或扯，强彼拜完花烛。拜已扶入，分为东西两室。二英不相见面，商议无从。待至烛炳兰房，新郎入室，二英心内慌乱，不知若何脱此牢笼。
却说桃英见新郎宽衣欲卧，暗暗移步，向外便走。谁知新郎眼快，早被扯着。桃英气极，击之以掌。新郎倒地，大呼： 救命！ 内室女眷齐出，问明来历，交相骂曰： 不受抬举的丫头，可吊在西廊，重加鞭扑。 甫将桃英吊定，东廊内亦大声呼曰： 新人持刃弒新郎矣！ 女眷闻呼拥去，亦将棠英捆束，同吊西廊柱上。
一粗暴老妪手举皮鞭，着力笞之。笞后，二三女眷又劝之曰： 二新郎满腹诗书，人品俊秀，与尔为配，甚不辱尔，尔何执拗不从？ 二英泣曰： 吾姊妹修炼辛苦，原望大道能成，名列仙班。若尘世之富贵荣华，非所愿也。冀尔家老少女男大发慈仁，将吾释却。倘得仙班忝列，恩铭肺腑，必有以报焉。 老妪怒目曰： 尔与吾儿良缘缔自前生，故天送尔来兹，以与吾儿合卺。尔乃不顺天意，反有谋夫之心。吾且将尔二人幽禁空室，如其回心则已，若仍傲性，活活把尔笞毙，尸抛荒野，看尔其奈谁何？ 老妪言罢，命人解之。二英遍体疼痛，欲生不能，欲死不得。方将索儿解下，已倒卧地中。
老妪顾谓女眷曰： 尔等可扶入空室，为吾幽禁。 女眷得命，撩衣挽袖，顷刻扶入室内，将门紧闭而出。二英极目，室如黑漆一般，其中空空，渺无一物。自觉身痛如刺，只得相偎相傍，席地坐之。想到受辱如斯，齐放悲声而泣曰： 炼道原求道习成，列位仙子想华荣；色身示人皆自误，幽室如牢甚痛心。 泣已，暗将原功运用，幸而腹不甚馁。
坐至第三日，耳听室外笑声琅琅。转瞬间，门已启矣。二英睨视，有二三女娘，容貌如仙，直入室中，持灯相照。内一女娘曰： 可惜二枝出色名花，坠于泥窖。婢子可移木座来。 复呼一小鬟高燃红炬，插于壁上。殆至木座安好，女娘笑容可掬，扶二英坐。
坐已，中一女娘曰： 男愿为有室，男若无室，则独阳不长。女愿为有家，女若无家，则孤阴不生。自古至今，阴阳相配，始有人伦。尔何如是其傲，不思福享尘世，区区痴求仙子？曾见当世有谁成仙乎？不若听吾相劝，抛去求仙之念，易为夫妇之欢，以免暗室幽囚，受此苦恼也。吾言若是，尔其细思。


入绣都化及陈茂到蛇岭劝转匪人
三缄又命云牙道人乘得阴风，来至鼠狐交斗之处。正值狐疑战败鼠精，追逐数里，金光又复冲出，接着战之。鼠精曾炼一窝，概系毒草，凡物触之则毙。因见狐疑二子战力甚微，不介于怀，故毒宝未能放出。云牙至此，见二道兄战败，阴风吹起，手执铁链钢叉，走到鼠精前劈头刺下。鼠精出其不意，几为所伤，将身闪在一旁，立而视之，只见雾内一人，手持钢叉，貌丑难看。鼠精吼曰： 尔属何方野鬼，敢与仙姑作梗？ 云牙曰： 吾非他，乃三缄仙官弟子云牙道人便是，尔这丫结是何妖物，胆敢在此扰害行人？倘不速速隐形，老师爷钢叉举时，必诛尔命！ 鼠精曰： 尔夸大口，谅是道法高妙无敌。恶魁，今日遇着仙姑，叫尔夸口不得！ 言已，手持双剑，怒气勃勃，与云牙力斗空中。
力斗甫停，暗想： 此道钢叉如飘风骤雨，无有隙处，若欲取胜，非吾毒宝不可。于是将宝持在手内，向云牙道人曰： 尔以钢叉是持，敢再战乎？ 云牙曰： 吾特命奉仙官前来擒尔，焉有不战之理！ 言罢，提叉登上阴风，复向鼠精乱刺。
鼠精支持不住，恐叉伤体，暗以毒草窝向云牙抛来。云牙见鼠精抛来一宝，黑烟千缕，闷气难闻，忙催阴风，举叉刺去。谁知黑雾围绕，如栏杆当着，不能近前。云牙火发，急将阴风向上面冲。殊风愈高，烟亦随上，且于下面现一深坑，恍若大海汪洋，无有崖涣。云牙阴风催动，竟向东奔，坑亦东行。向西北，北向南，亦犹是也。云牙此际为黑烟搂卷，甚不耐之。金光道人见云牙困于黑烟，忙来助战，亦坠坑里。狐疑在侧，而定了气，回视二位道弟，皆为坑陷，风车驾起，奔上前去。不料黑烟一绕，均坠于坑。
三服、乐道住居村落，无事闲游，远望此山黑烟凝结，腾空一视，见鼠精挺立山凹黑烟之中，金光时现。三服、乐道一拥而前，双战鼠精，不分胜负。酣战多时，恰遇凌虚云游到此，见鼠精法力更胜三缄弟子，忙将袖内金睛木兽吐气吹之，化为金猫，身长丈八，张牙舞爪，向鼠精直扑。鼠精见得，魂飞天外，驾风而逃。孰意金睛猫儿较鼠精更快，片时之际，业已抓着鼠精，化了本相。三服等上前扭定，往见三缄。
三缄曰： 尔既为鼠，修成其功不浅，何得妖风卖弄，搂吾弟子？今被擒下，尔将如何？ 鼠精曰： 望释吾归，永不敢再犯仙官之驾！ 三缄曰： 尔欲成道乎？ 鼠精曰： 非不愿成，奈修炼数百载，仍然如故，因思配一仙骨男子，以助吾道，所以犯此杀戒焉。 三缄曰： 成道功夫不在乎此，要在炼尔气，凝尔神，固尔精。精聚神凝，气势充足，自然成道矣，何在盗人元阳乎？ 鼠精曰： 承仙官指示，但恨传之无人。 三缄曰： 尔如改过自新，拜吾门墙，吾愿传尔。 鼠精闻说，拜舞不已。三缄遂收为门徒，赐号 回念道姑 。鼠精得了道号，不胜欣喜，复又拜舞。
三服、乐道于是俯伏在地，祈师恕罪。三缄曰： 尔有何罪？ 二人将误拜灵宅为师，以及排阵吞符，一一禀之，相与大哭？三缄亦因碧玉分散，有感于怀，哭泣不休。久之，呼三服、乐道起侍身侧，共诉离别之情。诉已，三缄曰： 狐疑、绣雾等胡不见归？ 三服曰： 此须问回念道姑，方能知得。 道姑曰： 道兄辈尚在山半，弟子归去释之。 言毕回山，收了毒草窝儿，诸子始出。道姑又入洞内，释却绣雾，一同归见三缄。三缄谓回念道姑曰： 尔可仍归洞中，将所传大道苦苦炼习，以待师招。 道姑欣然拜辞而行。
三缄师徒又向前进，行至夕阳西坠，已入绣都。举目视之，市极宽大。寻一旅舍，师徒安住。住了二日，三缄无事，出外闲游，忽见二人在街旁扭着相打。三缄不忍，上前解劝，因问何来。左一少年曰： 吾族蒋氏，贱号用刚。 三缄曰： 与尔相击者为谁？ 用刚曰： 此吾乡堪舆陈茂也。 三缄曰： 尔何扭彼相斗如斯？ 用刚曰： 陈茂自夸阴阳无双，吾祖父母共厝一地，寒家久享赢余。彼于吾叔前左刁右夺，竟将此冢另迁他所。近年吾家人丧财倾，不堪零落。吾恨陈茂不知地理，滥取发祥之墓。今日偶然相逢，不击毙之而心不甘也！ 三缄曰： 蒋姓之言如是，陈某又何说乎？ 陈茂曰： 尔叔父欲得贵子贤孙，固请择地于吾。吾因其累累请求，不得不应，彼以卜之也。讵料尔家运不通，丧及人财，于我择地人有何相涉？ 三缄曰： 据吾所言，尔二人均有失处。以尔蒋氏而论，不应以父母枯骨，为求名求利之阶。求知后嗣发祥，必从孝字做起。尔父母生日，奉养既未竭诚，及其没时，丧葬又未尽礼。
继因思求名求利卜佳地，父母即在阴冥，欲以名利予之，恐天不许尔父母子之也。其所以一遭不顺，天用以警尔，于地何间？
至若堪舆之家，要视人祖墓若己祖墓。地本佳也，不可徒贪人财，巧言辩论以迁之；本不佳也，务必详细察看，的于尔心内果过不去，始行迁之。斯得人财，方可无愧。君见世人业习堪舆，稍得葬经十分之一，必自高身价，索取重聘。其实所聘不惟天星不合，即地道亦不深知，以故水散明堂，倾人财产，误犯杀人黄泉，丧人家丁。而且山形不克认识，金星误为火星，水星误为土星，抚躬自问，已不堪矣，敢与主人厝而索重聘乎？此陈某之失也。吾嘱尔二人，各存良心一片，不必争斗是非。能存良心，亦可以挽不吉之地。 蒋子听罢，怀惭而退。
惟陈茂见三缄吐嘱正大光明，又见举止周旋，颇有道气，心欲拜在门下，因依依不舍于三缄之旁。三缄曰： 吾告尔者正道也，尔胡不退？ 陈茂曰： 吾听道长一席言语，自知罪矣！愿拜道长为师焉。 三缄曰： 拜吾为师，殆欲学习大道乎？ 陈茂曰： 然。 三缄曰： 尔能弃得红尘否？ 陈茂曰： 吾子若孙均已成人，胡不可弃？ 三缄见其来意真诚，遂收入门下，取以道号曰 转心道人 。陈茂得了道号，回家告别子孙，与三缄云游而去。
自离绣都旅舍，向前征进，又不知途去几许。他日来至一岭，问诸行人，名曰 长蛇 。三缄师徒欲上岭头，消闲玩赏，行人阻曰： 道长可由岭下直过，是岭不可登也！ 三缄曰： 为何？ 行人曰： 匪徒多耳。 三缄曰： 何以匪徒？ 行人曰： 岭首有数十强寇，抢掠白昼；中岭有数十贼盗，乘夜穿窬；岭尾有数十奸人，专用妙计以取客商财物，谓为 斯文客 焉。故远方之人越此岭者，不死于抢掠，必死于盗与斯文客手中。吾阻道爷勿从是岭过者，此耳。 三缄曰： 客商畏此匪徒，吾等云游道士也，身无财帛，有何畏乎？ 行人见三缄不听其言，徜徉竟去。
三缄师徒直上岭来，抢掠者进前阻曰： 尔身有财帛否？如其有时，须贷与吾，改日偿尔。 三缄曰： 吾乃云游道士，安有财帛？ 抢掠者曰： 既无财帛，吾当搜之！ 遂于蓬蒿中走出数十大汉，来搜三缄师徒。狐疑曰： 云游道士空身赤手，尔都不饶，凡有财帛客商，焉肯饶却。 大汉曰： 尔尚多嘴，有何武艺？ 狐疑曰： 尔以抢掠为事，又有何能？ 大汉曰： 尔言吾无武艺，敢与吾力斗乎？ 狐疑暗思： 此匪不除，终为世害。 拔出双剑，力与斗之。大汉数十人，均被狐疑打倒在此。狐疑曰： 尔等欲生耶，欲死耶？ 大汉曰： 吾辈不识道长道法高妙，仙颜误触，望恕之。 三缄曰： 尔望吾恕也不难，但要改悔心肠，吾方释尔。否则，吾一举口，立碎其尸！ 大汉曰： 自道长言后，愿改过迁善，永不复为抢掠之行！ 三缄曰： 尔毋为势所逼，当面改悔，吾等去后，尔又依然。 大汉曰： 誓不敢矣！ 三缄曰： 如是，尔将中岭、岭尾匪人，概约来兹，吾有所论。 大汉诺，即于是日约集诸匪，两旁侍立，静而听之。
三缄曰： 在尔等作此不义，无非欲上供父母，下养妻儿。如得财帛多多，亦无非遗尔子孙。不知人生天地，财帛定于前世之善。行善之者，财帛必多；善少者，财帛必少；无善者，生于贫族，自少至壮，衣不暖体，食难充口。因缺衣乏食而生贪，贪变为抢掠穿窬，奸计弄人；稍获财帛，享其饱暖，自为得计，岂识适罪更深加，至来生必罚变牛马，于受抢受掠受盗受巧计播弄者家下，以偿所得之财将债偿余，仍罚为兽，人形难转，苦不可言。尔辈今得人身，何不思尔前世毫无善举，如斯穷困，应从今世善行广作，以冀来世坐享厚福乎？不但来世方享厚福也，善行若多，即于今生亦可转贫为富。 所言至此，已将蛇岭三等匪人化转，誓愿改过自亲。三缄曰： 尔等既愿改过，事不宜迟，趁此造孽未深，尚易积善于壮年。 三地匪人俱皆叩首谢恩，四散而去。


珠光女魂遇灵宅郝丞相姻结探花
老道已知三缄道有可传之地，命一少年道士来谷呼曰： 老道有言相告，尔可随吾即速去之。 三缄暗自喜曰： 吾功至此，谅师有所传矣。今之呼吾入洞者，殆为是欤。 遂辞堂上，偕少年道士径到洞中。
老道见彼入洞时，随身黑气旋绕，合目默会，知是珠光灵魂虽被驱逐，尚余一线纠缠三缄，欲乘隙而图复仇之举。默会后睁目下视，三缄跪在座前。老道曰： 近日治心之法，弟子习熟乎？ 三缄曰： 承师指示，已得半矣。 老道曰： 心法之传如此其尽，而气又不可不炼也。吾有四语，照此炼之，自不入旁敷而误尔进步。 三缄曰： 四语如何？ 老道曰： 人禀天地生，要顺天地气；出入听自然，即是天地意。 可知矫揉造作者，即非正孰。三缄曰： 四语何解？ 老道曰： 显显明明，有何难解，汝宜照此炼去，自有进境焉。 三缄唯唯，刚欲辞归，老道曰： 吾见弟子身旁黑气一团，到洞始散，为师默会，此际固无大害，然必为他日寇仇。汝其好好修炼，敌此魔障。 三缄曰： 吾师胡弗为弟子解乎？ 老道曰： 自有当解而解之时，弟子无容预虑。 三缄闻说，亦不介意。
辞师出洞，归于密室，详解四语，以为炼气之法，固不必言。
且说珠光母女前入三缄室内，乱彼治心之道，只意仇冤可复一时。谁知炼道心诚，有神司监，早被金甲力士逐出境外。
母女分离，珠光孤独一身，随风飘卷，时起时坠，无所依归。
灵宅子天半闲游，忽见女魂飘飘荡荡，似有冤而无以为报者，因命童儿招之。珠光尾童儿后，来至多意洞前。灵宅子按下云头，身坐洞中。珠光入洞拜见毕，灵宅子询曰： 汝何冤气不散，随风起伏，魂无定所，可将来历为吾诉之。 珠光闻灵宅子之问，泣而诉曰： 妾乃海角蚌女珠光，道修千年，不能天府飞升，以成正果。曩日毒龙真人欲阻阐道之路，约妾同去迷弄三缄。其计未成，毒龙已为天仙所戮，妾与老母退归海角，旋被东海兴兵剿除。母女势恃蛟王，尝与连江大战。连江败绩，龙君命乌泽丞相搬兵仙府，被妾擒着，监入土牢。可恨吾妹珠英释放乌泽，仙兵搬到，擒获母女，押赴斩妖台前废命。心实不甘，故复入三缄室中，啼哭以乱其心，又为鉴察神驱出境外，母女从兹分散，飘泊无依。恳祈仙子提携，恩自铭诸肺腑。
灵宅子曰： 毒龙之来，系吾所使，不料累汝母女至于如斯。吾与汝寻一复仇路径，自使三缄他日藏身无所，亦犹汝之今日焉。 珠光曰： 果承仙师如此顾盼，若遇三缄小子，誓不容彼独生。 灵宅子曰： 为师别无指点，而今郝丞相一女，名曰珠莲，已没二日。丞相只有此女，痛心刺骨。尔此即去附珠莲之尸，异日七窍名成，丞相必将珠莲赘彼为婿，得至官阶大日，汝作内应，不难得三缄而诛之。 珠光喜不自胜，拜辞灵宅，妖风驾动，直向郝府而投。
正心子命奉紫霞巡察空中，忽见一股妖风从云脚直过，疾声吼曰： 何处精怪，敢逞妖势扰害人间？ 珠光不答，驱风竟去。正心子乘云追逐，查其落点。珠光恐其相阻，有误时刻，弗得魂附女尸，极力前奔。不久已到郝府，妖风按定，魂入躯壳，四肢摇动，闪闪而起。
群婢奔告丞相夫人曰： 可贺，可贺，小姐活转矣。 丞相夫人喜曰： 吾儿活转，吾心无虑。 趋入视之，果见珠莲坐于榻上。丞相夫妇曰： 吾儿已死，如何又得回阳？ 珠莲曰： 儿没阴府，得遇观音大士救儿而归。儿见冥途行人甚广，贪玩片刻，不遽归来，突被一童子推之，如梦初醒。时似未久，不谓家婢以为儿死数朝矣。 丞相夫人悲喜交集，忙命使女进以汤饼。
曾不几日，其疾若失，而体健如常。日日对镜绣闱，学习粉饰之华，以待七窍来兹完其婚配，故常倚楼外望。凡见少年，口中辄云： 七窍胡不来，枉妾对妆台；云山频怅望，空自费疑猜。 其婢春容心尖而猾，聆得 七窍 二字，不解所谓，阴与小婢春花言曰： 吾家姑娘自还阳后，一举一动恰似两人。不然胡平日乐食羊髓，而今绝口不言，什么七窍之名时称口角，吾心甚惑，恐为他魂所附亦未可知。今日尚闲，且烹一碗羊髓进之，看彼知其名否。
春花诺，遂进厨内，将羊髓烹就，捧至绣楼，进与珠莲。珠莲询曰： 尔等所进何物？ 春花曰： 是物乃姑娘生平所乐食者，胡不能识乎？ 珠莲曰： 吾自疾愈，几多食物，皆忘却之而不思矣。 春容曰： 姑娘常思七窍，此即七窍髓也。 珠莲曰： 七窍之髓从何而得？ 春容曰： 前日相爷闻姑娘思念七窍，故命人四方寻找，得而杀之，烹熟以进姑娘也。 珠莲惊曰： 七窍之形，究如何样？ 春花曰： 两耳下垂，覆着两目，嘴长尺许耳。 珠莲曰： 汝所言者豕也，豕岂亦名七窍耶？ 春容曰： 豕窍在乎蹄，有二三窍者，有四五窍者，而七窍绝少。窍至于七，则劫数如之矣。 珠莲笑曰： 否，否，七窍者，汝姑夫也。 春花曰： 相爷遍寻七窍豕肉，烹进姑娘，姑娘食之，有何辜负？ 珠莲曰： 汝闻误矣。吾之所谓姑夫者，即汝辈之所称姑爷也。 春容曰： 婢子原无叔爷，不然父死有依，何至在兹为婢。 珠莲詈曰： 汝耳聋耶，胡听之不明而颠倒如此。吾言七窍，乃他日入选王朝，与我配为夫妇者。 春花曰： 姑娘要食猪肉，吾将羊髓换去即是。 珠莲忿将二婢拉近身侧，附耳言曰： 七窍与吾，夫妻也。 春容谓春花曰： 姑娘不食猪肉，要食母鸡，速去烹之。 珠莲怒入室中，不复与语。春花曰： 姑娘之言，究作何解？ 春容曰： 大约七窍如相爷，姑娘如夫人，同榻而卧耳。 春花曰： 吾家蛮蛮老仆，骨现额边，无异两角，手抓似蟹，背弯如弓，头昂如龟，若以数言，殆不止乎七窍。待相爷朝中议事，夫人去胡侍郎府中，假以蛮蛮为七窍戏之，看看姑娘情景如何。 春容曰： 妙，妙。
次日，相爷、夫人乘舆并出，二婢同至绣阁，谓珠莲曰： 昨日七窍已到相府，相爷见其人品俊秀，留在府中，攻读诗书。姑娘欲见之否？如其欲见，趁相爷、夫人出府，导游园内赏玩花卉，姑娘身隐楼上细细睹之。 珠莲信以为真，乃私语二婢曰： 既是如此，切毋与外人知也。 二婢应诺而出，命一丫结呼蛮蛮老仆易服入园，捡点枯色花枝。老仆听得，以为夫人吩咐，即着新色衣服，一跛一拐，一点一啄，来至园中。
春容二婢奔告珠莲曰： 七窍相公已入花园，姑娘可速登楼一望。 珠莲喜，轻移莲步，转至楼上，推窗而视。果见一人赏花闲游，谛视其貌，丑之至极，暗暗自悔不应为灵宅子所误。
春花见彼默然不言，已知乃心嫌其貌丑，假与春容同夸之曰： 姑娘朝夕常念七窍，婢子等起初听之，以为七窍豕也，不知乃吾姑夫，无怪姑娘念念不忘。今一见之，真可谓第一美男也。 春花曰： 未谙姑夫果有七窍否？ 春容数之曰： 背之驼也，此为一窍；首之仰也，又是一窍；两额如角，合为四窍；两手皆抓，岂非六窍，下腮长垂，总成七窍。 春花曰： 如是言之，尔名七窍，吾以为还有八裂耳。 春容曰： 八裂安在？ 春花曰： 两足反复，二裂在焉；两目歪斜，又二裂焉；两耳缺而不全，乃六裂也。 言此不语。春容曰： 尚有二裂，何不道之？ 春花曰： 此二裂在隐微之处，不便明言，总之有八裂焉。 言已大笑。珠莲面赤难安，闭窗而退，从此再不言及七窍矣。
七窍自服青衿，苦造儒功，得举孝廉。是年赴都会试，正在阳关大道策马前进。紫霞化一道士，思欲阻其好名之志，仍然引入道门，故随七窍后程宿于平阳客店。
七窍旅室独坐，仆人献茗设馔，奔走不停。酒食餐余，道士向七窍言曰： 贫道远来此地，欲与公子结结善缘。 七窍曰： 何谓善？ 道士曰： 善道极宽，善量极大，退而藏诸宥密，不过一点灵犀；充而用之，可以塞乎天地。然要皆有诸己之谓也。 七窍曰： 何谓缘？ 道士曰： 以大而论，天不与地为缘，则有覆无载，日月星斗靡有照临，风雨露雷谁为翕受，以其天独为天而无缘也；地不与天为缘，则有载无覆，虽有万物不能生，虽有四时不能运，虽有五行八卦，亦如死物而无所用，以其地独为地而无缘也。惟天与地为缘，地亦与天为缘，所以道并行而不悖，物相育而不害焉。此以缘之大者言之也。以小而论，男女以缘而结为夫妇，箕裘百代，皆自一缘出之。若男无缘，则独阳不长；若女无缘，则孤阴不生。此以缘之小者言之也。至于善缘，介在可大可小之中，可长可短之内。相公其欲结缘之大者乎，小者乎，长与短者乎，皆赖自裁之耳。
七窍曰： 缘之大小，姑置不论；长短二字，其义何居？ 道士曰： 与善有缘，能真心结之，善念既深，黄庭之门可入。由是而炼取大道，婴结出神，朝见至尊，仙成上界，不生不死，不入转轮，此缘之长也。短者如多行善果，弗恋元机，求取富贵功名，以享一时荣耀，俄焉身没，又坠轮回，转转生生，无有休息，是谓缘之短也。贫道今夕化及相公，缘之短长，任其自结。 七窍曰： 善缘二字，道长颇讲得合理，待吾三思。 道士曰： 再思可矣，多思则疑意起而缘不可结。贫道在此，伫立以待。 七窍细将长短之说暗思一刻，乃作四语书之寸红，以回道士云： 长缘谁果结而成，野道持之诳世人；我是儒门佳弟子，愿从短处结功名。 下书： 赠银四两，暂结口腹之缘。 书毕，命仆送交。
道士揭笺视之，已知其意在豪华不在黄庭也，亦回四语云： 深深迷阵陷斯人，大道谁知是宝珍；二字功名原小事，恐从贪处坠仙根。 下书： 贫道非饕餮者流，此银无用，敬以还君。 遂将银笺交仆，递与七窍，只冀见此四语，谅有回心向道之念。殊料候至夜半，而信音渺然。
紫霞从窗隙中暗暗偷窥，七窍已倒榻而卧，置道于度外矣。紫霞叹曰： 仙根临凡，迷恋功名，其深如是。若无根底，不知堕落伊河？ 言已，竟回仙府。
七窍次日又驾征车，望前进发。至到都下，尝见大臣宰辅，一出一入，旌旗密布，舆马纷纷，朱轮过时，万姓瞻仰，得此炫目之荣，迷障愈入而愈深。斯时即以现在神仙易之，而彼不顾也。所以自到皇都，朝夕苦练文字，春闱依迩，三战三胜，揭晓已登黄榜。及到廷试，复为天子所选，胪唱第三，赐罢官花，策马扬鞭，遍游街巷。少妇登楼而视，行人侧目以观，又添得十分荣华，十分侥幸。游都后，遍拜大臣。一时拜至郝府，丞相见其年少登第，玉貌亭亭，心欲纳为乘龙，恐彼家中娶有妻室，遂待宴留宿，命堂下官员陪饮，以言恬之。
堂下官员得丞相命，因于杯酒间而询七窍曰： 新贵年齿几何？ 七窍曰： 虚度廿八矣。 堂下官员曰： 佳偶谁氏，可有公子乎？ 七窍曰： 前妻未子而丧，至今尚待求凤。 堂下官员曰： 如是甚好。郝相爷无有男丁，只产一女，年已及笄矣，命吾等于今科鼎甲中择一佳婿。状元、榜眼皆有妻儿，独探花无之，此乃天结良缘也。新贵得此泰山，官阶自不难升耳。但不知新贵之意若何？ 七窍曰： 愚以一介书生，忝叨国选，特恐草茅初出，有玷相臣。 堂下六七官员曰： 新贵太谦矣。
因禀相爷，群拟礼部侍郎焦为臣为冰。上一语，七窍允诺。归于馆驿，择日下聘，相府仪礼之华靡，自不必说。
下聘后，遣得家人将母接至，然后涓吉成礼，赘于相府焉。


化仙府凭空试法出辽阳选地为家
三缄自得老道许以汲水之役，每日勤勤谨谨，不令水池稍竭，以使老道欢，再不外起尘心，恐为逐出。一夜，老道呼而谓曰： 尔任汲水之役与牧羊之役，何者为佳？ 三缄曰： 汲水胜牧羊多矣。 老道曰： 以尔心中，今所尚者何在？其在名耶，吾送尔归，仍作邑宰；其在利耶，吾洞府内广有金帛；其在酒与色耶，吾亦使尔如愿而偿。尔试为吾一言其志。 三缄曰： 名利酒色，吾已深厌，所愿者，如道长瑶台趺坐，身无累境，心入静境耳。 老道笑曰： 尔受匈奴无限艰苦，所迫而然欤？抑亦甘心悦服而然欤？ 三缄俯首再拜，曰： 实出甘心，并无勉强。 老道曰： 如是且免汲水，予尔一室，尔入静坐，如果毫无妄念，吾便收尔为徒。 三缄曰： 道长既有此恩，吾愿坐之。 老道遂呼道童引入斗室。室内别无器具，惟一石台可坐。三缄甫入，道童已锁门而去矣。
三缄独坐其间，只意一日之久，必辟门呼食。殊坐已二日，渺无人声。三缄饥甚，意在思食，似有一筵设于室中，转瞬间又空空无物。其心暗计： 是必老道设此以试语者。 于是不复思及焉。然饥火焚心，几不能持，于无可如何时，思及老道趺坐形像，假效之而双目紧合，腹如饱食然。二日已满，道童辟门而入，曰： 老道呼尔。 三缄忙下石台，出见老道。老道曰： 尔坐二日，饥乎？ 三缄曰： 始而腹馁思食，继效长老趺坐，瞑然合目，则忘其饥。 老道曰： 精聚神凝气实充，结成宝物在当中；神仙辟谷无他法，只此灵犀一点通。 三缄虽闻之而不能解。老道曰： 人世之所谓荣耀者，皆曰公候将相尚矣，岂知神仙荣耀，更甚于公侯将相乎？今夜道祖寿诞，群仙拜祝，吾洞内凡道童辈暨汲水燃香洒扫之子，悉随吾去，以视其荣。俾尔归来，勤造仙道。 言甫及此，三缄拜舞而请曰： 吾欲一附骥尾，不识道长肯见许乎？ 老道曰： 皆可许之。 三缄欣然，当将羊毡拍去尘垢，左牵右展，无有停时。
傍晚之际，老道命一童子出呼云车。童子领命来至殿外，向天呼曰： 云车来，云车来。 呼声刚住，果见云车无数，接连而下，霞光夺目，彩色炫人。顷之，老道问童子曰： 车可齐乎？ 童子曰： 齐矣。 老道曰： 云车既齐，尔等各择其所爱者乘之。 其时洞外纷纷，各乘一车，直向云端而去。
三缄见老幼道士俱入空中，方欲上车，一汲水仆人上前阻定曰： 毋急毋急，待吾登天后，尔再上云车不迟。 三缄曰： 让吾先去可乎？ 仆人曰： 尔来几日？ 三缄曰： 十数朝矣。 仆人曰： 入门十天，即要僭登云车，恐将仙人羞死。吾来此洞百有余岁，所汲之水可成江海。尔之所汲，不敌龙王大泣一场，何德何功，敢与吾比？漫言吾夸海口，尔欲道学修仙，宜预拜吾门，看吾心内欢然，还教尔一二分否。 三缄闻言，不敢造次，竟让汲水者先上车去，始行登之。殊坐其中，车毫不动，用尽足蹬手扭之力，仍复寂然。
正值计无所施，后面来一大汉，两手合抱，立于车前。三缄不问车如何起，只以两足乱蹬不止。大汉怒曰： 尔坐过云车乎？ 三缄曰： 未也。 大汉曰： 凡坐云车，有数句灵咒，方驱得动。尔一上车，但用足蹬，是车岂似紫河，定要踏滥才能得出。 三缄曰： 灵咒若何，祈君教我。 大汉曰： 尔非吾徒，如何教法？ 三缄曰： 吾即拜君为师，有胡不可？ 大汉曰： 师参别人，一礼亦可。我这驱车灵咒，语句烦冗，足要叩头一百，底都不扣一个，然后教之。 三缄曰： 叩首不难，谁为记数？ 大汉曰： 吾为尔记焉。 三缄于是连连叩首，足至一百之数，始立于其前曰： 弟子已参师矣。驱车灵咒，祈师教之。 大汉曰： 此咒最为灵应，吾教之，尔其和之。 三缄诺。
大汉曰： 劳烦尔推。 三缄亦曰： 劳烦尔推。 大汉曰： 尔早有此咒，吾将尔推至三十三天矣。既坐便易云车，劳烦二字都舍不得，谁肯奉承于尔？况者云车的车夫，甚不轻易，吾自四十八岁造，至六十始成推车大仙。尔劳烦二字俱无，岂云车游行，是风吹之走耶？ 三缄曰： 吾初驾云车，尚不识此道理耳。 大汉曰： 尔捱匈奴的皮鞭，又捱得来？ 三缄曰： 弟子愚昧无知，祈师宽恕。既拜门下，望师导上天去一看荣华，归来时又重重拜叩。 大汉曰： 焉有弟子坐车师推之理。不若待吾坐定，尔力推之，爬着车儿，随吾一睹天仙，即尔万幸。 三缄曰： 如是请师上车。 大汉不疾不徐，上车端坐，三缄将车摇动，果然斜斜直上，加以风送，其去如梭。
三缄手不敢释，紧抓车尾，睁眼一望，已至半空，畏甚，闭定两目，任其所之。
顷刻间，大汉呼曰： 止。 其车遂停。大汉已下，三缄犹然闭目抓着车尾。大汉突解其手，厉声骇曰： 滚下去。 三缄身不自主，只向云车而扑。大汉将车移于一旁，三缄仆地，久之间曰： 吾身落到地否？ 大汉曰： 快矣，快矣，仅有二尺四寸矣。 三缄睁目睨视，乃在平地，翘首四顾，顾已而询曰： 天上亦有山川井地乎？ 大汉曰： 若无山川井地，圣神仙佛，未必呆在虚空。 三缄曰： 道祖宫殿在于何处？ 大汉曰： 在天上。 三缄曰： 师与弟子已登天矣，胡言又在天上耶？ 大汉曰： 天上复有天也。 三缄曰： 天上之天，与下重较量如何？ 大汉曰： 还不及人心耳。
三缄曰： 此次师仍坐上云车，弟子愿服其劳。 大汉曰： 明明是车尾儿带尔上天，何服劳之有？然师已慵坐，此次让尔坐之而吾推之。 三缄喜，叩拜大汉而后坐焉。大汉曰： 尔将目闭着，天愈高则风愈大，恐于眼眶吹起火时，所视不远。 三缄如命，合定双眸。大汉将车转运片刻，曰： 到矣。 三缄睁目视之，与前无异。因询之曰： 师乎，此重天何其易上如是乎？ 大汉曰： 善推云车，自不难耳。 三缄曰： 宫殿安在？ 大汉曰： 尔之身后，非宫殿而何？ 三缄回顾，果然重重宫殿，闪闪金光。
信步来至首门，瞥见二虎蹲踞于外。三缄骇曰： 二虎当道，如何能进？ 大汉曰： 虔诚一拜，虎自驯服，不尔惊也。 三缄怯甚，遥而拜及，虎亦举爪，如答礼然。拜罢而入，已经重门三四，人迹渺无。三缄曰： 仙人究在何地耶？ 大汉曰： 尔可登是楼头，由窗隙偷窥，自见仙子矣。 三缄于是缘梯而上，倚窗外望，更见宫殿无算，层层阶级，玉砌金嵌。宫殿中五彩云霞，凝结一片，群仙济济，道冠道服，尽属绣龙盘绕，候于两旁。无何，钟鼓齐鸡，笙箫并奏，一声雷震，执事排列，幢幡羽扇，塞满殿庭。事事停妥，金门展放，一道童手捧《太极图》，红绿毫光直透殿外，又一童子牵着青角板牛，吐气如虹，闪灼光明，似金似火，凡有窗棂之处，皆为射入。三缄骇退数十武，而光仍照及焉。当是时也，心已畏甚。
大汉突上楼头，呼曰： 快临窗一望，道祖驾至矣。 三缄疾趋视之，遥见道祖白须白发，龙服冕旒，端坐于台，台上彩霞周围旋绕。群仙拜舞毕，殿门展处，金光一道，退入宫中。
来祝群仙列坐两廊，设筵畅饮。饮罢，四散纷然，或虎或龙，或凤或鸾，所乘不一而去，老道亦坐云车而返。群仙散尽，三缄犹呆立窗前。大汉曰： 群仙已归，尔奚若者？ 三缄曰： 吾已在天，不愿归矣。 大汉曰： 如何？ 三缄曰： 仙子之荣，吾甚羡慕，不忍归也。 大汉曰： 尔且归去，俟仙道修成，再来此间，永不归耳。 三缄不语。大汉怒曰： 尔果不归耶？尔即在兹，吾将去矣。 言讫隐然不见。
三缄于大汉去后，复到仙宫细细视之。视之已遍，身倦欲卧，即于宫内凴几而眠。眠久而苏，极目环顾，仍在峭壁下一石穴前焉。遍寻老道，未见其人，汲水仆夫暨推车大汉亦寂然无有。三缄泣曰： 老道弃吾而去，吾何以生？ 于是带着泣痕，盘桓穴外。忽见草履二只，挂于荆棘，内有红笺一条，拾而阅之，上题四语云： 是履草为身，能将上境登；过山兼越岭，底下惹风生。 三缄视此，已在一知半解之间，然其心急，欲哀祈老道度脱苦海，忙忙携得草履，遍绕峭壁寻之。
寻至红日西斜，腹馁无食，兼之足力软弱，难于奔驰，遂坐石台将草履穿上，心思欲登峭壁，足底似有人扶，腾空而升，直到山顶牧羊之地。入目犹昔，恐被匈奴所见，转思欲过秦岭，仍到原处，以候宥罪音信。思犹未已，足下云起如絮，将身拥着，飘忽而行。两耳风声浓浓，顷刻下坠，详视地面，已在秦岭山亭外矣。由山亭东转，竟至邬公所住，第见草舍如故，羊毡等物毫无所有，空空一室，瞩目神伤。三缄是时欲居此地，候其信音，则粮食绝无，欲不居此以候音信，又恐两相错失，误及来人。左右图艰，游移莫定，猛然思及芦花岸上旅主多情，不如到彼候之。一则口食有需，一则都人来往必从此过，甚属两得其宜。意计甫定，草履忽然运动，将身送至空际，竟向芦花岸之旅舍而坠焉。
三缄入舍，拜谢旅主裹粮之恩。旅主惊曰： 尔去数载，尚在人世，所居何地，可悉言之。 三缄遂将始遭强暴、继陷蛮邦、无限磋磨备陈颠末。旅主曰： 入此蛇蝎之乡，犹是完璧归赵，若非仙神护及，不能至此。吾也设肆有年，凡充配而去，能得生还者十仅一二。子今归来绝地，诚不幸中之大幸也。吾当煮酒贺之。 当命老妻设筵，三人共饮。
酒筵将罢，旅主谓三缄曰： 相公既出牢笼，宜归中国，然孤身只影，途程不熟，将如之何？ 三缄曰： 前日杜公归都之时，吾已叮咛嘱托，如赦罪文下，吾家父母必遣人来，欲在岭下久住以俟。恐吾家人误被匈奴所擒，思在此地候之，更为妥实，故于今日特踵贵肆焉。 旅主曰： 凡中国人欲投秦岭，必由此去，相公之策不差。 三缄曰： 所愧者身无半文，一饮一食，须与旅主欠着，俟家人到日，如数偿还。 旅主曰： 一人所食几何，只管宽心以待。 言言语语，日已西坠，旅主撤席，另设牀榻与三缄卧之。三缄卧时，将草履卸下，祝曰： 吾非草履，安到于兹，他日还乡，必供以香火。 祝已而卧，梦昧中见一老道向前言曰： 是履到此，尔无大用，可还吾来。 三缄曰： 愿祈道长垂怜，借此草履以归故国，然后相还。 老道曰： 尔回故原，不必此履矣。 遂以所持之杖，向履一击，履化双鹤翱翔空中，哑然一声直冲霄汉，老道亦渺。三缄惊起，急索草履，不知所之。次早言于旅主，旅主称奇不置。
三缄曰： 吾承旅主厚恩，安居于此，究不知杜公归去，有救吾之心否也？ 旅主曰： 尔耐候之，自有音信。 却言恒恩领主人命，晓行夜宿，风尘劳苦自不必言。一日午刻，已抵芦花溪，转转旋旋，竟至旅舍。旅主问曰： 客从何来？ 恒恩曰： 中国。 旅主曰： 来兹何事？ 恒恩曰： 奉家主命，特到秦岭迎公子归耳。 旅主曰： 尔公子何名？ 恒恩曰： 三缄。 旅主曰： 尔公子三缄，系前岁充配辽阳者乎？ 恒恩曰： 然。 旅主曰： 如是没已久矣。 恒恩曰： 杜公归时，尚言身居岭东草舍内也，何时没之？ 旅主曰： 自杜公去后，未逾一月，即染疾而没焉。
恒恩闻言，大哭不止。旅主笑曰： 毋泣，毋泣，尔家公子已在吾舍。尔入左室，自得相逢。 恒恩遂止悲声，急入室内，果见公子卧于榻中。近榻呼之，三缄苏，突见恒恩跪地，忙然起榻，泣而扶曰： 恒大哥何时到兹，老封翁与老封母安否？ 恒恩亦泣曰： 仆适到此，封翁封母俱安泰无恙。 即将家音暨宥罪文书交与公子。三缄视毕，复命恒恩坐下，家中事事问楚，然后呼食同餐。次日，命仆持文交南关驿吏，当得遣发文书一角，三缄不胜欢欣。旅主是夕为三缄祖饯，三缄谢银十两，不受，争推良久，强纳于袖而后受之。天刚晓时，旅主饭食已设。三缄餐罢，拜辞旅主向阳关而去。
归心似箭，足底无停，不觉不知，已抵都下。急到梁公子府内，会拜父母，抱头大哭。公子在侧，虽婉言劝解，亦难禁泪如涌泉。三缄拜见父母后，转拜公子，代奉甘旨与调停宥罪之恩，公子逊谢不已。翌日，公子治酒一筵，请杜公过府，三缄且泣且拜，感激之恩难以言传。
消闲数月，转归里闾，心厌旧日所居，村民甚众，不堪烦扰。觅及西庄之近山近水者，另建房廊，绕户一派溪流，左右回环，甚为幽赏。三缄乔迁于此，足迹不出门庭，日日勤奉高堂，暇则闲游村郭，一切功名富贵以及访友求道之事毫不关心矣。


