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孟德移驾幸许都吕奉先乘夜袭徐郡
却说李乐引军诈称李傕、郭汜，来追车驾，天子大惊。杨奉曰： 此李乐也。 遂令徐晃出迎之。李乐亲自出战。两马相交，只一合，被徐晃一斧砍于马下，杀散余党，保护车驾过箕关。太守张杨具粟帛迎驾于轵道。帝封张杨为大司马。杨辞帝屯兵野王去了。帝入洛阳，见宫室烧尽，街市荒芜，满目皆是蒿草，宫院中只有颓墙坏壁。命杨奉且盖小宫居住。百官朝贺，皆立于荆棘之中。诏改兴平为建安元年。是岁又大荒。洛阳居民，仅有数百家，无可为食，尽出城去剥树皮、掘草根食之。尚书郎以下，皆自出城樵采，多有死于颓墙坏壁之间者。汉末气运之衰，无甚于此。后人有诗叹之曰：
 血流芒砀白蛇亡，赤帜纵横游四方。秦鹿逐翻兴社稷，楚骓推倒立封疆。天子懦弱奸邪起，气色凋零盗贼狂。看到两京遭难处，铁人无泪也凄惶！
太尉杨彪奏帝曰： 前蒙降诏，未曾发遣。今曹操在山东，兵强将盛，可宣入朝，以辅王室。 帝曰： 朕前既降诏。卿何必再奏，今即差人前去便了。 彪领旨，即差使命赴山东，宣召曹操。却说曹操在山东，闻知车驾已还洛阳，聚谋士商议，荀彧进曰： 昔晋文公纳周襄王，而诸侯服从；汉高祖为义帝发丧，而天下归心。今天子蒙尘，将军诚因此时首倡义兵，奉天子以从众望，不世之略也。若不早图，人将先我而为之矣。 曹操大喜。正要收拾起兵，忽报有天使赍诏宣召。操接诏，克日兴师。却说帝在洛阳，百事未备，城郭崩倒，欲修未能。人报李傕、郭汜领兵将到。帝大惊，问杨奉曰： 山东之使未回，李、郭之兵又至，为之奈何？ 杨奉、韩暹曰： 臣愿与贼决死战，以保陛下！ 董承曰： 城郭不坚，兵甲不多，战如不胜，当复如何？不若且奉驾往山东避之。 帝从其言，即日起驾望山东进发。百官无马，皆随驾步行。出了洛阳，行无一箭之地，但见尘头蔽日，金鼓喧天，无限人马来到。帝、后战栗不能言。忽见一骑飞来，乃前差往山东之使命也，至车前拜启曰： 曹将军尽起山东之兵，应诏前来。闻李傕、郭汜犯洛阳，先差夏侯惇为先锋，引上将十员，精兵五万，前来保驾。 帝心方安。
少顷，夏侯惇引许褚、典韦等，至驾前面君，俱以军礼见。帝慰谕方毕，忽报正东又有一路军到。帝即命夏侯惇往探之，回奏曰： 乃曹操步军也。 须臾，曹洪、李典、乐进来见驾。通名毕，洪奏曰： 臣兄知贼兵至近，恐夏侯惇孤力难为，故又差臣等倍道而来协助。 帝曰： 曹将军真社稷臣也！ 遂命护驾前行。探马来报： 李傕、郭汜领兵长驱而来。 帝令夏侯惇分两路迎之。惇乃与曹洪分为两翼，马军先出，步军后随，尽力攻击。傕、汜贼兵大败，斩首万余。于是请帝还洛阳故宫。夏侯惇屯兵于城外。
次日，曹操引大队人马到来。安营毕，入城见帝、拜于殿阶之下。帝赐平身，宣谕慰劳。操曰： 臣向蒙国恩，刻思图报。今傕、汜二贼，罪恶贯盈；臣有精兵二十余万，以顺讨逆，无不克捷。陛下善保龙体，以社稷为重。 帝乃封操领司隶校尉假节钺录尚书事。
却说李傕、郭汜知操远来，议欲速战。贾诩谏曰： 不可。操兵精将勇，不如降之，求免本身之罪。 傕怒曰： 尔敢灭吾锐气！ 拔剑欲斩诩。众将劝免。是夜，贾诩单马走回乡里去了。次日，李傕军马来迎操兵。操先令许褚、曹仁、典韦领三百铁骑，于傕阵中冲突三遭，方才布阵。阵圆处，李傕侄李暹、李别出马阵前，未及开言，许褚飞马过去，一刀先斩李暹；李别吃了一惊，倒撞下马，褚亦斩之，双挽人头回阵。曹操抚许褚之背曰： 子真吾之樊哙也！ 随令夏侯惇领兵左出、曹仁领兵右出，操自领中军冲阵。鼓响一声，三军齐进。贼兵抵敌不住，大败而走。操亲掣宝剑押阵，率众连夜追杀，剿戮极多，降者不计其数。傕、汜望西逃命，忙忙似丧家之狗；自知无处容身，只得往山中落草去了。曹操回兵，仍屯于洛阳城外。杨奉、韩暹两个商议： 今曹操成了大功，必掌重权，如何容得我等？ 乃入奏天子，只以追杀傕、汜为名，引本部军屯于大梁去了。
帝一日命人至操营，宣操入宫议事。操闻天使至，请入相见，只见那人眉清目秀，精神充足。操暗想曰： 今东都大荒，官僚军民皆有饥色，此人何得独肥？ 因问之曰： 公尊颜充腴，以何调理而至此？ 对曰： 某无他法，只食淡三十年矣。 操乃颔之；又问曰： 君居何职？ 对曰： 某举孝廉。原为袁绍、张杨从事。今闻天子还都，特来朝觐，官封正议郎。济阴定陶人，姓董，名昭，字公仁。 曹操避席曰： 闻名久矣！幸得于此相见。 遂置酒帐中相待，令与荀彧相会。忽人报曰： 一队军往东而去，不知何人。 操急令人探之。董昭曰： 此乃李傕旧将杨奉，与白波帅韩暹，因明公来此，故引兵欲投大梁去耳。 操曰： 莫非疑操乎？ 昭曰： 此乃无谋之辈，明公何足虑也。 操又曰： 李、郭二贼此去若何？ 昭曰： 虎无爪，鸟无翼，不久当为明公所擒，无足介意。
操见昭言语投机，便问以朝廷大事。昭曰： 明公兴义兵以除暴乱，入朝辅佐天子，此五霸之功也。但诸将人殊意异，未必服从：今若留此，恐有不便。惟移驾幸许都为上策。然朝廷播越，新还京师，远近仰望，以冀一朝之安；今复徏驾，不厌众心。夫行非常之事，乃有非常之功，愿将军决计之。 操执昭手而笑曰： 此吾之本志也。但杨奉在大梁，大臣在朝，不有他变否？ 昭曰： 易也。以书与杨奉，先安其心。明告大臣，以京师无粮，欲车驾幸许都，近鲁阳，转运粮食，庶无欠缺悬隔之忧。大臣闻之，当欣从也。 操大喜。昭谢别，操执其手曰： 凡操有所图，惟公教之。 昭称谢而去。
操由是日与众谋士密议迁都之事。时侍中太史令王立私谓宗正刘艾曰： 吾仰观天文，自去春太白犯镇星于斗牛，过天津，荧惑又逆行，与太白会于天关，金火交会，必有新天子出。吾观大汉气数将终，晋魏之地，必有兴者。 又密奏献帝曰： 天命有去就，五行不常盛。代火者土也。代汉而有天下者，当在魏。 操闻之，使人告立曰： 知公忠于朝廷，然天道深远，幸勿多言。 操以是告彧。彧曰： 汉以火德王，而明公乃土命也。许都属土，到彼必兴。火能生土，土能旺木：正合董昭、王立之言。他日必有兴者。 操意遂决。次日，入见帝，奏曰： 东都荒废久矣，不可修葺；更兼转运粮食艰辛。许都地近鲁阳，城郭宫室，钱粮民物，足可备用。臣敢请驾幸许都，惟陛下从之。 帝不敢不从；群臣皆惧操势，亦莫敢有异议。遂择日起驾。操引军护行，百官皆从。
行不到数程，前至一高陵。忽然喊声大举，杨奉、韩暹领兵拦路。徐晃当先，大叫： 曹操欲劫驾何往！ 操出马视之，见徐晃威风凛凛，暗暗称奇；便令许褚出马与徐晃交锋。刀斧相交，战五十余合，不分胜败。操即鸣金收军，召谋士议曰： 杨奉、韩暹诚不足道；徐晃乃真良将也。吾不忍以力并之，当以计招之。 行军从事满宠曰： 主公勿虑。某向与徐晃有一面之交，今晚扮作小卒，偷入其营，以言说之，管教他倾心来降。 操欣然遣之。
是夜满宠扮作小卒，混入彼军队中，偷至徐晃帐前，只见晃秉烛被甲而坐。宠突至其前，揖曰： 故人别来无恙乎！ 徐晃惊起，熟视之曰： 子非山阳满伯宁耶！何以至此？ 宠曰： 某现为曹将军从事。今日于阵前得见故人，欲进一言，故特冒死而来。 晃乃延之坐，问其来意。宠曰： 公之勇略，世所罕有，奈何屈身于杨、韩之徒？曹将军当世英雄，其好贤礼士，天下所知也；今日阵前，见公之勇，十分敬爱，故不忍以健将决死战，特遣宠来奉邀。公何不弃暗投明，共成大业？ 晃沈吟良久，乃喟然叹曰： 吾固知奉、暹非立业之人，奈从之久矣，不忍相舍。 宠曰： 岂不闻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遇可事之主，而交臂失之，非丈夫也。 晃起谢曰： 愿从公言。 宠曰： 何不就杀奉、暹而去，以为进见之礼？ 晃曰： 以臣弑主，大不义也。吾决不为。 宠曰： 公真义士也！ 晃遂引帐下数十骑，连夜同满宠来投曹操。早有人报知杨奉。奉大怒，自引千骑来追，大叫： 徐晃反贼休走！ 正追赶间，忽然一声炮响，山上山下，火把齐明，伏军四出，曹操亲自引军当先，大喝： 我在此等候多时。休教走脱！ 杨奉大惊，急待回军，早被曹兵围住。恰好韩暹引兵来救，两军混战，杨奉走脱。曹操趁彼军乱，乘势攻击，两家军士大半多降。杨奉、韩暹势孤，引败兵投袁术去了。
曹操收军回营，满宠引徐晃入见。操大喜，厚待之。于是迎銮驾到许都，盖造宫室殿宇，立宗庙社稷、省台司院衙门，修城郭府库；封董承等十三人为列侯。赏功罚罪，并听曹操处置。操自封为大将军武平侯，以荀彧为侍中尚书令，荀攸为军师，郭嘉为司马祭酒，刘晔为司空仓曹掾，毛玠、任峻为典农中郎将，催督钱粮，程昱为东平相，范成、董昭为洛阳令，满宠为许都令，夏侯惇、夏侯渊、曹仁、曹洪皆为将军，吕虔、李典、乐进、于禁、徐晃皆为校尉，许褚、典韦皆为都尉；其余将士，各各封官。自此大权皆归于曹操：朝廷大务，先禀曹操，然后方奏天子。
操既定大事，乃设宴后堂，聚众谋士共议曰： 刘备屯兵徐州，自领州事；近吕布以兵败投之，备使居于小沛：若二人同心引兵来犯，乃心腹之患也。公等有何妙计可图之？ 许褚曰： 愿借精兵五万，斩刘备、吕布之头，献于丞相。 荀彧曰： 将军勇则勇矣，不知用谋。今许都新定，未可造次用兵。彧有一计，名曰二虎竞食之计。今刘备虽领徐州，未得诏命。明公可奏请诏命实授备为徐州牧，因密与一书，教杀吕布。事成则备无猛士为辅，亦渐可图；事不成，则吕布必杀备矣：此乃二虎竞食之计也。 操从其言，即时奏请诏命，遣使赍往徐州，封刘备为征东将军宜城亭侯领徐州牧；并附密书一封。却说刘玄德在徐州，闻帝幸许都，正欲上表庆贺。忽报天使至，出郭迎接入郡，拜受恩命毕，设宴管待来使。使曰： 君侯得此恩命，实曹将军于帝前保荐之力也。 玄德称谢。使者乃取出私书递与玄德。玄德看罢，曰： 此事尚容计议。 席散，安歇来使于馆驿。玄德连夜与众商议此事。张飞曰： 吕布本无义之人，杀之何碍！ 玄德曰： 他势穷而来投我，我若杀之，亦是不义。 张飞曰： 好人难做！ 玄德不从。次日，吕布来贺，玄德教请入见。布曰： 闻公受朝廷恩命，特来相贺。 玄德逊谢。只见张飞扯剑上厅，要杀吕布。玄德慌忙阻住。布大惊曰： 翼德何故只要杀我？ 张飞叫曰： 曹操道你是无义之人，教我哥哥杀你！ 玄德连声喝退。乃引吕布同入后堂，实告前因；就将曹操所送密书与吕布看。布看毕，泣曰： 此乃曹贼欲令我二人不和耳！ 玄德曰： 兄勿忧，刘备誓不为此不义之事。 吕布再三拜谢。备留布饮酒，至晚方回。关、张曰： 兄长何故不杀吕布？ 玄德曰： 此曹孟德恐我与吕布同谋伐之，故用此计，使我两人自相吞并，彼却于中取利。奈何为所使乎？ 关公点头道是。张飞曰： 我只要杀此贼以绝后患！ 玄德曰： 此非大丈夫之所为也。
次日，玄德送使命回京，就拜表谢恩，并回书与曹操，只言容缓图之。使命回见曹操，言玄德不杀吕布之事。操问荀彧曰： 此计不成，奈何？ 或曰： 又有一计，名曰驱虎吞狼之计。 操曰： 其计如何？ 彧曰： 可暗令人往袁术处通问，报说刘备上密表，要略南郡。术闻之，必怒而攻备；公乃明诏刘备讨袁术。两边相并，吕布必生异心：此驱虎吞狼之计也。 操大喜，先发人往袁术处；次假天子诏，发人往徐州。
却说玄德在徐州，闻使命至，出郭迎接；开读诏书，却是要起兵讨袁术。玄德领命，送使者先回。糜竺曰： 此又是曹操之计。 玄德曰： 虽是计，王命不可违也。 遂点军马，克日起程，孙乾曰： 可先定守城之人。 玄德曰： 二弟之中，谁人可守？ 关公曰： 弟愿守此城。 玄德曰： 吾早晚欲与尔议事，岂可相离？ 张飞曰： 小弟愿守此城。 玄德曰： 你守不得此城：你一者酒后刚强，鞭挞士卒；二者作事轻易，不从人谏。吾不放心。 张飞曰： 弟自今以后，不饮酒，不打军士，诸般听人劝谏便了。 糜竺曰： 只恐口不应心。 飞怒曰： 吾跟哥哥多年，未尝失信，你如何轻料我！ 玄德曰： 弟言虽如此，吾终不放心。还请陈元龙辅之，早晚令其少饮酒，勿致失事。 陈登应诺。玄德分付了当，乃统马步军三万，离徐州望南阳进发。却说袁术闻说刘备上表，欲吞其州县，乃大怒曰： 汝乃织席编屦之夫，今辄占据大郡，与诸侯同列；吾正欲伐汝，汝却反欲图我！深为可恨！ 乃使上将纪灵起兵十万，杀弃徐州。两军会于盱眙。玄德兵少，依山傍水下寨。那纪灵乃山东人，使一口三尖刀，重五十斤。是日引兵出阵，大骂： 刘备村夫，安敢侵吾境界！ 玄德曰： 吾奉天子诏，以讨不臣。汝今敢来相拒，罪不容诛！ 纪灵大怒，拍马舞刀，直取玄德。关公大喝曰： 匹夫休得逞强！ 出马与纪灵大战。一连三十合，不分胜负。纪灵大叫少歇，关公便拨马回阵，立于阵前候之。纪灵却遣副将荀正出马。关公曰： 只教纪灵来，与他决个雌雄！ 荀正曰： 汝乃无名下将，非纪将军对手！ 关公大怒，直取荀正；交马一合，砍荀正于马下。玄德驱兵杀将过去，纪灵大败，退守淮阴河口，不敢交战；只教军士来偷营劫寨，皆被徐州兵杀败。两军相拒，不在话下。
却说张飞自送玄德起身后，一应杂事，俱付陈元龙管理；军机大务，自家参酌，一日，设宴请各官赴席。众人坐定，张飞开言曰： 我兄临去时，分付我少饮酒，恐致失事。众官今日尽此一醉，明日都各戒酒，帮我守城。今日却都要满饮。 言罢，起身与众官把盏。酒至曹豹面前，豹曰： 我从天戒，不饮酒。 飞曰： 厮杀汉如何不饮酒？我要你吃一盏。 豹惧怕，只得饮了一杯。张飞把遍各官，自斟巨觥，连饮了几十杯，不觉大醉，却又起身与众官把盏。酒至曹豹，豹曰： 某实不能饮矣。 飞曰： 你恰才吃了，如今为何推却？ 豹再三不饮。飞醉后使酒，便发怒曰： 你违我将令该打一百！ 便喝军士拿下。陈元龙曰： 玄德公临去时，分付你甚来？ 飞曰： 你文官，只管文官事，休来管我！ 曹豹无奈，只得告求曰： 翼德公，看我女婿之面，且恕我罢。 飞曰： 你女婿是谁？ 豹曰： 吕布是也。 飞大怒曰： 我本不欲打你；你把吕布来唬我，我偏要打你！我打你，便是打吕布！ 诸人劝不住。将曹豹鞭至五十，众人苦苦告饶，方止。
席散，曹豹回去，深恨张飞，连夜差人赍书一封，径投小沛见吕布，备说张飞无礼；且云：玄德已往淮南，今夜可乘飞醉，引兵来袭徐州，不可错此机会。吕布见书，便请陈宫来议。宫曰： 小沛原非久居之地。今徐州既有可乘之隙，失此不取，悔之晚矣。 布从之，随即披挂上马，领五百骑先行；使陈宫引大军继进，高顺亦随后进发。
小沛离徐州只四五十里，上马便到。吕布到城下时，恰才四更，月色澄清，城上更不知觉。布到城门边叫曰： 刘使君有机密使人至。 城上有曹豹军报知曹豹，豹上城看之，便令军士开门。吕布一声暗号。众军齐入，喊声大举。张飞正醉卧府中，左右急忙摇醒，报说： 吕布赚开城门，杀将进来了！ 张飞大怒，慌忙披挂，绰了丈八蛇矛；才出府门上得马时，吕布军马已到，正与相迎。张飞此时酒犹未醒，不能力战。吕布素知飞勇，亦不敢相逼。十八骑燕将，保着张飞，杀出东门，玄德家眷在府中，都不及顾了。
却说曹豹见张飞只十数人护从，又欺他醉，遂引百十人赶来。飞见豹，大怒，拍马来迎。战了三合，曹豹败走，飞赶到河边，一枪正刺中曹豹后心，连人带马，死于河中。飞于城外招呼士卒，出城者尽随飞投淮南而去。吕布入城安抚居民，令军士一百人守把玄德宅门，诸人不许擅入。
却说张飞引数十骑，直到盱眙来见玄德，具说曹豹与吕布里应外合，夜袭徐州。众皆失色。玄德叹曰： 得何足喜，失何足忧！ 关公曰： 嫂嫂安在？ 飞曰： 皆陷于城中矣。 玄德默然无语。关公顿足埋怨曰： 你当初要守城时说甚来？兄长分付你甚来？今日城池又失了，嫂嫂又陷了，如何是好！ 张飞闻言，惶恐无地，掣剑欲自刎。正是：举杯畅饮情何放，拔剑捐生悔已迟！
不知性命如何，且听下文分解。


马谡拒谏失街亭武侯弹琴退仲达
却说魏主曹睿令张郃为先锋，与司马懿一同征进；一面令辛毗、孙礼二人领兵五万，往助曹真。二人奉诏而去。且说司马懿引二十万军，出关下寨，请先锋张郃至帐下曰： 诸葛亮平生谨慎，未敢造次行事。若是吾用兵，先从子午谷径取长安，早得多时矣。他非无谋，但怕有失，不肯弄险。今必出军斜谷，来取郿城。若取郿城，必分兵两路，一军取箕谷矣。吾已发檄文，令子丹拒守郿城，若兵来不可出战；令孙礼、辛毗截住箕谷道口，若兵来则出奇兵击之。 郃曰： 今将军当于何处进兵？ 懿曰： 吾素知秦岭之西，有一条路，地名街亭；傍有一城，名列柳城：此二处皆是汉中咽喉。诸葛亮欺子丹无备，定从此进。吾与汝径取街亭，望阳平关不远矣。亮若知吾断其街亭要路，绝其粮道，则陇西一境，不能安守，必然连夜奔回汉中去也。彼若回动，吾提兵于小路击之，可得全胜；若不归时，吾却将诸处小路，尽皆垒断，俱以兵守之。一月无粮，蜀兵皆饿死，亮必被吾擒矣。 张郃大悟，拜伏于地曰： 都督神算也！ 懿曰： 虽然如此，诸葛亮不比孟达。将军为先锋，不可轻进。当传与诸将：循山西路，远远哨探。如无伏兵，方可前进。若是怠忽，必中诸葛亮之计。 张郃受计引军而行。
却说孔明在祁山寨中，忽报新城探细人来到。孔明急唤入问之，细作告曰： 司马懿倍道而行，八日已到新城，孟达措手不及；又被申耽、申仪、李辅、邓贤为内应：孟达被乱军所杀。今司马懿撤兵到长安，见了魏主，同张郃引兵出关，来拒我师也。 孔明大惊曰： 孟达做事不密，死固当然。今司马懿出关，必取街亭，断吾咽喉之路。 便问： 谁敢引兵去守街亭？ 言未毕，参军马谡曰： 某愿往。 孔明曰： 街亭虽小，干系甚重：倘街亭有失，吾大军皆休矣。汝虽深通谋略，此地奈无城郭，又无险阻，守之极难。 谡曰： 某自幼熟读兵书，颇知兵法。岂一街亭不能守耶？ 孔明曰： 司马懿非等闲之辈；更有先锋张郃，乃魏之名将：恐汝不能敌之。 谡曰： 休道司马懿、张郃，便是曹睿亲来，有何惧哉！若有差失，乞斩全家。 孔明曰： 军中无戏言。 谡曰： 愿立军令状。 孔明从之，谡遂写了军令状呈上。孔明曰： 吾与汝二万五千精兵，再拨一员上将，相助你去。 即唤王平分付曰： 吾素知汝平生谨慎，故特以此重任相托。汝可小心谨守此地：下寨必当要道之处，使贼兵急切不能偷过。安营既毕，便画四至八道地理形状图本来我看。凡事商议停当而行，不可轻易。如所守无危，则是取长安第一功也。戒之！戒之！ 二人拜辞引兵而去。孔明寻思，恐二人有失，又唤高翔曰： 街亭东北上有一城，名列柳城，乃山僻小路，此可以屯兵紥寨。与汝一万兵，去此城屯紥。但街亭危，可引兵救之。 高翔引兵而去。孔明又思：高翔非张郃对手，必得一员大将，屯兵于街亭之右，方可防之，遂唤魏延引本部兵去街亭之后屯紥。延曰： 某为前部，理合当先破敌，何故置某于安闲之地？ 孔明曰： 前锋破敌，乃偏裨之事耳。今令汝接应街亭，当阳平关冲要道路，总守汉中咽喉：此乃大任也，何为安闲乎？汝勿以等闲视之，失吾大事。切宜小心在意！ 魏延大喜，引兵而去。孔明恰才心安，乃唤赵云、邓芝分付曰： 今司马懿出兵，与旧日不同。汝二人各引一军出箕谷，以为疑兵。如逢魏兵，或战、或不战，以惊其心。吾自统大军，由斜谷径取郿城；若得郿城，长安可破矣。 二人受命而去。孔明令姜维作先锋，兵出斜谷。
却说马谡、王平二人兵到街亭，看了地势。马谡笑曰： 丞相何故多心也？量此山僻之处，魏兵如何敢来！ 王平曰： 虽然魏兵不敢来，可就此五路总口下寨；却令军士伐木为栅，以图久计。 谡曰： 当道岂是下寨之地？此处侧边一山，四面皆不相连，且树木极广，此乃天赐之险也：可就山上屯军。 平曰： 参军差矣。若屯兵当道，筑起城垣，贼兵总有十万，不能偷过；今若弃此要路，屯兵于山上，倘魏兵骤至，四面围定，将何策保之？ 谡大笑曰： 汝真女子之见！兵法云： 凭高视下，势如劈竹。 若魏兵到来，吾教他片甲不回！ 平曰： 吾累随丞相经阵，每到之处，丞相尽意指教。今观此山，乃绝地也：若魏兵断我汲水之道，军士不战自乱矣。 谡曰： 汝莫乱道！孙子云： 置之死地而后生。 若魏兵绝我汲水之道，蜀兵岂不死战？以一可当百也。吾素读兵书，丞相诸事尚问于我，汝奈何相阻耶！ 平曰： 若参军欲在山上下寨，可分兵与我，自于山西下一小寨，为掎角之势。倘魏兵至，可以相应。 马谡不从。忽然山中居民，成群结队，飞奔而来，报说魏兵已到。王平欲辞去。马谡曰： 汝既不听吾令，与汝五千兵自去下寨。待吾破了魏兵，到丞相面前须分不得功！ 王平引兵离山十里下寨，画成图本，星夜差人去禀孔明，具说马谡自于山上下寨。却说司马懿在城中，令次子司马昭去探前路：若街亭有兵守御，即当按兵不行。司马昭奉令探了一遍，回见父曰： 街亭有兵守把。 懿叹曰： 诸葛亮真乃神人，吾不如也！ 昭笑曰： 父亲何故自堕志气耶？男料街亭易取。 懿问曰： 汝安敢出此大言？ 昭曰： 男亲自哨见，当道并无寨栅，军皆屯于山上，故知可破也。 懿大喜曰： 若兵果在山上，乃天使吾成功矣！ 遂更换衣服，引百余骑亲自来看。是夜天晴月朗，直至山下，周围巡哨了一遍，方回。马谡在山上见之，大笑曰： 彼若有命，不来围山！ 传令与诸将： 倘兵来，只见山顶上红旗招动，即四面皆下。
却说司马懿回到寨中，使人打听是何将引兵守街亭。回报曰： 乃马良之弟马谡也。 懿笑曰： 徒有虚名，乃庸才耳！孔明用如此人物，如何不误事！ 又问： 街亭左右别有军否？ 探马报曰： 离山十里有王平安营。 懿乃命张郃引一军，当住王平来路。又令申耽、申仪引两路兵围山，先断了汲水道路；待蜀兵自乱，然后乘势击之。当夜调度已定。次日天明，张郃引兵先往背后去了。司马懿大驱军马，一拥而进，把山四面围定。马谡在山上看时，只见魏兵漫山遍野，旌旗队伍，甚是严整。蜀兵见之，尽皆丧胆，不敢下山。马谡将红旗招动，军将你我相推，无一人敢动。谡大怒，自杀二将。众军惊惧，只得努力下山来冲魏兵。魏兵端然不动。蜀兵又退上山去。马谡见事不谐，教军紧守寨门，只等外应。
却说王平见魏兵到，引军杀来，正遇张郃；战有数十余合，平力穷势孤，只得退去。魏兵自辰时困至戌时，山上无水，军不得食，寨中大乱。嚷到半夜时分，山南蜀兵大开寨门，下山降魏。马谡禁止不住。司马懿又令人于沿山放火，山上蜀兵愈乱。马谡料守不住，只得驱残兵杀下山西逃奔。司马懿放条大路，让过马谡。背后张郃引兵追来。赶到三十余里，前面鼓角齐鸣，一彪军出，放过马谡，拦住张郃；视之，乃魏延也。延挥刀纵马，直取张郃。郃回军便走。延驱兵赶来，复夺街亭。赶到五十余里，一声喊起，两边伏兵齐出：左边司马懿，右边司马昭，却抄在魏延背后，把延困在垓心。张郃复来，三路兵合在一处。魏延左冲右突，不得脱身，折兵大半。正危急间，忽一彪军杀入，乃王平也。延大喜曰： 吾得生矣！ 二将合兵一处，大杀一阵，魏兵方退。二将慌忙奔回寨时，营中皆是魏兵旌旗。申耽、申仪从营中杀出。王平、魏延径奔列柳城，来投高翔。此时高翔闻知街亭有失，尽起列柳城之兵，前来救应，正遇延、平二人，诉说前事。高翔曰： 不如今晚去劫魏寨，再复街亭。 当时三人在山坡下商议已定。待天色将晚，兵分三路。魏延引兵先进，径到街亭，不见一人，心中大疑，未敢轻进，且伏在路口等候，忽见高翔兵到，二人共说魏兵不知在何处。正没理会，又不见王平兵到。忽然一声炮响，火光冲天，鼓声震地：魏兵齐出，把魏延、高翔围在垓心。二人往来冲突，不得脱身。忽听得山坡后喊声若雷，一彪军杀入，乃是王平，救了高、魏二人，径奔列柳城来。比及奔到城下时，城边早有一军杀到，旗上大书 魏都督郭淮 字样。原来郭淮与曹真商议，恐司马懿得了全功，乃分淮来取街亭；闻知司马懿、张郃成了此功，遂引兵径袭列柳城。正遇三将，大杀一阵。蜀兵伤者极多。魏延恐阳平关有失，慌与王平、高翔望阳平关来。
却说郭淮收了军马，乃谓左右曰： 吾虽不得街亭，却取了列柳城，亦是大功。 引兵径到城下叫门，只见城上一声炮响，旗帜皆竖，当头一面大旗，上书 平西都督司马懿 。懿撑起悬空板，倚定护心木栏干，大笑曰： 郭伯济来何迟也？ 淮大惊曰： 仲达神机，吾不及也！ 遂入城。相见已毕，懿曰： 今街亭已失，诸葛亮必走。公可速与子丹星夜追之。 郭淮从其言，出城而去。懿唤张郃曰： 子丹、伯济，恐吾全获大功，故来取此城池。吾非独欲成功，乃侥幸而已。吾料魏延、王平、马谡、高翔等辈，必先去据阳平关。吾若去取此关，诸葛亮必随后掩杀，中其计矣。兵法云： 归师勿掩，穷寇莫追。 汝可从小路抄箕谷退兵。吾自引兵当斜谷之兵。若彼败走，不可相拒，只宜中途截住：蜀兵辎重，可尽得也。 张郃受计，引兵一半去了。懿下令： 竟取斜谷，由西城而进。西城虽山僻小县，乃蜀兵屯粮之所，又南安、天水、安定三郡总路。若得此城，三郡可复矣。 于是司马懿留申耽、申仪守列柳城，自领大军望斜谷进发。
却说孔明自令马谡等守街亭去后，犹豫不定。忽报王平使人送图本至。孔明唤入，左右呈上图本。孔明就文几上拆开视之，拍案大惊曰： 马谡无知，坑陷吾军矣！ 左右问曰： 丞相何故失惊？ 孔明曰： 吾观此图本，失却要路，占山为寨。倘魏兵大至，四面围合，断汲水道路，不须二日，军自乱矣。若街亭有失，吾等安归？ 长史杨仪进曰： 某虽不才，愿替马幼常回。 孔明将安营之法，一一分付与杨仪。正待要行，忽报马到来，说： 街亭、列柳城，尽皆失了！ 孔明跌足长叹曰： 大事去矣！此吾之过也！ 急唤关兴、张苞分付曰： 汝二人各引三千精兵，投武功山小路而行。如遇魏兵，不可大击，只鼓噪呐喊，为疑兵惊之。彼当自走，亦不可追。待军退尽，便投阳平关去。 又令张冀先引军去修理剑阁，以备归路。又密传号令，教大军暗暗收拾行装，以备起程。又令马岱、姜维断后，先伏于山谷中，待诸军退尽，方始收兵。又差心腹人，分路报与天水、南安、安定三郡官吏军民，皆入汉中。又遣心腹人到冀县搬取姜维老母，送入汉中。
孔明分拨已定，先引五千兵退去西城县搬运粮草。忽然十余次飞马报到，说： 司马懿引大军十五万，望西城蜂拥而来！ 时孔明身边别无大将，只有一班文官，所引五千军，已分一半先运粮草去了，只剩二千五百军在城中。众官听得这个消息，尽皆失色。孔明登城望之，果然尘土冲天，魏兵分两路望西城县杀来。孔明传令，教 将旌旗尽皆隐匿；诸军各守城铺，如有妄行出入，及高言大语者，斩之！大开四门，每一门用二十军士，扮作百姓，洒扫街道。如魏兵到时，不可擅动，吾自有计。 孔明乃披鹤氅，戴纶巾，引二小童携琴一张，于城上敌楼前，凭栏而坐，焚香操琴。
却说司马懿前军哨到城下，见了如此模样，皆不敢进，急报与司马懿。懿笑而不信，遂止住三军，自飞马远远望之。果见孔明坐于城楼之上，笑容可掬，焚香操琴。左有一童子，手捧宝剑；右有一童子，手执麈尾。城门内外，有二十余百姓，低头洒扫，傍若无人，懿看毕大疑，便到中军，教后军作前军，前军作后军，望北山路而退。次子司马昭曰： 莫非诸葛亮无军，故作此态？父亲何故便退兵？ 懿曰： 亮平生谨慎，不曾弄险。今大开城门，必有埋伏。我兵若进，中其计也。汝辈岂知？宜速退。 于是两路兵尽皆退去。孔明见魏军远去，抚掌而笑。众官无不骇然，乃问孔明曰： 司马懿乃魏之名将，今统十五万精兵到此，见了丞相，便速退去，何也？ 孔明曰： 此人料吾生平谨慎，必不弄险；见如此模样，疑有伏兵，所以退去。吾非行险，盖因不得已而用之。此人必引军投山北小路去也。吾已令兴、苞二人在彼等候。 众皆惊服曰： 丞相之机，神鬼莫测。若某等之见，必弃城而走矣。 孔明曰： 吾兵止有二千五百，若弃城而走，必不能远遁。得不为司马懿所擒乎？ 后人有诗赞曰： 瑶琴三尺胜雄师，诸葛西城退敌时。十五万人回马处，土人指点到今疑。 言讫，拍手大笑，曰： 吾若为司马懿，必不便退也。 遂下令，教西城百姓，随军入汉中；司马懿必将复来。于是孔明离西城望汉中而走。天水、安定、南安三郡官吏军民，陆续而来。
却说司马懿望武功山小路而走。忽然山坡后喊杀连天，鼓声震地。懿回顾二子曰： 吾若不走，必中诸葛亮之计矣。 只见大路上一军杀来，旗上大书 右护卫使虎冀将军张苞 。魏兵皆弃甲抛戈而走。行不到一程，山谷中喊声震地，鼓角喧天，前面一杆大旗，上书 左护卫使龙骧将军关兴 。山谷应声，不知蜀兵多少；更兼魏军心疑，不敢久停，只得尽弃辎重而去。兴、苞二人皆遵将令，不敢追袭，多得军器粮草而归。司马懿见山谷中皆有蜀兵，不敢出大路，遂回街亭。
此时曹真听知孔明退兵，急引兵追赶。山背后一声炮响，蜀兵漫山遍野而来：为首大将，乃是姜维、马岱。真大惊，急退军时，先锋陈造已被马岱所斩。真引兵鼠窜而还。蜀兵连夜皆奔回汉中。却说赵云、邓芝伏兵于箕谷道中。闻孔明传令回军，云谓芝曰： 魏军知吾兵退，必然来追。吾先引一军伏于其后，公却引兵打吾旗号，徐徐而退。吾一步步自有护送也。
却说郭淮提兵再回箕谷道中，唤先锋苏颙分付曰： 蜀将赵云，英勇无敌。汝可小心提防，彼军若退，必有计也。 苏颙欣然曰： 都督若肯接应，某当生擒赵云。 遂引前部三千兵，奔入箕谷。看看赶上蜀兵，只见山坡后闪出红旗白字，上书 赵云 。苏颙急收兵退走。行不到数里，喊声大震，一彪军撞出：为首大将，挺枪跃马，大喝曰： 汝识赵子龙否！ 苏颙大惊曰： 如何这里又有赵云？ 措手不及，被云一枪刺死于马下。余军溃散。云迤逦前进，背后又一军到，乃郭淮部将万政也。云见魏兵追急，乃勒马挺枪，立于路口，待来将交锋。蜀兵已去三十余里。万政认得是赵云，不敢前进，云等得天色黄昏，方才拨回马缓缓而进。郭淮兵到，万政言赵云英勇如旧，因此不敢近前。淮传令教军急赶，政令数百骑壮士赶来。行至一大林，忽听得背后大喝一声曰： 赵子龙在此！ 惊得魏兵落马者百余人，余者皆越岭而去。万政勉强来敌，被云一箭射中盔缨，惊跌于涧中。云以枪指之曰： 吾饶汝性命回去！快教郭淮赶来！ 万政脱命而回。云护送车仗人马，望汉中而去，沿途并无遗失。曹真、郭淮复夺三郡，以为己功。却说司马懿分兵而进。此时蜀兵尽回汉中去了，懿引一军复到西城，因问遗下居民及山僻隐者，皆言孔明止有二千五百军在城中，又无武将，只有几个文官，别无埋伏。武功山小民告曰： 关兴、张苞，只各有三千军，转山呐喊，鼓噪惊追，又无别军，并不敢厮杀。 懿悔之不及，仰天叹曰： 吾不如孔明也！ 遂安抚了诸处官民，引兵径还长安，朝见魏主。睿曰： 今日复得陇西诸郡，皆卿之功也。 懿奏曰： 今蜀兵皆在汉中，未尽剿灭。臣乞大兵并力收川，以报陛下。 睿大喜，令懿即便兴兵。忽班内一人出奏曰： 臣有一计，足可定蜀降吴。 正是：蜀中将相方归国，魏地君臣又逞谋。
未知献计者是谁，且看下文分解。


蔡夫人议献荆州诸葛亮火烧新野
却说玄德问孔明求拒曹兵之计。孔明曰： 新野小县，不可久居，近闻刘景升病在危笃，可乘此机会，取彼荆州为安身之地，庶可拒曹操也。 玄德曰： 公言甚善；但备受景升之恩，安忍图之！ 孔明曰： 今若不取，后悔何及！ 玄德曰： 吾宁死，不忍作负义之事。 孔明曰： 且再作商议。
