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中子曰： 甚矣！王道难行也。吾家顷铜川六世矣，未尝不笃于斯，然亦未尝得宣其用，退而咸有述焉，则以志其道也。 盖先生之述，曰《时变论》六篇，其言化俗推移之理竭矣。江州府君之述，曰《五经决录》五篇，其言圣贤制述之意备矣。晋阳穆公之述，曰《政大论》八篇，其言帝王之道著矣。同州府君之述，曰《政小论》八篇，其言王霸之业尽矣。安康献公之述，曰《皇极谠义》九篇，其言三才之去就深矣。铜川府君之述，曰《兴衰要论》七篇，其言六代之得失明矣。余小子获睹成训，勤九载矣。服先人之义，稽仲尼之心，天人之事，帝王之道，昭昭乎！
子谓董常曰： 吾欲修《元经》，稽诸史论，不足征也，吾得《皇极谠义》焉。吾欲续《诗》，考诸集记，不足征也，吾得《时变论》焉。吾欲续《书》，按诸载录，不足征也，吾得《政大论》焉。 董常曰： 夫子之得，盖其志焉。 子曰： 然。
子谓薛收曰： 昔圣人述史三焉：其述《书》也，帝王之制备矣，故索焉而皆获；其述《诗》也，兴衰之由显，故究焉而皆得；其述《春秋》也，邪正之迹明，故考焉而皆当。此三者，同出于史而不可杂也。故圣人分焉。
文中子曰： 吾视迁、固而下，述作何其纷纷乎！帝王之道，其暗而不明乎？天人之意，其否而不交乎？制理者参而不一乎？陈事者乱而无绪乎？
子不豫，闻江都有变，泫然而兴曰： 生民厌乱久矣，天其或者将启尧、舜之运，吾不与焉，命也。
文中子曰： 道之不胜时久矣，吾将若之何？ 董常曰： 夫子自秦归晋，宅居汾阳，然后三才五常，各得其所。
薛收曰： 敢问《续书》之始于汉，何也？ 子曰： 六国之弊，亡秦之酷，吾不忍闻也，又焉取皇纲乎？汉之统天下也，其除残秽，与民更始，而兴其视听乎？ 薛收曰： 敢问《续诗》之备六代，何也？ 子曰： 其以仲尼《三百》始终于周乎？ 收曰： 然。 子曰： 余安敢望仲尼！然至兴衰之际，未尝不再三焉。故具六代始终，所以告也。
文中子曰： 天下无赏罚三百载矣，《元经》可得不兴乎？ 薛收曰： 始于晋惠，何也？ 子曰： 昔者明王在上，赏罚其有差乎？《元经》褒贬，所以代赏罚者也。其以天下无主，而赏罚不明乎？ 薛收曰： 然则《春秋》之始周平、鲁隐，其志亦若斯乎？ 子曰： 其然乎？而人莫之知也。 薛收曰： 今乃知天下之治，圣人斯在上矣；天下之乱，圣人斯在下矣。圣人达而赏罚行，圣人穷而褒贬作。皇极所以复建，而斯文不丧也。不其深乎？ 再拜而出，以告董生。董生曰： 仲尼没而文在兹乎？
文中子曰： 卓哉，周、孔之道！其神之所为乎？顺之则吉，逆之则凶。
子述《元经》皇始之事，叹焉。门人未达，叔恬曰： 夫子之叹，盖叹命矣。《书》云：天命不于常，惟归乃有德。戎狄之德，黎民怀之，三才其舍诸？ 子闻之曰： 凝，尔知命哉！
子在长安，杨素、苏夔、李德林皆请见。子与之言，归而有忧色。门人问子，子曰： 素与吾言终日，言政而不及化。夔与吾言终日，言声而不及雅。德林与吾言终日，言文而不及理。 门人曰： 然则何忧？ 子曰： 非尔所知也。二三子皆朝之预议者也，今言政而不及化，是天下无礼也；言声而不及雅；是天下无乐也；言文而不及理，是天下无文也。王道从何而兴乎？吾所以忧也。 门人退。子援琴鼓《荡》之什，门人皆沾襟焉。
子曰： 或安而行之，或利而行之，或畏而行之，及其成功，一也。稽德则远。
贾琼习《书》至《桓荣之命》，曰： 洋洋乎！光明之业。天实监尔，能不以揖让终乎！
繁师玄将著《北齐录》，以告子。子曰： 无苟作也。
越公以《食经》遗子，子不受。曰： 羹藜含糗，无所用也。 答之以《酒诰》及《洪范》 三德 。
子曰： 小人不激不励，不见利不劝。
靖君亮问辱。子曰： 言不中，行不谨，辱也。
子曰： 化至九变，王道其明乎？故乐至九变，而淳气洽矣。 裴晞曰： 何谓也？ 子曰： 夫乐，象成者也。象成莫大于形，而流于声，王化始终所可见也。故《韶》之成也，虞氏之恩被动植矣，乌鹊之巢，可俯而窥也，凤皇何为而藏乎？
子曰： 封禅之费，非古也，徒以夸天下，其秦、汉之侈心乎？
子曰： 易乐者必多哀，轻施者必好夺。
子曰： 无赦之国，其刑必平；多敛之国，其财必削。
子曰： 廉者常乐无求，贪者常忧不足。
子曰： 杜如晦若逢其明王，于万民其犹天乎？ 董常、房元龄、贾琼问曰： 何谓也？ 子曰： 春生之，夏长之，秋成之，冬敛之。父得其为父，子得其为子，君得其为君，臣得其为臣，万类咸宜。百姓日用而不知者，杜氏之任，不谓其犹天乎？吾察之久矣，目光惚然，心神忽然。此其识时运者，忧不逢真主以然哉！
叔恬曰： 舜一岁而巡五岳，国不费而民不劳，何也？ 子曰： 无他，道也。兵卫少而征求寡也。
子曰： 王国之有风，天子与诸侯夷乎？谁居乎？幽王之罪也。故始之以《黍离》，于是雅道息矣。
子曰： 五行不相沴，则王者可以制礼矣；四灵为畜，则王者可以作乐矣。
子游孔子之庙。出而歌曰： 大哉乎。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妇妇！夫子之力也，其与太极合德，神道并行乎？ 王孝逸曰： 夫子之道，岂少是乎？ 子曰： 子未三复白圭乎？天地生我而不能鞠我，父母鞠我而不能成我，成我者夫子也。道不啻天地父母，通于夫子，受罔极之恩。吾子汩彝伦乎？ 孝逸再拜谢之，终身不敢臧否。
韦鼎请见。子三见而三不语，恭恭若不足。鼎出谓门人曰： 夫子得志于朝廷，有不言之化，不杀之严矣。
杨素谓子曰： 天子求善御边者，素闻惟贤知贤，敢问夫子。 子曰： 羊祜、陆逊，仁人也，可使。 素曰： 已死矣，何可复使？ 子曰： 今公能为羊、陆之事则可，如不能，广求何益？通闻：迩者悦，远者来，折冲樽俎可矣。何必临边也？
子之家，《六经》毕备，朝服祭器不假。曰： 三纲五常，自可出也。
子曰： 悠悠素餐者，天下皆是，王道从何而兴乎？
子曰： 七制之主，其人可以即戎矣。
董常死，子哭于寝门之外，拜而受吊。
裴晞问曰： 卫玠称人有不及，可以情恕，非意相干，可以理遣。何如？ 子曰： 宽矣。 曰： 仁乎？ 子曰： 不知也。 阮嗣宗与人谈，则及玄远，未尝臧否人物，何如？ 子曰： 慎矣。 曰： 仁乎？ 子曰： 不知也。
子曰： 恕哉，凌敬！视人之孤犹己也。
子曰： 仁者，吾不得而见也，得见智者，斯可矣。智者，吾不得而见也，得见义者，斯可矣。如不得见，必也刚介乎？刚者好断，介者殊俗。
薛收问至德要道。子曰： 至德，其道之本乎？要道，其德之行乎？《礼》不云乎，至德为道本。《易》不云乎，显道神德行。 子曰： 大哉神乎！所自出也。至哉，《易》也！其知神之所为乎？
子曰： 我未见嗜义如嗜利者也。
子登云中之城，望龙门之关。曰： 壮哉，山河之固！ 贾琼曰： 既壮矣，又何加焉？ 子曰： 守之以道。 降而宿于禹庙，观其碑首曰： 先君献公之所作也，其文典以达。
子见刘孝标《绝交论》，曰： 惜乎，举任公而毁也。任公于是乎不可谓知人矣。 见《辩命论》，曰： 人道废矣。
子曰： 使诸葛亮而无死，礼乐其有兴乎？
子读《乐毅论》，曰： 仁哉，乐毅！善藏其用。智哉，太初！善发其蕴。
子读《无鬼论》，曰： 未知人，焉知鬼？


<br/>关朗字子明，河东解人也。有经济大器，妙极占算，浮沈乡里，不求官达。
太和末，余五代祖穆公封晋阳，尚书署朗为公府记室。穆公与谈《易》，各相叹服。穆公谓曰： 足下奇才也，不可使天子不识。 入言于孝文帝，帝曰： 张彝、郭祚尝言之，朕以卜算小道，不之见尔。 穆公曰： 此人道微言深，殆非彝、祚能尽识也。 诏见之，帝问《老》《易》，朗寄发明玄宗，实陈王道，讽帝慈俭为本，饰之以刑政礼乐。帝嘉叹，谓穆公曰： 先生知人矣。昨见子明，管、乐之器，岂占算而已！ 穆公再拜对曰： 昔伊尹负鼎干成汤，今子明假占算以谒陛下，臣主感遇，自有所因，后宜任之。 帝曰： 且与卿就成筮论。 既而频日引见，际暮而出。会帝有乌丸之役，敕子明随穆公出镇并州，军国大议驰驿而闻，故穆公《易》筮，往往如神。
先是穆公之在江左也，不平袁粲之死，耻食齐粟，故萧氏受禅而穆公北奔，即齐建元元年，魏太和三年也，时穆公春秋五十二矣。奏事曰： 大安四载，微臣始生。 盖宋大明二年也。既北游河东，人莫之知，惟卢阳乌深奇之，曰： 王佐才也。 太和八年，征为秘书郎，迁给事黄门侍郎，以谓孝文有康世之意，而经制不立，从容闲宴，多所奏议，帝虚心纳之。迁都雒邑，进用王萧，由穆公之潜策也。又荐关子明，帝亦敬服，谓穆公曰： 嘉谋长策，勿虑不行，朕南征还日，当共论道，以究治体。 穆公与朗欣然相贺曰： 千载一时也。 俄帝崩，穆公归洛，逾年而薨，朗遂不仕。同州府君师之，受《春秋》及《易》，共隐临汾山。
景明四年，同州府君服阕援琴，切切然有忧时之思，子明闻之曰： 何声之悲乎？ 府君曰： 彦诚悲先君与先生有志不就也。 子明曰： 乐则行之，忧则违之。 府君曰： 彦闻：治乱损益，各以数至，苟推其运，百世可知，愿先生以筮一为决之，何如？ 子明曰： 占算幽微，多则有惑，请命蓍，卦以百年为断。 府君曰： 诺。
于是揲蓍布卦，遇《夬》之《革》（兑上乾下）（兑上离下），舍蓍而叹曰： 当今大运，不过二再传尔。从今甲申，二十四岁戊申，大乱而祸始，宫掖有蕃臣秉政，世伏其强，若用之以道，则桓文之举也；如不以道，臣主俱屠地。 府君曰： 其人安出？ 朗曰： 参代之墟，有异气焉，若出，其在并之郊乎？ 府君曰： 此人不振，苍生何属？ 子曰： 当有二雄举而中原分。 府君曰： 各能成乎？ 朗曰： 我隙彼动，能无成乎？若无贤人扶之，恐不能成。 府君曰： 请刻其岁。 朗曰： 始于甲寅，卒于庚子，天之数也。 府君曰： 何国先亡？ 朗曰： 不战德而用诈权，则旧者先亡也。 府君曰： 其后如何？ 朗曰： 辛丑之岁，有恭俭之主，起布衣而并六合。 府君曰： 其东南乎？ 朗曰： 必在西北。平大乱者未可以文治，必须武定。且西北用武之国也。东南之俗，其弊也剽；西北之俗，其兴也勃。又况东南，中国之旧主也？中国之废久矣。天之所废，孰能兴之？ 府君曰： 东南之岁可刻乎？ 朗曰： 东南运历，不出三百，大贤大圣，不可卒遇，能终其运，所幸多矣。且辛丑，明王当兴，定天下者不出九载。己酉，江东其危乎？ 府君曰： 明王既兴，其道若何？ 朗曰： 设有始有卒，五帝三王之化复矣。若非其道，则终骄亢，而晚节末路，有桀、纣之主出焉。先王之道坠地久矣，苛化虐政，其穷必酷。故曰：大军之后，必有凶年；积乱之后，必有凶主。理当然也。 府君曰： 先王之道竟亡乎？ 朗曰： 何谓亡也？夫明王久旷，必有达者生焉。行其典礼，此三才五常之所系也。孔子曰：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故王道不能亡也。 府君曰： 请推其数。 朗曰： 乾坤之策，阴阳之数，推而行之，不过三百六十六，引而伸之，不过三百八十四，天之道也。噫，朗闻之，先圣与卦象相契，自魏已降，天下无真主，故黄初元年庚子，至今八十四年，更八十二年丙午，三百六十六矣，达者当生。更十八年甲子，其与王者合乎？用之则王道振，不用，洙泗之教修矣。 府君曰： 其人安出？ 朗曰： 其唐晋之郊乎？昔殷后不王而仲尼生周，周后不王，则斯人生晋。夫生于周者，周公之余烈也；生于晋者，陶唐之遗风也。天地冥契，其数自然。 府君曰： 厥后何如？ 朗曰： 自甲申至甲子，正百年矣。过此未或知也。
府君曰： 先生说卦，皆持二端。 朗曰： 何谓也？ 府君曰： 先生每及兴亡之际，必曰 用之以道，辅之以贤，未可量也 ，是非二端乎？ 朗曰： 夫象生有定数，吉凶有前期，变而能通，故治乱有可易之理。是以君子之于《易》，动则观其变而玷其占，问之而后行，考之而后举，欲令天下顺时而进，知难而退，此占算所以见重于先王也。故曰：危者使平，易者使颂，善人少恶人多，暗主众明君寡。尧舜继禅，历代不逢；伊周复辟，近古亦绝，非运之不可变也，化之不可行也？道悠世促，求才实难。或有臣而无君，或有君而无臣，故全之者鲜矣。仲尼曰：如有用我者，吾其为东周乎？此有臣而无君也。章帝曰：尧作《大章》，一夔足矣。此有君而无臣也。是以文武之业，遂沦于仲尼；礼乐之美，不行于章帝。治乱之渐必有厥由，而兴废之成终罕所遇。《易》曰：功业见乎变。此之谓也。何谓无二端！ 府君曰： 周公定鼎于郏、鄏，卜世三十，卜年八百，岂亦二端乎？ 朗曰： 圣人辅相天地，准绳阴阳，恢皇纲，立人极，修策迥驭，长罗远羁，昭治乱于未然，算成败于无兆，固有不易之数，不定之期。假使庸主守之，贼臣犯之，终不促已成之期，干未衰之运。故曰：周德虽衰，天命未改。圣人知明王贤相不可必遇，圣谋睿策有时而弊，故考之典礼，稽之龟策，即人事以申天命，悬历数以示将来。或有已盛而更衰，或过算而不及，是故圣人之法所可贵也。向使明王继及，良佐踵武，则当亿万斯年与天无极，岂止三十世八百年而已哉？过算余年者，非先王之功，即桓、文之力也。天意人事，岂徒然哉？ 府君曰： 龟策不出圣谋乎？ 朗曰： 圣谋定将来之基，龟策告未来之事，递相表里，安有异同？ 府君曰： 大哉人谟！ 朗曰： 人谋所以安天下也。夫天下大器也，置之安地则安，置之危地则危，是以平路安车，狂夫审乎难覆；乘奔驭朽，童子知其必危，岂有《周礼》既行，历数不延乎八百；秦法既立，宗祧能逾乎二世？噫！天命人事，其同归乎？
府君曰： 先生所刻治乱兴废果何道也？ 朗曰： 文质递用，势运相乘。稽损益以验其时，百代无隐；考龟策而研其虑，千载可知。未之思欤？夫何远之有？
府君蹶然惊起，因书策而藏之，退而学《易》。盖王氏《易》道，宗于朗焉。
其后，宣武正始元年岁次甲申，至孝文永安元年二十四岁戊申，而胡后作乱，尔朱荣起并州，君臣相残，继踵屠地。及周齐分霸，卒并于西，始于甲寅，终于庚子，皆如其言。明年辛丑岁，隋高祖受禅，果以恭俭定天下。开皇元年，安康献公老于家，谓铜川府君曰： 关生殆圣矣，其言未来，若合符契。
开皇四年，铜川夫人经山梁，履巨石而有娠，既而生文中子，先丙午之期者二载尔。献公筮之曰： 此子当知矣。 开皇六年丙午，文中子知《书》矣，厥声载路。九年己酉，江东平，高祖之政始迨。仁寿四年甲子，文中子谒见高祖，而道不行，大业之政甚于桀、纣。于是文中子曰： 不可以有为矣。 遂退居汾阳，续《诗》《书》，论礼乐。江都失守，文中寝疾，叹曰： 天将启尧舜之运，而吾不遇焉，呜呼！此关先生所言皆验也。


子曰： 吾于礼乐，正失而已。如其制作，以俟明哲，必也崇贵乎？
贾琼、薛收曰： 道不行，如之何？ 子曰： 父母安之，兄弟爱之，朋友信之。施于有政，道亦行矣，奚谓不行？
子谓： 任、薛、王、刘、崔、卢之昏，非古也，何以视谱？
文中子曰： 帝之不帝久矣。 王孝逸曰： 敢问《元经》之帝何也？ 子曰： 絜名索实，此不可去。其为帝，实失而名存矣。
或问谢安。 子曰： 简矣。 问王导。子曰： 敬矣。 问温峤。子曰： 毅人也。 问桓温。子曰： 智近谋远，鲜不及矣。
贾琼问群居之道。子曰： 同不害正，异不伤物。 曰： 可终身而行乎？ 子曰： 乌乎而不可也？古之有道者，内不失真，而外不殊俗，夫如此故全也。
繁师玄曰： 敢问稽古之利。 子曰： 执古以御今之有乎？
子曰： 居近识远，处今知古，惟学矣乎？
子曰： 恭则物服，悫则有成，平则物化。
子曰： 我未见平者也。
或曰： 君子仁而已矣，何用礼为？ 子曰： 不可行也。 或曰： 礼岂为我辈设哉？ 子不答，既而谓薛收曰： 斯人也，旁行而不流矣，安知教意哉？有若谓先王之道，斯为美也。
文中子曰： 七制之主，道斯盛矣。 薛收曰： 何为其然？ 子曰： 呜呼！惟明王能受训。 收曰： 无制而有训，何谓也？ 子曰： 其先帝之制未亡乎？大臣之命尚正乎？无制而有训，天下其无大过矣。否则苍生不无大忧焉。
薛收曰： 赞其非古乎？ 子曰： 唐、虞之际，斯为盛。大禹、皋陶，所以顺天休命也。
文中子曰： 议，天子所以兼采而博听也，唯至公之主为能择焉。
文中子曰： 诫，其至矣乎？古之明王，敬慎所未见，悚惧所未闻；刻于盘盂，勒于几杖；居有常念，动无过事。其诫之功乎？
薛收曰： 谏其见忠臣之心乎？其志直，其言危。 子曰： 必也直而不迫，危而不诋，其知命者之所为乎？狡乎逆上，吾不与也。
贾琼曰： 虐哉，汉武！未尝从谏也。 子曰： 孝武，其生知之乎？虽不从，未尝不悦而容之。故贤人攒于朝，直言属于耳。斯有志于道，故能知悔而康帝业。可不谓有志之主乎？
子曰： 姚义之辩，李靖之智，贾琼、魏徵之正，薛收之仁，程元、王孝逸之文，加之以笃固，申之以礼乐，可以成人矣。
子谓京房、郭璞，古之乱常人也。
子曰： 冠礼废，天下无成人矣；昏礼废，天下无家道矣；丧礼废，天下遗其亲矣；祭礼废，天下忘其祖矣。呜呼！吾末如之何也已矣。
越公问政。子曰： 恭以俭。 邳公问政。子曰： 清以平。 安平公问政。子曰： 无斗人以名。
子谓薛收、贾琼曰： 《春秋》、《元经》，其衰世之意乎？义直而微，言曲而中。
越公初见子，遇内史薛公曰： 公见王通乎？ 薛公曰： 乡人也。是其家传七世矣，皆有经济之道，而位不逢。 越公曰： 天下岂有七世不逢乎？ 薛公曰： 君子道消，十世不逢有矣。 越公曰： 奚若其祖？ 公曰： 王氏有祖父焉，有子孙焉。虽然，久于其道，钟美于是也，是人必能叙彝伦矣。
子出自蒲关。关吏陆逢止之曰： 未可以遁我生民也。 子为之宿，翌日而行。陆逢送子曰： 行矣，江湖鳣鲸，非沟渎所容也。
程元曰： 敢问 风自火出，家人 ，何也？ 子曰： 明内有齐外，故家道正而天下正。
子曰： 仁义其教之本乎？先王以是继道德而兴礼乐者也。
子曰： 礼其皇极之门乎？圣人所以向明而节天下也。其得中道乎？故能辩上下，定民志。
或问君子。子曰： 知微、知章、知柔、知刚。 曰： 君子不器，何如？ 子曰： 此之谓不器。
文中子曰： 周、齐之际，王公大臣不暇及礼矣。献公曰：天子失礼，则诸侯修于国；诸侯失礼，则大夫修于家。礼乐之作，献公之志也。
程元问六经之致。子曰： 吾续《书》以存汉、晋之实，续《诗》以辩六代之俗，修《元经》以断南北之疑，赞《易》道以申先师之旨，正《礼》《乐》以旌后王之失。如斯而已矣。 程元曰： 作者之谓圣，述者之谓明，夫子何处乎？ 子曰： 吾于道，屡伸而已。其好而能乐，勤而不厌者乎？圣与明吾安敢处？
子曰： 有坐而得者，有坐而不得者；有行而至者，有不行而至者。
子曰： 见而存，未若不见而存者也。
子曰： 君子可招而不可诱，可弃而不可慢。轻誉苟毁，好憎尚怒，小人哉！
子曰： 以势交者，势倾则绝；以利交者，利穷则散。故君子不与也。
子谓：薛收善接小人，远而不疏，近而不狎，颓如也。
子游汾亭，坐鼓琴，有舟而钓者过，曰： 美哉，琴意！伤而和，怨而静。在山泽而有廊庙之志。非太公之都磻溪，则仲尼之宅泗滨也。 子骤而鼓《南风》。钓者曰： 嘻！非今日事也。道能利生民，功足济天下，其有虞氏之心乎？不如舜自鼓也。声存而操变矣。 子遽舍琴，谓门人曰： 情之变声也，如是乎？ 起将延之，钓者摇竿鼓枻而逝。门人追之，子曰： 无追也。播鼗武入于河，击磬襄入于海，固有之也。 遂志其事，作《汾亭操》焉。
子之夏城，薛收、姚义后，遇牧豕者问涂焉。牧者曰： 从谁欤？ 薛收曰： 从王先生也。 牧者曰： 有鸟有鸟，则飞于天。有鱼有鱼，则潜于渊。知道者盖默默焉。 子闻之，谓薛收曰： 独善可矣。不有言者，谁明道乎？
子不相形，不祷疾，不卜非义。
子曰： 君子不受虚誉，不祈妄福，不避死义。
文中子曰： 记人之善而忘其过，温大雅能之。处贫贱而不慑，魏徵能之。闻过而有喜色，程元能之。乱世羞富贵，窦威能之。慎密不出，董常能之。
陈叔达谓子曰： 吾视夫子之道，何其早成也？ 子曰： 通于道有志焉，又焉取乎早成耶？ 叔达出遇程元、窦威于涂，因言之。程元曰： 夫子之成也，吾侪慕道久矣，未尝不充欲焉。游夫子之门者，未有问而不知，求而不给者也。《诗》云：实获我心。盖天启之，非积学能致也。 子闻之曰： 元，汝知乎哉？天下未有不学而成者也。
或问长生神仙之道。子曰： 仁义不修，孝悌不立，奚为长生？甚矣，人之无厌也！
或问严光、樊英名隐。子曰： 古之避言人也。 问东方朔。子曰： 人隐者也。 子曰： 自太伯、虞仲已来，天下鲜避地者也。仲长子光，天隐者也，无往而不适矣。
子曰： 遁世无闷，其避世之谓乎？非夫无可无不可，不能齐也。
文中子曰： 《小雅》尽废而《春秋》作矣。小化皆衰，而天下非一帝。《元经》所以续而作者，其衰世之意乎？
子在绛。出于野，遇陈守。曰： 夫子何之乎？ 子曰： 将之夏。 陈守令劝吏息役。董常闻之曰： 吾知夫子行国矣，未尝虚行也。
贾琼事楚公，困谗而归。以告子。子曰： 琼，汝将闭门却扫欤？不知缄口而内修也。 琼未达古人之意焉。
仲长子光曰： 在险而运奇，不若宅平而无为。 文中子以为知言。文中子曰： 其名弥消，其德弥长；其身弥退，其道弥进，此人其知之矣。
子曰： 知之者不如行之者，行之者不如安之者。
仲长子光字不曜，董常字履常。子曰： 称德矣。 子之叔弟绩，字无功。子曰： 字，朋友之职也。神人无功，非尔所宜也。 常名之。季弟名静，薛收字之曰保名。子闻之曰： 薛生善字矣。静能保名，有称有诫。薛生于是乎可与友也。


太原府君，讳凝，字叔恬，文中子亚弟也。贞观初，君子道亨，我先君门人布在廊庙，将播厥师训，施于王道，遂求其书于仲父。仲父以编写未就不之出，故六经之义代莫得闻。
仲父释褐，为监察御史。时御史大夫杜淹谓仲父曰： 子圣贤之弟也，有异闻乎？ 仲父曰： 凝忝同气，昔亡兄讲道河汾，亦尝预于斯，然六经之外无所闻也。 淹曰： 昔门人咸存记焉，盖薛收、姚义缀而名曰《中说》。兹书，天下之昌言也，微而显，曲而当，旁贯大义，宏阐教源。门人请问之端，文中行事之迹，则备矣。子盍求诸家？ 仲父曰： 凝以丧乱以来，未遑及也。 退而求之，得《中说》一百余纸，大底杂记不著篇目，首卷及序则蠹绝磨灭，未能诠次。
会仲父黜为胡苏令，叹曰： 文中子之教不可不宣也，日月逝矣，岁不我与。 乃解印而归，大考六经之，而缮录焉。《礼论》《乐论》各亡其五篇，《续诗》《续书》各亡《小序》，推《元经》《赞易》具存焉，得六百六十五篇，勒成七十五卷，分为六部，号曰 王氏六经 。仲父谓诸子曰： 大哉兄之述也，以言乎皇纲帝道，则大明矣，以言乎天地之间，则无不至焉。自春秋以来，未有若斯之述也。 又谓门人曰： 不可使文中之后不达于兹也。 乃召诸子而授焉。
贞观十六年，余二十一岁，受六经之义；三年，颇通大略。呜呼！小子何足以知之，而有志焉。
十九年，仲父被起为洛州录事，又以《中说》授余曰： 先兄之绪言也。 余再拜曰： 《中说》之为教也，务约致深，言寡理大，其比方《论语》之记乎？孺子奉之，无使失坠。
余因而辨类分宗，编为十编，勒成十卷，其门人弟子姓字本末，则访诸纪牒，列于外传，以备宗本焉。且《六经》《中说》，于以观先君之事业，建义明道，垂则立训，知文中子之所为者，其天乎？年序浸远，朝廷事异，同志沦殂，帝阍攸邈，文中子之教抑而未行，吁可悲哉！空传子孙以为素业云尔。时贞观二十三年正月序。