灵宅子使妖入彀赤鲤精剖案如神
三缄归里，沿途辛苦自不必说。其时，灵宅子收得毒龙、老蛟、虾妖，约有半载矣。一日，灵宅默会七窍起官复用，已到南龙，欲命群妖入衙，竦动阻道，惜乎蛟、虾、毒龙等皆属精魂，非借尸而活不可。如得一在世妖物，率领三妖去到南龙衙中，暗暗调停，不惟三缄之道能阻，还使七窍官位大升，将此道门闭塞无路，看尔紫霞道法又何施。因登讲法台，传三妖品立台下。
三妖拜舞毕，同声禀曰： 师传弟子，有何吩咐？ 灵宅子曰： 尔三人为三缄阐道，皆受紫霞挫辱，且将性命抛入黄泉，尔等至今尚记此仇否？ 三妖泣曰： 日记于怀，无时忘却也。 灵宅子曰： 记之犹欲报之乎？ 三妖曰： 虽欲报复，奈彼仙术浩大，何能敌耶？ 灵宅子曰： 紫霞道法，不但尔等，师亦不能敌之。吾意欲复此仇，不在争斗，惟设一阻道妙计，将道门闭塞，其仇即复焉。 三妖曰： 此计非师不能设耳。 灵宅子曰： 师计久定，但尔三人皆系精灵，非附尸不可。如得一有形妖属，统率尔等潜至七窍所辖地界，缓缓附尸入衙，竦动阻道之心，又与分别不能查考之案，奇功多竖，自然官阶愈大，禁道愈严。务俾天下道门尽行断绝，庶不枉为师设计一片苦衷。 三妖曰： 山精水怪无地不有，吾师何不招之？ 灵宅子曰： 妖属固多，与紫霞无隙者不能用力，惟其与彼素有仇恨，方能着实竦动。尔等试思，犹有辱受紫霞而未死者乎？ 虾妖沉吟良久，曰： 与紫霞有仇而尚在人世者，仅赤鲤焉。 灵宅子曰： 此妖道法如何？ 虾妖曰： 海岛中能敌之者鲜耳。 灵宅子曰： 如是，尔等将彼呼至，吾亦收为门徒，卜了吉期，然后暗往南龙，乘机入彀。 虾妖曰： 赤鲤洞府惟吾识得，吾去呼之。
灵宅子曰： 宜速去速归，早早遣发尔等，迟被上界仙子知觉，又阻滞难行矣。 虾妖得命，飞身而去，竟到赤鲤洞中。赤鲤惊曰： 虾兄何来？闻得海岛一战，虾子虾孙几无孑遗，尔胡尚在人世？ 虾妖曰： 吾死已久，精灵未散，四处飘荡，靡有依归。突遇灵宅真人收吾为徒，饮以固魂丹数粒，因之精灵坚实，无异生前。 言犹未已，赤鲤曰： 尔既师事灵宅，不在洞中修炼，来此何为？ 虾妖曰： 特来邀约将军，去投灵宅真人，同学道耳。 赤鲤曰： 吾道吾自习之，何必又去投师，受人管束。 虾妖曰： 成巨事者，不拘细行。尔与紫霞之仇，独不思所以复耶？ 赤鲤曰： 吾之苦苦修炼者，正欲成此大道以报之也。 虾妖曰： 吾领师命来约尔者，亦是复仇意焉。 赤鲤曰： 从师吾甚不愿，如言复仇，吾暂一行，看尔师尊若何布置。 虾妖喜曰： 将军如肯枉驾，此仇定报无疑矣。 遂携手而行，同上风车。
霎时已到，虾妖报之灵宅。灵宅传入，列坐其次。坐已，灵宅子曰： 赤鲤将军曾受辱于紫霞乎？ 赤鲤曰： 稍有受之。 灵宅子曰： 常闻将军为海中名将，群妖无不敬服者，以将军原不受辱于他人。将军欲噬三缄而受紫霞之辱，群妖暗笑弱而无能，自兹以还，不服将军者甚众。以吾窃计，将军乃空负虚名者也。久之海内传闻，恐水族小小妖魔，皆轻视将军矣。 赤鲤被灵宅子一席言语，激得暴跳如雷，手执双锤，似欲飞上天宫，即与紫霞力战。灵宅子曰： 将军暂且忍耐。如尔今兹上得大罗，难免碎尸于雷斧。 赤鲤曰： 必如何而后可？ 虾妖曰： 不如将军拜在吾师门下，别有一复仇路径，费力少而成功多，方见仙真妙计难测。 赤鲤迟迟言曰： 欲复前仇，不得不尔。 于是勉强跪于灵宅座前，口称： 门徒求一复仇妙策。 灵宅子用手扶起，赐坐于侧，乃告之曰： 师命尔统领三妖，去到南龙，尔先设策入衙，遇有难判案情，为之剖晰指明，七窍必得意于尔。后将三妖引入，凡事皆为尔等所主，自然言听计从。待七窍官阶大时，力禁习道于天下，道门自尔塞矣。道门一塞，尔仇已复，岂不费力少而成功多，胜过争斗万万乎？ 赤鲤曰： 师计甚妙，须再得内应乃好。 灵宅子曰： 现有蚌母、珠光，皆七窍得力之人，何无内应？
但尔入衙后，务要于难判案中显显奇才，七窍方能重用。 赤鲤曰： 师计如此，事不宜迟。 当即率领三妖拜别灵宅真人，各驾风车，望南龙进发。
无何，南龙已到，四妖按下风车，日日身隐邑中，查访七窍所行事务。不知不觉已过月余，赤鲤左思右维，总难进步。
虾妖曰： 将军来在南龙，匪伊朝夕矣，而犹未能入彀，不几有负师命乎？ 赤鲤曰： 衙内深邃，一时何得进身。再为缓缓周旋，入之未晚。 内衙一役童姓名高，日在衙中办买应用等物。赤鲤熟视已久，思欲借童以为进身之阶。时当冬季，雪积如银，童高出衙，入肆独饮。赤鲤化为中年壮士，亦入肆内，笑而谓曰： 童老总一人独酌，岂不孤寂，吾来陪尔可乎？ 童高曰： 有胡不可。今日漫天大雪，寒气逼体，饮瓶佳酿，庶使四肢暖和。 赤鲤乘机坐下同饮。酒逾三盏，童高询曰： 壮士何族何名，所作何事？ 赤鲤曰： 吾乃李姓，名赤，异方人也。客岁至此贸易，无如运行丑地，本已倾消，而今囊底空空，无事所作，聊在贵邑闲游过日耳。 童高见其人品魁梧，言词慷慨，因谓之曰： 衙内买办菜蔬，尚需一人，汝愿任此役否？ 李赤曰： 童兄如肯保举，吾得衣食，永不忘恩。 童高曰： 这有何难，吾归告之厨下总管，明日汝即入焉。 李赤得此便宜，不胜欣喜，遂呼肆主添上数品美味。饮至午牌时分，李赤将酒资肴费一一开消。童高曰： 今日厚谢了。俟兄入衙后，弟自有以酬之。 言罢，拱手而别。童高归，言于总管，总管亦喜。
次日，童高出，果将李赤呼入，任办菜蔬事件。李赤自兹常常出衙，与三妖相会。虾妖一日谓李赤曰： 汝进衙许久，为何不将吾辈带入耶？ 赤鲤曰： 功尚未建，何能荐汝，俟建有奇勋，为七窍重用时自不难荐及汝等。 虾妖曰： 奇功难以骤竖，不如先将衙内得力人儿毙却二三，附尸而活，则不必汝荐而入衙同谋矣。 言甫及此，童高出呼李赤快快归衙，总管辛坚偶得奇疾而没，赤鲤即将虾妖带入，尸附总管。衙内以总管复活以为奇。老蛟、毒龙陆续入衙，暗毙七窍近侍徒能、马魁二命，各附其尸。自此四妖同集衙中，任其驱使，虽善于应事，尚未得七窍而重用之。
恰遇吉州空于中者，三子分爨，各居一地，于中夫妇轮流供养。长、季二子皆伶俐无比，惟仲子有能本朴寡言，娶妻玉族貌最美艳，心暗嫌夫，毒念常怀。近邻苏子容人材出众，家殷富而好嫖赌，常过空氏之门，与此妇眉目交情而未得其隙，两相羡慕，其时已久。苏子买贿邻妪施母，风示施母告之玉氏。
此妇乘便寄拜施母膝下，不时一至其家，亲热非常。苏子暗沽酒肉陪饮，因而苟合始成。二人贪爱情深，往来无间，旁观俱不平在抱，而有能未之知也。殊意此妇恨夫碍眼，商于苏子，欲诛有能。苏子曰： 谋毙人命，例在必偿，须计出万全，乃无伤痕可验。 玉氏曰： 妾欲毒之以药，其计可乎？ 苏子曰： 药毒则齿牙必黑，一验即知。 玉氏曰： 以钉钉脑何如？ 苏子曰： 岂有钉钉其脑，而形影毫不见耶？ 玉氏曰： 彼此俱不可，惟断绝来往，尔为尔，我为我，庶免踌躇。 苏子曰： 非也，另设一无伤可验之策，方绝后患耳。 玉氏曰： 宜急图之，休得稍缓，待彼毙厝后，尔我情缘始可遂焉。 苏子诺之曰： 容吾归思，明日自有定妥。 言毕而去。
玉氏自苏子别去，转归己室，心甚难舍。次日暗来施宅，苏子已至。玉氏询曰： 汝计安在？ 苏子曰： 吾思以蛇灌入彼腹，蛇在腹内，无影无形，即是清官亦难验出。 玉氏曰： 何日行之？ 苏子曰： 此正隆冬，蛇从何得，候至明年方可。 玉氏曰： 汝谋如是其缓，是不以妾为意也。如迟至明岁，吾夫妇何时团聚耶？ 苏子曰： 只要尔我有心，何以迟为嫌乎，况乎我常聚于此，相隔未越三日，虽非夫妇，又与夫妇何分？ 玉氏曰： 汝言固是，究不若朝夕相聚之为愈。 苏子曰： 容吾再思，看有可代蛇者否。 思之未几，曰： 汝不必虑，吾于诘朝赴市，觅一白鳝以灌之。 玉氏喜曰： 如此吾意遂矣。 苏子归，将白鳝觅得，往告玉氏。玉氏是夜劝夫以酒，有能酷好红友，如蚊吸血，顷刻大醉。苏子携鳝来至榻前，见有能在榻，仰天口开而卧，急将白鳝放入口内，又命玉氏持火以灼鳝尾。白鳝负痛，直入腹中，片时之间，梦赴泉台矣。苏子见事已妥，复与玉氏同寝，夜半而归。
次早，玉氏将黍烹熟，假意呼夫不应，遂大声呼喊，惊及邻舍。邻人见有能已死，忙着人四路代赶彼之父母及兄弟焉。
父母兄弟来家入视，悲泣不已，各疑不汗而亡，为之购材以作安厝计。于中长子有和谓其父曰： 吾弟前日尚强壮如昔，胡于昨夜倏入冥途，恐有别情，不可不察。 玉氏在旁曰： 兄言差矣，夫妇原以百年为期，断未有谋丧其夫而愿受孤寂。 有和曰： 以吾弟之死，情理弗合，不得不疑耳。 玉氏曰： 凡世之妻谋丈夫，非毒以药，即出于缢与刺也。兄将尔弟全体验之，如有丝毫伤痕，吾愿万段身躯，以偿其命。 其弟有志曰： 倘以厚被逼气而死，又乌有伤痛耶？ 玉氏泣日： 吾见尔兄一死，伤痛不尽，乃兄乃弟反以他心疑我，是欲逼我同死以图绝业者，吾心实不甘也。 有和曰： 吾等闲事休管，各立门户，何必斗谈。 遂为购材代彼安厝。将殓之夕，玉氏在房窃自叹曰： 苏郎真有才能，设此妙计，其中诡谲神鬼不知。该吾夫妇有缘，故掩人耳目如是易易。 心甚欣喜，恨不即见苏子而贺之。
暗喜未已，忽睹其夫偏偏倒倒，自厨而出，曰： 好酒，好酒，可再与我暖上一瓶。 玉氏骇甚，忙忙入榻，以被蒙首。
久则室内无声可闻，试由被隙窥之，见有能尚在灯前扪虱。玉氏愈骇，不禁周身战栗。无何，被上似有人儿压着，一吸一呼，恰似乃夫平日光景。玉氏汗流遍体，不得已而询之曰： 何人在吾被面耶？ 有能狠声曰： 尔与苏子商而谋我，是诚何心？
吾念不甘，特来索命。 言已，被压愈重。玉氏大叫一声，其姑闻之，入室问故。玉氏曰： 尔子魂魄未散，形现灯下，吾见而骇，是以狂呼。 姑曰： 人之初死，不免常常在目，尔毋畏惧，久之自无。 姑媳正在闲谈，有和慌忙室，告于母曰： 吾弟死得不明不白，吾去报官矣，休即厝之。 其母尚未回言，有和已去。
自报州宰，相验数次，均无伤痕，有和心中不服。上宪告之，上仰数县，俱审询不出，方仰南龙邑宰看验一番。七窍与珠莲言曰： 数县宰官俱不能验，吾又有何能处可验出耶？ 珠莲曰： 李赤多才，命彼随去，自然能验也。 七窍遂呼李赤同行。将尸反复验之，绝无痕迹。李赤私谓七窍曰： 伤在腹中，以刀剖之自见。 七窍点首，剖腹而视，内有白鳝一尾。考问玉氏，玉氏泣曰： 吾妇女也，安有是计，是乃苏子容之策，谋妾夫而欲娶妾者也。 七窍饬役拘苏子至，如何设计，如何谋死，一讯而服。人皆以神明称之。
文复上宪，即升南龙郡守。升迁后，凡事皆决于李赤焉。
虾妖谓之曰： 鲤将军今已重用，可将吾等着实举之。 李赤果于七窍前，累夸三妖才能更胜于己。七窍一一重用，言听计从，自此衙中皆四妖主事，人类不得而相参矣。
三妖一日与赤鲤商曰： 禁道之禁可以行乎？ 赤鲤曰： 七窍甫升郡守，即竦彼禁道，不过禁止一郡而已。不若待彼升近君王，实奏一本，君王准本，旨禁天下，方能闭塞道门。 三妖曰： 如此一齐着力帮办公事，以奏彼功，其官乃易升耳。 于是四妖在衙，凡七窍所审案情，详细指点，以直为直，以曲为曲，察若神明。当是时也，民有谣曰： 郡守神明宰，无隐不深知；任尔奸顽辈，难逃一察时。 自有此谣，颂声载道，黄童白叟，莫不称为南龙活佛云。


集诸仙洞中议道化田翁郭外谈玄
是时，灵宅子查得三缄久绝求道心念，依山傍水，选地而居，株守庭帏，事亲与耕田共乐。因发叹曰： 枉劳群仙议及，虚无临凡脱化数年之久，前幽关，后命门，上黄庭，下关元，一毫不解，安望玉池之水灌及灵根哉！紫霞当日不命根深蒂固者肩此巨任，而偏选及虚无子，计殊左矣。倘久任其悠游道外，一旦为财色所迷，不惟阐道难期，而且坏道弗少。吾不预为整顿，有负道祖一片慈仁。 遂命守洞童儿约集诸仙，再议问道之士。童儿领命，四处洞府拜请仙真。
一时虎啸龙吟，鸾飞凤舞，同集灵宅子洞内，列坐其间。
中有丹法子、法海子、金胎子、子丹子、神室子、阳神子以及至等子、至空子，同声问曰： 灵宅真人命得童儿来洞相邀，或论道于三关，或讲玄中昆仑，吾等愿领略之。 灵宅子曰： 明性教人，灵通在汞之窍，诸真深造，过于吾者多矣，何敢班门弄斧，贻笑大方？吾之约集诸真来吾敝洞者，特为大道计耳。 子丹子曰： 所计为何？ 灵宅子曰： 前岁王母见世之求道者不知前降后升，乃自然坦道，尽以左上右下，正轨不遵，始请道祖阐明，归于画一。道祖传命群真，确议阐道之仙，共推紫霞。紫霞选及门人虚无子脱胎入世，引诱学道者以从正轨，灭却邪宗。忆自虚无临凡廿余载矣，犹然一团顽石，毫道未知，而今株守在家，访道之心已灭。吾欲另遣各家弟子化身阐发，俾道速明，不识诸真以为可否？ 阳神子曰： 倘另遣弟子，仍似虚无弃道不求，又将何说？ 至空子曰： 尘世陷人，深有万丈，以虚无子仙根孔固尚且如此，而尔我之门人可知矣。不如请及紫霞，同催阐道，彼必有法以督三缄之为愈焉。 丹法子暨诸真曰： 至空子之计甚妙。 即命童儿驾动飞车，往请紫霞。
紫霞闻诸真相招，知为阐道之说，遂驾祥光来灵宅子洞府。
诸真迓入坐定，至清子曰： 曩者真人领旨，独任阐道之劳，遣得虚无换骨临尘，已廿有余岁，道中底蕴，大约精习，可以引人入胜，能灭旁迕之门矣。 紫霞曰： 自领旨后，聚仙台前众真议及虚无，各以此子仙根深厚，临凡入道不难。孰知以至深至厚之根，偏易陷于名利。弟子使彼受辱匈奴，今虽名利淡然，而求道无心，恨不能化及一时，缓缓俾伊父母辞尘，然后引入道门，谅自易耳。 至空子曰： 此任匪轻，宜急教尔门徒食彼胎津，以得道妙，使之阐于人世，方不负道祖雅意与众真推尊。 紫霞曰： 谨领雅教。俟三缄脚跟立定，弟使一虚无圈子固彼灵根，自然蕴结胎婴，借外功以为阐道计。无如事在缓而不在急，未可以一蹴而企也。 诸真曰： 紫霞之言固是，总宜放诸胸次，不可以度外置之。 言已，纷纷散去。
紫霞知是灵宅子举此一番异议，因谓之曰： 吾弟子即尔弟子，尔亦宜代为设策，引以入道，奚以袖手坐观成败乎？ 灵宅子曰： 尔弟子之教之自尔，应是道高根固，不染泥涂。吾辈何人，敢训尔之佳弟？ 紫霞曰： 尔不敢教，何起异议以约诸真？推尔之心，既约诸真，谅必欲夺阐道之任。吾即复道祖命，将虚无子撤回，让尔又遣门人脱胎尘世。 灵宅子曰： 此心吾固有之，奈诸真不从，同奏道祖耳。 紫霞曰： 何必群真，尔我亦可。 即携其手，竟投八境宫中。群仙得知，相阻云头，解劝而罢。紫霞归洞，暗思灵宅子有此异议，又是一坏道之根也，咨嗟太息者久之。
却说灵宅子心病既被紫霞指出，复见诸真己议弗从，静坐洞中，闷闷不乐。适有门徒总真童子外出归来，询及灵宅子曰： 吾师今日相约群真，若何计议？ 灵宅子曰： 诸真不从吾言，反受紫霞一番斥责。 总真童子曰： 前有虚心子，不服虚无子肩此大任，故脱生七窍以坏道门。师欲仇复紫霞，不若迷弄此人而教以坏道之策。 灵宅子曰： 尔言甚合吾意，但不知七窍此刻作何事故？ 总真童子曰： 吾愿四处访之。 灵宅子曰： 尔如访得，急回洞府告吾，吾自有以教七窍焉。 总真童子遂站上云头，欣然而去。
七窍自九柏庄归后，负疾已愈，又别萱庭，由东而西，以访良友。征途内凡遇名山古剎，必盘桓玩赏，或一二日、三五日不等。时当二月下旬，禁火之天，家家拜扫。七窍得此春气和暖，策马缓行，不觉午烟炊余，日影西逝。正觅息肩之所，前行六七里，瞥见丛林高耸，境界不同。询之老农曰： 前面丛林，剎耶，观耶？ 老农曰： 观也。 七窍曰： 何名？ 老农曰： 是观名 心神 ，观内之门有三：首重门曰关元，次重门曰中极，三重门曰会阴。三重能到，内有池为中池，有厅为神厅。厅极洁净，原无渣滓，外人不准入之。 七窍曰： 是观有此佳境，可以游览数朝矣。 老农曰： 不特此也，中一老道号子精子，能养神火，能积坎水，以受精符，不比凡胎。
如入是观而得晤，可以延龄益寿，长生为老焉。 七窍曰： 此道寿算几何？ 老农曰： 自有天地，此道已在，乌得计其寿算哉！ 七窍闻老农言，急欲入观以觇其异，于是加鞭策马，竟奔丛林。
刚到山麓，钟声一杵，直与天外红霞而并落。七窍入于耳而醒于心，曰： 声从空处来，仍从空处散；释门了空空，道由空际炼。是空又非空，欲见不得见；此理究如何，总在心头愿。 其在七窍虽信口歌之，而不知道即寓乎其中也。歌声甫毕，拾级而登，已到观前。门外一坊，上鎸二大金字曰 幽关 。
过坊回视，坊后又鎸二字曰 命门 。由坊直进，阶级赴上，即是观之首门，额曰 先后分天 。从首门而入，则正观在焉。
极目视去，两旁窗棂排列，知为左右厢房。七窍来至正观之中，人影渺无，大声呼之。左厢来一老道，黄发儿齿，近而询曰： 子为谁？呼吾何事？ 七窍曰： 吾族常氏，贸易归来，迷却途程，兼之天晚难行，欲于此借宿一宵，祈道长容纳。 老道曰： 敝观甚阔，借宿何妨。 言讫，转身入内，捧茗出献。
茗后，询曰： 行人食乎？ 七窍曰： 未也。 老道似已先知，即抬黍出。
七窍食毕，闲坐厢内，老道陪之。七窍曰： 闻得贵观有长生老道，其信然欤？ 老道曰： 吾观本有此道，住于殿后神庐，从不与人轻相晤对。 七窍曰： 敢烦道长先为致意，俾吾一晤，可乎？ 老道曰： 此道性情奇古，要晤彼者，自去晤之，但神庐外有门三焉，能入关元门，则中极门难通，能入中极门，则会阴门难进；如三门能入，至于会阴，历神庐不远矣。 七窍曰： 长生老道号子精子乎？ 老道扫： 尔何知？ 七窍曰： 闻之老农耳。 老道曰： 子精子常谈四语，尔如能解，必辟门以待。 七窍曰： 四语如何？ 老道曰： 无中生有有生无，有有无无一笔涂；有若无时无若有，大道传来未有初。 七窍吟咏数十遍，不解所说何事，俯首沉思。
老道曰： 子能解乎？ 七窍曰： 不能。 老道曰： 如不能解，休望晤彼也。夜深矣，子受况瘁之劳，可就寝矣。 遂持红炬，导入密室，牀榻帐被，极其洁净。老道将炬置于案上，飘然竟出。七窍亦倒榻而眠。
至晨钟初撞，七窍方醒，老道捧水净面，旋又呼餐。七窍曰： 道长无徒乎？ 何炊烟自任，如斯之劳也。 老道曰： 而今年幼子弟，惯于逸乐，不惯劳苦。吾前陆续招徒，已至四五之多，不惟不耐苦劳，兼厌道家淡泊，曾不几载，又易道服为俗服焉。所以吾至老境，尚属一人。 七窍曰： 观中尚清闲自在，有何劳苦耶？ 老道曰： 子毋言清闲二字。凡学道人入此观内，采薪汲水，皆要一身任之。 七窍曰： 吾欲在观消闲数日，目睹道长劳劳碌碌，心实不安。 老道曰： 欲在观游玩，只管任意。如言吾劳，尔不来兹，亦犹是也。 七窍自此在观久住。紫霞已知总真童子奉灵宅子命，欲传七窍坏道之方，遂化一田舍老翁以俟七窍，如其在观必有游及村郭之时。
一日，七窍独入观后丛林，意欲偷窥三门以及神庐等处。
殊极目观望，野雾蒙蒙，神庐在若隐若现间，不能明视。望之已久，转过观左，林外现出万顷良田，鸡犬桑麻，俨然农家风景。于是且行且止，竟来村郭。但见星罗棋布，居民散处，不断炊烟。七窍暗自思曰： 田家有至乐，胜过游人多矣。而且陌头高处，风摇嫩柳，笑带山花，小埠平原，草绿如缛，牧子横骑牛背，吹笛声声，更足令人赏玩不置。 七窍信步刚到陌头，忽一田翁撰杖而来，见七窍散步郊原，田翁伫立凝视。七窍游行已倦，正属无聊，思欲与之闲谈世故，遂上前而揖曰： 老翁万福。 田翁亦拱手，询曰： 相公何来？ 七窍曰： 闲游至此。 田翁曰： 年尚轻轻，好此闲游，必不恋红尘富贵而心慕大道者，可敬可敬。 七窍曰： 论道则一无所知，不过淡于名利，探访良友，以定趋向耳。 田翁曰： 聆先生言，果非庸流。但尔此行栖身何地？
七窍曰： 现于心神观暂止征车。 田翁曰： 是观仙子常游，非凡境也。 七窍曰： 吾初来时，询及老农，言有子精子已成仙品，吾欲见之，祈指前程，而观中老道又言难于晤面，故迟迟未去，以冀相见有期。奈此观中不堪寂寞，是以今日散步村郊看看风俗如何。兹一极目，真所谓风淳俗美，仁厚之乡也。 田翁曰： 地俗粗鄙，见笑高人。然君既临敝村，吾之茅舍历此不远，如弗嫌尘垢污体，山肴薄卤，可以言欢。 七窍曰： 翁如见容，贵舍仙居，正欲登堂一拜。 田翁曰： 既尔慨然愿入吾门，吾当设筵以待。 遂携杖前导，由村转郭，行约里许，数椽茅屋已在即焉。田翁导入，厚设筵席，款待殷懃，杯酒之间，语语相洽。
席将终矣，田翁曰： 吾与相公一面初交，谈论如故。尝见红尘世界，贪名好利，作出无算奸谋，即得名利如心，转眼消化。诚弗若修身炼道，超凡入圣，不生不灭，快乐无穷也。惜吾老矣，此志不能遂耳。 七窍曰： 大道之说，耳闻熟矣，究不知径从何入？ 田翁曰： 吾于大道稍识一二，今日得遇知音，不妨侃侃而谈。以相公天授之聪，如或解得，由兹上达，亦未可知。 七窍曰： 翁试言之。 田翁曰： 清心养气入虚无，精固神凝在本初；有若无时无若有，第一功夫在此乎。 七窍曰： 第一功夫者，必走入门要诀，而第二步又如之何？ 田翁曰： 气聚神凝子精固，灵根坚稳防异误；除得旁迕入幽关，其中方步逐相逐。 七窍曰： 翁之谈玄，奥妙深微，恐难得径而入也。 田翁曰： 心如在道，道即在心；心不炼道，道若海深。如得一径，循序以登；顺天之气，随地而行；久久自熟，能结胎婴。 七窍曰： 翁非道中人，能知道中妙；既知道中妙，即属道中人。敢求略指法门，俾吾得以修持。倘有寸进之功，翁赐不少。 田翁曰： 尔其欲得正轨乎？欲得旁迕乎？ 七窍曰： 旁迕何用，须得正轨，方遂吾怀。 田翁曰： 尔也切欲求吾指示，吾虽不才，敢吝所知？但以相公气色而论，不久即有旁迕坏尔正轨也，尔宜防之。 七窍曰： 任彼旁迕相引，吾心不入，彼又其奈我何？ 田翁曰： 旁迕之道在道内者，尔或知得，在道外者，尔又乌乎知之？ 七窍曰： 如事属道外，更难以诱吾矣。 田翁曰： 道中引人人不入，道外迷人易入骨；莫说名场利薮空，其中常把仙子误。此四语相公谨记勿忘。 七窍唯唯。
田翁曰： 日将西坠，子欲归观，是其时矣。 七窍遂辞，向观而去。暗思田翁言语，知为不凡，欲转而再叩之，惜乎日之夕矣，忙忙促促，竟入观中。
老道见彼归来，进以酒食。七窍曰： 今日得遇田翁，深谢厚意，已醉饱矣。 遂入净室，解衣就寝。魂离躯壳，似乎尚在村郊，意欲复入田翁之家，奈路径宛然，而茅屋不见。正盘桓陌上，恍闻田翁吁饭声声，寻声而至，极目审视，果田翁也。遥而呼之，田翁伫立待之。七窍趋近身旁，田翁携手，附耳言曰： 假冒三缄休识认，教入名场遂乃心；尔是道门仙子骨，休去坠落陷人坑。 言罢，掌推七窍，倒地而醒，忙然起榻，细细思忖，不解其故，仍复卧之。


朝上皇通明拜舞封仙品人物同沾
三服曰： 有何难解？西方虽属佛地，还是与人间相同。屋角有蜘蛛，花间有游蜂，宫内有报晓鸡以及芭蕉等物，依然傍殿宇而种植焉。 狐疑曰： 尔言如人间一般，凡物俱有。吾问尔，人间有如此大之蜘蛛、游蜂乎？亦有如此大之鸡母、芭蕉乎？ 三服曰： 西方竺国，天上也。天上之物，自必大于人间。 狐疑曰： 尔言如斯，吾亦不与尔辩。这是甚么皮子，酷肖人形耶？ 三服曰： 在哪里？ 狐疑曰： 在此。
三服向前观之，曰： 乃是鬼皮也。 狐疑曰： 是鬼皮也，何人所剥，如告到邑宰，其罪恐难免焉。 三服曰： 为何鬼脱其皮，却要告到邑宰？ 狐疑曰： 吾见世上大家巨族，父母一死，满身绸缎，兼以保尸，金玉之器，安于棺内，声闻于外。盗儿恋此财宝，暗里掘坟，开棺剥他鬼皮。遇事之家告诉官宰，官宰饬役捕获，必立毙盗儿于杖下。何西方竺国，亦剥鬼皮如尘世者？如其将彼捉住，岂不是要问斩监候乎？ 三服曰： 是鬼皮也，乃鬼自脱，非盗儿所剥耳。 狐疑曰： 鬼能脱壳，则鬼又长生不老矣。是正直聪明的长生不老，不惟无害于人，而且能佑于人。若是弄人腰疼，使人头痛，在乡村市镇饕餮水饭，与夫自死不正，寻代害人之鬼亦脱壳不老，能不长这世害耶？
三服忿然曰： 尔与吾言何左也？吾言鬼皮者，乃云牙等入池沐浴，将鬼皮脱去，还他骨节，而今有形有体，成了人身也。何吾言东方，而尔言冬瓜乎？ 狐疑曰： 如此，云牙诸兄今就好了。 三服曰： 好在何处？ 狐疑曰： 人死投生，又要从孩子儿缓缓的长。云牙道兄等付还骨节，生来自大。且回家去，有父母者尚可尽孝，有妻儿者尚可团聚，岂不是好？ 三服曰： 尔言差矣。吾言还他骨节者，是沾文佛恩光，在换骨池一沐身体，尔等异类躯壳概行脱之。即吾与云牙之鬼皮，亦属如是耳。 狐疑曰： 异类沐浴，即换了人皮子、人骨节。如人类沐浴，不是得了双人皮？ 三服曰： 双人皮有哪点好处？ 狐疑曰： 双人皮的好处吾却不知，但吾爱他面皮甚厚，不识羞耻。比那识羞耻的，德事做得出来些。 三服曰： 无羞恶之心非人。既心无羞恶，何事不作？何若面皮稍薄，羞于作事者之为美乎？ 狐疑曰： 吾等随师云游，所过市镇多矣，所遇男妇众矣。而其中之全无羞耻者，殆不止双皮也，恐有十余层焉。
所言至此，三缄呼曰： 诸弟子可速整顿衣冠，仍回紫霞宫去。 正心子曰： 宜急行之，毋容稍缓。 三缄诺，顷将弟子等带回仙府，重参紫霞。
紫霞见得异类弟子个个换了人形，不胜欢欣。当命童儿捧出仙衣数十套，依其形之大小长短而服之；又命捧出道冠数十顶，随所慕而择之。衣冠整齐，紫霞登于中坐，命复礼子教以朝见之礼。
趋跄进退，事事教妥，已到晨曦。遥闻半空鹤唳鸾鸣，龙吟虎啸。紫霞曰： 群真至矣，诸弟子可出迎之。 三缄忙率徒从，趋出宫门，仰见虚空万朵祥云，闪闪而至，群真内骑龙、骑虎、骑鸾、骑鹤纷然不一。三缄及诸弟子迎入紫霞仙府，一一参拜。参拜毕，诸真向紫霞曰： 朝之礼可教熟乎？ 紫霞曰： 已教熟矣。 诸真曰： 既然如斯，朝见上皇，是其时矣。 紫霞于是遂同诸真，统领三缄与正心、诚意、复礼、虚灵、灵昧诸子并三缄徒众，自投南天。
刚到南天门，月宫妲娥吹动玉笛，击动金钟渔鼓，迎迓新仙。三缄师徒入得南天门内，先拜社令，然后拜及司此南天诸神。拜余，竟向通明而去。到了通明殿外，紫霞嘱三缄曰： 尔师徒即在殿左升仙院内立候，师与群真等齐至候圣宫候之。 俄而玉鼓频催，金钟响亮。诸真知是上皇登殿，一同来在殿下，候旨传诏。上皇登殿后，即传诸真。诸真朝见毕，上皇曰： 今日早朝，无他政所议，特为阐道一事。而今道已阐明，尔紫霞可将成真名儿，按册传宣，鱼贯而入。 紫霞得旨上殿，将册呈于御案。上皇殿册细视，见其名数济济，圣心大悦。遂命仙童排执花红： 凡点名上殿者，必簪花披红后，方见朕躬。 紫霞奏曰： 上皇命臣按册唱名，宣入朝见。人、物二类，何者为先？ 上皇曰： 先召三缄，次召七窍。二仙召后，先从人类，次及物类焉。 紫霞得旨上殿，高声唱曰： 上皇有旨：先召三缄，次召七窍朝见。 三缄得旨，缓缓步上通明，御乐楼头音乐齐奏。
行至极乐门外，仙子与三缄更换龙风仙衣，簪了金花，披了红绫，导引童儿手执花幡，引入极乐门。遥见通明殿内霞光闪灼，儒祖、佛祖、道祖、首相、亚相、内相、副相、玄天上帝排列左右；阶下有十大元帅、雷公、雷母、风伯、雨师，气象森严，正中王天君手执金鞭，火光万道，以下群真众圣，塞满殿庭。
三缄来到御阶，童儿呼礼，拜入殿中跪下。上皇见而喜曰： 三缄阐道有功，不负朕旨。朕心在喜，封尔为虚无真人。 三缄九叩谢恩，跻入真人班位。次日七窍，亦如三缄之赐，拜舞已毕，上皇封为虚心真人。七窍谢恩退归班位。
二子封旋，紫霞复照册中唱曰： 冲云阁八道及紫光、尽伦、尽性、知足、豁达、傲性、白玉子、石坚子等入殿朝见。 八道等众依序而入，朝见后跪于殿中。上皇曰： 世道浇漓，人心险诈。能敦五伦者，固寥寥无几；至能修先天大道，不入旁迕而成真品者更不多见。独尔等勤勤学习，心恒不变，甚喜朕衷。朕封尔八道为中界用道真人、昌道真人、明道真人、望道真人、统道真人、取道真人、探道真人、成道真人。八道外，朕封尔为中界紫光真人、玉白真人、石坚真人、傲性真人、知足真人、尽伦真人、尽性真人、豁达真人。 人道男班封毕，个个谢恩而退。
紫霞高声唱曰： 人道女班中听点：善诀、雪青子朝见。 二女拜跪毕，上皇曰： 天地有阳必有阴，有昼必有夜。白天地分有阴阳，世上乃有男女，而今尘世妇女无知，所犯淫逆诸般，难以枚举。若以巾帼女子，而能习成大道，恒不数觏，兹喜尔二女习成朝见。朕封尔为中界善诀元君、雪青元君。 二女谢恩，退入殿右。
紫霞又高声唱曰： 物道男班听点：三服、弃海、狐疑、狐惑等入殿朝见。 三服等众各依其序次第而来，极乐门前将礼行余，同入通明拜舞。上皇曰： 异物至蠢，然知炼道成真，若此其众。胡以人灵于物反贪四害，迷却本性，所行者概属忤逆诈奸，未闻有如异类炼道之诚，亦无有如异类成道之多也？朕不尔负，特封尔三服、弃海、狐疑、狐惑、乐道、西山、椒花子、蜻飞子、善成、蛛龙、敛心、入道、体道、习道、化慈、学慈、习慈、抱慈、绣雾、云牙、道烈、传道、束心、慈祥、破迷、金光、火炼、刚克、柔克、卫道、护道为下界真人。 诸子得封，谢恩而退。
紫霞见男班已退，复点女班，高声呼及珠莲、翠华、翠盖、紫花、凤春、金光、龙女、紫玉、桃英、棠英、榴真子、了尘子、醋枉、从善、餐云、在云、弄月、回念、凤女，俱从极乐门拜入通明殿中。上皇曰： 异类中不独动者能修，即植者亦能修之，以成正果。朕隆褒奖，特封尔等为下界元君焉。 诸女道士亦各谢恩退下。
一一封毕，上皇顾盼左右，笑容可掬而言曰： 凡今番护道仙神，俱从本职外加升一级，进阶一品。 诸真谢恩后，紫霞奏请，命诸真人将三缄师徒送入瑶池，以复懿旨。上皇允奏，退去后殿。
紫霞与诸真等，遂将三缄师徒导向瑶池而来。无何，瑶池已到。诸真谓三缄曰： 吾等入奏，尔可统尔弟子池外候着。 言已，竟入瑶池。司花仙女见而请曰： 诸真齐到瑶池，有何所议？ 紫霞曰： 吾辈有事面奏王母也。 仙女聆说，忙忙入内奏知王母。王母闻之，展开无忧门，出坐慈云殿。群真入，拜舞已毕，同声奏曰： 前承王母懿旨，阐道人间。而今道已阐明，恩沾尘世，又得上皇赏赍，将弟子一一封诰。兹特导至，以谢恩声。 王母曰： 如是，速传月宫乐部，来迎新成仙子。 片时之际，乐部偕来，玉笛银笙，袅袅不断。紫霞于此趋出殿庭，带了三缄师徒齐入瑶池，朝见王母。


