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孝子烈性为神
参透风流二字禅，好姻缘作恶姻缘。
痴心做处人人爱，冷眼观时个个嫌。
闲花野草且休拈，赢得身安心自然。
山妻本是家常饭，不害相思不费钱。
这首词，单道着色欲乃忘身之本，为人不可苟且。
话说南宋光宗朝绍熙元年，临安府在城清河坊南首升阳库前有个张员外，家中巨富，门首开个川广生药铺。年纪有六旬，妈妈已故。止生一子，唤着张秀一郎，年二十岁，聪明标致。每日不出大门，只务买卖。父母见子年幼，抑且买卖其门如市，打发不开。
铺中有个主管，姓任名珪，年二十五岁。母亲早丧，止有老父，双目不明，端坐在家。任珪大孝，每日辞父出，到晚才归参父，如此孝道。祖居在江干牛皮街上。是年冬间，凭媒说合，娶得一妻，年二十岁，生得大有颜色，系在城内日新桥河下做凉伞的梁公之女儿，小名叫做圣金。自从嫁与任珪，见他笃实本分，只是心中不乐，怨恨父母，千不嫁万不嫁，把我嫁在江干，路又远，早晚要归家不便。终日眉头不展，面带忧容，妆饰皆废。这任珪又向早出晚归，因此不满妇人之意。
原来这妇人未嫁之时，先与对门周待诏之子名周得有奸。
此人生得丰姿俊雅，专在三街两巷贪花恋酒，趋奉得妇人中意。年纪三十岁，不要娶妻，只爱偷婆娘。周得与梁姐姐暗约偷期，街坊邻里那一个不晓得。因此梁公、梁婆又无儿子，没奈何只得把女儿嫁在江干，省得人是非。这任珪是个朴实之人，不曾打听仔细，胡乱娶了。不想这妇人身虽嫁了任珪，一心只想周得，两人余情不断。
荏苒光阴，正是：
看见垂杨柳，回头麦又黄。
蝉声犹未断，孤雁早成行。
忽一日，正值八月十八日潮生日。满城的佳人才子，皆出城看潮。这周得同两个弟兄，俱打扮出候潮门。只见车马往来，人如聚蚁。周得在人丛中丢撇了两个弟兄，潮也不看，一径投到牛皮街那任珪家中来。原来任公每日只闭着大门，坐在楼檐下念佛。周得将扇子柄敲门，任公只道儿子回家，一步步摸出来，把门开了。周得知道是任公，便叫声： 老亲家，小子施礼了。 任公听着不是儿子声音，便问： 足下何人？有何事到舍下？ 周得道： 老亲家，小子是梁凉伞姐姐之子。有我姑表妹嫁在宅上，因看潮特来相访。令郎姐夫在家么？ 任公双目虽不明，见说是媳妇的亲，便邀他请坐。就望里面叫一声： 娘子，有你阿舅在此相访。
这妇人在楼上正纳闷，听得任公叫，连忙浓添脂粉，插戴钗环，穿几件色服，三步那做两步，走下楼来，布帘内瞧一瞧： 正是我的心肝情人，多时不曾相见！ 走出布帘外，笑容可掬，向前相见。这周得一见妇人，正是：
分明久旱逢甘雨，赛过他乡遇故知。
只想洞房欢会日，那知公府献头时？
两个并肩坐下。这妇人见了周得，神魂飘荡，不能禁止。遂携周得手揭起布帘，口里胡说道： 阿舅，上楼去说话。 这任公依旧坐在楼檐下板凳上念佛。
这两个上得楼来，就抱做一团。妇人骂道： 短命的！教我思量得你成玻因何一向不来看我？负心的贼！ 周得笑道： 姐姐，我为你嫁上江头来，早晚不得见面，害了相思病，争些儿不得见你。我如常要来，只怕你老公知道，因此不敢来望你。 一头说，一头搂抱上床，解带卸衣，叙旧日海誓山盟，云情雨意。正是：
情兴两和谐，搂定香肩脸贴腮。手捻着香酥奶，绵软实奇哉。退了裤儿脱绣鞋。
玉体靠郎怀，舌送丁香口便开。倒凤颠鸾云雨罢，嘱多才，明朝千万早些来。
这词名《南乡子》，单道其日间云雨之事，这两个霎时云收雨散，各整衣巾。妇人搂住周得在怀里道： 我的老公早出晚归，你若不负我心，时常只说相访。老子又瞎，他晓得什么！只顾上楼和你快活，切不可做负心的。 周得答道： 好姐姐，心肝肉，你既有心于我，我决不负于你。我若负心，教我堕阿鼻地狱，万劫不得人身。 这妇人见他设咒，连忙捧过周得脸来，舌送丁香，放在他口里道： 我心肝，我不枉了有心爱你。从今后频频走来相会，切不可使我倚门而望。 道罢，两人不忍分别。只得下楼别了任公，一直去了。
妇人对任公道： 这个是我姑娘的儿子，且是本分淳善，话也不会说，老实的人。 任公答道： 好，好。 妇人去灶前安排中饭与任公吃了，自上楼去了，直睡到晚。任珪回来，参了父亲，上楼去了。夫妻无话，睡到天明。辞了父亲，又入城而去。俱各不题。
这周得自那日走了这遭，日夜不安，一心想念。歇不得两日，又去相会，正是情浓似火。此时牛皮街人烟稀少，因此走动，只有数家邻舍，都不知此事。不想周得为了一场官司，有两个月不去相望。这妇人淫心似火，巴不得他来。只因周得不来，恹恹成病，如醉如痴。正是：
乌飞兔劫，朝来暮往何时歇？女娲只会炼石补青天，岂会熬胶粘日月？
倏忽又经元宵，临安府居民门首扎缚灯棚，悬挂花灯，庆贺元宵。不期这周得官事已了，打扮衣巾，其日巳牌时分，径来相望。却好任公在门首念佛，与他施礼罢，径上楼来。袖中取出烧鹅熟肉，两人吃了，解带脱衣上床。如糖似蜜，如胶似漆，恁意颠鸾倒凤，出于分外绸缪。日久不曾相会，两个搂做一团，不舍分开。耽阁长久了，直到申牌时分，不下楼来。
这任公肚中又饥，心下又气，想道： 这阿舅今日如何在楼上这一日？ 便在楼下叫道： 我肚饥了，要饭吃！ 妇人应道： 我肚里疼痛，等我便来。 任公忍气吞声，自去门前坐了，心中暗想： 必有跷蹊，今晚孩儿回来问他。 这两人只得分散，轻轻移步下楼，款款开门，放了周得去了。那妇人假意叫肚痛，安排些饭与任公吃了，自去楼上思想情人，不在话下。
却说任珪到晚回来，参见父亲。任公道： 我儿且休要上楼去，有一句话要问你。 任珪立住脚听。任公道： 你丈人丈母家，有个甚么姑舅的阿舅，自从旧年八月十八日看潮来了这遭，以后不时来望，径直上楼去说话，也不打紧。今日早间上楼，直到下午，中饭也不安排我吃。我忍不住叫你老婆，那阿舅听见我叫，慌忙去了。我心中十分疑惑，往日常要问你，只是你早出晚回，因此忘了。我想男子汉与妇人家在楼上一日，必有奸情之事。我自年老，眼又瞎，管不得，我儿自己慢慢访问则个。
任珪听罢，心中大怒，火急上楼。端的是：口是祸之门，舌为斩身刀。
闭口深藏舌，安身处处牢。
当时任珪大怒上楼，口中不说，心下思量： 我且忍住，看这妇人分豁。 只见这妇人坐在楼上，便问道： 父亲吃饭也未？
答应道： 吃了。 便上楼点灯来，铺开被，脱了衣裳，先上床睡了。任珪也上床来，却不倒身睡去，坐在枕边问那妇人道： 我问你家那有个姑长阿舅，时常来望你？你且说是那个。
妇人见说，爬将起来，穿起衣裳，坐在床上。柳眉剔竖，娇眼圆睁，应道： 他便是我爹爹结义的妹子养的儿子。我的爹娘记挂我，时常教他来望我，有什么半丝麻线！ 便焦躁发作道： 兀谁在你面前说长道短来？老娘不是善良君子，不裹头巾的婆婆！洋块砖儿也要落地，你且说是谁说黄道黑，我要和你会同问得明白。 任珪道： 你不要嚷！却才父亲与我说，今日甚么阿舅在楼上一日，因此问你则个。没事便罢休，不消得便焦躁。 一头说，一头便脱衣裳自睡了。那妇人气喘气促，做神做鬼，假意儿装妖作势，哭哭啼啼道： 我的父母没眼睛，把我嫁在这里。没来由教他来望，却教别人说是道非。
又哭又说。任珪睡不着，只得爬起来，那妇人头边搂住了，抚恤道： 便罢休，是我不是。看往日夫妻之面，与你陪话便了。
那妇人倒在任珪怀里，两个云情雨意，狂了半夜，俱不题了。
任珪天明起来，辞了父亲入城去了。每日巴巴结结，早出晚回。那痴婆一心只想要偷汉子，转转寻思： 要待何计脱身？只除寻事回到娘家，方才和周得做一块儿，耍个满意。
日夜挂心，捻指又过了半月。
忽一日饭后，周得又来，拽开门儿径入，也不与任公相见，一直上楼。那妇人向前搂住，低声说道： 叵耐这瞎老驴，与儿子说道你常来楼上坐定说话，教我分说得口皮都破，被我葫芦提瞒过了。你从今不要来，怎地教我舍得你？可寻思计策，除非回家去与你方才快活。 周得听了，眉头一簇，计上心来： 如今屋上猫儿正狂，叫来叫去。你可漏屋处抱得一个来，安在怀里，必然抓碎你胸前。却放了猫儿，睡在床上啼哭。等你老公回来，必然问你。你说： 你的好爷，却来调戏我。我不肯顺他，他将我胸前抓碎了。 你放声哭起来，你的丈夫必然打发你归家去。我每日得和你同欢同乐，却强如偷鸡吊狗，暂时相会。且在家中住了半年三个月，却又再处，此计大妙。 妇人伏道： 我不枉了有心向你，好心肠，有见识！ 二人和衣倒在床上调戏了。云雨罢，周得慌忙下楼去了。
正是：
老龟烹不烂，移祸于枯桑。
那妇人伺候了几日。忽一日，捉得一个猫儿，解开胸膛，包在怀里。这猫儿见衣服包笼，舒脚乱抓。妇人忍着疼痛，由他抓得胸前两奶粉碎。解开衣服，放他自去。此是申牌时分，不做晚饭，和衣倒在床上，把眼揉得绯红，哭了叫，叫了哭。
将近黄昏，任珪回来，参了父亲。到里面不见妇人，叫道： 娘子，怎么不下楼来？ 那妇人听得回了，越哭起来。任珪径上楼，不知何意，问道： 吃晚饭也未？怎地又哭？ 连问数声不应，那淫妇巧生言语，一头哭，一头叫道： 问什么！
说起来妆你娘的谎子。快写休书，打发我回去，做不得这等猪狗样人！你若不打发我回家去，我明日寻个死休！ 说了又哭。任珪道： 你且不要哭，有甚事对我说。 这妇人爬将起来，抹了眼泪，擗开胸前，两奶抓得粉碎，有七八条血路，教丈夫看了道： 这是你好亲爷干下的事！今早我送你出门，回身便上楼来。不想你这老驴老畜生，轻手轻脚跟我上楼，一把双手搂住，摸我胸前，定要行奸。吃我不肯，他便将手把我胸前抓得粉碎，那里肯放！我慌忙叫起来，他没意思，方才摸下楼去了。教我眼巴巴地望你回来。 说罢，大哭起来，道： 我家不见这般没人伦畜生驴马的事。 任珪道： 娘子低声！邻舍听得，不好看相。 妇人道： 你怕别人得知，明日讨乘轿子，抬我回去便罢休。 任珪虽是大孝之人，听了这篇妖言，不由得：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
 正是 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罢罢，原来如此！可知道前日说你与什么阿舅有奸，眼见得没巴鼻，在我面前胡说。今后眼也不要看这老禽兽！娘子休哭，且安排饭来吃了睡。 这妇人见丈夫听他虚说，心中暗喜，下楼做饭，吃罢去睡了。正是：娇妻唤做枕边灵，十事商量九事成。
这任珪被这妇人情色昏迷，也不问爷却有此事也无。过了一夜，次早起来，吃饭罢，叫了一乘轿子，买了一只烧鹅，两瓶好酒，送那妇人回去。妇人收拾衣包，也不与任公说知，上轿去了。抬得到家，便上楼去。周得知道便过来，也上楼去，就搂做一团，倒在梁婆床上，云情雨意。周得道： 好计么？ 妇人道： 端的你好计策！今夜和你放心快活一夜，以遂两下相思之愿。 两个狂罢，周得下楼去要买办些酒馔之类。
妇人道： 我带得有烧鹅美酒，与你同吃。你要买时，只觅些鱼菜时果足矣。 周得一霎时买得一尾鱼，一只猪蹄。四色时新果儿，又买下一大瓶五加皮酒。拿来家里，教使女春梅安排完备，已是申牌时分。妇人摆开桌子，梁公梁婆在上坐了，周得与妇人对席坐了，使女筛酒，四人饮酒，直至初更。吃了晚饭，梁公梁婆二人下楼去睡了。这两个在楼上。正是：欢来不似今日，喜来更胜当初。
正要称意停眠整宿，只听得有人敲门。正是：日间不做亏心事，半夜敲门不吃惊。
这两个指望做一夜快活夫妻，谁想有人敲门。春梅在灶前收拾未了，听得敲门，执灯去开门。见了任珪，惊得呆了，立住脚头，高声叫道： 任姐夫来了！ 周得听叫，连忙穿衣径走下楼。思量无处躲避，想空地里有个东厕，且去东厕躲闪。这妇人慢慢下楼道： 你今日如何这等晚来？ 任珪道： 便是出城得晚，关了城门。欲去张员外家歇，又夜深了，因此来这里歇一夜。 妇人道： 吃晚饭了未？ 任珪道： 吃了，只要些汤洗脚。 春梅连忙掇脚盆来，教任珪洗了脚。妇人先上楼，任珪却去东厕里净手。时下有人拦住，不与他去便好。
只因来上厕，争些儿死于非命。正是：
恩义广施，人生何处不相逢？
冤仇莫结，路逢狭处难回避。
任珪刚跨上东厕，被周得劈头揪住，叫道： 有贼！ 梁公、梁婆、妇人、使女各拿一根柴来乱打。任珪大叫道： 是我，不是贼！ 众人不由分说，将任珪痛打一顿。周得就在闹里一径走了。任珪叫得喉咙破了，众人方才放手。点灯来看，见了任珪，各人都呆了。任珪道： 我被这贼揪住，你们颠倒打我，被这贼走了。 众人假意埋冤道： 你不早说！只道是贼，贼到却走了。 说罢，各人自去。任珪忍气吞声道： 莫不是藏什么人在里面，被我冲破，到打我这一顿？且不要慌，慢慢地察访。 听那更鼓已是三更，去梁公床上睡了。心中胡思乱想，只睡不着。捱到五更，不等天明，起来穿了衣服便走。梁公道： 待天明吃了早饭去。 任珪被打得浑身疼痛，那有好气？也不应他，开了大门，拽上了，趁星光之下，直望候潮门来。却忒早了些，城门未开。城边无数经纪行贩，挑着盐担，坐在门下等开门。也有唱曲儿的，也有说闲话的，也有做小买卖的。任珪混在人丛中，坐下纳闷。
你道事有凑巧，物有偶然，正所谓：
吃食少添盐醋，不是去处休去。
要人知重勤学，怕人知事莫做。
当时任珪心下郁郁不乐，与决不下。内中忽有一人说道： 我那里有一邻居梁凉伞家，有一件好笑的事。 这人道： 有什么事？ 那人道： 梁家有一个女儿，小名圣金，年二十余岁。
未曾嫁时，先与对门周待诏之子周得通奸。旧年嫁在城外牛皮街卖生药的主管叫做任珪。这周得一向去那里来往，被瞎阿公识破，去那里不得了。昨日归在家里，昨晚周得买了嗄饭好酒，吃到更荆两个正在楼上快活，有这等的巧事，不想那女婿更深夜静，赶不出城，径来丈人家投宿。奸夫惊得没躲避处，走去东厕里躲了。任珪却去东厕净手，你道好笑么？那周得好手段，走将起来劈头将任珪揪住，到叫： 有贼！ 丈人、丈母、女儿，一齐把任珪烂酱打了一顿，奸夫逃走了。
世上有这样的异事！ 众人听说了，一齐拍手笑起来，道： 有这等没用之人！被奸夫淫妇安排，难道不晓得？ 这人道： 若是我，便打一把尖刀，杀做两段！那人必定不是好汉，必是个煨脓烂板乌龟。 又一个道： 想那人不晓得老婆有奸，以致如此。 说了又笑一常正是：
情知语是钩和线，从头钓出是非来。
当时任珪却好听得备细，城门正开，一齐出城，各分路去了。此时任珪不出城，复身来到张员外家里来，取了三五钱银子，到铁铺里买了一柄解腕尖刀，和鞘插在腰间。思量钱塘门晏公庙神明最灵，买了一只白公鸡，香烛纸马，提来庙里，烧香拜告： 神圣显灵，任珪妻梁氏，与邻人周得通奸，夜来如此如此。 前话一一祷告罢，将刀出鞘，提鸡在手，问天买卦： 如若杀得一个人，杀下的鸡在地下跳一跳，杀他两个人，跳两跳。 说罢，一刀剁下鸡头，那鸡在地下一连跳了四跳，重复从地跳起，直从梁上穿过，坠将下来，却好共是五跳。当时任珪将刀入鞘，再拜，望神明助力报仇。化纸出庙上街，东行西走，无计可施。到晚回张员外家歇了。没情没绪，买卖也无心去管。
次日早起，将刀插在腰间，没做理会处。欲要去梁家干事，又恐撞不着周得，只杀得老婆也无用，又不了事。转转寻思，恨不得咬他一口。径投一个去处，有分教：任珪小胆番为大胆，善心改作恶心；大闹了日新桥，鼎沸了临安府。正是：
青龙与白虎同行，吉凶事全然未保。
这任珪东撞西撞，径到美政桥姐姐家里。见了姐姐说道： 你兄弟这两日有些事故，爹在家没人照管，要寄托姐姐家中住几时，休得推故。 姐姐道： 老人家多住些时也不妨。 姐姐果然教儿去接任公，扶着来家。
这日任珪又在街坊上串了一回，走到姐姐家，见了父亲，将从前事，一一说过，道： 儿子被这泼淫妇虚言巧语，反说父亲如何如何，儿子一时被惑，险些堕他计中。这口气如何消得？ 任公道： 你不要这淫妇便了，何须呕气？ 任珪道： 有一日撞在我手里，决无干休！ 任公道： 不可造次。从今不要上他门，休了他，别讨个贤会的便罢。 任珪道： 儿子自有道理。 辞了父亲并姐姐，气忿忿的入城。
恰好是黄昏时候，走到张员外家，将上件事一一告诉： 只有父亲在姐姐家，我也放得心下。 张员外道： 你且忍耐，此事须要三思而行。自古道： 捉奸见双，捉贼见赃。 倘或不了事，枉受了苦楚。若下在死囚牢中，无人管你。你若依我说话，不强如杀害人性命？冤家只可解，不可结。 任珪听得劝他，低了头，只不言语。员外教养娘安排酒饭相待，教去房里睡，明日再作计较。任珪谢了。到房中寸心如割，和衣倒在床上，番来覆去，延捱到四更尽了，越想越恼，心头火按捺不祝起来抓扎身体急捷，将刀插在腰间，摸到厨下，轻轻开了门，靠在后墙。那墙苦不甚高，一步爬上墙头。其时夏末秋初，其夜月色正明如昼。将身望下一跳，跳在地上。
道： 好了！ 一直望丈人家来。
隔十数家，黑地里立在屋檐下，思量道： 好却好了，怎地得他门开？ 踌躇不决。只见卖烧饼的王公，挑着烧饼担儿，手里敲着小小竹筒过来。忽然丈人家门开，走出春梅，叫住王公，将钱买烧饼。任珪自道： 那厮当死！ 三步作一步，奔入门里，径投胡梯边梁公房里来。掇开房门，拔刀在手，见丈人、丈母俱睡着。心里想道： 周得那厮必然在楼上了。 按住一刀一个，割下头来，丢在床前。正要上楼，却好春梅关了门，走到胡梯边。被任珪劈头揪住，道： 不要高声！若高声，便杀了你。你且说，周得在那里？ 那女子认得是任珪声音，情知不好了，见他手中拿刀，大叫： 任姐夫来了！ 任珪气起，一刀砍下头来，倒在地下，慌忙大踏步上楼去杀奸夫淫妇。正是：
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当时任珪跨上楼来。原来这两个正在床上狂荡，听得王公敲竹筒，唤起春梅买烧饼，房门都不闭，卓上灯尚明。径到床边，妇人已知，听得春梅叫，假做睡着，任珪一手按头，一手将刀去咽喉下切下头来，丢在楼板上。口里道： 这口怒气出了，只恨周得那厮不曾杀得，不满我意。 猛想： 神前杀鸡五跳，杀了丈人、丈母、婆娘、使女，只应得四跳。那鸡从梁上跳下来，必有缘故。 抬头一看，却见周得赤条条的伏在梁上。任珪叫道： 快下来，饶你性命！ 那时周得心慌，爬上去了，一见任珪，战战兢兢，慌了手脚，禁了爬不动。任珪性起，从床上直爬上去，将刀乱砍，可怜周得从梁上倒撞下来。任珪随势跳下，踏住胸脯，搠了十数刀。将头割下，解开头发，与妇人头结做一处。将刀入鞘，提头下楼。到胡梯边，提了使女头，来寻丈人、丈母头，解开头发，五个头结做一块，放在地上。此时东方大亮，心中思忖： 我今杀得快活，称心满意。逃走被人捉住，不为好汉。不如挺身首官，便吃了一剐，也得名扬于后世。
遂开了门，叫两边邻舍，对众人道： 婆娘无礼，人所共知。我今杀了他一家，并奸夫周得。我若走了，连累高邻吃官司，如今起烦和你们同去出首。 众人见说未信，慌忙到梁公房里看时，老夫妻两口俱没了头。胡梯边使女尸倒在那里。
上楼看时，周得被杀死在楼上，遍身刀搠伤痕数处，尚在血里，妇人杀在床上。众人吃了一惊，走下楼来。只见五颗头结做一处，都道： 真好汉子！我们到官，依直与他讲就是。
道犹未了，嚷动邻舍、街坊、里正、缉捕人等，都来缚住任珪。任珪道： 不必缚我，我自做自当，并不连累你们。 说罢，两手提了五颗头，出门便走。众邻舍一齐跟定，满街男子妇人，不计其数来看，哄动满城人。只因此起，有分教任珪，正是：
生为孝子肝肠烈，死作明神姓字香。
众邻舍同任珪到临安府。大尹听得杀人公事，大惊，慌忙升厅。两下公吏人等排立左右，任珪将五个人头，行凶刀一把，放在面前，跪下告道： 小人姓任名珪，年二十八岁，系本府百姓，祖居江头牛皮街上。母亲早丧，止有老父，双目不明。前年冬间，凭媒说合，娶到在城日新桥河下梁公女儿为妻，一向到今。小人因无本生理，在卖生药张员外家做主管。早去晚回，日常间这妇人只是不喜。至去年八月十八日，父亲在楼下坐定念佛。原来梁氏未嫁小人之先，与邻人周得有奸。其日本人来家，称是姑舅哥哥来访，径自上楼说话。日常来往，痛父眼瞎不明。忽日父与小人说道： 什么阿舅常常来楼上坐，必有奸情之事。 小人听得说，便骂婆娘。
一时小人见不到，被这婆娘巧语虚言，说道老父上楼调戏。因此三日前，小人打发妇人回娘家去了。至日，小人回家晚了，关了城门，转到妻家投宿。不想奸夫见我去，逃躲东厕里。小人临睡，去东厕净手，被他劈头揪住，喊叫有贼。当时丈人、丈母、婆娘、使女，一齐执柴乱打小人，此时奸夫走了。小人忍痛归家，思想这口气没出处。不合夜来提刀入门，先杀丈人、丈母，次杀使女，后来上楼杀了淫妇。猛抬头，见奸夫伏在梁上，小人爬上去，乱刀砍死。今提五个首级首告，望相公老爷明镜。 大尹听罢，呆了半晌。遂问排邻，委果供认是实。所供明白，大尹钧旨，令任珪亲笔供招。随即差个县尉，并公吏仵作人等，押着任珪到尸边检验明白。其日人山人海来看。
险道神脱了衣裳，这场话非同小可。
当日一齐同到梁公家，将五个尸首一一检验讫，封了大门。县尉带了一干人犯，来府堂上回话道： 检得五个尸，并是凶身自认杀死。 大尹道： 虽是自首，难以免责。 交打二十下，取具长枷枷了，上了铁镣手肘，令狱卒押下死囚牢里去。一干排邻回家。教地方公同作眼，将梁公家家财什物变卖了，买下五具棺材，盛下尸首，听候官府发落。
且说任珪在牢内，众人见他是个好男子，都爱敬他。早晚饭食，有人管顾，不在话下。
临安府大尹与该吏商量：任珪是个烈性好汉，只可惜下手忒狠了，周旋他不得。只得将文书做过，申呈刑部。刑部官奏过天子，令勘官勘得本犯奸夫淫妇，理合杀死，不合杀了丈人、丈母、使女，一家非死三人。着令本府待六十日限满，将犯人就本地方凌迟示众。梁公等尸首烧化，财产入官。
文书到府数日，大尹差县尉率领仵诈、公吏、军兵人等，当日去牢中取出任珪。大尹将朝廷发落文书，教任珪看了。任珪自知罪重，低头伏死。大尹教去了锁枷镣肘，上了木驴。只见：四道长钉钉，三条麻素缚。
两把刀子举，一朵纸花遥
县尉人等，两棒鼓，一声锣，簇拥推着任珪，前往牛皮街示众。但见犯由牌前引，棍棒后随。当时来到牛皮街，围住法场，只等午时三刻。其日看的人，两行如堵。将次午时，真可作怪，一时间天昏地黑，日色无光，狂风大作，飞沙走石，播土扬泥，你我不能相顾。看的人惊得四分五落，魄散魂飘。
少顷，风息天明，县尉并刽子众人看任珪时，掷索长钉俱已脱落，端然坐化在木驴之上。众人一齐发声道： 自古至今，不曾见有这般奇异的怪事。 监斩官惊得木麻，慌忙令仵作、公吏人等，看守任珪尸首，自己忙拍马到临安府，禀知大尹。大尹见说大惊，连忙上轿，一同到法场看时，果然任珪坐化了。大尹径来刑部禀知此事，着令排邻地方人等，看守过夜。明早奏过朝廷，凭圣旨发落。次日巳牌时分，刑部文书到府，随将犯人任珪尸首，即时烧化，以免凌迟。县尉领旨，就当街烧化。城里城外人，有千千万万来看，都说： 这样异事，何曾得见！何曾得见！
却说任公与女儿得知任珪死了，安排些羹饭。外甥挽了瞎公公，女儿拾着轿子，一齐径到当街祭祀了，痛哭一常任珪的姐姐，教儿子挽扶着公公，同回家奉亲过世。
话休絮烦，过了两月余，每遇黄昏，常时出来显灵。来往行人看见者，回去便患病，备下羹饭纸钱当街祭献，其病即痊。忽一日，有一小儿来牛皮街闲耍，被任珪附体起来。众人一齐来看，小儿说道： 玉帝怜吾是忠烈孝义之人，各坊城隍、土地保奏，令做牛皮街土地。汝等善人可就我屋基立庙，春秋祭祀，保国安民。 说罢，小儿遂醒。当坊邻佑，看见如此显灵，那敢不信？即日敛出财物，买下木植，将任珪基地盖造一所庙宇。连忙请一个塑佛高手，塑起任珪神像，坐于中间，虔备三牲福礼祭献。自此香火不绝，祈求必应，其庙至今尚存。后人有诗题于庙壁，赞任珪坐化为神之事，诗云：铁销石朽变更多，只有精神永不磨。
除却奸淫拚自死，刚肠一片赛阎罗。


赴伯升茶肆遇仁宗
一寸舌为安国剑，五言诗作上天梯。
青云有路终须到，金榜无名誓不归。
话说大宋仁宗皇帝朝司，有一个秀士，姓赵，名旭，字伯升，乃是西川成都府人氏。自幼习学文章，诗、书、礼、乐一览下笔成文，乃是个饱学的秀才。喜闻东京开选，一心要去应举，特到堂中，禀知父母。其父赵伦，字文宝；母亲刘氏，都是世代诗礼之家。见子要上京应举，遂允其请。赵旭择曰束装，其父赠诗一首。诗云：但见诗书频入目，莫将花酒苦迷肠。来年一月桃龙浪，夺取罗袍转故乡。
其母刘氏亦叮咛道： 愿孩儿早夺魁名，不负男儿之志。 赵旭拜别了二亲，遂携琴、剑、书箱，带一仆人，径望东京进发。有亲友一行人，送出南门之外。赵旭口占一词，名曰《江神子》。词曰：
旗亭谁唱渭城诗？两相思，怯罗衣。野渡舟横，杨柳析残枝。怕见苍山千万里，人去远，草烟迷。英蓉秋露洗服脂，断风凄，晚霜微。剑悬秋水，离别惨虹霓。剩有青衫千点泪，何曰里，滴休时。
赵旭词毕，作别亲友，起程而行。于路饥餐渴饮，夜住晓行。不则一日，来到东京。遂入城中观看景致。只见楼台锦绣，人物繁华，正是龙虎风云之地。行到状元坊，寻个客店安歇，守持试期。入场赴选，一场文字己毕，回归下处，专等黄榜。赵旭心中暗喜： 我必然得中也。 次日，安排早饭己罢。店对过有座茶坊，与店中朋友同会茶之间，赵旭见案上有诗牌，遂取笔，去那粉壁上，写下词一首。词云：
足蹑云梯，手攀仙桂，姓名己在登科内。马前喝道状元来，金鞍玉勒成行队。宴罢归来，醉游街市，此时方显男儿志。修书急报凤楼人，这回好个风流婿。
写毕，赵旭自心欢喜。至晚各归店中，不在话下。
当时仁宗皇帝早朝升殿，考试官阅卷己毕，齐到朝中。仁宗皇帝问： 卿所取榜首，年例三名，今不知何处人氏？ 试官便将一名文卷，呈上御前。仁宗亲自观览。看了第一卷，龙颜微笑，对试官道： 此卷作得极好！可惜中间有一字差错。 试官俯伏在地，拜问圣上： 未审何字差写？ 仁宗笑曰： 乃是个 唯 字。原来 口 旁，如何却写 么 旁？ 试官再拜叩首，奏曰： 此字旨可通用。 仁宗问道： 此人姓甚名谁？何处人氏？ 拆开弥封看时，乃是四川成都府人氏，姓赵，名旭，见今在状元坊店内安歇。仁宗着快行急宣。
那时赵旭在店内蒙宣，不敢久停，随使命直到朝中。借得蓝袍槐简，引见御前，叩首拜舞。仁宗皇帝问道： 卿乃何处人氏？ 赵旭叩头奏道： 臣是四川成都府人氏，自幼习学文艺，特赴科场，幸瞻金厥。 帝又问曰： 卿得何题目？作文字多少？内有几字？ 赵旭叩首，一一回奏，无有差错。仁宗见此人出语如同注水，暗喜称奇，只可惜一字差写。上曰： 卿卷内有一字差错。 赵旭惊惶俯伏，叩首拜问： 未审何字差写？ 仁宗云： 乃是个 唯 字。本是个 口 旁，卿如何却写作 么 旁？ 赵旭叩头回奏道： 此字旨可通用。 仁宗不悦，就御案上取文房四宝，写下八个字，递与赵旭日： 卿家着想，写着 箪单、去吉、吴矣、吕台。，卿言通用，与朕拆来。 赵旭看了半晌，无言抵对。仁宗曰： 卿可暂退读书。 赵旭羞傀出朝，回归店中，闷闷不己。
众朋友来问道： 公必然得意！ 赵旭被问，言说此事，众皆大惊。遂乃邀至茶坊，啜茶解闷。赵旭蓦然见壁上前日之辞，嗟吁不己，再把文房四宝，作词一首。云：
词羽翼将成，功名欲遂，姓名己称男儿意。东君为报牡丹芳，琼林锡与他人醉。 唯 字曾差，功名落地，天公误我乎生存。问归来，回首望家乡，水远山遥，一千余里。
持得出了金榜，着人看时，果然无赵旭之名。吁嗟涕泣，流落东京，羞归故里。 再持一年，必不负我。 在下处闷闷不悦，浸题四句于壁上。诗曰：
宋玉徒悲，江淹是恨，韩愈投荒，苏秦守困。
赵旭写罢，在店中闷倦无聊，又作词一首，名《院溪沙》，道：
秋气天寒万叶飘，蛩声唧唧夜无聊，夕阳人影卧乎桥。菊近秋来都烂缦，从他霜后更萧条，夜来风雨似今朝。
思忆家乡，功名不就，展转不寐，起来独坐，又作《小重山》词一首，道：
独坐清灯夜不眠，寸肠千万缕，两相牵。鸳鸯秋雨傍池莲，分飞苦，红泪晚风前。回首雁翩翩，写来思畜去，远如天。安排心事持明年，愁难持，泪滴满青毡。
自此流落东京。至秋夜，仆人不肯守持，私奔回家去。赵旭孤身旅郧，又无盘缠，每曰上街与人作文写字。争亲身上衣衫蓝缕，着一领黄草布衫，被西风一吹，赵旭心中苦闷，作词一首，词名《鹧鸪天》，道：
黄革遮寒最不宜，况兼久敝色如灰，肩穿袖破花成缕，可亲金风早晚吹。才挂体，泪沾衣，出门羞见旧相知。邻家女子低声问：觅与奴糊隔帛儿？
时值秋雨纷纷，赵旭坐在店中。店小二道： 秀才，你今如此穷窘，何不去街市上茶坊酒店中吹笛？觅讨些钱物，也可度日。 赵旭听了，心中焦躁，作诗一首。诗曰：
旅店萧萧形影孤，时挑野莱作羹蔬。村夫不识调羹手，问道能吹笛也无？
光阴茬苗，不觉一载有余。忽一日，仁宗皇帝在官中，夜至一更时分，梦一金甲神人，坐驾太平车一辆，上载着九轮红曰，直至内廷。猛然惊觉，乃是南柯一梦。至来日，早朝升殿，臣僚拜舞己毕，文武散班。仁宗宣问司天台苗太监曰： 寡人夜来得一梦，梦见一金甲神人，坐驾太平车一辆，上载九轮红曰，此梦主何吉凶？ 苗太监奏曰： 此九日者，乃是个 旭 字，或是人名，或是州郡。 仁宗曰： 若是人名，朕今要见此人，如何得见？卿与寡人占一课。 原来苗太监曾遇异人，传授诸葛马前课，占问最灵。当下奉课，奏道： 陛下要见此人，只在今日。陛下须与臣扮作自衣秀上，私行街市，方可遇之。 仁宗依奏，卸龙衣，解玉带，扮作自衣秀才，与苗太监一般打捞。出了朝门之外，径往御街并各处巷陌游行。及半晌，见座酒楼，好不高峻！乃是有名的樊楼。有《鹤鸽天》词为证：
 城中酒楼高入天，烹龙煮风味肥鲜。公孙下马闻香醉，一饮不惜费万钱。招贵客，引高贤，楼上笙歌列管弦。百般美物珍羞昧，四面栏杆彩画檐。
仁宗皇帝与苗太监上楼饮酒，君臣二人，各分尊卑而坐。王正盛夏，天道炎热。仁宗手执一把月样自梨玉柄扇，倚着栏杆看街。将扇柄敲楹，不觉失手，堕扇楼下。急下去寻时，无有。仁宗教苗太监更占一课。苗太监领旨，发课罢，详道： 此扇也只在今日重见。 二人饮酒毕，算还酒钱下楼出街。
行到状元坊，有座茶肆。仁宗道： 可吃杯茶去。 二人人茶肆坐下，忽见自壁之上，有词二只，句语清佳，字画精壮，后写： 锦里秀才赵旭作。 仁宗失惊道： 莫非此人便是？ 苗太监便唤茶博士问道： 壁上之词是何人写的？ 茶博士答道： 告官人，这个作词的，他是一个不得第的秀才，差归故里，流落在此。 苗太监又问道： 他是何处人氏？今在何处安歇？ 茶博士道： 他是西川成都府人氏，见在对过状元坊店内安歇。专与人作文度日，等候下科开选。 仁宗想起前因，私对苗太监说道： 此人原是上科试官取中的榜首，文才尽好，只因一字差误，朕怪他不肯认错，遂黜而不用，不期流落于此。 便教茶博士： 去寻他来，我要求他文章，你若寻得他来，我自赏你。 茶博士走了一回，寻他不着。叹道： 这个秀才，真个没福，不知何处去了。 茶博士回覆道： 二位官人，寻他不见。 仁宗道： 且再坐一会，再点茶来。 一边吃茶，又教茶博士去寻这个秀才来。茶博士又去店中并各处酒店寻问，不见。道： 真乃穷秀才！若遇着这二位官人，也得他些资助，好无福分！ 茶博士又回覆道： 寻他不见。