房玄龄问事君之道。子曰： 无私。 问使人之道。曰： 无偏。 曰： 敢问化人之道。 子曰： 正其心。 问礼乐。子曰： 王道盛则礼乐从而兴焉，非尔所及也。
或问杨素。子曰： 作福作威玉食，不知其他也。
房玄龄问郡县之治。子曰： 宗周列国八百余年，皇汉杂建四百余载，魏、晋已降，灭亡不暇，吾不知其用也。
杨素使谓子曰： 盍仕乎？ 子曰： 疏属之南，汾水之曲，有先人之敝庐在，可以避风雨，有田可以具抃粥，弹琴著书、讲道劝义自乐也。愿君侯正身以统天下。时和岁丰，则通也受赐多矣，不愿仕也。
子曰： 古之为政者，先德而后刑，故其人悦以恕；今之为政者，任刑而弃德，故其人怨以诈。
子曰： 古之从仕者养人，今之从仕者养己。
子曰： 甚矣！齐文宣之虐也。
姚义曰： 何谓克终？ 子曰： 有杨遵彦者，实国掌命。视民如伤，奚为不终？
窦威好议礼。子曰： 威也贤乎哉？我则不敢。
北山丈人谓文中子曰： 何谓遑遑者无急欤？ 子曰： 非敢急伤时怠也。
子曰： 吾不度不执，不常不遂。
房玄龄曰： 书云霍光废帝举帝，何谓也？ 子曰： 何必霍光？古之大臣，废昏举明，所以康天下也。
子游河间之渚。河上丈人曰： 何居乎斯人也？心若醉《六经》，目若营四海，何居乎斯人也？ 文中子去之。薛收曰： 何人也？ 子曰： 隐者也。 收曰： 盍从之乎？ 子曰： 吾与彼不相从久矣。  至人相从乎？ 子曰： 否也。
子在河上曰： 滔滔乎！昔吾愿止焉，而不可得也，今吾得之止乎？
子见牧守屡易，曰： 尧、舜三载考绩，仲尼三年有成。今旬月而易，吾不知其道。 薛收曰： 如何？ 子曰： 三代之兴，邦家有社稷焉；两汉之盛，牧守有子孙焉。不如是之亟也。无定主而责之以忠，无定民而责之以化，虽曰能之，末由也已。
贺若弼请射于子，发必中。子曰： 美哉乎艺也！古君子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而后艺可游也。 弼不悦而退。子谓门人曰： 矜而愎，难乎免于今之世矣。
子谓荀悦： 史乎史乎？ 谓陆机： 文乎文乎？ 皆思过半矣。
子谓： 文士之行可见：谢灵运小人哉？其文傲，君子则谨。沈休文小人哉？其文冶，君子则典。鲍昭、江淹，古之狷者也。其文急以怨。吴筠、孔珪，古之狂者也。其文怪以怒。谢庄、王融，古之纤人也。其文碎。徐陵、庾信，古之夸人也。其文诞。 或问孝绰兄弟。子曰： 鄙人也。其文淫。 或问湘东王兄弟。子曰： 贪人也。其文繁。谢朓，浅人也。其文捷。江揔，诡人也。其文虚。皆古之不利人也。 子谓： 颜延之、王俭、任昉，有君子之心焉。其文约以则。
尚书召子仕，子使姚义往辞焉。曰： 必不得已，署我于蜀。 或曰： 僻。 子曰： 吾得从严、扬游泳以卒世，何患乎僻？
子曰： 吾恶夫佞者，必也愚乎？愚者不妄动。吾恶夫豪者，必也吝乎？吝者不妄散。
子曰： 达人哉，山涛也！多可而少怪。 或曰： 王戎贤乎？ 子曰： 戎而贤，天下无不贤矣。
子曰： 陈思王可谓达理者也，以天下让，时人莫之知也。 子曰： 君子哉，思王也！其文深以典。
房玄龄问史。子曰： 古之史也辩道，今之史也耀文。 问文。子曰： 古之文也约以达，今之文也繁以塞。
薛收问《续诗》。子曰： 有四名焉，有五志焉。何谓四名？一曰化，天子所以风天下也；二曰政，蕃臣所以移其俗也；三曰颂，以成功告于神明也；四曰叹，以陈诲立诫于家也。凡此四者，或美焉，或勉焉，或伤焉，或恶焉，或诫焉，是谓五志。
子谓叔恬曰： 汝为《春秋》《元经》乎？《春秋》《元经》于王道，是轻重之权衡，曲直之绳墨也，失则无所取衷矣。
子谓：《续诗》之有化，其犹先王之有雅乎？《续诗》之有政，其犹列国之有风乎？
子曰： 郡县之政，其异列国之风乎？列国之风深以固，其人笃。曰：我君不卒求我也，其上下相安乎？及其变也，劳而散，其人盖伤君恩之薄也，而不敢怨。郡县之政悦以幸，其人慕。曰：我君不卒抚我也，其臣主屡迁乎？及其变也，苛而迫，其人盖怨吏心之酷也，而无所伤焉。虽有善政，未及行也。 魏徵曰： 敢问列国之风变，伤而不怨；郡县之政变，怨而不伤；何谓也？ 子曰： 伤而不怨，则不曰犹吾君也。吾得逃乎？何敢怨？怨而不伤，则不曰彼下矣。吾将贼之，又何伤？故曰三代之末，尚有仁义存焉；六代之季，仁义尽矣。何则？导人者非其路也。
子曰： 变风变雅作而王泽竭矣，变化变政作而帝制衰矣。
子曰： 言取而行违，温彦博恶之；面誉而背毁，魏徵恶之。
子曰： 爱生而败仁者，其下愚之行欤？杀身而成仁者，其中人之行欤？游仲尼之门，未有不治中者也。
陈叔达为绛郡守，下捕贼之令。曰： 无急也，请自新者原之，以观其后。 子闻之曰： 陈守可与言政矣。上失其道，民散久矣。苟非君子，焉能固穷？导之以德，悬之以信，且观其后，不亦善乎？
薛收问： 恩不害义，俭不伤礼，何如？ 子曰： 此文、景尚病其难行也。夫废肉刑害于义，损之可也；衣弋绨伤乎礼，中焉可也。虽然，以文、景之心为之可也，不可格于后。
子曰： 古之事君也以道，不可则止；今之事君也以佞，无所不至。
子曰： 吾于赞《易》也，述而不敢论；吾于礼乐也，论而不敢辩；吾于《诗》《书》也，辩而不敢议。 或问其故。子曰： 有可有不可。 曰： 夫子有可有不可乎？ 子曰： 可不可，天下之所存也，我则存之者也。
子间居俨然。其动也徐，若有所虑；其行也方，若有所畏。其接长者，恭恭然如不足；接幼者，温温然如有就。
子之服俭以洁，无长物焉，绮罗锦绣，不入于室。曰： 君子非黄白不御，妇人则有青碧。
子宴宾无贰馔，食必去生，味必适。果菜非其时不食，曰： 非天道也。 非其土不食，曰： 非地道也。
乡人有穷而索者。曰： 尔于我乎取，无扰尔邻里乡党为也，我则不厌。 乡人有丧，子必先往，反必后。子之言应而不唱，唱必有大端。子之乡无争者。
或问人善。子知其善则称之，不善，则曰： 未尝与久也。
子济大川，有风则止，不登高，不履危，不乘悍，不奔驭。乡人有水土之役，则具畚锸以往。曰： 吾非从大夫也。
铜川府君之丧，勺饮不入口者三日。营葬具，曰： 必俭也，吾家有制焉。 棺椁无饰，衣衾而举，帷车而载，涂车刍灵，则不从五世矣。既葬之，曰： 自仲尼已来，未尝无志也。 于是立坟，高四尺，不树焉。
子之他乡，舍人之家，出入必告。既而曰： 奚适而无禀？
万春乡社，子必与执事翼如也。
芮城府君起家为御史，将行，谓文中子曰： 何以赠我？ 子曰： 清而无介，直而无执。 曰： 何以加乎？ 子曰： 太和为之表，至心为之内。行之以恭，守之以道。 退而谓董常曰： 大厦将颠，非一木所支也。
子曰： 婚娶而论财，夷虏之道也，君子不入其乡。古者男女之族，各择德焉，不以财为礼。
子之族，婚嫁必具六礼。曰： 斯道也，今亡矣。三纲之首不可废，吾从古。
子曰： 恶衣薄食，少思寡欲，今人以为诈，我则好诈焉。不为夸衒，若愚似鄙，今人以为耻，我则不耻也。
子曰： 古之仕也，以行其道；今之仕也，以逞其欲。难矣乎！
子曰： 吏而登仕，劳而进官，非古也，其秦之余酷乎？古者士登乎仕，吏执乎役，禄以报劳，官以授德。
子曰： 美哉，公旦之为周也！外不屑天下之谤而私其迹。曰：必使我子孙相承，而宗祀不绝也。内实达天下之道而公其心。曰：必使我君臣相安，而祸乱不作。深乎深乎！安家者所以宁天下也，存我者所以厚苍生也。故迁都之义曰：洛邑之地，四达而平，使有德易以兴，无德易以衰。
无功作《五斗先生传》。子曰： 汝忘天下乎？纵心败矩，吾不与也。


周公，圣人之治者也，后王不能举，则仲尼述之，而周公之道明。仲尼，圣人之备者也，后儒不能达，则孟轲尊之，而仲尼之道明。文中子，圣人之修者也，孟轲之徒欤，非诸子流矣。盖万章、公孙丑不能极师之奥，尽录其言，故孟氏章句略而多阙。房、杜诸公不能臻师之美，大宣其教，故王氏 续经 抑而不振。
《中说》者，子之门人对问之书也，薛收、姚义集而名之。唐太宗贞观初，精修治具，文经武略，高出近古。若房、杜、李、魏、二温、王、陈辈，迭为将相，实永三百年之业，斯门人之功过半矣。贞观二年，御史大夫杜淹，始序《中说》及《文中子世家》，未及进用，为长孙无忌所抑，而淹寻卒。故王氏经书，散在诸孤之家，代莫得闻焉。二十三年，太宗没，子之门人尽矣。惟福畤兄弟，传授《中说》于仲父凝，始为十卷。今世所传本，文多残缺，误以杜淹所撰《世家》为《中说》之序。又福畤于仲父凝得《关子明传》，凝因言关氏卜筮之验，且记房、魏与太宗论道之美，亦非《中说》后序也。盖同藏缃帙，卷目相乱，遂误为序焉。
逸家藏古编，尤得精备，亦列十篇，实无二序。以意详测，《文中子世家》乃杜淹授与尚书陈叔达，编诸《隋书》而亡矣。关子明事，具于裴晞《先贤传》，今亦无存。故王氏诸孤，痛其将坠也，因附于《中说》两间，且曰 同志沦殂，帝阍悠邈。文中子之教，郁而不行。吁！可悲矣 。此有以知杜淹见抑，而 续经 不传；诸王自悲，而遗事必录。后人责房、魏不能扬师之道，亦有由焉。
夫道之深者，固当年不能穷；功之远者，必异代而后显。方当圣时，人文复古，则周、孔至治大备，得以隆之。昔荀卿、扬雄二书，尚有韩愈、柳宗元删定，李轨、杨倞注释，况文中子非荀、扬比也，岂学者不能伸之乎？是用覃研蕴奥，引质同异，为之注解，以翼斯文。
夫前圣为后圣之备，古文乃今文之修，未有离圣而异驱，捐古而近习，而能格于治者也。皇宋御天下，尊儒尚文，道大淳矣；修王削霸，政无杂矣；抑又跨唐之盛，而使文中之徒遇焉。彼韩愈氏力排异端，儒之功者也，故称孟子能拒杨、墨，而功不在禹下。孟轲氏，儒之道者也，故称颜回，谓与禹、稷同道。愈不称文中子，其先功而后道欤？犹文中子不称孟轲，道存而功在其中矣。唐末司空图嗟功废道衰，乃明文中子圣矣。五季经乱，逮乎削平，则柳仲涂宗之于前，孙汉公广之于后，皆云圣人也。然未及盛行其教。
噫！知天之高，必辩其所以高也。子之道其天乎？天道则简而功密矣。门人对问，如日星丽焉，虽环周万变，不出乎天中。今推策揆影，庶仿佛其端乎？大哉。中之为义！在《易》为二五，在《春秋》为权衡，在《书》为皇极，在《礼》为中庸。谓乎无形，非中也；谓乎有象，非中也。上不荡于虚无，下不局于器用；惟变所适，惟义所在；此中之大略也。《中说》者，如是而已。李靖问圣人之道，子曰： 无所由，亦不至于彼。 又问彼之说，曰： 彼，道之方也，必也。无至乎？ 魏徵问圣人忧疑，子曰： 天下皆忧疑，吾独不忧疑乎？ 退谓董常曰： 乐天知命，吾何忧？穷理尽性，吾何疑？ 举是深趣，可以类知焉。或有执文昧理，以模范《论语》为病，此皮肤之见，非心解也。
逸才微志勤，曷究其极！中存疑阙，庸俟后贤。仍其旧篇，分为十卷。谨序


刘炫问《易》。子曰： 圣人于《易》，没身而已，况吾侪乎？ 炫曰： 吾谈之于朝，无我敌者。 子不答。退谓门人曰： 默而成之，不言而信，存乎德行。
魏徵曰： 圣人有忧乎？ 子曰： 天下皆忧，吾独得不忧乎？ 问疑。子曰： 天下皆疑，吾独得不疑乎？ 徵退，子谓董常曰： 乐天知命，吾何忧？穷理尽性，吾何疑？ 常曰： 非告徵也，子亦二言乎？ 子曰： 徵所问者迹也，吾告汝者心也。心迹之判久矣，吾独得不二言乎？ 常曰： 心迹固殊乎？ 子曰： 自汝观之则殊也，而适造者不知其殊也，各云当而已矣。则夫二未违一也。 李播闻而叹曰： 大哉乎一也！天下皆归焉，而不觉也。
程元问叔恬曰： 《续书》之有志有诏，何谓也？ 叔恬以告文中子。子曰： 志以成道，言以宣志。诏其见王者之志乎？其恤人也周，其致用也悉。一言而天下应，一令而不可易。非仁智博达，则天明命，其孰能诏天下乎？ 叔恬曰： 敢问策何谓也？ 子曰： 其言也典，其致也博，悯而不私，劳而不倦，其惟策乎？ 子曰： 《续书》之有命邃矣：其有君臣经略，当其地乎？其有成败于其间，天下悬之，不得已而临之乎？进退消息，不失其几乎？道甚大，物不废，高逝独往，中权契化，自作天命乎？
文中子曰： 事者，其取诸仁义而有谋乎？虽天子必有师，然亦何常师之有？唯道所存，以天下之身，受天下之训，得天下之道，成天下之务，民不知其由也，其惟明主乎？
文中子曰： 广仁益智，莫善于问；乘事演道，莫善于对。非明君孰能广问？非达臣孰能专对乎？其因宜取类，无不经乎？洋洋乎，晁、董、公孙之对！
文中子曰： 有美不扬，天下何观？君子之于君，赞其美而匡其失也。所以进善不暇，天下有不安哉？
文中子曰： 议，其尽天下之心乎？昔黄帝有合宫之听，尧有衢室之问，舜有总章之访，皆议之谓也。大哉乎！并天下之谋，兼天下之智，而理得矣，我何为哉？恭己南面而已。
子曰：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言道之难进也。故君子思过而预防之，所以有诫也。切而不指，勤而不怨，曲而不谄，直而有礼，其惟诫乎？
子曰： 改过不吝，无咎者善补过也。古之明王，讵能无过？从谏而已矣。故忠臣之事君也，尽忠补过。君失于上，则臣补于下；臣谏于下，则君从于上。此王道所以不跌也。取泰于否，易昏以明。非谏孰能臻乎？
文中子曰： 晋而下，何其纷纷多主也？吾视惠、怀伤之，舍三国将安取志乎？三国何其孜孜多虞乎？吾视桓、灵伤之，舍两汉将安取制乎？
子谓 太和之政近雅矣，一明中国之有法。惜也，不得行穆公之道。
程元曰： 三教何如？ 子曰： 政恶多门久矣。 曰： 废之何如？ 子曰： 非尔所及也。真君、建德之事，适足推波助澜，纵风止燎尔。
子读《洪范谠议》。曰： 三教于是乎可一矣。 程元、魏徵进曰： 何谓也？ 子曰： 使民不倦。
贾琼习《书》，至郅惲之事，问于子曰： 敢问事、命、志、制之别。 子曰： 制、命，吾著其道焉，志、事吾著其节焉。 贾琼以告叔恬。叔恬曰： 《书》其无遗乎？《书》曰：惟精惟一，允执厥中。其道之谓乎？《诗》曰：采葑采菲，无以下体。其节之谓乎？ 子闻之曰： 凝其知《书》矣。
子曰： 事之于命也，犹志之有制乎？非仁义发中，不能济也。
子曰： 达制、命之道，其知王公之所为乎？其得变化之心乎？达志、事之道，其知君臣之所难乎？其得仁义之几乎？
子曰： 处贫贱而不慑，可以富贵矣；僮仆称其恩，可以从政矣；交游称其信，可以立功矣。
子曰： 爱名尚利，小人哉！未见仁者而好名利者也。
贾琼问君子之道。子曰： 反是不思，亦已焉哉。
子见縗绖而哭不辍者，遂吊之。问丧期，曰： 五载矣。 子泫然曰： 先王之制不可越也。
楚公问用师之道。子曰： 行之以仁义。 曰： 若之何决胜？ 子曰： 莫如仁义。过此，败之招也。
子见耕者必劳之，见王人必俯之。乡里不骑，鸡初鸣，则盥漱具服。铜川夫人有病，子不交睫者三月。人问者送迎之，必泣以拜。
子曰： 史传兴而经道废矣，记注兴而史道诬矣。是故恶夫异端者。
薛收曰： 何为命也？ 子曰： 稽之于天，合之于人，谓其有定于此而应于彼。吉凶曲折，无所逃乎？非君子，孰能知而畏之乎？非圣人，孰能至之哉？ 薛收曰： 古人作《元命》，其能至乎？ 子曰： 至矣。
贾琼曰： 《书》无制而有命，何也？ 子曰： 天下其无王而有臣乎？ 曰： 两汉有制、志，何也？ 子曰： 制，其尽美于恤人乎？志，其惭德于备物乎？ 薛收曰： 帝制其出王道乎？ 子曰： 不能出也。后之帝者，非昔之帝也。其杂百王之道，而取帝名乎？其心正，其迹谲。其乘秦之弊，不得已而称之乎？政则苟简，岂若唐、虞三代之纯懿乎？是以富人则可，典礼则未。 薛收曰： 纯懿遂亡乎？ 子曰： 人能弘道，焉知来者之不如昔也？
子谓李靖智胜仁，程元仁胜智。子谓董常几于道，可使变理。
贾琼问： 何以息谤？ 子曰： 无辩。 曰： 何以止怨？ 曰： 无争。
子谓诸葛、王猛，功近而德远矣。
子在蒲，闻辽东之败。谓薛收曰： 城复于隍矣。 赋《兔爰》之卒章。归而善《六经》之本，日以俟能者。
子曰： 好动者多难。小不忍，致大灾。
子曰： 《易》，圣人之动也，于是乎用以乘时矣。故夫卦者，智之乡也，动之序也。 薛生曰： 智可独行乎？ 子曰： 仁以守之，不能仁则智息矣，安所行乎哉？
子曰： 元亨利贞。运行不匮者，智之功也。
子曰： 佞以承上，残以御下，诱之以义不动也。
董常死，子哭之，终日不绝。门人曰： 何悲之深也？ 曰： 吾悲夫天之不相道也。之子殁，吾亦将逝矣。明王虽兴，无以定礼乐矣。
子赞《易》，至《序卦》，曰： 大哉，时之相生也！达者可与几矣。 至《杂卦》，曰： 旁行而不流，守者可与存义矣。
子曰： 名实相生，利用相成，是非相明，去就相安也。
贾琼问： 太平可致乎？ 子曰： 五常之典，三王之诰，两汉之制，粲然可见矣。
文中子曰： 王泽竭而诸侯仗义矣，帝制衰而天下言利矣。
文中子曰： 强国战兵，霸国战智，王国战义，帝国战德，皇国战无为。天子而战兵，则王霸之道不抗矣，又焉取帝名乎？故帝制没而名实散矣。
子曰： 多言，德之贼也；多事，生之仇也。 薛方士曰： 逢恶斥之，遇邪正之，何如？ 子曰： 其有不得其死乎？必也言之无罪，闻之以诫。
或问韦孝宽。子曰： 干矣。 问杨愔。子曰： 辅矣。
宇文化及问天道人事如何。子曰： 顺阴阳仁义，如斯而已。
贾琼为吏，以事楚公。将行，子饯之。琼曰： 愿闻事人之道。 子曰： 远而无介，就而无谄。泛乎利而讽之，无斗其捷。 琼曰： 终身诵之。 子曰： 终身行之可也。
子曰： 《元经》其正名乎？皇始之帝，征天以授之也。晋、宋之王，近于正体，于是乎未忘中国，穆公之志也。齐、梁、陈之德，斥之于四夷也，以明中国之有代，太和之力也。
子曰： 改元立号，非古也，其于彼心自作之乎？
或问： 志意修，骄富贵，道义重，轻王侯，如何？ 子曰： 彼有以自守也。
薛生曰： 殇之后，帝制绝矣，《元经》何以不兴乎？ 子曰： 君子之于帝制，并心一气以待也。倾耳以听，拭目而视，故假之以岁时。桓、灵之际，帝制遂亡矣。文、明之际，魏制其未成乎？太康之始，书同文，车同轨。君子曰：帝制可作矣，而不克振。故永熙之后，君子息心焉。 曰： 谓之何哉？《元经》于是不得已而作也？ 文中子曰： 《春秋》作而典、诰绝矣，《元经》兴而帝制亡矣。
文中子曰： 诸侯不贡诗，天子不采风，乐官不达雅，国史不明变。呜呼！斯则久矣。《诗》可以不续乎？


<br/>子谓周公之道： 曲而当，私而恕。其穷理尽性以至于命乎？
子曰： 圣人之道，其昌也潜，其弊也寝，亹亹焉若寒暑进退，物莫不从之，而不知其由也。
温彦博问： 嵇康、阮籍何人也？ 子曰： 古之名理者，而不能穷也。 曰： 何谓也？ 子曰： 道不足而器有余。 曰： 敢问道器。 子曰： 通变之谓道，执方之谓器。 曰： 刘灵何人也？ 子曰： 古之闭关人也。 曰： 可乎？ 曰： 兼忘天下，不亦可乎？ 曰： 道足乎？ 曰： 足则吾不知也。
陈守谓薛生曰： 吾行令于郡县而盗不止，夫子居于乡里而争者息，何也？ 薛生曰： 此以言化，彼以心化。 陈守曰： 吾过矣。 退而静居，三月盗贼出境。子闻之曰： 收善言，叔达善德。
房玄龄问： 田畴，何人也？ 子曰： 古之义人也。
子谓 《武德》之舞劳而决。其发谋动虑，经天子乎？ 谓 《昭德》之舞闲而泰。其和神定气，绥天下乎？ 太原府君曰： 何如？ 子曰： 或决而成之，或泰而守之。吾不知其变也。噫！《武德》，则功存焉，不如《昭德》之善也。且《武》之未尽善久矣。其时乎？其时乎？
子谓史谈善述九流。 知其不可废，而知其各有弊也，安得长者之言哉？ 子曰： 通其变，天下无弊法；执其方，天下无善教。故曰：存乎其人。
子曰： 安得圆机之士，与之共言九流哉？安得皇极之主，与之共叙九畴哉？
杜淹问： 崔浩何人也？ 子曰： 迫人也。执小道，乱大经。
程元曰： 敢问《豳风》何也？ 子曰： 变风也。 元曰： 周公之际，亦有变风乎？ 子曰： 君臣相诮，其能正乎？成王终疑，则风遂变矣。非周公至诚，孰能卒之哉？ 元曰： 《豳》居变风之末，何也？ 子曰： 夷王已下，变风不复正矣。夫子盖伤之者也，故终之以《豳风》。言变之可正也，唯周公能之，故系之以正，歌豳曰周之本也。呜呼，非周公孰知其艰哉？变而克正，危而克扶，始终不失于本，其惟周公乎？系之豳远矣哉！
子曰： 齐桓尊王室而诸侯服，惟管仲知之；符秦举大号而中原静，惟王猛知之。 或曰符秦逆。子曰： 晋制命者之罪也，符秦何逆？昔周制至公之命，故齐桓、管仲不得而背也；晋制至私之命，故符秦、王猛不得而事也。其应天顺命、安国济民乎？是以武王不敢逆天命、背人而事纣，齐桓不敢逆天命、背人而黜周。故曰：晋之罪也，符秦何逆？三十余年，中国士民，东西南北，自远而至，猛之力也。
子曰： 符秦之有臣，其王猛之所为乎？元魏之有主，其孝文之所为乎？中国之道不坠，孝文之力也。
太原府君曰： 温子昇何人也？ 子曰： 险人也。智小谋大。永安之事，同州府君常切齿焉，则有由也。
子读三祖上事。曰： 勤哉，而不补也！无谓魏、周无人，吾家适不用尔。
子之家庙，座必东南向，自穆公始也。曰： 未志先人之国。
辽东之役。子闻之曰： 祸自此始矣。天子不见伯益赞禹之词，公卿不用魏相讽宣帝之事。
王孝逸谓子曰： 天下皆争利弃义，吾独若之何？ 子曰： 舍其所争，取其所弃，不亦君子乎？
子谓贾琼、王孝逸、凌敬曰： 诸生何乐？ 贾琼曰： 乐闲居。 子曰： 静以思道可矣。 王孝逸曰： 乐闻过。 子曰： 过而屡闻，益矣。 凌敬曰： 乐逢善人。 子曰： 多贤不亦乐乎？
薛收游于馆陶，适与魏徵归。告子曰： 徵，颜、冉之器也。
徵宿子之家，言《六经》，逾月不出。及去，谓薛收曰： 明王不出而夫子生，是三才九畴属布衣也。
刘炫见子，谈《六经》。唱其端，终日不竭。子曰： 何其多也。 炫曰： 先儒异同，不可不述也。 子曰： 一以贯之可矣。尔以尼父为多学而识之耶？ 炫退，子谓门人曰： 荣华其言，小成其道，难矣哉！
凌敬问礼乐之本。子曰： 无邪。 凌敬退，子曰： 贤哉，儒也！以礼乐为问。
子曰： 《大风》安不忘危，其霸心之存乎？《秋风》乐极哀来，其悔志之萌乎？
子曰： 《诗》《书》盛而秦世灭，非仲尼之罪也；虚玄长而晋室乱。非老、庄之罪也；斋戒修而梁国亡，非释迦之罪也。《易》不云乎：苟非其人，道不虚行。
或问佛。子曰： 圣人也。 曰： 其教何如？ 曰： 西方之教也，中国则泥。轩车不可以适越，冠冕不可以之胡，古之道也。
或问宇文俭。子曰： 君子儒也。疏通知远，其《书》之所深乎？铜川府君重之，岂徒然哉？
子游太乐，闻《龙舟五更》之曲，瞿然而归。曰： 靡靡乐也。作之邦国焉，不可以游矣。
子谓姚义： 盍官乎？ 义曰： 舍道干禄，义则未暇。 子曰： 诚哉！
或问荀彧、荀攸。子曰： 皆贤者也。 曰： 生死何如？ 子曰： 生以救时，死以明道，荀氏有二仁焉。
子曰： 言而信，未若不言而信；行而谨，未若不行而谨。 贾琼曰： 如何。 子曰： 推之以诚，则不言而信；镇之以静，则不行而谨。惟有道者能之。
杨素谓子曰： 甚矣，古之为衣冠裳履，何朴而非便也。 子曰： 先王法服，不其深乎？为冠所以庄其首也，为履所以重其足也。衣裳襜如，剑佩锵如，皆所以防其躁也。故曰俨然，人望而畏之。以此防民，犹有疾驱于道者。今舍之曰不便，是投鱼于渊，置猿于木也。天下庸得不驰骋而狂乎？引之者非其道也。
董常歌《邶·柏舟》。子闻之曰： 天实为之，谓之何哉？
邳公好古物，钟鼎什物、珪玺钱具必具。子闻之曰： 古之好古者聚道，今之好古者聚财。
子谓仲长子光曰： 山林可居乎？ 曰： 会逢其适也，焉知其可？ 子曰： 达人哉，隐居放言也！ 子光退谓董、薛曰： 子之师，其至人乎？死生一矣，不得与之变。
薛收问隐。子曰： 至人天隐，其次地隐，其次名隐。
子谓姚义能交。或曰简。子曰： 所以为能也。 或曰广。子曰： 广而不滥，又所以为能也。
子谓： 晁错率井田之序，有心乎复古矣。
贾琼问《续书》之义。子曰： 天子之义列乎范者有四，曰制，曰诏，曰志，曰策。大臣之义载于业者有七，曰命，曰训，曰对，曰赞，曰议，曰诫，曰谏。
文中子曰： 帝者之制，恢恢乎其无所不容。其有大制，制天下而不割乎？其上湛然，其下恬然。天下之危，与天下安之；天下之失，与天下正之。千变万化，吾常守中焉。其卓然不可动乎？其感而无不通乎？此之谓帝制矣。
文中子曰： 《易》之忧患，业业焉，孜孜焉。其畏天悯人，思及时而动乎？ 繁师玄曰： 远矣，吾视《易》之道，何其难乎？ 子笑曰： 有是夫？终日乾乾可也。视之不臧，我思不远。
越公聘子。子谓其使者曰： 存而行之可也。 歌《干旄》而遣之。既而曰： 玉帛云乎哉？
子谓房玄龄曰： 好成者，败之本也；愿广者，狭之道也。 玄龄问： 立功立言何如？ 子曰： 必也量力乎？
子谓： 姚义可与友，久要不忘；贾琼可与行事，临难不变；薛收可与事君，仁而不佞；董常可与出处，介如也。
子曰： 贱物贵我，君子不为也。好奇尚怪，荡而不止，必有不肖之心应之。
薛宏请见《六经》，子不出。门人惑。子笑曰： 有好古博雅君子，则所不隐。
子有内弟之丧，不饮酒食肉。郡人非之。子曰： 吾不忍也。 赋《载驰》卒章而去。
郑和谮子于越公曰： 彼实慢公，公何重焉？ 越公使问子。子曰： 公可慢，则仆得矣；不可慢，则仆失矣。得失在仆，公何预焉？ 越公待之如旧。
子曰： 我未见勇者。 或曰贺若弼。子曰： 弼也戾，焉得勇？
李密问英雄。子曰： 自知者英，自胜者雄。 问勇。子曰： 必也义乎？
贾琼曰： 甚矣，天下之不知子也。 子曰： 尔愿知乎哉？姑修焉，天将知之，况人乎？
贾琼请《六经》之本，曰： 吾恐夫子之道或坠也。 子曰： 尔将为名乎！有美玉姑待价焉。
杨玄感问孝。子曰： 始于事亲，终于立身。 问忠。子曰： 孝立则忠遂矣。


