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永年反难杨修庞士元议取西蜀
却说那进计于刘璋者，乃益州别驾，姓张，名松，字永年。其人生得额头尖，鼻偃齿露，身短不满五尺，言语有若铜钟。刘璋问曰： 别驾有何高见，可解张鲁之危？ 松曰： 某闻许都曹操，扫荡中原，吕布、二袁皆为所灭，近又破马超，天下无敌矣。主公可备进献之物，松亲往许都，说曹操兴兵取汉中，以图张鲁。则鲁拒敌不暇，何敢复窥蜀中耶？ 刘璋大喜，收拾金珠锦绮，为进献之物，遣张松为使。松乃暗画西川地理图本藏之，带从人数骑，取路赴许都。早有人报入荆州。孔明便使人入许都打探消息。
却说张松到了许都馆驿中住定，每日去相府伺候，求见曹操。原来曹操自破马超回，傲睨得志，每日饮宴，无事少出，国政皆在相府商议。张松候了三日，方得通姓名。左右近侍先要贿赂，却才引入。操坐于堂上，松拜毕，操问曰： 汝主刘璋连年不进贡，何也？ 松曰： 为路途艰难，贼寇窃发，不能通进。 操叱曰： 吾扫清中原，有何盗贼？ 松曰： 南有孙权，北有张鲁，西有刘备，至少者亦带甲十余万，岂得为太平耶？ 操先见张松人物猥琐，五分不喜；又闻语言冲撞，遂拂袖而起，转入后堂。左右责松曰： 汝为使命，何不知礼，一味冲撞？幸得丞相看汝远来之面，不见罪责。汝可急急回去！ 松笑曰： 吾川中无谗佞之人也。 忽然阶下一人大喝曰： 汝川中不会谄佞，吾中原岂有谄佞者乎？
松观其人，单眉细眼，貌白神清。问其姓名，乃太尉杨彪之子杨修，字德祖，现为丞相门下掌库主簿。此人博学能言，智识过人。松知修是个舌辩之士，有心难之。修亦自恃其才，小觑天下之士。当时见张松言语讥讽，遂邀出外面书院中，分宾主而坐，谓松曰： 蜀道崎岖，远来劳苦。 松曰： 奉主之命，虽赴汤蹈火，弗敢辞也。 修问： 蜀中风土何如？ 松曰： 蜀为西郡，古号益州。路有锦江之险，地连剑阁之雄。回还二百八程，纵横三万余里。鸡鸣犬吠相闻，市井闾阎不断。田肥地茂，岁无水旱之忧；国富民丰，时有管弦之乐。所产之物，阜如山积。天下莫可及也！ 修又问曰： 蜀中人物如何？ 松曰： 文有相如之赋，武有伏波之才；医有仲景之能，卜有君平之隐。九流三教，出乎其类，拔乎其萃者，不可胜记，岂能尽数！ 修又问曰： 方今刘季玉手下，如公者还有几人？ 松曰： 文武全才，智勇足备，忠义慷慨之士，动以百数。如松不才之辈，车载斗量，不可胜记。 修曰： 公近居何职？ 松曰： 滥充别驾之任，甚不称职。敢问公为朝廷何官？ 修曰： 现为丞相府主簿。 松曰： 久闻公世代簪缨，何不立于庙堂，辅佐天子，乃区区作相府门下一吏乎？ 杨修闻言，满面羞惭，强颜而答曰： 某虽居下寮，丞相委以军政钱粮之重，早晚多蒙丞相教诲，极有开发，故就此职耳。 松笑曰： 松闻曹丞相文不明孔、孟之道，武不达孙、吴之机，专务强霸而居大位，安能有所教诲，以开发明公耶？ 修曰： 公居边隅，安知丞相大才乎？吾试令公观之。 呼左右于箧中取书一卷，以示张松。松观其题曰 孟德新书 。从头至尾，看了一遍，共一十三篇，皆用兵之要法。松看毕，问曰： 公以此为何书耶？ 修曰： 此是丞相酌古准今，仿《孙子十三篇》而作。公欺丞相无才，此堪以传后世否？ 松大笑曰： 此书吾蜀中三尺小童，亦能暗诵，何为 新书 ？此是战国时无名氏所作，曹丞相盗窃以为己能，止好瞒足下耳！ 修曰： 丞相秘藏之书，虽已成帙，未传于世。公言蜀中小儿暗诵如流，何相欺乎？ 松曰： 公如不信，吾试诵之。 遂将《孟德新书》，从头至尾，朗诵一遍，并无一字差错。修大惊曰： 公过目不忘，真天下奇才也！ 后人有诗赞曰： 古怪形容异，清高体貌疏。语倾三峡水，目视十行书。胆量魁西蜀，文章贯太虚。百家并诸子，一览更无余。
当下张松欲辞回。修曰： 公且暂居馆舍，容某再禀丞相，令公面君。 松谢而退。修入见操曰： 适来丞相何慢张松乎？ 操曰： 言语不逊，吾故慢之。 修曰： 丞相尚容一祢衡，何不纳张松？ 操曰： 祢衡文章，播于当今，吾故不忍杀之。松有何能？ 修曰： 且无论其口似悬河，辩才无碍。适修以丞相所撰《孟德新书》示之，彼观一遍，即能暗诵，如此博闻强记，世所罕有。松言此书乃战国时无名氏所作，蜀中小儿，皆能熟记。 操曰： 莫非古人与我暗合否？ 令扯碎其书烧之。修曰： 此人可使面君，教见天朝气象。 操曰： 来日我于西教场点军，汝可先引他来，使见我军容之盛，教他回去传说：吾即日下了江南，便来收川。 修领命。
至次日，与张松同至西教场。操点虎卫雄兵五万，布于教场中。果然盔甲鲜明，衣袍灿烂；金鼓震天，戈矛耀日；四方八面，各分队伍；旌旗扬彩，人马腾空。松斜目视之。良久，操唤松指而示曰： 汝川中曾见此英雄人物否？ 松曰： 吾蜀中不曾见此兵革，但以仁义治人。 操变色视之。松全无惧意。杨修频以目视松。操谓松曰： 吾视天下鼠辈犹草芥耳。大军到处，战无不胜，攻无不取，顺吾者生，逆吾者死。汝知之乎？ 松曰： 丞相驱兵到处，战必胜，攻必取，松亦素知。昔日濮阳攻吕布之时，宛城战张绣之日；赤壁遇周郎，华容逢关羽；割须弃袍于潼关，夺船避箭于渭水：此皆无敌于天下也！ 操大怒曰： 竖儒怎敢揭吾短处！ 喝令左右推出斩之。杨修谏曰： 松虽可斩，奈从蜀道而来入贡，若斩之，恐失远人之意。 操怒气未息。荀彧亦谏。操方免其死，令乱棒打出。松归馆舍，连夜出城，收拾回川。松自思曰： 吾本欲献西川州郡与曹操，谁想如此慢人！我来时于刘璋之前，开了大口；今日怏怏空回。须被蜀中人所笑。吾闻荆州刘玄德仁义远播久矣，不如径由那条路回。试看此人如何，我自有主见。 于是乘马引仆从望荆州界上而来，前至郢州界口，忽见一队军马，约有五百余骑，为首一员大将，轻妆软扮，勒马前问曰： 来者莫非张别驾乎？ 松曰： 然也。 那将慌忙下马，声喏曰： 赵云等候多时。 松下马答礼曰： 莫非常山赵子龙乎？ 云曰： 然也，某奉主公刘玄德之命，为大夫远涉路途，鞍马驱驰，特命赵云聊奉酒食。 言罢，军士跪奉酒食，云敬进之。松自思曰： 人言刘玄德宽仁爱客，今果如此。 遂与赵云饮了数杯，上马同行。来到荆州界首，是日天晚，前到馆驿，见驿门外百余人侍立，击鼓相接。一将于马前施礼曰： 奉兄长将令，为大夫远涉风尘，令关某洒扫驿庭，以待歇宿。 松下马，与云长、赵云同入馆舍。讲礼叙坐。须臾，排上酒筵，二人殷勤相劝。饮至更阑，方始罢席，宿了一宵。
次日早膳毕，上马行不到三五里，只见一簇人马到。乃是玄德引着伏龙、凤雏，亲自来接。遥见张松，早先下马等候。松亦慌忙下马相见。玄德曰： 久闻大夫高名，如雷灌耳。恨云山遥远，不得听教。今闻回都，专此相接。倘蒙不弃，到荒州暂歇片时，以叙渴仰之思，实为万幸！ 松大喜，遂上马并辔入城。至府堂上各各叙礼，分宾主依次而坐，设宴款待。饮酒间，玄德只说闲话，并不提起西川之事。松以言挑之曰： 今皇叔守荆州，还有几郡？ 孔明答曰： 荆州乃暂借东吴的，每每使人取讨。今我主因是东吴女婿，故权且在此安身。 松曰： 东吴据六郡八十一州，民强国富，犹且不知足耶？ 庞统曰： 吾主汉朝皇叔，反不能占据州郡；其他皆汉之蟊贼，却都恃强侵占地土；惟智者不平焉。 玄德曰： 二公休言。吾有何德，敢多望乎？ 松曰： 不然。明公乃汉室宗亲，仁义充塞乎四海。休道占据州郡，便代正统而居帝位，亦非分外。 玄德拱手谢曰： 公言太过，备何敢当！
自此一连留张松饮宴三日，并不提起川中之事。松辞去，玄德于十里长亭设宴送行。玄德举酒酌松曰： 甚荷大夫不外，留叙三日；今日相别，不知何时再得听教。 言罢，潸然泪下。张松自思： 玄德如此宽仁爱士，安可舍之？不如说之，令取西川。 乃言曰： 松亦思朝暮趋侍，恨未有便耳。松观荆州：东有孙权，常怀虎踞；北有曹操，每欲鲸吞。亦非可久恋之地也。 玄德曰： 故知如此，但未有安迹之所。 松曰： 益州险塞，沃野千里，民殷国富；智能之士，久慕皇叔之德。若起荆襄之众，长驱西指，霸业可成，汉室可兴矣。 玄德曰： 备安敢当此？刘益州亦帝室宗亲，恩泽布蜀中久矣。他人岂可得而动摇乎？ 松曰： 某非卖主求荣；今遇明公，不敢不披沥肝胆：刘季玉虽有益州之地，禀性暗弱，不能任贤用能；加之张鲁在北，时思侵犯；人心离散，思得明主。松此一行，专欲纳款于操；何期逆贼恣逞奸雄，傲贤慢士，故特来见明公。明公先取西川为基，然后北图汉中，收取中原，匡正天朝，名垂青史，功莫大焉。明公果有取西川之意，松愿施犬马之劳，以为内应。未知钧意若何？ 玄德曰： 深感君之厚意。奈刘季玉与备同宗，若攻之，恐天下人唾骂。 松曰： 大丈夫处世，当努力建功立业，著鞭在先。今若不取，为他人所取，悔之晚矣。 玄德曰： 备闻蜀道崎岖，千山万水，车不能方轨，马不能联辔；虽欲取之，用何良策？ 松于袖中取出一图，递与玄德曰： 松感明公盛德，敢献此图。但看此图，便知蜀中道路矣。 玄德略展视之，上面尽写着地理行程，远近阔狭，山川险要，府库钱粮，一一俱载明白。松曰： 明公可速图之。松有心腹契友二人：法正、孟达。此二人必能相助。如二人到荆州时，可以心事共议。 玄德拱手谢曰： 青山不老，绿水长存。他日事成，必当厚报。 松曰： 松遇明主，不得不尽情相告，岂敢望报乎？ 说罢作别。孔明命云长等护送数十里方回。张松回益州，先见友人法正。正字孝直，右扶风郿人也，贤士法真之子。松见正，备说曹操轻贤傲士，只可同忧，不可同乐。吾已将益州许刘皇叔矣。专欲与兄共议。法正曰： 吾料刘璋无能，已有心见刘皇叔久矣。此心相同，又何疑焉？ 少顷，孟达至。达字子庆，与法正同乡。达入，见正与松密语。达曰： 吾已知二公之意。将欲献益州耶？ 松曰： 是欲如此。兄试猜之，合献与谁？ 达曰： 非刘玄德不可。 三人抚掌大笑。法正谓松曰： 兄明日见刘璋，当若何？ 松曰： 吾荐二公为使，可往荆州。 二人应允。
次日，张松见刘璋。璋问： 干事若何？ 松曰： 操乃汉贼，欲篡天下，不可为言。彼已有取川之心。 璋曰： 似此如之奈何？ 松曰； 松有一谋，使张鲁、曹操必不敢轻犯西川。 璋曰： 何计？ 松曰： 荆州刘皇叔，与主公同宗，仁慈宽厚，有长者风。赤壁鏖兵之后，操闻之而胆裂，何况张鲁乎？ 主公何不遣使结好，使为外援，可以拒曹操、张鲁矣。 璋曰： 吾亦有此心久矣。谁可为使？ 松曰： 非法正、孟达，不可往也。 璋即召二人入，修书一封，令法正为使，先通情好；次遣孟达领精兵五千，迎玄德入川为援。正商议间，一人自外突入，汗流满面，大叫曰： 主公若听张松之言，则四十一州郡，已属他人矣！ 松大惊；视其人，乃西阆中巴人，姓黄，名权，字公衡，现为刘璋府下主簿。璋问曰： 玄德与我同宗，吾故结之为援；汝何出此言？ 权曰： 某素知刘备宽以待人，柔能克刚，英雄莫敌；远得人心，近得民望；兼有诸葛亮、庞统之智谋，关、张、赵云、黄忠、魏延为羽翼。若召到蜀中，以部曲待之，刘备安肯伏低做小？若以客礼待之，又一国不容二主。今听臣言，则西蜀有泰山之安；不听臣言，则主公有累卵之危矣。张松昨从荆州过，必与刘备同谋。可先斩张松，后绝刘备，则西川万幸也。 璋曰： 曹操、张鲁到来，何以拒之？ 权曰： 不如闭境绝塞，深沟高垒，以待时清。 璋曰： 贼兵犯界，有烧眉之急；若待时清，则是慢计也。 遂不从其言，遣法正行。又一人阻曰： 不可！不可！ 璋视之，乃帐前从事官王累也。累顿首言曰： 主公今听张松之说，自取其祸。 璋曰： 不然。吾结好刘玄德，实欲拒张鲁也。 累曰： 张鲁犯界，乃癣疥之疾；刘备入川，乃心腹之大患。况刘备世之枭雄，先事曹操，便思谋害；后从孙权，便夺荆州。心术如此，安可同处乎？ 今若召来，西川休矣！ 璋叱曰： 再休乱道！玄德是我同宗，他安肯夺我基业？ 便教扶二人出。遂命法正便行。
法正离益州，径取荆州，来见玄德。参拜已毕，呈上书信。玄德拆封视之。书曰： 族弟刘璋，再拜致书于玄德宗兄将军麾下：久伏电天，蜀道崎岖，未及赍贡，甚切惶愧。璋闻吉凶相救，患难相扶，朋友尚然，况宗族乎？今张鲁在北，旦夕兴兵，侵犯璋界，甚不自安。专人谨奉尺书，上乞钧听。倘念同宗之情，全手足之义，即日兴师剿灭狂寇，永为唇齿，自有重酬。书不尽言，耑候车骑。
玄德看毕大喜，设宴相待法正。酒过数巡，玄德屏退左右，密谓正曰： 久仰孝直英名，张别驾多谈盛德。今获听教，甚慰平生。 法正谢曰： 蜀中小吏，何足道哉！盖闻马逢伯乐而嘶，人遇知己而死。张别驾昔日之言，将军复有意乎？ 玄德曰： 备一身寄客，未尝不伤感而叹息。尝思鹪鹩尚存一枝，狡兔犹藏三窟，何况人乎？蜀中丰余之地，非不欲取；奈刘季玉系备同宗，不忍相图。 法正曰： 益州天府之国，非治乱之主，不可居也，今刘季玉不能用贤，此业不久必属他人。今日自付与将军，不可错失。岂不闻逐兔先得之语乎？将军欲取，某当效死。 玄德拱手谢曰： 尚容商议。
当日席散，孔明亲送法正归馆舍。玄德独坐沉吟。庞统进曰： 事当决而不决者，愚人也。主公高明，何多疑耶？ 玄德问曰： 以公之意，当复何如？ 统曰： 荆州东有孙权，北有曹操，难以得志。益州户口百万，土广财富，可资大业。今幸张松、法正为内助，此天赐也。何必疑哉？ 玄德曰： 今与吾水火相敌者，曹操也。操以急，吾以宽；操以暴，吾以仁；操以谲，吾以忠：每与操相反，事乃可成。若以小利而失信义于天下，吾不忍也。 庞统笑曰： 主公之言，虽合天理，奈离乱之时，用兵争强，固非一道；若拘执常理，寸步不可行矣，宜从权变。且兼弱攻昧、逆取顺守，汤、武之道也。若事定之后，报之以义，封为大国，何负于信？今日不取，终被他人取耳。主公幸熟思焉。 玄德乃恍然曰： 金石之言，当铭肺腑。 于是遂请孔明，同议起兵西行。孔明曰： 荆州重地，必须分兵守之。 玄德曰： 吾与庞士元、黄忠、魏延前往西川；军师可与关云长、张翼德、赵子龙守荆州。 孔明应允。于是孔明总守荆州；关公拒襄阳要路，当青泥隘口；张飞领四郡巡江，赵云屯江陵，镇公安。玄德令黄忠为前部，魏延为后军，玄德自与刘封、关平在中军。庞统为军师，马步兵五万，起程西行。临行时，忽廖化引一军来降。玄德便教廖化辅佐云长以拒曹操。
是年冬月，引兵望西川进发。行不数程，孟达接着，拜见玄德，说刘益州令某领兵五千远来迎接。玄德使人入益州，先报刘璋。璋便发书告报沿途州郡，供给钱粮。璋欲自出涪城亲接玄德，即下令准备车乘帐幔，旌旗铠甲，务要鲜明。主簿黄权入谏曰： 主公此去，必被刘备之害，某食禄多年，不忍主公中他人奸计。望三思之！ 张松曰： 黄权此言，疏间宗族之义，滋长寇盗之威，实无益于主公。 璋乃叱权曰： 吾意已决，汝何逆吾！ 权叩首流血，近前口衔璋衣而谏。璋大怒，扯衣而起。权不放，顿落门牙两个。璋喝左右，推出黄权。权大哭而归。璋欲行，一人叫曰： 主公不纳黄公衡忠言，乃欲自就死地耶！ 伏于阶前而谏。璋视之，乃建宁俞元人也，姓李，名恢。叩首谏曰： 窃闻君有诤臣，父有诤子。黄公衡忠义之言，必当听从。若容刘备入川，是犹迎虎于门也。 璋曰： 玄德是吾宗兄，安肯害吾？再言者必斩！ 叱左右推出李恢。张松曰： 今蜀中文官各顾妻子，不复为主公效力；诸将恃功骄傲，各有外意。不得刘皇叔，则敌攻于外，民攻于内，必败之道也。 璋曰： 公所谋，深于吾有益。 次日，上马出榆桥门。人报从事王累，自用绳索倒吊于城门之上，一手执谏章，一手仗剑，口称如谏不从，自割断其绳索，撞死于此地。刘璋教取所执谏章观之。其略曰： 益州从事臣王累，泣血恳告：窃闻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昔楚怀王不听屈原之言，会盟于武关，为秦所困。今主公轻离大郡，欲迎刘备于涪城，恐有去路而无回路矣。倘能斩张松于市，绝刘备之约，则蜀中老幼幸甚，主公之基业亦幸甚！ 刘璋观毕，大怒曰： 吾与仁人相会，如亲芝兰，汝何数侮于吾耶！ 王累大叫一声，自割断其索，撞死于地，后人有诗叹曰： 倒挂城门捧谏章，拚将一死报刘璋。黄权折齿终降备，矢节何如王累刚！ 刘璋将三万人马往涪城来。后军装载资粮饯帛一千余辆，来接玄德。却说玄德前军已到垫江。所到之处，一者是西川供给；二者是玄德号令严明，如有妄取百姓一物者斩：于是所到之处，秋毫无犯。百姓扶老携幼，满路瞻观，焚香礼拜。玄德皆用好言抚慰。却说法正密谓庞统曰： 近张松有密书到此，言于涪城相会刘璋，便可图之。机会切不可失。 统曰： 此意且勿言。待二刘相见，乘便图之。若预走泄，于中有变。 法正乃秘而不言。涪城离成都三百六十里。璋已到，使人迎接玄德。两军皆屯于涪江之上。玄德入城，与刘璋相见，各叙兄弟之情。礼毕，挥泪诉告衷情。饮宴毕，各回寨中安歇。
璋谓众官曰： 可笑黄权、王累等辈，不知宗兄之心，妄相猜疑。吾今日见之，真仁义之人也。吾得他为外援，又何虑曹操、张鲁耶？非张松则失之矣。 乃脱所穿绿袍，并黄金五百两，令人往成都赐与张松。时部下将佐刘璝、泠苞、张任、邓贤等一班文武官曰： 主公且休欢喜。刘备柔中有刚，其心未可测，还宜防之。 璋笑曰： 汝等皆多虑。吾兄岂有二心哉！ 众皆嗟叹而退。
