拗相公饮恨半山堂
得岁月，延岁月；得欢悦，且欢悦。万事乘除总在天，何必愁肠千万结。放心宽，莫量窄。古今兴废言不彻。金谷繁华眼底尘，淮阴事业锋去血。临潼会上胆气消，丹阳县里萧声绝。到来弱草胜春花，运上精金逊顽铁。逍遥快乐是便宜，到老方知滋味别，粗衣淡饭足家常，养得浮生一世拙。
开话己毕，未入正文，且说唐诗四句：
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下士时。
假使当年身便死，一生真伪有谁知！
此诗大抵说人品有真有伪，须要恶而知其美，好而知其恶。第一句说周公。那周公，姓姬，名旦，是周文王少子。有圣德，辅其兄武王伐商，定了周家八百年天下。武王病，周公为册文告天，愿以身代。藏其册于金匮，无人知之。以后武王崩，太子成王年幼，周公抱成王于膝，以朝诸候。有庶兄管叔、蔡叔将谋不轨，心忌周公，反布散流言，说周公欺侮幼主，不久篡位。成王疑之。周公辞了相位，避居东国，心怀恐惧。一日，天降大风疾雷，击开金匮，成王见了册文，方知周公之忠，迎归相位，诛了管叔、蔡叔，周室危而复安。假如管叔、蔡叔流言方起，说周公有反叛之心，周公一病而亡，金匾之文未开，成王之疑未释，谁人与他分辨？后世不就会把好人当做恶人？第二句说王莽。王莽字巨君，乃西汉平帝之舅。为人奸诈。自恃椒房宠势，相国威权，阴有篡汉之意。恐人心不服，乃折节谦恭，尊礼贤士，假行公道，虚张功业。天下郡县称莽功德者，共四十八万七千五百七十二人。莽知人心归己，乃眈平帝，迁太后，自立为君。改国号曰新，一十八年。直至南阳刘文叔起兵复汉，被诛。假如王莽早死了十八年，却不是完名全节一个贤宰相，垂之史册？不把恶人当做好人么？所以古人说： 日久见人心。 又道： 盖棺论始定。 不可以一时之誉，断其为君子；不可以一时之谤，断其为小人。有诗为证：
毁誉从来不可听，是非终久自分明。
一时轻信人言语．自有明人话不平。
如今说先朝一个宰相，他在下位之时，也着实有名有誉的。后来大权到手，任性胡为，做错了事，惹得万口唾骂，饮恨而终。假若有名誉的时节，一个瞌睡死去了不醒，人还千惜万惜，道国家没福，恁般一个好人，未能大用，不尽其才，却到也留名于后世。及至万口唾骂时，就死也迟了。这到是多活了几年的不是！那位宰相是谁？在那一个朝代？这朝代不近不远，是北宋神宗皇帝年间，一个首相，姓王，名安石，临川人也，此人目下十行，书穷万卷。名臣文彦博、欧阳修、曾巩、韩维等，无不奇其才而称之。方及二旬，一举成名。初任浙江庆元府鄞县知县，兴利除害，大有能声。转在扬州佥判，每读书达旦不寐。日已高，闻太守坐堂，多不及盥漱而往。时扬州太守，乃韩魏公，名琦者。见安石头面垢污，知未盥漱，疑其夜饮，劝以勤学。安石谢教，绝不分辨。后韩魏公察听他彻夜读书，心甚异之，更夸其美。升江宁府知府，贤声愈著，直达帝聪。正是： 只因前段好，误了后来人。
神宗天子励精图治，闻王安石之贤，特召为翰林学士。天子问为治何法，安石以尧舜之道为对，天子大悦。不二年，拜为首相，封荆国公，举朝以为皋夔复出，伊周再生，同声相庆，惟李承之见安石双眼多白，谓是好邪之相，他日必乱天下。苏老泉见安石衣服垢敝，经月不洗面，以为不近人情，作《辨好论》以刺之。此两个人是独得之见，谁人肯信！不在话下。
安石既为首相，与神宗天子相知，言听计从，立志一套新法来，即几件新法？农田法、水利法、青苗法、均输法、保甲法、免役法、市易法、保马法、方田法、免行法。专听一个小人，姓吕名惠卿，及伊子王方，朝夕商议，斥逐忠良，拒绝直谏。民间怨声载道，天变迭兴。荆公自以为是，复倡为三不足之说： 天变不足畏，人言不足恤，祖宗之法不足守。 因他性子执拗，主意一定，佛菩萨也劝他不转，人皆呼为拗相公。文彦博、韩琦许多名臣，先夸佳说好的，到此也自悔失言。一个个上表争论，不听，辞官而去。自此持新法益坚。祖制纷更，万民失业。
一日，爱子王方病疽而死，荆公痛思之甚。招天下高僧，设七七四十九日斋醮，荐度亡灵，荆公亲自行香拜表。其日，第四十九日斋醮已完，漏下四鼓，荆公焚香送佛，忽然昏倒于拜毡之上。左右呼唤不醒。到五更，如梦初觉。口中道： 诧异！诧异！ 左右扶进中门。吴国夫人命丫鬟接入内寝，问其缘故。荆公眼中垂泪道： 适才昏愦之时，恍恍忽忽到一个去处，如大官府之状，府门尚闭。见吾儿王方荷巨枷约重百斤，力殊不胜，蓬首垢面，流血满体，立于门外，对我哭诉其苦，道： 阴司以儿父久居高位，不思行善，专一任性执拗，行青苗等新法，蠢国害民，怨气腾天，儿不幸阳禄先尽，受罪极重，非斋醮可解。父亲宜及蚤回头，休得贪恋富贵，…… 说犹未毕，府中开门吆喝，惊醒回来。 夫人道：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妾亦闻外面人言籍籍，归怨相公。相公何不急流勇退？早去一日，也省了一日的咒署。 荆公从夫人之言，一连十来道表章，告病辞职。天子风闻外边公论，亦有厌倦之意，遂从其请，以使相判江宁府。故宋时，凡宰相解位，都要带个外任的职衔，到那地方资禄养老，不必管事。荆公想江宁乃金陵古迹之地，六朝帝王之都，江山秀丽，人物繁华，足可安居，甚是得意。夫人临行，尽出房中钗钏衣饰之类，及所藏宝玩，约数千金，布施各庵院寺观打醮焚香，以资亡儿王方冥福。择日辞朝起身，百官设饯送行。荆公托病，都不相见。府中有一亲吏，姓江名居，甚会答应。荆公只带此一人，与僮仆随家眷同行。
东京至金陵都有水路，荆公不用官船，微服而行，驾一小艇，由黄河溯流而下。将次开船，荆公唤江居及众僮仆分付： 我虽宰相，今已挂冠而归。凡一路马头歇船之处，有问我何姓何名何官何职，汝等但言过往游客，切莫对他说实话，恐惊动所在官府，前来迎送，或起夫防护，骚扰居民不便。若或泄漏风声，必是汝等需索地方常例，诈害民财。吾若知之，必皆重责。 众人都道： 谨领钧旨。 江居禀道： 相公白龙鱼服，隐姓潜名，倘或途中小辈不识高低，有毁谤相公者，何以处之？ 荆公道：常言 宰相腹中撑得船过 ，从来人言不足恤。言吾善者，不足为喜；道吾恶者，不足为怒。只当耳边风过去便了，切莫揽事。 江居领命，并晓谕水手知悉。
自此水路无话。不觉二十余日，已到钟离地方。荆公原有痰火症，住在小舟多日，情怀抑郁，人症复发。思欲舍舟登陆，观看市井风景，少舒愁绪。分付管家道： 此去金陵不远，你可小心伏侍夫人家眷，从水路，由瓜步淮扬过江，我从陆路而来。约到金陵江口相会。 安石打发家眷开船，自己只带两个憧仆，并亲吏江居，主仆共是四人，登岸。只因水陆舟车扰，断送南来北往人。江居禀道： 相公陆行，必用脚力。还是拿钧帖到县驿取讨，还是自家用钱雇赁？ 荆公道： 我分付在前，不许惊动官府，只自家雇赁便了。 江居道： 若自家雇赁，须要投个主家。 当下憧仆携了包裹，江居引荆公到一个经纪人家来。主人迎接上坐，问道： 客官要往那里去？ 荆公道： 要在江宁，欲觅肩舆一乘，或骡或马三匹，即刻便行， 主人道： 如今不比当初，忙不得哩！ 荆公道： 为何？ 主人道： 一言难尽！自从拗相公当权，创立新法，伤财害民，户口逃散。虽留下几户穷民，只好奔走官差，那有空役等雇？况且民穷财尽，百姓餐餐不饱，没闲钱去养马骡。就有几人，也不勾差使。客官坐稳，我替你抓寻去。寻得下莫喜，寻不来莫怪；只是比往常一倍钱要两倍哩！ 江居问道： 你说那拗相公是谁？ 主人道： 叫做王安石，闻说一双白眼睛。恶人自有恶相。 荆公垂下眼皮，叫江居莫管别人家闲事。主人去了多时，来回复道： 轿夫只许你两个，要三个也不能勾，没有替换，却要把四个人的夫钱雇他。马是没有，止寻得一头骡，一个叫驴。明日五鼓到我店里。客官将就去得时，可付些银子与他。 荆公听了前番许多恶话，不耐烦，巴不得走路，想道： 就是两个夫子，缓缓而行也罢。只是少一个头口，没奈何，把一匹与江居坐，那一匹，教他两个轮流坐罢。 分付江居，但凭主人定价，不要与他计较。江居把银子称付主人。
日光尚早，荆公在主人家闷不过，唤童儿跟随，走出街市闲行。果然市井萧条，店房稀少。荆公暗暗伤感。步到一个茶坊，到也洁净，荆公走进茶坊，正欲唤茶，只见壁间题一绝句云：
祖宗制度至详明，百载余黎乐太平。
白眼无端偏固执，纷纷变乱拂人情。
后款云： 无名子慨世之作。 荆公默然无语，连茶也没兴吃了，慌忙出门。又走了数百步，见一所道院。荆公道： 且去随喜一回，消遣则个。 走进大门，就是三间庙宇。荆公正欲瞻礼，尚未跨进殿槛，只见个壁外面粘着一幅黄纸，纸上有诗句：
五叶明良致太平，相君何事苦纷更？
既言尧舜宜为法，当效伊周辅圣明。
排尽旧臣居散地，尽为新法误苍生。
翻思安乐窝中老，先讽天津杜字声。
先前英宗皇帝时，有一高士，姓邵名雍，别号尧夫，精于数学，通天彻地，自名其居为安乐窝。常与客游洛阳天津桥上，闻杜字之声，叹道： 天下从此乱矣！ 客问其故。尧夫答道： 天下将治，地气自北而南；天下将乱，地气自南而北。洛阳旧无杜字，今忽有之，乃地气自南而北之征。不久天子必用南人为相，变乱祖宗法度，终宋世不得太平。 这个兆，正应在王安石身上。荆公默诵此诗一遍，问香火道人： 此诗何人所作？没有落款？ 道人道： 数日前，有一道侣到此索纸题诗，粘于壁上，说是骂什么拗相公的。 荆公将诗纸揭下，藏于袖中，默然而出。回到主人家，闷闷的过了一夜：
五鼓鸡鸣，两名夫和一个赶脚的牵着一头骡，一个叫驴都到了。荆公素性不十分梳洗，上了肩舆。江居来了驴子，让那骡子与僮仆两个更换骑坐。约行四十余里，日光将午，到一村镇。江居下了驴，走上一步，禀道： 相公，该打中火了。 荆公因痰火病发，随身扶手，带得有清肺干糕，及丸药茶饼等物。分付手下： 只取沸汾一瓯来，你们自去吃饭。 荆公将沸汤调茶，用了点心。众人吃饭，兀自未了。荆公见屋傍有个坑厕，付一张毛纸，走去登东。只见坑厕土墙上，白石灰画诗八句：
初知鄞邑未升时，为负虚名众所推。
苏老《辨奸》先有识，李丞劾奏已前知。
斥除贤正专威柄，引进虚浮起祸基。
最恨邪言 三不足 ，千年流毒臭声遗。
荆公登了东，觑个空，就左脚脱下一只方帛，将局底向土墙上抹得字迹糊涂，方才罢手。众人中火已毕。荆公复上肩舆而行，又二十里，遇一驿舍。江居禀道， 这宫舍宽敞，可以止宿。 荆公道： 昨日叮咛汝辈是甚言语！今宿于驿亭，岂不惹人盘问？还到前村，择僻静处民家投宿，方为安稳。 又行五里许，天色将晚。到一村家，竹篱茅舍，柴扉半掩。荆公叫江居上前借宿，江居推扉而入。内一老叟扶杖走出，问其来由。江居道： 某等游客，欲暂宿尊居一宵，房钱依例奉纳。 老叟道： 但随官人们尊使。 江居引荆公进门，与主人相见。老叟延荆公上坐，见江居等三人侍立，知有名分，请到侧屋里另坐。老叟安排茶饭去了。荆公看新粉壁上，有大书律诗一首，诗云。
文章谩说自天成，曲学偏邪识者轻。
强辨钨刑非正道，误餐鱼饵岂真情。
好谋己遂生前志，执拗空遗死后名。
亲见亡儿阴受梏，始知天理报分明。
荆公阅毕，惨然不乐。须臾，老叟搬出饭来，从人都饱餐，荆公也略用了些。问老叟道： 壁上诗何人写作？ 老叟道： 往来游客所书，不知名姓。 公俯首寻思： 我曾辨帛勒为鹑刑、及误餐鱼饵；二事人颇晓得。只亡儿阴府受梏事，我单对夫人说，并没第二人得知，如何此诗言及？好怪，好怪！
荆公因此诗末句刺着他痛心之处，狐疑不已，因问老叟： 高寿几何？ 老叟道： 年七十八了。 荆公又问： 有几位贤郎？ 老叟扑簌簌泪下，告道： 有四子，都死了。与老妻独居于此。 荆公道： 四子何为俱夭？ 老叟道： 十年以来，苦为新法所害。诸子应门，或殁于官，或丧于途。老汉幸年高、得以苟延残喘，倘若少壮，也不在人世了。 荆公惊问： 新法有何不便，乃至于此？ 老叟道： 官人只看壁间诗可知矣。自朝廷用王安石为相，变易祖宗制度，专以聚敛为急，拒谏饰非，驱忠立佞。始设青苗法以虐农民，继立保甲、助役、保马、均输等法，纷纭不一。官府奉上而虐下，日以篓掠为事。吏卒夜呼于门，百姓不得安寝。弃产业，携妻子，逃于深山者，日有数十。此村百有余家，今所存八九家矣。寒家男女共一十六口，今只有四口仅存耳！ 说罢，泪如雨下，荆公亦觉悲酸。又问道： 有人说新法便民，老丈今言不便，愿闻其详。 老叟道： 王安石执拗，民间称为拗相公。若言不便，便加怒贬；说便，便加升擢。凡说新法便民者，都是谄佞辈所为，其实害民非浅。且如保甲上番之法，民家每一丁，教阅于场，又以一丁朝夕供送。虽说五日一教，那做保正的，日聚于教场中，受贿方释。如没贿赂，只说武艺不熟，拘之不放，以致农时俱废，往往冻馁而死。 言毕，问道： 如今那拗相公何在？ 荆公哄他道： 见在朝中辅相天子。 老叟唾地大骂道： 这等好邪，不行诛戮，还要用他，公道何在！朝廷为何不相了韩琦、富弼、司马光、吕海、苏拭诸君子，而偏用此小人乎！ 江居等听得客坐中喧嚷之声，走来看时，见老叟说话太狠，咤叱道：
 老人家不可乱言，倘王丞相闻知此语，获罪非轻了。 老叟矍然怒起道： 吾年近八十，何畏一死！若见此好贼，必手刃其头，刳其心肝而食之。虽赴鼎镬刀锯，亦无恨矣！ 众人皆吐舌缩项。荆公面如死灰，不敢答言，起立庭中，对江居说道： 月明如昼，还宜赶路。 江居会意，去还了老叟饭钱，安排轿马。荆公举手与老叟分别。老叟笑道： 老拙自骂奸贼王安石，与官人何干，乃怫然而去？莫非官人与王安石有甚亲故么？ 荆公连声答道： 没有，没有！ 荆公登舆，分付快走，从者跟随，踏月而行。
又走十余里，到树林之下。只有茅屋三间，井无邻比。荆公道： 此颇幽寂，可以息劳。 命江居叩门。内有老妪启扉。江居亦告以游客贪路，错过邸店，特来借宿，来早奉谢，老妪指中一间屋道： 此处空在，但宿何妨。只是草房窄狭，放不下轿马。 江居道： 不妨，我有道理。 荆公降舆入室。江居分付将轿子置于檐下，骡驴放在树林之中。荆公坐于室内，看那老妪时，衣衫蓝缕，鬓发蓬松，草舍泥墙，颇为洁净。老妪取灯火，安置荆公，自去睡了。荆公见窗间有字，携灯看时，亦是律诗八句。诗云：
生已沽名炫气豪，死犹虚伪惑儿曹。
既无好语遗吴国，却有浮辞诙叶涛。
四野逃亡空白屋，千年嗔根说青苗。
想因过此未亲睹，一夜愁添雪鬓毛。
荆公阅之，如万箭攒心，好生不乐。想道： 一路来，茶坊道院，以至村镇人家，处处有诗讥诮。这老妪独居，谁人到此？亦有诗句，足见怨词詈语遍于人间矣！那第二联说 吴国 ，乃吾之夫人也。叶涛，是吾故友。此二句诗意犹不可解。 欲唤老妪问之，闻隔壁打鼾之声。江居等马上辛苦，俱已睡去。荆公展转寻思，抚膺顿足，懊悔不迭，想道： 吾只信福建子之言，道民间甚便新法，故吾违众而行之，焉知天下怨恨至此！此皆福建子误我也！ 吕惠卿是闽人，故荆公呼为福建子，是夜，荆公长吁短叹，和衣偃卧，不能成寐，吞声暗泣，两袖皆沾湿了。
将次天明，老抠起身，蓬着头同一赤脚蠢婢，赶二猪出门外。婢携糠秕，老妪取水，用木杓搅手木盆之中，口中呼： 罗，罗，罗，拗相公来。 二猪闻呼，就盆吃食。婢又呼鸡： 王安石来。 群鸡俱至。江居和众人看见，无不惊讶，荆公心愈不乐，因问老妪道： 老人家何为呼鸡之名如此？ 老妪道： 官人难道不知王安石即当今之丞相，拗相公是他的浑名？自王安石做了相公，立新法以扰民。老妾二十年孀妇，子媳俱无，止与一婢同处。妇女二口，也要出免役、助役等钱。钱既出了，差役如故。老妾以桑麻为业，蚕未成眠，便预借丝钱用了。麻未上机，又借布钱用了。桑麻失利，只得畜猪养鸡，等候吏胥里保来征役钱。或准与他，或烹来款待他，自家不曾尝一块肉。故此民间怨恨新法，入于骨髓。畜养鸡，都呼为拗相公、王安石，把王安石当做畜生。今世没奈何他，后世得他变为异类，烹而食之，以快胸中之恨耳！ 荆公暗暗垂泪，不敢开言，左右惊讶，荆公容颜改变，索镜自照，只见须发俱白，两目皆肿，心下凄惨，自己忧恚所致。思想 一夜愁添雪鬓毛 之句，岂非数乎！命江居取钱谢了老妪，收拾起身。
江居走到舆前，禀道： 相公施美政于天下，愚民无知，反以为怨。今宵不可再宿村舍，还是驿亭官舍，省些闲气。 荆公口虽不答，点头道是。上路多时，到一邮亭。江居先下驴，扶荆公出轿升亭而坐，安排蚤饭。荆公看亭子壁间，亦有绝句二首，第一首云：
富韩司马总孤忠，恳谏良言过耳风。
只把惠卿心腹侍，不知杀羿是逢蒙！
第二首云：
高谈道德口悬河，变法谁知有许多。
他日命衰时败后，人非鬼责奈愁何？
荆公看罢，浊然大怒，唤驿卒问道： 何物狂夫，敢毁谤朝政如此！ 有一老卒应道： 不但此驿有诗，是处皆有留题也。 荆公问道： 此诗为何而作？ 老卒道： 因王安石立新法以害民，所以民恨入骨。近闻得安石辞了相位，判江宁府，必从此路经过。蚤晚常有村农数百在此左近，伺候他来。 荆公道： 伺他来，要拜谒他么？ 老卒笑道： 仇怨之人，何拜谒之有！众百姓持白梃，候他到时，打杀了他，分而啖之耳。 荆公大骇，不等饭熟，趋出邮亭上轿，江居唤众人随行。一路只买干粮充饥，荆公更不出轿，分付兼程赶路。直至金陵，与吴国夫人相见。羞入江宁城市，乃卜居于钟山之半，名其堂曰半山。
荆公只在半山堂中，看经佞佛，冀消罪愈。他原是过目成诵极聪明的人，一路所见之诗，无字不记。私自写出与吴国夫人看之，方信亡儿王方阴府受罪，非偶然也。以此终日忧愤，痰火大发。兼以气膈，不能饮食。延及岁余，奄奄待尽，骨瘦如柴，支枕而坐。吴国夫人在旁堕泪问道： 相公有甚好言语分付？ 荆公道： 夫妇之情，偶合耳。我死，更不须挂念。只是散尽家财，广修善事便了…… 言未已，忽报故人叶涛特来疾，夫人回避。荆公请叶涛床头相见，执其手，嘱道： 君聪明过人，宜多读佛书，莫作没要紧文字，徒劳无益，王某一生枉费精力，欲以文章胜人，今将死之时，悔之无及。 叶涛安慰道： 相公福寿正远，何出此言？ 荆公叹道： 生死无常，老人只恐大限一至，不能发言，故今日为君叙及此也。 叶涛辞去。荆公忽然想起老妪草舍中诗句第二联道： 既无好语遗吴国，却有浮词诳叶涛。 今日正应其语，不觉抚髀长叹道： 事皆前定，岂偶然哉！作此诗者，非鬼即神。不然，如何晓得我未来之事？吾被鬼神诮让如此，安能久于人世乎！
不几日，疾革，发谵语，将手批颊，自骂道： 王某上负天子，下负百姓，罪不容诛。九泉之下，何面目见唐子方诸公乎？ 一连骂了三日，呕血数升而死。那唐子方名介，乃是宋朝一个直臣，苦谏新法不便，安石不听，也是呕血而死的。一般样死，比王安石死得有名声。至今山间人家，尚有呼猪为拗柑公者。后人论宋朝元气，都为熙宁变法所坏，所以有靖康之祸。有诗为证：
熙宁新法谏书多，执拗行私奈尔何！
不是此番元气耗，虏军岂得渡黄河？
又有诗惜荆公之才：
好个聪明介甫翁，高才历任有清风。
可怜覆谏因高位，只合终身翰苑中。


小夫人金钱赠年少
谁言今古事难穷？大抵荣枯总是空。
算得生前随分过，争如云外指滨鸿。
暗添雪色眉根白，旋落花光脸上红。
惆怅凄凉两回首，暮林萧索起悲风。
这八句诗，乃西川成都府华阳县王处厚，年纪将及六旬，把镜照面，见须发有几根白的，有感而作，世上之物，少则有壮，壮则有老，古之常理，人人都免不得的。原来诸物都是先白后黑，惟有孟须却是先黑后白。又有戴花刘使君，对镜中见这头发斑白，曾作《醉亭楼》词：
平生性格，随分好些春色，沉醉恋花陌。虽然年老心未老，满头花压中帽侧。鬓如霜，须似雪，自嗟恻！几个相知动我染，几个相知劝我摘。染摘有何益！当初伯作短命宛，如今已过中年客。且留些，妆晚景，尽教白。
如今说东京汴州开封府界，有个员外，年逾六旬，须发皤然。只因不伏老，亢自贪色，荡散了一个家计，几乎做了失乡之鬼。这员外姓甚名谁？却做出甚么事来？正是：尘随车马何年尽？事系人心早晚休。
话说东京沛州升封府界身于里，一个开线铺的员外张士廉，年过六旬，妈妈死后，了然一身，并无儿女。家有十万资时，用两个主管营运。张员外忽一日拍胸长呗，对二人说： 我许大年纪，无儿无女，要十万家财何用？ 二人臼： 员外何丁取房娘于，生得一勇半女，也不绝了香火。 员外甚喜：差人随即唤张媒李媒前来。这两个媒人端的是。
开言成匹配，举口合烟缘。医世上凤只驾孤，管宇宙单眠独宿。传言玉女，用机关把臂拖来；侍案金空，下说词拦腰抱住。调唆织女害相思，引得馆从离月殿。
员外道： 我因无子，相烦你二人说亲。 张媒口中不道，心下思量道： 大伯子许多年纪，如今说亲，说甚么人是得？教我怎地应他？则见李媒把张媒推一推，便道， 容易。临行，又叫住了道： 我有三句活。 只因说出这三句后来，教员外：
青云有路，番为苦楚之人；
白骨无坟，化作失乡之鬼。
媒人道： 不知员外意下何如？张员外道： 有三件事，说与你两人：第一件，要一个人材出入，好模好祥的。第二件，要门户相当。第三件，我家下有十万贯家财，须着个有十万贯房壹的亲来对付我。 两个媒人，肚里暗笑，口中胡乱答应道： 这三件事都容易。 当下相辞员外自去。
张媒在路上与李媒商议道： 若说得这头亲事成，也有百十贯钱撰。只是员外说的话大不着人，有那三件事的他不去嫁个年少郎君，却肯随你这老头子？偏你这几根白胡须是沙糖拌的？李媒道： 我有一头到也凑巧，人材出众，门户相当。 张媒道： 是谁家？ 李媒云： 是王招宣府里出来的小夫人。王招宣初娶时，十分宠本，后来只力一句话破绽些，失了主人之心，情愿白白里把与人，只要个有门风的便肯。随身房汁少也有几万贯，只怕年纪忒小些。 张媒道： 不愁小的忒小，还嫌老的忒老，这头亲张员外怕下中意？只是雌儿心下必然不美。如今对雌儿说，把张家年纪瞒过了一二十年，两边就差下多了／李媒道： 明日是个和合日，我同你先到张宅讲定财礼，随到王招宣府一说便成。 是晚各归无话。次日，二媒约会了、双双的到张员外宅里说： 咋日员外分付的三件事，老媳寻得一头亲，难得恁般凑巧！第一件，人材十分足色。第二件，是王招宣府里出来，有名声的。第三件，十万贯房耷、则怕员外嫌他年小。 张员外间道： 却几岁？ 张媒应道： 小员外三四十岁。 张员外满脸堆笑道： 全仗作成则个！
话休絮烦，当下两边俱说允了。少不得行财纳礼，奠雁已毕，花烛成亲。次早叁拜家堂，张员外穿紫罗衫，新头巾，新靴新袜。这小夫人着干红销金大袖团花霞幢，销金盖头，生得。
新月笼眉，春桃拂脸。意态幽花殊丽，肌肤嫩玉生光。说不尽万种妖烧，画不出千般艳冶。何须楚峡云飞过，便是蓬莱殿里人！
张员外从厂至上看过，暗暗地喝采。小夫人揭起盖头，看见员外须眉皓白，暗暗地叫苦。花烛夜过了，张员外心丁喜欢，小夫人心下不乐。
过了月余，只见一人相揖道： 今日是员外生辰，小道送疏在此。 原来员外但遇初一月半，本命生辰，项有道疏。那时小夫人开疏看时，扑簌簌两行泪下，见这员外年己六十，埋怨两个媒人将找误了。看那张员外时，这几日又添了四五件在身上：腰便添疼，眼便添泪，耳便添聋，鼻便添涕。
一日，员外对小夫人道： 出外薄干，夫人耐静。 小夫人只得应道：员外早去早归。说了，员外自出去，小夫人自思量： 我恁地一个人，许多房耷，却嫁一个白须老儿！ 心下正烦恼，身边立着从嫁道： 夫人今日何不门首看街消遣？ 小夫人听说，便同养娘到外边来看。这张员外门首，是胭脂绒线铺，两壁装着厨柜，当中一个紫绢沿边帘子。养娘放下帘钩，垂下帘子，门前两个主管，一十李庆，五十来岁；一个张胜，年纪三十来岁，二人见放厂帘子，间道： 为甚么？ 养娘道： 大人出来看街。 两个主管躬身在帘于前参见。小夫人在帘子底下启一点朱唇，露两行碎玉，说不得数句言语，教张胜惹场烦恼：
远如沙漠，何殊没底沧潭；
重若丘山，难比无穷泰华。
小夫人先叫李上管问道： 在员外宅里多少年了？ 李主管道：李庆在此二十余年。 夫人道： 员外寻常照管你也不曾？ 李主管道： 一饮一啄，皆出员外。 却间张主管，怅主管道： 张胜从先父在员外宅里二十余年，张胜随着先父便趋事员外，如今也有十余年， 小夫人问道， 员外曾管顾你么？ 张胜道： 举家衣食，皆出员外所赐。 小夫人道： 主管少待。 小夫人折身进去不多时，递些物与丰主管，把袖包手来接，躬身谢了。小夫人却叫张主管道： 终不成与厂他不与你？这物件虽不直钱。也有好处。 张主管也依李主管接取躬身谢了。夫人又看了一回，自人去。两个主管，各自出门前支持买卖。原来李主管得的是十文银钱，张主管得的却是十文金钱，当时张主管也不知道李主管得的是银钱，李主管也不知张主管得的是金钱。当日天色已晚，但见：
野烟四合，宿鸟归林，佳人秉烛归房，路上行人投店。渔父负鱼归竹径，牧童骑犊逅孤村。
当日晚算厂帐目，把文簿呈张员外，今日卖几丈，买几文，人上欠几文，都佥押了。原来两个主管，各轮一日在铺中当直，其日却好正轮着张主管值宿。门外面一间小房，点着一盏灯。张主管闲坐半晌，安排歇宿，忽听得有人来敲门。张主管听得，间道： 是谁？应道： 你则开门，却说与你！ 张主管开厂房门，那人跄将人来，闪身已在灯光背后。张上符看时，是个妇人。张主管吃了一惊，慌忙道： 小娘子你这早晚来有甚事？ 那妇人应道： 我不是私来，早问与你物事的教我来。张主管道； 小夫人与我十文金钱，想是教你来讨还？ 那妇女道： 你不理会得，丰主管得的是银钱。如今小夫人又教把一件物来与你。 只见那妇人背上取下一包衣装，打开来看道： 这几件把与你穿的，又有几件妇女的衣服把与你娘。 只见妇女留下衣服，作别出门，复回身道： 还有 ］件要紧的到忘了。 又向衣袖里取出一锭五十两大银，撇了肉去。当夜张胜无故得了许多东西，下明个白，一夜不曾睡着。
明日早起来，张主管开了店门，依；日做买卖。等得李主管到了，将铺面交割与他，张胜自归到家中，拿出衣服银子与娘看。娘间： 这物事那里来的？ 张主管把夜来的话，一一说与娘知。婆婆听得说道： 孩儿，小夫人他把金钱与你，又把衣服银子与你，却是甚么意思？娘如今六十已上年纪，自从没了你爷，便满眼只看你。若是你做出事来，老身靠谁？明日便不要去， 这张主管是个本分之人，况又是个孝顺的，听见娘说，便不往铺里去。张员外见他不去，使人来叫，间道： 如何主管不来？ 婆婆应道： 孩儿感些风寒，这几口身于下快，来不得。传语员外得知，坍便来。 又过了几日，李主管见他不来，自来叫道： 张主管如何不来？铺中没人相帮。 老娘只是推身子不快，这两日反重，李主管自去。张员外二五遍使人来叫，做娘的只是说未得好。张员外见三回五次叫他不来，猜道： 心是别有去处。张胜自在家中。
时光迅速，日月如梭，捻指之间，在家中早过了一月有余。道不得 坐吃山崩 。虽然得小夫人许多物事，那一锭大银子，容易不敢出饬，衣裳又不好变卖，不去营运，日来月往，手内使得没了，却来问娘道： 下教儿子去张员外宅里去，闲了经纪，如今在家中日逐盘费如何措置？ 那婆婆听得说，用手一指，指着屋梁土道： 孩儿你见也不见？张胜看时，原来屋梁上挂着一个包，取将下来。道： 你爷养得你这等大，则是这件物事身上。 打开纸包看时，是个花拷拷儿。婆婆道： 你如今依先做这道路，习爷的生意，卖些朋脂绒线。
当日时遇元宵，张胜道： 今日元宵夜端门下放灯。便间娘道： 儿子欲去看灯则个。 娘道： 孩儿，你许多时不行这条路，如今去端门看灯，从张员外门前过，又去惹是招非。 张胜道： 是人都去看灯，说道： 今年好灯，儿子去去便归，下从张员外门前过便了。 娘道： 要去看灯不妨，则是你自去看不得，同一个相识做伴去才好。 张胜道： 我与王二哥同去。娘道： 你两个去看不妨，第一莫得吃酒！第二同去同回。分付了，两个来端门下看灯。正撞着当时赐御酒，撒金钱，好热闹，王二哥道： 这里难看灯，一来我们身小力怯，着甚来由吃挨吃搅？不如去一处看，那里也抓缚着一座鳌山。 张胜间道： 在那里？ 王二哥道：你到不知，王招宣府里抓缚着小鳌山，今夜也放灯。
两个便复身回来，却到王招宣府前。原来人又热闹似端门下。就府门前下见了王二哥。张胜只叫得声苦： 却是怎地归去？临出门时，我娘分付道： 你两个同去同回， 如何下见了王二哥！只我先到屋里，我娘便不焦躁。若是王二哥先回，我娘定道我那里去。 当夜看不得那灯，独自一个行来行去，猛省道： 前面是我那旧主人张员外宅里，每年到元宵夜，歇浪线铺，添许多烟人，今日想他也未收灯。 迄通信步行到张员外门前，张胜吃惊，只见张员外家门便开着，十字两条竹竿，缚着皮革底钉住一碗泡灯，照着门上一张手榜贴在。张胜看了，唬得目睁口呆，罔知所措。张胜去这灯光之下，看这手榜上写着道： 开封府左军巡院，勘到百姓张士廉，为不合…… 方才读到不合三个字，兀自不知道出甚罪。则见灯笼底下一人喝道： 你好大胆，来这里看甚的1 张主管吃了一惊，拽开脚步便走。那喝的人大踏步赶将来，叫道： 是甚么人？直恁大胆！夜晚问，看这榜做甚么？ 唬得张胜便走。
渐次间，行列巷口，待要转弯归去。相次二更，见一轮明月，正照着当空。正行之间，一个人从后面赶将来，叫道： 张主管，有人请你。 张胜阿头看时，是一个酒博士。张胜道： 想是工二哥在巷口等我，置些酒吃归去，恰也好。 同这酒博土到店内，随上楼梯，到一个阁儿前面。量酒道： 在这里。 掀开帘儿，张主管看见一个妇女，身上衣服不堪齐整，头上蓬松。正是：
鸟云不整，唯思昔日豪华；粉泪频飘，为忆当年富贵。秋夜月蒙云笼罩，牡丹花被土沉埋。
这妇女叫： 张主管，是我请你。张主管看了一看，虽
有些面熟，却想不起。这妇女道： 张主管如何不认得我？我便是小夫人。 张主管道： 小夫人如何在这里？ 小夫人道， 一言难尽！ 张胜问： 夫人如何恁地？小夫人道： 不合信媒人口，嫁了张员外，原来张员外因烧锻假银事犯，把张员外缚去左军巡院里去，至今不知下落。家计并许多房产，都封估了。我如今一身无所归着，特地投奔你。你看我平昔之面，留我家中住几时则个。 张胜道： 使不得！第一家中母亲严谨，第二道不得 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 。要来张胜家中，断然使不得。小夫人听得道： 你将为常言俗语道： 呼蛇容易遣蛇难，，怕口久岁深，盘费重大。我教你看，…… 用子去怀里提出件物来：闻钟始觉山藏寺，傍岸方知水隔村。小夫人将·一串一百单八颗西珠数珠，颗颗大如鸡豆子，明光灿烂。张胜见了喝采道： 有眼不曾见这宝物！ 小夫人道：许多房膏，尽彼官府籍没了，则藏得这物。你若肯留在家中，但但把这件宝物逐颗去卖，尽可过日。 张主管听得说，正是。
归去只愁红日晚，思量犹恐马行迟。
横财红粉歌楼酒，谁为三般事不迷？