换骨池妖部入浴脱物壳人体长存
群弟子领命，忙整衣冠，静候蓬庐。刚至五更时，三缄一一呼出，风车各驾，冉冉腾空。来至半天，见有生云使者、长云使者、推云使者、排云使者、铺云使者当道而立。三缄统率群弟子，拜及众位使者曰： 吾师徒登于上境，实系天皇旨意，万望众位使者引导一二。 众使者曰： 吾等亦奉天命，来此迎迓仙子。可将风车撤去，登上云路焉。 三缄遂命诸徒弃了风车，齐登云路。
不曾数刻，已至南天，管理天门社令见而问曰： 来者何仙？入吾南天何事？ 三缄上前答曰： 吾名三缄，奉天皇旨，统及群弟子上殿朝见耳。 社令曰： 尔乃阐明先天大道者乎？ 三缄曰： 然。 社令曰： 如是，尔将云车转向东去，竟到紫霞宫里，尔师还有所言。 三缄曰： 吾师昨在星台原嘱先到彼宫。因见生云众使者迎迓前导，一时忘却，不知已至南天门外。今承社令指点，还祈众位使者导之。 使者聆言，当即云车播转，直向紫霞宫而去。
顷之，宫门已到。师徒鱼贯而入，拜见紫霞。紫霞曰： 尔等来何迟也。 三缄将使者导至南天，为社令所阻之言，备陈颠未。紫霞曰： 尔辈几乎误矣。如社令不尔阻之，竟入南天，若何交代？ 三缄曰： 弟子实属不知，祈师恕罪。 紫霞曰： 尔等初登上界，稍有错失，亦无尔罪焉。 言已暗想： 三缄弟子物类居多，如不入换骨池，将骨髓换过，一到通明殿上，为仙佛神圣金光射及，定然现出原形。那时见责上皇，吾亦不便。然此换骨池在西竺国内，乃牟尼文佛慈悲所设。凡世之禽类、兽类、山妖、水怪修感仙品者初至，必引入池内一沐，脱去物壳，付还人体，方好朝见上皇。如不先为奏闻，引导无人，安知池之所在？且即知其所在，而擅行沐浴，是又目中无主矣，乌乎可？ 暗想到此，遂遣复礼子前去竺国，奏闻佛祖。
复礼子领了师命，云车驾动，不时已至文佛殿外。告与守门神祗，守门神祗通报入内，文佛传进，问及有何所请。复礼子将师飞本捧奏文佛。文佛悉阅一遍，乃向复礼子而言曰： 尔师紫霞阐道人间，今已圆满。所收门徒，半多异类，欲借沐浴于换骨池。归告尔师，是池本吾设来以待异类者，何须奏请？各向池中沐浴，吾不禁也。 复礼子闻得此言，顶礼而退，竟回仙府，将文佛所说详告紫霞。紫霞遂命三缄与正心子统及异类修成者，向竺国而去。其余人类，即在紫霞仙府，以玉液饮之。
三缄、正心子得命，乘云统领诸徒，来到竺国。只见竺国地面慈云绕绕，无风无雨，无冬无夏，气足温和。兼之贝叶翻青，蓝于所染，县花吐艳，香气时来，真西方极乐世界也。三缄谓正心子曰： 竺国之地已如此佳美，不知文佛殿内又属如何？ 正心子曰： 吾未去过，乌何知之？ 三缄曰： 竺国已入，未审池在何方？ 正心子曰： 只管前行，自有神祗来告。 三缄诺。
正行之际，云头来一衲子而问曰： 云车内其殆向换骨池而沐浴者耶？ 正心子应之曰： 然。 衲子曰： 来，来，谅尔不知液之所在。吾特命奉文佛，前来指引焉。 正心子曰： 如是，有劳大佛法多矣。 衲子遂将云头播转，三缄、正心子以及徒众随后而来。约行数刻时辰，遥见五彩霞光飞腾不定。
三缄曰： 前面霞光闪灼，是何地界？ 正心子曰： 谅是换骨池也。 刚到其间，衲子已驻云车，下车而立。三缄等众忙将云头按下，拜谢引导之劳。拜已，而谓衲子曰： 换骨池究在何所？ 衲子曰： 是池也，或有或无，若隐若现，尔等拜请，即在目前。 三缄闻之，即统群弟子，望文佛殿下顶礼者再，默念异类沾恩数语。顶礼方毕，倏然现一大池。池内五色莲花，时吐馥气。衲子谓三缄曰： 速命尔徒卸却衣冠，入池沐裕。 三缄即命弟子卸衣沐之。
狐疑沐得高兴，笑谓三服曰： 吾闻仙人沐浴，定有时刻，尔知之乎？ 三服曰： 所定何时？ 狐疑曰： 一百二十年沐浴一次。 三服曰： 此一百二十年内，不知身上之腻要脱几千层。 狐疑曰： 仙人腻即脱得多，断无虚抛如尘世者。 三服曰： 如何？ 狐疑曰： 合为丸药，救人疾苦耳。 三服曰： 腻乃身中垢物，如何能救疾苦？ 狐疑曰： 尔不知得，是落时医手内，万用万灵。 三服曰： 仙在天上，其腻岂易落于时医？ 狐疑曰： 时医亦是天上人，以天上人即用天上人之腻救人疾苦，安得不美耶？ 三服曰： 尔又在款天话乎？ 狐疑曰： 前在红尘，即说得莲花发现，还是地话。而今升在天上，所说无非天话矣。 三服曰： 尔那天话休讲，且将天澡紧赶洗完。看道友沐罢，吾师导去朝见。尔我落后，上皇斥罪，打下红尘。 狐疑曰： 尔我难得天上沐浴，缓缓地沐，沐得极其洁净，为个脱白仙子，即上皇将尔我打下尘世，亦曾在天上住了几刻也，算得三天仙人。 三服曰： 吾慵与尔言，吾要急急沐完，随师去矣。 狐疑曰： 沐浴稍缓，未必即将仙人弄脱。纵或弄脱，吾又修炼。活把仙人修死，我才住手，终久也要成仙。 三服曰： 与其后修，何若现得之为愈。 言已，忙忙促促，将身沐之。
衲子在旁问曰： 尔等俱已沐罢乎？ 众人曰： 俱沐罢矣。 狐疑曰： 莫忙，莫忙，狐师爷，只剩十个了。 衲子曰： 剩哪十个？ 狐疑曰： 只剩十个脚趾耳。 衲子曰： 如此，等尔片刻，尔速沐焉。 久之，衲子曰： 可沐毕否？ 狐疑曰： 沐了三双零一个矣。 衲子又在池外候之。
顷复询曰： 尚未沐完耶？ 狐疑曰： 还有半个，烦尔再候须臾。 衲子曰： 狐仙人，何沐之洁也？ 狐疑曰： 吾在尘世，所受尘垢太多，不沐洁白，焉能见得上皇？ 袖子曰： 仙子原来不染尘，池中淋浴洁而清；一身似玉坚还白，立念须当盖世人。 言罢，狐疑沐浴已完。衲子念动真言，只见韦陀尊者手提降魔杵，向池一照，一声霹雳，霞光万道，绕池三匝，池岸寂然。
狐疑谓三服曰： 适才雷声震动，未必天上都要落偏东雨乎？ 三服曰： 尔于霹雳时，有所见否？ 狐疑曰： 吾见一汉子手提木棒，向池击之。心想此池必是他的，吾等入内沐浴，其心不爱，故提木棒来击吾等。谁知刚向池内击了一下，击动雷声。怕是上天不准他击有道人儿，因而遣雷震之耳。 三服曰： 尔道他是谁？ 狐疑曰： 才做天上人，天皮都未踩热，如何认得？ 三服曰： 此是佛门中一大菩萨，尔都不识？ 狐疑曰： 彼是佛门哪位菩萨？吾却未见过。 三服曰： 尔我当年为妖，常在庙中来往。庙门内将身立起，手提降魔杵那位韦陀菩萨便是，何言尔未见过耶？ 狐疑曰： 难怪那样凶恶。 衲子在旁曰： 文佛慈悲，设此换骨池。但属异类修成仙品，到池沐浴，韦陀尊者必以杵照之。 狐疑曰： 照之何意？ 衲子曰： 吾将池儿掩下，尔道中弟子细看自知。 狐疑曰： 有何物可看？ 衲子曰： 凡物道成仙，在池沐浴，韦陀将杵一照，原形脱下，换了骨节，易为人身，异类之形永不出现矣。 狐疑喜曰： 我从此未必就像个人乎？ 衲子曰： 不独像人，且至修成仙真。 狐疑曰： 不说修成仙真，即修成个人形，都了不得。 衲子曰： 尔说成个人形都了不得，以为人形贵矣。何尘世上女女男男累万盈千，其多如是？ 狐疑曰： 世人虽众，究其结局，到底有几个叫人？ 衲子曰： 形是人形，如何不叫人耶？ 狐疑曰： 不孝不悌者，心如禽兽也；奸诈邪淫者，心是蠢牛也；瞒心昧毒念在抱者，蛇蝎不啻也，尚得叫为人乎？ 衲子曰： 修道成仙，言之必中，真不愧道门弟子。
狐疑曰： 西方大佛法前嘱吾等自视其形，安向何处视之？祈为指示。 衲子曰： 尔向池左一一视来。 狐疑遂与众道友齐去池左一视。别无所见，只狐狸数个，死于地中。狐疑见而笑曰： 人说西方念佛持斋，为何还吃犬肉。 三服曰： 尔何知之？ 狐疑曰： 不吃犬肉，又打死犬若此之多？ 三服曰： 非也，是乃尔狐狸所脱之躯壳也。 狐疑臼： 如此，不是犬皮，更名为仙人皮。 三服曰： 闲言休说，再向前面观之。 及由池左斜上，极目周视，遍地皆虎皮、鹿皮、熊皮、龙皮、虾皮、桃棠之树皮。狐疑曰： 人说极乐国中戒酒除荤，还在打围捕网者，何也？ 三服曰： 尔又何所见而云然？ 狐疑以手指之曰： 未打围捕网，安有龙、虾等属及熊、鹿与虎之尸耶？ 三服曰： 否，否，此系诸道凡躯所脱在兹也。 狐疑曰： 至于桃、棠之类，西方佛祖所伐为薪者乎？ 三服曰： 西方佛祖自有所食，安用薪为？ 狐疑曰： 此旁还有斗大蜘蛛一个，蜂子数个，这旁又有鸡母、芭蕉等件，吾实不解焉。


玉镜中难迷八道晶光内又试三鲸
豁达哑然良久，乃跪而言曰： 前者父王将吾兄妹二人拜及仙宫门下，望修大道，以成仙品。临行之际，儿女依依不舍，父曾言曰： 尔等休恋家庭，各宜跳出尘嚣，成尔正觉。 吾兄妹迫于父命，不得已而追随吾师。至今大道已有得矣，吾父又出此言，岂不废于半途，前功尽弃？依儿所说，父以王位另选是山之贤者传之。待儿再从仙师，将道习成，以好超升九玄七祖。 豁达言毕，善诀亦跪而禀曰： 女子及笄适人，原系古礼。但儿已红尘跳出，适人之说，断不敢从。 狄王闻言大怒，曰： 明日吉星照耀，正宜传位，亦好出阁，习道一事，休再言之。 当传山内蛮奴，明日张灯结彩，朝贺新立小狄王。
又命寄信西域，嘱夷王遣子亲迎女儿焉。
兄妹二人见父母怒甚，不敢再谏。酒肴饮毕，扶持父母入室，安寝后，始行退出。豁达私谓善诀曰： 父意已决，如何脱逃？ 善诀曰： 不知风车可还在否？如其尚在，吾兄妹暗暗乘归万星台去，此祸乃可免矣！ 豁达点首，遂出寻之。幸而风车尚在穴外，豁达喜甚，忙呼善诀同乘。殊知风车丝毫不动。善诀曰： 风车飞腾，其中必有妙诀。不知其诀，安能使之飞腾哉？ 豁达曰： 此诀必要昨日推车男子，方可知之。
妹且等候一时，兄去寻来。 言已下车，遍处寻觅。寻至一小小土穴，果见推车男子卧于其内，鼾声如雷。豁达近前，将彼推醒。男子曰： 正好酣卧，何人推吾？ 豁达曰： 尔试睁目视之。 男子视而惊曰： 小狄王也，呼醒蛮奴，有何吩咐？ 豁达曰： 尔随吾去，自有所使焉。 男子果然穿衣出穴，直随豁达来至车前。豁达曰： 吾无他命，命尔仍将风车推吾兄妹二人回万星台耳。 男子曰： 此车有一符篆，欲推则黏于车首，始可腾空。若无此符篆，焉能驱之得动？ 豁达曰： 尔符篆安在？ 男子曰： 昨日将车推回，仍付与老狄王矣。 豁达曰： 既在老狄王手中，如何得出？ 正思盗符之计，男子倏然惊曰： 穴内灯火交明，老狄王出矣！ 转瞬间？只见数十灯火，照如白昼，齐声呼曰： 山后山前蛮奴听着，今有小狄王兄妹乘夜逃走，可分四路以阻之。 呼已，牛角一鸣，响彻满山，人人争先，四处寻捕。豁达兄妹知不能逃，忙应之曰： 吾兄妹在此，尔辈胡张皇若是？ 狄王闻得兄妹尚在，怒呼入穴，命人罗守，不准远行。兄妹计无所施，惟悲泣而已。狄王曰： 儿为是山之王，一呼百诺，尊重极矣。女儿为西域夷王之媳，享福不尽，异日王位传尔夫婿，尔身又为王后，更见尊荣。究何不足于心，而悲泣乃尔？ 豁达兄妹也不回言，心念中惟祈仙师大施法力，救出通山。一夜愁思，难为人告。
天光发晓，合山蛮奴齐集。狄王命豁达登位，蛮奴济济，分班朝贺。朝贺刚毕，西域夷王已遣数百夷奴来接善诀。狄王迎入，命宰牛羊以款之。宴毕时，亲扶善诀上车，蜂拥而去。
三缄见豁达兄妹迷于玉镜，久不醒转，又传冲云阁八道。
八道听得师传，忙至台前，两旁侍立。三缄曰： 尔等自冲云阁追随于吾，奔走途程，苦无暇日，不知大道可以得半乎？ 八道曰： 承师指点，虽未全得道旨，而扶衰不老之理，颇已知之。 三缄曰： 尔等可谓将成矣。吾有一镜在兹，尔四人一鉴，鉴后，吾即传以移步换形之道焉。 八道闻言，欣喜不已。
三缄先命年长四人，向镜一照，昏昏欲倒，各将元功默运，依旧清醒不迷。复又照之，坦然无事。四道曰： 一镜耳，何厉害如此？ 于是上前细观，见得镜中现有八字云： 大道已成，道根不昧。 八字而外，并无他物焉。四道回复三缄，三缄喜曰： 尔四人立在一旁，待彼四道鉴之。 后之四道对镜一视，昏倒在地，暗思： 是镜迷人，非元功莫破。 急将元功运用，运至三四匝，尽皆苏转，亦向镜前细细视之，中现四字云： 根深道固。 视已回复。三缄合赞之曰： 心坚道固可冲云，入道原来器宇新；自此长为天上客，谁云人不作仙真？ 赞毕，仍命归庐。
却说善诀自上宝车，为夷奴后拥前呼，推出通山崖口。车中俯视，其崖高有数百丈。善诀遂命狄婢传宣夷奴，在此崖头暂驻片时，夷奴闻之，不敢有违，将车驻下。善诀暗想： 如不趁此尽节，时刻再迟，一到西番，难以保真矣！ 主意已定，移步出车，假意玩水观山，竟到崖弦，翻身跳下。一惊而醒，用目周视，仍在讲道台前。回顾乃兄，尚未苏醒，推之数次，一如死然。三缄喜曰： 不贪王后享荣华，一片坚心信可嘉；自此道成超七祖，女仙谁说只姑麻？ 赞已，命归蓬庐。
豁达在穴，闻报善诀坠崖全真，禀告狄王，要亲临一祭。
狄王许，豁达遂带蛮奴数人，来至崖头，泣而言曰： 吾妹殒命全真，可对师矣！兄在穴内，如何能脱此身？ 正悲泣间，蛮奴惊曰： 善诀公主不愿下嫁，坠崖死了。恐吾小狄王亦是如斯，吾等何以复命？ 豁达闻此，触动脱身之举，亦坠崖而苏。三缄曰： 狄王之位贵何尊，情愿投崖舍此身；如是坚心曾有几，焉能不做玉楼人？ 奖谕一番，命归庐内。
再言野马自与熊、鹿结为兄弟，各居一洞，霸据一方，百里内之水怪山精，称臣任役者不计其数。野马此际好不侥幸，从师学道之念，已不知付于何所。一日在洞独坐，倏然熊、鹿二妖飞奔而逃，曰： 马兄快执器械，助吾一阵。 野马讶曰： 尔与何妖争战，如此仓皇？ 熊妖曰： 吾等今日遍山搜取樵子，以供鲜酒。搜至后山，遥听樵斧丁丁，响彻林外。吾兄弟飞奔前去，只说探囊取物，谁知刚近樵子身边，樵子见吾二人，怒目言曰： 尔如战我得过，愿为尔食。否则，熊掌鹿脯，吾俱要尝尝滋味。 吾等以为，一介樵子，有何法术？遂与之赌曰： 如吾兄弟战尔不过，脯掌随尔餐之。 樵子曰： 尔言既出，休生后悔也。 吾曰： 大丈夫言出必随，何悔之有？ 樵子曰： 如此，待吾结束后，与尔等一试武事。 吾诺，暗乘樵子结束未妥时，一拥上前，将彼围定。樵子不徐不疾，展开身势，持斧一举，其斧愈长愈大，其身愈长愈高。吾等见之，已怀怯意。略斗数合，知不能敌，败逃山北。樵子不舍，随后追逐。若非抽身得快，早为一斧劈破矣。故到此来，祈兄助之。 野马不信樵子有如斯凶恶，遂提铁棒，走至山坳。正遇樵子东张西望，寻找熊、鹿二妖。野马吼曰： 尔属何人？敢来吾山放肆乃尔？ 樵子不答，即持手斧与野马战。战了三四次，野马觉得斧重千斤，难以支持，欲败下来，待熊、鹿接战。岂知掉首回顾，未见二妖。野马无可如何，回身又战。突被樵子一斧打下，犹如山岳压着铁棒，铁棒捉拿不稳，竟坠于地。樵子逞步而至，扭定野马。野马挣持数刻，身不能脱，化出原形。
樵子乘机翻身上背，紧紧跨着。野马四蹄奔放，只想抛脱樵子。
谁料樵子在背，愈骑愈重。野马不能胜人，遂倒地而卧焉。樵子骂曰： 尔不耐驮吾耶？待吾诛之，以除此山之害。 骂已，持斧劈头一下，野马骇极而醒。三缄斥之曰： 野马生来性不驯，背吾又是一番心；如斯顽梗如斯蠢，大道焉能习得成？ 斥罢，逐出万星台。野马扯着师衣而泣曰： 自此习道勤勤，万不敢违背师训。望师恩施一丝，留下弟子，再习数年。如其桀骜如前，任师驱逐。 三缄曰： 不可。前此混元、转心、蛛虎尽皆驱逐矣，何独容尔乎？ 野马无词，大哭而去。
三缄思曰： 及门弟子，物类甚多。水族之中，吾再试之。 当将三鲸传至台下。三鲸拜舞毕，跪而禀曰： 师传弟子，有何指示？ 三缄曰： 道中之道，尔等可能尽悉乎？ 三鲸曰： 承师不鄙水族之微，不辞指点之力，而今稍知一二矣。还冀循循善诱，以入道门。倘获修成，不忘师教。 三缄曰： 尔果不忘师教耶？ 三鲸曰： 永不忘之。 三缄曰： 如或忘之，又将何说？ 三鲸曰： 随师斥逐，无有异言。 三缄遂举玉镜，向三鲸一照，三鲸尽立，不动亦不言。三缄暗思： 三鲸为镜光所迷，应倒于地？何立而不动如此？待吾于镜中窥之。


弃道心皆由巧辩崇儒学幸服青衿
七窍自聆三缄之言，决弃道门，以儒为尚；复见道士之术，又欲荣道以弃乎儒。故自归汉阳，一道一儒盘旋于心，游移莫定。紫霞知之，命复礼子临凡，与决所从。若得七窍从道，则三缄有他山之助；若入儒门，必为坏道倡，兼以野道山妖出而相攻，则三缄势孤而难于撑持矣。复礼子领得师命，乘云空际，闪闪而来。
灵宅子亦知七窍被紫霞略显仙法，道心又动，因思七窍如同入道以助三缄，将阐道有资而吾仇难复。趁今游移未决，再命总真童子下得尘世，一坚从儒志向，俾彼名登黄甲，得专政柄，乃能禁道不行。三缄即是道习成，相从无人，不过得还仙位，紫霞亦空劳精力，无颜对及群仙。那时相遇于八卦台，共以任道不阐为笑谈，方泄吾恨。总真童儿奉命，乘云向东而至。
复礼子半霄顾盼，遥见东面坠下彩云，不知何仙闲游至此，急将祥光腾上高处视之，乃一总角道童，按云坠地，化为老叟，手持竹杖，向北缓行。复礼子云头暗思： 此总角小童化成老叟，必有所为。然遍想群仙宫中，童子虽多，俱未可以变化之法，是童子而能此术者，或属山精水怪迷弄男女，未可知也。如其为精且怪焉，吾必追踪收之，以除民害。 于是祥光催动，向北而游，总将云头罩着老叟。
老叟行约数里，立于绿杨枝下，念及真言，以唤当方。当方至，老叟与谈数语，乘车重去。去不一刻，转告老叟，老叟当将手诀四方挥动，绿杨荫里顷成一座酒楼。酒楼化已，复布罗网以蔽俗跟。旋抽数茎茅草，持手诵咒，其草化作当炉幼子暨饮酒之辈。一时炉烟密密，卖酒声声。复礼子视之甚悉，骇然而言曰： 小小童子有如此法力，吾辈不能及之，但未识化兹酒楼，以障何人眼目，吾且云头稳坐，视彼究竟如何。 坐待良久，前村之北有一少年，泽畔行吟，踌躇四顾，似闲游寻侣而未得者。复礼子熟视片时，恍然悟曰： 行吟泽畔者，七窍也。化酒楼以待之者，必灵宅子门徒总真童子也。吾门仙侣常夸此子年虽妙龄，道法甚高，其心尚未深信。今一见及，诚不虚也。然不化酒楼以待他人，而独待七窍者，必有所告。待吾化一年老道士，入于楼内，见机而作。 将形化后，转而思之，又恐总真童子仙眼视透。吾师传有晦目法，且将真言念动，一下云头，暗从西隅坠于尘世。
是时七窍行行止止，身登高埠，引颈四望，见得绿杨枝下窗棂杂露，高插酒帘，心甚喜曰： 近村中有是酒楼，正吾消闲地也。 遂逞步下埠，趋至其间。但闻当炉幼子呼来卖酒声高，饮酒嘉宾夸此瓮头美甚，七窍见绿杨吐秀，常念良朋，闻酒气飘香，正思红友，惜乎饮无同侣，独酌为怀。殊意刚入酒楼，主人笑容可掬而询之曰： 嘉客戾止，欲饮酒乎？ 七窍曰： 不识是地有此高楼，忽来贵肆中一饮佳酿。 主人曰： 与友共饮乎，一人独酌耳？ 七窍曰： 恨无良友，只有只身。 主人曰： 如是吾来奉陪。 七窍暗睹主人，年约六旬，尔雅温文，真似儒门有道之士。两相揖后，缘梯而上，坐于楼之东偏。
窗外嫩柳飞扬，绿影参差，时映于酒卮之内。七窍赞叹不已，曰： 此楼清幽，黄鹤弗让也。 主人曰： 老拙株守家庭，难以度日，因于是地聊设酒肆，以消夏日耳。 七窍曰： 吾见主人儒雅可爱，且将姓字暨所行所学历历详述，俾吾亦步后尘。 主人曰： 吾族葛氏，自太祖乔居于此，历数世矣。太祖酷好诗书，吾祖已开驷马之门，吾父接踵之；至于吾，躬词林忝入，孙若子又接踵焉。世世簪缨，幸而不绝，荣耀鼎盛，皆自儒业苦造而来。 盖是邑本有此贵族，总真童子因假冒之，可令七窍于不惑也。七窍于是复从而礼貌，曰： 小子已廿岁矣，一艺未成，心欲入道以求长生，又欲从儒以求显贵，两相在抱，迄无定衡，敢乞主人为我一决。 主人曰： 尔友朋内所言若何！ 七窍曰： 有劝吾习道者，有劝吾习儒者。 刚言至此，复礼子亦呼酒一瓶，饮于七窍之左。七窍曰： 还宜习道乎，习儒乎？
主人曰： 圣天子首出庶物，以平治天下，皆由儒道，哪有道士以法术治天下乎？凡人为天子民，当寻正路，一耕一读，乃至正至大之途。不读则勤耕，以求菽粟有余，俯仰无忧事畜；不耕则苦读，以期功名显达，上下均受荣封。必如是而后不愧生于人世也。每见年少子弟，耕也而惰于耕，读也而懒于读，不耕不读，无策资生，妻子嫁于他人，父母推之兄弟，自谓红尘看破，学道出家。一入道门，尘心未绝，装作风骚一派，徒将言语惑人，讹以传讹，道不成道，学如不学。以相公之丰标才华，正宜读书求名，显扬父母，奚必《黄庭》是诵，玩废时日乎？ 七窍闻此一席正谈，心若重儒而轻道。
复礼子聆言暗计： 必灵宅子遣来门人所化，巧以言语，稳七窍之心者。 乃从旁答曰： 叟言差矣，人生天地所行所作，视乎其志。志在道则从而习道，志在儒则从而习儒，何得区区败道为匪哉？即以儒门论，所立说以教弟子，以及弟子之问疑辨难者，何在非道中之语。自吾思之，习道即从儒，习儒即从道，特患怠焉，不习终莫能成耳。以叟所言，全谓习道为非，见何浅也。吾聆叟谈，吾有一证佐焉。 主人惊甚，暗将慧眼偷觑，奈复礼子早治以晦目法儿，不能辨其为仙为妖。因怒目而视曰： 吾闻尔言，又是一番迷人之说。但将尔证佐说来，如在道中则可，若在道外，吾必从而非笑之。
复礼子接口言曰： 昔有农夫养一犊子，驯良可教，一犁春雨，无不如心。养之数十年，由耕致富，人人争买此犊，农夫如护珍宝，不忍舍之。无何春秋已去，此犊颓然老矣，农夫不计其老，尚加以千斤犁耙，老犊不堪重任，口吐人言曰： 吾力已弱，不比少年。 农夫如不闻也，愈加鞭楚。老犊又曰： 吾言力弱，何不痛恨乃尔乎？ 农夫曰： 前者尔能任重耕作，吾甚痛惜，岂今而不然耶？尔能竭力如前，迨至明日，即轻尔任。 老犊闻说，果然竭力精神，以尽一日之耕。殊至诘朝，重任犹是。犊无奈，示梦于农夫之妻。其妻以梦告夫，劝轻犊任。农夫曰： 老犊畜生也，畜生之言不合人情，尔何必听。  言已大笑。
主人闻此讥诮，从容言曰： 尔之证佐，证得巧妙。吾有一证，尔愿闻乎？ 复礼子曰： 只要合理耳。 主人曰： 尔如乐听，吾为详述焉。吾之近邻所养一犬，善于护宅。凡遇盗至，必报主知，如无盗临，吠声不作。一日，来一道士，此犬不惟不吠，且摇尾相亲。道士怜之，向吾怜翁以化此犬。邻翁许，道士系回观内。养之数日，此犬齿断系索，仍回邻家。适值邻翁出饮归来，刚发一言，犬吠不已。怜翁骂曰： 瘟犬，主人都不认耶？尔随道士未久，即乱咬如斯，倘变作道家，怕不准人说话，一闻说话，就要咬断肾筋矣。  谈罢亦拍掌大笑。
七窍见二人语去言来，各不相下，笑而言曰： 二人不必争论，吾也有一证佐。 二人同声曰： 别人证佐吾不欲听，尔之证佐吾甚愿闻，当不若刘四之口也。 七窍曰： 吾少时闻诸乃父，吾家一眷属年少而殒，言妻貌甚丽，人人争聘，妇皆嫌其不合于心。惟张、李二家，廿龄破镜，富而且美，此妇都欲嫁之。然嫁张则惜李，嫁李则惜张，游移不定，已至数月。妇姑促曰： 欲张则张，欲李则李，嫁个丈夫都无定见，安望得富乎？ 妇闻不悦，恨声应曰： 嫁张由我，嫁李由我，嫁李嫁张在我心中，何必旁人多嘴。  言已，忿然下楼而去。
主人默坐片刻，暗解拴腰縧儿，抛在楼头，化为巨蟒，直向复礼子舞爪张牙。复礼子持箸掷去，化作蜈蚣，巨蟒见之，仍还本相。主人怒甚，以手一指，酒楼渺然，吼声如雷而言曰： 何处野道，敢与仙师斗法！ 言犹未已，突被复礼子一降心杵打下。主人大叫一声，化为童儿，腾空竟去。
复礼子随后追逐，逼于其前曰： 尔其妖耶，怪耶？如不明言，必诛尔命！ 童子拂然曰： 吾非他，灵宅子门人总真童子是也。 复礼子曰： 尔是总真童子，道祖命尔守着胎津，为何所事不司，来到尘凡以法迷人乎？ 童子不答，与复礼子战于云端。酣战逾时，童子呼集六丁六甲，将复礼子围着。复礼子挥以降心杵，不动，忙取撑天如意四面击之，丁甲神祗纷然而散。童子急向口中一指，吐出千头万绪，如丝如絮，直从复礼子顶上覆来。复礼子不知何宝，将身紧束，用尽生平之力，挣播不开，倒于阵中，呻吟弗绝。
紫霞知得，命正心子持顶门钢针与割肠宝刀急来援救。殊至阵云之下，但见迷天黑雾，周围似漆，欲进无从。观望久之，莫可为计，只得在外呼曰： 阵内有人乎？ 连呼数声，一老叟出，背驮须短，行动有如犬然。来至阵外，呵欠不已，曰： 吾在阵中，正好阳台入梦，忽闻外面叫不绝声，及出阵来，人影又无，必是虾儿要与老龙试试道法？ 正心子不答，暗以黑雾遮着身体，睹得此老将要入阵，复厉声曰： 阵内无人，待吾打入，杀得尔鸡犬不留。 此老闻之，笑曰： 天上都有鸡犬，真是款天话。 正心子曰： 阵内有人，毋须多言，速出一晤。 此老曰： 老师爷在此候尔，尔在何处？ 正心子曰： 在东。 此老曰： 东方甲乙木，木能生火，火上烧油，岂不是一进阵来，即要举手。 言已，询曰： 尔到底在何处耶？ 正心子曰： 在南。 此老曰： 南方丙丁火，火内生风，必是疯魔。吾不与尔纠缠，要向西北进阵去矣。
正心子随转西北候之。此老刚到，一手擒住，疾声呼曰： 胆大妖精，敢布阵云头，与上仙作梗！ 此老曰： 尔是谁？休与吾顽。 正心子曰： 非与尔顽，吾询尔究系何妖？ 此老曰： 吾非妖属，歪枉子是老仙道号也。 正心子曰： 尔师何人？ 此老曰： 歪心子。 正心子曰： 尔在阵中作甚？ 此老曰： 奉总真童子命，在此守阵耳。 正心子曰： 是阵何名？ 此老曰： 乱丝。 正心子曰： 必要何人方能破之？ 此老曰： 非正心子不能破也。 正心子曰： 四大阵门，先从何入？ 此老曰： 先从财门而入，则阵易破焉。兹已说明，君宜释我。 正心子释手，歪枉子钻入阵内，笑曰： 尔从财门入，必死在财帛之中，如其不从歪心子游，歪枉之法不得。明明与尔说，从中心白云直入，此阵破矣。 言毕入阵。
正心子窃听甚悉，遂向白云处直进，以割肠宝刀横顺挥之，万绪千头纷纷碎断。总真童子见得阵破而逃。正心子破了此阵，笑谓复礼子曰： 尔亦困于千思万虑中，即不能复理耶？忙忙扶起，去奏道祖，悉言总真童子过失。道祖遂命玄津真人从泥丸关收回，禁于胎津之地。正心子、复礼子拜辞道祖，回复师命，各退入宫。
七窍自酒楼归后，意决从儒，受业于明德先生，苦读儒书。
始读一二载，文理精通，童军可冠。是年试期已近，先生促之。
七窍辞别萱庭，赴郡而去。途有玉女观，地颇雅静。七窍此夜嫌旅舍闹嚷，意欲止宿于兹。紫霞知之，先临观内，思挽七窍转入道门。无何，外面笑声嗤嗤直达观内，紫霞出视，见七窍与二三同类拍肩而来观中。老道迎入，献茗煮粟款之。七窍曰： 前面旅舍烦杂不堪，今宵欲借贵观一宿，所用酒食仍谢以金。 老道曰： 相公等非误入山斋，仙风吹之不到，所愧者敝观贫苦，无甚相敬，牀榻不洁，乞为海涵。 七窍曰： 在此吵扰足矣，安望其它。 老道于是选一精洁净室，与七窍友人同住。七窍独出室外，散步闲游。紫霞持麈一挥，化座小园，奇花十数盆，皆非人间所有。园中红窗开闭，小楼在焉。七窍将花视遍，缓步竟上。紫霞化一老道，凭窗外望。七窍步履声响，紫霞回首，假意惊曰： 相公何来？ 七窍告其所以。紫霞曰： 如是相公少坐，待贫道下楼烹茗，以款嘉宾。 言已而去。
七窍在楼四望，见有牙签数百卷，一一阅之，尽属道经，而且牙签之上题咏亦伙。首见一绝云： 读罢儒书读道书，为超生死出迷途；不信频将卿相算，如风卷雪一时无。 七窍深爱此诗，手不忍释。正在吟咏，紫霞捧茗至矣。七窍索之，紫霞许之。袖归卧室，玩味百次，不觉神倦而眠。晨磬一声，朋侪同起，叩谢老道，竟赴郡内。俟至文宗到日，三试三胜，青衿得服，而称秀士焉。


