廷推岳荐诏予清衔风暖草熏春来行馆
话说关陇回子，自去年大受惩创以后，善良者自然回籍，重谋生业，就中单身的，也受地方官安插，洗心涤虑，去作良民。只有一班狡黠的酋豪，或逃亡在外，复出为非；或虽受招安，家业已荡，便纠合亡命，就近作个强盗，掳掠乡民个畜，抢劫过往行旅。地方官只怕多事，隐忍不报。这回子啸聚得多，去年道倭据了广州，回子得信，因又跳梁起来。想并州富足，又是春和时候，这番真个要由草地窜入云州等处。
雁门关总兵于正月三十得了确信，是夜子正三刻，五百里加紧禀报前来。因此经略请荷生计议，荷生道： 这番不比前次，只要以防为剿。前次彼已破了潼关，故不能不痛加剿洗。今日彼尚在三关之外，只有迅速将关外各口隘严防，彼来则剿，彼去亦不必追。野无可掠，自然解散。然口外各隘，炮台沟垒及Liao台探卒，是紧要的。 荷生一面说，经略一面点头道是，随说道： 这事只好请先生督兵一行。 荷生辞道： 只怕才力不及。 经略那里肯依。又问起荷生纳宠之期，荷生即以采秋的事相告。经略大喜，说道： 先生此行，公私两得，须带多少兵呢？ 荷生道： 兵不在多，就左右翼中挑出千名，着颜副将、林总兵两人管带前往，便够调遣。只此行却要仗大人洪福，两件事都能如愿才好。不然，五台山近在咫尺，誓将披缁入山，不复问人间事矣。 说着，眼皮一红。
经略笑道： 先生何必如此？回子余孽，先生一出，马到成功。至先生私事，怎样办怎样得手，更属无可疑虑。而且先生气色大好，指日还有喜事，不过这两天，便可得信哩。 荷生道： 晚生还有什么喜呢？ 经略道： 这会且不必说破。我是从气色上，看得十分准。 荷生只得撂开，说用兵的事了。是晚经略就留荷生小饮。一面檄召颜、林二将，于明日卯正三刻，带领左右翼兵，赴教场挑选。一面差员提令箭，谕知粮台办饷，军需局预备军装，俱限明日巳刻齐备。
次日卯正，荷生下了教场，到得辰正，已将一千名兵挑出；面谕颜、林二将，午刻给饷给装，申刻管带出城，十里驻扎，初四日辰初二刻长行。颜、林二将得令，自去行办。
荷生回营，顺路访了痴珠，告知一切。痴珠笑道： 夫子有三军之惧， 荷生不待说下，截住道： 你还说这些，人家百忙中找你坐一会，你却有工夫讲顽话。我和你说，我到雁门，公事或者办得了，只我私事有些为难，倘是不谐，我便上五台山出家了。我的诗文稿和柳巷园子，一起交给你，你替我收掌吧。 便噙着一眼眶的泪，向靴页中取出一个折子，递给痴珠。
痴珠接着，放在案上，说道： 你这话从何说起？我和你说，你再不要这般胡想，你从此是一派坦途。你想要跑一遭雁门，就出有这一件事，替你做个锦上添花，凑巧不凑巧呢？我这会正替你喜欢，你何苦说出这些话？倒是我和秋痕，不晓后来是怎样变局！ 荷生道： 你只听心印的话，和李太太商量，给了身价，是正经的事。至秋痕替你打算，都行不去，我劝你不要听他。这数句就是我临别赠言，你须记着。 便站起身，匆匆的走了。
回到营来，正待卸下冠服，帘外的人报道： 大人穿着公服过来。 荷生迎出，只见跟班捧着折匣，经略笑吟吟的步上平台，拉着荷生的手进入屋里，即向荷生一揖，说道： 先生大喜！ 荷生只道是给他送行，便回一揖道： 全借大人平日的威德，此去或不辱命。 经略笑道： 喜事重重。 便向折匣中取出一本奏折来，递给荷生。荷生见上面朱批道：
览奏均悉。这所保五品衔举人韩彝，着授兵科给事中，即留营参赞
军务。钦此。阅毕，将折子安在上面几上，九叩谢恩；便向经略行下礼去，道： 大人栽培。 经略赶忙还礼。荷生起来，说道： 仰荷天恩，不次拔用，只怕材不胜任，辜负大人一番盛意。
经略掀髯笑道： 我保举总不错，而且这折子上得也妙。我的折子，是十九到京；十八，谢小林侍御早有一折，密保了你。内阁于二十日奉着上谕，也行文来了。 说着，便走向几子，将折子展开，检出一张红单条，递给荷生。见上面写的是：
兵科抄出，正月二十日，奉上谕：河南道御史谢嘉树奏称，五品衔举
人韩彝，学宫韬钤，材堪将帅，现为并州大营延理军务；前年元夜，蒲关
奏凯，悉伊运筹之力，与明禄年终密保折内，语悉相符。着即授兵部给事
中，仍留本营参赞，该部知道。钦此。
瞧毕，说道： 幸是小林折子是先一日递的。譬如小林折子后一日，大人折子先一日，倒象小林附声气了。 经略道： 这都是先生的福大！ 又附耳道： 听说秦王召见时，也曾保过先生。 荷生接着道： 如今求大人别这样称呼。论统属，大人是个堂官；论保举，大人是个恩师。 经略道： 好，好，我们兄弟称呼吧。 坐一会，就也进去。
自此，荷生算是并州小钦差。遂赶紧备了谢恩的折，由经略代奏。经略即将此次荷生督兵出关防剿情形，也一并奏明。次日卯刻拜发。当下通省官员、本地乡绅及营中幕友将校，贺喜者麋及至沓来。荷生有见有不见。直闹到定更多天，刚欲歇息，又是痴珠来了，说道： 何如？班生此行，无异登仙。 说得荷生也笑了，执手数语而别。
次日，紫沧是卯正匹马先走，四站赶作两站。荷生为着经略暨文武官亲送出城，到得未正，才抵青龙镇。是日大风，一队轿马行土岭间，蜿蜒逼仄，兼之土无泉脉，僵峙枯立，经风簸扬，尘垢岔集。将至忻州界，风刮愈烈，飞土如雨。荷生轿中口占七古，是：
祖龙鞭石石未尽，破碎弃置西山涯。
生公说法不到晋，遂令千载成顽沙。
行人策马频来往，轮蹄误听风波响。
谁信元戎十丈旗，借作桃根两枝桨。
刚才吟完，前行帅字旗转出山坳。三声炮响，忻州文武宫接出界上。荷生不免下轿酬应一番。
此时天色将黑，等得灯笼火炬一起点着，再走十余里，已经八下多钟。灯火中遥见远远一簇人马．知是颜、林二将排队迎接。望着帅旗到了，吹起角来，炮声一响，挝鼓三通。行馆门前，奏着细乐；荷生的轿，软步如飞，进行馆去了。青萍传出令箭安营。森严甲帐，灯火齐明；刁斗传更，旌旗闪影。二更后，荷生自出营外查了一回，颇觉整齐严肃，心中高兴，便作了一诗，题：
陌上何人赋草熏？无端祖帐感离群！
天连野戍生边气，风卷平沙作浪纹。
断涧经年惟积雪，空山有用是生云。
独怜天下方多事，鸿雁中宵不忍闻！
第二日风定，卯正起马，按队上石岭关。遥望忻州城郭，在高风陂陀之际。绕铁笄山下，行河滩沙石中，三十里外，路始平坦。春融冰释，土脉上浮，途间往往水溢。度田间阡陌，到了忻州城。人烟稠密，百货毕会。帅旗一到，父老扶杖，妇孺联裙，道旁顿如堵墙。州官迎入行馆，打尖，尖后行平野中。时方东作，只见扶犁叱犊者，于于而来，喁喁而视，正如一幅图画。那崞县官员，又接来界上了。
第三日由金山铺起马，五里忻口，两山尽处，凿石为关，一夫当之，万夫莫敌。遂沿滹沱河至红崖湾，尖北贾镇。不一时，过了崞县，城在土岭之巅，土多崩裂，城亦倾侧不整，道途观听，自不及忻州热闹。四下多钟，到得行馆。轿子刚进屏门，钲鼓声中，忽见紫沧行装站在台阶上。荷生喜极，打着护手板，护轿营弁忙将轿扶下。紫沧抢迎过来，荷生赶着下轿道： 你怎的又转回来？ 紫沧正待答应，荷生瞥见上屋有个艳妆侍儿出来，凝眸一视，却是红豆站在帘边。
荷生这一喜，如陡见家里的人一般，说不出话，连紫沧怎样说也不听见，只拉紫沧向月台上走来。才上月台，又听得帘内环佩之声，珊珊已到门侧，更是心花怒开，向红豆道： 你来接我么？ 红豆打开帘子，笑道： 娘也来了。 荷生早见采秋倩影亭亭，临风含笑。两人执手，喜极而悲，各自盈盈泪下。半晌，荷生向紫沧道： 我不是做梦么？ 紫沧道： 坐下再说吧。 方才坐下，青萍回道： 代州官员禀见。 采秋、红豆退人里间，紫沧也退出东厢。荷生一起一起的接见。直至上灯，才有空和采秋畅谈。
看官听着：人生富、贵二功、名，一字是少不得的。正月时，贾氏何等刁难！这回紫沧自省赶来，进城已是初三黄昏时候，竟不到家，先来见过采秋，将荷生的信递给他瞧。先是雁门郡人心惶惶，讹言四起，闹到初三下午，得着韩荷生带兵出来信息，才稍安靖。这贾氏见时事如此，深悔前非。后闻荷生带兵来了，又怕惹下祸事，早哑口无言，受藕斋抱怨。如今听得荷生做了官，是个钦差，喜到十分，就也怕到十分，那追悔更不用说了。转自己出来招认不是，只求紫沧领采秋迎上一站来。
采秋道： 这却不必。 紫沧道： 也好。此去崞县，只四十里地，知县又是我旧东家，可以据实说给他预备，也免得荷生进城一遭，招摇耳目。且此事是经略知道的。 原来到雁门关，是由代州阳明堡西行，不走郡治。打郡治北门二十里至雁门关，是个小路。荷生与紫沧打算，是到了崞县，教颜、林二将带兵先行，自己换车私往采秋家一探，即连夜出北门，赶到关上。不想贾氏转叫采秋接出来。
当下说明，贾氏、藕斋都在厢房伺候。紫沧领他夫妇出来叩见。荷生也还了一揖，前事不提，只面谕两人：将采秋行装收拾妥贴，等候班师。两人答应退下。恰好上屋的席，是两席满汉，荷生便撤一席，赏给两人去吃，自与采秋同坐一席。采秋团问起痴珠、秋痕景况，荷生略说一遍，因叹道： 你吃长斋，他也吃长斋；你如今开了荤，不知他何时才开哩！ 采秋也为怅然。这一夕，崞县十分讨好，行馆中彻夜灯烛辉煌。二更后，紫沧自在东厢安歇。两人并枕，谈着三十来天别绪。
转瞬天明，营门外角声呜呜的吹个不止。荷生只得起来，传令颜、林二将先走，又见了几起的客。因行馆后进有座望楼，便与采秋领着红豆，登楼凭眺。遥见空际有白云数片，谛视之，不动亦不灭，采秋指着道： 这就是雁门关山头积雪。 荷生道： 我少刻便在这山外了！ 说着。两人泪眼相看一会，不语，忽晓风吹来，凉如冰雪。采秋道： 口北地方冷，不比内地，你带着大毛衣服没有 ！ 荷生道： 都有。 采秋又嘱咐： 诸事留心保养。倘若要打仗，千万不可轻敌；口外回部是不怕死的。 荷生道： 我知道。这回不用打仗，你放心。 瞥见尘沙起处，一簇军马如蚁行蜂拥，红豆指着道： 兵出城了。 忽见青萍上来，口说： 轿马伺候已齐。 荷生遂与采秋订着班师之期。
两人执手含泪，采秋呜咽道： 我不便下去送你，就在这楼上望望吧。 又嘱咐了青萍，路上好生伺候。又亲自与荷生穿上大红披风、厢金风帽。荷生只得硬着心肠下楼。到了院子，回头一望，见采秋泪眼凝睇，荷生也含着泪眼道： 你也回去吧！ 采秋点头。荷生出来前屋，嘱紫沧三日后到关上来，就上轿走了。
采秋和红豆在楼上，听得城边炮响，知荷生出城，便眼撑撑的，向着先前瞧见军马的地方望去。等了好一会，才见帅旗过去，一顶四人抬的蓝呢轿，前呼后拥，迢迢前去。到得转过树林，望不见了，叹一口气，方扶着红豆下楼，与他爹妈回家。正是：
杨柳依依，长亭话别——
征夫，邦家之杰。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三生冤孽海生波九死痴魂寒宵割臂
话说狗头起先系与秋痕兄妹称呼，后来入了教坊，狗头便充个班长。在李裁缝意思，原想将秋痕做个媳妇，牛氏却是不依，一为狗头凶恶，再为不是自己养的儿子，三为秋痕系自己拐来，要想秋痕身上靠一辈子；只自己上了烟瘾，一天躺在炕上，不能管束狗头得住。兼之秋痕挂念痴珠，两日不来，便叫狗头前往探问，自然要假些词色。又有李裁缝主他的胆，这狗头便时时想着亲近秋痕。无奈秋痕瞧出他父子意思，步步留心。狗头实在无缝可钻，爱极生恨，恨极成妒，便向牛氏挑唆起痴珠许多不是来。以此秋痕背地里琐琐屑屑，受了无数缕聒，这也罢了。
十四日，荷生、小岑、剑秋都在愉园小饮，靠晚，便来秋心院坐了一会，痴珠不来，各自散了。秋痕陡觉头晕，荷生去后，和衣睡倒。一会醒来，唤跛脚收拾上床，却忘了月亮门，未去查点。睡至三更后，觉得有人推着床横头假门，那犭呙儿也不晓那里去了，便坐起大声喊叫。跛脚不应，那人早进来了，却是狗头。一口吹灭了灯，也不言语，就搂抱起来。秋痕急气攻心，说不出话，只喊一声： 怎的？ 将口向狗头膊上尽力的咬。狗头一痛，将手持着秋痕面颊。秋痕死不肯放，两人便从床上直滚下地来。狗头将手扼住秋痕咽喉，说道： 偿你命吧！
跛脚见不成事，大哭起来。李裁缝沉睡，牛氏从梦中惊醒，说道： 外面什么事？ 一面说，一面推醒李裁缝。李裁缝就也惊醒，说道： 怎的？半夜三更，和丫鬟闹！ 急披衣服跳下床来，寻个亮，开了房门，取条马鞭，大声嚷人。见秋痕压在狗头身上，便骂道： 还不放手！ 呼呼的向秋痕身上怞了几鞭。牛氏披着衣服，一路赶来，说道： 什么事？ 狗头早放了手，把秋痕推翻，自行爬起。牛氏已到，李裁缝扭住狗头，嚷道： 这是怎说？ 狗头将头向秋痕胸膛撞将下去，嚷道： 我不要命了！ 牛氏见这光景，惊愕之至，接着嚷道： 你不要命，我女儿是要命呢！ 李裁缝死命的拉住狗头，两人就滚在东窗下，将窗前半桌上五花瓶碰跌下来，打得粉碎。
牛氏忙将蜡台瞧着秋痕，见身穿小衫裤，仰面躺在地下，色如金纸，两目紧闭。牛氏便嚎啕的哭起来，将头撞着李裁缝，也在地下乱滚，声声只叫他偿命。跛脚和那小丫鬟呆呆的站在床前看，只有打战。厨房中两个打杂和那看门的，都起来打探，不知何事。见一屋鼎沸，秋痕气闭，便说道： 先瞧着姑娘再说吧！ 一句话提醒牛氏，便坐在秋痕身边，向打杂们哭道： 你看打成这个模样，还会活么！ 狗头见牛氏和李裁缝拚命，心上也有点怕，早乘着空跑开了。
这里牛氏摸着秋痕，一声声的叫。打杂们从外头冲碗汤，递给牛氏，一面叫，一面把汤灌下。半晌，秋痕双蛾颦蹙，皓齿微呈，回转气来。又一会，睁开眼，瞧大家一瞧，又合着眼，淌出泪来。牛氏哭道： 你身上痛么？ 秋痕不答，泪如涌泉。此时李裁缝安顿了狗头，就也进来。牛氏瞧见，指天画地，呵觉万端。李裁缝不敢出气，帮着两个丫鬟将秋痕扶上床沿。
秋痕到得床沿，便自行向里躺下，嘤嘤啜泣。打杂们退出。牛氏检起地下的鞭，向李裁缝身上狠狠的鞭了一下。李裁缝缩着头，抢个路走了。牛氏唤过丫鬟，也一人一鞭，说道： 快招！ 两个丫鬟遍身发抖，说道 是……是……爷……爷叫……叫我不要关这……这月亮门，姑娘有……有叫喊，不……不准……准…… 牛氏不待说完，扬起鞭跑出，大骂道： 老狗头！老娘今番和你算帐，撒开手吧！ 李裁缝父子躲入厨房，将南廊小门拴得紧紧，由牛氏大喊大骂，两人只不则声。只可怜那门板无缘无故受了无数马鞭。
且说痴珠早饭后，正吩咐套车，跟班忽报： 留大老爷来了。 原来子善数访痴珠，都不相值。今日偶到秋心院，不想牛氏正和李裁缝父子理论，见子善来了，便奔出投诉。子善也觉气愤，坐定。秋痕知道了，唤跛脚延人，含泪说道： 求你告知痴珠。 只这一句，便掩面娇啼，冰绡淹渍。子善也不忍看此狼狈，立起身来，说道： 你不必着急，我就邀他过来吧。
看官！你道痴珠听了此话，可是怎样呢？当下神色惨淡，说道： 这也是意中之事，只我们怎好管他家事哩？ 发怔半晌，又说道： 我又怎好不去看秋痕呢？ 便向秃头道： 套车！ 秃头回道： 车早已套得停妥。 痴珠不答，转向子善道： 我如今只得撒开手吧。 便拉着子善，到了秋心院。
牛氏迎将出来，叨叨絮絮说个不休。痴珠一声儿不言语。牛氏陪子善在西屋坐下。痴珠竟向北屋走来，见帘帏不卷，几案凝尘，就觉得有一种凄凉光景，与平常不同。末到床前，跛脚早把帐子掀开。秋痕悲恸，半晌咽不出声来，痴珠心上也自酸苦。跛脚把一边帐子钩上，痴珠就坐在床沿。
秋痕呜咽半晌，暗暗藏着剪子，坐起，梗着声道： 我一身以外尽是别人的，没得给你做个记念，只有这 ，一边说，一边将左手把头发一扯；右手就剪。痴珠和跛脚拼命来抢，早剪下一大绺来。秋痕从此鬓发(上髟下兼)(髟兼)矣！
当下秋痕痛哭道： 你走吧，我不是你的人了！ 痴珠怔怔的看，秋痕呜呜的哭。跛脚见此情状，深悔自己受人指使，不把月亮门闭上，闹出这样风波，良心发现，说道： 总是我该死！ 子善晓得痴珠十分难受，进来说道： 你这里也坐不住，到我公馆去吧。 这一夜，子善、子秀就留痴珠住下。
你道他还睡得着么？大家去了，他便和衣躺下。自己想一回，替秋痕想一回，想着现在烦恼，又想着将来结局。忽然记起华严庵的签和蕴空的偈来，想道： 这两支签两个偈，真个字字都有着落！我从七月起，秋心院、春镜楼没有一天不在心上，怎的这会才明白呢？蕴空说得好：人定胜天，要看本领。我的本领不能胜天，自然身人其中，昏昏不自觉了。 又想道： 漱玉劝我且住并州，其实何益呢？我原想人都，遵海而南，偏是病了！接着倭夷入寇，海氛顿起，只得且住。为今之计，赶紧料理归装，趁着谡如现在江南，借得几名兵护送，就也走得到家。
左思右想，早鸡声三唱了。便自起来，剔亮了灯，从靴页内怞出秋痕剪的一把青丝，向灯上瞧了又瞧，重复收起，天也亮了。
洗漱后便来看秋痕。才人北屋，秋痕早从被窝里斜着身掀开帐子：绿惨粉销，真像个落花无言，人淡如菊。痴珠到了床沿，将帐接住，见秋痕着实可怜。秋痕拉着痴珠的手。说道： 这是我的前生冤孽，你不要气苦． 痴珠将帐钩起，坐下道： 你受了这样荼毒，我怎的不惨？ 秋痕坐起，说道： 天早得很，你躺一会么？ 痴珠就和衣躺下。正是：
锦帏初卷，绣被犹堆；燕体伤风，鸡香积露。侯堕绿云之髻，欹危红
玉之簪。直客网丝，难起全家罗袜；麻姑搔痒，可能留命桑田！莫拿峡
口之云，太君手接；且把歌唇之雨，一世看来。当下竟自睡了。
到得醒来，已是一下多钟。撞着牛氏进来，劝秋痕吃些饭，就将昨晚把狗头撵在中门外、再不准他走秋心院一步，告诉痴珠。痴珠道： 如此分派，也还停妥。 牛氏道： 我如此分派，也为着你，只是你也该替我打算。 秋痕见他嬷说起这些话，想道： 我命真苦！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便歪着身睡去了。
痴珠只低着头，凭牛氏叨缕了半天，截住道： 这个往下再商量，今日且讲今日事。 便向靴-取出靴页展开，检得钱钞，说道： 这十千钞子你交给厨房，随便备数碗菜，替我请留大老爷、晏太爷过来小饮。 牛氏瞧见钞子，自然眉开眼笑去了。痴珠走到床沿，见秋痕侧身向里，便拉着道： 我今日要尽一天乐，不准哭。 不想秋痕早是忍着哭，给痴珠这一说，倒哭出声来。
半晌，秋痕说道： 昨天我叫你走，你却不走，必要受那婆子的腌-气，何苦呢？ 痴珠强笑道： 我乐半天，去也不迟。 秋痕将头发一挽，叹口气道： 我原想拚个蓬头垢面，与鬼为邻，如今你要乐，你替我掇过镜台来。 痴珠于是走入南屋，将镜台端人北屋。秋痕妆毕，唤跛脚和他嬷要件出锋真珠毛的蟹青线绉袄，桃红巴缎的宫裙，自向床横头取一双簇新的绣鞋换上。痴珠道： 这双鞋绣得好工致！ 秋痕横波一盼，黍谷春回，微微笑道： 明日就给你带上。
正说着，子善、子秀通来了，痴珠迎入。见秋痕已自起来，而且盛妆，便不再提昨日的事。闲话一回。秋痕忽向痴珠道： 譬如我昨日死了，你怎样呢？ 痴珠怔了半晌，说道： 你果死了，我也没法，只有跑来哭你一回，拼个千金市骨吧！ 秋痕不语。子善道： 怎的你两人只说这些话？ 子秀道： 人家怕是说死，他两个竟说得寻常了。
一会，南屋摆上酒肴，四人人座。秋痕擎着酒杯道： 大家且醉一醉。 就喝干了一杯酒。子秀道： 慢慢着喝。 痴珠道： 各人随量吧。 端上菜，秋痕早喝有七八杯。大家用些菜，秋痕道： 我平日不弹琵琶，今日给痴珠尽情一乐。 便唤跛脚取出琵琶，弹了一会，背着脸唱道：
 手把金钗无心戴，面对菱花把眉样改。可怜奴孤身拚死无可奈，
眼看他鲜花一朵风打坏。猛听得门儿开，便知是你来。
秋痕唱一字，咽一声，末了，回转头来，泪盈盈的瞧着痴珠，到 是你来 三字，竟不是唱，直是恸哭了。
痴珠起先听秋痕唱，已是凄凄楚楚，见这光景，不知不觉也流下泪了。就是子善、子秀也陪着眼红，便向秋痕道： 你原说要给痴珠尽情一乐，何苦哭呢？ 痴珠破涕，让两人酒菜．也说道： 秋痕，你不必伤心了。 秋痕忍着哭，把一杯酒喝了，来劝子善、子秀。其实悲从中来，终是强为欢笑。四人静悄悄的清饮一回。此时是初寒天气，到二更天，北风栗烈，就散了席。
痴珠原欲回寓，见秋痕如此哀痛，天又刮风，就也住下。秋痕留一壶酒，几碟果菜，端入北屋，催丫鬟收拾，把月亮门闭上，烧起一个火盆，吩咐跛脚去睡。然后两人卸下大衣，围炉煮酒。
秋痕道： 今夜刮风，差不多七月付一那般利害。咳！我两人聚首，还不上三个月哩。我起先要你替我赎身，此刻你是不能，我也知道。只我终是你的人…… 痴珠喝了半杯酒，留半杯递给秋痕，叹口气道： 你的心我早知道，只我与你终久是个散局。 秋痕怔怔的瞧着痴珠，半晌说道： 怎的？ 痴珠便将华严庵的签、蕴空的偈，并昨夜所有想头，一一述给秋痕听了。秋痕听一句，吊下一泪。到痴珠说完了，秋痕不发一语，站起身来走出南屋，回来就坐，说道： 千金市骨，你这话到底是真是假？ 痴珠道： 我许你，再没不真。 秋痕道： 痴珠，你听！ 突的转身向北窗跪下，说道： 鬼神在上，刘梧仙负了韦痴珠，万劫不得人身！
这会风刮得更大，月都陰陰沉沉的，痴珠惊愕。秋痕早起来，说道： 你喝一杯酒。 一面说，一面扎起左边小袖，露出藕般玉臂，把小刀一点，裂有八分宽，鲜血流溢。痴珠蹙着双眉道： 这是何苦呢？创口大了，怕不好。 秋痕不语，将血接有小半杯，将酒冲下，两人分喝了。赶着取块绢包裹起来，停了一停，窗外淅淅沥沥的下起雨来。秋痕喜道： 我这会很喜欢，我们两心如一，以后这地方你也不必多来，十天见一面吧。每月许他们的钱，尽可不给。至我总拚一个死，到那一天是我死期，我就死了。万有一然，他们回心转意，给我们圆成，这是上天怜我，给我再生，我也不去妄想。 痴珠道： 这……你一段的话，大有把握。 于是浅斟低酌，款款细谈，尽了一壶酒，然后安寝。正是：
涕泗滂沱，止乎礼义；
信誓旦旦，我哀其志！
欲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


丽句清词三分宿慧花香灯影一片艳情
话说痴珠自入正后，深居西院，或听秋痕弹琴，或瞧秋痕作画，就县前街也少得去了。
这日上元，子秀、子善久不见面，便两人一车，到了秋心院。值门开着，下车走入。见静悄悄的，没个人影；再看月亮门，落把大锁。两人愕然。后来李裁缝出来说起，才知道初二后，秋痕通没回来。两人出来上车。便吩咐赶向秋华堂来。
看门见是熟客，就不通报。两人沿西廊步入月亮门，见厨房里一个打杂，在那里打盹，便悄悄的向西屋窗下走来。正待转人楼下，听得痴珠朗吟道：
 浮萍大海终飘泊，羞向红颜说报恩。 两人站着脚，又听得秋痕道： 你也有些年纪了，积些余囊，作个买山归隐之计，也是着实打算。再者，你的性情不能随俗，万分做不过荷生，让他得意吧。 痴珠叹一口气道： 我为着家有老母，不得已奔走四方，谋些衣食；不然，我就做和尚。 秋痕道： 你好好做诗，都是我说着闲话，又引起你的心绪来了。 痴珠道： 我这上半四首，已是不及他的原作，再做下去，也没有好句出来，不如算了，不作吧。 秋痕道： 你昨晚说的 绣榻眠云扶不起，绮窗初日会难逢。三生风絮年来绾，一室天花夜不寒 ，都是佳句，怎的不好？
两人听了半天，正待移步，不想工环从而道出来看见，便报道： 留大老爷和晏太爷来了！
痴珠迎出，延人客厅。秋痕掀开香色布棉帘招呼。两人觉屋里一阵兰花香扑鼻，就行步入。见窗下四盆素心兰，开有二十余箭，便向书案走来。
案上一幅长笺，狂草一半；子善看了兰花，因取来瞧，上写 奉和本事诗三叠前韵。 子秀念道：
 第一洞天访碧霞，云翘有约总非赊。
鸾笙吹出香窠暖，凤简题成锦字斜。
楚岫朝云开远黛，天台暮雨洗浓华。
寻常小谪人间去，也作秋风得意花。
福慧修来费几生？珊珊仙骨照人清。
衫裁燕尾成双影，扇写蝇头忆定情。
锦瑟相思频入咏，枕屏两地暗呼名。
琼霄指日翔鸾风，别鹤何须带怨声！
番风轮指数迟迟，贮月楼成燕不知。
才子巾箱金粉艳，美人妆盥芷兰思。
娇呼小字猜莲子，爱唱新词谱《竹枝》。
陌上花开归缓缓，荆钗珈服两相宜。
溷我卑栖水外村，天涯回首旧琴樽。
西风铁笛黄泥坂，夜月银筝白下门。
烟柳灞桥留别梦，胭脂北地染新痕。
浮萍大海终飘泊，羞向红颜说报恩！
蓬山风引叹无缘，辜负笺天四十年。
四扇画梅成小影，绣裙簇蝶记游仙。
子善道： 清艳得很。 子秀笑道： 我们今天做个催租客，打断人家诗兴了。 秋痕道： 他正不高兴，恰好你来，和他谈谈吧。 林喜端上茶来，玉环装着水烟，四人各说了近事。
子秀见上首挂着荷生集《座位》写的一付联对，是：
座列名香，文如满月；
家承清德，室有藏书。
中间是心印的一幅画梅横披，横技下贴两纸色笺。便走近一瞧，见是七绝四首，款书 女弟子游畹兰呈草 。便向痴珠道： 你那里又收个会做诗的女弟子？ 秋痕笑道： 不就是李太太？ 子秀道： 不错，他娘家姓游。 子善也走过来看。因念道：
 华灯九陌照玲珑，掩映朝暾一色红。
最是太平真气象，万人如海日当中。
雕轮宝马度纷纷，百和衣香昨夜薰。
绣帏珠帘都不下，轻尘一任上乌云。
场萧吹暖遍长街，可有游人拾堕钗，
满地香尘轻试步，几回珍重踏青鞋。
小幅泥金写吉祥，十枝绎蜡照华堂。
并门多少娇儿女，但愿家家福命长。
念毕，说道： 李太太也会做诗么？ 子善道： 几见诗人的弟子不会做诗？ 就掀着卧室帘子，见窗下两盆水仙花，也自盛开；壁上新挂一付联，一幅山水的横披，横技下也粘一色笺。便踱进去．瞧着联一边款书 痴珠孝廉正腕 ，一边书 雁门杜梦仙学书 ，句是：
诵十万言，有诗书气；
翔九千仞，作逍遥游。
当下子秀和痴珠都跟进来。子善道： 采秋竟会写起大字，且有笔力，真是夙慧。 子秀道： 不要说采秋，就秋痕不是大有慧根，怎么几个月工夫，就会做诗呢？ 痴珠道： 大约琴棋书画，诗酒文词，都要有点夙根，才能学得来。你看采秋这幅画，不更好么？ 子善、子秀瞧着那幅画，是幅工画山水，笔意却极洒落，小楷款书 奉夫子命，为痴珠孝廉作，韩宅侍儿梦仙写 。子善道： 这落款就也新鲜。 旁有小楷一诗，是荷生题的，子秀念道：
 拔地奇峰无限好，在山泉水本来清。
飘然曳杖绝尘事，独向翠微深处行。
两人再看色笺的诗，上书《水仙花》三字，下书 侍儿刘梧仙呈草 。子善念道：
 云停月落座留香，一缕冰魂返大荒。
银烛高烧呼欲出，仙乎宛在水中央。
好伴吟边与酒边，蓬莱春在画堂前。
烟波倘许侬偕隐，自抱云和理七弦。
子秀道： 大有寄托。 又看了痴珠的帐缘，是秋痕画的菊，就说道： 秋痕的画菊，竟一天苍老一天了。
当下秃头回道： 池师爷请爷说话。 痴珠出外间去了。子善随手将案上一个书夹一检，见断笺上有诗两首，瞧是：
对卿乡更觉温柔，雨滞云痴不自由。
胸却比酥肤比雪，可堪新剥此鸡头。
秋波脉脉两无言，擅口香含一缕温。
锦帐四垂银烛背，枕边钦坠个中魂。
又一素纸，上书《题画》，云：
绣帏怎不卸银钩，微识双双艳语柔。
仿佛钗声抛纸上，销魂岂独是天游？
无言只是转星眸，个里情怀不自由。
水溢银河云尚-，子夫散发最风流。
春雨梨花醉玉楼，双双弹罢卧箜篌。
谁将镜殿铜屏影，付与春风笔底收？
两人一笑。又检得字条，楷书写的是 灯下红儿，真堪销恨。花前碧玉，颇可忘忧 十六字。又色笺两纸，写的是：
埋骨成灰恨未休，天河迢递笑牵牛。
斑雕只系垂杨岸，万里谁能访十洲？
欲人卢家白玉堂，何曾自敢占流光？
可怜夜半虚前席，万里西风夜正长。
龙护瑶窗凤掩扉，含烟惹雾每依依。
何当共剪西窗烛，日暮归来雨满衣。
云鬓无端怨别离，流莺漂荡复参差。
东来西去人情薄，莫枉长条赠所思。
末书： 日来读玉溪生诗，因集得诗如右，呈政吟坛。此中情事，有君有我，有是有非，知足下必能参之也。并希示复，或赐和为望。荷生漫作。
两人不大解得就中谜语，就检别的来瞧，内还有秋痕的词并手札。词云：
花笺唱酬，曳断情丝千万缕。独对柳梢新月影，算今宵人约黄昏
后。眉双绉，奈东君一刹，去矣难留。帘幕锁人愁。风风雨雨，肠断晚
妆楼。
又一词云：
花怜小劫，人怜薄命，一样销魂处。香销被冷，灯深漏静，想着闲言
语。
两人只看到这一纸，瞥见秋痕掀帘进来，将书夹一抢，说道： 半天没有声息，却原来偷瞧人家机密的书札！ 子秀笑道： 事无不可对人言。 子善笑道：  人约黄昏后 ，怎的可对人言？ 就出去了。
到了客厅，雨农要走，痴珠因留三人小饮，并请了萧赞甫。到得黄昏，大家都要出去逛灯，痴珠就不十分强留。
此时里外都点上灯。客厅中点的是两对西番莲洋琉璃灯，里屋两间通点一对湘竹素纱、一边字一边画的灯，正檐下一字儿四对明角灯。一会，月也上来，客厅中两盆碧桃花开得艳艳，映着灯光，就像嫣然欲笑一般。
秋痕将屋里两重棉帘尽行掀起，引着兰花水仙的香。痴珠就领秋痕到秋华堂玩赏一回月，忽然对秋痕道： 你看如此月色，天又不冷，我们何不同到芙蓉洲水阁走一走？ 秋痕道： 怕碰着人，不好意思。 痴珠道： 这时候，还有什么人，跑来这冷静地方？ 便唤秃头、穆升，先去通知看守的人，教他预备茶水伺候去了。正是：
灯下红儿，花前碧玉。
销恨忘忧，同心一曲。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一声清磐色界归真百转柔肠情天人幻
话说秋痕廿五后回家，因劝痴珠量入为出，俭省下来为后日南归之计。因说道： 你为着我，不能不供给他们开销，这样不是爱你，直是害你。所以千思万想，不能不割断痴情，苦守寂寞。 又说道： 初一心印许我礼佛，我便吃了长斋，总要跟你到得南边家里，我才开荤。你念我这般苦守，也该惜些钱钞，作个长久打算。谶兆梦兆虽然不好，或者天从人愿，我两人吃得这苦，造化小儿可怜起来，也不可知。若一味委心任运，眼见得祸离更甚于惨别。 说着，就呜咽起来。痴珠也自伤心。
看官：须知 气数 两字，埋杀多少英雄豪杰！除非神仙，跳出世外，不受这气数束缚；自古忠臣孝子，到得国家气数要尽之时，怎样出力去挽回，你道有几个挽回得来？不过人事是要尽。秋痕这一回打算，也只是尽人事罢了。再隔十日，两人局势，又不是这般。
你道人事怎尽呢？到了二月初一，秋痕换了一身新衣服，天色大亮，坐个车来到庙中。秃头早在那边伺候。到观音阁来，听得清理一声，早望见心印披着袈裟，率领两个侍者，在阁上顶礼慈云。秋痕上得阁来，侍者送上一往香。秋痕跪下，心印敲着磬，将秋痕做的黄疏读道：
 盖闻有情是佛，无二为斋。接引十方，法喜维摩之爱；皈依五净，
醍醐沆瀣之缘。
伏念梧仙，劫重风轮，魔生绮业；天寒袖薄，身贱恩多。居恒顾影自
怜，窃欲择人而事。则有韦皋小影，东越寓公，既连衤艺而掎裳，亦双心
而一袜。于是巾裁奉圣，髻解抛家。自谓浮郁香烧，是乡终老；灵植树种，
如愿同归矣。无如乌本流离，窝非安乐。奔精昭夜，徒劳警旦于鸣鸡；
惊女采薇，更伫苦心于梦鹿。风花舛午，才命升沉；楚水入淮，栀香交
蓼。所冀金轮神咒，能销铁锁烦冤。因此九叩跏趺，一诚顶礼。誓如-
日，折此疏麻。
愿开一念之慈悲，俯鉴八关之忏悔。莫谓垂枯绛树，甘露难培；还期
续命黄花，秋风再艳。从此旃檀囗印，寒菜咬根，不慕膏粱，自甘腐侞。
他日者，追随中馈，获补畴昔之坠欢；旨蓄御冬，长娱边撩之晚景。将绣
佛以酬恩，辉依满月；亦心斋于清夜，悟澈拈花矣。
年月日，平康信女刘梧仙谨疏。