二人还了茶钱，正欲起身，只见茶博士指道： 几那赵秀才来了！ 苗太监道： 在那里？ 茶博士指街上： 穿破蓝衫的来者便是。 苗太监教请他来。茶博士出街楼着道： 赵秀才，我茶肆中有二位官人等着你，教我寻你，两次不见。 赵旭慌忙走入茶坊，相见礼毕，坐于苗太监肩下，一人吃茶。问道： 壁上文词，可是秀才所作？ 赵旭答道： 学生不才，信口胡诌，甚是笑话。 仁宗问： 秀才是成都人，却缘何在此？ 赵旭答道： 因命薄下第，羞归故里。 正说之司，赵旭于袖中捞摸。苗太监道： 秀才袖中有何物？ 赵旭不答，即时袖中取出，乃是月样玉柄自梨扇子，手捧与苗太监看时，上有新诗一首。诗道：
屈曲交枝翠色苍，困龙未际土中藏。他时若得风云会，必作擎天白玉粱。
苗太监道： 此扇从何而得？ 赵旭答道： 学生从樊楼下走过，不知楼上何人坠下此扇，偶然插于学生破蓝衫袖上，就去王丞相家作松诗，起笔因书于扇上。 苗太监道： 此扇乃是此位赵大官人的，因饮酒坠于楼下。 赵旭道： 既是大官人的，即当奉还。 仁宗皇帝大喜！又问： 秀才，上科为何不第？ 赵旭答言： 学生一场文字惧成，不想圣天子御览，看得一字差写，因此不第，流落在此。 仁宗曰： 此是今上不明。 赵旭答曰： 今上至明。 仁宗曰： 何字差写？ 赵旭日： 是 唯 宇。学生写为 么 旁，天子高明，说是 口 旁。学生奏说： 皆可通用 。今上御书八字： 箪单、去吉、吴矣、吕台。 卿言通用，与朕拆来。 学生无言抵对，因此黜落，至今淹滞，此乃学生考究不精，自取其咎，非圣天子之过也。
仁宗问道： 秀才家居锦里，是西川了。可认得王制置么？ 赵旭答道： 学生认得王制置，王制置不认得学生。 仁宗道： 他是我外甥，我修封书，着人送你同去投他，讨了名分，教你发迹如何？ 赵旭倒身便拜： 若得二位官人提携，不敢忘恩。 苗太监道： 秀才，你有缘遇着大官人抬举，你何不作诗谢之？ 赵旭应诺，作诗一首。诗曰：
白玉隐于顽石里，黄金理入污泥中。今期遇贵相提掇，如立天梯上九重。
仁宗皇帝见诗，大喜道： 何作此诗？也未见我荐得你不。我也回诗一首。 诗曰：
一字争差因关第，京师流落误佳期。与君一柬投西蜀，胜似山呼拜风樨。
赵旭得大官人诗，感恩不己。又有苗太监道： 秀才，大官人有诗与你，我岂可无一言乎？ 乃赠诗一首。诗曰：
旭临帝厥应天文，本得名魁一字浑。
今日柬投王制置，锦衣光耀赵家门。
苗太监道： 秀才，你回下处去，持来日早辰，我自催促大官人，着人将书并路费，一同送你起程。 赵旭问道： 大官人第宅何处？学生好来拜谢。 苗太监道： 第宅离此甚远，秀才不劳访问。 赵旭就在茶坊中拜谢了，一人一同出门，作别而去。
到来日，赵旭早起等待。果然昨日没须的自衣秀士，引着一个虞候，担着个衣箱包袱，只不见赵大官人来。赵旭出店来迎接，相见礼毕。苗太监道： 夜来赵大官人依着我，委此人送你起程。付一锭白银五十两，与你文书，赍到成都府去。文书都在此人处，着你路上小心径往。 赵旭再一称谢，问道： 官人高姓大名？ 苗太监道： 在下姓苗，名秀，就在赵大官人门下做个馆宾。秀士见了王制置时，自然晓得。 赵旭道： 学生此去倘然得意，决不忘犬马之报。 遂吟诗一首，写于素笺，以寓谢别之意。诗曰：
旧年曾作登科客，今日还期暗点头。
有意去寻丞相府，无心偶会酒家楼。
空中扇坠篮衫插，袖里诗成黄阁留。
多谢贵人修尺一，西川制置径相投。
苗太监领了诗笺，作别自回，赵旭遂将此银凿碎，算还了房钱，整理衣服齐备，一日后起程。
于路饥餐渴饮，夜住晓行，不则一日，约莫到成都府地面百余里之外，听得人说： 差人远接新制置，军民喧闹。 赵旭闻信大惊，自想： 我特地来寻王制置，又离任去了，我直如此命薄！怎生是好？ 遂吟诗一首，诗曰：
尺书手棒到川中，千里投人一旦空。
辜负高人相汲引，家乡虽近转忱冲。
虞候道： 不须愁烦，且前进，打听的实如何。 赵旭行一步，懒一步，再行二十五里，到了成都地面。接官亭上，官员人等喧哄，都说： 伺候新制置到任，接了一日，并无消息。 虞候道： 秀才，我与你到接官亭上看一看。 赵旭道： 不可去，我是个无倚的人。 虞候不管他说，一直将着袱包，挑着衣箱，径到接官亭上歇下。虞候道： 众官在此等甚？何不接新制置？ 众官失惊，问道： 不见新制置来？ 虞候打开袱包，拆开文书，道： 这秀才便是新制置。 赵旭也吃了一惊。虞候又开了衣箱，取出紫袍金带、象简乌靴，戴上舒角璞头，宣读了圣旨。赵旭谢恩，叩首拜敕，授西川五十四州都制置。众官相见，行礼己毕。赵旭着人去寻个好寺院去处暂歇，选曰上任。自思前事： 我状元到手，只为一字黜落。谁知命中该发迹，在茶肆遭遇赵大官人，原来正是仁宗皇帝。 此乃是：着意种花花不活，无心栽柳柳成阴。赵旭问虞候道： 前者，自衣人送我起程的，是何官宰？ 虞候道： 此是司天台苗太监，旨意分付，着我同来。 赵旭自道： 我有眼不识太山也。
择曰上任，骏马雕鞍，张一檐伞盖，前面队伍摆列，后面官吏蹋随，威仪整肃，气象轩昂。上任己毕，归家拜见父母。父母蓦然惊惧，合家迎接，门前车马喧天。赵旭下马入堂，紫袍金带，象简乌靴，上堂参拜父母。父母问道： 你科举不第，流落京师，如何便得此职？又如何除授本处为官？ 赵旭具言前事，父母闻知，拱手加额，感曰月之光，愿孩儿忠心报皇恩。赵旭作诗一首，诗曰：
功名着态本抡魁，一字争差不得归。
自恨禹门风浪急，谁知平地一声雷！
父母心中，不胜之喜。合家欢悦，亲友齐来庆贸，做了好几曰筵席。旧时逃回之仆，不念旧恶，依还收用。思量仁宗天子恩德，自修表章一道，进谢皇恩，从此西川做官，兼管军民。父母惧迎在衙门中奉养。所谓一子受皇恩，全家食天禄。有诗为证：
相如持节仍归蜀，季子怀金又过周。
衣锦还乡从古有，何如茶肆遇宸游？


史统散而小说兴。始乎周季，盛于唐，而浸淫于宋，韩非、列御寇诸人，小说之祖也。《吴越春秋》等书，虽出炎汉，然秦火之青，著述犹希。迨开元以降、而文人乏笔横矣。若通俗演义．不知何昉？按南宋供奉局，有说话人，如今说书之流。其文必通俗。其作者莫可专。泥马倦勒，以太上享天下之养，仁寿清暇，喜阅话本，命内珰日进一帙，当意，则以金钱厚酬。于是内珰辈广求先代奇迹及闾里新闻，倩人敷演进御，以怡天颜。然一览辄置，卒多浮沉内庭，其传布民间者，什不一二耳。然如《沅江楼》、《双鱼坠记》等类．又皆鄙俚浅薄，齿于弗馨焉。暨施、罗两公，鼓吹胡天．而《三国志》、《水浒》、《平妖》诸传，遂成巨观。要以韫玉违时，销熔岁月，非龙见之日所暇也。
皇明文治既郁，靡流不波，即演义一斑，往往有远过宋人者。而或以为恨乏唐人风致，谬矣。食桃者不费杏、絺縠谗锦。唯时所适，以唐说律宋，将有以汉说律唐，以春秋战国说律汉，不至于尽扫羲圣之一画不止！可若何？太抵唐人选言，入于文心；宋人通谷，谐于里耳。天下之文心少而里耳多，则小说之资于选言者少，而多资于通俗者多。试今说话人当场描写，可喜可愕，可悲可涕，可歌可舞；再欲捉刀，再欲下拜，再欲决脰，再欲捐金。怯者勇，淫者贞，薄者敦、顽钝者汗下。虽小诵《孝经》、《论语》，其感人未必如是之捷且深也。噫！不通俗而能之乎？茂苑野史氏，家藏古今通俗小说甚富，因贾人之请，抽其可以嘉惠里耳者，凡四十种，畀为一刻。余顾而乐之，因索笔而弁其首。
绿天馆主人题


陈御史巧勘金钗钿
世事番腾似转轮，眼前凶吉未为真。请看久久分明应，天道何曾负善人。
闻得老郎们相传的说话，不记得何州甚县，单说有一人，姓金，名孝，年长未娶。家中只有个老母，自家卖油为生。一日挑了油担出门，中造因里急，走上茅厕大解，拾得一个布裹肚，内有一包银子，约莫有三十两。金孝不胜欢喜，便转担回家，对老娘说道： 我今日造化，拾得许多银子。 老娘看见，到吃了一惊道： 你莫非做下歹事偷来的么？ 金孝道： 我几曾偷惯了别人的东西？却恁般说。早是邻舍不曾听得哩。这裹肚，其实不知什么人遗失在茅坑旁边，喜得我先看见了，拾取回来。我们做穷经纪的人，容易得这主大财？明日烧个利市，把来做贩油的本钱，不强似赊别人的油卖？ 老娘道： 我儿，常言道：贫富皆由命。你若命该享用，不生在挑油担的人家你辛苦挣来的，只怕无功受禄，反受其殃。这银子，不知是本地人的，远方客人的？又不知是自家的，或是借贷来的？一时间失脱了，抓寻不见，这一场烦恼非小，连性命都失图了，也不可知。曾闻古人裴度还带积德，你今日原到拾银之处，看有甚人来寻，便引来还他原物，也是一番阴德，皇天必不负你。
金孝是个本分的人，被老娘教训了一场，连声应道： 说得是，说得是！ 放下银包裹肚，跑到那茅厕边去。只见闹嚷嚷的一丛人围着一个汉子，那汉子气忿忿的叫天叫地。金孝上前问其缘故。原来那汉于是他方客人，因登东，解脱了裹肚，失了银子，找寻不见。只道卸下茅坑，晚几个泼皮来，正要下去淘模。街上人都拥着闲看。金孝便问客人道： 你银子有多少？ 客人胡乱应道： 有四五十两。 金孝老实，便道： 可有个白布裹肚么？ 客人一把扯住金孝，道： 正是，正是！是你拾着？还了我，情愿出赏钱！ 众人中有快嘴的便道： 依着道理，平半分也是该的。 金孝道： 真个是我拾得，放在家里，你只随我去便有。 众人都想道： 拾得钱财，巴不得瞒过了人。那曾见这个人到去寻主儿还他？也是异事。 金孝和客人动身时，这伙人一哄都跟了去。
金孝到了家中，双手儿捧出裹肚，交还客人。客人捡出银包看时，晓得原物不动。只怕金孝要他出赏钱，又怕众人乔主张他平分，反使欺心，赖着金孝，道： 我的银子，原说有四五十两，如今只剩得这些，你匿过一半了，可将来还我！ 金孝道： 我才拾得回来，就被老娘逼我出门，寻访原主还他，何曾动你分毫？ 那客人额定短少了他的银两。金孝负屈忿恨，一个头肘子撞去，那客人力大，把金孝一把头发提起，像只小鸡一般，放番在地，捻着拳头便要打。引得金孝七十岁的老娘，也奔出门前叫屈。众人都有些不平，似杀阵般嚷将起来。恰好县尹相公在这街上过去，听得喧嚷，歇了轿，分付做公的拿来审问。众人怕事的，四散走开去了；也有几个大胆的，站在旁边看县尹相公怎生断这公事。
却说做公的将客人和金孝母子拿到县尹面前，当街跪下，各诉其情。一边道： 他拾了小人的银子，藏过一半不还。 一边道： 小人听了母亲言语，好意还他，他反来图赖小人。 县尹问众人： 谁做证见？ 众人都上前禀道： 那客人脱了银子，正在茅厕边抓寻不着，却是金孝自走来承认了，引他回去还他。这是小人们众目共睹。只银子数目多少，小人不知。 县令道： 你两下不须争嚷，我自有道理。 教做公的带那一干人到县来。县尹升堂，众人跪在下面。县尹教取裹肚和银子上来，分付库吏，把银子兑准回复。库吏复道： 有一十两。 县主又问客人道： 你银子是许多？ 客人道： 五十两。 县主道： 你看见他拾取的，还是他自家承认购？ 客人道： 实是他亲口承认购。 县主道： 他若要赖你的银子，何不全包都拿了？却止藏一半，又自家招认出来？他不招认，你如何晓得？可见他没有赖银之情了。你失的银子是五十两，他拾的是一十两，这银子不是你的，必然另是一个人失落的。 客人道： 这银子实是小人的，小人情愿只领这一十两去罢。 县尹道： 数目不同，如何冒认得去？这银两合断与金孝领去，奉养母亲；你的五十两，自去抓寻。 金孝得了银子，干恩万谢的扶着老娘去了。那客人已经官断，如何敢争？只得含羞噙泪而去。众人无不称快。这叫做：
欲图他人，翻失自己。自己羞惭，他人欢喜。
看官，今日听我说 金钗钿 这桩奇事。有老婆的翻没了老婆，没老婆的翻得了老婆。只如金孝和客人两个，图银子的翻失了银子，不要银子的翻得了银子。事迹虽异，天理则同。却说江西赣州府石城县，有个鲁廉宪，一生为官清介，并不要钱，人都称为 鲁白水 。那鲁廉宪与同县顾佥事累世通家，鲁家一子，双名学曾，顾家一女，小名阿秀，两下面约为婚，来往司亲家相呼，非止一日。因鲁奶奶病故，廉宪携着孩儿在于任所，一向迁延，不曾行得大礼。谁知廉宪在任，一病身亡。学曾抚枢回家，守制一年，家事愈加消乏，止存下几司破房子，连口食都不周了。顾会事见女婿穷得不像样，遂有悔亲之意，与夫人孟氏商议道： 鲁家一贫如洗，眼见得六礼难备，婚娶无期。不若别求良姻，庶不误女儿终身之托。 盂夫人道： 鲁家虽然穷了，从幼许下的亲事，将何辞以绝之？ 顾佥事道： 如今只差人去说男长女大，催他行礼。两边都是宦家，各有体面，说不得 没有 两个字，也要出得他的门，入的我的户。那穷鬼自知无力，必然情愿退亲。我就要了他休书，却不一刀两断？ 孟夫人道： 我家阿秀性子有些古怪，只怕他到不肯。 顾佥事道： 在家从父，这也由不得他，你只慢慢的劝他便了。 当下孟夫人走到女儿房中，说知此情。阿秀道： 妇人之义，从一而终；婚姻论财，夷虏之道。爹爹如此欺贫重富，全没人伦，决难从命。 孟夫人道： 如今爹去催鲁家行礼，他若行不起礼，倒愿退亲，你只索罢休。 阿秀道： 说那里话！若鲁家贫不能聘，孩儿情愿守志终身，决不改适。当初钱玉莲投江全节，留名万古。爹爹若是见逼，孩儿就拼却一命，亦有何难！ 孟夫人见女执性，又苦他，又怜他，心生一计：除非瞒过佥事，密地唤鲁公子来，助他些东西，教他作速行聘，方成其美。
忽一日，顾佥事往东庄收租，有好几日担阁。孟夫人与女儿商量停当了，唤园公老欧到来。夫人当面分付，教他去请鲁公子后门相会，如此如此， 不可泄漏，我自有重赏。 老园公领命，来到鲁家。但见：
门如败寺，屋似破窑。窗鬲离披，一任风声开闭；厨房冷落，绝无烟气蒸腾。颓墙漏瓦权栖足，只怕雨来；旧椅破床便当柴，也少火力。尽说宦家门户倒，谁怜清吏子孙贫？
说不尽鲁家穷处。却说鲁学曾有个姑娘，嫁在梁家，离城将有十里之地。姑夫己死，止存一子梁尚宾，新娶得一房好娘子，一口儿一处过活，家道粗足。这一日，鲁公子恰好到他家借米去了，只有个烧火的自发婆婆在家。老管家只得传了夫人之命，教他作速畜信去请公子回来： 此是夫人美情，趁这几日老爷不在家中，专等专等，不可失信。 嘱罢自去了。这里老婆子想道： 此事不可迟缓，也不好转托他人传话。当初奶奶存日，曾跟到姑娘家去，有些影像在肚里。 当下嘱付邻人看门，一步一跌的问到梁家。梁妈妈正留看侄儿在房中吃饭。婆子向前相见，把老园公言语细细述了。姑娘道： 此是美事！ 撺掇侄儿快去。
鲁公子心中不胜欢喜，只是身上蓝缕，不好见得岳母，要与表兄梁尚宾借件衣服遮丑。原来梁尚宾是个不守本分的歹人，早打下欺心草稿，便答应道： 衣服自有，只是今日进城，天色己晚了。宦家门墙，不知深浅，令岳母夫人虽然有话，众人未必尽知，去时也须仔细。凭着愚见，还屈贤弟在此草榻，明日可早往，不可晚行。 鲁公子道： 哥哥说得是。 梁尚宾道： 愚兄还要到东村一个人家，商量一件小事，回来再得奉陪。 又嘱付梁妈妈道： 婆子走路辛苦，一发留他过宿，明日去罢。 妈妈也只道孩儿是个好意，真个把两人都留住了。谁知他是个好计：只怕婆子回去时，那边老园公又来相请，露出鲁公子不曾回家的消息，自己不好去打脱冒了。正是：欺天行当人难识，立地机关鬼不知。梁尚宾背却公子，换了一套新农，俏地出门，径投城中顾佥事家来。
却说孟夫人是晚教老园公开了园门伺候。看看日落西山，黑影里只见一个后生，身上穿得齐齐整整，脚儿走得谎慌张张，望着园门欲进不进的。老园公问道： 郎君可是鲁公子么？ 梁尚宾连忙鞠个躬应道： 在下正是。因老夫人见召，特地到此，望乞通报。 老园公慌忙请到亭子中暂住，急急的进去报与夫人。孟夫人就差个管家婆出来传话： 请公子到内室相见。 才下得亭子，又有两个丫鬟，提着两碗纱灯来接。弯弯曲曲行过多少房子，忽见朱接画图，方是内室。孟夫人揭起朱帘，秉烛而待。那梁尚宾一来是个小家出身，不曾见恁般富贾样子；二来是个村郎，不通文墨；三来自知假货，终是怀着个鬼胎，意气不甚舒展。上前相见时，跪拜应答，眼见得礼貌粗疏，语言涩滞。孟夫人心下想道： 好怪！全不像宦家子弟。 一念又想道： 常言人贫智短，他恁地贫困，如何怪得他失张失智？ 转了第二个念头，心下愈加可怜起来。
茶罢，夫人分付忙排夜饭，就请小姐出来相见。阿秀初时不肯，被母亲逼了两一次，想着： 父亲有赖婚之意，万一如此，今宵便是永诀；若得见亲夫一面，死亦甘心。 当下离了绣阁，含羞而出。孟夫人道： 我儿过来见了公子，只行小礼罢。 假公子朝上连作两个揖，阿秀也福了两福，便要回步。夫人道： 既是夫妻，何妨同坐？ 便教他在自己肩下坐了。假公子两眼只瞧那小姐，见他生得端丽，骨髓里都发痒起来。这里阿秀只道见了真丈夫，低头无语，满腹洒惶，只饶得哭下一场。正是：真假不同，心肠各别。少顷，饮馔己到，夫人教排做两桌，上面一桌请公子坐，打横一桌娘儿两个同坐。夫人道： 今日仓卒奉邀，只欲周旋公子姻事，殊不成礼，休怪休怪！ 假公子刚刚谢得个 打搅 二字，面皮都急得通红了。席司，夫人把女儿守志一事，略叙一叙。假公子应了一句，缩了半句。夫人也只认他害羞，全不为怪。那假公子在席上自觉局促，本是能饮的，只推量窄，夫人也不强他。又坐了一回，夫人分付收拾铺陈在东厢下，留公子过夜。假公子也假意作别要行。夫人道： 彼此至亲，何拘形迹？我母子还有至言相告。 假公子心中暗喜。只见丫鬟来禀： 东厢内铺设己完，请公子安置。 假公子作揖谢酒，丫鬟掌灯送到东厢去了。
夫人唤女儿进房，赶去侍婶，开了箱笼，取出私房银子八十两，又银杯二对，金首饰一十六件，约值百金，一手交付女儿，说道： 做娘的手中只有这些，你可亲去交与公子，助他行聘完婚之费。 阿秀道： 羞答答如何好去？ 夫人道： 我儿，礼有经权，事有缓急。如今尴尬之际，不是你亲去嘱付，把夫妻之情打动他，他如何肯上紧？穷孩子不知世事，倘或与外人商量，被人哄诱，把东西一时花了，不枉了做娘的一片用心？那时悔之何及！这东西也要你袖里藏去，不可露人眼目。阿秀听了这一班道理，只得依允，便道： 娘，我怎好自去？ 夫人道： 我教管家婆跟你去。 当下唤管家婆来到，分付他只等夜深，密地送小姐到东厢，与公子叙话。又附耳道： 送到时，你只在门外等候，省得两下碍眼，不好交谈。 管家婆己会其意了。
再说假公子独坐在东厢，明知有个跷蹊缘故，只是不睡。果然，一更之后，管家婆捱门而进，报道： 小姐自来相会。 假公子慌忙迎接，重新叙礼。有这等事：那假公子在夫人前一个字也讲不出，及至见了小姐，偏会温存絮话！这里小姐，起初害羞，遮遮掩掩，今番背却夫人，一般也老落起来。两个你问我答，叙了半晌。阿秀话出衷肠，不觉两泪交流。那假公子也装出捶胸叹气，揩眼泪缩鼻涕，许多丑态；又假意解劝小姐，抱待绰趣，尽他受用。管家婆在房门外听见两下悲泣，连累他也洒惶，堕下几点泪来。谁知一边是真，一边是假。阿秀在袖中摸出银两首饰，递与假公子，再一嘱付，自不必说。假公子收过了，便一手抱住小姐把灯儿吹灭苦要求欢。阿秀怕声张起来，被丫鬟们听见了，坏了大事，只得勉从。有人作《如梦令》词云：
可惜名花一朵，绣幕深闺藏护。不遇探花郎，抖被狂蜂残被。错误，错误！怨杀东风分付。
常言事不一思，终有后悔。孟夫人要私赠公子，玉成亲事，这是锦片的一团美意，也是天大的一桩事情，如何不教老园公亲见公子一面？及至假公子到来，只合当面嘱付一番，把东西赠他，再教老园公送他回去，看个下落，万无一失。干不合，万不合，教女儿出来相见，又教女儿自往东厢叙话。这分明放一条方便路，如何不做出事来？莫说，是假的，就是真的，也使不得，枉做了一世牵扳的话柄。这也算做姑息之爱，反害了女儿的终身。闲话休题。且说的话柄。这也算做姑息之爱，反害了女儿的终身。闲话休题。且说假公子得了便宜，放松那小姐去了。五鼓时，夫人教丫鬟催促起身梳洗，用些茶汤点心之类。又嘱付道： 拙夫不久便回，贤婿早做准备，休得怠慢。 假公子别了夫人，出了后花园门，一头走一头想道： 我自自里骗了一个宦家闺女，又得了许多财帛，不曾露出马脚，万分侥幸。只是今日鲁家又来，不为全美。听得说顾佥事不久便回，我如今再担阁他一日，待明日才放他去。若得顾佥事回来，他便不敢去了，这事就十分干净了。 计较已定，走到个酒店上自饮一杯，吃抱了肚里，直延握到午后，方才回家。
鲁公子正等得不耐烦，只为没有衣服，转身不得。姑娘也焦燥起来，教庄家往东村寻取儿子，并无踪迹。走向媳妇田氏房前问道： 儿子衣服有么？ 田氏道： 他自己捡在箱里，不曾留得钥匙。 原来田氏是东材田贡元的女儿，到有十分颜色，又且通书达礼。田贡元原是石城县中有名的一个豪杰，只为一个有司官与他做对头，要下手害他，却是梁尚宾的父亲与他舅子鲁廉宪说了，廉宪也素闻其名，替他极一分辨，得兔其祸。因感激梁家之恩，把这女儿许他为媳。那田氏象了父亲，也带一分侠气，见丈夫是个蠢货，又且不干好事，心下每每不悦，开口只叫做 村郎 。以此夫妇两不和顺，连衣服之类，都是那 村郎 自家收拾，老婆不去管他。
却说姑侄两个正在心焦，只见梁尚宾满脸春色回家。老娘便骂道： 兄弟在此专等你的衣服，你却在那里瞳酒，整夜不归？又没寻你去处！ 梁尚宾不回娘话，一径到自己房中，把袖里东西都藏过了，才出来对鲁公子道： 偶为小事缠住身子，担阁了表弟一日，休怪休怪！今日天色又晚了，明日回宅罢。 老娘骂道： 你只顾把件衣服借与做兄弟的，等他自己干正务，管他今日明日！ 鲁公子道： 不但衣服，连鞋袜都要告借。 梁尚宾道： 有一双青段子鞋在司壁皮匠家允底，今晚催来，明日早奉穿去。 鲁公子没奈何，只得又住了一宿。
到明朝，梁尚宾只推头疼，又睡个日高一丈，早饭都吃过了，方才起身。把道袍、鞋、袜慢慢的逐件搬将出来，无非要延捱时刻，误其美事。鲁公子不敢就穿，又借个包袱儿包好，付与老婆子拿了。姑娘收拾一包自米和些瓜菜之类，唤个庄窖送公于回去，又嘱付道： 若亲事就绪，可来回复我一声，省得我牵挂。 鲁公子非揖转身，梁尚宾相送一步，又说道： 兄弟，你此去须是仔细，不知他意儿好歹，真假何如。依我说，不如只往前门硬挺看身子进去，怕不是他亲女婿，赶你出来？又且他家差老园公请你，有凭有据，须不是你自轻自贱。他有好意，自然相请；若是翻转脸来，你拚得与他诉落一场，也教街坊上人晓得。倘到后园旷野之地，被他暗算，你却没有个退步。 鲁公子又道： 哥哥说得是。 正是：背后害他当面好，有心人对没心人。
鲁公子回到家里，将衣服鞋袜装扮起来。只有头中分寸不对，不曾借得。把旧的脱将下来，用清水摆净，教婆子在邻舍家借个熨斗，吹些火来熨得直直的，有些磨坏的去处，再把些饭儿粘得硬硬的，墨儿涂得黑黑的。只这顶巾，也弄了一个多时辰，左带右带，只怕不正。教婆子看得件件停当了，方才移步径投顾佥事家来。门公认是生窖，回道： 老爷东庄去了。 鲁公子终是宦家子弟，不慌不忙的说道： 可通报老夫人，说道鲁某在此。 门公方知是鲁公子，却不晓得来情，便道： 老爷不在家，小人不敢乱传。 鲁公子道： 老夫人有命，唤我到来，你去通报自知，须不连累你们。 门公传话进去，禀说： 鲁公子在外要见，还是留他进来，还是辞他？
孟夫人听说，吃了一惊，想： 他前日去得，如何又来？且请到正厅坐下。 先教管家婆出去，问他有何话说。管家婆出来瞧了一瞧，慌忙转身进去，对老夫人道： 这公子是假的，不是前夜的脸儿。前夜是胖胖儿的，黑黑儿的巾；如今是自自儿的，瘦瘦儿的。 夫人不信道： 有这等事！ 亲到后堂，从帘内张看，果然不是了。孟夫人心上委决不下，教管家婆出去，细细把家事盘问，他答来一字无差。孟夫人初见假公子之时，心中原有些疑惑；今番的人才清秀，语言文雅，倒像真公子样子。再问他今日为何而来，答道： 前蒙老园公传语呼唤，因鲁某羁滞乡司，今早才回，特来参谒，望恕迟误之罪。 夫人道： 这是真情无疑了。只不知前夜打脱冒的冤家，又是那里来的？ 慌忙转身进房，与女儿说其缘故，又道： 这都是做爹的不存天理，害你如此悔之不及！幸而没人知道，往事不须题了。如今女婿在外，是我特地请来的，无物相赠，如之奈何？ 正是：只因一着错，满盘都是空。阿秀听罢，呆了半晌。那时一肚子情怀，好难描写：说谎又不是慌，说羞又不是羞，说恼又不是恼，说苦又不是苦，分明似乱针刺体，痛痒难言。喜得他志气过人，早有了一分主意，便道： 母亲且与他相见，我自有道理。
孟夫人依了女儿言语，出厅来相见公子。公子掇一把校椅朝上放下， 请岳母大人上坐，待小婿鲁某拜见。 孟夫人谦让了一回，从旁站立，受了两拜，便教管家婆扶起看坐。公子道： 鲁某只为家贫，有缺礼数。蒙岳母大人不弃，此恩生死不忘。 夫人自觉惶傀，无言可答。忙教管家婆把厅门掩上，请小姐出来相见。阿秀站住帘内，如何肯移步！只教管家婆传语道： 公子不该担图乡司，负了我母子一片美意。 公子推故道： 某因患病乡司，有失奔趋。今方践约，如何便说相负？ 阿秀在帘内回道： 一日以前，此身是公子之身，今迟了一日，不堪伏侍巾栉，有玷清门。便是金帛之类，亦不能相助了。所存金级二股，金钡一对，聊表寸意。公子宣别选良姻，休得以妾为念。 管家婆将两般首饰递与公子，公子还疑是悔亲的说话，那里肯收。阿秀又道： 公子但留下，不久自有分晓。公了请快转身，留此无益！ 说罢，只听得哽哽咽咽的哭了进去。鲁学曾愈加疑惑，向夫人发作道： 小婿虽贫，非为这两件首饰而来。今日小姐似有决绝之意，老夫人如何不出一语？既如此相待，又呼唤鲁某则甚？ 夫人道： 我母子并无异心。只为公子来迟，不将姻事为重，所以小女心中愤怨，公子休得多疑。 鲁学曾只是不信，叙起父亲存日许多情分， 如今一死一生，一贫一富，就忍得改变了？鲁某只靠得岳母一人做主，如何一日后，也生退悔之心了？ 劳劳四四的说个不休。
孟夫人有口难辨，倒被他缠住身子，不好动身。忽听得里面乱将起来，丫鬟气喘喘的奔来报道： 奶奶，不好了！快来救小姐！ 吓得孟夫人一身冷汗，巴不得再添两只脚在肚下，管家婆扶着左腋，跑到绣阁，只见女儿将罗怕一幅，缢死在床上。急急解救时，气己绝了，叫唤不醒，满房人都哭起来。鲁公子听小姐缆死，还道是做成的圈套，捻他出门，几自在厅中嚷刮。孟夫人忍着疼痛，传话请公子进来。公子来到绣阁，只见牙床锦被上，直挺挺躺着个死小姐。夫人哭道： 贤婿，你今番认一认妻子。 公子当下如万箭攒心，放声大哭。夫人道： 贤婿，此处非你久停之所，怕惹出是非，馅累不小，快请回罢。 教管家婆将两般首饰，纳在公子袖中，送他出去。鲁公子无可奈何，只得捐泪出门去了。
这里孟夫人一面安排入殓，一面东庄去报顾佥事回来。只说女儿不愿停婚，自缢身死。顾佥事懊悔不迭，哭了一场，安排成丧出殡不题。后人有诗赞阿秀云：
死生一诺重干金，谁料好谋祸阱深？三尺红罗报夫主，始知污体不污心。
却说鲁公子回家看了金钗钿，哭一回，叹一回，疑一回，又解一回，正不知什么缘故，也只是自家命薄所致耳。过了一晚，次日把借来的衣服鞋袜，依旧包好，亲到姑娘家去送还。梁尚宾晓得公子到来，到躲了出去。公子见了姑娘，说起小姐缢死一事，梁妈妈连声感叹，留公子酒饭去了。
梁尚宾回来，问道： 方才表弟在此，说曾到顾家去不曾？ 梁妈妈道： 昨日去的。不知什么缘故，那小姐嗔怪他来迟一日，自缢而死。 梁尚宾不觉失口叫声： 啊呀，可惜好个标致小姐！ 梁妈妈道： 你那里见来？ 梁尚宾遮掩不来，只得把自己打脱冒事，述了一遍。梁妈妈大惊，骂道： 没天理的禽兽，做出这样勾当！你这房亲事还亏母舅作成你的。你今日恩将仇报，反去破坏了做兄弟的姻缘，又害了顾小姐一命，汝心何安？ 干禽兽，万禽兽，骂得梁尚宾开口不得。走到自己房中，田氏闭了房门，在里面骂道： 你这样不义之人，不久自有天报，休想善终！从今你自你，我自我，休得来连累人！ 梁尚宾一肚气，正没出处，又被老婆诉说。一脚跌开房门，揪了老婆头发便打。又是梁妈妈走来，喝了儿子出去。田氏捶胸大哭，要死要活。梁妈妈劝他不住，唤个小轿抬回娘家去了。
梁妈妈又气又苦，又受了惊，又愁事迹败露。当晚一夜不睡，孝。梁尚宾旧愤不息，便骂道： 贼泼妇！只道你住在娘家一世，如何又有回家的日子？ 两下又争闹起来。田氏道： 你干了亏心的事，气死了老娘，又来消道我！我今日若不是婆死，永不见你 村郎 之面！ 梁尚宾道： 怕断了老婆种？要你这泼妇见我！只今日便休了你去，再莫上门！ 田氏道： 我宁可终身守寡，也不愿随你这样不义之徒。若是休了到得干净，回去烧个利市。 梁尚宾一向夫妻无缘，到此说了尽头话，憋了一口气，真个就写了离书，手印，付与田氏。田氏拜别婆婆灵位，哭了一场。出门而去。正是：
有心去调他人妇，无福难招自己妻。可惜田家贤慧大，一场相骂便分离。
话分两头。再说孟夫人追思女儿，无日不哭。想道： 信是老欧畜去的，那黑胖汉子，又是老欧引来的，若不是通同作弊，也必然漏泄他人了。 等丈夫出门拜窖，唤老欧到中堂，再一讯问。却说老欧传命之时，其实不曾泄漏，是鲁学曾自家不合借农，惹出来的好计。当夜来的是假公子，一日后来的是真公子。孟夫人肚里明明晓得有两个人，那老欧肚里还自任做一个人，随他分辨，如何得明白？夫人大怒，喝教手下把他拖番在地，重责三十板子，打得皮开血喷。
顾佥事一日偶到园中，叫老园公扫地，听说被夫人打坏，动掸不得，教人扶来，问其缘故。老欧将夫人差去约鲁公子来家，及夜间房中相会之事，一一说了。顾佥事大怒道： 原来如此！ 便叫打轿，亲到县中，与知县诉知其事。要将鲁学曾抵偿女儿之命。知县教补了状词，差人拿鲁学曾到来，当堂审问。鲁公子是老实人，就把实情细细说了： 见有金钗钿两般，是他所赠，其后园私会之事，其实没有。 知县就唤同公老欧对证。这老人家两眼模糊，前番黑夜里认假公子的面庞不真，又且今日家主分付了说话，一口咬定鲁公子，再不松放。知县又绚了顾佥事人情，着实用刑拷打。鲁公子吃苦不过，只得招道： 顾奶奶好意相唤，将金钗钿助为聘资。偶见阿秀美貌，不合辄起淫心，强逼行奸。到第一日，不合又往，致阿秀羞愤自缢。 知县录了口词，审得鲁学曾与阿秀空言议婚，尚未行聘过门，难以夫妻而论。既因奸致死，合依威逼律问绞。一面发在死囚牢里，一面备文书申详上司。孟夫人闻知此信大惊，又访得他家只有一个老婆子，也吓得病倒，无人送饭。想起： 这事与鲁公子全没相干，到是我害了他。 私下处些银两，分付管家婆央人替他牢中使用。又屡次劝丈夫保全公子性命。顾佥事愈加忿怒。石城县把这件事当做新闻沿街传说。正是：好事不出门，恶事行千里，顾佥事为这声名不好，必欲置鲁学曾于死地。