却说玄德归到寨中。庞统入见曰： 主公今日席上见刘季玉动静乎？ 玄德曰： 季玉真诚实人也。 统曰： 季玉虽善，其臣刘璝、张任等皆有不平之色，其间吉凶未可保也。以统之计，莫若来日设宴，请季玉赴席；于壁衣中埋伏刀斧手一百人，主公掷杯为号，就筵上杀之；一拥入成都，刀不出鞘，弓不上弦，可坐而定也。 玄德曰： 季玉是吾同宗，诚心待吾；更兼吾初到蜀中，恩信未立；若行此事，上天不容，下民亦怨。公此谋，虽霸者亦不为也。 统曰： 此非统之谋，是法孝直得张松密书，言事不宜迟，只在早晚当图之。 言未已，法正入见，曰： 某等非为自己，乃顺天命也。 玄德曰： 刘季玉与吾同宗，不忍取之。 正曰： 明公差矣。若不如此，张鲁与蜀有杀母之仇，必来攻取。明公远涉山川，驱驰士马，既到此地，进则有功，退则无益。若执狐疑之心，迁延日久，大为失计。且恐机谋一泄，反为他人所算。不若乘此天与人归之时，出其不意，早立基业，实为上策。 庞统亦再三相劝。正是：人主几番存厚道，才臣一意进权谋。
未知玄德心下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急兄仇张飞遇害雪弟恨先主兴兵
却说先主欲起兵东征，赵云谏曰： 国贼乃曹操，非孙权也。今曹丕篡汉，神人共怒。陛下可早图关中，屯兵渭河上流，以讨凶逆，则关东义士，必裹粮策马以迎王师；若舍魏以伐吴，兵势一交，岂能骤解。愿陛下察之。 先主曰： 孙权害了朕弟；又兼傅士仁、糜芳、潘璋、马忠皆有切齿之仇：啖其肉而灭其族，方雪朕恨！卿何阻耶？ 云曰： 汉贼之仇，公也；兄弟之仇，私也。愿以天下为重。 先主答曰： 朕不为弟报仇，虽有万里江山，何足为贵？ 遂不听赵云之谏，下令起兵伐吴；且发使往五溪，借番兵五万，共相策应；一面差使往阆中，迁张飞为车骑将军，领司隶校尉，封西乡侯，兼阆中牧。使命赍诏而去。却说张飞在阆中，闻知关公被东吴所害，旦夕号泣，血湿衣襟。诸将以酒解劝，酒醉，怒气愈加。帐上帐下，但有犯者即鞭挞之；多有鞭死者。每日望南切齿睁目怒恨，放声痛哭不已。忽报使至，慌忙接入，开读诏旨。飞受爵望北拜毕，设酒款待来使。飞曰： 吾兄被害，仇深似海；庙堂之臣，何不早奏兴兵？ 使者曰： 多有劝先灭魏而后伐吴者。 飞怒曰： 是何言也！昔我三人桃园结义，誓同生死；今不幸二兄半途而逝，吾安得独享富贵耶！吾当面见天子，愿为前部先锋，挂孝伐吴，生擒逆贼，祭告二兄，以践前盟！ 言讫，就同使命望成都而来。却说先主每日自下教场操演军马，克日兴师，御驾亲征。于是公卿都至丞相府中见孔明，曰： 今天子初临大位，亲统军伍，非所以重社稷也。丞相秉钧衡之职，何不规谏？ 孔明曰： 吾苦谏数次，只是不听。今日公等随我入教场谏去。 当下孔明引百官来奏先主曰： 陛下初登宝位，若欲北讨汉贼，以伸大义于天下，方可亲统六师；若只欲伐吴，命一上将统军伐之可也，何必亲劳圣驾？ 先主见孔明苦谏，心中稍回。忽报张飞到来，先主急召入。飞至演武厅拜伏于地，抱先主足而哭。先主亦哭。飞曰： 陛下今日为君，早忘了桃园之誓！二兄之仇，如何不报？ 先主曰： 多官谏阻，未敢轻举。 飞曰： 他人岂知昔日之盟？若陛下不去，臣舍此躯与二兄报仇！若不能报时，臣宁死不见陛下也！ 先主曰： 朕与卿同往：卿提本部兵自阆州而出，朕统精兵会于江州，共伐东吴，以雪此恨！ 飞临行，先主嘱曰： 朕素知卿酒后暴怒，鞭挞健儿，而复令在左右：此取祸之道也。今后务宜宽容，不可如前。 飞拜辞而去。次日，先主整兵要行。学士秦宓奏曰： 陛下舍万乘之躯，而徇小义，古人所不取也。愿陛下思之。 先主曰： 云长与朕，犹一体也。大义尚在，岂可忘耶？ 宓伏地不起曰： 陛下不从臣言，诚恐有失。 先主大怒曰： 朕欲兴兵，尔何出此不利之言！ 叱武士推出斩之，宓面不改色，回顾先主而笑曰： 臣死无恨，但可惜新创之业，又将颠覆耳！ 众官皆为秦宓告免。先主曰： 暂且囚下，待朕报仇回时发落。 孔明闻知，即上表救秦宓。其略曰： 臣亮等切以吴贼逞奸诡之计，致荆州有覆亡之祸；陨将星于斗牛，折天柱于楚地：此情哀痛，诚不可忘。但念迁汉鼎者，罪由曹操；移刘祚者，过非孙权。窃谓魏贼若除，则吴自宾服。愿陛下纳秦宓金石之言，以养士卒之力，别作良图，则社稷幸甚！天下幸甚！ 先主看毕，掷表于地曰： 朕意已决，无得再谏！ 遂命丞相诸葛亮保太子守两川；骠骑将军马超并弟马岱，助镇北将军魏延守汉中，以当魏兵；虎威将军赵云为后应，兼督粮草；黄权、程畿为参谋；马良、陈震掌理文书；黄忠为前部先锋；冯习、张南为副将；傅彤、张翼为中军护尉；赵融、廖淳为合后。川将数百员，并五溪番将等，共兵七十五万，择定章武元年七月丙寅日出师。却说张飞回到阆中，下令军中；限三日内制办白旗白甲，三军挂孝伐吴。次日，帐下两员末将范疆、张达，入帐告曰： 白旗白甲，一时无措，须宽限方可。飞大怒曰： 吾急欲报仇，恨不明日便到逆贼之境，汝安敢违我将令！ 叱武士缚于树上，各鞭背五十。鞭毕，以手指之曰： 来日俱要完备！若违了限，即杀汝二人示众！ 打得二人满口出血。回到营中商议，范疆曰： 今日受了刑责，着我等如何办得？其人性暴如火，倘来日不完，你我皆被杀矣！ 张达曰： 比如他杀我，不如我杀他。 疆曰： 怎奈不得近前。 达曰： 我两个若不当死，则他醉于床上；若是当死，则他不醉。 二人商议停当。
却说张飞在帐中，神思昏乱，动止恍惚，乃问部将曰： 吾今心惊肉颠，坐卧不安，此何意也？ 部将答曰： 此是君侯思念关公，以致如此。 飞令人将酒来，与部将同饮，不觉大醉，卧于帐中。范、张二贼，探知消息，初更时分，各藏短刀，密入帐中，诈言欲禀机密重事，直至床前。原来张飞每睡不合眼；当夜寝于帐中，二贼见他须竖目张，本不敢动手。因闻鼻息如雷，方敢近前，以短刀刺入飞腹。飞大叫一声而亡。时年五十五岁。后人有诗叹曰： 安喜曾闻鞭督邮，黄巾扫尽佐炎刘。虎牢关上声先震，长坂桥边水逆流。义释严颜安蜀境，智欺张郃定中州。伐吴未克身先死，秋草长遗阆地愁。 却说二贼当夜割了张飞首级，便引数十人连夜投东吴去了。次日，军中闻知，起兵追之不及。时有张飞部将吴班，向自荆州来见先主，先主用为牙门将，使佐张飞守阆中。当下吴班先发表章，奏知天子；然后令长子张苞具棺椁盛贮，令弟张绍守阆中，苞自来报先主。时先主已择期出师。大小官僚，皆随孔明送十里方回。孔明回至成都，怏怏不乐，顾谓众官曰： 法孝直若在，必能制主上东行也。
却说先主是夜心惊肉颤，寝卧不安。出帐仰观天文，见西北一星，其大如斗，忽然坠地。先主大疑，连夜令人求问孔明。孔明回奏曰： 合损一上将。三日之内，必有惊报。 先主因此按兵不动。忽侍臣奏曰： 阆中张车骑部将吴班，差人赍表至。 先主顿足曰： 噫！三弟休矣！ 及至览表，果报张飞凶信。先主放声大哭，昏绝于地。众官救醒。
次日，人报一队军马骤风而至。先主出营观之。良久，见一员小将，白袍银铠，滚鞍下马，伏地而哭，乃张苞也。苞曰： 范疆、张达杀了臣父，将首级投吴去了！ 先主哀痛至甚，饮食不进。群臣苦谏曰： 陛下方欲为二弟报仇，何可先自摧残龙体？ 先主方才进膳，遂谓张苞曰： 卿与吴班，敢引本部军作先锋，为卿父报仇否？ 苞曰： 为国为父，万死不辞！ 先主正欲遣苞起兵，又报一彪军风拥而至。先主令侍臣探之。须臾，侍臣引一小将军，白袍银铠，入营伏地而哭。先主视之，乃关兴也。先主见了关兴，想起关公，又放声大哭。众官苦劝。先主曰： 朕想布衣时，与关、张结义，誓同生死；今朕为天子，正欲与两弟同享富贵，不幸俱死于非命！见此二侄，能不断肠！ 言讫又哭。众官曰： 二小将军且退。容圣上将息龙体。 侍臣奏曰： 陛下年过六旬，不宜过于哀痛。 先主曰： 二弟俱亡，朕安忍独生！ 言讫，以头顿地而哭。
多官商议曰： 今天子如此烦恼，将何解劝？ 马良曰： 主上亲统大兵伐吴，终日号泣，于军不利。 陈震曰： 吾闻成都青城山之西，有一隐者，姓李，名意。世人传说此老已三百余岁，能知人之生死吉凶，乃当世之神仙也。何不奏知天子，召此老来，问他吉凶，胜如吾等之言。 遂入奏先主。先主从之，即遣陈震赍诏，往青城山宣召。震星夜到了青城，令乡人引入山谷深处，遥望仙庄，清云隐隐，瑞气非凡。忽见一小童来迎曰： 来者莫非陈孝起乎？ 震大惊曰： 仙童如何知我姓字！ 童子曰： 吾师昨者有言：今日必有皇帝诏命至；使者必是陈孝起。 震曰： 真神仙也！人言信不诬矣！ 遂与小童同入仙庄，拜见李意，宣天子诏命。李意推老不行。震曰： 天子急欲见仙翁一面，幸勿吝鹤驾。 再三敦请，李意方行。即至御营，入见先主。先主见李意鹤发童颜，碧眼方瞳，灼灼有光，身如古柏之状，知是异人，优礼相待。李意曰： 老夫乃荒山村叟，无学无识。辱陛下宣召，不知有何见谕？ 先主曰： 朕与关、张二弟结生死之交，三十余年矣。今二弟被害，亲统大军报仇，未知休咎如何。久闻仙翁通晓玄机，望乞赐教。 李意曰： 此乃天数，非老夫所知也。 先主再三求问，意乃索纸笔画兵马器械四十余张，画毕便一一扯碎。又画一大人仰卧于地上，傍边一人掘土埋之，上写一大 白 字，遂稽首而去。先主不悦，谓群臣曰： 此狂叟也！不足为信。 即以火焚之，便催军前进。
张苞入奏曰： 吴班军马已至。小臣乞为先锋。 先主壮其志，即取先锋印赐张苞。苞方欲挂印，又一少年将奋然出曰： 留下印与我！ 视之，乃关兴也。苞曰： 我已奉诏矣。 兴曰： 汝有何能，敢当此任？ 苞曰： 我自幼习学武艺，箭无虚发。 先主曰： 朕正要观贤侄武艺，以定优劣。 苞令军士于百步之外，立一面旗，旗上画一红心。苞拈弓取箭，连射三箭，皆中红心。众皆称善。关兴挽弓在手曰： 射中红心何足为奇？ 正言间，忽值头上一行雁过。兴指曰： 吾射这飞雁第三只。 一箭射去，那只雁应弦而落。文武官僚，齐声喝采。苞大怒，飞身上马，手挺父所使丈八点钢矛，大叫曰： 你敢与我比试武艺否？ 兴亦上马，绰家传大砍刀纵马而出曰： 偏你能使矛！吾岂不能使刀！
二将方欲交锋，先主喝曰： 二子休得无礼！ 兴、苞二人慌忙下马，各弃兵器，拜伏请罪。先主曰： 朕自涿郡与卿等之父结异姓之交，亲如骨肉；今汝二人亦是昆仲之分，正当同心协力，共报父仇；奈何自相争竞，失其大义！父丧未远而犹如此，况日后乎？ 二人再拜伏罪。先主问曰： 卿二人谁年长？ 苞曰： 臣长关兴一岁。 先主即命兴拜苞为兄。二人就帐前折箭为誓，永相救护。先主下诏使吴班为先锋，令张苞、关兴护驾。水陆并进，船骑双行，浩浩荡荡，杀奔吴国来。却说范疆、张达将张飞首级，投献吴侯，细告前事。孙权听罢，收了二人，乃谓百官曰： 今刘玄德即了帝位，统精兵七十余万，御驾亲征，其势甚大，如之奈何？ 百官尽皆失色，面面相觑。诸葛瑾出曰： 某食君侯之禄久矣，无可报效，愿舍残生，去见蜀主，以利害说之，使两国相和，共讨曹丕之罪。 权大喜，即遣诸葛瑾为使，来说先主罢兵。正是：两国相争通使命，一言解难赖行人。
未知诸葛瑾此去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废汉帝陈留践位谋董贼孟德献刀
且说董卓欲杀袁绍，李儒止之曰： 事未可定，不可妄杀。 袁绍手提宝剑，辞别百官而出，悬节东门，奔冀州去了。卓谓太傅袁隗曰： 汝侄无礼，吾看汝面，姑恕之。废立之事若何？ 隗曰： 太尉所见是也。 卓曰： 敢有阻大议者，以军法从事！ 群臣震恐，皆云一听尊命。宴罢，卓问侍中周毖、校尉伍琼曰： 袁绍此去若何？ 周毖曰： 袁绍忿忿而去，若购之急，势必为变。且袁氏树恩四世，门生故吏遍于天下；倘收豪杰以聚徒众，英雄因之而起，山东非公有也。不如赦之，拜为一郡守，则绍喜于免罪，必无患矣。 伍琼曰： 袁绍好谋无断，不足为虑；诚不若加之一郡守，以收民心。 卓从之，即日差人拜袁为渤海太守。
九月朔，请帝升嘉德殿，大会文武。卓拔剑在手，对众曰： 天子暗弱，不足以君天下。今有策文一道，宜为宣读。 乃命李儒读策曰： 孝灵皇帝，早弃臣民；皇帝承嗣，海内侧望。而帝天资轻佻，威仪不恪，居丧慢惰：否德既彰，有忝大位。皇太后教无母仪，统政荒乱。永乐太后暴崩，众论惑焉。三纲之道，天地之纪，毋乃有阙？陈留王协，圣德伟懋，规矩肃然；居丧哀戚，言不以邪；休声美誉，天下所闻，宜承洪业，为万世统。兹废皇帝为弘农王，皇太后还政，请奉陈留王为皇帝，应天顺人，以慰生灵之望。 李儒读策毕，卓叱左右扶帝下殿，解其玺绶，北面长跪，称臣听命。又呼太后去服候敕。帝后皆号哭，群臣无不悲惨。
阶下一大臣，愤怒高叫曰： 贼臣董卓，敢为欺天之谋，吾当以颈血溅之！ 挥手中象简，直击董卓。卓大怒，喝武士拿下：乃尚书丁管也。卓命牵出斩之。管骂不绝口，至死神色不变。后人有诗叹之曰： 董贼潜怀废立图，汉家宗社委丘墟。满朝臣宰皆囊括，惟有丁公是丈夫。
卓请陈留王登殿。群臣朝贺毕，卓命扶何太后并弘农王及帝妃唐氏于永安宫闲住，封锁宫门，禁群臣无得擅入。可怜少帝四月登基，至九月即被废。卓所立陈留王协，表字伯和，灵帝中子，即献帝也；时年九岁。改元初平。董卓为相国，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威福莫比。
李儒劝卓擢用名流，以收人望，因荐蔡邕之才。卓命征之，邕不赴。卓怒，使人谓邕曰： 如不来，当灭汝族。 邕惧，只得应命而至。卓见邕大喜，一月三迁其官，拜为侍中，甚见亲厚。
却说少帝与何太后、唐妃困于永安宫中，衣服饮食，渐渐少缺；少帝泪不曾干。一日，偶见双燕飞于庭中，遂吟诗一首。诗曰： 嫩草绿凝烟，袅袅双飞燕。洛水一条青，陌上人称羡。远望碧云深，是吾旧宫殿。何人仗忠义，泄我心中怨！ 董卓时常使人探听。是日获得此诗，来呈董卓。卓曰： 怨望作诗，杀之有名矣。 遂命李儒带武士十人，入宫弑帝。帝与后、妃正在楼上，宫女报李儒至，帝大惊。儒以鸩酒奉帝，帝问何故。儒曰： 春日融和，董相国特上寿酒。 太后曰： 既云寿酒，汝可先饮。 儒怒曰： 汝不饮耶？ 呼左右持短刀白练于前曰： 寿酒不饮，可领此二物！ 唐妃跪告曰： 妾身代帝饮酒，愿公存母子性命。 儒叱曰： 汝何人，可代王死？ 乃举酒与何太后曰： 汝可先饮？ 后大骂何进无谋，引贼入京，致有今日之祸。儒催逼帝，帝曰： 容我与太后作别。 乃大恸而作歌，其歌曰： 天地易兮日月翻，弃万乘兮退守藩。为臣逼兮命不久，大势去兮空泪潸！ 唐妃亦作歌曰： 皇天将崩兮后土颓，身为帝姬兮命不随。生死异路兮从此毕，奈何茕速兮心中悲！ 歌罢，相抱而哭，李儒叱曰： 相国立等回报，汝等俄延，望谁救耶？ 太后大骂： 董贼逼我母子，皇天不佑！汝等助恶，必当灭族！ 儒大怒，双手扯住太后，直撺下楼；叱武士绞死唐妃；以鸩酒灌杀少帝。
还报董卓，卓命葬于城外。自此每夜入宫，奸淫宫女，夜宿龙床。尝引军出城，行到阳城地方，时当二月，村民社赛，男女皆集。卓命军士围住，尽皆杀之，掠妇女财物，装载车上，悬头千余颗于车下，连轸还都，扬言杀贼大胜而回；于城门外焚烧人头，以妇女财物分散众军。越骑校尉伍孚，字德瑜，见卓残暴，愤恨不平，尝于朝服内披小铠，藏短刀，欲伺便杀卓。一日，卓入朝，孚迎至阁下，拔刀直刺卓。卓气力大，两手抠住；吕布便入，揪倒伍孚。卓问曰： 谁教汝反？ 孚瞪目大喝曰： 汝非吾君，吾非汝臣，何反之有？汝罪恶盈天，人人愿得而诛之！吾恨不车裂汝以谢天下！ 卓大怒，命牵出剖剐之。孚至死骂不绝口。后人有诗赞之曰： 汉末忠臣说伍孚，冲天豪气世间无。朝堂杀贼名犹在，万古堪称大丈夫！ 董卓自此出入常带甲士护卫。
时袁绍在渤海，闻知董卓弄权，乃差人赍密书来见王允。书略曰： 卓贼欺天废主，人不忍言；而公恣其跋扈，如不听闻，岂报国效忠之臣哉？绍今集兵练卒，欲扫清王室，未敢轻动。公若有心，当乘间图之。如有驱使，即当奉命。 王允得书，寻思无计。一日，于侍班阁子内见旧臣俱在，允曰： 今日老夫贱降，晚间敢屈众位到舍小酌。 众官皆曰： 必来祝寿。 当晚王允设宴后堂，公卿皆至。酒行数巡，王允忽然掩面大哭。众官惊问曰： 司徒贵诞，何故发悲？ 允曰： 今日并非贱降，因欲与众位一叙，恐董卓见疑，故托言耳。董卓欺主弄权，社稷旦夕难保。想高皇诛秦灭楚，奄有天下；谁想传至今日，乃丧于董卓之手：此吾所以哭也。 于是众官皆哭。坐中一人抚掌大笑曰： 满朝公卿，夜哭到明，明哭到夜，还能哭死董卓否？ 允视之，乃骁骑校尉曹操也。允怒曰： 汝祖宗亦食禄汉朝，今不思报国而反笑耶？ 操曰： 吾非笑别事，笑众位无一计杀董卓耳。操虽不才，愿即断董卓头，悬之都门，以谢天下。 允避席问曰： 孟德有何高见？ 操曰： 近日操屈身以事卓者，实欲乘间图之耳。今卓颇信操，操因得时近卓。闻司徒有七宝刀一口，愿借与操入相府刺杀之，虽死不恨！ 允曰： 孟德果有是心，天下幸甚！ 遂亲自酌酒奉操。操沥酒设誓，允随取宝刀与之。操藏刀，饮酒毕，即起身辞别众官而去。众官又坐了一回，亦俱散讫。
次日，曹操佩着宝刀，来至相府，问： 丞相何在？ 从人云： 在小阁中。 操径入。见董卓坐于床上，吕布侍立于侧。卓曰： 孟德来何迟？ 操曰： 马羸行迟耳。 卓顾谓布曰： 吾有西凉进来好马，奉先可亲去拣一骑赐与孟德。 布领令而出。操暗忖曰： 此贼合死！ 即欲拔刀刺之，惧卓力大，未敢轻动。卓胖大不耐久坐，遂倒身而卧，转面向内。操又思曰： 此贼当休矣！ 急掣宝刀在手，恰待要刺，不想董卓仰面看衣镜中，照见曹操在背后拔刀，急回身问曰： 孟德何为？ 时吕布已牵马至阁外。操惶遽，乃持刀跪下曰： 操有宝刀一口，献上恩相。 卓接视之，见其刀长尺余，七宝嵌饰，极其锋利，果宝刀也；遂递与吕布收了。操解鞘付布。卓引操出阁看马，操谢曰： 愿借试一骑。 卓就教与鞍辔。操牵马出相府，加鞭望东南而去。