宣读已毕，烧了。秋痕默誓一番，磕了头起来。心印将一尊观音小像，用紫檀镶玻璃的龛，送给秋痕供奉。秋痕给心印叩了谢，心印也膜拜还礼。便和秃头回来西院，将佛像供在炕几。
这日痴珠就陪秋痕吃一天斋。秋痕晚夕便捧着神龛，坐车而去。后来牛氏知道，百计责令开荤。无奈秋痕受一番打骂，便一粒也不沾牙，牛氏只索罢了。
痴珠自此还读我书。次日，寻一幅宣纸，写个 焦桐室 三字，传书 病维摩书 四字，盖了图章，交给穆升裱作横额。
一日午后，套车到县前街闲话，便来大营。荷生迎出平台，笑道： 我正要作字给你，你来了，便宜他们跑一遭。你瞧这个图名，取得好不好？ 说着，便延入屋里。痴珠道： 什么图？ 荷生没有答应。痴珠早见案上铺着一个小轴，是采秋小照，画一面镜，采秋画在镜里，便说道： 像得很，真个镜中爱宠。 荷生道： 你瞧题的图名。 痴珠早见上首横题五个隶字，是《春风及第图》，便点头道： 甚好。 再看题的诗，是首七截，因念道：
 镜里眉山别样青，春风一第许娉婷。
天孙好织登科记，先借机丝绣小星。
念毕，笑道： 你好踌躇满志。 荷生道： 只这二十余日．信息渺然，连紫沧也没有信来。难道是满招损，占《归妹》，迎门翻卦？ 痴珠道： 你这事一定百定，千稳万稳，还疑心什么呢？你不想采秋的书籍，也就够十来天收拾哩。 荷生道： 我也这般想。 痴珠道： 这事不要再说。我此来，是要找爱山替我和秋痕画一图哩。 荷生道： 你今天何不就同我去访他？ 痴珠道： 甚好。
于是荷生引着痴珠，打大花厅后身穿过一个院落，便是爱山书房。爱山迎入，痴珠叙些寒温，坐了一回。荷生遂为痴珠代白来意，爱山许着初七下午。二人正说得款洽，忽见青萍掀开帘子，回道： 供老爷来了。 荷生又喜又惊，便同痴珠踉跄出来。爱山见是有事，也不敢强留，只得送出院门。痴珠执手重订初七之约，爱山允诺。
荷生早走得远了，痴珠就也跟来。转到平台，只见紫沧和荷生站在客厅帘边，听得紫沧道： 有点变局。 两人就进去了。痴珠随后走进，和紫沧相见；见荷生神情惨淡，正在拆信，就不说话。紫沧也默然无语。荷生拆开信，怞出一张色笺，看了一会，眉头百结，将笺递给痴珠道： 你瞧！你道天下事算得准么？ 便拉紫沧炕上分坐，详问底细。痴珠瞧着笺上，楷书写的是：
荷生夫子安：初七日奉到覆函，并诗一首，拳拳垂注，情见乎词，感
激之私，无庸琐读。妾生不逢辰，母也不谅，紫沧目击之，自能为君详言
之。妾不忍形诸笔墨，亦不敢形诸笔墨也。伏念积诚尚可动物，岂守义
不足悦亲？第区区寸心，总不欲生我者负不匙之名。君与紫沧善为妾
图之。妾回天无力，惟有毁妆敛迹，绣佛长斋，冀慈母感悟于万一。挑
灯作此，不尽欲言。附呈七绝一首，率书楮尾。侍妾杜梦仙手启。
痴珠道： 绣佛长斋，不谋而合。
紫沧、荷生正对语喁喁，也不听见。痴珠因将诗吟道：
 云容冉冉淡于罗，欲遣春秋可奈何！
夜半东风侵晓雨，碧纱窗外早寒多。
吟毕，笑道： 欲知弦外意，尽在不言中。采秋诗品，高于荷生十倍哩！ 荷生皱着眉，向痴珠道： 人家有这般懊恼的事，你偏会说笑起来。 痴珠道： 你不用烦恼，不出十天，机将自转。只天见你两个圆成太容易些，也不显得他一番造就的艰难，故此有这一折。其实你没见过采秋时候，大局早已排就。 荷生道： 你何苦又说梦话？我明天将手尾的事交托燕卿，后天一早就可上路。做三站走，初六可到雁门。紫沧，你还要和我同走一遭呢。 正待说下，只见索安回道； 大人请，说是有紧急军务。 紫沧、痴珠就走了。这且按下。
且说采秋系于正月十五早往碧霞宫，也在观音大士前许下长斋。自此脂粉不施，房门不出。这一个月，柔肠百转，情泪双垂，把个如花似玉的容颜，就变得十分憔悴了。还好红豆、香雪两个丫鬟，都是灵心慧舌，无可讲的也引着采秋讲讲，无可笑的也引着采秋笑笑，所以比秋痕景况总觉好过些。
一日，冷雨敲窗，天陰如墨。采秋倚枕默坐，忽藕斋进来，取出荷生十三寄来的信，展开阅过，叹了一口气，藕斋就出去了。信内附有人日的诗，并痴珠的和章。采秋唤香雪印一盒香篆，自己慢慢的点着，领略一会，将寄来的诗，吟了一遍，就向床上躺下，想道： 天下事愈急则愈远，愈迎则愈拒，去年秋痕不是这样么？ 又想道： 痴珠说那华严庵的签兆，竟是字字有着落，似乎我和荷生这段因缘，恁是怎样也拆不开的。只是这签兆也怪，秋痕的秋心院，是小岑替他取的名；我的春镜楼，是我自己杜撰的。怎么那庵的签上有 秋心院 三字？那老尼偈语又说出 春镜 ？敢莫这支签和那偈语，通是痴珠编出来，也不可知。 想到此，陡然心上冰冷，不知不觉吊下泪来。又想道： 说是痴珠编的，他何苦自己讲那不吉利的话？
左思右想，便合着眼，听着雨声浙沥，竟模模糊糊的好像到了秋心院。突见秋痕一身缟素，掀着帘迎出来，采秋惊道： 秋痕妹妹，你怎的穿着孝？ 秋痕泪盈盈道： 采姊姊，你不晓得么？痴珠死了！我替他上孝哩！ 正在说话，忽见荷生闪入，采秋便说道： 痴珠死了，你晓得么？ 荷生吟吟的笑道： 痴珠那里有死？不就在此？ 采秋定神一看，原来不是荷生，眼前的人却是痴珠，手里拿个大镜，说道： 你瞧！ 采秋将唤秋痕同瞧，秋痕却不见了。只见镜里有个秋痕，一身艳妆，笑嬉嬉的不说话，却没有自己影子。正在惊讶，忽一阵风过，尘沙眯目，耳中只闻得呼呼的响，又像是波涛滚滚的声，心上觉得突突的乱跳。一会，悄然开眼一看，只见白茫茫一片大海，自己立在一个山上，四顾无人，十分害怕。沿着径路走来，见一峰插天，苍翠欲滴，上面有古篆三字，一字方围有一丈多大，却不认是何字，想道： 我今日也有认不得的字了。 转过山坳，海也不见了。瞥见痴珠同两个丽人，俱是一身缟素，立在前头。一个丽人，好像秋痕。采秋欢喜，迎上前来，说道： 怎么你两个却跑到这里来？ 再一审视，那里有三个人？却有三片白石挡住去路，想道： 原来就是这石作怪！ 再要转身，恍恍惚惚是个屋里，见个丫鬟抢过来扶着，叫道： 娘快醒来，天冷得很，和衣睡不得。 撑眼一看，却是红豆。因起来说道： 我略躺一躺，竟睡着了，迷迷惑惑，做了几多的梦。
红豆细问，采秋不说，只叫他取表来看，已是四下多钟。香雪向熏炉中倒碗茶送来，采秋喝了，回忆梦境，犹觉历历。红豆端上素菜，随便用些。遂向佛前烧了晚香，门坐听雨，便和红豆说起梦来。正是：
秋心春镜，一刹罡风。
情天佛国，色色空空。
欲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


中奸计凌晨轻寄柬断情根午夜独吟诗

话说六月以后，天气渐凉，痴珠的病也渐渐大好了。雨槛弄花，风窗展卷，遵养时晦，与古为徒，这也省却多少事。无奈谡如多情，却要接他入署消遣。李夫人笑道： 先生，南边这时候重碧买春，轻红擘荔，招些词人墨客，湖上纳凉，何等清爽；太原城里一片炎尘，有什么消遣的去处？ 谡如也笑道： 我们这武官衙门，那里有词人墨客呢！ 痴珠笑道： 此间名士，第一总算是经略幕里韩荷生了。 谡如道： 此人真不愧名士！我作了十年武官，仗也打过了几十回，起先见经略那样信服，我还不以为然。今年元宵晚上，蒲东那一仗，与我一个柬帖，算定回部五更时分败到黄河岸上，教我埋伏，后面注了一行，是： 如放走一人，军法不贷。 不想果然都应了他的话，令我十分敬畏。不知先生怎么认得他？ 痴珠就将都中相遇，及长安见了红卿，叙将出来。谡如道： 他如今这里又有个得意的人了。 就将荷生近事讲了一回，又唤跟班将荷生重订的《芳谱》检给痴珠看。
痴珠瞧了一遍，说道： 怎的这杜采秋却不人选呢？ 谡如又将采秋来历讲给痴珠听。痴珠笑道： 那不是名妓，竟是名士了！秋痕这人，得荷生一番赏鉴，自是不错。 因将《芳谱》的诗朗吟一遍。谡如因说道： 秋痕这人，也自不凡。采秋事事要占人先，他却事事甘居人后。其实他的色艺，比采秋也差不多。 痴珠道： 那谱上就说得他的身份好。 谡如道： 谱上不过说个大概，他最妙是焚香煮茗，娓娓清谈。他会画菊，便爱艺菊，凭你枯茎残蕊，他一插就活。只是有点傻气，一语不合，便哭起来。 痴珠叹口气道： 美人坠落，名士坎坷，此恨绵绵，怎的不哭！ 便将《芳谱》撂开，低头不语。谡如忽向夫人道： 我这回却想出一个替先生消遣的法儿。 痴珠和夫人再三诘问，谡如总不肯说。
初七日一早，痴珠刚起来，穆升跑进来回道： 李大人便衣来了。 痴珠急忙迎出。谡如早笑嬉嬉的进来，说道： 才起来么？ 痴珠也笑道： 你今天怎的这般早就来了？ 谡如笑道： 今天是要向先生借秋华堂，热闹一热闹。 痴珠正要致问，谡如却已掀着帘子走了。痴珠跟着出来，谡如回头笑道： 先生，停一会过秋华堂来吧。 说着，便弯向楼边小径而去。
痴珠退回外间更衣，然后出来。到了月亮门，只见一群人挑着十几对纱灯及桌围铺垫，在上站着。转过西廊，听得谡如和多人讲话。走进垂花门，见堂中正乱腾腾的摆设，谡如却坐在炕上调度。见痴珠进来，站起身，笑道： 客早来了，主人方才收拾屋子哩。 痴珠道： 你今天到底请什么容？ 谡如道： 没有别人，就是先生和韩荷生。 痴珠道： 他准来么？ 谡如道： 他昨天还叫跟班探听请有几个客，我说道： 只有你们老爷和我们这里韦师爷。 他跟班很喜欢，说是 韦师爷在坐，我们老爷是必来的。 这样看来，他也很爱见先生。 痴珠迟疑道： 他怎的认得我呢？ 正坐下说着，蓦见屏门外转出一个丽人，就如出峡的云，被风冉冉吹将上来。后面一人抱着衣包跟着。痴珠笑向谡如道： 你今天闹起这个把戏来了。 谡如微笑。
此时堂中都已铺设停当，那正面及两廊的灯也都挂得整整齐齐。帘波一漾，花气微闻，早是那丽人低着粉颈，款步进来，向痴珠请了安，却怔怔的看了一眼，才向谡如也请一安，就站在谡如身边。谡如便携丽人的手，说道： 来得很早，我有几个月没见你了。 丽人答应，把眼波只管向痴珠这边溜来。
痴珠细细打量一番，好像见过的人，遂向谡如道： 这姑娘就是《并门花谱》第一人么？ 谡如笑道： 就是秋痕。先生见过？ 痴珠道： 我到这里，除你署中，我不曾再走一步，那里见过他们。 谡如便向秋痕道： 你认得这位老爷么？ 秋痕答道： 这位老爷姓韦。 谡如笑道： 先生方才说 那里见过他们 ，他们怎么又认识得先生呢？ 痴珠真不明白，却难分辩，倒是丽人道： 见是没有见过，我却晓得韦老爷的官名有个玉字，号叫痴珠。 痴珠大笑道： 这怪不怪！ 谡如便问秋痕道： 你怎的晓得韦老爷名姓？ 秋痕便将五月初五跟着梅小岑来到酉院，见了联句、小照，叙述一遍。痴珠道： 不错，不错！那一天回来，秃头原告诉过我，为着梅小岑素没见面，就也撂开。 谡如笑道： 这也罢了。
先是痴珠起来，径来秋华堂，却不曾用过早点。秃头也不敢径端上来。此时约有巳正，便上来回道： 老爷用些点吧。 谡如道： 我倒忘了，一早把先生累到这个时候，还没用点，快端上来。我是家里用过的，秋痕陪着吧。 便站起身，叫秋痕上炕，秋痕不敢。谡如道： 坐吧，这又何妨。 便转向门外更衣，叫人催请荷生。于是两人对坐用点。
痴珠见秋痕上穿一件莲花色纱衫，下系一条百折湖色罗裙，淡扫峨眉，薄施脂粉，星眸低缬，香辅微开，便想道： 似此丰韵，也不在娟娘之下！ 秋痕一抬头，见痴珠身穿一件茶色夹纱长袄，只管偷眼看他，不觉一笑，便有一种脉脉幽情，荡漾出来。痴珠把眼一低。秋痕倒低声问道： 韦老爷，你怎的比那小照清减许多？ 痴珠此时觉得有万种柔情，一腔心事，却一字也说不出来，发怔半晌，眼眶一红道： 改日说吧。
猛听得外面传报： 韩师爷来了！ 痴珠就也更衣出来。几人扶着荷生轿子，已人屏门。瞧见谡如站在台阶，便急忙打着护板。秋痕就在轿前打了一千。荷生下轿，谡如抢上数步见了，痴珠也到檐下。荷生早躬身向前，执着痴珠的手，笑吟吟的，一面移步，一面说道： 咱们都中两次见面，都未寒暄一语，抱歉至今！
彼时已到堂中，三人重新见礼，两边分坐。痴珠向荷生道： 我们神交已久，见面不作套语吧。 荷生笑道： 说套语便不是我们面目。 接着秋痕上前请安，荷生就接着说道： 你们所有客套，我也一起豁免吧。以后见面，倘再迎至轿边一千，接到厅上一千，我就不依。再 老爷 二字，也不准叫，你只唤我荷生。你字秋痕，我便叫你秋痕。 就向痴珠、谡如道： 我们也通行称字，某翁、某某先生，滥俗可厌，两位以为何如？ 痴珠道： 吾兄爽快之至！ 就向谡如道： 你再叫先生，我也不依。 荷生道： 自后大家犯令，我要罚以金谷酒数。 秋痕坐在西边，瞥见丹-、曼云从东廊款款而来，笑道： 犯令的人来了。 谡如道： 你下去通知他不好么？ 正说着，丹-、曼云已到帝边，秋痕忍笑，大声说道： 站着！听我宣谕：奉大营军令，不准你们请安，不准你们叫老爷。你们懂得么？ 说得荷生、痴珠、谡如三人大笑起来，连那前后左右伺候的人通笑了。秋痕自己笑得不能仰视。
那丹-、曼云只见过秋痕痛哭，没有见过秋痕的痴笑，也没有见过他会大声说话，今日见他如此得意，转停住脚步，只是发怔。大家看见，更是好笑。后来秋痕的笑歇了，将以前的话告诉，两人倒腼腼腆腆上来，好像没得开口一般。还是痴珠初见，和两个应酬，两个才说得几句话。秋痕晓得他们为难，又自吃吃的笑。荷生也笑道： 我倒不意秋痕也会这般调侃人。 痴珠笑道： 这是老师化导之力。 又说得大家通笑了。
只见家人请示排席，荷生瞧着表道： 就要排席？似乎过早。 痴珠道： 谡如今天是两顿饭的。 荷生道： 怎的过费！ 一会，席已摆好，系用月桌。谡如要送酒安席，荷生道： 方才什么套都已蠲除，你又来犯令了！ 于是大家换了便衣，团团入坐。
酒行数巡，痴珠坐接受云，就将曼云折扇取来。正要展视，荷生忽向痴珠说道： 斯人不出，如苍生何！以吾兄才望，这甘年中倘肯与世推移，不就是携技的谢东山么？ 痴珠将扇握住，叹口气道： 小弟年少时也还有这些妄想，如今白发星星，涉世愈深，前途愈窄，滥竽满座，挟瑟赧颜，只好做个乞食歌姬的韩熙载吧！ 荷生道： 你是要做入梦的傅岩，不愿做绝裾的温峤，其实何必呢！ 痴珠道： 人材有积薪之叹，捷径多窘步之优。我就不做韩熙载，也要做个醇酒妇人的信陵君。那敢高比骑箕星宿、下镜风流哩。 说得大家又笑了一阵。于是展开曼云的扇，见是荷生楷书，便说道： 教我再写这字，就写不来了。 再看写的是《齐天乐》两阕，词题《系花魂》。
此时秋痕倚在痴珠坐边，痴珠看着，秋痕念道：
 小阑干外帘栊畔，纷纷落红成阵。瘦不禁销，弱还易断，
痴珠拍案道： 好个 瘦不禁销，弱还易断 八字，这便是剪纸招我魂哩！ 就喝了一杯酒，向荷生道： 是旧作，是近作？ 荷生道： 我春间偶有所触，填此两阕，你不要谬赞。 就也喝了一杯酒。谡如、丹-、曼云都陪着喝，觉得秋痕黯然，又念道：
 数到廿番风信。韶华一瞬，便好梦如烟，无情有恨。别去匆匆，蓬
山因果可重证。
痴珠也黯然道： 半阕就如此沉痛，底下怎样做呢？ 就和大家又喝了三杯酒。
那秋痕念到 韶华一瞬 ，已经眼眶红了，以下竟要坠起泪来。就也停了一停，又念道：
 空阶似闻长叹，
痴珠道： 接得好！魂兮归来，我闻其声。 秋痕噙着泪又念道：
 正香销烛地，月斜人定。三径依然，绿荫一片，料汝归来难认。心
香半寸，忆夜雨萧萧，小楼愁听。咫尺迢遥，算天涯还近。
秋痕念到此，忍不住扑籁籁的坠下泪来。
痴珠自己喝了酒，便说道： 我念吧。 便将第二阕念道：
 绮窗朱户浓荫满，绕砌苔痕青遍。碾玉成尘，埋香作冢，一霎光陰
都变。
痴珠念到此，声音也低了。秋痕一滴一滴的眼泪，将那扇页点湿有几处了。荷生道： 这是我不好。秋痕今天很喜欢，偏教他如此伤心起来。 曼云道： 可不是呢。人家好端端喝酒，怎的荷生这首词，却要叫他洒起泪来？ 痴珠勉强又念道：
 助人凄恋，有树底娇莺，梁间侞燕。剩粉遗芳，亭亭倩女可能见？
痴珠哽咽道： 此中块垒，我要借酒浇了。 便叫曼云取过大杯，喝了五钟。荷生、谡如也喝了。谡如、丹-都道： 过后看罢。 荷生也说道： 撂开一边，往后慢慢的看。 痴珠那里肯依，又念道：
 几番烧残茧纸，叹招来又远，将真仍幻。絮酒频浇，银旄细剪，忏
尔痴情一片。浮生慢转，好修到琼楼，移根月殿。人海茫茫，把春光轻
贱。
痴珠末了也忍不住吊下几点泪来。瞧着秋痕玉容寂寞，涕泪纵横，心上更是难受。想道： 我却不道青楼中有此解人，有此情种。 便转向荷生说道： 真是绝唱，一字一泪，一泪一血！这也不枉秋痕的数点泪渍在上头。只是我也有一词，题在花神庙，想你还没见哩。 荷生道： 我自那一晚便定了此间的局面，花神庙一别经年了。你那长新店题壁的诗，我还记得。 痴珠道： 你的诗我记得多了。 便喝一大杯酒，高吟道：
 双桨风横人不度，玉楼残梦可怜宵。
荷生十分惊讶，只见痴珠又念道：
 毕竟东风无气力，一任落花飘泊。
荷生道： 荔香院你到过吗？ 痴珠也不答应，便又喝了酒，又高吟道：
 一死竟拚销粉黛，重泉何幸返精魂。
又拍着桌说道： 最沉痛的是：
薄命怜卿甘作妾，伤心恨我未成名。
荷生道： 奇得很！这几首诗你也见过么？
痴珠含笑总不答应，唤过秃头，说道： 你将我屋里一个碧绿青螺杯取来，我要行令了。 荷生道： 你说怎样见过红卿，才准行令。 痴珠笑道： 行了令再说。 荷生道： 你不说，我是不遵令的。 谡如笑道： 痴珠，你这门葫芦害人难受，不如说了吧。 痴珠道： 那里有这般容易！ 恰好秃头取得杯来，便一面拿杯，一面向荷生道： 你喝了这十杯再说。 丹-道： 这一杯抵得十多杯酒，怎的教人吃得下？ 荷生道： 可不是呢。痴珠就是这样作难我哩。 谡如道： 我讲个人情，五杯吧。 荷生笑道： 你讲个人情，一杯吧。 痴珠也笑道： 三杯何如？ 荷生心上急着要晓得红卿踪迹，也就答应了。随又说道： 你也要喝一杯。 痴珠道： 说到高兴，自然要喝。 于是曼云执壶，丹-斟酒，荷生便喝了三螺杯酒。秋痕只叫： 慢慢的喝。 荷生喝一杯，便送一号菜，或是水果。谡如也喝了三大杯。痴珠才把荔香院那一天情事，细细向荷生讲将出来。讲得荷生痴痴的听，两眼中也噙了几许英雄泪。谡如、丹-、曼云都敛容静气，倾耳而听。秋痕更怔怔的望了痴珠，又望荷生。痴珠说到娟娘不知踪迹，就也落下数点泪，叫秋痕斟过一螺杯酒。
秋痕只斟有七分杯，痴珠接过，却要秋痕斟满，高吟杜诗道： 寇盗狂歌外，形骸痛饮中。 接着吟道： 气酣日落西风来，愿吹野水添金杯。如渑之酒常快意，亦知穷愁安在哉。忽忆雨时秋井塌，古人白骨生青苔。如何不饮令心哀！ 大家含笑看他吟完，将酒喝了。秋痕笑道： 角力不解，必同倒地；角饮不解，必同沉醉。这是何苦呢！ 说得大家又笑了。
这一席酒自十一下钟起，直喝至三下多钟。幸是夏天日长，大家都有些酩酊，便止了酒。荷生、痴珠只用些粳米稀饭，就散了坐，同到痴珠屋里。只见芸香拂拂，花气融融，别有一种洒洒之致。痴珠又唤秃头焚起一炉好香，泡上好茶。荷生、谡如或坐或躺，丹-等三人就在里间理鬓更衣。痴珠便将盆中开的玉簪，每人分赠一枝，更显得面粉口脂，芬芳可挹。
秋痕出来，见痴珠酒气醺醺躺在窗下弥勒榻上，便悄悄说道： 你病才好，何苦那样拚命喝酒！ 又将痴珠小照瞧一瞧，说道： 你怎不请人题首诗？ 痴珠道： 没人道得我着，以后你题吧。 秋痕一笑，就将帘子掀开，见谡如走了出去，荷生却躺在炕上微微睡着，便叫道： 起来吧，这里睡不得，怕着了凉。 荷生就也坐起。喝了茶、痴珠随跟出来，向荷生问起采秋。荷生叹一口气道： 不必提起。我有两首诗，念与你听就知道了。 遂将所寄的诗诵了一遍。痴珠笑道： 什么事呢？ 随吟道： 丈夫垂名动万年，记忆细故非高贤。 荷生也自微笑。
不一会一家人掌上灯来，秋华堂又排了席。大家作队出来，见堂上及两廊明角灯都已点着，越觉得玉宇澄清，月华散采，大家便都向市道上闲步。痴珠从那月光灯影瞧着秋痕，真似一枝初放的兰花，委蔡窈窕，极清中露出极艳来。听见谡如让荷生上去，便携着秋痕的手，跟大家步．上台阶，到得席前，照旧坐下。
这秋华堂系长七间一个大座落，堂上爽朗空阔，炕后垂三领虾须帘，帘外排着十多架晚香玉。堂上点有二十余对纱灯，炕上四小盆盛开夜来香。堂左右二十多架兰花，虽才打箭，灯光之下瞧那绿叶纷披，度着炕上内外的花香，就不倾筋，也令人欲醉了。况卯酒未醒，重开绮席，倒觉得大家俱有倦容。人席以后，行了几口酒，上了几碗菜，秋痕便向痴珠发话道： 白天你是闹过酒，如今只准清谈，我随便唱一折昆曲给大家听，可好么？ 荷生道： 好么。 秋痕又道： 叫他们吹笛子、打鼓板、弹三弦的都在月台上，不要进来。 谡如道： 这更好。 秋痕又道： 只这痴珠酒杯是要撤去的。 一面说，一面将痴珠面前酒杯递给跟班。谡如、丹-都说道： 不叫他喝就是了，何必拿开杯子。 荷生、曼云只吟吟的笑。谡如向荷生道：  一见如旧 这句话却是真有呢。 这一说，痴珠先不好意思起来，秋痕便觉两颊飞红。
荷生忙接口说道：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我和痴珠不一见如旧么？ 荷生此句话原想替秋痕解嘲，秋痕也深感荷生为他分谤，只太亲切些，触动心绪，倒吊下泪来。痴珠这一会凄惶，更不知从何处说起，只向秋痕高吟道： 君为北道生张八，我是西川熟魏三。 就不说了。荷生见秋痕与痴珠形影依依的光景，便念及采秋，又因痴珠今天说起红卿，便觉新愁旧怨，一刹时纷至沓来，无从排解。谡如也梅先前不合取笑秋痕，以致一座不乐，又见秋痕顾影自怜那一种情态，也觉惨然难忍。丹-、曼云见席间大家都不说话，只得劝秋痕道： 好端端的，又哭得泪人儿一般，人家说你有傻气，你自己想傻不傻哩！ 荷生就移步过来，替秋痕抹着眼泪。痴珠便叫跟班们拧过手巾，自己递给秋痕。谡如也吩咐跟人泡上几碗好茶来，又吩咐厨房慢慢的上菜。
秋痕只得破涕为笑道： 我还唱曲吧。 大家都道： 好了！秋痕肯笑了。 谡如道： 秋痕这一笑，大家该喝一钟酒。 秋痕道： 我总不准痴珠喝，大家依么？ 大家笑道： 依你吧。 秋痕道： 我却要陪一杯。 于是大家都喝了酒，随意吃了几号莱。痴珠只吃了两片藕。
只见秋痕喝一回茶，将椅挪开，招呼痴珠跟人，说几句话。停了一停，帘外鼓板一响，笛韵悠扬。秋痕背脸儿亢起娇声来，痴珠依着声，听他唱的是： 此夜恨无穷，似别鹤孤鸿，槛鸾囚凤。我无限衷肠，欲诉无从。悲恸！ 痴珠听到此，便叹了一声，招呼跟班装水烟吃去。荷生将手轻轻的拍着掉板道： 这底下是 惹祸的花容月貌，赚人的云魂雨梦。  谡如道： 这不是《红梨记》上《拘禁》这一出么？ 荷生点点头。
又听秋痕唱完了一支，曼云便将痴珠跟前一碗茶递给秋痕喝了。秋痕转过脸来，向大家说道： 今夜喉咙不好，有些哽咽。 就唾了一口痰，又唱起来。到了 看他诗中字，芳心懂。怎割舍风流业种，毕竟相同 。又唱到 只愁缘分浅，到底成空。 那两道眼波，就直注在痴珠身上。大家俱暗暗的笑，却不敢道出。以后便是尾声了。唱完，大家都喝声 好！ 荷生因说道： 这回我却要痴珠喝一钟酒。 秋痕也依，便将自己的杯斟上，叫痴珠喝了。荷生笑道： 我也要你喝一杯。 秋痕道： 这是怎说、 荷生道： 喝了再说。 秋痕强不过，就也喝了。荷生笑道： 你们 风流业种，毕竟相同 ，怎么不吃个鸳鸯杯哩？ 说得秋痕的脸通红了。痴珠笑道： 你们这样闹，又何苦呢。 荷生微笑，停一停，说道： 你日间那样狂吟豪饮，这会怎的连酒杯都没哩？ 痴珠也就微笑。于是大家又畅饮了一回，便道： 天也不早了，差不多十二下钟了！ 谡如也不敢再敬。
大家吃饭，洗漱。荷生向痴珠道： 改日再来奉拜吧。 痴珠笑道： 你又未能免俗了。我明日便是便衣过访，何如？ 荷生道： 好极！我便在寓相候吧。 就谢了谡如，几对灯笼引着轿先走了。谡如却要送痴珠先回西院，痴珠看见丹-等三人都站在月台伺候，便道： 还是给他们先走，我们再说吧。 于是丹-、曼云、秋痕说道： 我们都不打千了。 丹-、曼云先走，秋痕落后。
痴珠、谡如站在一边，秋痕拉着痴珠的手，问后会之期。痴珠十分难受，勉强道： 两日后就当奉访。 秋痕忽向柏中取出一件东西，悄悄的递给痴珠。痴珠也不便细看，只好拍着，便催着谡如回去。谡如只得告辞。痴珠送出，看秋痕上车，谡如也上了车，然后自回西院。正是：
茫茫后果，渺渺前因。
悲欢离合，总不由人。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意长缘短血洒鹃魂人去影留望穷龟卜
话说晚夕，痴珠嗒然独坐，忽见帘子一掀，荷生、紫沧便衣进来，笑道： 我充个红娘，好不好呢？ 痴珠忙站起迎坐。
原来荷生今早拜了客，回到行馆，已是午鼓，就将痴珠近事，一一告知采秋。采秋为李夫人凄恻，更为痴珠、秋痕烦恼，说道： 我不叫两个即日见面，我这 杜 字也不姓了。李家这样可恶，总不过是个教坊。明日不是班师喜宴？用得着他们。难道你差人传他，敢不来么？只秋痕脸上过不去，须唤紫沧走一遭，给秋痕说明，再嘱琴妹妹伴他进来。你作字订了痴珠，教他们在这里见一面，往后再作打算。 荷生道： 我也这般想，明日招了爱山，并替痴珠完个画小照的心愿吧。
再说秋痕回家三天，虽受过牛氏几次毒署，也没甚不了之事。这日靠晚，外面传报： 冯师爷来了。 李家父子晓得这人是荷生相好，肃静伺候。秋痕噙着泪望着紫沧进来，便呜呜的哭个不了。
紫沧从灯影里瞧着秋痕憔悴的面庞儿，几乎认不得，便坐下说道： 我不见你，才有三四个月，怎的消瘦到这田地？咳！你总是这个性情，尽着哭，干不了什么事。 秋痕咽着喉咙道： 你见过痴珠么？他比我更不堪哩！ 紫沧道： 我不得空，荷生今早去看他。 秋痕道： 他运气不好，家中层叠出了许多变故。这都是我苦命，害了他。他初十走，梧仙的魂就在城门边等他，教他叫我的名字，我便跟他去了！ 说着，又哭了。
紫沧道： 你不用这般说，他初十不能走。他就初十要走，荷生也不给他走。 秋痕哭着道： 我不敢阻他不走，其实道路是走不得。 紫沧遂将荷生早上对痴珠说的话，及后来采秋的打算，悄悄告知。秋痕十分感激，便问起采秋前后的事，紫沧略说一遍，喝了茶，归报荷生。两人就找痴珠来了。
看官！你道痴珠、秋痕还有一见之缘么？要知心印说的，人生该聚多少时，该见多少面，都有定数，到得数尽，任你千谋百计，总是为难！
次日，教坊奉到中军府传单是：连升部、三吉部、翠云部、秋心部，准于已刻齐集柳巷行辕，伺候班师喜宴。李家循例送了差人几钱银，说他告病。差人翻了脸，将银摔在地下道： 这回比不得寻常，上头吩咐，不准告病。就有真病，也要赴给巡捕老爷验看。你不看翠云部的薛姑娘，都不敢告假么？ 牛氏没法，只得老着脸来求秋痕。秋痕道： 武营认真呼唤，我怎好不替你们一走？只我却不能妆掠，打个辫子，去见巡捕吧。 牛氏自是喜欢。
已刻，四部齐集柳巷行馆，只见辕门外站满兵丁。大家到了巡捕厅班房，瑶华便引秋痕到个净室，安慰一番。秋痕见了瑶华，就如见个亲人一般哭诉。瑶华道： 姊姊，你何必哭呢。你既然肯拚个死，有什么事还做不出，只是忍耐些儿吧。 秋痕当下抹了泪，正待答应，忽闻辕门升炮吹打，只见狗头跑进来向瑶华、秋痕道： 大人回来了。你道大人是谁？我不想就是韩师爷，你来瞧吧。 于是大家都出来辕门空地里站着，远远的瞧。瑶华扶着秋痕，也站在一块。
原来今日算是凯旋之宴，荷生从经略处拜了奏章口来，用的是全副钦差仪仗。见大门台阶下两边一字儿金字高脚牌，高脚牌后全部仪仗，从人缝里见锣声过去，是一对金黄棍，接着一把三层红伞，两把洒金青扇，一对对皮塑刑杖。大门外早奏起细乐。
一会，二员水晶顶骑马官员，引着一把大红马伞，两对雁翎刀，两对提炉，四对车渠顶的挂刀营并，簇拥着玻璃四轿，坐个高颧广额长耳轩眉的韩荷生。此时人声悄悄，只听得脚步声，马蹄声，武威声，前面数下大锣声。后面四把高帜。却从辕门边湾过来，空地里下马。倒把秋痕吓了一跳，回来班房坐下。秋痕叹一口气，想道： 人生有遇有不遇，难道痴珠不是个举人？怎的运气就那般不好！ 正在发呆，只听得人说道： 巡捕老爷下来。 一会，狗头跑进来道： 怪得很，我向巡捕老爷替你告病，巡捕老爷只笑吟吟，不言语。 狗头还没说完话，里头一叠连声传出来，说是 单唤翠云部薛瑶华、秋心部刘梧仙，上去问话 。
于是秋痕、瑶华跟个老嬷，弯弯曲曲走了半里多路，见是一群华妆炫服的丫鬟，簇拥来秋迎了出来。秋痕抢上前数步，也不能说话，只扑簌簌吊下泪来。采秋先前是笑，一见秋痕，就也惨然，拉着手道： 秋痕妹妹，你通是这样，怎好呢？ 就招呼瑶华先走。秋痕忍着哭，跟进一个金碧辉煌的屋里，一齐坐下。
秋痕禁不住鸣鸣的哭。采秋一手拍着秋痕的肩，一手将手绢替他抹眼泪，自己就也淌下数点泪，向瑶华道： 层层折折，都是不如意事，实在难为秋痕！ 瑶华也惨然道： 却不是呢！ 当下红豆、香雪忙着拧热手巾，给两人擦脸，别的丫鬟递上茶点，好多仆妇都在帝外，静悄悄的站着。秋痕方才硬咽着声，哀哀的替痴珠苦诉。采秋道： ——易缺，——易污，这真令人恼极！只锯齿不斜不能断木，你总要放活点才好呢。 瑶华道： 痴珠是过于洒落，秋痕姊姊又过于执滞，所以不好。 采秋道： 痴珠那里能真洒落？能真洒落，就不误事。
此时差不多两下多钟了，仆妇丫鬟排上菜，也有素的，也有荤的。采秋亲陪二人。秋痕酒是一点不喝，饭也只吃半碗。方才洗漱，帘外的人报说： 老爷进来。 采秋、秋痕、瑶华都迎出。只见两个小跟班跟着，荷生便衣缓步而来，脸上十分烦恼，瞧着秋痕、瑶华，勉强笑道： 你来得久了。 采秋问道： 外头宴完么？ 荷生道： 完了。 便令秋痕、瑶华、采秋坐下，向采秋叹口气道： 人定不能胜天，这真无可奈何了！
三人都觉愕然，采秋问道： 什么事呢？ 荷生向秋痕道： 你吃饭么？ 采秋道： 他刚才吃了半碗饭。 荷生道： 也罢，痴珠今天是不能来了。 采秋道： 为着何事？ 秋痕早伏在几上哭了。荷生道： 穆升来说，昨晚我走后，痴珠呕了数目淤血。早上起来,已经套车,突然吐了几碗血，晕绝数次。我叫贾志、青萍…… 荷生刚说到这里，只听秋痕大叫一声： 痴珠，你苦呀！ 将饭一起吐出，便栽在地下，手足厥冷，牙关紧闭。忙得采秋、瑶华叠声叫唤，丫鬟仆妇挤在一堆。
闹得好一会，才把秋痕救醒，复行大哭。瑶华道： 人还没有死，何必这样？ 采秋道： 痴珠抑郁得很，能够把郁血吐净，倒好得快。 于是大家扶着秋痕，到屋里将息。秋痕只是哭，也没半句言语。荷生没法，教采秋避入别室，引着爱山到了上房，教瑶华陪着秋痕出来，画个面庞。就吩咐门上，格外赏给狗头十吊钱，差个老嬷送秋痕出来。
采秋谆劝秋痕从长打算，又送了许多衣服及些古玩，秋痕只说个谢字，其实是瞧也没瞧。自此，荷生、采秋、瑶华与秋痕也没见面了。虽瑶华后来飓风打舟，吹到香海洋，得与痴珠、秋痕一叙，然已隔世。
是晚，荷生带着青萍，便衣坐车，来看痴珠。痴珠要坐起来，荷生按住，说道： 不要起来。 就床沿坐下，烛光中瞧痴珠脸色，心上十分难受，便说道： 你这会怎样呢？ 秃头道： 服了几许藕汁，血是止了。麻大夫开的方，等小的取给爷瞧。 痴珠一丝没气的说道： 秋痕回去么？ 荷生道： 五下钟时，你既不能来，我就打发他走了。他听说你病得厉害，就晕倒在地。譬如救不转来，怎好哩？ 痴珠默然。