长虹山诛及四恶道祖宫遣发四星
群妖见三缄弟子各使法器，有飞剑横空，如龙妖娇；有飞铲刺面，似虎伤人；有木棍乱打，着身即丧；有铜锤齐坠，碎首而亡；且有如意撑天，光芒万丈，花枪在手，蛟影重生者。
一阵战争，真如砍瓜切菜，群妖死丧更甚于前，呼饶之声惨不可听。毒龙等欲要跳出圈子来救群妖，奈三服诸人步步交锋，全无闲暇。稍迟一着，剑戟伤身。
看看群妖不能相敌，将已逃尽，灵宅怒极，使起仙家妙宝，一团烈火，飞舞不停，兼之火里风生，风外火起，甚是威猛，不比寻常。紫霞真人身隐云头，见灵宅子使下风火雷印，知三缄师徒难以敌此，云头下坠，取出遮天宝扇，将雷印遮着。灵宅子见此宝印不能伤及三缄等众，复向囊内取出一物，向天吹之，霎时半空猛虎数千，舞爪张牙，望尘而坠。紫霞见得，急取遮天罗网，凭空抛下，隔定此虎。灵宅子怒气勃勃，手提豹尾麈儿，跳入阵来，欲将三缄并诸道士一一杀却。
刚到阵中，忽见紫霞带了正心子、复礼子、虚灵子、灵昧子、诚意子等十余门徒，尽皆法妙道高，排立以待。灵宅子睹此光景，乃谓之曰： 紫霞兄不在洞府与诸徒众讲论大道，来此何为？ 紫霞曰： 灵宅野道，尔累次欲诛三缄以及三缄门人，究何意见？况三缄虽系吾徒，当日遣彼临尘，乃属道祖之命。道门仙子，孰不知之？尔既不服于心，未以阐道之任遣尔。
尔于此际应禀及道祖，言此大任尔欲肩之。道祖如准尔躬，紫霞断无强肩之理。何于当日未闻尔吐及半言？承得群仙推尊，道祖以聚仙旌赐吾，吾归洞中，将旌鉴于聚仙台外，群仙齐至，尔亦在兹。吾向群仙复推让曰： 论吾道法甚浅，阐道一事，其任恐不克胜。尔群仙中有欲入尘阐道者，吾愿让之。 群仙皆曰： 道祖既以大道命尔阐明，尔宜奉命而行，毋得推让。 聚仙台畔，尔又未赞一词；吾于是向群仙等拜了六拜，然后登台，招吾门徒两旁站立，遍选弟子内能下红尘阐道者，惟虚无子一人。当以虚无脱胎临凡为群仙告，佥曰： 此任非彼不能任之。 尔于其间，亦未闻另有所说，胡将虚无子送入尘世，脱胎换骨，刚长成力，尔即以名利迷之？迨其名利已迷，尔乃约集群仙在尔洞府，方言削却虚无子，尔要肩此阐道之任，群仙未许。尔恨不见道祖，斥吾停道弗阐。吾携尔手同去禀见，尔又濡滞不行。幸而群仙得知，前来解释。自兹以后，尔招妖类，不刁七窍，即害三缄。为问尔心，胡以如是其毒？前此尔受挫辱不少，应宜守尔道规，归尔洞中，保尔仙位。何三缄大道已成，在万星台前传道，尔又累聚妖属以扰之乎？今日尔起妖兵，业已战败矣。言持仙法，来诛吾徒。吾特临兹，与尔见个高下！ 灵宅子被此一番言语问得哑口无词。紫霞真人也不念彼为道门弟兄，遂与力战。
毒龙辈实战三服等不过，退出万星山，催动妖风，有欲逃之象。三服等四面攻敌，直使四妖无处可逃。虾精着急，曰： 事势至此，不如各化一气，乘隙逃之。 毒龙、赤鲤、老蛟果如其言，各化一黑气而遁。三服等欲寻黑气追去，三缄止之曰： 吾师徒且收风车，仍归万星台，炼其道功。穷寇勿追，追恐有变。 三服等遂遵师命，同回台中。三缄登台查点，诸弟子依然完璧归赵，忙忙跪地，向天拜舞。曰： 群妖败去，诸弟子一无所损，此皆神天默护，乃如是也。 言此又拜，诸弟子一同而拜之。
毒龙四妖一直走到笠云山下，虾精不堪劳瘁，掉首回顾，顾已而言曰： 莫忙，莫忙！追兵已远，吾等可在此处暂歇一时。 毒龙曰： 歇则歇矣，尔我而今去向何地？ 虾精曰： 以吾窃思，别地不可逃也。惟长虹山山长而岭峻，林木深茂，人迹不到，此地差可避之。 毒龙曰： 既有是地，速去毋迟。 即驾妖风，竟投长虹岭。
遥遥望去，岭之上下杀气腾空。赤鲤曰： 荒野之区，为何杀气蟠结？恐三缄师徒匿兵于此，以候吾等。不若另寻他处，方保无虑。 虾精曰： 此岭高大无比，林木茂密，吾等居之，正好敛迹潜形，以养锐气。倘太过虑，寸步难行矣。尚有何地以安乃身乎？ 老蛟曰： 鲤兄之言甚是，如入长虹岭，匿兵聚出，吾等休矣！ 虾精笑曰： 尔等休矣，吾独能存哉？ 毒龙曰： 吾等有性命，虾兄亦有之。彼既坚欲入焉，谅不能同归死地。 于是妖风催动，齐向长虹岭而来。刚到岭麓，毒龙等心惊胆怯，若不自持。赤鲤曰： 吾等到此，为何心胆俱战？其中始有变乎？ 虾精曰： 才与三缄争斗，败逃此间。思及追逐情形，焉有不畏之理？ 谈谈论论，已至山半。
老猿看得明白，解开宝袋，放出飞剑，一股紫气，直射四妖。只听 嗳哟 一声，妖首已在地矣。四妖既除，复礼子仍化前日道士，来见老猿，曰： 尔仇已报，将袋还吾。 老猿拜舞曰： 若非道长指点，吾仇扣何报之，是剑善能伤人，非此袋莫治。此袋携去，剑亦无所伏矣，吾愿将剑并付道长。但道长前日命投三缄仙官门下，倘吾此去，仙官不许，如之奈何？ 道士曰： 尔持四妖首级去作贽见，自然收尔焉。 老猿得兹指示，即将妖首束好，携回洞中。嘱及猿子猿孙，谨守洞门，毋许滥出。群猿谨凛受教，拜送老猿。老猿驾动妖风，向万星台而去。
灵宅子与紫霞真人大战万星台前，各显法术。战到东方发白，群妖死者尸横遍野，逃者不知踪迹。灵宅自觉无聊，忙在囊中取出遮云帕遮却云影，暗暗逃之。岂识紫霞有照云宝镜，望空一照，已知灵宅潜影东逃。持定镜儿，照着形影，并力追逐。灵宅子见势甚急，将帕撤去，手提打仙鞭，又与紫霞空中大战。复战五十余合，胜败不分。紫霞暗思： 灵宅子道法高妙，惜乎错用。如其正大用之，炼得功深，可推群仙之首。吾欲舍彼，恐其暗害三缄；欲不舍时，一时难以就擒。 左思右维，计无所出。
灵宅子已知紫霞心事，乃谓之曰： 尔如今事在两难矣。 紫霞曰： 如何？ 灵宅曰： 尔之道法与吾平等，欲要舍吾，恐吾别生事端。不舍，又战不过。吾实告尔，尔我如今仇深似海，如欲三缄犬子阐明大道，好好归于天府，安居绣云仙阁，吾断不许。否则，将吾此尸碎段，那时方无阻滞焉。 紫霞曰： 仙子气度，原属慈仁一片，于人何所不容？尔既为仙，谅将酒色财气扫除得尽，方能飞升。以今观之，仍是凡夫气习，辄恃武勇。曾见世之好勇斗狠者，几人身家能保？即群仙内有悖天律者，几人不贬入阴山乎？ 灵宅曰： 尔勿甘言甜语，吾决不与尔罢休也。 言已，举起打仙鞭，向紫霞乱击。紫霞手持斩仙剑，左右招架。整整战了二日，紫霞已无可如何。
正值道君身登八卦台上，群仙拜舞毕，鹄立两旁。道君环顾而言曰： 紫霞何往？虚无子之道尚未阐明乎？ 清虚、云衣、碧虚、凌虚等同声奏曰： 虚无子道无阐明，今集诸徒传道于万星台。奈被灵宅统领妖部，累累扰乱。此际正与紫霞大战不休，望道祖慈悲，为之解释。 道祖曰： 灵宅子前已受吾斥责，今尚依然耶尸即传钧旨，命念定、念静、念安、念虑四真速去擒回，打入猿儿筐内，永不许出扰乱道家种子。四真领命，各执法宝，出宫遥望，见得东角之上祥光二朵，或上或下，情似争斗，遂将彩云催动，向东而来。


聚仙台诸真论道虚无子四境游神
黄龙初，道君身临八卦台中，宣诸真而谕之曰： 道本无私，而世之传道者，何多私相授受也。 一时紫霞真人、紫云真人、紫气真人暨诸真等伏地请曰： 师言私授者何？ 道君曰： 夫道也者，先天地而有，原本气之自然以行，无所事事，至易也，行无奇也。胡世之求吾道者，不以正道是从，作一切非道，以乱吾道。既乱吾道，即坏吾道，所以慕吾道而学吾道者，终其身于非道之中，反以吾道为索隐行怪之为，钩深致远之术。流弊若此，不几阻人以进道路乎？吾奉王母懿旨，欲命一弟子阐明大道于天下，尔等以为如何？ 紫霞曰： 如师所言，是道之坏，坏于野方外术也。若不阐之，道何能明？愿师命遣吾辈，以正大道于天下，庶使后之学道者不至再入歧途。然师不面命其人，则任事弗专，道终难还其本体。 道君曰： 尔辈亲受吾道，备尝艰苦，由习而成，吾欲遣之，欲心不忍。诸弟子内，惟紫霞门徒最多，尔归命一托化于世，以救正吾道，功莫大焉。 道君嘱毕，退入宫中。
紫霞与诸真人拱手而别，归至洞府，遂登聚仙台，高竖朱幡，以招诸徒。但见朱幡摇动，仙鹤飞鸣，万道祥光，直绕天际。各洞弟子睹而惊曰： 霞彩拂拂，瑞气腾腾，自东而来，必是聚仙台朱幡高竖，招聚吾等，以示大道也。 于是虚无子、净尘子、无垢子、清心子、抱道子以及诸子，各驾祥光，同到聚仙台前。
一一拜礼毕，鸳班鹭序，左右分行。紫霞真人身居宝座，高声言曰： 曩者吾侍八卦台中，道君悲道不明，俾吾阐发于人世。尔弟子等有能代师而行者乎？ 虚无子出班言曰： 弟承师教，指示频频，幸而功成，仙品得登，师劳弟愿代之。但不知阐道若何，乞师详示。 紫霞曰： 欲阐是道，当托生红尘，由粗及精，由精入妙，为好道者循循善诱，庶几道理条分，道无歧二焉。 虚无子曰： 天下之好道者众矣，独吾托生尘世，乌能逐一援引，同入正道耶？ 紫霞曰： 天下至广，生灵至众，放而言之，何异恒河沙数，不可屈指。至于引人入道，其间支分流衍，自可一以累万，奚虑人繁乎？ 虚无子曰： 如是弟子托生尘世，道由何入，祈师此际详为指陈，庶免他时歧途是误。 紫霞曰： 道在人身，不假外求，以人治人，唾手可得，何误之有？ 虚无子曰： 师言道在人身，宜乎不造而得矣，胡为乎必使面壁功深，然后道为之得？ 紫霞曰： 人之初生，虚灵附之，既生以还，物欲扰之。物欲既扰，先天道大不从，而复愈坠愈下，见人不见道矣。所以道者之尊又开入道法门，俾世之见人不见道者，从而入道，以复其初焉。 虚无子曰： 以失道之人而还其载道之本，所以人者，谁为首乎？ 紫霞曰： 入道莫先治心，治心乃入道之源也。 虚无子曰： 治心若何？ 紫霞曰： 心为一身主，如上天北极然。任雷雨风云，纷扰多端，毫无转移，而日居其所，众星听令，是北极虽无为而若有为也，有为而亦若无为也。所以静而不动，而道无不从此出焉。人心亦北极也，其先使之挺立乎中，一切声色货利不能忄彩想净，而天理周流，运行不息，所以运之行之者，子臣弟友之道也。久之，子臣弟友之道，纯任自然，无丝忽矜持，则大道已得。大道既得，俨若至诚，善必先知，不善亦必先知。由此而大而化之，即是圣人矣。岂若世之道本不识，或以食臭采战为大道，养阴养阳为人道，日陷此身于鬼蜮，求道反以背道哉！故师受道君所托，而托之于尔。尔入尘世，能复大道本体，弗使好道者误入迷途，则功倍他，真不可思议。 紫霞言已，群真喜曰： 道再不明，天下几无道矣。 言竟而散。
虚无子拜辞紫霞，归洞默坐。静尘子、无垢子等入而笑曰： 师弟得道数年，大任即肩，真吾辈所不及。 虚无子曰： 弟承诸兄指示，得受道旨，幸而仙班忝列，抱愧殊多。今师命弟此生援引好道之人，吾恐本根为世所迷，不如坐守洞府之为愈也。 静尘子曰： 待尔他日身入尘寰，迷而不悟之时，兄等自然随在切指，引还大道，不过投生凡境锻炼一番。 虚无子曰： 兄等所言，弟自铭心刻骨至切。指迷途之语，须勿忘之。 无垢子曰： 师弟不必深嘱，但托生何时，兄等当为一饯。 虚无子曰： 弟也未入红尘，思欲神游八部，历观幻境，然后辞师以及众兄，亦未可造次而行也。 净尘子曰： 弟若神游四境，切勿与外方野道结其冤缠。 虚无子曰： 吾之游神也，为道计耳，何暇结冤？ 无垢子曰： 冤结无心，每多不觉。先为弟斟破，自然冤来而知所解焉。 言竟辞出。
虚无子静坐洞中，神游相外，俯视林林总总，纷至沓来，不为名即为利，初未见有修真好道者立乎其间，驱动云车，向东而去。云车刚驻息老松下，遥见北角白云一缕，冉冉而来，覆于松梢，不行不坠。虚无子慧目凝视，云内立一伟汉，头戴白帽，鳞甲满身，手执金砖，怒目下视。虚无子曰： 云头之上持砖而立者，神乎？仙乎？抑亦山精水怪乎？如不速隐身躯，仙法略施，死亡立见矣。 持砖者闻言，按下云头，立于虚无子之侧，曰： 尔乃绣云洞中紫霞门徒，炼道不过百载，成道不过三年，敢任大道之传，援引其世。吾闻不服，特来与尔试试高低。 虚无子曰： 尔欲试者何道哉？ 持砖者曰： 仙法甚伙，吾与尔聊化异像，以定优劣。如尔所化不逮乎吾，此道让吾阐之。 虚无子曰： 可。 持砖者大吼一声，倒地化为铜山，高约百丈，金光射目，彩色炫人。虚无子暗思： 铜山乃邓通之宝，吾且化邓通形以破之。 意计定时，扭身化作富翁，指铜山而詈曰： 老拙为尔费尽心血，没入阴曹，不知尔属何人？今幸相逢，完璧归赵矣。 铜山一跃，仍还本相，笑谓虚无子曰： 尔又将何以为化乎？ 虚无子曰： 铜山之化被吾识透，吾化一阵，尔如能破，愿拜下风。 持砖者曰： 小小道童，仙骨未坚，敢设阵门？老仙修道数万年，岂能畏尔！ 虚无子不复与言，口嘘正气，霞生四境，掉身化作高城。城辟八门，门内悉属衣冠子弟，笑容可掬，分立两旁。持砖者亦化为青面獠牙，闯地而入城门。甫近，一声霹雳，额现斗大 孝 字，万道白光，持砖者怯不敢入，绕向南行。将抵南门，一色蓝光突从内出，持砖者倒退数武，手指城内，疾声詈曰： 吾今日不能胜尔，他年必扰尔道焉。 詈已，化作白气一缕，向西竟去。
虚无子将阵收回，知此地多妖，向南而逝。云头按下，坠于市廛，其间抱布贸丝之俦往来不绝。周视一遍，人民虽众，俱皆遍体铜臭，初无一身有道根者。默然良久，度出市外，遥望芦花一带，高插青帘，心爱是地幽深，欲入其中一睹胜景。
举足行去，则溪绕如蛇，两岸翠竹参天，浓荫密布，水声隐约，忽断程途，欲渡无由，沿岸直上。行未里许，舍已成焉。步过桥头，粉垣在望，傍垣而过，转至垣东，瞥见一石如牛，高耸竹外，石上眠一巨汉，鼻息如雷。虚无子恐彼知觉，轻移步履，缓缓行之。
行至石前，巨汉倏立，顾谓虚无子曰： 吾待君已久，君何行步如鼠，恐人知之乎？ 虚无子曰： 吾归心似箭，故尔山水慵看。 巨汉曰： 子休诳吾，知尔仔肩大任，窃欲一聆雅训，俾吾得入正道之中。他日有成，即君惠也。 虚无子曰： 吾道尚未能明，何敢为人训。 巨汉曰： 子毋谦逊，子欲阐道以教天下，何于吾而独吝之耶？ 遂执其袂，力邀入室。
虚无子见彼情词婉转，意不忍拂，同之而去。入室坐已，巨汉呼仆捧觥献茗，其香扑鼻，非麝非兰，试饮之味甘如饴。虚无子思曰： 是乃红友，非茗也。 忽弃于案。巨汉殷懃劝饮，虚无子力却之。巨汉怒曰： 吾以盛情待尔，尔何弃吾如遗。敢与吾一试高下乎？ 虚无子曰： 吾与尔素无仇隙，相斗何来？ 巨汉曰： 尔辈入道，辄鄙吾为坏道；吾果为坏道也者，则天既生道，不应生吾；既生乎吾，皆为道助。天不我弃，尔反绝吾，今日相逢，吾正欲观尔道为何如耳。 虚无子知是野魔，避而他适。巨汉手向地指，倏成一湖，湖中浪滚波翻，酒气逼人，不堪闷绝。虚无子将欲陷身湖内，忙吹正气，倒地化为千万酒瓶，口吐金光，围着湖岸。巨汉张口乱喷，酒坠如雨，酒瓶群相争吸。未逾一刻，湖已涸而无存。巨汉忿然，手持利刃，与虚无子云端大战。虚无子力难取胜，化一巨饔，从空抛下。巨汉逃而詈曰： 今朝为尔所败，他年不坏尔道，誓不立于天地。 只见一缕浊气，直向尘世散而无踪。虚无子曰： 吾又结一冤矣。将舍西北不游乎，然尘世之境，未能历遍，他日任道，安知何者皆败道物也。 踌躇已久，转向西北游之。
游至常武山中，席地而坐，耳闻山下渔鼓简板，唱道声声，心欲一晤其人，以谈妙道，而是人已由麓至顶，近前拱手曰： 道兄胡来？ 虚无子曰： 无事闲游耳。 其人曰： 道兄识我乎？ 虚无子曰： 不识。 其人曰： 当日兄从紫霞，弟从赤霞，为魔妖扰乱武陵，吾师奉命往讨，曾到绣云洞搬及尔师，弟随师来，与兄洞后一晤。自兄道成后，吾道亦成，故未与兄常相觌面。 虚无子曰： 兄既成道，又何游及人间？ 其人曰： 前者仅造内功，而外善毫无。今之逆游人间者，为外善计也。 虚无子曰： 兄何道号，愿祈示之。 其人曰： 拂尘子是也。 虚无子曰： 兄今奚往？ 拂尘子曰： 将归洞府耳。 虚无子曰： 如此，则归有侣矣。 遂各驾云车，相依而行。
正乐意谈道时，南北角上罡风忽起，旋吹旋劲，二子云车若不自持，各运正气以敌之。殊知罡风猛烈，竟将二子拆散。
虚无子坠至一山，形如鼓圆，静镇可爱。刚登绝顶，旁来女娘三四，低声询曰： 子其驾云车以游空际，遇罡风而坠落者乎？ 虚无子怒曰： 男女各别，何容询为？ 女娘曰： 见子道门装束，知为学道者也。吾辈虽属巾帼，亦曾道学老姥，子何轻于视人如此耶？ 虚无子曰： 尔学尔道，吾行吾途，李下瓜田，不可不谨。 女娘曰： 妾见君意起怜爱，君见妾视如寇仇，彼此用心，何左若是？吾姊妹等不妨与得道之士一试法力，庶使天下男子知女流之不敢小视焉。 一女子曰： 知道童能依吾言，效兰房之双栖，又何必试？ 虚无子曰： 尔属落花有意流水，吾系金刚之体，百炼难熔。汝其远行，不然法力展时，恐伤尔命。 女娘怒形于色，指地成坑。虚无子身陷坑中，左撞右冲，总不能出，于是口吹正气，化作金光。殊光愈高，其坑愈深，用尽生平法术，只能出乎坑半，而不能越出坑外焉。
虚无子无可如何，踏着巽门，急力一吹，正气频升，坑化乌有。
女娘不服，执剑相斗，虚无子捏定掌诀，向女娘抛之。霎时雷震半空，女娘各吐一线红光而没。
北角上突来一伟汉，怒气勃勃，吼谓虚无子曰： 尔恃尔道，妇人女子亦不容耶？ 举动铁牙板向顶抛来，只觉地惨天愁，声如霹雳。虚无子急避云脚，以孝光吹去。伟汉摇摇不定，坠向西南，隐闻恨声所言，皆他日坏道之意。虚无子曰： 吾往素游行，清平无碍，何独今日不同于昔乎？须至绣云洞中，一询吾师以解之。 播转祥光，竟向洞前徐徐坠下。
入洞礼毕，呆立师侧，哑然如不出诸其口。紫霞曰： 弟子何来，其来何询？ 虚无子曰： 师命弟子阐道人间，弟子不识人间景况若何，因神游四境，以拟道之所阐，何者为先。胡以初遇大汉，化铜山万仞；继遇醉汉，化酒海千寻；终遇女娘，斗于霄汉；女娘伏矣，外患复加，几丧其身于铁牙板下。此何说也？ 紫霞曰： 道高则魔至，无魔安能见道哉？ 虚无子曰： 是魔也，何法力若斯之毒乎？ 紫霞曰： 天下生灵被此四魔毒尽，吾道之难成者，皆此四魔阻之耳。 虚无子曰： 四魔足以害道，上天诸神诸圣何不除之？ 紫霞曰： 上天之留此四魔者，亦卫道意也。无此四魔，不足以治天下；有此四魔，乃能见道之深。学道者果将四魔降伏，可以入道矣。 虚无子曰： 四魔不去，道终难入。师命吾托生入世援引好道者，得其正大之途，恐弟子法力低微，难与是魔相敌，反自坠也，请辞之。 紫霞曰： 道君以阐道之任托师，师以阐道之任托尔，尔既应而复改，岂有身列仙班而信字亦不存乎？ 虚无子曰： 红尘扰扰，陷人之坑，一入其中，四魔攻击，将迷途何日返也？ 紫霞曰： 尔托化人间，师命尔同学诸友随在指示，自然仙位可复焉。 虚无子曰： 师命弟不敢傲，但弟入红尘，师时以渡弟为心，弟之望也。 紫霞曰： 尔入尘凡，即坠百丈深坑，师定以手援之，誓不尔负。如引人甚众，师于洞外高竖绣云阁，待尔率弟归来，同住阁中，为不生不灭之地。 言至此，虚心子忽自外入，曰： 虚无子不愿苦受轮回，锻炼仙躯，弟请代师一往。 紫霞曰： 吾许彼久矣，尔尚有待焉？ 虚心子见紫霞不许，恨虚无子浅浅道术，为大道仔肩，他日投生，吾必俾彼迷途不返，仙根坠落，始遂乃心。暗抱不平，出洞而去。紫霞默会其意，慨然叹曰： 大道之难也，今已见矣。 忙呼净尘子捧葫芦出，倾金丹三粒，与虚无子食之。
食已，紫霞曰： 服此金丹，仙根弗坏矣。但托化时须忌空亡，必择神鉴日乃可。 虚无子谨凛受教，辞师归洞。
一日，洞外祥光缭绕，光内金甲神祗，向地而指者三。虚无子心知师旨下促，托化其时，急请道弟道兄，将所居洞府托为管理，一一交辖，拜辞紫霞暨同学诸人，挥泪而别。神隐云脚，详择善地以投生。


游碧玉是非颠倒选北海道友重逢
灵宅子得了三万六千野鬼，固喜布阵有人，心里暗思： 如再得野仙助之，更为美好。 于是祥光驾动，四面云游。
他日，云头遥望，一山高耸，清光时起，或隐或现。灵宅子不知是何地界，云车驱动，竟投此山，暗暗坠下云头，呼当方而问曰： 此山何名？ 当方曰： 碧玉山也。 灵宅子曰： 山内何仙在此炼道？ 当方曰： 尽属三缄仙官门徒。因九头狮精霸占此山，师徒与战大败，自战败后，各散一方。今被紫霞诸真将彼师徒隔着，尚未团聚，故约集在此，以候三缄焉。 灵宅子曰： 原来如是，吾当一访。 当方退。
灵宅暗计： 如将碧玉山炼道诸人刁弄从吾，三缄命必休矣！ 心喜机缘相凑，缓款来至山顶，早为狐惑见之。灵宅不慌不忙，假意采集药料，东张西望，若有所寻。狐惑上前询曰： 道士何来？来此何事？ 灵宅子曰： 在洞无聊，特来此地采集药料，以炼仙丹。 狐惑曰： 尔属左道旁门耶？ 灵宅子曰： 尔何所见，而以左道旁门视吾？ 狐惑曰： 玉液池头，金丹自有，炼之以离宫之火，久久必成。道士不采于身，而乃区区于草根木皮，采诸山外，知非个中人也，故以左道旁门视之。 灵宅子曰： 闲言休讲，尔师何人？ 狐惑曰： 吾师三缄仙官耳。 灵宅子曰： 尔言三缄，其殆虚无子脱胎尘世，奉紫霞命以阐大道于人间者乎？ 狐惑曰： 正是，正是。 灵宅子曰： 如此，吾系灵宅真人，尔师未入世时，原与吾为好兄道弟。 狐惑喜曰： 听尔之言，乃吾师叔。吾等未听训诲已数年矣，师叔此来，如情念吾师，曷为侄辈教之？他年有成，感激不浅。 灵宅子曰： 大道无私，代教何辞？特恐尔师异日言吾将道教错，而为子责也，不亦劳而无功乎？ 狐惑曰： 吾师气量最大，不似野仙之流，动辄咎人兴事，以害道友者比也。 灵宅子闻狐惑一言，打入心坎，几汗颜而不可自制。然思到阴风阵中之辱，又不舍复仇之举，乃乘机言曰： 只要尔师量大，吾师叔暂为尔等代劳一二焉。 狐惑见灵宅子肯为教授，遂迎入洞，遍告三服、乐道诸人，同来参拜。
灵宅子命坐于旁，问及三缄所授之道。三服等曰： 吾师所传，仅有四语。 灵宅子曰： 四语如何？ 三服曰： 虚无圈子圆复圆，不时呼吸入丹田；灵根每得勤勤溉，丹基初立止无前。 灵宅子曰： 尔师所传仅此，胡弗再进一层？ 三服曰： 得此传后，师徒分散，至今不见踪迹，故于大道未得进境焉。 灵宅子曰： 尔等欲吾代传，须择一幽深洞宇，自诘朝始传道，以三日为度。尔诸弟子各宜竭乃心力，苦苦习之！ 言罢乘云而去。
是夜，三服呼齐道兄道妹，在洞议曰： 明日师叔传道，尔等均愿习否？ 凤春曰： 旷野深山，游仙甚众。倘非正道，他日何以见师？ 三服曰： 试看明日所传若何。正则习之，邪则弃之。其中自有经权，未可执一格以相绳也。 计议停妥，俱各安寝。
次日，三服统领男妖女怪候于洞外。候不一刻，灵宅子云车坠下，坐于洞中。三服等朝参已毕，灵宅子曰： 尔诸徒众灵根既固，吾来指尔前进一层。 三服诸人齐齐稽首曰： 师叔所教，敢不遵之！但不知师叔此来，所教何道？ 灵宅子曰： 灵根坚稳，不出虚无圈子。是宜内养神火，济之以坎，玄膺气管，以受精符。 三服曰： 胡为精符？ 灵宅子曰： 精符者，以精合神，取水以制人也。精在我家，乃名子精，将此子精急急固济，以为扶助，正一自可念华焉。 三服等受此一教，心服灵宅子善于指点，无不佩服。灵宅子见三缄徒众各皆敬礼，遂渐浸润以左道之术，而三缄之弟子不知也。自此三日一教，往来不担三服等欣然学习，群倚灵宅为仙梯。
久之，灵宅呼诸人来至虎喷山前，看排野鬼大阵。将阵排妥，恨无统鬼将帅，因以黄旗一面，命三服持之。三服接过黄旗，四面麾动，万鬼齐来听调，个个见三服之面而欣喜言曰： 吾等自与鬼王分别，不知散于何方，孰料今兹又得重逢，真万千之幸也！ 三服忽见野鬼齐集，动了昔日相随之情，不免缱绻流连，形于色外。灵宅知机有可乘，暗暗念动真言，一时野鬼尽化为奇形怪像。三服此际，恐野鬼以形像之异，视己愈轻，遂显前日威风，大啸一声，化作丈八雄躯，青面獠牙，甚是可怕。灵宅子喜曰： 吾布此阵，统领有人矣！ 当收阵势，命乐道等先归，独留三服一人，食以灵符。三服误认此符为助道之用，吞而辞别。
刚到三日，传道期临。灵宅来至洞中，传齐诸徒，强将大道讲论一番。然后徐徐向诸子言曰： 吾代三缄传道，终是空劳其力。 三服等齐声询曰： 师叔何以空劳其力耶？ 灵宅子曰： 尔师而今坠于四害，大道已失。前日上帝怒紫霞误命其人，贬为野仙，且将三缄打入阴山受罪。尔等犹痴心空望，是自误耳。不如拜吾门墙，弃了三缄这条妄想，待吾着实传尔大道，方可有成。如吾不言，不识要俟何年，尔等始能知也！ 三缄诸徒闻得这番言语，有全信不疑者，有将信将疑者，有疑而不信者，纷纷不一。灵宅子复乘机言曰： 吾言如是，尔如不信，可在碧玉山守之，看尔师尊何日来此。吾将归矣，教止于是矣。倘有信吾言者，将师拜后，再传大道。 言毕，飘然竟去。
是时，三缄诸徒彼此是非颠倒，闷闷不语者半日。惟翠华、翠盖稍有识见，向诸道兄曰： 灵宅真人之言，乃虚谬也！ 三服曰： 尔何知？ 二翠曰： 凡人有恨于人者，其词怒；有求于人者，其词和。灵宅真人提及 三缄 二字，则言甚亢厉，说到拜门一事，则语极从容。以此观之，必与吾师有隙。吾姊妹宁使终身不得其道，断不以彼为师！ 三服曰： 女徒中不以灵宅为师，各随其意。尔随道弟，有愿师事之者乎！ 乐道曰： 吾欲暂投门下，看又如何？ 狐惑曰： 尔二人背师命而拜师，其心安忍？吾与西山道人等以师教自守，即终身不得其道，亦不怨之！ 三服、乐道急于得师，不复多言，驾着风车，竟投灵宅。
翠华、翠盖谓众道友曰： 二人既投灵宅，灵宅询及吾等，三服必以实告。灵宅不乐，定假山法，寻事加害。吾等法力乌能敌彼？不若另寻他所，以待吾师。 西山道人曰： 尔言甚是，可即离了碧玉，远觅他山以居之。 狐惑曰： 以吾言之，灵宅子必使三服归来，扬言传道之妙，炫耀吾等，务将吾等再三请求；不去；始行加害。此定理也。 弃海曰： 吾等即去，有负二人。且待彼归，同破其迷。若匪石不转，然后他适。如此，可以对三服、乐道同学之情，亦可以对吾师尊于相见之日。 西山道人曰： 弃海道兄所言亦是。 遂各归洞炼道以待。
乐道、三服果然循环而至，扬言传道之妙，以求众友从灵宅为师。弃海诸人苦下说词，劝彼以三缄为重。二人迷于灵宅，业已甚深，见诸道兄不从其言，震怒归去。翠华曰： 今可行矣！如再迟缓，灵宅之害至矣！ 于是各驾妖风，遍觅佳水佳山，为修地道。遥遥望见北海关前山水俱佳，催动风车，同坠关下。左右环顾，山似城立，水绕如蛇，真足令人玩赏不置。
翠华等以此地面幽雅可爱，欲寻一所在，以为栖止。沿山觅遍，惟桃林内有二石洞，高悬若镜，宽大异常。弃海见而喜曰： 有此二洞，一为男室，一为女室，恰合吾意。然栖身之所已得，谁先入洞一观？ 狐惑曰： 吾先入之。 西山道人曰： 狐道兄善于言词，先入甚好。 狐惑遂将妖风驾着，直到山巅，来至洞前。刚欲入矣，桃英突自内出，曰： 尔属何妖，敢窥吾洞？ 狐惑曰： 吾是九头狮精，特来擒尔！ 桃英闻说，持剑相斗。狐惑力不能支，飞奔下山，告之弃海曰： 吾刚欲入，洞内出一红衣女子，手持双剑，杀法厉害，吾难对敌，败下山麓。且看尔等谁去交锋？ 椒花子曰： 吾去擒之。 狐惑曰： 只尔独去，恐彼洞内还有妖魔，须去二人接应方好。 金光道姑曰： 吾亦愿往。 二人至，桃英道姑曰： 尔二妖来此胡为？ 椒花子曰： 特来擒尔下山，与吾狐惑道兄成其亲眷。
桃英面赤如火，举起双剑，直刺椒花子。金光道姑见椒花败下阵来，从旁杀出。左洞内又一妖女，手持棠花棍，来敌金光。金光道姑舍了桃英，即战棠英。桃英舍了金光，复战椒花子。错杂交战，约有数十余次。椒花子曰： 二位女妖，听吾告尔：而今杀已半日，尔我俱担且暂歇息，再战不迟。 二女妖曰： 尔等既是力怯，饶尔歇下片时，整顿精神，又来大战！ 椒花子坐在山边，金光道姑立于其旁，桃英、棠英品立相对。椒花子曰： 战了许久，尚未知尔为何妖，可将高妖大名实对吾告。 二英同声曰： 尔问吾乎？吾乃北海关前桃英道姑、棠英道姑便是！ 椒花子曰： 尔自称为道姑，所习何道？ 桃英曰： 吾所习者，先天大道耳。 椒花子曰： 尔习先天大道，传自何人？ 桃英曰： 吾师乃代天阐道，道号三缄，尔岂未之闻耶？
椒花闻得 三缄 二字，忙忙起身，问曰： 如今三缄在于何处？ 桃英曰： 自拜门后，师已云游异地，命吾姊妹仍在本洞修真，俟有传诏时，方许追随步履。今向何往，则不知之。 椒花子曰： 如是，尔来与吾拿下宝剑。 桃英曰： 尔属何人？ 椒花子曰： 吾乃三缄仙官门徒，道号椒花子。这个是仙官女徒，道号金光道姑。 二英听言，齐释战器，上前礼毕，迎入洞府，待以酒筵。金光道姑将三服、乐道师投灵宅，以及弃海等另寻栖身事，一一言之。桃花曰： 既属道兄道妹，俱请入洞中，朝夕聚处炼修，以待师招可也。 椒花子遂辞下山，详言所以。弃海等不胜欣喜，同如是洞。二英重整筵席，款待诸人。酒宴罢时，将洞分为左右，男女异处，共习大道于兹。
却说三服、乐道归见灵宅，灵宅询曰： 尔道兄妹等愿从吾乎？ 三服曰： 诸道友以师为旁门左道，不乐从也。 灵宅子曰： 如此，待师明日统率野鬼，布阵擒之。