再说有个陈濂御史，湖广籍贯，父亲与顾佥事是同榜进士，以此顾佥事叫他是年侄。此人少年聪察，专好辨冤析枉。其时正奉差巡按江西。未入境时，顾佥事先去嘱托此事。陈御史口虽领命，心下不以为然。莅任一日，便发牌按临赣州，吓得那一府官吏尿流屁滚。审录日期，各县将犯人解进。陈御史审到鲁学曾一起，阅了招词，又把金钗钿看了，叫鲁学曾问道： 这金钗钿是初次与你的么？ 鲁学曾道： 小人只去得一次，并无二次。 御史道： 招上说一日后又去，是怎么说？ 鲁学曾口称冤枉，诉道： 小人的父亲存日，定下顾家亲事。因父亲是个清官，死后家道消乏，小人无力行聘。岳父顾佥事欲要悔亲，是岳母不肯，私下差老园公来唤小人去，许赠金帛。小人员身在乡，一日后方去。那日只见得岳母，并不曾见小姐之面，这奸情是屈招的。 御史道： 既不曾见小姐，这金钗钿何人赠你？ 鲁学曾道： 小姐立在帘内，只责备小人来迟误事，莫说婚姻，连金帛也不能相赠了，这金钗钿权留个忆念。小人还只认做悔亲的话，与岳母争辨。不期小姐房中缢死，小人至今不知其故。 御史道： 恁般说，当夜你不曾到后园去了。 鲁学曾道： 实不曾去。
御史想了一回： 若特地唤去，岂止赠他钗钿二物？详阿秀抱怨口气，必然先有人冒去东西，连奸骗都是有的，以致羞愤而死。 便叫老欧问道： 你到鲁家时，可曾见鲁学曾么？ 老欧道： 小人不曾面见。 御史道： 既不曾面见，夜间来的你女悯就认得是他？ 老欧道： 他自称鲁公子，特来赴约，小人奉主母之命，引他进见的，怎赖得没有？ 御史道： 相见后，几时去的？ 老欧道： 闻得里面夫人留酒，又赠他许多东西，五更时去的。 鲁学曾又叫屈起来，御史喝住了。又问老欧： 那鲁学曾第二遍来，可是你引进的？ 老欧道： 他第二遍是前门来的，小人并不知。 御史道： 他第一次如何不到前门，却到后园来寻你？ 老欧道： 我家奶奶着小人畜信，原教他在后园来的。 御史唤鲁学曾问道： 你岳母原教你到后园来，你却如何往前门去？ 鲁学曾道： 他虽然相唤，小人不知意儿真假，只怕园中旷野之处，被他暗算；所以径奔前门，不曾到后园去。 御史想来，鲁学曾与园公分明是两样说话，其中必有情弊。御史又指着鲁学曾问老欧道： 那后园来的，可是这个嘴脸，你可认得真么？不要胡乱答应。 老欧道： 昏黑中小人认得不十分真，像是这个脸儿。 御史道： 鲁学曾既不在家，你的信却畜与何人的？ 老欧道： 他家有个老婆婆，小人对他说的，并无闲人在旁。 御史道： 毕竟还对何人说来？ 老欧道： 并没第二个人知觉。
御史沉吟半晌，想道： 不究出根由，如何定罪？怎好回复老年伯？ 又问鲁学曾道： 你说在乡，离城多少？家中几时畜到信？ 鲁学曾道： 离北门外只十里，是本日得信的。 御史拍案叫道： 鲁学曾，你说一日后方到顾家，是虚情了。既知此信，有恁般好事，路又不远，怎么迟延一日？理上也说不去！ 鲁学曾道： 爷爷息怒，小人细禀：小人因家贫，往乡司姑娘家借米。闻得此信，便欲进城。怎奈农衫蓝缕，与表兄借件遮丑，己蒙许下。怎奈这日他有事出去，直到明晚方归。小人专等衣服，所以迟了两日。 御史道： 你表兄晓得你借衣服的缘故不？ 鲁学曾道： 晓得的。 御史道： 你表兄何等人？叫甚名字？ 鲁学曾道： 名唤梁尚宾，庄户人家。 御史听罢，喝散众人： 明日再审。 正是
如山巨笔难轻判，似佛慈心待细参。公案见成翻者少，覆盆何处不冤含？
次日，察院小开挂一面宪牌出来。牌上写到： 本院偶染微疾各官一应公务惧候另示施行。本月日。 府县官问安自不必说。
话分两头。再说梁尚宾自闻鲁公子问成死罪，心下到宽了八分。一日，听得门前喧嚷，在壁缝张看时，只见一个卖布的客人，头上带一顶新孝头巾，身穿旧布自布道袍，口内打江西乡谈，说是南昌府人，在此贩布买卖，闻得家中老子身故，星夜要赶回，存下几百匹布，不曾发脱，急切要投个主儿，情愿让些价钱。众人中有要买一匹的，有要两匹一匹的，客人都不肯，道： 恁地零星卖时，再几时还不得动身。那个财主家一总脱去，便多让他些也罢。 梁尚宾听了多时，便走出门来问道： 你那客人存下多少布？值多少本钱？ 客人道： 有四百余匹，本钱二百两。 梁尚宾道： 一时司那得个主儿？须是肯析些，方有人贪你。 客人道： 便析十来两，也说不得。只要快当，轻松了身子好走路。 梁尚宾看了布样，又到布船上去翻复细看，口里只夸： 好布，好布！ 客人道： 你又不做个会头的，只管翻乱了我的布包，担阁人的生意。 梁尚宾道： 怎见得我不象个买的？ 客人道： 你要买时，借银子来看。 梁尚宾道： 你若加二肯析，我将八十两银子，替你出脱了一半。 客人道： 你也是呆话！做经纪的，那里折得起加二？况且只用一半，这一半我又去投谁？一般样担阁了。我说不象要买的！ 又冷笑道： 这北门外许多人家，就没个财主，四百匹布便买不起！罢，罢，摇到东门寻主儿去。
梁尚宾听说，心中不忿；又见价钱相因，有些出息，放他不下，便道： 你这客人好欺负人！我偏要都买了你的，看如何？ 客人道： 你真个都买我的？我便让你二十两。 梁尚宾定要析四十两，客人不肯。众人道： 客人，你要紧脱货；这位梁大官，又是贪便宜的。依我们说，从中酌处，一百七十两，成了交易罢。 客人初时也不肯，被众人劝不过，道： 罢！这十两银子，奉承列位面上。快些把银子兑过，我还要连夜赶路。 梁尚宾道： 银子凑不来许多，有几件首饰，可用得着么？ 客人道： 首饰也就是银子，只要公道作价。 梁尚宾邀入客坐，将银子和两对银钟，共兑准了一百两；又金首饰尽教搬来，众人公同估价，勾了七十两之数。与客收讫，交割了布匹。梁尚宾看这场交易尽有便宜，欢喜无限。正是：贪痴无底蛇吞象，祸福难明螳捕蝉。原来这贩布的客人，正是陈御史装的。他托病关门，密密分付中军官聂干户，安排下这些布匹，先雇下小船，在石城县伺候。他俏地带个门子私行到此，聂干户就份做小郎跟随，门子只做看船的小厮，并无人识破，这是做官的妙用。
却说陈御史下了小船，取出见成写就的宪牌填上梁尚宾名字，就着聂干户密拿。又写书一封，请顾佥事到府中相会。比及御史回到察院，说病好开门，梁尚宾己解到了，顾佥事也来了。御史忙教摆酒后堂，留顾佥事小饭。坐司，顾佥事又提起鲁学曾一事。御史笑道： 今日奉屈老年伯到此，正为这场公案，要刽个明白。 便教门子开了护书匣，取出银钟二对，及许多首饰，送与顾佥事看。顾佥事认得是家中之物，大惊问道： 那里来的？ 御史道： 令爱小姐致死之由，只在这几件东西上。老年伯请宽坐，容小侄出堂，问这起数与老年伯看，释此不决之疑。
御史分付开门，仍唤鲁学曾一起复审。御史且教带在一唤梁尚宾当面，御史喝道： 梁尚宾，你在顾佥事家，干得好事！ 梁尚宾听得这句，好似春天里闻了个霹雷，正要硬着嘴分辨。只见御史教门子把银钟、首饰与他认赃，问道： 这些东西那里来的？ 梁尚宾抬头一望，那御史正是买布的客人，吓得顿口无言，只叫： 小人该死。 御史道： 我也不动夹棍，你只将实情写供状来。 梁尚宾抬头一望，那御史正是买布的客人，吓得顿口无言，只叫： 小人该死。 御史道： 我也不动夹棍，你只将实情写供状来。 梁尚宾料赖不过，只得招称了。你说招词怎么写来？有词名《锁南枝》二只为证：
写供状，梁尚宾。只因表弟鲁学曾，岳母念他贫，曰他助行聘。为借衣服知此情，不合使欺心，缓他行。乘昏黑，假学曾，园公引入内室门，见了孟夫人，把金银厚相赠。因留宿，有了奸骗情。一日后学曾来，将小姐送一命。
御史取了招词，唤园工老欧上来： 你仔细认一认，那夜司园上假公子的，可是这个人？ 老鸥睁开两眼看了，道： 爷爷，正是他。 御史喝教室隶，把梁尚宾重责八十；将鲁学曾枷极打开，就套在梁尚宾的身上。合依强奸论斩，发本监候处决。布匹百匹，退出，仍给铺户取价还库。其银两、首饰，给与老欧领回。金级、金钡，断还鲁学曾。惧释放宁家。鲁学曾拜谢活命之恩。正是：
奸细明镜照，恩喜覆盆开。生死惧无憾，神明育史台。
却说顾佥事在后堂，听了这番审陆，惊骇不己。候御史退堂，再一称谢到： 若非老公祖神明烛照，小女之冤，几无所伸矣。但不知银两、首饰，老公祖何由取到？ 御史附耳道： 小侄如此如此。 顾佥事道： 妙哉！只是一件，梁尚宾妻子，必知其情；寒家首饰，定然还有几件在彼。再望老公祖一并逮问。 御史道： 容易。 便行文书，仰石城县提梁尚宾妻严审，仍追余赃回报。顾金事别了御史自回。却说石城县知县见了察院文书，收中取出梁尚宾问道： 你妻子姓甚？这一事曾否知情？ 梁尚宾正怀恨老婆，答应道： 妻田氏，因贪财物，其实同谋的。 知县当时金禀差人提田氏到官。
话分两头。却说田氏父母双亡，只在哥搜身边，针指度日。这一日，哥哥田重文正在县前，闻知此信，慌忙奔回，报与田氏知道。田氏道： 哥哥休慌，妹子自有道理。 当时带了休书上轿，径抬到顾佥事家，来见孟夫人。夫人发一个眼花，分明看见女儿阿秀进来。及至近前，却是个蓦生标致妇人，吃了一惊，问道： 是谁？ 田氏拜倒在地，说道： 妾乃梁尚宾之妻田氏。因恶夫所为不义，只恐连累，预先离异了。贾宅老爷不知，求夫人救命。 说罢，就取出休书呈上。
夫人正在观看，田氏忽然扯住夫人衫袖，大哭道： 母亲，俺爹害得我好苦也！ 夫人听是是阿秀的声音，也哭起来。便叫道： 我儿，有甚话说？ 只见田氏双眸紧闭，哀哀的哭道： 孩儿一时错误，失身匪人，羞见公子之面，自缢身亡，以完贞性。何期爹爹不行细访，险些反害了公子性命。幸得暴自了，只是他无家无室，终是我母子担误了他。母亲苦念孩儿，替爹爹说声，周全其事，休绝了一脉姻亲。孩儿在九泉之下，亦无所恨矣。 说罢，跌倒在地。夫人也哭昏。管家婆和丫鬟、养娘都团聚将来，一齐唤醒。那田氏还呆呆的坐地，问他时全然不省。夫人看了田氏，想起女儿，重复哭起，众丫鬟劝住了。夫人悲伤不己，问田氏： 可有爹娘？ 田氏回说： 没有。 夫人道： 我举眼无亲，见了你，如见我女儿一般，你做我义女肯么？ 田氏拜道： 若得伏侍夫人，贱妾有幸。 夫人欢喜，就留在身边了。顾佥事回家，闻说田氏先期离异，与他无干，写了一封书帖，和休书迭与县官，求他兔提，转回察院。又见田氏贤而有智，好生敬重，依了夫人收为义女。夫人又说起女儿阿秀负魂一事，他干叮万嘱： 休绝了鲁家一脉姻亲。 如今田氏少艾，何不就招鲁公子为婿，以续前姻？顾佥事见鲁学曾无辜受害，甚是懊悔。今番夫人说话有理，如何不依？只怕鲁公子生疑，亲到其家，谢罪过了，又说续亲一事。鲁公子再一推辞不过，只得允从。就把金钗钿为聘，择日过门成亲。
原来顾佥事在鲁公子面前，只说过继的远房侄女。孟夫人在田氏面前，也只说赘个秀才，并不说真名真姓。到完婚以后，氏方才晓得就是鲁公子，公子方才晓得就是梁尚宾的前妻田氏。自此夫妻两口和睦，且是十分孝顺。顾佥事无子，鲁公子承受了他的家私，发愤攻书。顾佥事见他一场通透，送入国子监，连科及第。所生二子，一姓鲁，一姓顾，以奉两家宗把。梁尚宾子孙遂绝。诗曰：
一夜欢娱害自身，百年姻眷属他人。世间用计行奸者，请看当时梁尚宾。


蒋兴哥重会珍珠衫
仕至千钟非贵，年过七十常稀，浮名身后有谁知？万事空花游戏。休逞少年狂荡，莫贪花酒便宜。脱离烦恼是和非，随分支闲得意。
这首词名为《西江月》，是劝人安分守己，随缘作乐，莫为酒、色、财、气四字，损却精神，亏了行止。求快活时非快活，得便宜处失便宜。说起那四字中，总到不得那 色 字利害。眼是情媒，心为欲种，起手时，牵肠挂肚：过后去，丧魄悄魂。假如墙花路柳，偶然适兴，无损于事。若是生心设计，败俗伤风，只图自己一时欢乐，却不顾他人的百年思义，假如你有娇妻爱妾，别人调戏上了，你心下如何？古人有四句道得好：
人心或可昧，天道不差移。我不淫人妇，人不淫我妻。
看官，则今日我说 珍珠衫 这套词话，可见果报不爽，好教少年子弟做个榜样。话中单表一人，姓蒋，名德，小字兴哥，乃湖广襄阳府枣阳县人氏。父亲叫做蒋世泽，从小走熟广东，做客买卖。因为丧了妻房罗氏，止遗下这兴哥，年方九岁，别无男女。这蒋世泽割舍不下，又绝不得广东的衣食道路，千思百计，无可奈何，只得带那九岁的孩子同行作伴，就教他学些乖巧。这孩子虽则年小，生得眉清目秀，齿白唇红：行步端庄，言辞敏捷。聪明赛过读书家，伶俐不输长大汉。人人唤作粉孩儿，个个羡他无价宝。蒋世泽怕人妒忌，一路上不说是嫡亲儿子，只说是内侄罗小官人。原来罗家也是走广东的，蒋家只走得一代，罗家到走过三代了。那边客店牙行，都与罗家世代相识，如自己亲善一般。这蒋世泽做客，起头也还是丈人罗公领他走起的。因罗家近来屡次遭了屈官司，家道消乏，好几年不曾走动。这些客店牙行见了蒋世泽，那一遍不动问罗家消息，好生牵挂。今番见蒋世泽带个孩子到来，问知是罗家小官人，且是生得十分清秀，应对聪明，想着他祖父三辈交情，如今又是第四辈了，那一个不欢喜！闲话休题。
却说蒋兴哥跟随父亲做客，走了几遍，学得伶俐乖巧，生意行中，百般都会，父亲也喜不自胜。何期到一十七岁上，父亲一病身亡，且喜刚在家中，还不做客途之鬼。兴哥哭了一场，免不得揩干泪眼，整理大事。摈硷之外，做些功德超度，自不必说。七七四十九日内，内外宗亲，都来吊孝。本县有个王公，正是兴哥的新岳丈，也来上门祭奠，少不得蒋门亲戚陪待叙话。中间说起兴哥少年老成，这般大事，亏他独力支持，因话随话间，就有人撺掇道： 王老亲翁，如今令爱也长成了，何不乘凶完配，教他夫妇作伴，也好过日。 王公未肯应承，当日相别去了，众亲戚等安葬事毕，又去撺掇兴哥，兴哥初时也不肯，却被撺掇了几番，自想孤身无伴，只得应允。央原媒人往王家去说，王公只是推辞，说道： 我家也要备些薄薄妆奁，一时如何来得？况且孝未期年，于礼有碍，便要成亲，且待小样之后再议。 媒人回话，兴哥见他说得正理，也不相强。
光阴如箭，不觉周年己到。兴哥祭过了父亲灵位，换去粗麻衣服，再央媒人王家去说，方才依允。不隔几日，六礼完备，娶了新妇进门。有《西江月》为证：
孝幕翻成红幕，色衣换去麻衣。画楼结彩烛光辉，和卺花筵齐备。那羡妆奁富盛，难求丽色娇妻。今宵云雨足欢娱，来日人称恭喜。
说这新妇是王公最幼之女，小名晚做三大儿，因他是七月七日生的，又晚做三巧儿。王公先前嫁过的两个女儿，都是出色标致的。枣阳县中，人人称羡，造出四句口号，道是：天下妇人多，王家美色寡。有人娶着他，胜似为附马。常言道： 做买卖不着，只一时：讨老婆不着，是一世。 若干官宦大户人家，单拣门户相当，或是贪他嫁资丰厚，不分皂白，定了亲事。后来娶下一房奇丑的媳妇，十亲九眷面前，出来相见，做公婆的好没意思。又且丈夫心下不喜，未免私房走野。偏是丑妇极会管老公，若是一般见识的，便要反目：若使顾僧体面，让他一两遍，他就做大起来。有此数般不妙，所以蒋世泽闻知王公惯生得好女儿，从小便送过财礼，定下他幼女与儿子为婚。今日娶过门来，果然娇资艳质，说起来，比他两个胡儿加倍标致。正是：
吴宫西子不如，楚国南威难赛。若比水月观音，一样烧香礼拜。
蒋兴哥人才本自齐整，又娶得这房美色的浑家，分明是一对玉人，良工琢就，男欢女爱，比别个夫妻更胜十分。三朝之后，依先换了些浅色衣服，只推制中，不与外事，专在楼上与浑家成双捉对，朝暮取乐。真个行坐不离，梦魂作伴。自古苦日难熬，欢时易过，暑往寒来，早己孝服完满，起灵除孝，不在话下。
兴哥一日间想起父亲存日广东生理，如今担阁三年有余了，那边还放下许多客帐，不曾取得。夜间与浑家商议，欲要去走一道。浑家初时也答应道该去，后来说到许多路程，恩爱夫妻，何忍分离？不觉两泪交流。兴哥也自割舍不得，两下凄惨一场，又丢开了。如此己非一次。光阴茬再，不觉又攘过了二年。那时兴哥决意要行，瞒过了浑家，在外面暗暗收拾行李。拣了个上吉的日期，五日前方对浑家说知，道： 常言 坐吃山空 ，我夫妻两口，也要成家立业，终不然抛了这行衣食道路？如今这二月天气不寒不暖，不上路更待何时？ 浑家料是留他不住了，只得问道： 丈夫此去几时可回？ 兴哥道： 我这番出外，甚不得己，好歹一年便回，宁可第二遍多去几时罢了。 浑家指着楼前一棵椿树道： 明年此树发芽，便盼着官人回也。 说罢，泪下如雨。兴哥把衣袖督他揩拭，不觉自己眼泪也挂下来。两下里怨离惜别，分外恩情，一言难尽。到第五日，夫妇两个啼啼哭哭，说了一夜的说话，索性不睡了。五更时分，兴哥便起身收拾，将祖遗下的珍珠细软，都交付与浑家收管。自己只带得本钱银两、帐目底本及随身衣服、铺陈之类，又有预备下送礼的人事，都装叠得停当。原有两房家人，只带一个后生些的去：留一个老成的在家，听浑家使唤，买办日用。两个婆娘，专管厨下。又有两个丫头，一个叫暗云，一个叫暖雪，专在楼中伏待，不许远离。分付停当了，对浑家说道： 娘子耐心度日。地方轻薄子弟不少，你又生得美貌，莫在门前窥瞰，招风揽火。 浑家道： 官人放心，早去早回。 两下掩泪而别。正是：世上万般哀苦事，无非死别与生离。
兴哥上路，心中只想着浑家，整日的不瞅不睬。不一日，到了广东地方，下了客店。这伙旧时相识，都来会面，兴哥送了些人事。排家的治酒接风，一连半月二十日，不得空闲。兴哥在家时，原是淘虚了身子，一路受些劳碌，到此未免饮食不节，得了个疟疾，一夏不好，秋间转成水痢。每日请医切脉，服药调治，直延到秋尽，方得安痊。把买卖都担阁了，眼见得一年回去不成。正是：只为蝇头微利，抛却鸳被良缘。兴哥虽然想家，到得日久，索性把念头放慢了。不题兴哥做客之事。
且说这里浑家王三巧儿，自从那日丈夫分付了，果然数月之内，目不窥户，足不下楼。光阴似箭，不觉残年将尽，家家户户，闹轰轰的暖火盆，放爆竹，吃合家欢耍子。三巧儿触景伤情，图想丈夫，这一夜好生凄楚！正合古人的四句诗，道是：
腊尽愁难尽，春归人未归。朝来嗔寂寞，不肯试新衣。
明日正月初一日，是个岁朝。暗云、暖雪两个丫头，一力劝主母在前楼去看看街坊景象。原来蒋家住宅前后通连的两带楼房，第一带临着大街，第二带方做卧室，三巧儿闲常只在第二带中坐卧。这一日被丫头头们撺掇不过，只得从边厢里走过前楼，分付推开窗子，把帘儿放下，三口儿在帘内观看。这日街坊上好不闹杂！三巧儿道： 多少东行西走的人，偏没个卖卦先生在内！若有时，晚他来卜问官人消息也好。 暗云道： 今日是岁朝，人人要闲耍的，那个出来卖卦？ 暖雪叫道： 娘！限在我两个身上，五日内包晚一个来占卦便了。
早饭过后，暖雪下楼小解，忽听得街上当当的敲晌。晌的这件东西，晚做 报君知 ，是瞎子卖卦的行头。暖雪等不及解完，慌忙检了裤腰，跑出门外，叫住了瞎先生。拨转脚头，一口气跑上楼来，报知主母。三巧几分付，晚在楼下坐启内坐着，讨他课钱，通陈过了，走下楼梯，听他剖断。那瞎先生占成一卦，问是何用。那时厨下两个婆娘，听得热闹，也都跑将来了，督主母传语道： 这卦是问行人的。 瞎先生道： 可是妻问夫么？ 婆娘道： 正是。 先生道： 青龙治世，财爻发动。若是妻问夫，行人在半途，金帛千箱有，风波一点无。青龙属木，木旺于春，立春前后，己动身了。月尽月初，必然回家，更兼十分财采。 三巧儿叫买办的，把三分银子打发他去，欢天喜地，上楼去了。真所谓 望梅止渴 、 画讲充饥 。
大凡人不做指望，到也不在心上：一做指望，便痴心妄想，时刻难过。三巧儿只为信了卖封先生之语，一心只想丈大回来，从此时常走向前楼，在帘内东张西望。直到二月初旬，椿树抽芽，不见些儿动静。三巧儿思想丈夫临行之约，愈加心慌，一日几遍，向外探望。也是合当有事，遇着这个俊俏后生。正是：有缘千里能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这个俊俏后生是谁？原来不是本地，是徽州新安县人氏，姓陈，名商，小名叫做大喜哥，后来改口呼为大郎。年方二十四岁，且是生得一表人物，虽胜不得宋玉、潘安，也不在两人之下。这大郎也是父母双亡，凑了二三千金本钱，来走襄阳贩籴些米豆之类，每年常走一遍。他下处自在城外，偶然这日进城来，要到大市街汪朝奉典铺中间个家信。那典铺正在蒋家对门，因此经过。你道怎生打扮？头上带一项苏样的百技鬃帽，身上穿一件鱼肚白的湖纱道袍，又恰好与蒋兴哥平昔穿着相像。三巧儿远远瞧见，只道是他丈夫回了，揭开帘子，定眼而看。陈大郎抬头，望见楼上一个年少的美妇人，目不转睛的，只道心上欢喜了他，也对着楼上丢个眼色。谁知两个都错认了。三巧儿见不是丈夫，羞得两颊通红，忙忙把窗儿拽转，跑在后楼，靠着床沿上坐地，几自心头突突的跳个不住。谁知陈大郎的一片精魂，早被妇人眼光儿摄上去了。回到下处，心心念念的放他不下，肚里想道： 家中妻子，虽是有些颜色，怎比得妇人一半！欲待通个情款，争奈无门可入。若得谋他一宿，就消花这些本钱，也不枉为人在世。 叹了几口气，忽然想起大市街东巷，有个卖珠子的薛婆，曾与他做过交易。这婆子能言快语，况且日逐串街走巷，那一家不认得，须是与他商议，定有道理。
这一夜番来覆去，勉强过了。次日起个清早，只推有事，讨些凉水梳洗，取了一百两银子，两大锭金子，急急的跑进城来。这叫做：欲求生受用，须下死工夫。陈大郎进城，一径来到大市街东巷，去敲那薛婆的门。薛婆蓬着头，正在天井里拣珠子，听得敲门，一头收过珠包，一头问道： 是谁？ 才听说出 徽州陈 三字，慌忙开门请进，道： 老身未曾梳洗，不敢为礼了。大官人起得好早！有何贵干？ 陈大郎道： 特特而来，若退时，怕不相遇。 薛婆道： 可是作成老身出脱些珍珠首饰么？ 陈大郎道： 珠子也要买，还有大买卖作成你。 薛婆道： 老身除了这一行货，其余都不熟惯。 陈大郎道： 这里可说得话么？ 薛婆便把大门关上，请他到小阁儿坐着，问道： 大官人有何分付？ 大郎见四下无人．便向衣袖里模出银子，解开布包，摊在桌上，道： 这一百两白银，干娘收过了，方才敢说。 婆子不知高低，那里肯受。大郎道： 莫非嫌少？ 慌忙又取出黄灿灿的两锭金子，也放在桌上，道： 这十两金子，一并奉纳。若干娘再不收时，便是故意推调了。今日是我来寻你，非是你来求我。只为这桩大买卖，不是老娘成不得，所以特地相求。便说做不成时，这金银你只管受用。终不然我又来取讨，日后再没相会的时节了？我陈商不是恁般小样的人！
看官，你说从来做牙婆的那个个贪钱钞？见了这股黄白之物，如何不动火？薛婆当时满脸堆下笑来，便道： 大官人休得错怪，老身一生不曾要别人一厘一毫不明不白的钱财。今日既承大官人分付，老身权且留下：若是不能效劳，依据日奉纳。 说罢，将金锭放银包内，一齐包起，叫声： 老身大胆了。 拿向卧房中藏过，忙踅出来，道： 大官人，老身且不敢称谢，你且说甚么买卖，用着老身之处？ 大郎道： 急切要寻一件救命之宝，是处都无，只大市街上一家人家方有，特央干娘去借借。 婆子笑将起来道： 又是作怪！老身在这条巷中住过二十多年，不曾闻大市街有甚救命之宝。大官人你说，有宝的还是谁家？ 大郎道： 敝乡里汪三朝奉典铺对门高楼子内是何人之宅？ 婆子想了一回，道： 这是本地蒋兴哥家里，他男子出外做客，一年多了，止有女眷在家。 大郎道： 我这救命之宝，正要问他女善借借。 便把椅儿掇近了婆子身边，向他诉出心腹，如此如此。
婆子听罢，连忙摇首道： 此事太难！蒋兴哥新娶这房娘子，不上四年，夫妻两个如鱼似水，寸步不离。如今投奈何出去了，这小胡子足不下楼，甚是贞节。因兴哥做人有些古怪，容易嗔嫌，老身辈从不曾上他的阶头。连这小娘子面长面短，老身还不认得，如何应承得此事？方才所赐，是老身薄福，受用不成了。 陈大郎听说，慌忙双膝跪下。婆子去扯他时，被他两手拿住衣袖，紧紧核定在椅上，动掸不得。口里说： 我陈商这条性命，都在干娘身上。你是必思量个妙计，作成我入马，救我残生。事成之日，再有白金百两相酬。若是推阻，即今便是个死。 慌得婆子没理会处，连声应道： 是，是！莫要折杀老身，大官人请起，老身有话讲。 陈大郎方才起身，拱手道： 有何妙策，作速见教。 薛婆道： 此事须从容图之，只要成就，莫论岁月。若是限时限日，老身决难奉命。 陈大郎道： 若果然成就，便退几日何妨。只是计将支出？ 薛婆道： 明日不可太早，不可太退，早饭后，相约在汪三朝奉典铺中相会。大官人可多带银两，只说与老身做买卖，其间自有道理。若是老身这两只脚跨进得蒋家门时，便是大官人的造化。大官人便可急回下处，莫在他门首盘桓，被人识破，误了大事。讨得三分机会，老身自来回复。 陈大郎道： 谨依尊命。 唱了个肥喏，欣然开门而去。正是：未曾灭项兴刘，先见筑坛拜将。
当日无话。到次日，陈大郎穿了一身齐整衣服，取上三四百两银子，放在个大皮匣内，晚小郎背着，跟随到大市街汪家典铺来。瞧见对门楼窗紧闭，料是妇人不在，便与管典的拱了手，讨个木凳儿坐在门前，向东而望。不多时，只见薛婆抱着一个蔑丝箱儿来了。陈大郎晚住，问道： 箱内何物？ 薛婆道： 珠宝首饰，大官人可用么？ 大郎道： 我正要买。 薛婆进了典铺，与管典的相见了，叫声聒噪，便把箱儿打开。内中有十来包珠子，又有几个小匣儿，都盛着新样簇花点翠的首饰，奇巧动人，光灿夺目。陈大郎拣几吊极粗极白的珠子，和那些簪珥之类，做一堆儿放着，道： 这些我都要了。 婆子便把眼儿瞅着，说道： 大官人要用时尽用，只怕不肯出这样大价钱。 陈大郎己自会意，开了皮匣，把这些银两白华华的，摊做一台，高声的叫道： 有这些银子，难道买你的货不起。 此时邻舍闲汉己自走过七八个人，在铺前站着看了。婆子道： 老身取笑，岂敢小觑大官人。这银两须要仔细，请收过了，只要还得价钱公道便好。 两下一边的讨价多，一边的还钱少，差得天高地远。那讨价的一口不移，这里陈大郎拿着东西，又不放手，又不增添，故意走出屋檐，件件的翻覆认看，言真道假、弹斤佑两的在日光中恒耀。惹得一市人都来观看，不住声的有人喝采。婆子乱嚷道： 买便买，不买便罢，只管担阉人则甚！ 陈大郎道： 怎么不买？ 两个又论了一番价。正是：只因酬价争钱口，惊动如花似玉人。
王三巧儿听得对门喧嚷，不觉移步前楼，推窗偷看。只见珠光闪烁，宝色辉煌，甚是可爱。又见婆子与客人争价不定，便分付丫鬟去晚那婆子，借他东西看看。暗云领命，走过街去，把薛婆衣抉一扯，道： 我家娘请你。 婆子故意问道： 是谁家？ 暗云道： 对门蒋家。 婆子把珍珠之类，劈手夺将过来，忙忙的包了，道： 老身没有许多空闲与你歪缠！ 陈大郎道： 再添些卖了罢。 婆子道： 不卖，不卖！像你这样价钱，老身卖去多时了。 一头说，一头放入箱儿里，依先关锁了，抱着便走。暗云道： 我督你老人家拿罢。 婆子道： 不消。 头也不回，径到对门去了。陈大郎心中暗喜，也收拾银两，别了管典的，自回下处。正是：眼望捷族旗，耳听好消息。
暗云引薛婆上楼，与三巧儿相见了。婆子看那妇人，心下想道： 真天人也！怪不得陈大郎心迷，若我做男子，也要浑了。 当下说道： 老身久闻大娘贤慧，但恨无缘拜识。 三巧儿问道： 你老人家尊姓？ 婆子道： 老身姓薛，只在这里东巷住，与大娘也是个邻里。 三巧儿道： 你方才这些东西，如何不卖？ 婆子笑道： 若不卖时，老身又拿出来怎的？只笑那下路客人，空自一表人才，不识货物。 说罢便去开了箱儿，取出几件簪珥，递与那妇人看，叫道： 大娘，你道这样首饰，便工钱也费多少！他们还得忒不像样，教老身在主人家面前，如何台得许多消乏？ 又把几串珠子提将起来道： 这般头号的货，他们还做梦哩。 三巧儿问了他讨价、还价，便道： 真个亏你些儿。 婆子道： 还是大家宝眷，见多识广，比男子汉眼力到胜十倍。 三巧儿晚丫鬟看茶，婆子道： 不扰茶了。老身有件要紧的事，欲往西街走走，遇着这个客人，缠了多时，正是： 买卖不成，担误工程 。这箱儿连锁放在这里，权烦大娘收拾。巷身暂去，少停就来。 说罢便走。三巧儿叫暗云送他下楼，出门向西去了。
三巧儿心上爱了这几件东西，专等婆子到来酬价，一连五日不至。到第六日午后，忽然下一场大雨。雨声未绝，砰砰的敲门声响。三巧儿晚丫鬟开看，只见薛婆衣衫半湿，提个破伞进来，口儿道： 睛千不肯走，直待雨淋头。 把伞儿放在楼梯边，走上楼来万福道： 大娘，前晚失信了。 三巧儿慌忙答礼道： 这几日在那里去了？ 婆子道： 小女托赖，新添了个外甥。老身去看看，留住了几日，今早方回。半路上下起雨来，在一个相识人家借得把伞，又是破的，却不是晦气！ 三巧儿道： 你老人家几个儿女？ 婆子道： 只一个儿子，完婚过了。女儿到有四个，这是我第四个了，嫁与徽州朱八朝奉做偏房，就在这北门外开盐店的。 三巧儿道： 你老人家女儿多，不把来当事了。本乡本土少什么一夫一妇的，怎舍得与异乡人做小？ 婆子道： 大娘不知，到是异乡人有情怀。虽则偏房，他大娘子只在家里，小女自在店中，呼奴使婶，一般受用。老身每遍去时，他当个尊长看待，更不怠慢。如今养了个儿子，愈加好了。 三巧儿道： 也是你老人家造化，嫁得着。
说罢，恰好暗云讨茶上来，两个吃了。婆子道： 今日雨天没事，老身大胆，敢求大娘的首饰一看，看些巧样儿在肚里也好。 三巧儿道： 也只是平常生活，你老人家莫笑话。 就取一把钥匙，开了箱笼，陆续搬你老人家莫笑话。 就取一把钥匙，开了箱笼，陆续搬出许多级、细、缨络之类。薛婆看了，夸美不尽，道： 大娘有恁般珍异，把老身这几件东西，看不在眼了。 三巧儿道： 好说，我正要与你老人家请个实价。 婆子道： 娘子是识货的，何消老身费嘴。 三巧儿把东西检过，取出薛婆的篾丝箱儿来，放在桌上，将钥匙递与婆子道： 你老人家开了，检看个明白。 婆子道： 大娘成精细了。 当下开了箱儿，把东西逐件搬出。三巧儿品评价钱，都不甚远。婆子并不争论，欢欢喜喜的道： 恁地，便不枉了人。老身就少赚几贯钱，也是快活的。 三巧儿道： 只是一件，目下凑不起价钱，只好现奉一半。等待我家官人回来，一并清楚，他也只在这几日回了。 婆子道： 便迟几日，也不妨事。只是价钱上相让多了，银水要足纹的。 三巧儿道： 这也小事。 便把心爱的几件首饰及珠子收起，晚暗云取杯见成酒来，与老人家坐坐。