秃头递上方，荷生见方上开有人参，便问道： 我先前送来两枝参，还用得么？ 秃头道： 麻大夫看过，说好得很。这回服的药，就是配那大枝的。 荷生道： 那大校的我还有，你往后用完了，即管去取。 穆升端上茶，荷生点头道： 你们好好服事，我往后总给得着你们好处。 痴珠道： 你便衣出门，也只好一两次，怎好天天晚上这样来呢？ 荷生道： 今日我原可不来，为着你病，不亲来瞧，心上总觉得不好。我往后也只能十天八天出来一遭。还好这个差事是没甚关防，就给人知道，也没甚要紧。 一面说，一面向靴页中取出秋痕面庞，给痴珠瞧，说道： 我今天只为你办了这一件事。 秃头拿着蜡台在旁，说道： 不大像。 痴珠叹道： 得些神气就是了。 就交给荷生，说道： 我病到这样，只怕连这纸影儿就也不能常见！ 荷生只得宽慰一番，听得挂钟已是八下了，便谆嘱痴珠静养，出来上车而去。这是三月初一的事。
次日，痴珠少愈，拈一笺纸，写诗两绝以谢爱山。诗是：
卷施不死亦无生，惨绿空留一段情。
樵悴双双窥镜影，药炉烟里过清明。
生花一管值千金，微步珊珊若可寻。
从此卷中人属我，少翁秘术押衙心。
初三日辰刻，阿宝行丧，奉李夫人的灵囗，停寄东门外玉华宫。痴珠不能出城，也坐着小轿到县前街，排个祖奠，看过灵囗出门，才回西院，已是一下钟了。一人躺在里间，忽听得外面报说： 留大老爷来了。 林喜引人，痴珠抬身延坐。子善说道： 你这两天有人去看秋痕么？ 痴珠道： 撒手了！叫谁去呢？ 子善道： 我听说昨日三更天，他全家都走了。 痴珠怔怔的望着子善 哇 的一声，呕出一口血来，也不说话，就自躺下。
子善忙邀心印过来，只见痴珠坐起道： 风尘氵项洞，天地邱墟，何况秋痕！ 心印就也说道： 你通人，再没有参不透的道理、勘不破的世事。 子善接着说道： 本来你也要走，他不过先走几天哩。 痴珠不语，只叫秃头，不见答应。穆升四处找遍，全没踪迹。痴珠翻笑道： 这个呆奴，怕是找秋痕去哩。 等到二更后，子善走了，秃头影子也无，大家惊愕。心印道： 你们不要着忙，秃头不是逃走的人。倒是痴珠今日呕了一口血，他外边强自排遣，内里不知怎样难过，大家留心点儿。 心印便也回去方丈安歇。
这里穆升、林喜就在痴珠卧室前一间下榻。到了五更天，听得痴珠说道： 秋痕，你怎不等我断了气就走呢？ 一会，又听得说道： 如今你的心换给我，我的心换给你，好不好呢？ 接着又吟道：
 人间独辟锺情局，地下难埋不死心！
走进里屋照料，却是睡着鼾呼。
次早，池、萧也走进来，见痴珠神色照常，便问道： 今肾动上觉得好些么？ 痴珠皱着眉，说道： 我的心虚飘飘的，也没甚好，也没甚不好。秃头还不回来么？ 大家答应。雨农道： 这事也怪！秋痕走了，我听说李家隔壁屠户酒店都关了门，连那戆太岁、酒鬼也不见。 痴珠道： 怎的？ 大家也难分解。
晚夕，荷生差青萍探视，穆升就把这事通告诉了青萍，自然一一回了荷生。荷生顿足道： 我却料不出有此变局！ 马上传呼伺候，来看痴珠。因为痴珠卜了一卦，是《损》之《小畜》，说道： 今天是辰月甲申日。 又沉思一会，说道： 卦象甚佳，这月十二，有见面之象，你不要急。 痴珠说道： 我如今通没要紧了！见面也是撒手，不见面也是撒手！
荷生道： 不是这般说。秃头，戆太岁，酒鬼，他三人是一气的，自然可以赶得回来。而且我的占卜，十分灵验。如今只要他回来，我情愿替你出二千两银子。我先前是为着采秋的事没有办妥，舍己耘人，情理上也说不去。而且我的局面，也是依人糊口，如何独力办得来？这回原想替你圆成此事，不想你们已散了局。其实散后，此事也还易办，那里料得出又有此不测的事！不是我说句范直的话，这一场是非，通是秋痕自闹出来。你不想：秋痕和你讲个 情 。他一家人和你有什么 情 ！不留些银钱，图个什么呢？秋痕孩子气，太不通达世务，自然步步行不去。 痴珠道： 这是我错了！那造作谣言。
荷生不待说完，笑道： 水腐而后蠛蠓生，酒酸而后醯鸡集。本来你两人形迹，实在可疑，所以他们编出谣言，人人都信。我想李家这一走，不特怕你拐他，并且疑心到我和你办事哩。 痴珠道： 夜行者自信不为盗，而不能使狗无吠。 又叹口气道： 青蝇纷营营，风雨秋一叶。心印说的，凡事有数，这一件事，原是数该如此。其实我于娟娘能割得断，再没有秋痕又割不断的道理。我的爱弟爱妾尚死于贼，岂能保得秋痕！只是我何苦做个人呢？ 荷生道： 算了，不用说，只愿他好好回来吧。 说着，便走了。
到了十二这一天，痴珠刚打心印方丈回来，穆升递上一轴的画，一封的书，说是大营黎师爷送来的。痴珠晓得是秋痕小照，忙展开一看，见一脸含愁，双眉锁恨，神气很像；画的衣眼，上是浅月色对襟衫儿，下是粉红宫裙，手拈一枝杏花。恍恍惚惚忆起草凉驿旧梦来，却不十分记得清楚。就拆开书，看了一遍，是两首和诗。便检一小笺，随手作数字致谢，交给来人去了。重把小照细看一番，忽然想着荷生卜的卦，便拍案道： 我今生再见不着秋痕！孰是这一轴画儿，应了荷生的占验吧！ 正是：
水覆留痕，花残剩影；
翡翠楼成，鸳鸯梦醒。
欲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


舍金报母担粥赈饥聚宝夺门借兵证果
话说这年甲子元旦癸卯，逆计岁一百八十三元，周而复始，为上元甲子。荷生大兵，原是颜、林部的八千，紫沧子弟兵二千，后来又调了淮南北陆师四千、水师四千。这年正月，紫沧、包起、黄如心又带来湖南北精锐三千，连战皆捷。紫沧夺了江东桥，包起、如心夺了七瓮桥，连营江宁东门外。二月，卓然以所部克复镇江、常州诸郡县，直薄浒墅关。果斋以所部从广德、祁门一带复金、衢、严，直薄钱塘江口。金陵孤立，淮南北胜兵星罗棋布。大同健妇就如狼顾鹰疾，四下巡绰，颗粒茎草，无从入城。
伪王府供给，葱、韭、莱菔、白菜，价与黄金同秤。始而米尽，继之以豆；嗣而豆尽，继之以曲；既而曲尽，继以熟地、薏米、黄精；复尽，继以牛、羊、猪、鸭；复尽，继以海参、鱼翅、枣、栗；复尽，继以芒根、草根，调糖蒸食；复尽，继以皮箱，水泡细切，调蜜煮糜。伪官贼众，奄然一息，肩摩于路，内外城饿殍日以万计。有人捞得浮萍，煮成一盂，伪官抢夺，至相格杀。于是有人食人的事。后人诗云：
上天降丧乱，兵饥仍游臻。遗民何所食？树皮与草根。二者亦既
尽，相率人食人。弱者强之肉，股膊味之珍。有子不肯易，骨肉原一
身。或云食人者，其睛圜且殷。杀人还遭杀，利害仍相因。亦有良懦
辈，忍饥丸泥吞。囗赢死尤易，未死罹烹燔。上苍胡不仁，驯致人食
人！后来扫荡伯王府，每府厨房扫出男人、妇人陰户，约有十余担。
大凡做人，无论是邪是正，总要有个纪纲，着点精神，才办得事。便是做贼，也要有贼的纪纲，有贼的精神。员逆自五逆相屠之后，便宠用了三个宝贝：一个蒙得天，凡搜掠良家子女，这人便先意筹画，始为伪指挥，继得大用；一个罗际隆，他把个妹进员逆为妃，又将自己妻妾也献与员逆奸宿，始为伪侍卫，继加伸后二字，做个侍卫头目，得役使众侍卫；一个黄开元，系女旦出身，员逆嬖之，性极刻毒，贼用火铬火锥、剥皮怞肠、点天灯诸刑，就是这人开端，始为伪监督，继为伪天官丞相。这三个宝贝，贼党背后都唤他做三尸。未几又尊信了五妖。你道这个材料，做个鼠贼，还算不得一个好汉，那里能守城池呢？
更可笑者，员逆以算命拆字的穷民，起而为贼，借口扫除贪官污吏，救民水火，却奉个天主教，得一处城池，男的呼作兄弟，女的呼作姊妹，便将兄弟姊妹，男归男馆，女归女馆，养活起来。你想剧贼掳抢得几多米粒，能够供得这多人口眷？就使东南各道都占踞完了，这不顺人情、不顾全局，也怎样守得一日呢？至如贼的政令，是无天地宗庙社稷之祭，无父子君臣之教，无天时人事婚丧吉凶之道。其所改之年，则日太平兴国；其所定之时，则改丑为好，改卯为荣，改亥为开，以三百六十六日为一年；其所改之字，则-为国，华为花，火为亮，老为考。蜂衙蚁队，还算什么？
当下饥民嗷嗷，员道方将伯王府所蒸的芒根草根，将蔗浆蜂蜜调匀，炼成药丸一般，名为甘露疗饥丸，颁给伪官，令民间如法泡制。不想民间芒根啮完，草根掘尽，更从何处找出蔗浆蜂蜜呢？天下饥，何不食肉糜，自古是有此笑话。起先饥民尚是夜里偷自爬城出来，以后贼令不行，竟白日数十队吊城而出。到得五月，员逆挨不得苦，服毒死了。伪王娘与伯丞相等，拥立伪太子范田为王，便每日黎明，大开北门一次，放出饥民。于是城外饥民，如恒河沙般。荷生自三月起，增设粥厂百余座，抚恤难民，尚自瘐死大半。
却说藕斋夫妇自与采秋别后，便染些寒疾，乍起乍倒，延及一年，竟成老病。这年春间，贾氏过世了。采秋闻讣，自然大恸。这会荷生扎营钟山，采秋扎营聚宝门，相去约有十里路。因采秋有母之哀，荷生便时时匹马驰来。就是春纤、瑶华等，也时时往来慰问。只见一路粥厂，倒毙极多。又见那粥厂门前，饥民四集，每厂约有整万，人多路狭，推排积压，老弱困惫的，不得半碗人口，尽多跌倒，爬不起来。而且道路矢秽，人气熏蒸，远远的就不堪人鼻。
采秋听说，向荷生道： 我闻古人赈饥，合要使分。你说那担粥的法最好，我三年提督的俸银，留着何用？这会兵荒马乱，也不是斋僧佞佛时候，我便将这担粥的法，行一个月，借此做我娘的冥福。 语毕，珠泪双垂。荷生忙道： 好极。明天我就替你效劳吧。 采秋道： 不忙。从来办赈，最怕中饱，壮哉雀鼠，哀此恂独，我们不犯着吃这亏。你的权重事多，这琐屑也不合大将军斤斤计较，我专派红豆办此事吧。 春纤、瑶华也道： 极是。
于是聚宝门边，特设个熬粥所在。红豆管带二百健妇熬粥，四百个健妇担粥，四百个健妇押送。每厂担粥三担，专给那老弱困惫的人，每日就也照粥厂卯申两次开锅。以此采秋也时时单骑出来，或就在钟山营中宿歇。
一夕，钟山营中，天色靠晚，采秋来了。荷生正携入帐中，春纤提剑突人，采秋就要闪出，春纤举剑便砍。荷生惊慌无措，急行拦住。采秋竟变个白的雌兔，窜出帐外。春纤一剑掷去，兔遂两断。弄得荷生迷迷惑惑，说道： 怎的？怎的？ 春纤笑道： 你道是采姊姊么？这便是那妖婢灵素。我再叫你去看一枝萧。 便擎着荷生驾起云来。
不转瞬，已到聚宝门。遥见瑶华、掌珠、宝书，都拥着采秋在帐前，瞧个似兽非兽、鲜血淋漓的东西。采秋一见荷生，便说道： 不是春妹妹，我们又落了妖人的套。 春纤笑道： 采姊姊，你要子细，这也是个假的。 采秋笑道： 是你带来，我只问你。 春纤笑道： 便我也是个山魈。 指着地下东西道： 再几日，你看我，不就是这样去么？ 采秋笑道： 你去那里？ 春纤道： 我从去处去。 荷生见他们说话，愈不明白，便向采秋道： 到底怎说？ 春纤笑道： 这何难猜？你杀了采秋，采秋就也杀了你。 采秋向着荷生道： 你不要听他捣鬼，我两人的命，都是他杀哩！ 瑶华也笑道： 这样看来，你两个竟是个魂魄。 说得采秋、春纤和大家都笑了。
荷生愈急起来，红豆只得指着地下东西，从实告道： 这是山魈，就是金陵的妖婢灵萧。他幻了老爷的形，来魅夫人，柳姑娘望见，把他杀了。柳姑娘晓得他还有一个叫什么灵素，是去老爷营中，便驾云寻老爷来，想是也杀了。 便向春纤问道： 柳姑娘，到底也是这个模样不是？ 春纤笑道： 那个却俊。 瑶华因笑道： 他假你夫人，怎的不俊？ 荷生将靴尖向地下的山魈踢两踢道： 就这般糟蹋我，教我铁室铁城，都防备不来。 吩咐抬去剥皮，号令起来。大家答应。随叫人到钟山营中，将那只白兔也剥皮，号令起来。因向来秋大家说道： 这才了妖妇一宗公案，如今干净，真个多谢女镇军。 一面说，一面携着采秋就拜。慌得春纤还礼不迭，说道： 折杀了！
这夜又在采秋帐中开起高宴，延春纤高坐，瑶华、掌珠、宝书分陪。荷生领着采秋，斟了三钟酒，都要春纤喝干；又传一班女戏伺候，自己却归钟山去了。
这里点唱《鲁智深出家》，唱那《寄生草》一支。春纤喝了一钟酒，便微唱道： 俺赤条条，来去无牵挂。 一会，点唱《嫦娥奔月》，春纤笑向掌珠、宝书道： 碧海青天夜夜心，自古女仙未能免此。兰香来无定处，绿华去未移时。想你二人禅絮沾泥，当不复悔偷灵药。 掌珠、宝书微微一笑。瑶华笑道： 这也未必。谢自然既要还家，昙阳子更多疑窦哩。 采秋也笑道： 八骏往来穆满，七夕共坐刘彻，西王母不是个女仙领袖么？以我看来，-娥还是天上共姜。 瑶华道： -娥也算不得共姜，他霓裳羽衣，怎样也接了唐明皇？ 采秋笑道： 这般看来，天上神仙也和我们一样呢。 大家一笑。
春纤向瑶华说道： 你说昙阳子，昙阳子原有一真一假。去年并州不有个假秋痕么？ 瑶华道： 这是他同乡姓顾的，弄出来笑话。你想，秋痕那样一个脾气，什么人假得？偏这姓顾的要借重他大名射利，没有三天，就给人道破了。哄传出来，倒害痴珠的跟人唤做什么秃头，寄园的佃客叫做什么戆太岁，淘气几天。这假秋痕并州的饭就吃不上，这会不晓得跑到那里？ 采秋笑道： 不就在这里？我要认是秋痕，便是秋痕；荷生要认是痴珠，便是痴珠。你们不见今天，山魈也要假荷生，白兔也要假采秋么？ 说得大家大笑起来，就也散席了。
却说谡如、鹤仙经略南北。鹤仙是首办南稔，继办蜀寇，马步齐进。他在蒲东，又练个车战。恰好来剿南稔，数月之间，便已得手。倒是蜀寇费力，芜蔓东西川，出没无定，又踞的石寨，都系丰草长林，囗岩叠嶂，好容易扫除十股，又分出一股。谡如专办回匪苗匪，黔苗渠魁，不数月就也划除干净。其余酋长，都受了约束，不敢为非作歹。
回部自滇南蔓及秦陇，以及关外，势大猖獗。谡如由黔入滇，驻扎曲靖，先将滇南回汉，分出是非曲直，做个榜文，布示各郡。然后用兵，复了昆明，以次剿抚，大兵直趋大理。鏖战一年，才把回首士文绣擒了。仿着武侯七擒七纵意思，请旨赦了文绣，赏给世袭总兵衔，镇守永北、开化二郡，提督回部。文绣于是率所部三千，先驱开道，自滇及秦，自秦及陇，以至关外，所有回众，无不洗心涤虑，刺面刻肌，誓与汉人和辑。
谡如入关，鹤仙也将蜀事告竣了，就约于长安会议善后机宜。这二人自我不见，于今三年，把前前后后公事私事，说个十日，还不得尽。此时鹤仙系居太原提督衙署；阿宝娶亲了，阿珍、靓儿也已长大。谡如只想娶个妾，以为娱老之计。不想无意之中，却说起一个亲事：是江南叶姓的女儿，避乱随母，依个胞叔，远宦长安，并无兄弟，年纪十八。经鹤仙说合，聘为继室。入门挈开盖帕，竟与李夫人面庞一毫无二，已自诧异；细细体认志言谈举止、体态性情，都觉得一模一样，就把谡如狂喜极了。鹤仙自然也乐，说道： 这番回到大原，阿宝还认是他娘重生哩！
转盼之间，善后诸事也得手了。奉旨： 李乔松给予宫博衔，并轻车都用世袭。游长龄给予宫保衔，并骑都尉世袭。均赏假三个月，仍帅所部驰往金陵，会同韩彝商办东南军务。署宝山镇总兵危至俊，督办海-屯田，接济西北军饷，著有成绩，着予提督衔，补授宝山镇总兵。 谡如得旨，就将原部四千人委一裨将管领，先赴金陵。鹤仙也将原部三千人，陆续遣往。谡如又出宝山营，发兵三千助剿。
这会金陵大兵云集，水陆约有三万多人。荷生、采秋督率诸军，把金陵十二门日夜轮流环攻。这夜六月十五，包起、柳青领湖兵攻打西三门，如心、胭脂领淮兵攻打东三门，紫沧、瑶华领太原兵攻打北三门，春纤、掌珠、宝书领健妇三千及宝山精锐二千攻打南三门。
十六黎明，聚宝门陷了一角，春纤跃入，健妇踵接。披发悍贼数千抢来撑拒，悉放鸟枪。掌珠、宝书也乘空而上，烟雾迷漫之中，前后不能相见，只听两边喊杀。三千健妇及宝山精锐二千，逢人乱截乱杀。一会，贼的火药尽了，天地开朗，披发贼死了无数。其余也有散的，也有自戕的。于是各门洞开。
紫沧传令不准乱杀。四队官军招集一处，直趋向城。一路尽是难民，长跪道边，也有男的，也有女的，也有老的，也有少的。紫沧等驰人伪王府及各伪官衙署搜捕，也有吊死的，也有跳井跳池死的，也有吊不死跳不死给兵擒来的，也有就擒跑走的，也有跑走就擒的。纷纷扰扰，他他藉藉，闹到黄昏。
大家只是不见春纤、掌珠、宝书三人，十分惊讶，瑶华尽在内城派人找寻。先是午刻大营委青萍入城，四下里分贴安民榜，忽见春纤倒在秦淮河边，面色如生，只额角有血水涌出；随后又见掌珠、宝书死在一处，也是额角一伤。赶回报明，已是天黑了。
荷生太息，采秋垂泪道： 这是他们借兵尸解，不然，春妹妹是会驾云的，有什么枪火炮火跑不脱呢？ 就令青萍厚备棺敛。是夕，紫沧等也晓得三人阵亡，瑶华连夜便奔出城看视，大哭一场，将尸移人就近伪署内停放。紫沧大家派各路兵了打扫街道，收拾伯王府正屋。
次日黎明，荷生、采秋双双的按辔入城，先来秦淮河，看了春纤三人殡殓。采秋忆起前前后后的事，觉得春纤这回是专为保护他而来，就与瑶华哭得日色无光；荷生大家力劝一番，然后竖起大纛，排队升炮，双双换了八人抬的凉轿，万骑先后，蝶团蜂拥，入内城云了。
后来卓然、果斋见说宝书、掌珠都已阵亡，掀髯叹息。瑶华也对人说道： 我一生没有吊过眼泪。五年前为痴珠、秋痕却伤心了数次，这会又为春纤三人哭了一日一夜，其实他们都是脱屣红尘去了。 正是：
沐日浴月，妖氛尽豁。
脱屣人间，天高地阔。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桃叶渡萧三娘排阵雨花台朱九妹显灵
话说皖、鄂肃清，鹤仙又解了建昌之围，区区金陵，四面兜围，便当扫袕犁庭才是，何以转盼三年，依然隅负呢？看官须知，天下事理有一定数不可知，就是鼠辈，也有个数不该尽时候。
当下谡如淮北功成，便乘胜擒了姚荟琳，扫除北捻。零星残股窜入河南，又合为南捻，北扰燕齐西躁秦晋。接着滇南回部，钩连关陇，江东败寇，窥伺黔巫。朝廷因此颁给谡如威远将军关防，经略西北，以鹤仙为太原提督副之。
金陵这边，是今剑秋、小岑、仲池、小林四节度，会合江左右提督，相机围剿。剑秋．小岑原是锐意洗甲长江，无奈金陵气数未尽，却钻出五个妖妇来。五妖以萧三娘为首，是个道装，自称公主，据说系萧梁湘东王第三女，江陵破后，入山修道，迄今千有余年，却收了两个二形的妖尼，带了两个同面的妖婢，出来辅佐员逆……
三娘两鬓垂肩，好像画的麻姑一般。两个妖尼，约有二十来岁的人，他自说是百余岁，其实就是那年痴珠生日弄把戏的两个女尼。一个名唤月印，一个名唤云栖。一个上半月成男、下半月成女，一个上半月成女、下半月成男，以此两个自为夫妇。两个妖婢如花似玉，同一面庞，一个唤做灵萧，一个唤做灵素，都是古服劲装。剑秋、小岑起先道是妖妇有些邪术，包起、如心出队，令他带了喷筒，将污秽先行喷泼，然后交兵。
不想悍喊在后，妖妇当先，只喝声 住！ 我军便如土塑木雕，连眼睛都不动了。悍贼拥出，一个个捆去了。再用水师攻剿，这妖妇率妖尼等挺立水面，将拂子一挥，那战舰都倒转了，炮火一一自打起来。水陆两阵，折了无数兵马，又失了包起、如心两个猛将。剑秋、小岑气得发昏，自此胆寒，不敢出队，只遍访异才，想要破他的法。
倏忽逾年。此时荷生正在津门申讨倭道，来往书札，辄笑剑秋、小岑正不胜邪，唾手大功，竟被一个妇人弄杀。这妖妇得志，便邀灵萧领兵佐助荣合，陷了两渐，伪封越王；灵素领兵住助荣法，陷了三吴，伪封吴王。四节度两提督连营三年，实是束手无策。
却说采秋自荷生太原凯撤以后，迎了藕斋夫妇，住了愉园，以便来往。到了紫沧从征海口，便将红卿、瑶华都搬入搴云楼第一层居住，采秋自住第二层。草虫雄雉，时与二美酬唱，邮寄津门。亲一别三年，真有杨柳楼头，悔觅封侯之恨。
忽一日，老苍头贾忠回说： 外有老道姑带一美貌女子，说是要见二位夫人。 适值红卿疟疾，采秋与瑶华只得接入。见那道姑年纪约有六十多岁，眉宇间道气盎然；跟个女子，年纪不上二十，生得妩媚之中棱棱露爽，手棒如意一枝。当下道姑合掌，向着采秋道： 这是韩家三夫人么？ 采秋想道： 他怎的叫我三夫人呢？ 还他一福。这道姑瞧着瑶华，也合掌道： 这是洪家继夫人么？ 瑶华也还一福。
采秋便问道： 炼师何来？ 道姑笑道： 贫道云游的人，脚跟无定，是从来处来。 一面说，一面招那女子，将如意接过，教向二人稽首，说道： 这妮子名唤春纤，却有些来历，是韦痴珠的人。听他说吧。 于是二人还了春纤的拜，延道姑上座，就与春纤分坐，细问颠末。春纤便将答应谡如的话，述了一遍，又将宝山海边遇见谡如，也述与二人听，就说道： 我们从那一天起，便来此地，就住在东门外玉华宫三年哩。 二人起敬一番，吩咐红豆传话厨房，备下斋筵。
春纤笑道： 我师父是不吃烟火久了。我也不吃酒菜，逢着什么吃些什么，便可数日。 瑶华道： 这真省事，所以秦皇、汉武都要求仙。 慧如笑道： 那是他呆想。他们富贵中人，要像我们服气做什么？我与两位说个真话：生死者，人之常事，就像那草木春荣秋落一般，成仙的尸解，成佛的坐化，总是一死。仙佛不死，何不日日骑鹤，日日跨狮，以与你们相见呢？大抵人中有仙有佛，也似草中有个万年青，木中有个万年松。草木是得气之厚，仙佛是得气之精，这气原万古不坏的。但那气要培养得十分，愿力充足，非必长生才算仙佛。你们富贵中人，能做了孝子忠臣，义夫节妇，便也成了正果，便也做了仙佛。你不看痴珠一生拂郁，他却有他的精气团结，不是做了青心岛一个地仙么？毋论痴珠，就是长安的娟娘，你们这里秋心院的秋痕，不也在那青心岛么？我这来，却也是宏个愿力。你们是晓得，金陵妖妇法术利害，抗拒大兵。我把春纤送来，一则与他一个正果，一则助你们平妖灭贼，好享荣华。 说毕，将那一枝如意递给采秋道： 这算是春纤贽敬吧。
采秋接过手来看，是个木的，却光润如红玉一般。这道姑又向袖中检出锦册，递给瑶华道： 这算是贫道传授你的。 瑶华接过手看，锦册中间篆书《缥缈宫秘-录》五字，展开与采秋同看，见是云螭五色绫写蝌斗篆文，幸是旁有真书译文。才待细阅，忽听春纤笑道： 师父走了。 二人转身，只见轻云冉冉，拥着老道姑，已在半天，向二人合掌道： 后会有期。 二人不知不觉的，自会稽首下去。春纤搀起二人，说道： 师父为着我留滞此地，今遨游海上去了。
自此春纤就也住在搴云楼，指教采秋、瑶华篆书中符-，练习起来。红卿是个多病的人，不善烦劳，略略解得，就丢开了。采秋高兴，募了大同健妇三千人，春纤接了掌珠、宝书，一同传授符-兵法。把轩轩草堂做个演武堂，把小蓬瀛做个昆明池，演习水战。把采秋署个 缥缈宫真妃 ，瑶华等皆署个 侍史 。
此时捐例大开，钱同秀做了太原守，胡苟做了阳曲县，竟把柳巷这些事禀到节度衙门，说是潜谋不轨。曹节度查明大笑，密折陈请，赏给杜梦仙女提督职衔，柳春纤、薛瑶华女总兵职衔，率所募健妇，前往金陵平队奉旨准了。
恰好荷生正自津门班师，奉旨：洪海记名提督，颜超补授江北提督，林勇补授江南提督，韩彝着予太子少傅衔，实授建威将军，赏假半年，仍带帅印上方剑，督率颜超、林勇、洪海、女提督杜梦仙等，经略东南。此旨一下，那太原守、阳曲县，俱是参革，不待言了。
这里荷生、采秋、红卿，英雄气概，儿女情肠，靡相见以蓬飞，亦有教之瓜苦，我员聊乐，既觏则降。就是紫沧、瑶华、青萍、红豆，也是久旱逢甘，融融泄泄。做书的人，也只得叙个大概而已。
此时卓然见宝书精熟符-兵法，就认他做个干女，掌珠就也拜果斋做个干父。到了出师这一日，大家意气飞扬。只采秋远别父母，依依难释；红卿重离夫婿，踽踽旋归，转觉兴会之中，也成寂寞。
再说妖妇萧三娘魅了包起、如心，两人迷却真性，夜夜在他帐中轮班直宿，不上三个月，便似枯柴，就也放回。累得柳青、姻脂百计延医。还是逢个国手，医了一年，才把两人还个旧样。只可怜那两浙佳子弟、三吴美少年，给这妖妇害了无数。还可笑者，所有掳去大小官吏，他竟不杀，只教他经管马桶虎子及一切厕筹等事。那淮南北江左右官军，被那妖妇驾云踏水，叫住就住，放行就行，恰似线怞傀儡一般，你道可笑不可笑呢！
这年癸亥，妖妇又将战船千余艘，就桃叶渡结个小寨，名为虚牝阵，有人入阵，将两翼皮筏一包，又名含元阵；有人破到阵心，将阵腹战舰分开一袕，又为洞天阵。凭你英雄好汉，总要全军覆没。喜是荷生大兵从上游万艘并下，两个女总兵挂了先锋印，颜、林二将做了左右翼。荷生主掌陆路旗鼓。采秋自将水师。紫沧坐镇楚南，会同剑秋、小岑、仲池、小林等办军饷，包起、黄如心轮流转运。爱山等仍掌方案。
三月间，女先锋破芜湖、无为、东西梁山、太平关，收复了江宁各瞩邑，大蠢直达江宁，连营青溪、劳劳山一带。采秋就领女先锋来破水寨虚牝阵。原来这阵，要先破左右两翼，左翼是个铜墙，右翼是个铁壁。当下春纤领一千健妇，鼓棹杀入铜墙；瑶华领一千健妇，鼓棹杀人铁壁。采秋领一千健妇，分乘大战舰三支，直攻阵心。那铜墙铁壁的皮筏，早被两千健妇捣个稀烂，包不过来。
春纤、瑶华已会在阵心，偕采秋摩荡阵腹小袕。袕内一股一股热气香气，逢逢冲出，却没有一艇出来挡拒。只那热气香气透人脑，沁人脾，注入丹田，令人手足软将起来。幸喜他们都有符-藏在髻中，还撑得住这些妖气。一会，小袕觉得渐大起来，里边唱起《蝶恋花》小调，呖呖百啭，实实可听。采秋传令，大家高唱《破阵乐》。那小袕便洞开了，却是个小瓜皮艇子，并无一人，只供三轴女菩萨：一为罗刹，一为摩登，一为天女，并是裸体。采秋、春纤、瑶华登上小瓜皮，一人扯碎一轴，阵后贼舰四散，我军内外欢声震天地。女兵乘胜收复了九氵伏洲，歌凯回营。
这妖妇见破了阵，就向雨花台筑起一坛，要与女提督斗法，递封战书。荷生、采秋一笑，也就长干寺故址筑起一坛，与雨花台的坛相对。这日，颜、林二将将水师左右翼，远远的结成阵势。采秋今春纤、瑶华顶胄亮甲，将健妇三千排列坛下，建起 缥缈宫真妃 大纛。采秋内衣软甲，外戴顶观音兜，穿件竹叶对襟道袍，手执如意。掌珠、宝书首缠青帕，身穿箭袄，腰系鱼鳞文金黄色两片马裙。掌珠捧剑，宝书提刀。
擂鼓三通，红豆、香雪领着健婢二十人，一色箭袄，手挟强弓硬管，簇拥采秋登坛。只见那边妖妇妖尼，笑吟吟的将拂子东摇西摆。采秋坐下，掌珠、宝书侍立左右，万籁无声。采秋向妖妇举起如意，说道： 请了！ 妖妇也举拂子相答。采秋道： 闻你法力高强，试展手段给本帅看罢！ 妖妇笑道： 元帅！汝坛下两妮子，昨日破了我阵，我只教他归结了罢。 采秋道： 如何归结？唯命是听！ 只见妖妇口里念念有辞，将拂子向坛下一指，喝声： 疾！ 悍贼数百涌出，要捉春纤、瑶华二人。二人屹然不动，将枪一举，也喝声： 疾！ 那悍贼便望风倒地了。妖妇失色，口里念念有辞，只见一阵风起，空中无数虎豹犀象，展牙舞爪而来，水中无数鼋鼍蛟龙，摆尾摇头而至。
采秋将木如意一挥，那鼋鼍蛟龙，一起向贼船扑去；那虎豹犀象，便一起向妖妇坛上扑来。妖妇妖尼腾身一耸，急上云端。采秋将如意付给红豆，把弓接过，不慌不忙，扣上狼牙箭，一连三箭，云里早落下两个妖尼来。春纤、瑶华一人活捉一个。瑶华笑道： 这两个怪东西，我五年前就晓得他有今日。
此时水陆官军、贼众不知有几多人，都出来看两下斗法。这恶兽从坛前扑到坛后，数十万悍贼壁垒帐房，一起踏倒，蹂躏了无数人马；就是贼船，也为孽虫冲作数队，两下奔突起来，好似天倾地塌、海倒河倾。水陆官军喜跃，尽力鼓噪。陆兵纵马，水师鼓世，也如急浪怒涛，乘着风猛雨骤，不费分毫之力，将雨花台克复，扎起营来。那恶兽孽虫，却无影无踪了。
采秋下坛，荷生迎入舟中，笑道： 我道是如何斗法，只消静坐片时，我也会斗了。 采秋也笑道： 我不是妖，又不是仙，实在无法，只好如此胡弄局，掩饰耳目，你莫先笑。 一会，推上两个妖尼。荷生略问数语，知道做了无数滢孽，传令磔死，枭首示众。当下官军拔了雨花台，乘胜复了钟山石垒，金陵唾手可得。
荷生得意之至，就在采秋雨花台帐中，高开夜宴。香雪、秋英挡起琵琶三弦，唱些小曲。采秋道： 妇人在军中，兵气恐不扬。你想这样取乐，是个大将军举动么？ 荷生笑道： 偶一为之。 正举大杯要采秋喝干，只见四面灯光忽然碧澄澄、绿陰陰的，腥风起处，一女子赤身浴血，将一领衣衫向两人头上蒙来。空中铮的一声，女鬼就不见了。鼻中觉得腥臊得很，耳边隐隐听得说道： 你们须认得我是朱九妹！ 吓得四个人只是发噤，红豆、香雪缩做一团。采秋、荷生将衣衫挣开，是件污湿湿的血衣。
此时灯光复亮，瞧地下有两片雪白的刀。荷生道； 怎的有这怪事？ 采秋道： 这是有人暗害我们，那女鬼不是出来救护么？ 正待说下，忽四边人声汹汹，万马齐奔，又像白天斗法时欢呶。两人出帐，青萍回道： 台下江水忽涌起十余丈，漂没数营，柳总兵奔出，将剑一挥，水便退了。现在薛总兵查点人马，安插去了。 说得荷生、采秋愕然，都说道： 祸是今日捉不了妖妇。
正待入帐，四边人声又汹汹起来，说是 一片山峰盘旋天际，要向中军打落，是柳总兵驾云，挥往钟山去了。 荷生烦恼，携着采秋说道： 这般怎好？我同你性命只在顷刻。咳！不值哩！ 采秋笑道： 不要怕，凭他天翻地覆，我同你还是金身不坏。譬如该死，此刻已是个刀头之鬼哩。
荷生正要回答，瞥见春纤站在跟前说道： 妖妇压死了，原来是萧湘东爱的一个大锦鸡。他中了箭，闪入钟山，又做起法来，想要报仇，我将山石打回，就把他压死了。明日叫人抬来看吧。 于是大家安心。
看官，你道这朱九妹是何人呢？九妹，楚北人，年二十岁，有国色之目，能诗能文。前十年为贼掳来，依个女百长。百长怜爱他聪明伶俐，凡贼挑选识字民女，充个女簿书，把他隐匿不报。后来萧三娘挟了两个妖尼，挑选有姿色的妇女，百长隐匿不住。九妹见是选去为尼，也自甘心，便与同伴姓傅的，名唤善祥，一起出来。云栖得了善祥，月印得了九妹。适逢月印这半月是个男身，欢喜极了，携到桃叶渡船中，就要开荤。
不想九妹心如铁石，凭他刀割火囗，总不依从。幸是月印意中人多了，将九妹赤身锁在后舱，恰好舱中有把尖刀，到了半夜，九妹便自勒死。月印将尸弃在雨花台下，不准人埋。这夜显灵，救了荷生、采秋性命。虽是二人数该有人救护，终算是九妹功劳。
荷生后来查出履历，就替他请旌，又建个祠在雨花台下，题曰 朱贞女词 。后人有传其《贼中哀难妇》诗云：
晨光隐约上檐端，绎帻鸡人促晓餐。
顾影自怜风恻恻，回头应惜步珊珊。
虾蟆堆上听新法，蟋蟀堂前忆旧欢。
明日鸿沟还有约，大家努力莫偷安。
看官听说：贼以杀戮为事，其茶毒之惨，衣冠涂炭，固不待言，那妇女尤受其茶毒。起先男入男馆，女入女馆。相传江宁城中，有一妇背负婴儿，被驱入馆，这妇人迟回不行，贼骂，妇也回骂，将刀砍倒，儿压肩下，呼娘不绝，呱呱乱啼，惨不惨呢？又有一妇，怀绷数月孩儿，走到街上，忽袖出一剪，将欲自刺，后以泪眼熟视抱中儿，遂大哭，掷剪地上，仍向前走，惨不惨呢？六逆妻妾，唤做王娘，黄绢盖头，骑马跣足，这全是粤西西溪峒村媪。故此伪令，妇女不准裹足，违者斩首。已缠之足，想去束练，怎样走得动呢？而且叫这女人挑砖、背盐、浚濠、削竹签、开煤炭。相传有美妇背盐行烈日中，汗卤交流，肩背无皮，如着红衫一般，惨不惨呢？后来六道相屠，男馆女馆之禁既开。五妖为虐，男色女色之风尤炽。妖尼部下，有受污的女子，忿恨不堪，尼令绣帽，这女子就把污秽的东西来作帽衬，冀得压制妖法，同伴挟嫌出首，尼怒，令点天灯。你道天灯怎样呢？将帛裹四体，渣油，绑于杆上点着，叫唤数日而死，惨不修呢？正是：
