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奇勋节度还朝传大宝中宗复位
话说文芸同众公子把红孩儿……四仙邀进大营，问了备细。复又施礼道： 蒙四位大仙法驾光降，现在武六思抗拒义兵，肆其邪术，困我多人，以致我主久禁东宫，不能下慰臣民之望，惟求早赐手援！ 红孩儿道： 我们当日原与群芳有的，今因苦苦相招，不能不破杀戒，亦是天命，莫可如何。事不宜迟，将军就于今夜三更，带领人马前去破阵，我们自当助你一臂之力。 文芸再三称谢道： 请教大仙：他这阵内是何邪术？ 金童儿道： 此阵名唤 青钱阵 。钱为世人养命之源，乃人人所爱之物；故凡进此阵内，为其蛊惑，若稍操持不定，利欲熏心，无不心荡神迷，因而失据。
文芸道： 请示大仙：晚间须由几路进兵？ 红孩儿道： 只消二枝人马。
到了夜间，将军命人预备香案，我等将王衍，崔钧二公灵魂请来，借其廉威，庶免 阿堵 、 铜臭 之患。少时百果仙姑就到。临期金童大仙同了百果仙姑即先进阵，以核桃先救被困各兵。那时将军领一枝人马随同小仙破他阵之正面，再发两枝人马，一随青女仙姑破他左面，一随玉女仙姑破他右面。好在武氏弟兄除摆 自诛阵 之外，一无所能，此阵一破，其关不消费力，唾手可得了。 文芸道： 请教核桃有何用处？ 青女儿道： 今夜凡去破阵之人，临期每人必须或食核桃或葧脐十数枚，方能避得那股铜毒。 文芸道： 何以此二物就能解得铜毒？ 玉女儿道： 凡小儿误吞铜器，即多吃核桃，其铜即化为水，如无核桃，或葧脐也可。将军如不信，即取铜钱同核桃或葧脐慢慢嚼之，其钱立时粉碎。
文芸随即命人多备核桃、葧脐，以为破阵之用，谁知城外并无此物。
忽报有位仙姑手提花篮来至大营，原来是百果仙子到了。文芸慌忙迎接进内。
青女儿道： 仙姑为何来迟？ 百果仙产指著花篮道： 我恐此物不够将军之用，又去找了几个，因此略为耽搁。 将花篮付给文芸道： 将军可将篮内核桃，凡进阵之兵，每人分结数枚；分散完毕，仍将此篮交还小仙，另有妙阿。 文芸接过一看，只得浅浅半篮，不觉暗笑。玉女儿道： 将军今晚要带多少兵丁进阵？
文芸道： 共分三处，必须三千人马。 玉女儿笑道： 莫讲三千，就是再添几倍，他这核桃也够用的。
文芸即托魏武、薛选挑选精兵三千，每人十枝，按名分散。薛选把花篮接了，走出营外，同魏武商议道： 刚才那位玉女仙姑说： 再加几倍这核桃也够用的。 即如此，每人何不给他二十个，看他可够。况且多吃几个，走进阵去，更觉放心。
于是按著营头分散。及至把三千兵丁散完，再看篮内，仍是浅浅半篮。魏武道：
 据我愚见：这样不花钱的核桃，我们索性把那不进阵的众兵也犒劳犒劳罢。
薛选道： 设或用完，怎么回去交令？ 魏武道： 倘或不够，我们给他剩几个也好交令了。 二人随又按营分派，每名也是二十个。那些兵丁一个个也有抬筐的，也有担箩的，乱乱纷纷，费了许多工夫。才把二十万兵丁散完；再把篮内一看，不过面上去了簿簿一层。薛选只管望著篮内发呆。魏武道： 你思忖甚么？
薛选道： 我想这位仙姑若把这篮核桃送我，我去开个核桃店，岂不比别的生意好么？ 魏武笑道： 你若开了核桃店，我还弄些大扁杏仁来托销哩。 说著，一同来到人营交令，百果仙子把花篮看了，向文芸笑道： 今日营中有了小仙核桃，将军可省众兵一餐之费。 文芸道： 这却为何？ 百果仙子道： 二十万兵丁每人都有二十个核桃，还算不得一顿饭么。 魏武、薛选一面笑著，把分散众兵之话说了，文芸这才明白。众公子听了，莫不吐舌称奇，赞叹不已。
少时，摆了素斋，人家略为吃些。到了二更，营中设了香案。文芸虔诚礼拜；
红孩儿焚了两道符，百果仙子提著花篮，同金童儿先进阵中去了。魏武、章芝领了一千人马随在青女儿之后，薛选、章衡领了一千人马随在玉女儿之后，文芸带著一千人马跟著红孩儿，三路人马，一齐冲进阵去。霎时邪气四散，纸人纸马，纷纷坠地。魏武、薛选早已攻进关去，四处号炮冲天。文芸方才进城，后面接应人马也都到了。武六思早已逃窜。他向无妻室，所有仆人也都四散。家内供著和峤牌位，早被众公子击碎。再查所困阵内之人，章荭、燕勇、宰玉蟾、燕紫琼在阵多日，均已无救，余皆无恙。至宋素虽亦在阵多日，因他素于钱上甚为冷淡，所以来曾被害。即将众人殡殓。大队人马进关，众百姓都是焚香迎接，欢声载道。
文芸把武六思家内查过，正要前去拜谢众仙，忽有军校飞报： 那五位大仙未曾进关，忽然不见，连宋素、文菘二位公子也不知何处去了。 文芸火速命人四处追寻，并无踪影。
这日略为安歇。次日，又报四处勤王之兵刻日可到。文芸又写了书信，暗暗通知张柬之等，于某日都在东宫会齐。
文芸查点人马，并未损伤一兵。男营之中被害的是章荭、章芹、文蒒、文萁、文□、林烈、阳衍、燕勇、谭太、叶洋；女营之中被害的是田秀英、田舜英、宰玉蟾、燕紫琼；自尽的是邵红英、戴琼英、林书香、阳墨香、谭蕙芳、叶琼芳。文芸想想当日起兵时原是好好弟兄五个，今二、三、五弟都没于王事，已觉伤痛；及至大功垂成，四弟又复不见，只剩独自一人，手足连心，真是恸不欲生。又恐章氏夫人悲伤成疾，只得勉强承欢。每听半夜衰鸿，五更残角，军中警枕，泪痕何尝得干！
正要统领大兵前进，张易之闻知各关攻在消息，因太后抱病在宫，即假传敕旨，差了四员上将，带领十万大兵前来迎敌，被众公子带著精兵杀的四散逃生。
诸军齐集长安城下。张柬之、桓彦范，李多祚、袁恕己，薛思行、崔元暐、李湛、敬晖得了此信，立即帅领羽林兵，同文芸、余承志、洛承志等把中宗迎至朝堂，斩张易之、张昌宗于庑下；进军太后所寝长生殿。太后病中惊起，问谁作乱。李多祚道： 易之、昌宗谋反，臣等本太子令，已除二患，惟恐漏泄，故未奏闻。
但臣等称兵宫禁，罪当万死！ 太后见光景不好，只得说道： 叛臣既除，可命太子仍回东官。 桓彦范道： 昔日天皇以爱子托陛下，今年齿已长，愿陛下传位太子，以顺天人之望。 当即收张昌期等立斩于市。次日，太后归政。中宗复位，上太后尊号为则天大圣皇帝，大赦天下，诸臣序功进爵。中宗因此事虽赖张柬之等剪除内息，但外面全是文芸一干众将血战之功，故将起兵三十四人尽封公爵，妻封一品夫人，追赠三代，赐第京师。其有被害以及尽节者，男人贤良祠，女人节孝祠，所有应得公爵，令其子孙承袭。并又派官换回镇守四关各将。众公子谢恩退朝，暂归私邸。地方官带领夫役起造府第，卞滨见了卞璧，喜出望外。
各家欢庆，自不必说。
过了几时，太后病愈，又下一道懿旨，通行天下：来岁仍开女试，并命前科众才女重赴红文宴，预宴者另赐殊恩。此旨一下，早又轰动多少才女，这且按下慢慢交代。
却说那个白猿本是百花仙子洞中多年得道的仙猿。他因百花仙子谪入红尘，也跟著来到凡间，原想等候尘缘期满，一同回山。那知百花仙子忽然命他把那泣红亭的碑记付给文人墨士去做稗官野史；他捧了这碑记日日寻访，何能凑巧？转眼唐朝三百年过去，到了五代晋朝，那时有一位姓刘的可以承当此事，仙猿把碑记交付他，并将来意说了。他道： 你这猴子好不晓事，也不看看外面光景！此时四处兵荒马乱，朝秦暮楚，我勉强做了一部《旧唐书》，那里还有闲情逸志弄这笔墨！ 仙猿只得唯唯而退。及至到了宋朝，访著一位复姓欧阳的，还有一位姓宋的，都是当时才子，也把碑记送给他们看了，二人道： 我们被这一部《新唐书》闹了十七年，累的心血殆尽，手腕发酸，那里还有精神弄这野史！
这仙猿访来访去，一直访到圣朝太平之世，有个老子的后裔，略略有点文名；
那仙猿因访的不耐烦了，没亲何，将碑记付给此人，径自回山。此人见上面事迹纷坛，补叙不易。恰喜欣逢圣世，喜戴尧天，官无催科之扰，家无徭役之劳，玉烛长调，金瓯永奠；读了些四库奇书，享了些半生清福。心有余闲，涉笔成趣，每于长夏余冬，灯前月夕，以文为戏，年复一年，编出这《镜花缘》一百回，而仅得其事之半。其友方抱幽忧之疾，读之而解颐、而喷饭，宿疾顿愈。因说道：
 子之性既懒而笔又迟，欲脱全稿，不卜何时；何不以此一百回先付梨枣，再撰续编，使四海知音以先睹其半为快耶？
嗟乎！小说家言，何关轻重！消磨了三十多年层层心血，算不得大千世界小小文章。自家做来做去，原觉得口吻生花；他人看了又看，也必定拈花微笑：是亦缘也。正是：
镜光能照真才子，花样全翻旧稗官。
若要晓得这镜中全影，且待后缘。


因旧事游戏仿楚词即美景诙谐编月令
话说春辉笑道： 姐姐快些交卷，妹子有文章做了。 题花道：
 巨屦《孟子》有业屦于牖上，馆人求之弗得。
紫芝道： 求之弗得，那里去了！ 题花道： 飞了。 有业 、 于牖 俱双声，敬宝钿姐姐一杯，普席一杯。
春辉道： 我因今日飞鞋这件韵事，久已要想替他描写描写，难得有这 巨屦 二字，意欲借此摹仿几部书，把他表白一番。姐姐可有此雅兴？ 题花道： 如此极妙。
就请姐姐先说一个。 春辉道： 我仿宋玉《九辩》：独不见巨屦之高翔兮，乃隋卞氏之圃。 题花道： 我仿《反离骚》：巨屦翔于蓬渚兮，岂凡屦之能捷？ 玉芝道：
 我仿贾谊赋：巨屦翔于千仞兮，历青霄而下之。 小春道： 我仿宋玉《对楚王问》：
巨屦上击九千里，绝之霓，入青霄，飞腾乎杳冥之上，夫凡庸之屦，岂能与之料天地之高哉！ 春辉道： 这几句仿的雄壮。 紫芝道： 若要雄壮，这有何难！我仿《庄子》：
其名为屦，屦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足屦也，海运则将徒于南冥。南冥者，天池也。《谐》之言曰： 屦之徒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传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去以六月堕者也。  春辉道： 这个不但雄壮，并且极言其大，很得题神。
题花道： 若象这样，仿到何时是了？莫若把五经仿了好接前令。我仿《春秋》：庚子，夏四月，一屦高飞过卞圃。 春辉道： 记其年，记其月，而并记其所飞之地，这是史笔不可少的。 玉芝道： 我仿《春秋》：庚子，夏四月，一屦高飞过卞圃。 春辉道：
 记其年，记其月，而并记其所飞之地，这是史笔不可少的。 玉芝道： 我仿《易经》：
初九，屦，履之则吉，飞之则否。象曰： 履之则吉，行其正也；飞之则否，举趾高也。
春辉道： 此言事应休咎，也是不可缺的。 小春道： 我仿《禹贡》：阙屦维大大，厥足维臭。 春辉道： 这是言其形，辨其味，也是要紧的。 青钿道： 原来姐姐还能辨其味，倒也难得。 紫芝道： 我仿《毛诗》：巨屦扬矣，于彼高冈；大足光交，于彼馨香。 春辉道：  馨香 二字是褒中带贬，反面文章，含蓄无穷，颇有风人之旨。我仿《月令》：是月也，牡丹芳，芍药艳，游卞圃，抛气球，鞋乃飞腾。 玉芝道：
 还有一句呢？ 紫芝道： 足赤。 说的众人好笑，青钿道： 你们变著样儿骂我，只好随你嚼蛆，但有侮圣言，将来难免都有报应。 众人道： 有何报应？ 青钿把舌一伸，又把五个手指朝下一弯道： 只怕都要 适蔡 哩。 众人听了，一齐发笑。
董宝钿掣了鸟名双声道：
 锦鸡谯周《法训》羊有跪乳之礼，鸡有识时之候。 羊有 、 识时 俱双声， 时之 叠韵，敬素云姐姐一杯。此句当中可以点断，不敢转敬。
素云掣了花卉双声道：
 蒹葭申培《诗说》蒹葭君子，隐于河上。
本题、 隐于 俱双声，敬墨香姐姐一杯。
阳墨香掣了地理双声道：
 疆界《陶彭泽集》纡远辔于促界。
 纡远 双声，敬丽蓉姐姐一杯。 兰言听墨香飞的这句，把他细细望了一望，不觉叹息不已。
余丽蓉掣了列女叠韵道：
 王嫱刘劭《人物志》诗咏文王，小心翼翼。
 文王 、 小心 俱双声，敬耕烟姐姐一杯。
窦耕烟道： 此句幸亏当中可以点断，省了一个笑话。 于是掣了花卉双声道：
 黄花《邱司空集》佩紫怀黄，赞帷幄之谋。
 怀黄 、 帷幄 俱双声，敬翠钿姐姐一杯。 花再芳说： 黄花无所指，未免过于浮泛，只怕要饮一杯。 耕烟道： 汲家《周书》： 又五月，菊有黄华。 《礼记·月令》： 季秋之月，鞠有黄华。 这两部书都说的是菊，为何妹子无指呢？古无 花 字，俱以 华 字通用，如光华之华，读为阳平；华卉之华，读做阴平。况《尔雅·释草》明明写著： 荷，芙蕖，其华菡萏。 他如 唐棣之华 、 桃始华 之类，莫不以 华 为 花 。 再芳道： 若据此说，我这贱姓竟是杜撰了。但花字始于何时，姐姐可知么？ 耕烟道： 妹子记得北魏太武帝始光二年造新字千余，颁之远近，以为楷式。如花字之类，虽不知可在其内，但晋以后每每见之于书，大约就是当时所颁新字了。
董翠钿掣了饮食双声，想了多时，虽有几个，无奈总不能承上。紫芝见他为难，因暗向题花道： 他有结巴毛病，我教他奏个音乐你听。 忙把汤匙拿起，向翠钿照了一照，又将两手比做一个圆形，故意说道： 飞了许多句子，可惜总未将班婕妤、苏若兰诗句飞出来，姐姐何不飞一句呢？ 翠钿猛然被他提醒，连忙说道： 汤……汤……
汤团班婕妤诗裁成合欢扇，团团如明月。
 合欢 、 团团 俱双声，敬呸！敬四妹妹一杯。 董花钿道： 怎么敬到家里来了？ 题花道： 刚才是蒋四姑娘敬蒋二姑娘，此刻又是董二姑娘敬董四姑娘，怪不得我们都摸不著酒吃。 紫芝道： 他岂但敬酒，并且汤、汤、汤敲起大锣，还奏乐哩。
幽探道： 我闻翠钿姐姐口吃毛病醉后更甚，大约今日又多饮两杯了。
紫芝道： 我说个笑话：一人素有口吃毛病，说话结结巴巴，极其费事。那日偶与众友聚会，内中有一少年道： 某兄虽然口吃，如能随我问答，不假思索，即可教他学做鸡鸣。 众友道： 凡口吃的，说话全不能自己做主，不因不由就要结结巴巴，何能教他学做鸡鸣？果然如此，我们都以东道奉请。 少年道： 既如此，必须随问随答，不许停顿。 因取出一把谷来放在口吃面前道： 这是何物？ 口吃者看了，随即答道：
 谷……谷。  说的众人好笑。紫芝用汤勺掬了一勺汤道： 翠钿姐姐：你看这是何物？ 翠钡看了笑道： 这……这……刻簿鬼，又教我奏乐了。
董花钿掣了列女双声道：
 敬姜《班兰台集》列肆侈于姬美。
本题双声，敬兰荪姐姐一杯。
闵兰荪正吃的烂醉，听见令到眼前，急忙抽了一签，高声念道： 身体双声。 想了多时，信步走到玉儿那边道： 我看看他们用的都是甚么书，莫用重复了，又要罚酒。
紫芝趁空写了一个纸条，等兰荪走过，暗暗递了过去。兰荪正在著急，看了一看，如获至宝，慌忙说道：
 脚筋《洛阳伽蓝记》牛筋狗骨之木，鸡头鸭脚之草。 狗骨 双声，敬婉如姐姐一杯。 众人听了，满心要笑，都因兰荪性情不好，又不敢笑，只得你望著我，我望著你，勉强忍住。紫芝道：
 婉如姐姐这杯吃的有趣，还有狗骨可以下酒哩。 婉如皱着眉头，自言自语道： 偏偏轮到俺，又是脚筋，又是狗骨都来了。 众人听了，那个敢笑，只得再三忍住。花再芳道： 所报名类，原要显豁明白，雅俗共赏；若说出来，与其慢慢替他破解，何不就象兰荪姐姐这个明明白白，岂不爽快？我倒要赏鉴一杯。 紫芝道： 你因有好莱，自然想酒吃了。
婉如掣了果木双声道：
 金橘陈寿《三国志》陆郎作宾客而怀橘平？
 陆郎 双声，敬芳春姐姐一杯。
芳春掣了时令双声道：
 人日宗懔《岁时记》正月七日为人日。
本题双声，敬丽楼姐姐一杯。 青钿道： 初七为人日，请教初一、初二呢？此说可见经史么？ 邺芳春道： 此说见董勋《问答》；后来《魏书序》亦有一鸡、二狗、三猪、四羊、五牛、六马、七人、八谷之说。大约自元旦至初八日总宜睛和为佳；即如初五为午，转是日有狂风暴雨，当主牛有灾病。余可类推。
姜丽楼掣了音律双声道：
 律吕刘向《别录》吹律而温至黍生 黍生 双声，按时音 而温 也是双声，敬绣田姐姐一杯。 邹婉春道： 这个 黍 字，我们读做 褚 字，与 生 字件非一母，为何是双声？ 春辉道： 按 黍、鼠、暑 三字，韵书都是赏吕切，乃 舒 字上声，正与 生 字同母；若读 褚 字，那是南方土音，就如北方土音把 容 字读做 戎 字。好在有书可凭，莫若都遵韵书为是。
钟绣田掣了兽名双声道：  鼠 字既是赏吕切，我就易于交卷了：
 鼫鼠姚恩廉《梁书》意怀首鼠，及其犹豫。
 首鼠 、 犹豫 俱双声，敬芸芝姐姐一杯。
芸芝掣了饮食双声道：
 菽水蔡邕《独断》地下之众者莫过于水。
 之众 、 众者 俱双声，敬青钿姐姐并普席一杯。 青钿道： 我记得这句出在《风俗通》，怎么说是《独断》？难道姐姐说错也教我吃酒么？ 春辉道： 你又记错了。那《风俗通》是 土中之众者莫若水 ，与 地下之众者莫过于水 却稍有分别，原来这酒还是要你吃的。 青钿教玉儿把书取来看了，这才把酒告干，掣了官名双声道：
 尚书魏征《隋书》圣人在上，史为书，瞽为诗。
 为诗 叠韵，敬骊珠姐姐一杯。
骊珠掣了地理双声道：
 山水《龙鱼河图》昆仑山有五色水。
 昆仑 叠韵，敬兰芝姐姐一杯， 兰芝掣了文具双声。题花道： 可惜今日已晚，只能行得双声叠韵之令，小能联韵。
有一百人每人一韵做一首百韵诗，岂非大观么。 春辉道： 每人只得一韵，若叠起精神，细细做去，只怕竟是曹娥碑 黄绢幼妇 那个批语哩。 兰芝道： 就只怕的内中有几位姐姐不喜做诗；若果高兴，岂但黄绢幼妇，并且传出去还有一个批语：
镇纸房乔《晋书》洛阳为之纸贵。
 为之 叠韵， 之纸 双声，敬瑞蓂姐姐并普席一杯。
吕瑞蓂掣了器物双声道：
 竹枕令狐德芬《周书》所居之宅，枕带林泉。
 之宅 、 宅枕 俱双声，敬兰英姐姐一杯。
章兰英掣了药名叠韵道： 可惜有许多好书都不准再用，只好借著酒字敷衍完卷子：
茱萸束晳《发蒙记》猫以薄荷为酒，蛇以茱萸为酒。 玉芝道： 虎以犬为酒，鸠以桑椹为酒。 兰英道： 妹妹莫闹。本题叠韵，敬乘珠姐姐一杯。
掌乘珠掣了天文双声道：
 阴阳荀悦《申鉴》想伯夷于首阳，省四皓于商山。
 夷于 、 商山 俱双声，敬兰音姐姐一杯，可惜《易经》有人用过，若飞 曰阴与阳 ，岂不与 齐庄中正 并美么？ 紫芝道： 若飞京房《易传》 《易》曰阴遇阳 ，还是四个双声哩。
枝兰音掣了昆虫双声道：
 衣鱼《元中记》一日逢鱼头，七日途鱼尾。
玉芝道： 此鱼如此之长，若吃东两，岂不要三四天才到腹么？ 一日 、 七日 俱叠韵，敬红红姐姐一杯，我替兰音姐姐说了。 红红道： 适因 衣鱼 二字，偶然想起书集往往被他蛀坏，实为可恨。丽春姐姐最精药性，可有驱除妙方？ 潘丽春道：
 古人言，司书之仙名 长恩 ，到了除夕，呼名祭之，蠹鱼不生，鼠亦不齧。妹子每每用之有效。但遇梅雨时也要勤晒，着听其朽烂，大约这位书仙也不管了。
红红连连点头，掣了百谷双声道：
 薏苡王充《论衡》薏苡之茎，不过数尺。
本题双声，敬锦云姐姐一杯。
锦云掣了一签，正在高声念道 天文双声 ，忽觉松林微微透出一阵凉风，个个吹的毛骨悚然。闺臣道： 怎么刚掣天文就刮起风来？这签竟有些作怪！为何风中还带一股清香？ 舜英道： 此香顺风飘来，宛如丹桂，若非四季桂，安能如此。原来此处却有如此佳品。 宝云道： 家父四季桂久已进上，此时那得有此。适才这阵幽香，芬芳异常，岂下界所有；且阵阵俱从霄汉吹来，看这光景，果真竟是 天香云外飘 了。莫非这位桂花仙姑知道今日座有佳宾，特放此香，以助妹子敬客之意么？ 银蟾道： 据我看来。此是师母连得贵子之兆，或主玉儿下科蟾宫折桂也未可知。
只见丫环向宝云道： 刚才卞兴来禀：外面有两个女子自称殿试四等才女，虽系四等，却是博学。他因众才女在此聚会，执意要来谈谈，如果都是学问非凡，得见一面，死也甘心；若非真才，不敢相见，他也不敢勉强，只等众才女回他一句，他就去了。卞兴因他说之至再，不敢不禀。如何回他，请小姐示下。 宝云听了，默默无言。闺臣道：
 丫环：你教管家去回他，就说我们殿试都是侥幸名列上等，并非真才实学，何敢自不量力，妄自谈文。况在酒后，尤其不敢冒昧请见。 若花道： 闺臣阿妹是谦谦君子，如此回复，却也省了许多唇舌。 只见亭亭、题花、春辉、青钿一齐连说 不可！……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丹桂岩山鸡舞镜碧梧岭孔雀开屏
话说那些妇人俱以丝绵缠身，栖在林内，也有吃桑时的，也有口中吐丝的。唐敖道： 请教九公：这些妇人，是何种类？ 多九公道： 此处近于北海，名叫 呕丝之野 。古人言这妇人都是蚕类。此地既无城郭，这些妇人都以桑林为居，以桑为食，又能吐丝，倒象 鲛人泣珠 光景。据老夫愚见：就仿鲛人之意，把他叫作 蚕人 。鲛人泣珠，蚕人吐经，其义倒也相合。 林之洋道： 这些女子都生的娇娇滴滴，俺们带几个回去作妾，又会吐丝，又能生子，岂不好么？ 多九公道： 你把他作妾，倘他性子发作，吐出丝来，把你身子缠住，你摆脱不开，还把性命送了哩！你去问问，那些男子，那个不是死在他们手里！
这日到了囗跂踵国。有几个国人在海边取鱼。一个个身长八尺，身宽也是八尺，竟是一个方人。赤发蓬头，两只大脚，有一尺厚、二尺长，行动时以脚指行走，脚跟并不著地，一步三摇，斯斯文文，竟有 宁可湿衣，不可乱步 光景。唐敖因这方人过于拘板，无甚可观，不曾上去。
这日到了一个大邦，远远望见一座城池，就如峻岭一般，好不巍峨。原来却是长人国。
林之洋自去卖货。唐敖同多九公上去，见了几个长人，吓的飞忙走回道： 九公！吓杀小弟了！当日我见古人书中，言长人身长一二十丈，以为必无这事，那知今日见的，竟有七八丈高，半空中晃晃荡荡，他的脚面比我们肚腹还高，令人望著好不害怕！幸亏早早逃走，他若看见，将我们用手提起，放在面前望望，我们身子已在数丈之外了！
多九公道： 今日所见长人并不算长。若以极长的比较，他也只好算个脚面。老大向在外洋同几位老翁闲谈，各说生平所见长人。内中有位老翁道： 当日我在海外，曾见一个长人，身长千余里，腰宽百余里；好饮天酒，每日一饮五百斗。当时看了，甚觉诧异。后来因见古书，才知名叫 无路 。 又一老翁道： 老朽向在丁零之北，见一长人，卧在地下，其高如山，顿脚成谷，横身塞川，其长万余里。 又一老翁道： 我曾见一极长之人，若将无路比较，那无路只好算他脚面。莫讲别的，单讲他身上这件长衫，当日做时，不但天下的布都被他买绝，连天下的裁缝也都雇完，做了数年才能做成。那时布的行情也长了，裁缝工价也贵了，人人发财。所以布店同裁缝铺至今还在那里祷告，但愿长人再做一件长衫，他们又好齐行了。彼时有一个裁缝，在那长衫底襟上偷了一块布，后来就将这布开了一个大布店，回此弃了本行，另做布行交易。你道这个长人身长若干？原来这人连头带脚，不长不短，恰恰十九万三千五百里！ 众老翁都问道： 为何算的这样详细？ 老翁道： 古人言由天至地有如此之高，此人恰恰头顶天、脚踹地，所以才知就是这个里数。他不独身子长的恁高，并且那张大嘴还爱说大话，倒是身口相应。 众老翁道： 闻得天上刚风最硬，每每飞鸟过高，都被吹的化为天丝。这位长人头既顶天，他的脸上岂不吹坏么？ 老翁道： 这人极其脸厚，所以不怕风吹。 众老翁道： 怎晓他的脸厚？ 老翁道： 他脸如果不厚，为何满嘴只管说大话，总不怕人耻笑呢？ 旁边有位老翁道： 老兄以为这人头顶天、脚踹地就算极长了，那知老汉见过一个长人，较之刚才所说还长五百里。 众老翁道： 这人比天还大，不知怎能抬起头来？ 老翁道： 他只顾大了，那知上面有天，因此只好低头混了一世。 又一老翁道： 你们所说这些长人，何足为奇！当年我见一人，睡在地下就有十九万三千五百里之高，脊背在地，肚腹顶天，这才大哩！ 众者翁道： 此人肚腹业已顶天，毕竟怎样立起？倒要请教。 老翁道： 他睡在那里，两眼望著天，真是目空一切，旁若无人。
如此之大，莫讲不能立起，并且翻身还不能哩！ 说著闲话，回到船上。林之洋卖了两样货物，并替唐敖卖了许多花盆，甚觉得利。郎舅两个，不免又是一番痛饮。林之洋笑道： 俺看天下事只要凑巧：素日俺同妹夫饮酒存的空坛。还有向年旧坛，俺因弃了可惜，随他撂在舱中，那知今日倒将这个出脱；前在小人国，也是无意卖了许多蚕茧。这两样都是并不值钱的，不想他们视如至宝，倒会获利；俺带的正经货物，倒不得价。人说买卖生意，全要机会，若不凑巧，随你会卖也不中用。 唐敖道：
 他们买这蚕茧、酒坛，有何用处？ 林之洋未曾回答，先发笑道： 若要说起，真是笑话！…… 正要讲这缘故，因国人又来买货，足足忙了一日，到晚方才开船。
这日到了白民国交界。迎面有一危峰，一派清光，甚觉可爱。唐敖忖道： 如此峻岭，岂无名花？ 于是请问多九公是何名山？多九公道： 此岭总名鳞凤山，自东至西，约长干余里，乃西海第一大岭。内中果木极盛，鸟兽极繁。但岭东要求一禽也不可得，岭西要求一兽也不可得。 唐敖道： 这却为何？ 多九公道： 此山茂林深处，向有一麟一凤。麟在东山，凤在西山。所以东面五百里有兽无禽，西面五百里有禽无兽，倒象各守疆界光景。因而东山名叫麒鳞山，上面桂花甚多，义名丹桂岩；西山名叫凤凰山，上面梧桐甚多，又名碧梧岭。此事不知始于何时，相安已久。谁知东山旁有条小岭名叫狻猊岭，西山旁有条小岭名叫鷫鹴岭。狻猊岭上有一恶兽，其名就叫 狻猊 ，常带许多怪兽来至东山骚扰；鷫鹴岭上有个恶鸟，其名就叫 鷫鹴 ，常带许多怪鸟来至西山骚扰。 唐敖道： 东山有麟，麟为兽长，西山有凤，凤为禽长，难道狻猊也不畏麟，鷫鹴也不怕凤么？ 多九公道： 当日老夫也甚疑惑。后来因见古书，才知鷫鹴乃西方神鸟，狻猊亦可算得毛群之长，无怪要来抗横了。大约略为骚扰。麟凤也不同他计较；若干犯过甚，也就不免争斗。数年前老夫从此路过，曾见凤凰与鷫鹴争斗，都是各发手下之鸟，或一个两个，彼此剥啄撕打，倒也爽目。盾来又遇麒麟同狻猊争斗，也是各发手下之兽，那撕打迸跳形状，真可山摇地动，看之令人心惊。毕竟邪不胜正，闹来闹去，往往狻猊、鷫鹴大败而归。
正在谈论，半空中倒象人喊马嘶，闹闹吵吵。连忙出舱仰观，只见无数大鸟，密密层层，飞向山中去了。唐敖道： 看这光景，莫非鷫鹴又来骚扰了我们何不前去望望？ 多九公道： 如此甚好。 于是通知林之祥，把船拢在山脚下，三人带了器械，弃舟登岸，上了山坡。唐敖道： 今日之游，别的景致还在其次，第一凤凰不可不看：他既做了一山之主，自然另是一种气概。 多九公道： 唐兄要看凤凰，我们越过前面峰头，只检梧桐多处游去，倘缘分凑巧，不过略走几步，就可遇见。 大家穿过峻岭，寻找桐林，不知不觉，走了数里。林之洋道： 俺们今日见的都是小鸟，并无一只大鸟，不知甚故？难道果真都去伺侯凤凰么？ 唐敖道： 今日听见各鸟，毛色或紫或碧，五彩灿烂，兼之各种娇啼，不啻笙簧，已足悦耳娱目，如此美景，也算难得了。
忽听一阵鸟鸣之声，宛转嘹亮，甚觉爽耳，三人一闻此音，陡然神清气爽。唐敖道： 《诗》言： 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 。今听此声，真可上彻霄汉。 大家顺著声音望去，只当必是鹤鹭之类。看了半晌，并无踪影，只觉其音渐渐相近，较之鹤鸣尤其洪亮。多九公道： 这又奇了！安有如此大声，不见形象之理？ 唐敖道： 九公，你看：那边有颗大树，树旁围著许多飞蝇，上下盘旋，这个声音好象树中发出的。 说话间，离树不远，其声更觉震耳。三人朝著树上望了一望，何尝有个禽鸟。林之洋忽然把头抱住，乱跳起来，口内只说： 震死俺了！ 二人都吃一吓，问其所以。林之洋道： 俺正看大树，只觉有个苍蝇，飞在耳边。俺用手将他按住，谁知他在耳边大喊一声，就如雷鸣一般，把俺震的头晕眼花。
俺趁势把他捉在手内。 话未说完，那蝇大喊大叫，鸣的更觉震耳。林之洋把手乱摇道： 俺将你摇的发昏，看你可叫！ 那蝇被摇，旋即住声。唐、多二人随向那群飞蝇侧耳细听，那个大声果然竟是 不啻若自其口出 。多九公笑道： 若非此鸟飞入林兄耳内，我们何能想到如此大声，却出这群小鸟之口。老夫目力不佳，不能辨其颜色。林兄把那小鸟取出，看看可是红嘴绿毛？如果状如鹦鹉，老夫就知其名了。 林之洋道： 这个小鸟，从未见过，俺要带回船去给众人见识见识。设或取出飞了，岂不可惜？ 于是卷了一个纸桶，把纸桶对著手缝，轻轻将小鸟放了进去。唐敖起初见这小鸟，以为无非苍蝇、蜜蜂之类，今听多九公之话，轻轻过去一看，果然都是红嘴绿毛，状如鹦鹉。忙走回道： 他的形状，小弟才去细看，果真不错，请教何名？ 多九公道： 此鸟名叫 细鸟 。元封五年，勒毕国曾用玉笼以数百进贡，形如大蝇，状似鹦鹉，声闻数里。国人常以此鸟候日，又名 候日虫 。那知如此小鸟，其声竟如洪钟，倒也罕见！
林之洋道： 妹夫要看凤凰，走来走去，遍山并无一鸟。如今细鸟飞散，静悄悄连声也不闻。这里只有树木，没甚好顽，俺们另向别处去罢。 多九公道： 此刻忽然鸦雀无闻，却也奇怪。 只见有个牧童，身穿白衣，手拿器械，从路旁走来。唐敖上前拱手道： 请问小哥：此处是何地名？ 牧童道： 此地叫做碧梧岭，岭旁就是丹桂岩，乃白民国所属。过了此岭，野兽最多，往往出来伤人，三位客人须要仔细！ 说罢去了。
多九公道： 此处既名碧梧岭，大约梧桐必多，或者凤凰在这岭上也未可知。我们且把对面山峰越过，看是如何。 不多时，越过高峰，只见西边山头无数梧桐，桐林内立著一只凤凰，毛分五彩，赤若丹霞；身高六尺，尾长丈余；蛇颈鸡喙，一身花文。两旁密密层层，列著无数奇禽：或身高一丈，或身高八尺；青黄赤白黑，各种颜色，不能枚举。对面东边山头桂树林中也有一个大鸟：浑身碧绿，长颈鼠足，身高六尺，其形如雁。两旁围著许多怪鸟：也有三首六足的，也有四翼双尾的，奇形怪状，不一而足。多九公道： 东边这只绿鸟就是鷫鹴。大约今日又来骚扰，所以凤凰带著众鸟把去路拦住，看来又要争斗了。
忽听鷫鹴连鸣两声，身旁飞出一鸟，其状如凤，尾长丈余，毛分五彩；撺至丹桂岩，抖擞翎毛，舒翅展尾，上下飞舞，如同一片锦绣；恰好旁边有块云母石，就如一面大镜，照的那个影儿，五彩相映，分外鲜明。林之洋道： 这鸟倒象凤凰，就只身材短小，莫非母凤凰么？