布对卓曰： 适来曹操似有行刺之状，及被喝破，故推献刀。 卓曰： 吾亦疑之。 正说话间，适李儒至，卓以其事告之。儒曰： 操无妻小在京，只独居寓所。今差人往召，如彼无疑而便来，则是献刀；如推托不来，则必是行刺，便可擒而问也。 卓然其说，即差狱卒四人往唤操。去了良久，回报曰： 操不曾回寓，乘马飞出东门。门吏问之，操曰 丞相差我有紧急公事 ，纵马而去矣。 儒曰： 操贼心虚逃窜，行刺无疑矣。 卓大怒曰： 我如此重用，反欲害我！ 儒曰： 此必有同谋者，待拿住曹操便可知矣。 卓遂令遍行文书，画影图形，捉拿曹操：擒献者，赏千金，封万户侯；窝藏者同罪。
且说曹操逃出城外，飞奔谯郡。路经中牟县，为守关军士所获，擒见县令。操言： 我是客商，覆姓皇甫。 县令熟视曹操，沉吟半晌，乃曰： 吾前在洛阳求官时，曾认得汝是曹操，如何隐讳！且把来监下，明日解去京师请赏。 把关军士赐以酒食而去。至夜分，县令唤亲随人暗地取出曹操，直至后院中审究；问曰： 我闻丞相待汝不薄，何故自取其祸？ 操曰： 燕雀安知鸿鹄志哉！汝既拿住我，便当解去请赏。何必多问！ 县令屏退左右，谓操曰： 汝休小觑我。我非俗吏，奈未遇其主耳。 操曰： 吾祖宗世食汉禄，若不思报国，与禽兽何异？吾屈身事卓者，欲乘间图之，为国除害耳。今事不成，乃天意也！ 县令曰： 孟德此行，将欲何往？ 操曰： 吾将归乡里，发矫诏，召天下诸侯兴兵共诛董卓：吾之愿也。 县令闻言，乃亲释其缚，扶之上坐，再拜曰： 公真天下忠义之士也！ 曹操亦拜，问县令姓名。县令曰： 吾姓陈，名宫，字公台。老母妻子，皆在东郡。今感公忠义，愿弃一官，从公而逃。 操甚喜。是夜陈宫收拾盘费，与曹操更衣易服，各背剑一口，乘马投故乡来。
行了三日，至成皋地方，天色向晚。操以鞭指林深处谓宫曰： 此间有一人姓吕，名伯奢，是吾父结义弟兄；就往问家中消息，觅一宿，如何？ 宫曰： 最好。 二人至庄前下马，入见伯奢。奢曰： 我闻朝廷遍行文书，捉汝甚急，汝父已避陈留去了。汝如何得至此？ 操告以前事，曰： 若非陈县令，已粉骨碎身矣。 伯奢拜陈宫曰： 小侄若非使君，曹氏灭门矣。使君宽怀安坐，今晚便可下榻草舍。 说罢，即起身入内。良久乃出，谓陈宫曰： 老夫家无好酒，容往西村沽一樽来相待。 言讫，匆匆上驴而去。
操与宫坐久，忽闻庄后有磨刀之声。操曰： 吕伯奢非吾至亲，此去可疑，当窃听之。 二人潜步入草堂后，但闻人语曰： 缚而杀之，何如？ 操曰： 是矣！今若不先下手，必遭擒获。 遂与宫拔剑直入，不问男女，皆杀之，一连杀死八口。搜至厨下，却见缚一猪欲杀。宫曰： 孟德心多，误杀好人矣！ 急出庄上马而行。行不到二里，只见伯奢驴鞍前鞒悬酒二瓶，手携果菜而来，叫曰： 贤侄与使君何故便去？ 操曰： 被罪之人，不敢久住。 伯奢曰： 吾已分付家人宰一猪相款，贤侄、使君何憎一宿？速请转骑。 操不顾，策马便行。行不数步，忽拔剑复回，叫伯奢曰： 此来者何人？ 伯奢回头看时，操挥剑砍伯奢于驴下。宫大惊曰： 适才误耳，今何为也？ 操曰： 伯奢到家，见杀死多人，安肯干休？若率众来追，必遭其祸矣。 宫曰： 知而故杀，大不义也！ 操曰： 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 陈宫默然。
当夜，行数里，月明中敲开客店门投宿。喂饱了马，曹操先睡。陈宫寻思： 我将谓曹操是好人，弃官跟他；原来是个狼心之徒！今日留之，必为后患。 便欲拔剑来杀曹操。正是：设心狠毒非良士，操卓原来一路人。
毕竟曹操性命如何，且听下文分解。


汉兵劫寨破曹真武侯斗阵辱仲达
却说众将闻孔明不追魏兵，俱入帐告曰： 魏兵苦雨，不能屯紥，因此回去，正好乘势追之。丞相如何不追？ 孔明曰： 司马懿善能用兵，今军退必有埋伏。吾若追之，正中其计。不如纵他远去，吾却分兵径出斜谷而取祁山，使魏人不提防也。 众将曰： 取长安之地，别有路途；丞相只取祁山，何也？ 孔明曰： 祁山乃长安之首也：陇西诸郡，倘有兵来，必经由此地；更兼前临渭滨，后靠斜谷，左出右入。可以伏兵，乃用武之地。吾故欲先取此，得地利也。 众将皆拜服。孔明令魏延、张嶷、杜琼、陈式出箕谷；马岱、王平、张翼、马忠出斜谷：俱会于祁山。调拨已定，孔明自提大军，令关兴、廖化为先锋，随后进发。却说曹真、司马懿二人，在后监督人马，令一军入陈仓古道探视，回报说蜀兵不来。又行旬日，后面埋伏众将皆回，说蜀兵全无音耗。真曰： 连绵秋雨，栈道断绝，蜀人岂知吾等退军耶？ 懿曰： 蜀兵随后出矣。 真曰： 何以知之？ 懿曰： 连日晴明，蜀兵不赶，料吾有伏兵也，故纵我兵远去；待我兵过尽，他却夺祁山矣。 曹真不信。懿曰： 子丹如何不信？吾料孔明必从两谷而来。吾与子丹各守一谷口，十日为期。若无蜀兵来，我面涂红粉，身穿女衣，来营中伏罪。 真曰： 若有蜀兵来，我愿将天子所赐玉带一条、御马一匹与你。 即分兵两路：真引兵屯于祁山之西，斜谷口；懿引军屯于祁山之东，箕谷口。各下寨已毕。懿先引一枝兵伏于山谷中；其余军马，各于要路安营。懿更换衣装，杂在全军之内，遍观各营。忽到一营，有一偏将仰天而怨曰： 大雨淋了许多时，不肯回去；今又在这里顿住，强要赌赛，却不苦了官军！ 懿闻言，归寨升帐，聚众将皆到帐下，挨出那将来。懿叱之曰： 朝廷养军千日，用在一时。汝安敢出怨言，以慢军心！ 其人不招。懿叫出同伴之人对证，那将不能抵赖。懿曰： 吾非赌赛；欲胜蜀兵，令汝各人有功回朝，汝乃妄出怨言，自取罪戾！ 喝令武士推出斩之。须臾，献首帐下。众将悚然。懿曰： 汝等诸将皆要尽心以防蜀兵。听吾中军炮响，四面皆进。 众将受令而退。
却说魏延、张嶷、陈式、杜琼四将，引二万兵，取箕谷而进。正行之间，忽报参谋邓芝到来。四将问其故，芝曰： 丞相有令：如出箕谷，提防魏兵埋伏，不可轻进。 陈式曰： 丞相用兵何多疑耶？吾料魏兵连遭大雨，衣甲皆毁，必然急归；安得又有埋伏？今吾兵倍道而进，可获大胜，如何又教休进？ 芝曰： 丞相计无不中，谋无不成，汝安敢违令？ 式笑曰： 丞相若果多谋，不致街亭之失！ 魏延想起孔明向日不听其计，亦笑曰： 丞相若听吾言，径出子午谷，此时休说长安，连洛阳皆得矣！今执定要出祁山。有何益耶？既令进兵，今又教休进。何其号令不明！ 式曰： 吾自有五千兵，径出箕谷，先到祁山下寨，看丞相羞也不羞！ 芝再三阻当，式只不听，径自引五千兵出箕谷去了。邓芝只得飞报孔明。
却说陈式引兵行不数里，忽听的一声炮响，四面伏兵皆出。式急退时，魏兵塞满谷口，围得铁桶相似。式左冲右突，不能得脱。忽闻喊声大震，一彪军杀入，乃是魏延。救了陈式，回到谷中，五千兵只剩得四五百带伤人马。背后魏兵赶来，却得杜琼、张嶷引兵接应，魏兵方退。陈、魏二人方信孔明先见如神，懊悔不及。
且说邓芝回见孔明，言魏延、陈式如此无礼。孔明笑曰： 魏延素有反相，吾知彼常有不平之意；因怜其勇而用之。久后必生患害。 正言间，忽流星马报到，说陈式折了四千余人，止有四五百带伤人马，屯在谷中。孔明令邓芝再来箕谷抚慰陈式，防其生变；一面唤马岱、王平分付曰： 斜谷若有魏兵守把，汝二人引本部军越山岭，夜行昼伏，速出祁山之左，举火为号。 又唤马忠、张翼分付曰： 汝等亦从山僻小路，昼伏夜行，径出祁山之右，举火为号，与马岱、王平会合，共劫曹真营寨。吾自从谷中三面攻之，魏兵可破也。 四人领命分头引兵去了。孔明又唤关兴、廖化分付曰：如此如此。二人受了密计，引兵而去。孔明自领精兵倍道而行。正行间，又唤吴班、吴懿授与密计，亦引兵先行。
却说曹真心中不信蜀兵来，以此怠慢，纵令军士歇息；只等十日无事，要羞司马懿，不觉守了七日，忽有人报谷中有些小蜀兵出来。真令副将秦良引五千兵哨探，不许纵令蜀兵近界。秦良领命，引兵刚到谷口，哨见蜀兵退去。良急引兵赶来，行到五六十里，不见蜀兵，心下疑惑，教军士下马歇息。忽哨马报说： 前面有蜀兵埋伏。 良上马看时，只见山中尘土大起，急令军士提防。不一时，四壁厢喊声大震：前面吴班、吴懿引兵杀出，背后关兴、廖化引兵杀来。左右是山，皆无走路。山上蜀兵大叫： 下马投降者免死！ 魏兵大半多降。秦良死战，被廖化一刀斩于马下。
孔明把降兵拘于后军，却将魏兵衣甲与蜀兵五千人穿了，扮作魏兵，令关兴、廖化、吴班、吴懿四将引着，径奔曹真寨来；先令报马入寨说： 只有些小蜀兵，尽赶去了。 真大喜。忽报司马都督差心腹人至。真唤入问之。其人告曰： 今都督用埋伏计，杀蜀兵四千余人。司马都督致意将军，教休将赌赛为念，务要用心提备。 真曰： 吾这里并无一个蜀兵。 遂打发来人回去。忽又报秦良引兵回来了。真自出帐迎之。比及到寨，人报前后两把火起。真急回寨后看时，关兴、廖化、吴班、吴懿四将，指麾蜀军，就营前杀将进来；马岱、王平从后面杀来；马忠、张翼亦引兵杀到。魏军措手不及，各自逃生。众将保曹真望东而走，背后蜀兵赶来。
曹真正奔走，忽然喊声大震，一彪军杀到。真胆战心惊，视之，乃司马懿也。懿大战一场，蜀兵方退。真得脱，羞惭无地。懿曰： 诸葛亮夺了祁山地势，吾等不可久居此处；宜去渭滨安营，再作良图。 真曰： 仲达何以知吾遭此大败也？ 懿曰： 见来人报称子丹说并无一个蜀兵，吾料孔明暗来劫寨，因此知之，故相接应。今果中计。切莫言赌赛之事，只同心报国。 曹真甚是惶恐，气成疾病，卧床不起。兵屯渭滨，懿恐军心有乱，不敢教真引兵。
却说孔明大驱士马，复出祁山。劳军已毕，魏延、陈式、杜琼、张嶷入帐拜伏请罪。孔明曰： 是谁失陷了军来？ 延曰： 陈式不听号令，潜入谷口，以此大败。 式曰： 此事魏延教我行来。 孔明曰： 他倒救你，你反攀他！将令已违，不必巧说！ 即叱武士推出陈式斩之。须臾，悬首于帐前，以示诸将。此时孔明不杀魏延，欲留之以为后用也。
孔明既斩了陈式，正议进兵，忽有细作报说曹真卧病不起，现在营中治疗。孔明大喜，谓诸将曰： 若曹真病轻，必便回长安。今魏兵不退，必为病重，故留于军中，以安众人之心。吾写下一书，教秦良的降兵持与曹真，真若见之，必然死矣！ 遂唤降兵至帐下，问曰： 汝等皆是魏军，父母妻子多在中原，不宜久居蜀中。今放汝等回家，若何？ 众军泣泪拜谢。孔明曰： 曹子丹与吾有约；吾有一书，汝等带回，送与子丹，必有重赏。 魏军领了书，奔回本寨，将孔明书呈与曹真。真扶病而起，拆封视之。其书曰： 汉丞相、武乡侯诸葛亮，致书于大司马曹子丹之前：窃谓夫为将者，能去能就，能柔能刚；能进能退，能弱能强。不动如山岳，难测如阴阳；无穷如天地，充实如太仓；浩渺如四海，眩曜如三光。预知天文之旱涝，先识地理之平康；察阵势之期会，揣敌人之短长。嗟尔无学后辈，上逆穹苍；助篡国之反贼，称帝号于洛阳；走残兵于斜谷，遭霖雨于陈仓；水陆困乏，人马猖狂；抛盈郊之戈甲，弃满地之刀枪；都督心崩而胆裂，将军鼠窜而狼忙！无面见关中之父老，何颜入相府之厅堂！史官秉笔而记录，百姓众口而传扬：仲达闻阵而惕惕，子丹望风而遑遑！吾军兵强而马壮，大将虎奋以龙骧；扫秦川为平壤，荡魏国作丘荒！ 曹真看毕，恨气填胸；至晚，死于军中。司马懿用兵车装载，差人送赴洛阳安葬。
魏主闻知曹真已死，即下诏催司马懿出战。懿提大军来与孔明交锋，隔日先下战书。孔明谓诸将曰： 曹真必死矣。 遂批回 来日交锋 ，使者去了。孔明当夜教姜维受了密计：如此而行；又唤关兴分付：如此如此。
次日，孔明尽起祁山之兵前到谓滨：一边是河，一边是山，中央平川旷野，好片战场！两军相迎，以弓箭射住阵角。三通鼓罢，魏阵中门旗开处，司马懿出马，众将随后而出。只见孔明端坐于四轮车上，手摇羽扇。懿曰： 吾主上法尧禅舜，相传二帝，坐镇中原，容汝蜀、吴二国者，乃吾主宽慈仁厚，恐伤百姓也。汝乃南阳一耕夫，不识天数，强要相侵，理宜殄灭！如省心改过，宜即早回，各守疆界，以成鼎足之势，免致生灵涂炭，汝等皆得全生！ 孔明笑曰： 吾受先帝托孤之重，安肯不倾心竭力以讨贼乎！汝曹氏不久为汉所灭。汝祖父皆为汉臣，世食汉禄，不思报效，反助篡逆，岂不自耻？ 懿羞惭满面曰： 吾与汝决一雌雄！汝若能胜，吾誓不为大将！汝若败时，早归故里，吾并不加害。
孔明曰： 汝欲斗将？斗兵？斗阵法？ 懿曰： 先斗阵法？ 孔明曰： 先布阵我看。懿入中军帐下，手执黄旗招飐，左右军动，排成一阵。复上马出阵，问曰： 汝识吾阵否？ 孔明笑曰： 吾军中末将，亦能布之。此乃 混元一气阵 也。 懿曰： 汝布阵我看。 孔明入阵，把羽扇一摇，复出阵前，问曰： 汝识我阵否？ 懿曰： 量此 八卦阵 ，如何不识！ 孔明曰： 识便识了，敢打我阵否？ 懿曰： 既识之，如何不敢打！ 孔明曰： 汝只管打来。 司马懿回到本阵中，唤戴陵、张虎、乐綝三将，分付曰： 今孔明所布之阵，按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汝三人可从正东 生门 打入，往西南休门杀出，复从正北 开门 杀入：此阵可破。汝等小心在意！
于是戴陵在中，张虎在前，乐綝在后，各引三十骑，从生门打入。两军呐喊相助。三人杀入蜀阵，只见阵如连城，冲突不出。三人慌引骑转过阵脚，往西南冲去，却被蜀兵射住，冲突不出。阵中重重叠叠，都有门户，那里分东西南北？三将不能相顾，只管乱撞，但见愁云漠漠，惨雾蒙蒙。喊声起处，魏军一个个皆被缚了，送到中军。
孔明坐于帐中，左右将张虎、戴陵、乐綝并九十个军，皆缚在帐下。孔明笑曰： 吾纵然捉得汝等，何足为奇！吾放汝等回见司马懿，教他再读兵书，重观战策，那时来决雌雄，未为迟也。汝等性命既饶，当留下军器战马。 遂将众人衣服脱了，以墨涂面，步行出阵。司马懿见之大怒，回顾诸将曰： 如此挫败锐气，有何面目回见中原大臣耶！ 即指挥三军，奋死掠阵，懿自拔剑在手，引百余骁将，催督冲杀。
两军恰才相会，忽然阵后鼓角齐鸣，喊声大震，一彪军从西南上杀来，乃关兴也。懿分后军当之，复催军向前厮杀。忽然魏兵大乱：原来姜维引一彪军悄地杀来，蜀兵三路夹攻。懿大惊，急忙退军。蜀兵周围杀到，懿引三军望南死命冲击。魏兵十伤六七。司马懿退在渭滨南岸下寨，坚守不出。
孔明收得胜之兵，回到祁山时，永安城李严遣都尉苟安解送粮米，至军中交割。苟安好酒，于路怠慢，违限十日。孔明大怒曰： 吾军中专以粮为大事，误了三日，便该处斩！汝今误了十日，有何理说？ 喝令推出斩之。长史杨仪曰： 苟安乃李严用人，又兼钱粮多出于西川，若杀此人，后无人敢送粮也。 孔明乃叱武士去其缚，杖八十放之。苟安被责，心中怀恨，连夜引亲随五六骑，径奔魏寨投降。懿唤入，苟安拜告前事。懿曰： 虽然如此，孔明多谋，汝言难信。汝能为我干一件大功，吾那时奏准天子，保汝为上将。 安曰： 但有甚事，即当效力。 懿曰： 汝可回成都布散流言，说孔明有怨上之意，早晚欲称为帝，使汝主召回孔明：即是汝之功矣。 苟安允诺，径回成都，见了宦官，布散流言，说孔明自倚大功，早晚必将篡国。宦官闻知大惊，即入内奏帝，细言前事。后主惊讶曰： 似此如之奈何？宦官曰： 可诏还成都，削其兵权，免生叛逆。 后主下诏，宣孔明班师回朝。蒋琬出班奏曰： 丞相自出师以来，累建大功，何故宣回？ 后主曰： 朕有机密事，必须与丞相面议。 即遣使赍诏星夜宣孔明回。
使命径到祁山大寨，孔明接入，受诏已毕，仰天叹曰： 主上年幼，必有佞臣在侧！吾正欲建功，何故取回？我如不回，是欺主矣。若奉命而退，日后再难得此机会也。 姜维问曰： 若大军退，司马懿乘势掩杀，当复如何？ 孔明曰： 吾今退军，可分五路而退。今日先退此营，假如营内一千兵，却掘二千灶，明日掘三千灶，后日掘四千灶：每日退军，添灶而行。 杨仪曰： 昔孙膑擒庞涓，用添兵减灶之法而取胜；今丞相退兵，何故增灶？ 孔明曰： 司马懿善能用兵，知吾兵退，必然追赶；心中疑吾有伏兵，定于旧营内数灶；见每日增灶，兵又不知退与不退，则疑而不敢追。吾徐徐而退，自无损兵之患。 遂传令退军。
却说司马懿料苟安行计停当，只待蜀兵退时，一齐掩杀。正踌躇间，忽报蜀寨空虚，人马皆去。懿因孔明多谋，不敢轻追，自引百余骑前来蜀营内踏看，教军士数灶，仍回本寨；次日，又教军士赶到那个营内，查点灶数。回报说： 这营内之灶，比前又增一分。 司马懿谓诸将曰： 吾料孔明多谋，今果添兵增灶，吾若追之，必中其计；不如且退，再作良图。 于是回军不追。孔明不折一人，望成都而去。次后，川口土人来报司马懿，说孔明退兵之时，未见添兵，只见增灶。懿仰天长叹曰： 孔明效虞诩之法，瞒过吾也！其谋略吾不如之！ 遂引大军还洛阳。正是：棋逢敌手难相胜，将遇良才不敢骄。
未知孔明退回成都，竟是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诏班师后主信谗托屯田姜维避祸
却说蜀汉景耀五年，冬十月，大将军姜维，差人连夜修了栈道，整顿军粮兵器，又于汉中水路调拨船只。俱已完备，上表奏后主曰： 臣累出战，虽未成大功，已挫动魏人心胆。今养兵日久，不战则懒，懒则致病。况今军思效死，将思用命。臣如不胜，当受死罪。 后主览表，犹豫未决。谯周出班奏曰： 臣夜观天文，见西蜀分野，将星暗而不明。今大将军又欲出师，此行甚是不利。陛下可降诏止之。 后主曰： 且看此行若何。果然有失，却当阻之。 谯周再三苦谏不从，乃归家叹息不已，遂推病不出。