人心有欲，制之为难。
涓涓横决，万丈狂澜。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影中影快谈红楼梦恨里恨高咏绮怀诗
话说大营日来得了河内土匪警报，经略调兵助剿，筹饷议防，虽荷生布置裕如，然足迹却不能离大营一步。到得这日，正想往访痴珠，同赴愉园，却见青萍呈上一缄，说是韦师爷差人送来的。
荷生拆开，是一幅长笺，斜斜草草，因念道：
 天上秋来，人间春小。欢陪燕语，每侍坐于蓉城；队逐凫趋，屡分
餐乎麻饭。萍踪交订，棣等情深，感激之私，只有默祝佛天，早谐仙眷而
已。秋痕命不如人，椰偏有鬼；执事以英雄眼，为慈悲心，拔诸九幽，登
之上第，披云见日，立地登天。旁观喜尚可知，当局心如何快。然酒阑
灯他，秋痕宛转悲歌，令人不忍卒听。盖狂且之肆毒，无复人理，非不律
所能详也。近以倾心于我之故，惨遭毒棍，冤受剥肤。 便愕然道： 怎的？
又念道：
 嗟乎！一介弱女，落在驵侩之手，习与性成，恐已无可救药。乃身
惭壁玷，心比金坚，毅然以死自誓。其情可悯，其志可嘉。
便说道： 秋痕自然有此铮铮！ 又念道：
 而走也七尺之躯，不能庇一女子，胡颜之厚？无可解嘲，为咏 多
情自古空余恨，好梦由来最易醒 之句，于我心有戚戚焉。或乃以《风雷
集》见示，且作书规戒。
便说道： 那个呢？ 又念道：
 古道照人，落落天涯，似此良友，何可多得！弟日来一腔恨血，无
处可挥；兼之鼠辈媒孽，意中人咫尺天涯！
便说道： 竟散了么？ 又念道：
 因思采秋福慧双修，前身殆有来历，得足下宠之，愈增声价；从此
春窥圆镜，钟听一楼，无复有红尘旧迹矣。苦我一领青衫，负己负人，且
贻祸焉。时耶？命耶？尚复何言！咄咄书空，琅琅雪涕，直此生之结
局，匪好事之多磨。怅无复之，郁将谁语？念春风之嘘植，久辱公门；缬
彭泽之孤芳，幸垂聪听。某日某白。
念毕，说道： 好尺牍！只教我怎样呢？ 因作个覆书，唤青萍交给来人去了。就吩咐套车，向愉园来。将这四日情事略说一遍，便从靴页检出痴珠的字，递给采秋。
采秋瞧着，自也惊讶叹息，因说道： 我原说要起风波。 荷生道： 这样风波我也经过数处，实是难受。我的覆信，念给你听：
来示读悉，悲感交深。我辈浪迹天涯，无家寥落，偶得一解人，每为
此事心酸肠断。不才寄赠荔香仙院请诗，早经披览，此中之味，惟此中
人知之，不足为外人道也。苍苍者天，帝不可见，阍不可登，何从上达绿
章，为花请命？忆旧作有《浪淘沙》小词一阕云： 春梦正朦胧，人在香
中。树头树底觅残红。只恐落花飞不起，辜负东风。 正谓此也。所幸
秋痕铁中峥峥，以死自誓。或者情天可补，恨海能填，解将鹦鹉之缘，放
入鸳鸯之队；他日之完美，可偿此日之艰辛。有志者好自为之而已。弟
与采秋，情性相投，绸缪已久，双栖之愿，彼此同之。第恐后事难期，空
花终坠；兰因絮果，一切茫茫。况远游王粲，踪迹如萍；半老秋娘，光陰
似水；伯劳飞燕，刻刻自危。所恃者区区寸心，足以对知己耳！不日采
秋将归乡里，弟满腔离绪，无泪可挥；正拟相邀前往春镜楼一叙，乞即命
驾。笔不尽意，容俟面陈。
采秋不待听完，早秋水盈盈，吊下泪来。末后荷生也觉得酸鼻，几乎念不成字，便都默然。红豆只得含笑道： 爷和娘替人烦恼，怎的自己先伤心呢？ 荷生正要说话，小丫鬟传报： 韦师爷来了！ 便迎着上楼。
痴珠神气，日来自然不好，瞧着荷生、采秋，也不似往时神采。三人这会都像有万千言语，不知从何说起。只大家红着眼眶让坐。还是采秋忍着泪说道： 四天没见面，两家都有点烦恼。 痴珠勉强作笑道： 此等烦恼，其实是意中事，并非意外。 荷生含泪道： 痴珠通极！天下之物，聚则生至，好则招魔，我们聪明，有什么见不到的道理？只是未免有情，一把乱丝，慧剑却斩不断哩！ 采秋道： 这事我们总要替他圆成才好呢。 荷生道： 大难，大难！采秋，你不看你嬷么？ 采秋支颐不语。
停了一停，痴珠噙着泪说道：  人生艳福，春镜无双 。你两个终是好结局，不似我 黄花欲落，一夕西风 ！ 荷生道： 你这四句是那里得来？ 痴珠就将华严庵的签，蕴空的偈，也一一讲给两人听了。两人口里诧异，心中却着实喜欢，谈笑便有些精神起来。
不一会，丫鬟掌上灯，摆出酒肴，三人小饮。到了二更，穆升带车来接。痴珠正待要走，却刮起大风，飞沙扬砾，吹得园中如万马奔驰一般。荷生道： 这样大风，怎样走的？而且一人回去，秋华堂何等寂寞！我两人情绪今日又是无聊，何不煮茗围炉，清谈一夜？ 采秋道： 我教他们备下攒盒，将这些菜都给他们端去，我们慢慢作个长夜饮吧。 荷生、痴珠俱道： 好极！
当下穆升回去。楼上约有一下多钟，三人便浅斟细酌起来。大家参详华严庵签语，就说起《红楼梦》散花寺凤姐的签。痴珠因向采秋道： 我听见你有部批点《红楼梦》，何不取出给我一瞧？ 采秋道： 那是前年病中借此消遣，病好就也丢开，现在此本还搁在家里。 痴珠道： 《红楼梦》没有批本，我早年也曾批过。后来在杭州舟中见部批本，系新出的书，依文解义，没甚好处。这两部书如今都不晓得丢在那里去了。你且说《红楼梦》大旨是讲什么？
采秋道： 我是将个 空 字立定全部主脑。 痴珠道： 大虚幻境、警幻仙姑，此也尽人知道。你怎样说这 空 字呢？ 采秋道： 人家都将宝、黛两人看作整对，所以《后红楼》一书，要替黛玉伸出许多愤恨。至《红楼补梦》、《绮楼复梦》，更说得荒谬，与原书大不相似了。我的意思这书只说个宝玉，宝玉正对，反对是个妙玉。 痴珠不待说完，拍案道： 着！着！贾瑞的风月宝鉴，正照是凤姐，反照是骷髅，此就粗浅处指出宝玉是正面，妙玉是反面。人人都看《红楼梦》，难为你看得出这没文字的书缝！好是我批的书没刻出来，不然，竟与你雷同。
荷生笑道： 你两人真个英雄所见略同了。只是我没见过你们批本，却要请教：你们寻出几多凭据？ 采秋道： 我的凭据却有几条：妙玉称个 槛外人 ，宝玉称个 槛内人 ；妙玉住的是栊翠庵，宝玉住的是恰红院；后来妙王观棋听琴，走火入魔；宝玉抛了通灵玉，着了红袈裟，回头是岸。书中先说妙玉怎样清洁，宝玉常常自认浊物；不想将来清者转浊，浊者极清！ 痴珠叹一口气，高吟道： 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头是百年身。 随说道： 你这凭据，我也曾寻出来。还有一条，是栊翠庵品茶说个 海 字，也算书中关目。就书中贾雨村言例之：薛者，设也；黛者，代也。设此人代宝玉以写生。故宝玉二字，宝字上属于钗，就是宝钗，玉字下系于黛，就是黛玉。钗、黛直是个子虚乌有，算不得什么。倒是妙玉算是做宝玉的反面镜子，故名之为 妙 。一尼一僧，暗暗影射，你道是不是呢？ 采秋答应。荷生笑道： 好好一部《红楼》，给你说成尼僧合传，岂不可惜？ 说得痴珠、采秋通笑了。
痴珠随说道：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便敲着桌子朗吟道：
 银字筝调心字香，英雄底事不柔肠？
我来一切观空处，也要天花作道场。
《采莲曲》里猜怜子，丛桂开时又见君。
何必摇鞭背花去？十年心已定香薰。
荷生不待痴珠吟完，便哈哈大笑道： 算了，喝酒吧。 说笑一回，天就亮了。
痴珠用过早点，坐着采秋的车，先去了。午间得荷生柬帖云：
顷晤秋痕，泪随语下，可怜之至！弟再四解慰，令作缓图。临行嘱
弟转致阁下云： 好自养静。耿耿此心，必有以相报也。 知关锦念，率此
布闻，并呈小诗四章求和。诗是七绝四首，云：
花到飘零惜已迟，嫣红落尽最高枝。
绿章不为春陰乞，愿借东风着意吹。
茫茫情海总无边，酒阵歌场已十年。
剩得浪浪满襟泪，看人离别与团圆。
四弦何用感秋深，沦落天涯共此心。
我有押衙孤剑在，囊中夜夜作龙吟。
并蒂芙蕖无限好，出泥莲叶本来清。
春风明镜花开日，侥幸依家住碧城。
痴珠阅毕，便次韵和云：
无端花事太凌迟，残蕊伤心剩折枝。
我欲替他求净境，转嫌风恶不全吹。
蹉跎恨在夕阳边，湖海浮沉二十年。
骆马杨枝都去也，……
正往下写，秃头回道： 菜市街李家着人来请，说是刘姑娘病得不好。 痴珠惊讶，便坐车赴秋心院来。
秋痕头上包着绉帕，趺坐床上，身边放着数本书，凝眸若有所思，突见痴珠，便含笑低声说道： 我料得你挨不上十天，其实何苦呢？ 痴珠说道： 他们说你病着，叫我怎忍不来哩？ 秋痕叹道： 你如今一请就来，往后又是纠缠不清。 痴珠笑道： 在后再商量吧。 自此痴珠又照旧往来了。是夜痴珠续成和韵，末一章有 博得蛾眉甘一死，果然知己属倾城 之句，至今犹诵入口。
且说荷生此时军务稍空，缘剑秋家近大营，便约出来同访痴珠，说是到县前街去了。秃头延入，荷生就坐在书案弥勒榻上，随手将案上书一翻。见两张素纸的诗，题写《绮怀》，便取出和剑秋同看。荷生朗吟道：
 等闲花事莫相轻，雾眼年来分外明。
弱絮一生惟有恨，空桑三宿可胜情。
进言白傅风怀减，休管黄门雪鬓成。
十二栏干斜倚遍，捶琴试听使依声。
双扉永昼闭青苔，小住汾堤养病来。
几日药炉愁奉倩，一天梅雨恼方回。
生无可恋甘为鬼，死倘能燃愿作灰。
荷生皱着双眉道： 非常沉痛！ 又吟道：
 不信羁魂偏化蝶，因风栩栩上妆台。
犹忆三秋识面初，黄花开满美人居。
百双冷蝶围珊枕，廿四文鸳护宝书。
剑秋笑道： 此福难销。 荷生又吟道：
 琐屑香闻红石竹，淤泥秀擢碧芙蕖。
灵犀一点频相印，笑问南方比目鱼。
暮鸦残柳乱斜阳，北地胭脂总可伤！
凤跨空传秦弄玉，蝶飞枉傍楚莲香。
谁将青眼怜秋士？竟有丹心呕女郎；
云鬓蓬松梳洗懒，为依花下试新妆。
果然悦己肯为容，珠箔搴来一笑浓。
长袖逶迤眉解语，弓鞋细碎步留踪。
雪地板拍歌三叠，五母屏开厂一重。
生死悠悠消息断，清风仿佛故人逢。
绿采盈衤詹五日期，黄蜂紫燕莫相疑。
香闺缓缓云停夜，街鼓冬冬月上时。
情海生波拚死别，寒更割臂有灯知。
怜才偏是平康女，懒向梁园去赋诗。
剑秋道： 巫峡哀猿，无此凄苦！ 荷生道： 这是实事，你晓得么？ 剑秋道： 采秋早和我说了。 荷生道： 我旧句云 红粉怜才亦感恩 ，也是这个意思。 又吟道：
 夜阑灯地酒微醺，苦语伤心不可闻。
尘梦迷离惊鹿幻，水心清浊听犀分。
酬恩空洒进前泪，抱恨频看剑上纹。
凤伴鸦飞鸳逐鸭，岂徒鹤立在鸡群。
北风飒飒紧谯楼，翠袖天寒倚竹愁。
鹦鹉笼中言已拙，凤凰-里夜惊秋。
好如豆蔻开婪尾，妒绝芙蓉艳并头。
集蓼茹荼无限痛，蘼芜果尽恨难休。
长生恨不补天公，手执红梨梦也空。
滚滚爱河沉弱羽，茫茫孽海少长虹。
琴心绵渺低回里，笛语悠扬往复中。
我亦一腔孤愤在，此生沦落与君同。
眉史年来费抚摩，双修双滴竟如何？
玉台香屑都成恨，铁瓮金陵不忍过。
红粉人皆疑命薄，蓝衫我自患情多。
新愁旧怨浑难说，泪落尊前定于歌。
玉人咫尺竟迢迢，翻觉天涯不算遥。
锦帐香篝频人梦，枕屏多铁可怜宵。
丁香舌底含红豆，子夜心头剥绿蕉。
准备临歧万行泪，异时够得旅魂销。
说道： 地老天荒，何以遣此？ 又吟道：
 萍水遭逢露水缘，依依顾影两堪怜。
茧丝逐绪添烦恼，柳线随风作起眠。
双泪声销《何满子》，落花肠断李龟年。
早知如此相思苦，悔着当初北里鞭。
剑秋道： 亲朋尽一哭矣！
荷生不语，磨墨蘸笔，就纸尾写道： 情生文耶？文生情耶？似此等作，竟不可以诗论。即以诗论，亦当驾玉溪生而上之，逞问《疑雨集》耶？荷生拜服。 递给剑秋，又取一幅素笺，题诗人绝云：
凤泊鸾飘事总非，新诗一读一沾衣。
如何情海茫茫里，忽拍惊涛十丈飞？
生太飘零死亦难，早春花事便催残。
看花我亦伤心者，如此新词不忍看。
西山木石海难填，弹指春光十八年。
为嘱来生修福慧，姓名先注有情天。
小别伤怀我亦痴，寒宵抱病已多时。
烦君再谱旗亭曲，付与（阳关）一笛吹。
芙蓉镜里影双双，芳讯朝朝问绮窗。
输我明年桃叶渡，春风低唱木兰(舟双)。
灞陵桥畔柳丝丝，记别秦云又几时，
销尽艳情留尽恨，人天终古是相思。
沧溟到眼屡成田，世事纷纷日变迁。
但愿早储新步障，看君金屋贮蝉娟。
偶将笔墨写温柔，涂粉搓酥乐唱酬。
毕竟佳人还有福，与君佳句共千秋。末书 荷生信笔 。
剑秋吟了一回，说道： 我也题两绝吧。 荷生道： 好极！你来写。 便站起身，让剑秋坐下。只见剑秋提笔写道：
花片无端坠劫尘，红楼半现女郎身。
梦中彩笔怀中锦，都作缠头赠美人。
烟月飘零未可知，开函红豆子离离。
书生合受花枝拜，憔悴萧郎两鬓丝。
剑秋题毕，也递给荷生瞧，笑道： 我没有你们洋洋洒洒的笔才。 荷生道： 这两首诗就好。 于是坐一会，痴珠总不见来，两人就走了。林喜开着屏门，见门上新贴一联云：
息影敢希高士传；绝交畏得故人书。
荷生笑道： 痴珠总是这种脾气。
剑秋道： 不这样也配不上秋痕。 两人一笑，分路而去。正是：
红楼原一梦，转眼便成空。
只有吟笺在，珍藏客筒中。
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竹竿岭旧侣哭秋坟枞阳县佳人降巨寇
话说荷生自杨柳青撤防，到了青萍驿，接见太原各官，惊知痴珠、秋痕先后去世，大为惘然。是夜，就枕上撰一付挽联，是：
万里隔乡关，望一片白云，问魂兮几时归也？
双栖成泡影，剩两行红泪，伤心者何以哭之！
次日进城，唱起凯歌，打起得胜鼓，闹得一城人观看，热烘烘的拥挤。
到了行馆，采秋迎出并门仙馆。小别三阅月，两人相见，欣喜之情，自不用说。只接续见客，直到二更天，市能退入内寝细谈。说起痴珠、秋痕，两人十分伤感。采秋便将挽秋痕的联句，述给荷生听，念道：
 有限光陰丁噩梦；不情风雨虐梨花。
荷生道： 好！我的联是这十六字：
痴梦醒时，秋深小院；
劫花堕处，春隔天涯。
采秋也道： 超脱之至！ 荷生随把挽痴珠的句，也念给采秋听。
次早，一起写好，分头张挂去了。下午亲往秋华堂，排上一台祭品，换了素服，哭奠一番，就同子善大家到西院流览一回。琴在人亡，十分惆怅。见焦桐室粘的诗笺，有《五月下浣重过秋心院感赋》七律二首，因念道：
 沉沉绮阁幌双垂，频卜归期未有期。
杯影蛇弓魔人幻，帷灯匣剑鬼生疑。
搏沙踪迹含沙射，销骨谗言刺骨悲。
昨夜落梅风信急，纸窗策策益凄其。
眉峰离恨锁层层，欲断情丝总未能。
不恤人言谁则敢？可怜薄幸我何曾！
半生豪气销双鬓，九死痴魂傍一灯。
碧落黄泉皆诳语，残更有梦转堪凭。
念毕，正向子善说话，只见索安回道： 汾神庙主持心印求见，说有韦老爷遗嘱面回。 荷生道： 甚好。我正要往访。 就同子善迎了出来。
心印行礼，荷生拉住，叙些契阔，又谢他经理痴珠丧事。心印洒泪道： 贫僧二十年心交，聚首天涯，竟为他办了这等事，说来就可伤心！ 荷生听了，毗泪欲滴。心印便将痴珠遗嘱述了一遍。荷生向子善道： 这事自是后死者之责。但我简牍纷纭，心也粗了，学问我又不如他，怎能替他纂辑起来？只好暂藏在我那里。至诗文集，尽管付梓吧！ 子善躬身道： 是。 荷生又坐了一会，走了。
次日，荷生因秃头求差健弁，赍着痴珠遗札回南，遂作一缄，寄给谡如，也交差弁带去。此时子秀四省销差，接着余黻如缉捕盐枭差务也完竣到省。大家商议道： 南边道路不通，秋华堂又不便久停灵囗，不如就葬并州，附以秋痕，完了他生时心愿。 回明荷生，荷生道： 归葬为仁，随葬为达。况时事多虞，葬了也完我们一件心事。 大家道： 是。
嗣后心印、池、萧看准南门外竹竿岭一区坟地，就在夫妻庙后。于是择了九月初二未时，将痴珠、秋痕两柩安葬。就岭下善人村，买一百亩田地、五十亩菜园、一所房屋，将跛脚配给秃头，便令搬往守墓。穆升、林喜、李福三人，荷生都收作跟班，就赞甫、雨农，也延入文案处。秋华堂仍做游宴公所。汾神庙西院，自从痴珠死后，都说有鬼，没人敢住，后来是韦小珠搬入作寓，才把谣言歇了。秋心院也纷传有鬼，后来是一邵姓买为别业。这便是痴珠、秋痕两人结局。
一日，采秋和瑶华商量上坟。这日林喜、李福到夫妻庙伺候。采秋、瑶华素眼，只带了穆升、红豆、秋英，由坐小轿出城。穆升骑马先走，红豆、秋英坐一辆车，跟轿而行。到了城外，采秋、瑶华、红豆、秋英一起换了马。路上歇一歇，便望见竹竿岭夫妻庙。
林喜、李福迎出，两人下马。进得门来，破庙荒凉，草深一尺，见一群的羊在那里吃草，颓垣败井，廊庑倾欹。进了前殿，尚自洁净，也排有两三张破的木几，靠墙一张三脚的桌。这是林喜先到，教看庙预备的。廊下自有行厨供给，穆升捧上两碗茶来。红豆、秋英跟着采秋、瑶华，看了塑像和那壁间画像残碑，说道： 去年八月十五，痴珠、秋痕小到这里祭奠么？不想今年，我和你来祭他！ 瑶华也觉黯然欲绝。
两人喝了茶，逛到后殿，见西边坍了一角，风摇树动，落叶成堆，凄凉已极。义问得远远有人哭声。红豆、秋英站在倒墙土堆上，见墙外槐树下拴一匹黑骡，一人看守。李福认是汾神庙的人，问道： 你来做什么？ 那人道： 我跟帅父来上坟。 采秋向李福道： 韦老爷的坟，在庙后那里？ 穆升道： 只在墙外西边，这里去，不上一箭地。 瑶华道： 这般近，我们打这里步行去吧。 采秋道： 甚好。 便携着瑶华的手，步上土坡，穆升前引。两人凭高远眺，见平原地远，旷野天低，觉得眼界一空。
到得下来，便是庙外。疏林黄叶，荒径寒芜，萧条满目，早令人悲从中来。转向西，远远的望见三尺孤坟，坟前点着香蜡，一个穿袈裟和尚正在膜拜；秃头烧纸，哀哀的哭。林喜跟着祭品的担，也才到墓下。采秋道： 等和尚走了，我们祭吧。 穆升道： 他们现已哭过，想是知道我们上来，匆匆要去，槐树下的骡不牵向前么？ 只见秃头和林喜说了几句话，和尚点点头，绕向东边而去。
红豆、秋英便搀着千秋、瑶华，到了坟上，见墓碑题的是： 东越孝廉痴珠韦公之墓。 林喜早排好祭筵，采秋洒泪上香，拜了一拜。瑶华也洒泪行了礼。红豆浇酒；秋英执壶，林喜、穆升焚纸。事毕，四人以次磕了头。只李福在夫妻庙中照料，不曾跟来。秃头尽着哭。采秋、瑶华十分伤感，俱站不住，那乌骓和瑶华的马都扯在墓前伺候，就不再到夫妻庙，只劝谕秃头数语，上马走了。这且按下
待小子表出潘碧桃一番好结果来：碧桃自与钱同秀撒赖以后，并州是站不住。他妈便将碧桃走了绎州，又走了泽州，走了清化，走了汴梁。汴梁自古佳丽之地，近来黄河迁徙不常，又新遭兵燹，中州光景，就也不可再问。但是樊楼之灯火成墟，饭甑之琵琶还伙。碧桃阅人既多，又戒了烟，容华遂愈焕发；弥香洞里，居然座客常满。
一日，来个道人，授以躁纵吐纳摩咒顿挫之诀，临行说道： 你过此便当发迹。 只这道人去后，无论旧宠新欢；相对总是味如嚼蜡。后来蔑片领个豪华公子到门．这碧桃放出手段，百般讨好。那公于见得碧桃千娇百媚。就也十分怜爱。不想晚夕两口嬲一阵，一个是渺乎其小，一个是廓其有容。还是碧桃泥他唱个 后廷花 到了天明，竟自走了。数月门庭寂然。母女十分站不住，听说樊城热闹，现在贼退，遂带了猴儿，径行上路。
这日，离樊城不上十里，日早落了。对面忽来一队游骑，车夫望风而遁。当头一个少年，望着碧桃，便跳下马抢了，飞鞭而去。没有三里多路，天快黑了，投一小小乡村。碧桃高叫救命，村中的人，没个来理。这少年向一家门首停住，里边有个妇人，黄瘦的脸儿，手拈盏灯，将碧桃扶下。
碧桃跳掷喊哭，那妇人笑道： 哭也无益，喊也杠然。 这少年也说道： 娘眼子安静，我们不是食人老虎。 碧桃道： 你还我的妈，我便跟你。 那少年道： 这是容易的事，马上就到。 碧桃见他没甚歹意，就停住哭，与妇人见礼。那少年已将他妈带来见面，碧桃大喜。
看官，你道这队游骑，又是那股贼哩？原未淮北一带城池，近为员逆头目吕肇受窃踞。这肇受原是枞阳县著名剧盗，却极孝顺，县官破案，一拘他娘，便自投到。后来积案多了，几毙杖卜。幸站木笼；有个官善于风鉴，见他脸有红光，便放了，今去投军。不想肇受投贼，受了伪职，踞了枞阳，拥有淮北千余里盐利。与河南捻首姚荟琳结为兄弟，以此饷足兵多，势强援众。只是生平有个缺憾，是个驴形，自做贼以来，不知糟蹋了整千整万妇女，却不曾了一回账，以此四布游骑，到处掳抢。
这少年掳得碧桃，献了肇受，肇受见面，也不甚为奇。这日酒后，叫来服侍，不料碧桃竞禁得起春风一度，而且曲尽媚猪之态。这是肇受不曾尝的滋味，当下乐得心花怒开，告了他娘，择日成亲。赏了少年一百两金，差人迎了碧桃的妈，连猴儿也得了好趣。
看官，你道人生无论什么人，自从根本上着点精神，再没有不好呢！碧桃那般滢贱，终始与他妈相依为命。肇受那般荣华，也是终始与他娘相依为命。他娘这会见个粉妆玉琢的媳妇来了，喜欢之至。这碧桃就珠围翠绕，做起夫人。看官，你道是好结果不是？尤可喜者，一夕枕上，两人各诉衷曲，碧桃说道： 你如今富贵极了，只是依人，自来是没结果呢！你怎不反正？将淮北盐利献与朝廷，必有一番奖励。然后请率所部讨贼，就这千余里地，征税课做找粮饷。金陵守得住，我且霸住一方；金陵守不住，我便做个陶朱翁。你道好不好呢？ 说得肇受一骨落跳起，拍掌道： 上策，上策！娘子军，我先要投降了！
次日，肇受果然托记室做个降书，又遣人私迭北帅许多财物。后来奉到谕旨，着授淮北提督，改名荩忠。碧桃竟自得了一品大人的诰命。正是：
羽铩凤凰，语通吉了；
腐草为萤，道在屎尿。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还玉佩憨书生受赚讨藤镯戆太岁招灾
话说十一月起，痴珠依了秋痕的话，十日一来，来亦不久。牛氏就也明白痴珠意思了。这日，痴珠去后，牛氏便跑入秋心院和秋痕大吵。秋痕道： 他走了，教我怎样？ 牛氏不待说完，便抢过来，右一巴掌，左一巴掌，秋痕只低头不语。牛氏没奈何，住了手，气愤愤的出去。那狗头虽撵出中门，牛氏屋里他还出人，便慢慢的献勤讨好，如今又乘间想出一个妙计来，这且不表。
却说愉园日来贾氏早走，荷生是上半日进营办事，下半日到愉园和采秋作伴。此时紫沧回家了。小岑、剑秋俱系告假在籍，现在假期已满，摒挡出山。痴珠日来足不出户，著了《扪虱》《谈虎》两编杂录。月杪鹤仙回任，痴珠送行回寓，是夜拥炉危坐一会。唤秃头剪了烛花，向书案上检纸断笺，题诗云：
情到能痴天或海，愁如可仟地长埋。
徐陵镜里人何处，细检盟心旧断钗。
写成鸳牒转低徊，如此闲情拨不开。
尽说千金能买笑，我偏买得泪痕来！
次日，折成方胜，着秃头送去秋心院。痴珠睡了一觉，秃头才回，呈上双鱼的一个绣口袋。随手拽开，内藏红笺，楷书两首步韵的诗。痴珠瞧了，复念道：
 再无古并波能起，只有寒山骨可埋。
镜匣抵今尘已满，蓬飞誓不上金钗。
天寒无语自排徊，见说梅花落又开。
为语东君莫吹澈，留些余艳待君来。
念毕，收入枕函。自此用一日一到县前街，余外编书，或访心印谈禅。
心印道： 痴珠，你口头色相空空，奈心头牢锁不开，恁你舌本回莲，归根是个不干净。 痴珠道： 浮生荡泊，吾道艰难，不足为外人道也。 心印道： 这是世情，你不懂么？佛便是千古第一个情种！你们懦教说个仁，又说个义，便有做不得情的时候；我们佛教无人不可用情，恁你什么情天情海，无一不是我佛国版图。只菩萨闲情，却是拈花微笑，再不为情字去苦恼，你怎不想想？ 痴珠正要回答，忽见侍者报道： 苟老爷、钱老爷来访。
说话时候，两人已经转进屏门，痴珠口避不及，只得见礼。苟才与痴珠是个初见，那钱同秀系痴珠旧相识，便拉着痴珠说长说短。后来心印让坐，同秀就和痴珠一块坐下。也是秋痕该有一场是非，同秀喝茶，无心中将应袍袖一展，却露出一支风藤镯，痴珠认是自己给秋痕的，怎的落在同秀手里？心上便十分惊愕起来，说道： 七哥这支镯，借我一瞧。 同秀陡然发觉，急得满脸通红，赶将手袖放下；迟疑半晌，硬着头皮卸下，递给痴珠，说道： 这是一个人才拿来卖呢。 痴珠接过手道： 这就是我的，我在四川好费事寻出一对，你不信，看我这一支。 说着，就从袖里取下一支，大家同看。半边包的金色，两头雕的花样，粗大径围，两枝一模一样。
苟才道： 这样粗大风藤，委实难得。这黑溜溜的颜色，总带得有几十年工夫。 同秀道： 你什么时候丢了一支？ 痴珠道： 我不是丢，我是给个人。你从什么人买来？ 同秀道： 前天有我一个旧相识拿来，要卖二十吊钱，后来我给他十千钱，他也就肯卖了。 口里这样说，脸上却十分惭沮。心印因向痴珠道： 这也难说就是你的。我在南边有把王如意，竟与许太史家花样大小也是一样，后来我发誓朝山，就送他做个对儿去了。 苟才道： 痴珠，你给了什么人？何不问这个人有卖没有？还是他给人偷出来卖，也不可知。 痴珠勉强回答数语，带上自己一支藤镯，就先回西院去了。
这里同秀见这支藤镯已给痴珠看见，想道： 他们问出来，就晓得是我偷了，我也难再见两人，倒不如编个谎话，教他们闹一闹吧。 便含笑向苟才道： 你道我这支镯，真是买来么？这是他给了秋痕，秋痕新给了我。我在他跟前不便说出。 苟才道： 好呀，你就和秋痕有交情么？ 同秀一笑。苟才接着道： 你竟巴结得上这个有脾气的姑娘，这也难得。 心印听着这些话，只微微的笑，通不言语。那侍者背地便一一和秃头说了。
秃头听得这话，气愤愤的跑到痴珠跟前，将侍者的话告诉一遍，且絮聒痴珠，无非是讲白疼了他。痴珠听了，半晌才说道： 你不用多话，算我这回明白就是了。 秃头退出，痴珠便向里间躺下。一时懵懂，全不想前前后后，竟然解下九龙佩，又向枕函中检出秋痕的东西，立刻唤秃头送还秋痕，也没一句话说。
可怜秋痕这两日正为痴珠和他妈力争上流时候，那里晓得半天打下这个霹雳！当下秃头将拜盒打开，一件件交代明白，气得秋痕手足冰冷．呆呆的瞧着东西，半晌才问道： 爷怎样说？ 秃头道： 爷没说什么，只问姑娘将那一支风藤镯给了什么人？ 秋痕聪明，见秃头说起风藤镯，便知痴珠受了人家的赚，气转平了，说道： 你回去对你爷说，爷给我的东西，我一时也检不清，我就没良心，也不敢将爷留的东西，这会儿就给了人。那风藤镯一节故事，你爷将来自然明白。我的东西，教你爷仍旧收下。对你爷说，我总是一条心，再没两条心。教你爷不要上人家的当，徒自气苦。这时候还早，就请你爷来，我有话说。
秃头先前一脸怒气，这会见秋痕说得娓娓可听，就说道： 我将这些带回去，请爷来吧。只是那一支风藤镯，怎的落在钱老爷手里？我也气不过。 秋痕道： 是他偷着走了，我为什么给他？ 秃头道： 这钱老爷就可恶得很．他偷了人家东西，还要说几多闲话哩！ 遂将日间的话，告诉一遍。
看官，你道线同秀是什么时候来呢？原来初十那一夜，狗头向牛氏保起钱同秀，说他怎样有钱，怎样好骗，又怎样给碧桃母子讹诈，说得牛氏心花怒开，自悔以前轻易答应了痴珠，总恨那几天的雨误人。次日，就打发狗头去同秀公馆请安，探听口气，还想送些东西。不料失望而归，说是同秀七月间就走了。这十天以内，狗头四处拉拢，无奈太原城里将韦韩称做海内二龙，就把刘杜称做并州双凤，愉园、秋心院再也没人敢于造次。所以痴珠来往，牛氏一时也不敢拒绝。
到了二十四日，狗头出门，瞥见同秀衣冠楚楚坐在车里，就如拾着宝贝一般欢喜，忙跟同秀的车跑到一家门首，跟班投帖进去，狗头就在车边请安。恰好主人不在家，同秀回车，便叫停住，向狗头问道： 你姑娘都好？ 狗头答应，即说道： 老爷，怎的从七月起就不来了？ 同秀道： 咳，不要说起。我就是那一夜接着蒲关的信，闹个盐务命案，次日冒雨起身，如今才能脱身。 狗头道： 这里到小的家甚近，老爷顺路进去喝一杯茶好么？ 同秀做人，见人家会巴结，再不肯拂他意思，便道： 也好，只是我听得人说，你姑娘和我的朋友韦老爷好得很。 狗头笑道： 他是老爷同乡，小的原不敢混说，其实姑娘近来厌弃他了不得，都是你老爷那夜不来，害我妈上了他的当。如今老爷来了，便是我家造化。 同秀道： 往后再看。 两人说说，早到门首。
狗头打门，便一叠连声嚷道： 钱老爷过来！ 喜得牛氏、李裁缝忙迎出来，又怕秋痕不答应，牛氏自己跟进来，瞧着秋痕款待。不想同秀这回是他女人和他同来，为着他娶妾，家里好不吵闹，如今是押他搬取回去，你道同秀这回还能够在外头胡闹么？当下秋痕在牛氏跟前，不能不招呼，到得牛氏去后，便低着头，凭同秀怎样问话，只是不答应。
一会，秋痕走入南屋，同秀一人坐在炕边方椅，见枕边黄澄澄的一支风藤镯，想道： 秋痕这般可恶，我悄悄的带上，你总要捱一顿打。 其实同秀当时作恶把秋痕教训几句，秋痕打定了。这风藤镯是痴珠的，就丢了十个，他妈也不管，秋痕如何会打？当下同秀走了，秋痕也送到月亮门，他妈虽十分不快，却不得说秋痕有错。
只十一月起，痴珠不来，好容易盼得同秀来了，言语又十分支吾。次日，办点果品，教狗头送去，才晓得同秀这一回有人管了。家人们将狗头送的果品，一人尝一个，却没一个替他端上去回。等至下午，同秀影儿都没见。两盒果品，早给家人们白吃了，只得端口空盒。牛氏听了，委实生气，数说狗头一顿，就懊悔不该冷落痴珠，要秋痕写字去请。秋痕道： 这话难说。他见你们待他不好，叫你们自己打算。你如今要和他说话，你叫人请他去，我不敢管。 牛氏听了，自然又和秋痕淘气，却不敢再打。挨到二十八，一月待要完了，又是逼年，牛氏没法，靠晚跑到北屋，将好话和秋痕来说，秋痕只得答应。牛氏刚才出去，秃头就来了。
这秋痕真与痴珠是个夙缘，别人委屈他一点儿，不晓得要哭到怎样，痴珠这样丢他的脸，他还替痴珠体谅，是受人家的赚；且料定秃头回去，痴珠必来，吩咐厨房预备点心，教小丫头向火炉添上炭，做下开水，教跛脚打叠屋里，自己着一盒香篆。
不一会，痴珠早来了，秋痕照常迎出来，痴珠虽然有气，也不说什么，仍是携手坐下，说道： 我再不想今晚又来这屋。 秋痕一言不发，含笑向跛脚道： 你叫老爷跟人和车都回去。 痴珠道： 怎的？ 正待往下说，牛氏进来招呼道： 我早打发走了。老爷这一个月为什么和我们淡起来？我多病，家里的人都靠不住，一向委屈老爷，我通知道了。 痴珠见牛氏陡然恭顺，倒诧异起来，就也说了几句应酬话。
秋痕倚在方桌，手拨香篆，只抿着嘴笑。牛氏吩咐秋痕道： 爷要酒要点心就叫，我都预备现成。 秋痕答应，牛氏就去了。小丫鬟递上茶，跛脚端上脸水，向秋痕道： 娘拧。 秋痕道： 今天一家的人，伺候他同祖宗一般，还要我拧？ 跛脚笑道： 爷平日要娘拧，还是娘替爷拧吧。 痴珠道： 你搁着，我自己洗。 秋痕含笑向痴珠道： 拧一过给我拭手。 痴珠道： 你不替我拧，还使唤我？ 秋痕瞧痴珠一眼道： 我不使唤你，却使谁？ 痴珠笑将手上拧的，递给秋痕。秋痕拭完手，向跛脚道： 你把爷茶碗端给我喝。 跛脚道： 爷还没有喝哩。 秋痕笑道： 我不给他喝，你待怎么样呢？ 跛脚只得含笑端上。秋痕喝了两口，方才递给痴珠道： 赏你喝吧。 痴珠道： 怎的你今天这般乐？ 秋痕眼眶一红道： 我挨了一个月苦，才有这一天乐，你还不情愿么？ 说着，就拉着痴珠一块坐下，将牛氏的话一一告诉，说道： 但愿往后不再起风波，我挨那老货两顿打，就打值了。 痴珠道： 你什么时候又打一次？ 秋痕就将初十的事说了一遍。痴珠道： 你怎的不给我知道？ 秋痕道： 给你知道，也是枉然！ 痴珠道： 只因替我省两个钱，你整整受一个月的罪。 跛脚在桌边装水烟，接口说道： 爷不晓得，娘前月还上吊来！ 秋痕瞅着跛脚一眼。跛脚道： 也要给爷晓得娘的苦。 就低声将那一夜的事，说给痴珠听。