 多九公道： 此鸟名 山鸡 ，最爱其毛，每每照水顾影，眼花坠水而死。古人因他有凤之色，无风之德，呼作 哑凤 。大约鷫鹴以为此鸟具如许彩色，可以压倒凤凰手下众鸟，因此命他出来当场卖弄。 忽见西林飞出一只孔雀，走至碧梧岭，展开七尺长尾，舒张两翅，朝著丹桂岩盼睐起舞，不独金翠萦目，兼且那个长尾排著许多圆文，陡然或红或黄，变出无穷颜色，宛如锦屏一般。山鸡起初也还勉强飞舞，后来因见孔雀这条长尾变出五颜六色，华彩夺目。金碧辉煌，未免自渐形秽；鸣了两声，朝著云母石一头撞去，竟自身亡。唐敖道： 这只山鸡因毛色比不上孔雀，所以羞忿轻生。以禽鸟之微，尚有如此血性，何以世人明知己不如人，反腼颜无愧？殊不可解。 林之洋道： 世人都象山鸡这般烈性，那里死得许多！据掩看来：只好把脸一老，也就混过去了。 孔省得胜退回本林。东林又飞出一鸟，一身苍毛，尖嘴黄足，跳至山坡，口中卿卿咋咋，鸣出各种声音。此鸟鸣未数声，西林也飞出一只五彩鸟，尖嘴短尾，走到山冈，展翅摇翎，口中鸣的娇娇滴滴，悠扬宛转，甚觉可耳。
唐敖道： 小弟闻得 鸣鸟 毛分五彩，有百乐歌舞之风，大约就是此类了。那苍鸟不知何名？ 多九公道： 此即 反舌 ，一名 百舌 。《月令》 仲夏反舌无声 ，就是此鸟。 林之洋道： 如今正是仲夏，这个反舌与众不同，他不按月令，只管乱叫了。 忽听东林无数鸟鸣，从中撺出一只怪鸟，其形如鹅。身高二丈，翼广丈余，九条长尾，十颈环簇，只得九头。撺至山冈，鼓翼作势，霎时九头齐鸣。多九公道： 原来 九头鸟 出来了。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说大书佐酒为欢唱小曲飞觞作乐
话说玉英道： 适因小春姐姐谈论跳加官，倒想起一个笑话。并且 加官 二字也甚吉利，把他做个话头，即或不甚发笑，就算老师加官进爵之兆，也未尝不妙。人最喜奉承，凡事总要人赞好方才欢喜。这日请客做戏，偏偏戏甚平常，并无一人赞好。到晚戏散，与客闲谈道： 今日之戏如何？ 客人只得勉强答道： 做的甚好。 此人又问道： 究竟那几出做的好？ 客人见问，思忖多时道： 加官跳的好。  众人不觉好笑。兰言道： 这就如请教人看文，那人不赞文好，只说书法好，都是一个意思。
玉英掣了鸟名叠韵道：
 商羊刘向《说苑》百羊之皮，不如一狐之腋。
 之皮 叠韵，敬融春姐姐一杯。
左融春掣了官名双声道： 请教若花姐姐：这个官名还是要用古名，要用时名呢？
若花道： 据我愚见，不论古名时名，总以明白显豁、雅俗共赏，那才有趣。即如花鸟之类，按著古书，别名甚多，若说出来，与其令人不懂，又要讲说破解，何妨说个明白的，岂不省了许多唇舌。 融春连连点头道：
 士师桓宽《盐铁论》有司思师望之计。
 司思 双声而兼叠韵， 思师 叠韵，敬紫琼姐姐双杯，笑话一个，普席双杯。
燕紫琼道： 紫芝妹妹替我说个笑话，我格外多饮两杯，何如？ 紫芝道： 妹子自然代劳。 绿云道： 紫芝妹妹向来说的大书最好，并且还有宝儿教的小曲儿，紫琼姐姐既饮两杯，何不点他这个？ 紫芝道： 如果普席肯饮双杯，我就说段大书。 众人道：
 如此极妙，我们就饮两杯。 丫环把酒斟了。
紫芝取出一块醒木道： 妹子大书甚多，如今先将 子路从而后 至 见其二子焉 这段书说给人家听听。 于是把醒木朝桌上一拍，道： 列位压静，听在下且把此书的两句题纲念来，遇穷时师生错赂，情殷处父子留宾。 又把醒木一拍，道： 只为从师济世，谁卸反宿田家。半生碌碌走天涯，到此一齐放下。鸡黍殷勤款洽，主宾情意堪嘉。
山中此夕莫嗟讶，师弟睽违永夜。 又把醒木一拍，道： 话说那子路在楚、蔡地方，被长沮、桀溺抢白了一番，心中闷闷不乐。迤逦行来，见那道旁也有耕田的，锄草的，老的老，少的少，触动他一片济世的心肠，脚步儿便走得迟了，抬起头来，不见了夫子的车辆。正在慌张之标，只见那道旁来了一位老者：头戴范阳毡帽，身穿蓝布道袍，手中拿著拄杖，杖上挂著锄草的家伙。子路便问道： 老丈：你可见我的夫子么？ 那老者定睛把子路上下一看道： 客官，我看你：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识不得芝麻，辨不得菉豆。谁是你的夫子！ 老者说了几句，把杖来插在一边，取了家伙，自去耘田去了。
又把醒木一拍，道： 列位！大凡遇见年高有德之人，须当钦敬。所以信陵君为侯生执辔，张子房为圯上老人纳履，后来兴王定霸，做出许多事业。那子路毕竟是圣门高弟，有些识见的人，听了老丈言语，他就叉手躬身站在一旁。那老者耘田起来，对著子路说：
 客官：你看天色晚下来了，舍间离此不远，何不草榻一宵？ 子路说： 怎好打搅！ 于是老者在前，子路随后，径至门首。逊至中堂；宰起鸡来，煮起饭来；唤出他两个儿子，兄先弟后，彬彬有札，见了子路。唉！可怜子路半世在江湖上行走，受了人家许多怠慢，今日肴馔虽然不丰，却也殷勤款待，十分尽礼，不免饱餐一顿，蒙被而卧。正是：
 山林惟识天伦乐，廓庙空怀济世忧。 毕竟那老者姓甚名谁？夫子见与不见？下文交代。 众人听了一齐赞 好 ，把酒饮了。
紫琼掣了虫名叠韵道： 请教令官：即如上文 士师 二字听飞之句，可准本题 士师 接连在内？ 若花道： 二字连用，未尝不可；但飞觞之时，只能算得本题双声交令，不能格外普席敬酒。 兰芝道： 若飞本题都无普席之酒，那还好么？ 若花道： 即如句内有了本题双声，再加别的双声，虽系两个双声，原当普席敬酒；但究有本题在内，若不区别，谁肯另想新奇句子，酒反少了。总而言之：虽如此定例，至接令之家，如有情愿替主人敬酒，或说笑话，或行小令，普席仍饮一杯，并不拘定，也可随便销酒了。 紫琼把酒饮毕道：
 蟢子刘勰《新论》野人昼见蟢子者。
本题叠韵，敬凤翾姐姐一杯。 玉芝道： 请教姐姐：野人见了翾子怎样呢？ 紫琼正要回答，田凤翾道： 下句是 以为有喜乐之瑞 。 玉芝道： 怪不得今人见了蟢子也有此论，大约当日命名就是此意。此虫按《诗经》、《尔雅》、叫做甚么？ 凤翾道： 《毛恃》 蟏蛸有户 ，就是此虫。相传当年有母子离别日久，其母正在想子，忽见蟏蛸垂丝落在身上，不觉喜道：  莫非我子要回来么。 后竟果然。所以叫做喜子。 玉芝道： 既有喜子，可有喜母？ 凤翾道： 闻得此虫又名喜母，就如喜子一个意思。 玉芝道： 这还罢了，若只有喜子，并无喜母，未免对不住父母了。
凤翾掣了药名双声道：
豨莶王符《潜夫论》西方之众有逐豨者。
 之众 双声，敬熙春姐姐一杯。
廖熙春掣了一签，高声念道： 水族叠韵。 春辉道： 水族之内，如鳙鱼、鳐鱼、鲦鱼、银鱼之类，都是双声，若照这样，未免过宽。据妹子愚见：凡说鱼名，必须避了鱼字，才不重复。 熙春道： 既不准鱼字露面，只好借重驼碑的交卷了：
赑屃左思《吴都赋》巨鳌赑屃，首冠灵山。
本题叠韵，敬琼芝姐姐一杯。 紫芝道： 好好的行令，怎么忽然把祝大姐夫请出来？ 题花道： 你去问问他，他的夫人还会说大书哩。
兰芝趁便让了一阵菜，又命丫环上了一道点心。兰言道： 主人让酒让菜这些旧套，必须蠲了才好。况且昨日叨扰宝云姐姐，既无一人做假，无不尽欢，无不尽量，我们日亲日近，安有今日倒来做假之理。妹子饮个令杯，此后席中如有做假的，罚两杯；主人如再过于让菜，也罚两杯。行令的只管行令，用酒用菜的只管用酒用菜，各随其便，彼此才觉适意。并且今日所行之令，一经令到跟前，全要细心，并非粗心浮气所能行的；
若再彼此逊让，不独分心耽搁好令，就是过于拘束，亦甚无趣。 众人道： 所论极是。
以后如伤误犯的，无论主客均照此例。
琼芝掣了兽名叠韵道：
 獬豸范蔚宗《后汉书》獬豸，神羊也。
本题叠韵， 羊也 双声，敬浦珠姐姐一杯。 玉芝道： 妹子闻得东方朔把獬豸叫做 任法兽 ，这是何意？ 兰言道： 因他能别曲直，所以皋陶治狱，凡罪疑者，俱令獬豸触之。古有 獬豸冠 ，取义于此。我们只顾闲谈，岂不耽搁浦珠姐姐笑话么。
掌浦珠道： 紫芝妹妹，你替我唱个小曲，我也多饮两杯。 紫芝道： 小曲虽有，但众姐妹今日聚后，闻得都有告假回府之意。我想我们百人自从赴宴相聚以来，内中结拜的不一而足；即以妹子而论，除了我家七个姐妹，其余八九十位，倒有多半同我结为异姓姐妹。将来别后，不知今生可能再见。那昭明太子说的： 叹分飞之有处，嗟会面以无期。 细想起来，能不令人心酸！ 说著，不觉滴下泪来。众人听了，也都触动离怀，个个伤感。青钿道： 别后究竟怎样呢？ 紫芝道： 惟有想他们再来。 青钿道：
 你想他，他不来呢？ 紫芝道： 他不来，我自然要恨了。我这小曲就是这个意思。
因唱道：
 又是想来又是恨，想你恨你都是一样的心。我想你，想你不来反成恨；我恨你，恨你不来越想的恨。想你是当初，恨你是如今。我想你，你不想我，我可恨不恨？若是你想我，我不想你，你可恨不恨？
小春道： 婉如姐姐是个有名的 恨人 ，这个小曲许多 恨 字，倒与他对路。
小曲唱过，我们都饮一杯，请接令罢。
浦珠掣了昆虫双声。兰芝道： 姐姐也要替我敬一杯哩。 春辉道： 这个题目最窄，浦珠妹妹虽受主人之托，只怕所飞之句还难得凑巧哩。不知妹妹要用何名？ 掌浦珠道： 要承上文，惟 蜘蛛 二字最好。 春辉道： 若用蜘蛛，其飞觞之句，莫若《两京杂记》 蜘蛛结而百事喜 最妙了。 浦珠道： 妹子适才也曾想到。在受主之托，意欲想个双声叠韵俱全的才觉有趣。 把酒饮毕，想一想道： 有了。蜘蛛《关尹子》圣人师蜘蛛，立网罟。 师蜘 叠韵， 蜘蛛 双声，敬玉芝妹妹一怀，普席一杯。
玉芝一心只想早早接令，惟恐过迟容易题目被人说了，难以交卷；正在盼望，恰好这个蛛字巧巧轮到，不觉满心欢喜。要过答桶，摇了两摇，口中祝道： 签神！签神！
弟子素与韵学生疏，务必赐个容易题目，免的教我劳神！ 掣了一枝列女名叠韵，念过题目，把签交给下家归桶。
青钿道： 有令在先：凡接令之家，遇见双声而兼叠韵，俱要说个笑话，且请妹妹把笑话说了再讲下文。 玉芝道： 这更难住我了。我自从掣了题目，见上面注著双声叠韵，是头一件心事；所报各名，又要记著上文，是第二件心事；飞觞之句，要将所报各名飞出一字，是第三件心事；所飞句内，又要凑成双声叠韵，是第四件心事，所用之书，又不准重复，是第五件心事。此刻记了这个，忘了那个；及至想起那个，又忘了这个；真是心绪如麻，何能再说笑话？诸位姐姐让我吃一杯，算我说过，免了罢！ 春辉道： 若花姐姐有令在先：凡说本题双声叠韵，只算交卷，不在普席敬酒之例。今浦珠姐姐所说之句，内有蜘蛛本题双声，如何接令之家又说笑话，普席又要敬酒？刚才姐姐自己接令，业已误饮两杯，托人唱曲，此刻我们何能被你错呢？ 浦珠想了一想，不觉笑道： 只顾要替主人敬酒，自己倒受罚了。 青钿道： 玉芝妹妹为何只管发呆？还个接令么？ 玉芝道： 左思右想，总无一个好笑话。好姐姐！我吃一杯，你替我说罢！
青钿笑道： 怪不得发呆，原来还想笑话哩。我看你只怕有些痴了！难道大家的话你没听见么？ 玉芝道： 妹子一心想笑话，你们七言八语，那里还敢理会，实实不曾听得。
青钿道： 这才是 心不在焉，听而不闻 哩。大家免了你的笑话，快接令罢。 玉芝道： 姐姐莫非骗我么？ 青钿笑道： 你只管接令。如有人叫你说笑话，罚我十巨觥。
难道还不放心么？
玉芝听了，不觉满心欢喜。正要朝下接令，因耽搁多时，只顾注意笑话，倒把题目忘了，偏偏牙签业已归桶，不由暗暗发急。猛然想道： 我记得刚才所掣，倒象是古人名。不知可是，且去碰他一碰。我用 伊尹 。 春辉道： 错了，罚一杯。如有露意的，有今在先，要罚十巨觥哩。 玉芝道： 难道 伊尹 不是双声么？ 春辉道：
 若不是双声，岂止罚一杯！ 玉芝道： 共工、逢蒙呢？ 春辉道： 不是。共三杯了。 玉芝道： 既非古人，我把天文、地理再搜寻几个。如说的对了，你就回我是的；
设或不是，你莫答应，我就明白，不必只管不是、不是，令人听著讨厌。我用天文：穹窿、河汉、玉烛、霹雳、列缺、招摇、鹑首、娵訾、星象；时令：清明、处暑；地理：
原野、长川；地名：幽州、空桐。可有想头？ 春辉道： 无想头！共十八杯了。 玉芝道： 天文、地理既不是，我到百官找找去。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访筹算畅游智佳国观艳妆闲步女儿乡
话说老者正同林之洋讲话，忽听那边有人问道： 请教主人： 比肩民 打《孟子》五字，可是 不能以自行 ？ 主人道： 是的。 唐敖道： 九公，你看：那两句《滕王阁序》打个药名，只怕小弟猜著了。 因问道： 请教主人：
 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 ，可是 生地 ？ 主人道： 正是。 林之洋道：
 俺又猜著几个国名。请问老兄： 腿儿相压 可是 交胫国 ？ 脸儿相偎 可是 两面国 ？ 孩提之童 可是 小人国 ？ 高邮人 可是 元股国 ？
主人应道： 是的。 于是把赐物都送来。唐敖暗暗问道： 请教舅兄： 高邮人 怎么却是 元股国 ？ 林之洋道： 高邮人绰号叫作 黑尻 ，妹夫细细摹拟黑尻形状，就知俺猜的不错了。 多九公诧异道： 怎么高邮人的 黑尻 ，他们外国也都晓得？却也奇怪。 林之洋道： 有了若干赠物，俺更高兴要打了。
请问主人： 游方僧 打《孟子》四字，可是 到处化缘 ？ 众人听了，哄堂大笑。唐敖羞的满面通红道： 这是敝友故意取笑。请问主人，可是 所过者化 ？
主人道： 正是。 随将赠物送过。多九公暗暗埋怨道： 林兄书既不熟，何妨问问我们，为何这样性急？ 言还未了，林之洋又说道： 请问主人： 守岁 二字打《孟子》一句，可是 要等新年 ？ 众人复又大笑。多九公忙说道： 敝友惯会斗趣，诸位休得见笑。请教主人：可是 以待来年 ？ 主人应道： 正是。 多九公向唐敖递个眼色，一齐起身道： 多承主人厚赐。我门还要趱路，暂且失陪，只好 以待来年 倘到贵邦，再来请教了。 主人送出门外。三人来到闹市。多九公道： 老夫见他无数灯谜，正想多打几条，显显我们本领；林兄务必两次三番催我们出来，这是何苦！ 林之洋道： 九公这是甚话！俺好好在那里猜谜，何曾催你出来？俺正怪你打断俺的高兴，九公倒赖起俺来。 唐敖道：
 那部《孟子》乃人所共知的，舅兄既不记得，何妨问问我们。你只顾随口乱诌，他们听了，都忍不住笑，小弟同九公在旁，如何站得住？岂非舅兄催我们走么！
林之洋道： 俺只图多打几个装些体面，那知反被耻笑。他们也不知俺名姓，由他笑去。今日中秋佳节，幸亏早早回来，若只顾猜谜，还误俺们饮酒赏月哩。
唐敖道： 前在劳民国，九公曾说： 劳民永寿，智佳短年。 既是短年，为何都是老翁呢？ 多九公道： 唐兄只见他们须发皆白，那知那些老翁才只三四十岁，他们胡须总是未出土先就白了。 唐敖道： 这却为何？ 多九公道：
 此处最好天文、卜筮、勾股算法，诸样奇巧，百般技艺，无一不精。并且彼此争强赌胜，用尽心机，苦思恶想，愈出愈奇，必要出人头地，所以邻国俱以 智佳 呼之。他们只顾终日构思，久而久之，心血耗尽，不到三十岁，鬓已如霜，到了四十岁，就如我们古稀之外；因此从无长寿之人。话虽如此，若同伯虑比较，此处又算高寿了。 林之洋道： 他们见俺生的少壮，把俺称作小哥，那知俺还是他老兄哩。
唐敖道： 我们虽少猜几个灯谜，恰好天色尚早，还可尽兴畅游。 三人又到各处观看花灯，访问筹算。好在此地是金吾不禁，花灯彻夜不绝，足足游了一夜。及至回船，饮了几杯，天已发晓。林之洋道： 如今月还未赏，倒要赏日了。
水手收拾开船。枝兰音因病已好，即写一封家信，烦九公转托便船寄去；在船无事，惟有读书消遣，或同婉如作些诗赋，请唐敖指点。
行了几日，到了女儿国，船只泊岸。多九公来约唐敖上去游玩。唐敖因闻得太宗命唐三藏西天取经，路过女儿国，几乎被国王留住，不得出来，所以不敢登岸。多九公笑道： 唐兄虑的固是。但这女儿国非那女儿国可比。若是唐三藏所过女儿国，不独唐兄不应上去，就是林兄明知货物得利，也不敢冒昧上去。此地女儿国却另有不同，历来本有男子，也是男女配合，与我们一样。其所异于人的，男子反穿衣裙，作为妇人，以治内事；女子反穿靴帽，作为男人，以治外事。男女虽亦配偶，内外之分，却与别处不同。 唐敖道： 男为妇人，以治内事，面上可脂粉？两足可须缠裹？ 林之洋道： 闻得他们最喜缠足，无论大家小户，都以小脚为贵；若讲脂粉，更是不能缺的。幸亏俺生天朝，若生这里，也教俺裹脚，那才坑死人哩！ 因从怀中取出一张货单道： 妹夫，你看：上面货物就是这里卖的。 唐敖接过，只见上面所开脂粉、梳篦等类，尽是妇女所用之物。看罢，将单递还道： 当日我们岭南起身，查点货物，小弟见这物件带的过多，甚觉不解，今日才知却是为此。单内既将货物开明，为何不将价钱写上？ 林之洋道： 海外卖货，怎肯预先开价，须看他缺了那样，俺就那样贵。临时见景生情，却是俺们飘洋讨巧处。 唐敖道： 此处虽有女儿国之名，并非纯是妇人，为何要买这些物件？ 多九公道： 此地向来风俗，自国王以至庶民，诸事俭朴；就只有个毛病，最喜打扮妇人。无论贫富，一经讲到妇人穿戴，莫不兴致勃勃，那怕手头拮据，也要设法购求。林兄素知此处风气，特带这些货物来卖。这个货单拿到大户人家，不过三两日就可批完，临期兑银发货。虽不能如长人国、小人国大获其利，看来也不止两三倍利息。 唐敖道： 小弟当日见古人书上有 女治外事，男治内事 一说，以为必无其事；那知今日竟得亲到其地。这样异乡，定要上去领略领略风景。舅兄今日满面红光，必有非常喜事，大约货物定是十分得彩，我们又要畅饮喜酒了。 林之洋道： 今日有两只喜鹊，只管朝俺乱噪；又有一对喜蛛，巧巧落俺脚上，只怕又象燕窝那样财气，也不可知。 拿了货单，满面笑容去了。
唐敖同多九公登岸进城，细看那些人，无老无少，并无胡须；虽是男装，却是女音；兼之身段瘦小，袅袅婷婷。唐敖道： 九公，你看：他们原是好好妇人，却要装作男人，可谓矫揉造作了。 多九公笑道： 唐兄：你是这等说；只怕他们看见我们，也说我们放著好好妇人不做，却矫揉造作，充作男人哩。 唐敖点头道： 九公此话不错。俗话说的： 习惯成自然。 我们看她虽觉异样，无如她们自古如此；他们看见我们，自然也以我们为非。此地男子如此，不知妇人又是怎样？ 多九公暗向旁边指道： 唐兄：你看那个中年老妪，拿著针线做鞋，岂非妇人么？ 唐敖看时，那边有个小户人家，门内坐著一个中年妇人：一头青丝黑发，油搽的雪亮，真可滑倒苍蝇，头上梳一盘龙鬏儿，鬓旁许多珠翠，真是耀花人眼睛；耳坠八宝金环；身穿玫瑰紫的长衫，下穿葱绿裙儿；裙下露著小小金莲。穿一双大红绣鞋，刚刚只得三寸；伸著一双玉手，十指尖尖，在那里绣花；
一双盈盈秀目，两道高高蛾眉，面上许多脂粉；再朝嘴上一看，原来一部胡须，是个络腮胡子！看罢，忍不住扑嗤笑了一声。那妇人停了针线，望著唐敖喊道：
 你这妇人，敢是笑我么？ 这个声音，老声老气，倒象破锣一般，把唐敖吓的拉著多九公朝前飞跑。那妇人还在那里大声说道： 你面上有须，明明是个妇人；
你却穿衣戴帽，混充男人！你也不管男女混杂！你明虽偷看妇女，你其实要偷看男人。你这臊货！你去照照镜子，你把本来面目都忘了！你这蹄子，也不怕羞！
你今日幸亏遇见老娘；你若遇见别人，把你当作男人偷看妇女，只怕打个半死哩！
唐敖听了，见离妇人已远，因向九公道： 原来此处语音却还易懂。听他所言，果然竟把我们当作妇人，他才骂我 蹄子 ：大约自有男子以来，未有如此奇骂，这可算得 千古第一骂 。我那舅兄上去，但愿他们把他当作男人才好。 多九公道： 此话怎讲？ 唐敖道： 舅兄本来生的面如傅粉；前在厌火国，又将胡须烧去，更显少壮，他们要把他当作妇人，岂不耽心么？ 多九公道： 此地国人向待邻邦最是和睦，何况我们又从天朝来的，更要格外尊敬。唐兄只管放心。
唐敖道： 你看路旁挂著一道榜文，围著许多人在那里高声朗诵，我们何不前去看看？ 走进听时，原来是为河道雍塞之事。唐敖意欲挤进观看。多九公道：
 此处河道与我们何干，唐兄看他怎么？莫非要替他挑河，想酬劳么？ 唐敖道：
 九公休得取笑。小弟素于河道丝毫不谙。适因此榜，偶然想起桂海地方每每写字都写本处俗字，即如 囗[上大下坐] 字就是我们所读 稳 字， 囗[上不下生] 字就是 终 字，诸如此类，取义也还有些意思，所以小弟要去看看，不知此处文字怎样。看在眼内，虽算不得学问，广广见识，也是好的。 分开众人进去，看毕，出来道： 上面文理倒也通顺，书法也好；就只有个 囗[上不下长] 字，不知怎讲。 多九公道： 老夫记得桂海等处都以此字读作 矮 字，想来必是高矮之义。 唐敖道： 他那榜上讲的果是 堤岸高囗[上不下长] 之话，大约必是 矮 字无疑。今日又识一字，却是女儿国长的学问，也不虚此一行了。
又朝前走，街上也有妇人在内，举止光景，同别处一样，裙下都露小小金莲，行动时腰肢颤颤巍巍；一时走到人烟丛杂处，也是躲躲闪闪，遮遮掩掩，那种娇羞样子，令人看著也觉生怜，也有怀抱小儿的，也有领著小儿同行的。内中许多中年妇人，也有胡须多的，也有胡须少的，还有没须的，及至细看，那中年须的，因为要充少妇，惟恐有须显老，所以拨的一毛不存。唐敖道： 九公，你看，这些拔须妇人，面上须孔犹存，倒也好看。但这人中下巴，被他拔的一干二净，可谓寸草不留，未免失了本来面目，必须另起一个新奇名字才好。 多九公道： 老夫记得《论语》有句 虎豹之鞟 。他这人中下巴，都拔的光光，莫若就叫 人鞟 罢。 唐敖笑道：  鞟 是 皮去毛者也 。
这 人鞟 二字，倒也确切。 多九公道： 老夫才见几个有须妇人，那部胡须都似银针一般，他却用药染黑，面上微微还有墨痕，这人中下巴，被他涂的失了本来面目。唐兄何不也起一个新奇名字呢？ 唐敖道： 小弟记得卫夫人讲究书法，曾有 墨猪 之说。他们既是用墨涂的，莫若就叫 墨猪 罢。
多九公笑道： 唐兄这个名字不独别致，并且狠得 墨 字 猪 字之神。 二人说笑，又到各处游了多时。
回到船上，林之洋尚未回来；用过晚饭，等到二鼓，仍无消息。吕氏甚觉著慌。唐敖同多九公提著灯笼，上岸找寻。走到城边，城门已闭，只得回船，次日又去寻访。仍无踪影。至第三日，又带见个水手，分头寻找，也是枉然。一连找了数日，竟似石沉大海。吕氏同婉如只哭的死去活来，唐、多二人仍是日日找寻，各处探信。
谁知那日林之洋带著货单，走进城去，到了几个行店，恰好此地正在缺货。
及至批货，因价钱过少，又将货单拿到大户人家。那大户批了货物，因指引道：
 我们这里有个国舅府，他家人众，须用货物必多，你到那里卖去，必定得利。
随即问明路径，来到国舅府，果然高大门第，景象非凡。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念亲情孝女挥泪眼谈本姓侍儿解人颐
话说兰芝道： 众人闻了此话，莫不落泪，岂不打断酒兴么？ 闺臣道： 此事虽由那个 风 字惹出来的，但兰言姐姐这几句话，令人听了，却勉励我们不少。据我看来：无论贫富，得能孝养一日且孝养一日，得能承欢一日且承欢一日；若说等你富贵之时再会尽孝，放只怕的来不及了！ 兰芝道： 好姐姐！莫伤心，接令罢。 兰言掣了人伦双声，就在桌上用酒写了一个 厶 字道： 玉儿：你可认得？ 玉儿走来望一望道： 这是某处的 某 字，又读公私的 私 字。 兰言道： 你何以晓得？ 玉儿道： 当日晋朝范宁注《谷梁》，曾有 某 字之说；周时韩非论仓颉，却有 私 字之义。 兰言道： 我正要把这 私 字告诉他，好写在底本上，谁知他更明白。 题花道： 这叫作 强将手下无弱兵 。请罢，玉老先生，我们认得你了！ 紫芝道：
 他岂但在冷字上用功，还有一肚子好笑话哩。 月芳道： 少时我饮两杯，务必代我一个。 青钿道： 我记得 ……子欲养而亲不待 这两句倒象出在刘向《说苑》。怎么说是韩婴《诗外传》呢？ 春辉道： 你把这两部书仔细对去，只怕有几十处都是雷同哩。 兰言道： 多谢明断。
公姑《韩非子》自营为厶，背厶为公。
 为厶 、 厶为 俱叠韵，敬红萸姐姐一杯。
红萸道： 我情愿吃两杯，这个笑话只好拜托五姑娘了。 宝云道： 姐姐怎么称他姑娘，岂不折他寿么？ 红萸道： 这叫做 敬其主以及其使 。况他如此颖悟，下科怕不中个才女！ 紫芝道： 他的笑话虽好，不知可能飞个双声叠韵？ 兰芝道：
 如飞的合式，请位才女自然都要赏鉴一杯。 玉儿道： 我就照师才女 公姑 二字飞《焦氏易林》 一巢九子，同公共母 。双声叠韵俱全，敬诸位才女一杯。 紫芝道：
 都已赏脸饮了，说笑话罢。设或是个老的，罚你一杯。
玉儿道： 就以我的姓上说罢：有一家姓王，弟兄八个，求人替起名字，并求替起绰号。所起名字，还要形象不离本姓。一日，有人替他起道：第一个，王字头上加一点，名唤王主，绰号叫做 硬出头的五大 ；第二个，王字身旁加一点，名唤王玉，绰号叫做 偷酒壶的王二 ；第三个，就叫王三，绰号叫做 没良心的王三 ；第四个，名唤王丰，绰号叫做 扛铁枪的王四 ；第五个，就叫王五，绰号叫做 硬拐弯的王五 ；
第六个，名唤王壬，绰号叫做 歪脑袋的王六 ；第七个，名唤王毛，绰号叫做 拖尾巴的王七 ；第八个，名唤王全，…… 玉儿说到此处，忽向众人道： 这个 全 字本归入部，并非人字，所以王全的绰号叫做 不成人的王八 。
月芳笑道： 这个笑话虽好，未免与你尊姓吃亏。我吃两杯，你也替说一个，我好销帐。倘能把他们昨日射鹄子说一笑话，我格外再饮一杯。 玉儿道： 既如此，我就勉强敷衍一个：有一武士射鹄，适有一人立在鹄旁闲望，惟恐箭有歪斜，所以离鹄数步之远，自谓可以无虞。不意武士之箭射的甚歪，忽将此人鼻子射破，慌忙上前陪罪，连说失错。此人用手一面掩鼻，一面说道： 此事并非你错，乃我自己之错。 武士诧异道： 我将尊鼻射破，为何倒是你错？ 此人道： 我早知箭是这样射的，原该站在鹄子面前。  郦锦春笑道： 玉姑娘！我也只好奉烦了。 红珠道： 姐姐诗学甚精，如做一首打油诗也就算了。何必定说笑话？ 玉儿道： 才女把酒乾了，我就说个做诗笑话。有一士人在旅店住宿，夜间忽听隔房有一老翁自言自语道： 又是一首。 士子忖道：
 原来隔房竟是诗翁，可惜夜深不便前去请教。据他所说又是一首，可见业已做过几首了。 正在思忖，只听老翁道： 又是一首。 士子道： 转眼间就是两首，如此诗才，可谓水到渠成，手无难题了。 到了次日，急忙整衣前去相会，略道数语，即问老翁道：
 闻得老丈诗学有七步之才，想来素日篇什必多，特来求教。 老翁诧异道： 老汉从不知诗，不知此话从何而起？ 士子笑道： 老丈何必吝教？昨晚隔房，明明听见老丈顷刻就是两首，何必编我？ 老翁道： 原来尊驾会意错了。昨晚老汉偶尔破腹，睡梦中忽然遗下粪来，因未备得草纸，只得以手揩之。所谓一手一手者，并非一首诗，乃是一手屎。  众人听了，不觉大笑。题花道： 凡做诗如果词句典雅，自然当得起个 诗 字；若信口乱言，就是老翁所说那句话了。
红萸掣了地名双声道：
东都《东醴陵集》帐饮东郊，送客金谷。
本题双声，敬亭亭姐姐一杯。 春辉道： 姐姐怎么忽然闹出江文通《别赋》？恰恰又飞到亭亭姐姐面前，岂不令人触动离别之感 黯然销魂 么？若要想起诸位姐姐行期，连日之聚，真是江文通说的 惟樽酒兮叙悲 了。少刻必须紫芝妹妹把将来别后大家怎样音信常通喝个小曲，略将离愁解解才好哩。
亭亭掣了列女双声道：
 嫫母《老子》有名万物之母。
 万物 双声，敬艳春姐姐一杯。 玉芝道： 我记得 嫫母 二字见之《史记》、《汉书》，别的书上也还有么？ 亭亭道： 即如 嫫母姣而自好 ，见屈原《九章》；
 嫫母有所美 ，见《淮南子》； 嫫母勃屑而自侍 ，见东方朔《七谏》； 嫫母倭傀，善誊者不能掩其丑 ，见《工谏议集》； 饰嫫母之笃陋 ，见《晋书·葛洪传》；
 瞽者遇室，则西施与嫫母同情 ，见嵇康《养生论》； 使西施出帷，嫫母侍侧 ，见吴质书。他如古诗 若教嫫母临明镜 之类，历来引用者其多，妹子一时何能记得。
玉芝道： 常听人说亭亭姐姐腹中渊博，我故意弄这冷题目问他一声，果然滔滔不断，竟说出一大篇来。
施艳春掣了官名双声道：
 祭酒《周礼》酒正掌酒之政令。
 之政 双声， 政令 叠韵，敬绿云姐姐一杯。
绿云掣了药名双声道：
 细辛刘熙《释名》少车，细辛也。
本题双声，敬珠钿姐姐一杯。
珠钿掣了时令双声道：
 小雪《春秋·元命包》阴所凝而为雪。
 而为 叠韵，敬红蕖姐姐一杯。
红蕖掣了百谷双声道：
 麰麦《尚书·大传》过殷之墟，见麦秀之蔪蔪。
重字双声，敬幽探姐姐一杯。
幽探掣了服饰双声道：
 布帛《诸葛丞相集》臣本布衣，躬耕南阳。
 本布 、 躬耕 俱双声，敬书香姐姐一杯。
林书香掣了财宝双声道：
 宝贝钟蛛《诗品》陆文如披沙简金，往往见宝。
 简金 ，重字俱以声，敬瑶钗姐姐一杯。
缁瑶钗掣了地理双声道：
 瀑布《孙廷尉集》瀑布飞流以界道。
本题双声，敬丽娟姐姐一杯。
丽娟掣了药名双声道：
 百部《大戴礼》有囗[上雨下羽]之虫，三百六十。
 有囗[上雨十羽] 双声，敬尧者姐姐一杯。
尧春掣了饮食双声道：
 玉液史游《急就章》有液容调。
 有液 双声， 液容 双声，敬秀春姐姐一杯，普席一杯。 陶秀春道： 这个 容 字，我们读做 戎 字，今姐姐说液容双声，只怕错了。 春辉道： 按前人韵书，容液本归一母。若读做 戎 字，那是贵处土音，岂是尧春姐姐错哩。
秀春道： 既如此，这个笑话少时只好奉托玉姑娘了。 紫芝道： 与其记在帐上，莫若你饮两杯，我替你说。 秀春把酒饮了。紫芝道： 有个公冶短去见长官。长官道：
 吾闻公冶长能通鸟语，你以 短 为名，有何所长？ 公冶短道： 我能通兽语。 正在说话，适有犬吠之声，长官道： 你既能通兽语，可知此犬说甚么？ 公冶短听之良久，不觉皱眉道： 这狗满嘴土音，教我怎懂！  众人一齐大笑。
秀春道： 怪不得教我预先吃酒，那知这短命鬼却来骂我！ 随即掣了音律双声道：
 音乐《孝经》移风易俗，莫善于乐。
 于乐 双声。敬紫云姐姐一杯。 闺臣道： 据这两句圣经看来，可见人家演戏，那坏人心术之戏也不可唱。若是官长在庙宇敬神，以及父兄在家庭点戏，尤应点些忠孝节义的使人效法才是。虽系游戏陶情，其实风化攸关，岂可忽略。但人以图悦目，那里计及于此。
