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者，契也。言者，理也。故因言契理之微，悟道忘言之妙，可谓奥矣。
老子曰：道至高无上，至深无下，上乎无上，下乎无下，故能高能深，能上下也。平乎准，直乎绳。非衡能平，无处不夷。非绳而直，无处不正。圆乎规，方乎矩，非圆能圆，而无圆。非方能方，而无方。包裹天地，而无表里，其大无外，其细无内。洞同覆盖，而无所碍，大圆无涯，大通无滞。是故体道者，不怒不喜，其坐无虑，寝而不梦，见物、而名，事至而应。前已解。
老子曰：欲尸名者必生事，事生即舍公而就私，尸主求名者，必有事，事生即不和，故令去名而就和。倍道而任己，见誉而为善，立而为贤，倍，背也。背道祈誉，非喜之喜。趁俗求名，非贤之贤也即治不顺理，而事不顺时，治不顺理则多责，事不顺时则无功，顺理，则用心寡而成事大，乘时则用力多而见功鲜。妄为要中，功成不足以塞责，事败足以灭身。要誉立效，求合时君者，功未济物，败以及身也。
老子曰：无为名尸，无为谋府，无为事任，无为智主，藏於无形，行於无怠，不为福先，不为祸始，动不为主则无形，无形故无将迎之福；唱而方应则无怠，无怠故无未来之祸也。始於无形，动於不得已，欲福先无祸，欲利先远害。治未兆之事则为福，绝非常之利则无害也。故无为而宁者，失其所宁即危，无为而治者，失其所治即乱。失所宁者，谓舍内宁而外求宁，则困矣。失所治者，谓遗身而求治人，则惑矣。故不欲碌碌如玉，落落如石。谓玉石有分，而争夺生。其文好者皮必剥，其角美者身必杀，甘泉必竭，直木必伐。物有美而见害，人希名而召祸。华荣之言后为愆，先聘华辞，后招身祸，石有玉伤其山，山若藏宝必见凿，人不慎言必招祸。黔首之患固在言前。且君子攸戒，尚有三缄。小人腾口，得不招祸也？
老子曰：时之行，动以从，不知道者福为祸。时人从动以行，不知道者以福亡。夫圣人治道，先知存亡，县料得失。故舒卷靡定，宠辱不惊，方获终，吉以保其身。至於昧者，多承福而作威，故福极而祸生，非祸福相倾，乃动用之乖分耳。天为盖，地为轸，善用道者终无尽，地为轸，天为盖，善用道者终无害。以天为盖，覆无涯而皆善。以地为轸，运无穷而莫害。陈彼五行，必有胜，金火相攻。襄王递作。天之所覆无不称，天道包弘各称。故知不知上，不知知，病也。知无知者，善不知强知者，病也。
老子曰：山生金，石生玉，反相剥，木生虫，还自食，人生事，还自贼。名显道丧，事起害生。夫好事者未尝不中，争利者未尝不穷，未有涉水不濡其足，蒙尘不垢其身。善游者溺，善骑者堕，各以所好，反自为祸。矜夸其能丧厥功，骋其仗丧厥身。必也。得在时，不在争，治在道，不在圣。时会自得，不假力争。道在自尊，何烦矜圣。土处下不争高，故安而不危，水流下不争疾，故去而不迟。道之所贵，德之所尚，不争而高，不疾而速。是以圣人无执故无失，无为故无败。道无形状，不可把握，故执之则失。又非形体，难以雕刻，故为之则败者也。
老子曰：一言不可穷也，二言天下宗也，三言诸侯雄也，四言天下双也。贞信则不可穷，道德则天下宗，举贤德，诸侯雄，恶少爱众，天下双。兼得四句者，上为皇为帝，偏得一言，则下为霸为佐也。
老子曰：人有三死，非命亡焉。言非命者，人自取之也。饮食不节，简贱其身，病共杀之；乐得无已，好求不止，刑共杀之；以寡犯众，以弱凌强，兵共杀之。故死生在我，祸福无门，匪降自天，职竞由人也。
老子曰：其施厚者其报美，其怨大者其祸深。薄施而厚望，畜怨而无患者，未之有也。察其所以往者，即知其所以来矣。功高则报厚，怨深则患大，随其轻重，遗之恩怨也。
老子曰：原天命，治心术，理好憎，适情性，即治道通矣。原天命，即不惑祸福；治心术，即不妄喜怒；理好憎，即不贪无用；适情性，即欲不过节；不惑祸福，即动静顺理；不妄喜怒，即赏罚不阿；不贪无用，即不以欲害性；欲不过节，即养生知足。凡此四者，不求於外，不假於人，反己而得矣。明此四者，可谓大通。不因於人，省己而已。
老子曰：不求可非之行，不憎人之非己，无谲诈之行，人何非我？怀仁恕之情，我无尤人也。修足誉之德，不求人之誉己，自修己德不求人誉，不能使祸无至，信己之不迎也。不能使福必来，信己之不让也。不能防不测之祸，信命不造不能要。必至之福，来者当受也。祸之至，非己之所生，故穷而不忧；福之来，非己之所成，故通而不矜。祸生非己，虽祸而何忧？福生非我，虽福而何侍也？是故闲居而乐，无为而治。怡泊优游而已。
老子曰：道者守其所已有，不求其所以未得。求其所未得，即所有者亡，循其所已有，即所欲者至。以有者一身之精神，未有者多方之伎术。今废已有之精神，祈未得之方术，未得者未至，所得者以忘。不保得一之由，难追两失之悔。故至人守其本，不寻其末，贵得於内，而制於外也。治未固於不乱，而事为治者必危；行未免於无非，而急求名者必锉。本固邦宁，行周不辱。故福莫大於无祸，利莫大於不丧。无祸之福，福之厚矣。无丧之利，利之大矣。故物或益之而损，损之而益。唯无祸福，则无损益。夫不可以劝就利者，而可以安神避害。道者不可以诱以利，无利则无害，故神自安，道自来也。故尝无祸不尝有福，尝无罪不尝有功。无祸无福，无罪无功，是谓大通。道曰芒芒昧昧，从天之威，与天同气，无思虑也，无设储也。道曰：道君也？芒昧，谓道窈冥不可得见。今但法天以虚，为身以无，为心不虑而成，不劳而物积也。来者不迎，去者不将，任其自得。人虽东西南北，独立中央，身应物而无穷，道居中而独运。故处众枉不失其直，曲全故大。与天下并流不离其域，至气流转，真精常存。不为善，不避丑，遵天之道，不为始，不专己，循天之理，不豫谋，不弃时，与天为期，不求得，不辞福，从天之则。天无心不言，而万物生人。无为不谋，而百事遂。内无奇福，外无奇祸，故祸福不生，焉有人贼。凡有福即有祸，今祸福已冥，孰为人贼害故至德，言同辂，事同福，上下一心，无岐道，旁见者退之於邪，开道之於善，而民向方矣。偏见不足以话俗，正道而可以诱民？
老子曰：为善即劝，为不善即观劝，即生责，观即生患。劝勉也，观察也，夫人为善，当日自勉之。有不善者，察见己过，则向方矣。是不免其为善矣。若以己为善察，求人之不善而责之者，则有患矣。故劝为善而不善矣。故道不可以进而求名，可以退而修身。故圣人不以行求名，不以知见求誉，治随自然，己无所与。进不饰智以求名，退而修身以自治。推之自然，岂希人誉也。为者有不成，求者有不得，人有穷而道无通。人有求而不得道，无为而自周。有智而无为，与无智同功，有能而无事，与无能同德，有智若无智，有能若无能，道理达而人才灭矣。夫至德内充，人才外灭者，故有若无，实若虚者也。人与道不两明，人爱名即不用道，道胜人即名息，道息人名章，即危亡。道须一致，事不两全。
老子曰：使信士分财，不如定分而探筹，何则，有心者之於平，不如无心者也；使廉士守财，不如闭户而全封，以为有欲者之於庶，不如无欲者也。探筹绝疑於无心，庶士见待於有欲。人举其疵则怨，鉴见其丑则自善。贤者举过而思改。愚者自媒而为善。人能接物而不与己，则免於累矣。先人后己，终身无咎。
老子曰：凡事人者，非以宝币，必以卑辞，币单而欲不厌。君子不重宝，币服以谦敬。人能行之，久而无厌也。卑体免辞，论说而交不结。约束誓盟，约定而反先日，君子之交，不假结，约一言而定，终身不易。小人之交，要以担盟，未盈旬时，以违旧要也。是以君子不外饰仁义而内修道德，内秉真淳，外无虚饰。修其境内之事，尽其地方之广，劝民守死，坚其城郭，上下一心，与之守社稷。即为民者不伐无罪，为利者不攻难得，此必全之道，必利之理。与民同利，民乐死之，与民同心，民共守之。求名者不贪滥，为利者不乖分。此圣王之道，即社稷共守，郊境同固也。
老子曰：圣人不胜其心，众人不胜其欲。心胜则道全，欲胜则心危。君子行正气，小人行邪气。内便於性，外合於义，循理而动，不系於物者，正气也。推於滋味，淫於声色，发於喜怒，不顾后患者，邪气也。邪与正相伤，欲与性相害，不可两立，一起一废，故圣人损欲而从性。目好色，耳好声，鼻好香，好味，合而说之，不离利害嗜欲也。耳目鼻口，不知所欲，皆心为之制，各得其所。由此观之，欲不可胜亦明矣。六情所欲，一心为制。气正於中，则欲不害性。心邪於外，则伪已惑真。故知邪正在我，与夺因心，且一心自正，群物何累也？
老子曰：治身养性者，节寝处，适饮食，和喜怒，便动静，内在己者得，善不外求。而邪气无由入；饰其外伤其内，扶其情者害其神，见其文者蔽其真。夫须臾无忘其为贤者，必困其性，言人贤不可暂忘，若须臾离之，必受困辱。百步之中无忘其为客者，必累其形。夫辅身御性，必宜节饮全和，使心气内平，而神明可保，君子慎微，不在於远。虽十步之内，必虑朽株之患；须臾之间，卒遇非意之事，安可怠哉，故羽翼美者，伤其骸骨，枝叶茂者，害其根荄，能两美者天下无之。翡翠以文彩见害，春华以芳菲见折。物有双美，事能兼济，未之有也。
老子曰：天有明，不忧民之晦也，地有财，不忧民之贫也。天之道，明照大开，至幽能察。地之利，育於万物，广济无达也。至德道者若丘山嵬然不动，行者以为期，直己而足物，不为人赐，用之者亦不受其德，故安而能久，天地无与也，故无夺也，无德也，故无怨也。至人者，势名不能动，欲害不能倾，块然独处，岿然不动。以其常足不受赐，脱其所取，辄亦无害，故与之不德，夺之无怨，故能长久也。善怒者必多怨，善与者必善夺，唯随天地之自然而能胜理。超喜怒之域，忘与夺之情，任之自得，以全天理也。故誉见即毁体之，善见即恶从之，利为害始，福为祸先，不求利即无害，不求福即无祸，身以全为常，富贵其寄也。誉者，人之所美，善者，人之所慕。但不欲显显，则有毁有怨，非待绝善誉，将无毁怨。若不矜不伐，自然无祸无福，道德自全。全身为常，富贵若寄也。
老子曰：圣人无屈奇之服，诡异之行，服不杂，行不观，服不惊众行不异人，通而不华，穷而不慑，荣而不显，隐而不辱，异而不怪，穷通，命也。故不华不摄。荣隐，时也。故不显不辱。虽异於人，何足怪也？同用无以名之，是谓大通。用无则无滞，是为大通也。
老子曰：道者直己而待命，时之至，不可迎而返也，时之去，不可足而援也，故圣人不进而求，不退而让。正身待命，直道从时，不将不迎也。随时三年，时去我走，去时三年，时在我后，无去无就，中立其所。此言先之大过，后之不及，唯迎之无前，随之无后，浊立其中而安其所也。天道无亲，唯德是与。福之至，非己之所求，故不伐其功；祸之来，非己之所生，故不悔其行。前已释也。中心其恬，不累其德，非誉不能生，宠辱不能惊。狗吠不惊，自信其情，诚无非分。自明无非，故不惊惧。故通道者不惑，知命者不忧。知道知命，何忧何惧？帝王之崩，藏骸於野，其祭也祀之於明堂，神贵於形也，言古帝王归骸於野，不封不树，示民有终；祀神明堂，不谄不滥，示民知严也。故神制形则从，形胜神则穷，聪明虽用，必反诸神，谓之大通。依神形全，纵欲神逝。自非明达，焉能保之？
老子曰：古之存己者，乐德而忘贱，故名不动志，乐道而忘贫，故利不动心，是以谦而能乐，静而能澹。道德备身，贫残无耻，心志不亏，名利不惑。故能谦之，乐以静，而澹然也。以数算之寿，忧天下之乱，犹忧河水之涸，泣而益之也。故不忧天下之乱，而乐其身治者，可与言道矣。喻人不忧寿之将尽，而忧天下之不治，是犹泣数滴之泪，欲增其河水之流，无益之谓也。唯忘治人而治其身，可与言乎道也。
老子曰：人有三怨，爵高者人妬之，官大者主恶之，禄厚者人怨之。高而能卑，厚而能散，自保元吉也。夫爵益高者意益下，官益大者心益小，禄益厚者施益博，修此三者怨不作。故贵以贱为本，高以下为基。三者不修，殃及己身。
老子曰：言者所以通己於人也，闻者所以通人於己也。言己情以达人情，得人意以通己也。既暗且聋，人道不通，故有暗聋之病者，莫知事通，岂独形骸有暗聋哉，心亦有之塞也，目不睹太山，耳不闻雷霆，此形骸其暗聋，有鉴凝鹿马，智昏椒麦，此人之暗聋也。即事不辨，况大道哉。莫知所通，此暗聋之类也。夫道之为宗也，有形者皆生焉，其为亲也亦戚矣，飨谷食气者皆寿焉，其为君也亦惠矣，诸智者学焉，其为师也亦明矣。生以道为亲，无形而形焉。其为亲也大矣。谷与气为君，非寿焉。其为惠也，厚矣，智以学为师，非师而师焉，其为明，至矣。人皆以无用害有用，勤无用事，伤有深之情。故知不博而日不足，君子常以所知未远，曷日不足，以自勉励也。以博奕之日问道，闻见深矣。移博奕之功而专道德，可致深妙也。不闻与不问，犹暗聋之比於人也。不暗不问，是谓暗聋。
老子曰：人之情，心服於德，不服於力，可以德制，不可以力争也。德在与不在来。德施於人，不望来报。是以圣人之欲贵於人者，先贵於人，欲尊於人者，先尊於人，欲胜人者先自胜，欲卑人者先自卑，故贵贱尊卑，道以制之。夫古之圣王，以其言下人，以其身后人，即天下乐推而不厌，戴而不重，此德重有余而气顺也，故知与之为取，后之为先，即几之道矣。尊人者，非尊其人而取尊，先人者，非先其人而取先。是气顺於道，德归诸己，故推而不厌，戴而不重也。
老子曰：德少而宠多者讥，才下而位高者危，无大功而有厚禄者微，故物或益之而损，或损之而益。才职不称，危亡必至。损益相随，祸福斯验也。众人皆知利利，而不知病病，唯圣人知病之为利，利之为病。众人知利为利，不知以利为病。圣人知利是病，以不病为利也。故再实之木，其根必伤，多藏之家，其后必殃。夫大利者反为害，天之道也。木之再成者，必伤其根；家藏宝货者，必殃其身。谓非意而得者，先利后害，天之道也。
老子曰：小人从事曰苟得，君子曰苟义。为善者非求名者也，而名从之，名不与利期，而利归之，所求者同，所极者异。小人从事以苟得为利，利从而□#1之。君子直道不以利为期，而名归之。故受利同，而遇害异也。故动有益则损随之。言无常是，行无常宜者，小人也。不恒其德，或承之羞。察於一事，通於一能，中人也。所见不周，拘於一域。兼覆而并有之，技能而才使之者，圣人也。，黜奸去邪，任贤使能，此圣人也。
老子曰：生所假也，死所归也，故世治即以义卫身，世乱即以身卫义，死之日，行之终也。世治即以义保身，世乱即以身死义。故君子有益於人，虽杀身不恨，故视死若归，犹生之年也。故君子慎一用之而已矣。依道而行，动不乖正。故生所受於天也，命所遭於时也，有其才不遇其世，天也，求之有道，得之在命。遇时也，不遇天也，得之不喜，失之不怨也。君子能为善，不能必得其福，不忍而为非，而未必免於祸。君子为善，未必要福。去非未能远祸，终不舍义以求福，易行而脱祸，何则？如是，正不可革，心苟无二故也。故君子逢时即进，得之以义，何幸之有；不时即退，让之以礼，何不幸之有。故虽处贫贱而犹不悔者，得其所贵也。君子进不以为幸，义得之也。不遇不以为耻，悔何有焉？所存道义，岂若贫贱？
老子曰：人有顺逆之气生於心，心治则气顺，心乱则气逆，心之治乱在於道德。得道则心治，失道则心乱。心治则交让，心乱则交争，让则有德，争则生贼。有德则气顺，贼生则气逆。一其心则顺而正，二其气即逆而邪。正则道隆，邪则害生。道存则神清，清则和治。贼生则气浊，浊则争乱。既浊且乱，亡无日矣。气顺则自损以奉人，气逆则损人以自奉。二气者可道己而制也。难以事涓，可以道制。天之道其犹响之报声也，德积则福生，祸积则怨生。人能行之，天能鉴之，善恶必臻，有如影响。宦败於官茂，孝衰於妻子，患生於忧解，病惎於且愈，故慎终如始，则无败事也。官败失於正法，孝衰匿於私房。忧虽暂解，犹虑患生。病且愈，仍宜节砍，故慎终如始，则无败事也。
老子曰：举枉与直，如何不得。举直与枉，勿与遂往，所谓同污而异泥者。知人不易，举人必明，今举枉为直，以愚为贤，岂有同污而异泥也？
老子曰：圣人同死生，愚人亦同死生。圣人同死生，明於分理，愚人同死生，不知利害之所在。圣人一死生，不利彼此，故无死生。愚人异死生，则在得夫，故喻死生。道悬天，物布地，和在人，人主不和，即天气不下，地气不上，阴阳不调，风雨不时，人民疾饥，道系於天，物产於地，中和在人。人者，天之精，地之灵。故为人之主必和，治其气安，抚万物，则风雨不愆，灾害不作也。
老子曰：得万人之兵，不如闻一言之当；得隋侯之珠，不如得事之所由；得和氏之璧，不如得事之所适。一言有益，万兵非贵。一事可当，和璧非宝。天下虽大，好用兵者亡，国虽安，好战者危。故小国寡民虽有什伯之器而勿用。大国莫若修德，小国莫若事人，则征伐不兴，上下安泰也。
老子曰：能成霸王者，必胜者也；非首不御。能胜敌者，必强者也，非德不胜。能强者，必用人力者也，能用人力者，必得人心者也，用贤者之力，得众人之心也。能得人心者，必自得者也，自得者，必柔弱者，能胜不如己者，至於若己者而格，柔胜出於若己者，其事不可变，故能众不胜成大胜者也。惟保谦柔众不能屈，故能成其胜也。


上德者天下归之，上仁者海内归之，上义者一国归之，上礼者一乡归之。无此四者，则民不归也。自《上仁》已下不注篇首，义类此也。
老子曰：君子之道，静以修身，俭以养生。静即下不扰，下不扰即民不怨；下扰即政乱，民怨即德薄。政乱，贤者不为谋；德薄，勇者不为斗。明主者，修身以静，养生以俭，上无乱政下无怨民。则贤自为谋，勇自为斗也。乱主则不然，一日有天下之富处一主之势，竭百姓之力，以奉耳目之欲。志专於宫室台榭、沟池苑囿、猛兽珍怪。贫民饥饿，虎狼厌刍豢，百姓冻寒，宫室衣锜绣。故人主畜兹无用之物，而天下不安其姓命矣。此暗主居一日之位，极一主之势，殚天下之财，毒流四海，竭万民之产，恣心目所娱，若秦主之二世，用之则昏也。
老子曰：非淡漠无以明德，非宁静无以致远，非宽大无以并覆，非正平无以制断。以天下之目视，以天下之耳听，以天下之心虑，以天下之力争，故号令能下究，而臣情得上闻，百官修达，群臣辐凑。喜不以赏赐，怒不以罪诛。法令察而不苛，耳目聪而不暗，善否之情，日陈於前而不逆。故贤者尽其智，不肖者竭其力，近者安其性，远者怀其德，得用人之道也。此明君治国如此，用人如彼，若汉之孝文，唐之太宗也。夫乘舆马者，不劳而致千里；乘舟楫者，不游而济江海。使言之而是，虽商夫刍荛，犹不可弃也；言之而非，虽在人君卿相，犹不可用也。是非之处，不可以贵贱尊卑论也。其计可用，不羞其位；其言可行，不贵其辩。夫用得其道，不劳而至，不行而达。故轩皇感牧童之言而天下理，有贱乎卑弱邪？胡亥信赵高之谋而天下亡，有贵乎卿佐也？暗主则不然，群臣尽诚效忠者希，不用其身也。而亲习邪枉，贤者不能见也；疏远卑贱，竭力尽忠者不能闻也。有言者，穷之以辞；有谏者，诛之以罪。如此而欲安海内，存万方，其离聪明亦以远矣。非圣不能静四海，非明无以安万方。
老子曰：能尊生，虽富贵不以养伤身，虽贫贱不以利累形。虽日费万金不恣口以害生，虽家无儋石不苟求以伤德，可谓能尊生矣。今受先祖之遗爵，必重失之；生之所由来久矣，而轻失之，岂不惑哉。贵以身治天下，可以寄天下；爱以身治天下，所以托天下。承先人遗业而失之者，必由轻失。故不责於己，无以托天下也。
文子问治国之本，老子曰：本在於治身。未尝闻身治而国乱者也，身乱而国治者未有也。故曰：修之身，其德乃真。身苟未治，而况国哉？道之所以至妙者，父不能以教子，子亦不能受之於父。故道可道，非常道也；名可名，非常名也。常道无名，可名非道。故言论之所不及，父子莫能相传也。
文子问曰：何行而民亲其上。老子曰：使之以时，而敬慎之，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天地之间，善即吾畜也，不善即吾雠也。昔者夏商之臣，反雠桀纣而臣汤武；宿沙之民，自攻其君，归神农氏。故曰：人之所畏，不可不畏也。可畏非君，可畏非善。
老子曰：治大者，道不可以小，地广者，制不可以狭；位高者，事不可以烦；民众者，教不可以苛。事烦难治，法苛难行，求多难赡。寸而度之，至丈必差；铢而称之，至石必过。石称丈量，径而寡失。大较易为智，曲辩难为慧。道隐小成，言隐浮伪。故无益於治，有益於乱者，圣人不为也；无益於用者，有益於费者，智者不行也。故功不厌约，事不厌省，求不厌寡。功约易成，事省易治，求寡易赡，任於众人则易。故小辩害义，小义破道，道小必不通，通必简。圣人通明，洞见未然，不以小蔽大，不以烦易简也。河以逶迤故能远，非一勺之水也。山以陵迟故能高，非一匊之土也。道以优游故能化。非即时所致也。夫通於一伎，审於一事，察於一能，可以曲说，不可以广应也。夫调音者，小弦急，大弦缓；立事者，贱者劳，贵者佚。言匀弦大小适中，治国者贵贱皆当也。道之言曰，芒芒昧昧，因天之威，与天同炁。同炁者帝，同义者王，同功者霸，无一焉者亡。同炁者无德而称，同义者救时之危，同功者与民同利。无一於此，以至危亡也。故不言而信，不施而仁，不怒而威，是以天心动化者也。五帝自然无为，与天同心，物禀其生，感而化也。施而仁，言而信，怒而威，是以精诚为之者也。三王精诚发内，动应於外，而犹有迹，未同於无心也。施而不仁，言而不信，怒而不威，是以外貌为之者也。五霸诚不由中，物无应者，故虽怒而不威。故有道以理之，法虽少，足以治；无道以理之，法虽众，足以乱。治存道要，乱存法多。
老子曰：鲸鱼失水，则制於蝼蚁；人君舍其所守，而与臣争事，则制於有司。鱼不可失水，君不可亡道。以无为持位，守职者以听从取容，臣下藏智而不用，反以事专其上。人君者不任能而好自为，则智日困而自负责。数穷於下，则不能申理；行堕於位，则不能持制。智不足以为治，威不足以行刑，则无以与下交矣。喜怒形於心，嗜欲见於外，则守职者离正而阿上，有司枉法而从风。赏不当功，诛不应罪，则上下乖心，君臣相怨。百官烦乱，而智不能解；非誉萌生，而明不能照。非己之失，而反自责，则人主愈劳，人臣愈佚。是代大匠斲，夫代大匠斲者，希有不伤其手矣。人主任贤举能，不专断於己。则智有所因，明有不照，则守职阿上，有司正法。故无辜受戮，有功者不偿，主愈劳，臣愈佚。是代大匠斲，坐伤其手也。与马逐走，筋绝不能及也，上车摄辔，马死衡下。伯乐相之，王良御之，明主乘之，无御相之劳，而致千里，善乘人之资也。夫人主居上以御群下，所任忠正，不必形神。其由乘马，假在相御，可坐致千里，不为难也。人君之道，无为而有就也，有立而无好也。有为即议，有好即谀；议即可夺，谀即可诱。诱其私好，夺其正术。夫以建而制於人者，不能持国。故善建者不拔，言建之无形也。唯神化者，物莫能胜。夫为上者，常能制人，不为人所制。不为人所制者，是善建者不拔。用之无形，故曰神化。中欲不出，谓之扃；外邪不入，谓之闭。中扃外闭，何事不节？外闭中扃，何事不成？中扃外闭，无欲无害。故不用之、不为之，而有用之、而有为之。有用即为之，未有为而不用也。不伐之言，不夺之事，循名责实，使自有司，以不知为道，以禁苛为主，如此则百官之事，各有所考。君存大体，任於百官，详其考校，定其得失而已。
老子曰：食者，民之本也；民者，国之基也。故人君者，上因天时，下尽地理，中用人力。是以群生以。长，万物蕃殖。春伐枯槁，夏收百果，秋蓄蔬食，冬取薪蒸。以为民资，生无乏用，死无传丁恋切。尸君能保和，死生尽理。先王之法，不掩群而取镺，上袄下滔。不涸泽而渔，不焚林而猎。不极物也。豺未祭兽，罝罘音浮。不得通於野；獭未祭鱼，网罟不得入於水；鹰隼未击，罗网不得张於皋；草木未落，斤斧不得入於山林；昆虫未垫，不得以火田；育孕不杀，鷇音遘。卵不探；鱼不长尺不得取，犬豕不期音饥。年不得食。皆以其时，不妄害也。是故万物之发生，若蒸炁出。谓杀非其时，取非其当，则万物精炁发动上达于天，将害於人也。先王之所以应时修备、富国利民之道也。养之有宜，取之以时，不乖其道，所以富国宁家。非目见而足行之也，欲利民不忌乎心，则民自备矣。以心揆物，以身观人，何假扬眉举足，然后方备？
老子曰：古者明君，取下有节，自养有度，必计岁而收，量民积聚，知有余不足之数，然后取奉。如此即得承所受於天地，而离於饥寒之患。其憯怛於民也，国有饥者，食不重味；民有寒者，冬不被裘；与民同苦乐，即天下无哀民此明君之治天下也如此。暗主即不然，取民，不裁其力；求下，不量其积，男女不得耕织之业以供上求。力勤财尽，有旦无暮，君臣相疾。且人之为生也，一人跖音只。禾而耕不益十亩，中田之收，不过四石，妻子老弱，仰之而食。或时有灾害之患，无以供上求。即人主愍之矣，贪主暴君，涸渔其下，以适无极之欲，则百姓不被天和，履地德矣。此暗主之治天下也如彼。
老子曰：天地之炁，莫大於和。和者，阴阳调，日夜分。故万物春分而生，秋分而成，生与成必得和之精。故积阴不生，积阳不化，阴阳交接，乃能成和。此天地之气和平，故万物得以生成。是以圣人之道，宽而栗，严而温，柔而直，猛而仁。夫太刚则折，太柔则卷，道正在於刚柔之间。夫绳之为度也，可卷而怀也，引而申之，可直而布也。长而不横，短而不穷，直而不刚，故圣人体之。此圣人之和也。柔而能直，良匠之规矩也，卷而能舒，圣人之法度也。夫恩推即懦，懦即不威；严推即猛，猛即不和；爱推即纵，纵即不令，刑推即祸，祸即无亲；是以贵和也。
老子曰：国之所以存者，得道也；所以亡者，理塞也。故圣人见化以观其征。德有昌衰，风为先萌。故得生道者，虽小必大；有亡征者，虽成必败。国之亡也，大不足恃；道之行也，小不可轻。故存在得道，不在於小；亡在失道，不在於大。故乱国之主，务於地广，而不务於仁义；务在高位，而不务於道德。是舍其所以存，造音操。其所以亡也。观贤愚以取兴亡，存道德不在其广大也。若上乱三光之明下失万民之心孰不能承？故审其己者，不备诸人也。古之为君者，深行之谓之道德，浅行之谓之仁义，薄行之谓之礼智。此六者，国家之纲维也。深行之则厚得福；浅行之则薄得福；尽行之天下服。古者修道德即正天下，修仁义即正一国，修礼智即正一乡。德厚者大，德薄者小，故道不以雄武立，不以坚强胜，不以贪竞得。立在天下推己，胜在天下自服，得在天下与之，不在於自取。故雌牝即立，柔弱即胜，仁义即得，不争即莫能与之争。故道之在於天下也，譬犹江海也。天之道，为者败之，执者失之。失欲名之大，而求之争之，吾见其不得已。而虽执而得之，不留也。夫名不可求而得也，在天下与之。与之者归之。天下所归者，德也。故云：上德者天下归之，上仁者海内归之，上义者一国归之，上礼者一乡归之。无此四者，民不归也。不归用兵，即危道也。故曰：兵者，不祥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杀伤人胜而勿美。故曰：死地，荆棘生焉，以悲哀泣之，以丧礼居之。是以君子务於道德，不重用兵也。行之有浅深，而德之有厚薄。道德不可暂亡，凶器不宜妄动。
文子问：仁义礼何以为薄於道德也？老子曰：为仁者，必以哀乐论之；为义者，必以取与明之。四海之内，哀乐不能遍，竭府库之财货，不足以赡万民。言恩惠不能普。故知不如修道而行德，因天地之性，万物自正，而天下赡，仁义因附。是以大丈夫居其厚，不居其薄。故知道德深厚而仁义浅薄，故圣人居其厚，不处其薄也。夫礼者，实之文也；仁者，恩之效也。故礼因人情而制，不过其实；仁不溢恩，悲哀抱於情，送死称於仁。夫养生，不强人所不能及，不绝人所不能已，度量不失其适，非誉无由生矣。故制乐足以合欢，不出於和，明於死生之分，通於侈俭之适也。人情失和，故兴於仁义，节以礼乐，各使明其分而不相逾。末世即不然，言与行相悖，情与貌相反，礼饰以烦，乐扰以淫，风俗溺於世，非誉萃於朝，故至人废而不用也。未世谓乐淫、变节、礼烦、饰情，至人见其如此，故执其朴素，易其风俗。与骥逐走，即人不胜骥；托於车上，即骥不胜人。故善用道者，乘人之资以立功，以其所能托其所不能也。主与之以时，民报之以财；主遇之以礼，民报之以死。故有危国，无安君；有忧主，无乐臣。德过其位者，尊；禄过其德者，凶。德贵无高，义取无多。不以德贵者，窃位也；不以义取者，盗财也。无德而贵者凶，非义而取者盗。圣人安贫乐道，不以欲伤生，不以利累己，故不违义而妄取古。者无德，不尊；无能，不官；无功，不赏；无罪，不诛。其进人也，以礼；其退人也，以义。小人之世，其进人也，若上之天；其退人也，若内之渊。圣人之用人也，不苟进，不安退；小人则用之恐不高，退之恨不深也。言古者，以疾今也。敏今时偷薄，好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也。相马，失之瘦；选士，失之贫。豚肥充厨，骨音寺。不官。马在良，虽瘦，可以致远；臣在忠，虽贫，可以成事。君子察实，无信谗言。君过而不谏，非忠臣也；谏而不听，君不明也。不谏者谓尸禄也，不听者暴主也。民沉溺而不忧，非贤君也。故守节死难，人臣之职也；衣寒食饥，慈父之恩也。有君如此，何虑社稷之危亡，有臣如此？何忧爵禄之不备？以大事小，谓之变人；以小犯大，谓之逆天，前虽登天，后必入渊。故乡里以齿，老穷不遗；朝廷以爵，尊卑有差。故长幼守其节，则祸患无由生。夫崇贵者，为其近君也；尊老者，谓其近亲也；敬长者，谓其近兄也。因君以崇贵，因亲而敬老，因礼而敬长也。生而贵者骄，生而富者奢。故富贵不以明道自鉴，而能无为非者寡矣。贵不斯骄骄自至，富不辩奢奢自至。处乎贵，不明道德，使不为非者，鲜矣。学而不厌，所以治身也，教而不倦，所以治民也。贤师良友，舍而为非者寡矣。观学知道，承教无类，入芝兰之囿，必染芬芳之气也。知贤之谓智，爱贤之谓仁，尊仁之谓义，敬贤之谓礼，乐贤之谓乐。古之善为天下者，无为而无不为也，不生民事，故曰无为，因民所利，而无不为。故为天下有容。能得其容，无为而有功；不得其容，动作必凶。为天下有容者：豫兮其若冬涉大川；犹兮其若畏四邻；俨兮其若容；涣兮其若冰之液；敦兮其若朴；混兮其若浊；广兮其若谷。此为天下容。容，包容也。道之容貌也，治天下者兢兢业业，不敢懈怠。下文并释。豫兮其若冬涉大川者，不敢行也；犹兮其若畏邻者，恐四伤也；俨兮其若容者，谦恭敬也；涣兮其若冰之液者，不敢积藏也；敦兮其若朴者，不敢廉成也；混兮其若浊者，不敢明清也；广兮其若谷者，不敢盛盈也。进不敢行者，退不敢先也；恐自伤者，守柔弱不敢矜也；谦恭敬者，自卑下尊敬人也；不敢积藏者，自损弊不敢坚也；不敢廉成者，自亏缺不敢全也；不敢清明者，处浊辱而不敢新鲜也；不敢盛盈者，见不足而不敢自贤也。夫道退故能先，守柔弱故能矜，自卑下故能高人，自损弊故实坚，自亏缺故盛全，处浊辱故新鲜，见不足故能贤。道无为而无不为也。此数者，道之反也。处后则人先之，自损则人与之。故天下戴之而不重，百姓乐推而不厌也。
通玄真经卷之十竟
修达：瞿本作『条通』。
耳目聪而不暗中 聪 ：瞿本作『通』。
则无以与下交矣中 下 ：原作『天下』，据瞿本删『天』。
是以群生以中 以 ：瞿本作『遂』。
冬取薪蒸中 蒸 ：瞿本作『抄』。
古之为君者中 君 ：瞿本作『道』。
妄取古：瞿本作『取安古』。
观学知道中 知 ：原作『曰』，据瞿本改。