或问关朗。子曰： 魏之贤人也。孝文没而宣武立。穆公死，关朗退。魏之不振有由哉！
子曰： 中国失道，四夷知之。 魏徵曰： 请闻其说。 子曰： 《小雅》尽废，四夷交侵，斯中国失道也，非其说乎？ 徵退谓薛收曰： 时可知矣。
薛收问曰： 今之民胡无诗？ 子曰： 诗者，民之情性也。情性能亡乎？非民无诗，职诗者之罪也。
姚义困于窭。房玄龄曰： 伤哉，窭也！盍请乎？ 姚义曰： 古之人为人请，犹以为舍让也，况为己乎？吾不愿。 子闻之曰： 确哉，义也！实行古之道矣，有以发我也：难进易退。
子曰： 虽迩言必有可察，求本则远。
王珪从子求《续经》。子曰： 叔父，通何德以之哉？ 珪曰： 勿辞也。当仁不让于师，况无师乎？吾闻关朗之筮矣：积乱之后，当生大贤。世习《礼》《乐》，莫若吾族。天未亡道，振斯文者，非子谁欤？
魏徵问： 议事以制，何如？ 子曰： 苟正其本，刑将措焉。如失其道，议之何益？故至治之代，法悬而不犯，其次犯而不繁。故议事以制，噫！中代之道也。如有用我，必也无讼乎？
文中子曰： 平陈之后，龙德亢矣，而卒不悔。悲夫！
子曰： 吾于《续书》《元经》也，其知天命而著乎？伤礼乐则述章、志，正历数则断南北，感帝制而首太熙，尊中国而正皇始。
文中子曰： 动失之繁，静失之寡。
子曰： 罪莫大于好进，祸莫大于多言，痛莫大于不闻过，辱莫大于不知耻。
子曰： 天子之子，合冠而议封，知治而受职，古之道也。
薛收问政于仲长子光。子光曰： 举一纲，众目张；弛一机，万事堕。不知其政也。 收告文中子。子曰： 子光得之矣。
文中子曰： 不知道，无以为人臣，况君乎？
子曰： 人不里居，地不井受，终苟道也。虽舜、禹不能理矣。
子曰： 政猛，宁若恩；法速，宁若缓；狱繁，宁若简；臣主之际，其猜也宁信。执其中者，惟圣人乎？
子曰： 委任不一，乱之媒也；监察不止，奸之府也。 裴晞闻之曰： 左右相疑，非乱乎？上下相伺，非奸乎？古谓之蛇豕之政。噫！亡秦之罪也。
杜淹问隐。子曰： 非伏其身而不见也，时命大谬则隐其德矣。惟有道者能之。故谓之退藏于密。 杜淹曰： 《易》之兴也，天下其可疑乎，故圣人得以隐？ 子曰： 显仁藏用，中古之事也。 淹曰： 敢问藏之之说。 子曰： 泯其迹，掞其心，可以神会，难以事求，斯其说也。 又问道之旨。子曰： 非礼勿动，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淹曰： 此仁者之目也。 子曰： 道在其中矣。 淹退谓如晦曰： 瞻之在前，忽然在后。信颜氏知之矣。
文中子曰： 四民不分，五等不建，六官不职，九服不序，皇坟帝典不得而识矣。不以三代之法统天下，终危邦也。如不得已，其两汉之制乎？不以两汉之制辅天下者，诚乱也已。
文中子曰： 仲尼之述，广大悉备，历千载而不用，悲夫！ 仇璋进曰： 然夫子今何勤勤于述也？ 子曰： 先师之职也，不敢废。焉知后之不能用也？是藨是蒨，则有丰年。
子谓薛收曰： 元魏已降，天下无主矣。开皇九载，人始一。先人有言曰：敬其事者大其始，慎其位者正其名。此吾所以建议于仁寿也。陛下真帝也，无踵伪乱，必绍周、汉。以土袭火，色尚黄，数用五，除四代之法，以乘天命。千载一时，不可失也。高祖伟之而不能用，所以然者，吾庶几乎周公之事矣。故《十二策》何先？必先正始者也。
魏永为龙门令，下车而广公舍。子闻之曰： 非所先也。劳人逸己，胡宁是营？ 永遽止以谢子。
子曰： 不勤不俭，无以为人上也。
门人窦威、贾琼、姚义受《礼》，温彦博、杜如晦、陈叔达受《乐》，杜淹、房乔、魏徵受《书》，李靖、薛方士、裴晞、王珪受《诗》，叔恬受《元经》，董常、仇璋、薛收、程元备闻《六经》之义。凝常闻：不专经者，不敢以受也。经别有说，故著之。
太原府君曰： 文中子之教，不可不宣也。日月逝矣，不可便文中之后不达于兹也。召三子而教之《略例》焉。
太原府君曰凝，当居，栗如也，子弟非公服不见，闺门之内若朝廷焉。昔文中子曰： 贤者，凝也，权则未，而可与立矣。 府君再拜曰： 谨受教。 非礼不动终身焉。贞观中，起家监察御史，劾奏侯君集有无君之心。及退，则乡党以穆。御家以四教：勤、俭、恭、恕；正家以四礼：冠、婚、丧、祭。三年之畜备，则散之亲族。圣人之书及公服礼器不假。垣屋什物必坚朴，曰 无苟费也 ；门巷果木必方列，曰 无苟乱也 。事寡嫂以恭顺著，与人不瑽曲，不受遗。非其力，非其禄，未尝衣食。飨食之礼无加物焉，曰 及礼可矣 ；居家不肉食，曰 无求饱 ；一布被二十年不易，曰 无为费天下也 。乡人有诬其税者，一岁再输，临官计日受俸。年逾七十，手不辍经。亲朋有非义者，必正之，曰： 面誉背毁，吾不忍也。 群居纵言，未尝及人之短。常有不可犯之色，故小人远焉。
杜淹曰： 《续经》其行乎？ 太原府君曰： 王公大人最急也。先王之道，布在此矣。天下有道，圣人推而行之；天下无道，圣人述而藏之。所谓流之斯为川焉，塞之斯为渊焉。升则云，施则雨，潜则润，何往不利也。
太原府君曰： 夫子得程、仇、董、薛而《六经》益明。对问之作，四生之力也。董、仇早殁，而程、薛继殂。文中子之教，其未作矣。呜呼！以俟来哲。


子曰： 太熙之后，述史者几乎骂矣，故君子没称焉。
楚公作难，贾琼去之。子曰： 琼可谓立不易方矣。
温彦博问知。子曰： 无知。 问识。子曰： 无识。 彦博曰： 何谓其然？ 子曰： 是究是图，亶其然乎？ 彦博退告董常。常曰： 深乎哉！此文王所以顺帝之则也。
子曰： 《诗》有天下之作焉，有一国之作焉，有神明之作焉。
吴季札曰： 《小雅》其周之衰乎？《豳》其乐而不淫乎？ 子曰： 孰谓季子知乐？《小雅》乌乎衰，其周之盛乎？《豳》乌乎乐，其勤而不怨乎？
子曰： 太和之主有心哉！ 贾琼曰： 信美矣。 子曰： 未光也。
文中子曰： 《书》作，君子不荣禄矣。
董常习《书》，告于子曰： 吴、蜀遂忘乎？ 子慨然叹曰： 通也敢忘大皇昭烈之懿识，孔明、公瑾之盛心哉？
董常曰： 大哉，中国！五帝、三王所自立也，衣冠礼义所自出也。故圣贤景慕焉。中国有一，圣贤明之。中国有并，圣贤除之邪？ 子曰： 噫！非中国不敢以训。
董常曰： 《元经》之帝元魏，何也？ 子曰： 乱离斯瘼，吾谁适归？天地有奉，生民有庇，即吾君也。且居先王之国，受先王之道，予先王之民矣，谓之何哉？ 董常曰： 敢问皇始之授魏而帝晋，何也？ 子曰： 主中国者，将非中国也。我闻有命，未敢以告人，则犹伤之者也。伤之者怀之也。 董常曰： 敢问卒帝之何也？ 子曰： 贵其时，大其事，于是乎用义矣。
子曰： 穆公来，王肃至，而元魏达矣。
子曰： 非至公不及史也。
叔恬曰： 敢问《元经》书陈亡而具五国，何也？ 子曰： 江东，中国之旧也，衣冠礼乐之所就也。永嘉之后，江东贵焉，而卒不贵，无人也。齐、梁、陈于是乎不与其为国也。及其亡也，君子犹怀之。故《书》曰：晋、宋、齐、梁、陈亡，具五以归其国。且言其国亡也。呜呼！弃先王之礼乐以至是乎？ 叔恬曰： 晋、宋亡国久矣，今具之，何谓也？ 子曰： 衣冠文物之旧，君子不欲其先亡。宋尝有树晋之功，有复中国之志。亦不欲其先亡也。故具齐、梁、陈，以归其国也。其未亡，则君子夺其国焉。曰： 中国之礼乐安在？其已亡，则君子与其国焉。 曰： 犹我中国之遗人也。
叔恬曰： 敢问其志。 文中子泫然而兴曰： 铜川府君之志也，通不敢废。书五国并时而亡，盖伤先王之道尽坠。故君子大其言，极其败，于是乎埽地而求更新也。期逝不至，而多为恤，汝知之乎？此《元经》所以书也。
文中子曰： 汉、魏礼乐，其末不足称也。然《书》不可废，尚有近古对议存焉。制志诏册，则几乎典诰矣。
薛收问仁。子曰： 五常之始也。 问性。子曰： 五常之本也。 问道。子曰： 五常一也。
贾琼曰： 子于道有不尽矣乎？ 子曰： 通于三才五常有不尽者，神明殛也。或力不足者，斯止矣。
裴晞问穆公之事。子曰： 舅氏不闻凤皇乎？览德晖而下，何必怀彼也？ 叔恬曰： 穆公之事，盖明齐魏。
裴晞曰： 人寿几何？吾视仲尼，何其劳也！ 子曰： 有之矣。其劳也，敢违天乎？焉知后之视今，不如今之视昔也？
温大雅问如之何可使为政。子曰： 仁以行之，宽以居之，深识礼乐之情。  敢问其次。 子曰： 言必忠，行必恕，鼓之以利害不动。 又问其次。子曰： 谨而固，廉而虑，龊龊焉自保，不足以发也。 子曰： 降此，则穿窬之人尔，何足及政？抑可使备员矣。
子曰： 宗祖废而氏姓离矣，朋友废而名字乱矣。
内史薛公谓子曰： 吾文章可谓淫溺矣。 文中子离席而拜曰： 敢贺丈人之知过也。 薛公因执子手喟然而咏曰： 老夫亦何冀？之子振颓纲。
子将之陕。门人从者，锵锵焉被于路。子止之曰： 散矣。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门人乃退。
子谓贺若弼曰：  壮于趾 而已矣。
子曰： 天下未有不劳而成者也。
贾琼问正家之道。子曰：  言有物而行有恒 。 王孝逸谓子曰： 盍说乎？ 子曰： 呜呼！言之不见信久矣。吾将 正大人 以取吉。尚口则穷也。且 致命遂志 ，其唯君子乎？
文中子曰： 《春秋》其以天道终乎？故止于获麟。《元经》其以人事终乎，故止于陈亡。于是乎天人备矣。 薛收曰： 何谓也？ 子曰： 天人相与之际，甚可畏也，故君子备之。
子曰： 可与共乐，未可与共忧；可与共忧，未可与共乐。吾未见可与共忧乐者也。二帝、三王，可与忧矣。
子曰： 非君子不可与语变。
子赞《易》，至于《革》，叹曰： 可矣，其孰能为此哉？ 至初九，曰： 吾当之矣，又安行乎？
薛收问一卦六爻之义。子曰： 卦也者，著天下之时也。爻也者，效天下之动也。趋时有六动焉，吉、凶、悔、吝所以不同也。 收曰： 敢问六爻之义。 子曰： 六者非他也，三才之道，谁能过乎？
程元、薛收见子。子曰： 二生之学文奚志也？ 对曰： 尼父之《经》，夫子之续，不敢殆也。 子曰： 允矣，君子展也大成。居而安，动而变，可以佐王矣。
董常之丧，子赴洛，道于沔池。主人不授馆，子有饥色，坐荆棘间，赞《易》不辍也。谓门人曰： 久矣，吾将辍也，而竟未获，不知今也而通大困。困而不忧，穷而不慑，通能之。斯学之力也。 主人闻之，召舍具餐焉。
贾琼请绝人事。子曰： 不可。 请接人事。子曰： 不可。 琼曰： 然则奚若？ 子曰： 庄以待之，信以从之。去者不追，来者不拒，泛如也。斯可矣。
文中子曰： 贾谊夭，孝文崩，则汉祚可见矣。
子曰： 我未见谦而有怨，亢而无辱，恶而不彰者也。
董常曰： 子之《十二策》奚禀也？ 子曰： 有天道焉，有地道焉，有人道焉，此其禀也。 董常曰： 噫！三极之道，禀之而行，不亦焕乎？ 子曰： 《十二策》若行于时，则《六经》不续矣。 董常曰： 何谓也？ 子曰： 仰以观天文，俯以察地理，中以建人极。吾暇矣哉！其有不言之教，行而与万物息矣。
文中子曰： 天下有道，圣人藏焉。天下无道，圣人彰焉。 董常曰： 愿闻其说。 子曰： 反一无迹，庸非藏乎？因贰以济，能无彰乎？如有用我者，当处于泰山矣。 董常曰： 将冲而用之乎？《易》不云乎：易简而天地之理得矣。
杜淹问七制之主。子曰： 有大功也。 问贾谊之道何如。子曰： 群疑亡矣。
或问楚元王。子曰： 惠人也。 问河间献王。子曰： 智人也。 问东平王苍。子曰： 仁人也。 问东海王强。子曰： 义人也。保终荣宠，不亦宜矣？
子曰： 妇人预事而汉道危乎，大臣均权而魏命乱矣，储后不顺而晋室堕矣。此非天也，人谋不臧，咎矣夫？


<br/>文中子曰： 命之立也，其称人事乎？故君子畏之。无远近高深而不应也，无洪纤曲直而不当也。故归之于天。《易》曰：乾道变化，各正性命。
魏徵曰： 《书》云：惠迪吉，从逆凶，惟影响。《诗》云：不戢不难，受福不那。彼交匪傲，万福来求。其是之谓乎？ 子曰： 徵其能自取矣。 董常曰： 自取者其称人邪？ 子曰： 诚哉！惟人所召。
贾琼进曰： 敢问死生有命，富贵在天，何谓也？ 子曰： 召之在前，命之在后，斯自取也。庸非命乎？噫！吾未如之何也已矣。 琼拜而出，谓程元曰： 吾今而后知元命可作，多福可求矣。 程元曰： 敬佩玉音，服之无斁。
文中子曰： 度德而师，易子而教，今亡矣。
子曰： 不以伊尹、周公之道康其国，非大臣也。不以霍光、诸葛亮之心事其君者，皆具臣也。
董常叹曰： 善乎，颜子之心也！三月不违仁矣。 子闻之曰： 仁亦不远，姑虑而行之，尔无苟羡焉。惟精惟一，诞先登于岸。 常出曰： 虑不及精，思不及睿，焉能无咎？焉能不违？
繁师玄闻董常贤，问贾琼以齿。琼曰： 始冠矣。 师玄曰： 吁！其幼达也。 琼曰： 夫子十五为人师焉。陈留王孝逸，先达之傲者也，然白首北面，岂以年乎？琼闻之：德不在年，道不在位。
门人有问姚义： 孔庭之法，曰《诗》曰《礼》，不及四经，何也？ 姚义曰： 尝闻诸夫子矣：《春秋》断物，志定而后及也；《乐》以和，德全而后及也；《书》以制法，从事而后及也；《易》以穷理，知命而后及也。故不学《春秋》，无以主断；不学《乐》，无以知和；不学《书》，无以议制；不学《易》，无以通理。四者非具体不能及，故圣人后之，岂养蒙之具邪？ 或曰： 然则《诗》《礼》何为而先也？ 义曰： 夫教之以《诗》，则出辞气，斯远暴慢矣；约之以《礼》，则动容貌，斯立威严矣。度其言，察其志，考其行，辩其德。志定则发之以《春秋》，于是乎断而能变；德全则导之以乐，于是乎和而知节；可从事，则达之以《书》，于是乎可以立制；知命则申之以《易》，于是乎可与尽性。若骤而语《春秋》，则荡志轻义；骤而语《乐》，则喧德败度；骤而语《书》，则狎法；骤而语《易》，则玩神。是以圣人知其必然，故立之以宗，列之以次。先成诸己，然后备诸物；先济乎近，然后形乎远。亶其深乎！亶其深乎！ 子闻之曰： 姚子得之矣。
子曰： 识寡于亮，德轻于才，斯过也已。
子曰： 治乱，运也，有乘之者，有革之者。穷达，时也，有行之者，有遇之者。吉凶，命也，有作之者，有偶之者。一来一往，各以数至，岂徒云哉？
辽东之役，天下治船。子曰： 林麓尽矣。帝省其山，其将何辞以对？
或问《续经》。薛收、姚义告于子。曰： 使贤者非邪，吾将饰诚以请对；愚者非邪，吾独奈之何？ 因赋《黍离》之卒章，入谓门人曰： 五交三衅，刘峻亦知言哉！
房玄龄问： 善则称君，过则称己，可谓忠乎？ 子曰： 让矣。
杜如晦问政。子曰： 推尔诚，举尔类；赏一以劝百，罚一以惩众。夫为政而何有？ 如晦出，谓窦威曰： 谠人容其讦，佞人杜其渐，赏罚在其中。吾知乎为政矣。
文中子曰： 制命不及黄初，志事不及太熙，褒贬不及仁寿。 叔恬曰： 何谓也？ 子泫然曰： 仁寿、大业之际，其事忍容言邪？
贾琼问： 富而教之，何谓也？ 子曰： 仁生于歉，义生于丰。故富而教之，斯易也。古者圣王在上，田里相距，鸡犬相闻，人至老死不相往来，盖自足也。是以至治之代，五典潜，五礼措，五服不章。人知饮食，不知盖藏；人知群居，不知爱敬。上如标枝，下如野鹿。何哉？盖上无为，下自足故也。 贾琼曰： 淳漓朴散，其可归乎？ 子曰： 人能弘道，苟得其行，如反掌尔。昔舜、禹继轨而天下朴，夏桀承之而天下诈，成汤放桀而天下平，殷纣承之而天下陂，文、武治而幽、厉散，文、景宁而桓、灵失。斯则治乱相易，浇淳有由。兴衰资乎人，得失在乎教。其曰太古不可复，是未知先王之有化也。《诗》《书》《礼》《乐》，复何为哉？ 董常闻之，谓贾琼曰： 孔、孟云亡，夫子之道行，则所谓绥之斯来，动之斯和乎？孰云淳朴不可归哉？
子曰： 以性制情者鲜矣。我未见处歧路而不迟回者。《易》曰：直方大，不习，无不利。则不疑其所行也。
窦威曰： 大哉，《易》之尽性也！门人孰至焉？ 子曰： 董常近之。 或问： 威与常也，何如？ 子曰： 不知。
子曰： 《大雅》或几于道，盖隐者也。默而成之，不言而信。
或问陶元亮。子曰： 放人也。《归去来》有避地之心焉。《五柳先生传》，则几于闭关矣。
子曰： 和大怨者必有余怨，忘大乐者必有余乐，天之道也。
子曰： 气为上，形为下，识都其中，而三才备矣。气为鬼，其天乎？识为神，其人乎？吾得之理性焉。
薛收曰： 敢问天神人鬼，何谓也？周公其达乎？ 子曰： 大哉，周公！远则冥诸心也。心者非他也，穷理者也。故悉本于天。推神于天，盖尊而远之也。故以祀礼接焉。近则求诸己也。己者非他也，尽性者也。卒归之人。推鬼于人，盖引而敬之也。故以飨礼接焉。古者观盥而不荐，思过半矣。 薛收曰： 敢问地祇。 子曰： 至哉！百物生焉，万类形焉。示之以民，斯其义也。形也者，非他也，骨肉之谓也。故以祭礼接焉。 收曰： 三者何先？ 子曰： 三才不相离也。措之事业，则有主焉。圜丘尚祀，观神道也；方泽贵祭，察物类也；宗庙用飨，怀精气也。 收曰： 敢问三才之蕴。 子曰： 至哉乎问！夫天者，统元气焉，非止荡荡苍苍之谓也；地者，统元形焉，非止山川丘陵之谓也；人者，统元识焉，非止圆首方足之谓也。乾坤之蕴，汝思之乎？ 于是收退而学《易》。
子曰： 射以观德，今亡矣。古人贵仁义，贱勇力。
子曰： 弃德背义，而患人之不已亲；好疑尚诈，而患人之不已信；则有之矣。
子曰： 君子服人之心，不服人之言；服人之言，不服人之身。服人之身，力加之也。君子以义，小人以力。难矣夫！
子曰： 太熙之后，天子所存者号尔。乌乎！索化列之以政，则蕃君比之矣。《元经》何以不兴乎？
房玄龄谓薛收曰： 道之不行也必矣，夫子何营营乎？ 薛收曰： 子非夫子之徒欤？天子失道，则诸侯修之；诸侯失道，则大夫修之；大夫失道，则士修之；士失道，则庶人修之。修之之道，从师无常，诲而不倦，穷而不滥，死而后已。得时则行，失时则蟠。此先王之道所以续而不坠也，古者谓之继时。《诗》不云乎：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如之何以不行而废也？ 玄龄惕然谢曰： 其行也如是之远乎？


文中子之教，继素王之道，故以《王道篇》为首。古先圣王，俯仰二仪必合其德，故次之以《天地篇》。天尊地卑，君臣立矣，故次之以《事君篇》。事君法天，莫如周公，故次之以《周公篇》。周公之道，盖神乎《易》中，故次之以《问易篇》。《易》者，教化之原也。教化莫大乎礼乐，故次之以《礼乐篇》。礼乐弥文著明则史，故次之以《述史篇》。兴文立制，燮理为大，惟魏相有焉，故次之以《魏相篇》。夫阴阳既燮，则理性达矣。穷理尽性以至于命，故次之以《立命篇》。通性命之说者，非《易》安能至乎？关氏，《易》之深者也，故次之《关朗篇》终焉。


文中子，王氏，讳通，字仲淹。
其先汉征君霸，洁身不仕。十八代祖殷，云中太守，家于祁，以《春秋》《周易》训乡里，为子孙资。十四代祖述，克播前烈，著《春秋义统》，公府辟不就。九代祖寓，遭愍、怀之难，遂东迁焉。寓生罕，罕生秀，皆以文学显。秀生二子，长曰玄谟，次曰玄则；玄谟以将略升，玄则以儒术进。
玄则字彦法，即文中子六代祖也，仕宋，历太仆、国子博士，常叹曰： 先君所贵者礼乐，不学者军旅，兄何为哉？ 遂究道德，考经籍，谓功业不可以小成也，故卒为洪儒；卿相不可以苟处也，故终为博士，曰先师之职也，不可坠，故江左号王先生，受其道曰王先生业。于是大称儒门，世济厥美。先生生江州府君焕，焕生虬。虬始北事魏，太和中为并州刺史，家河汾，曰晋阳穆公。穆公生同州刺史彦，曰同州府君。彦生济州刺史，一曰安康献公。安康献公生铜川府君，讳隆，字伯高，文中子之父也，传先生之业，教授门人千余。隋开皇初，以国子博士待诏云龙门。时国家新有揖让之事，方以恭俭定天下。帝从容谓府君曰： 朕何如主也？ 府君曰： 陛下聪明神武，得之于天，发号施令，不尽稽古，虽负尧、舜之姿，终以不学为累。 帝默然曰： 先生朕之陆贾也，何以教朕？ 府君承诏著《兴衰要论》七篇。每奏，帝称善，然未甚达也。府君出为昌乐令，迁猗氏、铜川，所治著称，秩满退归，遂不仕。
开皇四年，文中子始生。铜川府君筮之，遇《坤》之《师》，献兆于安康献公，献公曰： 素王之卦也、何为而来？地二化为天一，上德而居下位，能以众正，可以王矣。虽有君德，非其时乎？是子必能通天下之志。 遂名之曰通。
开皇九年，江东平。铜川府君叹曰： 王道无叙，天下何为而一乎？ 文中子侍侧十岁矣，有忧色曰： 通闻，古之为邦，有长久之策，故夏、殷以下数百年，四海常一统也。后之为邦，行苟且之政，故魏、晋以下数百年，九州无定主也。上失其道，民散久矣。一彼一此，何常之有？夫子之叹，盖忧皇纲不振，生人劳于聚敛而天下将乱乎？ 铜川府君异之曰： 其然乎？ 遂告以《元经》之事，文中子再拜受之。
十八年，铜川府君宴居，歌《伐木》，而召文中子。子矍然再拜： 敢问夫子之志何谓也？ 铜川府君曰： 尔来！自天子至庶人，未有不资友而成者也。在三之义，师居一焉，道丧已来，斯废久矣，然何常之有？小子勉旃，翔而后集。 文中子于是有四方之志。盖受《书》于东海李育，学《诗》于会稽夏琠，问《礼》于河东关子明，正《乐》于北平霍汲，考《易》于族父仲华，不解衣者六岁，其精志如此。
仁寿三年，文中子冠矣，慨然有济苍生之心，西游长安，见隋文帝。帝坐太极殿召见，因奏《太平策》十有二，策尊王道，推霸略，稽今验古，恢恢乎运天下于指掌矣。帝大悦曰： 得生几晚矣，天以生赐朕也。 下其议于公卿，公卿不悦。时将有萧墙之衅，文中子知谋之不用也，作《东征之歌》而归，曰： 我思国家兮，远游京畿。忽逢帝王兮，降礼布衣。遂怀古人之心乎，将兴太平之基。时异事变兮，志乖愿违。吁嗟！道之不行兮，垂翅东归。皇之不断兮，劳身西飞。 帝闻而再征之，不至。四年，帝崩。
大业元年，一征又不至，辞以疾。谓所亲曰： 我周人也，家于祁。永嘉之乱，盖东迁焉，高祖穆公始事魏。魏、周之际，有大功于生人，天子锡之地，始家于河汾，故有坟陇于兹四代矣。兹土也，其人忧深思远，乃有陶唐氏之遗风，先君之所怀也。有敝庐在茅檐，土阶撮如也。道之不行，欲安之乎？退志其道而已。 乃续《诗》《书》，正《礼》《乐》，修《元经》，赞《易》道，九年而六经大就。门人自远而至。河南董常，太山姚义，京兆杜淹，赵郡李靖，南阳程元，扶风窦威，河东薛收，中山贾琼，清河房玄龄，巨鹿魏徵，太原温大雅，颍川陈叔达等，咸称师北面，受王佐之道焉。如往来受业者，不可胜数，盖千余人。隋季，文中子之教兴于河汾，雍雍如也。
大业十年，尚书召署蜀郡司户，不就。十一年以著作郎、国子博士徵，并不至。
十三年，江都难作。子有疾，召薛收，谓曰： 吾梦颜回称孔子之命曰：归休乎？殆夫子召我也。何必永厥龄？吾不起矣。 寝疾七日而终。门弟子数百人会议曰： 吾师其至人乎？自仲尼已来，未之有也。《礼》：男子生有字，所以昭德；死有谥，所以易名。夫子生当天下乱，莫予宗之，故续《诗》《书》，正《礼》《乐》，修《元经》，赞《易》道，圣人之大旨，天下之能事毕矣。仲尼既没，文不在兹乎？《易》曰： 黄裳元吉，文在中也。 请谥曰文中子。 丝麻设位，哀以送之。礼毕，悉以文中子之书还于王氏。《礼论》二十五篇，列为十卷。《乐论》二十篇，列为十卷。《续书》一百五十篇，列为二十五卷。《续诗》三百六十篇，列为十卷。《元经》五十篇，列为十五卷。《赞易》七十篇，列为十卷。并未及行。遭时丧乱，先夫人藏其书于箧笥，东西南北，未尝离身。大唐武德四年，天下大定，先夫人返于故居，又以书授于其弟凝。
文中子二子，长曰福郊，少曰福畤。


大唐龙飞，宇内乐业，文中子之教未行于时，后进君子鲜克知之。
贞观中，魏文公有疾，仲父太原府君问候焉，留宿宴语，中夜而叹。太原府君曰： 何叹也？ 魏公曰： 大业之际，徵也尝与诸贤侍文中子，谓徵及房、杜等曰： 先辈虽聪明特达，然非董、薛、程、仇之比，虽逢明王必愧礼乐。 徵于时有不平之色，文中子笑曰： 久久临事，当自知之。 及贞观之始，诸贤皆亡，而徵也、房、李、温、杜获攀龙鳞，朝廷大议未尝不参预焉。上临轩谓群臣曰： 朕自处蕃邸，及当宸极，卿等每进谏正色，咸云：嘉言良策，患人主不行，若行之，则三皇不足四，五帝不足六。朕诚虚薄，然独断亦审矣。虽德非徇齐，明谢濬哲，至于闻义则服，庶几乎古人矣。诸公若有长久之策，一一陈之，无有所隐。 房、杜等奉诏舞蹈，赞扬帝德。上曰： 止。 引群公内宴。酒方行，上曰： 设法施化，贵在经久。秦、汉已下，不足袭也。三代损益，何者为当？卿等悉心以对，不患不行。 是时群公无敢对者，徵在下坐，为房、杜所目，因越席而对曰： 夏、殷之礼既不可详，忠敬之化，空闻其说。孔子曰：周监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周礼》，公旦所裁，《诗》《书》，仲尼所述，虽纲纪颓缺，而节制具焉。荀、孟陈之于前，董、贾伸之于后，遗谈余义，可举而行。若陛下重张皇坟，更造帝典，则非驽劣所能议及也。若择前代宪章，发明王道，则臣请以《周典》唯所施行。 上大悦。翌日，又召房、杜及徵俱入，上曰： 朕昨夜读《周礼》，真圣作也。首篇云： 惟王建国，辨方正位，体国经野，设官分职，以为人(民)极。 诚哉深乎！ 良久谓徵曰： 朕思之，不井田、不封建、不肉刑而欲行周公之道，不可得也。大《易》之义，随时顺人。周任有言：陈力就列。若能一一行之，诚朕所愿，如或不及，强希大道，画虎不成，为将来所笑，公等可尽虑之。 因诏宿中书省，会议数日，卒不能定，而徵寻请退。上虽不复扬言，而闲宴之次谓徵曰： 礼坏乐崩，朕甚悯之。昔汉章帝眷眷于张纯，今朕急急于卿等，有志不就，古人攸悲。 徵跪奏曰： 非陛下不能行。盖臣等无素业尔，何愧如之？然汉文以清静富邦家，孝宣以章程练名实，光武责成委吏，功臣获全，肃宗重学尊师，儒风大举，陛下明德独茂，兼而有焉，虽未冠三代，亦千载一时。惟陛下虽休勿休，则礼乐度数，徐思其宜，教化之行，何虑晚也？ 上曰： 时难得而易失，朕所以遑遑也。卿退，无有后言。 徵与房、杜等并惭栗，再拜而出。房谓徵曰： 玄龄与公竭力辅国，然言及礼乐，则非命世大才，不足以望陛下清光矣。 昔文中子不以《礼》《乐》赐予，良有以也。向使董、薛在，适不至此。噫！有元首无股肱，不无可叹也。
十七年，魏公薨，太原府君哭之恸。十九年，授余以《中说》，又以魏公之言告予，因叙其事。时贞观二十年，九月记。