紫云掣了列女双声道：
 云英陶潜《圣贤群辅录》天下忠贞魏少英。
 忠贞 双声，敬淑媛姐姐一杯。
淑媛掣了药名双声道：
 荆芥《曹大家集》生用棘之榛榛。
 荆棘 、 之榛 俱双声， 生荆 叠的，敬文锦姐姐一杯，普席两杯。 青钿道： 且慢斟酒。我记得扬雄《反离骚》有此一句，为何说是《曹大家集》？只怕要罚一杯。 春辉道： 那《反离骚》是 枳棘之榛榛兮 与《东征赋》 生荆棘之榛榛 却微有不同，只怕妹妹错了。 青钿道： 呸！是我记错，罚一杯。
谢文锦道： 我不会说笑话，这个交易可有人做？ 紫芝道： 你果真不会，把酒干了，我替你说。 文锦道： 莫非骗我吃酒，又是 公冶短 么？ 紫芝道： 你说话又无土音，就是 公冶短 也与你无干。 文锦把酒饮了。紫芝道： 有个公冶矮去见长官。长官问其所长，原来此人乃公冶短之弟，也通兽语。正在谈论，适值驴鸣。长官道： 他说甚么？ 公冶矮道： 他说他不会说笑话。  文锦忍不住发笑道： 我也不知他怎么编的这样快。 随手掣了舟车双声道：
 锦车《易经》大车以载，有攸往，无咎。
 有攸 、 往无 俱双声，敬题花姐姐一杯。多飞 无咎 二字，以为日后若花姐姐飞车回乡吉祥之兆，并非敢敬普席之酒。 兰言道： 闻得飞车出在奇肱，若花姐姐这个飞车可是此处借的？ 若花道： 飞车原是奇肱土产，近来周饶得了其术，制造更精，所以家父从周饶借来的。 玉芝道： 将来我们过去送行，倒要长长见识哩。
题花掣了服饰双声道： 我用刚才 银汉浮槎 那个故典，春辉姐姐以为何如？
春辉拍手笑道： 若果如此，妹子就有文章做了，姐姐快些交卷。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现红鸾林贵妃应课揭黄榜唐义士治河
话说唐敖把签递给起课的看了，随即起了一课道： 此课 红鸾 发现，该有婚姻之喜。可惜遇了 空亡 ，未免虚而不实，将来仍是各栖一技，不能鸾凤和鸣。不知尊嫂所问何事？ 唐敖道： 我问这段婚姻，可能不成？此人现在难中，可逃得出么？ 起课的道： 刚才我已说过：婚姻虚而不实，断难成就。此人灾难已满，指日即有救星；就只要脱火坑，还须耽搁十日。 唐敖付了课资，起课的去了。多九公道： 林兄灾难既满，为何还须十日方离火坑？ 唐敖道：
 此话离离奇奇，令人不解。 吃过点心，付了茶资，信步走出。
远远有许多人簇拥著走来，二人迎上观看，原来是些人夫担著几十担礼物过去。多九公道： 后面那个押礼的，就是国舅内使，不知到何处送礼去？ 唐敖道： 上面俱用锦袱盖著，自然是送国王的了。 多九公忙去打听，回来满面愁容道： 唐兄：你道国舅这礼送给那个的？原来却是送给林兄的。 唐敖道： 此话怎讲？ 多九公道： 那送礼人说：国舅因今日王妃进宫，送这礼物，预备王妃赏赐宫人。岂非送给林兄么？ 唐敖听了，只急的抓耳搔腮。再望望，太阳业已西坠，各处官员，都乘轿马叩贺回来；那些罪囚，一个个也都喜笑而归。不多时，国舅送礼人夫，也都挑著空担回去。
二人见天色己晚，无可奈何，只得垂头丧气，回归旧路。唐敖道： 刚才那起课的说：指日就有救星。若过了今日他还救得出么？ 多九公摇头道： 今日如果进宫，生米做成熟饭，岂有挽回之理。 唐敖道： 我刚才也是这样想。若据起课所言，似乎今日又有救星，究竟不知怎样挽回？再四思想，测度不出。大约那起课的不过信口胡谈，偏遇我们只想挽回，也不管事已八九，还要胡思乱想，可谓 痴人说梦 了。但舅兄如此好人，将来竟作异乡之鬼，这样结局，能不令人伤感！ 多九公听了，也是叹息不止。
信步行来，又到张挂榜文处。唐敖道： 我们初到此地，舅兄上去卖货，小弟同九公上来，曾见此榜。那知在此耽搁多日，遭此飞灾。这些时，不知舅兄怎样受罪，如何盼望！ 一面说著，不觉滴下泪来。猛然心内一急，低头想了一想，走上前去，把榜揭了下来，多九公摸不著唐敖是何主见，当著众人，拦又拦不得，问又问不得，惟有望着发愣。那些看守人役，上前问道： 你是何处妇人，擅揭此榜？那榜上的话，你可看明？ 此时众百姓闻得有人揭榜，登时四方轰动，老老少少，无数百姓，都围著观看。唐敖看见人众，因朗声发话道： 我姓唐，乃天朝人氏，从外洋至此。治河一道。我们天朝无人不晓。今路过贵邦，因见国王这榜，备言连年水患，人民被害，如邻邦君王治得河道，小民得免水患，情愿纳贡臣服；若邻邦臣民有能治得河道，财宝禄位，悉听择取：说的甚觉诚恳。因此不辞劳瘁，特来治河，与你们除患，…… 话未说完，早有许多百姓，挨挨挤挤，都跪在地下，口口声声，只求天朝贵人大发慈心，早赐救拔。唐敖道： 你们诸位请起。我虽能治河，但财宝禄位，我们天朝那样不有？这些我都不要。只要你们依我一事，我就即日兴工。 众百姓都起来道： 不知贵人所说何事？ 唐敖道： 小可有个妻舅，前因卖货进官，现被国王立为王妃。闻得吉期定于今日。
你们如要治河，大家即到朝前哭诉，放了此人，我即兴工。如国王不以民命为重，不肯放他，纵让财宝如山，我亦不愿，只好回乡去了。 说话间，那围著看的人，密密层层，就如人山人海一般。一闻此言，只听得发了一声喊，不约而同，齐向朝门而去。那些人役，也都去回本官。
多九公得空到唐敖耳边问道： 唐兄果然晓得治河么？ 唐敖道： 小弟并未做过外工朋友，那知治河！ 多九公道： 你既不谙，为何把榜揭了？设或修治不妥，虚费他的帑项，岂不连我们也弄出未完么？ 唐敖道： 小弟此番揭榜虽觉孟浪，但因要救舅兄，不得已做了一个 火烧眉毛，且顾眼前 之计，实是无可奈何。此时众百姓前去，大约国王难违众情，必是暂缓吉期。明日小弟看过河道，只好设法酌量。倘舅兄五行有救，自然机缘凑巧，河道成功；如光景不佳，不能结局，即烦九公将船上货物馈送邻邦，求其拯救：只此便是良策。 多九公听著，只是皱眉摇头。登时有看榜人役，备了轿马，把唐敖送到迎宾馆。多九公只得充作仆人，跟在后面。早有管事人预备酒饭，多九公另有下席一桌。二人正在饥饿，且饱餐一顿。饭后，多九公上船送信，暂安吕氏之心。回到宾馆，仍同唐敖静候佳音。
那些百姓听了唐敖之言，一时聚了数万人，齐至朝门，七言八嘴，喊声震耳。
国王正受嫔妃朝贺，忽闻此声，惊疑不止，只见宫人进来奏道： 国舅有要事面奏。 国王即命众人暂避，把国舅传进。国舅行礼毕，就把 天朝妇人揭榜，能修河道，因主上把他亲戚立为王妃，意欲恳求释放，才能兴工。众百姓现在聚了数万人，齐集朝门，吁求主上俯念数十万生灵为重，释放此人，以便即日兴工，救拔生民，以免涂炭 等话，奏了一遍。国王道： 我国向例：凡庶民人家，从无再醮之妇，何以孤家身为人君，反令王妃违此定例呢？ 国舅道： 刚才臣已剀切晓谕： 向来国中庶民，既婚后尚且不准改节，何况君上乃一国之主，岂有放回王妃之理？ 说之至再。奈众百姓因吉期虽是今日，但王妃尚未进官，与业已进官不同，所以才敢吁恳施恩。 国王听了，无言可答。忖了多时道： 既如此，卿就出去回覆众民，就寡人业已进官，今日不能启奏，到了明日，木已成舟，众百姓也不能求我释放，我也有词可托了。 国舅再三恳求，无奈国王执意不肯，只得退出，回覆众人。众百姓听了，惟恐到了明日，就难挽回，登时鼓噪，乱乱轰轰，喊成一片。国王听见外面如此，心中著实害怕，明知自己理亏，意欲释放，又难割舍。想了多时，忽听外面人声渐渐闹进官来，不觉发恨道： 索性给他 一不做二不休 罢！ 因命值殿尉官，率领军兵十万，立时征剿。尉官奉命，立刻点兵，只听四面枪炮声震的山摇地动。众百姓那里肯退，都说：与其日后丧在鱼鳖之口，不如今日被国主杀了，倒也干净。哭哭啼啼，更觉喊声震天。国舅见百姓势头已急，惟恐人多激变，分付众兵无许动手伤人，随又再三劝众百姓道： 尔等只管散去。老夫自然替你们转奏，务将揭榜人留下修治河道。明日府中候信，老夫自有道理。 百姓听了，这才慢慢散去。尉官把兵收了。
国王见众百姓已散，随即进宫，命林之洋并肩坐了。映著灯光，复又慢闪俊目，细细观看，只见林之洋体态轻盈，娇羞满面，愁锁蛾眉，十分美貌。看罢，心中大喜。忙把自鸣钟望了一望，因娇声说道： 你同我已订 百年之好 ，你如此喜事，你为何面带愁容？你今得了如此遭际，你也不枉托生女身一场。你今做了我国第一等妇人，你心中还有甚么不足处？你日后倘能生得儿女，你享福日子正长。你与其矫揉造作，装作男人；你倒不如还了女装，同我享受荣华。我们且饮两杯。 分付摆宴。又向宫人赐了许多珠宝金银之类。不多时，酒席齐备。
众宫娥斟了一杯喜酒，教他奉敬国王。林之洋此时心如死灰，一时想起妻女，就如万箭攒心；兼之一连数日，茶饭不吃，精神恍惚，四肢无力，把杯接在手中，只觉战战兢兢，浑身发抖，那个酒杯倒象千斤之重，那里递得过去。正在勉强，只觉四肢发酸，把手一松，当郎郎酒杯落在桌上。宫娥拾过，又斟一杯，林之洋接著，心中更觉发慌，登时又把酒洒了。众宫娥只得替他代敬国王。国王命人也与林之洋斟了一杯，放在唇边，只得勉强饮了，随后又是一杯，以为成双之意。
林之洋素日酒量虽大，无如近来腹中空虚，把酒饮过，只觉天旋地转，幸而还未醉倒。国王又饮数杯，命人把表取过看了一看，分付撤去筵席。霎时桃腮带笑，醉眼朦胧，嘻嘻笑道： 天不早了，我同你睡罢。 众宫人上前把林之洋外面衣裙宽了，又把首饰除去。国王也宽了外面衣服，伸出一双玉手，十指尖尖，把林之洋手腕携住，上了牙床，放下鲛绡帐，竟自睡了。
这里国王业已成亲。
唐敖还在迎宾馆，痴心妄想，另改吉期。等来等去，吃了晚饭，还无信息。
正在盼望，恰好有几个老年百姓从朝中回来，把尉官点兵征剿各话说了。唐敖这才知其详细，只吓的惊慌失色。多九公道： 刚才唐兄说国王必是暂缓吉期，那知全出意料之外，并且大动干戈，用兵征剿。看这光景，国王只知好色，不以民命为重。过了今日，我们只好且充外工朋友，替他修理河道，弄点修金。若想林兄回来，只怕难了。 唐敖只急的抓耳挠腮。只见国舅那边差了内使，押送铺盖过来；又拨许多人役伺候。内使道： 我家国舅命我多多致意贵人：冷日天晚，不能过来；明日上朝见过国主，就来面商修治河道。贵人在此，诸多简慢，只好当面再来请罪。 说罢，同几个庶民都去了。
次日，守候国舅，一直等到夜深，也不见来。多九公又去打听，原来众百姓已将国舅府围的水泄不通，在那里候信。唐敖这一夜更不曾合眼。次日清晨起来，多九公道： 唐兄，你看：不知不觉又是一天了。据老夫看来：若象这样，只怕我们吃了喜蛋才能回去哩。 唐敖道： 此话怎讲？ 多九公道： 林兄同国王成亲，今已两日。再过几日，倘恭喜怀了身孕，你是国王的妻妹婿，这样好亲戚，岂不要送喜蛋么？ 唐敖急的无计可施，惟有专候国舅之信。
谁知国舅自从那日安顿众百姓，次日上朝，国王只推有病，总不见面。把个国舅急的走出走进，毫无主意。并闻府中已被众百姓团团围住，专等治河回音，更觉著急，又不敢回府。又恐唐敖走脱，因派许多兵役在城门把守。又差人时刻送酒送菜到迎宾馆去，又挑了几担鱼肉鸡鸭之类送到唐敖船上，无非遮人耳目，恐怕冷落之意。当日就在朝堂住了。
第二日，天将发晓，国王起来，大为不乐，将国舅宣来问道： 那揭榜妇人可在么？ 国舅奏道： 此人现在宾馆，因国主没有示下，大约今日就要回去。
国王道： 他果能治河。我念生灵为重，原可施恩把王妃释放。不知他治的究竟如何。莫若守他河路治好，再放王妃回去。倘修治不善，不能完功，虚费银两，即将王妃留在此处，日后照数拿银来赎。国舅以为何如？ 国舅听了，满心欢喜道： 主上如此办理，既不虚糜帑项，又安众民之心；倘河道成功，也除通国大患：真是一举两便。 国王道： 你就照此办去。
国舅来至迎宾馆，见了唐敖，彼此叙了寒温。原来这位国舅姓坤，年纪不满五旬，声音面貌，宛如太监。二人茶罢。国舅道： 昨日众百姓齐集朝门，备言贵人因念敝邦水患，特来救援。老夫适值朝中有事，不能趋陪，多有得罪，尚望海涵！至令亲因在王府卖货，忽染重恙，现在仍来获痊，俟略将养，自然即送归舟。至立王妃之说，系小民讹传，断断不可轻信。但但河一事，不知贵人有何高见？ 唐敖道： 贵邦河道受病之由，小子尚未目睹，不敢谬执臆见。若论大概情形，当年治河的，莫善于禹。吾闻禹疏九河，这个 疏 字，却是治河主脑：
疏通众水，使之各有所归，所谓 来有来源，去有去路 。根源既清，中无壅滞，自然不至为患了。此小子愚昧之见，将来看过河道，尚望国舅大人指教。 国舅听了，连连点头。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轩辕国诸王祝寿蓬莱岛二老游山
话说林之洋同唐、多二人嘲笑，招架不住，渐觉词钝。因众国王在殿上闲谈，就势说道： 九公且莫斗趣。你看那边智佳国王同轩辕国王说话，他把轩辕国王称作 太老太公 ，这是甚么称呼？ 多九公道： 智佳之人向来寿相最短，大约不过四五十岁就算一世。今轩辕国王业已千岁；若论世谊，同他二十代祖宗就算相交。所以智佳国王无可相称，只好称作 太老太公 。
好在今日众国王所说之话，都学轩辕口音，十分易懂，省得唐兄问来问去，老夫又作通使了。
只听那边长臂国王向长股国王道： 小弟同王兄凑起来，却是好好一个渔翁。 长股国王道： 王兄此话怎讲？ 长臂国王道： 王兄腿长两丈，小弟臂长两丈。若到海中取鱼，王兄将我驼在肩上：你的腿长，可以不怕水漫，我的臂长，可以深处取鱼；岂非绝好渔翁么？ 长股国王道： 把你驼在肩上，虽可取鱼；但你一时撒起尿来，小弟却朝何处躲呢？ 翼民国王道：
 聂耳王兄耳最长大，王兄尽可躲在其内。 结胸国王道： 聂耳王兄耳虽长大，但他近来耳软，喜听谗言，每每误事。 穿胸国王道： 据小弟愚见：
莫若躲在两面王兄浩然巾内，倒还稳妥。 毛民国王道： 浩然巾内久已藏著一张坏脸。他的两面业已难防，岂可再添一面。若果如此，找们只好望影而逃了。 两面国王道： 那边现在有位三首王兄，他就是三面，为何王兄又不望影而逃呢？ 大人国王道： 莫讲三首王兄只得三面，就是再添几面，又有何妨。他的喜怒爱恶，全摆脸上，令人一望而知，并且形象总是一样，从无参差；不比两面主兄对著人是一张脸，背著人又是一张脸，变幻无常，捉摸不定，不知藏著是何吉凶，令人不由不怕，只得望影而逃了。 淑士国王道： 小弟偶然想起天朝有部书，是夏朝人作的，晋朝人注的，可惜把书名忘了。上面注解曾言 长股人常驼长臂人入海取鱼 ，谁知长臂王兄今日巧巧也说此话，倒象故意弄这故典，以致诸位王兄从中生出许多妙论。
元股国王道： 此书小弟从未看过，不知载著甚么？ 黑齿国王道： 小弟当日曾见此书，上面奇奇怪怪，无所不有，大约诸位王兄同小弟家谱都在上面。 白民国王道： 若果如此，小弟现在正修家谱，将来倒要购求一部考考宗派。 歧舌国王道： 若提家谱，小弟每要修理，竟无从下笔，当初不知何人硬将我国派作歧舌，又有人唤作反舌，那 歧舌 二字，业已可厌，至于 反舌 ，尤其荒唐。况天朝向来有鸟名叫反舌，此人比鸟，岂非不伦么？ 无囗晵国王道： 小弟闻那反舌一交五月，他即无声；
此时已交十月，王兄还照常开谈，其非反舌，可想而知。那是前人把你委屈了。 巫咸国王道： 小弟闻得海外麟凤山有个反舌，他是不按时令只管乱叫，或者王兄是他支派，也未可知。 小人国王道： 王兄日后如修家谱，这条倒可采取的。 歧舌国王道： 小弟因这反舌二字不过说他比得不伦，怎么王兄竟将小弟同禽鸟论起支派？这更胡闹了！ 君子国王道： 天朝书上虽有反古鸟，但世间俗称却是百舌。即如当日蜀王望帝名子规，今杜鹃亦名子规。命名相同的甚多，亦有何得。 歧舌国王道： 话虽如此，但这名字究竟不雅。小弟意欲奉求诸位替我改换一字。 长人国王道： 敝处国号向以 长人 为名。据小弟愚见：王兄国号莫若也以 长 字为名，就叫 长舌 。我们联起宗来，岂不是好？ 歧舌国王道： 小弟即使换个 长 字，何能与兄就算同宗？王兄此话，未免过于矫强。难道如今世上联宗都是这样么？ 智佳国王道： 近来世上联宗有两等：有应联而不联的；有不应联而联的。即如，两人论起支派，当初本是一家，此时叙起，原当联宗，无如现在一贫一富，或一贵一贱，那富贵人恐其玷辱，躲之尚恐不及，岂肯与之联宗？只好把那 根本 二字暂置度外。又有一等，论起支派，本非一家，无须联宗：因一时同在富贵场中，彼此门第相等，要图亲热，所以联起宗来：
谁知他不认本家，只顾外面混去联宗，把根本弄的糊里糊涂，久而久之，连他自己也辨不出是谁家子孙了。 长人国王道： 这是世俗常情，近来每多如此。弟虽不才，现在忝为一国之主，想来也无玷辱王兄之处。将来我们如果联宗，我算你家支派也可，你算我家子孙也可，这有何妨！ 歧占国王摇头道： 王兄这句话，把我算了你家子孙，未免言重了！别的事情可以矫强算得，怎么把我算起人家子孙？况贵邦人莫不身长，故有 长 字之名；敝处人舌又不长，为何唤作 长舌 ？ 毗骞国王道： 王兄素精音律，他日小弟敬诣贵邦，王兄如将韵学赐教，小弟定赠美号，以为 投桃之报 。王兄意下如何？ 歧舌国王道： 此事虽可，但恐传了韵学，庶民闻知，只怕贱内还有离异之患哩。
伯虑国王道： 诸位王兄都讲修理家谱，歧舌王兄又要更正国名，都是极美之事。小弟虽有此志，但终年抱病，兼之俗务纷纭，精神疲惫，近来竟如废人一般。小弟因想人生在世，无论贤愚，莫不秉著气血而生，为何敝处人向多短寿？即如小弟现在年未三旬，业已老迈。女儿王兄比我年长，却如此少壮，想来必有服食养生妙术，何不指教一二？ 女儿国王道： 王兄本有养命金丹，今不反本求源，倒去求那服食养生之术，即使有益，何能抵得万分之一，岂非舍实求虚么？ 厌火国王道： 王兄如将诸务略为看破，忧虑稍为减些，把心放宽，不必只管熬夜，该睡则睡，该起则起，也就是养生之术了。 劳民国王摇著身子道： 倒是敝处人每日跑来跑去，劳劳碌碌，不知忧愁为何物。到了夜间，把头才放枕上，却已沉沉睡去。无论何时，总是这样。谁知过来过去，无灾无病，倒会敷衍百岁光景。 轩辕国王道： 据这言谈，可见劳心劳力，竟是大相悬殊。 犬封国王道： 伯虑王兄尊躯既弱，问不弄些饮食调养？即如小弟一生无所好，就只最喜讲究享点口福。今日吃了这几样，明日又吃那几样，总是想著法儿，变著样儿，给他一味狠吃。
并且把他就算一件工课，每日苦思恶想，自然生出许多可口东西，况心机与其用在别的事上，何不用在自己身上，乐得嘴头快活，岂不有趣？ 伯虑国王道： 此说虽善，无如小弟丝毫不谙，这却怎好？ 犬封国王道： 这有何难！王兄如高兴，将来小弟即到贵邦奉陪王兄住几时，就近指拨贵疱，不过一年半载，再无不妙。但必须小弟在彼日日亲尝口味，时时指点，方能日见其妙。 豕喙国王道： 小弟素于烹调虽不甚精，也还略知一二。伯虑王兄如邀犬封王兄，小弟也可奉陪，或者可以稍参末议，亦未可知。
正在谈论，谁知女儿国王忽见林之洋杂在众人中，如鹤立鸡群一般，更觉白俊可爱，呆呆望著，只管发愣。众国王见他出神，也都朝外细看：那深目国王手举一只大眼，对著林之洋更是目不转睛；聂耳国王只将两耳乱摇；
劳民国王更将身子乱摆；无肠国王惟有望著垂涎；囗[足支]踵国王只管踮著脚尖儿仔细定睛。林之洋被众人看的站立不住，只得携了唐、多二人，走出殿外。多九公道： 看这光景，不独女儿国王难割旧爱，就是众国王也有许多眷恋之意哩。 说的林之洋满面通红，唐敖惟有发笑。
一连游了几日，林之洋货物十去八九。这日，天朝来了一只货船，尹元寄有书信。唐敖拆看，才知骆红蕖姻事业已说定，十分欢悦。登时开船。
行了几时，又过几个小国，如三苗、丈夫之类，唐敖仍同多九公各处游玩，林之洋货物将及卖完。这日，大家谈起海外各国，唐敖偶然想起前在智佳猜谜，林之洋曾以 永锡难老 打个 不死国 ，因问多几公，才知就在邻近。并闻：国中有座员邱山，山上有颗不死树，食之可以长生；国中又有赤泉，其水甚红，饮之亦可不老。所以唐敖要去走走。无如此国僻处万山中，须过许多海岛，才至其地，乃人迹罕到之处多九公意欲不去。林之洋闻彼处有个赤泉，心里也想饮些泉水，希冀长生；兼之唐敖因古人有 赤泉驻年，神木养命；禀此遐龄，悠悠无竟 之话，那怕难走，执意要去。因此打起罗盘，竟朝不死国进发。喜得正是小阳春当令，还不甚冷。
这日，三人正在船后闲谈，多九公忽然嘱付众水手道： 那边有块乌云渐渐上来，少刻即有风暴，必须将篷落下一半，绳索结束牢固；惟恐不能收口，只好顺著风头飘了。 唐敖听罢，朝外一望，只见日朗风情，毫无起风形象。惟见有块乌云，微微上升，其长不及一丈。看罢，不觉笑道： 若说这样晴明好大却有风暴，小弟就不信了。难道这块小小乌云就藏许多风暴！
那有此事！ 林之洋道： 那明明是块风云，妹夫那里晓得。 言还未了，四面呼呼乱响，顷刻狂风大作，波浪滔天。那船顺风吹去，就是乌雅快马也赶他不上。越刮越大，真是翻江搅海，十分利害。唐敖躲在舱中，这才佩服多九公眼力不错。这个风暴，再也不息。沿途虽有收口处，无奈风势甚狂，哪里由你做主。不但不能收口，并且船篷被风鼓住，随你用力，也难落下。
一连刮了三日，这才略略小些，用尽气力，才泊到一个山脚下。唐敖来到后梢，看众人收拾篷索。林之洋道： 俺自幼年就在大洋来来往往，眼中见的风暴也多，从未见过无早无晚，一连三日，总不肯歇。如今弄的昏头昏脑，也不知来到甚么地方。这风若朝俺们来的旧路刮去，再走两日。只怕就可到家了。
唐敖道： 如此大风，却也少见，此时顺风飘来，又有若干路程？此处是何名？ 多九公道： 老夫记得此处叫作普度湾。岸上有条峻岭，十分高大，自来从未上去。至于程途，若以此风约计，每日可行三五千里。今三日之久，已有一万余里。 林之洋道： 春间俺同妹夫说水路日期难以预定，就是这个缘故。 唐敖因风头略小，立在柁楼，四处观望。只见船旁这座大座大岭，较之东口麟凤等山甚觉高阔，远远看著，清光满目，黛色参天。望了多时，早已垂涎要去游玩。林之之洋因受了风寒，不能同去；即同多九公上岸。喜得那风被山遮住，并不甚大，随即上了山坡。多九公道： 此处乃海外极南之地，我们若非风暴，何能至此！老夫幼年虽由此地路过，山中却未到过，惟闻人说，此地有个海岛，名叫小蓬莱。不知可是？我们且到前面，如有人烟，就好访问。 又走多时，迎面有一石碑，上镌 小蓬莱 三个大字。唐敖道： 果然九公所说不错。 绕过峭壁，穿过崇林，再四处一看：
水秀山清，无穷美景：越朝前进，山景越佳，宛如登了仙界一般。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步玉桥茂林观凤舞穿金户宝殿听鸾歌
话说唐敖闻世子名叫若花，不觉忖道： 梦神所说十二名花，我到海外，处处留神，到今一无所见。惟所遇女子，莫不以花木为名。即如：妩儿又名蕙儿，红红又名红薇，亭亭又名紫萱；其余如廉锦枫、骆红蕖、魏紫樱、尹红萸、枝兰音、徐丽蓉、薛蘅香、姚芷馨之类，并无一人缺了花木。我正忖度莫决。今日忽然现出 若花 二字，莫非从此渐入佳境？倒要留意了。
次日林之洋同唐、多二人偶然说起： 那日同国王成亲，亏俺给他一概弗得知，任他花容月貌，俺只认作害命钢刀，若不捺了火性，那得有命回来。 唐敖道： 据这光景，舅兄竟是柳下惠坐怀不乱了。 林之洋道： 俺本以酒为命。
自从在他楼上，恐酒误字，酒到跟前，如见毒药一般，随你甚等美酒，俺也不吃。
就只进宫那日，俺要借著装醉，吃了两杯，除此并无一滴入口。若比古人，不知又叫什么？ 多九公道： 当日禹疏仪狄，绝旨酒，今林兄把酒视如毒药，如此说来，尊驾又学大禹行为了。 林之洋道： 他们国中以金钱为贵。俺进宫第二日，国王命宫人赐俺珠宝，并命收掌金钱宫人每月送俺金钱一担，随俺用度。俺看那钱就如粪土一般，并不被他打动。若比古人，不知又叫什么？ 唐敖道： 当日王衍一生从不言钱，他的妻子故意将钱放在房中，挡住走路，意欲逼他说出一个钱字。谁知王衍看见，因堵住走路，教他妻子把 阿堵物 拿开，毕竟总不言钱。无非嫌他铜臭，所以绝口不谈。那知今人一经讲起银钱，心花都开，不但不嫌他臭，莫不以它为命；并且历来以命结交他的，也就不少。你只看那钱字身傍两个 戈 字，若妄想亲近，自然要动干戈，闹出人命事来。今舅兄把他视如粪土，又是王衍一流人物了。 林之洋道： 俺在楼上被他穿耳、毒打、倒吊，这些魔难，不过一时，都能耐得。最教俺难熬的，好好两只大脚，缠的骨断筋折，只剩枯骨包著簿皮，日夜行走，十指连心，疼的要死。这般凌辱，俺能忍受逃得回来，只怕古人中要找这样忍耐的也就少了。 多九公道： 当日苏武出使匈奴，吃尽千辛万苦，数年之久，方能逃回，也算受尽苦楚了。 林之洋道： 俺讲的并非这个：要请问受人百般凌辱，能够忍耐的，不知古人中可有一个？ 唐敖道：
 若讲能够忍耐的，莫若本朝去世不久的娄师德了：他告诉兄弟，教他唾面自乾。
人唾他面，他能听其自乾，可见凡事都可忍耐。以此而论：舅兄又是娄师德一流人物了。 多九公道： 林兄把这些都能看破，只怕还要成仙哩。 唐敖笑道：
 九公说的虽是，就只神仙从来见有缠足的，当日有个赤脚大仙，将来只好把舅兄叫作 缠足大仙 了。
三人说说笑笑，行了几时。这日，唐敖立在柁楼，远远望去，只见对面霞光万道，从中隐隐现出一座城池。多九公把罗盘看一看道： 唐兄：前面已到轩辕国。此是西海第一大邦，我们要畅游几日了。 当时到了轩辕，将船泊岸。林之洋脚己养好，自去卖货。唐、多二人上岸，远远望那城郭，就如峻岭一般，巍巍荡荡，景象非凡。唐敖道： 城郭离此还有若干路程？ 多九公道： 前面有座玉桥，过了玉桥，穿过梧林，不过三四里，就可到了。 不多时，步过玉桥，迎面无数梧桐，一望无际，桐林之内，俱是凤凰来往飞腾。唐敖道： 怪不得古人言： 轩辕之邱，鸾鸟自歌，凤鸟自舞， 果然不错。 只见那边有对凤凰，来来往往，一上一下，盘旋飞舞，就如锦绣一般。越看越爱，不觉赞好道： 前在麟凤山虽见凤凰，却未看他飞舞；那知此处却有如此大观！ 多九公道： 唐兄既要领略此国风景，何不且到城中？此地凤凰如别处鸡鸭一般，到处皆是，若看凤舞，终日还看不完哩。 唐敖听罢，即出梧林，走了多时，田野中已有人烟，都是人面蛇身，一条蛇尾，盘交头上；衣冠言谈，与天朝无异；举止面貌，亦甚秀雅。走进城来，街市虽有十数丈之宽，那些作买作卖，来来往往，仍是挨挤不动，市中所卖凤卵，如别处鸡蛋一样，摆列无数。
忽听吆吆喝喝，街上人都向两旁闪开。只见一人手执一柄黄伞，写 君子国 三个大字，伞下罩著一位国王：生得方面大耳，品貌端严，身穿红袍，头戴金冠，腰中佩剑。许多随从。骑著一匹文虎过去。随后又有一伞，写著 女儿国 ，伞下罩着一位国王：生得眉清目秀，面白唇红，头戴雉尾冠，身穿五彩袍，骑著一匹犀牛。也是许多跟随，簇拥过去。唐敖道： 此时君子、女儿两位国王忽然到此，不知何故？莫非都属轩辕所辖，前来朝贺么？ 多九公道： 他们各霸一方，向来并无统属。此番到此，大约素日契好，前来拜望，亦未可知。 唐敖摇头道：
 小弟记得：我们自从今正来到海外，所过之国，第一先到君子，其次大人、淑士……以至女儿，共计三十国。走了九月之久，才到此地。若君子国王来此，往返岂不要走年半之久？如此遥远，特来拜望，只怕未必。 多九公道： 我们因要卖货，不问道路遥远，只检商贩通处绕去，所行之地，并非直路，所以耽搁。
他们直来直往，何须多日。当日我们在君子国同吴氏弟兄闲谈，他家仆人，曾有 国王要到轩辕 之说；前在女儿国，若花侄女在宫，亦向林兄言过，国王要来轩辕。可见二位国王俱走在我们之后，却到在我们之先。直来直往，即此可为明证。但这两国毕竟为何到此，待老夫且去打听。
不多时，回来道： 此番我们来的凑巧。此地国王，乃黄帝之后，向来为人圣德。凡有邻邦，无论远近，莫不和好。而且有求必应，最肯排难解纷，每遇两国争斗，他即代为解和，海外因此省了许多刀兵，活了若干民命。今年恰值一千岁整寿，臣民俱献梨园祝嘏，远近各国齐来庆贺。明日就是寿诞之期。今日各国都在千秋殿预祝，大排筵宴，殿外共有数十处梨园演戏。无论军民，只管进去瞻仰，竟是 与民同乐，共跻寿域 之意。我们何不同去看看？ 唐敖听罢，不胜之喜，随即举步道： 请教九公：此地国王何以竟有千秋之寿？ 多九公道： 老夫记得古人言： 轩辕之人，不寿者八百岁。 大约千岁还不算高寿哩。 唐敖道： 以此看来：轩辕之人，虽非大罗神仙，也可算得地仙了。当日轩辕黄帝骑龙上天，小臣不舍，有持龙须而堕的，有抱其弓而号的。那些小臣，既有随去之意，何必这等号呼？若凡心未退，纵能跟去，又有何益？倘主意拿定，心如死灰，何处不可去，又何必持其龙须以为依附？未免可笑！ 多九公道： 难道今日唐兄之心已如死灰么？ 唐敖道： 岂但今日！ 多九公笑道： 唐兄又要发呆了！
说笑间，迎面有座冲霄牌楼，霞光四射，金碧辉煌，上有四个金字，写的是 礼维义范 。穿过牌楼，又是一座金门。走过金门，才望见千秋殿。那殿约有十余丈高，极其宽大；四面部是亭台楼阁，将千秋殿环抱居中。各处音乐不断，接接连连，都是梨园演戏。唐敖一心要看国王，无心看戏，直向千秋殿走来。殿外立著一对青鸾，身高六尺，尾长一丈，其形如凤，浑身青翠，鸣的悠扬宛转，就如五音齐奏一般。唐敖道： 怪不得古人以鸾鸣叫作 鸾歌 ，真比歌儿唱的还妙。九公！你看那个身形略小的，想是雌鸾了？为何雄鸣他鸣，雄不鸣他也不鸣呢？ 多九公道： 那个小的虽是雌鸾，真实名 和 。《礼》去： 在舆则闻鸾和之音。 上古之时，鸾舆顺动，此鸟辄集车上，雄鸣于前，雌应于后。所以雄鸣雌也鸣了。
原来殿上也是演戏。那看的人虽加人山人海，好在国王久已出示，毋许驱逐闲人，悉听庶民瞻仰。二人挤在人丛中，也步入殿内。只见主位坐著轩辕国王：