却说夏侯惇败回许昌，自缚见曹操，伏地请死。操释之。惇曰： 惇遭诸葛亮诡计，用火攻破我军。 操曰： 汝自幼用兵，岂不知狭处须防火攻？ 惇曰： 李典、于禁曾言及此，悔之不及！ 操乃赏二人。惇曰： 刘备如此猖狂，真腹心之患也，不可不急除。 操曰： 吾所虑者，刘备、孙权耳；余皆不足介意，今当乘此时扫平江南。 便传令起大兵五十万，令曹仁、曹洪为第一队，张辽、张郃为第二队。夏侯渊、夏侯惇为第三队，于禁、李典为第四队，操自领诸将为第五队：每队各引兵十万。又令许褚为折冲将军，引兵三千为先锋。选定建安十三年秋七月丙午日出师。
太中大夫孔融谏曰： 刘备，刘表皆汉室宗亲，不可轻伐；孙权虎踞六郡，且有大江之险，亦不易取，今丞相兴此无义之师，恐失天下之望。 操怒曰： 刘备、刘表、孙权皆逆命之臣，岂容不讨！ 遂叱退孔融，下令： 如有再谏者，必斩。 孔融出府，仰天叹曰： 以至不仁伐至仁，安得不败乎！ 时御史大夫郗虑家客闻此言，报知郗虑，虑常被孔融侮慢，心正恨之，乃以此言入告曹操，且曰： 融平日每每狎侮丞相，又与祢衡相善，衡赞融曰 仲尼不死，融赞衡曰颜回复生 。向者祢衡之辱丞相，乃融使之也。 操大怒，遂命廷尉捕捉孔融。融有二子，年尚少，时方在家，对坐弈棋。左右急报曰： 尊君被廷尉执去，将斩矣！二公子何不急避？ 二子曰： 破巢之下，安有完卵乎？ 言未已，廷尉又至，尽收融家小并二子，皆斩之，号令融尸于市。京兆脂习伏尸而哭。操闻之，大怒，欲杀之。荀彧曰： 彧闻脂习常谏融曰：公刚直太过，乃取祸之道，今融死而来哭，乃义人也，不可杀。 操乃止，习收融父子尸首，皆葬之。后人有诗赞孔融曰：孔融居北海，豪气贯长虹：坐上客长满，樽中酒不空；文章惊世俗，谈笑侮王公。史笔褒忠直，存官纪 太中 。曹操既杀孔融，传令五队军马次第起行，只留荀彧等守许昌。
却说荆州刘表病重，使人请玄德来托孤。玄德引关、张至荆州见刘表。表曰： 我病已入膏肓，不久便死矣，特托孤于贤弟。我子无才，恐不能承父业，我死之后，贤弟可自领荆州。 玄德泣拜曰： 备当竭力以辅贤侄，安敢有他意乎！ 正说间，人报曹操自统大兵至。玄德急辞刘表，星夜回新野。刘表病中闻此信，吃惊不小，商议写遗嘱，令玄德辅佐长子刘琦为荆州之主。蔡夫人闻之大怒，关上内门；使蔡瑁、张允二人把住外门。时刘琦在江夏，知父病危，来至荆州探病，方到外门，蔡瑁当住曰： 公子奉父命镇守江夏，其任至重；今擅离职守，倘东吴兵至，如之奈何？若入见主公，主公必生嗔怒，病将转增，非孝也。宜速回。 刘琦立于门外，大哭一场，上马仍回江夏。刘表病势危笃，望刘琦不来；至八月戊申日，大叫数声而死。后人有诗叹刘表曰： 昔闻袁氏居河朔，又见刘君霸汉阳。总为牝晨致家累，可怜不久尽销亡！
刘表既死，蔡夫人与蔡瑁、张允商议，假写遗嘱，令次子刘琮为荆州之主，然后举哀报丧。时刘琮年方十四岁，颇聪明，乃聚众言曰： 吾父弃世，吾兄现在江夏，更有叔父玄德在新野。汝等立我为主。倘兄与叔兴兵问罪，如何解释？ 众官未及对，幕官李珪答曰： 公子之言甚善。今可急发哀书至江夏，请大公子为荆州之主，就命玄德一同理事：北可以敌曹操，南可以拒孙权。此万全之策也。 蔡瑁叱曰： 汝何人，敢乱言以逆主公遗命！ 李珪大骂曰： 汝内外朋谋，假称遗命，废长立幼，眼见荆襄九郡，送于蔡氏之手！故主有灵，必当殛汝！ 蔡瑁大怒，喝令左右推出斩之。李珪 至死大骂不绝。于是蔡瑁遂立刘琮为主。蔡氏宗族，分领荆州之兵；命治中邓义、别驾刘先守荆州；蔡夫人自与刘琮前赴襄阳驻紥，以防刘琦、刘备。就葬刘表之柩于襄阳城东汉阳之原，竟不讣告刘琦与玄德。
刘琮至襄阳，方才歇马，忽报曹操引大军径望襄阳而来。琮大惊，遂请蒯越、蔡瑁等商议。东曹掾傅巽进言曰： 不特曹操兵来为可忧；今大公子在江夏，玄德在新野，我皆未往报丧，若彼兴兵问罪，荆襄危矣。巽有一计，可使荆襄之民，安如泰山，又可保全主公名爵。 琮曰： 计将安出？ 巽曰： 不如将荆襄九郡，献与曹操，操必重待主公也。 琮叱曰： 是何言也！孤受先君之基业，坐尚未稳，岂可便弃之他人？ 蒯越曰： 傅公悌之言是也。夫逆顺有大体，强弱有定势。今曹操南征北讨，以朝廷为名，主公拒之，其名不顺。且主公新立，外患未宁，内忧将作。荆襄之民，闻曹兵至，未战而胆先寒，安能与之敌哉？ 琮曰： 诸公善言，非我不从；但以先君之业，一旦弃与他人，恐贻笑于天下耳。
言未已，一人昂然而进曰： 傅公悌、蒯异度之言甚善，何不从之？ 众视之，乃山阳高平人，姓王，名粲，字仲宣。粲容貌瘦弱，身材短小；幼时往见中郎蔡邕，时邕高朋满座，闻粲至，倒履迎之。宾客皆惊曰： 蔡中郎何独敬此小子耶？ 邕曰： 此子有异才，吾不如也。 粲博闻强记，人皆不及：尝观道旁碑文一过，便能记诵；观人弈棋，棋局乱，粲复为摆出，不差一子。又善算术。其文词妙绝一时。年十七，辟为黄门侍郎，不就。后因避乱至荆襄，刘表以为上宾。当日谓刘琮曰： 将军自料比曹公何如？ 琮曰： 不如也。 粲曰： 曹公兵强将勇，足智多谋；擒吕布于下邳，摧袁绍于官渡，逐刘备于陇右，破乌桓于白狼：枭除荡定者，不可胜计。今以大军南下荆襄，势难抵敌。傅、蒯二君之谋，乃长策也。将军不可迟疑，致生后悔。 琮曰： 先生见教极是。但须禀告母亲知道。 只见蔡夫人从屏后转出，谓琮曰： 既是仲宣、公悌、异度三人所见相同，何必告我。 于是刘琮意决，便写降书，令宋忠潜地往曹操军前投献。宋忠领命，直至宛城，接着曹操，献上降书。操大喜，重赏宋忠，分付教刘琮出城迎接，便着他永为荆州之主。
宋忠拜辞曹操，取路回荆襄。将欲渡江，忽见一枝人马到来，视之，乃关云长也。宋忠回避不迭，被云长唤住，细问荆州之事。忠初时隐讳；后被云长盘问不过，只得将前后事情，——实告。云长大惊，随捉宋忠至新野见玄德，备言其事。玄德闻之大哭。张飞曰： 事已如此，可先斩宋忠，随起兵渡江，夺了襄阳，杀了蔡氏、刘琮，然后与曹操交战。 玄德曰： 你且缄口。我自有斟酌。 乃叱宋忠曰： 你知众人作事，何不早来报我？今虽斩汝，无益于事。可速去。 忠拜谢，抱头鼠窜而去。玄德正忧闷间，忽报公子刘琦差伊籍到来。玄德感伊籍昔日相救之恩，降阶迎之，再三称谢。籍曰： 大公子在江夏，闻荆州已故，蔡夫人与蔡瑁等商议，不来报丧，竟立刘琮为主。公子差人往襄阳探听，回说是实；恐使君不知，特差某赍哀书呈报，并求使君尽起麾下精兵，同往襄阳问罪。 玄德看书毕，谓伊籍曰： 机伯只知刘琮僭立，更不知刘琮已将荆襄九郡献与曹操矣！ 籍大惊曰： 使君从何知之？ 玄德具言拿获宋忠之事。籍曰： 若如此，使君不如以吊丧为名，前赴襄阳，诱刘琮出迎，就便擒下，诛其党类，则荆州属使君矣。 孔明曰： 机伯之言是也。主公可从之。 玄德垂泪曰： 吾兄临危托孤于我，今若执其子而夺其地，异日死于九泉之下，何面目复见吾兄乎？ 孔明曰： 如不行此事，今曹兵已至宛城，何以拒敌？ 玄德曰： 不如走樊城以避之。
正商议间，探马飞报曹兵已到博望了。玄德慌忙发付伊籍回江夏整顿军马，一面与孔明商议拒敌之计。孔明曰： 主公且宽心。前番一把火，烧了夏侯惇大半人马；今番曹军又来，必教他中这条计。我等在新野住不得了，不如早到樊城去。 便差人四门张榜，晓谕居民： 无问老幼男女，愿从者，即于今日皆跟我往樊城暂避，不可自误。 差孙乾往河边调拨船只，救济百姓；差糜竺护送各官家眷到樊城。一面聚诸将听令，先教云长： 引一千军去白河上流头埋伏。各带布袋，多装沙土，遏住白河之水，至来日三更后，只听下流头人喊马嘶，急取起布袋，放水淹之，却顺水杀将下来接应。 又唤张飞： 引一千军去博陵渡口埋伏。此处水势最慢，曹军被淹，必从此逃难，可便乘势杀来接应。 又唤赵云： 引军三千，分为四队，自领一队伏于东门外，其三队分伏西、南、北三门，却先于城内人家屋上，多藏硫黄焰硝引火之物。曹军入城，必安歇民房。来日黄昏后，必有大风；但看风起，便令西、南、北三门伏军尽将火箭射入城去；待城中火势大作，却于城外呐喊助威，只留东门放他出走。汝却于东门外从后击之。天明会合关、张二将，收军回樊城。 再令糜芳、刘封： 二人带二千军。一半红旗，一半青旗，去新野城外三十里鹊尾坡前屯住。一见曹军到，红旗军走在左，青旗军走在右。他心疑必不敢追。汝二人却去分头埋伏。只望城中火起，便可追杀败兵，然后却来白河上流头接应。 孔明分拨已定，乃与玄德登高了望，只候捷音。却说曹仁、曹洪引军十万为前队，前面已有许褚引三千铁甲军开路，浩浩荡荡，杀奔新野来。是日午牌时分，来到鹊尾坡，望见坡前一簇人马，尽打青、红旗号，许褚催军向前。刘封、糜芳分为四队，青、红旗各归左右。许褚勒马，教且休进： 前面必有伏兵。我兵只在此处住下。 许褚一骑马飞报前队曹仁。曹仁曰： 此是疑兵，必无埋伏。可速进兵。我当催军继至。 许褚复回坡前，提兵杀入。至林下追寻时，不见一人。时日已坠西。许褚方欲前进，只听得山上大吹大擂。抬头看时，只见山顶上一簇旗，旗丛中两把伞盖：左玄德，右孔明，二人对坐饮酒。许褚大怒，引军寻路上山。山上擂木炮石打将下来，不能前进。又闻山后喊声大震。欲寻路厮杀，天色已晚。曹仁领兵到，教且夺新野城歇马。军士至城下时，只见四门大开。曹兵突入，并无阻当，城中亦不见一人，竟是一座空城了。曹洪曰： 此是势孤计穷，故尽带百姓逃窜去了。我军权且在城安歇，来日平明进兵。 此时各军走乏，都已饥饿，皆去夺房造饭。曹仁、曹洪就在衙内安歇。初更已后，狂风大作。守门军士飞报火起。曹仁曰： 此必军士造饭不小心，遗漏之火，不可自惊。 说犹未了，接连几次飞报，西、南、北三门皆火起。曹仁急令众将上马时，满县火起，上下通红。是夜之火，更胜前日博望烧屯之火。后人有诗叹曰： 奸雄曹操守中原，九月南征到汉川。风伯怒临新野县，祝融飞下焰摩天。 曹仁引众将突烟冒火，寻路奔走，闻说东门无火，急急奔出东门。军士自相践踏，死者无数。曹仁等方才脱得火厄，背后一声喊起，赵云引军赶来混战，败军各逃性命，谁肯回身厮杀。正奔走间，糜芳引一军至，又冲杀一阵。曹仁大败，夺路而走，刘封又引一军截杀一阵。到四更时分，人困马乏，军士大半焦头烂额；奔至白河边，喜得河水不甚深，人马都下河吃水：人相喧嚷，马尽嘶鸣。
却说云长在上流用布袋遏住河水，黄昏时分，望见新野火起；至四更，忽听得下流头人喊马嘶，急令军士一齐掣起布袋，水势滔天，望下流冲去，曹军人马俱溺于水中，死者极多。曹仁引众将望水势慢处夺路而走。行到博陵渡口，只听喊声大起，一军拦路，当先大将，乃张飞也，大叫： 曹贼快来纳命！ 曹军大惊。正是：城内才看红焰吐，水边又遇黑风来。
未知曹仁性命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玄德智激孙夫人孔明二气周公瑾
却说玄德见孙夫人房中两边枪刀森列，侍婢皆佩剑，不觉失色。管家婆进曰： 贵人休得惊惧：夫人自幼好观武事，居常令侍婢击剑为乐，故尔如此。 玄德曰： 非夫人所观之事，吾甚心寒，可命暂去。 管家婆禀覆孙夫人曰： 房中摆列兵器，娇客不安，今且去之。 孙夫人笑曰： 厮杀半生，尚惧兵器乎！ 命尽撤去，令侍婢解剑伏侍。当夜玄德与孙夫人成亲，两情欢洽。玄德又将金帛散给侍婢，以买其心，先教孙乾回荆州报喜。自此连日饮酒。国太十分爱敬。
却说孙权差人来柴桑郡报周瑜，说： 我母亲力主，已将吾妹嫁刘备。不想弄假成真。此事还复如何？ 瑜闻大惊，行坐不安，乃思一计，修密书付来人持回见孙权。权拆书视之。书略曰： 瑜所谋之事，不想反覆如此。既已弄假成真，又当就此用计。刘备以枭雄之姿，有关、张、赵云之将，更兼诸葛用谋，必非久屈人下者。愚意莫如软困之于吴中：盛为筑宫室，以丧其心志；多送美色玩好，以娱其耳目；使分开关、张之情，隔远诸葛之契，各置一方，然后以兵击之，大事可定矣。今若纵之，恐蛟龙得云雨，终非池中物也。愿明公熟思之。 孙权看毕，以书示张昭。昭曰： 公瑾之谋，正合愚意。刘备起身微末，奔走天下，未尝受享富贵。今若以华堂大厦，子女金帛，令彼享用，自然疏远孔明、关、张等，使彼各生怨望，然后荆州可图也。主公可依公瑾之计而速行之。 权大喜，即日修整东府，广栽花木，盛设器用，请玄德与妹居住；又增女乐数十余人，并金玉锦绮玩好之物。国太只道孙权好意，喜不自胜。玄德果然被声色所迷，全不想回荆州。
却说赵云与五百军在东府前住，终日无事，只去城外射箭走马。看看年终。云猛省： 孔明分付三个锦囊与我，教我一到南徐，开第一个；住到年终，开第二个；临到危急无路之时，开第三个：于内有神出鬼没之计，可保主公回家。此时岁已将终，主公贪恋女色，并不见面，何不拆开第二个锦囊，看计而行？ 遂拆开视之。原来如此神策。即日径到府堂，要见玄德。侍婢报曰： 赵子龙有紧急事来报贵人。 玄德唤入问之。云佯作失惊之状曰： 主公深居画堂，不想荆州耶？ 玄德曰： 有甚事如此惊怪？ 云曰： 今早孔明使人来报，说曹操要报赤壁鏖兵之恨，起精兵五十万，杀奔荆州，甚是危急，请主公便回。 玄德曰： 必须与夫人商议。 云曰： 若和夫人商议，必不肯教主公回。不如休说，今晚便好起程。迟则误事！ 玄德曰： 你且暂退，我自有道理。 云故意催逼数番而出。玄德入见孙夫人，暗暗垂泪。孙夫人曰： 丈夫何故烦恼？ 玄德曰： 念备一身飘荡异乡，生不能侍奉二亲，又不能祭祀宗祖，乃大逆不孝也。今岁旦在迩，使备悒怏不已。 孙夫人曰： 你休瞒我，我已听知了也！方才赵子龙报说荆州危急，你欲还乡，故推此意。 玄德跪而告曰： 夫人既知，备安敢相瞒。备欲不去，使荆州有失，被天下人耻笑；欲去，又舍不得夫人：因此烦恼。 夫人曰： 妾已事君，任君所之，妾当相随。 玄德曰： 夫人之心，虽则如此，争奈国太与吴侯安肯容夫人去？夫人若可怜刘备，暂时辞别。 言毕，泪如雨下。孙夫人劝曰： 丈夫休得烦恼。妾当苦告母亲，必放妾与君同去。 玄德曰： 纵然国太肯时，吴侯必然阻挡。 孙夫人沉吟良久，乃曰： 妾与君正旦拜贺时，推称江边祭祖，不告而去，若何？ 玄德又跪而谢曰： 若如此，生死难忘！切勿漏泄。 两个商议已定。玄德密唤赵云分付： 正旦日，你先引军士出城，于官道等候。吾推祭祖，与夫人同走。 云领诺。
建安十五年春正月元旦，吴侯大会文武于堂上。玄德与孙夫人入拜国太。孙夫人曰： 夫主想父母宗祖坟墓，俱在涿郡，昼夜伤感不已。今日欲往江边，望北遥祭，须告母亲得知。 国太曰： 此孝道也，岂有不从？汝虽不识舅姑，可同汝夫前去祭拜，亦见为妇之礼。 孙夫人同玄德拜谢而出。
此时只瞒着孙权。夫人乘车，止带随身一应细软。玄德上马，引数骑跟随出城，与赵云相会。五百军士前遮后拥，离了南徐，趱程而行。当日，孙权大醉，左右近侍扶入后堂，文武皆散。比及众官探得玄德、夫人逃遁之时，天色已晚。要报孙权，权醉不醒。及至睡觉，已是五更。次日，孙权闻知走了玄德，急唤文武商议。张昭曰： 今日走了此人，早晚必生祸乱。可急追之。 孙权令陈武、潘璋选五百精兵，无分昼夜，务要赶上拿回。二将领命去了。
孙权深恨玄德，将案上玉砚摔为粉碎。程普曰： 主公空有冲天之怒，某料陈武、潘璋必擒此人不得。 权曰： 焉敢违我令！ 普曰： 郡主自幼好观武事，严毅刚正，诸将皆惧。既然肯顺刘备，必同心而去。所追之将，若见郡主，岂肯下手？ 权大怒，掣所佩之剑，唤蒋钦、周泰听令，曰： 汝二人将这口剑去取吾妹并刘备头来！违令者立斩！ 蒋钦、周泰领命，随后引一千军赶来。
却说玄德加鞭纵辔，趱程而行；当夜于路暂歇两个更次，慌忙起行。看看来到柴桑界首，望见后面尘头大起，人报： 追兵至矣！ 玄德慌问赵云曰： 追兵既至，如之奈何？ 赵云曰： 主公先行，某愿当后。 转过前面山脚，一彪军马拦住去路。当先两员大将，厉声高叫曰： 刘备早早下马受缚！吾奉周都督将令，守候多时！ 原来周瑜恐玄德走脱，先使徐盛、丁奉引三千军马于冲要之处紥营等候，时常令人登高遥望，料得玄德若投旱路，必经此道而过。当日徐盛、丁奉了望得玄德一行人到，各绰兵器截住去路。玄德惊慌勒回马问赵云曰： 前有拦截之兵，后有追赶之兵：前后无路，如之奈何？ 云曰： 主公休慌。军师有三条妙计，多在锦囊之中。已拆了两个，并皆应验。今尚有第三个在此，分付遇危难之时，方可拆看。今日危急，当拆观之。 便将锦囊拆开，献与玄德。玄德看了，急来车前泣告孙夫人曰： 备有心腹之言，至此尽当实诉。 夫人曰： 丈夫有何言语，实对我说。 玄德曰： 昔日吴侯与周瑜同谋，将夫人招嫁刘备，实非为夫人计，乃欲幽困刘备而夺荆州耳。夺了荆州，必将杀备。是以夫人为香饵而钓备也。备不惧万死而来，盖知夫人有男子之胸襟，必能怜备。昨闻吴侯将欲加害，故托荆州有难，以图归计。幸得夫人不弃，同至于此。今吴侯又令人在后追赶，周瑜又使人于前截住，非夫人莫解此祸。如夫人不允，备请死于车前，以报夫人之德。 夫人怒曰： 吾兄既不以我为亲骨肉，我有何面目重相见乎！今日之危，我当自解。 于是叱从人推车直出，卷起车帘，亲喝徐盛、丁奉曰： 你二人欲造反耶？ 徐、丁二将慌忙下马，弃了兵器，声喏于车前曰： 安敢造反。为奉周都督将令，屯兵在此专候刘备。 孙夫人大怒曰： 周瑜逆贼！我东吴不曾亏负你！玄德乃大汉皇叔，是我丈夫。我已对母亲、哥哥说知回荆州去。今你两个于山脚去处，引着军马拦截道路，意欲劫掠我夫妻财物耶？ 徐盛、丁奉喏喏连声，口称： 不敢。请夫人息怒。这不干我等之事，乃是周都督的将令。 孙夫人叱曰： 你只怕周瑜，独不怕我？周瑜杀得你，我岂杀不得周瑜？ 把周瑜大骂一场，喝令推车前进。徐盛、丁奉自思： 我等是下人。安敢与夫人违拗？ 又见赵云十分怒气，只得把军喝住，放条大路教过去。
恰才行不到五六里，背后陈武、潘璋赶到。徐盛、丁奉备言其事。陈、潘二将曰： 你放他过去差了也。我二人奉吴侯旨意，特来追捉他回去。 于是四将合兵一处，趱程赶来。玄德正行间，忽听得背后喊声大起。玄德又告孙夫人曰： 后面追兵又到，如之奈何？ 夫人曰： 丈夫先行，我与子龙当后。 玄德先引三百军，望江岸去了。子龙勒马于车傍，将士卒摆开，专候来将。四员将见了孙夫人，只得下马，叉手而立。夫人曰： 陈武、潘璋，来此何干？ 二将答曰： 奉主公之命，请夫人、玄德回。 夫人正色叱曰： 都是你这伙匹夫，离间我兄妹不睦！我已嫁他人，今日归去，须不是与人私奔。我奉母亲慈旨，令我夫妇回荆州。便是我哥哥来，也须依礼而行。你二人倚仗兵威，欲待杀害我耶？ 骂得四人面面相觑，各自寻思： 他一万年也只是兄妹。更兼国太作主；吴侯乃大孝之人，怎敢违逆母言？明日翻过脸来，只是我等不是。不如做个人情。 军中又不见玄德；但见赵云怒目睁眉，只待厮杀。因此四将喏喏连声而退。孙夫人令推车便行。徐盛曰： 我四人同去见周都督，告禀此事。
四人犹豫未定。忽见一军如旋风而来，视之，乃蒋钦、周泰。二将问曰： 你等曾见刘备否？ 四人曰： 早晨过去，已半日矣。 蒋钦曰： 何不拿下？ 四人各言孙夫人发话之事。蒋钦曰： 便是吴侯怕道如此，封一口剑在此，教先杀他妹，后斩刘备。违者立斩！ 四将曰： 去之已远，怎生奈何？ 蒋钦曰： 他终是些步军，急行不上。徐、丁二将军可飞报都督，教水路棹快船追赶；我四人在岸上追赶：无问水旱之路，赶上杀了，休听他言语。 于是徐盛、丁奉飞报周瑜；蒋钦、周泰、陈武、潘璋四个领兵沿江赶来。
却说玄德一行人马，离柴桑较远，来到刘郎浦，心才稍宽。沿着江岸寻渡，一望江水弥漫，并无船只。玄德俯首沉吟。赵云曰： 主公在虎口中逃出，今已近本界，吾料军师必有调度，何用犹疑？ 玄德听罢，蓦然想起在吴繁华之事，不觉凄然泪下。后人有诗叹曰： 吴蜀成婚此水浔，明珠步障屋黄金。谁知一女轻天下，欲易刘郎鼎峙心。
玄德令赵云望前哨探船只，忽报后面尘土冲天而起。玄德登高望之，但见军马盖地而来，叹曰： 连日奔走，人困马乏，追兵又到，死无地矣！ 看看喊声渐近。正慌急间，忽见江岸边一字儿抛着拖篷船二十余只。赵云曰： 今幸有船在此！何不速下，棹过对岸，再作区处！ 玄德与孙夫人便奔上船。子龙引五百军亦都上船。只见船舱中一人纶巾道服，大笑而出，曰： 主公且喜！诸葛亮在此等候多时。 船中扮作客人的，皆是荆州水军。玄德大喜。不移时，四将赶到。孔明笑指岸上人言曰： 吾已算定多时矣。汝等回去传示周郎，教休再使美人局手段。 岸上乱箭射来，船已开的远了。蒋钦等四将，只好呆看。玄德与孔明正行间，忽然江声大震。回头视之，只见战船无数。帅字旗下，周瑜自领惯战水军，左有黄盖，右有韩当，势如飞马，疾似流星。看看赶上。孔明教棹船投北岸，弃了船，尽皆上岸而走，车马登程。周瑜赶到江边，亦皆上岸追袭。大小水军，尽是步行；止有为首官军骑马。周瑜当先，黄盖、韩当、徐盛、丁奉紧随。周瑜曰： 此处是那里？军士答曰： 前面是黄州界首。 望见玄德车马不远，瑜令并力追袭。正赶之间，一声鼓响，山崦内一彪刀手拥出，为首一员大将，乃关云长也。周瑜举止失措，急拨马便走；云长赶来，周瑜纵马逃命。正奔走间，左边黄忠，右边魏延，两军杀出。吴兵大败。周瑜急急下得船时，岸上军士齐声大叫曰： 周郎妙计安天下，赔了夫人又折兵！ 瑜怒曰： 可再登岸决一死战！ 黄盖、韩当力阻。瑜自思曰： 吾计不成，有何面目去见吴侯！ 大叫一声，金疮迸裂，倒于船上。众将急救，却早不省人事。正是：两番弄巧翻成拙，此日含嗔却带羞。
未知周郎性命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赵云截江夺阿斗孙权遗书退老瞒
却说庞统、法正二人，劝玄德就席间杀刘璋，西川唾手可得。玄德曰： 吾初入蜀中，恩信未立，此事决不可行。 二人再三说之，玄德只是不从。次日，复与刘璋宴于城中，彼此细叙衷曲，情好甚密。酒至半酣，庞统与法正商议曰： 事已至此，由不得主公了。 便教魏延登堂舞剑，乘势杀刘璋。延遂拔剑进曰： 筵间无以为乐，愿舞剑为戏。 庞统便唤众武士入，列于堂下，只待魏延下手。刘璋手下诸将，见魏延舞剑筵前，又见阶下武士手按刀靶，直视堂上，从事张任亦掣剑舞曰： 舞剑必须有对，某愿与魏将军同舞。 二人对舞于筵前。魏延目视刘封，封亦拔剑助舞。于是刘璝、泠苞、邓贤各掣剑出曰： 我等当群舞，以助一笑。 玄德大惊，急掣左右所佩之剑，立于席上曰： 吾兄弟相逢痛饮，并无疑忌。又非鸿门会上，何用舞剑？不弃剑者立斩！ 刘璋亦叱曰： 兄弟相聚，何必带刀？ 命侍卫者尽去佩剑。众皆纷然下堂。玄德唤诸将士上堂，以酒赐之，曰： 吾弟兄同宗骨血，共议大事，并无二心。汝等勿疑。 诸将皆拜谢。刘璋执玄德之手而泣曰： 吾兄之恩，誓不敢忘！ 二人欢饮至晚而散。玄德归寨，责庞统曰： 公等奈何欲陷备于不义耶？今后断勿为此。 统嗟叹而退。却说刘璋归寨，刘璝等曰： 主公见今日席上光景乎？不如早回，免生后患。刘璋曰： 吾兄刘玄德，非比他人。 众将曰： 虽玄德无此心，他手下人皆欲吞并西川，以图富贵。 璋曰： 汝等无间吾兄弟之情。 遂不听，日与玄德欢叙。忽报张鲁整顿兵马，将犯葭萌关。刘璋便请玄德往拒之。玄德慨然领诺，即日引本部兵望葭萌关去了。众将劝刘璋令大将紧守各处关隘，以防玄德兵变。璋初时不从，后因众人苦劝，乃令白水都督杨怀、高沛二人，守把涪水关。刘璋自回成都。玄德到葭萌关，严禁军士，广施恩惠，以收民心。
早有细作报入东吴。吴侯孙权会文武商议。顾雍进曰： 刘备分兵远涉山险而去，未易往还。何不差一军先截川口，断其归路，后尽起东吴之兵，一鼓而下荆襄？此不可失之机会也。 权曰： 此计大妙！ 正商议间，忽屏风后一人大喝而出曰： 进此计者可斩之！欲害吾女之命耶！ 众惊视之，乃吴国太也。国太怒曰： 吾一生惟有一女，嫁与刘备。今若动兵，吾女性命如何！ 因叱孙权曰： 汝掌父兄之业，坐领八十一州，尚自不足，乃顾小利而不念骨肉！ 孙权喏喏连声，答曰： 老母之训，岂敢有违！ 遂叱退众官。国太恨恨而入。孙权立于轩下，自思： 此机会一失，荆襄何日可得？ 正沉吟间，只见张昭入问曰： 主公有何忧疑？ 孙权曰： 正思适间之事。 张昭曰： 此极易也：今差心腹将一人，只带五百军。潜入荆州，下一封密书与郡主，只说国太病危，欲见亲女，取郡主星夜回东吴。玄德平生只有一子，就教带来。那时玄德定把荆州来换阿斗。如其不然，一任动兵，更有何碍？ 权曰： 此计大妙！吾有一人，姓周，名善，最有胆量。自幼穿房入户，多随吾兄。今可差他去。 昭曰： 切勿漏泄。只此便令起行。 于是密遣周善，将五百人，扮为商人，分作五船；更诈修国书，以备盘诘；船内暗藏兵器。周善领命，取荆州水路而来。船泊江边，善自入荆州，令门吏报孙夫人。夫人命周善入。善呈上密书。夫人见说国太病危，洒泪动问。周善拜诉曰： 国太好生病重，旦夕只是思念夫人。倘去得迟，恐不能相见。就教夫人带阿斗去见一面。 夫人曰： 皇叔引兵远出，我今欲回，须使人知会军师，方可以行。 周善曰： 若军师回言道：须报知皇叔，候了回命，方可下船，如之奈何？ 夫人曰： 若不辞而去，恐有阻当。 周善曰： 大江之中，已准备下船只。只今便请夫人上车出城。 孙夫人听知母病危急，如何不慌？便将七岁孩子阿斗，载在车中；随行带三十余人，各跨刀剑，上马离荆州城，便来江边上船。府中人欲报时，孙夫人已到沙头镇，下在船中了。
周善方欲开船，只听得岸上有人大叫： 且休开船，容与夫人饯行！ 视之，乃赵云也。原来赵云巡哨方回，听得这个消息，吃了一惊，只带四五骑，旋风般沿江赶来。周善手执长戈，大喝曰： 汝何人，敢当主母！ 叱令军士一齐开船，各将军器出来，摆列在船上。风顺水急，船皆随流而去。赵云沿江赶叫： 任从夫人去。只有一句话拜禀。 周善不睬，只催船速进。赵云沿江赶到十余里，忽见江滩斜缆一只渔船在那里。赵云弃马执枪，跳上渔船。只两人驾船前来，望着夫人所坐大船追赶。周善教军士放箭。赵云以枪拨之，箭皆纷纷落水。离大船悬隔丈余，吴兵用枪乱刺。赵云弃枪在小船上，掣所佩青釭剑在手，分开枪搠，望吴船涌身一跳，早登大船。吴兵尽皆惊倒。赵云入舱中，见夫人抱阿斗于怀中，喝赵云曰： 何故无礼！ 云插剑声喏曰： 主母欲何往？何故不令军师知会？ 夫人曰： 我母亲病在危笃，无暇报知。 云曰： 主母探病，何故带小主人去？ 夫人曰： 阿斗是吾子，留在荆州，无人看觑。 云曰： 主母差矣。主人一生，只有这点骨血，小将在当阳长坂坡百万军中救出，今日夫人却欲抱将去，是何道理？ 夫人怒曰： 量汝只是帐下一武夫，安敢管我家事！ 云曰： 夫人要去便去，只留下小主人。 夫人喝曰： 汝半路辄入船中，必有反意！ 云曰： 若不留下小主人，纵然万死，亦不敢放夫人去。 夫人喝侍婢向前揪捽，被赵云推倒，就怀中夺了阿斗，抱出船头上。欲要傍岸，又无帮手；欲要行凶，又恐碍于道理：进退不得。夫人喝侍婢夺阿斗，赵云一手抱定阿斗，一手仗剑，人不敢近。周善在后梢挟住舵，只顾放船下水。风顺水急，望中流而去。赵云孤掌难鸣，只护得阿斗，安能移舟傍岸。
正在危急，忽见下流头港内一字儿使出十余只船来，船上磨旗擂鼓。赵云自思： 今番中了东吴之计！ 只见当头船上一员大将，手执长矛，高声大叫： 嫂嫂留下侄儿去！ 原来张飞巡哨，听得这个消息，急来油江夹口，正撞着吴船，急忙截住。当下张飞提剑跳上吴船。周善见张飞上船，提刀来迎，被张飞手起一剑砍倒，提头掷于孙夫人前。夫人大惊曰： 叔叔何故无礼？ 张飞曰： 嫂嫂不以俺哥哥为重，私自归家，这便无礼！ 夫人曰： 吾母病重，甚是危急，若等你哥哥回报，须误了我事。若你不放我回去，我情愿投江而死！
张飞与赵云商议： 若逼死夫人，非为臣下之道。只护着阿斗过船去罢。 乃谓夫人曰： 俺哥哥大汉皇叔，也不辱没嫂嫂。今日相别，若思哥哥恩义，早早回来。 说罢，抱了阿斗，自与赵云回船，放孙夫人五只船去了。后人有诗赞子龙曰： 昔年救主在当阳，今日飞身向大江。船上吴兵皆胆裂，子龙英勇世无双！ 又有诗赞翼德曰： 长坂桥边怒气腾，一声虎啸退曹兵。今朝江上扶危主，青史应传万载名。
二人欢喜回船。行不数里，孔明引大队船只接来，见阿斗已夺回，大喜。三人并马而归。孔明自申文书往葭萌关，报知玄德。却说孙夫人回吴，具说张飞、赵云杀了周善，截江夺了阿斗。孙权大怒曰： 今吾妹已归，与彼不亲，杀周善之仇，如何不报！ 唤集文武，商议起军攻取荆州。正商议调兵，忽报曹操起军四十万来报赤壁之仇。孙权大惊，且按下荆州，商议拒敌曹操。人报长史张纮辞疾回家，今已病故，有哀书上呈。权拆视之，书中劝孙权迁居秣陵，言秣陵山川有帝王之气，可速迁于此，以为万世之业。孙权览书大哭，谓众官曰： 张子纲劝吾迁居秣陵，吾如何不从！ 即命迁治建业，筑石头城。吕蒙进曰： 曹操兵来，可于濡须水口筑坞以拒之。 诸将皆曰： 上岸击贼，跣足入船，何用筑城？ 蒙曰： 兵有利钝，战无必胜。如猝然遇敌，步骑相促，人尚不暇及水，何能入船乎？ 权曰：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子明之见甚远。 便差军数万筑濡须坞。晓夜并工，刻期告竣。
却说曹操在许都，威福日甚。长史董昭进曰： 自古以来，人臣未有如丞相之功者，虽周公、吕望，莫可及也。栉风沐雨，三十余年，扫荡群凶，与百姓除害，使汉室复存。岂可与诸臣宰同列乎？合受魏公之位，加 九锡 以彰功德。 你道那九锡？一，车马（大辂、戎辂各一。大辂，金车也。戎辂，兵车也。玄牡二驷，黄马八匹）；二，衣服（衮冕之服，赤舄副焉。衮冕，王者之服。赤舄，朱履也）；三，乐悬（乐悬，王者之乐也）；四，朱户（居以朱户，红门也）；五，纳陛（纳陛以登。陛，阶也）；六，虎贲（虎贲三百人，守门之军也）；七，鈇钺（鈇钺各一。鈇，即斧也。钺，斧属）；八、弓矢（彤弓一，彤矢百。彤，赤色也。玈矢千。玈，黑色也）；九，秬鬯圭瓚（秬鬯一卣，圭瓚副焉。秬，黑黍也。鬯，香酒，灌地以求神于阴。卣，中樽也。圭瓚，宗庙祭器，以祀先王也）。
侍中荀彧曰： 不可。丞相本兴义兵，匡扶汉室，当秉忠贞之志，守谦退之节。君子爱人以德，不宜如此。 曹操闻言，勃然变色。董昭曰： 岂可以一人而阻众望？ 遂上表请尊操为魏公，加九锡。荀彧叹曰： 吾不想今日见此事！ 操闻，深恨之，以为不助己也。建安十七年冬十月，曹操兴兵下江南，就命荀彧同行。彧已知操有杀己之心，托病止于寿春。忽曹操使人送饮食一盒至。盒上有操亲笔封记。开盒视之，并无一物。彧会其意，遂服毒而亡。年五十岁。后人有诗叹曰： 文若才华天下闻，可怜失足在权门。后人休把留侯比，临没无颜见汉君。 其子荀惲，发哀书报曹操。操甚懊悔，命厚葬之，谥曰敬侯。