当日张胜道： 小夫人要来张胜家中，也得我娘肯时方可。小大人道：和你同去问婆婆，我只在对门人家等回报。 张胜回到家中，将前后事情逐一对娘说了一遍。婆婆是个老人家，心慈，听说如此落难，连声叫道： 苦恼，苦恼！小夫人在那里？ 张胜道： 见在对门等。 婆婆道： 请相见！相见礼毕，小夫人把适来说的话，从头细说一遍： 如今都无亲戚投奔，特来见婆婆，望乞容留！ 婆婆听得说道： 夫人暂住数日不妨，只怕家寒怠慢，思量别的亲戚再去投奔。 小夫人便从怀里取出数珠递与婆婆。灯光下婆婆看见，就留小夫人在家住。小夫人道： 来日剪颗来货卖，开起胭脂绒线铺，门前挂着花烤拷儿为记。 张胜道： 有这件宝物，胡乱卖动，便是若干钱，况且五十两一锭大银未动，正好收买货物。 张胜自从汗店，接了张员外一路买卖，其时人唤张胜做小张员外。小夫人屡次来缠张胜，张胜心坚似铁，只以主母相待，并下及乱。
当时清明节候，怎见得。
清明何处不生烟？郊外微风挂纸钱。
人笑人歌芳草地，乍晴乍雨杏花天。
海棠枝上绵蛮语，杨柳堤边醉容眠。
红粉佳人争画板，彩丝摇曳学飞仙。
满城人都出去金明池游玩，小张员外也出去游玩。（晚间来，却待入万胜门，则听得后面。人叫 张主管 。当时张胜自思道： 如今人都叫我做小张员外，甚人叫我主管厂间头看时，却是；日主人张员外。张胜看张员外面上刺着四字金印，蓬头垢面，衣服不整齐，即时进入酒店里，一个稳便阁儿坐下。张胜问道， 主人缘何如此狼狈？张员外道： 下合成了这头亲事！小夫人原是土招宣府里出来的。今年正月初一日，小夫人自在帘儿里看街，只一个安童托着盒儿打从面前过去，小夫人叫住问道： 府中近日有甚事说？安童道： 府里别无甚事，则是前日王招宣寻一串一百单八颗西珠数珠不见，带累得一俯的人，没一个不吃罪责。小夫人听得说，脸上或青或红。小安童自去。不多时二二十人来家，把他房仓和我的家私，都扮将去。便捉我下左军巡院拷问，要这一百单八颗数珠。我从不曾见，回说 没有 。将我打顺毒棒，拘禁在监。到亏当日小夫人人去房里自吊身死，官司没决撤，把我断了，则是一事。至今日那一串一百单八颗数珠，不知下落。张胜闻言，心下自思道： 小夫人也在我家里，数珠也在我家里，早剪动刀顺了。 甚是惶惑。劝了张员外些酒食，相别了。
张胜沿路思量道： 好是惑人！ 回到家中，见小夫人，张胜一步退一步道： 告夫人，饶了张胜性命！ 小夫人问道： 怎恁他说？ 张胜把适来大张员外说的话说了一遍。小夫人听得道： 却不作怪，你看我身上衣裳有缝，一声高似一声，你岂不理士得？他道我在你这里，故意说这话教你不留我。张胜道： 你也说得是。 又过了数日，只听得外面道： 有人寻小员外！ 张胜出来迎接，便是大张员外。张胜心中道： 家里小夫人使出来相见，是人是鬼，便明白了。 教养娘请小夫人出来。养娘人去，只没寻讨处，不见了小夫人。当时小员外既知小夫人真个是鬼，只得将前面事，一一告与大张员外。问道： 这串数珠却在那里？张胜去房中取出，大张员外叫张胜同来王招宣府中说，将数珠交纳，其余剪去数颗，将钱取赎讫。工招宣赎免张士廉罪犯，将家私给还，仍旧开胭脂绒线铺。大张员外仍请天庆观道士做蘸，追荐小夫人。只因小夫人生前甚有张胜的心，死后犹然相从。亏杀张胜立心至诚，到底不曾有染，所以下受其祸，超然无累。如今财色迷人者纷纷皆是，如张胜者万中无一。有诗赞云：
谁不贪财不爱淫？始终难染正人心。
少年得似张主管，鬼祸人非两不侵。


钝秀才一朝交泰
蒙正窑中怨气，买臣担上书声。文夫失意惹人轻，才入荣华称庆。红日偶然阴臀，黄河尚有澄清。浮云眼底总难凭，牢把脚跟立定。
这首《西江月》，大概说人穷通有时，固不可以一时之得意，而自夸其能；亦不可以一时之失意，而自坠其志。唐朝甘露年间，有个王涯丞相，官居一品，权压百僚，憧仆干数，日食万钱，说不尽荣华富贵。其府第厨房与一僧寺相邻。每日厨房中涤锅净碗之水，倾向沟中，其水从僧寺中流出。一日寺中老僧出行，偶见沟中流水中有白物，大如雪片，小如玉屑。近前观看，乃是上白米饭，王丞相厨下锅里碗里洗刷下来的。长老合掌念声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随口吟序一首：
春时耕种夏时耘，粒粒颗颗费力勤；
春丢细糠如剖玉，炊成香饭似堆银。
三餐饱食无余事，一口饥时可疗贫。
堪叹沟中狼藉贱，可怜天下有穷人！
长老吟诗已罢，随唤人工道人，将笊篱笊起沟内残饭，向清水河中涤去污泥，摊于筛内，日色晒千，用磁缸收贮，且看几时满得一缸。下勾三四个月，其缸已满。两年之内，并积得六大缸有余。
那王涯丞相只道千年富贵，万代奢华。谁知乐极生悲，一朝触犯了朝廷，阎门待勘，未知生死。其时宾客散尽，憧仆逃亡，仓廪尽为仇家所夺。王丞相至亲二十三口，十尽粮绝，担饥忍饿，啼哭之声，闻于邻寺。长老听得，心怀下忍。只是一墙之隔，除非穴墙可以相通。长者将缸内所积饭干浸软，蒸而馈之。工涯丞相吃罢，甚以为美。遣婢于间老憎，他出家之人，何以有此精食？老憎道： 此非贫憎家常之饭，乃府上涤釜洗碗之余，流出沟中，贫憎可惜有用之物，弃之无用；将清水洗尽，日色晒千，留为荒年贫丐之食。今日谁知仍济了尊府之急。正是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王涯丞相听罢，叹道： 我平昔吴殄天物如此，安得不败？今日之祸，必然不免。 其夜遂伏毒而死。当初富贵时节，怎知道有今日！正是：贫贱常思富贵，富贵又履危机。此乃福过灾生，自取其咎。假如今人贫贱之时，那知后日富贵？即如荣华之日，岂信后来苦楚？如今在下再说个先忧后乐的故事。列位看官们，内中倘有胯下忍辱的韩信，妻下下机的苏秦，听在下说这段评话，各人回去硬挺着头颈过日，以待时来，不要先坠了志气。有诗四句：
秋风衰草定逢春，尺蟀泥中也会伸。
画虎不成君莫笑，安排牙爪始惊人。
话说国朝天顺年间，福建延平府将乐县，有个宦家，姓马，名万群，官拜吏科给事中。因论太监王振专权误国，削籍为民。夫人早丧，单生一子，名曰马任，表字德称。十二岁游产，聪明饱学。说起他聪明，就如颜子渊闻一知十。论起他饱学，就如虞世南五车腹筒。真个文章盖世，名誉过人。马给享爱惜如良金美玉，自下必言。里中那些富家儿郎，一来为他是簧门的贵公子，二来道他经解之才，早晚飞黄腾达，无不争先奉承。其中更有两个人奉承得要紧，真个是。
冷中送暖，闲里寻忙。出外必称弟兄，使钱那问尔我。偶话店中酒美，请饮三杯。才夸妓馆容娇，代包一月。掇臀捧屁，犹云手有余香。随口蹋痰，惟恐人先着脚。说不尽制笑胁肩，只少个出妻献子。个叫黄胜，绰号黄病完。一个叫顾样，绰号飞天炮仗。他两个祖上也曾出仕，都是富厚之字，目下识丁，也顶个读书的虚名。把马德称做个大菩萨供养，扳他日后富贵往来。那马德称是忠厚君子，彼以礼来，此以礼在，见他殷勤，也遂与之为友。黄胜就把亲妹六樊，许与德称为婚。德称闻此女才貌双全，不胜之喜。但从小立个誓愿：若喜洞
房花烛夜，必须金榜挂名时。马给事见他立志高明，也不相强，所以年过二十，尚未完娶。
时值乡试之年，忽一日，黄胜、顾样邀马德称向书铺中去买书。见书铺隔壁有个算命店，牌上写道： 要知命好丑，只间张铁口！ 马德称道： 此人名为 铁口 ，必肯直言。 买完了书，就过间壁，与那张先生拱手道： 学生贱造，求教！ 先生间了八字，将五行生克之数，五星虚实之理，推算了一回。说道： 尊官若下见怪，小于方敢直言。 马德称道： 君予间灾下间福，何须隐讳！ 黄胜、顾祥两个在傍，只怕那先生下知好歹，说出话来冲撞了公子。黄胜便道： 先生仔细看看，不要轻谈！ 顾祥道： 此位是本县大名士，你只看他今科发解，还是发魁？ 先生道： 小子只据理直讲，不知准否？贵造 偏才归禄 ，父主峥嵘，论理必生于贵宦之家。 黄顾二人扣乎大笑道： 这就准了。 先生道： 五垦中 命缠奎壁 ，文章冠世。 二人又大笑道： 好先生，算得准，算得准！ 先生道： 只嫌二十二岁交这运下好，官煞重重，为祸下小。不但破家，亦防伤命。若过得二十一岁，后来到有五十年朵华。只怕一丈阔的水缺，双脚跳不过去。 黄胜就骂起米道： 放屁，那有这话！ 顾祥伸出拳来道： 匀 这厮，打歪他的铁哈。 马德称双手拦住道： 命之理微，只说他算不准就罢了，何须计较。 黄顾二人，口中还不干净，却得马德称抵死劝回。那先生只求无事，也不想算命钱了。止是：阿谏人人喜，直言个个嫌。
那时连马德称也只道自家唾手功名，虽不深怪那先生，却也不信。谁知三场得意，榜上无名。自十五岁进场，到今二十一岁，三科不中。若沦年纪还不多，只为进场屡次了，反觉不利。又过一年，刚刚二十二岁。马给事一个门生，又参了王振一本。王振疑心座主指使而然，再理前仇，密唆朝中心腹，寻马万群当初做有司时罪过，坐赃万两，着本处抚按迫解。马万群本是个清官，闻知此信，一口气得病数日身死。马德称哀戚尽礼，此心无穷。却被有司逢迎上意，逼要万两赃银交纳。此时只得变卖家产，但是有税契可查者，有司径自估价官卖。只有续置一个小小日庄，未曾起税、官府不知。马德称恃顾祥平昔至交，只说顾家产业，央他暂时承认。又有古董书籍等项，约数百金，寄与黄胜家去讫。却说有司官将马给事家房产田业尽数变卖，未足其数，兀白吹毛求疵不已。马德称扶枢在坟堂屋内暂住，忽一日，顾祥遣人来言，府上余下田庄，官府已知，瞒不得了，马德称无可奈何，只得入官。后来闻得反是顾祥举首，一则恐后连累，二者博有司的笑脸。德称知人情好险，付之一笑。过厂岁余，马德称在黄胜家索取寄顿物件，连走数次，俱不相接，结未遣人送一封帖来。马德称拆开看时，没有书柬，止封帐目一纸。内开某月某日某事用银若干，某该合认，某该独认。如此非一次，随将古董书籍等项估计扣除，不还一件。德称人怒，当了来人之面，将帐目扯碎，大骂一场： 这般狗邑之辈，再休相见！ 从此亲事亦下题起。黄胜巴不得杜绝马家，正中其怀。正合着西汉冯公的四句，道是：一贵一贱，交情乃见；一死一生，乃见交情。
马德称在坟屋中守孝，弄得衣衫蓝缕，口食不周。当初父亲存日，也曾周济过别人，今日自己遭困，却谁人周济我广守坟的老王掉掇他把坟上树木倒卖与人，德称不肯。老王指着路上几棵大柏树道： 这树不在泵傍，卖之元妨。 德称依九，讲定价钱，先倒一棵下来，中心都是虫蛀空的，不值钱了。再倒一棵，亦复如此。德称叹道： 此乃命也！ 就教住手。那两棵树只当烧柴，卖不多钱，不两日用完了。身边只剩得十二岁一个家生小厮，央老工作中，也卖与人，得银五两。这小厮过门之后，夜夜小遗起来，主人不要了，退还老王处，索取原价，德称不得已，情厚减退了二两身价卖了。好奇怪！第二遍去就不小遗了。这几夜小遗，分明是打落德称这二两银子，不在话下。
光阴似箭，看看服满。德称贫困之极，无门可告。想起有个表叔在浙江杭州府做二府，猢州德清县知县也是父亲门生，不如去投奔他，两人之中，也有一遇。当下将几件什物家火，托老工卖充路费。浆洗了旧衣旧裳，收拾做一个包裹，搭眠L路，直至杭州。间那表叔，刚刚十日之前，已病故了。随到德清县投那个知县时，又正遇这几日为钱粮事情，与上司争论不合，使性要回去，告病关门，无由通报。正是：时来凤送除下阁，运女雷轰荐福碑！
德称两处投入不着，想得南京衙门做官的多有年家。又趁船到京口，欲要渡江，怎奈连口大西风，土木船寸步难行。只得往句吝一路步行而入，径往留都。区数国都那几个城门：
神策金川仪风门，怀远请凉到石城。
三山聚宝连通济，洪武朝阳走太平。
马德称由通济门人城，到饭店中宿了一夜。次早往部科等各衙门打听，往年多有年家为官的，如今升的升了，转的转了，死的死了，坏的坏了，一无所遇。乘兴而来，却难兴尽而返，流连光景，下觉又是半年有余，盘缠俱已用尽。虽下学伍大夫吴门乞食，也难免吕蒙正憎院投斋。忽一日，德称投斋到大报恩寺，遇见个相识乡亲，问其乡里之享。方知本省宗师按临岁考，德称在先服满时因无礼物送与学里师长，不曾动得起复文书及游学垦子，也不想如此久客于外。如今音信不通，教官径把他做避考申黜。千里之遥，无由辨复，真是：屋漏更遭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
德称闻此消息，长叹数声，无面回乡，意欲觅个馆地，权且教书糊口，再作道理。谁知世人眼浅，不识高低。闻知异乡公子如此形状，必是个浪荡之徒，便有锦心绣肠，谁人信他，谁人请他？又过了几时，和尚们都怪他蒿恼。语言不逊，不可尽说。幸而天无绝人之路。有个运粮的赵指挥，要请个门馆先生同往北京，一则陪话，二则代笔。偶与承恩寺主持商议。德称闻知，想逍： 乘此机会，往北京一行，岂下两便。 遂央憎举荐。那俗憎也巴不得遣那穷鬼起身，就在指挥面前称扬德称好处，且是柬情甚少。赵指挥是武官，不管三七二十一，只要省，便约德称在寺，投刺相见，择日请了下船同行。德称口如悬河，宾主颇也得合。下一日到黄河岸口，德称偶然上岸登东。忽听发一声响，犹如天崩地裂之形。慌忙起身看时，吃了一惊，原来河口决了。赵指挥所统粮船三分四散，不知去向。但见水势滔滔，一望无际。
德称举目无依，仰天号哭，叹道： 此乃天绝我命也，不如死休！ 方欲投入河流，遇一老者相救，问其来历。德称诉罢，老者侧然怜悯，道： 看你青春美质，将来岂无发迹之期？此去短盘至北京，费用亦不多，老夫带得有三两荒银，权力程敬！ 说罢，去摸袖里，却摸个空，连呼 奇怪！ 仔细看时，袖底有一小孔，那者者赶早出门，不知在那里遏着剪络的剪去了。老者嗟叹道： 古人云： 得咱心肯日，是你运通时。 今日看起来，就是心肯，也有个天数。非是老夫吝惜，乃足下命运不通所致耳。欲屈足下过舍下，又恐路远不便， 乃邀德称到市心里，向一个相熟的主人家借银五钱为赠。德称深感其意，只得受了，再三称谢而别。
德称想这五钱银子，如何盘缠得许多路。思量一计，买下纸笔，一路卖字。德称写作俱佳，争奈时运未利，不能讨得文人墨士赏鉴，不过村坊野店胡乱买几张糊壁，此辈晓得什么好歹，那肯出钱。德称有一顿没一顿，半饥半饱，直捱到北京城里，下了饭店。间店主人借绪绅看查，有两个相厚的年伯，一个是兵部尤侍郎，一个是左卿曹光禄。当下写了名刺，先去谒曹公。曹公见其衣衫不整，心下不悦，又知是王振的仇家，不敢招架，送下小小程仪就辞了。再去见尤侍郎，那尤公也是个没意思的，自家一无所赠，写一封柬帖荐在边上陆总兵处，店主人见有这封书，料有际遇，将五两银子借为盘缠。谁知正值北虏也先为寇，大掠人畜，陆总兵失机，扭解来京间罪，连尤侍郎都罢官去了。德称在塞外担阁了三四十月，又无所遇，依旧回到京城旅寓。
店主人折了五两银子，没处取讨，又欠下房钱饭钱若干，索性做个宛转，倒不好推他出门，想起一个主意来。前面胡同有个刘千户，其子八岁，要访个下路先生教书，乃荐德称。刘千户大喜，讲过束情二十两。店主人先支一季束修自己收受，准了所借之数。刘千户颇尽主道，送一套新衣服，迎接德称到彼坐馆。自此吝餐下缺，且训涌之暇，重温经史，再理文章，刚刚坐毅三个月，学生出起痘来，大医下药下效，十二朝身死。刘千户单只此子，正在哀痛，又有刻薄小人对他说道： 马德称是个降祸的大岁，耗气的鹤神，所到之处，必有灾殃。赵指挥请了他就坏了粮船，尤恃郎荐了他就坏了官职。他是个不吉利的秀才，不该与他亲近。 刘千户不想自儿死生有命，到抱怨先生带累了。
各处传说，从此京中起他一个异名，叫做 钝秀才 。凡钝秀才街上过去，家家闭户，处处关门。但是早行遇着钝秀才的一日没采，做买卖的折本，寻人的不遏，告官的理输，讨债的下是厮打定是厮骂，就是小学生上学也被先生打几下手心。有此数项，把他做妖物相看。倘然狭路相逢，一个个吐口涎沫，叫句吉利方走。可怜马德称衣冠之胄，饱学之懦，今日时运下利，弄得日无饱餐，夜无安宿。同时有个浙中吴监生，性甚硬直。闻知钝秀才之名，下信有此事，特地寻他相会，延至寓所，叩其胸中所学，甚有接待之意。坐席犹未暖，忽得家书报家中老父病故，踉跄而别，转荐与同乡吕鸿肿。吕公请至寓所，待以盛撰，方才举著，忽然厨房中火起，学家惊慌逃奔。德称因腹馁经行了几步，被地方拿他做人头，解去官司，下由分说，下了监铺。幸吕鸿肿是个有天理的人，替他使钱，免其枷责。从此钝秀才其名益著，无人招接，仍复卖字为生。惯与婊家书寿轴，喜逢新岁写春联。夜间常在祖师庙、关圣庙、五显庙这几处安身。或与道人代写疏头，趁几文钱度日。
话分两头，却说黄病鬼黄胜，自从马德称去后，初时还伯他还乡。到宗师行黜，不见回家，又有人传信，道是随赵指挥粮船上京，破黄河水决，已召没矣。心下但然无虑，朝夕逼勒妹子六姨改聘。六嫔以死自誓，决不二夫。到天顺晚年乡试，黄胜董缘贿赂，买中了秋榜，里中奉承者填门塞户。闻知六焕年长未嫁，求亲者日不离门，六馍坚执不从，黄胜也无可奈何。到冬底，打叠行囊在北京会试。马德称见了乡试录，已知黄胜得意，必然到京，想起旧恨，羞与相见，预先出京躲避。谁知黄胜下耐功名。若是自家学问上挣来的前程，倒也理之当然，下放在心里。他原是买来的举人，小人乘君子之器，不觉手之舞之，足之蹈之。又将银五十两买了个勘合，驰驿到京，寻了个大大的下处，且下去温习经史，终日穿花街过柳巷，在院子里表子家行乐。常言道 乐极悲生 ，嫖出一身厂疮。科场渐近，将白金百两送大医，只求速愈。大医用轻粉劫药，数日之内，身体光鲜，草草完场而归。不够半年，疮毒大发，医治不痊，呜呼哀哉，死了。
既无兄弟，又无于息，族间都来抢夺家私。其妻王氏又没主张，全赖六焕一身，内支丧事，外应亲族，按谱立嗣，众心俱悦服无言。六焕自家也分得一股家私，不下数干金。想起丈夫覆舟消息，未知真假，贾了多少盘缠，各处遣人打听下落。有人自北京来，传说马德称未死，落莫在京，京中都呼为 钝秀才 。六焕是个女中大夫，甚有劈着～收拾起辎重银两，带厂丫畏憧仆，雇下船只，一往来到北京寻取丈夫。访知马德称在真定府龙兴寺大悲阁写《法华经趴乃将白金百两，新衣数套，辛笔作书，缄封停当，差老家人工安责去，迎接丈夫。分付道： 我如今便与马相公援例入监，请马相公到此读书应举，不可迟滞。
王安到尤兴寺，见了长老，问： 福建马相公何在？ 长老道： 我这里只有个 钝秀才 ，并没有什么马相公。 王安道： 就是了，烦引相见。 和尚引到大悲阁下，指道： 傍边桌上写经的，不是钝秀才？ 主安在家时曾见过马德称几次，今日虽然蓝缕，如何不认得？一见德称便跪下磕头。马德称却在贫贱患难之中，不料有此，一时想不起来。慌忙扶住，间道： 足下何人？ 王安道： 小的是将乐县黄家，奉小姐之命，特来迎接相公，小姐有书在此。 德称便问。 你小姐嫁归何宅广王安道： 小姐守志至今，誓不改适。因家相公近故，小姐亲到京中来访相公，要与相公入粟北雍，请相公早办行期。 德称方才开缄而看，原来是一首诗，诗曰：
何事萧郎恋远游？应知鸟帽未笼头。
图南自有风云便，且整双萧集凤楼。
德称看罢，微微而笑。工安献上衣服银两，且请起程日期。德称道： 小姐盛情，我岂不知？只是我有言在充： 若要洞府花烛夜，必须金榜挂名时。，向困贫困，学业久荒。今幸有余资可供灯火之费，且待明年秋试得怠之后，方敢与小姐相见。 王安不敢相逼，木赐回书。德称取写经余下的茧丝一幅，答诗四句：
逐逐风尘已厌游，好音刚喜见怦头。
妓娥夙有攀花约，莫遣莆声出凤楼。
德称封了诗，付与王安。王安星夜归京，回复了六婉小姐。开诗看毕，叹惜不已。
其年天顺爷爷正遇 土木之变 ，皇太后权请邮王摄位，改元景泰。将好阉王振全家抄没，几参劾工振吃亏的加官赐荫，黄小姐在寓中得了这个消息，又遣王安到尤兴寺报与马德称知道。总称此时虽然借寓僧房，图书满案，鲜衣美食，已不似在先了。和尚们晓得是马公子马相公，无下钦敬。其年正是三十二岁，交逢好运，正应张铁口先生推算之语。可见：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德称正在寺中温习旧业，又得了工安报信，收拾行囊，别了长老赴京，另寻一寓安歇。黄小姐拨家憧二人伏侍，一应日用供给，络绎愤送。德称草成表章，叙先臣马万群直言得祸之由，一则为父亲乞恩昭雪，一则为自己辨复前程，圣旨倒，准复马万群原官，仍加三级，马任复学复摩。所抄没田产，有司追给。德称差家懂报与小姐知道。黄小姐又差王安送银两到德称寓中，叫他度例入粟。明春就考了监元，至秋发魁。就于寓中整备喜筵，与黄小姐成亲。来春又中了第十名会魁，殿试二甲，考选庶吉士。上表给假还乡，焚黄谒墓，圣旨准了。夫妻衣锦还乡，府县官员出郭迎接。往年抄没田宅，俱用官价赎还，造册交割，分毫不少。宾朋一向疏失者，此日奔走其门如市。只有顾祥一人自觉羞惭，迁往他郡去讫。时张铁口先生尚在，闻知马公于得第荣归，特来拜贺，德称厚赠之而去。后来马任直做到礼、兵、刑三部尚书，六摸小姐封一品夫人。所生二予，俱中甲科，替缨下绝。至今延平府人，说读书人不得第者，把 钝秀才 为比。后人有诗叹云：
十年落魄少知音，一日风云得称心。
秋菊春桃时各有，何须海底去捞针。


崔衙内白鹞招妖
古本作《定山三怪》，又云《新罗白鹞》。
早退禾朝宠责妃，谏章争敢傍丹择。
蓬莱殿里迎薄驾，花尊楼前进荔枝。
揭鼓未终聋鼓动，羽衣犹在战衣追。
子孙翻作升平祸，不念先皇创业时。
这首诗，题著唐时第七帝，溢法谓之玄宗。古老相传云：天上一座星，谓之玄星，又谓之金星，又谓之参星，又谓之长庚星，又谓之太白星，又谓之启明星。世人不识，叫做晓星。初上时，东方未明；夭色将晓，那座星渐渐的暗将来。先明后暗，这个谓之玄。唐玄宗自姚崇、宋琼为相，米麦不过三四钱，千里不馈行粮。自从姚宋二相死，杨国忠、李林甫为相，教玄宗生出四件病来：
内作色荒，外作禽荒，耽酒嗜音，峻字雕墙。
玄宗最宠爱者，一个贵妃，叫做杨太真。那贵妃又背地里宠一个胡儿，姓安名禄山，腹重三百六十斤，坐绰飞燕，走及奔马，善舞胡旋，其疾如风。玄宗爱其骁健，因而得宠。禄山遂拜玄宗为父，贵妃为母，杨妃把这安禄山头发都剃了，擦一脸粉，画两道眉，打一个白鼻儿。用锦绣彩罗，做成栅褓，选粗壮宫蛾数人扛抬，绕那六宫行走。当时则是取笑，谁知浸润之间，太真与禄山为乱。一日，禄山正在太真宫 卜行乐。宫娥报道： 驾到！ 禄山矫捷非常，逾墙拌去。贵妃伦惶出迎，冠发散乱，语言失度，错呼圣上为郎君。玄宗驾即时起，使六宫大使高力士、高畦送太真归第，使其省过。贵妃求见夭于不得，涕位出宫。
却说玄宗自离了贵妃三日，食不甘味，卧不安席。高力士探知圣意，启奏道： 贵妃昼寝困倦，言语失次，得罪万岁御前。今省过三日，想已知罪，万岁爷何不召之？ 玄宗命高歼往看妃于在家作何事。高计奉旨到杨太师私第，见过了贵妃，回奏天子，言： 娘娘容颜愁惨，梳沐俱废。一见奴婢，便问圣上安否，泪如而下。乃取妆台对镜，乎持并州剪刀，解散青丝，剪下一缕，用五彩绒绳结之，手自封记，托奴婢传语，送到御前。娘娘含泪而言： 妾一身所有，皆出皇上所赐。只有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以此寄谢圣恩，愿勿忘七夕夜半之约。， 原来玄宗与贵妃七夕夜半，曾在沉香亭有私誓，愿生生世世同案同枕。此时玄宗闻知高汁所奏，见贵妃封寄青丝，拆而观之，凄然不忍。即时命高力士用香车细辇，迎贵妃入宫。自此愈加宠幸。
其时四方贡献不绝：西夏国进月佯琵琶，南越国进五笛，西凉州进葡萄酒，新罗国进白鹞于。这葡萄酒供进御前，琵琶赐与郑观音，玉笛赐与御弟宁王，新罗白鹞赐与崔丞相。后因李白学士题沉香亭牡丹诗，将赵飞燕比著大真娘娘，暗藏讥刺，被高力士奏告贵妃，位诉天子，将李白黜贬。崔丞相元来与李白是故交，事相连累，得旨令判河北定州中山府。正是：
老龟烹不烂，遗祸及枯桑。
崔丞相来到定州中山府，远近接入进府，交割牌印了毕。在任果然是如水之清，如秤之平，如绳之直，如镜之明。下一月之间，治得府中路不拾遗。时辽天宝春初：
春，春，柳嫩花新，梅谢粉；草铺茵、鸯啼北里，燕语南邻。郊原嘶宝马，紫陌广香轮。日暖冰消水绿，风和雨嫩烟轻。东阁广排公子宴，锦城多少看花人。
崔丞相有个衙内，名唤崔亚，年纪二十来岁。生得美大夫，性好败猎，见这春问天色，宅堂里叉手向前道： 告爹爹，请一日严假，欲出野外游猎。不知爹爹尊意如何？ 相公道： 吾儿出去，则索早归。 衙内道： 领爹尊旨。则是儿有一事，欲取复慈父。 相公道： 你有甚说 衙内道： 欲借御赐新罗白鹞同往。 相公道： 好，把出去照管，休教失了。这件物是上方所赐，新罗国进到，世上只有这一只，万勿走失！上方再来索取，却是那里去讨？ 衙内道： 儿带出去无妨。但只要光耀州府，教人看玩则个。 相公道： 早归，少饮。 衙内借得濒罗白鹞，令一个五放家架著。果然是那里去讨！牵将闹装银鞍马过来，衙内攀鞍上马出门。名是说话的当时同年生，井肩长，劝住崔衙内，只好休去。千不合，万不合，带这只新罗白鹞出来，惹出一 场怪事。真个是亘古未闻，于今罕有。有诗为证：
外作禽荒内色荒，滥沾些子又何妨？
早晨架出苍鹰去，日暮归来红粉香。
崔衙内寻常好败猎。当日借得新罗白鹞，好生喜欢。教这五放家架著。一行人也有把水磨角靶弹弓，雁木鸟椿弯于，架眼圆铁爪嘴弯鹰，牵拾耳细腰深口犬。出得城外，穿桃溪，过梅坞，登绿杨林，涉芳草渡，杏花村高悬俩望，茅诱畔低亚青帘。正是。
不暖不寒天气，半村半郭人家。
行了二三十里，觉道各人走得辛苦，寻一个酒店，衙内推鞍下马，入店问道： 有甚好酒买些个？光犒赏众人助脚力。 只见走一个酒保出来唱啼。看那人时，生得：
身长八尺，豹头燕领，环眼骨浅，有如一个距水断桥张翼德，原水镇上王彦章。
衙内看了酒保，早吃一惊道： 怎么有这般生得恶相貌的人？ 酒保唱了暗，站在一边。衙内教： 有好酒把些个来吃，就犒赏众人。 那酒保从里面掇一桶酒出来。随行自有带着底酒盏，安在卓上。筛下一盏，先敬衙内：
酒，酒，酒，邀朋会友。君莫待，时长久，名呼食前，礼于茶后。临风不可无，对月须教有。李白一饮一石，刘伶解醒五斗。公子沾唇脸似桃，佳人入腹腰如柳。
衙内见筛下酒色红，心中早惊： 如何恁地红！ 踏著酒保脚跟，入去到酒缸前，扬开缸盖，只看了一看，吓得衙内：
顶门上不见三魂，脚底下荡散七魄。
只见血水里面浸着浮米。衙内出来，教一行人且莫吃酒，把三两银子与酒保，还了酒钱。那酒保接钱，唱喏谢了。衙内攀鞍上马，离酒店，又行了一二里地，又见一座山冈。元来门外谓之郭，郭外谓之郊，郊外谓之野，野外谓之迫。行了半日，相次到北岳恒山。一座小峰在恒山脚下，山势果是雄勇：
山，山，突兀回环。罗翠黛，列青蓝，洞云缥缈，涧水滑琴。峦若干山外，岚光一望间。暗想云峰尚在，宜陪谢履重攀。季世七贤虽可爱，盛时四皓岂宜闲。
衙内恰待上那山去，抬起头来，见山脚下立着两条木栓，柱上钉着一面版牌，牌上写著几句言语。衙内立马看了道： 这条路上恁地利害！ 勒住马，叫： 回去休！ 众人都赶上来，衙内指著版牌，教众人看。有识字的，读道：
 此山通北岳恒山路，名为定山。有路不可行。其中精灵不少，鬼怪极多。行路君子，可从此山下首小路来往，切不可经此山过。特预禀知。
 如今却怎地好？ 衙内道： 且只得回去。 待要回来，一个屹膊上架着，一枚角畸，出来道： 复衙内：男女在此居，上面万千景致，生数般跷溪作怪直钱的飞禽走兽。衙内既是出来败猎，不入这山去，从小路上去，那里是平地，有甚飞禽走兽？可惜闲了新罗白鹞，也可惜闲了某手中角鹰。这一行架的小鹞、猎狗、弹弓、弯于，都为弃物。衙内道： 也说得是，你们都听我说，若打得活的归去，到府中一个赏银三两，吃几杯酒了归；若打得死的，一人赏银一两，也吃几杯酒了归；若都打不得飞禽走兽，银子也没有，酒也没得吃。 众人各应了赌。
衙内把马摔一鞭，先上山去。众人也各上山来。可煞作怪，全没讨个飞禽走兽。只见草地里掉掉地响。衙内用五轮八光左右两点神水，则看了一看，喝声采！从草里走出一只干红兔儿来。众人都向前，衙内道：于若捉得这红兔儿的，赏五两银子！ 去马后立著个人，手探着新罗白鹞。衙内道： 却如何不去勒？ 闲汉道： 告衙内：未得台旨，不敢擅便。 衙内道一声： 快去！ 那闲汉领台旨，放那白鹞于勒红兔儿。这白鹞见放了手，一翅箭也似便去。这兔儿见那白鹞赶得紧，去浅草丛中便钻。鹞子见兔儿走的不见，一翅径飞过山嘴去。衙内道： 且与我寻白鹞子！ 衙内也勒著马，转山去赶。赶到山腰，见一所松林：
松，松。节峻阴浓，能耐岁，解凌冬。高侵碧汉，森耸青峰。亿奚形如盖，虬幻势若龙。茂叶风声瑟瑟，繁枝月影重重。四季常持君子操，五株曾受大夫封一衙内手描著水磨角靶弹弓，骑那马赶。看见白鹞子飞入林子里面去，衙内也入这林子里来。当初白鹞子脖项上带着一个小铃儿。林子背后一座峭壁悬崖，没路上去，则听得峭壁顶上铃儿响。衙内抬起头来看时，吃了一惊，道： 不曾见这般跷踢作怪底事！ 却那峭壁顶上，一株大树底下，坐着一个一丈来长短骷髅：
头上襄著锨金蛾帽儿，身上锦袍的的，金甲辉辉。锦袍的的，一条抹额荔枝红；金甲辉辉，靴穿一双鹦鹅绿。看那骷髅，左手架著白鹞，右手一个指头，拨那鹞子的铃儿，口里喷喷地引这白鹞子。衙内道： 却不作怪！我如今去讨，又没路上得去。 只得在下面告道： 尊神，崔某不知尊神是何方神圣，一时走了新罗白鹞，望尊神见还则个！ 看那骷髅，一似佯佯不采。似此告了他五七番，陪了七八个大赌。这人从又不见一个人林于来，骷髅只是不采。衙内忍不得，拿起手中弹弓，拽得满，觑得较亲，一弹于打去。一声响亮，看时，骷髅也不见，白鹞子也不见了，乘著马，出这林子前，人从都不见。著眼看那林子，四下都是青草。看看天色晚了，衙内慢慢地行，肚中又饥。下马离鞍，吊缀牵著马，待要出这山路口。看那天色：
却早红日西沉，鸦鹊奔林高嗓。打鱼人停舟罢悼，望客旅贪程，烟村绦绕。山寺寂寥，玩银灯、佛前，点照。月上东郊，孤村酒稀收了。采樵人回，攀古道，过前溪，时听旅啼虎啸，深院佳人，望夫归、倚门斜靠。
衙内独自一个牵着马，行到一处，却不是早起入来的路。星光之下，远远地望见数间草屋。衙内道： 惭愧，这里有人家时，却是好了。 径来到跟前一看，见一座庄院：
庄，庄，临堤傍冈，青瓦屋，白泥墙。桑麻映日，榆柳成行。山鸡鸣竹坞，野犬吠村坊。淡藩烟冕草舍，轻盈雾罩田桑。家有余粮鸡犬饱，户无谣投子孙康。
衙内把马系在庄前柳树上；便去叩那庄门。衙内道： 过往行人，迷失道路，借宿一宵，来日寻路归家。庄里无人答应。衙内又道： 是见任中山府崔丞相儿子，因不见了新罗白鹞，迷失道路，问宅里借宿一宵。 敲了两三次，方才听得有人应道： 来也，来也！ 鞋履响，脚步呜，一个人走将出来开门。衙内打一看时，叫声苦！那出来的不是别人，却便是早间村酒店里的酒保。衙内问道： 你如何却在这里？酒保道： 告官人：这里是酒保的主人家。我却人去说了便出来。 酒保去不多时，只见几个青衣，簇拥着一个著干红衫的女儿出来：
吴道子善丹青，措不出风流体段；
测文通能舌辨，说不尽许多精神。