空灵洞并陷凤春金丹河同沉老道
金光退，二子各持利刃，上前吼曰： 何处妖精，敢在此间戏吾道妹？ 男子曰： 吾非山妖水怪，乃赤衣童子也。见得道姑貌美，意欲擒回空灵洞，成其夫妇。如许则罢，倘违吾意，吾必将尔二人而并诛之。 二子闻言大怒，遂与战，赤衣挞伐骁勇，椒、蜻二子几乎接应不暇。
正在酣斗，忽西北角上风声响亮，竟抵二子之前。风车中跳出二位女娘，谓赤衣童子曰： 蜂妖双敌于尔，吾姊妹恐尔有失，特来助之。 赤衣童子曰： 尔辈情姑、意姑乎？ 二女答曰： 然。 赤衣童子曰： 如此，吾不畏蜂妖矣。 五人于是战在一团。
情、意二姑杀法更胜，战未片刻，已将二子截成两路。情姑力战椒花子，意姑力战蜻飞子。赤衣童子无有接战之人，瞥见金光立于前面，急将风车驾动，上前擒之。金光道姑见来势凶勇，让过了猛虎下山之势，然后转身接战。赤衣童子笑曰： 尔前恃尔道兄以战吾身。今有情、意二姑与彼分战，已不知败去何所？吾实谕尔，好好与吾成就夫妇，同入空灵洞府，享受清闲焉。 金光骂曰： 山妖蠢才，尔不自量出身何等，妄想仙姑作配。吾无他说，惟与尔战死方休。 赤衣童子曰： 美人何须性急。夫妇为人之大伦，以吾匹配尔躬，又何辱尔？ 金光不复话，举剑直刺。赤衣童子且战且言曰： 尔乃娇女弱质，堪怜玉手纤纤，如何战得过男子？ 金光闻言气极，剑法已乱。赤衣童子正待欲擒，只见金光面赤如桃，气喘不息，风车一展，望西而逃。
又说三缄在讲道台提及凤春、紫花娘，举镜一照，二人哑然仆地，自觉神魂出了万星山，乘风飘荡，摇摇不定，倏东倏西。转眼间，风车迅速，竟从西角而下。正遇金光慌慌张张，见凤春、紫花娘并立云头，大声呼曰： 二道妹，快来救我！ 凤春曰： 尔为谁？呼救何事？ 金光曰： 吾乃金光道姑，为赤衣童子追逐甚急。望其救援，同回万星台，习乃大道。 凤春曰： 若然，尔且站过一旁，彼如来时，有吾姊妹接战。 金光得此帮助，其心始安。
赤衣童子追至此地，不见金光，又见二位道姑挡着去路，因吼之曰： 何处女妖，敢阻吾路？ 凤春曰： 尔欲何往？ 赤衣曰： 金光道姑与吾有夫妇缘，正欲擒之，尔何将彼隐藏，而阻吾去路也？ 凤春曰： 金光道姑乃仙宫门徒，弃绝红尘久矣。尔敢以戏侮之语来辱仙姑乎？ 赤衣曰： 尔言若此，大约善战。请上前来，吾并擒回，以为鼎足之乐。 紫花娘大怒，持剑相刺。赤衣力战二女，毫无畏惧。
战约数合，掉头便走。二女追逐十余里，未知何往，渺不见形。折转身来，携着金光手儿，刚向南行，后面忽然风声大震，喊杀不绝。回首视之，云内三人持叉品立，三女于是各战一人。赤衣童子曰： 今日吾三人与尔三美决一死战，吾战不过，愿死尔手。尔战不过，擒回洞去，以与吾等成为夫妇焉。 凤春曰： 尔姑娘不杀无名之辈，后来二子是何人哉？ 一白袍书生笑而言曰： 吾乃白巾童子。 一黑衣书生笑而言曰： 吾乃玄冥童子，皆与尔辈有夫妇之缘也。 三女闻说，各持宝器，各战一人。
战了一昼一宵，三女力不能支，乘风欲遁。三童子忙在怀内取出捆仙绳索，抛于空际，当将三女束定。三童子拍掌大喜曰： 吾三人各得一美，夙愿可成矣。 欣欣然将此三女擒回空灵洞，强彼成亲。三女不从，童子各吊一人，力鞭数百，三女遍体己无完肤。鞭罢，赤衣曰： 且将三美幽禁后洞，若仍执拗，明日又吊拷之。 遂命数大汉子一一解下，推入洞后，关锁而去。其洞昏黑如漆，不时闷气逼人。金光道姑暗谓凤春曰： 从则弃道，不从则必死。尔与紫花道妹心愿如何？ 紫花娘曰： 今日吾在蓬庐，师传吾出，与凤春姊妹立于台下。
不知何故，飘飘荡荡，天外闲游，此必仙师以幻镜相试也。宁可一死，决不可从。 金光曰： 妹言甚是。 凤春尚欲有活，三童子已在洞外呼曰： 三位美人可从吾否？如其从也，吾等各配一妇，以为百年偕老。否则，必将烈火焚尔身躯。 凤春詈言： 愿死烈焰之中，污辱吾辈之言，休再出口。 赤衣童子谓彼二童子曰： 贱婢不受抬举，可即放火入洞以焚之。 言此，只见洞外火光亮处，烈焰腾腾。金光曰： 吾等性命休于此矣。 凤春曰： 吾姊妹死得清白，此心此念，上天可对，仙师亦可对也，有何惧战？ 言犹未已，火近身边，围绕燃烧，不堪痛处。
正无可为计，倏然火内一声大震。三道姑惊而视之，非空灵洞，乃讲道台耳。三缄曰： 不贪尘世妇和夫，愿死留真世罕无；烈火炼成金玉器，何难举步到蓬壶？ 赞毕，仍命归庐。
恰遇西山道人傍台而过，三缄照以玉镜。西山坐于台下，不言不语，早已魂魄飘忽，空际游行。俯视下方，山水清奇，林木茂密，好似当日长寿村庄一般。触景生情，胸怀故址，遂将风车扭定，斜斜而坠，止落村北石崖之下。举目四望，故址依然。西山暗想： 自离是洞，从师习道，久未归之，今日到斯，且下洞一视。 实时缩身入洞，竟至洞底。内一女子，居中坐定，旁立二丫结，左右分行。丫结见得西山，向前询曰： 道长何来？来兹何事？ 西山曰： 吾乃西山道人，是洞乃吾修炼之所。何处妖女敢霸占耶？ 丫结闻得 西山 二字，堆下笑颜曰： 吾家姑娘道号怀春，常对吾言，与西山道人有姻缘之份，因而不辞千里前来寻觅。及入洞府，未识道士何之。询及当方，言已从师习道去矣。吾家姑娘故就居此间，以候道士翻，配为佳偶耳。 西山曰： 尔告贱婢，吾心愿成大道，久绝尘缘。从此不复归来，是洞任彼居住。切毋在此兴妖作怪，以害村人。
怀春闻之，急至西山身旁，牵着衣而娇声言曰： 妾候夫君已历四载，今日相晤，应如妾愿，何忍抛妾而去乎？ 西山曰： 吾何时与尔结得此缘？ 怀春曰： 自有仙神指点，妾始痴情如是。不然，天下之丈夫多矣，何独属意于君？ 西山道人见其言词娓婉，几为所惑。回想道不易造，如其坠入孽海，此张兽皮何能脱之？于是硬着心肠，厉声言曰： 贱婢子，一切胡言，吾不耐听尔其自讨方便，速速远避焉。 怀春曰： 尔不从耶？ 西山曰： 不从，尔又怎样？ 怀春曰： 妾自有制尔之法。 遂命丫结持索在手，来束西山。西山怒发如雷，将袖一拂，当把丫结掀倒，飞出洞外。怀春手提画戟，随后追击，与之大战半空。西山道人只言女儿弱质，能有几许本领？谁知怀春力大无穷，西山非其所敌。略战数合，即便败下，驱风而遁。怀春不舍，愈追愈远。
追至西北角上，又有两男两女正在酣战。西山奔至，二男遂上前，极目视之，乃椒、蜻二子也。二子见得西山，喜而言曰： 西山道兄，快来助吾！ 西山曰： 吾阵尚无人助，安能助尔？ 二子曰： 尔与何人厮杀？ 西山曰： 怀春道姑强吾成配，吾不应允，因而彼此相争。 二子曰： 尔胜乎，败乎？ 西山曰： 吾胜数阵，被彼追逐至此。 二子曰： 尔既得胜，彼何敢追？ 西山曰： 吾被怀春杀得昏昏浊浊，也不知吾胜彼，彼胜吾。敢问道兄又与何人争战？ 二子曰： 金光道姑被赤衣童子追逐，恰遇吾等云游天半。目极金光大败，心甚不服，上前接战。战未片时，空中倏来二女，一名情姑，一名意姑，并不问及来由，反与吾二人争战不已。吾二人势已难支，故见道兄求助一二，不料尔亦败将也。将如之何？ 正言谈间，只见三位女娘笑声嗤嗤，交相拜舞。窥其动静，似同师习道者然。拜舞以还，品立云中，向三人而告之曰： 尔三人能顺吾姊妹，结为夫妇，则万事皆罢。如不允焉，法器抛时，恐无活命。 西山曰： 欲吾顺尔，休存此想。尔有法器，尽管抛之。 三女娘怒，各在怀内取出乱丝一束，抛在空际。
霎时天昏地黑，日月无光。三人呆呆而视，未审是何法宝，如此厉害。无何，狂风大作，乱丝莲蓬落下，将身束捆，动作不得。但见三位女子向地而指者三，地下复起旋风一股，意把三人吹去，不知落于何方。


讲法台群仙显法剖奇案七窍惊奇
七窍自卧榻所，魂离躯壳，悠悠忽忽，不知属何地界，两峰对峙，下临江水，徒杠在目，垂杨覆焉。七窍思曰： 吾在衙内，为何到斯？ 信步行来，竟立徒杠上面，眺望江水不已。
俄而徒杠转过，坦道一线，直牵数十里之遥。七窍是时未审坦道何去，遂坐于垂杨枝下，四顾踌躇。忽来一青衣童儿，笑谓七窍曰： 先生焉往？其殆不识路径而望洋悼叹者乎？不然，何默尔无词，席地不行耶？ 七窍曰： 吾非有所行之地，乃不意至兹，特弗识坦道一条，所通何处。 青衣曰： 是道登天。欲观上天景致，可由此径缓缓而登。 七窍闻说，忙相揖于道童曰： 吾正欲景观天上，祈为吾导可乎？ 青衣曰： 尔欲登天一览，速随吾来。但不可回头望之，望则胆碎而惊，惊则必坠。 七窍诺，果尾其后，一步一趋。顷之，暗暗回顾，足离于地者约有数百丈焉。七窍畏甚，从兹不敢反视，俯首而上，愈上愈高。曾不几时，而河汉星斗已俨然在眉目间矣。
青衣曰： 吾力已疲，可于此暂息一刻。 青衣坐，七窍亦坐。坐已，环顾见所坐者，尽属云霞。以手抹之，细软非常，绵绵若絮。对面望去，数星排列，其大如斗，光明照耀，闪烁不停。七窍于斯自在逍遥，几忘己为郡守也者。青衣暗知其情，乃乘机言曰： 汝为郡守，荣华已甚，不知其乐有如此乎？ 七窍曰： 吾身虽为郡主，其心实为万民，每遇疑难案情，百转忧思，食也而难于下咽，寝也而难于入梦，那得清闲半日，如汝辈之逍遥无累耶？ 青衣曰： 汝既如宦途苦况，何区区恋此富贵，不作一出山想哉？ 七窍曰： 吾亦常有此念，奈尘世道士无一可为我师。 青衣曰： 野方外道固不足为人师。彼《黄庭》经卷，习此而成者，代不乏人，独不可以为师乎？ 七窍曰： 身为郡守，日理民情，即有《黄庭》，亦不暇阅。
青衣曰： 汝深入迷障，妖部环伺，恬不为怪，所以入道甚难。在汝心中，以郡守为至荣至尊，视大道为可无可有，安知仙真荣耀，更甚于郡守耶？况郡守之荣，不过如花开谢，岂及为仙天上，与日月以同辉？然吾所言，知汝淡焉置之。欲不导汝登天，又念前生与吾为友。吾且导汝一睹天仙荣显，以冀脱此迷途。 言此，道童起，七窍随起。
复行数百步，有门在望，高大无比。额上现二字曰： 南天 。入得此门，其地皆玉砌金嵌，润诸可爱。行未数武，道童转导七窍，路向左行。但见仙鹤飞鸣，声清如磬；仙鸾飞舞，身美多文，仙蝶仙鹅，行来对对，仙羊仙马，走去双双。或有台焉，玉箫可听；时而阁也，玉笛堪闻。七窍暗自计曰： 上天美景，真如海市不胜收之。 道童曰： 汝在天上，所乐睹者何景？ 七窍曰： 即今行处，触目所睹，皆非人间有耳。 道童曰： 还有佳境，汝随吾来。 七窍欣然，紧随其后。遥望一台高耸，台下概拥以五色云霞。七窍曰： 前面高台，何仙所住？ 道童曰： 是乃讲道台也。 七窍曰： 台也，而胡以讲道名耶？ 道童曰： 每逢佳期，道祖登台讲道，群仙环侍拱立而听之。 七窍曰： 不知何日是讲道之辰？ 道童屈指计曰： 汝尚有缘，恰遇今日讲道耳。 七窍曰： 道祖讲道，又定何时？ 道童曰： 如丙寅日，则定午时。今日丙寅，午刻必讲道也。急待毋缓，犹能得见道祖出宫之荣。 言已，奋力前驱。
七窍追踪而往。不知不觉，已至台下。极目四顾，寂然无人。道童曰： 时尚早也，可于台左坐以候之。 七窍果随道童坐于台左厢内。未几鸾凤齐鸣，仙真陆续而至，衣冠楚楚，尽属滚龙盘绕，一身锦绣，备极鲜华。俄而厢内仙童捧出仙衣二套，一以予七窍，一予道童服之。七窍衣甫披身，自觉遍体生凉，轻松之极。俯视衣上，绣龙缠定，彩色炫人。衣服而后，群仙毕集，列坐厢中。七窍杂坐其间，总不离道童左右，群仙无有问及，而彼亦俨然以仙子自居。坐约片时，霹雳一声，金光数道，左右厢内，如火如荼。群仙拱一拱手，乃金甲神祗六七，或执剑戟，或执金鞭，或执铜锤，或赤面黄须，或金面赤须，或粉面无须，形象森严，威然可畏，不言不语，高排于讲道台上。群仙济济，鹤班鹭序，恭立两旁。一时仙乐齐鸣，幢幡宝盖，翠羽宫扇，护拥道祖跨着青角板牛而来。七窍睨而视之，见其头带冕旒，身服八卦龙衣，晶光夺目。左右童子，一持拐杖，一捧《太极图》，齐拥台中。
鼓擂三通，钟鸣三匝，道祖登座。群仙朝参毕，一字排列。
道祖乃起顾盼之容，向群仙而言曰： 道在天下，习之则有，不习则无；道在人身，行之则升，忘之则坠。此以小者言之也。
若言其大，未有天地，先有此道，既有天地，道之弥纶。是充塞乎天地者，道也。道吾所道，仙佛成之；不道吾道，饿鬼堕之。吾愿世人道其所道，且乐吾道；道不忘道，以成吾道。吾道能成，自登坦道；逍遥自在，以安吾道，诸真诸圣，同享是道。 方言至此，群仙同声应曰： 大道周流，共沾所教，得其所教，乃成是道。道中之祖，阐此大道，伏翼道门，无息此道。 道祖闻言，欢欣下台，群仙拥护而去。
台下尚留二三仙子，年岁甚轻，向七窍而询曰： 汝乃南龙郡守，不在署内掌管符篆，来此窃听道语，应该罚入雷部诛之。 七窍不敢回言。突然雷声震动，雷光闪闪，直逼其身。
七窍跪地泣曰： 吾以区区凡体，岂敢妄登仙地训聆道祖哉。
以吾行至徒杠之前，垂杨枝下，为青衣道童所导至此，是以冒触仙容耳。 二三仙子曰： 既然如是，撤转雷霆，尔上前来，吾有以教汝。 七窍见雷部远去，兢兢战战，跪于仙子之前，曰： 仙子何论？吾愿敬听，不敢有违。 仙子曰： 汝前生亦此地人物，为阐道不服，私下尘世，迷于四害，何日回头？幸而有缘，得登天府，聆道祖讲论大道。汝速归衙辞官，入此道门，以还本位。否则仙根坠落，永无登天路矣。 言毕，用手一招，五色祥光，拥着仙子飘然竟去。七窍起视，前道童尚在厢内，命将仙衣卸下，曰： 汝可归矣。 七窍曰： 归从何处，路径不识，望仙官导之。 道童曰： 汝非道中人，吾慵导矣。 七窍再三哀求，道童怒目言曰： 来，来，吾送汝归。 行至一崖，七窍畏，却步不进。道童推之以掌，七窍惧坠，紧闭双眸，耳听风声浓浓，一惊而苏。举目视之，乃在榻上。起而静坐，详细思维，所见所闻，历历不爽。自此心心在道，厌弃官阶。
珠莲见夫近日行为殊于往昔，乃询之曰： 郎君官居郡守，三代荣封，宜尽乃心，以勤案牍，一日皇恩下逮，擢至宰辅，功安社稷，名震海宇，幸莫大焉。胡郎君近日不以案牍为勤，其心似别有所思者，何也？ 七窍将梦一一述之。珠莲突曰： 妾以郎君为何疏于政治，却为一梦耳。妾闻之，至人无梦。
梦乃幻境，随有所思而成。所以妇女常梦产子，以其心之所望者，恒在于是。男儿不梦产子，而梦娶美妻，亦以所好于心者，而形诸梦寐也。妾劝郎君毋以梦兆为真，宜以现所得者为务，妾之望也。 七窍聆此，梦付流水，将仙子所教背而不行，仍恋名场，以希荣宠。珠莲见是情景，不胜欣喜，内庭设宴，劝酌殷懃。
正畅饮间，突来役吏禀曰： 衙外叫冤，祈大人发落。 七窍曰： 尔将叫冤者唤至大堂，吾即出询。 役吏领命出堂，呼曰： 大人即临公案矣，呼冤者立候审问？ 无何，衙内木梆响亮，满堂役吏排列左右。闪门启处，炮声三震，呵道如雷。
七窍出堂，高坐公案，顾谓役吏曰： 叫冤者何人？ 役吏将叫冤数辈，带至大堂跪下。七窍询曰： 尔数人叫冤何事？ 一老叟曰： 前日吾女归宁，看顾母疾。未逾三日，彼翁寄信，言吾婿偶染微恙，吾即命子送归。吾女去已数日，不见于归，往问婿家，亦言吾女未返。吾闻惊甚，四处寻之不得。传言北雁山下有男女尸骸，急往视之，果吾子女也。但不知凶手为谁，望大人缉获凶犯，以偿吾子女之命，其心始甘。 七窍曰： 这是自然。然呼冤不止一人，凡有冤有，实陈其说。 左一妇曰： 吾夫前日饮吾父寿酒，三日不归。访已遍矣，不料在于北雁山下毙之。 右跪二人，皆言子赴市麈，亦在北雁山同殒。七窍曰： 吾已命役遍访凶人，如访得之，立决偿命。 询毕，数人拜舞而起。
七窍是夜设筵以询四妖，曰： 北雁山之事，可访得乎？ 李赤曰： 吾等未能访确，惟总管尽得其情。 七窍询之总管，总管曰： 毙人者非人，乃妖也。 七窍曰： 何以知之？ 总管曰： 李赤、徒能、马魁与吾四人分路查访，吾访至北雁山后老杨树下，席地小憩，忽闻丛林内济济人声。吾隐暗处窥之，乃一男一女，相对而坐，俱属髫龄。外有婢女二人，列侍左右。
男女谈论，言及北雁山得人血人首以为餐，甚是爽口。又命二婢再献，以为夫妇同饮。二婢去，男女携手，同至老杨树下，入土而没。吾紧记其处，忙来山前，见有二人奔走坦途。二婢潜近身旁，推倒在地，割下首领。以衣接血，向山后而去焉。 七窍曰： 尔察的乎？ 总管曰： 所察是实，并无讹也。 七窍曰： 这妖又如何收之？ 马魁曰： 大人出示，晓谕军民人等各执械器，候于北雁山中。吾辈护卫大人，收此妖孽。 七窍如计，遂命书吏出示晓谕。
临期日，不约而集者数千人。七窍乘舆而来，总管导至树下，命村人数辈，各持畚具以掘之。掘约一丈之深，果有男女四人，口中尚衔人首。村民禀于七窍，七窍命束手足，扛出坑外，厉声询曰： 尔属何妖，胆敢毙人性命？ 四妖不答，各将人首吮之。七窍无奈，命以竹篓盛着，扛回郡内。百姓闻此奇异，争视妖孽者纷至沓来。七窍命人密密逻守，入衙息定，询及总管诸人曰： 此妖何名？ 马魁曰： 此土煞也。借男女之精魂血肉而成形体。非用油火焚之，难除是孽。 七窍点首。
妖暗知觉，出篓而逃。逻守者忙禀七窍。七窍曰： 此妖逃去，安得而诛之？ 徒能曰： 妖物即逃，定在旧处。但这次入土，较前更深，恐于一时难以得耳。 七窍曰： 必如何始得耶？ 李赤曰： 可宰一豕，以盆盛血，并及豕首，放于老杨树前，命人暗处守之。彼闻腥气，断然出食。待彼出土，速将油火焚于其处，彼必畏而不动，可以篓盛归，当即用油泼之，自难遁去。然后焚之以火，而此孽可除。不然，得此一番挫折，愈肆淫威，彼境居民躯难保矣。 七窍曰： 是妖如此其毒，若不除却，胡以安及村人？ 遂命役吏照此行事。果于三更后，四妖同出，共食豕血及豕首焉。村人胆壮者，急以油泼地，山林内外，遍燃火具，而四妖已僵卧不动矣。俟到天晓，仍将竹篓盛定，扛回南龙。七窍升堂，即以油淋之。四妖惧甚，相抱而泣，声如秋虫。七窍詈曰： 汝不食吾村人，吾弗汝诛。今食吾民甚众，王法难逭，天律在所不容！役吏，与吾举火焚之！ 四妖得火焚身，圆圆转转，合而为一，化作斗大肉团。待火烈时，复化为肉虫千万，四方蠕动，似欲离此火坑。七窍见之，忙命加火炽之。顷刻间，肉虫尽化为烟，一毫无有。
七窍于是向村人言曰： 噬人妖孽，已为汝辈除矣。丧其子媳者，各领归里，为之超度焉。 村人齐声呼曰： 吾民郡守，真天人也。最怪妖物，尚能歼除，其它可知矣。 此声一倡，朝廷嘉其智慧，圣恩下逮，加升刑部员外，即刻日进都，以授此职。七窍得兹荣宠，厚设筵席，呼四妖而赏之，曰： 吾之官阶得以重升者，皆尔四人力也。但问尔等，何能剖案如神乎？ 四妖曰： 是皆大人明鉴，吾辈不过效厥奔走，他何知焉？ 七窍曰： 北雁山之妖物，若非尔等，即仙子不能知之，真足令人敬服不少。吾也力得尔等，迁升部官。尔四人可愿随吾，一游都下否？ 四妖曰： 大人厚待吾辈，实不忍忘，俱愿相随，以酬盛爱。 七窍曰： 圣旨已下，吾将卜吉起程。今特设筵，赏尔辈收妖之劳耳。 四妖曰： 承恩多矣，誓必报之！ 其时郝相闻得乘龙有此奇才，不胜欣喜，又兼夫人望女心念甚切，遂遣家丁星夜前来，迎接七窍。七窍即将符篆交与后官，率领四妖，望都进发。


梦觉园舌擒淫妇金花库言破财奴
马良于是与同众寇俯首静听。三缄将身坐定，乃从容而言曰： 人得天地父母之生养，宜报天地父母之恩膏。尔为强徒，其负天地父母之望也实甚。倘一旦为官兵所捕，既丧其身，又连累乎高堂，是不报父母以恩，反加父母以仇矣。然尔等恃尔强暴，以抢掠乡村者，无非欲得财帛，为富有计也。岂知一生之衣食丰啬，定自上天，不可强为。天既未与而辑得之，则谓逆天而行，必为上天所厌。不但此也，掠人之财，终偿人财，没入阴曹，必罚变牛马，为受掠者驱使。要待所掠之多寡本利出尽，然后将魂提转，以偿二家。若所掠无多，填还尚易；如所掠甚众，非千百年牛马之役，不能偿完掠数焉！况古今来凡为寇盗而掠人财帛者，不过恃一己强悍，以奸人妇女，倾人家产。曾不几时，或遭上天谴责，而得雷击、火焚、水漂之惨；或被官宰擒获，而受大辟、杖毙、绞死之刑，骸无所归，抛却旷野。及父乃母出入，顾腹之遗体如此丧之，父母而亡，魂魄痛于泉壤，父母如在，肝肠断于寸衷。尔等试思，何若不从正道而为野寇，甘居下流如是乎？ 马良等闻此一段言词，如夜半钟声，一梦惊醒，汗流浃背，齐齐叩首，曰： 吾等常以为强为恃，兼无明人指点，胆敢横行。今听道长所言，悔之无及！
自兹已后，不为横暴，愿作淳良。祈道长大发仁慈，释放吾辈。 三缄曰： 释则释矣，恐尔当面悔过，转而仍蹈前车。 众寇同声曰： 如吾等再蹈前行，死于雷火！ 三缄见彼发下誓言，收转飞龙瓶，呼之曰： 起！ 众寇得释，同向三缄叩了头儿，分身而去。
三缄于众寇去后，始呼善长出。善长出视寇已无踪，率领家人，拜向三缄不已。三缄曰： 此必尔身好善格天，天不忍尔为恶党所害，故遣吾师徒投宿尔宅，服此强横。可见善人之家，皇天必佑也！ 善长喜甚，厚设肴馔，以款师徒。次日黎明，三缄辞别善长，转至梭儿峡，住居数日。访及马良同伙，果然潜形敛迹。三缄于此复率诸徒，由梭儿峡左坦道而行。
行约二日途程，又见烟火连云，不知是何所在。伫立道左，见行人而询之，行人告曰： 是市也，名为梦觉园。坐贾行商，有如云集，乃属西地四通八达之所焉。 三缄闻系通达地面，恐有碧玉分散徒众遨游至此，遂与随行弟子等同入园内，觅居大士阁以访之。一日游在市东，见一派房廊，蕉梧遍种，红窗掩映，门首尽坠疏帘。往来其间，皆属少年子弟，飞扬浮躁，令人入目厌生。在少年以为自得，乌知见恶于老成。进出房中，概系凝妆少妇，娇姿媚态，妙笔难描。三缄立视一时，知为春院，慵于玩赏，缓缓归来。
刚入阁门，正遇一僧携锄习圃。三缄问曰： 尔市之东房廊一带，红窗掩映于蕉梧者，此何地耶？ 僧曰： 是乃春台也。 三缄曰： 春台二字，何所取义？ 僧曰： 义之所取，吾不知得，但居是地尽属妓女。 三缄曰： 既属妓女所居，何其中高阁挺立，墙围四面，又似神圣宫殿哉？ 僧曰： 是名阖闾庙，内塑数十美女，端坐龛内，招一尼僧住持，朝夕焚香，乃众妓所造者。 三缄曰： 可有集会之日否？ 僧曰： 每年三月三一次，七月七一次，凡属远近妓女皆来庙内，设筵演剧，热闹非常。 三缄曰： 是地官宰无有禁之者乎？ 僧曰： 相沿已久，乌得而禁之？ 三缄曰： 如是，今日正交七月，待到朔七，吾且入庙一观。 僧曰： 何待七日？即七月朔二，必迎妓首焉。 三缄曰： 妓首何人？ 僧曰： 老妓女耳。 三缄曰： 迎之胡为？ 僧曰： 众妓女共推此妓女为首者，以彼幼年月貌花容，称为名妓，而举之也。每逢会至，先期迎之，紫盖红旗，若迎神然。迎入庙中，设一座位，为彼观剧。必俟会期已过，始行送往，亦如迎来之时。 三缄曰： 如不迎之，可有异乎。 僧白： 如一岁不迎，庙内必飞沙走石，无故火起，燃烧妓女所居。 三缄闻言暗思： 天地虽大，宜其一道同风，胡梦觉园中又是一番风俗？待吾明日前去，一览所迎老妓若何？ 果于诘朝，持定飞龙瓶、隐身旗，向春台大道，弯环曲折，竟到阖闾宫。举目望之，无数女娘，盛服浓妆，各捧金炉，候于门外。庙内梨园子弟，装束宫娥、八仙等类，静立而待。
无何，炮声三震，鸣钟击鼓，旌旗夹道，陆续前行。三缄将此项人儿逐一让过，又见后面绣轿，八人舁定，众妓女跄跄济济，拥之而去。一时香烟密布，馥满街坊。行约四五里之遥，绣轿已驻，众妓女齐入一室。约有半刻时辰，见四女孩簇一老妇出，登于绣轿。仍然炮响三举，雅乐齐奏，拥至庙前。老妇下得轿来，坐于中堂。但见钟鼓交鸣，众妓排班，拜舞而退。俄而台上剧演头常，三缄此时恨入骨髓，欲要骂彼，奈无隙可入。于是假意以背向老妇面，使之着怒，以好乘隙而骂之。老妇被三缄背立，果不能目睹其剧，乃吼之曰： 何处野道，敢背吾视剧耶？ 三缄一吼，曰： 尔系何人，敢在中堂高坐？ 老妇曰： 尔尚不知老母为妓女之首，众人奉若神明者乎？ 三缄： 老虿妇，既为众人所仰，吾且问尔： 有何德行，当此宠荣？  老妇曰： 尔老母少时，花街驰名，谁不夸为月中仙子？若论道法，凡幼年子弟，入吾春台一人，必倾家一人。且有命丧吾手而不悟者，皆为老母一口吸尽西江水也。道法如此，岂尔能及哉！
三缄曰： 尔以色身迷人子弟，倾人家产，能无罪乎？ 老妇曰： 吾在春台，如花开放，非叫人采。而风流浪子，自入迷途如饵鱼。然鱼自饵之，非饵鱼者强之也，其罪安在？ 三缄曰： 女子所重者节烈。能守节烈，天地爱敬，神鬼钦遵。惟此二端，可为众仰，不闻妓女亦威显如神者。在生任尔如此胡为，死入冥间，恐难受其阴律。况身为妓女，皆尔往劫好淫人妇，阎罗罚变女子，添上几分容颜，以还前生所欠淫债。又必择其好淫者投生膝下，俾彼家声大败，贻笑于人尔。自思之，天之罚淫，何其毒也！尔等不急改行，从良终老，以顾父母遗体，反以倚门卖笑、朝秦暮楚为荣，吾恐天罚尔躬，殆不于是此也！ 老妓闻此，心若愧甚，不敢再辩一词。
孰知庙中有一母猿，享受香烟已惯，见老妓女似有悔意，恐将此庙废却，血食断绝，于是飞沙走石，狂风大起，瓦解鸳鸯。众妓惊惶，齐跪殿庭，焚香悔过。三缄吼曰： 尔等不必如是！吾将庙内妖孽，与尔除去，各人改恶从善，各嫁夫郎。 当取飞龙瓶抛入半空，只见万道火光，在庙乱窜。不逾一刻，母猿飞奔出庙，兢兢战战，跪于三缄之前。三缄谓众妓曰： 尔庙之享尔血食者，即此怪也。 众妓女彼此相觑，无不咋舌称奇。三缄不慌不忙，招转飞龙瓶，而询母猿曰： 尔何在兹享人淫祀？ 母猿曰： 来祀于庙者，人皆不正，吾故乘而享之。其罪归诸妓女，与畜生无涉。 三缄点首，向众言曰： 享神而在正人也，则正神至；享神而非正人也，则邪鬼临。此理昭然，人当从乎正道矣！ 言已，合庙妓女齐向三缄拜舞，各愿悔过从良。合市居民，共议阖闾宫为五谷神庙，自是罢了此会。春台内外，妓女从良殆尽。此系后来之事，不必多言。
三缄随将母猿带回大士观内，复加二番教训。母猿愿拜门下，学习大道。三缄予以道号曰 从善道姑 ，命回洞中，将所传首步功夫，勤勤习炼。母猿去，三缄师徒始离梦觉园而行。
时光易过，又值秋深气象，红蓼江头含紫，白芦岸上飞霜，叶落萧萧，极目秋山，空有树虫鸣唧唧，惊心秋夜暗生寒。三缄触景，心怀又忧： 大道未成，不知何时得证仙果？ 因之默咏四语以志有感云： 春去冬来数几周，韶光易逝又逢秋；云游已遍东西地，大道无成暗抱愁。 狐疑见而询曰： 吾师沉吟不语，面带愁容者，岂为弟子辈不能惟教是从乎？ 三缄曰： 否。吾见秋景又至，屈指计之，世外周流，已十余载。抚躬自问，道尚未成，恐其岁月悠游，有负诸徒追随之意耳。 狐疑曰： 师道成在旦夕，其不即归静处者，以弟子未能尽收也。 三缄曰： 吾欲仿古圣人七十二贤之数。如收齐七十二弟，吾将归隐焉。 狐疑曰： 弟子亦常略计，业有五十余人，合师有云，已不远矣。 师徒谈谈论论，晓行夜宿，不觉又走旬余。
一日，三缄见天布阴云，恐秋雨缠绵，阻其行路，命狐疑前去觅一剎观以安身。狐疑奉命访寻，果得一剎焉，名曰 古佛寺 ，庙宇宏敞，幽深曲折，面会庙僧，言及师徒借庙暂住。庙僧欣许，狐疑回复师命。三缄即率徒众来至此庙。庙僧接入，以左廊空室与师徒居。三缄见是剎幽深，好传大道，住居数日，暗于一夜齐集诸子，依其所得深浅而一一传之。诸子各得所传，各习乃功，颇有进境。三缄暗计： 弟子虽多异类，然与道必受，终可观成。 心念中不胜欣喜。因嘱弟子等在剎炼功，独自一人缓行村郭。
左探右望，见一高楼大厦，隐露丛林，以为古剎在兹，亦不介意。及至陌上，遇二三农叟、牧犊，其间遂与闲谈此地风俗。谈之已久，农叟欲归。三缄曰： 前面高楼大厦微露林梢者，是何剎耶？ 农叟笑曰： 非剎也，其地名 金花库 ，乃金姓所居耳 。三缄曰： 奚取为 金花库 哉？ 农叟曰： 是地金老，富甲一乡。道长所见高楼，即是此老之库。以金花名者，每逢库上野草开花，金老生意中必获大利也。 三缄曰： 金老厚富如斯，于一切善行，尚能作否？ 农叟摇首曰： 金老虽富，刻薄非常。以一事言之：凡贫穷者与彼易粟，即少一文之数，其粟不予。村人虽甚怨恨，奈彼富有，毫不求人，亦只怒于心，而不敢形诸口言已。 农叟归去，三缄亦返。
次日晨餐后，三缄欲化金老为善，以保其富，独向金花库而投。行至粉垣，犬吠不休。家人出现，见是道士，急止之曰： 道长速退。吾家养犬数十，客至，必呼出主人，向犬叱之，群犬隐时，方敢入室。如不乐之客，主人不叱其犬，客即不敢进焉。且吾家主翁一毫不施，道长此来，空劳步履，不如他适，以免犬伤。 三缄不听其言，竟到首门，而群犬齐吠。将手一指，群犬卧地，遂踱入中堂，整整精神，大声言曰： 善哉，善哉，结缘而来；富贵求保，方灭祸胎。 念了数十遍，无有人出。又易其词曰： 人独贫而我独富，其中必定有缘故；若是其中无缘故，天又何使我独富？快出来，快出来，吾将此故与解开；解开缘故方能保，不然暗地长祸胎；祸胎深时家自败，那时才知天不爱。 金老闻之，暗想此人必有大道，于是辟户出会三缄，曰： 道长何来？ 缄曰： 特为老叟而来也。 金老曰： 为吾而来，究属何事？ 三缄曰： 特为老叟保富而至也。 金花曰： 尔试言之，吾当一听。


