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王本末
福嗣王讳由崧，神宗之孙、光宗之侄、思宗之兄也；建号宏光。乙酉，南都陷，北奔。浙东鲁藩监国，谥为赧皇帝；及闽中唐王立，遥上尊号为圣安皇帝；永明王立，谥为安宗简皇帝。而我朝则削其年号，止称福藩而已。王之父讳常洵，郑贵妃所出；神宗第二子。万历四十二年，封藩河南府。崇祯十有四年正月，流贼李自成破河南，福王遇害，世子逾城免。十七年二月初三日（壬戌），怀庆府夜变；同母邹氏走出东门，弃母兵间，狼狈走卫辉府依潞王。
纪云： 福藩后奏 王宝 实系无存；盖为世子时自称窃以送贼者 。
 甲乙史 云： 三月，福、周、潞、崇四王各弃藩南走；此初四日也。十八日，寓淮安湖嘴杜光绍园。二十九日，淮上始传京师陷。四月二十七日，百司公启迎王于仪真。三十日，南京诸臣见王于舟次 。五月纪
初一戊子朔，王自三山门登陆。至孝陵，乘马从西门入。
初二（己丑），诸臣谒王于行宫。
初三（庚寅），百官朝服，王行告天礼；祝文飘入云霄，众以为异。魏国公徐宏基进 监国之宝 。
初五（壬辰），以张应元为承天总兵。
初六（癸巳），河北、山东府州县各杀贼所署伪官，咸称起义。居庸巡抚何谦自北亡命过德州，济王留之共事；寻送之南行。临清铺商留阁部监纪凌駉起义，旧侍郎张凤翔亦起义东昌。
初七（甲午），史可法议防江：设水师五万，添二镇将，画地分守；仍以文臣操江协事。衡王杀伪官于青州。成国勋卫宋元官浦口渡江，自言杂担夫出京来者。杨士聪家眷出北城，门生方大猷以家丁护送（大猷，蓟州监事；随吴三桂降大清，令守通州也）。
初八（乙未），江南抚郑瑄奏报： 江北刘泽清兵连骑数万，皆欲渡江；三吴百姓呼吸变乱。臣驻师于江，遗书高、刘二帅，不肯止兵；请敕操江武臣速援京口 。凤阳参将戈士凯报： 泽清兵沿途杀劫，逼攻临清 ；敕御史祁彪佳等分行安抚。楚督袁继咸请入觐，止之。起刘宗周左都御史。
初九（丙申），瑞王避兵入重庆；奏闻。
初十（丁酉），楚抚何志坚奏： 鄂岳恢复，方国安冒功混报 。又奏： 左良玉复德、随 。户科罗万象劾方孔照屯抚河北，寇至踉跄遁归；又蒙面补官。
十一（戊戌），奠安帝后御容，遣太监韩赞周、卢九德行礼；奠安二祖御容，遣魏国公徐宏基、安远侯柳祚冒等行礼。尚书张慎言陈十议。命赵光远镇守四川。贵省民何兆仰作乱。吴中士民焚掠仕贼官项煜、钱位坤、宋学显、汤有庆四家。群臣三次劝进。
十二（己亥），史可法请增文武重臣经理招讨。济宁乡官潘士良约回兵入城，杀伪将伪道兵回。杨科奏藩为总河而自为总兵。
十五（壬寅），王即帝位于武英殿；诏以明年为宏光元年。仕贼臣项煜自北逃归，混入朝班。
十六（癸卯），故御史汪承诏自言伪政府点用，坚拒南奔。命马士英掌兵部，仍入直佐理。史可法自请督师江北，以避士英。
十七（甲辰），伪将刘暴随伪镇董学礼出抚敕五道送高杰、黄得功、刘伊盛、刘肇基、徐大受；得功执以闻。
十八（乙巳），史可法辞朝。通政刘士祯请严封驳参治之令；时行宫前章奏杂投，御史朱国昌亦言班制宜肃。祭先恭王太妃于行宫。进封黄得功、左良玉为侯，高杰、刘泽清、刘良佐为伯。史可法请发铜甲、铜锅、倭刀、团牌、红衣炮并色绢、白布一应军需诣户部即给。
十九（丙午），史可法请以刘肇基、于永绶、李栖凤、卜从善、金声桓随征，俱隶标下。马士英奏大计四款：一、圣母流离，可密谕高杰部下将卫迎；一、皇考追尊位号，迁梓宫南来；一、皇子未生，即敕慎选淑女；一、诸藩失国，恐有奸宄挟之，不利社稷，宜迎置京师。
二十（丁未），刘孔昭言： 封疆失守各官，不在 逆案 之例；吏部毋得混推 。
二十一（戊申），礼部请补历官。
二十二（己酉），令应天府祈雨。
二十三（庚戌），早朝毕，刘孔昭大骂张慎言；欲逐去之。二十五（壬子），淮抚路振飞颁 登极诏书 、 国政二十五款 于民间。常熟土民焚掠仕贼官时敏家，三代四棺俱劈毁。
二十七（甲寅），命部司清查十七年练饷尽数起解；明年全免。
二十八（乙卯），马士英奏吴三桂之捷，命封蓟国公，世袭；户部发银五万两、米十万担，责令沈廷扬送与之。御史陈良弼言： 科臣李沾荐人调停，从来误国宿套 。
张慎言上疏求去。侍郎贺世寿言： 今日更化善治，莫若肃纪纲而慎刑赏。口头报国、河上拥兵，恩数已盈；功名不立，人主轻此名器矣。至于草泽语难，实繁有徒。未见兵勇杀贼，但见兵来虐民；小民不恨贼而恨兵，甘心合顺而从逆。不肖有司，日刑剥其民：而求为保障，必不可得 ！
二十九（丙辰），御史朱国昌论山东督抚邱祖德轻弃地方。以陈子壮为礼部尚书，徐汧、吴伟业少詹，管绍宁詹事，陈盟右庶子。
文震亨 实录 云： 初三日，传百官止服青锦绣朝拜。百官以监国典礼重大，俱朝服。礼毕，即以张慎言为吏部尚书，传旨会推阁员。疏上，先用史可法进东阁大学士，兼兵部尚书如故，高宏图礼部尚书，进东阁大学士，即入阁办事。召工部侍郎周堪赓为户部尚书；马士英进东阁大学士兼兵部尚书右都御史，总督凤阳如故；姜曰广、王铎俱进东阁大学士 。
六月纪
初一丁巳朔，大学士高宏图请暂辍阁务，督收漕粮江上；许之。禁讹言、匿名揭帖。允马士英言，淮扬增兵三万。上大行皇帝尊谥曰烈皇帝，庙号思宗；皇后尊谥曰烈皇后。
初二（戊午），命铸金玺代玉。前巡抚王永祚遵旨就逮，下刑部。
初三（己未），旧大学士蒋德璟北归，奏贺；尚书张国维在途，入贺。德安王侨居广陵。
初四（庚申），夏允彝、余飏、严锡命、文德翼补吏部郎。
初五（辛酉），马士英奏北信诛伪功，命加黎玉田兵部尚书、卢世漼太仆卿、旧辅谢升上柱国（时讹传谢陛为谢升也）。
初六（壬戌），起钱谦益为礼部尚书协理詹事，杜宏域提督大教场，杨振宗安庆总兵。马士英荐 案逆 阮大铖，命来京陛见。
初七（癸亥），赵光远提督川、陕。工科李清疏请谥陶安、方孝孺及蒋钦、李应升等；从之。
初八（甲子），史可法奏： 扬州悍民惨杀乡绅郑元勋 。吉王子慈煃报： 吉王播迁而薨 。命护送潞王于杭州。工部尚书程注致仕。命逮治从逆诸臣光时亨、周钟等。
初九（乙丑），刘泽清、高杰等公举陈淇范仍以原官驻瓜州、泰兴。原任侍郎吴履中自理。惠王寓于肇庆。
初十（丙寅），张慎言致仕。侍郎张有誉到任。礼部请立中官；诏以国雠未报，不许。马士英荐起张捷。
十三（己巳），鲁王泊舟京口，请附京简僻地方安顿。顾锡畴言： 大祀莫如郊社，合祀、分祀后先互异。但仪礼于今，物力告匮，当删繁就简，禀从高皇合祀之制为便 。
十四（庚午），御史朱国昌劾在逃巡抚郭景昌泊舟清凉门外欺饰辩疏，且论抚楚、抚晋种种恶孽；命御史驱逐。释高墙罪宗前唐王聿键等七十五案，凡三百四十一人。
十五（辛未），蜀王告急。户科罗万象奏 惊见内员催征 。先是，命太监王肇基督催闽、浙金花银。肇基名坤，即崇祯时肆恶于淮、扬者。高宏图以方争阮大铖事，不便执奏，请身往督催；因过肇基言之，肇基悟，即上疏辞止。
十六（壬申），詹事管绍宁请遴内阁诰敕房官，各以赀纳授。
十七（癸酉），吕大器引疾去；顾锡畴署吏部印。詹兆恒进 钦定逆案 。
十八（甲戌），蒋德璟疏辞内召。
十九（乙亥），旧兵部侍郎徐人龙自请除用。
二十一（丁丑），左懋第疏请北行。
二十三（己卯），赵之龙纠高宏图议思宗庙号之失，请改正；诏仍旧。黄澍奏： 王聚奎弃数千里之地逃回至省，惟日催赃罚 。
二十五（辛巳），诏迎母后邹氏。
二十六（壬午），史可法奏报扬州已安；特奖慰之。何楷户右侍郎；程世昌佥都，抚应天。吕大器辞朝奏谢，谕以 挑激 二字勿言。通政使刘士桢参监生陆浚源为兄奏辨，词牵国本三案。祁彪佳请留漕米十万担贮镇江。巡按御史王燮奏皇太子、定王、永王俱遇害；即以燮为都察院右佥都，巡抚山东。
二十九（乙酉），给募兵御史陈荩 令 字牌。
七月纪
初一丙戌〔朔〕，选郎倪嘉庆改户科。命鲁王暂驻处州、崇王处台州。命选净身男子。
初二（丁亥），起张采仪制主事、陈龙正祠祭员外郎。旧辅孔贞运卒。
初三（戊子），追尊皇考福恭王为恭皇帝、妣姚氏为皇太后。
初五（庚寅），命考选科道中行评博推知各减俸。行取知县杨文骢自荐边材（马士英甥婿也）。左懋第经理河北、关东军务；马绍瑜为太常寺少卿，加陈洪范太子太保，齎白金十万两、金千万、缎绢万匹偕使大清。
初六（辛卯），蒋德璟献 中兴三策 ；上嘉纳之。疏辞召用，加恩礼予归。高宏图、姜曰广奉旨迎太后。
初七（壬辰），惠、桂二王驻广西，鲁、潞、周、崇四王驻浙东。
初八（癸巳），刘子渤佥都，抚四川；范矿佥都，抚贵州。御史米寿图按四川。礼部尚书顾锡畴请谥文震孟、姚希孟、罗喻义、吕维祺，又请削温体仁谥；从之。
初九（甲午），发十万米给山东抚镇。定从逆诸臣六等罪。
十三（戊戌），抚宁侯朱国弼以不预会推冢臣，疏争非制；上谕； 出何会典 ？
十四（己亥），魏国公徐宏基、抚宁侯朱国弼、安远侯柳祚昌、灵璧侯汤国祚、忭城伯赵之龙、东宁伯焦梦熊、南和伯方一元、诚意伯刘孔昭、成安伯郭祚永各进彩缎恭贺；上命该衙门察收。
十五（庚子），上诞日，百官朝贺。驾出内官监，服黄袍，十六校尉抬棕轿，进坐武英殿；文武朝见庆贺毕，仍回内官监。以开封推官陈潜夫为御史，巡按河南。改黔督为抚；设川黔云广总督，镇荆、襄。
十六（辛丑），吏部尚书徐石麟到任。朱国弼、刘孔昭条陈新政：一、吏部用人，必勋臣商确；一、各部行政，必勋臣面定；一、呈上图治，必勋臣召对。兵科陈子龙纠庄应会督漕狼籍。
二十（乙巳），用御史郑友元言，削夺温体仁、周延儒、薛国观官衔荫子，以为作奸不忠之戒。
二十三（戊申），朱国弼、刘孔昭各请增设家丁营将，祈户部给粮。
二十四（己酉），刘孔昭荐举循良卓异；内有冯大任，即户科所参赃私狼戾者。
二十六（辛亥），尽释高墙罪宗为庶人。命经筵择吉，钱谦益、管绍宁、陈监充讲官。苏按周一敬请表故举人张世伟、顾云鸿学行以风世；诏可。
是月，黄元吉奏大清兵南征。
八月纪
初一丙辰朔，日有食之。命锦衣冯可宗遣役缉事。
初二（丁巳），亲祀孔子。
初三（戊午），以杨鹗为兵侍郎，总督贵州、湖广、广西。易应昌协院副都御史，王延坦、管绍宁礼部左、右侍郎。
初四（己未），贺世寿总督仓场。
初五（庚申），史部尚书徐石麒推举朱大典、王永吉；有旨 永吉身任督师，致北都沦陷；朱大典赃私狼籍，先帝严追未给：何得朦胧推举 ？士英以贿不至，故拟旨切责。寻贿至，而擢用无碍。
初六（辛酉），加翼戴新恩：史可法少保，马士英太子少师，高宏图、姜曰广、王铎太子少保。起丁魁楚兵部侍郎佥都，巡抚承、襄。
初八（癸亥），谕户、兵部： 向差内官催省、直军饷并内库钱粮，因辅臣高宏图、科臣罗万象谏止。今需用甚急，该部再严催，限八月全完 。初九（甲子），李遽加职方司衔、沈胤培太常少卿、徐一范鸿胪卿。张献忠陷成都，蜀王遇害。
初十（乙丑），侍郎管绍宁疏请遣使告先帝后梓宫、访问东宫二王消息。
十一（丙寅），长安街遍粘匿名谤帖，指谤吴甡、刘宗周；皆李沾所为。
十三（戊辰），太后至自河南，自仪凤门入；遣灵璧侯汤国祚告于南郊。
十六（辛未），袁枢、郭正申为兖东西道兵备。
十七（壬申），越其杰巡抚河南；其杰罢闲家金陵，以马士英妹夫起。朱之臣刑部、练国事兵部、刘士桢工部各侍郎，文安之詹事，樊一衡总督川、陕，凌駉东昌兵备。
十九（甲戌），周王准于苏州城外寄居。刘孔昭请操营额饷，着常州府解。
二十（乙亥），太监孙象贤自北来归，温旨留用。命吏部察废员及举贡监生才品堪用愿效力危疆者，考选二、三十名，咨发督辅军前，以补地方缺官。
二十一（丙子），内批：张捷补吏部左侍郎；由勋臣荐。下项煜于狱，逮周镳、陈以谦等。赠吴三桂父勷辽国公。

二十三（戊寅），进士王曰俞请褒诸生许琰（琰，长州人）。
二十四（己卯），赠李邦华少保，荫子。高宏图、何应瑞合词请王永吉；允之。
二十五（庚辰），王心一工部右侍郎、高倬刑部左侍郎、王荣右通政、马兆羲礼部、成勇福建道。通政使刘士祯因病求去。太监卢九德请营制钱粮。命选淑女及内员；廷臣交章谏，不听。
二十六（辛巳），赐北京殉节大学士范景文、户部尚书倪元璐、左都御史李邦华等二十二人赠谥、祭葬有差。
二十七（壬午），姚思孝大理少卿。吏科章正宸言： 内批用张捷非制 ；有旨： 前解学龙荐叶廷秀亦经批升，何以寂无一言 ？
二十八（癸未），故辅王应熊改兵部尚书，总督云、贵、川、湖军务；赐蟒、剑。申绍芳督饷侍郎，王志道、沈犹龙户、兵右侍郎，郭维经右佥都。封郑芝龙为南安伯。命停文武官荐举，禁非言官而上疏者。
二十九（甲申），礼科袁彭年言： 伪吏政侍郎喻上猷将荆州绅衿开荐，江陵举人陈万策、李开先在所荐中不受伪檄，万策自经、开先触墙死 。考选推知胡时享、吴适等拟授科道部属等官。
三十日（乙酉），中旨以阮大铖为兵部右侍郎，巡阅江防；刘宗周劾奏，不听。大清遣将杨万兴下济宁。
九月纪
九月丙戌朔，冯起纶福建布政使、孙朝让按察使、瞿式耜应天府丞、萧士玮光禄少卿。命王杨基、李干德各带罪往王应熊军前理饷。追理桃红坝功，夺张伦优偿。加田仰兵部尚书，锦衣指挥世荫。礼科张希夏请停荐举幸门。太监苏养性请自往催金花逋欠。太监李承芳催发年例公费。
初二（丁亥），内批蒋鸣士、梁应奇补科，郑瑜、秦镛补道。黄得功趋扬州，高杰以兵袭仪征。谕史可法： 清在河北、贼在河南，大兵继渡，或亦未便。徐、宿之师直抵汴、梁，御寇防河尚可；兼顾海宁、归德，去寇尚远。大兵前行，当抵何处？兵由楚、豫，饷就江、淮，则势分道远；东事如急，能否四应？详酌缓急，以为进取 。
初三（戊子），高宏图请开馆修史。赐北京殉难文臣二十一人、勋臣二人、戚臣一人谥，先后补予开国诸臣谥、建文死难诸臣谥、正德朝死谏诸臣谥、天启朝死珰难诸臣谥。广西巡抚方震孺言： 狼兵善火器、药弩，以副将朱之胤统千人入卫 。
初四（己丑），内旨：授福建副使郭之司为詹事。马士英奏补张成礼都督佥事、山东河北总兵。高杰请瓜州泰兴、邵伯盐税助军。纂修 玉牒 。
初五（庚寅），谕通政司： 凡故官子孙陈乞，不许封进 。
初六（辛卯），上始御经筵，柳祚冒乞侍经筵。命驱逐黄正宾。命撰 起居注 。
初七（壬辰），高宏图请设起居注。补荫故侍郎沈子才一人入监。责左光先滥荐多人，必贿嘱；着从重议处。裁各省右布政使。
初八（癸巳），刘若金通政司参议。史可法请督饷万元吉专驻扬州。逮御史黄澍，不至。命修 思宗实录 。
初九（甲午），辅臣姜曰广致仕回籍。侍郎练国事、阮大铖见朝。徐之坦补御史、余飏文选主事。左都御史刘宗周罢。
初十（乙未），郧阳守臣朱翊辨自称孤城抗贼，其子尝洪捐生；命优叙。总兵黄斌卿驻九江、郑鸿逵驻镇江、黄蜚驻采石。
十一（丙申），淮安生员谈正逢自陈守淮功求叙，不许。予故辅何如宠谥 文端 。
十二（丁酉），考功郎梁羽明自言昔日雒邸册封，着准其优叙。王之纲为荡寇将军、河南总兵官。
十四（己亥），柯楷户部左侍郎。
十六（辛丑），内阁题补中书多人。王溁右佥都，巡抚登莱、江东。太监袁升请催各钞关税银。遣行人洪维干催督钱粮。牟文绶总兵荆州。移黄得功驻庐州、高杰驻徐州。

十七（壬寅），叶重华广西按察使。陆朗复讦冢臣说谎。
十八（癸卯），吏部章正宸大理丞。录梅殷后一人为散骑。召降贼刘侨，补锦衣。命刘泌宣谕西蜀，即留王应熊军前赞画。越其杰奏□□银。给楚藩朱华渫空名札一百。令王允成镇岳州。
十九（甲辰），曹勋詹事、程正揆右谕德。黄道周礼部尚书协理詹事，陈盟、谢德溥并侍郎詹事。马士英奏张亮永城战功。刘泽清荐张凤翔、李栖凤可预重兵之选。马士英奏童生输银，免府县试。
二十（乙巳），命乡官与监生齐民较田多寡，一体当差，不得擅立官户。
二十一（丙午），万元吉还冏寺。命黄得功、刘良佐合兵驻凤、寿。
二十二（丁未），宗敦一、张鼎廷左右通政，周汝玑福建左布政。加何腾蛟兼抚湖北，催范矿、杨鹗、越其杰赴任。奉化布衣方翼明直言 政祈克终 ；着送刑部问罪。称皇考福恭王陵曰熙陵。开佐工事例。
二十三（戊申），命鸿胪官宣谕高宏图入直、杨文骢京口监军。加左良玉太子太傅。郑鸿逵、黄蜚、黄斌卿各请战船月饷。
二十四（己酉），怀远侯常延龄予一子文荫入监。抚宁侯朱国弼进爵保国公。张凤翔添设兵部右侍郎。给越其杰饷银十万两。二十五（庚戌），议恭皇帝建特庙。再赏定策功，加李沾左都御史；沾因奏吕大器当日沮难，革职逮问。
二十六（辛亥），太监谷国珍奏：要知府总兵而下悉行属礼。停宗室换授。
二十七（壬子），都督黄友义领黄河水师，金声桓改豫、楚援剿。以李成栋镇守徐州。再命刑部逮问黄澍，亦不至。
二十八（癸丑），起葛寅亮太常卿。谕北京旧官南来吏、兵部报名量用。刘安行佥都，提督浙江直市舶、屯田；刘若金提督闵、广屯舶，兼珠池海防。
二十九（甲寅），给驸马齐赞元千金。张捷条陈数事；上奖之。御史黄耳鼎初奉差陕西巡抚，不肯到任；因马士英见朝复班，自言无路入秦。已而例转，遂疏： 昔之按秦，陈演陷臣不测；今之外转，徐石麒朋谋暗害 。又奏： 刘宗周妄议从逆 ；有旨： 宗周持论孟浪，着察明 ！
十月纪
大清世祖章皇帝顺治元年，定鼎燕京。
十月乙卯朔，吏部尚书徐石麒罢。马士英欲用张捷，使陆朗、黄耳鼎连疏诋之，遂致仕去；捷因署部事。周延儒子奕封乞恩免赃，马士英拟旨： 奕封赦免罪辅赃贿，系亲弟正仪指骗；正仪既故，未完赃六万着于汪曙名下追入 。曙系徽商，最富；士英先年假贷不应，故恨之也。
初二（丙辰），禁诸臣酬接宴会；马士英、阮大铖、刘孔昭、朱国弼仍每夕醵饮为常。起梁云构添设兵部右侍郎、钱元悫太仆少卿。百户魏楝等自言扈卫劳，各升一级。淮漕米□纳每担加尖一斗二升。
初三（丁巳），命铸 宏光钱 。
初四（戊午），应天府尹禳旱。减吴昌时赃银十之五。锦衣冯可宗捕得江阴知县行贿王李沽者；马士英为之请，诏勿问。马士英欲起用蔡奕琛、杨维垣，恐物论不容，乃趋一大僚荐之；荐词有 魁垒男子 语。奕琛不善，飏言于朝曰： 我自宜录用，何藉某之荐牍诮我 。闻者鄙笑之。
初五（己未），张孙振补四川道御史。
初七（辛酉），遣内官孙元德往浙、直、闽三处催金花缎价一应年额、商关税银、两浙盐储随解。赐北京死节太监王承恩等九人赠谥、祭葬、予荫有差。命于杭州选淑女。
初八（壬戌），刘泽清举用文臣黄国琦。
初十（甲子），楚抚何腾蛟加兵部右侍郎。抄没朱一冯家私。凤阳地震(丙寅再震)。
十一（乙丑），户科陆朗论徐石麒贪邪，即王思任为赵之龙所荐何得擅置察中？
十三（丁卯），张捷选授中书多人，又题监纪、通判、推官多人。张有誉言御用需迫，请差内员各处催征。
十四（戊辰），令崇王次子爚寓温州。
十五（己巳），南和伯方一元概为贼戮诸公侯伯十五人请恤。照磨张明弼奏周镳险恶。何楷兼工部左侍郎。
十六（庚午），职方杨文骢请宏佛教，以扶王化。监生蒋佐上 累朝实录 。
十七（辛未），戴英补兵科给事中、张采精缮员外郎。刑科梁某奏周仲涟卑污无耻，命提问；御史郑泰、李乔素着清能，复官。盖仲涟于贼入京时削发潜遁，不受伪辱；而乔则在疆弃城，严逮逃匿者。
十八（壬申），张捷升吏部尚书，彭遇颽改御史。遇颽敢为大言，谓马士英曰： 岳飞言大误！文官若不爱钱，高爵、厚禄何以劝人？武臣必惜死养其身，以有待 。
十九（癸酉），丁魁楚总督两广。管绍宁请予行人谢于宣祭葬；盖被贼追赃夹死者。
二十一（乙亥），张秉贞巡抚浙江。勒王永吉驻徐州。戚臣李诚臣奏 要典 始末。
二十二（丙子），停冬至郊祀。颁户部印单给州县实填赎锾。
二十三（丁丑），解学龙刑部尚书、陈盟吏部左侍郎、杨维垣通政使。阮大铖奏雷縯祚不忠不孝；下法司严讯。河南劝农尚书丁启睿罢。
二十四（戊寅），御史霍达巡漕。命停今年决囚。
二十五（己卯），张凤翔复尚书，管侍郎事。
二十六（庚辰），复以黄耳鼎为御史。
二十七（辛巳），鸿胪寺少卿高梦箕北来复任，谢恩。
二十八（壬午），赠故祭酒许士柔詹事。士柔常熟人，与文震孟、倪元璐同年友善，正谊相勖；温体仁恶之，阻其入阁。摘其旧撰高攀龙诰语，降调之；朝论共愤。至是，吏、礼部为请命，照四品例全给。
二十九（癸未），谕吏部： 郝明征原非行贿，准复原官 。
三十（甲申），张作楫提督四夷馆。张孙振追劾吴甡、郑三俊、刘宗周、祁彪佳。
十一月纪
初一乙酉朔，予李邦华、王章荫锦衣世官。周藩安乡王居无锡。
初二（丙戌），蔡奕琛吏部左侍郎。
初四（戊子），西宫旧园落成，赐名慈禧殿。桂王薨，谥曰 端 。着候勘黄澍回籍。
初五（己丑）,凤阳皇陵灾，松柏俱烬。陈僭夫私自回籍,着按抚察之。御史何纶按淮。
初六（庚寅），越其杰赴任河南，有旨慰之。行人庄则敬自言曾事福恭王；命与考选。命文武官俸尽支本色。命开屯海中玉环等山。太监韩赞周请西洋大炮。命唐庶人聿键居广西平乐。
初七（辛卯），常应俊荐许定国实心恢复；着铸印给之。命生员纳银充贡。总兵官邱磊有罪，下狱死。
初八（壬辰）,吉贞王子慈煃嗣封。寄流寓诸生于淮安府学。总兵马进忠镇荆州。
初九（癸已），设起居注六员，轮珥笔以记实事。驸马齐赞元称颂刘孔昭翼戴有功，赏不足酬；着吏、礼部再议。王骥为太仆卿。居辽王于海宁。初十（甲午），改太仆寺署于南都。居祁阳王于邵武。陆朗言： 徐石麒以巧诈文其贪、刘宗周以迂腐托其正，必有真才、真品者如王骥、郑渝，畀以节钺，当无多让 。左良玉奏承德将士饿死。
十一（乙未），夜，端门外火。大清兵破海州，入宿迁；山东及丰、沛尽降。
十二（丙申），琉球世子尚贤入贡告袭。命郑鸿逵节制京口至海门。
十三（丁酉），右佥都郭维经恳辞职；内旨责其欺卸。应天府祁彪佳罢。
十四（戊戌），大理卿郑瑄罢。奖高起潜冒险来归，忠义可嘉。
十五（己亥），朱继祚少詹事。刘泽清请安流寓青衿，以便科举。工科李某为降贼被杀诸臣顾鋐、彭琯、李逢申请恤。郑芝龙奏黔兵万里荷戈，三月缺饷；上切责兵部。
十六（庚子），升李永茂巡抚南赣。屈勋补吏科给事中。户科罗万象以回奏掩饰，罚俸一年。
十七（辛丑），追论江右功，解学龙世袭锦衣千户。奉先殿上梁。沈廷扬加光禄少卿，宋劼、李犹龙太仆少卿。周藩临汝王寓武进。孙维城袭怀宁侯，补铁券。予故举人归子慕、张世伟、顾云鸿等翰林待诏。给浙江总兵王之仁 镇倭将军 印。

十八（壬寅），陈潜夫奏张缙彦、陵潜南渡；着安插河南，不必入觐。
十九（癸卯），兵科戴英自辨被谤情由。
二十（甲辰），曹勋礼部侍郎，管翰林院；沈延嘉、刘同升、陈之遴、刘正宗各转坊官。赠故山东巡按宋学洙大理卿；学洙潜家二年始故，马士英奏其殉难，因得恤赠。西鄂王寓宁国。谕苏抚大瞿山屯田。吏科张某言： 臣乡来者言贼久踞平阳，人亡过半 。吏科抄参安远侯柳祚昌所荐程士逵富豪蠢竖，非可与举贡同例。
二十一（乙巳），鲁王移居台州。戒宗室换授。
二十二（丙午），李沾请分台员从逆真枉。颍州生员卢鸿上七政历。
二十三（丁未），长至节，上受朝贺。张凤翔兵部尚书，巡抚苏、松四府；卢若腾巡抚凤阳。申绍芳言江北需饷急；命户部于附近府州县措二十万付之。刘洪起加总兵衔。淮安地震。
二十四（戊申），刘孔昭以定策功进封侯爵；不受，特旨奖之。奖阮大铖役民修筑敌台。谕吏部： 王孙蕃与李沾定策同事有劳，一体优叙 。谕兵部： 职方监纪幸滥，俱不准 。谕礼部： 求恩滥予可厌，宗室呼吁难凭；宜慎辨之 ！
二十五（己酉），马士英请榷酒助饷；下部行之。九江总兵黄斌卿侦知左良玉难制，请改驻皖、池；从之。
二十六（庚戌），黄斌卿改驻安庆。命许定国镇守开封，与王之纲合剿。高杰请籍没周延儒财产；谕 不忍 。
二十七（辛亥），命王永吉议塞汴口。吴希哲补工科、鲁倜补山东道。王国宾光禄卿。黄升请牛种兴屯。杨文骢请金山、圌山建城；从之。

二十九（癸丑），命马士英大阅。
三十（甲寅），起杨公翰太仆卿、马鸣霆湖广参议。汀州分守夏尚絅进万金助饷；有旨： 以道臣而捐万金，操守可知；玩寇猖獗，贻祸地方。着革职提问 。
自五月不雨，至于是月。
十二月纪
初一己卯朔,加练国事兵部尚书.白贻清太子太保。御史沈向巡抚湖广。命荆王驻九江。
初二（丙辰），琉球使臣金应元入朝。
初三（丁巳），马士英奏刘孔昭实心定策，刘泽清、张文光密议效忠；命二刘进侯爵，文光加宫衔。刘泽清奏请禁巡按访拏奸党。
初四（戊午），录国初功臣冯国用、冯胜各世袭指挥。
初五（己未），加刘承胤右都督。马士英保荐胡国贞等，悉加总兵衔。
初六（庚申），凌駉交纳伪凭、伪契。大清兵围邳州，凡三日。
初七（辛酉），凌駉实授御史。命何腾蛟以兵部侍郎总督川、湖、云、贵、广西；召杨鹗回部。安远侯柳祚昌自言定策功高；斥之。以巢湖民船为保甲。
初八（壬戌），高杰荐旧臣黄道周、黄志道、解学龙、刘同升、赵上春、章正宸为众正，吴甡、郑三俊为万世瞻仰，金光宸、熊开元、姜采无愧社稷臣，金声、沈正宗夙储经济。
初九（癸亥），吴国华右谕德。刑部奏偏沅抚陈睿谟失守封疆事；着助三万金收赎。定勇卫营万五千人。谕太监高起潜： 阁臣已在河上，尔驻浦口，无事便于提调、有事相机应援 。
初十（甲子），命太监卢九德丈量芦洲升课。许桂王妃王氏扶王柩回衡。大清兵入河南府，总兵李际遇降。
十一（乙丑），齐藩宗长知墭等请换授官；不许。
十二（丙寅），吏科张某奏： 督抚所荐司道、推知、贡监、生员巧诈毕现，无非骗官 。有旨：命严覈参处。
十三（丁卯），马士英以定策功，加张文光太常少卿；又以尹伸、顾光祖添注少卿。又奏：沽酒之家，每斤定税一文。
十四（戊辰），李希沆添设兵部右侍郎、高斗枢巡抚湖广。奖阮大铖筑鸭矶堡之劳。监军宋劼请采矿铜陵。史可法奏请锆弹三万筋、生铁十三万筋、铜甲叶五百副；命部给之。又荐举人韩诗等。