衙内不敢抬头： 告娘娘，崔亚迷失道路，敢就贵庄借宿一宵。来日归家，丞相爹爹却当报效／只见女娘道： 奴等衙内多时，果蒙宠访。请衙内且入敝庄。 衙内道： 岂敢辄入！ 再三再四，只管相请。衙内唱了赌，随著入去。到一个草堂之上，见灯烛荧煌，青衣点将茶来。衙内告娘娘： 敢问此地是何去处？娘娘是何姓氏？ 女娘听得问，启一点朱唇，露两行碎玉，说出数句言语来。衙内道： 这事又作怪！ 茶罢，接过盏托。衙内自思量道：先自肚里义饥，却教吃茶！ 正恁沉吟间，则见女娘教安排酒来。道不了，青衣掇过果卓。顷刻之间，咄嗟而办：
幕天席地，灯烛荧煌。筵排异皿奇杯，席展金毗王学。珠吞壮成异果，玉盘簇就珍羞。珊瑚筵上，青衣美丽捧霞饬；硫刀杯中，粉面丫鬟斟玉液。
衙内叉手向前： 多蒙赐酒，不敢抵受。 女娘道： 不妨。屈郎少饮。家间也是勋臣贵戚之家。 衙内道： 不敢拜问娘娘，果是那一宅？ 女娘道： 不必问，他日自知。 衙内道： 家间父母望我回去，告娘娘指路，令某早归。 女娘道： 不妨，家间正是五伯诸侯的姻眷，衙内又是宰相之子，门户正相当。奴家见爹爹议亲，东来不就，西来不成，不想姻缘却在此处相会！ 渤听得说，愈加心慌，却不敢抗违，则应得咯。一杯两盏，酒至数巡。衙内告娘娘： 指一条路，教某归会。女娘道： 不妨，左右明日教爹爹送衙内归。衙内道： 男女不同席，不共食，自古 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 。深恐得罪于尊前。叫女娘道： 不妨，纵然不做夫妇，也待明日送衙内回去。
衙内似梦如醉之间，则听得外面人语马嘶。青衣报道： 将军来了。 女娘道： 爹爹来了，请衙内少等则个。 女娘轻移莲步，向前去了。衙内道： 这里有甚将军？ 捏手捏脚，尾著他到一壁厢，转过一个阁儿里去，听得有人在里面声唤。衙内去黑处把舌尖娥开纸窗一望时，吓得浑身冷汗，动掸不得，道： 我这性命休了！走了一夜，却走在这个人家里。 当时衙内窗眼里，看见阁儿里两行都摆列朱红椅子，主位上坐一个一丈来长短骷髅，却便是日间一弹子打的。且看他如何说？那女孩儿见爹爹叫了万福，间道： 爹爹没甚事／骷髅道： 孩儿，你不来看我则个！我日间出去，见一只雪白鹞子，我见它奇异，捉将来架在手里。被一个人在山脚下打我一弹子，正打在我眼里，好疼！我便问山神土地时，却是崔丞相儿子崔衙内。我若捉得这厮，将来背剪缚在将军柱上，劈廖取心。左手把起酒来，右手把着他心肝；吃一杯酒，嚼一块心肝，以报冤仇。
说犹未了，只见一个人，从屏风背转将出来，不是别人，却是早来村酒店里的酒保。将军道： 班犬，你听得说也不曾？ 班犬道： 才见说，却不叵耐，崔衙内早起来店中向我买酒吃，不知却打了将军的眼！ 女孩儿道： 告爹爹，他也想是误打了爹爹，望爹爹饶恕他！ 班犬道： 妹妹，莫怪我多口。崔衙内适来共妹妹在草堂饮酒。 女孩儿告爹爹： 崔郎与奴饮酒，他是五百年前姻眷。看孩儿面，且饶恕他则个！ 将军便只管焦躁，女孩儿只管劝。衙内在窗于外听得，道： 这里不走；更待何时！ 走出草堂，开了院门，跳上马，摔一鞭，那马四只蹄一似翻盏撒钹，道不得个 慌不择路 ，连夜胡乱走到天色将晓，离了定山。衙内道： 惭愧！
正说之间，林子里抢出十余个人来，大喊一声，把衙内簇住。衙内道： 我好苦！出得龙潭，又入虎穴！ 仔细看时，却是随从人等。衙内道： 我吃你们一惊！ 众人间衙内： 一夜从那里去来？今日若不见衙内，我们都打没头脑恶官司。 衙内对众人把上项事说了一遍。众人都以手加额道： 早是不曾坏了性命！我们昨晚夜不敢归去，在这林子里等到今日。早是新罗白鹞，元来飞在林于后面树上，方才收得。 那养角鹰的道： 复衙内：男女在此土居，这山里有多少奇禽异兽，只好再人去出猎。可惜担搁了新罗白鹞。 衙内道： 这厮又来！ 众人扶策著衙内归到府中。一行人离了犒设，却入堂里，见了爹妈，唱了暗。相公道： 一夜你不归，那里去来？忧杀了妈妈。 衙内道： 告爹妈JL子昨夜见一件诧异的事！ 把说过许多活，从头说了一遍。相公焦躁： 小后生乱道胡说！且罚在书院里，教院子看着，不得出离！ 衙内只得入书院。
时光似箭，日月如梭，拈指间过了三个月。当时是夏间天气：
夏，夏，雨余亭厦，纨扇轻，煎风乍，散发披襟，弹棋打马。古鼎焚龙涎，照壁名人画。当头竹往风生，两行青松暗瓦。最好沉李与浮瓜，对青搏旋开新鲜。
衙内过三个月不出书院门。今日天色却热，且离书院去后花园里乘凉。坐定，衙内道： 三个月不敢出书院门，今日在此乘凉，好快活！ 听那更点，早是二更。只见一轮月从东上来：
月，月，元休无歇，夜东生，晓西灭。少见团圆，多逢呜缺。偏宜午夜时，最称三秋节。幽光解放严霜，皓色能欺瑞雪。穿窗深夜忽清风，曾遣离人情惨切。
衙内乘着月色，闲行观看。则见一片黑云起，云绽处，见一个人驾一轮香车，载着一个妇人。看那驾车的人，便是前日酒保班大。香车里坐着干红衫女儿，衙内月光下认得是庄内借宿留他吃酒的女娘，下车来道： 衙内，外日奴好意相留，如何不别而行？ 衙内道： 好！不走，左手把著酒，右手把著心肝做下口。告娘娘，饶崔某性命！ 女孩儿道： 不要怕，我不是人，亦不是鬼，奴是上界神仙，与衙内是五百年姻眷，今时特来效于飞之乐。 教班犬自驾香车去。衙内一时被她这色迷了。
色，色，难离易惑，隐深闺，藏柳陌。长小人志，灭君子德。后主谩多才，纣王空有力。伤人不痛之刀，对面杀人之贼。方知双眼是横波，无限贤愚被沉溺。
两个同在书院里过了数日。院子道： 这几日衙内不许我们入书院里，是何意故？ 当夜张见一个妖媚的妇人。院子先来复管家婆，便来复了相公。相公焦躁做一片，仗剑入书院里来。衙内见了相公，只得唱个噶。相公道： 我儿，教你在书院中读书，如何引惹邻舍妇女来？朝廷得知，只说我纵放你如此，也妨我儿将来仕路！ 衙内只应得暗： 告爹爹，无此事。 却待再问，只见屏风后走出一个女孩儿来，叫声万福。相公见了，越添焦躁，仗手中宝剑，移步向前，喝一声道： 著！ 剑不下去，万事俱休，一剑下去，教相公倒退三步。看手中利刃，只剩得剑靶，吃了一惊，到去住不得。只见女孩儿道： 相公休焦！奴与崔郎五百年姻契，合为夫妇。不日同为神仙。 相公出豁不得，却来与夫人商量，教请法官。那里捉得住！
正恁地烦恼，则见客将司来复道： 告相公，有一司法，姓罗名公适，新到任来公参。客司说： 相公不见客。 问： 如何不见客／客将司把上件事说了一遍。罗法司道： 此间有一一修行在世神仙，可以断得。姓罗名公远，是某家兄／客司复相公。 相公即时请相见。茶汤罢，便问罗真人在何所。得了备细，便修札子请将罗公远下山，到府中见了。崔丞相看那罗真人，果是生得非常。便引到书院中，与这妇人相见了，罗真人劝谕那妇人： 看罗某面，放舍崔衙内。 妇人那里肯依。罗真人既再三劝谕，不从。作起法来，忽起一阵怪风：
风，风，荡翠飘红，忽南北，忽西东。春开柳叶，秋谢梧桐。凉入朱门内，寒添陋巷中。似鼓声摇陆地，如雷响振晴空。乾坤收拾尘埃净，现日移阴却有功。
那阵风过处，叫下两个道童来。一个把着一条缚魔索，一个把著一条黑柱杖，罗真人令道童捉下那妇女。妇女见道童来捉，他叫一声班犬。从虚空中跳下班大来，忿忿地擎起双拳，竟来抵敌。元来邪不可以于正，被两个道童一条索子，先缚了班大，后缚了干红衫女儿。喝教现形，班大变做一只大虫，于红衫女儿变做一个红兔儿，道： 骷髅神，元来晋时一个将军，死葬在定山之上。岁久年深，成器了，现形作怪。 罗真人断了这三怪，救了崔衙内性命。从此至今，定山一路太平无事。这段话本，则唤做《新罗白鹞》、《定山三怪》。有诗为证：
虎奴兔女活骷俱，作怪成群山上头。
一自真人明断后，行人但道永无忧。


杜十娘怒沉百宝箱
扫荡残胡立帝畿，龙翔凤舞势崔嵬。
左环沧海天一带，右拥太行山万围。
戈戟九边雄绝塞，衣冠万国仰垂衣。
太平人乐华胥世，永永金瓯共日辉。
这首诗单夸我朝燕京建都之盛。说起燕都的形势，北倚雄关，南压区夏，真乃金城天府，万年不拔之基。当先洪武爷扫荡胡尘，定鼎金陵，是为南京。到永乐爷从北平起兵靖难，迁于燕都，是为北京。只因这一迁，把个苦寒地而变作花锦世界。自永乐爷九传至于万历爷，此乃我朝第十一代的天了。这位天子，聪明神武，德福兼全，十岁登基，在位四十八年，削平了三处寇乱。那三处？
日本关白平秀吉，西夏承恩，播州杨应龙。
平秀吉侵犯朝鲜，承恩、杨应龙是土官谋叛，先后削平。远夷莫不畏服，争来朝贡。真个是：
一人有庆民安乐，四海无虞国太平。
话中单表万历二十年间，日本国关白作乱，侵犯朝鲜。朝鲜国王上表告急，天朝发兵泛海往救。有户部官奏准：目今兵兴之际，粮饷未充，暂开纳粟入监之例。原来纳粟入监的，有几般便宜：好读书，好科举，好中，结末来又有个小小前程结果。以此宦家公子、富室子弟，到不愿做秀才，都去援例做太学生。自开了这例，两京太学生各添至千人之外。内中有一人，姓李名甲，字子先，浙江绍兴府人氏。父亲李布政所生三儿，惟甲居长，自幼读书在庠，未得登科，援例入于北雍。因在京坐监，与同乡柳遇春监生同游教坊司院内，与一个名姬相遇。那名姬姓杜名媺，排行第十，院中都称为杜十娘，生得：
浑身雅艳，遍体娇香，两弯眉画远山青，一对眼明秋水润。脸如莲萼，分明卓氏文君；唇似樱桃，何减白家樊素。可怜一片无瑕玉，误落风尘花柳中。
那杜十娘自十三岁破瓜，今一十九岁，七年之内，不知历过了多少公子王孙。一个个情迷意荡，破家荡产而不惜。院中传出四句口号来，道是：
坐中若有杜十娘，斗筲之量饮千觞。
院中若识杜老媺，千家粉面都如鬼。
却说李公子风流年少，未逢美色，自遇了杜十娘，喜出望外，把花柳情怀，一担儿挑在他身上。那公子俊俏庞儿，温存性儿，又是撒漫的手儿，帮衬的勤儿，与十娘一双两好，情投意合。十娘因见鸨儿贪财无义，久有从良之志，又见李公子忠厚志诚，甚有心向他。奈李公子惧怕老爷，不敢应承。虽则如此，两下情好愈密，朝欢暮乐，终日相守，如夫妇一般。海誓山盟，各无他志。真个：
恩深似海恩无底，义重如山义更高。
再说杜妈妈，女儿被李公子占住，别的富家巨室，闻名上门，求一见而不可得。初时李公子撒漫用钱，大差大使，妈妈胁肩诌笑，奉承不暇。日往月来，不觉一年有余，李公子囊箧渐渐空虚，手不应心，妈妈也就怠慢了。老布政在家闻知儿子嫖院，几遍写字来唤他回去。他迷恋十娘颜色，终日延捱。后来闻知老爷在家发怒，越不敢回。古人云： 以利相交者，利尽而疏。 那杜十娘与李公子真情相好，见他手头愈短，心头愈热。妈妈也几遍教女儿打发李甲出院，见女儿不统口，又几遍将言语触突李公子，要激怒他起身。公子性本温克，词气愈和。妈妈没奈何，日逐只将十娘叱骂道： 我们行户人家，吃客穿客，前门送旧，后门迎新，门庭闹如火，钱帛堆成垛。自从那李甲在此，混帐一年有余，莫说新客，连旧主顾都断了。分明接了个锺馗老，连小鬼也没得上门，弄得老娘一家人家，有气无烟，成什么模样！
杜十娘被骂，耐性不住，便回答道： 那李公子不是空手上门的，也曾费过大钱来。 妈妈道： 彼一时，此一时，你只教他今日费些小钱儿，把与老娘办些柴米，养你两口也好。别人家养的女儿便是摇钱树，千生万活，偏我家晦气，养了个退财白虎！开了大门七件事，般般都在老身心上。到替你这小贱人白白养着穷汉，教我衣食从何处来？你对那穷汉说： 有本事出几两银子与我，到得你跟了他去，我别讨个丫头过活却不好？ 十娘道： 妈妈，这话是真是假？ 妈妈晓得李甲囊无一钱，衣衫都典尽了，料他没处设法，便应道： 老娘从不说谎，当真哩。 十娘道： 娘，你要他许多银子？ 妈妈道： 若是别人，千把银子也讨了。可怜那穷汉出不起，只要他三百两，我自去讨一个粉头代替。只一件，须是三日内交付与我，左手交银，右手交人。 若三日没有银时，老身也不管三十二十一，公子不公子，一顿孤拐，打那光棍出去。那时莫怪老身！ 十娘道： 公子虽在客边乏钞，谅三百金还措办得来。只是三日忒近，限他十日便好。 妈妈想道： 这穷汉一双赤手，便限他一百日，他那里来银子？没有银子，便铁皮包脸，料也无颜上门。那时重整家风，媺儿也没得话讲。 答应道： 看你面，便宽到十日。第十日没有银子，不干老娘之事。 十娘道： 若十日内无银，料他也无颜再见了。只怕有了三百两银子，妈妈又翻悔起来。 妈妈道： 老身年五十一岁了，又奉十斋，怎敢说谎？不信时与你拍掌为定。若翻悔时，做猪做狗！
从来海水斗难量，可笑虔婆意不良。
料定穷儒囊底竭，故将财礼难娇娘。
是夜，十娘与公子在枕边，议及终身之事。公子道： 我非无此心。但教坊落籍，其费甚多，非千金不可。我囊空如洗，如之奈何！ 十娘道： 妾已与妈妈议定只要三百金，但须十日内措办。郎君游资虽罄，然都中岂无亲友可以借贷？倘得如数，姜身遂为君之所有，省受虔婆之气。 公子道： 亲友中为我留恋行院，都不相顾。明日只做束装起身，各家告辞，就开口假贷路费，凑聚将来，或可满得此致。 起身梳洗，别了十娘出门。十娘道：用心作速，专听佳音。 公子道： 不须分付。
公子出了院门，来到三亲四友处，假说起身告别，众人到也欢喜。后来叙到路费欠缺，意欲借贷。常言道： 说着钱，便无缘。 亲友们就不招架。他们也见得是，道李公子是风流浪子，迷恋烟花，年许不归，父亲都为他气坏在家。他今日抖然要回，未知真假，倘或说骗盘缠到手，又去还脂粉钱，父亲知道，将好意翻成恶意，始终只是一怪，不如辞了干净。便回道： 目今正值空乏，不能相济，惭愧，惭愧！ 人人如此，个个皆然，并没有个慷慨丈夫，肯统口许他一十二十两。李公子一连奔走了三日，分毫无获，又不敢回决十娘，权且含糊答应。到第四日又没想头，就羞回院中。平日间有了杜家，连下处也没有了，今日就无处投宿。只得往同乡柳监生寓所借歇。
柳遇春见公子愁容可掬，问其来历。公子将杜十娘愿嫁之情，备细说了。遇春摇首道： 未必，未必。那杜媺曲中第一名姬，要从良时，怕没有十斛明珠，千金聘礼。那鸨儿如何只要三百两？想鸨儿怪你无钱使用，白白占住他的女儿，设计打发你出门。那妇人与你相处已久，又碍却面皮，不好明言。明知你手内空虚，故意将三百两卖个人情，限你十日；若十日没有，你也不好上门。便上门时，他会说你笑你，落得一场亵渎，自然安身不牢，此乃烟花逐客之计。足下三思，休被其惑。据弟愚意，不如早早开交为上。 公子听说，半晌无言，心中疑惑不定。遇春又道： 足下莫要错了主意。你若真个还乡，不多几两盘费，还有人搭救；若是要三百两时，莫说十日，就是十个月也难。如今的世情，那肯顾缓急二字的！那烟花也算定你没处告债，故意设法难你。 公子道： 仁兄所见良是。 口里虽如此说，心中割舍不下。依旧又往外边东央西告，只是夜里不进院门了。
公子在柳监生寓中，一连住了三日，共是六日了。杜十娘连日不见公子进院，十分着紧，就教小厮四儿街上去寻。四儿寻到大街，恰好遇见公子。四儿叫道： 李姐夫，娘在家里望你。 公子自觉无颜，回复道： 今日不得功夫，明日来罢。 四儿奉了十娘之命，一把扯住，死也不放，道： 娘叫咱寻你，是必同去走一遭。 李公子心上也牵挂看婊子，没奈何，只得随四儿进院，见了十娘，嘿嘿无言。十娘问道： 所谋之事如何？ 公子眼中流下泪来。十娘道： 莫非人情淡薄，不能足三百之数么？ 分子含泪而言，道出二句：
 不信上山擒虎易，果然开口告人难。
一连奔走六日，并无铢两，一双空手，羞见芳卿，故此这几日不敢进院。今日承命呼唤，忍耻而来。非某不用心，实是世情如此。 十娘道： 此言休使虔婆知道。郎君今夜且住，妾别有商议。 十娘自备酒肴，与公子欢饮。睡至半夜，十娘对公子道： 郎君果不能办一钱耶？妾终身之事，当如何也？ 公子只是流涕，不能答一语。渐渐五更天晓。十娘道： 妾所卧絮褥内藏有碎银一百五十两，此妾私蓄，郎君可持去。三百金，妾任其半，郎君亦谋其半，庶易为力。限只四日，万勿迟误！ 十娘起身将褥付公子，公子惊喜过望。唤童儿持褥而去。径到柳遇春寓中，又把夜来之情与遇春说了。将褥拆开看时，絮中都裹着零碎银子，取出兑时果是一百五十两。遇春大惊道： 此妇真有心人也。既系真情，不可相负，吾当代为足下谋之。 公子道： 倘得玉成，决不有负。 当下柳遇春留李公子在寓，自出头各处去借贷。两日之内，凑足一百五十两交付公子道： 吾代为足下告债，非为足下，实怜杜十娘之情也。
李甲拿了三百两银子，喜从天降，笑逐颜开，欣欣然来见十娘，刚是第九日，还不足十日。十娘问道： 前日分毫难借，今日如何就有一百五十两？ 公子将柳监生事情，又述了一遍。十娘以手加额道： 使吾二人得遂其愿者，柳君之力也！两个欢天喜地，又在院中过了一晚。
次日十娘早起，对李甲道： 此银一交，便当随郎君去矣。舟车之类，合当预备。妾昨日于姊妹中借得白银二十两，郎君可收下为行资也。 公子正愁路费无出，但不敢开口，得银甚喜。说犹未了，鸨儿恰来敲门叫道： 媺儿，今日是第十日了。 公子闻叫，启门相延道： 承妈妈厚意，正欲相请。 便将银三百两放在桌上。鸨儿不料公子有银，嘿然变色，似有悔意。十娘道： 儿在妈妈家中八年，所致金帛，不下数千金矣。今日从良美事，又妈妈亲口所订，三百金不欠分毫，又不曾过期。倘若妈妈失信不许，郎君持银去，儿即刻自尽。恐那时人财两失，悔之无及也。 鸨儿无词以对。腹内筹画了半晌，只得取天平兑准了银子，说道： 事已如此，料留你不住了。只是你要去时，即今就去。平时穿戴衣饰之类，毫厘休想！ 说罢，将公子和十娘推出房门，讨锁来就落了锁。此时九月天气。十娘才下床，尚未梳洗，随身旧衣，就拜了妈妈两拜。李公子也作了一揖。一夫一妇，离了虔婆大门：
鲤鱼脱却金钩去，摆尾摇头再不来。
公子教十娘且住片时： 我去唤个小轿抬你，权往柳荣卿寓所去，再作道理。 十娘道： 院中诸姊妹平昔相厚，理宜话别。况前日又承他借贷路费，不可不一谢也。 乃同公子到各姊妹处谢别。姊妹中惟谢月朗、徐素素与杜家相近，尤与十娘亲厚：十娘先到谢月朗家。月朗见十娘秃髻旧衫，惊问其故。十娘备述来因，又引李甲相见。十娘指月朗道： 前日路资，是此位姐姐所贷，郎君可致谢。 李甲连连作揖。月朗便教十娘梳洗，一面去请徐素素来家相会。十娘梳洗已毕，谢、徐二美人各出所有，翠钿金钏，瑶簪宝珥，锦袖花裙，鸾带绣履，把杜十娘装扮得焕然一新，备酒作庆贺筵席。月朗让卧房与李甲、杜媺二人过宿。次日，又大排筵席，遍请院中姊妹。凡十娘相厚者，无不毕集，都与他夫妇把盏称喜。吹弹歌舞，各逞其长，务要尽欢，直饮至夜分。十娘向众姊妹一一称谢。众姊妹道： 十姊为风流领袖，今从郎君去，我等相见无日。何日长行，姊妹们尚当奉送。 月朗道： 候有定期，小妹当来相报。但阿姊千里间关，同郎君远去，囊箧萧条，曾无约束，此乃吾等之事。当相与共谋之，勿令姊有穷途之虑也。 众姊妹各唯唯而散。
是晚，公子和十娘仍宿谢家。至五鼓，十娘对公子道： 吾等此去，何处安身？郎君亦曾糀E议有定着否？ 公子道： 老父盛怒之下，若知娶妓而归，必然加以不堪，反致相累。展转寻思，尚未有万全之策。 十娘道： 父子天性，岂能终绝？既然仓卒难犯，不若与郎君于苏、杭胜地，权作浮居。郎君先回，求亲友于尊大人面前劝解和顺，然后携妾于归，彼此安妥。 公子道： 此言甚当。 次日，二人起身辞了谢月朗，暂往柳监生寓中，整顿行装。杜十娘见了柳遇春，倒身下拜，谢其周全之德： 异日我夫妇必当重报。 遇春慌忙答礼道： 十娘钟情所欢，不以贫窭易心，此乃女中豪杰。仆因风吹火，谅区区何足挂齿！ 三人又饮了一日酒。次早，择了出行吉日，雇倩轿马停当。十娘又遣童儿寄信，别谢月朗。临行之际，只见肩舆纷纷而至，乃谢月朗与徐素素拉众姊妹来送行。月朗道： 十姊从郎君千里间关，囊中消索，吾等甚不能忘情。今合具薄赆，十姊可检收，或长途空乏，亦可少助。 说罢，命从人挈一描金文具至前，封锁甚固，正不知什么东西在里面。十娘也不开看，也不推辞，但殷勤作谢而已。须臾，舆马齐集，仆夫催促起身。柳监生三杯别酒，和众美人送出崇文门外，各各垂泪而别。正是：
他日重逢难预必，此时分手最堪怜。
再说李公子同杜十娘行至潞河，舍陆从舟。却好有瓜州差使船转回之便，讲定船钱，包了舱口。比及下船时，李公子囊中并无分文余剩。你道杜十娘把二十两银子与公子，如何就没了？公子在院中嫖得衣衫蓝缕，银子到手，未免在解库中取赎几件穿着，又制办了铺盖，剩来只勾轿马之费。公子正当愁闷，十娘道： 郎君勿忧，众姊妹合赠，必有所济。 及取钥开箱。公子有傍自觉惭愧，也不敢窥觑箱中虚实。只见十娘在箱里取出一个红绢袋来，掷于桌上道： 郎君可开看之。 公子提在手中，觉得沉重，启而观之，皆是白银，计数整五十两。十娘仍将箱子下锁，亦不言箱中更有何物。但对公子道： 承众姊妹高情，不惟途路不乏，即他日浮寓吴、越间，亦可稍佐吾夫妻山水之费矣。 公子且惊且喜道： 若不遇恩卿，我李甲流落他乡，死无葬身之地矣。此情此德，白头不敢忘也！ 自此每谈及往事，公子必感激流涕，十娘亦曲意抚慰。一路无话。
不一日，行至瓜州，大船停泊岸口，公子别雇了民船，安放行李。约明日侵晨，剪江而渡。其时仲冬中旬，月明如水，公子和十娘坐于舟首。公子道： 自出都门，困守一舱之中，四顾有人，未得畅语。今日独据一舟，更无避忌。且已离塞北，初近江南，宜开怀畅饮，以舒向来抑郁之气。恩卿以为何如？ 十娘道： 妾久疏谈笑，亦有此心，郎君言及，足见同志耳。 公子乃携酒具于船首，与十娘铺毡并坐，传杯交盏。饮至半酣，公子执卮对十娘道： 恩卿妙音，六院推首。某相遇之初，每闻绝调，辄不禁神魂之飞动。心事多违，彼此郁郁，鸾鸣凤奏，久矣不闻。今清江明月，深夜无人，肯为我一歌否？ 十娘兴亦勃发，遂开喉顿嗓，取扇按拍，呜呜咽咽，歌出元人施君美《拜月亭》杂剧上 状元执盏与婵娟 一曲，名《小桃红》。真个：
声飞霄汉云皆驻，响入深泉鱼出游。
却说他舟有一少年，姓孙名富，字善赉，徽州新安人氏。家资巨万，积祖扬州种盐。年方二十，也是南雍中朋友。生性风流，惯向青楼买笑，红粉追欢，若嘲风弄月，到是个轻薄的头儿。事有偶然，其夜亦泊舟瓜州渡口，独酌无聊，忽听得歌声嘹亮，风吟鸾吹，不足喻其美。起立船头，伫听半晌，方知声出邻舟。正欲相访，音响倏已寂然，乃遣仆者潜窥踪迹，访于舟人。但晓得是李相公雇的船，并不知歌者来历。孙富想道： 此歌者必非良家，怎生得他一见？ 展转寻思，通宵不寐。捱至五更，忽闻江风大作。及晓，彤云密布，狂雪飞舞。怎见得，有诗为证：
千山云树灭，万径人踪绝。
扁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因这风雪阻渡，舟不得开。孙富命艄公移船，泊于李家舟之傍。孙富貂帽狐裘，推窗假作看雪。值十娘梳洗方毕，纤纤玉手揭起舟傍短帘，自泼盂中残水。粉容微露，却被孙富窥见了，果是国色天香。魂摇心荡，迎眸注目，等候再见一面，杳不可得。沉思久之，乃倚窗高吟高学士《梅花诗》二句，道：
雪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
李甲听得邻舟吟诗，舒头出舱，看是何人。只因这一看，正中了孙富之计。孙富吟诗，正要引李公子出头，他好乘机攀话。当下慌忙举手，就问： 老兄尊姓何讳？ 李公子叙了姓名乡贯，少不得也问那孙富。孙富也叙过了。又叙了些太学中的闲话，渐渐亲熟。孙富便道： 风雪阻舟，乃天遣与尊兄相会，实小弟之幸也。舟次无聊，欲同尊兄上岸，就酒肆中一酌，少领清诲，万望不拒。 公子道： 萍水相逢，何当厚扰？ 孙富道： 说那里话！ 四海之内，皆兄弟也 。 喝教艄公打跳，童儿张伞，迎接公子过船，就于船头作揖。然后让公子先行，自己随后，各各登跳上涯。
行不数步，就有个酒楼。二人上楼，拣一副洁净座头，靠窗而坐。酒保列上酒肴。孙富举杯相劝，二人赏雪饮酒。先说些斯文中套话，渐渐引入花柳之事。二人都是过来之人，志同道合，说得入港，一发成相知了。孙富屏去左右，低低问道： 昨夜尊舟清歌者，何人也？ 李甲正要卖弄在行，遂实说道： 此乃北京名姬杜十娘也。 孙富道： 既系曲中姊妹，何以归兄？ 公子遂将初遇杜十娘，如何相好，后来如何要嫁，如何借银讨他，始末根由，备细述了一遍。孙富道： 兄携丽人而归，固是快事，但不知尊府中能相容否？ 公子道： 贱室不足虑，所虑者老父性严，尚费踌躇耳！ 孙富将机就机，便问道： 既是尊大人未必相容，兄所携丽人，何处安顿？亦曾通知丽人，共作计较否？ 公子攒眉而答道： 此事曾与小妾议之。 孙富欣然问道： 尊宠必有妙策。 公子道： 他意欲侨居苏杭，流连山水。使小弟先回，求亲友宛转于家君之前，俟家君回嗔作喜，然后图归。高明以为何如？ 孙富沉吟半晌，故作愀然之色，道： 小弟乍会之间，交浅言深，诚恐见怪。 公子道： 正赖高明指教，何必谦逊？ 孙富道： 尊大人位居方面，必严帷薄之嫌，平时既怪兄游非礼之地，今日岂容兄娶不节之人？况且贤亲贵友，谁不迎合尊大人之意者？兄枉去求他，必然相拒。就有个不识时务的进言于尊大人之前，见尊大人意思不允，他就转口了。兄进不能和睦家庭，退无词以回复尊宠。即使留连山水，亦非长久之计。万一资斧困竭，岂不进退两难！
公子自知手中只有五十金，此时费去大半，说到资斧困竭，进退两难，不觉点头道是。孙富又道： 小弟还有句心腹之谈，兄肯俯听否？ 公子道： 承兄过爱，更求尽言。 孙富道： 疏不间亲，还是莫说罢。 公子道： 但说何妨！ 孙富道： 自古道： 妇人水性无常。 况烟花之辈，少真多假。他既系六院名姝，相识定满天下；或者南边原有旧约，借兄之力，挈带而来，以为他适之地。 公子道： 这个恐未必然。 孙富道： 既不然，江南子弟，最工轻薄。兄留丽人独居，难保无逾墙钻穴之事。若挈之同归，愈增尊大人之怒。为兄之计，未有善策。况父子天伦，必不可绝。若为妾而触父，因妓而弃家，海内必以兄为浮浪不经之人。异日妻不以为夫，弟不以为兄，同袍不以为友，兄何以立于天地之间？兄今日不可不熟思也！
公子闻言，茫然自失，移席问计： 据高明之见，何以教我？ 孙富道： 仆有一计，于兄甚便。只恐兄溺枕席之爱，未必能行，使仆空费词说耳！ 公子道： 兄诚有良策，使弟再睹家园之乐，乃弟之恩人也。又何惮而不言耶？ 孙富道： 兄飘零岁余，严亲怀怒，闺阁离心。设身以处兄之地，诚寝食不安之时也。然尊大人所以怒兄者，不过为迷花恋柳，挥金如土，异日必为弃家荡产之人，不堪承继家业耳！兄今日空手而归，正触其怒。兄倘能割衽席之爱，见机而作，仆愿以千金相赠。兄得千金以报尊大人，只说在京授馆，并不曾浪费分毫，尊大人必然相信。从此家庭和睦，当无间言。须臾之间，转祸为福。兄请三思，仆非贪丽人之色，实为兄效忠于万一也！ 李甲原是没主意的人，本心惧怕老子，被孙富一席话，说透胸中之疑，起身作揖道： 闻兄大教，顿开茅塞。但小妾千里相从，义难顿绝，容归与商之。得妾心肯，当奉复耳。 孙富道： 说话之间，宜放婉曲。彼既忠心为兄，必不忍使兄父子分离，定然玉成兄还乡之事矣。 二人饮了一回酒，风停雪止，天色已晚。孙富教家僮算还了酒钱，与公子携手下船。正是：
逢人且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
却说杜十娘在舟中，摆设酒果，欲与公子小酌，竟日未回，挑灯以待。公子下船，十娘起迎。见公子颜色匆匆，似有不乐之意，乃满斟热酒劝之。公子摇首不饮，一言不发，竟自床上睡了。十娘心中不悦，乃收拾杯盘为公子解衣就枕，问道： 今日有何见闻，而怀抱郁郁如此？ 公子叹息而已，终不启口。问了三四次，公子已睡去了。十娘委决不下，坐于床头而不能寐。到夜半，公子醒来，又叹一口气。十娘道： 郎君有何难言之事，频频叹息？ 公子拥被而起，欲言不语者几次，扑簌簌掉下泪来。十娘抱持公子于怀间，软言抚慰道： 妾与郎君情好，已及二载，千辛万苦，历尽艰难，得有今日。然相从数千里，未曾哀戚。今将渡江，方图百年欢笑，如何反起悲伤？必有其故。夫妇之间，死生相共，有事尽可商量，万勿讳也。
公子再四被逼不过，只得含泪而言道： 仆天涯穷困，蒙恩卿不弃，委曲相从，诚乃莫大之德也。但反复思之，老父位居方面，拘于礼法，况素性方严，恐添嗔怒，必加黜逐。你我流荡，将何底止？夫妇之欢难保，父子之伦又绝。日间蒙新安孙友邀饮，为我筹及此事，寸心如割！ 十娘大惊道： 郎君意将如何？ 公子道： 仆事内之人，当局而迷。孙友为我画一计颇善，但恐恩卿不从耳！ 十娘道： 孙友者何人？计如果善，何不可从？ 公子道： 孙友名富，新安盐商，少年风流之士也。夜间闻子清歌，因而问及。仆告以来历，并谈及难归之故，渠意欲以千金聘汝。我得千金，可借口以见吾父母，而恩卿亦得所耳。但情不能舍，是以悲泣。 说罢，泪如雨下。
十娘放开两手，冷笑一声道： 为郎君画此计者，此人乃大英雄也！郎君千金之资既得恢复，而妾归他姓，又不致为行李之累，发乎情，止乎礼，诚两便之策也。那千金在那里？ 公子收泪道： 未得恩卿之诺，金尚留彼处，未曾过手。 十娘道： 明早快快应承了他，不可挫过机会。但千金重事，须得兑足交付郎君之手，妾始过舟，勿为贾竖子所欺。 时已四鼓，十娘即起身挑灯梳洗道： 今日之妆，乃迎新送旧，非比寻常。 于是脂粉香泽，用意修饰，花钿绣袄，极其华艳，香风拂拂，光采照人。装束方完，天色已晓。
孙富差家童到船头候信。十娘微窥公子，欣欣似有喜色，乃催公子快去回话，及早兑足银子。公子亲到孙富船中，回复依允。孙富道： 兑银易事，须得丽人妆台为信。 公子又回复了十娘，十娘即指描金文具道： 可便抬去。 孙富喜甚。即将白银一千两，送到公子船中。十娘亲自检看，足色足数，分毫无爽，乃手把船舷，以手招孙富。孙富一见，魂不附体。十娘启朱唇，开皓齿道： 方才箱子可暂发来，内有李郎路引一纸，可检还之也。 孙富视十娘已为瓮中之鳖，即命家童送那描金文具，安放船头之上。十娘取钥开锁，内皆抽替小箱。十娘叫公子抽第一层来看，只见翠羽明彆，瑶簪宝珥，充牣于中，约值数百金。十娘遽投之江中。李甲与孙富及两船之人，无不惊诧。又命公子再抽一箱，乃玉箫金管；又抽一箱，尽古玉紫金玩器，约值数千金。十娘尽投之于大江中。岸上之人，观者如堵。齐声道： 可惜，可惜！ 正不知什么缘故。最后又抽一箱，箱中复有一匣。开匣视之，夜明之珠约有盈把。其他祖母绿、猫儿眼，诸般异宝，目所未睹，莫能定其价之多少。众人齐声喝采，喧声如雷。十娘又欲投之于江。李甲不觉大悔，抱持十娘恸哭，那孙富也来劝解。