婆子道： 造次如何好搅扰？ 三巧儿道： 时常清闲，难得你老人家到此作伴扳话。你老人家若不嫌怠慢，时常过来走走。 婆子道： 多谢大娘错爱，老身家里当不过嘈杂，像宅上又忒清闲了。 三巧儿道： 你家儿子做甚生意？ 婆子道： 也只是接些珠宝客人，每日的讨酒讨浆，刮的人不耐烦。老身亏杀各宅们走动，在家时少，还好。若只在六尺地上转，怕不燥死了人。 三巧儿道： 我家与你相近，不耐烦时，就过来闲话。 婆子道： 只不敢频频打搅。 三巧儿道： 老人家说那里话。 只见两个丫鬟轮番的走动，摆了两副杯著，两碗腊鸡，两碗腊肉，两碗鲜鱼，连果碟素菜，共一十六个碗。婆子道： 如何盛设！ 三巧儿道： 见成的，休怪怠慢。 说罢，斟酒递与婆子，婆子将杯回敬，两下对坐而饮。原来三巧儿酒量尽去得，那婆子又是酒壶酒瓮，吃起酒来，一发相投了，只恨会面之晚。那日直吃到傍晚，刚刚雨止，婆子作谢要回。三巧儿又取出大银钟来，劝了几钟。又陪他吃了晚饭。说道： 你老人家再宽坐一时，我将这一半价钱付你去。 婆子道： 天晚了。大娘请自在，不争这一夜儿，明日却来领罢。连这篾丝箱儿，老身也不拿去了，省得路上泥滑滑的不好走。 三巧儿道： 明日专专望你。 婆子作别下楼，取了破伞，出门去了。正是：世间只有虔婆嘴，哄动多多少少人。
却说陈大郎在下处呆等了几日，并无音信。见这日天雨，料是婆子在家，拖泥带水的进城来问个消息，又不相值。自家在酒肆中吃了三杯，用了些点心，又到薛婆门首打听，只是未回。看看天晚，却待转身，只见婆子一脸春色，脚略斜的走入巷来。陈大郎迎着他，作了揖，问道： 所言如何？ 婆子摇手道： 尚早。如今方下种，还没有发芽哩。再隔五六年，开花结果，才到得你口。你莫在此探头探脑，老娘不是管闲事的。 陈大郎见他醉了，只得转去。
次日，婆子买了些时新果子、鲜鸡、鱼、肉之类，晚个厨子安排停当，装做两个盒子，又买一瓮上好的酽酒，央间壁小二姚了，来到蒋家门首。三巧儿这日不见婆子到来，正数暗云开门出来探望，恰好相遇。婆子教小二姚在楼下，先打发他去了。暗云己自报知主母。三巧儿把婆子当个员客一般，直到楼梯一边迎他上去。婆子千思万谢的福了一回，便道： 今日老身偶有一杯水酒，将来与大娘消遣。 三巧儿道： 到要你老人家赡钞，不当受了。 婆子央两个丫鬟搬将上来，摆做一桌子。三巧儿道： 你老人家忒迂阔了，恁般大弄起来。 婆子笑道： 小户人家，备不出甚么好东西，只当一茶奉献。 暗云便去取杯著，暖雪便吹起水火炉来。霎时酒暖，婆子道： 今日是老身薄意，还请大娘转坐客位。 三巧儿道： 虽然相扰，在寒舍岂有此理？ 两下谦让多时，薛婆只得坐了客席。这是第三次相聚，更觉熟分了。饮酒中间，婆子问道： 官人出外好多时了还不回，亏他撇得大娘下。 三巧儿道： 便是，说过一年就转，不知怎地担阁了？ 婆子道： 依老身说，放下了恁般如花似玉的娘子，便博个堆金积玉也不为罕。 婆子又道： 大凡走江湖的人，把客当家，把家当客。比如我第四个女婿宋八朝奉，有了小女，朝欢暮乐，那里想家？或三年四年，才回一遍。住不上一两个月，又来了。家中大娘子督他担孤受寡，那晓得他外边之事？ 三巧儿道： 我家官人到不是这样人。 婆子道： 老身只当闲话讲，怎敢将天比地？ 当日两个猜谜掷色，吃得酩酊而别。
第三日，同小二来取家火，就领这一半价钱。三巧又留他吃点心。从此以后，把那一半赊钱为由，只做问兴哥的消息，不时行走，这婆子俐齿伶牙，能言快语，又半痴不颠的，惯与丫鬟们打诨，所以上下都欢喜他。三巧儿一日不见他来，便觉寂寞，叫老家人认了薛婆家里，早晚常去请他，所以一发来得勤了。世间有四种人惹他不得，引起了头，再不好绝他。是那四种？游方僧道、乞弓、闲汉、牙婆。上三种人犹可，只有牙婆是穿房入户的，女眷们怕冷静时，十个九个到要扳他来往。今日薛婆本是个不善之人，一般甜言软语，三巧儿遂与他成了至交，时刻少他不得。正是：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陈大郎几遍讨个消息，薛婆只回言尚早。其时五月中旬，天渐炎热。婆子在三巧儿面前，偶说起家中蜗窄，又是朝西房子，夏月最不相宜，不比这楼上高敝风凉。三巧儿道： 你老人家若撇得家下，到此过夜也好。 婆子道： 好是好，只怕官人回来。 三巧儿道： 他就回，料道不是半夜三更。 婆子道： 大娘不嫌蒿恼，老身惯是掗相知的，只今晚就取铺陈过来，与大娘作伴，何如？ 三巧儿道： 铺陈尽有，也不须拿得。你老人家回覆家里一声，索性在此过了一夏家去不好？ 婆子真个对家里儿子媳妇说了，只带个梳匣儿过来。三巧儿道： 你老人家多事，难道我家油梳子也缺了，你又带来怎地？ 婆子道： 老身一生怕的是同汤洗脸，合具梳头。大娘怕没有精致的梳具，老身如何敢用？其他胡儿们的，老身也怕用得，还是自家带了便当。只是大娘分付在那一门房安歇？ 三巧儿指着床前一个小小藤榻儿，道： 我预先排下你的卧处了，我两个亲近些，夜间睡不着好讲些闲话。 说罢，检出一项青纱帐来，教婆子自家挂了，又同吃了一会酒，方才歇息。两个丫鬟原在床前打铺相伴，固有了婆子，打发他在间壁房里去睡。
从此为始，婆子日间出去串街做买卖，黑夜便到蒋家歇宿。时常携壶挚磕的殷勤热闹，不一而足。床榻是丁宇样铺下的，虽隔着帐子，却像是一头同睡。夜间絮絮叼叼，你问我答，凡街坊秽亵之谈，无所不至。这婆子或时装醉作风起来，到说起自家少年时偷汉的许多情事，去勾动那妇人的春心。害得那妇人娇滴滴一副嫩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婆子己知妇人心活，只是那话儿不好启齿。
光阴迅速，又到七月初七日了，正是三巧儿的生日。婆子清早备下两盘盒礼，与他做生。三巧儿称谢了，留他吃面。婆子道： 老身今日有些穷忙，晚上来陪大娘，看牛郎织女做亲。 说罢自去了。下得阶头不几步，正遇着陈大郎。路上不好讲话，随到个僻静巷里。陈大郎攒着两眉，埋怨婆子道： 干娘，你好慢心肠！春去夏来，如今又立过秋了。你今日也说尚早，明日也说尚早，却不知我度日如年。再延攘几日，他丈夫回来，此事便付东流，却不活活的害死我也！阴司去少不得与你索命。 婆子道： 你且莫喉急，老身正要相请，来得恰好。事成不成，只在今晚，须是依我而行。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全要轻轻悄悄，莫带累人。 陈大郎点头道： 好计，好计！事成之后，定当厚报。 说罢，欣然而去。正是：排成窃玉偷香阵，费尽携云握雨心。
却说薛婆约定陈大郎这晚成事。午后细雨微茫，到晚却没有星月。婆子黑暗里引着陈大郎埋伏在左近，自己却去敲门。暗云点个纸灯儿，开门出来。婆子故意把衣袖一模，说道： 失落了一条临清汗巾儿。胡胡，劳你大家寻一寻。 哄得暗云便把灯向街上照去。这里婆于捉个空，招着陈大郎一溜溜进门来，先引他在楼梯背后空处伏着。婆子便叫道： 有了，不要寻了。 暗云道： 恰好火也没了，我再去点个来照你。 婆子道： 走熟的路，不消用火。 两个黑暗里关了门，模上楼来。三巧儿问道： 你没了什么东西？ 婆子袖里处出个小帕儿来，道： 就是这个冤家，虽然不值甚钱，是一个北京客人送我的，却不道礼轻人意重。 三巧儿取笑道： 莫非是你老相交送的表记。 婆子笑道： 也差不多。 当夜两个耍笑饮酒。婆子道： 酒看尽多，何不把些赏厨下男女？也教他闹轰轰，像个节夜。 三巧儿真个把四碗菜，两壶酒，分付丫鬟，拿下楼去。那两个婆娘，一个汉子，吃了一回，各去歇息不题。再说婆子饮酒中间问道： 官人如何还不回家？ 三巧儿道： 便是算来一年半了。 婆子道： 牛郎织女，也是一年一会，你比他到多隔了半年。常言道一品官，二品客。做客的那一处没有风花雪月？只苦了家中娘子。 三巧儿叹了口气，低头不语。婆子道： 是老身多嘴了。今夜牛女佳期，只该饮酒作乐，不该说伤情话儿。 说罢，便斟酒去劝那妇人。约莫半酣，婆子又把酒去劝两个丫鬟，说道： 这是牛郎织女的喜酒，劝你多吃几杯，后日嫁个恩爱的老公，寸步不离。 两个丫鬟被缠不过，勉强吃了，各不胜酒力，东倒西歪。三巧几分付关了楼门，发放他先睡。他两两个自在吃酒。
婆子一头吃，口里不住的说啰说皂道： 大娘几岁上嫁的？ 三巧儿道： 十七岁。 婆子道： 破得身退，还不吃亏：我是十三岁上就破了身。 三巧儿道： 嫁得恁般早？ 婆子道： 论起嫁，到是十八岁了。不瞒大娘说，因是在间壁人家学针指，被他家小官人调诱，一时间贪他生得俊俏，就应承与他偷了。初时好不疼痛，两三遍后，就晓得快活。大娘你可也是这般么？ 三巧儿只是笑。婆子又道： 那话儿到是不晓得滋昧的到好，尝过的便丢不下，心坎里时时发痒。日里还好，夜间好难过哩。 三巧儿道： 想你在娘家时阅人多矣，亏你怎生充得黄花女儿嫁去？ 婆子道： 我的老娘也晓得些影像，生怕出丑，教我一个童女方，用石榴皮、生矾两昧，煎汤洗过，那东西就揪疮紧了。我只做张做势的叫疼，就遮过了。 三巧儿道： 你做女儿时，夜间也少不得独睡。 婆子道： 还记得在娘家时节，哥哥出外，我与嫂嫂一头同睡，两下轮番在肚子上学男子汉的行事。 三巧儿道： 两个女人做对，有甚好处？ 婆子走过三巧儿那边，挨肩坐了，说道： 大娘，你不知，只要大家知音，一般有趣，也撤得火。 三巧儿举手把婆子肩胛上打一下，说道： 我不信，你说谎。 婆了见他欲心己动，有心去挑拨他，又道： 老身今年五十二岁了，夜间常痴性发作，打熬不过，亏得你少年老成。 三巧儿道： 你老人家打熬不过，终不然还去打汉子？ 婆子道： 败花枯柳，如今那个要我了？不瞒大娘说，我也有个自取其乐，救急的法儿。 三巧儿道： 你说谎，又是甚么法儿？ 婆子道： 少停到床上睡了，与你细讲。
说罢，只见一个飞蛾在灯上旋转，婆子便把扇来一扑，故意扑灭了灯，叫声： 阿呀！老身自去点灯来。 便去开楼门。陈大郎己自走上楼梯，伏在门边多时了。一都是婆干预先设下的圈套。婆子道： 忘带个取灯儿去了。 又走转来，便引着陈大郎到自己榻上伏着。婆子下楼去了一回，复上来道： 夜深了，厨下火种都熄了，怎么处？ 三巧儿道： 我点灯睡？惯了，黑魆魆地，好不怕人！ 婆道： 老身伴你一床睡何如？ 三巧儿正要问他救急的法儿，应道： 甚好。 婆子道： 大娘，你先上床，我关了门就来。 三巧儿先脱了衣服，床上去了，叫道： 你老人家快睡罢。 婆子应道： 就来了。 却在榻上拖陈大郎上来，赤条条的耸在三巧儿床上去。三巧儿模着身子，道： 你老人家许多年纪，身上恁般光滑！ 那人并不回言，钻进被里，就捧着妇人做嘴，妇人还认是婆子，双手相抱。那人要地腾身而上，就千起事来。那妇人一则多了杯酒，醉眼膜陇：二则被婆子挑拨，春心飘荡，到此不暇致详，凭他轻薄：
一个是闰中怀春的少妇，一个是客邸慕色的才郎。一个打熬许久，如文君初遇相如：一个盼望多时，如必正初谐陈女。分明久旱受甘雨，胜似他乡遇放知。
陈大郎是走过风月场的人，颠鸾倒风，曲尽其趣，弄得妇人魂不附体。云雨毕后，三巧儿方问道： 你是谁？ 陈大郎把楼下相逢，如此相幕，如此苦央薛婆用计，细细说了： 今番得遂平生，便死瞑目。 婆子走到床间，说道： 不是老身大胆，一来可怜大娘青春独宿，二来要救陈郎性命。你两个也是宿世姻缘，非千老身之事。 三巧儿道： 事己如此，万一我丈夫知觉，怎么好？ 婆子道： 此事你知我知，只买定了暗云、暖雪两个丫头，不许他多嘴，再有谁人漏泄？在老身身上，管成你夜夜欢娱，一些事也没有。只是日后不要忘记了老身。 三巧儿到此，也顾不得许多了，两个又狂荡起来，直到五更鼓绝，天色将明，两个几自不舍。婆子催促陈大郎起身，送他出门去了。自此无夜不会，或是婆子同来，或是汉子自来。两个丫鬟被婆子甜话儿偎他，又把利害话儿吓他，又教主母赏他几件衣服，汉子到时，不时把些零碎银子赏他们买果儿吃，骗得欢欢喜喜，己自做了一路。夜来明去，一出一入，都是两个丫鬟迎送，全无阻隔。真个是你贪我爱，如胶似漆，胜如夫妇一般。陈大郎有心要结识这妇人，不时的制办好衣服、好首饰送他，又督他还了欠下婆子的一半价钱。又将一百两银子谢了婆子。往来半年有余，这汉子约有千金之费。三巧儿也有三十多两银子的东西，送那婆子。婆子只为图这些不义之财，所以肯做牵头。这都不在话下。
古人云：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 才过十五元宵夜，又是清明三月天。陈大郎思想蹬陀了多时生意，要得还乡。夜来与妇人说知，两下思深义重，各不相舍。妇人到情愿收拾了些细软，跟随汉子逃走，去做长久夫妻。陈大郎道： 使不得。我们相交始末，都在薛婆肚里。就是主人家吕公，见我每夜进城，难道没有些疑惑？况客船上人多，瞒得那个？两个丫鬟又带去不得。你丈夫回来，跟究出情由，怎肯千休？娘子权且耐心，到明年此时，我到此觅个僻薄下处，悄悄通个信儿与你，那时两口儿同走，神鬼不觉，却不安稳？ 妇人道： 万一你明年不来，如何？ 陈大郎就设起誓来。妇人道： 既然你有真心，奴家也决不相负。你若到了家乡，倘有便人，托他捎个书信到薛婆处，也教奴家放意。 陈大郎这 我自用心，不消分付。
又过几日，陈大郎雇下船只，装载粮食完备，又来与妇人作别。这一夜倍加眷恋，两下说一会，哭一会，又狂荡一会，整整的一夜不曾合眼。到五更起身，妇人便去开箱，取出一件宝贝，叫做 珍珠衫 ，递与陈大郎道： 这件衫儿，是蒋门祖传之物，暑天若穿了他，清凉透骨。此去天道渐热，正用得着。奴家把与你做个记念，穿了此衫，就如奴家贴体一般。 陈大郎哭得出声不得，软做一堆。妇人就把衫儿亲手与汉子穿下，叫丫鬟开了门户，亲自送他出门。再三珍重而别。诗曰：
昔年含泪别夫郎，今日悲啼送所欢。堪恨妇人多水性，招来野鸟胜文鸾。
话分两头。却说陈大郎有了这珍珠衫儿，每日贴体穿着，便夜间脱下，也放在被窝中同睡，寸步不离。一路遇了顺风，不两月行到苏州府枫桥地面。那枫桥是柴米牙行聚处，少不得投个主家脱货，不在话下。忽一日，赴个同乡人的酒席。席上遇个襄阳客人，生得风流标致。那人非别，正是蒋兴哥。原来兴哥在广东贩了些珍珠、玳瑁、苏木、沉香之类，搭伴起身。那伙同伴商量，都要到苏州发卖。兴哥久闻得 上说天堂，下说苏杭 ，好个大马头所在，有心要去走一遍，做这一回买卖，方才回去。还是去年十月中到苏州的。因是隐姓为商，都称为罗小官人，所以陈大郎更不疑惑。他两个萍水相逢，年相若貌相似，谭吐应对之间，彼此敬慕。即席间问了下处，互相拜望，两下遂成知己，不时会面。
兴哥讨完了客帐，欲待起身，走到陈大郎寓所作别，大郎置酒相待，促膝谈心，甚是款洽。此时五月下旬，天气炎热。两个解衣饮酒，陈大郎露出珍珠衫来。兴哥心中骇异，又不好认他的，只夸奖此衫之美。陈大郎恃了相知，便问道： 员县大市街有个蒋兴哥家，罗兄可认得否？ 兴哥到也乖巧，回道： 在下出外日多，里中虽晓得有这个人，并不相认，陈兄为何问他？ 陈大郎道： 不瞒兄长说，小弟与他有些瓜葛。 便把三巧儿相好之情，台诉了一遍。扯着衫儿看了，眼泪汪汪道： 此衫是他所赠。兄长此去，小弟有封书信，奉烦一寄，明日侵早送到员寓。 兴哥口里答应道： 当得，当得。 心下沉吟： 有这等异事！现在珍珠衫为证，不是个虚话了。 当下如针刺肚，推放不饮，急急起身别去。
回到下处，想了又恼，恼了又想，恨不得学个缩地法儿，顷刻到家连夜收拾，次早便上船要行。只见岸上一个人气吁吁的赶来，却是陈大郎。亲把书信一大包，递与兴哥，叮嘱千万寄去。气得兴哥面如土色，说不得，话不得，死不得，活不得。只等陈大郎去后，把书看时，面上写道： 此书烦寄大市街东巷薛妈妈家。 兴哥性起，一手扯开，却是八尺多长一条桃红绉纱汗巾。又有个纸糊长匣儿，内羊脂玉风头簪一根。书上写道： 微物二件，烦干娘转寄心爱娘子三巧儿亲收，聊表记念。相会之期，准在来春。珍重，珍重。 兴哥大怒，把书扯得粉碎，撇在河中：提起玉簪在船板上一损，折做两段。一念想起道： 我好糊涂！何不留此做个证见也好。 便捡起簪儿和汗巾，做一包收拾，催促开船。
急急的赶到家乡，望见了自家门首，不觉堕下泪来。想起： 当初夫妻何等恩爱，只为我贪着蝇头微利，撇他少年守寡，弄出这场丑来，如今悔之何及！ 在路上性急，巴不得赶回。及至到了，心中又苦又恨，行一步，懒一步。进得自家门里，少不得忍住了气，勉强相见。兴哥并无言语，三巧儿自己心虚，觉得满脸惭愧，不敢殷勤上前扳话。兴哥搬完了行李，只说去看看丈人丈母，依旧到船上住了一晚。次早回家，向三巧儿说道： 你的爹娘同时害病，势甚危笃。昨晚我只得住下，看了他一夜。他心中只牵挂着你，欲见一面。我己雇下轿子在门首，你可作速回去，我也随后就来。 三巧儿见丈夫一夜不回，心里正在疑虑：闻说爹娘有病，却认真了，如何不慌？慌忙把箱笼上匙钥递与丈夫，晚个婆娘跟了，上轿而去。兴哥叫住了婆娘，向袖中模出一封书来，分付他送与王公： 送过书，你便随轿回来。
却说三巧儿回家，见爹娘双双无恙，吃了一惊。王公见女儿不接而回，也自骇然。在婆子手中接书，拆开看时，却是休书一纸。上写道： 立休书人蒋德，系襄阳府枣阳县人。从幼凭媒聘定王氏为妻。岂期过门之后，本妇多有过失，正合七出之条。因念夫妻之情，不忍明言，情愿退还本宗，听凭改嫁，并无异言，休书是实。成化二年月日，手掌为记。 书中又包着一条桃红汗巾，一技打折的羊脂玉风头簪。王公看了大惊，叫过女儿问其缘故。三巧儿听说丈夫把他休了，一言不发，啼哭起来。王公气忿忿的一径跟到女婿家来，蒋兴哥连忙上前作揖。王公回礼，便问道： 贤婿，我女儿是清清白白嫁到你家的，如今有何过失，你便把他休了？须还我个明白。 蒋兴哥道： 小婿不好说得，但问令爱便知。 王公道： 他只是啼哭，不肯开口，教我肚里好闷！小女从幼聪慧，料不到得犯了淫盗。若是小小过失，你可也看老汉薄面，恕了他罢。你两个是七八岁上定下的夫妻，完婚后并不曾争论一遍两遍，且是和顺。你如今做客才回，又不曾住过三朝五日，有什么破绽落在你眼里？你直如此狠毒，也被人笑话，说你无情无义。 蒋兴哥道： 丈人在上，小婿也不敢多讲。家下有祖遗下珍珠衫一件，是令爱收藏，只问他如今在否。若在时，半宇休题：若不在，只索休怪了。 王公忙转身回家，问女儿道： 你丈夫只问你讨什么珍珠衫，你端的拿与何人去了？ 那妇人听得说着了他紧要的关目，羞得满脸通红，开不得口，一发号陶大哭起来，慌得王公没做理会处。王婆劝道： 你不要只管啼哭，实实的说个真情与爹妈知道，也好与你分割。 妇人那里肯说，悲悲咽咽，哭一个不住。王公只得把休书和汗巾、善于，都付与王婆，教他慢慢的偎着女儿，问他个明白。
王公心中纳闷，走到邻家闲话去了。王婆见女儿哭得两眼赤肿，生怕苦坏了他，安慰了几句言语，走往厨房下去暖酒，要与女儿消愁。三巧儿在房中独坐，想着珍珠衫泄漏的缘故，好生难解！这汗巾簪子，又不知那里来的。沉吟了半晌道： 我晓得了。这折簪是镜破钗分之意：这条汗巾，分明教我悬梁自尽。他念夫妻之惰，不忍明言，是要全我的廉耻。可怜四年恩爱，一旦决绝，是我做的不是，负了丈夫恩情。便活在人间，料没有个好日，不如绕死，到得干净。 说罢，又哭了一回，把个坐几子填高，将汗巾兜在梁上，正欲自缢。也是寿数未绝，不曾关上房门。险好王婆暖得一壶好酒走进房来，见女儿安排这事，急得他手忙脚乱，不放酒壶，便上前去拖拽。不期一脚踢番坐几子，娘儿两个跌做一团，酒壶都泼翻了。王婆爬起来，扶起女儿，说道： 你好短见！二十多岁的人，一朵花还没有开足，怎做这没下梢的事？莫说你丈夫还有回心转意的日子，便真个休了，恁般容貌，怕投人要你？少不得别选良姻，图个下半世受用。你且放心过日子去，休得愁闷。 王公回家，知道女儿寻死，也劝了他一番，又瞩付王婆用心提防。过了数日，三巧儿投奈何，也放下了念头。正是：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限来时各自飞。
再说蒋兴哥把两条索子，将晴云、暖雪捆缚起来，拷问情由。那丫头初时抵赖，吃打不过，只得从头至尾，细细招将出来。己知都是薛婆勾引，不千他人之事。到明朝，兴哥领了一伙人，赶到薛婆家里，打得他雪片相似，只饶他拆了房子。薛婆情知自己不是，躲过一边，并没一人敢出头说话。兴哥见他如此，也出了这口气。回去晚个牙婆，将两个丫头都卖了。楼上细软箱笼，大小共十六只，写三十二条封皮，打叉封了，更不开动。这是甚意儿？只因兴哥夫妇，本是十二分相爱的。虽则一时休了，心中好生痛切。见物思人，何忍开看？
话分两头说。却说南京有个吴杰进士，除授广东潮阳县知县。水路上任，打从襄阳经过。不曾带家小，有心要择一美妾。路看了多少女子，并不中意。闻得枣阳县王公之女，大有颜色，一县闻名。出五十金财礼，央媒议亲。王公到也乐从，只怕前婿有言，亲到蒋家，与兴哥说知。兴哥并不阻当。临嫁之夜，兴哥顾了人夫，将楼上十六个箱笼，原封不动，连匙钥送到吴知县船上，交割与三巧儿，当个赡嫁。妇人心上到过意不去。旁人晓得这事，也有夸兴哥做人忠厚的，也有笑他痴呆的，还有骂他没志气的，止是人心不同。
闲话休题。再说陈大郎在苏州脱货完了，回到新交，一心只想着三巧儿。朝暮看了这件珍珠衫，长吁短叹。老婆平氏心知这衫儿来得蹊跷，等丈夫睡着，悄悄的偷去，藏在天花板上。陈大郎早起要穿时，不见了衫儿，与老婆取讨。平氏那里肯认。急得陈大郎性发，倾箱倒筐的寻个遍，只是不见，便破口骂老婆起来。惹得老婆啼啼哭哭，与他争嚷，闹炒了两三日。陈大郎情怀撩乱，忙忙的收拾银两，带个小郎，再望襄阳旧路而进。将近枣阳，不期遇了一伙大盗，将本钱尽皆劫去，小郎也被他杀了。陈商眼快，走向船梢舵上伏着，幸免残生。思想还乡不得，且到旧寓住下，待会了三巧儿，与他借些东西，再图恢复。叹了一口气，只得离船上岸。
走到枣阳城外主人吕公家，台诉其事，又道： 如今要央卖珠子的薛婆，与一个相识人家借些本钱营运。 吕公道： 大郎不知，那婆子为勾引蒋兴哥的浑家，做了些丑事。去年兴哥回来，问浑家讨什么 珍珠衫 。原来浑家赠与情人去了，无言回答。兴哥当时休了浑家回去，如今转嫁与南京吴进士做第二房夫人了。那婆子被蒋家打得个片瓦不留，婆子安身不牢，也搬在隔县去了。 陈大郎听得这话，好似一桶冷水没头淋下。这一惊非小，当夜发寒发热，害起病来。这病又是郁症，又是相思症，也带些怯症，又有些惊症，床上卧了两个多月，翻翻覆覆只是不愈。连累主人家小厮，伏待得不耐烦。陈大郎心上不安，打熬起精神，写成家书一封。请主人来商议，要觅个便人捎信在家中，取些盘缠，就要个亲人来看觑同回。这几句正中了主人之意。恰好有个相识的承差，奉上司公文要往徽宁一路。水陆驿递，极是快的。吕公接了陈大郎书札，又督他应出五钱银子，送与承差，央他乘便寄去。果然的 自行由得我，官差急如火 ，不勾几日，到了新交县。问到陈商家里，送了家书，那承差飞马去了。正是：只为千金书信，又成一段姻缘。
话说平氏拆开家信，果是丈夫笔迹，写道： 陈商再拜，贤妻平氏见宇：别后襄阳遇盗，劫资杀仆。某受惊患病，见卧旧寓吕家，两月不愈。宇到可央一的当亲人，多带盘缠，速来看视。伏枕草草 。平氏看了，半信半疑，想道： 前番回家，亏折了千金资本。据这件珍珠衫，一定是邪路上来的。今番又推被盗，多讨盘缠，怕是假话。 又想道： 他要个的当亲人，速来看视，必然病势利害。这话是真，也未可知。如今央谁人去好？ 左思右想，放心不下。与父亲平老朝奉商议。收拾起细软家私，带了陈旺夫妇，就请父亲作伴，雇个船只，亲往襄阳看丈夫去。到得京口，平老朝奉痰火病发，央人送回去了。平氏引着男女，上水前进。不一日，来到枣阳城外，问着了旧主人吕家。原来十日前，陈大郎己放了。吕公赡些钱钞，将就入硷。平氏哭倒在地，良久方醒。慌忙换了孝服，再三向吕公说，欲待开棺一见，另买副好棺材，重新硷过。吕公执意不肯。平氏投奈何，只得买木做个外棺包裹，请僧做法事超度，多焚莫资。吕公己自索了他二十两银子谢仪，随他闹炒，并不言语。
有余，平氏要选个好日子，扶枢而回。吕公见这妇人年少姿色，料是守寡不终，又且囊中有物。思想儿子吕二，还没有亲事，何不留住了他，完其好事，可不两便？吕公买酒请了陈旺，央他老婆委曲进言，许以厚谢。陈旺的老婆是个蠢货，那晓得什么委曲？不顾高低，一直的对主母说了。平氏大怒，把他骂了一顿，连打几个耳光子，连主人家也数落了几句。吕公一场没趣，敢怒而不敢言。正是：羊肉馒头没的吃，空教惹得一身骚。吕公使去撺掇陈旺逃走。陈旺也思量没甚好处了，与老婆商议，教他做脚，里应外合，把银两首饰，偷得罄尽，两一儿连夜走了。吕公明知其情，反埋怨平氏道：不该带这样歹人出来，幸而偷了自家主母的东西，若偷了别家的，可不连累人！又嫌这灵柩碍他生理，教他快些抢去。又道后生寡妇，在此住居不便，催促他起身。平氏被逼不过，只得别赁下一间间房子住了。雇人把灵枢移来，安顿在内。这凄凉景象，自不必说。
间壁有个张七嫂，为人甚是活动。听得平氏啼哭，时常走来劝解。平氏又时常央他典卖几件衣服用度，极感其意。不勾几月，衣服都典尽了。从小学得一手好针线，思量要到个大户人家，教习女红度日，再作区处。正与张七嫂商量这话，张七嫂道： 老身不好说得，这大户人家，不是你少年人走动的。死的没福自死了，活的还要做人，你后面日子正长哩。终不然做针线娘了得你下半世？况且名声不好，被人看得轻了。还有一件，这个灵柩如何处置，也是你身上一件大事。便出赁房钱，终久是不了之局。 平氏道： 奴家也都虑到，只是无计可施了。 张七嫂道： 老身到有一策，娘子莫怪我说。你千里离乡，一身孤寡，手中又无半钱，想要搬这灵枢回去，多是虚了。莫说你衣食不周，到底难守：便多守得几时，亦有何益？依老身愚见，莫若趁此青年美貌，寻个好对头，一夫一妇的随了他去。得些财礼，就买块土来葬了丈夫，你的终身又有所托，可不生死无憾？ 平氏见他说得近理，沉吟了一会，叹口气道： 罢，罢，奴家卖身葬夫，旁人也笑我不得。 张七嫂道： 娘子若定了主意时，老身现有个主儿在此。年纪与娘子相近，人物齐整，又是大富之家。 平氏道： 他既是富家，怕不要二婚的。 张七嫂道： 他也是续弦了，原对老身说：不拘头婚二婚，只要人才出众。似娘子这般丰姿，怕不中意？ 原来张七嫂曾受蒋兴哥之托，央他访一头好亲。因是前妻三巧儿出色标致，所以如今只要访个美貌的。那平氏容貌，虽不及得三巧儿，论起手脚伶俐，胸中烃渭，又胜似他。张七嫂次日就进城，与蒋兴哥说了。兴哥闻得是下路人，愈加欢喜。这里平氏分文财礼不要，只要买块好地殡葬丈夫要紧。张七嫂往来回复了几次，两相依允。
活休烦絮。却说平氏送了丈夫灵枢入土，祭奠毕了，大哭一场，兔不得起灵除孝。临期，蒋家送衣饰过来，又将他典下的衣服都赎回了。成亲之夜，一般大吹大擂，洞房花烛。正是：规矩熟闲虽旧事，恩情美满胜新婚。蒋兴哥见平氏举止端庄，甚相敬重。一日，从外而来，平氏正在打叠衣箱，内有珍珠衫一件。兴哥认得了，大惊问道： 此衫从何而来？ 平氏道： 这衫儿来得跷蹊。 便把前夫如此张致，夫妻如此争嚷，如此赌气分别，述了一遍。又道： 前日艰难时，几番欲把他典卖。只愁来历不明，怕惹出是非，不敢露人眼目。连奴家至今，不知这物事那里来的。 兴哥道： 你前夫陈大郎名字，可叫做陈商？可是白淳面皮，没有须，左手长指甲的么？ 平氏道： 正是。 蒋兴哥把舌头一伸，合掌对天道： 如此说来，天理昭彰，好怕人也！ 平氏问其缘故，蒋兴哥道： 这件珍珠衫，原是我家旧物。你丈夫奸骗了我的妻子，得此衫为表记。我在苏州相会，见了此衫，始知其情，回来把王氏休了。谁知你丈夫客死。我今续弦，但闻是徽州陈客之妻，谁知就是陈商！却不是一报还一报！ 平氏听罢，毛骨辣然。从此恩情愈骂。这才是 蒋兴哥重会珍珠衫 的正话。诗曰：
天理昭昭不可欺，两妻交易孰便宜？分明欠债偿他利，百岁姻缘暂换时。
兴哥有了管家娘子，一年之后，又往广东做买卖。也是合当有事。一日到合浦县贩珠，价都讲定。主人家老儿只拣一粒绝大的偷过了，再不承认。兴哥不忿，一把扯他袖子要搜。何期去得势重，将老儿拖翻在地，跌下便不做声。忙去扶时，气己断了。儿女亲邻，哭的哭，叫的叫，一阵的簇拥将来，把兴哥捉住。不巾分说，痛打一顿，关在空房里。连夜写了状词，只等天明，县主早堂，连人进状。县主准了，因这日有公事，分付把凶身锁押，次日候审。你道这县主是谁？姓吴名杰，南畿进士，正是三巧儿的晚老公。初选原在潮阳，上司因见他清廉，调在这合浦县采珠的所在做官。是夜，吴杰在灯下将准过的状词细阅。三巧儿正在旁边闲看，偶见宋福所台人命一词，凶身罗德，枣阳县客人，不是蒋兴哥是谁？想起旧日恩情，不觉痛酸，哭台丈夫道： 这罗德是贱妾的亲哥，出嗣在母舅罗家的。不期客边，犯此大辟。官人可看妾之面，救他一命还乡。 县主道： 且看临审如何。若人命果真，教我也难宽有。 三巧儿两眼噙泪，跪下苦苦哀求。县主道： 你且莫忙，我自有道理。 明早出堂，三巧儿又扯住县主衣袖哭道： 若哥哥无救，贱妾亦当自尽，不能相见了。
当日县主升堂，第一就问这起。只见宋福、宋寿弟兄两个，哭啼啼的与父亲执命，禀道： 因争珠怀恨，登时打闷，仆地身死。望爷爷做主。 县主问众千证口词，也有说打倒的，也有说推跌的。蒋兴哥辨道： 他父亲偷了小人的珠子，小人不忿，与他争论。他因年老脚锉（左足），自家跌死，不千小人之事。 县主问宋福道： 你父亲几岁了？ 宋福道： 六十七岁了。 县主道： 老年人容易昏绝，未必是打。 宋福、宋寿坚执是打死的。县主道： 有伤无伤，须凭检验。既说打死，将尸发在漏泽园去，候晚堂听检。 原来宋家也是个大户，有体面的。老儿曾当过里长，儿子怎肯把父亲在尸场剔骨？两个双双即头道： 父亲死状，众目共见，只求爷爷到小人家里相验，不愿发检。 县主道： 若不见贴骨伤痕，凶身怎肯伏罪？没有尸格，如何申得上司过？ 弟兄两个只是求台。县主发怒道： 你既不愿检，我也难问。 慌的地弟兄两个连连即头道： 但凭爷爷明断。 县主送： 望七之人，死是本等。倘或不因打死，屈害了一个平人，反增死者罪过。就是你做儿子的，巴得父亲到许多年纪，又把个不得善终的恶名与他，心中何忍？但打死是假，推仆是真，若不重罚罗德，也难出你的气。我如今教他披麻戴孝，与亲儿一般行礼：一应殡殓之费，都要他支持。你可服么？ 弟兄两个道： 爷爷分付，小人敢不遵依。 兴哥见县主不用刑罚，断得干净，喜出望外。当下原、被台都即头称谢。县主道： 我也不写审单，着差人押出，待事完回话，把原词与你悄讫便了。 正是：
公堂造业真容易，要积阴功亦不难。试看今朝吴大尹，解冤释罪两家欢。