凡兵，制必先定。制先定则士不乱，士不乱则形乃明。金鼓所指，则百人尽斗。陷行乱陈，则千人尽斗。覆军杀将，则万人齐刃。天下莫能当其战矣。
古者，士有什伍，车有偏列。鼓鸣旗麾，先登者未尝非多力国士也，先死者［亦］未尝非多力国士［也］。损敌一人而损我百人，此资敌而伤我甚焉，世将不能禁。征役分军而逃归，或临战自北，则逃伤甚焉，世将不能禁。杀人于百步之外者，弓矢也。杀人于五十步之内者，矛戟也。将已鼓，而士卒相嚣，拗矢折矛抱戟，利后发。战有此数者，内自败也，世将不能禁。士失什伍，车失偏列，奇兵捐将而走，大众亦走，世将不能禁。夫将能禁此四者，则高山陵之，深水绝之，坚陈犯之。不能禁此四者，犹亡舟楫绝江河，不可得也。
民非乐死而恶生也，号令明，法制审，故能使之前。明赏于前，决罚于后，是以发能中利，动则有功。（今）［令］百人一卒，千人一司马，万人一将，以少诛众，以弱诛强。试听臣言其术，足使三军之众诛一人无失刑。父不敢舍子，子不敢舍父，况国人乎？一贼杖剑击于市，万人无不避之者，臣谓非一人之独勇，万人皆不肖也。何则？必死与必生，固不侔也。听臣之术，足使三军之众为一死贼，莫当其前，莫随其后，而能独出独入焉。独出独入者，王霸之兵也。
有提十万之众，而天下莫当者谁？曰桓公也。有提七万之众，而天下莫当者谁？曰吴起也。有提三万之众，而天下莫当者谁？曰武子也。今天下诸国士，所率无不及二十万众者，然不能济功名者，不明乎禁舍开塞也。明其制，一人胜之，则十人亦以胜之也。十人胜之，则百千万人亦以胜之也。故曰：便吾器用，养吾武勇，发之如鸟击，如赴千仞之溪。
今国被患者，以重宝出聘，以爱子出质，以地界出割，得天下助卒。名为十万，其实不过数万尔。其兵来者，无不谓其将曰： 无为天下先战。 其实不可得而战也。
量吾境内之民，无伍莫能正矣。经制十万之众，而王必能使之衣吾衣，食吾食。战不胜，守不固者，非吾民之罪，内自致也。天下诸国助我战，犹良骥騄耳之驶，彼驽马鬐兴角逐，何能绍吾气哉？吾用天下之用为用，吾制天下之制为制。修吾号令，明吾刑赏，使天下非农无所得食，非战无所得爵，使民扬臂争出农战，而天下无敌矣。故曰：发号出令，信行国内。
民言有可以胜敌者，毋许其空言，必试其能战也。视人之地而有之，分人之民而畜之，必能内有其贤者也。不能内有其贤而欲有天下，必覆军杀将。如此，虽战胜而国益弱，得地而国益贫，由国中之制弊矣。


量土地肥墝而立邑建城。［以城］称地，以（城）［地］称人，以人称粟。三相称，则内可以固守，外可以战胜。战胜于外，（备主）［福生］于内，胜（备）［福］相应，犹合符节，无异故也。
治兵者，若秘于地，若邃于天，生于无。故（关）［开］之，大不窕；［关之，］小不恢。明乎禁舍开塞，民流者亲之，地不任者任之。夫土广而任则国富，民众而（治）［制］则国治。富治者，（民）［车］不发轫，（车）［甲］不出（暴）［櫜］，而威制天下。故曰： 兵胜于朝廷。
不暴甲而胜者，主胜也。陈而胜者，将胜也。兵起，非可以忿也。见胜则兴，不见胜则止。患在百里之内，不起一日之师；患在千里之内，不起一月之师；患在四海之内，不起一岁之师。
将者，上不制于天，下不制于地，中不制于人。宽不可激而怒，清不可事以财。夫心狂、目盲、耳聋，以三悖率人者，难矣。
兵之所及，羊肠亦胜，锯齿亦胜，缘山亦胜，入谷亦胜，方亦胜，圆亦胜。重者如山如林，如江如河；轻者如炮如燔［，如漏如溃］。如垣压之，如云覆之，令之聚不得以散，散不得以聚，左不得以右，右不得以左。兵如总木，弩如羊角。人人无不腾陵张胆，绝乎疑虑，堂堂决而去。


所谓踵军者，去大军百里，期于会地，为三日熟食，前军而行。为战，合之表，合表乃起。踵军飨士，使为之战势，是谓趋战者也。
兴军者，前踵军而行，合表乃起。去大军一倍其道，去踵军百里，期于会地，为六日熟食，使为战备。分卒据要害，战利则追北，按兵而趋之。踵军遇有还者，诛之。所谓诸将之兵在四奇之内者胜也。
兵有什伍，有分有合，豫为之职，守要塞关梁而分居之。战，合表起，即皆会也。大军为计日之食，起，战具无不及也。令行而起，不如令者有诛。
凡称分塞者，四境之内，当兴军踵军既行，则四境之民无得行者。奉王之军命，授持符节，名为顺职之吏。非顺职之吏而行者，诛之。战，合表起，顺职之吏乃行，用以相参。故欲战，先安内也。


兵以静（胜国）［固］，以专胜。力分者弱，心疑者背。夫力弱，故进退不豪，纵敌不（禽）［擒］。将吏士卒，动静一身。心（既）疑［必］背，则计决而不动，动决而不禁。异口虚言，将无修容，卒无常试，发攻必衄。是谓疾陵之兵，无足与斗。
将帅者，心也；群下者，支节也。其心动以诚，则支节必力；其心动以疑，则支节必背。夫将不心制，卒不节动，虽胜，幸胜也，非攻权也。
夫民无两畏也。畏我侮敌，畏敌侮我，见侮者败，立威者胜。凡将能其道者，吏畏其将也；吏畏其将者，民畏其吏也；民畏其吏者，敌畏其民也。是故知胜败之道者，必先知畏侮之权。
夫不爱说其心者，不我用也；不严畏其心者，不我举也。爱在下顺，威在上立。爱故不二，威故不犯。故善将者，爱与威而已。
战不必胜，不可以言战；攻不必拔，不可以言攻。不然，虽刑赏不足信也。信在期前，事在未兆。故众已聚不虚散，兵已出不徒归，求敌若求亡子，击敌若救溺人。（分）［囚］险者无战心，（挑）［佻］战者无全气，斗战者无胜兵。
凡挟义而战者，（应）［贵从］我起；争私结怨，（应）［贵以］不得已；怨结（虽）［难］起，待之贵后。故争必当待之，息必当备之。
兵有胜于朝廷，有胜于原野，有胜于市井。斗则［得，服则］失，幸以不败，此不意彼惊惧而曲胜之也。曲胜，言非全也。非全胜者，无权名。故明主战攻［之］日，合鼓合［角］，节以兵刃，不求胜而胜也。
兵有去备彻威而胜者，以其有法故也。有器用之早定也，其应敌也周，其总率也极。故五人而伍，十人而什，百人而卒，千人而率，万人而将，已（用）［周］已极。其朝死则朝代，暮死则暮代。权敌审将，而后举兵。
故凡集兵千里者旬日，百里者一日，必集敌境。卒聚将至，深入其地，错绝其道，栖其大城大邑，使之登城逼危，男女数重，各逼地形，而攻要塞。据一城邑而数道绝，从而攻之。敌将帅不能信，吏卒不能和，刑有所不从者，则我败之矣。敌救未至，而一城已降。
津梁未发，要塞未修，城险未设，渠答未张，则虽有城无守矣。远堡未入，戍客未归，则虽有人无人矣。六畜未聚，五谷未收，财用未敛，则虽有资无资矣。夫城邑空虚而资尽者，我因其虚而攻之。法曰： 独出独入，敌不接刃而致之。 此之谓也。


军中之制，五人为伍，伍相保也；十人为什，什相保也；五十为属，属相保也；百人为闾，闾相保也。伍有干令犯禁者，揭之，免于罪；知而弗揭，全伍有诛。什有干令犯禁者，揭之，免于罪；知而弗揭，全什有诛。属有干令犯禁者，揭之，免于罪；知而弗揭，全属有诛。闾有干令犯禁者，揭之，免于罪；知而弗揭，全闾有诛。
吏自什长以上，至左右将，上下皆相保也。有干令犯禁者，揭之，免于罪；知而弗揭者，皆与同罪。
夫什伍相结，上下相联，无有不得之奸，无有不揭之罪。父不得以私其子，兄不得以私其弟，而况国人聚舍同食，乌能以干令相私者哉！


凡将，理官也，万物之主也，不私于一人。夫能无（移）［私］于一人，故万物至而制之，万物至而命之。
君子不救囚于五步之外，虽钩矢射之，弗追也。故善审囚之情，不待箠楚，而囚之情可毕矣。笞人之背，灼人之胁，束人之指，而讯囚之情，虽国士有不胜其酷而自诬矣。
今世谚云： 千金不死，百金不刑。 试听臣之言、行臣之术，虽有尧舜之智，不能（关）［开］一言；虽有万金，不能用一铢。
今夫（决狱）［系者］，小圄不下十数，中圄不下百数，大圄不下千数。十人联百人之事，百人联千人之事，千人联万人之事。所联之者，亲戚兄弟也，其次婚姻也，其次知识故人也。是农无不离［其］田业，贾无不离［其］肆宅，士大夫无不离［其］官府。如此关联良民，皆囚之情也。兵法曰： 十万之师出，日费千金。 今良民十万而联于（囚）［囹］圄，上不能省，臣以为危也。


凡兵，有以道胜，有以威胜，有以力胜。讲武料敌，使敌之气失而师散，虽形全而不为之用，此道胜也。审法制，明赏罚，便器用，使民有必战之心，此威胜也。破军杀将，乘闉发机，溃众夺地，成功乃返，此力胜也。王侯如此，［所］以三胜者毕矣。
夫将（卒）［之］所以战者，民也；民之所以战者，气也。气实则斗，气夺则走。刑（如）未加，兵未接，而所以夺敌者五：一曰庙胜之论，二曰受命之论，三曰逾垠之论，四曰深沟高垒之论，五曰举陈加刑之论。此五者，先料敌而后动，是以击虚夺之也。
善用兵者，能夺人而不夺于人。夺者，心之机也。令者，一众心也。众不审则数变，数变则令虽出众不信矣。故令之法，小过无更，小疑无申。故上无疑令，则众不二听；动无疑事，则众不二志。
［古率民者，］未有不信其心，而能得其力者［也］；未有不得其力，而能致其死战者也。故国必有礼［信］亲爱之义，则可以饥易饱；国必有孝慈廉耻之俗，则可以死易生。古者率民，必先礼信而后爵禄，先廉耻而后刑罚，先亲爱而后律其身。故战者必本乎率身以励众士，如心之使四（支）［肢］也。志不励，则士不死节；士不死节，则众不战。励士之道，民之生不可不厚也；爵列之等，死丧之（亲）［礼］，民之所营，不可不显也。必（也）因民所生而制之，因民所（荣）［营］而显之，田禄之实，饮食之（亲）［粮］，乡里相劝，死（生）［丧］相救，兵役相从，此民之所励也。使什伍如亲戚，卒伯如朋友，止如堵墙，动如风雨，车不结辙，士不旋踵，此本战之道也。
地所以养民也，城所以守地也，战所以守城也。故务耕者民不饥，务守者地不危，务战者城不围。三者，先王之本务［也］。本务［者］，兵最急（本者）。故先王专于兵，有五焉：委积不多则士不行，赏禄不厚则民不劝，武士不选则众不强，备用不便则力不壮，刑赏不中则众不畏。务此五者，静能守其所（固）［有］，动能成其所欲。夫以居攻出，则居欲重，阵欲坚，发欲毕，（阙）［斗］欲齐。
王国富民，霸国富士，仅存之国富大夫，亡国富仓府，（所）［是］谓上满下漏，患无所救。故曰：举贤任能，不时日而事利；明法审令，不卜筮而事吉；贵功养劳，不祷祠而得福。又曰：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圣人所贵，人事而已。
夫勤劳之师，将（不）［必］先己。暑不张盖，寒不重衣，险必下步，军井成而后饮，军食熟而后饭，军垒成而后舍，劳佚必以身同之。如此，师虽久而不老不弊。


官者，事之所主，为治之本也。制者，职分四民，治之分也。贵爵富禄必称，尊卑之体也。好善罚恶，正比法，会计民之具也。均（井地）［地分］，节赋敛，取与之度也。程工人，备器用，匠工之功也。分地塞要，殄怪禁淫之事也。
守法稽断，臣下之节也。明法稽验，主上之操也。明主守，等轻重，臣主之权也。明赏赉，严诛责，止奸之术也。审开塞，守一道，为政之要也。下达上通，至聪之听也。知国有无之数，用其仂也。知彼弱者，强之体也。知彼动者，静之决也。官分文武，惟王之二术也。
俎豆同制，天子之会也。游说（开）［间］谍无自入，正议之术也。诸侯有谨天子之礼，君民继世，承王之命也。更（造）［号］易常，违王明德，故礼得以伐也。
官无事治，上无庆赏，民无狱讼，国无商贾，何王之至！明举上达，在王垂听也。


经卒者，以经令分之为三分焉：左军苍旗，卒戴苍羽；右军白旗，卒戴白羽；中军黄旗，卒戴黄羽。
卒有五章：前一行苍章，次二行赤章，次三行黄章，次四行白章，次五行黑章。次以经卒，亡章者有诛。前一五行，置章于首；次二五行，置章于项；次三五行，置章于胸；次四五行，置章于腹；次五五行，置章于腰。如此，卒无非其吏，吏无非其卒。见非而不（诰）［诘］，见乱而不禁，其罪如之。
鼓行交斗，则前行进为犯难，后行（进）［退］为辱众。逾五行而前者有赏，逾五行而后者有诛。所以知进退先后，吏卒之功也。故曰： 鼓之，前如雷霆，动如风雨，莫敢当其前，莫敢蹑其后。 言有经也。


将军受命，君必先谋于庙，行令于廷，君身以斧钺授将，曰： 左、右、中军皆有分职，若逾分而上请者死。军无二令，二令者诛，留令者诛，失令者诛。
将军告曰： 出国门之外，期日中，设营表，置辕门。期之，如过时，则坐法。
将军入营，即闭门清道，有敢行者诛，有敢高言者诛，有敢不从令者诛。


兵之教令，分营居陈，有非令而进退者，加犯教之罪。前行者，前行教之；后行者，后行教之；左行者，左行教之；右行者，右行教之。教举五人，其甲首有赏。弗教，如犯教之罪。罗地者，自揭其伍。伍内互揭之，免其罪。
凡伍临陈，若一人有不进死于敌，则教者如犯法者之罪。凡什保什，若亡一人，而九人不尽死于敌，则教者如犯法者之罪。自什己上至于裨将，有不若法者，则教者如犯法者之罪。凡明刑罚，正劝赏，必在乎兵教之法。
将异其旗，卒异其章。左军章左肩，右军章右肩，中军章胸前，书其章曰： 某甲某士 。前后章各五行，尊章置首上，其次差降之。
伍长教其四人，以板为鼓，以瓦为金，以竿为旗。击鼓而进，低旗则趋，击金而退。麾而左之，麾而右之，金鼓俱击而坐。伍长教成，合之什长。什长教成，合之卒长。卒长教成，合之伯长。伯长教成，合之兵尉。兵尉教成，合之裨将。裨将教成，合之大将。大将教之，陈于中野，置大表三，百步而一。既陈，去表百步而决，百步而趋，百步而鹜。习战以成其节，乃为之赏法。
自尉吏而下，尽有旗。战胜得旗者，各视其所得之爵，以明赏劝之心。战胜在乎立威，立威在乎戮力，戮力在乎正罚。正罚者，所以明赏也。
令民背国门之限，决生死之分，教之死而不疑者，有以也。令守者必固，战者必斗；奸谋不作，奸民不语；令行无变，兵行无猜；轻者若霆，奋敌若惊。举功别德，明如白黑，令民从上令，如四肢应心也。
前军绝行乱陈，破坚如溃者，有以也。此之谓兵教，所以开封疆，守社稷，除患害，成武德也。


兵法曰： 千人而成权，万人而成武。 权先加人者，敌不力交；武先加人者，敌无威接。故兵贵先，胜于此，则胜彼矣；弗胜于此，则弗胜彼矣。
凡我往则彼来，彼来则我往，相为胜败，此战之理然也。夫精诚在乎神明，战（楹）［权］在乎道之所极。有者无之，无者有之，安所信之。
先王之所传闻者，任正去诈，存其慈顺，决无留刑。故知道者，必先图不知止之败，恶在乎必往有功。轻进而求战，敌复图止，我往而敌制胜矣。故兵法曰： 求而从之，见而加之，主人不敢当而陵之，必丧其权。
凡夺者无气，恐者不（守可）［可守］，败者无人，兵无道也。意往而不疑则从之，夺敌而无败则加之，明视而高居则威之，兵道极矣。
其言无谨，偷矣；其陵犯无节，（被）［破］矣。水溃雷击，三军乱矣。必安其危，去其患，以智决之。高之以廊庙之（谕）［论］，重之以受命之论，锐之以逾垠之论，则敌国可不战而服。


威在于不变；惠在于因时；机在于应事；战在于治气；攻在于意表；守在于外饰；无过在于度数；无（因）［困］在于豫备；慎在于畏小；智在于治大；除害在于敢断；得众在于下人。
悔在于任疑；孽在于屠戮；偏在于多私；不祥在于恶闻己过；不度在于竭民财；不明在于受间；不实在于轻发；固陋在于离贤；祸在于好利；害在于亲小人；亡在于无所守；危在于无号令。


臣闻人君有必胜之道，故能并兼广大，以一其制度，则威加天下。有十二焉：一曰连刑，谓同罪保伍也；二曰地禁，谓禁止行道，以网外奸也；三曰全军，谓甲首相附，三五相同，以结其联也；四曰开塞，谓分地以限，各死其职而坚守也；五曰分限，谓左右相禁，前后相待，垣车为固，以逆以止也；六曰号别，谓前列务进，以别其后者，不得争先登不次也；七曰五章，谓彰明行列，始卒不乱也；八曰全曲，谓曲折相从，皆有分部也；九曰金鼓，谓兴有功，致有德也；十曰陈车，谓接连前矛，马冒其目也；十一曰死士，谓众军之中有材力者，乘于战车，前后纵横，出奇制敌也；十二曰力卒，谓经旗全曲，不麾不动也。此十二者教成，犯令不舍。兵弱能强之，主卑能尊之，令弊能起之，民流能亲之，人众能治之，地大能守之。国车不出于阃，组甲不出于橐，而威服天下矣。
兵有五致：为将忘家，逾垠忘亲，指敌忘身，必死则生，急胜为下。百人被刃，陷行乱陈；千人被刃，擒敌杀将；万人被刃，横行天下。
武王问太公望曰： 吾欲少间而极用人之要。 望对曰： 赏如山，罚如溪。太上无过，其次补过。使人无得私语，诸罚而请不罚者死，诸赏而请不赏者死。
伐国必因其变。示之财以观其穷，示之弊以观其病，上乖者下离，若此之类，是伐之因也。
凡兴师，必审内外之权，以计其去。兵有备阙，粮食有余不足，校所出入之路，然后兴师伐乱，必能入之。
地大而城小者，必先收其地；城大而地窄者，必先攻其城；地广而人寡者，则绝其阨；地狭而人众者，则筑大堙以临之。无丧其利，无夺其时，宽其政，夷其业，救其弊，则足施天下。
今战国相攻，大伐有德。自伍而两，自两而师，不一其令。率俾民心不定，徒尚骄侈，谋患辨讼，吏究其事，累且败也。日暮路远，还有挫气；师老将贪，争掠易败。
凡将轻、垒卑、众动，可攻也。将重、垒高、众惧，可围也。凡围，必开其小利，使渐夷弱，则节吝有不食者矣。众夜击者，惊也；众避事者，离也；待人之救，期战而蹙，皆心失而伤气也。伤气败军，曲谋败国。


中军、左、右、前、后军，皆有（地分）［分地］，方之以行垣，而无通其交往。将有分地，帅有分地，伯有分地，皆营其沟域，而明其塞令。使非百人无得通。非其百人而入者，伯诛之；伯不诛，与之同罪。
军中纵横之道，百有二十步而立一府柱，量人与地，柱道相望，禁行清道。非将吏之符节，不得通行。采薪（之）［刍］牧者，皆成行伍；不成行伍者，不得通行。吏属无节，士无伍者，横门诛之。逾分干地者，诛之。故内无干令犯禁，则外无不获之奸。


束伍之令曰：五人为伍，共一符，收于将吏之所。亡伍而得伍，当之；得伍而不亡，有赏，亡伍不得伍，身死家残。亡长得长，当之；得长不亡，有赏，亡长不得长，身死家残；复战得首长，除之。亡将得将，当之；得将不亡，有赏，亡将不得将，坐离地遁逃之法。
战诛之法曰：什长得诛十人，伯长得诛什长，千人之将得诛百人之长，万人之将得诛千人之将，左、右将军得诛万人之将，大将军无不得诛。


梁惠王问尉缭子曰： 黄帝刑德，可以百胜，有之乎？
尉缭子对曰： 刑以伐之，德以守之，非所谓天官时日阴阳向背也。黄帝者，人事而已矣。何者？今有城，东西攻不能取，南北攻不能取，四方岂无顺时乘之者耶？然不能取者，城高池深，兵器备具，财谷多积，豪士一谋者也。若城下池浅守弱，则取之矣。由是观之，天官时日不若人事也。
（案）［按］天官曰： 背水陈为绝（纪）［地］，向阪陈为废军。 武王伐纣，背济水向山阪而陈，以二万二千五百人，击纣之亿万而灭商，岂纣不得天官之陈哉？楚将公子心与齐人战，时有彗星出，柄在齐。柄所在胜，不可击。公子心曰： 彗星何知！以彗斗者，固倒而胜焉。 明日与齐战，大破之。黄帝曰： 先神先鬼，先稽我智。 谓之天（时）［官］，人事而已。


凡兵，不攻无过之城，不杀无罪之人。夫杀人之父兄，利人之货财，臣妾人之子女，此皆盗也。故兵者，所以诛暴乱禁不义也。兵之所加者，农不离其田业，贾不离其肆宅，士大夫不离其官府，由其武议在于一人，故兵不血刃而天下亲焉。
万乘农战，千乘救守，百乘事养。农战不外索权，救守不外索助，事养不外索资。夫出不足战，入不足守者，治之以市。市者，所以（外）［给］战守也。万乘无千乘之助，必有百乘之市。
凡诛［赏］者，所以明武也。杀一人而三军震者，杀之；（杀）［赏］一人而万人喜者，（杀）［赏］之。杀之贵大，赏之贵小。当杀而虽贵重必杀之，是刑上究也；赏及牛童马圉者，是赏下流也。夫能刑上究、赏下流，此将之武也，故人主重将。
夫将，提鼓挥桴，临难决战。接兵角刃，鼓之而当，则赏功立名；鼓之而不当，则身死国亡。是存亡安危，在于桴端，奈何无重将也。夫提鼓挥桴，接兵角刃，居以武事成功者，臣以为非难也。
古人曰： 无蒙冲而攻，无渠答而守，是谓无善之军。 视无见，听无闻，由国无市也。夫市也者，百货之官也。市贱卖贵，以限士人。人食粟一斗，马食（粟）［菽］三斗，人有饥色，马有瘠形，何也？市有所出，而官无主也。夫提天下之节制，而无百货之官，无谓其能战也。
起兵，直使甲冑生虮［虱］者，必为吾所效用也。鸷鸟逐雀，有袭人之怀，入人之室者，非出生［也］，后有惮也。
太公望年七十，屠牛朝歌，卖食盟津，过七年余而主不听，人人（之谓）［谓之］狂夫也。及遇文王，则提三万之众，一战而天下定。非武议，安得此合也。故曰： 良马有策，远道可致；贤士有合，大道可明。
武王伐纣，师渡盟津，右旄左钺，死士三百，战士三万。纣之陈亿万，飞廉、恶来，身先戟斧，陈开百里。武王不罢市民，兵不血刃，而［克］商诛纣。无祥异也，人事修不修而然也。今世将考孤虚，占咸池，合龟兆，视吉凶，观星辰风云之变，欲以成胜立功，臣以为难。
夫将者，上不制于天，下不制于地，中不制于人。故兵者，凶器也；争者，逆德也。将者，死官也。故不得已而用之。无天于上，无地于下，无主于后，无敌于前。一人之兵，如狼如虎，如风如雨，如雷如霆，震震冥冥，天下皆惊。
胜兵似水。夫水，至柔弱者也，然所触，丘陵必为之崩，无异也，性专而触诚也。今以莫邪之利，犀兕之坚，三军之众，有所奇正，则天下莫当其战矣。故曰：举贤用能，不时日而事利；明法审令，不占筮而获吉；贵功养劳，不祷祠而得福。又曰：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古之圣人，谨人事而已。
吴起与秦战，舍不平陇亩，朴樕盖之，以蔽霜露。如此何也？不自高人故也。乞人之死不索尊，竭人之力不责礼。故古者，甲冑之士不拜，示人无已烦也。夫烦人而欲乞其死、竭其力，自古至今未尝闻矣。
将受命之日忘其家，张军宿野忘其亲，援（抱）［桴］而鼓忘其身。吴起临战，左右进剑。起曰： 将专主旗鼓尔，临难决疑，挥兵指刃，此将事也。一剑之任，非将事也。 三军成行，一舍而后成三舍，三舍之余，如决川源。望敌在前，因其所长而用之。敌白者垩之，赤者赭之。
吴起与秦战，未合，一夫不胜其勇，前获双首而还。吴起立斩之。军吏谏曰： 此材士也，不可斩。 起曰： 材士则是也，非吾令也。 斩之。


凡治人者何？曰：非五谷无以充腹，非丝麻无以盖形。故充腹有粒，盖形有缕。
夫在芸耨，妻在机杼，民无二事，则有积蓄。夫无雕文刻镂之事，女无绣饰纂组之作。木器液，金器腥。圣人饮于土，食于土，故埏埴以为器，天下无费。
今也，金木之性不寒而衣绣饰，马牛之性食草饮水而给菽粟。是治失其本，而宜设之制也。春夏夫出于南亩，秋冬女练［于］布帛，则民不困。今短褐不蔽形，糟糠不充腹，失其治也。古者，土无肥硗，人无勤惰，古人何得，而今人何失邪？耕有不终亩，织有日断机，而奈何寒饥！盖古治之行，今治之止也。
夫谓治者，使民无私也。民无私，则天下为一家，而无私耕私织。共寒其寒，共饥其饥。故如有子十人，不加一饭；有子一人，不损一饭。焉有喧呼酖酒以败善类乎？民相轻佻，则欲心（与）［兴］，争夺之患起矣。横生于一夫，则民私饭有储食，私用有储财。民一犯禁，而拘以刑治，乌有以为人上也。善政执其制，使民无私。为下不敢私，则无为非者矣。反本缘理，出乎一道，则欲心去，争夺止，囹圄空，野充粟多，安民怀远，外无天下之难，内无暴乱之事，治之至也。
苍苍之天，莫知其极。帝王之君，谁为法则？往世不可及，来世不可待，求己者也。
所谓天子者四焉：一曰神明，二曰垂光，三曰洪叙，四曰无敌。此天子之事也。
野物不为牺牲，杂学不为通儒。
今说者曰： 百里之海，不能饮一夫；三尺之泉，足止三军渴。 臣谓：欲生于无度，邪生于无禁。太上神化，其次因物，其下在于无夺民时，无损民财。夫禁必以武而成，赏必以文而成。


金、鼓、铃、旗，四者各有法。鼓之则进，重鼓则击。金之则止，重金则退。铃，传令也。旗，麾之左则左，麾之右则右。奇兵则反是。一鼓一击而左，一鼓一击而右。一步一鼓，步鼓也。十步一鼓，趋鼓也。音不绝，鹜鼓也。商，将鼓也。角，帅鼓也。小鼓，伯鼓也。三鼓同，则将、帅、伯其心一也。奇兵则反是。鼓失次者有诛，（讙）［喧］哗者有诛，不听金、鼓、铃、旗而动者有诛。
百人而教战，教成，合之千人；千人教成，合之万人；万人教成，合之三军。三军之众，有分有合，为大战之法，教成，试之以阅。
方亦胜，圆亦胜，错邪亦胜，临险亦胜。敌在山，缘而从之；敌在渊，没而从之。求敌若求亡子，从之无疑，故能败敌而制其命。
夫蚤决先（敌）［定］，若计不先定，虑不蚤决，则进退不定，疑生必败。故正兵贵先，奇兵贵后，或先或后，制敌者也。
世将不知法者，专命而行，先击而勇，无不败者也。其举有疑而不疑，其往有信而不信，其致有迟疾而不迟疾。是三者，战之累也。


诸去大军为前御之备者，边县列候，相去三、五里。闻大军为前御之备，战则皆禁行，所以安内也。
内卒出戍，令将吏授旗鼓戈甲。发日，后将吏及出县封界者，以坐后戍法。兵戍边一岁，遂亡不候代者，法比亡军。父母妻子知之，与同罪；弗知，赦之。卒后将吏而至大将所一日，父母妻子尽同罪。卒逃归至家一日，父母妻子弗捕执及不言，亦同罪。
诸战而亡其将吏者，及将吏弃卒独北者，尽斩之。前吏弃其卒而北，后吏能斩之而夺其卒者，赏。军无功者，戍三岁。
三军大战，若大将死，而从吏五百人以上不能死敌者斩，大将左右近卒在陈中者皆斩，余士卒有军功者夺一级，无军功者戍三岁。战亡伍人，及伍人战死不得其尸，同伍尽夺其功，得其尸，罪皆赦。
军之利害，在国之名实。今名在官，而实在家，官不得其实，家不得其名。聚卒为军，有空名而无实，外不足以御敌，内不足以守国，此军之所以不给，将之所以夺威也。
臣以谓卒逃归者，同舍伍人及吏罚入粮为饶，名为军实，是有一军之名，而有二实之出。国内空虚，自竭民岁，曷以免奔北之祸乎？今以法止逃归、禁亡军，是兵之一胜也。什伍相联，及战斗，则卒吏相救，是兵之二胜也。将能立威，卒能节制，号令明信，攻守皆得，是兵之三胜也。
臣闻古之善用兵者，能杀士卒之半，其次杀其十三，其下杀其十一。能杀其半者，威加海内；杀其十三者，力加诸侯；杀其十一者，令行士卒。故曰：百万之众不用命，不如万人之斗也；万人之斗［不用命］，不如百人之奋也。赏如日月，信如四时，令如斧钺，（制）［利］如干将，士卒不用命者，未之有也。


夫将自千人以上，有战而北，守而降，离地逃众，命曰 国贼 。身戮家残，去其籍，发其坟墓，暴其骨于市，男女公于官。自百人（已）［以］上，有战而北，守而降，离地逃众，命曰 军贼 。身死家残，男女公于官。使民内畏重刑，则外轻敌。故先王明制度于前，重威刑于后。刑重则内畏，内畏则外坚矣。