痴珠听了，起来向跛脚揖了一揖，慌得跛脚笑嬉嬉走开不迭。秋痕噙着泪，将痴珠拉开坐下，道： 做什么呢？ 痴珠惨然道： 我竟不晓跛脚这回变了一个人，有此见识。果然你拚个死，不害我受累么？只是我今天听人谎话，那般决裂，不特对不住你，也对不过跛脚。 秋痕忍着泪，说道： 你怎样凌辱我，我也不怨。是我家里人坑害我，我怪不得你，更见你的真心待我。只你气苦这半天，真个冤枉！ 痴珠道： 这钱同秀怎的跑来？ 跛脚就将狗头怎样去请，怎样和同秀来，同秀怎样偷了风藤镯，通告知痴珠。
秋痕道： 他们还送果品去，同秀没有收，这才绝望，回心转意来求你了。 痴珠笑道： 同秀这一来，还算我们功臣。 于是软语缠绵，跛脚伺候过消夜，先自睡了。两人这一夜心满意足。但见：
六曲屏边，九枝灯下，枕衾乍展，衣扣半松。郎痴若云，侬柔似水。
流辉婀娜，接影。菱支不弱于风波，菡萏自苞于雨露。冬山
如睡，玉艳临醒。街鼓冬冬，夜光滟滟。刻鸳鸯翅，成蛱蝶图。春渗枯心，
欢销愁髓。研丹擘石，冤魄愿锁于天牢；沁露蜜脾，华(上髟下曼)忽游于
忉利。此夜销除百虑，有如点雪红炉；从今暗数千春，愿去闰年小月。
且说秃头次日见天陰欲雪，便早些带车来接。到了李家门口，觉得一路朔风吹得打战，因向酒鬼店里喝杯酒，恰好戆太岁拿盘卤肝也来了。这两人和秃头近来都讲相好，便倒酒的倒酒，切肉的切向，呼兄呼弟，一块喝酒。
喝到高兴，秃头说起狗头情状可恶，戆太岁道： 你老爷既和他姑娘好，怎的不教姑娘出来喊冤？譬如再有风波，教姑娘尽管喊出街坊。你老爷是不便出头替他说话，我们左邻右舍都帮得他去见官理论呢。买良为娼，已经有罪，何况是拐来呢。 秃头道： 说起姑娘也可怜，昨日我也怪他，后来他说得有理，是我老爷给人赚了，倒教我不过意起来。 酒鬼道： 什么事呢？ 秃头便将钱同秀偷镯，从头至尾说了一遍。戆太岁道： 是他么？你带我和他要去。我听得留大老爷公馆的人说，他怕老婆，这回他老婆来了，管住他，不给他走一步。你带我去，你但说： 老爷问过李家，说这支镯是钱老爷带来了，叫我带李家的人来要。 以后你做个好人，看我发作便了。我总要教他拿出藤镯，还教那老婆和他闹一场。 秃头哈哈大笑道： 妙，妙！看你手段。我喝过这杯酒，就同你去。 酒鬼道： 讨得来，也好替刘姑娘明明心迹，给钱同秀臊臊脾。
不言二人酒气冲冲的去了，却说痴珠、秋痕起来，差不多八下钟了。痴珠便问： 秃头来未？ 外面人回道： 车到了，二爷没有来。 痴珠道： 今天怎的竟不来了？ 不一会，秃头笑嬉嬉的径跑入秋心院，恰好痴珠、秋痕都在南屋。秃头将藤镯递上道： 讨回来了。 秋痕了不得喜欢。痴珠接过手，说道： 你怎的去讨？ 秃头便说出戆太岁如何打算，如何上门吵闹，钱太太如何大嚷出来，将镯子掷在地下。就说道： 那太太好不利害，骂得钱老爷哑口无言，怕真要打哩。 痴珠微笑不语。秋痕将镯带上，说道： 天理昭彰，他要害我们闹出一场故事，不想他自己却闹出一场笑话了。 因向痴珠道： 我一个多月通是打辫，今天我却要重上妆台，你待我梳完头走吧。 痴珠就吩咐秃头： 外边伺候。 秃头退出。
自此秃头逢人就说 钱同秀怕老婆 ，就把这六个字做个并州土语。那同秀气愤不过，无法和痴珠、秋痕作对，也难和秃头报仇，却买个营兵，借着买肉，和戆太岁厮打一场，送官究治，要想借此将他出气。无奈锁到衙门，秃头早知道了，告诉痴珠，立地叫武营释放，把那一名兵也革了粮。痴珠又给了戆六岁三十吊钱，再做生理。后来戆太岁感恩报恩，舍命保护秋痕，也是为此。正是：
公子终归魏，邯郸识买浆。
英雄沦市井，凄绝老田光。
欲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


消寒小集诗和梅花谐老卜居国游柳巷
话说并州城内柳巷，有个寄园，因山而构，第一层门内有个花神庙，庙傍空地，园了开设茶社，榜曰 一味凉 。第二层门内便是寄园，系一江姓乡宦住宅，缘南边任内亏空，赶信回家，叫将此国典卖，由并州大营完缴。这且按下。
再说采秋那篇赋，不晓何人抄了出去，就有好事的人，将荷生阅本刻印起来。一时传播，官场中无人不赞好。明经略先前只晓得荷生有个意中人，名唤采秋，却不知道采秋有此手笔。当下将赋看过，顿时来访，荷生也无可隐讳，就一一说了。经略索观原本，荷生唤青萍飞马往取。经略看那小楷，拍案叫绝，便想替荷生图此一段好因缘。
适值荷生案上搁着江乡宦家丁红禀，说 屋价库平七千两，逼年无人肯买，求准离屋，缴契归官 等语，荷生粘签批驳。经略瞧着，将荷生的签揭起，提笔批道： 着即投契，限十日离屋。 因笑向荷生道： 我买此宅，赠给先生做个金屋，好么？ 荷生道是戏言，微微陪笑。经略唤跟人传进门上，将此禀付给，说道： 你着江家缴契，即交韩师爷收管吧。 门上答应。经略和荷生一请走了，荷生无可措词，送出平台，经略又回头笑道： 先生尽管赶年办妥。 荷生只得唯唯。看官，你道采秋得了这个知遇，奇不奇呢？
这日下午，荷生来了愉园。采秋正买了一匹乌骓，向梅花树下空地驰试，见荷生来了，便下了马，将辔勒付给红豆，就问道： 你一早叫人取赋，我还没起来，到底是为甚事？ 荷生将经略盛意告知，就笑道： 千金市骏，你的声价竟高起数倍。 采秋欢喜，转笑道： 古人说一字值千金，我却值不上七两。 荷生也笑道： 如今不能不让你说句阔话，可怜我和痴珠整天写了几多字出来，却一钱摸不着！
采秋道： 你说起痴珠，我正要问你，这几天见着他没有？ 荷生道： 他昨天才到营里。李家如今又和他好了，亏得秋痕这番苦肉计。 采秋道： 秋痕真也不负痴珠。 荷生道： 你还不晓得，痴珠几乎负了秋痕。 采秋道： 怎的？ 荷生遂把痴珠述的前一回事和采秋说。采秋道： 可见你们男人的心是狠的，一翻了脸，就把前情一笔勾消。我想起绣那锦囊时候，心还会痛。 一面说，一面眼眶就红起来。荷生笑道： 旧事不要重提。今日腊八，天气陰寒，我又有空，何不将痴珠、秋痕招来一叙呢？ 采秋道： 怕痴珠没到秋心院，找他就费事了。 荷生道： 这样天气，他好人，不和秋痕送暖偷寒？ 说着，就将红豆辔勒接过，骑着乌骓，也在空地上试了一回，便跑出园来。
到了李家，下马进去，悄无人声。步入秋心院南屋，听得秋痕低声唱道： 花朝拥，月夜偎，尝尽温柔滋味。 以后声便低了，就听不清楚。正要叫唤，又听一句是 两人合一副肠和胃 ，便悄悄的从落地罩的小缝瞧将进去，见痴珠倚在炕上，秋痕坐在一边笑吟吟的唱。因掀开棉帘，说道： 好乐呀！ 两人惊起，见是荷生，痴珠赶着让坐，说道： 你今天却有空跑到这里来？
荷生坐下，向秋痕道： 我特的把公事放下，来听昆曲，你唱下去，也不负我今天走这一遭。 秋痕红着脸道： 整月不来，来了又鬼鬼祟祟的，做个沿壁虫。 荷生笑道： 难道昆曲痴珠听得，别人就听不得么？ 就向痴珠道： 我听说你著部《扪虱录》，又著部〈谈虎录》，到底真是说虱说虎不成？ 痴珠笑道： 前个月闷得很，借此消遣，这会又丢了。 荷生从北窗玻璃里望着窗外梅花，笑道： 这却好，虱也不扪了，虎也不谈了，就伴这一树梅花过了一冬吧！我偷了这半天空，你带着秋痕到愉园，吃碗腊八粥，也是消寒小集，好不好呢？ 痴珠道： 我和你先走，让秋痕坐车随后来吧。
于是四人在春镜楼围炉喝起酒来。谈笑方酣，营中送来京信一大封。荷生拆开，一一检看，都是循例贺年的简札。随拆随看，随看随撂。末后一封，系郑仲池侍读的信，寄来八首《梅花》诗，是用张检讨的韵。荷生欢喜，招呼痴珠同看一遍。痴珠道： 此君的诗，也算得都中一个好手，只弱得很。 荷生道： 我们何不就次韵和他一和？ 秋痕道： 一人次韵八首七律，岂不是件烦难的事。 荷生笑道： 怕烦难就不算荷生、痴珠了。 采秋道： 你两人各和八首，我和秋痕妹妹替你分写吧。
于是荷生同痴珠随喝随作，采秋同秋痕随喝随写。荷生的诗是：
本来仙骨抱烟霞，为咏罗浮兴倍赊。
破腊忽惊风信早，冲寒恰趁月轮斜。
迢遥香海田春气，寂寞空山阅岁华。
驿骑不来乡讯少，含情莫间故园花。
一枝才放暗香生，对汝双瞳剪水清。
偶有月来堪人画，绝无人处亦多情。
广平作赋犹嫌艳，和靖能诗尚近名。
试看茫茫银海里，啁啾翠羽学春声。
灞桥风雪步迟迟，别有诗心世未知。
纸帐铜瓶时入梦，参横月落最相思。
缤纷庾岭花千本，惆怅江城笛一枝。
信是几生修得到，冷吟闲醉也应宜。
蹇驴曾访旧江村，野店山桥载酒樽。
绝似神仙来玉宇，从无消息到朱门。
盘根久炼诗为骨，写影终嫌笔有痕。
莫向东风羡桃李，冰霜一样是天恩。
孤山从古绝尘缘．瑶岛琼楼尽似年。
照水只应看瘦影，凌波还欲拟飞仙。
偶描粉黛终疑俗，学染胭脂亦可怜。
林下美人窗外月，几人佳句借君传。
大江南北记游踪，秦树燕山路几重。
茅舍多情容独醉，瑶台有约又相逢。
频年飘泊愁戎马，三径荒凉忆菊松。
回首绮窗春信好，顿令归兴一时浓。
花事匆匆岁又残，一年容易指轻弹。
红莲依幕渐才薄，白雪连篇属和难。
官阁光陰容啸傲，玉堂风味本高寒。
长安二月春如锦，不许东皇一例看。
银云满径玉交枝，大地阳和岂有私？
傲骨只应留鹤守，清名几欲畏人知。
陇头流水风前曲，雪后园林画里诗。
记取调羹消息好，百花头上正开时。
痴珠的诗是：
暮景犹留几断霞，巡檐愿岂此生赊？
鹿岩赠后风如昨，驴背归来日未斜。
不分山林终索寞，非关春色自清华。
枕屏夜夜瑶台梦，俯看红尘五万花。
偶从香雪证前生，四十年前住太清。
地满琼瑶皆故步，心如铁石总多情。
空山有约留知己，傲骨无缘得盛名。
一觉罗浮骑蝶去，啁啾翠羽不成声。
独步群芳转似迟，珊珊仙骨几人知？
馨香怀袖经年别，风雪漫天耐尔思。
铁笛西风吹入破，瑶琴明月怨空枝。
并州姑射仙山路，底事栽花总不宜？
访遍山村又水村，枉携囗-酒盈尊。
一天雪意浓于墨，几树香魂黯到门。
漏尽书灯微有影，梦回纸帐半无痕。
春花也似秋花恨，冷蕊疏枝尽怨怨。
鸿爪天涯话夙缘，江南消息断年年。
冬心耐守寒林况，春色先归绿尊仙。
颠倒有怀难索解，清癯顾影总相怜。
一枝自把灵犀证，栩栩神难笔底传。
彩波红雨渺无踪，叠叠云山隔几重。
每遇故人频问讯，可怜迟暮又相逢。
寒更伴结衤离衤徙鹤，傲雪形同偃蹇松。
绝代孤芳遗世立，开时不见露华浓。
阳春独自谱冬残，三弄何人古调弹？
修到今生真不易，描来设色可知难。
花缘有信分迟早，天总无心作暖寒。
明月似波云似水，诗心清绝此中看。
东风借问故园枝，乌鸟无缘得遂私。
万里星霜人独对，十年冰炭意同知。
篆烟脉脉昼垂帘，绮阁沉沉夜赋诗。
亦有家山归未得，纸窗灯火忆儿时。
做完，两人互看。痴珠道： 荷生的诗，是此中有人，呼之欲出。 荷生笑道： 你不是这样？ 秋痕、痴珠微笑。
随后酒阑，采秋印了一盒香篆，慢慢烧着，就和秋痕弹起月琴来，各人将那《梅花》诗拍入工尺。只按得一首，夜已深了。此时荷生将今早的事，告知痴珠。痴珠笑道： 这却是意外的遭逢，以后须邀我逛一天寄园吧。 就也散了。
这夜天陰得黑XuXu的。秋痕为着采秋给他水仙花和那塞外的五色石，要个盆供，刚走到北窗下，忽一阵风过，吹得竹叶籁籁有声；烛光一闪，曾见梅花树下有个宫妆女人，脸色青条条的。吓得毛发直竖，把盆一丢，粉碎了，没命的跑入屋里。痴珠听得盆碎，正奔出看，秋痕早到跟前，拉着痴珠，半晌说不出话。
痴珠忙问： 怎的？ 秋痕定了神，才说道： 我真见鬼了！ 便将所见告诉痴珠。痴珠笑道： 好端端的住屋，那里有鬼？ 正说着，忽听得窗外长叹一声，顿觉身上毛窍都开。秋痕道： 你听！ 痴珠强说道： 疑心多生鬼，我却不听见什么。 口里这样说，心里也着实骇异，便说道： 无鬼之论，创自阮瞻。其实魂升魄降，是个常理。若 有啸于梁 ，种种灵怪，吾不敢说是必无，却非常理。只是世间的人随便到一去处，就有那酒鬼、色鬼、赌钱鬼、鸦片鬼、捉狭鬼肩摩踵接，这岂人之常理？人无常理，鬼更不循常理。阳间之鬼，白昼现形；陰间之鬼，黑夜露影，这鬼就懂得道理。你们不怕白昼现形之鬼，转怕黑夜露影之鬼，呆不呆呢？
秋痕道： 好，好！你又借鬼骂人了！ 痴珠笑道： 好好中华的天下，被那白鬼乌鬼闹翻了。自此土大夫不征于人，却征于鬼。东南各道，贼临城下，也有做起四十九日醮场的，也有建了四十九日清醮的，这会通天下的人，皆是个冒失鬼，岂独你家有这鬼头鬼脸几个小谬鬼？ 说得秋痕和跛脚通笑了。北窗下转寂然无声。痴珠复闲谈一会，便收拾去睡。
再说江家契券，即日投缴，眷属于十六离屋。荷生即于是日接到紫沧来书，说杜藕斋要增一千金身价，荷生自然答应了。十七日办完公事，便到愉园，和采秋领着红豆，同到柳巷。
这里早有索安、翁慎伺候，引着两人先瞧正屋，就是轩轩草堂，崇塘巍焕，局面堂皇。到了第三进，红豆见那临池一座小楼，曲折有趣，说道： 这楼比我们的春镜楼更觉幽雅，娘往后就住这一进吧。 采秋道： 这楼怎的没有横额？ 荷生道： 你住了，我就写 春镜楼 三字，做个匾额挂起来。 两人就在楼上小憩一会。翁慎端上点心，随意用些。
然后打小门，上了搴云楼。只见第一层是六面样式，面面开窗，纯用整块玻璃隔作六处；六处之中，又分出明暗来，大小、方圆、扁侧共有十二处，额题 并门仙馆 。更上第二层，是四面式样，面面空出回廊，廊畔俱有紫檀雕花的阑干；里边八间并作一间，纯用锦屏隔断，面面有门。瞧着园中亭台层叠，花木扶疏，池水索回，山峦缭绕，已自可观。再转扶梯，到了第三层，觉得比前两层略小了些，却是堂堂正正一座三间的厅屋，上面横额篆书 搴云楼 三字。
地位愈高，眼界愈阔。荷生和采秋携着手，凭栏一望，并州的山水关塞，就如天然画图，都在目前。纵览一回，就下来，在并门仙馆坐下。索安回道： 爷如今从那边逛去？好叫园丁预备。 采秋道： 顺着路，我们骑马走吧。 荷生道： 我们坐船，到了小蓬瀛再骑马，不好么？ 索安答应，翁慎便吩咐出来。
不一会，船撑来了。众人下了船，步入门来，见两傍摆列四盆花木，中间三层台阶，是个堂，方有一丈，足开两席；堂后一边为室，一边为径，径转为廊，廊升为台，台上张幔。采秋笑道： 这船式样真是奇创。 荷生道： 浙江西湖船式多得很呢，有名小团瓢的，有名摇碧斋的，有名四壁花的，有名随喜庵的，这式制唤做烟水浮家。 于是谈谈讲讲，一路看园中景致。有几处是飞阁凌霄，雕甍瞰地；有几处是危岩突兀，老树槎。
那船慢慢的荡，约有半里多路，绕过了一个石矾，出了小港，即是个大宽阔处。望见西北上一带长廊，荷生指道： 那就是小蓬瀛。 一会到了，系好了船。只见苍松夹道，古柏成盘。一个榭靠山临水，略似芙蓉洲水阁，上去坐下。索安递上茶，两人喝了，走上岸来。
荷生骑匹小川马，采秋就骑那匹乌骓，迤东而行。过了好些石磴云屏，小亭曲榭，到了平路。茅舍竹篱，颇有鸡犬桑麻之趣。那园丁家眷和着儿女，都一簇一簇的，撑着眼瞧。采秋唤他过来，却不敢近前。荷生吩咐索安： 一个孩子赏一百钱。 索安答应，自去分给了。
这里荷生、采秋跑了一回马，红豆才到。采秋便先下乌骓，说道： 坐车不如骑马，无奈这城里女人通是坐车。 此时荷生也下了马，说道： 他们娇嫩嫩的，看见马就怕起来，那里会骑？ 采秋道： 这也是习惯成自然了。譬如我和你在街上骑着马跑，不就是钱牧斋、柳如是的笑话么？ 荷生道： 可不是呢！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度上石桥，回望着瓜畴芋区，不胜感慨。
荷生就说道： 痴珠的诗有 倘得南山田二顷，此生原不问升沉 之句，真先得我心。我往后要延他将这几处联额和你商量，调换一调换。 采秋笑道： 你和他商量就是了，何必要拉扯到我呢。 于是下了石桥，顺着两行竹径，转出柳堤，又过了几处神仙洞。董镇打着小路叫开听雨山馆后门，伺候两人进去，转过一座半石半土的小山，接着就是几百株芭蕉，围着三四间书屋。奈穷冬苦寒，却不见绿天的好景，两人就不复坐，望小天台而来。只见怪石嵯峨，若飞若走，古藤如臂，败叶成堆。上了山径，盘旋到了山顶，有三丈多高，远望搴云楼，近瞰竹坞梅窝，令人豁目爽心。
看了好一会，早是夕阳西下，朱霞满天，才一步步的拾级而下。到一山凹，桂树林立，有亭翼然，便是金粟亭，靠山踞石。采秋想要到亭子一憩，荷生道： 天不早了，下面东手就是梅窝，我们到那里坐，也领略些花香。 遂步下山来，沿着东边山径，到了一带梧桐树边，远远闻着梅花的香。只见一道青溪，围着一个院落，也有几堆小山，尽是梅树，尚在盛开。两人随便步入一屋坐下，荷生道： 园中佳处，已尽于此。如今仍打轩轩草堂出去上车吧。 查慎端上松花糕杏酪，两人用些，拭了脸，教索安折下几枝梅，天已黑了，便出来上车。
回到愉园，恰好痴珠正在门口下车，三人便一齐进内，先在船房坐下。说起逛园，痴珠道： 我最爱是梅窝那几间屋子。 因叹口气道： 春镜无双，我说的偈准不准呢？ 荷生、采秋一笑。痴珠又叹道： 天下不少名园，单寒卓荦的人既不得容膝之安，膏粱贵介又以此为呼卢博进之场。这园落在你两人手里，才是园不负人，人也不负园哩！ 荷生道： 往后我就请你住在梅南。 向珠笑道： 那才叫做寄国寄所寄。 采秋道： 人生如寄，就是甲第连云，亭台数里，也不过是寄此一身。 痴珠道： 这还是常局，尽有富贵逼人，功名误我，焦螟之寄，亦且为难！ 荷生笑道： 卿所咄咄，我亦云云，安在彼我易观，不更相笑？ 采秋道： 进去用饭，不要讲书语了。 痴珠道： 秋痕等我一块吃晚饭，我不奉陪。 说着便走。
荷生也不强留，送到月亮门，自与采秋春镜楼小饮，醉后题一诗云：
珠楼新与筑崔嵬，面面文窗向日开。
拂槛露华随径曲，绕栏花气待春回。
眉山艳人青鸾镜，心字香储宝鸭灰。
惭愧粉郎丝两鬓，恐难消受转低徊。
正是：
明月前身，梅花小影。
听雨寨云，幻境真境。
欲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


宴水榭原士规构衅砸烟灯钱同秀争风
这书所讲的，俱是词人墨客，文酒风流。如今却要序出两个极不堪的故事。你道是谁？一个是杜采秋此刻的冤家，一个是刘秋痕将来的孽障。这话怎说呢？慢慢听小子道来。
去年大兵驻扎蒲关时候，预备船只，原士规借此科派。经略闻风，立刻根究。本上司怕有人讦发出来，替担处分，就将士规平日恶迹全揭出来，坐此撤回。他这缺是个好地方，土规做了一任，身边很积有许多钱。平素与苟才酒肉兄弟，晓得苟才和荷生的同年梅小岑是个世交，便想由此门路，夤缘回任。
你想小岑是个正人，又知道荷生是一尘不染的，如何肯去说这样话，讨这种情？只小岑面皮极软，挣不脱苟才的纠缠，便推在荷生身上，说是 荷生坚说不能为力 。土规因此忿恨荷生，比参他的人更加十倍。并疑先前撤任，俱系荷生所为。其实，士规不自构衅，荷生那里认得土规这个大名！
你道他怎样构衅呢？原来他家用一老妈吴氏，系代州人，与采秋的妈贾氏素有往来，便花些小钱，结识起来。这土规太太就和贾氏语言涞洽。臭味无差，彼此馈遗，十分亲热。一日，贾氏要请原太太一逛愉园，原太太说道： 这却不必。只我们老爷说要借贵园请一天朋友，不知你答应不答应？ 贾氏是个粗率的人，便说道： 这等小事，我怎的不答应！我们这园，原是借人请酒的，老爷如肯赏脸，天天到我们园里请酒，就是我们造化了！ 原太太说道： 不是这般说。现在你那愉国，是大营韩师爷走的，如何肯给我们请酒呢？这是我的情分，打扰你姑娘一天，便教我脸上好看多了。你能做得主不能呢？ 贾氏笑道： 园是我置买的，韩师爷难道能占去我的园么？生客不见，这也是我那呆女儿的主意。其实，我们吃这一碗饭，那里认得如此清楚。而且你我何等情分，我这园子就像你家的一样，千万不可存了彼此的心。老爷到我家，还敢比做客么？就借我们的园请一百天酒，我的女儿也应该出来伺候，何况一天呢？ 原太太道： 你且回去与你姑娘商量。 贾氏道： 不要商量，你对你们老爷说，是我已经答应了，凭老爷吩咐那一天，上下酒席，我一起包办吧。 原太太不胜欢喜，到屋里取出三十两银子，说道： 老爷说过，就是明日，上下三席，银数不敷，另日再补吧。 贾氏道： 三十两银尽够开销。老爷要明日，我就回去赶紧张罗，不然，怕误事哩。 说毕，便坐车回去了。
看官，你道采秋依不依呢？咳！人间最难处的事，无过家庭。采秋是个生龙活虎般女子，无奈他妈在原家一力担承，明知此事来得诧异，但素来是个孝顺的，没奈何只得屈从。
次日，他妈便一早把水榭铺设起来，催着采秋梳妆。日未停午，这原土规便高车华服，昂然而来。他妈径行迎入水榭。两廊间酒香茶沸，水榭上锦簇花团，土规得意之至，便请采秋相见。他妈叫丫鬟叠促连催，采秋不得不坦然出见。正寒暄间，丫鬟招呼： 客到！ 一个是钱同秀，一个是施利仁。采秋俱未会过，一一问过姓字。一会，又报： 客到！ 只见月亮门转出三个人来：一个年纪四十多岁，两个年纪都不上三十岁。采秋也未会过，到了水榭，彼此相见。
采秋正待一一致问，原土规指那穿湖色罗衫的，说道： 这位老爷姓卜，字天生。 指那穿米色绉衫的，说道： 这位老爷姓夏，字若水。 指那穿半截洋布半截纺绸的，说道： 这位老爷姓胡，字希仁。 采秋只得应酬一遍。停了一回，又报： 客到！ 采秋认得是苟才。那苟才一路欢天喜地的喊进来道： 望伯，望伯！好阔呀！今日跑到这个地方请起客来！ 口里说话，脸又望着大家，踉踉跄跄的走来。不想从西廊转过水榭，这过路亭是一道板桥，他趾高气扬，全不照管，便栽了一交。大家不禁哄堂起来。他人既高，体又胖，这一栽，上身靠在栏干上，将欲爬起，用力太猛，只听 咕咚 一声响，连人连栏干，一起吊下水去了！
幸是堤边水浅，采秋忙叫丫鬟传进两三个打杂，下去扶起。虽无伤损，却拖泥带水，比落汤的鸡更觉难看。打杂的乖觉，将他送至园丁的一间小室中。原士规和大家都跟来，教他站着，不要动，招呼他的跟人，替他收拾。又吩咐自己跟人，飞马到他家里，取了衣衫鞋袜，给他换上。闹了半天，才把这个落水的人洗刷得干净了。
不想胡苟又弄出笑话来。你道为何？他出来解手，想四面游廊都系斗大的砖砌成，万无给人撒溺之理；陡见廊尽处有一个白磁青花的缸，半缸水和溺一样，闻之也有些臭味，想道： 采秋实在是阔，连溺缸都如此华丽！ 刚把衣衫抠起，溺了一半，一个丫鬟瞧见，喊道： 那溺不得！那是娘灌兰花的豆水！ 大家听见，又是一场哄堂大笑。倒弄得胡苟溺不是，不溺又不是。勉强溺完，自觉郝颜，上来只得假做玩赏荷花，倚在栏干边。夏旒看见，笑道： 希仁，站开些，不要又吊下一个去！ 说的大家又哈哈的大笑了。
一会摆席，钱、施、苟三人一席，原士规自陪；胡、夏、卜三人一席，采秋相陪。原来这愉园中所用酒器及杯盘之类，均系官窑雅制及采秋自出新样打造。肴酒精良，更不必说。这几人除了苟才、原土规在官场中伺候过几年，其余均系乡愚，乍到场面，便觉是从来未见之奇，早已十分诧异。
酒过数巡，士规忽望着卜长俊道： 贵东几时可以署事？听说不久可以到班，吾见是要发大财的。 卜长俊道： 敝东秋间就可以代理，且是一个呆缺，别人夺不去的。 夏旒接口道： 前日奉托转卖与贵东的几样东西，不知已看过否？兄弟近日手头甚窘，颇望救急。 卜长俊道： 不要说起。前日东家下来，一脸怒气，坐了片刻，我也不敢问他，忽然又进去了。这件事只好看机会吧。 随又说了些何人补缺，何人惜赈，何人打官司；又说道街上银价如何，家中费用如何，总无一句可听的话。那采秋如何听得，便推人内更衣去了，吩咐红豆带着小丫鬟轮流斟酒，直到上了大菜，才出来周旋一遍。大家都晓得这地方是不能胡闹的，也不敢说什么。
采秋却自在游行，说说笑笑，也不调侃众人，也不贬损自己，倒把两席的人束缚起来，比入席之时还安静得许多。采秋转恐他妈看得冷落不像，叫小丫鬟送上歌扇，说道： 我是去年病后嗓子不好，再不能唱了，他们初学，求各位老爷赏他脸，点一两支吧。 于是一席公点一支。红豆弹着琵琶，领着小丫鬟唱了二支小调，天就也不早了。土规大家说声 打扰 ，一哄而散。原士规从此逢人便将采秋怎样待他好，怎样巴结，还有留他住的意思说开了。这是后话。
且表那日贾氏喜欢得笑逐颜开，采秋却正色道： 妈！这是可一不可再呢。我这回体妈的意，妈以后也该晓得我的心才好呢。 贾氏笑道： 我明白就是了。 看官，你道采秋今天的情事，倘令秋痕处之，能够如此春容大雅否？不要说今天这一天，就昨天晚上，不知要赔了多少泪，受了多少气哩。可见人不可无志，亦不可无才。
闲话休题，听小子说那钱同秀一段故事。同秀自五月初四至省，那一夜就被施利仁拉往碧桃家来。开着烟灯，三个人坐在一炕。同秀见碧桃一身香艳，满面春情，便如蚂蚁见膻一般，倾慕起来，说道： 似你这种人材，须几多身价哩？ 碧桃一面替他烧烟，一面笑道： 给你估量看。 同秀道： 多则一千，少则八百。 碧桃点点头。利仁道： 你就允出八百可耗羡锭，取去吧。 同秀躺下，笑道： 怕他嫌我老哩。 碧桃笑吟吟的将烟管递给同秀，说道： 只怕老爷不中意。五十多岁人就算是老，那六七十岁的连饭也不要吃了。 说着，将自己躺的地方让利仁躺下，倒起来吃了两袋水烟，出去与他妈讲几句话，进来便躺在同秀怀里，看他手上的羊脂镯子。同秀把一条腿压在碧桃身上，将上的一口烟一人吹了半口，重烧上一口递给利仁。三人一面吹，一面谈，直至三更天。同秀原想就住在那里，倒是碍着利仁，不好意思。利仁也看出，故意倒催同秀走了。
次日，芙蓉洲看龙舟，二人见面，复在一席。那晚散后，同秀是再挨不过，便悄悄跑到他家。碧桃接入卧房，开了烟灯，笑嘻嘻道： 席散许久，你怎不来呢？ 同秀道： 我去拜客，不想天就快黑了。施师爷今夜不来么？ 碧桃道： 他和我说，席散后就要出城，干个要紧的事，明后日才能回家。 当下同秀卸了大衫，就躺在碧桃身上，吹了一管烟，笑吟吟的道： 你真不嫌我老，我今夜就住在这里了。 碧桃笑道： 你再老二十岁，我也不给你走。 一会，两人说说笑笑，就在烟灯旁边胡乱成局。
自此作衣服打首饰，碧桃要这样，同秀便做这样，碧桃要那样，同秀便做那样，每一天也花几十吊钱，连老鸨、帮闲、捞毛的，没一个不沾些光。好在同秀到这个地方，便挥金如土，毫不悭吝。其实，碧桃与利仁是个旧交，以前也曾花过钱，到后来没得钱了，转是碧桃恋他生得白皙，又雄赳赳的人才，虽非如意君，也还算得个在行人。鸨儿爱钞，姊儿爱俏，所以藕断丝连，每瞒他妈给他许多好处。只可怜同秀如蒙在鼓里。
一日，同秀醉了，乘着酒兴，便向碧桃家走来。见大门未关，便悄悄的步入院子，一家俱无动静。上房、厢房，灯光都不明亮，径进堂屋，房门却关得紧紧的。微闻里面一阵尤云-雨之声，生辣辣的突入耳来。当下同秀掀开帘子，将脚把门一踢。不想门虽踢倒，同秀的酒气怒气一齐冲上心来，人也倒了。碧桃和那人正在好处，忽听 哗喇 一声，惊得打战，忙把烟灯吹灭，倒转喊他妈： 拿火！
他妈从睡梦中听见响，又听见他女儿厉声叫唤，陡然爬起，应道： 什么事？ 剔起灯亮，点着烛台，刚掀帘子，瞥见有个人影出去，疑是猴儿，便叫一声，不见答应。再瞧大门，是洞开的，说道： 这时候门也不关，猴儿跑到那里去？ 碧桃不敢下炕，急得喊道： 先拿个火上来吧！ 他妈忙着闭上门，赶到碧桃屋里。只见门扇倒在地下，一个人覆在门上，烟灯已灭，碧桃坐在炕沿上系裤带。急将烛台将那人细瞧，却是钱同秀，酒气醺醺，流涎满口。便问碧桃道： 怎的？ 碧桃道： 我好端端的在烟盘边睡着了，晓得他是什么时候来！也不叫人，就这样的拍门擂户，惊醒了人，他却挺倒了。 那婆子一面听碧桃说话，一面将手摸着同秀的额，却是热热的，便说道； 他醉了。 碧桃就也下炕瞧着，反笑起来。婆子将烟灯点着，说道： 你叫他醒吧。 碧桃道： 我凭他挺着，叫他做什么！ 婆子不过意，将手绢把他唾涎抹净了，连声叫着，忽听见打门，婆子一面答应走去，一面说道： 施师爷是什么时候走的？我怎么一躺就全不知道了？ 开起门来，看是猴儿，便骂道： 小崽子！你跑了，也不叫人关门。 絮聒一会，便叫他帮着扶同秀上炕，把门上好。
这同秀到了三更，才醒过来，见碧桃坐在身边，笑容可掬，眉目含情，便将手拢将过来，说道： 我是什么时候来的？ 碧桃笑道： 你还问吗？你酒醉也罢了，怎的把门踢倒，却挺着尸不言语？害得人家怕得什么似的！ 同秀醒后，把以前情事通忘了，这会碧桃说起，倒模模糊糊记起来。碧桃见他半晌不语，便问道： 你想什么呢？ 同秀道： 想你二更天时做得好梦！ 碧桃笑道： 你胡说，我又做有什么梦！我做我的梦，你怎么又知道呢？ 同秀便把踏门的缘故，转说出来。碧桃便哭起来，叨叨絮絮，闹个不休。同秀只得左一揖陪不是，右一揖陪不是，说道： 总是我醉糊涂了，下次再不吃酒吧。 自此。又好了十余日。
一日雨后，同秀带了一帕子的南边新到的菱角和鲜莲子，坐了车，向碧桃家来。才到胡同，早见门首有一辆车停住。下车，便认得那辆车是利仁坐的。同秀车夫向车中取过那帕子，恰好猴儿出来。同秀就跨进门来，猴儿跟着，同秀不许他声张，悄悄向上房走来。只听得利仁说道： 吃一个乖乖算吧。 同秀便抢上一步，将帘子一掀。只见床上开着烟灯，碧桃坐在利仁怀里；利仁一只手兜在碧桃肩上，瞧见同秀，急行推开。同秀这一气，真是发上冲冠，一手将帕子内包的东西向碧桃脸上摔来，一手将烟灯砸在地下，说道： 好。好，你们做了一路！ 就怒气冲冲的出来上车，马上叫跟班收拾，搬到店里。
后来花了五百金，买走一妾。进门那一日，办了数席酒，叫了一班清唱相公，请他那相好的财东和苟才、原士规诸人。正在热闹，不想碧桃母女披头散发，坐车而来。一下车，就像奔丧一般，号啕大哭，从门前大闹进来，家人打杂人等都挡不住。同秀跑开了，他妈将头向墙上就撞，碧桃又拿出小刀来，向脖子要抹，十余人分将按住。碧桃就躺在地下，大哭大嚷，声声又叫钱同秀出来。街坊邻右和那过路人，挤满院子。那怕事的财东看见闹得不像，早都跑了。只剩下苟才等酒肉兄弟和那万分走不了的几个伙计，做好做歹的劝。无奈两个泼辣货再不肯歇手，直闹到定更。
大家晓得此事是背后有人替他母女主张，只得找着同秀，劝他看破些钱，和他妈从两千银子讲到一千两，才得归结，天已发亮了。这苟才等今天真是日辰不好，喜酒一杯不曾吃上口，倒赔嘴赔舌跑了一夜。正是：
执鼠之尾，犹反噬人。
只有罗汉，狮象亦驯。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胜地名流楔修上巳金樽檀板曲奏长生