头戴金冠，身穿黄袍，后面一条蛇尾，高高盘在金冠上。殿上许多国王，都是奇形怪状。唐敖略略看了一遍，内中除君子、大人、智佳、女儿各国约略晓得，其余俱是素昧平生。因暗暗问道： 请教九公：小弟闻得轩辕之人有 尾交首上 之说，想来就是主席国王了。其余这些国王，除了我们到过的，内中许多奇形怪状，小弟看来看去，只觉眼花撩乱，辨不明白。那边有位国王，头上披著长发，两腿伸在殿上约有两丈长，其国何名？ 多九公轻轻答道： 这是长股国，又名有乔国。我们天朝以双本续足，叫作 高跷 ，就是仿他作的。长股之旁有位国王，一个大头、三个身驱的，名叫三身国。三身对面有个身有双翼、人面鸟嘴的，名叫欢兜国。欢兜上首有位头大如斗、身长三尺的，名叫周饶国。就是能做飞车的周饶。迎面有位脚胫相交的，名叫交胫国。交胫旁边有位面中三目、一只长臂的，名叫奇肱国。奇肱下首坐著一位三首一身的，名叫三首国。 唐敖道： 那边一位三身一首，这边一位三首一身，两位设或对看，只怕彼此都有羡慕之意哩。
林之洋听见此处演戏，也来殿上，恰好三人遇在一处。唐敖道： 这些国王，舅兄都熟识么？ 林之洋看了，也有认得的，也有认不得的，诸如三苗、丈夫之类，都向多九公暗暗请教一番。唐敖道： 内中有个 舅夫国 ，九公可曾看见？
多九公道： 海外各国，老夫虽未全到，但这国名无有不知，从未见有 舅夫 之说。唐兄从何见来？ 唐敖道： 林兄是小弟妻舅，女儿国王又是小弟妻舅之夫，以此而论，那女儿国王岂非小弟 舅夫 么？ 多九公笑道： 若论亲眷，唐兄还是女儿园王的妻妹婿哩。据老夫愚见，林兄须要躲避躲避；惟恐令夫见你在外丢丑，把脚放大，一时气恼，倘命保母过来，那定痛人参汤，老兄又要吃一杯了。 林之洋道： 你们二位也躲避躲避才好，俺闻黑齿国王背后狠怪你们哩。
唐敖道： 我们同他毫无干涉，为何要怪？ 林之洋道： 他说自从你们到他国中谈了一回文，把他国中文风弄坏，至今染了你们习气，还是黑气冲天哩。 唐敖道： 如今淑士国王四处访拿猎户，智佳国王四处访拿和尚，闻得也因谈文弄的祸根。舅兄可晓得？ 林之洋道： 俺不晓得。 多九公道： 据老夫看来：
只怕 鸟枪打 同那 到处化缘 旧案发作了。 林之洋道： 两位国王如把俺捉去，俺在他眼前多称几个 晚生 ，自然把俺放了。 多九公道： 你看殿上厌火国王那张大嘴忽又冒出火光，林兄小心胡须要紧！此时才留几根儿，莫被烧去，教人看著眼馋，又要生出穿耳、裹脚那些花样了。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遇难成祥马能伏虎逢凶化吉妇可降夫
话说那虎望著小山、若花，按著前足，摇著大尾，发威作势，又要迎面扑来。
二人连说 不好…… 正在惊慌，忽闻一阵鼓声如雷鸣一般，振的山摇地动。从那鼓声之中，由高峰撺下一匹怪马：浑身白毛，背上一角，四个虎爪，一条黑尾。
口中放出鼓声，飞奔而来。大虫一见，早已逃撺去了。若花道： 此兽虽然有角，无非骡马之类，生的并不凶恶，为何虎却怕他？阿妹可知其名么？ 小山道： 妹子闻得驳马一角在首，其鸣如鼓，喜食虎豹。此兽角虽在背，形状与驳马相仿，大约必是驳马之类。 只见此兽走到眼前，摇头摆尾，甚觉驯熟，就在面前卧下，口食青草。小山见他如此驯良，用手在他背上抚摩，因向若花道： 妹子闻得良马最通灵性。此时我们断不能上山，何不将他骑上？或能驼过岭去，也未可知，况他背上有角，又可抱住，不致倾跌。必须把他颈顶缚住，就如丝缰一般，带在手里，才不致乱走。不知他可听人调度？我且试他一试。 随将身边丝绦解下，向驳马道： 我唐闺臣因寻亲至此，蒙若花姐姐携伴同行，不意一时足痛不能上山，今幸得遇良马。吾闻良马比君子，若果能通灵性，即将我们驼过岭去，将来回归故土，当供良马牌位，日日焚香，以志大德。 一面说著，将丝绦缚在驳马顶上，包袱都挂角上，牵至一块石旁，把若花搀扶上去，一手抱角，一手牵著丝绦。小山登在石上，就在若花身后，也骑在驳马背上。若花道： 阿妹将我身背抱紧，我放辔头了。 手提丝绦抖了两抖，驳马放开四足，竟朝岭上走去。二人骑在马上，甚觉平稳，欢喜非常。不多时，越过高岭，来到岭下。那个大虫正在赶逐野兽，驳马一见，早已放出鼓声，要想奔去。若花忙提丝绦，带到一块石旁，把马勒住，都由石上慢慢下来，取了包袱，解下丝绦。驳马连撺带跳，转眼间越过山峰，追赶大虫去了。
二人略略歇息，背了包袱，又走数里。小山恐若花足痛，早早寻个石洞歇了。
次日又朝前进，若花道： 今日喜得道路平坦，缓步而行，尚不费力。但我自从吃这松实柏子，腹中每每觉饿，连日虽然吃些桑椹之类，也不济事。此地离船甚远，必须把豆面再吃一顿，方叶行路；不然，腿上更觉无力了。 小山道： 妹子自从吃了松实柏子，只觉精神陡长，所以日日以他为粮。那知姐姐却是如此。
何不早说？ 即将豆面取出。若花饱餐一顿，登时腿脚强健。又走两日。这日在路闲谈，小山道： 我们自从上山，走了半月，才到镜花岭；如今从泣红亭回来，已走七日，看来已有一半路程。这二十余日，舅舅、舅母，不知怎样盼望！ 若花道： 婉如阿妹缺了伴侣，只怕还更想哩。
忽听林内有人叫道： 好了！好了！你们回来了！ 二人小觉吃了一吓，忙按宝剑，将脚立住，遥见林之洋气喘嘘嘘跑来道： 俺在那边树下远远看著两人，头戴帽兜，背著包袱，俺说必是你们回来，好极！好极！几乎盼杀俺了！ 小山道： 甥女别后，舅母身上可好？舅舅为何不在山下看守船只，却走出若干路程，吃这辛苦？ 若花道： 阿父山下何日起身？离船几日了？阿母、阿妹，身体可安？ 林之洋道： 你们两个想是把路走迷了？前面已到小蓬莱石碑，顷刻就要下山，怎说这话？俺因你们去了二十多日不见回来，心里记挂，每日上来望望，今日来了多时，正在盼望，那知你们巧巧回来。 二人听了，如梦方醒，更叹仙家作用之奇。
即同林之洋下山上船，放下包袱，见过吕氏、婉如；乳母替他们除了帽兜，脱去箭衣。喘息定了，小山才把 遇见樵夫，接著父亲之信，嘱我回去赴试，俟中才女，方能相见 的话，告诉一遍。林之洋把信看了。欢喜道： 妹夫说等甥女中过方能相聚。不过再隔一年，就可相见。 小山道： 话虽如此，安知父亲不是骗我？况海外又无便船，如何就能回乡？ 林之洋听了，惟恐小山又要上去，连忙说道： 据俺看来：这话决不骗你，他若立意不肯回家，为甚寄信与你？甥女只管放心！好在这路俺常贩货来往，将来甥女考过，你父亲如不回家，俺们仍旧同来；如今早早回去，也免你母亲在家挂念。 小山听罢，正中下怀，暗暗欢喜，故意说道： 舅舅既允日后仍旧同来，甥女何必忙在一时？就遵舅舅之命，暂且回去，将来再计较。 林之洋点头道： 甥女这话才是，但你父亲信内嘱你改名 闺臣 ，自然有个道理，今后必须改了，才不负你父亲之意。 因向婉如道： 已后把他叫作闺臣姐姐，莫叫小山姐姐了。 随即张罗开船。唐闺臣把信收过。吕氏见闺臣肯回岭南，也甚喜道： 此番速速回去，不独你母亲放心，那考才女也是一桩大事。你若中了才女，你父母面上荣耀，不必说了，就是俺们在亲友面前，也觉光彩。倘能携带若花、婉如也能得中，那更好了。
大家一路闲谈。姊妹二个，都将诗赋日日用功。闺臣偷空，把泣红亭碑记另用纸笔抄了。因蕉叶残缺，即包好沉入海中。又将碑记给婉如观看，也是一字不识。因此更觉爱护，暗暗忖道： 此碑虽落我手，上面所载事迹，都是未来之事，不能知其详细，必须百余年后，将这百人一生事业，同这碑记细细合参，方能一一了然。不知将来可能得遇有缘？倘能遇一文士，把这事迹铺叙起来，做一部稗官野史，也是千秋佳话。 正要放入箱内，只见婉如所养那个白猿忽然走来，把碑记拿在手内，倒象观看光景。闺臣笑道： 我看你每每宁神养性，不食烟火，虽然有些道理，们这上面事迹，你何能晓得。却要拿著观看？如今我要将这碑记付给有缘的，你能替我办此大功么？大约再修几百年，等你得道，那就好了。
一面说笑，将碑记夺过，收入箱内。因与白猿斗趣，偶然想起驳马，随即写了良马牌位，供在船上，早晚焚香。
一路顺风。光阴迅速，这日到了两面国，起了风暴，将船收口。林之洋道：
 俺在海外，那怕女儿国把俺百股磨折，俺也不惧，就只最怕两面国：他那浩然中内藏著一张坏脸，业已难防；他还老著面皮，只管讹人钱财。 闺臣道： 他们怎样讹人？ 林之洋就把当日在此遇盗，亏得徐丽蓉兄妹相救的话说了一遍。
若花道： 前年既有此事，阿父倒不可大意。到了夜晚，大家都不可睡，并命众水手多带鸟枪来往巡更，阿父不时巡查：一切谨慎，也可放心了。 林之洋连连点头，即到外面告知众人。到了日暮，前后梆铃之声，络绎不绝；多、林二人不时出来巡查。
天将发晓，风暴已息，正收拾开船。忽有无数小舟蜂拥而至，把大船团团围住，只听枪炮声响成一片。船上众人被他这阵枪炮吓的鸟枪也不敢放。登时有许多强盗跳上大船。为首一个大盗，走进中舱，在上首坐了，旁列数人，都是手执大刀个个头戴浩然巾，一脸杀气。闺臣姊妹在内偷看，浑身发抖。众偻罗把多、林二人并众水手如鹰拿燕雀一般，带到大盗面前。二人朝上望了一望，那上面坐的，原来就是前年被徐蓉弹子打伤的那个大盗。只见他指著林之洋喊道： 这不是口中称 俺 的囚徒么？快把他首级取来！ 众偻罗一齐动手。林之洋吓的拚命喊道： 大王杀我，我也不怨；剐我，我也不怨，任凭把我怎洋，我都不怨：
就只说我称 俺 ，我甚委屈！我生平何曾称 俺 ？我又不知 俺 是甚么。
求大王把这 俺 字说明，我也死的明白。 众偻罗道： 禀大王：他连 俺 的来历还不知，大王莫认差了？刚才来时，夫人分付，倘误伤人命，回去都有不是。求大王详察。
大盗道： 既如此，把他放了。你们再把船上妇女带来我看。 众偻罗答应，将吕氏、乳母、闺臣、若花、婉如带到面前。大盗看了道： 其中并无前年放弹恶女。他这船上共有若干货物？ 众偻罗道： 刚才查过，并无多货，只有百十担白米，二十担粉条子，二十担青菜，还有几十只衣箱。 大盗笑道： 他这礼物虽觉微末，俗语说的： 千里送鹅毛，礼轻人意重。 只好备个领谢帖儿，权且收了。你们再去细看，莫粑燕窝认作粉条子；若是燕窝，我又有好东西吃了。
但他们那知我大王喜吃燕窝，就肯送来？那三个女子生的都觉出色，恰好夫人眼前正少丫环，既承他们美意远远送来，所谓 却恐不恭，受之有愧 ，也只好备个领谢帖儿。尔等即将他们带至山寨，送交夫人使用。一路须要小心，倘有走失，割头示众！ 众偻罗答应。多、林二人再三跪求，那里肯听。不由分说，把闺臣、若花、婉如掳上小舟。所有米粮以及衣箱，也都搬的颗粒无存。一齐跳上小船。
只听一声胡哨，霎时扯起风帆，如飞而去。吕氏嚎咷恸哭；林之洋只急的跺脚捶胸，即同多九公坐了三板，前去探信。
闺臣姊妹三人，被众人掳上小舟，明知凶多吉少，一心只想撺下海去；无奈众人团团围住，步步堤防，竟无一隙之空。不多时，迸厂山裹。随后大盗也到，把他三人引进内室。里面有个妇人迎出道： 相公为何去了许久？ 大盗道： 我恐昨日那个黑女不中夫人之意，今日又去寻了三个丫环回来，所以耽搁。 因向闺臣三人道： 你们为何不给夫人磕头？ 三人看时，只见那妇人年纪未满三旬，生的中等人材，满脸脂粉，浑身绫罗，打扮却极妖媚，三人看了，只得上前道了万福，站在一旁。大盗笑道： 这三个丫环同那黑女都是不懂规矩，不会行礼，连个以头抢地也不知道。夫人看他三个生得可好？也还中意么？ 妇人听了，把他三人看了，不觉愣了一愣，脸上红了一红，因笑道： 今日山寨添人进口，为何不设筵席？难道喜酒也不吃么？ 旁边走过两个老嬷道： 久已预备，就请夫人同大王前去用宴。 妇人道： 就住此处摆设最好。 老嬷答应。登时摆设齐备，夫妻两个对面坐了。
大盗道： 昨日那个黑女同这三个女子都是不知规矩，夫人何不命他都到筵前跟著老嬷习学，将来伺候夫人，岂不好么？ 妇人点头，分付老嬷即去传唤。
老嬷答应，带了一个黑女进来。闺臣看时，那黑女满面泪痕，生的倒也清秀，年纪不过十五六岁。老嬷把黑女同闺臣姊妹带至筵前，分在两旁侍立。大盗一面看著，手里拿著酒杯，只喜的眉开眼笑，一连饮了数杯道： 夫人何不命这四个丫环轮流把盏，我们痛饮一番，何如？ 妇人听了，鼻中哼了一声，只得点头道：
 你们四个都与大王轮流敬酒。 四人虽然答应，都不肯动身。若花忖道： 这个女盗既教我们斟酒，何不趁此将大盗灌醉，然后再求女盗放我们回去，岂不是好？ 随即上前执壶，替他夫妻满满斟了下来；因向闺臣、婉如暗暗递个眼色。
二人会意，也上前轮流把盏。那个黑女见他们都去斟酒，只得也去斟了一巡。
大盗看了，乐不可支，真是酒入欢肠，越饮越有精神。那里禁得四人手不停壶，只饮的前仰后合，身子乱幌，饮到后来，醉眼朦胧，呆呆望著四人只管发笑。
妇人看著，不觉冷笑道： 我看相公这个光景，莫非喜爱他们么？ 大盗听了，满面欢容，不敢答言，仍是嘻嘻痴英。妇人道： 我房中向有老嬷服侍，可以无须多婢。相公既然喜爱，莫若把他四个都带去作妾，岂不好么？ 闺臣姊妹听了，暗暗只说： 不好！性命要送在此处了！ 大盗把神宁了一宁道： 夫人此话果真么？ 妇人道： 怎好骗你！我又不曾生育，你同他们成了喜事，将来多生几个儿女，也不枉连日操劳一场。
若花听了，只管望著闺臣，闺臣把眼看著婉如：姊妹三个，登时面如傅土，身似筛糠。闺臣把他二人衣服拉了一把，退了两步，暗暗说道： 适听女盗所言，我们万无生理。但怎样死法，大家必须预先议定，省得临时惊慌。 若花道： 我们还是投井呢？还是寻找厨刀自刎呢？ 闺臣道： 厨房有人，岂能自刎；莫若投井最好。 婉如道： 二位姐姐千万携带妹子同去。倘把俺丢下，就没命了！
若花道： 阿妹真是视死如归。此时性命只在顷刻，你还斗趣！ 婉如道： 俺怎斗趣？ 若花道： 你说把你丢下就没命了，难道把你带到井里倒有命了？
只听那妇人道： 此事不知可合你意？如果可行，我好替你选择吉期。 大盗听了，喜笑颜开，浑身发软，望著妇人深深打躬道： 拙夫意欲纳宠，真是眠思梦想，已非一日，惟恐夫人见怪，不敢启齿。适听夫人之言，竟合我心。……
话未说完，只听碗盏一片声响，那妇人早把筵席掀翻，弄了大盗一身酒菜，房中所有器具，撂的满天飞舞。将身倒在地下，如杀猪一般，放声哭道： 你这狠心强贼！我只当你果真替我寻丫环，那知借此为名，却存这个歹意！你即有心置妾，要我何用？我又何必活在世上，讨人憎嫌！ 说罢爬起，拿了一把剪刀，对准自己咽喉，咬定银牙，紧皱蛾眉，眼泪汪汪，气喘嘘嘘，浑身乱抖，两手发颤，直向颈顶狠狠刺来。大盗一见，吓的胆战心惊，忙把剪刀夺过，跪求道： 刚才只因多饮几怀，痰迷心窃，酒后失言，只求夫人饶恕，从此再不妄生邪念了。 妇人仍是啼哭，口口声声，只说丈夫负义，务要寻死。一面哭著，又用带子套在颈上，要寻自尽，又被大盗枪去；猛然一头要朝壁上撞去，也彼大盗拦住。大盗心忙意乱，无计可施，只得磕头道： 我已立誓不放再存恶念，无如夫人执意不信。
如今只好教他们打个样子，已后再犯，就照今日加倍责罚，也是情愿。 因命老嬷把四个行杖偻罗传进内室道： 我酒后失言，忤了夫人，以致夫人动怒，只要寻死。只得烦你们照军门规矩，将我重责二十。如夫人念我皮肉吃苦，回心转意，就算你们大功一次。我虽惧怕夫人，你们切莫传扬出去，设或被人听见强盗也会惧内，那才是个笑话哩。 将身爬在地下。四个偻罗无可奈何，只得举起竹枪，一递一换，轻轻打去。大盗假意喊叫，只求夫人饶恕。刚打到二十，妇人忽然手指大盗道： 你存这个歹意，我本与你不共戴天；今你既肯舍著皮肉，我又何必定要寻死？但刚才所打，都是虚应故事，如果要我回心转意，必须由我再打二十，才能消我之气。 大盗听了，惟有连连叩首。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赌石砚舅甥斗趣猜灯谜姊妹陶情
话说卞滨、孟谟接了御旨，当即出示晓谕，一面选了十三日为部试之期，修本具奏。
原来这卞滨表字渭仙，乃淮南道广陵人氏。自幼饱读诗书，由进士历官至礼部尚书，世代书香，家资巨富，本地人都你他 卞万顷 。盖卞滨自他祖父遗下家业，到他手里，单以各处日地而论，已有一万余顷，其余可想而知，真是富可敌国。若要讲起这卞家发财根由，倒可使那奢华之家及早回头，却教那勤俭之人添些兴致。
那卞滨曾祖名叫卞华，是个饱学秀士；妻子奢氏。夫妻两口，秉性最好奢华。祖上留下家业虽有数十万之富，如何禁得卞华毫不打算，一味浪费，不上几十年，早已一贫如洗。那时卞华年已半百，因见家道萧条，回想当日挥金如土、一味浪用时节，那里想到一旦如此。悔之无及。况从前是何等样锦衣美食，而今粗衣淡饭，尚且还费打算。于是忧闷成疾。不两年，夫妻双双去世。存下一子，名唤卞俭：这是卞华临危替他起的名字，以为警戒之意。这卞俭娶妻勤氏。夫妻两口，自从父母去世，将几间旧房变卖做为殡葬之用，城内无处安身，就在城外茔旁起了两间草屋，以为栖身之所。卞俭是个读书人，诸事不谙。这衣食两字要全靠勤氏一人针线，竟难度日；只好且学朱买臣样子，每日带著书，吹些柴添补度日：真是饥一顿饱一顿，混过日子。
一日，正值腊月三九时分，天气甚寒。卞俭因衣服单薄，甚觉怕冷，到晚先就睡了。
一觉睡醒，天有五更光景，却见勤氏仍在灯下赶做针线。卞俭道： 如此天寒夜深，你还不睡，只管赶他怎么？ 勤氏道： 我因连日天气甚冷，你身上又无挡寒棉衣，意欲赶些针线可以多卖几文钱，省得你爬山越岭又去砍柴。况天寒地冻，那旷野寒冷尤其利害，莫要冻出病来，倒是大事！ 卞俭因坐起道： 此话虽是：但你素非强壮，岂不怕身子熬伤？断断不要如此！明日还是我去砍柴，你做针线，各人交各人工课。若教我终日在家静坐，未免劳逸不均，心中也是不安的。 夫妻彼此劝慰，说话间，天已发晓，卞俭道： 今日著实寒冷，莫非要下雪么？ 因起来开门一望，只见朔风凛凛，冷气飕飕，却已琼瑶密布，飘下一天雪来。卞俭道： 如此大雪，这却怎好！ 勤氏道： 昨日剩些柴米尚够一餐，今日权且敷衍，等待雪住，再把针线去卖。
到了次日，雪仍不住。卞俭只得冒雪把针线拿到城中，走了半日，满天大雪，家家闭户，那有人买，只得败兴而回。勤氏见这光景，虽然心焦，只好勉强用言安慰。卞俭呆了半晌道： 刚才我想象中这两只鸡鸭，每日虽在庄田吃些野食，无须喂养，但能生多少蛋？不如把他拿去，倒可卖几文钱，换些米来，岂不是好？ 勤氏摇头道： 这却使不得！将来起家发业，全要在他身上。今日如果卖去，所值无多；日后再要买他，就要加上几倍价。你想：我们一日两餐尚且不周，何能有钱再去买他？况现在已生二三十蛋，不过早晚就要抱窝；等到出小鸡鸭来，慢慢养大，那是多大利息！今日若将这个再卖去，将来只好做一天、吃一天，穷苦到老；再想别的起家法子，可就没了。 卞俭无奈，只得咬著牙又饿一日。次日天晴，将针线卖了，这才饱餐一顿。此后仍是勉强度日。
不知不觉到了春天。鸡子抱窝时共积下鸡蛋二十个，鸭蛋二十个；将鸡蛋给鸡抱了，鸭蛋也用火炕了。过了二十余日，四十个全都抱出，夫妻两个甚是欢喜。好往乡间又有池塘，不上半年，鸡鸭俱已长大。将生蛋的留下几只，余者尽都卖去；所卖之钱，又买两口小母猪。不一年，鸡鸭又是两大群，连那两口猪也生许多小猪。再隔几年，不但猪羊成群，就是耕田大水牛也不知滋生多少。又起了两间草屋，置些田地。他将这地且不种五谷，都有培植肥肥的却做菜园，以此利息更厚。他夫妻本是从苦中过来人，素性又极勤俭，一切庄田动作，牛羊喂养，全是亲自动手，因此日盛一日。并且居心甚善，自己虽然衣食淡薄，乡间凡有穷困，莫不周济，却是人人感仰。故遇旱潦之时，他家庄田，众人齐心设法助他，往往别家颗粒无存，他家竟获丰收。因此不上三十年，家资巨富，米谷盈仓。到了卞滨之父卞继身上，也是诸事勤俭。谨守祖业，前后百余年，竟富有良田万顷。
卞滨出仕后，适值麟德初年，西北大荒，兼之刀兵不靖，国家帑项颇费经营，因将田地变卖五千顷，其价尽行报效，作为军需赈济之用。因此圣眷甚为优隆。这卞滨一生最重斯文：不但文墨之人爱之如宝；凡琴棋书画，医卜星相，如有一技之长者，前来进谒，莫不优礼以待。而且仗义疏财，有求必应，人又称为 赛孟尝 。现年五旬向外，因中年无子，四十岁上就广置姬妾，虽接连生育，无如总是女儿，如今膝下共有七女。
夫人成氏，十年前曾生一子，名叫卞璧，谁知刚到三岁，得了惊风之症，一病而亡。
彼时合家好不伤心。正在悲哭之际，适值门外有一道人化缘，听见哭声甚惨，问知缘故，要将公子送出一看。及至看过，他道： 此儿虽有一分可救，但在尘凡闹市之中恐不中用。你们如给我抱去，倘能救转，俟他灾难满时，年纪略大，我再送来奉还。 卞滨惟恐谣言惑众；兼之小儿已死，那里肯信，执意不从。无奈夫人再三苦劝，无论死活，定要把公子给道人领去。卞滨只得叹口气走开，随著夫人办去。过了几年，毫无影响，卞滨知是无用。
好在这七个女儿都是比花稳重，比月聪明。每日除公事应酬外，惟有教他们做诗写字，倒也解闷。去岁县考，原可声明原籍，在京赴试，回避嫌疑，故命七女都回本籍。
到了县考，恰好大女卞宝云取了第一，次女卞彩云取了第二，三女卞锦云取了第三，四女卞紫云取了第四，五女卞香云取了第五，六女卞素云取了第六，七女卞绿云取了第上；
后来郡试虽略有参差，都不出十名以外。试毕回来。今年部试偏偏父亲做了主考，都要回避，好不扫兴。卞滨虽爱女心胜，每与妹夫孟谟斟酌，又不敢冒昧入奏。因同夫人成氏商量： 眼看就要部试，惟恐众女儿在家郁闷，莫若著人把孟家八个甥女接来一同散闷。 因而又向同考官考功员外郎蒋进、主客员外郎。董端、祠部员外郎掌仲、膳部员外郎吕良说知，意欲将他几位小姐请来一同消遣。众人因女儿不能入试，终日在家无情无绪，今听此话，如何不喜；况且向来都常来往，如今又算同年，自然更觉亲热。当时个个应允。回来都对女儿说了，无不要来相聚。
卞滨有两个妹子：一个嫁与原任御史台大夫孟谋为萎，一个嫁的就是礼部侍郎孟谟。
那孟谋是孟谟的胞兄，早经亡故，存下四个女儿：长名孟兰芝、次孟华芝、三孟芳芝、四孟芸芝。孟谟也有四个女儿，就从孟芸芝排行：五叫孟琼芝，六孟瑶芝、七孟紫芝、八孟玉芝。个个都是饱读诗书，妖艳异常。这孟谋之妻卞氏夫人，自从丈夫去世，本要带著女儿回河南原籍，因小叔孟谟、哥哥卞滨再三留在京中，以为将来众女儿择婿之计，兼之八个姊妹自从一同赴考，郡县取中之后，真是如胶如漆，就象粘住一般，再也离不开，因此卞氏只好带著四个女儿就在孟谟府上住下。这日见众女儿因不能赴试，个个眉头不展，正在用言安慰，忽见哥哥那边来接他们，连忙教他姊妹略为穿戴，即时过去。
这八位小姐到了卞府，孟兰芝带著七个妹子见了舅舅、舅母，并与宝云、彩云、锦云、紫云、香云、素云、绿云，都见了礼，随便坐下。卞滨道： 我怕你们不能入考，在家发闷，因此接你们过来，但这一向为何不来看看我呢？ 孟兰芝同孟琼芝道： 甥女这两日本要来请安，惟恐舅舅考试匆忙，所以不敢过来。 卞滨道： 我虽有事，你舅母同宝云七个姐姐却闲在家；你们不过因回避发闷，不大兴头，那里是因我忙就不来哩。 孟紫芝道： 我们好一向不来，今日过来，舅舅该说怎样想念甥女的话才是，怎么刚见面，就把人家心病说出哩。 卞滨笑道： 果然我的话是不错的。 因向宝云道：
 我已教人备了几桌饭，少刻蒋府、董府、掌府、吕府四家姊妹也都过来，你们就在花园聚聚，或做诗，或猜谜，如酒量好或行个酒令，随便顽顽。好在大家又是常会的，也没甚拘束。刚才部里来送信，说剑南倭寇已被文隐平定，一两日就有红旗报捷到京。连日朝中有事，少时我还要上朝伺候，今晚就在部中住下，大约过了十三日考试方能回来。
你们只管多聚几日，等考事完毕，我还要同你们做诗聚聚哩。
那孟玉芝年纪最小，向来卞滨最是疼他。他听了这话，便道： 舅舅刚才说教我们姐妹或做诗，或猜谜，如今我倒有个谜请舅舅先猜猜。 卞滨笑道： 猜谜却是你舅舅生平最喜的，而且从不让人；但如果猜著，你以何物为赠，倒要预先说明。 玉芝道：
 我们去年郡考有刺史送的端砚，就以端砚一方为赠。 卞滨道： 狠好！你且说甚么题面？ 玉芝道： 就是舅舅适才所说 红旗报捷 四字，打《论》、《孟》一句。
卞滨闻言，不觉哈哈大笑道： 你速速教人把端砚取来预备送我，等我好猜。 香云道：
 倘我们猜著，不知有赠无赠？ 锦云不等玉芝回答，就说道： 你问他怎么！我们只管猜，那有无赠之理！ 成氏夫人也笑道： 你们只管猜，八甥女如不给赠，将来到他婆婆家闹去，看他给不给！ 玉芝道： 舅母何苦哩，你老人家又要引著头儿来闹了。
卞滨望著兰芝道： 他这谜你们都晓得么？ 兰芝道： 都不知道。 华芝道：
 我们姐妹终日虽在一处，却未听他说过。 卞滨道： 既如此，你们何不也猜猜，岂不有趣？ 芳芝道： 不劳舅舅分付，甥女却著实想哩。 彩云道： 我猜著了，可是 胜之 ？ 玉芝摇头道： 不是。 素云道： 可是 战必胜矣 ？ 紫芝代答道：
 也不是。 素云道： 他这谜你也晓得么？ 紫芝道： 这是玉芝妹妹做的，我不知道。 素云道： 你既不知，为何代他回答 也不是 呢？ 紫芝道： 我因姐姐猜的与彩云姐姐意思都相仿，彩云姐姐猜的既不是，自然你也不是了，所以随嘴就替他回答出来。 素云听了，把脸红了一红。刚要说话，只见卞滨向众人道： 他这谜，正面自然先打这个 胜 字。如今猜了两个既不是，必须另想别的路数，莫要只在 胜 字著想，倒被他混住了。 芸芝道： 舅舅这话很是。况且《论》、《孟》战胜的话，除了这两句，别的也加不上，一定另有意思。 卞滨因问道： 可是 克伐怨欲 的 克 字么？ 瑶芝拍手道： 只怕舅舅猜著了！ 玉芝道： 不是，还要猜猜。 紫云道：
 不是 克 字，一定是 克有罪 了。 绿云道： 怎么加上 有罪 二字？ 紫芝代答道： 他在那里造反，所以兵去征他。难道造反还不是有罪么？ 宝云道： 紫云妹妹猜的不是，只怕是 克告于君 罢？ 卞滨点头道： 不必猜了，被宝云这句打著了。 玉芝笑道： 宝云姐姐猜的不错。 卞滨笑道： 果然做的也好，猜的也好。我将来倒要做几个同你们顽顽。你们就到园中去罢，我也要走了。 因又望著玉芝道：
 好是好的，莫要只顾赞好，就把砚台忘了。 一路笑著去了。众姊妹也就别了夫人，齐向花园而来。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打双陆嘉言述前贤下象棋谐语谈故事
话说紫芝惧怕玉蟾，连忙走开，来到双陆那桌。只见戴琼英同孟琼芝对局；掌红珠、邵红英、洛红蕖、尹红萸在旁观局。掌红珠道： 当日双陆不知为何要用三骰。与其掷出除去一个，何不就用两个，岂不简便？妹子屡次问人，都不知道。其中一定有个缘故。
孟琼芝一面掷骰，一面笑道： 据我看来：大约因为杜弊而设，即如两个骰子下盆，手略轻些，不过微微一滚，旋即不动；至于三个骰子一齐下盆，内中多了一个，彼此旋转乱碰，就让善能掐骰也不灵了。况双陆起手几掷虽不要大点，到了后来要冤时，全仗大点方能出得来。假如他在我盘，五梁已成，我不掷个六点，只好看他一人行了。以此看来：他除大算小，最有讲究的。 尹红萸点头道： 姐姐议论极是。古人制作，定是这个意思。我还听见人说：双陆是为手足而设。不知是何寓意？ 戴琼英道： 他是劝人手足和睦之意，所以到了两个、三个连在一处，就算一梁，别人就不能动；设若放单不能成梁，别人行时，如不遇见则已，倘或遇见，就被打下。即如手足同心合意，别人焉能前来欺侮；若各存意见，不能和睦，是自己先孤了，别人安得不乘虚而入。总要几个连在一处成了粱，就不怕人打了。这个就是 外御其悔 一个意思。 洛红蕖道： 可见古人一举一动，莫不令人归于正道，就是游戏之中，也都寓著劝世之意。无如世人只知贪图好玩，那晓其中却有这个道理。
紫芝道： 琼英姐姐且莫掷骰，妹子说个灯谜你猜： 三九不是二十七，四八不是三十二，五七不是三十五，六六不是三十六：打一物。  掌红珠道： 我猜著了，可是 十二 ？ 紫芝道：  三九 、 四八 、 五七 、 六六 ，凑起来都是十二，姐姐猜的真好。但妹子刚才有言在先，打的是个物件，请姐姐把 十二 取来看看，如果是个物件，就算姐姐猜著。 红珠不觉笑道： 呸！我只当是个数目哩。 邵红英道： 可是 双陆 ？ 紫芝笑道： 这个猜的却好。至于是不是，且等我看看花湖再来回覆。
于是走到海棠社。只见郦锦春、言锦心、廉锦枫、卞锦云四人在那里看花湖；哀革芳、叶琼芳在旁看 歪头湖 。廉锦枫见紫芝走来，连忙叫道： 姐姐来的正好。妹子输的受不得了！我这初学的花湖，如何上得场！刚才我求萃芳、琼芳二位姐姐替我看两牌，谁知他把 么六 、 二三 、 四六 认作杂花，成了下去，倒被他们割了一个耳朵。姐姐替我看看罢，今日被这 三公 、 三才 ，头都闹昏了。 紫芝道： 怎么如今花湖忽又添出三公、三才，这是怎讲？ 锦云道： 何尝添什么三公、三才。只因锦枫姐姐头一次起了一个双张，做了一回老相公；第二次补牌又多补一张，又做一回老相公；第三次下家还未起脾，他又多起一张，又做一回老相公：一连做了三回老相公，因此他叫做 三公 。 紫芝道： 三才又是怎讲？ 廉锦枫道： 紫芝姐姐未曾读过《三字经》么？ 紫芝道： 《三字经》上有句： 三才者，天地人。 怎么没有读过。
锦枫道： 妹子每牌总是天、地、人三个单张在手，偏偏又是肚子，又不敢打，所以打了半日，还未成得一牌。刚才好容易叫六头，偏偏又被上家拦成。 哀萃芳道： 那牌原是姐姐自己打错。 紫芝道： 怎么打错？ 叶琼芳道： 他手里只剩一对天牌，却把长三打出去，恰好锦心姐姐六张开招，一连补了三张么三，又是一个六张，这也罢了，末尾还补二三一坎，恰恰凑成一封，及至锦心姐姐再打三六，锦云姐姐也是六张开招，喜相逢拦成：这比我的么六、二三、四六诈湖更臭。 郦锦春道： 这一牌不独锦枫姐姐吃亏，就是妹子也多输三个龙船。这牌方才打错，接著一牌豢四头又把长二打去，被人六张开招双封，也是一对人牌成了。
言锦心道： 锦枫姐姐打错也罢了，并且打的也过慢。刚才有一牌，左拆右拆，弄了半天，再也打不出。彼时适值我是梦家，出他踌躇，过去看看，谁知他手里除了天、地、人三个孤张，还有六张闲牌，打去一张，却是 八尖嘴 。 紫芝道： 若是这样，他打的虽臭，倒有一件可取，却还细腻。但只工夫还未到家，能够练的打到 眠张儿 ，那就好了。 锦春道： 何为 眠张儿 ？ 紫芝道： 眠者，睡也。即如他家应该发牌，左拆右拆，左打右打，再也打不出。及至闹到后来，把那三个看牌的都等的磕睡起来，这才打出去，其名就叫 眠张 。 锦枫道： 姐姐莫闹了，你再闹，更要错了。