凡守者，进不郭（围）［圉］，退不亭障，以御战，非善者也。豪杰雄俊，坚甲利兵，劲弩（疆）［强］矢，尽在郭中，乃收窖廪，毁拆而入保，令客气十百倍，而主之气不半焉。敌攻者，伤之甚也。然而世将弗能知。
夫守者，不失险者也。守法：城一丈，十人守之，工食不与焉。出者不守，守者不出。一而当十，十而当百，百而当千，千而当万。故为城郭者，非特费于民聚土壤也，诚为守也。千丈之城，则万人之守。池深而广，城坚而厚，士民备，薪食给，弩坚矢强，矛戟称之，此守法也。
攻者不下十余万之众，其有必救之军者，则有必守之城；无必救之军者，则无必守之城。若彼［城］坚而救诚，则愚夫愚妇无不蔽城尽资血城者。期年之城，守余于攻者，救余于守者。若彼城坚而救不诚，则愚夫愚妇无不守陴而泣下，此人之常情也。遂发其窖廪救抚，则亦不能止矣。必鼓其豪杰雄俊，坚甲利兵，劲弩强矢并于前，（分历）［幺么］毁瘠者并于后。
十万之军顿于城下，救必开之，守必出之。（据出）［出据］要塞，但救其后，无绝其粮道，中外相应。此救而示之不诚。［示之不诚，］则倒敌而待之者也。后其壮，前其老，彼敌无前，守不得而止矣。此守权之谓也。


兵者，凶器也；争者，逆德也。事必有本，故王者伐暴乱，本仁义焉。战国则以立威抗敌相图，而不能废兵也。
兵者，以武为植，以文为种。武为表，文为里。能审此二者，知胜败矣。文所以视利害、辨安危；武所以犯强敌、力攻守也。
专一则胜，离散则败。陈以密则固，锋以疏则达。卒畏将甚于敌者胜，卒畏敌甚于将者败。所以知胜败者，称将于敌也。敌与将，犹权衡焉。
安静则治，暴疾则乱。出卒陈兵有常令，行伍疏数有常法，先后之次有适宜。常令者，非追北袭邑攸用也。前后不次，则失也。乱先后，斩之。
常陈皆向敌，有内向，有外向，有立陈，有坐陈。夫内向，所以顾中也；外向，所以备外也。立陈，所以行也；坐陈，所以止也。立坐之陈，相参进止，将在其中。坐之兵剑斧，立之兵戟弩，将亦居中。
善御敌者，正兵先合，而后扼之，此必胜之术也。
陈之斧钺，饰之旗章，有功必赏，犯令必死。存亡死生，在桴之端。虽天下有善兵者，莫能御此矣。
矢射未交，长刃未接，前噪者谓之虚，后噪者谓之实，不噪者谓之秘。虚、实、［秘］者，兵之体也。


慎风寒，节饮食，是从吾身上却病法。
寡嗜欲，戒烦恼，是从吾心上却病法。
少思虑以养心气，寡色欲以养肾气，勿妄动以养骨气，戒嗔怒以养肝气，薄滋味以养胃气，省言语以养神气，多读书以养胆气，顺时令以养元气。
忧愁则气结，忿怒则气逆，恐惧则气陷，拘迫则气郁，急遽则气耗。
行欲徐而稳，立欲定而恭，坐欲端而正，声欲低而和。
心神欲静，骨力欲动。
胸怀欲开，筋骸欲硬。
脊梁欲直，肠胃欲净。
舌端欲卷，脚跟欲定。
耳目欲清，精魂欲正。
多静坐以收心，寡酒色以清心，去嗜欲以养心，玩古训以警心，悟至理以明心。
宠辱不惊，肝木自宁。动静以敬，心火自定。
饮食有节，脾土不。
调息寡言，肺金自全。
恬淡寡欲，肾水自足。
道生于安静，德生于卑退，福生于清俭，命生于和畅。
天地不可一日无和气，人心不可一日无喜神。
拙字可以寡过，缓字可以免悔，退字可以远祸，
苟字可以养福，静字可以益寿。
毋以妄心戕真心，勿以客气伤元气。
拂意处要遣得过，清苦日要守得过。
非理来要受得过，忿怒时要耐得过，嗜欲生要忍得过。
言语知节，则愆尤少。举动知节，则悔吝少。
爱慕知节，则营求少。欢乐知节，则祸败少。
饮食知节，则疾病少。
人知言语足以彰吾德，而不知慎言语乃所以养吾德。
人知饮食足以益吾身，而不知节饮食乃所以养吾身。
闹时炼心，静时养心，坐时守心，
行时验心，言时省心，动时制心。
荣枯倚伏，寸田自开惠逆，
何须历问塞翁？修短参差，
四体自造彭殇，似难专咎司命！
节欲以驱二竖，修身以屈三彭，安贫以听五鬼，息机以弭六贼。
衰后罪孽，都是盛时作的。
老来疾病，都是壮年招的。
败德之事非一，而酗酒者德必败。
伤生之事非一，而好色者生必伤。
木有根则荣，根坏则枯。
鱼有水则活，水涸则死。
灯有膏则明，膏尽则灭。
人有真精，保之则寿，戕之则妖。


聪明睿知，守之以愚。功被天下，守之以让。勇力振世，守之以怯。道德隆重，守之以谦。
不与居积人争富，不与进取人争贵，不与矜饰人争名。不与少年人争英俊，不与盛气人争是非。
富贵，怨之府也。才能，身之灾也。声名，谤之媒也。欢乐，悲之渐也。
浓于声色，生虚怯病。浓于货利，生贪饕病。浓于功业，生造作病。浓于名誉，生矫激病。
想自己身心，到后日置之何处。顾本来面目，在古时像个甚人。
莫轻视此身，三才在此六尺。莫轻视此生，千古在此一日。
醉酒饱肉，浪笑恣谈，却不错过了一日？！妄动胡言，昧理从欲，却不作孽了一日？！
不让古人，是谓有志；不让今人，是谓无量。
一能胜予，君子不可无此小心。吾何畏彼，丈夫不可无此大志。
怪小人之颠倒是非，不知惯颠倒方为小人。惜君子之受世折磨，不知惟折磨乃见君子。
经一番挫折，长一番识见。容一番横逆，增一番器度。省一分经营，多一分道义。学一分退让，讨一分便宜。增一分享用，减一分福泽。加一分体贴，知一分物情。
不自重者取辱，不自畏者招祸，不自满者受益，不自是者博闻。
有真才者，必不矜才。有实学者，必不夸学。
盖世功劳，当不得一个 矜 字。弥天罪恶，当不得一个 悔 字。
诿罪掠功，此小人事。掩罪夸功，此众人事。让美归功，此君子事。分怨共过，此盛德事。
毋毁众人之名，以成一己之善。毋没天下之理，以护一己之过。
大着肚皮容物，立定脚跟做人。
实处着脚，稳处下手。
读书有四个字最要紧，曰：阙疑好问。做人有四个字最要紧，曰：务实耐久。
事当快意时须转，言到快意时须住。
物忌全胜，事忌全美，人忌全盛。
尽前行者地步窄，向后看者眼界宽。
留有余不尽之巧，以还造化。留有余不尽之禄，以还国家。留有余不尽之财，以还百姓。留有余不尽之福，以贻子孙。
四海和平之福，只是随缘。一生牵惹之劳，总因好事。
花繁柳密处拨得开，方见手段。风狂雨骤时立得定，纔是脚跟。
步步占先者，必有人以挤之。事事争胜者，必有人以挫之。
能改过，则天地不怒。能安分，则鬼神无权。
言行拟之古人则德进，功名付之天命则心闲，报应念及子孙则事平，受享虑及疾病则用俭。
安莫安于知足，危莫危于多言；贵莫贵于无求，贱莫贱于多欲；乐莫乐于好善，苦莫苦于多贪；长莫长于博识，短莫短于自恃；明莫明于体物，暗莫暗于昧几。
能知足者，天不能贫。能忍辱者，天不能祸。能无求者，天不能贱。能外形骸者，天不能病。能不贪生者，天不能死。能随遇而安者，天不能困。能造就人材者，天不能孤。能以身任天下后世者，天不能绝。
天薄我以福，吾厚吾德以迓之。天劳我以形，吾逸吾心以补之。天危我以遇，吾享吾道以通之。天苦我以境，吾乐吾神以畅之。
吉凶祸福，是天主张。毁誉予夺，是人主张。主身行己，是我主张。
要得富贵福泽，天主张由不得我。要做贤人君子，我主张由不得天。
富以能施为德，贫以无求为德，贵以下人为德，贱以忘势为德。
护体面，不如重廉耻。求医药，不如养性情。立党羽，不如昭信义。作威福，不如笃至诚。多言语，不如慎隐微。博声名，不如正心术。恣豪华，不如乐名教。广田宅，不如教义方。
行己恭，责躬厚，接众和，立心正，进道勇。择友以求益，改过以全身。
敬为千圣授受真源，慎乃百年提撕紧钥。
度量如海涵春育，应接如流水行云。操存如青天白日，威仪如丹凤祥麟。言论如敲金戛石，持身如玉洁冰清。襟抱如光风霁月，气概如乔岳泰山。
海阔从鱼跃，天空任鸟飞。非大丈夫不能有此度量！振衣千仞冈，濯足万里流。非大丈夫不能有此气节！珠藏泽自媚，玉韫山含辉。非大丈夫不能有此蕴藉！月到梧桐上，风来杨柳边。非大丈夫不能有此襟怀！
处草野之日，不可将此身看得小；居廊庙之日，不可将此身看得大。
只一个俗看头，错做了一生人。只一双俗眼睛，错认了一生人。
心不妄念，身不妄动。口不妄言，君子所以存诚。内不欺己，外不欺人，上不欺天，君子所以慎独。不愧父母，不愧兄弟，不愧妻子，君子所以宜家。不负国家，不负生民，不负所学，君子所以用世。以性分言，无论父子兄弟，即天地万物，皆一体耳，何物非我？！于此信得及，则心体廓然矣。以外物言，无论功名富贵，即四肢百骸，亦躯壳耳，何物是我？！于此信得及，则世味淡然矣。
有补于天地曰功，有关于世教曰名，有学问曰富，有廉耻曰贵，是谓功名富贵。无为曰道，无欲曰德，无习于鄙陋曰文，无近于暧昧曰章，是谓道德文章。
困辱非忧，取困辱为忧。荣利非乐，忘荣利为乐。
热闹荣华之境，一过辄生凄凉。清真冷淡之为，历久愈有意味。
心志要苦，意趣要乐。气度要宏，言动要谨。
心术以光明，笃实为第一。容貌以正大，老成为第一。言语以简重，真切为第一。
勿吐无益身心之语，勿为无益身心之事，勿近无益身心之人，勿入无益身心之境，勿展无益身心之书。
此生不学一可惜，此日闲过二可惜，此身一败三可惜。
君子胸中所常体，不是人情是天理。君子口中所常道，不是人伦是世教。君子身中所常行，不是规矩是准绳。
休诿罪于气化，一切责之人事。休过望于世间，一切求之我身。
自责之外，无胜人之术。自强之外，无上人之术。
书有未曾经我读，事无不可对人言。
闺门之事可传，而后知君子之家法矣。近习之人起敬，而后知君子之身法矣。
门内罕闻嬉笑怒骂，其家范可知。座右遍陈善书格言，其志趣可想。
慎言动于妻子仆隶之间，检身心于食息起居之际。
语言间尽可积德，妻子间亦是修身。
昼验之妻子，以观其行之笃与否也；夜考之梦寐，以卜其志之定与否也。
欲理会七尺，先理会方寸；欲理会六合，先理会一腔。
世人以七尺为性命，君子以性命为七尺。
气象要高旷，不可疏狂。心思要缜密，不可琐屑。趣味要冲淡，不可枯寂。操守要严明，不可激烈。
聪明者，戒太察。刚强者，戒太暴。温良者，戒无断。
勿施小惠伤大体，毋借公道遂私情。
以情恕人，以理律己。
以恕己之心恕人，则全交。以责人之心责己，则寡过。
力有所不能，圣人不以无可奈何者责人。心有所当尽，圣人不以无可奈何者自诿。
众恶必察，众好必察，易！自恶必察，自好必察，难！
见人不是，诸恶之根，见己不是，万善之门。
不为过三字，昧却多少良心；没奈何三字，抹却多少体面。
品诣常看胜如我者，则愧耻自增；享用常看不如我者，则怨尤自泯。
家坐无聊，当思食力担夫，红尘赤日；官阶不达，须念高才秀士，白首青衿。将啼饥者比，则得饱自乐。将号寒者比，则得暖自乐。将劳役者比，则优闲自乐。将疾病者比，则康健自乐。将祸患者比，则平安自乐。将死亡者比，则生存自乐。
常思终天抱恨，自不得不尽孝心。常思度日艰难，自不得不节费用。常思人命脆薄，自不得不加修持。常思杀债难偿，自不得不惜口腹。常思世态炎凉，自不得不奋志气。常思法网难漏，自不得不戒非为。常思身命易倾，自不得不存善念。
以媚字奉亲，以淡字交友，以苟字省费，以拙字免劳，以聋字止谤，以盲字远色，以吝字防口，以病字医淫，以贪字读书，以疑字穷理，以刻字责己，以迂字守礼，以很字立志，以傲字槙骨，以痴字救贫，以空字解忧，以弱字御侮，以悔字改过，以懒字抑奔竞风，以惰字屏尘俗事。
对失意人，莫谈得意事。处得意日，莫忘失意时。
贫贱是苦境，能善处者自乐；富贵是乐境，不善处者更苦。
恩里由来生害，故快意时须早回头。败后或反成功，故拂心处莫便放手。
深沈厚重，是第一等资质；磊落雄豪，是第二等资质；聪明才辩，是第三等资质。
上士忘名，中士立名，下士窃名。上士闭心，中士闭口，下士闭门。
好讦人者身必危，自甘为愚适成其保身之智。好自夸者人多笑，自舞其智适见其欺人之愚。
闲暇出于精勤，恬适出于祗惧，无思出于能虑，大胆出于小心。平康之中，有险阻焉。衽席之内，有鸩毒焉。衣食之间，有祸败焉。
居安虑危，处治思乱。
天下之势，以渐而成；天下之事，以积而居。
祸到休愁，也要会救；福来休喜，也要会受。
天欲祸人，先以微福骄之；天欲福人，先以微祸儆之。
傲僈之人骤得通显，天将重刑之也；疏放之人艰于进取，天将曲赦之也。
小人亦有坦荡荡处，无忌禅是也；君子亦有长戚戚处，终身之忧是也。
君子犹水也，其性冲，其质白，其味淡；其为用也，可以澣不洁者而使洁。即沸汤中投以油，亦自分别而不相混。诚哉君子也！小人譬油也，其性滑，其质腻，其味浓；其为用也，可以污洁者而使不洁。倘滚油中投以水，必至激搏而不相容。诚哉小人也！
凡阳必刚，刚必明，明则易知；凡阴必柔，柔必暗，暗则难测。
称人以颜子，无不悦者，忘其贫贱而夭；指人以盗跖，无不怒者，忘其富贵而寿。
事事难上难，举足常虞失坠；件件想一想，浑身都是过差。
怒宜实力消融，过要细心检点。
探理宜柔，优游涵泳，始可以自得。决欲宜刚，勇猛奋迅，始可以自新。
惩忿窒欲，其象为损，得力在一 忍 字。迁善改过，其象为益，得力在一 悔 字。
富贵如传舍，惟谨慎可得久居；贫贱如敝衣，惟勤俭可以脱卸。
俭则约，约则百善俱兴；侈则肆，肆则百恶俱纵。
奢者富不足，俭者贫有余。奢者心常贫，贫者心常富。
贪饕以招辱，不若俭而守廉。干请以犯义，不若俭而全节。侵牟以聚怨，不若俭而养心。放肆以遂欲，不若俭而安性。
静坐，然后知平日之气浮。守默，然后知平日之言躁。省事，然后知平日之心忙。闭户，然后知平日之交滥。寡欲，然后知平日之病多。近情，然后知平日之念刻。
无病之身，不知其乐也；病生，始知无病之乐。无事之家，不知其福也；事至，始知无事之福。
欲心正炽时，一念着病，兴似寒冰；利心正炽时，一想到死，味同嚼蜡。
有一乐境界，即有一不乐者相对待；有一好光景，便有一不好底相乘除。
事不可做尽，言不可道尽，势不可倚尽，福不可享尽。
不可吃尽，不可穿尽，不可说尽；又要洞得，又要做得，又要耐得。
难消之味休食，难得之物休蓄，难酬之恩休受，难久之友休交，难再之时休失，难守之财休积，难雪之谤休辩，难释之忿休较。
饭休不嚼便咽，路休不看便走，话休不想便说，事休不思便做，财休不审便取，气休不忍便动，友休不择便交。
为善如负重登山，志虽已确，而力犹恐不及。为恶如乘骏走坡，鞭虽不加，而足不禁其前。
防欲如挽逆水之舟，才歇手便下流。力行如缘无枝之树，才住脚便下坠。
胆欲大，心欲小；智欲圆，行欲方。
真圣贤决非迂腐，真豪杰断不粗疏。
龙吟虎啸，凤翥鸾翔，大丈夫之气象。
蚕茧蛛丝，蚁封蚓结，儿女子之经营。
剌剌不吐，剌剌不休，总是一般语病，请以莺歌燕语疗之。恋恋不舍，忽忽若忘，各有一种情痴，当以鸢飞鱼跃化之。
问消息于蓍龟，疑团空结；祈福祉于奥灶，奢想徒劳。
谦，美德也，过谦者怀诈。默，懿行也，过默者藏奸。
直不犯祸，和不害义。
圆融者无诡随之态，精细者无苛察之心，方正者无乖拂之失，沉默者无阴险之术，诚笃者无椎鲁之累，光明者无浅露之病，劲直者无径情之偏，执持者无拘泥之迹，敏炼者无轻浮之状。
才不足则多谋，识不足则多虑，威不足则多怒，信不足则多言，勇不足则多劳，明不足则多察，理不足则多辩，情不足则多仪。
私恩煦感，仁之贼也；直往轻担，义之贼也；足恭伪态，礼之贼也；苛察歧疑，智之贼也；苟约固守，信之贼也。
有杀之为仁，生之不为仁者；有取之为义，与之为不义者；有卑之为礼，尊之为非礼者；有不知为智，知之为不智者；有违言为信，践言为非信者。
愚忠愚孝，实能维天地纲常，惜不遇圣人裁成，未尝入室。大诈大奸，偏会建世间功业，倘非有英主驾驭，终必跳梁。
知其不可为而遂委心任之者，达人智士之见也。知其不可为而犹竭力图之者，忠臣孝子之心也。
小人只怕他有才，有才以济之，流害无穷。君子只怕他无才，无才以行之，虽贤何补。


欲做精金美玉的人品，定从烈火中锻来。思立揭地掀天的事功，须向薄冰上履过。
人以品为重，若有一点卑污之心，便非顶天立地汉子。品以行为主，若有一件愧怍之事，即非泰山北斗宏仪。
人争求荣，就其求之之时，已极人间之辱；人争恃宠，就其恃之之时，已极人间之贱。
丈夫之高华，只在于道德气节。鄙夫之炫耀，但求诸服饰起居。
阿谀取容，男子耻为妾妇之道。本真不凿，大人不失赤子之心。
君子之事上也，必忠以敬；其接下也，必谦以和。小人之事上也，必谄以媚；其待下也，必傲以忽。
立朝不是好官人，由居家不是好处士。平素不是好处士，由小时不是好学生。
做秀才如处子，要怕人；既入仕如媳妇，要养人；归林下如阿婆，要教人。
贫贱时眼中不着富贵，他日得志必不骄。富贵时意中不忘贫贱，一旦退休必不怨。
贵人之前莫言贱，彼将谓我求其荐；富人之前莫言贫，彼将谓我求其怜。
小人专望受人恩，受过辄忘；君子不轻受人恩，受则必报。
处众以和，贵有强毅不可夺之力；持己以正，贵有圆通不固执之权。
使人有面前之誉，不若使人无背后之毁；使人有乍处之欢，不若使人无久处之厌。
媚若九尾狐，巧如百舌鸟，哀哉羞此七尺之躯。暴同三足虎，毒比两头蛇，惜乎坏尔方寸之地。
到处伛偻，笑伊首何仇于天？何亲于地？终朝筹算，问尔心何轻于命？何重于财？
富儿因求宦倾赀，污吏以黩货失职。
亲兄弟析箸，璧合翻作瓜分。士大夫爱钱，书香化为铜臭。
士大夫当为子孙造福，不当为子孙求福。谨家规，崇俭朴，教耕读，积阴德，此造福也。广田宅，结姻援，争什一，鬻功名，此求福也。造福者，澹而长；求福者，浓而短。
士大夫当为此生惜名，不当为此生市名。敦诗书，尚气节，慎取与，谨威仪，此惜名也。竞标榜，邀权费，务矫激，习模棱，此市名也。惜名者，静而休；市名者，躁而拙。
士大夫当为一家用财，不当为一家伤财。济宗党，广束修，救荒歉，创办义举，济人利物，此用财也。靡苑囿，教歌舞，奢燕会，积聚珍玩，赏目悦心，此伤财也。用财者，损而盈；伤财者，满而覆。
士大夫当为天下养身，不当为天下惜身。省嗜欲，减思虑，戒忿怒，节饮食，此养身也。规利害，避劳怨，营窟宅，守妻子，此惜身也。养身者，啬而大；惜身者。膻而细。


勤俭治家之本，忠孝齐家之本，谨慎保家之本，诗书起家之本，积善传家之本。
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世间最难得者兄弟。
以父母之心为心，天下无不友之兄弟；以祖宗之心为心，天下无不和之族人；以天地之心为心，天下不无爱之民物。
人君以天地之心为心，人子以父母之心为心，天下无不一之心矣；臣工以国家之事为事，奴仆以家主之事为事，天下无不一之事矣。
孝莫辞劳，转眼便为人父母；善因望报，回头但看尔儿孙。
子之孝，不如率妇以为孝，妇能养亲者也；公姑得一孝妇，胜如得一孝子。妇之孝，不如导孙以为孝，孙能娱亲者也；祖父得一孝孙，增一辈孝子。
父母所欲为者，我继述之；父母所重念者，我亲厚之。
婚而论财，究也，夫妇之道丧。葬而求福，究也，父子之恩绝。
君子有终身之丧，忌日是也。君子有百世之养，邱墓是也。
兄弟一块肉，妇人是刀锥。兄弟一釜羹，妇人是盐梅。
兄弟和其中自乐，子孙贤此外何求。
心术不可得罪于天地，言行要留好样与儿孙。
现在之福，积自祖宗者，不可不惜；将来之福，贻于子孙者，不可不培。现在之福如点灯，随点则随竭；将来之福如添油，愈添则愈明。
问祖宗之泽，吾享者是当念积累之难；问子孙之福，吾贻者是要思倾覆之易。
要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吾谓昨日以前，尔父尔祖，皆前世也。要知后世果，今生作者是；吾谓今日以后，尔子尔孙，皆后世也。
祖宗富贵，自诗书中来；子孙享富贵，则弃诗书矣。祖宗家业，自勤俭中来；子孙享家业，则忘勤俭矣。
近处不能感动，未有能及远者。小处不能调理，未有能治大者。亲者不能联属，未有能格疏者。一家生理不能全备，未能有安养百姓者。一家子弟不率规矩，未有能教诲他人者。
至乐无如读书，至要莫如教子。
子弟有才，制其爱，毋弛其诲，故不以骄败；子弟不肖，严其诲，毋薄其爱，故不以怨离。
雨泽过润，万物之灾也；恩宠过礼，臣妾之灾也；情爱过义，子孙之灾也。
安详恭敬，是教小儿第一法；公正严明，是做家长第一法。
人一心先无主宰，如何整理得一身正当；人一身先无规矩，如何调剂得一家肃穆。
融得性情上偏私，便是大学问；消得家庭中嫌隙，便是大经纶。
遇朋友交游之失，宜剀切，不宜游移；处家庭骨肉之变，宜委曲，不宜激烈。
未有和气萃焉，而家不吉昌者；未有戾气结焉，而家不衰败者。
闺门之内，不出戏言，则刑于之化行矣；房幄之中，不闻戏笑，则相敬之风着矣。
人之于嫡室也，宜防其蔽子之过；人之于继室也，宜防其诬子之过。
仆虽能，不可使与内事；妻虽贤，不可使与外事。
如仆得罪于我者尚可恕，得罪于人者不可恕。子孙得罪于人者尚可恕，得罪于天者不可恕。
奴之不祥，莫大于传主人之谤语；主之不祥，莫大于行仆婢之谮语。
治家严家乃和，居乡恕乡乃睦。
治家忌宽，而尤忌严；居家忌奢，而尤忌啬。
无正经人交接，其人必是奸邪；无穷亲友往来，其家必然势利。
日光照天，群物皆作；人灵于物，寐而不觉，是谓天起人不起，必为天神所谴，如君上临朝，臣下高卧失误，不免罚责。夜漏三更，群物皆息；人灵于物，烟酒沈溺，是谓地眠人不眠，必为地祗所诃，如家主欲睡，仆婢喧闹不休，定遭鞭笞。
楼下不宜供神，虑楼上之秽亵。屋后必须开户，防屋前之火灾。


富贵家不肯从宽，必遭横祸；聪明人不肯学厚，必殀天年。
倚势欺人，势尽而为人欺；恃财侮人，财散而受人侮。
暗里算人者，算的是自家儿孙；空中造谤者，造的是本身罪孽。
饱肥甘衣轻暖，不知节者损福；广积聚骄富贵，不知止者杀身。
文艺自多，浮薄之心也；富贵自雄，卑陋之见也。
位尊身危，财多命殆。
机者，祸患所由伏，人生于机，即死于机也。巧者，鬼神所最忌，人有大巧，必有大拙也。
出薄言，做薄事，存薄心，种种皆薄，未免灾及其身。设阴谋，积阴私，伤阴骘，事事皆阴，自然殃流后代。
积德于人所不知，是谓阴德，阴德之报，较阳德倍多。造恶于人所不知，是谓阴恶，阴恶之报，较阳恶加惨。
家运有盛衰，久暂虽殊，消长循环如昼夜。人谋分巧拙，智愚各别，鬼神彰瘅最严明。
天堂无则已，有则君子登；地狱无则已，有则小人入。
为恶畏人知，恶中尚有转念；为善欲人知，善处即是恶根。
谓鬼神之无知，不应祈福；谓鬼神之有知，不当为非。
势可为恶而不为，即是善；力可行善而不行，即是恶。
于福作罪，其罪非轻；于苦作福，其福最大。
行善如春园之草，不见其长，日有所增。行恶如磨刀之石，不见其消，日有所损。
使为善而父母怒之，兄弟怨之，子孙羞之，宗族乡党贱恶之，如此而不为善，可也；为善则父母爱之，兄弟悦之，子孙荣之，宗族乡党敬信之，何苦而不为善？使为恶而父母爱之，兄弟悦之，子孙荣之，宗族乡党敬信之，如此而为恶，可也；为恶则父母怒之，兄弟怨之，子孙羞之，宗族党乡贱恶之，何苦而必为恶？
为善之人，非独其宗族亲戚爱之，朋友乡党敬之，虽鬼神亦阴相之。为恶之人，非独其宗族亲戚叛之，朋友乡党怨之，虽鬼神亦阴殛之。
为一善而此心快惬，不必自言，而乡党称誉之，君子敬礼之，鬼神福祚之，身后传诵之；为一恶而此心愧怍，虽欲掩护，而乡党传笑之，王法刑辱之，鬼神灾祸之，身后指说之。
一命之士，苟存心于爱物，于人必有所济；无用之人，苟存心于利己，于人必有所害。
膏粱积于家，而剥削人之糠秕，终必自盲其膏粱；文绣充于室，而攘取人之敝裘，终必自丧其文绣。
天下无穷大好事，皆由于轻利之一念；利一轻，则事事悉属天理，为圣为贤，从此进基。天下无穷不肖事，皆由于重利之一念；利一重，则念念皆违人心，为盗为跖，从此直入。
清欲人知，人情之常，今吾见有贪欲人知者矣！柔其颐，垂其涎，惟恐人误视为灵龟而不饱其欲也。善不自伐，盛德之事，今吾见有自伐其恶者矣！张其牙，露其爪，惟恐人不识为猛虎而不畏其威也。
世之愚人，每以奢为有福，以杀为有禄，以淫为有缘，以诈为有谋，以贪为有为，以吝为有守，以争为有气，以瞋为有威，以赌为有技，以讼为有才，可不哀哉！
谋馆如鼠，得馆如虎，鄙主人而薄弟子者，塾师之无耻也。卖药如仙，用药如颠，贼人命而诿天数者，医师之无耻也。觅地如瞽，谈地如舞，矜异传而谤同道者，地师之无耻也。
不可信之师，勿以私情荐之，使人托以子弟；不可信之医，勿以私情荐之，使人托以生命；不可信之堪舆，勿以私情荐之，使人托以先骸；不可信之女子，勿以私情媒之，使人托以宗嗣。
肆傲者纳侮，诲过者长恶，贪利者害己，纵欲者戕生。
鱼吞饵，蛾扑火，未得而先丧其身；猩醉体，蚊饱血，已得而随亡其躯；鹚食鱼，蜂酿蜜，虽得而不享其利。
欲不除，似蛾扑灯，焚身乃止；贪不了，如猩嗜酒，鞭血方休。
明星朗月，何处不可翱翔？而飞蛾独趋灯焰。嘉卉清泉，何物不可饮啄？而蝇蚋争嗜腥膻。
飞蛾死于明火，故有奇智者，必有奇殃；游鱼死于芳纶，故有酷嗜者，必有酷毒。
慨夏畦之劳劳，秋毫无补；悯冬烘之贸贸，春恩广覃。
吉人无论处世平和，即梦寐神魂，无非生意；凶人不但作事乖戾，即声音笑貌，浑是杀机。
仁人心地宽舒，事事有宽舒气象，故福集而庆长；鄙夫胸怀苛鄙，事事以苛刻为能，故禄薄而泽短。
充一个公己公人心，便是吴越一家；任一个自私自利心，便是父子仇雠。
理以心为用，心着于欲则理灭，如株干斩而本亦败坏；心以理为本，理被欲蔽则心亡，如水泉竭而河亦干枯。
鱼与水相合，不可离也，离水则鱼槁矣；形与气相合，不可离也，离气则形坏矣；心与理相合，不可离也，离理则心死矣。
天理是清虚之物，清虚则灵，灵则活；人欲是渣滓之物，渣滓则蠢，蠢则死。
毋以嗜欲杀身，毋以货财杀子孙，毋以政事杀百姓，毋以学术杀天下后世。
毋执去来之势而为权，毋固得丧之位而为宠，毋恃聚散之财而为利，毋认离合之形而为我。
贪了世味的滋益，必招性分的损，讨了人事的便宜，必吃天道的亏。
精工言语，于行事毫不相干！照管皮毛，与性灵有何关涉？
荆棘满野，而望收嘉禾者愚；私念满胸，而欲求福应者悖。
庄敬非但日强也，凝心静气，觉分阴寸晷，倍自舒长；安肆非但日愉也，意纵神驰，虽累月经年，亦形迅驶。
自家过恶自家省，待祸败时，省已迟矣；自家病痛自家医，待死亡时，医已晚矣。
多事为读书第一病，多欲为养生第一病，多言为涉世第一病，多智为立心第一病，多费为作家第一病。
今之用人，只怕无去处，不知其病根在来处；今之理财，只怕无来处，不知其病根在去处。
贫不足羞，可羞是贫而无志。贱不足恶，可恶是贱而无能。老不足叹，可叹是老而无成。死不足悲，可悲是死而无补。
事到全美处，怨我者难开指摘之端；行到至污处，爱我者莫施掩护之法。
衣垢不湔，器缺不补，对人犹有惭色。行垢不湔，德缺不补，对天岂无愧心。
供人欣赏，侪风月于烟花，是曰亵天。逞我机锋，借诗书以戏谑，是名侮圣。
罪莫大于亵天，恶莫大于无耻；苛刻心术之恶，过莫大于深险。
言语之恶，莫大于造诬；行事之恶，莫大于苛刻；心术之恶，莫大于深险。
谈人之善，泽于膏沐；暴人之恶，痛于戈矛。
当厄之施甘于时雨，伤心之语毒于阴冰。
阴岩积雨之险奇，可以想为文境，不可设为心境。华林映日之绮丽，可以假为文情，不可依为世情。
许由洗耳以鸣高，予以为耳其窦也，其言已入于心矣，当剖心而澣之；陈仲出哇以示洁，予以为哇其滓也，其味已入于肠矣，当封肠而涤之。
诋缁黄之背本宗，或衿带坏圣贤名教；詈青紫之忘故友，乃衡茅伤骨肉天伦。
炎凉之态，富贵其于贫贱；嫉妒之心，骨肉其于外人。
兄弟争财，父遗不尽不止；妻妾争宠，夫命不死不休。
受连城而代死，贪者不为，然死利者何须连城？携倾国以告殂，淫者不敢，然死色者何须倾国？
乌获病危，虽童子制梴可挞；王嫱臭腐，惟狐狸钻穴相窥。
圣人悲时悯俗，贤人痛世疾俗，众人混世逐俗，小人败常乱俗。
读书为身上之用，而人以为纸上之用。做官乃造福之地，而人以为享福之地。壮年正勤学之日，而人以为养安之日。科第本消退之根，而人以为长进之根。
盛者衰之始，福者祸之基。
福莫大于无祸，祸莫大于邀福。