十五（己巳），通政使杨维垣言 三朝要典 为党人所毁；命礼部购付史馆。陈洪范北使还，左懋第不屈被执，马绍瑜留；和议不成。行税法。颠僧大悲至京，自称齐王、又称潞王；下镇抚司鞫讯。
十六（庚午），丁启睿加太子太保、了魁楚进兵部尚书。赠李邦华太保。
十八（壬申），进马士英少师。义阳王居太仓。尚书黄道周、太常卿葛寅亮、尚宝丞邹之麟见朝。命王永吉防河北、张缙彦防河南，分许定国、王之纲信地。
十九（癸酉），陈燕翼吏科右、钱增兵科左。旧阁臣钱士升加太子太保，荫孙焘中书舍人。谕都督牟文绶鼓锐先赴施州。
二十一（乙亥），允部议，诏封于谦临安伯；遣太仆主簿陈济生致祭。
二十三（丁丑），命治旧顺天抚陈祖芑失城之罪。开文武职官诰命事例。大清兵自孟津渡河，命高杰进屯归德以备之。
二十四（戊寅），张缙彦分诸将王之纲等防河。巡抚陈潜夫获太康伪知县安中外等、副将刘铉、郭从宽等，杀贼六百余级；擒鄢陵伪知县王度、许州伪巡捕王法唐。总兵王之纲斩贼都司虞世杰。总兵刘洪起获汝宁府伪官祝永苞、上海伪知县冯世遇，斩三百七十级；又于襄城斩贼二千二百七十六级，擒贼二百三十一名。总兵许定国获陈州伪官惠在公等。各加级；以洪起斩获独多，仍加二级。
二十五（己卯），念郧阳孤危固守，加徐起元兵部侍郎、高斗枢副都御史、朱翊辨京堂缺用。唐庶人聿键求复王爵；不允，命居广东之平乐。
二十六（庚辰），命妇入贺。复姚思江、王水吉原官，倪嘉庆刑科右。
二十七（辛巳），驸马齐赞元掌宗人。
二十八（壬午），瞿式耜巡抚广西、马干巡抚四川。搜取宁波洹课七千两。
二十九（癸未），布衣何光显上书乞诛马士英、刘孔昭；诏戮于市，籍其家。三十（甲申），太监孙象贤、孙珍世锦衣佥事。吏科抄参 逆案 陈尔翼颂珰，有 内外诸臣心珰心 之语；聂慎行久挂吏议，内计处分；杨屯升亦系察处之人：近皆荐起，抄出议之。贾登联四川总兵。禁四六俪文。


高杰论保江南高杰疏言： 目今大势，守江北以保江南，人人言之。然从曹、单渡，则黄河无险；自颍、归入，则凤、泗可虞：犹或曰有长江天堑在耳。若何而据上游？若何而防海道？岂止瓜、仪、浦、采为江南门户已乎！伏乞和盘打算，定断速行；中兴大业，庶有可观 。杰发总兵李朝云赴泗州，又发参将蒋应雄、许占魁、郭茂荣、李玉赴徐州防守。时宁南侯左良玉报称： 副将苏荐、游击朱国强斩贼四百余级 。获伪官江一洪，献俘京师。
陈子龙疏募练水师
六月十九日，陈子龙疏言： 一介草茅，四载抱牍，蒙升南京吏部文选司主事，便道还里。因臣祖母高氏老病危笃，而臣以孑身独子，循例乞恩，拜疏终养。风尘阻塞，未达中途，蒙先帝擢署省掖。时寇破恒、代，渐逼京师；臣妄意联络海舟直达，可资应援。因与长乐知县夏允彝、中书舍人宋征璧等捐赀召募。忽闻神京沦陷，先帝升遐；饮血崩心，呼号无地。臣伏思君父之仇，不可不报；中原之地，不可不复。然必保固江、淮，以为中兴之根本。守江之策，莫急水师；海舟之议，更不容缓。幸松江知府陈亨志切同袍、气雄击楫，多方措置，以求成旅。适接兵部尚书史可法、职方司郎中万元吉手书，以 江上守御方殷，望此一军，共为犄角；不妨动支正供，以俟销算。总之，以朝廷之粮养朝廷之兵，无分彼此也 。臣等推职方司主事何刚忠勇性成、清介绝俗，专司募练；而佐以山阴知县钱世贵、举人徐孚远、李素、廪生张密已买沙船二十五只，募材官水卒共一千余名，多堪守战之士。其制造器甲、修船、练药等事，则试中书舍人董庭、都司李时举、生员唐侯等分头经理：一月之内，可以就绪。夫千人在长江，如双凫乘雁，不足为重轻；然使江南诸郡各为门户之计，则万人亦不难致。臣等亦聊尽精卫之心，倡怒蛙之气而已 （出 大事记 ）。张亮奏边防
六月二十九日，安庐巡抚张亮奏 南北止隔一河疏 曰： 贼若从山东来，则淮、徐据黄河之险，我能守之。若从河南来，则我无险可据，必摈河地方防守缜密、盘诘严谨，不容一人、一船私自暗渡。而不知大谬不然者。臣衙门承差程之兖、前抚臣董配元差往北齎奏身陷贼中，四月初九日始得脱出；询之兖从何处渡河，彼云止闻清江浦有防守，彼从宿迁觅船，于白洋河过渡，同行二千人。乡民间有问者，答云 南边逃难人 ，辄不为怪也。再询路上有行人否？彼云： 途间遇有车推夏布、扇、茶等物，皆自南而北，赴彼交易 。臣闻之不觉骇然。夫南北止隔衣带水，果能一苇不渡，犹虑取道中州；及今何时也，而去来自若，茫无稽察，致使茶、扇、布箱得饱载而往，于贼巢行垄断之计哉！从来贼用奸细，即以本地之人行之。程之兖系安庆人，又系臣衙门差出，幸而真也；假令人人如此不疑，且如此可渡，即贼之奸细已不知有若干散匿于大江南北矣！滨河者所司何事？而疏玩若此哉！夫迁宿既有伪官，彼已受贼之职，自不禁人之渡；乃河南守土者漫不加意，此何以故？乞饬滨河州县严加盘诘，若真正思汉归南者，有何凭据，务得的确而后许之；若贩卖北送者，仍治以通贼之罪。其于封疆之计非小补也 。章正宸论时事
七月初二日（丁亥），吏科给事中章正宸上言： 两月以来，闻大吏锡鞶矣，不闻献俘；武臣私斗矣，不闻公战；老成引遯矣，不闻敌忾；诸生卷堂矣，不闻请缨。如此而曰兴朝气象，臣虽愚知其未也。计惟有进取为第一义。进取不锐，则守御不坚。比者河北、山左忠义响应，各结营塞、多杀伪官，为朝廷效死力；不及今电掣星驰，倡义申讨，是劘天下之气而坐失事机也。宜亟檄江北四镇，分渡河、淮，联络诸路齐心协力，互为声援；使两京血脉通而后塞井泾、绝孟津、据武关以攻陇右，恐贼不难旦夕殄也。陛下宜缟素，亲率六师于淮上。但陛下亲征，岂必冒矢石、履行阵哉！声灵所震，人切同仇；虎豹貔貅，勇愤百倍也。今都门部院、寺司各署不称 行在 ，而工作仪文；陛下赫然欲为中兴令主，宜严敕诸大臣：速简尔车徒，某旧额、某新增，水几何、陆几何；速备尔刍糗，几何本、几何折，主几费、客几费；选尔将帅，某堪监纛、某堪分阃；审尔形势，某地建镇、某地设堡，某处埋伏、某处出奇；修尔干戈，缮尔城堑：进寸则寸、进尺则尺，阨险处要，大势已得。天下大矣，不患无人；臣未见张、岳、韩、刘之杰不应运而出也 。
洞时事如观火，谈兵械如列眉；而归重亲征，尤为大义。
熊汝霖论封四镇户科熊汝霖言： 四镇以抢杀封侯，百姓头颈何辜而为此辈功名之地乎！今俨然佐命矣，收拾恢复为中兴名将，岂不更快？况一镇之饷多至六十万，势必不供；何不仿古藩镇法，在大河以北开屯设府，永盟带砺，而逼处堂奥也？万元吉云： 城外之屋应让于兵 ；谁非民业，而拱手让乎？近闻辇金求进者，实繁有徒。当事诸臣，亦宜猛省前事、倍涤肺肠也 ！
蒋芬请勤王
广西巡抚方震孺、松江知府陈亨、给事中李维樾与兄佥都御史李光泰先后各措饷募兵入卫。而建阳知县蒋芬捐俸资造火器，募勇士朱千斤、刘铁臂等，三请勤王；其词曰： 幸而邀天之幸，迅扫狂氛，指日奏凯，社稷之福。否则，惟有断脰决腹，一瞑而万世不视；以明国家三百年养士之报，亦无负职三十年读书之志 。识者壮之。
 甲乙史 ： 七月初二日（丁亥），建宁知县蒋芬自请勤王，具进所造火器；按臣陆清原奏闻 。王孙蕃论东南形势
御史王孙蕃奏曰： 审天下之势者，贵因乎时；而制一时之宜者，先扼其要。今日定恢复规模，或以区区在东南守备；然必防守固而后可以议攻讨，乃为策之善也。夫大江以南独称安土者，恃此一襟带水耳。于此时，当以屯江为万里长城。兹彭泽、京口已增二镇，可谓识扼险之宜矣。然彭泽有道臣、有督臣，层层弹压、节节关通，上流冲要或无他虑；京口负山枕江，控扼三关、襟带百越，并镇矣而不议设监军道，何以重弹压乎！常镇道鞭长不及，则道臣所宜专设者也。说者谓京口并镇，不如孟河；虽近海口，盐道出没，是一隅之险，而非合筹东南大势也。孟河旧以把总部之，沙唬船二十二只、水陆官兵止九百四十三员名，实存见兵少。水军战舰增设若干，仍于京口并镇为长也。夫金山东连大海、西接神京，去三江会口仅隔一江。昔韩世忠屯兵扼金人于此， 江防考 所载额设官兵三千八百员名、战船百艘。今存见兵六百名、战船十余只，即支持绿林之充斥且不足，何暇巩固皇都而称锁钥重地耶！是亦不可不早计者 。李向中陈楚省安危
兵部员外李向中言： 臣乡湖广，穷民散乱、军旅空虚，万一逆贼竞武昌，则江南岂得安堵？臣谓荆、襄两处宜速设重镇，募大兵以据其上游，与淮、凤诸处相与犄角；使贼骑不得驰骤汉、黄，庶可保障江南。且襄阳而下、汉黄而上，为承天陵寝重地；按其昭穆迄今仅四世耳，当不忍使祖宗血食为贼出没之区，乞早为整顿。至左镇驻札武昌，自隐有虎据在上之势。而抚臣何腾蛟一腔忠义，千里干城；小民依之若婴儿之求慈母、将士信之若手足之应腹心，亦可谓上下相安而军民各得者矣。近闻有升迁别省之说，乞皇上仍令何腾蛟照旧和衷抚楚。臣思保江南不在逼处江干，而在扼其要领；则臣省荆、襄为急矣。而安臣省者，拒贼犹后而驭兵为先；则知抚臣其不可更矣。伏乞圣明速赐施行 （出 大事记 ）。王应熊请节制楚、郧、贵、广四川督辅王应熊上言： 蜀境西北接郧，东抵夷陵，西南由建昌通云南，东南由遵义通贵州。今寇踞成都，蜀人殆无孑遗。议者谓李贼在陕，献忠必不北向。然李贼自七月入蜀，虚喝保宁、顺庆之吏民而制之；一且为献忠所驱，则献忠之无顾畏可见矣。川陕总督宜提兵复保宁，牵贼北顾；臣得合滇、黔之力，以捣其空。贼若不南不北，则仍趋正东，未可料也。广西、郧阳许臣节制，则缓急可以呼应；臣名总督四省，而兵止于黔、饷止于滇，不几轻视巨寇乎 ？有旨： 命楚、郧、贵、广悉听督辅节制 。
黄耳鼎劾解学龙、张缙彦
御史黄耳鼎言： 解学龙执法大臣，受贿党逆，如光时亨、周钟、方允昌、项煜、陈名夏议缓议赎，岂古人三宥八议之道进于此者！张缙彦俛首贼吏，延喘偷生；皇上重以节钺，优游数月，不恢复寸土。高杰之变，单骑逃避。乞付法司治以误国之罪 ！诏勿问。
朱国弼劾路振飞
保国公朱国弼劾旧淮抚路振飞： 贼信日逼，先纵狱囚；天潢洊至，兵拒河上。皇上扁舟不纳入城，且云凤阳有天子气；伪官武愫系进学门生，代为夤缘。乞敕法司逮治 ！章下部院。
左良玉参马士英八罪
四月初四日（丙辰），宁南侯左良玉举兵东下，驰疏至云： 窃见逆贼马士英出自苗种，性本凶顽。臣身在行间，无日不闻其罪状、无人不闻其奸邪。先帝皇太子至京，道路汹传陛下屡发矜慈，士英以真为假，必欲置之死而后快其谋。臣前两疏，望陛下从容审处；冀士英夜气稍存，亦当剔肠悔过以存先帝一脉。不意奸谋日甚一日，臣自此义不与奸贼共天日矣！臣已提师在途，将士眦目指发，皆欲食其肉。臣恐百万之众发而难收，震惊宫阙；且声其罪状，正告陛下。仰祈刚断，与天下共弃之！自先帝之变，人人号泣；士英利灾擅权，事事与先帝为仇。 钦案 ，先帝手定者，士英首翻之； 要典 ，先帝手焚者，士英复修之。思宗改谥 毅宗 ，明示先帝不足 思 ，以绝天下报仇雪耻之心：罪不容于死者一也。国家提衡文武，全恃名器鼓舞人心。自贼臣窃柄以来，卖官鬻爵，殆无虚刻；都门有 职方贱如狗、都督满街走 之谣。如越其杰以贪罪遣戍，不一年而立升部堂；□□□以贪污绞犯，不数日而夤缘仆少；袁□□与张道浚皆诏狱论罪者也，借起废径复原官；如杨文骢、刘泌、王燧以及赵书办等皆行同犬彘或罪等叛逆，皆用之于当路。凡此之类，直以千计，罄竹难书：罪不容于死者二也。阁臣司票拟、政事归六部，至于兵柄尤不容兼握。士英已为首辅，犹复掌枢；是弁髦太祖法度。又引腹心阮大铖为添设尚书，以济其篡弑之阶；两子枭獍，各操重兵以为呼应，司马昭复生于今日：罪不容于死者三也。陛下选立中宫，典礼攸关。士英居为奇货，先择其尤者以充下陈，罪通于天；而又私买歌女寄养阮大铖家，希图进选，计乱中宫，阴谋叵测：罪不容于死者四也。陛下即位之初，恭俭神明；士英百计诳惑，进优童艳女，损伤盛德。每对人言，恶则归君：罪不容于死者五也。国家遭此大难，须宽仁慈爱以收人心。士英自引阮大铖以来，睚眦杀人，如雷演祚、周镳等锻炼周纳，株连蔓引。尤其甚者，借题三案，深埋陷阱；将生平不快意之人一网打尽，令天下士民重足解体：罪不容于死者六也。九重秘密，岂臣子所敢言；士英遍布私人，凡陛下一言一动，无不窥视。又募死士窜伏皇城，诡名禁军，以观陛下动静，曰 废立由我 ：罪不容于死者七也。率土碎心痛号者，先帝殉难，皇子幸存。前此定王之事，四海至今传疑未已；况今皇太子授受不明，士英乃与阮大铖一手拏定，抹杀的确认识之方拱干、而信串通朋谋之刘正宗，不畏天道神明、不畏二祖列宗、不畏天下公议、不畏万古纲常，忍以先帝已立七年之嗣君为四海讴歌讼狱所归者，付之幽囚；天昏地惨，神人共愤。凡有血气者，皆欲寸磔士英、大铖等以谢先帝。此非臣之私言，诸将士之言也；非独臣标将之言，天下忠臣义士、愚夫愚妇之公言也。伏乞陛下立将士英等肆诸市朝，传首四方，用抒公愤。臣等束兵计刻以待，不禁大声疾呼，激切以闻 。数列八罪，使人摭辨不得、躲闪不得；足褫奸雄之魄矣！
又讨马士英檄
盖闻大义之垂，炳于星日；无礼之逐，严于鹰鹯：天地有至公，臣民不可罔也。奸臣马士英根原赤身，种类蓝面。昔冒九死之罪，业已侨妾作奴、屠发为僧；重荷三代之恩，徒尔孤窟白门、狼吞泗上。会当国家多难之日，侈言拥戴、劝进之功；以今上历数之归，为私家携赠之物。窃弄威福，炀蔽聪明。持兵力以胁人，致天子闭目拱手；张伪旨以詟俗，俾臣民重足寒心！本为报仇而立君，乃事事与先帝为仇，不止矫诬圣德；初因民愿而择主，乃事事拂兆民之愿，何由奠丽民生？幻蜃蔽天，妖蟆障日。卖官必先姻娅，试看七十老囚、三木败类，居然节钺监军；渔色罔识君亲，托言六宫备选、二八红颜，变为桑间濮上。苏、松、常、镇，横征之使肆行；檇李、会稽，妙选之音日下。江南无夜安之枕，言马家便尔杀人；北斗有朝彗之星，谓英君实应图谶。除诰命、赠荫之余无朝政，自私怨旧仇而外无功能。类此之为，何其亟也！而乃冰山发焰，鳄水兴波；群小充斥于朝端，贤良窜逐于崖谷。同己者性侔豺虎、行列猪猳如阮大铖、张孙振、李宏勋等数十巨憝，皆引之为羽翼，以张杀人媚人之赤帜；异己者德并苏黄、才媲房杜如刘宗周、姜曰广、高宏图等数十大贤，皆诬之为朋党，以快如虺如蛇之狠心。道路有口，空怜 职方如狗、都督满街 之谣；神明难欺，最痛 立君由我 、 杀人何妨 之句！呜呼！江汉长流、潇湘尽竹，罄此之罪，岂有极欤！若鲍鱼蓄而日膻，若火木重而愈烈。放崔、魏之瘈狗，遽敢灭伦；收闯、献之狝猴，教以升木。用腹心出镇，太尉朱泚之故智，几几殆有甚焉；募死士入宫，宇文化及之所为，人人而知之矣。是诚河山为之削色，日月倏兮无光。又况皇嗣幽囚，列祖怨恫。海内怀忠之士，谁不愿食其肉；敌国向风之士，咸思操盾其家。本藩先帝旧臣、招讨重任。频年痛心疾首，愿为鼎边鸡犬以无从；此日履地戴天，誓与君侧豺狼而并命。在昔陶八州靖石头之难，大义于今炳然；迄乎韩蕲王除苗氏之奸，臣职如斯乃尽。是用砺兵秣马，讨罪兴师。当郑畋讨贼之军，意裴度蔽邪之语。谓朝中奸党尽去，则诸贼不讨自平；倘左右凶恶未除，则河北虽平无用。三军之士，戮力同仇。申明仁义之声闻，首严焚戮之隐祸：不敢妄杀一人以伤天心，不敢荒忽一日以忘王室。义旗所指，正明为人臣子不忘君父之心；天意中兴，必有间世英灵天翼皇明之运！
泣告先帝，揭此心肝：愿斩贼臣之首，以复九京；还收阮奴之党，以报四望。倘惑于邪说、诖误流言，或受奸臣之指挥、或树义兵之仇敌，本藩一腔热血，郁为轮囷离奇；势必百万雄兵，化作蛟螭妖孽。玉石俱焚之祸近在目前，水火无情之时追维痛心。敬告苦衷，愿言共事。呜呼！朝无直臣，谁斥李林甫之奸邪！国有同心，尚怀郑虎臣之素志。我祖宗三百年养士之德，岂其决裂于佥壬？大明朝十五国忠义之心，正宜暴白于魂魄。速张殪虎之机，勿作逋猿之薮！燃董卓之腹，膏溢三旬；籍元载之厨，椒盈八百：国人尽快，中外甘心！
谨檄。
又檄
左良玉反兵东下，请除君侧之恶；移檄远近，以讨马士英。其略云： 马士英蛮獠无知，贪狠悖义。挟异人为奇货，私嫪毐以种奸；欺虾蟆之不闻，恣鹿马以任意。不难屠灭皇宗，遂敢刑戮太子。效胡溁之名访邋遢，既不使之遯于荒野；踵钱宁之即讯大千，又不容其毙于深宫。群小罗织，比燕啄而已深；中犴幽囚，视雀探而更惨。李沾威拷，何如崔季舒拳殴；王铎喝招，有甚朱友恭塞谤！岂先帝不足复留种，既沈其弟，又灭其兄；将小朝自有一番人，既削其臣，并翦其主。嗟乎！安金藏之不作，丙定侯之已亡！附会成群，谁敢曰 吾君之子 ？依违欲了，咸称曰 的系他人 。临江之当乱虎，是可忍也！孑舆之遇蟒毐，尚何言哉！良玉受恩故主，爵忝通侯；宁无食蕊之思，讵忘结草之报。愿共义士，共讨天仇！严虎豹之亟驱，风云气愤；矢鹰鹯之必逐，日月光明。郿坞丰盈，应有然脐之祸；渐台高拥，难逃切舌之灾 ！檄下远近传播，惟京中噤口。
前檄出 遗闻 ，在初四日（丙辰）下；此檄出 甲乙史 与 编年 ，载初三日（乙卯）也。
左兵东下四月初五日（丁巳），左兵入九江、安庆至于建德，顺流东下。初七日（己未），左兵入东流。良玉沿途遍张告示，称 本藩奉太子密旨，率师赴救 。士英等大惧，京师戒严；士英专理部事，不入直。江督袁继咸请赦太子以遏止之；宏光切责。士英调黄得功、刘良佐离汛，邀刘孔昭、阮大铖、方国安、朱大典御左兵。升大典兵部尚书，国安挂镇南将军印。十四日（丙寅），黄得功兵至江上；着于荻港三山暂驻，有警进前。十五日（丁卯），马士英言：水陆诸军必直抵湖口，与九江、安庆呼吸相通。乃知上游消息，即催阮大铖、朱大典督诸军前发，不得稽延。十七日（己巳），马士英奏上大捷，赏刘孔昭、朱大典、黄得功、阮大铖、黄斌卿、黄蜚、郑彩、方国安、赵民怀、郑鸿逵、卜从善、杜宏域、张鹏翼、杨振宗银币。五月初一日，张捷率百官进贺捷表。时维扬信绝，左兵停留不下；阮大铖、刘孔昭虚报捷音，以愚都人耳目。初五日（丙戌），黄得功与左兵屡战，身中二矢。捷闻，诏封靖国公；遣太监王肇基劳之。并进阮大铖、朱大典并太子太保，总兵张杰、马得功、郑彩、黄蜚并加三级，副将而下各进一级，仍予锦衣世袭。
 遗闻 云： 良玉举兵不数日，即病死。子梦庚东下至采石，为黄得功、方国安所败。寻闻大清兵紧急，遂引还 。
高杰遗大清肃王书
逆闯犯阙，危及君父，痛愤于心。大仇未复，山州俱蒙羞色，岂独臣子义不共天！关东大兵能复我神州、葬我先帝、雪我深怨、救我黎民，前有朝使谨齎金币，稍抒微忱；独念区区一介，未足答高厚万一！兹逆成跳梁西晋，未及授首。凡系臣子及一时豪杰忠义之士，无不西望泣血，欲食其肉而寝其皮；昼夜卧薪尝胆，惟以杀闯逆、报国仇为亟。贵国原有莫大之恩，铭佩不暇；岂敢苟萌异念，自干负义之愆！杰猥以菲劣，奉旨堵河。不揣绵力，急欲会合劲旅，分道入秦，歼逆成之首，哭奠先帝；则杰之忠血已尽、能事已毕，便当披发入山，不与世间事，一意额祝复我大仇者。兹咫尺光耀，可胜忻仰；一腔积怀，无由而质。若杰本念千言万语，总欲会师剿闯，以成贵国恤邻之名。且逆成凶悖，贵国所恶也；本朝抵死欲报大仇，贵国念其忠义，所必许也。本朝列圣相承，原无失德；正朔承统，天意有在。三百年豢养士民，沦肌浃髓，忠君报国，未尽泯灭；亦祈贵国之垂鉴也。
肃王报书
肃王致书高大将军：钦差官远来，知有投诚之意，正首建功之日也。果能弃暗投明，择主而事，决意躬来过河面会，将军功名不在寻常中矣。若第欲合兵剿闯，其事不与予言；或差官北来，予令人引奏我皇上，予不自主。此复。
先是，大清副将唐起龙其父唐虞时致书杰，劝其早断速行；有 大者王、小者侯，不失如带如砺、世世茅土 语。杰皆不听；身先士卒，沿河筑墙，专力备御。许定国杀高杰
许定国，河南归德府睢州人；膂力千斤。初，高杰为李自成将时，尝劫定国村，杀其全家老幼，惟定国逃免。至是同为列将，定国衔之；秘而不言，阳与杰好。时杰冒雪防河，疏请重兵驻归德，东西兼顾，联络河南总兵许定国以奠中原。定国在睢，闻杰将至，遣人致书云： 睢州城池完固、器械精良，愿让公驻兵 。杰信而不疑。十二月二十七日，杰在归德，贻定国千金、币百匹。正月初九日，定国约杰会于睢州。初十日，杰抵睢州，定国来见；杰即回谒，各叙思慕意。十二日，定国招杰饮；杰即与张缙彦、监军李升偕部将八人及亲兵数十人坦然赴之。定国设专席于内以宴杰，布列席于外以宴诸将从兵，酒醪悉盛；酣饮竟日，继之以烛。杰醉，定国伏兵于内，饰美妓荐寝。先窃去杰之甲兵；夜半，帐外伏兵四起，大声连呼 高杰 。杰梦寐间闻之，大惊曰： 谁敢呼我名 ！急起觅枪甲，已不得。定国持枪直入，剌杰；杰虽短小而勇悍绝人，连折二枪；定国持短刀杀之，剖其腹以祭先灵。张缙彦、李升走免；时八将犹饮于外，闻内变大骇，推倒筵案，逾垣狂走。亲兵被杀者三十余人，余趋出城去。定国持杰首，招抚士卒；士卒以失主将，遇中州人即杀，谓其合谋也。城中如沸，竟夜走空。定国遂以渡河降大清，封为平南侯。既而引大兵入仪封。
闻定国杀高杰有授旨者。
二月初五日，史可法请优恤高杰。十二月，杰妻邢氏率子元爵请恤，可法请以杰部将李本深为提督。有旨： 兴平有子，朕岂以兵马信地遽授他人！加监军卫胤文兵部侍郎，总督杰军。所部将士，仍听邢氏统辖 。既而，再请加李本深太子太保、左都督，提督本镇，赴归德；中权总兵杨承祖赴夏邑，副将唐应虎赴虞城，苗顺甫赴砀山，后劲总兵李翔云赴双沟、右协总兵胡茂贞、左翼总兵郭虎赴泗州驻防。十四日，黄得功尝与杰争扬州而哄，至是闻杰被害，欲向扬州泄忿。史可法驰归镇抚之。请旨，上谕曰： 大臣当先国事而后私憾，得功若向扬州，致高营兵弃河东顾，设清兵乘隙渡河，罪将谁任？诸藩当恪守臣节，不得任意 ！又谕史可法： 卿既归扬，解谕黄得功回汛，何必与孤儿寡妇争构？河上防御，责成王永吉、卫胤文料理 。十五日，刘良佐见杰死，欲并其众；疏称溃兵不宜授本深提督。刘泽清、黄得功、刘良佐又合奏 高杰从无寸功，骄横淫杀，上天默除大恶；史可法乃欲其子承袭，又欲李本深为提督，是何肺肠？倘误听加恩太重，臣等实不能相安矣 。宁南侯左良玉有 忠胤将同压卵 之疏，九江总督袁继咸亦有 兴平有可念之劳 疏；诏赠太子太保，许其子袭爵，再荫一子锦衣卫百户，从优祭葬。
阅 不能相安 一语，刘、黄辈挟制朝廷，目中无上久矣。
张缙彦荐卜从善
二月，张缙彦奏： 狄、白二贼流蔓固、汝间，臣委李鼎招安；镇臣王之纲以争地之故，激陷王帅，乃闭门自守，纵兵杀劫。臣以为之纲宜坐镇内地，安享温饱。芜湖卜从善恩威久着河北，有 飞将 之号；调使恢复，则督、抚有臂指之使 。
史可法请饷
九月，史可法言： 臣皇皇渡江，岂真调和四镇哉！朝廷之设四镇，岂真江北数郡哉！四镇岂以江北数州为子孙业哉？高杰言进取开、归，直捣关、雒，其志甚锐；臣于六月请粮，今九月矣，岂有不食之卒可以杀贼乎 ？
史可法请恢复十一月十七日（辛丑），钦命督帅史可法为时事万难分支，中兴一无胜着；密请恢复远略，激励同仇，以收人心、以安天位事： 痛自三月来，陵庙荒芜、山河鼎沸；大仇在目，一矢未加。臣备员督师，死不塞责。晋之末也，其君臣日图中原，而仅保江左；宋之季也，其君臣尽力楚、蜀，而仅固临安。盖偏安者，恢复之退步；未有志在偏安，而遽然自立者也。大变之初，黔黎洒泣、绅士悲歌，痛愤相乘，犹有朝气；今兵骄饷诎，文恬武嬉，顿成暮气矣。屡得北来塘报，皆言清必南窥；水则广调唬船，陆则分布精锐。黄河以北，悉为清有；而我河上之防，百未料理。人心不一，威令不行；复仇之师不及于关陕，讨贼之诏不达于北廷。一似君父之仇，置之膜外者。近见清示，公然以 僭逆 二字加于南；是和议断难成也。一旦寇为清并，必以全力南侵；即使寇势鸱张足以相扼，必转与清合，先犯东南。宗社安危，决于此日。我即卑宫菲食、尝胆卧薪，枕戈待旦、破釜沈舟，尚恐无救于事；以臣观庙堂之作用与百执事之经营，殊有未尽然者。夫将之所以能克敌者，气也；君之所以能驭将者，志也。庙堂之志不奋，则行间之气不鼓。夏之少康，不忘逃出自窦之志；汉之光武，不忘芜薮爇薪之时。臣愿皇上之为光武、少康，不愿左右亵御之臣以唐肃、宋高之说进也！忆前北变初传，人心骇震；臣等恭迎圣驾临莅南都，亿万之人欢声动地。皇上初见臣等，言及先帝，则泪下沾襟；次谒孝陵，赞见高皇帝、高皇后，则泪痕满襟：皇天后土，实式监临。曾几何时，顿忘前事！先帝以圣明罹惨祸，此千古以来所未有之变也。先帝待臣以礼、驭将以恩；且变出非常，在北诸臣死节者寥寥、在南诸臣讨贼者寥寥：此千古以来所未有之耻也。庶民之家，父兄被杀，尚思穴胸断脰得而甘心；况在朝廷，顾可膜置！以臣仰窥圣德、俯察人情，似有初而鲜终、改德而见怨。以清之强若彼而我之弱如此、以清之能行仁政若彼而我之渐失人心如此，臣恐恢复之无期而偏安未可保也！今宜速发讨贼之诏，严责臣与四镇悉简精锐，直指秦关；悬上赏以待有功，假便宜以责成效。丝纶之布，痛切淋漓；庶使海内忠臣义士闻而感激也。国家遭此大变，皇上嗣承大统，原与前代不同；诸臣但〔有〕罪之当诛，实无功之足录。臣于 登极诏 稿，将 加恩 一款特为删除；不意颁发之时，仍复开载！闻清见此示，颇笑之。今恩外加恩，纷纷未已；武臣腰玉，直等寻常：名器滥觞，于斯为极。以后似宜慎重，专待真正战功；庶使行间猛将、劲兵，有所激厉也。至兵行讨贼，最苦无粮；搜括既不可行，劝输亦觉难强。似宜将内库一切尽行催解，凑济军需。其余不急之工役、可已之繁费，一切报罢；朝夕之宴衎、左右之贡献，一切谢绝。即事关典礼，万不容废，亦宜概从俭约。盖盗贼一日不灭，海宇一日不宁。即有宫室，岂能宴处；即有玉食，岂能安享！此时一举一动，皆人心向背所关、邻国窥伺所在也。必皇上念念思祖宗之鸿业、刻刻愤先帝之深仇，振举朝之精神、萃四方之物力，以并于选将练兵、灭寇复仇之一事，庶乎人心犹可鼓、天意犹可回耳！臣待罪戎行，不宜复预朝政；然安内实御外之本，故敢痛切直陈 。
圣旨： 览卿奏疏，具征忠悃。朕于皇考、先帝深仇，朝夕未尝去念；誓师北讨、光复旧业，岂非至愿！但外解不至、百用匮诎。时复亢旱，催科实难；捉衿露肘，徒烦仰屋。西宫、大婚等费，日从省约；内库物料，正在议折。其余的，朕知道了。卿凡有忠谠，不妨密切敷陈。讨贼诏书，候即颁行。该衙门知道 。
 甲乙史 载此疏为十二日奏，而 遗闻 则云 疏入，不省 。予读此疏，酷似贾生痛哭、武侯尽瘁之书。阅之而不发愤为雄者，真下愚之不移也；可为三叹！
大清摄政王致史可法书
甲申九月，清摄政王遣副将唐起龙致史可法书：
清摄政王致书于史老先生文几：予向在沈阳，即知燕山物望，咸推司马；及入关破贼，得与都人士相接见，识介弟于清班，曾托其手勒平安，权致衷绪，未审何时得达？
比闻道路纷纷，多谓金陵有自立者。夫君父之仇，不共戴天。 春秋 之义，有贼不讨，则故君不得书葬、新君不得书即位：所以防乱臣贼子，法至严也。闯贼李自成称兵犯阙，手毒君亲；中国臣民，不闻加遗一矢！平西王吴三桂介在东陲，独效包胥之哭；朝廷感其忠义，念累世之夙好、弃近日之小嫌，爰整貔貅，驱除狗鼠。入京之日，首崇怀宗皇帝后谥号；卜葬山林，悉如典礼。亲王、将军以下，一仍故封，不加改削；勋戚、文武诸臣，咸在朝列，恩礼有加。耕市不惊，秋毫无犯。方拟秋高气爽，遣将西征。传檄江南，联兵河朔；陈师鞠旅，戮力同心：报尔君父之仇，彰我朝廷之德。岂意南州诸君子苟安旦夕，不审事几；聊慕虚名，顿忘实害：予甚惑之！夫国家之抚定燕都，乃得之于闯贼，非取之于明朝也。贼毁明朝之庙主；辱及先人；我国家不惮征缮之劳，悉索敝赋，代为雪耻。仁人君子，当何如感恩图报！兹乃乘逆寇稽诛、王师暂息，即欲雄据江南，坐享渔人之利；揆之情理，岂可谓平？将以为天堑不能飞渡、投鞭不足断流耶？夫闯贼但为明朝祟耳，未尝得罪于我国家也；徒以薄海同仇，特申大义。今若拥号称尊，便是 天有二日 ，俨为劲敌。予将简西行之锐，转旆东征；且拟释彼重诛，命为前导。夫以中华全力，受困潢池；而欲以江左一隅兼支大国，胜负之数无待蓍龟矣！予闻君子之爱人也以德，细人则以姑息。诸君子果识时知命，笃念故主、厚爱贤王，宜劝令削号称藩，永绥福位；朝廷当待以虞宾，统承礼物；带砺河山，位在诸侯王上：庶不负朝廷伸义讨贼、兴灭继绝之初心。至于南州群彦翩然来仪，尔公尔侯、列爵分土，有平西之典例在；惟执事实图维之！晚近士大夫好高树名义而不顾国家之急，每有大事，辄同筑舍；昔宋人议论未定而兵已渡河，可为殷鉴！先生领袖名流，主持至计；必能深维终始，宁忍随俗沉浮！取舍从违，应早审定！兵行在即，可东可西；南国安危，在此一举。愿诸君子同以讨贼为心，毋贪瞬息之荣，致令故国有无穷之祸，为乱臣贼子所笑！予实有厚望焉。
 记 有之： 惟善人能受尽言 。敢布腹心，伫闻明教；江天在望，延跂为劳。书不尽意。史可法答书
南中向接好音，随遣使讯吴大将军，未敢遽通左右；非委隆谊于草莽也，诚以 大夫无私交 ， 春秋 之义。今倥偬之际，忽捧琬瑊之章，不啻从天而降也。讽读再三，慇慇致意；若以逆贼尚稽天讨为贵国忧，法且感且愧。惧左右不察，谓南中臣民偷安江左，顿忘君父之仇；敬为殿下一详陈之。
我大行皇帝敬天法祖、勤政爱民，真尧、舜之主也；以庸臣误国，致有三月十九之变。法待罪南枢，救援无及。师次江上，凶问遂来；地坼天崩，川枯海竭。嗟乎！人孰无君？虽肆法于市朝以为泄泄之戒，亦奚足慰先帝于地下哉！尔时南中臣民哀痛如丧考妣，无不抚膺切齿，欲悉东南之甲，立翦凶仇；而二、三老成，谓 国破君亡，宗社为重 ，相与迎立今上，以系中外人心。今上非他，神宗之孙、光宗犹子而大行皇帝之兄也；名正言顺，天与人归。五月朔日，驾临南都，万姓夹道欢呼，声闻数里；群臣劝进，今上悲不自胜，让再、让三，仅允监国。迨臣民伏阙屡请，始于十五日正位南都。从前凤集河清，瑞应非一。即告庙之日，紫气如盖，祝文升霄，万目共瞻，欣传盛事；大江涌出楠梓数万，助修宫殿：是岂非天意哉！越数日，即命法视师江北，刻日西征。忽传我大将军吴三桂假兵贵国，破走逆成；殿下入都，为我先皇帝后发丧成礼，扫清宫阙，抚戢群黎，且罢薙发之令，示不忘本朝：此等举动，振古铄今；凡为大明臣子，无不是跽北向、顶礼加额，岂但如明谕所云 感恩图报 已乎！谨于八月薄治筐篚，遣使犒师；兼欲请命鸿裁，连兵西讨。是以王师既发，复次江、淮。乃辱明诲，引 春秋 大义来相诘责；试推言之，此又为 列国君薨，世子应立；有贼未讨，不忍死其君者 之说耳。若夫天下共主身殉社稷、青宫皇子惨变非常，而犹拘牵 不即位 之文、坐昧 大一统 之义，中原鼎沸，仓卒出师，将何以维系人心、号召忠义？紫阳 纲目 ，踵事 春秋 。其间特书，如莽移汉鼎，光武中兴；丕废山阳，昭烈践祚；怀、愍亡国，晋元嗣基；徽、钦蒙尘，宋高缵统：是皆于国雠未翦之日亟正位号， 纲目 未尝斥为自立，卒以正统予之。甚至如玄宗幸蜀，太子即位灵武；议者疵之，亦未尝不许以行权，幸其光复旧物也。本朝传世十六，正统相承，自治冠带之族；继绝存亡，仁风遐被贵国昔在先朝，夙膺封号，载在盟府。后以小人构衅，致启兵端；先帝深痛疾之，旋加诛僇：此殿下之所知也。今痛心本朝之难，驱除乱逆，可谓大义复着于 春秋 矣。若乘我国运中微，一旦视同割据；转欲移师东下，而以前导命元凶，义利兼收、恩仇倏忽，奖乱贼而长寇仇：此不惟孤本朝借力复仇之心，亦甚违殿下仗义扶危之初志矣！昔契丹和宋，止岁输以金缯；回纥助唐，原不利其土地。况贵国笃念世好，兵以义动；万代瞻仰，在此一举。若夫手足齐难，并同秦、越；规此幅员，为德不卒：是以义始而以利终，贻贼人窃笑也，贵国岂其然欤？
往者先帝轸念潢池，不忍尽戮；剿抚互用，贻误至今。今上天纵英武，刻刻以复仇为念；庙堂之上，和衷体国。介胄之士，饮泣枕戈；忠义民兵，愿为国死。窃以天亡逆闯，当不越于斯时矣。语有云： 树德务滋，除恶务尽 。今逆贼未伏天诛，谍知卷土西秦，方图报复；此不独本朝不共戴天之恨，抑亦贵国 除恶未尽 之忧。伏乞坚同仇之谊、全始终之德，合师进讨，问罪秦中；共枭逆成之头，以泄敷天之恨：则贵国义问照耀千秋，本朝图报惟力是视。从此两国世通盟好，传之无穷；不亦休乎！至于牛耳之盟，本朝使臣久已在道；不日抵燕，奉盘盂从事矣。
法北望陵庙，无涕可陨；身陷大戮，罪应万死。所以不即从先帝于地下者，实为社稷之故。 传 曰： 竭股肱之力，继之以忠贞 。法处今日，鞠躬致命，克尽臣节而已。即日奖帅三军长驱渡河，以穷狐鼠之窟，光复神州，以报今上及大行皇帝之恩。贵国即有他命，弗敢与闻；惟殿下实昭鉴之！
宏光甲申九月十五日。
何亮工，南直桐城人；宰相何如宠之孙也。亮工少有逸才，时为史道邻幕宾；此书乃其手笔。顺治丁酉，亮工举孝廉；家于南京武定桥。
史可法奏李际遇降大清正月初九日（癸巳），史可法上书： 陈潜夫所报清豫王自孟县渡河，约五、六千骑；步卒尚在单、怀，欲往潼关：皆李际遇接引长驱而来，刻日可至。据此，李际遇降附确然矣。况攻邳之日未返济宁，岂一刻忘江北哉！请命高杰提兵二万，与张缙彦直抵开、雒，据虎牢；刘良佐贴防邳、宿 。又言： 御史陈荩往调黔兵五千人，半载杳然；乞催之早到 。上从之，命给闽铳三十枚。又奏： 清兵渡洛阳，河南抚按俱避于颍、寿 。
史可法奏和议不成
十二日（丙申），史可法言： 北使之旋，和议已无成矣。向以全力御寇而不足，今复分以御北矣。唐、宋门户之祸与国始终，以意气相激，化成恩仇。有心之士，方以为危身之场；而无识之人，转以为快意之计。孰有甚于戕我君父、覆我邦家者？不此之仇而修睚眦之微，真不知类矣：此臣所望于庙堂也。先帝之待诸镇何等厚恩、皇上之封诸镇何等隆遇；诸镇之不能救难，何等罪过！释此不问而日寻干戈，于心忍乎？和不成，惟有战；战非诸将之事而谁事也？阃外视庙堂，庙堂视皇上；尤望深思痛愤，无然泄沓！古人言： 不本人情，何由恢复 ；今之人情，大可见矣 。至十四日，可法七请接济。时幕客驰金四出，以召集为名，不问所至；而可法躬自俭苦，军需尝乏，人皆惜之。
 和议不成 一疏， 编年 载于甲申十二月下旬。
史可法求退
正月二十四日（戊申），史可法上疏求退，言： 卫胤文揭为一事权，谓臣赘疣应去，欲召臣使还。臣讨贼未效，妄冀还朝；臣虽至愚，计不出此。遭君父之变、膺简命之隆，千难万苦，臣何自安 ！上慰勉之。又言：  春秋 即位初年，必称元年；明人君之用也。敬天法祖、任贤使能、节用爱人、勤政讲学，惟皇上力行无斁，将由元年以至亿万年矣 。
史可法论军资二月十四日（丁卯），史可法言： 当日建置四藩，恢复难期，而军资最急；在淮、扬则有税可榷，而庐、凤则否：此得功、良佐所以有偏枯之嗟也。臣每岁饷银有本、折六十万数，内五万养徐州兵、一万五千养泗州兵，官兵间有犒赏。议将淮、扬两关岁征，臣与得功、良佐三股均分。此时北道不通，每季不过五千；若能守住江北，则税归朝廷。否则，地且难存，何从榷税 。
史可法奏泗州将
三月甲申朔，史可法上言： 泗州镇将李世春廉而有威，一病遽亡。其弟遇春队伍精严，地方相安；奉旨用代矣。黄得功坚逐浦口将张天福，部议改张天福于泗州；高营各将以泗州为其分地，天福若来，恐难相安。比伊兄天禄迁家属至，总兵卜从善扼之于泊所；夺其马骡，家眷惊落水中。乞敕部仍用遇春，其天福另用 。上如其言。
史可法北征疏
四月癸丑朔，史可法 北征疏 云： 臣受命督师，无日不以国事为念。而人情难协，事局纷更；睢州大变之后，又有维扬之构。外侮未御，内衅方深；拥节制之虚名、负封疆之大罪，窃自悲也！先是，提督之命未下，高营将士汹汹；臣不得不容之以镇静。本月二十三日，臣议调兵北向，李本深身患痈未起；今臣不得已，先将镇臣胡茂贞进发矣 。