紫芝道： 今日这牌不但添了三公、三才，只怕还要添个骨牌名哩。 锦枫道： 此话怎讲？ 紫芝道： 姐姐刚才湖六头，打长三；湖四头，又打长二；少刻湖二头，再把地牌打了，岂不凑成一副 顺水鱼 么？ 锦枫道： 我的紫姑太太！够了！够了！你老人家不要刻薄了！请罢！请罢！ 紫芝道： 我要抽几个头儿才肯走哩。 锦枫道：
 我还没赢，那有头儿。 紫芝用指在锦枫头上一弹道： 这不是头儿？ 锦云用力把紫芝朝外一推道： 人家这里顽钱，你只管跟着瞎吵！
紫芝趁势走出，来到猗兰堂。只见余丽蓉、姜丽楼、潘丽春、蒋丽辉在那里闲谈，旁边放著一桌十湖。四人见了紫芝，都欠身让坐。紫芝道： 你们为什么不看牌，却在这里清谈？ 余丽蓉道： 因为丽辉姐姐不大高兴，所以歇歇再打。 紫芝道： 丽辉姐姐为甚不高兴？ 蒋丽辉道： 我们一连看了八轮，我一牌未成，这不是讨罪受么！
并且每牌总是一张老千，从未起过空堂，牌牌总要打九索；至于破梆破群，更不必说了。
尤其可恨的，那破梆破群再不教你成个二报三报，他总是一张八饼、一张二索，或是一张六饼、一张三万，教你八下不成副；及至巴到十成，不是人家湖了，就是上家拦成。
你说这面糊鬼令人恨不恨！教人气不气！再顽半天，我还气成鼓胀病哩。可惜我今日来的匆忙，未将剪子带来，这是他的命长。我明日一定戒赌，妹妹莫劝我。 紫芝道：
 妹子何敢劝？但姐姐又何须劝？今日戒，明日开，那是向来的老规矩。并且这 戒赌 二字，我从太后颁恩诏那年一直听到如今了，姐姐莫生气，妹子替你看两牌。 姜丽楼道： 如此甚好。 大家归坐。紫芝一连看了几牌，谁知牌牌皆成，不但不输，并且反做了赢家。把牌交给丽辉道： 你来看罢。如今反输为赢，大约可以个必戒赌了。 丽辉接过牌道： 人说你斗的好，果然不错。才看这几牌，都在我的意料之外，倒长许多见识。明日一定要送门生帖过去。 紫芝道： 拜门生你且暂缓；等我老师开了剪子店，替你多多预备几把剪子你再来。 说的众人不觉好笑。
紫芝走出，要去看看象棋，找了两处，并未找著。后来问一丫环，才知都在围棋那边。随即来到白蒁亭。只见崔小莺同秦小春对局；旁边是掌乘珠、蒋月辉、董珠钿、吕祥蓂叫人观局。那对局的杀的难解难分，观局的也指手画脚。紫芝道： 教我各处找下著，原来却在围棋一处。看这光景，大约也是要借点馨香之意。
只听蒋月辉道： 小春姐姐那匹马再连环起来，还了得！ 董珠钿道： 不妨！小莺姐姐可以拿车拦他。 吕祥蓂道： 我的姐姐！你这话说的倒好，也不望马后看看！
谁知秦小春上了马，崔小驾果然拿车去拦。这里吕祥蓂连忙叫道： 小莺姐姐拦不得，有个马后炮哩！ 话未说完，崔小春随即用炮把车打了。崔小莺道： 人家还未走定，如何就吃去？拿来还我！ 秦小春道： 你刚才明明走定，如何还要悔？ 掌乘珠道：
 小春姐姐把车还他罢。况且这棋小莺姐姐业已失势，你总是要赢的，也不在此一车。
紫芝道： 二位姐姐且慢夺车，听我说个笑话：一人去找朋友，及至到了朋友家里，只见桌上摆著一盘象棋，对面两个坐儿，并不见人。这人不觉诧异；忽朝门后一望，谁知他那朋友同一位下棋的却在门后气喘嘘嘘夺车。恰好今日二位姐姐也是因车而起，好在有例在先。 紫芝一面说著，故意大声叫道： 丫环快将门后打扫打扫，少刻就有客来了。
题花按著扇子，一面撇兰，一面笑道：  女孩儿家恁响喉咙，也不管吓得人来怕恐，准备精皮肤一顿打！  紫芝道： 有件奇事：一家养口小猪，忽然得个怪病，伏在地下将尾乱摆。有人传个方儿，教他磨些黑墨涂在尾上就好了，那知摆的更甚。这家没法，只得把兽医请来。偏偏这兽医又是近视眼，走来一望，见那猪尾上黑黑画的满地横一道，竖一道。看了一看，回头就走道： 这样好猪，还说有病！ 这家忙问道：
 怎说无病？ 兽医道： 我们虽是兽医，也要 望、闻、问、切 ；你莫看别的，只看猪尾就知道了：他如果有病，怎么还撇的那样好兰呢？  题花笑道： 好啊！替你画，你还骂我！ 紫芝道： 这个只好算个笔资罢。
忽闻远远箫音嘹亮，甚觉可耳。紫芝正要叫丫环去看，只见芳芝走来道： 请位姐姐听听这箫品的可好？ 众人道： 不知那位姐姐品的这样好萧。 忽听又有笛音，倒象萧笛合吹光景。芳芝道： 刚才我同再芳、兰荪两位姐姐看了芍药，到了莲花塘，兰荪姐姐被他们邀去投壶。再芳姐姐因见绿云妹妹铁笛铁萧甚好，所以约了亚兰姐姐、绿云妹妹就在水阁合吹，这箫笛借著水音，倍觉清亮，又是顺风吹来，远听更有意思。
左融春道： 如此妙音，萧笛必另有不同，姐姐把我带去看看。 二人携手去了。
紫芝也随后跟来，走到桂花厅。只见林婉如、邹婉春、米兰芬、闵兰荪、吕瑞蓂、柳瑞春、魏紫樱、卞紫云八个人在那里投壶。林婉如道： 俺们才投几个式子，都觉贫事，莫若还把前日在公主那边投的几个旧套于再投一回，岂不省事。 众人都道： 如此甚好；就从姐姐先起。 婉如道： 俺说个容易的，好活活准头，就是 朝天一炷香 罢。 众人挨次投过：也有投上的，也有投不上的。邹婉春道： 我是 苏秦背剑 。
米兰芬道： 我是 姜太公钧鱼 。 闵兰荪道： 我是 张果老倒骑驴 。 吕瑞蓂道： 我是 乌龙摆尾 。 柳瑞春道： 我是 鹞子翻身 。 魏紫樱道： 我是 流星赶月 。 卞紫云道： 我是 富贵不断头 。 众人都照署式子投了。紫芝走来，两手撮了一捆箭，朝壶中一投道： 我是 乱劈柴 。 逗的众人好笑。
紫芝说笑一阵，信步走到秋千那边。只见田凤翾、施艳春、薛蘅香、董翠钿、蒋素辉、卞彩云六人在那里一起一落打著顽。紫芝道： 我看你们打来打去、不过总是两个俗套子。据我主意：何不各抒己见，出个式子，岂不新鲜些？ 彩云道： 如此甚好，就请凤翾姐姐先出。 田凤翾道：
 妹子出个 平步青云 ，要双足平起。 薛蘅香道： 我是 鲤鱼跳龙门 ，要双足微纵。 施艳春道： 我是 金鸡独立 ，要一足微长。 董翠钿道： 我是 指日高升 ，要一指向日。 蒋素辉道： 我是 凤凰单展翅 ，要一手朝天。 卞彩云道：
 我是 童子拜观音 ，要一手合掌。 都照式子打了一回。彩云道： 倒是素芝妹妹会顽，果真出个式子就觉有趣。 田凤翾道： 紫芝姐姐何不出个式子也顽顽呢？ 紫芝道： 我怕头晕。 薛蘅香道： 姐姐向来斗的趣儿甚好，既不打秋千，何不说个笑话呢？ 紫芝道： 这倒使得。 因想了一想，登时编了一个笑话。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遇强梁义女怀德遭大厄灵鱼报恩
话说唐敖听邻船妇女哭的甚觉惨切。即命水手打听，原来也是家乡货船，因在大洋遭风，船只打坏，所以啼哭。唐敖道： 既是本国船只，同我们却是乡亲，所渭 兔死狐悲 。今既被难，好在我们带有匠人，明日不妨略为耽搁，替他修理，也是一件好事。 林之洋道： 妹夫这话，甚合俺意。 随命本手过去，告知此意。那边甚是感激，止了哭声。
因已晚了，命水手前来道谢。大家安歇。
天将发晓，忽听外面喊声不绝。唐敖同多、林二人忙到船头，只见岸上站着无数强盗，密密层层，约有百人，都执器械，头戴浩然巾，面上涂著黑烟，个个腰粗膀阔，口口声声，只叫： 快拿买路钱来！ 三人因见人众，吓的魄散魂飞！林之洋只得跪在船头道： 告禀大王：俺是小本经纪，船上并无多货，那有银钱孝敬。只求大王饶命！ 那为首强盗大怒道： 同你好说也不中用！且把你性命结果了再讲！ 手举利刃，朝船上奔来。忽见邻船飞出一弹，把他打的仰面跌翻。只所得刷、刷、刷……弓弦响处，那弹子如雨点一般打将出去，真是 弹无虚发 ，每发一弹，岸上即倒一人。唐敖看那邻船有个美女，头上束著蓝绸包头，身穿葱绿箭衣，下穿一条紫裤，立在船头，左手举著弹弓，右手拿著弹子，对准强人，只检身长体壮的一个一个打将出去，一连打倒十余条大汉。剩下许多软弱残卒，发一声喊，一齐动手，把那跌倒的，三个抬著一个，两个拖著一个，四散奔逃。
唐敖同多、林二人走过邻船，拜谢女子拯救之恩，并问姓氏。女子还礼道： 婢子姓章，祖籍天朝。请问三位长者上姓？贵乡何处？ 唐敖道： 他二人一姓多，一姓林。老夫姓唐名敖，也都是天朝人。 女子道： 如此说，莫非岭南唐伯伯么？ 唐敖道： 老夫向住岭南。小姐为何这样相称？ 女子道： 当日侄女父亲曾在长安同伯伯并骆、魏诸位伯伯结拜，难道伯伯就忘了？ 唐敖道： 彼时结拜虽有数人，并无章姓，只怕小姐认差了。
女子道： 侄女原是徐姓，名唤丽蓉。父名敬功。因敬业叔叔被难，我父无处存身，即带家眷，改徐为章，逃至外洋，贩货为生。三年前父母相继去世。侄女带著乳母，原想同回故乡，因不知本国近来光景，不敢冒昧回去，仍旧贩货度日。不意前日在洋遭风，船只伤损。
昨蒙伯伯命人道及盛意，正在感激，适逢贼人行动，侄女因感昨日之情，拔刀相助，不想得遇伯伯。 只见徐承志也跳过船来。原来徐承志听见外面喧嚷，久已起来，正想动手，困见邻船有个女子，连发数弹，打倒多人，看其光景，似可得胜，不便出来分功。俟贼人退去，这才露画，走到邻船。唐敖将他兄妹之事。备细告知，二人抱头恸哭。
忽见岸上尘土飞空，远远有支人马奔来。多九公道： 不好了！此必贼寇约会多人前来报仇，这便怎好？ 徐承志道： 我的兵器前在淑士国匆匆未曾带来，船上可有器械？ 徐丽蓉道： 船上向有父亲所用长枪，不知可合哥哥之用？众水手都拿他不动，现在前舱，请哥哥自去一看。 徐承志急忙进舱，把枪取出，恰恰合手，著实欢喜。只见岸上人马已近。
个个身穿青杉，头戴儒巾，知是驸马差来兵马，连忙提枪上岸。为首一员大将，手执令旗出马道： 吾乃淑士国领兵上将司空魁。今奉驸马将令，特请徐将军回国，立时重用；如有不遵，即取首级回话。 徐承志道： 我在淑士三年之久，并未见用，何以才出国门，就要重用？虽承驸马美意，但我原是暂时避难，并非有志功名，即使国王让位，我亦不愿。请将军回去，就将此话上覆驸马。此时承志匆匆回乡，他日如来海外，再到驸马眼前谢罪。 司空魁大声说道： 徐承志既不遵令，大小三军速速擒拿！ 令旗朝前一摆，众军发喊齐上。徐承志舞动长枪，略施英勇，把众兵杀的四散奔逃。司空魁腿上早著了一枪，几乎坠马，众军簇拥而去。
徐承志等他去远，刚要回船，前面尘头滚滚，喊声渐近，又来许多草寇。个个头戴浩然巾，手机器械，蜂拥而至，为首大盗，头上双插雉尾，手举一张雕弓，大声喊道： 何处来的幼女，擅敢伤我偻罗！ 手举弹弓，对准徐承志道： 你这汉子同那女子想是一路，且吃我一弹！ 只听弓弦一响，弹子如飞而至。徐承志忙用枪格落尘埃，挺身上前，大盗掣出利刃，斗在一处，众偻罗枪刀并举，喊声不绝。那大盗刀法甚精，徐承志只能杀个平手。正想设法取胜，忽见他弃刀跌翻，倒把徐承志吃了一吓。原来徐丽蓉恐有疏虞，放了一弹，正中大盗面上。随又连放数弹，打倒多人。众偻罗将主将抢回，纷纷四窜。
徐承志这才回船。丽蓉也到唐敖船上，与司徒妩儿姑嫂见面，并与吕氏及婉如见礼。林之洋命人过去修理船只。徐承志归心似箭，即同妹子商议，带著妩儿同回故乡。唐敖意欲承志就在船上婚配，一路起坐也便。承志因感妻子贤德，不肯草草，定要日后勤王得了功名，方肯合卺，唐敖见他立意甚坚，不好勉强。过了两日，船只修好。林之洋感念徐承志兄妹相救之德，因他夫妇俱是匆促逃出，并未带有行囊，嘱付吕氏做了衣帽被褥，并备路费送去。
承志因船上货财甚多，只将衣帽被褥收下，路费璧回。当时换了衣帽，同妩儿、丽蓉别了众人，改为余姓，投奔文隐去了。多九公收拾开船。
走了几日，过了穿胸国。林之洋道： 俺闻人心生在正中。今穿胸国胸都穿通，他心生在甚么地方？ 多九公道： 老夫闻他们胸前当日原是好好的；后来因他们行为不正，每每遇事把眉头一皱，心就歪在一边，或偏在一边。今日也歪，明日也偏，渐渐心离本位，胸无主宰。因此前心生一大疔，名叫 歪心疔 ，后心生一大疽，名叫 偏心疽 ：日渐溃烂。
久而久之，前后相通，医药无效。亏得有一祝由科用符咒将 中山狼 、 波斯狗 的心肺取来补那患处。过了几时，病虽医好，谁知这狼的心，狗的肺，也是歪在一边、偏在一边的，任他医治，胸前竟难复旧，所以至今仍是一个大洞。 林之洋： 原来狼心狗肺都是又歪又偏的！
行了几日，到了厌火国。唐敖约多、林二人登岸。走不多时，见了一群人，生得面如黑墨，形似猕猴，都向唐敖唧唧呱呱，不知说些甚么。唐敖望著，惟有发愣。一面说话，又都伸出手来，看其光景，倒象索讨物件一般。多九公道： 我们乃过路人，不过上来瞻仰贵邦风景，那有许多银钱带在船上。况贵邦被旱失收，将来国王自有赈济，我们何能周济许多！ 那些人听了，仍是七言八语，不自散去。多九公又道： 我们本钱甚小，货物无多，安能以货济人。 林之洋在旁发躁道： 九公！俺们千山万水出来，原图赚钱的，并不是出来舍钱的。任他怎样，要想分文，俺是不能！ 众人见不中用，也就走散。还有数人伸手站著。林之洋道： 九公！俺们走罢，那有工夫同这穷鬼瞎编！ 话才说完，只听众人发一声喊，个个口内喷出烈火，霎时烟雾迷漫，一派火光，直向对面扑来。林之洋胡须早已烧的一干二净。三人吓的忙向船上奔逃，幸亏这些人行路迟缓，刚到船上，众人也都赶到，一齐迎著船头，口中火光乱冒，烈焰飞腾，众水手被火烧的焦头烂额。
正在惊慌，猛见海中撺出许多妇人，都是赤身露体，浮在水面，露著半身，个个口内喷水，就如瀑布一般，滔滔不断，一派寒光，直向众人喷去。真是水能克火，霎时火光渐熄。
林之洋趁便放了两枪，众人这才退去。再看那喷水妇人，原来就是当日在元股国放的人鱼。
那群人鱼见火已熄了，也就入水而散。林之洋忙命水手收拾开船。多九公道： 春间只说唐兄放生积德，那知隔了数月，倒赖此鱼救了一船性命。古人云： 与人方便，自己方便。 这话果真不错。 唐敖道： 可恨水手还用鸟枪打伤一个。 林之洋道： 这鱼当日跟在船后走了几日，后来俺们走远，他已不见，怎么今日忽又跑来？俺见世人每每受人恩惠，到了事后，就把恩情撇在脑后，谁知这鱼倒不忘恩。这等看来：世上那些忘恩的，连鱼鳖也不如了！请问九公：难道这鱼他就晓得俺们今日被难，赶来相教么？ 多九公道： 此鱼如果未卜先知，前在元股国也不校人网著了。总而言之：凡鳞、介、鸟、兽为四灵所属，种类虽别，灵性则一。如马有垂缰之义，犬有湿草之仁，若谓无知无识，何能如此？即如黄雀形体不满三寸，尚知衔环之报，何况偌大人鱼。 林之洋道： 厌火离元股甚远，难道这鱼还是春天放的那鱼么？ 多九公道： 新旧固不可知。老夫曾见一人，最好食犬，后来其命竟丧众犬之口。以此而论：此人因好食犬，所以为犬所伤；当日我们放鱼，今日自然为鱼所救。
此鱼总是一类，何必考真新旧。以衔环、食犬二事看来，可见爱生恶死，不独是人之恒情，亦是物之恒情。人放他生，他既知感，人伤他生，岂不知恨？所以世人每因口腹无故杀生，不独违了上天好生之德，亦犯物之所忌。
唐敖道： 他们满口唧唧呱呱，小弟一字也不懂，好不令人气闷。 多九公道： 他这口音，还不过于离奇，将来到了歧舌，那才难懂哩。 唐敖道： 小弟正因音韵学问，盼望歧舌，为何总不见到？ 多九公道： 前面过了结胸、长臂、翼民、豕喙、伯虑、巫咸等国，就是歧舌疆界了。
林之洋道： 今日把俺一嘴胡须烧去，此时嘴边还痛，这便怎处？ 多九公道： 可惜老夫有个妙方，连年在外，竟未配得。 唐敖道： 是何药品？何不告诉我们，也好传人济世。 多九公道： 此物到处皆有，名叫 秋葵 ，其叶宛如鸡爪，又名 鸡爪葵 。此花盛开时，用麻油半瓶，每日将鲜花用筋夹入，俟花装满，封口收贮，遇有汤火烧伤，搽上立时败毒止痛。伤重者连搽数次，无不神效。凡遇此患，加急切无药，或用麻油调大黄末搽上也好。此时既无葵油，只好以此调治了。 唐敖道： 天下奇方原多，总是日久失传。或因方内并无贵重之药，人皆忽略，埋没的也就不少。那知并不值钱之药，倒会治病。即如小弟幼时，忽从面上生一肉核，非疮非疣，不痛不痒，起初小如绿豆，渐渐大如黄豆，虽不疼痛，究竟可厌。后来遇人传一妙方，用乌梅肉去核烧存性，碾末，清水调敷，搽了数日，果然全消。又有一种肉核，俗名 猴子 ，生在面上，虽不痛痒，亦甚可嫌。若用铜钱套住，以祁艾灸三次，落后永不复发。可见用药不在价之贵贱，若以价值而定好丑，真是误尽苍生！ 多九公道： 林兄已四旬以外，今日忽把胡须烧去，露出这副白脸，只得二旬光景，无怪海船朋友把他叫做 雪见羞 。 唐敖道： 舅兄绰号虽叫 雪见羞 ，但面上无雪；
谁知厌火国人，口中却会放火！ 多九公道： 这怪老夫记性不好，只顾游玩，就把 生火出其口 这话忘了。林兄现在嘴痛，莫把大黄又要忘了。 随即取出递给。林之洋用麻油敷在面上，过了两天，果然痊愈。
这日大家正在舵楼眺望，只觉燥热异常，顷刻就如三伏一般，人人出汗，个个喘息不止。唐敖道： 此时业已交秋，为何忽然燥热？ 多九公道： 此处近于寿麻疆界，所以觉热，古人云： 寿麻之国，正立无影，疾呼无响，爰有大暑，不可以往。 亏得另有岔路可以越过，再走半日，就不热了。 唐敖道： 如此煖地，他们国人如何居住？ 多九公道：
 据海外传说：彼处白昼最热，每到日出，人伏水中；日暮热退，才敢出水。又有人说：其人自幼如此，倒不觉热，最怕离了本国，就是夏天也要冻死。据老夫看来：伏水之说，恐未尽然；至离本国就要冻死，此话倒还近理，即如花木有喜暖的，一经移植寒地，往往致死，就是此意。 唐敖道： 小弟闻得仙人与虚合体，日中无影；又老人之子，先天不足，亦或日中无影。寿麻之人无影，不知何故？ 多九公道： 大约他们受形之始，所禀阳气不足，以致代洲有火焰山；海中有沃焦山，遇水即燃。这都是老夫向日到过的。其余各书所载火山不能枚举，从前曾否走过，事隔多年，也记不清了。 唐敖道： 据小弟看来：天下既有五湖四海许多水，自然该有沃焦、炎洲许多火，也是天地生物，不偏不倚，水火既济之意。但小弟被这暑热熏蒸，头上只觉昏晕，求九公把街心土见赐一服。 多九公道： 唐兄不过偶尔受些暑气，只消嗅些 平安散 就好了。 即取出了一个小瓶。唐敖接过，揭开瓶盖，将药末倒在手中，嗅了许多，打了几个喷嚏，登时神情气爽，道： 如此妙药，九公何不将药方赐我？日后传人，也是一件好事。 多九公道： 此方用西牛黄肆分，冰片陆分，麝香陆分，蟾酥壹钱，火硝叁钱，滑石肆钱，煅石膏贰两，大赤金箔肆拾张，共碾细末，越细越好，磁瓶收贮，不可透气。专治夏月受暑，头目昏晕，或不省人事，或患痧腹痛，吹入鼻中，立时起死回生。如骡马受热晕倒，也将此药吹人即苏，故又名 人马平安散 。古方用朱砂配合，老夫恐他污衣，改用白色。 把方写了。唐敖接过，再三致谢。
炎火山过去，路过长臂国。有几个人在海边取鱼。唐敖道： 他这两臂伸出来竟有两丈，比他身子还长，倒也异样。 多九公叹道： 凡事总不可强求。即如这注钱财，应有我分，自然该去伸手，若非应得之物，混去伸手，久而久之，徒然把臂弄的多长，倒象废人一般，于事何济！
又走几日，到了翼民国。将船泊岸。三人上去，走了数里，并未看见一人。林之洋惟恐过远，意欲回船；唐敖因闻此国人头长，有翼能飞不能远，并非胎生，乃是卵生，决意要去看看。林之洋拗不过，只得跟著前进。又走数里，才有人烟。只见其人身长五尺，头长也是五尺；一张鸟嘴，两个红眼，一头白发，背生双翼；浑身碧绿，倒象披著树叶一般。也有走的，也有飞的。那飞的不过离地二丈。来来往往，倒也好看。林之洋道： 他们个个身长五尺，头长也是五尺。他这头为甚主得恁长？ 多九公道： 老夫闻说此处最喜奉承，北边俗语叫作 爱戴高帽子，今日也戴，明日也戴，满头尽是高帽子，所以渐渐把头弄长了：这是戴高帽子戴出来的 。
唐敖道： 怪不得古人说是卵生，果然象个四足鸟儿。 林之洋道： 若是卵生，这些女人自然都会生蛋了。俺们为甚不买些人蛋？日后到了家乡，卖与戏班，岂不发财么？ 多九公道： 班中要他何用？ 林之洋道： 俺看这些女人，也有年纪老的，也有年纪小的。
若会生蛋：那年纪老的，生的自然是老蛋；年纪小的，代如此。即如这样煖地，他能居住，其阳气不足，可想而知，自然立日无影了。
忽听船上人声喧哗，原来有个水手受了暑热，忽然晕倒。众人发慌，特来讨药。多九公忙从箱中取了一撮药末道： 你将此药拿去，再取大蒜数瓣，也照此药轻重，不多不少，一齐捣烂，用井水一碗和匀，澄清去渣，灌入腹中，自然见效。 众人接了。恰好水舱带有并水，登时配好，灌了下去。不多时，苏醒过来，平复如旧。林之洋道： 九公：这是甚药，恁般灵验？ 多九公道： 你道是何妙药？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观雅化闲游君子邦慕仁风误入良臣府
话说唐、多二人把匾看了，随即进城。只见人烟辏集，作买作卖，接连不断。衣冠言谈，都与天朝一样。唐敖见言语可通，因向一位老翁问其何以 好让不争 之故。谁知老翁听了，一毫不懂。又问国以 君子 为名是何缘故，老翁也回不知一连问了几个，都是如此。
多九公道： 据老夫看来，他这国名以及 好让不争 四字，大约都是邻邦替他取的，所以他们都回不知。刚才我们一路看来，那些 耕者让畔，行者让路 光景，已是不争之意。而且士庶人等，无论富贵贫贱，举止言谈，莫不恭而有礼，也不愧 君子 二字。 唐敖道：
 话虽如此，仍须慢慢观玩，方能得其详细。
说话间，来到闹市。只见有一隶卒在那里买物，手中拿著货物道： 老兄如此高货，却讨恁般贱价，教小弟买去，如何能安心！务求将价加增，方好遵教。若再过谦，那是有意不肯赏光交易了。唐敖听了，因暗暗说道： 九公，凡买物，只有卖者讨价，买者还价。今卖者虽讨过价，那买者并不还价，却要添价。此等言谈，倒也罕闻。据此看来那 好让不争 四字，竞有几分意思了。 只听卖货人答道： 既承照顾，敢不仰体！但适才妄讨大价，已觉厚颜；不意老兄反说货高价贱，岂不更教小弟惭愧？况敝货并非 言无二价 ，其中颇有虚头。俗云： 漫天要价，就地还钱 。今老兄不但不减，反要加增，如此克已，只好请到别家交易，小弟实难遵命。 唐敖道： 漫天要价，就地还钱 ，原是买物之人向来俗谈；
至 并非言无二价，其中颇有虚头 ，亦是买者之话。不意今皆出于卖者之口，倒也有趣。
 只听隶卒又说道： 老兄以高货讨贱价，反说小弟克己，岂不失了 忠恕之道 ？凡事总要彼此无欺，方为公允。试问那个腹中无算盘，小弟又安能受人之愚哩。谈之许久，卖货人执意不增。隶卒赌气，照数付价，拿了一半货物，刚要举步，卖货人那里肯依，只说 价多货少 ，拦住不放。路旁走过两个老翁，作好作歹，从公评定，今隶卒照价拿了八折货物，这才交易而去。唐、多二人不觉暗暗点头。走未数步，市中有个小军，也在那里买物。小军道： 刚才请教贵价若干，老兄执意吝教，命我酌量付给。及至尊命付价，老兄又怪过多。
其实小弟所付业已刻减。若说过多，不独太偏，竟是 违心之论 了。 卖货人道： 小弟不敢言价，听兄自讨者，因敝货既欠新鲜，而且平常，不如别家之美。若论价值，只照老兄所付减半，已属过分，何敢谬领大价。 唐敖道：  货色平常 ，原是买者之话； 付价刻减 ，本系卖者之话，那知此处却句句相反，另是一种风气。 只听小军又道： 老兄说那里话来！小弟于买卖虽系外行，至货之好丑，安有不知，以丑为好，亦愚不至此。第以高货只取半价，不但欺人过甚，亦失公平交易之道了。 卖货人道： 老兄如真心照顾，只照前价减半，最为公平。若说价少，小弟也不敢辩，惟有请向别处再把价钱谈谈，才知我家并非相欺哩。 小军说之至再，见他执意不卖，只得照前减半付价，将货略略选择，拿了就走。卖货人忙拦住道： 老兄为何只将下等货物选去？难道留下好的给小弟自用么？我看老兄如此讨巧，就是走遍天下，也难交易成功的。 小军发急道： 小弟因老兄定要减价，只得委曲认命，略将次等货物拿去，于心庶可稍安。不意老兄又要责备，且小弟所买之物，必须次等，方能合用，至于上等，虽承美意，其实倒不适用了。 卖货人道： 老兄既要低货方能合用，这也不妨。但低货自有低价，何能付大价而买丑货呢？ 小军听了，也不答言，拿了货物，只管要走。那过路人看见，都说小军欺人不公。小军难违众论，只得将上等货物，下等货物，各携一半而去。
二人看罢，又朝前进，只见那边又有一个农人买物。原来物已买妥，将银付过，携了货物要去。那卖货的接过银子仔细一看，用戥秤了一秤，连忙上前道： 老兄慢走。银子平水都错了。此地向来买卖都是大市中等银色，今老兄既将上等银子付我，自应将色扣去。刚才小弟秤了一秤，不但银水未扣，而且戥头过高。此等平色小事，老兄有余之家，原不在此；
但小弟受之无因。请照例扣去。 农人道： 些须银色小事，何必锱铢较量。既有多余，容小弟他日奉买宝货，再来扣除，也是一样。 说罢，又要走。卖货人拦住道： 这如何使得！去岁有位老兄照顾小弟，也将多余银子存在我处，留言后来买货再算。谁知至今不见，各处寻他，无从归还。岂非欠了来生债么？今老兄又要如此。倘一去不来，到了来生，小弟变驴变马归还先前那位老兄，业已尽够一忙，那里还有工夫再还老兄，岂非下一世又要变驴变马归结老兄？据小弟愚见，与其日后买物再算，何不就在今日？况多余若干，日子久了，倒恐难记。 彼此推让许久，农人只得将货拿了两样，作抵此银而去。卖货人仍口口声声只说 银多货少，过于偏枯 。奈农人业已去远，无可如何。忽见有个乞丐走过，卖货人自言自语道： 这个花子只怕就是讨人便宜的后身，所以今生有这报应。 一面说著，却将多余平色，用戥秤出，尽付乞丐而去。
唐敖道： 如此看来，这几个交易光景，岂非 好让不争 一幅行乐图么？我们还打听甚么！且到前面再去畅游。如此美地，领略领略风景，广广识见，也是好的。
只见路旁走过两个老者，都是鹤发童颜，满面春风，举止大雅。唐敖看罢，知非下等之人，忙侍立一旁。四人登时拱手见礼，问了名姓。原来这两个老者都姓吴，乃同胞弟兄。一名吴之和，一名吴之祥。唐敖道： 不意二位老丈都是秦伯之后，失敬，失敬！ 吴之和道： 请教二位贵乡何处？来此有何贵干？ 多九公将乡贯来意说了。吴之祥躬身道： 原来贵邦天朝！小子向闻天朝乃圣人之国，二位大贤荣列胶庠，为天朝清贵，今得幸遇，尤其难得。第不知驾到，有失迎迓，尚求海涵！ 唐、多二人连道： 岂敢！… 吴之和道： 二位大贤由天朝至此，小子谊属地主，意欲略展杯茗之敬，少叙片时，不知可肯枉驾？如蒙赏光，寒舍就在咫尺，敢劳玉趾一行。 二人听了，甚觉欣然，于是随著吴氏弟兄一路行来。
不多时，到了门前。只见两扇柴扉，周围篱墙，上面盘著许多青藤薜荔；门前一道池塘，塘内俱是菱莲。进了柴扉，让至一间敞厅，四人重复行礼让坐。厅中悬著国正赐的小额，写著 渭川别墅 。再向厅外一看，四面都是翠竹，把这敞厅团团围住，甚觉清雅。小童献茶。
唐敖问起吴氏昆仲事业，原来都是闲散进士。多九公忖道： 他两个既非公卿大宦，为何国王却替他题额？看来此人也就不凡了。 唐敖道： 小弟才同敝友瞻仰贵处风景，果然名不虚传，真不愧 君子 二字！ 吴之和躬身道： 敝乡僻处海隅，略有知识，莫非天朝文章教化所致，得能不致陨越，已属草野之幸，何敢遽当 君子 二字。至于天朝乃圣人之邦，自古圣圣相传，礼乐教化，久为八荒景仰，无须小子再为称颂。但贵处向有数事，愚弟兄草野固陋，似多未解。今日虽得二位大贤到此。意欲请示，不知可肯赐教？ 唐敖道： 老丈所问，还是国家之事，还是我们世俗之事？ 吴之和道： 如今天朝圣人在位，政治纯美，中外久被其泽，所谓 巍巍荡荡，惟天为大，惟天朝则之 。国家之事，小子僻处海滨，毫无知识，不惟不敢言，亦无可言。今日所问，却是世俗之事。 唐敖道： 既如此，请道其详。倘有所知，无不尽言。 吴之和听罢，随即说出一番话来。
未知如何，下四分解。


服肉芝延年益寿食朱草入圣超凡
话说唐敖闻多九公之言，不觉叹道： 小弟向来以为衔石填海，失之过痴，必是后人附会。今日目睹，才知当日妄议，可谓 少所见多所怪 了。据小弟看来，此鸟秉性虽痴，但如此难为之事，并不畏难，其志可嘉。每见世人明明放著易为之事，他却畏难偷安，一味磋跎，及至老大，一无所能，追悔无及。如果都象精卫这样立志，何思无成！——请问九公，小弟闻得此鸟生在发鸠山，为何此处也有呢？ 多九公笑道： 此鸟虽有衔石填海之异，无非是个禽鸟，近海之地，何处不可生，何必定在发鸠一山。况老夫只闻鸲鹆不逾济，至精卫不逾发鸠，这却未曾听过。
林之洋道： 九公，你看前面一带树林，那些树木又高又大，不知甚树？俺们前去看看。如有鲜果，摘取几个，岂不是好？ 登时都至崇林。迎面有株大树，长有五丈，大有五围；上面并无枝节，惟有无数稻须，如禾穗一般，每穗一个，约长丈余。唐敖道： 古有 木禾 之说，今看此树形状，莫非木禾么？ 多九公点头道： 可惜此时稻还未熟。若带几粒大米回去，因是罕见之物。 唐敖道： 往年所结之稻，大约都被野兽吃去，竟无一颗在地。 林之洋道： 这些野兽就算嘴馋好吃，也不能吃得颗粒无存。俺们且在草内搜寻，务要找出，长长见识。 说罢，各处寻觅。不多时，拿著一颗大米道： 俺找著了。 二人进前观看，只见那米有三寸宽，五寸长。唐敖道： 这米若煮成饭，岂不有一尺长么？ 多九公道： 此米何足为奇！老夫向在海外，曾吃一个大米，足足饱了一年。 林之洋道：
 这等说，那米定有两丈长了？当日怎样煮他？这话俺不信。 多九公道： 那米宽五寸，长一尺。煮出饭来，虽无两丈，吃过后满口清香，精神陡长，一年总不思食。此话不但林兄不信，就是当时老夫自己也觉疑惑。后来因闻当年宣帝时背阴国来献方物，内有 清肠稻 ，每食一粒，终年不饥，才知当日所食大约就是清肠稻了。 林之洋道： 怪不得今人射鹄，每每所发的箭离那鹄子还有一二尺远，他却大为可惜，只说 差得一米 ，俺听了着实疑惑，以为世上哪有那样大米。今听九公这话，才知他说 差得一米 ，却是煮熟的清肠稻！ 唐敖笑道：  煮熟 二字，未免过刻。舅兄此话被好射歪箭的听见，只怕把嘴还要打歪哩！