却说姜维临兴兵，乃问廖化曰： 吾今出师，誓欲恢复中原，当先取何处？ 化曰： 连年征伐，军民不宁；兼魏有邓艾，足智多谋，非等闲之辈：将军强欲行难为之事，此化所以未敢专也。 维勃然大怒曰： 昔丞相六出祁山，亦为国也。吾今八次伐魏，岂为一己之私哉？今当先取洮阳。如有逆吾者必斩！ 遂留廖化守汉中，自同诸将提兵三十万，径取洮阳而来。早有川口人报入祁山寨中。时邓艾正与司马望谈兵，闻知此信，遂令人哨探。回报蜀兵尽从洮阳而出。司马望曰： 姜维多计，莫非虚取洮阳而实来取祁山乎？ 邓艾曰： 今姜维实出洮阳也。 望曰： 公何以知之？ 艾曰： 向者姜维累出吾有粮之地，今洮阳无粮，维必料吾只守祁山，不守洮阳，故径取洮阳；如得此城，屯粮积草，结连羌人，以图久计耳。 望曰： 若此，如之奈何？ 艾曰： 可尽撤此处之兵，分为两路去救洮阳。离洮阳二十五里，有侯河小城，乃洮阳咽喉之地。公引一军伏于洮阳，偃旗息鼓，大开四门，如此如此而行；我却引一军伏侯河，必获大胜也。 筹画已定，各各依计而行。只留偏将师纂守祁山寨。
却说姜维令夏侯霸为前部，先引一军径取洮阳。霸提兵前进，将近洮阳，望见城上并无一杆旌旗，四门大开。霸心下疑惑，未敢入城，回顾诸将曰： 莫非诈乎？ 诸将曰： 眼见得是空城，只有些小百姓，听知大将军兵到，尽弃城而走了。 霸未信，自纵马于城南视之，只见城后老小无数，皆望西北而逃。霸大喜曰： 果空城也。 遂当先杀入，余众随后而进。方到瓮城边，忽然一声炮响，城上鼓角齐鸣，旌旗遍竖，拽起吊桥。霸大惊曰： 误中计矣！ 慌欲退时，城上矢石如雨。可怜夏侯霸同五百军，皆死于城下。后人有诗叹曰： 大胆姜维妙算长，谁知邓艾暗提防。可怜投汉夏侯霸，顷刻城边箭下亡。 司马望从城内杀出，蜀兵大败而逃。随后姜维引接应兵到，杀退司马望，就傍城下寨。维闻夏侯霸射死，嗟伤不已。是夜二更，邓艾自侯河城内，暗引一军潜地杀入蜀寨。蜀兵大乱，姜维禁止不住。城上鼓角喧天，司马望引兵杀出。两下夹攻，蜀兵大败。维左冲右突，死战得脱，退二十余里下寨。蜀兵两番败走之后，心中摇动。维与众将曰： 胜败乃兵家之常，今虽损兵折将，不足为忧。成败之事，在此一举，汝等始终勿改。如有言退者立斩。 张翼进言曰： 魏兵皆在此处，祁山必然空虚。将军整兵与邓艾交锋，攻打洮阳、侯河；某引一军取祁山。取了祁山九寨，便驱兵向长安。此为上计。 维从之，即令张翼引后军径取祁山。
维自引兵到侯河搦邓艾交战。艾引军出迎。两军对圆，二人交锋数十余合，不分胜负，各收兵回寨。次日，姜维又引兵挑战，邓艾按兵不出。姜维令军辱骂。邓艾寻思曰： 蜀人被吾大杀一阵，全然不退，连日反来搦战：必分兵去袭祁山寨也。守寨将师纂，兵少智寡，必然败矣。吾当亲往救之。 乃唤子邓忠分付曰： 汝用心守把此处，任他搦战，却勿轻出。吾今夜引兵去祁山救应。
是夜二更，姜维正在寨中设计，忽听得寨外喊声震地，鼓角喧天，人报邓艾引三千精兵夜战。诸将欲出，维止之曰： 勿得妄动。 原来邓艾引兵至蜀寨前哨探了一遍，乘势去救祁山，邓忠自入城去了。姜维唤诸将曰： 邓艾虚作夜战之势，必然去救祁山寨矣。 乃唤傅佥分付曰： 汝守此寨，勿轻与敌。 嘱毕，维自引三千兵来助张翼。
却说张翼正到祁山攻打，守寨将师纂兵少，支持不住。看看待破，忽然邓艾兵至，冲杀了一阵，蜀兵大败，把张翼隔在山后，绝了归路。正慌急之间，忽听的喊声大震，鼓角喧天，只见魏兵纷纷倒退。左右报曰： 大将军姜伯约杀到！ 翼乘势驱兵相应。两下夹攻，邓艾折了一阵，急退上祁山寨不出。姜维令兵四面攻围。话分两头。却说后主在成都，听信宦官黄皓之言，又溺于酒色，不理朝政。时有大臣刘琰妻胡氏，极有颜色；因入宫朝见皇后，后留在宫中，一月方出。琰疑其妻与后主私通，乃唤帐下军士五百人，列于前，将妻绑缚，令军以履挞其面数十，几死复苏。后主闻之大怒，令有司议刘琰罪。有司议得： 卒非挞妻之人，面非受刑之地：合当弃市。 遂斩刘琰。自此命妇不许入朝。然一时官僚以后主荒淫，多有疑怨者。于是贤人渐退，小人日进。时右将军阎宇，身无寸功，只因阿附黄皓，遂得重爵；闻姜维统兵在祁山，乃说皓奏后主曰： 姜维屡战无功，可命阎宇代之。 后主从其言，遣使赍诏，召回姜维。维正在祁山攻打寨栅，忽一日三道诏至，宣维班师。维只得遵命，先令洮阳兵退，次后与张翼徐徐而退。邓艾在寨中，只听得一夜鼓角喧天，不知何意。至平明，人报蜀兵尽退，止留空寨。艾疑有计，不敢追袭。姜维径到汉中，歇住人马，自与使命入成都见后主。后主一连十日不朝。维心中疑惑。是日至东华门，遇见秘书郎郤。维问曰： 天子召维班师，公知其故否？ 正笑曰： 大将军何尚不知？黄皓欲使阎宇立功，奏闻朝廷，发诏取回将军。今闻邓艾善能用兵，因此寝其事矣。 维大怒曰： 我必杀此宦竖！ 郤正止之曰： 大将军继武侯之事，任大职重，岂可造次？倘若天子不容，反为不美矣。 维谢曰： 先生之言是也。 次日，后主与黄皓在后园宴饮，维引数人径入。早有人报知黄皓，皓急避于湖山之侧。维至亭下，拜了后主，泣奏曰： 臣困邓艾于祁山，陛下连降三诏，召臣回朝，未审圣意为何？ 后主默然不语。维又奏曰： 黄皓奸巧专权，乃灵帝时十常侍也。陛下近则鉴于张让，远则鉴于赵高。早杀此人，朝廷自然清平，中原方可恢复。 后主笑曰： 黄皓乃趋走小臣，纵使专权，亦无能为。昔者董允每切齿恨皓，朕甚怪之。卿何必介意？ 维叩头奏曰： 陛下今日不杀黄皓，祸不远也。 后主曰： 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卿何不容一宦官耶？ 令近侍于湖山之侧，唤出黄皓至亭下，命拜姜维伏罪。皓哭拜维曰： 某早晚趋侍圣上而已，并不干与国政。将军休听外人之言，欲杀某也。某命系于将军，惟将军怜之！ 言罢，叩头流涕。维忿忿而出，即往见郤正，备将此事告之。正曰： 将军祸不远矣。将军若危，国家随灭！ 维曰： 先生幸教我以保国安身之策。正曰： 陇西有一去处，名曰沓中，此地极其肥壮。将军何不效武侯屯田之事，奏知天子，前去沓中屯田？一者，得麦熟以助军实；二者，可以尽图陇右诸郡；三者，魏人不敢正视汉中；四者，将军在外掌握兵权，人不能图，可以避祸：此乃保国安身之策也，宜早行之。 维大喜，谢曰： 先生金玉之言也。 次日，姜维表奏后主，求沓中屯田，效武侯之事。后主从之。维遂还汉中，聚诸将曰： 某累出师，因粮不足，未能成功。今吾提兵八万，往沓中种麦屯田，徐图进取。汝等久战劳苦，今且敛兵聚谷，退守汉中；魏兵千里运粮，经涉山岭，自然疲乏；疲乏必退：那时乘虚追袭。无不胜矣。 遂令胡济守汉寿城，王含守乐城，蒋斌守汉城，蒋舒、傅佥同守关隘。分拨已毕，维自引兵八万，来沓中种麦，以为久计。
却说邓艾闻姜维在沓中屯田，于路下四十余营，连络不绝，如长蛇之势。艾遂令细作相了地形，画成图本，具表申奏。晋公司马昭见之，大怒曰： 姜维屡犯中原，不能剿除，是吾心腹之患也。 贾充曰： 姜维深得孔明传授，急难退之。须得一智勇之将，往刺杀之，可免动兵之劳。 从事中郎荀勖曰： 不然。今蜀主刘禅溺于酒色，信用黄皓，大臣皆有避祸之心。姜维在沓中屯田，正避祸之计也。若令大将伐之，无有不胜，何必用刺客乎？ 昭大笑曰： 此言最善。吾欲伐蜀，谁可为将？ 荀勖曰： 邓艾乃世之良材，更得钟会为副将，大事成矣。 昭大喜曰： 此言正合吾意。 乃召钟会入而问曰： 吾欲令汝为大将，去伐东吴，可乎？ 会曰： 主公之意，本不欲伐吴，实欲伐蜀也。 昭大笑曰： 子诚识吾心也。——
但卿往伐蜀，当用何策？ 会曰： 某料主公欲伐蜀，已画图本在此。 昭展开视之，图中细载一路安营下寨屯粮积草之处，从何而进，从何而退，——皆有法度。昭看了大喜曰： 真良将也！卿与邓艾合兵取蜀，何如？ 会曰： 蜀川道广，非一路可进；当使邓艾分兵各进，可也。
昭遂拜钟会为镇西将军，假节钺，都督关中人马，调遣青、徐、兖、豫、荆、扬等处；一面差人持节令邓艾为征西将军，都督关外陇上，使约期伐蜀。次日，司马昭于朝中计议此事，前将军邓敦曰： 姜维屡犯中原，我兵折伤甚多，只今守御，尚自未保；奈何深入山川危险之地，自取祸乱耶？ 昭怒曰： 吾欲兴仁义之师，伐无道之主，汝安敢逆吾意！ 叱武士推出斩之。须臾，呈邓敦首级于阶下。众皆失色。昭曰： 吾自征东以来，息歇六年，治兵缮甲，皆已完备，欲伐吴、蜀久矣。今先定西蜀，乘顺流之势，水陆并进，并吞东吴；此灭虢取虞之道也。吾料西蜀将士，守成都者八九万，守边境者不过四五万，姜维屯田者不过六七万。今吾已令邓艾引关外陇右之兵十余万，绊住姜维于沓中，使不得东顾；遣钟会引关中精兵二三十万，直抵骆谷，三路以袭汉中。蜀主刘禅昏暗，边城外破，士女内震。其亡可必矣。 众皆拜服。
却说钟会受了镇西将军之印，起兵伐蜀。会恐机谋或泄，却以伐吴为名，令青、兖、豫、荆、扬等五处各造大船；又遣唐咨于登、莱等州傍海之处，拘集海船。司马昭不知其意，遂召钟会问之曰： 子从旱路收川，何用造船耶？ 会曰： 蜀若闻我兵大进，必求救于东吴也。故先布声势，作伐吴之状，吴必不敢妄动。一年之内，蜀已破，船已成，而伐吴，岂不顺乎？ 昭大喜，选日出师。时魏景元四年秋七月初三日，钟会出师。司马昭送之于城外十里方回。西曹掾邵悌密谓司马昭曰： 今主公遣钟会领十万兵伐蜀，愚料会志大心高，不可使独掌大权。 昭笑曰： 吾岂不知之？ 悌曰： 主公既知，何不使人同领其职？ 昭言无数语，使邵悌疑心顿释。正是：方当士马驱驰日，早识将军跋扈心。
未知其言若何，且看下文分解。


司马懿占北原渭桥诸葛亮造木牛流马
却说谯周官居太史，颇明天文；见孔明又欲出师，乃奏后主曰： 臣今职掌司天台，但有祸福，不可不奏：近有群鸟数万，自南飞来，投于汉水而死，此不祥之兆；臣又观天象，见奎星躔于太白之分，盛气在北，不利伐魏；又成都人民，皆闻柏树夜哭：有此数般灾异，丞相只宜谨守，不可妄动。 孔明曰： 吾受先帝托孤之重，当竭力讨贼，岂可以虚妄之灾氛，而废国家大事耶！ 遂命有司设太牢祭于昭烈之庙，涕泣拜告曰： 臣亮五出祁山，未得寸土，负罪非轻！今臣复统全师，再出祁山，誓竭力尽心，剿灭汉贼，恢复中原，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祭毕，拜辞后主，星夜至汉中，聚集诸将，商议出师。忽报关兴病亡。孔明放声大哭，昏倒于地，半晌方苏。众将再三劝解，孔明叹曰： 可怜忠义之人，天不与以寿 我今番出师，又少一员大将也！ 后人有诗叹曰： 生死人常理，蜉蝣一样空。但存忠孝节，何必寿乔松。
孔明引蜀兵三十四万，分五路而进，令姜维、魏延为先锋，皆出祁山取齐；令李恢先运粮草于斜谷道口伺候。
却说魏国因旧岁有青龙自摩坡井内而出，改为青龙元年；此时乃青龙二年春二月也。近臣奏曰： 边官飞报蜀兵三十余万，分五路复出祁山。 魏主曹睿大惊，急召司马懿至，谓曰： 蜀人三年不曾入寇；今诸葛亮又出祁山，如之奈何？ 懿奏曰： 臣夜观天象，见中原旺气正盛，奎星犯太白，不利于西川。今孔明自负才智，逆天而行，乃自取败亡也。臣托陛下洪福，当往破之。但愿保四人同去。 睿曰： 卿保何人？ 懿曰： 夏侯渊有四子：长名霸，字仲权；次名威，字季权；三名惠，字稚权；四名和，字义权。霸、威二人，弓马熟娴；惠、和二人，谙知韬略：此四人常欲为父报仇。臣今保夏侯霸、夏侯威为左右先锋，夏侯惠；夏侯和为行军司马，共赞军机，以退蜀兵。 睿曰： 向者夏侯楙驸马违误军机，失陷了许多人马，至今羞惭不回。今此四人，亦与楙同否？ 懿曰： 此四人非夏侯楙所可比也。 睿乃从其请，即命司马懿为大都督，凡将士悉听量才委用，各处兵马皆听调遣。
懿受命，辞朝出城。睿又以手诏赐懿曰： 卿到渭滨，宜坚壁固守，勿与交锋。蜀兵不得志，必诈退诱敌，卿慎勿追。待彼粮尽，必将自走，然后乘虚攻之，则取胜不难，亦免军马疲劳之苦：计莫善于此也。 司马懿顿首受诏，即日到长安，聚集各处军马共四十万，皆来渭滨下寨；又拨五万军，于渭水上搭起九座浮桥，令先锋夏侯霸、夏侯威过渭水安营；又于大营之后东原，筑起一城，以防不虞。
懿正与众将商议间，忽报郭淮、孙礼来见。懿迎入，礼毕，淮曰： 今蜀兵现在祁山，倘跨渭登原，接连北山，阻绝陇道，大可虞也。 懿曰： 所言甚善。公可就总督陇西军马，据北原下寨，深沟高垒，按兵休动；只待彼兵粮尽，方可攻之。
郭淮、孙礼领命，引兵下寨去了。
却说孔明复出祁山，下五个大寨，按左、右、中、前、后；自斜谷直至剑阁，一连又下十四个大寨，分屯军马，以为久计。每日令人巡哨。忽报郭淮、孙礼领陇西之兵，于北原下寨。孔明谓诸将曰： 魏兵于北原安营者，惧吾取此路，阻绝陇道也。吾今虚攻北原，却暗取渭滨。令人紥木筏百余只，上载草把，选惯熟水手五千人驾之。我夤夜只攻北原，司马懿必引兵来救。彼若少败，我把后军先渡过岸去，然后把前军下于筏中。休要上岸，顺水取浮桥放火烧断，以攻其后。吾自引一军去取前营之门。若得渭水之南，则进兵不难矣。 诸将遵令而行。早有巡哨军飞报司马懿。懿唤诸将议曰： 孔明如此设施，其中有计：彼以取北原为名，顺水来烧浮桥，乱吾后，却攻吾前也。 即传令与夏侯霸、夏侯威曰： 若听得北原发喊，便提兵于渭水南山之中，待蜀兵至击之。 又令张虎、乐綝，引二千弓弩手伏于渭水浮桥北岸： 若蜀兵乘木筏顺水而来，可一齐射之，休令近桥。 又传令郭淮、孙礼曰： 孔明来北原暗渡渭水，汝新立之营，人马不多，可尽伏于半路。若蜀兵于午后渡水，黄昏时分，必来攻汝。汝诈败而走，蜀兵必追。汝等皆以弓弩射之。吾水陆并进。若蜀兵大至，只看吾指挥而击之。 各处下令已毕，又令二子司马师、司马昭，引兵救应前营。懿自引一军救北原。
却说孔明令魏延、马岱引兵渡渭水攻北原；令吴班、吴懿引木筏兵去烧浮桥；令王平、张嶷为前队，姜维、马忠为中队，廖化、张翼为后队：兵分三路，去攻渭水旱营。是日午时，人马离大寨，尽渡渭水，列成阵势，缓缓而行。却说魏延、马岱将近北原，天色已昏。孙礼哨见，便弃营而走。魏延知有准备，急退军时，四下喊声大震：左有司马懿，右有郭淮，两路兵杀来。魏延、马岱奋力杀出，蜀兵多半落于水中，余众奔逃无路。幸得吴懿兵杀来，救了败兵过岸拒住。吴班分一半兵撑筏顺水来烧浮桥，却被张虎、乐綝在岸上乱箭射住。吴班中箭，落水而死。余军跳水逃命，木筏尽被魏兵夺去。此时王平、张嶷，不知北原兵败，直奔到魏营，已有二更天气，只听得喊声四起。王平谓张嶷曰： 军马攻打北原，未知胜负。渭南之寨，现在面前，如何不见一个魏兵？莫非司马懿知道了，先作准备也？我等且看浮桥火起，方可进兵。 二人勒住军马，忽背后一骑马来报，说： 丞相教军马急回。北原兵、浮桥兵，俱失了。 王平、张嶷大惊，急退军时，却被魏兵抄在背后，一声炮响，一齐杀来，火光冲天。王平、张嶷引兵相迎，两军混战一场。平、嶷二人奋力杀出，蜀兵折伤大半。孔明回到祁山大寨，收聚败兵，约折了万余人，心中忧闷。忽报费祎自成都来见丞相。孔明请入。费祎礼毕，孔明曰： 吾有一书，正欲烦公去东吴投递，不知肯去否？ 祎曰： 丞相之命，岂敢推辞？ 孔明即修书付费祎去了。祎持书径到建业，入见吴主孙权，呈上孔明之书。权拆视之，书略曰： 汉室不幸，王纲失纪，曹贼篡逆，蔓延及今。亮受昭烈皇帝寄托之重，敢不竭力尽忠：今大兵已会于祁山，狂寇将亡于渭水。伏望陛下念同盟之义，命将北征，共取中原，同分天下。书不尽言，万希圣听！ 权览毕，大喜，乃谓费祎曰： 朕久欲兴兵，未得会合孔明。今既有书到，即日朕自亲征，入居巢门，取魏新城；再令陆逊、诸葛瑾等屯兵于江夏、沔口取襄阳；孙韶、张承等出兵广陵取淮阳等处：三处一齐进军，共三十万，克日兴师。 费祎拜谢曰： 诚如此，则中原不日自破矣！ 权设宴款待费祎。饮宴间，权问曰： 丞相军前，用谁当先破敌？ 祎曰： 魏延为首。 权笑曰： 此人勇有余。而心不正。若一朝无孔明，彼必为祸。孔明岂未知耶？ 祎曰： 陛下之言极当！臣今归去，即当以此言告孔明。 遂拜辞孙权，回到祁山，见了孔明，具言吴主起大兵三十万，御驾亲征，兵分三路而进。孔明又问曰： 吴主别有所言否？ 费祎将论魏延之语告之。孔明叹曰： 真聪明之主也！吾非不知此人。为惜其勇，故用之耳。 祎曰： 丞相早宜区处。 孔明曰： 吾自有法。 祎辞别孔明，自回成都。