访友人误入仙庄遇苏子巧生魔障
七窍日思三缄，恨不能一时晤对，因禀告乃母，以为遍访计。其母禁之曰： 春风满面，皆为朋友，何必仅以三缄为念。
况吾年已老，儿访友远出，原无定所，倘有不虞，恐抱恨终天，悔无及矣。不如就塾从师，早晚得依膝下，以娱老母，是即儿孝之大焉。 七窍曰： 吾亲尚康强无恙，待儿出访，以一月为期，归里闾时，谅不至庭枯萱草。 乃母见其去心已定，不忍拂之，命彼仆夫载其行李。七窍萱庭辞罢，向长途以遄征。
他日足力疲甚，欲觅一村郭以为歇息之所，东张西望，四顾踌躇。紫霞真人立在空际，知七窍乃虚心子所化，原欲坏道而来，于是按下云头，将袖一拂，顷刻霞生雾卷，化长途为江汉。七窍身入是境，亦不问其何地，信步而行。紫霞真人又将林木化作老少道者，往来于霞雾之中。七窍此时正属迷途莫出，得见道士，暗喜问津有人。然道者往来，绝无一瞩目于七窍。
七窍柔声下气，执一道者袂而询曰： 此地何地，往来何人？祈为指明，以破吾昧。 道者曰： 此地皆仙子所居，名曰仙庄，人惟大道是习，号曰道人。 七窍曰： 仙庄吾不论之，而道人之名，何所取义？ 道士曰： 道者天下之大道，未有天地，而大道自在人间，既有天地，大道赖为人习。人习乎道，道以明人，人道合一，不昧虚灵。故称习道者为道中之人。 七窍曰： 道有快捷方式乎？ 道士曰： 大道原无快捷方式，始自诚意正心，终则纯任自然，以至于至诚地步，所谓不可知之者在此，所谓大而化之者亦在此，何有快捷方式之说哉！ 七窍聆言，若有会晤，而究不乐其所道，意将去而之他。紫霞欲指明之，以还道根，免使虚无子他年阐道为彼所坏，复驱山石化作台阁庭堂，待七窍入而息肩，再为点醒。
七窍因厌道士之说，沉沉闷闷，不乐与言，竟向长途奔走不息。未几，夕阳西坠，山鸟归树，入耳哗然。七窍顾谓仆人曰： 天已晚矣，途无廛市，何所栖身？ 仆曰： 家庭至乐，子不惯享，而乃于风尘内劳其步履，访什么三年，朝日奔驰，又不知三年居室何所，吾恐年逾四五，亦不得见也。以仆愚意，可早早归家，庶免主婆倚闾而泣。 七窍曰： 吾别亲时，原以一月为限，兹始十日，还余二旬，如至二十日，其人不得，吾必归去。今也时不待矣，尔前去觅一村庄，亦或古剎，俱所不择，暂宿一夕，明日速行。 仆曰： 如是，公子可于路旁少待，吾去遍觅古剎与村庄焉。 七窍曰： 尔去速返，毋劳吾望。 仆曰： 是地尽属荒凉，欲觅所在以栖身，恐需三四日耳。 七窍曰： 诚如尔言，吾不几为莩鬼耶？ 仆忿然曰： 公子在家日享安乐，偏思远游受苦，是谁使之？ 七窍曰： 为求良友，安辞远游？仆曰： 友胡称为良哉？ 七窍曰： 良者好也。
仆闻好字，大笑不止。七窍詈曰： 尔癫耶，何痴笑如是？ 仆曰： 吾笑尔不识时务也。古来好友载诸书籍者，曾见几人？ 七窍曰： 管、鲍、羊、左，非良友而何？ 仆曰： 此数人外，谁为良友？ 七窍曰： 古来良友有传，有不传，其中幸不幸之所分也。 仆曰： 以今时而论，又孰为良友？ 七窍曰： 吾年甚少，尚未遇之。 仆曰： 子何迂也，今世岂尚有良友乎？ 七窍曰： 尔何知？ 仆曰： 今世以财为命，谓其交称莫逆，如兄如弟者，或两皆贫而两皆富，抑或两皆贵而两皆贱耳。假令一富而一贫，则富者目中无贫；一贵而一贱，则贵者目中无贱。即有好名之人，假称能寄子托妻，可之楚游者；比其反，则不可问矣。况乎两皆富贵贫贱，且有我富而嫉彼富，思欲败彼之富；我贵而妒彼贵，思欲丧彼之贵。富贵如是，贫贱亦如是。面假亲热，中抱阴谋，今之所谓良朋，大抵若此。与其远游求友，何若归去，亲尔族之昆仲为愈乎？ 七窍怒曰： 仆敢多口！ 仆笑曰： 尔休远游。 七窍曰： 不游已游矣，尔速觅地以为安宿计焉。 仆不敢傲，忿恨而去。
行约里余，遥见万绿丛中红垣现出，仆喜曰： 得毋古剎乎？ 即便转身呼公子同往。刚至林外，钟声一杵，铿然落韵，主仆既得其所，缓缓而行。行将近剎，则晚也而不见其晚，反觉午烟起于村郭。仆讶曰： 此地之天不晚乎？ 七窍亦惊曰： 晚变为午，其不夜之仙庄耶？ 仆曰： 既其未晚，且向前征，奚必栖此剎中，与老秃为侣。 七窍曰： 可。 复寻旧路，转出丛林。举目望之，依然四野烟迷，星光隐约。七窍曰： 此地或早或晚，真无异人心之或善或恶，可仍从古剎而奔焉。 仆曰： 其见古剎而晚欲奔之，继见未晚而急欲去之，又无殊人之爱人加诸膝，恶人坠诸渊也。 言已，忙忙促促，奔至剎前。
但见仙鹤双双飞鸣天半，蛱蝶闪闪咀嚼花间，郁李碧桃，红白相映。七窍观望良久，谓其仆曰： 时已冬矣，而胡有此春景哉？ 仆曰： 不但此也，身未近剎，其冷如水，近之则暖若围炉，剎中必非凡侣。公子访友而得此仙真，胜过三年远矣。 七窍曰： 尔误矣，吾所访者名曰三缄，非三年也。 仆曰： 三缄二字，义何所取？ 七窍曰： 戒其多言也。 仆曰： 多言何害？ 七窍曰： 大则兴戎，小则启羞，三缄其口，斯戎羞不至矣。 仆曰： 世有多言善恶果报者，未必亦兴戎取辱乎？ 七窍曰： 言之善也，不厌其多；言之为诋毁，为颠倒是非也，则厌其多耳。 仆曰： 是人名唤三缄，其初殆亦多言而受辱者欤？ 七窍曰： 以此取名，非无其因。不必深究，可急入剎以解饥渴。 仆诺，逞步前进。
不时已到剎门，睨视其中，道装者流往来不绝。七窍偕仆向道者而揖之。道士曰： 子何来欤？ 七窍曰： 为访友而至，特来仙观祈借一宿，兼乞一餐。 道士曰： 一餐之食，为费几许，但恐红尘客不惯淡泊耳。 七窍尚未回言，仆曰： 饥则甘食，即属粗粝，亦无不可。 道士曰： 既甘粗粝，暂住殿内，待吾为黍与子食焉。 七窍主仆果于殿左静坐以待。
道士转入后殿，耳闻喃喃细语，不辨所说何词。顷一道童手携竹篮向剎外而去，去不片刻，盛石卵数十枚倾于地，碎锤如黍。仆见其异，近而询曰： 尔碎石何为？ 道童曰： 黍耳。 仆曰： 以石为黍，安能裹腹？ 道童曰： 吾剎内朝日作食者，即此石也。 仆异之，而暗窥其若何烹之。未几道童将石锤尽，携入厨下，燃薪于灶，捧石于鼎，与煮黍无殊。
煮约一时，薪已尽矣，呼彼师弟出剎持薪。师弟曰： 持薪烹石，往反殊难，以吾代之，可乎不可？ 道童点首，即持小斧断其四肢，入灶纷纷，烈如煤火。片刻黍熟，呼主仆而食之。
仆心怀疑，弗忍举箸，而七窍已食数盏矣。仆私谓之曰： 味美乎？ 七窍曰： 美。 仆始食，味果胜于常黍。食已，暗询道童曰： 尔剎以人为薪，恐黍食一生，人丧千万矣。 道童曰： 尔何所见而谓曰丧人哉？ 仆曰： 吾见尔斧劈尔弟，燃于灶内，故云。 道童曰： 尔细看看，彼坐灶前者非吾师弟乎？ 仆视果然，惊疑不定。阴语七窍，七窍亦来深信，仆常以自防，恐将已早餐而误作炊黍之用。鼍更再报，道童扫除净室，主仆安宿。
昧爽，七窍起，拜见老道。老道曰： 尔言访友，其访道友乎，儒友乎？ 七窍曰： 吾生平爱儒不爱道耳。 老道曰： 儒道一体，子何区分？ 七窍曰： 习乎儒，可以取科名，享万钟。道乌能及？ 老道曰： 道成则瀛洲是赴，为仙天上，何让科名？况科名之荣，不及仙真之久。子如循循道内，吾愿为子师焉。 七窍曰： 吾心极恨者此道，他年若专政治，必将胥是道而灭之，何反强吾习之乎？ 老道怒，袍袖一展，群道伏地，化为猛虎，舞爪张牙，向主仆直追。二人呼救声声，惜无有救之者。追之已久，主仆分散。七窍被一虎爪抠衣，不能脱身，坐待其毙。久之未见动静，举目细视，乃荆棘勾衣耳。忙呼仆曰： 此地多妖，可速行之。 奔至坦途，回望古剎，一无所有，主仆不胜惊异。
急行数十里，逢人便问三缄之名。偶遇一叟，将七窍谛视良久，曰： 尔客岁借宿寒家之常公子耶！欲见三缄何为？ 七窍曰： 欲同学耳。 叟曰： 如是，三缄非他，即吾儿也。 七窍闻之，喜曰： 果尔，不难晤矣。 李老曰： 吾儿前月得道长指示，须访七窍其人而友之。彼云明日出访公子，尔颇有缘，今必得晤。七窍甚喜，随归李老府宅。李老呼仆煮酒作食，款待殷懃。七窍欲急晤三缄，询诸李老。李老曰： 吾儿原语明日方出访尔，适馆师音来，云彼今晨已自馆起程，不知去向矣。 七窍闻言，愀然不乐。次日拜辞李老，追访三缄。
连访数朝，形影未见，且于一月之期将满，又恐萱庭望眼几穿，爰命仆人播转回车，向里门而行。行且止，归见老母，团聚欣然。
而三缄此时已至山阳矣。山阳之地水秀沙明，翠柏青松，极目皆是。三缄贪玩山水，不问前程远近，信步而行。行至中途，天阴欲雨，三缄着急，策马前征。无何，墨拥云头，雨点如弹，风声大作，山色溟檬。三缄欲进不能，欲退不得。青衣小童禀曰： 行李颇重，步骤难胜，可急觅村庄以避风雨。 三缄曰： 途无征夫，郭没老农，虽欲访之，又将谁访？ 小童曰： 如是，觅一大树暂避，待雨止而后行。 三缄曰： 大树亦无，几穷人望。 小童曰： 前面林木森森，谅堪避之。 言已趋入。果一梓树大约数围，叶密枝繁，雨不能透。三缄下得坐骑，小童系定，主仆二人对坐石台，其雨已倾盆矣。
顷之，泉声四起，交应山谷，而雨声愈大，逞彼风势之雄，雷电齐来，骇破征人之胆。看看天色已晚，主仆心虽慌乱，而莫可如何。正踌躇间，忽听山谷内哑然一声，一人冒雨而来，袍服俱湿。奔至树底，将衣卸下，振之不已，曰： 今夕银河倾倒耶，不然雨何如是之大也？ 三缄暗窥其人风流儒雅，知非庸俗，遂进前而揖之，曰： 先生中湿矣。 其人见三缄面貌不凡，接之以礼，亦揖而询曰： 先生族姓何氏，住居何地，征车何之，访问何之，敢祈明以告我？ 三缄曰： 敝族李氏，贱号三缄，本省住居，因访友不遇而来兹耳。 其人曰： 先生求友可谓切矣。 三缄曰： 先生住居何所？ 其人曰： 历此不远。  族姓何氏？ 曰： 苏姓。  儒号何名？ 曰： 五常。 三缄曰： 佳名五常，知其为君子儒也。 五常曰： 愿学之耳。 三缄曰： 吾来贵境，人地两殊，不识前途有市镇否？ 五常曰： 市虽有而路遥，弗能蹴及。 三缄曰： 若然，今夜无所归矣，可奈何！ 五常曰： 不嫌茅屋，愿为君子作一东道，可乎？ 三缄曰： 苏兄厚情如此，何日能酬？ 五常曰： 止宿一夕，何堪言酬耶？雨已疏而不密矣，吾急归家，命仆持灯迎君玉趾。 言罢，匆匆告别。
去逾一刻，灯光遥射林表，片时已至树下，呼曰： 李先生安在？ 三缄应之曰： 在此。 其人曰： 吾奉主命，特迎先生，可将行李付吾，代贵价一胜其任。 三缄诺，遂命小童付之，自乘骊驹，随灯而去。甫至门外，五常嬉笑出迎。三缄登堂欲行拜见礼，五常谦逊曰： 不必，不必。今日遇雨，恐受风寒，吾命拙荆已设酒左厢矣。 即携手同行，至于厢内，宾主对坐，畅饮壶觞，言语相投，称为莫逆。饮罢，五常曰： 吾遇友人多矣，未有如吾兄之谈心相得若是者。今夜良宵，且作一抵足之谈。 遂命家人高点灯檠，导入书斋，同榻而卧。
三缄终日劳顿，顷入梦中。五常见三缄卧熟，无与交谈，一时思富想贵，并及美人金帛，连绵弗断，久不成眠。三缄一梦初醒，瞥见一人头戴相冠，衣着龙袍，盘旋榻外，惊曰： 室中有此贵者，苏兄何轻视若斯？ 转眼间贵者渺矣。又一人手捧金帛，往来灯下。三缄异，偷觇其变，倏忽富者不见，而美人已立案侧：云桥高结，貌美如仙，莲步轻移，声传响屑。三缄暗思： 贵者、富者以及美女，何由来耶？ 思犹未终，耳听五常喉鸣三匝，美人已设筵待坐矣。俄而门响帘开，一高大恶鬼恭身直入，目光四射，似欲攫食榻上之人。左旁突出清气一缕，化为道童，以麈挥去，而美人恶鬼，已不知所之，惟此道童绕榻而没。
村鸡报晓，天色已明。三缄起，五常亦起。早餐后，三缄辞行，五常苦苦扳留，遂止征车。闲谈之下，五常谓三缄曰： 吾宅左一山，山有小穴，俯而入内，其阔如堂，石几石牀，排列停妥，不知何人所设，访诸村老，亦无知者。前日来一道长，居住其中。昨吾入洞消闲，试与交谈，所言皆老子之道。今日天色尚早，吾且与兄同往视之，兄其愿否？
三缄曰： 愿。 于是穿林度径，附葛牵萝，辗转纡徐，顷至洞下。仰望洞口，约有百级之高。二人接踵而登，直入洞所。
其时老道正倚石酣眠，倏见二人，起立拱手曰： 嘉客至斯，有失远迎，望其恕罪。 二人逊谢数语，列坐其次。三缄见老道红光满面，精神爽利，知其不凡，因询之曰： 道长道貌仙颜，定可前知矣。 老道曰： 前知非易，惟至诚始克当此。贫道不过闲游访友，偶居是洞，不久将归敝观焉。 三缄曰： 道长之明，谅无不知，其不自居至诚者，皆自道之意也。 老道曰： 君其过誉，贫道实不敢当。 三缄曰： 吾有一瞻目之奇，道长如不吝指明，愿铸金以事。 老道曰： 君见何为？ 三缄曰： 昨夜与苏兄同榻，梦醒后灯光灿然，室内富贵美人，恶鬼酒筵，变幻不一。敢问道长是何故欤？
老道闻说，微顾五常而笑曰： 此即苏君之心魔耳。 三缄曰： 何为心魔？ 老道曰： 心有所思故耳。 三缄曰： 心有所思，何即现此魔乎？ 老道曰： 思现乎魔，正以教未思者也。 三缄曰： 胡恶鬼牵帘而入，又有道童挥以麈耶？ 老道曰： 道童者，心清之气所触而现也。 三缄曰： 心清之气出自谁人？ 老道曰： 苏君思贵时则贵魔现，思富时则富魔现，思酒思色思气时则酒魔色魔气魔现。惟君无思虑，因之清气发而道童现焉。 三缄曰： 群魔皆畏道童乎？ 老道曰： 邪气不敌正气，魔鬼安抗正人，此天地之正理，亦天下之正道。
奈何正道久湮，人皆入魔，即稍知习道者，亦为邪气所染，久而清气全失。故长生之术不能得，概夭其寿而入于鬼域之中，非邪气为之，实自造之也。吾观君身颇有清气，但恨此际时非传道，即言之津津，尔亦听之藐藐焉。 言此化为清气，直冲天外。
二人惊讶良久，仍复下洞而归。三缄自聆老道言，常存一学道之心于念内，归来笑谓五常曰： 苏君昨夜究何思乎？ 五常曰： 因身未贵，思及状头、宰相；因身未富，思及邓通、石崇；因妻貌不扬，思及杨妃、西子；因腹稍馁，思及美酒佳肴；因与人仇，思及虎视鲸吞。此亦人情之常耳，孰意丑态竟现于榻外乎？君勿鄙吾，吾将清其心，以为入道计。 三缄不复深究，相谈竟夕。次日，辞五常而他逝焉。


收吴子三缄巧辩设西方万佛奇谈
三缄曰： 尔我素无仇恨，何得手持军器，以阻吾道耶？ 金刚童儿曰： 尔休言与我无仇也，曾记金刚山下为尔所败者乎？ 三缄曰： 尔既败吾下风，应宜潜形敛迹，为何既败而复兴师？ 金刚童儿曰： 前者失利，出于不觉。今日来此，誓与尔定高下，拚生死焉。 三缄曰： 吾见尔小小孩童，何不守尔本份，修尔大道，以期有成？如与吾较量高低，设或丧吾手中，自促年华，岂不可惜？ 金刚童儿曰： 吾慵与尔言。
尔有何道法，尽尔力量用出，吾不畏之。 三缄曰： 吾言金玉，反以为仇，尔又何能，只管使来，吾亦不避。 童儿于是双锤一举，直击三缄。三缄将斩妖宝剑挡开，复还一剑，童儿亦以双锤架着，不能近身。但见一往一来，剑如电火飞光，锤似飘风骤雨。
酣战良久，三缄见彼有三分怯意，正欲取出肠绋子以收此童儿，忽然雷声震动，雾影幢幢，顷将芙蓉山变成一团黑气。
三缄慧目睨视，又见一位童子，头小腹大，动则雷鸣，手执金光圈儿，突近身旁，当头打下。三缄急闪异地，此圈坠在石上，将一石角损去，霎时金光散溢，如火燎原。三缄骇甚，疾向东往。童子出其不意，暗暗持圈，复向三缄腰中打下。三缄腾空一跳，圈又从左飞去，把一斗大松树打成粉碎。三缄暗想： 此人道法比前更胜，如何擒之？ 正踌躇间，又被童子一圈从身边飞过，把一小小土堆劈得平如坦途。三缄曰： 童子何名？
敢与吾战？ 童子见己圈儿接连落空，心愈怒甚，雷声大吼，恍如地裂山崩。三缄暗展隐身旌，将身掩着。童子恐其借土而遁，化为铜墙，四面围三缄于其中。三缄亦化为火炉，中燃烈火。此火系三缄身内离火炼成，立将铜墙化为乌有。童子复化一海，海中一岛，巍然高耸，三缄只身立于岛间。海水作浪翻波，看看涌至足底，三缄忙取飞龙瓶向海一抛。此瓶倒向海水吸之，霎时吸尽。童子怒，急扭身化一青龙，舞爪张牙，其势猛甚。三缄将瓶拍动，飞出火龙一条，直追青龙。青龙畏之，坠于地下。火龙亦坠，乱窜火光。雷震童儿无处躲身，化作黑烟，与金刚童儿一同逃去。三缄随以肠绋子抛入空际，青黄二色绕从天外，缓缓收束，竟将二童束成一团，坠于身侧。笑而询曰： 尔欲与我试试道法，而今何如？ 雷震童儿曰： 吾等被擒，都是出于未防。尔如释之，再以宝物擒得，那时甘愿俯首拜在门墙。 三缄曰： 这事甚易。 当时收回肠绋，释却二人。
二人商曰： 此次一向东逃，一向西逃，看彼如何擒得。 计定，各持军器，双战三缄。三缄以斩妖剑迎之鹰无畏惧。战了半日，取出飞龙瓶，望空抛来。二童知不能胜，黑烟吹起，东西分窜。三缄复以肠绋子抛去，二色亦分两路弯环天桥，仍将二童束来。三缄曰： 此次服否？ 二童子曰： 仙官法宝高妙，吾心服矣。愿拜门下，师事终身。 三缄见其心已悦服，当将肠绋解释，取金刚童儿为 刚克道人 ，雷震童儿为 柔克道人 焉。二童不胜欣喜，即日追随步履，向芙蓉山北而去。
他日来至一庄，绣壤田畴，极目皆是。三缄心爱此地山明水秀，欲于庄中玩赏数朝。奈四顾其间，无有栖止之所，心中耿耿，缓向前行。行复里余，忽然见一古剎翼然山半。师徒喜，急望古剎而投。甫到剎门，耳听左楹有咿唔声。及入首重，为一老僧所见，近而阻其行，曰： 尔云游道士乎？此剎不准投宿也。 三缄曰： 尔邑官宰有此示欤？抑亦村人所议欤？ 老僧曰： 否，否。剎内训徒先生吴子所议耳。 三缄曰： 日已夕矣，予将何之？即不许道士住此，吾等暂宿今夕，明日速向他往，断不濡滞遗讥。 老僧曰： 尔言亦是，然吾不能自主，必须告之馆师。 言已而去。去不一刻，出谓三缄曰： 馆师吩咐，叫尔等拿一能言者，与彼会之。 三缄曰： 学道之士，岂习口给御人哉？吾虽不善言词，愿与馆师一会。 老僧曰： 如是，可随吾来。
三缄遂随老僧竟入馆内。见几上坐一中年士子，端其身份，严其面目。见三缄而问曰： 尔系学道士乎？ 三缄曰： 浅学未深，不敢言道。 馆师曰： 可恨尔辈，辄以为仙为神骇人听闻，致使愚昧子弟多为笼络，抛弃高堂，独入深山，去人伦而不顾。似此妖言惑众，理应禁之。 三缄曰： 先生之言，听诸何人之口？ 馆师曰： 每见市廛内凡说仙说神者，皆尔道士类也。吾且问尔：仙究何在？神究何在？ 三缄曰： 如先生所说，其谓上天下地，无有神仙乎？ 馆师曰： 然。 三缄曰： 尔言天地无有仙神，尔曾上过天曹，亲见之耶？不然，何以得知？ 馆师曰： 吾虽未上天曹，即理推之，言仙言神，皆妄语也。 三缄曰： 其妄安在？ 馆师曰： 以未见者为妄耳。 三缄曰： 神仙原住天上，不与红尘俗子为伍，故不使人见。即与人见，微其服饰，晦其仙容，尔虽遇之，乌能知之？此仙之不测也。若言乎神，神居于幽，人居于显，两相扞格，又乌得而见之？纵体物不遗，尔亦忽略焉，而不以神目也，此神之不测也。尔何疑于仙神乎？ 馆师曰： 以吾言之，仙神本无，不过以有功于世者，拟以神号；行藏怪异者，拟以仙名也。 三缄曰： 尔言仙神皆凡人所拟，尔室龛上何又供尔先祖？一遇疾苦，何得祷及神鬼哉？ 馆师曰： 吾为读书士子，所信者惟在圣贤。昔孔子疾时，门人请祷于上下神祗，是祷诸神祗之圣贤者也。岂如尔辈常以 仙神 二字惊世骇俗耶？ 三缄曰： 道士中有以仙神骇人者，有不以仙神骇人者，尔何得一概论之？然不以神仙骇人，而亦有时以仙神教世，其说皆出自前贤也。尔岂未读神道设教之书乎？ 馆师曰： 不怕尔巧于辩论仙神之有，吾实不信之。 三缄曰： 尔既不信，吾不尔强。以吾视尔，为不识时务之迂先生也。吾言及先生之迂，吾念及吾乡之任子澍焉。 馆师曰： 任某如何？ 三缄曰： 子澍自幼习儒为业，可恨懒如眠蛇。
习至三十岁时，腹笥空空，尚属半明半暗。一日农家招饮，妻阻其行，子澍曰： 农叟早备红笺送入吾馆，揖而又揖，吾必去之。 妻曰： 尔如欲去，寻常衣服可耳。 子澍以为农家具酌相邀，必有贵客。遂入内室，将上色衣服穿得整整齐齐。
妻又曰： 上天下雨，已经三日，尔靴不必着也。 子澍曰： 衣冠不整，贻笑旁人。 复将靴而着之。刚出门来，一步一滑，泥泞难进，农家未到，靴底已脱。子澍见靴无底，勉强而至坐于筵上。饮至半酣，不料靴而上提，赤足现出。众客哄堂大笑，子澍亦从而笑之，初不知众人之笑在己也。无何俯视，见赤足现于靴外，自觉不安，目视众人，暗将两足收入无底靴内。内有一客讥之曰： 天上人有言海深者，则曰碧浪千寻；有言心深者，则曰奸诈百出；有言学问深者，则曰学富五车。
以吾言之，终不及子澍先生之靴深而无底。 子澍曰： 吾靴原有底，其无底者，失于滑也。 讥之者曰： 先生胡弗请一皮匠，以培根底乎？ 子澍曰： 惜无皮匠其人者。 讥之者曰： 有之。是人姓晨，善作靴。尔请之来，靴可整旧为新矣。 子澍曰： 尔试代为呼之。 不一时，晨姓果至，将靴视之又视，曰： 尔靴毫无根底，非姓晨的不能培之。 子澍曰： 价用几何？ 晨姓曰： 无多，银仅二钱耳。 子澍曰： 如是，待吾归家一询其妻。妻许则可，否则吾靴不必培其底焉。 晨姓曰： 如询之妻而始培根底，吾未见世有是人也。
姓晨的不愿培尔根底，任尔着无底之靴，看尔行得几时。至到行不去时，那时才思姓晨的好言，亦已晚矣。 言毕，大笑而去。 吴子闻三缄言，怒气勃勃曰： 吾非言世无神，盖谓世无仙也。尔何以巧语讥吾？ 三缄曰： 尔言无仙，吾即仙也。 吴子曰： 尔将仙法显显，如能服吾，吾亦愿拜门墙而为道士。 三缄不徐不疾，扭身化为仙官，仙服仙衣，身骑仙鹤，翱翔天半。霎时坠下，仙鹤冲霄。吴子见而异之，遂拜门墙，即此追随，以习大道。三缄喜，予以道号曰 傲性道人 。吴子收后，离了古剎，向西而行。一路之中所历雨雪风霜劳苦，自不必说。
且言灵宅切欲仇复紫霞，而苦于无隙可乘。是日闲游，游到万福岭，见岭崖之上，石鎸万佛，曰： 远年湮得了日月精华，都能乘云驾雾。 灵宅与语，诳以仙法度之，万佛欣然，概投门下。灵宅子曰： 既投吾门下，吾有一仇未报，欲借弟子之形，设一西天，笼络三缄入内，不知尔等心可愿乎？ 万佛曰： 仙师驱使，敢不效劳？ 灵宅见万佛应诺，当将是岭化为西方乐土。
三缄游至岭下，仰视亭台楼阁，较万星山为更多。思其素好游览，兼之大道已得，不畏妖魔，遂独自前行。来至岭上，极目视去，无处非佛，合掌低眉。三缄思曰： 此何地也，佛多如是？心恐妖部所化，放开慧目，又视不出破绽来。 正思一问其人，灵宅化一小僧，突然而至。三缄拱手曰： 小当家，此系何地？ 小僧曰： 此地非他，乃西方乐国也。尔既来谒佛，曷不遍游乎？ 三缄遂请小僧前导。纡徐曲折，导入一楼，额题二字曰 通天 。楼中尽佛像，古老可畏。三缄一一拜舞毕，见佛与佛谈，皆西方梵音，不解其说。未几，夕阳西逝。
小僧导三缄于上层楼内，不知用何法术以诛之。


游都外倏逢复礼入部衙故意谈妖
且说虾妖以横行法挟制子孙，假设龙宫，虾子虾孙畏而相从，急急忙忙，各逞妖气。转瞬之际，已将一个虾窟化为龙宫模样，佳美可人。虾妖喜甚，妖风乘着，奔告赤鲤。赤鲤等齐来此间，拭目望之，果与龙宫无二。毒龙于是谓赤鲤、老蛟曰： 尔速为龟、鲤二相化之。吾化龙王，以待之。 一一化齐，虾妖始请七窍由水路而下。一路之中，水晶为途，琉璃为壁，纡徐曲折，来到龙宫。进了宫汀，龟相迎入。
龙王朝罢，宴设殿庭，鼓乐笙簧，洋洋盈耳。席间肴馔，目所未经。酒逾三盏，龙君曰： 不知贵客辱临敝国，无好款待，望其恕之。 七窍曰： 中国贱臣，礼仪不识，有罪龙君多矣。
前者已临贵国，扰谢殊深。自从归家，家忆万宝楼中美景难名，至今形诸梦寐，恨不再得一览，没亦甘心。 龙君笑曰： 小小楼儿，不堪入目。大夫如欲游玩，吾命龟相前去打扫洁净，以款嘉宾。 龟相领命，暗与虾妖商议，嘘气成楼。楼成，导七窍入，命虾孙虾子吐气成宝，在楼外朝之。七窍贪爱此楼，不忍遽弃。岂知乃妖气所化，安及龙宫之万宝楼乎？虾妖在旁，恐其窥出破绽，假意促曰： 龙君旨下，命送中国大臣出宫。 七窍闻之，遂下楼头，来至殿前，龙王曰： 吾国有事，不得久留贵客。俟诸异日，再迎玉趾入宫闲游。 七窍督旨辞行，缓缓退出殿外。虾妖等仍导从原路而归。
苏来，珠莲曰： 郎君谓三缄野道导游天宫地府为奇，今夜梦游龙宫，又何如者？ 七窍曰： 今而知障眼之物，比比皆然也。自今日始，作吾官阶。修道成真，不复信是说矣。 珠莲甚喜，以为得计。
且说三缄自导七窍梦游上下，谅彼道心坚稳，不复惑疑。
是日，化为化缘道人，入衙一探，以看动静。正值七窍花园散步。三缄所化道士不由门外通报，竟入园中。来到七窍面前，打了一躬，曰： 贫道有礼。 七窍惊曰： 吾未闻门丁通报，尔由何来？ 三缄曰： 得道人变化无穷，门何能阻？ 七窍曰： 尔今来此，有何说乎？ 三缄曰： 道人原论道，道外不知道；道中有妙理，与君言道窍。 七窍曰： 吾非学道人，不爱道中理；一切障眼物，恨入骨内髓。尔各随所行，休望吾为侣；假若久停留，恐役难容彼。 言已，拂袖竟入。三缄叹曰： 苦吾费尽心力，导游下地上天，而乃反复如斯，把一片传道热心，化为冰冷矣。 叹罢，走出园外，由都门而去。亦行亦止，暗自思曰： 七窍如此反复，又将何此使彼入道乎？ 左思右维，不觉已至荒野。一时力甚倦怠，思欲暂息其肩。
恰有老榆一株，大可合抱，浓荫广袤。三缄身刚坐下，复礼子化一道士，携笻而来，大声言曰： 欲化世间人，反受世间磨；已知世间事，无奈世间何。 言讫，目视三缄，大笑不止。三缄曰： 道长何来？ 复礼子曰： 天上来。 三缄曰： 何去？ 复礼子曰： 天上去。 三缄曰： 尔何不以化世为心，而弃绝尘世如此耶？ 复礼子曰： 地下尽愚人，枉费推移力。 三缄曰： 聆道长言，是上仙也。 复礼子曰： 非仙却是仙，知尔到花园；反复难于化，故坐老榆前。 三缄曰： 尔也知吾念，吾心甚不安；前思复后想，怎使彼心坚？ 复礼子曰： 要使彼心坚，却有一奇缘；除去心头患，欢然亦坦然。 三缄曰： 愿领其中教，祈师为吾告；倘得事周全，功行何浩浩。 复礼子曰： 师字则不敢当，吾有一言，为尔告之。尔照此行，七窍所受牢笼，自然可破。 三缄曰： 如何？ 复礼子曰： 七窍所受此牢笼者，第一在乎珠莲。珠莲刁播于内，又有赤鲤、毒龙等以为外援，均属水怪渠魁，妖术甚妙。不先除此，不惟足以乱仙法之大，反以滋七窍之疑。 三缄曰： 数妖固宜诛矣，未识若何能诛？祈为指示。 复礼子曰： 论此数妖，为紫霞真人累诛未克。尔欲诛彼，非请仙助，恐难胜之。 三缄曰： 仙在天上，何能请之来乎？ 复礼子曰： 心与神通，尔于战不胜时，暗祷告之，自有仙至也。 三缄曰： 欲诛此妖，从何起乎？ 复礼子曰： 必先告之七窍耳。 三缄曰： 如告之七窍，将机泄漏，数妖不他逃乎？ 复礼子曰： 为数妖恃彼法力极高，即或风闻，亦不尔畏。尔化道士，于告七窍后入彼衙内，历指诸妖而詈之。詈罢，与战。妖于此刻必起狂风，折木摧林，大为都中骇异。纵不能一时诛却，而原形现出，俾七窍已识为妖。他日将妖除余，引入道中，自尔更易。吾将去矣，尔宜如计行之。 言别一声，飘然而逝。
三缄得此巧计，又欲邀七窍于梦内，以收妖事告之。于是归都取出镜儿，安置镜台之上，仍将七窍魂魄引入仙亭。七窍曰： 吾何复到此耶？ 三缄曰： 吾于此番导尔来亭者，实以告尔也。 七窍曰： 所告者何？ 三缄曰： 尔以游上天下地为真乎？游海岛龙宫为真乎？ 七窍曰： 俱真亦俱假，都是障眼法；野道修炼言，吾心久为察。 三缄曰： 尔言如是，其亦视吾上下之游为虚假欤？ 七窍曰： 然。 三缄曰： 尔以吾之所游为假，抑知乃妻亦非真乎？ 七窍曰： 吾妻乃郝相女也，胡以假为？ 三缄曰： 郝相妞妞死已久矣。尔妻系蚌女妖灵，附珠莲而生。尔以为郝相女儿，而不知实蚌母之女也。 七窍曰： 尔言吾妻乃蚌女所附，吾且问尔蚌母安在？ 三缄曰： 尔之老婢，即是蚌母。尔之役使，一属老蛟，一属虾精，一属毒龙，一属赤鲤所化。尔为极品，日近诸妖，吾不救之，恐尔终为彼嚼。 七窍曰： 吾妻与李赤等明明人也，何诬以妖乎？ 三缄曰： 尔如不信吾言，吾明日来衙与之相问，立见妖风四起，摧林折木，方知诸妖厉害。尔不避之，而反以为心腹之误也。 言此，七窍怒曰： 野道满口胡言，殆欲离散人骨肉乎？
三缄见其词厉，推彼下亭，一惊而苏。举眼望之，已见珠莲卸晚妆矣。珠莲询曰： 郎君此卧，何其久也？ 七窍曰： 吾得一恶梦，不知何兆？ 珠莲曰： 郎君所梦若何？ 七窍曰： 吾梦前之卖镜者相招而去，仍至仙亭坐定。问吾所游诸处，吾俱以假对。彼色若有不豫，忿气言曰： 岂但所游非真，即尔衙中妻婢役从概是假耳。  珠莲曰： 彼言妻婢役从怎见为假？ 七窍曰： 彼言郝相之女物故已久，尔乃蚌女珠光附尸而生。以下蚌母附吾老婢，毒龙、虾妖等亦附彼吏而入衙中，笑吾朝日近妖而不之察。言定明日来此，以除尔等焉。 珠莲闻之，粉面添红，怒目詈曰： 野道不能迷弄郎君，反以妖言间离吾骨肉。待彼来此，吾必碎尸万段，其心乃甘。
到了次日，七窍刻刻防备，将至巳刻，弗见动静。七窍以为梦无足凭，不在意内。时刚到午，忽一道士默然而入。七窍见而询曰： 尔系何方野道，胆敢默入吾衙？ 三缄曰： 吾来尔衙，原非无故。 七窍曰： 既有其故，请入厅中。 三缄入厅，与七窍一揖，坦然坐下。七窍曰： 道长此来，究何议论？ 三缄曰： 待来救尔也。 七窍曰： 吾乃朝廷贵官，何人敢戏虎须？ 三缄曰： 尔毋以贵官自恃，自有以噬尔者，而尔不知也。 七窍曰： 尔言如是，敢噬吾者，莫非仙亭内所谈之妖乎？ 三缄曰： 是矣。 七窍曰： 尔毋惑吾，吾自尔谈妖以后，常于隙处偷窥婢役诸人以及吾妻，原无他异，尔指以为妖物，殊属不情。 三缄曰： 尔乃肉眼凡胎，焉知妖之所在？ 七窍曰： 吾妻与婢役相随于吾，已十余年，合衙视之，无他异处。尔独谓为妖物，究何所见而云然？ 三缄曰： 俟收妖时，尔自知得。但吾将妖收却，尔愿如何？ 七窍曰： 愿拜尔为师，以习大道。倘非妖而不能收也，尔又如之何哉？ 三缄曰： 永不向尔提及道字焉。 二人于是道冠纱帽两相交质。交质后，七窍曰： 收妖之举，其在今日乎？
抑尚有待也？ 三缄曰： 今日晚矣，但待明日。 七窍曰： 尔又安宿何所？ 三缄曰： 借尔空室暂宿一宵。 七窍曰： 即此书室可乎？ 三缄曰： 可。 七窍起下奸心，将三缄导入书室，落了锁钥，竟进内庭。
珠莲曰： 郎君今日入内何迟？ 七窍细告所以。珠莲曰： 道士安在？ 七窍曰： 在书室。 珠莲曰： 尔何容彼入此室乎？ 七窍曰： 彼言借宿一宵，明日将收尔等矣。 珠莲闻言，遂出内庭，向书室而去。