十娘推开公子在一边，向孙富骂道： 我与李郎备尝艰苦，不是容易到此。汝以奸淫之意，巧为谗说，一旦破人姻缘，断人恩爱，乃我之仇人。我死而有知，必当诉之神明，尚妄想枕席之欢乎！ 又对李甲道： 妾风尘数年，私有所积，本为终身之计。自遇郎君，山盟海誓，白首不渝。前出都之际，假托众姊妹相赠，箱中韫藏百宝，不下万金。将润色郎君之装，归见父母，或怜妾有心，收佐中馈，得终委托，生死无憾。谁知郎君相信不深，惑于浮议，中道见弃，负妾一片真心。今日当众目之前，开箱出视，使郎君知区区千金，未为难事。妾椟中有玉，恨郎眼内无珠。命之不辰，风尘困瘁，甫得脱离，又遭弃捐。今众人各有耳目，共作证明，妾不负郎君，郎君自负妾耳！ 于是众人聚观者，无不流涕，都唾骂李公子负心薄倖。公子又羞又苦，且悔且泣，方欲向十娘谢罪。十娘抱持宝匣，向江心一跳。众人急呼捞救，但见云暗江心，波涛滚滚，杳无踪影。可惜一个如花似玉的名姬，一旦葬于江鱼之腹！
三魂渺渺归水府，七魄悠悠入冥途。
当时旁观之人，皆咬牙切齿，争欲拳殴李甲和那孙富。慌得李、孙二人手足无措，急叫开船，分途遁去。李甲在舟中，看了千金，转忆十娘，终日愧悔，郁成狂疾，终身不痊。孙富自那日受惊，得病卧床月余，终日见杜十娘在傍诟骂，奄奄而逝。人以为江中之报也。
却说柳遇春在京坐监完满，束装回乡，停舟瓜步。偶临江净脸，失坠铜盆于水，觅渔人打捞。及至捞起，乃是个小匣儿。遇春启匣观看，内皆明珠异宝，无价之珍。遇春厚赏渔人，留于床头把玩。是夜梦见江中一女子，凌波而来，视之，乃杜十娘也。近前万福，诉以李郎薄倖之事，又道： 向承君家慷概，以一百五十金相助。本意息肩之后，徐图报答，不意事无终始。然每怀盛情，悒悒未忘。早间曾以小匣托渔人奉致，聊表寸心，从此不复相见矣。 言讫，猛然惊醒，方知十娘已死，叹息累日。
后人评论此事，以为孙富谋夺美色，轻掷千金，固非良士；李甲不识杜十娘一片苦心，碌碌蠢才，无足道者。独谓十娘千古女侠，岂不能觅一佳侣，共跨秦楼之凤，乃错认李公子。明珠美玉，投于盲人，以致恩变为仇，万种恩情，化为流水，深可惜也！有诗叹云：
不会风流莫妄谈，单单情字费人参。
若将情字能参透，唤作风流也不惭。


金明池吴清逢爱爱
朱文灯下逢刘倩，师厚燕山遇故人。
隔断死生终不底，人间最切是深情。
话说大唐中和年间，博陵有个才子，姓崔名护，生得风流俊雅，才貌无双。
偶遇春榜动，选场开，收拾琴剑书籍，前往长安应举。时当暮春，崔生暂离旅舍，往城南郊外游赏，但觉口燥咽干，唇焦鼻热。一来走得急，那时候也有些热了。
这崔生只为口渴，又无溪涧取水。只见一个去处：的的桃红似火，依依绿柳如烟。竹篱茅舍，黄土壁，白板扉，啤啤犬吠桃源中，两两黄鹂鸣翠柳。
崔生去叩门，觅一口水。立了半日，不见一人出来。正无计结，忽听得门内笑声，崔生鹰觑鹘望，去门缝里一瞧，元来那笑的，却是一个女孩儿，约有十六岁。那女儿出来开门，崔生见了，口一发燥，咽一发干，唇一发焦，鼻一发热。
连忙叉手向前道： 小娘子拜揖。 那女儿回个娇娇滴滴的万福道： 官人宠顾茅舍，有何见谕？ 崔生道： 卑人博陵崔护，别无甚事，只囵走远气喘，敢求勺水解渴则个。 女子听罢，并无言语。疾忙进去，用纤纤玉手捧着磁匝，盛半匝茶，递与崔生。崔生接过，呷入口，透心也似凉，好爽利！只得谢了自回。想着功名，自去赴眩谁想时运未到，金榜无名，离了长安，匆匆回乡去了。
倏忽一年，又遇开科，崔生又起身赴试。追忆故人，且把试事权时落后，急往城南。一路上东观西望，只怕错认了女儿住处。顷刻到门前，依旧桃红柳绿，犬吠茸啼。崔生至门，见寂寞无人，心中疑惑。还去门缝里瞧时，不闻人声。徘徊半晌，去白板扉上题囚句诗：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题罢自回。明日放心不下，又去探看，忽见门儿呀地开了，走出一个人来。生得：须眉皓白，鬓发稀疏。身披白布道袍，手执斑竹枚杖。堪为四皓商山客，做得冶溪执钓人。
那老儿对崔生道： 君非崔护么？ 崔生道： 丈人拜揖，卑人是也，不知丈人何以见识？ 那者儿道： 君杀我女儿，怎生不识？ 惊得崔护面色如上，道： 卑人未尝到老丈宅中，何出此言？ 老儿道： 我女儿去岁独自在家，遇你来觅水。去后昏昏如醉，不离床席。昨日忽说道： 去年今日曾遇崔郎，今日想必来也。，走到门前，望了一口，不见。转身抬头，忽见白板扉上诗，长哭一声，瞥然倒地。老汉扶入房中，一夜不醒。早问忽然开眼道： 崔郎来了，爹爹好去迎接。，今君果至，岂非前定？且清进去一看。 谁想崔生入得门来，里面哭了一声。仔细看时，女儿死了。老儿道： 郎君今番真个偿命！ 崔生此时，又惊又痛，便走到床前，坐在女儿头边，轻轻放起女儿的头，伸直了自家腿，将女儿的头放在腿上，亲着女儿的脸道： 小娘子，崔护在此！ 顷刻间那女儿三魂再至，七魄重生，须臾就走起来。老儿十分欢喜，就赔妆查，招赘崔生为婿。后来崔生发迹为官，夫妻一 世团圆，正是：月缺再圆，镜离再合。花落再开，人死再活。
为甚今日说这段话？这个便是死中得活。有一个多情的女儿，没兴遇着个子弟不能成就，于折了性命，反作成别人洞房花烛。正是：有缘千里能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
说这女儿遇着的子弟，却是宋朝东京开封府有一员外，姓吴名子虚。平生是个真实的人，止生得一个儿子，名唤吴清。正是爱子娇痴，独儿得惜。那吴员外爱惜儿子，一日也不肯放出门。那儿子却是风流博浪的人，专要结识朋友，觅柳寻花。忽一日，有两个朋友来望，却是金枝玉叶，风子龙孙，是宗室赵八节使之子。兄弟二人，大的讳应之，小的讳茂之，都是使钱的勤儿。两个叫院子通报。吴小员外出来迎接，分宾而坐。献茶毕。问道： 幸蒙恩降，不知有何使令？
二人道： 即今清明时候，金明池上士女喧阅，游人如蚁。欲同足下一游，尊意如何？ 小员外大喜道： 蒙二兄不弃寒贱，当得奉陪。 小员外便教童儿挑了酒樽食墨，备三匹马，与两个同去。迄迟早到金明池。陶谷学士有首诗道：
万座星歌醉后醒，绕池罗幕翠烟生。
云藏宫殿九重碧，日照乾坤五色明。
波面画桥天上落，岸边游客鉴中行。
驾来将幸龙舟宴，花外风传万岁声。
三人绕池游玩，但见：
桃红似锦，柳绿如烟。花间粉蝶双双，枝上黄鹂两两。踏青士女纷纷至，赏玩游人队队来。
三人就空处饮了一回酒。吴小员外道： 今日天气甚佳，只可惜少个情酒的人儿。 二赵道： 酒已足矣，不如闲步消遣，观看士女游人，强似呆坐。 三人挽手同行，刚动脚不多步，忽闻得一阵香风，绝似回兰香，又带些脂粉气。吴小员外迎这阵香风上去，忽见一簇妇女，如百花斗彩，万卉争妍。内中一位小娘子，刚财五六岁模样，身穿杏黄衫子。生得如何？
眼横秋水，眉拂春山，发似云堆，足如莲蕊。两颗樱桃分素口，一技杨柳斗纤腰。未领略遍体温香，早已睹十分丰韵。
吴小员外看见，不觉遍体苏麻，急欲捱身上前。却被赵家两兄弟拖回，道： 良家女予，不可调戏。恐耳目甚多，惹祸招非／小员外虽然依允，却似勾去了魂灵一般。那小娘子随着众女娘自去了。小员外与二赵相别自回，一夜不睡，道： 好个十相具足的小娘于，恨不曾访问他居止姓名。若访问得明白，央媒说合，或有三分侥幸。 次日，放心不下，换了一身整齐衣服，又约了二赵，在金明池上寻昨日小娘子踪迹：分明昔日阳台路，不见当时行雨人。
吴小员外在游人中往来寻趁，不见昨日这位小娘子，心中闷闷不悦。赵大哥道： 足下情怀少乐，想寻春之兴未遂。此间酒肆中，多有当笆少妇。愚弟兄陪足下一行，倘有看得上限的，沽饮三杯，也当春风一度，如何？ 小员外道： 这些老妓夙娼，残花败柳，学生平日都不在意。 赵二哥道： 街北第五家，小小一一个酒肆，到也精雅。内中有个量酒的女儿，大有姿色，年纪也只好二八，只是不常出来。 小员外欣然道： 烦相引一看。 三人移步街北，果见一个小酒店，外边花竹扶疏，里面杯盘罗列。赵二哥指道： 此家就是。
三人人得门来，悄无人声。不免唤一声： 有人么？有人么？须臾之间，似有如无，觉得娇娇媚媚，妖妖烧挠，走一个十五六岁花朵般多情女儿出来。那三个子弟见了女儿，齐齐的三头对地，六臂向身，唱个喏道： 小娘子拜揖。 那多情的女儿见了三个子弟。一点春心动了，按捺不下，一双脚儿出来了，则是麻麻地进去不得。紧挨着三个子弟坐地，便教迎儿取酒来。那四个可知道喜！四口儿并来，没一百岁。方才举得一杯，忽听得驴儿蹄响，车儿轮响，却是女儿的父母上坟回来。三人败兴而返。
迄逛春色调残，胜游难再，只是思忆之心，形于梦添。转眼又是一年。三个子弟不约而同，再寻；日的。顷刻已到，但见门户萧然，当问的人不知何在。三人少歇一歇问信，则见那；日日老儿和婆子走将出来。三人道： 丈人拜揖。有酒打一角来。便问： 丈人，去年到此见个小娘于量酒，今日如何不见？ 那老儿听了，籁地两行泪下： 复官人，老汉姓卢名荣。官人见那量酒的就是老拙女儿，小名爱爱。去年今日合家去上坟，不知何处来三个轻薄厮儿，和他吃酒，见我回来散了，中间别事不知。老拙两个薄薄罪过他两句言语，不想女儿性重，顿然倡快，不吃饮食，数日而死。这屋后小丘，便是女儿的坟。 说罢，又簌簌地泪下。三人嘴口不敢再问，连忙还了酒钱，三个马儿连着，一路伤感不已，回头顾盼，泪下沾襟，怎生放心得下！正是：夜深喧暂息，池台惟月明，无因驻清景，日出事还生。
那三个正行之际，恍馏见一妇人，素罗罩首，红帕当胸，颤颤摇摇，半前半却，觑着三个，低声万福。那三个如醉如痴，罔知所措。道他是鬼，又衣裳有缝，地下有影；道是梦里，自家掐着又疼。只见那妇人道： 官人认得奴家？即去岁金明池上人也。官人今日到奴家相望，爹妈诈言我死，虚堆个十坟，待瞒过官人们。奴家思想前生有缘，幸得相遇。如今搬在城里一个曲巷小楼，且是潇洒。倘不弃嫌，屈尊一顾。 三人下马齐行。瞬息之间，便到一个去处。人得门来，但见：小楼连苑，斗帐藏春。低糟浅映红帘，曲阁这开锦帐。半明半暗，人居掩映之中；万绿万红，春满风光之内。
上得楼儿，那女儿便叫， 迎儿，安排酒来，与三个姐夫贺喜。无移时，酒到痛饮。那女儿所事熟滑，唱一个娇滴滴的曲儿，舞一个妖媚媚的破儿，挡一个紧飕飕的筝儿，道一个甜甜嫩嫩的千岁儿。那弟兄两个饮散，相别去了。吴小员外回身转手，搭定女儿香肩，搂定女儿细腰，捏定女儿纤手，醉眼亿斜，只道楼儿便是床上，火急做了一班半点儿事。端的是：春衫脱下，绣被铺开；酥胸露一朵雪梅，纤足启两弯新月。未开桃蕊，怎禁他浪蝶深偷；半折花心，忍不住狂蜂恣采。时然粉汗，微喘相偎。
睡到天明，起来梳洗，吃些早饭，两口儿絮絮叨叨，不肯放手。吴小员外焚香设誓，啮臂为盟，那女儿方才掩着脸，笑了进去。
吴小员外自一路闷闷回家，见了爹妈。道： 我儿，昨夜宿于何处？教我一夜不睡。乱梦颠倒。 小员外道： 告爹妈，儿为两个朋友是皇亲国戚，要我陪宿，不免依他。 爹妈见说是皇亲，又曾来望，便不疑他。谁想情之所钟，解释不得。有诗为证：
铲平荆林盖楼台，搂上星歌鼎沸开。
欢笑未终离别起，从前荆棘又生来。
那小员外与女儿两情厮投，好说得着。可知哩，笋芽儿般后生，遇着花朵儿女娘，又是芳春时候，正是：佳人窈窕当春色，才子风流正少年。
小员外员为情牵意惹，不隔两日，少不得去伴女儿一宵。只一件，但见女儿时，自家觉得精神百倍，容貌胜常；才到家便颜色樵淬，形容枯槁，渐渐有如鬼质，看看不似人形。饮食不思，药饵不进。父母见儿如此，父子情深，顾不得朋友之道，也顾不得皇亲国戚，便去请赵公子兄弟二人来，告道： 不知二兄日前带我豚儿何处非为？今已害得病深。若是医得好，一句也不敢言，万一有些不测，不免击鼓诉冤，那时也怪老汉不得。 那兄弟二人听罢，切切偶语： 我们虽是金枝玉叶，争奈法度极严：若子弟贤的，一般如凡人叙用；若有些争差的，罪责却也不校万一被这老子告发时，毕竟于我不利。 疾忙回言： 丈人，贤嗣之疾，本不由我弟兄。 遂将金明池酒店上遇见花枝般多情女儿始未叙了一遍。老儿大惊，道： 如此说，我儿着鬼了！二位有何良计可以相救？ 二人道： 有个皇甫真人，他有斩妖符剑，除非请他来施设，退了这邪鬼，方保无恙。 老儿拜谢道： 全在二位身上。 二人回身就去。却是：青龙共白虎同行，吉凶事会然未保。
两个上了路，远远到一山中，白云深处，见一茅庵：黄茅盖屋，白石垒墙。阴阴松瞑鹤飞回，小小池晴龟出曝。早柳碧梧夹路，玄猿白鹤迎门。
顷刻间庵里走出个道童来，道： 二位莫不是寻师父救人么？ 二人道： 便是，相烦通报则个。 道童道： 若是别患，俺师父不去，只割情欲之妖。却为甚的？情能生人，亦能死人。生是道家之心，死是道家之忌。 二人道： 正要割情欲之妖，救人之死。 小童急去，请出皇甫真人。真人见道童已说过了， 吾可一去。 迄逞同到吴员外家。才到门首，便道： 这家彼妖气罩定，却有生气相临。 却好小员外出见，真人吃了一惊，道：干鬼气深了！九死一生，只有一路可救。 惊得老夫妻都来跪告真人： 俯垂法术，救俺一家性命！ 真人道： 你依吾说，急往西方三百里外避之。若到所在，这鬼必然先到。倘若满了一百二十日，这鬼不去，员外拼着一命，不可救治矣！ 员外应允。备素斋，请皇甫真人斋罢，相别自去。者员外速教收拾担仗，往西京河南府去避死，正是：曾观前定录，生死不由人。
小员外请两个赵公子相伴同行。沿路去时，由你登山涉岭，过涧渡桥，闲中闹处，有伴无人，但小员外吃食，女儿在旁供菜；员外临睡，女儿在傍解衣；若员外登厕，女儿拿着衣服。处处莫避，在在难离。不觉在洛阳几日。
忽然一日屈指算时，却好一百二十日，如何是好？那两个赵公子和从人守着小员外，请到酒楼散闷，又愁又怕，都阁不住泪汪汪地，又怕小员外看见，急急拭了J、员外目睁口呆，罔知所措。正低了头倚着栏于，恰好黄甫真人骑个驴儿过来。赵公子看见了，慌忙下楼，当街拜下，扯住真人，求其救度。吴清从人都一齐跪下拜求。真人便就酒楼上结起法坛，焚香步罡，口中念念有词。行持了毕，把一口宝剑递与小员外道： 员外本当今日死。且将这剑去，到晚紧闭了门。
黄昏之际，定来敲门。休问是谁，速把剑斩之。若是有幸，斩得那鬼。员外便活；若不幸误伤了人，员外只得纳死。总然一死，还有可脱之理。 分付罢，真人自骑驴去了。 小员外得了剑，巴到晚间，闭了门。渐次黄昏，只听得剥啄之声。员外不露声息，悄然开门，便把剑所下，觉得随手倒地。员外又惊又喜，心窝里突突地跳，连叫： 快点灯来！ 众人点灯来照，连店主人都来看。不看犹可，看时众人都吃了一大惊：分开， 片顶阳骨，倾下半桶冰雪水。
店主人认得砍倒的尸首，却是店里奔走的小厮阿寿，十五岁了。因往街上登东，关在门外，故此敲门，恰好被剑砍坏了。当时店中嚷动，地方来见了人命事，便将小员外缚了。两个赵公子也被缚了。等待来朝，将一行人解到河南府。
大尹听得是杀人公事，看了辞状，即送狱司勘问。吴清将皇甫真人斩妖事，备细说了。狱司道： 这是荒唐之言。见在杀死小厮，真正人命，如何抵释！ 喝教手下用刑。却得跟随小员外的在衙门中使透了银子。狱卒禀首： 吴清久病未痊，受刑不起。那两个宗室，止是于连小犯。 狱官借水推船，权把吴清收监，候病痊再审，二赵取保在外。一面着地方将棺木安放尸首，听候堂上吊验，斩妖剑作凶器驻库。
却说吴小员外是夜在狱中垂泪叹道： 爹娘止生得我一人，从小寸步不离，何期今日死于他乡！早知左右是死，背井离乡，着甚么来！ 又叹道： 小娘子呵，只道生前相爱，谁知死后缠绵。恩变成仇，害得我骨肉分离，死无葬身之地。我好苦也！我好恨也！ 嗟怨了半夜，不觉睡去。梦见那花枝般多情的女儿，妖妖烧烧走近前来，深深道个万福道： 小员外休得怅恨奴家。奴自身亡之后，感大元夫人空中经过，怜奴无罪早夭，授以太阴炼形之术，以此元形不损，且得游行世上。感员外隔年垂念，因而冒耻相从；亦是前缘宿分，合有一百二十日夫妻。今已完满，奴自当去。前夜特来奉别，不意员外起其恶意，将剑砍奴。今日受一夜牢狱之苦，以此相报。阿寿小厮，自在东门外古墓之中，只教官府复验尸首，便得脱罪。奴又与上元夫人求得玉雪丹二粒，员外试服一粒，管取百病消除，元神复旧。又一粒员外谨藏之，他日成就员外一段佳姻，以报一百二十日夫妻之恩。 说罢，出药二粒，如鸡董般，其色正红，分明是两粒火珠。那女儿将一粒纳于小员外袖内，一粒纳于口中，叫声： 奴去也！还乡之日，千万到奴家荒坟一·顾，也表员外不忘故；日之情。
小员外再欲叩问详细，忽闻钟声那耳，惊醒将来。口中觉有异香，腹里一似火团展转，汗流如雨。巴到天明，汗止，身子顿觉健旺，摸摸袖内，一粒金丹尚在，宛如梦中所见。小员外隐下余情，只将女鬼托梦说阿寿小厮见在，请复验尸首，便知真假。狱司禀过大尹。开棺检视，原来是旧筒帚一一把，并无他物。寻到东门外古墓，那阿寿小厮如醉梦相似，睡于破石梆之内。众人把姜汤灌醒，问他如何到此用M、厮一毫不知。狱司带那小厮井茗帚到大尹面前，教店主人来认，实是阿寿未死，方知女鬼的做作。大尹即将众人赶出。皇甫真人已知斩妖剑不灵，自去入山修道去了。二赵接得吴小员外，连称恭喜。酒店主人也来谢罪。三人别了主人家，领着仆从，欢欢喜喜回开封府来。
离城还有五十余里，是个大镇，权歇马上店，打中火。只见问壁一个大户人家门首，贴一张招医榜文：本宅有爱女患病垂危，人不能识。倘有四方明医，善能治疗者，奉谢青蚊十万，花红羊酒奉迎，决不虚示。
吴小员外看了榜文，问店小二道： 问壁何宅？患的是甚病，没人识得？ 小二道： 此地名诸家庄。间壁住的，就是诸老员外，生得如花似玉一位小娘子，年方一十六岁。若干人来求他，老员外不肯轻许。一月之间，忽染一病，发狂檐语，不思饮食，许多太医下药，病只有增无减。好一主大财乡，没人有福承受得。可惜好个小娘子，世间难遇。如今看看欲死，老夫妻两口儿昼夜啼哭，只祈神拜佛。做好事保福，也不知费了若干钱钞了。 小员外听说心中暗喜，道： 小二哥，烦你做个媒，我要娶这小娘于为妻。 小二道： 小娘子一生九死，官人便要讲亲，也待病痊。 小员外道： 我会医的是狂玻不愿受谢，只要许下成婚，手到病除。
小二道： 官人请坐，小人即时传语。
须臾之间，只见小二同着诸公到店中来，与三人相见了。问道： 那一位先生善医？ 二赵举手道： 这位吴小员外。 褚公道： 先生若医得小女病痊，帖上所言，毫厘不敢有负。 吴小员外道： 学生姓吴名清，本府城内大街居祝父母在堂，薄有家私，岂希罕万钱之赠。但学生年方二十，尚未婚配。久慕宅上小娘子容德俱全，倘蒙许谐秦晋，自当勉效卢扁。 二赵在傍，又帮衬许多好言，夸吴氏名门富室，又夸小员外做人忠厚。诸公爱女之心，无所不至，不由他不应承不。便道： 若果然医得小女好时，老汉赔薄薄妆查，送至府上成婚。 吴清向二赵道： 就烦二兄为媒，不可退悔！ 褚公道： 岂敢！ 当下褚公连三位都请到家中，设宴款待。吴清性急，就教老员外： 引进令爱房中，看病下药。 褚公先行，吴清随后。也是缘分当然，吴小员外进门时，那女儿就不狂了。吴小员外假要看脉，养娘将罗筛半揭，帏中但闻金训索琅的一声，舒出削玉团冰的一只纤手来。正是：未识半面花容，先见一双玉腕。
小员外将两手脉俱已看过，见神见鬼的道： 此病乃邪魅所侵，非学生不能治也。 遂取所存玉雪丹一粒，以新汲井花水，令其送下。那女子顿觉神清气爽，病体脱然，褚公感谢不荆是日三人在褚家庄欢饮。至夜，褚公留宿于书斋之中。次日，又安排早酒相请。二赵道： 扰过就告辞了，只是吴小员外烟事，不可失信。 褚公道： 小女蒙活命之恩，岂敢背恩忘义，所谕敢不如命！ 小员外就拜谢了岳丈。褚公备礼相送，为程仪之敬。三人一无所受：作别还家。
吴老员外见儿子病好回来，欢喜自不必说。二赵又将婚姻一事说了，老员外十分之美，少不得择日行聘。六礼既毕，诸公备千金嫁装，亲送女儿过门成亲。吴小员外在花烛之下，看了新妇，吃了一惊：好似初次在金明池上相逢这个穿杏黄衫的美女。过了三朝半月，夫妇厮熟了。吴小员外叩问妻子，去年清明前二日，果系探亲人城，身穿杏黄衫，曾到金明池上游玩。正是人有所愿，天必从之。那褚家女子小名，也唤做爱爱。
吴小员外一日对赵氏兄弟说知此事，二赵各各称奇： 此段姻缘乃卢女成就，不可忘其功也。 吴小员外即日到金明池北卢家店中，述其女儿之事，献上金帛，拜认卢荣老夫妇为岳父母，求得开坟一见，愿买棺改葬。卢公是市井小人，得员外认亲，无有不从。小员外央阴阳生择了吉日，先用三牲祭礼浇奠，然后启土开棺。那爱爱小娘子面色如生，香泽不散，乃知太阴炼形之术所致。吴小员外叹羡了一回。改葬已毕，请高僧广做法事七昼夜。其夜又梦爱爱来谢，自此踪影遂绝。后吴小员外与褚爱爱百年谐老。卢公夫妇亦赖小员外送终，此小员外之厚德也。有诗为证：
金明池畔逢双美，了却人间生死缘。
世上有情皆似此，分明火宅现金莲。


玉堂春落难逢夫
与旧刻《王公子奋志记》不同
公子初年柳陌游，玉堂一见便绸缕。
黄金数万皆消费，红粉双眸在泪流。
财货拐，仆驹体，犯法洪同狱内囚。
按临驼马冤想脱，百岁姻缘到白头。
话说正德年间，南京金陵城有一人，姓王名琼，别号思竹，中乙丑科进士，累官至礼部尚书。因刘逮擅权，劾了一本。圣旨发回原籍。不敢稽留，收拾轿马和家眷起身。王爷暗想有几两俸银，都惜在他人名下，一时取讨不及。况长子南京中书，次子时当大比，踌躇半晌，乃呼公子三官前来。那三官双名景隆，字顺卿，年方一十六岁。生得眉目清新，丰姿俊雅。读书一目十行，举笔即便成文，原是个风流才子。王爷爱惜胜如心头之气，掌上之珍。当下王爷唤至分付道： 我留你在此读书，叫王定讨帐，银子完日，作速回家，免得父母牵挂。我把这里帐目都留与你。 叫王定过来： 我留你与三叔在此读书讨帐，不许你引诱他胡行乱为。吾若知道，罪责非校 王定叩头说： 小人不敢。 次日收拾起程，干定与公子送别，转到北京，另寻寓所安下，公子谨依父命，在寓读书，王定讨帐。不觉三月有余，三万银帐，都收完了。公子把底帐扣算，分厘不欠，分付王定，选日起身。公子说： 王定，我们事体俱已完了，我与你到大街上各巷口闲耍片时，来日起身。 王定遂即锁了房门，分付主人家用心看着生口。房主说： 放心，小人知道。 二人离了寓所，至大街观看皇都景致。但见：人烟凑集，车马喧阗。人烟凑集，合四山五岳之音；车马喧阑，尽六部九卿之辈。做买做卖，总四方上产奇珍；闲荡闲游，靠万岁太平洪福。处处胡同铺锦绣，家家杯牵醉星歌。
公子喜之不荆忽然又见五七个宦家子弟，各拿琵琶弦子，欢乐饮酒。公子道： 王定，好热闹去处。王定说： 三叔，这等热闹，你还没到那热闹去处哩！二人前至东华门，公子睁眼观看，好锦绣景致。只见门彩金凤，柱盘金龙。王定道： 三叔，好么？ 公于说： 真个好所在。又走前面去，问王定： 这是那里？ 王定说： 这是紫金城。公子往里一视，只见城内瑞气腾腾，红光闪闪。看了一会，果然富贵无过于帝王，叹息不已。
离了东华门往前，又走多时，到一·个所在，见门前站着几个女子，衣服整齐。公子便问： 王定，此是何处？ 王定道： 此是酒店。 乃与王定进到酒楼上。
公子坐下，看那楼上有五七席饮酒的，内中一席有两个女子，坐着同饮。公子看那女子，人物清楚，比门前站的，更胜几分。公子正看中间，酒保将酒来，公子便问： 此女是那里来的？ 酒保说： 这是一秤金家丫头翠香、翠红。 三官道： 生得清气。 酒保说： 这等就说标致？他家里还有一个粉头，排行三姐，号玉堂春，有十二分颜色。鸨儿索价太高，还未梳拢。 公子听说留心，叫王定还了酒钱，下楼去，说： 王定，我与你春院胡同走走。 王定道： 三叔不可去，老爷知道怎了！ 公子说： 不妨，看一看就回。 乃走至本司院门首。果然是：花街柳巷，绣阁朱楼。家家品竹弹丝，处处调脂弄粉。黄金买笑，无非公子王孙；红袖邀欢，都是妖姿丽色。正疑香雾弥天蔼，忽听歌声别院娇。总然道学也迷魂，任是真憎顺破戒。
公子看得眼花撩乱，心内踌躇，不知那是一秤金的门。正思中间，有个卖瓜子的小伙叫做金哥走来，公子便问： 那是一秤金的门？ 金哥说： 大叔莫不是要耍？我引你去。 王定便道： 我家相公不嫖，莫错认了。 公子说： 但求二见。
那金哥就报与老鸨知道。老鸨慌忙出来迎接，请进待茶。王定见老鸨留茶，心下慌张，说： 三叔可回去罢。 老鸨听说，问道： 这位何人？ 公子说： 是小价。 鸨子道： 大哥，你也进来吃茶去，怎么这等小器？ 公子道： 休要听他１跟着老鸨往里就走。王定道： 三叔不要进去。俺老爷知道，可不干我事。 在后边自言自语。公子那里听他，竟到了里面坐下。
老鸨叫丫头看茶。茶罢，老鸨便问： 客官贵姓？ 公子道： 学生姓王，家父是礼部正堂。 老鸨听说拜道： 不知贵公子，失瞻休罪。 公子道：不碍，休要计较，久闻令爱玉堂春大名，特来相访。 老鸨道： 昨有一位客官，要梳栊小女，送一百两财礼，不曾许他。 公子道： 一百两财礼，小哉！学生不敢夸大话，除了当今皇上，往下也数家父。就是家祖，也做过恃郎。 老鸨听说，心中暗喜，便叫翠红请三姐出来见尊客，翠红去不多时，回话道：一三姐身子不健，辞了罢１老鸨起身带笑说： 小女从幼养娇了，直待老婢自去唤他。 王定在傍喉急，又说： 他不出来就罢了，莫又去唤１老鸨不听其言，走进房中，叫： 三姐，我的儿，你时运到了！今有王尚书的公子，特慕你而来。 玉堂春低头不语。慌得那鸨儿便叫： 我儿，王公子好个标致人物，年纪不上十六七岁，羹中广有金银。你若打得上这个主几，不但名声好听，也勾你一世受用。 玉姐听说，即时打扮，来见公子。临行，老鸨又说： 我儿，用心奉承，不要怠慢他。 玉姐道： 我知道了。 公子看玉堂春果然生得好：鬓挽乌云，眉弯新月。肌凝瑞雪，脸衬朝霞。袖中玉笋尖尖，裙下金连窄窄。雅淡梳妆偏有韵，不施脂粉自多姿。便数尽满院名妹，总输他十分春色。
玉姐偷看公子，眉清目秀，面白唇红，身段风流，衣裳清楚，心中也是暗喜。当下玉姐拜了公子，老鸨就说： 此非贵客坐处，请到书房小叙。 公子相让，进入书房。果然收拾得精致，明窗净几，古画古炉。公子却无心细看，一心只对着玉姐。
鸨儿帮衬，教女儿捱着公子肩下坐了，分咐丫鬟摆酒。王定听见摆酒，一发着忙，连声催促三叔回去。老鸨丢个眼色与丫头： 请这大哥到房里吃酒。 翠香、翠红道： 姐夫请进房里，我和你吃盅喜酒。 王定本不肯去，被翠红二人，拖拖拽拽扯进去坐了。甜言美语，劝了几杯酒。初时还是勉强，以后吃得热闹，连王定也忘怀了，索性放落了心，且愉快乐。
正饮酒中间，听得传语公子叫王定。王定忙到书房，只见杯盘罗列，本司自有答应乐人，奏动乐器。公子开怀乐饮。王定走近身边，公子附耳低言： 你到下处取二百两银子，四匹尺头，再带散碎银二十两，到这里来。 王定道： 三叔要这许多银子何用？ 公于道： 不要你闲管１玉定没奈何，只得来到下处，开了皮箱，取出五十两元宝四个，并尺头碎银，再到本司院说： 三叔有了。 公于看也不看，都教送与鸨儿，说： 银两尺头，权为令爱初会之礼；这二十两碎银，把做赏人杂用。 王定只道公子要讨那三姐回去，用许多银子。听说只当初会之礼，吓得舌头吐出三寸。却说鸨儿一见了许多东西，就叫丫头转过一张空桌。王定将银子尺头，放在桌上。鸨儿假意谦让了一回。叫玉姐： 我儿，拜谢了公子。
又说： 今日是王公子，明日就是王姐夫了。 叫丫头收了礼物进去。 小女房中还备得有小酌，请公子开怀畅饮。 公子与玉姐肉手相搀，同至香房，只见围屏小桌，果品珍羞，俱已摆设完备。公子上坐，鸨儿自弹弦子，玉堂春清唱侑酒。弄得三官骨松筋痒，神荡魂迷。王定见天色晚了，不见三官动身，连催了几次。丫头受鸨儿之命，不与他传。王定又不得进房，等了一个黄昏，翠红要留他宿歇，王定不肯，自回下处去了。公子直饮到二鼓方散。玉堂春殷勤伏侍公子上床，解衣就寝，真个男贪女爱，倒凤颠驾，彻夜交情，不在话下。
天明，鸨儿叫厨下摆酒煮汤，自进香房，追红讨喜，叫一声： 王姐夫，可喜可喜。 丫头小厮都来磕头。公子分付王定每人赏银一两。翠香、翠红各赏衣服一套，折钡银三两。王定早晨本要来接公子回寓，见他撒漫使钱，有不然之色。
公子暗想： 在这奴才手里讨针线，好不爽利。索性将皮箱搬到院里，自家便当。鸨儿见皮箱来了，愈加奉承。真个朝朝寒食，夜夜元宵，不觉住了一个多月。老鸨要生心科派，设一大席酒，搬戏演乐，专请三官玉姐二人赴席。鸨子举杯敬公于说： 王姐夫，我女儿与你成了夫妇，地久天长，凡家中事务，望乞扶持。 那三官心里只怕鸨子心里不自在，看那银子犹如粪土，凭老鸨说谎，欠下许多债负，都替他还，又打若干首饰酒器，做若干衣服，又许他改造房子，又造百花楼一座，与玉堂春做卧房。随其科派，件件许了。正是：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
急得家人工定手足无措，三回五次，催他回去。三官初时含糊答应，以后逼急了，反将王定痛骂。王定没奈何，只得到求玉姐劝他。玉姐素知虔婆利害，也来苦劝公子道：  人无千日好，花有几日红？，你一日无钱，他翻了脸来，就不认得你。 三官此时手内还有钱钞，那里信他这话。王定暗想： 心爱的人还不听他，我劝他则甚？ 又想： 老爷若知此事，如何了得！不如回家报与老爷知道，凭他怎么裁处，与我无干。 王定乃对三官说： 我在北京无用，先回去罢１三官正厌王定多管，巴不得他开身，说： 王定，你去时，我与你十两盘费。你到家中察老爷，只说帐未完，三叔先使我来间安。 玉姐也送五两，鸨子也送五两。王定拜别三官而去。正是：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家瓦上霜。
且说三官被酒色迷住，不想回家。光阴似箭，不觉一年，亡八淫妇，终日科派。莫说上头、做生、讨粉头、买丫鬟，连亡八的寿扩都打得到。三官手内财空。亡八一见无钱，凡事疏淡，不照常答应奉承。又住了半月，一家大小作闹起来。老鸨对玉姐说：  有钱便是本司院，无钱便是养济院。，王公子没钱了，还留在此做甚！那曾见本司院举了节妇，你却呆守那穷鬼做甚？ 玉姐听说，只当耳边之风。
一日三官下楼往外去了，丫头来报与鸨子。鸨子叫玉堂春下来： 我问你，几时打发王三起身？ 玉姐见话不投机，复身向楼上便去。鸨子随即跟上楼来，说： 奴才，不理我么？ 玉姐说： 你们这等没天理，王公子三万两银子，俱送在我家。若不是他时，我家东也欠债，西也欠债，焉有今日这等足用？ 鸨子怒发，一头撞去，高叫： 三儿打娘哩１亡八听见，不分是非，便拿了皮鞭，赶上楼来，将玉姐拨跌在楼上，举鞭乱打。打得鬟偏发乱，血泪交流。