忽见远远有一小人，骑著一匹小马，约长七八寸，在那里走跳。多九公一眼瞥见，早巳如飞奔去。林之洋只顾找米，未曾理会。唐敖一见，那敢怠慢，慌忙追赶，那个小人也朝前奔走。多九公腿脚虽便，究竟筋力不及，兼之山路崎岖，刚离小人不远，不防路上有一石块，一脚绊倒，及至起来，腿上转筋，寸步难移。唐敖得空，飞忙越过，赶有半里之遥，这才赶上，随即捉住，吃入腹内。多九公手扶林之洋，气喘嘘嘘走来，望著唐敖叹道： 一饮一酌，莫非前定。 何况此等大事！这是唐兄仙缘凑巧，所以毫不费事，竞被得著了。 林之洋道： 俺闻九公说有个小人小马被妹夫赶来，俺们远远见你放在嘴边，难道连人带马都吃了？俺甚不明，倒要请问，有甚仙缘？ 唐敖道： 这个小人小马，名叫 肉芝 。当日小弟原不晓得。今年从都中回来。无志功名，时常看看古人养气服食等法，内有一条言：
 行山中如见小人乘著车马，长五七寸的，名叫 肉芝 ，有人吃了，延年益寿、并可得道成仙。 此话虽不知真假，谅不致有害，因此把他捉住，有偏二兄吃了。 林之洋笑道：
 果真这样，妹夫竟是活神仙了。你今吃了肉芝，自然不饥，只顾游玩，俺倒饿了。刚才那个小人小马，妹夫吃时，可还剩条腿儿，给俺解解馋么？
多九公道： 林兄如饿，恰好此地有个充饥之物， 随向碧草丛中摘了几枝青草道：
 林兄把他吃了，不但不饥，并且头目还觉清爽。 林之洋接过，只见这草宛如韭菜，内有嫩茎，开著几朵青花。即放口内，不觉点头道： 这草一股清香，倒也好吃。请问九公，他叫甚么名号？以后俺若游山饿时，好把他来充饥。 唐敖道： 小弟闻得海外鹊山有草，青花如韭，名 祝余 ，可以疗饥，大约就是此物了？ 多九公连连点头，于是又朝前走。林之洋道： 好奇怪！果真饱了！这草有这好处，俺要多找两担，放在船上，如遇缺粮，把他充饥，比当年妹夫所传辟谷方子，岂不省事？ 多九公道： 此草海外甚少，何能找得许多。况一经离土其叶即枯，若要充饥，必须嫩茎，枯即无用了。
只见唐敖忽在路旁折了一枝青草，其叶如松，青翠异常。叶上生著—子，大如芥子。把子取下，手执青草道： 舅兄才吃祝余，小弟只好以此奉陪了。 说罢吃人腹内。又把那个芥子，放在掌中，吹气一口，登时从那子中生出一枝青草也如松叶．约长一尺；再吹一口，又长一尺；一连吹气三口，共有三尺之长。放在口边。随又吃了。林之洋笑道： 妹夫要这样嘴嚼，只怕这里青草都被你吃尽哩。这芥子忽变青草这是甚故？ 多九公道： 此是 蹑空草 ，又名掌中芥。取子放在掌中，一吹长一尺，再吹又长一尺，至三尺止。人若吃了，能立空中，所以叫作 蹑空草 。林之洋道： 有这好处，俺也吃他几枝，久后回家，倘房上有贼，俺撺空捉他，岂不省事？ 于是各处寻了多时，并无踪影。多九公道： 林兄不必找了。此草不吹不生，这空山内有谁吹气栽他？刚才唐兄所吃的，大约此子因鸟雀啄食，受了呼吸之气，因此落地而生，并非常见之物，你却从何寻找？老夫在海外多年，今日也是初次才见，若非唐兄吹他，老夫还不知就是蹑空草哩。 林之洋道： 吃了这草，就能站在空中，俺想这话到底古怪。要求妹夫试试，果能平空站住，俺才信哩。 唐敖道； 此草才吃未久，如何就有效验。——也罢，小弟权且试试。 随即将身一纵，就如飞舞一般，撺将上去，离地约有五六丈。果然两脚登空，犹如脚踏实地，将身立住，动也不动。林之洋拍手笑道： 妹夫如今竟是 平步青云 了。果真吃了这草就能撺空，倒也好顽。妹夫何不再走几步？若走的灵便，将来行路，你就空中行走，两脚并不沾土，岂不省些鞋袜？ 唐敖听了，果真就要空中行走，谁知方才举足，随即坠下。林之洋道： 恰好那边有颗枣树，上面有几个大枣，妹夫既会撺高，为甚不去摘他几个？解解口渴，也是好的。 都至树下仔细一看，并非枣树。多九公道： 此果名叫 刀味核 ，其味全无定准，随刀而变，所以叫作 刀味核 。有人吃了，可成地仙。我们今日如得此核，即不能成仙，也可延年益寿。无如此核生在树梢，其高十数丈，唐兄纵会撺高，相去甚远，何能到手？ 林之洋道： 妹夫只管撺去，设或够著，也不可定。 唐敖道： 小弟撺空离地不过五六丈，此树高不可攀，何能摘他？这是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了。 林之洋听了，那肯甘心，因低头忖了一忖，不觉喜道： 俺才想个主意，妹夫撺在空中，略停片时，随又朝上一撺，就如登梯一般，慢慢撺去，不怕这核不到手。 唐敖听了，仍是不肯。无奈林之洋再三催逼，唐敖只得将身一纵，撺在空中。停了片刻，静气宁神，将身立定，复又用力朝上一撺，只觉身如蝉翼，悠悠扬扬，飘飘荡荡，登时间不知不觉，倒象断线风筝一般，落了下来。林之洋顿足道： 妹夫怎么不朝上撺倒朝下坠？这是甚意？ 唐敖道： 小弟刚才明明朝上撺去，谁知并不由我作主，何尝是我有意落下。 多九公笑道： 你在空中要朝上撺，两脚势必用力，又非脚踏实地，焉有不坠？若依林兄所说，慢慢一层一层撺去，倘撺千百遍，岂不撺上天么？安有此理！
唐敖道： 此时忽觉一阵清香，莫非此核还有香味么？ 多九公道： 这股香气，细细闻去，倒象别处随风刮来。我们何不顺著香味，各处看看？ 大家于是分路找寻。唐敖穿过树林，走过峭壁，各处探望。只见路旁石缝内生出一枝红草约长二尺，赤若涂朱，甚觉可爱。端详多时，猛然想起： 服食方内言： 朱草 状如小桑，茎似珊瑚，汁流如血；以金玉投之，立刻如泥。——投金名叫 金浆 ，投玉名叫 玉浆 。——人若服了，皆能入圣超凡。且喜多、林二人俱未同来，今我得遇仙草，可谓有缘。奈身边并无金器，这劫怎好？…… 因想了一想： 头巾上有个小小玉牌，何不试试？ 想罢，取下玉牌，把朱草从根折断，齐放掌中，连揉带搓，果然玉已成泥，其色甚红。随即放人口内，只觉芳馨透脑。
方才吃完，陡然精神百倍。不觉喜道： 朱草才吃未久，就觉神清气爽，可见仙家之物，果非小可。此后如能断谷，其余别的工夫更好做了。今日吃了许多仙品，不知膂力可能加增？ 只见路旁有一残碑，倒在地下，约有五七百斤。随即走进，弯下腰去，毫不费力，轻轻用手捧起，借著蹑空草之术，乘势将身一纵，撺在空中，略停片刻，慢慢落下。走了两步，将碑放下道： 此时服了朱草，只觉耳聪目明，谁知回想幼年所读经书，不但丝毫不忘，就是平时所作诗文，也都如在目前。不意朱草竟有如许妙处！ 只见多九公携著林之洋走来道： 唐兄忽然满口通红，是何缘故？ 唐敖道： 不瞒九公说，小弟才得一枝朱草，却又有偏二位吃了。 林之洋道： 妹夫吃他有甚好处？ 多九公道： 此草乃天地精华凝结而生，人若服了，有根基的，即可了道成仙。老夫向在海外，虽然留心，无如从未一见。
今日又被唐兄遇著，真是天缘凑巧。将来优游世外，名列仙班，已可概见。那知这阵香气，却成就了唐兄一段仙缘！ 林之洋道： 妹夫不久就要成仙，为甚忽然愁眉苦脸？难道舍不得家乡，怕做神仙么？ 唐敖道： 小弟吃了朱草，此时只觉腹痛，不知何故。
话言未了，只听腹中响了一阵，登时浊气下降，微微有声。林之洋用手掩鼻道： 好了！这草把妹夫浊气赶出，身上想必畅快？不知腹中可觉空疏？旧日所作诗文可还依旧在腹么？ 唐敖低头想了一想，口中只说 奇怪 。因向多九公道： 小弟起初吃了朱草，细想幼年所作诗文，明明全都记得。不意此刻腹痛之后，再想旧作，十分中不过记得一分，其余九分再也想不出。不解何意？ 多九公道： 却也奇怪。 林之洋道： 这事有甚奇怪！据俺看来，妹夫想不出的那九分，就是刚才那股浊气，朱草嫌他有些气味，把他赶出。他已露出本相，钻入俺的鼻内，你却那里寻他？其余一分，并无气味，朱草容他在内，如今好好在你腹中，自然一想就有了。——俺只记挂妹夫中探花那本卷子，不如朱草可肯留点情儿？——妹夫平日所作窗稿，将来如要发刻，据俺主意，不须托人去选，就把今日想不出的那九分全都删去，只刻想得出的那一分，包你必是好的。若不论好歹，一概发刻，在你自己刻的是诗，那知朱草却大为不然。可惜这草甚少，若带些回去给人吃了，岂不省些刻工？朱草有这好处，九公为甚不吃两枝？难道你无窗稿要刻么？ 多九公笑道： 老夫虽有窗稿要刻，但恐赶出浊气，只怕连一分还想不出哩。林兄为何不吃两枝，赶赶浊气？ 林之洋道： 俺又不刻 酒经 ，又不刻 食谱 ，吃他作甚？ 唐敖道： 此话怎讲？林之洋道： 俺这肚腹不过是酒囊饭袋，若要刻书，无非酒经食谱，何能比得二位。怪不得妹夫最好游山玩水，今日俺见这些奇禽怪兽，异草仙花，果然解闷。 多九公道： 林兄刚说果然，巧巧竟有 果然 来了。 只见山坡上有个异兽，——形象如猿，浑身白毛，上有许多黑文，其体不过四尺，后面一条长尾，由身子盘至顶上，还长二尺有余。毛长而细，颊下许多黑髯。——
守著一个死兽在那里恸哭。林之洋道： 看这模样，竟象一个络腮胡子。不知为甚这样啼哭？难道他就叫作 果然 么？ 多九公道： 此兽就是 果然 ，又名 然兽 。其性最义，最爱其类。猎户取皮作褥，货卖获利。往往捉住一个打死放在山坡，如有路过之然，一经看见，即守住啼哭，任人捉获，并不逃窜。此时在那里守着死然恸哭，想来又是猎户下的［某鸟］子。少刻猎户看见，毫不费力，就捉住了。
忽见山上起一阵大风，刮的树木刷刷乱响。三人见风来的古怪，慌忙躲入树林。风头过去，有只斑毛大虫，从空撺了下来。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诣芳邻姑嫂巧遇游瀚海主仆重逢
话说末空道： 原来小姐不知此中详细，待小尼讲这根由：我本祁氏，丈夫名叫乔琴，无志功名，向在骆府课读公子，骆老爷因与王府联姻，同我丈夫说知，将我荐与九王爷课读大郡主。未及一载，大郡主去世。我要回来，娘娘再三挽留，只得仍旧住下。彼时九王爷因娘娘又怀身孕，曾与骆老爷指腹为婚，倘生郡主，情愿与骆公子再续前姻。不意方才定婚，骆老爷带了公子，即同徐老爷举兵遇难；
我丈夫跟在军前，存亡未卜。到了次岁，娘娘才生二郡主。老身因这郡主是骆公子之妻，加意照管，用心课读，以冀将来丈夫同公子回来，仍好团聚。那知九王爷因皇上贬在房州，久不复位，心中不忿，同河北都督姚禹起了一枝雄兵前去接驾，不意时乖运舛，登时也就遇害。我同太监瞿权带著二郡主并小王爷宋素，暗地奔逃。不料逃至中途，被大兵冲散，太监同小王爷不知去向，老身吃尽辛苦，才能保得郡主逃至此庵。亏得庵主相待甚好，问明来历，就留我们在此带发修行。
庵主去世，我就权当住持，在此业已七载。至今仍旧带发，即是明证。郡主今年一十五岁，每日惟以诗书佛经消遣，从不出户，因此人都不知。
洛红蕖忖道： 指腹为婚，向日母亲也曾言过，至乔琴夫妇两处课读，原有其事；今听老尼之言，丝毫不错，可见我嫂嫂果真在此庵内。 因说道： 师傅既是祁氏师母，我又何敢再为隐瞒。刚才实因不识师母，故尔支吾，尚求见谅！
我嫂嫂现在何处？即求引去一见。 末空道： 待老身领他出来。 于是进内把宋良箴领出。众人看时，只见生得龙眉凤目，举止不凡。大家连忙见礼让坐。末空把这情节向宋良箴说了。洛红蕖见了嫂子，因想起哥哥，不觉垂泪道： 原来嫂嫂却在此处！若非今日进香，何由得知。不意府上也因接驾合家离散，真可谓 六亲同运 ，能不令人伤感！ 宋良箴听了，泪落如雨，欲言不言，只得含羞带泪答道： 闻得太公、婆婆都逃海外，近来身上可安？姐姐何由至此？ 红蕖不觉哽咽道： 祖父同母亲都已去世。妹子亏得唐伯伯之力，方能复返故乡。……
正要告诉逃到海外各话，史氏接著道： 此间说话不便；郡主既是至亲，自应请到家内再为细谈。 宋良箴道： 侄女出家多年，乃方外之人，岂可擅离此庵。尚求伯母原谅。 闺臣道： 话虽如此，好在彼此相离甚近，此时过去谈谈，就是晚上回来，也不费事。 宋良箴仍要推辞，众姊妹不由分说，一齐簇拥出了庵门，别了末空，来到唐府，同林氏、缁氏诸人见过。姑嫂彼此诉说历年苦况，嗟叹不已。到晚，林氏再三挽留，并劝他同去赴试，慢慢打听骆公子下落。宋良箴那里肯应。无如众姊妹早把行李命人搬来，良箴身不由己，只得勉强住下。闺臣也替他在县里递了履历。从此众姊妹都聚一处。但遇除日，若花就同红红诸人煎汤洗浴；就是良氏、缁氏也都跟著煎洗。闺臣因想起泣红亭之事，即托末空在魁星祠内塑了一尊女像，以了海外心愿。
这日县考，缁氏也随他们姊妹十一个同去赴试。喜得太后诏内有命女亲随一二人伴其出入之话，因此，凡有女眷伴考，都不稽查。点名时，暗用丫环顶替，缁氏混在其内，胡乱考了一回。到了发案，闺臣取了第一；若花、红红、亭亭也都高标；惟缁氏取在末名，心中好不懊恼；颜紫绡文字不佳，幸亏众姊妹替他润色，才能取中。各人都竖了匾额。
到了郡考，众人以为缁氏必不肯去，谁知他还是兴致勃勃道： 以天朝之大，岂无看文巨眼？此番再去，安知不遇知音？ 又进去考了一场。及至放榜，竟中第一名郡元；若花第二，闺臣第三，红红第四，亭亭第五；其余亦皆前列；颜紫绡亏众人相帮，也得高中。大家忙乱去拜老师，缁氏只得装作染病。各家都竖起 文学淑女 匾额，好不荣耀。缁氏这才心满意足，因向闺臣众人道： 此次郡考，我本不愿再去，惟恐又取倒数第一，岂不把它脸丢尽？奈连得梦兆，说我不去应考，日后才女榜上缺了一人；必须我去，方能凑足一百之数：所以勉强进去，那知倒侥幸取了第一。将来我还不知可能去应部试，其实要这第一何用！ 闺臣道： 伯母若非限于年岁，倘会殿试，怕不夺个头名才女回来！明年把这第一留给亭亭姐姐，也是一样。 林氏道： 闻得郡考取中不足二十人，今我家倒有十二人之多，可见本郡文风都聚我家了。若论喜酒，须分十二天方能吃完。明日又吃喜酒，又是寿酒，更觉热闹。今日先从老元吃起了。 良氏道：  老元 二字怎讲？ 史氏道： 缁氏嫂嫂本是老才女，今又中了郡元，岂非 老元 么。
大家说说笑笑，畅饮喜酒，次日乃唐敏五十大庆，家中演戏。本府、本县以及节度都与唐敏有宾东之谊，齐来拜寿；随后各家小姐印巧文、窦耕烟、祝题花也来叩祝；还有本地乡宦女儿苏亚兰、钟绣田、花再芳，因素日拜从唐敏受业，兼之郡考得中，都来拜谢，并来祝寿；颜紫绡也随众人同来。闺臣一一让至客座看戏，众姊妹都来相陪，彼此问了名姓，真是你怜我爱，十分投机。缁氏恐被众人看破，另在一席坐了。用过早面，闺臣将众人引至自己书房，只见诗书满架，笔砚精良，个个称赞不已。
印巧文道： 前者捧读诸位姐姐佳作，真令人口齿生香。家父阅卷时，因想起诏内有 灵秀不钟于男子 之句，可见太后此言，并非无因。就只郡元这本卷子，令人可疑，若论倜傥清雅，以闺臣姐姐第一；论富丽堂皇，以若花姐姐第一，至郡元文字，虽不及二位姐姐英发。但结实老练，通场无出其右，似非出之幼女之手。彼时家父再三斟酌，言此人若非苦志用功，断无如此笔力，此等读书人，若不另眼相看，何以鼓励人才。所以把他取在第一。其实不及二位姐姐时派。
祝题花道： 郡元前的县考，家父也喜他文字；因笔力过老，恐非幼女，兼恐倩代，因此取在末名。可惜此人方才得中，就染重病，至今未得一见，究竟不知年岁几何。诸位姐姐可曾会过？ 众人都回不知。婉如道： 这位郡元，只怕亭亭姐姐向来同他熟识？ 亭亭忙说道： 妹妹休得取笑。你们都是此地人还不认识，何况我是异乡人哩。 秦小春道： 原来姐姐同他也是素昧平生，这就是了。
印巧文道： 家父前日评论红红、亭亭二位姐姐文字，都可首列，无如郡元之后，恰恰碰见闺臣、若花二位姐姐卷子，因此稍觉奉屈。 红红道： 妹子僻处海隅，素少见闻，今得前列，已属非分，何敢当此 奉屈 二字。 亭亭道：
 妹子固才疏学浅，然亦不肯多让；今老师以闺臣、若花姐姐前列，我又不能不甘拜下风了。 祝题花道： 昨印伯伯与家父评论诸位姐姐文字，言天下人才固多，若以明年部试首卷而论，除闺臣、若花二位姐姐之外，再无第三人。如品论讹错，以后再不敢自居看文老眼。可见二位姐姐学问，非独本郡众人所不能及，即天下闺才，亦当 返避三舍 哩。 窦耕烟道： 昨闻家父言，现在看文巨眼，应推印伯伯当代第一。诸位姐姐既被奖许，将来名振京师，已可概见；今日得能幸遇，诚非偶然。 若花道： 妹子海外庸愚，正愧知识短浅，适蒙过奖，更增汗颜。至闺臣阿妹，才名素著，自应高擢。妹子何如，昨虽滥邀前列，不过偶尔侥幸，岂可做得定准。 廉锦枫道： 部试首卷，老师既如此评论，来年殿元，自然也不出闺臣，若花二位姐姐之外了。 印巧文道： 殿试甲乙，家父却未评论。 兰音道： 据妹子看来：老师所以不言者，大约因恩诏条例言殿试毋许 誊录 ，又不 弥封 ，恐太后别有偏爱，因此不敢预定高下。 祝题花点头道：
 姐姐所论不差。
花再芳道： 殿试着不弥封，那殿元我倒有点想头。 钟绣田道： 何以见得？ 花再芳道： 闻得当年我们还未出世时，太后曾命百花齐放，大宴群臣，吟诗做赋，甚为欢喜。明年阅卷，看见我 花再芳 上字，倒象又要百花齐放光景，一时心喜，把我点作殿元，也不可知哩。 秦小春冷笑道： 这是姐姐过谦。
若论文字，姐姐就可点得殿元，何在尊名。 花再芳道： 外面锣鼓声喧，这样好戏，我们却在此清谈，岂不辜负主人美意？如诸位姐姐不去，妹子要失陪了。
闺臣忙道： 姐姐既喜看戏，妹子奉陪同去。 洛红蕖道： 此处客多，姐姐是主人，只好在此陪客；妹子替你代劳陪再芳姐姐去。 再芳道： 姐姐是客，怎好劳驾。 宋良箴道： 他虽是客，他是唐府人，也算半主，这有何妨！ 红蕖听了，把良箴瞅了一眼，满面绯红，同再芳去了。窦耕烟道： 红蕖姐姐莫非就是世嫂么？ 闺臣道： 正是。
苏亚兰道： 巧文、题花二位世姐同耕烟姐阻学问鸿博。妹子常听老师言及；
今得幸遇，真是名下无虚。现在各处纷纷应考，为何还在此耽搁？ 窦耕烟道：
 昨同印、祝两位姐姐商议，今日过了老师寿诞，早晚就要回籍。他们二位都是家学渊源，此去定然连捷，妹子学问浅薄，才女之名，自知无分，大约明春京师之行，只好奉让诸位姐姐了。 闺臣道： 姐姐说那里话来！若姐姐不到京师，只怕那个殿元还无人哩！
颜紫绡道： 咱妹子有句话说：今日难得大家幸遇，气味又都相投，咱们何不结个异性姊妹？日后到京，彼此也有照应。诸位姐姐以为何如？ 众人都道：
 如此甚好。 田凤翾道： 再芳姐姐一心想中殿元，看他光景，未必把我们看在眼里；况他现在看戏，可以不去惊动。莫若把红蕖姐姐悄悄找来，我们十七人一同结拜罢。 婉如道： 姐姐所言极是。 随命丫环把洛红蕖请来，告知此意，红蕖甚喜。当时铺了红毡，众姊妹一齐团拜。少时，林氏进来，邀去看戏。到晚宴毕各散。窦耕烟、印巧文、祝题花各回本籍赴考；颜紫绡也拜从唐敏看文，众姊妹都在唐府用功。
残冬过去，到了正月，闺臣同众人要去赴试，先在府县起了文书。惟恐缁氏要去，也把文书起了，后来亏得良氏、史氏再三劝阻，缁氏这才应允不去。唐敏恐苍头乳母沿途难以照管，同林氏商议，送了老尼末空并多九公许多银两，托他们同去照应。多九公正要照应甥女田凤翾、秦小春赴试，听见此话。正中下怀；末空也因徒弟宋良箴上京，甚不放心，今见林氏送银托他，如何不喜，即换了旧日衣服过来等候起身。当时选择吉期，因这年闰二月，就选了二月旬日子。是日，林氏安排酒宴送行。闺臣拜别母亲、叔、婶，命小峰好好在家侍奉，即同颜紫绡、林婉如、洛红蕖、廉锦枫、田凤翾、秦小春、宋良箴，黎红红、卢亭亭、枝兰音、阴若花共十二人，各带仆妇，齐往西京进发。众姊妹本拟去年腊月就要动身，因洛红蕖久已写信通知薛蘅香，意欲等他海外回来；又因婉如说徐丽蓉、司徒妩儿当日曾有要来岭南之话：惟恐他们赴试，以便携伴同行。那知等之许久，杳无音信，众人只得起身。
原来徐承志自从别了唐敖，带了徐丽蓉、司徒妩儿，改为余姓，竟奔淮南。
一路甚感唐敖救出淑士之德；司徒妩儿也感赎身救拔之恩。余丽蓉道： 哥哥嫂嫂此番幸遇唐伯伯，我们方能骨肉团圆。此去淮南，不知机缘若何。那文伯伯，哥哥向日可曾见过？其家还有何人？文伯母是何姓氏？ 余承志道： 文伯伯我虽见过一面，那时年纪尚小；至文伯母是何姓氏，我更不知。只好且到淮南再去打听。
这日行至中途，船上几个柁工忽都患病。兄妹正在惊慌，恰喜迎面遇见一只熟船，当时请了一位柁工过来。那只船上还有一位老翁，要搭船同到淮南；余承志因船主人再再相托，情不可却，只得应承。及至过船细谈，原来却是丽蓉乳母之夫，名叫宣信。当年被大兵冲散，逃到淮南节度文老爷府内，在彼十余年；文老爷早知徐公子逃在海外，因久无音信，待命奶公到海外寻访。这奶公因见承志面目宛如敬业主人，所以借搭船之名，过来探听。那知不但主仆相遇，并且夫妇重逢。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弃嚣尘结伴游寰海觅胜迹穷踪越远山
话说唐敖向林之洋道： 舅兄，你道为何女子读书甚妙？只因太后有个宫娥，名唤上官婉儿，那年百花齐放，曾与群臣作诗，满朝臣子都作他不过，因此文名大振。太后十分宠爱，将他封为昭仪；因要鼓励人才，并将昭仪父母也封官职。后来又命各处大臣细心查访，如有能文才女，准其密奏，以备召见，量才加恩。外面因有这个风声，所以数年来无论大家小户，凡有幼女，莫不读书。目今召见旷典虽未举行，若认真用功，有了文名，何愁不有奇遇。侄女如此清品，听其耽搁，岂不可惜！ 吕氏道： 将来全仗姑夫指教。如识得几字，那敢好了。但他虽末读书，却喜写字，每日拿著字帖临写，时刻不离。教他送给小山姐姐批改，他又不肯。究竟不知写的何如。 唐敖道： 侄女所临何帖？何不取来一看？ 林婉如道： 侄女立意原想读书，无奈父亲最怕教书烦心，只买一本字帖，教俺学字。侄女既不认得，又不知从何下笔，只好依样画葫芦，细细临写。平时遇见小山姐姐怕他耻笑从未谈及。
今写了三年，字体虽与帖上相仿，不知写的可是。求姑夫看看批改。 说罢取来。唐敖接过一看，原来是本汉隶。再将婉如所临，细细观看，只见笔笔藏锋，字字秀挺，不但与帖无异，内有几字，竞高出原帖之上。看罢，不觉叹道： 如此天资，若非宿慧，安能如此。此等人若令读书，何患不是奇才！ 林之洋道： 俺因他要读书，原想送给甥女作伴，求妹夫教他。偏这几年妹夫在家日子少，只好等你作了官，再把他送去。谁知去年妹夫刚中探花，忽又闹出结盟事来。俺闻前朝并无探花这个名号，是太后新近取的。据俺看来，太后特将妹夫中个探花，必因当年百花齐放一事，派你去探甚花消息哩。 唐敖道： 小弟记得那年百花齐放，太后曾将牡丹贬去洛阳，其余各花至今仍在上苑。所有名目，现有上宫昭仪之诗可凭，何须查探。舅兄此言，来免过于附会。但我们相别许久，今日见面，正要谈谈，不意府上如此匆忙，看这光景，莫非舅兄就要远出么？ 林之洋道： 俺因连年多病，不曾出门。
近来喜得身子强壮，贩些零星货物到外洋碰碰财运，强如在家坐吃山空。这是俺的旧营生，少不得又要吃些辛苦。 唐敖听罢，正中下怀，因趁势说道： 小弟因内地山水连年游玩殆遍，近来毫无消遣。而且自从都中回来，郁闷多病，正想到大洋看看海岛山水之胜，解解愁烦。舅兄恰有此行，真是天缘凑巧。万望携带携带！小弟带有路费数百金，途中断不有累。
至于饭食舟资，悉听分付，无不遵命。 林之洋道： 妹夫同俺骨肉至亲，怎说船钱饭食来了！ 因向妻子道： 大娘，你听妹夫这是甚话！ 吕氏道： 俺们海船甚大，岂在姑爷一人。就是饭食，又值几何。但海外非内河可比，俺们常走，不以为意，若胆小的，初上海船，受了风浪，就有许多惊恐。你们读书人，茶水是不离口的，盥漱沐浴也日日不可缺的，上了海船，不独沐浴一切先要从简，就是每日茶水也只能略润喉咙，若想尽量，却是难的。
姑爷平素自在惯了，何能受这辛苦！ 林之洋道： 到了海面，总以风为主，往返三年两载，更难预定。妹夫还要忖度。若一时高兴，误了功名正事，岂非俺们耽搁你么？ 唐敖道： 小弟素日常听令妹说： 海水极咸，不能入口，所用甜水，俱是预装船内，因此都要撙节。 恰好小弟平素最不喜茶，沐浴一切更是可有可无。至洋面风浪甚险，小弟向在长江大湖也常行走，这又何足为奇。若讲往返难以预期，恐误正事，小弟只有赶考是正事，今已功名绝望，但愿迟迟回来，才趁心愿，怎么倒说你们耽搁呢！ 林之洋道： 你既恁般立意，俺也不敢相拦。妹夫出门时，可将这话告知俺家妹子？ 唐敖道： 此话我巳说过。舅兄如不放心，小弟再寄一封家信，将我们起身日子也教令妹知道，岂不更好。
林之洋见妹夫执意要去情不可却，只得应允。唐敖一面修书央人寄去，一面开发船钱，把行李发来。取了一封银子以作丹资饭食之费，林之洋执意不收只好给了婉如为纸笔之用。
林之洋道： 姑夫给他这多银子，若买纸笔，写一世还写不清哩！俺想妹夫既到海外，为甚不买些货物碰碰机会？唐敖道： 小弟才拿了银子，正要去置货，恰被舅兄道著，可谓意见相同。 于是带了水手，走到市上，买了许多花盆并几担生铁回来。林之洋道： 妹丈带这花盆，已是冷货，难以出脱，这生铁，俺见海外到处都有，带这许多，有甚用处？ 唐敖道： 花盆虽系冷货，安知海外无惜花之人。倘乏主顾，那海岛中奇花异草，谅也不少，就以此盆栽植数种，沿途玩赏，亦可陶情。至于生铁，如遇买主固好，设难出脱，舟中得此，亦压许多风浪，纵放数年，亦无朽坏。小弟熟思许久，惟此最妙，因而买来。好在所费无多，舅兄不必在意。 林之洋所了，明知此物难以退回，只得点头道： 妹夫这话也是。
不多时，收拾完毕，大家另坐小船，到了海口。众水手把货发完，都上三板渡上海船，趁著顺风，扬帆而去。
此时正是正月中旬，天气甚好，行了几日，到了大洋。唐敖四围眺望，眼界为之一宽，真是 观于海者难为水 ，心中甚喜。走了多日，绕出门户山，不知不觉顺风飘来，也不知走出若干路程。唐敖一心记挂梦神所说名花，每逢崇山峻岭，必要泊船，上去望望。林之洋因唐敖是读书君子，素本敬重，又知他秉性好游，但可停泊，必令妹夫上去。就是茶饭一切，吕氏也甚照应。唐敖得他夫妻如此相待，十分畅意。途中虽因游玩不无耽搁，喜得常遇顺风；兼之飘洋之人，以船为家，多走几时也不在意。倒是林之洋惟恐过于耽搁，有误妹夫考试；谁知唐敖立誓不谈功名，因此只好由他尽兴游了。游玩之暇，因婉如生的聪慧，教他念念诗赋。恰喜他与诗赋有缘，一读便会，毫不费事。沿途借著课读，倒解许多烦闷。
这日正行之际，迎面又有一座大岭。唐敖道： 请教舅兄，此山较别处甚觉雄壮，不如何名？林之洋道： 这岭名叫东口山，是东荒第—大岭。闻得上面景致甚好。俺路过几次，从未上去。今日妹夫如高兴，少刻停船，俺也奉陪走走。 唐敖听见 东口 二字，甚觉耳熟，偶然想起道： 此山既名东口，那君子国、大人国，自然都在邻近了？ 林之洋道：
 这山东连君子，北连大人，果然邻近。妹夫怎么得知？ 唐敖道： 小弟闻得海外东口山有君子国，其人衣冠带剑，好让不争。又闻大人国在其北，只能乘云而不能走。不知此话可确？ 林之洋道： 当日俺到大人国，曾见他们国人都有云雾把脚托住，走路并不费力，那君子国无论甚人都是一派文气。这两国过去，就是黑齿国，浑身上下，无处不黑。其余如劳民、聂耳、无肠、犬封、无股、毛民、毗骞、无［上户＋文，下月］、深目等国，莫不奇形怪状．都在前面。将来到彼，妹夫去看看就晓得了。
说话间，船已泊在山脚下。郎舅两个下船上了山坡。林之洋提著鸟枪火绳，唐敖身佩宝剑。曲曲弯弯，路过前面山头，四处一看，果是无穷美景，一望无际。唐敖忖道： 如此祟山，岂无名花在内？不知机缘如何。 只见远远山峰上走出一个怪兽，其形如猪，身长六尺，高四尺，浑身青色，两只大耳，口中伸出四个长牙，如象牙一般，拖在外面。唐敖道：
 这兽如此长牙，却也罕见。舅兄可知其名么？ 林之洋道： 这个俺不知道。俺们船上有位柁工，刚才未邀他同来。他久惯飘洋，海外山水，全能透彻，那些异草奇花，野鸟怪兽，无有不知。将来如再游玩，俺把他邀来。 唐敖道： 船上既有如此能人，将来游玩，倒是不可缺的。此人姓甚？也还识字么？ 林之洋道： 这人姓多，排行第九，因他年老，俺们都称多九公，他就以此为名。那些水手，因他无一不知，都同他取笑，替他起个反面绰号，叫作 多不识 。幼年也曾入学，因不得中，弃了书本，作些海船生意。后来消折本钱，替人管船拿柁为生，儒巾久巳不戴，为人老成，满腹才学。今年八旬向外，精神最好，走路如飞。平素与俺性情相投，又是内亲，特地邀来相帮照应。 恰好多九公从山下走来，林之洋连忙点手相招。唐敖迎上拱手道： 前与九公会面。尚未深谈。刚才舅兄说起，才知都是至亲，又是学中先辈。小弟向日疏忽失敬，尚求恕罪。 多九公连道： 岂敢！...... 林之洋道： 九公想因船上拘束也米舒畅舒畅？俺们正在盼望，来的恰好。 因指道： 请问九公，那个怪兽，满嘴长牙，唤作甚名？多九公道： 此兽名叫 当康 。其鸣自叫。每逢盛世，始露其形。今忽出现，必主天下太平。 话未说完，此兽果然口呼 当康 ，鸣了几声，跳舞而去。
唐敖正在眺望，只觉从空落一小石块，把头打了一下，不由吃惊道： 此石从何而来？ 林之洋道： 妹夫你看，那边—群黑鸟，都在山坡啄取石块。刚才落石打你的，就是这鸟。 庸敖进前细看，只见其形似鸦，身黑如墨，嘴白如玉，两只红足，头上斑斑点点，有许多花文，都在那里啄石，来往飞腾。林之洋道： 九公可知这鸟搬取石块有甚用处？
多九公道： 当日炎帝有个少女，偶游东海，落水而死，其魂不散，变成此鸟。因怀生前落水之恨，每日衔石吐入海中，意欲把海填平，以消此恨。那知此鸟年深日久，竞有匹偶，日渐滋生，如今竟成一类了。 唐敖听了，不觉叹息不止。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秉忠诚部下起雄兵施邪术关前摆毒阵
话说洛承志要到淮南探听情息，史述道： 小弟记得女试那年，卞家哥哥初到山寨，我们去到淮南，文家哥哥曾再三嘱付；嗣后万万不可亲自下山，惟恐被人看出，彼此性命交关；如有起兵之举，自然先令徐家哥哥前来送信。为何此时又要前去？况且那时回到半路，果被巡兵看出破绽，若不亏燕家可哥拔刀相助，我们何能敌得许多官兵？ 燕勇道： 小弟只因一时路见不平，此刻四处缉捕，教俺有家难奔；怎么哥哥又要前去？
忽见小卒来报： 余公子到了。 众人甚喜，迎进山寨。同史述、洛承志道了阔别，问了众人名姓，序齿归坐。史述问起文府之事，余承志叹道： 文伯伯自从平了倭寇，就在剑南镇守。后因各才女俱请假回籍，即命弟兄五个一同完姻。
谁知刚过吉期，文伯伯竟在剑南一病不起。及至他们弟兄赶到，延医诊治，奈积劳成疾，诸药不效，竞争去世。幸亏武后因念文芸哥哥向日代理节度印务尚属出力，仍命承袭父职。去岁孝服已满。今因心月狐光芒已退，特嘱小弟前来暗暗通知：明年三月初三桃会之期，一同起兵，先把武氏弟兄四座大关破了，诸事就易如反掌。