大道不振，其来己久。微波尚存，出自诸子莫不祖述道德、弥缝百代。文子者，周平王时人也。着书一十二篇。《史记》云：文子亦曰计然，范蠡师之。姓辛，名妍，字文子，蔡丘濮上人，其先晋公子也。尝两游，蠡得而事之。老子弟子也。平王问文子曰：闻子得道於老君，今贤人虽有道，贤人，文子也。而遭淫乱之世，以一人之权而欲化久乱之民，其能庸乎？文子对曰：道德匡邪以为政，振乱以为理，使圣德复生，天下安宁，要在一人。故积德成王，积怨成亡，而尧舜以是昌，桀纣以是亡。平王信其言而用之，时天下治。然安危成败，匪降自天，在乎君王任贤而已。故圣人怵怵为天下，孩其人同於赤子，欲以兴利去害而安之，非欲有私已也。其书上述皇王帝霸兴亡之兆，次叙道德礼义衰杀之由，莫不上极玄机，旁通庶品。其旨博而奥，其辞文而真，故有国者，虽淫败之俗，可返朴於太素，有身者，而患累之质，可复至命於自然，大矣哉。君子不可不刳心焉。洎我唐十有一叶，皇帝垂衣布化，均和育物，柔怀庶邦，殊俗一轨。故在显位者，咸尽其忠慕；幽居者，亦安其业。默希以元和四载投迹衡峰之表，考室华盖之前，迨经八稔，夙敦朴素之风，窃味希微之旨，今未能拱默，强为注释，是量天汉之高邈，料沧溟之浅深者，亦以自为难矣。默希子序。


老子曰：上古真人玄古之君也。呼吸阴阳，而旱生莫不仰其德以和顺，当此之时，领理、隐密自成，纯朴纯朴未散，而万物大优。内韬明德，外和万物，天下无事，各乃遂其性，无相侵害，故并优游也。及世之衰也，至伏羲氏，昧昧懋懋，皆欲离其童蒙之心而觉悟乎，天地之问，其德烦而不一。时始画八卦，以通神明，以类万情，结绳以为纲罟，以畋以渔。离蒙觉悟其君於天下，渐失其本，德烦不一，比玄古之时，以为衰世也。及至神农黄帝窍领天下，纪纲四时，和调阴阳，於是万民莫不炼身而思，戴听而视，故治而不和。伏羲作未耜，以教民播种；黄帝造轩冕之服，窍领，谓阴阳壅沈而通之，逆气戾物绝而止之。造书契，建律历，纪四时，和五行，恐失其所，使万物皆炼身，莫不注其耳目，听视德化，以严其上。故言不和也。下至夏、殷之世，嗜欲达於物，聪明诱於外，性命失其真。至夏殷兴嗜欲，则诱於物外，眩聪明，则内失其真。施及周室，浇醇散朴，离道以为伪，险德以为行，智巧萌生，狙学以拟圣，华诬以协众，琢饰诗书，以贾名誉。各欲以行其智，伪以容於世，而失大宗之本。故世有丧性命，衰渐所由来久矣。至於周室，道德全丧。浇酿弥甚，以伪险为道，以华巧为贤，显道矜德，贾名求誉以失大宗。时之衰薄，从羲、轩已来数千载，故云久矣，非周室顿尔也。是故至人之学也，欲以反性於无，游心於虚；世俗之学，擢德攓性，内愁五藏，暴行越知，以譊乃巧切。喧呼也。名声於世，此至人所不为也。擢德自见也，攓性绝生也。若夫至人定乎死生之意，通乎荣辱之理，举世誉之而不益劝，举世非之而不加沮，得至道之要也。至人者，无代不有，但稀尔。万中有一，为多也。至人之学，反性於华伪之场，沐神於虚静之域，不矜其德，不伐其才，死生无变於己，利害不经於心。今之学者，佛性命以求达，走声誉以高名，遂使奸衰竞起，忠正伏匿，欲求世之治，欲求身之安，不可得之也。
老子曰：古者被发而无卷领，以王天下，其德生而不杀，与而不夺，天下非其服，同怀其德。当此之时，阴阳和平，万物蕃息，飞鸟之巢可俯而探也，走兽可系而从也。玄古之君，不冠不栉，被发而卷，以王天下。而安其生，不夺其利，故四时和，万物理。是以巢鸟探之而不惊，走兽系之而不惧。德之至也。及其衰也，鸟兽虫蛇皆为民害，故铸铁锻刃以御其难，故民迫其难则求其便，因其患则操其备，各以其智去其所害，就其所利。常故不可循，器械不可因，故先王之法度，有变易者也。故曰：名可名，非常名也。世之衰，物不淳一，各生异情，递相残害，智诈相欺，制器械而为备，去其害，就其利。故先王变法，非有常也，故法无常名也。五帝异道而德覆天下，三王殊事而名后世，因时而变者也。譬犹师旷之调五音也，所推移上下，无常尺寸以度，而靡不中者，故通於乐之情者，能作音。有本主於中，五帝、三王，不同法度，犹师旷之调五音，道乐之情，知音之主。夫五音以宫为主，万姓以君为主，无主於中即乱，故立主以一之也。而知规矩钩绳之所用者，能治人。故先王之制不宜，即废之，末世之事善，即着之。故圣人之制礼乐者而不制於礼乐，制物者不制於物，制法者不制於法，制礼非礼，乖於道也；制乐而乐，失其和也。物制於物，尚可也；法制非法，逾其政也。故曰：道可道，非常道也。
老子曰：昔者之圣王，仰取象於天，俯取度於地，中取法於人。调阴阳之气，和四时之节，察陵、陆、水泽肥墩古尧切。高下之宜，以立事生财，除饥寒之患，辟疾疢之灾。中受人事以制礼乐，行仁义之道，以治人伦；列金木水火土之性，以立父子之亲而成家；听五音清浊，六律相生之数，以立君臣之义而成国；察四时孟、仲、季之序，以立长幼之节而成官；列地而州之，分国而治之；立大学以教之，此治之纲纪也。此治天下之六纲也。得道则举，失道则废。夫物未尝有张而不弛、盛而不败者也，唯圣人可盛而不败。圣人初作乐也，以归神杜淫，反其天心；至其衰也，流而不反，淫而好色，不顾正法，流及后世，至於亡国。其作书也，以领理百事，愚者以不忘，智者以记事；及其衰也，为奸伪以解有罪而杀不辜。其作囿也，以成宗庙之具，简士卒以戒不虞；及其衰也，驰骋弋猎以夺民时，以罢音皮民力。其上贤也，以平教化，正狱讼，贤者在位，能者在职，泽施於下，万民怀德；至其衰也，朋党比周，各推其所与，废公趣私，外内相举，奸人在位，贤者隐处。天地之道，极则反，益则损。故圣人治弊而改制，事终而更为，其美在和，其失在权。圣人之道曰：非修礼义，廉耻不立、民无廉耻不可以治，不知礼义，法不能正，非崇善废丑不向礼义，无法不可以为治，不知礼义不可以行法。法能杀不孝者，不能使人孝，能刑盗者，不能使人廉。圣王在上，明好恶以示人经，非誉以导之，亲而进之，贱不肖而退之，刑错音措而不用，礼义修而任贤德也。故天下之高以为三公，一州之高以为九卿，一国之高以为二十七大夫，一乡之高以为八十一元士。立官分职，任贤去邪，为王者股肱耳目以和万姓，以静四方也。智过万人者谓之英，千人者谓之俊，百人者谓之杰，十人者谓之豪。明於天地之道，通於人情之理，大足以容众，惠足以怀远，智足以知权，人英也；德足以教化，行足以隐义，信足以得众，明足以照下，人俊也；行可以为仪表，智足以决嫌疑，信可以守约，廉可以使分财，作事可法，出言可道，人杰也；守职不废，处义不比，见难不苟免，见利不苟得，人豪也。此择才之道，知人之因。有一如此，即可用之。若兼而有之，即圣人也。英俊豪杰各以大小之材处其位，由本流末，以重制轻，上唱下和，四海之内一心同归，背贪鄙，向仁义，其於化民，若风之靡草。今使不肖临贤，虽严刑不能禁其奸。小不能制大，弱不能使强，天地之性也。故圣人举贤以立功，不肖之主举其所与同，观其所举，治乱分矣，察其党与，贤不肖可论也。圣人用人，各以其才，而官之不相逾越，则天下治也。
老子曰：为礼者雕琢人性，矫拂其情，目虽欲之，禁以度。心虽乐之，节以礼。趣翔周旋，屈节卑拜，肉凝而不食，酒征而不饮，外束其形，内愁音囚。其德，钳阴阳之和而迫性命之情，故终身为哀人。何则不本其所以欲，而禁其所欲，不原其所以乐，而防其所乐，是犹圈兽而不塞其垣，禁其野心，决江河之流而壅之以手，故曰：开其兑，济其事，终身不救。夫礼乐之弊兴，矫饰之情见者，不本其无欲，而节其所欲，不原其无乐，而防其所乐，则欲不可止，乐不可禁。乐不可禁，必至淫；礼不可防，必至怠。而由开圈纵兽，决河止流，一失其真，群迷不返也。夫礼者，遏情闭欲，以义自防，虽情心□噎，□音菌。□欲吐也。形性饥渴，以不得已自强，故莫能终其天年。为礼，拘束不放肆，迫於情性，皆强为之，故不终天年也。礼者，非能使人不欲也，而能止之；乐者，非能使人勿乐也，而能防之。夫使天下畏刑而不敢盗窃，岂若使无有盗心哉？谓不开嗜欲，何假堤防？不积货财，无防盗窃也。故知其无所用，虽贪者皆辞之，不知其所用，廉者不能让之。夫人之所以亡社稷，身死人手，为天下笑者，未尝非欲也，欲之为害，其甚如此。知冬日之扇，夏日之裘，无用於己，万物变为尘垢矣。直为无用，天下之物化为粪土。故道备无为之事，害归有欲之人也。故扬汤止沸，沸乃益甚，知其本者，去火而已。亲道莫若无欲，止沸在於去薪。
老子曰：循性而行谓之道，得其天性谓之德。性失然后贵仁义，仁义立而道德废，纯朴散而礼乐饰，是非形而百姓眩，珠玉贵而天下争。道德既亡，仁义不足以制其情，礼乐不足以禁其欲。一人尚之，百姓争之，则乱也。夫礼者，所以别尊卑贵贱也；义者，所以和君臣、父子、兄弟、夫妇、人道之际也。末世之礼，恭敬而交，为义者布施而得，君臣以相非，骨肉以生怨也。故水积则生相食之虫，土积则生自肉之狩，礼乐饰则生诈伪。犹扬火以自焚，投水以自溺。且礼义本无害人之性，其由水火也，亦无害人之心，用合其道则吉，乖其道则凶也。末世之为治，不积於养生之具，浇天下之醇，散天下之朴，滑乱万民，以清为浊，性命飞扬，皆乱以营，贞信熳烂，人失其性，法与义相背、行与利相反，贫富之相倾，人君之与仆虏不足以论。夫有余则让，不足则争。让则礼义生，争则暴乱起，故多欲则事不省，求赡则争不止。故世治则小人守正，而利不能诱也；世乱则君子为奸，而法不能禁也。
老子曰：衰世之主，钻山石、挈金玉、擿砻蜃、消铜铁，而万物不滋。刳胎焚郊，覆巢毁卵，凤凰不翔，麒麟不游。构木为台，焚林而畋，竭泽而渔，积壤而丘处，掘地而井饮，浚川而为池，筑城而为固，拘兽以为畜，则阴阳缪戾，四时失序，雷霆毁折，雹霜为害，万物焦夭，处於太半，草木夏枯，衰世之主，剖石索玉，擿蚌求珠，焚郊竭泽，刳胎毁卵，恣情性之欲，快耳目之娱，遂致乖戾，万物失所，雷霆以恐之，霜雹以害之。非万邦之过，一人之罪也。故夏桀、殷纣，城池非不高，玉帛非不多，妖艳非不足，仓库非不盈，俄而覆宗绝杞，身死人手，为天下笑，岂不痛哉？故曰：天鉴不远，在夏、殷之世也。三川绝而不流。分山川溪谷，使有壤界，周衰而三川竭。晋微而沙鹿崩。国之将兴，必有祯祥；国之将亡，必有妖孽也。计人众寡，使有分数，设机械、险阻以为备，制服色，等异贵贱，差贤不肖，行赏罚，则兵革起而忿争生，虐杀不辜，诛罚无罪，於是兴矣。天地不得不变动，人物不得不灾危也。
老子曰：世之将丧性命，犹阴气之所起也，主暗昧而不明，道废而不行，德灭而不扬，举事戾於天，发号逆四时，春秋缩其和，天地除其德，人君处位而不安，大夫隐遁而不言，群臣推上意而坏常，疏骨肉而自容，邪人谄而阴谋遽，载骄主而像其乱，人以成其事，是故君臣乖而不亲，骨肉疏而不附，田无立苗，路无缓步，金积折廉，壁袭无赢，壳龟无腹，蓍筮日施，天下不合而为一家。诸侯制法各异，习俗悖，拔其根而弃其本，凿五刑为刻削，争於锥刀之末，斩刈百姓尽其太半，举兵为难，攻城滥杀，覆高危安，大冲车，高重垒，除战队，使阵死路，犯严敌，百往一反，名声苟盛，兼国有地，伏尸数十万，老弱饥寒而死者不可胜计。自此之后，天下未尝得安其性命，乐其习俗也。末世骄主，恃其威势，广其土地，尽生民之命，求锥刀之末，伏尸流血，无时暂宁，以至今日。岂为有道。贤圣勃然而起，持以道德辅以仁义，近者进其智，远者怀其德，天下混而为一，子孙相代辅佐，黜谗佞之端，息未辩之说，除刻削之法，去烦苛之事，屏流言之边，塞朋党之门，消智能，循大常，隳枝体，黜聪明，大通混冥，万物各复归其根。夫圣人非能生时，时至而不失也，是以不得中绝。圣人见其机，得其时，勃然而起，整顿乾坤，扑灭残暴，大庇苍生。天将降大任於其人，不得中绝，言必有其主也。
老子曰：酆水之深，十仞而不受尘垢，金石在中形见於外，非不深且清也。鱼鳖蛟龙莫之归也。言水至清，鱼不游，人至察众，不归也。石上不生五谷，秃山不游麋鹿，无所荫蔽也。故为政以苛为察，以切为明，以刻下为忠，以计多为功，如此者，譬犹广革者也，大败大裂之道也。为政以诗，必败之由，为革以广，必裂之道。其政闷闷，其民淳淳；其政察察，其民缺缺。上太察，下不安。
老子曰：以政治国，以奇用兵，先为不可胜之政，而后求胜於敌，以未治而攻人之乱，是犹以火应火，以水应水也。同莫足以相治。故以异为奇，奇静为躁，奇治为乱，奇饱为饥，奇逸为劳，奇正之相应若水、火、金、木之相伐也，何往而不胜。故德均则众者胜寡，力敌则智者制愚，智同则有数者禽无数。此明正奇相攻，贤愚相敌。大得虽均，人率众者胜，力虽敌，智以制愚；智虽均，而有计禽无计。计，数者，皆相胜之术，迭相禽制，而非道也，此明权也。


上德，谓当时之君有德者也。夫三代之道废，五霸之德衰，故宜修德以匡天下，有功可见，有德可尊，故曰上德者也。
老子曰：主者国之心也，心治则百节皆安，心扰则百节皆乱。治国在君明，明则万姓乐其业。治身在心正，正则百节安其所也。故其身治者，支体相遗也；无疾苦也。其国治者，君臣相忘也。无忧虞也。
老子曰：学於常枞，老子之师，姓常，名枞。老子自说受教於师，师之言如是，不文者。见舌而守柔，见古道皆守雌柔。古字亦作舌字，亦柔也。仰视屋树，惜光阴不驻也。退而因川，叹逝者不息也。观影而知持后，不先物为。故圣人虚无因循，常后而不先，譬若积薪，燎后者处上。后即先，下即上，物之常然。夫求先於人，即不能先也。
老子曰：鸣铎以声自毁，膏烛以明自煎，虎豹之文来射，猨狖之捷来格，故勇武以强梁死，辩士以智能困，能以智知，未能以智不知。此以能自害，不能以不能自全。以智自贼，不能以不智自存也。故勇於一能，察於一辞，可与曲说，未可与广应。持匹夫之勇，未能御众，执一隅之说，非通途论。
老子曰：道以无有为体，体道虚无，所谓微妙。视之不见其形，听之不闻其声，谓之幽冥。幽冥者所以论道，而非道也。犹筌者取鱼而非鱼，言者论道而非道也。夫道者，内视而自反，反听内视，自得於身也。故人不小觉，不大迷，不小惠，不大愚，执荧耀而方太阳，非迷者若何，持燕石而比和王，非愚若何也。莫鉴於流潦，而鉴於止水，以其内保之止而不外荡。心尘外荡，则流浊而常昏；水性内虚，因其止而自鉴。月望日夺光，阴不可以承阳，日出星不见，不能与之争光。末不可以强於本，枝不可以大於干，上重下轻，其覆必易。此意言大君有命，小人勿用，若用之，犹阴夺阳，星夺日光，宜本末相用，各得当位则无倾危之患，颠覆之祸。一渊不两蛟，一雌不二雄，一即定，两即争。君主一，则国安，人主一，则心泰。玉在山而草木润，珠生渊而岸不枯。山川韫珠玉而润媚，君子积道德以光辉也。蚯蚓无筋骨之强，爪牙之利，上食堁，下饮黄泉，用心一也。蚯蚓饥则食土，渴则饮水，言无异虑，而不假筋骨爪牙之用。人一心守道，亦何假名利，然后称意也。清之为明，杯水可见眸子，浊之为害，河水不见太山。清明虽小，可以见毫发，昏浊虽大，不能见山岳。兰芷不为莫服而不芳；舟浮江海，不为莫乘而沉；君子行道，不为莫知而止，性之有也。兰芷之芳性也。不得不芳，君子为善道，不可不行。以清入浊，必困辱，以浊入清，必覆倾。贤愚不并立，清浊不同器。天二炁即成虹，地二炁即泄藏，人二炁即生病。三才之道，所贵生之。阴阳不能常，且冬且夏，月不知昼，日不知夜。冬夏不可差跌，昼夜不相干犯。川广者鱼大，山高者木修，地广者德厚。川不广，不能生巨鳞，智不周，不能达至理。故知非厚德，不能深知而远见。故鱼不可以无饵钓，兽不可以空器召。物不可以端然至，道不可以无人弘。山有猛兽，林木为之不斩；园有螫虫，葵藿为之不采；国有贤臣，折冲千里。猛兽螫虫，犹庇及草木，贤人君子，自然辅佑君民也。通於道者若车轴转於毂中，不运於己，与之致於千里，终而复始，转於无穷之原也。前已释矣。故举枉与直，何如不得，举直与枉，勿与遂往。以释符言篇也。有鸟将来，张罗而待之，得鸟者罗之一目，今为一目之罗，则无时得鸟。任一人之才，难以御众。一目之罗，无由获鸟。故事或不可前规，物或不可预虑，故圣人畜道待时也。夫圣人其行也天，其动也时，未至即守道，时之来即修之。文王之兴周道，高祖之盛汉业也。欲致鱼者先通谷，欲来鸟者先树木，水积而鱼聚，木茂而鸟集，为鱼得者，非挈而入渊也。为猨得者，非负而上木也，纵之所利而已。夫君臣相为用也，由鱼之投水，鸟之依林，纵其所利，不召而来。明君处世，而忠贤自至也。足所践者浅，然待所不践而后能行，心所知者褊，然待所不知而后能明。足其所践者少，其不践者多。心所知者寡，其不知者众。以不用而能成其用，不知而能全其知也。川竭而谷虚，丘夷而渊塞，唇亡而齿寒，河水深，而壤在山。此善言君民相倚，犹山川相通，河水深则膏润在山，君厚敛则民货财匮乏。上有所求，下有所竭。民力殚而君位危，则唇亡齿寒之义者是也。水静则清，清则平，平则易，易则见物之形，形不可并，故可以为正。夫元首既明，犹止水之清。深鉴物情，善恶之状无逃；幽察人情，平和之政，斯布之也。使叶落者，风摇之也，使水浊者，物挠之也。风不摇而叶自落，物常挠而水自清，未之有也。璧锾之器，礛之功也。镆铘断割，砥砺之力也。言良玉宝剑，虽有美质，终假砥砺之功，方成乎奇器。君子贤人，虽有才质，终假师匠，方成其业也。虻与骥致千里而不飞，无裹粮之资而不饥。国所托者贤，则所存者大。坐而无忧。物所附者良，则所致也远，疾而不劳狡兔得而猎犬烹，必然之势。高鸟尽而良弓藏，不见用也。名成功遂身退，天道然也。审进退之宜，尽穷通之数，抱道守德，全身保名，可谓贤也。怒出於不怒，为出於不为，视於无有，则得所见，听於无声，则得所闻。人之性本无怒，怒出於有事。人之性本无为，为出於有欲。知怒之为过，为之是非，故内视见於无形，反听致於无声者，谓却照本性，而无声无形，无怒无为，所贵见於无非，谓见於有也。飞鸟反乡，兔走归窟，狐死首丘，寒螀得木，各依其所生也。物不忘本，人或违道。水火相憎，鼎鬲在其间，五味以和；骨肉相爱也，谗人间之，父子相危也。言物性有相反，虽水火相攻，用之有方则致和，父子相爱，谗慝间之则见疑。贤者不可不察也。犬豕不择器而食，俞肥其体，故近死。此明小人苟希名利，虽且贵而终否；贤者畜道待时，虽暂否而终泰也。凤凰翔於千仞莫之能致，椎固百内而不能自椽，陟坏切。未详。目见百步之外而不能见其眦。希大者亡其细，见远者遗其近。因高为山，即安而不危，因下为渊，即深而鱼鳖归焉。因其所易，人不劳而自成。利其所习，物不召而自至。沟池潦即溢，旱即枯，河海之源，渊深而不竭。蓄之则不盈，流之则不竭，未闻有枯溢之患者，渊深然也。鳖无耳而目不可以蔽，精於明也，瞽无目而耳不可以蔽，精於聪也。各利一原，莫能相假。混混之水浊，可以濯吾足乎，泠泠之水清，可以濯吾缨乎。言清浊无遗，贤愚并用，但量能授任，称物随机也。音药。之为缟也，或为冠，或为。音未。言所用不定也。冠则戴枝之，则足蹍之。无乖其分，各全其要。金之势胜木，一刃不能残一林；土之势胜水，一掬不能塞江河；水之势胜火，一酌不能救一车之薪。谕一人之直，不能移众枉，任一人之智，不能化群迷也。冬有雷，夏有雹，寒暑不变其节，霜雪麃麃，碑休切。义鹿乙。日出而流。冬雷夏雹，寒暑不能全其节。太阳曰照，霜雪不能固其质也。倾易覆也，倚易軵也，几易助也，湿易雨也。贤者亲善，愚者亲恶，其势易軵，其事易染也。兰芷以芳，不得见霜，蟾蜍辟兵，寿在五月之望。斯皆有用而见害，曷若无名以全身。案万毕术，蟾蜍五月中，杀之涂五兵，入军阵而不伤。精泄者中易残。精华发於内，而枝干凋於外也。华非时者不可食。物非时而食必病，财非义而取必害。舌之与齿，孰先弊焉，绳之与矢，孰先直焉。刚者虽坚而致弊，柔者虽屈而正物。使影曲者形也，使响浊者声也。形端必无曲影，言善必无恶响。与死同病者，难为良医，与亡国同道者，不可为忠谋。必死之病，医虽良而不救。必亡之国，臣虽忠而难存。使倡吹竽，使工捻窍，虽中节不可使决，君形亡焉。倡乐人也。工，制器人也。盖言倡者吹竽，工者捻窍。曲节虽中律，终动用相违，心乎莫应，何能所决，言其主君形忘也。聋者不歌无以自乐，盲者不观无以接物，声不通於耳，绝想其乐，色不见其目，息观於心。步於林者，不得直道，行於险者，不得履绳。步林不求阡陌，务於通足。履险不循规矩，事在济危也。海内其所出，故能大，生而不绝，用而无穷，故为大也。日不并出，狐不二雄，神龙不匹，猛兽不群，惊鸟不双。斯皆独立不群，故能为百兽众禽之长也。盖非撩不蔽日，轮非辐不追疾，撩轮未足恃也。言事物相假，不可偏任也。张弓而射，非弦不能发，发矢之为射，十分之一。弓虽劲，无弦不能中的。君虽圣，非臣无以济於业。及为射者甚众，至於求中者十分无一，犹干禄者不少，至於求贤者万分无二。饥马在厩，漠然无声，投刍其旁，争心乃生。乏刍豢者，投之乃争。渴名位者，居之必竞，故君子让其禄，小人竞其位也。三寸之管无当，天下不能满，十石而有塞，百斗而足。喻贪者无厌而莫足由器之无底而难满。循绳而断即不过，悬衡而量即不差，悬古法以类，有时而遂，杖格之属，有时而施，是而行之谓之断，非而行之谓之乱。循绳而动，物不能越，悬衡而制，事无不当。古今既殊，法度亦异，适时而治，滞方则乱。农夫劳而君子养，愚者言而智者择。耕也劳在其中，学也禄在其中。见之明白，处之如玉石，见之黯乌感切。黣音昧。必留其谋。事理明白，居然可分，固无疑焉。闻见卤莽，自难情晓，宜留谋矣。百星之明，不如一月之光，十牖毕开，不如一户之明，小人虽多，不足可任，贤士虽寡，得一有余。文王得吕望，高祖得子房，其在多乎？蝮蛇不可为足，虎不可为翼。人无全能，物不双美。今有六尺之席，卧而越之，下才不难，立而踰之，上才不易，势施异也。明人才不等也，於彼则通，於此则塞，所能有异故也。助祭者得尝，救斗者得伤，见善蒙惠，遇恶有伤，而况躬行。蔽於不祥之木，为雷霆所扑。蔽不祥之木，而天威难逭，匿不善之人，而国法必诛也。日月欲明，浮云蔽之；河水欲清，沙土秽之；丛兰欲修，秋风败之；人性欲平，嗜欲害之；蒙尘而欲无咪，不可得絜。处昏翳之间，何以见明？居嗜欲之场，必从所染。霜霰交下，兰蕙难以保其芳，沙壤汩流，河源无以全其絜。黄金龟纽，贤者以为佩，土壤布地，能者以为富。不识所用，虽金玉以为粪土；苟知所施，虽土壤以为珠玉。故与弱者金玉，不如与之尺素。弱，谓愚弱也。与之尺素或可保，与之金玉则为害。犹小人不可处大位，必置危亡也。毂虚而中立三十辐，各尽其力，使一轴独入，众辐皆弃，何近远之能至。为车者必假众辐，求致远之用；治国者亦藉群才，保久安之业。橘柚有乡，崔苇有丛，兽同足者相从游，鸟同翼者相从翔。同气相召，同类相求。欲观九州之地，足无千里之行，无政教之原，而欲为万民上者，难矣。观乎九域，岂不行而至？御万机，岂无道而居之也？凶凶者获，提提者射。凶凶，恶也。提提，群也。言群恶相聚，必被中伤，为人诛获也。提，音时。故大白若辱，广德若不足。明唯白着，故似屈辱。德不外扬，有若屈少。君子有酒，言其过量。小人鞭缶，虽不可好，亦可以丑。言君子饮酒之过，小人鞭缶为诫，在小人由不可好，君子固可为丑也。人之性便衣绵帛，或射之即被甲，为所不便，以得其便也。御寒即假缯纩，临兵即被甲胄。相时而动，以取其便，人之情也。三十辐共一毂，各直一凿，不得相入，犹人臣各守其职也。此意不殊前解。善用人者，若蚈音贤。之足，众而不相害，若舌之与齿，坚柔相磨而不相败。蚈，百足虫也。言人善用众者，其由蚈乎？舌之与齿，刚柔并任，愚智咸收。使各循其分，不失其才也。石生而坚，芷生而芳，少而有之，长而逾明。此原其性也，石坚芷芳，由贤者明，愚者暗。是知坚芳不可夺，愚暗亦莫移，少而有之，长而弥笃者故也。扶之与提，谢之与让，得之与失，诺之与己，相去千里。此言邈然县殊，孰云一致者也？再生者不获华，太早者不须霜而落。再荣不实，阳极自零污其准，粉其颡，准，鼻也。鼻有污而粉其颡，犹手有疾而治其足，事非常也。腐鼠在阼，烧熏於堂，入水而增濡，怀臭而求芳，虽善者不能为工。腐鼠犹奸佞也。言君昵近佞人，而求国之治，犹入水致溺，挟臭求芳，熏鼠烧堂，其祸不小也。冬冰可折，夏木可结，时难得而易失。光阴可惜，时命难遭，谕君子俟时而动，不可失之也。木方盛终日采之而复生，秋风下霜，一夕而零。言人建功成业，不可后时。质的张而矢射集，林木茂而斧斤入非或召之也，形势之所致。质的不求中而矢射集，村干不祈用而剪伐至，自然之势。乳犬之噬虎，伏鸡之搏狸，恩之所加，不量其力。顾恩育者，所以不觉忘生。夫待利而登溺者，必将以利溺之矣。舟能浮能沉，愚者不知足焉。舟因水而浮，亦能沉之。人因利而生，亦能溺之。唯审止足之分，庶免沉溺之祸。骥驱之不进，引之不止，人君不以求道里。民疲已极，君敛无厌，骥困更驱，难规远路。水虽平必有波，衡虽正必有差，尺虽齐必有危。非规矩不能定方圆，非准绳无以正曲直，用规矩者，亦有规矩之心。上立平正之法，下生乖越之分者，是由波生平水，正起差心，兆乎爱憎，迹生祸乱，非君上无法制，而臣下失其规矩者也。太山之高，倍而不见，秋毫之末，视之可察。所向正秋毫，虽小可察，所行背太山，虽大不可见也。竹木有火，不钻不熏；土中有水，不掘不出。木藏於火，土藏於水，不钻不掘，必不能出。道在於人，不学不知。矢之疾不过二里，跬步不休，跛鳖千里。累块不止，丘山从成。凡为学者，非贵疾於初心，所美久於其道，则千里可至，丘山必成也。临河欲鱼，不若归而织网。河之有鱼，取之在网。人之有道，取之在心。弓先调而后求劲，马先顺而后求良，人先信而后求能。明此三者之由，可察万机之要也。巧冶不能消木，良匠不能斲冰，物有不可，如之何君子不留意。非可治之物，不能成其器，虽有良匠，无所施其功。非可道之人，不能回其操，虽有圣人，无由谕其意也。使人无渡河，可，使河无波，不可。言河必有波，世必有祸；使人不犯祸则易，使河无波即难。无曰不辜，甑终不堕井矣。辜，罪也。言人所获戾，非谓无辜。甑终不堕井，安得无出也。刺我行者欲我交，呰我货者欲我市。欲动於中，见形於外。行一棋不足以见知，弹一弦不足以为悲。一惹，裁通，未能尽理。一弦始张，何足称妙。今有一炭然，掇之烂指相近也万石俱熏，去之十步而不死。同气而异积也，有荣华者，必有愁悴。荣枯迭兴，衰乐相反。上有罗纨，下必有麻。浮费切。君上骄侈，以轻绮罗，下民冻馁，不周於衣食。为人君，可不察焉？木大者根瞿，音衢，山高者基扶。君以民为本，高以下为基。
老子曰：鼓不藏声，故能有声；镜不没形，故能有形。鼓不藏声，镜不藏形，故能有声有形也。金石有声，不动不鸣；管箫有音，不吹无声。金石箫管，不能自鸣，皆因吹击乃能有声。由人皆禀道德，不学终不成者也。是以圣人内藏，不为物唱，事来而制，物至而应。圣人言不妄发，事不虚应。天行不已，终而复始，故能长久。轮得其所转，故能致远。天行者神而莫测，运乎无穷故也。天行一不差，故无过矣。天气下，地气上，阴阳交通，万物齐同。天行一而不差，君守政而无失。故得天地交畅，庶物咸遂，君臣说睦，上下康乂也。君子用事，小人消亡，天地之道也。去邪任贤，合于天地，道也。天气不下，地气不上，阴阳不通，万物不昌，小人得势，君子消亡，五谷不植，道德内藏。天地之气不交，阴阳之气不通。由世主道德不用，奸佞并行，小人居位，君子在野，使万物不昌而五谷不成。天之道，裒多益寡，地之道，损高益下，天地之道。鬼神之道，骄溢与下，时骄溢之性，与谦下之人。人之道，多者不与，不增有者。圣人之道，卑而莫能上也。终不为上，故人尊也。天明日明，而后能照四方，君明臣明，域中乃安，域有四明，乃能长久。明其施明者，明其化也。四明既备，万姓俱化。天道为文，日月星辰。地道为理，山泽江海。一为之和，融乎冲气。时为之使，应而不乱。以成万物，命之曰道。生畜万物，不自为宰，故名曰道者也。大道坦坦，去身不远，修之於身，其德乃真，修之於物，其德不绝，内修其真谓之真，外育於物谓之德。天覆万物，施其德而养之，与而不取，故精神归焉。与而不取者上德也，是以有德。高莫高於天也，下莫下於泽也，天高泽下，圣人法之，尊卑有叙，天下定矣。卑高以陈，贵贱位矣。地载万物而长之，与而取之，故骨骸归焉。与而取者下德也，下德不失德，是以无德。不取者，谓天生万物，但养畜之，不取其材，故精神归于上。终有德而取者，谓地生万物一，虽成孰之，而复其质，故骨骸归于下，是为无德也。地承天，故定宁，地定宁，万物形，地广厚，万物聚，定宁无不载，广厚无不容。地势深厚，水泉入聚，地道方广，故能久久长，圣人法之，德无不容。言天地相承，以致广厚。君臣相信，故能治和。阴难阳，万物昌；阳复阴万物湛。物昌无不赡也，物湛无不乐也，物乐则无不治矣。阴害物，阳自屈，阴进阳退，小人得势，君子避害，矢道然也。阳制於阴，则天下和治，臣胜於君，则小人在位也。阳气动，万物缓而得其所，是以圣人顺阳道。夫顺物者物亦顺之，逆物者物亦逆之，故不失物之情性。洿音乌。泽盈，万物节成；洿泽枯，万物荂。故雨泽不行，天下荒亡，阳上而复下，故为万物主。不长有，故能终而复始，终而复始故能长久；能长久，故为天下母。圣人顺天之道，无为长久；逆物之情，有位莫守。阳气畜而后能施，阴气积而后能化，未有不畜积而后能化者也。故圣人慎所积。积德来庆，积恶致亡。阳灭阴，万物肥；阴灭阳，万物衰。故王公尚阳道则万物昌，尚阴道则天下亡。阳者，正也，生也，故物肥。肥者则昌；阴者邪也，死也，故物衰。衰者即亡。阳不下阴，则万物不成，君不下臣，德化不行，故君下臣则聪明，不下臣则暗聋。君非至圣，不能下臣，臣非至贤，不能弼君。虞舜屈伯成，文王师尚父，可谓聪明。日出於地，万物蕃息，王公居民上，以明道德，日入於地，万物休息，小人居民，上万物逃匿。谓阳不下阴，则万物不昌；君不下臣，则万物藏也。雷之动也，万物启，雨之润也，万物解，大人施行，有似於此。阴阳之动有常节，大人之动不极物。大人之盛也，如春之雷。其发令也，如暄之风。皆聋和气顺，故不极物。雷动地，万物缓，风摇树，草木败。大人去恶就善，民不远徒，故民有去就也，去尤甚，就少愈。且大人有善，百姓交归。若太王之去邠，何远哉？风不动，火不出，大人不言，小人无述。火之出也，必待薪，大人之言，必有信。有信而真，何往不成？火出而薪传；言发而信行。故知大人之言，其行也往而不追，其信也有若四时。河水深，壤在山，丘陵高，下入渊，阳气盛，变为阴，阴气盛，变为阳，故欲不可盈，乐不可极。天之道神高举下，唯节欲全和，以顺天理，不使至极。忿无恶言，怒无作色，是谓计得。虽忿怒未忘，而恶言悖色。不形於外，是计得於中，镇之以道也。火上炎，水下流，圣人之道，以类相求，圣人偯。音依。阳天下和同，偯阴天下溺沉。偯阳者，亲忠良，故和同。偯阴者，亲奸佞，故沉溺。
老子曰：积薄成厚，积卑成高，君子日汲汲以成辉，小人日快快以至辱。君子勤身以修道，日益晖光。小人乘阍以快意，终致困辱。其消息也，虽未能见，故见善如不及，宿不善如不祥。苟向善，虽过无怨；苟不向善，虽忠来恶，故怨人不如自怨，勉求诸人，不如求诸己。声自召也，类自求也，名自命也，人自官也，无非己者。操锐以刺，操刃以击，何怨於人？故君子慎其微。慎微，言不在大也。苟向善，则福不因人，勉求诸己。苟不向善，则祸归於身，何怨於人？不善犹操刃自割，积火自浇，又谁咎之者也？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和居中央，是以木实生於心，草实生於荚，卵胎生於中央，不卵不胎，生而须时。物殊类异，言其为生，皆自中和而成质，其自加卵。而因变化所为者，即须时而有也。地平则水不流，轻重均则衡不倾。地平，水无奔驰之势，衡均，则物无轻重之偏。物之生化也，有感以然。万物之生，各有所感，非徒然也。
老子曰：山致其高，而云雨起焉，水致其深，而蛟龙生焉。君子致其道，而德泽流焉。夫有阴德者，必有阳报，有隐行者，必有昭名。山之灵者，必降云雨。道之高者，必施德泽。未有不先行其事，而后致其报。树黍者不获稷，树怨者无报德。树黍获稷，以怨报德。
通玄真经卷之六竟
蟾蜍辟兵中 辟 ：瞿本作『深』。
使工捻窍中 捻 ：瞿本作『摄』。
阳极自零污其准中 准 ：原本作『治』，据瞿本改。
裒多益寡中 裒多 ：瞿本作『损盈』。