话说明经略奏凯班师，一路偕荷生察看形势，增减防兵，直到二月抄始抵太原。阖城官员，以次排设庆贺筵宴。三军凫藻，万姓欢虞，也不用铺张扬厉。还有那本地绅士，因荷生破贼有功，便邀了荷生同年梅小岑太史、欧剑秋侍讲，定于上巳日，专席特请荷生洗尘；传齐本年花选上十妓潘碧桃、颜丹-、张曼云、薛瑶华、冷掌珠、傅秋香、贾宝书、楚玉寿、王福奴、刘梧仙，都到柳溪彤云阁伺候。
柳溪在阳曲县署西一里，汾堤之东。宋天禧中，陈尧佐知并州，因汾水屡涨，筑堤周五里，引汾水注之，旁植柳万株。中有秋华堂，堂外有芙蓉洲。每岁上已，太守泛舟修楔，郡人游观于此。数百年来，久圯于水。十年前，太原太守率官吏士民，立汾神台驻祠，因复旧迹。彤云阁是上下两层、溪北最高之处，四面明窗，俯瞰柳陰中渔庄稻舍，酒肆茶经，宛如天然图画。溪南一带，桂树造列如屏，便是秋华堂。东边一带垂杨，汾流环绕。西边池水一泓，纵横数亩，源通外河，便是芙蓉洲。
到了这一日，彤云阁下层，早排设得锦天绣地一般。巳初一刻，教坊十妓齐集。不一会，缙绅和梅小岑、欧剑秋陆续也到了。一面催请荷生。小岑、剑秋和那十妓说说笑笑，都说道： 就现在教坊脚色论起来，今年花选，秋痕压在煞尾，也算抱屈了。 秋痕系梧仙小字。秋痕冷笑道： 这也没有凭据，若说第一，那个不想取上呢？我们本是凭人摆弄的，爱之加膝，不爱之便要坠渊，又有什么凭据可说得出来？ 丹-也说道： 这个是平心的话。
正说着，外面报说： 韩师爷来了！ 缙绅大家也就走下台阶拱候。十妓都迎接出去，在阁门外一字儿花摇柳颤，排着等候。停了一回，只见一匹顶马从柳陰中转出，便见四人抬、两人扶一座蓝呢大轿，中间坐着彩云皓月一般的韩荷生。后头一群人，约有十余个跟着。将到大门，教坊早已奏动鼓乐，十妓都请过安，荷生轿里也点一点头。轿子停下，荷生出轿，将他们打谅一回，便移步跨进门来。见大家都在阶下，使躬身上前，与大家相见，问了好，即携着小岑的手，同上台阶。大家跟着进了彤云阁，重新见。
大家让小岑陪荷生上炕坐了。家人献上茶来，荷生道： 诸公如此盛设，小弟何以克当！ 那缙绅中有一个姓苟名才，字子慎，抢着站起来，陪笑说道： 聊备杯酌，以伸景仰之意，还求荷翁勿以简亵为罪哩。 剑秋笑道： 我们都是软红尘里弟兄，不说套话吧。
此刻吹打停了，湘帘高卷，十枝花袅袅婷婷，都在两席，也有说笑的，也有理鬓的，也有更衣的。掌班们尽催着他们上去伺候，秋痕道： 我是不上去的。你看一屋子堆着许多人，这般早，上去做什么。 说着，便携着掌珠，从西廊小门向堤边逛去了。这里碧桃、丹-、曼云三人，只得移步上来，对荷生请了安。荷生知道这些都是花案上及第的，便也世故起来，搀住碧桃的手道： 都非凡艳！ 随将姓名年纪一一问过，便说道： 我下轿时瞧见一位穿藕紫衫、葱绿裙的，怎么不见呢？ 小岑道： 那是梧仙。 子慎赶着立起身来，走到帘边，传唤梧仙。狗头急忙答应，却四处找寻不见。玉寿道： 他刚才和掌珠从这角门出去。 狗头便从角门去追寻二人，掌珠班长也跟着。一会，才把两人领来。这里却将秋香、宝书、瑶华、玉寿、福奴，都唤上去了。狗头便将秋痕送到帘边。
看官！你道这狗头是什么人呢？却是秋心院一个掌班，因他生得怪头怪脑，以此都唤他做个 狗头 。而且他又有个怪相，是两眼下有二黑斑，也像两眼，以此人又唤做 四眼狗 。后来闹得几多事出来，这且按下。
当下秋痕和掌珠到了帘边，看见一群儿都围在炕前，便推着掌珠先走，自己落后。座上人脸都向上，听着荷生说话，也不瞧见他两个。倒是小岑从人缝中看见掌珠，便问道： 秋痕呢？ 于是群花闪开，掌珠携着秋痕，向荷生同请了一安。荷生见秋痕别是一种洒落的神情，因向小岑道： 我却不想并州尽有许多佳丽，就这榜末秋痕，已自出人头地了！ 小岑道： 一经品题，声价十倍，吾兄赏识，自是不凡
再看秋痕，早是秋波盈盈，默然不语。荷生便向群花说道： 站了好一会，今日太难为着二十瓣金莲了，请散开坐坐吧。 子慎便跟着说道： 两旁空椅，你们随意坐着。韩师爷是个怜香惜玉的人，再不拘你们的。 秋痕早轻移莲步，从东走向窗下花架傍一把小方椅那里去了。大家也有跟着走去的，也有向西窗下去的。
荷生便向众缙绅谈了一回潼关破贼的事，复又笑道： 人生踪迹，不能预料。两月以前，戎马倥偬，岂知今日群花围绕，玉软香温？但今年花选，小弟不揣冒昧，却要重订一过，诸公以为何如？ 剑秋笑道： 吾兄又要翻案了。 众乡绅同接着口道： 这又何妨呢，千金请不到这样名公评定哩！ 荷生笑道： 岂敢岂敢！只是这游戏笔墨，各存一说，谅亦无碍。 子慎便说道： 今年花选，本来公论是不依呢。 正说着，家人口说： 酒筵已备。 荷生便立起身来，和小岑、剑秋招着秋痕、丹-、曼云，阀门外散步。
这里七手八脚，将席抬上。正面摆着一席，两边排着四席。每席先是三个座。两廊教坊吹打三次，家人捧上酒来，大家送酒安席。正面是荷生，小岑、剑秋陪坐。缙绅们分坐四席，每席两枝花伺候。小岑、剑秋晓得荷生意思，便唤跟班排两个座在下横头，令丹-、秋痕坐了。于是四席也照样起来。然后大家都换了便衣。
酒行三巡，曼云等出位，走到正面席前，以次呈上歌扇。秋痕、丹-也站起来。荷生就随意将各人都点了，只把秋痕的扇子握在手中，且令归坐。慢慢的让酒吃菜，听那曼云等或二簧，或小调，抑扬亢坠，百转娇喉，合着琵琶、洋琴、三弦诸般乐器的繁音促节，已是眉飞色舞，豪情勃发了。
好一会，曼云等以次唱完。小岑笑道： 如今该是秋痕昆腔一开生面了！ 荷生便向秋痕笑道： 你这扇上大半是《燕子笺》、《桃花扇》、《西楼记》、《长生殿》，可见是个名家了。只是你有会得全出的没有？ 秋痕站着答应道： 只有《长生殿-补恨》旦曲是全会的。 荷生喜道： 好极！我就请教这一出。 剑秋笑道： 我虽不懂这些，只全出旦曲，就是难为人的事。 秋痕道： 不妨。 于是大家静悄悄的。荷生要过鼓板，亲自打着；教坊子弟吹着笛，弹着三弦，听秋痕敛容静气的唱道：
 叹生前，冤和车，才提起，声先咽。单则为一点情根，种出那欢苗
爱叶。他怜我慕，两下无分别。誓世世生生体抛撇。不提防惨凄凄月
坠花折，悄冥冥云收雨歇！恨茫茫，只落得死断生绝！ [普天乐]
荷生见秋痕一开口已经眼眶红了，到未了 只落得死断生绝 这一句，竟有忍不住泪的光景，便将青萍才泡上莲心菜亲手捧给秋痕道： 你吃了这钟茶，下一支我唱吧。 便一面打鼓板，一面唱道：
 听说旧情那些，似荷丝劈开未绝，生前死后无休歇。万重深，万重
结。你共他两边既恁疼热，况盟言曾共设！怎生他陡地心如铁，马嵬坡
便忽将伊负也？ [雁过声]
小岑、剑秋俱拍案道： 好！ 荷生笑道： 我们少唱，板眼生疏得很，不及他们的娴熟。 秋痕道： 韩师爷板眼自然是讲究的，我们班里总不免有含糊处。 便接着唱道：
 伤嗟，岂是他顿薄劣。想那日遭魔劫，兵刃纵横，社稷阽危，蒙难
君王怎护臣妾？安甘就死，死而无怨，与君何涉！怎忘得定情钗盒那根
节。 ［倾杯序］
荷生喝声 好 ，便说道： 未免有情，谁能遣此？
剑秋道： 词本好的，秋痕又能体会出作者的意思，抑扬顿挫，更令人魂销。 荷生道： 我要浮一大白了！ 于是丹-执壶，秋痕斟酒，剑秋、小岑、荷生俱干了一大杯。秋痕归坐。小岑道： 如今我献丑吧。 便讨一钟茶，漱了口，唱道：
 你初心誓不赊，旧物怀难撇。是千秋惨痛，此恨独绝。谁道你不
将殒骨留微憾，只思断头香再薰。蓬莱宫阙，化愁城万叠。怕无端又令
从此堕尘劫。 [玉芙蓉]
大家都拍手道： 好呀！ 子慎道： 我从来不晓得小岑会昆曲，今日才请教呢。 小岑向秋痕笑道： 贻笑大方！ 秋痕便也向着小岑一笑，接着唱道：
 位纵在神仙列，梦不离唐宫阙。千四万转情难灭。双飞若注鸳鸯
牒，三生旧好缘重结。又何惜人间再受罚折！ [小桃红]
秋痕唱了这支，眼眶又红了。
小岑瞧着，便说道： 等我再效劳吧。 接着唱道：
 那壁厢人间痛绝，这壁厢仙家念热。两下里痴情恁奢，痴情恁
奢。我把彼此精诚，上请天阙。补恨填愁，万古无缺。
秋痕背过脸，接着唱道：
 还只怕孽障周遮，缘尚塞，会犹赊！ [大催拍]
荷生笑向秋痕道： 以下便是尾声了。 就唱道：
 团圆等候仲秋节，管教你情偿意惬。
当下秋痕向着荷生一笑，也背过脸接着唱道：
 只我这万种伤心，见他怎地说！
秋痕唱完，荷生十分欢喜，教丹-斟上大杯酒，和小岑、剑秋每人喝了三大杯，四席上缙绅也随意饮了几杯。丹-陪了三大杯，秋痕量小，只得将小杯陪饮。荷生道： 先前散步，瞧着堤边预备有船，我们出些酒，到船上去坐一回，也算不负修楔良辰。 大家俱欣然愿意。
剑秋过： 船上那里容得这多人呢？ 子慎道： 早预备过，船有五六支，分开坐吧。 于是五支船，仍是五席。小岑、剑秋陪着荷生下船。一会，荡入水心。遥望着旷远芋绵，水烟凝碧，那秋华堂、汾神庙，楼阁参差，倒影波中，澄澈空明，真令人胸襟漱涤，不着一尘。那教坊子弟打起《十番》，十妓便齐声唱起《采莲歌》来。前后娇声婉转，响遏行云。当下水陆并进，珍错罗列。到了黄昏，方才将船仍落到彤云阁。荷生早已醺然。叫索安将一百两银锞分赏十妓，另将自己身上带的一块翡翠九龙佩，送给秋痕。转身谢了众人，先坐轿去了。各缙绅车随到，也随出了。
只有小岑、剑秋、子慎三人车久不到，便和十妓说些闲话。丹-等见荷生今日如此看重秋痕，也有妒忌的，也有替他欢喜的，那秋痕终是冷冷的。子慎便说道： 秋痕，你也该懂些巴结。譬如今日韩师爷这样另眼看待你，你就没有一点格外招呼，你们到底是为着什么来呢？
秋痕今日因是走开闲逛，误了呼唤，已受狗头一番絮聒，听着子慎教训他，便哭起来，说道： 自己会巴结，尽管巴结；人家不会巴结，必要教人巴结，这是何心呢！ 子慎听了，又羞又怒，登时变起脸来道： 你这东西真是个不成材料！我好好的和你说话你为什么哭起来？你到底有人教管没有？ 秋痕正要发疾，剑秋忙过来，扯到里间，说道： 你哭什么呢？苟老爷说你，原是好意，你不要认错了。 小岑也将子慎扯到炕上，和曼云一块坐着，说道： 这妮子脾气总是这样，难怪人嫌 子慎道： 我一团好意，倒惹的他抢白起我来叫我怎么不恼！ 小岑只得十分排解，剑秋里边也劝了秋痕许多话才把两下的气都平了。好是子慎车先到了，便招呼着大家，上车而去。剑秋力劝秋痕出来送子慎上车，秋痕抵死不肯。子慎去了，小岑、剑秋便叫秋痕班长先送秋痕坐车回去。小岑、剑秋随后车来也就走了。丹-大家自有各人的班长各人的车马伺候。客都散完，便莺梭燕掠的一般，纷纷的分路回家。正是：
酒阑人散，月上星稀；
锦天绣地，转眼皆非。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四分解。


忆旧人倦访长安花开饯筵招游荔香院
话说痴珠单车起行，不日已抵潼关。习凿齿再到襄阳．蓟子训重来灞水，一路流连风景，追溯年华，忽然而喜，忽然而悲，虽终日兀坐车中，不发一语，其实连篇累牍，也写不了他胸中情绪，便口占一绝道：
 苍茫仙掌秋，摇落灞桥柳。
锦瑟借华年，欲语碑在口。
吟毕，喟然长叹。
秃头正在车头打吨，忽然回头道： 此去长安，只有十里多路，老爷进城，何处卸车呢？ 痴珠想道： 西安尽有故旧，但无故扰人，又何苦呢？ 便说道： 咱们进城找店吧。 转瞬车到东门，刚进瓮城，忽见从城内来了一车，车内坐着一人，定睛一看，原来是一故人，姓王，字漱玉，系长安王太傅长孙，与痴珠同年；这日要往城外探亲，适与痴珠相值。两边急忙跳下车来，欢然道故。
漱玉因问道： 前月接万世见信，知吾见有蜀道之游，不想今日便到，如何走得这般快？但如今那里卸车呢？ 痴珠未答．秃头在傍道： 老爷要找店哩。 杜玉道： 岂有此理。难道西安许多相好，都不足邀吾兄下榻么？ 痴珠笑道： 不是这般说，小弟急欲人川，拟于此时竟不奉访，俟回陕时再与故人作十日之欢。 漱玉笑着吩咐跟人道： 你们赶紧飞马回家伺候。 一面说，一面拂着痴珠的手道： 我们同坐一车，好说话些。你的车叫管家坐着，慢慢的跟来吧。
原来漱玉家中有一座园亭，是太傅予告后颐养之地，极其曲折，名曰邃园。太傅开府南边时，痴珠尚幼，最为太傅所器重。后来与漱玉作了同年，值逆倭发难，因上书言事，触犯忌讳，祸几不测，赖太傅力为维持，得以无罪。未几太傅予告，携人关中，所以园中文酒之会，痴珠无不在座，所有联额题咏，痴珠手笔极多。因此一家内外男女，无一人不认得痴珠。先是家丁回家，说 韦老爷来了 。这漱玉太太便分派婢仆，将邃园中碧梧山房七手八脚铺设起来。
是夜，两人相叙契阔，对饮谈心。伤风泽之在寝微，痛劫灰之难问。痴珠忽惨然吟道： 人生有通塞，公等系安危。我近来绝口不谈时事矣！ 停了一会，漱玉因问痴珠道： 你记得七年前进京，娟娘送咱们到灞桥行馆么？那一夜你两人依依情绪，至今如在目前。你的诗是七绝两首。 便吟道：
 灞陵驿时客停车，惜别人来徐月华。
浊酒且谋今夕醉，明朝门外即天涯。
玳梁指日香双栖，此去营巢且觅泥。
絮絮几多心上语，一声无赖汝南鸡。
是不是呢？ 痴珠道： 你好记性。这两首诗，我竟一字都忘了！ 漱玉道： 自然忘了！ 痴珠惨然高吟道： 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 便问漱玉道： 你如今可知用娘是何情状呢？ 漱玉道： 我前年见过一面，才晓得他嬷死了。以后闻人说，他哭母致疾，闭门谢客。近来我不大出门，便两年多没见人提起他踪迹。如今长安名花多着哩，迟日招一个人领你去逛逛吧。 痴珠道： 我也听得人说，这几年秦王开藩此地，幕中宾客都是些名士，北里风光自然比向时强多了。
二人于是浅斟细酌，尘棕渴涤，烛跋三现尚未散筵。只见小丫鬟携着明角灯回道： 太太说夜深了，韦老爷初到，车马劳顿，请老爷少饮，给韦老爷早一点安歇吧。 漱玉笑道： 我倒忘了！只顾与故人畅谈。 遂尽一壶而散。晚夕无话。
次日饭后，漱玉果招了个人来，姓苏字华农，系府学茂才。漱玉自去城外探亲。西安本系痴珠旧游之地是日同华农走访各处歌楼舞榭，往往抚今追昔，物是人非，不免怅然而返。第三日，漱玉回家，也跟着同游。一连数日，总访不出娟娘信息，痴珠就也懒得走了。彼时便有亲故陆续俱来，痴珠也不免出去应酬一番，更把访娟娘一事搁起。再且痴珠急于人川，只得将此事托漱玉、华农，慢慢探问。
一日，三人正在山房小饮，门上送进单帖，系痴珠世兄弟吕龙文，专为痴珠饯行，请漱玉、华农作陪，末注一行云： 席设宝髻坊荔香仙院，务望便衣早临，是荷！ 痴珠将单递给华农道： 这荔香院你认得么，怎的咱们没有到过？ 漱玉笑道： 这地方华农是进不去呢。如今龙文请你，你题上 知 字，我们都陪你走一遭吧。
闲文休叙。到了那日三下多钟，龙文亲自来邀，恰好华农在座，便四人四辆车，向宝髻坊赶来。此时已是十月将终，朔风渐烈。痴珠初进巷口，便遥闻一阵笙歌之声。又走了半箭多路，到了一家前面，车便站住了。四人一齐下车。只见门前一树残柳，跟班先去打门。痴珠细看，两扇油漆黑溜溜的大门，门上朱红帖子，是 终南雪霁，渭北春来 八个大字。早有人开了门，在门边伺候。
痴珠四人相让了一回，跨进来，便是一条砖砌而道。院中卸着一辆雕轮绣帏的轿车。尽处，便是一个小小的二门，进去，门左右三间厢房，厢房内人已出来，开着穿堂中间碧油屏门。痴珠留心看那屏门上匾额，隶书 荔香仙院 四个大字；门中洒蓝草书板联一对，是 呼龙耕烟种瑶草，踏天磨刀割紫云 集句。痴珠赞声 好 ！跨进屏门，便是三面游廊，中间摆着大理石屏风，面面碧油亚字栏干，地下俱是花砖砌成，鸟笼花架，布满廊庑上下。四人缓步上厅，便有丫鬟掀起大红夹毡软帘，早有一股花香扑鼻。方才要坐下，早闻屏后一阵环佩之声，走出一丽人，髻云高拥，鬟凤低垂，袅袅婷婷，含笑迎将出来，把眼瞧着痴珠道： 这位想是韦老爷么？ 龙文笑道： 你怎么认得？ 便携着丽人的手，向痴珠道： 此长安花史中第一人物，小字红卿，吾兄细细赏鉴一番，可称绝艳否？ 痴珠深深一揖道： 天仙化人，我痴珠瞻仰一面，已是三生有幸， 赏鉴 两字，你可不唐突么？ 红卿笑道： 韦老爷如此谬赏，令我折受不起。 便让四人依次而坐。
屋系三间大厅，两边俱有套间在内。一会，丫鬟捧上茶来，红卿亲手递送已毕，又坐了片刻，漱玉便向红卿道： 我辈虽非雅客，竟欲到你小院一坐，不知可否？ 红卿笑道： 岂敢。小室卑陋，恐韦老爷笑话。 说着便往里请，丫鬟前面领著，转过屏后，又一小小院落。由东边一道粉墙进了一个垂花门，南面墙下有几十竿修竹，枝叶扶疏，面南便是三间小屋，窗上满嵌可窗玻璃。
进了屋门，只觉暖香拂面。原来三间小屋，将东首一间隔作卧室，外面两间这遍裱着文经，西南墙上挂着一个横额，上写道 玉笑珠香之馆 ，款书 富川居士 。痴珠细审笔意，极似韩荷生，便向红卿问道： 这富川居士，可是韩荷生么？ 红卿点头道： 是。 漱玉道： 红卿室中，有一字不是荷生写的么！ 红卿因问痴珠道： 你在京会过他没有？ 痴珠道： 人是会过，诗也读过，只是不曾说过话。 红卿道： 你如今可晓得他的踪迹么？ 痴珠道： 他很阔，我出京时，闻他为明经略聘往军营去了。
红卿、痴珠说话时，漱玉立起身来，步到东屋门边，掀开房帘，招呼痴珠下炕，道： 你看那壁上许多诗笺，不是荷生小楷么？ 痴珠踱入卧室，见茵藉几榻，亦繁华，亦雅净，想道： 风尘中人，有此韵致，不减娟娘也。 便从那柳条诗绢上《七绝四首》瞧起，看到第三首，吟道：
 神山一别便迢遥，近隔蓬瀛水一条。
双桨风横人不渡，玉楼残梦可怜宵！
便道： 哦！这就是定情诗么？ 再瞧那乌丝冷金笺上《金缕曲》一阕云：
转眼风流歇。乍回头、银河迢递，玉萧呜咽。毕竟东风无气力，一
任落花飘泊。才记得相逢时节，雾鬓烟鬟人似玉，步虚声，喜赋《瑶台
月》。谁曾料，轻轻别！旗亭莫唱《阳关叠》。最惊心、渭城衰柳，田
桥风雪。翠袖余香犹似昨，飓尺河山远隔。恐两地梦魂难接。自问飘
蓬成底事？旧青衫，泪点都成血。无限事，向谁说！
漱玉便向痴珠道： 这便是荷生去年留别之作，沉痛至此！ 又望着红卿道： 你们相别，转眼便是一年，光陰实在飞快！
红卿一面答应，一面眼圈早已红了。漱玉便不往下说。痴珠又瞧那泥金集句楹联云： 秋月春风等闲度，淡妆浓抹总相宜。 点头道： 必如红卿，方不负此等好笔墨！ 红卿即让四人在房中坐下，道： 你的诗名，早有人向我说过。自古文人相轻，实亦相爱。你这般倾倒荷生，怎的见面不扳谈呢？ 痴珠便将花神庙匆匆相遇及先后题诗一节，详叙出来。红卿道： 你看过他的诗，你心中自然有了他，他以后读你的诗，又不知怎样想你呢。你爱他的诗，他今年都中还有诗寄来赠我，我如今统给你瞧吧。 说毕，便唤丫头取钥匙，向枕函检出烷花笺数纸，递给痴珠。
大家都走拢来，痴珠展诵道：
 冰绢雾毂五铢轻，记访云英到玉京。
苔径晓烟窗外湿，桂堂初月夜来明。
菱花绰约窥新黛，仙果清芬配小名。
最是凝眸无限意，似曾相识在前生。
银壶漏尽不成眠，乍叙欢情已黯然。
萍梗生涯悲碧玉，桃花年命写红笺。
四香和泪常无语，理鬓熏衣总可怜。
莫话飘零摇落恨，故乡千里皖江边。
便道： 原来红卿是安徽人，流转至此，可怜，可怜！ 说毕，又往下念道：
 玲珑宝髻重盘云，百合衣香隔坐闻。
秋剪瞳人波欲活，春添眉妩月初分。
紫钗话旧泽如梦，红粉怜才幸有君。
杜牧年来狂胜昔，只应低首缕金裙。
黄昏蜃气忽成楼，怪雨盲风引客舟。
水际含沙工伺影，花前立马几回头。
哎呀，怎么起了风浪，不能见面了？ 红卿道： 一言难尽。请往下看吧，这还好呢！ 痴珠又念道：
 同心小柬传青鸟，偕隐名山誓白鸥。
独看双栖梁上月，为依私拨钢箜筷。
名花落溷已含冤，欲驾天风叫九阍。
一死竟拚销粉黛，重泉何幸返精魂。
痴珠读至此，正要与红卿说话，谁知红卿早已背着脸，在那窗前拭泪。龙文便道： 不用念了！ 痴珠如何肯依，仍接着念道：
 风烟交灭愁侵骨，云雨荒唐梦感恩。
只恐乘搓消息断，海山十笏阻昆仑。
鸭炉香暖报新寒，再见人如隔世难。
握手相期惟有泪，惊心欲别不成欢。
黄衫旧事殷勤嘱，红豆新词反覆看。
凄绝灞陵分手处，长途珍重祝平安。
金钱夜夜卜残更，秦树燕山纪客程。
薄命怜卿甘作妾，伤心恨我未成名。
看花忆梦惊春过，借酒浇愁带泪倾。
恨海易填天竟补，肯教容易负初盟？
珍珠密字寄乌丝，不怨蹉跎怨别离。
芳草天涯人去后，芦花秋水雁来时。
双行细写鸳鸯券，十幅新填豆蔻词。
驻景神方亲检取，银河咫尺数归期。
吟毕，大家赞道： 好诗！缠绵宛转，一往情深！ 痴珠倒也不发一言，慢慢将诗放在桌上，目视红卿，默默不语。
红卿停了一会，道： 韦老爷，汝与娟娘情分也自不薄。 痴珠听说娟娘，便急问道： 红卿，你知他下落么？ 大家见红四突说娟娘，也觉诧异，便一齐静听起来。红卿沉吟一会道： 你既念他，你为何分手以后，不特无诗，且无只字？娟娘每向我诵 为郎憔悴却羞郎 之句，辄泫然泪下。 痴珠红着眼眶道： 这 薄幸 两字，我也百口难分了！只是事既无成，万里片言，徒劳人意，到底娟娘如今是怎样呢？ 红卿道： 说起娟娘，我也摸不出他的意思。我家向日避贼入陕，投奔于他，深感他思义。后来我撑起门户，他嬷便死了。娟娘素来孝顺，将衣饰尽行变换，以供丧葬。自此不涂脂粉，长斋奉佛。前年三月初三夜，忽来与我作别，说要去南海前观音。我方劝他， 心即是佛，不必跋涉数千里路，况目下南边多事，如何去得？ 次日即有人传说，娟娘留一纸字给他姊妹，领一婢不知去向。你道奇不奇呢？ 大家听说，呆了半晌。痴珠尤难为情。
一会，巨烛高烧，酒囗杂陈，丝竹迭奏。无奈痴珠、红卿各有心事，虽强颜欢笑，总无聊赖。正是：
儿女千秋恨，人前不敢言。
夜来空有泪，春去渺无痕。
不到二更，痴珠便托词头痛散席，偕漱玉先回去。龙文二人也就散了。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联情话宝山营遇侠痛惨戮江浦贼输诚
话说谡如是去年十一月到任，申明海防旧禁，修整本部战舰，出洋巡哨。逆倭三板船，从此不敢直达建康；就是员逆，也有畏忌。江南江北一带官军，因此得以深沟固垒，卧守一冬。谡如蒿目时艰，空自拊髀，兼之宝山僻在海-，文报不通，迢递并云，鱼沉雁渺，十分懊恼。忽忽又过了一春。
一日傍晚，步出营门，西望月明，衡山一线，有无限心事，都枨触起来。踱了一回，退入后堂，叫跟班燃了一枝高烛，倒两壶酒，取件野味，一人独喝。喝完了酒，无聊之极，瞧见壁上挂的剑，因取下来，就灯下舞了一回，便向炕上坐下，按剑凝思。
此时五月天气，日长夜短，辕门更鼓，冬冬的早转了三更，跟人都睡，只个小跟班喜儿，站在背后。忽听飕飓的风起，檐下一树了香花纷纷乱落。瞥见金光一闪，烛影无焰，有个垂髻女子，上身穿件箭袖对襟鱼鳞文金黄色的短袄，下系绿色两片马裙，空手站在炕前，说道： 几乎误事！ 谡如愕然，提剑厉声问道： 你是妖是人？怎敢到我跟前！ 这会跟班暨巡兵听得谡如厉声，都起来探望。
女子笑道： 站住！ 谡如木偶了；接着道： 将军不要动手，我念你和韦痴珠有旧。 谡如听说痴珠，便按剑问道： 你这小妮子，怎认得痴珠？ 女子指着炕上的联道： 你且说何处见过痴珠？ 谡如道： 他现在并州。 女子道：  解衣衣我，推食食我。 你和他很有交情。 谡如放下剑道： 你这来是替何人行刺？ 女子道： 将军请坐，我说个来历吧。我名春纤，我的师父是徐娟娘。 谡如恍然道： 娟娘不与痴珠有旧么？我早闻名。这人如今在那里？ 女子叹一口气道： 我的师父尸解了，现在香海洋青心岛做个地仙。我原是他的侍儿，四年前三月间他带了我朝了普陀岩。到次年冬间，附海舶到得东越，探侦痴珠。说是进京去了。次年春天，师父游了武彝、雁宕，重来江南，寄居无锡映山庵，遇个女道士慧如，传授我的剑术。去年云游两湖、两川，冬间想要由川归陕，路过广汉，寄寓华严庵，主持蕴空禅师，与师父极其相得，因知道痴珠入川，也到广汉，却与师父相左。师父从此百事灰心，除夕这一夜坐化了，留一锦囊给我，嘱我急时开看。我因正月间蕴空也坐化了，他的徒弟又与我不对，拆开锦囊，教我回来无锡。不想前月到了映山庵，慧如却为金陵逼挟迎去，封他无上清妙真妃伪号。我因此投入缴营，访寻慧如，说是命里该有此两月魔劫。今日慧如是奉将令，取你首级。慧如差我前来，谆嘱留心。我为瞧见痴珠的联，不忍加害，你瞧你的跟人吧！ 只见红烛光摇，春纤早不见了。谡如和院子里大家，就像做梦一般。再瞧喜儿，头早断了。谡如回想，心上犹觉突突乱跳。
过了几日，是出哨之期。谡如上船后，开行十里，还没出口，遇着顶头风，传令停泊。一连三日。谡如气闷，也不带人，便服上岸。见遍地斥卤，都无人迹。远远的见前面有数株大柳树，便望着柳树，向前走去。不想愈走愈远，差不多走有十余里路，方才到得树下。向前遥望，一遍绿芜，茫无边际。西边是个山，青青郁郁，好些林木。因湾向西走来。
将到山下，都是几抱围的大树，老干参天，黛痕匝地。到得山下，连峰叠嶂，壁立千初，独立四望，令人神爽。沿山又走有一里多路，向西树林里，却有一径。踱过径路，是个平坡，坡下一口井。井边有个庙，头门大殿都已倾塌，蓬蒿青草，一路齐腰。步入后面，是个三间小殿，却整洁无尘。西边一字儿丛竹，竹里有个小门。
谡如踱进院子，见上面是三间小屋，屋中间布一领席，有个女道士合眼趺坐，年纪约有六十多岁，很有道气。谡如躬身向前，女道士微微开眼，笑道： 总兵贵人，何苦单身轻出，来此荒僻地方？ 谡如道： 素昧生平，何以识得我是总兵？ 女道士仍闭上双目，唤道： 春纤，你的故人来了。 谡如无可措词。只听嘤咛一声，春纤葛衫布裤，从屋后转出。谡如瞧见，转觉愕然。春纤说道： 将军何来？ 谡如仓卒不能答应。
女道士开眼说道： 我有二偈，总兵听着：-
囗无灵，春风梦醒。
西望太行，星河耿耿。
故人织缣，新人织素。
缣素同功，怆然薤露。
谡如道： 炼师法号上字有个慧字么？ 春纤答应道： 是。 谡如打一躬道： 钦仰之至！只下士尘顽，不能窥测炼师意旨。就第一偈想来，敢莫并州眷属，有甚意外之变么？ 女道士开眼微笑道： 总兵解得便好。 谡如眦泪欲堕，说道： 承炼师第二偈指示，想是我也要死。 慧如道： 此解却错。总兵燕颔虎头，后来功名鼎盛，如何会死？ 说完，仍自垂眼危坐。
谡如因向春纤道： 那一夜相见，说是炼师现在金陵，不想今天却在这个地方相遇。 慧如复开眼道： 我就是那一夜脱了魔劫，潜踪此地。今日与总兵一会，也是数中所有。不久便有人领兵来此平贼，都是你的熟人，请回步吧。 说着，仍低下双眉，闭目不语。
谡如不敢纠缠，只得别了春纤而去。见日色衔山，赶紧寻着原路，奔上坡来。刚到坡心回头一望，只见庙里赤腾腾的发起火来，毒焰冲空，浓烟布野，吃了一惊，想道： 他两个都是剑侠飞仙，还怕什么火？我走我的路吧。 走了数步，转念道： 他两个就是神仙，如今这庙烧了，今夜先没有栖身，我眼见了，岂可不回去看他一看？ 便转步跑下坡来，耳中尚闻得霹霹剥剥的响。及到井边，依然是个破庙，并无星火，十分惊讶。奔入庙中，重由竹林小门探身进去，前前后后寻了一遍，却不见慧如、春纤。再向后殿寻来，也没些影儿。
此时天已黄昏，渐渐辨不得路径，只得反身便走，自语道： 我难道是做梦？ 踉跄走出，只见门边有一匹黑溜溜的青驴，鞍辔俱全，拦住门口；鞍上粘一字纸，谡如取下，瞧着上面写的是：
将军多情可感。惟是道僻，黑夜难行，奉赠青驴一匹，聊以报往返
跋涉之劳。贫道与春纤，当往并州勾当一场公案，即日走矣。
谡如瞧毕，十分诧异，想道： 真是神仙！但此驴方才不见，这会从何处得来？可惜两人前往并州，我不曾寄他一信。 见天已黑，只得跨上驴子，踏着星月，找寻原路。可喜驴子驯熟得很，虚闪一鞭，便如飞的跑了。走到大柳树外，远远的望见灯笼火把，四面环绕而来。
谡如料是营中兵丁前来接应，一面加鞭向前，一面招呼大家。到得船中，已是八下多钟了。兵了将驴子牵入后舱喂养，都说 好匹驴子，是仙人赠的天马 。这谡如自喜，不待言了。
且说慧如远遁之时，正是群丑自屠之日。你道群丑何以自屠呢？当初员逆倡乱，结了五个亡命，号为五狗。一为伪东王羊绍深，一为伪西王刁潮贵，一为伪南王冯云珊，一为伪北王危锵辉，一为伪翼王席沓开。后来踞了金陵，云珊死于全州，潮贵死于道州。潮贵系员逆妹夫。员逆这妹，名唤宣娇，极有姿色，却狡猾异常，与绍深恰是敌手。员逆始以天主教蛊惑乡愚，奉一本主，说是天父，配以天母，天父附身绍深，天母便附身宣娇，所有号令，出自两人。气焰生于积威，权势倾于偏重，以此阿柄持自两人，员逆转成疣赘。
这番潮贵死了，宣娇尊为天妹，广置男妾，朝欢暮乐，于是群丑皆有垂涎之意。奈员逆受制于绍深，事事仰承鼻息，适值绍深妻死，遂把宣娇再嫁绍深。成亲这日，是个伏天，绍深做架大凉床，穷工极巧，四面玻璃，就中注水，养大金鱼百数，游泳其中，枕长四尺五寸，所有男妾，悉使从嫁。锵辉、沓开十分眼热。沓开便带兵打宁国去了，锵辉逼处一城，自然刻刻拈酸。贼中男归男馆，女归女馆，自六逆外，夫妇同宿，名 犯天条 ，双双斩首。绍深却把宣娇男妾，悉配女簿书，锵辉道是应斩，伺绍深开科取土，带了数名亲兵，直入东府，按名指索。不想这男妾，俱系童子军中选出骁健，一哄而至，约有三十余人，锵辉只好饱了一顿老拳，十分羞恼。
再说绍深也有一妹，名唤碧玉，年已廿九岁，不曾匹配。有陈宗扬者，一表人才，又生得白皙，充个东府承宣，妻名云娘，是个女承宣。宗扬轮班，住宿内厢，因得与云娘偷寒送暖，素无人知。自宣娇男妾配了女簿书，散处前后左右厢房，这碧玉入夜便如画眉踏架一般，瞧了这里一段风流，又觑了那边百般秘戏。因此云娘的丑态，竟被碧玉勘破，以此挟制宗扬，竟占了云娘夜局，云娘岂敢声张。那绍深许多姬妾，都是怨女荡妇，就也挟制宗扬，宗扬没有分身法儿，久之久之自然闹出事来。绍深下令，斩了宗扬夫妇。不想宗扬就是锵辉妻弟。事有凑巧，宗扬夫妇才缳首示众，其弟宗胜偏自河北败仗，贸贸逃回。绍深传令腰斩，锵辉大恨。
那员逆见绍深件件威福自专，也是不能相忍。一日，绍深忽说天父附身，责了员逆五十大棍，责了锵辉一百小板，大众忿忿不平。锵辉于是内受员逆意旨，外以沓开赂以宣娇，突于这夜五更天登坛礼拜、雒诵赞美时候，执杀绍深。然后围了东府，男女骈诛，只赦员宣娇，却自己配合了。到得沓开自宁国奔回，生米已做成饭，沓开忿恨不堪。锵辉想道： 斩草必要除根。 就夤夜定计，又围了翼府。不料沓开早走了，骑虎势不得下，就把沓开眷属全行杀害。那翼府部下将领官属，如何肯依？弄得内外鼎沸起来。慧如便是这一夜远遁。
看官听说：绍深残忍，一日除去，人人快心，锵辉虽报私仇，亦缘公愤。如今平白害了沓开全家，沓开平日在贼中算有威望，众心不服，转把北府围得铁桶相似。员逆做不得主，传令杀锵辉，将首级送到宁国军前，迎回沓开。沓开这番入城，不特父子妻妾做了刀头之鬼，就是宣娇玉骨，也为大众剁作肉泥。沓开怅然，又与员逆兄弟荣合、荣法不合，就辞出京口，自作一股，向粤东去了。后来扰乱闽、浙、江西、湖南以及滇、黔，窜蜀就擒，磔于成都，这是后话。