且说曹操大军至濡须，先差曹洪领三万铁甲马军，哨至江边。回报云： 遥望沿江一带，旗幡无数，不知兵聚何处。 操放心不下，自领兵前进，就濡须口排开军阵。操领百余人上山坡，遥望战船，各分队伍，依次摆列。旗分五色，兵器鲜明。当中大船上青罗伞下，坐着孙权。左右文武，侍立两边。操以鞭指曰： 生子当如孙仲谋！若刘景升儿子，豚犬耳！ 忽一声响动，南船一齐飞奔过来。濡须坞内又一军出，冲动曹兵。曹操军马退后便走，止喝不住。忽有千百骑赶到山边，为首马上一人，碧眼紫髯，众人认得正是孙权。权自引一队马军来击曹操。操大惊，急回马时，东吴大将韩当、周泰，两骑马直冲将上来。操背后许褚纵马舞刀，敌住二将，曹操得脱归寨。许褚与二将战三十合方回。操回寨，重赏许褚，责骂众将： 临敌先退，挫吾锐气！后若如此，尽皆斩首。 是夜二更时分，忽寨外喊声大震。操急上马，见四下里火起，却被吴兵劫入大寨。杀至天明，曹兵退五十余里下寨。操心中郁闷，闲看兵书。程昱曰： 丞相既知兵法，岂不知 兵贵神速 乎？丞相起兵，迁延日久，故孙权得以准备，夹濡须水口为坞，难于攻击。不若且退兵还许都，别作良图。 操不应。
程昱出。操伏几而卧，忽闻潮声汹涌，如万马争奔之状。操急视之，见大江中推出一轮红日，光华射目；仰望天上，又有两轮太阳对照。忽见江心那轮红日，直飞起来，坠于寨前山中，其声如雷。猛然惊觉，原来在帐中做了一梦。帐前军报道午时。曹操教备马，引五十余骑，径奔出寨，至梦中所见落日山边。正看之间，忽见一簇人马，当先一人，金盔金甲。操视之，乃孙权也。权见操至，也不慌忙，在山上勒住马，以鞭指操曰： 丞相坐镇中原，富贵已极，何故贪心不足，又来侵我江南？ 操答曰： 汝为臣下，不尊王室。吾奉天子诏，特来讨汝！ 孙权笑曰： 此言岂不羞乎？天下岂不知你挟天子令诸侯？吾非不尊汉朝，正欲讨汝以正国家耳。 操大怒，叱诸将上山捉孙权。忽一声鼓响，山背后两彪军出，右边韩当、周泰，左边陈武、潘璋。四员将带三千弓弩手乱射，矢如雨发。操急引众将回走。背后四将赶来甚急。赶到半路，许褚引众虎卫军敌住，救回曹操。吴兵齐奏凯歌，回濡须去了。操还营自思： 孙权非等闲人物。红日之应，久后必为帝王。 于是心中有退兵之意，又恐东吴耻笑，进退未决。两边又相拒了月余，战了数场，互相胜负。直至来年正月，春雨连绵，水港皆满，军士多在泥水之中，困苦异常。操心甚忧。当日正在寨中，与众谋士商议。或劝操收兵，或云目今春暖，正好相持，不可退归。操犹豫未定。
忽报东吴有使赍书到。操启视之。书略曰： 孤与丞相，彼此皆汉朝臣宰。丞相不思报国安民，乃妄动干戈，残虐生灵，岂仁人之所为哉？即日春水方生，公当速去。如其不然，复有赤壁之祸矣。公宜自思焉。 书背后又批两行云： 足下不死，孤不得安。 曹操看毕，大笑曰： 孙仲谋不欺我也。 重赏来使，遂下令班师，命庐江太守朱光镇守皖城，自引大军回许昌。孙权亦收军回秣陵。权与众将商议： 曹操虽然北去，刘备尚在葭萌关未还。何不引拒曹操之兵，以取荆州？ 张昭献计曰： 且未可动兵。某有一计，使刘备不能再还荆州。 正是：孟德雄兵方退北，仲谋壮志又图南。
不知张昭说出甚计来，且看下文分解。


占对山黄忠逸待劳据汉水赵云寡胜众
却说孔明分付黄忠： 你既要去，吾教法正助你。凡事计议而行。吾随后拨人马来接应。 黄忠应允，和法正领本部兵去了。孔明告玄德曰： 此老将不着言语激他，虽去不能成功。他今既去，须拨人马前去接应。 乃唤赵云： 将一枝人马，从小路出奇兵接应黄忠：若忠胜，不必出战；倘忠有失，即去救应。 又遣刘封、孟达： 领三千兵于山中险要去处，多立旌旗，以壮我兵之声势，令敌人惊疑。 三人各自领兵去了。又差人往下辨，授计与马超，令他如此而行。又差严颜往巴西阆中守隘，替张飞、魏延来同取汉中。
却说张郃与夏侯尚来见夏侯渊，说： 天荡山已失，折了夏侯德、韩浩。今闻刘备亲自领兵来取汉中，可速奏魏王，早发精兵猛将，前来策应。 夏侯渊便差人报知曹洪。洪星夜前到许昌，禀知曹操。操大惊，急聚文武，商议发兵救汉中。长史刘晔进曰： 汉中若失，中原震动。大王休辞劳苦，必须亲自征讨。 操自悔曰： 恨当时不用卿言，以致如此！ 忙传令旨，起兵四十万亲征。时建安二十三年秋七月也。
曹操兵分三路而进：前部先锋夏侯惇，操自领中军，使曹休押后，三军陆续起行。操骑白马金鞍，玉带锦衣；武士手执大红罗销金伞盖，左右金瓜银钺，镫棒戈矛，打日月龙凤旌旗；护驾龙虎官军二万五千，分为五队，每队五千，按青、黄、赤、白、黑五色，旗幡甲马，并依本色：光辉灿烂，极其雄壮。兵出潼关，操在马上望见一簇林木，极其茂盛，问近侍曰： 此何处也？ 答曰： 此名蓝田。林木之间，乃蔡邕庄也。今邕女蔡琰，与其夫董祀居此。 原来操素与蔡邕相善。先时其女蔡琰，乃卫仲道之妻；后被北方掳去，于北地生二子，作《胡笳十八拍》，流入中原。操深怜之，使人持千金入北方赎之。左贤王惧操之势，送蔡琰还汉。操乃以琰配与董祀为妻。当日到庄前，因想起蔡邕之事，令军马先行，操引近侍百余骑，到庄门下马。时董祀出仕于外，止有蔡琰在家，琰闻操至，忙出迎接。操至堂，琰起居毕，侍立于侧。操偶见壁间悬一碑文图轴，起身观之。问于蔡琰，琰答曰： 此乃曹娥之碑也。昔和帝时，上虞有一巫者，名曹旴，能婆娑乐神；五月五日，醉舞舟中，堕江而死。其女年十四岁，绕江啼哭七昼夜，跳入波中；后五日，负父之尸浮于江面；里人葬之江边。上虞令度尚奏闻朝廷，表为孝女。度尚令邯郸淳作文镌碑以记其事。时邯郸淳年方十三岁，文不加点，一挥而就，立石墓侧，时人奇之。妾父蔡邕闻而往观，时日已暮，乃于暗中以手摸碑文而读之，索笔大书八字于其背。后人镌石，并镌此八字。 操读八字云： 黄绢幼妇，外孙齑臼。 操问琰曰： 汝解此意否？ 琰曰： 虽先人遗笔，妾实不解其意。 操回顾众谋士曰： 汝等解否？ 众皆不能答。于内一人出曰： 某已解其意。 操视之，乃主簿杨修也。操曰： 卿且勿言，容吾思之。 遂辞了蔡琰，引众出庄。上马行三里，忽省悟，笑谓修曰： 卿试言之。 修曰： 此隐语耳。 黄绢 乃颜色之丝也：色傍加丝，是 绝 字。 幼妇 者，少女也：女傍少字，是 妙 字。外孙乃女之子也：女傍子字，是 好 字。 齑臼 乃受五辛之器也：受傍辛字，是 辤 字。总而言之，是 绝妙好辤 四字。 操大惊曰： 正合孤意！ 众皆叹羡杨修才识之敏。不一日，军至南郑。曹洪接着，备言张郃之事。操曰： 非郃之罪，胜负乃兵家常事耳。 洪曰： 目今刘备使黄忠攻打定军山，夏侯渊知大王兵至，固守未曾出战。 操曰： 若不出战，是示懦也。 便差人持节到定军山，教夏侯渊进兵。刘晔谏曰： 渊性太刚，恐中奸计。 操乃作手书与之。使命持节到渊营，渊接入。使者出书，渊拆视之。略曰：凡为将者，当以刚柔相济，不可徒恃其勇。若但任勇，则是一夫之敌耳。吾今屯大军于南郑，欲观卿之 妙才 ，勿辱二字可也。夏侯渊览毕大喜。打发使命回讫，乃与张郃商议曰： 今魏王率大兵屯于南郑，以讨刘备。吾与汝久守此地，岂能建立功业？来日吾出战，务要生擒黄忠。 张郃曰： 黄忠谋勇兼备，况有法正相助，不可轻敌。此间山路险峻，只宜坚守。 渊曰： 若他人建了功劳，吾与汝有何面目见魏王耶？汝只守山，吾去出战。 遂下令曰： 谁敢出哨诱敌？ 夏侯尚曰： 吾愿往。 渊曰： 汝去出哨，与黄忠交战，只宜输，不宜赢。吾有妙计，如此如此。 尚受令，引三千军离定军山大寨前行。
却说黄忠与法正引兵屯于定军山口，累次挑战，夏侯渊坚守不出；欲要进攻，又恐山路危险，难以料敌，只得据守。是日，忽报山上曹兵下来搦战。黄忠恰待引军出迎，牙将陈式曰： 将军休动，某愿当之。 忠大喜，遂令陈式引军一千，出山口列阵。夏侯尚兵至，遂与交锋。不数合，尚诈败而走。式赶去，行到半路，被两山上擂木炮石，打将下来，不能前进。正欲回时，背后夏侯渊引兵突出，陈式不能抵当，被夏侯渊生擒回寨。部卒多降。有败军逃得性命，回报黄忠，说陈式被擒。忠慌与法正商议，正曰： 渊为人轻躁，恃勇少谋。可激劝士卒，拔寨前进，步步为营，诱渊来战而擒之：此乃 反客为主 之法。 忠用其谋，将应有之物，尽赏三军，欢声满谷，愿效死战。黄忠即日拔寨而进，步步为营；每营住数日，又进。渊闻之，欲出战。张郃曰： 此乃 反客为主 之计，不可出战，战则有失。 渊不从，令夏侯尚引数千兵出战，直到黄忠寨前。忠上马提刀出迎，与夏侯尚交马，只一合，生擒夏侯尚归寨。余皆败走，回报夏侯渊。
渊急使人到黄忠寨，言愿将陈式来换夏侯尚。忠约定来日阵前相换。次日，两军皆到山谷阔处，布成阵势。黄忠、夏侯渊各立马于本阵门旗之下。黄忠带着夏侯尚，夏侯渊带着陈式，各不与袍铠，只穿蔽体薄衣。一声鼓响，陈式、夏侯尚各望本阵奔回。夏侯尚比及到阵门时，被黄忠一箭，射中后心。尚带箭而回。渊大怒，骤马径取黄忠。忠正要激渊厮杀。两将交马，战到二十余合，曹营内忽然鸣金收兵。渊慌拨马而回，被忠乘势杀了一阵。渊回阵问押阵官： 为何鸣金？ 答曰： 某见山凹中有蜀兵旗幡数处，恐是伏兵，故急招将军回。 渊信其说，遂坚守不出。
黄忠逼到定军山下，与法正商议。正以手指曰： 定军山西，巍然有一座高山，四下皆是险道。此山上足可下视定军山之虚实。将军若取得此山，定军山只在掌中也。 忠仰见山头稍平，山上有些少人马。是夜二更，忠引军士鸣金击鼓，直杀上山顶。此山有夏侯渊部将杜袭守把，止有数百余人。当时见黄忠大队拥上，只得弃山而走。忠得了山顶，正与定军山相对。法正曰： 将军可守在半山，某居山顶。待夏侯渊兵至，吾举白旗为号，将军却按兵勿动；待他倦怠无备，吾却举起红旗，将军便下山击之：以逸待劳，必当取胜。 忠大喜，从其计。却说杜袭引军逃回，见夏侯渊，说黄忠夺了对山。渊大怒曰： 黄忠占了对山，不容我不出战。 张郃谏曰： 此乃法正之谋也。将军不可出战，只宜坚守。 渊曰： 占了吾对山，观吾虚实，如何不出战？ 郃苦谏不听。渊分军围住对山，大骂挑战。法正在山上举起白旗；任从夏侯渊百般辱骂，黄忠只不出战。午时以后，法正见曹兵倦怠，锐气已堕，多下马坐息，乃将红旗招展，鼓角齐鸣，喊声大震，黄忠一马当先，驰下山来，犹如天崩地塌之势。夏侯渊措手不及，被黄忠赶到麾盖之下，大喝一声，犹如雷吼。渊未及相迎，黄忠宝刀已落，连头带肩，砍为两段。后人有诗赞黄忠曰： 苍头临大敌，皓首逞神威。力趁雕弓发，风迎雪刃挥。雄声如虎吼，骏马似龙飞。献馘功勋重，开疆展帝畿。 黄忠斩了夏侯渊，曹兵大溃，各自逃生。黄忠乘势去夺定军山，张郃领兵来迎。忠与陈式两下夹攻，混杀一阵，张郃败走。忽然山傍闪出一彪人马，当住去路；为首一员大将，大叫： 常山赵子龙在此！ 张郃大惊，引败军夺路望定军山而走。只见前面一枝兵来迎，乃杜袭也。袭曰： 今定军山已被刘封、孟达夺了。 郃大惊，遂与杜袭引败兵到汉水紥营；一面令人飞报曹操。
操闻渊死，放声大哭，方悟管辂所言： 三八纵横 ，乃建安二十四年也， 黄猪遇虎 ，乃岁在己亥正月也； 定军之南 ，乃定军山之南也； 伤折一股 ，乃渊与操有兄弟之亲情也。操令人寻管辂时，不知何处去了。操深恨黄忠，遂亲统大军，来定军山与夏侯渊报仇，令徐晃作先锋。行到汉水，张郃、杜袭接着曹操。二将曰： 今定军山已失，可将米仓山粮草移于北山寨中屯积，然后进兵。 曹操依允。
却说黄忠斩了夏侯渊首级，来葭萌关上见玄德献功。玄德大喜，加忠为征西大将军，设宴庆贺。忽牙将张著来报说： 曹操自领大军二十万，来与夏侯渊报仇。目今张郃在米仓山搬运粮草，移于汉水北山脚下。 孔明曰： 今操引大兵至此，恐粮草不敷，故勒兵不进；若得一人深入其境，烧其粮草，夺其辎重，则操之锐气挫矣。 黄忠曰： 老夫愿当此任。 孔明曰： 操非夏侯渊之比，不可轻敌。 玄德曰： 夏侯渊虽是总帅，乃一勇夫耳，安及张郃？若斩得张郃，胜斩夏侯渊十倍也。 忠奋然曰： 吾愿往斩之。 孔明曰： 你可与赵子龙同领一枝兵去；凡事计议而行，看谁立功。 忠应允便行。孔明就令张著为副将同去。云谓忠曰： 今操引二十万众，分屯十营，将军在主公前要去夺粮，非小可之事。将军当用何策？ 忠曰： 看我先去，如何？ 云曰： 等我先去。 忠曰： 我是主将，你是副将，如何先争？ 云曰： 我与你都一般为主公出力，何必计较？我二人拈阄，拈着的先去。 忠依允。当时黄忠拈着先去。云曰： 既将军先去，某当相助。可约定时刻。如将军依时而还，某按兵不动；若将军过时而不还，某即引军来接应。 忠曰： 公言是也。 于是二人约定午时为期。云回本寨，谓部将张翼曰： 黄汉升约定明日去夺粮草，若午时不回，我当往助。吾营前临汉水，地势危险；我若去时，汝可谨守寨栅，不可轻动。 张翼应诺。
却说黄忠回到寨中，谓副将张著曰； 我斩了夏侯渊，张郃丧胆；吾明日领命去劫粮草，只留五百军守营。你可助吾。今夜三更，尽皆饱食；四更离营，杀到北山脚下，先捉张郃，后劫粮草。 张著依令。当夜黄忠领人马在前，张著在后，偷过汉水，直到北山之下。东方日出，见粮积如山。有些少军士看守，见蜀兵到，尽弃而走。黄忠教马军一齐下马，取柴堆于米粮之上。正欲放火，张郃兵到，与忠混战一处。曹操闻知，急令徐晃接应。晃领兵前进，将黄忠困于垓心。张著引三百军走脱，正要回寨，忽一枝兵撞出，拦住去路；为首大将，乃是文聘；后面曹兵又至，把张著围住。
却说赵云在营中，看看等到午时，不见忠回，急忙披挂上马，引三千军向前接应；临行，谓张翼曰： 汝可坚守营寨。两壁厢多设弓弩，以为准备。 翼连声应诺。云挺枪骤马直杀往前去。迎头一将拦路，乃文聘部将慕容烈也，拍马舞刀来迎赵云；被云手起一枪刺死。曹兵败走。云直杀入重围，又一枝兵截住；为首乃魏将焦炳。云喝问曰： 蜀兵何在？ 炳曰： 已杀尽矣！ 云大怒，骤马一枪，又刺死焦炳。杀散余兵，直至北山之下，见张郃、徐晃两人围住黄忠，军士被困多时。云大喝一声，挺枪骤马，杀入重围，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那枪浑身上下，若舞梨花；遍体纷纷，如飘瑞雪。张郃、徐晃心惊胆战，不敢迎敌。云救出黄忠，且战且走；所到之处，无人敢阻。操于高处望见，惊问众将曰： 此将何人也？ 有识者告曰： 此乃常山赵子龙也。 操曰： 昔日当阳长坂英雄尚在！ 急传令曰： 所到之处，不许轻敌。 赵云救了黄忠，杀透重围，有军士指曰： 东南上围的，必是副将张著。 云不回本寨，遂望东南杀来。所到之处，但见 常山赵云 四字旗号，曾在当阳长坂知其勇者，互相传说，尽皆逃窜。云又救了张著。
曹操见云东冲西突，所向无前，莫敢迎敌，救了黄忠，又救了张著，奋然大怒，自领左右将士来赶赵云。云已杀回本寨。部将张翼接着，望见后面尘起，知是曹兵追来，即谓云曰： 追兵渐近，可令军士闭上寨门，上敌楼防护。 云喝曰： 休闭寨门！汝岂不知吾昔在当阳长坂时，单枪匹马，觑曹兵八十三万如草芥！今有军有将，又何惧哉！ 遂拨弓弩手于寨外壕中埋伏；将营内旗枪，尽皆倒偃，金鼓不鸣。云匹马单枪，立于营门之外。
却说张郃、徐晃领兵追至蜀寨，天色已暮；见寨中偃旗息鼓，又见赵云匹马单枪，立于营外，寨门大开，二将不敢前进。正疑之间，曹操亲到，急催督众军向前。众军听令，大喊一声，杀奔营前；见赵云全然不动，曹兵翻身就回。赵云把枪一招，壕中弓弩齐发。时天色昏黑，正不知蜀兵多少。操先拨回马走。只听得后面喊声大震，鼓角齐鸣，蜀兵赶来。曹兵自相践踏，拥到汉水河边，落水死者，不知其数。赵云、黄忠、张著各引兵一枝，追杀甚急。操正奔走间，忽刘封、孟达率二枝兵，从米仓山路杀来，放火烧粮草。操弃了北山粮草，忙回南郑。徐晃、张郃紥脚不住，亦弃本寨而走。赵云占了曹寨，黄忠夺了粮草，汉水所得军器无数，大获胜捷，差人去报玄德。玄德遂同孔明前至汉水，问赵云的部卒曰： 子龙如何厮杀？ 军士将子龙救黄忠、拒汉水之事，细述一遍。玄德大喜，看了山前山后险峻之路，欣然谓孔明曰： 子龙一身都是胆也！ 后人有诗赞曰： 昔日战长坂，威风犹未减。突阵显英雄，被围施勇敢。鬼哭与神号，天惊并地惨。常山赵子龙，一身都是胆！
于是玄德号子龙为 虎威将军 ，大劳将士，欢宴至晚。
忽报曹操复遣大军从斜谷小路而进，来取汉水。玄德笑曰： 操此来无能为也。我料必得汉水矣。 乃率兵于汉水之西以迎之。曹操命徐晃为先锋，前来决战。帐前一人出曰： 某深知地理，愿助徐将军同去破蜀。 操视之，乃巴西宕渠人也，姓王，名平，字子均；现充牙门将军。操大喜，遂命王平为副先锋，相助徐晃。操屯兵于定军山北。徐晃、王平引军至汉水，晃令前军渡水列阵。平曰： 军若渡水，倘要急退，如之奈何？ 晃曰： 昔韩信背水为阵，所谓 致之死地而后生 也。 平曰： 不然。昔者韩信料敌人无谋而用此计；今将军能料赵云、黄忠之意否？ 晃曰： 汝可引步军拒敌，看我引马军破之。 遂令搭起浮桥，随即过河来战蜀兵。正是：魏人妄意宗韩信，蜀相那知是子房。
未知胜负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七星坛诸葛祭风三江口周瑜纵火
却说周瑜立于山顶，观望良久，忽然望后而倒，口吐鲜血，不省人事。左右救回帐中。诸将皆来动问，尽皆愕然相顾曰： 江北百万之众，虎踞鲸吞。不争都督如此，倘曹兵一至，如之奈何？ 慌忙差人申报吴侯，一面求医调治。
却说鲁肃见周瑜卧病，心中忧闷，来见孔明，言周瑜卒病之事。孔明曰： 公以为何如？ 肃曰： 此乃曹操之福，江东之祸也。 孔明笑曰： 公瑾之病，亮亦能医。 肃曰： 诚如此，则国家万幸！ 即请孔明同去看病。肃先入见周瑜。瑜以被蒙头而卧。肃曰： 都督病势若何？ 周瑜曰： 心腹搅痛，时复昏迷。 肃曰： 曾服何药饵？ 瑜曰： 心中呕逆，药不能下。 肃曰： 适来去望孔明，言能医都督之病。现在帐外，烦来医治，何如？ 瑜命请入，教左右扶起，坐于床上。孔明曰： 连日不晤君颜，何期贵体不安！ 瑜曰： 人有旦夕祸福，岂能自保？ 孔明笑曰： 天有不测风云，人又岂能料乎？ 瑜闻失色，乃作呻吟之声。孔明曰： 都督心中似觉烦积否？ 瑜曰： 然， 孔明曰： 必须用凉药以解之。 瑜曰： 已服凉药，全然无效。 孔明曰： 须先理其气；气若顺，则呼吸之间，自然痊可。 瑜料孔明必知其意，乃以言挑之曰： 欲得顺气，当服何药？ 孔明笑曰： 亮有一方，便教都督气顺。 瑜曰： 愿先生赐教。 孔明索纸笔，屏退左右，密书十六字曰： 欲破曹公，宜用火攻；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写毕，递与周瑜曰： 此都督病源也。 瑜见了大惊，暗思： 孔明真神人也！早已知我心事！只索以实情告之。 乃笑曰： 先生已知我病源，将用何药治之？事在危急，望即赐教。 孔明曰： 亮虽不才，曾遇异人，传授奇门遁甲天书，可以呼风唤雨。都督若要东南风时，可于南屏山建一台，名曰七星坛：高九尺，作三层，用一百二十人，手执旗幡围绕。亮于台上作法，借三日三夜东南大风，助都督用兵，何如？ 瑜曰： 休道三日三夜，只一夜大风，大事可成矣。只是事在目前，不可迟缓。 孔明曰： 十一月二十日甲子祭风，至二十二日丙寅风息，如何？ 瑜闻言大喜，矍然而起。便传令差五百精壮军士，往南屏山筑坛；拨一百二十人，执旗守坛，听候使令。
孔明辞别出帐，与鲁肃上马，来南屏山相度地势，令军士取东南方赤土筑坛。方圆二十四丈，每一层高三尺，共是九尺。下一层插二十八宿旗：东方七面青旗，按角、亢、氏、房、心、尾、箕，布苍龙之形；北方七面皂旗，按斗、牛、女、虚、危、室、壁，作玄武之势；西方七面白旗，按奎、娄、胃、昴、毕、觜、参，踞白虎之威；南方七面红旗，按井、鬼、柳、星、张、翼、轸，成朱雀之状。第二层周围黄旗六十四面，按六十四卦，分八位而立。上一层用四人，各人戴束发冠，穿皂罗袍，凤衣博带，朱履方裾。前左立一人，手执长竿，竿尖上用鸡羽为葆。以招风信；前右立一人，手执长竿，竿上系七星号带，以表风色；后左立一人，捧宝剑；后右立一人，捧香炉。坛下二十四人，各持旌旗、宝盖、大戟、长戈、黄钺、白旄、朱幡、皂纛，环绕四面。
孔明于十一月二十日甲子吉辰，沐浴斋戒，身披道衣，跣足散发，来到坛前。分付鲁肃曰： 子敬自往军中相助公瑾调兵。倘亮所祈无应，不可有怪。 鲁肃别去。孔明嘱付守坛将士： 不许擅离方位。不许交头接耳。不许失口乱言。不许失惊打怪。如违令者斩！ 众皆领命。孔明缓步登坛，观瞻方位已定，焚香于炉，注水于盂，仰天暗祝。下坛入帐中少歇，令军士更替吃饭。孔明一日上坛三次，下坛三次。却并不见有东南风。且说周瑜请程普、鲁肃一班军官，在帐中伺候，只等东南风起，便调兵出；一面关报孙权接应。黄盖已自准备火船二十只，船头密布大钉；船内装载芦苇干柴，灌以鱼油，上铺硫黄、焰硝引火之物，各用青布油单遮盖；船头上插青龙牙旗，船尾各系走舸：在帐下听候，只等周瑜号令。甘宁、阚泽窝盘蔡和、蔡中在水寨中，每日饮酒，不放一卒登岸；周围尽是东吴军马，把得水泄不通：只等帐上号令下来。周瑜正在帐中坐议，探子来报： 吴侯船只离寨八十五里停泊，只等都督好音。 瑜即差鲁肃遍告各部下官兵将士： 俱各收拾船只、军器、帆橹等物。号令一出，时刻休违。倘有违误，即按军法。 众兵将得令，一个个磨拳擦掌，准备厮杀。
是日，看看近夜，天色清明，微风不动。瑜谓鲁肃曰： 孔明之言谬矣。隆冬之时，怎得东南风乎？ 肃曰： 吾料孔明必不谬谈。 将近三更时分，忽听风声响，旗幡转动。瑜出帐看时，旗脚竟飘西北。霎时间东南风大起，瑜骇然曰： 此人有夺天地造化之法、鬼神不测之术！若留此人，乃东吴祸根也。及早杀却，免生他日之忧。 急唤帐前护军校尉丁奉、徐盛二将： 各带一百人。徐盛从江内去，丁奉从旱路去，都到南屏山七星坛前，休问长短，拿住诸葛亮便行斩首，将首级来请功。 二将领命。徐盛下船，一百刀斧手荡开棹桨；丁奉上马，一百弓弩手各跨征驹：往南屏山来。于路正迎着东南风起。后人有诗曰： 七星坛上卧龙登，一夜东风江水腾。不是孔明施妙计，周郎安得逞才能？
丁奉马军先到，见坛上执旗将士，当风而立。丁奉下马提剑上坛，不见孔明，慌问守坛将士。答曰： 恰才下坛去了。 丁奉忙下坛寻时，徐盛船已到。二人聚于江边。小卒报曰： 昨晚一只快船停在前面滩口。适间却见孔明披发下船，那船望上水去了。 丁奉、徐盛便分水陆两路追袭。徐盛教拽起满帆，抢风而使。遥望前船不远，徐盛在船头上高声大叫： 军师休去！都督有请！ 只见孔明立于船尾大笑曰： 上覆都督：好好用兵；诸葛亮暂回夏口，异日再容相见。 徐盛曰： 请暂少住，有紧话说。 孔明曰： 吾已料定都督不能容我，必来加害，预先教赵子龙来相接。将军不必追赶。 徐盛见前船无篷，只顾赶来。看看至近，赵云拈弓搭箭，立于船尾大叫曰： 吾乃常山赵子龙也！奉令特来接军师。你如何来追赶？本待一箭射死你来，显得两家失了和气。——教你知我手段！ 言讫，箭到处，射断徐盛船上篷索。那篷堕落下水，其船便横。赵云却教自己船上拽起满帆，乘顺风而去。其船如飞，追之不及。岸上丁奉唤徐盛船近岸，言曰： 诸葛亮神机妙算，人不可及。更兼赵云有万夫不当之勇，汝知他当阳长坂时否？吾等只索回报便了。 于是二人回见周瑜，言孔明预先约赵云迎接去了。周瑜大惊曰： 此人如此多谋，使我晓夜不安矣！ 鲁肃曰： 且待破曹之后，却再图之。
瑜从其言，唤集诸将听令。先教甘宁： 带了蔡中并降卒沿南岸而走，只打北军旗号，直取乌林地面，正当曹操屯粮之所，深入军中，举火为号。只留下蔡和一人在帐下，我有用处。 第二唤太史慈分付： 你可领三千兵，直奔黄州地界，断曹操合淝接应之兵，就逼曹兵，放火为号；只看红旗，便是吴侯接应兵到。 这两队兵最远，先发。第三唤吕蒙领三千兵去乌林接应甘宁，焚烧曹操寨栅，第四唤凌统领三千兵，直截彝陵界首，只看乌林火起，以兵应之。第五唤董袭领三千兵，直取汉阳，从汉川杀奔曹操寨中。看白旗接应。第六唤潘璋领三千兵，尽打白旗，往汉阳接应董袭。六队船只各自分路去了。却令黄盖安排火船，使小卒驰书约曹操，今夜来降。一面拨战船四只，随于黄盖船后接应。第一队领兵军官韩当，第二队领兵军官周泰，第三队领兵军官蒋钦，第四队领兵军官陈武：四队各引战船三百只，前面各摆列火船二十只。周瑜自与程普在大艨艟上督战，徐盛、丁奉为左右护卫，只留鲁肃共阚泽及众谋士守寨。程普见周瑜调军有法，甚相敬服。却说孙权差使命持兵符至，说已差陆逊为先锋，直抵蕲、黄地面进兵，吴侯自为后应。瑜又差人西山放火炮，南屏山举号旗。各各准备停当，只等黄昏举动。
话分两头。且说刘玄德在夏口专候孔明回来，忽见一队船到，乃是公子刘琦自来探听消息。玄德请上敌楼坐定，说： 东南风起多时，子龙去接孔明，至今不见到，吾心甚忧。 小校遥指樊口港上： 一帆风送扁舟来到，必军师也。 玄德与刘琦下楼迎接。须臾船到，孔明、子龙登岸。玄德大喜。问候毕，孔明曰： 且无暇告诉别事。前者所约军马战船，皆已办否？ 玄德曰： 收拾久矣，只候军师调用。
孔明便与玄德、刘琦升帐坐定，谓赵云曰： 子龙可带三千军马，渡江径取乌林小路，拣树木芦苇密处埋伏。今夜四更已后，曹操必然从那条路奔走。等他军马过，就半中间放起火来。虽然不杀他尽绝，也杀一半。 云曰： 乌林有两条路：一条通南郡，一条取荆州。不知向那条路来？ 孔明曰： 南郡势迫，曹操不敢往；必来荆州，然后大军投许昌而去。 云领计去了。又唤张飞曰： 翼德可领三千兵渡江，截断彝陵这条路，去葫芦谷口埋伏。曹操不敢走南彝陵，必望北彝陵去。来日雨过，必然来埋锅造饭。只看烟起，便就山边放起火来。虽然不捉得曹操，翼德这场功料也不小。 飞领计去了。又唤糜竺、糜芳、刘封三人各驾船只，绕江剿擒败军，夺取器械。三人领计去了。孔明起身，谓公子刘琦曰： 武昌一望之地。最为紧要。公子便请回，率领所部之兵，陈于岸口。操一败必有逃来者，就而擒之，却不可轻离城郭。 刘琦便辞玄德、孔明去了。孔明谓玄德曰： 主公可于樊口屯兵，凭高而望，坐看今夜周郎成大功也。
时云长在侧，孔明全然不睬。云长忍耐不住，乃高声曰： 关某自随兄长征战，许多年来，未尝落后。今日逢大敌，军师却不委用，此是何意？ 孔明笑曰： 云长勿怪！某本欲烦足下把一个最紧要的隘口，怎奈有些违碍，不敢教去。 云长曰： 有何违碍？愿即见谕。 孔明曰： 昔日曹操待足下甚厚，足下当有以报之。今日操兵败，必走华容道；若令足下去时，必然放他过去。因此不敢教去。 云长曰： 军师好心多！当日曹操果是重待某，某已斩颜良，诛文丑，解白马之围，报过他了。今日撞见，岂肯放过！ 孔明曰： 倘若放了时，却如何？ 云长曰： 愿依军法！ 孔明曰： 如此，立下文书。 云长便与了军令状。 云长曰： 若曹操不从那条路上来，如何？ 孔明曰： 我亦与你军令状。云长大喜。孔明曰： 云长可于华容小路高山之处，堆积柴草，放起一把火烟，引曹操来。 云长曰： 曹操望见烟，知有埋伏，如何肯来？ 孔明笑曰： 岂不闻兵法 虚虚实实 之论？操虽能用兵，只此可以瞒过他也。他见烟起，将谓虚张声势，必然投这条路来。将军休得容情。 云长领了将令，引关平、周仓并五百校刀手，投华容道埋伏去了。玄德曰： 吾弟义气深重，若曹操果然投华容道去时，只恐端的放了。 孔明曰： 亮夜观乾象，操贼未合身亡。留这人情，教云长做了，亦是美事。 玄德曰： 先生神算，世所罕及！ 孔明遂与玄德往樊口，看周瑜用兵，留孙乾、简雍守城。却说曹操在大寨中，与众将商议，只等黄盖消息。当日东南风起甚紧。程昱入告曹操曰： 今日东南风起，宜预提防。 操笑曰： 冬至一阳生，来复之时，安得无东南风？何足为怪！ 军士忽报江东一只小船来到，说有黄盖密书。操急唤入。其人呈上书。书中诉说： 周瑜关防得紧，因此无计脱身。今有鄱阳湖新运到粮，周瑜差盖巡哨，已有方便。好歹杀江东名将，献首来降。只在今晚二更，船上插青龙牙旗者，即粮船也。 操大喜，遂与众将来水寨中大船上，观望黄盖船到。
且说江东，天色向晚，周瑜唤出蔡和，令军士缚倒。和叫： 无罪！ 瑜曰： 汝是何等人，敢来诈降！吾今缺少福物祭旗，愿借你首级。 和抵赖不过，大叫曰： 汝家阚泽、甘宁亦曾与谋！ 瑜曰： 此乃吾之所使也。 蔡和悔之无及。瑜令捉至江边皂纛旗下，奠酒烧纸，一刀斩了蔡和，用血祭旗毕，便令开船。黄盖在第三只火船上，独披掩心，手提利刃，旗上大书 先锋黄盖 。盖乘一天顺风，望赤壁进发。是时东风大作，波浪汹涌。操在中军遥望隔江，看看月上，照耀江水，如万道金蛇，翻波戏浪。操迎风大笑，自以为得志。忽一军指说： 江南隐隐一簇帆幔，使风而来。 操凭高望之。报称： 皆插青龙牙旗。内中有大旗，上书先锋黄盖名字。 操笑曰： 公覆来降，此天助我也！ 来船渐近。程昱观望良久，谓操曰： 来船必诈。且休教近寨。 操曰： 何以知之！ 程昱曰： 粮在船中，船必稳重；今观来船，轻而且浮。更兼今夜东南风甚紧，倘有诈谋，何以当之？ 操省悟，便问： 谁去止之？ 文聘曰： 某在水上颇熟，愿请一往。 言毕，跳下小船，用手一指，十数只巡船，随文聘船出。聘立于船头，大叫： 丞相钧旨：南船且休近寨，就江心抛住。 众军齐喝： 快下了篷！ 言未绝，弓弦响处，文聘被箭射中左臂，倒在船中。船上大乱，各自奔回。南船距操寨止隔二里水面。黄盖用刀一招，前船一齐发火。火趁风威，风助火势，船如箭发，烟焰涨天。二十只火船，撞入水寨，曹寨中船只一时尽着；又被铁环锁住，无处逃避。隔江炮响，四下火船齐到，但见三江面上，火逐风飞，一派通红，漫天彻地。
曹操回观岸上营寨，几处烟火。黄盖跳在小船上，背后数人驾舟，冒烟突火，来寻曹操。操见势急，方欲跳上岸，忽张辽驾一小脚船，扶操下得船时，那只大船，已自着了。张辽与十数人保护曹操，飞奔岸口。黄盖望见穿绛红袍者下船，料是曹操，乃催船速进，手提利刃，高声大叫： 曹贼休走！黄盖在此！ 操叫苦连声。张辽拈弓搭箭，觑着黄盖较近，一箭射去。此时风声正大，黄盖在火光中，那里听得弓弦响？ 正中肩窝，翻身落水。正是：火厄盛时遭水厄，棒疮愈后患金疮。
未知黄盖性命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宴长江曹操赋诗锁战船北军用武
却说庞统闻言，吃了一惊，急回视其人，原来却是徐庶。统见是故人，心下方定。回顾左右无人，乃曰： 你若说破我计，可惜江南八十一州百姓，皆是你送了也！ 庶笑曰： 此间八十三万人马，性命如何？ 统曰： 元直真欲破我计耶？ 庶曰： 吾感刘皇叔厚恩，未尝忘报。曹操送死吾母，吾已说过终身不设一谋，今安肯破兄良策？只是我亦随军在此，兵败之后，玉石不分，岂能免难？君当教我脱身之术，我即缄口远避矣。 统笑曰： 元直如此高见远识，谅此有何难哉！ 庶曰： 愿先生赐教。 统去徐庶耳边略说数句。庶大喜，拜谢。庞统别却徐庶，下船自回江东。