独仙根能知仙道教弟子重试徒心
却说万星台男女弟子将三缄安葬毕，朝夕祭奠，俱愿在此墓庐，效法前贤心丧三载之礼。不知不觉，已月余矣。
一日，三服谓诸道友曰： 吾师没后，诸弟子依归无所，为之奈何？ 弃海曰： 见此坟台，即见吾师，岂肯舍此而他逝？ 乐道曰： 吾想吾师道法高妙，凡虎焉能伤及？恐师假伤于虎，以试弟子待师之心为何如耳。 狐疑曰： 尔我明明见虎将师衔去，四山搜寻不得，倏于山后见之，不惟首耳眼鼻概为伤损，而且手足俱失，未必手足都瞒得过耶？ 西山道人曰： 仙家变化无穷。非但手足能掩，即全身亦可遮却。以吾想量，乐道之言不差。 狐疑曰： 即属假死以试弟子，久宜归矣。如何音信杳无？ 玉白子曰： 吾等在兹议论不一，微论师在与否，想其教导之苦与宽厚待徒之意，心实难忘。胡众道兄见师如此，尽皆仓皇失所，而七窍一人独欣欣然，无所悲亦无所戚者，何也？ 狐疑曰： 尔不言，吾亦欲指责之矣。 乐道曰： 如何？ 狐疑曰： 师被毒虎衔出山时，彼仍趺坐庐中，身毫不动。吾等追逐山外，搜寻竟夜，彼未一来。继而将师尸骨抬回，诸弟子悲声震野，窥彼眼角，泪痕未见半点。不知彼之心内，视师为何如人？ 狐惑曰： 兄忘七窍与师当日曾为仇敌耶？海南则誓除道门，归部则旨请禁道，平素与道原不合也。嗣将官阶丢却，流离失所，万不得已而以习道为心。所以师死师存，毫不顾念。 乐道曰： 尔等不勘破七窍行为，吾尚不觉。今而勘破，彼非吾师之徒也。 自有此议，万星诸徒俱已知得，于是共厌七窍，不与言谈。
七窍见诸道友轻己如是，不知为何。转而思之，道兄道弟痛师念切，古礼居丧，没齿不言，谅是这故。因而置诸度外，未介于怀。恰逢三缄七七期满，诸弟子都向墓前祭奠，七窍出庐散步，在进道台下遇昔珠莲。珠莲曰： 合台道兄厌尔无师徒情，尔可知否？ 七窍曰： 不知。 珠莲曰： 尔之所怀，如不向众白之，终为众道兄所不齿。 七窍闻说，即在讲道台请众相议。诸子不知七窍所议何事，有不愿来者，亦有愿听其说而来者。三服见此情景，乃大声呼曰： 七窍道弟既请吾辈议论，必有重大事务。道兄弟等何不齐来听之？ 诸男女闻得三服一呼，齐到台前拜了空台，两旁坐下。
七窍尚未言说，三服询曰： 七窍道弟请及众兄来此，有何计议耶？ 七窍曰： 别无他议，吾观道兄等似以吾见师身没，不痛不悲，颜无戚戚之容，面含欣欣之象，遂议吾心太忍，而轻厌吾乎？ 诸子曰： 然。 七窍笑曰： 师被虎衔，吾正为师贺之，有何悲痛？ 狐疑曰： 尔贺师死，自此无人管束耶？ 七窍曰： 非也。吾师大道已得，莫说凡虎不敢近，即有能噬仙子之虎来噬吾师，上天亦不许之。何者？吾师自领上命，阐明大道于天下，东奔西走，南征北越，费了无限辛勤，始至于斯。断未有不受上天荣封，亦断未有不复上天旨意。况收下门徒若此其众，岂毫无安顿而即没乎？设使师之费力如此，阐道如此，反入虎口，则天下后世无复有入道者矣，无复有入道而为善者矣。 狐疑曰： 试如尔言，吾师今在何所？ 七窍曰： 师道已成，必先拜护道诸真，拜已，自回台内。待自诸真等禀及道祖，同奏上天，然后荣封。师得封后，再及吾辈。此定理也，何遽信师为没哉？ 三服曰： 七窍道弟说得合情，但愿师无损伤，乃为吾等之幸。 七窍曰： 吾等各体师教，仍守道规，不久之间，师必返矣。 诸子自得七窍一番论说，个个欣喜，退居蓬庐。
三缄出了紫霞洞府，又思诸弟子妖部甚众，不无见异思迁之举，吾且再为试之。遂按下云头，化一白发老道，左执尘尾，右执竹杖，一步一步，直向万星台而来。诸子见之，以为参道访友者流，亦不在意。
孰知老道竟入台内，高声唱曰： 说道有，叹道家，道其所道不须夸；昆仑顶，起三花，五气朝元一手抓。轻轻举，缓缓拿，道成自尔步云霞；吾非仙子临凡界，也与仙真共一家。我属西方金得子，来访虚无老仙家；访得到时缘结下，访不到时走天涯。 歌毕，向各蓬庐举手曰： 诸道友，贫道稽首了。 三服等见此老道来得古怪，亦向彼稽首曰： 老道奚自？ 老道曰： 发脚昆仑。 诸子曰： 来兹甚事？ 老道曰： 访友。 诸子曰： 所访何人？ 老道曰： 三缄。 诸子曰： 访彼何意？ 老道曰： 访三缄以访道耳。 诸子曰： 如是，吾师三缄昨已去矣。 老道曰： 何去？ 诸子曰： 向西。 老道曰： 彼向西去，所为者何？ 诸子曰： 不知。 老道曰： 尔毋诳吾，知尔师尊早为虎伤矣。吾见尔师为虎所伤，遗下男女徒数十余人，无人教诲，故特来此代彼统率，教尔等以成大道焉。 诸子曰： 老道来意甚善，不知所习之道若何？敢请为吾讲说一二。 老道曰： 圣门有言，只闻来说，未闻往教。吾既往教，尔等宜先拜门下，然后将吾大道一一传之。 三服曰： 拜师不难，但恐尔属旁门，习之有害于吾辈。不若老道先为讲说，果与吾师之道相合，吾即统诸道友，拜以为师。 老道曰： 大道一也，何分旁正乎？ 诸子曰： 老师开口即言道无旁正，是必旁门是也。吾等不愿习之。 老道曰： 聆尔辈言，深为尔师所惑矣。 诸子曰： 如何？ 老道曰： 尔师必属旁门，所以尔侪矢口而谈，便有旁正之说。吾遇道中之士多矣，讲论大道，谁不先避旁迕？待考其究竟，得入正孰者，曾无几人。今即尔言以想尔师，何以异此？ 诸子曰： 依老道所说，似乎天下之习道者皆入旁迕，而老道独得正孰焉。吾辈愿闻其详，看与吾师所传相符合否？ 老道曰： 大道为仙子出身根底，岂可轻泄？即属门徒，亦必谅其能入此道者，乃与之言。如传非其人，恐他日习成，难免斩仙台之罚矣。贫道何敢轻泄其事哉？ 诸子曰： 然则，老道视吾辈为何如人乎？ 老道曰： 吾视尔辈，皆好道而未得正轨者。 诸子曰： 仙根既不敢泄， 旁正 二字，可为吾等讲说焉。 老道曰： 这却容易。尔辈可来台下，拜吾三拜，吾即讲之。 狐疑忍不着口，乃向老道言曰： 尔之来此，固以卖道为计。不知吾等都欲出外一卖其道也。 老道曰： 尔言如是，殆不屑以吾为师乎？ 狐疑曰： 吾从吾师数十余年，旁正之说，师无不讲，岂其道将有得而旁正尚不能分？尔来此间以师道自居，可能讲 人之患 三字否？ 老道怒曰： 小小狐狸，敢图老道爷耶？ 狐疑见老道怒甚，退在一旁。
狐惑曰： 吾兄言语轻狂，祈老道海涵，毋庸计较。 老道曰： 尔辈以吾既不足以为师，吾将去矣。 三服曰： 老道有心而来，何得一触而去？ 老道曰： 吾见尔辈禽兽居多，大非受教之人。即欲施教，也不屑教尔等。 言罢，飘然竟去。西山道人曰： 求道未得，反受詈骂。若吾师教人，何分异类乎？自此思之，痛入心坎矣。 因而诸子相与大哭。
三缄见弟子等不忘师教，悲痛堪怜，心念之中，亦为伤感。
又将头儿一掉，仍上万星台。狐惑带泪言曰： 老道为何去而复返？ 老道曰： 吾见尔等恋师之情迥异寻常，故特转身，入尔师尊庐内暂宿一夕，明日方行。 乐道曰： 借庐一宿，固属无妨，但吾师庐中器具甚多，毋得移动。 老道曰： 其人已往，物存何益？ 三服曰： 虽不见师形容，而手口二泽尚存庐内，见物亦如见师也。 老道曰： 原来如是。吾即宿此，万不敢移动一物，尔辈放心。 三服等遂将老道导入三缄庐内。
老道入庐四顾，顾已言曰： 此庐僻静非常，正好习道，尔等且退，不可轻启庐门。 诸子然之。刚去数武，老道又呼转曰： 吾几忘告尔等，吾之习道与他人异，必要三日，方能了得运用之功。俟将道功用毕即出。如三日圆满，见吾不出，此必出神太远，一时难复本体。那时尔等始来庐内，观其动静焉。三日前切毋偷观也。 诸子一一应诺，亦各归旧所习道而去。
果至三日，不见老道出庐。三服商于弃海曰： 老道习道已三日矣，未见彼出，尔我且去一视，究系如何？ 弃海曰： 可。 遂同三服轻轻来到庐外，将门辟开，极目视之，其中趺坐者非老道，乃三缄也。


擒九头紫霞请宝破万顷降虚来临
不知不觉，已到玉房山下。正心子谓复礼子曰顾： 素闻是地有一九头烈马，三缄之被擒者，必此怪也。吾等到斯，不可造次，须腾高四望，看这怪穴在于何处，三缄师徒困于何所，然后救之。 复礼子曰： 兄言不差。 于是二人道云直上，往下一视，遥看三缄师徒困于野壑之中，东倒西歪，呻吟不绝。
正心子谓复礼子曰： 三缄任肩阐道，受了无限冤苦，可见阐道一事，诚非易易也。 复礼子曰： 以大道以任肩，要心心在道，丝毫不走，道自易阐，亦不难成。无如三缄以仙子根基，一入凡尘，始而富贵是贪，则万怪千妖，已寓于名利心内；继而欲得妻室，淫欲是抱，则千磨万难，已寓于贪淫念中；终而清净为高，不以阐道是务，则诸般苦厄，又难脱于不务阐道之衷矣。有此数误，无怪乎山精侮之，水怪侮之，禽怪、兽怪、花草木怪侮之。不知者以怪由外入，其知者乃谓怪自心生。
一怪生心，则万怪生心，生生不已，故无地非怪。皆自取耳，夫复何尤？ 正心子曰： 怪何由是而灭乎？ 复礼子曰： 前此起于心者，今必全而受之。受尽而怪始灭焉，未可以是止也。 正心子曰： 以三缄之所贪，推诸三缄之所遇，何以譬之使肖也？ 复礼子曰： 譬诸世人贪求名利，以及不孝不悌，其初怀奸使诈、巧于得者，转眼即为穷鬼所缠，无食无衣。此其所遇，虽非山妖水怪，殆更厉于山妖水怪焉。至造不孝不悌之条，天必使之终遇逆子之怪、暴弟之怪，又何异三缄之所遭乎？所以学道者贪心不可妄起，人世贪心亦不可滥生，彼此原无二也。 正心子曰： 三缄遇妖遇怪，救之尚有吾等，世人遇及穷鬼与逆子、暴弟者，何人救耶？ 复礼子曰： 稍知改者，天亦救之解之也。 正心子曰： 三缄之前事，不可究矣，吾与尔忍听其呻吟不绝乎？ 复礼子曰： 吾等前去，释其所属，看彼九头老怪若何作为？ 正心子曰： 如是，事不可缓，速去释之！ 二人按下云车，刚释其捆，早被小妖见得，报知九头怪。
九头怪手提通天铁铲，飞身而至，直向正心子头上打来。正心子着了一惊，忙挡以护仙双剑。复礼子在侧，暗举撑天如意，向九头怪腰中力击。九头怪不及提防，大叫一声，倒卧在地。
正心子甫举双剑，以诛此怪，不意化作黑风而逃。复礼子笑曰： 九头怪自恃法力，以欺三缄，如此观之，真狗彘不若耳！ 言已，又将绳索慢慢解释。九头怪逃入洞中，报知游神。游神各执宝器，飞奔壑内，大声吼曰： 何处野道，敢释三缄之捆耶？ 正心子曰： 吾乃上界仙子，特来救护阐道之人。尔有何能，敢束三缄，以阻大道？ 三游神曰： 尔动辄以天仙自恃，谅尔有些道法。如能胜得吾等，吾等恭恭敬敬将三缄师徒与尔送出；如不能胜，尔又如何？ 正心子曰： 如吾不能胜时，断不再护三缄也。 游神曰： 尔夸大口，请来一战！ 二子不复语，一举护仙宝剑，一举撑天如意，双双上前。三游神亦各提铁棍，力与二子战于云端。酣战多时，胜负莫决。
三游神曰： 与尔力战，一来一往，未决胜负，可知彼此道法不分上下也。待吾使一法宝，尔二人能镇得着身儿，方算为第一仙子！ 正心子曰： 尔有何宝，只管使来！ 三游神不慌不忙，将口张开，向二子吹之。始觉微风触面，渐觉风如水冷，久则愈吹愈厉。霎时之间，竟将二人吹得身无着落，簸弄空际，或时头上而足下，或时足上而头下。二子心中恍惚，几不自持。复礼子曰： 此风厉害，宜各运元功以镇之。 运甫数周，其风渐停，而二人立足于地矣。极目四顾，不知是地何名。访诸村人，村人以 尾闾 对。正心子曰： 此去玉房山，路有几许？ 村人曰： 由三关而约计之，其遥不啻千里。 复礼子闻说，谓正心子曰： 吾二人难伏此怪，不如回洞禀之师尊。 遂上云车，腾空而返。
紫霞正在洞内静坐养神，见二人仓仓皇皇自外驰入，心恐三缄弟子已坠万鬼阵，忙收神下座，问及二子曰： 吾命尔保护三缄，而今究在何方，可有难否？ 正心子禀曰： 而今三缄师徒遇了九头烈马，困于玉房山下。 言犹未已，紫霞曰： 尔等未之救耶？ 正心子曰： 吾二人正释其捆，先来烈马，与吾等斗，已为撑天如意打倒，化阵黑风而去。复来三怪，又与吾等斗之。鏖战未几，弗识此怪口气何如是之大，张口一吹，将吾二人吹至半空，颠倒不能自主。 紫霞惊曰： 尔等何不运动元功乎？ 正心子曰： 若非运动元功，不知吹在何所！ 紫霞曰： 是怪厉害如斯，待吾一往！ 复礼子曰： 师宜速去，否则三缄师徒必为此怪吞之！ 紫霞即持宝物，命正心子前导，乘云而来。
到了玉房山前，正心子以手指曰： 野壑中即是三缄受困所在。 紫霞云头按下，直坠壑内，见三缄师徒呻吟不绝，一时怒从心起，厉声吼曰： 何处妖魔敢将吾徒束捆于此！如其速释，免戳尔身；倘再作梗上仙，死在顷刻！ 小妖飞奔入洞，禀之三位游神。游神持棍前来，各逞威风，与紫霞大战不已。
连战数十次，却也有三分怯意，遂同张口，向紫霞厉吹。紫霞几为此气掀翻，幸默运元功，三怪吹之不动。紫霞暗暗将所背葫芦取下，抛向空中，吐出千条金光，直射三怪。三怪目为光炫，仰口吹之，其光吹在半天，不复向下矣。紫霞窃思： 此怪之气，何厉如是？是非清虚真人琼瑶玉扇扇之，其气不能止也。 于是将战暂停，退出山外，命正心子去清虚洞里，请清虚真人随带宝扇来兹擒此厉怪。又命复礼子去凌虚、碧虚洞中，速请二真人前来助战。二子领命，乘云竟去。
去不多时，清虚、凌虚、碧虚三真齐至，询紫霞曰： 道兄呼唤吾等，有何计议？ 紫霞曰： 三缄游至玉房山，为九头野怪困于深壑。吾弟子往救，已被数怪吐气败归。吾去战之，果见三怪张口吐气，其气甚烈。非吾元功暗运，几为所败！吾思此气非清虚兄之琼瑶玉扇胜之不能，故请来兹，助吾一阵。
然是怪同类，其数有四，若欲取胜，必各战一怪。因又请凌虚、碧虚同来助吾。不然，独力难支，不惟此怪不能擒，反为怪物胜之，必然见笑于天仙也。 言毕，云车各驾，竟投玉房山。
按下云头，坠于野壑。
小妖飞报九头怪，九头怪复偕三游神出洞接战。清虚举目一望，四怪形容备极狰狞，甚为可怕。紫霞冲至前面，直战九头怪，清虚、凌虚、碧虚各战一游神，游神依然张口吹气，三真自觉厉而难近。清虚忙扇以宝扇，其气为扇风所逼，败下阵去，一声大吼，现出了无涯阔海，银涛万顷，波浪舀天，紫霞诸真欲将云车播出海外，谁知是海变幻莫测，云车播东，则海盛乎东，云车播西，则海盛乎西，播北播南，均不出乎此海。
清虚曰： 是怪道法高妙，语不虚传！ 紫霞曰： 吾等且运内功，以免坠入海水。 三真诺。刚将神气运足，俯视海有涯涘，久则渐渐缩小焉。紫霞收了阵势，出山数里，与凌虚等商曰： 此妖非山精水怪者比，如何能伏，以救三缄？ 正商议间，忽听云里有一仙子拍掌歌曰： 仙真道妙妙难言，炼炼修修数万年；气海养成波万顷，显来道法大无边。 紫霞闻歌，喜而叹曰： 此怪收之有人矣！ 不一时，降虚真人按下云头，来会诸真，曰： 道兄等其云游至此欤，抑有所为而来欤？ 紫霞曰： 因吾弟子三缄为九头妖所困，吾约清虚等同来收伏。奈彼道法高妙，不能擒之。 降虚曰： 彼于临阵时所用何宝？ 紫霞曰： 始而张口吐气，继现一大海，无边无岸。吾等云车播动，总不出乎海中。不知是妖为何有此法力？ 降虚曰： 待吾前去一战，以见彼之变化如何。
遂同诸真来到玉房山下，大叫： 该死山妖，快送三缄师徒出山，方饶尔命！ 叫声未已，四妖齐出。降虚与战片时，果见三妖仰首吐气，清虚以扇扇去。三妖复现大海。降虚取出吞妖宝镜，向海一照。此海现于镜内，上下银涛不分。三游神神迷于镜，意欲乘风远遁，亦不出乎此镜焉。诸真人同立镜前，见镜内所现原形，乃一马、一猿、一虎也。紫霞遂取情真带将马精拴着，凌虚取挽心带将猿精拴着，碧虚取弱丝带将虎精拴着，清虚取伏默带将烈马拴着，一一擒后，降虚收镜。九头怪及三游神自觉见制于诸仙，低头不语。紫霞曰： 尔属兽精，宜守本份，何得敢与天仙争斗！而今已被擒下，有何说乎？ 言已，即命正心子去到深壑，将三缄师徒释之。
正心子忙于壑内解释师徒之捆。谁知捆已解释，不能行动。
紫霞复予仙丹数十粒，师徒吞后，精神始复，步履如常。三缄曰： 吾捆释矣，吾宝安在？ 正心子曰： 尔宝失于何地？ 三缄曰： 前入八镜宫时，已为妖物所盗。 正心子遂导三缄师徒来见紫霞，言及失宝之事。紫霞乃问四妖曰： 三缄仙宝藏在何处？ 四妖不答。紫霞曰： 尔如不言，吾将宝镜取来一照，管叫尔性命难全！ 九头怪曰： 三缄宝器尚藏后洞。祈释吾捆，吾去取焉。 紫霞曰： 尔欲逃乎？ 降虚曰： 吾押彼去，取出仙宝，倘有奸诈心肠，吾仍以镜照之，好诛彼命！ 紫霞曰： 如得真人押去取宝，妖不能逃矣。 降虚于是竟押九头怪去，取宝而归。


冒三缄题诗访友引七窍入阁言情
老道晨起拈香参道后，子精子忽出神庐，与之言曰： 尔观所住之子，乃紫霞门弟子虚心子所化，尔毋慢之。彼欲去则不可留，欲止则不可遂，上天下地，结得一段奇谈在此，毫莫转移也。 嘱罢，退入神庐。
老道将斋食办毕，拍门呼餐。七窍起，整衣而出。餐斋后，盘桓观内，若有不豫色然。老道见而问曰： 相公面带愁容，有胡不乐？意者敝观鄙陋，不堪为室，饮食淡泊，不堪入口乎？ 七窍曰： 观地幽深，无殊仙府，斋筵精洁，不异珍馐，厚谢朝朝，久已不便。吾之愀然弗乐者，以访友未遇故耳。 老道曰： 公子既欲访友，吾观东偏有明堂宫焉。前有子丹道人自昆仑而来，住于其内，凡四方学道之士以及求指休咎之流，来访此道者络绎不绝。公子欲探良友消息，祈子丹老道示以往来客册，或能得其友之所在，亦未可知。 七窍喜曰： 有此佳境，吾必向彼一往。但去路不识，道长其能导我乎？ 老道曰： 敝观无人，未克偕往。暂将观门落锁，导至三叉歧路，得见明堂宫境地，然后归来亦可。 七窍曰： 如是有烦道长多矣。
临行时，老道询曰： 公子此去其长适乎，抑去而犹返乎？ 七窍曰： 吾将行李携去，如知良友消息，则不反矣。 老道曰： 倘消息未得，不嫌湫隘，何妨转到敝观，久久住之。 七窍曰： 者是自然。 老道于是携杖前导，七窍尾后，出得丛林，向东而行。行至三叉路口，老道以手指曰： 公子向中直去，前面深林一带，即明堂宫之山麓。由麓左转，直上其顶，即明堂宫之首重。 七窍曰： 是山何名，如斯幽雅？ 老道曰： 俗号是山为小昆仑。以其山势险峻，与昆仑无异也。吾不克相随矣，但愿公子良友在此，去即晤之。 言已，携杖而返。七窍见老道归去，孤身只影，向深林遄征。
总真童子正在空际四处观望，遥见七窍洋洋洒洒直投明堂宫，忙按云头，坠于宫内，在客舍壁上，题四语云： 征鞭逐逐履尘封，才过西南又转东；访友不逢常念友，聊将信息寄飞鸿。 后书 游山逸士三缄题 七字，下又书细字一行： 明日下榻泥丸观。七窍贤兄若游至斯，得见俚言，速临一晤。 书毕，仍上云头从泥丸地界竟去。
七窍是时已到明堂宫，参见子丹子后，宫之上下玩赏一周。
转至西廊，瞥见诗句，遂问宫内道童曰： 贵宫至泥丸观，路有几许？ 道童曰： 仅十里耳。 七窍曰： 观在何方？ 道童曰： 西面。 七窍曰： 贵宫以下，又向何行？ 道童曰： 向左。 七窍问明路径，念切良朋，离却明堂宫，望泥丸观进发。
行约十余里，歧路在望，一上一下，两皆西去。七窍不识所向，暂息道旁，候有行人而访问之。候之甚久，来一老叟。
七窍起揖而询曰： 敢问老丈，泥丸观之去路左乎，右乎？ 老叟手指其耳，以不能闻告。七窍乃附耳而大声曰： 此去泥丸观左右两路，何者为是？ 老叟似有闻也，笑而答曰： 尔问宜都县，老躯未曾走过。 七窍又大声附耳曰： 泥丸观在何处？ 老叟似乎闻之悉也，而答曰： 犁板田处处皆然，不止此地。 七窍见其所笑甚左，难以问明，遂以泥作一丸，复作一观形示之。老叟视而默默良久，曰： 尔问泥丸观乎？ 七窍点额者三。老叟曰： 尔不知去路乎？ 七窍点额如前。
老叟曰： 如是向下到黄庭观，向上即往泥丸观也。 七窍询楚，拜辞老叟，从上而去，竟至泥丸观焉。观之东西尽属厢房，西厢壁上早被总真童子题有诗句。七窍参罢老道，游至其间，见而诵曰： 一观游余一观遥，诗题壁上指征镳；君行莫谓天渊隔，急向前途折柳条。 后面亦书三缄题云。七窍诵罢，暗自思曰： 吾访三缄数载，仅见一绝，今睹二诗，亦尝以访吾为心，但不知还在是观否？ 问诸道童，道童曰： 题诗人昨日至此，临行询吾以黄庭观之路，谅必到彼去矣。 七窍闻之，意欲追踪而往，奈天色昏黑，只得止宿于兹。
紫霞知总真童子冒名题诗，将七窍征车已引至泥丸观内： 然于泥丸观寄诗，必引入黄庭，渐渐导至洞中，得见灵宅子矣。如见灵宅，断令七窍变迁心性，以为坏道主。吾不忍吾弟子坠落仙根，再尽师徒之情，从实告之。倘仍不听吾言，俟坏道时又作理会。 意计已定，按下云头，来在泥丸观中。
是时，七窍因连日奔驰，力倦神疲，已入卧榻。幸此室内宿七窍一人，紫霞化作老道，拍门呼之。七窍惊寤，突然问曰： 良友来乎？ 紫霞诳之曰： 来矣。 七窍喜极，急起辟户。
待紫霞入室，举目视之，乃一黄发老道也。七窍兴致索然，勉强询曰： 道长访吾，有何事故？ 紫霞曰： 吾观老道爷特遣送茗一瓯，与相公解渴耳。 七窍曰： 有劳深夜送茗到此，何日能酬？ 紫霞曰： 相公异乡贵客，敝观穷道无甚款待，有慢多矣。但问相公，所访良友为谁？ 七窍曰： 三缄其人也。 紫霞曰： 贫道俗家历三缄不远。前于清明佳节拜扫归里，闻得三缄株守家庭，奉彼双亲，以尽子道。问诸多老，言自出仕昆明，充配蛮邦，名利心淡，而今而后，不愿尘世扰攘。子又何能得遇此人乎？ 七窍曰： 子言左矣。吾自明堂宫见题诗句，后注 三缄 二字，又于泥丸观题诗寄吾，彼非三缄，畴肯冒其名耶？
紫霞曰： 相公数年访友，征途所历，曾遇山妖乎？ 七窍曰： 有之。 紫霞曰： 如系山妖假冒，恐于乃躬有害也，相公不可不察。 七窍曰： 但见三缄之名，吾必追踪以至，即明识山妖假冒，亦不惧之，况未必乎。 紫霞见言不入，携瓯出室，叹曰： 天地大无比，自成一道理；其事有折磨，难使仙真去；退而听自然，顺逆随所遇。 叹罢而出。
七窍思念三缄甚切，次朝早起，餐毕速行，暗计： 三缄初到黄庭观，必消闲一日，吾今此去，谅得见焉。 急急前征，不久已至。入见老道赤神子后，一中年道士导入客厅，款以斋筵。筵毕，闲坐厅内，道士常常陪之。
七窍曰： 贵观台榭何多如是？ 道士曰： 吾师酷爱此等，故右廊下有灵沼，左有玉池。玉池上有绛宫，绛宫上有楼十二，层层阶级相接。其中又有黄宫，宫内有五气楼、朝元殿，皆五彩俱备，入目堪珍。尽属吾师一心经营，修葺而成者，因此自号为赤神子。 七窍曰： 他不具论，十二楼中可准游乎？ 道士曰： 自此楼成，无人得入焉。 七窍曰： 即不准游，尔可导吾外面一望。 道士曰： 楼宫在内，乌能外望？不若厢之左右赏玩花卉，尚可消闲。 七窍然之，遂随道士先至厢左。
厢外奇花遍种，微风过处，香气袭人。左厢壁上，诗句甚伙。七窍逐一而视，中无三缄之名。道士曰： 此壁诗稿，系先年访道者作也。惟右厢墨迹，乃目下所题。 七窍闻言，趋至右厢，翘首望之，诗题满壁，一一详视，皆访道不遇悲伤之词。此壁视已，忽向前壁望去，壁尾有一 三 字，竟到 三 字前看之，乃 三缄 二字也。既有 三缄 二字，忙念所题诗句云： 访道人多异地游，但逢观剎便相投；金兰既已前生结，不遇焉能罢也休。 七窍见此诗句，反复吟咏不已。道士曰： 题诗人与相公深相契乎？ 七窍曰： 素闻彼名，欲晤不得。吾之来游者，正为是人也。 道士曰： 如是，昨日到斯，言玉房观中有友相招去矣。 七窍曰： 玉房观历此何如？ 道士曰： 不远。 七窍遂祈道士指以去路。道士导出观外，将去路详指而归。
七窍步步狂奔，汗流浃背，及到玉房观，人影绝无。连入三四重门，始闻人声隐约，侧耳细听，声在小楼。七窍欲上，嫌非同类；意欲不上，又恐三缄在兹。想量逾时，求友心切，缘梯直上，凭窗窥视，乃一少年道士与一妙龄女子对坐其间。
七窍暗思： 道士犹好女色，必非正观。 急急退下，向楼左视下，楼左室中惟一老道，石台趺坐，合目瞑然。七窍是时访友心思败兴多矣。乃退出观外，右旋而入，见斗室亦坐一老道，双眸合定，不言不动。斗室上又有小楼，如前偷窥，则一男一女相抱而坐也。七窍不敢声张，退下楼头。
刚出室门，忽一道童惊惶问曰： 客从何来？ 七窍曰： 为访良友也。 道童曰： 尔登楼否？ 七窍曰： 入尔贵观，已上二小楼矣。 道童曰： 所见何物？ 七窍曰： 一则男女对坐，一则男女相抱也。 道童曰： 尔惊之乎？ 七窍曰： 未也。 道童曰： 如未惊此男女，亦属无妨。 七窍异，因究其所以曰： 贵观中何有女子耶？ 道童曰： 尔见楼下人乎？ 七窍曰： 老道耳。 道童曰： 此即彼之婴儿姹女，度出泥丸，倘被惊散，罪归吾辈。 七窍不复深究，转而询曰： 尔观可有三缄其人欤？ 道童曰： 凡访道人尽居下厢，尔欲求友，恐在于此。 七窍曰： 尔观宽广，下厢不知所在？ 道童曰： 尔随吾来，自能得见。 七窍诺，随道童行。
从台转榭，由榭转阁，自阁转楼，时而花卉如林，时而蕉梧围绕，幽深雅致，妙不可言。台榭过去，远见一座大厢横于万花丛内。七窍问曰： 厢内无人乎？何寂静如此也？ 道童曰： 内多道士，早斋后，有炼道而居静室者，净以凝神，必使精神上下，来来往往，通利一身天道，以种长生之草，有炼道而登高楼者，动以养性，必使方寸流通，活活泼泼，务期心地清明，以求不老之身。所以冥然寂然，无声可听。 七窍曰： 尔之言吾听皆虚，入内一观，自尔知矣。 言谈之间，已入厢内，极目四顾，果然道士无数，或行或止，或坐或卧，纷纷不一，未知谁是三缄。七窍欲问诸道，愧于启齿，哑然而坐。
坐久无聊，散步缓行。行至厢后，犹有小厢，厢中棋子丁丁，声传户外。信步入视，见二人年属妙龄，相奕于案。七窍立顾案侧，约完三四局矣。道童排设斋筵，二人共入筵中，未尝呼及七窍。七窍亦不问彼姓氏。列坐其间。
斋筵甫散，一少年愀然而叹曰： 欲驾征车别地投。 此少年曰： 何妨布局再勾留。 彼少年曰： 皆因访友心思切。 此少年曰： 他日重来话旧游。 诗句题后，此少年询曰： 日日见尔所思者七窍，所谈者七窍，所愁者七窍，谅此七窍必道高德妙，人品非凡，不然何渴想如是。 七窍闻得此言，禁不着口曰： 谁是三缄兄耶？ 总真童子所化三缄忙忙答曰： 尔莫非七窍兄乎？ 七窍曰： 然。 三缄曰： 频年访兄，几将合而又离，不意今兹有此一会，其殆天假之缘乎？ 七窍曰： 三缄兄处处观内诗题粉壁，令弟见及，梦魂中亦欲与兄切相晤对。惜乎鱼鸿信渺，不仅兄思乎弟，弟亦常思乎兄也。 遂携手同坐，快谈不已。
三缄曰： 是观访道者众，不若阴丹阁绝少人迹，尔我且到彼处畅叙情怀。 七窍曰： 阴丹阁与玉房观相连否？ 三缄曰： 只隔数里耳。 七窍曰： 如此速行，以慰渴想。 二人于是出得玉房观，向阁而来。三缄曰： 今日遇兄，事非偶然，吾有一言，兄其听之。 七窍曰： 金玉之言，实所愿闻。 三缄曰： 昔日寻君不见君，梦魂常萦一溪云。 七窍续曰： 芒鞋踏破无消息，信是离缘断未曾。 七窍曰： 吾亦有言，为兄一诉。 三缄曰： 愿聆久矣。 七窍曰： 江湖游遍访斯人，近日犹封履上尘。 三缄续曰： 忽遇金兰心事阔，愁肠顷刻付离津。 七窍曰： 吾二人所言，足见三秋之感矣。 三缄曰： 待入阁时，再诉当年奔驰苦况。 七窍曰： 阴丹阁究在何处？ 三缄遥指之曰： 前村粉垣杂露于蕉梧者是也。 谈谈论论，不觉已至阁前。
甫入其中，天忽大雨如注。二人喜曰： 入阁刚看雨至时，相逢恩渥上天施；檐前漫听丁冬韵，似诉当年两地思。 言毕，阁内道童献茗设宴。三缄与七窍对坐席间，劝饮殷懃。酒至半酣，三缄曰： 七窍兄究今志愿如何？ 七窍曰： 志尚未定，特访良友以决所从。 三缄曰： 吾前志在大道，以冀飞升，自出征途访兄，所遇道中之士不少，然皆为师承所误，无一能成。弟见此情，道心淡然，不若从富贵场中造得一官一爵，以封诰三代品级，以显扬父母名声，亦是人类之仙。倘徼神天默护，权掌州县，誓必除尽学道之辈，不使国有游民焉。所以急欲晤兄，恐兄为道所误耳。 言此口占一绝曰： 竭尽五伦方谓道，为臣侍漏始称仙；炼丹成汞皆虚事，看破圈儿即是贤。
七窍被三缄一席言语，道心已淡，尘心复萌，因询之曰： 兄志如斯，谅不变矣。 三缄曰： 坚如金石。 七窍曰： 冗既若是，弟志亦然。 三缄曰： 兄归速以读书为事，凡遇野道邪言惑尔，一切勿听。 七窍曰： 谨依兄教。 三缄遂顾渭道童曰： 与吾香焚阁外，吾二人对天同誓，以免心肠变更。 道童如命，二人出阁跪地，誓曰： 说甚《黄庭》说甚经，从兹不作道中人；假如背却今宵誓，天弗容分地亦轻。 誓毕，饮至通宵，彼此言词皆以鄙道为能。诘朝又重饮之，流连三日而后别。


离龙宫回国缴旨败虎阵入洞兴戎
童儿听命，又将海角一弄。只闻嗷嘈音乐，向楼而来，环佩之声，杂于乐器之内，更于一番雅致。七窍入耳，暗计： 雅乐如斯，不知其人若何？待至楼内，资吾一览。 思犹未已，七八女娘，缀柳飞花，鱼贯入内。极目视去，容颜娇好，绝类天仙。先向龟、虾二相前道了万福，次向鲤学士拜舞，然后分班鹄立。一个个长袖宫装，丰致翩翩，娇容窈窕。二相曰： 上有贵客，何不一道万福耶？ 女娘闻言，群皆睨视七窍，含笑而致万福。道毕，立于席间。二相曰： 有客在兹，可将好曲度来，以侑客酒。 女娘领命，各将衣袖整顿，徐伸纤纤之手，或品玉笛，或敲檀板，或捧瑶琴，歌韵悠扬，直与檀板、笛、琴合调而吹，真是雅乐喜从天上降，人间难得几回闻。
曲终，二相曰： 窗外海灯齐放，楼中共舞霓裳，舞得妙时，自有赏赐。 言已，童儿吹动海角，海风微拂，助起高浪波纹。微风过余，海内忽现红灯一盏，其大如斗，闪闪而来。
将近楼边，灯光愈大，高约丈许。童儿复吹海角， 砰然 一声，震动如雷，似将斗大红灯，爆为万点火星，遍满海内。始如爝把，或现或隐；继如皓月，愈腾愈高。转瞬间，火星万点，倏化为花灯万道，照耀楼中，令人须眉无不毕现。二相曰： 灯明楼外，乐部女子，可徐徐度曲，徐徐舞之。 七八女娘，云桥重整，舞者舞，弹者弹，吹者吹。但见雅乐之音，洋洋盈耳，舞乐之女，簇簇飞裙。时而楼外潮声，雅乐音而合调；时而部中舞妙，得海风以飘遥时而遍体凉生，楼内如秋也；时而肌肤暖甚，又如春焉。时而如冬，冷气若飞鹅毛之雪；时而如夏，炎热似近晷之前。二相情深，为之手舞足蹈。七窍兴到，不觉目定口呆。未几，乐舞已停，海灯同灭。乐部女子，鹄立如初。
二相曰： 尔等苦矣，赏席一筵。 七八女娘拜谢而退。鲤学士曰： 鼍更三转，可以安宿嘉宾。 二相曰： 如是，学士且陪贵客宿此楼中，吾二人暂别今宵，明日早来奉候。 言讫，向七窍一揖，竟下楼头。
学士遂命童儿设榻以待。童儿又持海角，望窗外吹之。倏有一二女童，各抱枕衾直趋楼左。不逾片时，童儿禀曰： 牀榻已设矣。 学士即导七窍入室安宿。七窍极目，牀榻精洁无比，褥厚有尺余。二女童各献佳茗一钟，飘然而去。学士曰： 今日已殆，大夫安宿罢。 七窍诺，和衣就寝。身刚倒榻，一派香气，浸人肺腑。暗摩枕筵，润滑如玉，其软如绵。卧于其中，备极温暖。真龙宫宝物，不可名之。
卧至天明，二女童捧盆进水，七窍将面洁后，龟、虾二相仍请入楼，设筵以待。筵罢，龙宫内侍奔告曰： 龙君登殿，有请贵宾。 二相闻之，即导七窍来殿。参拜已毕，龙君赐坐于旁，曰： 嘉客莅止，愧无厚款，望其海涵！ 七窍曰： 世外凡胎，得近仙容，荣已极矣。但今日之来，为救海南百姓，还祈仁慈大发，以有民罪焉。 龙君曰： 除妖不难。大夫归去，急急张示化导，民一改过，海水即平。 七窍拜谢恩光，告辞龙君。龙君曰： 大夫来此不易，本朝天子，乃仁圣之主，吾无别赠，敬赠一仙露宝瓶，盛酒饮之，可以长生不老。 七窍接过，出得宫外，与二相、学士及海内大小僚属拱手作别。刚下御阶，李赤四人上前接着，导从原路而返。出了海岸，回首望之，只见万顷茫茫，波翻浪涌。七窍归到营内，黯然良久。
次日，遂于海南州县，示谕遍张，中有 改厥前愆，天怒挽回，海水即平 之语。人民见此，约集建醮，联名悔过。醮事始毕，果尔波静浪平，百姓依然各安乐业。七窍见海水平服，与李赤等缓缓归国。约行数月，始抵都中。黄门官入奏： 七窍平服海怪，朝门候旨。 皇上即登宝座，传宣入见。七窍朝仪已罢，皇上问曰： 卿至海南，如何平此水怪？ 七窍奏曰： 臣奉君命，行二月许，乃到海南地界。将营扎在高埠，举目四顾，海浪滔天，淹没民居田畴，不计其数。微臣睹此情景，虽惨百姓难以聊生，又奈怒浪雄波，无策可服。幸有臣家执事李赤等，舍身入海，得会龙君，言到当今圣人命臣下平服海怪。
龙王嘱彼出导小臣，亲晤龙君。小臣言及水淹生民一事，龙君云： 此皆海南百姓没尽五伦，奸诈邪淫，触怒上天所致 。嘱臣在海南州县张示晓谕，以回天怒，自然波恬浪息。小臣如命，海水果平。龙君念我圣王仁德，下地于小臣辞行曰： 送有仙露宝瓶，盛酒饮之，可以长生不老。  奏罢，将瓶呈上。皇上欣喜，大宴臣下，晋封七窍以九卿之职。李赤等具封为黄门给事中。
七窍得此荣封，谢恩而退。自升官品，专柄国政，兼之李赤四人均受皇恩，为黄门给事中。珠莲喜不自胜，曰： 如此，不患阻道无策矣！ 于是日与蚌母筹商，不时又呼赤鲤四妖暗暗计议。李赤曰： 待大人专政已久，夫人不必用意，吾等自有妙策以阻之。 诸妖阻道之言已是如斯，不必复赘。
再说灵宅子自败阴风大阵，被紫霞追逐，也不在本洞安身，乘得祥光，意欲另寻栖止。四面寻遍，遥见二峰品立，虽不甚高大，却也幽深可人。因坠云头，立于峰顶视之。恰于二峰之中，有一深壑，壑内一洞，光明可爱。灵宅子缓步入壑，竟到洞外，目睹洞之左壁，题有四语云： 中有灵犀要自通，稳居洞里道无穷；假饶放纵随他去，岂定西南与北东。 下书 炼心子题 。灵宅见此四语，已知为得道者所录，遂以此洞为隐身地。
他日无事，出得洞来，直上山巅，闲闲游转。忽然仰视二山之上，更有一山，林木葱茏，嫩翠如画。灵宅子欲登绝顶，甫到山半，又一石穴横于松下。内面风声呼呼，向外而吹，几不可近。时见野鬼出入，不知几何。灵宅转过洞门，见一小山，其形如卵，将欲登矣，猛有一虎，张牙舞爪，喷气成云。灵宅游毕此山，欲归所居之洞，山右四五野鬼突如其来。灵宅子叱曰： 尔属何方野鬼，来此胡为？ 野鬼泣而答曰： 吾等皆铜头鬼王部下所属，自鬼王为紫霞收伏，吾辈依归无所，故又集于海口洞中。 言此，灵宅子曰： 为何不复紫霞之仇耶？ 野鬼曰： 恨无闲隙可乘，仇何能复？ 灵宅子曰： 如尔等欲复是仇，可来吾洞，听其调用，吾自有以使之。 野鬼曰： 仙真为谁，洞府何处？ 灵宅子曰： 吾乃上界真人，道号 灵宅 。所居洞府，即在两山之间耳。 野鬼曰： 洞门书 炼心 者乎？ 灵宅子曰： 是也。 野鬼曰： 如是，吾等约集来洞，听仙子调用焉。 灵宅子曰： 此事宜速，不可迟缓。否则意外变生，恐绘虎不成反类犬矣。 野鬼曰： 仙真吩咐，敢不惟命是从！ 言已，化作阴风而散。
灵宅子归来静坐，暗自思曰： 频年阻道，未获一胜。只想阴风阵之败，闭洞凝神，不与紫霞再决胜负，谁知又有野鬼散逸于此。吾得是助，吾且设万鬼阵以待三缄。如紫霞诸真不能破此大阵，吾将三缄诛却，以消吾恨；如其能破，则万鬼阴魂，吾必教以左道旁门，坏彼正孰，俾天下之习道者尽为异端曲学，乃遂吾心。 计议如斯，专候野鬼来洞听用。
野鬼自应灵宅之招，约集三万六千鬼魂，去见灵宅。一一言及，君皆欣喜，愿随仙真驱使，仇复紫霞。会有清虚真人闲游天际，见得野鬼林立，遂将云头按下，坠于其间。野鬼见之，拜跪不已。清虚曰： 尔等野鬼云集此地，所为者何？ 野鬼曰： 吾辈集此无别，将到灵宅仙子处，听其驱使，以复紫霞之仇耳。 清虚曰： 紫霞真人命奉上天，遣得虚无子临凡阐道，脱化三缄。灵宅身属仙真，不为阐道之助，反三番四覆阻滞此举。吾等禀之道祖，几欲将彼贬为野仙。彼乃怙恶不悛，毫无悔悟，一战再战，挫辱累遭。自昔阵破阴风，诸真追逐，不见形影。今又在此约同尔等，计欲阻道。吾且问尔： 灵宅子究用何策，以傲上天之旨乎？  野鬼曰： 彼但谕及吾等任其役使，至于如何阻道，则不知之。 清虚曰： 尔等听吾吩谕，不去为高。惟助道阐三缄，上天乃喜。待至他日，大道阐明，亦有功于上天，断无不受微恩之理。如党同阻道，天威赫赫，岂能容过尔辈耶？ 野鬼齐声曰： 仙真所言，吾当领受！愿各守规矩，不入灵宅之党焉。 清虚曰： 果尔，吾奏上天，必有奖赏。切毋面从阴背，以忠言而逆耳也！ 野鬼诺之。
清虚真人乘云而返，半空回顾，见得野鬼中突起浊烟，东横西直，歪斜不整，未知何兆。于是袖占一课，课已而叹曰： 三万六千野鬼终得灵宅刁弄，背吾所说。异日万鬼阵内，概被仙宝追散。灵魂化化生生，分为三千六百旁门，以坏正轨。
可知天地自有此正道，必有无数邪道以乱之。诚哉，正道之难阐也！ 清虚叹罢，抚膺叹息而去。
三万六千野鬼得清虚数语，仍然四散。灵宅子候之三日，不见动静，默会片刻，知为清虚真人云游道此告诫一番，所以不至。灵宅无奈，又到两山游玩。复遇野鬼，而询曰： 尔何爽约不前？ 野鬼曰： 紫霞为阐正道，吾等往阻，恐触天怒，故不敢应真人之招。 灵宅子笑曰： 吾知尔等误听清虚谗言，岂知清虚真人，乃紫霞道友，其所卫者紫霞耳。如听彼说，则紫霞安享清闲，尔辈深仇，抛诸沉渊矣！清虚为上界仙真，吾亦上界仙子。阻道之罪，若有若无，岂清虚知之，而吾独不知者？尔等休听刁弄，须齐来吾洞，自有复仇妙策以教尔焉！ 野鬼听此言语，无异世之是非颠倒，靡不竦人听从，遂同声应曰： 明日准来洞前，听仙真驱使！ 灵宅子遂归。
待至次日，果然野鬼陆续齐集。灵宅子日日教以布阵之法，又各与符篆一道，吞入腹内，俾排阵势，步武易于了然。炼约年余，灵宅子见其卷收去取已熟，即于二山之下演之。一时阵中黑雾迷漫，不见天日。复将所吞符内真言一诵，野鬼尽化怪像，其形飘飘威风，势不可近。灵宅子大喜于心，曰： 有此匡扶，可以兴我戎行，以诛三缄矣！