当下谡如巡海归营，探得金陵两番自屠自戮，高兴之至，说道： 有此机会，扫袕犁庭，指顾问事。我那天马用得着了。 连夜叠成烧角文书，限时限刻，向南北大营禀明出师。随即部署将领，水陆并进，杀上金陵。
忽报金陵来了无数船只，谡如惊讶，大兵如何从这里来？不想却是贼中危家人马。原来锵辉胞弟至俊，系领兵把守江浦，得了内变信息，内畏沓开，外怕大营乘机攻剿，晓得谡如是个好官，又是名将，便率所部战船数百号，向宝山进发。恰好接着谡如出师，当下遣人递了降书，脱帽背缚，跪在辕门。谡如传令： 降将衣冠谒见！ 至俊谢了又谢，哭诉前事，便请效力。谡如答应。至俊人伍，缘路夺了江上无数贼卡，破了江路无数铁锁。
谡如把酒临风，正在扬扬得意，忽然大营来了令箭，大加申饬，不准轻动。谡如叹了一口气，传令回军。至俊所部二万余人，谡如简阅一番，精壮留营效用；老弱的愿散者听，愿留者开垦海-荒地，为屯田计。假至俊五品顶戴，委领屯田事务。从此宝山营兵强粮足，为东南一个巨镇。正是：
情动飞天，诚输阵将。
维鹈在梁，令人快快。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翻花案刘梧仙及第见芳谱杜采秋束装
话说山右教坊，设自辽金。旧例每年二月花朝，巨室子弟作品花会。其始原极慎重，延词客文人，遴选姿容，较量技艺，既定花选，放出榜来。后来渐渐废弛，以致篾片走狗靠此生活，于是真才多半埋役，尽有不愿赴选者。
今年是个涂沟富户马鸣盛，字子肃，充作头家，请一南边人，姓施名利仁，字芦岩，主持花案。这利仁年纪二十余岁，生得颀长白皙，鼻峰高耸，昆腔二簧，琵琶三弦，都还会些，只是胸无点墨，卑鄙刻薄，无所不为。似这种人主持花案，这花选尚可问么！到了出榜这日，优婆夷夺地方，彩亭上粘着榜文，是潘碧桃第一，刘梧仙第十。案下哗然。奈教坊司早已作县存案，就也没人来管闲事了。
却说荷生那日回营，勾当些公事，天已不早，便吃点茯苓粥，青萍等伺侯睡下，都退出去。荷生对着那一穗残灯，想道： 今日这一聚，也算热闹极了。丹-、曼云，自是好脚色，掌珠、秋香，秀骨姗姗，也过得去；只有秋痕，韵致天然，虽肌理莹洁不及我那红卿，而一种柔情侠气，真与红卿一模一样！且歌声裂石，伎艺较红卿似还强些。不知那花选何以将他屈在第十？我定当另编一过，饬教坊司更正才好。 又想道： 芜蓉洲风景，到了五月，荷花盛开，自然更好。我今日已约下小岑、剑秋，到那日作一东道，回敬他们。咳！只可惜红卿不在这里。 便朦朦胧胧的好像身子还在芙蓉洲船上，又像是席散时候。
陡然，那边飞过一支画船来，船里一个丽人，倚着船窗看水。荷生便将头探出窗来，正与那丽人打个照面，却是红卿。便急问道： 你什么时候到了？ 红卿只是笑，那船早离有一箭多地了。荷生忙唤人追赶，回头一看，船上静悄悄的，只有秋痕一人，背着脸，靠在那边船窗。便问道： 他们往那里去了？ 秋痕转过脸来，却不是秋痕，又另是一个丽人：濯濯如春月柳，滟滟如出水芙蓉，比秋痕还好！那丽人又只是瞧着荷生笑。荷生待向前说话，只见那丽人说道： 你只认得刘秋痕，那里认得我呢？ 荷生正要回答，那丽人却不见了，船中只是自己一人。再一回盼，又见那丽人却携着红卿的手，在岸边亭子上并肩而立，喜得心花怒开，急忙跑上岸来，迎前一看，却是丹-、曼云。
荷生此时恍忧惚惚的，便急问道： 你看见红卿么？ 只见丹-沉着脸道： 你是什么人？怎的混跑到这里来！ 便携着曼云，从亭子上小门进去了。荷生想道： 分明这是丹-、曼云，如何他们变了脸，不认我呢？ 再一看来，那里是岸，却是一家池亭，想道： 今天我怎的这样迷惑起来，莫非是梦中幻境么？ 正想着，只见那池边树林里跑出几个回兵，手执短刀，见了荷生，都道： 这就是前日在潼关山上教人放火的人，不可放走了！ 荷生吃了一惊，往园中便跑。又见红卿和那丽人靠着池边栏杆，吟吟的笑。荷生此时也不管祸福，忙上亭来，跑向前去。后面那几个回兵，随后赶来，拦腰抱住。唬得满身冷汗，撑开眼来，却是一梦。
回忆梦境，如在目前，心上犹突突的乱跳。想道： 此自是上床时胡思乱想所致。 便自收摄精神，扫除思虑，就也安然睡着了。
次日起来，午窗无事，便将十花品第起来。也不全翻旧案，只将秋痕、碧桃前后挪移，便另是一番眼界了。开首撰一小序，每人名下各系一传，传后各缀一诗，即日发刻。数日之间，便轰传起来。
看官，你道那教坊司敢不更正么！只这几页花选，却是胭脂山的飞檄，氤氲使的灵符，早招出一个绝代佳人来。你道这佳人是谁？就是第一回书中说的杜采秋。
这采秋系雁门乐籍，他的母亲贾氏；那年身上有娠，夜梦一仙女手拈芙蓉一枝，说道： 此系石曼卿芙蓉城里手植，数应滴落人间，在你手里受了二十年魔劫，然后根移绿墅，果证青娥。 说毕，掷花于怀，贾氏腹痛而醒。是夕生一女，因名梦仙，小字采秋。
采秋生而聪颖，词曲一过目，便自了了，不特琵琶弦索，能以己意谱作新声，且精骑射，善画工书，以此名重雁门。到十六岁上，便有一豪客，破费千金梳拢了。每年四五月，到了并门，扇影歌喉，一时无两，以此家颇饶足。然性情豪迈，有江南李宛君、顾眉生之风。千万金钱，到手辄尽。旧年十二月，关外讹言四起，采秋将万贯钗钏衣服，尽行弃去，购书十余架。客问其故，采秋说道： 钗钏衣服，贼来便是祸根，换此数百万卷书，贼将不顾而去。不好么？ 其实采秋是乘此机会，要择人而事，不理旧业。后来大兵东出，平了回部，他家朝夕絮聒。说他： 年纪才二十岁，不为全家留些基业，专要读书、做诗、写字，难道真要去考博学鸿词，作女学士么？ 采秋拗不过他爷娘意思，只得出来，略略酬应。
一日，侍儿红豆传说： 洪相公来访！ 看官听着：这洪相公，也是此书中一个要紧的人。此人单名海，字紫沧，现年三十五岁，拳勇无敌，却温文尔雅，是个做秀才的本色。以此，雁门人个个敬爱他。采秋便延人内室客座，闲话一回。紫沧便从靴-里取出一本书来，说道： 今年花选，你见过么？ 采秋道： 那花选有什么看头呢！所选的人，横竖是并州那几个粉头，又难道又有个倾国倾城的出来么？果然有个倾国倾城的，上那花选，也就站辱！ 紫沧笑道： 你这议论，实在痛快！只是这一番，又有个人出来，将花案翻过，你瞧罢。 便将花选一本，递给采秋。
采秋揭开一看，书目是《重订并门花谱》。便问道： 这重订的人，是个什么样的名公呢？ 紫沧笑道： 你不要问人，且看这人的序如何再说。 采秋便将小序念道；
 露朵朝华，奇葩夜合；莲标净植，絮染芳尘。羌托这之靡常，遂分
形而各寄。岂谓桃开自媚，柳弱易攀。生碧玉于小家，卖紫钗于旧邸。
羞眉解语，泪眼凝愁。弹秋之曲四弦，照春之屏九折。况兼笔妙，逦似
针神。允符月旦之评，不愧霓裳之咏。昨者：躬逢良会，遍赏名花；又读
新编，足称妙选。惟武陵俗艳，宠以高魁；
便说道： 潘碧桃取第一么？ 又念道：
 而彭泽孤芳，屈之末座。
便说道； 这 彭泽孤芳 是谁呢？ 又念：
 私心耿耿，窃不谓然。用是再启花宫，重开蕊榜。登刘费于上第，
许仙人为状头。背踏金鳌，忆南都之石黛；歌传紫凤，夸北地之胭支。
愿将色艺，遍质同人，所有是非，付之众论云尔。富川居士撰。
念毕，说道： 好一篇唐小品文字！这富川居士定不是北边人了？你说吧。
紫沧道： 你且往下看，尚有笔墨呢。 采秋见第一个题名是：
霜下杰刘梧仙
便说道： 呵！刘蒉登上第，仙人得状头了！究竟这刘梧仙是谁呢？怎的我在并州没有见过，且不闻有这人呢？ 紫沧道： 你怎的忘了？那小班喜儿，你就没有会过么？ 采秋道： 呵！就是他么？人倒不曾见过，却听见有人说，这喜儿长得模样很好，肚里昆曲记得很多，只是脾气不好，不大招呼人。仿佛去年有人说他搬回直隶去了，怎么这回又来了？今番取了第一，这宜川居士也算嗜好与俗殊咸酸。不肯人云亦云哩。 说毕，便看那小传道：
梧仙姓刘氏，字秋痕，年十八岁，河南人。秋波流意，弱态生姿。工
昆曲，尤喜为宛转凄楚之音。尝于酒酣耳热笑语杂沓之际，听梧仙一
奏，令人悄然。盖其志趣与境遇，有难言者矣！知之者鲜，无足青焉。
诗曰：
说道： 好笔墨！秋痕得此知己，可以无恨矣。 便将诗朗吟道：
生来娇小困风尘，未解欢娱但解颦。
记否采春江上住，懊依能唱是前身。
吟毕，说道： 诗亦佳。 再看第二名是：
虞美人颜丹-
便说道： 虞美人三字，很切丹-的样子。 看那小传道：
丹擎姓颜氏，字幺凤，年十九岁。姿容妙曼，妍若无骨，丰若有余。
善饮，纠酒录事，非么风在坐不欢也。至度由，则不及梧仙云。诗曰：
衣香花气两氤氲，妙带三分宿醉醺。
记得郁金堂下饮，酒痕翻遍石榴裙。
再看第三名是：
凌波仙张曼云
曼云姓张氏，字彩波，年十九岁，代北人。风格虽不及梧仙，而风鬟
雾鬓，妙丽天然；裙下双弯，犹令人心醉也。诗曰：
偶然扑蝶粉墙东，步步纤痕印落红。
日与天游寻旧梦，销魂真个是双弓。
再看第四名是：
玲珑雪冷掌珠
掌珠姓冷氏，字宝怜，年十九岁，代北人。寡言笑，而肌肤莹洁，朗
朗若玉山照人。善病工愁，故人见之辄爱怜不置。诗曰：
牢锁春心豆蔻梢，可人还似不胜娇。
前身应是隋堤柳，数到临风第几条。
再看第五名是：
锦细儿傅秋香
秋香姓傅氏，字玉桂，年十四岁，湖北人。眉目如画。初学度曲，袅
袅可听，亦后来之秀也。诗曰：
绿珠生小已倾城，玉笛新歌宛转声。
好似旗亭春二月，珠喉历历啭雏莺。
再看第六名是：
销恨花潘碧桃
碧桃姓潘氏，字春花，年十七岁。美丽艳。然荡逸飞扬，未足以冠
群芳也。诗曰：
昨夜东风似虎狂，只愁枝上卸浓妆。
天台毕竟无几艳，莫把流红误阮郎。
再看第七名是：
占凤池贾宝书
宝书姓贾氏，字香四，年十七岁，辽州人。貌仅中姿，而长眉曲黛，
善于语言。诗曰：
春云低掠两鸦鬟，小字新镌在玉山。
何不掌书天上住，却随小劫落人间？
再看第八名是：
燕支颊薛瑶华
瑶华姓薛氏，字琴仙，年十六岁，扬州人。喜作男子妆，学拳勇，秃
袖短襟，诙谐倜傥，乐部中之铮铮者也。诗曰：
宝警玲珑拥翠细，春花秋月自年年。
苍茫情海风涛阔，莫去凌波学水仙。
再看第九名是：
紫风流楚玉寿
玉寿姓楚氏，字秀容，年十八岁。善肆应，广筵长席，玉寿酬酢终
日，迄无倦容。诗曰：
花气浓拖两鬓云，绎罗衫子缕金裙。
章台别后无消息，芳草天涯又见君。
再看第十名是：
婪尾春王福奴
福奴姓王氏，字惺娘，年二十三岁，代北人。杨柳多姿，桃花余艳，
以殿群芳，亦为花请命之意云尔。诗曰：
柳花扑雪飞难定，桃叶临江恨总多。
愿借西湖千顷水，听君闲唱《采菱歌》。
看毕，便将书放在茶几上，向紫沧道： 到底这 富川居士 是谁呢？ 紫沧道： 此人非他，便是正月间大破数十万众回部的那个韩荷生！
采秋沉吟一会，才说道： 他还有这闲功夫弄此笔墨？ 紫沧道： 这荷生奇得很！听得人说，他在军中是诗酒不断的。就是破敌这一日，也还做诗喝酒哩。 采秋道： 这也没有什么奇处，那诸葛公弹琴退敌，谢太傅围棋赌墅，名士大半专会摹调！只如今就算得江左夷吾，让他推群独步了！ 紫沧笑道： 可惜你是个女子，若是男子，你这口气，是要赛过他哩！ 说得采秋也吟吟的笑了。又闲谈了一回，天色已晚，紫沧去了。
采秋便将《芳谱》携归卧室，叫红豆薰一炉香，烹一钟茶，在银灯下检开《芳谱》，重看一遍。想道： 我只道现在读书人，给那八股时文、五言试帖捆缚得个个作个书呆；不想也还有这潇洒不群的人，转教我自恨见闻不广，轻量天下士了。 因又想道： 他既有此心胸眼力，如何不知道我杜采秋呢？你要重订《芳谱》，也不问问，就把什么丹-的酒量、曼云的弓弯，都当作宝贝一般形诸歌咏，连那玉寿、福奴，都为作传，这不是浪费笔墨么！ 停了一回，又想道： 我不到太原，他如何知道我呢？这也怪不得他。 痴痴呆呆，想来想去，直到一下钟，贾氏进来，几次催他去睡，才叫红豆和老妈服侍睡下。
次日，又沉吟了一日，便决计与他父母商量，前往并州。他爷娘是巴不得他肯走这一遭，立刻料理衣装，不日就道了。正是：
人生最好，一无所知；
若有知识，便是大痴。
欲知秋痕、采秋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诗绣锦囊重圆春镜子人来菜市独访秋痕
话说荷生别了痴珠，轿子沿堤走来，仰观初月弯环，星河皎洁，俯视流烟澹沱，水木清华，因想起愉园水榭，今夕画屏无睡，风景当亦不减于此。又想道： 我们一缕情丝，原是虚飘飘的，被风刮到那里，便缠住那里。就如痴珠，今天不将那脉脉柔情都缠在秋痕身上么？可怪秋痕素日和人落落难合，这回一见痴珠，便两心相照，步步关情，也还可喜。只是他两人这情丝一缠，正不晓得将来又是如何收煞哩！ 一路乱想，猛听得打梆之声，是到了营门。
只见灯火辉煌，重门洞辟，守门的兵弁层层的分列两旁。那轿夫便如飞的到了帐前停住，门上七八个人都一字儿的站在一边，伺候下轿。荷生略略招呼，就进寓斋去了。跟班们伺候换了衣履。见苍头贾忠踉踉跄跄，拿一个纸包上来，像封信似的，回道： 靠晚洪老爷进来坐等老爷，到了更余，等不得了，特唤小的上去，交付这一件东西，吩咐小的收好。又说明日在欧老爷家，专候老爷过去，有话面说。 荷生也不晓得是什么，接过手，轻飘飘，将手一捏，觉松松的。便撕去封皮，见是一块素罗，像是帕子。抖开一看，上面污了许多泪痕；桌上掉下一个古锦囊，两面绣着蝇头小楷，却是七律二首。便念道：
 长空渺渺夜漫漫，旧恨新愁感百端。
巫峡断云难作雨，衡阳孤雁自惊寒。
徘徊纨扇悲秋早，珍重明珠卖岁阑。
可惜今宵新月好，无人共倚绣帘看。
念毕，叹一口气，自语道： 如许清才坠入坐劫，造物何心，令人懊恼！ 又将那一边诗朗吟道：
 多情自古空余恨，好梦由来最易醒。
就惨然自语道： 沉痛得很！ 又念道：
 岂是拈花难解脱？可怜飞絮太飘零。
香巢乍结鸳鸯社，新句犹书翡翠屏。
不为别离已肠断，泪痕也满旧衫青。
贾忠和大家怔怔的站着，荷生反覆沉吟一会，猛见贾忠们兀自站着，便说道： 你们散去罢。
荷生因欲乘凉，就也踱出游廊。清风微来，天云四皎，双星耿耿，相对寂然。徘徊一会，倒忆起家来，便将都中七夕旧作《望远行》吟道：
 露凉人静，双星会、今夕银河深浅？微雨惊秋，残云送暑，十二珠
帘都卷。试问苍苍，当日长生殿里，私誓果能真践？只地久天长，离恨
无限！何况，羁人乡书一纸，抵多少、回文新剪。细计归期，常劳远
梦，输与玳梁栖燕。毕竟织女黄姑，隔河相望，可似天涯近远？恨无聊
徙倚，阑干扪遍！
吟毕，便唤青萍等伺候睡下。
次日，看完公事，想道： 今天还找剑秋闹一天酒吧。 便唤索安吩咐套车，到了绿玉山房，剑秋不曾起来。紫沧自将采秋不忍拂逆他妈一段苦情，细细表白一番。荷生听了便也释然。一会，剑秋出来，说道： 荷生，这宗公案你如今可明白么？我原说过，这其间总另有原故，是不是呢？如今吃了饭，我们三人同去愉园走一遭吧。 荷生不语。一会，摆上饭，三人喝了几钟酒，差不多两下钟了。剑秋正催荷生到愉园去，不想红日忽收，黑云四合，下起倾盆大雨来。剑秋又备了晚饭，说了半日闲话。
急雨快晴，早已月上。剑秋、紫沧乘着酒兴，便不管荷生答应不答应，拉上车，向愉园赶来。传报进去，三人刚走人八角亭游廊，早是红豆领着一对手照，亲接出来，笑向荷生道： 怎的不来了十一天？ 剑秋笑道： 我三个月没来，你怎的不问哩？ 紫沧也笑道： 我们就十一年不来，他也不管呢。 红豆笑道： 洪老爷，你昨天不才来么？ 三人一面说，一面走，已到桥亭。只闻得雨后荷香芬芳扑鼻，就都在回栏上坐了。丫鬟们便放下手照，抬了几张茶几来，送了茶。
只见远远一对明灯，照出一个玉人，转过画廊来。紫沧向剑秋道： 你看此景不像画图么？ 剑秋笑道： 我们不配作画中人，只莫学人吊下去作个池中物吧！ 刚说这句，采秋已到跟前，故作不闻，说道： 这里暑气未退，还是水榭屋里坐吧。 于是荷生先走，领着大家转几折游廊，才到屋里。
原来愉园船室后是池，池南五间水榭，坐南向北，此即愉园正屋。剑秋、紫沧俱系初次到此，留心看时，只见面面明窗，重重纱罩，五间直是一间。其中琴床画桌．金鼎铜壶，斑然可爱。正中悬一额，是 定香吟榭 四字。两旁板联，是集的宋人句：
细看春色低红烛；烦向苍烟问白鸥。
款书 渤霞题赠 。下面一张大案，案上罗列许多书籍。旁边排着十二盆兰花，香气袭人。中间地上点着一盏四尺多高玻璃罩的九瓣莲花灯，满室通明。四人一一坐下。
紫沧见荷生、采秋总未说话，便道： 你两个都是广长妙舌，怎的这会都作了反舌无声？ 采秋说道： 人之相知，贵相知心。落了言筌，已非上乘。 剑秋笑道： 相视而笑，莫逆于心，此自是枕中秘本，便有时也落言签。我却不信你们两个通是马牛其风，不言而喻呢。 荷生笑道： 胡说！ 采秋道： 酒是先生撰，女为君子儒 ，汤玉茗至今还在拔舌地狱哩，管他则甚！ 便又谈笑一会，荷生、采秋总觉得似离似合，眉目含情。又命红豆，教人将南窗外纱幔卷起。只见碧天如洗，半轮明月，分外清华。
大家移了几凳，坐在栏干内，领略那雨后荷香。采秋叫人将早晨荷花心内薰的茶叶烹了来，更觉香沁心脾，俗尘都涤。遥听大营中起了二鼓，紫沧、剑秋就站起身来，荷生也要同行。剑秋道： 你且不用忙。要走，须向采秋借车。我还同紫沧去访一个朋友，不能奉陪了。 荷生笑道： 不是访彩波吗？ 剑秋道： 不定。 遂一径走了。丫鬟传呼伺候。采秋送至船室前，也就回来，仍在栏干边坐下。
荷生道： 好诗，好诗！但 多情 二句，颇难解说，我正来请教呢。 采秋道： 我这两句本系旧时记的，你要怎么解，便怎么解。 荷生道： 你是聪明绝顶的人，我一切也不用说了！ 采秋一闻此言，便觉心中一酸，两眼泪珠荧荧欲坠的道： 前日之事，我也百口难分，惟有自恨堕入风尘，事事不能自主。你若从此抛弃了我，我也不敢怨；你若尚垂青盼，久后看我的心迹便是了！ 荷生见说得楚楚可怜，便叹了一口气道： 我倒不是怪你。我一来也是恨我自己长幡无力，未能尽障狂飙；二来是替你可惜这个地方。难道他们那一般人的行径，你还看不出么？ 红豆在旁，遂将那日原土规等跌池吐酒、鄙俗不堪的形状，叙了一回。倒说得荷生、采秋也都笑了。
荷生便向采秋道： 今夜我颇思小伙。 采秋道： 我有好莲蕊酿，咱们到春镜楼喝去吧。 于是携手缓步上楼来。只见霁月照窗，花荫瑟瑟，荷生笑道： 我今日到此楼，也算刘、阮重到天台了。 采秋笑道： 我不想尚有今日。 遂将荷生纱衫脱了。采秋也卸了晚妆，乌云低。然后两人对酌，叙这十日的相思。但见郎船一桨，依舸双桡；柳暗抱桥，花散近岸。金缸影里，玉斗光中；西子展颦，送春山之黛色；南人妍眼，剪秋水之波光。脉脉含情，绵绵软语；凤女之颠狂久别，檀奴之华采非常。既而漏鼓鼍催，回廊鹤警；嫣熏兰破，絮乱丝繁；人面田田，脂香满满。从此缘圆碧落，双星无一日之参商；劫脱红尘，并蒂作群芳之领袖矣！
却说七夕那晚，痴珠送了谡如，自回西院，急将秋痕递给的东西灯下一看，却是一块翡翠的九龙佩。抚玩一回，就系在身上。
看官听着！痴珠自从负了娟娘，这七八年梦觉扬州：锦瑟犀篦，概同班扇；胭脂螺黛，一例昙花。况复郁郁中年，艰难险阻；(上髟下兼)(上髟下兼)迟暮，颠沛流离。碧血招魂，近有鲍参军之痛；青衫落魄，原无杜记室之狂。真个絮已沾泥，不逐东风上下；花空散雨，任随流水东西。不想秋痕三生夙业，一见倾心。秋月娟娟，送出销魂桥畔；春云冉冉，吹来离恨天边。人倚栏干，似曾相识；筵开玳瑁，末如之何。输万转之柔情，谁能遣此；洒一腔之热泪，我见犹怜。可识前生，试一歌乎《金缕》；勿忘此日，羌相赠以错刀。缓缓归来，仔细亿三春之梦；匆匆别去，丁宁约再见之期。此一段因缘，好似天外飞来一般。倒难为痴珠，一夜踌躇不能成寐，就枕上填了《百字令》一阕云：
今夕何夕，正露凉烟淡，双星佳会。一带银河清见底，天意恰如
人意。半夜云停，前宵雨过，新月如眉细。千家望眼，画屏几处无
睡。最念思妇闺中，怀人远道，难把离愁寄。一朵娇花能解语，却
又风前憔悴。红粉飘零，青衫落拓，都是伤秋泪。寒香病叶，谁知萧瑟
相对。
填毕，兀自清醒自醒的，姑合着眼。猛听得晨钟一响，见纸窗全白了。便起身出外间来，向案上将《百字令》的词写出。
秃头在对屋听见响动，也起来，到了这边，见痴珠正在沉吟，愕然说道： 老爷你病才好，怎的一夜不睡？ 痴珠道： 睡不着，叫我怎样呢？ 秃头也不答应，向里间一瞧，低着头，嘴里咕咕噜噜的抱怨，就出去了。痴珠倒觉好笑道： 我就躺下吧。 不意这回躺下，却睡着了，直至午正才醒。起来吃过饭，想道： 我与荷生约今日见面的，须走一遭。 便吩咐套车，带了秃头向大营来。荷生早访欧剑秋去了。便留题一律云：
月帐星河又渺茫，年年别绪恼人肠。
三更凉梦回徐榻，一夜西风瘦沈郎。
好景君偏愁里过，佳期我转客中忘。
洗车洒泪纷纷雨，儿女情牵乃尔长。
递给青萍．就走了。秃头说道： 老爷如今是回去，是到李大人署里？ 痴珠迟疑道： 还是找李大人去吧。
方转入胡同，痴珠忽问车夫李三道： 此去菜市街，顺路不顺路？ 李三道： 到李大人衙门，菜市街是个必走之路。 痴珠道： 这样就走菜市街吧。 秃头道： 老爷到菜市街找谁哩？ 痴珠便问李三道： 你可认得教坊李家么？ 李三道： 小的没有走过，进巷里问去吧。 秃头道： 不消问，那狗头昨天说过住址，南头靠东有一株槐树，左边是个酒店，右边是个生肉铺，中间一个油漆的两扇门，就是李家。小的先下车看去。 到了巷中间，先有一株古槐，一枝上辣，一枝横卧，傍侧一家。秃头只道是了，一问，却是姓张，再看左右，并非屠沽。只得向前走十余家，果见槐荫重重，映着那酒帘斜卷，顿党风光流丽，日影筛空。
秃头伺候痴珠下车，见门是开的，便往里走来。转过，见靠西小小一间客厅，垂着湘帘。秃头便问道： 有人么？ 也没人答应。痴珠便进二门，只见三面游廊，上屋两间，一明一暗，正面也垂着湘帘，绿窗深闭。小院无人，庭前一树梧桐，高有十余尺，翠盖亭亭，地下落满梧桐子。
忽听有一声： 客来了！ 抬头一看，檐下却挂了一架绿鹦鹉，见了痴珠主仆，便说起话来。靠北小门内，走出一人来挡住道： 姑娘有病，不能见客，请老爷客房里坐。 痴珠方将移步退出，只听上屋帘钩一响，说道： 请！ 痴珠急回眸一看，却是秋痕，自掀帘子迎将出来。身穿一件二蓝夹纱短袄，下是青绉镶花边裤，撒着月色秋罗裤带；云鬟不整，杏脸褪红，秋水凝波，春山蹙黛，娇怯怯的步下台阶，向痴珠道： 你今天却来了！ 痴珠忙向前携着秋痕的手道： 怎么好端端的又病哩？ 秋痕道： 想是夜深了，汾堤上着了凉。 便引入靠南月亮门，门边一个十五六岁丫鬟，浓眉阔脸，跛着一脚，笑嘻嘻的站着伺候。
痴珠留心看那上面蕉叶式一额，是 秋心院 三字。旁边挂着一付对联，是：
一帘秋影淡于月；三径花香清欲寒。
进内，见花棚菊圃，绿蔓青芜，无情一碧。上首一屋，面面纱窗，雕栏缭绕。阶上西边门侧，又有一个十二三岁丫鬟，眉目比大的清秀些，掀起茶色纱帘。秋痕便让痴珠进去，炕上坐下。痴珠说道： 这屋虽小，却曲折得有趣。你卧室是那一间？ 秋痕道： 这是一间隔作横直三间，这一间是直的。 便将手指东边道： 那两间是横的，前一间是我梳妆地方，后一间便是我卧室。你就到我卧室坐。 说着下炕，将炕边画的美人一推，便是个门。痴珠走进，由床横头走出床前，觉得一种浓香，也不是花，也不是粉，直扑人鼻孔中。
那床是一架楠木穿藤的，挂个月色秋罗帐子，配着锦带银钩。床上铺一领龙须席，里间叠一床白绫三蓝洒花的薄被，横头摆一个三蓝洒花锦镇广藤凉枕。秋痕就携痴珠的手，一齐坐下。小丫鬟捧上茶来，秋痕递过，向痴珠道： 你道两日后才来，怎的今天就来呢？ 痴珠道： 我原不打算来的，因访荷生不遇，回去无聊，故此特来访你。不想你又有病，不是你出来招呼，我此刻要到家了。 秋痕道： 我病了，一早晨没有看我妈去。这回松些，看了我妈，要回东屋，听见鹦鹉说话，我就从窗缝望出去，看不清楚；后来打杂出来辞你，我心上就怕是你来了，赶出外间向竹帘一瞧，你正要转身，急得我话都说不出来。 痴珠道： 你病着，我偏来累你。如今坐了一会，就走吧。你看天色也要变了，下起雨来好难走哩。 秋痕道： 你坐车来吗？ 痴珠道： 有车。 秋痕道： 有车怕什么？就没有车，我这里也在得有。你多坐一会，和我谈谈，我的病便快好了。天气热，你将大衫卸下吧。 痴珠道： 你这里很凉快。
正说着，忽然雨点大来，痴珠着急道： 下雨怎好哩！ 秋痕笑道： 我却喜欢，好雨天留客。我叫他们熬些桂圆粥给你作点心，好么？ 痴珠道： 我肚里不饿，倘饿，便和你要。 秋痕向小丫鬟道： 你尽管吩咐去。 小丫鬟去了。秋痕悄悄说道： 我给你那一块玉，你晓得这块玉的来历么？这就是我今生第一快心之事。你却不要拿去赏了人。 因将上已这日得荷生赏识，临走给了这块玉，通告诉了痴珠。痴珠道： 我倒没有什么好东西给你，怎好呢？ 秋痕道： 好东西我也不要，只要你身边常用的给我一件吧。 痴珠手上适带一个翡翠扳指，便脱下来套在秋痕拇指，大喜道： 竟是恰好！你就带着。 秋痕道： 你这会没得带，我有一个羊脂玉的，给了你好么？ 痴珠道： 我不带。我以后再购吧。 秋痕不依，向枕边一个银盒内取出，也替痴珠套上，笑道： 我和你指头大小竟是一样。 秋痕因问起痴珠得病情由，痴珠略将前事说说，便吟道：
 三年笛里关山月，万国兵前草木风。
就叹了一口气。秋痕款款深深的安慰一番。两个丫鬟送上点心，秋痕劝痴珠用些。听见檐溜铮琮，雨也稍住了。痴珠就站起身来走了。正是：
宝枕赠陈思，汉皋要交甫。
为歌《静女》诗，此风亦已古。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看迎春俏侍儿遇旧祝华诞女弟子称觞
话说明年戊午立春节气，却在今年十二月二十一日。先立春两日，雪霁，天气甚觉暖和。痴珠正与秋痕同立在月亮门外南庑调弄鹦哥，见愉园的人送来荷生一个小柬。痴珠展开，和秋痕看着，上面写的是：
昨有秦中鸿便，题一梅花画册，寄与红卿，得《念奴娇》一阕，录奉词
坛正谱。
痴珠笑道： 既得陇，又望蜀。 秋痕道： 荷生这会还念着红卿，也算难得。 便念道：
 迢递罗浮，有何人、重问美人萧索？竹外一枝斜更好，也似倾
城衣薄。疏影亭亭，暗香脉脉，愁绪都无着。铜瓶纸帐，几家绣户朱
箔？却忆月落参横，天寒守尔，只有孤山鹤。毕竟罡风严太甚，恐学
空花飘泊。
秋痕眼皮一红，不念了。痴珠接着念道：
 绿叶成陰，骈技结子，莫负东风约。绮窗消息平安，岁岁如昨。
秋痕道： 荷生的词，缠绵悱恻，一往情深，我每回读着，就要堕泪。你何不和他一阕？ 痴珠道： 我出语生硬，万分不及他，因此多时不敢作了。 秋痕道： 你题花神庙的《台城路》和那七夕的《百字令》，就与他一样好。 一面说，一面就拿着柬帖词笺，先自进去。
痴珠正待转身，只见小岑、剑秋同来了。痴珠忙行迎入，秋痕也出来相陪。痴珠道： 好久不见，怎的今天却这般齐？ 小岑道： 我两人工早访了荷生，便来找你，打算约着明天去看迎春。 痴珠叹道： 文酒风流，事过境迁。下月这时候，你们不都要走么？到彼时，我却有两篇文赠你。 小岑道： 这就难得。 剑秋道： 痴珠肯为我两人做起文章，这真叫做荣行了。 痴珠道： 我是说我的话。 小岑道： 不要骂起来。 剑秋笑道： 他说他的话就够了，那里做那人的序文就骂那人道理？ 说得痴珠、小岑都笑了。
秋痕道： 我二十二这一天，也要学着荷生做个团(外囗内栾)会，大家都要到。 小岑道： 自然都到。 剑秋道： 这一天你替你老师做生，还要一天替你师母饯行呢。 秋痕道： 只要师母住得到三十，我三十晚上便替他饯。 大家说说笑笑，就在秋心院用过早饭。
痴珠偶然问起掌珠，剑秋道： 你还不晓得么？夏旒与他来往了半个多月，给不上二十吊钱，还偷了一对金环，两个钢表，现在讨个两湖坐探差事，竟自走了。你想掌珠这会苦不苦呢？ 痴珠听了气愤，说道： 有这下作的东西！ 小岑道： 你那里晓得外面的事？这几天又有件笑话，你叫剑秋说给你听。 痴珠便叫剑秋说，剑秋笑道： 你猜是那个？ 痴珠道： 我晓得是那个？你说吧。
剑秋道： 你认得原土规么？ 痴珠道： 我久闻其名。 剑秋道： 士规参了官，没处消遣，那花选上贾宝书，做人爽宜，竟给他骗上了。前个月竟想出主意，借宝书家开起赌场来，四方人面拉着人去赌。不想拉上一个冤家，是大衙门长随，赌输几十吊钱，便偷着上头一付金镯，又来赌输，第二日破了案，府县都碰钉子，这一晚围门一拿，一个都没走脱。士规也挂上链，不敢认是官，坐班房去。只可怜宝书跟着他受这场横祸！倘认真办起来，士规是要问罪，宝书还不晓得怎样下落呢？ 痴珠心上难安，说道： 宝书呢，我不曾见面；掌珠和我却有一日盘桓，原想乘个空访他一访，为着夏旒在他家来往，就懒得去了。如今他有这场烦恼，你带我去瞧他一瞧吧。 小岑笑道： 你要充个黄衫客么？ 痴珠道： 黄衫客，我自想也还配，只那夏旒，却比不上李益。 剑秋道： 我同你去。 小岑道： 我也去。
三人一车，向掌珠家赶来。痴珠见掌珠光景委实狼狈，便悄悄给了十两银子，并约他明日来秋心院。掌珠自然十分感激。随后去看丹-，又去看曼云，也都约着明日的局。痴珠为着秋心院近在飓尺，便将车送小岑、剑秋回去，步行而来。
次日，荷生也来，四人就在秋心院吃了一顿饭，同往东门外看迎春去了。说不尽太守青旗，儿童彩胜，这一日的热闹喧腾。傍晚进城，小岑、剑秋的车湾西回家，荷生、痴珠是向菜市街来。刚打大街转人小胡同，见前头停一辆车，两个垂髫女子，一略少些，伶俏得很，正在下车。车夫只得停住，荷生坐在车沿，这少的且不下车，将荷生打谅一打谅，便唤道： 韩老爷！ 荷生也觉得这少的面熟得很，只记不起，便一面跳下车，一面问道： 你怎的认得我？
此时少的下了车，那一个也要下来，荷生却认得是傅秋香。这少的早向荷生打千，秋香赶着下车，就也向荷生打千，说道： 半年多没见面，老爷通好么？ 那班长认得是韩师爷，十分周旋。荷生却一眼只瞅着小的，忽记起来，说道： 你不是天香院秋英么？ 那班长接着道： 他是从泰中才来呢。 荷生喜道： 我正要问问泰中大家消息。 便招呼痴珠下车，秋香引入客厅坐下。
秋香、秋英都与痴珠请安，荷生为通姓名，秋香延人卧室。看官听着：秦中自去年回部滋事之后，光景大不如前，天香院姬人都已星散。这秋英是天香院一个侍儿，靠着一老妈，流转到了并州，搭在秋香班里。当下痴珠急着问娟娘，荷生急着问红卿。娟娘是他们班里老前辈，秋英连名姓通不知道。红卿是闭门卧病，幸他妈素有蓄积，尚可过日。
荷生因向秋英叹口气道： 我和红卿到你天香院喝酒时候，你才几岁？ 秋英道： 十一岁。 荷生道： 如今呢？ 秋香道： 他如今十五岁了。 荷生向痴珠道： 忽忽之间，已是五年。回首旧游，真如一梦！ 痴珠道： 我去后，你才到秦中。我和娟娘一别，竟是八年。你和红卿，算来相别也有四年了。 说话间，秋香已端上点心，两人用些。痴珠见秋香、秋英俱婉娈可爱，因也约了明日的局，便上车同到愉园。