眼前百姓即儿孙，莫谓百姓可欺，且留下儿孙地步；堂上一官称父母，漫道一官好做，须尽些父母恩情。
善体黎庶情，此谓民之父母；广行阴骘事，以能保我子孙。
封赠父祖易得也，无使人唾骂，父祖难得也。恩荫子孙易得也，无使我毒害，子孙难得也。
洁己方能不失己，爱民所重在亲民。
国家立法，不可不严。有司行法，不可不恕。
严以驭役而宽以恤民，极于扬善而勇于去奸，缓于催科而勤于抚字。
催科不扰，催科中抚字；刑罚不差，刑罚中教化。
刑罚当宽处即宽，黎庶皆上天儿女。财用可省时便省，丝毫皆下民脂膏。
居家为妇女们爱怜，朋友必多怒色。做官为左右人欢喜，百姓定有怨声。
官不必尊显，期于无负国法。道不必博施，要在有裨民物。
禄岂须多，防满则退。年不待暮，有疾便辞。
天非私富一人，托以众贫者之命；天非私贵一人，托以众贱者之身。
在世一日要做一日好人，为官一日要行一日好事。
贫贱人栉风沐雨，万苦千辛，自家血汗自家消受，天之鉴察犹恕；富贵人衣税食租，担爵受禄，万民血汗一人消受，天之督责更严。
平日诚以治民而民信之，则凡有事于民，无不应矣；平日诚以事天而天信之，则凡有祷于天，无不应矣。
平民肯种德施惠，便是无位底卿相；士夫徒贪权希宠，竟成有爵底乞儿。
无功而食，雀鼠是已；肆害而食，虎狼是已。
毋矜清而傲浊，毋慎大而忽小，毋勤始而怠终。
勤能补拙，俭以养廉。
居官廉，人以为百姓受福，予以为钖福于子孙者不浅也，曾见有约己裕民者后代不昌大耶？！居官浊，人以为百姓受害，予以为贻害于子孙者不浅也，曾见有瘠众肥家者历世得久长耶？！
以林皋安乐懒散心做官，未有不荒怠者；以在家治生营产心做官，未有不贪鄙者。
念念用之民生，则为吉士；念念用之套数，则为俗吏；念念用之身家。则为贼臣。
古之从仕者养人，今之从仕者养己。
古之居官也，在下民身上做工夫；今之居官也，在上官眼底做工夫。
在家者不知有官，方能守分；在官者不知有家，方能尽分。
君子当官任职，不计难易，而志在济人，故动辄成功；小人苟禄营私，只任便安，而意在利己，故动多败事。
职业是当然底，每日做他不尽，莫要认作假。权势是偶然底，有日还他主者，莫要认作真。
一切人为恶，犹可言也，惟读书人不可为恶；读书人为恶，更无教化之人矣！一切人犯法，犹可言也，惟做官人不可犯法；做官人犯法，更无禁治之人矣！
士大夫济人利物，宜居其实，不宜居其名，居其名则德损。士大夫忧国为民，当有其心，不当有其语，有其语则毁来。
以处女之自爱者爱身，以严父之教子者教士。
执法如山，守身如玉，爱民如子，去蠹如仇。
陷一无辜，与操刀杀人者何别？释一大憝，与纵虎伤人者无殊！
针芒剌手，茨棘伤足，举体痛楚；刑惨百倍于此，可以喜怒施之乎？虎豹在前，坑阱在后，百般呼号；狱犴何异于此，可使无辜坐之乎？
官虽至尊，决不可以人之生命，佐己之喜怒。官虽至卑，决不可以己之名节，佐人之喜怒。
听断之官，成心必不可有；任事之官，成算必不可无。
无关紧要之票，概不标判，则吏胥无权。不相交涉之人，概不往来，则关防自密。
无辜牵累难堪，非紧要，祗须两造对质，保全多少身家。疑案转移甚大，无确据，便当末减从宽，休养几人性命。
呆子之患，深于浪子，以其终无转智。昏官之害，甚于贪官，以其狼籍及人。
官肯着意一分，民受十分之惠。上能吃苦一点，民沾万点之恩。
礼繁则难行，卒成废阁之书。法繁则易犯，更其灭裂之祸。
善启迪人心者，当因其所明而渐通之，毋强开其所闭。善移易风俗者，当因其所易而渐反之，毋强矫其所难。
非甚不便于民，且莫妄更；非大有益于民，则莫轻举。
情有可通，旧有者不必过裁抑，免生寡恩之怨；事在得已，旧无者不必妄增设，免开多事之门。
为前人者，无干誉矫情，立一切不可常之法，以难后人。为后人者，无矜能露迹，为一朝即改革之政，以暴前人。
事在当因，不为后人开无故之端；事在当革，毋使后人长不救之祸。
利在一身勿谋也，利在天下者谋之；利在一时勿谋也，利在万世者谋之。
莫为婴儿之态而有大人之器，莫为一身之谋而有天下之志，莫为终身之计而有后世之虑。
用三代以前见识，而不失之迂；就三代以后家数，而不邻于俗。
大智兴邦，不过集众思；大愚误国，只为好自用。
吾爵益高，吾志益下；吾官益大，吾心益小；吾禄益厚，吾施益博。
安民者何？无求于民，则民安矣。察吏者何？无求于吏，则吏察矣。
不可假公法以报私仇，不可假公法以报私德。
天德只是个无我，王道只是个爱人。
惟有主，则天地万物自我而立；必无私，斯上下四旁咸得其平。
治道之要在知人，君德之要在体仁，御臣之要在推诚，用人之要在择言，理财之要在经制，足用之要在薄敛，除寇之要在安民。
未用兵时，全要虚心用人；既用兵时，全要实心活人。
天下不可一日无君，故夷齐非汤武明臣道也，不然，则乱臣接踵而难为君。天下不可一日无民，故孔孟是汤武明君道也，不然，则暴君接踵而难为民。
庙堂之上，以养正气为先；海宇之内，以养元气为本。
政令之所重者人才，国家之所重者元气。


处难处之事愈宜宽，处难处之人愈宜厚，处至急之事愈宜缓，处至大之事愈宜平，处疑难之际愈宜无意。
无事时常照管此心，竞竞然若有事；有事时却放下此心，坦坦然若无事。无事如有事，提防才可弭意外之变；有事如无事，镇定方可消局中之危。
当平常之日，应小事，宜以应大事之心应之；盖天理无小，即人事观之，便有一个邪正，不可忽慢苟简，须审事之邪正以应之方可，及变故之来。处大事，宜以处小事之心处之；盖人事虽大，自天理观之，只有一个是非，不可惊惶失措，但凭理之是非以处之便得。
缓事宜急干，敏则有功；急事宜缓办，忙则多错。
不自反者，看不出一身病痛；不耐烦者，做不成一件事业。
日日行不怕千万里，常常做不怕千万事。
必有容，德乃大；必有忍，事乃济。
过去事，丢得一节是一节；现在事，了得一节是一节；未来事，省得一节是一节。
强不知以为知，此乃大愚；本无事而生事，是谓薄福。
居处必先精勤，乃能闲暇。凡事务求停妥，然后逍遥。
天下最有受用，是一闲字，闲字要从勤中得来；天下最讨便宜，是一勤字，勤字要从闲中做出。
自己做事，切须不可迂滞，不可反复，不可琐碎；代人做事，极要耐得迂滞，耐得反复，耐得琐碎。
谋人事如己事，而后虑之也审；谋己事如人事，而后见之也明。
无心者公，无我者明。
置其身于是非之外，而后可以折是非之中；置其身于利害之外，而后可以观利害之变。
在事者，当置身利害之外；建言者，当设身利害之中。
无事时戒一 偷 字，有事时戒一 乱 字。
将事而能弭，遇事而能救，既事而能挽，此之谓达权，此之谓才。未事而知来，始事而要终，定事而知变，此之谓长虑，此之谓识。
提得起，放得下，算得到，做得完，看得破，撇得开。
救已败之事者，如驭临崖之马，休轻策一鞭；图垂成之功者，如挽上滩之舟，莫少停一棹。
以真实肝胆待人，事虽未必成功，日后人必见我之肝胆；以诈伪心肠处事，人即一时受惑，日后人必见我之心肠。
天下无不可化之人，但恐诚心未至；天下无不可为之事，只怕立志不坚。
处人不可任己意，要悉人之情；处事不可任己见，要悉事之理。
见事贵乎理明，处事贵乎心公。
于天理汲汲者，于人欲必淡；于私事耽耽者，于公务必疏；于虚文熠熠者，于本实必薄。
君子当事，则小人皆为君子，至此不为君子，真小人也。小人当事，则中人皆为小人，至此不为小人，真君子也。
居官先厚民风，处事先求大体。
论人当节取其长，曲谅其短；做事必先审其害，后计其利。
小人处事，于利合者为利，于利背者为害；君子处事，于义合者为利，于义背者为害。
只人情世故熟了，甚么大事做不到；只天理人心合了，甚么好事做不成。
只一事不留心，便有一事不得其理；只一物不留心，便有一物不得其所。
事到手，且莫急，便要缓缓想；想到时，切莫缓，便要急急行。
事有机缘，不先不后，刚刚凑巧。命若蹭蹬，走来走去，步步踏空。


性分不可使不足，故其取数也宜多。曰穷理，曰尽性，曰达天，曰入神，曰致广大、极高明。情欲不可使有余，故其取数也宜少，曰谨言，曰慎行，曰约己，曰清心，曰节饮食、寡嗜欲。
大其心，容天下之物；虚其心，受天下之善；平其心，论天下之事；潜其心，观天下之理；定其心，应天下之变。
清明以养吾之神，湛一以养吾之虑，沈警以养吾之识，刚大以养吾之志，果断以养吾之才，凝重以养吾之气，宽裕以养吾之量，严棱以养吾之操。
自家有好处，要掩藏几分，这是涵育以养深。别人不好处，要掩藏几分，这是浑厚以养大。
以虚养心，以德养身，以仁养天下万物，以道养天下万世。
涵养冲虚，便是身世学问。省除烦恼，何等心性安和！
颜子四勿，要收入来；闲存工夫，制外以养中也。孟子四端，要扩充去；格致工夫，推近以暨远也。
喜怒哀乐而曰未发，是从人心直溯道心，要他存养。未发而曰喜怒哀乐，是从道心指出人心，要他省察。
存养宜冲粹，近春温；省察宜谨严，近秋肃。
就性情上理会，则曰涵养。就念虑上提撕，则曰省察。就气质上销镕，则曰克治。
一动于欲，欲迷则昏。一任乎气，气偏则戾。
人心如谷种，满腔都是生意，物欲锢之而滞矣，然而生意未尝不在也，疏之而已耳。人心如明镜，全体浑是光明，习染熏之而暗矣，然而明体未尝不存也，拭之而已耳。
果决人似忙，心中常有余闲。因循人似闲，人中常有余忙。
寡欲故静，有主则虚。
无欲之谓圣，寡欲之谓贤，多欲之谓凡，徇欲之谓狂。
人之心胸，多欲则窄，寡欲则宽。人之心境，多欲则忙，寡欲则闲。人之心术，多欲则险，寡欲则平。人之心事，多欲则忧，寡欲则乐。人之心气，多欲则馁，寡欲则刚。
宜静默，宜从容，宜谨严，宜俭约；四者，切己良箴。忌多欲，忌妄动，忌坐驰，忌旁骛；四者，切己大病。
常操常存，得一 恒 字诀。勿忘勿助，得一 渐 字诀。
敬守此心，则心定；敛抑其气，则气平。
人性中不曾缺一物，人性上不可添一物。
君子之心不胜其小，而气量涵盖一世。小人之心不胜其大，而志意拘守一隅。
怒是猛虎，欲是深渊。
怒如火，不遏则燎原；欲如水，不遏则滔天。
惩忿如摧山，窒欲如填壑；惩忿如救火，窒欲如防水。
心一模糊，万事不可收拾。心一疏忽，万事不入耳目。心一执着，万事不得自然。
一念疏忽，是错起头。一念决裂，是错到底。
古之学者，在心地上做功夫，故发之容貌，则为盛德之符。今之学者，在容貌上做功夫，故反之于心，则为实德之病。
只是心不放肆，便无过差。只是心不怠忽，便无逸志。
处逆境心，须用开拓法。处顺境心，要用收敛法。
世路风霜，吾人炼心之境也。世情冷暖，吾人忍性之地也。世事颠倒，吾人修行之资也。
青天白日的节义，自暗室屋漏中培来。旋乾转坤的经纶，自临深履薄处得力。
名誉自屈辱中彰，德量自隐忍中大。
谦退是保身第一法，安详是处事第一法，涵容是待人第一法，恬淡是养心第一法。
喜来时一检点，怒来时一检点，怠惰时一检点，放肆时一检点。
自处超然，处人蔼然。无事澄然，有事斩然。得意淡然，失意泰然。
静能制动，沈能制浮。宽能制褊，缓能制急。
天地间真滋味，惟静者能尝得出。天地间天机括，惟静者能看得透。
有才而性缓，定属大才。有智而气和，斯为大智。
气忌盛，心忌满，才忌露。
有作用者，器宇定是不凡。有智慧者，才情决然不露。
意粗性躁，一事无成。心平气和，千祥骈集。
世俗烦恼处，要耐得下。世事纷扰处，要闲得下。胸怀牵缠处，要割得下。境地浓艳处，要淡得下。意气忿怒处，要降得下。
以和气迎人，则乖沴灭。以正气接物，则妖气灭。以浩气临事，则疑畏释。以静气养身，则梦寐恬。
观操存在利害时，观精力在饥疲时。观度量在喜怒时，观镇定在震惊时。
大事难事看担当，逆境顺境看襟度。临喜临怒看涵养，群行群止看识见。
轻当矫之以重，浮当矫之以实，褊当矫之以宽，执当矫之以圆，傲当矫之以谦，肆当矫之以谨，奢当矫之以俭，忍当矫之以慈，贪当矫之以廉，私当矫之以公，放言当矫之以缄默，好动当矫之以镇静，粗率当矫之以细密，躁急当矫之以和缓，怠隋当矫之以精勤，刚暴当矫之以温柔，浅露当矫之以沈潜，溪刻当矫之以浑厚。


圣人敛福，君子考祥；作德日休，为善最乐。
开卷有益，作善降祥；崇德效山，藏器学海。
群居守口，独坐防心；知足常乐，能忍自安。
穷达有命，吉凶见人。
以镜自照见形容，以心自照见吉凶。
善为至宝，一生用之不尽。心作良田，百世耕之有余。
世事让三分，天空地阔。心田培一点，子种孙收。
要好儿孙，须方寸中放宽一步；欲成家业，宜凡事上吃亏三分。
留福与儿孙，岂必尽黄金白镪；积德为产业，由来皆美宅良田。
存一点天理心，不必责效于后，子孙赖之；说几句阴骘语，纵未尽施于人，鬼神鉴之。
非读书不能入圣贤之域，非积德不能生聪慧之儿。
多积阴德，诸福自至，是取决于天。尽力农事，加倍收成，是取决于地。善教子孙，后嗣昌大，是取决于人。
事事培元气，其人必寿；念念存本心，其后必昌。
勿为一念可欺也，须知有天地鬼神之鉴察。勿谓一言可轻也，须知有言后左右之窃听。勿谓一事可逞也，须知有子孙祸福之报应。
人心一念之邪，而鬼在其中焉。因而欺侮之，播弄之，昼见于形像，夜见于梦魂，必酿其祸而后已。故邪心即是鬼，鬼与鬼相应，又何怪乎！
人心一念之正，而神在其中焉。因而鉴察之，呵护之，上至于父母，下至于儿孙，必致其福而后已。故正心即是神，神与神相亲，又何疑焉！
终日说善言，不如做了一件；终身行善事，须防错了一桩。
物力艰难，要知吃饭穿衣，谈何容易。光阴迅速，即使读书行善，能有几时。
只字必惜，贵之根也；粒米必珍，富之源也；片言必谨，福之基也；微命必护，寿之本也。
作践五谷，非有奇祸，必有其穷；爱惜只字，不但显荣，亦当延寿。
茹素虽佛氏教也，好生非上天意乎。
仁厚刻薄，是修短关；谦卑骄满，是祸福关；勤俭奢惰，是贫富关；保养纵欲，是人鬼关。
造物所忌，曰刻曰巧；万类相感，以诚以忠。
做人无成心，便带福气；做事有结果，亦是寿征。
执拗者福轻，而圆通之人其福必厚；急躁者寿夭，而宽宏之士其寿必长。
 谦 卦六爻皆吉， 恕 字终身可行。
作本色人，说根心话，干近情事。
一点慈爱，不但是积德种子，亦是积福根苗，试看那有不慈爱底圣贤。一念容忍，不但是无量德器，亦是无量福田，试看那有不容忍底君子。
好恶之良萌于夜气，息之于静也。恻隐之心发于乍见，感之于动也。
装塑佛像则幽显蒙益，印造经文则法道流通。
费千金而结纳势豪，孰若倾半瓢之粟以济饥饿。构千楹而招徕宾客，何如茸数椽之屋以庇孤寒。
悯济人穷，虽分文升合，亦是福田；乐与人善，即只字词组，皆为良药。
谋占田园，决生败子；尊崇师父，定产贤郎。
平居寡欲养身，临大节则达生委命。治家量入为出，干好事则仗义轻财。
善用力者就力，善用势者就势，善用智者就智，善用财者就财。
身世多险途，急须寻求安宅。光阴同过客，切莫汨没主翁。
莫忘祖父积阴功，须知文字无权，全凭阴骘。最怕生平坏心术，毕竟主司有眼，如见心田。
天下第一种可敬人，忠臣孝子。天下第一种可怜人，寡妇孤儿。
孝子百世之宗，仁人天下之命。
形若正，不求影之直而影自直；声若平，不求响之和而响自和；德若崇，不求名之远而名自远。
有阴德者，必有阳报；有隐行者，必有显名。
施必有报者，天地之定理，仁人述之以劝人。施不望报者，圣贤之盛心，君子存之以济世。
面前的理路要放得宽，使人无不平之叹；身后的惠泽要流得远，令人有不匮之思。
不可不存时时可死之心，不可不行步步求生之事。
作恶事须防鬼神知，干好事莫怕旁人笑。
吾本薄福人，宜行惜福事；吾本薄德人，宜行积德事。
薄福者必刻薄，刻薄则福愈薄矣；厚福者必宽厚，宽厚则福益厚矣。
有工夫读书，谓之福；有力量济人，谓之福；有明道济世著述，谓之福；有聪明浑厚姿质，谓之福；无是非到耳，谓之福；无疾病缠身，谓之福；无尘俗撄心，谓之福；无兵凶荒歉之岁，谓之福。
从热闹场中出几句清冷言语，便扫除无限杀机；向寒微路上用一点赤热心肠，自培植许多生意。
入瑶树琼林中皆宝，有谦德仁心者为祥。
谈经济外，当谈道义，可以化人；谈心性外，当谈因果，可以劝善。
藏书可以邀友，积德可以邀天。
作德日休，是谓福地；居易俟命，是谓洞天。
心地上无波涛，随在皆风恬浪静；性天中有化育，触处见鱼跃鸢飞。
贫贱忧戚，是我分内事，当动心忍性，静以俟之，更行一切善，以斡转之。富贵福泽，是我分外事，当保泰持盈，慎以守之，更造一切福，以凝承之。
世网那时跳出，先当忍性耐心，自安义命，即网罗中之安乐窝也。尘务不易尽捐，惟不起炉作灶，自取纠缠，即火坑中之清凉散也。
热不可除，而热恼可除，秋在清凉台上。穷不可遣，而穷愁可遣，春生安乐窝中。
富贵贫贱，总难称意，知足即为称意。山水花竹，无恒主人，得闲便是主人。
要足何时足，知足便足；求闲不得闲，偷闲即闲。
知足常足，终身不辱；知止常止，终身不耻。
急行缓行，前程总有许多路；逆取顺取，命中只有这般财。
理欲交争，肺腑成为吴越。物我一体，参商终是兄弟。
以积货财之心积学问，以求功名之心求道德，以爱妻子之心爱父母，以保爵位之心保国家。
移作无益之费以作有益，则事举。移乐宴乐之时以乐讲习，则智长。移信邪道之意以信圣贤，则道明。移好财色之心以好仁义，则德立。移计利害之私以计是非，则养精。移养小人之禄以养君子，则国治。移保身家之念以保百姓，则民安。
做大官底是一样家数，做好人底是一样家数。
潜居尽可以为善，何必显宦？躬行孝弟，志在圣贤，纂辑先哲格言，刊刻广布，行见化行一时，泽流后世，事业之不朽，蔑以加焉？贫贱
尽可以积德，何必富贵？存平等心，行方便事，交法前人懿行，训俗型方，自然谊敦宗族，德被乡邻，利济之无穷，孰大于是？！
一时劝人以言，百世劝人以书。
静以修身，俭以养德。入则笃行，出则友贤。
读书者不贱，力田者不饥。积德者不倾，择交者不败。
明镜止水以澄心，泰山乔岳以立身；青天白日以应事，霁月光风以待人。
省费医贫，恬退医躁，独卧医淫，随缘医愁，读书医俗。
以鲜花视美色，则孽障自消；以流水听弦歌，则性灵何害。
征事宜读史，澄心宜静坐。谈道宜访友，福后宜积德。


古今来许多世家，无非积德。天地间第一人品，还是读书。
读书即未成名，究竟人高品雅。修德不期获报，自然梦稳心安。
为善最乐，读书便佳。
诸君到此何为，岂徒学问文章，擅一艺微长？便算读书种子；在我所求亦恕，不过子臣弟友，尽五伦本分，共成名教中人。
聪明用于正路，愈聪明愈好，而文学功名，益成其美。聪明用于邪路，愈聪明愈谬，而文学功名，适济其奸。
战虽有阵，而勇为本。祭虽有仪，而诚为本；丧虽有礼，而哀为本；士虽有学，而行为本。
飘风不可以调宫商，巧妇不可以主中馈，词章之士不可以治国家。
经济出自学问，经济方有本源；心性见之事功，心性方为圆满。
舍事功更无学问。求性道不外文章。
何谓至行？曰庸行。何谓大人？曰小心。何以上达？曰下学。何以远到？曰近思。
竭忠尽孝，谓之人。治国经邦，谓之学。安危定变，谓之才。经天纬地，谓之文。霁月光风，谓之度。万物一体，谓之仁。
以心术为本根，以伦理为桢干，以学问为菑畬，以文章为花萼，以事业为结实，以书史为园林；以歌咏为鼓吹，以义理为膏梁，以著述为文绣，以诵读为耕耘，以记问为居积；以前言往行为师友，以忠信笃敬为修持，以作善降祥为受用，以乐天知命为依归。
凛闲居以体独，卜动念以知几，谨威仪以定命，敦大伦以凝道，备百行以考德，迁善改过以作圣。
收吾本心在腔子里，是圣贤第一等学问；尽吾本分在素位中，是圣贤第一等工夫。
万理澄彻，则一心愈精而愈谨。一心凝聚，则万理愈通而愈流。
宇宙内事，乃己分内事；己分内事，乃宇宙内事。
身在天地后，心在天地前；身在万物中，心在万物上。
观天地生物气象，学圣贤克己工夫。
下手处是自强不息，成就处是至诚无息。
以圣贤之道教人易，以圣贤之道治己难；以圣贤之道出口易，以圣贤之道躬行难；以圣贤之道奋始易，以圣贤之道克终难。
圣贤学问是一套，行王道必本天德；后世学问是两截，不修己只管治人。
口里伊周，心中盗跖，责人而不责己，名为挂榜圣贤。独凛明旦，幽畏鬼神，知人而复知天，方是有根学问。
无根本底气节，如酒汉殴人，醉时勇，醒来退消，无分毫气力。无学问底识见，如庖人炀灶，面前明，背后左右，无一些照顾。
理以心得为精，故当沈潜，不然耳边口头尔。事以典故为据，故当博洽，不然臆说杜撰也。
只有一毫粗疏处，便认理不真，所以说惟精；不然，众论淆之而必疑。只有一毫二三心，便守理不定，所以说惟一；不然，利害临之而必变。
接人要和中有介，处事要精中有果，认理要正中有道通。
在古人之后议古人之失，则易；处古人之位为古人之事，则难。
古之学者得一善言，附于其身；今之学者得一善言，务以悦人。
古之君子病其无能也，学之；今之君子耻其无能也，讳之。
眼界要阔，遍历名山大川；度量要宏，熟读五经诸史。
先读经后读史，则论事不谬于圣贤。既读史复读经，则观书不徒为章句。
读经传则根柢厚，看史鉴则事理通，观云天则眼界宽，去嗜欲则胸怀净。
一庭之内，自有至乐；六经以外，别无奇书。
读未见书，如得良友；见已读书，如逢故人。
何思何虑，居心当如止水；勿取勿忘，为学当如流水。
心不欲杂，杂则神荡而不收；心不欲劳，劳则神疲而不入。
心慎杂欲，则有余灵；目慎杂观，则有余明。
案上不可多书，心中不可少书。
鱼离水则身枯，心离书则神索。
志之所趋，无远勿届，穷山距海，不能限也；志之所向，无坚不入，锐兵固甲，不能御也。
把意念沉潜得下，何理不可得？把志气奋发得起，何事不可为？
不虚心，便如以水沃石，一毫进入不得；不开悟，便如胶柱鼓瑟，一毫转动不得；不体认，便如电光照物，一毫把捉不得；不躬行，便如水行得车，陆行得舟，一毫受用不得。
读书贵能疑，疑乃可以启信。读书在有渐，渐乃克底有成。
看书求理，须令自家胸中点头。与人谈理，须令人家胸中点头。
爱惜精神，留他日担当宇宙。蹉跎岁月，问何时报答君亲。
戒浩饮，浩饮伤神。戒贪色，贪色灭神。戒厚味，厚味昏神。戒饱食，饱食闷神。戒妄动，妄动乱神。戒多言，多言伤神。戒多忧，多忧郁神。戒多思，多思挠神。戒久睡，久睡倦神。戒久读，久读枯神。