且说徐庶当晚密使近人去各寨中暗布谣言。次日，寨中三三五五，交头接耳而说。早有探事人报知曹操，说： 军中传言西凉州韩遂、马腾谋反，杀奔许都来。 操大惊，急聚众谋士商议曰： 吾引兵南征，心中所忧者，韩遂、马腾耳。军中谣言，虽未辨虚实，然不可不防。 言未毕，徐庶进曰： 庶蒙丞相收录，恨无寸功报效。请得三千人马，星夜往散关把住隘口；如有紧急，再行告报。 操喜曰： 若得元直去，吾无忧矣！散关之上，亦有军兵，公统领之。目下拨三千马步军，命臧霸为先锋，星夜前去，不可稽迟。 徐庶辞了曹操，与臧霸便行。此便是庞统救徐庶之计。后人有诗曰： 曹操征南日日忧，马腾韩遂起戈矛。凤雏一语教徐庶，正似游鱼脱钓钩。 曹操自遣徐庶去后，心中稍安，遂上马先看沿江旱寨，次看水寨。乘大船一只于中央，上建 帅 字旗号，两傍皆列水寨，船上埋伏弓弩千张。操居于上。时建安十三年冬十一月十五日，天气晴明，平风静浪。操令： 置酒设乐于大船之上，吾今夕欲会诸将。 天色向晚，东山月上，皎皎如同白日。长江一带，如横素练。操坐大船之上，左右侍御者数百人，皆锦衣绣袄，荷戈执戟。文武众官，各依次而坐。操见南屏山色如画，东视柴桑之境，西观夏口之江，南望樊山，北觑乌林，四顾空阔，心中欢喜，谓众官曰： 吾自起义兵以来，与国家除凶去害，誓愿扫清四海，削平天下；所未得者江南也。今吾有百万雄师，更赖诸公用命，何患不成功耶！收服江南之后，天下无事，与诸公共享富贵，以乐太平。 文武皆起谢曰： 愿得早奏凯歌！我等终身皆赖丞相福荫。 操大喜，命左右行酒。饮至半夜，操酒酣，遥指南岸曰： 周瑜、鲁肃，不识天时！今幸有投降之人，为彼心腹之患，此天助吾也。 荀攸曰： 丞相勿言，恐有泄漏。 操大笑曰： 座上诸公，与近侍左右，皆吾心腹之人也，言之何碍！ 又指夏口曰： 刘备、诸葛亮，汝不料蝼蚁之力，欲撼泰山，何其愚耶！ 顾谓诸将曰： 吾今年五十四岁矣，如得江南，窃有所喜。昔日乔公与吾至契，吾知其二女皆有国色。后不料为孙策、周瑜所娶。吾今新构铜雀台于漳水之上，如得江南，当娶二乔，置之台上，以娱暮年，吾愿足矣！ 言罢大笑。唐人杜牧之有诗曰： 折戟沉沙铁未消，自将磨洗认前朝。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 曹操正笑谈间，忽闻鸦声望南飞鸣而去。操问曰； 此鸦缘何夜鸣？ 左右答曰： 鸦见月明，疑是天晓，故离树而鸣也。 操又大笑。时操已醉，乃取槊立于船头上，以酒奠于江中，满饮三爵，横槊谓诸将曰： 我持此槊，破黄巾、擒吕布、灭袁术、收袁绍，深入塞北，直抵辽东，纵横天下：颇不负大丈夫之志也。今对此景，甚有慷慨。吾当作歌，汝等和之。 歌曰：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惟有杜康。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皎皎如月，何时可辍？忧从中来，不可断绝！越陌度阡，枉用相存；契阔谈宴，心念旧恩。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无枝可依。山不厌高，水不厌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歌罢，众和之，共皆欢笑。忽座间一人进曰： 大军相当之际，将士用命之时，丞相何故出此不吉之言？ 操视之，乃扬州刺史，沛国相人，姓刘，名馥，字元颖。馥起自合淝，创立州治，聚逃散之民，立学校，广屯田，兴治教，久事曹操，多立功绩。当下操横槊问曰： 吾言有何不吉？ 馥曰：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无枝可依。此不吉之言也。 操大怒曰： 汝安敢败吾兴！ 手起一槊，刺死刘馥。众皆惊骇。遂罢宴。次日，操酒醒，懊恨不已。馥子刘熙，告请父尸归葬。操泣曰： 吾昨因醉误伤汝父，悔之无及。可以三公厚礼葬之。 又拨军士护送灵柩，即日回葬。
次日，水军都督毛玠、于禁诣帐下，请曰： 大小船只，俱已配搭连锁停当。旌旗战具，一一齐备。请丞相调遣，克日进兵。 操至水军中央大战船上坐定，唤集诸将，各各听令。水旱二军，俱分五色旗号：水军中央黄旗毛玠、于禁，前军红旗张郃，后军皂旗吕虔，左军青旗文聘，右军白旗吕通；马步前军红旗徐晃，后军皂旗李典，左军青旗乐进，右军白旗夏侯渊。水陆路都接应使：夏侯惇、曹洪；护卫往来监战使：许褚、张辽。其余骁将，各依队伍。令毕，水军寨中发擂三通，各队伍战船，分门而出。是日西北风骤起，各船拽起风帆，冲波激浪，稳如平地。北军在船上，踊跃施勇，刺枪使刀。前后左右各军，旗幡不杂。又有小船五十余只，往来巡警催督。操立于将台之上，观看调练，心中大喜，以为必胜之法；教且收住帆幔，各依次序回寨。
操升帐谓众谋士曰： 若非天命助吾，安得凤雏妙计？铁索连舟，果然渡江如履平地。 程昱曰： 船皆连锁，固是平稳；但彼若用火攻，难以回避。不可不防。 操大笑曰： 程仲德虽有远虑，却还有见不到处。 荀攸曰： 仲德之言甚是。丞相何故笑之？ 操曰： 凡用火攻，必藉风力。方今隆冬之际，但有西风北风，安有东风南风耶？吾居于西北之上，彼兵皆在南岸，彼若用火，是烧自己之兵也，吾何惧哉？若是十月小春之时，吾早已提备矣。 诸将皆拜伏曰： 丞相高见，众人不及。 操顾诸将曰： 青、徐、燕、代之众，不惯乘舟。今非此计，安能涉大江之险！ 只见班部中二将挺身出曰： 小将虽幽、燕之人，也能乘舟。今愿借巡船二十只，直至江口，夺旗鼓而还，以显北军亦能乘舟也。 操视之，乃袁绍手下旧将焦触、张南也。操曰： 汝等皆生长北方，恐乘舟不便。江南之兵，往来水上，习练精熟，汝勿轻以性命为儿戏也。 焦触、张南大叫曰： 如其不胜，甘受军法！ 操曰： 战船尽已连锁，惟有小舟。每舟可容二十人，只恐未便接战。 触曰： 若用大船，何足为奇？乞付小舟二十余只，某与张南各引一半，只今日直抵江南水寨，须要夺旗斩将而还。 操曰： 吾与汝二十只船，差拨精锐军五百人，皆长枪硬弩。到来日天明，将大寨船出到江面上，远为之势。更差文聘亦领三十只巡船接应汝回。 焦触、张南欣喜而退。
次日，四更造饭，五更结束已定，早听得水寨中擂鼓鸣金。船皆出寨，分布水面，长江一带，青红旗号交杂。焦触、张南领哨船二十只，穿寨而出，望江南进发。却说南岸隔夜听得鼓声喧震，遥望曹操调练水军，探事人报知周瑜。瑜往山顶观之，操军已收回。次日，忽又闻鼓声震天，军士急登高观望，见有小船冲波而来，飞报中军。周瑜问帐下： 谁敢先出？ 韩当、周泰二人齐出曰： 某当权为先锋破敌。 瑜喜，传令各寨严加守御，不可轻动。韩当、周泰各引哨船五只，分左右而出。却说焦触、张南凭一勇之气，飞棹小船而来。韩当胸披掩心，手执长枪，立于船头。焦触船先到，便命军士乱箭望韩当船上射来。当用牌遮隔。焦触捻长枪与韩当交锋。当手起一枪，刺死焦触。张南随后大叫赶来。隔斜里周泰船出。张南挺枪立于船头，两边弓矢乱射。周泰一臂挽牌，一手提刀，两船相离七八尺，泰即飞身一跃，直跃过张南船上，手起刀落，砍张南于水中，乱杀驾舟军士。众船飞棹急回。韩当、周泰催船追赶，到半江中，恰与文聘船相迎。两边便摆定船厮杀。却说周瑜引众将立于山顶，遥望江北水面艨艟战船，排合江上，旗帜号带，皆有次序。回看文聘与韩当、周泰相持，韩当、周泰奋力攻击，文聘抵敌不住，回船而走，韩、周二人，急催船追赶。周瑜恐二人深入重地，便将白旗招飐，令众鸣金。二人乃挥棹而回。周瑜于山顶看隔江战船，尽入水寨。瑜顾谓众将曰： 江北战船如芦苇之密，操又多谋，当用何计以破之？ 众未及对，忽见曹军寨中，被风吹折中央黄旗，飘入江中。瑜大笑曰： 此不祥之兆也！ 正观之际，忽狂风大作，江中波涛拍岸。一阵风过，刮起旗角于周瑜脸上拂过。瑜猛然想起一事在心，大叫一声，往后便倒，口吐鲜血。诸将急救起时，却早不省人事。正是：一时忽笑又忽叫，难使南军破北军。
毕竟周瑜性命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屯土山关公约三事救白马曹操解重围
却说程昱献计曰： 云长有万人之敌，非智谋不能取之。今可即差刘备手下投降之兵，入下邳，见关公，只说是逃回的，伏于城中为内应；却引关公出战，诈败佯输，诱入他处，以精兵截其归路，然后说之可也。 操听其谋，即令徐州降兵数十，径投下邳来降关公。关公以为旧兵，留而不疑。
次日，夏侯惇为先锋，领兵五千来搦战。关公不出，惇即使人于城下辱骂。关公大怒，引三千人马出城，与夏侯惇交战。约战十馀合，惇拨回马走。关公赶来，惇且战且走。关公约赶二十里，恐下邳有失，提兵便回。只听得一声炮响，左有徐晃，右有许褚，两队军截住去路，关公夺路而走，两边伏兵排下硬弩百张，箭如飞蝗。关公不得过，勒兵再回，徐晃、许褚接住交战。关公奋力杀退二人，引军欲回下邳，夏侯惇又截住厮杀。公战至日晚，无路可归，只得到一座土山，引兵屯于山头，权且少歇。曹兵团团将土山围住。关公于山上遥望下邳城中火光冲天，却是那诈降兵卒偷开城门，曹操自提大军杀入城中，只教举火以惑关公之心。关公见下邳火起，心中惊惶，连夜几番冲下山来，皆被乱箭射回。
捱到天晓，再欲整顿下山冲突，忽见一人跑马上山来，视之乃张辽也。关公迎谓曰： 文远欲来相敌耶？ 辽曰： 非也。想故人旧日之情，特来相见。 遂弃刀下马，与关公叙礼毕，坐于山顶。公曰： 文远莫非说关某乎？ 辽曰： 不然。昔日蒙兄救弟，今日弟安得不救兄？ 公曰： 然则文远将欲助我乎？ 辽曰： 亦非也。 公曰： 既不助我，来此何干？ 辽曰： 玄德不知存亡，翼德未知生死。昨夜曹公已破下邳，军民尽无伤害，差人护卫玄德家眷，不许惊忧。如此相待，弟特来报兄。 关公怒曰： 此言特说我也。吾今虽处绝地，视死如归。汝当速去，吾即下山迎战。 张辽大笑曰： 兄此言岂不为天下笑乎？ 公曰： 吾仗忠义而死，安得为天下笑？ 辽曰： 兄今即死，其罪有三。 公曰： 汝且说我那三罪？ 辽曰： 当初刘使君与兄结义之时，誓同生死；今使君方败，而兄即战死，倘使君复出，欲求兄相助，而不可复得，岂不负当年之盟誓乎？其罪一也。刘使君以家眷付托于兄，兄今战死，二夫人无所依赖，负却使君依托之重。其罪二也。兄武艺超群，兼通经史，不思共使君匡扶汉室，徒欲赴汤蹈火，以成匹夫之勇，安得为义？其罪三也。兄有此三罪，弟不得不告。
公沉吟曰： 汝说我有三罪，欲我如何？ 辽曰： 今四面皆曹公之兵，兄若不降，则必死；徒死无益，不若且降曹公；却打听刘使君音信，如知何处，即往投之。一者可以保二夫人，二者不背桃园之约，三者可留有用之身：有此三便，兄宜详之。 公曰： 兄言三便，吾有三约。若丞相能从，我即当卸甲；如其不允，吾宁受三罪而死。 辽曰： 丞相宽洪大量，何所不容。愿闻三事。 公曰： 一者，吾与皇叔设誓，共扶汉室，吾今只降汉帝，不降曹操；二者，二嫂处请给皇叔俸禄养赡，一应上下人等，皆不许到门；三者，但知刘皇叔去向，不管千里万里，便当辞去：三者缺一，断不肯降。望文远急急回报。 张辽应诺，遂上马，回见曹操，先说降汉不降曹之事。操笑曰： 吾为汉相，汉即吾也。此可从之。 辽又言： 二夫人欲请皇叔俸给，并上下人等不许到门。 操曰： 吾于皇叔俸内，更加倍与之。至于严禁内外，乃是家法，又何疑焉！ 辽又曰： 但知玄德信息，虽远必往。 操摇首曰： 然则吾养云长何用？此事却难从。 辽曰： 岂不闻豫让众人国士之论乎？刘玄德待云长不过恩厚耳。丞相更施厚恩以结其心，何忧云长之不服也？ 操曰： 文远之言甚当，吾愿从此三事。 张辽再往山上回报关公。关公曰： 虽然如此，暂请丞相退军，容我入城见二嫂，告知其事，然后投降。 张辽再回，以此言报曹操。操即传令，退军三十里。荀彧曰： 不可，恐有诈。 操曰： 云长义士，必不失信。 遂引军退。关公引兵入下邳，见人民安妥不动，竟到府中。来见二嫂。甘、糜二夫人听得关公到来，急出迎之。公拜于阶下曰： 使二嫂受惊，某之罪也。 二夫人曰： 皇叔今在何处？ 公曰： 不知去向。 二夫人曰： 二叔今将若何？ 公曰： 关某出城死战，被困土山，张辽劝我投降，我以三事相约。曹操已皆允从，故特退兵，放我入城。我不曾得嫂嫂主意，未敢擅便。 二夫人问： 那三事？ 关公将上项三事，备述一遍。甘夫人曰： 昨日曹军入城，我等皆以为必死；谁想毫发不动，一军不敢入门。叔叔既已领诺，何必问我二人？只恐日后曹操不容叔叔去寻皇叔。 公曰： 嫂嫂放心，关某自有主张。 二夫人曰： 叔叔自家裁处，凡事不必问俺女流。
关公辞退，遂引数十骑来见曹操。操自出辕门相接。关公下马入拜，操慌忙答礼。关公曰： 败兵之将，深荷不杀之恩。 操曰： 素慕云长忠义，今日幸得相见，足慰平生之望。 关公曰： 文远代禀三事，蒙丞相应允，谅不食言。 操曰： 吾言既出，安敢失信。 关公曰： 关某若知皇叔所在，虽蹈水火、必往从之。此时恐不及拜辞，伏乞见原。 操曰： 玄德若在，必从公去；但恐乱军中亡矣。公且宽心，尚容缉听。 关公拜谢。操设宴相待。次日班师还许昌。关公收拾车仗，请二嫂上车，亲自护车而行。于路安歇馆驿，操欲乱其君臣之礼，使关公与二嫂共处一室。关公乃秉烛立于户外，自夜达旦，毫无倦色。操见公如此，愈加敬服。既到许昌，操拨一府与关公居住。关公分一宅为两院，内门拨老军十人把守，关公自居外宅。
操引关公朝见献帝，帝命为偏将军。公谢恩归宅。操次日设大宴，会众谋臣武士，以客礼待关公，延之上座；又备绫锦及金银器皿相送。关公都送与二嫂收贮。关公自到许昌，操待之甚厚：小宴三日，大宴五日；又送美女十人，使侍关公。关公尽送入内门，令伏侍二嫂。却又三日一次于内门外躬身施礼，动问二嫂安否。二夫人回问皇叔之事毕，曰 叔叔自便 ，关公方敢退回。操闻之，又叹服关公不已。
一日，操见关公所穿绿锦战袍已旧，即度其身品，取异锦作战袍一领相赠。关公受之，穿于衣底，上仍用旧袍罩之。操笑曰： 云长何如此之俭乎？ 公曰： 某非俭也。旧袍乃刘皇叔所赐，某穿之如见兄面，不敢以丞相之新赐而忘兄长之旧赐，故穿于上。 操叹曰： 真义士也！ 然口虽称羡，心实不悦。一日，关公在府，忽报： 内院二夫人哭倒于地，不知为何，请将军速入。 关公乃整衣跪于内门外，问二嫂为何悲泣。甘夫人曰： 我夜梦皇叔身陷于土坑之内，觉来与糜夫人论之，想在九泉之下矣！是以相哭。 关公曰： 梦寐之事，不可凭信，此是嫂嫂想念之故。请勿忧愁。
正说间，适曹操命使来请关公赴宴。公辞二嫂，往见操。操见公有泪容，问其故。公曰： 二嫂思兄痛哭，不由某心不悲。 操笑而宽解之，频以酒相劝。公醉，自绰其髯而言曰： 生不能报国家，而背其兄，徒为人也！ 操问曰： 云长髯有数乎？ 公曰： 约数百根。每秋月约退三五根。冬月多以皂纱囊裹之，恐其断也。 操以纱锦作囊，与关公护髯。次日，早朝见帝。帝见关公一纱锦囊垂于胸次，帝问之。关公奏曰： 臣髯颇长，丞相赐囊贮之。 帝令当殿披拂，过于其腹。帝曰： 真美髯公也！ 因此人皆呼为 美髯公 。
忽一日，操请关公宴。临散，送公出府，见公马瘦，操曰： 公马因何而瘦？ 关公曰： 贱躯颇重，马不能载，因此常瘦。 操令左右备一马来。须臾牵至。那马身如火炭，状甚雄伟。操指曰： 公识此马否？ 公曰： 莫非吕布所骑赤兔马乎？ 操曰： 然也。 遂并鞍辔送与关公。关公再拜称谢。操不悦曰： 吾累送美女金帛，公未尝下拜；今吾赠马，乃喜而再拜，何贱人而贵畜耶？ 关公曰： 吾知此马日行千里，今幸得之，若知兄长下落，可一日而见面矣。 操愕然而悔。关公辞去。后人有诗叹曰： 威倾三国著英豪，一宅分居义气高。奸相枉将虚礼待，岂知关羽不降曹。 操问张辽曰： 吾待云长不薄，而彼常怀去心，何也？ 辽曰： 容某探其情。 次日，往见关公。礼毕，辽曰： 我荐兄在丞相处，不曾落后？ 公曰： 深感丞相厚意。只是吾身虽在此，心念皇叔，未尝去怀。 辽曰： 兄言差矣，处世不分轻重，非丈夫也。玄德待兄，未必过于丞相，兄何故只怀去志？ 公曰： 吾固知曹公待吾甚厚。奈吾受刘皇叔厚恩，誓以共死，不可背之。吾终不留此。要必立效以报曹公，然后去耳。 辽曰： 倘玄德已弃世，公何所归乎？ 公曰： 愿从于地下。 辽知公终不可留，乃告退，回见曹操，具以实告。操叹曰： 事主不忘其本，乃天下之义士也！ 荀彧曰： 彼言立功方去，若不教彼立功，未必便去。 操然之。却说玄德在袁绍处，旦夕烦恼。绍曰： 玄德何故常忧？ 玄德曰： 二弟不知音耗，妻小陷于曹贼；上不能报国，下不能保家：安得不忧？ 绍曰： 吾欲进兵赴许都久矣。方今春暖，正好兴兵。 便商议破曹之策。田丰谏曰： 前操攻徐州，许都空虚，不及此时进兵；今徐州已破，操兵方锐，未可轻敌。不如以久持之，待其有隙而后可动也。 绍曰： 待我思之。 因问玄德曰： 田丰劝我固守，何如！ 玄德曰： 曹操欺君之贼，明公若不讨之，恐失大义于天下。 绍曰： 玄德之言甚善。 遂欲兴兵。田丰又谏。绍怒曰： 汝等弄文轻武，使我失大义！ 田丰顿首曰： 若不听臣良言，出师不利。 绍大怒，欲斩之。玄德力劝，乃囚于狱中，沮授见田丰下狱，乃会其宗族，尽散家财，与之诀曰： 吾随军而去，胜则威无不加，败则一身不保矣！ 众皆下泪送之。
绍遣大将颜良作先锋，进攻白马。沮授谏曰： 颜良性狭，虽骁勇，不可独任。 绍曰： 吾之上将，非汝等可料。 大军进发至黎阳，东郡太守刘延告急许昌。曹操急议兴兵抵敌。关公闻知，遂入相府见操曰： 闻丞相起兵，某愿为前部。 操曰： 未敢烦将军。早晚有事，当来相请。 关公乃退。
操引兵十五万，分三队而行。于路又连接刘延告急文书，操先提五万军亲临白马，靠土山紥住。遥望山前平川旷野之地，颜良前部精兵十万，排成阵势。操骇然，回顾吕布旧将宋宪曰： 吾闻汝乃吕布部下猛将，今可与颜良一战。 宋宪领诺，绰枪上马，直出阵前。颜良横刀立马于门旗下；见宋宪马至，良大喝一声，纵马来迎。战不三合，手起刀落，斩宋宪于阵前。曹操大惊曰： 真勇将也！ 魏续曰： 杀我同伴，愿去报仇！ 操许之。续上马持矛，径出阵前，大骂颜良。良更不打话，交马一合，照头一刀，劈魏续于马下。操曰： 今谁敢当之？ 徐晃应声而出，与颜良战二十合，败归本阵。诸将栗然。曹操收军，良亦引军退去。
操见连斩二将，心中忧闷。程昱曰： 某举一人可敌颜良。 操问是谁。昱曰： 非关公不可。 操曰： 吾恐他立了功便去。 昱曰： 刘备若在，必投袁绍。今若使云长破袁绍之兵，绍必疑刘备而杀之矣。备既死，云长又安往乎？ 操大喜，遂差人去请关公。关公即入辞二嫂。二嫂曰： 叔今此去，可打听皇叔消息。 关公领诺而出，提青龙刀，上赤兔马，引从者数人，直至白马来见曹操。操叙说： 颜良连诛二将，勇不可当，特请云长商议。 关公曰： 容某观之。 操置酒相待。忽报颜良搦战。操引关公上土山观看。操与关公坐，诸将环立。曹操指山下颜良排的阵势，旗帜鲜明，枪刀森布，严整有威，乃谓关公曰： 河北人马，如此雄壮！ 关公曰： 以吾观之，如土鸡瓦犬耳！ 操又指曰： 麾盖之下，绣袍金甲，持刀立马者，乃颜良也。 关公举目一望，谓操曰： 吾观颜良，如插标卖首耳！ 操曰： 未可轻视。 关公起身曰： 某虽不才，愿去万军中取其首级，来献丞相。 张辽曰： 军中无戏言，云长不可忽也。 关公奋然上马，倒提青龙刀，跑下山来，凤目圆睁，蚕眉直竖，直冲彼阵。河北军如波开浪裂，关公径奔颜良。颜良正在麾盖下，见关公冲来，方欲问时，关公赤兔马快，早已跑到面前；颜良措手不及，被云长手起一刀，刺于马下。忽地下马，割了颜良首级，拴于马项之下，飞身上马，提刀出阵，如入无人之境。河北兵将大惊，不战自乱。曹军乘势攻击，死者不可胜数；马匹器械，抢夺极多。关公纵马上山，众将尽皆称贺。公献首级于操前。操曰： 将军真神人也！ 关公曰： 某何足道哉！吾弟张翼德于百万军中取上将之头，如探囊取物耳。 操大惊，回顾左右曰： 今后如遇张翼德，不可轻敌。 令写于衣袍襟底以记之。
却说颜良败军奔回，半路迎见袁绍，报说被赤面长须使大刀一勇将，匹马入阵，斩颜良而去，因此大败。绍惊问曰： 此人是谁？ 沮授曰： 此必是刘玄德之弟关云长也。 绍大怒，指玄德曰： 汝弟斩吾爱将，汝必通谋，留尔何用！ 唤刀斧手推出玄德斩之。正是：初见方为座上客，此日几同阶下囚。
未知玄德性命如何，且听下文分解。


三江口曹操折兵群英会蒋干中计
却说周瑜闻诸葛瑾之言，转恨孔明，存心欲谋杀之。次日，点齐军将，入辞孙权。权曰： 卿先行，孤即起兵继后。 瑜辞出，与程普、鲁肃领兵起行，便邀孔明同住。孔明欣然从之。一同登舟，驾起帆樯，迤逦望夏口而进。离三江口五六十里，船依次第歇定。周瑜在中央下寨，岸上依西山结营，周围屯住。孔明只在一叶小舟内安身。
周瑜分拨已定，使人请孔明议事。孔明至中军帐，叙礼毕，瑜曰： 昔曹操兵少，袁绍兵多，而操反胜绍者，因用许攸之谋，先断乌巢之粮也。今操兵八十三万，我兵只五六万，安能拒之？亦必须先断操之粮，然后可破。我已探知操军粮草，俱屯于聚铁山。先生久居汉上，熟知地理。敢烦先生与关、张、子龙辈——吾亦助兵千人——星夜往聚铁山断操粮道。彼此各为主人之事，幸勿推调。 孔明暗思： 此因说我不动，设计害我。我若推调，必为所笑。不如应之，别有计议。 乃欣然领诺。瑜大喜。孔明辞出。鲁肃密谓瑜曰： 公使孔明劫粮，是何意见？ 瑜曰： 吾欲杀孔明，恐惹人笑，故借曹操之手杀之，以绝后患耳。 肃闻言，乃往见孔明，看他知也不知。只见孔明略无难色，整点军马要行。肃不忍，以言挑之曰： 先生此去可成功否？ 孔明笑曰： 吾水战、步战、马战、车战，各尽其妙，何愁功绩不成，非比江东公与周郎辈止一能也。 肃曰： 吾与公瑾何谓一能？ 孔明曰： 吾闻江南小儿谣言云： 伏路把关饶子敬，临江水战有周郎。 公等于陆地但能伏路把关；周公瑾但堪水战，不能陆战耳。
肃乃以此言告知周瑜。瑜怒曰： 何欺我不能陆战耶！不用他去！我自引一万马军，往聚铁山断操粮道： 肃又将此言告孔明。孔明笑曰： 公瑾令吾断粮者，实欲使曹操杀吾耳。吾故以片言戏之，公瑾便容纳不下。目今用人之际，只愿吴侯与刘使君同心，则功可成；如各相谋害，大事休矣。操贼多谋，他平生惯断人粮道，今如何不以重兵提备？公瑾若去，必为所擒。今只当先决水战，挫动北军锐气，别寻妙计破之。望子敬善言以告公瑾为幸。 鲁肃遂连夜回见周瑜，备述孔明之言。瑜摇首顿足曰： 此人见识胜吾十倍，今不除之，后必为我国之祸！ 肃曰： 今用人之际，望以国家为重。且待破曹之后，图之未晚。 瑜然其说。
却说玄德分付刘琦守江夏，自领众将引兵往夏口。遥望江南岸旗幡隐隐，戈戟重重，料是东吴已动兵矣，乃尽移江夏之兵，至樊口屯紥。玄德聚众曰： 孔明一去东吴，杳无音信，不知事体如何。谁人可去探听虚实回报？ 糜竺曰： 竺愿往。 玄德乃备羊酒礼物，令糜竺至东吴，以犒军为名，探听虚实。竺领命，驾小舟顺流而下，径至周瑜大寨前。军士入报周瑜，瑜召入。竺再拜，致玄德相敬之意，献上酒礼。瑜受讫，设宴款待糜竺。竺曰： 孔明在此已久，今愿与同回。 瑜曰： 孔明方与我同谋破曹，岂可便去？吾亦欲见刘豫州，共议良策；奈身统大军，不可暂离。若豫州肯枉驾来临，深慰所望。 竺应诺，拜辞而回。肃问瑜曰： 公欲见玄德，有何计议？ 瑜曰： 玄德世之枭雄，不可不除。吾今乘机诱至杀之，实为国家除一后患。 鲁肃再三劝谏，瑜只不听，遂传密令： 如玄德至，先埋伏刀斧手五十人于壁衣中，看吾掷杯为号，便出下手。 却说糜竺回见玄德，具言周瑜欲请主公到彼面会，别有商议。玄德便教收拾快船一只，只今便行。云长谏曰： 周瑜多谋之士，又无孔明书信，恐其中有诈，不可轻去。 玄德曰： 我今结东吴以共破曹操，周郎欲见我，我若不往，非同盟之意。两相猜忌，事不谐矣。 云长曰： 兄长若坚意要去，弟愿同往。 张飞曰： 我也跟去。 玄德曰： 只云长随我去。翼德与子龙守寨。简雍固守鄂县。我去便回。 分付毕，即与云长乘小舟，并从者二十余人，飞棹赴江东。玄德观看江东艨艟战舰、旌旗甲兵，左右分布整齐，心中甚喜。军士飞报周瑜： 刘豫州来了。 瑜问： 带多少船只来？ 军士答曰： 只有一只船，二十余从人。 瑜笑曰： 此人命合体矣！ 乃命刀斧手先埋伏定，然后出寨迎接。玄德引云长等二十余人，直到中军帐，叙礼毕，瑜请玄德上坐。玄德曰： 将军名传天下，备不才，何烦将军重礼？ 乃分宾主而坐。周瑜设宴相待。
且说孔明偶来江边，闻说玄德来此与都督相会，吃了一惊，急入中军帐窃看动静。只见周瑜面有杀气，两边壁衣中密排刀斧手。孔明大惊曰： 似此如之奈何？ 回视玄德，谈笑自若；却见玄德背后一人，按剑而立，乃云长也。孔明喜曰： 吾主无危矣。 遂不复入，仍回身至江边等候。
周瑜与玄德饮宴，酒行数巡，瑜起身把盏，猛见云长按剑立于玄德背后，忙问何人。玄德曰： 吾弟关云长也。 瑜惊曰： 非向日斩颜良、文丑者乎？ 玄德曰： 然也。 瑜大惊，汗流满背，便斟酒与云长把盏。少顷，鲁肃入。玄德曰： 孔明何在？烦子敬请来一会。 瑜曰： 且待破了曹操，与孔明相会未迟。 玄德不敢再言。云长以目视玄德。玄德会意，即起身辞瑜曰： 备暂告别。即日破敌收功之后，专当叩贺。 瑜亦不留，送出辕门。玄德别了周瑜，与云长等来至江边，只见孔明已在舟中。玄德大喜。孔明曰： 主公知今日之危乎？ 玄德愕然曰： 不知也。 孔明曰： 若无云长，主公几为周郎所害矣。 玄德方才省悟，便请孔明同回樊口。孔明曰： 亮虽居虎口，安如泰山。今主公但收拾船只军马候用。以十一月二十甲子日后为期，可令子龙驾小舟来南岸边等候。切勿有误。 玄德问其意。孔明曰： 但看东南风起，亮必还矣。 玄德再欲问时，孔明催促玄德作速开船。言讫自回。玄德与云长及从人开船，行不数里，忽见上流头放下五六十只船来。船头上一员大将，横矛而立，乃张飞也。因恐玄德有失，云长独力难支，特来接应。于是三人一同回寨，不在话下。
却说周瑜送了玄德，回至寨中，鲁肃入问曰： 公既诱玄德至此，为何又不下手？ 瑜曰： 关云长，世之虎将也，与玄德行坐相随，吾若下手，他必来害我。 肃愕然。忽报曹操遣使送书至。瑜唤入。使者呈上书看时，封面上判云： 汉大丞相付周都督开拆。 瑜大怒，更不开看，将书扯碎，掷于地下，喝斩来使。肃曰： 两国相争，不斩来使。瑜曰： 斩使以示威！ 遂斩使者，将首级付从人持回。随令甘宁为先锋，韩当为左翼，蒋钦为右翼。瑜自部领诸将接应。来日四更造饭，五更开船，鸣鼓呐喊而进。
却说曹操知周瑜毁书斩使，大怒，便唤蔡瑁、张允等一班荆州降将为前部，操自为后军，催督战船，到三江口。早见东吴船只，蔽江而来。为首一员大将，坐在船头上大呼曰： 吾乃甘宁也！谁敢来与我决战？ 蔡瑁令弟蔡□前进。两船将近，甘宁拈弓搭箭，望蔡熏射来，应弦而倒。宁驱船大进，万弩齐发。曹军不能抵当。右边蒋钦，左边韩当，直冲入曹军队中。曹军大半是青、徐之兵，素不习水战，大江面上，战船一摆，早立脚不住。甘宁等三路战船，纵横水面。周瑜又催船助战。曹军中箭着炮者，不计其数，从巳时直杀到未时。周瑜虽得利，只恐寡不敌众，遂下令鸣金，收住船只。
曹军败回。操登旱寨，再整军士，唤蔡瑁、张允责之曰： 东吴兵少，反为所败，是汝等不用心耳！ 蔡瑁曰： 荆州水军，久不操练；青、徐之军，又素不习水战。故尔致败。今当先立水寨，令青、徐军在中，荆州军在外，每日教习精熟，方可用之。 操曰： 汝既为水军都督，可以便宜从事，何必禀我！ 于是张、蔡二人，自去训练水军。沿江一带分二十四座水门，以大船居于外为城郭，小船居于内，可通往来，至晚点上灯火，照得天心水面通红。旱寨三百余里，烟火不绝。
却说周瑜得胜回寨，犒赏三军，一面差人到吴侯处报捷。当夜瑜登高观望，只见西边火光接天。左右告曰： 此皆北军灯火之光也。 瑜亦心惊。次日，瑜欲亲往探看曹军水寨，乃命收拾楼船一只，带着鼓乐，随行健将数员，各带强弓硬弩，一齐上船迤逦前进。至操寨边，瑜命下了矴石，楼船上鼓乐齐奏。瑜暗窥他水寨，大惊曰： 此深得水军之妙也！ 问： 水军都督是谁？ 左右曰： 蔡瑁、张允。 瑜思曰： 二人久居江东，谙习水战，吾必设计先除此二人，然后可以破曹。 正窥看间，早有曹军飞报曹操，说： 周瑜偷看吾寨。 操命纵船擒捉。瑜见水寨中旗号动，急教收起矴石，两边四下一齐轮转橹棹，望江面上如飞而去。比及曹寨中船出时，周瑜的楼船已离了十数里远，追之不及，回报曹操。
操问众将曰： 昨日输了一阵，挫动锐气；今又被他深窥吾寨。吾当作何计破之？ 言未毕，忽帐下一人出曰： 某自幼与周郎同窗交契，愿凭三寸不烂之舌，往江东说此人来降。 曹操大喜，视之，乃九江人，姓蒋，名干，字子翼，现为帐下幕宾。操问曰： 子翼与周公瑾相厚乎？ 干曰： 丞相放心。干到江左，必要成功。 操问： 要将何物去？ 干曰： 只消一童随往，二仆驾舟，其余不用。 操甚喜，置酒与蒋干送行。
干葛巾布袍，驾一只小舟，径到周瑜寨中，命传报： 故人蒋干相访。 周瑜正在帐中议事，闻将干至，笑谓诸将曰： 说客至矣！ 遂与众将附耳低言，如此如此。众皆应命而去。瑜整衣冠，引从者数百，皆锦衣花帽，前后簇拥而出。蒋干引一青衣小童，昂然而来。瑜拜迎之。干曰： 公瑾别来无恙！ 瑜曰： 子翼良苦：远涉江湖，为曹氏作说客耶？ 干愕然曰： 吾久别足下，特来叙旧，奈何疑我作说客也？ 瑜笑曰： 吾虽不及师旷之聪，闻弦歌而知雅意。 干曰： 足下待故人如此，便请告退。 瑜笑而挽其臂曰： 吾但恐兄为曹氏作说客耳。既无此心，何速去也？ 遂同入帐。
叙礼毕，坐定，即传令悉召江左英杰与子翼相见。须臾，文官武将，各穿锦衣；帐下偏裨将校，都披银铠：分两行而入。瑜都教相见毕，就列于两傍而坐。大张筵席，奏军中得胜之乐，轮换行酒。瑜告众官曰： 此吾同窗契友也。虽从江北到此，却不是曹家说客。公等勿疑。 遂解佩剑付太史慈曰： 公可佩我剑作监酒：今日宴饮，但叙朋友交情；如有提起曹操与东吴军旅之事者，即斩之！ 太史慈应诺，按剑坐于席上。蒋干惊愕，不敢多言。周瑜曰： 吾自领军以来，滴酒不饮；今日见了故人，又无疑忌，当饮一醉。 说罢，大笑畅饮。座上觥筹交错。饮至半酣，瑜携干手，同步出帐外。左右军士，皆全装惯带，持戈执戟而立。瑜曰： 吾之军士，颇雄壮否？ 干曰： 真熊虎之士也， 瑜又引干到帐后一望，粮草堆如山积。瑜曰： 吾之粮草，颇足备否？ 干曰： 兵精粮足，名不虚传。 瑜佯醉大笑曰： 想周瑜与子翼同学业时，不曾望有今日。 干曰： 以吾兄高才，实不为过。 瑜执干手曰： 大丈夫处世，遇知己之主，外托君臣之义，内结骨肉之恩，言必行，计必从，祸福共之。假使苏秦、张仪、陆贾、郦生复出，口似悬河，舌如利刃，安能动我心哉！ 言罢大笑。蒋干面如土色。
瑜复携干入帐，会诸将再饮；因指诸将曰： 此皆江东之英杰。今日此会，可名 群英会 。 饮至天晚，点上灯烛，瑜自起舞剑作歌。歌曰： 丈夫处世兮立功名；立功名兮慰平生。慰平生兮吾将醉；吾将醉兮发狂吟！ 歌罢，满座欢笑。