老子曰：凡学者，能明於天人之分，通於治乱之本，澄心清意以存之，见其终始，反於虚无，可谓达矣。唯夫体清，明反虚静，故能明天人之分，究纷始之际。治之本，仁义也；其末，法度也。人之所生者，本也；其所不生者，末也。本末一体也，其两爱之性也。先本后末，谓之君子；先末后本，谓之小人。人之生也，精神为本，形体为末。故太上养神，治其情性；末世养形，恣其嗜欲。治性则神清，纵欲则身害。夫神清体和，本末相济，乃全身保神，不亏其真，凡修摄有方，禀受不一，故有君子小人之异。法之生也，以辅义，重法弃义，是贵其冠履，而忘其首足也。治国者先治於仁义，然后法令以齐之。重法令，遗仁义，是遗首足而贵冠履也。仁义者，广崇也。不益其厚而张其广者，毁；不广其基而增其高者，覆。故不大其栋，不能任重，任重莫若楝，任国莫若德。人主之有民，犹城中之有基，木之有根。根深即本固，基厚即上安。根基犹道德也。夫根深基广而见毁拔者，未之有也，道高德盛而万姓不崇戴者，未之闻也。故事不本於道德者，不可以为经；言不合於先王者，不可以为道。夫事不师。古，不遵道，不可为国法。便说棳取一行一功之术，非天下通道也。恢怪谲诡之术，非天下之大道。
老子曰：治人之道，其犹造父之御驷马也。周穆王时御马。齐辑音集。之乎辔衔，正度之乎胸膺，内得於中心，外合乎马志，故能取道致远，气力有余，进退还曲，莫不如意，诚得其术也。今夫权势者，人主之车舆也；大臣者，人主之驷马也。身不可离车舆之安，手不可失驷马之心。故驷马不调，造父不能以取道，君臣不和，圣人不能以为治。执道以御之中才可尽；明分以示之，奸邪可止。物至而观其变，事来而应其化。近者不乱，即远者治矣。不用适然之教，而得自然之道，万举而不失矣。有造父之善御，不忧车马之奔逸；有圣人之至治，不忧黔首之危亡。
老子曰：凡为道者，塞邪隧，防未然。不贵其自是也，贵其不得为非也。故曰：勿使可欲，无日不求；勿使可夺，无日不争。如此即人欲释而公道行矣。有余者，止於度；不足者，逮於用，故天下可一人也。夫释职事而听非誉，弃功劳而用朋党，即奇伎天长，守职不进；民俗乱於国，功臣争於朝。故有道以御人，无道则制於人矣。舜为匹夫而天下共戴者，其道存也，故能制於人；纣为天子，而四海离心者，其道亡也，则为人所制。
老子曰：治国有常，而利民为本；政教有道，而令行为古。苟利於民，不必法古；苟周於事，不必循俗。故圣人法与时变，礼与俗化。衣服器械，各便其用；法度制令，各因其宜。故变古未可非，而循俗未足多也。夫治道所贵，适时而已。不在数变为务也。诵先王之书，不若闻其言；闻其言，不若得其所以言。得其所以言者，言不能言也。故道可道，非常道也；名可名，非常名也。执言为道，即言而非道也，持石为玉，即石而非玉也。故圣人所由曰道，犹金石也，一调不可更；音律以定，不可易也。事犹琴瑟也，曲终改调。曲节既殊，故宜变易。法制礼乐者，治之具也，非所以为治也。故曲士不可与论至道者，讯寤於俗而束於教也。登阆峰者，非凡乘能及；论至道者，非曲士所通。
老子曰：天下几有常法哉？当於世事，得於人理，顺於天地，详於鬼神，即可以正治矣。便於事，顺於人，即可治天下。自然通神明，何常有法也？昔者三皇无制令而民从，五帝有制令而无刑罚，夏后氏不负言，殷人誓，周人盟。三皇者，处牺、神农、黄帝。五帝少昊、颛顼、高辛、唐、虞。三王者，夏、禹、殷汤、周文王。夫上古不令而民从，未世峻法而民诈，故无为为化易，有为为治难，盟誓不禁，刑戮随之也。末世之衰也，忍垢而轻辱，贪得而寡羞。故法度制令者，论民俗而节缓急。器械者，因时变而制宜适。夫制於法者，不可与达举；拘礼之人，不可使应变。必有独见之明，独闻之聪，然后能擅道而行。拘法守文者，动用乖滞，独闻独见者，不得离道也。夫知法之所由生者，即应时而变；不知治道之源者，虽循终乱。今为学者，循先袭业，握篇籍，守文法，欲以为治，非此不治，犹持方柄而内圆凿也，欲得宜适亦难矣。夫执法守文而无变通者，自以为治，犹持方内圆，安能适中？夫存危治乱，非智不能，道先称古，虽愚有余。故不用之法，圣人不行也；不验之言，明主不听也。事当虽愚必用，理乖虽贤必舍。
文子问曰：法安所主？老子曰：法生於义，义生於众适。众适合乎人心，此治之要也。法非从天下也，非从地出也，发乎人间，反己自正。诚达其本，不乱於未。知其要，不惑於疑；有诸己，不非於人；无诸己，不责於所立。立於下者，不废於上；禁於民者，不行於身。故人主之制法也，先以自为检式。故禁胜於身，即令行於民。夫法者，天下之准绳也，人主之度量也。自检於己，则民禁於彼也。县法者，法不法也。不法以法之法也。法定之后，中绳者赏，缺绳者诛。虽尊贵者，不轻其赏；卑贱者，不重其刑。犯法者，虽贤必诛，中度者，虽不肖无罪。是故公道行而私欲塞也。古之置有司也，所以禁民，使不得恣也；其立君也，所以制有司，使不得专行也。法度道术，所以禁君，使无得横断也。人莫得恣，即道胜而理得矣。故反朴无为。无为者，非谓其不动也，言其从己出也。立君宜有司，上不得自恣，下不得专断，故上守正术，下无枉法。天下之治，何足难也？
老子曰：善赏者，费少而劝多；善罚者，刑省而奸；禁善与者，用约而为德；善取者，入多而无怨。故圣人因民之所喜以劝善，因民之所憎以禁奸。赏一人，而天下趋之；罚一人，而天下畏之。是以至赏不费，至刑不滥。圣人守约而治广，此之谓也。此圣人致理之道若此也。
老子曰：臣道者，论是处当，为事先唱，守职明分，以立成功。故君臣异道即治，洞道即乱，各得其宜，处有其当，即上下有以相使也。故枝不得大於干，末不得强於本，言轻重大小有以相制也。君臣分明，则大小无越也。夫得威势者，所持甚小，所在甚大，所守甚约，所制甚广。十围之木，持千钧之屋，得所势也；五寸之关，能制开阖，所居要也。下必行之今，顺之者利，逆之者凶，天下莫不听从者，顺也。发号令行禁止者，以众为势也。义者，非能尽利於天下之民也，利一人而天下从之；暴者，非能尽害於海内也，害一人而天下叛之。故举措废置，不可不审也。慎其举措乎其爱憎，利无偏赏，害无偏罚。
老子曰：屈寸而申尺，小枉面大直，圣人为之。今人君之论臣也，不计其大功，总其略行，而求其小善，即失贤之道也。故人有厚德，元间其小节；人有大誉，元疵其小故。夫人情莫不有所短，成其大略是也，虽有小过，不以为累也。成其大略非也，闾里之行，未足多也。言人之才不能尽善尽美。固当无疑其小疵，乃全其大用。闾里之行，谤黜之言，不足信也。故小谨者元成功，訾行者不容众。体大者节疏，度巨者誉远，论臣之道也。论用臣之道如此，则不失其人也。
老子曰：自古及今，未有能全其行者也。故君子不责备於一人。人无全能，量其才力而任之也。方而不割，廉而不刿，直而不肆，博达而不訾，道德文武，不责备於人。以力自修以道，而不责於人，易赏也。自修以道，则无病矣。自修者，不责於人而行於世，世可为之哉？夫夏后氏之璜，不能无瑕；明月之珠，不能无秽，然天下宝之者，不以小恶妨大美。今志人之所短，忘人之所长，而欲求贤於天下，即难矣。夏后氏之璜，明月之珠，尚有瑕秽，贤人君子岂能尽善尽美？弃其所短，取其所长，则无遗才必矣。夫众人之见，位之卑，身之贱，事之洿辱而不知其大略。几人之情，恶其卑辱；君子用人，存其大略。故论人之道，贵即观其所举，举觉才也。富即观其所施。济物也。穷即观其所受，非义不为。贱即观其所为。非道不处。视其所患难，以知其所勇；因其患难，方见仁勇。动以喜乐，以观其守；不逾滥也。委以货财，以观其仁；不妄取也。振以恐惧，以观其节。杀身成仁。如此，则人情可得矣。一有所存，人之干也；七者备具，世之英也。能以此观之，贤愚可知，忠信可见矣。
老子曰：屈者，所以求申也；枉者，所以求直也。屈寸申尺，小枉大直，君子为之。百川并流，不注海者不为谷；趋行殊方，不归善者不为君子。善言贵乎可行，善行贵乎仁义。夫君子之过，犹日月之蚀，不害於明。过也，人皆见之；更也，人皆仰之。故智者不妄为，勇者不妄杀，择是而为之，计礼而行之，故事成而功足恃也，身死而名足称也。为其可为者，杀其可杀者，然后功遂名立，称於后世也。虽有智能，必以仁义为本而后立。智能并行，圣人一以仁义为准绳，中绳者谓之君子，不中绳者谓之小人。君子虽死亡，其名不灭；小人虽得势，其罪不除。故尧舜为善，至人称之；桀纣为恶，其名不成。善恶之名俱存，故君子慎为不善行也。左手据天下之图，而右手刎其喉，虽愚者不为，身贵於天下也。旦为称孤之客，夕为暴尸之人，皆愚琐之辈，非君子之伦也。死君亲之难者，视死如归，义重於身也。故天下大利也，比之身即小；身之所重也，比之仁义即轻。此以仁义为准绳者也。此伤时无仁义？故切论君子死义，小人死利也。
老子曰：道德之备，犹日月也，夷狄蛮貊，不能易其指。苟有道，虽蛮貊之邦行矣，无道，其如诸夏何？趣舍同，即非誉在俗；意行均，即穷达在时。事周於世，即功成；务合於时，即名立。是故立功名之人，简於世而谨於时，时之至也，即间不容息。夫济倾弱立功名者，睹其机厄宁容瞬息。古之用兵者，非利土地而贪宝赂也，将以存亡平乱，为民除害也。贪叨多欲之人，残贼天下，万民骚动、莫宁其所。有圣人勃然而起，讨强暴，平乱世，为天下除害，以浊为清，以危为宁，故不得不中绝。赤帝为火灾，故黄帝擒之。共工为水害，故颛顼诛之。此二君勃然而起者，非欲尊其势位，利其土地，贪其宝货，去其残贼，安其人民，为天下除其虐害，不得已而用之也。教人以道，导之以德，而不听，即临之以威武，临之不从，则制之以兵革。杀无罪之民，养不义之主，害莫大也。聚天下之财，赡一人之欲，祸莫深焉。肆一人之欲，而长海内之患，此天伦所不取也。言天亡之，桀、纣是也。所为立君者，以禁暴乱也，今乘万民之力，反为残贼，是以虎傅翼，何谓不除？夫畜鱼者，必去其蝙獭，养禽兽者，必除其豺狼。又况牧民乎？是故兵革之所为起也。道莫大乎诛暴，德莫加乎安民。凡为人君暴虐无道，万姓不安，若不除之，犹纵猛兽以害人物，畜鱼鳖以食蝙獭，罪莫大焉。
老子曰：为国之道，上无苛令，官无烦治，士无伪行，工无淫巧。其事任而不扰，其器完而不饰。此至治之世也。乱世即不然，为行者，相揭以高；为礼者，相矜以伪。车舆极於雕琢，器用遂於刻镂。求货者，争难得以为宝；诋音底。文者，逐烦挠以为急；事为诡辩，久稽而不决，无益於治，有益於乱；此衰世之理也。工为奇器，历岁而后成，不周於用。故神农之法曰：丈夫丁壮不耕，天下有受其饥者；妇人当年不织，天下有受其寒者。故身亲耕，妻亲织，以为天下先。其导民也，故天子耕田所以劝农，皇后亲蚤所以劝织，而况匹夫匹妇惰於耕织而受於饥寒也。不贵难得之货，不重无用之物。是故耕者不强，无以养生；织者不力，无以衣形。有余不足，各归其身。衣食饶裕，奸邪不生，安乐无事，天下和平。智者无所施其策，勇者无所错其威。智以救危，勇以止暴。危暴不作，何用之有？
老子曰：霸王之道，以谋虑之，以策图之。挟义而动，非以图存也。将以存亡也。存其亡者。故闻敌国之君，有暴虐其民者，即举兵而临其境，责以不义，刺以过行。兵至其郊，令军帅曰：无伐树木，无掘坟墓，无败五谷，无焚积聚，无捕民虏，无聚六畜。乃发号施令曰：其国之君，逆天地，侮鬼神，决狱不平，杀戮无罪，天之所诛，民之所雠也。兵之来也，以废不义而授有德也。有敢逆天道、乱民之贼者，身死族灭。以家听者，禄以家；以里听者，赏以里；以乡听者，封以乡；以县听者，侯其县。克其国，不及其民；废其君，易其政，尊其秀士，显其贤良，振其孤寡，恤其贫穷，出其图圄，赏其有功。百姓开户而内之，渍米而储之，唯恐其不来也。义兵至於境，不战而止。义兵所临，明告天地；幽通鬼神，德被万物；以辞禧众，以罪问敌，亦非容易而动凶器。百姓悦戴，唯恐不至。殷汤文武，以义而平暴乱也。不义之兵，至於伏尸流血，相交以前。故为地战者，不能成其王；为身求者，不能立其功。举事以为人者，众助之；以自为者，众去之。众之所动，虽弱必强；众之所去，虽大必亡。不义之兵，以强浚弱，恃大侵小，戮无辜，害有道。虽屠城万计，掠地千里，其由项籍威镇海内，气吞宇宙，势拔丘阜，终为高祖所摧折者，以其不循道理，虽大必败，虽强必亡，图霸尚不可得，而况欲成王业者乎？
老子曰：上义者，治国家，理境内，行仁义，布德施惠，立正法，塞邪道，群臣亲附，百姓和辑，上下一心，群臣同力。诸侯服其威，四方怀其德。修正庙堂之上，折冲千里之外。发号行令，而天下响应，此其上也。地广民众，主贤将良，国富兵强，约束信，号令明，两敌相当，未交兵接刃而敌人奔亡，此其次也。知土地之宜，习险隘之利，明苛政之变，察行阵之事。白刃合，流矢接，舆死扶伤，流血千里，暴骸满野，义之下也。修德而胜者上，守法而胜者中，用兵而胜者下也。兵之胜败，皆在於政。政胜其民，下附其上，即兵强；民胜其政，下叛其上，即兵弱。义足以怀天下之民，事业足以当天下之急，选举足以得贤士之心，谋虑足以决轻重之权，此上义之道也。
老子曰：国之所以强者，必死也。所以必死者，义也。义之所以行者，威也。是故令之以文，齐之以武，是谓必取；威义并行，是谓必强。白刃交接，矢石若雨，而士争先者，赏信而罚明也。上视下如子，下事上如父；上视下如弟，下事上如兄。上视下如子，必王四海；下事上如父，必政天下。上视下如弟，即必难为之死；下事上如兄，即必难为之亡。故父子兄弟之寇，不可与之斗。有君如此，则天下如一家。万兵共一心，则虽敌不惧，虽死不顾。恩义所感，则视死如归。岂有见父有危急而子吝其生而不救，君有难而臣惧於死而不忠者也？是故义君内修其政，以积其德；外塞於邪，以明其势。察其劳佚，以知饥饱。战期有日，视死若归，恩之加也。信义立，虽死不顾。恩威治，无远不至。
通玄真经卷之十一竟
塞邪隧中 隧 ：瞿本作『道』。
非凡乘能及中 凡 ：原作『九』，据瞿本改。
缺绳者诛中 诛 ：原作『殊』，据瞿本改。
行而：原作『而行』，据瞿本改。
流矢接中 矢 ：原作『天』，据瞿本改。


时有浇醨，故德有上下。不世之君以显有德，非谓至德，故曰下德也。
老子曰：治身，太上玄古之君。养神，以清虚为本也。其次养形，以嗜欲为本也。神清意平，百节皆宁，养生之本也。肥肌肤，充腹肠，供嗜欲，养生之末也。神者生之本，形者生之末。致本则形全而合道，重末则形逝而归土。上古务本不顺末，在乎适中，下世遣神而养形，诚於太过也。治国，太上养化。以道化也。其次正法。谓刑罚也。民交让，争处卑，财利争受少，事力争就劳，日化上而迁善，不知其所以然，治之本也。太上之化也。利赏而劝善，畏刑而不敢为非，法令正於上，百姓服於下，治之末也。下世之治，上世养本，而下世事末。先论治身，次可治国。夫有本则有末，犹形全而身祥。故知道德备而是非之端绝，法令兴而交争之路开。圣人抑末崇本，岂不有以者也。
老子曰：欲治之主不世出，可与治之臣不万一，以不世出求不万一，此至治所以千岁不一也。言尚明君贤佐，无代无之。论贤与不贤，用与不用，非若文王之师吕望，武丁之求传说。若尽以此求，万载不遇一君，千载不遇一臣，谁与治天下？盖霸王之功，不世立也。言不世世而立，但明哲居之也。顺其善意，防其邪心，与民同出一道，则民可善，风俗可美。所贵圣人者，非贵其随罪而作刑也，贵其知乱之所生也。若开其锐端，而纵之放僻淫佚，而弃之以法，随之以刑，虽残贼天下，不能禁其奸矣。法者防其未然，刑者惩其已遇。然法不可乱，刑不可滥，乱则难奉，滥及无辜，虽残贼万姓，终奸暴不止也。
老子曰：身处江海之上，心在魏阙之下，即重生。重生，重累其生。即轻利矣，犹不能自胜，即从之，神无所害也。不能自胜而强不从，是谓重伤。重伤之人无寿类矣。夫心不二用，事不并兴。犹居闲旷之地，志骋荣华之场，则宜委身从志可免於累。如抑身违志，两心交战，是谓重伤。重伤祝寿，信不虚语。故曰：知和曰常，知常曰明，益生曰祥，心使气曰强，是谓玄同。用其光，复归其明。沐精神以至於和，和则与天地为常；一心气以合其明，明则与日月同光。
老子曰：天下莫易於为善，莫难於为不善。所谓为善者，静而无为，适情辞余，无所诱惑，循性保真，无变於已，故曰为善易也。所谓为不善难者，篡弒矫诈，躁而多欲，非人之性也，故曰为不善难也。凡人不易於为善，而难於为恶。今之以为大患者，由无常厌度量生也。故利害之地，祸福之际，不可不察。圣人无欲也，无避也。事或欲之，适足以失之；事或避之，适足以就之。志有所欲。即忘其所为。是以圣人审动静之变，而适受与之度，理好憎之情，和喜怒之节。夫动静得，即患不侵也；受与适，即罪不累也；理好僧，即忧不近也；合喜怒，即怨不犯也。体道之人，不苟得，不让祸，其有不弃，非其有不制，恒满而不溢，常虚而易赡。故自当以道术度量，即食充虚，衣圉寒，足以温饱七尺之形。无道术度量，而以自要尊贵，即万乘之势，不足以为快；天下之富，不足以为乐。苟知足者，虽一瓢而有余，然厌者，富有天下而不足也。故圣人心平志易，精神内守，物不能惑。心既保於平和，物奚汨於情欲？
老子曰：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能强者，必用人力者也；能用人力者，必得人心者也；能得人心者，必自得者也。未有得己而失人者也，未有失己而得人者也。谓以柔胜人，以弱得强者也。强主众力不在己，故我皆众力而不失人之力；得在众心不在己，故人皆我心，乃得人之心。故为治之本，务在安人；安人之奉，在於足用，足用之本，在於不夺时，不夺时之，在於省事；省事之本，在於节用；节用之本，在於去骄；去骄之本，在於虚无。谓君不高台榭，不广苑囿，则民务农不夺其时。夫骄侈之性，荣华之情，非体於虚无，道德则不能去也。故知生之情者，不务生之所无以为；知命之情者，不忧命之所无奈何。知生知命，何忧何惧目悦五色，口惟滋味，耳淫五声，七窍交争，以害一性。日引邪欲，竭其天和，身且不能治，奈治天下何？所谓得天下者，非谓其履势位，称尊号，言其运天下心，得天下力也。有南面之名，无一人之誉，此失天下也。故桀纣不为王，汤武不为放。故天下得道，在守四夷；天下失道，守在诸侯。诸侯得道，守在四境；诸侯失道，守在左右。故曰：无恃其不吾夺也，恃吾不可夺也。行可夺之道而非篡弒之行，无益於持天下矣。夫圣人处天下，在於治身安人，非走尊位重势。故有道者人戴之，无德者人弃之。故天下非私於己，唯善是与也。
老子曰：善治国者，不变其故，不易其常。夫怒者，逆德也，兵者，凶器也。争者，人之所乱也。阴谋逆德，好用凶器，治人之乱逆之至也。非祸人不能成祸，不如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人之性情，皆愿贤己而疾不及人。愿贤己，则争心生；疾不及人，则怨争生。怨争生，则心乱而气逆。故古之圣王退争怨，争怨不生，则心治而气顺。故曰；不尚贤，使民不争。保道守常，圣人之治；昏气逆德，昏主之用。不开尚贤之路，宁无取怨之患。
老子曰：治物者，不以物以和；治和者，不以和以人；治人者，不以人以君；治君者，不以君以欲；治欲者，不以欲以性；治性者，不以性以德；治德者，不以德以道。非和无以治物，非君无以治人，非性无以通德，非德无以明道。以道本人之性，无邪秽，久湛於物，即忌其本即合於若性。衣食礼俗者，非人之性也，所受於外也。道所以安神，物所以养性。性者，内也。物者，外也。以内性求外物，至而应其性，以为性之常然。故有道者能遗物反己。反己者，见本性之衷欲，即万类都息也。故人性欲平，嗜欲害之。唯有道者，能遗物反己。有以自鉴，则不失物之情；无以自鉴，则动而惑营。夫纵欲失性，动未尝正，以治生则失身，以治国则乱人。故不闻道者，无以反性。自於治物至於修道，未尝正者。病起於欲。夫欲者，凶之根，祸之门，非明道德无以复其真也。古者圣人得诸己，故令行禁止。凡举事者，必先平意清神。神清意平，物乃可正。听失於非誉，目淫於采色，而欲得事正，即难矣，是以贵虚。故水激则波起，炁乱则智昏；昏智不可以为正，波水不可以为平。故圣王执一以理物之情性。夫一者至贵，无适於天下，圣王托於无适，故为天下命。得诸己者，在於平意。意之平者，心不私外物，目不视采色，一其精神，和其喜怒，故得情尘不起，欲浪不翻。人皆反性，而天下莫不承令也。
老子曰：阴阳陶冶万物，皆乘一炁而生。上下离心，炁乃上蒸；君臣不和，五谷不登。春肃秋荣，冬雷夏霜，皆贼炁之所生也。天地之间，一人之身也；六合之内，一人之形也。一人，天子也。一人正，则天下获其安；一人乱，则万姓罹其害。故系於天地，通於六合，可不慎欤？故明於性者，天地不能胁也；审於符者，怪物不能惑也。性既合真，雷霆迫而不恐；明以照物，阴阳惑之而莫疑也。圣人由近以知远，以万里为一同。得於内，明於外；得於一，通於万。炁蒸乎天地，礼义廉耻不设，万民莫不相侵暴虐，由在乎混冥之中也。积善神明辅，而积恶神明咎。然气类相召，善恶无差。勿谓混冥之中无报应之效也。廉耻陵迟及至世之衰，用多而财寡，事力劳而养不足，民贫苦而忿争生，是以贵仁。仁以安之。人鄙不齐，比周朋党，各推其与，怀机械巧诈之心，是以贵义。义以断之。男女群居，杂而无别，是以贵礼。礼以正之。性命之情，淫而相迫於不得已，则不和，是以贵乐。乐以节之。故仁义礼乐者，所以救败也，非通治之道也。自贵仁己，不救弊之谓。非为至德也。诚能使神明定於天下，而心反其初，则民性善；民性善，则天地阴阳从而包之，则财足而人赡，贪鄙忿争之心不得生焉。仁义不用，而道德定於天下，而民不淫於采色。故德衰然后饰仁义，和失然后谓声，礼淫然后饰容，故知道德，然后知仁义不足行也；知仁义，然后知礼乐不足修也。道德者，天下之大无不包也。故有道者兼仁义礼乐，备而有之。或者谓绝灭四者而曰有道非通论也。夫圣王悯世之衰而无道德，故贵仁义礼乐，制节其性，和乐其情，全其节度，崇其敬让，使不敢踰越，以复道德也。
老子曰：清静之治者，和顺以寂寞，质真而素朴，闲静而不躁。在内而合乎道，出外而同乎义，其言略而循理，其行悦而顺情，其心和而不伪，其事素而不饰。不谋所始，不议所终。安即留，激即行。通体乎天地，同精乎阴阳，一和乎四时，明朗乎日月，与道化者为人。此明清静素朴同乎天而合乎道，谓真人。机巧诈伪，莫载乎心。是以天覆以德，地载以乐，四时不失序，风雨不为虐，日月清静而扬光，五星不失其行，此清静之所明也。真人之治，感於天地。故日月清明而不武，凶悖不作也。
老子曰：治世之职易守也，其事易为也，其礼易行也，其责易赏也。是以人不兼官，官不兼士，士农工商，乡别州异。故农与农言藏，士与士言行，工与工言巧，商与商言数，是以士无遗行，工无苦事，农无废功，商无折货，各安其性。异形殊类，易事而不悖，失业而贱，得志而贵。《易繁辞》曰：乾以易知，坤以简能。圣人无为而治，百姓不苦其役，则各安其业，俱乐其生。故易理而不乱，四民得其所即贵，失其势即贱。夫先知远见之人，才之盛也，而治世不以责於人。不责成於人也。博闻强志，口辩辞给人，知之溢也，而明主不求於下。聪敏给数未必为忠正，不求在下位之也。放世贱物，不从流俗，士之伉行也，而治世不以为化民。敖世忽俗，不可以为仪表。故高不可及者，不以为人量；行不可逮者，不可为国俗。故人才不可专用而度量，道术可世传也。此数者治世，士不可不察其才而用，唯通明道术，与时消息者则与为治。故国治可与愚守也，而军旅可以法同也。不待古之英隽而人自足者，因其所有而并用之。治在适时，非求异见；词尚体要，无烦饰辩。但量能处位，无世无之。岂待古贤，天下方治也？末世之法，高为量而罪不及也，重为任而罚不胜也，危为其难而诛不敢也。民困於三责，即饰智而诈上，犯邪而行危，虽峻法严刑，不能禁其奸。兽穷即触，鸟穷即啄，人穷即诈，此之谓也。用其法而求其遇以诛其罪者，是为法杀人，非治人也。怀忧惧即饰智而诬矫以求侥伟，由鸟兽穷蹙则拂然之心而忿不顾其生也。故圣人责道不贵法也。
老子曰：雷霆之声，可以钟鼓象也；风雨之变，可以音律知也。大可睹者，可得而量也；明可见者，可得而弊也；声可闻者，可得而调也；色可察者，可得而别也。夫至大天地不能函也，至微神明不能见也。夫风雨雷霆、形声色象，可以类知，可以建事。及乎至大至微者，谓道也，天地不能容，神明不能究也。及至建律历，别五色，异清浊，味甘苦，即朴散而为器矣。立仁义，修礼乐，即德迁而为伪矣。民饰智以惊愚，设诈以攻上，天下有能持之而未能有治之者也。夫智能弥多而德滋衰，是以至人淳朴而不散。夫至人之治，虚无寂寞，不见可欲，心与神处，形与性调，静而体德，动而理通，循自然之道，缘不得已矣。漠然无为而天下和，淡然无欲而民自朴，不忿争而财足。施者不得，受者不让，德反归焉，而莫之惠。不言之辩，不道之道，若或通焉，谓之天府。取焉而不损，酌焉而不竭，莫知其所求由出，朴散亡本，故圣人有作而调饰之，使反修其业，道乎自然，藏於天府，取之不减，与之不盈。谓之摇光。摇光者，资粮万物者也。摇光斗标之望揭运於中，制以四方万物，主之以为资。
老子曰：天爱其精，地爱其平，人爱其情。天之精，日月星辰，雷霆风雨也。地之平，水火金木土也。人之情，思虑聪明喜怒也。故闭四关，止五道，即与道沦。神明藏於无形，精气反於真，目明而不以视，耳聪而不以听，口当而不以言，心条通而不以思虑，委而不为，知而不矜，直性命之情，而知故不得害。精存於目，即其视明；存於耳，即其听聪；留於口，即其言当；集於心，即其虑通。故闭四关，即终身无患，四肢九窍莫死莫生，是谓真人。天之四关，日、月、星、辰。五道，五行也。言四时有节，五行有度，则天地清明，民物丰泰。人之四关，心、口、耳、目也。五道，谓五藏也。夫精神存者，则四关不妄动；五道不受邪聪视听明、言行无跌，故祸害无及於身，止死不系於怀，是真人得道所游之地。地之生财，大本不过五行，圣人节五行，即治不荒。圣人者，由节五情以和五行，故天下不乱，而况常人哉？老子曰：衡之於左右，无私轻重，故可以为平；绳之於内外，无私曲直，故可以为正；人主之於法，无私好憎，故可以为令。德无所立，怨无所藏，是任道而合人心者也。此三者，藉於无私，故平为之立，正为之存，令为之行；不殒德於外，不匿怨於内，任道而死，百姓不知。故为治者，知不与焉。水戾破舟，木击折轴，不怨木石，而罪巧拙者，智不载也。水无破舟之意，木无折轴之心，不怨木石，而罪巧拙者，非智之所为也。明治国者不以智。故以智治国者，国之贼也。故道有智则乱，德有心则险，心有眼则眩。息智即不乱，忘心即不险，绝视则不眩，皆忘之也。夫权衡规矩，一定而不易，常一而不邪，方行而不留。一日形之，万世传之，无为之为也。夫衡非不平，绳非不直，用之者偏耳。道非不虚，德非不明，修之者误耳。一者无为也，百王用之，万世传之，为而不易也。一者无为也，百王用之，万世传之而不易也。凡无情无私，一以遇之者，虽终日应用，未尝为也。斯道致治，正而有常。不然，权之与量，岂一日制作而万世不能易哉？
老子曰人之言日：国有亡主，世亡亡道。人有穷而理无不通，故无为者，道之宗也。得道之宗，并应无穷，夫国之亡者，何也？以无正道故亡也。夫穷而能通者，道也，为而不侍者，德也，无为之宗应於无穷者也。故不因道理之数而专己之能，其穷不远也。独贤於已，不修其道，立见穷屈。夫人君，不出户以知天下者，因物以识物，因人以知人。故积力之所举，即无不胜也。众智之所为，即无不成也。千人之众无绝粮，万人之群无废功。工无异伎，士无兼官，各守其职，不得相干，人得所宜，物得所安，是以器械不恶，职事不慢也。因此物识彼物之情，度己身见他人之性。善用众者，可以倾河置海，善用人者，可以尽心竭力。夫债少易偿也，职寡易守也，任轻易劝也。上操约少之分，下效易为之功，是以君臣久而不相厌也。在於简易，故无劳厌。
老子曰：帝者体太一，太一者，以虚无为祖，清静为宗，故帝王宜体之。王者法阴阳，运行有度。霸者则四时，不失其宜。君者用六律。与物有节。体太一者，明於天地之情，通於道德之伦；聪明照於日月，精神通於万物；动静调於阴阳，喜怒和於四时；覆露皆道，溥洽而无私；蜎飞蠕动，莫不依德而生；德流方外，名声传乎后世。玄古帝王以道治天下也。法阴阳者，承天地之和，德与天地参光，明与日月并照，精神与鬼神齐灵；戴圆履方，抱表寝绳，内能理身，外得人心，发施号令，天下从风。五帝以德治天下也。则四时者，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取与有节，出入有量，喜怒刚柔，不离其理，柔而不脆，刚而不折，宽而不肆，肃而不悖，优游委顺以养群类其德舍愚而容不肖，无所私爱也。三王以仁治天下也。用六律者，生之与杀也，赏之与罚也，与之以夺也，非此无道也，伐乱禁暴，兴贤良废不肖，匡邪以为正，攘险以为平，矫枉以为直，明於施舍开塞之道，乘时因势，以服役人心者也。五霸以义治天下也。帝者，不体阴阳即侵；王者，不法四时即削；霸者，不用六律即辱；君者，失准绳即废。故小而行大，即穷塞而不亲；大而行小，即狭隘而不容。帝王之世，道德有优劣；五霸之时，仁义有厚薄。大小不得相逾。
老子曰：地广民众，不足以为强；甲坚兵利，不可以恃胜；城高池深，不足以为固；严邢峻罚，不足以为威。夫三者不得恃，唯有德者王也。为存政者，虽小必存焉；为亡政者，虽大必亡焉。故善守者，无与御。音御。善战者，无与斗，乘时势因民欲，而天下服。故善为政者，积其德；善用兵者，畜其恕。德积而民可用也，怒畜而威可立也。故文之所加者深，则权之所服者大；德之所施者博，则威之所制者广。广即我强而适弱。善用兵者，先弱敌而后战，故费不半而功十倍。故千乘之国，行文德者王；万乘之国，好用兵者亡。王兵先胜而后战，败兵先战而后求胜，此不明於道也。轻用兵器，虽大必亡；善任政术，虽小必昌。存万姓於不死之地，故胜；驱民於立尸之地，必败者也。
通玄真经卷之九竟
失业而贱，得志而贵：瞿本作『失处而贱得势而贵』。
君臣：瞿本作『居日』。
喜怒和於四时中 喜 ：瞿本作『瞋』。
明於施舍开塞之道重中 舍 ：瞿本作『令』。
德积而民可用也中 也 ：原本作『者』，据瞿本改。