事属暖昧，要思回护他，着不得一点攻讦的念头。人属寒微，要思矜礼他，着不得一毫傲睨的气象。
凡一事而关人终身，纵确见实闻，不可着口；凡一语而伤我长厚，虽闲谈酒谑，慎勿形言。
严着此心以拒外诱，须如一团烈火，遇物即烧；宽着此心以待同群，须如一片春阳，无人不暖。
持己当从无过中求有过，非独进德，亦且免患；待人当于有过中求无过，非但存厚，亦且解怨。
事后而议人得失，吹毛索垢，不肯丝毫放宽，试思己当其局，未必能效彼万一。旁观而论人短长，抉隐摘微，不留些须余地，试思己受其毁，未必能安意顺承。
遇事只一味镇定从容，虽纷若乱丝，终当就绪；待人无半毫矫伪欺诈，纵狡如山鬼，亦自献诚。
公生明，诚生明，从容生明。
人好刚，我以柔胜之；人用术，我以诚感之；人使气，我以理屈之。
柔能制刚，遇赤子而贲育失其勇；讷能屈辩，逢喑者而仪秦拙于词。
困天下之智者，不在智而在愚；穷天下之辩者，不在辩而在讷；伏天下之勇者，不在勇而在怯。
以耐事了天下之多事，以无心息天下之争心。
何以息谤？曰：无辩。何以止怨？曰：不争。
人之谤我也，与其能辩，不如能容；人之侮我也，与其能防，不如能化。
是非窝里，人用口，我用耳；热闹场中，人向前，我落后。
观世间极恶事，则一眚一慝，尽可优容；念古来极冤人，则一毁一辱，何须计较。
彼之理是，我之理非，我让之；彼之理非，我之理是，我容之。
能容小人是大人，能培薄德是厚德。
我不识何等为君子，但看每事肯吃亏的便是；我不识何等为小人，但看每事好便宜的便是。
律身惟廉为宜，处世以退为尚。
以仁义存心，以勤俭作家，以忍让接物。
径路窄处，留一步与人行；滋味浓处，减三分让人嗜。
任难任之事，要有力而无气；处难处之人，要有知而无言。
穷寇不可追也，遁辞不可攻也，贫民不可威也。
祸莫大于不仇人而有仇人之辞色，耻莫大于不恩人而诈恩人之状态。
恩怕先益后损，威怕先松后紧。
善用威者不轻怒，善用恩者不妄施。
宽厚者，毋使人有所恃；精明者，不使人有所容。
事有知其当变而不得不因者，善救之而已矣；人有知其当退而不得不用者，善驭之而已矣。
轻信轻发，听言之大戒也；愈激愈厉，责善之大戒也。
处事须留余地，责善切戒尽言。
施在我有余之惠则可以广德，留在人不尽之情则可以全交。
古人爱人之意多，故人易于改过，而视我也常亲，我之教益易行。今人恶人之意多，故人甘于自弃，而视我也常仇，我之言必不入。
喜闻人过，不若喜闻己过；乐道己善，何如乐道人善。
听其言必观其行，是取人之道；师其言不问其行，是取善之方。
论人之非，当原其心，不可徒泥其迹；取人之善，当据其迹，不必深究其心。
小人亦有好处，不可恶其人，并没其是；君子亦有过差，不可好其人，并饰其非。
小人固当远然，断不可显为仇敌；君子固当亲然，亦不可曲为附和。
待小人宜宽，防小人宜严。
闻恶不可遽怒，恐为谗人泄忿；闻善不可就亲，恐引奸人进身。
先去私心，而后可以治公事；先平己见，而后可以听人言。
修己以清心为要，涉世以慎言为先。
恶莫大于纵己之欲，祸莫大于言人之非。
人生惟酒色机关，须百炼此身成铁汉；世上有是非门户，要三缄其口学金人。
工于论人者，察己常阔疏；狃于讦直者，发言多弊病。
人情每见一人，始以为可亲，久而厌生，又以为可恶；非明于理而复体之以情，未有不割席者。人情每处一境，始以为甚乐，久而厌生，又以为甚苦；非平其心而复济之以养，未有不思迁者。
观富贵人，当观其气概，如温厚和平者，则其荣必久，而其后必昌。观贫贱人，当观其度量，如宽宏坦荡者，则其福必臻，而其家必裕。
宽厚之人，吾师以养量；缜密之人，吾师以炼识；慈惠之人，吾师以御下；俭约之人，吾师以居家；明通之人，吾师以生慧；质朴之人，吾师以藏拙；才智之人，吾师以应变；缄默之人，吾师以存神；谦恭善下之人，吾师以亲师友；博学强识之人，吾师以广见闻。
居视其所亲，富视其所与，达视其所举，穷视其所不为，贫视其所不取。
取人之直恕其戆，取人之朴恕其愚，取人之介恕其隘，取人之敬恕其疏，取人之辩恕其肆，取人之信恕其拘。
遇刚鲠人，须耐他戾气；遇俊逸人，须耐他妄气；遇朴厚人，须耐他滞气；遇佻达人，须耐他浮气。
人褊急，我受之以宽宏；人险仄，我待之以坦荡。
奸人诈而好名，他行事有确似君子处；迂人执而不化，其决裂有甚于小人时。
持身不可太皎洁，一切污辱垢秽，要茹纳得；处世不可太分明，一切贤愚好丑，要包容得。
宇宙之大，何物不有？使择物而取之，安得别立宇宙，置此所舍之物？！人心之广，何人不容？使择人而好之，安有别个人心，复容所恶之人？！
德盛者其心和平，见人皆可取，故口中所许可者多；德薄者其心刻傲，见人皆可憎，故目中所鄙弃者众。
律己宜带秋气，处世须带春风。
善处身者，必善处世，不善处世，贼身者也；善处世者，必严修身，不严修身，媚世者也。
爱人而人不爱，敬人而人不敬，君子必自反也；爱人而人即爱，敬人而人即敬，君子益加谨焉。
人若近贤良，譬如纸一张，以纸包兰麝，因香而得香；人若近邪友，譬如一枝柳，以柳贯鱼鳖，因臭而得臭。
人未己如，不可急求其知；人未己合，不可急与之合。
落落者难合，一合便不可离；欣欣者易亲，乍亲忽然成怨。
能媚我者，必能害我，宜加意防之；肯规予者，必肯助予，宜倾心听之。
出一个大伤元气进士，不如出一个能积阴德平民；交一个读破万卷邪士，不如交一个不识一字端人。
无事时埋藏着许多小人，多事时识破了许多君子。
一种人难悦亦难事，只是度量褊狭，不失为君子；一种人易事亦易悦，这是贪污软弱，不免为小人。
大恶多从柔处伏，须防绵里之针；深雠常自爱中来，宜防刀头之蜜。
惠我者小恩，携我为善者大恩；害我者小雠，引我为不善者大雠。
毋受小人私恩，受则恩不可酬；毋犯士夫公怒，犯则怒不可救。
喜时说尽知心，到失欢须防发泄；恼时说尽伤心，恐再好自觉羞惭。
盛喜中勿许人物，盛怒中勿答人书。
顽石之中良玉隐焉，寒灰之中星火寓焉。
静坐常思己过，闲谈莫论人非。
对痴人莫说梦话，防所误也；见短人莫说矮话，避所忌也。
面谀之词，有识者未必悦心；背后之议，受憾者常若刻骨。
攻人之恶毋太严，要思其堪受；教人以善毋过高，当使其可从。
互乡童子则进之，开其善也；阙党童子则抑之，勉其学也。
不可无不可一世之识，不可有不可一人之心。
事有急之不白者，缓之或自明，毋急躁以速其戾；人有操之不从者，纵之或自化，毋苛刻以益其顽。
遇矜才者，毋以才相矜，但以愚敌其才，便可压倒；遇炫奇者，毋以奇相炫，但以常敌其奇，便可破除。
直道事人，虚衷御物。
岂能尽如人意，但求不愧我心。
不近人情，举足尽是危机；不体物情，一生俱成梦境。
己性不可任，当用逆法制之，其道在一忍字；人性不可拂，当用顺法调之，其道在一恕字。
仇莫深于不体人之私，而又苦之；祸莫大于不讳人之短，而又讦之。
辱人以不堪，必反辱；伤人以已甚，必反伤。
处富贵之时，要知贫贱的痛痒；值少壮之日，须念衰老的辛酸；入安乐之场，当体患难人景况；居旁观之地，要谅局内人苦心。
临事须替别人想，论人先将自己想。
欲胜人者先自胜，欲论人者先自论，欲知人者先自知。
待人三自反，处世两如何。
待富贵人，不难有礼而难有体；待贫贱人，不难有恩而难有礼。
对愁人勿乐，对哭人勿笑，对失意人勿矜。
见人背语，勿倾耳窃听；入人之室，勿侧目旁观；到人案头，勿信手乱翻。
不蹈无人之室，不入有事之门，不处藏物之所。
俗语近于市，纤语近于娼，诨语近于优。
闻君子议论，如啜苦茗，森严之后，甘芳溢颊；闻小人言语，如嚼糖霜，爽美之后，寒冰凝胸。
凡为外所胜者，皆内不足；凡为邪所夺者，皆正不足。
存乎天者，于我无与也，穷通得丧，吾听之而已；存乎我者，于人无与也，毁誉是非，吾置之而已。
小人乐闻君子之过，君子耻闻小人之恶。
慕人善者，勿问其所以善，恐拟议之念生，而效法之念微矣；济人穷者，勿问其所以穷，恐憎恶之心生。而恻隐之心泯矣。
时穷势蹙之人，当原其初心；功成名立之士，当观其末路。
踪多历乱，定有必不得已之私；言到支离，才是无可奈何之处。
惠不在大，在乎当厄；怨不在多，在乎伤心。
毋以小嫌疏至戚，毋以新怨忘旧恩。
两惠无不释之怨，两求无不合之交，两怒无不成之祸。
古之名望相近则相得，今之名望相近则相妒。