遇熊鹿邀去野马呼达诀迷归狄山
紫玉答曰： 道兄胡出此言？未必忘却师训，反此大道，而甘坠深渊乎？ 善成曰： 人生斯世，男女之欲，谁不有之？
况习道一事，实属渺冥。安知习至终身，果能成得仙否？尔我在此，不如各遂所欲之为愈也。 言之戏谑，不堪入耳。紫玉曰： 不意道兄乃假于刁道之辈，淫心尚未死也。然妹以紫棠微物，得天地灵气、日月精华而成，又幸仙师传以大道。欲吾从兄之命，万万不能。 善成曰： 妹果不从乎？ 紫玉曰： 习道之心已坚，永无反道悖师之理！ 善成曰： 尔既不以道兄为念，吾亦不以道妹为情。 当即扭定紫玉，将拳毒打。
紫玉急不能脱，恐为所辱，以头触石，拚将一死。不料头触石上，痛极而醒。斜视台左，善成尚未苏起焉。三缄曰： 能将大道炼深深，不恋邪淫意念真；植物尚能思脱化，可归篷户待飞升。 赞已，命归旧所。
善成被幽在洞，哑然独坐，勤习元功。一日谓紫玉曰： 吾与尔在此洞内，正好苦用工夫，自有出期，毋庸忧虑也。 紫玉曰： 他且不论，妹问道兄，未从师时，何无妻妾？ 善成曰： 兄在海中，称为鳌王。一海之鲤、蚌、蛟、虾，无不畏服。如要娇妻美妾，可以随选而随得之。其无妻妾者，以兄之所恋，原不在此耳。 紫玉笑曰： 趁此四妖将尔我幽禁在洞，成为夫妇可乎？ 善成惊曰： 道妹癫耶？ 不然，何以习道之人而有此淫念也？ 紫玉曰： 春心之怀，妹已久矣。所恨者师常讲论大道，此心稍灭。今在是地，只吾与汝，暗为结配，谅无人知。俟出洞时，又来习道未晚。 善成曰： 道妹何言无人知也？尔我对影，已成二人。兼之下地上天，监察森严，不啻十目所视，十手所指，焉可瞒哉？ 紫玉曰： 兄真不从耶？ 善成曰： 断乎不可！ 紫玉于是立起身来，突向善成怀中扑去。善成立身一闪，为小石绊着，倒地而苏。三缄曰： 女悦男兮男不悦，坚真一片心头诀；海中此物世间稀，自使仙名标帝阙。 善成拜领师言，退归庐内。因思师以紫玉试吾，必以吾试紫玉也。问之果然，乃相与吐舌而言曰： 师道甚妙，试人于不及知。如不立定脚跟，一试即坠落矣。 二人之言不必细述。
且说野马、乐道，三缄呼至讲道台，以镜照之，乐道昂然不动，野马席地而坐。复以玉镜向乐道挥去，依然清醒不迷。
三缄曰： 尔根深矣，尔道得矣。速归篷庐！ 野马闷着片时，举目视之，已在野马山下。暗想： 师才呼吾讲道，如何即到此地耶？即到此地，且归视吾洞住有何妖？ 刚至洞前，正值熊、鹿二妖王洞中品坐，洞外跪有男女三人。野马曰： 二妖又以人血为酒矣。待吾呼之，看彼还念前情否？ 计定，遂在洞外呼曰： 二位妖王快活死矣。 熊、鹿二妖见是野马，即便趋出，迎入洞中，鹿妖曰： 自兄一去，久切怀思。不意今日归来，吾心慰甚，快请入席，同饮鲜酒。 野马曰： 吾今习道，不愿饮此，尔等各请自便。 熊、鹿曰： 习道者，无非补其气血也。以人血补之，有胡不可？ 野马曰： 习道之人心抱仁慈，安忍丧人性命？ 熊、鹿曰： 但饮此次，二次又以仁慈为念焉。 野马被熊、鹿苦劝，似乎首肯。小妖遂将男女掐破咽喉，抬于三妖手中。三妖欣然，各捧一人，埋首而吸。吸已，抚其腹曰： 爽快，爽快！惜乎不可多得。 无何宴罢，野马辞行。熊、鹿曰： 马兄此去，归来又在何时？ 野马曰： 吾自从师习道，原欲修成仙品，飞升大罗。今日之归，实出不意。自此以后，不复返焉。 熊、鹿曰： 人为万物灵，高物类多矣，尚不能成，况吾与尔皆属兽类？成个人体，其心已足，几见有登仙品者。 野马沉吟良久，曰： 慨承妖王劝止，吾仍归洞，不入万星台矣。 二妖曰： 如是，尔我拜为弟兄，生死相顾。 野马大笑，二妖又设宴相待。饮至金乌西坠，各回洞府安宿不提。
蛛龙在洞久之，已晓蛛虎食了蜂妖，面斥数言。蛛虎怒目曰： 兄毋管吾，吾自此不回万星台矣！习道之事，愿付诸流水焉。 蛛龙大怒，指蛛虎而痛骂之。蛛虎忿然，手提铁棒，向蛛龙劈头击下。蛛龙头分为两，痛极而苏。三缄曰： 弟兄同乳不同心，玉镜之中泾渭分；独有一龙能变化，待逢雨沛自飞腾。 蛛龙得师之赞，仍入庐中。
蛛虎道心未坚，贪食妖物，师言不知置于何所。他日，小妖入报： 山左一黄衣女子，常坐石台理发，见小妖等辄夸大口曰： 尔家妖王食吾同类不少，尔归寄语，吾于数日后，要来取伊首级，以复同类之仇。  蛛虎闻言，怒发如雷，曰： 有此妖物，何不早报吾知？ 遂命数十小妖，导至山左石台之下。
翘首望去，黄衣女子发已理毕，手持宝镜，照伊容颜。小妖吼曰： 石上女子听着：尔欲复仇，吾家妖王来杀尔矣！ 女子曰： 嘱尔妖王等待片刻，吾将容颜整好，即来会之。 果不一时，女子飞下石台，手持金剑，怒气勃勃，向蛛虎而言曰： 食吾同类者，即尔耶？ 蛛虎曰： 然。 女子曰： 还吾同类，与尔罢休；如其不然，吾必碎尔犬骨！ 蛛虎曰： 吾自食尔同类，迄今数月，无有妖物入口，心殊歉然。闻尔在此石台夸下海口，特来吞尔，以资一饱焉！ 女子曰： 饕餮之辈，临死尚不知悟，真令人急煞。 蛛虎不复语，手举铁棒，直击女子。女子将身一闪，执剑相迎，一往一来，不分上下。
蛛虎暗计： 不料妖女亦有如此杀法，且布阴罗以擒之。 于是假败下风，向山右逃去。女子笑曰： 知尔所恃者，阴罗也。尔欲败去，以阴罗擒吾。他妖或畏尔阴罗，吾则不畏。 言已，持剑力迫蛛虎。追至山右林木深处，蛛虎早命妖卒将阴罗遍布，以待女子。女子不慌不忙，取出整容宝镜，向阴罗一照。镜中生火，火光四射，霎时烟迷山外，已把阴罗毁尽。小妖等无处藏躲，烧毙甚众。蛛虎见势难敌，驾起妖风，思欲他逃。岂知火焰随身，愈烧愈近。蛛虎无奈，躲入荆棘。女子又持宝镜对照蛛虎所藏之地，荆棘齐燃，蛛虎知不能逃，坐以待毙。不逾一刻，火燃身边，骇极苏来，尚闻讲道声，举目望之，乃万星台也。蛛虎此时愧悔不及，惟有俯首听师责斥而已。三缄将道讲后，向蛛虎而责之曰： 转眼存心大不同，师言全背罪何容？道根若要求坚稳，宜向平时若用功。 斥毕，逐出台外。
三缄窃思： 物类道根尚多坚定，迷镜而下坠者，至此仅蛛虎焉。胡人类中如转心、混元一试即变也？吾且呼豁达、善诀兄妹试之，看彼道心又是何若？ 移时呼至，为镜光一射，双双倒地。魂离躯壳，自觉出了万星台。极目其间，但见绿野青畴，山重水复。兄妹自通山到此，路径不稔，呆立于是。忽见台外有车一乘，旁立一男子，似有所候而未至者。豁达询曰： 此车何人所坐？ 男子曰： 吾奉通山狄王命，接伊儿女归山。来至万星台，又不识伊之儿女居于何所，吾故在此等候，看有出入此台者以便通信焉。 豁达曰： 狄王接彼儿女何为？ 男子曰： 狄母思伊儿女，目已泣瞽。狄王病卧在榻，位无所传尔。 豁达曰： 尔系何日起程？ 男子曰： 昨日。 豁达曰： 尔言诳矣。通山历此，途程约计半载，焉能朝发夕至？ 男子曰： 狄王思伊儿女甚切，不知去在何处借风车一驾，虽迢迢万里，顷刻可至焉。 豁达曰： 如是，尔有缘矣。吾兄妹即狄王之子女也。 男子甚喜： 果尔，快上风车，以免狄王悬望。 豁达兄妹亦念切父母，遂上车中坐定。男子抓着车尾，向上一送，直入半空，只听风声浓浓，其行甚速。
约有半日，已到通山。男子曰： 止，到此已是狄王龙门外矣！ 风车止下，兄妹出车，狄王左右侍臣齐来迎接。兄妹入见了狄王狄母，抱头大哭。哭已，狄王问及习道之事。豁达兄妹一一言之。狄王曰： 尔兄妹一去十余载，音信杳无。今日重逢，亦是大幸。蛮奴等可宰杀牛羊，宴设王宫，以为团圆之贺。 蛮奴领命，当将牛羊宰杀数头，烹熟设宴。豁达兄妹入府陪饮，绝口不食。狄王曰： 吾儿吾女胡不举箸？岂嫌父母筵席有未恭耶？ 豁达曰： 吾兄妹从师习道，牛羊之类久绝。不惟不敢食，亦不忍食焉。 狄王曰： 汝不食此，将欲何为？ 豁达曰： 儿兄妹承父母养育恩德，毫未报答。意欲修成仙品，俾父母亦同上升，不坠轮回，以稍报劬劳于万一耳。 狄王曰： 父今有病在身，恐不久于人世，狄王之职，吾子任之。自此以还，毋以习道为词也。若吾女年已及笄，理应适人。为父前日曾许西域夷王家子，不久将下嫁矣。 豁达、善诀倏闻此说，面面相觑，不知对答何言。


易俗形拜师立髻出梓里逐日云游
三缄自请老道入庄，日设斋筵待之。居住月余，不闻谈及大道，惟晨午餐罢酣眠而已。三缄暗自疑曰： 是必野道之流，待结缘以求食者，故入吾家庸席碌碌，无所短长。若彼大道习成，吾恬以言，当侃侃而论，何一闻君谈道，而辄以他言乱之，即此已知其中酝酿矣。吾且再待几时，如其行动如前，必谢绝而摈诸门外，以好另寻高道拜为师焉。不然，恐耽误吾功，难成大道。 三缄私议如此，而老道以为不知也。每值设宴则为餍饫，凡遇煮酒则为畅饮，饮至酣醉，口里喃喃，不辨所说何词。未酣醉时，一切闲谈，皆尘世荣华之事。三缄款待已久，甚厌于心，几番欲出谢绝之言，而羞于启齿。
恰遇老仆筹计家内钱谷，执盘在案，老道为之亿而走珠焉。
老仆曰： 吾主以偌大家务付吾料理，吾欲为主广积金帛，未知此岁何物可囤？ 老道曰： 此岁别物皆贱，惟粟差可。 老仆如命，于佃租不售之外，复买食谷数百余石。未逾一月，价果高昂。仆以老道为仙，赞不绝口。老道笑曰： 吾若为仙，不讨尔主朝日生嫌矣。 老仆曰： 吾主时设斋筵，以待道长，安有嫌之之说哉？ 老道曰： 吾能知人肺腑。尔主见吾碌碌无能，久欲谢绝，不过碍于颜面，一时难以启齿耳。兹趁尔主习道安中，吾为尔告，尔主聚神炼气，其道颇知，至灌溉灵根之功，尚有所歉。若欲吾传以琳条为杖，明性以修玉炼，立命以修金炼，要尔主心诚一片拜吾为师，始与之谈。如只设斋筵以安我心，是亦养弟子以万钟之意也，吾将去矣。吾有四语，书于是壁，俾尔主观之。 言已，手执手锥，向壁书云： 欲成大道在诚求，师道传来自细周；若只以筵为笼终，无斯便易与人谋。 书罢而出。老仆曰： 道爷此处何所，须与仆言，候主人命仆寻时，以免多劳步履。 老道曰： 吾犹天外之鹤，随地可居。此次欲吾归来，必要尔主亲临玉趾，否则万万不能也。 言毕，飘然竟去。
三缄炼功出室，不见老道，询之老仆，仆告所以。三缄将所题四语默诵一遍，忙向去路追之。奔走十余程，不见踪迹。
三缄此际自悔不已，心欲驻足不行，又恐失此高明，难成大道。
稍歇片刻，复向坦道而趋，竟赶至红泥庄前，始见老道仰卧松下。三缄跪地求曰： 弟子炼道心急，未克拜于门墙，今请仙车一转蓬户，弟子愿拜门下，师事终身。 殊意三缄愈哀求之，而老道鼾鼾入梦矣。三缄任彼酣眠，长跪不起。老道已知诚求念切，假意苏来，呵欠连声，曰： 一场恶睡，不知许久。 遂将道袍赳赳，执杖欲行。三缄牵衣，告诉诚求之念。老道笑曰： 尔果欲求道乎？吾传道甚缓，毋起嫌意也。 三缄曰： 再不敢矣。 老道曰： 如是缓缓归之。 路途之中，老道一步一立谈，皆红尘事故，至于大道，初未谈及半言。三缄低声请曰： 吾师何不谈一二道语，以俾弟子得丝毫进境乎？ 老道曰： 谈道不如道外求，须知是道见头头；鸢飞鱼跃何其妙，悟得来时与道谋。 三缄曰： 师所言道，其殆不可拘执乎？ 老道曰： 凡学道人，宜静亦宜动，静有仁者象，动效知者形。能将习道之心，随地随时养得活泼，则入道自易易耳。 三缄曰：  活泼 二字，如何养耶？ 老道曰： 玩水观山，其机乃活。 谈论至此，西方日坠，山鸟归林。三缄曰： 日已夕矣，吾师可速行之。 老道曰： 谈道浓时，几不知日落东海。 始忙忙促促，逞步而行，及入户庭，仆人已燃灯久候矣。
三缄命仆重设斋筵，与老道同餐。餐后，三缄曰： 弟子欲拜门墙，可命仆人燃点香炬。 老道曰： 是日不佳，明日方可。 三缄诺。
次日早起，整顿衣冠，香炬燃余，请老道坐于堂上。老道曰： 拜师容易，吾且询尔，道衣可缝就乎？ 三缄曰： 缝已久矣。 老道曰： 如此捧衣来。 衣甫捧出，又命以金盆盛水。盆水刚至，复命持梳一柄焉。三缄事事呈毕，老道曰： 尔可向东跪下。 跪已，老道执梳，将髻梳定，曰： 髻本不凡，子有仙缘，自今结后，名注瑶天。 赞罢，三缄起，命服道衣，曰： 服此道衣，春秋不易，待八大罗，仙封定及。 将衣赞讫，三缄于是举行师生礼。老道曰： 师礼已行，还宜向东三步，向西六步，向南五步，向北五步。 三缄依数走之。
走毕，老道曰： 从此神气须自条茂，乃能全尔性命，固尔形躯，可以隐显尘寰，长生久视矣。 三缄叩拜老道，退入室内，试试所传，已在将得未得之间，然总不能如意而获。因于次日又求之老道曰： 弟子得师之传，用功以造，似在将得未得矣。
祈师详细指点，以俾弟子兼程而进，刻日可望其成。 老道曰： 神而明之，存乎其人，非外铄者比。尔照所传，炼之精深，习之纯熟，自能全得，何可以躐等求乎？ 三缄默会其意而退。
朝夕熟炼，已得半矣。
老道见彼功已得半，乃为之言曰： 尔道再炼两月，还须云游四海以积外功。必要内外功成，厌居人间，方能脱壳飞去。 三缄曰： 四海云游，外功怎积？ 老道曰： 无非见善作善而已。 三缄转询之曰： 云游非易，其将命仆夫肩行李而相随乎，不然路资何出？ 老道曰： 修道不受难苦，安能望成？尔去云游，结缘为食，夜来打坐，已无卧时，何资乎路费行李耶？ 三缄曰： 弟子居家日久，恐不惯奔走之劳。即前日访友四方，有仆相随，充配辽阳，皆资路费。师言一毫不用，亦要教弟子结缘之法焉。 老道曰： 俟临行时，师自传尔。且师尚资外功之积，尔随师数日，自知朝而结缘，夕而炼功矣。
三缄得此云游之命，遂将家中所有一一捡点，交之老仆。老仆曰： 闻相公云游四海，历久不归，老大人老夫人之祭典何人任之？祖宗所遗，何人受之？况仆老矣，倘其一入黄泉，相公田业将置之荒药乎，抑予之邻里乎？相公可请于尔师焉。 三缄聆老仆言语，禀之老道。老道曰： 此亦重事，师自为尔安排停妥，不挂乃心，然后终岁云游，无忧内顾。 三缄自此又炼道月余，屈指计之，身在家庭已无多日。老道曰： 尔可柬诏尔族，择抱一子，为祖宗血食。 三缄果设筵席，招集族党，以嫡堂兄四子始婚，即月立约抚归，更名宗继，将家事仆属，一并付于此子。宗继治筵招族，与三缄祖饯曰： 父如厌游，须一归来以视子妇。 三缄曰： 为父自有归时，儿无容虑。但儿夫妇宜克勤俭，守祖遗业，至于春秋祭典，又务从厚，以享先灵也可。 宗继事事诺之。族党中复各祖饯，盘旋数日，期已满矣。老道与三缄乘夜出门而去。待宗继早起入室请安，已不知父之所之，惟有暗自伤感而已。
三缄自与老道乘夜出户，直向东行，沿路结缘，食颇充口。
老道所传结缘之法，在在深悉。一日，游至蟠屿地界，与老道同宿升仙观中。天晓时，不识老道何往。三缄知其云游别处，亦不追问，独自下观，四方结缘，悠悠游游，颇能习惯。每日用功后，坦然自乐，道已愈进而愈深。
未几，秋蓼花开，秋风登谷。三缄离却升仙观，形单影只，任足所之，日在街头劝人作善，或说道语以试前知。止止行行，不觉又是月余，已到古黎老村，有阁曰 飞凤 。三缄至此，暂住其中。住仅三日，复来一中年道士，衣衫褴褛，入目不堪。
日各随其所之，夜则同宿阁内，住之久久，三缄未与道士交谈，道士亦未询三缄道号。无何天下细雨，点滴连朝，道路泥泞，缘难以结。三缄静坐炼道，不求口食，中年道士亦不见求浆入口焉。三缄知非庸流，常常待以师礼，道士若不知也而直受之。
曾不几时，道士忽病，呻吟转侧，昼夜如斯。三缄常以为忧，不时问候，如其欲饮，则求汤以进，倘思食物，即以结缘余资，赴市售归，顺其心念。道士疾已数月，三缄初不厌夫奔走，而其医药之资，总以结缘所得者调理之。俟至道士疾瘳，然后稍离左右。
时光不待，秋尽冬临。中年道士于三更呼三缄而谓之曰： 求道如子，可谓心诚矣。怜吾疾而调理不懈，是得圣贤恕字之义，释家无我无人之境，其于道门明性之理，入已深深。于今云游，正积外功之日，吾教尔灵符二道，可以治狐、治妖、治鬼；赐尔虚无圈一个，可以擒狐、擒妖、擒鬼，变化无穷。
尔将此圈谨带身旁，不可疏忽。但尔之体尚属凡躯，不能历风云而无害焉，予凡丸一粒，壮尔筋骸，奔走途程，自忘劳顿。 三缄拜跪在地，一一受之，曰： 承师所赐，恳留名讳，以好酬恩。 道士曰： 吾有四语，尔细思忖，自知吾名焉：曲不成曲唱无名，日日逍遥不计春；或被周围圈子套，渭阳相送到风尘。 言毕，隐身不见。三缄细将四语详解，知是上界仙子临凡点化。向空拜讫，以所赐丹丸服之，顿觉遍体凉生，心清神爽，从兹道愈深得，可以旬余不食矣。因不舍飞凤阁而他游，竟至冬雪飞空尚住于是。
是阁之西有仁厚村者，沃壤数百里，居民最众。中一蔡氏巨族，官至侍郎，解组归来，富甲一郡。膝下一子一女，子甫弱冠，身入词林；女名秀贞，年已及笄，尚未许字。偶耳奇疾，牀头朝卧，不语不言，独于夜至二更，自起闭门，壁缝窗棂，皆以衣絮之类紧塞其隙。在外闻之，戏谑言词喧阗一室。待至天晓，寂静无声。侍郎夫人劈门入视，但见其女仰卧榻上，问之不答，口亦慵开。如此者已历半载，侍郎爱怜之甚。凡闻高巫无不延之，而巫皆束手；凡有明医，无不聘之，而医亦无灵。
夫妇莫可为计，惟朝日悲泣，以俟其死焉。
本闻道士常往来于侍郎府宅，见侍郎不安之貌，询厥由来。
侍郎将女疾情形详告所以，道士亦为之愀然，曰： 是必妖也，非有道之士不能伏此。 侍郎曰： 尔阁中往来道士甚多，尔以言舐之，如能收伏此妖，吾必重谢。 道士诺，归来于三缄闲游时，而与之言曰： 仁厚村蔡侍郎一女，被妖所缠，命在旦夕。吾兄举动不凡，谅必道术高妙者也，可能收伏此妖乎？ 三缄曰： 彼女之病，情形若何？ 道士以侍郎所告言之。三缄曰： 如是不难，待吾往彼府宅，查其妖属何部，用法以擒，则此女自然无事矣。 道士晨起，奔告侍郎。侍郎闻之，即命家仆治舆，来观迎三缄焉。
三缄将舆遣转，与仆步行，行至村前，传当方问之。当方曰： 是妖非他，乃乱星崖下糊思洞内之狐疑、狐惑也。 三缄曰： 彼又何得至此？ 当方曰： 因此女心脉一动，招彼入室，迭淫之而迷其位焉。仙官如欲擒之，非虚无圈不可。 三缄访得妖名，遂至侍郎宅中，秘嘱家人毋泄收妖之语。时近二更，狐惑、狐疑乘风而至，以为世无高人而女鬼受其殃，大着胆儿，竟入秀贞之室。秀贞仍将门窗紧闭，调笑不已。家仆见妖已至，告之三缄。三缄刚近寝门，耳闻室内一人言曰： 今夜来此心惊胆怖，恐有高人设下网罗，捕吾兄弟也，不如去之。 又一人曰： 心思欲去，难舍秀贞，且看下落如何，再走未晚。 三缄窃听甚悉，即于门外大声詈曰： 野妖不守天律，胆敢害及民间，今宵遇吾，决不饶尔。 二妖骇，乘风而逃。三缄急以虚无宝圈向上一抛，当将妖项套着，辗转在地，化作狐形。
侍郎家人各持械器击之。三缄曰： 吾已擒下，不劳尔等击也。 遂绘灵符，以饮秀贞。秀贞忽然苏来，动作言谈悉如平日。侍郎见女疾愈，取银二百酬谢三缄。三缄收藏袖中，以为他日济难之用。
次早，牵妖鬼回观而询之，曰： 尔欲生乎，死乎？ 二狐伏地，哀曰： 愿拜门墙，为仙官驱使。 三缄曰： 拜吾门下，吾云游四海，都要相随。 二狐曰： 既承仙官宝收，敢不唯命是听。 言已，同拜三缄。三缄各与符篆服之，以定狐性，自此时侍左右，听其驱使，而三缄已不患形单影只矣。故于每日结缘市镇，二狐从行，夜则教以炼道之方。师徒相得，日复一日。
春景又临，三缄以白镪数圆，交本阁道士，命其培补阁中之败坏者，于是又从而灵游异地焉。


收灵宅道祖发落投仙师妖魄阻行
四真彩云催动，急向东行，近而视之，果见紫霞正与灵宅大战不已。念虑真人曰： 灵宅子心极多猾，灵变莫测。如知道祖命吾四人擒之，必舍紫霞而逃异地。那时追逐，又费一番踌躇。不如化一小小物儿，偷近紫霞身侧，嘱彼诈败，以引之来。吾四人各持锁心链，分守以候，将四面罗网预先布就，其擒之也，不较诸生吞活剥为更易乎？ 念静曰： 道弟之言甚是。谁化小物，以告紫霞耶？ 念安曰： 吾愿当此一差。 念虑曰： 道兄既愿，速去毋迟。 念安真人于是化为小蜂，潜入紫霞云内，密告紫霞曰： 道祖命吾四人前来擒捕灵宅子，恐彼知而远遁，尔我追逐又费心力。吾等于东西南北四面分守，尔与争战，不拘引入何方，皆有捕捉之人，庶几易于就擒，以好复命。 紫霞曰： 全仗四真布置，吾即引彼入阵焉。 念安言已，偷出云外。念虑询曰： 紫霞之言可达知否？ 念安曰： 已达知矣。速速分守四方，以候紫霞引入吾阵。 紫霞见四真来助，知必获胜，乃呼灵宅而言曰： 尔与吾已斗三日，不肯罢战，未必将同师习道之义抛弃弗讲，不杀至尔亡我死不止耶？ 灵宅曰： 正欲如斯，尽尔力量使来，吾不惧尔。 紫霞于是手举翻天如意以击之，灵宅不慌不忙，以撑天玉杵架着，一来一往，一上一下，真所谓工力悉敌，无隙可乘。
正酣战间，紫霞倏将祥光高举，向灵宅头上击一如意。灵宅笑曰： 尔紫霞动辄讲尔仙法高妙，为何却阵欲逃？ 紫霞曰： 尔何知吾欲逃乎？ 灵宅曰： 尔将祥光高举，意欲跳出圈外，逃之地方。吾让尔逃，不来逐尔，恐尔随带弟子四面埋伏，杀吾措手不及焉。 紫霞暗思： 灵宅多疑而猾，今果然矣！ 亦笑而言曰： 吾之门人业已分战群妖，如有埋伏，何不一拥而进，就此擒尔？尔以伏兵他处为疑，是又尔怯吾之意也。 灵宅曰： 吾若怯尔，应先逃之，岂尔欲逃而谓吾怯尔者？ 所言至此，紫霞出其不意，劈首一如意打下。灵宅不及招架，祥光直坠数十丈。缓将祥光升起，刚与紫霞相品，突以宝杵还来。紫霞不及提防，祥光亦坠，乘势诈败，向南而逃。
灵宅子忘了伏兵之疑，飞起祥云，随后追赶。赶到南隅角上，念定真人让过紫霞，以锁心练抛去，早将灵宅束定。东西北面三真知灵宅已擒，同来其间，带归复命。
紫霞忙忙促促，先至八境宫内，禀见道祖。道祖闻禀升殿，坐于八卦台，问及何事。紫霞入，参拜已毕，跪而禀曰： 灵宅子累次阻碍网关，以害虚无子之化身，弟子甚恐三缄为彼所诛，大道不得阐明，因而与之累相争战，此非弟子不以道弟为念，实皆灵宅之自龋祈师恕弟子仙规不守，好为争战之罪。 道祖曰： 阐道一事，灵宅子岂不知师旨奉上皇王母耶？胆敢违抗，罪有攸属，与尔无干。尔其速归洞中，时时临凡，指点三缄师徒，以望速成，好复上旨。 紫霞得此一言，拜舞而退。
道祖环顾左右，谓诸门人曰： 灵宅子可捕至乎？ 门人禀曰： 已曾捕得，现在宫外，候道祖传旨。 道祖曰： 速传吾命，将灵宅带入。 门人领命趋出，传宣四真，四真即带灵宅入宫，跪于八卦台前，俯首皈依，不敢仰视。道祖曰： 尔与紫霞均系吾徒，吾传大道，原无厚薄，今何不罚紫霞而传罚尔躬，尔知罪否？ 灵宅曰： 弟子之与紫霞相斗者，心有不服耳。 道祖曰： 尔所不服者何？ 灵幸曰： 紫霞自领阐道之任，濡滞不前，姑息三缄，任其迷于名利。弟子前日曾集群仙，议将虚无子收回，另选有道门人临凡阐之，原为大道计也。谁知紫霞因此挟忿，累与弟子争斗不已。 道祖曰： 尔与紫霞争战，彼先与争乎，尔先与争耶？ 灵宅曰： 吾先与紫霞争者，系吾与紫霞弟子争，而紫霞护卫之也。 道祖曰： 紫霞护卫三缄何事？ 灵宅曰： 彼弟子不认师叔，仙道何存？ 道祖曰： 尔倍紫霞护卫弟子不认师叔，仙道固有所亏。
尔调群妖以破万星台，是悖吾之命，逆天而行矣，罪又何属？
且尔累次兴妖作梗，师非不晓，其不咎尔者，以三缄磨折未满耳。今尔炼就斩仙宝剑，欲行一网捕尽之计，其罪难逭，至此以无再宽再宥。飞天神将，速将灵宅子与吾打入猿儿筐内，永不许跃出以乱大道。 神将领命，押出宫外，打入筐内，抛下锁心练儿，紧束乃身，动作不得。束已，复命道祖。道祖叹曰： 修道容易得道难，谨防灵宅乱三关；倏然下了锁心练，大道成时上九天。 叹罢回宫，群仙散去。
惟碧虚、灵虚等来至紫霞洞府，而谓之曰： 灵宅于今已收伏，阻道无人，三缄师徒无虑无忧，定能成此大道矣。 紫霞曰： 皆仗群真护道之力。 言刚至此，忽听阴风怒号，向洞门直过。紫霞默会片刻，乃向诸真言曰： 可恼四妖被诛，阴灵不散，还从吾洞隐隐带哭而去，以阻老猿师投三缄之行。
不知老猿可能敌此阴魔否？ 凌虚曰： 这猿道法奚若？ 紫霞曰： 与四妖等。然寡不敌众，如之奈何？ 碧虚曰： 胡不命复礼子以助之耶？ 紫霞曰： 这是自然。 无何，诸真辞去。紫霞送别后，即命复礼子、正心子同去长虹外帮助老猿。
老猿自得道士指点，教毕猿孙猿子，将四妖头首提在手内，以为投师贽见，妖风驾着，直向万星台而来。只想催动风车，急到万星台参师学道，岂知四妖魂魄已在长虹岭下，阻住去路。
老猿甫到其地，觉得妖首重若泰山，力不能胜，坠下风车，立于切道。前后左右俨有三四人影，或隐或现焉。老猿询曰： 何方野鬼，胆敢在兹以阻吾行？ 四妖不答。老猿曰： 尔不答吾，吾将行矣。 刚欲屈身去拾妖首，复有人影拉着毛衣。询之，依然不答。老猿怒甚，举棍乱打，又不着劲，定目详视，一物无有。心窃思曰： 吾目昏花乎，何所见若斯也？ 于是席地而坐，以观动静。坐至良久，毫无他异。及至移步，仍复如前。
老猿无奈彼何，大声吼曰： 尔等究何冤魂，须详说之，吾方明白此言。 只听隐隐中有哭泣声曰： 吾等领灵宅子命，与三缄诸徒力战。战既败矣，逃出圈儿，意欲仍于长虹山暂避锋锐。尔何暗藏是地，以斩仙宝剑害吾四人？此仇不共戴天，万难解释。尔还欲投三缄门下，携吾首级去作贽见。吾等阴魂不服，故在半途候尔。而今尔也来此，如欲前行，必将魂魄还吾，方准尔去。 老猿曰： 尔以为吾无故杀尔耶？尔亦知杀人者人亦杀之之理乎？以吾暗伤尔等，据尔半面言词，似属不仁。不知老猿公之仇，尔更结之于先也。 四妖曰： 尔仇何来？ 老猿曰： 尔不记捕杀黑猿，以炼斩仙剑哉？大战场争斗，尔枪我戟，伤其性命，是力不胜人，自受其死，尚且结下冤怨。吾之猿儿在乎洞内，未曾有触尔等，胡因一剑之微，尔忍伤其躯？吾伤尔身，尔知痛恨；尔伤吾子孙，吾独不知痛恨乎？ 四妖曰： 是谋出自吾师，与吾四人何涉？ 老猿曰： 谋出尔师，捕杀系尔。吾恨尔师灵宅未与尔等同入长虹，如同入时，吾必并诛，以泄其忿。 四妖曰： 尔之猿儿止一命也，诛吾一命以偿之，吾所不怨，何以一命而诛吾四命耶？ 老猿曰： 猿儿虽止一命，系尔四妖共擒，即杀尔四命偿之，亦其宜也。冤仇报复，兹已言明，尔速敛迹潜形，毋阻吾路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