道周象外谓之微，德隐冥中谓之明。是知非微无以究其宗，非明无以契其旨。微明之义，体用而然也。
老子曰；道可以弱，可以强，可以柔，可以刚，可以阴，可以阳，可以幽，可以明，可以苞裹天地，可以应待无方。此与《道原》篇意同也。知之浅，不知之深，知之外，不知之内，知之粗，不知之精，知之乃不知，不知乃知之，孰知知之为不知，不知之为知乎？夫道不可闻，闻而非也；道不可见，见而非也；道不可言，言而非也。孰知形之不形者乎？故天下皆知善之为善也，斯不善矣。知者不言，言者不知。夫道绝形声，故非闻见能辩？德非藻饰，岂云善恶能明？故知者不言，言者不知，其至矣也。
文子问曰：人可以微言乎？老子曰：何为不可。唯知言之谓乎？夫知言之谓者，不以言言也。微言谓至妙言。唯忘其言，可与言也。争鱼者濡，逐兽者趋，非乐之也。故至言去言，至为去为，浅知之人，所争者末矣。夫言有宗，事有君。夫为无知，是以不吾知。道者，无名之妙；言者，至理之宗。达妙者无言，明宗者不竞。是言至而无言，为至而无为，而知自知尔。孰去吾知？
文子问曰：为国亦有法乎？老子曰：今夫挽车者，前呼邪轷，火乎切。后亦应之，此挽车劝力之歌也。虽郑、卫、胡、楚之音，不若此之义也。治国有礼，不在文辩。法令滋彰，盗贼多有。夫所用者必有宜，须各当其要，犹挽车劝力，而不当奏以咸池之乐。治国宁民务崇朴素，又何烦藻丽之色也。
老子曰：道无正而可以为正，譬若山林而可以为材，材不及山林，山林不及云雨，云雨不及阴阳，阴阳不及和，和不及道。道者所谓无状之状、无物之象也无达其意，天地之间，可陶冶而变化也。大道无正出於道，犹山林非材而材出於山林。自云雨已下，言不及道者，以其无状无象，故能包罗万有，总括群方。唯体道者知变化无穷。
老子曰：圣人立教施政，必察其终始，见其造恩。造恩，谓制立教也。故民知书则德衰，知数而仁衰，知券契而一信衰；知机械而实衰。斯数者，皆由失道而后兴。随时而立制，制之逾谨，违之逾切。是知实信衰而机械设，政教兴。而奸滥甚矣。瑟不呜，而二十五弦各以其声应；轴不运於己，而三十辐各以其力旋。弦有缓急，然后能成曲；车有劳佚，然后能致远。使有声者乃无声者也，使有转者，乃无转也。瑟无声，声在於弦。轴不转，转在於轮。是无声而能有声，无转而能有转，故无声之声而曲节成，无转之转乃能致远。上下异道，易治即乱，位高而道大者从，事大而道小者凶。冠不可践於足，臣不可尊於君，上下乖乱，亡。无日矣。小德害义，小善害道，小辩害治，苛悄伤德。矜小惠而蔽大道，纵小忿而伤至德。大正不险，故民易导，至治优游，故下不贼。至忠复素，故民无伪匿。上有平正，下无险诐，上有清简，下无巧伪。
老子曰：相坐之法立，则百姓怨，减爵之令张，则功臣叛。狱讼相引，无辜方受其怨。爵位减默，有功者怀其叛。故察於刀笔之迹者，不知治乱之本；习於行阵之事者，不知庙战之权。治乱者，谓垂拱无为之堂，非督责之吏所知。庙战者，谓决胜之术在方寸之地，非一卒之能晓。圣人先福於重关之内，虑患於冥冥之外。重关之内，冥冥之外，谓无祸福之场。绝思虑之境，自非圣人，孰能玄鉴也？愚者惑於小利，而忘大害，故事有利於小而害於大，得於此而忘於彼。小见忘大，得利忘害，速到之甚，非愚若何。故仁莫大於爱人，智莫大於知人，爱人即无怨刑，知人即无乱政。爱人犹己，则刑不滥。知人尽诚，即政无乱。
老子曰：江河之大，溢不过三日，飘风暴雨日中不出须臾止。言人由暴，不久而亡，由飘风横厉，不日而止也。德无所积而不忧者，亡其及也。夫忧者所以昌也，喜者所以亡也，故善者以弱为强，转祸为福。道冲而用之，又不满也。愚者执迷而不只，以忧为喜，则速亡。为福者必昌。
老子曰：清静恬和，人之性也。仪表规矩，事之制也。知人之性，则自养不悖，知事之制，则其举措不乱。恬和者，率性之本也。规矩者，制欲之过也。牵於欲利，虽静而常悖。明其法度，虽动而不乱也。发一号，散无竟，总一管，谓之心。见本而知末，执一而应万，谓之术。发号谓使心不竞，使心不竞即混。百节归根，应万物冥一，谓之术也。居知所以，行知所之，事知所乘，动知所止，谓之道。至人者行藏，有谓言凶县料。若其不然，何以为道也。使人高贤称举已者，心之力也；使人卑下诽谤己者，心之过也。言出於口，不可禁#2於人，行发於近，不可禁於远。善恶由已，谤誉因人。众口所称，莫之能禁。一行有亏，无远不至。事者难成易败，名者难立易废，凡人皆轻小害，易微事，以至於大患。夫祸之至也，人自生之，福之来也，人自成之，祸与福同门，利与害同邻，自非至精，莫之能分，是故智虑者祸福之门户也，动静者利害之枢机也，不可不慎察也。夫至人所为必谋，始克料於终。且名利之所起即祸福之生门。故杜名利之原，闭祸福之门，即智虑自息，动静无变也。
老子曰：人皆知治乱之叽，而莫知全生之具，故圣人论世而为之事，权事而为之谋。圣人能阴谁汤，能柔能刚，能弱能强，随时动诤，因资而立功睹物往而知其反，事一而察其变，化则为之象，运则为之应，是以终身行之无所困。人皆能机於治乱之道，而不能全身於治乱之间，故圣人论世权事，应变无穷，相时而为，终身不辱。故事或可言而不可行者，或可行而不可言者，或易为而难成者，或难成而易败者。所谓可行而不可言者，取舍也；可言而不可行者，诈伪也；易为而难成者，事也；难成而易败者，名也。此四者，圣人之所留心也，明者之所独见也。审行藏之势，察成败之由，其唯圣明方能独见也。
老子曰：道者敬小微，动不失时，百射重戒，祸乃不滋。计福勿及，虑祸过之。同日被霜，蔽者不伤，愚者有备，与智者同功。贤者无虑为愚，愚者有备为贤。夫积爱成福，积憎成祸，人皆知救患，莫知使患无生，夫使患无生易，施於救患难。今人不务使患无生，而务施救於患，虽神人不能为谋。患祸之所由来，万万无方。圣人深居以避患，静默以待时；小人不知祸福之门，动而陷於刑，虽曲为之备，不足以全身。故上士先避患而后就利，先远辱而后求名。故圣人常从事於无形之外，而不留心於已成之内，是以祸患无由至，非誉不能尘垢。夫陷於利害由爱憎。爱憎不生，毁誉安在？君子见未形则易治，小人曲备，而终祸。救於已形，成则难脱。
老子曰：凡人之道心欲小，志欲大，智欲圆，行欲方，能欲多，事欲少。所谓心小者，虑患未生，戒祸慎微，不敢纵其欲也。志欲大者，兼包万国，一齐殊俗，是非辐辏，中为之毂也。智圆者，终始无端，方音旁。流四远，渊泉而不竭也。行方者，立直而不挠，素白而不污，穷不易操，达不肆志也。能多者，文武备具，动静中仪，举错废置，曲得其宜也。事少者，秉要以偶众，执约以治广，处静以持躁也。故心小者禁於微也，志大者无不怀也，智圆者无不知也，行方者有不为也，能多者无不治也，事少者约所持也。凡此数者，非大至圣高真，莫能兼也矣。故圣人之於善也，无小而不行，其於过也，无微而不改，行不用巫觋，而鬼神不敢先，可谓至贵矣。然而战战栗栗，日慎一日，是以无为而一之成也。外不负物，内不惭心。何须巫觋？宁惧鬼神？由怀兢栗然可保终也。愚人之智，固已少矣，而所为之事又多，故动必穷，故以政教化，其势易而必成；以邪教化，其势难而必败。舍其易而必成，从事於难而必败，愚惑之所致。不量得失，坐致危亡。事繁难致，虽劳将败。物简易从，易从必成，而不为者，愚之至也。
老子曰：福之起也绵绵，祸之生也纷纷，祸福之数，微而不可见。圣人见其始终，故不可不察。福如鸿毛，圣人独见；祸若太山，愚者莫睹也。明主之赏罚，非以为己，以为国也。适於己而无功於国者，不施赏焉，，逆於己而便於国者，不加罚焉。明主赏罚在於公正。益於国，便於人，则行。利於己，不利於人，则止也。故义载乎宜谓之君子，遗义之宜，谓之小人。君子小人，岂有定分？举措合宜，即为君子，动用乖分，即为小人。通智得而不劳，上士玄解。其次劳而不病，中人勉力不倦。其下病而亦劳。下士心服昏滞，精神迷到，故劳俞甚，病愈焉也。古之人，味而不舍也，今之人，舍而不味也。不舍，不居也。味道，味也。古人味道而不居，今人无道而自伐也。纣为象箸，箸以象牙为之。而箕子唏，晞其华侈也。鲁以偶人葬，偶人，刻木似人，为盟器之类也。而孔子叹。叹其非礼。见其所始，即知其所终。小人见象着，偶人，以为其生也荣，其死也盛。君子观之，其道也衰，其得也亡。
老子曰：仁者，人之所慕也，义者，人之所高也。为人所慕，为人所高，或身死国亡者，不周於时也。故知仁义而不知世权者，不达於道也。徒高仁义之风，不识机权之变，无救败亡，岂为周达者也？五帝贵德，无为而治三王用义，诛暴宁民。五伯任力，任智力也。今取帝王之道施五伯之世，非其道也。故善否同，非誉在俗，趋行等，逆顺在时。言时代既异，治化不同，当五伯之时，行太古之道，犹胶柱调瑟，瘵渴饮鸩，实亦难矣。知天之所为，知人之所行，即有以经於世矣。经，治常也。知天而不知人，即元以与俗交，知人而不知天，即无以与道游。知天知人，知俗知时，可以治世，可以道游也。直志适情，即坚强贼之，以身役物，即阴阳食之。适我志即乖彼心，必为强坚者所忤。徇於物即劳其体，犹冰炭之相攻，阴阳之躁静也。得道之人，外化而内不化，外化所以知人也，内不化所以全身也，故内有一定之操，而外能屈伸，与物推移，万举而不陷，所贵乎道者，贵其龙变也。得道之人，其动也天，其静也地。动静失时，卷舒在我，故俗莫得而害，世莫得而羁。故尼父见老君，其犹龙乎。变化无方也。守一节，推一行，虽以成满，犹不易，拘於小好，而塞於大道。既滞一方，宁论大道？道者寂寞以虚无，非有为於物也，不以有为於己也。物我之间，居然已泯。寂寞之卿，自然而神。是故举事而顺道者，非道者之所为也，道之所施也。道本无为，今云顺道，即是有为。有为即事起，事起即患生。旦道无常容，事无常顺，为是逆之，则是非纷然，祸患所作，故云非道者所为也。施者，设也。言外设程科，是道仪表，非其真实，不可执之。执者失之，为者败之。理可明也。天地之所覆载，日月之所照明，阴阳之所煦，雨露之所润，道德之所扶，皆同一和也。是故能戴大圆者履大方，谓人戴天履地。镜太清者视大明，谓睹日见月也。立太平者处大堂，谓在宇宙之间。能游於冥冥者，与日月同光，无形而生於有形，是故真人托期於灵台，而归居於物之初。反未生也。视於冥冥，听於无声，冥冥之中，独有晓焉，寂寞之中，独有照焉。言真人在天地之间，睹日月之光，游乎太平，则何往不适？居乎大堂，而无不容於冥冥之中，晓乎无声，而众声应寂寞之内，照乎无形而群形见，则与天地相保，日月同明，寄托灵台，含藏至精，谓之真人也。其用之乃不用，不用而后能用之也；其知之乃不知，不知而后能知之也。前已释。道者物之所道也，德者生之所扶也，仁者积恩之证也，义者比於心而合於众适者也。四者，所用以处世修身，不可失也。道灭而德兴，德衰而仁义生。故上世道而不德，中世守德而不怀，下世绳绳唯恐失仁义，故君子非义无以生，失义则失其所以生；小人非利无以活，失利则失其所以活。故君子惧失义，小人惧失利，观其所惧，祸福异矣。道丧德亡，仁绝义薄。君子无义无以全其道，小人无利无以活其身。君子惧失义以为祸，小人欲利以为福也。
老子曰：事或欲利之，适足以害之，或欲害之，乃足以利之。夫病湿而强食之热，病渴而强饮之寒，此众人之所养也，而良医所以为病也。悦於目，悦於心，愚者之所利，有道者之所避。圣人者，先迎而后合，众人先合而后逢，故祸福之门，利害之反，不可不察也。夫病渴饮之以水，良医以为祸；贫者取财於不义，君子以为害。先迕而后合，愚者之所犯；先合而后迕，圣人之所恶。夫利害相反，祸福相倾，不可不察也。
老子曰：有功离仁义者即见疑，有罪有仁义者必见信。故仁义者，事之常顺也，天下之尊爵也。言虽功名已立而仁义不可舍之，舍之则罪累斯及顺之则爵禄可尊，虽谋得计，当虑息解图，国存，其事有离仁义者，其功必不遂也；言虽无中於策，其计无益於国；而心周於君，合於仁义者，身必存。故曰：百言百计常不当者，不若舍趋而审仁义也。为人臣，图国解难、骄王尊己、而功不成者，去仁义故也。或有良谋、不用，奇计不行，戴君尽力，虽不见察，终保仁义，不敢暂忘，而身亦无害也。
老子曰：教本乎君子，小人被其泽，利本乎小人，君子享其功。使君子小人各得其宜，则通功易食而道达矣。德泽被乎下，禄利奉於上，则无官而自治，不令而自行，各安其所，道之达也。人多欲即伤义，多忧即害智，欲生义夺，爱积智昏。故治国乐所以存，守其道也。虐国乐所以亡。继其欲也。水下流而广大，君下臣而聪明，君不与臣争而治道通，故君根本也，臣枝叶也，根本不美而枝叶茂者，未之有也。圣人之治者，明四目，达四聪，屏邪慝，任贤能，则上垂拱无为自化，则下尽心而奉职。岂有交争之理？则根本日固，枝叶繁盛也。
老子曰：慈父之爱子者，非求其报，不可内解於心。圣主之养民，非为己用也，性不能已也，及恃其力，赖其功勋，而必穷有以为，则恩不接矣。父之爱子，君之牧民，岂求其所报？自然之分，天道也。或有君父，恃其功力，骄其臣子者，恩惠不接也。故用众人之所爱，则得众人之力，举众人之所喜，则得众人之心。故见其所始，则知其所终。兼爱天下，天下虽大，其为一家之人，不爱天下，则匹夫虽微，由万方一敞。以此而观，则终始可知，存亡可察也。
老子曰：人以义爱，党以群强，是故得之所施者博，即威之所行者远，义之所加者薄，则武之所制者小。此谓德泽无私，所附者众；弃义用武，即所存者寡也。
老子曰：以不义而得之，又不布施，患及其身，不能为人，又无以自为，可谓愚人，无以异於枭爱其子也。取之不义，积而不散，则谓养自喷，育枭自祸也。故持而盈#5之，不如其已，揣而锐之，不可长保。然扃固筐筐，终为大盗之资，安得长有也？德之中有道，道之中有德，其化不可极。有道者必有德，有德者必有道。道德充备，与变化无极也。阳中有阴，阴中有阳，万事尽然，不可胜明。福至祥存，祸至祥先，见祥而不为善，则福不来，见不祥而行善，则祸不至。利与害同门，祸与福同邻，非神圣莫之能分。故曰：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孰知其极。阳中有阴，阴中有阳，言祸中有福，福中有祸。夫见福而为祥，则知福为祸始；见祸而遽为善，则知祸为福先。祸福之来，有如纠缠，自非至圣，莫知其极也。人之将疾也，必先甘鱼肉之味；国之将亡也，必先恶忠臣之语。人病者，甘其口，美其味，必死之征。国乱者，恶忠言，信谗佞，必亡兆也。故疾之将死者，不可为良医，国之将亡者，不可为忠谋。人将死者，医虽良而莫救。国将亡者，忠虽尽而难存。唯良医忠臣，审必死而不救，察可有而为谋也。修之身，然后可以治民，居家理治，然后可移官长。故曰：修之身，其德乃真；修之家，其德乃余；修之国，其德乃丰。以身观彼，自家国，其要修真，在於全德。民之所以生活，衣与食也，事周於衣食则有功，不周於衣食则无功，事无功，德不长。衣食者庶民之命，庶民者君臣之本。衣食既周於身，君臣长於国也。故随时而不成，无更其刑，顺时而不成，无更其理，时将复起，是谓道纪。时有兴废，运有休否。不可以前时之繁政为今世之要理，言刑不可废，理不可易。能知於此，道之纪纲也。帝王富其民，孰其本也。霸王富其地，务其广也。危国富其吏，重敛则困。治国若不足，治乱也不足，将乱之微也。亡国困仓虚。费用无度，仓廪日虚，君荒民罢，不亡何待？故曰上无事而民自富，上无为而民自化。安其居，乐其业。起师十万，日费千金，师旅之后，必有凶年。故兵者不祥之器也，非君子之宝也。兵革兴之於前，凶荒随之於后，国费万金，民罢征役。故知凶器非圣之所宝。和大怨必有余怨，奈何其为不善也。夫和怨者，谓主不明。黜有功之臣，削有土之君，不忍一朝之忿，以为后之患。君赫怒於上，臣愤骄於下，奈何其为不善以积余怨也。古者亲近不以言，来远不以言使，近者悦，远者来。近悦远来者，在德不在言。与民同欲则和，与民同守则固，与民同念者知，得民力者富，得民誉者显。行有召寇，言有致祸，无先人言，后人已，附耳之语，附，传也。先言后之於耳也。流闻千里。言者祸也，舌者机也，出言不当，驷马不追。寇有所爱者利，祸有所起者言。然言者无足而走，元翼而飞，白珪之玷，驷马何追？言祸之疾也。昔者中黄子曰：天有五方，四方、中央。地有五行，金、木、水、火、土也。声有五音，宫、商、角、征、羽也。物有五味，甘、苦、辛、酸、咸也。色有五章，青、黄、赤、白、黑也。人有五位，五常也。故天地之间有二十五人也。二十五等人品，类各差也。上五有神人、真人、道人、至人、圣人，变化不测曰神，纯素不杂日真，通达元碍曰道，心洞玄微曰至，智周万物曰圣。次五有德人、贤人、智人、善人、辩人，含畜曰德，仁爱曰贤，明慈曰智，柔和曰善，能知曰辩。中五有公人、忠人、信人、义人、礼人，无私曰公，奉君曰忠，不欺曰信，合宜曰义，恭柔曰礼也。次五有士人、工人、虞人、农人、商人，事上曰士，攻器曰工，掌山泽曰虞，治田曰农，通货曰商。下五有众人、奴人、愚人、肉人、小人，庶类曰众，伏役曰奴，昏味曰患，无慧曰肉，无识曰小人。上五之与下五，犹人之与牛马也。言贤愚有差，天地悬隔也。圣人者，以目视，以耳听，以口言，以足行。在世圣人，六情滞隔，犹有因假。真人者，不视而明，不听而聪，不行而从，不言而公。出世圣人，方寸已虚，触涂元隔。故圣人所以动天下者，真人未尝过焉；贤人所以娇世俗者，圣人未尝观焉。治世存真，各尽其分，故唐尧圣德以配天，仲武高抗以矫俗也。所谓道者，无前无后，无左无右，万物玄同，无是无非。迎之无前，随之无后，孰能於左？谁知其右？泯然玄同，强名为道。
通玄真经卷之七竟
故民知书则德衰中 知 ：原作『之』，据瞿本改。
不可禁於人中 禁 ：瞿本作『止』。
动不失时中 时 ：瞿本作『祀』。
病湿而强食之热：瞿本作『病湿而强食之』。
近悦远来：瞿本作『近讷近木』。


此篇上问道德，下反礼智。虽前篇具明，今更起问，以其玄与，故宜精审，将成后学悟道之由。
文子问道，老子曰：学问不精，听道不深。非学不知，非精不达。凡听者将以达智也，将以成行也，将以致功名也。疑则有问，听则须审，亦犹撞钟，声不虚应，必将有益以致功名也。不精不明，不深不达，故上学以神听，玄览无遗。中学以心听，或存或亡。下学以耳听。瞥若风过。以耳听者，学在皮肤，以心听者，学在肌肉，以神听者，学在骨髓。故听之不深，即知之不明；知之不明，即不能尽其精；不能尽其精，即行之不成。道德高妙，如见明了，则功业可就也。凡听之理，虚心清静，损气无盛，无思无虑，目无忘视，耳无苟听，专精积蓄，内意盈并，既以得之，必固守之，必长久之。此为神听之法，悟道之由。既以得之，必能守之，善听不忘，善抱不脱也。夫道者原产有始，欲听其理必先明本。始於柔弱，成於刚强，始於短寡，成於众长。十围之木始於把，百仞之台始於下。此天之道也。自无生有，从微至着，天道常然，况於人乎？圣人法之，卑者所以自下也，退者所以自后也，俭者所以自小也，损者所以自少也。卑则尊，退则先，俭则广，损则大，此天道所成也。凡人多自尊而卑人，故失人之所尊。圣人后己而先人，故得人之所先。是知忤物则群情莫应，顺天则乐推而不献也。夫道者德之元，天之根，福之门，万物待之而生，待之而成，待之而宁。道为生化之主，德为畜养之资。群物之根莫不待而生，百福之门，莫不由而出也。夫道无为无形，无为而万物生，无形而万物化。内以修身，外以治人，功成事立。与天为邻，无为而无不为，修身治人，无为无形，与天为邻，与道俱冥，合乎无为，而无不宁也。莫知其情，莫知其真，其中有信。虽非情可察，非真可识，然窈冥之中，信而有焉。天子有道，则天下服，长有社稷；公侯有道，则人民和睦，不失其国；士庶有道，则全其身，保其亲；上至天子，下及庶人，皆宜守道、安国、睦民、全身、保亲。强大有道，不战而克；小弱有道，不争而得；举事有道，功成得福。君臣有道则忠惠，父子有道则慈孝，士庶有道则相爱，故有道则和，无道则苛。由是观之，道之於人，无所不宜也。夫道者，小行之小得福，大行之大得福，尽行之天下服，服则怀之。有其所行，皆原其福。故帝者，天下之适也，王者，天下之往也，天下不适不往，不可谓帝王。言其无道，民不归往。虽处其位，何能久乎？故帝王不得人不能成，国以人为本，本固邦宁也。得人失道，亦不能守。有人无道，是谓空国。夫失道者，奢泰骄佚，慢倨矜傲，见余自显，自明执雄，坚强作难结怨为兵，主为乱首，小人行之，身受大殃，大人行之，国家灭亡，浅及其身，深及子孙。夫罪莫大於无道，怨莫深於无德，天道然也。罪大怨深有国者不得不亡，有身者不得不死，以其道丧德灭，天亡之故也。
老子曰：夫行道者，使人虽勇，刺之不入；虽巧，击之不中。夫刺之不入，击之不中，而犹辱也，未若使人虽勇不敢刺，虽巧不敢击。夫不敢者，非无其意也，未若使人无其意。夫无其意者，未有爱利害之心也。夫行道者，勇，刺不伤，巧，击不中。虽曰无害，而已受辱於聋，俗则为神，奇在至道，谓之儿戏。不若使彼不起刺击意，我无爱利害之心，忘诡世之迹，道亦全矣。不若使天下丈夫女子，莫不欢然皆欲爱利之，若然者，无地而为君，无官而为长，天下莫不愿安利之，庚桑尸羽俗，孔丘称素王，即其人也。故勇於敢则杀，勇於不敢则活勇於敢则死，勇於不敢则存也。文子问德，向已知道，今更问德，兼之仁义，次及礼智，自非广问，何能大通也？
老子曰：畜之养之，遂之长之，兼利无择，与天地合，此之谓德。畜之成之，无为无私，泽滋万物，合乎天地，谓之至德。何谓仁？曰：为上不矜其功，为下不羞其病，於大不矜，於小不偷，兼爱无私，久而不衰，此之谓仁也。贵为天子而不骄，贱为匹夫而不忧，慈惠不偏，博施济众，所谓仁也。何谓义？曰：为上则辅弱，为下则守节，达不肆意，穷不易操，一度顺理，不私枉挠，此之谓义也。扶倾极溺，固穷守节，随宜顺理，所谓义也。何谓礼？曰：为上则恭严，为下则卑敬，退让守柔，为天下雌，立於不敢，设於不能，此之谓礼也。敬尊抚下，卑己先物，秉谦柔之德，无怠傲之容，此之谓礼者也。故修其德则下从令，修其仁则下不争，修其义则下平正，修其礼则下尊敬，四者既修，国家安宁。四者有亏，以治人即败国，以修身则丧生。故物生者道也，长者德也，爱者仁也，正者义也，敬者礼也。五者兼修，天下无敌。不畜不养，不能遂长，不慈不爱，不能成遂，不正不匡，不能久长，不敬不宠，不能贵重。故德者民之所贵也，仁者民之所怀也，义者民之所畏也，礼者民之所敬也。此四者文之顺也，圣人之所以御万物也。备此四德，谓之圣人，故能承顺天心，摄御群类。君子无德则下怨，无仁则下争，无义则下暴，无礼则下乱，四经不立，谓之无道。无道不忘者，未之有也。夫道既隐，四经乘之。文子问其本末，老子陈其得失。若四者俱废，怨暴所作，争乱必兴，所谓无道，立见亡败也。
老子曰：至德之世，贾便其市，农乐其野，大夫安其职处，士修其道，人民乐其业。非夫至德之化，岂能各安其分，以乐其业？是以风雨不毁折，草木不夭死，河出图，洛出书。图谓龟负八卦，书即洪范九畴。惟德动天，泽沾庶物，此圣人至治所致也。及世之衰也，赋敛无度，杀戮无止，刑谏者，杀贤士，是以山崩川涸，蠕动不息，野无百蔬。季世之君，隳纲败纪，诛贤任佞，聚敛不时，荒怠无厌。逆气陵沴，上达于天，星辰乖殊，下应于地，故山崩川竭，人无聊生，昆虫草木咸失其所，唯为人主者，不可不儆也。故世治则愚者不得独乱，正不容邪。世乱则贤者不能独治。寡不胜众。圣人和愉宁静，生也；至德道行，命也，故生遭命而后能行，命得时而后能明，必有其世，而后有其人。遭时遇命，得主有人。高梧自然接灵凤尺渎不能容巨鳞。
文子问圣智，问圣与智。老子曰：闻而知之，圣也；见而知之，智也。故圣人常闻祸福所生，而择其道，智者常见祸福成形，而择其行。见可而为，知难而止。圣人知天道吉凶，故知祸福所生；智者先见成形，故知祸福之门。圣人知吉凶倚伏，察其未形，故治於未乱。智者知祸福相倾，监於已兆，故不游其门也。闻未生，圣也，先见成形，智也，无闻见者愚迷。闻未生之事，非圣如何？睹已形之祸，非智如何？无闻无见，真谓愚迷也已矣。
老子曰：君好义，则信时而任己，弃数#3而用惠。人生信一时之义，不虑将来之患，略大道之数，矜巧惠之能。非贤君也。物博智浅，以浅赡博，未之有也。指杯为海，短绠汲深，何以能济也？独任其智，失必多矣。独任多败，询众可允。好智，穷术也，好勇，危亡之道也。独眩所知必致穷屈，专勇无料坐见危亡。好与则无定分，上之分不定，则下之望无止，若多敛则与民为雠，少取而多与，其数无有，故好与，来怨之道也。凡有所与，必先所取。取则有穷，与则有竭。以有竭之物给无穷之费，亦难为恒也。而易彼与此，一得一失，况取非其道，与非其当，得者未喜，失者为仇。是以志人绝取舍之心，守平和之分，怨何从而生也？由是观之，财不足任，道术可因明矣。观取与之分，乃仇怨之府是以财不足以救时，唯道可以辅众。
文子问曰：古之王者，以道莅天下，为之奈何？问先王之道，讽当时之主；言今时之弊，不及昔者之政，将如之何也？老子曰：执一无为，因天地与之变化。天下大器也，夫上古帝王为治，非谓神奇，唯法天地，执一无为，与时消息。大器者，谓有天下也。不可执也，不可为也，为者败之，执者失之。神而无形，不可执也，执者非也。微而无状，不可为也，为者败之。执一者见小也，见小故能成其大也。唯一故能总众以御物，唯大故能见小而不遗。无为者守静也，守静能为天下正。动不逾分，静不滞方，此静之至也，故能为天下正也。处大满而不溢，居高贵而无骄。处大不溢，盈而不亏，居上不骄，高而不危。盈而不亏，所以长守富也；高而不危，所以长守贵也。富贵不离其身，禄及子孙，古之王道，具於此矣。夫理契无为，心符至道，处大满而不溢，履高位而不危，泽濡品物，德贻子孙，昔者明王，皆守此道以化天下也。
老子曰：民有道所同行，有法所同守，义不能相固，威不能相必，故立君以一之。讹僻之俗，浇薄之民，有道不守，有法不一，外饰於义以求誉，内作其威以伏众。不立君长，何以齐之也？君执一即治，无常即乱。一法不明万民失据也。君道者，非所以有为也，所以无为也。智者不以德为事，勇者不以力为暴，仁者不以位为惠，可谓一矣。不择逍而妄为，不冯位而济惠，能全五者，可谓一矣。一也者，无适之道也，万物之本也。一者法也。适者，往也。言君致法而治，则万物皆归往於君，故无不适也。君数易法，国数易君，法数变，君数易。是君无一，则民物劳弊，天下不安。君无恒法，随时迁变，固无恒主，亦废与也。人以其位，达其好僧，下之任惧，不可胜理。凡为君者，宜镇以道德，不妄好憎。恣其胸臆，逾於赏罚，不当则下吏斯惧，惧则刑滥，何可胜理也？故君失一，其乱甚於无君也，君必执一，而后能群矣。天下所以戴君上者，以君有道故也。今国有君而无道，是民无主。虽有其主，使奸臣窃柄，贤者受害，微敛无厌，民物劳苦，故云甚於元君也。
文子问曰：王道有几？老子曰：一而已矣。皇王之号虽殊，古今之道唯一也。
文子曰：古有以道王者，有以兵王者，何其一也？唐虞揖让，汤武征伐，其不一也。曰：以道王者，德也；以兵王者亦德也。道无升降，时有浇淳，理在变通，义非胶柱，故适时而举，因资济物，大矣哉，其谁知之。且结绳而理，用道以化者，德也。夷暴殄逆，用兵而治，亦德也。动不逾正，静不乖道，虽曰凶器，实为至德也。用兵有五：有义兵，有应兵，有忿兵，有贪兵，有骄兵。夫兵者，动有危亡，用有可否也。诛暴救弱，谓之义；敌来加己，不得已而用之，谓之应；争小故不胜其心，谓之忿；利人土地，欲人财货，谓之贪；恃其国家之大，矜其人民之众，欲见贤於敌国者，谓之骄。义兵王，应兵胜，忿兵败，贪兵死，骄兵灭，此天道也。国有五兵，轻用则死。败身有五，贼轻用之，则危亡。天道赏善惩奸，其理不差，仁者慎之也。
老子曰：释道而任智者危，弃数而用才者困。舍平夷之道，专巧诈之智，遗祸福之数，骋谲诡之才，抑本趋末，得不危亡也？故守分循理，失之不忧，得之不喜，成者非所为，得者非所求。不惊得失自无忧喜入者有受而无取，出者有授而无与。受无贪取之心，与无矜出之态。因春而生，因秋而杀，所生不德，所杀不怨，则几於道矣。春秋无心生杀有时人主无为赏罚必当远违其理近失其道
文子问曰：王者得其欢心，为之奈何？帝王之理，何以得百姓欢心？老子曰：若江海即是也，淡兮无味，用之不既，先小而后大。夫明王之德，湛若江海，来者不逆，酌者不竭。淡然无味，五味成焉。施之无穷，万物赖焉。故得万姓欢心，子孙不绝也。夫欲上人者，必以其言下之，欲先人者，必以其身后之，天下必效其欢爱，进其仁义，而无苛气，居上而民不重，居前而众不害，天下乐推而不厌，虽绝国殊俗，蛆飞蠕动，莫不亲爱，无之而不通，无往而不遂，故为天下贵。欲上人者，非有欲上之心，有欲人之不上矣。先人者，非有允人之心，则推先而不害。若然者，德惠动天地，况於人乎？
老子曰：执一世之法籍，以非传代之俗，譬犹胶柱调瑟。执一隅之说，非通代之典，其犹胶柱调瑟，何典节之能全也？圣人者应时权变，见形施宜，世异则事变，时移则俗易，论世立法，随时举事。夫圣王救时济物，众人仰止，犹饥而待食，渴而思饮，人谁不愿也？上古之王，法度不同，非古相返也，时务异也，是故不法其已成之法，而法其所以为法者，与化推移。道无隆替，而俗有变革，是以五帝不同治，三王不共法。非欲相返，因时宜者也。圣人法之可观也，其所以作法，不可原也，法未然，人不可知，政已洽，众有可观。其言可听也，其所以言，不可形也。言可听者，当时用也。不可形者，不可以当时之言，为后时之用。三皇、五帝轻天下，细万物，齐死生，同变化，轻天下者，非鄙薄也。细万物者，非简贱也。言非有欲取天下，而天下归；无心利万物，万物自附者也。齐死生则忧惧不能入，同变化则诡异不能移也。抱道推诚，以镜万物之情，神而为镜，照无不得。上与道为友，下与化为人。上与道交，下与化游。今欲学其道，不得其清明玄圣，守其法籍，行其宪令，必不能以为治矣。夫存其典籍，行其法制，实赖玄圣发扬导达，使后之学者，知贵其导，内以治身，外以治国也。
文子问政，政者，政教也。老子曰：御之以道，养之以德，无示以贤，无加以力，教之以道，无见其智能。临之以德，无矜其威势。损而执一，无处可利，无见可欲，清虚为体，欲利自亡也。方而不割，廉而不刿，正不割物，廉不伤义。无矜无伐。御之以道则民附，养之以德则民服，无示以贤则民足，无加以力则民朴。无示以贤者，俭也，无加以力，不敢也。下以聚之，赂以取之，俭以自全，不敢自安。不下则离散，弗养则背叛，示以贤则民争，加以力则民怨。离散则国势衰，民背叛则上无威，人争则轻为非，下怨其上则位危。四者诚修，正道几矣。俭而自全，养以亲众，贤而不侍，威而不暴，四者兼修，正道存矣。
老子曰：上言者下用也，下言者上用也。上言者常用也，下言者权用也。唯圣人为能知权，言而必信，期而必当。上言谓道，下言为权。唯圣人能知，用之不失其道，善用权也。小人用之则丧其躯，不知权也。唯权不言而信，不期而当也。天下之高行，直而证父，信而死女，孰能贵之？世知所谓证父为贤，死女为信，而天下莫不高之。斯不然，其矫性而求直，节行以存诚，乃末世之诡法，非至德之真意，则故不足信贵也。故圣人论事之曲直，与之屈伸，无常仪表，理在称机，事无定体。祝则名君，溺则捽父，势使然也。捽，祚骨切。名君非礼在祝即当，捽父非法於溺即可。事在适时，谁云适礼也？夫权者圣人所以独见，夫先迕而后合者之谓权，先合而迕在者不知权，不知权者善反丑矣。善用权者，先谲而后通。不善用者，始吉而终凶也。
文子问曰：夫子之言，非道德无以治天下，上世之王，继嗣因业，亦有无道各没其世而无祸败者，何道以然。设问之意。老子曰：自天子以下，至于庶人，各自生活，然其活有厚薄，天下时有亡国破家，无道德之故也。非有他殃，在於失道。有道德#4，则夙夜不懈，战战兢兢，常恐危亡；无道德#5，则纵欲怠惰，其亡无时。居存若亡，国无余殃。安时忘危，身死无时。使桀纣循道行德，汤武虽贤，无所建其功也。有道即王，无道即亡，固知善恶无王。兴亡在人，皇天辅德，自然之理。岂云昧也哉？夫道德者，所以相生养也，所以相畜长也，所以相亲爱也，所以相敬贵也。夫聋虫鳖聋无耳。虽愚，不害其所爱，诚使天下之民，皆怀仁爱之心，祸灾何由生乎。夫道者，广覆厚载，生之畜之，亲之爱之，一不异物，尽申诸己，使万物皆然，则虽聋虫之愚，尚感仁泽，何忧祸灾之生也？夫无道而无祸害者，仁未绝义未灭也。仁虽未绝，义虽未灭，诸侯以轻其上矣。诸侯轻上，则朝廷不恭，纵令不顺。夫王者无道，有位继业未灭者，以仁义犹存故也。而祸福之衅已萌於兹，陵熳之情以轻其上矣。则夷王下堂而见诸侯，文公要盟而会践土，此衰世之谓也。仁绝义灭，诸侯背叛，众人力政，以威力为政也。强者陵弱，大者侵小，民人以攻击为业，灾害生，祸乱作，其亡无日，何期无祸也？道丧德亡，仁绝义灭，有君非君，为臣非臣，尊卑失位，强弱相陵，故即秦之二世，汉之季主，此国毁亡之时也。
老子曰：法烦刑峻，即民生诈，法烦难奉，奉之不逮，则峻之以刑：刑之不正，则罪及无辜。遂使百姓轻生冒禁，以死抵法。天下之危，莫不由此也。上多事则下多态，求多即得寡，禁多即胜少，以事生事，又以事止事，譬犹扬火而使元焚也；以智生患，又以智备之，譬犹挠水而欲求其清也。人多事即心乱，国多禁则民劳，犹火不可频扬，水不可数挠也。
老子曰：人主好仁，即无功者赏，有罪者释。好刑，即有功者废，无罪者及。无好憎者，诛而无怨，施而不德。人主无好憎之心，则臣无颇僻之刑，则赏者不避，诛者不怨。放准循绳，身无与事，若天若地，何不覆载？合而和之，君也；别而诛之，法也。民以受诛，无所怨憾，谓之道德。动循法度，德合天地，君明即理无不鉴，法平则民不遭其辜。
老子曰：天下是非无所定，世各是其所善，而非其所恶。夫求是者，非求道理也，求合於己者也，非去邪也，去迕於心者。今吾欲择是而居之，择非而去之，不知世所谓是非也。世人善己所是，恶人所非；彼亦恶吾所善，非吾所是。是既非是，善亦非善，即善恶无定，是非安在？然惬其情者，虽恶以为善，善其所善，非去衰也。在其意者，虽是以为非，其所非，违其心也。则无是以不非，其所非者，则无非矣。则无是无非，无善无恶，故明不出善恶，而无是非者也。故治大国若烹小鲜，勿挠而已。大国不胜乱政？小鲜何堪数挠？夫趣合者，即言中而益亲，身疏而谋，当即见疑。趣合，谓偶合於君。所言且当而身疏，则君未深信，必见疑也。今吾欲正身而待物，何知世之所从规我者乎？吾若与俗遽走，犹逃雨无之而不濡。今我欲为人规矩，人亦为我师匠，犹速走避雨，身已劳倦，不免沾濡。欲在於虚则不能虚，若夫不为虚而自虚者，此所欲而无不致也。夫虚者无欲，有欲非虚，无心，无所不至也。故通於道者，如车轴不运於己，而与毂致于千里，转於无穷之原也。达道之士，身由毂也，神由轴也，身混世而尝适，心居中而常寂，不驰言外#6，不劳诸己，故能转於无穷之路，游於绝冥之境。故圣人体道反至，不化以待化，动而无为。圣人内以反真，外能应化，触情不染，动用无为也。
老子曰：夫亟战而数胜者，则国必亡，亟战则民罢，数胜则主骄，以骄主使罢民，而国不亡者，则寡矣。主骄则恣，恣则极物，民罢则怨，怨则极虑，上下俱极而不亡者，未之有也一。故功遂身退，天之道也。战不欲频，主不欲骄，民不欲罢，物不欲极，极则返极而不亡，未之有也。
平王问文子日：吾闻子得道於老聃，今贤人虽有道，而遭淫乱之世，以一人之权，而欲化久乱之民，其庸能乎？平王，周平王也。言一人者，王自况也。贤人，指文子也。言今虽权在一人，不能化之，子有何道，而能治之也？
文子曰：夫道德者，匡邪以为正，振乱以为治，化淫败以为朴，淳德复生，天下安宁，要在一人。夫哀正存心，治乱由君。心衰则衰，君治则治，故兴亡匪天，成败在我，不系於物，贵在诸道。道彼一人，则淫俗可变，醇德复兴，何忧不治者也？人主者，民之师也，上者，下之仪也。上美之则下食之，上有道德，则下有仁义，下有仁义，则无淫乱之世矣。故知天下显显，莫不上师於君，望为仪表，其由决水於千仞之溪，无不归往也。积德成王，积怨成亡，积石成山，积水成海，不积而能成者，未之有也。德不积不足以成名，恶不积不足以毁身，故王者顺所积也。积道德者，天与之，地助之，鬼神辅之，凤凰翔其庭，麒麟游其郊，蛟龙宿其沼。故积道德以感天地，四灵呈其祥，万物乐其业者也。故以道莅天下，天下之德也；无道莅天下，天下之贼也。以一人与天下为雠，虽欲长久不可得也。莅，临也。人君以道莅天下，天下共戴之而不重。无道处天下，天下怨之而不久也。尧舜以是昌，桀纣以是亡。观乎善否，以察存亡。
平王曰：寡人敬闻命矣。平王，周之贤王，伤时道衰，故问文子，求於治道。文子云：要在一人，匪由於他。故平王修政，周道复兴，而《春秋》美之，后谧为平王。
通玄真经卷之五竟
专精积蓄：瞿本作『尊精积稽』。
故有道则和中 和 ：瞿本作『知』。
弃数：翟本作『秉智』。
有道德：瞿本无。
无道德：瞿本无。
不驰言外：瞿本作『不地方外』。
游於绝冥之境中 境 ：瞿本作『实』。
触情不染中 染 ：瞿本作『深』。
而欲化久乱之民中 久 ：原作『从』，锯瞿本改。