且说三官在午门外与朋友相叙，忽然面热肉颤，心下怀疑，即辞归，径走上百花楼。看见玉姐如此模样，心如刀割，慌忙抚摩，问其缘故。玉姐睁开双眼，看见三官，强把精神挣着说： 俺的家务事，与你无干１三官说： 冤家，你为我受打，还说无干？明日辞去，免得累你受苦１玉姐说： 哥哥，当初劝你回去，你却不依我。如今孤身在此，盘缠又无，三十余里，怎生去得？我如何放得心？你看不能还乡，流落在外，又不如忍气且住几日。 三官听说，闷倒在地。玉姐近前抱住公子，说： 哥哥，你今后休要下楼去，看那亡八淫妇怎么样行来？ 三官说： 欲待回家，难见父母兄嫂；待不去，又受不得亡八冷言热语。我又舍不得你。待住，那亡八淫妇只管打你。 玉姐说： 哥哥，打不打你休管他，我与你是从小的儿女夫妻，你岂可一旦别了我１看看天色又晚，房中往常时丫头秉灯上来，今日火也不与了。玉姐见三官痛伤，用手扯到床上睡了。一递一声长吁短气。三官与玉姐说： 不如我去罢！再，接有钱的客官，省你受气。 玉姐说： 哥哥，那亡八淫妇，任他打我，你好歹休要起身。哥哥在时，奴命在；你真个要去，我只一死。 二人直哭到天明，起来，无人与他碗水。玉姐叫 厂头： 拿盅茶来与你姐夫吃。 鸨子听见，高声大骂： 大胆奴才，少打，叫小三自家来取１那丫头小厮都不敢来。玉姐无奈，只得自己下楼，到厨下，盛碗饭，泪滴滴自拿上楼去，说： 哥哥，你吃饭来。 公子才要吃，又听得下边骂；待不吃，玉姐又劝。公子方才吃得一口，那淫妇在楼下说： 小三，大胆奴才，那有 巧媳妇做出无米粥，？ 三官分明听得他话，只索隐忍。正是：囊中有物精神旺，手内无钱面目惭。
却说亡八恼恨玉姐，待要打他，倘或打伤了，难教他挣钱；待不打他，他又恋着王小三。十分逼的小三极了，他是个酒色迷了的人，一时他寻个自尽，倘或尚书老爷差人来接，那时把泥做也不干。左思右算，无计可施。鸨子说： 我自有妙法叫他离咱门去。明日是你妹子生日，如此如此，唤做 倒房计 。 亡八说： 倒也好。 鸨子叫丫头楼上问： 姐夫吃了饭还没有？ 鸨子上楼来说： 休怪！俺家务事，与姐夫不相干。 又照常摆上了酒。吃酒中间，老鸨忙陪笑道： 三姐，明日是你姑娘生日。你可禀王姐夫，封上人情，送去与他。 玉姐当晚封下礼物。第二日清晨，老鸨说： 王姐夫早起来，趁凉可送人情到姑娘家去。 大小都离司院，将半里，老鸨故意吃一惊。说： 王姐夫，我忘了锁门，你回去把门锁上。 公子不知鸨子用汁，回来锁门不题，且说亡八从邓小巷转过来。叫： 三姐，头上吊了眷子。 哄的玉姐回头，那亡八把头口打了两鞭，顺小巷流水出城去了。
三官回院，锁了房门，忙往外赶看，不见玉姐，遇着一伙人，公子躬身便间： 列位曾见一起男女，往那里去了？ 那伙人不是好人，却是短路①的，见三官衣服齐整，心生一计，说： 才住芦苇西边去了。 三官说： 多谢列位。 公子往芦苇里就走。这人哄的三官往芦苇里去了，即忙走在前面等着。三官至近，跳起来喝一声，却去扯住三官，齐下手剥去衣服帽子，拿绳子捆在地上。三官手足难挣，昏昏沉沉，捱到天明，还只想了玉堂春，说： 姐姐，你不知在何处去，那知我在此受苦１不说公子有难，且说亡八淫妇拐着玉姐，一日走了一百二十里地，野店安下。玉姐明知中了亡八之计，路上牵挂三官，泪不停滴。
再说三官在芦苇里，口口声声叫救命。许多乡老近前看见，把公子解了绳子，就问： 你是那里人？三官害羞不说是公子，也不说嫖玉堂春，浑身上下又无衣服，眼中吊泪说： 列位大叔，小人是河南人，来此小买卖。不幸遇着歹人，将一身衣服尽剥去了，盘费一文也无。 众人见公子年少，舍了几件衣服与他，又与了他一顶帽子，三官谢了众人，拾起破衣穿了，拿破帽子戴了，又不见玉姐，又没了一个钱，还进北京来，顺着房檐，低着头，众早到黑，水也没得口。三官饿的眼黄，到天晚寻宿，又没人家下他。有人说： 想你这个模样子，谁家下你？你如今可到总铺门口去，有觅人打梆子，早晚勤谨，可以度日。 三官径至总铺门首，只见一个地方来顾人打更。三官向前叫： 大叔，我打头更。 地方便问： 你姓甚么？ 公子说： 我是王小三。 地方说： 你打二更罢！失了更，短了筹，不与你钱，还要打哩１三官是个自在惯了的人，贪睡了，晚问把更失了。地方骂： 小三，你这狗骨头，也没造化吃这自在饭，快着走。 三官自思无路，乃到孤老院里去存身。正是：一般院子里，苦乐不相同。
却说那亡八鸨子，说： 咱来了一个月，想那王三必回家去了。咱们回去罢。 收拾行李，回到本司院。只有玉姐每日思想公子，寝食俱废。鸨子上楼来，苦苦劝说： 我的儿，那王三已是往家去了，你还想他怎么？北京城内多少王孙公子，你只是想着王三不接客。你可知道我的性子，自讨分晓，我再不说你了。
说罢自去了。玉姐泪如雨滴，想王顺卿手内无半文钱，不知怎生去了？ 你要去时，也通个信息，兔使我苏三常常挂牵。不知何日再得与你相见？，，不说玉姐想公子。且说公子在北京院讨饭度日。北京大街上有个高手王银匠，曾在王尚书处打过酒器。公子在虔婆家打首饰物件，都用着他。一日往孤老院过，忽然看见公子，唬了一跳，上前扯住，叫： 三叔！你怎么这等模样？ 三官从头说了一遍。王银匠说： 自古狠心亡八！三叔，你今到寒家，清茶淡饭，暂住几日，等你者爷使人来接你。 三官听说大喜，跟随至王匠家中，王匠敬他是尚书公子，尽礼管待，也住了半月有余。他媳妇子见短，不见尚书家来接，只道丈夫说谎，乘着丈夫上街，便发说话： 自家一窝子男女，那有闲饭养他人！好意留吃几日，各人要自达时务，终不然在此养老送终。 三官受气不过，低着头，顺着房格往外，出来信步而行，走至关王庙，猛省关圣来最灵，何不诉他？乃进庙，跪于神前，诉以亡八鸨儿负心之事。拜祷良久，起来闲看两廊画的三国功劳。
却说庙门外街上，有一个小伙儿叫云： 本京瓜子，一一分一桶。高邮鸭蛋，半分一个。此人是谁？是卖瓜予的金哥，金哥说道： 原来是年景消疏，买卖不济。
当时本司院有王三叔在时，一时照顾二百钱皿子，转的来，我父母吃不了。自从三叔口家去了，如今谁买这物？二三日不曾发市，怎么过？我到庙里歇歇再走。
金哥进庙里来，把盘子放在供桌上，跪下磕头。三官却认得是金哥，无颜见他，双手掩面坐于门限们边。金哥磕了头起来，也来门限上坐下。三官只道金哥出庙去了，放下手来，却被金哥认逝，说： 三叔，你怎么在这里？ 三官含羞带泪，将前事道了一遍。金哥说： 三叔休哭，我请你吃些饭。 三官说：：我得了饭／金哥又问： 你这两日，没见你三婶来？ 三官说：久不相见了！金哥，我烦你到本司院密密与三婶说，我如今这等穷，看他怎么说？回来复我。 金哥应允，端起盘，往外就走。三官又说： 你到那里看风色。他若想我，你便题我在这里如此；若无真心疼我，你便休话，也来回我。他这人家有钱的另一样待，无钱的另一样待， 金哥说： 我知道。 辞了三官，往院里来，在于楼外边立着。
说那玉姐手托香腮，将汗中拭泪，声声只叫： 王顺卿，我的哥哥！你不知在那里去了？ 金哥说： 呀，真个想三叔哩！咳嗽一声，玉姐听见，问： 外边是谁？ 金哥上楼来，说： 是我。我来买瓜子与你老人家磕哩１玉姐眼中掉泪，说： 金哥，纵有羊羔美酒，吃不下，那有心绪磕瓜仁１金哥说： 三婶，你这两日怎么淡了？ 玉姐不理。金哥又问： 你想三叔，还想谁？你对我说，我与你接去。 玉姐说； 我自三叔去后，朝朝思想，那里又有谁来？我曾记得一辈古人／金哥说： 是谁？ 玉姐说： 昔有个亚仙女，郑元和为他黄金使尽，去打《莲花落》。后来收心勤读诗书，一举成名。那亚仙风月场中显大名。我常怀亚仙之心，怎得三叔他像郑元和方好。
金哥听说，口中不语，心内自思： 王三到也与郑元和相像了，虽不打《莲花落惫，也在孤者院讨饭吃。 金哥乃低低把三婶叫了一声，说： 三叔如今在庙中安歇，叫我密密的报与你，济他些盘费，好上南京／玉姐唬了一惊： 金哥休要哄我。 金哥说： 三婶，你不信，跟我到庙中看看去／玉姐说： 这里到庙中有多少远？ 金哥说： 这里到庙中有三里地。 玉姐说： 怎么敢去？ 又问： 三叔还有甚话？ 金哥说： 只是少银子钱使用，并没甚话。 玉姐说： 你去对三叔说： 十五日在庙里等我。  金哥去庙里回复三官，就送三官到王匠家中： 倘若他家不留你，就到我家里去。 幸得王匠回家，又留住了公子不题。
却说老鸨又问： 三姐，你这两日不吃饭，还是想着王三哩！你想他，他不想你，我儿好痴！我与你寻个比王三强的，你也新鲜些。 玉姐说： 娘，我心里一件事不得停当。 鸨子说： 你有甚么事？ 玉姐说： 我当初要王三的银子，黑夜与他说话，指着城隍爷爷说誓。。如今等我还了愿，就接别人。 老鸨问： 几时去还愿？ 玉姐道： 十五日去罢１老鸨甚喜。预先备下香烛纸马。
等到十五日，天未明，就叫丫头起来： 你与姐姐烧下水洗脸。 玉姐也怀心，起来梳洗，收拾私房银两，并钗钏首饰之类，叫丫头拿着纸马，径往城隍庙里去。进的庙来，天还未明，不见三官在那里。那晓得三官却躲耷东廊下相等。
先已看见玉姐，咳嗽一声。玉姐就知，叫丫头烧了纸马： 你先去，我两边看看十帝阎君。 玉姐叫了 厂头转身，径来东廊下寻三官。三官见了玉姐，羞面通红。玉姐叫声： 哥哥王顺卿，怎么这等模样？ 两下抱头而哭。玉姐将所带有二百两银子东西，付与三官，叫他置办衣帽买骡子，再到院里来： 你只说是从南京才到，休负奴言。 二人含泪各别。
玉姐回至家中，鸨子见了，欣喜不胜，说： 我儿还了愿了？ 玉姐说： 我还了旧愿，发下新愿。 鸨子说： 我儿，你发下甚么新愿？ 玉姐说： 我要再接王三，把咱一家子死的灭门绝户，天火烧了１鸨子说： 我儿这愿，忒发得重了些。 从此欢天喜地不题。
且说三官回到王匠家，将二百两东西，递与王匠。王匠大喜，随即到了市上，买了一身袖帛衣服，粉底皂靴，绒袜，瓦楞帽子，青丝绦，真川扇，皮箱骡马，办得齐整。把砖头瓦片，用布包裹，假充银两，放在皮箱里面，收拾打扮停当。雇了两个小厮，跟随就要起身。王匠说： 三叔，略停片时，小子置一杯酒饯行。 公于说： 不劳如此，多蒙厚爱，异日须来报恩。 三官遂上马而去。
妆成国套入胡同，钨子焉能不强从。
亏杀玉堂垂念永，固知红粉亦英雄。
却说公子辞了王匠夫妇，径至春院门首。只见几个小乐工，都在门首说话。
忽然看见三官气象一新，唬了一跳，飞风报与者鸨乙老鸨听说，半晌不言： 这等事怎么处？向日三姐说：他是宦家公子，金银无数，我却不信，逐他出门去了。今日到带有金银，好不惶恐人也1 左思右想，老着脸走出来见了三官，说： 姐夫从何而至？ 一手扯住马头。公子下马唱了半个喏，就要行，说： 我伙计都在船中等我。 者鸨陪笑道： 姐夫好狠心也。就是寺破僧丑，也看佛面；纵然要去，你也看看玉堂春。 公子道： 向日那几两银子值甚的？学生岂肯放在心上！我今皮箱内，见有五万银子，还有几船货物，伙计也有数十人。有王定看守在那里。 鸨子一发不肯放手了。公子恐怕掣脱了，将机就计，进到院门坐下。鸨儿分付厨下忙摆酒席接风。三官茶罢，就要走。故意捅出两定银子来，都是五两头细丝。
三官检起，袖而藏之。鸨子又说： 我到了姑娘家酒也不曾吃，就间你。说你往东去了，寻不见你，寻了一个多月，俺才回家。 公子乘机便说： 亏你好心，我那时也寻不见你。王定来接我，我就回家去了。我心上也欠挂着玉姐，所以急急而来。 老鸨忙叫丫头去报玉堂春。
丫头一路笑上楼来，玉姐已知公于到了，故意说： 奴才养甚么？ 丫头说： 王姐夫又来了。 玉姐故意唬了一跳，说： 你不要哄我１不肯下楼。老鸨慌忙自来。玉狙故意回脸往里睡。鸨于说： 我的亲儿！王姐夫来了，你不知道么？
玉姐也不语，连问了四五声，只不答应。这一时待要骂，又用着他，扯一把椅子拿过来，一直坐下，长吁了一声气。玉姐见他这模样，故意回过头起来，双膝跪在楼上，说： 妈妈！今日饶我这顿打。 老鸨忙扯起来说： 我儿！你还不知道王姐夫又来了。拿有五万两花银，船上又有货物并伙计数十人，比前加倍。你可去见他，好心奉承。 玉姐道： 发下新愿了，我不去接他。 鸨子道： 我儿！发愿只当取笑。 一手挽玉姐下楼来，半路就叫： 王姐夫，三姐来了。 三官见了玉姐，冷冷的作了一揖，全不温存。老鸨便叫丫头摆桌，取酒斟上一盅，深深万福，递与工姐夫： 权当老身不是。可念三姐之情，休走别家，教人笑话。 三官微微冷笑。叫声： 妈妈，还是我的不是。 老鸨殷勤劝酒，公子吃了几杯，叫声 多扰 ，抽身就走。翠红一把扯住，叫： 玉姐，与俺姐夫陪个笑脸。 老鸨说： 王姐夫，你忒做绝了。 丫头把门顶了，休放你姐夫出去。 叫丫头把那行李抬在百花楼去，就在楼下重设酒席，座琴细乐，又来奉承。吃了半更，老鸨说： 我先去了，让你夫妻二人叙话。 三官玉姐正中其意，携手登楼：如同久旱逢甘雨，好似他乡遇故知。
二人一晚叙话，正是 欢娱嫌夜短，寂寞恨更长。 不觉鼓打四更，公子爬将起来，说： 姐姐，我走罢１玉姐说： 哥哥，我本欲留你多住几日，只是留君千日，终须一别。今番作急回家，再休惹闲花野草。见了二亲，用意攻书。倘或成名，也争得这一口气。 玉姐难舍王公子，公子留恋玉堂春。玉姐说： 哥哥，你到家，只怕娶了家小不念我。 三官说：我怕你在北京另接一人，我再来也无益了。 玉姐说： 你指着圣贤爷说了誓愿。 两人双膝跪下。公子说： 我若南京再娶家小，五黄六月害病死了我。 玉姐说： 苏三再若接别人，铁锁长枷永不出世。 就将镜于拆开，各执一一半，日后为记。玉姐说： 你败了三万两银子，空手而回，我将金银首饰器皿，都与你拿去罢。 三官说： 亡八淫妇知道时，你怎打发他？ 玉姐说： 你莫管我，我自有主意。 玉姐收拾完备，轻轻的开了楼门，送 公子出去了。
天明鸨儿起来，叫丫头烧下洗脸水，承下净口茶： 看你姐夫醒了时，送上楼去，问他要吃甚么？我好做去。若是还睡，休惊醒他。 丫头走上撵去，见摆设的器皿都没了，梳妆匣也出空了，撇在一边。揭开帐子，床上空了半边。跑下楼，叫： 妈妈罢了１鸨子说： 奴才！慌甚么？惊着你姐夫。 丫头说： 还有甚么姐夫？不知那里去了。俺姐姐回脸往里睡着。 老鸨听说，大惊，看小厮骡脚都去了。连忙走上楼来，喜得皮箱还在。打开看时，都是个砖头瓦片，鸨儿便骂： 奴才！王三那里去了？我就打死你！为何金银器皿他都偷去了？ 玉姐说： 我发过新愿了，今番不是我接他来的。 鸨于说： 你两个昨晚说了一夜话，一定晓得他去处。 亡八就去取皮鞭，玉姐拿个手帕，将头扎了。口里说： 待我寻王三还你。 忙下楼来，往外就走。鸨子乐工，恐怕走了，随后赶来。
玉姐行至大街上，高声叫屈： 图财杀命１只见地方都来了。鸨子说： 奴才，他到把我金银首饰尽情拐去，他还放刁１亡八说： 由他，咱到家里算帐。
玉姐说： 不要说嘴，咱往那里去？那是我家？我同你到刑部堂上讲讲，恁家里是公侯宰相朝郎驸马，他那里的金银器皿！万物要平个理。一个行院人家，至轻至贱，那有甚么大头面，戴往那里去坐席？王尚书公子在我家，费了三万银子，谁不知道他去了就开手。你昨日见他有了银子，又去哄到家里，图谋了他行李。不知将他下落在何处？列位做个证见。 说得鸨子无言可答。亡八说： 你叫玉三拐去我的东西，你反来图赖我。 玉姐舍命，就骂： 亡八淫妇，你图财杀人，还要说嘴？见今皮箱都打开在你家里，银子都拿过了。那王三官不是你谋杀了是那个？ 鸨子说： 他那里存甚么银子？都是砖头瓦片哄人。 玉姐说： 你亲口说带有五万银子，如何今日又说没有？ 两下厮闹。众人晓得三官败过三万银子是真，谋命的事未必，都将好言劝解。玉姐说： 列位，你既劝我不要到官，也得我骂他几句，出这口气。 众人说： 凭你骂罢１玉姐骂道：你这亡八是喂不饱的狗，鸨子是填不满的坑。不肯思量做生理，只是排局骗别人。奉承尽是天罗网，说话皆是陷人坑。只图你家长兴旺，那管他人贫不贫。八百好钱买了我，与你挣了多少银。我父叫做周彦亨，大同城里有名人。买良为贱该甚罪？兴贩人口问充军。哄诱良家子弟犹自可，图财杀命罪非轻！你一家万分无天理，我且说你两三分。
众人说： 玉姐，骂得勾了。 鸨子说： 让你骂许多时，如今笋回去了。 玉姐说： 要我回去，须立个文书执照与我。 众人说： 文书如何写？ 玉姐说： 要写 不合买良为娼，及图财杀命 等话。 亡八那里肯写。玉姐又叫起屈来。众人说： 买良为娟，也是门户常事。那人命事不的实，却难招认。我们只主张写个赎身文书与你罢１亡八还不肯。众人说： 你莫说别项，只王公子三万银子也勾买三百个粉头了。玉姐左右心不向你了。舍了他罢！众人都到酒店里面，讨了一张绵纸，一人念，一人写，只要亡八鸨子押花。玉姐道： 若写得不公道，我就扯碎了。 众人道： 还你停当。 写道：立文书本司乐户苏淮同妻一秤金，向将钱， 百文，讨大同府人周彦亨女玉堂春在家，本望接客靠老，奈女不愿为娼。
写到 不愿为娼 ，玉姐说： 这句就是了。须要写收过王公子财礼银三万两。 亡八道： 三儿！你也拿些公道出来。这一年多费用去了，难道也算？ 众人道： 只写二万罢。 又写道：有南京公子王顺卿，与女相爱，淮得过银二万两，凭众议作赎身财札。今后听凭玉堂春嫁人，并与本户无干。立此为照。
后写 正德年月日，立文书乐户苏淮同妻一秤金 ，见人②有十余人。众人先押了花。苏淮只得也押了，一秤金也画个十字。玉姐收讫，又说： 列位老爹！
我还有一件事，要先讲个明。 众人曰： 又是甚事？ 玉姐曰： 那百花楼，原是王公子盖的，拨与我祝丫头原是公子买的，要叫两个来伏侍我。以后米面柴薪菜蔬等项，须是一一供给，不许捎勒短少，直待我嫁人方止。 众人说： 这事都依着你。 玉姐辞谢先回。亡八又请众人吃过酒饭方散。正是：周郎妙计高天下，赔了夫人又折兵。
话说公子在路，夜住晓行，不数日，来到金陵自家门首下马。王定看见，唬了一惊，上前把马扯住，进的里面。三官坐下，王定一家拜见了。三官就问： 我老爷安么 王定说： 安。  大叔、二叔、姑爷、姑娘何如／王定说： 俱安。 又问： 你听得老爷说我家来，他要怎么处？ 王定不言，长吁一口气，只看看天。三官就知其意：你不言语，想是老爷要打死我？ 王定说： 三叔！老爷誓不留你，今番不要见老爷了。私去看看老奶奶和姐姐兄嫂讨些盘费，他方去安身罢１公子又问： 老爷这二年，与何人相厚？央他来与我说个人情。 王定说： 无人敢说。
只除是姑娘姑爹，意思间稍题题，也不敢直说。 三官道： 王定，你去请姑爹来， 我与他讲这件事。
王定即时去请刘斋长、何上舍到来，叙礼毕，何、刘二位说： 三舅，你在此，等俺两个与咱爷讲过，使人来叫你。若不依时，捎信与你，作速逃命。 二人说罢，竟往潭府来见了工尚书。坐下，茶罢，王爷间何上舍： 田庄好么？ 上舍答道： 好１王爷又间刘斋长： 学业何如？答说： 不敢，连日有事，不得读书。 王爷笑道：  读书过万卷，下笔如有神。秀才将何为本？ 家无读书子，官从何处来？，今后须宜勤学，不可将光阴错过。 刘斋长唯唯谢教。何上舍问： 客位前这墙几时筑的？一向不见。 王爷笑曰： 我年大了，无多田产，日后恐怕大的二的争竟，预先分为两分。 二人笑说： 三分家事，如何只做两分？三官回来，叫他那里住？ 工爷闻说，心中大恼： 老夫平生两个小儿，那里又有第三个？ 二人齐声叫： 爷，你如何不疼三官王景隆？当初还是爷不是，托他在北京讨帐，无有一个去接寻。休说三官十六七岁，北京是花柳之所，就是久惯江湖，也迷了心。 二入双膝跪下掉下泪来。王爷说： 没下梢0的狗畜生，不知死在那里了，再休题起了1 正说间，二位姑娘也到。众人都知三官到家，只哄着王爷一人。王爷说： 今日不请都来，想必有甚事情？ 即叫家奴摆酒。何静庵欠身打一躬曰： 你闺女昨晚作一梦，梦三官王景隆身上蓝缕，叫他姐姐救他性命。三更鼓做了这个梦，半夜捶床捣枕哭到天明，埋怨着我不接三官，今日特来间问三舅的信音。 刘心斋亦说： 自三舅在京，我夫妇日夜不安，今我与姨夫凑些盘费，明日起身去接他回来。王爷含泪道： 贤婿，家中还有两个儿子，无他又待怎生？ 何、刘二人往外就走。王爷向前扯住，问： 贤婿何故起身？ 二人说： 爷撤手，你家亲生子还是如此，何况我女婿也？ 大小儿女放声大哭，两个哥哥一齐下跪，女婿也跪在地上，奶奶在后边掉下泪来。引得王爷心动，亦哭起来。
王定跑出来说： 三叔，如今老爷在那里哭你，你好过去见老爷，不要待等恼了。 王定推着公子进前厅跪下，说： 爹爹！不孝儿王景隆今日回了。 那王爷两手擦了泪眼，说： 那无耻畜生，不知死的往那里去了。北京卒街上最多游食光棍，偶与畜生面庞厮像，假充畜生来家，哄骗我财物。可叫小厮拿送三法司问罪１那公子往外就走。二位姐姐赶至二门首拦住说： 短命的，你待往那里去？ 三官说：二位姐姐，开放条路与我逃命罢１二位姐姐不肯撤手，推至前来双膝跪下、两个姐姐手指说： 短命的！娘为你痛得肝肠碎，一家大小为你哭得眼花，那个不牵挂１众人哭在伤情处，玉爷一声喝住众人不要哭，说： 我依着二位姐夫，收了这畜生，可叫我怎么处他？众人说： 消消气再处。 王爷摇头。
奶奶说： 任我打罢。 王爷说： 可打多少？ 众人说； 任爷爷打多少１王爷道： 须依我说，不可阻我，要打一百。 大姐二姐跪下说： 爹爹严命，不敢阻当，容你儿待替罢！大哥二哥每人替上二十，大姐二姐每人亦替二十。 王爷说： 打他二十。大姐二姐说： 叫他姐夫也替他二十。只看他这等黄瘦，一棍扫在那里？
等他膘满肉肥，那时打他不迟。 王爷笑道：我儿，你也说得是。想这畜生，天理已绝，良心已丧，打他何益？我问你： 家无生活计，不怕斗量金。，我如今又不做官了，无处挣钱，作何生意以为糊口之计？要做买卖，我又无本钱与你。二位姐夫间他那银子还有多少？ 何、刘便问三舅： 银子还有多少？
工定抬过皮箱打开，尽是金银首饰器皿等物。王爷大怒，骂： 狗畜生！你在那里偷的这东西？快写首状，休要法辱了门庭１三官高叫： 爹爹息怒，听不肖儿一言。 遂将初遇玉堂春，后来被鸨儿如何哄骗尽了，如何亏了王银匠收留，又亏了金哥报信，玉堂春私将银两赠我回乡。这些首饰器皿皆玉堂春所赠，备细述了一遍。王爷听说骂道： 无耻狗畜生！自家三万银子都花了，却要娼妇的东西，可不羞杀了人。 三官说： 儿不曾强要他的，是他情愿与我的。 王爷说： 这也罢了。看你姐夫面上，与你一个庄子，你自去耕地布种。 公子不言。王爷怒道： 王景隆，你不言怎么说？ 公子说： 这事不是孩儿做的。 王爷说： 这事不是你做的，你还去嫖院罢１三官说： 儿要读书。 王爷笑曰： 你已放荡了，心猿意马，读甚么书？ 公子说： 孩儿此口笃志用心读书。 王爷说： 既知读书好，缘何这等胡为？ 何静庵立起身来说： 三舅受了艰难苦楚，这下来改过迁善，料想要用心读书。 王爷说： 就依你众人说，送他到书房里去，叫两个小厮去伏侍他。 即时就叫小厮送三官往书院里去。两个姐夫又来说： 三舅久别，望老爷留住他，与小婿共饮则可。 王爷说： 贤婿，你如此乃非教子泛方，休要纵他。 二人道： 老爷言之最善。 于是翁婿大家痛饮，尽醉方归。这一出父子相会，分明是：月被云遮重露彩，花边霜打又过来。
却说公子进了书院，清清独坐，只见满架诗书，笔山砚海，叹道： 书呵！相别日久，且是生涩。欲待不看，焉得一举成名，却不辜负了五姐言语？欲待读书，心猿放荡，意马难收。 公子寻思一会，拿着书来读了一会。心下只是想着玉堂春。忽然鼻闻甚气，耳闻甚声，乃间书童道： 你闻这书里甚么气？听听甚么响？
书童说： 三叔，俱没有。 公子道： 没有？呀，原来鼻闻乃是脂粉气，耳听即是筝板声。 公子一时思想起来： 玉姐当初嘱咐我是甚么话来？叫我用心读书。我如今未曾读书，心意还丢他不下，坐不安，寝不宁，茶不思，饭不想，梳洗无心，神思恍忽。 公于自思： 可怎么处他？ 走出门来，只见大门上挂着一联对于：、 十年受尽窗前苦，一举成名天下闻。 这是我公公作下的对联。他中举会试，官至侍郎：后来咱爹爹在此读书，官到尚书。我今在此读书，亦要攀龙附凤，以继前人之志。 又见二门上有一联对子： 不受苦中苦，难为人上人。 公子急回书房，看见《风月机关》《洞房春意》公子自思： 乃是二书乱了我的心。 将一火而焚之。破镜分钗，俱将收了。心中回转，发志勤学。
一日书房无火，书童往外取火。王爷正坐，叫书童。书童近前跪下。王爷便问： 三叔这一会用功不曾？ 书童说： 禀老爷得知，我三叔先时通不读书，胡思乱想，体瘦如柴。这半年整日读书，晚上读至三更方才睡，五更就起，直至饭后，方才梳洗。口虽吃饭，眼不离书。 王爷道： 奴才！你好说谎，我亲自去看他。 书童叫： 三叔，老爷来了。 公子从从容容迎接父亲。王爷暗喜。观他行步安详，可以见他学问。王爷正面坐下，公子拜见。王爷曰： 我限的书你看了不曾？我出的题你做了多少？ 公子说：爹爹严命，限儿的书都看了，题目都做完了，但有余力旁观子史。 王爷说： 拿文字来我看。 公子取出文字。王爷看他所作文课，一篇强如一篇，心中甚喜，叫： 景隆，去应个儒士科举罢１公子说： 儿读了几日书，敢望中举？ 王爷说： 一遭中了虽多，两遭中了甚广。出去观观场，下科好中。 王爷就写书与提学察院，许公子科举。竟到八月初九日，进过头场，写出文字与父亲看。王爷喜道： 这七篇，中有何难？ 到二场三场俱完，王爷又看他后场，喜道： 不在散举，决是魁解。
话分两头。却说玉姐自上了百花楼，从不下梯。是日闷倦，叫丫头： 拿棋子过来，我与你下盘棋。 丫头说： 我不会下。 玉姐说： 你会打雕么？  丫头说： 也不会。玉姐将棋盘双陆一皆撇在楼板上。丫头见玉姐眼中掉泪，即忙掇过饭来，说／姐姐，自从昨晚没用饭，你吃个点心。 玉姐拿过分为两半，右手拿一块吃，左手拿一块与公子。丫头欲接又不敢接。玉姐猛然睁眼见不是公子，将那一块点心掉在楼板上。丫头又忙掇过一碗汤来，说： 饭干燥，吃些汤罢１玉姐刚呷得一口，泪如涌泉，放下了，问： 外边是甚么响？ 丫头说： 今日中秋佳节，人人玩月，处处座歇，俺家翠香、翠红姐都有客哩１玉姐听说，口虽不言，心中自思： 哥哥今已去了一年了。 叫丫头拿过镜子来照了一照，猛然唬了一跳。
 如何瘦的我这模样？ 把那镜丢在床上，长吁短叹，走至楼门前，叫丫头： 拿椅予过来，我在这里坐一坐。 坐了多时，只见明月高升，滤楼鼓转，玉姐叫丫头： 你可收拾香烛过来。今日八月十五日，乃是你姐夫进三场日子，我烧一住香保佑他。 玉姐下楼来，当天井跪下，说： 天地神明，今日八月十五日，我哥王景隆进了三场，愿他早占鳌头，名扬四海。 祝罢，深深拜了四拜。有诗为证：
对月烧香祷告天，何时得泄腹中冤。
王郎有日登金榜，不在今生结好缘。
却说西楼上有个客人，乃山西平阳府洪同县人，拿有整万银子，来北京贩马。这人姓沈名洪，因闻玉堂春大名，特来相访。老鸨见他有钱，把翠香打扮当作玉姐。相交数日，沈洪方知不是，苦求一见。是夜丫头下楼取火，与玉姐烧香。
小翠红忍不住多嘴，就说了： 沈姐夫，你每日问想玉姐，今夜下楼，在天井内烧香，我和你悄悄地张他。 沈洪将三钱银子买嘱了丫头，悄然跟到楼下，月明中，看得仔细。等他拜罢，趋出唱啼。玉姐大惊，问： 是甚么人？ 答道： 在下是山西沈洪，有数万本钱，在此贩马。久慕玉姐大名，未得面睹，今日得见，如拨云雾见青天。望玉姐不弃，同到西楼一会。 玉姐怒道： 我与你素不相识，今当负夜，何故自夸财势，妄生事端？ 沈洪又哀告道： 王三官也只是个人，我也是个人。
他有钱，我亦有钱，那些儿强似我？ 说罢，就上前要搂抱玉姐。被玉姐照脸阵一口，急急上楼关了门，骂丫头： 好大胆，如何放这野狗进来？ 沈洪没意思自去了。玉姐思想起来，分明是小翠香、小翠红这两个奴才报他，又骂： 小淫妇，小贱人，你接着得意孤老也好了，怎该来罗呜我？ 骂了一顿，放声悲哭： 但得我哥哥在时，那个奴才敢调戏我１又气又苦，越想越毒。正是：可人去后无日见，俗子来时不待招。
却说三官在南京乡试终场，闲坐无事，每日只想玉姐。南京一般也有本司院，公子再不去走。到了二十九关榜之日，公子想到三更以后，方才睡着。外边报喜的说：王景隆中了第囚名。 三官梦中闻信，起来梳洗，扬鞭上马，前拥后簇，去赴鹿呜宴。父母兄嫂、姐夫姐姐，喜做一团，连日做庆贺筵席。公子谢了主考，辞了提学，坟前祭扫了，起了文书。 察父母得知，儿要早些赴京，到僻静去处安下，看书数月，好人会试。 父母明知公子本意牵挂玉堂春，中了举，只得依从，叫大哥二哥来： 景隆赴京会试，昨日祭扫，有多少人情？ 大哥说： 不过三百余两。 王爷道： 那只勾他人情的，分外再与他一二百两拿去。 二哥说： 禀上爹爹，用不得许多银子。 玉爷说： 你那知道，我那同年门生，在京颇多，往返交接，非钱不行。等他手中宽裕，读书也有兴。 叫景隆收拾行装，有知心同年，约上两三位。分付家人到张先生家看了良辰。公子恨不的一时就到北京。邀了几个朋友，雇了一只船，即时拜了父母，辞别兄嫂。两个姐夫邀亲朋至十里长亭，酌佰作别。公子上的船来，手舞足蹈，莫知所之。众人不解其意，他心里只想着玉姐玉堂春。不侧一日到了济宁府，舍舟起旱，不在话下。
再说沈洪自从中秋夜见了玉姐，到如今朝思暮想，废寝忘餐，叫声： 二位贤姐，只为这冤家害的我一丝两气，七颠八倒。望二位可怜我孤身在外，举眼无亲，替我劝化玉姐，叫他相会一面，虽死在九泉之下，也不敢忘了二位活命之恩。 说罢，双膝跪下。翠香、翠红说： 沈姐夫，你且起来，我们也不敢和他说这话。你不见中秋夜骂的我们不耐烦。等俺妈妈来，你央挽他。 沈洪说：二位贤姐，替我请出妈妈来。 翠香姐说： 你跪着我，再磕一百二十个大响头。 沈洪慌忙跪下磕头。 翠香即时就去，将沈洪说的言语述与老鸨。老鸨到西楼见了沈洪，问： 沈姐夫唤老身何事？ 沈洪说： 别无他事，只为不得玉堂春到手。你若帮衬我成就了此事，休说金银、便是杀身难报。 老鸨听说，口内不言，心中自思： 我如今若许了他，倘三儿不肯，教我如何？若不许他，怎哄出他的银子？沈洪见老鸨踌躇不语，便看翠红。翠红丢了一个眼色，走下楼来。沈洪即跟他下去。翠红说： 常言 姐受俏，鸨爱钞 ，你多拿些银子出来打动他，不愁他不用心。他是使大钱的人，若少了，他不放在眼里。 沈洪说： 要多少旷翠香说： 不要少了！就把一一千两与他，方才成得此事。 也是沈洪命运该败，浑如鬼迷一般，即依着翠香，就拿一千两银子来，叫： 妈妈，财礼在此。老鸨说： 这银子，老身权收下。你却不要性急，待老身慢慢的偎他。 沈洪拜谢说： 小子悬悬而望。 正是：请下烟花诸葛亮，欲图风月玉堂春。
且说十三省乡试榜都到午门外张挂，王银匠邀金哥说： 王三官不知中了不曾？ 两个跑在午门外南直隶榜下，看解元是《书经》，往下第囚个乃王景拢王匠说： 金哥好了！三叔已中在第四名。 金哥道： 你看看的确，怕你认不．得字。 王匠说： 你说话好欺人，我读书读到《孟子》，难道这三个字也认不得？
随你叫谁看１金哥听说大喜。二人买了一本乡试录，走到本司院里去报玉堂春说： 罩叔中了１玉姐叫丫头将试录拿上楼来，展开看了，上刊 第四名王景卤，注明 应天府儒士，《礼记》 玉姐步出楼门，叫丫头忙排香案，拜谢天地。