孔明正与诸将商议征进，忽报有魏将来投降。孔明唤入问之，答曰： 某乃魏国偏将军郑文也。近与秦朗同领人马，听司马懿调用，不料懿徇私偏向，加秦朗为前将军，而视文如草芥，因此不平，特来投降丞相。愿赐收录。 言未已，人报秦朗引兵在寨外，单搦郑文交战。孔明曰： 此人武艺比汝若何？ 郑文曰： 某当立斩之。 孔明曰： 汝若先杀秦朗，吾方不疑。 郑文欣然上马出营，与秦朗交锋。孔明亲自出营视之。只见秦朗挺枪大骂曰： 反贼盗我战马来此，可早早还我！ 言讫，直取郑文。文拍马舞刀相迎，只一合，斩秦朗于马下。魏军各自逃走。郑文提首级入营。孔明回到帐中坐定，唤郑文至，勃然大怒，叱左右： 推出斩之！ 郑文曰： 小将无罪！ 孔明曰： 吾向识秦朗；汝今斩者，并非秦朗。安敢欺我！ 文拜告曰： 此实秦朗之弟秦明也。 孔明笑曰： 司马懿令汝来诈降，于中取事，却如何瞒得我过！若不实说，必然斩汝！ 郑文只得诉告其实是诈降，泣求免死。孔明曰： 汝既求生，可修书一封，教司马懿自来劫营，吾便饶汝性命。若捉住司马懿，便是汝之功，还当重用。 郑文只得写了一书，呈与孔明。孔明令将郑文监下。樊建问曰： 丞相何以知此人诈降？ 孔明曰： 司马懿不轻用人。若加秦朗为前将军，必武艺高强；今与郑文交马只一合，便为文所杀，必不是秦朗也。以故知其诈。 众皆拜服。孔明选一舌辩军士，附耳分付如此如此。军士领命，持书径来魏寨，求见司马懿。懿唤入，拆书看毕，问曰： 汝何人也？ 答曰： 某乃中原人，流落蜀中：郑文与某同乡。今孔明因郑文有功，用为先锋。郑文特托某来献书，约于明日晚间，举火为号，望乞都督尽提大军前来劫寨，郑文在内为应。 司马懿反覆诘问，又将来书仔细检看，果然是实；即赐军士酒食，分付曰： 本日二更为期，我自来劫寨。大事若成，必重用汝。 军士拜别，回到本寨告知孔明。孔明仗剑步罡，祷祝已毕，唤王平、张嶷公付如此如此；又唤马忠、马岱分付如此如此；又唤魏延分付如此如此。孔明自引数十人，坐于高山之上，指挥众军。却说司马懿见了郑文之书，便欲引二子提大兵来劫蜀寨。长子司马师谏曰： 父亲何故据片纸而亲入重地？倘有疏虞，如之奈何？不如令别将先去，父亲为后应可也。 懿从之，遂令秦朗引一万兵，去劫蜀寨，懿自引兵接应。是夜初更，风清月朗；将及二更时分，忽然阴云四合，黑气漫空，对面不见。懿大喜曰： 天使我成功也！ 于是人尽衔枚，马皆勒口，长驱大进。秦朗当先，引一万兵直杀入蜀寨中，并不见一人。朗知中计，忙叫退兵。四下火把齐明，喊声震地：左有王平、张嶷，右有马岱、马忠，两路兵杀来。秦朗死战，不能得出。背后司马懿见蜀寨火光冲天，喊声不绝，又不知魏兵胜负，只顾催兵接应，望火光中杀来。忽然一声喊起，鼓角喧天，火炮震地：左有魏延，右有姜维，两路杀出。魏兵大败，十伤八九，四散逃奔。此时秦朗所引一万兵，都被蜀兵围住，箭如飞蝗。秦朗死于乱军之中。司马懿引败兵奔入本寨。
三更以后，天复清朗。孔明在山头上鸣金收军。原来二更时阴云暗黑，乃孔明用遁甲之法；后收兵已了，天复清朗，乃孔明驱六丁六甲扫荡浮云也。
当下孔明得胜回寨，命将郑文斩了，再议取渭南之策。每日令兵搦战，魏军只不出迎。孔明自乘小车，来祁山前、渭水东西，踏看地理。忽到一谷口，见其形如葫芦之状，内中可容千余人；两山又合一谷，可容四五百人；背后两山环抱，只可通一人一骑。孔明看了，心中大喜，问向导官曰： 此处是何地名？ 答曰： 此名上方谷，又号葫芦谷。 孔明回到帐中，唤裨将杜睿、胡忠二人，附耳授以密计。令唤集随军匠作一千余人，入葫芦谷中，制造 木牛  流马 应用；又令马岱领五百兵守住谷口。孔明嘱马岱曰： 匠作人等，不许放出；外人不许放入。吾还不时自来点视。捉司马懿之计，只在此举。切不可走漏消息。 马岱受命而去。杜睿等二人在谷中监督匠作，依法制造。孔明每日往来指示。
忽一日，长史杨仪入告曰： 即今粮米皆在剑阁，人夫牛马，搬运不便，如之奈何？ 孔明笑曰： 吾已运谋多时也。前者所积木料，并西川收买下的大木，教人制造 木牛  流马 ，搬运粮米，甚是便利。牛马皆不水食，可以昼夜转运不绝也众皆惊曰： 自古及今，未闻有木牛流马之事。不知丞相有何妙法，造此奇物？孔明曰： 吾已令人依法制造，尚未完备。吾今先将造木牛流马之法，尺寸方圆，长短阔狭，开写明白，汝等视之。 众大喜。孔明即手书一纸，付众观看。众将环绕而视。造木牛之法云： 方腹曲头，一脚四足；头入领中，舌着于腹。载多而行少：独行者数十里，群行者二十里。曲者为牛头，双者为牛脚，横者为牛领，转者为牛足，覆者为牛背，方者为牛腹，垂者为牛舌，曲者为牛肋，刻者为牛齿，立者为牛角，细者为牛鞅，摄者为牛鞦轴。牛仰双辕，人行六尺，牛行四步。每牛载十人所食一月之粮，人不大劳，牛不饮食。 造流马之法云： 肋长三尺五寸，广三寸，厚二寸二分：左右同。前轴孔分墨去头四寸，径中二寸。前脚孔分墨二寸，去前轴孔四寸五分，广一寸。前杠孔去前脚孔分墨二寸七分，孔长二寸，广一寸。后轴孔去前杠分墨一尺五分，大小与前同。后脚孔分墨去后轴孔三寸五分，大小与前同。后杠孔去后脚孔分墨二寸七分，后载克去后杠孔分墨四寸五分。前杠长一尺八寸，广二寸，厚一寸五分。后杠与等。板方囊二枚，厚八分，长二尺七寸，高一尺六寸五分，广一尺六寸：每枚受米二斛三斗。从上杠孔去肋下七寸：前后同。上杠孔去下杠孔分墨一尺三寸，孔长一寸五分，广七分：八孔同。前后四脚广二寸，厚一寸五分。形制如象，靬长四寸，径面四寸三分。孔径中三脚杠，长二尺一寸，广一寸五分，厚一寸四分，同杠耳。 众将看了一遍，皆拜伏曰： 丞相真神人也！
过了数日，木牛流马皆造完备，宛然如活者一般；上山下岭，各尽其便。众军见之，无不欣喜。孔明令右将军高翔，引一千兵驾着木牛流马，自剑阁直抵祁山大寨，往来搬运粮草，供给蜀兵之用。后人有诗赞曰： 剑关险峻驱流马，斜谷崎岖驾木牛。后世若能行此法，输将安得使人愁？
却说司马懿正忧闷间，忽哨马报说： 蜀兵用木牛流马转运粮草。人不大劳，牛马不食。 懿大惊曰： 吾所以坚守不出者，为彼粮草不能接济，欲待其自毙耳。今用此法，必为久远之计，不思退矣。如之奈何？ 急唤张虎、乐綝二人分付曰： 汝二人各引五百军，从斜谷小路抄出；待蜀兵驱过木牛流马，任他过尽，一齐杀出；不可多抢，只抢三五匹便回。
二人依令，各引五百军，扮作蜀兵，夜间偷过小路，伏在谷中，果见高翔引兵驱木牛流马而来。将次过尽，两边一齐鼓噪杀出。蜀兵措手不及，弃下数匹，张虎、乐綝欢喜，驱回本寨。司马懿看了，果然进退如活的一般，乃大喜曰： 汝会用此法，难道我不会用！ 便令巧匠百余人，当面拆开，分付依其尺寸长短厚薄之法，一样制造木牛流马。不消半月，造成二千余只，与孔明所造者一般法则，亦能奔走。遂令镇远将军岑威，引一千军驱驾木牛流马，去陇西搬运粮草，往来不绝。魏营军将，无不欢喜。
却说高翔回见孔明，说魏兵抢夺木牛流马各五六匹去了。孔明笑曰： 吾正要他抢去。我只费了几匹木牛流马，却不久便得军中许多资助也。 诸将问曰： 丞相何以知之？ 孔明曰： 司马懿见了木牛流马，必然仿我法度，一样制造。那时我又有计策。 数日后，人报魏兵也会造木牛流马，往陇西搬运粮草。孔明大喜曰： 不出吾之算也。 便唤王平分付曰： 汝引一千兵，扮作魏人，星夜偷过北原，只说是巡粮军，径到运粮之所，将护粮之人尽皆杀散；却驱木牛流马而回，径奔过北原来：此处必有魏兵追赶，汝便将木牛流马口内舌头扭转，牛马就不能行动，汝等竟弃之而走，背后魏兵赶到，牵拽不动，扛抬不去。吾再有兵到，汝却回身再将牛马舌扭过来，长驱大行。魏兵必疑为怪也！ 王平受计引兵而去。
孔明又唤张嶷分付曰： 汝引五百军，都扮作六丁六甲神兵，鬼头兽身，用五彩涂面，妆作种种怪异之状；一手执绣旗，一手仗宝剑；身挂葫芦，内藏烟火之物，伏于山傍。待木牛流马到时，放起烟火，一齐拥出，驱牛马而行。魏人见之，必疑是神鬼，不敢来追赶。 张嶷受计引兵而去。孔明又唤魏延、姜维分付曰： 汝二人同引一万兵，去北原寨口接应木牛流马，以防交战。 又唤廖化、张翼分付曰： 汝二人引五千兵，去断司马懿来路。 又唤马忠、马岱分付曰： 汝二人引二千兵去渭南搦战。 六人各各遵令而去。
且说魏将岑威引军驱木牛流马，装载粮米，正行之间，忽报前面有兵巡粮。岑威令人哨探，果是魏兵，遂放心前进。两军合在一处。忽然喊声大震，蜀兵就本队里杀起，大呼： 蜀中大将王平在此！ 魏兵措手不及，被蜀兵杀死大半。岑威引败兵抵敌，被王平一刀斩了，余皆溃散。王平引兵尽驱木牛流马而回。败兵飞奔报入北原寨内。郭淮闻军粮被劫，疾忙引军来救。王平令兵扭转木牛流马舌头，皆弃于道上，且战且走。郭淮教且莫追，只驱回木牛流马。众军一齐驱赶，却那里驱得动？郭淮心中疑惑，正无奈何，忽鼓角喧天，喊声四起，两路兵杀来，乃魏延、姜维也。王平复引兵杀回。三路夹攻，郭淮大败而走。王平令军士将牛马舌头，重复扭转，驱赶而行。郭淮望见，方欲回兵再追，只见山后烟云突起，一队神兵拥出，一个个手执旗剑，怪异之状，驱驾木牛流马如风拥而去。郭淮大惊曰： 此必神助也！ 众军见了，无不惊畏，不敢追赶。却说司马懿闻北原兵败，急自引军来救。方到半路，忽一声炮响，两路兵自险峻处杀出，喊声震地。旗上大书： 汉将张翼、廖化 。司马懿见了大惊。魏军着慌，各自逃窜。正是：路逢神将粮遭劫，身遇奇兵命又危。
未知司马懿怎地抵敌，且看下文分解。


征南寇丞相大兴师抗天兵蛮王初受执
却说诸葛丞相在于成都，事无大小，皆亲自从公决断。两川之民，忻乐太平，夜不闭户，路不拾遗。又幸连年大熟，老幼鼓腹讴歌，凡遇差徭，争先早办。因此军需器械应用之物，无不完备；米满仓廒，财盈府库。
建兴三年，益州飞报：蛮王孟获，大起蛮兵十万，犯境侵掠。建宁太守雍闿，乃汉朝什方侯雍齿之后，今结连孟获造反。牂牁郡太守朱褒、越巂郡太守高定，二人献了城。止有永昌太守王伉不肯反。现今雍闿、朱褒、高定三人部下人马，皆与孟获为向导官，攻打永昌郡。今王伉与功曹吕凯，会集百姓，死守此城，其势甚急。孔明乃入朝奏后主曰： 臣观南蛮不服，实国家之大患也。臣当自领大军，前去征讨。 后主曰 东有孙权，北有曹丕，今相父弃朕而去，倘吴、魏来攻，如之奈何？ 孔明曰： 东吴方与我国讲和，料无异心；若有异心，李严在白帝城，此人可当陆逊也。曹丕新败，锐气已丧，未能远图；且有马超守把汉中诸处关口，不必忧也。臣又留关兴、张苞等分两军为救应，保陛下万无一失。今臣先去扫荡蛮方，然后北伐，以图中原，报先帝三顾之恩，托孤之重。 后主曰： 朕年幼无知，惟相父斟酌行之。 言未毕，班部内一人出曰： 不可！不可！ 众视之，乃南阳人也，姓王，名连，字文仪，现为谏议大夫。连谏曰： 南方不毛之地，瘴疫之乡；丞相秉钧衡之重任，而自远征，非所宜也。且雍闿等乃疥癣之疾，丞相只须遣一大将讨之，必然成功。 孔明曰： 南蛮之地，离国甚远，人多不习王化，收伏甚难，吾当亲去征之。可刚可柔，别有斟酌，非可容易托人。
王连再三苦劝，孔明不从。是日，孔明辞了后主，令蒋琬为参军，费祎为长史，董厥、樊建二人为掾史；赵云、魏延为大将，总督军马；王平、张翼为副将；并川将数十员：共起川兵五十万，前望益州进发。忽有关公第三子关索，入军来见孔明曰： 自荆州失陷，逃难在鲍家庄养病。每要赴川见先帝报仇，疮痕未合，不能起行。近已安痊，打探得系吴仇人已皆诛戮，径来西川见帝，恰在途中遇见征南之兵，特来投见。 孔明闻之，嗟讶不已；一面遣人申报朝廷，就令关索为前部先锋，一同征南。大队人马，各依队伍而行。饥餐渴饮，夜住晓行；所经之处，秋毫无犯。
却说雍闿听知孔明自统大军而来，即与高定、朱褒商议，分兵三路：高定取中路，雍闿在左，朱褒在右；三路各引兵五六万迎敌。于是高定令鄂焕为前部先锋。焕身长九尺，面貌丑恶，使一枝方天戟，有万夫不当之勇：领本部兵，离了大寨，来迎蜀兵。却说孔明统大军已到益州界分。前部先锋魏延，副将张翼、王平，才入界口，正遇鄂焕军马。两阵对圆，魏延出马大骂曰： 反贼早早受降！ 鄂焕拍马与魏延交锋。战不数合，延诈败走，焕随后赶来。走不数里，喊声大震。张翼、王平两路军杀来，绝其后路。延复回，三员将并力拒战，生擒鄂焕。解到大寨，入见孔明。孔明令去其缚，以酒食待之。问曰： 汝是何人部将？ 焕曰： 某是高定部将。 孔明曰： 吾知高定乃忠义之士，今为雍闿所惑，以致如此。吾今放汝回去，令高太守早早归降，免遭大祸。 鄂焕拜谢而去，回见高定，说孔明之德。定亦感激不已。次日，雍闿至寨。礼毕，闿曰： 如何得鄂焕回也？ 定曰： 诸葛亮以义放之。 闿曰： 此乃诸葛亮反间之计：欲令我两人不和，故施此谋也。 定半信不信，心中犹豫。忽报蜀将搦战，闿自引三万兵出迎。战不数合，闿拨马便走。延率兵大进，追杀二十余里。次日，雍闿又起兵来迎。孔明一连三日不出。至第四日，雍闿、高定分兵两路，来取蜀寨。却说孔明令魏延两路伺候；果然雍闿、高定两路兵来，被伏兵杀伤大半，生擒者无数，都解到大寨来。雍闿的人，囚在一边；高定的人，囚在一边。却令军士谣说： 但是高定的人免死，雍闿的人尽杀。 众军皆闻此言。少时，孔明令取雍闿的人到帐前，问曰： 汝等皆是何人部从？ 众伪曰： 高定部下人也。 孔明教皆免其死，与酒食赏劳，令人送出界首，纵放回寨。孔明又唤高定的人问之。众皆告曰： 吾等实是高定部下军士。 孔明亦皆免其死，赐以酒食；却扬言曰： 雍闿今日使人投降，要献汝主并朱褒首级以为功劳，吾甚不忍。汝等既是高定部下军，吾放汝等回去，再不可背反。若再擒来，决不轻恕。
众皆拜谢而去；回到本寨，入见高定，说知此事。定乃密遣人去雍闿寨中探听，却有一般放回的人，言说孔明之德；因此雍闿部军，多有归顺高定之心。虽然如此，高定心中不稳，又令一人来孔明寨中探听虚实。被伏路军捉来见孔明。孔明故意认做雍闿的人，唤入帐中问曰： 汝元帅既约下献高定、朱褒二人首级，因何误了日期？汝这厮不精细，如何做得细作！ 军士含糊答应。孔明以酒食赐之，修密书一封，付军士曰： 汝持此书付雍闿，教他早早下手，休得误事。 细作拜谢而去，回见高定，呈上孔明之书，说雍闿如此如此。定看书毕，大怒曰： 吾以真心待之，彼反欲害吾，情理难容！ 便唤鄂焕商议。焕曰： 孔明乃仁人，背之不祥。我等谋反作恶，皆雍闿之故；不如杀闿以投孔明。 定曰： 如何下手？ 焕曰： 可设一席，令人去请雍闿。彼若无异心，必坦然而来；若其不来，必有异心。我主可攻其前，某伏于寨后小路候之；闿可擒矣。 高定从其言，设席请雍闿。闿果疑前日放回军士之言，惧而不来。是夜高定引兵杀投雍闿寨中。原来有孔明放回免死的人，皆想高定之德，乘时助战。雍闿军不战自乱。闿上马望山路而走。行不二里，鼓声响处，一彪军出，乃鄂焕也：挺方天戟，骤马当先。雍闿措手不及，被焕一戟刺于马下，就枭其首级。闿部下军士皆降高定。定引两部军来降孔明，献雍闿首级于帐下。孔明高坐于帐上，喝令左右推转高定，斩首报来。定曰： 某感丞相大恩，今将雍闿首级来降，何故斩也？ 孔明大笑曰： 汝来诈降。敢瞒吾耶！ 定曰： 丞相何以知吾诈降？ 孔明于匣中取出一缄，与高定曰： 朱褒已使人密献降书，说你与雍闿结生死之交，岂肯一旦便杀此人？吾故知汝诈也。 定叫屈曰： 朱褒乃反间之计也。丞相切不可信！ 孔明曰： 吾亦难凭一面之词。汝若捉得朱褒，方表真心。 定曰： 丞相休疑。某去擒朱褒来见丞相，若何？ 孔明曰： 若如此，吾疑心方息也。
高定即引部将鄂焕并本部兵，杀奔朱褒营来。比及离寨约有十里，山后一彪军到，乃朱褒也。褒见高定军来，慌忙与高定答话。定大骂曰： 汝如何写书与诸葛丞相处，使反间之计害吾耶？ 褒目瞪口呆，不能回答。忽然鄂焕于马后转过，一戟刺朱褒于马下。定厉声而言曰： 如不顺者皆戮之！ 于是众军一齐拜降。定引两部军来见孔明，献朱褒首级于帐下。孔明大笑曰： 吾故使汝杀此二贼，以表忠心。 遂命高定为益州太守，总摄三郡；令鄂焕为牙将。三路军马已平。
于是永昌太守王伉出城迎接孔明。孔明入城已毕，问曰： 谁与公守此城，以保无虞？ 伉曰： 某今日得此郡无危者，皆赖永昌不韦人，姓吕，名凯，字季平。皆此人之力。 孔明遂请吕凯至。凯入见，礼毕。孔明曰： 久闻公乃永昌高士，多亏公保守此城。今欲平蛮方，公有何高见？ 吕凯遂取一图，呈与孔明曰： 某自历仕以来，知南人欲反久矣，故密遣人入其境，察看可屯兵交战之处，画成一图，名曰《平蛮指掌图》。今敢献与明公。明公试观之，可为征蛮之一助也。 孔明大喜，就用吕凯为行军教授，兼向导官。于是孔明提兵大进，深入南蛮之境。正行军之次，忽报天子差使命至。孔明请入中军，但见一人素袍白衣而进，乃马谡也——为兄马良新亡，因此挂孝。——谡曰： 奉主上敕命，赐众军酒帛。 孔明接诏已毕，依命一一给散，遂留马谡在帐叙话。孔明问曰： 吾奉天子诏，削平蛮方；久闻幼常高见，望乞赐教。 谡曰： 愚有片言，望丞相察之；南蛮恃其地远山险，不服久矣；虽今日破之，明日复叛。丞相大军到彼，必然平服；但班师之日，必用北伐曹丕；蛮兵若知内虚，其反必速。夫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愿丞相但服其心足矣。 孔明叹曰： 幼常足知吾肺腑也！ 于是孔明遂令马谡为参军，即统大兵前进。却说蛮王孟获，听知孔明智破雍闿等，遂聚三洞元帅商议。第一洞乃金环三结元帅，第二洞乃董荼那元帅，第三洞乃阿会喃元帅。三洞元帅入见孟获。获曰： 今诸葛丞相领大军来侵我境界，不得不并力敌之。汝三人可分兵三路而进。如得胜者，便为洞主。 于是分金环三结取中路，董荼那取左路，阿会喃取右路：各引五万蛮兵，依令而行。
却说孔明正在寨中议事，忽哨马飞报，说三洞元帅分兵三路到来。孔明听毕，即唤赵云、魏延至，却都不分付；更唤王平、马忠至，嘱之曰： 今蛮兵三路而来，吾欲令子龙、文长去；此二人不识地理，未敢用之。王平可往左路迎敌，马忠可往右路迎敌。吾却使子龙、文长随后接应。今日整顿军马，来日平明进发。 二人听令而去。又唤张嶷、张翼分付曰： 汝二人同领一军，往中路迎敌。今日整点军马，来日与王平、马忠约会而进。吾欲令子龙、文长去取，奈二人不识地理，故未敢用之。 张嶷、张翼听令去了。