廉亮道： 四关都叫何名？ 余承志把 北名酉水，西名巴刀，东名才贝，南名无火 ，以及命名之意也说了。尹玉道： 他因 木 字犯讳，缺一笔也罢了；就只 炁 字暗中缺一笔未免矫强。 薛选道： 这四关那一处易破，那一处难破？ 余承志道： 闻得酉水、无火二关易破，巴刀最凶，才贝尤其利害。
文家哥哥命小弟到此，一来通信，二来就命与请位兄长商量破关之策。并命小弟到河东同章家十位哥哥酌议。 洛承志道： 为何不请章伯伯示下，倒同十位哥哥商酌？ 余承志道： 章伯伯也于三年前去世，如今章荭哥哥接袭其职。 宋素道： 据文家哥哥意欲先破某关？ 余承志： 有人议论宜先破难的；若把易的破了，恐他兵马并在一处，那难的更难了。若据文芸哥哥之意，先破易的为佳：
盖四关破他两关，先挫动他的锐所，那两关就势如破竹了。 众人道： 此说甚善。将来自应先攻酉水、无火二关为是。
余承志连连点头，即欲别去。众人再三挽留。余承志道： 我还要到河东把事议定，好回文府送信，岂可在此耽搁。 卞璧道： 哥哥既有正事，弟等也不敢过于扳留；但临期在何处会齐，还要通个信息才好。 余承友志： 如先攻南北二关，自然在酉水关会齐。到了临时，少不得自有关照。前日文家哥哥说：成败在此一举，彼时所有各家眷属，都要带在军营，惟恐事有不测，与其去受武氏弟兄荼毒，莫若合家就在军前殉难，完名全节，以报主上，倒可免了许多后累。
众人连连点头。
余承志别了众公子，到了河东，见了章府十位公子，即回淮南，将各话回了文家弟兄。
那时承志已同司徒妩儿婚配，林书香、阳墨香也都招赘在家。只有余丽蓉因隐姓埋名住在文府，尚未许字；恰好洛承志差人下书替卞璧作代，余承志当即应允，把余丽蓉送到小瀛洲草草完婚。
过了新正，文芸、章荭，史述彼此知会，约定桃会之日，在酉水关会齐。至期一齐起兵前进，都说奉了太后密旨，调赴酉水关有紧急军情会议。沿途尽是淮南、河东官军旗号；史述一枝人马也充做官军。恰好三月初三日，三路约有二十万人马陆续到齐，离关五里，放了三声大炮，安营下寨。各家眷属在大营后面也立了一个营盘。大营里面是文芸、文蒒、文萁、文菘、文□、章荭、章芝、章蘅、章蓉、章芗、章莒、章苕、章芹、章芬、章艾、史述、卞璧、燕勇、宋素、颜崖、田廷、魏武、薛选、尹玉、廉亮、唐小峰、余承志、洛承志；还有文府小姐林书香丈夫林烈、阳墨香丈夫阳衍、章府小姐蔡兰芳丈夫蔡崇、谭蕙芳丈夫谭太、叶琼芳丈夫叶洋、禇月芳丈夫锗潮：共三十四位公子。女营是文府章氏夫人、章府水氏夫人、柳氏夫人、燕勇之母叶氏夫人、小峰之母林氏夫人、廉亮之母良氏夫人、魏武之母万氏夫人、薛选之母宣氏夫人：共八位夫人。那众公子之妻是章兰英、邵红英、戴琼英、田秀英、田舜英、钱玉英、井尧春、左融春、廖熙春、邺芳春、郦锦春、邹婉春、施艳春、柳瑞春、潘丽春、陶秀春、林书香、阳墨香、蔡兰芳、谭蕙芳、叶琼芳、禇月芳、宰银蟾、宋良箴、余丽蓉、宰玉蟾、燕紫琼、秦小春、林婉如、薛蘅香、魏紫樱、廉锦枫、尹红萸、洛红蕖、司徒妩儿：共三十五位才女。
众人初意，原想起兵之时把中宗迎至大营才好起事，不意是时太后已命中宗仍回东官。好在宋素原是中宗堂弟，当时众公子即推宋素权在大营执掌兵权。彼时朝中是张易之、张昌宗、张昌期用事，日日杀害忠良，荼毒生灵，无恶不为。
文芸、章荭、史述商议：此时朝中惟张柬之、桓彦范、李多祚、袁恕己、薛思行、崔元暐最为忠直可靠，必须此六人做了内应，先除内患，里外夹攻，方易藏事。
于是替宋素写了六封书信，暗把此意通知；并嘱六人即到东宫预先通信，以免临时仓卒。发过书信，大小营盘四面扯起义旗。
早有探事的报进关去，武四思忖道： 连日各处关津来报，都说文芸、章荭带领人马前来，我正疑惑；那知他要追步徐敬业、骆宾王的后尘，竟来 太岁头上动土 ，若不给他一个下马威，他也不知利害！ 即分付大将毛猛在关前把酉水阵摆了。次日，文芸、章荭、史述带领人马，同众弟兄杀奔关前，武四思领了一枝人马出来迎敌。文□早已提枪跃马，直奔武四思杀来。毛猛轮动大斧，与文□杀在一处。斗未数合，文□用了一个拨草寻蛇势，一杆银枪，直向下身刺来；毛猛说声 不好 ，只听嗤的一声，肚腹著了一枪，跌下马去。文芸、章荭，史述催动人马，一拥齐上，掩杀一阵。
武四思来到酉水阵前，大声叫道： 文芸、章荭休得无礼！我这里有座小小酉水阵，你如破了此阵，我将此关情愿奉献；若要胆怯不敢进阵，我刀下开恩，饶你们去罢！ 文□道： 老狗休得夸强！你看老爷破这狗阵！
正要跃马进阵，文芸连忙叫道： 五弟不可造次！今日已晚，明日再同老狗计较。
即令鸣金收兵，一同回营。文□道： 今日武四思伤了许多人马，也就挫他锐气，小弟正要趁胜破他酉水阵，为何却要收兵？ 文芸道： 他这阵不知是何邪术，贤弟如何轻入重地！况头一次就得胜仗，何必急急定要破他此阵？
文□道： 他把这阵恰恰拦在关前，你不把此阵破了，如何进得关去？我明日一定要到阵里看看。 薛选道： 既如此，小弟也奉陪走走。 宋素道： 据我愚见：总以慢慢智取，最为上策。
次日，武四思又在军前喊叫： 那个敢去破阵！ 众公子齐到疆场。文芸一马当先道： 武四思！你连日只管教我们去破阵，我也有个 盘蛇阵 你敢破么？
你如敢进我阵，我们也进你阵。 武四思道： 我进你阵，安知你不用暗剑伤人？
文芸道： 既如此，为何你又教我进你阵呢？ 武四思道： 孤家这阵，不但不用暗剑伤人，若伤损你们一根毫毛，久后我定死刀箭之下。 文□道： 老狗既对天赌誓，我就前去看看。 将马一纵，跟著武四思闯进阵去。
武四思早已不见：但见柳暗花明。山青水碧，遍地芊眠芳草，骏马骄嘶。从容下了马，几忘身在战场，手牵著丝缰，顺步行去。路旁有一竹林，林中有七个人，都是晋代衣冠，在那里小酌；那股酒香，阵阵直向鼻中扑来。只听林中有个白衣少年道： 此刻为何只觉俗气逼人，莫非有甚么俗子来此窥探么？ 文□听了，知他明明讥刺，意欲发挥几句；看了看，这七个人都是放荡不羁，目空一切。只得忍耐走过道： 这些狂士，满脸酸气，总是书在肚内不能熔化，日积月累酿出来的。凡读书人沾了酸气，未有不迂，若同他较量，他一味歪缠起来，如何摆脱？只好由他说去。
正朝前进，忽觉酒气熏人，忙掩鼻道： 那里来的这股酒臭！ 只见迎面来了一群醉猫，把去路拦住。都是酒气醺醺，身子乱幌，摇著头，伸著手道： 来，来，来！豁三拳，放你去！ 文□笑道： 你这样醉猫，吃了几杯酒就这样烂醉！这宗酒量也出来去丑，还敢拦我去路！ 即挺手中枪，左五右六，撒花盖顶，四面八方一阵乱挑，把一群醉猫杀的尿屎遍地，四散奔逃。不觉掩鼻皱眉道： 蠢材，蠢材！该死，该死！只顾乱杀，那知这群醉猫酒吃多了，却从下面还席，被他这股臭气把马也熏跑了。
望前走了数多，路旁一家门首飘出一个酒帘，那股酒香真是芬芳透脑。文□嗅了这味，只觉喉咙发痒。信步走进酒肆，只见上面有一副对联，写著：
尽是青州从事，那有平原督邮。
下面落的款是 欢伯偶书 。当中有红友题的额，是 糟邱 两个大字。旁边还有鸲麴才写的一副对联，是：
三杯饮饱后，一枕黑甜馀。
里面坐著许多人，也有独酌的。也有聚饮的，个个面上都带三分春色，齐赞酒味之美。只得也检一张桌几坐了。
有个酒保上来陪笑道： 客官要饮那几种名酒？ 文□道： 酒家，你姓甚么？ 酒保道： 小人姓杜。 文□道： 这姓姓的不好，杜者，乃杜绝之意，岂非不教我饮么？以后必须另换好姓，不许姓杜了。
酒保道： 客官分付，小人怎敢再姓杜。但据小人愚见：若做卖酒生意，这个杜姓却不可少。 文□道： 何以见得？ 酒保因指肚腹道： 客官若非 肚兄 想吃一杯，岂肯进我小店，小人若不亏 肚兄 会装酒，何能消得多货，小人之所以谆谆要姓 杜 者，却是为此。 文□道： 你是木旁之 杜 ，怎么赖做肉旁之 肚 岂不闹出白字么？ 酒保道： 当日我们木旁之杜与肉旁之肚联过宗的，算是本家，偶尔借用，也还不妨。
文□道： 这话可谓杜撰了，我且问你：我要饮天下美酒。可有么什酒保道： 有，有，有。 忙到柜上检了一块粉牌，双手捧来，弯著腰道：
 客官请看：这就是各处所产名酒。如要那几种，我家无不现成，比别家分外醇美，客官吃了，还要同我做主顾哩。 文□道： 你家可肯赊么？
酒保道： 只要客官肯照顾，那怕立折子三节结帐都使得。我们是老实生意，断不开你老人家的虚帐。
文□接过粉牌，只见上面写著：
山西汾酒。江南沛酒。真定煮酒。潮洲濒酒。湖南衡酒。饶州米酒。徽州甲酒。陕西灌酒。湖州浔酒。巴县咋酒。贵州苗酒。广西瑶酒。甘肃酒乾。
浙江绍兴酒。镇江百花酒。扬州木瓜酒。无锡惠泉酒。苏州福贞酒。杭州三白酒。直隶东路酒。卫辉明流酒。和州苦露酒。大名滴溜酒。济宁金波酒。
云南包裹酒。四川潞江酒。湖南砂仁酒。冀州衡水酒。海宁香雪洒。淮安延寿酒。乍浦郁金酒。海州辣黄酒。栾城羊羔酒。河南柿子酒。泰州枯陈酒。
福建院香酒。茂州锅疤酒。山西潞安酒。芜湖五毒酒。成都薛涛酒。山阳陈坛酒。清河双辣酒。高邮豨莶酒。绍兴女儿酒。琉球白酎洒。楚雄府滴酒。
贵筑县夹酒。南通州雪酒。嘉兴十月白酒。盐城草艳浆酒。山东谷辘子酒。
广东瓮头春酒。琉球蜜林酎洒。长沙洞庭春色酒。太平府延寿益酒。
文□看了名酒，再加这股酒香直朝鼻内钻去，只觉口涎直流道： 这酒我都要尝尝，你先把水牌前面十种各取一壶来。 酒保答应，登时取了十壶放在面前；又取几样下酒之物；桌上放了十个酒碗，把酒斟了。文□忖道： 莫非这酒下了毒药么？ 嗅了一嗅，香不可当。拿起一碗酒刚放嘴边，忽然摇头道： 不可，不可！使不得，使不得！ 一面说著 不可 已将十碗都尝了半碗，道： 酒味虽美，那知我生平最喜吃陈酒，他这酒都是新酿，如何吃得！趁酒保在那里张罗卖酒，且到前面看看可有陈酒，此时只觉发渴，须用醇酒解解口渴才好。
暗暗提著枪出了酒肆，走不多时，远远有个酒望子飘在那里。连忙趱行，来到酒肆门首。只见路旁有个文士，一手提著酒壶，一手拿著衣服，同一老者讲价，把衣服卖了，沽一壶酒去了。看那衣服，只觉金碧辉煌，华彩夺目。因上前请问老者。老者道： 此是鹔鷞裘。刚才那个文士复姓司马，是当今才子。因他生性好饮，一时无钱沽酒，所以把他卖了。 文□别了老者，走进酒肆，检副座儿坐了。有个酒家，却是女子，正要上来问话，又有一人拿看一顶金貂前来换酒；酒家把那人打发去了，这才走到文□面前。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俏宫娥戏夸金盏草武太后怒贬牡丹花
话说太监把炭火预备，上林苑牡丹二千株，转眼间已用炭火炙了一半。群芳圃也是如此。上官婉儿向公主轻轻笑道： 此时只觉四处焦香扑鼻，倒也别有风味。向来公主最喜赏花，可曾闻过这样异香么？ 公主也轻轻笑道： 据我看来今日不独赏花，还炮制药料哩。 上官婉儿道： 请教公主，是何药料？ 公主笑道： 好好牡丹，不去浇灌，却用火炙，岂非六味丸用的炙丹皮么！ 上官婉儿笑道： 少刻再把所余二千株也都炙枯，将来倒可开个丹皮药材店哩。向来俗传有 击鼓催花 之说。今主上催花，与众不同，纯用火攻，可谓 霸王风月  。公主道： 闻得向来你将各花有 十二师 、 十二友 、 十二婢 之称，不知何意。此时主上正在指拨宫人炮制牡丹，趁此无事，何不将师、友、婢的寓意谈谈呢？ 上官婉儿道： 这是奴婢偶尔游戏，倘说的不是，公主莫要发笑，所谓师者，即如牡丹、兰花、梅花、菊花、桂花、莲花、芍药、海棠、水仙、腊梅、杜鹃、玉兰之类，或古香自异，或国色无双，此十二种，品列上等。当其开时，虽亦玩赏，然对此态浓意远，骨重香严，每觉肃然起敬，不啻事之如师，因而叫作 十二师 。他如珠兰、茉莉、瑞香、紫薇、山茶、碧桃、玫瑰、丁香、桃花、杏花、石榴、月季之类，或风流自赏，或清芬宜人，此十二种，品列中等。当其开时，凭栏拈韵，相顾把杯，不独蔼然可亲，真可把袂共话，亚似投契良朋，因此呼之为 友。至如凤仙、蔷薇、梨花、李花、木香、芙蓉、蓝菊、栀子、绣球、罂粟、秋海棠、夜来香之类，或嫣红腻翠，或送媚含情，此十二种，品列下等。当其开时，不但心存爱憎，并且意涉亵狎，消闲娱目，宛如解事小环一般，故呼之为 婢 。惟此三十六种，可师，可友，可婢。其余品类虽多，或产一隅之区，见者甚少；或乏香艳之致，别无可观。故奴婢悉皆不取。 公主道： 你把三十六花，借师、友、婢之意，分为上、中、下三等，固因各花品类，与之区别。据我看来，其中似有爱憎之偏。即如芙蓉应列于友，反列于婢；月季应列于婢，反列于友，岂不教芙蓉抱屈么？ 上官婉儿道：
 芙蓉生成媚态娇姿，外虽好看，奈朝开暮落，其性无常。如此之类，岂可与友？至月季之色虽稍逊芙蓉，但四时常开，其性最长，如何不是好友？
正在谈论，已交巳初。只见宫人纷纷来报，此处同群芳圃牡丹，俱已放叶含苞，顷刻就要开花了。武后道： 原来他也晓得朕的炮制利害！既如此，权且施恩，把火撤去。 宫人遵旨，撤去火盆。霎时各处牡丹大放。连那炭火炙枯的，也都照常开花。——如今世上所传的枯枝牡丹，淮南卞仓最多。无论何时，将其枝梗摘下，放人火内，如干柴一般，登时就可烧著。这个异种，大约就是武则天留的 甘棠遗爱 。——当时武后见牡丹已放，怒气虽消，心中究意不快，因下一道御旨道： 昨朕赏雪，偶尔高兴，欲赴上苑赏花，曾降敕旨，令百花于来晨黎明齐放，以供玩赏。牡丹乃花中之王，理应遵旨先放。今开在群花之后，明系玩误。本应尽绝其种。姑念素列药品，尚属有用之材，著贬去洛阳。所有大内牡丹四千株，俟朕宴过群臣，即命兵部派人解赴洛阳，著该处节度使章更，每岁委员采贡丹皮若干石，以备药料之用。 ——此旨下过，后来纷纷解往，日渐滋生，所以天下牡丹，至今惟有洛阳最盛。
武后又命司花太监,将上林苑、群芳圃所开各花，细细查点，共计若干种开单呈览。其中如有外域及各处所贡者，亦皆一一载明。太监领旨，登时查明共九十九种，把名目开列清单呈上。武后见各花开的如许之多，颇有喜色，把单子递给公主观看。因向上官婉儿笑道：
 你向有才女之名，最是博古通今，可曾见过灵芝、铁树均在残冬开花？那洛如、青囊、瑞圣、曼陀罗各花来历，可都晓得么？ 上官婉儿奏道： 臣婢向闻灵芝产自名山，乃神仙所服。因其每岁三花，又名 三秀 。虽前古圣明之世，亦属罕有。今不独芬芳大放，并有五色之异。至铁树开花，尤属罕见。相传每逢丁卯年，或可一放，今系甲申，更非其时。不意竟于寒冬，与灵芝一齐吐艳，实为国家嘉祥。洛如花，据古人传说，其种即不易得，其花尤为少见，惟国有文人，始能放花。青囊花，按史鉴本出契丹。其详虽不可考，然以 青囊 二字言之，据《晋书》，当日郭公曾得青囊之秘，象属文明。今同洛如一并开放，必主人文辅佐圣明之兆。他如瑞圣花，一经开放，必经九月之久，象主国祚永长。曼陀罗花，当日世尊说法，上天雨之，象主西方宁谧。以上各花，皆为希世之宝，今俱遵旨立时齐放，真是主上洪福齐天所致，可谓亘古未有盛事，亦是千秋一段佳话。
公主道： 今观洛如、青囊所放之花，不独鲜艳冠于群芳，而且枝多连理，花皆并蒂。
以阴阳、奇偶而论，连理、并蒂为双，属阴；阴为女象。适才上官婉儿所奏洛如、青囊主文，以臣女所见，连理、并蒂主女。据这景象，将来必主圣上广得闺才之兆。盖圣上既奉天运承了大统，天下闺中，自应广育英才，以为辅弼，亦如古之八元、八恺，风云际会。所以草木有知，也都预为呈兆。臣等叨蒙圣上洪福，恭逢其盛，不胜欢欣颂祷！ 于是率领众宫人山呼叩贺。武后听罢，不觉大悦道： 此虽上天垂象，但朕何德何能，岂敢妄冀巾帼中有八元，八恺之盛。倘得—二良才，共理朝纲，得备顾问，心愿也就足了。 于是分付宫人，即与众花挂红。并降敕旨，封洛如花为 文运女史 ，青囊花为 文化女史 。又命太监制金牌二面，一镌 文运女史 ，一镌 文化女史 ，登时制就，挂于洛如、青囊之上。谁知各花一经挂红，开的更觉鲜艳。那洛如、青囊挂了金牌，尤其茂盛，不独并蒂，并从花心又出一花。武后越看越爱，不觉喜笑颜开道： 此时洛如、青囊二花经朕封为女史，莫不蒂中结蒂，花中套花，真是双双吐艳，两两争妍。若以奇偶而论其为坤象无疑。公主所言闺才之兆，实非无因。但向来两花并放，谓之并蒂。至花心又出一花，却最罕见，历来亦无其名。
若据形状，宛然子伏母怀，似宜呼为 怀中抱子 。现在各花将及百种，至并蒂以及怀中抱子，只得洛如、青囊二种。今特降旨： 众花中如再开有并蒂或怀中抱子者，即赐金牌一面，并赏御酒三杯。 说罢，将旨写了，随即张挂。却也作怪，不多时，各花中竞有十余种开出并蒂；至怀中抱子，虽有数种，内中惟石榴最盛。武后即命宫人各赏金牌，并奠御酒。
公主道： 臣女向在上苑游玩，石榴甚少。今岁忽有数百株之多，不独五色备具，并有花心另挺枝叶，复又生出怀中抱子。奇奇幻幻，夺尽造物之巧。如此异种，不知从何而来？ 武后道： 此处石榴，乃朕特命陇右节度使史逸从西域采办来的。据说此花颜色种类既多不同，并有夏秋常开者。此时不但开出异色，且多怀中抱子。世俗本有 榴开见子 之说，今又开出怀中抱子，多子之象，无过于此。宜封为 多子丽人 。朕见此花，偶然想起侄儿武八思，年已四旬，尚无子息昨朕派往东海郡镇防海口，何不将此送去，以为侄儿得子之兆？ 于是分何太监，俟宴过群臣，即将石榴二百株，传谕兵部，解交武八王爷查收。——此花后来送至东海郡，附近流传，莫不保护。所以沐田地方，至今仍有异种，并有一株而开五色者。每花一盆，非数十金不可得，真可甲于天下。
武后正在分付，只见宫人奏道： 现在查点各处牡丹，除解洛阳四千株，仍余四百株。
应栽何处，请旨定夺。 武后道： 所有大内牡丹，俟宴赏后，毋许留存一株。——这样丧心负恩，岂可仍留于此！所余四百株，朕闻淮南节度使文隐昨在剑南剿灭倭寇，颇为出力，现在积劳成疾。闻彼处牡丹甚少，可将此花赐给文隐，令其玩花养病，以示朕轸念劳臣之意。 宫人领旨。武后又到群芳圃看了一通，分付摆宴与公主赏花饮酒。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因字声粗谈切韵闻雁唳细问来宾
话说紫衣女子道： 婢子闻得要读书必先识字，要识字必先知音。若不先将其音辩明，一概似是而非，其义何能分别？可见字音一道，乃读书人不可忽略的。大贤学问渊博，故视为无关紧要；我们后学，却是不可少的。婢子以此细事，大渎高贤，真是贻笑大方。即以声音而论，婢子素又闻得，要知音，必先明反切，要明反切，必先辨字母。若不辨字母，无以知切；不知切，无以知音；不知音，无以识字。以此而论，切音一道，又是读书人不可少的。但昔人有言，每每学士大夫论及反切，便瞪目无语，莫不视为绝学。若据此说，大约其义失传已久。所以自古以来，韵书虽多，并无初学善本。婢子素于此道潜研细讨，略知一二。
第义甚精微，未能穷其秘奥。大贤天资颖悟，自能得其三昧，应如何习学可以精通之处，尚求指教。 多九公道： 老夫幼年也曾留心于此，无如未得真传，不能十分精通。才女才说学士大夫论及反切尚且瞪目无语，何况我们不过略知皮毛，岂敢乱谈，贻笑大方！ 紫衣女子听了，望著红衣女子轻轻笑道： 若以本题而论，岂非 吴郡大老倚闻满盈 么？ 红衣女子点头笑了一笑。唐敖听了，甚觉不解。
多九公道： 适因才女谈论切音，老夫偶然想起《毛诗》句子总是叶著音韵。如 爰居爰处 ，为何次句却用 爰丧其马 ，未句又是 于林之下 ？ 处 与 马 、 下 二字，岂非声音不同，另有假借么？ 紫衣女子道： 古人读 马 为 姥 ，读 下 为 虎 ，与 外 字声音本归一律，如何不同？即如 吉日庚午，既差我马 ，岂非以 马 为 姥 ？ 率西水浒，至于歧下 ，岂非以 下 为 虎 ？韵书始于晋朝，秦、汉以前并无韵书。诸如 下 字读 虎 ， 马 字读 姥 ，古人口音，原是如此，并非另有假借。即如 风 字《毛诗》读作 分 字， 眼 字读作 迫 字，共十余处，总是如此。若说假借，不应处处都是假借，倒把本音置之不问，断无此理。即如《汉书》、《晋书》所载童谣，每多叶韵之句。既称为童谣，自然都是街上小儿随口唱的歌儿。若说小儿唱歌也会假借，必无此事。其音本出天然，可想而知。但每诲读去，其音总与《毛诗》相同，却与近时不同。即偶有一二与近时相同，也只得《晋书》。因晋去古已远，非汉可比，故晋朝声音与今相近。音随世转即此可见。 多九公道： 据才女所讲各音古今不同，老夫心中终觉疑惑，必须才女把古人找来，老夫同他谈谈，听他到底是个甚么声音，才能放心。若不如此，这番高论，只好将来遇见古人，才女再同他谈罢。 紫衣女子道： 大贤所说，爰居爰处，爰丧其马，于以求之，于林之下 这四句，音虽辨明，不知其义怎讲？ 多九公道： 《毛传》郑笺、孔疏之意，大约言军士自言： 我等从军，或有死的、病的，有亡其马的。
于何居呢？于何处呢？于何丧其马呢？若我家人日后求我，到何处求呢？当在山林之下。 是这个意思。才女有何高见？ 紫衣女子道： 先儒虽如此解，据婢子愚见，上文言 从孙子仲，平陈与宋，不我以归，忧心有忡。 军士因不得归，所以心中忧郁。至于 爰居爰处…… 四句，细绎经文，倒象承著上文不归之意，复又述他忧郁不宁，精神恍惚之状，意谓：偶于居处之地，忽然丧失其马；以为其马必定不见了，于是各处找求；谁知仍在树林之下。这总是军士忧郁不宁，精神恍惚，所以那马明明近在咫尺，却误为丧失不见，就如 心不在焉，视而不见 之意。如此解说，似与经义略觉相近。尚求指教。 多九公道： 凡言诗，总要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志，方能体贴诗人之意。即以此诗而沦，前人注解，何等详明，何等亲切。今才女忽发此论，据老夫看来，不独妄作聪明，竟是 愚而好自用 了。 紫衣女子道： 大贤费备，婢子也不敢辩。适又想起《论语》有一段书，因前人注解，甚觉疑惑，意欲以管见请示；惟思大贤又要责备，所以不敢乱言，只好以待将来另质高明了。 唐敖道： 适才敝友失言，休要介意。才女如有下问，何不明示？《论语》又是常见之书，或者大家可以参酌。 紫衣女子道： 婢子要请教的，并无深切奥妙，乃 颜路请子之车，以为之椁 这句书，不知怎讲？ 多九公笑道： 古今各家注解，言颜渊死，颜路因家贫不能置椁，要求孔子把车卖了，以便买椁。都是这样说。才女有何见教？ 紫衣女子道： 先儒虽如此解，大贤可另有高见？ 多九公道： 据老夫之意，也不过如此，怎敢妄作聪明，乱发议论。 紫衣女子道： 可惜婢子虽另有管见，恨未考据的确，原想质之高明，以释此疑，不意大贤也是如此，这就不必谈了。唐敖道： 才女虽未考据精详，何不略将大概说说呢？紫衣女子道： 婢子向于此书前后大旨细细参详，颜路请车为椁，其中似有别的意思。若说因贫不能买椁，自应求夫子资助，为何指名定要求卖孔子之车？难道他就料定孔子家中，除车之外，就无他物可卖么？即如今人求人资助，自有求助之话，岂有指名要他实物资助之理！此世俗庸愚所不肯言，何况圣门贤者。及至夫子答他之话，言当日鲤死也是有棺无椁，我不肯徒行，以为之椁。若照上文注解，又是卖车买椁之意。何以当日鲤死之时，孔子注意要卖的在此—车；今日回死之际，颜路觊觎要卖的又在此一车？况椁非希世之宝，即使昂贵，亦不过价倍于棺。颜路既能置棺，岂难置椁？且下章又有门人厚葬之说，何不即以厚葬之资买椁，必定硬派孔子卖车，这是何意？若按 以为之椁 这个 为 字而论，倒象以车之木要制为椁之意，其中并无买卖字义，若将 为 字为 买 ，似有末协。但当年死者必要大夫之车为椁，不知是何取义？婢子历考诸书，不得其说。既无其说，是为无稽之谈，只好存疑，以待能者。第千古疑团，不能质之高贤一旦顿释，亦是一件恨事。 多九公道： 若非卖车买椁，前人何必如此注解？才女所发议论，过于勉强，而且毫无考据，全是谬执一偏之见。据老夫看来，才女自己批评那句 无稽之谈 ，却是自知之明；至于学问，似乎还欠工夫。日后倘能虚心用功，或者还有几分进益；若只管闹这偏锋，只怕越趋越下，岂能长进！况此等小聪明，也未有甚见长之处，实在学问，全不在此。即如那个 敦 字，就再记几音，也不见得就算通家；少记几音，也不见得不通。若认几个冷字，不论腹中好歹，就要假作高明，混充文人，只怕敝处丫环小厮比你们还高。
正在谈论，忽听天边雁声嘹亮。唐敖道： 此时才交初夏，鸿雁从何而来？可见各处时令自有不同。 只见红衣女子道： 婢子因这雁声，偶然想起《礼记》 鸿雁来宾 ，郑康成注解及《吕览》、《淮南》诸注，各有意见。请教大贤，应从某说为是？ 多九公见问，虽略略晓得，因记不清楚，难以回答。唐敖道： 老夫记得郑康成注《礼记》，谓 季秋鸿雁来宾 者，言其客止未去，有似宾客，故曰 来宾 。而许慎注《淮南子》，谓先至为主，后至为宾。迨高诱注《吕氏春秋》，谓 鸿雁来 为一句， 宾爵入大水为蛤 为一句，盖以仲秋来的是其父母，其子翥翼稚弱，不能随从，故于九月方来；所谓 宾爵 者，就是老雀，常栖人堂宇，有似宾客，故谓之 宾爵 。鄙意 宾爵 二字，见之《占今注》，虽亦可连；但技《月令》，仲秋已有 鸿雁来 之句若，若将 宾 字截入下句，季秋又是 鸿雁来 ，未免重复。如谓仲就来的是其父母．季季来的是其子孙，此又谁得而知？况《夏小正》于 雀入于海为蛤 之句上无 宾 字，以此更见高氏之误。据老夫愚见，似以郑注为当。才女以为何如？ 两个女子一齐点头道： 大贤高论极最。可见读书人见解自有不同，敢不佩服！
多九公忖道： 这女子明知郑注为是，他却故意要问，看你怎样回答。据这光景，他们那里是来请教。明是考我们的。若非唐兄，几乎出丑。他既如此可恶，我也搜寻几条，难他一难。 因说道： 老夫因才女讲《论语》，偶然想起 未若贫而乐，富而好礼 之句。似近来人情而论，莫不乐富恶贫，而圣人言 贫而乐 ，难道贫有甚么好处么？ 红衣女子刚要回答，紫衣女子即接著道： 按《论语》自遭秦火，到了汉时，或孔壁所得，或口授相传，遂有三本，一名《古论》，二名《齐论》，三名《鲁论》。今世所传，就是《鲁论》，向有今本、古本之别。以皇侃《古本论语义疏》而论，其 贫而乐 一句， 乐 字下有一 道 字，盖 未若贫而乐道 与下句 富而好礼 相对。即如 古者言之不出 ，古本 出 字上有一 妄 字。又如 虽有粟吾得而食诸 ，古本 得 字上有一 岂 字。似此之类，不能枚举。《史记．世家》亦多类此。此皆秦火后阙遗之误。请看古本，自知其详。
多九公见他伶牙俐齿，一时要拿话驳他，竟无从下手。因见案上摆著一本书，取来一看，是本《论语》。随手翻了两篇，忽然翻到 颜渊、季路侍 一章，只见 衣轻裘 之旁写著 衣，读平声。 看罢，暗暗喜道： 如今被我捉住错处了！ 因向唐敖道： 唐兄，老夫记得 愿车马衣轻裘 之 衣 倒象应读去声，今此处读作平声，不知何意？ 紫衣女子道：  子华使于齐，……乘肥马，衣轻裘 之 衣 自应该作去声，盖言子华所骑的是肥马，所穿的是轻裘。至此处 衣 字，按本文明明分著 车  马 、 衣 、 裘 四样，如何读作去声？若将衣字讲作穿的意思，不但与 愿 字文气不连，而且有裘无衣，语气文义，极觉不足。若谈去声，难道子路裘可与友共，衣就不可与友共么？这总因 裘 字上有— 轻 字，所以如此；若无 轻 字，自然读作 愿车马衣裘与朋友共 了。或者 裘 字上既有 轻 字， 马 字上再有 肥 字，后人读时，自必以车与肥马为二，衣与轻裘为二，断不读作去声。况 衣 字所包甚广， 轻裘 二字可包藏其内；故 轻裘 二字倒可不用， 衣 字却不可少。今不用 衣 字，只用 轻裘 ，那个 衣 字何能包藏 轻裘 之内？若读去声，岂非缺了一样么？ 多九公不觉皱眉道： 我看才女也过于混闹了！你说那个 衣 字所包甚广，无非纱的绵的，总在其内。但子路于这轻裘贵重之服，尚且与朋友共，何况别的衣服？言外自有 衣 字神情在内。今才女必要吹毛求疵，乱加批评，莫怪老夫直言，这宗行为，不但近于狂妄，而且随嘴乱说，竟是不知人事了！ 因又忖道： 这两个女子既要赴试，自必时常用功，大约随常经书也难他不住。我闻外国向无《易经》，何不以此难他一难？或者将他难倒，也未可知。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诛大虫佳人施药箭搏奇鸟壮士奋空拳
话说三人躲入树林。风头过去，有只斑毛大虫，从高峰撺至果然面前。果然一见，吓的虽然发抖，还是守着死然不肯远离。那大虫撺下，如山崩地裂一般，吼了一声，张开血盆大口，把死然咬住。只见山坡旁隐隐约约，倒象撺出一箭，直向大虫面上射去。大虫著箭，口中落下死然，大吼一声，将身纵起，离地数丈，随即落下，四脚朝天。眼中插著一箭，竟自不动。多九公喝彩道： 真好神箭！果然 见血封喉 ！ 唐敖道： 此话怎讲？ 多九公道： 此箭乃猎户放的药箭，系用毒草所制。凡猛兽著了此箭，任他凶勇，登时血脉凝结，气嗓紧闭，所以叫 见血封喉 。但虎皮甚厚，箭最难入，这人把箭从虎目射入，因此药性行的更快。若非本领高强，何能有此神箭！不意此处竟有如此能人！少刻出来，倒要会他一会。
忽见山旁又走出一只小虎，行至山坡，把虎皮揭去，却是一个美貌少女。身穿白布箭衣，头上束著白布渔婆巾，臂上跨著一张雕弓。走至大虫跟前，腰中取出利刃，把大虫胸膛剖开，取出血淋淋斗大一颗心，提在手中。收了利刃，卷了虎皮，走下山来。林之洋道：
 原来是个女猎户。这样小年纪，竟有恁般胆量，俺且吓他一吓。 说罢，举起火绳，迎著女子放了一声空枪。那女子叫道： 我非歹人，诸位暂停贵手，婢子有话告禀。 登时下来万福道： 请教三位长者上姓？从何至此？ 唐敖道： 他二人一位姓多，—位姓林者；老夫姓唐。都从中原来。 女子道： 岭南有位姓唐的，号叫以亭，可是长者一家？ 唐敖道： 以亭就是贱字。不如何以得知？ 女子听了，慌忙下拜道： 原来唐伯伯在此。侄女不知，望求恕罪。 唐敖还礼道： 请问小姐尊姓？为何如此称呼？府上还有何人？适才取了虎心有何用处？ 女子道： 侄女天朝人氏，姓骆名红蕖。父亲曾任长安主簿，后降临海丞，因同敬业伯伯获罪，不知去向。官差缉捕家属，母亲无处存身，同祖父带了侄女，逃至海外，在此古庙中敷衍度日。此山向无人烟，尽可藏身。不意去年大虫赶逐野兽，将住房压倒，母亲肢体折伤，疼痛而死。侄女立誓杀尽此山之虎，替母报仇。适用药箭射伤大虫，取了虎心，正要回去祭母，不想得遇伯伯。侄女常闻祖父说伯伯与父亲向来结拜，所以才敢如此相称。