呜呼！有明自南渡以后，小朝廷事难言之矣。当时北都倾覆，海内震惊；即薪胆弥厉，未知终始。乃马、阮之徒犹贿赂公行，处堂自喜；不逾载而金瓯尽缺，罪胜诛哉！唐藩起闽中，势如危卵；而郑氏以骄奢贪纵，转之日与鲁藩为难，唇亡齿寒之义谓何？桂藩立粤东，僻处海隅；一逼于成栋、再逼于三王、三逼于孙可望，遁走不常，舟居靡定，是时君不君、国不国矣；虽有瞿桂林留守四载，无济时艰。至于杜允和、李定国辈，益难支矣。若成功、煌言出没风涛，徒扰民耳；亦何益乎！
岁辛亥仲夏，予编 南略 一书；始于甲申五月、止于康熙乙巳，凡二十余年事，分十八卷。虽叙次不伦、见闻各异，而笔之所至，雅俗兼收，有明之微绪余烬，皆毕于是矣。嗟嗟！祸乱之作，天之所以开皇清也；岂人力欤！爰是识数言于左。
康熙十年（辛亥）季冬八日（乙酉），无锡计六奇题于社王氏之书斋。


正月纪
大清顺治二年（乙酉）、宏光元年正月初一乙酉朔，上御殿，受朝贺。
初六（庚寅），加史可法太师、马士英少师、王铎少保，予荫；以士英掌文渊阁印，充首辅办事。可法辞太师，许之。
初八（壬辰），流星入紫微垣。方允元、杨兆升为吏、兵科，冯志京、张茂梧、袁宏勋、周昌晋补御史，余飏为稽勋员外郎。史可法奏荐赞画刘湘客；又奏择将守邳。马士英奏撰张捷、卢九德敕；又奏除禖官九十五员。阮大铖报治江筑堡，上嘉之；又请黄蜚、杜宏域联络水路。刘泽清请添水兵。制丹阳陆路视良乡例，给邮符。
初九（癸巳），监军卫胤文奏：已冒雪抵徐。吏侍郎陈盟奏：川事溃裂。贵抚李若星奏：川贼势甚猖獗。赣抚李永茂奏：寇扰汀州。钟斗添注太常少卿，郭如闇、方士亮补户、刑科。进丽江土知府木增太仆卿。总兵刘洪起击贼于襄城，俘斩五百余人。马士英请赐陆献明抚黔功；予荫，子入监。御史沈某请举郊祀；命俟之。命黄得功、刘良佐进屯颍、亳；受命不行。高杰提兵直抵关、雒，进据虎牢。运司解银万两渡江，为镇江都督郑彩截留；诏谕彩勿擅。
初十（甲午），修奉先殿及午门、左右掖门。邹之麟为应天府丞。四川参议耿庭录改遵义监军。御史凌駉巡按河南，给吏部空札三十张、兵部空札一百，以待矢义南归者。户部尚书张有誉奏：江北各藩新旧兵饷额本有定，今所增万不能支；令督辅议察。工部请裁御前料价以供楚饷；上不许。侍郎何楷定各镇鼓铸。太监高起潜言边将不宜内转；又请银市马，命给太仆寺银五万两。
十一（乙未），马士英奏杨御蕃五载战功；着进左都督及马进忠、王允成并加太子太保。晋众臣迎驾之劳，补指挥、千户等官。命各府推官稽察官役冒工料。允刑科钟某言，凡监纪等官猾棍白丁借题募府骗钱者，悉行驱逐。许定国诱杀兴平伯高杰于睢州。
十二（丙申），高允滋补御史。安抚黄某荐废籍官李乔等。御史游有伦极言朝臣、镇将背公植党。部院剧震，分请马士英饮酒。刑部尚书解学龙奏从逆六案；以登极初，停刑。
十三(丁酉),户科陆某请覈学田输谷裕国；从之。河南副将郭从宽缚长葛县伪令来献。
十四（戊戌），叶廷秀添注光禄少卿。户部尚书张有誉言：旧制钱粮各处必解部，派发于外，宜着为令；从之。禁宗室入京朝见。太监高起潜请佃丹阳练湖，可岁得五万金；从之。又奏浦口增建墩台；着工部估价鸠工。太监韩赞周告退；与其定策大功，不允辞。田仰奏叙效劳将领。凌駉请早定恢复大计；命专畀刘泽清、王永吉。太监孙某劾奏盐臣李挺欠银二十六万；不许其报竣。
十五（己亥），刘泽清报年终措饷给兵；温旨奖其忠义，又允行间事不中制。蔡秋卿广东海北道。杨振宗奏皖兵缺饷。
十六（庚子），钱增为刑科。松江知府陈亨为四府兵道。张有誉酌定白粮每石折价一两三钱。
十七（辛丑），吏部侍郎蔡奕琛兼东阁大学士，入阁办事。
十八（壬寅），左良玉请留抚臣何腾蛟；有旨： 五省总督之设，不惟恢复荆、襄，且以接应巴蜀。腾蛟俟高斗枢到任，方行移镇 。
十九（癸卯），刘孔昭请革内地监纪，并汰武弁。又言： 未尝到王孙蕃榻前商量定策，孙蕃前奏欺妄，大为无耻；刘宪章闻变逋逃，自当与余日新同议 。贡生韩诗予职方主事。工科李清辨其祖思诚误入魏党 逆案 ；命下部议。申绍芳为祖特行陈当年回护宫闱旧情；有旨慰勉。真人张应京入朝。史可程自北庭南奔。
二十（甲辰），马思理添注左通政、张时畅尚宝司丞。主事李尔育奉旨宣谕刘洪起、李际遇二人，俱无见；遇张缙彦，即至睢阳而回。命删定 三朝要典 。朱国弼、张孙振劾解学龙。
二十一（乙巳），荫故山东巡抚陈应元子入监。郎中赵明铎为云南提学、黎永庆为贵州提学。赐侍郎阮大铖蟒服。雪推官周之夔罪。谕吏部： 邹之麟清修自守，着起用 。谕刑部： 朱一冯身为大臣，多藏厚亡，大丧缙绅之体；其入官七万外，田宅所值几何？九千六百亩之外有无余产？察明 ！夺解学龙职。
二十二（丙午），起唐世济左都御史，管右都事。葛寅亮为大理卿、戴英为兵科左。荫故辅丁绍轼子入监。吏侍郎陈盟辞任。太平推官胡尔恺辨罪；有旨： 壬午南闱关节滥行，缙绅子弟几干半榜；公议沸腾，何止周正仪一人。尔恺已经薄处，姑不究 。
二十三（丁未），刘孔昭请汰多官。尚宝丞耿奉光辨父如杞勤王之祸；上念其首倡可怜，下部察。
二十四（戊申），安远侯柳祚昌荫子入监。尚书黄道周、侍郎梁云构到任。兵科王之晋奏南阳为贼所踞，家乡难归。
二十五（己酉），御史黄耳鼎兼巡上、下江。上林监丞贺儒修论管绍宁贪髦阴奸；诏不问。议修徐州城。
二十六（庚戌），刘应宾太常卿、王梦阳浙江按察使、文士昂云南布政使。赵之龙言章服违制；上是之。令武臣自公侯伯而下，非赐肩舆，并遵骑马；坐蟒、斗牛非奉赐，麒麟、白泽非勋爵，不许借用。御史刘光斗请鉴别大臣；诏衰颓庸钝者，自行引退。
二十七（辛亥），戎政张国维给假归；李希沆代署。前参政陈尧言： 尝任待诏，侍福恭王有旧劳 ；下部寝之。先，贵阳杨师孔与陈同侍，竟得礼部侍郎；盖马士英戚也。加卫胤文兵部左侍郎，总督兴平标下镇将，经略开、归防剿事务。
二十八（壬子），荫徐大绶子入监。吴希哲为工科。赠邱禾嘉左副都御史、冯任右都御史，各荫一子入监。
二月纪
初一甲寅朔，命于嘉兴、绍兴二府选淑女。
初二（乙卯），时东川侯勋卫胡家奴作横；兵部言： 东川久已革袭。又戚畹向无勋卫，草创滥冒 。命清厘之。覈北京锦衣卫官南奔实迹，不许轻题。荫杜锵太仓百户。袁继咸报郧镇重围。刑科梁某奏：全蜀已无完土。
初三（丙辰），王骥右副都御史，巡抚湖广。李清添注大理丞、徐复阳御史，甘惟、邢大忠云南、广东各按察使。谭振举苏松粮储道、田有年贵州驿传道。严究司库侵欺。谥桂王曰 端 。高起潜请开纳银赎罪之例，上以 纳银免死，则富豪墨吏何所不至；流罪以下或可赎 ；下部酌议。
初四（丁巳），太监王肇基条奏京城购捕方略。钱继登、周端豹各添注尚宝少卿，陆怀玉福建按察使。胡世宗自称越公八世孙，求附勋卫。
初五（戊午），荫故辅未国祚子入监。赠许土柔詹事兼侍读学士，荫子入监。行人朱统{金类}讦御史周粲；命勿究。工科吴某荐起被察官李永昌、周文夔。安庐抚程某奏： 获假弁王梦旭，自称藩府都司；抢掠民商，辱及关吏。又有铜陵县盗大船，牌额上写 天子一家  。
初六（己未），阮大铖升兵部尚书，协理部事；仍管巡阅江防。高倬刑部尚书，吏部陈盟改左侍郎、王志道右侍郎。吴本泰添注尚宝丞、关守箴广西布政使。调浙江巡按彭遇颽于淮扬，以淮扬按何纶移浙（遇颽癸未进士，避乱南渡，首附马士英，诞说蜂涌，遂授职方主事，改御史。身任募兵十万，或问饷安出？曰： 搜括可办也 。才抵任，即移家入杭，纵强奴掠市钱。抚臣张秉贞以问，士英以遇颽边才调用）。有上书言开化、德兴有云雾山为先朝封禁，开之可以助国；命太监李国辅会同抚按勘视。
初七（庚申），赠冯垣登太仆少卿、邹逢吉太仆丞。李长春添注太仆少卿。太监孙元德覈报苏州七年欠饷七十四万两、金花银七万两。
初八（辛酉），朱国弼核勋臣世系无容幸袭；命饬之（天启、崇祯之际冒袭最多，惟有力者得之；如王先通以王守仁异毋弟之后、刘孔昭之父荩臣系刘尚忠出婢外生之子，竟自夺嫡，莫之敢问）。顾元镜为广东岭西道、孙时伟浙江驿传道。遣户科倪嘉庆、中书胡承善掣盐于瓜、仪，加盐课每引五分。
初九（壬戌），杭州机匠疏称旧抚潘汝桢旧泽难忘，□建逆祠系前任事；上以会稿甚明，不允（盖汝桢事，久有言其误者）。
初十（癸亥），马士英以京师水陆各营杂务，全造小印号色分别。高起潜奏分汛筑台事宜。点用云南、贵州试差徐复仪、林志远等。
十一（甲子），兵科戴英论陈洪范所请叙录从行员役，有何劳绩？滥予非宜；上是之。太常卿张元始请虔祀社稷。陆康稷改文选郎中，加沈廷扬参议。宫继阑、曹烨广东、江西副使。叶绍颙太仆卿。考选林有本、沈应昌、张利民、韩祖、钱源、徐方来、庄则敬为给事中，王锡衮、刘襄、夏维虞、郝锦、王大捷、毕十臣、张兆熊、王养、郭贞一为御史。谥思宗皇太子曰 献愍 、定王曰 哀 、永王曰 悼 。
十二（乙丑），上始御经筵。阮大铖请江上筑堡助工；命张亮、程世昌严督州县经营。中书陈爊自陈拥护有劳，愿与考选；不许。故巡抚蔡懋德之子为父求恤；内批： 懋德纵贼渡河，一死何赎 ？不允。户部言兵饷日增；有旨： 各督折兵十八万，一切旧兵应并销入数内 。都督杨振宗请裁见糜各饷，以供鼓铸。太监高起潜请饷；着于浙、闽增派二十万。孙元德催解军前饷。史可法请用高杰部将李本深为提督；不许。遣黄道周祭告禹陵。张孙振奏劾礼部尚书顾锡畴。
十三（丙寅），靖江王亨嘉表贺登极，因奏全、永、连三州皆为土贼所踞，抚按匿不以闻。兵部右侍郎徐人龙罢。谕祭兵部尚书张希武。命于苏州织造大婚冠服。
十四（丁卯），谕： 都督牟文绶久任江上，大肆骚扰。户部所欠之饷，何不速发？坐视流毒。即征盐抵补，催兵起行 。御史郑瑜劾前总督朱大典侵赃百万；上谓 大典创立军府，所养士马岂容枵腹？岁饷几何，不必妄计 ！命衰劣在京诸臣俱着自陈。赐罪诛内官刘元斌、王裕茂祭葬，荫子锦衣卫、指挥使。旧府厨役各授百户。姚思孝、沈胤培大理左、右少卿。荫方孝孺裔孙树节五经博士。撤高杰部兵回。遣太监高起潜安抚兴平营将士驻扬州。
十五（戊辰），史可法奏擒贼臣程维孔；又奏左懋第抗节。
十六（己巳），谕部： 捐助原听民乐输，抄没乃朝廷偶行；岂刁民献媚报仇之事。宗藩、勋戚、武臣须敬礼士夫，与地方相安；不得听奸人拨置，非法罔利 ！李嗣京御史。
十七（庚午），谕吏部： 吏贪民困，全由抚按婪贿。林挚、李仲熊互讦事情，延搁已经十月，虚实应与立剖；何必复行外勘，以滋延卸 ！予罪谴尚书刘荣嗣昭雪。予苏松殉节王钟彦、宋文显、施溥祭葬。太常卿张元始请改皇考谥号。
十八（辛未），马士英请免朱一冯籍产。 逆案 杨维垣起用，补通政使。奖卢九德营粮就绪。
十九（壬申），蔡奕琛进尚书文渊阁。起朱大典、吴光义、易应昌户、兵、工部各左侍郎，陈洪谥太仆少卿。侍郎钱谦益请即家开局修史；不允。奖刘廷元保全慈孝有功，特予优恤。王骥惊闻滇信，辞任；不许。
二十（癸酉），令刘良佐驻归德。马士英请褫中书唐允甲。李维樾为兵科。存问大学士钱士升。兵部侍郎练国事罢。张亮请立盐税局于皖城；不允。二十一（甲戌），改谥先帝 毅宗烈皇帝 。王铎六请告归。
二十二（乙亥），谕阮大铖： 江上奸人出没、乱兵纵横，以致商旅梗塞；不可不严备 。太监孙元德搜覈常州府欠金花银九万五千、积欠三饷至三十三万；命勒限严征。
二十三（丙子），卫胤文奏： 柳城土寨金高自筑土城、集勇壮，不受伪官；乞授何□进、钱式命、葛舍馨考功郎，陈瑞大理寺副。□以副总兵职，以六筋四两为准 。
二十四（丁丑），张承志袭惠安伯。来方炜添注太仆少卿、吴适兵科右。吏科马嘉植转岭西道、御史沈荃苏松兵备道、御史高允兹湖南道、文选主事余飏广东水利道。户科熊维典奏： 四府逋欠三年内三百三十一万八千五百，皆属应征；又已征不解九十五万六千有奇 。又奏： 正项辄借支赎锾侵那弊薮，至批详才下、提差已至，抚按身先不法 等语。又户部王某奏： 守令失职，赋额不清；飞派朦胧，火耗太虐 。袁宏勋疏攻袁继咸，左良玉救之，并言 要典 宜焚；谕解之。
二十五（戊寅），贵督李若星奏以兵勤王，谕止；如已到常德，即留隶何腾蛟。户科熊维典察覈嘉定漕折胥吏侵匿至五万两。管绍宁于寓所失去部印。李自成走承天。
二十六（己卯），奉安御容于武英殿。吏部恭报剪除群贼，加马士英太保、王铎少傅。
二十七（庚辰），朱国弼请治郭维经庇逆。卢九德等九员加级。
二十八（辛巳），大兴伯邹存义请加提举公署。
二十九（壬午），马士英殉管绍宁之私，请更铸各衙门印，去 南京 字；其旧印悉令缴入。进都督赵民怀太子太保，荫子世锦衣百户。陆朗、吴希哲为户、工科左。刘孔昭请益操江书役俸粮。吴希哲奏都城五方杂处，假宗、冒戚、伪勋、奸弁横行不道，虐民戾商；有旨严编。
三十（癸未），起熊化太仆少卿、水佳胤尚宝司丞，皆添注。僧大悲伏诛。李向中嘉湖道。鸿胪少卿高梦箕密奏先帝皇太子自北来；遣内臣踪迹之。三月纪
初一甲申朔，上受朝贺，始御日讲。命高起潜安抚扬州。御史徐复阳讦吏部以文德翼、夏元彝匿表升补；上功责之。刑部郎中申继揆请严责左光先抗题。内臣自杭州送北来太子至京，驻兴善寺；夜移至锦衣卫都督同知冯可京邸，□□□视。大学士王铎叱为假，严究主使；自供王之明，旋下中城兵马司狱。
初二（乙酉），御史袁某请起罪废诸人；谕史{范土}、陈启新、张文郁不准。福府旧役乞恩者百余人。吏科张希夏升太常少卿。
初三（丙戌），钱谦益进宫保兼翰林学士，陈燕翼、杨兆升为礼、工科右。
初四（丁亥），吏部尚书张捷奏故辅温体仁清忠谨恪，当复 文忠 之谥；顾锡畴以私憾，议削文震孟宜改谥。上命温允复、文免议。
初五（戊子），命太监乔上总理两淮盐课，严察兵马粮饷。李自成逼承天府，左良玉遣使告急；命督臣何腾蛟等御之。大清兵取郾城，又取西平。
初八（辛卯），刘泽清自陈弃家南奔，予注鸿胪卿。右都唐世济到。大清兵取上蔡。
初九（壬辰），马士英自剖诛盗程继孔之功；又奏李天培等各锦衣指挥世袭。耿廷箓巡抚四川、朱之臣添注兵部左侍郎、刘应宾通政使、吴希哲吏科都。汝宁镇将刘洪起以无饷，撤兵还楚。工科杨兆升奏江南有司既征本色在仓，不肯还民；又征漕折。命百官会审王之明、高梦箕、穆虎于午门外。藩邸元妃童氏在河南自东，刘良佐送至京；上怒，目为妖妇，下锦衣卫狱。李自成兵寇潜江。
初十（癸巳），礼部请恤甲申殉难诸臣；有旨： 阁部大臣谋国无能，致兹颠覆；虽殉节堪怜，赠恤已渥。先帝斩焉不永，诸臣延世加恩，臣谊何安？通着另议 。刘理顺、成德准荫子入监。户部尚书张有誉请于文武廪禄外，各加公费；不许。加郑芝龙太子太保；其弟及将士二千人各升授。御史郝某奏各镇分队于村落打粮，刘泽清尤狠，扫荡民舍几尽。又奏：官买私赂，量出剩余助公，以佐民急。时买官者，大县多至二十余家，少亦有数家。然止两殿中书及改贡各有事例，其职方、待诏、监纳、追荫、起废皆向权门投纳，故郝言之。锦衣卫请添旗役。遥祭诸陵。
十一（甲午），李守贞荫都督同知。停八、九品官移封及援纳待诏等官。
十二（乙未），史可法自劾师久无功。马士英请荫内官三人各锦衣千户世袭。阮大铖荐马锡充总兵，仍莅京营；锡即士英长子，以白衣径仕。左懋第抗节死。左佥都郭维经告病去，江中遭寇甚惨；人皆惜之（或云阮大铖密遣兵劫之也）。
十三（丙申），庐抚张亮飞报闯贼分股南来，求解职；放归。贺世寿、曹勋回籍。
十四（丁酉），起罪废陈于鼎掌翰林院。张捷奏：嘉靖间侍郎瞿景淳补荫。李若星加一品服、李干德加一级、于元炜八人纪录。李希沆兵部左侍郎。户部张有誉奏郧兵三千，先解五万两，运至九江，交袁继咸送去；又奏：浙省银十二万、闽省银八万解至高起潜军前开销。
十五（戊戌），复会审太子。
十六（己亥），徙崇王居福州。命黄得功移镇庐州，与刘良佐合力防御。
十九（壬寅），思宗忌辰，上于宫中举哀；百官于太平门外设坛遥祭。
二十（癸卯），命三法司覆审太子，毁黄得功疏以绝奸谋。
二十一（甲辰），封黄九鼎雒中伯；其弟金鼎都督同知。许定国前哨抵归德，王之纲屯宿州。
二十二（乙巳），黔将包琳为其下所杀。黄希宪以擅弃封疆，逮戍。大清豫王从河南下，是日取归德；巡按御史凌駉及其子润生死之。
二十三（丙午），朱大典尚书，提督江上。兵科戴英讼故罪辅薛国观之冤，株累叶有声、林栋诸臣；上是之，下部议覆。许定国降大清，封平南侯。张天福请于史可法，回扬安顿家口；留防之兵，遂离象山，几至瓦解。罢安庆巡抚。
二十四（丁未），方国安佩 镇南将军 印。张有誉酌议卖官、赎罪纳银事例。
二十五（戊申），左良玉举兵，以奉太子密旨诛奸臣马士英为名；焚武昌东下。
二十六（己酉），刘良佐奏荆州失陷。钱维登佥都御史，总理两淮盐法。赠故兴平伯高杰太子太保，荫一子锦衣百户。
二十七（庚戌），登莱巡抚王溁缴纳印敕。大清兵向徐州，总兵李成栋登舟南遁。
二十八（辛亥），赠故辅李标少傅。王国宾太常少卿，提督四夷馆。
二十九（壬子），进李本深太子少保、左都督。荫左良玉世锦衣指挥使。大清兵取颍州、太和，刘良佐檄各路兵防寿州。
四月纪
初一癸丑朔，颁各官新印。王永吉报大清兵已过河，自归德以达象山共八百里，无一兵防，扬、泗、邳、徐势同鼎沸；命史可法驰扼徐、泗。黔兵杀掠徽境，徽人汪爵率众御之，杀其凶者数人，诏擒爵抵罪；御史黄耳鼎请赦，不允。詹有桓混入宫门秽言辱骂：着杖一百。
初二（甲寅），罢练河屯兵太监高起潜。湖抚何腾蛟请解任；不允。
初三（乙卯），马士英告退；慰留之。
初四（丙辰），遣内官守十三门，禁各官家眷不许出京城。徐元爵嗣魏公。惠安伯张养志论选郎陆康稷贪污；诏勿问。御史毕十臣言： 孟夏享太庙，文武班陪祀寥寥 ；命戒其后。左良玉兵陷九江府，寻死，其子梦庚自称 留后 ；命阮大铖、刘孔昭率师出御。
初五（丁巳），左梦庚兵陷建德。追恤三案诸臣刘廷元等二十人，并复原官，仍各荫赠有差。
初六（戊午），左梦庚兵陷彭泽。梁云构、李乔皆兵部左侍郎。逮前巡抚陈潜夫于家。
初七（己未），左梦庚兵陷东流，京师戒严；以公侯分守长安等门及都城十三门，征靖南、广昌、东平镇兵入卫，命史可法至江北调度。祁逢吉总督仓场侍郎；王骥加侍郎，仍巡抚。周宗文光禄少卿、刘呈瑞御史。兵科钱某奏：警报日至，刘泽清、刘良佐退兵近郊。镇兵避大清南迁，占夺民房民物。
初八（庚申），马士英自出五十金，委黄金种招募健卒；即以同知补用。马士英荐白衣李毓新知兵，即补职方主事。卫胤文以紧急辞任。
初九（辛酉），决从逆贼臣光时亨、周钟、武愫于市，周镳、雷演祥勒令自尽；余尽革职放还。路振飞自明守淮有功，朱国弼复论之；有旨慰国弼、责振飞。王时敏起太常少卿。李沾请听民搬运柴米入京。大清兵自归德分道：一趋亳州、一趋砀山、徐州；总兵李成栋奔扬州。
初十（壬戌），御史何某请禁四六文章、坊间社草。封常澄为襄王，命居汀州。都督黄斌〔卿〕等与左兵战于铜陵之灰河败之，明日复沈其船三千艘；命劳诸将银币。
十一（癸亥），马士英奏大清兵与西寇并急，请征皖饷。户部奏催各府兵练饷。
十二（甲子），户部请催徽、宁等府预征来年之银。刘泽清陈文武考察旧例不许借题罗织，驱除异己。皇亲黄九鼎言皇亲满街作横，请查核之。十三（乙丑），左梦庚陷安庆。大清兵取泗州。
十四（丙寅），大清兵渡淮，史可法退保扬州。刘良佐提兵入卫。
十五（丁卯），太监屈尚忠奏催大礼措办；着部火速那借。马士英言开洋之船，每只或二百、三百金，设太监给批放行；于崇明等处起税，如临清关例。选淑女于元晖殿。潞王在杭州，上书请僻静一郡。
十八（庚午），王永吉改总河兼督淮、安、凤、庐，钱继登兼抚扬州，田仰撤回另用，卫胤文事定再定议。浙按柯伦束装赴任，着门军放行。太仆丞张如惠丁忧，着留其携赀充饷。左梦庚兵至池州；诏暴良玉罪状。
十九（辛未），大清兵围扬州。范凤翌光禄少卿、黄国琦试兵科。御史刘某奏缉奸严密，丁役四出扰害。命申绍芳亲至浙直催饷。德清县大荒之后，一县民逃亡殆尽；实征三万三千两，着有司那借。
二十（壬申），命参政马鸣霆驻江阴、副使印司奇往京、杨文骢专监镇军；凡逃军南渡，用炮打回，不许过江一步。王永吉奏弃徐万分可惜，乞敕刘泽清固守淮安，勿托勤王移镇。命差风力科臣督催 江南赋役全书 。令廪生输银准贡。高起潜言闯贼尾后、我兵击前，左党穷蹙，自当授首，不烦过虑。前山东提学翁鸿业之子求父褒恤；下部察议（国亡后鸿业尚存，逾年乃殁）。
二十一（癸酉），刘泽清大掠淮安，席卷辎重西奔。
二十二（甲戌），刘泽清南奔，大清兵渡淮。
二十五（丁丑），大清兵攻陷扬州，督师史可法死之；知府任民育、知县周志畏等不屈死，总兵刘肇基战死，原任兵部侍郎张伯鲸、都督兵部右侍郎卫胤文、监纪主事何刚先后殉难。
五月纪
初一壬午朔,进封黄得功为靖国公,世袭；诸将升荫有差。李彬为佥都御史，巡抚河南。
初二（癸未），移惠王于嘉兴。遣京营兵二百迎黄得功移守板子矶；得功击左兵于板子矶，败之。大清兵驻瓜州。
初五（丙戌），百官进贺，上不视朝；以串戏无暇也。
初六（丁亥），午后，马士英入大内，与韩赞周、卢九德二监商议，传令各门下闸，辰开申闭。刘泽清率兵至浦口。分苏、松、常、镇为二巡抚。杨文骢佥都御史，巡抚常、镇二府兼辖扬州沿海等处军务。
初七（戊子），集百官清议堂议事，预坐者十六人；马士英、王铎、蔡奕琛、陈于鼎、张捷、陈盟、张有誉、钱谦益、李乔、李沾、唐世济、杨维垣、秦镳、张孙振、钱增、赵之龙各窃窃偶语，百官皆不与闻。临散，李乔、唐世济相和曰： 便降志夺身，也说不得了 。后有叩诸大僚者，皆云： 大清信虽急，如今不妨了 （盖密议藉之龙纳款于大清也）。是日昼晦，大风猛雨，人心汹汹。
初九（庚寅），大清豫王渡江，援师悉溃；杨文骢走苏州、郑鸿逵走福建。
初十（辛卯），闭京师各城门。二鼓后，上奉太后、一妃与内官四、五十人从通济门走出。刘孔昭斩关遁。上如黄得功营；旋如芜湖，命扬州府同知李继晟巡抚安庆，命阮大铖、朱大典督师。
十一（壬辰），马士英奔浙。京城溃乱，兵民拥立王之明。