赵云、魏延见孔明不用，各有愠色。孔明曰： 吾非不用汝二人，但恐以中年涉险，为蛮人所算，失其锐气耳。 赵云曰： 倘我等识地理，若何？ 孔明曰： 汝二人只宜小心，休得妄动。 二人怏怏而退。赵云请魏延到自己寨内商议曰： 吾二人为先锋，却说不识地理而不肯用。今用此后辈，吾等岂不羞乎？ 延曰： 吾二人只今就上马，亲去探之；捉住土人，便教引进，以敌蛮兵，大事可成。 云从之，遂上马径取中路而来。方行不数里，远远望见尘头大起。二人上山坡看时，果见数十骑蛮兵，纵马而来。二人两路冲出。蛮兵见了，大惊而走。赵云、魏延各生擒几人，回到本寨，以酒食待之，却细问其故。蛮兵告曰： 前面是金环三结元帅大寨，正在山口。寨边东西两路，却通五溪洞并董荼那、阿会喃各寨之后。
赵云、魏延听知此话，遂点精兵五千，教擒来蛮兵引路。比及起军时，已是二更天气；月明星朗，趁着月色而行。刚到金环三结大寨之时，约有四更，蛮兵方起造饭，准备天明厮杀。忽然赵云、魏延两路杀入，蛮兵大乱。赵云直杀入中军，正逢金环三结元帅；交马只一合，被云一枪刺落马下，就枭其首级。余军溃散。魏延便分兵一半，望东路抄董荼那寨来。赵云分兵一半，望西路抄阿会喃寨来。比及杀到蛮兵大寨之时，天已平明。先说魏延杀奔董荼那寨来。董荼那听知寨后有军杀至，便引兵出寨拒敌。忽然寨前门一声喊起，蛮兵大乱。原来王平军马早已到了。两下夹攻，蛮兵大败。董荼那夺路走脱，魏延追赶不上。却说赵云引兵杀到阿会喃寨后之时，马忠已杀至寨前。两下夹攻，蛮兵大败，阿会喃乘乱走脱。各自收军，回见孔明。孔明问曰： 三洞蛮兵，走了两洞之主；金环三结元帅首级安在？ 赵云将首级献功。众皆言曰： 董荼那、阿会喃皆弃马越岭而去，因此赶他不上。 孔明大笑曰： 二人吾已擒下了。 赵、魏二人并诸将皆不信。少顷，张嶷解董荼那到，张翼解阿会喃到。众皆惊讶。孔明曰： 吾观吕凯图本，已知他各人下的寨子，故以言激子龙、文长之锐气，故教深入重地，先破金环三结，随即分兵左右寨后抄出，以王平、马忠应之。非子龙、文长不可当此任也。吾料董荼那、阿会喃必从便径往山路而走，故遣张嶷、张翼以伏兵待之，令关索以兵接应，擒此二人。 诸将皆拜伏曰： 丞相机算，神鬼莫测！
孔明令押过董荼那、阿会喃至帐下，尽去其缚，以酒食衣服赐之，令各自归洞，勿得助恶。二人泣拜，各投小路而去。孔明谓诸将曰： 来日孟获必然亲自引兵厮杀，便可就此擒之。 乃唤赵云、魏延至，付与计策，各引五千兵去了。又唤王平、关索同引一军，授计而去。孔明分拨已毕，坐于帐上待之。却说蛮王孟获在帐中正坐，忽哨马报来，说三洞元帅，俱被孔明捉将去了；部下之兵，各自溃散。获大怒，遂起蛮兵迤逦进发，正遇王平军马。两阵对圆，王平出马横刀望之：只见门旗开处，数百南蛮骑将两势摆开。中间孟获出马：头顶嵌宝紫金冠，身披缨络红锦袍，腰系碾玉狮子带，脚穿鹰嘴抹绿靴，骑一匹卷毛赤兔马，悬两口松纹镶宝剑，昂然观望，回顾左右蛮将曰： 人每说诸葛亮善能用兵；今观此阵，旌旗杂乱，队伍交错；刀枪器械，无一可能胜吾者：始知前日之言谬也。早知如此，吾反多时矣。谁敢去擒蜀将：以振军威？ 言未尽，一将应声而出，名唤忙牙长；使一口截头大刀，骑一匹黄骠马，来取王平。二将交锋，战不数合，王平便走。孟获驱兵大进，迤逦追赶。关索略战又走，约退二十余里。孟获正追杀之间，忽然喊声大起，左有张嶷，右有张翼，两路兵杀出，截断归路。王平、关索复兵杀回。前后夹攻，蛮兵大败。孟获引部将死战得脱，望锦带山而逃。背后三路兵追杀将来。获正奔走之间，前面喊声大起，一彪军拦住：为首大将乃常山赵子龙也。获见了大惊，慌忙奔锦带山小路而走。子龙冲杀一阵，蛮兵大败，生擒者无数。孟获止与数十骑奔入山谷之中，背后追兵至近，前面路狭，马不能行，乃弃了马匹，爬山越岭而逃。忽然山谷中一声鼓响，乃是魏延受了孔明计策，引五百步军，伏于此处，孟获抵敌不住，被魏延生擒活捉了。从骑皆降。魏延解孟获到大寨来见孔明。孔明早已杀牛宰羊，设宴在寨；却教帐中排开七重围子手，刀枪剑戟，灿若霜雪；又执御赐黄金钺斧，曲柄伞盖，前后羽葆鼓吹，左右排开御林军，布列得十分严整。孔明端坐于帐上，只见蛮兵纷纷穰穰，解到无数。孔明唤到帐中，尽去其缚，抚谕曰： 汝等皆是好百姓，不幸被孟获所拘，今受惊唬。吾想汝等父母、兄弟、妻子必倚门而望；若听知阵败，定然割肚牵肠，眼中流血。吾今尽放汝等回去，以安各人父母、兄弟、妻子之心。 言讫，各赐酒食米粮而遣之。蛮兵深感其恩，泣拜而去。孔明教唤武士押过孟获来。不移时，前推后拥，缚至帐前。获跪与帐下。孔明曰： 先帝待汝不薄，汝何敢背反？ 获曰： 两川之地，皆是他人所占土地，汝主倚强夺之，自称为帝。吾世居此处，汝等无礼，侵我土地：何为反耶？ 孔明曰： 吾今擒汝，汝心服否？ 获曰： 山僻路狭，误遭汝手，如何肯服！ 孔明曰： 汝既不服，吾放汝去，若何？ 获曰： 汝放我回去，再整军马，共决雌雄；若能再擒吾，吾方服也。 孔明即令去其缚。与衣服穿了，赐以酒食，给与鞍马，差人送出路，径望本寨而去。正是：寇入掌中还放去，人居化外未能降。
未知再来交战若何，且看下文分解。


曹阿瞒许田打围董国舅内阁受诏
话说曹操举剑欲杀张辽，玄德攀住臂膊，云长跪于面前。玄德曰， 此等赤心之人，正当留用。 云长曰： 关某素知文远忠义之士，愿以性命保之。 操掷剑笑曰： 我亦知文远忠义，故戏之耳。 乃亲释其缚，解衣衣之，延之上坐，辽感其意，遂降。操拜辽为中郎将，赐爵关内侯，使招安臧霸。霸闻吕布已死，张辽已降，遂亦引本部军投降。操厚赏之。臧霸又招安孙观、吴敦、尹礼来降；独昌豨未肯归顺。操封臧霸为琅琊相。孙观等亦各加官，令守青、徐沿海地面。将吕布妻女载回许都。大犒三军，拔寨班师。路过徐州，百姓焚香遮道，请留刘使君为牧。操曰： 刘使君功大，且待面君封爵，回来未迟。 百姓叩谢。操唤车骑将军车胄权领徐州。操军回许昌，封赏出征人员，留玄德在相府左近宅院歇定。
次日，献帝设朝，操表奏玄德军功，引玄德见帝。玄德具朝服拜于丹墀。帝宣上殿，问曰： 卿祖何人？ 玄德奏曰： 臣乃中山靖王之后，孝景皇帝阁下玄孙，刘雄之孙，刘弘之子也。 帝教取宗族世谱检看，令宗正卿宣读曰： 孝景皇帝生十四子。第七子乃中山靖王刘胜。胜生陆城亭侯刘贞。贞生沛侯刘昂。昂生漳侯刘禄。禄生沂水侯刘恋。恋生钦阳侯刘英。英生安国侯刘建。建生广陵侯刘哀。哀生胶水侯刘宪。宪生祖邑侯刘舒。舒生祁阳侯刘谊。谊生原泽侯刘必。必生颍川侯刘达。达生丰灵侯刘不疑。不疑生济川侯刘惠。惠生东郡范令刘雄。雄生刘弘。弘不仕。刘备乃刘弘之子也。 帝排世谱，则玄德乃帝之叔也。帝大喜，请入偏殿叙叔侄之礼。帝暗思： 曹操弄权，国事都不由朕主，今得此英雄之叔，朕有助矣！ 遂拜玄德为左将军、宜城亭侯。设宴款待毕，玄德谢恩出朝。自此人皆称为刘皇叔。
曹操回府，荀彧等一班谋士入见曰： 天子认刘备为叔，恐无益于明公。 操曰： 彼既认为皇叔，吾以天子之诏令之，彼愈不敢不服矣。况吾留彼在许都，名虽近君，实在吾掌握之内，吾何惧哉？吾所虑者，太尉杨彪系袁术亲戚，倘与二袁为内应，为害不浅。当即除之。 乃密使人诬告彪交通袁术，遂收彪下狱，命满宠按治之。时北海太守孔融在许都，因谏操曰： 杨公四世清德，岂可因袁氏而罪之乎？ 操曰： 此朝廷意也。 融曰： 使成王杀召公，周公可得言不知耶？ 操不得已，乃免彪官，放归田里。议郎赵彦愤操专横，上疏劾操不奉帝旨、擅收大臣之罪。操大怒，即收赵彦杀之。于是百官无不悚惧。谋士程昱说操曰： 今明公威名日盛，何不乘此时行王霸之事？ 操曰： 朝廷股肱尚多，未可轻动。吾当请天子田猎，以观动静。 于是拣选良马、名鹰、俊犬、弓矢俱备，先聚兵城外，操入请天子田猎。帝曰： 田猎恐非正道。 操曰： 古之帝王，春蒐夏苗，秋狝冬狩：四时出郊，以示武于天下。今四海扰攘之时，正当借田猎以讲武。 帝不敢不从，随即上逍遥马，带宝雕弓、金鈚箭，排銮驾出城。玄德与关、张各弯弓插箭，内穿掩心甲，手持兵器，引数十骑随驾出许昌。曹操骑爪黄飞电马，引十万之众，与天子猎于许田。军士排开围场，周广二百余里。操与天子并马而行，只争一马头。背后都是操之心腹将校。文武百官，远远侍从，谁敢近前。当日献帝驰马到许田，刘玄德起居道傍。帝曰： 朕今欲看皇叔射猎。 玄德领命上马，忽草中赶起一兔。玄德射之，一箭正中那兔。帝喝采。转过土坡，忽见荆棘中赶出一只大鹿。帝连射三箭不中，顾谓操曰： 卿射之。 操就讨天子宝雕弓、金鈚箭，扣满一射，正中鹿背，倒于草中。群臣将校，见了金鈚箭，只道天子射中，都踊跃向帝呼 万岁 。曹操纵马直出，遮于天子之前以迎受之。众皆失色。玄德背后云长大怒，剔起卧蚕眉，睁开丹凤眼，提刀拍马便出，要斩曹操。玄德见了，慌忙摇手送目。关公见兄如此，便不敢动。玄德欠身向操称贺曰： 丞相神射，世所罕及！ 操笑曰： 此天子洪福耳。 乃回马向天子称贺，竟不献还宝雕弓，就自悬带。围场已罢，宴于许田。宴毕，驾回许都。众人各自归歇。云长问玄德曰： 操贼欺君罔上，我欲杀之，为国除害，兄何止我？ 玄德曰： 投鼠忌器。操与帝相离只一马头，其心腹之人，周回拥侍；吾弟若逞一时之怒，轻有举动，倘事不成，有伤天子，罪反坐我等矣。 云长曰： 今日不杀此贼，后必为祸。 玄德曰： 且宜秘之，不可轻言。
却说献帝回宫，泣谓伏皇后曰： 朕自即位以来，奸雄并起：先受董卓之殃，后遭傕、汜之乱。常人未受之苦，吾与汝当之。后得曹操，以为社稷之臣；不意专国弄权，擅作威福。朕每见之，背若芒刺。今日在围场上，身迎呼贺，无礼已极！早晚必有异谋，吾夫妇不知死所也！ 伏皇后曰： 满朝公卿，俱食汉禄，竟无一人能救国难乎？ 言未毕，忽一人自外而入曰： 帝，后休忧。吾举一人，可除国害。 帝视之，乃伏皇后之父伏完也。帝掩泪问曰： 皇丈亦知操贼之专横乎？ 宪曰： 许田射鹿之事，谁不见之？但满朝之中，非操宗族，则其门下。若非国戚，谁肯尽忠讨贼？老臣无权，难行此事。车骑将军国舅董承可托也。 帝曰： 董国舅多赴国难，朕躬素知；可宣入内，共议大事。 宪曰： 陛下左右皆操贼心腹，倘事泄，为祸不深。 帝曰： 然则奈何？ 完曰： 臣有一计：陛下可制衣一领，取玉带一条，密赐董承；却于带衬内缝一密诏以赐之，令到家见诏，可以昼夜画策，神鬼不觉矣。 帝然之，伏完辞出。
帝乃自作一密诏，咬破指尖，以血写之，暗令伏皇后缝于玉带紫锦衬内，却自穿锦袍，自系此带，令内史宣董承入。承见帝礼毕，帝曰： 朕夜来与后说霸河之苦，念国舅大功，故特宣入慰劳。 承顿首谢。帝引承出殿，到太庙，转上功臣阁内。帝焚香礼毕，引承观画像。中间画汉高祖容像。帝曰： 吾高祖皇帝起身何地？如何创业？ 承大惊曰： 陛下戏臣耳。圣祖之事，何为不知？高皇帝起自泗上亭长，提三尺剑，斩蛇起义，纵横四海，三载亡秦，五年灭楚：遂有天下，立万世之基业。 帝曰： 祖宗如此英雄，子孙如此懦弱，岂不可叹！ 因指左右二辅之像曰： 此二人非留侯张良、酂侯萧何耶？ 承曰： 然也。高祖开基创业，实赖二人之力。 帝回顾左右较远，乃密谓承曰： 卿亦当如此二人立于朕侧。 承曰： 臣无寸功，何以当此？ 帝曰： 朕想卿西都救驾之功，未尝少忘，无可为赐。 因指所着袍带曰： 卿当衣朕此袍，系朕此带，常如在朕左右也。 承顿首谢。帝解袍带赐承，密语曰： 卿归可细观之，勿负朕意。 承会意，穿袍系带，辞帝下阁。
早有人报知曹操曰： 帝与董承登功臣阁说话。 操即入朝来看。董承出阁，才过宫门，恰遇操来；急无躲避处，只得立于路侧施礼。操问曰： 国舅何来？ 承曰： 适蒙天子宣召，赐以锦袍玉带。 操问曰： 何故见赐？ 承曰： 因念某旧日西都救驾之功，故有此赐。 操曰： 解带我看。 承心知衣带中必有密诏，恐操看破，迟延不解。操叱左右： 急解下来！ 看了半晌，笑曰： 果然是条好玉带！再脱下锦袍来借看。 承心中畏惧，不敢不从，遂脱袍献上。操亲自以手提起，对日影中细细详看。看毕，自己穿在身上，系了玉带，回顾左右曰： 长短如何？ 左右称美。操谓承曰： 国舅即以此袍带转赐与吾，何如？ 承告曰： 君恩所赐，不敢转赠；容某别制奉献。 操曰： 国舅受此衣带，莫非其中有谋乎？ 承惊曰： 某焉敢？丞相如要，便当留下。 操曰： 公受君赐，吾何相夺？聊为戏耳。 遂脱袍带还承。
承辞操归家，至夜独坐书院中，将袍仔细反复看了，并无一物。承思曰： 天子赐我袍带，命我细观，必非无意；今不见甚踪迹，何也？ 随又取玉带检看，乃白玉玲珑，碾成小龙穿花，背用紫锦为衬，缝缀端整，亦并无一物，承心疑，放于桌上，反复寻之。良久，倦甚。正欲伏几而寝，忽然灯花落于带上，烧着背衬。承惊拭之，已烧破一处，微露素绢，隐见血迹。急取刀拆开视之，乃天子手书血字密诏也。诏曰： 朕闻人伦之大，父子为先；尊卑之殊，君臣为重。近日操贼弄权，欺压君父；结连党伍，败坏朝纲；敕赏封罚，不由朕主。朕夙夜忧思，恐天下将危。卿乃国之大臣，朕之至戚，当念高帝创业之艰难，纠合忠义两全之烈士，殄灭奸党，复安社稷，祖宗幸甚！破指洒血，书诏付卿，再四慎之，勿负朕意！建安四年春三月诏。
董承览毕，涕泪交流，一夜寝不能寐。晨起，复至书院中，将诏再三观看，无计可施。乃放诏于几上，沉思灭操之计。忖量未定，隐几而卧。
忽侍郎王子服至。门吏知子服与董承交厚，不敢拦阻，竟入书院。见承伏几不醒，袖底压着素绢，微露 朕 字。子服疑之，默取看毕，藏于袖中，呼承曰： 国舅好自在！亏你如何睡得着！ 承惊觉，不见诏书，魂不附体，手脚慌乱。子服曰： 汝欲杀曹公！吾当出首。 承泣告曰： 若兄如此，汉室休矣！ 子服曰： 吾戏耳。吾祖宗世食汉禄，岂无忠心？愿助兄一臂之力，共诛国贼。 承曰： 兄有此心，国之大幸！ 子服曰： 当于密室同立义状，各舍三族，以报汉君。 承大喜，取白绢一幅，先书名画字。子服亦即书名画字。书毕，子服曰： 将军吴子兰，与吾至厚，可与同谋。 承曰： 满朝大臣，惟有长水校尉种辑、议郎吴硕是吾心腹，必能与我同事。 正商议间，家僮入报种辑、吴硕来探。承曰： 此天助我也！ 教子服暂避于屏后。承接二人入书院坐定，茶毕，辑曰： 许田射猎之事，君亦怀恨乎？ 承曰： 虽怀恨，无可奈何。 硕曰： 吾誓杀此贼，恨无助我者耳！ 辑曰： 为国除害，虽死无怨！ 王子服从屏后出曰： 汝二人欲杀曹丞相！我当出首，董国舅便是证见。 种辑怒曰： 忠臣不怕死！吾等死作汉鬼，强似你阿附国贼！ 承笑曰： 吾等正为此事，欲见二公。王侍郎之言乃戏耳。 便于袖中取出诏来与二人看。二人读诏，挥泪不止。承遂请书名。子服曰： 二公在此少待，吾去请吴子兰来。 子服去不多时，即同子兰至，与众相见，亦书名毕。承邀于后堂会饮。忽报西凉太守马腾相探。承曰： 只推我病，不能接见。 门吏回报。腾大怒曰： 我夜来在东华门外，亲见他锦袍玉带而出，何故推病耶！吾非无事而来，奈何拒我！ 门吏入报，备言腾怒。承起曰： 诸公少待，暂容承出。 随即出厅延接。礼毕坐定，腾曰： 腾入觐将还，故来相辞，何见拒也？ 承曰： 贱躯暴疾，有失迎候，罪甚！ 腾曰： 面带春色，未见病容。 承无言可答。腾拂袖便起，嗟叹下阶曰： 皆非救国之人也！ 承感其言，挽留之，问曰： 公谓何人非救国之人？ 腾曰： 许田射猎之事，吾尚气满胸膛；公乃国之至戚，犹自殢于酒色，而不思讨贼，安得为皇家救难扶灾之人乎！ 承恐其诈，佯惊曰： 曹丞相乃国之大臣，朝廷所倚赖，公何出此言？ 腾大怒曰： 汝尚以曹贼为好人耶？ 承曰： 耳目甚近，请公低声。 腾曰： 贪生怕死之徒，不足以论大事！ 说罢又欲起身。承知腾忠义，乃曰： 公且息怒。某请公看一物。 遂邀腾入书院，取诏示之。腾读毕，毛发倒竖，咬齿嚼唇，满口流血，谓承曰： 公若有举动，吾即统西凉兵为外应。 承请腾与诸公相见，取出义状，教腾书名。腾乃取酒歃血为盟曰： 吾等誓死不负所约！ 指坐上五人言曰： 若得十人，大事谐矣。 承曰： 忠义之士，不可多得。若所与非人，则反相害矣。 腾教取《鸳行鹭序簿》来检看。检到刘氏宗族，乃拍手言曰： 何不共此人商议？ 众皆问何人。马腾不慌不忙，说出那人来。正是：本因国舅承明诏，又见宗潢佐汉朝。
毕竟马腾之言如何，且听下文分解。


假投降巧计成虚话再受禅依样画葫芦
却说钟会请姜维计议收邓艾之策。维曰： 可先令监军卫瓘收艾。艾若杀瓘，反情实矣。将军却起兵讨之，可也。 会大喜，遂令卫瓘引数十人入成都，收邓艾父子。瓘手下人止之曰： 此是钟司徒令邓征西杀将军，以正反情也。切不可行。 瓘曰： 吾自有计。 遂先发檄文二三十道。其檄曰： 奉诏收艾，其余各无所问。若早来归，爵赏如先，敢有不出者，灭三族。 随备槛车两乘，星夜望成都而来。