起来先把王匠谢了，转身又谢金哥。唬得亡八鸨子魂不在体。商议说： 王三中了举，不久到京，白白地要了玉堂春去，可不人财两失？三儿向他孤老，决没甚好言语，搬斗是非，教他报往日之仇。此事如何了？ 鸨子说： 不若先下手为强。 亡八说： 怎么样下手？ 老鸨说： 咱已收了沈官人一千两银子，如今再要了他一千，贱些价钱卖与他罢。 亡八道： 三儿不肯如何？ 鸨子说： 明日杀猪宰羊，买一卓纸钱。假说东岳庙看会，烧了纸，说了誓，合家从良，再不在烟花巷里。小三若闻知从良一节，必然也要往岳庙烧香。叫沈官人先安轿子，径抬往山西去。公子那时就来，不见他的情人，心下就冷了。 亡八说： 此计大妙。 即时暗暗地与沈洪商议。又要了他一千银子。
次早，丫头报与玉姐： 俺家杀猪宰羊，上岳庙哩。 玉姐问： 为何？ 丫头道： 听得妈妈说： 为王姐夫中了，恐怕他到京来报仇，今日发愿，合家从良。  玉姐说： 是真是假？ 丫头说： 当真哩！昨日沈姐夫都辞去了。如今再不接客了。 玉姐说： 既如此，你对妈妈说，我也要去烧香。 老鸨说： 三咀，你要去，快，梳洗，我唤轿儿抬你。 玉姐梳妆打扮，同老鸨出的门来。正见四个人，抬着一顶空轿。老鸨便问： 些轿是雇的？这人说： 正是。 老鸨说： 这里到岳庙要多少雇价？ 那人说： 抬去抬来，要一钱银子。 老鸨说： 只是五分。 那人说： 这个事小，请老人家上轿。 老鸨说： 不是我坐，是我女儿要坐。 玉姐上轿，那二人抬着，不往东岳庙去，径往西门去了。
走有数里，到了上高转折去处，玉姐回头，看见沈洪在后骑着个骡子。玉姐大叫一声： 叭！想是亡八鸨于盗卖我了？ 玉姐大骂： 你这些贼狗奴，抬我柱那里去？ 沈洪说： 往那里去？我为你去了二千两银子，买你往山西家去。 玉姐在轿中号陶大哭，骂声不绝。那轿夫抬了飞也似走。行了～日，天色已晚。沈洪寻了一座店房，排合音美酒，指望洞房欢乐。谁知玉姐题着便骂，触着便打。沈洪见店中人多，恐怕出丑，想道： 瓮中之鳖，不怕他走了，权耐几日，到我家中，何愁不从。 于是反将好话奉承，并不去犯他。玉姐终日啼哭，自不必说。
却说公子一到北京，将行李上店，自己带两个家人，就往王银匠家，探问玉堂春消息。王匠请公于坐下： 有见成酒，且吃三杯接风，慢慢告诉。，，王匠就拿酒来斟上。三官不好推辞，连饮了三杯，又问： 玉姐敢不知我来？ 王匠叫： 三叔开怀，再饮三杯。 三官说： 勾了，不吃了。 王匠说： 三叔久别，多饮几杯，不要太谦。 公予又饮了几杯，问： 这几日曾见玉姐不曾广王匠又叫：， 三叔且莫问此事，再吃三杯。 公子心疑，站起说： 有甚或长或短，说个明白，休闷死我也１王匠只是劝酒。
却说金哥在门首经过，知道公子在内，进来磕头叫喜。三官问金哥： 你三婶近日何如？ 金哥年幼多嘴，说： 卖了。 三官急问说： 卖了谁？ 王匠瞅了金哥一眼，金哥缩了口。公子坚执盘问，二人瞒不过，说： 三婶卖了。 公子问： 几时卖了？ 王匠说： 有一个月了。 公子听说，一头撞在尘埃。二人忙扶起来。公子问金哥： 卖在那里去了？ 金哥说： 卖与山西客人沈洪去了。 三官说： 你那三婶就怎么肯去？ 金哥叙出： 鸨儿假意从良，杀猪宰羊上岳庙，哄三婶同去烧香。私与沈洪约定，雇下轿子抬去，不知下落。 公子说： 亡八盗卖我玉堂春，我与他算帐１那时叫金哥跟着，带领家人，径到本司院里。进的院门，亡八眼快，跑去躲了。公子问众丫头： 你家玉姐何在？ 无人敢应。公子发怒，房中寻见老鸨，一把揪住，叫家人乱打。金哥劝祝公子就走在百花楼上，看见锦帐罗筛，越加怒恼，把箱笼尽行打碎，气得痴呆了，问： 丫头，你姐姐嫁那家去了？可老实说，饶你打。 丫头说： 去烧香，不知道就偷卖了他。 公子满眼落泪，说： 冤家，不知是正妻，是偏妾？  丫头说： 他家里自有老婆。 公子听说，心中大怒，恨骂： 亡八淫妇，不仁不义１丫头说： 他今日嫁别人去了，还疼他怎的？ 公子满眼流泪。
正说间，忽服朋友来访。金哥劝： 三叔休恼，三婶一时不在了，你纵然哭他，他也不知道。今有许多相公在店中相访，闻公子在院中，都要来。 公子听说，恐怕朋友笑话，即便起身回店。公子心中气闷，无心应举，意欲束装回家。朋友闻知，都来劝说： 顺卿兄，功名是大事，表子是未节，那里有力表于而不去求功名之理？ 公子说： 列位不知，我奋志勤学，皆为玉堂春的言语激我。冤家为我受了千辛万苦，我怎肯轻舍？ 众人叫： 顺卿兄，你倘联捷，幸在彼地，见之何难？你若回家，忧虑成病，父母悬心，朋友笑耻，你有何益？ 三官自思言之最当，倘或侥幸，得到山西，平生愿足矣，数言劝醒公子。
会试日期已到，公子进了三场，果中金榜二甲第八名，刑部观政。三个月，选了真定府理刑官，即遣轿马迎请父母兄嫂。父母不来，回书说： 教他做官勤慎公廉。念你年长未娶，已聘刘都堂之女，不日送至任所成亲。 公子一心只想着玉堂春，全不以聘娶为喜。正是：已将路柳为连理、翻把家鸡作野鸳。
且说沈洪之妻皮氏，也有几分颜色，虽然三十余岁，比二八少年，也还风骚。平昔间嫌老公粗蠢，不会风流，又出外日多，在家日少。皮氏色性大重，打熬不过，间壁有个监生，姓赵名昂，自幼惯走花柳场中，为人风月，近日丧偶。虽徽是纳粟相公，家道已在消乏一边。一日，皮氏在后园看花，偶然撞见赵昂，彼此有心，都看上了。赵昂访知巷口做歇家的王婆，在沈家走动识熟，且是利口，善于做媒说合，乃将白银二十两，贿赂王婆，央他通脚。皮氏平昔间不良的口气，已有在王婆肚里。况且今日你贪我爱，一说一上，幽期密约，一墙之隔，梯上梯下，做就了一点不明不白的事。赵昂一者贪皮氏之色，二者要骗他钱财。枕席之间，竭力奉承。皮氏心爱赵昂，但是开口，无有不从，恨不得连家当都津贴了他。不上一年，倾羹倒筐，骗得一空。初时只推事故，暂时那借，借去后，分毫不还。皮氏只愁老公回来盘同时，无言回答。一夜与赵昂商议，欲要跟赵昂逃走他方。赵昂道： 我又不是赤脚汉，如何走得？便走了，也不免吃官司。只除暗地谋杀了沈洪，做个长久夫妻，岂不尽美 皮氏点头不语。
却说赵昂有心打听沈洪的消息，晓得他讨了院妓玉堂春一路回来，即忙报与皮氏知道，故意将言语触恼皮氏。皮氏怨恨不绝于声，间： 如今怎么样对付他说好尸赵昂道： 7进门时，你便数他不是，与他寻闹，叫他领着娼根另住，那时凭你安排了。我央王婆赎得些砒霜在此，觑便放在食器内，把与他两个吃。等他双死也罢，单死也罢１皮氏说： 他好吃的是辣面。：赵昂说： 辣面内正好下药。 两人圈套已定，只等沈洪人来。
不一日，沈洪到了故乡，叫仆人和玉姐暂停门外，自己先进门，与皮氏相见，满脸陪笑说： 大姐休怪，我如今做了一件事。 皮氏说： 你莫不是娶了个小老婆？ 沈洪说： 是了。 皮氏大怒，说： 为妻的整年月在家守活孤娟，你却花柳快活，又带这泼淫妇回来，全无夫妻之情。你若要留这淫妇时，你自在西厅一带住下，不许来缠我。我也没福受这淫妇的拜，不安他来。 昂然说罢，啼哭起来，拍始拍凳，口里 千亡八，万淫妇 骂不绝声。沈洪劝解不得，想道： 且暂时依他言语在西厅住几日，落得受用。等他气消了时，却领玉堂春与他磕头。 沈洪只道浑家是吃醋，谁知他有了私情，又且房计空虚了，正怕老公进房，借此机会，打发他另居。正是：你向东时我向西，各人有意自家知。不在话下。
却说玉堂春曾与王公子设誓，今番怎肯失节于沈洪，腹中一路打槁： 我若到这厌物家中，将情节哭诉他大娘子，求他做主，以全节操。慢慢的寄信与三官，教他将二千两银子来赎我去，却不好。 及到沈洪家里，闻知大娘不许相见，打发者公和他往西厅另住，不遂其计，心中又惊又苦。沈洪安排床帐在厢房，安顿了苏三。自己却去窝伴皮氏，陪吃夜饭。被皮氏三回五次催赶，沈洪说： 我去西厅时，只怕大娘着恼。 皮氏说： 你在此，我反恼；离了我眼睛，我便不恼。 沈洪唱个淡喏，谢声： 得罪。 出了房门，径望西厅而来。原来玉姐乘着沈洪不在，检出他铺盖撇在厅中，自己关上房门自睡了。任沈洪打门，那里肯开。却好皮氏叫小段名到西厅看老公睡也不曾。沈洪平日原与小段名有情，那时扯在铺上，草草合欢，也当春风一度。事毕，小段名自去了。沈洪身子困倦，一觉睡去直至天明。
却说皮氏这一夜等赵昂不来，小段名回后，老公又睡了。翻来覆去，一夜不曾合眼。天明早起，赶下一轴面，煮熟分作两硫，皮氏悄俏把砒霜撒在面内，却将辣汁浇上，叫小段名送去西厅： 与你爹爹吃。 小段名送至西厅，叫道： 爹爹，大娘欠你，送辣面与你吃／沈洪见得两碗，就叫： 我儿，送一碗与你二娘吃。 小段名便去敲门。玉姐在床上问：宁做甚么？ 小段名说： 请二娘起来吃面。 玉姐道： 我不要吃。 沈洪说： 想是你二娘还要睡，莫去闹他。 沈洪把两碗都吃了，须臾而荆小段名收碗去了。
沈洪一时肚疼，叫道：，不好了，死也死也１玉姐还只认假意，看着声音渐变，开门出来看时，只见沈洪九窍流血而死。正不知甚么缘故，慌慌的高叫： 救人１只听得脚步响，皮氏早到，不等玉姐开言，就变过脸，故意问道： 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死了？想必你这小淫妇弄死了他，要去嫁人１玉姐说： 那丫头送面来，叫我吃，我不要吃，并不曾开门。谁知他吃了，便肚疼死了。必是面里有些缘故。 皮氏说： 放屁！面里若有缘故，必是你这小淫妇做下的。不然，你如何先晓得这面是吃不得的，不肯吃？你说并不曾开门，如何却在门外？这谋死情由，不是你，是谁？ 说罢，假哭起 养家的天 来。家中憧仆养娘都乱做一堆。皮氏就将三尺白布摆头，扯了玉姐往知县处叫喊。
正直工知县升堂，唤进问其缘故。皮氏说： 小妇人皮氏。丈夫叫沈洪，在北京为商，用千金娶这娼妇，叫做玉堂春为妾。这娼妇嫌丈夫丑陋，因吃辣面，暗将毒药放人，丈夫吃了，登时身死。望爷爷断他偿命。 王知县听罢，问： 玉堂春，你怎么说？ 玉姐说： 爷爷，小妇人原籍北直隶大同府人氏。只因年岁荒旱，父亲把我卖在本司院苏家。卖了三年后，沈洪看见，娶我回家。皮氏嫉妒，暗将毒药藏在面中，毒死丈夫性命。反倚刁泼，展赖小妇人。 知县听玉姐说了一会，叫： 皮氏，想你见那男子弃旧迎新，你怀恨在心，药死亲夫，此情理或有之。 皮氏说： 爷爷，我与丈夫从幼的夫妻，怎忍做这绝情的事！这苏氏原是不良之妇，别有个心上之人，分明是他药死，要图改嫁。望青天爷爷明镜。 知县乃叫苏氏： 你过来。我想你原系娼门，你爱那风流标致的人，想是你见丈夫丑陋，不趁你意，故此把毒药药死是实。 叫皂隶： 把苏氏与我夹起来１玉姐说： 爷爷！小妇人虽在烟花巷里，跟了沈洪又不曾难为半分，怎下这般毒手？小妇人果有恶意，何不在半路谋害？既到了他家，他怎容得小妇人做手脚？这皮氏昨夜就赶出丈夫，不许他进房。今早的面，出于皮氏之手，小妇人井无干涉。 王知县见他二人各说有理，叫皂隶暂把他二人寄监： 我差人访实再审。 二人进了南牢不题。
却说皮氏差人密密传与赵昂，叫他快来打点。赵昂拿着沈家银子，与刑房吏一百两，书手八十两，掌案的先生五十两，门子五十两，两班皂隶六十两，禁子每人二十两，上下打点停当。封了一千两银子，放在谭内，当酒送与王知县；知县受了。
次日清晨升堂，叫皂隶把皮氏一起提出来。不多时到了，当堂跪下。知县说： 我夜来一梦，梦见沈洪说： 我是苏氏药死，与那皮氏无干。  玉堂春正待分辨，知县大怒，说： 人是苦虫，不打不招。 叫皂隶： 与我拎着实打！问他招也不招？他若不招，就活活敲死１玉姐熬刑不过，说： 愿招。 知县说： 放下刑具。 皂隶递笔与玉姐画供。知县说： 皮氏召保在外，玉堂春收监。 皂隶将玉姐手肘脚镣，带进南牢。禁子牢头都得了赵上舍银子，将玉姐百般凌辱。只等上司详允之后，就递罪状，结果他性命。正是：安排缚虎擒龙计，断送愁弯位凤人小且喜有个刑房吏姓刘名志仁，为人正直无私。素知皮氏与赵昂有好，都是王婆说合。数日前撞见王婆在生药铺内赎砒霜，说： 要药老鼠。 刘志仁就有些疑心。今日做出入命来，赵监生使着沈家不疼的银子来衙门打点，把苏氏买成死罪，天理何在？踌躇一会： 我下监去看看。那禁子正在那里逼玉姐要灯油钱，志仁喝退众人，将温言宽慰玉姐，问其冤情。玉姐垂泪拜诉来历。志仁见四傍无人，遂将赵监生与皮氏私情及王婆赎药始未，细说一遍，分付：你且耐心守困，待后有机会，我指点你去叫冤。日逐饭食，我自供你。 玉姐再三拜谢。禁子见刘志仁做主，也不敢则声。此话阁过不题。
却说公子自到真定府为官，举利除害，吏畏民悦，只是想念玉堂春，无刻不然。一日正在烦恼，家人来报，老奶奶家中送新奶奶来了。公子听说，接进家校见了新人，口中不言，心内自思： 容貌到也齐整，怎及得玉堂春风趣？ 当果摆了合欢宴，吃下合否杯。毕姻之际，猛然想起多娇： 当初指望白头相守，谁知你嫁了沈洪，这官浩却被别人承受了。 虽然陪伴了刘氏夫人，心里还想着玉姐，因此不快，当夜中了伤寒。又想当初与玉姐别时，发下誓愿，各不嫁娶。心下疑惑，合眼就见玉姐在傍。刘夫人遣人到处祈祝，府县官都来问安，请名医切脉调治，一月之外，才得痊可。公子在任年余，官声大著，行取到京。吏部考选天下官员。公子在部点名已毕，回到下处，焚香祷告天地，只愿山西为官，好访问玉堂春消息。须臾马上人来报： 王爷点了山西巡按。 公子听说，两手加额： 趁我平生之愿矣１次日领了敕印辞朝，连夜起马，往山西省城上任讫。即时发牌，先出巡平阳府。公子到平阳府，坐了察院，观看文卷。见苏氏玉堂春问了重刑，心内惊慌： 其中必有跷蹊。 随叫书吏过来： 选一个能干事的，跟着我私行采访。你众人在内，不可走漏消息。
公子时下换了素中青衣，随跟书吏，暗暗出了察院。雇了两个骡子，往洪同县路上来。这赶脚的小伙，在路上闲问： 二位客官往洪同县有甚贵干？ 公子说： 我来洪同县要娶个妾，不知谁会说媒？ 小伙说： 你又说娶校俺县里一个。财主，因娶了个小，害了性命。 公子问： 怎的害了性命？ 小伙说： 这财主叫沈洪，妇人叫做玉堂春。他是京里娶来的。他那大老婆皮氏与那邻家赵昂私通，怕那汉子回来知道，一服毒药把沈洪药死了。这皮氏与赵昂反把玉堂春送到本县，将银买嘱官府衙门，将玉堂春屈打成招，问了死罪，送在监里。若不是亏了一个外郎，几时便死了。 公子又问： 那玉堂春如今在监死了？小伙说： 不曾。 公子说： 我要娶个小，你说可投着谁做媒？ 小伙说： 我送你往王婆家去罢，他极会说媒。 公子说： 你怎知道他会说媒？ 小伙说： 赵昂与皮氏都是他做牵头。 公子说： 如今下他家里罢。 小伙竟引到王婆家里，叫声： 干娘，我送个客官在你家来。这客官要娶个小，你可与他说媒。王婆说： 累你，我赚了钱来谢你。 小伙自去了。
公子夜间与王婆攀话，见他能言快语，是个积年的马泊六了。到天明，又到赵监生前后门看了一遍，与沈洪家紧壁相通，可知做事方便。回来吃了早饭，还了王婆店钱，说： 我不曾带得财礼，到省下回来，再作商议。 公子出的门来，雇了骡子，星夜回到省城，到晚进了察院，不题。
次早，星火发牌，按临洪同县。各官参见过，分付就要审录。王知县回县，叫刑房吏书即将文卷审册，连夜开写停当，明日送审不题。却说刘志仁与玉姐写了一张冤状，暗藏在身。
到次日清晨，王知县坐在监门首，把应解犯人点将出来。玉姐披枷带锁，眼泪纷纷，随解子到了察院门首，伺候开门。巡捕官厕风已毕，解审牌出。公子先唤苏氏一起。玉姐口称冤枉，探怀中诉状呈上。公子抬头见玉姐这般模样，心中凄惨，叫听事官接上状来。公子看了一遍，问说：你从小嫁沈洪，可还接了几年客？ 玉姐说： 爷爷！我从小接着一个公子，他是南京礼部尚书三舍人。 公子怕他说出丑处，喝声： 住了！我今只问你谋杀人命事，不消多讲。 玉姐说： 爷爷！若杀人的事，只问皮氏便知。 公子叫皮氏问了一遍。玉姐又说了一遍。公子分付刘推官道： 闻知你公正廉能，不肯玩法徇私。我来到任，尚未出巡，先到洪同县访得这皮氏药死亲夫，累苏氏受屈。你与我把这事情用心问断。 说罢，公子退堂。
刘推官回衙，升堂，就叫： 苏氏，你谋杀亲夫，是何意故？ 王姐说： 冤屈！
分明是皮氏串通王婆，和赵监生合计毒死男子。县官要钱，逼勒成招，今日小妇挤死诉冤，望青天爷爷做主。 刘爷叫皂隶把皮氏采上来，间： 你与赵昂好情可真么？ 皮氏抵赖没有。刘爷即时拿赵昂和王婆到来面对。用了一番刑法，都不肯招。刘爷又叫小段名： 你送面与家主吃，必然知情１喝教夹起。小段名说： 爷爷，我说罢！那日的面，是俺娘亲手盛起，叫小妇人送与爹爹吃。小妇人送到西厅，爹叫新娘同吃。新娘关着门，不肯起身，回道：  不要吃 俺爹自家吃了，即时口鼻流血死了。 刘爷又问赵昂奸情，小段名也说了。赵昂说： 这是苏氏买来的硬证。 刘爷沉吟了一会，把皮氏这一起分头送监，叫一书吏过来： 这起泼皮奴才，苦不肯招。我如今要用一计，用一个大柜，放在丹挥内，凿几个孔儿。
你执纸笔暗藏在内，不要走漏消息。我再提来问他，不招，即把他们锁在柜左柜右，看他有甚么说话，你与我用心写来。刘爷分付已毕，书吏即办一大柜，放在丹埠，藏身于内。
刘爷又叫皂隶把皮氏一起提来再审，又问： 招也不招？ 赵昂、皮氏、王婆三人齐声哀告，说： 就打死小的那里招？ 刘爷大怒，分付： 你众人各自去吃饭来，把这起奴才着实拷问。把他放在丹挥里，连小段名四人锁于四处，不许他交头搔耳。 皂隶把这四人钡在柜的四角。众人尽散。
却说皮氏抬起头来，四顾无人，便骂： 小段名！小奴才！你如何乱讲？今日再乱讲时，到家中活敲杀你。 小段名说： 不是夹得疼，我也不说。 王婆便叫： 皮大姐，我也受这刑杖不过，等刘爷出来，说了罢。 赵昂说： 好娘，我那些亏着你！倘捱出官司去，我百般孝顺你，即把你做亲母。 王婆说： 我再不听你哄我。叫我圆成了，认我做亲娘；许我两石麦，还欠八升；许我一石米，都下了糠批；段衣两套，止与我一条蓝布裙；许我好房子，不曾得住，你干的事，没天理，教我只管与你熬刑受苦１皮氏说： 老娘，这遭出去，不敢忘你恩。捱过今日不招，便没事了。 柜里书吏把他说的话尽记了，写在纸上。
刘爷升堂，先叫打开柜子。书吏跑将出来，众人都唬软了。刘爷看了书吏所录口词，再要拷问，三人都不打自招。赵昂从头依直写得明白。各各画供已完，递至公案。刘爷看了一遍，间苏氏： 你可从幼为娼，还是良家出身？ 苏氏将苏淮买良为贱，先遇王尚书公于，挥金三万；后被老鸨一秤金赶逐，将奴赚卖与沈洪为妾，一路未曾同睡，备细说了。刘推官情知王公子就是本院、提笔定罪：皮氏凌迟处死，赵昂斩罪非轻。王婆赎药是通情，杖贵段名示譬。
王县贪酷罢职，追赃不恕衙门。苏淮买良为贱合充军，一秤金三月立枷罪定。
刘爷做完申文，把皮氏一起俱已收监。次日亲捧招详，送解察院。公子依拟，留刘推官后堂待茶，问： 苏氏如何发放？ 刘推官答言： 发还原籍，择夫另嫁。 公子屏去从人，与刘推官吐胆倾心，备述少年设誓之意： 今日烦贤府密地差人送至北京王银匠处暂居，足感足感１刘推官领命奉行，自不必说。
却说公子行下关文，到北京本司院提到苏淮、一秤金依律问罪。苏淮已先故了。一秤金认得是公子，还叫： 王姐夫。 被公子喝教重打六十，取一百斤大枷枷号。不勾半月，呜呼哀哉！正是：万两黄金难买命，一朝红粉已成灰。
再说公子一年任满，复命还京。见朝已过，便到王匠处问信。王匠说有金哥伏侍，在顶银胡同居祝公子即往顶银胡同，见了玉姐，二人放声大哭。公子已知玉姐守节之美，玉姐已知王御史就是公子，彼此称谢。公子说： 我父母娶了个刘氏夫人，甚是贤德，他也知道你的事情，决不妒忌。 当夜同饮同宿，浓如胶漆。次日，王匠、金哥都来磕头贺喜。公子谢二人昔日之恩，分付：本司院苏淮家当原是玉堂春置办的，今苏淮夫妇已绝，将遗下家财，拨与王匠、金哥二人管业，以报其德。上了个省亲本，辞朝和玉堂春起马共回南京。
到了自家门首，把门人急报老爷说： 小老爷到了。 老爷听说甚喜。公子进到厅上，排了香案，拜谢天地，拜了父母兄嫂。两位姐夫姐姐都相见了。又引玉堂春见礼已毕。玉姐进房，见了刘氏说： 奶奶坐上，受我一拜。 刘氏说： 姐姐怎说这话？你在先，奴在后。 玉姐说： 姐姐是名门宦家之子，奴是烟花，出身微贱。 公子喜不自胜。当日正了妻妾之分，姊妹相称，一家和气。公子又叫王定： 你当先在北京三番四复规谏我，乃是正理。我今与老爷说将你做老管家。 以百金赏之。后来王景隆官至都御史，妻妾俱有子，至今子孙繁盛。有诗叹云：郑氏元和已著名，三官阂院是新闻。
风流子弟知多少，夫贵妻荣有儿人？


一窟鬼癞道人除怪
杏花过雨，渐残红零落胭脂颜色。
流水飘香，人渐远，难托春心脉脉。
恨别王孙，墙阴目断，谁把青梅摘？
金鞍何处？绿杨依旧南陌。
消散云雨须臾，多情因甚有轻离轻拆。
燕语千般，争解说些于伊家消息。
厚约深盟，除非重见，见了方端的。
而个无奈，寸肠千恨堆积。
这只词名唤做《念奴娇》，是一个赴省士人姓沈，名文述所作，元来皆是集古人词章之句。如何见得？从头与各位说开：第一句道： 杏花过雨。 陈子高曾有《寒食词》，寄《谒金门》：
柳丝碧，柳下人家寒食。
莺语勿匆花寂寂，玉阶春草湿。
闲凭熏笼无力，心事有谁知得？
檀炷绕窗背壁，杏花残雨滴。
第二句道： 渐残红零落胭脂颜色。李易安曾有《暮春词》，寄《品令》：
零落残红，似胭脂颜色。
一年春事，柳飞轻絮，笋添新竹。
寂寞，幽对小园嫩绿。
登临未足，怅游子归期促。
他年清梦，千里犹到城阴溪曲。
应有凌波，时为故人凝目。
第三句道： 流水飘香， 延安李氏曾有《春雨词》，寄《浣溪沙》：
无力蔷薇带雨低，多情蝴蝶趁花飞，流水飘香乳燕啼。
南浦魂消春下管，东阳衣减镜先知，小楼今夜月依依。
第四句道： 人渐远，难托春心脉脉。 宝月禅师曾有《春词》，寄《柳梢青》：
脉脉春心，情人渐远，难托离愁。
而后寒轻，风前香软，春在梨花。
行人倚掉天涯，酒醒处残阳乱鸦。
门外秋千，墙头红粉，深院谁家？
第五句第六句道： 恨别上孙，墙阴目断。欧阳永叔曾有《清明词》，寄《一斛珠》：
伤春怀抱，清明过后莺花好。
劝君莫向愁人道。
叉彼香轮辗破青青单。
夜来风月连清晓，墙阴目断无人到，
恨别王孙愁多少，犹顿春寒未放花枝老。
第七句道： 谁把青梅摘。晁无咎曾有《眷词》，寄《清商怨》：
风摇动，雨青松，翠条柔弱花头重。
春衫窄，娇无力，已得当初，共伊把青构来摘。
都如梦，何时共？可怜敲损钗头凤！
关山隔，暮云碧，燕于来也，全然又无些子消息。
第八句第九句道： 金鞍何处？绿杨依旧南陌。 柳替卿曾有《春词》寄《清平乐》：
阴晴未定，薄日烘云影；金鞍何处寻芳径？绿杨依旧南陌静。
厌厌几许春情，可怜老去难咸！看取镊残霜鬓，不随芳草重生。
第十句道： 消散云雨须臾。 晏叔原曾有《春词》，寄《虞美人》：
飞花自有牵情处，不向枝边住。
晓风飘薄已堪愁，更伴东流流水过秦楼。
消散须臾云雨怨，闲倚阑于见。
远弹双泪湿香红，暗根玉颜光景与花同。
第十一句道： 多情因甚有轻离轻拆。 魏夫人曾有《春词》，寄《卷珠帘》
记得未时春未暮，执手攀花，袖染花梢露。
暗卜春心共花语，争寻双朵争先去。
多情因甚相辜负？有轻拆轻离，向谁分诉？
泪湿海棠花枝处，东君空把奴分付。
第十二句道： 燕语千般。康伯可曾有《春词》，寄《减字木兰花》：
杨花飘尽，云压绿阴风乍定。
帘幕闲垂，弄语千般燕于飞。
小楼深静，睡起残妆犹未整。
梦不戍归，泪滴班斑金缕衣。
第十三句道： 争解说些子伊家消息。 秦少游曾有《春词》，寄《夜游宫》：
何事东君又去！空满院落花飞絮；
巧燕呢哺向人语，何曾解说伊家些子？
况是伤心绪，念个人儿成暖阻。
一觉相思梦回处，连宵而。更那堪，闻杜字！
第十四句第十五句道： 厚约深盟，除非重见。 黄鲁直曾有《春词》，寄《捣练子》：
梅调粉，柳摇金，微雨轻风敛陌尘。
厚约深诅何处诉？除非重见那人人。
第十六句道： 见了方端的。周美成曾有《春词》，寄《滴滴金》：
梅花漏泄春消息，柳丝长，草芽碧。
不觉星霜鬓白，念时光堪惜！
兰堂把酒思佳容，黛眉彭，愁春色。
音书千里相疏隔，见了方端的。
第十七句第十八句道： 而今无奈，寸肠干恨堆积。 欧阳永叔曾有词寄《蝶恋花》：
帘幕东风寒料峭，雪里梅花先报春来早。
而今无奈寸肠思，堆积千愁空懊恼。
旋暖金炉莫兰作，问把金刀剪彩呈纤巧。
绣被五更香睡好，罗帏不觉纱窗晓。
话说沈文述是一个士人，自家今日也说一个士人，因来行在临安府取选，变做十数回跷蹊作怪的小说。我且问你，这个秀才姓甚名谁？却说绍兴十年间，有个秀才，是福州戚武军人，姓吴名洪。离了乡里，来行在临安府求取功名，指望：一举首登龙虎榜，十年身到凤凰池。争知道时运未至，一举不中。吴秀才闷闷不已，又没甚么盘缠，也自羞归故里，且只得胡乱在今时州桥下开一个小小学堂度日。等待后三年，春榜动，选场开，再会求取功名。逐月却与几个小男女打交。捻指开学堂后，也有一年之上。也罪过那街上人家，都把孩儿们来与他教训，颇自有些趱足。
当日正在学堂里教书，只听得青布帘几上铃声响，走将一个人入来。吴教授看那入来的人，不是别人，却是半年前搬去的邻舍王婆，元来那婆子是个撮合山，专靠做媒为生。吴教授相揖罢，道： 多时不见，而今婆婆在那里住？婆子道： 只道教授忘了老媳妇，如今老媳妇在钱塘门里沿城住。 教授问： 婆婆高寿？ 婆子道： 老媳妇大马之年七十有五。教授青春多少？ 教授道： 小子二十有二。婆子道： 教授方才二十有二，却像三十以上人。想教授每日价费多少心神！据老媳妇愚见，也少不得一个小娘子相伴。教授道： 我这里也几次间人来，却没这般头脑。 婆干道： 这个不是冤家不聚会。好教官人得知，却有一头好亲在这里。一千贯钱房卧，带一个从嫁，又好人材。却有一床乐器都会，义写得，算得。又是眸呛大官府第出身。只要嫁个读书官人，教授却是要也不？ 教授听得说罢，喜从天降，笑逐颜开，道： 若还真个有这人时，可知好哩！只是这个小娘子如今在那里尸婆于道： 好教教授得知，这个小娘子，从秦太师府三通判位下出来，有两个月，不知放厂多少帖子。也曾有省、部、院里当职事的来说他。也曾有内清司当差的来说他，也曾有门面铺席人来说他。只是高来不成，低来不就。小娘子道： 我只要嫁个读书官人。 更兼义没有爹娘，只有个从嫁，名唤锦儿。因他一床乐器都会 …俯里人都叫做李乐娘，见今在白雁池一个旧邻舍家里住。
两个兀肉说犹未了，只见风吹起门前布帘儿来，一个人从门首过去。王婆道： 教授，你见过去的那人么？便是你有分取他做浑家，… 王婆出门赶上，那人不是别人，便是李乐娘在他家住的，姓陈，唤做陈干娘。王婆厮赶着入来，与吴教授相揖罢。王婆道： 干娘，宅里小娘子说亲成也未？ 干娘道： 说不得，又不是没好亲来说他，只是吃他执拗的苦，口口声声，只要嫁个读书官人，却又没这般巧。王婆道： 我却有个好亲在这里，未知干娘与小娘子肯也下？干娘道： 却教孩儿嫁兀谁？ 王婆指着吴教授道： 我教小娘子嫁这个官人，却是好也下好？ 十娘道： 休取笑，若嫁得这个官人，可知好哩！ 吴教授当日一日教不得学，把邓小男女早放了，都唱了喏，先归去。教授却把一把锁锁了门．同着两个婆子上街。免不得买些酒相待他们。三杯之后，王婆起身道： 教授既是要这头亲事，却间干娘觅一个帖子。 干娘道： 者媳妇有在这里。 侧手从抹胸里取出一个帖子来。王婆道： 干娘， 真人面前说不得假话，旱地上打不得拍浮，。你便约了一日，带了小娘子和从嫁锦儿来梅家桥下酒店里，等我便同教授来过眼则个。 干娘应允，和工婆谢了吴教授，自去。教授还了酒钱归家，把闲话提过。
到那日，吴教授换了几件新衣裳，放了学生。一程走将来梅家桥下酒店里时，远远地五婆早接见了。两个同入酒店里来。到得楼上，陈干恨接着，教授便问道： 小娘子在那里？ 干娘道： 孩儿和锦几在东阁儿里坐地。 教授把三才舌尖舐破窗眼儿，张一张，喝声采下知高低，道： 两个都不是人！ 如何不是人？元来见他生得好了，只道那妇人是南海观音，见锦儿是玉皇殿下侍香王女。恁地道他不是人？看那丰乐娘时：
水剪双眸，花生丹脸，云鬓轻梳蝉翼，蛾眉淡拂。春山，朱唇缀一颗夭桃，皓齿排两行碎玉。意态自然，退出伦辈，有如织女下瑶台，浑似媳娥离月股。
看那从嫁锦几时，眸清可爱，鬓耸堪观。新月笼眉，春桃拂脸，意态幽花未艳，肌肋嫩玉生香。金莲着弓弓扣绣鞋儿，螺暑插短短紫金钮于j口捻青梅窥小俊，似骑红杏出墙自从当日插了钮，离不得下财纳礼，奠雁传书。不则一日，吴教授娶过那妇女来。夫妻两个好说得着：
云淡淡天边驾凤，水沉沉交颈鸳鸯。
写成今世不休书，结下来生双缩带。
却说一日是月半，学生干都来得早，要拜孔夫于。吴教授道：姐姐，我先起去。 来那灶前过，看那从嫁锦儿时，脊背后披着一带头发，一双眼插将上去，脖项上血污着。教授看见，大叫一声，匹然倒地。即时浑家来救得苏醒，锦儿也来扶起。浑家道： 丈夫，你见甚么来？ 吴教授是个养家人，不成说道我见锦儿恁地来？自己也认做眼花了，只得使个脱空，瞒过道： 姐姐，我起来时少着了件衣裳，被冷风一吹，忽然头晕倒了。锦儿慌忙安排些个安魂定魄汤与他吃罢，自没事了。只是吴教授肚里有些疑惑。
话休絮烦，时遇清明节假，学生子却都不来。教授分付了浑家，换了衣服，出去闲走一遭。取路过万松岭，出今时净慈寺里，看了一士，却待出来。只见一个人看着吴教授唱个略，教授还礼不迭，却不是别人，是净慈寺对门酒店里量酒，说道： 店中一外官人，教男女来请官人！ 吴教授同量酒人酒店来时，不是别人，是王七府判儿，唤做王七三官人。两个叙礼罢，王七三官人道： 适来见教授，又不敢相叫，特地教量酒来相清。 教授道， 七三官人如今那里去？ 王七三官人口里不说，肚里思量： 吴教授新娶一个老婆在家不多时，你看我消遣他则个。 道： 我如今要同教授去家里坟头走一遭，早间看坟的人来说道： 桃花发，杜酝又熟。 我们去那里吃三杯。 教授道： 也好。两个出那酒店，取路来苏公堤上，看那游春的人，真个是：
人烟辐转，车马骄闽。只见和风扇景，丽日增明，流鸳嗡绿柳阴中，粉蝶戏奇花枝上。管弦动处，是谁家舞树歌台？语笑喧时，斜恻傍春楼夏阁。香车竞逐，玉勒争驰。白面郎敲金橙响，红妆人揭绣帘看。
甫新路口讨一只船，直到毛家步上岸，迄逼过玉泉龙井。王七三官人家里坟，直在西山驰献岭下。好座高岭！下那岭去，行过一里，到了坟头。看坟的张安接见了。王七三官人即时叫张安安排些点心酒来。侧首一个小小花园内，两个人去坐地。又是自做的杜酝，吃得大醉。看那天色时，早已：
红轮西坠，玉兔东生。佳人秉烛归房，江上渔人罢钓。渔父卖鱼归竹径，牧童骑犊入花村。
天色却晚，吴教授要起身，王七三官人道： 再吃一杯，我和你同去。我们过驰献岭、九里松路上，妓弟人家睡一夜。吴教授口里不说，肚里思量： 我新娶一个老婆在家里，于顷我一夜不归去，我老婆须在家等，如何是好？便是这时候去赶钱塘门，走到那里，也关了。 件与王七三官人手厮挽着，上驼献岭来。你道事有凑巧，物有故然，就那岭上，云生东北，雾长西南，下一阵大雨。果然是银河倒泻，沧海盆倾，好阵大雨！且是没躲处，冒着雨又行了数十步，见一个小小竹门楼。王六三官人道： 且在这里躲一躲。 不是来门楼下外雨，却是：猪羊走人屠宰家，一脚脚来寻兀路。