是夜，两人集李义山诗，联得古风一首，采秋誊出，念道：
 风光冉冉东西陌（痴），燕青柳碧春一色（荷）。
邮亭暂欲洒尘襟（痴），谢郎衣袖初翻雪（荷）。
海燕参差沟水流（痴），绣檀回枕玉雕锼（荷）。
旧山万仞青霞外（痴），同向春风各自愁（荷）。
衣带无情有宽窄（痴），唱尽阳关无限叠（荷）。
浮云一片是吾身（痴），冶叶倡条偏相识（荷）。
鸾钗映月寒铮铮（痴），相思迢递隔重城（荷）。
花须柳眼各无赖（痴），湘瑟秦萧自有情（荷）。
回望秦川树如荠，轻衫薄袖当君意（痴）。
当时欢向掌中销，不须看尽鱼龙戏（荷）。
真珠密字芙蓉篇（痴），莫向洪崖又拍肩（荷）。
此情可待成追忆（痴），锦瑟无端五十弦（荷）。
念毕，笑道： 竟是一篇好七古。 痴珠见天已不早，就向秋心院去了。
次日靠晚，秋痕邀了痴珠，同到愉园。春镜楼早是绛烛高烧，红毹匝地。采秋一身艳妆，红豆、香雪也打扮得袅袅婷婷。秋痕点对蜡，向上磕三个头。采秋赶着还礼。荷生早拉着痴珠向水榭瞧梅花去。这夜四人喝酒行令，无庸赘述。
次日，荷生、采秋怕秋痕又来拜寿，转一早领着红豆，先到秋心院。此时痴珠才起身下床，尚未洗漱。秋痕为着要先往愉国拜寿，起得早些，也还妆掠才完，迎出笑道： 这挡驾的法儿却也新鲜。 便让荷生西屋坐下，自和采秋、红豆进南屋去了。不一会，跛脚领着掌珠进来，接着秋香、秋英也来了。
停了一停，小岑、剑秋同到，说丹-、曼云受了风寒。痴珠道： 事不凑巧，秋痕今天还备有两席呢。 荷生道： 就是通来，不过十一人，何必如此费事！ 当下秋痕早调遣着跛脚和小丫鬟，在南屋里排下两席面菜。早酒大家都不大喝，就散了。秋痕领掌珠等，替荷生视起寿来。今日这一会，大家都有点心绪，所以顶闹热局，转觉十分冷淡：也有在月亮门外，倚着梧桐树喁喁私语的；也有借着调鹦哥，看梅花消遣的。
到了三下钟摆席，先前是两席，荷生不依，痴珠教秋痕将两席合拢。左边荷生独坐；右边小岑、剑秋；上首采秋居中，左掌珠，右秋香；下首痴珠居中，左秋英，右秋痕。红豆小丫鬟轮流斟酒。上了四五样菜，窗外微风一阵阵送来梅花的香。痴珠见大家都没话说，便要行令。小岑道： 采秋的令繁难得很，令人索尽枯肠。 因向掌珠道： 今日你说个飞觞，要雅俗共赏的才好。
掌珠沉吟半晌，说道： 今日本地风光，是个寿字。 秋痕道： 昨晚行的百寿图，俗气得很，今日还讲这个？ 痴珠道： 今日不说真的寿字，就不俗了。 剑秋道： 说个美人名。 荷生道： 美人名能有几个？ 采秋道： 寿阳公主。 痴珠道： 孙寿。 荷生道： 还有没有？ 小岑道： 有，有。花选上有个楚玉寿，不是美人么？ 说得众人通笑了。剑秋团向掌珠道： 王寿我听说死了，真不真？ 掌珠道： 他前月就死了。 秋痕道： 今天有人家不准说这个字，你和宝怜妹妹说了，各罚一杯酒。 剑秋道： 着，着！我该罚。 便喝了一杯。秋痕道： 宝妹妹也喝吧。 掌珠道： 我是跟他说下。 剑秋道： 是我累你，我替你喝。
痴珠道： 我的意思，说个寿字州县的名何如？ 大家想一想，通依了。痴珠道： 我起令。 便喝了一杯酒，说道： 福建福宁府寿宁县。玉桂喝酒。 秋香喝了酒。想了半晌，飞出一个 寿 字，说道： 荷生喝酒。陕西同州府永寿。 荷生喝了酒，说道： 山西太原府寿阳。 数是剑秋。剑秋喝了酒，说道： 四川资州仁寿。 数是掌珠。掌珠喝了酒，也想一会，说道： 秋痕妹姊喝酒。山东克州府寿张。 秋痕且不喝酒，将指头算一算，把酒喝乾，说过： 浙江严州府寿昌。该是采秋。 采秋喝了酒，说道： 直隶正定府灵寿。该是秋英。 秋英喝酒，想一想，说道： 江南凤阳府寿州。 小岑道： 轮了一遍，也没有个重说的，我喝吧。 喝了酒，说道： 山东青州府寿光。还给荷生喝了寿酒，收令吧。 荷生也自喜欢，红豆换上热酒，喝了。
时已黄昏，室中点上两对纱灯。秋痕上了大菜，出位敬荷生三杯酒，就要来敬采秋，采秋再三央告，秋痕只得来敬小岑、剑秋，二人各饮一杯，逐位招呼下来。
秋香、秋英便送上歌扇，剑秋道： 今天立春第二日，教他们只拣春字多的，每人唱一支，我们喝酒。他们有几多春字，我们喝几多酒，不好么？ 荷生道： 好极！ 回头瞧着红豆道： 你数吧。 此时傅家、冷家班长，都拿着鼓板三弦笛子，在院里伺候。秋香移步窗下，说声《一剪梅》 ，外面答应。笛声徐起，弦语激扬，鼓板一敲，只听秋香唱道：
 雾雾茏葱贴绛纱，花影窗纱，日影窗纱。迎门喜气是谁家？春老
侬家，春瘦儿家。
大家喝声 好！ 红豆道： 两杯。 于是斟了酒。
痴珠向秋痕道： 这一支是那一部的词？ 秋香道： 《紫钗记-议婚》。 只听秋英唱道：
 香梦回，才褪红鸳被。重点植唇胭脂腻。匆匆挽个抛家髻。这春
愁怎替？那新词且记。
大家也喝声 好 ！红豆道： 一杯。 荷生道： 曲唱得好，只是春字太少，我们没得酒吃。 红豆笑道： 大家要多喝酒，我唱吧。 痴珠欢喜，便唤跛脚端把椅来，教红豆坐下。红豆背着脸，唱道：
 他平白地为春伤，平白地为春伤。因春去的忙，后花园要把春愁
漾。
痴珠喝声 好！ 剑秋道： 要喝四杯呢。 红豆起身斟酒，掌珠道： 我唱下一支吧。 唱道：
 论娘行出，人人观望，步起须屏障。但如常，著甚春伤，要甚春游，
你放春归，怎把心儿放？
荷生道： 好，好！喝七杯。 采秋道： 如今够你喝了。 于是大家通喝七杯。
秋痕让点菜，痴珠道： 我在留子善家过冬，行的令是击鼓传花，也还闹热。如今要采秋想个雅的，随人爱说者说，不说者讲个词曲梅字吧。 小岑道： 我尽怕采秋的令，你们偏要他来闹。 痴珠向采秋道： 你尽管说。 采秋笑道： 你不怕繁难，我说两个令，你们商量那个吧：一是一字分两字，三字合一韵；一是二物并称，一奇一偶。 荷生道： 前一令还多些，后一令只有数件，留着想想，也觉有趣。痴珠，你吩咐他起鼓吧。
秋痕早叫跛脚采枝梅花，递给痴珠，吩咐院子里起鼓。痴珠便将梅花给了荷生，教从他轮起。剑秋道： 我们讲了采秋的令，也还说句词曲才有趣。只不要限定梅花。 大家也依。这回是教坊们打的鼓，轻重迟速，有音有节，席上轮有三遍，花到秋英，鼓却住了。秋英喝了酒，说道：
 雪意冲寒，开了白玉梅。
第二次从秋英起，轮到荷生，恰恰七遍，鼓声住了。荷生喝了酒，说道： 我讲个一字分两字，三字合一韵吧。一东的 虹 字。 大家想一想道： 好！ 合席各贺一杯。荷生说句词曲，是 伯劳东去燕西飞 。
第三次的花，轮到剑秋，鼓声停住。剑秋喝了酒道： 我说个 寿考维棋 的 棋 字。 痴珠道： 善颂善待，大家贺一杯，荷生、采秋皆喝双杯。 荷生道： 喝一钟就是了，何必双杯。 剑秋说的词曲是 进美酒全家天禄 。
第四次轮到秋香，鼓声停住。秋香喝了酒，说道：
 则分的粉骷髅，向梅花古洞。
痴珠因吟道： 天下甲马未尽销，岂免沟壑长漂漂。 秋痕瞧着秋香一眼。采秋只唤起鼓。
这是第五次，轮到秋痕。秋痕喝了酒道： 我说个 尺蠖之屈，以求伸也  伸 字。 大家也赞好，各贺一杯。秋痕道： 我词曲是句 拿住情很死不松 。 剑秋道： 你不准人说这个字，怎的自说？该罚三杯。 秋痕没得说。痴珠替他讲情，罚了一钟。秋痕道： 我还说个本分的令，是：
单只待望着梅花把渴消。
剑秋笑向秋痕道： 你还渴么？ 秋痕道： 你又胡说！
第六次又轮到荷生。荷生喝了酒，说道： 我如今讲个一物并称，一奇一偶吧：冠履。 小岑道： 妙！ 大家也贺了一杯。荷生说句词曲，是： 去马惊香，征轮绕月。
第七次轮到采秋。采秋道： 前一令我是 衤韦衣  衤韦 字，后一令我说个 钗环  。大家俱拍案叫妙，各贺一杯。痴珠道： 还有词曲怎不说？ 采秋瞧着荷生道： 顺时自保千金体。 言下惨然。荷生更觉难受。大家急将别话岔开了。
第八次轮到小岑。小岑喝了酒道： 我说个 琴德忄音忄音 的 忄音 字，何如？ 荷生道： 好得很！ 大家也贺一杯。说个词曲，是 北里重消一枕魂 。
第九次又轮到秋痕。秋痕喝了酒，说道： 我再说个 焉得谖草 的 谖 字，说句词曲是 情一点灯头结 。本分的令是：
 怕不是梅卿柳卿。
大家都说好，各贺一杯。
第十次轮到掌珠，喝酒说道：
 等得俺梅子酸心柳皱眉。
剑秋瞧着掌珠，笑道： 你还等夏旒么？ 掌珠两颊飞红，急得要哭。痴珠向剑秋道： 你何苦提起这种人！ 掌珠早借着吃水烟，拭了眼泪，才行归坐。
不想十一次又轮到掌珠，只得又喝了酒，说道： 我说个 - 字。 剑秋赶着喝： 好！ 大家也齐声赞好，满满的各喝一杯。掌珠瞧着秋痕道： 我说句词曲，是 漏尽钟鸣无人救 。 秋痕接着道： 愿在火坑中身早怞。 就叹了一口气。荷生道： 讲酒今怎的都讲起心事来？起鼓，给痴珠说了，收令吧。
这是十二次，又轮到秋香。秋香喝了酒，说道：
 只怕俏东君，春心偏向小梅梢。
十三次又轮到秋英。秋英喝了酒，说道：
 梦孤清梅花影，熟梅时节。
十四次又轮到秋痕。秋痕喝酒，说个 杯箸 。荷生道： 灵便得很！ 大家各贺一杯。秋痕又说个词曲，是： 说到此悔不来，惟天表证。 说个梅是：
 便柔碎梅花。
剑秋笑道： 往下念吧。 秋痕道： 剑秋，你今天怎的尽糟蹋人！我改一句念给你听：
则道墓门梅，立着个没字碑。
荷生哈哈大笑。
小岑道： 他得罪你，你骂他没字眼怎的把我唤做墓门梅？ 剑秋笑道： 他近来肚里沾了痴珠点儿墨汁，凭什么人都说是没字哩！ 痴珠道： 算了，不说顽话，我还没轮到呢。 秋痕吩咐起鼓。这是十五次，轮有三匝，花到痴珠，鼓声停住了。荷生道： 你快说，无已不早，好收令吧。 痴珠喝了酒，说个 囗 字，又说个 领袖 ，说句词曲是 温柔乡容易沧桑 。荷生道： 好！ 虹 字起， 囗 字结。 领袖 二字，近在目前，却没人想得到。我们贺他一杯酒，散了吧。 秋痕催上稀饭，大家用些。
小岑、剑秋急去看病，便先走了。掌珠、秋香、秋英，荷生、痴珠每人各赏了十两银，也去了。荷生见秋痕笔砚放在北屋方案，就检张纸，写一首诗，向痴珠道： 赋此志谢。 痴珠念道：
 香温酒熟峭寒天，画烛双烧照绮宴。
檀板有情劳翠袖，萍根无定感华年。
边城茄鼓催残腊，文字知交信夙缘。
却念故山归未得，一回屈指一凄然！
念毕，也检一笺，和道：
 第一番风料峭天，辛盘介寿合开宴。
酒筹缓缓消残夜，春日迟迟比大年。
知己文章关性命，当前花月证因缘。
新巢满志栖双燕，我为低徊亦畅然。
荷生、采秋齐声赞好，喝了茶，然后同回偷园。正是：
胜会既不常，佳人更难得。
搔首忆旧游，残灯黯无色。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冷雨秋深病怜并枕凉风天末缘证断钗
话说七月十六后，秋雨连绵，淅沥之声，竟日竟夜。荷生心中抑郁，又冒了凉，便觉意懒神疲，饭食顿减。正在听雨无聊，忽见青萍拿了一封信来，说是： 欧老爷差人冒雨送来，要回信呢。 荷生接过手来，觉得封面行书字迹姿致天然，不似剑秋拘谨笔迹，因想道：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剑秋行书，日来竟长进了！ 即拆开一看，第一行是《病中吟》三字，急瞧末行，是 杜梦仙呈草 五字。心中倒觉跳了一跳，便将那诗细看过：
徒劳慈母劝加餐，一枕凄清梦不安。
病骨难销连夜雨，悉魂独拥五更寒。
沉沉官阁音尘渺，历历更筹药火残。
渐觉朱颜非昔比，晓来镜影懒重看。
看毕，便问青萍道： 来人呢？ 青萍道： 这是门上传进来。 荷生道： 你去叫来人候一候，我即写回信。 青萍出去，荷生又看了一遍，方才研墨劈笺，想要和诗，奈意绪无聊，便提笔写了数字，叠成小方胜，用上图章，命青萍亲交来人，说： 四下钟准到。
此时已有两下钟。青萍出去，荷生忙将本日现行公事勾当。恰好雨也稍停了，便吩咐套车，一径向愉园来。途间只觉西风吹面，凉透衣襟，身上虽穿着重棉，尚嫌单薄。进了园门，只见黄叶初添，荷衣已卸。走过水榭，门窗尽掩，悄无人声，便径由西廊转入春镜楼。听楼上宛宛转转的娇吟，便悄悄步入屋子，只听采秋吟道：
 早是雁儿天气，见露珠儿夺暑……
以后便听不清楚，遂站在楼门下细听，又听见微吟道：
 门儿重掩，帐儿半垂，人儿不见……
荷生就说道： 果然，小丫鬟也不见一个！ 红豆向扶梯边望下，微笑说道： 来了，上来吧！
这里荷生刚踏上扶梯，早见采秋站在上面。荷生便望着说道： 怎的不见数日，竟病了。 一面说，一面步上扶梯。见采秋穿一件湖色纺绸夹短袄，米色实地纱薄棉半臂，云鬟半(身单)，烟黛微颦，正如雪里梅花，比寻常消瘦了几分，说道： 我也没有什么大病，不过身上稍有不快。 此时荷生已经上楼，便携着采秋的手道： 你一病竟清减了许多！ 采秋接着说道： 我觉你也清减些。 荷生道： 我今天也有些感冒。你的诗好得很，只是过于伤感。我本来昨天要来看你，奈密折方才拜发。总是这几天的雨误人。 采秋道： 这几天的雨实在令人发烦。 荷生道： 可不是呢。我正要睡，他又响起来。
正说着，只听得窗纸籁籁，起了一阵大风，就是倾盆大雨。电光闪处，一声霹雳，那小丫鬟捧一碗茶，刚上扶梯，心一惊，手一颤，便吊下去砸得粉碎，不顾命的径跑上楼来哭了。采秋、红豆都愕然问道： 怎的？ 那丫鬟吓得不能说话，半晌，才说道： 茶碗给雷打了！ 说得三人通笑起来。红豆道： 不要胡说，下去再泡一碗，好好端上来吧。 采秋说道： 难道屋里只有你一个人么？他们通跑那里去了？替我叫两个来。 小丫鬟答应去了。采秋便向红豆说道： 这样大雷，你替我到妈屋里看看。再，水榭派的婆子、丫鬟通走开了，这回老爷来，竟没人知道，你也替我查点一查点。 红豆正要移步，采秋道： 等着。 就向荷生说道： 天快黑了，你的车叫他回去吧。 荷生沉吟半晌，说道： 也好。 于是红豆也下楼去。
采秋坐了这一会，觉得乏了，就向床上躺下，教荷生坐在床沿。荷生便问起采秋吃的药，采秋向枕畔取出帖子给荷生瞧，说道： 这地方大夫是靠不住的，他脉理全不讲究。 荷生道： 这地方也自不错。 正要往下说，却来了两三个小丫鬟。采秋申饬数句，那一个小丫鬟也冲上茶来。这一阵大雨过了，犹是萧萧瑟瑟的一阵细雨，雷声轰轰，只是不住。丫鬟们已掌上灯来。
荷生走出帘外，见一天黑云如墨，便说道： 今晚怕还有大雨哩。 远远听得展声转过西廊，望下一瞧，却是红豆披着天青油细斗篷，袅袅而来，因吟道：
 雷声忽送千峰雨，花气泽如百和香。
红豆望着荷生，含笑问道： 开饭好么？ 荷生道： 我懒吃饭，有粥炖一碗喝吧。 红豆道： 娘今日喝防风粥，早炖有了。 于是摆上饭，采秋劝荷生用些佛手春。荷生也只喝一小杯，啜了几口防风粥。
采秋看着荷生两颊通红，说道： 你不爽快么？ 就将手向荷生额上一按，觉得烫手的热，便说道： 我不晓得你有感冒，寄什么诗，累你雨地里赶来，又伤了寒，怎好呢？ 荷生道： 我也不觉得怎样不好，躺躺吧。 采秋忙替他脱去大衫，伺候躺下，把床实地纱薄棉被盖上，自己向床里盘坐，一双兜罗棉的手，自上及下慢慢的捶。荷生委实过意不去，说道： 你也是个病人，我反来累你，怎么好！ 采秋道： 不妨。 于是采秋、红豆合小丫鬟殷勤服侍。
一下多钟，荷生汗出，人略松些，方才睡下。虽阳台春小，巫峡云封，而玉软香温，正不知病相如魂销几许。到了四更，又是一场狂雨直打人纱窗来。一会，尚有那断断续续的檐溜。不想醒来却是红日上窗，天早开霁。
荷生起来洗了脸，漱了口，吃了几口防风粥，便说道： 我要回去了。 采秋不肯，荷生道： 我在此困好，但有两样不便：一来怕营中有事，二来我在此，你不能不扶待我，我见你带病辛苦，我又心中不安，岂不是更加病了？ 采秋踌躇一会，只不言语。荷生道： 你不用为难，还是走的好。 叫红豆唤人赴大营打轿。采秋也不好十分拦阻，只是拭泪。不一会，报说轿子到了，便向采秋道： 你不用急，好好保养。我回去，一半天好了，就来看你。 采秋忍着泪点头道： 好好服药。 便又硬咽住。荷生早起身来，采秋同红豆扶了荷生下楼，青萍接着上了轿，放下风帘去了。
采秋坐在楼下，只是发呆。红豆劝道： 这里风大…… 正待说下，贾氏已自进来，问道： 韩老爷是什么病？昨夜我打听你忙了一夜，辛苦了，该不要留他在此。 采秋一闻此言，泪珠便滚个不住，和贾氏委婉诉说一遍，上楼去了。从此更加沉重。
荷生回营后，也就躺下，一连五日不能起床。
看官听着：情种不可多得！此书既有韦、刘做了并命之鸳鸯，复有韩、杜做个同心之鹣鲽，天下无独必有偶，这话不真么？
再说痴珠这几天为雨所阻，不能出门，他也闷闷不乐，只得寻心印闲话。到了第四日下午，南风大作，雨更大了，前后院通是冥冥的；电光开处，闪烁金蛇，忽然一个霹雳，震得屋角都动。转喜道： 久雨之后有此迅雷，明天定必晴了。 便欣然用过晚饭，向灯下瞧两卷《全明诗话》，呼唤跟人伺候睡下。痴珠连夜通没好睡，这回料定明日必要开晴，倒帖然安卧，并四更天那般大风雨也不知道。
到得次日起来，见槐荫日影，杲杲摇窗，更自欢喜。忽见穆升进来口道： 李大人升任江南宝山镇总兵，颜大老爷接署大营中军。也下札了。 痴珠迟疑道： 这一调动，李大人就要远别了。 言下神气顿觉黯然。穆升不敢再说别话，痴珠就吩咐套车。用过早点，衣冠出门。先到卓然公馆贺喜，然后向谡如衙门来。
恰好李夫人晨妆已竟，便延人后堂，不免叙起分手的烦恼来。夫人道： 我们家眷是不走的。 说着，谡如也回来了，一见痴珠，便说道： 我此会吉凶未卜，累累家口，全仗照拂。 痴珠就慰勉一番。摆上早饭，换了衣服，三人同吃。谡如道： 游鹤仙前天寄银一百两，我因得此调动信息，便忘了。 痴珠道： 他如此费心，教我怎好生受呢。 谡如道： 这又何妨。 痴珠道： 也罢，此款就存你这里，再为我支出两个月束，统托你带到南边，转寄家中。 谡如答应了。
痴珠怕谡如有事，也不久坐，顺路便向秋心院来。此时积雨新霁，绿陰如幄，南窗下摆四架盛开的木兰花，芬芳扑鼻。秋痕方立栏畔，望见痴珠，笑道： 我算你也该来了。 痴珠含笑不语，携着手同人客厅。见秋痕穿件没有领子素纺绸短衫，却也大镶大滚，只齐到腰间；穿条桃红绉裤，三寸金莲，甚是伶俏。两鬓茉莉花如雪，愈显出青溜溜的一簇乌云。痴珠便默默的领略色香，凭秋痕问长问短，总不答应。秋痕急起来，说道： 你怎的做个哑巴，尽着瞧人，不会说话呢？ 痴珠正色道： 华(髟曼)忉利，不落言筌。 秋痕笑道： 原来你参禅了，只怕你这禅也是野狐禅，不然便是打诳语。 说得痴珠吃吃笑起来。
恰好丫鬟送进茶来，痴珠放开手，吟道： 如今撒手鸳鸯，还我自在。 秋痕瞅着痴珠一眼，道： 你说什么？我却是鸳鸯结牢锁心头哩。 痴珠笑道： 算了，不说这些。我且问你，这几天好雨，你不岑寂么？ 秋痕给痴珠这一问，觉得一股悲酸，不知从何处起来，忍耐不住，便索索落落流下泪来。倒教痴珠十分骇愕，说道： 怎的？ 秋痕也不言语，半晌，起来拉着痴珠，咽着道： 我们里间坐吧。
到了卧室，秋痕呜呜咽咽的说道： 若非这几天下雨。 只说这一句，便向床躺下，大哭起来。痴珠不知所谓，见秋痕前是一枝初开海棠，何等清艳；这会却像一个带雨的梨花，娇柔欲坠，正不晓得他肚里怎样委曲，自然而然也是凄凄楚楚。二人一躺一坐，整整半个时辰。
秋痕见痴珠为他凄楚，心中十分感激，便拉了痴珠的手，重新又哭。痴珠见秋痕拉着他哭，知道是感激他意思，便想起秋华堂席间秋痕两番的洒泪，又想道： 秋痕，你有你的委曲，你可晓得我也有同你一样委曲么？ 痴珠一想到此，便似君山之涕、阮籍之哀、唐衢之恸一时迸集，觉得痛心刺骨，遂将满腔热泪，一一对着秋痕洒了出来，竟是一场大哭。哭得李家的男女个个惊疑，都走来窗外探侦。那两个小丫鬟只站着怔怔的看。倒是秋痕晓得外面知道了，转抹了眼泪，坐了起来，劝痴珠收住泪，故意大声道： 你呕人哭了，你又来陪哭做什么呢？ 一面说，一面教跛脚舀了一盆脸水，亲自拧块手巾，给痴珠拭了脸。痴珠便躺下，秋痕唤小丫鬟泡上茶来。
又停了一回，秋痕见痴珠侧身躺在床上，半晌没有动掸，怕是睡着，便悄悄上来叫了一声。只见痴珠撑开眼，叹一口气道： 要除烦恼，除死方休！ 秋痕不觉泪似泉涌．咽着声道： 不说吧！ 就同坐起来。只听得檐前铁马叮叮当当乱响起来，一阵清清冷冷，又一阵萧萧飒飒。飞上撼木，刮地扬沙，吹得碧纱窗外落叶如潮，斜阳似梦。
秋痕向外间揽镜，更细匀脂粉，梳掠鬓鬟。痴珠正襟危坐，朗吟东坡的《水调歌头》道：
 我欲乘风归去，只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此际转觉儿女俗情，却被那几阵大风吹得于干净净，无复丝毫挂碍。便站起来道； 天不早了，我走吧。 秋痕牵着衣，笑道： 我今天不给你走。 就拉着手，仍向床沿坐下，噙着泪说道： 闹了半天，我的话通没告诉你一句。 痴珠沉吟一会道： 你留我，我这会却有我的心事！ 这一说，把秋痕气极了，将鬓边一条玉钦拔下，就双手向桌上打作两下。痴珠要拦也拦不及。只见柳眉锁恨，杏脸含嗔，一言不发，就伏在床里薄被上，哽哽咽咽的哭。此时快上灯了，又刮了一阵大风，痴珠只得扶起秋痕，含笑说道： 我不走吧。 接着说道： 我不是不肯在你这里住，却是怕住时容易，别时为难哩。 秋痕噙着泪说道： 住了再说。 于是痴珠笑道： 花开造次，莺苦丁宁，我也只得随缘。 就唤跛脚进来，告诉他们叫车回去。
看官！你道秋痕目前苦恼是什么事呢？原来秋痕自见过痴珠之后，便思托以终身，他的爹妈也想．秋痕看重痴珠，能够来往，也免天天和秋痕淘气。后来见痴珠洒洒落落的，便没甚大望头了。十七这一天，钱同秀、马鸣盛、卜长俊、胡苟、夏旒五人作队从张家出来，便由李家门口经过，恰值狗头出来，一见钱、马，赶忙请安，邀请进来。这鸣盛是花案头家，自然到过秋心院，其余卜长俊二人，都不过公宴中见面，同秀是五月初五见过秋痕一面，就也无怨无德。只有狗头肚里那晓得鸣盛是不喜欢秋痕的，卜长俊三人不过是阔蔑片，只有同秀是个有名的大冤桶，十分仰慕；如今有缘扳得进门，那一种巴结，无庸笔墨形容。卜长俊三人也晓得其意，便十分怂恿起来。同秀这个人，本是傻子，那里晓得察言观色，却自答应了。幸而四下多钟，五人通去了。可喜天从人愿，靠晚竟下起滂沱大雨来，一连三日，这些人自不能来了。秋痕算定，天一开晴，痴珠必来，又立定主意，教痴珠住了一夜，此围就解，以后慢慢的好商量出身。不想痴珠一见面，就问他 这几天好雨，你不岑寂么？ 在痴珠不过是句口头话；在秋痕想来，一则像他平日喜欢兜揽，这冤无处诉；二则怪痴珠全不晓得他的心事，竟然有此大相刺谬之语，所以百感俱集。以后痴珠又不许他住下，觉得天壤茫茫，秋痕一人，终久无个结局，所以痛入骨髓。如今痴珠住下，那一夜枕边吐尽衷肠，倾尽肺腑。
此时更深，月也上了，皎皎窥窗。痴珠叹口气道： 你的心绪，我无所不知，只是我留滞此间，是为着路梗，路若稍通，我便回家看母去了。我业经负了娟娘，岂容再误！而且你妈口气十分居奇，我的性情又是介介，异日怎样归结呢？ 说得秋痕又呜呜咽咽的哭了。痴珠难忍，只得说道： 你的话，算我都答应了。 因吟道：
 莫自使眼枯，收汝泪纵横。
眼枯即见骨，天地终无情 。
又吟道：
 夜阑闻软语，月落如金盆 。
口中高吟，心中十分悲愤，恰好那五更风声怒号，也像为他鸣尽不平一般。正是：
芳树多陰，雨帘未卷；行郎有伴，接叶当秋。繁香如不自持，冷艳谁
能独赏？瑶琴楚弄，惊帘钩鹦鹉之霜；嚼蕊吹花，作天海风涛之曲。歌
唇衔雨，珍伊手底馨香；浊水清波，堕我怀中明月。嫣熏兰破，轻轻语碎
罗帏；波旋翠寒，猎猎风呼绫扇。江上之青衫未浣，尊前之红泪又斑。
蜡烛销魂，窗纱锼影，岂伤心人别饶怀抱？知天下事各有难言！捧皎日
之琼姿，涩雌弦之台粉。天何此醉，我见犹怜。护持薄雾之裙，游戏凌
云之笔。扫除一切，刚逢绝塞秋风；憔悴三生，莫问残灯影事。
到了次日，痴珠的定情诗，是四首七绝，云：
扬州一梦已十年，犹有新声上管弦。
最是获花萧瑟处，琵琶帘外雨如烟。
少小飘零恨已多，随风飞絮奈愁何！
浮萍还羡沾泥好，凄绝筵前白练歌。
画屏银烛影摇红，一片春痕似梦中。
安得护花铃十万，禁他枝上五更风？
敢将颜色说倾城，但解怜侬便有情。
夜合花开莲子苦，殷勤还与记分明。
从此秋痕一心一意，属在痴珠。不特生客不接一语，就是前度渔郎，也不许问津了。因痴珠说起采秋帐条绦有八字，就写了 结欢喜缘，成鸾凤友 一对，也亲自挑绣挂上。其实前生夙孽，此世清偿，烦恼无穷，得几多欢天喜地？频伽并命，也难比凤友写交！正是：
爱极都成恨，情深转是痴。
旁观明似镜，当局几人知？
欲知后事，且听下四分解。


秋心院遗迹话故人花月痕戏场醒幻梦
话说西安王漱玉，做了四十余年孝廉，进京候选，得个教官。归路迂道太原，寓在菜市街至诚堂饭店。时值八月十五，饭店隔壁邵家扶乩，漱玉也来。只见乩上斜斜的两行，写得甚草。邵家的人认得，誊了出来，是首词。漱玉念道：
炉香茗碗，消受闲庭院。镜里蛾眉天样远，画帘外雨丝风片。一声
落叶，莫问秋深浅。更何处、寻排遣？前尘后事思量遍。
念华跪下，欲有所问。只见乩上运动，写道： 起来。故人别来无恙？ 随又写了两三行。
漱玉站在邵家的人背后，见誊出是两首七绝，道：
镜合钗分事有无，浮生踪迹太模糊。
黄尘白骨都成梦。回首全抨劫已枯。
海上鲸鱼气吐吞，蓬瀛深浅阻昆仑。
谁知十斛鲛人泪，不化明珠化血痕。
又见誊出一首七律，道：
战垒经春草又生，风烟惨澹古台城。
故人麟阁千秋重，遗蜕蝉吟一壳轻。
劫后山川秋有色，月高弦索夜无声。
荻花瑟瑟江天冷，缕缕诗魂结不成。
誊完，众人正要观看，忽见乩上又写道： 吾韦痴珠也。奉敕赴缥渺宫撰文，不能久留，去矣！ 写完，寂然不动。
众人一齐拜送，焚符酾酒，只不解诗意，也不识是何仙降坛。独漱玉凄惶半晌，倚在那院子梧桐树，呆呆的出神。
一会，大家都散了下来，漱玉便问这屋子来历。邵家的人说道： 这是有名的秋心院，如今做我家别业。 漱玉道：秋心院，可是前二十年教坊刘梧仙住宅么？ 邵家的人道： 不错。 漱玉道：难怪痴珠降坛。 内中闪出一人，年纪约有七十余岁，粗胖汉子，一簇胡须，间道： 你这位老哥，怎的认得痴珠？ 漱玉道： 你不见乩上写的 故人别来无羔 ？ 那人道： 我认不得字。 漱玉道： 老汉高姓？ 那人道： 姓管。
原来漱玉住的至诚堂，就是聂云住宅开拓出来。荷生抬举士宽，管理柳巷宅里田园树木，历有数年，便发起财，也娶了亲，与秃头做个儿女亲家。后来秃头夫妇跟小珠回南去了，他又管了韦公祠钱粮。这至诚堂就是他开的饭店，他只叫他侄儿照管，长远不到店中，故此漱玉不曾认得。秋心院是痴珠寄漱玉的书常常说及，故此知道。
当下士宽就将痴珠、秋痕始末路述，漱玉叹息，说道： 他的柩就回去了，他的祠还在，明日你领我去拜一拜吧。 士宽欣然答应。
这一夜，士宽得了一梦，梦见一家园亭，皓月当空，人影灯光，清华无比，戏台上正演夜戏。只听手锣一响——(旦淡妆上)
[一剪梅]秋来无事不伤情。花也飘零，叶也飘零。夜长无梦数残更。风也
凄清，雨也凄清。坐介)万点秋光上画屏，隔花环佩响东丁，今生自有伤
心事，漫道前身是小青。奴家姓刘，小字梧仙，本系河南人氏。只因父母
早亡，流落在烟花行院，歌衫舞扇，也学些袅袅婷婷，月夕花晨，总不免
凄凄楚楚。今春韩参军遍选名花，把奴家取了榜首。咳！奴家倒也不争此
虚名，只要早离苦海。所幸七月，在秋华堂内，得遇东越韦郎，三月绸缪，
十分怜借。将来终身之托，就在此君了。今日重阳佳节，韦郎请了韩参军
并采秋姊姊，在此赏菊，此时敢待来了。保儿！(杂应介)北生鳖甲，名唤
狗头。姑娘有何吩咐？(旦)今日赏菊筵席，可曾完备？(杂)完备多时。
(旦)可将上品各色菊花搬过来。(杂)是。(场上设菊花八盆。且随意指点介。
生巾服上)萧疏云树接高城，满院秋声，满地秋陰。闲寻秋色访佳人，花好
同心，酒好同斟。小生韦痴珠。今日重阳佳节，请了好友韩荷生，在秋心
院赏菊．来此已是，不免竟入。(入介。见旦介。旦)韦老爷。(生)梧姬。
(各揖福介。生笑介)好呀，一院秋色，雅人深致，毕竟不同。梧姬呀！
[不是路]看你袅袅婷婷，对着这露叶风枝更可人。真侥幸，偎香倚玉，得
与相厮并。点缀秋光到十分，谁能称？慵妆淡抹多风韵，好似桃花扇底人。
(旦叹介)秋花萧瑟．也似奴家薄命飘零！多时郎君格外垂青了。无端恨佳
人福菊花无命，只恐催花信急，卸花风紧。(酒介。生)呀!怎么又触起卿的
心事来了，且在房中少坐．韩参军就该到了。(同下。小生携小旦艳妆上)
[红纳祆合]一步步下妆楼，拽罗裙，度过了小院门、苍苔径，握住你嫩春
纤，缓缓行。我和你并香肩，莲步稳。看疏疏红叶满枫林，染裙腰，才记
得寻芳黄蝶双双也，又只听寒-儿悲又鸣。到了。(扣门介。内应
介。开门相见介。生、旦、小生、小旦备揖福介。生）小酌不恭，有劳芳
步。(小生）岂敢！佳辰雅集，再领清谈，对此冷艳孤芳，正好领教梧卿一
声 晓风残月 哩。(旦)采秋姊姊在此，奴家岂敢献丑？只好求姊姊指教
吧。(小旦)妹妹过谦了。(坐介。生)看酒来。(杂排桌几。对坐介。菊横列
场前介。生(你看幽丛绕舍，冷香袭人，何不让一大白？请。(各饮介。生)
[前腔]这几枝白冷冷玉无痕，那一丛黄澄澄金簇紧。这好似醉朱颜羞晕生，
这好似带红妆残梦醒。(小生叹介)叹光陰一瞬儿去不停，我与你旧日潘郎鬓
已星。回念那家山万里遥遥也，到今朝插茱萸少一人。（各叹介。旦唱）
[前腔]不多时，杏花天，艳阳辰。转眼是，菊花秋，霜做冷。说甚么为重阳
冒雨开，我只怕送西风成断梗。(小生)呀！梧卿，为甚么这般伤感？(小旦唱)
莫怪他对华筵珠泪倾，触动了老去秋娘无限情。我也是飞花落絮飘飘也，又
谁知随流水化浮萍。(同泪介。生)言至于此，益复无聊，也无心再饮酒了。
(撤席介。揖介。小生)小弟就此告辞。(小生、小旦各折菊簪鬓介。小生)人
世难逢开口笑。(小旦)菊花须洒满头归。(携手下。生向旦介)梧姬，你看他
二人密意缠绵、柔情宛转，好不令人可羡！我与卿呀！
[尾声]今生今世花同命，漫只说鸳鸯交颈，好与你割臂同盟一寸心。(生)偶
然相见便勾留，(旦)身世茫茫万斛愁。(生)同是飘零同是客，(旦)青衫红袖
两分头。(同下)醒来想道： 痴珠、秋痕，竟有人编出戏来。 又想道：
 咳！我是做梦，如何认真？ 因坐起来，只见枕边有部书，大书《花月痕》
三字，傍题一联云：
岂为蛾眉修艳史？权将兔颖写牢蚤。
便当作一件宝贝。他又认不得字，也不肯给人看。后来要死，便将书埋在地下。
不知今年今月，该是此书出世，所以遇见小子，说了出来。看官，你看这时候是什么时候？宇宙清平，人民寿考，蛮夷归化，五谷丰登，万顷情波都成觉岸，千重苦海尽泛慈航。要知此事的真假是非，自然百年后有一个定论出来。正是：
身世茫茫，情怀渺渺。
若要空空，除非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