却说三巧儿自丈夫出堂之后，如坐针毡，一闻得退衙，便迎住问个消息。县主道： 我如此如此断了，看你之面，一板也不曾责他。 三巧几千思万谢，又道： 妾与哥哥久别，渴思一会，问取爹娘消息。官人如何做个方便，使妾兄妹相见，此思不小。 县主道： 这也容易。 看官们，你道三巧儿被蒋兴哥休了，思断义绝，如何恁地用情？他夫妇原是十分恩爱的，因三巧儿做下不是，兴哥不得己而休之，心中几自不忍，所以改嫁之夜，把十六只箱笼，完完全全的赠他。只这一件，三巧儿的心肠，也不容不软了。今日他身处富贵，见兴哥落难，如何不救？这叫做知思报恩。再说蒋兴哥遵了县主所断，着实小心尽礼，更不惜费，宋家弟兄部没话了。丧葬事毕，差人押到县中回复。县主晚进私衙赐坐，说道： 尊舅这场官司，若非令妹再三哀恳，下官几乎得罪了。 兴哥不解其放，回答不出。少停茶罢，县主请入内书房，教小夫人出来相见。你道这番意外相逢，不像个梦景么？他两个也不行礼，也不讲话，紧紧的你我相抱，放声大哭。就是哭爹哭娘，从没见这般哀掺，连县主在旁，好生不忍，便道： 你两人且莫悲伤，我看你不像哥妹，快说真情，下官有处。 两个哭得半休不休的，那个肯说？却被县主盘问不过，三巧儿只得跪下，说道： 贱妾罪当万死，此人乃妾之前夫也。 蒋兴哥料瞒不得，也跪下来，将从前恩爱，及休妻再嫁之事，一一诉知。说罢，两人又哭做一团，连吴知县也堕泪不止，道： 你两人如此相恋，下官何忍拆开。幸然在此三年，不曾生育，即刻领去完聚。 两个插烛也似拜谢。县主即忙讨个小轿，送三巧儿出衙：又晚集人夫，把原来赡嫁的十六个箱笼抢去，都教兴哥收领：又差典吏一员，护送他夫妇出境。此乃吴知县之厚德。正是：
珠还合浦重生采，剑合丰城倍有神。堪羡吴公存厚道，食财好色竞何人！
此人向来艰子，后行取到吏部，在北京纳宠，连生三子，科第不绝，人都说阴德之报，这是后话。
再说蒋兴哥带了三巧儿回家，与平氏相见。论起初婚，王氏在前：只因休了一番，这平氏到是明媒正娶，又且平氏年长一岁，让平氏为正房，王氏反做偏房，两个妹妹相称。从此一夫二妇，团圆到老。有诗为证：恩爱夫妻虽到头，妻还作妾亦堪羞。殃样果报无虚谬，腿尺青天莫远求。


新桥市韩五卖春情
情宠娇多不自由，骊山举火戏诸候。只知一笑倾人国，不觉胡尘满玉楼。
这四句诗，是胡曾《咏史诗》。专道着昔日周幽王宠一个纪子，名曰褒姒，千方百计的媚他。因要取褒姒一笑，向骊山之上，把与诸侯为号的烽火烧起来。诸侯只道幽王有难，都举兵来救。及到幽士殿下，寂然无事。褒姒呵呵大笑。后来犬戎起兵来攻，诸侯旨不来救，犬戎遂杀幽王于骊山之下。又春秋时，有个陈灵公，私通于夏徽舒之母夏姬。与其臣孔宁、仪行父日夜往其家，饮酒作乐。微舒心怀愧恨，射杀灵公。后来六朝时，陈后主宠爱张丽华、孔贵妃，自制成《后庭花》曲，榜美其色，沉湎淫逸，不理国事。被隋兵所追，无办躲藏，遂同二纪投入井中，为隋将韩擒虎所获，遂亡其国。诗云：
欢娱夏厩忽兴戈，眢井犹闻《玉树》歌。
试看二陈同一律，从来亡国女戎多。
当时，隋炀帝也宠萧妃之色。要看扬州景，用麻叔度为帅，起天下民夫百万，开汗河一千余里，役死人夫无数；造风舰龙舟，使宫女牵之，两岸乐声闻于百里。后被宇文化及造反江都，斩杨帝于吴公台下，其国亦倾。有诗为证：
千里长河一旦开，亡隋波浪九天来。锦帆未落干戈起，调依龙舟更不回。
至于唐明皇宠爱杨贵妃之色，春纵春游，夜专夜宠。谁想杨妃与安禄山私通，却抱禄山做孩儿。一日，云雨方罢，杨妃横鬓乱，被明皇撞见，支吾过了。明皇从此疑心，将禄山除出在渔阳地面做节度使。那禄山思恋杨妃举兵反叛。正是： 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 那明皇无计奈何，只得带取百官逃难。马克山下兵变，逼死了杨妃，明皇直走到西蜀。亏了郭令公血战数年，才恢复得两京。
且如说这几个官家，都只为贪爱女色，致于亡国捐躯。如今愚民小子，怎生不把色欲警戒！说话的，你说那戒色欲则甚？自家今日说一个青年子弟，只因不把色欲警戒，去恋着一个妇人，险些儿坏了堂堂六尺之躯，丢了泼天的家计，惊动新桥市上，变成一本风流说话。止是：好将前事错，传与后人知。说这宋朝临安府，去城十里，地名湖墅；出城五里，地名新桥。那市上有个富户吴防御，妈妈潘氏，止生一子，名唤吴山，娶妻余氏，生得四岁一个孩儿。防御门首开个丝绵铺，家中放债积谷。果然是金银满筐，米谷成仓！去新桥五里，地名灰桥市上，新造一所房屋，令子吴山，再拨主管帮扶，也好开一个铺。家中收下的丝绵，发到铺中卖与在城机户。吴山生来聪俊，粗知礼义；干事朴实，不好花哄。因此防御不虑他在外边闲理会。
且说吴山每曰蚤晨到铺中卖货，天晚回家。这铺中房屋，只占得门面，里头房屋都是空的。忽一日，吴山在家有事。至晌午才到铺中。走进看时，只见屋后河边泊着两只剥船，船上许多箱笼、桌、凳、家火，四五个人尽搬入空屋里来。船上走起一个妇人：一个中年胖妇人、一个老婆子，一个小妇人。尽走入屋里来。只因这妇人人屋，有分数吴山身如五鼓衔山月，命似一更油尽灯。吴山问主管道： 甚么人不问事由，擅自搬入我屋来？ 主管道： 在城人家。为因里役，一时司无处寻屋，央此司邻居范老来说，暂住两一日便去。正欲报知，恰好官人自来。 吴山正欲发怒，见那小娘子敛抉前源源的道个万福： 告官人息怒，非干主管之事，是奴家大胆，一时事急，出于无亲，不及先来宅上禀知，望乞恕罪。容住一四日，寻了屋就搬去。房金恢例拜纳。 吴山便放下脸来道： 既如此，便多住些时也不妨，请自稳便。 妇人说罢，就去搬箱运笼。吴山看得心痒，也督他搬了几件家火。
话的，你说吴山乎生鲠直，不好花哄。因何见了这个妇人，回嗔作喜，又督他搬家火？你不知道，吴山在家时，被父母拘管得紧，不容他闲走。他是个聪明俊俏的人，干事活动，又不是一个木头的老实。况且青春年少，正是他的时节。父母又不在面前，淳铺中见了这个美貌的妇人，如何不动心？那胖妇人与小妇人都道： 不劳官人用力。 吴山道： 在此司住，就是自家一般，何必见外？ 彼此惧各欢喜。天晚，吴山回家，分付主管与里面新搬来的说， 写纸房契来与我。 主管答应了，不在话下。
且说吴山回到家中，并不把搬来一事说与父母知觉。当夜心心念念，想着那小妇人。次日早起，换身好衣服，打捞齐整，叫个小厮寿童跟着，摇摆到店中来。正是：没兴店中赊得酒，命衰撞着有情人。吴山来到铺中，卖了一回货。面走动的八老来接吃茶，要纳房状。吴山心下正要进去。恰好得八老来接，便起身入去。只见那小妇人笑容可掬，接将出来万福： 官人请里面坐。 吴山到中司轩子内坐下。那老婆子和胖妇人都来相见陷坐，坐司止有一个妇人。吴山动问道： 娘子高姓？怎么你家男儿汉不见一个？ 胖妇道： 拙夫姓韩，与小儿在衙门跟官。蚤去晚回，官身不得相会。 坐了一回，吴山低着头瞪那小妇人。这小妇人一双俊俏眼觑着吴山道： 敢问官人青春多少？ 吴山道： 虚度二十四岁。拜问娘于青春？ 小妇人道： 与官人一缘一会，奴家也是二十四岁。城中搬下来，偶辏通官人，又是同岁，正是百缘千里能相会。
那老妇人和胖妇人看见关目，推个事故起身去了，止支二人对坐。小妇人到把些风流话儿挑引吴山。吴山初然只道好人家，容他住，不过研光而己。谁想见面，到来刮涎，才晓得是不停当的。欲持转身出去，那小妇人又走过来挨在身边坐定，作娇作痴，说道： 官人，你将头上金簪子来借我看一看。 吴山除下帽于，正欲拔时，被小妇人一手按住吴山头髻，一手拔了金簪，就便起身道： 官人，我和你去楼上说句话。 一头说，径走上楼去了。吴山随后跟上楼来讨簪子。正是：由你好似鬼，也吃洗脚水。吴山走上楼来，叫道： 娘子！还我簪子。家中有事，就要回去。 妇人道： 我与你是宿世姻缘，你不要妆假，愿谐枕席之欢。 吴山道： 行不得！倘被人知觉，却不好看：况此司耳目较近。 持要下搂，怎奈那妇人放出那万种妖挠，搂住吴山，倒在怀中，将尖尖玉手，扯下吴山裙裤，情兴如火，按撩不住。携手上床，成其云雨。霎时云收雨散，两个起来偎倚而坐。吴山且惊且喜，问道： 姐姐，你叫做甚么名字？ 妇人道： 奴家排行第五，小字赛金。长大，父母顺口叫道金奴。敢问官人排行第几？宅上做甚行业？ 吴山道： 父母止生得我一身，家中收丝放债，新桥市上出名的财主。此司门前辅子，是我自家开的。 金奴暗喜道： 今番缠得这个有钱的男儿，也不枉了。
原来这人家是隐名的娼妓，又叫做 私窠子 ，是不当官吃衣饭的。家中别无生意，只靠这一本帐。那老妇人是胖妇人的娘，金奴是胖妇人的女儿。在先，胖妇人也是好人家出来的。因为丈夫无用挣围，不得己于这般勾当。金奴自小生得标致，又识几个字，当时己自嫁与人去了。只因在夫家不䟶叠，做出来，发回娘家。事有凑巧，物有偶然，此时胖妇人年纪约近五旬，孤老来得少了，恰好得女儿来接代，也不当断这样行业，索性大做了。原在城中住，只为这样事被人告发，慌了，搬下来躲避。却恨吴山偶然撞在他手里，圈套都安排停当，漏将入来，不由你不落水。怎地男儿汉不见一个？但看有人来，父子们都回避过了，做成的规矩。这个妇人，但贪他的，便着他的手，不止陷了一个汉子。
当时金奴道： 一时慌促搬来，缺少盘费。告官人，有银子乞借应五两，不可推故。 吴山应允了。起身整了衣冠，金奴依先还了金簪。两个下楼，依据曰坐在轩子内。吴山自思道： 我在此耽阁了半晌，虑恐邻舍们谈论。 又吃了一杯茶。金奴留吃午饭，吴山道： 我耽阁长久，不吃饭了。少司就送盘缠来与你。 金奴道： 午后特备一杯菜酒，官人不要见却。 说罢，吴山自出铺中。
原来外边近邻见吴山进去。那房屋却是两司六椽的楼屋，金奴只占得一司做房，这边一司就是丝铺，上面却是空的。有好事哥哥，见吴山半晌不出来，伏在这司空楼壁边。人马之时，都张见明白。比及吴山出来，坐在铺中，只见几个邻人都来和哄道： 吴小官人，恭喜恭喜！ 吴山初时己自心疑他们知觉，次后见众人来取笑，他通红了脸皮，说道： 好没来由！有甚喜贸！ 内中有原张见的，是对门开杂货铺的沈二郎，叫道： 你几自赖哩，拔了金簪子，走上楼去做甚么？ 吴山被他一句说着了，顿一无言，推个事故，起身要走。众人拦住道： 我们斗分银子，与你作贸。
吴山也不顾众说，使性子往西走了。去到娘舅潘家，讨午饭吃了。踱到门前，向一个店家借过等子，将身边买些银子称了二两，放在袖中。又闲坐了一回，捱到半晚，复到铺中来。主管道： 里面住的正在此请官人吃酒。 恰好八老出来道： 官人，你那里闲耍？教老子没处寻。家中特备菜酒，止请主管相陷，再无他窖。 吴山就同主管走到轩子下。己安排齐整，无非鱼、肉、酒、果之类。吴山正席，金奴对坐，主管在旁。三人坐定，八老筛酒。吃过几杯，主管会意，只推要收铺中，脱身出来。吴山乎曰酒量浅，主管去了，开怀与金奴吃了十数杯，便觉有些醉来。将袖中银子送与金奴，便起身挽了金奴手道： 我有一句话和你说：这桩事，却有些不谐当。邻舍们都知了，来打和哄。倘或传到我家去，父母知道，怎生是好？此司人眼又紧，口嘴又歹，容不得人。倘有人不做气，在此飞砖掷瓦，安身不稳。姐姐，依着我口，寻个僻静所在去住，我自常来看顾你。 金奴道： 说得是！奴家就与母亲商议。 说罢，那老子又将两杯茶来。吃罢，兔不得又做些干生活。吴山辞别动身，嘱付道： 我此去未来哩，省得众人口舌。持你寻得所在，八老来说知，我来送你起身。 说罢，吴山出来铺中，分付主管说话，一径自回，不在话下。
且说金奴送吴山去后，天色己晚。上楼卸了浓妆，下楼来吃了晚饭，将吴山所言移屋一节，备细说与父母知道。当夜各自安歇。次早起来，胖妇人分付八老俏地打听邻舍消息。八老到门前站了一回，踅到司壁粜米张大郎门前，闲坐了一回。只听得这几家邻舍指指搠搠，只说这事。八老回家，对这胖妇人说道： 街坊上嘴舌不是养人的去处。 胖妇人道： 因为在城中被人打搅，无亲搬来，指望寻个好处安身，久远居住，谁想又撞这般的邻舍！ 说罢叹了口气。一面教老公去寻房子，一面看邻舍动静计较。
却说吴山自那曰回家，怕人嘴舌，瞒着父母，只推身子不快，一向不到店中来。主管自行卖货。金奴在家清闲不惯，八老又去招引旧时主顾，一般来走动。那几家邻舍初然只晓得吴山行踏，次后见往来不绝，方晓得是个大做的。内中有生事的道： 我这里都是好人家，如何容得这等鏖糟此住？常言道： 近好近杀。倘若争锋起来，致伤人命，也要带累邻舍。 说罢，却早那八老听得，进去说，今日邻舍们又如此如此说。胖妇人听得八老说了，没出气处，碾那老婆子道： 你七老八老，怕几谁？不出去门前叫骂这短命多嘴的鸭黄儿！ 婆子听了，果然就起身走到门前叫骂道： 那个多嘴贼鸭黄儿，在这里学放屁！若还敢来应我的，做这条老性命结识他。那个人家没亲眷来往？ 邻舍们听得，道： 这个贼做大的出精老狗，不说自家干这般没理的事，到来欺邻骂舍！ 开杂货店沈二郎正要应那婆子，中司又有守本分的劝道： 且由他！不要与这半死的争好歹，赶他起身便了。婆子骂了几声，见无人来采他，也自入去。
却说众邻舍都来与主管说： 是你没分晓，容这等不明不自的人在这里住。不说自家理短，反教老婆子叫骂邻舍。你耳内须听得。我们都到你主家说与防御知道，你身上也不好看。 主管道： 列位高邻息怒，不必说得，蚤晚就着他搬去。 众人说罢，自去了。主管当时到里面对胖妇人说道： 你们可快快寻个所在搬去，不要带累我。看这般模样，住也不秀气。 胖妇人道： 不兔分付，拙夫己寻屋在城，只在旦晚就搬。 说罢，主管出来。胖妇人与金奴说道： 我们明早搬入城。今日可着八老俏地与吴小官说知，只莫教他父母知觉。
八老领语，走到新桥市上吴防御丝绵大铺，不敢径进。只得站在对门人家檐下踅去，一眼只看着铺里。不多时，只见吴山踱将出来。看见八老，慌忙走过来，引那老子离了自家门首，借一个织熟绢人家坐下，问道： 八老有甚话说？ 八老道： 家中五姐领官人尊命，明日搬入城去居住，特着老汉来与官人说知。 吴山道： 如此最好，不知搬在城中何处？ 八老道： 搬在游羿营羊毛寨南横桥街上。 吴山就身边取出一块银子，约有二钱，送与八老道： 你自将去买杯酒吃。明日晌午，我自来送你家起身。 八老收了银子，作谢了，一径自回。
且说吴山到次日已牌时分，唤寿童跟随出门，走到归锦桥边南货店里，买了两包干果，与小厮拿着，来到灰桥市上铺里。主管相叫罢，将曰逐卖终的银子帐来算了一回。吴山起身，入到里面与金奴母子叙了寒温，将寿童手中果子，身边取出一封银子，说道： 这两包粗果，送与姐姐泡茶：银子一两，权助搬屋之费。持你家过屋后，再来看你。 金奴接了果子并银两，母子两个起身谢道： 重蒙见惠，何以克当！ 吴山道： 不必谢，曰后正要往来哩。 说罢，起身看时，箱笼家火己自都搬下船了。金奴道： 官人，去后几时来看我？ 吴山道： 只在一五日司，便来相望。 金奴一家别了吴山，当日搬人城去了。正是：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
且说吴山原有害夏的病：每过炎天时节，身体便觉疲倦，形容清减。此时正值六月初旬，因此请个针灸医人，背后灸了几穴火，在家调养，不到店内。心下常常思念金奴，争亲灸疮疼，出门不得
却说金奴从五月十七搬移在横桥街上居住。那条街上惧是营里军家，不好此事，路又僻拗，一向没人走动。胖妇人向金奴道： 那曰吴小官许下我们一五日司就来，到今一月，缘何不见来走一遍？若是他来，必然也看觑我们。 金奴道： 可着八老去灰桥市上铺中探望他。 当时八老去，就出良山门到灰桥市上丝铺里见主管。八老相见罢，主管道： 阿公来，有甚事？ 八老道： 特来望吴小官。 主管道： 官人灸火在家未痊，向不到此。 八老道： 主管若是回宅，烦畜个信，说老汉到此不遇。 八老也不耽阁，辞了主管便回家中，回覆了金奴。金奴道： 可知不来，原来灸火在家。
当日金奴与母亲商议，教八老买两个猪肚磨净，把糯米莲肉灌在里面，安排烂熟。次早，金奴在房中磨墨挥笔，拂开鸯笺写封简，道： 贱妾赛金再拜，谨启情郎吴小官人：自别尊颜，思慕之心，未尝少怠、悬悬不忘于心。向蒙期约，妾倚门凝望，不见降临。昨道八老探拜，不遇而回。妻移居在此，甚是荒凉。听闻贵盖灸火疼痛，使妻坐卧不安。空怀思忆，不能代替。谨具猪肚二枚，少申问安之意，幸希笑纳。情照不宣。仲夏二十一日，贱妾赛金再拜。 写罢，析成简子，将纸封了：猪肚装在盒里，又用怕子包了。都交付八老，叮嘱道： 你到他家，守见吴小官，须索与他亲收。
八老提了盒子，怀中揣着简帖，出门径往大街。走出武林门，直到新桥市上吴防御门首，坐在街檐石上。只见小厮寿童走出，看见叫道： 阿公，你那里来，坐在这里？ 八老扯寿童到人睁去处说： 我特来见你官人说话。我只在此等，你可与我报与官人知道。 寿童随即转身，去不多时，只见吴山踱将出来。八老慌忙作揖： 官人，且喜贵体康安！ 吴山道： 好！阿公，你盒子里甚么东西？ 八老道： 五姐记挂官人灸火，没甚好物，只安排得两个猪肚，送来与宜人吃。 吴山遂引那老子到个酒店楼上坐定，问道： 你家搬在那里好么？ 八老道： 甚是消索。 怀中将柬帖子递与吴山。吴山接柬在手，拆开看毕，依先析了藏在袖中。揭开盒于拿一个肚子，教洒博十切做一盘，分付烫两壶酒来。吴山道： 阿公，你自在这里吃，我家去写回字与你。 八老道： 官人请稳便。 吴山来到家里卧房中，悄悄的写了回简：又秤五两白银，复到酒店楼上，又陷八老吃了几杯酒。八老道： 多谢官人好酒，老汉吃不得了。 起身回去，吴山遂取银子并回柬说道： 这五两银子，送与你家盘缠。多多拜覆五姐，过一两曰，定来相望。 八老收了银、简，起身下楼，吴山送出酒店。
却说八老走到家中，天晚入门，将银、简都付与金奴收了。将简拆开灯下看时，写道： 山顿首，字覆爱卿韩五娘妆次：向前会司，多蒙厚款。又且云情雨意，枕席钟情，无时少忘。所期正欲趋会，生因贱躯灸火，有失卿之盼望。又蒙道人垂顾，兼惠可一佳看，不胜感感。二一日司，容当面会。自金五两，权表微情，伏乞收入。吴山再拜。 看简毕，金奴母子得了五两银子，干欢万喜，不在话下。
且说吴山在酒店里，捱到天晚，拿了一个猪肚，俏地里到自卧房，对浑家说： 难得一个识熟机户，闻我灸火，今日送两个熟肚与我。在外和朋友吃了一个，拿一个回来与你吃。 浑家道： 你明日也用作谢他。 当晚吴山将肚子与妻在房吃了，全不教父母知觉。过了两曰。第一日，是六月二十四日。吴山起早，告父母道： 孩儿一向不到铺中，喜得今日好了，去走一遭。况在城神堂巷有几家机户赊帐要讨，入城便回。 防御道： 你去不可劳碌。 吴山辞父，讨一乘兜轿抬了，小厮寿童打伞跟随。只因吴山要进城，有分数金奴险送他性命。正是：
二八佳人体似酥，腰司仗剑斩愚夫。虽然不见人头落，暗里教君骨髓枯。
吴山上轿，不觉早到灰桥市上。下轿进铺，主管相见。吴山一心只在金奴身上，少坐，便起身分付主管： 我入城收拾机户赊帐，回来算你曰逐卖帐。 主管明知到此处去，只不敢阻，但劝： 官人贵体新痊，不可别处闲走，空受疼痛。 吴山不听，上轿预先官人贵体新痊，不可别处闲走，空受疼痛。 吴山不听，上轿预先分付轿夫，径进良山门，迤逦到羊毛寨南横桥，寻问湖市搬来韩家。旁人指说： 药铺司壁就是。 吴山来到门首下轿，寿童敲门。里面八老出来开门，见了吴山，慌人去说知。吴山进门，金奴母子两个堆下笑来迎接，说道： 贵人难见面。今日甚风吹得到此？ 吴山与金奴母子相唤罢，到里面坐定吃茶。金奴道： 官人认认奴家房里。 吴山同金奴到楼上房中。正所谓：合意友来情不厌，知心人至话相投。金奴与吴山在楼上，如鱼得水，似漆投胶，两个无非说些深情密意的话。少不得安排酒看，八老搬上楼来，掇过镜架，就摆在梳妆桌上。八老下来，金奴讨酒，才敢上去。两个并坐，金奴筛酒一杯，双手敬与吴山道： 官人灸火，妾心无时不念。 吴山接酒在手道： 小生为因灸火，有失期约。 酒尽，也筛一杯回敬与金奴。吃过十数杯，二人情兴如火，兔不得再把旧情一叙。交欢之际，无限恩情。事毕起来，洗手更酌。又饮数杯，醉眼朦胧，余兴未尽。吴山因灸火在家，一月不曾行事。见了金奴，如何这一次便罢？吴山合当死，魂灵都被金奴引散乱了，情兴复发，又弄一火。正是：爽口物多终作疾，快心事过必为殃。吴山重复，自觉神思散乱，身体困倦，打熬不过，饭也不吃，倒身在床上睡了。金奴见吴山睡着，走下楼到外边，说与轿夫道： 官人吃了几杯酒，睡在楼上。二位太保宽坐等一等，不要催促。 轿夫道： 小人不敢来催。 金奴分付毕，走上楼来，也睡在吴山身边。
且说吴山在床上方合眼，只听得有人叫： 吴小官好睡！ 连叫数声。吴山醉眼看见一个胖大和尚，身披一领旧褊衫，赤脚穿双僧鞋，腰系着一条黄丝绦，对着吴山打个问讯。吴山跳起来还礼道： 师父上刹何处？因甚唤我？ 和尚道： 贫僧是桑莱园水月守住持，因为死了徒弟，特来劝化官人。贫僧看官人相貌，生得福薄，无缘受享荣华，只好受些清淡，弃俗出家，与我做个徒弟。 吴山道： 和尚好没分晓！我父母半百之年，止生得我一人，成家接代，创立门风，如何出家？ 和尚道： 你只好出家，若还贪享荣华，即当命天。依贫僧口，跟我去罢。 吴山道： 乱话！此司是妇人卧房，你是出家人，到此何干？ 那和尚睁着两眼，叫道： 你跟我去也不？ 吴山道： 你这秃驴，好没道理！只顾来缠我做甚？ 和尚大怒，扯了吴山便走，到楼梯边，吴山叫起屈来，被和尚尽力一推，望楼梯下面倒撞下来。撤然惊觉，一身冷汗。开眼时，金奴还睡未醒，原来做一场梦。觉得有些恍惚，爬起坐在床上，呆了半晌。金奴也醒来，道： 官人好睡。难得你来，且歇了，明早去罢。 吴山道： 家中父母记挂，我要回去，别曰再来望你。 金奴起身，分付安排点心。吴山道： 我身子不快，不要点心。 金奴见吴山脸色不好，不敢强留。吴山整了衣冠，下楼辞了金奴母于急急上轿。
天色己晚，吴山在轿思量：自曰里做场梦，甚是作怪。又惊又扰，肚里渐觉疼起来。在轿过活不得，巴不得到家，分付轿夫快走。捱到自家门首，肚疼不可忍，跳下轿来、走入里面，径奔楼上。坐在马桶上，疼一阵，撤一阵，撤出来都是血水。半晌，方上床。头眩眼花，倒在床上，四肢倦怠，百骨酸疼，大底是本身元气微薄，况又色欲过度。防御见吴山面青失色，奔上楼来，吃了一惊道： 孩儿因甚这般模样？ 吴山应道： 因在机户人家多吃了几杯酒，就在他家睡。一觉醒来热渴，又吃了一碗冷水，身体便觉拘急，如今作起泻来。 说未了，咬牙寒噤，浑身冷汗如雨，身如炭火一般。防御慌急下楼，请医来看，道： 脉气将绝，此病难医。 再三哀恳太医，乞用心救取。医人道： 此病非于泄泻之事，乃是色欲过度，耗散元气，为脱阳之症，多是不好。我用一帖药，与他扶助元气。若是服药后，热退脉起，则有生意。 医人撮了药自去。父母再一盘问，吴山但摇头不语。将及初更，吴山服了药，伏枕而卧。忽见曰司和尚又来，立在床边，叫道： 吴山，你强熬做甚？不如早随我去。 吴山道： 你快去，休来缠我！ 那和尚不由分说，将身上黄丝绦缚在吴山项上，扯了便走。吴山攀住床棂，大叫一声惊醒，又是一梦。开眼看时，父母、浑家皆在面前。父母问道： 我儿因甚惊觉？ 吴山自觉神思散乱，料捱不过，只得将金奴之事，并梦见和尚，都说与父母知道。说罢，哽哽咽咽哭将起来。父母、浑家尽皆泪下。防御见吴山病势危骂，不敢埋怨他，但把言语来宽解。吴山与父母说罢，昏晕数次。复苏，泣谓浑家道： 你可善侍公姑，好看幼子。丝行资本，尽够盘费。 浑家哭道： 且宽心调理，不要多虑。 吴山叹了气一口，唤丫鬟扶起，对父母说道： 孩儿不能复生矣。爹娘空养了我这个件逆子，也是年灾命厄，逢着这个冤家。今日虽悔，噬脐何及！传与少年子弟，不要学我干这等非为的事，害了自己性命。男子六尺之躯，实是难得！要贪花恋色的，将我来做个样。孩儿死后，将身尸丢在水中，方可谢抛妻弃子、不养父母之罪。 言讫，方才合眼，和尚又在面前。吴山哀告： 我师，我与你有甚冤仇，不肯放舍我？ 和尚道： 贫僧只因犯了色戒，死在彼处，久滞幽真，不得脱离鬼道。向曰偶见官人自昼交欢，贫僧一时心动，欲要官人做个阴魂之伴。 言罢而去
吴山醒来，将这话对父母说知。吴防御道： 原来被冤魂来缠。 慌忙在门外街上，焚香点烛，摆列羹饭，望空拜告： 慈悲放舍我儿生命，亲到彼处设醮追拔。 说毕，烧化纸钱。防御回到楼上，天晚，只见吴山朝着里床睡着，猛然番身坐将起来，睁着眼道： 防御，我犯如来色戒，在羊毛寨里寻了自尽。你儿子也来那里淫欲，不兔把我前日的事，陡然想起，要你儿子做个督头，不然求他超度。适才承你羹饭纸钱，许我荐拔，我放舍了你的儿子，不在此作祟。我还去羊毛寨里等你超拔，若得脱生，永不来了。 说话方毕，吴山双手合掌作礼，洒然而觉，颜色复旧。浑家摸他身上，己住了热。起身下床解手，又不泻了。一家欢喜。复请原曰医者来看，说道： 六脉己复，有可救生路。 撮下了药，调理数日，渐渐好了。
防御请了几众僧人，在金奴家做了一昼夜道场。只见金奴一家敝梦，见个胖和尚拿了一条拄杖去了。吴山将息半年，依旧在新桥市上生理。一日，与主管说起旧事，不觉追悔道： 人生在世，切莫为昧己勾当。真个明有人非，幽有鬼责，险些儿丢了一条性命。 从此改过前非，再不在金奴家去。亲邻有知道的，无不钦敬。正是：
痴心做处人人爱，冷眼观时个个嫌。觑破关头邪念息，一生出处自安活。


李公子救蛇获称心
劝人休诵经，念甚消灾咒。
经咒总慈悲，冤业如何救？
种麻还得麻，种豆还得豆。
报应本无私，作了还自受。
这八句言语，乃徐神翁所作，言人在世，积善逢善，积恶逢恶。古人有云：积金以遗子孙，子孙未必能守；积书以遗子孙，子孙未必能读；不如积阴德于冥冥之中，以为子孙长久之计。昔日孙叔敖晓出，见两头蛇一条，横截其路。孙叔敖用砖打死而埋之。归家告其母曰： 儿必死矣。 母曰： 何以知之？ 敖曰： 尝闻人见两头蛇者必死，儿今日见之。
母曰： 何不杀乎？ 叔敖曰： 儿已杀而埋之，免使后人再见，以伤其命，儿宁一身受死。 母曰： 儿有救人之心，此乃阴骘，必然不死。 后来叔敖官拜楚相。今日说一个秀才，救一条蛇，亦得后报。
南宋神宗朝熙宁年间，汴梁有个官人，姓李，名懿，由杞县知县，除佥杭州判官。本官世本陈州人氏，有妻韩氏。子李元，字伯元，学习儒业。李懿到家收拾行李，不将妻子，只带两个仆人，到杭州赴任。在任倏忽一年，猛思子李元在家攻书，不知近日学业如何？写封家书，使王安往陈州，取孩儿李元来杭州，早晚作伴，就买书籍。王安辞了本官，不一日，至陈州，参见恭人，呈上家书。书院中唤出李元，令读了父亲家书，收拾行李。李元在前曾应举不第，近日琴书意懒，止游山玩水，以自娱乐。闻父命呼召，收拾琴剑书箱，拜辞母亲，与王安登程。沿路觅船，不一日，到扬子江。李元看了江山景物，观之不足，乃赋诗曰：西出昆仑东到海，惊涛拍岸浪掀天。
月明满耳风雷吼，一派江声送客船。
渡江至润州，迤逦到常州，过苏州，至吴江。
是日申牌时分，李元舟中看见吴江风景，不减潇湘图画，心中大喜，令梢公泊舟近长桥之侧。元登岸上桥，来垂虹亭上，凭栏而坐，望太湖晚景。李元观之不足，忽见桥东一带粉墙中有殿堂，不知何所。却值渔翁卷网而来，揖而问之： 桥东粉墙，乃是何家？ 渔人曰： 此三高士祠。 李元问曰： 三高何人也？ 渔人曰： 乃范蠡、张翰、陆龟蒙三个高士。
元喜，寻路渡一横桥，至三高士祠。入侧门，观石碑。上堂，见三人列坐，中范蠡，左张翰，右陆龟蒙。李元寻思间，一老人策杖而来。问之，乃看祠堂之人。李元曰： 此祠堂几年矣？ 老人曰： 近千余年矣。 元曰： 吾闻张翰在朝，曾为显官，因思鲈鱼莼菜之美，弃官归乡，彻老不仕，乃是急流中勇退之人，世之高士也。陆龟蒙绝代诗人，隐居吴淞江上，惟以养鸭为乐，亦世之高士。此二人立祠，正当其理。范蠡乃越国之上卿，因献西施于吴王夫差，就中取事，破了吴国。
后见越王义薄，扁舟遨游五湖，自号鸱夷子。此人虽贤，乃吴国之仇人，如何于此受人享祭？ 老人曰： 前人所建，不知何意。 李元于老人处借笔砚，题诗一绝于壁间，以明鸱夷子不可于此受享。诗曰：地灵人杰夸张陆，共预清祠事可宜。
千载难消亡国恨，不应此地着鸱夷。
题罢，还了老人笔砚，相辞出门。见数个小孩儿，用竹杖于深草中戏打小蛇。李元近前视之，见小蛇生得奇异，金眼黄口，赭身锦鳞，体如珊瑚之状，腮下有绿毛，可长寸余。
其蛇长尺余，如瘦竹之形。元见尚有游气，慌忙止住小童休打： 我与你铜钱百文，可将小蛇放了，卖与我。 小童簇定要钱。李元将朱蛇用衫袖包裹，引小童到船边，与了铜钱自去。唤王安开书箱取艾叶煎汤，少等温贮于盘中，将小蛇洗去污血。命梢公开船，远望岸上草木茂盛之处，急无人到，就那里将朱蛇放了。蛇乃回头数次，看着李元。元曰： 李元今日放了你，可于僻静去处躲避，休再教人见。 朱蛇游入水中，穿波底而去。李元令移舟望杭州而行。
三日已到，拜见父亲，言讫家中之事。父问其学业，李元一一对答，父心甚喜。在衙中住了数日，李元告父曰： 母亲在家，早晚无人侍奉，儿欲归家，就赴春眩 父乃收拾俸余之资，买些土物，令元回乡，又令王安送归。行李已搬下船，拜辞父亲，与王安二人离了杭州。出东新桥官塘大路，过长安坝，至嘉禾，近吴江。从旧岁所观山色湖光，意中不舍。
到长桥时，日已平西，李元教暂住行舟，且观景物，宿一宵来早去就桥下湾住船，上岸独步。上桥，登垂虹亭，凭阑伫目。遥望湖光潋滟，山色空蒙。风定渔歌聚，波摇雁影分。
正观玩间，忽见一青衣小童，进前作揖，手执名榜一纸，曰： 东人有名榜在此，欲见解元，未敢擅便。 李元曰： 汝东人何在？ 青衣曰： 在此桥左，拱听呼唤。 李元看名榜纸上一行书云： 学生朱伟谨谒。 元曰： 汝东人莫非误认我乎？
青衣曰： 正欲见解元，安得误耶！ 李元曰： 我自来江左，并无相识，亦无姓朱者来往为友，多敢同姓者乎？ 青衣曰： 正欲见通判相公李衙内李伯元，岂有误耶！ 李元曰： 既然如此，必是斯文，请来相见何碍。
青衣去不多时，引一秀才至，眉清目秀，齿白唇红，飘飘然有凌云之气。那秀才见李元先拜，元慌忙答礼。朱秀才曰： 家尊与令祖相识甚厚，闻先生自杭而回，特命学生伺候已久。倘蒙不弃，少屈文旆，至舍下与家尊略叙旧谊，可乎？
李元曰： 元年幼，不知先祖与君家有旧，失于拜望，幸乞恕察。 朱秀才曰： 蜗居只在咫尺，幸勿见却。 李元见朱秀才坚意叩请，乃随秀才出垂虹亭。至长桥尽处，柳阴之中，泊一画舫，上有数人，容貌魁梧，衣装鲜丽。邀元下船，见船内五彩装画，裀褥铺设，皆极富贵。元早惊异。朱秀才教开船，从者荡桨，舟去如飞，两边搅起浪花，如雪飞舞。