精者，明也。诚者，信也。诚者天之性也，精者人之明也。诚以志之，明以辩之。非天下至诚，安能尽人物之性，合天地之德？故曰不精不诚，不能动人，斯之谓也。
老子曰：天致其高，地致其厚，日月照，列星朗，阴阳和，非有为焉。无为所致，非有欲也。正其道而物自然，言君正其身，民化如神，不言之教，莫之与邻也。阴阳四时，非生万物也，雨露时降，非养草木也，神明接，阴阳和，万物生矣。天地和泰，神明交降，非有心也。四时不得，不顺万物，不得不生。夫道者藏精於内，栖神於心，静漠恬啖，悦穆胸中，廓然无形，寂然无声。言圣人怀天心，施德养道，内韫精神，外无人物，都无兆眹，岂有形声。官府若无事，朝廷若无人，无苛政，无佞人。无隐士，无逸民，朝廷皆忠烈岩野无遗贤，无劳役，无冤刑，使民以时，用法无滥。天下莫不仰上之德，象主之旨，绝国殊俗，莫不重译而至，君有其道，人赖其德，远被八表，旁流殊俗。非家至而人见之也，推其诚心，施之天下而已。言致重译怀殊俗，非人君一一自诣其家，是诚心内发，远人自至也。故赏善罚暴者，正令也，其所以能行者，精诚也。令虽明不能独行，必待精诚，精明也，诚信也，非明与信，莫能赏善伐恶。故总道以被民而民弗从者，精诚弗至也。如禹伐有苗，不伏然后退，舞干羽而有苗格，精诚至也。
老子曰：天设日明，列星辰，张四时，调阴阳，日以暴之，夜以息之，风以乾之，雨露以濡之。其生物也，莫见其所养而万物长；其杀物也，莫见其所丧而万物亡，此谓神明。天道潜运，难可明言。物之生时也，物之死时也，生者，至时不得不生，死者，至时不得不死。即生者合生，死者合死。故生者不谢於天，死者不怨於道，自然而已。所谓神明。是故圣人象之，其起福也，不见其所以而福起；其除祸也，不见其所由而祸除。稽之不得，察之不虚。上言天法道，此言圣人法天。天之有生杀，由君之有赏罚。起福谓用贤，除祸谓去恶。恶者不得不诛，贤者不得不进。是贤者自进而非我进，暴者自诛而非我诛。故福非我起，祸非我生，莫知所由，不见其形。日计不足，岁计有余。圣人不谋细，日用似不足，岁计乃有余也。寂然无声，一言而大动天下，是以天心动化者也。夫圣人其静也，天下无声。其动也，万物归之。故高宗三年不言，言乃谨。有诸也。故精诚内形气，动於天，景星见，黄龙下，凤凰至，醴泉出，嘉谷生，河不满溢，海不波涌；圣人体道，育物，唯德动天。内发於心，上应於天，故龙凤翔集，河海清澄，非无清诚，曷能至此？逆天暴物，即日月薄蚀，五星失行，四时相乘，昼冥宵光，山崩川涸，冬雷夏霜，天之与人有以相通。上明天之应以喜祥，此明逆之致咎灾。故知祸福无门，唯人所召，故天人相通，气类相感，必不差也。故国之姐亡也，天文变，世俗乱，虹蜺见，万物有以相连，精气有以相薄。悖气胜，灾害以变物，应之以凶，是故圣人审知一身，通乎万类，兢兢业业不敢荒，宁将上顺天心以安黔首，不敢悔慢也。故神明之事，不可以智巧为也，不可以强力致也。夫神明正直，岂容巧伪？非诚心莫应，况强力能通哉。故大人与天地合德，与日月合明，与鬼神合灵，与四时合信。唯大圣为能体至道，合天心，故德无不傋，明无不烛，灵不虚应，信不逾时，有能与斯，可谓大哉。怀天心，抱地气，执冲含和，心气相通，天地交泰，非体冲和，岂至如此？不下堂而行四海，其唯神化。变忌习俗，民化迁善，若出诸己，能以神化者也。夫圣人不以尊卑易己，不以夷夏易情，故不下堂而殊俗化，不驰神而重译至，德加乎人，若出诸己者。
老子曰：夫人道者全性保真，不亏其身，夫人识道体，合天理，在物无害，於身不亏也。遭急迫难，精通乎天。诚至无违。若乃未始出其宗者，何为而不成，死生同域，不可胁凌。未始出其宗者，是心与道冥，身齐化物，何往不适，何为不成，死生已泯，安可胁凌也？又况官天地，府万物，返造化，含至和而已，未尝死者也。道者，法天象地，含阴吐阳，分布五材，包罗万品，独运陶钧之上，周行造化之表，未尝有生，孰云其死？精诚形乎内，而外喻於人心，此不传之道也。此言内育精诚，外感人物，其可传乎。圣人在上，怀道而不言，泽及万民，故不言之教芒乎大哉。君臣乖心，倍谲见乎天，神气相应征矣，此谓不言之辩，不道之道也。至道无言，玄功不宰。故君臣相保，诵咏其德，止达于天，幽通于神，不言之辩，不道之道，所能致也。夫召远者，使无为焉，亲近者，言无事焉，言天之高远，唯无为感之而应，无事亲之，则近也。唯夜行者能有之，夜行谓勤行，如夜行，未迨所诣，陪行一不息，所以精神内发，上达于天。故却走马以粪，却者，罢也。马者，心也。心如佚马，难可控御。人皆驰心，远希名利，以荣其身。我则不然，罢走其心，保将虚静，以粪其身也。车轨不接於远方之外，是谓坐驰陆沉。不行而至，谓之坐驰。隐而不发，谓之陆沉。夫天道无私就也，无私去也，能者有余，拙者不足，夫天道无私，有德者则就，无德则去。观夫去彼取此，涉於有私，及乎舍恶亲善，理合自然。无欲则有余，有欲则不赡也已。顺之者利，逆之者凶。唯无私无为，故无利无功。是故以智为治者，难以持国，已释上经。唯同乎大和，而持自然应者，为能有之。唯全大和，自然应之。
老子曰：夫道之与德，若韦之与革，远之即近，近之即疏，稽之不得，察之不虚。夫韦革为鼓，击之则应，道德资身，用之则行。声应莫穷，神化无极。是考之不得，察之不虚也。是故圣人若镜，不将不迎，应而不藏，万物而不伤，其心若镜，所鉴无遗。不迎物而求照，必恒照而应物，物无逃像，所遇何伤也？其得之也乃失之也，其失之也乃得之也。有得有失，斯为不实。无得无失，斯为真一。故通於大和者，暗若醉而甘卧以游其中，若未始出其宗，是谓大通。夫抱道含和，忘形遗累，如饮醇酎，甘乐其中，混然而同，可谓大道者也。此假不用能成其用也。此谓悟道以无生，如因醉以忘形也。
老子曰：昔黄帝之治天下，调日月之行，治阴阳之气，节四时之度，正律历之数，别男女，明上下，使强不掩弱。众不暴寡，民保命而不夭，岁时熟而不凶，百官正而无私，上下调而无尤，法令明而不暗，辅佐公而不阿，田者让畔，道不拾遗，市不预贾，故於此时日月星辰不失其行，风雨时节，五谷丰昌，凤凰翔於庭，麒麟游於郊。此黄帝以道治天下，德化如是。虙牺氏之王天下也，枕石寝绳，杀秋约冬，负方州，抱员天，阴阳所拥。沈滞不通者，窍理之逆气戾物，伤民厚积者绝止之。其民童蒙，不知西东，视瞑瞑，行蹎蹎，侗然自得，莫知其所由浮游，泛然不知所本，自#2养不知所如往。此明虙牺氏之洽天下也如此。当此之时，禽兽虫蛇无不怀其爪牙，藏其螫毒，功揆天地。虽含毒螫之情，而无残害之心，至德所加，故能若此也。至黄帝要缪未详乎太祖之下，然而不章其功，不扬其名，隐真人之道，以从天地之固然，何即道德，上通而智故消灭也。太祖，黄帝之先也，其人朴，其性野，有功而不德，有名而不扬，故曰隐真人之道，绝浮嚣之智，因自然通於天地也。
老子曰：天不定，日月无所载，地不定，草木无所立，身不宁，是非无所形。三才不宁，万物失所，若不习志专心，反听内视，则真人不见，真智不生也。是故有真人而后有真智，其所持者不明，何知吾所谓知之非不知与。所守不明，何以知道？是知者非不知道也。积惠重货，使万民欣欣，人乐其生者，仁也。举大功，显令名，体君臣，正上下，明亲疏，存危国，继绝世，立无后者，义也。仁而建物，义以存诚，人无不怀，事无不济，此盖治世王霸之道。闭九窍，藏志意，弃聪明，反无识，芒然仿佯乎尘垢之外，逍遥乎无事之际，含阴吐阳而与万物同和者，德也。内冥外顺，藏精育真，无为逍遥，而外尘垢，是故道散而为德，德溢而为仁义，仁义立而道德废矣。既散纯精，空余糟粕。
老子曰：神越者言华，德荡者行伪，至精芒乎中，而言行观乎外，此不免以身役物也。内溢至精，外生华藻，心役於事，身宁免害。精有愁尽而行无穷极，所守不定而外淫於世俗之风。内守不定则绝境致泥，外驰不息则常苦风波。是故圣人内修道术，而不外饰仁义，知九窍四肢之宜，而游乎精神之和，此圣人之游也。圣人内守真旨，外应物宜，故得精神之和，而游乎无穷者也。
老子曰：若夫圣人之游也，即动乎至虚，游心乎大无，驰於方外，行於无门，听於无声，视於无形，不拘於世，不系於俗。夫动乎至虚，则无所不通。游乎太无，则无所不有。何门户之拘制，岂视听之滑昏哉？故圣人所以动天下者，真人不过，贤人所以矫世俗者，圣人不观。夫真圣异迹，功业相县，由祀不得，庖各司其位。夫人拘於世俗，必形击而神泄，故不免於累。未有居荣显不役精神，既受其禄，必忧其事也。使我可拘系者，必其命有在外者矣。既受羁系，则命不在我也。
老子曰：人主之思，神不驰於胸中，智不出於四域，怀其仁诚之心，甘雨以时，五谷蕃殖，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月省时考，终岁献贡。夫有道之主，不劳神虑，不炫智能，而远方怀之。故得上顺天心，下因物宜，万姓奉戴，贡献不绝。养民以公，威厉不诚法省不烦，教化如神，法宽刑缓，囹圄空虚，天下一俗，莫怀奸心，此圣人之恩也。公而无私，威而不猛，法约刑缓，人从其化，可谓至神。故万方攸同，殊俗一轨，此圣人恩治天下。夫上好取而无量，即下贪功而无让，民贫苦而分争生事，力劳而无功，智诈萌生，盗贼滋彰，上下相怨，号令不行。言上数者，非圣人之所治天下也。若以此治，即亡无日矣。夫水浊者鱼噞，政苛者民乱，上多欲即下多诈，上烦扰即下不定，上多求即下交争，不治其本而救之於末，无以异於凿渠而止水，抱薪而救火。执本以御末，则功简而天下治。持未以求本，则身劳而天下乱。由决渠水溢，益薪火炽，莫能救也。圣人事省而治，求寡而赡，不施而仁，不言而信，不求而得，不为而成。怀自然，保至真，抱道推诚，天下从之，如响之应声，影之像形，所修者本也。至圣之理，在乎简易，则天下所宗，如声应响，影之像形，莫不应也。
老子曰：精神越於外，智虑荡於内者不能治。形神之所用者远，则所遗者近。求之非分，恣之无厌，内伤精神，外遗形体。故不出於户以知天下，不窥於牖以知天道，其出弥远，其知弥少，此言精诚发於内，神气动於天也。举要会以观天下，故人情可察。执璇玑以观大运，则天道可明。诚言发乎中，精气应乎天，所守者近，所明者远，务者多，所知者少也。
老子曰：冬日之阳，夏日之阴，物归之而莫之使极，自然至精之感，弗召自来，不去而往，窈窈冥冥，不知所为者而功自成。冬日之阳，寒者附之。夏日之阴，炎者麻之。彼圣人以治天下，阴阳无情，圣人无情，为物自怀，人自归。故来非所召，往未尝遣也。待目而照见，待言而使命，其於治难矣。皋陶喑而为大理，天下无虐刑，何贵乎言者也。师旷瞽而为太宰，晋国无乱政，何贵乎见者也。不言之令，不视之见，圣人所以为师也。夫不言而化，下无虐刑，岂烦於言哉？不视而治，晋国无乱，政何假乎见哉？是以不待目而视，不须言而令，故圣人所以为师也。民之化上，不从其言，从其所行，上古行而不言，末世言而不行。故人君好勇，弗使斗争而国家多难，其渐必有劫杀之乱矣。人君好色，弗使风议而国家昏乱，其积至於淫洗之难矣。民化其上，如水顺下，宜杜其原本，慎之细微，故秦庄有祈胁之祸，夏桀有妲已之乱也哉。故圣人精诚别於内，好憎明於外，出言以副情，发号以明指。内无偏僻，外绝爱憎，言出响应，令出风行。是故刑罚不足以移风，杀戮不足以禁奸，可以德化，难以刑制。唯神化为贵，精至为神，精之所动，若春气之生，秋气之杀。其生也，暄然如春物得其生。其死也，肃然如秋物终於死。故生不祈报，死无归怨。生之死之，以其无心也。故君子者，其犹射者也，於此毫末，於彼寻文矣。故理人者慎所以感之。故君子理人，犹如射也，发矢之际，期於中的，及其至垛，以县寻文所。毫厘之差，天地县隔。
老子曰：悬法设赏而不能移风易俗者，诚心不抱也。法不可以禁民，唯至德可以易俗也。故听其音则知其风，观其乐即知其俗，见其俗即知其化。审音以知乐，审乐以知政，观政以知俗，观俗以知化。夫抱真效诚者，感动天地，神踰方外，令行禁止，诚通其道而达其意，虽无一言，天下万民，禽兽鬼神与之变化，夫圣人之治天下，民从其化，有若转丸。禁奸忒，其犹止方。故不恃之德，不言之教，禽兽神鬼无不悦服。况於人也？故太上神化，归自然也。其次使得不为非，立法以制。其下赏贤而罚暴。道德既废，赏罚始行。进贤之路开，则不肖者亦有居。其位去，暴之端起，则贤者亦有受其戮矣。故知非法不明，守之者滥，衡非不平，用之者弱。
老子曰：大道无为，无为即无有，无有者不居也，不居者即处无形，无形者不动，不动者无言也，无言者即静而无声无形，无声无形者，视之不见，听之不闻，是谓微妙，是谓至神，绵绵若存，是谓天地之根。无为者，为而不恃，故曰无为。无言者，言而不矜，故曰无声。无形何听？无色何视？可谓神微。独立不改，绵绵常存，为天地根。道无形无声，故圣人强为之形，以一字为名天地之道。此言得道之要。大以小为本，多以少为始。有生於无，多起於一。夫推本则返於无形，寻末则惑於多数。故知返则以无为为宗，感多则求一为主也。天子以天地为品，言广大也。以万物为资，无不有也。功德至大，势名至贵，二德之美，与天地配，故不可不轨，大道以为天下母。自四海之尊与天地相匹，安得不轨以乱乎？，天经者也。
老子曰：赈穷补急，则名生起利，不行小惠。除害即功成。不有其功者善。世无灾害，虽圣无所施其德，上下和睦，虽贤无所立其功。时有灾害，圣人平之。国有祸乱，贤以定之。今灾害不生，祸乱不作，虽圣无作圣之陛，虽贤无立功之地也。故至人之治，含德抱道，推诚乐施，无穷之智，寝说而不言，天下莫知贵其不言者。鼓腹击壤，不知帝力。故道可道，非常道也，名可名，非常名也。无名之道，道之至也。有名之道，名之天下也。故以道可道，非道也。以名可名，非名也。着於竹帛，缕於金石，可传於人者，皆其粗也。华而多饰。三皇五帝三王，殊事而同心，异路而同归。言虽异时殊治，其归於道，一也。末世之学者，不知道之所体一，德之所总要，取成事之迩，跪坐而言之，虽博学多闻不免於乱。今之学者，不原其本，不体於要，不究其理，而寻其迹，务在广闻，只益生乱也。
老子曰：心之精者，可以神化而不可说道，其神化者，不可说以非道。圣人不降席而匡天下，情甚於呼。夫呼声可闻，不过数少。政令一出，天下咸服也。故同言而信，信在言前也，同令而行，诚在令外也。与民同忧，故言至而信，信以前立矣，莫敢不应也。与民同利，故令行而诚，诚以外发，无有违者也。圣人在上，民化如神，情以先之。县得彼意，所应如神。动於上，不应於下者，情令殊也。夫饥者利食，寒者思裘。今饥者与裘，寒者遗食，上令既乖，下情安附也？三月婴兄未知利害，而慈母爱之愈笃者，情也。赤子之心，岂言饥饱？慈母规候之情，察其燥湿而恩育之。夫人主抚百姓如爱赤子，何忧天下不治，四海不平？故言之用者变，变乎小哉；不言之用者变，变乎大哉。言有言，言则小。言无言，言则大。信君子之言，忠君子之意，忠信形於内，感动应乎外，贤圣之化也。言忠信，由是君子本意非有忘也。故形於内而动於外，虽贤圣无不从也。
老子曰：子之死父，臣之死君，非出死以求名也，恩心藏於中，而不违其难也。子死父难，臣死君难，非矫世求誉，特以恩覆之，甚而忘其身，直趋其难，诚发於中也。君子之憯怛，非正为也，自中出者也。亦察其所行。憯怛，谓刑法也。刑戮，非正道也。所以惩恶劝善，不得已而行之，不可滥也。圣人不惭於景，贵不为非。君子慎其独也，谓不欺暗窒也。舍近期远塞矣。近不求己，远而求人，不谓窒塞。故圣人在上，则民乐其治，在下则民慕其意，志不忘乎欲利人也。志在利人，人皆悦慕也。
老子曰：勇士一呼，三军皆辟，其出之诚也。勇者一呼，万人皆骇。贤者治世，天下所望也。唱而不和，意而不载。中必有不合者也。所宗者异故也。不下席而匡天下者，求诸己也，夫忧乐与民同，好恶与民等，故省诸己，可以化人也。故说之所不至者，容貌至焉，虽未违其精微，可仿佛其容貌。容貌所不至者，感忽至焉，感乎心发而成形，可以心灵感，不以状貌诘#7也。精之至者可形接，不可以照期。形百无形，至精之精，无不生形，而形见焉，照不求精，而精存矣。
老子曰：言有宗，事有本，失其宗本，伎能虽多，不如寡言。以道为宗，以德为本，离宗失本，故多不如寡也。害众者倕而使断其指，以明大巧之不可为也。夫巧藏於心，不在於指，绝其不可得也。由道在心，明非闳言，得若贵言，为道不可冀也。故匠人智为不以能以时闭不知闭也，故必杜而后开。匠人，工人也。闭为局，镭夫至巧，故善以智闭也，莫能启，拙者专以力捍，虽壮必开。比谕知用穷微。力不足任也。
老子曰：圣人之从事也，所由异路而同归，今古虽殊，治则一也。存亡定倾若一志不忘乎欲利人也。亡者存之，倾者安之，岂唯闰已，常在利人。故秦楚燕魏之歌，异声而皆乐，九夷八狄之哭，异声而皆哀。夫歌者乐之征，哭者哀之效也，惜於中，发於外，故在所以感之矣。声气相应，悲欢相召，故歌虽异国而皆乐，哭乃殊方而共悲也。圣人之心，日夜不忘乎欲利人，其泽之所及亦远矣。利人不已，泽乃遐临。
老子曰：人无为而治，有为也，即伤无为而治者，为无为；为者不能无为也，不能无为者，不能有为也。言无为者还是有为，有为即非，无为而治也。唯有为而不为，即无为。人无言而神有言也，即伤无言而神者，载无言则伤有神之神者。神贵无言，圣尚不作。言则迹见，为则人之粗，唯两无伤，能全於道也。
文子曰：名可强立，功可强成。劝勉之道。昔南荣趎老子弟子。耻圣道而独亡於己，南见老子，受教一言，精神晓灵，屯闵条达勤苦，十日不食，如享太牢。既受一言，精思十日，忘饥味道，如享太牢也。是以明照海内，名立后世，智略天地，察分秋毫，称誉华语，至今不休，此谓名可强立也。至言已受群疑，顿销若太阳回照，暗室俱明也。故田者不强，困仓不满；官御不励，诚心不精；将相不强，功烈不成；王侯懈怠，后世无名。自庶人至於王侯，未有不勤励而能使仓廪实，功名着也。至人潜行譬犹雷霆之藏也，随时而举事，因资而立功，进退无难，无所不通。夫大人之道，其隐也寂然，天下莫能见其行也。雷动，天下无不闻，进无喜容，退无惭色，是谓大道也。夫至人精诚内形，德流四方，见天下有利也，喜而不忘天下有害也，怵若有丧。喜则受利，忧其遇害。夫忧民之忧者，民亦忧其忧，乐民之乐者，民亦乐其乐，故忧以天下，乐以天下，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忧於民，民亦忧之。乐於民，民亦乐之。忧乐共之，民不戴者，未之有也。圣人之法始於不可见，终於不可及，德义无方，终始无际。处於不倾之地，立身无为之地。积於不尽之仓，用之不既，戴於不竭之府，运之而无穷也。出令如流水之原，使民於不争之官，令行则民知禁，事省则官无讼。开必得之门。安其所业。不为不可成，不求不可得，不处不可久，不行不可复。大人之令，动必有益，作则兴利，不处不久，不求不复。大人行可说之政，而人莫不顺其命，命顺则从小而致大，命逆则以善为害，以成为败。其政教，顺之以凶为吉，逆则以大为小。夫所谓大丈夫者，内强而外明，内强如天地，外明如日月，天地无不覆载，日月无不照明。如天地之覆载，如日月之照明，是谓大丈夫也。大人以善示人，不变其故，不易其常，天下听令如草从风。革其故则俗难安，循其性则人易治。草之从风，无敢违者。政失於春，岁星盈缩，不居其常；政失於夏，荧惑逆行；政失於秋，太白不当，出入无常；政失於冬，辰星不效其乡；四时失政，镇星摇荡，日月见商，五星悖乱彗星出。四时有差，五星失常，商见于天，灾及於人。春政不失禾黍滋，夏政不失雨降时，秋政不失民殷昌，冬政不失国家宁康。此明主不可失政。君失其政，天降百殃。君守其政，天降百祥。一人之庆万民乐。
通玄真经卷之二竟
都无兆眹中 兆 ：原作『为』，据瞿本改。
自养不知所如往中 自 ：瞿本作『罔』。
威厉不诚法中 不诚 ：瞿本作『以诚』。
持未以求本中 求 ：原作『忘』据瞿本改。
求寡而赡中 赡 ：原作『瞻』，据瞿本改。
衡非不平中 衡 ：原本无，据瞿本增。
不以状貌诘也中 诘 原作『结』，据瞿本改。