至夜深，干辞曰： 不胜酒力矣。 瑜命撤席，诸将辞出。瑜曰： 久不与子翼同榻，今宵抵足而眠。 于是佯作大醉之状，携干入帐共寝。瑜和衣卧倒，呕吐狼藉。蒋干如何睡得着？伏枕听时，军中鼓打二更，起视残灯尚明。看周瑜时，鼻息如雷。干见帐内桌上，堆着一卷文书，乃起床偷视之，却都是往来书信。内有一封，上写 蔡瑁张允谨封。 干大惊，暗读之。书略曰： 某等降曹，非图仕禄，迫于势耳。今已赚北军困于寨中，但得其便，即将操贼之首，献于麾下。早晚人到，便有关报。幸勿见疑。先此敬覆。 干思曰： 原来蔡瑁、张允结连东吴！ 遂将书暗藏于衣内。再欲检看他书时，床上周瑜翻身，干急灭灯就寝。瑜口内含糊曰： 子翼，我数日之内，教你看操贼之首！ 干勉强应之。瑜又曰： 子翼，且住！……教你看操贼之首！…… 及干问之，瑜又睡着。干伏于床上，将近四更，只听得有人入帐唤曰： 都督醒否？ 周瑜梦中做忽觉之状，故问那人曰： 床上睡着何人？ 答曰： 都督请子翼同寝，何故忘却？ 瑜懊悔曰： 吾平日未尝饮醉；昨日醉后失事，不知可曾说甚言语？ 那人曰： 江北有人到此。 瑜喝： 低声！ 便唤： 子翼。 蒋干只妆睡着。瑜潜出帐。干窃听之，只闻有人在外曰： 张、蔡二都督道：急切不得下手，…… 后面言语颇低，听不真实。少顷，瑜入帐，又唤： 子翼。 蒋干只是不应，蒙头假睡。瑜亦解衣就寝。
干寻思： 周瑜是个精细人，天明寻书不见，必然害我。 睡至五更，干起唤周瑜；瑜却睡着。干戴上巾帻，潜步出帐，唤了小童，径出辕门。军士问： 先生那里去？ 干曰： 吾在此恐误都督事，权且告别。 军士亦不阻当。干下船，飞棹回见曹操。操问： 子翼干事若何？ 干曰： 周瑜雅量高致，非言词所能动也。 操怒曰： 事又不济，反为所笑！ 干曰： 虽不能说周瑜，却与丞相打听得一件事。乞退左右。
干取出书信，将上项事逐一说与曹操。操大怒曰： 二贼如此无礼耶！ 即便唤蔡瑁、张允到帐下。操曰： 我欲使汝二人进兵。 瑁曰： 军尚未曾练熟，不可轻进。 操怒曰： 军若练熟，吾首级献于周郎矣！ 蔡、张二人不知其意，惊慌不能回答。操喝武士推出斩之。须臾，献头帐下，操方省悟曰： 吾中计矣！ 后人有诗叹曰： 曹操奸雄不可当，一时诡计中周郎。蔡张卖主求生计，谁料今朝剑下亡！ 众将见杀了张、蔡二人，入问其故。操虽心知中计，却不肯认错，乃谓众将曰： 二人怠慢军法，吾故斩之。 众皆嗟呀不已。
操于众将内选毛玠、于禁为水军都督，以代蔡、张二人之职。细作探知，报过江东。周瑜大喜曰： 吾所患者，此二人耳。今既剿除，吾无忧矣。 肃曰： 都督用兵如此，何愁曹贼不破乎！ 瑜曰： 吾料诸将不知此计，独有诸葛亮识见胜我，想此谋亦不能瞒也。子敬试以言挑之，看他知也不知，便当回报。 正是：还将反间成功事，去试从旁冷眼人。
未知肃去问孔明还是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驱驱巨兽六破蛮兵烧藤甲七擒孟获
却说孔明放了孟获等一干人，杨锋父子皆封官爵，重赏洞兵。杨锋等拜谢而去。孟获等连夜奔回银坑洞。那洞外有三江：乃是泸水、甘南水、西城水。三路水会合，故为三江。其洞北近平坦三百余里，多产万物。洞西二百里，有盐井。西南二百里，直抵泸、甘。正南三百里，乃是梁都洞，洞中有山，环抱其洞；山上出银矿，故名为银坑山。山中置宫殿楼台，以为蛮王巢穴。其中建一祖庙，名曰 家鬼 。四时杀牛宰马享祭，名为 卜鬼 。每年常以蜀人并外乡之人祭之。若人患病，不肯服药，只祷师巫，名为 药鬼 。其处无刑法，但犯罪即斩。有女长成，却于溪中沐浴，男女自相混淆，任其自配，父母不禁，名为 学艺 。年岁雨水均调，则种稻谷；倘若不熟，杀蛇为羹，煮象为饭。每方隅之中，上户号曰 洞主 ，次曰 酋长 。每月初一、十五两日，皆在三江城中买卖，转易货物。其风俗如此。
却说孟获在洞中，聚集宗党千余人，谓之曰： 吾屡受辱于蜀兵，立誓欲报之。汝等有何高见？ 言未毕，一人应曰： 吾举一人，可破诸葛亮。 众视之，乃孟获妻弟，现为八番部长，名曰 带来洞主 。获大喜，急问何人。带来洞主曰： 此去西南八纳洞，洞主木鹿大王，深通法术：出则骑象，能呼风唤雨，常有虎豹豺狼、毒蛇恶蝎跟随。手下更有三万神兵，甚是英勇。大王可修书具礼，某亲往求之。此人若允，何惧蜀兵哉！ 获忻然，令国舅赍书而去。却令朵思大王守把三江城，以为前面屏障。却说孔明提兵直至三江城，遥望见此城三面傍江，一面通旱；即遣魏延、赵云同领一军，于旱路打城。军到城下时，城上弓弩齐发：原来洞中之人，多习弓弩，一弩齐发十矢，箭头上皆用毒药；但有中箭者，皮肉皆烂，见五脏而死。赵云、魏延不能取胜，回见孔明，言药箭之事。孔明自乘小车，到军前看了虚实，回到寨中，令军退数里下寨。蛮兵望见蜀兵远退，皆大笑作贺，只疑蜀兵惧怯而退，因此夜间安心稳睡，不去哨探。却说孔明约军退后，即闭寨不出。一连五日，并无号令。黄昏左侧，忽起微风。孔明传令曰： 每军要衣襟一幅，限一更时分应点。无者立斩。 诸将皆不知其意，众军依令预备。初更时分，又传令曰： 每军衣襟一幅，包土一包。无者立斩。 众军亦不知其意，只得依令预备。孔明又传令曰： 诸军包土，俱在三江城下交割。先到者有赏。 众军闻令，皆包净土，飞奔城下。孔明令积土为蹬道，先上城者为头功。于是蜀兵十余万，并降兵万余，将所包之土，一齐弃于城下。一霎时，积土成山，接连城上。一声暗号，蜀兵皆上城。蛮兵急放弩时，大半早被执下，余者弃城而走。朵思大王死于乱军之中。蜀将督军分路剿杀。孔明取了三江城，所得珍宝，皆赏三军。败残蛮兵逃回见孟获说： 朵思大王身死。失了三江城。 获大惊。正虑之间，人报蜀兵已渡江，现在本洞前下寨。孟获甚是慌张。忽然屏风后一人大笑而出曰： 既为男子，何无智也？我虽是一妇人，愿与你出战。 获视之，乃妻祝融夫人也。夫人世居南蛮，乃祝融氏之后；善使飞刀，百发百中。孟获起身称谢。夫人忻然上马，引宗党猛将数百员、生力洞兵五万，出银坑宫阙，来与蜀兵对敌。方才转过洞口，一彪军拦住：为首蜀将，乃是张嶷。蛮兵见之，却早两路摆开。祝融夫人背插五口飞刀，手挺丈八长标，坐下卷毛赤兔马。张嶷见之，暗暗称奇。二人骤马交锋。战不数合，夫人拨马便走。张嶷赶去，空中一把飞刀落下。嶷急用手隔，正中左臂，翻身落马。蛮兵发一声喊，将张嶷执缚去了。马忠听得张嶷被执，急出救时，早被蛮兵捆住。望见祝融夫人挺标勒马而立，忠忿怒向前去战，坐下马绊倒，亦被擒了。都解入洞中来见孟获。获设席庆贺。夫人叱刀斧手推出张嶷、马忠要斩。获止曰： 诸葛亮放吾五次，今番若杀彼将，是不义也。且囚在洞中，待擒住诸葛亮，杀之未迟。 夫人从其言，笑饮作乐。
却说败残兵来见孔明，告知其事。孔明即唤马岱、赵云、魏延三人受计，各自领军前去。次日，蛮兵报入洞中，说赵云搦战。祝融夫人即上马出迎。二人战不数合，云拨马便走。夫人恐有埋伏，勒兵而回。魏延又引军来搦战，夫人纵马相迎。正交锋紧急，延诈败而逃，夫人只不赶。次日，赵云又引军来搦战，夫人领洞兵出迎。二人战不数合，云诈败而走，夫人按标不赶。欲收兵回洞时，魏延引军齐声辱骂，夫人急挺标来取魏延。延拨马便走。夫人忿怒赶来，延骤马奔入山僻小路。忽然背后一声响亮，延回头视之，夫人仰鞍落马：原来马岱埋伏在此，用绊马索绊倒。就里擒缚，解投大寨而来。蛮将洞兵皆来救时，赵云一阵杀散。孔明端坐于帐上，马岱解祝融夫人到，孔明急令武士去其缚，请在别帐赐酒压惊，遣使往告孟获，欲送夫人换张嶷、马忠二将。
孟获允诺，即放出张嶷、马忠，还了孔明。孔明遂送夫人入洞。孟获接入，又喜又恼。忽报八纳洞主到。孟获出洞迎接，见其人骑着白象，身穿金珠缨络，腰悬两口大刀，领着一班喂养虎豹豺狼之士，簇拥而入。获再拜哀告，诉说前事。木鹿大王许以报仇。获大喜，设宴相待。次日，木鹿大王引本洞兵带猛兽而出。赵云、魏延听知蛮兵出，遂将军马布成阵势。二将并辔立于阵前视之，只见蛮兵旗帜器械皆别：人多不穿衣甲，尽裸身赤体，面目丑陋；身带四把尖刀；军中不鸣鼓角，但筛金为号；木鹿大王腰挂两把宝刀，手执蒂钟，身骑白象，从大旗中而出。赵云见了，谓魏延曰： 我等上阵一生，未尝见如此人物。 二人正沉吟之际，只见木鹿大王口中不知念甚咒语，手摇蒂钟。忽然狂风大作，飞砂走石，如同骤雨；一声画角响，虎豹豺狼，毒蛇猛兽，乘风而出，张牙舞爪，冲将过来。蜀兵如何抵当，往后便退。蛮兵随后追杀，直赶到三江界路方回。赵云、魏延收聚败兵，来孔明帐前请罪，细说此事。孔明笑曰： 非汝二人之罪。吾未出茅庐之时，先知南蛮有驱虎豹之法。吾在蜀中已办下破此阵之物也：随军有二十辆车，俱封记在此。今日且用一半；留下一半，后有别用。 遂令左右取了十辆红油柜车到帐下，留十辆黑油柜车在后。众皆不知其意。孔明将柜打开，皆是木刻彩画巨兽，俱用五色绒线为毛衣，钢铁为牙爪，一个可骑坐十人。孔明选了精壮军士一千余人，领了一百，口内装烟火之物，藏在军中。次日，孔明驱兵大进，布于洞口。蛮兵探知，入洞报与蛮王。木鹿大王自谓无敌，即与孟获引洞兵而出。孔明纶巾羽扇，身衣道袍，端坐于车上。孟获指曰： 车上坐的便是诸葛亮！若擒住此人，大事定矣！ 木鹿大王口中念咒，手摇蒂钟。顷刻之间，狂风大作，猛兽突出。孔明将羽扇一摇，其风便回吹彼阵中去了，蜀阵中假兽拥出。蛮洞真兽见蜀阵巨兽口吐火焰，鼻出黑烟，身摇铜铃，张牙舞爪而来，诸恶兽不敢前进，皆奔回蛮洞，反将蛮兵冲倒无数。孔明驱兵大进，鼓角齐鸣，望前追杀。木鹿大王死于乱军之中。洞内孟获宗党，皆弃宫阙，扒山越岭而走。孔明大军占了银坑洞。
次日，孔明正要分兵缉擒孟获，忽报： 蛮王孟获妻弟带来洞主，因劝孟获归降，获不从，今将孟获并祝融夫人及宗党数百余人尽皆擒来，献与丞相。 孔明听知，即唤张嶷、马忠，分付如此如此。二将受了计，引二千精壮兵，伏于两廊。孔明即令守门将，俱放进来。带来洞主引刀斧手解孟获等数百人，拜于殿下。孔明大喝曰： 与吾擒下！ 两廊壮兵齐出，二人捉一人，尽被执缚。孔明大笑曰： 量汝些小诡计，如何瞒得过我！汝见二次俱是本洞人擒汝来降，吾不加害；汝只道吾深信，故来诈降，欲就洞中杀吾！ 喝令武士搜其身畔，果然各带利刀。孔明问孟获曰： 汝原说在汝家擒住，方始心服；今日如何？ 获曰： 此是我等自来送死，非汝之能也。吾心未服。 孔明曰： 吾擒住六番，尚然不服，欲待何时耶？ 获曰： 汝第七次擒住，吾方倾心归服，誓不反矣。 孔明曰： 巢穴已破，吾何虑哉！ 令武士尽去其缚，叱之曰： 这番擒住，再若支吾，必不轻恕！ 孟获等抱头鼠窜而去。
却说败残蛮兵有千余人，大半中伤而逃，正遇蛮王孟获。获收了败兵，心中稍喜，却与带来洞主商议曰： 吾今洞府已被蜀兵所占，今投何地安身？ 带来洞主曰： 止有一国可以破蜀。 获喜曰： 何处可去？ 带来洞主曰： 此去东南七百里，有一国，名乌戈国。国主兀突骨，身长丈二，不食五谷，以生蛇恶兽为饭；身有鳞甲，刀箭不能侵。其手下军士，俱穿藤甲；其藤生于山涧之中，盘于石壁之上；国人采取，浸于油中，半年方取出晒之；晒干复浸，凡十余遍，却才造成铠甲；穿在身上，渡江不沉，经水不湿，刀箭皆不能入：因此号为 藤甲军 。今大王可往求之。若得彼相助，擒诸葛亮如利刀破竹也。 孟获大喜，遂投乌戈国，来见兀突骨。其洞无宇舍，皆居土穴之内。孟获入洞，再拜哀告前事。兀突骨曰： 吾起本洞之兵，与汝报仇。 获欣然拜谢。于是兀突骨唤两个领兵俘长：一名土安，一名奚泥，起三万兵，皆穿藤甲，离乌戈国望东北而来。行至一江，名桃花水，两岸有桃树，历年落叶于水中，若别国人饮之尽死，惟乌戈国人饮之，倍添精神。兀突骨兵至桃花渡口下寨，以待蜀兵。
却说孔明令蛮人哨探孟获消息，回报曰： 孟获请乌戈国主，引三万藤甲军，现屯于桃花渡口。孟获又在各番聚集蛮兵，并力拒战。 孔明听说，提兵大进，直至桃花渡口。隔岸望见蛮兵，不类人形，甚是丑恶；又问土人，言说即日桃叶正落，水不可饮。孔明退五里下寨，留魏延守寨。
次日，乌戈国主引一彪藤甲军过河来，金鼓大震。魏延引兵出迎。蛮兵卷地而至。蜀兵以弩箭射到藤甲之上，皆不能透，俱落于地；刀砍枪刺，亦不能入。蛮兵皆使利刀钢叉，蜀兵如何抵当，尽皆败走。蛮兵不赶而回。魏延复回，赶到桃花渡口，只见蛮兵带甲渡水而去；内有困乏者，将甲脱下，放在水面，以身坐其上而渡。魏延急回大寨，来禀孔明，细言其事。孔明请吕凯并土人问之。凯曰： 某素闻南蛮中有一乌戈国，无人伦者也。更有藤甲护身，急切难伤。又有桃叶恶水，本国人饮之，反添精神；别国人饮之即死：如此蛮方，纵使全胜，有何益焉？不如班师早回。 孔明笑曰： 吾非容易到此，岂可便去！吾明日自有平蛮之策。 于是令赵云助魏延守寨，且休轻出。次日，孔明令土人引路，自乘小车到桃花渡口北岸山僻去处，遍观地理。山险岭峻之处，车不能行，孔明弃车步行。忽到一山，望见一谷，形如长蛇，皆光峭石壁，并无树木，中间一条大路。孔明问土人曰： 此谷何名？ 土人答曰： 此处名为盘蛇谷。出谷则三江城大路，谷前名塔郎甸。 孔明大喜曰： 此乃天赐吾成功于此也！ 遂回旧路，上车归寨，唤马岱分付曰： 与汝黑油柜车十辆，须用竹竿千条，柜内之物，如此如此。可将本部兵去把住盘蛇谷两头，依法而行。与汝半月限，一切完备。至期如此施设。倘有走漏，定按军法。 马岱受计而去。又唤赵云分付曰： 汝去盘蛇谷后，三江大路口如此守把。所用之物，克日完备。 赵云受计而去。又唤魏延分付曰： 汝可引本部兵去桃花渡口下寨。如蛮兵渡水来敌，汝便弃了寨，望白旗处而走。限半个月内，须要连输十五阵，弃七个寨栅。若输十四阵，也休来见我。 魏延领命，心中不乐，怏怏而去。孔明又唤张翼另引一军，依所指之处，筑立寨栅去了；却令张嶷、马忠引本洞所降千人，如此行之。各人都依计而行。却说孟获与乌戈国主兀突骨曰： 诸葛亮多有巧计，只是埋伏。今后交战，分付三军：但见山谷之中，林木多处，不可轻进。 兀突骨曰： 大王说的有理。吾已知道中国人多行诡计。今后依此言行之。吾在前面厮杀；汝在背后教道。 两人商议已定。忽报蜀兵在桃花渡口北岸立起营寨。兀突骨即差二俘长引藤甲军渡了河，来与蜀兵交战。不数合，魏延败走。蛮兵恐有埋伏，不赶自回。次日，魏延又去立了营寨。蛮兵哨得，又引众军渡过河来战。延出迎之。不数合，延败走。蛮兵追杀十余里，见四下并无动静，便在蜀寨中屯住。次日，二俘长请兀突骨到寨，说知此事。兀突骨即引兵大进，将魏延追一阵。蜀兵皆弃甲抛戈而走，只见前有白旗。延引败兵，急奔到白旗处，早有一寨，就寨中屯住。兀突骨驱兵追至，魏延引兵弃寨而走。蛮兵得了蜀寨。次日，又望前追杀。魏延回兵交战，不三合又败，只看白旗处而走，又有一寨，延就寨屯住。次日，蛮兵又至。延略战又走。蛮兵占了蜀寨。
话休絮烦，魏延且战且走，已败十五阵，连弃七个营寨。蛮兵大进追杀。兀突骨自在军前破敌，于路但见林木茂盛之处，便不敢进；却使人远望，果见树阴之中，旌旗招飐。兀突骨谓孟获曰： 果不出大王所料。 孟获大笑曰： 诸葛亮今番被吾识破！大王连日胜了他十五阵，夺了七个营寨，蜀兵望风而走。诸葛亮已是计穷；只此一进，大事定矣！ 兀突骨大喜，遂不以蜀兵为念。至第十六日，魏延引败残兵，来与藤甲军对敌，兀突骨骑象当先，头戴日月狼须帽，身披金珠缨络，两肋下露出生鳞甲，眼目中微有光芒，手指魏延大骂。延拨马便走。后面蛮兵大进。魏延引兵转过了盘蛇谷，望白旗而走。兀突骨统引兵众，随后追杀。兀突骨望见山上并无草木，料无埋伏，放心追杀。赶到谷中，见数十辆黑油柜车在当路。蛮兵报曰： 此是蜀兵运粮道路，因大王兵至，撇下粮车而走。 兀突骨大喜，催兵追赶。将出谷口，不见蜀兵，只见横木乱石滚下，垒断谷口。兀突骨令兵开路而进，忽见前面大小车辆，装载干柴，尽皆火起。兀突骨忙教退兵，只闻后军发喊，报说谷中已被干柴垒断，车中原来皆是火药，一齐烧着。兀突骨见无草木，心尚不慌，令寻路而走。只见山上两边乱丢火把，火把到处，地中药线皆着，就地飞起铁炮。满谷中火光乱舞，但逢藤甲，无有不着。将兀突骨并三万藤甲军，烧得互相拥抱，死于盘蛇谷中。孔明在山上往下看时，只见蛮兵被火烧的伸拳舒腿，大半被铁炮打的头脸粉碎，皆死于谷中，臭不可闻。孔明垂泪而叹曰： 吾虽有功于社稷，必损寿矣！ 左右将士，无不感叹。
却说孟获在寨中，正望蛮兵回报。忽然千余人笑拜于寨前，言说： 乌戈国兵与蜀兵大战，将诸葛亮围在盘蛇谷中了。特请大王前去接应。我等皆是本洞之人，不得已而降蜀；今知大王前到，特来助战。 孟获大喜，即引宗党并所聚番人，连夜上马；就令蛮兵引路。方到盘蛇谷时，只见火光甚起，臭气难闻。获知中计，急退兵时，左边张嶷，右边马忠，两路军杀出。获方欲抵敌，一声喊起，蛮兵中大半皆是蜀兵，将蛮王宗党并聚集的番人，尽皆擒了。孟获匹马杀出重围，望山径而走。
正走之间，见山凹里一簇人马，拥出一辆小车；车中端坐一人，纶巾羽扇，身衣道袍，乃孔明也。孔明大喝曰： 反贼孟获！今番如何？ 获急回马走。旁边闪过一将，拦住去路，乃是马岱。孟获措手不及，被马岱生擒活捉了。此时王平、张翼已引一军赶到蛮寨中，将祝融夫人并一应老小皆活捉而来。
孔明归到寨中，升帐而坐，谓众将曰： 吾今此计，不得已而用之，大损阴德。我料敌人必算吾于林木多处埋伏，吾却空设旌旗，实无兵马，疑其心也。吾令魏文长连输十五阵者，坚其心也。吾见盘蛇谷止一条路，两壁厢皆是光石，并无树木，下面都是沙土，因令马岱将黑油柜安排于谷中，车中油柜内，皆是预先造下的火炮，名曰 地雷 ，一炮中藏九炮，三十步埋之，中用竹竿通节，以引药线；才一发动，山损石裂。吾又令赵子龙预备草车，安排于谷中。又于山上准备大木乱石。却令魏延赚兀突骨并藤甲军入谷，放出魏延，即断其路，随后焚之。吾闻： 利于水者必不利于火。 藤甲虽刀箭不能入，乃油浸之物，见火必着。蛮兵如此顽皮，非火攻安能取胜？使乌戈国之人不留种类者，是吾之大罪也！ 众将拜伏曰： 丞相天机，鬼神莫测也！ 孔明令押过孟获来。孟获跪于帐下。孔明令去其缚，教且在别帐与酒食压惊。孔明唤管酒食官至坐榻前，如此如此，分付而去。却说孟获与祝融夫人并孟优、带来洞主、一切宗党在别帐饮酒。忽一人入帐谓孟获曰： 丞相面羞，不欲与公相见。特令我来放公回去，再招人马来决胜负。公今可速去。 孟获垂泪言曰： 七擒七纵，自古未尝有也。吾虽化外之人，颇知礼义，直如此无羞耻乎？ 遂同兄弟妻子宗党人等，皆匍匐跪于帐下，肉袒谢罪曰： 丞相天威，南人不复反矣！ 孔明曰： 公今服乎？ 获泣谢曰： 某子子孙孙皆感覆载生成之恩，安得不服！ 孔明乃请孟获上帐，设宴庆贺，就令永为洞主。所夺之地，尽皆退还。孟获宗党及诸蛮兵，无不感戴，皆欣然跳跃而去。后人有诗赞孔明曰： 羽扇纶巾拥碧幢，七擒妙策制蛮王。至今溪洞传威德，为选高原立庙堂。
长史费祎入谏曰： 今丞相亲提士卒，深入不毛，收服蛮方；目今蛮王既已归服，何不置官吏，与孟获一同守之？ 孔明曰： 如此有三不易：留外人则当留兵，兵无所食，一不易也；蛮人伤破，父兄死亡，留外人而不留兵，必成祸患，二不易也；蛮人累有废杀之罪，自有嫌疑，留外人终不相信，三不易也。今吾不留人，不运粮，与相安于无事而已。 众人尽服。于是蛮方皆感孔明恩德，乃为孔明立生祠，四时享祭，皆呼之为 慈父 ；各送珍珠金宝、丹漆药材、耕牛战马，以资军用，誓不再反。南方已定。
却说孔明犒军已毕，班师回蜀，令魏延引本部兵为前锋。延引兵方至泸水，忽然阴云四合，水面上一阵狂风骤起，飞沙走石，军不能进。延退兵回报孔明。孔明遂请孟获问之。正是：塞外蛮人方帖服，水边鬼卒又猖狂。
未知孟获所言若何，且看下文分解。


斩蔡阳兄弟释疑会古城主臣聚义
却说关公同孙乾保二嫂向汝南进发，不想夏侯惇领三百余骑，从后追来。孙乾保车仗前行。关公回身勒马按刀问曰： 汝来赶我，有失丞相大度。 夏侯惇曰： 丞相无明文传报，汝于路杀人，又斩吾部将，无礼太甚！我特来擒你，献与丞相发落！ 言讫，便拍马挺枪欲斗。
只见后面一骑飞来，大叫： 不可与云长交战！ 关公按辔不动。来使于怀中取出公文，谓夏侯惇曰： 丞相敬爱关将军忠义，恐于路关隘拦截，故遣某特赍公文，遍行诸处。 惇曰： 关某于路杀把关将士，丞相知否？ 来使曰： 此却未知。 惇曰： 我只活捉他去见丞相，待丞相自放他。 关公怒曰： 吾岂惧汝耶！ 拍马持刀，直取夏侯惇。惇挺枪来迎。两马相交，战不十合，忽又一骑飞至，大叫： 二将军少歇！ 惇停枪问来使曰： 丞相叫擒关某乎？ 使者曰： 非也。丞相恐守关诸将阻挡关将军，故又差某驰公文来放行。 惇曰： 丞相知其于路杀人否？ 使者曰： 未知。 惇曰： 既未知其杀人，不可放去。 指挥手下军士，将关公围住。关公大怒，舞刀迎战。两个正欲交锋，阵后一人飞马而来，大叫： 云长、元让，休得争战！ 众视之，乃张辽也。二人各勒住马。张辽近前言曰： 奉丞相钧旨：因闻知云长斩关杀将，恐于路有阻，特差我传谕各处关隘，任便放行。 惇曰： 秦琪是蔡阳之甥。他将秦琪托付我处，今被关某所杀，怎肯干休？ 辽曰： 我见蔡将军，自有分解。既丞相大度，教放云长去，公等不可废丞相之意。 夏侯惇只得将军马约退。辽曰： 云长今欲何往？ 关公曰： 闻兄长又不在袁绍处，吾今将遍天下寻之。 辽曰： 既未知玄德下落，且再回见丞相，若何？ 关公笑曰： 安有是理！文远回见丞相，幸为我谢罪。 说毕，与张辽拱手而别。于是张辽与夏侯惇领军自回。
关公赶上车仗，与孙乾说知此事。二人并马而行。行了数日，忽值大雨滂沱，行装尽湿。遥望山冈边有一所庄院，关公引着车仗，到彼借宿。庄内一老人出迎。关公具言来意。老人曰： 某姓郭，名常，世居于此。久闻大名，幸得瞻拜。 遂宰羊置酒相待，请二夫人于后堂暂歇。郭常陪关公、孙乾于草堂饮酒。一边烘焙行李，一边喂养马匹。至黄昏时候，忽见一少年，引数人入庄，径上草堂。郭常唤曰： 吾儿来拜将军。 因谓关公曰： 此愚男也。 关公问何来。常曰： 射猎方回。 少年见过关公，即下堂去了。常流泪言曰： 老夫耕读传家，止生此子，不务本业，惟以游猎为事。是家门不幸也！ 关公曰： 方今乱世，若武艺精熟，亦可以取功名，何云不幸？ 常曰： 他若肯习武艺，便是有志之人。今专务游荡，无所不为：老夫所以忧耳！ 关公亦为叹息。
至更深，郭常辞出。关公与孙乾方欲就寝，忽闻后院马嘶人叫。关公急唤从人，却都不应，乃与孙乾提剑往视之。只见郭常之子倒在地上叫唤，从人正与庄客厮打。公问其故。从人曰： 此人来盗赤兔马，被马踢倒。我等闻叫唤之声，起来巡看，庄客们反来厮闹。 公怒曰： 鼠贼焉敢盗吾马！ 恰待发作，郭常奔至告曰： 不肖子为此歹事，罪合万死！奈老妻最怜爱此子，乞将军仁慈宽恕！ 关公曰： 此子果然不肖，适才老翁所言，真知子莫若父也。我看翁面，且姑恕之。 遂分付从人看好了马，喝散庄客，与孙乾回草堂歇息。
次日，郭常夫妇出拜于堂前，谢曰： 犬子冒渎虎威，深感将军恩恕。 关公令唤出： 我以正言教之。 常曰： 他于四更时分，又引数个无赖之徒，不知何处去了。 关公谢别郭常，奉二嫂上车，出了庄院，与孙乾并马，护着车仗，取山路而行。不及三十里，只见山背后拥出百余人，为首两骑马：前面那人，头裹黄巾，身穿战袍；后面乃郭常之子也。黄巾者曰： 我乃天公将军张角部将也！来者快留下赤兔马，放你过去！ 关公大笑曰： 无知狂贼！汝既从张角为盗，亦知刘、关、张兄弟三人名字否？ 黄巾者曰： 我只闻赤面长髯者名关云长，却未识其面。汝何人也？ 公乃停刀立马，解开须囊，出长髯令视之。其人滚鞍下马，脑揪郭常之子拜献于马前。关公问其姓名。告曰： 某姓裴，名元绍。自张角死后，一向无主，啸聚山林，权于此处藏伏。今早这厮来报：有一客人，骑一匹千里马，在我家投宿。特邀某来劫夺此马。不想却遇将军。 郭常之子拜伏乞命。关公曰： 吾看汝父之面，饶你性命！ 郭子抱头鼠窜而去。
公谓元绍曰： 汝不识吾面，何以知吾名？ 元绍曰： 离此二十里有一卧牛山。山上有一关西人，姓周，名仓，两臂有千斤之力，板肋虬髯，形容甚伟；原在黄巾张宝部下为将，张宝死，啸聚山林。他多曾与某说将军盛名，恨无门路相见。 关公曰： 绿林中非豪杰托足之处。公等今后可各去邪归正，勿自陷其身。 元绍拜谢。
正说话间，遥望一彪人马来到。元绍曰： 此必周仓也。 关公乃立马待之。果见一人，黑面长身，持枪乘马，引众而至；见了关公，惊喜曰： 此关将军也！ 疾忙下马，俯伏道傍曰： 周仓参拜。 关公曰： 壮士何处曾识关某来？ 仓曰： 旧随黄巾张宝时，曾识尊颜；恨失身贼党，不得相随。今日幸得拜见。愿将军不弃，收为步卒，早晚执鞭随镫，死亦甘心！ 公见其意甚诚，乃谓曰： 汝若随我，汝手下人伴若何？ 仓曰： 愿从则俱从；不愿从者，听之可也。 于是众人皆曰： 愿从。 关公乃下马至车前禀问二嫂。甘夫人曰： 叔叔自离许都，于路独行至此，历过多少艰难，未尝要军马相随。前廖化欲相投，叔既却之，今何独容周仓之众耶？我辈女流浅见，叔自斟酌。 公曰： 嫂嫂之言是也。 遂谓周仓曰： 非关某寡情，奈二夫人不从。汝等且回山中，待我寻见兄长，必来相招。 周仓顿首告曰： 仓乃一粗莽之人，失身为盗；今遇将军，如重见天日，岂忍复错过！若以众人相随为不便，可令其尽跟裴元绍去。仓只身步行，跟随将军，虽万里不辞也！ 关公再以此言告二嫂。甘夫人曰： 一二人相从，无妨于事。 公乃令周仓拨人伴随裴元绍去。元绍曰： 我亦愿随关将军。 周仓曰： 汝若去时，人伴皆散；且当权时统领。我随关将军去，但有住紥处，便来取你。 元绍怏怏而别。
周仓跟着关公，往汝南进发。行了数日，遥见一座山城。公问土人： 此何处也？ 土人曰： 此名古城。数月前有一将军，姓张，名飞，引数十骑到此，将县官逐去，占住古城，招军买马，积草屯粮。今聚有三五千人马，四远无人敢敌。 关公喜曰： 吾弟自徐州失散，一向不知下落，谁想却在此！ 乃令孙乾先入城通报，教来迎接二嫂。
却说张飞在芒砀山中，住了月余，因出外探听玄德消息，偶过古城。入县借粮；县官不肯，飞怒，因就逐去县官，夺了县印，占住城池，权且安身。当日孙乾领关公命，入城见飞。施礼毕，具言： 玄德离了袁绍处，投汝南去了。今云长直从许都送二位夫人至此，请将军出迎。 张飞听罢，更不回言，随即披挂持矛上马，引一千余人，径出北门。孙乾惊讶，又不敢问，只得随出城来。关公望见张飞到来，喜不自胜，付刀与周仓接了，拍马来迎。只见张飞圆睁环眼，倒竖虎须，吼声如雷，挥矛向关公便搠。关公大惊，连忙闪过，便叫： 贤弟何故如此？岂忘了桃园结义耶？ 飞喝曰： 你既无义，有何面目来与我相见！ 关公曰： 我如何无义？ 飞曰： 你背了兄长，降了曹操，封侯赐爵。今又来赚我！我今与你拼个死活！ 关公曰： 你原来不知！我也难说。现放着二位嫂嫂在此，贤弟请自问。 二夫人听得，揭帘而呼曰： 三叔何故如此？ 飞曰： 嫂嫂住着。且看我杀了负义的人，然后请嫂嫂入城。 甘夫人曰： 二叔因不知你等下落，故暂时栖身曹氏。今知你哥哥在汝南，特不避险阻，送我们到此。三叔休错见了。 糜夫人曰： 二叔向在许都，原出于无奈。 飞曰： 嫂嫂休要被他瞒过了！忠臣宁死而不辱。大丈夫岂有事二主之理！ 关公曰： 贤弟休屈了我。 孙乾曰： 云长特来寻将军。 飞喝曰： 如何你也胡说！他那里有好心，必是来捉我！ 关公曰： 我若捉你，须带军马来。 飞把手指曰： 兀的不是军马来也！ 关公回顾，果见尘埃起处，一彪人马来到。风吹旗号，正是曹军。张飞大怒曰： 今还敢支吾么？ 挺丈八蛇矛便搠将来。关公急止之曰： 贤弟且住。你看我斩此来将，以表我真心。 飞曰： 你果有真心，我这里三通鼓罢。便要你斩来将！ 关公应诺。须臾，曹军至。为首一将，乃是蔡阳，挺刀纵马大喝曰： 你杀吾外甥秦琪，却原来逃在此！吾奉丞相命，特来拿你！ 关公更不打话，举刀便砍。张飞亲自擂鼓。只见一通鼓未尽，关公刀起处，蔡阳头已落地。众军士俱走。关公活捉执认旗的小卒过来，问取来由。小卒告说： 蔡阳闻将军杀了他外甥，十分忿怒，要来河北与将军交战。丞相不肯，因差他往汝南攻刘辟。不想在这里遇着将军。 关公闻言，教去张飞前告说其事。飞将关公在许都时事细问小卒；小卒从头至尾，说了一遍，飞方才信。
正说间，忽城中军士来报： 城南门外有十数骑来的甚紧，不知是甚人。 张飞心中疑虑，便转出南门看时，果见十数骑轻弓短箭而来。见了张飞，滚鞍下马。视之，乃糜竺、糜芳也。飞亦下马相见。竺曰： 自徐州失散，我兄弟二人逃难回乡。使人远近打听，知云长降了曹操，主公在于河北；又闻简雍亦投河北去了。只不知将军在此。昨于路上遇见一伙客人，说有一姓张的将军，如此模样，今据古城。我兄弟度量必是将军，故来寻访。幸得相见！ 飞曰： 云长兄与孙乾送二嫂方到，已知哥哥下落。 二糜大喜，同来见关公，并参见二夫人。飞遂迎请二嫂入城。至衙中坐定，二夫人诉说关公历过之事，张飞方才大哭，参拜云长。二糜亦俱伤感。张飞亦自诉别后之事，一面设宴贺喜。
次日，张飞欲与关公同赴汝南见玄德。关公曰： 贤弟可保护二嫂，暂住此城，待我与孙乾先去探听兄长消息。 飞允诺。关公与孙乾引数骑奔汝南来。刘辟、龚都接着，关公便问： 皇叔何在？ 刘辟曰： 皇叔到此住了数日，为见军少，复往河北袁本初处商议去了。 关公怏怏不乐。孙乾曰： 不必忧虑。再苦一番驱驰，仍往河北去报知皇叔，同至古城便了。 关公依言，辞了刘辟、龚都，回至古城，与张飞说知此事。张飞便欲同至河北。关公曰： 有此一城，便是我等安身之处，未可轻弃。我还与孙乾同往袁绍处，寻见兄长，来此相会。贤弟可坚守此城。 飞曰： 兄斩他颜良、文丑，如何去得？ 关公曰： 不妨。我到彼当见机而变。 遂唤周仓问曰： 卧牛山裴元绍处，共有多少人马？ 仓曰： 约有四五百。 关公曰： 我今抄近路去寻兄长。汝可往卧牛山招此一枝人马，从大路上接来。 仓领命而去。
关公与孙乾只带二十余骑投河北来，将至界首，乾曰： 将军未可轻入，只在此间暂歇。待某先入见皇叔，别作商议。 关公依言，先打发孙乾去了，遥望前村有一所庄院，便与从人到彼投宿。庄内一老翁携杖而出，与关公施礼。公具以实告。老翁曰： 某亦姓关，名定。久闻大名，幸得瞻谒。 遂命二子出见，款留关公，并从人俱留于庄内。