两个奔来躲雨时，看来却是一个野墓园。只那门前一个门楼儿，里面都没甚么屋字。石坡上两个坐着，等雨住了行。正大而下，只见一个人貌关狱子院家打扮，从隔壁竹篱笆里跳入墓园，走将去墓堆于上叫道： 朱小四，你这所有人请唤，今日顿当你这厮出头。墓堆子里漫应道： 阿公，小四来也。 不多时，墓上土开，跳出一个人来，狱子厮赶着了自去。吴教授和王七三官人见了，背膝展展，两股下摇而自顾。看那雨却往了，两个又走。地下又滑，肚里又怕，心头一似小鹿儿跳，一双脚一似斗败公鸡，后面一似千军万马赶来，再也不敢回头。行到山顶上，侧着耳朵听时，空谷传声，听得林于里面断棒响。不多时，则见狱子驱将墓堆子里跳出那个人来。两个见了又走，岭们首却有一个败落山神庙，人去庙里，慌忙把两扇庙门关了。两个把身躯抵着庙门，真个气也不敢喘，屁也不敢放。听那外边时，只听得一个人声唤过去，道： 打杀我也！ 一个人道： 打脊魍陋，你这厮许了我人情，又不还我，怎的下打你？ 王七三官人低低说与吴教授道： 你听得外面过去的，便是那狱于和墓堆里跳出来的人 两个在里面颤做一团。吴教授却埋怨王七三官人道： 你役事教我在这里受惊受怕，我家中浑家却不知怎地盼望尸
兀自说言未了，只听得外面有人敲门，道： 开门则个！ 两个问道： 你是谁？ 仔细听时，却是妇女声音，道： 王七三官人好也！你却将我丈夫在这里一夜，直教我寻到这里！铜儿，我和你推开门儿，叫你爹爹。 吴教授听得外面声音， 不是别人，是我浑家和锦儿，怎知道我和王七三官人在这里？莫教也是鬼？ 两个都不敢则声。只听得外面说道： 你不开庙门，我却从庙门缠里钻人来！ 两个听得恁他说，日里吃的酒，都变做冷汗出来。只听得外面又道： 告妈妈，不是锦儿多口，不如妈妈且归，明日爹爹自归来。 浑家道： 锦儿，你也说得是，我且归去了，却理会。 却叫道： 工七三官人，我且归去，你明朝却送我丈夫归来则个。 两个那里敢应他。妇女和棉儿说了自去。
王七三官人说： 吴教授，你家里老婆和从蕉棉儿，都是鬼。这里也不是人去处，我们走休。做开庙门看时，约莫是五更天气，兀自未有人行。两个下得岭来，尚有一里多路，见一所林子里，走出两个人来。上手的是陈干娘，下手的是土婆，道： 吴教授，我们等你多时，你和王七三官人却从那里来什吴教授和王七三官人看见道： 这两个婆子也是鬼了，我们走休！ 真个便是漳奔鹿跳，厦跃们飞，下那岭来。后面两个婆子，兀自慢慢地赶来。 一夜热乱，下曾吃一些物事，肚里又饥，一夜见这许多下祥，怎地得个生人来冲一冲！ 正恁他说，则见岭下一家人家，门前挂着一枝松柯儿，王七三官人道： 这里多则是卖茅柴酒，我们就这里买些酒吃了助威，一道躲那两个婆于。 恰待奔入这店里来，见个男女：头上裹一顶牛胆育头巾，身上央一条猪肝赤肚带，旧瞒裆裤，脚下草鞋。王七三官人道： 你这酒怎地卖？ 只见邓汉道： 未有汤哩。 吴教授道： 且把一碗冷的来！ 只见那人也下则声，也不则气。王七三官人道： 这个开酒店的汉子又尴尬，也是鬼了！我们走休。…… 兀自说未了；就店里起一阵风：
非于虎啸，不是龙吟，明不能谢柳开花，暗藏着山妖水怪。吹开地狱门前土，惹引螂都山下尘。
风过处，看时，也不见了酒保，也下见有酒店，两个立在墓堆子上。唬得两个魂不附体，急急取路到九里松动院前讨了一只船，直到钱塘门，上了岸。王七三官人自取路归家。
吴教授一径先来钱塘门城下王婆家里看时，见一把锁锁着门。同那邻舍时，道： 王婆自兀五个月有零了。 唬得吴教授目睁口呆，罔知所措。一程离了钱塘门，取今时景灵宫贡院前，过梅家桥，到白雁池边来，间到陈干娘门首时，十字儿竹竿封着门，一碗官灯在门前。上面写着八个字道： 人心似铁，官法如炉。 间那里时， 陈干娘也死一年有余了。 离了白雁汕，取路归到州桥下，见自己屋里，一把钛钡着门，间邻舍家里： 拙妻和粗婢那里去了？ 邻舍道： 教授昨日一出门，小娘子分付了我们，自和锦儿在千娘家里去。直到如今不归。 吴教授正在那里面面厮觑，做声不得。只见一个庙道人，看着吴教授道： 观公妖气大重，我与你早早断除，免致后患。 吴教授即时请那道人人去，安排香烛符水。那个道人作起法来，念念有词，喝声道： 疾！ 只见一员神将出现：
黄罗抹额，锦带缠腰，皂罗袍袖绣团花，金甲束身微窄地。剑横秋木，靴踏狡倪。上通碧茗之间，下彻九幽之地。业龙作祟，向海波水底擒来；邪怪为妖，入山洞穴中捉出。六丁坛畔，权为符吏之名；上帝阶前，次有天丁之号。
神将声暗道： 真君遣何方使令？真人道： 在吴供家里兴妖，井驰献岭上为怪的，都与我捉来！ 神将领旨，就吴教授家里起一阵凤：
无形无影透人怀，二月桃花被绰开。
就地撮将黄叶去，入山推出白云来。
风过处，捉将几个为怪的来。吴教授的浑家李乐娘，是秦大师府三通判位乐娘，因与通判怀身，产亡的克。从嫁锦儿，因通判夫人妒色，吃打了一顿，因恁地自割杀，他自是割杀的鬼。王婆是害水蛊病死的鬼。保亲陈干娘，因在白雁池边洗衣裳，落在池里死的鬼。在驻献岭上被狱子叫开墓堆，跳出来的朱小口，在日看坟，害瘠病死的鬼。那个岭下开酒店的，是窖伤寒死的鬼。道人一一审间明白，去腰边取出一个葫芦来，人见时，便道是葫芦，鬼见时，便是卯都狱。作起法来，那些鬼个个抱头鼠窜，捉入葫芦中。分付吴教授 把来埋在驰献岭下。 启道人将拐杖望空一撤，变做一只仙鹤，道人乘鹤而去。吴教授直下拜道： 吴洪肉眼不识神仙，情愿相随出家，望真仙救度弟子则个， 只见道人道：我乃上界甘真人，你原是我旧日采药的弟子。因你凡心不净，中道有退悔之意，因此堕落。今生罚为贫懦，教你备尝鬼趣，消遣色情。你今既已看破，便可离尘办道，直待一纪之年，吾当度汝。 说罢，化阵清风不见了。吴教授从此舍俗出家，云游天下。十二年后，遇甘真人于终南山中，从之而去。诗曰。
一心办道绝凡尘，众魁如何敢触人？
邪正尽从心剖判，西山鬼窟早翻身。


吕大郎还金完骨肉
毛宝放龟悬大印，宋郊渡蚁占高魁。
世人尽说天高远，谁识阴功暗里来。
话说浙江嘉兴府长水塘地方，有一富翁，姓金名钟，家财万贯，世代都称员外，性至悭吝。平生常有五恨，那五恨？一恨天，二恨地，三恨自家，四恨爹娘，五恨皇帝。恨天者，恨他不常常六月，又多了秋风冬雪，使人怕冷，不免费钱买衣服来穿。恨地者，恨他树木生得不凑趣，若是凑趣，生得齐整如意，树木就好做屋柱，枝条大者，就好做梁，细者就好做椽，却个省了匠人工作。恨自家者，恨肚皮不会作家，一日不吃饭，就饿将起来。恨爹娘者，恨他遗下许多亲眷朋友，来时未免费茶费水。恨皇帝者，我的祖宗分授的田地，却要他来收钱粮。不止五恨，还有四愿，愿得四般物事。那四般物事？愿得邓家铜山，二愿得郭家金穴，三愿得石崇的聚宝盆，四愿得吕纯阳祖师点石为金这个手指头。因有这四愿、五恨，心常不足。积财聚谷，目个暇给。真个是数米而炊，称柴而爨。因此乡里起他一个异名，叫做金冷水，又叫金剥皮。尤不喜者是僧人。世间只有僧人讨便宜，他单会布施俗家的东西，再没有反布施与俗家之理。所以金冷水见了僧人，就是眼中之钉，舌中之刺。
他住居相近处，有个福善庵。金员外生年五十，从下晓得在庵中破费一文的香钱。所喜浑家单氏，与员外同年同月同日，只不同时，他偏吃斋好善。金员外喜他的是吃斋，恼他的是好善。因四十岁上，尚无子息，单氏瞒过了丈夫，将自己钗梳二十余金，布施与福善庵老僧，教他妆佛诵经，析求子嗣。佛门有应，果然连生二子，且是俊秀。因是福善庵祈求来的，大的小名福儿，小的小名善儿。单氏自得了二子之后，时常瞒了大夫，偷柴偷米，送与福善庵，供养那老僧。金员外偶然察听了些风声，便去咒天骂地，夫妻反目，直聒得一个不耐烦方休，如此也非止一次。只为浑家也是个硬性，闹过了，依旧不理。
其年夫妻齐春，皆当五旬，福儿年九岁，善儿年八岁，踏肩生下来的，都已上学读书，十全之美。到生辰之日，金员外恐有亲朋来贺寿，预先躲出。单氏又凑些私房银两，送与庵中打一坛斋醮。一来为老夫妇齐寿，二是为儿子长大，了还愿心。日前也曾与大夫说过来，丈大不肯，所以只得私房做事。其夜，和尚们要铺设长生佛灯，叫香火道人至金家，问金阿妈要几斗糙米。单氏偷开了仓门，将米三斗，付与道人去了。随后金员外回来，单氏还在仓门口封锁。被丈夫窥见了，又见地下狼藉些米粒，知是私房做事。欲要争嚷，心下想道： 今日生辰好日，况且东西去了，也讨不转来，干拌去了涎沫。 只推不知，忍住这口气。一夜不睡，左思右想道： 叵耐这贼秃常时来蒿恼我家，到是我看家的一个耗鬼。除非那秃驴死了，方绝其患。 恨无计策。
到天明时，老僧携着一个徒弟来回覆醮事。原来那和尚也怕见金冷水，且站在门外张望。主老早已瞧见，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取了几文钱，从侧门走出市心，到山药铺里赎些砒霜。转到卖点心的王三郎店里，王三郎正蒸着一笼熟粉，摆一碗糖馅，要做饼子。金冷水袖里摸出八文钱撇在柜上道： 三郎收了钱，大些的饼子与我做四个，馅却不要下少了。你只捏着窝儿，等我自家下馅则个。 王三郎口虽不言，心下想道： 有名的金冷水，金剥皮，自从开这几年点心铺子，从不见他家半文之面。今日好利市，也撰他八个钱。他是好便宜的，便等他多下些馅去，扳他下次主顾。 王三郎向笼中取出雪团样的熟粉，真个捏做窝儿，递与金冷水说道， 员外请尊便。 金冷水却将砒霜末悄悄的撒在饼内，然后加馅，做成饼子。如此一连做了四个，热烘烘的放在袖里。离了王三郎店，望自家门首踱将进来。那两个和尚，正在厅中吃茶，金老欣然相揖。揖罢，入内对浑家道： 两个师父侵早到来，恐怕肚里饥饿。适才邻舍家邀我吃点心，我见饼子热得好，袖了他四个来，何不就请了两个师父？ 单氏深喜大夫回心向善，取个朱红碟子，把四个饼子装做一碟，叫丫鬟托将出去。那和尚见了员外回家，不敢久坐，已无心吃饼了。见丫鬟送出来，知是阿妈美意，也不好虚得。将四个饼子装做一袖，叫声聒噪，出门回庵而去。金老暗暗欢喜，不在话下。
却说金家两个学生，在社学中读书，放了学时，常到庵中顽耍。这一晚，又到庵中。老和尚想道： 金家两位小官人，时常到此，没有什么请得他。今早金阿妈送我四个饼子还不曾动，放在橱柜里。何不将来热了，请他吃一杯茶？ 当下分付徒弟在橱柜里，取出四个饼子，厨房下得焦黄，热了两杯浓茶，摆在房里，请两位小官人吃茶，两个学生顽耍了半响，正在肚饥，见了热腾腾的饼子，一人两个，都吃了。不吃时犹可，吃了呵，分明是：一块火烧着心肝，万杆枪槽却腹肚。两个一时齐叫肚疼。跟随的学童慌了，要扶他回去。奈两个疼做一堆，跑走不动。老和尚也着了忙，正不知什么意故。只得叫徒弟一人背了一个，学童随着，送回金员外家，二僧自去了。金家夫妇这一惊非小，慌忙叫学童间其缘故。学童道： 方才到福善庵吃了四个饼子，便叫肚疼起来。那老师父说，这饼子原是我家今早把与他吃的。他不舍得吃，将来恭敬两位小官人。 金员外情知跷踱了，只得将砒霜实情对阿蚂说知。单氏心下越慌了，便把凉水灌他，如何灌得醒！须臾七窍流血，呜呼哀哉，做了一对殇鬼。
单氏千难万难，祈求下两个孩儿，却被丈大不仁，自家毒死了。待要厮骂一场，也是枉然。气又忍不过，苦又熬不过。走进内房，解个束腰罗帕，悬梁自缢。金员外哭了儿子一场，方才收泪。到房中与阿妈商议说话，见梁上这件打秋干的东西，唬得半死。登时就得病上床，不勾七日，也死了。金氏族家，平昔恨那金冷水、金剥皮悭吝，此时大赐其便，大大小小，都蜂拥而来，将家私抢个馨尽。此乃万贯家财，有名的金员外一个终身结果，不好善而行恶之报也。有诗为证：
饼内砒霜那得知？害人番害自家儿。
举心动念天知道，果报昭彰岂有私！
方才说金员外只为行恶上，拆散了一家骨肉。如今再说一个人，单为行善，周全了一家骨肉。正是：
善恶相形，祸福自见；
戒人作恶，劝人为善。
话说江南常州府无锡县东门外，有个小户人家，兄弟三人。大的叫做吕玉，第二的叫做吕宝，第三的叫做吕珍。吕玉娶妻王氏，吕宝娶妻杨氏，俱有姿色。吕珍年幼未娶。王氏生下一个孩子，小名喜儿，方才六岁，跟邻舍家儿童出去看神会，夜晚不回。夫妻两个烦恼，出了一张招子，街坊上叫了数日，全无影响。吕玉气闷，在家里坐不过，向大户家借了几两本钱，往大仓嘉定一路，收些棉花布匹，各处贩卖，就便访问儿子消息。每年正二月出门，到八九月回家，又收新货，走了四个年头，虽然趁些利息，眼见得儿子没有寻处了。日久心慢，也下在话下。到第五个年头，吕玉别了王氏，又去做经纪。何期中途遇了个大本钱的布商，谈论之间，知道吕玉买卖中通透，拉他同往山西脱货，就带绒货转来发卖，于中有些用钱相谢。吕玉贪了蝇头微利，随着去了。及至到了山两，发货之后，遇着连岁荒歉，讨赊帐不起，不得脱身。吕玉少年久旷，也不免行户中走了一两遍，走出一身风流疮，服药调治，无面回家。挨到三年，疮才痊好，讨清了帐目。那布商因为稽迟了吕玉的归期，加倍酬谢。吕玉得了些利物，等不得布商收货完备，自己贩了些粗细绒褐，相别先回。
一日早晨，行至陈留地方，偶然去坑厕出恭，见坑板上遗下个青布搭膊。检在手中，觉得沉重。取回下处打开看时，都是白物，约有二百金之数。吕玉想道： 这不意之财，虽则取之无碍，倘或失主追寻下见，好大一场气闷。古人见金不取，拾带重还。我今年过三旬，尚无子嗣，要这横财何用？ 忙到坑厕左近伺候，只等有人来抓寻，就将原物还他。等了一日，不见人来。次日只得起身。又行了五百余里，到南宿州地方。其日天晚，下一个客店，遇着一个同下的客人，闲论起江湖生意之事。那客人说起自不小心，五日前侵晨到陈留县解下搭膊登东。偶然官府在街上过，心慌起身，却忘记了那搭膊，里面有二百两银子。直到夜里脱衣要睡，方才省得。想着过了一日，自然有人拾去了，转去寻觅，也是无益，只得自认晦气罢了。吕玉便问： 老客尊姓？高居何处？ 客人道： 在下姓陈，祖贯微州。今在扬州闸上开个粮食铺子。敢问老兄高姓？ 吕玉道： 小弟姓吕，是常州无锡县人，扬州也是顺路。相送尊兄到彼奉拜。 客人也不知详细，答应道： 若肯下顾最好。 次早，二人作伴同行。
不一日．来到扬州闸口。吕玉也到陈家铺子，登堂作揖，陈朝奉看坐献茶。吕玉先提起陈留县失银子之事，盘问他搭膊模样，是个深蓝青布的，一头有白线缉一个陈字。吕玉心下晓然，便道： 小弟前在陈留拾得一个搭膊，到也相像，把来与尊兄认看。 陈朝奉见了搭膊，道： 正是。 搭膊里面银两，原封不动。吕玉双手递还陈朝奉。陈朝奉过意下去，要与吕玉均分，吕玉下肯。陈朝奉道： 便下均分，也受我几两谢札，等在下心安。 吕玉那里肯受。陈朝奉感激不尽，慌忙摆饭相款。思想： 难得吕玉这般好人，还金之恩，无门可报。自家有十二岁一个女儿．要与吕君扳一脉亲往来，第不知他有儿子否？ 饮酒中间，陈朝奉间道： 恩兄，令郎几岁了？ 吕玉不觉掉下泪来，答道： 小弟只有一儿，七年前为看神会，失去了，至今并无下落。荆妻亦别无生育。如今回去，意欲寻个螟蛉之子，出去帮扶生理，只是难得这般凑巧的。 陈朝奉道： 舍下数年之间，将三两银子，买得一个小厮，颇颇清秀，又且乖巧，也是下路人带来的。如今一十三岁了，伴着小儿在学堂中上学。恩兄若看得中意时，就送与恩兄伏恃，也当我一点薄敬， 吕玉道： 若肯相借，当奉还身价。 陈朝奉道： 说那里话来！只恐恩兄不用时，小弟无以为情。 当下便教掌店的，去学堂中唤喜儿到来。吕玉听得名字与他儿子相同，心中疑惑。须臾，小厮唤到，穿一领芜湖青布的道袍，生得果然清秀。习惯了学堂中规矩，见了吕玉，朝上深深唱个喏。吕玉心下便觉得欢喜，仔细认出儿子面貌来，四岁时，因跌损左边眉角，结一个小疤儿，有这点可认。吕玉便问道： 几时到陈家的？ 那小厮想一想道： 有六七年了。 又问他： 你原是那里人？谁卖你在此？ 那小厮道： 不十分详细。只记得爹叫做吕大，还有两个叔叔在家。娘姓王，家在无锡城外。小时被人骗出，卖在此间， 吕玉听罢，便抱那小厮在怀，叫声： 亲儿！我正是无锡吕大！是你的亲爹了。失了你七年，何期在此相遇！ 正是。
水底捞针针己得，掌中失宝宝重逢。
筵前相抱殷勤认，犹恐今朝是梦中。
小厮眼中流下泪来。吕玉伤感，自不必说。吕玉起身拜谢陈朝奉： 小儿若非府上收留，今日安得父子重会？ 陈朝奉道： 恩兄有还金之盛德，天遣尊驾到寒舍，父子团圆。小弟一向不知是令郎，甚愧怠慢。 吕玉又叫喜儿拜谢了陈朝奉。陈朝奉定要还拜，吕玉不肯，再三扶住，受了两礼．便请喜儿坐于吕玉之傍。陈朝奉开言： 承恩兄相爱，学生有一女年方十二岁，欲与令郎结丝萝之好。 吕玉见他情意真恳，谦让不得，只得依允。是夜父子同榻而宿，说了一夜的说话。次日，吕玉辞别要行。陈朝奉留住，另设个大席面，管待新亲家、新女婿，就当送行。酒行数巡，陈朝奉取出白金二十两，向吕五说道： 贤婿一向在舍有慢，今奉些须薄礼相赎，权表亲情，万勿固辞。 吕玉道： 过承高门俯就，舍下就该行聘定之礼。因在客途，不好苟且，如何反费亲家厚赐？决不敢当！ 陈朝奉道： 这是学生自送与贤婿的，不干亲翁之事。亲翁若见却，就是不允这头亲事了。 吕玉没得说，只得受了，叫儿子出席拜谢。陈朝奉扶起道： 些微薄礼，何谢之有。 喜儿又进去谢了丈母。当日开怀畅饮，至晚而散。吕玉想道： 我因这还金之便，父子相逢，诚乃无意。又攀了这头好亲事，似锦上添花。无处报答天地。有陈亲家送这二十两银子，也是不意之财。何不择个洁净憎院，米斋僧，以种福田？ 主意定了。
次早，陈朝奉又备早饭。吕玉父子吃罢，收拾行囊，作谢而别，唤了一只小船，摇出闸外。约有数里，只听得江边鼎沸。原来坏了一只人载船，落水的号呼求救。崖上人招呼小船打捞，小船索要赏犒，在那是争嚷。吕玉想道：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比如我要去斋僧，何不舍这二十两银子做赏钱，教他捞救，见在功德。 当下对众人说： 找出赏钱，快捞救。若救起一船人性命，把二十两银子与你们。 众人听得有二十两银子赏钱，小船如蚁而来。连崖上人，也有几个会水性的，赴水去救。须臾之间，把一船人都救起。吕玉将银子付与众人分散。水中得命的，都千恩万谢。只见内中一人，看了吕玉叫道： 哥哥那里来？ 吕玉看他，不是别人，正是第三个亲弟吕珍。吕玉合掌道： 惭愧，惭愧！天遣我捞救兄弟一命。 忙扶上船，将干衣服与他换了。吕珍纳头便拜，吕玉答礼，就叫侄儿见了叔叔。把还金遇子之事，述了一遍，吕珍惊讶不已。吕玉问道： 你却为何到此？ 吕珍道： 一言难尽。自从哥哥出门之后，一去三年。有人传说哥哥在山西害了疮毒身故。二哥察访得实，嫂嫂已是成服戴孝，兄弟只是不信。二哥近日又要逼嫂嫂嫁人，嫂嫂不从。因此教兄弟亲到山两访问哥哥消息，不期于此相会。又遭覆溺，得哥哥捞救，天与之幸！哥哥不可怠缓，急急回家，以安嫂嫂之心。迟则怕有变了。 吕玉闻说惊慌，急叫家长开船，星夜赶路。正是，心忙似箭惟嫌缓，船走如梭尚道迟！
再说王氏闻丈夫凶信，初时也疑惑。被吕宝说得活龙活现，也信了，少不得换了些素服。吕宝心怀不善，想着哥哥已故，嫂嫂又无所出，况且年纪后生，要劝他改嫁，自己得些财礼。教浑家杨氏与阿姆说，王氏坚意不从。又得吕珍朝夕谏阻，所以其计下成。王氏想道：  千闻不如一见。 虽说丈夫已死，在几千里之外，不知端的。 央小叔吕珍是必亲到山西，问个备细。如果然不幸，骨殖也带一块回来。吕珍去后，吕宝愈无忌惮，又连日赌钱输了，没处设法。偶有江西客人丧偶，要讨一个娘子，吕宝就将嫂嫂与他说合。那客人也访得吕大的浑家有几分颜色，情愿出三十两银子。吕宝得了银子，向客人道： 家嫂有些妆乔，好好里请他出门，定然不肯。今夜黄昏时分，唤了人轿，悄地到我家来。只看戴孝髻的，便是家嫂，更不须言语，扶他上轿，连夜开船去便了。 客人依计而行。
却说吕宝回家，恐怕嫂嫂不从，在他眼前不露一字。却私下对浑家做个手势道， 那两脚货，今夜要出脱与江西客人去了。我生怕他哭哭啼啼，先躲出去。黄昏时候，你劝他上轿，日里且莫对他说。 吕宝自去了，却不曾说明孝髻的事。原来杨氏与王氏妯娌最睦，心中不忍，一时丈夫做主，没奈他何。欲言不言，直挨到西牌时分，只得与王氏透个消息： 我丈夫已将姆姆嫁与江西客人，少停，客人就来取亲，教我莫说。我与姆姆情厚，不好瞒得。你房中有甚细软家私，预先收拾，打个包裹，省得一时忙乱。 王氏啼哭起来，叫天叫地起来。杨氏道： 不是奴苦劝姆姆。后生家孤孀，终久不了。吊桶已落在井里，也是一缘一会，哭也没用！ 王氏道： 婶婶说那里话！我丈夫虽说己死，不曾亲见。且待三叔回来，定有个真信。如今逼得我好苦！ 说罢又哭。杨氏左劝右劝，王氏住了哭说道： 婶婶，既要我嫁人，罢了，怎好戴孝髻出门，婶婶寻一顶黑髻与奴换了。 杨氏又要忠丈夫之托，又要姆姆面上讨好，连忙去寻黑舍来换。也是天数当然，旧舍儿也寻不出一顶。王氏道： 婶婶，你是在家的，暂时换你头上的髻儿与我。明早你教叔叔铺里取一顶来换了就是。 杨氏道： 使得。 便除下髻来递与姆姆。王氏将自己孝髻除下，换与杨氏戴了。王氏又换了一身色服。黄昏过后，江西客人引着灯笼人把，抬着一顶花花轿，吹手虽有一副，不敢吹打。如风似雨，飞奔吕家来。吕宝已自与了他暗号，众人推开大门，只认戴孝髻的就抢。杨氏嚷道： 不是！ 众人那里管三七二十一，抢上轿时，鼓手吹打，轿夫飞也似抬去了。
一派竺歌上客船，错疑孝髻是姻缘。
新人若向新郎诉，只怨亲夫不怨天。
王氏暗暗叫谢天谢地。关了大门，自去安歇。次日天明，吕室意气扬扬，敲门进来。看见是嫂嫂开门，吃了一惊，房中不见了浑家。见嫂子头上戴的是黑髻，心中大疑。问道： 嫂嫂，你婶子那里去了？ 王氏暗暗好笑，答道： 昨夜被江西蛮子抢去了。 吕宝道： 那有这话！且问嫂嫂如何不戴孝辔？ 王氏将换害的缘故，述了一遍，吕宝捶胸只是叫苦。指望卖嫂子，谁知到卖了老婆！江西客人己是开船去了。三十两银子，昨晚一夜就赌输了一大半，再要娶这房媳妇子，今生休想。复又思量，一下做，二不休，有心是这等，再寻个主顾把嫂子卖了，还有讨老婆的本钱。方欲出门，只见门外四五个人，一拥进来。不是别人，却是哥哥吕玉，兄弟吕珍，侄子喜儿，与两个脚家，驮了行李货物进门。吕宝自觉无颜，后门逃出，不知去向。王氏接了丈夫，又见儿子长大回家，问其缘故。吕玉从头至尾，叙了一遍。王氏也把江西人抢去婶婶，吕宝无颜，后门走了一段情节叙出。吕玉道： 我若贪了这二百两非意之财，怎勾父子相见？若惜了那二十两银子，不去捞救覆舟之人，怎能勾兄弟相逢？若不遇兄弟时，怎知家中信息？今日夫妻重会，一家骨肉团圆，皆天使之然也。逆弟卖妻，也是自作自受。皇天报应，的然不爽！ 自此益修善行，家道日隆，后来喜凡与陈员外之女做亲，子孙繁衍，多有出仕贵显者。诗云：
本意还金兼得子，立心卖嫂反输妻。
世间惟在天工巧，善恶分明不可欺。


崔待诏生死冤家
山色晴岚景物佳，暖烘回雁起平沙。
东郊渐觉花供眼，南陌依稀草吐芽。
堤上柳，未藏鸦，寻芳趁步到山家。
陇头几树红梅落，红杏枝头未着花。
这首《鹧鸪天》说孟春景致，原来又不如仲春词做得好：
每日青楼醉梦中，不知城外又春浓。
杏花初落疏疏雨，杨柳轻摇淡淡风。
浮画肪，跃青呜，小桥门外绿阴笼。
行人不入神仙地，人在珠帘第几重？
这首词说仲春景致，原来又不如黄夫人做着季春词又好。
先自春光似酒浓，时听燕语透帘栊。
小桥杨柳飘香絮，山寺绯桃散落红。
鸯渐老，蝶西东，春归难觅恨无穷，
侵阶草色迷朝雨，满地梨花逐晓风。
这三首词，都不如王荆公看见花瓣儿片片凤吹下地来，原来这春归去，是东风断送的。有诗道：
春日春风有时好，春日春风有时恶。
不得春风花不开，花开又被风吹落。
苏东坡道： 不是东风断送春归去，是春雨断送春归去。 有诗道：
雨前初见花间蕊，雨后全无叶底花。
蜂蝶纷纷过墙去，却疑春色在邻家。
秦少游道： 也不干风事，也不干雨事，是柳絮飘将春色去。 有诗道：
三月柳花轻复散，飘荡澹荡送春归。
此花本是无情物，一向东飞一向西。
邵尧夫道： 也不干柳絮事，是蝴蝶采将春色去。 有诗道：
花正开时当三月，蝴蝶飞来忙劫劫。
采将春色向天涯，行人路上添凄切。
曾两府道： 也不干蝴蝶事、是黄茸啼得春归去。 有诗道：
花正开时艳正浓，春宵何事恼芳丛，
黄鹂啼得春归去，无限园林转首空。
朱希真道： 也不干黄莺事，是杜鹃啼得春归去。 有诗道：
杜鹃叫得春归去，吻边啼血尚犹存。
庭院日长空悄悄，教人生伯到黄昏！
苏小小道： 都不干这几件事，是燕子衔将春色去。 有《蝶恋花》词为证：
妾本钱塘江上住，花开花落，不管流年度。
燕子衔将春色去，纱窗凡阵黄梅雨。
斜插犀梳云半吐，檀板轻敲，唱彻黄金缕。
歌罢彩云无觅处，梦回明月生南浦。
王岩叟道： 也不干凤事，也不干雨事，也不干柳絮事，也不干蝴蝶事，也不干黄莺事，也不干杜鹃事，也不干燕子事。是九十日春光已过，春归去。 曾有诗道：
怨风怨雨两俱非．风雨不来春亦归。
腮边红褪青梅小，口角黄消乳燕飞。
蜀魄健啼花影去，吴蚕强食拓桑稀。
直恼春归无觅处，江湖辜负一蓑衣。
说话的，因甚说这春归词？绍兴年间，行在有个关西延州延安府人，本身是三镇节度使咸安郡王。当时怕春归去，将带着许多钧眷游春。至晚回家，来到钱塘门里车桥，前面钧眷轿子过了，后面是郡王轿子到来。则听得桥下校措铺里一个人叫道： 我儿出来看郡王！ 当时郡王在轿里看见，叫帮窗虞候道： 我从前要寻这个人，今日却在这里。只在你身上，明日要这个人入府中来。 当时虞候声诺，来寻这个看郡王的人，是甚色目人？正是：尘随车马何年尽？情系人心早晚休。
只见车桥下一个人家，门前出着一面招牌，写着 玖家装裱古今书画 。铺里一个老儿，引着一个女儿．生得如何？
云鬓轻笼蝉翼，蛾眉淡拂春山，朱唇缀一颗樱伙，皓齿排两行碎玉。莲步半折小弓弓，莺啭一声娇滴滴。
便是出来看郡王轿子的人。虞候即时来他家对门一个茶坊里坐定。婆婆把茶点来。虞候道： 启请婆婆，过对门校槽铺里请琥大夫来说话。 婆婆便去请到来，两个相揖了就坐。壕待诏问： 府干有何见谕？ 虞候道： 无甚事，闲问则个。适来叫出来看郡王轿子的人是令爱么？ 待诏道： 正是拙女，止有三口。 虞候又间： 小娘子贵庚？ 待诏应道： 一十八岁。 再问： 小娘子如今要嫁人，却是趋奉官员？ 待诏道： 老拙家寒，那讨钱来嫁人，将来也只是献与官员府第。 虞候道： 小娘子有甚本事？ 待诏说出女孩儿一件本事来，有词寄《眼儿嵋》为证：
深闺小院日初长，娇女绮罗裳。
不做东君造化，金针刺绣群芳，
斜枝漱叶包开蕊，唯只欠馨香。
曾向园林深处，引教蝶乱蜂狂。
原来这女儿会绣作。虞候道： 适来郡王在轿里，看见令爱身上系着一条绣裹肚。府中正要寻一个绣作的人，老丈何不献与郡王？ 璩公归去，与婆婆说了。到明日写一纸献状，献来府中。郡王给与身价，因此取名秀秀养娘。
不则一日，朝廷赐下一领团花绣战袍。当时秀秀依样绣出一件来。郡王看了欢喜道： 主上赐与我团花战袍，却寻甚么奇巧的物事献与官家？ 去府库里寻出一块透明的羊脂美玉来，即时叫将门下碾玉待诏，问： 这块玉堪做甚么？ 内中一个道： 好做一副劝杯。 郡王道： 可惜恁般一块玉，如何将来只做得一副劝杯！ 又一个道： 这块玉上尖下圆，好做一个摩侯罗儿。 郡王道： 摩侯罗儿，只是七月七日乞巧使得，寻常间又无用处。 数中一个后生，年纪二十五岁，姓崔，名宁，趋事郡王数年，是升州建康府人。当时叉手向前，对着郡王道： 告恩王，这块玉上尖下圆，甚是不好，只好碾一个南海观音。 郡王道： 好，正合我意。 就叫崔宁下手。下过两个月，碾成了这个玉观音。郡王即时写表进上御前，龙颜大喜，崔宁就本府增添情给，遭遇郡王。
不则一日，时遇春天，崔待诏游春回来，入得钱塘门，在一个酒肆，与三四个相知方才吃得数杯，则听得街上闹吵吵。连忙推开楼窗看时，见乱烘烘道： 井亭桥有遗漏！ 吃不得这酒成，慌忙下酒楼看时，只见：
初如萤人，次若灯光，千条蜡烛焰难当，万座替盆敌不住。六丁神推倒宝天炉，八力士放起焚山火。骊山会上，料应褒姒逞娇容；赤壁矾头，想是周郎施妙策。五通神牵住火葫芦，宋无忌赶番赤骡子。又不曾泻烛浇油，直恁的烟飞火猛。
崔待诏望见了，急忙道： 在我本府前不远。 奔到府中看时，已搬挚得磬尽，静悄悄地无一个人。崔待诏既不见人，且循着左手廊下人去，火光照得如同白日。去那左廊下，一个妇女，摇摇摆摆，从府堂里出来。自言自语，与崔宁打个胸厮撞。崔宁认得是秀秀养娘，倒退两步，低身唱个喏。原来郡王当日，尝对崔宁许道： 待秀秀满日，把来嫁与你。 这些众人，都撺掇道， 好对夫妻， 崔宁拜谢了，不则一番。崔宁是个单身，却也痴心。秀秀见恁地个后生，却也指望。当日有这遗漏，秀秀手中提着一帕子金珠富贵，从主廊下出来。撞见崔宁便道： 崔大夫，我出来得迟了。府中养娘各自四散，管顾不得，你如今没奈何只得将我去躲避则个。 当下崔宁和秀秀出府门，沿着河，走到石灰桥。秀秀道： 崔大夫，我脚疼了走不得。 崔宁指着前面道： 更行几步，那里便是崔宁住处，小娘子到家中歇脚，却也不妨。 到得家中坐定。秀秀道： 我肚里饥，崔大夫与我买些点心来吃！我受了些惊，得杯酒吃更好。 当时崔宁买将酒来，三杯两盏，正是：三杯竹叶穿心过，两朵桃花上脸来。道不得个 春为花博士，酒是色媒人 。秀秀道： 你记得当时在月台上赏月，把我许你，你兀自拜谢。你记得也不记得？ 崔宁叉着手，只应得 喏 。秀秀道： 当日众人都替你喝采， 好对夫妻！ 你怎地到忘了？ 崔宁又则应得 喏 。秀秀道： 比似只管等待，何不今夜我和你先做夫妻，不知你意下何如？ 崔宁道： 岂敢。 秀秀道： 你知道不敢，我叫将起来，教坏了你，你却如何将我到家中？我明日府里去说。 崔宁道： 告小娘子，要和崔宁做夫妻不妨。只一件，这里住不得了，要好趁这个遗漏人乱时，今夜就走开去，方才使得。 秀秀道： 我既和你做夫妻，凭你行。 当夜做了夫妻。
四更已后，各带着随身金银物件出门。离不得饥餐渴饮，夜住晓行，迄逦来到衢州。崔宁道： 这里是五路总头，是打那条路去好？不若取信州路上去，我是碾玉作，信州有几个相识，怕那里安得身。 即时取路到信州。住了几日，崔宁道： 信州常有客人到行在往来，若说道我等在此，郡王必然使人来追捉，不当稳便。不若离了信州，再往别处去。 两个又起身上路，径取潭州。不则一日，到了潭州，却是走得远了。就潭州市里讨间房屋，出面招牌，写着 行在崔待诏碾玉生活 。崔宁便对秀秀道： 这里离行在有二千余里了，料得无事，你我安心，好做长久夫妻。 潭州也有几个寄居官员，见崔宁是行在待诏，日逐也有生活得做。崔宁密使人打探行在本府中事。有曾到都下的，得知府中当夜失火，不见了一个养娘，出赏钱寻了儿日，不知下落。也不知道崔宁将他走了，见在潭州住。