唐敖叹道： 原来你是宾王兄弟之女。幸逃海外，未遭毒手。不知老伯现在何处？身体可安？望侄女带去一见。 骆红蕖道： 祖父现在前面庙内。伯伯既要前去，侄女在前引路。 说罢，四人走不多时，来至庙前，上写 莲花庵 三字。四面墙壁俱已朽坏，并无僧道，惟剩神殿一座，厢房两间，光景虽然颓败，喜得怪石纵横，碧树丛杂，把这古庙围在居中，倒也清雅。进了庙门，骆红蕖先去通知，三人随后进了大殿。只见有个须发皆白的老翁迎出，唐敖认得是骆龙，连忙抢进行礼；多、林二人也见了札，一同让坐献茶。
骆龙问了多、林二人名姓，略谈两句，固向庸敖叹道： 吾儿宾王不听贤侄之言，轻举妄动，以致合家离散，孙儿跟在军前，存亡末卜。老夫自从得了凶信，即带家口奔逃。偏偏媳妇身怀六甲，好容易逃至海外，生下红蕖孙女，就在此处敷衍度日。屈指算来，已一十四载。不意去岁大虫压倒房屋，媳妇受伤而亡。孙女恸恨，因此弃了书本，终日搬弓弄箭，操练武艺，要替母亲报仇。自制白布箭衣一件，誓要杀尽此山猛虎，方肯除去孝衣。果然有志竟成，上月被他打死一个，今日又去打虎，谁知恰好遇见贤侄。邂逅相逢，真是 万里他乡遇故知 可谓三生有幸！惟是老夫年已八旬，时常多病。现在此处，除孙女外，还有乳母、老苍头二人。老夫为痴儿宾王所累，万不能复回故土，自投罗网；况已老迈，时光有限。红蕖孙女，正在少年，困守在此，终非长策。老夫意欲拜恳贤侄，俯念当日结义之情，将红蕖作为己女，带回故乡，俟他年长，代为择配，完其终身。老夫了此心愿，虽死九泉，亦必衔感！ 说著，落下泪来。唐敖道： 老伯说那里话来！小侄与宾王兄弟情同骨肉，侄女红蕖就如自己女儿一般。今蒙慈命带回家乡，自应好好代他咋配，何须相托。若论子侄之分，原当奉请老伯同回故乡，侍奉余年，稍尽孝心，庶不负当日结拜之情。奈近日武后纯以杀戮为事，唐家子孙，诛戮殆尽，何况其余。且老伯昔日出仕多年，非比他们妇女可以隐藏，倘走露风声，不独小侄受累，兼恐老伯受惊，因此不敢冒昧劝驾。小侄初意原想努力上进，约会几家忠良，共为勤王之计，以复唐业。无如功名未遂，鬓已如霜。既不能显亲扬名，又不能兴邦定业，碌碌人世，殊愧老大无成，所以浪游海外。今虽看破红尘，归期未卜，家中尚有兄弟妻子，此女带回故乡，断不有负慈命。老伯只管放心！ 骆龙道： 蒙贤侄慷慨不弃，真令人感激涕零！但你们贸易不能耽搁，有误程途。老夫寓此枯庙，也不能屈留。 因向红蕖道： 孙女就此拜认义父，带著乳母，跟随前去，以了我的心愿。 骆红蕖所了，不由大放悲声。一面哭著，走到唐敖面前，四双八拜，认了义父。又与多、林二人行礼。因向唐敖泣道： 侄女蒙义父天高地厚之情，自应随归故土。奈女儿有两桩心事：一者祖父年高，无入侍奉，何忍远离；二者此山尚有两虎，大仇末报，岂能舍之而去。义父如念苦情，即将岭南住址留下，他年倘遇皇恩大赦，那时再同祖父投奔岭南，庶免两下牵挂。此时若教抛撇祖父，一人独去，即使女儿心如铁石，亦不能忍心害理至此。 骆龙听了，复又再三解劝。无奈红蕖意在言外，总要侍奉祖父百年后方肯远离。任凭苦劝，执意不从。多九公道： 小姐既如此立志，看来一时也难挽回。据老夫愚见，与其此时同到海外，莫若日后回来，唐兄再将小姐带回家乡，岂不更便？ 唐敖道： 小弟日后设或不归，却将如何？ 林之洋道：
 妹夫这是甚话！今日俺们一同去，将来自然一同来，怎么叫作 设或不归 ？俺倒不懂！ 唐敖道： 这是小弟偶尔失言，舅兄为何如此认真。 因向骆龙道： 寄女具此孝心，将来自有好处，老伯倒不可强他所难。况他立志甚坚，劝也无益。 说罢，取过纸笔，开了地名。
骆红蕖道： 义父此去，可由巫咸国路过？当日薛仲璋伯伯被难，家眷也逃海外。数年前在此路过，女儿曾与薛蘅香姐姐拜为异姓姊妹，并在神前立誓，无论何人，倘有机缘得归故士，总要携带同行。 去岁有丝货客人带来一信，才知现在寄居巫咸。女儿有书一封，如系便路，求义父寄去。 多九公道： 巫咸乃必由之路，将来林兄亦要在彼卖货，带去甚便。 当时骆红蕖去写书信。唐敖即托林之洋上船取了两封银子，给骆龙以为贴补薪水之用。不多时，骆红蕖书信写完。唐敖把信接过，不觉叹道： 原来仲璋哥哥家眷也在海外！
当日敬业兄弟若听思温哥哥之言，不从仲璋哥哥之计，唐业久已恢复，此时天下何至属周！
彼此又何至离散！这是气数如此，莫可如何！ 说罢叩辞。大家互相嘱付一番，洒泪而别。
骆红蕖送至庙外，自去祭母、侍奉祖父。
唐敖三人因天色已晚，回归旧路。多九公道： 如此幼女。既能不避艰险，替母报仇，又肯尽孝，侍奉祖父余年，惟知大义，其余全置度外。可见世间忠孝节义之事，原不在年之大小。此女如此立志，大约本山大虫从此要除根了。 林之洋道： 刚才俺见大虫吃那果然，因想起闻得人说，虎豹吃人，总是那人前生造定，该伤虎口；若不造定，就是当面遇见，他也不吃。请问九公，这话可是？ 多九公摇头道： 虎豹岂敢吃人！至前生造定，更不足凭。当日老夫曾见有位老翁，说的最好。他说： 虎豹从来不敢吃人，并且极其怕人，素日总以禽兽为粮，往往吃人者，必是此人近于禽兽，当其遇见之时，虎豹并不知他是人，只当也是禽兽，所以吃他。 人与禽兽之别，全在顶上灵光。禽兽顶上无光，如果然之类，纵有微光，亦甚稀罕。人之天良不灭，顶上必有灵光，虎豹看见，即远远回避。倘天良丧尽，罪大恶极，消尽灵光，虎豹看见与禽兽无异，他才吃了。至于灵光或多或少总在为人善恶分别。有善无恶，自然灵光数丈，不独虎豹看见逃窜，一切鬼怪莫不远避。即如那个果然，一心要救死然回生，只管守住啼哭。看他那般行为，虽是兽面，心里却怀义气，所谓 兽面人心 ，顶上岂无灵光？纵让大虫觌面，也不伤他。大虫见了 兽面人心 的既不敢伤，若见了 人面兽心 的如何不啖！世人只知恨那虎豹伤人，那知有这缘故。 唐敖点头道： 九公此言，真可令人回心向善，警戒不小。 林之洋道： 俺有一个亲戚，做人甚好，时常吃斋念佛。一日，同朋友上山进香，竟被老虎吃了。难道这样行善，头上反无灵光么？ 多九公道： 此等人岂无灵光。但恐此人素日外面虽然吃斋念佛，或者一时把持不定，一念之差，害人性命，或忤逆父毋，忘了根本；或淫人妻女，坏人名节，其恶过重，就是平日有些小小灵光，陡然大恶包身，就如 杯水车薪 一般，那里抵得住！所以登时把灵光消尽，虎才吃了。不知此人除了吃斋念佛，别的行为若何？ 林之洋道： 这人诸般都好，就只忤逆父母，闻得还有甚么 桑间月下 之事。除了这两样，总是吃斋行善，并无恶处。 多九公道：  万恶淫为首，百善孝为先。 此人既忤逆父母，又有 桑间月下 损人名节之事，乃罪之魁，恶之首。就让吃斋念佛，又有何益。 林之洋道： 据九公这话，世人如作了孽，就是极力修为，也不中用了？ 多九公道： 林兄这是甚话！善恶也有大小：以善抵恶，就如将功赎罪，其中轻重．大有区别，岂能一概而论。即如这人忤逆父母，淫人妻女，乃罪大恶极，不能宽宥的。你却将他吃斋念佛那些小善，就要抵他两桩大恶，岂非拿了杯水要救车薪之火么？况吃斋念佛不过外面向善，究竟不知其心如何。若外面造作行善虚名，心里却杯著凶恶，如此险诈，其罪尤重。总之，为人心地最是要紧。若谓吃斋念佛都是善人，恐未尽然。
话说间，离船不远，忽见路旁林内飞出一只大鸟，其形如人，满口猪牙，浑身长毛，四肢五官，与人无异，惟肋下舒著两个肉翅，顶上两个人头，一头象男，一头象女。额上有文，细细看去，却是 不孝 二字。多九公道： 我们刚说不孝，就有 不孝鸟 出来。
林之洋听见 不孝 二字，忙举火绳，放了一枪。此鸟著伤坠地，仍要展翅飞腾。林之洋赶去，一连几拳，早巳打倒。三人进前细看，不但额有 不孝 二字，并且口有 不慈 二字，臂有 不道 二字，右胁有 爱夫 二字，左胁有 怜妇 二字。唐敖叹道： 当日小弟虽闻古人有此传说，以为未必实有其事。今亲目所睹，果真不错。可见天地之大，何所不有。据小弟看来这是世间那些不孝之人，行为近于禽兽，死后不能复投人身，戾气凝结，因而变为此鸟。 多九公点头道： 唐兄高见，真是格物至论。当日老夫瞥见此鸟，虽是两个人头，却都是男像，并无 爱夫 二字。—一因天下并无不孝妇女，所以都是男像。——它这人头时常变幻，还有两个女头之时。闻得此鸟最通灵性，善能修真悟道，起初身上虽有文字，每每修到后来竟会一字全无；及至文字脱落，再加静修，不上几年，脱了皮毛，登时成仙去了。 唐敖道： 中此非 放下屠刀，立刻成佛 么！可见上天原许众生回心向善的。 只见船上众水手因在山泉取水，也来观看。问知洋细，都鼓噪道： 他既不孝，我们就要得罪了！这样一身好翎毛，就是带些回去做个扫帚，也是好的。 说罢上前这个一把，那个一把，只见拔的翎毛满地飞舞。唐敖道： 他额上虽有 不孝 二字，都是戾气所锤，与他何干？ 众人道： 我们此时只算替他除戾气，把戾气除净，将来少不得要做好人。况他身上翎毛著实富厚，可见他生前吝啬，是 一毛不拔 的。如今我们将这 一 字换个 无 字：他是 一毛不拔 ，我们是 无毛不拔 ，把他拔的一干二净，看他如何！
翎毛拔完，正要回船，忽见林内喷出许多胶水，腥臭异常。众人连忙跑开。林内飞出一只怪鸟，其形如鼠，身长五尺，一只红脚，两个大翅，飞到不孝鸟跟前，随即抱住，腾空而起。林之洋忙拿枪装药，对准此鸟。正要放时，谁知火绳沾水已熄，转眼间，那鸟去远。众水手道： 我们常在海外，这样怪鸟，倒也少见。向来九公最是知古知今，大约今日也要难住了。 多九公道： 此鸟海外犬封国最多，名叫 飞涎鸟 ，口中有涎如胶，如遇饥时，以涎洒在树上、别的鸟儿飞过，沾了此涎，就被粘进。今日大约还未得食，所以口内垂涎。
此时得了不孝鸟，必是将他饱餐。可见这股戾气是犯万物所忌的：不但人要拔他的毛，禽兽还要吃他的肉哩！ 说罢，一齐回船。唐敖把信收了。林之洋取出大米给婉如、吕氏看了无不称奇。登时扬帆。
不多几日，到了君子国，将船泊岸。林之洋上去卖货。唐敖因素闻君子国好让不争，想来必是礼乐之邦，所以约了多九公上岸，要去瞻仰。走了数里，离城不远，只见城门上写著 惟善为宝 四个大字。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绿香园四美巧相逢红文馆群芳小聚会
话说洛红蕖正在细看，只听廉锦枫道： 红蕖姐姐：你看那个穿青的，岂非红萸姐姐么？ 红蕖复又细看，果是尹红萸。随即应道： 姐姐眼力不差。 紫琼忙问道：
 莫非二位姐姐都熟识么？ 红蕖道： 这四人我只认得两个：一名薛蘅香，一名尹红萸。 闺臣道： 那蘅香姐姐自然是仲璋伯伯之女，红萸小姐莫非尹太老师千金么？
红蕖道： 正是。 紫琼道： 既是二位姐姐亲眷，何不请来一会。 即命丫环去请。
不多时，四个女子过来，大家见礼让坐。薛蘅香与红蕖各道久阔，尹红萸见了红蕖、锦枫，欢喜非常；姚芷馨同婉如各道别后渴想。众人问起那个女子名姓，却是鳞凤山的魏紫樱。芷馨问了闺臣名姓，即同薛蘅香再三致谢 当日伯伯拯救之恩 ；闺臣前在海外，曾闻魏紫樱男装打死狻猊之事，也向紫樱再三道谢。洛红蕖把在座众人名姓都向四人说了。问起根由，原来四人也是去赴部试，都在前途相遇的。于是大家约了一齐结伴同行。
蒙琼随命摆设酒饭，众人序齿归坐。
酒过数巡，正在闲谈，忽见窗外飞进一个人来。薛蘅香吓的把箸丢在地下，身上只管发抖；姚芷馨推开椅子，躲在桌下。众人看那女子，却是易紫菱回来；把包裹放下，向众人万福，众人还礼让坐。紫琼把姚芷馨搀扶起来道： 姐姐为何这般胆小？ 芷馨道： 只因前在巫咸带了乳母前去扫墓，忽遇强人持刀行凶，几乎丧命，幸亏唐伯伯披刀相助，才得脱身。至今留下一个病恨：但遇惊吓，就觉胆落。适才躲避桌下，自知失仪露丑，实系情非得已，诸位姐姐莫要发笑。 蘅香道： 妹子刚才吓的失箸，也因那日受了惊恐留的病恨。此时想起当日唐伯伯救命之恩，更令人感激无地。
大家让紫菱一同坐了。丫环把包裹取过。闺臣笑道： 紫菱姐姐这才算得 轻骑简从 哩。 紫菱道： 若要雇车装载行李，大约还须两三天方能到此，此时不能不从简便。诸位姐姐不知打算何日动身？ 闺臣道： 此时别无甚事，姐姐既到，自然明早长行。 燕紫琼仍要攀留一日，众人执意不肯，定要明口起身。多九公不时来催。紫琼见挽留不住，只得命人收拾，明日一同长行。当时饭罢，张凤雏、姜丽楼都匆匆回去，约定明早在此会齐。众人各自安歇，紫琼见紫菱带的行囊过少，即命丫环送了两床被褥过去，紫菱道谢收了，次日大家早早起来；张凤雏、姜丽楼也都过来：共二十九位小姐，一同用了早饭，拜辞叶氏夫人，往北进发。
一路晓行夜住，这日到了长安。多九公预先进城找寻下处。恰好太后恐天下众才女到京住在客店不便，因当日抄没九王府一所，院落宽阔，房屋甚多，又命工部盖了许多群房，赐名红文馆，加愿住者，悉听其便。多九公闻之甚喜，即将众人文书呈验；用了些须使费，检了一所大院落，通知众人一齐进城，来到寓所。多九公引众小姐各处看了一遍，前后六层，两傍群房无数，另有一个总门出入：若把总门闭了，宛是一家宅院。
众人看了，无不欢喜。多九公道： 唐小姐看这房屋还够住么？ 闺臣笑道： 莫讲我们，就再添几十人也还够住。好在又有内外，厅房又大，难得九公赞心寻此好寓。 多九公道： 这是老夫格外用了些须使费才能如此。现在此处或三五间一所，或十余间一所，老夫细细访问，大约已有二三百处有人住了。我们这所大房，据管房人说，当初原预备礼部尚书、礼部侍郎卞、孟两府小姐住的，此时因两府小姐俱不赴试，才敢给我们居住。 红蕖道： 卞、孟两府有几位小姐，却要如此大房？ 多九公道： 据说卞府有七位小姐，孟府有八位小姐；因他生的小姐过多，所以卞、孟两位夫人，人都称做 瓦窑 。还有许多亲眷姊妹，连他两府。约有三四十位，因此才备这所大房。 婉如道： 既如此，为何又不赴试呢？ 多九公道： 闻得有甚回避，不准应试。
林书香道： 侄女有件事拜烦九公，我同兰芳表妹有几个弟妇也来赴试，不知可在此处作寓。今日已晚，明日将名姓开了，拜炳代为问问。 多九公道： 这事容易。明日请把姓名开来。 说著，即去照应众人搬发行李，安排厨灶，众位小姐或三个一房，或五个一房，接接连连，都将行囊床帐安置，早早安歇。次日，多九公拿著一本号簿进来，向林书香、蔡兰芳道： 老大才同管房子的将号簿借来，凡有赴试在此住的，都在上面。令亲可曾到此，请二位小姐一看就知道了。 二人接过，看了一边，不觉满面堆下笑来。闺臣道： 莫非诸位令弟夫人都在此作寓么？ 二人连连点头，把号簿交给九公，再三道谢，多九公拿著去了。
当时谭蕙芳、叶琼芳、褚月芳、阳墨香、崔小莺都过来商量同去探望，即命苍头在前引路，七位小姐带了乳母丫环一齐出了总门。两面房舍虽接连不断，静悄悄门前却无一人，也无闲人来往；惟见几个提篮买物之人，亦皆俯首而行。书香细问苍头，才知太后因此处地方辽阔，院落甚多，恐有小人生事，特派两员大臣带了兵役在此弹压。头门以内，禁止闲人擅入，无论大小交易，均在头门以外，所有各家仆人，总归自己总门以内，毋许门首闲立，亦毋许无故闲步：如有不遵，枷号示众；夤夜犯者，即送刑部衙门加倍治罪。因此外面并无闲人来往。章、文两家苍头引著七位小姐各处探望一遍，随即回寓。不多时，文府大公子文芸之妻章兰英、二公子文蒒之妻邵红英、三公子文萁之妻戴琼英、四公子文菘之妻由秀英、五公子文□之妻钱玉英，还有秀英表妹田舜英，六位小姐，俱来回拜。书香迎接进内，与众人一一拜见。正在让坐，忽闻章府大公子章荭之妻井尧春、二公子章芝之妻左融春、三公子章蘅之妻廖熙春、四公子章蓉之妻邺芳春、五公子章芗之妻郦锦春、六公子章莒之妻邹婉春、七公子章苕之妻施艳春、八公子章芹之妻柳瑞春、九公子章芬之妻潘丽春、十公子章艾之妻陶秀春，共十位小姐，都来回拜。兰芳连忙迎出，引著见了众人，彼此同了名姓，都请在厅房坐下。
闺臣见人才济济，十分欢悦，因与书香、兰芳商议： 既是至亲，此间房屋甚多，何不请他们搬来同住，彼此都有照应，岂不是好？ 书香即将此意向兰英、尧春诸人说了，个个欢喜，无不情愿，随即各命仆婢将行李搬来。闺臣托末空带著众丫环铺设床帐，安排桌椅。到晚就在厅房摆了十桌酒席，当时唐闺臣、林婉如、洛红蕖、廉锦枫、黎红红、卢亭亭、枝兰音、阴若花、田凤翾、秦小春、颜紫绡、宋良箴、余丽蓉、司徒妩儿、林书香，阳墨香、崔小莺、蔡兰芳、谭蕙芳、叶琼芳、褚月芳、燕紫琼、张凤雏、姜丽楼、易紫菱、薛蘅香、姚芷馨、尹红萸、魏紫樱、章兰英、邵红英、戴琼英、由秀英、田舜英、钱玉英、井尧春、左融春、廖熙春、邺芳春、郦锦春、邹婉春、施艳春、柳瑞春、潘丽春、陶秀春，共四十五位小姐，无分宾主，各按年齿归坐，饮酒畅谈。
酒过数巡，婉如道： 今日众姐妹这般畅聚，妹子心里喜的不知怎样才好！若说 惟恨相见之晚 罢，小春姐姐又说俺是个 恨人 ；若说 都有宿缘 罢，他又说 曾在鬼门关上会过 。这话俺都不说，只好用那 久仰大名，如雷贯耳 几句俗套了。
小春道： 这话不但过俗，并且一派虚浮，全是捣鬼，若谓 久仰大名 。我们若未会面，谁知谁的大名？素日不知，都说久仰，岂非捣曳么？ 闺臣道：  久仰大名 这句话，只有两个人可以用得：当日我家叔父曾言当今有两个才女，一名史幽探，一名哀萃芳，曾将苏蕙《璇玑图》绎出许多诗句，太后见了甚喜，因此才有女试恩诏。我们若见这二人，那才算得 久仰大名 哩。 章兰英道： 这二人素日妹子也曾闻名；并且所绎之诗也都见过，果然甚好。 林书香道： 妹子昨看号簿上面并无其人，大约不在此处居住；不然，倒可会会。 井尧春道： 姐姐莫忙，到了部试少不得都要会面的。
饭罢，都到庭中闲步，忽觉一股清香扑鼻，远远望去，原来有几丛木香蟠在墙角，开的甚觉茂盛，于是齐到跟前。正在观看，忽闻隔墙有妇女啼哭之声。闺臣道： 闻得此处围墙以内向无民房，都是我辈赴试的寓所，何得忽有哭声？定有缘故。 秦小春道：
 有甚缘故！此必赴试女子自幼从未出外，此刻想家，所以啼哭。 闺臣道： 须托九公前去问问，或者是赴试女子偶然患病，抑或缺了盘费，均未可知。问个详细，倘能周济，也是一件好事。 秀英道： 姐姐不必打听，此事妹子尽知，这个啼哭的是赴试缁姓女子。前者妹子同表妹舜英进京，曾与此女中途相遇，因他学问甚优，兼之气味相投，所以结伴同行。到了京师，就在一处同住，隔墙这所房子，就是我们所住之处。前者到寓，此女检查本籍文书，谁知因他起身匆促，竟将文书未曾带来，此时离部试之期甚近，其家远在剑南，何能起文行查？眼看不能应试，因而啼哭。 红蕖道： 这是他忙中有失，也是命中造定，归咎何人。 田舜英道： 刚才秀英姐姐已将自己文书送给此女，教他顶名应试，不知为何却又啼哭？ 林书香、阳墨香一闻此言，吓的惊疑不止。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古桐台五美抚瑶琴白蒁亭八女写春扇
话说众才女都到园中闲步，只见各处花光笑日，蝶意依人，四壁厢娇红姹紫，应接不暇。刚过了小桥曲水，又见些茂林修竹；步过几层庭院，到了古桐台。锦云道： 诸位姐姐莫走乏了，请到台上歇歇吃杯茶罢。 众人道： 如此甚好。 都进了古桐台。
这平台是五间敞檐，两旁数间凉阁，庭中青桐无数。壁上悬著几张古琴。紫芝道： 我才看见这琴，忽然想起前在公主府，只顾外面看紫琼、紫菱二位姐姐下棋，后来才知尧蓂、尧春二位姐姐同公主弹琴，可惜妹子未得听见。我想当口伏羲削桐为琴，后来尧、舜都作过五弦琴，今二位姐姐香名皆取 尧 字，可见此道必精。妹子意欲求教，不知可肯赏脸？ 井尧春道： 妹子这个名字叫做有名无实，那里及得尧蓂姐姐弹的幽雅，他才名实相称哩。 吕尧蓂道： 姐姐不必过谦。妹子前日原是勉强奉陪，今既高兴，自然还要现丑。但舜英姐姐前在公主府因天晚未及领教，闻得瑶芝姐姐背后极赞指法甚精，今日定要求教。 田舜英道： 不瞒姐姐说：弹是会弹两调，就只连年弄这诗赋，把他就荒疏了，所谓 三日不弹，手生荆棘 。设或弹的不好，休要见笑。 宝云道：
 瑶芝妹妹：前日业已让你躲懒，今日遇见知音，还不替我陪客么？ 瑶芝道： 妹子正要叨教，怎敢躲懒。但琴主人不来陪客，未免荒唐。 素云听了，忙把两手伸出道：
 好姐姐！我并非躲懒，你看这两手指甲，若翦去岂不可惜？况有四位尽够一弹，何必定要妹子？ 瑶芝也把手伸出道： 这两年因要应试，无暇及此，那个不是一手长指甲；
你是主人既怕翦，我更乐得不翦了。 紫芝道： 你们二位姐姐不弹，岂不把 瑶琴 、 素琴 两个好名色埋没了。瑶芝姐姐既肯陪客，素云姐姐，你是主人，何能推脱？
素云无奈，只得的丫环把剪子取来。宝云命人摆了琴桌，又焚了几炉好香。紫芝道：
 五位姐姐，香都上了，快把脚修好，请登坛罢！ 素云道： 我同舜英姐姐，你骂一句也罢了；难道你家瑶芝姐姐你也骂么？ 紫芝道： 妹子何尝骂么？ 紫芝道： 我们三人在此翦指甲，你说把脚修好，岂非骂么？ 紫芝道： 原来姐姐听错了。我说把甲修好，并非把脚修好。甲者，指甲之谓也；姐姐奈何疑到我的屦中乎？ 素云道：
 好！这句骂的更好！我看你咬文嚼字的，太把科甲摆在脸上了！
尧春道： 我们现在共有五人，若每人各弹一套，须半天工夫，岂不误了游玩。此处琴既现成，莫若大家竟将《平沙》一套合弹。四位姐姐以为何如？ 四人都道： 甚好。 归了坐，慢慢把弦调了。丫环送上茶来。众人茶罢，也有站的，也有坐的，听他五人弹的真是声清韵雅，山虚水沉；兼之五琴齐奏，彩云欲停，那些听琴的姊妹也都觉得惊鸿照影，长袖临风，个个有凌云欲仙之意。都道： 从未听过五琴合弹，倒也有趣。
师兰言道： 这可算得 绝调 了。 言锦心道： 五位姐姐琴是抚的极妙，不必说了；
我不喜别的，只喜兰言姐姐这 绝调 二字，真可抵得嵇叔夜的一篇《琴赋》：任你怎样赞他抚的好，弹的妙，总不如这两字批的简洁。
大家出了古桐台，又往别处游玩。紫芝道： 我不喜别的，难得五个人竟会一齐住。
因向井尧春道： 刚才五位姐姐弹过琴，此刻该弄五管笛儿吹吹，才不缺典呢。 尧春道： 此话怎讲？ 紫芝道： 姐姐岂不闻俗语说的 牧童横骑牛背上，短笛无腔信口吹 ？五位姐姐弹过琴，如今都变作牧童，难道不该弄个笛子顽顽么？ 众人都笑道：
 紫芝姐姐好骂。
说话间，又游几处。行到一带柳阴之下，桃杏已残，四面田中尚存许多菜花；并有几个庄农老叟在那里，也有打水浇菜的，也有牵牛耕田的；又有好些猪羊鸡鸭点缀那芳草落花，倒象乡村光景。哀萃芳道： 此地怎么又有住户人家？ 宝云道： 这非乡庄，是我家一个菜园，当日家父因家中人口众，每日菜蔬用的不少，就在此处买下这块地作为菜园，并养些牲畜。每年滋生甚多，除家里取用之外，所余瓜果以及牛马猪羊之类，都变了价，以二分赏给管园的，其余八分慢慢积攒起来，不上十年，就起造这座花园。
只见丫环来请诸位才女到白蒁亭吃点心。史幽探道： 方才用面，那里吃得了！ 谢文锦道： 此亭既以 白蒁 为名，其中牡丹想来必盛，吃点心还在其次，何不前去看看牡丹？ 宝云道： 牡丹虽不甚多，各色凑起来也有四五百株，还可看得。 不多时，过了海棠社，穿过桂花厅，由莲花塘过去，到了白蒁亭。
只见姚黄魏紫，烂熳争妍。正是：
本来天上神仙侣，偶看人间富贵花。
紫芝道： 此处牡丹虽佳，未免有些犯讳。 纪沉鱼道： 何以见得？ 紫芝道：
 牡丹人都叫作 花王 。若花姐姐候补女儿国王，这 花王 二字，岂不犯讳么？
一齐进了亭子。只见燕紫琼同易紫菱在里面著棋，卞香云同姚芷馨在旁观阵。史幽探道： 原来四位姐姐却在此手谈，怪不得半日不曾见面。 四人连忙立起让坐。众丫环把点心预备，大家随便坐下，一面吃点心，一面赏牡丹。把点心用过，锦云意欲邀售到芍药轩、海棠社各处去顽，众人因见亭内四壁悬著许多字画，收拾的十分精致，都不肯就走，分著这里一攒，那里一伙，围著观看。
宝云道： 素日华芝妹妹同彩云妹妹评论此处字画，每每争论。今日放著书香、文锦两位姐姐乃钦定的书家，为何倒不请教呢？ 华芝道： 却是前日赴宴，太后极赞他二位书法，妹子久已预备今日要来求教。 说著，从袖中取出两把春扇，递给书香、文锦道： 拜烦二位姐姐替妹子写写。 林书香道： 不是妹子故做谦词，其实写的不好。
前日不知怎样合了圣意。这不过偶尔侥幸，姐姐若以书家看待，那就错了。 谢文锦道：
 妹子的字，那里及得巧文姐姐。去岁郡考，巧文姐姐是第一；他的书法，谁人不赞，那求写对联的也不知多少。谁知今年殿试，妹子倒在前列，真是惭愧！ 印巧文道：
 去年郡考，那不过一时侥幸，岂能做得定准。至求写对联的，不过因我们闺中字外面甚少，叫作 物以罕为贵 ，其实算得甚么。前者殿试，字既不好，偏又坐的地方甚暗，兼之诗赋又不佳；能够侥幸，不致名列四…… 因转口道： 不致落第，已算万幸，怎么还说抱屈哩！ 花再芳道： 据我看来：就是取在一等，也不过是个才女，难道还比人多个鼻子眼睛么？ 闵兰荪道： 就是四等，也不见得有甚么回不得家乡、见不得爷娘去处！ 宝云望著芸芝、芳芝递个眼色；二人会意，连忙望著再芳、兰荪道： 那边芍药开的甚佳，我们同二位姐姐看芍药去。 拉著二人去了。
这里宝云命人取了两盒扇子，就在亭中设了笔砚，托书香、文锦、巧文三人替他写。
彩云也取三把扇子，一把递给褚月芳，一把递给钟绣田，一把递给颜紫绡。刚要说话，紫绡笑道： 怎么又要姐姐费心送咱扇子？ 彩云道： 姐姐休得取笑。我是求教的，拜恳三位姐姐都替妹子写写。 月芳道： 妹子的字如何写得扇子！这是姐姐安心要遭遢扇子了。 钟绣田道： 此时坐中善书的甚多，何苦却要妹子出丑！ 颜紫绡道：
 咱妹子向来又无善书的名儿，为何却要见委？倒要请教。 彩云道： 三位姐姐都不要过谦。若论书法，大约本朝也无高过三位府上了：月芳姐姐府上《千字文》、绣田姐姐府上《灵飞经》、紫绡姐姐府上《多宝塔》，这是谁人不知。岂非家传？还要谦么！
月芳同绣田道： 我家祖父虽都有点微名，我们何能及得万分之一。既是姐姐谆谆见委，须先说明可是姐姐教我们写的！ 紫芝在旁道： 不妨，你们只管写，如写坏了，我来拜领。我还要请问彩云姐姐：方才所说褚府《千字文》，钟府《灵飞经》，那都是人听共知的，不必说了；至于颜府这《多宝塔》，不知是谁的大笔？妹子却未见过。 彩云笑道： 妹妹莫忙，再迟几十年，少不得就要出世。 颜紫绡道： 咱家《多宝塔》还未出世，姐姐却要咱写，岂非苦人所难么？莫若咱去托人替你画画，何如？ 彩云道：
 如此更妙。 紫绡拿著扇子向阳墨香道： 姐姐替咱画画罢！ 墨香道： 妹子何尝会画？ 紫绡笑道： 姐姐好记性！昨日所说 长安送别图 ，你倒忘了！ 墨香道：
 呸！原来你是晓得的！我也要预先说明：如画坏了！可要姐姐赔他扇子。
登时众丫环各处摆了许多笔砚。墨香把扇子接过道： 此时颜料不便，只好画个墨笔罢。 彩云道： 我家锦云妹妹向来最喜学画，颜料倒是现成，并且碟子碗儿多的狠哩。 锦云道： 我已教人取去了。 不多时，丫环把颜料碟子取来，摆了一桌，却是无一不备。墨香调了颜色，提起笔来画了许多竹子，众人在旁看著，个个道好。墨香道：
 诸位姐姐且慢赞好。去年妹子郡考，闻得本处有好几位姐姐都撇的好兰，画的好画，可惜名姓我都忘了；今日坐中同乡人却有，但不知那位会画？ 彩云道： 难道姐姐这样善忘，连一个也想不出？ 墨香停著笔，猛然想起道： 我还记得一位姓祝的，不知可是题花姐姐？ 祝题花在旁笑道： 不是！ 紫芝道： 众位姐姐莫信他，他一定会画；他若不会，为甚么带著笑说呢？这笑的必定有因。 说罢，同宝云要了一把扇子央他画。
题花接了扇子道： 素芝妹妹倒说的好！难道不教我笑著说，却教我装个鬼脸儿罢？
妹妹且莫忙，我问你可喜画个绝妙美人？ 紫芝道： 除了别人，如不欢喜美人，你只管骂。 题花道： 既如此，为何放著我家丽绢表妹倒不请教呢？你只看他尊名，就知他美人画的如何。前日我在公主跟前要保举他，他再三恳我，所以未说；今日可脱不掉了。 白丽娟道： 妹子名字固与 美人 二字相合，难道姐姐的花卉也不与尊名 题花 二字相合么？岂但姐姐，就是银蟾姐姐草虫，凤雏姐姐禽鸟，蕙芳姐姐兰花，也未有不与本名相合。若论本乡闺秀，都可算得独步了。 谭蕙芳道： 妹子的兰花，那才混闹哩！从未经人指教，不过自己一点假聪明，岂能入得赏鉴！ 张凤雏道： 妹子的翎毛，更是无师之传，随笔乱画，算得甚么！ 宰银蟾道： 要拿妹子的草虫也算画，真是惭愧！姐姐何苦把我也拉出来！ 只见锦云又命丫环取了许多画碟摆在各桌。紫芝把宝云盒内扇子取出四把道： 四位姐姐莫谦了，都替妹子画画罢。题花姐姐在那里倒要画完了。 大家只得各接一把分著画去。
这边林书香因闺臣提起当日曾见红红、亭亭写的《女诫》、《璇玑图》甚好，同宝云要了两把扇子托他二人写，红红道： 当日妹子写那扇子，因迫于先生之命。这宗笔墨，岂可入得姐姐法眼。 亭亭道： 没奈何，我们只好 班门弄斧 。 绿云也拿一把扇子递给颜紫绡道： 刚才彩云姐姐托你写扇子，你却转托别人替你画；如今妹子这把扇子可要赏脸了。 紫绡只得接了，同红红、亭亭一桌写去。
紫芝走到围棋那桌。只见燕紫琼同易紫菱对著，手拈冷玉，息气凝神；卞香云同姚芷馨静悄悄的在旁观阵。紫芝道： 原来四位姐姐却在这里下棋！今日这琴棋书画倒也全了。就只紫琼、紫菱二位姐姐特把芷馨、香云两个姐姐拉来观阵，未免取巧。 紫琼一面下棋，一面问道： 为何取巧？ 紫芝道： 芷馨姐姐是 馨 ，香云姐姐是 香 ，既有馨香在跟前，就如点了安息香一般，即或下个臭著儿，也就不致熏人。若不如此，此地还坐得住么？ 易紫菱听了，不觉好笑。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