且说孙乾匹马入冀州见玄德，具言前事。玄德曰： 简雍亦在此间，可暗请来同议。 少顷，简雍至，与孙乾相见毕，共议脱身之计。雍曰： 主公明日见袁绍，只说要往荆州，说刘表共破曹操，便可乘机而去。 玄德曰： 此计大妙！但公能随我去否？ 雍曰： 某亦自有脱身之计。 商议已定。次日，玄德入见袁绍，告曰： 刘景升镇守荆襄九郡，兵精粮足，宜与相约，共攻曹操。 绍曰： 吾尝遣使约之，奈彼未肯相从。 玄德曰： 此人是备同宗，备往说之，必无推阻。 绍曰： 若得刘表，胜刘辟多矣。 遂命玄德行。绍又曰： 近闻关云长已离了曹操，欲来河北；吾当杀之，以雪颜良、文丑之恨！ 玄德曰： 明公前欲用之，吾故召之。今何又欲杀之耶？且颜良、文丑比之二鹿耳，云长乃一虎也：失二鹿而得一虎，何恨之有？ 绍笑曰： 吾实爱之，故戏言耳。公可再使人召之，令其速来。 玄德曰： 即遣孙乾往召之可也。 绍大喜从之。玄德出，简雍进曰： 玄德此去，必不回矣。某愿与偕往：一则同说刘表，二则监住玄德。 绍然其言，便命简雍与玄德同行。郭图谏绍曰： 刘备前去说刘辟，未见成事；今又使与简雍同往荆州，必不返矣。 绍曰： 汝勿多疑，简雍自有见识。 郭图嗟呀而出。却说玄德先命孙乾出城，回报关公；一面与简雍辞了袁绍，上马出城。行至界首，孙乾接着，同往关定庄上。关公迎门接拜，执手啼哭不止。关定领二子拜于草堂之前。玄德问其姓名。关公曰： 此人与弟同姓，有二子：长子关宁，学文；次子关平，学武。 关定曰： 今愚意欲遣次子跟随关将军，未识肯容纳否？ 玄德曰： 年几何矣？ 定曰： 十八岁矣。 玄德曰： 既蒙长者厚意，吾弟尚未有子，今即以贤郎为子，若何？ 关定大喜，便命关平拜关公为父，呼玄德为伯父。玄德恐袁绍追之，急收拾起行。关平随着关公，一齐起身。关定送了一程自回。关公教取路往卧牛山来。正行间，忽见周仓引数十人带伤而来。关公引他见了玄德。问其何故受伤，仓曰： 某未至卧牛山之前，先有一将单骑而来，与裴元绍交锋，只一合，刺死裴元绍，尽数招降人伴，占住山寨。仓到彼招诱人伴时，止有这几个过来，余者俱惧怕，不敢擅离。仓不忿，与那将交战，被他连胜数次，身中三枪。因此来报主公。 玄德曰： 此人怎生模样？姓甚名谁？ 仓曰： 极其雄壮，不知姓名。 于是关公纵马当先，玄德在后，径投卧牛山来。周仓在山下叫骂，只见那将全副披挂，持枪骤马，引众下山。玄德早挥鞭出马大叫曰： 来者莫非子龙否？ 那将见了玄德，滚鞍下马，拜伏道旁。原来果然是赵子龙。玄德、关公俱下马相见，问其何由至此。云曰： 云自别使君，不想公孙瓚不听人言，以致兵败自焚，袁绍屡次招云，云想绍亦非用人之人，因此未往。后欲至徐州投使君，又闻徐州失守，云长已归曹操，使君又在袁绍处。云几番欲来相投，只恐袁绍见怪。四海飘零，无容身之地。前偶过此处，适遇裴元绍下山来欲夺吾马，云因杀之，借此安身。近闻翼德在古城，欲往投之，未知真实。今幸得遇使君！ 玄德大喜，诉说从前之事。关公亦诉前事。玄德曰： 吾初见子龙，便有留恋不舍之情。今幸得相遇！ 云曰： 云奔走四方，择主而事，未有如使君者。今得相随，大称平生。虽肝脑涂地，无恨矣。 当日就烧毁山寨，率领人众，尽随玄德前赴古城。张飞、糜竺、糜芳迎接入城，各相拜诉。二夫人具言云长之事，玄德感叹不已。于是杀牛宰马，先拜谢天地，然后遍劳诸军。玄德见兄弟重聚，将佐无缺，又新得了赵云，关公又得了关平、周仓二人，欢喜无限，连饮数日。后人有诗赞之曰： 当时手足似瓜分，信断音稀杳不闻。今日君臣重聚义，正如龙虎会风云。 时玄德、关、张、赵云、孙乾、简雍、糜竺、糜芳、关平、周仓部领马步军校共四五千人。玄德欲弃了古城去守汝南，恰好刘辟、龚都差人来请。于是遂起军往汝南驻紥，招军买马，徐图征进，不在话下。
且说袁绍见玄德不回，大怒，欲起兵伐之。郭图曰： 刘备不足虑。曹操乃劲敌也，不可不除。刘表虽据荆州，不足为强。江东孙伯符威镇三江，地连六郡，谋臣武士极多，可使人结之，共攻曹操。 绍从其言，即修书遣陈震为使，来会孙策。正是：只因河北英雄去，引出江东豪杰来。
未知其事如何，且听下文分解。


小霸王怒斩于吉碧眼儿坐领江东
却说孙策自霸江东，兵精粮足。建安四年，袭取庐江，败刘勋，使虞翻驰檄豫章，豫章太守华歆投降。自此声势大振，乃遣张纮往许昌上表献捷。曹操知孙策强盛，叹曰： 猘儿难与争锋也！ 遂以曹仁之女许配孙策幼弟孙匡，两家结婚。留张纮在许昌。孙策求为大司马，曹操不许。策恨之，常有袭许都之心。于是吴郡太守许贡，乃暗遣使赴许都上书于曹操。其略曰： 孙策骁勇，与项籍相似。朝廷宜外示荣宠，召还京师；不可使居外镇，以为后患。 使者赍书渡江，被防江将士所获，解赴孙策处。策观书大怒，斩其使，遣人假意请许贡议事。贡至，策出书示之，叱曰： 汝欲送我于死地耶！ 命武士绞杀之。贡家属皆逃散。有家客三人，欲为许贡报仇，恨无其便。一日，孙策引军会猎于丹徒之西山，赶起一大鹿，策纵马上山逐之。正赶之间，只见树林之内有三个人持枪带弓而立。策勒马问曰： 汝等何人？ 答曰： 乃韩当军士也。在此射鹿。 策方举辔欲行，一人拈枪望策左腿便刺。策大惊，急取佩剑从马上砍去，剑刃忽坠，止存剑靶在手。一人早拈弓搭箭射来，正中孙策面颊。策就拔面上箭，取弓回射放箭之人，应弦而倒。那二人举枪向孙策乱搠，大叫曰： 我等是许贡家客，特来为主人报仇！ 策别无器械，只以弓拒之，且拒且走。二人死战不退。策身被数枪，马亦带伤。正危急之时，程普引数人至。孙策大叫： 杀贼！ 程普引众齐上，将许贡家客砍为肉泥。看孙策时，血流满面，被伤至重，乃以刀割袍，裹其伤处，救回吴会养病。后人有诗赞许家三客曰： 孙郎智勇冠江湄，射猎山中受困危。许客三人能死义，杀身豫让未为奇。 却说孙策受伤而回，使人寻请华佗医治。不想华佗已往中原去了，止有徒弟在吴，命其治疗。其徒曰： 箭头有药，毒已入骨。须静养百日，方可无虞。若怒气冲激，其疮难治。 孙策为人最是性急，恨不得即日便愈。将息到二十余日，忽闻张纮有使者自许昌回，策唤问之。使者曰： 曹操甚惧主公；其帐下谋士，亦俱敬服；惟有郭嘉不服。 策曰： 郭嘉曾有何说？ 使者不敢言。策怒，固问之。使者只得从实告曰： 郭嘉曾对曹操言主公不足惧也：轻而无备，性急少谋，乃匹夫之勇耳，他日必死于小人之手。 策闻言，大怒曰： 匹夫安敢料吾！吾誓取许昌！ 遂不待疮愈，便欲商议出兵。张昭谏曰： 医者戒主公百日休动，今何因一时之忿，自轻万金之躯？ 正话间，忽报袁绍遣使陈震至。策唤入问之。震具言袁绍欲结东吴为外应，共攻曹操。策大喜，即日会诸将于城楼上，设宴款待陈震。饮酒之间，忽见诸将互相耳语，纷纷下楼。策怪问何故，左右曰： 有于神仙者，今从楼下过，诸将欲往拜之耳。 策起身凭栏观之，见一道人，身披鹤氅，手携藜杖，立于当道，百姓俱焚香伏道而拜。策怒曰： 是何妖人？快与我擒来！ 左右告曰： 此人姓于，名吉，寓居东方，往来吴会，普施符水，救人万病，无有不验。当世呼为神仙，未可轻渎。 策愈怒，喝令： 速速擒来！违者斩！
左右不得已，只得下楼，拥于吉至楼上。策叱曰： 狂道怎敢煽惑人心！ 于吉曰： 贫道乃琅琊宫道士，顺帝时曾入山采药，得神书于阳曲泉水上，号曰《太平青领道》，凡百余卷，皆治人疾病方术。贫道得之，惟务代天宣化，普救万人，未曾取人毫厘之物，安得煽惑人心？ 策曰： 汝毫不取人，衣服饮食，从何而得？汝即黄巾张角之流，今若不诛，必为后患！ 叱左右斩之。张昭谏曰： 于道人在江东数十年，并无过犯，不可杀害。 策曰： 此等妖人，吾杀之，何异屠猪狗！ 众官皆苦谏，陈震亦劝。策怒未息，命且囚于狱中。众官俱散。陈震自归馆驿安歇。孙策归府，早有内侍传说此事与策母吴太夫人知道。夫人唤孙策入后堂，谓曰： 吾闻汝将于神仙下于缧绁。此人多曾医人疾病，军民敬仰，不可加害。 策曰： 此乃妖人，能以妖术惑众，不可不除！ 夫人再三劝解。策曰： 母亲勿听外人妄言，儿自有区处。乃出唤狱吏取于吉来问。原来狱吏皆敬信于吉，吉在狱中时，尽去其枷锁；及策唤取，方带枷锁而出。策访知大怒，痛责狱吏，仍将于吉械系下狱。张昭等数十人，连名作状，拜求孙策，乞保于神仙。策曰： 公等皆读书人，何不达理？昔交州刺史张津，听信邪教，鼓瑟焚香，常以红帕裹头，自称可助出军之威，后竟为敌军所杀。此等事甚无益，诸君自未悟耳。吾欲杀于吉，正思禁邪觉迷也。
吕范曰： 某素知于道人能祈风祷雨。方今天旱，何不令其祈雨以赎罪？ 策曰： 吾且看此妖人若何。 遂命于狱中取出于吉，开其枷锁，令登坛求雨。吉领命，即沐浴更衣，取绳自缚于烈日之中。百姓观者，填街塞巷。于吉谓众人曰： 吾求三尺甘霖，以救万民，然我终不免一死。 众人曰： 若有灵验，主公必然敬服。 于吉曰： 气数至此，恐不能逃。 少顷，孙策亲至坛中下令： 若午时无雨，即焚死于吉。 先令人堆积干柴伺候。将及午时，狂风骤起。风过处，四下阴云渐合。策曰： 时已近午，空有阴云，而无甘雨，正是妖人！ 叱左右将于吉扛上柴堆，四下举火，焰随风起。忽见黑烟一道，冲上空中，一声响亮，雷电齐发，大雨如注。顷刻之间，街市成河，溪涧皆满，足有三尺甘雨。于吉仰卧于柴堆之上，大喝一声，云收雨住，复见太阳。于是众官及百姓，共将于吉扶下柴堆，解去绳索，再拜称谢。孙策见官民俱罗拜于水中，不顾衣服，乃勃然大怒，叱曰： 晴雨乃天地之定数，妖人偶乘其便，你等何得如此惑乱！ 掣宝剑令左右速斩于吉。众官力谏，策怒曰： 尔等皆欲从于吉造反耶！ 众官乃不敢复言。策叱武士将于吉一刀斩头落地。只见一道青气，投东北去了。策命将其尸号令于市，以正妖妄之罪。
是夜风雨交作，及晓，不见了于吉尸首。守尸军士报知孙策。策怒，欲杀守尸军士。忽见一人，从堂前徐步而来，视之，却是于吉。策大怒，正欲拔剑斫之，忽然昏倒于地。左右急救入卧内，半晌方苏。吴太夫人来视疾，谓策曰： 吾儿屈杀神仙，故招此祸。 策笑曰： 儿自幼随父出征，杀人如麻，何曾有为祸之理？今杀妖人，正绝大祸，安得反为我祸？ 夫人曰： 因汝不信，以致如此；今可作好事以禳之。 策曰： 吾命在天，妖人决不能为祸。何必禳耶！ 夫人料劝不信，乃自令左右暗修善事禳解。是夜二更，策卧于内宅，忽然阴风骤起，灯灭而复明。灯影之下，见于吉立于床前。策大喝曰： 吾平生誓诛妖妄，以靖天下！汝既为阴鬼，何敢近我！ 取床头剑掷之，忽然不见。吴太夫人闻之，转生忧闷。策乃扶病强行，以宽母心。母谓策曰： 圣人云： 鬼神之为德，其盛矣乎！ 又云： 祷尔于上下神祇。 鬼神之事，不可不信。汝屈杀于先生，岂无报应？吾已令人设醮于郡之玉清观内，汝可亲往拜祷，自然安妥。
策不敢违母命，只得勉强乘轿至玉清观。道士接入，请策焚香，策焚香而不谢。忽香炉中烟起不散，结成一座华盖，上面端坐着于吉。策怒，唾骂之；走离殿宇，又见于吉立于殿门首，怒目视策。策顾左右曰： 汝等见妖鬼否？ 左右皆云未见。策愈怒，拔佩剑望于吉掷去，一人中剑而倒。众视之，乃前日动手杀于吉之小卒，被剑斫入脑袋，七窍流血而死。策命扛出葬之。比及出观，又见于吉走入观门来。策曰： 此观亦藏妖之所也！ 遂坐于观前，命武士五百人拆毁之。武士方上屋揭瓦，却见于吉立于屋上，飞瓦掷地。策大怒，传令逐出本观道士，放火烧毁殿宇。火起处，又见于吉立于火光之中。策怒归府，又见于吉立于府门前。策乃不入府，随点起三军，出城外下寨，传唤众将商议，欲起兵助袁绍夹攻曹操。众将俱曰： 主公玉体违和，未可轻动。且待平愈，出兵未迟。 是夜孙策宿于寨内，又见于吉披发而来。策于帐中叱喝不绝。次日，吴太夫人传命，召策回府。策乃归见其母。夫人见策形容憔悴，泣曰： 儿失形矣！ 策即引镜自照，果见形容十分瘦损，不觉失惊，顾左右曰： 吾奈何憔悴至此耶！ 言未已，忽见于吉立于镜中。策拍镜大叫一声，金疮迸裂，昏绝于地。夫人令扶入卧内。须臾苏醒，自叹曰： 吾不能复生矣！
随召张昭等诸人，及弟孙权，至卧榻前，嘱付曰： 天下方乱，以吴越之众，三江之固，大可有为。子布等幸善相吾弟。 乃取印绶与孙权曰： 若举江东之众，决机于两阵之间，与天下争衡，卿不如我；举贤任能，使各尽力以保江东，我不如卿。卿宜念父兄创业之艰难，善自图之！ 权大哭，拜受印绶。策告母曰： 儿天年已尽，不能奉慈母。今将印绶付弟，望母朝夕训之。父兄旧人，慎勿轻怠。 母哭曰： 恐汝弟年幼，不能任大事，当复如何？ 策曰： 弟才胜儿十倍，足当大任。倘内事不决，可问张昭；外事不决，可问周瑜。恨周瑜不在此，不得面嘱之也！ 又唤诸弟嘱曰： 吾死之后，汝等并辅仲谋。宗族中敢有生异心者，众共诛之；骨肉为逆，不得入祖坟安葬。 诸弟泣受命。又唤妻乔夫人谓曰： 吾与汝不幸中途相分，汝须孝养尊姑。早晚汝妹入见，可嘱其转致周郎，尽心辅佐吾弟，休负我平日相知之雅。 言讫，瞑目而逝。年止二十六岁。后人有诗赞曰： 独战东南地，人称小霸王。运筹如虎踞，决策似鹰扬。威镇三江靖，名闻四海香。临终遗大事，专意属周郎。
孙策既死，孙权哭倒于床前。张昭曰： 此非将军哭时也。宜一面治丧事，一面理军国大事。 权乃收泪。张昭令孙静理会丧事，请孙权出堂，受众文武谒贺。孙权生得方颐大口，碧眼紫髯。昔汉使刘琬入吴，见孙家诸昆仲，因语人曰： 吾遍观孙氏兄弟，虽各才气秀达，然皆禄祚不终。惟仲谋形貌奇伟，骨格非常，乃大贵之表，又享高寿，众皆不及也。
且说当时孙权承孙策遗命，掌江东之事。经理未定，人报周瑜自巴丘提兵回吴。权曰： 公瑾已回，吾无忧矣。 原来周瑜守御巴丘。闻知孙策中箭被伤，因此回来问候；将至吴郡，闻策已亡，故星夜来奔丧。当下周瑜哭拜于孙策灵柩之前。吴太夫人出，以遗嘱之语告瑜，瑜拜伏于地曰： 敢不效犬马之力，继之以死！ 少顷，孙权入。周瑜拜见毕，权曰： 愿公无忘先兄遗命。 瑜顿首曰： 愿以肝脑涂地，报知己之恩。 权曰： 今承父兄之业，将何策以守之？ 瑜曰： 自古得人者昌，失人者亡。为今之计，须求高明远见之人为辅，然后江东可定也。 权曰： 先兄遗言：内事托子布，外事全赖公瑾。 瑜曰： 子布贤达之士，足当大任。瑜不才，恐负倚托之重，愿荐一人以辅将军。 权问何人。瑜曰： 姓鲁，名肃，字子敬，临淮东川人也。此人胸怀韬略，腹隐机谋。早年丧父，事母至孝。其家极富，尝散财以济贫乏。瑜为居巢长之时，将数百人过临淮，因乏粮，闻鲁肃家有两囷米，各三千斛，因往求助。肃即指一囷相赠，其慷慨如此。平生好击剑骑射，寓居曲阿。祖母亡，还葬东城。其友刘子扬欲约彼往巢湖投郑宝，肃尚踌躇未往。今主公可速召之。 权大喜，即命周瑜往聘。
瑜奉命亲往，见肃叙礼毕，具道孙权相慕之意。肃曰： 近刘子扬约某往巢湖，某将就之。 瑜曰： 昔马援对光武云：当今之世，非但君择臣，臣亦择君。今吾孙将军亲贤礼士，纳奇录异，世所罕有。足下不须他计，只同我往投东吴为是。
肃从其言，遂同周瑜来见孙权。权甚敬之，与之谈论，终日不倦。一日，众官皆散，权留鲁肃共饮，至晚同榻抵足而卧。夜半，权问肃曰： 方今汉室倾危，四方纷扰；孤承父兄余业，思为桓、文之事，君将何以教我？ 肃曰： 昔汉高祖欲尊事义帝而不获者，以项羽为害也。今之曹操可比项羽，将军何由得为桓、文乎？肃窃料汉室不可复兴，曹操不可卒除。为将军计，惟有鼎足江东以观天下之衅。今乘北方多务，剿除黄祖，进伐刘表，竟长江所极而据守之；然后建号帝王，以图天下：此高祖之业也。 权闻言大喜，披衣起谢。次日厚赠鲁肃，并将衣服帷帐等物赐肃之母。
肃又荐一人见孙权：此人博学多才，事母至孝；覆姓诸葛，名瑾，字子瑜，琅琊南阳人也。权拜之为上宾。瑾劝权勿通袁绍，且顺曹操，然后乘便图之。权依言，乃遣陈震回，以书绝袁绍。却说曹操闻孙策已死，欲起兵下江南。侍御史张纮谏曰： 乘人之丧而伐之，既非义举；若其不克，弃好成仇：不如因而善遇之。 操然其说，乃即奏封孙权为将军，兼领会稽太守；即令张纮为会稽都尉，赍印往江东。孙权大喜，又得张纮回吴，即命与张昭同理政事。张纮又荐一人于孙权：此人姓顾，名雍，字元叹，乃中郎蔡邕之徒；其为人少言语，不饮酒，严厉正大。权以为丞，行太守事。自是孙权威震江东，深得民心。且说陈震回见袁绍，具说： 孙策已亡，孙权继立。曹操封之为将军，结为外应矣。 袁绍大怒，遂起冀、青、幽、并等处人马七十余万，复来攻取许昌。正是：江南兵革方休息，冀北干戈又复兴。
未知胜负若何，且听下文分解。


曹操平定汉中地张辽威震逍遥津
却说曹操兴师西征，分兵三队：前部先锋夏侯渊；张郃；操自领诸将居中；后部曹仁、夏侯惇，押运粮草。早有细作报入汉中来。张鲁与弟张卫，商议退敌之策。卫曰： 汉中最险无如阳平关；可于关之左右，依山傍林，下十余个寨栅，迎敌曹兵。兄在汉宁，多拨粮草应付。 张鲁依言，遣大将杨昂、杨任，与其弟即日起程。军马到阳平关，下寨已定。夏侯渊、张郃前军随到，闻阳平关已有准备，离关一十五里下寨。是夜，军士疲困，各自歇息。忽寨后一把火起，杨昂、杨任两路兵杀来劫寨。夏侯渊、张郃急上得马，四下里大兵拥入，曹兵大败，退见曹操。操怒曰： 汝二人行军许多年，岂不知 兵若远行疲困，可防劫寨 ？如何不作准备？ 欲斩二人，以明军法。众官告免。操次日自引兵为前队，见山势险恶，林木丛杂，不知路径，恐有伏兵，即引军回寨，谓许褚、徐晃二将曰： 吾若知此处如此险恶，必不起兵来。 许褚曰： 兵已至此，主公不可惮劳。 次日，操上马，只带许褚、徐晃二人，来看张卫寨栅。三匹马转过山坡，早望见张卫寨栅。操扬鞭遥指，谓二将曰： 如此坚固，急切难下！ 言未已，背后一声喊起，箭如雨发。杨昂、杨任分两路杀来。操大惊。许褚大呼曰： 吾当敌贼！徐公明善保主公。 说罢，提刀纵马向前，力敌二将。杨昂、杨任不能当许褚之勇，回马退去，其余不敢向前。徐晃保着曹操奔过山坡，前面又一军到；看时，却是夏侯渊；张郃二将，听得喊声，故引军杀来接应。于是杀退杨昂、杨任，救得曹操回寨。操重赏四将。
自此两边相拒五十余日，只不交战。曹操传令退军。贾诩曰： 贼势未见强弱，主公何故自退耶？ 操曰： 吾料贼兵每日提备，急难取胜。吾以退军为名，使贼懈而无备，然后分轻骑抄袭其后，必胜贼矣。 贾诩曰： 丞相神机，不可测也。 于是令夏侯渊；张郃分兵两路，各引轻骑三千，取小路抄阳平关后。曹操一面引大军拔寨尽起。杨昂听得曹兵退，请杨任商议，欲乘势击之。杨任曰： 操诡计极多，未知真实，不可追赶。 杨昂曰： 公不往，吾当自去。 杨任苦谏不从。杨昂尽提五寨军马前进，只留些少军士守寨。
是日，大雾迷漫，对面不相见。杨昂军至半路，不能行，且权紥住。却说夏侯渊一军抄过山后，见重雾垂空，又闻人语马嘶，恐有伏兵，急催人马行动，大雾中误走到杨昂寨前。守寨军士，听得马蹄响，只道是杨昂兵回，开门纳之。曹军一拥而入，见是空寨，便就寨中放起火来。五寨军士，尽皆弃寨而走。比及雾散，杨任领兵来救，与夏侯渊战不数合，背后张郃兵到。杨任杀条大路，奔回南郑。杨昂待要回时，已被夏侯渊、张郃两个占了寨栅。背后曹操大队军马赶来。两下夹攻，四边无路。杨昂欲突阵而出，正撞着张郃。两个交手，被张郃杀死。败兵回投阳平关，来见张卫。原来卫知二将败走，诸营已失，半夜弃关，奔回去了。曹操遂得阳平关并诸寨。张卫、杨任回见张鲁。卫言二将失了隘口，因此守关不住。张鲁大怒，欲斩杨任。任曰： 某曾谏杨昂，休追操兵。他不肯听信，故有此败。任再乞一军前去挑战，必斩曹操。如不胜，甘当军令。 张鲁取了军令状。杨任上马，引二万军离南郑下寨。却说曹操提军将进，先令夏侯渊领五千军，往南郑路上哨探，正迎着杨任军马，两军摆开。任遣部将昌奇出马，与渊交锋；战不三合，被渊一刀斩于马下。杨任自挺枪出马，与渊战三十余合，不分胜负。渊佯败而走，任从后追来；被渊用拖刀计，斩于马下。军士大败而回。曹操知夏侯渊斩了杨任，即时进兵，直抵南郑下寨。张鲁慌聚文武商议。阎圃曰： 某保一人，可敌曹操手下诸将。 鲁问是谁。圃曰： 南安庞德，前随马超投主公；后马超往西川，庞德卧病不曾行。现今蒙主公恩养，何不令此人去？
张鲁大喜，即召庞德至，厚加赏劳；点一万军马，令庞德出。离城十余里，与曹兵相对，庞德出马搦战。曹操在渭桥时，深知庞德之勇，乃嘱诸将曰： 庞德乃西凉勇将，原属马超；今虽依张鲁，未称其心。吾欲得此人。汝等须皆与缓斗，使其力乏，然后擒之。 张郃先出，战了数合便退。夏侯渊也战数合退了。徐晃又战三五合也退了。临后许褚战五十余合亦退。庞德力战四将，并无惧怯。各将皆于操前夸庞德好武艺。曹操心中大喜，与众将商议： 如何得此人投降？ 贾诩曰： 某知张鲁手下，有一谋士杨松。其人极贪贿赂。今可暗以金帛送之，使谮庞德于张鲁，便可图矣。 操曰： 何由得人入南郑？ 诩曰： 来日交锋，诈败佯输，弃寨而走，使庞德据我寨。我却于夤夜引兵劫寨，庞德必退入城。却选一能言军士，扮作彼军，杂在阵中，便得入城。 操听其计，选一精细军校，重加赏赐，付与金掩心甲一副，今披在贴肉，外穿汉中军士号衣，先于半路上等候。
次日，先拨夏侯渊；张郃两枝军，远去埋伏；却教徐晃挑战，不数合败走。庞德招军掩杀，曹兵尽退。庞德却夺了曹操寨栅。见寨中粮草极多，大喜，即时申报张鲁；一面在寨中设宴庆贺。当夜二更之后，忽然三路火起：正中是徐晃、许褚，左张郃，右夏侯渊。三路军马，齐来劫寨。庞德不及提备，只得上马冲杀出来，望城而走。背后三路兵追来。庞德急唤开城门，领兵一拥而入。
此时细作已杂到城中，径投杨松府下谒见，具说： 魏公曹丞相久闻盛德，特使某送金甲为信。更有密书呈上。 松大喜，看了密书中言语，谓细作曰： 上覆魏公，但请放心。某自有良策奉报。 打发来人先回，便连夜入见张鲁，说庞德受了曹操贿赂，卖此一阵。张鲁大怒，唤庞德责骂，欲斩之。阎圃苦谏。张鲁曰： 你来日出战，不胜必斩！ 庞德抱恨而退。次日，曹兵攻城，庞德引兵冲出。操令许褚交战。褚诈败，庞德赶来。操自乘马于山坡上唤曰： 庞令明何不早降？ 庞德寻思： 拿住曹操，抵一千员上将！ 遂飞马上坡。一声喊起，天崩地塌，连人和马，跌入陷坑内去；四壁钩索一齐上前，活捉了庞德，押上坡来。曹操下马，叱退军士，亲释其缚，问庞德肯降否。庞德寻思张鲁不仁，情愿拜降。曹操亲扶上马，共回大寨，故意教城上望见。人报张鲁，德与操并马而行。鲁益信杨松之言为实。次日，曹操三面竖立云梯，飞炮攻打。张鲁见其势已极，与弟张卫商议。卫曰： 放火尽烧仓廪府库，出奔南山，去守巴中可也。 杨松曰： 不如开门投降。 张鲁犹豫不定。卫曰： 只是烧了便行。 张鲁曰： 我向本欲归命国家，而意未得达；今不得已而出奔，仓廪府库，国家之有，不可废也。 遂尽封锁。是夜二更，张鲁引全家老小，开南门杀出。曹操教休追赶；提兵入南郑，见鲁封闭库藏，心甚怜之。遂差人往巴中，劝使投降。张鲁欲降，张卫不肯。杨松以密书报操，便教进兵，松为内应。操得书，亲自引兵往巴中。张鲁使弟卫领兵出敌，与许褚交锋；被褚斩于马下。败军回报张鲁，鲁欲坚守。杨松曰： 今若不出，坐而待毙矣。某守城，主公当亲与决一死战。 鲁从之。阎圃谏鲁休出。鲁不听，遂引军出迎。未及交锋，后军已走。张鲁急退，背后曹兵赶来。鲁到城下，杨松闭门不开。张鲁无路可走，操从后追至，大叫： 何不早降！ 鲁乃下马投拜。操大喜；念其封仓库之心，优礼相待，封鲁为镇南将军。阎圃等皆封列侯。于是汉中皆平。曹操传令各郡分设太守，置都尉，大赏士卒。惟有杨松卖主求荣，即命斩之于市曹示众。后人有诗叹曰： 妨贤卖主逞奇功，积得金银总是空。家未荣华身受戮，令人千载笑杨松！
曹操已得东川，主簿司马懿进曰： 刘备以诈力取刘璋，蜀人尚未归心。今主公已得汉中，益州震动。可速进兵攻之，势必瓦解。智者贵于乘时，时不可失也。 曹操叹曰：  人苦不知足，既得陇，复望蜀 耶？ 刘晔曰： 司马仲达之言是也。若少迟缓，诸葛亮明于治国而为相，关、张等勇冠三军而为将，蜀民既定，据守关隘，不可犯矣。 操曰： 士卒远涉劳苦，且宜存恤。 遂按兵不动。却说西川百姓，听知曹操已取东川，料必来取西川，一日之间，数遍惊恐。玄德请军师商议。孔明曰： 亮有一计。曹操自退。 玄德问何计。孔明曰： 曹操分军屯合淝，惧孙权也。今我若分江夏、长沙、桂阳三郡还吴，遣舌辩之士，陈说利害，令吴起兵袭合淝，牵动其势，操必勒兵南向矣。 玄德问： 谁可为使？ 伊籍曰： 某愿往。 玄德大喜，遂作书具礼，令伊籍先到荆州，知会云长，然后入吴。
到秣陵，来见孙权，先通了姓名。权召籍入。籍见权礼毕，权问曰： 汝到此何为？ 籍曰： 昨承诸葛子瑜取长沙等三郡，为军师不在，有失交割，今传书送还。所有荆州南郡、零陵，本欲送还；被曹操袭取东川，使关将军无容身之地。今合淝空虚，望君侯起兵攻之，使曹操撤兵回南。吾主若取了东川，即还荆州全土。 权曰： 汝且归馆舍，容吾商议。 伊籍退出，权问计于众谋士。张昭曰： 此是刘备恐曹操取西川，故为此谋。虽然如此，可因操在汉中。乘势取合淝，亦是上计。 权从之，发付伊籍回蜀去讫，便议起兵攻操：令鲁肃收取长沙、江夏、桂阳三郡，屯兵于陆口，取吕蒙、甘宁回；又去余杭取凌统回。不一日，吕蒙、甘宁先到。蒙献策曰： 现今曹操令庐江太守朱光，屯兵于皖城，大开稻田，纳谷于合淝，以充军实。今可先取皖城，然后攻合淝。 权曰： 此计甚合吾意。 遂教吕蒙、甘宁为先锋，蒋钦、潘璋为合后，权自引周泰、陈武、董袭、徐盛为中军。时程普、黄盖、韩当在各处镇守，都未随征。却说军马渡江，取和州，径到皖城。皖城太守朱光，使人往合淝求救；一面固守城池，坚壁不出。权自到城下看时，城上箭如雨发，射中孙权麾盖。权回寨，问众将曰： 如何取得皖城？ 董袭曰： 可差军士筑起土山攻之。 徐盛曰： 可竖云梯，造虹桥，下观城中而攻之。 吕蒙曰： 此法皆费日月而成，合淝救军一至，不可图矣。今我军初到，士气方锐，正可乘此锐气，奋力攻击。来日平明进兵，午未时便当破城。 权从之。次日五更饭毕，三军大进。城上矢石齐下。甘宁手执铁链，冒矢石而上。朱光令弓弩手齐射，甘宁拨开箭林，一链打倒朱光。吕蒙亲自擂鼓。士卒皆一拥而上，乱刀砍死朱光。余众多降，得了皖城，方才辰时。张辽引军至半路，哨马回报皖城已失。辽即回兵归合淝。
孙权入皖城，凌统亦引军到。权慰劳毕，大犒三军，重赏吕蒙，甘宁诸将，设宴庆功。吕蒙逊甘宁上坐，盛称其功劳。酒至半酣，凌统想起甘宁杀父之仇，又见吕蒙夸美之，心中大怒，瞪目直视良久，忽拔左右所佩之剑，立于筵上曰： 筵前无乐，看吾舞剑。 甘宁知其意，推开果桌起身，两手取两枝戟挟定，纵步出曰： 看我筵前使戟。 吕蒙见二人各无好意，便一手挽牌，一手提刀，立于其中曰： 二公虽能，皆不如我巧也。 说罢，舞起刀牌，将二人分于两下。早有人报知孙权。权慌跨马，直至筵前。众见权至，方各放下军器。权曰： 吾常言二人休念旧仇，今日又何如此？ 凌统哭拜于地。孙权再三劝止。至次日，起兵进取合淝，三军尽发。
张辽为失了皖城，回到合淝，心中愁闷。忽曹操差薛悌送木匣一个，上有操封，傍书云： 贼来乃发。 是日报说孙权自引十万大军，来攻合淝。张辽便开匣观之。内书云： 若孙权至，张、李二将军出战，乐将军守城。 张辽将教帖与李典、乐进观之。乐进曰： 将军之意若何？ 张辽曰： 主公远征在外，吴兵以为破我必矣。今可发兵出迎，奋力与战，折其锋锐，以安众心，然后可守也。 李典素与张辽不睦，闻辽此言，默然不答。乐进见李典不语，便道： 贼众我寡，难以迎敌，不如坚守。 张辽曰： 公等皆是私意，不顾公事。吾今自出迎敌，决一死战。 便教左右备马。李典慨然而起曰： 将军如此，典岂敢以私憾而忘公事乎？愿听指挥。 张辽大喜曰： 既曼成肯相助，来日引一军于逍遥津北埋伏：待吴兵杀过来，可先断小师桥，吾与乐文谦击之。 李典领命，自去点军埋伏。却说孙权令吕蒙、甘宁为前队，自与凌统居中，其余诸将陆续进发，望合淝杀来。吕蒙、甘宁前队兵进，正与乐进相迎。甘宁出马与乐进交锋，战不数合，乐进诈败而走。甘宁招呼吕蒙一齐引军赶去。孙权在第二队，听得前军得胜，催兵行至逍遥津北，忽闻连珠炮响，左边张辽一军杀来，右边李典一军杀来。孙权大惊，急令人唤吕蒙、甘宁回救时，张辽兵已到。凌统手下，止有三百余骑，当不得曹军势如山倒。凌统大呼曰： 主公何不速渡小师桥！ 言未毕，张辽引二千余骑，当先杀至。凌统翻身死战。孙权纵马上桥，桥南已折丈余，并无一片板。孙权惊得手足无措。牙将谷利大呼曰： 主公可约马退后，再放马向前，跳过桥去。 孙权收回马来有三丈余远，然后纵辔加鞭，那马一跳飞过桥南。后人有诗曰： 的卢当日跳檀溪，又见吴侯败合淝。退后着鞭驰骏骑，逍遥津上玉龙飞。 孙权跳过桥南，徐盛、董袭驾舟相迎。凌统、谷利抵住张辽。甘宁、吕蒙引军回救，却被乐进从后追来，李典又截住厮杀，吴兵折了大半。凌统所领三百余人，尽被杀死。统身中数枪，杀到桥边，桥已折断，绕河而逃。孙权在舟中望见，急令董袭棹舟接之，乃得渡回。吕蒙、甘宁皆死命逃过河南。这一阵杀得江南人人害怕；闻张辽大名，小儿也不敢夜啼。众将保护孙权回营。权乃重赏凌统、谷利，收军回濡须，整顿船只，商议水陆并进；一面差人回江南，再起人马来助战。却说张辽闻孙权在濡须将欲兴兵进取，恐合淝兵少难以抵敌，急令薛悌星夜往汉中，报知曹操，求请救兵。操同众官议曰： 此时可收西川否？ 刘晔曰： 今蜀中稍定，已有提备，不可击也。不如撤兵去救合淝之急，就下江南。 操乃留夏侯渊守汉中定军山隘口，留张郃守蒙头岩等隘口。其余军兵拔寨都起，杀奔濡须坞来。正是：铁骑甫能平陇右，旌旄又复指江南。
未知胜负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玉泉山关公显圣洛阳城曹操感神
却说孙权求计于吕蒙。蒙曰： 吾料关某兵少，必不从大路而逃，麦城正北有险峻小路，必从此路而去。可令朱然引精兵五千，伏于麦城之北二十里；彼军至，不可与敌，只可随后掩杀。彼军定无战心，必奔临沮。却令潘璋引精兵五百，伏于临沮山僻小路，关某可擒矣。今遣将士各门攻打，只空北门，待其出走。 权闻计，令吕范再卜之。卦成，范告曰： 此卦主敌人投西北而走，今夜亥时必然就擒。 权大喜，遂令朱然、潘璋领两枝精兵，各依军令埋伏去讫。
且说关公在麦城，计点马步军兵，止剩三百余人；粮草又尽。是夜，城外吴兵招唤各军姓名，越城而去者甚多。救兵又不见到。心中无计，谓王甫曰： 吾悔昔日不用公言！今日危急，将复何如？ 甫哭告曰： 今日之事，虽子牙复生，亦无计可施也。 赵累曰： 上庸救兵不至，乃刘封、孟达按兵不动之故。何不弃此孤城，奔入西川，再整兵来，以图恢复？ 公曰： 吾亦欲如此。 遂上城观之。见北门外敌军不多，因问本城居民： 此去往北，地势若何？ 答曰： 此去皆是山僻小路，可通西川。 公曰： 今夜可走此路。。王甫谏曰： 小路有埋伏，可走大路。 公曰： 虽有埋伏，吾何惧哉！ 即下令马步官军：严整装束，准备出城。甫哭曰： 君侯于路，小心保重！某与部卒百余人，死据此城；城虽破，身不降也！专望君侯速来救援！ 公亦与泣别。遂留周仓与王甫同守麦城，关公自与关平、赵累引残卒二百余人，突出北门。关公横刀前进，行至初更以后，约走二十余里，只见山凹处，金鼓齐鸣，喊声大震，一彪军到，为首大将朱然，骤马挺枪叫曰： 云长休走！趁早投降，免得一死！ 公大怒，拍马轮刀来战。朱然便走，公乘势追杀。一棒鼓响，四下伏兵皆起。公不敢战，望临沮小路而走，朱然率兵掩杀。关公所随之兵，渐渐稀少。走不得四五里，前面喊声又震，火光大起，潘璋骤马舞刀杀来。公大怒，轮刀相迎，只三合，潘璋败走。公不敢恋战，急望山路而走。背后关平赶来，报说赵累已死于乱军中。关公不胜悲惶，遂令关平断后，公自在前开路，随行止剩得十余人。行至决石，两下是山，山边皆芦苇败草，树木丛杂。时已五更将尽。正走之间，一声喊起，两下伏兵尽出，长钩套索，一齐并举，先把关公坐下马绊倒。关公翻身落马，被潘璋部将马忠所获。关平知父被擒，火速来救；背后潘璋、朱然率兵齐至，把关平四下围住。平孤身独战，力尽亦被执。至天明，孙权闻关公父子已被擒获，大喜，聚众将于帐中。