北事
六月初三日（己未），都督陈洪范请任北使；命来京陛见。史可法乞选臣齎监国、即位二诏及使吴三桂、谢升二敕，抵山东、北直晓谕。时讹传 谢陛 伪 谢升 也。
十五日（辛未），马士英以大清国摄政王所谕南朝官民示奏闻，请遣官诏北行；士英疏曰： 据东镇太子太师东平伯刘泽清揭前事内称： 六月初六日，据北来难民严太、沈绍祖、潘章、张敬山等云：北兵五月初一日追贼至京，出示云：大清国摄政王令旨，谕南朝官绅军民人等知悉：曩者，我国欲尔大明和好，永享太平，屡致书不答；以致四次深入，期尔悔悟耳。岂意坚执不从；今被流贼所灭，事属既往，不必论也。且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有德者居之；军民非一人之军民，有德者主之。我今居此为尔朝雪君父之仇，破釜沉舟，一贼不灭，誓不返辙。所过州县地方，能削发投顺、开城纳款，即予爵禄，世守富贵；如有抗拒不遵，大兵一到，玉石不分，尽行屠戮。有志之士，正干功立业之秋；如有失信，为何以服天下乎！特谕 。看此示，是不知中国已有主矣。理合速差文武二臣颁诏北行，以安中外臣民之心。从此南北，又换一局。臣已遣陈洪范向议和款主事马绍愉往督辅史可法处相机商酌 。十六日（壬申），马士英举陈洪范北行。十九日（乙亥），佥都左懋第以母死于北京，愿同陈洪范北使。
二十六日（壬午），进旧辅谢升上柱国少师、卢世漼工部侍郎、黎玉田兵部尚书、王应华光禄卿，俱充山陵使，祭告先帝后祔葬。二十七日（癸未），大清兵入德州，卢世迎降；济王走死，马元騄奔南京，谢升亦出仕于大清。
二十九日（乙酉），北归诸臣南下；舟次上闸，监军凌駉在舟。时李建泰已作大清辅，駉有抚东之命；与署道于连跃出示，称顺治元年。然駉于南京，亦发疏不绝。
是日，传报济宁固山额真石等奉摄政王令，调兵马巡视山东；所到地界，官民出郭迎接，违者以抗师治罪。大清国平西王吴三桂称摄政王简选虎贲数十万络绎南下，牌仰山东德清一带仰体大清安民德意。七月丙戌朔，有北兵数人持告示至青州，一为摄政王、一为平西王吴，各称安民。又有大清兵部文二角，索一路清册；惟济宁未降，东昌、临清皆服。又临清中军张显荣称：摄政王命固山额真石六家总兵驻德州、侍郎王鳌永招抚山东。
八月初二日（丁亥），张凤翔家眷与杨仕聪同舟遇南京颁诏官，即同南行，借临清兵自卫；凌駉预戒兵丁，言北朝兵无送人南往之礼，到济宁即返。时冯铨、李建泰、谢升俱为大清国内院大学士。
初五日（庚寅），进左懋第兵部右侍郎佥都，经理河北；进郎中马诏愉太仆少卿、陈洪范太子太傅。
大清已除王鳌永总督山东、河南，以方大猷为监军。署巡抚事杨汝成、张维机从陆至，大猷遣牌送至济宁登舟。
初六日（辛卯），视朝毕，召廷臣及左懋第、陈洪范、马绍瑜议北使；遂召对面谕之。尚书顾锡畴恭拟祭告陵园文、祭告大行皇帝后文、吴三桂封爵制书敕命铁券、黎玉田高起潜敕命、谕宣北京人民谕，一一呈览。十四日（己亥），佥都御史左懋第言： 臣衔以经理河北、联络关东为命。夫河北，则山东、北直也；关东，则辽东矣。辽东久为清有，北直为清现居；山东虽杀伪官，遍地皆土贼。臣家人来云：胶州被围贼至十余万，则不皆向化可知也。经理实有封疆之责；以封疆重寄之衔而往议金缯岁币之事，名实相乖：此衔之当议者也。马绍瑜昔年赴清讲款，为清所折，奴颜婢膝，清送之参、貂；台臣陆清源纠之。其与清交情深浅，臣诚不知；但闻其私许金十万、银百二十万，逢人颂扬，臣不便与之同行也 。
十六日（辛丑），史可法奏： 邱茂华所称吴三桂师次庆都，建大清国顺治元年旗号，迫人削发 。
十八日（癸卯），催陈洪范速行。二十一日（丙午），大清国遣辽人四名到沂州索粮户册。
二十三日（戊申），催左懋第、陈洪范星驰渡淮，银、币令马绍瑜随后护行。
三十日（乙卯），刘泽清请褒封吴襄，使三桂衔感。刘孔昭奏： 三桂父子效忠，宜加殊礼 。时举朝皆知三桂无心本朝，而奸党故欲崇之，已寓卖国之意矣。八月初二日（丁巳），光禄少卿沈廷扬奉命海运十万石饷吴三桂，道梗不可行，祈止之；上不许。二十三日（戊寅），赠吴三桂父襄辽国公。
凌駉在临海佯款大清国，驰奏亟乘机恢复；遂令巡抚王燮、总兵邱磊速赴任山东。改駉巡按山东御史，给空札一百劝功。
三十日（乙酉），兖东道郭正中奏大清骑下东省。
九月十四日（己亥），御史徐养心言人自德州来者，言山东有大清国巡抚方大猷、道臣张安豫牌赴济上；宜敕王燮早行。大清国总河杨方兴驻济宁，传檄山东州县，渐次款服。方兴，辽东贡生，登进士第一；尚主，历官内院。至是来总河，与济宁道朱国柱议取江南，修漕运。
十六日（壬寅），大清兵入宿迁。二十三日（戊申），大清将杨方兴收服土寇扫地王等。二十五日（庚戌），大清国山东抚方大猷承选丰、沛二知县胡增光、钦光到任；二人兄弟也，俱鱼台生员。
二十六日（辛亥），田仰报忻州、郯城、宿迁烽火逼近。
十月初三日（丁巳），大清国牌到济宁，称摄政王发大兵十万南下，谕州县预备粮草。有临清总兵进济宁驻札。初五日（己未），大清国东路兵到沂州、西路兵至濮。初八日（壬戌），大清国取丰县，胡增光入城；前知县刘燧走死。
十三日（丁卯），马士英奏赐王永吉一品斗牛服色，少隆接待北使之礼。刘泽清报： 赣、沭、沛、邳、曹、单、开、归，处处皆有大清兵；陈洪范、左懋第渡河无期，玉燮、邸磊赴任无地。徐州为张成福所守；成福送母至淮，令马化豹代须。今成福还徐、化豹回淮，大清将已在沂、郯；必令邱磊渡海先收登、莱。邳、宿正当南北通衢，令修清河废城，使马化豹、柏承馥防守。如此派定，以待使臣回日定和战 。
十六日（庚午），大清兵入海州。十七日（辛未），大清兵至宿迁界，乡兵羊酒迎之；县民尽逃。
十一月初四日（戊子），总兵邱磊报青州之变；磊于白沙祭海，装家眷、行李于船，将下船北发。初六日（庚寅），邱磊带百余骑至安东，柏承馥、王尊垣召磊进署，突兵擒之。至二十一日（乙巳），王燮为邱磊引罪。
初十日（甲午），大清兵破海州，将狱囚尽放；天明，回兵泗口。大清兵马八万分路南下，一向沭阳、一向邳州、一向宿迁；又牌行邻县，催办粮料。十一日（乙未），大清兵攻邳州，署印推官沈冷之固守待救。 遗闻 云： 史可法统兵抵白洋河 。十二日，大清兵入宿迁；可法提兵救之，随拔营去。
十三日，高杰抵徐州。先是，河南巡按陈潜夫探得大清朝于十月二十五日发兵，一往山东、一往徐州、一往河南，豫王将从孟县过河。杰与泽清书： 清朝发一王子，领兵号二十万，实七、八千；齐驻济宁。近日河南抚镇接踵告警，一夕数至；开封上下北岸，俱大兵问渡甚急。恐一越渡，则天堑失恃；长江南北，尽为战场。时事到此，令人应接不暇。惟有殚心竭力，直前无二，于万难之中求其可济，以报国恩而已 。泽清以闻。
十五日（己亥），刘泽清奏： 清将夏成祖已发济宁；杨方兴在宿迁集铁匠打铁条，为扎筏之用。臣今议分汛防河，三里一保、百步一圈，空处筑墙，挑濠灌水，勒令有司兴工。王燮、田仰、王永吉自安东至徐，萧、砀属督辅，开、归属越其杰，各申报竣；候左懋第回日另图也 。二十日（甲辰），田仰言： 清将已驻沂、莒二州，哨马至沭、榆；辽人赵福星为宿迁道，兵五千镇守 。
十二月乙卯朔，大清国万骑下河南。
初三日（丁已），王永吉总督防河，刘、高二将联络张缙彦、王燮分布河北，王燮移驻淮上，命黄得功、刘良佐移驻近地以援邳、宿。
十五日（己巳），左都督陈洪范南还；上言： 初，礼部荐臣，以臣与吴三桂同里戚谊，意大清之破贼，必三桂为政；其事殊不然。九月十六日，臣至德州，大清抚方大猷示以摄政王令，有 来使不必敬护，止许百人赴京朝见 。夫曰朝见，则目无天使矣。阁臣主议，以抗节为不辱命；但知三桂借兵于清，未知大势之何如也。锦衣骆养性为之抚，遣兵相迎。二十九日，司务赞画王言齎臣名帖送内院，回言冯铨、谢升等词色甚薄，却帖不收。十月十二日，奉御书入正阳门；臣随宿鸿胪寺，关防甚严，水火不通，饥寒殊苦。十四日，内院刚林偕十余人来视，戎服佩刀，直登寺堂上坐，指地下毡，令臣等坐；大声责臣江南不应更立天子，且曰 毋多言，我将不日下江南 。十五日，刚林来收银，将十万两交讫；蟒缎余币，尚在后也。私计吴三桂不受书，则万金可无与，诸人踊跃抢散。明日，遣兵押行。臣等请祭告诸陵及改葬帝后，皆不许；朗诵檄文。二十七日，促行，防守甚严。十一月朔，至天津；复运缎绢悉押去。疑养性有私于臣，革职逮问。初四日，过沧州；有官来追，执左懋第回京，不容叙别。十六日，过济宁；大清兵乃还。十一日，到徐州，渡河 。洪范入见，言大清兵万分紧急，旦夕必下江南。马士英恶之，曰： 有四镇在，何虑焉 ！陈洪范请加恩使北臣，兵科戴英劾止之；言 洪范出使无功，正使身陷异域、下役群聚晋爵，天下闻之，恐哄然窃笑也 ！
十八日（壬申），马士英疏言： 清兵虽屯河北，然贼势尚张，不无后虑；岂遂投鞭问渡乎？且强弱何常之有，赤壁三万、淝水八千，一战而江左以定；况国家全盛，兵力万倍于前，廓清底定、痛饮黄龙，愿诸臣刻励之也 。命王永吉防河北、张缙彦防河南，分许定国、王之纲信地。 遗闻 云： 大学士王铎疏请视师江北，以复国仇；不允 。时大清兵至夏镇，别由济宁南渡，攻海州、围邳州。史可法、高杰、刘泽清各请告急；不应。
二十日（甲戌），命史可法会兵援邳州。二十四日，张绪彦分诸将防河：宁陵以东至归德属王之纲、宁陵以西至兰阳属许定国、祥符以西属刘洪起、河雒委李际遇。高杰北征，发徐州。
二十九日（癸未），加高杰太子少傅、史可法太傅。先是，程继孔斩木编筏，勾引北兵渡河，伪投杰降。杰知其诈，因诱斩之，收其众。至是，士英追理其功，故有是命。
使臣左懋第殉节
左懋第，字仲及，号萝石；登州莱阳人。崇祯辛未进士，出陈文庄之门。壬申冬，授韩城令。三年之中，流寇薄城者三、入境者再；皆设法击走之。癸酉，考选户科给事中。寻以吏〔科〕给事中，奉敕察核南京、燕湖等处兵饷；未复命而上崩。
宏光立，入见，陈中兴大计；命视师江上。升佥都御史，巡抚应、安等处。以母死于天律，乞守制。而朝议遣大臣使北通好，营先帝山陵并议割地岁币。公自请北行，因得葬母；升兵部侍郎，齎国书、金币以行。而副之者太子太傅、左都督陈洪范及太仆寺少卿、兵部职方司郎中马绍愉，兵部司务陈用极等从行。
八月，行次沧州，陈洪范遣信先致吴三桂封册；三桂不启封，缄奉摄政王。九月，至杨村。士人曹逊、金镳、孙正疆谒见，言报国之志；公喜，署为参谋。十月，进至张家湾。闻以四夷馆处使臣，行属国进见之礼；洪范无言，参谋陈用极曰： 此事所系甚大 。公争之，乃改鸿胪寺；遣官骑迎入。十四日，内院刚林来，责以朝见；公曰： 敕命先谒陵、后通好；今未拜先帝梓宫，不敢见 。刚屈而去。明日复来，言如前，公终不屈；一一抗拒，声色俱厉。既，持国书、金币去。公遣参谋陈用极以谒陵事请，不得；乃陈太牢于寺厅，率将士哭三日。
二十七日，忽数骑遣行，出永定门。十一月初五日，止沧州里铺；又数骑追执公及绍愉还，而独令洪范南。副将张有才、杨逢春、刘英止沧州；公返北都，拘之太医院，不通出入。上摄政王启，不报，而时令人说之降；公不答。洪承畴谒之，公曰： 鬼也？承畴松、杏败死，先帝赐祭、加醮九坛、锡荫久矣；今日安得更生 ！李建泰亦来谒，公曰： 受先帝宠饯，不徇国降贼，又降清；何面目见我耶 ！汉臣投谒者皆受骂，亦惮见之。
乙酉正月，刘英及曹逊、金镳入讯，逾垣得见；遂发疏，令金镳及都司杨文泰赴金陵奏之。及至，而金陵已失守矣。曹逊曰： 如何 ？公曰： 复何言 ！七日不食，恸哭誓必死。
闰六月十五日，以江南即平，再下薙发令。副将艾大选首髡如诏，公杖大选及传浚，大选自经死；浚恐，为蜚语闻。十九日，捕下刑部；公曰： 我自行我法、杀我人，与若何与？可速杀我 ！以兵胁公薙发，公大呼 不可 。而参谋兵部主事陈用极字明仲，苏州昆山人；与游击王一斌、王廷佐、张良佐、守备刘统亦大呼 不可 。遂以公等六人下狱。
二十日，摄政王召见，铁锁拥入内朝；公麻衣孝巾，向上长揖，南面坐于庭下。摄政王数以伪立福王、勾引土贼、不投国书、擅杀总兵、当庭抗礼五大罪，而公辩对侃侃，终不屈，惟请一死。命薙发，坚不肯。摄政王问在廷汉臣云： 如何 ？吏部侍郎陈名夏曰： 为福王来，不可饶 。公曰： 若中先朝会元，今日何面目在此 ！兵部侍之郎金俊曰： 先生何不知兴废 ！公曰： 汝何不知羞耻？我今日祗有一死，又何多言 ！摄政王挥出斩之。佥都赵开心将起有言，同坐掣其裾而止。公至宣武门外，神气自若；南向四拜，端坐受刑。侩子杨某涕泣稽首，而后行刑。公既出，赵开心始得启王，王将从之；而已报死矣。题绝命诗有曰： 峡坼巢封归路回，片云南下意如何！寸丹冷魄消将尽，荡作寒烟总不磨 ！马绍愉率所从将士，悉薙发降；陈用极、王一斌、王廷佐、张良佐、刘统与公同日见杀。忽沙风四起，卷市席棚于云际，屋瓦皆飞；一时罢市。
陈用极之门人咸默，序其事传之。盖国朝以奉使死者，忠文王袆、忠节吴云与公三人而已。公与会稽章大理正宸谊最深；公死，大理亦遯荒野。公之同乡姜给谏采，出其诗以梓于世。
东村老人曰： 萝石之死，比文信公尤烈。有一人而可洗中朝三百年之气，可见读圣贤之书者原有人实践。纷纷盗名之辈，妄言声气，卖降恐后矣 ！
左公至北，陈洪范欲以国书畀礼部。公谓馆伴： 必以龙亭出迎；不然，敕书必不可与 ！故摄政王责公不投国书。
凌駉自缢于济馆凌駉，原名云翔，字龙翰；徽州歙县人。崇祯癸未进士；甲申正月，授兵部职方司主事、督辅军前赞画。曲沃兵溃，駉独走至临清，纠合三百人起兵；擒伪防御使王皇极等三人。传檄山东，其略云： 迹今逆贼所恃，无过假义虚声。假义则预免民租，虚声则盛称贼势。以致浮言胥动，举国如狂；愚懦无知，开门揖寇。及至关城一启，即便毒楚交加；一宦而征数万金，一商而派数千两。非刑拷比，罔念尊贤；纵卒奸淫，不遗寡幼。将军出令，先问女人；州县升堂，但求富户。于是，山东、河北各土寨来归者甚众 。
上疏南京，改浙江道监察御史，巡按山东。而大清兵日逼，駉复上疏言： 臣以铅椠书生，未谙军旅；先帝过简，置之行间。遭值危亡，不能以死殉国。乃以万死余生，纠集义师，讨擒伪逆，诚欲自奋其桑榆之效；然不藉尺兵、不资斗粟，徒以 忠义 二字激发人心。方今贼势犹张，东师渐进；臣已上书彼国大臣，反覆恳切，不啻秦庭之哭矣。然使东师独任其劳而我安享其逸、东师克有其土而我坐受其名，恐无以服彼之心而伸我之论。为今日计，暂假臣便宜，权通北好：合兵讨贼，名为西伐，实作东防。俟逆贼既平、国势已立，然后徐图处置之方。若一与之抗，不惟兵力不支；万一弃好引仇，并力南向，其祸必中于江、淮矣！若臣之自为计，则当不出此。臣南人也，即不肖而有功名之想，尚可几幸于南；但恐臣一移足而南，大河之北便非我有。故忍苦支撑于此，以为他日收拾河北、畿南之本。夫有山东，然后有畿南；有畿南，然后有河北。临清者，畿南、河北之枢纽也；与其以天下之饷守淮，不若以两河之饷守东。乞皇上择一不辱君命之使臣，联络北方，以弭后患；宣慰山东州县，以固人心 。时朝廷已遣陈洪范北行，而竟无一兵救山东者。大清兵尽下山东州县，駉南走至大名。大清国以兵科印札招駉，駉悬之陈桥驿中，遂独身至南京。
入对，复差巡按河南。駉受命，疾驰入归德，而大清兵已至城下。大帅王之纲引兵南走，独駉与士兵数百守城中。游击赵擢入城说降，駉斩之以徇。次日，率兵出西门斫营，而守者已开东北门迎降。大清帅传令：必生致駉。駉自刎，为其麾下所持。乃以两印投井中，命参将吴国兴等齎敕旨并具遗疏入奏。即书一官衔帖，与其从子润生单骑诣营。见大清帅豫王，长揖不拜；豫王雅重駉，命具酒馔，亲持金爵饮駉，駉辞以性不饮酒。留营中，另设一幕，赠大帽一、貂裘一、革舄一，駉不受；强留之。一日，夜与侄润生同自缢死。遗豫王书曰： 世受国恩，济之以死，臣义尽矣。愿贵国无负初心，永敦邻好；大江以南，不必进窥。否则，扬子江头凌御史，即昔日钱塘江之伍相国也！承贵国隆礼，人臣义无私交，谨附缴上 。豫王令殡之察院公署，送银百两治丧；城中吏民皆大哭。駉母年七十岁、子四岁，登第后未得一省云。事闻，朝廷壮之，下部议恤；会国亡，不果。自宏光初立，史督辅请分南四镇，遂无一人计收山东者。使乘大清兵未下之日，一旅北出与公犄角，上扼沧、德，下蔽徐、兖，天下事未可知也。
 编年 云：大清兵至范家塞，总兵王之纲邀巡按凌駉南避；駉不听。大清陷睢州，巡按御史凌駉被执，不屈；与侄润生自缢。事闻，赠駉兵部侍郎、润生御史。
大清兵剿青州土贼
大清于正月初六日发兵往青口，又调登州、天津海船巡逻平度州。望高山有土贼作乱，烧莱州西关；有号许王者，兵数万，屯青州。大清兵往剿。
大清豫王晓谕
四月十七日（己巳），大清国摄政王晓谕江南、南京、浙江、江西、湖广等处文武官员军民人等知悉：尔南方诸臣向佐明朝，崇祯皇帝有难，天阙焚毁；国破君亡，不遣一兵、不发一矢，不识流寇一面，如鼠藏穴：其罪一也。及我进战，流寇西奔；尔南方未知京师确信，又无遗诏，擅立福王：其罪二也。流寇为尔大仇，不思征讨；尔诸将各自拥众，扰害良民，自生反侧以起兵端：其罪三也。此乃天下所共愤，王法所不赦；予是以恭承王命，问罪征讨。尔文武官员，速以地方城池投顺者，不论官之大小，各升一级；抗拒不顺者，自身遭戮、妻子受俘。如福王改悔前非，自投军前，面释其罪，与明朝一体优待；福王亲信诸臣亦知罪改过归诚，亦与禄俸。文到之日，士民不必惊慌逃避，农夫照前耕种；城市秋毫无犯，乡村安堵无妨。但所用粮草，预解军前。兵部作速火牌晓谕，毋得迁延，以违军法。咸使闻知。
议御北兵
大清兵攻破徐、砀，又破亳、泗。四月初八日（庚申），史可法三报紧急；宏光曰： 上游急则赴上游、北兵急则赴北兵，自是长策 。可法曰： 上游不过欲除君侧之奸，原不敢〔与〕君父为难；若北兵一至，则宗社可虞！不知辅臣何以朦蔽至此 ？乃遗书马士英，恳其选将添兵；大声疾呼。士英惟以左兵为虑，不应。
初九日（辛丑），大清兵至颍州，南将降者、逃者相半。梁云构请合刘泽清、黄得功将兵入卫，黄斌卿请留驻防。
初十日（壬戌），徐、邳告急，令卫胤文、李本深督兵驻泗州。
十四日（丙寅），刘泽清、刘良佐各请将兵入卫；谕以防边为急。
十五日（丁卯），刘洪起奏： 大清兵乘势南下，如同破竹，无人敢遏；恐为南京之忧 。王永吉奏： 徐镇孤危援绝，势不能存。乞敕史可法、卫胤文共保徐州，方可以保全江北 。十七日（己巳），史可法奏： 大清骑分路南下，镇将平日拥兵糜饷，有警一无足恃 ！又奏：李成栋弃地南奔。士英亦不应。
时塘报汹汹。十九日（辛未），宏光召对，士英力请亟御良玉，大理寺卿姚思孝、尚宝寺卿李之椿等合词请备淮、扬；工科吴希哲等亦言淮、扬最急，应亟防御。宏光谕士英曰： 左良玉虽不应兴兵逼南京，然看他本上意思，原不曾反叛；如今还该守淮、扬，不可撤江防兵 ！士英厉声指诸臣，对曰： 此皆良玉死党，为游说；其言不可听！臣已调得功、良佐渡江矣。宁可君臣皆死于大清，不可死于良玉之手 ！瞋目大呼： 有议守淮者斩 ！宏光默然，诸臣咸为咋舌。于是北守愈疏矣。礼部尚书钱谦益言： 陈洪范还该收他 。宏光曰： 国家何尝不收人，只是收来不得其用耳 ！希哲退曰： 贾似道弃淮、扬矣 ！
先君子述舅氏语曰： 宏光召对时，群臣俱请御北兵；宏光然之。独士英大声面斥上曰： 不是这样讲，宁可失国于大清 云云。宏光不敢言。又朱大典含怒入朝堂，曰： 少不得大家要做一个大散场了 ！众闻之愕然。史可法扬州殉节
四月二十二日（甲戌），大清兵渡淮，如入无人之境。二十四日，大清兵猝至扬州，围攻新城。可法力御之，薄有斩获；恐益急。可法书寸纸，驰诣兵部代题请救；不报。二十五日（丁丑），可法开门出战，大清兵破城入；可法拔剑自刎。原任兵部尚书张伯鲸被执不顺，身被数创，自刎死；妻杨氏、媳郝氏从之。伯鲸标下游击龚尧臣被执，不屈死。
 甲乙史 云：大清兵渡淮，是晓猝至扬州，破新城。史可法在旧城，大清檄云： 若好让城，不戮一人也 ！可法不为动。丁丑，大清兵诈称黄蜚兵到，可法缒人下城询之；云蜚兵有三千，可留二千在外、放一千入城。可法信之；时大清兵在东门，约以西门入。及进，而反戈击杀。可法立城上见之，即拔剑自刎；左右持救，乃同总兵刘肇基缒城潜去。或云引四骑出北门南走，没于乱军中。或云大清兵锐攻北门，可法震大炮击之，死者甚众；再震而愈聚，攻益锐，已破西门入矣。拥可法见豫王，长揖不屈；遂遇害。
予思甲戌渡淮，是晚猝至扬州，未必如此之速；则疑丙子为是。至于史公死节，其说不一。然豫王入南京，五月二十二日（癸卯）即令建史可法祠，优恤其家。是王之重史公，必在正言不屈；而 缒城潜去 之说非也。更闻江北有史公墓；康熙初年予在淮扬，见公生祠谥为 清惠 ，父老犹思慕焉。忆顺治六年仲冬，予入城应试。有浙之嘉兴人同舟，自言久居于扬；问以大清兵破城事，彼云： 我在城逃出，稔知颠末。初，扬人畏高杰淫掠，乡民避入城；后水土不服，欲出城，江都令不许，遂居于城。四月十九日，大清豫王自亳州陆路猝至扬州，兵甚盛，围之。时史可法居城内，兵虽有，能战者少；闭城坚守，不与战。大清以炮攻城，铅弹小者如杯、大者如罍；堞堕，即修讫。如是数次，而炮益甚，不能遽修；将黄草大袋盛泥于中，须臾填起。大清或令一、二火卒侦伺，守兵获之，则皆欢呼请赏，可法赐以银牌；殊不知大清兵甚众。可法日夜待黄得功至；围至六日，乃二十五日（丁丑）也，忽报曰： 黄爷兵到 。望城外旗帜，信然；可法开门迎入。及进城，猝起杀人，知为大清人所绐，大惊；悉弃甲溃走。百姓居新城者，一时哗叫，不知所为；皆走出城，可法不知所终。史公短小精悍，面黑；在军中茹麦粞饭，食不二味。众共怜之。
予按宋恭帝时元右丞相阿杰围扬州日久无成功，筑长围困之。城中食尽，死者枕籍满道。明太祖将缪大亨克扬州，止余民十八家。然则宋、元迄今，扬民三罹劫矣；岂繁华过盛，造化亦忌之耶！