时光似箭，日月如梭，也有一年之上。忽一日方早开门，见两个着皂衫的，一似虞候府干打扮。入来铺里坐地，问道： 本官听得说有个行在崔待诏，教请过来做生活。 崔宁分付了家中，随这两个人到湘潭县路上来。便将崔宁到宅里相见官人，承揽了玉作生活，回路归家。正行间。只见一个汉子头上带个竹丝笠儿，穿着一领白段子两上领布衫，青白行缠找着裤子口，着一双多耳麻鞋，挑着一个高肩担儿。正面来，把崔宁看了一看，崔宁却不见这仅面貌，这个人却见崔宁：从后大踏步尾首崔宁来。正是：谁家稚子呜榔板，惊起鸳鸯两处飞。这汉子毕竟是何人？且听下回分解。
竹引牵牛花满街，疏篱茅舍月光筛。
玻璃盏内茅柴酒，白玉盘中簇豆梅。
休懊恼，且开怀，平生赢得笑颜开。
三千里地无知己，十万军中挂印来。
这只《鹧鸪天》词是关西秦州雄武军刘两府所作。从顺昌八战之后，闲在家中，寄居湖南潭州湘潭县。他是个不爱财的名将，家道贫寒，时常到村店中吃酒。店中人不识刘两府，欢呼罗唣。刘两府道： 百万番人，只如等闲，如今却被他们诬罔！ 做了这只《鹧鸪天》，流传直到都下。当时殴前大尉是阳和王，见了这词，好伤感， 原来刘两府直恁孤寒！ 教提辖官差入送一项钱与这刘两府。今日崔宁的东人郡王，听得说刘两府恁地孤寒，也差人送一项钱与他，却经由潭州路过。见崔宁从湘谭路上来，一路尾着崔宁到家，正见秀秀坐在柜身子里。便撞破他们道： 崔大夫，多时不见，你却在这里。秀秀养娘他如何也在这里？郡王教我下书来潭州，今日遇着你们。原来秀秀娘嫁了你，也好。 当时吓杀崔宁夫妻两个，被他看破。
那人是谁？却是郡王府中一个排军，从小伏侍郡王，见他朴实，差他送钱与刘两府。这人姓郭名立，叫做郭排军。当下夫妻请住郭排军，安排酒来请他。分付道： 你到府中千万莫说与郡王知道！ 郭排军道： 郡工怎知得你两个在这里。我没事，却说甚么。 当下酬谢了出门，回到府中，叁见郡王，纳了回书。看着郡王道： 郭立前日下书回，打潭州过，却见两个人在那里住。 郡王问： 是谁？ 郭立道： 见秀秀养娘并崔待沼两个，请郭立吃了酒食，教休来府中说知。 郡王听说便道： 叵耐这两个做出这事来，却如何直走到那里？ 郭立道： 也不知他仔细，只见他在那里住地，依旧挂招牌做生活。
郡王教于办去分付临安府，即时差一个缉捕使臣，带着做公的，备了盘缠，径来湖南潭州府，下了公文，同来寻崔宁和秀秀，却似：皂雕追紫燕，猛虎吠羊羔。不两月，捉将两个来，解到府中。报与郡王得知，即时升厅。原来郡王杀番人时，左手使一口刀，叫做 小青 ；右手使一口刀，叫做 大青 。这两口刀不知剁了多少番人。那两口刀，鞘内藏着，挂在壁上。郡王升厅，众人声喏。即将这两个人押来跪下。郡王好生焦躁，左手去壁牙上取下 小青 ，右手一掣，掣刀在于，睁起杀番人的眼儿，咬得牙齿剥剥地响。当时吓杀夫人，在屏风背后道： 郡王，这里是帝辇之下，不比边庭上面，芳有罪过，只消解去临安府施行，如何胡乱凯得人？ 郡王听说道： 叵耐这两个畜生逃走，今日捉将来，我恼了，如何下凯？既然夫人来劝，且捉秀秀人府后花园去，把崔宁解去临安府断治。 当下喝赐钱酒，赏犒捉事人。解这崔宁到临安府，一一从头供说： 自从当夜遗漏，来到府中，都搬尽了，只见秀秀养娘从廊下出来，揪住崔宁道： 你如何安手在我怀中？若不依我口，教坏了你！，要共崔宁逃走。崔宁不得已，只得与他同走。只此是实。 临安府把丈案呈上郡王，郡王是个刚直的人，便道： 既然恁地，宽了崔宁，且与从轻断治。崔宁下合在逃，罪杖，发遣建康府居住。
当下差人押送，方出北关门，到鹅项头，见一顶轿儿。两个人抬着，从后面叫： 崔待诏，且不得去 崔宁认得像是秀秀的声音，赶将来又不知恁地？心下好生疑惑。伤弓之鸟，不敢揽事，且低着头只顾走。只见后面赶将上来，歇了轿子，一个妇人走出来，不是别人，便是秀秀，道： 崔待诏，你如今去建康府，我却如何？ 崔宁道： 却是怎地好？ 秀秀道： 自从解你去临安府断罪，把我捉人后花园，打了三十竹蓖，遂便赶我出来。我知道你建康府去，赶将来同你去。 崔宁道： 恁地却好。 讨了船，直到建康府。押发人自回。若是押发人是个学舌的，就有一场是非出来。因晓得郡王性如烈火，惹着他下是轻放手的。他又不是王府中人，去管这闲事怎地？况且崔宁一路买酒买食，奉承得他好，回去时就隐恶而扬善了。
再说崔宁两口在建康居住，既是问断了，如今也不怕有人撞见，依旧开个碾玉作铺。浑家道： 我两口却在这里住得好，只是我家爹妈自从我和你逃去潭州，两个老的吃了些苦。当日捉我人府时，两个去寻死觅活，今日也好教人去行在取我爹妈来这里同住。 崔宁道， 最好。 便教人来行在取他丈人丈母，写了他地理脚色与来人。到临安府寻见他住处，问他邻舍，指道： 这一家便是。 来人去门首看时，只见两扇门关着，一把锁锁着，一条竹竿封着。间邻舍： 他老夫妻那里去了？ 邻舍道： 莫说！他有个花枝也似女儿，献在一个奢遮去处。这个女儿不受福德，却跟一个碾玉的待诏逃走了。前日从湖南潭州捉将回来，送在临安府吃官司，那女儿吃郡王捉进后花园里去，老夫妻见女儿捉去，就当下寻死觅活，至今不知下落，只恁地关着门在这里。 来人见说，再回建康府来，兀自来到家。
且说崔宁正在家中坐，只见外面有人道： 你寻崔待诏住处？这里便是。 崔宁叫出浑家来看时，不是别人，认得是璩公璩婆。都相见了，喜欢的做一处。那去取老儿的人，隔一日才到，说如此这般，寻不见，却空走了这遭。两个老的且自来到这里了。两个老人道： 却生受你，我不知你们在建康住，教我寻来寻去，直到这里。 其时四口同住，不在话下。
且说朝廷官里，一口到偏殿看玩宝器，拿起这玉观音来看，这个观音身上，当时有一个天铃儿，失手脱下，即时间近侍官员： 却如何修理得？ 官员将土观音反覆看了，道： 好个玉观音！怎地脱落了铃儿？ 看到底下，下面碾着三字： 崔宁造 。 恁地容易，既是有人造，只消得宣这个人来，教他修整。 敕下郡王府，宣取碾玉匠崔宁。郡王回奏： 崔宁有罪，在建康府居住。 即时使人去建康，取得崔宁到行在歇泊了。当时宣崔宁见驾，将这玉观音教他领去，用心整理。崔宁谢了恩，寻一块一般的玉，碾一个铃儿接住了，御前交纳，破分清给养了崔宁，令只在行在居住。崔宁道： 我今日遭际御前，争得气。再来清溯河下寻问屋儿开个碾玉铺，须不怕你们樟见！
可煞事有斗巧，方才开得铺三两日，一个汉子从外面过来，就是那郭排军。见了崔待诏，便道： 崔大夫恭喜了！你却在这里住？ 抬起头来，看柜身里却立着崔待诏的浑家。郭排军吃了一惊，拽开脚步就走。浑家说与大夫道： 你与我叫住那排军！我相问则个。 正是：平生不作皱眉事，世上应无切齿人。崔待诏即时赶上扯住，只见郭排军把头只管恻来侧去，口里喃喃地道： 作怪，作怪！ 没奈何，只得与崔宁回来，到家中坐地。浑家与他相见了，便问： 郭排军，前者我好意留你吃酒，你却归来说与郡王，坏了我两个的好事。今日遭际御前，却不怕你去说。 郭排军吃他相同得无言可答，只道得一声 得罪！ 相别了。便来到府里，对着郡王道： 有鬼！ 郡王道： 这汉则甚？ 郭立道： 告恩王，有鬼！ 郡工问道： 有甚鬼？ 郭立道： 方才打清湖河下过，见崔宁开个碾玉铺，却见柜身里一个妇女，便是秀秀养娘。 郡王焦躁道： 又来胡说！秀秀被我打杀了，埋在后花园，你须也看见，如何又在那里？却不是取笑我？ 郭立道： 告恩王，怎敢取笑！方才叫住郭立，相问了一回。怕恩王不信，勒下军令状了去， 郡上道： 真个在时，你勒军令状来！ 那汉也是合苦，真个写一纸军令状来。郡王收了，叫两个当直的轿番，抬一顶轿子，教： 取这妮子来。若真个在，把来凯取一刀；若不在，郭立，你须替他凯取一刀！ 郭立同两个轿番来取秀秀。正是：麦穗两歧，农人难辨。
郭立是关西人，朴直，却不知军令状如何胡乱勒得！三个一径来到崔宁家里，那秀秀兀自在柜身里坐地。见那郭排军来得恁地慌忙，却不知他勒了军令状来取你。郭排军道： 小娘子，郡王钧旨，教来取你则个。 秀秀道： 既如此，你们少等，待我梳洗了同去。 即时人士梳洗，换了衣服出来，上了轿，分付了丈夫。两个轿番便抬着，径到府前。郭立先人去，郡王正在厅上等待。郭立唱了喏，道： 已取到秀秀养娘。 郡王道： 着他入来！ 郭立出来道。 小娘子，郡王教你进来。 掀起帘子看一看，便是一桶水倾在身上，开着口，则合不得，就轿子里不见了秀秀养娘。问那两个轿番道： 我不知，则见他上轿，抬到这里，又不曾转动。 那汉叫将人来道： 告恩王，恁地真个有鬼！ 郡王道： 却不叵耐！ 教人： 捉这汉，等我取过军令状来，如今凯了一刀。先去取下 小青 来。 那汉从来伏侍郡王，身上也有十数次官了。盖缘是粗人，只教他做排军。这汉慌了道： 见有两个轿番见证，乞叫来问。 即时叫将轿番来道： 见他上轿，抬到这里，却不见了。 说得一般，想必真个有鬼，只消得叫将崔宁来间。便使人叫崔宁来到府中。崔宁从头至尾说了一遍。郡王道： 恁地又不干崔宁事，且放他去。 崔宁拜辞去了。郡王焦躁，把郭立打了五十背花棒。
崔宁听得说浑家是鬼，到家中间丈人丈母。两个面面厮觑，走出门，看着清湖河里，扑通地都跳下水去了。当下叫救人，打捞，便不见了尸首。原来当时打杀秀秀时，两个老的听得说，便跳在河里，已自死了。这两个也是鬼。崔宁到家中，没情没绪，走进房中，只见浑家坐在床上。崔宁道： 告姐姐，饶我性命！ 秀秀道： 我因为你，吃郡王打死了，埋在后花园里。却恨郭排军多口，今日已报了冤仇，郡王已将他打了五十背花棒。如今都知道我是鬼，容身不得了。 道罢起身，双手揪住崔宁，叫得一声，匹然倒地。邻舍都来看时，只见：两部脉尽总皆沉，一命已归黄壤下。崔宁也被扯去，和父母四个，一块儿做鬼去了。后人评论得好：
咸安王捺不下烈火性，郭排军禁不住闲磕牙。
璩秀娘舍不得生眷属，崔待诏撇不脱鬼冤家。


李谪仙醉草吓蛮书
堪羡当年李谪仙，吟诗斗酒有连篇；
蟠胸锦绣欺时彦，落笔风云迈古贤。
书草和番威远塞，词歌倾国媚新弦；
莫言才干风流尽，明月长悬采石边。
话说唐玄宗皇帝朝，有个才干，姓李，名白，字太白。乃西梁武昭兴圣皇帝李局九世孙，西川锦州人也。其母梦长庚人怀而生，那长庚星又名大白星，所以名字俱用之。那李白主得姿容美秀，骨格清奇，有飘然出世之表。十岁时，便精通书史，出口成章，人都夸他锦心绣口，又说他是神仙降生，以此又呼为李谪仙。有杜工部赠诗为证：
昔年有狂客，号尔谪仙人。
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
声名从此大，泪没一朝伸。
文采承殊握，流传必绝伦。
李白又自称青莲居士。一生好酒，不求仕进，志欲邀游四海，看尽天下名山，尝遍天下美酒。先登峨眉，次居云梦，复隐于祖僚山竹溪，与孔巢父等六人，日夕酣饮，号为竹溪六逸。有人说湖州乌程酒甚佳，白不远千里而往，到酒肆中，开怀畅饮，旁若无人。时有逸叶司马经过，闻白狂歌之声，遣从者问其何人。白随口答诗四句。
青莲居士滴仙人，酒肆逃名三十春。
湖州司马何须问，金粟如来是后身。
边叶司马大惊，问道： 莫非蜀中李谪仙么？闻名久矣 遂请相见，留饮十日，厚有所赠。临别，问道： 以青莲高才，取青紫如拾芥，何不游长安应举？ 丰白道： 目令朝政紊乱，公道全无，请托者登高第，纳贿者获科名。非此二者，虽有孔孟之贤，晁董之才，无由自达。白所以流连诗俩，免受盲试官之气耳。 迹叶司马道： 虽则如此，足下谁人不知？一到长安，必有人荐拔。
李白从其言，乃游长安。一日到紫极宫游玩，遇了翰林学土贺知章，通姓道名，彼此相慕。知章遂邀李白干酒肆中，解下金貂，当酒同饮。至夜不舍，遂留丰白于家中下榻，结为兄弟。次日，丰白将行李搬至贺内翰宅，每日谈诗饮酒，宾主甚是相得。时光在苒，不觉试期已迫。贺内翰道： 今春南省试官，正是杨贵妃兄杨国忠大师，监视官乃大尉高力士，二人都是受财之人。贤弟却无金银买嘱他，便有冲天学问，见不得圣天子。此二人与下官皆有相识，下官写一封札子去，预先嘱托，或者看薄面一二。 李白虽则才大气高，遇了这等时势，况巨内翰高情，下好违阻，贺内翰写了柬帖，投与杨太师、高力士。
二人接开看了，冷笑道： 贺内翰受了李白金银，却写纣空书在我这里讨白人情，到那日专记，如有李白名字卷子，不问好歹，即时批落。 时值三月三日，大开南省，会天下才人，尽呈卷子。李白才思有余，一笔挥就、第一个交卷。杨国忠见卷子上有丰白名字，也下看文字，乱笔涂抹道： 这样书生，只好与我磨墨。 高力士道： 磨墨也下中，只好与我着袜脱靴。 喝令将李白推抢出去。正是：不愿文章中天下，只愿文章中试官！李白被试官屈批卷子，怨气冲天，回至内翰宅中，立誓： 久后吾若得志，定教杨国忠磨墨，高力士与我脱靴，方才满愿。 贺内翰劝白： 且休烦恼，权在舍下安歇。待三年，再开试场，别换试官，必然登第。 终日共李白饮酒赋诗。
日在月来，不觉一载。忽一日，有番使帝国书到。朝廷差使命急宣贺内翰陪接番使，在馆驿安下。次日阁门舍人接得番使国书一道。玄宗敕宣翰林学士，拆开番书，全然不识一字，拜伏金阶启奏： 此书皆是鸟兽之迹，臣等学识浅短，不识一字。 天子闻奏，将与南省试官杨国忠开读。杨国忠开看，双目如盲，亦不晓得，天子宣间满朝文武，并无一人晓得，不知书上有何吉凶言语。龙颜大怒，喝骂朝臣： 在有许多文武，井无一个饱学之土与联分忧。此书识不得，将何回答发落番使，却被番邦笑耻，欺侮南朝，必动于戈，来侵边界，如之亲何！敕限三日，若无人识此番书，一概停俸；六日尤人，一概停职；九日无人，一概问罪。别选贤良，并扶社稷。 圣旨一出，诸官默默无言，再无一人敢奏。天子转添烦恼。
贺内翰朝散回家，将此事述于李白。白微微冷笑： 可借我李某去年不曾及第为官，不得与天子分忧。 贺内翰大惊道： 想必贤弟博学多能，辨识番书，下官当于驾前保奏。 次日，贺知章人朝，越班奏道： 臣启陛下，臣家有一秀才，姓李名白，博学多能。要辨番书，非此人下可。 天子准奏，即遣使命，资诏前去内翰宅中，宣取李白。李白告天使道： 臣乃远方布衣，无才无识，今朝中有许多官僚，都是饱学之儒，何必间及草莽？臣下敢奉诏，恐得罪于朝贵。 说这句 恐得罪于朝贵 ，隐隐刺着杨、高二人，使命回奏。天子初问贺知章： 李白不肯奉诏，其意云何？ 知章奏道： 臣知李白文章盖世，学问惊人。只为去年试场中，被试官屈批了卷子，羞抢出门，今日教他白衣人朝，有愧于心。乞陛下赐以恩典，遣一位大臣再往，必然奉诏。 玄字道： 依卿所奏。钦赐李白进士及第，着紫袍金带，纱帽象简见驾。就烦卿自在迎取，卿不可辞！
贺知章领旨回家，请丰白开读，备述夭子倦倦求贤之意。李白穿了御赐袍服，望闷拜谢。遂骑马随贺内翰人朝，玄宗于御座专待李白。李白至金阶拜舞，山呼谢恩，躬身而立。天子一见李白，如贫得宝，如暗得灯，如饥得食，如旱得云。开金口，动玉音，道： 今有番国责书，无人能晓，特宣卿至，为朕分忧。 白躬身奏道： 臣因学浅，被大师批卷不中，高大尉将臣推抢出门。今有番书，何不令试官回答，却乃久滞番官在此？臣是批黜秀才，不能称试官之怠，怎能称皇上之意？ 天子道： 朕自知卿，卿其勿辞！ 遂命侍臣捧番书赐李白观看。李白看了一遍，微微冷笑，对御座前将唐音译出，宣读如流。番书云：
渤海国大可毒书达唐朝官家。自你占了高丽，与俺国逼近，边兵屡屡侵犯吾界，想出自宫家之意。俺如今不可耐者，差官来讲，可将高丽一百七十六城，让与俺国，俺有好物事相送。大白山之芜，南海之昆布，栅城之鼓，扶件之鹿，郭颌之永，率宾之马，沃州之绵，循沦河之鲫，丸都之李，乐游之梨，你官家都有分。若还不肯，俺起兵来厮杀，且看那家胜败！
众官听得读罢番书，下觉失惊，面面相觑，尽称 难得 。天子听了番书，龙情不悦。沉吟良久，方问西班文武： 今被番家要兴兵抢占高丽，有何策可以应敌？ 两班丈武，如泥塑木雕，无人敢应。贺知章启奏道： 自太宗皇帝三征高丽，不知杀了多少生灵，不能取胜，府库为之虚耗。天幸盖苏文死了，其子男生兄弟争权，为我乡导。高宗皇帝遣老将李励、薛仁贵统百万雄兵，大小百战，方才诊灭。今承平日久，无将无兵，倘干戈复动，难保必胜。兵连祸结，不知何时而止？愿吾皇圣鉴！ 天子道： 似此如何回答他？ 知章道： 陛丁试问李白，必然善于辞命。 天子乃召白问之。李白奏道： 臣启陛下，此事不劳圣虑，来日宜番使入朝，臣当面回答番书，与他一般字迹，书中言语，羞辱番家，须要番国可毒拱手来降。 天子问， 可毒何人也？ 李白奏道： 渤海风俗，称其王曰可毒。犹回屹称可汗，吐番称赞普，六诏称诏，河陵称悉莫成，各从其俗。 天子见其应对不穷，圣心大悦，即日拜为翰林学士。遂设宴于金銮殿，宫商迭奏，琴瑟喧阅，嫔妃进酒，彩女传杯。御音传示： 李卿，可开怀畅饮，休拘礼法。 李白尽量而饮，不觉酒浓身软。天于令内官扶于殿侧安寝。
次日五鼓，天子升殿。净鞭三下响，文武页班齐。李白宿醒犹未醒，内官催促进朝。百官朝见已毕，天子召丰白上殿，见其面尚带酒容，两眼兀自有朦胧之意。天子分付内侍，教御厨中造三分醒酒酞鱼羹来。须臾，内恃将金盘捧到鱼羹一碗。天子见羹气大热，御手取牙答调之良久，赐与李学士。李白跪而食之，顿觉爽快。是时百官见夭子恩幸李白，且惊且喜，惊者怪其破格，喜者喜其得人。惟杨国忠，高力士揪然有不乐之色。圣旨宣番使入朝，番使山呼见圣已毕。李白紫衣纱帽，飘飘然有神仙凌云之态，手捧番书立于左侧柱下，朗声而读，一字尤差，番使大骇。李白道： 小邦失礼，圣上洪度如工，置而下较，有诏批答，汝宜静听！ 番官战战兢兢，跪于阶下。天子命设七宝床于御座之傍，取于闻白五砚，象管免毫笔，独草尤香墨，五色金花笺，排列停当。赐李白近御榻前，坐锦墩草沼。李白奏道： 臣靴不净，有污前席，望皇上宽恩，赐臣脱靴结袜而登。 天子准奏，命一小内侍： 与李学士脱靴。 李白又奏道： 臣有一言，乞陛下赦臣狂妄，臣方敢奏。 天子道： 任卿失言，朕亦不罪。 李白奏道： 臣前入试春闹，被杨大师批落，高大尉赶逐，今日见二人押班，臣之神气不旺。乞玉音分付杨国忠与臣捧砚磨墨，高力士与臣脱靴结袜，臣意气始得自豪，举笔草诏，口代天言，方可不辱君命。 天子用人之际，恐拂其意，只得传旨，教 杨国忠捧砚，高力士脱靴 。二人心里暗畸自揣，前日科场中轻薄了他， 这样书生，只好与我磨墨脱靴。 今日恃了天子一时宠幸，就来还话，报复前仇。出于无奈，下敢违背圣旨，正是敢怒而下敢言。常言道：
冤家不可结，结了无休歇。
侮人还自侮，说人还自说。
李白此时昂昂得意，蹄袜登褥，坐于锦墩。杨国忠磨得墨浓，捧砚侍立。论来爵位不同，怎么丰学士坐了，杨大师到侍立？因李白口代天言，天子宠以殊礼。杨大师奉旨磨墨，下曾赐坐，只得侍立。李白左手将须一拂，右手举起中山兔颖，向五花笺上，手不停挥，须臾，草就吓蛮书。字画齐整，并无差落，献于龙案之匕天予看了大惊，都是照样番书，一字不识。传与百官看了，备各骇然，天子命李白诵之。李白就御座前朗诵一遍：
大唐开元皇帝，诏渝渤海可毒，向昔石卵不敌。蛇龙不斗。本翰应运开天，抚有四海，将勇卒精，甲坚兵锐。颔利背盟而被擒，弄赞铸鹅而纳誓；新罗奏织锦之颂，天竺致能言之鸟，波斯献捕鼠之蛇，拂蒜进曳马之狗；白鹦鹉来自坷陵，夜光珠贡于林邑；骨利于有名马之纳，泥婆罗有良醉之献。无非畏威怀德，买静求安。高丽拒命，天讨再加，传世九百，一朝殆灭，岂非边天之咎徽，衡大之明鉴与！况尔海外小邦，高丽附国，比之中国，不过一郡，士马刍粮，万分不及。若螳怒是逞，鹅骄不逊，天兵一下，千里流血，君同频利之俘，国为高丽之续。方今圣度汪洋，恕尔狂悻，急宜悔祸，勤修岁事，毋取诛俗，为四夷笑。尔其三思哉！故谕。
天子闻之大喜，再命李白对番官面宣一通，然后用宝入函。李白仍叫高大尉着靴，方才下殿，唤番官听诏。李白重读一遍，读得声韵铿锵，番使不敢则声，面如上色，不免山呼拜舞辞朝，贺内翰送出都门，番官私问道： 适才读诏者何人？ 内翰道： 姓李名白，官拜翰林学士。 番使道： 多大的官，使大师捧砚，大尉脱靴？ 内翰道： 大师大臣，大尉亲臣，不过人间之极贵。那李学士乃天上神仙下降，赞助天朝，更有何人可及！ 番使点头而别，归至本国，与国王述之，国王看了国书，大惊，与国人商议，天朝有神仙赞助，如何敌得。写了降表，愿年年进贡，岁岁来朝。此是后话。
话分两头，却说天于深敬李白，欲重加官职。李白启奏： 臣丁愿受职，愿得逍遥散诞，供奉御前，如汉东方朔故事。 天子道： 卿既不受职，朕所有黄金白壁，奇珍异宝，惟卿所好。李白奏道： 臣亦不愿受金五，愿得从陛下游幸，日饮美酒三千倘，足矣： 天子知李白清高，不忍相强。从此时时赐宴，留宿于金銮殴中，访以政事，恩幸日隆。一日，李白乘马游长安街，忽听得锣鼓齐呜，见一簇刀斧手，拥着一辆囚车行来。白停骏问之，乃是并州解到夫机将官，今押赴东市处斩。那囚车中，囚着个美大夫，生得甚是英伟，叩其姓名，声如洪钟，答道： 姓郭名子仪／李白相他容貌非凡，他日必为国家柱石，遂喝住刀斧手： 待我亲住驾前保奏。 众人知是李滴仙学士，御手调羹的，谁敢下依。李自当时回马，直叩宫门，求见天子，讨了一道赦敕，亲往东市开读，打开囚车，放出于仪，许他带罪立功。子仪拜谢李白活命之恩，异日衔环结草，下敢忘报。此事阁过不题。
是时，宫中最重木芍药，是扬州贡来的。如今叫做牡丹花，唐时谓之木芍药。宫中种得四本，开出四样颜色，那四样，大红、深紫、浅红、通白。玄宗天子移植于沉香亭前，与杨贵妃娘娘赏玩，诏梨园子弟奏乐。天子道： 对妃子，赏名花，新花安用旧曲？ 这命梨园长李龟年召李学士入官。有内侍说道： 李学士往长安市上酒肆中去了。 龟年不在九街，不走三市，一径寻到长安市去。只听得一个大酒楼上，有人歌道：
三杯通大道，一斗合自然。
但是酒中趣，勿为醒者传。
丰龟年道： 这歌的不是李学士是谁？ 大踏步上楼梯来，只见李白独占一个小小座头，桌上花瓶内供一枝碧桃花，独自对花而酌，已吃得酪叮大醉，手执巨献，兀自下放。龟年上前道： 圣上在沉香亭宣召学士，快去！ 众酒客闻得有圣旨，一时惊骇，都站起来闲看。李白全然不理，张开醉眼，向龟年念一句陶渊明的诗，道是： 我醉欲眠君且去。 念了这句诗，就瞑然欲睡。李龟年也有三分主意，向楼窗在下一招，七八个从者，一齐上楼。不由分说，手忙脚乱，抬李学士到于门前，上了玉花骗，众人左扶右持，龟年策马在后相随，直跑到五凤楼前。天子又遣内侍来催促了，敕赐 走马人宫 。龟年遂不扶李白下马，同内侍帮扶，直至后宫，过了兴庆池，来到沉香亭。夭子见李白在马上双眸紧闭，兀自未醒。命内侍铺紫潞桶于亭侧，扶白下马少卧。亲往省视，见白口流涎沫，天子亲以尤袖拭之。贵妃奏道： 妾闻冷水沃面，可以解醒。 乃命内侍汲兴庆池水，使宫女含而喷之。白梦中惊醒，见御驾，大惊，俯伏道： 臣该万死！臣乃酒中之仙，幸陛下恕匝！ 天子御手搀起道： 今日同妃子赏名花，不可无新词，所以召卿，可作《清平调房三章。 李龟年取主花笺授白：白带醉一挥，立成三首。
其一曰。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佛槛露华浓。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其二曰。
一技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在断肠。
潜问汉宫难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
其三曰：
名花倾国两相欢，长得君王带笑看。
解释春风无限恨，沉香亭北倚栏杆。
天子览词，称美下已： 似此天才，岂不压倒翰林院许多学士。 即命龟年按调而歌，梨园众予弟丝竹并进，夭子自吹玉笛以和之。歌毕，贵妃敛绣中，再拜称谢。天子道： 莫谢朕，可谢学士也！ 贵妃持玻璃七主杯，亲酌西凉葡萄酒，命官女赐丰学士饮。天子敕赐李白遍游内苑，令内侍以美酒随后，恣其酣饮。自是宫中内宴，李白每每被召，连贵妃亦爱而重之。
高力士深恨脱靴之事，无可奈何。一日，贵妃重吟前所制售清平调》三首，倚栏叹羡。高力土见四下无人，乘间奏道： 奴婢初意娘娘闻丰白此词，怨入骨髓，何反拳拳如是？ 贵妃道： 有何可怨？ 力士奏道：  可怜飞燕倚新妆 ，那飞燕姓赵，乃西汉成帝之后。则今画图中，画着一个武士，手托金盘，盘中有一女子，举袖而舞，那个便是赵飞燕。生得腰肢细软，行步轻盈，芳人千执花枝颤曰然，成帝宠幸无比。谁知飞燕况与燕赤凤相通，匿于复壁之中。成帝入宫，闻壁衣内有人咳嗽声，搜得赤凤杀之。欲废赵后，赖其妹合德力救而止，遂终身不入正宫。今日李白以飞燕比娘娘，此乃涛毁之语，娘娘何丁熟思？ 原来贵妃那时以胡人安禄山为养子，出入宫禁，与之私通，满宫皆知，只瞒得玄宗一人。高力士说飞燕一事，正刺其心。贵妃于是心下怀恨，每干天子前说丰白轻狂使酒，无入臣之礼。天子见贵妃下乐李白，遂不召他内宴，亦不留宿殿中。李白情知被高力士中伤，天于存疏远之意，屡次告辞求去，天子不允。乃益纵酒自废，与贺知章、李适之、妆阳王斑、崔宗之、苏晋、张旭、焦遂为酒友，时人呼为竹中八仙。
却说玄宗天于心下实是爱重李白，只为宫中不甚相得，所以疏了些儿。见李白屡次乞归，无心恋闷，乃向李白道： 卿雅志高蹈，许卿暂还，不日再来柏召。但卿有大功于朕，岂可白手还山？卿有所需，朕当上一一给与。 李白奏道： 臣一无所需，但得杖头有钱，日沽一醉足矣。 天子乃赐金牌一面，牌上御书： 敕赐李白力天下无忧学士，逍遥落托秀才，逢坊吃酒，遇库支钱，府给千贯，县给五百贯。文武官员军民人等，有失敬者，以违诏论。 又赐黄金千两，锦袍玉带，金鞍龙马，从者二十人。白叩头谢恩，天于又赐金花二朵，御酒三杯，于驾前上马出韧，百官俱给假，携酒送行，自长安街直接到十里长亭，樽博不绝。只有杨大师、高大尉二人怀恨不送。内中惟贺内翰等酒友七人，直送至百里之外，流连三日而别。李白集中有《还山别金门知己诗》，略云：
恭承丹凤诏，数起烟萝中。
一朝去金马，飘落成飞蓬。
闲来东武吟，曲尽情未终。
书此谢知己，扁舟寻钓翁。
李白锦衣纱帽，上马登程，一路只称锦衣公子。果然逢坊饮酒，遇库支钱。下一日，回至锦州，与许氏夫人相见。官府闻李学上回家，都来拜贺，无日下醉。日往月来，不觉半载。一日白对许氏说，要出外游玩山水，打扮做秀才模样，身边藏了御赐金牌，带一个小仆，骑一健驴，任意而行。府县酒资，照牌供给。忽一日，行到华阴界上，听得人言华阴县知县贪财害民，丰白生计，要去治他。来到县前，令小仆退去，独自倒骑着驴子，于县门首连打三回，那知县在厅上取问公事，观见了，连声： 可恶，可恶：怎敢调戏父母官！ 速令公吏人等拿至厅前取问。李白微微诈醉，连问不答。知县令狱卒押人牢中，待他酒醒，着他好生供状，来日决断。狱卒将丰白领入牢中，见了狱官，掀髯长笑。狱官道： 想此人是风颠的？ 李白道： 也不风，也不颠。 狱官道： 既不风颠，好生供状。你是何人？为何到此骑驴，搪突县主？ 李白道： 要我供状，取纸笔来。 狱卒将纸笔置于案上，李白扯狱官在一边说道： 让开一步待我写。 狱官笑道： 且看这风汉写出甚么来！ 李白写道：
供状锦州人，姓李单名白。弱冠广文章，挥毫神鬼位。长安列八仙，竹溪称六逸，曾草吓蛮书，声名播绝域，玉辇每趋陪，金銮为寝室。吸羹御手调，流涎御袍拭，高大尉脱靴，杨太师磨墨。天子殿前尚容乘马行，华阴县里不许我骑驴人？请验金牌，便知来历。
写毕，递与狱官看了，狱官唬得魂惊魄散，低头下拜道： 学士老爷，可怜小入蒙官发遣，身不由己，万望海涵赦罪！ 李白道： 不干你事，只要你对知县说，我奉金牌圣旨而来，所得何罪，拘我在此？ 狱官拜谢了，即忙将供状呈与知县，并述有金牌圣旨。知县此时如小儿初闻霹雳，无孔可钻，只得同狱官到牢中参见节学士，叩头哀告道， 小官有眼下识泰山，一时冒犯，乞赐怜恫！ 在职诸官，闻知此事，都来拜求，请学士到厅上正面坐下，众官庭参已毕。李白取出金牌，与众官看，牌上写道： 学士所到，文武官员军民人等，有不敬者，以违诏论。 —— 汝等当得何罪？ 众官看罢圣旨，一齐低头礼拜， 我等都该万死。 李白见众官苦苦哀求，笑道： 你等受国家爵禄，如何又去贪财害民？如若改过前非，方免汝罪。 众官听说，人人拱手，个个遵依，不敢再犯。就在厅上大排筵宴，管待学士饮酒三日方散。自是知县洗心涤虑，遂为良牧。此信闻于他郡，都猜道朝廷差李学士出外私行观风考政，无不化贪为廉，化残为善。
李白遍历赵、魏、燕、晋、齐、梁、吴、楚，无不流连山水，极诗酒之趣。后因安禄山反叛，明皇车驾幸蜀，诛国忠于军中，缢贵妃于佛寺，白避乱隐于庐山。永王玲时为东南节度使，阴有乘机自立之志。闻内大才，强逼下山，欲授伪职，李自下从，拘留于幕府。未几，肃字即位于灵武，拜郭子仪为天下兵马大元帅，克复两京。有人告永王磷谋叛，肃宗即遣子仪移兵讨之，永王兵败，李白方得脱身，逃至浔阳江口，被守江把总擒拿，把做叛党，解到郭元帅军前。子仪见是李学士，即喝退军土，亲懈其缚，置于上位。纳头便拜道： 昔日长安东市，若非恩人相救，焉有今日？ 即命治酒压惊，连夜修本，奏上天子，为李白辨冤，且追叙其吓蛮书之功，荐其才可以大用，此乃施恩而得报也。正是：两叶浮萍归大海，人生何处不相逢。
时杨国忠已死，高力士亦远贬他方，玄宗皇帝自蜀迎归为大上皇，亦对肃宗称李白奇才。肃宗乃徽白为左拾遗。白叹宦海沉迷，不得逍遥自在，辞而不受，别了郭子仪，送泛舟游侗庭岳阳，再过金陵，泊舟于千石江边。是夜，月明如昼。李自在江头畅饮，忽闻天际乐声味亮，渐近舟次，舟人都下闻，只有李白听得。忽然江中风浪大作，有鲸鱼数丈，奋孟而起，仙童二人，手持施节，到李白面前，口称： 上帝奉迎星主还位。 舟人都惊倒，须臾苏醒。只见李学士坐于鲸背，音乐前导，腾空而去。明日将此事告于当涂县令李阳冰，阳冰具表奏闻。天子敕建李滴仙词于千石山上，春秋二祭。
到宋太平兴国年问，有书生于月夜渡采石江，见锦帆西来，船头上有白牌一面，写 诗伯 二字。书生遂朗吟二句道： 谁人江上称诗伯？锦绣文章借一观！ 舟中有人和云： 夜静不堪题绝句，恐惊星斗落江寒。 书生大惊，正欲傍舟相访，那船泊于千石之下。舟中人紫衣纱帽，飘然若仙，径投李滴仙伺中。书生随后求之词中，并无人迹，方知和诗者即李白也。至今人称 酒仙 、 诗伯 ，皆推李白为第一云。
吓蛮书草见天才，天子调羹亲赐来。
一自骑鲸天上去，江流采石有余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