大巡抚访问恶棍小黄门贪索赃银
却说狄公听了阎立本一番言语，心下也是不平，当时在巡抚衙门，住宿一宵，杯酒谈心，自必格外许多亲近。次日狄公一早起程，辞别阎公，只带了马荣诸人，几个随身的仆众，长亭一揖，径直登程。渡过黄河，已到河南境内。只因唐朝承晋隋之后，建都在汴梁，河南一省，乃畿辅要地。武后虽荒淫无道，也知都城一带，非有一个人才出众、德望泰著的人，不能坐镇，因此命狄公仁杰为河南巡抚。这一日，狄公车马行李，已到境内，当时不便声张，深恐沿路的各官郊劳迎送，那时不但供应耗费，且各地知新巡抚前来，那些奸宄流氓，士豪恶棍，以及贪官污吏，反而敛迹藏形，访问不出。因此只带有仆众数人，在客店中住下。当时住宿一宵，次日命众人在寓所守候，自己只带了马荣一人，出门而去，沿乡各镇，私访一回。
一日来至清河县内，此县在汉朝时名为孟津县，晋朝改为当平县，唐朝改为清河县两字。这县地界在洛阳偃师，两县毗连，皆是河南府属下。当时清河县令姓周，名卜成，乃是张昌宗家的家奴，平日作奸犯科，迎合主人的意思，谋了这县令的实缺，到任之后，无恶不作。平日专与那地方上的劣绅、刁监狼狈为奸。百姓遭他的横暴，恨不能寝其皮，而食其肉，虽经列名具禀，到上宪衙门控告，总以他朝内有人，不敢理论，反而苛求责备，批驳了不准。
狄公到了境内，正自察访，忽到一个乡庄地方，许多人拥着一个五十余岁的老人，在那里谈论。当时不知何故，同马荣到了，只听众人说道： 你这个人，也不知其利害，前月王小三子，为妻子的事件，被他家的人打了个半死，后来还是不得不回来。胡大经的女儿，现在被他抢去，连寻死也不得漏空。你这媳妇，被他抢去，谅你这人，有多大的本领，能将这个瘟官告动了？这不是鸡蛋向石卵上碰头么！我们劝你省一点力气，直当没有这个媳妇罢了。横竖你儿子又没了，你这小儿子还小，即使你不顾这老命，又有谁人问你？
狄公听了这话，心下已知大半，乃向前问道： 你这老头儿姓甚名谁，何故如此短见，哭得这样如此利害？ 旁边一人说道： 你先生是个过路的客人，听你这口音，不是本地人氏，故不妨告诉你听听，谅你们听了，也是要呕气的。这县内有个富户人家，姓曾，名叫有才，虽是出身微贱，却是很有门路…… 随低声问道： 你们想该听见现在武后荒淫，把张昌宗做了散骑常侍，张易之做了司卫少卿。因他二人少年美貌，太平公主荐入宫中，武后十分喜悦，每日令他二人更衣傅粉，封作东宫，这武承嗣、武三思诸人，皆听他的指挥，代他执鞭牵蹬。现在只听见称张易之为张五郎，张昌宗为张六郎，皆是承顺武后的意旨。因此文武大臣，恭维为王子王孙，还胜十倍。这个姓曾的乃是张家的三等丫头的儿子，不知怎样，得了许多钱财，来这地方居住。加之这县官周卜成，又是张家的出身，故此首尾相应，以故曾有才便目无法纪，平日霸占田产，抢夺妇女，也说不尽的恶迹。这位老人家姓郝名干庭，乃是本地良民，生有两个儿子，长子名叫有霖，次子名叫有霁。这有霖于去年七月间病故，留下那吴明川之女。这郝吴氏，虽是乡户人家，倒还申明大义，立志在家，侍养翁姑，清贫守节。谁知曾有才前日到东庄收租，走此经过，见她有几分姿色，喝令佃户将她抢去，现在已两日。虽经他到县里喊冤，反说他无理诬栽，砌词控诉。他只道这县官同他一样，还欲去告府状。若是别人做出这不法事来，纵然他老而无能，我们这邻舍人家也要代他公禀申冤，无奈此时世道朝纲，俱已大变，即便到府街去告状，吃苦花钱，告了还是个不准，虽控了京控，有张昌宗在武后面前，一言之下无论你的血海冤仇，也是无用。现在中宗太子尚且无辜的遭贬谪呢，何况这些百姓，自然受这班狐群狗党的祸害了。你客人虽是外路的人，当今时事，未有不知道理的。我们不能报复此事，也只好劝他息事，落得过两天安静日子，以终余年，免得再自寻苦吃。所以我们这合村的人，在此苦劝。
狄公听了此话，不由的忿气填胸，心下道： 国家无道，一至于此，民不聊生，小人在朝，君子失位。你听这班人的言语，虽是纯民的口吻，心中已是恨如切骨了。我狄某不知此事便罢，既然亲目所观，亲耳所闻，何能置之不问？ 乃向那老人说道： 你既受了这冤枉，地方官又如此狼狈，朋比为奸，我指你一条明路，目下且忍耐几天，可知道本省的巡抚，现在放的狄大人了。此人脾气，惯同这班奸臣作对，专代百姓伸冤，特为国家除害。目下他已经由昌平到山东，渡黄河到京，不过半月光景，便可到任。那时你可到他衙门控告，包你将这状子告准，一定不疑。方才听你众人所言，还有两个人家，也受了他的害处，一个女儿，一个儿子，也为他抢去，你最好约同这两人，一齐前去，包你有济。我不过是行路的人，见你们如此苦恼，故告知你们听听。
众人忙问道： 这个人可是叫狄仁杰么？他乃是先皇帝的老臣，听说在昌平任上，断了不少疑难案件。若果是他前来，真是地方上的福气了。
狄公当时，又叮嘱了一番，同马荣走去。沿路上又访出无限的案情，皆是张昌宗这党类俱多。当时一一记在心上，然后回到客寓，歇了一日，这才到京。
先到了那黄门官那里挂号，预备宫门请安，听候召见。谁知各官自武后坐朝以来，无不贪淫背法。这黄门官乃是武三思的妻舅，姓朱名叫利人，也是武三思在武后面前，极力保奏。武则天因是娘家的亲戚，便令他做了这个差使，一则顺了武三思的意思，二则张昌宗这班人出入，便无阻隔。谁知朱利人莅事以来，无论在京在外，大小官员，若是启奏朝廷，人见武后，皆非送他的例银不可。自巡抚节度使起，以及道府州县，他皆有一定的例银。此时见狄公前来上号，知他是新简的巡抚，疑惑他也知道这个规矩，送些钱财与他。当时见门公前来禀过，随即命人去请见。狄公因他是朝廷的官员，定制虽是品级卑小，也只得进去，同他相见。
彼此见礼坐下，朱利人开言说道： 日前武后传旨，命大人特授这个河南巡抚，此乃不次之拔摆，特别之恩典。莫非大人托舍亲保奏么？ 狄公一听，心下早已不悦，明知他是武三思的妻舅，故意问道： 足下令亲是谁，下官还求示知。 朱利人笑道： 原来大人是初供京职，故尔未知。本官虽当这个黄门差使，也添在国威之列，武三思乃是本官的姐丈，在京大员，无人不知，照此看来，岂不是国戚么？大人是几时有信到京，请他为力？ 狄公听说，将脸色一变，乃道： 下官乃是先皇的旧臣，由举明经授了昌平知县，虽然官卑职小，只知道尽忠效力，爱国为民，决不能同这一班误国的奸臣，欺君的贼子为伍。莫说书信贿赂，是下官切齿之恨，连与这类奸徒见了面，恨不能食其肉，而寝其皮，治以国法，以报先皇于九泉之下。至于升任原由，乃是圣上的恩典，岂你等这班小人所知！
朱利人见狄公这番正言厉色，知道是个冰炭不入的，心下暗想道： 你也不访访，现在何人当国，说这派恶言，岂不是故意骂我么？可知你虽然公正，我这个规矩，是少不了的。 当时冷笑说道： 大人原来是圣上简放，怪不得如此小视。下官这差使，也是朝廷所命，虽然有俸有禄，无奈所入甚少，不得不取润于清官。大人外任多年，一旦膺此重任，不知本官的例银，可曾带来？ 狄公听了此言，不禁大声喝道： 你这该死的匹夫，平日贪赃枉法，已是恶迹多端，本院因初入京中，未便骤然参奏，你道本院也同你们一类么？可知食君之禄，当报君恩，本院乃清廉忠正的大臣，哪有这银与你？你若稍知进退，从此革面洗心，乃心君国，本院或可宽其既往，免其追究。若以武三思为护符，可知本院只知道唐朝的国法，不知道误国的奸臣，无论他是太后的内任，也要尽法惩治的。而况汝等这班狗党乎？
朱利人为狄公大骂一顿，彼一时转不过脸来了，不禁老羞变成怒，乃道： 我道你是个现在的巡抚，掌管天下的平章，故尔与你相见，谁知你目无国戚，信口雌黄。这黄门官，也不是为你而设，受你的指挥的！你虽是个清正大员，也走不过我这条门径，你有本领去见太后便了。 说着怒气冲冲，两袖一拂而起，转入后堂而去。狄公此时，哪里容得下去，高声大骂了一番，乃即说道： 本部院因你这地方乃是皇家的定制，故尔前来，难道有了你阻隔，我便不能人见太后么？明日本院在金殿上，定与你这个狗畜生辨个是非！ 说毕后，正是怒气不止，也是两袖一拂，冲冲出门而去，以便明日五鼓上朝见驾。
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金銮殿狄仁杰直言白马寺武三思受窘
却说武后听狄公奏怀义骗诱王毓书媳妇，请传旨交他查办，心下难以决断：欲待不行，显见碍于私情，恐招物议，而且狄公非他人可比；若是他前去搜出实据，那时更难挽回。若遽然准告，此去怀义定然吃苦，那种如花似玉的男人，设若用刑拷问，我心下何以能忍？况此事也不能怪怀义，总因薛敖曹、张昌宗等人，日在宫中，便令我将他忘却，以致他心火上炎，难以遏止。此事惟有推倭在别人身上。若果他实事求是的认真起来，那时也只好如此这般，传道旨意，开赦便了。当时答是： 狄卿家所奏，王毓书击鼓呼冤，孤家虽不知怀义果有此事，但此寺乃是先皇敕建，加以寡人允了神愿，偶往烧香，见怀义苦志修行，不愧佛门子弟，因此命他为这寺中住持。此时既有此事，固不能因他是敕封的僧人，违例不办，但也要访明，惟恐别处僧人，冒充其事，那时坏了国体是大，坏了佛法是小。卿家是明白之人，也应知寡人的意见。此去但将王毓书媳妇，查访清楚，令其交出便了。余下若能宽恕，看他是出家之人，容饶一二。 狄公心下骂道： 这个无道昏君，金殿上面，竟命我违例饶恕他，明是袒护的怀义，我且不问如何，你既命我去，当时也不怕你有什么私意，也要奏上一本，不然全没有天理国法。 随即奏道： 臣定仰体圣意！若怀义果真不法，也只好临时再看轻重了。
当时正要退朝，忽然黄门官奏道： 现有白马寺住持怀义报道，山门前不知何人，杀死两口女尸，首级不知去向。特命人来报官，转请代奏。 武则天听了此言，心下疑道： 莫非怀义真是个妄为！两个女子是他骗来行奸不从，致将他杀死，反来奏朕发落？现在狄仁杰在朝，如何遮掩得过来？ 当即怒道： 白马寺乃敕建的寺院，何人敢在此行凶？若不严办，法律安在！且山门有人看守，僧人静慧，岂不听见！莫非他干出不端之事，抵赖在怀义身上？ 狄公心下明白，当时并不再奏，领旨下来，退朝而去。
且说怀义何以知山门前有了死尸？只因他与众娈童，在暗室内胡闹了半夜，轮流更替，皆不得王道婆那件顺意。一看玉杵如钢炭一般，真是无处安放。等到三更，仍是不来，欲想与毓书媳妇勾当，见她那样哭骂，深恐她拚命寻死，反而断了妄想。直到四更，疑惑道婆真是不来，不得已揪着了极少的道童，硬行干了一会，勉强出了点火，心下终不舒服，向着众人道： 这个老蕙子骗得我好去！她明知我熬不过去，偏是不来。此去她庵中不远，你们带我寻她，究竟看她去那里何事。莫非又遇见个妙人儿，舍不得前来？ 那些娈童，皆是百说百依的，随即三四个人，由暗室出来。才将铜铃一抽，将那暗门开下，忽然一个滚圆的物件，如西瓜一般，骨碌碌的由台坡上，直滚下来，把众人吃了一惊。皆定神向前一看，叱诧一声，未曾喊得出口，早又咕咚栽倒在地。怀义忙道： 你们怎样了。 那人早已吓僵，但听说道： 人、人、人头！ 怀义再仔细一望，正是血淋淋一颗首级，当时亦魂飞天外，忙喊道： 前面英雄赶快出来，此地出了命案了。
原来门槛外面那个陷人坑，四面有四个绿林大盗，在那里把守，日间无事，夜间专在此处，恐有人来陷入坑中，他四人便一齐上前乱刀砍死。此时听见怀义叫喊，知又出了事了，也就将铜铃抽起，开下暗门，依然一样，早有个如西瓜大小东西，从上面滚了下来。为首一人正望上走，不防着正滚在自己头上，吃了一惊，也不知何物，顺手一摔滚了过去。但觉头额冰凉，再用手一抹，不看犹可，再举手一看，乃是鲜红的人血，忙呼道： 这事奇了， 此地哪里有人头。
四人不解其故，只得一起攒身上来，过了门槛，复到里面暗室，见那边一人，已吓昏在地下，忙道： 你等不要慌，此事必仇家所为，而且是个好汉，方有胆量，干得出这事。且取个灯台来照一照，看是何人。 怀义连忙移过烛光，这一吓，非同小可，忙道： 不、不、不好了，就是王道婆，为人杀了！我的心肝，你死得好苦，这来我怎么得过？ 大汉道： 你们莫要大惊小怪的，可知我那边还有个人头。一同看清楚了，再想这凶手是谁。 说着过去，两人把那颗首级取来，众人一看，正是道婆的伙伴。怀义道： 这明是她两人前来，行至半路，被仇人所杀。这事如何得了？
正闹之间，忽听前面又叫喊起来，说道： 你们里面快点出来，现在山门口，杀死两人尸骸，不知由何处而来。这事不是儿戏，有关人命哪！ 怀义听道： 不好了！这分明是静慧狂叫，莫非赵老儿也被人杀死？ 四个伙伴听得此言，忙道： 只要凶手在此，也不怕他逃上天去，我等且去将他擒获。 说毕四人如飞一般，穿碰纵跳，到了前面。见静慧面如土色，还在那里叫喊，忙问道： 净师父，凶手在哪里？ 静慧道： 我与赵老儿在山门内等候道婆，直不见她前来。因是天色不早，正要小解，一人出去瞧望，见有一个大汉，肩头上背着两件东西，向牌楼前一摔。我正要上前去问，那人大喝一声： 你来便送汝狗命！ 我见他手中执着一把亮刀，一吓一个筋斗，昏了过去。过了半会，方才醒来，那人已不知去向。因此前来喊叫，不知我们里面如何？ 四人齐道： 这事奇了，里面只有两颗人头，莫非与山门前那个尸骸是一人？我们赶快追去。 四人各执兵器，蹿出山门，果见牌房前，两口尸骸，横在下面。向脚下一望，却是两个女尸，知是身首两分。四人在左近追寻了一回，不见有人影，只得依旧回寺，来到里面，告知怀义。
怀义道： 这事如何是好？若他今夜再来，哪里有这许多人防备？可见这人本领非常，一人杀死两人，还敢将人头送至里面，竟无人知觉，遥想我们这内里的事，他皆知道了。似此若何办法？ 四人道： 你何必这样惧怕？此时赶快命人至武三思衙门，报知此事。现在天已将亮，请他立刻上朝，奏 明武后，传旨刑部衙门九门提督，一体严拿凶手。如此雷厉风行，还怕他逃脱么？这个人头，从速在后面掩埋灭迹。就说是无头的命案，在别处杀人之后，将尸身移在寺前，有意拖害。武后听了此奏，岂有不办之理！ 怀义听了此言，甚有主见，随即命人赶快入城。谁知到了城内，武三思已去上朝，那人只得到黄门官处，禀知此事，请他随即代奏。
此时武后退朝，赶命武三思入宫，说道： 怀义干出此事，现为狄仁杰奏明寡人，他乃先皇的老臣，而且孤家见他便有三分惧怯。这事若被他审出真情，为祸不浅。王毓书控告之事，还未明白，复又闹出命案，岂非叠床架屋，令人难救。你此时赶先到白马寺去，命他将所有的罪名，移卸在净慧身上，孤家便可转圆了。 武三思本是他们一类，听说狄仁杰承办此事，也是为怀义担心，当时领旨，由后宰门出去，骑马出城，由小路飞奔白马寺来了。
下了牲口，果见山门前横着两口女人的尸首，地甲等人，在那里看守，仍有许多百姓，来来往往，拥在那里观看。武三思恐有议论，当时进了山门，直向内厅而去。正是怀义与众人谈论，说命人前去，何以仍未回来，不知武后如何发落。忽见武三思匆匆而进，正是喜出望外，忙道： 皇亲请坐！寺中闹出这项事件，如何是好？ 三思笑道： 本来你们也太乐极了，日夜的在此快活，可知有人告了师父？ 怀义道： 这是何说？有谁告我？ 三思正色道： 此来正奉武后的密旨。现在王毓书在老狄辕门击鼓鸣冤，说你将他的媳妇李氏骗困在里房内面，而且假传圣旨，勒令出五千两饷。方才老狄上朝，奏明武后，武后正如此这般，为你掩饰，谁知黄门官又启奏说，寺前杀死两人。这明是你因奸不从，下这毒手。稍顷老狄便来相验，武后特命我来，命你推在净慧身上，随后方好转圆。
怀义听了此言，也是吃惊不小，忙道： 这不是冤煞人了？王毓书所控，虽有此事，只因我久不进宫，故一时妄为，可知杀死的人，并非什么百姓，乃兴隆庵的王道婆。她与我的事件，你也晓得，何忍将她杀死？这定是仇家所为。现在老狄前来，惟恐这事不能掩饰，却是如何是好？ 武三思： 横竖有武后作主，尚无大碍，但不可与他硬辩。从前我与张昌宗尚吃他大苦，何况你是出家之人。虽看这私情在内，可知外面说不出口。我还不能在此久坐，设若他来两下对面，反为不美。他来后怎样，只赶快命人到我那里送信，好进宫复奏。这个地方，也不能久坐，他进来径在前殿上，请他起坐，免得露行迹。 说着匆匆起身而去，就出了山门，正望小路上走来。
谁知前面呜锣开道，纷纷而来，许多百姓，齐声让开，说道： 巡抚狄仁杰大人来了，稍顷便要相验。 武三思见狄公已来，只好站立一旁，挤在人丛里面。谁知狄公在轿内，早经看见，心下骂道： 这厮前来，必有什么密旨传教怀义，我且将他拘在此地，令他亲目所睹，方无更变。 随即命人住轿，走出轿来，高声喊道： 武大人在此何干？莫非怕下官徇情，相验不实，从旁监视么？ 武三思被他喊了两声，彼此转不过脸来，只得上前答道： 下官因有己事上乡，路过此地，特来一瞧。大人乃清正之官，何必生疑？大人且请办公，下官即告退了。
狄公见他如此，心下笑道： 你也大乖巧了，既来如何能去！ 忙道： 下官正恐一人照应不到，欲请一位亲信大人，同办此事。既然大人在此，且请同为查验，稍缓一刻何妨。 武三思心下正是着急，明知他是有意缠缚，忙道： 大人乃奉旨而来，下官未奉主命，何敢越分行事。 狄公正色道： 汝未奉命办此案件，难道私下至此，便行得么？此乃案情重大之事，你此时前来，非通消息而何？食君之禄，理合报君之恩，为何徇私废公，不办国家之事？今日虽未奉旨，且越分一次，所有罪名，老夫奏知圣上，自请处分便了。若不在此同办这案，便是汝有意欺君！ 武三思被他抢白了一顿，只是回答不来，只道： 下官何敢如此？奉陪大人便了。 当时两人一齐进了山门。早有人通信，告知怀义。
怀义平时妄自尊大，任凭你何人，也不出来迎接，此时有亏心的事件，加以狄公清正刚直，无人不知，早已心中惧怕，迎接出来，在大殿前侍立。见了狄公，待行礼已毕，邀入前厅上坐下，怀义也就入座。狄公当时喝道： 汝是何人，竟敢与钦差对坐？即此一端，可知目无法纪。平日汝是敕建的住持，稍为宽待，胆敢将良家妇女，骗固寺中！本院奉旨查办，汝是为首的钦犯，还不向我跪下，从实供来！王毓书的媳妇现在何处？山门外两人，汝何时所杀？ 这番话早将怀义吓得满身乱战。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狄仁杰掌颊武承嗣许敬宗勾结李飞雄
却说许敬宗到了朝房，许多人说他高才，心下甚是得意，当时并未见狄公在坐。武承嗣笑道： 这些须小事，何足介意。只要有俺兄弟在朝，那怕老狄再吹毛求疵，也要将他一班的党类削去。他也不知当今皇帝的，现是何人，欲想传位于谁，常将唐室天下谈论！ 众人见他说出这话，知狄公在此，一个不敢回言。狄公哪里忍得下去，忙起身推开众人问道。 贵皇亲乃圣上的内侄，圣上传位于谁，贵皇亲想必知道了。狄某居唐朝之官，为唐朝之臣，不视唐室山何为重，以何事为重？此言乃众公耳听，且请说明，俾大众知悉。 武承嗣见狄公前来问他，方知此言犯法，赶着笑道： 此乃下官一时戏言，大人亦何必计较。
狄公当时喝道： 汝此言，岂非胡说，朝房之内，国事攸关，岂容汝这班狗头妄议！目今武后临朝，太子远谪，并未明降谕旨，立嗣退朝，汝何敢大言议论？岂非扰乱臣民，欲想于中篡逆？刘伟之被汝等诬奏，滥用非刑，致令身死，现又牵涉在狄某身上。汝此时不将话讲明，与汝入朝，一齐剖个明白。唐皇天下，为汝这班奸臣，已败坏得不可收拾，还想陷害大臣，私心谋逆。老夫有何党类，有何实据。为我从快说来！ 说着走上前来，直奔武承嗣。武承嗣此时自知理屈，为他骂了一顿奸贼狗头，也就老羞成怒，回声骂道： 你这老死囚，圣上几次宽容，尚不知感，胆敢暗中作对，结党同谋。刘伟之现有口供，看汝从何抵赖！
狄公见他回言骂道，不禁左手一伸，将他衣领揪住喝道： 老夫问你的圣上传位，谤与何人？你反敢侮辱大臣，造言生事，如此情形，岂不要造反么？ 武承嗣为他揪着衣领，格外愤怒起来，高声叫道： 狄仁杰，你在朝房放肆，还不是有心作乱！ 这句话，尚未言毕，早为狄仁杰在脸上，分左右两旁，每处掌了两下，顷刻浮肿起来，满口流出鲜血。正闹之际，直听景阳钟声响，武后临朝，众位大臣，见他两人揪作一团，又未敢上前分解。只得各顾自己，起身入朝。
山呼已毕，许敬宗上前奏道： 现有叛臣狄仁杰，因逆党刘伟之，经臣审讯问出实供，奉旨赐死，不料狄仁杰因武承嗣启奏陛下，牵怒于他，竟守在朝房内，殴辱皇亲，实属不法已极。听陛下临朝，犹自肆行殴打，叛逆之状，已可想见。不将狄仁杰严加治罪，不能整率臣下，恐大局亦为败坏矣。 武后听了此言，不禁大发雷霆，向下怒道： 狄仁杰乃朝廷大臣，竟至目无君上。着传旨，将狄仁杰锁拿前来，在此金殿审问！ 所有殿前侍卫，皆是张武二党的羽翼，赶着领旨下来，到朝房将狄公锁拿进去。武承嗣方是知是许敬宗为他启奏，心下甚是得意，想趁此盛怒之下，将狄仁杰送了性命，报了前仇，免他在京阻拦各事。且说到了金殿，不等武后开言，狄公当时奏到： 微臣今日入朝，方知武承嗣与许敬宗等人谋权篡位，诬害大臣。胆敢在朝房宣言，说陛下传位有人，不以唐室江山为重。似此贼子乱臣，人人得而诛之，臣正拟扭解入朝，请陛下明正典刑，以除巨患，不知何人妄奏，致令侍卫传旨，释放逆臣！
武后听了此言，哪里相信，不禁怒道： 孤家听政以来，待汝不薄，刘伟之等人谋逆，理合按律施行，汝为朝廷大臣，虽未与谋，尚有何说！ 狄公连忙奏道： 陛下所闻，乃许敬宗一人妄奏。微臣所奏，乃武承嗣在朝房所说，文武大臣，皆所共听。许敬宗与武承嗣一党，自然为他粉饰，陛下如不信武承嗣等人谋逆，且看他两人衣服，他既忠心报国，入朝面圣，理合朝衣朝冠，何故便衣前来见驾？此明是目无君上，欲趁便行刺，若非臣早至朝房，听所言，恐此时陛下已不能安坐朝廷矣。微臣一死，本不足惜，可借庐陵王无故受屈，不能尽孝于陛下。先皇以天下为重，付托陛下，不能传位于太子。陛下身登九五，宠待武臣，但恐反开篡杀之谋，臣若不言，千秋而后，为巨谄谀耳。今日之事，大断拿在陛下，且刘伟之等人，忠心赤胆，誓报陛下，竟被许敬宗热锡烧烫，身无完肤。如此非刑，虽桀纣也无此酷虐，乃敢妄造口供，诬奏陛下，致当令赐死！ 说罢放声大哭。
武则天听了狄公这番言语，反是哑口无言，一语不发。再看许敬宗与武承嗣两人，果是居常的便服。此时两人，将自己遍身一看，也就吓得魂不附体。原来昨夜刘伟之赐死之后，两人在书房议论，无意之间，将衣服脱去，到了入朝之时，尚在堂上，朝服未穿在身上，即便前来。现在为狄公指为口实，深恐武后信以为真，究罪不赦，两人面面相觑，浑身流汗不止。武后停了半晌，向许敬宗问道： 汝是刑院大臣，为何妄奏朝廷，致说狄卿谋反？明是汝等浮躁性成，与武承嗣妄议军国之事。入朝见驾，如此不敬，已罪恶无可赦！即非谋反，也难胜刑部之任，着即离任议处。武承嗣姑念为孤家母属，亦着记大过一次，非召不准入朝。所有张柬之、元行冲等人，既经狄仁杰保奏，全行释放。余着无容置议。 狄公还要启奏，武后卷帘退朝，众官各散。狄公自是闷闷不乐，虽刘伟之冤屈未伸，所幸将元行冲等人赦免，只得回转街中，一人感叹。
谁知武承嗣退朝出来，将许敬宗邀入自己府中，两人怒道： 不料老狄如此利害。今日满想将他治死，反为他如此妄奏，将我两人记过。幸圣恩宽大，不然我两人性命，岂不枉然送在他手内。而且在朝房里面，当着众人，掌我两颊，这次羞辱，何能罢休，我等不能奈何他，怎样反为他将每人摆布？你想薛敖曹、怀义以及我兄弟二人，并张昌宗同你，无人不受他的抉制，虽圣上十分宠信，皆为他一番强辩，以至无可言语，随后总是如他心愿，将我等治罪。后日方长，此人一日不去，一日便不得安稳，还想得这唐皇的天下么？ 许敬宗道： 下官倒有一计，不知贵皇亲果有胆量否？
三思在旁言道： 只怕大事难成！随你天大的罪名，我三人皆可任肩。但不知你有何计？ 许敬宗道： 目今老狄等人所希望者，不过想庐陵王入朝，请武后退位。虽我等众人，屡次奏道，说庐陵王谋反，圣上总是个疑信参半。能得一人，领一枝兵马，在房州一带攻打城池，冒称是庐陵王所使，那时如此这般，启奏一番，不怕圣上不肯相信。虽老狄再有本领，也令他无可置词。到了急迫之时，朝廷出兵征逆，到房州将太子灭去，这一座万里江山，还不是归汝兄弟掌握么？ 武承嗣与三思听了此言，两人如获珍宝一般，喜出望外，齐声说道： 此计实是大妙！但一时未得其人，如何是好？
许敬宗道： 此事不难。此去怀庆府，有座山头叫太行山，绵亘有数千里远近，其间峰谷岩洞，峻险非常。山内有一伙强人，为首的叫赛元霸，此人姓李名飞雄，手执一柄大刀，有万夫不挡之勇。从前未入山时曾经破案，为地方官拿获，解入京城，下官见他相貌魁武，实是英雄气派，恐日后有用他之处，特地设法救了他性命。谁知逃生之后，路过太行山为从前强人，阻住去路，他杀上山寨，将头目杀死，自己为了寨王，因感下官活命之恩，每年皆命人私行送礼，以报前德。手下现有数万人马，兵精粮足，兴旺非常。若令此人干这事件，自然事事有济。 三思忙道： 既有此人，正是难得。此事万不宜迟，须命谁前去？ 敬宗道： 这事务要机密，不可走漏风声，若为老狄访知，那便误事不浅。俟我回去，自有人前去，至迟来往，不过一月之久，便可命李飞雄，亲自前来。 武承嗣弟兄听了此言，自是喜之不胜。
许敬宗随即回至刑部，因奉旨离职任，只得次日迁出衙门。听武后另行放人。到了晚间，将那个贴身家人喊来，此人名叫王魁，平日李飞雄来往的事件，皆是他经手，当时向他说道： 今日有一差事，命汝前去。若是于得妥当，不但回家随后提拔与你，连武大人皆要保你个大大的前程。不知你可有这个胆量？ 王魁见问，也不知何事，忙道： 小人受大人厚恩，虽赴汤蹈火，也不敢辞。且请大人说明，究竟何往？ 不知许敬宗如何对他言语，且看下回分解。


众豪奴恃强图劫好巡捕设计骗人
却说周卜兴，见哥哥被院差押着游街，向巡捕恐吓了几句，那班人见他仗着张昌宗的势力，哪里能容他放肆。周卜兴见众人不放下来，心中着急，一时忿怒起来，上前骂道： 你们这班狗养的，巡抚的差遣，前来吓谁？爷爷还是张六郎的管家！你能打得我哥哥，俺便打得你这班狗头。 当时奔到面前，就向那个抬蔑篮的小队一掌，左手一起，把面纸旗抢在手内，摔在地下，一阵乱踹。众院差与巡捕见他如此，赶着上前喝道： 你这狗才，也不要性命，这旗子是犯人口供，上面有狄大人印章，手披的告示，你敢前来撕抢！你拿张昌宗来吓谁？ 揪着上来许多人，将他乱打了一阵，揪着发辫，要带回行去。周卜兴本来年纪尚幼，不知国家的法度，见众人与他揪打，更是大骂不止，复又在地下将纸旗拾起，撕得粉碎。里面许多家人，本不前来过问，见周卜兴已闹出这事，即赶出来解劝。谁知周卜兴见自己的人多，格外闹个不了，内有几个好事的，帮着他揪打，早将一个巡捕拖进门来。
张昌宗在厅上正等回信，不知外面何事，只见看门的老者，吁吁进来，说道： 不好了，这事闹得大了！请六郎赶快出去弹压。这个巡抚，非比寻常！ 张昌宗见他如此慌张，忙道： 你这人究为何事，外面是谁吵闹？ 那人道： 非是小人慌张，只因周卜成在清河县任内，与曾有才抢占民间妇女，为狄仁杰奏参革出，归案讯办，谁知他将这两人的出身，以及因何作官，在任上犯法的话，录了口供，写在一面纸旗上，令人押将出来，敲锣游街，晓谕大众。外面喧嚷，那是巡抚的院差，押着两人在此。周卜成因在我们门口，上面的话，牵涉主人体面，不肯再念，那班人便用皮鞭抽打。却巧周卜兴出去，见他哥哥为众人摆布，想令他们放下，因而彼此争闹，将那小队打了一掌，把那面旗子撕去。许多人揪在一处，欲将他带进行去。我想别人做这巡抚，虽再争闹，也没有事，这个姓狄的甚是碍手。我们虽仗着六郎的势力，究是有个国法，何必因这事，又与他争较？即便求武后设法，这案乃是奉旨办的，听他如何发落，何能殴打他的差役？而且那旗子上面有印，此时毁去如何得了。所以请六郎赶快办去，能在门口弹压下来，免得为狄仁杰晓得最好。
张昌宗听了这话，还未开言，旁边有个贴身的顽童，听说周卜兴被人揪打，登时怒道： 你这老糊涂，如此懦弱！狄仁杰虽是巡抚，总比不得我家六郎在宫中得宠。周卜成乃是六郎保举做官，现在将这细情写在旗上，满街的敲锣示众，这个脸面，置于何处？岂不为众百姓耻笑。此次若不与他些较量一番，随后还有脸出去么，无论何人皆有上门羞辱了。 张昌宗被这人一阵咬弄，不禁怒气勃发，高声骂道： 这班狗才，胆敢狐假虎威，在我门前吵闹！狄仁杰虽是巡抚，他也能奈何我？前日在太后面前，无故参奏，此恨尚未消除，现又如此放肆！ 随即起身，匆匆地到了门口，果见周卜兴睡在地下，口内虽是叫骂，无奈被那些院差已打了一顿，正要将他揪走。周卜成一眼见张昌宗由里面出来，赶着在篮内喊道： 六郎赶快救我，小人痛煞了！
张昌宗再向外一看，只见他两腿淋漓，尽是鲜血，早见是自不忍视，向着众人喝道： 汝这班狗头，谁人命汝前来，在这门前取闹！此人乃是我的管家，现虽革职人员，不能用刑拷打，辱羞旁人！汝等在此放下，万事皆休，若再以狄仁杰为辞，月日早朝，定送汝等的狗命。 说着喝令众人，将周卜兴扶起，然后来拖曾有才，想就此将他两人拦下，明日在太后上朝，求一道赦旨，便可无事。
此时众巡捕与院差见张昌宗出来，总因他是武后的幸臣，不敢十分拦阻，只得上前说道： 六郎权请息怒，可知我等也是上命差遣，六郎欲要这两人，最好到衙门与狄大人讨情，那时面面相觑，有六郎这样势力，未有不准之理。此时在半路拦下，六郎虽然不怕，就害得我们苦了。 周卜成见巡差换了口吻，一味地向张昌宗情商，知道是怕他势焰，当即说道： 六郎不要信他哄骗，为他带进衙门，小人便没有性命。他虽是上命差遣，为何在街道上，任意毒打！ 张昌宗听了这话，向着众人道： 汝等将这班狗头打散，管他什么差遣人，是我要留下！ 这一声吩咐，许多如狼似虎的家人，便来与院差争夺。
彼此正欲相斗，谁知狄公久经料着，知道周卜成到张家门口，便欲求救，惟恐寡不敌众，暗令马荣、乔太两人，远远地接应，此时见张家已经动手，赶着奔到面前，分开众人，到里面喝道： 此乃奉旨的钦犯，遵的巡抚的号令，游街示众，汝等何人，敢在半途抢劫么？我乃狄大人的亲随，马荣乔太的便是，似此目无法纪，那王命旗牌是无用之物了？还不快住手，将那个撕旗的交出！
张昌宗本不知什么利害，见马荣陡然上来，说了这派混话，更是气不可遏，随即喝道： 汝这大胆的野种，于汝甚事，敢在此乱道！尔等先将这厮打死，看有谁人出头！马荣见他来骂，自己也不与他辩白，举起两手，向着那班豪奴，右三右四，打倒了六七八人。还有许多人，站在后面，见他如此撒野，正想上来帮助，哪知乔太趁着空儿，早把周卜兴在地下提起，向前而去。张昌宗知道不好，还要命人去追，这里周卜成与曾有才，已经被那小沸院差，已抬上肩头，蜂拥回去。
马荣见众人已走，拾起纸旗，向张昌宗道： 我劝你小心些儿，莫谓你出入宫闱，便毫无忌惮，可知也有个国法。狄大人也不是好说话的！ 张昌宗见众人将周卜兴抢去，登时喊道： 罢了罢了，我张昌宗不把他置之死地，也不知我手段！明日早朝，在金殿上与他理论便了。 说毕气冲冲复向里面进来。所有那班豪奴，见如此还敢前来过问？也就退了进去。马荣见了甚好笑，当时回转衙门。
却巧众人已到堂上，两个巡捕先进去禀知狄公，狄公道： 我正要寻他的短处，如此岂不妙极？ 随向巡捕如此如此说了一遍，然后穿了冠带，立即升堂，将周卜成跪在案下，高声喝道： 汝等方才在堂所供何事？本院命汝游街，已是万分之幸，还敢命人在半途抢劫本院的旗印，竟大胆的撕踹，还能做这大位么？你兄弟现在何处，将他带来！ 乔太答应一声，早将一人纳跪在堂上，如此这般，把张昌宗的话回了一遍。狄公也不言语，但向周卜兴问道： 你哥哥所犯的何法，你可知道么？本院是奉旨讯办，那旗上口供，是他自己缮录，本院又盖印在上面，如此慎重物件，你敢抢去撕端，还有什么王法？左右将他推出斩了！
两个巡捕到了此时，赶着向案前禀道： 此事卑职有情容禀，周卜成乃周卜兴的胞兄，虽然案情重大，不应撕去纸旗，奈他一时情急， 加之张昌宗又出来吆喝，因此大胆妄为，求大人宽恕他初次，全其活命。 狄公听了这话，故意沉吟了一会，乃道： 照汝说来，虽觉其情可恕，但张昌宗不应过问此事，即便有心袒护，也该来本院当面求情，方是正理。而且家奴犯法，罪归其主，周卜成犯了这大罪，他已难免过失，何致再出来阻我功令？恐汝等造言搪塞。既然如此说项，暂恕一晚，看张昌宗来与不来，明日再为讯夺。 说毕，仍命巡捕将三人带去，分别收管，然后拂袖退堂，众人也就出了衙门。
且说巡捕将周卜成带到里面，向他说道： 你们先前只恨我们打你，无奈这大人过为认真，不关你我之事，谁来不想方便？只要力量得来，有何不可。方才不是我在大人面前求情，你那兄弟，已一命呜呼。但是只能保目前，若今晚张六郎不来，不但你们三人没命，连我总要带累。此人的名声，你们也该知道，怎样说项从来不会更改。在我看来，要赶快打算，能将张六郎请来方好，总而言之，现在是当道的为强，在京在外的官，谁人不仰仗武张这两家的势力。虽僧人怀义，现今得宠，他究竟是方外之人，与官场无涉，能将六郎来此一趟，那时面面相觑，莫说不得送命，打也不得打了。若他再下身分，说两句情商的话，还不把你们立时释放么？这是我方便之处，故将这话说与你听，你们倒要斟酌斟酌，可不要连累我便了。 这派话，说得周卜成破忧为喜，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假消息假言请客为盗贼大意惊人
却说狄公见众人应允，命他们结具销案。华国祥自无话说，惟有李王氏，见那条毒蛇，在狄公面前，不禁放声大哭。狄公又命人将蛇烧灰，以作治罪。就此一来，已是午后，当即起身回衙，将胡作宾由学内提来申斥一番，令他下次务要诚实谨言，免召外祸。此时胡作宾母子，自然感激万分，申冤活命，在堂上叩头不止。狄公发落已毕，退入后堂。
且说洪亮昨日领了名片，赶到皇华镇与何恺说明缘故，次日一早，便来到汤家门首。先命何恺进去，向里面问道： 汤先生在家么？ 里面有人询问，出来一个老头子，答道： 你是哪里来的，问我家先生何干？ 何恺笑道： 原来是朱老爷。地方上的公食人，皆不认得了？ 那人将何恺一望，也就笑道： 你问他何事，现在还未起身呢。 何恺听了这句话，转身就向洪亮去丢个眼色，两人信步到了里面。在书房门口站定，洪亮向何恺道： 你办事何以这懈怠，既然汤先生在家，现在何处睡觉，好请他起来讲话。 那老家人，见洪亮是公门中的打扮，赶着问道： 你这公差有何话说，可告知我，进去通知他。 何恺答道： 他是县太爷差来的，现有名片在此。因地方上事，请你家先生，进太爷衙门有事相商，不能稍缓。 那老人在洪亮手内，将名片接过，进了书房，穿过了一小小天井，朝南正宅三间两厢。此时何恺也跟那人到了他里面，心下想到：知他住在这上首房内，便是毕家那墙相连了。正想之间，忽见那人走到下首房门，何恺心下好不自在，暗道： 这个想头，又完了，人尚不在房内居住，墙上还有何说？
一人暗暗的说话，忽然上首房内出来一人，年约二十五六岁，生得眉目清秀，仪表非凡，好个极美的男子。见老家人一进来，赶着问道： 是谁来请先生？ 老人道： 这事也奇怪，我们先生虽是个举子，平日除在家课读，外面的事，一概不管。不知县里狄太爷，为着何事，命人前来请他？说地方上有公事，同他商酌，你看这不是奇怪么？恐先生也未必肯前去。 那少年人听他说狄太爷，不禁面色一变，神情慌张，说道： 你何不回却他，说先生不与外事便了，为何将人领人里面来呢？
何恺听了这话，将那人上下一看，却巧这人的房间，便在毕家的墙后，心下甚是疑惑，赶紧接话问道： 你公子尊姓，可是在这里寄馆的么？我们太爷，非为别事，因有一处善举，没有人办，访闻汤先生是个用心公正的君子，政命差人持片来请。 说着，见老人已走到房内，高声喊了两声。只听里头那人醒来，问道： 我昨日一夜，代众学生清理积课，直至天明方睡，你难道未曾知道，何故此时便来叫喊？ 只听老者回答道： 非是我等不知，因知县太爷，差人来请，现有公差立等回话。 汤得忠道： 你为什么不代我回报他？此时且去将我名片取来，向来人传说，拜上他贵上县太爷，说我是牖下书生，闭户授徒，不理闲事。虽属善举，地方上绅士甚多，请他太爷另请别人办公罢。 老人听了这话，只得出来对何恺回复了一遍。
当时洪亮在书房，早已听见了，见何恺出来说道， 汤先生不肯进城，在我看来，惟有回去禀知大爷，请太爷自已前来吧。此事倒不可懈怠，莫要误事方好。你此时照原话赶速进城去吧。 说着两人出了大门，那老人将门关上。彼此到了街上，何恺向洪亮说道： 你可看见那人没有？ 洪亮道： 这事也是徒然，汤得忠是在那边房间居住，有什么看见？ 何恺说道： 你还不知道呢，这头房内有人，同老者说话的，你未看见么？是个少年男子，见我们说县里差来的，那他脸上神色就不如先前。我所以出来，叫你赶速回去，这句话，乃是看他的动静的。他如惧怕，你我出门，他必到别处去了。你此时便可赶速回城，禀明太爷，请太爷自己前来，姑作拜汤先生的话说到了里面，借话问话，再为察看。我此时便在这左近等候，看他可出来否，顺便打听他姓甚名谁。
彼此计议停当，已是辰牌时候。洪亮随即来至城中，将方才的话禀了。狄太爷心下甚是欢喜，当时传齐差役，带同马荣，乔太，陶干三人，乘轿而来，一路之上，不敢怠慢。到了上灯时分，方至镇上，先命马荣仍在从前那个客寓内住下，所有衙役，皆不许出，夜晚露风声，说本县到此客寓；主人也是如此吩咐。众人自领命而行，当时将行李卸下，净面用茶。
饮食已毕，狄公向马荣道： 你们四人，今夜分班前去，洪亮同汝在毕家屋上等候，若有动静，便可即喊拿贼，看他下面如何；乔太同陶干在汤家门前守候，若有人夜半出来，便将他拿获住。本县此时不去，正恐走去办事不成，令凶人走去。 四人领命下来，各自前去不提。
且说马荣同洪亮两人，出了店门，洪亮道： 我近来为这事吃了许多辛苦，方有这点眉目，今夜若再不破案，随后更难办了。我想你这身本事，何事不可行？现有一计在此，不知你肯行不肯行？ 马荣道： 你我皆是为主人办事，只要能做，何处不可去？你且说与我听。 洪亮道： 汤家那个后生，实是令人可疑，为恐识破机关于他，一连数日安分守己，不与那周氏往来，我们虽在屋上，再听数日，也不能下去。莫妙你扮作窃贼，由房上蹿入他里面，在他房中偷看动静，是不比外面，较有把握。恐你早经洗手，不于此事，现在请你做这买卖，怕你见怪，故尔不便说出。你意下究竟如何？ 马荣笑说道： 我道何事，不过由来是我旧业，此计甚是高明，今夜便去如何？ 说着二人到了何恺家内，坐谈了一会。
约有二鼓之后，街上行人已静，马荣命洪亮竟在毕家巷口等候，自己一人先到了汤家门口，脱去外衣，蹿身上屋，顺着那屋脊，过了书房将身倒挂在檐口，身向里面观望。见书房内灯光明亮，当中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先生，两旁约有五六个门徒，在那里讲说。马荣暗道： 这样人家岂是个提案的地方？我且到后边住宅内再瞧一瞧。 照样运动蛇行法，转过小院落，挨着墙头，到了朝南的屋上。举头见毕家那里，也伏着一人，猛然吃了一惊，再定神一看，却是洪亮，两人打了一个暗哨，马荣依旧伏在檐口。见上首房内，也有一盏灯，里面果然有个二十余岁的后生，面貌与洪亮所说一点不错，但见那人不言不语，一人坐在那椅上，若有所思的神情。停了一会，起身向书房望了一望，然后又望望墙屋，好像一人自言自语的神情。马荣正在偷看，忽听前面格扇一响，出来一人，向房内喊道： 徐师兄，先生有话问你。
马荣在上面听见一个徐字，心下好不欢喜，赶即将身躯收转，只在檐瓦上面伏定。但见那少年也就应了一声，低低说道： 你怎么今夜偏偏乱喊乱叫的！ 说着出了房门，到书屋而去。马荣见他已去。知这房内无人，赶着用了个蝴蝶穿花形势，由檐口飞身下来，到了院落，由院落直蹿到正宅中间，四下一望，见有一个老者，伏在桌上，打盹睡的模样。马荣趁此时候，到了房内，先将那张灯吹熄，然后顺着墙壁，细听了一回，直是没有响动，心下委决不下，复用指头敲了一阵，声音也是着实的样子。
马荣着急起来，将身子一横，走到那张客床前面，将帐幔掀起，攒身到了床下，两脚在地下蹬了两脚，却是个空洞的声音。马荣道： 分明是这地下的尴尬了。 当时将几块方砖，全行试过，只有当中的两块与众不同，因在黑暗之中，瞧不清楚，只得将两手在地下摸了一摸，却是一踏平阳，绝无一点高下。心下想道： 就要将这方砖取起，下面的门路，方可知道。它这样牢固，教我如何想法？
正在为难之际，两手一摸，忽然一条绳子，系于床柱上。马荣以为它扣着什么铁器，以便撬那方砖，当时以为得计，顺手将绳一拖，只听 豁啦 一声，早将床帐拖倒了下来。当时马荣这一惊不小，正想逃走，书房里头，早来数人，高喊有贼。走到院落，忽见灯光已灭，人恐有暗算，不敢进去，惟有叫喊，绝无一人上前捉拿。马荣此时跳在房上，见已脱身，索性也不回去，伏在屋瓦脊上，细听下面动静，如何举止。
不知那少年公子，若何进房，所作所为，且看下回分解。