须臾之间，船已到岸，朱秀之请李元上岸。元见一带松柏，亭亭如盖，沙草滩头，摆列着紫衫银带约二十余人，两乘紫藤兜轿。李元问曰： 此公吏何府第之使也？ 朱秀才曰： 此家尊之所使也，请上轿，咫尺便是。 李元惊惑之甚，不得已上轿，左右呵喝入松林。
行不一里，见一所宫殿，背靠青山，面朝绿水。水上一桥，桥上列花石栏干，宫殿上盖琉璃瓦，两廊下皆捣红泥墙壁。朱门三座，上有金字牌，题曰 玉华之宫 。轿至宫门，请下轿。李元不敢那步，战栗不已。宫门内有两人出迎，皆头顶貂蝉冠，身披紫罗襕，腰系黄金带，手执花纹简，进前施礼，请曰： 王上有命，谨请解元。 李元半晌不能对答。朱秀才在侧曰： 吾父有请，慎勿惊疑。 李元曰： 此何处也？
秀才曰： 先生到殿上便知也。 李元勉强随二臣宰行，从东廊历阶而进。上月台，见数十个人皆锦衣，簇拥一老者出殿上。其人蝉冠大袖，朱履长裾，手执玉圭，进前迎迓。李元慌忙下拜。王者命左右扶起。王曰： 坐邀文旆，甚非所宜，幸沐来临，万乞情耍 李元但只唯唯答应而已。左右迎引入殿，王升御座，左手下设一绣墩，请解元登席。元再拜于地，曰： 布衣寒生，王上御前，安敢侍坐？ 王曰： 解元于吾家有大恩，今令长男邀请至此，坐之何碍。 二臣宰请曰： 王上敬礼，先生勿辞。 李元再三推却，不得已低首躬身，坐于绣墩。王乃唤小儿来拜恩人。
少顷，屏风后宫女数人，拥一郎君至。头戴小冠，身穿绛衣，腰系玉带，足蹑花靴，面如傅粉，唇似涂脂，立于王侧。王曰： 小儿外日游于水际，不幸为顽童所获；若非解元一力救之，则身为齑粉矣。众族感戴，未尝忘报。今既至此，吾儿可拜谢之。 小郎君近前下拜，李元慌忙答礼。王曰： 君是吾儿之大恩人也，可受礼。 命左右扶定，令儿拜讫。李元仰视王者满面虬髯，目有神光，左右之人，形容皆异，方悟此处是水府龙宫，所见者龙君也；傍立年少郎君，即向日三高士祠后所救之小蛇也。元慌忙稽颡，拜于阶下。王起身曰： 此非待恩人处，请入宫殿后，少进杯酌之礼。
李元随王转玉屏，花砖之上，皆铺绣褥，两傍皆绷锦步障。出殿后，转行廊，至一偏殿。但见金碧交辉，内列龙灯凤烛，玉炉喷沉麝之香，绣幕飘流苏之带。中设二座，皆是蛟绡拥护，李元惊怕而不敢坐。王命左右扶李元上座。两边仙音缭绕，数十美女，各执乐器，依次而入。前面执宝杯盘进酒献果者，皆绝色美女。但闻异香馥郁，瑞气氤氲，李元不知手足所措，如醉如痴。王命二子进酒，二子皆捧觞再拜。
台上果卓，伫目观之，器皿皆是玻璃、水晶、琥珀、玛瑙为之，曲尽巧妙，非人间所有。王自起身与李元劝酒，其味甚佳，肴馔极多，不知何物。王令诸宰臣轮次举杯相劝，李元不觉大醉，起身拜王曰： 臣实不胜酒矣。 俯伏在地而不能起。王命侍从扶出殿外，送至客馆安歇。
李元酒醒，红日已透窗前。惊起视之，房内床榻帐幔，皆是蚊绡围绕。从人安排洗漱已毕，见夜来朱秀才来房内相邀，并不穿世之儒服，裹球头帽，穿绛绡袍，玉带皂靴，从者各执斧钺。李元曰： 夜来大醉，甚失礼仪。 朱伟曰： 无可相款，幸乞情耍父王久等，请恩人到偏殿进膳。 引李元见王，曰： 解元且宽心怀，住数日去亦不迟。 李元再拜曰： 荷王上厚意。家尊令李元归乡侍母，就赴春选，日已逼近。更兼仆人久等，不见必忧；倘回杭报父得知，必生远虑。因此不敢久留，只此告退。 王曰： 既解元要去，不敢久留。虽有纤粟之物，不足以报大恩，但欲者当一一奉纳。 李元曰： 安敢过望，平生但得称心足矣。 王笑曰： 解元既欲吾女为妻，敢不奉命。但三载后，须当复回。 王乃传言，唤出称心女子来。
须臾，众侍女簇拥一美女至前，元乃偷眼视之，雾鬓云鬟，柳眉星眼，有倾国倾城之貌，沉鱼落雁之容。王指此女曰： 此是吾女称心也。君既求之，愿奉箕帚。 李元拜于地曰： 臣所欲称心者，但得一举登科，以称此心，岂敢望天女为配偶耶？ 王曰： 此女小名称心，既以许君，不可悔矣。若欲登科，只问此女，亦可办也。 王乃唤朱伟送此妹与解元同去。李元再拜谢。
朱伟引李元出宫，同到船边，见女子已改素妆，先在船内。朱伟曰： 尘世阻隔，不及亲送，万乞保重。 李元曰： 君父王，何贤圣也？愿乞姓名。 朱伟曰： 吾父乃西海群龙之长，多立功德，奉玉帝敕命，令守此处。幸得水洁波澄，足可荣吾子孙。君此去切不可泄漏天机，恐遭大祸。吾妹处亦不可问仔细。 元拱手听罢，作别上船。朱伟又将金珠一包相送。但耳畔闻风雨之声，不觉到长桥边。从人送女子并李元登岸，与了金珠，火急开船，两桨如飞，倏忽不见。
李元似梦中方觉，回观女子在侧，惊喜。元语女子曰： 汝父令汝与我为夫妇，你还随我去否？ 女子曰： 妾奉王命，令吾侍奉箕帚，但不可以告家中人。若泄漏，则妾不能久住矣。 李元引女子同至船边，仆人王安惊疑，接入舟中曰： 东人一夜不回，小人何处不寻？竟不知所在。 李元曰： 吾见一友人，邀于湖上饮酒，就以此女与我为妇。 王安不敢细问情由，请女子下船，将金珠藏于囊中，收拾行船。
一路涉河渡坝，看看来到陈州。升堂参见老母，说罢父亲之事，跪而告曰： 儿在途中娶得一妇，不曾得父母之命，不敢参见。 母曰： 男婚女聘，古之礼也。你既娶妇，何不领归？ 母命引称心女子拜见老母，合家大喜。自搬回家，不过数日，已近试期。
李元见称心女子聪明智慧，无有不通，乃问曰： 前者汝父曾言，若欲登科，必问于汝。来朝吾人试院，你有何见识教我？ 女子曰： 今晚吾先取试题，汝在家中先做了文章，来日依本去写。 李元曰： 如此甚妙，此题目从何而得？ 女子曰： 吾闭目作用，慎勿窥戏。 李元未信。女子归房，坚闭其门。但闻一阵风起，帘幕皆卷。约有更余，女子开户而出，手执试题与元。元大喜，恣意检本，做就文章。来日入院，果是此题，一挥而出。后日亦如此，连三场皆是女子飞身入院，盗其题目。待至开榜，李元果中高科，初任江州佥判，闾里作贺，走马上任。一年，改除奏院。三年任满，除江南吴江县令。引称心女子并仆从五人，辞父母来本处之任。
到任上不数日，称心女子忽一日辞李元曰： 三载之前，为因小弟蒙君救命之恩，父母教奉箕帚。今已过期，即当辞去，君宜保重。 李元不舍，欲向前拥抱，被一阵狂风，女子已飞于门外，足底生云，冉冉腾空而去。李元仰面大哭。女子曰： 君勿误青春，别寻佳配。官至尚书，可宜退步。妾若不回，必遭重责。聊有小诗，永为表记。 空中飞下花笺一幅，有诗云：三载酬恩已称心，妾身归去莫沉吟。
玉华宫内浪埋雪，明月满天何处寻？
李元终日悒怏。后三年官满，回到陈州，除秘书，王丞相招为婿，累官至吏部尚书。直至如今，吴江西门外有龙王庙尚存，乃李元旧日所立。有诗云：昔时柳毅传书信，今日李元逢称心。
恻隐仁慈行善事，自然天降福星临。


临安里钱婆留发迹
贵逼身来不自由，几年辛苦踏山丘。
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
莱子衣裳宫锦窄，谢公篇咏绮霞羞。
他年名上凌云阁，岂羡当时万户侯？
这八句诗，乃是晚唐时贯休所作。那贯休是个有名的诗僧，因避黄巢之乱，来于越地，将此诗献与钱王求见。钱王一见此诗，大加叹赏，但嫌其 一剑霜寒十四州 之句，殊无恢廓之意，遣人对他说，教和尚改 十四州 为 四十州 ，方许相见。贯休应声，吟诗四句。诗曰：不羡荣华不惧威，添州改字总难依。
闲云野鹤无常住，何处江天不可飞？
吟罢，飘然而入蜀。钱王懊悔，追之不及。真高僧也。后人有诗讥诮钱王，云：文人自古傲王侯，沧海何曾择细流？
一个诗僧容不得，如何安口望添州？
此诗是说钱王度量窄狭，所以不能恢廓霸图，止于一十四州之主。虽如此说，像钱王生于乱世，独霸一方，做了一十四州之王，称孤道寡，非通小可。你道钱王是谁？他怎生样出身？有诗为证：项氏宗衰刘氏穷，一朝龙战定关中。
纷纷肉眼看成败，谁向尘埃识骏雄？
话说钱王，名镠，表字具美，小名婆留，乃杭州府临安县人氏。其母怀孕之时家中时常火发，及至救之，又复不见，举家怪异。忽一日，黄昏时候，钱公自外而来，遥见一条大蜥蜴，在自家屋上蜿蜒而下，头垂及地，约长丈余，两目熠熠有光。钱公大惊，正欲声张，忽然不见。只见前后火光亘天，钱公以为失火，急呼邻里求救。众人也有已睡的，未睡的，听说钱家火起，都爬起来，收拾挠钩水桶来救火时，那里有什么火！但闻房中呱呱之声，钱妈妈已产下一个孩儿。钱公因自己错呼救火，蒿恼了邻里，十分惭愧，正不过意，又见了这条大蜥蜴，都是怪事，想所产孩儿，必然是妖物，留之无益，不如溺死，以绝后患。
也是这小孩儿命不该绝，本邻有个王婆，平生念佛好善，与钱妈妈往来最厚。这一晚，因钱公呼唤救火，也跑来看。闻说钱妈妈生产，进房帮助，见养下孩儿，欢天喜地，抱去盆中洗裕被钱公劈手夺过孩儿，按在浴盆里面，要将溺死。慌得王婆叫起屈来，倒身护住，定不容他下手，连声道： 罪过，罪过！这孩子一难一度，投得个男身，作何罪业，要将他溺死！自古道： 虎狼也有父子之情。 你老人家是何意故？ 钱妈妈也在床褥上嚷将起来。钱公道： 这孩子临产时，家中有许多怪异，只恐不是好物，留之为害！ 王婆道： 一点点血块，那里便定得好歹。况且贵人生产，多有奇异之兆，反为祥瑞，也未可知。你老人家若不肯留这孩子时，待老身领去，过继与没孩儿的人家养育，也是一条性命，与你老人家也免了些罪业。 钱公被王婆苦劝不过，只得留了，取个小名，就唤做婆留。有诗为证：
五月佳儿说孟尝，又因光怪误钱王。
试看斗文并后稷，君相从来岂夭亡！
古时姜嫄感巨人迹而生子，惧而弃之于野，百鸟皆舒翼覆之，三日不死。重复收养，因名曰弃。比及长大，天生圣德，能播种五谷。帝尧任为后稷之官，使主稼穑，是为周朝始祖。到武王之世，开了周家八百年基业。又春秋时楚国大夫斗伯比与子之女偷情，生下一儿。其母夫人以为不雅，私弃于梦泽之中。子出猎，到于梦泽，见一虎跪下，将乳喂一小儿，心中怪异。那虎乳罢孩儿，自去了。子教人抱此儿回来，对夫人夸奖此儿，必是异人。夫人认得己女所生，遂将实情说出。子就将女配与斗伯比为妻，教他抚养此儿。
楚国土语唤 乳 做 谷 ，唤 虎 做 於菟 ，因有虎乳之异，取名曰谷於菟。后来长大为楚国令尹，则今传说的楚令尹子文就是。所以说： 贵人无死法。 又说： 大难不死，必有后禄。 今日说钱公满意要溺死孩儿，又被王婆留住，岂非天命？
话休絮烦。再说钱婆留长成五六岁，便头角渐异，相貌雄伟，膂力非常，与里中众小儿游戏厮打，随你十多岁的孩儿，也弄他不过，只索让他为尊。
这临安里中有座山，名石镜山。山有圆石，其光如镜，照见人形。钱婆留每日同众小儿在山边游戏，石镜中照见钱婆留头带冕旒，身穿蟒衣玉带。众小儿都吃一惊，齐说神道出现。偏是婆留全不骇惧，对小儿说道： 这镜中神道就是我，你们见我都该下拜。 众小儿罗拜于前，婆留安然受之，以此为常。一日回去，向父亲钱公说知其事。钱公不信，同他到石镜边照验，果然如此。钱公吃了一惊，对镜暗暗祷告道： 我儿婆留果有富贵之日，昌大钱宗，愿神灵隐蔽镜中之形，莫被人见，恐惹大祸。 祷告方毕，教婆留再照时，只见小孩儿的模样，并无王者衣冠。钱公故意骂道： 孩子家眼花说谎，下次不可如此！
次日，婆留再到石镜边游戏，众小儿不见了神道，不肯下拜了，婆留心生一计。那石镜旁边，有一株大树，其大百围，枝叶扶疏，可荫数亩；树下有大石一块，有七八尺之高。
婆留道： 这大树权做个宝殿，这大石权做个龙案，那个先爬上龙案坐下的，便是登宝殿了，众人都要拜贺他。 众小儿齐声道好。一齐来爬时，那石高又高，峭又峭，滑又滑，怎生爬得上？天生婆留身材矫捷，又且有智，他想着大树本子上有几个鞑靼，好借脚力，相在肚里了，跳上树根，一步步攀缘而上。约莫离地丈许，看得这块大石亲切，放手望下只一跳，端端正正坐于石上。众小儿发一声喊，都拜倒在地。婆留道： 今日你们服也不服？ 众小儿都应道： 服了。 婆留道： 既然服我，便要听我号令。 当下折些树枝，假做旗幡，双双成对，摆个队伍，不许混乱。自此为始，每早排衙行礼，或剪纸为青红旗，分作两军交战，婆留坐石上指挥，一进一退，都有法度。如违了他便打，众小儿打他不过，只得依他，无不惧怕。正是：
天挺英豪志量开，休教轻觑小儿孩。
未施济世安民手，先见惊天动地才。
再说婆留到十七八岁时，顶冠束发，长成一表人材；生得身长力大，腰阔膀开；十八般武艺，不学自高。虽曾进学堂读书，粗晓文义，便抛开了，不肯专心，又不肯做农商经纪。在里中不干好事，惯一偷鸡打狗，吃酒赌钱。家中也有些小家私，都被他赌博，消费得七八了。爹娘若说他不是，他就别着气，三两日出去不归。因是管辖他不下，只得由他。此时里中都唤他做 钱大郎 ，不敢叫他小名了。
一日，婆留因没钱使用，忽然想起： 顾三郎一伙，尝来打合我去贩卖私盐，我今日身闲无事，何不去寻他？ 行到释迦院前，打从戚汉老门首经过。那戚汉老是钱塘县第一个开赌场的，家中养下几个娼妓，招引赌客。婆留闲时，也常在他家赌钱住宿。这一日，忽见戚汉老左手上横着一把行秤，右手提了一只大公鸡、一个猪头回来，看了婆留便道： 大郎，连日少会。 婆留问道： 有甚好赌客在家？ 汉老道： 不瞒大郎说，本县录事老爷有两位郎君，好的是赌博，也肯使花酒钱。有多嘴的对他说了，引到我家坐地，要寻人赌双陆。人听说是见在官府的儿，没人敢来上桩。大郎有采时，进去赌对一局。他们都是见采，分文不欠的。 婆留口中不语，心下思量道： 两日正没生意，且去淘摸几贯钱钞使用。 便向戚汉老道： 别人弱他官府，我却不弱他。便对一局，打甚紧？
只怕采头短少，须吃他财主笑话。少停赌对时，我只说有在你处，你与我招架一声，得采时平分便了。若还输去，我自赔你。 汉老素知婆留平日赌性最直，便应道： 使得。
当下汉老同婆留进门，与二钟相见。这二钟一个叫做钟明，一个叫做钟亮，他父亲是钟起，见为本县录事之职。汉老开口道： 此间钱大郎，年纪虽少，最好拳棒，兼善博戏。
闻知二位公子在小人家里，特来进见。 原来二钟也喜拳棒，正投其机；又见婆留一表人材，不胜欢喜。当下叙礼毕，闲讲了几路拳法。钟明就讨双陆盘摆下，身边取出十两重一锭大银，放在卓上，说道： 今日与钱兄初次相识，且只赌这锭银子。 婆留假意向袖中一摸，说道： 在下偶然出来拜一个朋友，遇戚老说公子在此，特来相会，不曾带得什么采来。
回头看着汉老道： 左右有在你处，你替我答应则个。 汉老一时应承了，只得也取出十两银子，做一堆儿放着。便道： 小人今日不方便在此，只有这十两银子，做两局赌么。
自古道： 稍粗胆壮。 婆留自己没一分钱钞，却教汉老应出银子，胆已自不壮了，着了急，一连两局都输。钟明收起银子，便道： 得罪，得罪。 教小厮另取一两银子，送与汉老，作为头钱。汉老虽然还有银子在家，只怕钱大郎又输去了，只得认着晦气，收了一两银子，将双陆盘掇过一边，摆出酒肴留款。婆留那里有心饮酒，便道： 公子宽坐，容在下回家去，再取稍来决赌何如？ 钟明道： 最好。 钟亮道： 既钱兄有兴，明日早些到此，竟日取乐；今日知己相逢，且共饮酒。 婆留只得坐了，两个妓女唱曲侑酒。正是：
赌场逢妓女，银子当砖块。
牡丹花下死，还却风流债。
当日正在欢饮之际，忽闻叩门声。开看时，却是录事衙中当直的，说道： 老爷请公子议事。教小的们那处不寻到，却在这里！ 钟明、钟亮便起身道： 老父呼唤，不得不去。钱兄，明日须早来顽耍。 嘱罢，向汉老说声相扰，同当直的一齐去了。
婆留也要出门，被汉老双手拉住道： 我应的十两银子，几时还我？ 婆留一手劈开便走，口里答道： 来日送还。 出得门来，自言自语的道： 今日手里无钱，却赌得不爽利。还去寻顾三郎，借几贯钞，明日来翻本。 带着三分酒兴，径往南门街上而来。向一个僻静巷口撒溺，背后一人将他脑后一拍，叫道： 大郎，甚风吹到此？ 婆留回头看时，正是贩卖私盐的头儿顾三郎。婆留道： 三郎，今日相访，有句话说。
顾三郎道： 甚话？ 婆留道： 不瞒你说，两日赌得没兴，与你告借百十贯钱去翻本。 顾三郎道： 百十贯钱却易，只今夜随我去便有。 婆留道： 那里去？ 顾三郎道： 莫问莫问，同到城外便知。
两个步出城门，恰好日落西山，天色渐暝。约行二里之程，到个水港口，黑影里见缆个小船，离岸数尺，船上芦席满满冒住，密不通风，并无一人。顾三郎捻起泥块，向芦席上一撒，撒得声响。忽然芦席开处，船舱里钻出两个人来，咳嗽一声。顾三郎也咳嗽相应，那边两个人，即便撑船拢来。顾三郎同婆留下了船舱，船舱还藏得有四个人。这里两个人下舱，便问道： 三郎，你与谁人同来？ 顾三郎道： 请得主将在此。休得多言，快些开船去。 说罢，众人拿橹动篙，把这船儿弄得梭子般去了。婆留道： 你们今夜又走什么道路？ 顾三郎道： 不瞒你说，两日不曾做得生意，手头艰难。闻知有个王节使的家小船，今夜泊在天目山下，明早要进香。此人巨富，船中必然广有金帛，弟兄们欲待借他些使用。只是他手下有两个苍头，叫做张龙、赵虎，大有本事，没人对付得他。正思想大郎了得，天幸适才相遇，此乃天使其便，大胆相邀至此。 婆留道： 做官的贪赃枉法得来的钱钞，此乃不义之财，取之无碍！
正说话间，听得船头前荡桨响，又有一个小划船来到。船上共有五条好汉在上，两船上一般咳嗽相应。婆留已知是同伙，更不问他。只见两船帮近，顾三郎悄悄问道： 那话儿歇在那里？ 划船上人应道： 只在前面一里之地，我们已是着眼了。 当下众人将船摇入芦苇中歇下，敲石取火。众好汉都来与婆留相见。船中已备得有酒肉，各人大碗酒大块肉吃了一顿，分拨了器械，两只船，十三筹好汉，一齐上前进发。遥见大船上灯光未灭，众人摇船拢去，发声喊，都跳上船头。婆留手执铁棱棒打头，正遇着张龙，早被婆留一棒打落水去。赵虎望后艄便跑，满船人都吓得魂飞魄散，那个再敢挺敌。一个个跪倒船舱，连声饶命。婆留道： 众兄弟听我分付：只许收拾金帛，休杀害他性命。 众人依言，将舟中辎重恣意搬龋唿哨一声，众人仍分作两队，下了小船，飞也是摇去了。
原来王节使另是一个座船，他家小先到一日。次日，王节使方到，已知家小船被盗。细开失单，往杭州府告状。杭州刺史董昌准了，行文各县，访拿真赃真盗。文书行到临安县来，知县差县尉协同缉捕使臣，限时限日的擒拿，不在话下。
再说顾三郎一伙，重泊船于芦苇丛中，将所得利物，众人十三分均分。因婆留出力，议定多分一分与他。婆留共得了三大锭元宝，百来两碎银，及金银酒器首饰又十余件。此时天色渐明，城门已开。婆留怀了许多东西，跳上船头，对顾三郎道： 多谢作成，下次再当效力。 说罢，进城径到戚汉老家。
汉老兀自床上翻身，被婆留叫唤起来，双手将两眼揩抹，问道： 大郎何事来得恁早？ 婆留道： 钟家兄弟如何还不来？
我寻他翻本则个。 便将元宝碎银及酒器首饰，一顿交付与戚汉老，说道： 恐怕又烦累你应采，这些东西都留你处，慢慢的支销。昨日借你的十两头，你就在里头除了罢。今日二钟来，你替我将几两碎银做个东道，就算我请他一席。 戚汉老见了许多财物，心中欢喜，连声应道： 这小事，但凭大郎分付。 婆留道： 今日起早些，既二钟未来，我要寻个静办处打个盹。 戚汉老引他到一个小小阁儿中白木床上，叫道： 大郎任意安乐，小人去梳洗则个。
却说钟明、钟亮在衙中早饭过了，袖了几锭银子，再到戚汉老家来。汉老正在门首买东买西，见了二钟，便道： 钱大郎今日做东道相请，在此专候久了，在小阁中打盹。二位先请进去，小人就来陪奉。 钟明、钟亮两个私下称赞道： 难得这般有信义之人。 走进堂中，只听得打鼾之声，如霹雳一般的响。二钟吃一惊，寻到小阁中，猛见个丈余长一条大蜥蜴，据于床上，头生两角，五色云雾罩定。钟明、钟亮一齐叫道： 作怪！ 只这声 作怪 ，便把云雾冲散，不见了蜥蜴，定睛看时，乃是钱大郎直挺挺的睡着。
弟兄两个心下想道： 常闻说异人多有变相，明明是个蜥蜴，如何却是钱大郎？此人后来必然有些好处，我们趁此未遇之先，与他结交，有何不美？ 两下商量定，等待婆留醒来，二人更不言其故，只说： 我弟兄相慕信义，情愿结桃园之义，不知大郎允否？ 婆留也爱二钟为人爽慨，当下就在小阁内，八拜定交。因婆留年最小，做了三弟。这日也不赌钱，大家畅饮而别。临别时，钟明把昨日赌赢的十两银子，送还婆留。
婆留那里肯收，便道： 戚汉老处小弟自己还过了，这银，大哥权且留下，且待小弟手中乏时，相借未迟。 钟明只得收去了。
自此日为始，三个人时常相聚。因是吃酒打人，饮博场中出了个大名，号为 钱塘三虎 。这句话，吹在钟起耳朵里来，好生不乐，将两个儿子禁约在衙中，不许他出外游荡。婆留连日不见二钟，在录事衙前探听，已知了这个消息。害了一怕，好几日不敢去寻二钟相会。正是：
取友必须端，休将戏谑看。
家严儿学好，子孝父心宽。
再说钱婆留与二钟疏了，少不得又与顾三郎这伙亲密，时常同去贩盐为盗。此等不法之事，也不知做下几十遭。原来走私商道路的，第一次胆小，第二次胆大，第三、第四次，浑身都是胆了。他不犯本钱，大锭银大贯钞的使用，侥幸其事不发，落得快活受用，且到事发再处，他也拚得做得。自古道： 若要不知，除非莫为。 只因顾三郎伙内陈小乙，将一对赤金莲花杯，在银匠家倒唤银子，被银匠认出是李十九员外库中之物，对做公的说了。做公的报知县尉，访着了这一伙姓名，尚未挨拿。
忽一日，县尉请钟录事父子在衙中饮酒。因钟明写得一手好字，县尉邀至书房，求他写一幅单条。钟明写了李太白《少年行》一篇，县尉展看称美。钟明偶然一眼觑见大端石砚下，露出些纸脚，推开看时，写得有多人姓名。钟明有心，捉个冷眼，取来藏于袖中。背地偷看，却是所访盐客的单儿，内中有钱婆留名字。钟明吃了一惊，上席后不多几杯酒，便推腹痛先回。县尉只道真病，由他去了，谁知却是钟明的诡计。
当下钟明也不回去，急急跑到戚汉老家，教他转寻婆留说话。恰好婆留正在他场中铺牌赌色。钟明见了也无暇作揖，一只臂膊牵出门外，到个僻静处，说道如此如此， 幸我看见，偷得访单在此。兄弟快些藏躲，恐怕不久要来缉捕，我须救你不得。一面我自着人替你在县尉处上下使钱，若三个月内不发作时，方可出头。兄弟千万珍重。 婆留道： 单上许多人，都是我心腹至友，哥哥若营为时，须一例与他解宽。若放一人到官，众人都是不干净的。 钟明道： 我自有道理。
说罢，钟明自去了。
这一个信息急得婆留脚也不停，径跑到南门寻见顾三郎，说知其事，也教他一伙作速移开，休得招风揽火。顾三郎道： 我们只下了盐船，各镇市四散撑开，没人知觉。只你守着爹娘，没处去得，怎么好？ 婆留道： 我自不妨事，珍重珍重。
说罢别去。从此婆留装病在家，准准住了三个月。早晚只演习枪棒，并不敢出门。连自己爹娘也道是个异事，却不知其中缘故。有诗为证：钟明欲救婆留难，又见婆留转报人。
同乐同忧真义气，英雄必不负交亲。
却说县尉次日正要勾摄公事，寻砚底下这幅访单，已不见了。一时乱将起来，将书房中小厮吊打，再不肯招承。一连乱了三日，没些影响，县尉没做道理处。此时钟明、钟亮拚却私财，上下使用，缉捕使臣都得了贿赂；又将白银二百两，央使臣转送县尉，教他阁起这宗公事。幸得县尉性贪，又听得使臣说道，录事衙里替他打点，只疑道那边先到了录事之手，我也落得放松，做个人情。收受了银子，假意立限与使臣缉访。过了一月两月，把这事都放慢了。正是 官无三日紧 ，又道是 有钱使得鬼推磨 ，不在话下。
话分两头。再表江西洪州有个术士，此人善识天文，精通相术。白虹贯日，便知易水奸谋；宝气腾空，预辨丰城神物。决班超封侯之贵，刻邓通饿死之期。殃祥有准半神仙，占候无差高术士。这术士唤做廖生，预知唐季将乱，隐于松门山中。忽一日夜坐，望见斗牛之墟，隐隐有龙文五采，知是王气。算来该是钱塘分野，特地收拾行囊来游钱塘；再占云气，却又在临安地面。乃装做相士，隐于临安市上。每日市中人求相者甚多，都是等闲之辈，并无异人在内。忽然想起： 录事钟起，是我故友，何不去见他？ 即忙到录事衙中通名。
钟起知是故人廖生到此，倒屣而迎。相见礼毕，各叙寒温。钟起叩其来意，廖生屏去从人，私向钟起耳边说道： 不肖夜来望气，知有异人在于贵县。求之市中数日，查不可得。
看足下尊相，虽然贵显，未足以当此也。 钟起乃召明、亮二子，求他一看。廖生道： 骨法皆贵，然不过人臣之位。所谓异人，上应着斗牛间王气，惟天子足以当之，最下亦得五霸诸侯，方应其兆耳。 钟起乃留廖生在衙中过宿。
次日，钟起只说县中有疑难事，欲共商议，备下酒席在英山寺中，悉召本县有名目的豪杰来会，令廖生背地里一个个看过，其中贵贱不一，皆不足以当大贵之兆。当日席散，钟起再邀廖生到衙，欲待来日，更搜寻乡村豪杰，教他饱看。此时天色将晚，二人并马而回。
却说钱婆留在家，已守过三个月无事，欢喜无限。想起二钟救命之恩，大着胆，来到县前，闻得钟起在英山寺宴会，悄地到他衙中，要寻二钟兄弟拜谢。钟明、钟亮知是婆留相访，乘着父亲不在，慌忙出来，相迎聚话。忽听得马铃声响，钟起回来了。婆留望见了钟起，唬得心头乱跳，低着头，望外只顾跑。钟起问是甚人，喝教拿下。廖生急忙向钟起说道： 奇哉，怪哉！所言异人，乃应在此人身上，不可慢之。 钟起素信廖生之术，便改口教人好好请来相见，婆留只得转来。
钟起问其姓名，婆留好象泥塑木雕的，那里敢说。钟起焦燥，乃唤两个儿子问： 此人何姓何名？住居何处？缘何你与他相识？ 钟明料瞒不过，只得说道： 此人姓钱，小名婆留，乃临安里人。 钟起大笑一声，扯着廖生背地说道： 先生错矣！
此乃里中无赖子，目下幸逃法网，安望富贵乎？ 廖生道： 我已决定不差，足下父子之贵，皆因此人而得。 乃向婆留说道： 你骨法非常，必当大贵，光前耀后，愿好生自爱。 又向钟起说道： 我所以访求异人者，非贪图日后挈带富贵，正欲验我术法之神耳。从此更十年，吾言必验，足下识之。只今日相别，后会未可知也。 说罢，飘然而去。
钟起才信道婆留是个异人，钟明、钟亮又将戚汉老家所见蜥蜴生角之事，对父亲述之，愈加骇然。当晚，钟起便教儿子留款婆留，劝他勤学枪棒，不可务外为非，致损声名。家中乏钱使用，我当相助。自此钟明、钟亮仍旧与婆留往来不绝，比前更加亲密。有诗为证：堪嗟豪杰混风尘，谁向贫穷识异人？
只为廖生能具眼，顿令录事款嘉宾。
话说唐僖宗乾符二年，黄巢兵起，攻掠浙东地方，杭州刺史董昌，出下募兵榜文。钟起闻知此信，对儿子说道： 即今黄寇猖獗，兵锋至近，刺史募乡勇杀贼，此乃壮士立功之秋，何不劝钱婆留一去？ 钟明、钟亮道： 儿辈皆愿同他立功。 钟起欢喜，当下请到婆留，将此情对他说了。婆留磨拳撑掌，踊跃愿行。一应衣甲器仗，都是钟起支持；又将银二十两，助婆留为安家之费，改名钱镠，表字具美，劝留 镠 二音相同故也。三人辞家上路，直到杭州，见了刺史董昌。董昌见他器岸魁梧，试其武艺，果然熟闲，不胜之喜，皆署为裨将，军前听用。
不一日，探子报道： 黄巢兵数万将犯临安，望相公策应。
董昌就假钱镠以兵马使之职，使领兵往救。问道： 此行用兵几何？ 钱镠答道： 将在谋不在勇，兵贵精不贵多。愿得二钟为助，兵三百人足矣。 董昌即命钱镠于本州军伍自行挑选三百人，同钟明、钟亮率领，望临安进发。
到石鉴镇，探听贼兵离镇止十五里。钱镠与二钟商议道： 我兵少，贼兵多；只可智取，不可力敌：宜出奇兵应之。 乃选弓弩手二十名，自家率领，多带良箭，伏山谷险要之处。先差炮手二人，伏于贼兵来路，一等贼兵过险，放炮为号，二十张强弓，一齐射之；钟明、钟亮各引一百人左右埋伏，准备策应；余兵散在山谷，扬旗呐喊，以助兵势。
分拨已定，黄巢兵早到。原来石鉴镇山路险隘，止容一人一骑。贼先锋率前队兵度险，皆单骑鱼贯而过。忽听得一声炮响，二十张劲弩齐发，贼人大惊，正不知多少人马。贼先锋身穿红锦袍，手执方天画戟，领插令字旗，跨一匹瓜黄战马，正扬威耀武而来，却被弩箭中了颈项，倒身颠下马来，贼兵大乱。钟明、钟亮引着二百人，呼风喝势，两头杀出。贼兵着忙，又听得四围呐喊不绝，正不知多少军马，自相蹂踏。
斩首五百余级，余贼溃散。
钱镠全胜了一阵，想道： 此乃侥幸之计，可一用不可再也。若贼兵大至，三百人皆为齑粉矣。 此去三十里外，有一村，名八百里，引兵屯于彼处，乃对道旁一老媪说道： 若有人问你临安兵的消息，但言屯八百里就是。
却说黄巢听得前队在石鉴镇失利，统领大军，弥山蔽野而来。到得镇上，不见一个官军，遣人四下搜寻居民问信。少停，拿得老媪到来，问道： 临安军在那里？ 老媪答道： 屯八百里。 再三问时，只是说 屯八百里 。黄巢不知 八百里 是地名，只道官军四集，屯了八百里路之远，乃叹道： 向者二十弓弩手，尚然敌他不过，况八百里屯兵乎？杭州不可得也！ 于是贼兵不敢停石鉴镇上，径望越州一路而去，临安赖以保全。有诗为证：能将少卒胜多人，良将机谋妙若神。
三百兵屯八百里，贼军骇散息烽尘。
再说越州观察使刘汉宏，听得黄巢兵到，一时不曾做得准备，乃遣人打话，情愿多将金帛犒军，求免攻掠。黄巢受其金帛，亦径过越州而去。原来刘汉宏先为杭州刺史，董昌在他手下做裨将，充募兵使，因平了叛贼王郢之乱，董昌有功，就升做杭州刺史，刘汉宏却升做越州观察使。汉宏因董昌在他手下出身，屡屡欺侮，董昌不能堪，渐生嫌隙。今日巢贼经过越州，虽然不曾杀掠，却费了许多金帛，访知杭州到被董昌得胜报功，心中愈加不平。有门下宾客沈苛献计道： 临安退贼之功，皆赖兵马使钱镠用谋取胜。闻得钱镠智勇足备，明公若驰咫尺之书，厚具礼币，只说越州贼寇未平，向董昌借钱镠来此征剿；哄得钱镠到此，或优待以结其心，或寻事以斩其首。董昌割去右臂，无能为矣。方今朝政颠倒，宦官弄权，官家威令不行，天下英雄皆有割据一方之意。若吞并董昌，奄有杭越，此霸王之业也。 刘汉宏为人志广才疏，这一席话，正投其机，以手抚沈苛之背，连声赞道： 吾心腹人所见极明，妙哉，妙哉！ 即忙修书一封：汉宏再拜，奉书于故人董公麾下：顷者巢贼猖獗，越州兵微将寡，难以备御。闻麾下有兵马使钱镠，谋能料敌，勇称冠军。今贵州已平，乞念唇齿之义，遣镠前来，协力拒贼。事定之后，功归麾下。聊具金甲一副，名马二匹，权表微忱，伏乞笑纳。
原来董昌也有心疑忌刘汉宏，先期差人打听越州事情，已知黄巢兵退；如今书上反说巢寇猖獗，其中必有缘故，即请钱镠来商议。钱镠道： 明公与刘观察隙嫌已构，此不两立之势也。闻刘观察自托帝王之胄，欲图非望；巢贼在境，不发兵相拒，乃以金帛买和，其意不测。明公若假精兵二千付镠，声言相助，汉宏无谋，必欣然见纳，乘便图之，越州可一举而定。于是表奏朝廷，坐汉宏以和贼谋叛之罪，朝廷方事姑息，必重奖明公之功。明公勋垂于竹帛，身安于泰山，岂非万全之策乎？ 董昌欣然从之，即打发回书，着来使先去。随后发精兵二千，付与钱镠，临行嘱道： 此去见几而作，小心在意。