少时，马忠簇拥关公至前。权曰： 孤久慕将军盛德，欲结秦、晋之好，何相弃耶？公平昔自以为天下无敌，今日何由被吾所擒？将军今日还服孙权否？ 关公厉声骂曰： 碧眼小儿，紫髯鼠辈！吾与刘皇叔桃园结义，誓扶汉室，岂与汝叛汉之贼为伍耶！我今误中奸计，有死而已，何必多言！ 权回顾众官曰： 云长世之豪杰，孤深爱之。今欲以礼相待，劝使归降，何如？ 主簿左咸曰： 不可。昔曹操得此人时，封侯赐爵，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上马一提金，下马一提银：如此恩礼，毕竟留之不住，听其斩关杀将而去，致使今日反为所逼，几欲迁都以避其锋。今主公既已擒之，若不即除，恐贻后患。 孙权沉吟半晌，曰： 斯言是也。 遂命推出。于是关公父子皆遇害。时建安二十四年冬十二月也。关公亡年五十八岁。后人有诗叹曰： 汉末才无敌，云长独出群：神威能奋武，儒雅更知文。天日心如镜，《春秋》义薄云。昭然垂万古，不止冠三分。 又有诗曰： 人杰惟追古解良，士民争拜汉云长。桃园一日兄和弟，俎豆千秋帝与王。气挟风雷无匹敌，志垂日月有光芒。至今庙貌盈天下，古木寒鸦几夕阳。
关公既殁，坐下赤兔马被马忠所获，献与孙权。权即赐马忠骑坐。其马数日不食草料而死。
却说王甫在麦城中，骨颤肉惊，乃问周仓曰： 昨夜梦见主公浑身血汙，立于前；急问之，忽然惊觉。不知主何吉凶？ 正说间，忽报吴兵在城下，将关公父子首级招安。王甫、周仓大惊，急登城视之，果关公父子首级也。王甫大叫一声，堕城而死。周仓自刎而亡。于是麦城亦属东吴。
却说关公一魂不散，荡荡悠悠，直至一处，乃荆门州当阳县一座山，名为玉泉山。山上有一老僧，法名普净，原是汜水关镇国寺中长老；后因云游天下，来到此处，见山明水秀，就此结草为庵，每日坐禅参道，身边只有一小行者，化饭度日。是夜月白风清，三更已后，普净正在庵中默坐，忽闻空中有人大呼曰： 还我头来！ 普净仰面谛视，只见空中一人，骑赤兔马，提青龙刀，左有一白面将军、右有一黑脸虬髯之人相随，一齐按落云头，至玉泉山顶。普净认得是关公，遂以手中麈尾击其户曰： 云长安在？ 关公英魂顿悟，即下马乘风落于庵前，叉手问曰： 吾师何人？愿求法号。 普净曰： 老僧普净，昔日汜水关前镇国寺中，曾与君侯相会，今日岂遂忘之耶？ 公曰： 向蒙相救，铭感不忘。今某已遇祸而死，愿求清诲，指点迷途。 普净曰： 昔非今是，一切休论；后果前因，彼此不爽。今将军为吕蒙所害，大呼 还我头来 ，然则颜良、文丑，五关六将等众人之头，又将向谁索耶？ 于是关公恍然大悟，稽首皈依而去。后往往于玉泉山显圣护民，乡人感其德，就于山顶上建庙，四时致祭。后人题一联于其庙云： 赤面秉赤心、骑赤兔追风，驰驱时、无忘赤帝，青灯观青史、仗青龙偃月，隐微处不愧青天。
却说孙权既害了关公，遂尽收荆襄之地，赏犒三军，设宴大会诸将庆功；置吕蒙于上位，顾谓众将曰： 孤久不得荆州，今唾手而得，皆子明之功也。 蒙再三逊谢。权曰： 昔周郎雄略过人，破曹操于赤壁，不幸早夭，鲁子敬代之。子敬初见孤时，便及帝王大略，此一快也；曹操东下，诸人皆劝孤降，子敬独劝孤召公瑾逆而击之，此二快也；惟劝吾借荆州与刘备，是其一短。今子明设计定谋，立取荆州，胜子敬、周郎多矣！ 于是亲酌酒赐吕蒙。吕蒙接酒欲饮，忽然掷杯于地，一手揪住孙权，厉声大骂曰： 碧眼小儿！紫髯鼠辈！还识我否？ 众将大惊，急救时，蒙推倒孙权，大步前进，坐于孙权位上，两眉倒竖，双眼圆睁，大喝曰： 我自破黄巾以来，纵横天下三十余年，今被汝一旦以奸计图我，我生不能啖汝之肉，死当追吕贼之魂！我乃汉寿亭侯关云长也。 权大惊，慌忙率大小将士，皆下拜。只见吕蒙倒于地上，七窍流血而死。众将见之，无不恐惧。权将吕蒙尸首，具棺安葬，赠南郡太守、孱陵侯；命其子吕霸袭爵。孙权自此感关公之事，惊讶不已。
忽报张昭自建业而来。权召入问之。昭曰： 今主公损了关公父子，江东祸不远矣！此人与刘备桃园结义之时，誓同生死。今刘备已有两川之兵；更兼诸葛亮之谋，张、黄、马、赵之勇。备若知云长父子遇害，必起倾国之兵，奋力报仇，恐东吴难与敌也。 权闻之大惊，跌足曰： 孤失计较也！似此如之奈何？ 昭曰： 主公勿忧。某有一计，令西蜀之兵不犯东吴，荆州如磐石之安。 权问何计。昭曰： 今曹操拥百万之众，虎视华夏，刘备急欲报仇，必与操约和。若二处连兵而来，东吴危矣。不如先遣人将关公首级，转送与曹操，明教刘备知是操之所使，必痛恨于操，西蜀之兵，不向吴而向魏矣。吾乃观其胜负，于中取事。此为上策。
权从其言，随遣使者以木匣盛关公首级，星夜送与曹操。时操从摩陂班师回洛阳，闻东吴送关公首级至，喜曰： 云长已死，吾夜眠贴席矣。 阶下一人出曰： 此乃东吴移祸之计也。 操视之，乃主簿司马懿也。操问其故，懿曰： 昔刘、关、张三人桃园结义之时，誓同生死。今东吴害了关公，惧其复仇，故将首级献与大王，使刘备迁怒大王，不攻吴而攻魏，他却于中乘便而图事耳。 操曰： 仲达之言是也。孤以何策解之？ 懿曰： 此事极易。大王可将关公首级，刻一香木之躯以配之，葬以大臣之礼；刘备知之，必深恨孙权，尽力南征。我却观其胜负！蜀胜则击吴，吴胜则击蜀。二处若得一处，那一处亦不久也。 操大喜，从其计，遂召吴使入。呈上木匣，操开匣视之，见关公面如平日。操笑曰： 云长公别来无恙！ 言未讫，只见关公口开目动，须发皆张，操惊倒。众官急救，良久方醒，顾谓众官曰： 关将军真天神也！ 吴使又将关公显圣附体、骂孙权追吕蒙之事告操。操愈加恐惧，遂设牲醴祭祀，刻沉香木为躯，以王侯之礼，葬于洛阳南门外，令大小官员送殡，操自拜祭，赠为荆王，差官守墓；即遣吴使回江东去讫。却说汉中王自东川回成都，法正奏曰： 王上先夫人去世；孙夫人又南归。未必再来。人伦之道，不可废也，必纳王妃，以襄内政。 汉中王从之，法正复奏曰： 吴懿有一妹，美而且贤。尝闻有相者，相此女后必大贵。先曾许刘焉之子刘瑁，瑁早夭。其女至今寡居，大王可纳之为妃。 汉中王曰： 刘瑁与我同宗，于理不可。 法正曰： 论其亲疏，何异晋文之与怀嬴乎？ 汉中王乃依允，遂纳吴氏为王妃。后生二子：长刘永，字公寿；次刘理，字奉孝。
且说东西两川，民安国富，田禾大成。忽有人自荆州来，言东吴求婚于关公，关公力拒之。孔明曰： 荆州危矣！可使人替关公回。 正商议间，荆州捷报使命，络绎而至。不一日，关兴到，具言水淹七军之事。忽又报马到来，报说关公于江边多设墩台，提防甚密，万无一失。因此玄德放心。
忽一日，玄德自觉浑身肉颤，行坐不安；至夜，不能宁睡，起坐内室，秉烛看书，觉神思昏迷，伏几而卧；就室中起一阵冷风，灯灭复明，抬头见一人立于灯下。玄德问曰： 汝何人，夤夜至吾内室？ 其人不答。玄德疑怪，自起视之，乃是关公，于灯影下往来躲避。玄德曰： 贤弟别来无恙！夜深至此，必有大故。吾与汝情同骨肉，因何回避？ 关公泣告曰： 愿兄起兵，以雪弟恨！ 言讫，冷风骤起，关公不见。玄德忽然惊觉，乃是一梦。时正三鼓。玄德大疑，急出前殿，使人请孔明来。孔明入见，玄德细言梦警。孔明曰： 此乃王上心思关公，故有此梦。何必多疑？ 玄德再三疑虑，孔明以善言解之。孔明辞出，至中门外，迎见许靖。靖曰： 某才赴军师府下报一机密，听知军师入宫，特来至此。 孔明曰： 有何机密？ 靖曰： 某适闻外人传说，东吴吕蒙已袭荆州，关公已遇害！故特来密报军师。 孔明曰： 吾夜观天象，见将星落于荆楚之地，已知云长必然被祸，但恐王上忧虑，故未敢言。
二人正说之间，忽然殿内转出一人，扯住孔明衣袖而言曰： 如此凶信，公何瞒我！ 孔明视之，乃玄德也。孔明、许靖奏曰： 适来所言，皆传闻之事，未足深信。愿王上宽怀，勿生忧虑。 玄德曰： 孤与云长，誓同生死；彼若有失，孤岂能独生耶！ 孔明、许靖正劝解之间，忽近侍奏曰： 马良、伊籍至。 玄德急召入问之。二人具说荆州已失，关公兵败求救，呈上表章。未及拆观，侍臣又奏荆州廖化至。玄德急召入。化哭拜于地，细奏刘封、孟达不发救兵之事。玄德大惊曰： 若如此，吾弟休矣！ 孔明曰： 刘封、孟达如此无礼，罪不容诛！王上宽心，亮亲提一旅之师，去救荆襄之急。 玄德泣曰： 云长有失，孤断不独生！孤来日自提一军去救云长！ 遂一面差人赴阆中报知翼德，一面差人会集人马。
未及天明，一连数次，报说关公夜走临沮，为吴将所获，义不屈节，父子归神。玄德听罢，大叫一声，昏绝于地。正是：为念当年同誓死，忍教今日独捐生！
未知玄德性命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玄德进位汉中王云长攻拔襄阳郡
却说曹操退兵至斜谷，孔明料他必弃汉中而走，故差马超等诸将，分兵十数路，不时攻劫。因此操不能久住；又被魏延射了一箭，急急班师。三军锐气堕尽。前队才行，两下火起，乃是马超伏兵追赶。曹兵人人丧胆。操令军士急行，晓夜奔走无停；直至京兆，方始安心。
且说玄德命刘封、孟达、王平等，攻取上庸诸郡，申耽等闻操已弃汉中而走，遂皆投降，玄德安民已定，大赏三军，人心大悦。于是众将皆有推尊玄德为帝之心；未敢径启，却来禀告诸葛军师，孔明曰： 吾意已有定夺了。 随引法正等入见玄德，曰： 今曹操专权，百姓无主；主公仁义著于天下，今已抚有两川之地，可以应天顺人，即皇帝位，名正言顺，以讨国贼。事不宜迟，便请择吉。 玄德大惊曰： 军师之言差矣。刘备虽然汉之宗室，乃臣子也；若为此事，是反汉矣。 孔明曰： 非也。方今天下分崩，英雄并起，各霸一方，四海才德之士，舍死亡生而事其上者，皆欲攀龙附凤，建立功名也。今主公避嫌守义，恐失众人之望。愿主公熟思之。 玄德曰： 要吾僭居尊位，吾必不敢。可再商议长策。 诸将齐言曰： 主公若只推却，众心解矣。 孔明曰： 主公平生以义为本，未肯便称尊号。今有荆襄、两川之地，可暂为汉中王。 玄德曰： 汝等虽欲尊吾为王，不得天子明诏，是僭也。 孔明曰： 今宜从权，不可拘执常理。 张飞大叫曰： 异姓之人，皆欲为君何，况哥哥乃汉朝宗派！莫说汉中王，就称皇帝，有何不可！ 玄德叱曰： 汝勿多言！ 孔明曰： 主公宜从权变，先进位汉中王，然后表奏天子，未为迟也。
玄德再三推辞不过，只得依允。建安二十四年秋七月，筑坛于沔阳，方圆九里，分布五方，各设旌旗仪仗。群臣皆依次序排列。许靖、法正请玄德登坛，进冠冕玺绶讫，面南而坐，受文武官员拜贺为汉中王。子刘禅，立为王世子。封许靖为太傅，法正为尚书令；诸葛亮为军师，总理军国重事。封关羽、张飞、赵云、马超、黄忠为五虎大将，魏延为汉中太守。其余各拟功勋定爵。玄德既为汉中王，遂修表一道，差人赍赴许都。表曰： 备以具臣之才，荷上将之任，总督三军，奉辞于外；不能扫除寇难，靖匡王室，久使陛下圣教陵迟，六合之内，否而未泰：惟忧反侧，疢如疾首。曩者董卓，伪为乱阶。自是之后，群凶纵横，残剥海内。赖陛下圣德威临，人臣同应，或忠义奋讨，或上天降罚，暴逆并殪，以渐冰消。惟独曹操，久未枭除，侵擅国权，恣心极乱。臣昔与车骑将军董承，图谋讨操，机事不密，承见陷害。臣播越失据，忠义不果，遂得使操穷凶极逆：主后戮杀，皇子鸩害。虽纠合同盟，念在奋力；懦弱不武，历年未效。常恐殒没，辜负国恩；寤寐永叹，夕惕若厉。今臣群僚以为：在昔《虞书》，敦叙九族，庶明励翼；帝王相传，此道不废；周监二代，并建诸姬，实赖晋、郑夹辅之力；高祖龙兴，尊王子弟，大启九国，卒斩诸吕，以安大宗。今操恶直丑正，实繁有徒，包藏祸心，篡盗已显；既宗室微弱，帝族无位，斟酌古式，依假权宜：上臣为大司马、汉中王。臣伏自三省：受国厚恩，荷任一方，陈力未效，所获已过，不宜复忝高位，以重罪谤。群僚见逼，迫臣以义。臣退惟寇贼不枭，国难未已；宗庙倾危，社稷将坠：诚臣忧心碎首之日。若应权通变，以宁静圣朝，虽赴水火，所不得辞。辄顺众议，拜受印玺，以崇国威。仰惟爵号，位高宠厚；俯思报效，忧深责重。惊怖惕息，如临于谷。敢不尽力输诚，奖励六师，率齐群义，应天顺时，以宁社稷。谨拜表以闻。
表到许都，曹操在邺郡闻知玄德自立汉中王，大怒曰： 织席小儿，安敢如此！吾誓灭之！ 即时传令，尽起倾国之兵，赴两川与汉中王决雌雄。一人出班谏曰： 大王不可因一时之怒，亲劳车驾远征。臣有一计，不须张弓只箭，令刘备在蜀自受其祸；待其兵衰力尽，只须一将往征之，便可成功。 操视其人，乃司马懿也。操喜问曰： 仲达有何高见？ 懿曰： 江东孙权，以妹嫁刘备，而又乘间窃取回去；刘备又据占荆州不还：彼此俱有切齿之恨。今可差一舌辩之士，赍书往说孙权，使兴兵取荆州；刘备必发两川之兵以救荆州。那时大王兴兵去取汉川，令刘备首尾不能相救，势必危矣。 操大喜，即修书令满宠为使，星夜投江东来见孙权。
权知满宠到，遂与谋士商议。张昭进曰： 魏与吴本无仇；前因听诸葛之说词，致两家连年征战不息，生灵遭其涂炭。今满伯宁来，必有讲和之意，可以礼接之。 权依其言，令众谋士接满宠入城相见。礼毕，权以宾礼待宠。宠呈上操书，曰： 吴、魏自来无仇，皆因刘备之故，致生衅隙。魏王差某到此，约将军攻取荆州，魏王以兵临汉川，首尾夹击。破刘之后，共分疆土，誓不相侵。 孙权览书毕，设筵相待满宠，送归馆舍安歇。权与众谋士商议。顾雍曰： 虽是说词，其中有理。今可一面送满宠回，约会曹操，首尾相击；一面使人过江探云长动静，方可行事。 诸葛瑾曰： 某闻云长自到荆州，刘备娶与妻室，先生一子，次生一女。其女尚幼，未许字人。某愿往与主公世子求婚。若云长肯许，即与云长计议共破曹操；若云长不肯，然后助曹取荆州。 孙权用其谋，先送满宠回许都；却遣诸葛瑾为使，投荆州来。入城见云长，礼毕。云长曰： 子瑜此来何意？ 瑾曰： 特来求结两家之好：吾主吴侯有一子，甚聪明；闻将军有一女，特来求亲。两家结好，并力破曹。此诚美事，请君侯思之。 云长勃然大怒曰： 吾虎女安肯嫁犬子乎！不看汝弟之面，立斩汝首！再休多言！ 遂唤左右逐出。瑾抱头鼠窜，回见吴侯；不敢隐匿，遂以实告。权大怒曰： 何太无礼耶！ 便唤张昭等文武官员，商议取荆州之策。步骘曰： 曹操久欲篡汉，所惧者刘备也；今遣使来令吴兴兵吞蜀，此嫁祸于吴也。 权曰： 孤亦欲取荆州久矣。 骘曰： 今曹仁现屯兵于襄阳、樊城，又无长江之险，旱路可取荆州；如何不取，却令主公动兵？只此便见其心。主公可遣使去许都见操，令曹仁旱路先起兵取荆州，云长必掣荆州之兵而取樊城。若云长一动，主公可遣一将，暗取荆州，一举可得矣。 权从其议，即时遣使过江，上书曹操，陈说此事。操大喜，发付使者先回，随遣满宠往樊城助曹仁，为参谋官，商议动兵；一面驰檄东吴，令领兵水路接应，以取荆州。
却说汉中王令魏延总督军马，守御东川。遂引百官回成都。差官起造宫庭，又置馆舍，自成都至白水，共建四百余处馆舍亭邮。广积粮草。多造军器，以图进取中原。细作人探听得曹操结连东吴，欲取荆州，即飞报入蜀。汉中王忙请孔明商议。孔明曰： 某已料曹操必有此谋；然吴中谋士极多，必教操令曹仁先兴兵矣。 汉中王曰： 似此如之奈何？ 孔明曰： 可差使命就送官诰与云长，令先起兵取樊城，使敌军胆寒，自然瓦解矣。 汉中王大喜，即差前部司马费诗为使，赍捧诰命投荆州来。云长出郭，迎接入城。至公廨礼毕，云长问曰： 汉中王封我何爵？ 诗曰： 五虎大将之首。 云长问： 那五虎将？ 诗曰： 关、张、赵、马、黄是也。 云长怒曰： 翼德吾弟也；孟起世代名家；子龙久随吾兄，即吾弟也：位与吾相并，可也。黄忠何等人，敢与吾同列？大丈夫终不与老卒为伍？ 遂不肯受印。诗笑曰： 将军差矣。昔萧何、曹参与高祖同举大事，最为亲近，而韩信乃楚之亡将也；然信位为王，居萧、曹之上，未闻萧、曹以此为怨。今汉中王虽有五虎将之封，而与将军有兄弟之义，视同一体。将军即汉中王，汉中王即将军也。岂与诸人等哉？将军受汉中王厚恩，当与同休戚、共祸福，不宜计较官号之高下。愿将军熟思之。 云长大悟，乃再拜曰： 某之不明，非足下见教，几误大事。 即拜受印绶。
费诗方出王旨，令云长领兵取樊城。云长领命，即时便差傅士仁、糜芳二人为先锋，先引一军于荆州城外屯紥；一面设宴城中，款待费诗。饮至二更，忽报城外寨中火起。云长急披挂上马，出城看时，乃是傅士仁、糜芳饮酒，帐后遗火，烧着火炮，满营撼动，把军器粮草，尽皆烧毁。云长引兵救扑，至四更方才火灭。云长入城，召傅士仁、糜芳责之曰： 吾令汝二人作先锋，不曾出师，先将许多军器粮草烧毁，火炮打死本部军人。如此误事，要你二人何用？ 叱令斩之。费诗告曰： 未曾出师，先斩大将，于军不利。可暂免其罪。 云长怒气不息，叱二人曰： 吾不看费司马之面，必斩汝二人之首！ 乃唤武士各杖四十，摘去先锋印绶，罚糜芳守南郡，傅士仁守公安；且曰： 若吾得胜回来之日，稍有差池，二罪俱罚！ 二人满面羞惭，喏喏而去。
云长便令廖化为先锋，关平为副将，自总中军，马良、伊籍为参谋，一同征进。先是，有胡华之子胡班，到荆州来投降关公；公念其旧日相救之情，甚爱之；令随费诗入川，见汉中王受爵。费诗辞别关公，带了胡班，自回蜀中去了。
且说关公是日祭了 帅 字大旗，假寐于帐中。忽见一猪，其大如牛，浑身黑色，奔入帐中，径咬云长之足。云长大怒，急拔剑斩之，声如裂帛。霎然惊觉，乃是一梦。便觉左足阴阴疼痛，心中大疑。唤关平至，以梦告之。平对曰： 猪亦有龙象。龙附足，乃升腾之意，不必疑忌。 云长聚多官于帐下，告以梦兆。或言吉祥者，或言不祥者，众论不一。云长曰： 吾大丈夫，年近六旬，即死何憾！ 正言间，蜀使至，传汉中王旨，拜云长为前将军，假节钺，都督荆襄九郡事。云长受命讫，众官拜贺曰： 此足见猪龙之瑞也。 于是云长坦然不疑，遂起兵奔襄阳大路而来。
曹仁正在城中，忽报云长自领兵来。仁大惊，欲坚守不出，副将翟元曰： 今魏王令将军约会东吴取荆州；今彼自来，是送死也，何故避之！ 参谋满宠谏曰： 吾素知云长勇而有谋，未可轻敌。不如坚守，乃为上策。 骁将夏侯存曰： 此书生之言耳。岂不闻 水来土掩，将至兵迎 ？我军以逸待劳，自可取胜。 曹仁从其言，令满宠守樊城，自领兵来迎云长。
云长知曹兵来，唤关平、廖化二将，受计而往。与曹兵两阵对圆，廖化出马搦战。翟元出迎。二将战不多时，化诈败，拨马便走，翟元从后追杀，荆州兵退二十里。次日，又来搦战。夏侯存、翟元一齐出迎，荆州兵又败，又追杀二十余里。忽听得背后喊声大震，鼓角齐鸣。曹仁急命前军速回，背后关平、廖化杀来，曹兵大乱。曹仁知是中计，先掣一军飞奔襄阳；离城数里，前面绣旗招飐，云长勒马横刀，拦住去路。曹仁胆战心惊，不敢交锋，望襄阳斜路而走。云长不赶。须臾，夏侯存军至，见了云长，大怒，便与云长交锋，只一合，被云长砍死。翟元便走，被关平赶上，一刀斩之。乘势追杀，曹兵大半死于襄江之中。曹仁退守樊城。
云长得了襄阳，赏军抚民。随军司马王甫曰： 将军一鼓而下襄阳，曹兵虽然丧胆，然以愚意论之：今东吴吕蒙屯兵陆口，常有吞并荆州之意；倘率兵径取荆州，如之奈何？ 云长曰： 吾亦念及此。汝便可提调此事：去沿江上下，或二十里，或三十里，选高阜处置一烽火台，每台用五十军守之；倘吴兵渡江，夜则明火，昼则举烟为号。吾当亲往击之。 王甫曰： 糜芳、傅士仁守二隘口，恐不竭力；必须再得一人以总督荆州。 云长曰： 吾已差治中潘濬守之，有何虑焉？ 甫曰： 潘濬平生多忌而好利，不可任用。可差军前都督粮料官赵累代之。赵累为人忠城廉直。若用此人，万无一失。 云长曰： 吾素知潘浚为人。今既差定，不必更改。赵累现掌粮料，亦是重事。汝勿多疑，只与我筑烽火台去。 王甫怏怏拜辞而行。云长令关平准备船只渡襄江，攻打樊城。
却说曹仁折了二将，退守樊城，谓满宠曰： 不听公言，兵败将亡，失却襄阳，如之奈何？ 宠曰： 云长虎将，足智多谋，不可轻敌，只宜坚守。 正言间，人报云长渡江而来，攻打樊城。仁大惊，宠曰： 只宜坚守。 部将吕常奋然曰： 某乞兵数千，愿当来军于襄江之内。 宠谏曰： 不可。 吕常怒曰： 据汝等文官之言，只宜坚守，何能退敌？岂不闻兵法云：军半渡可击。今云长军半渡襄江，何不击之？若兵临城下，将至壕边，急难抵当矣。 仁即与兵二千，令吕常出樊城迎战。吕常来至江口，只见前面绣旗开处，云长横刀出马。吕常却欲来迎，后面众军见云长神威凛凛，不战先走，吕常喝止不住。云长混杀过来，曹兵大败，马步军折其大半，残败军奔入樊城。曹仁急差人求救，使命星夜至长安，将书呈上曹操，言： 云长破了襄阳，现围樊城甚急。望拨大将前来救援。 曹操指班部内一人而言曰： 汝可去解樊城之围。 其人应声而出。众视之，乃于禁也。禁曰： 某求一将作先锋，领兵同去。 操又问众人曰： 谁敢作先锋？ 一人奋然出曰： 某愿施犬马之劳，生擒关某，献于麾下。 操观之大喜。正是：未见东吴来伺隙，先看北魏又添兵。
未知此人是谁，且看下文分解。


诸葛亮痛哭庞统张翼德义释严颜
却说法正与那人相见，各抚掌而笑。庞统问之。正曰： 此公乃广汉人，姓彭，名羕，字永言，蜀中豪杰也。因直言触忤刘璋，被璋髡钳为徒隶，因此短发。 统乃以宾礼待之，问羕从何而来。羕曰： 吾特来救汝数万人性命，见刘将军方可说。 法正忙报玄德。玄德亲自谒见，请问其故。羕曰： 将军有多少军马在前寨？ 玄德实告： 有魏延、黄忠在彼。 羕曰： 为将之道，岂可不知地理乎？前寨紧靠涪江，若决动江水，前后以兵塞之，一人无可逃也。 玄德大悟。彭羕曰： 罡星在西方，太白临于此地，当有不吉之事，切宜慎之。 玄德即拜彭羕为幕宾，使人密报魏延、黄忠，教朝暮用心巡警，以防决水。黄忠、魏延商议：二人各轮一日，如遇敌军到来，互相通报。却说泠苞见当夜风雨大作，引了五千军，径循江边而进，安排决江。只听得后面喊声乱起，泠苞知有准备，急急回军。前面魏延引军赶来，川兵自相践踏。泠苞正奔走间，撞着魏延。交马不数合，被魏延活捉去了。比及吴兰、雷铜来接应时，又被黄忠一军杀退。魏延解泠苞到涪关。玄德责之曰： 吾以仁义相待，放汝回去，何敢背我！今次难饶！ 将泠苞推出斩之，重赏魏延。玄德设宴管待彭羕，忽报：荆州诸葛亮军师特遣马良奉书至此。玄德召入问之。马良礼毕曰： 荆州平安，不劳主公忧念。 遂呈上军师书信。玄德拆书观之，略云： 亮夜算太乙数，今年岁次癸巳，罡星在西方；又观乾象，太白临于雒城之分：主将帅身上多凶少吉。切宜谨慎。 玄德看了书，便教马良先回。玄德曰： 吾将回荆州，去论此事。 庞统暗思： 孔明怕我取了西川，成了功，故意将此书相阻耳。 乃对玄德曰： 统亦算太乙数，已知罡星在西，应主公合得西川，别不主凶事。统亦占天文，见太白临于雒城，先斩蜀将泠苞，已应凶兆矣。主公不可疑心，可急进兵。
玄德见庞统再三催促，乃引军前进。黄忠同魏延接入寨去。庞统问法正曰： 前至雒城，有多少路？ 法正画地作图。玄德取张松所遗图本对之，并无差错。法正言： 山北有条大路，正取雒城东门；山南有条小路，却取雒城西门：两条路皆可进兵。 庞统谓玄德曰： 统令魏延为先锋，取南小路而进；主公令黄忠作先锋，从山北大路而进：并到雒城取齐。 玄德曰： 吾自幼熟于弓马，多行小路。军师可从大路去取东门，吾取西门。 庞统曰： 大路必有军邀拦，主公引兵当之。统取小路。 玄德曰： 军师不可。吾夜梦一神人，手执铁棒击吾右臂，觉来犹自臂疼。此行莫非不佳。 庞统曰： 壮士临阵，不死带伤，理之自然也。何故以梦寐之事疑心乎？ 玄德曰： 吾所疑者，孔明之书也。军师还守涪关，如何？ 庞统大笑曰： 主公被孔明所惑矣：彼不欲令统独成大功，故作此言以疑主公之心。心疑则致梦，何凶之有？统肝脑涂地，方称本心。主公再勿多言，来早准行。
当日传下号令，军士五更造饭，平明上马。黄忠、魏延领军先行。玄德再与庞统约会，忽坐下马眼生前失，把庞统掀将下来。玄德跳下马，自来笼住那马。玄德曰： 军师何故乘此劣马？ 庞统曰： 此马乘久，不曾如此。 玄德曰： 临阵眼生，误人性命。吾所骑白马，性极驯熟，军师可骑，万无一失。劣马吾自乘之。 遂与庞统更换所骑之马。庞统谢曰： 深感主公厚恩，虽万死亦不能报也。 遂各上马取路而进。玄德见庞统去了，心中甚觉不快，怏怏而行。
却说雒城中吴懿、刘璝听知折了泠苞，遂与众商议。张任曰： 城东南山僻有一条小路，最为要紧，某自引一军守之。诸公紧守雒城，勿得有失。 忽报汉兵分两路前来攻城。张任急引三千军，先来抄小路埋伏。见魏延兵过，张任教尽放过去，休得惊动。后见庞统军来，张任军士遥指军中大将： 骑白马者必是刘备。 张任大喜，传令教如此如此。
却说庞统迤逦前进，抬头见两山逼窄，树木丛杂；又值夏末秋初，枝叶茂盛。庞统心下甚疑，勒住马问： 此处是何地？ 数内有新降军士，指道： 此处地名落凤坡。 庞统惊曰： 吾道号凤雏，此处名落凤坡，不利于吾。 令后军疾退。只听山坡前一声炮响，箭如飞蝗，只望骑白马者射来。可怜庞统竟死于乱箭之下。时年止三十六岁。后人有诗叹曰： 古岘相连紫翠堆，士元有宅傍山隈。儿童惯识呼鸠曲，闾巷曾闻展骥才。预计三分平刻削，长驱万里独徘徊。谁知天狗流星坠，不使将军衣锦回。 先是东南有童谣云： 一凤并一龙，相将到蜀中。才到半路里，凤死落坡东。风送雨，雨随风，隆汉兴时蜀道通，蜀道通时只有龙。
当日张任射死庞统，汉军拥塞，进退不得，死者大半。前军飞报魏延。魏延忙勒兵欲回，奈山路逼窄，厮杀不得。又被张任截断归路，在高阜处用强弓硬弩射来。魏延心慌。有新降蜀兵曰： 不如杀奔雒城下，取大路而进。 延从其言，当先开路，杀奔雒城来。尘埃起处，前面一军杀至，乃雒城守将吴兰、雷铜也；后面张任引兵追来：前后夹攻，把魏延围在垓心。魏延死战不能得脱。但见吴兰、雷铜后军自乱，二将急回马去救。魏延乘势赶去，当先一将，舞刀拍马，大叫： 文长，吾特来救汝！ 视之，乃老将黄忠也。两下夹攻，杀败吴、雷二将，直冲至雒城之下。刘璝引兵杀出，却得玄德在后当住接应。黄忠、魏延翻身便回。玄德军马比及奔到寨中，张任军马又从小路里截出。刘璝、吴兰、雷铜当先赶来。玄德守不住二寨，且战且走，奔回涪关。蜀兵得胜，迤逦追赶。玄德人困马乏，那里有心厮杀，且只顾奔走。将近涪关，张任一军追赶至紧。幸得左边刘封，右边关平，二将领三万生力军截出，杀退张任；还赶二十里，夺回战马极多。
玄德一行军马，再入涪关，问庞统消息。有落凤坡逃得性命的军士，报说： 军师连人带马，被乱箭射死于坡前。 玄德闻言，望西痛哭不已，遥为招魂设祭。诸将皆哭。黄忠曰： 今番折了庞统军师，张任必然来攻打涪关，如之奈何？不若差人往荆州，请诸葛军师来商议收川之计。 正说之间，人报张任引军直临城下搦战。黄忠、魏延皆要出战。玄德曰： 锐气新挫，宜坚守以待军师来到。 黄忠、魏延领命，只谨守城池。玄德写一封书，教关平分付： 你与我往荆州请军师去。 关平领了书，星夜往荆州来。玄德自守涪关，并不出战。
却说孔明在荆州，时当七夕佳节，大会众官夜宴，共说收川之事。只见正西上一星，其大如斗，从天坠下，流光四散。孔明失惊，掷杯于地，掩面哭曰： 哀哉！痛哉 众官慌问其故。孔明曰： 吾前者算今年罡星在西方，不利于军师；天狗犯于吾军，太白临于雒城，已拜书主公，教谨防之。谁想今夕西方星坠，庞士元命必休矣！ 言罢，大哭曰： 今吾主丧一臂矣！ 众官皆惊，未信其言。孔明曰： 数日之内，必有消息。 是夕酒不尽欢而散。
数日之后，孔明与云长等正坐间，人报关平到，众官皆惊。关平入，呈上玄德书信。孔明视之，内言： 本年七月初七日，庞军师被张任在落凤坡前箭射身故。 孔明大哭，众官无不垂泪。孔明曰： 既主公在涪关进退两难之际，亮不得不去。 云长曰： 军师去，谁人保守荆州？荆州乃重地，干系非轻。 孔明曰： 主公书中虽不明言其人，吾已知其意了。 乃将玄德书与众官看曰： 主公书中，把荆州托在吾身上，教我自量才委用。虽然如此，今教关平赍书前来，其意欲云长公当此重任。云长想桃园结义之情，可竭力保守此地，责任非轻，公宜勉之。 云长更不推辞，慨然领诺。孔明设宴，交割印绶。云长双手来接。孔明擎着印曰： 这干系都在将军身上。 云长曰： 大丈夫既领重任，除死方休。 孔明见云长说个 死 字，心中不悦；欲待不与，其言已出。孔明曰： 倘曹操引兵来到，当如之何？ 云长曰： 以力拒之。 孔明又曰： 倘曹操、孙权，齐起兵来，如之奈何？ 云长曰： 分兵拒之。 孔明曰： 若如此，荆州危矣。吾有八个字，将军牢记，可保守荆州。 云长问： 那八个字？ 孔明曰： 北拒曹操，东和孙权。 云长曰： 军师之言，当铭肺腑。
孔明遂与了印绶，令文官马良、伊籍、向朗、糜竺，武将糜芳、廖化、关平、周仓，一班儿辅佐云长，同守荆州。一面亲自统兵入川。先拨精兵一万，教张飞部领，取大路杀奔巴州、雒城之西，先到者为头功。又拨一枝兵，教赵云为先锋，溯江而上，会于雒城。孔明随后引简雍、蒋琬等起行。那蒋琬字公琰，零陵湘乡人也，乃荆襄名士，现为书记。
当日孔明引兵一万五千，与张飞同日起行。张飞临行时，孔明嘱付曰： 西川豪杰甚多，不可轻敌。于路戒约三军，勿得掳掠百姓，以失民心。所到之处，并宜存恤，勿得恣逞鞭挞士卒。望将军早会雒城，不可有误。
张飞欣然领诺，上马而去。迤逦前行，所到之处，但降者秋毫无犯。径取汉川路，前至巴郡。细作回报： 巴郡太守严颜，乃蜀中名将，年纪虽高，精力未衰，善开硬弓，使大刀，有万夫不当之勇：据住城郭，不竖降旗。 张飞教离城十里下寨，差人入城去： 说与老匹夫，早早来降，饶你满城百姓性命；若不归顺，即踏平城郭，老幼不留！