狄仁杰奏参污吏洪如珍接见大员
却说武三思来至朝房，果见小黄门与狄仁杰喧嚷，走到面前，向着狄公奉了一个揖，乃说道： 大人乃朝廷大臣，何故同朝廷的小吏争论，岂不失了大人的体面？若这班人，有什么过失，尽可据实奏闻呢，若这样胡闹，还算什么封疆大吏？现在太后有旨，召汝入见，你且随我进来。 狄公对他一看，年纪甚是幼小，绿袍玉带，头戴乌纱，就知是武三思前来。当时故作不知，高声言道： 我说朝廷主子，甚是清明，岂有新简放的大臣，不能朝观之礼！可恨被这班小人，欺君误国，将一统江山，败坏于小人之手。朱利人那厮以武三思为护符，此乃是狗党狐群，贪赃枉法，算什么皇家国戚？既然太后命你宣旨，还不知尊姓大名，现居何职？
武三思听他骂了这一番，哪里还敢开口，心下暗道： 此人非比寻常，若令他久在朝中，与我等甚为不便。此时当我的面，尚敢作不知，指桑骂槐，如此，背后更可想见了。 复又见问他的姓名，更不敢说出，乃即道： 太后现在金殿上，立等观见，大人赶速前去见驾罢。你我同为一殿之臣，此时不知我的姓名；后来总可知道。 说着喝令小黄门退去，自己在前引路，狄公随后穿了几个偏殿，来至午门。武三思先命狄公在此稍待，自己进去，先在御驾前回奏，然后值殿官出来喊道： 太后有旨，传河南巡抚狄仁杰朝见。 狄公随即趋进午门，俯伏金殿，向上奏道： 臣河南巡抚狄仁杰见驾，愿吾皇万岁万岁！
武后在御案上，龙目观看，只见他跪拜从容，实是相臣的气度，当即问说道： 卿家何日由昌平起程，沿途风俗，年成可否丰足？前者山东巡抚阎立本，保奏卿家，政声卓著，孤家怜才甚笃，故此越级而升。既然到了京中，何不先至黄门官处挂号，以便入朝见朕？ 狄公当即奏道： 臣愚昧这才，毫无知识，蒙思拔擢，深惧不称其职，只以圣眷优隆，惟有竭力报效。臣于前月由昌平赴京，沿途年岁，可卜丰收，惟贪官污吏太多，百性自不聊生，诚为可虑。
武后听了这话，连忙问道： 孤家御极以来，屡下明诏，命地方官，各爱民勤慎。卿家见谁如此，且据实奏来。 狄公跪奏说道： 现有河南府清河县周卜成，便贪赃枉法，害虐民生，平日专同恶棍土豪鱼肉百姓，境内有富户曾有才，霸占民田，奸占民女，诸般恶迹，道路宣传。百姓控告衙门，反说小民的不是。推原其故，皆这两个人是张昌宗的家奴，张昌宗是皇上的宠臣，以故目无法纪。若此贪官污吏，如不尽法惩治，则日甚一日，百姓受害无穷，必至激成大变，此乃外官的恶习。京官的窦弊，臣入京都未能尽悉。但是黄门官朱利人而言，臣是奉命的重臣，简放的巡抚，进京陛见，理合先赴该处挂号。黄门官朱利人，谓臣升任巡抚，是因请托武三思贿赂而来。他乃武三思的妻舅，自称是皇亲国戚，勒令臣下送他一千两例规，方肯带领引见。臣乃由县令荐升，平日清正廉明，除应得的俸禄，余皆一尘不染，哪里有这赃银送他？谁知他阻挠入观，令黄门假传圣旨，不准微臣入朝。设非陛下厚恩，传诏宣见，恐再迟一年，也难得再见圣上。这班小人，居官当国，皆是全仗武三思、张昌宗等人之力，若不将等此人罢斥，驱逐出京，恐官力不能整饬，百姓受害日深，天下大局，不堪设想！臣受国厚恩，故冒死演奏，伏乞我主施行。
武后听他奏毕暗道： 此人好大的胆量，张昌宗、武三思，皆我宠爱之人，他初入京中见朕，便如此参奏他们，可见他平日的是为民为国了，不避权贵的人呢。虽则此事你可奏明，教孤家如何发落？将他两人革职，于心实是不忍，况且宫中以后无人陪伴了；若是不问，狄仁杰乃是先皇的旧臣，百官更是不服了。 想了一会，乃说道： 卿家所奏，足见革除弊政，殊堪嘉尚。着朱利人降二级调用，撤去黄门官的差使；周卜成误国殃民，着即行撤任。与曾有才并被害百姓，俟卿家赴任后，一并归案讯办，具奏治罪。张昌宗、武三思姑念事朕有功，可着毋庸置议。 狄公见有这道旨下，随即叩头谢恩。武后命他赴新任，然后卷帘退朝，百官分散。
元行冲出了朝房，向狄公说道： 大人今日这番口奏，也算得出人意表，虽不能将那两个狗贼处治其罪，从此谅也不敢小视你我了。但是一日不去，皆是国家的大患，还望大人竭力访察，互相究办，方得谓无负厥职。 狄公说道： 请大人但放宽心，我狄某不是那求荣慕富的小人，依附这班奸臣，到任之后，那怕这武后有了过失，也要参她一本！ 说着两个人分手而别。
狄公到了客寓，进了饮茶，因有圣命在身，不敢久留京中。午后出门，拜了一天的客，择了第五日接印。好在这抚巡衙门即在河南府境内。唐朝建都，在河南名为外任，仍与京官一般，每日也要上朝奏事，加之狄公又兼有同平章事这个官职，如同御史相样，凡应奏，事件又多，所以每日皆须见驾。自从朱利人降级之后，所有这班奸臣，皆知道这狄公的利害，不敢小视于他。众人私下议道： 武、张这两人如此的权势，尚且被他进京，头一次陛见便奏他的不法，圣上虽未准奏，已将三思的妻舅撤差。你我不是依草附木的人，设若为他参奏一本，也要同周卜成一样了。
不说众人心里畏惧，单说狄公次日，先颁发红帖谕示，择定本月十三日辰刻接印，一面命马荣前去投递，一面自己先到巡抚衙门里，拜会旧任的巡抚。此时旧任的巡抚正是洪如珍，此人乃是个市侩，同僧人怀义自幼交好，因怀义生得美貌超群，有一日被武后看见，便命他为白马寺的主持，凡武后到寺里拈香，皆住在寺里，淫乱之风，笔难尽述。僧人怀义得幸之后，更是骄贵非常，致尊王位，出入俱乘舆马，凡当朝臣子，皆葡匐道途，卑躬尽礼。
武承嗣、武三思见武后宠爱于他，皆以童仆礼相见，呼他为师父。僧人怀义因一人力薄，恐武后不能尽其意中之欢悦，又聚了许多市井无赖之徒，度为僧徒，终日在白马寺里传了些秘法，然后送进宫中。这洪如珍知道这门径，他有个儿子，长得甚好，也就送在寺内，拜怀义为师父。此子生来灵巧，所传的秘法，比群人格外的活动。因此怀义非常喜欢他，进于太后，太后大为宠爱。由此在武后面前，求之再四，将洪如珍放了巡抚。这许多秽迹，狄公还未曾知道。当时到了衙门，将名帖投进号房，见是新任巡抚大人，赶紧送与执帖的家人到里头通报，此时洪如珍已经得他儿子的信息，说新任的巡抚到了，十分刚直，连武张请人，皆为他严参，朱利人已经撤差。如到衙门拜见，不可大意。
洪如珍看了这封书信后心下笑道： 张昌宗这厮，平日专妒忌怀义，说他占了他的地位，无奈他没有怀义许多的秘法，不过老实行事，现在仁杰再参了一本，格外要失宠了。那时我的儿子，能大得幸任，虽有这姓狄的在京，还怕什么？ 当见家人来回，也只得命跟随家人，开了中门，花厅请会，自己也是换了冠带，在阶下候立。抬头见外面引进一人，纱帽乌靴，腰束玉带，年数五十以外，堂堂一表，人材颇觉威严，当即赶紧上前一步，高声说道： 下官不知大人枉顾，有接来迟，望祈见谅。 狄公见他如此谦厚，也就言道： 大人乃前任大员，何敢劳接！ 说着彼此到了花厅，见礼已毕，分宾主坐下。家人送上茶来，寒温叙毕，各吐其怀抱。
洪如珍先问说道： 大人由县令升阶，卓授此任，圣上优眷，可谓隆极了。但不知大人何时接印，尚祈示知，以便迁让衙门。 狄公道： 下官知识毫无，深恐负此大任，只以圣上厚恩，命授封疆。昨日观见之时，圣命甚为匆促，现已择定本月十三日辰刻接印，红谕已经颁发，故特前来奉拜，藉达鄙忱。至地方上一切公牍，还望大人不吝箴言，授以针指。 哪知洪如珍见狄公如此谦卑，疑惑儿子所写的书信不实，此时反不以狄仁杰为意，乃道： 大人是钦命的大臣，理合早为接印。至下官手里公牍案件，自莅任以来，无不整理有方，地方上无不官清民顺。纵有那寻常案件，皆无关紧要，俟下官交卸时，自然交代清楚的，此时无烦大人过虑。
狄公见他言谈目中无人的气象，心下笑道： 我只知道你是个我辈，谁知你也是个狂妄不经的小人，你既如此托大居傲，本部院今日倒要当面驳你一驳。 乃即说道： 照此说来，大人在任上数年，真乃是小人之福了。但不知目下属下各员，可与大人所言相合否？下官自昌平由山东渡黄河，至清河县内，那个周卜成甚是殃民害国，下官昨日陛见圣上，在殿前一一据实参奏他的罪案。蒙圣上准奏，将他革职，不知大人耳目，可知道这班贪官污吏么？大人既自谓官清民顺，何以这等人员，姑容尚未究办呢？莫非是大人口不应心，察访不明的处在么？
当时洪如珍听狄公的一番言语，明明有意讥讽，因我当他说了大话，即乃说道： 大人但知一面，可知周卜成是谁处出身？他的功名，乃是张昌宗所保奏，武后放的这县令，现在虽然革职，恐也是掩人耳目，常言道：识时务者为俊杰，大人虽有此直道，恐于此言不合呢，岂不有误自己的前程？ 这一番的言语，说得狄公火从心起，大怒不止。不知狄公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敲铜锣游街示众执皮鞭押令念供
却说曾有才执着那个铜锣不知如何敲法，两眼望着那个巡捕，下面许多百姓书差，望着那样，实是好笑，只见有巡捕上来说道： 你这厮故作艰难，抢人家的妇女怎么会抢，此时望我们何用？我且传教你一遍。 说着复将铜锣取过敲了一阵，高声说道： 军民人等听了，我乃张昌宗的家奴，只因犯法受刑，游街示众，汝等欲知底细且听他念如何。 说毕，又将锣一阵乱敲，然后放下道： 这也不是难事，你既要活命，便将这几句话，牢记在心中。还有一件在堂上说明，汝等前去游街，大人无论派谁人押去，不得有意迟挨；若是不敲，那时可用皮鞭抽打。现在先禀明大人，随后莫怨我们动手。 狄公在上面听得清楚，向曾有才道： 这番话你可听见么？他既经教传，为何还不演来与本院观看？ 曾有才此时也是无法，只得照着巡捕的样子，先敲了一阵，才要喊尔军民人等听了，下面许多百姓，见他这种情形，不禁大笑起来。
曾有才被众人一笑，复又住口，当时堂上的巡捕，也是好笑，上前骂道： 你这厮在堂上尚且如此，随后上街还肯说么？还是请大人将汝斩首悬首示众，免得你如此艰难。 曾有才听这话，再望一望狄公，深恐果然斩首，赶着求道： 巡捕老爷且请息怒，我说便了。 当时老着面皮又说一句： 我乃张昌宗的家奴…… 下面众人见他被巡捕吓了两句，把脸色吓得又红又白，那个样子实是难看，复又大笑起来，曾有才随又拖住。巡捕见了，取过皮鞭上前打了两下，骂道： 你这混帐种子，你能禁他们不笑么？现在众人还少，稍刻在街上将这锣一敲，四处人皆拥来观看，那时笑的人还更多呢，你便故意不说么？ 骂后复又抽了二下。曾有才被他逼得无法，只得将头低着照他所教的话说了一遍，堂下这片笑声，如同翻潮相似。
狄公心下也是好笑，暗想： 非如此不能令那张昌宗丢脸。 当即命巡捕将卜成带上说道： 昨日你写的那个旗子，你可记得么？ 周卜成道： 革员记得。 狄公道： 这便妙极了。本院恐你一人实无趣味，即使你高声朗念，不过街坊上人可以听见，那些内室的妇女，大小的幼孩，未必尽知。因此本院带你约个伙伴，命曾有才敲锣，等那百姓敲满了，那时再令你念供，岂非里外的人皆可听见么？方才他在堂上已经演过，汝再演一次与本院观看。 说毕，便命曾有才照方才的样子敲锣唱说，曾有才知道挨不过去，只得又敲念了一遍。周卜成自己不忍再看，把头一低，恨没有地缝钻下去，这种丑态毕露，已非人类，哪里还肯再念。狄公道： 他已敲毕了，汝何故不往下念？
周卜成直不开口，旁边巡捕喝道： 你莫要如此装腔做势！且问你，方才在大人面前，所说何话？一经不念，这皮鞭在此，便望下打的。现在保全了你性命，还不知道感激，这嘴上的言语还不肯念吗。 周卜成见巡捕催逼，只在地下叩头，向案前说道： 求大人开恩到底，革员从此定然改过，若照如此施行，革员实是惭愧。求大人单令革员游街，将这口供免念罢。 狄公道： 本院不因你情愿念供，为何免汝的死罪？现复得陇望蜀，故意迟延，岂不是有心刁钻？若再不高念，定斩汝头。
周卜成见了这样，心下虽是害怕，口里真念不出来，无意之中，向狄公说道： 大人与张昌宗也是一殿之臣，小人有罪，与他无涉，何故要探本求原，牵涉在他身上？将求他保举的话，并他的名字免去，小人方可前去。 狄公听了这话，哪里容得下去，登时将惊堂一拍，高声骂道： 汝这大胆的狗才，竟敢在本院堂上冲撞！昨日乃汝自己所供，亲手写录，一夜过来，复想出这主意，以张昌宗来挟制本院，可知本院命汝这样，正是羞辱与他，你敢如此翻供，该当何罪！左右，将他重打一百！
两边差役，见狄公动了真气，哪里还敢怠慢，立即将他拖下，举起大棍，向两腿打下。但听那哭喊之声，不绝于耳，好容易将一百大棍打毕，周卜成已是瘫在地下，扒不起来。狄公命人将他扶起问道： 你可情愿念么？若仍不行，本院便趁此将汝打死，好今曾有才一人前去。 周卜成究竟以性命为重，低声禀道： 革员再不敢有违了。但是不得行走，求大人开恩。 狄公道： 这事不难。 随命人取出一个大大的蔑篮，命他坐在里面，旗子插在篮上，传了两名小队，将他抬起。许多院差，押着了曾有才，两个巡捕，骑马在后面弹压。百姓顷刻人众纷纷，出了巡捕的衙门，向街前面去。
到了街口，先命曾有才敲了一阵锣，说了那几句话，然后命周卜成，照旗上念了一遍。所有街坊的百姓，无不同声称快，大笑不止。这个说： 目今张昌宗当道，手下的哪里是些家奴，如同虎狼一般，无风三尺浪，把百姓欺得如鸡犬的一样。 有的说： 这个狄大人，虽办得痛快，我怕他太为过分。这不是办得周卜成，明是羞辱张昌宗，设若他在宫内哭奏一本，武后正爱他如命，未有不准之理。那时在别项事件上发作起来，将大人革职问罪呢，也是意中之事。
这班人不过在旁边私论，惟有那班无业的流氓，以及幼童小孩，不知轻重，见了这两人如此，真是喜出望外，站在面前笑道： 周卜成，你为何不高念，还是怕丑么？你既不念，我代你念了。 说着许多小孩儿，争先抢后，叫念一阵。回头见曾有才执着小锣，复又敲过来，在周卜成耳旁，没命的乱敲一阵，笑一阵，骂一阵，又念上两遍。满街的老少百姓，见这许多小孩无理取闹，真是忍不住的好笑。
那些巡捕，正欲借此羞辱张昌宗，哪里还去拦阻。周卜成心下虽然羞恼，欲想起身拦阻，无奈两腿不能移动。一路而来，走了许多街坊，却巧离张昌宗家巷口不远。巡捕本来受了狄公的意旨，命他故意绕道前来，此时见到了巷口，随即命曾有才敲锣。曾有才道： 你们诸位公差，可以容点情面。现在走了许多道路，加上这班小孩，不住的闹笑，我两手已敲得提不起来，可以将这巷子走过再敲吧！ 巡捕骂道： 你这混帐种子，例会掩饰，前面可知到谁家门首了？别处街坊还可饶恕，若是这地方不敲，皮鞭子请你受用。 说着在身上乱打下来。那些小孩子，听巡捕这番话，知道到了张昌宗家，一声邀约，早在他家门首挤满。
里面家人不知何事，正要出来观望，众人望里面喊道： 你们快来，你们伙伴来了，快点帮着他念去！ 家人见如此说项，赶着出来一看，谁不认得是曾有才！只见他被巡抚衙门的差官，押着行走，迫令他敲那小锣。曾有才见里面众人出来，心想代他讨个人情，谁知张家这班豪仆，因前日听了狄公在朝，将黄门官参去，武三思、张昌宗皆在其内。虽想为他讨情，无奈狄公不好说话，深恐牵连自己身上。再望着那竹篮坐的周卜成，知道是为的清河县之事，乃是奏参的案件，谁人敢来过问。只见巡捕官执着皮鞭，将曾有才乱打，嘴里说道： 你这厮故意迟延，可知不能怪我们不徇人情，大人耳风甚长，你不敲念，职任在我们身上。你若害羞，便不该犯法，此时想谁来救你？
曾有才被他打得疼痛，见里面的人，但望着自己，一个个一言不发，到了此时，迫于无奈，勉强的敲了两下，那些小孩子已喊说起来： 军民人等听了…… 这句一说，遂又笑声振耳，哄闹在门前。曾有才此时也不能顾全脸面，硬着头皮，将那几句念毕。应该周卜成来念，周卜成哪里肯行，直是低头不语。巡捕官儿见他如此，一时怒气起来，复又举鞭要打。谁知众小孩在门外吵闹，那些家人再留神向纸旗上一看，那些口供，明是羞辱主子的，无不同生惭愧，向里面去，顷刻之间，已是一人没有。周卜成见众人已走，一更是大失所望，只得照着旗上念了一遍。
谁料张昌宗此时由宫内回来，正在厅前谈论，听得门外喧嚷，忙令人出来询问。你道此人是谁，乃是周卜成弟周卜兴走出门来，见他哥哥如此。也不问是狄公的罚令，仗着张昌宗的势力，向前骂道： 你们这班狗头，是谁人命汝如此？他也没有乌珠，将我哥哥如此摆布，还不赶速代我放下！ 那些公差，见出来一个后生，出此不逊言语，当时也就道： 你这厮，哪里来的？谁是你的哥哥？我等奉巡抚大人的差遣，你口内骂谁？ 就此一来，周卜兴又闹出一桩大祸。不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请庄客马荣交手遇乡亲蒋忠谈心
却说狄公在陆家行内，等吴小官去请赵客人前来，不多一会马荣已看见前日在路上推车的那个大汉，一同进门，当时不敢鲁莽，望着狄公丢个眼色。狄公会意，便将那人一望，只见他身长一丈，生来黑漆面庞，两道浓眉，一双虎眼，足穿薄底靴儿，身穿短襟窄袖，无色小袄，丢当叉裤。那种神气，倒像绿林中朋友。狄公上下打量一番，暗暗想道：此人明是个匪头，哪里是什么贩丝的客人，而且浙湖的人形，皆是气格温柔，衣衫齐整，你看他这种行为神情，明是咱们北方气概。且等他一等，看他如何。
只见陆长波见他进来，当时起身来笑道： 常言买鸡找不到卖鸡人，你客人投在小行，恨不得立刻将货脱去，得了丝价，好回贵处，一向要卖，无这项售户，今日有人来买，你又打牌去了。这位梁客人，是北京威仪缎庄上的。往年皆到你们贵处坐庄，今因半途抱病，听说小行有货，故此在这里收卖。所有存下的货物，皆一齐要买，但不过要价码克己。小行怕买卖不成，疑惑我等中间作梗，因此将你请来，对面开盘，我们单取行用便了。 那人听了陆长波这番话，转眼将狄公上下望了一回，坐下笑道： 我的货，卖是要卖，怕的这客人有点欺人。我即便肯卖与他，他也未必真买。 陆长波见他这番话，说得诧异，忙道： 赵客人你休要取笑，难道我骗你不成？人家很远的路程来投小行，而且威仪这缎号牌子，谁人不知。莫说你这点丝，即便加几倍，他也能售。你何以反说他欺人？倒是你奇货可居了。
狄公见了这大汉说了这两句话，心下反吃了一惊，说道： 此人眼力，何以如此利害？又未与他同在一处，何以知我不是客商？莫非他看出什么破绽？如果为他识破，这人本事就可想了。虽有马荣在此，也未必能将他获住。 当时还故示周旋，起身作了揖，说： 赵客人请了。 大汉见他起身，也忙还了一揖道： 大人请坐，小人见谒来迟，望祈恕罪。
这一句，更令狄公吃惊不小，分明是他知道自己的位分，复又做作惊异道： 尊兄何出此言，咱们皆是贸易中人，为何如此称呼？莫非有意外见么？还不识尊兄台甫何名，排行几位？ 大汉道： 在下姓赵名万全，自幼兄弟三人，第三序齿。不知大人来此何干，有事但说不访。若这样露头藏尾，殊非英雄本色。俺虽是贸易中人，南北省份，也走过许多码头，做了几件惊人出色的事件，今日为朋友所托，到此买卖，不期遇尊公。究竟尊姓何名，现官居何职，俺这两眼相法，从来百不失一。尊公后福方长，正是国家栋梁，现在莫非做哪里县丞么？ 狄公被他这番话，说得哑口无言，反而深愧不是，停了半晌，乃道。 赵兄，你我是为买卖起见，又不同你谈相，何故说出这派话来？你既知我来历，应该倾心吐胆，道出真言，完结你的案件。难道你说了这派大话，便将俺哄吓不成？ 说着望马荣丢了个眼色，起身站在陆长波背后。
马荣到了此时，也由不得再不动手，当即跳出门外，高声喝道： 狗强盗，做了案件，想往哪里逃走！今日俺家太爷，亲来捉汝，应该束手受缚，归案讯办。可知那高家洼的事，不容你逃遁了。 说着两手摆了架落，将门挡住，专等他出来动手。陆长波看见言语不对，忽然动起手来，如同作梦一般，不知是素来有仇，也不知无故起衅，摸不着头脑，只呆呆的在那里呼喊说： 你们可不要动气，生意场中，以和平为贵，何以还未交易，就说出这尴尬话来，莫非平时有难过么？
还未说完，见大汉掀去短袄，露出紧身小衣，袖头高卷，伸开两手，一个箭步，踊出门外，向马荣骂道： 你这厮也不打听打听，来至太岁头上动土。俺立志要除尽这班贪官污吏，垄断奸商，你竟敢来寻死！不要走，送你到老家去！ 只见左手一抬，用个猛虎擒羊的架落，对定马荣胸口一拳打来。狄公见了这样，吓得面如土色，深恐马荣招架不住。只见他将身向左边一偏，用了个调虎下山的形势，右手伸出两指，在大汉手寸上面一按，望下一沉，果然赵万全将手一缩回，不敢前去。原来马荣也是会手，这一下撞在他血道上面，因此全膀酥麻，不能再进。马荣见他中了一下，还不就此进步？登时调转身子，起势在他肋下一拳打去。赵万全见他手足灵便，就不敢轻视，一手护定周身，一手向前习他的手掌。马荣哪里容他得手，随即改了个鹏鸟展翅的格式，将身一纵，约有一二尺的高下，提起左足欲想踢他的左眼。谁知道一来正中赵万全之计，但见他望下一蹬，两手高起，说声： 下来吧！ 早将马荣的腿兜住，但听 咕咚 一声，摔在地下。
狄公这一惊不小，深恐他就此逃走。里面陆长波也吓得面面相觑，惟恐打杀人命，赶着出来喊道： 赵三爷，你是我家老主顾客人，向来未曾卤莽，何以今日一言不合，就动手动脚起来？设若有个险错，小行担受不起。有话进来好说。 众人正闹之间，街坊上面早已围着许多人来，言三语四，在那里乱说。
忽然人丛里面，有一个二三十岁的汉子，身材高大，虎背熊腰，见马荣落在地下，赶着分开众人，高声喊道： 赵三爷不要胡乱，都是家里人！ 随即到了马荣面前叫道： 马二哥，你几时来此，为何与我们兄弟斗气？这几年未曾见面，令咱家想得好苦。听说你洗手不干那事了，怎么会到这里来？ 说着即将马荣扶起。马荣将他一望，心中好不欢喜，说道： 大哥你也在此，俺们这里再谈，千万莫放这厮走了，他乃人命要犯。 说着那人果将赵万全邀入行内，招呼闲人散开，然后向马荣说道： 这是我自幼的朋友，虽是生意中人，与俺们很有来往。二哥何故与他交手，现在何处安身，且将别后之事说来。谁人不是，俺与你俩陪礼。
原来此人也是绿林中朋友，与马荣一师传授，姓蒋名忠，虽然落身为盗，却也很有义气，此时已经去邪改正，在这个土寨当个地甲。赵万全本是山东沂水县人氏，因幼父母双亡，跟蒋忠的父亲，学了一身本领，所有医卜星相件件皆精。到了十八岁时，见本乡无可依靠亲戚，本家皆已亡过，因想湖州有个姑母，很有钱财，因而将家产变去，做了盘缠，到湖州探亲。他姑母见他如此手段，就收他在家中，过了数月，然后荐至丝行里面，学了这项生意。后来日渐长大，那年回家祭祖，访知这双土寨，是南北的通衢，可以在此买卖，他就回到湖州，向姑母说明，凑了几千银本，每年春夏之交，由湖州贩丝来卖。却值蒋忠洗手，在曲阜县上卯，为了这寨内的地甲，彼此聚在一处，更觉得十分亲热。今日赵万全正在他家摸牌，忽然吴小官去喊他做生意，去了好久不见回来，蒋忠因此前来探望，不意却与马荣交手。
此时马荣见他问别后之事，连忙说道： 大哥有所不知，自从你我在山东王家寨做案之后，小弟东奔西走，受了许多辛苦。后来一人思想，人生在世，不过百年，转眼之间，就成了废物。若不在中年做出一番事业，落了好名，岂不枉为人世。而且这绿林之事，皆是丧心害理的钱，今日得手，不过数日之内，依然两手空空，徒然杀人害命，造下无穷的罪孽。到了恶贯满盈的时节，自己也免不得一刀之苦，所以一心不干。却好这年在昌平界内，遇见这位狄大人做了县令，真是一清如水，一明似镜，因而与乔二哥投在他麾下，做个长随。数年以来，也办了许多案件，只因前日高家洼出了命案，甚是希奇，直至前日，始寻出一点形影，故而到此寻拿。 说着就将孔万德客店如何起案，如何相验，如何换了尸的原由，说了一遍。然后又指狄公道： 这就是俺县主太爷，姓狄名仁杰，你们这里也是邻境地方，昌平县官声应该听见。
蒋忠听了这番话，掉转头来望着狄公纳头便拜，说道： 小人迎接来迟，求大人恕罪。 狄公忙扶起说道： 刚才的事，马荣已经说明，还望壮士将这人犯交本县带回讯办。 蒋忠还未开口，赵万全忙道： 这是小人受人之愚了，此案实非小人所干，如有见委之处，万死不辞。且待小人禀明，大人便可明白了。方才马二哥说那凶手姓邵，是四川人氏，小人乃是姓赵，本省人氏，这一件就不相合。但是这人现在何处，叫什么名号，小人却甚清楚。大人在此且住一宵，明日前去，定可缉获。 狄公听了此言，不知如何办法，且看下回分解。