却说刘汉宏接了回书，知道董昌已遣钱镠到来，不胜之喜，便与宾客沈苛商议。沈苛道： 钱镠所领二千人，皆胜兵也。若纵之入城，实为难制。今俟其未来，预令人迎之，使屯兵于城外，独召钱镠相见。彼既无羽翼，惟吾所制，然后遣将代领其兵，厚加恩劳，使倒戈以袭杭州。疾雷不及掩耳，董昌可克矣。 刘汉宏又赞道： 吾心腹人所见极明，妙哉，妙哉！ 即命沈苛出城迎候钱镠，不在话下。
再说钱镠领了二千军马，来到越州城外，沈苛迎住，相见礼毕。沈苛道： 奉观察之命，城中狭小，不能容客兵，权于城外屯札，单请将军入城相会。
钱镠已知刘汉宏掇赚之计，便将计就计，假意发怒道： 钱某本一介匹夫，荷察使不嫌愚贱，厚币相招，某感察使知己之恩，愿以肝脑相报。董刺史与察使外亲内忌，不欲某来，又只肯发兵五百人，某再三勉强，方许二千之数。某挑选精壮，一可当百，特来辅助察使，成百世之功业。察使不念某勤劳，亲行犒劳，乃安坐城中，呼某相见，如呼下隶，此非敬贤之道！某便引兵而回，不愿见察使矣。 说罢，仰面叹云： 钱某一片壮心，可惜，可惜！ 沈苛只认是真心，慌忙收科道： 将军休要错怪，观察实不知将军心事。容某进城对观察说知，必当亲自劳军，与将军相见。 说罢，飞马入城去了。
钱镠分付手下心腹将校，如此如此，各人暗做准备。
且说刘汉宏听沈苛回话，信以为然。乃杀牛宰马，大发刍粮，为犒军之礼。旌旗鼓乐前导，直到北门外馆驿中坐下，等待钱镠入见，指望他行偏裨见主将之礼。谁知钱镠领着心腹二十余人，昂然而入，对着刘汉宏拱手道： 小将甲胄在身，恕不下拜了。 气得刘汉宏面如土色。沈苛自觉失信，满脸通红，上前发怒道： 将军差矣！常言： 军有头，将有主。 尊卑上下，古之常礼。董刺史命将军来与观察助力，将军便是观察麾下之人。况董刺史出身观察门下，尚然不敢与观察敌体，将军如此倨傲，岂小觑我越州无军马乎？
说声未绝，只见钱镠大喝道： 无名小子，敢来饶舌。 将头巾望上一捵，二十余人，一齐发作。说时迟，那时快，镠拔出佩剑，沈苛不曾防备，一刀剁下头来。刘汉宏望馆驿后便跑，手下跟随的，约有百余人，一齐上前，来拿钱镠。怎当钱镠神威雄猛，如砍瓜切菜，杀散众人，径往馆驿后园来寻刘汉宏，并无踪迹。只见土墙上缺了一角，已知爬墙去了。
钱镠懊悔不迭，率领二千军众，便想攻打越州。看见城中已有准备，自己后军无继，孤掌难鸣，只得拨转旗头，重回旧路。城中刘汉宏闻知钱镠回军，即忙点精兵五千，差骁将陆萃为先锋，自引大军随后追袭。
却说钱镠也料定越州军马必来追赶，昼夜兼行，来到白龙山下。忽听得一棒锣声，山中拥出二百余人，一字儿拨开。
为头一个好汉，生得如何，怎生打扮：
头裹金线唐巾，身穿绿锦衲袄。腰拴搭膊，脚套皮靴。挂一副弓箭袋，拿一柄泼风刀。生得浓眉大眼，紫面拳须。私商船上有名人，厮杀场中无敌手。
钱镠出马上前观看，那好汉见了钱镠，撇下刀，纳头便拜。钱镠认得是贩盐为盗的顾三郎，名唤顾全武，乃滚鞍下马，扶起道： 三郎久别，如何却在此处？ 顾全武道： 自蒙大郎活命之恩，无门可补报。闻得黄巢兵到，欲待倡率义兵，保护地方，就便与大郎相会。后闻大郎破贼成功，为朝廷命官；又闻得往越州刘观察处效用。不才聚起盐徒二百余人，正要到彼相寻帮助，何期此地相会。不知大郎回兵，为何如此之速？
钱镠把刘汉宏事情，备细说了一遍，便道： 今日天幸得遇三郎，正有相烦之外。小弟算定刘汉宏必来追赶，因此连夜而行。他自恃先达，不以董刺史为意；又杭州是他旧治，追赶不着，必然直趋杭州，与董家索斗。三郎率领二百人，暂住白龙山下，待他兵过，可行诈降之计。若兵临杭州，只看小弟出兵迎敌，三郎从中而起，汉宏可斩也。若斩了汉宏，便是你进身之阶。小弟在董刺史前一力保荐，前程万里，不可有误。 顾全武道： 大郎分付，无有不依。 两人相别，各自去了。正是：
太平处处皆生意，衰乱时时尽杀机。
我正算人人算我，战场能得几人归？
却说刘汉宏引兵追到越州界口，先锋陆萃探知钱镠星夜走回，来禀汉宏回军。汉宏大怒道： 钱镠小卒，吾为所侮，有何面目回见本州百姓！杭州吾旧时管辖之地，董昌吾所荐拔，吾今亲自引兵到彼，务要董昌杀了钱镠，输情服罪，方可恕饶。不然，誓不为人！ 当下喝退陆萃，传令起程，向杭州进发。
行至富阳白龙山下，忽然一棒锣声，涌出二百余人，一字儿摆开。为头一个好汉，手执大刀，甚是凶勇。汉宏吃了一惊，正欲迎敌，只见那汉约住刀头，厉声问道： 来将可是越州刘察使么？ 汉宏回言： 正是。 那好汉慌忙撇刀在地，拜伏马前，道： 小人等候久矣。 刘汉宏问其来意，那汉道： 小人姓顾，名全武，乃临安县人氏。因贩卖私盐，被州县访名擒捉，小人一向在江湖上逃命。近闻同伙兄弟钱镠出头做官，小人特往投奔，何期他妒贤嫉能，贵而忘贱，不相容纳，只得借白龙山权住落草。昨日钱镠到此经过，小人便欲杀之，争奈手下众寡不敌，怕不了事。闻此人得罪于察使，小人愿为前部，少效犬马之劳。 刘汉宏大喜，便教顾全武代了陆萃之职，分兵一千前行，陆萃改作后哨。
不一日，来到杭州城下。此时钱镠已见过董昌，预作准备。闻越州兵已到，董昌亲到城楼上，叫道： 下官与察使同为朝廷命官，各守一方，下官并不敢得罪，察使不知到此何事？ 刘汉宏大骂道： 你这背恩忘义之贼，若早识时务，斩了钱镠，献出首级，免动干戈。 董昌道： 察使休怒，钱镠自来告罪了。 只见城门开处，一军飞奔出来，来将正是钱镠，左有钟明，右有钟亮，径冲入敌阵，要拿刘汉宏。汉宏着了忙，急叫： 先锋何在？ 旁边一将应声道： 先锋在此！ 手起刀落，斩汉宏于马下。把刀一招，钱镠直杀入阵来，大呼： 降者免死！ 五千人不战而降，陆萃自刎而亡。斩汉宏者，乃顾全武也。正是：
有谋无勇堪资画，有勇无谋易丧生。
必竟有谋兼有勇，伫看百战百成功。
董昌看见斩了刘汉宏，大开城门收军。钱镠引顾全武见了董昌，董昌大喜。即将汉宏罪状申奏朝廷，并列钱镠以下诸将功次。那时朝廷多事，不暇究问，乃升董昌为越州观察使，就代刘汉宏之位；钱镠为杭州刺史，就代董昌之位；钟明、钟亮及顾全武俱有官爵。钟起将亲女嫁与钱镠为夫人。董昌移镇越州，将杭州让与钱镠。钱公、钱母都来杭州居住，一门荣贵，自不必说。
却说临安县有个农民，在天目山下锄田，锄起一片小小石碑，镌得有字几行。农民不识，把与村中学究罗平看之。罗学究拭土辨认，乃是四句谶语。道是：天目山垂两乳长，龙飞凤舞到钱塘。
海门一点巽峰起，五百年间出帝王。
后面又镌 晋郭璞记 四字。罗学究以为奇货，留在家中。次日怀了石碑，走到杭州府，献与钱镠刺史，密陈天命。
钱镠看了大怒道： 匹夫，造言欺我，合当斩首！ 罗学究再三苦求方免，喝教乱棒打出，其碑就庭中毁碎。原来钱镠已知此是吉谶，合应在自己身上，只恐声扬于外，故意不信，乃见他心机周密处。
再说罗学究被打，深恨刺史无礼，好意反成恶意。心生一计，不若将此碑献与越州董观察，定有好处。想此碑虽然毁碎，尚可凑看。乃私赂守门吏卒，在庭中拾将出来。原来只破作三块，将字迹凑合，一毫不损。罗平心中大喜，依旧包裹石碑，取路到越州去。
行了二日，路上忽逢一簇人，攒拥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儿。那孩子手中提着一个竹笼，笼外覆着布幕，内中养着一只小小翠鸟。罗平挨身上前，问其缘故。众人道： 这小鸟儿，又非鹦哥，又非鸲鹆，却会说话。我们要问这孩子买他玩耍，还了他一贯足钱，还不肯。 话声未绝，只见那小鸟儿，将头颠两颠，连声道： 皇帝董！皇帝董！ 罗平问道： 这小鸟儿还是天生会话？还是教成的？ 孩子道： 我爹在乡里砍柴，听得树上说话，却是这畜生。将栖竿栖得来，是天生会话的。
罗平道： 我与你两贯足钱，卖与我罢。 孩子得了两贯钱，欢欢喜喜的去了。罗平捉了鸟笼，急急赶路。
不一日，来到越州，口称有机密事要见察使。董昌唤进，屏开从人，正要问时，那小鸟儿又在笼中叫道： 皇帝董！皇帝董！ 董昌大惊，问道： 此何鸟也？ 罗平道： 此鸟不知名色，天生会话，宜呼曰 灵鸟 。 因于怀中取出石碑，备陈来历： 自晋初至今，正合五百之数。方今天子微弱，唐运将终，梁晋二王，互相争杀，天下英雄，皆有割据一方之意。
钱塘原是察使创业之地，灵碑之出，非无因也。况灵鸟吉祥，明示天命。察使先破黄巢，再斩汉宏，威名方盛，远近震悚，若乘此机会，用越杭之众，兼并两浙，上可以窥中原，下亦不失为孙仲谋矣。
原来董昌见天下纷乱，久有图霸之意，听了这一席话，大喜道： 足下远来，殆天赐我立功也。事成之日，即以本州观察相酬。 于是拜罗平为军师，招集兵马，又于民间科敛，以充粮饷。命巧匠制就金丝笼子，安放 灵鸟 ，外用蜀锦为衣罩之。又写密书一封，差人送到杭州钱镠，教他募兵听用。钱镠见书，大惊道： 董昌反矣。 乃密表奏朝廷，朝廷即拜钱镠为苏、杭等州观察。于是钱镠更造杭城，自秦望山至于范浦，周围七十里。再奉表闻，加镇海军节度使，封开国公。
董昌闻知朝廷累加钱镠官爵，心中大怒。骂道： 贼狗奴，敢卖吾得官耶？吾先取杭州，以泄吾恨。 罗平谏道： 钱镠异志未彰，且新膺宠命，讨之无名。不若诈称朝命，先正王位，然后以尊临卑，平定睦州，广其兵势，假道于杭，以临湖州，待钱镠不从，乘间图之，若出兵相助，是明公不战而得杭州矣，又何求乎？ 董昌依其言，乃假装朝廷诏命，封董昌为越王之职，使专制两浙诸路军马，旗帜上都换了越王字号，又将灵碑及 灵鸟 宣示州中百姓，使知天意。民间三丁抽一，得兵五万，号称十万，浩浩荡荡，杀奔睦州来。睦州无备，被董昌攻破了。停兵月余，改换官吏。又选得精兵三万人，军威甚盛，自谓天下无敌，谋称越帝。征兵杭州，欲攻湖州。钱镠道： 越兵正锐，不可当也，不如迎之。待其兵顿湖州，遂乘其弊，无不胜矣。 于是先遣钟明卑词犒师，续后亲领五千军马，愿为前部自效。董昌大喜。行了数日，钱镠伪称有疾，暂留途中养玻董昌更不疑惑，催兵先进。有诗为证：
勾践当年欲豢吴，卑辞厚礼破姑苏。
董昌不识钱镠意，犹恃兵威下太湖。
却说钱镠打听越州兵去远，乃引兵而归，挑选精兵千人，假做越州军旗号，遣顾全武为先锋，来袭越州。又分付钟明、钟亮各引精兵五百，潜屯余杭之境。分付不可妄动，直待董昌还救越州时节，兵从此过，然后自后掩袭。他无心恋战，必获全胜。分拨已定，乃对宾客钟起道： 守城之事，专以相委。
越州乃董贼巢穴，吾当亲往观变，若巢穴既破，董昌必然授首无疑矣。 乃自引精兵二千，接应顾全武军马。
却说顾全武打了越州兵旗号，一路并无阻碍，直到越州城下。只说催趱攻城火器，赚开城门，顾全武大喝道： 董昌僭号，背叛朝廷，钱节使奉诏来讨，大军十万已在城外矣。
越州城中军将，都被董昌带去，留的都是老弱，谁敢拒敌？顾全武径入府中，将伪世子董荣及一门老幼三百余人，拘于一室，分兵守之。恰好杭州大军已到，闻知顾全武得了城池，整军而入，秋毫无犯。顾全武迎钱镠入府，出榜安民已定，写书一封，遣人往董昌军中投递。书曰：镠闻天无二日，土无二王。今唐运虽衰，天命未改。而足下妄自矜大，僭号称兵，凡为唐臣，谁不愤疾？镠迫于公义，辄遣副将顾全武率兵讨逆。
兵声所至，越人倒戈。足下全家，尽已就缚。若能见机伏罪，尚可全活。乞早自裁，以救一家之命。
却说董昌攻打湖州不下，正在帐中纳闷，又听得 灵鸟 叫声： 皇帝董，皇帝董！ 董昌揭起锦罩看时，一个眼花，不见 灵鸟 ，只见一个血淋淋的人头，在金丝笼内挂着。
认得是刘汉宏的面庞，吓得魂不附体，大叫一声，蓦然倒地。
众将急来救醒，定睛半晌，再看笼子内，都是点点血迹，果然没了 灵鸟 。
董昌心中大恶，急召罗军师商议，告知其事。问道： 主何吉凶？ 罗平心知不祥之兆，不敢直言，乃说道： 大越帝业，因斩刘汉宏而起，今汉宏头现，此乃克敌之征也。 说犹未了，报道杭州差人下书。董昌拆开看时，知道越州已破，这一惊非校罗平道： 兵家虚虚实实，未可尽信。钱镠托病回兵，必有异谋，故造言以煽惑军心，明公休得自失主张。 董昌道： 虽则真伪未定，亦当回军，还顾根本。 罗平叫将来使斩迄，恐泄漏消息；再教传令，并力攻城，使城中不疑，夜间好办走路。
是日攻打湖州，至晚方歇。捱到二更时分，拔寨都起。骁将薛明、徐福各引一万人马先行，董昌中军随后进发，却将睦州带来的三万军马，与罗平断后。湖州城中见军马已退，恐有诡计，不敢追袭。
且说徐、薛二将引兵昼夜兼行，早到余杭山下。正欲埋锅造饭，忽听得山凹里连珠炮响，鼓角齐鸣，钟明、钟亮两枝人马，左右杀将出来。薛明接住钟明厮杀，徐福接住钟亮厮杀。徐、薛二将，虽然英勇，争奈军心惶惑，都无心恋战，且昼夜奔走，俱已疲倦，怎当虎狼般这两枝生力军？自古道： 兵离将败。 薛明看见军伍散乱，心中着忙，措手不迭，被钟明斩于马下，拍马来夹攻徐福。徐福敌不得二将，亦被钟亮斩之，众军都弃甲投降。二钟商议道： 越兵前部虽败，董昌大军随后即至，众寡不敌。不若分兵埋伏，待其兵已过去，从后击之。彼知前部有失，必然心忙思窜，然后可获全胜矣。
当下商量已定，将投降军众纵去，使报董昌消息。
却说董昌大军正行之际，只见败军纷纷而至，报道： 徐、薛二将，俱已阵亡。 董昌心胆俱裂，只得抖擞精神，麾兵而进。过了余杭山下，不见敌军。正在疑虑，只听后面连珠炮响，两路伏兵齐起，正不知多少人马。越州兵争先逃命，自相蹂踏，死者不计其数。直奔了五十余里，方才得脱。收拾败军，三停又折一停，只等罗平后军消息。
谁知睦州兵虽然跟随董昌，心中不顺。今日见他回军，几个裨将商议，杀了罗平，将首级向二钟处纳降，并力来追董昌。董昌闻了此信，不敢走杭州大路，打宽转打从临安、桐庐一路而行。
这里钱镠早已算定，预先取钟起来守越州，自起兵回杭州，等候董昌。却教顾全武领一千人马，在临安山险处埋伏，以防窜逸。董昌行到临安，军无队伍，正当爬山过险，却不提防顾全武一枝军冲出。当先顾全武一骑马，一把刀，横行直撞，逢人便杀，大喝： 降者免死！ 军士都拜伏于地，那个不要性命的敢来交锋。董昌见时势不好，脱去金盔金甲，逃往村农家逃难，被村中绑缚献出。顾全武想道： 越兵虽降，其势甚众，怕有不测。 一刀割了董昌首级，以绝越兵之意，重赏村农。
正欲下寨歇息，忽听得山凹中鼓角震天，尘头起处，军马无数而来。顾全武道： 此必越州军后队也。 绰刀上马，准备迎敌。马头近处，那边拥出二员大将，不是别人，正是钟明、钟亮，为追赶董昌到此。三人下马相见，各叙功勋。是晚同下寨于临安地方。次日，拔寨都起。行了二日，正迎着钱镠军马。原来钱镠哨探得董昌打从临安远转，怕顾全武不能了事，自起大军来接应。已知两路人马都已成功，合兵回杭州城来。真个是：喜孜孜鞭敲金镫响，笑吟吟齐唱凯歌回。
顾全武献董昌首级，二钟献薛明、徐福、罗平首级。钱镠传令，向越州监中取董昌家属三百口，尽行诛戮，写表报捷。此乃唐昭宗皇帝乾宁四年也。
那时中原多事，吴越地远，朝廷力不能及，闻钱镠讨叛成功，上表申奏，大加叹赏，锡以铁券诰命，封为上柱国彭城郡王，加中书令。未几，进封越王，又改封吴王，润、越等十四州得专封拜。此时钱镠志得意满，在杭州起造王府宫殿，极其壮丽。父亲钱公已故，钱母尚存，奉养宫中，锦衣玉食，自不必说。钟氏册封王妃；钟起为国相，同理政事；钟明、钟亮及顾全武俱为各州观察使之职。
其年大水，江潮涨溢，城垣都被冲击。乃大起人夫，筑捍海塘，累月不就。钱镠亲往督工，见江涛汹涌，难以施功。
钱镠大怒，喝道： 何物江神，敢逆吾意！ 命强弩数百，一齐对潮头射去，波浪顿然敛息。不匀数日，捍海塘筑完，命其门曰 候潮门 。
钱镠叹道： 闻古人有云：富贵不归故乡，如衣锦夜行耳。
乃择日往临安，展拜祖父坟茔，用太牢祭享，旌旗鼓吹，振耀山谷。改临安县为衣锦军，石镜山名为衣锦山，用锦绣为被，蒙覆石镜，设兵看守，不许人私看。初时所坐大石，封为衣锦石，大树封为衣锦将军，亦用锦绣遮缠。风雨毁坏，更换新锦。旧时所居之地，号为衣锦里，建造牌坊。贩盐的担儿，也裁个锦囊韬之，供养在旧居堂屋之内，以示不忘本之意。杀牛宰马，大排筵席，遍召里中故旧，不拘男妇，都来宴会。
其时有一邻妪，年九十余岁，手提一壶白酒，一盘角黍，迎着钱镠，呵呵大笑说道： 钱婆留今日直恁长进，可喜，可喜！ 左右正欲么喝，钱镠道： 休得惊动了他。 慌忙拜倒在地，谢道： 当初若非王婆相救，留此一命，怎有今日？ 王婆扶起钱镠，将白酒满斟一瓯送到，钱镠一饮而尽；又将角黍供去，镠亦啗之。说道： 钱婆留今日有得吃，不劳王婆费心，老人家好去自在。 命县令拨里中肥田百亩，为王婆养终之资，王婆称谢而去。只见里中男妇毕集，见了钱镠蟒衣玉带，天人般妆束，一齐下跪。钱镠扶起，都教坐了，亲自执觞送酒：八十岁以上者饮金杯，百岁者饮玉杯。那时饮玉杯者，也有十余人。钱镠送酒毕，自起歌曰：
三节还乡挂锦衣，吴越一王驷马归。
天明明兮爱日挥，百岁荏兮会时希
父老皆是村民，不解其意，面面相觑，都不做声。钱镠觉他意不欢畅，乃改为吴音再歌，歌曰：你辈见侬底欢喜，别是一般滋味子。
长在我侬心子里，我侬断不忘记你。
歌罢，举座欢笑，都拍手齐和。是日尽欢而罢，明日又会，如此三日，各各有绢帛赏赐。开赌场的戚汉老已故，召其家，厚赐之。仍归杭州。
后唐王禅位于梁，梁王朱全忠改元开平，封钱镠为吴越王，寻授天下兵马都元帅。钱镠虽受王封，其实与皇帝行动不殊，一般出警入跸，山呼万岁。据欧阳公《五代史叙》说，吴越亦曾称帝改元，至今杭州各寺院有天宝、宝大、宝正等年号，皆吴越所称也。
自钱镠王吴越，终身无邻国侵扰，享年八十有一而终，谥曰武肃。传子元瓘，元瓘传子佐，佐传弟俶。宋太祖陈桥受禅之后，钱俶来朝。到宋太宗嗣位，钱俶纳土归朝，改封邓王。钱氏独霸吴越凡九十八年，天目山石碑之谶，应于此矣。
后人有诗赞云：
将相本无种，帝王自有真。
昔年盐盗辈，今日锦衣人。
石鉴呈形异，廖生决相神。
笑他皇帝董，碑谶枉残身。


张舜美灯宵得丽女
太平时节元宵夜，十里灯球映月轮。
多少王孙并士女，绮罗丛里尽怀春。
话说东京汴梁，宋天子徽宗放灯买市，十分富盛。且说在京一个贵官公子，姓张名生，年方十八，生得十分聪俊，未娶妻室。因元宵到乾明寺看灯，忽于殿上拾得一红绡帕子，帕角系一个香囊。细看帕上，有诗一首云：囊里真香心事封，鲛绡一幅泪流红。
殷勤聊作江妃佩，赠与多情置袖中。
诗尾后又有细字一行云： 有情者拾得此帕，不可相忘。
请待来年正月十五夜，于相蓝后门一会，车前有鸳鸯灯是也。
张生吟讽数次，叹赏久之，乃和其诗曰：浓麝因知玉手封，轻绡料比杏腮红。
虽然未近来春约，已胜襄王魂梦中。
自此之后，张生以时挨日，以日挨月，以月挨年。倏忽间乌飞电走，又换新正。将近元宵，思赴去年之约，乃于十四日晚，候于相蓝后门，果见车一辆，灯挂双鸳鸯，呵卫甚众。张生惊喜无措，无因问答，乃诵诗一首，或先或后，近车吟咏。云：何人遗下一红绡？暗遣吟怀意气饶。
料想佳人初失去，几回纤手摸裙腰。
车中女子闻生吟讽，默念昔日遗香囊之事谐矣。遂启帘窥生，见生容貌皎洁，仪度闲雅，愈觉动情。遂令侍女金花者，通达情款，生亦会意。须臾，香车远去，已失所在。
次夜，生复伺于旧处。俄有青盖旧车，迤逦而来，更无人从，车前挂双鸳鸯灯。生睹车中，非昨夜相遇之女，乃一尼耳。车夫连称： 送师归院去。 生迟疑间，见尼转手而招生，生潜随之，至乾明寺。老尼迎门谓曰： 何归迟也？ 尼入院，生随入小轩，轩中已张灯列宴。尼乃卸去道装，忽见绿鬓堆云，红裳映月。生女联坐，老尼侍傍。酒行之后，女曰： 愿见去年相约之媒。 生取香囊红绡，付女视之。女方笑曰： 京都往来人众，偏落君手，岂非天赐尔我姻缘耶？ 生曰： 当时得之，亦曾奉和。 因举其诗。女喜曰： 真我夫也。
于是与生就枕，极尽欢娱。
顷而鸡声四起，谓生曰： 妾乃霍员外家第八房之妾。员外老病，经年不到妾房，妾每夜焚香祝天，愿遇一良人，成其夫妇，幸得见君子，足慰平生。妾今用计脱身，不可复入。
此身已属之君，情愿生死相随；不然，将置妾于何地也？ 生曰： 我非木石，岂忍分离？但寻思无计。若事发相连，不若与你悬梁同死，双双做风流之鬼耳。 说罢，相抱悲泣。
老尼从外来曰： 你等要成夫妇，但恨无心耳，何必做没下梢事！ 生女双双跪拜求计，老尼曰： 汝能远涉江湖，变更姓名于千里之外，可得尽终世之情也。 女与生俯首受计。
老尼遂取出黄白一包，付生曰： 此乃小娘子平日所寄，今送还官人，以为路资。 生亦回家，收拾细软，打做一包。是夜，拜别了老尼，双双出门，走到通津邸中借宿。次早顾舟，自汴涉淮，直至苏州平江，创第而居。两情好合，谐老百年。正是：
意似鸳鸯飞比翼，情同鸾凤舞和鸣。
今日为甚说这段话？却有个波俏的女子，也因灯夜游玩，撞着个狂荡的小秀才，惹出一场奇奇怪怪的事来。未知久后成得夫妇也否？且听下回分解。正是：
灯初放夜人初会，梅正开时月正圆。
且道那女子遇着甚人？那人是越州人氏，姓张，双名舜美。年方弱冠，是一个轻俊标致的秀士，风流未遇的才人。偶因乡试来杭，不能中选，遂淹留邸舍中，半年有余。正逢着上元佳节，舜美不免关闭房门，游玩则个。况杭州是个热闹去处，怎见得杭州好景？柳耆卿有首《望海潮》词，单道杭州好处，词云：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奢华。
重湖叠#t清佳，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弦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的钓叟莲娃。千骑拥高牙，乘时听箫鼓，吟赏烟霞。异日图将好景，归到凤池赊。
舜美观看之际，勃然兴发，遂口占《如梦令》一词以解怀，云：明月娟娟筛柳，春色溶溶如酒。今夕试华灯，约伴六桥行走回首，回首，楼上玉人知否？
且诵且行之次，遥见灯影中，一个丫鬟，肩上斜挑一盏彩鸾灯，后面一女子，冉冉而来。那女子生得凤髻铺云，蛾眉扫月，生成媚态，出色娇姿。舜美一见了那女子，沉醉顿醒，竦然整冠，汤瓶样摇摆过来。为甚的做如此模样？元来调光的人，只在初见之时，就便使个手段。凡萍水相逢，有几般讨探之法。做子弟的，听我把调光经表白几句：雅容卖俏，鲜服夸豪。远觑近观，只在双眸传递；捱肩擦背，全凭健足跟随。我既有意，自当送情；他肯留心，必然答笑。点头须会，咳嗽便知。
紧处不可放迟，闲中偏宜着闹。讪语时，口要紧；刮涎处，脸须皮。冷面撇清，还察其中真假；回头揽事，定知就里应承。说不尽百计讨探，凑成来十分机巧。假饶心似铁，弄得意如糖。
说那女子被舜美撩弄，禁持不住，眼也花了，心也乱了，腿也苏了，脚也麻了。痴呆了半晌，四目相睃，面面有情。那女子走得紧，舜美也跟得紧；走得慢，也跟得慢；但不能交接一语。不觉又到众安桥，桥上做卖做买，东来西去的，挨挤不过。过得众安桥，失却了女子所在，只得闷闷而回。开了房门，风儿又吹，灯儿又暗，枕儿又寒，被儿又冷，怎生睡得？心里丢不下那个女子，思量再得与他一会也好。你看世间有这等的痴心汉子，实是好笑。正是：
半窗花影模糊月，一段春愁着摸人。
舜美甫能够捱到天明，起来梳裹了，三餐已毕，只见街市上人，又早收拾看灯。舜美身心按捺不下，急忙关闭房门，径往夜来相遇之处。立了一会，转了一会，寻了一会，靠了一会，呆了一会，只是等不见那女子来。遂调《如梦令》一词消遣，云：燕赏良宵无寐，笑倚东风残醉。未审那人儿，今夕玩游何地？留意，留意，几度欲归还滞。
吟毕，又等了多时，正尔要回，忽见小鬟挑着彩鸾灯，同那女子从人丛中挨将出来。那女子瞥见舜美，笑容可掬，况舜美也约莫着有五、六分上手。那女子径往盐桥，进广福庙中拈香，礼拜已毕，转入后殿。舜美随于后，那女子偶尔回头，不觉失笑一声。舜美呆着老脸，陪笑起来。他两个挨挨擦擦，前前后后，不复顾忌。那女子回身袖中遗下一同心方胜儿。舜美会意，俯而拾之，就于灯下拆开一看，乃是一幅花笺纸。不看万事全休，只因看了，直教一个秀才，害了一二年鬼病相思，险些送了一条性命。你道花笺上写的甚么文字？原来也是个《如梦令》，词云：
邂逅相逢如故，引起春心追慕。
高挂彩鸾灯，正是儿家庭户。
那步，那步，千万来宵垂顾。
词后复书云： 女之敝居，十官子巷中，朝南第八家。明日父母兄嫂赶江干舅家灯会，十七日方归，止妾与侍儿小英在家。
敢邀仙郎惠然枉驾，少慰鄙怀，妾当焚香扫门，迎候翘望。妾刘素香拜柬。 舜美看了多时，喜出望外。那女子已去了，舜美步归邸舍，一夜无眠。
次早又是十五日，舜美捱至天晚，便至其外，不敢造次突入。乃成《如梦令》一词，来往歌云：漏滴铜壶声唱咽，风送金猊香烈。一见彩鸾灯，顿使狂心烦热。应说，应说，昨夜相逢时节。
女子听得歌声，掀帘而出，果是灯前相见可意人儿。遂迎迓到于房中，吹灭银灯，解衣就枕。他两个正是旷夫怨女，相见如饿虎逢羊，苍蝇见血，那有工夫问名叙礼？且做一班半点儿事。有《南乡子》词一首，单题着交欢趣的。道是：粉汗湿罗衫，为雨为云底事忙？两只脚儿肩上阁，难当。颦蹙春山入醉乡。忒杀太颠狂，口口声声叫我郎。舌送丁香娇欲滴，初尝甘露，非蜜非糖滋味长。
两个讲欢已罢，舜美曰： 仆乃途路之人，荷承垂盼，以凡遇仙。自思白面书生，愧无纤毫奉报。 素香抚舜美背曰： 我因爱子胸中锦绣，非图你囊里金珠。 舜美称谢不已。素香忽然长叹，流泪而言曰： 今日已过，明日父母回家，不能复相聚矣，如之奈何？ 两个沉吟半晌，计上心来。素香曰： 你我莫若私奔他所，免使两地永抱相思之苦，未知郎意何如？ 舜美大喜曰： 我有远族，见在镇江五条街开个招商客店，可往依焉。 素香应允。
是夜素香收拾了一包金珠，也妆做一个男儿打扮，与舜美携手迤逦而行。将及二鼓，方才行到北关门下。你道因何三四里路，走了许多时光？只为那女子小小一双脚儿，只好在蹀廊缓步，芳径轻移，轻抬绣阁之中，出没绣裙之下。
脚
又穿着一双大靴，教他跋长途，登远道，心中又慌，怎地的拖得动？且又城中人要出城，城外人要入城，两下不免撒手。
前后随行，出得第二重门，被人一涌，各不相顾。那女子径出城门，从半塘横去了。舜美虑他是妇人，身体柔弱，挨挤不出去，还在城里，也不见得，急回身寻问把门军士。军士说道： 适间有个少年秀才，寻问同辈，回未半里多地。 舜美自思： 一条路往钱塘门，一条路往师姑桥，一条路往褚家堂，三、四条叉路，往那一条好？ 踌躇半晌，只得依旧路赶去。至十官子巷，那女子家中，门已闭了，悄无人声。急急回至北关门，门又闭了。整整寻了一夜。
巴到天明，挨门而出。至新马头，见一伙人围得紧紧的，看一只绣鞋儿。舜美认得是女子脱下之鞋，不敢开声。众人说： 不知何人家女孩儿，为何事来，溺水而死，遗鞋在此？
舜美听罢，惊得浑身冷汗。复到城中探信，满城人喧嚷，皆说十官子巷内刘家女儿，被人拐去，又说投水死了，随处做公的缉访。这舜美自因受了一昼夜辛苦，不曾吃些饭食，况又痛伤那女子死于非命，回至店中，一卧不起，寒热交作，病势沉重将危。正是：
相思相见知何日？多病多愁损少年。
且不说舜美卧病在床，却说刘素香自北关门失散了舜美，从二更直走到五更，方至新马头。自念舜美寻我不见，必然先往镇江一路去了，遂暗暗地脱下一只绣花鞋在地。为甚的？
他惟恐家中有人追赶，故托此相示，以绝父母之念。素香乘天未明，赁舟沿流而去。数日之间，虽水火之事，亦自谨慎，梢人亦不知其为女人也。比至镇江，打发舟钱登岸，随路物色，访张舜美亲族。又忘其姓名居止，问来问去，看看日落山腰，又无宿处。偶至江亭，少憩之次，此时乃是正月二十二日，况是月出较迟，是夜夜色苍然，渔灯隐映，不能辨认咫尺。素香自思，为他抛离乡井父母兄弟，又无消息，不若从浣纱女游于江中。哭了多时，只恨那人不知妾之死所。不觉半夜光景，亭隙中射下月光来。遂移步凭栏，四顾澄江，渺茫千里。正是：
一江流水三更月，两岸青山六代都。
素香呜呜咽咽，自言自语，自悲自叹，不觉亭角暗中，走出一个尼师，向前问曰： 人耶？鬼耶？何自苦如此？ 素香听罢，答曰： 荷承垂问，敢不实告。妾乃浙江人也，因随良人之任，前往新丰。却不思慢藏海盗，梢子因瞰良人囊金，贱妾容貌，辄起不仁之心。良人、婢仆皆被杀害，独留妾一身。
梢子欲淫污妾，妾誓死不从。次日梢子饮酒大醉，妾遂着先夫衣冠，脱身奔逃，偶然至此。 素香难以私奔相告，假托此一段说话。尼师闻之，愀然曰： 老身在施主家，渡江归迟，天遣到此亭中与娘子相遇，真是前缘。娘子肯从我否？ 素香曰： 妾身回视家乡，千山万水，得蒙提挈，乃再生之赐。 尼师曰： 出家人以慈悲方便为本，此分内事，不必虑也。 素香拜谢。
天明，随至大慈庵，屏去俗衣，束发簪冠，独处一室。诸品经咒，目过辄能成诵。旦夕参礼神佛，拜告白衣大士，并持大士经文，哀求再会。尼师见其贞顺，自谓得人，不在话下。
再说舜美在那店中，延医调治，日渐平复。不肯回乡，只在邸舍中温习经史。光阴荏苒，又逢着上元灯夕。舜美追思去年之事，仍往十官子巷中一看，可怜景物依然，只是少个人在目前。闷闷归房，因诵秦少游学士所作《生查子》词云：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在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
舜美无情无绪，洒泪而归。惭愧物是人非，怅然绝望，立誓终身不娶，以答素香之情。
在杭州倏忽三年，又逢大比，舜美得中首选解元。赴鹿鸣宴罢，驰书归报父母，亲友贺者填门。数日后，将带琴剑书箱，上京会试。一路风行露宿，舟次镇江江口，将欲渡江，忽狂风大作。移舟傍岸，少待风息。其风数日不止，只得停泊在彼。
且说刘素香在大慈庵中，荏苒首尾三载。是夜，忽梦白衣大士报云： 尔夫明日来也。 恍然惊觉，汗流如雨。自思： 平素未尝如此，真是奇怪！ 不言与师知道。
舜美等了一日又是一日，心中好生不快，遂散步独行，沿江闲看。行至一松竹林中，中有小庵，题曰 大慈之庵 ，清雅可爱。趋身入内，庵主出迎，拉至中堂供茶。也是天使其然，刘素香向窗楞中一看，唬得目睁口呆，宛如酒醒梦觉。尼师忽入换茶，素香乃具道其由。尼师出问曰： 相公莫非越州张秀才乎？ 舜美骇然曰： 仆与吾师素昧平生，何缘垂识？
尼师又问曰： 曾娶妻否？ 舜美簌簌泪下，乃应曰： 曾有妻刘氏素香，因三载前元宵夜观灯失去，未知存亡下落。今仆虽不才，得中解元，便到京得进士，终身亦誓不再娶也。 师遂呼女子出见，两个抱头恸哭。多时，收泪而言曰： 不意今生再得相见！ 悲喜交集，拜谢老尼。乃沐浴更衣，诣大士前，焚香百拜。次以白金百两，段绢二端，奉尼师为寿。两下相别，双双下舟。真个似缺月重圆，断弦再续，大喜不胜。