马士英特举阮大铖
阮大铖，字集之，号圆海；怀宁人。天启时，为太常少卿。以魏党，思庙钦定 逆案 禁锢。大铖本士英之房师；既被废，寄居金陵，与孔昭、士英及太监李承芳交密。士英抚宣大，以总监王坤论罪。及周延儒再相，大铖、士英同馈万金求复官，夺于物议，仅起士英兵部左侍郎，提督凤阳：此崇祯壬午四月也。至是，士英思所以酬之；孔昭殿争，因士英而发也。
六月初六日（壬戌），士英奏： 冒罪特举知兵之阮大铖，当赦其往罪，即补臣部右侍郎 ；许之。时士英乘高宏图督漕未入，即自拟旨： 赐冠带陛见 。举朝大骇。
初八日（甲子），高宏图曰： 大铖可用，必须九卿会议 。士英曰： 会议，则大铖必得用 。宏图曰： 臣非阻大铖；旧制：京堂必会议，乃于大铖更光明 。士英曰： 臣非受其贿，何所不光明 ？宏图曰： 何必受贿；一付廷议，国人皆曰贤，然后用之耳 。宏图出，即乞休。姜曰广 辞归疏 云： 臣前见文武纷竞，既惭无术调和；近见 逆案 掀翻，又愧无能豫寝。遂使先帝十七年之定力，顿付逝波；陛下数日前之明诏，竟同覆雨。梓宫未冷，增龙驭之凄凉；制墨未干，骇四方之听闻。惜哉维新！遂有此举。臣所惜者，朝廷之典礼；所畏者，千秋之清议而已 ！
初九日（乙丑），士英为大铖奏辩；言 魏忠贤之逆之非闯贼可比 。且力攻宏图、曰广、吕大器诸人护持局面；谓 于所爱而登之天者，即曰先皇帝原无成心也；于所忌而锢之渊者，即曰先皇帝定案不可翻也。其妄莫甚 ！
十一日（丁卯），给事中罗万象奏曰： 辅臣荐用大铖，或以愧世无知兵者；然而大铖实未知兵，恐 燕子笺 、 春灯谜 即枕上之阴符而袖中之黄石也。伏望许其陛见，以成辅臣吐握之意；禁其复用，以杜邪人觊觎之端 。御史詹兆恒奏曰： 钦案诸人久图翻局，幸先帝神明内断，确不可移；陛下跸驻龙江，痛心先帝异变，与诸臣抱头痛哭！百姓遂莫不洒血捶胸，愿思一报。近闻燕、齐之间，士绅皆白衣冠，吁先帝而呼天；驱杀伪守，各守关隘。此诚先帝德泽在人、国愤非常有以激发其忠义耳。今梓宫夜雨，一坏未干；太子、诸王，六尺安在？国仇未复，而忽召见大铖，还以冠带；岂不上伤在天之灵、下短忠臣之气 ？
十三日（己已），吕大器奏曰： 先帝血肉未寒，爰书凛若日星；而士英悍然不顾，请用大铖！不惟视吏部如刍狗，抑且视陛下为弁髦 。又言： 近年温、周擅权，老成凋谢；一时庸奸偾事，中原陆沈。皇上中兴，一时云蒸霞起；乃不意马士英浊乱朝政！夫士英，非以贿败问遣、借途知兵而为凤督哉？乃挟重兵入朝，腼颜政地。南国从来蔼蔼，一唆拨而殿陛喑哑叱咤，藐主尊为赘旒矣。 逆案 一书，先帝定为乱贼大防。而士英拉大铖于尊前，径授司马，布列私人；越其杰、杨文骢等有何劳绩，倏而尚书、宫保、内阁？倏而金吾世荫也 ？郭维经奏：  逆案 成先帝之手，今 实录 将修，若将此案抹杀不书，则赫赫英灵，恐有余恫，非陛下所以待先帝；若书之，而与起用大铖对照，则显显今古未免少愆，并非辅臣所以爱陛下也！惟愿陛下爱祖宗之法，因爱先帝，并爱先帝丝纶 ！
十四日（庚午），兵部郎中尹民兴言： 熹庙时崔、魏煽逆，士大夫丧耻忘君，几成苞孽之固；遂至先帝末载天子下席，诸臣或匍伏而拜爵、或献策以梯荣，皆忠孝不明之流祸也。申罪讨逆，司马职也。今抗颜堂上者，一 逆案 之阮大铖；即行檄四方，何以消跋扈将军之氛？古者破格求才，惟曰使贪、使诈，不曰使逆。 逆案 可翻，崔、魏亦可恤，周、钟诸逆皆可使才宥过矣 ！
十七日（癸酉），御史左光先言： 阮大铖线索逆党野子傅应星，杀臣兄光斗及魏大中、杨琏；士英冒罪特举，明知无复有罪之者。皇上不改先帝之政，臣忍忘不共之仇耶 ？
十八日（甲戌），詹兆恒进魏党钦案原本，御史陈良弼谏阻勿翻 逆案 。时怀远侯常廷龄、太仆少卿万元吉、御史王孙蕃等各言 逆案 不可翻、大铖不可用；俱不听。马士英自辩在兵言兵；上慰士英，切责科道。
 甲乙史 云： 阮大铖于六月初八日入见，备陈见枉之由 。 编年 云： 大铖召对，具联络、控扼、进取、接应四策，又陈 长江两合、三要、十四隙 ，俱称旨；竟用为江防兵部尚书 。
九月初一日，柳祚昌催补阮大铖官，即命添注兵部右侍郎；仍禁朝臣不得把持阻谏。刘宗周云云，上切责之。
黄澍笏击马士英背
黄澍，字仲霖；徽州人。丙子举浙闱，丁丑登进士；授河南开封推官。以固守功，擢御史，巡按湖广；监左良玉军。
甲申宏光立，六月二十日（丙子），澍同承天守备太监何志孔入朝，求召对。既入见，澍面纠马士英权奸误国，泪随语下。上大感动，顾高宏图曰： 黄澍言言有理，卿识之 ！召入御座前，澍益数其罪；士英不能辩一语。志孔复前佐澍，言士英无上诸事。秉笔太监韩赞周叱志孔退，曰： 御史言事是其职；内臣操议，殊伤国体 。士英亦跪求处分；适跪澍前，澍以笏击其背曰： 愿与奸臣同死 ！士英号呼曰： 陛下视之 ！上摇首不言；良久，谓澍曰： 卿且出 ！赞周命执志孔；上私谕赞周云： 马阁老宜自退避 ！士英遂称疾，尽移直庐器具以出。以金币分馈福邸旧阉田成、张执中两人，向上泣曰： 皇上非马公不得立；若逐马公，天下皆议皇上背恩矣。且马公在阁，诸事不烦皇上；可以优闲自在。马公一去，谁复有念皇上者 ？上默然；田成即谕士英疾趋入直。随有旨： 何志孔本当重处，首辅亟为求宽，具见雅度；姑饶他为民 。谣曰： 要纵奸，须种田；欲装哑，莫问马 ！
黄澍论马士英十大罪
奸督有十可斩之罪，谨详列以求圣断、以质公论事。
痛自乱贼猖狂，宗社失守。幸皇上应运中兴，大张挞伐。臣小臣也，缄口苟容，岂不自保禄位！顾臣受国厚恩，禀性刚烈，不顾利害，致捋虎须。臣今日言亦死，不言亦死；言则马士英必杀臣，不言而苟且偷生，臣不死于贼、必死于兵。均之死也，臣敢冒死言之。奸督自任数年以来，有功无罪，臣谓可斩之罪有十焉。
凤陵一坏土，国家发祥之地；士英受知先帝，自宜生死以之。巧卸重担，居然本兵；万世而下，贻皇上以轻弃祖宗之名：是谓不忠。不忠者，可斩也。
国难初定，人办必死之志，为先帝复仇。士英总督两年，居肥拥厚，有何劳苦？明圣之前，动云劳苦多年：是谓骄蹇。骄蹇者，可斩也。
奉命讨献，而足未尝跨出蕲、黄一步；奉命讨闯，而足未尝跨出寿春一步。耽延岁月，以致贼势猖狂，不可收拾：是谓误封疆。误封疆者，可斩也。献贼兵部尚书周文江引贼破楚省，教献下江南；及左镇恢复蕲、黄之后，周文江□金朝以入而参将之荐夕以上：朦胧先帝，□祸地方：是谓通贼。通贼者，可斩也。
市棍黄鼎无以报德，用其参谋冯应庚私铸闯贼银印一颗，上篆 果毅将军印 ，托言夺自贼手，飞报先帝；士英蒙厚赏，黄鼎等俱加副将。今麻城士民有 假印不去、真官不来 之谣：是谓欺君。欺君者，可斩也。
皇上中兴，人归天与。士英□施然以为 非我莫能为 ；始而居功，后必蔑上：其目中无朝廷久矣。金陵之人有 若要天下平，除非杀了马士英 之谣：是谓失众亡等。失众亡等者，可斩也。
生平至污、至贪，清议不齿。幸以手足圆滑，偶脱名于 逆案 。其精神满腹，无日忘之；一朝得志，遂特荐同心逆党阮大铖。大铖居朝为逆贼、居家为匪类，三尺之童见其过市，必唾骂之。士英首登启事，对人云： 我要操朝权，必先自用大铖始 。魏党贻祸，至今为烈；敢于蔑侮前朝，矫诬先帝。迹其所为，恨不起逆党于地下而与之同谋：是谓造叛。造叛者，可斩也。
减克兵粮，家肥兵瘦；平素不能行恩，临事岂能用武！一旦有急，挟君父而要之；借皇上之名，为请罪之夤缘。在各镇忠义自奋，人人愿报明主；皇上念民间劳苦，破格殊恩。士英动云： 都是我在皇上面前奏的 。 善则归君 ，其义谓何？是谓招摇骗诈。招摇骗诈者，可斩也。
宸居寥落，长江浩浩；士英不闻严御警跸，紧防江流。而马疋、兵械札营私居，以防不测；以保金帛何其智？以守陵园何其怯？以壮甲第何其横？是谓不道。不道者，可斩也。
上得罪于二祖、列宗，下得罪于兆民百姓；举国欲杀，犬彘弃余。以奸邪济跋扈之私，以要君为卖国之渐：十可斩也。
士英有此十大罪，皇上即念其新功、待以不死，当削去职衔，责之速赴原任，广联声援；庶可以慰祖宗在天之灵、谢亿兆人之口。而奸狡日深、巧言狂逞，此岂一日可容于尧、舜之世哉！伏乞大奋乾纲，下臣言于五府、六部、九卿、科道从公参议。如臣一言涉欺，皇上即诛臣以为嫉功害能、衊诬大臣之戒；如臣言不谬，亦乞立诛士英以为奸邪误国、大逆不忠者之戒。抑臣更有说焉：臣昨赴都，见吏部侍郎吕大器曾疏参士英，臣尚未见全抄；要之，大器亦非无罪人也。悻戾自用，反覆阴阳。臣曩在都门，与台臣王燮曾交章参之；臣到九江，甚鄙其为人。昨士英指臣有党，今必以臣党大器为题；故为明白拈破。臣言官也，明知害之所在，与死为邻；职掌所关，不敢不争。士英即旦夕杀臣，臣甘之如饴矣。因补疏直陈颠末，字稍逾格；惟皇上干断施行！
七月初二日（丁亥），着黄澍星回地方料理恢复承、襄。时澍连上十疏，内多纠士英者。宏光不得已，屡谕其赴楚；乃去。总览前后诸疏，逼真古名臣奏议，有胆、有识，落笔妙天下者也。然其侃侃而谈，无少顾忌者，挟良玉以为重也；而士英之不敢遽斥澍者，亦畏良玉耳。不然，吕大器一参士英，即有旨 予告去 ，或刑部逮问矣；亦何爱乎澍、何惮乎澍而纵之之楚耶？
黄澍辩疏
七月二十二日（丁未），黄澍辩马士英见诬疏云： 麻城劣生周文江为献贼兵部尚书，引献贼破省。有锦衣遣戍刘侨托文江进美妾、玉杯、古玩数万金于献，即用侨为锦衣大堂。比左良玉恢复蕲、黄，侨削发、私遁；寻送赤金三千两、女乐十二人于士英。今年四月，士英委黄鼎署印麻城，麻城汹汹几乱。乡绅请臣弹压，侨献银三千两助军；臣批云： 正苦无粮，真可愧挟资以媚贼者。仰即收贮 ！臣言隐而讽矣。既还武昌，黄鼎代为解银一千两、玉带二围、殊冠一顶；臣又批云： 军中无妇人，何用珠冠？大功未成，不须玉带。仰即变价济饷 。臣巡方衙门收支，皆有司存。士英以侨私书为言，试命将臣原书呈览，则清浊立见矣 。
九月二十六日（辛亥），楚宗朱盛浓疏诬黄澍毁制、辱宗、贪贿、激变；士英喜，擢盛浓池州府推官。内批： 逮澍刑部提问 。澍不至。
十月初八日（壬戌），黄澍奏辩；内皆： 朱盛浓害非剥肤，何至千里叩阍 ？
逮澍而澍不至，士英之权势不能行于南楚之臣矣。次年良玉举兵之事，已兆于此。
附记：乙酉大兵下徽州，闽相黄道周拒于徽州之高堰桥；自晨至暮，斩获颇多。澍以本部邑人习知桥下水深浅不齐，密引大清骑三十由浅渚渡，突去闽兵后；骤见骇甚，遂溃。徽人无不唾骂澍者。后官于闽，谋捣郑成功家属以致边患，遂罢。
朱统{金类}诬诋姜曰广
七月二十六日（辛亥），南昌建安王府镇国中尉吏部候考朱统{金类}上书，诬诋大学士姜曰广秽迹，定策时显有异志；词连史可法、张慎言、吕大器等。盖马士英欲挤可法以独居定策之功、刘孔昭欲去可法以专任田仰，为一网打尽之计；阮大铖属草，授统{金类}上之。疏入，高宏图票拟 究治 。上坐内殿，召辅臣入；上厉声曰： 统{金类}吾一家，何重拟也 ！且责宏图疏召可法还朝为非是。宏图抗辩，士英独默。上每语必左顾田成，明有指授者。
二十九日，朱统{金类}参姜曰广谋逆；高宏图、姜曰广皆引疾杜门。礼科给事袁彭年驳奏曰： 祖制：中尉奏请，必先具启亲王参详可否，然后给批齎奏。若候吏部，则与外吏等；应从通政司封进。今何径、何窦，直达御前？微刺显攻，捕风捉影；陛下宜加禁戢。臣，礼垣也，事涉宗藩，皆得执奏 。不问。通政司刘士祯言： 曰广劲骨戆性，守正不阿；居乡立朝，皆有公论。统{金类}何人？扬波喷血、掩耳盗铃，飞章越奏，不由职司；此真奸险之尤者，岂可容于圣世 ！皆不听。
刘泽清捏四镇公疏纠姜曰广、刘宗周谋危社稷；朱统{金类}复讦奏姜曰广、雷演祚、周镳，其疏仍出阮大铖草。马士英拟旨： 逮演祚、镳等 。时演祚居忧，侨金陵；镳为大铖最恨人。有自比于孔昭者，显示辣手于同邑大僚，一时阴挤；而士英借是以迫宏图、曰广之去耳。
陆朗、黄耳鼎疏攻姜曰广、徐石麒、刘宗周结党欺君、把持朝政，无人臣礼；曰广、石麒、宗周寻各予告而去。户科吴适疏言： 曰广、宗周历事五朝，贞心亮节，久而弥劲；应亟赐留 。不听。
熊汝霖论异同恩怨
吏科熊汝霖言： 臣观目前大势，即偏安亦未可稳。 兵饷战守 四字，改为 异同恩怨 四字；朝端之上，元黄交战。即一、二人之用舍，而始以勋臣，继以方镇。固圉恢境之术，全然不讲；惟舌锋笔锷之是务，真可笑也。且以匿帖而逐旧臣矣，俄又以疏藩而参宰辅矣，继又喧传复厂卫人心皇皇矣。辅臣曰广忠诚正直，海内共钦；乃么么小臣，为谁驱除？听谁主使？且闻上章不由通政，结纳当在何途？内外交通，飞章告密；墨敕斜封，端自此始。事不严行诘究，用杜将来，必至厂卫之害：横者借以树威、黠者用以牟利，人人可为叛逆、事事可作营求。缙绅惨祸，所不必言；小民鸡犬，亦无宁日：此尚可为国乎？先帝十七年忧勤，曾无失德；而一旦受此奇惨，止有厂卫一节，未免府怨臣民。今日缔造之初，如育婴孩，调护为难；岂可便行摧折？陛下试思先朝之何以失，即知今日之何以得？始先帝笃念宗藩，而闻寇先逃，谁死社稷？保举换授，尽是殃民；则今何以使跃冶不萌而维城有赖？先帝隆重武臣，而死绥敌忾十无一二，叛降跋扈肩背相踵；则今何以使赏罚必当而惠威易行？先帝委任勋臣，而官舍选练一任饱飏，京营锐卒徒为寇籍；则今何以使父书有用，客氛是屏？先帝简任内臣，而小忠小信原无足用，开门延敌且噪传门；则今何以使柄无旁操而恩有余地？先帝擢用文臣，而边才督抚谁为捍御，超迁宰执罗拜贼廷；则今何以使用者必贤而贤者必用 ？疏入，士英票旨云： 这厮指朕为何如主？重处；姑罚俸三月 。
九月初九日，姜曰广致仕回籍。十月二十日，予统{金类}京官，寻补行人；以疏逐曰广也。统{金类}曰： 须还我总宪 ！
吴适陈维新五事
吴适上言维新五事： 一曰信诏旨：朝廷之有丝纶，所以彰示臣民，俾知遵守。迩因事变错出，前后悬殊。用人之途，始慎而继以杂；诛逆之典，初严而终以宽。禁陈乞矣，而矜功、诵冤者章日上；重爵赏矣，而请荫、乞封者望日奢。镇帅屡责进取，而逡巡不前；军需频督转输，而庚癸如故。欲斯画一，宜重王言。今后凡奉明旨，务俾上作而臣下尽遵，毋致游移。一曰核人才：人才为治道所从出，将为其终、先谨其始。顷者，典籍无稽，钱神有径，人思跃冶。初仕辄冀清华，官多借题行间；每增监纪，膻逐之谋愈切、卸担之术偏工。起废而薰莸并进，悬缺则暮夜是求；以致荐牍日广、启事日勤。今后求才务宽
、用人务覈，宁重严于姑进，毋进恨于偾辕。一曰储边才：将帅之略，岂必尽出武途；如唐之节度，文武兼用而内外互迁，盖储之者素耳。请饬中外蓬荜之彦，非韬钤之略勿讲；辟举之选，非军旅之才勿登。技勇骑射日日请求，共激同仇，以振积懦。一曰伸国法：陷北诸臣已有定案，但恐此辈辇金求翻。既以宽其不死者，昭皇上之浩荡；尤当以继其觊用者，明臣子之大防。一曰明言责：祖宗设立六垣，与六部相表里；是故纠弹之外，复有抄参。补阙拾遗，务期殚虑。倘掖垣仅取充位，则白简止贵空悬；则抄发本章，一胥吏事：岂先王设官意哉！望陛下亟进谠言，见诸施行；毋致批答徒勤，而实效罔着，所裨非浅 。疏入，不省。
马嘉植陈立国本
吏科马嘉植陈立国本事： 一、改葬梓宫；一、迎养国母；一、访求东宫、二王；一、祭告燕山陵寝。在君父力自贬损，尊养原非乐受；在臣子痛加悔艾，富贵岂所相期！茅茨虽陋，可勿翦也；有以劳人费财导者，勿听。经武以外，亦可概节也；有以处优晏衍进者，勿听 。
贺世奇言慎行赏，刑部侍郎贺世奇上言刑赏宜慎： 如吴三桂奋勇血战，李、郭同功，拜爵方无愧色。若夫口头报国，岂其遂是干城；河上拥兵，曷不以之敌忾？恩数已盈，勋名不立，冒滥莫甚 ！疏上，俱报闻而已（ 遗闻 载贺世寿）。
李谟奏明臣谊
国子监典籍李谟奏曰： 今日诸臣能刻刻认先帝之罪臣，方能纪常勒卣，蔚为陛下之功臣。日者庙廷之争，几成哄市；恐传闻遐迩，不免开轻视朝廷之意。原拥立之事，皇上不以得位为利，诸臣何敢以定策为名；而甚至轻加镇将，于义未安。镇将事先帝，未闻收桑榆之效；事陛下，未闻彰汗马之绩。按其实，亦在戴罪之科；而予之定策，其何以安？倘谓劝进有章，足当夹辅；抑以勖勉敌忾，无嫌溢称。然而名实之辨，何容轻假！夫建武之邓禹，犹悬受任无功；唐肃宗之郭子仪，尚自诣阙请贬。愿陛下敕谕诸大臣：立志以倡率中外，力图赎罪；必大慰先帝殉国之灵，庶堪膺陛下延世之赏。至一概勋爵，俱应辞免，以明臣谊。至于丝纶有体，勿因大僚而过繁；拜下宜严，勿因泰交而稍越；繁缨可惜，勿因近侍而稍宽：然后纲维不堕而威福日隆也 。
陈子龙请广忠益、慎名器、用贤勿二
兵科给事中陈子龙疏请 广忠益 谓： 当黄道周触忌权佞，构陷至深；先帝震怒，祸将不测。群工百官相戒结舌，独涂仲吉以孤童担囊走万里外，上书北阙；予杖下狱。狱吏希迎，拷掠荼酷；至死不屈，以明道周之冤。此虽王调贯械以讼李固、杜仲杀身以救李云，亦不过是。幸先帝圣明，得以俱免。宪臣刘宗周昔以廷诤去国，孝廉祝渊毅然请留；先帝已轻议罚。迨后奸臣挑激，复征槛军；虽与仲吉得祸轻重有殊，然为国惜贤，舍生取义，其揆一也。当仲吉赴戍之时、祝渊征逮之日，臣皆得与接对。仲吉凝静深远，绝不以立名自喜；祝渊谦抑温恭，惟出位引咎。间有投赠，锱铢不纳。若置之台谏之班，必有以上补衮职、下剔奸邪 。
 遗闻 云： 以兵部侍郎解学龙疏荐，内批： 升原任户部主事叶廷秀为都察院堂上官，监生涂仲吉、生员诸永明为翰林院待诏 。盖廷秀、仲吉、永明者皆侠节士，先帝时申救道周下狱杖戍者也 。 甲乙史 云： 七月二十六日（辛亥），仲吉、永明并授待诏 。
子龙又疏请 慎名器 谓： 陛下间关南返，从官几何？卫士奄尹寥寥无几。今大位既登，来者何众！不遏其流，何所底止。必将人夸翼赞之功，家切从龙之念；伤体害政，非国之福。夫劝功诱善，惟在爵赏；一为轻滥，后将无极。丰沛故人、文墨小吏，自昔为嫌；朱紫盈门、貂蟒满座，尤乖国典。立政之始，惟愿陛下慎持之！嗣后果系服劳有功，但当赏之金帛、不应授以爵位，以贻 曹风  不称 之讥、犯 大易  负乘 之戒 ！
又疏请 用贤勿二、爵人宜公 ： 一在宪臣之宜召也：宪臣老成清直，海内尽知。今入国门，寄居萧寺，不得一望天颜。在陛下以方谕大臣和衷共济，恐宪臣戆直，奏对之际，复生异同。然臣以陛下 疑畏君子 之机，从此而生，恐君子有携手同归之志；黄道周之流，皆踯躅而不前矣。陛下谁与共济天下哉？一为计臣之特用也：计臣清端敏练，百僚所服。但古制爵人于朝，与众共之。墨敕斜封，覆辙可鉴！万一异日有奸邪乘间、左右先容，铨司不及议、宰辅不及知，而竟以内降出之。臣等不争，则幸门日开；臣等争之，则已有前例。立国之始，臣愿陛下慎持之也 。
疏入，俱不听。
疏内 宪臣 疑指刘宗周，而 计臣 则指江阴张有誉也。 甲乙史 云： 七月二十五日（庚戌），户部尚书周堪赓久不到仕，中旨传升吏部侍郎张有誉为户部尚书大学士。高宏图以不经会推缴命；得旨： 特用出自朕裁 。盖有誉清慎，为人所称；马士英借以开传升之幸门，为阮大铖地也。吏部给事中章正宸封还中旨，力争；不听。故姜曰广、陈子龙诸君子俱极论之学。
姜曰广论中旨
祖宗会推之典，立法万世无弊；斜封墨敕，覆辙俱在。臣观先帝之善政虽多，而以坚持 逆案 为盛美；先帝之害政亦间出，而以频出中旨为乱阶。用阁臣内传矣，用部臣、勋臣内传矣，选大将、言官亦内传矣。他无足数，论其尤者：其所得阁臣，则逢君殃民、奸俭刻毒之周延儒、温体仁、杨嗣昌、偷生从贼之魏藻德等也；其所得部臣，则阴邪贪猾之陈新甲等也；其所得勋臣，则力阻南迁、尽撤守御之李国桢也；其所得大将，则纨绔支离之王朴、倪宠辈也；其所得言官，则贪婪无赖之史{范土}、陈启新也。凡此，皆力排众议，简自中旨者也；乃其后效亦可睹矣。且陛下亦知内传之故乎？总由鄙夫热心仕进，一见摈于公论，遂乞哀于内廷。线索关通，中自有窍；门户摧折，巧为之词。内廷但见其可怜之状、听其一面之词，遂不能无耸动；间以其事密闻于上，又得上之意旨转而授之。于是平台召对，片语投机，立谈取官，有若登场之戏。臣昔痛心此弊，亦于讲艺敷陈；但以未及畅语，至今隐恨。先帝既误，陛下岂堪再误哉！
天威在上，密勿深严；臣安得事事而争之。但愿陛下深宫有暇，温习经书，间取 大学衍义 、 资治通鉴 视之；如周宣、汉光之何以竟恢远烈？晋元、宋高之何以终狃偏安？武侯之出师南蛮，何惓惓以 亲君子必远小人 为说？李纲之受命御敌，亦何以切切 信君子勿问小人 为言？苟能思维，必能发明圣性。陛下与其用臣之身，不若行臣之言；不行其言而但用其身，是犹兽畜之以供人力俎也！

吴适请忧勤节爱
户科吴适疏请 忧勤节爱 。言： 国耻未雪，陵寝成墟；豫东之收复无期，楚、蜀之摧残弥甚。旧部草创，一事未举；万孔千疮，忧危丛集。又况畿南各省，到处旱灾；兼之臣邻消长多虞、将帅元黄构衅。伏惟陛下始终竞惕，兼仿祖制：早、午、晚三朝勤御经筵而谘时政；亲近儒臣，朝期无更传免。而又躬崇俭约，尚茅茨而省工作、严爵赏而重名器；锱铢必恤，俾佐军兴。诸凡无艺之征，一概报罢；被灾之地，确覈酌缓。墨吏必惩，蠹胥必殛。根本之计，孰大于此 ！
沈胤培请立中宫、举经筵、定朝仪
礼科沈胤培疏请 立中宫、举经筵、定朝仪 谓： 今永巷无脱簪之儆，崆峒鲜问道之谟。濒笑或假借于从龙，而帘远堂高之义不着；是非或混淆于市虎，而阴阳消长之关可虞！陛下诚思此身为祖宗付托之身，先帝之大仇一日未复，即九庙之神灵一日怨恫。而正朝廷以正百官、正万民，先自宫闱始；则选立中宫为第一义。经筵业奉明旨，尤祈汲汲举行。或召词臣询经史、或召部臣考政治，而时令台谏之臣陈得失。宫中万几之暇，披览 资治通鉴 及本朝 宝训 等书，以知前代兴亡之迹、祖宗致治之由。至于朝仪多阙，大典未光：如朝门不应奏乐而奏乐，各衙门应奏事而不奏事。凡若此类，并宜申饬 。
章正宸论铨政
吏科章正宸指陈铨政： 一、名器宜慎：定策者既懋厥赏，其余人自请叙，则十倍增官。辇金不供刻印，宁免瓜果之诮！一、职掌宜专：用人独归吏部；今有咨送者、有荐拔者、有径自奏讨者，冢臣所职几何？一、封疆宜肃：文武共寄封疆，不斩误国之臣，不激报国之气。一、废臣宜饬：爵重则人乃劝，法守则士知恩。累累起废，不自静听；岂不闻律有 罢吏不入国门 乎 （ 甲乙史 ）？
宋劼疏略