却说严颜在巴郡，闻刘璋差法正请玄德入川，拊心而叹曰： 此所谓独坐穷山，引虎自卫者也！ 后闻玄德据住涪关，大怒，屡欲提兵往战，又恐这条路上有兵来。当日闻知张飞兵到，便点起本部五六千人马，准备迎敌。或献计曰： 张飞在当阳长坂，一声喝退曹兵百万之众。曹操亦闻风而避之，不可轻敌。今只宜深沟高垒，坚守不出。彼军无粮，不过一月，自然退去。更兼张飞性如烈火，专要鞭挞士卒；如不与战，必怒；怒则必以暴厉之气，待其军士：军心一变，乘势击之，张飞可擒也。 严颜从其言，教军士尽数上城守护。忽见一个军士，大叫： 开门！ 严颜教放入问之。那军士告说是张将军差来的，把张飞言语依直便说。严颜大怒，骂： 匹夫怎敢无礼！吾严将军岂降贼者乎！借你口说与张飞！ 唤武士把军人割下耳鼻，却放回寨。军人回见张飞，哭告严颜如此毁骂。张飞大怒，咬牙睁目，披挂上马，引数百骑来巴郡城下搦战。城上众军百般痛骂。张飞性急，几番杀到吊桥，要过护城河，又被乱箭射回。到晚全无一个人出，张飞忍一肚气还寨。次日早晨，又引军去搦战。那严颜在城敌楼上，一箭射中张飞头盔。飞指而恨曰： 若拿住你这老匹夫，我亲自食你肉！ 到晚又空回。第三日，张飞引了军，沿城去骂。原来那座城子是个山城，周围都是乱山，张飞自乘马登山，下视城中。见军士尽皆披挂，分列队伍，伏在城中，只是不出；又见民夫来来往往，搬砖运石，相助守城。张飞教马军下马，步军皆坐，引他出敌，并无动静。又骂了一日，依旧空回。张飞在寨中，自思： 终日叫骂，彼只不出，如之奈何？ 猛然思得一计，教众军不要前去搦战，都结束了在寨中等候；却只教三五十个军士，直去城下叫骂。引严颜军出来，便与厮杀。张飞磨拳擦掌，只等敌军来。小军连骂了三日，全然不出。张飞眉头一纵，又生一计，传令教军士四散砍打柴草，寻觅路径，不来搦战。严颜在城中，连日不见张飞动静，心中疑惑，着十数个小军，扮作张飞砍柴的军，潜地出城，杂在军内，入山中探听。
当日诸军回寨。张飞坐在寨中，顿足大骂： 严颜老匹夫！枉气杀我！ 只见帐前三四个人说道： 将军不须心焦：这几日打探得一条小路，可以偷过巴郡。 张飞故意大叫曰： 既有这个去处，何不早来说？ 众应曰： 这几日却才哨探得出。 张飞曰： 事不宜迟，只今二更造饭，趁三更明月，拔寨都起，人衔枚，马去铃，悄悄而行。我自前面开路，汝等依次而行。 传了令便满寨告报。探细的军听得这个消息，尽回城中来，报与严颜。颜大喜曰： 我算定这匹夫忍耐不得。你偷小路过去，须是粮草辎重在后；我截住后路，你如何得过？好无谋匹夫，中我之计！ 即时传令，教军士准备赴敌： 今夜二更也造饭，三更出城，伏于树木丛杂去处。只等张飞过咽喉小路去了，车仗来时，只听鼓响，一齐杀出。 传了号令，看看近夜，严颜全军尽皆饱食，披挂停当，悄悄出城，四散伏住，只听鼓响：严颜自引十数裨将，下马伏于林中。约三更后，遥望见张飞亲自在前，横矛纵马，悄悄引军前进。去不得三四里，背后车仗人马、陆续进发。严颜看得分晓，一齐擂鼓，四下伏兵尽起。正来抢夺车仗、背后一声锣响，一彪军掩到，大喝： 老贼休走！我等的你恰好！ 严颜猛回头看时，为首一员大将，豹头环眼，燕颌虎须，使丈八矛，骑深乌马：乃是张飞。四下里锣声大震，众军杀来。严颜见了张飞，举手无措，交马战不十合，张飞卖个破绽，严颜一刀砍来，张飞闪过，撞将入去，扯住严颜勒甲绦，生擒过来，掷于地下；众军向前，用索绑缚住了。原来先过去的是假张飞。料道严颜击鼓为号，张飞却教鸣金为号：金响诸军齐到。川兵大半弃甲倒戈而降。
张飞杀到巴郡城下，后军已自入城。张飞叫休杀百姓，出榜安民。群刀手把严颜推至。飞坐于厅上，严颜不肯下跪。飞怒目咬牙大叱曰： 大将到此，何为不降，而敢拒敌？ 严颜全无惧色，回叱飞曰： 汝等无义，侵我州郡！但有断头将军，无降将军！ 飞大怒，喝左右斩来。严颜喝曰： 贼匹夫！砍头便砍，何怒也？ 张飞见严颜声音雄壮，面不改色，乃回嗔作喜，下阶喝退左右，亲解其缚，取衣衣之，扶在正中高坐，低头便拜曰： 适来言语冒渎，幸勿见责。吾素知老将军乃豪杰之士也。 严颜感其恩义，乃降。后人有诗赞严颜曰： 白发居西蜀，清名震大邦。忠心如皎月，浩气卷长江。宁可断头死，安能屈膝降？巴州年老将，天下更无双。 又有赞张飞诗曰： 生获严颜勇绝伦，惟凭义气服军民。至今庙貌留巴蜀，社酒鸡豚日日春。 张飞请问入川之计。严颜曰： 败军之将，荷蒙厚恩，无可以报，愿施犬马之劳，不须张弓只箭，径取成都。 正是：只因一将倾心后，致使连城唾手降。
未知其计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诸葛亮大破魏兵司马懿入寇西蜀
蜀汉建兴七年夏四月，孔明兵在祁山，分作三寨，专候魏兵。却说司马懿引兵到长安，张郃接见，备言前事。懿令郃为先锋，戴陵为副将，引十万兵到祁山，于渭水之南下寨。郭淮、孙礼入寨参见。懿问曰： 汝等曾与蜀兵对阵否？ 二人答曰： 未也。 懿曰： 蜀兵千里而来，利在速战；今来此不战，必有谋也。陇西诸路，曾有信息否？ 淮曰： 已有细作探得各郡十分用心，日夜提防，并无他事。只有武都、阴平二处，未曾回报。 懿曰： 吾自差人与孔明交战。汝二人急从小路去救二郡，却掩在蜀兵之后，彼必自乱矣。
二人受计，引兵五千，从陇西小路来救武都、阴平，就袭蜀兵之后。郭淮于路谓孙礼曰： 仲达比孔明如何？ 礼曰： 孔明胜仲达多矣。 淮曰： 孔明虽胜，此一计足显仲达有过人之智。蜀兵如正攻两郡，我等从后抄到，彼岂不自乱乎？ 正言间，忽哨马来报： 阴平已被王平打破了，武都已被姜维打破了。前离蜀兵不远。 礼曰： 蜀兵既已打破了城池，如何陈兵于外？必有诈也。不如速退。 郭淮从之。方传令教军退时，忽然一声炮响，山背后闪出一枝军马来，旗上大书： 汉丞相诸葛亮 ，中央一辆四轮车，孔明端坐于上；左有关兴，右有张苞。孙、郭二人见之，大惊。孔明大笑曰： 郭淮、孙礼休走！司马懿之计，安能瞒得过吾？他每日令人在前交战，却教汝等袭吾军后。武都、阴平吾已取了。汝二人不早来降，欲驱兵与吾决战耶？ 郭淮、孙礼听毕，大慌。忽然背后喊杀连天，王平、姜维引兵从后杀来。兴、苞二将又引军从前面杀来。两下夹攻，魏兵大败。郭、孙二人弃马爬山而走。张苞望见，骤马赶来；不期连人带马，跌入涧内，后军急忙救起，头已跌破。孔明令人送回成都养病。
却说郭、孙二人走脱，回见司马懿曰： 武都、阴平二郡已失。孔明伏于要路，前后攻杀，因此大败，弃马步行，方得逃回。 懿曰： 非汝等之罪，孔明智在吾先。可再引兵守把雍、郿二城，切勿出战。吾自有破敌之策。 二人拜辞而去。懿又唤张郃、戴陵分付曰： 今孔明得了武都、阴平，必然抚百姓以安民心，不在营中矣。汝二人各引一万精兵，今夜起身，抄在蜀兵营后，一齐奋勇杀将过来；吾却引军在前布阵，只待蜀兵势乱，吾大驱士马，攻杀进去：两军并力，可夺蜀寨也。若得此地山势，破敌何难？ 二人受计引兵而去。
戴陵在左，张郃在右，各取小路进发，深入蜀兵之后。三更时分，来到大路，两军相遇，合兵一处，却从蜀兵背后杀来。行不到三十里，前军不行。张、戴二人自纵马视之，只见数百辆草车横截去路。郃曰： 此必有准备。可急取路而回。 才传令退军，只见满山火光齐明，鼓角大震，伏兵四下皆出，把二人围住。孔明在祁山上大叫曰： 戴陵、张郃可听吾言：司马懿料吾往武都、阴平抚民，不在营中，故令汝二人来劫吾寨，却中吾之计也。汝二人乃无名下将，吾不杀害，下马早降！ 郃大怒，指孔明而骂曰： 汝乃山野村夫，侵吾大国境界，如何敢发此言！吾若捉住汝时，碎尸万段！ 言讫，纵马挺枪，杀上山来。山上矢石如雨，郃不能上山，乃拍马舞枪，冲出重围，无人敢当。蜀兵困戴陵在垓心。郃杀出旧路，不见戴陵，即奋勇翻身又杀入重围，救出戴陵而回。孔明在山上，见郃在万军之中，往来冲突，英勇倍加，乃谓左右曰： 尝闻张翼德大战张郃，人皆惊惧。吾今日见之，方知其勇也。若留下此人，必为蜀中之害。吾当除之。 遂收军还营。
却说司马懿引兵布成阵势，只待蜀兵乱动，一齐攻之。忽见张郃、戴陵狼狈而来，告曰： 孔明先如此提防，因此大败而归。 懿大惊曰： 孔明真神人也！不如且退。 即传令教大军尽回本寨，坚守不出。且说孔明大胜，所得器械、马匹，不计其数，乃引大军回寨。每日令魏延挑战，魏兵不出。一连半月，不曾交兵。孔明正在帐中思虑，忽报天子遣侍中费祎赍诏至。孔明接入营中，焚香礼毕，开诏读曰： 街亭之役，咎由马谡；而君引愆，深自贬抑。重违君意，听顺所守。前年耀师，馘斩王双；今岁爱征，郭淮遁走；降集氏、羌，复兴二郡：威震凶暴，功勋显然。方今天下骚扰，元恶未枭，君受大任，干国之重，而久自抑损，非所以光扬洪烈矣。今复君丞相，君其勿辞！ 孔明听诏毕，谓费祎曰： 吾国事未成，安可复丞相之职？ 坚辞不受。祎曰： 丞相若不受职，拂了天子之意，又冷淡了将士之心。宜且权受。 孔明方才拜受。祎辞去。
孔明见司马懿不出，思得一计，传令教各处皆拔寨而起。当有细作报知司马懿，说孔明退兵了。懿曰： 孔明必有大谋，不可轻动。 张郃曰： 此必因粮尽而回，如何不追？ 懿曰： 吾料孔明上年大收，今又麦熟，粮草丰足；虽然转运艰难，亦可支吾半载，安肯便走？彼见吾连日不战，故作此计引诱。可令人远远哨之。 军士探知，回报说： 孔明离此三十里下寨。 懿曰： 吾料孔明果不走。且坚守寨栅，不可轻进。 住了旬日，绝无音信，并不见蜀将来战。懿再令人哨探，回报说： 蜀兵已起营去了。 懿未信，乃更换衣服，杂在军中，亲自来看，果见蜀兵又退三十里下寨。懿回营谓张郃曰： 此乃孔明之计也，不可追赶。 又住了旬日，再令人哨探。回报说： 蜀兵又退三十里下寨。 郃曰： 孔明用缓兵之计，渐退汉中，都督何故怀疑，不早追之？郃愿往决一战！ 懿曰： 孔明诡计极多，倘有差失，丧我军之锐气。不可轻进。 郃曰： 某去若败，甘当军令。 懿曰： 既汝要去，可分兵两枝：汝引一枝先行，须要奋力死战；吾随后接应，以防伏兵。汝次日先进，到半途驻紥，后日交战，使兵力不乏。 遂分兵已毕。
次日，张郃、戴陵引副将数十员、精兵三万，奋勇先进，到半路下寨。司马懿留下许多军马守寨，只引五千精兵，随后进发。原来孔明密令人哨探，见魏兵半路而歇。是夜，孔明唤众将商议曰： 今魏兵来追，必然死战，汝等须以一当十，吾以伏兵截其后：非智勇之将，不可当此任。 言毕，以目视魏延。延低头不语。王平出曰： 某愿当之。 孔明曰： 若有失，如何？ 平曰： 愿当军令。 孔明叹曰： 王平肯舍身亲冒矢石，真忠臣也！虽然如此，奈魏兵分两枝前后而来，断吾伏兵在中；平纵然智勇，只可当一头，岂可分身两处？须再得一将同去为妙。怎奈军中再无舍死当先之人！ 言未毕，一将出曰： 某愿往！ 孔明视之，乃张翼也。孔明曰： 张郃乃魏之名将，有万夫不当之勇，汝非敌手。 翼曰： 若有失事，愿献首于帐下。 孔明曰： 汝既敢去，可与王平各引一万精兵伏于山谷中；只待魏兵赶上，任他过尽，汝等却引伏兵从后掩杀。若司马懿随后赶来，却分兵两头：张翼引一军当住后队，王平引一军截其前队。两军须要死战。吾自有别计相助。 二人受计引兵而去。
孔明又唤姜维、廖化分付曰： 与汝二人一个锦囊，引三千精兵，偃旗息鼓，伏于前山之上。如见魏兵围住王平、张翼，十分危急，不必去救，只开锦囊看视，自有解危之策。 二人受计引兵而去。又令吴班、吴懿、马忠、张嶷四将，附耳分付曰： 如来日魏兵到，锐气正盛，不可便迎，且战且走。只看关兴引兵来掠阵之时，汝等便回军赶杀，吾自有兵接应。 四将受计引兵而去。又唤关兴分付曰： 汝引五千精兵，伏于山谷；只看山上红旗飐动，却引兵杀出。 兴受计引兵而去。
却说张郃、戴陵领兵前来，骤如风雨。马忠、张嶷、吴懿、吴班四将接着，出马交锋。张郃大怒，驱兵追杀。蜀兵且战且走，魏兵追赶约有二十余里，时值六月天气，十分炎热，人马汗如泼水。走到五十里外，魏兵尽皆气喘。孔明在山上把红旗一招，关兴引兵杀出。马忠等四将，一齐引兵掩杀回来。张郃、戴陵死战不退。忽然喊声大震，两路军杀出，乃王平、张翼也。各奋勇追杀，截其后路。郃大叫众将曰： 汝等到此，不决一死战，更待何时！ 魏兵奋力冲突，不得脱身。忽然背后鼓角喧天，司马懿自领精兵杀到。懿指挥众将，把王平、张翼围在垓心。翼大呼曰： 丞相真神人也！计已算定，必有良谋。吾等当决一死战！ 即分兵两路：平引一军截住张郃、戴陵，翼引一军力当司马懿。两头死战，叫杀连天。姜维、廖化在山上探望，见魏兵势大，蜀兵力危，渐渐抵当不住。维谓化曰： 如此危急，可开锦囊看计。 二人拆开视之，内书云： 若司马懿兵来围王平、张翼至急，汝二人可分兵两枝，竟袭司马懿之营；懿必急退，汝可乘乱攻之。营虽不得，可获全胜。 二人大喜，即分兵两路，径袭司马懿营中而去。原来司马懿亦恐中孔明之计，沿途不住的令人传报。懿正催战间，忽流星马飞报，言蜀兵两路竟取大寨去了，懿大惊失色，乃谓众将曰： 吾料孔明有计，汝等不信，勉强追来，却误了大事！ 即提兵急回。军心惶惶乱走。张翼随后掩杀，魏兵大败。张郃、戴陵见势孤，亦望山僻小路而走，蜀兵大胜。背后关兴引兵接应诸路。司马懿大败一阵，奔入寨时，蜀兵已自回去。懿收聚败军，责骂诸将曰： 汝等不知兵法，只凭血气之勇，强欲出战，致有此败。今后切不许妄动，再有不遵，决正军法！ 众皆羞惭而退。这一阵，魏军死者极多，遗弃马匹器械无数。却说孔明收得胜军马入寨，又欲起兵进取。忽报有人自成都来，说张苞身死。孔明闻知，放声大哭，口中吐血，昏绝于地。众人救醒。孔明自此得病卧床不起。诸将无不感激。后人有诗叹曰： 悍勇张苞欲建功，可怜天不助英雄！武侯泪向西风洒，为念无人佐鞠躬。
旬日之后，孔明唤董厥、樊建等入帐分付曰： 吾自觉昏沉，不能理事；不如且回汉中养病，再作良图。汝等切勿走泄：司马懿若知，必来攻击。 遂传号令，教当夜暗暗拔寨，皆回汉中。孔明去了五日，懿方得知，乃长叹曰： 孔明真有神出鬼没之计，吾不能及也！ 于是司马懿留诸将在寨中，分兵守把各处隘口；懿自班师回。
却说孔明将大军屯于汉中，自回成都养病；文武官僚出城迎接，送入丞相府中，后主御驾自来问病，命御医调治，日渐痊可。建兴八年秋七月，魏都督曹真病可，乃上表说： 蜀兵数次侵界，屡犯中原，若不剿除，必为后患。今时值秋凉，人马安闲，正当征伐。臣愿与司马懿同领大军，径入汉中，殄灭奸党，以清边境。 魏主大喜，问侍中刘晔曰： 子丹劝朕伐蜀，若何？ 晔奏曰： 大将军之言是也。今若不剿除，后必为大患。陛下便可行之。睿点头。晔出内回家，有众大臣相探，问曰： 闻天子与公计议兴兵伐蜀，此事如何？ 晔应曰： 无此事也。蜀有山川之险，非可易图；空费军马之劳，于国无益。 众官皆默然而出。杨暨入内奏曰： 昨闻刘晔劝陛下伐蜀；今日与众臣议，又言不可伐：是欺陛下也。陛下何不召而问之？ 睿即召刘晔入内问曰： 卿劝朕伐蜀；今又言不可，何也？ 晔曰： 臣细详之，蜀不可伐。 睿大笑。少时，杨暨出内。晔奏曰： 臣昨日劝陛下伐蜀，乃国之大事，岂可妄泄于人？夫兵者，诡道也：事未发切宜秘之。 睿大悟曰： 卿言是也。 自此愈加敬重。
旬日内，司马懿入朝，魏主将曹真表奏之事，逐一言之。懿奏曰： 臣料东吴未敢动兵，今日正可乘此去伐蜀。 睿即拜曹真为大司马、征西大都督，司马懿为大将军、征西副都督，刘晔为军师。三人拜辞魏主，引四十万大兵，前行至长安，径奔剑阁，来取汉中。其余郭淮、孙礼等，各取路而行。汉中人报入成都。此时孔明病好多时，每日操练人马，习学八阵之法，尽皆精熟，欲取中原；听得这个消息，遂唤张嶷、王平分付曰： 汝二人先引一千兵去守陈仓古道，以当魏兵；吾却提大兵便来接应。 二人告曰： 人报魏军四十万，诈称八十万，声势甚大，如何只与一千兵去守隘口？倘魏兵大至，何以拒之？ 孔明曰： 吾欲多与，恐士卒辛苦耳。 嶷与平面面相觑，皆不敢去。孔明曰： 若有疏失，非汝等之罪。不必多言，可疾去。 二人又哀告曰： 丞相欲杀某二人，就此清杀，只不敢去。 孔明笑曰： 何其愚也！吾令汝等去，自有主见：吾昨夜仰观天文，见毕星躔于太阴之分，此月内必有大雨淋漓；魏兵虽有四十万，安敢深入山险之地？因此不用多军，决不受害。吾将大军皆在汉中安居一月，待魏兵退，那时以大兵掩之：以逸待劳，吾十万之众可胜魏兵四十万也。 二人听毕，方大喜，拜辞而去。孔明随统大军出汉中，传令教各处隘口，预备干柴草料细粮，俱够一月人马支用，以防秋雨；将大军宽限一月，先给衣食，伺候出征。却说曹真、司马懿同领大军，径到陈仓城内，不见一间房屋；寻土人问之，皆言孔明回时放火烧毁。曹真便要从陈仓道进发。懿曰： 不可轻进。我夜观天文，见毕星躔于太阴之分，此月内必有大雨；若深入重地，常胜则可。倘有疏虞，人马受苦，要退则难。且宜在城中搭起窝铺住紥，以防阴雨。 真从其言。未及半月，天雨大降，淋漓不止。陈仓城外，平地水深三尺，军器尽湿，人不得睡，昼夜不安。大雨连降三十日，马无草料，死者无数，军士怨声不绝。传入洛阳，魏主设坛，求晴不得。黄门侍郎王肃上疏曰： 前志有之； 千里馈粮，士有饥色；樵苏后爨，师不宿饱。 此谓平途之行军者也。又况于深入险阻，凿路而前，则其为劳，必相百也。今又加之以霖雨，山坂峻滑，众逼而不展，粮远而难继：实行军之大忌也。闻曹真发已逾月，而行方半谷，治道功大，战士悉作：是彼偏得以逸待劳，乃兵家之所惮也。言之前代，则武王伐纣，出关而复还；论之近事，则武、文征权，临江而不济：岂非顺天知时，通于权变者哉？愿陛下念水雨艰剧之故，休息士卒；后日有衅，乘时用之。所谓 悦以犯难，民忘其死 者也。 魏主览表，正在犹豫，杨阜、华歆亦上疏谏。魏主即下诏，遣使诏曹真、司马懿还朝。
却说曹真与司马懿商议曰： 今连阴三十日，军无战心，各有思归之意，如何禁止？ 懿曰： 不如且回。 真曰： 倘孔明追来，怎生退之？ 懿曰： 先伏两军断后，方可回兵。 正议间，忽使命来召。二人遂将大军前队作后队，后队作前队，徐徐而退。却说孔明计算一月秋雨将尽，天尚未晴，自提一军屯于城固，又传令教大军会于赤坡驻紥。孔明升帐唤众将言曰： 吾料魏兵必走，魏主必下诏来取曹真、司马懿兵回。吾若追之，必有准备；不如任他且去，再作良图。 忽王平令人报来，说魏兵已回。孔明分付来人，传与王平： 不可追袭。吾自有破魏兵之策。 正是：魏兵纵使能埋伏，汉相原来不肯追。
未知孔明怎生破魏，且看下文分解。


马孟起兴兵雪恨曹阿瞒割须弃袍
却说献策之人，乃治书侍御史陈群，字长文。操问曰： 陈长文有何良策？ 群曰： 今刘备、孙权结为唇齿，若刘备欲取西川，丞相可命上将提兵，会合淝之众，径取江南，则孙权必求救于刘备；备意在西川，必无心救权；权无救则力乏兵衰，江东之地，必为丞相所得。若得江东，则荆州一鼓可平也；荆州既平，然后徐图西川：天下定矣。 操曰： 长文之言，正合吾意。 即时起大兵三十万，径下江南；令合淝张辽，准备粮草，以为供给。
早有细作报知孙权。权聚众将商议。张昭曰： 可差人往鲁子敬处，教急发书到荆州，使玄德同力拒曹。子敬有恩于玄德，其言必从；且玄德既为东吴之婿，亦义不容辞。若玄德来相助。江南可无患矣。 权从其言，即遣人谕鲁肃，使求救于玄德。肃领命，随即修书使人送玄德，玄德看了书中之意，留使者于馆舍，差人往南郡请孔明。孔明到荆州，玄德将鲁肃书与孔明看毕，孔明曰： 也不消动江南之兵，也不必动荆州之兵，自使曹操不敢正觑东南。 便回书与鲁肃，教高枕无忧，若但有北兵侵犯，皇叔自有退兵之策。使者去了。玄德问曰： 今操起三十万大军，会合淝之众，一拥而来，先生有何妙计，可以退之？ 孔明曰： 操平生所虑者，乃西凉之兵也。今操杀马腾，其子马超，现统西凉之众，必切齿操贼。主公可作一书，往结马超，使超兴兵入关，则操又何暇下江南乎？ 玄德大喜，即时作书，遣一心腹人，径往西凉州投下。
却说马超在西凉州，夜感一梦：梦见身卧雪地，群虎来咬。惊惧而觉，心中疑惑，聚帐下将佐，告说梦中之事。帐下一人应声曰： 此梦乃不祥之兆也。 众视其人，乃帐前心腹校尉，姓庞，名德，字令明。超问： 令明所见若何？ 德曰： 雪地遇虎，梦兆殊恶。莫非老将军在许昌有事否？ 言未毕，一人踉跄而入，哭拜于地曰： 叔父与弟皆死矣！ 超视之，乃马岱也。超惊问何为。岱曰： 叔父与侍郎黄奎同谋杀操，不幸事泄，皆被斩于市，二弟亦遇害。惟岱扮作客商，星夜走脱。超闻言，哭倒于地。众将救起。超咬牙切齿，痛恨操贼。忽报荆州刘皇叔遣人赍书至。超拆视之。书略曰： 伏念汉室不幸，操贼专权，欺君罔上，黎民凋残。备昔与令先君同受密诏，誓诛此贼。今令先君被操所害，此将军不共天地、不同日月之仇也。若能率西凉之兵，以攻操之右，备当举荆襄之众，以遏操之前：则逆操可擒，奸党可灭，仇辱可报，汉室可兴矣。书不尽言，立待回音。
马超看毕，即时挥涕回书，发使者先回，随后便起西凉军马，正欲进发，忽西凉太守韩遂使人请马超往见。超至遂府，遂将出曹操书示之。内云： 若将马超擒赴许都，即封汝为西凉侯。 超拜伏于地曰： 请叔父就缚俺兄弟二人，解赴许昌，免叔父戈戟之劳。 韩遂扶起曰： 吾与汝父结为兄弟，安忍害汝？汝若兴兵，吾当相助。 马超拜谢。
韩遂便将操使者推出斩之，乃点手下八部军马，一同进发。那八部？乃侯选、程银、李堪、张横、梁兴、成宜、马玩、杨秋也。八将随着韩遂，合马超手下庞德、马岱，共起二十万大兵，杀奔长安来。
长安郡守钟繇，飞报曹操；一面引军拒敌，布阵于野。西凉州前部先锋马岱，引军一万五千，浩浩荡荡，漫山遍野而来。钟繇出马答话。岱使宝刀一口，与繇交战。不一合，繇大败奔走。岱提刀赶来。马超、韩遂引大军都到，围住长安。钟繇上城守护。长安乃西汉建都之处，城郭坚固。壕堑险深，急切攻打不下。一连围了十日，不能攻破。庞德进计曰： 长安城中土硬水碱，甚不堪食，更兼无柴。今围十日，军民饥荒。不如暂且收军，只须如此如此，长安唾手可得。 马超曰： 此计大妙！ 即时差 令 字旗传与各部，尽教退军，马超亲自断后。各部军马渐渐退去。钟繇次日登城看时，军皆退了，只恐有计；令人哨探，果然远去，方才放心。纵令军民出城打柴取水，大开城门，放人出入。至第五日，人报马超兵又到，军民竞奔入城，钟繇仍复闭城坚守。
却说钟繇弟钟进，守把西门，约近三更，城门里一把火起。钟进急来救时，城边转过一人，举刀纵马大喝曰： 庞德在此！ 钟进措手不及，被庞德一刀斩于马下，杀散军校，斩关断锁，放马超、韩遂军马入城。钟繇从东门弃城而走。马超、韩遂得了城池，赏劳三军。
钟繇退守潼关，飞报曹操。操知失了长安，不敢复议南征，遂唤曹洪、徐晃分付： 先带一万人马，替钟繇紧守潼关。如十日内失了关隘，皆斩；十日外，不干汝二人之事。我统大军随后便至。 二人领了将令，星夜便行。曹仁谏曰： 洪性躁，诚恐误事。 操曰： 你与我押送粮草，便随后接应。
却说曹洪、徐晃到潼关，替钟繇坚守关隘，并不出战。马超领军来关下，把曹操三代毁骂。曹洪大怒，要提兵下关厮杀。徐晃谏曰： 此是马超要激将军厮杀，切不可与战。待丞相大军来，必有主画。 马超军日夜轮流来骂。曹洪只要厮杀，徐晃苦苦挡住。至第九日，在关上看时，西凉军都弃马在于关前草地上坐；多半困乏，就于地上睡卧。曹洪便教备马，点起三千兵杀下关来。西凉兵弃马抛戈而走。洪迤逦追赶。时徐晃正在关上点视粮车，闻曹洪下关厮杀，大惊，急引兵随后赶来，大叫曹洪回马。忽然背后喊声大震，马岱引军杀至。曹洪、徐晃急回走时，一棒鼓响，山背后两军截出：左是马超、右是庞德，混杀一阵。曹洪抵挡不住，折军大半，撞出重围，奔到关上。西凉兵随后赶来，洪等弃关而走。庞德直追过潼关，撞见曹仁军马，救了曹洪等一军。马超接应庞德上关。
曹洪失了潼关。奔见曹操。操曰： 与你十日限，如何九日失了潼关？ 洪曰： 西凉军兵，百般辱骂，因见彼军懈怠，乘势赶去，不想中贼奸计。 操曰： 洪年幼躁暴，徐晃你须晓事！ 晃曰： 累谏不从。当日晃在关上点粮车，比及知道，小将军已下关了。晃恐有失，连忙赶去，已中贼奸计矣。 操大怒，喝斩曹洪。众官告免。曹洪服罪而退。
操进兵直叩潼关。曹仁曰： 可先下定寨栅，然后打关未迟。 操令砍伐树木，起立排栅，分作三寨：左寨曹仁，右寨夏侯渊，操自居中寨。次日，操引三寨大小将校，杀奔关隘前去，正遇西凉军马。两边各布阵势。操出马于门旗下，看西凉之兵，人人勇健，个个英雄。又见马超生得面如傅粉，唇若抹朱，腰细膀宽，声雄力猛，白袍银铠，手执长枪，立马阵前；上首庞德，下首马岱。操暗暗称奇，自纵马谓超曰： 汝乃汉朝名将子孙，何故背反耶？ 超咬牙切齿，大骂： 操贼！歉君罔上，罪不容诛！害我父弟，不共戴天之仇！吾当活捉生啖汝肉！ 说罢，挺枪直杀过来。曹操背后于禁出迎。两马交战，斗得八九合，于禁败走。张郃出迎，战二十合亦败走。李通出迎，超奋威交战，数合之中，一枪刺李通于马下。超把枪望后一招，西凉兵一齐冲杀过来。操兵大败。西凉兵来得势猛，左右将佐，皆抵当不住。马超、庞德、马岱引百余骑，直入中军来捉曹操。操在乱军中，只听得西凉军大叫： 穿红袍的是曹操！ 操就马上急脱下红袍。又听得大叫： 长髯者是曹操！ 操惊慌，掣所佩刀断其髯。军中有人将曹操割髯之事，告知马超，超遂令人叫拿： 短髯者是曹操！ 操闻知，即扯旗角包颈而逃。后人有诗曰： 潼关战败望风逃，孟德怆惶脱锦袍。剑割髭髯应丧胆，马超声价盖天高。
曹操正走之间，背后一骑赶来，回头视之，正是马超。操大惊。左右将校见超赶来，各自逃命，只撤下曹操。超厉声大叫曰： 曹操休走！ 操惊得马鞭坠地。看看赶上，马超从后使枪搠来。操绕树而走，超一枪搠在树上；急拔下时，操已走远。超纵马赶来，山坡边转过一将，大叫： 勿伤吾主！曹洪在此！ 轮刀纵马，拦住马超。操得命走脱。洪与马超战到四五十合，渐渐刀法散乱，气力不加。夏侯渊引数十骑随到。马超独自一人，恐被所算，乃拨马而回，夏侯渊也不来赶。
曹操回寨，却得曹仁死据定了寨栅，因此不曾多折军马。操入帐叹曰： 吾若杀了曹洪，今日必死于马超之手也！ 遂唤曹洪，重加赏赐。收拾败军，坚守寨栅，深沟高垒，不许出战。超每日引兵来寨前辱骂搦战。操传令教军士坚守，如乱动者斩。诸将曰： 西凉之兵，尽使长枪，当选弓弩迎之。 操曰： 战与不战，皆在于我，非在贼也。贼虽有长枪，安能便刺？诸公但坚壁观之，贼自退矣。 诸将皆私相议曰： 丞相自来征战，一身当先；今败于马超，何如此之弱也？
过了几日，细作报来： 马超又添二万生力兵来助战，乃是羌人部落。 操闻知大喜。诸将曰： 马超添兵，丞相反喜。何也？ 操曰： 待吾胜了，却对汝等说。 三日后又报关上又添军马。操又大喜，就于帐中设宴作贺。诸将皆暗笑。操曰： 诸公笑我无破马超之谋，公等有何良策？ 徐晃进曰： 今丞相盛兵在此，贼亦全部现屯关上，此去河西，必无准备；若得一军暗渡蒲阪津，先截贼归路，丞相径发河北击之，贼两不相应，势必危矣。 操曰： 公明之言，正合吾意。 便教徐晃引精兵四千，和朱灵同去径袭河西，伏于山谷之中， 待我渡河北同时击之。 徐晃、朱灵领命、先引四千军暗暗去了。操下令，先教曹洪于蒲阪津，安排船筏。留曹仁守寨，操自领兵渡渭河。早有细作报知马超。超曰： 今操不攻潼关，而使人准备船筏，欲渡河北，必将遏吾之后。吾当引一军循河拒住岸北。操兵不得渡，不消二十日，河东粮尽，操兵必乱，却循河南而击之，操可擒矣。 韩遂曰： 不必如此。岂不闻兵法有云： 兵半渡可击， 待操兵渡至一半，汝却于南岸击之，操兵皆死于河内矣。超曰： 叔父之言甚善。 即使人探听曹操几时渡河。却说曹操整兵已毕，分三停军，前渡渭河，比及人马到河口时，日光初起。操先发精兵渡过北岸，开创营寨。操自引亲随护卫军将百人，按剑坐于南岸，看军渡河。忽然人报： 后边白袍将军到了！ 众皆认得是马超。一拥下船。河边军争上船者，声喧不止。操犹坐而不动，按剑指约休闹。只听得人喊马嘶，蜂拥而来，船上一将跃身上岸，呼曰： 贼至矣！请丞相下船！ 操视之，乃许褚也。操口内犹言： 贼至何妨？ 回头视之，马超已离不得百余步，许褚拖操下船时，船已离岸一丈有余，褚负操一跃上船。随行将士尽皆下水，扳住船边，争欲上船逃命。船小将翻，褚掣刀乱砍，傍船手尽折，倒于水中。急将船望下水棹去。许褚立于梢上。忙用木篙撑之。操伏在许褚脚边。马超赶到河岸，见船已流在半河，遂拈弓搭箭，喝令骁将绕河射之。矢如雨急。褚恐伤曹操，以左手举马鞍遮之。马超箭不虚发，船上驾舟之人，应弦落水；船中数十人皆被射倒。其船反撑不定，于急水中旋转。许褚独奋神威，将两腿夹舵摇撼，一手使篙撑船，一手举鞍遮护曹操。时有渭南县令丁斐，在南山之上，见马超追操甚急，恐伤操命，遂将寨内牛只马匹，尽驱于外，漫山遍野，皆是牛马。西凉兵见之。都回身争取牛马，无心追赶，曹操因此得脱。方到北岸，便把船筏凿沉。诸将听得曹操在河中逃难，急来救时，操已登岸。许褚身被重铠，箭皆嵌在甲上。众将保操至野寨中，皆拜于地而问安。操大笑曰： 我今日几为小贼所困！ 褚曰； 若非有人纵马放牛以诱贼，贼必努力渡河矣。 操问曰： 诱贼者谁也？ 有知者答曰： 渭南县令丁斐也。 少顷，斐入见。操谢曰： 若非公之良谋，则吾被贼所擒矣。 遂命为典军校尉，斐曰： 贼虽暂去，明日必复来。须以良策拒之。 操曰： 吾已准备了也。 遂唤诸将各分头循河筑起甬道，暂为寨脚，贼若来时，陈兵于甬道外。内虚立旌旗，以为疑兵；更沿河掘下壕堑，虚土棚盖，河内以兵诱之： 贼急来必陷，贼陷便可击矣。 却说马超回见韩遂，说： 几乎捉住曹操！有一将奋勇负操下船去了，不知何人。 遂曰： 吾闻曹操选极精壮之人，为帐前侍卫，名曰虎卫军，以骁将典韦、许褚领之。典韦已死，今救曹操者，必许褚也。此人勇力过人，人皆称为虎痴；如遇之。不可轻敌。 超曰： 吾亦闻其名久矣。 遂曰： 今操渡河，将袭我后。可速攻之。不可令他创立营寨。若立营寨，急难剿除。 超曰： 以侄愚意。还只拒住北岸。使彼不得渡河，乃为上策。 遂曰： 贤侄守寨，吾引军循河战操，若何？ 超曰： 令庞德为先锋，跟叔父前去。
于是韩遂与庞德将兵五万，直抵渭南。操令众将于甬道两旁诱之。庞德先引铁骑千余，冲突而来。喊声起处，人马俱落于陷马坑内。庞德踊身一跳。跃出土坑，立于平地，立杀数人，步行砍出重围。韩遂已被困在垓心，庞德步行救之。正遇着曹仁部将曹永，被庞德一刀砍于马下，夺其马，杀开一条血路，救出韩遂，投东南而走。背后曹兵赶来，马超引军接应，杀败曹兵，复救出大半军马。战至日暮方回。计点人马，折了将佐程银、张横，陷坑中死者二百余人。超与韩遂商议： 若迁延日久，操于河北立了营寨，难以退敌；不若乘今夜引轻骑去劫野营。 遂曰： 须分兵前后相救。 于是超自为前部，令庞德、马岱为后应，当夜便行。
却说曹操收兵屯渭北，唤诸将曰： 贼欺我未立寨栅，必来劫野营。可四散伏兵，虚其中军。号炮响时，伏兵尽起，一鼓可擒也。 众将依令，伏兵已毕。当夜，马超却先使成宜引三十骑往前哨探，成宜见无人马，径入中军。操军见西凉兵到，遂放号炮。四面伏兵皆出，只围得三十骑。成宜被夏侯渊所杀。马超却自从背后与庞德、马岱兵分三路蜂拥杀来。正是：纵有伏兵能候敌，怎当健将共争先？
未知胜负若何，且看下文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