一路至京，连科进士，除授福建兴化府莆田县尹。谢恩回乡，路经镇江，二人复访大慈庵，赠尼师金一笏。回至杭州，径到十官子巷，投帖拜望。刘公看见车马临门，大红帖子上写着 小婿张舜美 ，只道误投了。正待推辞，只见少年夫妇，都穿着朝廷命服，双双拜于庭下。父母兄嫂见之大惊，悲喜交集。丈母道： 因元宵失却我儿，闻知投水身死，我们苦得死而复生。不意今日再得相会，况得此佳婿，刘门之幸。
乃大排筵会，作贺数日，令小英随去。二人别了丈人、丈母，到家见了父母。舜美告知前事，令妻出拜公姑。张公、张母大喜过望，作宴庆贺。不数日，同妻别父母上任去讫。久后，舜美官至天官侍郎，子孙贵盛。有诗为证：间别三年死复生，润州城下念多情。
今宵然烛频频照，笑眼相看分外明。


膝大尹鬼断家私
玉树庭前诸谢，紫荆花下一田。埙篪和公弟兄贤，父母心中欢忭。多少争财竟产，同根何苦自相煎。相持鹬蚌枉垂涎，落得渔人取便。
这首词名为《西江月》，是劝人家弟兄和睦的。
且说如今一藏经典，都是教人为善的。懦教育十一经、六经、五经，释教育诸品《大藏金经》，道教育《南华冲虚经》及诸品藏经，盈箱满案，干言万语，看来都是赘疯。依我说，要做好人，只消个两字经，是 孝弟 两，个字。那两字经中，又只消理会一个字，是个 孝 字。假如孝顺父母的，见父母所爱者，亦爱之；父母所敬者亦敬之。何况兄弟行中，同气连枝，想到父母身上去，那有不和不睦之理？就是家私田产，总是父母挣来的，分什么尔我？较什么肥瘠？假如你生于穷汉之家，分文没得承受，少不得自家挽起眉毛，挣扎过活。见成有田有地，几自争多嫌寡，动不动推说爹娘偏爱，分受不均。那爹娘在九泉之下，他心上必然不乐。此岂是孝子所为？所以古人说得好，道是：难得者兄弟，易得者田地。
怎么是难得者兄弟？且说人生在世，至亲的莫如爹娘，爹娘养下我来时节，极早已是壮年了，况且爹娘怎守得我同去？也只好半世相处。再说至爱的莫如夫妇，白头相守，极是长久的了。然未做亲以前，你张我李，各门各户，也空着幼年一段。只有兄弟们，生于一家，从幼相随到老。有事共商，有难共救，真像手足一般，何等情谊！譬如良田美产，今日弃了，明日又可挣得来的；若失了个弟兄，分明割了一手，析了一足，乃终身缺陷。说到此地，岂不是难得者兄弟，易得者田地？若是为田地上，坏了手足亲情，到不如穷汉，赤光光没得承受，反为干净，省了许多是非口舌。
如今在下说一节国朝的故事，乃是 滕县尹鬼断家私 。这节故事是劝人重义轻财，休忘了 孝弟 两字经。看官们或是有弟兄没兄弟，都不关在下之事，各人自去摸着心头，学好做人便了。正是：善人听说心中刺，恶人听说耳边风。话说国朝永乐年间，北直顺天府香河县，有个倪太守，双名守谦，字益之，家累干金，肥田美宅。夫人陈氏，单生一子，名曰善继，长大婚娶之后，陈夫人身故。倪太守罢官鳏店，虽然年老，只落得精神健旺。凡收租、放债之事，件件关心，不肯安闲享用。其年七十九岁，倪善继对老子说道： 人生七十古来稀。父亲今年七十九，明年八十齐头了，何不把家事交卸与孩儿掌管，吃些见成茶饭，岂不为美？ 老头子摇着头，说出几句道： 在一日，管一日。督你心，督你力，挣些利钱穿共吃。直持两脚壁立直，那时不关我事得。
每年十月间，倪太守亲往庄上收租，整月的住下。庄户人家，肥鸡美酒，尽他受用。那一年，又去住了几日。偶然一日，午后无事，绕庄阔步，观看野景。忽然见一女子同着一个自发婆婆，向溪边石上捣衣。那女子虽然村妆打捞，颇有几分姿色：
发同漆黑，眼若波明。纤纤十指似栽葱，曲曲双眉如抹黛。随常布帛，俏身躯赛着续罗；点景野花，美丰收不须钗钿。五短身材偏有趣，二八年纪正当时。
倪太守老兴勃发，看得呆了。那女子捣衣己毕，随着老婆婆而走。那老儿留心观看，只见他走过数家，进一个小小自篱笆门内去了。倪太守连忙转身，唤管庄的来，对他说如此如此，教他访那女子跟脚，曾否许人，若是没有人家时，我要娶他为妄，未知他肯否？管庄的巴不得奉承家主，领命便走。
原来那女子姓梅，父亲也是个府学秀才。因幼年父母双亡，在外婆身边居住。年一十七岁，尚未许人。管庄的访得的实了，就与那老婆婆说： 我家老爷见你女孙儿生得齐整，意欲聘为偏房。虽说是做小，老奶奶去世己久，上面并无人拘管。嫁得成时，丰衣足食，自不须说；连你老人家年常衣服、茶、米，都是我家照顾；临终还得个好断送，只怕你老人家没福。 老婆婆听得花锦似一片说话，即时依允。也是姻缘前定，一说便成。管庄的回覆了倪太守，太守大喜！讲定财礼，讨皇历看个吉日，又恐儿子阻挡，就在庄上行聘，庄上做亲。成亲之夜，一老一少，端的好看！有《西江月》为证：
一个乌纱自发，一个绿鬓红妆。
枯藤缠树嫩花香，好似奶公相傍。
一个心中凄楚，一个暗地惊慌。
只愁那话武郎当，双手扶持不上。
当夜倪太守抖擞精神，勾消了姻缘簿上。真个是：恩爱莫忘今夜好，风光不减少年时。
过了一朝，唤个轿子抬那梅氏回宅，与儿子、媳妇相见。阖宅男妇，都来磕头，称为 小奶奶 。倪太守把些布帛赏与众人，各各欢喜。只有那倪善继心中不美，面前虽不言语，背后夫妻两口儿议论道： 这老人武没正经！一把年纪，风灯之烛，做事也须料个前后。知道五年十年在世，却去干这样不了不当的事！讨这花枝般的女儿，自家也得精神对付他，终不然担误他在那里，有名无实。还有一件，多少人家老汉身边有了少妇，支持不过；那少妇熬不得，走了野路，出乖露丑，为家门之站。还有一件，那少妇蹋随老汉，分明似出外度荒年一般，等得年时成熟，他便去了。平时偷短偷长，做下私房，东一西四的畜开；又撤娇撤痴，要汉子制办衣饰与他。到得树倒鸟飞时节，他便颠作嫁人，一包儿收拾去受用。这是木中之蠹，米中之虫。人家有了这般人，最损元气的。 又说道： 这女子娇模娇样，好像个妓女，全没有良家体段，看来是个做声分的头儿，擒老公的太岁。在咱爹身边，只该半妄半婢，叫声姨姐，后日还有个退步。可笑咱爹不明，就叫众人唤他做 小奶奶 ，难道要咱们叫他娘不成？咱们只不作准他，莫要奉承透了，讨他做大起来，明日咱们颠到受他呕气。 夫妻二人，唧唧哝哝，说个不了，早有多嘴的，传话出来。倪太守知道了，虽然不乐，却也藏在肚里。幸得那梅氏秉性温良，事上接下，一团和气，众人也都相安
过了两个月，梅氏得了身孕，瞒着众人，只有老公知道。一日一，一日九，捱到十月满足，生下一个小孩儿出来，举家大惊！这日正是九月九日，乳名取做重阳儿。到十一日，就是倪太守生日。这年恰好八十岁了，贸窖盈门。倪太守开筵管持，一来为寿诞，二来小孩儿一朝，就当个汤讲之会。众宾客道： 老先生高年，又新添个小令郎，足见血气不衰，乃上寿之征也。 倪太守大喜！倪善继背后又说道： 男子六十而精绝，况是八十岁了，那见枯树上生出花来？这孩子不知那里来的杂种，决不是咱爹嫡血，我断然不认他做兄弟。 老子又晓得了，也藏在肚里。
光阴似箭，不觉又是一年。重阳儿周岁，整备做萃盘故事。里亲外眷，又来作贸。倪善继到走了出门，不来陪客。老子己知其意，也不去寻他回来，自己陷着诸亲，吃了一日酒。虽然口中不语，心内未免有些不足之意。自古道： 子孝父心宽。那倪善继乎日做人，又贪又狠；一心只怕小孩子长大起来，分了他一股家私，所以不肯认做兄弟；预先把恶话谣言，日后好摆布他母子。那倪太守是读书做官的人，这个关窍怎不明白？只恨自家老了，等不及重阳儿成人长大，日后少不得要在大儿子手里讨针线；今日与他结不得冤家，只索忍耐。看了这点小孩子，好生病他；又看了梅氏小小年纪，好生怜他。常时想一会，闷一会，恼一会，又懊悔一会。
再过四年，小孩子长成五岁。老子见他伶俐，又武会顽耍，要送他馆中上学。取个学名，哥哥叫善继，他就叫善述。拣个好日，备了果酒，领他去拜师父。那师父就是倪太守请在家里教孙儿的，小叔侄两个同馆上学，两得其便。谁知倪善继与做爹的不是一条心肠。他见那孩子取名善述，与己排行，先自不像意了。又与他儿子同学读书，到要儿子叫他叔叔，从小叫叫了，后来就被他欺压；不如唤了儿子出来，另从个师父罢。当日将儿子唤出，只推有病，连日不到馆中。倪太守初时只道是真病。过了几日，只听得师父说： 大令郎另聘了个先生，分做两个学堂，不知何意？ 倪太守不听犹可，听了此言，不觉大怒，就要寻大儿子问其缘故。又想到： 天生活般逆种，与他说也没干，由他罢了！ 含了一口闷气，回到房中，偶然脚慢，拌着门槛一跌，梅氏慌忙扶起，搀到醉翁床上坐下，己自不省人事。急请医生来看，医生说是中风。忙取姜汤灌醒，扶他上床。虽然心下清爽，却满身麻木，动掸不得。梅氏坐在床头，煎汤煎药，殷勤伏侍，连进几服，全无功效。医生切脉道： 只好延框子，不能全愈了。 倪善继闻知，也来看觑了几遍。见老子病势沉重，料是不起，便呼么喝六；打童骂仆，预先装出家主公的架子来。老子听得，愈加烦恼。梅氏只得啼哭，连小学生也不去上学，留在房中，相伴老子。倪太守自知病笃，唤大儿子到面前，取出簿子一本，家中田地、屋宅及人头帐目总数，都在上面，分付道： 善述年方五岁，衣服尚要人照管；梅氏又年少，也未必能管家。若分家私与他，也是枉然，如今尽数交付与你。倘或善述日后长大成人，你可看做爹的面上，督他娶房媳妇，分他小屋一所，良田五六十亩，勿令饥寒足矣。这段话，我都写绝在家私簿上，就当分家，把与你做个执照。梅氏若愿嫁人，听从其便；倘肯守着儿子度日，也莫强他。我死之后，你一一恢我言语，这便是孝子，我在九泉，亦得瞑目。 倪善继把簿子揭开一看，果然开得细，写得明，满脸堆下笑来，连声应道： 爹休忧虑，恁儿一一依爹分付便了。 抱了家私簿子，欣然而去。
梅氏见他走得远了，两眼垂泪，指着那孩子道： 这个小冤家，难道不是你嫡血？你却和盘托出，都把与大儿子了，教我母子两口，异日把什么过活？ 倪太守道： 你有所不知，我看善继不是个良善之人，若将家私平分了，连这小孩子的性命也难保；不如都把与他，像了他意，再无护忌。 梅氏又哭道： 虽然如此，自古道子无嫡庶，武杀厚簿不均，被人笑话。 倪太守道： 我也顾他不得了。你年纪正小，趁我未死，将儿子嘱付善继。持我去世后，多则一年，少则半载，尽你心中，拣择个好头脑，自去图下半世受用，莫要在他们身边讨气吃。 梅氏道： 说那里话！奴家也是懦门之女，妇人从一而终；况又有了这小孩儿，怎割舍得抛他？好歹要守在这孩子身边的。 倪太守道： 你果然肯守志终身么？莫非日久生悔？ 梅氏就发起大誓来。倪太守道： 你若立志果坚莫愁母子没得过活。 便向枕边摸出一件东西来，交与梅氏。梅氏初时只道又是一个家私簿子，却原来是一尺阔、一尺长的一个小轴子。梅氏道： 要这小轴儿何用？ 倪太守道： 这是我的行乐园，其中自有奥妙。你可俏地收藏，休露人目。直持孩子年长，善继不肯看顾他，你也只含藏于心。等得个贤明有间官来，你却将此轴去诉理，述我遗命，求他细细推详，自然有个处分，尽勾你母子二人受用。 梅氏收了轴子。话休絮烦，倪太守又延了数日，一夜痰撅，叫唤不醒，呜呼哀哉死了，享年八十四岁。正是：
一寸气在于般用，一日无常万事休。早知九泉将不去，作家辛苦着何由！
且说倪善继得了家私簿，又讨了各仓各库匙钥，每日只去查点家财杂物，那有功夫走到父亲房里问安。直等呜呼之后，梅氏差丫鬟去报知凶信，夫妻两口方才跑来，也哭了几声 老爹爹 。没一个时辰，就转身去了，到委着梅氏守尸。幸得衣袁棺椁诸事都是预办下的，不要倪善继费心。殡殓成服后，梅氏和小孩子，两口守着孝堂，早暮啼哭，寸步不离。善继只是点名应窖，全无哀痛之意，七中便择日安葬。回丧之夜，就把梅氏房中，倾箱倒筐；只怕父亲存下些私房银两在内。梅氏乖巧，恐怕收去了他的行乐园，把自己原嫁来的两只箱笼，到先开了，提出几件穿旧的衣裳，教他夫妻两口捡看。善继见他大意，到不来看了。夫妻两口儿乱了一回，自去了。梅氏思量苦切，放声大哭。那小孩子见亲娘如此，也哀哀哭个不住。恁般光景，任是泥人应堕泪，从教铁汉也酸心。
次早，倪善继又唤个做屋匠来看这房子，要行重新改造，与自家儿子做亲。将梅氏母子，搬到后园一间杂屋内栖身。只与他四脚小床一张和几件粗台粗凳，连好家火都没一件。原在房中伏侍有两个丫鬟，只拣大些的又唤去了，止留下十一二岁的小使女。每日是他厨下取饭。有菜没菜，都不照管。梅氏见不方便，索性讨些饭米，堆个土灶，自炊来吃。早晚做些针指，买些小菜，将就度日。小学生到附在邻家上学，束脩都是梅氏自出。善继又屡次数妻子劝梅氏嫁人，又寻媒姬与他说亲，见梅氏誓死不从，只得罢了。因梅氏十分忍耐，凡事不言不语，所以善继虽然凶狠，也不将他母子放在心上。
光阴似箭，善述不觉长成一十四岁。原来梅氏乎生谨慎，从前之事，在儿子面前一字也不题。只怕娃子家口滑，引出是非，无益有损。守得一十四岁时，他胸中渐渐淫渭分明，瞒他不得了。一日，向母亲讨件新绢衣穿，梅氏回他： 没钱买得。 善述道： 我爹做过太守，止生我弟兄两人。见今哥哥恁般富贾，我要一件衣服，就不能勾了，是怎地？既娘没钱时，我自与哥哥索讨。 说罢就走。梅氏一把扯住道： 我儿，一件绢衣，直甚大事，也去开口求人。常言道： 惜福积福 ， 小来穿线，大来穿绢 。若小时穿了绢，到大来线也没得穿了。再过两年，等你读书进步，做娘的情愿卖身来做衣服与你穿着。你那哥哥不是好惹的，缠他什么！ 善述道： 娘说得是。 口虽答应，心下不以为然，想着： 我父亲万贯家私，少不得兄弟两个大家分受。我又不是随娘晚嫁、拖来的油瓶，怎么我哥哥全不看顾？娘又是恁般说，终不然一匹绢儿，没有我分，直持娘卖身来做与我穿着。这话好生奇怪！哥哥又不是吃人的虎，怕他怎的？
心生一计，瞒了母亲，径到大宅里去。寻见了哥哥，叫声： 作揖。 善继到吃了一惊，问弛： 来做甚么？ 善述道： 我是个绍绅子弟，身上蓝缕，被人耻笑。特来寻哥哥，讨匹绢去做衣服穿。 善继道： 你要衣服穿，自与娘讨。 善述道： 老爹爹家私，是哥哥管，不是娘管。 善继听说 家私 二宇，题目来得大了，便红着脸问道： 这句话，是那个数你说的？ 你今日来讨衣服穿，还是来争家私？ 善述道： 家私少不得有日分析，今日先要件衣服，装装体面。 善继道： 你这般野种，要什么体面！老爹爹纵有万贯家私，自有嫡子嫡孙，干你野种屁事！你今日是听了甚人蹿掇，到此讨野火吃？莫要惹着我性子，教你母子二人无安身之处！ 善述道： 一般是老爹爹所生，怎么我是野种？惹着你性子，便怎地？难道谋害了我娘儿两个，你就独占了家私不成？ 善继大怒，骂道： 小畜生，敢挺撞我！ 牵住他衣袖儿，捻起拳头，一连七八个栗暴，打得头皮都青肿了。善述挣脱了，一道烟走出，哀哀的哭到母亲面前来，一五一十，备细述与母亲知道。梅氏抱怨道： 我教你莫去惹事，你不听教训，打得你好！ 口里虽然此说，扯着青布衫，督他摩那头上肿处，不觉两泪交流。有诗为证：
少年嫠妇拥遗孤，食薄衣单百事无。只为家庭缺孝子，同枝一树判荣枯。
梅氏左思右量，恐怕善继藏怒，到道使女进去致意，说小学生不晓世事，冲撞长兄，招个不是。善继几自怒气不息。次日侵早，邀几个族人在家，取出父亲亲笔分关，请梅氏母子到来，公同看了，便道： 尊亲长在上，不是善继不肯养他母子，要捻他出去。只因善述昨日与我争取家私，发许多话，诚恐日后长大，说话一发多了，今日分析他母子出外居住。东庄住房一所，田五十八亩，都是遵依老爹爹遗命，毫不敢自专，伏乞尊亲长作证。 这伙亲族，乎昔晓得善继做人利害，又且父亲亲笔遗嘱，那个还肯多嘴，做闲冤家？都将好看的话儿来说。那奉承善继的说道： 干金难买亡人笔。照依分关，再没话了。 就是那可怜善述母子的，也只说道： 男子不吃分时饭，女子不着嫁时衣。多少白手成家的！如今有屋住，有田种，不算没根基了，只要自去挣钱。得粥莫嫌薄，各人自有个命在。
梅氏料道： 在园屋居住，不是了日！ 只得听凭分析，同孩儿谢了众亲长，拜别了祠堂，辞了善继夫妇；教人搬了几件旧家火和那原嫁来的两只箱笼，雇了牲口骑坐，来到东庄屋内。只见荒草满地，屋瓦稀疏，是多年不修整的。上漏下湿，怎生住得？将就打扫一两间，安顿床铺。唤庄户来问时，连这五十八亩田，都是最下不堪的：大熟之年，一半收成还不能勾；若荒年，只好赔粮。梅氏只叫得苦。到是小学生育智，对母亲道： 我弟兄两个，都是老爹爹亲生，为何分关上如此偏向？其中必有缘故。莫非不是老爹爹亲笔？自古道：家私不论尊卑。母亲何不告官申理？厚簿凭官府判断，到无怨心。 梅氏被孩儿题起线索，便将十来年隐下衷情，都说出来道： 我儿休疑分关之语，这正是你父亲之笔。他道你年小，恐怕被做哥的暗算，所以把家私都判与他，以安其心。临终之日，只与我行乐园一轴。再一嘱咐： 其中含藏哑谜，直持贤明有间在任，送他详审，包你母子两口有得过活，不致贫苦 。 善述道： 既有此事，何不早说，行乐园在那里？快取来与孩儿一看。 梅氏开了箱儿，取出一个布包来。解开包袱，里面又有一重油纸封裹着。拆了封，展开那一尺阔、一尺长的小轴儿，挂在椅上，母子一齐下拜。梅氏通陈道： 村庄香烛不便，乞恕亵慢。 善述拜罢，起来仔细看时，乃是一个坐像，乌纱自发，画得丰采如生。怀中抱着婴儿，一只手指着地下，揣摩了半晌，全然不解。只得依旧收卷包藏，心下好生烦闷。
过了数日，善述到前村要访个师父讲解，偶从关王庙前经过。只见一伙村人抢着猪羊大礼，祭赛关圣。善述立住脚头看时，又见一个过路的老者，拄了一根竹杖，也来闲看，问着众人道： 你们今日为甚赛神？ 众人道： 我们遭了屈官司，幸赖官府明白，断明了这公事。向日许下神道愿心，今日特来拜偿。 老者道： 什么屈官司？怎生断的？ 内中一人道： 本县向毒上司明文，十家为甲。小人是甲首，叫做成大。同甲中，有个赵裁，是第一手针线。常在人家做夜作，整几日不归家的。忽一日出去了，月余不归。老婆刘氏央人四下寻觅，并无踪迹。又过了数日，河内淳出一个尸首，头都打破的，地方报与官府。有人认出衣服，正是那赵裁。赵裁出门前一日，曾与小人酒后争句闲话。一时发怒，打到他家，毁了他几件家私，这是有的。谁知他老婆把这桩人命告了小人。前任漆知县，听信一面之词，将小人间成死罪。同甲不行举首，连累他们都有了罪名。小人无处伸冤，在狱一载。
 幸遇新任滕爷，他虽乡科出身，甚是明白。小人因他熟审时节哭诉其冤。他也疑惑道： 酒后争嚷，不是大仇，怎的就谋一命？，准了小人状词，出牌拘人覆审。滕爷一眼看着赵裁的老婆，千不说，万不说，开口便问他曾否再醮？刘氏道： 家贫难守，己嫁人了。 又问： 嫁的甚人？ 刘氏道： 是班辈的裁缝，叫沈八汉。 滕爷当时飞拿沈八汉来问道： 你几时娶这妇人？ 八汉道： 他丈夫死了一个多月，小人方才娶回。 滕爷道： 何人为媒？用何聘礼？ 八汉道： 赵裁存日曾借用过小人七八两银子，小人闻得赵裁死信，走到他家探问，就便催取这银子。那刘氏没得抵偿，情愿将身许嫁小人，准析这银两，其实不曾央媒。 滕爷又问道： 你做手艺的人，那里来这七八两银子？ 八汉道： 是陆续凑与他的。 滕爷把纸笔教他细开逐次借银数目。八汉开了出来，或米或银共十一次，凑成七两八钱之数。
 膝爷看罢，大喝道 赵裁是你打死的，如何妄陷乎人？ 便用夹棍夹起，八汉还不肯认。滕爷道： 我说出情弊，教你心服既然放本盘利，难道再没第二个人托得，恰好都借与赵裁？必是乎昔间与他妻子有好，赵裁贪你东西，知情放纵。以后想做长久夫妻，便谋死了赵裁。却又教导那妇人告状，拈在成大身上。今日你开帐的字，与旧时状纸笔迹相同，这人命不是你是谁？ 再教把妇人拶指，要他承招。刘氏听见滕爷言语，句句合拍，分明鬼谷先师一般，魂都惊散了，怎敢抵赖。拶子套上，便承认了。八汉只得也招了。原来八汉起初与刘氏密地相好，人都不知。后来往来勤了，赵裁怕人眼目，渐有隔绝之意。八汉私与刘氏商量，要谋死赵裁，与他做夫妻。刘氏不肯。八汉乘赵裁在人家做生活回来，哄他店上吃得烂醉；行到河边，将他推倒；用石块打破脑门，沉尸河底。只等事冷，便娶那妇人回去。后因尸骸淳起，被人认出，八汉闻得小人有争嚷之隙，却去唆那妇人告状。那妇人直持嫁后，方知丈夫是八汉谋死的；既做了夫妻，便不言语。却被滕爷审出真情，将他夫妻抵罪，释放小人宁家。多承列位亲邻斗出公分，督小人赛神。老翁，你道有这般冤事么？ 老者道： 恁般贤明官府，真个难遇！本县百姓有幸久
倪善述听在肚里，便回家学与母亲知道，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有恁地好官府，不将行乐园去告诉，更持何时？ 母子商议己定。打听了放告日期，梅氏起个黑早，领着十四岁的儿子，带了轴儿，来到县中叫喊。大尹见没有状词，只有一个小小轴儿，甚是奇怪，问其缘故。梅氏将倪善继乎昔所为，及老子临终遗嘱，备细说了。滕知县收了轴子，教他且去， 持我进衙细看。 正是：
一幅画图藏哑谜，千金家事仗搜寻。只因嫠妇孤儿苦，费尽神明大尹心。
不题梅氏母子回家。且说滕大尹放告己毕，退归私衙，取那一尺阔、一尺长的小轴，看是倪太守行乐园：一手抱个婴孩，一手指着地下。推详了半日，想道： 这个婴孩就是倪善述，不消说了。那一手指地，莫非要有间官念他地下之情，督他出力么？ 又想道： 他既有亲笔分关，官府也难做主了。他说轴中含藏哑谜，必然还有个道理。若我断不出此事，枉自聪明一世。 每日退堂，便将画图展玩，于思万想。如此数日，只是不解。
也是这事合当明白，自然生出机会来。一日午饭后，又去看那轴子。丫鬟送茶来吃，将一手去接茶瓯，偶然失挫，泼了些茶把轴子沾湿了。滕大尹放了茶瓯，走向阶前，双手扯开轴子，就日色晒干。忽然，日光中照见轴子里面有些字影，滕知县心疑，揭开看时，乃是一幅字纸，托在画上，正是倪太守遗笔。上面写道：
老夫官居五马，寿逾八旬。死在旦夕，亦无所恨。但孽子善述，方年周岁，急未成立。嫡善继素缺孝友，日后恐为所戕。新置大宅二所及一切田户，悉以授继。惟左偏旧小屋，可分与述。此屋虽小，室中左壁理银五千，作五坛；右壁理银五千，金一千，作六坛，可以准田园之额。后有贤明有司主断者，述儿毒酬自金一百两。八十一翁倪守谦亲笔。年月日花押。
原来这行乐园，是倪太守八十一岁上与小孩子做周岁时，预先做下的。古人云知子莫若父，信不虚也。滕大尹最有机变的人，看见开着许多金银，未免垂涎之意。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差人 密拿倪善继来见我，自有话说。
却说倪善继独罢家私，心满意足，日日在家中快乐。忽见县差毒着手批拘唤，时刻不容停留。善继推阻不得，只得相随到县。正直大尹升堂理事，差人禀道： 倪善继己拿到了。 大尹唤到案前，问道： 你就是倪太守的长子么？ 善继应道： 小人正是。 大尹道： 你庶母梅氏有状告你，说你逐母逐弟，占产占房，此事真么？ 倪善继道： 庶弟善述，在小人身边，从幼抚养大的。近内告有家财万贯，非同小可；遗笔直伪，也未可知。念你是缙绅之后，且不难为你。明日可唤齐梅氏母子，我亲到你家查阅家私。若厚薄果然不均，自有公道，难以私情而论。 喝教室快押出善继，就去拘集梅氏母子，明日一同听审。公差得了善继的东道，放他回家去讫，自往东庄拘人去了。
再说善继听见官府口气利害，好生惊恐。论起家私，其实全未分析，单单持着父亲分关执照，干钧之力，须要亲族见证方好。连夜将银两分送一党亲长，嘱托他次早都到家来。若官府问及遗笔一事，求他同声相助。这伙一党之亲，自从倪太守亡后，从不曾见善继一盘一盒，岁时也不曾酒杯相及。今日大块银子送来。正是闲时不烧香，急来抱佛脚，各各暗笑，落得受了买东西吃。明日见官，旁观动静，再作区处。时人有诗云：
休嫌庶母妄兴词，自是为兄意太私。今日将银买一党，何如匹绢赠孤儿？
且说梅氏见县差拘唤，己知县主与他做主。过了一夜，次日侵早，母子二人，先到县中去见滕大尹。大尹道： 怜你孤儿寡妇，自然该督你说法。但闻得善继执得有亡父亲笔分关，这怎么处？ 梅氏道： 分关虽写得有，却是保全孩子之计，非出亡夫本心。恩相只看家私簿上数目，自然明白。 大尹道： 常言道清官难断家事。我如今管你母子一生衣食充足，你也休做十分大望。 梅氏谢道： 若得兔于饥寒足矣，岂望与善继同作富家郎乎？ 滕大尹分付梅氏母子： 先到善继家伺候。
倪善继早己打扫厅堂，堂上设一把虎皮交椅，焚起一炉好香。一面催请亲族： 早来守候。 梅氏和善述到来，见十亲九眷都在眼前，一一相见了，也不兔说几句求情的话儿。善继虽然一肚子恼怒，此时也不好发泄。各各暗自打点见官的说话。
等不多时，只听得远远喝道之声，料是县主来了。善继整顿衣帽迎接；亲族中，年长知事的，准备上前见官；其幼辈怕事的，都站在照壁背后张望，打探消耗。只见一对对执事两班排立，后面青罗伞下，盖着育才有智的滕大尹。到得倪家门首，执事跪下，呛喝一声。梅氏和倪家兄弟，都一齐跪下来迎接。门子喝声： 起去！ 轿夫停了五山屏风轿子，滕大尹不慌不忙，跟下轿来。将欲进门，忽然对着空中，连连打恭；口里应对，恰像有主人相迎的一般。众人都吃惊，看他做甚模样。只见滕大尹一路揖让，直到堂中。连作数揖，口中叙许多寒温的言语。先向朝南的虎皮交椅上打个恭，恰像有人看坐的一般，连忙转身，就拖一把交椅，朝北主位排下；又向空再一谦让，方才上坐。众人看他见神见鬼的模样，不敢上前，都两旁站立呆看。只见滕大尹在上坐拱揖，开谈道： 令夫人将家产事告到晚生手里，此事端的如何？ 说罢，便作倾听之状。良久，乃摇首吐舌道： 长公子太不良了。 静听一会，又自说道： 数次公子何以存活？ 停一会，又说道： 右偏小屋，有何活计？ 又连声道： 领教，领教。 又停一时，说道： 这项也交付次公子？晚生都领命了。 少停又拱揖道： 晚生怎敢当此厚惠？ 推逊了多时，又道： 既承尊命恳切，晚生勉领，便给批照与次公子收执。 乃起身，又连作数揖，一称： 晚生便去。 众人都看得呆了。
只见滕大尹立起身来，东看西看，问道： 倪爷那里去了？ 门子禀道： 没见甚么倪爷。 滕大尹道： 有此怪事？ 唤善继问道： 方才令尊老先生，亲在门外相迎；与我对坐了，讲这半日说话，你们谅必都听见的。 善继道： 小人不曾听见。 滕大尹道： 方才长长的身儿，瘦瘦的脸儿，高颧骨，细眼睛，长眉大耳，朗朗的一牙须，银也似自的，纱帽皂靴，红袍金带，可是倪老先生模样么？ 唬得众人一身冷汗，都跪下道： 正是他生前模样。 大尹道： 如何忽然不见了？他说家中有两处大厅堂，又东边旧存下一所小屋，可是有的？ 善继也不敢隐瞒，只得承认道： 有的。 大尹道： 且到东边小屋去一看，自有话说。 众人见大尹半日自言自语，说得活龙活观，分明是倪太守模样，都信道倪太守真个出现了。人人吐舌，个个惊心。谁知都是胰大尹的巧言。也是看了行乐园，照依小像说来，何曾有半句是真话！有诗为证：
圣贤自是空题目，惟有鬼神不敢触。若非大尹假装词，逆子如何肯心服？
倪善继引路，众人随着大尹，来到东偏旧屋内。这旧屋是倪太守未得第时所居，自从造了大厅大堂，把旧屋空着，只做个仓厅，堆积些零碎米麦在内，留下一房家人。看见大尹前后走了一遍，到正屋中坐下，向善继道： 你父亲果是有灵，家中事体，备细与我说了。教我主张，这所旧宅子与善述，你意下何如？ 善继叩头道： 但凭恩台明断。 大尹讨家私簿子细细看了，连声道： 也好个大家事。 看到后面遗笔分关，大笑道： 你家老先生自家写定购，方才却又在我面前，说善继许多不是，这个老先儿也是没主意的。 唤倪善继过来， 既然分关写定，这些田园帐目，一一给你，善述不许妄争。 梅氏暗暗叫苦，方欲上前哀求，只见大尹又道： 这旧屋判与善述，此屋中之所有，善继也不许妄争。 善继想道： 这屋内破家破火，不直甚事。便堆下些米麦，一月前都策得七八了，存不多儿，我也勾便宜了。 便连连答应道： 恩台所断极明。 大尹道： 你两人一言为定，个无翻悔。众人既是亲族，都来做个证见。方才倪老先生当面嘱付说： 此屋左壁下，理金五千两，做五坛，当与次儿。  善述不信，禀道： 若果然如此，即使万金，亦是兄弟的，小儿并不敢争执。 大尹道： 你就争执时，我也不准。
便教手下讨锄头、铁锹等器，梅氏母子作眼，率领民壮，往东壁下掘开墙基，果然理下五个大坛。发起来时，坛中满满的，都是光银子。把一坛银子上秤称时，算来该是六十二斤半，刚刚一千两足数。众人看见，无不惊讶。善继益发信真了： 若非父亲阴灵出现，面诉县主，这个藏银，我们尚且不知，县主那里知道？ 只见藤大尹教把五坛银子一字儿摆在自家面前，又分付梅氏道： 右壁还有五坛，亦是五千之数。更有一坛金子，方才倪老先生育命，送我作酬谢之意，我不敢当，他再一相强，我只得领了。 梅氏同善述叩头说道： 左壁五千，己出望外；若右壁更有，敢不依先人之命。 大尹道： 我何似知之？据你家老先生是恁般说，想不是虚话。 再教人发掘西壁，果然六个大坛，五坛是银，一坛是金。善继看着许多黄自之物，眼里都放出火来，恨不得抢他一锭；只是有言在前，一字也不敢开口。滕大尹写个照帖，给与善述为照，就将这房家人，判与善述母子。梅氏同善述不胜之喜，一同叩头拜谢。善继满肚不乐，也只得磕几个头，勉强说句 多谢恩台主张 。大尹判几条封皮，将一坛金子封了，放在自己轿前，抬回衙内，落得受用。众人都认道真个倪太守许下酬谢他的，反以为理之当然，那个敢道个 不 字。这正叫做鹬蚌相持，渔人得利。若是倪善继存心忠厚，兄弟和睦，肯将家私平等分析，这干两黄金，弟兄大家该五百两，怎到得滕大尹之手？自自里作成了别人，自己还讨得气闷，又加个不孝不弟之名，干算万计，何曾其计得他人，只算计得自家而己！闲话休题。再说梅氏母子，次日又到县拜谢膝大尹。大尹己将行乐园取去遗笔，重新裱过，给还梅氏收领。梅氏母子方悟行乐园上，一手指地，乃指地下所藏之金银也。此时有了这十坛银子，一般置买田园，遂成富室。后来善述娶妻，连生一子，读书成名。倪氏门中，只有这一枝极盛。善继两个儿子，都好游荡，家业耗废。善继死后，两所大宅子，都卖与叔叔善述管业。里中凡晓得倪家之事本末的，无不以为天报云。诗曰：
从来天道有何私，堪笑倪郎心太痴，
忍以嫡兄欺庶母，却教死父算生儿。
轴中藏字非无意，壁下理金属有间。
何似存些公道好，不生争竟不兴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