比及鸡鸣，艾部将见檄文者，皆来投拜于卫瓘马前。时邓艾在府中未起。瓘引数十人突入大呼曰： 奉诏收邓艾父子！ 艾大惊，滚下床来。瓘叱武士缚于车上。其子邓忠出问，亦被捉下，缚于车上。府中将吏大惊，欲待动手抢夺，早望见尘头大起，哨马报说钟司徒大兵到了。众各四散奔走。钟会与姜维下马入府，见邓艾父子已被缚，会以鞭挞邓艾之首而骂曰： 养犊小儿，何敢如此！ 姜维亦骂曰： 匹夫行险徼幸，亦有今日耶！ 艾亦大骂。会将艾父子送赴洛阳。会入成都，尽得邓艾军马，威声大震。乃谓姜维曰： 吾今日方趁平生之愿矣！ 维曰： 昔韩信不听蒯通之说，而有未央宫之祸；大夫种不从范蠡于五湖，卒伏剑而死：斯二子者，其功名岂不赫然哉，徒以利害未明，而见几之不早也。今公大勋已就，威震其主，何不泛舟绝迹，登峨嵋之岭，而从赤松子游乎？ 会笑曰： 君言差矣。吾年未四旬，方思进取，岂能便效此退闲之事？ 维曰： 若不退闲，当早图良策。此则明公智力所能，无烦老夫之言矣。 会抚掌大笑曰： 伯约知吾心也。 二人自此每日商议大事。维密与后主书曰： 望陛下忍数日之辱，维将使社稷危而复安，日月幽而复明。必不使汉室终灭也。
却说钟会正与姜维谋反，忽报司马昭有书到。会接书。书中言： 吾恐司徒收艾不下，自屯兵于长安；相见在近，以此先报。 会大惊曰： 吾兵多艾数倍，若但要我擒艾，晋公知吾独能办之。今日自引兵来，是疑我也！ 遂与姜维计议。维曰： 君疑臣则臣必死，岂不见邓艾乎？ 会曰： 吾意决矣！事成则得天下，不成则退西蜀，亦不失作刘备也。 维曰： 近闻郭太后新亡，可诈称太后有遗诏，教讨司马昭，以正弑君之罪。据明公之才，中原可席卷而定。 会曰： 伯约当作先锋。成事之后，同享富贵。 维曰： 愿效犬马微劳，但恐诸将不服耳。 会曰： 来日元宵佳节，于故宫大张灯火，请诸将饮宴。如不从者尽杀之。 维暗喜。次日，会、维二人请诸将饮宴。数巡后，会执杯大哭。诸将惊问其故，会曰： 郭太后临崩有遗诏在此，为司马昭南阙弑君，大逆无道，早晚将篡魏，命吾讨之。汝等各自佥名，共成此事。 众皆大惊，面面相觑。会拔剑出鞘曰： 违令者斩！ 众皆恐惧，只得相从。画字已毕，会乃困诸将于宫中，严兵禁守。维曰： 我见诸将不服，请坑之。 会曰： 吾已令宫中掘一坑，置大棒数千；如不从者，打死坑之。
时有心腹将丘建在侧。建乃护军胡烈部下旧人也，时胡烈亦被监在宫。建乃密将钟会所言，报知胡烈。烈大惊，泣告曰： 吾儿胡渊领兵在外，安知会怀此心耶？汝可念向日之情，透一消息，虽死无恨。 建曰： 恩主勿忧，容某图之。 遂出告会曰： 主公软监诸将在内，水食不便，可令一人往来传递。 会素听丘建之言，遂令丘建监临。会分付曰： 吾以重事托汝，休得泄漏。 建曰： 主公放心，某自有紧严之法。 建暗令胡烈亲信人入内，烈以密书付其人。其人持书火速至胡渊营内，细言其事，呈上密书。渊大惊，遂遍示诸营知之。众将大怒，急来渊营商议曰： 我等虽死，岂肯从反臣耶？ 渊曰： 正月十八日中，可骤入内，如此行之。 监军卫瓘深喜胡渊之谋，即整顿了人马，令丘建传与胡烈。烈报知诸将。
却说钟会请姜维问曰： 吾夜梦大蛇数千条咬吾，主何吉凶？ 维曰： 梦龙蛇者，皆吉庆之兆也。 会喜，信其言，乃谓维曰： 器仗已备，放诸将出问之，若何？ 维曰： 此辈皆有不服之心，久必为害，不如乘早戮之。 会从之，即命姜维领武士往杀众魏将。维领命，方欲行动，忽然一阵心疼，昏倒在地；左右扶起，半晌方苏。忽报宫外人声沸腾。会方令人探时，喊声大震，四面八方，无限兵到。维曰： 此必是诸将作恶，可先斩之。 忽报兵已入内。会令闭上殿门，使军士上殿屋以瓦击之，互相杀死数十人。宫外四面火起，外兵砍开殿门杀入。会自掣剑立杀数人，却被乱箭射倒。众将枭其首。维拔剑上殿，往来冲突，不幸心疼转加。维仰天大叫曰： 吾计不成，乃天命也！ 遂自刎而死。时年五十九岁。宫中死者数百人。卫瓘曰： 众军各归营所，以待王命。 魏兵争欲报仇，共剖维腹，其胆大如鸡卵。众将又尽取姜维家属杀之。邓艾部下之人，见钟会、姜维已死，遂连夜去追劫邓艾。早有人报知卫瓘。瓘曰： 是我捉艾；今若留他，我无葬身之地矣。 护军田续曰： 昔邓艾取江油之时，欲杀续，得众官告免。今日当报此恨！ 瓘大喜，遂遣田续引五百兵赶至绵竹，正遇邓艾父子放出槛车，欲还成都。艾只道是本部兵到，不作准备；欲待问时，被田续一刀斩之。邓忠亦死于乱军之中。后人有诗叹邓艾曰： 自幼能筹画，多谋善用兵。凝眸知地理，仰面识天文。马到山根断，兵来石径分。功成身被害，魂绕汉江云。 又有诗叹钟会曰： 髫年称早慧，曾作秘书郎。妙计倾司马，当时号子房。寿春多赞画，剑阁显鹰扬。不学陶朱隐，游魂悲故乡。 又有诗叹姜维曰： 天水夸英俊，凉州产异才。系从尚父出，术奉武侯来。大胆应无惧，雄心誓不回。成都身死日，汉将有余哀。
却说姜维、钟会、邓艾已死，张翼等亦死于乱军之中。太子刘璿、汉寿亭侯关彝，皆被魏兵所杀。军民大乱，互相践踏，死者不计其数。旬日后，贾充先至，出榜安民。方始宁靖。留卫瓘守成都，乃迁后主赴洛阳。止有尚书令樊建、侍中张绍、光禄大夫谯周、秘书郎郤正等数人跟随。廖化、董厥皆托病不起，后皆忧死。
时魏景元五年改为咸熙元年，春三月，吴将丁奉见蜀已亡，遂收兵还吴。中书丞华覈奏吴主孙休曰： 吴、蜀乃唇齿也，唇亡则齿寒；臣料司马昭伐吴在即，乞陛下深加防御。 休从其言，遂命陆逊子陆抗为镇东大将军，领荆州牧，守江口；左将军孙异守南徐诸处隘口；又沿江一带，屯兵数百营，老将丁奉总督之，以防魏兵。
建宁太守霍戈闻成都不守，素服望西大哭三日。诸将皆曰： 既汉主失位，何不速降，弋泣谓曰： 道路隔绝，未知吾主安危若何。若魏主以礼待之，则举城而降，未为晚也；万一危辱吾主，则主辱臣死，何可降乎？ 众然其言，乃使人到洛阳，探听后主消息去了。
且说后主至洛阳时，司马昭已自回朝。昭责后主曰： 公荒淫无道，废贤失政，理宜诛戮。 后主面如土色，不知所为。文武皆奏曰： 蜀主既失国纪，幸早归降，宜赦之。 昭乃封禅为安乐公，赐住宅，月给用度，赐绢万匹，僮婢百人。子刘瑶及群臣樊建、谯周、郤正等，皆封侯爵。后主谢恩出内。昭因黄皓蠹国害民，令武士押出市曹，凌迟处死。时霍弋探听得后主受封，遂率部下军士来降。次日，后主亲诣司马昭府下拜谢。昭设宴款待，先以魏乐舞戏于前，蜀官感伤，独后主有喜色。昭令蜀人扮蜀乐于前，蜀官尽皆堕泪，后主嬉笑自若。酒至半酣，昭谓贾充曰： 人之无情，乃至于此！虽使诸葛孔明在，亦不能辅之久全，何况姜维乎？ 乃问后主曰： 颇思蜀否？ 后主曰： 此间乐，不思蜀也。 须臾，后主起身更衣，郤正跟至厢下曰： 陛下如何答应不思蜀也？徜彼再问，可泣而答曰：先人坟墓，远在蜀地，乃心西悲，无日不思。晋公必放陛下归蜀矣。 后主牢记入席。酒将微醉，昭又问曰： 颇思蜀否？ 后主如郤正之言以对，欲哭无泪，遂闭其目。昭曰： 何乃似郤正语耶？ 后主开目惊视曰： 诚如尊命。 昭及左右皆笑之。昭因此深喜后主诚实，并不疑虑。后人有诗叹曰： 追欢作乐笑颜开，不念危亡半点哀。快乐异乡忘故国，方知后主是庸才。
却说朝中大臣因昭收川有功，遂尊之为王，表奏魏主曹奂。时奂名为天子，实不能主张，政皆由司马氏，不敢不从，遂封晋公司马昭为晋王，谥父司马懿为宣王，兄司马师为景王。昭妻乃王肃之女，生二子：长曰司马炎，人物魁伟，立发垂地，两手过膝，聪明英武，胆量过人；次曰司马攸，情性温和，恭俭孝悌，昭甚爱之，因司马师无子，嗣攸以继其后。昭常曰： 天下者，乃吾兄之天下也。 于是司马昭受封晋王，欲立攸为世子。山涛谏曰： 废长立幼，违礼不祥。 贾充、何曾、裴秀亦谏曰： 长子聪明神武，有超世之才；人望既茂，天表如此：非人臣之相也。 昭犹豫未决。太尉王祥、司空荀顗谏曰： 前代立少，多致乱国。愿殿下思之。 昭遂立长子司马炎为世子。
大臣奏称： 当年襄武县，天降一人，身长二丈余，脚迹长三尺二寸，白发苍髯，着黄单衣；裹黄巾，挂藜头杖，自称曰：吾乃民王也。今来报汝：天下换主，立见太平。如此在市游行三日，忽然不见。此乃殿下之瑞也。殿下可戴十二旒冠冕，建天子旌旗，出警入跸，乘金根车，备六马，进王妃为王后，立世子为太子。 昭心中暗喜；回到宫中，正欲饮食，忽中风不语。次日，病危，太尉王祥、司徒何曾、司马荀顗及诸大臣入宫问安，昭不能言，以手指太子司马炎而死。时八月辛卯日也。何曾曰： 天下大事，皆在晋王；可立太子为晋王，然后祭葬。 是日，司马炎即晋王位，封何曾为晋丞相，司马望为司徒，石苞为骠骑将军，陈骞为车骑将军，谥父为文王。
安葬已毕，炎召贾充、裴秀入宫问曰： 曹操曾云：若天命在吾，吾其为周文王乎！果有此事否？ 充曰： 操世受汉禄，恐人议论篡逆之名，故出此言。乃明教曹丕为天子也。 炎曰： 孤父王比曹操何如？ 充曰： 操虽功盖华夏，下民畏其威而不怀其德。子丕继业，差役甚重，东西驱驰，未有宁岁。后我宣王、景王，累建大功，布恩施德，天下归心久矣。文王并吞西蜀，功盖寰宇。又岂操之可比乎？ 炎曰： 曹丕尚绍汉统，孤岂不可绍魏统耶？ 贾充、裴秀二人再拜而奏曰： 殿下正当法曹丕绍汉故事，复筑受禅坛，布告天下，以即大位。
炎大喜，次日带剑入内。此时，魏主曹奂连日不曾设朝，心神恍惚，举止失措。炎直入后宫，奂慌下御榻而迎。炎坐毕，问曰： 魏之天下，谁之力也？ 奂曰： 皆晋王父祖之赐耳。 炎笑曰： 吾观陛下，文不能论道，武不能经邦。何不让有才德者主之？ 奂大惊，口噤不能言。傍有黄门侍郎张节大喝曰： 晋王之言差矣！昔日魏武祖皇帝，东荡西除，南征北讨，非容易得此天下；今天子有德无罪，何故让与人耶？ 炎大怒曰： 此社稷乃大汉之社稷也。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自立魏王，篡夺汉室。吾祖父三世辅魏，得天下者，非曹氏之能，实司马氏之力也：四海咸知。吾今日岂不堪绍魏之天下乎？ 节又曰： 欲行此事，是篡国之贼也！ 炎大怒曰： 吾与汉家报仇，有何不可！ 叱武士将张节乱棍打死于殿下。奂泣泪跪告。炎起身下殿而去。奂谓贾充、裴秀曰： 事已急矣，如之奈何？ 充曰： 天数尽矣，陛下不可逆天，当照汉献帝故事，重修受禅坛，具大礼，禅位与晋王：上合天心，下顺民情，陛下可保无虞矣。
奂从之，遂令贾充筑受禅坛。以十二月甲子日，奂亲捧传国玺，立于坛上，大会文武。后人有诗叹曰： 魏吞汉室晋吞曹，天运循环不可逃。张节可怜忠国死，一拳怎障泰山高。 请晋王司马炎登坛，授与大礼。奂下坛，具公服立于班首。炎端坐于坛上。贾充、裴秀列于左右，执剑，令曹奂再拜伏地听命。充曰： 自汉建安二十五年，魏受汉禅，已经四十五年矣；今天禄永终，天命在晋。司马氏功德弥隆，极天际地，可即皇帝正位，以绍魏统。封汝为陈留王，出就金墉城居止；当时起程，非宣诏不许入京。 奂泣谢而去。太傅司马孚哭拜于奂前曰： 臣身为魏臣，终不背魏也。 炎见孚如此，封孚为安平王。孚不受而退。是日，文武百官，再拜于坛下，山呼万岁。炎绍魏统，国号大晋，改元为泰始元年，大赦天下。魏遂亡。后人有诗叹曰： 晋国规模如魏王，陈留踪迹似山阳。重行受禅台前事，回首当年止自伤。
晋帝司马炎，追谥司马懿为宣帝，伯父司马师为景帝，父司马昭为文帝，立七庙以光祖宗。那七庙？汉征西将军司马钧，钧生豫章太守司马量，量生颍川太守司马隽，隽生京兆尹司马防，防生宣帝司马懿，懿生景帝司马师、文帝司马昭：是为七庙也。大事已定，每日设朝计议伐吴之策。正是：汉家城郭已非旧，吴国江山将复更。
未知怎生伐吴，且看下文分解。


哭祖庙一王死孝入西川二士争功
却说后主在成都，闻邓艾取了绵竹，诸葛瞻父子已亡，大惊，急召文武商议。近臣奏曰： 城外百姓，扶老携幼，哭声大震，各逃生命。 后主惊惶无措。忽哨马报到，说魏兵将近城下。多官议曰： 兵微将寡，难以迎敌；不如早弃成都，奔南中七郡。其地险峻，可以自守，就借蛮兵，再来克复未迟。 光禄大夫谯周曰： 不可。南蛮久反之人，平昔无惠；今若投之，必遭大祸。 多官又奏曰： 蜀、吴既同盟，今事急矣，可以投之。 周又谏曰： 自古以来，无寄他国为天子者。臣料魏能吞吴，吴不能吞魏。若称臣于吴，是一辱也；若吴被魏所吞，陛下再称臣于魏，是两番之辱矣。不如不投吴而降魏。魏必裂土以封陛下，则上能自守宗庙，下可以保安黎民。愿陛下思之。 后主未决，退入宫中。次日，众议纷然。谯周见事急，复上疏诤之。后主从谯周之言，正欲出降；忽屏风后转出一人，厉声而骂周曰： 偷生腐儒，岂可妄议社稷大事！自古安有降天子哉！ 后主视之，乃第五子北地王刘谌也。后主生七子：长子刘璿，次子刘瑶，三子刘琮，四子刘瓚，五子即北地王刘谌，六子刘恂，七子刘璩。七子中惟谌自幼聪明，英敏过人，余皆懦善。后主谓谌曰： 今大臣皆议当降，汝独仗血气之勇，欲令满城流血耶？ 谌曰： 昔先帝在日，谯周未尝干预国政；今妄议大事，辄起乱言，甚非理也。臣切料成都之兵，尚有数万；姜维全师，皆在剑阁，若知魏兵犯阙，必来救应：内外攻击，可获大功。岂可听腐儒之言，轻废先帝之基业乎？ 后主叱之曰： 汝小儿岂识天时！ 谌叩头哭曰： 若势穷力极，祸败将及，便当父子君臣背城一战，同死社稷，以见先帝可也。奈何降乎！ 后主不听。谌放声大哭曰： 先帝非容易创立基业，今一旦弃之，吾宁死不辱也！ 后主令近臣推出宫门，遂令谯周作降书，遣私署侍中张绍、驸马都尉邓良同谯周赍玉玺来雒城请降。时邓艾每日令数百铁骑来成都哨探。当日见立了降旗，艾大喜。不一时，张绍等至，艾令人迎入。三人拜伏于阶下，呈上降款玉玺。艾拆降书视之，大喜，受下玉玺，重待张绍、谯周、邓良等。艾作回书，付三人赍回成都，以安人心。三人拜辞邓艾，径还成都，入见后主，呈上回书，细言邓艾相待之善。后主拆封视之，大喜，即遣太仆蒋显赍敕令姜维早降；遣尚书郎李虎，送文簿与艾：共户二十八万，男女九十四万，带甲将士十万二千，官吏四万，仓粮四十余万，金银各二千斤，锦绮彩绢各二十万匹。余物在库，不及具数。择十二月初一日，君臣出降。北地王刘谌闻知，怒气冲天，乃带剑入宫。其妻崔夫人问曰： 大王今日颜色异常，何也？ 谌曰： 魏兵将近，父皇已纳降款，明日君臣出降，社稷从此殄灭。吾欲先死以见先帝于地下，不屈膝于他人也！ 崔夫人曰： 贤哉！贤哉！得其死矣！妾请先死，王死未迟。 谌曰： 汝何死耶？ 崔夫人曰： 王死父，妾死夫：其义同也。夫亡妻死，何必问焉！ 言讫，触柱而死。谌乃自杀其三子，并割妻头，提至昭烈庙中，伏地哭曰： 臣羞见基业弃于他人，故先杀妻子，以绝挂念，后将一命报祖！祖如有灵，知孙之心！ 大哭一场，眼中流血，自刎而死。蜀人闻知，无不哀痛。后人有诗赞曰： 君臣甘屈膝，一子独悲伤。去矣西川事，雄哉北地王！捐身酬烈祖，搔首泣穹苍。凛凛人如在，谁云汉已亡？ 后主听知北地王自刎，乃令人葬之。次日，魏兵大至。后主率太子诸王，及群臣六十余人，面缚舆榇，出北门十里而降。邓艾扶起后主，亲解其缚，焚其舆榇，并车入城。后人有诗叹曰： 魏兵数万入川来，后主偷生失自裁。黄皓终存欺国意，姜维空负济时才。全忠义士心何烈，守节王孙志可哀。昭烈经营良不易，一朝功业顿成灰。
于是成都之人，皆具香花迎接。艾拜后主为骠骑将军，其余文武，各随高下拜官；请后主还宫，出榜安民，交割仓库。又令太常张峻、益州别驾张绍，招安各郡军民。又令人说姜维归降。一面遣人赴洛阳报捷。艾闻黄皓奸险，欲斩之。皓用金宝赂其左右，因此得免。自是汉亡。后人因汉之亡，有追思武侯诗曰： 鱼鸟犹疑畏简书，风云长为护储胥。徒令上将挥神笔，终见降王走传车。管乐有才真不忝，关张无命欲何如！他年锦里经祠庙，《梁父》吟成恨有余！
且说太仆蒋显到剑阁，入见姜维，传后主敕命，言归降之事。维大惊失语。帐下众将听知，一齐怨恨，咬牙怒目，须发倒竖，拔刀砍石大呼曰： 吾等死战，何故先降耶！ 号哭之声，闻数十里。维见人心思汉，乃以善言抚之曰： 众将勿忧。吾有一计，可复汉室。 众皆求问。姜维与诸将附耳低言，说了计策。即于剑阁关遍竖降旗，先令人报入钟会寨中，说姜维引张翼、廖化、董厥等来降。会大喜，令人迎接维入帐。会曰： 伯约来何迟也？ 维正色流涕曰： 国家全军在吾，今日至此，犹为速也。 会甚奇之，下座相拜。待为上宾。维说会曰： 闻将军自淮南以来。算无遗策；司马氏之盛，皆将军之力，维故甘心俯首。如邓士载，当与决一死战，安肯降之乎？ 会遂折箭为誓，与维结为兄弟，情爱甚密，仍令照旧领兵。维暗喜，遂令蒋显回成都去了。
却说邓艾封师纂为益州刺史，牵弘、王颀等各领州郡；又于绵竹筑台以彰战功，大会蜀中诸官饮宴。艾酒至半酣，乃指众官曰： 汝等幸遇我，故有今日耳。若遇他将，必皆殄灭矣。 多官起身拜谢。忽蒋显至，说姜维自降钟镇西了。艾因此痛恨钟会。遂修书令人赍赴洛阳，致晋公司马昭。昭得书视之。书曰： 臣艾切谓兵有先声而后实者，今因平蜀之势以乘吴，此席卷之时也。然大举之后，将士疲劳，不可便用；宜留陇右兵二万、蜀兵二万，煮盐兴冶，并造舟船，预备顺流之计；然后发使，告以利害，吴可不征而定也。今宜厚待刘禅，以致孙休；若便送禅来京，吴人必疑，则于向化之心不劝。且权留之于蜀，须来年冬月抵京。今即可封禅为扶风王，锡以资财，供其左右，爵其子为公侯，以显归命之宠：则吴人畏威怀德，望风而从矣。 司马昭览毕，深疑邓艾有自专之心，乃先发手书与卫瓘，随后降封艾诏曰： 征西将军邓艾：耀威奋武，深入敌境，使僭号之主，系颈归降；兵不逾时，战不终日，云彻席卷，荡定巴、蜀；虽白起破强楚，韩信克劲赵，不足比勋也。其以艾为太尉，增邑二万户，封二子为亭侯，各食邑千户。 邓艾受诏毕，监军卫瓘取出司马昭手书与艾。书中说邓艾所言之事，须候奏报，不可辄行。艾曰：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吾既奉诏专征，如何阻当？ 遂又作书，今来使赍赴洛阳。时朝中皆言邓艾必有反意，司马昭愈加疑忌。忽使命回，呈上邓艾之书。昭拆封视之。书曰： 艾衔命西征，元恶既服，当权宜行事，以安初附。若待国命，则往复道途，延引日月。《春秋》之义：大夫出疆，有可以安社稷、利国家，专之可也。今吴未宾，势与蜀连，不可拘常以失事机。兵法：进不求名，退不避罪。艾虽无古人之节，终不自嫌以损于国也。先此申状，见可施行。