监军佥事宋劼上言： 臣民苟安江界，恐非所以保江界；诸臣苟存富贵，恐非所以保富贵也 。又言： 人生止有此时日、人身止有此精神。古贤惜分阴，运甓舞鸡，皆劳筋骨于有用 。
祁彪佳请革三弊政
御史祁彪佳疏论时政谓： 洪武初，官民有犯，或收系锦衣卫。高皇帝因有非法凌虐，二十年遂焚其刑具，移送刑部审理：是祖制原无诏狱也。后乃以锻炼为功、以罗织为事，虽曰朝廷之爪牙，实为权奸之鹰狗。口词从迫勒而来，罪案听指挥而定；即举朝尽知其枉，而法司谁雪其宽！酷惨等于来、周，平反从无徐、杜：此诏狱之弊也。洪武十五年，改銮仪司为锦衣卫，专掌直驾、侍卫等事；未尝有缉事也。迨后东厂设立，始有告密之端：用银而打事件、得贿而鬻刑章；飞诬多及善良，赤棍立成巨万。招承皆出于吊拷，怨愤充塞于京畿。欲绝苞苴，而苞苴托之愈盛；欲究奸宄，而奸宄未能稍清：此缉事之弊也。若夫刑不加大夫，原祖宗忠厚立国之本；乃夫逆瑾用事，始有去衣受杖者。刑章不归司政，扑责多及直臣；本无可杀之罪，乃致必杀之刑。况乎朝廷徒受拒谏之名，天下反归忠义之誉。盖当血溅玉阶、肉飞金陛，班行削色，气短神摇；即恤录随颁，已魂惊骨削矣。是岂明盛之休风，大失君臣之分谊：此廷杖之弊也。伏乞陛下严行禁革 ！
袁彭年请革厂卫
八月初七日，礼科袁彭年疏言： 高皇帝时，不闻有厂。相传文皇帝十八年始立东厂，命内官主之；此不见正史。惟大学士万安行之，亦不闻特以缉事着。嗣后一盛于成化。然西厂汪直、逾年辄罢；东厂尚铭，有罪辄斥：当时不得称纯治矣。再盛于正德。邱聚、谷大用等相继用事，皆倚逆瑾煽虐；酿十六年之祸，天下骚然。一盛于天启。逆魏之祸，几危社稷：近事之明鉴也。自此而外，列圣无闻。夫即厂卫之兴废，而世运之治乱因之。顷先帝朝亦尝任厂卫访缉矣，乃当世决无不营而得之官，中外亦有不胫而走之贿。故逃网之方，即从密网之地而布；作奸之事，又资发奸之人以行。始犹帕仪交际，为人情所有之常；后乃赃贿万千，成极重莫返之势。岂非以奥援之途愈秘而专，传送之关愈曲而费乎？究竟刁风所煽，官长不能行法于胥吏、徒隶可以迫胁其尊上，不可不革 。疏入，上责其狂悖沽名；降三级，外调浙江按察司照磨。陈子龙疏略
十八日，兵科陈子龙言： 中兴之主，莫不身先士卒，故能光复旧物。陛下入国门再旬矣，人情泄沓，无异升平之时；清歌漏舟之中、痛饮焚屋之下：臣诚不知所终矣！其始皆起于姑息一、二武臣，以至凡百政令，皆因循遵养；臣甚为之寒心也 ！
史可法请行征辟
史可法请行征辟之法，以通铨政之穷；疏曰： 国家设四藩于江北，非为江左偏安计也。将欲立定根基，养成气力；北则为恢复神京之计、西则为澄清关陕之图，一举而遂归全盛耳。圣明在上，忠义在人；君父之仇耻特深，海宇之群心竞奋。在师武臣，无不以灭贼复仇为念者。乘时大举，扫荡可期。特所虑者，兵戈扰攘之中，不复有百姓耳；无百姓，何利于有疆土。故此时择吏不缓于择将，而救乱莫先于救民。所谓得一贤守，如得胜兵万人；得一贤令，如得胜兵三千人：正今日之谓也。然而今日之守令难言；虽以前北都未陷，求牧方殷，非不有破格之升除，何曾收得人之实效。地有难易、缺有炎冷，无所不用其营避。而兵荒破残之区，卒举而授之庸人，此岂白面书生所能胜任？目今人才告乏、资格为拘，东南缺员正自不少，安能复填西北之缺，使无致叹于晨星；则铨选法穷，不得不改为征辟。往时保举多系慕膻，故捷足蝇营，真才裹足。今西北则危地也，危则人人思避；而真从君父起念，誓图除凶雪耻垂功名于千载，乃始投袂而相从、请缨而奋起。臣以为宜仿保举之法，通行省直抚按、司道及在京九卿、科道官，果有才胆过人、堪极危乱者，不拘资格，各举一人，起送到京；资以路费，赴臣军前效用，酌补守令缺员。二年考满，平升善地；三年考选，优擢京曹。有靖乱恢疆、功能殊异者，立以节钺京堂，用示酬劝。如各官避嫌不举，即听该科指参，重行罚治。若有坏才思逞，赴臣军前者，验其真才，一体录用。再如江北、山东、河南一带，有能保护一方、为民推服者，即系桑梓之邦，亦可权宜径用。总求天恩破格，假臣便宜；决不敢滥用匪人，自误进取。闻逆贼所至，常带多人，得一州，即设一州官；得一县，即设一县官。小人不识顺逆，为所用者恒多。况际国祚重新，贼寇垂尽；则必有桓桓德心之士，辐辏而翼中兴。臣拭目望之矣 ！
千古良法，所虑奉行非人，杂之以私，旋举而旋废耳。
李清奏国用不支
工科李清言： 天下秦、晋属贼，燕、代属清，兖、豫已成瓯脱，闽、广解京无几；徽、宁力殚于安、芜二抚，常、镇用竭于京口二镇。养兵上供者，仅苏、松、江、浙。且昔以天下供天下，不足；今以一隅供天下，有余乎？营建、仪器事事增出，其何支也 ！
张捷论民心国运
十月十五日，张捷言： 先帝末造，民心、兵心、士子之心、将吏之心，无一不坏。要皆在廷诸臣之先坏，而种种因之。重贿所归，使人不知有法纪。以科场为垄断，以文字为纠连。举贪官污吏之所渔猎、豪绅悍士之所诳逼、愤帅骄兵之所淫掠，聚毒于民。民心既去，国运随之；而惨祸及于先帝矣 ！
按捷疏甚得当日情景；而立朝后，惟阿党是徇，毒更甚焉。古人所以致慨于目睫也！
吏科奏计典
二十六日（庚辰），吏部张某奏： 近时位署无常、挨举叠进，辇金觅穴，营求不止。如往岁之计典可翻，明岁之计可以不设矣 。
吴适陈日讲、午朝二事
 补遗 云：十月朔，户科吴适疏陈 昭事之实 ： 一曰日讲宜行：请敕定期，俾博闻有道之臣，朝夕左右稽询经史，虚衷延纳；更取 祖训 、 大诰 诸书，时时省览，以为蓍鉴。一曰午朝宜举：俾阁部大臣以及台垣散秩，咸得躬膺清问：即于披对之余，采疾苦以疏民隐、覈功罪以劝疆臣、明是非以黜邪佞 。疏入，不省。
游有伦奏国事淆乱
十一月初二日（丙戌），御史游有伦奏： 今日国事淆乱，不知礼义廉耻为何物。明知君子进退不苟，故以含沙之口，激之速去；甚至有常人所不忍道者，渎于君父之前。其视皇上何如主乎！台省中微有纠劾，则指为比党；相戒结舌，真所谓 前有谗而不见、后有贼而不知 也 。
是时黄耳鼎、陆朗、朱统{金类}疏攻姜曰广、徐石麒、刘宗周等，各予告去。故有伦奏此，可谓抗疏矣；不知句尤骂得马奸一班小人好。
钱增请浚刘家河
户科钱增疏请 备水利 言： 苏、松、常、镇、杭、嘉、湖七郡之水，以太湖为腹，以大海为尾闾，以三江入海为血脉。盖自吴淞淹塞、东江微细，独存娄江一派。而娄江之委七十里曰刘家河，乃娄江入海之道；东南诸水全恃此以归墟，不至横溢泛滥者，则带水灵长之利也。元时，刘河最深，运艘、市舶走集于此。近口涨沙淤塞，于是东流之水，逆而向西；涓滴不入，灌溉无资。兼之岁岁旱魃，平畴龟坼，人牛立槁；虽复桔槔如林，何从乞灵海若？然此就旱暵言耳。万一大浸嵇天，七郡洪流倾河倒峡，震泽不能受；散漫横溃，势必以七郡之田庐为壑，而城郭人民益不可问。东南数百万财赋尽委逝波，其如国计何哉 ？

苏松巡按周元泰亦言刘家河急宜开浚，工部主事叶国华又疏请浚吴淞；俱下旨： 该部察议 （出 遗编 ）。
史可法奏官多无益
史可法言： 今日江北有四藩、有督师、有抚按、有屯抚、有总督，不为不多矣。敌寇并至，曾何益毫末哉！臣近至扬州，一时集于城内者，有总督、有提督、有盐科，酬应繁杂，府县皆病。今又添监督，人人可以剥商，商本尽亏；新征不已，利归豪猾。不足之害，朝廷实自受之 。
吴适论云雾山
乙酉二月初六日，太监李国辅请往云雾山开采；命驰驿去。给事中吴适疏言： 云雾山，即名封禁山；纵横数百里，北通徽、池，南连八闽，东抵衢、严，西界信州。唐、宋以来，每为盗薮。其间深谷穷渊，虎狼接述；险阻极目，无径可攀。且地接祖陵龙脉，为神京右臂；历朝禁止樵牧， 封禁 所由名也。英宗初年，遣官采木；于是地方讹棍在相煽惑，而狐假之辈因之攘夺小民，招引匪类，共肆劫掠；兼多内外官属供亿之费，数邑坐困，民不聊生。近山良民，遂鸟兽散。大盗邓茂七等聚众数万，藉以为窟，攻城杀令；合四省兵力以讨之，十四年乃戡定，奉旨 照旧封禁 ：往祸盖可鉴也。臣窃以界通四省，境地相岐，内阻峻岭、外多绝谷，绵延重叠，筚路崎岖；封禁既久，开凿维艰：不便一。林莽高深，重嶂叠峰；毒蛇猛兽，生育繁滋。一旦开伐，奔突狂噬，伤人必多：不便二。邃深幽奥，迥绝恒区；水不通舟、陆难移运；纵使输垂再出，畴令神输？不便三。乘传驿骚，有司困于供亿，谁筹正赋？且吏胥假公行私，何所不至。而力田小民弃本逐末，消磨岁月；土田有荒芜之虑，力役多死亡之忧：不便四。兴朝举动，天下仰望以卜安危。今以无益有害之事，而特遣重臣，摇动人心，倾危四省；垂之青史，贻讥后世：不便五。远迩传闻，必且蜂屯蚁聚，竞营巢穴；居奇召祸，约束无力。是使盗贼复生而杀戮再见：不便六。况臣讯之老父，佥云 此山地连陵寝，自正统初开伐，致伤地脉，遂酿土木之难，泄山川灵气：不便七。举此数端，有害无利；伏惟陛下采择 ！国辅亦疏请中撤，俱不许；驰视如适言，报罢。
国辅系大司礼韩赞周养子；赞周阉寺中正人也，伤心时事，杜门休沐。国辅时在宫中，每有所匡救；时人以张永目之，马士英则视为眼中之钉。因属所私，以开采事诳国辅，具疏请往；其实，士英竟不在开采也。国辅提督勇卫营操练禁旅，及奉命往浙，士英竟夺营篆，授其子马锡；以乳臭儿绾兵柄，时事可知矣。适疏出，士英遂切恨之。
直言无讳，虽以此忤权相，身轻似叶而名重如山矣。
万元吉疆事疏
太仆少卿万元吉奏 疆事不堪再坏 疏曰： 臣待罪方郎，荷蒙简命监军江北。今陛辞前往，一得之愚，不敢不为皇上陈之。窃惟主术无过宽严，道在兼济；官常无过任议，义贵相资。先皇帝初莅海宇，惩逆党用事，刘削元气；委任臣工，力行宽大。诸臣狃之，争意见之元黄、略绸缪之桑土。大患当前，束手无策。先帝震怒，一时宵壬遂乘间抵隙，中以用严之说：凡告密、廷杖、加派、抽练，新法备行。使在朝者不暇救过，在野者无复聊生。然后号称振作，乃中外不宁，国家多故；十余年小人用严之效，彰彰如是。先帝悔之，于是更崇宽大，悉反前规；天下以为太平可致。诸臣复思竞贿赂、恣欺蒙，每趋愈下；再撄圣怒，诛杀方兴，宗社继没。盖诸臣之孽，每乘于先帝之宽；而先帝之严，亦每激于诸臣之玩：则以宽严之用偶偏也。昨岁孙传庭拥兵关中，识者以为不宜轻出，出则必败；然已有逗挠议之者矣。贼既渡河，臣即与阁臣史可法、姜曰广云： 急撤关宁吴三桂，俾随路迎击，可以一胜 ；先帝召对，亦曾及此。然已有蹙地议之者矣。乃贼势薰灼，廷臣劝南迁、劝出储监国南都，语不择音，亦权宜应尔；然已有邪妄议之者矣。由事后而观，咸追恨违者之误国；设事幸不败，必共服议者之守经。天下事无全害、亦无全利，大率类是。当局者心怵无全利之害，谁敢违众独行；旁观者偏见无全害之利，必欲强人从我！年来督抚更置，专视苞苴；封疆功罪，悉从意见：御寇实着，概乎未讲。国事因之大坏莫救，则以任议之途大畸也。臣敢直究前事之失，以为后事之鉴。伏祈皇上，留神省览 ！
御寇全疏
万元吉奏曰： 贼今被创入秦，挑精选锐，垂涎东南。转盼秋深，若出汉、商，则径抵襄城；出豫、宋，则直窥江北。两处兵民，积怨深怒；于斯时民必争迎贼以报兵，兵更退疑民而进畏贼。恐将士之在上游者却而趋下，在北岸者急而渡南。金陵重地，武备单弱，何以当此！臣入都将近十日，窃窥人情皆积薪厝火，安寝其上。居功者思为史册之矫诬，见才者不顾公论之注射，舌战徒纷，实备不讲。一旦有急，不识诸臣置陛下于何地？得毋令三桂等窃笑江左人物，功非功而才非才乎？从来战胜首称庙堂，若使在廷无公忠共济之雅，断未有能立功于外者！伏乞皇上申谕中外大小臣工，宜洗前习，猛励后图；毋急不可居之功名，毋冒不可违之清议！捐去成心，收集人望；务萃众志，以报大仇。集群谋以制大胜，社稷身名并受其福矣 ！
累朝阙典未行疏
万元吉奏曰： 皇上前者恭谒孝陵，徐问懿文园陵所在，亲为展拜；臣随诸臣后，莫不手额斯举实为三百年来未有盛事也。先臣杨守陈尝议修 建文实录 有云： 国可废，史不可废 。卓哉两语，可称要言不烦。宏治中，布衣缪恭伏阙上书，请复建文时故号，爵其后裔奉祀。时系恭狱，以闻于上；敬皇帝诏勿罪。夫灭曲直不载，不若直陈往事而示之以无可增加也；削庙号弗隆，不若引景帝故事，还懿文当日追尊故号，祀之园寝，而配以建文君也。二事并系大典，伏乞皇上敕下廷臣集议： 建文实录 作何开局纂修？懿文故号、祀典作何厘正？若此举告成，千秋万世之下必传为美谈。抑臣更有请者：靖难死事诸臣，历蒙恩诏褒录；乃谥、荫诸典，尚阙有待。美逊国之君臣何厚，愧此时之节义多亏！良由高皇帝首褒余阙而斥危素，风励备至。靖难以后，正气渐就损削；故酿为今日狯猾卖国之徒，屈膝拜伪、腼颜见人也。请将靖难死事诸臣及北京各省直陷城殉节诸臣，敕下有司细归采录；编成一事分别二等，酌予谥荫、庙祀。仍颁行学宫，广示激劝：庶于晚近人心补救匪浅也 。
请恤死节诸臣疏
万元吉奏曰： 臣前护军四川，追剿献、操二贼，总兵猛如虎、参将刘士杰、游击郭关、守备猛光捷等听臣催督，从芦州至开县为程凡二千余里，日夜靡宁，遇贼即杀；无奈先时故辅不听臣言，早扼归路，致令我兵深入，刘士杰与郭关、猛光捷俱死之。此臣所目击最悉者。后臣丁艰回籍，猛如虎守南阳，闯贼用大炮攻城甚急；如虎以计破之，伤贼精兵数千人。既闻他门失守，如虎始下城，犹持短刀斫杀多人。至唐府国门，望北拜称 负恩 ，被贼剸刃。此臣所访问最真者。如虎等阵亡数载，褒录未沾；伏乞皇上敕下兵部速议旌恤，以风示江北颠将。惟时同臣监军关内道副使曹心明调护秦兵，备尝艰险，屡奏俘馘；竟以积劳，尽瘁棉州。使得半通褒纶，荣其身后，差令不同腐草耳。蓟辽旧督赵光抃\赴召于突骑之冲、受事于破口之后，骤令乌合身先被创，竟与误国督师骈首西市；迄今文武贵贱，莫不抱冤。并望皇上下部议复 。


永历至梧州
庚寅正月朔（乙卯），永历在广东肇庆府，群臣朝贺。
前除夕夜（甲寅），大清兵过梅岭。初三日（丁巳），克南雄府；而宝丰伯罗成耀弃韶州。初七日（辛酉）报至，永历震恐，戒舟西上。戎政〔刘〕远生奏自请行清道；给事中金堡特奏请留，争之不得。时上下崩溃，武弁家丁大肆抢杀。先劫囊之厚者如冢宰晏清等、宦之显者吏部丁时魁等；凡文臣所有，悉为之掠。初九日（癸亥），永历登舟；十三日（丁卯），解维。随路劫夺，文职俱无完肤。二月初一日（甲申），永历至广西梧州府。自前至是，凡三至矣；皆以舟为家。瞿式耜疏曰： 粤东水多于山，虽良骑不能野合；自成栋归顺，始有宁宇。赋财繁盛，廿倍粤西，内强而外可备；韶州去肇庆数百里，强弩乘城、竖营固守，亦可待勤王兵四至。何乃朝闻警而夕登舟 ？疏再上，而永历移德庆、抵梧州境矣。盖自成栋首疏文武各还事权、言官正气宜奖，失权者意；故急欲永历移舟，弃东如屣。
永历移武冈则有疏、前往肇庆则有疏，勿东；今移梧州则有疏，勿西。瞿公非自违也，盖以新造小邦，宜以镇定；若轻转徙，则人心易涣而叛将溃兵得以乘机劫掠，敌人闻声而至矣。至永历之易于奔迁，亦自有说：一以知文武诸臣不足恃，战不胜、守不固也；一以鉴崇祯以下数主奔避不早，悉罹亡灭，故亟亟以登舟为逃命计耳。吁！国势至此，有不土崩瓦解者乎？
由前 遗闻 观之，则以丁、蒙等诏狱为非；由后 粤记 观之，则以五虎等严刑为快。姑并存之，以俟笔之史者。
瞿式耜谏勿滥刑
时词谏诸臣疏请正纲纪、慎名器，多失人意。而御史程源辈以攫官不得，伺权者指，攻其所必去，荧惑永历听；下给事中丁时魁、金堡、蒙正发及侍郎刘湘客于狱。式耜闻报，上疏申救；谓 中兴之初，宜保元气，勿滥刑 。再疏争之，曰： 诏狱追赃，乃熹庙魏忠贤弄权，鍜炼杨、左事；何可祖而行之 ？上颁敕布四人罪状，敕出忌者之手，式耜封还；谓 法者，天下之至公也；不可以蜚语饮章，横加考案，开天下之疑。且四人得罪，各有本末。臣在政府，若不言，恐失远近人望，其何辞于后世 ！凡七疏。遣孙昌文入见，陈说粤西民贫食尽。时昌文孑身由海上来；阁试，授昌文翰林院简讨。
 粤事记 云： 李元胤久与陈邦傅相轧，不敢西上，挽舟崧台。丁时魁等失势，仇家尽发其结党贪纵；独袁彭年以艰先去。将金堡、丁时魁、蒙正发、刘湘客四人奉旨逮问，照北京厂卫故事，全副刑具轮番更用；以有马吉翔主事，彼固北金吾起家，纵送乘落尽其法也。招赃俱十五、六万，云为受刑不过所致；拷问时，金堡呼二祖、列宗，丁与蒙、刘则有 老爷饶命，万代公侯 等语，不计叩头而已。向之附五虎得志者大惧，倾家掩盖。永历登极三年，恭默简静，言笑无间；至是，始见声色 。
永历中秋坐水殿
庚寅五、六月间，广州固守弗下；两广总制杜允和时有报捷至梧州江渚，李元胤又于肇庆以计杀叛将罗守诚，局势稍缓。再行考选，略似人形者，无不绣衣铁简，末忝铨席。然得之非其分，即有以败之：如董云骧以台中谢恩，即叩头不起，殒于帝舟；朱士萧吏科归省，全家歼于贼手。潘骏观改铨部，见朝尚无官帽，以便服行礼，时有 方巾片片潘双鹤 口号；亦遂夺职。如此之类，不一而足。严起恒与二、三同官濯缨唱和，萧索兴味。
八月十五日，无以为金镜之献，亲书 水殿 二字置一牌坊，鼓吹送入帝舟；再令群臣上表称贺：情实孤舟嫠妇，形同画船箫鼓。
杜允和固守羊城
杜允和，河南人；李成栋之爱友。成栋没时， 两广印 允和佩之，得不亡失。次传之李栖鹏，栖鹏陷梅岭；再传之阎可义，病卒于韶州府；又传之李五老（五老者，元胤之兄，亦成栋养子），军士鼓噪而罢；又传罗守诚（守诚，浙江人；成栋之中军），亦以不协众望而罢：此皆己丑秋间事。至九月，允和摄两广篆，专守羊城。庚寅正月初七日大清兵过岭，允和与三司江槱等于十四日出城登舟，仍泊海珠寺侧；俟烽火照影，即挂帆虎头门。不意候至月终，杳无音耗；允和后率三司官属入城，各派汛地为固守计。至二月初四日，大清兵始至，驻营城北，仰攻甚难。盖羊城东、南二面距珠江，北城濠外有二里许污田，人马不得跕立；惟西门一带为山麓，允和为石重城守之。珠江以南五大县钱粮，输贡不懈。二月至十月三大战，允和晋封豫国公。
羊城，广州府，又曰五羊城。珠江，在南门外，中有海珠寺；虎头门从此去。
羊城崩陷
十月初十日（庚寅），永历圣诞；杜允和会齐文武官于五层楼拜祝，时有守西门外城主将范承恩亦在焉。承恩本淮安府皂役，从成栋入广者；目不识丁，故绰号 草包 。时允和直呼之，承恩谓辱之于众也，恨甚；遂潜通平南、靖南二王。十月二十八日（戊申），大清兵竟攻西外城；承恩退入里城，而外城失矣。连攻三日，十一月初二日（辛未）未刻，羊城崩陷；允和仍率三司官属携 两广总督印 航海而去。后二年，俱归顺，南海悉平。
瞿式耜殉节
己丑年六月，大清再发师征广；遣平南王尚可喜、靖南王耿继茂出鄱阳、逾梅岭入广东，而定南王孔有德则渡洞庭湖、牂牁（江名）入广西。时称三王征广，南京提兵索饷甚急。舟约万五千，兵俱带妻随征。
先是，永历阁臣瞿式耜留守广西桂林府，已阅三载。自戊子二月二十三日夜，乱兵劫掠，式耜下平乐、帝往南宁；君臣从此永诀。行在诸臣各私功名、各徇门户，畏避老成先达，外托留守以尊其体；实疏远之，以便己之所为耳。庚寅年，大清兵再薄全州，卫国公胡一青之兵已撤守榕江；是时勋帅咸进公、次者侯伯，桂林衙门相望，号令纷出。十一月初五日（甲寅）辰刻，报大清兵大举入严关。赵印选、胡一青、王永祚俱以分饷入桂，榕江空壁；武陵侯杨国栋、宁武侯马养麟方驰出小路军榕江，兵未战而溃。发使赵印选，印选已出城；城中大乱，沿途驱掠，式耜令戢不得。城外溃兵云飞鸟散，一青、永祚从城外去。式耜衣冠危坐署中，适总督张同敞自灵川回，过江东不入寓；过式耜署曰： 事迫矣！公将奈何 ？式耜曰： 封疆之臣，知有封疆；封疆既失，身将安往 ！同敞曰： 公言是矣！君恩师义，敞当共之 。遂哭，与式耜饮。家人泣，请身出危城，号召诸勋再图恢复；式耜挥去，不从。厥明，被执；见大清朝定南王孔有德，式耜以死自誓，不复一言。命幽式耜、同敞于别所，式耜赋诗，日与同敞相赓和。至闰十一月十七日，杀之。其绝命词有云： 从容待死与城亡，千古忠臣自主张；三百年来恩泽久，头丝犹带满天香 。死之日，雷电大发，远近皆为称异。时给事中金堡已削发为僧，乃上书定南王孔有德，请葬式耜、同敞；而吴江义士杨艺（字硕文）为具衣冠棺殓，并同敞瘗于北门之园。
公在狱赋诗，名 浩气吟 。自序云： 庚寅十一月初五日闻警，诸将弃城而去；城亡与亡，余誓必死。别山张司马自江东来城，与余同死；被刑不屈，累月幽囚。漫赋数章，以明厥志；别山从而和之 。其一曰： 籍草为茵枕□眠，更长寂寂夜如年；苏卿绛节惟思汉，信国丹心止告天。九死如饴遑惜苦，三生有石只随缘。残灯一室群魔绕，宁识孤臣梦坦然 ！其二曰： 已拚薄命付危疆，生死关头岂待商！二祖江山人尽掷，四年精血我偏伤！羞将颜面寻吾主，剩取忠魂落异乡。不有江陵真铁汉，腐儒谁为剖心肠 ！其三曰： 正襟危坐待天光，两鬓依然劲似霜。愿仰须臾阶下鬼，何愁慷慨殿中狂！须知榜辱神无变，旋与衣冠语益庄。莫笑老夫轻一死，汗青留取姓名香 ！其四曰： 年年索赋养边臣，曾见登陴有一人？上爵满门皆紫绶，荒村无处不青磷！仅存皮骨民堪畏，乐尔妻孥国已贫。试问怡堂今在否，孤存留守自捐身 ？其五曰： 边臣死节亦寻常，恨死犹衔负国伤！拥主竟成千古罪，留京翻失一隅疆。骂名此日知难免，厉鬼他年讵敢忘！幸有颠毛留旦夕，魂兮早赴祖宗旁 。其六曰： 拘幽土室岂偷生，求死无门虑转清；劝勉烦君多苦语，痴愚叹我太无情！高歌每羡 骑箕 句，洒泪偏为滴雨声。四大久拚同泡影，英魂到底护皇明 。其七曰： 严疆数载尽臣心，坐看神州已陆沈！天命岂同人事改，孙谋争及祖功深。二陵风雨时来绕，历代衣冠何处寻！衰病余生刀俎寄，还欣短鬓尚萧森 。其八曰： 年逾六十复奚求？多难频经浑不愁。劫运千年弹指去，纲常万古一身留。欲坚道力凭魔力，何事俘囚学楚囚！了却人间生死事，黄冠莫拟故乡游 ！
临难遗表
罪臣瞿式耜谨奏：
臣本书生，未知军旅。自永历元年谬膺 留守 之寄，拮据四载，力尽心枯。无如将悍兵骄，勋镇诸臣惟以家室为念。言战、言守，多属虚文；逼饷、逼粮，刻无宁晷！臣望不能弹压、才不能驾驭，请督师而不应，求允放而不从。驯至今秋，灼知事不可为；呼吁益力，章凡数上，而朝延漠然置之。近于十月十三日集众会议，搜括悬赏；方谓即不能战，尚可以守。忽于十一月初五之辰，开国公赵印选传到安塘报一纸，知严关诸塘尽已失去；当即飞催印选等星赴危急，而印选踌躇不前，臣窃讶之！讵意其精神全注老营，止办移营一着。午后臣遣人再侦之，则已丛室而行；并在城卫国公胡一青、宁远伯王永祚、绥宁伯蒲缨、武陵侯杨国栋、宁武伯马养麟各家老营俱去，城中竟为一空矣。臣抚膺顿足曰： 朝廷以高爵饵此辈、百姓以膏血养此辈，今遂作如此散场乎 ？至酉刻，督臣张同敞从江东遥讯城中光景，知城中已虚无人，止留守一人尚在；遂泅水过江，直入臣寓。臣告之曰： 城亡与亡。自丁亥三月已拚一死，吾今日得死所矣！子非 留守 ，可以无死；盍去诸 ！同敞毅然正色曰： 死则俱死；古人耻独为君子，君独不容我同殉乎 ？即于是夜，明灯正襟而坐；时臣之童仆散尽，止一老成尚在身旁。夜雨涔涔，遥见城外火光烛天，满城中寂无声响。迨坐至鸡唱，有守门兵入告臣曰： 大清已围守各门矣 ！天渐明，臣与同敞曰： 吾二人死期近矣 ！辰刻，噪声始至靖江府前；再一刻，直至臣寓。臣与同敞危坐中堂，屹不为动；忽数骑持弓腰矢，突至臣前，执臣与同敞而去。臣语之曰： 吾等坐待一夕矣，毋庸执 ！遂与偕行。时大雨如注，臣与同敞从泥淖中踔跚数时，始至靖江府之后门。时大清定南王孔有德已坐王府矣；靖江父子亦以守国未尝出城，业已移置别室，不加害。惟见甲仗如云，武士如林；少之，引见定南。臣等以必死之身不拜，定南亦不强；臣与同敞立而语曰： 城已陷矣，惟求速死，夫复何言 ！定南霁色温慰曰： 吾在湖南，已知有 留守 在城中；吾至此，即知有两公不怕死而不去。吾断不杀忠臣，何必求死！甲申闯贼之变，大清国为先帝复仇，且葬祭成礼；固人人所当感激者。今人事如此，天意可知 ！臣与同敞复定南： 吾两人昨已办一死。其不死于兵未至之前，正以死于一室，诚不若死于大廷耳 。定南随遣人安置一所，臣不薙发亦不强。只今大清兵已克平乐、阳朔等处，取梧祗旦晚间。臣涕下沾襟，仰天长号曰： 吾君遂至此极乎 ！当年拥戴，一片初心，惟以国统绝维之关系乎一线；不揣力绵，妄举大事。四载以来，虽未竖有寸功，庶几保全尺土。岂知天意难窥、人谋舛错，岁复一岁，竟至于斯！即寸磔臣身，何足以蔽负君误国之罪。然累累诸勋，躬受国恩，敌未临城，望风逃遁；大厦倾圮，固非一木所能支也！臣洒泪握笔，具述初五至十四十日内情形，仰渎圣听；心痛如割，血与泪俱。惟愿皇上勿生短见，暂宽圣虑，保护宸躬；以全万姓之命、以留一丝之绪！至于臣等罪戾，自知青史难逃；窃计惟有坚求一死，以报皇上之隆恩、以尽臣子之职分。天地鬼神，实鉴临之！临表，不胜呜咽瞻仰之至。
张同敞殉节
张同敞，湖广江陵人；曾祖居正，相神宗有声。崇祯间，同敞以荫补中书舍人。至十七年，闯贼李自成陷北京，怀宗殉难，贼索朝官甚急，文武逼降者多；同敞藏匿民间，潜出城，徒步南归。时宏光嗣位，同敞痛怀宗之死，服丧三年，誓不仕；往来吴、浙山水间。
及南都复陷，同敞入闽。适隆武新立，博求先朝旧臣，时宰言同敞，亟召见；上悲喜甚，命之官。力辞，上曰： 尔祖有功，先朝曾荫锦衣卫指挥。使今尔不受职，数年后此爵湮矣；尔纵欲报先帝，奈祖爵何？强为朕袭锦衣官。尔文人不当授武职，然朕文武兼任，尔慎毋过辞 ！同敞感泣；不得已，改授锦衣卫指挥使。时隆武二年二月也。未几，堵〔胤〕锡督师楚中，收降余贼李赤心等；表至行在，上谓同敞曰： 楚尔父母邦也，尔家世有名于楚，素为楚人所信服。今降贼在楚地，可往为朕抚之；俾戮力报效，毋扰赤子 。同敞受命，行至楚，谕胤锡抚赤心等，宣布上威信，群贼稽颡归化，无不感服。同敞遂即复命还朝；行至粤界，闻八闽不守，同敞仰天大哭，如穷人无所归。
及永历即位端州，粤东已陷，上留大学士瞿式耜守粤西；驾幸武岗，起同敞入朝。同敞见上，号哭不已；上曰： 尔文人也，复有大节；何可以武职屈 ！因改授翰林院右春坊侍读学士。丁亥八月，寇陷武岗；上狩粤西，同敞为乱兵所掠，避入黔地。时黔、粤隔绝，人情汹扰，数月不闻行在消息。川、黔士绅，议立荣、韩二藩；同敞与钱邦芑及郑逢元、杨乔然力争不可，众议乃沮。戊子，同敞从间道赴行在，升詹事府正詹事；留守瞿式耜疏荐同敞知兵、得士心，上命以兵部侍郎经略楚、粤兵马。时兵弱饷匮，同敞身在行间分甘苦，以忠义激劝，将士人人自奋；每接战，同敞即以死誓。
及庚寅冬，同敞督开国公赵印选、卫国公胡一青连营于桂林之小榕江；十一月初五日，大清兵至，两营战败。同敞率数骑入桂林城，时军民俱散，留守大学士朝服坐堂上，誓与城亡；及见同敞至喜，曰： 我守臣，不容他适；子军中总督，自宜行。天下事尚可为乎，子勉之 ！同敞笑曰： 公能为朝廷死，同敞独不能乎？何相待之薄也 ！连取酒共饮，坐而待之。次日，大清兵入城；同敞与式耜见孔有德，两人不跪，同敞尤大骂。有德部下捶辱之，同敞骂愈厉。有德命拘二人于城北一小室，中命左右说之降；劝谕百端，式耜但大哭、同敞则毒骂，暇则两人赋诗。有德愤甚，命折同敞右臂，仍谈笑赋诗不绝。同敞右臂既损，诗成，式耜代书之。两人幽囚唱和者四十余日，诗各数十章。有德见两人困愈久、苦愈甚而志愈坚烈，知终不可辱；至闰十一月十八日，杀之。金堡时已为僧，致书于孔有德，乃收殓瞿、张两公尸葬于白鹤山下。上闻同敞死，深为痛悼，累日不食，望而祭之；赠陵江伯。无子。所著诗文四十余卷，以兵燹亡失。止临难时绝命词数十章传达行在，上读而悲焉；命工部刻传之，赐名 御览伤心吟 。
金堡上孔定南王书
茅坪衲僧性因和尚，谨致书于定南王殿下：
山僧，梧水之罪人也。承乏掖垣，奉职无状；系锦衣狱，几死杖下。今夏编戍清浪，以路道之梗，养痾招提；皈命三宝，四阅月于兹矣。车骑至桂，咫尺阶前而不欲通；盖以罪人自处，亦以废人自弃，又以世外之人自恕也。
今且有不得不一言于左右者：故督师大学士瞿公、总督学士张公皆山僧之友，为王所杀，可谓得死所矣。敌国之人，势不两存；忠臣义士杀之而后成名，两公岂有遗憾于王！即山僧亦岂有所私痛惜于两公哉！然闻遗骸未殡，心窃惑之。古之成大业者，杀其身而敬且爱其人，若唐高祖之于尧君素、周世宗之于刘仁瞻是也。我明太祖之下金陵，于元御史大夫福寿既葬之矣，复立祠以祀之；其子犯法当死，又曲法以赦之：盛德美名，于今为烈。至如元世祖祭文天祥、伯颜恤汪立信之家，岂非褒扬忠义、扶植彝伦者耶？山僧闻尝论之：衰国之忠臣与开国之功臣，皆受命于天，同分砥柱乾坤之任。天下无功臣，则世道不平；天下无忠臣，则人心不正。事虽殊轨，道实同源。两公一死之重，岂轻于百战之勋哉！王既已杀之，则忠臣之忠见、功臣之功亦见矣。此又王见德之时也，请具衣冠为两公殓。瞿公幼子，尤宜存恤；张公无子，益可矜哀。并当择付亲知，归葬故里；则仁义之举，王且播于无穷矣！如其不尔，亦许山僧领尸，随缘稿葬；揆之情理，亦未相妨。岂可视忠义之士如盗贼寇仇然，必灭其家、狼籍其肢体而后快于心耶！夫杀两公于生者，王所以自为功也；礼两公于死者，天下万世所共以王为德也：惟王图之！
物外闲人，不辞多口。既为生死之交情，不忍默默；然于我佛 冤亲平等 之心、王者泽及枯骨之政、圣人维护纲常之教，一举而三善备矣。山僧跛不能履，敢遣侍者以书献，敬候斧钺；惟王图之！
郑之珖传
郑之珖，四川广安州人；崇祯庚午举人。庚辰，授广东高州府推官。粤东素富饶，而高州又濒海、去京师远，官其地者多贪墨不检。之珖独清约，不妄取，于刑狱尤甚；以故士民戴之。考绩以最闻，以之珖为通州知府；未赴，值闯贼陷北都，之珖为粤士民攀留不得去。及隆武嗣位闽中，召之珖入，授工部主事，升员外。丁亥秋，八闽皆陷，士绅半降；之珖削发为僧，卖药于广之新会县。有司及土人逼胁万端，之珖终不易志。
戊子，李成栋归明；之珖乃蓄发赴行在，改授户部员外。庚寅二月，升礼部祠祭司郎中；典试贵州。五月，至贵阳。适流寇孙可望入黔，以兵胁朝廷索封 秦王 ，大学士严起恒、杨鼎和、兵科给事中刘尧珍、吴霖、张载述建议不从，可望遂命部下杀五人，投其尸于水，乃自称秦王。上惊悼不已；赐可望名朝宗，遣官抚谕之。可望遂尽胁诸文武，授以官爵，改铸印章，更立制度；有不从者，辄诛之。一时士绅怵其威，无不屈从者。之珖乃弃官携妻孥隐于湄水之阳，自号蛾眉道者。之珖素贫，居官绝苞苴，行李萧然；躬耕自给，或至并食，恬如也。
时钱邦芑弃官隐于余庆之蒲村，相去三舍。寒暑朝昏得村酒一壶，必相招共饮；醉则悲歌不辍。及甲午春，邦芑迫于可望之征逼，祝发为僧，号大错和尚；之珖闻之，大哭，走唁邦芑曰： 昔吾遇闽难为僧，今公遇贼亦为僧，天厄我辈，固如是乎 ！自是，放情诗酒，不复以人世为意。至丙申九月，之珖忽病；谓妻汤氏曰： 我若不起，大错和尚必来，后事惟彼可托 。至十月初五日，卒。邦芑闻讣，奔往哭之。时其友山阴胡钦华、门人西川陶五柳、湄水龚惟达、吴开元、赵时达俱来会哭，因私谥之曰 贞确先生 ；卜葬于湄水桥西，为立碑表其墓。
之珖娶吴氏，继杨氏。子三：长先卒，次方三岁，次方一岁；江津程源为抚其两孤。所著有 明书 二十卷、 罏史 八卷、 椟庵文集 六卷、 诗集 七卷、 纪难 二卷，行于世。其所杂着尚多，俱散失不可考矣。
钱邦芑曰： 士之犯难不辱，激于一时、义形于色，易易也；至屡遭大变，百折不挫，几几乎难哉！三十年来国难频兴，所见抗节自全者固不乏人；若夫张、郑二子，文章、事业已龙变鸿翥，光昭天壤矣。而矫矫志节，复风被百世；振起懦顽，自非祖宗布德之深、养士之善，曷臻此哉！野史议曰： 同敞始不污贼、终不屈于大清，之珖始不屈于大清、终也不污于贼；二子之死，慷慨从容虽有异，要其清白一节、始终不辱，一也 。宣圣曰： 不降其志，不辱其身 ；二子之谓欤？以备国史述采择云 。
乡城异岁
庚寅年大统历，两广、云、贵地方永历于己丑年十月朔颁发，闰月在十一月；广东广州府省城与广西桂林府省城俱前十一月内失陷，下而肇庆、高、雷、浔、梧、平庆等府一切道府州县大小官属则于十一月下旬陆续抵任，所奉者大清时宪历也。时宪闰月不在庚寅而在辛卯二月，一时城中官府军丁自北来者，悉以十二月朔为辛卯元旦，行拜贺礼；各乡镇居民仍永历旧历，则以辛卯年二月朔日为元旦。守除、拜岁，有乡城之别；至交四月，岁时始同：亦一异也。
袁彭年献金
十一月初五日，佛山至羊城最近，袁彭年首先投诚，献犒军银八百两；哭诉当年迫于李成栋之逆贼，后则着着仍为大清朝，此心可表天日。因求降级，实授通判，亦逼于富妾之命也。平南王、靖南王挥出之。
黄士俊薙发
先，朝辅黄士俊、何吾驺及乡绅杨邦翰、李贞、吴以连俱投诚恐后，当时打油腔嘲士俊有 君王若问臣年纪，为道今年方薙头 之句。盖崇祯末年，士俊曾膺存问也。士俊，广东广州府顺德县人；字亮垣，号振宇。万历癸卯年举人；丁未状元，时年二十五岁。至是，年已八十二；状元、宰相俱遭此几代升沈，所生不辰矣！他人不寿为不幸，而士俊又以多寿为不幸也。噫！
永历梧江酉奔
十月初七日（辛巳），永历挽舟梧州城外；闻羊城尽失，俱各奔窜。移舟西上，不五里遂抢杀遍行。上至藤县，分为两股：从永历者上右江，若严起恒、马吉翔等是也；余则入容县港，若王化澄等是也。上右江者，至浔州道上，兵各溃散；永历呼之不应。入容县港者，于北流境上，为土寇劫夺；弃妻失妾、亡子遗仆，比比皆是。茕茕只身，步行足重，乞食羞颜。向为鸳班贵客、今为鹄形丧狗，哀苦万状，生不如死矣。
永历再上南宁
永历再上南宁府，仍以府署为行宫。时陈邦傅为李定国所驱，不知所之；赵只因邦傅强夺其女，遁入土司。所喜阁臣严起桓尚不忍舍去，同大金吾马吉翔、大司礼庞天寿三人班荆对泣而已。
永历在南宁辛卯正月己酉，永历在南宁，免朝贺。正、二两月，稍觉平安。间有旧臣从别道而至者、又有新臣贪爵衔而就职者，文武两班位列楚楚；然亦薤上露、水中沤，究无所恃也。
孙可望入南宁
二月朔（戊寅），孙可望忽发兵三千直抵邕江，亟取兵科都给事中。当日现任其职者，应天吴晋也。可望腰斩之，犹以为向日之金堡耳；不知官是而人非矣。
吴晋，字叔山；上元县生员也。邕江，即南宁府。严起恒被难
孙可望既杀吴晋，复取首相严起恒，与之追论不封 秦王 之故；相对舟中，犹然成礼。及别后，则竟挤入邕江。江出交趾，流极迅暴；起恒家人急驾舟往救，直追至横州，始得其尸。呜呼！亦可谓死得其所矣。其余朝臣悉皆奔散，为生、为死，不得而闻之。
何、辜毁灭
两广军民杀戮百万、城郭村墅毁灭万千；致世界两次鼎革者，皆由辜朝荐、何吾驺争事权、分尔我所起。吾驺家赀三百万，所居号大澜、小澜，巍焕壮丽，海内无比；辛卯年，总付之一炬。初，辜朝荐引李成栋入广，自谓首建大功；而潮阳士庶久恨其开祸西粤，于辛卯四月激于义愤，尽毁灭其家云吾驺一炬，多藏厚亡也；朝荐毁减，天道好还也。利徒戎首，可以鉴矣！
贞女绝命诗
女郎，不知何氏，大约湖南闺秀也。顺治十一年（甲午）秋，兵旋被掳；女郎抗志不辱。行至鹦鹉洲，伺间投江死，浮身于黄鹤渚，有司怜而命瘗之。乃于衣裾间得绝命诗云： 征帆已说过双姑，眼泪声声泣夜乌；葬入江鱼波底没，不留青冢在单于 。其二曰： 厌听行间带笑歌，几回肠断已无多；青鸾有意随王母，空费人间设网罗 ！其三曰： 遮身只是旧罗衣，梦到湘江恐未归；冥冥风涛又谁伴？声声遥祝两灵妃 。其四曰： 少小伶仃画阁时，诗书曾拜母兄师；涛声夜夜催何急，犹纪挑镫读 楚词  。其五曰： 影照江干不暇悲，永辞鸾镜敛双眉；朱门曾识谐秦、晋，死后相逢总未知 。其六曰： 生来弱质未簪笄，身没狂澜叹不齐！河伯有灵怜薄命，东流直绕洞庭西 ！其七曰： 当时闺阁惜如金，何事牵裾遂水滨！寄语双亲休眷恋，入江犹是女儿身 。其八曰： 国史当年强记亲，杀身自古以成仁；簪缨虽愧奇男子，犹胜王朝共事臣 ！
顺治辛丑仲秋十日，予始得此。读前数章，想见贞节女子；读至卒章 杀身犹胜 等语，则非闺秀口角，俨与文山争烈矣。惜乎！失其氏里。