先帝谥号
六月初六日（壬戌），谥大行皇帝曰 思宗烈皇帝 、皇后曰 孝节皇后 。
 大事纪 云：六月二十三日，御定先帝庙号 思宗 。先是，阁臣高宏图奉旨□拟已经点用，及考据典则，备极徽隆，不必再改。下部久矣： 着即颁诏行 。至七月初七日，遣各官颁行 追尊谥号诏 于天下。而 甲乙史 六月二十一日，忻诚伯赵之龙奏辩 先帝不当庙号曰 思 ； 思 字非美 。盖之龙实不识一丁，李沾嗾使排高宏图也；复改 毅宗 。左良玉云： 思宗改谥，明示先帝不足 思 ；为马士英第一罪 。永历谥为 威宗 。大清朝谥为 怀宗 。
追尊帝后
六月初六日，尊福恭王为 恭皇帝 、正妃曰 孝诚皇后 、生母邹氏曰 仁寿皇太后 、神庙贵妃郑氏曰 孝宁太皇太后 、上元妃曰 孝哲皇后 。
六月十九日（己亥），追复懿文太子 兴宗孝康皇帝 ，追崇建文为 惠宗让皇帝 、景皇帝号 代宗 。
封常应俊
六月二十三日，封福府千户常应俊为襄卫伯，补青浦知县陈爊为中书舍人，予王铎弟镛、子无党世袭锦衣指挥使。盖应俊本革工，值宏光出亡，应俊负之行雪中数十里，脱于难；与镛、爊、无党俱扈从有功者也。
 甲乙史 云：六月初四日（庚申），以常自俊为左都督。 编年 、 遗闻 及 大事记 诸书俱载 应俊 ，则志 自俊 或误。
太后至自河南
七月初六日（辛卯）寅刻，阁臣高宏图、姜曰广奉旨出郭迎圣母皇太后。先是，马士英奏曰： 雒阳变后，圣母寓河南郭家寨；有常守义者知之甚确。工臣程注亦向臣言之，当急图迎养。但事须机密，若兴大兵往迎，恐有阻滞。镇臣高杰言有参将王之纲者，曾在河南招抚李际遇，得其欢心；又有兵部王真卿奉命联络河南各山寨，颇有头绪。宜密谕督臣史可法遣王之纲、王真卿等与亲近内员同往李际遇处，密谕其具舟于河，拨兵护送。沿途而东，地方文武具仪卫迎于徐州，庶为妥便 。从之。至是，上命二辅出迎。
八月十三日（戊辰），太后至自河南，从仪凤门入；辰刻，上迎于午门。十四日，谕户、兵、工三部： 太后光临，限三日内搜括万金以备赐赏 。十六日，御用监诸进朝请给工科钱粮龙凤床座及床顶架一应器物并宫殿陈设金玉等项约数十万两。工部尚书何应瑞、侍郎高倬苦点金无术，恳祈崇俭；工科李清亦疏请节省。不听。十七日，高倬言： 臣在署办事，光禄寺开器皿计一万五千七百余件该费六千八百六十余两，厨役衣帽工料银九百四十余两。今日寇势方张，而赏赐银动以千万计，将何支？望皇上一熟筹也 ！十九日，谕工部： 行宫湫隘，亟修西宫之园，刻期告成，以居皇太后 。
二十日，圣母南临加恩：士英、可法少傅、少保。二十三日，奖邹存仪力劝圣母有劳，封大兴伯。九月初九日，谕迎圣母有劳刘孔昭等六员荫子锦衣千户。十月初一，太后从人王镛、王无党授世指挥。
太子一案乙酉三月甲申朔，皇太子至自金华，从石城门入，送止兴善寺。盖东宫旧竖李继周密奉御札，礼迎之至也。先是，吴三桂拥太子离永平，檄中外臣民：将奉入京即位。至榆河，阴逸之民间，使人导入皇姑寺。太监高起潜奔西山，太子自诣之；遂同至天津，浮海而南。八月，抵淮上；闻定王之沉，惧弗敢留，前至扬州。起潜访的中朝之旨，欲加弑害；其侄鸿胪序班〔梦箕〕义不可，挟之渡江，因栖于苏，复转于杭。太子不堪羁旅，渐露贵倨之色；于元夕观灯浩叹，遂为路人所窃指。梦箕惧祸及己，乃赴京密奏，并密启于士英；于是遣内竖李继周持御札召之。继周至杭，闻已诣金华，即往觅之；乃跪曰： 奴婢叩小爷头 。太子云： 我认得汝，但遗忘姓氏 。继周以告；且云： 奉新皇爷旨，迎接小爷进京 。太子云： 迎我进京，让皇帝与我做否 ？继周云： 此事奴婢不知 。遂呈御札。时金华诸臣闻之，俱朝见馈礼。越二日，开舟至杭；抚臣张秉贞来朝，与文武百官导之而过。继周进京，先白士英，随奏宏光。时太子止石城门外，上复使北京张、王两内竖觇之；且迎之入城，权居兴善寺。二竖一见太子，即抱足大恸；见天寒衣薄，各解衣以进。上闻之，大怒曰： 真假未辨，何得便尔！太子即真，让位与否，尚须吾意。这厮敢如此 ！遂掠二竖俱死，继周亦赐酖死。都人初闻青宫至，踊跃趋谒；文武官投职名帖者络绎不绝。最后，督营太监卢九德至；正视，一时难辨。太子呵之曰： 卢九德！汝何不叩首 ？卢不觉叩头曰： 奴婢无礼 。太子曰： 汝隔几时，肥胖至此；可见在南京受用 。卢复叩头曰： 小爷保重 ！觳觫辞出；与众曰： 我未尝伏侍东宫，如何里此；看来有些相像，却认不真 。随戒营兵曰： 吾等好好守视！真太子自应护卫；即假者，亦非小小神棍，须防逸去 ！寻有旨谕文武官，不许私谒。自此，众不得见。中夜，移太子于大内。
三月初三日（丙戌），阮大铖自江北驰密书于士英；士英密奏，请以太子及从行二人俱下中城兵马〔司〕狱；遂捕高成、穆虎，夜更余肩舆太子入中城狱。时已大醉，狱中有大圈椅，坐其上即睡去。黎明，太子甫醒，见副兵马侍侧，问何人？以官对。太子曰： 汝去，我睡未足 。良久，问兵马曰： 汝何以不去 ？兵马曰： 应在此伺候 。又问： 此何地 ？曰： 公所 。又问： 纷纷者何 ？曰： 行路人 。问： 何故皆蓝缕 ？兵马未及答，太子曰： 我知之矣 ！兵马以钱一串置几上，曰： 恐爷要用 。太子命彻去；兵马曰： 恐要买物 。太子颔之，令撩之壁间；曰： 你自去 ！方出，顷之，校尉四人至前，叩头曰： 校尉伏侍爷的 。太子指壁间钱曰： 持去买香烛来！余钱可四人分之 。香烛至，太子即燃火间南北向再拜，大呼 太祖高皇帝、皇考皇帝 ！复再叩首，号泣数声，拭泪就坐，饮泣不已；满狱为之凄然。
杨瑞甫，无锡人；时为校尉，监视太子于狱中。太子语之曰： 昔贼破北京，予趋出欲南走，时贼恐上南行，俱严兵堵截，无些子隙处；东、北二面亦然。独正西一路为贼巢窟，贼之来处兵众稍疏，予遂西走，终日不得食，晚宿野舍开浴堂家。及明，复走。自北七日不食，转而南，遂止于高梦箕家 （邑人口述）。
初五日（戊子），兵科戴英奏： 王之明假冒太子，请多官会审 。先是，杨维垣飏言于众曰： 驸马王昺侄孙王之明之貌，甚类太子 。莫即袭其言入奏。初六日（己丑），会审太子于大明门外。上先召中允刘正宗、李景濂入武英殿，谕之曰： 太子若真，将何容朕！卿等旧讲官，宜细认的 。正宗曰： 恐太子未能来此，臣当以说穷之，使无遁辞 。上悦。群臣先后至识所，太子东向踞坐，人尚不敢以囚礼待之。一官置禁城图于前，问之；曰： 此北京宫殿也 。指承华宫曰： 此我所居 ；指坤宁宫曰： 此我娘娘所居 。一官前问曰： 公主今何在 ？曰： 不知，想必死矣 ！一官问： 公主同宫女叩周国舅门 。太子曰： 同宫女叩周国舅门者，即我也 。刘正宗前曰： 我是讲官，汝识否 ？太子一视，不答；问以讲所？曰： 文华殿 。问仿何书？曰： 诗句 。问写几行？曰： 写十行 。问讲读先后？曰： 忘之矣 。正宗更多其词以折之，太子笑而不应；曰： 汝以为伪，即伪可耳。我原不想与皇伯夺做皇帝 。诸臣无如何，仍以肩舆送入狱中。正宗遂奏： 眉目全不相似。所言讲所、仿书悉误 。时诸内侍皆谓非妄，特劫于上威，莫敢相剖；主以柄臣、和以讲幄如出一口，中外悲之。兵科戴英奏： 王之明假冒太子，质以先帝曾携之中左门而不答，问以嘉定伯姓名不答。其伪无疑！然稚年何能办此，必有大奸人挟为奇货；务在根究，宜敕法司严讯 。
 遗闻 云： 昔先帝携太子在中左门鞫吴昌时，故戴英问曰； 先帝亲鞫吴昌时于廷，东宫立何地 ？对曰： 谁吴昌时 ？英乃诘之曰： 汝是诈冒。以实告，当救汝 ！即跪请救命。授以纸笔，供称： 高阳人王之明，系驸马王昺之侄孙。家破南奔，遇高梦箕家人穆虎，教以诈冒东宫 。王铎等面奏状，宏光流涕曰： 朕未有子，东宫若真，即东宫矣 ！至初八日，集文武百官、举监、生员、耆老于午门外鞫之，梦箕、穆虎具服如之明言。下之明刑部狱；而京师士民谬以太子为非伪也 。此与他书所载大异。据此，则太子的系假冒矣。自供既明，即当如大悲弃市；何须屡次再审，狱久不决也？此非信史可知。
初七日（庚寅），有内官以密疏劝上曰： 东宫足骱异于常形，每骱则双；莫之能诬 。上令卢九德持至马士英寓商之。士英答疏云： 臣病在寓，皇上以竖臣密疏示臣，臣细阅之，其言虽是而疑处甚多。既为东宫，幸脱虎口，不即到官说明，却走绍兴：可疑一也。东宫厚质凝重，此人机变百出：可疑二也。公主现在周奎家，而云已死：可疑三也。左懋第在北，北亦有假太子事；懋第密书贻蔡奕琛，今奕琛抄腾进览。是太子不死于贼，即死于清矣。原日讲官方拱干在刑部狱，密谕来廷辨之。如其假冒，当付法司，与臣民共见而弃之。如其东宫，则祈取入深宫，留养别院；不可分封于外，以启奸人之心 。刑部严讯穆虎、高成，五毒备至，誓死不承假冒。穆虎云： 我家主是忠臣，直言奏闻，一字非谬；我等何得畏死背义 ！法司气夺。梦箕复上书自明；并逮治之。
初八日（辛卯），复会审太子于午门。呼拱干在刑部狱；是晨张捷坐刑部尚书高倬家，以名帖召之至。捷曰： 先生恭喜！此番不惟释罪，且可以不次超擢，全在先生一言耳 。拱干唯唯。既谒门，百官集定。各役喝太子跪，太子仍前面西蹲倨。众拥拱干前，王铎指示太子曰： 此何人 ？太子一见，即云 方先生在 。拱干惧，即退入人后，不敢复前，亦不敢言真伪。张孙振曰： 汝是王之明 ！太子曰： 我南来，从不曾自己说是太子。你等不认罢了，何必改易姓名 ？又曰： 李继周持皇伯谕帖来招我，非我自来者 。又曰： 你等不尝立皇考之朝乎！何一旦蒙面至此 ？众官窃窃，有赧者、有恨者，莫之敢决。最后，王铎前曰： 千假万假，总是一假。是我一人承任，不必再审 ！叱送还狱。应天府官蔡某自朝审出，人问云何？蔡云： 即非真太子，亦是久熟朝内事者 。旁一官云： 汝此言，明日即弃官矣 ！自后朝臣不复有敢称太子者。京中谣曰： 若辨太子诈，射人先射马；若要太子强，擒贼先擒王 （一云：审时太子云： 我南来，从不曾说自已东宫；你不认罢了，何必改易姓名 ？刑部尚书高倬、给事戴英齐声皆云： 既认王之明，何须再问？亦不必动刑。回奏便了 ）。
穆虎真义士，马、王辈不如仆隶远矣！
看太子语，原未尝自认王之明；乃高、戴齐声做作上去，众耳众目何在，而有掩盗鼠狗之说；小人真可笑也。至王铎身为大臣，敢云 承任 ；真鄙夫、妄人也哉！
初九日（壬辰），中允李景濂奏云： 太子的系假冒，阁臣王铎再加质问，使之供吐姓名 。都察院粘示通衢： 王之明假冒太子 。
十四日（丁酉），谕刑部： 穆虎若非奸人，岂敢挟王之明冒认东宫？正月、二月，所成何局？往闽、往楚，欲干何事？岂高梦箕一人所办！主使附逆，实繁有徒。着法司穷究 ！盖士英意在姜〔曰〕广辈，故严旨究问。黄得功上言： 东宫未必假冒，各官逢迎，不知的系何人、辨明何人，定为奸伪。先帝之子，即陛下之子；未有不明不白，付之刑狱。混然雷同，将人臣之义谓何？恐在廷诸臣谄徇者多、抗颜者少，即明白认识，亦谁敢出头取祸乎 ！有旨： 王之明假冒系亲口供吐，有何逢迎？不必悬揣过虑 ！
十五日（戊戌），复会审太子于朝。左都李沾先令校尉私戒太子，必须直言某。及审时，沾呼 王之明 ；不应。喝问何不应？太子曰： 何不呼明之王 ！沾喝上拶，太子号呼皇天上帝，声彻于内。士英传催放拶；沾复好言问之。太子曰： 汝令校尉嘱我，校尉自能言之；何必我言。前日追者何处，追者自知；何必问我 ！高倬见其言急切，令扶出。将出朝，旧东宫伴读邱致中捧持大恸。上闻，即令擒下，发镇抚司严讯。有题诗于皇城曰： 百神护跸贼中来，会见前星闭后开；海上扶苏原未死，狱中病已又奚猜！安危定自关宗社，忠义何曾到鼎台！烈烈大行何处遇，普天空向棘圜哀 ！冯可宗即讯高梦箕，梦箕列〔述〕自北来来历甚详，假冒欺隐至死不承；爰书故久未定。御史陈以瑞奏： 愚民观听易惑，故道路籍籍，皆以诸臣有意倾先帝之血胤 。有旨： 将王之明好生护养，勿骤加刑，以招民谤。俟正告天下，愚夫愚妇皆已明白，然后申法 。
李沾喝拶，与禽兽何异！梦箕至死不认，烈丈夫也。陈以瑞一疏，可云婉而直。三月二十三日（丙午），刘良佐疏言： 王之明、童氏两案，未协舆论。恳求曲全两朝彝伦，毋贻天下后世口实 ！有旨： 童氏妖妇，冒认结发。据供，系某陵王宫人，尚未悉真伪。王之明系驸马王昺之侄孙，避难南来，与梦箕家人穆虎沿途狎眤，冒认东宫，妄图不轨，正在严究。朕与先帝素无嫌怨，不得已从群臣之请，勉承重奇；岂有利天下之心，毒害其血胤！举朝文武，谁非先帝旧臣、谁不如卿，肯昧心至此！法司官即将两案刊布，以息群疑 。
二十八日（辛亥），左良玉具疏，请保全东宫，以安臣民之心。谓 东宫之来，吴三桂实有符验，史可法明知之而不敢言；此岂大臣之道！满朝诸臣，但知逢君，不惜大体。前者李贼逆乱，尚锡王封，不忍遽加刑害；何至一家，反视为仇？明知穷究并无别情，必欲辗转诛求，遂使皇上忘屋乌之德、臣下绝委裘之义！普天同怨，皇上独与二、三奸臣保守天下，无是理也！亲亲而仁民，愿皇上省之 ！有旨： 东宫果真，当不失王封。但王之明被穆虎使冒太子，正在根究奸党。其吴三桂、史可法等语，必系讹传。法司将审明节略，宣谕该藩 。
四月初一日（癸丑），工部侍郎何楷奏： 镇臣疏东宫甚明 。有旨： 此疏岂可流传，必非镇臣之意，令提塘官立行追毁；敢有鼓煽者，兵部立擒正法 ！
初二日（甲寅），湖广巡抚何腾蛟疏言： 太子到南，何人奏闻？何人物色？既召至京，马士英何以独知其伪？既是王昺之侄孙，何人举发？内官公侯多北来之人，何无一人确认，而泛云自供？梦箕前后二疏，何以不发抄传？明旨愈宣，则臣下愈惑。此事关天下万世是非，不可不慎 ！有旨： 王之明自供甚明，百官士民万目昭然，不日即将口词章疏刊行。何腾蛟不必滋扰 ！
十三日（乙丑），御史张兆熊奏： 伪太子一案，谤议遍处沸腾 。上命即将口词章疏连夜速刻，即付诏使逐郡宣布。
十六日（戊辰），袁继咸奏： 良玉举兵东下，请赦太子以遏止之 ！有旨： 王之明的系假冒，如果先帝遗体，朕岂无慈爱？人臣何即称兵犯阙！继咸身为大臣兼拥兵众，如何说不能堵止 ！又 编年 云： 江督袁继咸疏言： 太子居移气养，必非外间儿童所能假袭。王昺原系富族，且高阳未闻屠害，岂无父兄群从，何事只身流转到南？既走绍兴，于朝廷有何关系，遣人踪迹召来？诈冒从何而起？望陛下勿信偏词，使一人免向隅之悲，则宇宙亨荡平之福矣 。有旨： 王之明不刑自认，高梦箕、穆虎合口输情。诸臣无端过疑，何视朕太薄、视廷臣太浅！继咸身为大臣，不得过听讹言，别生臆揣  ！
十七日（己巳），史可法恭请召见，面言东宫处分，以息群□。有旨： 西警方急，卿专心料理；待奏凯后见 。可法叹曰：  奏凯 二字，谈何容易！诚如上所言，面君不知何日矣 ！
不要史公回京，其事便有可疑。北太子一案先帝共三子，太子年十六，定、永二王皆十三岁。闯入京时大索，惟永王不知所在。自成东出，人见太子马衔尾随后，不见定王。或曰：已先日随闯出京，过通州，马上失一履。有人拾而进，王伸足与着；因问 军乎、民乎 ？人以民对。王曰： 军则食我家饭者；民方受征税之苦，有何好事到汝 ？其人泣，王亦泣谢之。自成战败西还，不见太子随后；人传太子归吴三桂军中矣。
十月，有男子自诣周中书家求见公主；相抱持大哭，滞留不去。周仆逐之，遂为街道所奏。明日，殿中勘之，言宫中事颇合；以讯内官，莫敢认者（一说嘉定伯周奎家）。
有一杨姓内监在旁；太子曰： 此杨某，曾侍我 。杨即诈曰： 奴婢姓张，先服侍者非我也 ！又呼旧侍卫锦衣卒十人讯之，咸曰： 是永王 。有晋王者，山西从闯来，因留京师；独言其伪。于是言真者，皆下狱。刑曹郎钱凤览详讯，遂以真皇子报命。晋王抵览，览勃然语侵晋王。复廷讯之，内阁谢升执以为伪；太子曰： 某事，先生忆之否 ？升默然，一揖退。凤览面叱升不臣。正阳门商民数人具疏救皇子，詈谢升禽兽无道；具疏人亦下狱。乙酉正月初十日，摄政王谓廷臣曰： 太子真伪无伤，但晋王明朝宗室、谢升明朝大臣，凤览呵晋王、百姓骂谢升，皆乱民也 。命系狱者尽杀。谢升早朝，见凤览与拱手，颈忽渐垂；时时自语曰： 钱先生饶我 ！肿溃即死。四月初六日，凤阳民张三聚众誓救皇子，以杨生员为谋主，生员孙三应之；俱擒杀。初十日，太子遂死。
钱凤览，字子端，号兰台；会稽人，相国麟武公之孙。以祖荫，入中书；烈皇帝授刑部主事。宏光时，以东宫事，北京廷臣俱斥为假。凤览独疏争之，其略曰： 太子危地，死生之权，一在朝廷。据其供词，保者、验者确有凭证。在部五日，悲惧言动，绝无装饰。今责其身大音宏为非真耶；人幼而渺小，至十六而顿长且大，比比也。责以不能书写为非真耶；东宫素无能书之名。若责以不能尽悉宫中事耶；播迁流窜，魂魄未安，人于富贵时多不经意，试问各官朝贺跪拜惟听鸿胪传呼而已，能于仓猝中悉其礼数否？太子在宫中，未寒而衣、未饥而食，随侍者众，安能呼姓名？试问各官书吏、皂役等，几何人能一一悉其姓名、面貌否？当时二王在刘宗敏家，人心止有二王，不知有太子；今诘问时，不能明对者。贵处东宫，何堪挫辱；自不可以民犯同观也。总之，大臣不认，则小臣瞻顾；内员不认，则外员亦箝口。然天地祖宗，不可欺灭；敢以死争之 ！疏上，下狱。法吏讽之曰： 苟易汝言，则生 。凤览毅然曰： 我身早办一死耳，言不可易 。竟坐诛死。事闻于南，赠以太仆寺卿，谥 忠毅 。
三皇子一案
大清顺治八年冬月，有人首三皇子在民间，擒捉至马提督府审问。皇子自书供云： 云庵，系崇祯第三子，名慈焕；年二十岁。兄慈烺，即东宫；同为周后所生。弟名慈灿，田妃生。焕居景仁宫，乳母邓、蒋；八岁就外傅，讲读官傅、张。贼犯都时，先帝托予张近侍及指挥黄贵送周皇亲家，不纳；潜藏民间，为贼搜出。随营到山海关；闯败，携至潼关，随营至荆、襄，遇左良玉战，贼败散，即随左营，改姓黄，称为黄贵叔。左兵为黄得功所败，黄蜚掳左兵船，杀贵；张近侍以实告，蜚秘其事。明年五月，得功亡，蜚携走太湖；遇江西乐安王，蜚托之。王携往孝丰，遇瑞昌王；乐安往闽，以予托瑞昌转藏。九月，诣于潜乡官余文渊家，假称宋座师公子。有湖广人陈砥流，时相亲密；砥流改名李王台，算命浪迹，得太平府乡友夏名卿重义，即与名卿同至于潜来接。予在陈监生家，监生与文渊说知而别；予改姓孙，名卿以女字之。四年十二月，余文渊与知县不和，前事遂露；行文太平，查不获。五年五月朔，予削发为僧，号云庵；或称一鉴、或称起云。砥流无定名，随口应人；浪迹江北各庵。砥流访知宁国府秀才沈辰伯好义，六年七月同予往访，遇于船中；一老秀才吕飞六善诗文，辰伯即托飞六留家读书。八年闰二月，辞别沈、吕二人，与砥流复到夏家。三月完姻；因夏贫苦，自租乡村空屋一间居住，渡日维艰。四月，与砥流议往芜湖借银二十两，买细茶同徽商汪礼仙往苏州卖。礼仙与常州杨秀甫、吴中虎邱相识，茶卖毕，同到常州。秀甫言邹介之是好人，到其家住几日；介之又言路迈是好人，即往谒路迈。临行时，送吴中诗扇一具、银五钱。在路迈家住几日，将因夏家，不意吴中私作假札贾利不遂，因出首于抚院。抚院差官先往宁国沈、吕二家跟寻，至芜湖即获砥流；予挺身出，随抚院差官起行。于途遇江宁赵同知、当涂某知县带到太平，随到江宁也 。
太子杂志
甲申六月十八日，刘泽清奏： 有典史顾元龄，系浙江钱塘人；五月初二日出北京，传言皇太子卒于乱军，其定王、永王俱于贼走之日遇害于王府二条巷吴总兵宅内 。
七月十七日， 大事记 载王燮塘报。
八月二十九日，召北来太监高起潜陛见。起潜实奉太子浮海至南，朝论讳之。
九月丙戌朔，朱国弼、赵之龙上太子及定、永二王谥；时太子南来，欲断之也。
二十五日（庚戌），初，袁妃公主受上刃不死，带伤出宫，依老中书周元振家。永王久潜民间，至是自出，求见妃主，抱持大恸。元振惧，奏闻。大清朝使内院谢升验视，执言其伪；下之狱。
十月二十七日（辛已），鸿胪寺少卿高梦箕北来复任，谢恩。
十一月乙酉朔，太子潜居兴教寺，高起潜私闻于马士英，遣人杀之。及至，而太子已先一日渡江南遁矣。
十二月二十四日（戊寅），管绍宁言东宫确遇害；命于明年二月为东宫制服。至乙酉二月十一日（甲子），绍宁请谥皇太子曰 献愍 、永王曰 悼 、定王曰 哀 。时定王已沈于海，皇太子方遁绍兴，上密令内使召之；管绍宁先定谥以绝之也。
东村老人曰：国变后，皇子凡三见：北京则自诣周中书家、南京则自内使召来、太平则有人出首者，人皆以为伪。愚谓不然。在北京，一以为永王、一以为太子；若是太子，则南京信伪矣，马士英已言之。然据士英疏云： 既为东宫，幸脱虎口，不即到官，却走绍兴 。即其言覈之，既非东宫，彼自走绍兴，于朝廷何关利害而遣人追之来？不可解也。初到时安置僧寺，百官递帖；旋谕禁止。多兵杂沓于街，似护似防；遂取入官，越日付之狱：何多周旋也！多官会审不决，王铎一人定假，李沾始喝用刑，确然伪矣；又不加之缧绁，仍以肩舆付狱，一对板前导：不可解也！我不能随人雷同，且存当日之实案耳。
又曰：三皇子，定王也；有可疑者。既依良玉，当左兵东下，必喜得王，何故隐名？迨黄蜚一帆到海，寻依李监奉义阳王；何故舍皇子而戴宗室？事固有不可度者，存疑可耳。
童妃一案
乙酉三月十三日（丙申），有童氏自称旧妃，自越其杰所解至；上命付锦衣卫监候。初，上为郡王，娶妃黄氏，早逝。既为世子，又娶李氏；洛阳遭变，又亡。嗣王之岁，初封童氏为妃，曾生一子，不育；已而遭乱播迁，各不相顾。又弃藩南奔，太妃与妃各依人自活。太妃至南，陈潜夫奏妃故在，上弗召；至是自诣其杰所。其杰不听隐，解至南；上弗善也，系之狱。妃在狱，细书入宫日月、相离情事甚悉；求冯可宗上达，上弃去弗视。至四月初六日，谕襄卫伯常应俊： 朕藩邸事，宜卿所详；童氏生育皇嗣，绝无影响。冯可宗辞审童氏，着太监屈尚忠会同严审 。初七日（已未），以童氏狱词所连于史可法营中逮庶吉士吴尔埙及中军孙秀。
 遗闻 云：童氏本周府宫人，逃乱至尉氏县，遇上于旅邸，相依生一子，已六岁。已而贼破京师，播迁流离，遂相失云。刘良左言童氏非假冒；马士英亦言 苟非至情所关，谁敢与陛下称敌体？宜迎归内。密谕河南巡抚迎致皇子，以尉臣民之望、以消奸宄之心 。上命屈尚忠严刑酷拷，童氏号呼诅骂；寻死狱中。
 野史 云： 马士英语阮大铖曰： 童氏系旧妃，上不肯认；如何 ？大铖曰： 吾辈只观上意；上既不认，应置之死 。张捷曰： 太重 ！大铖曰： 真则真、假则假，恻隐之心，岂今日作用乎 ！士英曰： 真假未辨，从容再处 。
童氏系河南人，知书；与冯可宗云： 吾在尉氏县遇上，即至店中叩首；上手扶起，携置怀中。且云： 我伴无人，李妃不知所在；汝貌好，在此事我 ！从之居四十日，闻流寇寖近，上挈我南走。至许州，遇太妃，悲喜交集。州官闻之，给公馆及廪饩。居八月，养一子，弥月即死；时已有内相随侍矣。及李贼破京，地方难容，上又走；中途遇土贼折散 。童氏述至此，呼天大哭；又云： 时同太妃流散甚苦。后闻上为帝，大喜。谁知他负心，止接太妃进宫，不来接我！至此又不肯认，天乎！这短命人，少不得死我眼前。汝为锦衣官，求汝代言；将字与他，视如何答我 ！可宗见所陈本末甚详，入奏。上见童氏书，面赤，掷地曰： 吾不认得妖妇，速速严讯 ！可宗不敢再奏。次日，呼毛牢子，传谕童氏云云。童氏大哭，且咒且詈；饮食不进，遂染重疾。可宗密奏，竟不批发。时□人詹自植闯入武英门坐御幄，妄语；又有疯癫白应元闯入御殿，肆骂：俱奉旨杖死。牢子等惧，遂不饮食童氏，饿死狱中。
 遗闻 载： 生子六岁，士英疏迎致皇子 ；而 编年 、 甲乙史 童妃口词，则云 生而不育，弥月即死 ，似为近之。呜呼！宏光薄行甚矣。
 甲乙史 ： 四月初一日，詹有恒混入宫门，秽言辱骂：着打一百 。则是有恒，非自植也；二字或相似而误。
附录 童妃续记 ：崇祯十四年，张献忠破福藩，王遇害；世子只身逃出，潜内城脚之厕室。有府皂刘正学者负一危病之母意拟跳城；世子浼之。刘见世子虽青年，体实肥重；跃出，安能逃命。世子曰： 尔母老颓，贼见之必不害；尔能救我出城，后自还尔富贵。吾乃福王嫡子也 ！刘为筹之于邻近染坊中。见有旧黄绢伞并衣服等，室皆无（？）；又取为世子包衬头面与上身，外以伞里之又用绳紧缚，择城斜垣处滚下。刘再安置其母，复跃出解之，幸不伤寸肤；乃与间道趋野外。约行五十余里，世子困不能前；刘解所衣纱裙一袭易旧破椅，两人舁之。又前往二十里，借宿荒村，流贼之氛远矣；刘诫勿露王府字，但云是教书先生。刘归觅母，果无恙；移母居于乡，再来访世子。众皆谓东渡东河始安；相与步行二百里，渡河至曹州界之新店，见有酒标。居其店之空室；店无男主，孀妪当炉，有一弱子与长女童氏，家颇裕。刘浼之，使世子安其身，因教其子读小书。刘复归；过冬再访，世子已迁入内室，则尽其邻之蒙童而就学矣。刘见其隔内外之木板有隙二、三寸，若内外相视然；已疑及其家之长女。然世子之身已得所，刘遂归。再阅月，李闯又破怀庆府。时亲王之暂栖此城者，为周、璐、崇三王；逃出流离，复各汇集，从水道由曹州南下。时为崇祯十七年二月，又逢京变，挽泊世子所寓近处。世子又会其女之夫家有构衅情，乃趋入舟边，诉履历于三王。又有福藩旧内侍田成、应进二人在内，识故主，遂同舟下淮安。
时三王俱有宫眷，惟福世子葛巾布袍而已。四月初一日，入仪真。北都三月十九日之信已确，留京诸公会议拥立，史可法、高宏图、程注、张慎言、姜曰广、李沾、郭维经、何应瑞等皆属意于潞王。马士英时在凤阳，不欲徇留京诸公意；内贿勋臣刘孔昭、外贿镇臣刘泽清，先阴使人导福世子借漕抚路振飞船在仪真载之过江，即挟诸大僚见之舟次。士英首荐房师阮大铖，谓 亟用此人，方可议中兴之事 。时有应天府生员何光显亦于舟次上揭，有 正国体，以正人心 议；隐制大铖一党应起用也。马、阮甚恨之。福世子五月十六日正位，大赦；改明年为宏光。太后亦自卫辉来；年同世子逃出而失散者一皮匠护藏之，至是封伯。何光显知宏光在曹州有童姓女事，密奏前迎；即遣仪真所来{舟周}，彩画龙凤，差内官田成等迎接来京。七月二十日到水西门，二十一日拟进大内；合城小民结彩供香，皆谓圣后进朝。而马士英秉政，一凭大铖主裁，以为后之来也，自何光显，后立而光显内助之力巨矣；亟尼之以败乃事。鸾舆已进朝门，忽传太后懿旨： 在藩原配已经死难，并未再婚；今突闻有童氏擅自入京，必系假伪奸棍引诱。着三法勘问 ！时阮大铖职总宪事，举朝承风旨，竟加刑讯问；各刑曹今官日上拶、明日上夹。童氏有随来族兄，亦潜逃全命。荒村野居之孤女，权贵以 冒认 二字加之，大内又不出一旨，何从分辨！九月初一日，河南刘正学踉跄而来；先知护太后者已封伯，谓己之功不在皮匠下。乃一入城，便知讯质童女事；倡言其事之真，谓朝官不宜如此诬国，已大触时忌。马、阮闻之，深嫉其人。疏入，留中；见朝，不许。后竟直闯朝堂，攘臂乞陈。宏光但云 候旨 ；童女亦置于狱。明年五月城破，童女不知随何人而去，刘正学亦逃出城。阮大铖为乱兵索金银，活钉入棺埋之地下。马士英逃至浙江绍兴府，亦为乱兵所杀（按此纪与各书所载不合，不知何所援引？姑存之）。大悲僧假称楚王
甲申十二月，南京水西门外小民王二至西城兵马司，报一和尚自言当今之亲王，速往报，使彼前迎。兵马司申文巡城御史入奏，宏光批： 着中军都督蔡忠去拿 。忠率营兵四十、家丁二人驰往，见和尚坐草厅；忠入，问曰： 汝何人，敢称亲王？恐得罪 ！和尚曰： 汝何人？敢问我 ！左右曰： 都督蔡爷 。和尚曰： 既是官儿，亦宜行礼；我亦不较。且问汝来何故？得毋拏我否 ？忠曰： 奉圣旨，请汝进去 。和尚即行。忠授马乘之，入城。有旨： 委戎政赵之龙、锦衣掌堂冯可宗在都督府会蔡忠勘问 。是十二月十七日事。和尚供： 我是定王，为国变出家，法名大悲。今潞王贤明，应为天子；欲宏光让位 。又牵出钱、申二大臣，言语支吾。赵之龙和颜授以纸笔，命彼自供。奏闻，宏光命刑部鞫讯，系是齐庶宗诈冒定王；复批九卿科道俱在城隍庙会审，端是诈伪。合词上奏，即斩首西市。
此野史也，他书载乙酉正月事。诏选淑女
八月初二日（丁己），科臣陈子龙奏： 有中使四出搜采，凡有女子之家，黄纸贴额，持之而去；闾井骚然。明旨未经有司，中使私自搜求，殊非法纪。又前见收选内员，虑市井无籍自宫希进；昨闻果有父子同奄者。先朝若瑾、若贤，皆壮而自宫者也 。又御史朱国昌言： 有北城士民呈称历选宫嫔，必巡司、州县定地开报。今未见官示，忽有棍徒、哨凶擅入人家，不拘长幼，概云 抬去 ；但云 大者选侍宫帏，小者教习戏曲 。街坊缄口，不敢一言 。二十二日，群奄肆扰收女；陈子龙言之，命禁讹传，棍徒不许借端诈骗。
二十六日，传皇太后遴选中宫。
九月初九日，选淑女黄氏、郭氏、戴氏送内；命再选。
十八日，韩赞周请大婚礼物；着光禄寺办。二十一日，谕工部： 大婚应用珠冠等如数解进 。二十四日，工科李维樾言： 日来道途鼎沸，不择配而过门；皆云王、田两中贵强取民女，以备宫卫。有方士营杨寡妇少女自刎，母亦投井；亦大不成举动矣 。
十月初八月，韩赞周奏淑女齐集。十二日，赞周请选淑女于杭州。十四日，谕管绍宁： 京城淑女，着博访细选 。又谕内官田成、李国辅分路速选淑女。十七日，谕赞周挨门严访淑女；富室官家隐匿者，邻人连坐。
十一月十二日，限中宫礼冠三万金、常冠一万金，下户部措办。
二月十五月，韩赞周再进淑女六名。二十三日，命礼部广选淑女。一日，士英云 选妃内臣田成有本来报，杭州选淑女程氏 。上见一人，大不乐。已而批旨云： 选婚大典，地方官漫不经心，且以丑恶充数，殊为有罪。责成抚按、道官于嘉兴府加意遴选，务要端淑。如仍前玩忽，一并治罪 。阮大铖曰： 定额三名不可少 。浙江巡抚张秉贞、内官田成得旨，出示嘉兴，合城大惧；昼夜嫁娶，贫富良贱、妍丑老少俱错。合城若狂，行路挤塞。苏州闻之亦然；错配不可胜纪，民间编为笑歌。所选程氏，寄养母家，每日廪给三两，仰仁和、钱塘两县各为护卫；皂快五名，在程门伺候。田成复至嘉兴，从者百人，坐察院恣甚。凡选二十余日，选中两名：一王氏、一李氏，俱小姓女，共程氏淑女三人；乃还南京。
四月初九日，钱谦益奏选到淑女；着于十五日进元辉殿。京选七十人中选阮姓一人、田成浙选五十人中选王姓一人、周书办自献女二人，俱进皇城内。
至五月初十日（辛卯）晨，传旨： 三淑女在经厂者放还母家 。时以大清兵至，是夕将出狩也。
 野史 载：士英语遣选妃内臣往浙，俱云田壮国；而 编年 、 甲乙史 诸书则载田成。
三案、要典、逆案重翻
先是，甲申十二月二十二日（丙子），张捷抄出杨维垣所题，言： 韩爌之再相也，举国皆推之，独臣不肯附和。己巳东变，有一非爌所召者乎！只造一本不公之 逆案 ，阮大铖及臣皆不附杨、左而入；乞皇上重复审定！有刘廷元、徐绍言、霍维华、吕纯如、徐大化、贾继春、徐扬先、岳骏声雪之而恤之，周昌晋、徐复阳、虞廷陛、郭如闇、李寓庸、陈以瑞、曹谷雪之而用之；王永光、唐世济、章光岳、许鼎臣、杨兆升、袁宏勋、徐卿伯、水佳胤发愤此案者，亦宜恤之 ！
乙酉正月二十日（甲辰），编修吴孔嘉言：  三朝要典 须备列当日奏议，以存其实；删去崔呈秀附和 。命下所司。
二十一日（乙巳），总督袁继咸言 要典 不必重翻；有旨： 皇祖妣、皇考无妄之诬，岂可不雪！事关青史，非存宿憾。群臣当体朕意 。
二十三日（丁未），杨维垣又请重颁 三朝要典 ；言张差疯颠，强坐为剌客者，王之采也；李可灼红丸，谓之行鸩者，孙慎行也；李选侍移宫，造以垂帘之谤者，杨涟也。刘鸿训、文震孟只快驱除异己，不顾诬谤君父；此 要典 一事重颁天下，必不容缓也 。
二月初四日，杨维垣请恤三案被罪诸臣。初五日，昭雪珰案编修吴孔嘉。十七日，予逆案徐景濂恤典。二十二日，御史袁洪勋追论梃击、红丸、移宫三案及焚 要典 诸臣罪；因摘吴甡、郑三俊。并言 管绍宁不亟搜 要典 、袁继咸公然忤逆，宜急行究治 。诏勿问。十五日，予逆案徐大化恤典。二十八日（辛巳），刘孔昭言 逆案 尽翻似滥。左良玉言：  要典 治乱所关，勿听邪言，致兴大狱 。有旨： 此朕家事，不必疑揣 ！三月初一日， 逆案 杨所修子为父雪罪；允之。
初三日，升杨维垣都察院副都御史；升阮大铖兵部尚书，赐蟒服。十九日，设坛太平门外，百官素服望祭先帝；独阮大铖后至，哭呼先帝而来曰： 致先帝殉社稷者，东林诸臣也。不杀尽东林，不足以谢先帝。今陈名夏、徐汧等俱北走矣 ！士英急止之曰： 徐九一现有人在 。大铖日与杨维垣谋，必欲尽杀东林、复社之人。大狱将兴，寻以上游告警始缓。
四月初五日，吏部尚书张捷奏请表章附郑戚诸臣；允之。于是刘廷元、吕纯如、王德完、黄克缵、王永光、杨所修、章光岳、徐大化、范济世各予谥荫、祭葬，徐扬先、刘廷宣、许鼎臣、岳骏声、徐卿伯、姜麟各赠官、予祭葬，王绍徽、徐兆魁、乔应甲、陆澄原各复原官；而唐世济、水佳胤、杨兆升、吴孔嘉、郭如闇、周昌晋、袁宏勋、徐扬、陈以瑞等先后起用。
初七日，御史袁宏勋请究追 三朝要典 诸臣得罪孝宁太后先庄妃者。监生陆浚源又借题三案，疏诋光禄少卿许誉卿。誉卿疏言： 当日诸臣以翊戴光庙为正、今日诸臣以翊戴陛下为正，俱从伦序起见耳。光宗母子无间，先帝身殉社稷，何嫌何疑；而小人无端播弄，假手浚源。先帝久任体仁，养寇酿祸；使得生荣死宠，窃谥 文忠 。陛下追削，万口称快。浚源满口颂其平章之功，何若辈之敢于党奸欺上也 ！
史载誉卿疏在甲申八月十七日，而 遗闻 则列于乙酉年。
重提三案，欲伤宫帏骨肉之伦、构清流危亡之祸，此乾坤何等时，而谋杀正人？若非告警，祸正有不可测者。
先是，杨维垣言 要典 为党人所毁。夫小人自为党，而反目君子为党；此从来一网打尽之计。当时被其祸者三十余年，而国亦与之终始矣！
灾异十月十一日（乙丑），淮督田仰奏凤阳地震。十五日（己已），凤阳祖陵一日三震，有声如吼；太监谷国珍以闻。
二十九日（癸未），长庚星见东方，较昔大异；光芒闪铄，有四角或五角，中有刀剑、旗帜、马影似哄斗象，且倏大倏小、忽长忽缩。
十一月初五日（己丑），太监谷国珍奏凤阳灾。
十一日（乙未），端门西旁舍火。
自秋至冬，烈日如夏，在在赤地。 遗闻 云： 庙门告灾，凤阳祖陵叠火 。
乙酉元旦为乙酉日，天文家云： 太岁值事，不利 。是日，日有蚀之。
中书舍人林翘疏称： 正月初六日雷声自北至西，占在赵、晋之野有兵。日在庚寅，主口角妖言 。翘，江浦人；善星术。马士英在戍日，卜其大用；至是，士英神其术，因荐授中书。寻躐一品武衔，蟒玉趋事。未几，获妖僧大悲，僧系齐庶宗诈冒定王，下法司会审，弃市。
初八日（壬辰）立春，流星入紫薇宫。
初九日，大雷电，雨雹。
张缙彦奏： 十一日（乙未）午刻，河南开封府荣泽县村郭忽现大城，堞门毕具；二时方隐 。天官家云：  广莫之气成城郭 ；今河南茫无人烟故也 。
二月二十日（癸酉），钦天监正杨邦庆奏： 近来日月色甚赤 。上云： 是何分野？何无占候？其访术者举用 。
三月初二日(乙酉)，杨维垣升左副都御史。时语曰： 马、刘、张、杨，国势速亡 。
七月十三日（乙酉），太白经天。是日，予往四河口候内父，遇秦先生；适姚生至，云甫见日旁一星甚朗。夫金星昼见，变之大者；而诸书不载，何欤？秦之神，无锡华藏人，性至孝；曾于元旦夜梦西城县一牌，大书云： 天下已属之清 。时江南犹无事，与众言之未信；然秦素诚笃，馆于舅氏，予闻而异焉。是春，南京有驴忽作人言云： 造什么桥、修什么路！五月干戈乱，人人路上跑 。既而不语。又是春江南督学朱国昌驻江阴岁试，有奔牛。王生赴试，寓中夜观天象；次日归，不与试。众怪问之，王生曰： 昨晚旌头星已现，大清人不日至矣 ！众未之信；未几而南京陷。江阴琉璜乡亦多异鸟，有一鸟身如鹁鸪，口中吐舌长寸许。又一鸟花色可观，头有两角，颇似鹿角；行于地上，见人辄飞。张森之见而问予，予忆古书有 鹝鸟，大如观鹆、头似雉，有时吐物长数寸 ；有 鵵鸟，有毛角 ；此非常鸟，天下将乱。鸟能得气之先，此之谓矣（鹝音逆，鵵音屠）。
初，崇祯十三年，一五台僧诣苏州元墓山访道友，语人云： 天马星下界，新天子已降生矣。不久，当有易代事 。时共妄之。不五载，大清果入。
乙酉元旦，微雨、夜风。初二日下午，雨。初三日，雪。初四日，雨。初六日，终日雪。初九夜，大雪。然吾乡元旦阴雨而南京则日蚀，初六日终日雪而南京有雷声；初九日大雪而他处大雷震，雹：阴阳灾异，所在不同如此。
吴适下狱
四月二十一日（癸酉），给事中吴适疏参方国安、牟文绶；疏言： 文绶本无寸功，骤列大帅；乃复纵兵哗掠，致摧陷建德、东流，大属非法。国安受国厚恩，乃铜陵西关及南陵城外聚兵攻击；赤子何辜，遭兹涂炭，益之以深热，其与叛逆何异？陛下宜加禁戢 ！蔡奕琛等票旨，切责之云： 左良玉称兵犯顺，连破九江、安庆，文绶实久在南康、国安现在剿逆；吴适讹言乱政，巧为逆臣出脱，是何肺肠 ？明日，奕琛具疏特纠，吴适下狱。盖先是，左光先按浙会鞫奕琛一案，适时为衢州司理官，与绍兴司理陈子龙共成是狱。及奕琛入相，乃与阮大铖同心排挤光先以至褫逮，并及于适。实借题以快其夙憾，而国事、封疆俱置不问。御史张孙振又有疏纠参 适为东林嫡派、复社渠魁，宜速正两观之诛 。
东林正人之薮、复社名士之林，以此论罪，荣于华衮矣！
迁都召对
四月二十六日（戊寅），上视朝毕，问群臣迁都计。时礼部钱谦益力言不可，乃退。自左兵檄至、大清兵信急汹汹，上日怨士英强之称帝，因谋所以自全；士英请召黔兵入卫，办走贵阳。工科吴希哲等力陈，乃止。是日，召黔兵一千二百人入城，驻鸡鸣山，践踏僧房殆遍；每夜拨二百名守私宅。二十八日（庚辰），上下寂无一言。良久，上云： 外人皆言朕欲出去 。王铎云： 此语从何得来 ？上指一小奄，正色语；铎曰： 外间话，不可传的 ！铎因请讲期；上曰： 且过端午 。马士英发黔兵六百赴杨文骢军。是时大清兵渡江甚急，王铎身为大臣，而无一言死守京城，以待缓兵至计；及第请讲期，岂欲赋诗退敌耶？抑欲戎服讲 老子 耶？这都是不知死活人，国家用若辈为辅臣，不亡何待！然铎意已办归大清一着为善后策，故发如此淡话耳。宏光云 且过端午 ，此语颇冷，使铎多少没趋。君虽庸愦，亦密知大清兵将至矣？
马士英笞驿报
四月二十七日（己卯），龙潭驿探马至，报清兵编木为筏，乘风而下。又一报云： 江中一炮，京口城去四垛 。最后杨文骢令箭至，云 江中有四筏，疑清兵。因架炮于城下，火从后发，震倒颓城大半垛；连发三炮，江筏俱粉碎矣 。士英将前报二人捆打，而重赏杨使。自是，警报寂然。
马士英奔浙
五月十六日黎明，钱谦益肩舆过马士英家，门庭纷然。良久，士英出，小帽、快鞋、上马衣，向钱一拱手云： 诧异、诧异！我有老母，不得随君殉国矣 ！即上马去。后随妇女多人，皆上马妆束；家丁百余人。出城至孝陵，诡装其母为太后，召守陵黔兵自卫；黔兵亦半逃。平旦，百姓见宫门不守、宫女乱奔，始知君相俱逃去，惊惶无措；遂乱拥入内宫抢掠，御用物件遗落满街。一时文武逃遁隐窜，各不相顾，洗去门上封示，男女泉涌出城；有出而复返。少顷，忻城伯赵之龙出示安民，有 此土已致大清国大帅 之语，闭各城门以待大兵。黔兵在城者，百姓尽搜杀之；以先受其害也。
附记：士英卫卒三百人从通济门出，门者不放；欲兵之，乃出。私衙元宝三厅，立刻抢尽。有一围屏，玛瑙及诸宝所成，其价无算，乃西洋贡入者；百姓击碎之，各取一小块即值百余金。多藏厚亡，信哉！
黔兵自江上随尹帅还鸡鸣山者，先至二百九十人，随士英出；后至六十人，无归，劫行城中。司城方勇巡警竟夜，乃不敢肆。有潜藏者、有逃出城者，民尽杀之，无一人存。城内栅门盘诘，护马士英中军八人送戎政赵之龙斩之。
马士英寓在西华门；其子马锡寓北门桥都督公署，在鸡鹅巷：百姓焚毁一空。次掠及阮大铖、杨维垣、陈盟家，惟大铖家最富，歌姬甚盛；一时星散。赵监生立太子
五月十一日午刻，有赵监生率百姓千余人擒王铎到中城狱，群殴之；使认太子。铎呼曰： 非干我事，皆马士英所使 。众笞铎，须发俱尽；太子亟止之，命禁中城狱。百姓拥太子上马入西华门，至武英殿；又拥至西宫，尚未栉沐。时仓卒无备，取戏箱中翊善冠戴首，于武英殿登座，群呼万岁。两日天气阴霾怆惨，月色罕见；是日天晴日朗，众心开悦。各部寺署官见者俱行四拜礼，大僚亦间有至者。太子粘示皇城，略云： 先皇帝丕承大鼎，惟兹臣庶同其甘苦。胡天不佑，惨罹奇祸。凡有血气，裂眦痛耻！泣予小子，分宜殉国；以君父大仇不共戴天、皇祖基业汗血非易，忍垢匿避，图雪国耻。幸文武先生迎立福藩，予惟先帝之哀，奔投南都，实欲哭陈大义。不意巨奸障蔽，至撄桎梏；予虽幽狱，无日不痛绝也。今福王闻兵远遁，先为民望；其如高皇帝之陵寝何！泣予小子，父老人民围抱出狱，拥入皇宫；予自负重冤，岂称尊南面之日乎！谨此布告在京勋旧文武先生士庶人等，念此痛怀，勿惜会议，共抒皇猷！勿以前日有不识予之嫌，惜尔经纶之教也 。左都李沾肩舆微服诣赵之龙家求庇，之龙以令箭护送出城。吏部尚书张捷微行至鸡鸣寺，以佛幡带自缢。左副都御史杨维垣自蹙二妾朱氏、孔氏死；买三棺，旁置二妾，中题 杨某之柩 ，并埋中堂；身挈一仆夜遁。至秣陵，为怨家所击杀。数日，仆复迹之，尸为犬食半。
十三日，太子令释王铎，仍为大学士。又召方拱干、高梦箕于狱，并为礼部侍郎、东阁大学士；二人出狱即逃。赵之龙召勇卫营兵入城，城中乘间出者甚众。栅禁稍宽，店肆颇有开张者。文武诸僚集中府会议，齿及太子，皆有难色曰： 前日几番云云，恐有蹈吕、张之祸者；不然，宏光帝复来，将奈何 ？赵之龙曰： 此中复立新王，款使北归，其何辞以善后 ！众皆然之，哄然而散。各衙门出示安民城守，并不及立新王之事。太子敕封中城狱神为王，差官捧敕。二人行至狱中开读，敕文称 崇祯十八年 ；兵马司素服迎之。监生徐瑜、萧某谒赵之龙，劝其早奉太子即位；之龙立叱斩之。差官自北军中回，之龙即入西宫，劝太子避位。冯可宗、陈监、王心一皆弃官逃；高倬、张有誉初传死，后亦逃。李沾既去，李乔自为总宪。
王铎不认太子，罪可斩矣。而太子止其殴、释其狱，仍以为相，其度必有太过人者。惜乎！全躯保妻子之臣之众也。使铎清夜自思，其知愧否？
宋蕙湘题壁
宋蕙湘，金陵人；宏光宫女，年十四岁。为兵掠去，题诗汲县壁云： 风动江空羯鼓催，降旗飘飐凤城开；将军战死君王系，薄命红颜马上来 。 广陌黄尘暗鬓雅，北风吹面落铅华；可怜夜月箜篌引，几度穹庐伴暮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