入早朝直言面奏遇良友细访奸僧
却说武则天临朝，狄公出班奏道： 臣狄仁杰有事启奏。 武后心下正是不悦，忽见他出班奏事，乃道： 卿家入京以来每日皆有启奏，今日有何事件？莫非又参劾大臣么？
狄公听了这话，知道张昌宗已入宫中，在武则天面前哭诉，当即叩头奏道： 臣职任平章，官居巡抚，受恩深重，报答尤殷。若有事不言，是谓欺君，言之不尽，是谓误国。启奏之职，本臣专任，愿陛下垂听焉。只因前任清河县与曾有才抢占民间妇女，经臣据实奏参，奉旨革职，交臣讯办。此乃案情重大之事，臣回衙之后，提起原被两告，细为推鞫，该犯始似为张昌宗家奴，仰仗主子势力，一味胡供，不求承认。臣思此二人乃知法犯法之人，既经奉旨讯办，理合用刑拷问，当将曾有才上了夹棒，鞭背四十，方才直言不讳。原来曾有才所为，皆周卜成指使，郝干廷媳妇抢去之后，藏匿衙中，至胡王两家妇女，则在曾有才家内。供认之后，复向周卜成拷问彼以赞证在堂，无词抵赖，当即也认了口供。臣思该犯，始为县令，扰害民生，既经告发，又通势力，似此不法顽徒，若不严行治罪，嗣后效尤更多。且张昌宗虽属宠臣，国法森严，岂容干犯？若借他势力。为该犯护符，尽人皆能犯法，尽人不可管束了。因思作一儆百之计，命周卜成自录口供，与曾有才游街示众，俾小民官吏，咸知警畏。此乃臣下慎重国法之意，谁知张昌宗驭下不严，恶仆豪奴，不计其数，胆敢在半途图劫，将纸旗撕踹，殴辱公差。幸臣有亲随二名，临时将人犯夺回，始免逃逸。似此胆大妄为，已属不法已极，臣在衙门，正欲提审讯，谁料有豪奴王起冒充张昌宗本人，来衙拜会，藉口求情，欲将该犯带去。当经臣察出真伪，讯实口供，方知冒充情事……
说到此处，武则天问道： 卿家所奏，可是实情么？设若是张昌宗本人，那时也将他治罪不成吗？ 狄公道： 若果张昌宗前来，此乃越分妄为，臣当奏知陛下，交刑部审问。此人乃是他的家奴，理合臣讯办。 武则天道： 汝既谓此人是冒充，可有实据么？ 狄公道： 如何没有？现有口供在此，下面亲手执押，岂有错说。 说着在怀里取出口供，交值殿太监呈上。
武则天从头至尾，看了一遍，皆是张昌宗亲口所供，无处可以批驳，心下虽是不悦，直是不便施罪。乃道： 现在该犯，想仍在衙门，此人虽罪不可逭，但朕御极以来，无故不施杀戮，且将他交刑部监禁，俟秋间去斩。 狄公听了这话，心下喜道： 若非我先见之明，此事定为他翻过。 随即奏道： 臣有过分之举，求陛下究察。窃思此等小人，犯罪之后，还敢私通情节，命人求情，若再站留，设或与匪类相通，谋为不轨，那时为害不浅，防不胜防？因此问定口供，请王命在辕门外斩首。
武则天听了这话，心下了吃了一惊： 此人胆量，可为巨擘！如此许多情节，竟敢按理独断，启奏寡人。似此圣才，虽碍张昌宗情面，也不能奈他怎样。 当时言道： 卿家有守有为，实堪嘉尚。但嗣后行事，不可如此决裂，须奏知寡人方可。 狄公当时也就说了一声遵旨，退朝出来。所有在廷大臣，见狄公如此刚直，连张昌宗俱受棒伤，依法惩治，无不心怀畏惧，不敢妄为。
谁知狄公退入朝房，却与元行冲相遇，彼此谈了一会，痛快非常。元行冲道： 大人如此严威；易于访查，惟有白马寺僧人怀义，秽乱春宫，有关风化。武则天不时以拈香为名驻跸在内，风声远播，耳不忍闻。大人能再整顿一番，便可清平世界。
狄公道： 下官此次进京，立志削奸除佞。白马寺僧人不法，我久经耳有所闻，只因行远自迩，登高自卑，若不先将这出入宫帷的幸臣，狐假虎威的国戚惩治数人，威名不能远振，这班鼠辈，也不能畏服。即便躐等行事，他反有所阻拦，于事仍然无济，因此下官，先就近处办起。但不知这白马寺离此有多远，里面房屋究竟有多少，其人有多大年纪？须访问清楚，方可前去。
元行冲道： 这事下官尽知，离京不过一二十里之遥，从前宰门迤北而行，一路俱有御道。将御道走毕，前面有一极大的松林，这寺便在松林后面。里面房屋，不下有四五十间。怀义住在那南北园内，离正殿行宫虽远，闻其中另有暗道，不过一两进房屋，便可相通。此人年纪约在三十以外，虽是佛门孽障，却是闺阁的美男。听说收了许多无赖少年，传教那春宫秘法。洪如珍发迹之始，便是由此而入。
狄公一一听毕，记在心中。彼此分别回去。到了衙门，安歇了一会，将马荣乔太喊来道： 本院在此为官，只因先皇晏驾，中宗远谪，万里江山，皆为武三思、张昌宗等人败坏。现又听说，将国号要改后周，将大统传于武三思继极，如此坏法乱纪，岂不将唐室江山，送于他人之手？目今虽有徐敬业、骆宾王，欲兴师讨贼，在朝大臣，惟有张柬之、元行冲等人，是个忠臣，本院居心，欲想将这班奸贼除尽，然后以母子之情，国家之重，善言开导。这武后她也回心转意，传位于中宗。那时大统固然，丑事又不至外露，及君臣骨肉之间，皆可弥缝无事。此乃本院的一番苦心，可以对神明，可以对先皇于地下者。此时虽将张昌宗、武三思二人，小为挫抑，总不能削除净尽。方才适遇元行冲大人，又说有白马寺僧人，名叫什么怀义，武后每至寺中烧香住宿，里面秽行百出，丑态毕彰，因此本院欲想除此奸僧，又恐不知底细。此寺离此只有一二十里远近，从前宰门出去，将御道走毕，那个松树后面，便是这白马寺所在。你可同乔太前去访一访。闻他住在南花园内，教传那无赖少年的秘法。访有实信，赶快回来告禀。
马荣道： 这事小人倒易查访，但有一件，不知大人可否知道？ 狄公道： 现有何事？本院不知，汝可原本说来。 马荣道： 这个僧人，尚是居住在宫外，还有一姓薛的，名叫薛敖曹。此人专在宫里，与张昌宗相继为恶，所作所为，真乃悉数难尽。须将此人设法处治，不得令他在京，方可无事。小人因是宫中暗昧之事，不敢乱说，方才因大人言及，方敢告禀。 狄公叹了一声道： 国家如此荒淫，天下安能太平！此事本院容为细访，汝等且去，将此事访明。
马荣、乔太二人领命出来，当时先到街坊，探问一趟，到了下昼时分，两人饱餐晚膳，穿了夜行衣服，各带暗器，出了大门，由前宰门出去，向大路一直而去。行了有一二十里，果见前面一个极大的树林，古柏苍松夹于两道，远远望去，好似一圈乌云盖住，涛声鼎沸，碧荫丛笼，倒是世外的仙境。马荣道： 你看这派气概，实是仙人佳境，可惜为这淫僧居住，把个僻静山林，改为龌龊世界。究不知这松林过去，还有多远。
两人渐走渐近，已离林前不远，抬头一望，却巧左边露出一路红墙，墙角边一阵阵钟声，度于林表，但觉鲸铿两响，令人尘俗都消。两人见到了庙寺，便穿出松林，顺着月色，由小路向前而去。谁知走未多远，看见庙门，只是不得过去——门前一道长河，将周围环住。乔太道： 不料这个地方，如此讲究，一带房屋，已是同宫殿仿佛，加上这个松林，这道护河，岂非是天生画境？那个木桥，已被寺内拉起，此时怎么过去？ 马荣道： 你为何故作艰难？别人到此无法可想，你我怕他怎样？却巧此时月光正上，一带又无旁人，此时正可前去寻访，若欲干那温帐事件，此时正当其巧。 说罢两人看了地势，一先一后，在河岸上用了个燕子穿帘势，两脚在下面一垫，如飞相似，早就穿过护河。
到了那边岸上，乔太道： 我且去得寺门口，看一看，若是开着，就此掩将过去，不然还要蹿高，方能入内， 马荣也就与他一齐同来，顺着红墙转过几个斜路，但见前面有个极大的牌坊，高耸在半空，一转雕空的梅兰竹菊的花纹，当中上面，一块横额，上写着 天人福地 四个金字。牌坊过去两旁四个石莲台，左右一对石狮子，三座寺门，当中门额上面，有块石匾，刻就的 敕赐白马禅寺 六字。两扇朱漆山门，一对铜罗，如赤金相似，钉于门上。
马荣向乔太低声说道： 山门现已紧闭，我们还是蹿高上去。 乔太道： 这个不行。虽然可以上屋，那时找他的花园，有好一会寻找方向。且推他一推。 说着乔太进前一步，将身子靠定了山门，两手将铜罗抓住，用了悬劲，轻轻向上一提，复向里一推，幸喜一点未响，将门推开。当时招手喊了马荣，两人挨身进去，复向西下一望，但见黑漆三间门殿，当中有座神龛，大约供的是韦陀。彼此捏着脚步，过了龛子，向二门走来，也就如法施行，将门推开。才欲进去，忽见左边有排板壁，隔着半间房屋，里面好像有人谈心。马荣知是看山门的僧人所在，当时将乔太衣袖一拉，乔太会意，彼此到了板壁前面。屏气凝神，在板缝内向里一看，却是一盏油灯，半明不灭的摆在条桌上首，一个四五十岁的僧人，坐在椅子上面，下首有个白发老者，是个乡间的粗人，坐在凳上，好像要打盹的神情。
只见那个和尚，将他一推说道： 天下事，总是不公平，你醒来，我同你谈心，免得这样昏迷。 那人被他推了两下，打了呵气，睁眼问道： 你问我有何话说？方要睡着，又为你推醒。现在已近三更，那人还未前来。 和尚道： 想必她另有别人了。本来女流心肠，不能一定，直可怜那许多节烈的人，被他困在里面，真乃可恼。 马荣见他们话中有因，便向里面问道： …… 那和尚又说出什么，且看下回分解。


太行山王魁送信东京城敬宗定谋
却说许敬宗，见王魁满口答应，乃道： 目今朝廷之事，你也尽知。武大人想圣上传位于他，总因狄大人屡次阻挠，以致各人皆为他挟制。现在想出妙计一条，欲你到太行山一走，将李飞雄请来，与他商议要事。若武大人得了天下，我为开国的元勋，你也不失封侯之位。但此去关系甚大，设或走露风声，性命不保，不但你一人受累，连我与武大人也不得过去。因此同你商量，赶速即日动身，限一个月便须来往。 王魁道： 我道何事，这事也不费许多时日。此地离怀庆府只有千余里，小人的脚力，大人尽知，多则二十个日子，便可回京。李飞雄受过大人的厚恩，加之小人前去告知他，此事但见功名富贵之事，岂有不允之理。 当时主仆计议停当，许敬宗便即取出了一千两银子，命他作为路费。王魁道： 大人何须费此钱钞，只须一二十两，便可路用。其余皆存在府中，俟有功后，再行领赏。 自己带了包袱，次日天明，别了敬宗直向太行山而去。
在路非止一日，这日已到山脚边下面，正拟上山，命小喽啰通报，忽听一派锣声，一字排开，走出数百喽兵，各执刀枪，阻住去路。只听高声叫道： 汝这人好大胆子，走到山前，还不孝敬！快快送下买路钱来，方才好好放你过去。 王魁笑道： 汝这班狗头，乌珠也未瞎去，敢向爷爷要钱，惟恐汝等反要送钱与我！ 那些喽啰秽齐声骂道： 汝这牛子，莫想胡缠，再不送了出来，我等便要动手！ 王魁道： 你要动手，恐你没有这胆量。快去通报李飞雄说，都中有个王魁前来相望，着他赶速下山见我。 那班喽兵见他说出寨主的名姓，知非外人，赶着四五个小头目，跑上山去，嘴里招呼道： 孩子们，招呼好了，这是自家人。 说着如飞而去。
顷刻工夫，只见山头上飞来一匹坐骑，远远的高声叫道： 来的莫非王兄弟么？愚兄接待来迟，孩子们冒犯虎威，多多得罪。 王魁抬头一看，正是李飞雄，赶着迎了上来，也就招呼道： 小弟相隔已久，特来宝山探望。 两人对面走来，行至半山，彼此相望，李飞雄欢喜非常，忙问道： 贤弟不在京中，特来荒山何干？大人精神可好么？ 王魁道： 小人此来，正是大人指使。此地非说话之所，且到山中，再行叙议。 当时李飞雄率过喽兵一匹马来，让他骑坐，自己在前领路，过了三道木城，方至聚议厅上。彼此见礼坐下，随即命人送上茶来，为王魁洗尘，然后摆了酒食，两人人坐。
王魁道： 小弟此来，恭喜大哥，要官居极品了。 李飞雄不知何故，忙道： 贤弟何出此言？愚兄乃化外之人，罪恶滔天，为王法所不有，设非大人成全，活了性命，久做刀头之鬼，哪里还想为官作宰，此不是贤弟取笑么？ 王魁道： 小弟不言，老哥从何知道。只因太子远贬房州，武后欲想传位与承嗣，只因狄仁杰在朝，各事阻格，特命小弟前来，请老哥进京商议此事。 李飞雄本是个亡命之徒，听了此言，自是高兴非常。当时说道： 非是愚兄夸口，就是那一柄大刀，也算得出色惊人。既许大人如此提拔，岂有不去之理？明日便与贤弟动身。 当下两人，你斟我酌，痛饮一番，方才席散。随又带王魁到山前山后游玩一番，又将军械粮草，看视一周，果然兵精粮足。王魁道： 老哥既有此佳境，也算个化外诸侯，一人独占此山，无拘无束，岂不令人羡慕！若能成功之后。便得富贵功名，实不愧英雄一世。
李飞雄见王魁如此称贺，格外喜笑眉开，十分得意。晚间将那总领头目喊来，此人名叫出洞虎赵林，本领虽较李飞雄稍逊一筹，两柄四方锤，也不在人之下，山中除了寨主，便以他为长。当时见王魁上山，知道有事，故随即到了聚议厅上。李飞雄道： 愚兄明日须往京都，因许武两大人，有要事面商。上下的买卖，且请贤弟照管数日，嗣后愚兄回山，那时定有用贤弟之处。 说着便将王魁的来意告诉赵林。这辈强人，哪里知道王法，但听武承嗣得了天了，随后自己可以做官，便自欢喜非常。
一夜已过，次早李飞雄带了盘川，暗藏兵器，与王魁一同下山，望京都而去。两人本是好汉，脚力飞快，未有数日，已到京都。一直到了许敬宗府内，王魁先命他在内厅落坐，自己来到书房，却巧许敬示到武三思府上有事，只得命人安排了李飞雄，自己到了武三思府上，也不要人通报，径自进入书房。三人望见他回来，敬宗忙开言问道： 你前去如何，李飞雄可曾同来？
王魁道： 现已到了府中，只因大人在此，故尔前来送信。 武三思听了此言，甚是欢喜，随说道： 许大人且请回去，能将这李飞雄带来，待下官试验一番，就更妙了。 许敬宗道： 大人既要将他试验，但命他前来便了，下官府内正恐地方偏窄，易于走露风声，住在这里，耳目较少许多。 随向王魁道： 你乃回去，将李飞雄带来，说武皇亲命他到府中居住。 王魁领命而去，稍顷果带了大汉，走了进来。
武承嗣向外一望，此人身高九尺向外，紫红色面目，两道浓眉，一双虎目，大鼻梁阔口，年约四十，大踏步到了檐前，向着许敬宗说道： 小人李飞雄，为恩公请安！ 说着叩头下去。武三思不禁赞道： 好一个英雄气概！你便是李飞雄么？ 许敬宗道： 此乃皇亲武三思大人，汝且叩见。 当时李飞雄按次行礼已毕，侍立檐前。许敬宗先将王魁何日到山，在路行了几日的话，问了一遍，然后向李飞雄道： 本院喊汝前来，所有用汝之处，王魁想已言及，汝可敢行么？ 飞雄道： 小人蒙大人活命之恩，加之武皇亲如此提拔，焉有不行之理。但不知大人几时起事，一切如何布置，还须示下，方可遵行。 武承嗣与三思两人，见他满口答应，急忙道： 汝能干成此事，定要封汝个大前程。但军装旗号，必须要照庐陵王而行，方命他地方官相信。不知汝山还有多少帮手，若欲下山开兵，先打何处城池？ 李飞雄道： 小人初到此地，虽有一身本领，只能提刀开战，拚个你死我活。欲要定谋运略，须要大人指示。 武三思道： 既然如此，且到后面安歇一宵，明日依计而行。
当下王魁将他带出书房，早有武府的家人，前来照应。三思又命厨下备上了上等的酒筵，款待飞雄。当晚便请许敬宗，计议了一番。先拟了一道檄，照庐陵王口气，说： 孤家乃高宗之长子，天下之储君，理合继统称尊，临朝听政，只以母后武氏，残虐不仁，信听馋言，致遭贬谪。抚躬自问，抱憾良深，兹特命太行山寨主李飞雄，带兵征叛，以复大统，以定名分。所过各府州县，理会望风归顺，纳款相迎，属在臣民，直尊君上。若与王师相抗，便为叛逆之臣，攻破城池，斩首不赦。将此通谕知之！ 三人先拟了这道草檄，以便出兵之先，命人投递，好令地方官，以此为凭，通报武后。然后又拟了大旗的式样，用何号令，由何处进兵，何处屯扎。二人直至四鼓以后，方得议定。
次日朝罢回来，武三思向许敬宗说道： 李飞雄虽有这本领，但下官未曾目睹，深以为憾。欲想令他操演一番，不知他可应允？ 许敬宗道： 此事何难，且命他前来便了。 当下将李飞雄喊到书房，一手指着院中一块峰石说道： 我大人命汝当此重任，若不在此开演一回，武皇亲何以知你手段？这峰石汝能举起否？ 李飞雄听了此言，恨不能将通身本领，全卖与他，方可令他敬服，随向敬宗说道： 小人本领虽不高明，这一座峰石，也不难提起。 说着抢走几步，到了前面，将左右衣袖高卷，右手撑在腰间，两脚用了丁字步，伸开手抓，先把峰石向外一堆。离了土地，只见身躯一弯，手掌往下一托，说声起，早已见一双手，将一人高的一块石，举了起来。
前后走了一回。然后到了原处，又轻轻摆好。把个武承嗣倒伸不出舌来，忙道： 本领大的人，也曾见了许多，这样天神似的力气，实未尝见过。据此一端，便可知他的武艺了。 两人称赞了一回，然后在书房摆了一席酒肴，自己把杯请李飞雄上坐。飞雄赶忙辞道： 小人何等之人，敢与皇亲对坐？这事万不敢当。所有差遣之处，小人定尽力便行。 武承嗣道： 此乃谋天下大事。昔汉高祖欲用韩信，尚且登坛拜将，今某请英雄出兵，此席也是这意思，何必固执谦让。 许敬宗也命他上坐。李飞雄见众人如此，只得谢罪告坐。酒至数巡，许敬宗便将所拟的旗号草檄，交代与他，然后武承嗣送出两万黄金，命他带回作为粮饷。
李飞雄次早回山，发兵起事，且看下回分解。


李飞雄悔志投降安金藏入朝报捷
却说马荣劝说了一会，便要自刎。李飞雄听了此言语，已是开口不得，心下暗想： 实是惭愧。 见他如此情形，赶着上前把马荣的刀夺下，说道： 大哥之言使我如梦方醒。但是我从前受过许敬宗之恩，照你说来，不过想我同狄大人到京，将太子冤屈辨明，好令武后母子如初，并将武三思等人处治。可知此事关系甚大，害了武许两人，小弟依然没有活命。损人利己之事，固不可做，损人害己之事，更何必做。老哥既将我擒入营中，焚烧山寨，尚有何面目去到京中？不如请狄大人将我枭首，免得进退两难。 马荣道： 愚兄若想杀你，进营之时何不动手？直因你我结义之时，立誓定盟同生同死。言犹在耳，今昔敢忘？你若能为太子辨明这冤情，狄大人自有救汝之策。设若我言不实，有累贤弟九泉之下，也无颜去见汝面。
李飞雄见他说得如此恳切，心下总是狐疑不定。马荣道： 贤弟，你莫要犹豫不决。今将实话告你，狄大人带兵来时，元行冲已到房州，此事你也知道。只等他来至此地，便一齐起队到京。那时措手不及，先将奸党拿获，然后奏明太子，救汝之死。与他对质，还有何惧？ 马荣说罢，见他只不开口，知他心下已经应允。随即挽着李飞雄的手腕道： 你我此时先见了大人，说明此意，好命人前去打听庐陵王曾否前来。 说毕，挽着飞雄便走。飞雄到了此时，为他这派劝说，又因他连日如此殷勤，自是感激，当时只得随他到了大帐。
马荣先进帐报知狄公，然后出来领他人内。李飞雄到了里面，向着狄公纳头便拜，说道： 罪人李飞雄，蒙大人有不杀之恩。方才听马荣一派言词，如梦初醒，情愿投降，在营效力。俟后如有指挥，以及国家大事，我李某皆甘报效。 狄公见他归顺，赶着起身将他扶起，命小军端了一个座头，命他坐下。李飞雄谦逊了一会，方才敢坐。狄公道： 本院看将军相貌，自是不凡。目今时事多艰，脱身落草，也是英雄末路之感。本院爱才如命，又值朝廷大事，唐室江山，皆想在将军身上挽回，岂有涉心杀害？本院已于前日派探前去，想日内当得房州消息。
三人正在帐中谈论，只见中军进来说道： 元大人行冲现有差官公文来营投递，说要面见大人，有活细禀。 狄公听了此言，赶命将原差带进。中军领命下去，果然带了一个年少差官，肩头背着个公文包袱，短衣窄袖，身佩腰刀，到帐前单落膝跪下，口中报道： 房州节度使衙门差官刘豫，见大人请安。 狄公听他所言，不是元行冲派来之人，而且行冲出京时，只是主仆数人，那里有这多使用，赶着问道： 汝方才说是元大人命汝前来投递公件，何以见了本院，又说是节度衙门呢？ 那人道： 小人虽是节度差官，这公文却是元大人差遣。大人看毕，便知这里面的细情了。
狄公听他所言，当时将来文命人取上。自己拆开看毕，不禁怒道： 武承嗣，汝这个狗头，如此丧心害理。此地命李飞雄冒名作乱，幸得安全藏剖心自明，本院提兵到来，方将此事明白。汝恐此事不成，复又暗通刺客，奔到房州，若非节度衙门有如此能人，岂不送了庐陵王性命。本院不日定教你做个刀头之鬼便了。 看毕，向刘豫道： 原来将军有救驾之功，实深可敬。且在本营安歇一宵，本院定派人与将军同去接驾。
原来元行冲自奉旨到房州而去，武承嗣与许敬宗等人便恐他访出情形，又值狄公提兵来到怀庆，那时将李飞雄擒获，问出口供，两下夹攻，进京回奏，追出许武两人同谋之故，自己吃罪不起。因此访了个有名的刺客，名叫千里眼王熊，赏他二万金银，命他到房州行刺。但将庐陵王送了性命，带了证件回京，再加二万。俟后等他登了大宝，封个大大前程。谁知王熊到了房州，访知庐陵王在节度衙门为行宫，这日夜间便去行刺。不料刘豫虽是差官，从前也是个绿林的好手，改邪归正，投在节度衙门当差，以图进身。这晚却巧是他值班，听见窗格微响一声，一个黑影蹿了进去，晓得不好，赶着随后而至。乃是一个山西胯汉，手执苗刀，已到床前。刘豫恐来不及上去，顺手取了一根格闩，打了过去。王熊正要下手，忽然后面有人，赶着转身来看，刘豫已到面前，拔出腰刀，在脊背砍了一下。王熊已措手不及，带了伤痕，复行蹿出院落，欲想逃走。刘豫一声高叫： 拿刺客！ 惊动了合衙门兵将，围绕上来，将他拿住。
元行冲此时已到房州，审出口供，方知是武承嗣所使。随即枭首示众，将首级带回京中，以便使武承嗣知道。次日庐陵王知道，对元行冲哭道： 本藩家庭多难，奸贼盈朝，致令遭贬至此。设非众卿家如此保奏，岂不冤沉海底。但是目今到怀庆剿贼，这房州又无精兵良将，设若半途再有贼人暗害，那便如何？ 元行冲道： 殿下此去，万不能不行。无论狄仁杰提兵前去胜负如何，须得前往，方可水落石出。若恐半途遭事，便命刘豫到怀庆送信，命狄仁杰派队来接。 因此刘豫到了狄公营内。此时狄公知道此事，随命裘万里、方如海两人，各带部下十名，与刘豫星夜迎接。
不说他两人前去，且说武承嗣自命王熊去后，次日朝罢，便到许敬宗衙门，向他说道： 老狄日前带兵前去，不知连日胜负如何。我看他也无什么韬略，若能李飞雄将怀庆攻破，那时不怕老狄是什么老臣，这失守城池的罪名也逃不过去。连日李飞雄可有信前来？ 许敬宗道： 我也在此盼望。若得了信息，岂有不通知你的道理。老狄亦未有胜负禀报前来。心想明日早朝，如此这般，奏他一本。若圣上仍将狄调回，这事便万无一失了。 武承嗣听了此言，大喜道： 这样三面夹攻，若有一处能成，倘王熊之事办妥，便省用许多心计。 二人谈了一会。
次日五鼓，各自临朝。山呼已毕，许敬宗出班奏道： 臣位居兵部，任重盘查，理合上下一心，以国事为重。月前李飞雄奉庐陵王之命，兵犯怀庆。陛下遗狄仁杰带兵征剿，现已去有数日，胜负情形未有边报前来。设若狄仁杰与叛贼私通结兵之处，岂不是如虎添翼。拟请陛下传旨，勒令从速开兵，限日破贼。 武后见他如此启奏，尚未开言，见值殿官奏道： 太常工人安金藏，前因谏保太子剖腹自明，蒙圣上赐药救治，越日苏醒，现在午门候旨。并有狄仁杰报捷本章，请他代奏。 武后此时正因许敬宗启奏此事，随道： 既狄卿家有报捷的本章，且命安全藏入朝见孤。
值殿官领旨下来，顷刻安金藏入朝，俯伏金阶，谢恩已毕，然后在怀中取出狄公的奏本，递上御案。武后看毕，不容不怒，向着许敬宗道： 汝这误国奸臣，害我母子。平日居官食禄，所为何事？李飞雄乃汝旧人，敢用这冒名顶替之计，诈称庐陵王谋反，并勾结武氏弟兄，使我皇亲国戚结怨于人，万里江山几为祸乱。若非安金藏、狄仁杰等人保奏阻止，此事何以自明？现在李飞雄身已遭擒，直认不讳。元行冲行抵房州，太子痛不欲生，嚎啕痛哭，立志单身独骑驰赴怀庆，与狄仁杰破贼擒王，以明心迹。现既将贼首拿获，以俟太子驾到，得胜回朝。孤家因汝屡有功劳，故每有奏章，皆曲如所请。今日辜恩负国，几将大统倾移，似此奸臣，本该斩首，且俟狄仁杰入朝，李飞雄对质明白，那时绝不宽容。 说毕，在御案亲笔写了一道谕旨，向安金藏道： 卿家保奏有功，太子既往怀庆，着卿家传旨前往，召庐陵王与狄仁杰一同入朝，以慰离别。 安金藏接了此旨，当即谢恩出朝。此时众文武大臣，见武后如此发落，忠心报国的无不欢喜异常，不日可复见太子，那些孤群狗党，见了这道旨意，无不大惊失色，为许敬宗、武承嗣担扰。
当下武后传旨已毕卷帘退朝，百官各散。许敬宗了到了武三思家内，告知此事，彼此皆吓得面如土色，说道： 这事如何是好？不料老狄手下有如此能人，竟将李飞雄生擒过马。若果太子还朝，我等还有什么望想？但不知王熊前去如何，现在也该回来了。圣上现已传旨，召令还京，安全藏这厮断不肯随我等指使，必得设法在半路结果了性命，方保无事。 两人商议了一番，忽然武三思的家人在他耳边说了许多话，三思不禁大喜，命他赶速前去。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薛敖曹半途遭擒狄梁公一心除贼
却说薛敖曹道： 陛下莫虑怀义，他岂不知此事，而且昨日武三思，又传言于他，谅他总可知道。但狄仁杰一日在京，我等一日不能安枕，陛下何不将他放了外任，或借作别事将他罢职，岂不去了眼前的肉刺？ 武后叹道： 寡人岂不想如此，只因朝中现无能臣，所有的官僚，皆是寡人的私党，设若有意外之事，这干人皆不能办理，就以狄仁杰在朝中。一则是先皇的旧臣，外人也不议论，说我尽用私人，二则国家之事，他可掌理，因此不肯将他罢职。汝且勿多言，孤家今日心绪不佳，满心记挂着怀义，汝明日私自出宫，先到武三思家内，同他到刑部监内，安慰怀义，说孤家此举，也是迫于法律。一两月以后，等外间物议稍平后，开赦便了。 薛敖曹见他如此，当时也只得答应，随命小太监摆酒，将张昌宗复又请来，两人执杯把盏，代武则天解闷。武则天本天生的尤物，见他两人如此殷勤，不禁开怀畅饮，半酣之间，春兴高腾，薛敖曹便对坐舞动了一番，然后酒阑灯灺，共寝宫中。
次日一早，武后上朝，敖曹换了太监的装束，便带了两名穿宫小太监，由后宰门出去，直向武三思家中而来。也是合当有事，却巧狄公昨日回转之后，将王毓书传来，圣旨旌表他媳妇，即定了怀义的罪名，秋间施行的话，说了一遍。王毓书当时即叩头不止，说朝廷大臣，能全像大人如此忠直，小民自高枕无忧了。今日将此事说明，我媳妇在九泉之下，也要感激。狄公复行劝慰了一番，命他回去，准备今日早朝之后，便到白马寺拆毁地窑。谁知由朝房出来走至半途，忽见武三思家人，带领三个少年，向刑部衙门那条路上而去，心下甚是疑惑，暗道： 前面那个少年，颇觉熟识，曾记在何处见过，何以与武家的人一路行走？ 随即将马荣喊至轿前，低声问道： 汝见前面几人可认识么？ 马荣道： 如何不认识？为首的是武家旺儿，后面三人，不便在街坊说明，且请大人回辕后再说。
狄公会意道。 汝命乔太跟在他后面，看他究竟向何处而去，赶着回来禀报。 马荣答应，叫乔太前去。这里狄公命人赶快抬回辕门，轿夫听了此言，不知何故，只得飞似的进了抚辕。狄公下轿，到了内书房后面，马荣已随了进来。狄公道： 你方才见后面三人，究竟是谁？ 马荣道： 那个三十上下，雪白面皮的，此人便是这南门外一个无耻的流氓，叫作小薛，不知何时，为武三思所见，知他阳具肥大，送入宫中。日前所说的那个薛敖曹便是此人。
狄公听了此言，不禁起身，勃然大怒： 这个无道昏君，自己亲身的太子，远贬房州，将这无赖的奸人收入宫中去。此必是到刑部私通消息，与怀义商议事件。今日遇见本院，也是他自投罗网！不将他治死，也令他成为废物。 正说之间，果见乔太匆匆跑来说： 那少年正是薛敖曹，小人跟他在后面，见旺儿与他三人一齐到刑部去了。 狄公听了此言，随命差役伺候，说至白马寺拆毁地窑。外面许多皂役听说到白马寺去，无不高兴非常，想在寺中搜罗钱财，顷刻众人毕至。狄公带了人众，并马荣等人，出辕而来。当时坐在轿内，心下想到： 如若这个狗头，能在半途碰见，便可如此这般的行事，若不能碰见，也只好借拆毁之名，到刑部前去提怀义。
一路上正是思想，渐渐高刑部不远，忽见前面那个少年，又由对面而来，心下好不欢喜。正要命马荣前面去，谁知他早经会意，抢了几步，到了面前，故意在薛敖曹身边一撞，薛敖曹差点摔倒。心下不由一怒，当即骂道： 汝这狗头，为何不带着眼睛，汝也不是瞎子，走在爷爷面前，还不看见！ 马荣见他叫骂，也就喝道： 汝这厮，破口骂谁？这街坊上面，皆是皇上的土地，谁人不敢行走？也不是你要买的路途，为何不让我走路？说的我未带眼睛不看见，你何故不看见让我呢？你也不妨探我是那个衙门而来，在此狐假虎威！
薛敖曹哪里忍得下去，随向小太监道： 汝等在此，还不将这厮捆起，送至九门提督处，活活将他打死！敢在此间与我抢白？ 两人正闹之际，狄公轿子已到前面，忙令住轿，向外问道： 本院命汝先过去提怀义出刑部，好往白马寺拆毁地窑，何故在此与人争论？ 马荣道： 此人乃是南门无赖，名叫小薛，往年为非作歹，地方官出差严拿，被他逃走，现又潜来都中。小人一路而来，因差事紧迫，行路匆匆。他撞在小人身上，反将小人乱骂。 狄公喝道： 胡说！他是个少年子弟，何以知他是无赖？且命众差役来询问。
马荣当时将辕门的院差，一齐喊来，众人一望，一个个皆吃了二惊，不敢开口。狄公道： 汝等可认识此人么？若果是无赖小薛，或者前次犯法，现已改邪归正，本院但须略问数言，便可释放。若不是小薛，本院倒要彻底根究，是谁人如此横暴，胆敢殴辱院差，闯阻官道！本院定须严加重责。 武三思的家人见狄公前来，早吓得魂不附体，知道又出了祸事。见狄公如此言语，恨不得众人说是小薛，免得彻底根究，无奈众人知道薛敖曹之事，无一人开口。狄公怒道： 汝等想必与他同类，以至不敢言语？且将这厮带回本院，审讯一番，也就明白。 薛敖曹见了这样，已是心惊胆战，深恐自己吃苦，忙道： 我正是小薛，求大人宽思免责。
狄公听了喝道： 狗头，从前已幸逃法网，深恐自己吃苦行凶！本院若不深究，汝必不肯供认。皇城禁地，岂容汝这奸民混迹！左右且将他锁了，送回辕门，交巡捕看管。俟本院由白马寺回来，再行发落。 乔太陶干答应一声，不问青红皂白，锁了起来。后面两个小太监，不知利害，见薛敖曹被锁，忙上前拦道： 你们这班人胆子好大，他乃是宫中的人，敢用铁练锁他！圣上晓得，你们也不顾性命！ 旺儿见小太监说出真情，心下实是着急，惟恐干累自己，赶着挤出人围，逃回去了。
这里狄公道： 汝这两个小孩子，为何说出此话，难道你认得他么？汝是何人，赶快说来，本院放你回去。 小太监道： 我两人是穿宫的太监，名叫汪喜，他名叫李顺，与他一齐前来。 狄公也怕他说来不尴尬的话，连忙喝道： 你两个小狗头毋得混说！他说是小薛，何敢往入宫中？此人大有疑窦，一并交差带去，俟本院回行严讯。 说毕，乔太将三人锁回抚院。狄公便至刑部，将怀义提出，到白马寺毁了地窖，直至傍晚方才回来。
谁知旺儿见小太监说出真话，赶紧跑回家内与武三思说明，三思也是焦急万分，乃道： 这事如何又为他碰见？他着认真的究办，薛敖曹说出真情，这如何是好？ 当时也只得来至宫中，告知武后。武则天听了此言，更是羞惭无地，又愧又恨，忙道： 汝等赶速前去，说我宫中逃走了三名太监，既为他拿获，令他送进宫中，听我发落。设若狄公审讯，千万传言薛敖曹，莫说出真情。那老狄非比别人！
武三思只得遵命出来，着人到抚院，说武后有旨，将太监送去。早有巡捕回道： 我等奉大人差遣，看管人犯，此时大人尚未回转，不敢擅自专主。不知圣旨是假是真，不能凭贵王亲口言，信以为实。 来人无可如何，只得回复三思。谁知狄公早料着有这次情事，故意到晚方回。进了辕门，已是上灯之后，当时巡捕将上项说话回明，狄公道： 这明是假传圣旨，且待本院审问，俟明早奏明再核。
当时也就升堂，命人将仪门关闭，恐有人观审。先将太监传来喝道： 小薛乃是地方上的无赖，汝等说他来往宫中，莫非他受人指使，欲想行刺么？此乃大逆无道之事，汝且从实供来。还是与他同谋，抑是遭他骗惑？本院审明口供，便将他斩首。 薛敖曹在旁听见，早已魂飞天外，深恐这性命不保，只见小太监供道： 这小薛也与我等同类，为圣上的穿宫太监，实非行刺之人。适才圣上已经有旨，请大人将我等送进宫中。只因我等私自出宫，圣上未曾知悉，现在查出，已获罪不小，求大人开恩释放。
狄公听了此言，不禁拍案大怒，命人用刑。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