安龙纪事
壬辰二月初六日，上自广西南宁移跸贵州安龙府（本安笼所）。时云、贵皆为孙可望所据；初阳尊朝廷，要封 秦王 ，朝廷内外臣子稍忤其意，则击斩随之，以故□皆胁署伪职。及大清兵陷广西，可望随改安笼所为安龙府，迎上居之；宫室礼仪，一切草简。
时廷臣扈随者，文武止五十余人。中有马吉翔者，本北京市棍也；性便黠，颇识字。初投身内监门下充长班，复为书办；逢迎内监，得其欢心，故内监皆托以心腹。及高起潜入典兵，吉翔窜入锦衣卫籍，冒授都司。居起潜门下，荼毒军民，无所不至；后又贿升广东都司。及乙酉隆武即位福建，吉翔解粤饷赴行在，自陈原系锦衣世职；遂冒升锦衣卫指挥。后奉使楚中，谀诸将；凡报军功，必窜入其名。屡冒边功，渐次升至总兵。及永历即位，又营求宫禁勋戚，得封文安侯。吉翔历事既久，专意结媚宫竖；凡上举一动，无不预知，巧为迎合。于是上及太后皆深信之，以为忠勤；遂命掌戎政事。及至安龙，见国事日非，遂与管勇卫营内监庞天寿谋逼上禅位秦王，以图富贵；独虑内阁吴贞毓及朝中大臣不相附顺，阴嗾其党冷孟銋、吴象铉、方祥亨交章参毓。先是，濑湍移跸时，贞毓欲上暂留，以系中外人民之望，遂与寿、翔忤；至是，两逆交煽，急谋去贞毓。而孟銋等参疏屡上，上素知贞毓忠贞，俱寝不行。寿、翔、〔谓〕銋等曰： 贞毓入阁视事，则我不得参预机密。公等参贞毓，徒费纸笔。今秦王权倾内外，我具一启托张提塘封去求秦王令，谕以内外事委戎政、勇卫两衙门总理，则大权归我两人；我两人作秦王心腹、公等作羽翼，然后徐谋尊上为太上皇，让位于秦王，则我辈富贵无量，贞毓何能为乎 ？吉翔遂遣门生郭璘说武选主事胡士瑞云： 今上困处安龙，大势已去。我辈追随至此，无非为爵位利禄耳。揣时观变，当归秦王。况马公甚为倚重，目下欲以中外事属之；若公能达此意于诸当事共相附和，力劝禅位，何愁不富贵。不然，我辈俱不知死所矣 ！士瑞即厉声叱璘曰： 汝丧心病狂，欺蔑朝廷；遂谓我辈亦随波逐流乎 ？璘惭而退。吉翔复遣璘持白绫一幅，求武选司郎中古其品画 尧舜禅受图 ，欲以进秦王；其品愤怒，不画。吉翔阴报秦王，秦王遂将其品锁去，立毙之杖下。
六月，秦王有札谕天寿、吉翔云： 凡朝廷内外机务，惟执事力为仔肩。若有不法臣工，一听戎政、勇卫两衙门参处，以息纷嚣 。札到，中外惶惧；独吏科给事中徐极、兵部武选司员外林青阳、主事胡士瑞、职方司主事张镌、工部营缮司员外蔡縯等相谓曰： 天寿、吉翔曩在楚、粤怙宠弄权，以致楚、粤不戒，銮舆播迁。今不悔祸，且包藏祸心，称臣于可望。一人孤立，百尔寒心。我辈若畏缩不言，不几负国恩、羞鹓列乎 ？由是，各疏参二逆罪状；章三上，上始知两人欺君卖国，并发其在安龙时曾偷用御笔，私封龙府土官赵维宗为龙英伯。上怒，即召集廷臣，欲治寿、翔罪；寿、翔惧，急入内廷求救太后，得免。两人奸既露，怨愈甚；欲谋杀极等。于是专意谄附可望；凡可望欲为者，二人辄先意为请。可望愈肆无惮，自设内阁六部科道等官；一切文武，皆署伪衔。复私铸八叠伪印，尽易本朝旧印。而贼臣方于宣谄可望尤甚，为之定仪制。立太庙，享太祖高皇帝主于中、张献忠主于左，而右则可望祖父主也。拟改国号曰 后明 ，日夜谋禅位。上仅守府，势甚岌岌；私与内监张福禄、全为国曰： 可望待朕，无复有人臣礼；奸臣马吉翔、庞天寿为之耳目，朕寝食不安。近闻西藩李定国亲领大师直捣楚、粤，俘叛逆陈邦傅父子；报国精忠久播中外，军声丕振。将来出朕于险，必此人也。且定国与可望久有隙，朕欲密撰一敕，差官齎驰行营，召定国来护卫；汝等能为朕密图此事否 ？福禄等即奏曰： 前给事徐极、都司林青阳、胡士瑞、张镌、蔡縯于秦王发札宠任天寿、吉翔时，曾抗疏交参，忠愤勃发；实陛下一德一心之臣也。臣将圣意与他密商，自能得当以报 。上允之。福禄与为国诣张镌、蔡縯私寓，适极与青阳、士瑞俱至，福禄等密传意；诸臣叩首云： 此事关系国家安危，首辅吴公老成持重，当密商之 ！五人即诣贞毓寓言其事；贞毓曰： 今日朝廷式微至此，正我辈致命之秋也。奈权奸刻刻窥伺，恐机事不密；诸公中谁能充此使者 ？林青阳即应曰： 某愿往 。贞毓曰： 固知非公不可；但奸人疑阻，须借告假而行可也 。青阳乃即日请假归葬。贞毓属祠祭司员外蒋干昌密拟敕，属职方司主事朱东旦缮写、福禄等密持入用宝；青阳即日陛辞。时可望沿途有塘拨盘诘，阴藏密敕，从间道驰出。此六年十一月事也。
癸巳六月，上以青阳去久不回，欲差官往催；贞毓即以翰林院孔目周官对。武安伯郑允元云： 此番比前更要慎重。今日吉翔在左右，日夜窥探，凡事必报可望；必须先将马吉翔差出，使他不得窥探，事乃可济。若吉翔在内，则奸党蒲缨、宋德亮、郭璘、蒋御曦等往来奔走，阴伺举动，深为不便 。时因节届霜降，上以兴陵越在广西，例用勋臣一员代祭；遂使吉翔往粤行礼。去后，即命蒋干昌撰敕，复遣周官賷往；官涕泣受命而行。时吉翔奉差在粤，探知青阳賷有密敕至李定国营，私差汪锡玄至营探听。未几，而刘议新途遇吉翔，不知吉翔不与谋，向告；吉翔大惧，遂逼令具启报知秦王西藩接敕之事，又嘱其弟雄飞尽出家赀阴赂提塘王爱秀，求其应援。时吉翔党与布列甚密，日伺探听。上孤立自危，以台省员缺敕部考选。于十二月二十四日临轩亲试，将蒋干昌、李元开选翰林院简讨，张镌选刑科给事中，李颀、胡士瑞选浙江福建两道监察御史；杨钟、徐极、蔡縯、赵赓禹、易士佳、任斗墟、朱东旦等亦以资深俸久，各加秩升职。自是，天寿、雄飞益相危惧；谓蒲缨、宋德亮、郭璘、蒋御曦等曰： 凡我仇敌俱选清华，我辈危矣 ！缨等曰： 时闻周官之行，系众人密谋；待马公察访详悉，具报秦王，则此辈死无日矣 。不数日，马吉翔果具密启与秦王，报知此事；天寿、雄飞持启诣王爱秀云： 马公访得朝中有两次差官，賷敕往西藩去，召他带兵迎驾。现有启报秦王，烦公即发拨启闻 ！秀闻大惊曰： 果有此事！我系提塘，亦当具启报知 。寿、飞即下拜曰： 公果具启，救我辈性命，诚再生之恩也 ！启去，可望大怒；甲午正月，差郑国往南宁马吉翔处探听周官事迹，并看西府兵势。时吉翔疏证青阳、周官甚急，由是吏科都给事徐极、大理寺少卿杨钟、太仆寺少卿赵赓禹、光禄卿蔡縯、刑给事张镌、御史李颀、福建道监察御史胡士瑞交章参吉翔欺君卖国、天寿表里为奸。上见事急，即敕廷臣公议治罪；天寿惧，与雄飞数骑逃出。雄飞遂见秦王，将密敕与谋之人一一报知；而十八人狱成矣。
先是，正月内，林青阳回行在复命。至田州总镇常荣营，荣知密敕事已发，止青阳勿回行在，即密奏上；青阳遂留营中，暗遣心腹刘吉至行在，藏张镌、蔡縯寓，即密奏上。上甚喜，即擢青阳兵科给事。上谓贞毓曰： 仍撰敕与青阳。敕内先要说寿、翔表里为奸，将谋不利于朕，着令翦除；俟朕与将军握手时，即行告庙晋封之典。发金二十两为西藩铸印 。贞毓拟篆 屏藩亲臣 四字发与青阳，差人刘吉领去；青阳接敕与金，常荣发兵护送。至广东广州，得遇周官；同青阳将空敕书写及 屏翰亲臣 四字样铸成，遂至高州西藩李定国营内。讵意可望差标官至常荣营急拿青阳，已去旬日矣；遂将荣撤回。而郑国已于南宁取吉翔回行在，可望亦疑吉翔与谋，令行在各官与吉翔对理密敕之事；各官既集，郑国云： 马吉翔已拿在此；列位要明白说出林青阳、周官齎敕之事，他果与谋否？以便回覆国主 。贞毓云： 学生职司票拟，关防严密，如何晓得 ！国云： 既如此，我到朝内请上面对 。诸臣俱造朝候；上御文华殿，召郑国、王爱秀进殿，国与爱秀奏云： 西藩私通朝内奸臣，胁敕要封；国主已发人往拿正法。林青阳、周官不日便到，皇上可知是何臣主持？待臣等好回覆国主 。上云： 密敕一事，朝中臣子必不敢做。数年以来，外面假敕、假宝亦多，尔等还要密访；岂皆是朝里事 ！国与爱秀愤愤而出，即同天寿汹汹至朝房云： 我们要回贵州，列位须快说明白 。贞毓云： 皇上虽值播迁，朝廷法度尚在，谁敢妄行！学生们实不晓得 。天寿力证曰： 你如何推避得 ！国与爱秀即将贞毓扭出朝房；一任天寿指挥，又将杨钟、郑允元、蒋干昌、蔡縯、赵赓禹、张镌、徐极、李颀、胡士瑞、李元开、朱东旦、朱议、周允吉、许绍亮、胡世寅、陈麟瑞、易士佳、任斗墟等俱收锁王爱秀宅内。随带家丁同天寿进宫，拿内监张福禄、全为国、刘衡，宫中大震。少顷，福禄与为国、刘衡铁索系出，惟胡世寅于是日释放。此甲午三月初六日事也。入朝时天气清明，及诸君子被执，忽烈风霾日，阴云惨黑。安龙士民惊曰： 此天壤间一大变事 ！其逆党冷孟銋、朱企鋘、蒲缨、宋德亮且扬扬得意，犹奏： 上速将密敕情由指出是出何人所为，以便处分；不然，危亡在旦夕矣 ！上曰： 汝等逼朕认出，朕知是谁 ！因悲愤而退。翌日，国具严刑拷究。先将贞毓妾父户部员外裴廷谟提到，国叱谟跪；谟厉声曰： 我是朝廷五品大夫，如何跪你 ！国怒，令乱棍交下，几断两臂。复将谟拷夹，问密敕事；谟不应。次将张镌、徐极、周允〔吉〕、赵赓禹、蔡縯、任斗墟、陈麟瑞、张福禄、全为国等一一酷刑拷鞫，惟贞毓以大臣免刑；余皆夹数夹、笞数百，痛苦难禁，惟呼二祖、列宗。时天色晴明，忽风雷震烈。蔡縯厉声曰： 我辈枉取刑辱；取纸笔来，待我拱招 。国即将縯扭解放松，縯持笔告天曰： 皇天后土、二祖列宗！今日蔡縯供招与谋密敕之事，以见臣子报国苦衷 。由是一一写出。国又问曰： 皇上知否 ？縯恐有害国家，答曰： 未经奏明 。招罢，仍扭锁收管。越三日，将许绍亮、裴廷谟释放；绍亮流涕不肯出狱，向十八人曰： 今日同事为国，生死与共；安忍独生 ！贞毓等曰： 公今得生，是天未尽灭忠臣。尔既生，我辈虽死犹生 。绍亮等挥泪拜辞，十八公挥泪答拜；绍亮同廷谟出狱。天寿、吉翔出家赀厚赂国、秀；吉翔以女送郑国为妾，国留宿三日遣还。即诬十八公以 欺君误国、盗宝矫诏 为辞飞报；可望发令于本月二十日到安龙，以十八为奸、以吉翔为忠，请上裁断！国等请上召对，上忧愤御殿，随发廷臣公议。由是，吏部侍郎张佐辰、绥宁伯蒲缨、太常寺少卿冷孟銋、武选司郎中朱企鋘、总兵宋德亮、刑部主事蒋御曦等俱附耳向郑国云： 这些官，今日都要处死。若留一个，祸根不绝 ！国云： 自然；还须列位主持 ！维时刑部司官蒋御曦执事、吏部侍郎张佐辰票旨，竟以 盗宝矫诏、欺君误国 八字为案。定张镌、张福禄、全为国凌迟；蒋干昌、徐极、杨钟、赵赓禹、蔡縯、郑允元、周允吉、李颀、胡士瑞、朱议◆、李元开、朱东旦、任斗墟、易士佳等为从，拟弃市；惟贞毓以大臣，赐绞。陈麟瑞与佐辰同乡、同年，力救，得杖一百二十，拟遣戍。刘议新杖一百二十；越五日死。刘衡杖一百，免罪。复以福禄乃中宫近侍，用宝发敕虽皇上自行，中宫俱知其事；天寿、吉翔等将废中宫，嘱仪制司萧尹上疏，引古废后事为例。维时中宫流涕，哭诉上前，始免。遂将诸君子缚赴法场，俱能神色不变，望阙叩头云： 臣子一念，今日尽矣；无以报国，虽死有余责耳 ！又云： 天寿、吉翔、雄飞朋胁为奸，欺君卖国。我辈今日为他杀尽，他日必借秦王势挟制天子，为所欲为；中兴大业，从兹已矣 ！张福禄曰： 我辈生不能杀此三贼，死当作厉鬼杀之，以除国害 ！诸君子临刑绝无戚容，各赋诗见志。吴贞毓诗云： 九世承恩愧未酬，忧时惆怅乏良谋！躬逢多难惟依汉，梦绕高堂亦报刘。忠孝两穷嗟百折，匡扶有愿赖同俦 ！蒋干昌诗云： 天道昭然不可欺，此心未许泛常知。奸臣祸国从来惨，志士成仁自古悲！十载辛勤为报国，孤臣百折止忧时。我今从此归天去，化作河山壮帝畿 ！李元开诗云， 忧愤呼天洒酒卮，六年辛苦恋王畿；生前只为忠奸辨，死后何知仆立碑！报国痴心容易死，还家春梦不须期！汨罗江上逢人旧，自愧无能续 楚词  ！朱东旦诗云： 邕江昔日五君子，随扈安龙十八人；尽瘁鞠躬今已矣，忠臣千载气犹生 ！朱议◆诗，有 精忠贯日吞河岳，劲气凌霜砥浪涛 之句，词极悲壮；余不及详纪。赋诗毕，仍对各官拱手曰： 学生辈行矣，中兴大事交付列位。但列位都要忠于朝廷，切不可附天寿、吉翔卖国！学生辈虽死犹生也 ！言罢，引颈受戮。时安龙虽三尺童子，无不垂涕者。郑国仍将诸君子暴尸三日；时天气炎热，颜面如生，各家亲族买棺收殓。
十八忠臣既死，雄飞遂自黔回。吉翔倚藉可望，挟制朝廷，复预机密；引其党张佐辰、扶纲摄相行事，内外大权尽归庞、马。时人以佐辰相貌丑劣，谄事权奸，供庞、马指挥，号拱辰为判官、扶纲为小鬼，而国势日削矣。
吴贞毓，宜兴人；丙辰生，时年九十有七。论者谓寿享百岁、榜登会元、官居宰相、名著忠臣，此人间四难也，而萃于一人。呜呼！盛哉。
钱邦芑祝发记
自庚寅八月孙可望入黔，逼勒王号，迫授余官，拒不受；退隐黔之蒲村，躬耕自给。历辛卯迄癸巳，可望遣官逼召一十有三次，余多方峻拒；甚至封刃行诛，余亦义命自安，不为动也。
甲午二月二十三日，为余初度之辰。山阴胡凫庵、邻水甘羽嘉、富顺杜耳侯、西湖许飞则、渝州倪宁之、遂宁黄玺卿、湄水马仲立、黄月子同集假园，酾酒祝余。适广安郑于斯致书云： 偶以采薪不能来，谨寄一赞为寿 。赞云： 昔与先生同朝，帝尝曰： 直臣矣，汲黯有其骨而学术逊之 。今与先生同隐，人咸曰： 隐者矣，严光有其高而气节逊之 。夫汲黯无学术、严光无气节，吾有以知先生矣 。诸子读是赞，举觞祝曰： 非郑公不知先生，非先生不足当是赞也 。余再拜，谢曰： 芑不敏，敢忘诸君子今日之训，以贻知己羞 ！次日，余庆县令邹秉浩复将可望命，趣余就道；威以恐吓，危害万端。余酌酒饮之，谈笑相谢。凫庵知余意，席间私赋诗曰： 酒中寒食雨中天，此日衔杯却惘然！痛哭花前莫相讶，不如往泛五湖船 ！是晚，余遂祝发于小年庵；乃说偈云： 一杖横担日月行，山奔海立问前程；任他霹雳眉边过，谈笑依然不转睛 。是时，门下同日祝发者四人，曰古心、古雪、古愚。时古心亦有偈云： 风乱浮云日月昏，书生投体向空门；不须棒喝前因现，慷慨随缘念旧恩 。次日，祝发者五人，曰古德、古义、古拙、古荒、古怀。次日，又二人，曰古圉、古处。时诸人争先披剃，呵禁不得；余委曲阻之，譬晓百端，余乃止。
先后随余出家者，盖十有一人。因改故居为 大错庵 ,俾诸弟子居之，共焚修焉。
邦芑被可望扭械至黔，途中口占： 才说求生便害仁，一声长啸出红尘；精忠大节千秋在，桎梏原来是幻身 ！其二： 扭械营缠悟夙因，千磨百折为天伦；虚空四大终须坏，忠孝原来是法身 。其三曰： 前劫曾为忍辱仙，百般磨炼是奇缘；红炉□□□□雪，弱水洋中泛铁船 。
孙可望犯阙、败逃本末
甲午三月，孙可望以受禅不遂，深忌宰相吴贞毓等；适上有密旨召李定国入卫，遂以 盗宝假敕 之名诬贞毓等十八人，杀之于安龙府。乙未十一月，遣总兵张明志、关有才等往广西暗袭定国。时定国在广东为大清兵所攻，败于新会；收集残兵万余，驻扎南宁府，势甚单弱。闻张明志等将近，计无所出，召中书金维新、曹延生计之；二人曰： 明志等兵虽多，皆帅主旧部下，安敢相敌。今明志等从大路来，我从小路迳截其后，彼出不意，定然惊溃；我辈乘胜率兵至安龙迎皇上驾，径至云南，美名、厚实兼收之矣 。定国然之；与靳统武、高文贵等集兵万人，拔寨而起。从小路行五日，抄出明志营后；卒然冲之，明志等不知兵从何来，前后大乱。定国乘势急追，要截残兵，得三千人；遂连夜赴安龙府。时可望闻明志兵败，料定国必至安龙；疾召白文选带兵数百至安龙迎驾，幸贵州。时丙申正月也。先时，可望投顺后，钱邦芑见其跋扈，可望部将有白〔文〕选者忠诚可托，私语之曰： 忠义，美名也；叛逆，恶号也。孺子且辨之，丈夫可陷身不义乎 ！文选感其言，遂与私誓。遣至安龙请驾，文选知定国兵将到，托以夫马不足，故缓行期两日；后定国兵果至，定国谓文选曰： 圣驾宜幸云南。我与秦王原系弟兄，彼此和好，同辅国家，何事不可为；然全藉众调停耳 ！定国遂护驾径至云南，将可望所造宫殿，请上居之。时丙申三月也。定国命靳统武执马吉翔家眷数人，防其出入；欲请诏治罪。
时文选回贵州，可望大怒，欲举兵与定国决战；文选曰： 天子在彼不便，两和为是 。可望命文选入云南议和。文选入朝，上即封李定国为晋王、刘文秀为蜀王；时艾能奇已死，授其子总兵；封白文选为巩国公、王尚礼保国公、王自奇夔国公、张虎淳化伯；靳统武、高文贵、窦民望皆授总兵。王尚礼、王自寄、张虎皆可望心腹，而张虎奸黠，尤用事；虎自以位在诸人下，甚怏怏。文选密谓定国、文秀曰： 今可望死党王尚礼、王自奇拥重兵在辇毂之下，而张虎尤诡，日伺左右，祸且不测；今欲与可望议和，须奏皇上遣张虎行，乃可无反覆 。定国、文秀于是奏上；召张虎至后殿，上曰： 秦、晋两王义当和好，此须卿一行 ！虎拜受命。上从头上拔金簪一枝，赐虎曰： 和议成，卿功不朽，必赐公爵。此簪赐卿为信；此去见簪，如见朕也 。虎临行，私谓王尚礼、王自奇曰： 我此行不半年，必与秦王整顿兵马来取云南；尔二人如何接应 ？自奇曰： 尚礼率亲丁在城内为内应，我兵马俱扎楚雄、姚安一带；秦王自黔来，我从楚雄而下夹攻之，尚礼为内应。定国、文秀不满三万人，又皆疲弱；我辈上下精兵二十万，彼能支乎 ？张虎辞行。至黔，见秦王曰： 上虽在滇，端拱而已。文武两班唯唯诺诺，内外大权尽归李定国。定国所信，则中书金维新、龚铭，武则靳统武、高文贵。终日升官加赏，兵马不满三万人，无固志；可唾手取也 。可望大悦。虎复上封伯印缴还。可望，曰： 在彼处不受，恐生疑忌；故伪受之。臣受国主厚恩，岂敢背贰哉！白文选受国公之职，已为彼所用矣 。因请屏退左右，取上所赐簪示可望曰： 臣临行时，皇上赐此簪，命臣刺国主以报功，许封臣 二字 王；臣不敢不以上闻 。可望信以为然，愤怒愈甚，而犯阙之意于是决矣。伪翰林方于宣者谄事可望，正在可望宫中；献计曰： 臣有二策；但用其一，不烦一兵而皇上自毙。定国、文秀二人之首，自然致矣 ！可望问何策？于宣请屏人密言；左右远窥，但见于宣叩头跪奏，可望点头应之，竟不知所献何策也。于宣出，得意之极；谓家人曰： 今年入滇功成后，国主登九五，我为首相，已亲许我矣 。此时可望欲发兵，以粮草不足，稍缓其期。适上又差白文选来议和，可望拘留之；即差通政司朱运久来议。运久大轿黄盖，径至朝门，无人臣礼；名为讲和，实暗与可望心腹文武相约，俾为内应。此时上以扶纲为东阁大学士、张佐辰为吏部尚书、龚彝为户部左侍郎、孙顺为兵部右侍郎、冷孟銋为刑部左侍郎、王应龙为工部尚书、尹三聘为通政司、杨左为詹事府詹事、张重任为大理寺寺丞、汪蛟为文选司郎中之职。其中惟龚彝奏言在云南受可望十年厚恩，辞不受；举朝大哗，诘龚彝云： 尔在本朝中戊辰进士，屡任显官至于司道。可望入滇，尔首迎降，即得高位；家世受明朝三百年之恩忍忘，而十年之恩独不忍忘也 ？龚彝恬不为耻。时适雷跃龙来朝，即命入阁办事。盖跃龙在昔威宗时，曾为吏部左侍郎，仕可望为宰相；至是，仍入阁，人颇笑之。
马吉翔既为靳统武所拘禁，日夜谄媚，统武悦之。时定国最信金维新、龚铭二人，尝至统武宅议事；吉翔一见，曲意逢迎，金维新、龚铭遂信吉翔为佳士。加之统武又极称誉，兼为吉翔颂冤；吉翔乃言 前事皆他人所为，嫁祸于我。但得一见晋王，诉明心事，死不恨矣 ！金、龚两人信之，归言于定国，称吉翔之才，兼辨其枉。定国犹不以为然，乃召吉翔见。吉翔一见定国，先叩首，称颂定国千古无两； 从此以后，青史流芳。吉翔今日得际此时望见颜色，死且不朽。其他是非冤苦，俱不足辨 。定国于是大悦，与吉翔握手谈心，惟恨相见之晚。而吉翔得侍左右数日，其谄谀之工无所不至；凡左右、内外，众口同声交谀吉翔。定国本目不识丁，粗戆直率；竟为吉翔所弄，堕其术中。一日，吉翔谓金维新、龚铭曰： 晋王功高，皆两公为之提挈。今晋王既进封，两公亦当不次封赏，安得仍旧职乎！若吉翎得在皇上左右，定当为两公言之 。金、龚两人大悦，于是见定国曰： 吉翔原是朝廷旧人，当仍荐补朝廷要职。彼实归诚殿下，凡事必与我辈相照应也 。定国然其言，即命金维新草疏荐吉翔入阁办事；上不得已，从之。吉翔入，内既挟定国之权以要上、又假上之宠以动晋王，而内外大权，不一月尽归吉翔；不但诸臣屏听，即上亦坐视，无可奈何矣。
丁酉春，方于宣启可望曰： 今皇上在滇，定国辅之，人心渐属于彼；臣意请国主早正大统，封拜文武世爵，则人心自定矣 。可望遂日夜谋犯阙，调练兵马。时钱邦芑为可望拘于大兴寺，心私忧之；可望兵部尚书程源与都察院郑逢元过邦芑寓，亦深以为虑。邦芑知其心事，与之计曰： 今马宝、马进忠、马维兴等三人虽隶可望麾下，皆朝廷旧勋臣，受国恩颇重；彼曾与我言及此事，彼自愤恨，欲图报朝廷而无路也。至于可望标下，惟白文选有心朝廷；我曾与之私誓，决不相负。可望率兵入滇，必用此数人为将；倘得从中用计，图可望如反掌耳。今被幽禁在此，烦二公可为致意之 ！程源即商之文选，文选曰： 我矢心不负朝廷，只恐力难济事 。源曰： 马宝兄弟，有心人也 。文选然之。源又与逢元私见马宝，相约既定。至八月初一日，可望誓师发兵，以白文选为大总统、以马宝为先锋，合兵十四万入滇。十八日，兵渡盘江；滇中震动，王尚礼私约龚彝、张重任等为内应。先是，七月间，王自奇在楚雄，醉后误杀定国营将：惧定国袭之，遂引其众渡澜沧江，据永昌府，去云南二千余里。故可望入滇不相闻，遂不相应。九月初，李定国、刘文秀闻可望率十余万众至交水，列三十六营，去曲靖止三十里；相顾失色。文秀曰： 城中有王尚礼诸人为内应，迟二十日，王自奇必知消息，必引兵从永昌而下；云南腹背受敌，不战自溃矣。莫若乘此时走交趾，犹可自全 。定国曰： 交趾兵亦不少，我辈不过二、三万人，且有家口，安能往！不若由沅江、景东取土司以安身为上 。踌躇两日，终不能决。初四日，白文选率所部兵连夜拔营逃至曲靖，单马引数骑定云南。初六日进城，竟入朝，上细言兵事；定国、文秀闻之，大为惊骇，随至朝中相见。文选曰： 此时宜速出兵交战。马宝、马维兴及诸要□诸将已俱有约，稍迟则事机必露，断不可为矣 ！定国尚疑文选为反间，犹豫未决；文选曰： 若再迟，则我辈死无地矣！有一字{言任}皇上、负国家，当死万箭之下！我当先赴阵前，汝等整兵速进 ！言毕，即上马驰去；文秀遂率祁三升及贺九仪、胡一清、赵印选、吴子金、李本高等御之。十五日至交水，相去十里，列三营。初，可望见文选率所部逃去，恐人心多不服，意欲退兵；召诸将议之，诸将未敢应。马宝自思若退回贵州，则我辈之谋必泄，岂能自存乎；因挺身言曰： 文选所部不及万人，今我辈之众十倍于彼；若以文选一人为进退，我辈岂皆非人乎 ！张胜亦曰： 只某一人，亦能擒定国以献；文选何足为重轻 ！可望大悦曰： 诸将能如是，吾复何忧 ！至十八日，可望见定国对列三营，知云南兵马尽出，城内空虚；乃召张胜曰： 尔可率领武大定、马宝选铁骑七千，连夜走小路至云南城下，暗袭之。城中有王尚礼、龚彝等为内应，尔一入城，则定国、文秀等知家口已失，不战而走矣 。张胜领命整点马骑，与马宝约傍晚起行。马宝回营，写密书，差心腹人送入定国营内曰： 张胜等领精兵七千往袭云南；云南若破，则事不可为！必须明日决战，迟则无及矣 。可望、定国约二十一日会战；十八日晚，定国见马宝〔书〕，大惊。是夜，即传各营诸将：十九日天未明拔寨而出，列阵相向。可望亦命各营会战；两阵相交，文秀骁将崇信伯李本高马蹶被杀，文秀退回、定国亦为小却。可望乘高山观战，见定国等锐气既挫，命诸营速进；定国、文秀色惧，相谓曰： 毕竟众寡不敌，不若暂退再议 ！文选怒曰： 张胜已往袭云南，我兵若退，彼以精骑蹑吾后，我兵不鸟散，则蹂为肉泥矣！尚能归乎？进而死于阵，不犹愈于走而死于马足乎？况彼阵中马兴、袁韬等皆与我有约，若决志而前，必相应也 。定国、文秀未应，文选乃策马率所部五千铁骑直冲之。见马维兴列阵未动，文选飞奔而来，维兴不放一箭，开阵迎文选入；两人合兵抄出可望阵后，所向披靡，连破数营。可望在高阜望见，大惊曰： 维兴诸营俱叛矣 ！诸将见之，遂无斗志。定国、文秀见文选、维兴乘胜截杀，可望旗帜渐乱；因召各营奋勇齐进，可望遂大败而逃。定国与文秀计曰： 今张胜往袭云南府、王自奇又据永昌，圣驾在云南，我当回救；汝可同文选急追可望，必擒之而后已 ！于是文秀、文选率诸将追可望，定国率兵回救云南。是时张胜由小路行，道走五日，至云南城下驻扎；正欲攻城，王尚礼即披挂上城，欲为内应。黔国公沐天波探知其情，奏上急召王尚礼、龚彝、张重任入朝；独尚礼三召始至，沐天波率亲兵防守之。先是，定国自交水遣人报捷，上命将飞报大捷旗插金马碧鸡坊下，晓谕军民。及张胜兵至城外，正欲攻城，见飞报大捷旗，问居民曰： 此何处报捷 ？居民曰： 李晋王在交水杀败秦王，昨晚差官来报捷耳 。张胜大惊，谓武大定曰： 我大营兵既败，李定国必截吾之后；我辈孤军，安可居此 ！于是抄掠居民，拔营而去。王尚礼见张胜兵退，知其情已露，自缢而死。张胜兵回至浑水塘，正遇定国兵回，列阵死战。定国兵自交水力战后，又远行而来，疲敝之极；张胜争归路，拚命死战，定国兵几不支，将次败走。马宝见定国势危，从张胜阵后连放大炮，拥兵杀来；张胜大惊曰： 马宝亦反矣 ！遂溃而走。次日，过益州；其部将总兵李承爵驻扎其地，率兵来迎。张胜大喜，方与承爵叙战败之故；忽左右数人，直前擒张胜缚之。胜骂曰： 汝为部将，何敢叛我 ？承爵曰： 汝敢叛天子，吾何有干汝乎 ？于是解云南，告庙献俘；与其党赵珣伏诛。
十月初一日，可望逃至贵州，命冯双礼带兵守威清要路；约曰： 若文秀□至，可速放三炮 。时文秀追至普安，尚未敢轻进；双礼欲可望速逃、劫其辎重，乃连放三炮。可望逃回贵州时，不过十五、六骑，城中并无一兵；闻双礼号炮，挈妻子连夜出城，其辎重、妇女尽为双礼部兵所劫。初十日，走至偏桥，随行止二十余人。及过镇远、平溪、沅州，各守将俱闭营不纳；至靖州，户书吴逢圣为靖州道，率所部迎之。可望曰： 一路人心俱变，惟有投大清朝可免 。于是遣杨惺先、郑国先往宝庆投降大清朝。三日后，白文选追兵至，可望乃与吴逢圣、程万里数十骑连夜奔逃。至武冈界上，总兵杨武伏兵截杀；□存妻子十余人投归大清，余众走散。可望既逃后，文秀至黔招集旧将；黔中诸文武皆曰： 犯阙之祸，起于张虎、方于宣二人 。数日后，张虎率残兵从滇逃回投文秀，文秀问曰： 皇上赐金簪，原嘱汝议和；何从有 行刺 之说 ？虎不能应。文秀乃囚虎解云南，上告庙御门，献俘磔之，无不利决。时方于宣正为提□，考试沅、靖等处，所出表题有 拟秦王出师讨逆大捷 等语；及闻可望兵败，即驰书于邦芑云： 欲纠集义旅，擒可望以献功朝廷 。邦芑鄙之，答以诗曰： 修史当年笔削余，帝皇井度竟成虚；秦宫火后收图籍，犹见君家劝进书 。盖于宣为可望修史者，又尝对人言 帝星明于井度，秦王当有天下 故也。
十一月，李定国率马宝、高文贵等进兵永昌，擒王自奇诛之。可望诸营兵部将俱归诚朝廷，滇、黔之难悉平；乃下诏大赦，封白文选为巩昌王，遣召川、黔大臣程源、郑逢元、万年策、刘泌等。李定国率诸文武上疏，请表彰安龙死难十八忠臣及叙追剿可望诸文武勋劳；于是赠吴毓贞少师兼太子太师中极殿大学士吏部尚书，谥 文忠 ，荫一子锦衣卫佥事世袭；赠郑允元武安侯，谥 武简 ；张镌、徐极兵部右侍郎，杨钟、蔡縯、赵赓禹大理寺正卿，蒋干昌、李元开、陈麟瑞侍读学士，周允吉、朱议◆、胡士瑞、李颀副都御史，易士佳、任斗墟太常少卿，朱东旦、刘议新太仆少卿，各荫一子入监读书；内监张福禄、全为国弟侄一人锦衣卫指挥佥事。俱遣布司官谕祭，文曰： 卿等乾坤正气、社稷忠臣。早倾捧日之忱，共效旋天之力。讵意叛逆生忌，祸起萧墙；枭獍横行，顿忘君父。安龙之血，终当化碧九原；汗青之书，各自流芳千古。今日移跸滇云，鹓鹭骈列；回思卿等簪履趋跄，杳不可见！夫独何心，能不悲哉！将兹俎豆，慰彼泉台 。后吴贞毓妻裴氏、子谷戬、郑允元夫人邓氏，扶两公柩合葬于城西海源寺。时马吉翔复当国，奸党侧目，不敢通知；在廷诸公知其事者，白衣冠往送之。户郎中吴鼎吊以诗曰： 国运如丝系暴秦，须眉那得有完人！智称 武简 知名重，美谥 文忠 见道真。千古史传双烈士，一山石伴两孤臣！黄冠酾酒临风吊，愁说中兴志未伸 ！御史陈起相诗曰： 烬灰冷作一瓶收，送上荒原源海头。天府星残埋三曲，辽东鹤返泣千秋！雨中昏夜催人去，夜里空山付鬼愁。眼底须眉今略尽，更将忠义向谁筹 ！廷臣谓可望之不至于篡弑，皆贞毓诸公护持之力也。十一月，上乃复遣通政使尹三聘往安龙立十八忠臣之庙。
是时，周官、裴廷谟、许绍亮、金简维等交章参劾吉翔，而吉翔当权，与金维新朋比；定国听其蛊惑，渐次疏远正人，奸党仍复布列，识者已知国事之不可为矣。


投诚安插
广东道御史范疏曰： 从来治理莫大于疆圉，绸缪莫切于寇孽。国家振旅以来，廓清四海；么么窃发，歼灭何难。但朝廷好生为心，凡有伪众投诚，即准归顺，且予官爵；所以开自新之路，而施覆育之仁也。今投诚之倾心报效者固多，然亦有一、二鹰眼未化、狼性犹存。大则如四川之郝承裔、山东之于七等，次则如江、浙之湖寇张守智等，已投复叛。揆厥所由，盖由来投诚之后，仍安插本地；其伙众团聚一隅，逞臂一呼，党羽立集：此叛谋之所易起也。臣以为今后投诚，如功多首事者不妨优其爵赏，或宠入亲班、或另推别地。即在外安插者，亦必分其部曲散置诸营，另拨兵丁畀之统领；官仍不失为官、兵仍不失为兵，稍分其势以防不测。是亦弭乱之先机，不可不为区画者也 。
楚、蜀会剿
大清康熙元年七月，兵部疏曰： 台臣顾条陈：夔门、郧、襄，界处腹心，与边隅不同。袁宗第、贺珍等诸有名巨寇，各拥众屯于大昌王山寨中；湖广荆州之界如兴山县水筒、梁材等处，无非盗贼盘踞。长江阻塞，商贾弗通。郧、襄之贼强盛者，如郝永忠约有数万。以臣愚见，会剿诚为不易之定算；仍敕川、陕、湖广三省招抚，如负固不降，发大兵剿灭可也 。
楚师全胜
二年四月，湖广总督张疏曰： 臣看得西山诸逆，逋诛有年；叠蒙皇上招抚，而始终怙恶不悛，致烦天讨。幸仗皇上威灵，楚兵自出师以来，于本年正月初五日李家店一战，即获全胜。今臣由省赴夷陵巡视，于正月十六、十七两日途次接到塘报，言巨寇李来亨、马腾霄、党守素自败回老巢之后，即以多贼把守两关。一名双龙观、一名三白亚，最为险恶；以为天堑不拔之处长坪地方屯扎。于初九、初十即迎锋交战，又大获全胜；当阵生擒及杀死伪总兵、副将、参游、都守与贼兵甚多，已将两关攻夺。惟逆贼李来亨败遁逃回七连坪老巢，现今分兵追剿；直奏凯荡平，在指顾间矣 。
楚师堵剿
钦命挂印提督湖广全省驻札武昌总兵官左都督董学礼，二年八月疏曰： 李逆自被困之后，百计千谋图所以豕突者而不可得；乃乘连雨重雾之夜，率逆党千人分头扒屋，希图偷越塘汛。孰知我兵防站戒严，当贼众连上悬岩陡涧之时，已为各处堵截；号炮一响，各汛官兵齐出堵御，臣即发各镇营官兵四路策剿。惟时亲领官兵迎头堵剿者，郧阳镇臣穆生辉也；亲领官兵出奇截杀者，辰常镇臣高守贵也；发兵防汛又夹剿者，襄阳镇臣于大海也；分发官兵出汛协同援剿者，夷陵镇兵金万镒也。至于副将、参游、都守及千把等官并臣标随征各兵，无不奋勇用命，觅路追杀。除滚崖跌死逆贼不问外，总计阵擒逆贼共七十三名、阵斩七百六十五名；又斩伪总兵三名首级及阵擒逆贼将王福，俱系贼中枭雄。臣因新奉特旨，不敢令官兵深入穷追 。
穆生辉，字荣之；天城卫人，总兵都督同知。高守贵，字健侯；陕西延安人，总兵都督同知。于大海，字昆山；江南项城人，总兵都督。金万镒，字宝山；辽东广宁人，总兵都督佥事。
房、保荡平
二年八月，陕西提督王一正疏曰： 郝逆率众暗逃，臣兵追杀，得奏肤功。又思逆贼披靡之余，势必潜伏深山密箐之内，万难遍行搜戮；惟招安一着，庶可得净根株。随遣各将给免死牌入山招抚，并（？）六月内投出伪副将夏启明前去招抚。又活擒六百二十四名，又招获伪总副、参游、都守等兵六十二名、贼兵七百五十名、伪官贼丁家口妇女幼小共五百五十一名，听候发落。又招抚贼民男妇幼小家口共二千二百一十一名，俱发房县署事知县金殿臣收领安插，以为归正之良民。查郝逆盘踞竹溪、竹山、房县、保康四县地方久历年所，侵占我土地、蹂躏我民人。臣恨不立枭其首，以泄十余年之公愤。据报带几百残兵，窜入刘二虎营内；不过釜中之鱼耳。然此在山游魂，俱已剿抚尽净；从贼人民，俱已报安信妥。而房陵□□之妖氛，尽扫无遗矣。前追官兵越古坪而南时，值霪雨连绵，经月不止。且各兵粮已断，脚腿被雨浸淖，竟无完肤；而染患时疫、痢泻者，十之四、五。困苦乞哀之声，接踵而至。臣思我兵追渡古坪，即为刘逆塘拨地方。元凶报已至刘逆营盘，追固无及；而缺粮病卒，又未便驱之深入。遂檄令各该官兵将贼内三座庵、邓川峪、白玉坪、红花垛、紫竹、上项、东河、不挡沟等处贼巢及各山隘口闸路挡木栅栏一齐焚毁，以杜日后啸聚之源。臣又另拨官兵五千，遣参将周元、游击李登相、张四直、守备韩国祚、韩宏胤等统领前去上项、白玉坪、邓川峪及阎王寺一带，不特侦探贼情，暂将前遣官兵撤回大营休养 。
周元，字孟祥；江西广信人，为灵州参将。韩宏胤，北直人。张四直，字次峰，顺天昌平人。
擒获伪王
三年正月，平西亲王吴三桂疏曰： 据三路总兵王会、张鹏程、赵良栋塘报前事到臣。据此，该臣看得妖逆阿仲鼓惑粤蛮僭称年号，聚□□为害封疆；土目贺云等党附阿仲藉妖谋反，煽动土司：虽衅生于粤西，而毒切于黔、滇；普坪之杀戮最惨，安龙之城郭尤危。臣遵上命，发兵分道进征。中路总统总兵王会奋骑长关、破额老塞而入，左路总统总兵张鹏程等取花韦塞、破阿积而入，屡战屡胜。既而会师直捣陇纳，探知遮别为阿仲巢穴；王会、张鹏程不及等待右路，遂即一面分布围攻，于十二月初四日申时攻破，将伪丞相等官以及蛮兵尽行剿杀。右路总统赵良栋三日之内，斩夺三关。至初四日，到遮别会合。查初四日破巢之后，本日抵晚广西思南副将赵直植、广东提标后营游击朱尚文，其领兵六百名亦抵遮别；泗城土官岑维禄，亦带土兵千余续后方至。先是，阿仲原在遮别北门；滇、黔兵马将到，岑维禄初三日三更时分差人暗接阿仲而去，不解何故？见遮别已破，维禄始将阿仲交广西副将赵真植、游击朱尚文于初五日解交总统总兵王会等。虽幸渠魁未脱，就中关节可疑；但既行献出，姑免深究。再查此举，作孽虽由阿仲，而佐妖为祟及号召土蛮侵掠地方、行军指授者，则土目贺良臣、贺云、贺富、贺坤新等辈也。诸贺非阿仲不足动众，阿仲非诸贺不足成谋。今阿仲虽已成擒，贺逆尚稽授首。察贺云等各据一寨，料彼匿山寨之中。臣再檄总兵王会、张鹏程、赵良栋等攻剿各逆所居山寨，另报 。
赵真植，辽东人；副总兵。
擒获郝逆
三年正月，四川总督李疏曰： 渠魁刘二虎、郝摇旗、袁宗第自巫山奔窜以后，犹抗抚负固。蒙敕发西安将军传夸蟾、副都统杜敏领大兵于十一月二十九日从水路进抵巫山，因栈道崎岖，马足困惫，尚未到汛。臣恐有误进剿机宜，会同将军副都统并提诸臣将绿旗马疋那偕满兵骑征，鼓励汉兵荷戈步走；自十二月十八日，臣同将军傅、副都统杜、提督臣郑率满、汉官兵，至二十二日直逼刘逆营巢陈家坡。我兵奋勇争先，夺其要隘、捣其巢穴；贼力不支，奔入后巢天地寨。臣等率兵追剿计老爬空隘口，逼临逆穴；声威震天，一时逆营各伪镇将砍寨投诚。刘逆势穷命蹙，自伏冥诛；妻妾生女，登时缢死。郝、袁二渠犹思走脱，冀延旦夕之生。赖副都督两臣分发总兵等率满、汉兵夤夜力追，于二十六日赶至黄家坪；二渠领贼拒敌，我兵奋勇，阵擒逆渠郝、袁并伪部院洪育勋，而伪朱安王随于寨中捉获，党太监尔（即异□）自缢。是役也，元凶俱无漏网。计进兵未及旬日，而数万巨寇扫荡殆尽 。
傅夸蟾，满洲人；提督陕西，统满兵驻西安。郑蛟麟，字西云；辽东人，提督四川全省总兵都督同知。
洪承畴行状摘略
洪承畴，字彦演，号亨九；福建泉州南安县人。万历四十三年举于乡，丙辰登进士。初授刑部主事，升两浙提学道；历甬东兵备道、三秦参储、巡抚榆林，旋制三边。崇祯十五年（壬午），降大清；太宗文皇帝不令服官，凡大祭祀、宴会，必令亲随。赐房屋、庄田、男女有差，赐上御服、膳无虚日。甲申，□军入北京，入内院办事；赐第、庄田、人口。十月，以〔登〕极，荫一子入监。顺治二年，世祖章皇帝命往江宁绥辑，赐朝帽、玉带、貂蟒、披领、大蟒貂裘外褂及鞋袜、王{马酉}、骆驼并蒙古人口、帐房、凉棚、银碗等物；随行员役，令部各给缎袍、靴帽并马六十余匹。承畴驻南京三年，心计日数，手答口授。自办事至夜分不辍，心血为耗。目睛渐花。顺治五年，还朝报命，特召赐宴，赐袍靴等物，又太皇太后赐宴；仍入内院办事。是年，遇加四祖尊号覃恩，封赠三代。己丑，典春闱。顺治八年，世祖亲政，命掌御史大夫事。赐貂皮披领，又赐团蟒、日月肩貂裘；旨云： 你系有功之臣，此袍应赐服用 。八月，以上 昭圣慈寿恭简皇太后 尊号，荫一子入监。九年，命掌大学士印，与修 太宗文皇帝实录 ，赐蟒服等。又荐人才十四人。
顺治十年五月，时湖南煽动，滇、黔犹阻；进承畴太保，经略五省。赐内厩马、玲珑鞍辔、袍帽及嵌宝石带、撤袋弓矢、顺刀等物。于陛辞前五日，赐宴，随行官一百二十员，俱引见赐蟒。御五凤楼，目送久之。敕巡抚、提督、总兵以下，悉听节制；文官五品以至武官副将以下有违命者，听以军法从事。一应抚剿事宜，不从中制；事后具疏报闻。文武各官在京、在外，随时择用。所属各省升转补调，一面奏闻；应用钱粮即与解给，吏、兵二部不得掣肘，户部不得稽迟。功成之日，优加爵赏；事定之后，即命还朝。承畴既受命，未出都门，先疏选将召兵，而西北之名将劲旅群集。六月，出都。十一月，抵武昌受事；有 多得贤良，安民劝农，以守为战；简拔将领，练兵制胜，以战为守；联络土司，使不为贼用，以树我之藩篱；计离贼党，使自为解散，以溃彼之腹心 一疏： 念三湖荒残，兵多粮少，发金买牛数十头，分布屯粮，为持久之计。以昆、沙为湖南北总汇之区，身自弹压。初至长沙，城中、城外皆瓦砾荆榛；乃抚降众、招流移，修城浚池、建仓筑坝，而城郭改观、兵民辏聚矣。思削平湖南，必先安湖北。遴举郧抚，设郧镇以堵西山刘、郝诸逆；立武昌城守，设洞庭水师，以壮全楚腹心之备；分一提、三镇驻扎武陵，以固辰、沅之门户；立一抚、两镇驻扎宝庆，以遏武、靖之狡窥。他如永州、祁阳、衡州、湘潭、益阳、常德、彝陵、荆州以迨郧、襄，节节设镇，五千里之长边首动尾顾、此呼彼应，而楚中之气脉贯若连星矣 。又初奉命之始，粤西各入版图，实存一府、三县、一州，余尽贼踞。承畴谓 欲取滇、黔，必先复广西，开入滇之路；乃设抚、提两大镇驻扎桂林、再设一大镇驻扎苍梧，粤西之险要{山厄}如长城矣 。十二年五月，常德告警；偕长沙大兵同至衡州堵防宝庆，以分贼势；而荆、澧大兵直趋常德，乘夜出奇，大破贼众。捷闻，赐盔甲、弓矢、刀带、裘帽等物。子士铭，登进士。十四年三月，以太祖高皇帝、太宗文皇帝并配覃恩，封赠三代；赐羊酒，荫一子入监。
承畴在楚五年，休养兵马，欲待敌敝。适有疾，予告；未行，而孙可望降，封义王。承畴上方略，言滇、黔可取状。十二月，命调度五省事，三道会师。道里险隘，糗粮为艰；承畴廉知积谷处，辄因粮焉。其无积谷处，则发价土司，倍其直；携负鳞次而至，悉偿之：不惟省转输之苦，而招徕之计亦寓焉。十五年，三路兵进滇；上增发广西兵，从间道出。其后李定国逆战大败，三路之师齐克云南。上发帑金三十万赡兵赈民；复命三大臣到滇时，察民间夫妇不相保者，俾复完聚，凡数万人。承畴初偕大将军入黔，舍骑徒步；每身居前锋，而先士卒。及至滇，调和兵民，尤殚苦心。
大事既竣，精力渐惫，双睛俱损；遂乞休，命还京调理。舟次淮安，闻世祖章皇帝宾天，号恸欲绝；疾趋抵京，不入私舍，哭于景山。既而陈疏请老，特予武功世职。承畴以覃恩封赠三代者三、荫子入监者五、予三等阿达哈哈番准世袭者四；有请必允、有奏必行：可谓异遇矣。又爱惜三军，食在兵后、苦在兵前；故人乐为之用。自天启丁卯与父宦别，癸未卒。至顺治丁亥，迎母至江宁，养四载；母以老思故乡，乃归，数载卒。教子士铭，几屏之间每录先圣贤格言示诫。每遇令节，家庭设香案，朝服望阙叩祝。乃于康熙四年（乙巳）二月十七日卒。卒之次日，遣多里机昂邦问丧，赐茶；谕士铭曰： 朝廷闻你父病故，不胜痛惜 ！遍赐合家及有服亲友并仆人等，尤称异数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