司马昭看毕大惊，忙与贾充计议曰： 邓艾恃功而骄，任意行事，反形露矣。如之奈何？ 贾充曰： 主公何不封钟会以制之？ 昭从其议，遣使赍诏封会为司徒，就令卫瓘监督两路军马，以手书付瓘，使与会伺察邓艾，以防其变。会接读诏书。诏曰： 镇西将军钟会：所向无敌，前无强梁，节制众城，网罗迸逸；蜀之豪帅，面缚归命；谋无遗策，举无废功。其以会为司徒，进封县侯，增邑万户，封子二人亭侯，邑各千户。 钟会既受封，即请姜维计议曰： 邓艾功在吾之上，又封太尉之职；今司马公疑艾有反志，故令卫瓘为监军，诏吾制之。伯约有何高见？ 维曰： 愚闻邓艾出身微贱，幼为农家养犊，今侥幸自阴平斜径，攀木悬崖，成此大功；非出良谋，实赖国家洪福耳。若非将军与维相拒于剑阁，艾安能成此功耶？今欲封蜀主为扶风王，乃大结蜀人之心，其反情不言可见矣。晋公疑之是也。 会深喜其言。维又曰： 请退左右，维有一事密告。 会令左右尽退。维袖中取一图与会，曰： 昔日武侯出草庐时，以此图献先帝，且曰：益州之地，沃野千里，民殷国富，可为霸业。先帝因此遂创成都。今邓艾至此，安得不狂？ 会大喜，指问山川形势。维一一言之。会又问曰： 当以何策除艾？ 维曰： 乘晋公疑忌之际，当急上表，言艾反状；晋公必令将军讨之。一举而可擒矣。 会依言，即遣人赍表进赴洛阳，言邓艾专权恣肆，结好蜀人，早晚必反矣。于是朝中文武皆惊。会又令人于中途截了邓艾表文，按艾笔法，改写傲慢之辞，以实己之语。
司马昭见了邓艾表章，大怒，即遣人到钟会军前，令会收艾；又遣贾充引三万兵入斜谷，昭乃同魏主曹奂御驾亲征。西曹掾邵悌谏曰： 钟会之兵，多艾六倍，当令会收艾足矣，何必明公自行耶？ 昭笑曰： 汝忘了旧日之言耶？汝曾道会后必反。吾今此行，非为艾，实为会耳。 悌笑曰 某恐明公忘之，故以相问。今既有此意，切宜秘之，不可泄漏。 昭然其言，遂提大兵起程。时贾充亦疑钟会有变，密告司马昭。昭曰： 如遣汝，亦疑汝耶？吾到长安，自有明白。 早有细作报知钟会，说昭已至长安。会慌请姜维商议收艾之策。正是：才看西蜀收降将，又见长安动大兵。
不知姜维以何策破艾，且看下文分解。


战猇亭先主得仇人守江口书生拜大将
却说章武二年春正月，武威后将军黄忠随先主伐吴；忽闻先主言老将无用，即提刀上马，引亲随五六人，径到彝陵营中。吴班与张南、冯习接入，问曰： 老将军此来，有何事故？ 忠曰： 吾自长沙跟天子到今，多负勤劳。今虽七旬有余，尚食肉十斤，臂开二石之弓，能乘千里之马，未足为老。昨日主上言吾等老迈无用，故来此与东吴交锋，看吾斩将，老也不老！ 正言间，忽报吴兵前部已到，哨马临营。忠奋然而起，出帐上马。冯习等劝曰： 老将军且休轻进。 忠不听，纵马而去。吴班令冯习引兵助战。忠在吴军阵前，勒马横刀，单搦先锋潘璋交战。璋引部将史迹出马。迹欺忠年老，挺枪出战；斗不三合，被忠一刀斩于马下。潘璋大怒，挥关公使的青龙刀，来战黄忠。交马数合，不分胜负。忠奋力恶战，璋料敌不过，拨马便走。忠乘势追杀，全胜而回。路逢关兴、张苞。兴曰： 我等奉圣旨来助老将军；既已立了功，速请回营。 忠不听。次日，潘璋又来搦战。黄忠奋然上马。兴、苞二人要助战，忠不从；吴班要助战，忠亦不从；只自引五千军出迎。战不数合，璋拖刀便走。忠纵马追之，厉声大叫曰： 贼将休走！吾今为关公报仇！ 追至三十余里，四面喊声大震，伏兵齐出：右边周泰，左边韩当，前有潘璋，后有凌统，把黄忠困在垓心。忽然狂风大起，忠急退时，山坡上马忠引一军出，一箭射中黄忠肩窝，险些儿落马。吴兵见忠中箭，一齐来攻，忽后面喊声大起，两路军杀来，吴兵溃散，救出黄忠，乃关兴、张苞也。二小将保送黄忠径到御前营中。忠年老血衰，箭疮痛裂，病甚沉重。先主御驾自来看视，抚其背曰： 令老将军中伤，朕之过也！ 忠曰： 臣乃一武夫耳，幸遇陛下。臣今年七十有五，寿亦足矣。望陛下善保龙体，以图中原！ 言讫，不省人事。是夜殒于御营。后人有诗叹曰： 老将说黄忠，收川立大功。重披金锁甲，双挽铁胎弓。胆气惊河北，威名镇蜀中。临亡头似雪，犹自显英雄。
先主见黄忠气绝，哀伤不已，敕具棺椁，葬于成都。先主叹曰： 五虎大将，已亡三人。朕尚不能复仇，深可痛哉！ 乃引御林军直至猇亭，大会诸将，分军八路，水陆俱进。水路令黄权领兵，先主自率大军于旱路进发。时章武二年二月中旬也。韩当、周泰听知先主御驾来征，引兵出迎。两阵对圆，韩当、周泰出马，只见蜀营门旗开处，先主自出，黄罗销金伞盖，左右白旌黄钺，金银旌节，前后围绕。当大叫曰： 陛下今为蜀主，何自轻出？倘有疏虞，悔之何及！ 先主遥指骂曰： 汝等吴狗，伤朕手足，誓不与立于天地之间！ 当回顾众将曰： 谁敢冲突蜀兵？ 部将夏恂，挺枪出马。先主背后张苞挺丈八矛，纵马而出，大喝一声，直取夏恂。恂见苞声若巨雷，心中惊惧；恰待要走，周泰弟周平见恂抵敌不住，挥刀纵马而来。关兴见了，跃马提刀来迎。张苞大喝一声，一矛刺中夏恂，倒撞下马。周平大惊，措手不及，被关兴一刀斩了。二小将便取韩当、周泰。韩、周二人，慌退入阵。先主视之，叹曰： 虎父无犬子也！ 用御鞭一指，蜀兵一齐掩杀过去，吴兵大败。那八路兵，势如泉涌，杀的那吴军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却说甘宁正在船中养病，听知蜀兵大至，火急上马，正遇一彪蛮兵，人皆披发跣足，皆使弓弩长枪，搪牌刀斧；为首乃是番王沙摩柯，生得面如噀血，碧眼突出，使一个铁蒺藜骨朵，腰带两张弓，威风抖擞。甘宁见其势大，不敢交锋，拨马而走；被沙摩柯一箭射中头颅。宁带箭而走，到于富池口，坐于大树之下而死。树上群鸦数百，围绕其尸。吴王闻之，哀痛不已，具礼厚葬，立庙祭祀。后人有诗叹曰： 吴郡甘兴霸，长江锦幔舟。酬君重知己，报友化仇雠。劫寨将轻骑，驱兵饮巨瓯。神鸦能显圣，香火永千秋。
却说先主乘势追杀，遂得猇亭。吴兵四散逃走。先主收兵，只不见关兴。先主慌令张苞等四面跟寻。原来关兴杀入吴阵，正遇仇人潘璋，骤马追之。璋大惊，奔入山谷内，不知所往。兴寻思只在山里，往来寻觅不见。看看天晚，迷踪失路。幸得星月有光，追至山僻之间，时已二更，到一庄上，下马叩门。一老者出问何人。兴曰： 吾是战将，迷路到此，求一饭充饥。 老人引入，兴见堂内点着明烛，中堂绘画关公神像。兴大哭而拜。老人问曰： 将军何故哭拜？ 兴曰： 此吾父也。 老人闻言，即便下拜。兴曰： 何故供养吾父？ 老人答曰： 此间皆是尊神地方。在生之日，家家侍奉，何况今日为神乎？老夫只望蜀兵早早报仇。今将军到此，百姓有福矣。 遂置酒食待之，卸鞍喂马。
三更已后，忽门外又一人击户。老人出而问之，乃吴将潘璋亦来投宿。恰入草堂，关兴见了，按剑大喝曰： 歹贼休走！ 璋回身便出。忽门外一人，面如重枣，丹凤眼，卧蚕眉，飘三缕美髯，绿袍金铠，按剑而入。璋见是关公显圣，大叫一声，神魂惊散；欲待转身，早被关兴手起剑落，斩于地上，取心沥血，就关公神像前祭祀。兴得了父亲的青龙偃月刀，却将潘璋首级，擐于马项之下，辞了老人，就骑了潘璋的马，望本营而来。老人自将潘璋之尸拖出烧化。
且说关兴行无数里，忽听得人言马嘶，一彪军来到；为首一将，乃潘璋部将马忠也。忠见兴杀了主将潘璋，将首级擐于马项之下，青龙刀又被兴得了，勃然大怒，纵马来取关兴。兴见马忠是害父仇人，气冲牛斗，举青龙刀望忠便砍。忠部下三百军并力上前，一声喊起，将关兴围在垓心。兴力孤势危。忽见西北上一彪军杀来，乃是张苞。马忠见救兵到来，慌忙引军自退。关兴、张苞一处赶来。赶不数里，前面糜芳、傅士仁引兵来寻马忠。两军相合，混战一处。苞、兴二人兵少，慌忙撤退，回至猇亭，来见先主，献上首级，具言此事。先主惊异，赏犒三军。却说马忠回见韩当、周泰，收聚败军，各分头守把。军士中伤者不计其数。马忠引傅士仁、糜芳于江渚屯紥。当夜三更，军士皆哭声不止。糜芳暗听之，有一夥军言曰： 我等皆是荆州之兵，被吕蒙诡计送了主公性命，今刘皇叔御驾亲征，东吴早晚休矣。所恨者，糜芳、傅士仁也。我等何不杀此二贼，去蜀营投降？功劳不小。 又一伙军言曰： 不要性急，等个空儿，便就下手。
糜芳听毕，大惊，遂与傅士仁商议曰： 军心变动，我二人性命难保。今蜀主所恨者马忠耳；何不杀了他，将首级去献蜀主，告称： 我等不得已而降吴，今知御驾前来，特地诣营请罪。  仁曰： 不可。去必有祸。 芳曰： 蜀主宽仁厚德：目今阿斗太子是我外甥，彼但念我国戚之情，必不肯加害。 二人计较已定，先备了马。三更时分，入帐刺杀马忠，将首级割了，二人带数十骑，径投猇亭而来。伏路军人先引见张南、冯习，具说其事。次日，到御营中来见先主，献上马忠首级，哭告于前曰： 臣等实无反心；被吕蒙诡计，称言关公已亡，赚开城门，臣等不得已而降。今闻圣驾前来，特杀此贼。以雪陛下之恨。伏乞陛下恕臣等之罪。 先主大怒曰： 朕自离成都许多时，你两个如何不来请罪？今日势危，故来巧言，欲全性命！朕若饶你，至九泉之下，有何面目见关公乎！ 言讫，令关兴在御营中，设关公灵位。先主亲捧马忠首级，诣前祭祀。又令关兴将糜芳、傅士仁剥去衣服，跪于灵前，亲自用刀剐之，以祭关公。忽张苞上帐哭拜于前曰： 二伯父仇人皆已诛戮；臣父冤仇，何日可报？ 先主曰： 贤侄勿忧。朕当削平江南，杀尽吴狗，务擒二贼，与汝亲自醢之，以祭汝父。 苞泣谢而退。
此时先主威声大震，江南之人尽皆胆裂，日夜号哭。韩当、周泰大惊，急奏吴王，具言糜芳、傅士仁杀了马忠，去归蜀帝，亦被蜀帝杀了。孙权心怯，遂聚文武商议。步骘奏曰： 蜀主所恨者，乃吕蒙、潘璋、马忠、糜芳、傅士仁也。今此数人皆亡，独有范疆、张达二人，现在东吴。何不擒此二人，并张飞首级，遣使送还，交与荆州，送归夫人，上表求和，再会前情，共图灭魏，则蜀兵自退矣。 权从其言，遂具沉香木匣，盛贮飞首，绑缚范疆、张达，囚于槛车之内，令程秉为使，赍国书，望猇亭而来。
却说先主欲发兵前进。忽近臣奏曰： 东吴遣使送张车骑之首，并囚范疆、张达二贼至。 先主两手加额曰： 此天之所赐，亦由三弟之灵也！ 即令张苞设飞灵位。先主见张飞首级在匣中面不改色，放声大哭。张苞自仗利刀，将范疆、张达万剐凌迟，祭父之灵。祭毕，先主怒气不息，定要灭吴。马良奏曰： 仇人尽戳，其恨可雪矣。吴大夫程秉到此，欲还荆州，送回夫人，永结盟好，共图灭魏，伏候圣旨。 先主怒曰： 朕切齿仇人，乃孙权也。今若与之连和，是负二弟当日之盟矣。今先灭吴，次灭魏。 便欲斩来使，以绝吴情。多官苦告方免。程秉抱头鼠窜，回奏吴主曰： 蜀不从讲和，誓欲先灭东吴，然后伐魏。众臣苦谏不听，如之奈何？
权大惊，举止失措。阚泽出班奏曰： 现有擎天之柱，如何不用耶？ 权急问何人。泽曰： 昔日东吴大事，全任周郎；后鲁子敬代之；子敬亡后，决于吕子明；今子明虽丧，现有陆伯言在荆州。此人名虽儒生，实有雄才大略，以臣论之，不在周郎之下；前破关公，其谋皆出于伯言。主上若能用之，破蜀必矣。如或有失，臣愿与同罪。 权曰： 非德润之言，孤几误大事。 张昭曰： 陆逊乃一书生耳，非刘备敌手；恐不可用。 顾雍亦曰： 陆逊年幼望轻，恐诸公不服；若不服则生祸乱，必误大事。 步骘亦曰： 逊才堪治郡耳；若托以大事，非其宜也。 阚泽大呼曰： 若不用陆伯言，则东吴休矣！臣愿以全家保之！ 权曰： 孤亦素知陆伯言乃奇才也！孤意已决，卿等勿言。 于是命召陆逊。逊本名陆议，后改名逊，字伯言，乃吴郡吴人也；汉城门校尉陆纡之孙，九江都尉陆骏之子；身长八尺，面如美玉；官领镇西将军。当下奉召而至，参拜毕，权曰： 今蜀兵临境，孤特命卿总督军马，以破刘备。 逊曰： 江东文武，皆大王故旧之臣；臣年幼无才，安能制之？ 权曰： 阚德润以全家保卿，孤亦素知卿才。今拜卿为大都督，卿勿推辞。 逊曰： 倘文武不服，何如？ 权取所佩剑与之曰： 如有不听号令者，先斩后奏。 逊曰： 荷蒙重托，敢不拜命；但乞大王于来日会聚众官，然后赐臣。 阚泽曰： 古之命将，必筑坛会众，赐白旄黄钺、印绶兵符，然后威行令肃。今大王宜遵此礼，择日筑坛，拜伯言为大都督，假节钺，则众人自无不服矣。 权从之，命人连夜筑坛完备，大会百官，请陆逊登坛，拜为大都督、右护军镇西将军，进封娄候，赐以宝剑印绶，令掌六郡八十一州兼荆楚诸路军马。吴王嘱之曰： 阃以内，孤主之；阃以外，将军制之。
逊领命下坛，令徐盛、丁奉为护卫，即日出师；一面调诸路军马，水陆并进。文书到猇亭，韩当、周泰大惊曰： 主上如何以一书生总兵耶？ 比及逊至，众皆不服。逊升帐议事，众人勉强参贺。逊曰： 主上命吾为大将，督军破蜀。军有常法，公等各宜遵守。违者王法无亲，勿致后悔。 众皆默然。周泰曰： 目今安东将军孙桓，乃主上之侄，现困于彝陵城中，内无粮草，外无救兵；请都督早施良策，救出孙桓，以安主上之心。 逊曰： 吾素知孙安东深得军心，必能坚守，不必救之。待吾破蜀后，彼自出矣。 众皆暗笑而退。韩当谓周泰曰： 命此孺子为将，东吴休矣！公见彼所行乎？ 泰曰： 吾聊以言试之，早无一计，安能破蜀也！
次日，陆逊传下号令，教诸将各处关防，牢守隘口，不许轻敌。众皆笑其懦，不肯坚守。次日，陆逊升帐唤诸将曰： 吾钦承王命，总督诸军，昨已三令五申，令汝等各处坚守；俱不遵吾令，何也？ 韩当曰： 吾自从孙将军平定江南，经数百战；其余诸将，或从讨逆将军，或从当今大王，皆披坚执锐，出生入死之士。今主上命公为大都督，令退蜀兵，宜早定计，调拨军马，分头征进，以图大事；乃只令坚守勿战，岂欲待天自杀贼耶？吾非贪生怕死之人，奈何使吾等堕其锐气？ 于是帐下诸将，皆应声而言曰： 韩将军之言是也。吾等情愿决一死战！ 陆逊听毕，掣剑在手，厉声曰： 仆虽一介书生，今蒙主上托以重任者，以吾有尺寸可取，能忍辱负重故也。汝等只各守隘口，牢把险要，不许妄动，如违令者皆斩！ 众皆愤愤而退。
却说先主自猇亭布列军马，直至川口，接连七百里，前后四十营寨，昼则旌旗蔽日，夜则火光耀天。忽细作报说： 东吴用陆逊为大都督，总制军马。逊令诸将各守险要不出。 先主问曰： 陆逊何如人也？ 马良奏曰： 逊虽东吴一书生，然年幼多才，深有谋略；前袭荆州，皆系此人之诡计。 先主大怒曰： 竖子诡计，损朕二弟，今当擒之！ 便传令进兵。马良谏曰： 陆逊之才，不亚周郎，未可轻敌。 先主曰： 朕用兵老矣，岂反不如一黄口孺子耶！ 遂亲领前军，攻打诸处关津隘口。韩当见先主兵来，差人投知陆逊。逊恐韩当妄动，急飞马自来观看，正见韩当立马于山上；远望蜀兵，漫山遍野而来，军中隐隐有黄罗盖伞。韩当接着陆逊，并马而观。当指曰： 军中必有刘备，吾欲击之。 逊曰： 刘备举兵东下，连胜十余阵，锐气正盛；今只乘高守险，不可轻出，出则不利。但宜奖励将士，广布守御之策，以观其变。今彼驰骋于平原广野之间，正自得志；我坚守不出，彼求战不得，必移屯于山林树木间。吾当以奇计胜之。
韩当口虽应诺，心中只是不服，先主使前队搦战，辱骂百端。逊令塞耳休听，不许出迎，亲自遍历诸关隘口，抚慰将士，皆令坚守。先主见吴军不出，心中焦躁。马良曰： 陆逊深有谋略。今陛下远来攻战，自春历夏；彼之不出，欲待我军之变也。愿陛下察之。 先主曰： 彼有何谋？但怯敌耳。向者数败，今安敢再出！ 先锋冯习奏曰： 即今天气炎热，军屯于赤火之中，取水深为不便。 先主遂命各营，皆移于山林茂盛之地，近溪傍涧；待过夏到秋，并力进兵。冯习遂奉旨，将诸寨皆移于林木阴密之处。马良奏曰： 我军若动，倘吴兵骤至，如之奈何？ 先主曰： 朕令吴班引万余弱兵，近吴寨平地屯住；朕亲选八千精兵，伏于山谷之中。若陆逊知朕移营，必乘势来击，却令吴班诈败；逊若追来，朕引兵突出，断其归路，小子可擒矣。 文武皆贺曰： 陛下神机妙算，诸臣不及也！ 马良曰： 近闻诸葛丞相在东川点看各处隘口，恐魏兵入寇。陛下何不将各营移居之地，画成图本，问于丞相？ 先主曰： 朕亦颇知兵法，何必又问丞相？ 良曰： 古云： 兼听则明，偏听则蔽。 望陛下察之。 先主曰： 卿可自去各营，画成四至八道图本，亲到东川去向丞相。如有不便，可急来报知。 马良领命而去。于是先主移兵于林木阴密处避暑。早有细作报知韩当、周泰。二人听得此事，大喜，来见陆逊曰： 目今蜀兵四十余营，皆移于山林密处，依溪傍涧，就水歇凉。都督可乘虚击之。 正是：蜀主有谋能设伏，吴兵好勇定遭擒。
未知陆逊可听其言否，且看下文分解。


夺冀州袁尚争锋决漳河许攸献计
却说袁尚自斩史涣之后，自负其勇，不待袁谭等兵至，自引兵数万出黎阳，与曹军前队相迎。张辽当先出马，袁尚挺枪来战，不三合，架隔遮拦不住，大败而走。张辽乘势掩杀，袁尚不能主张，急急引军奔回冀州。
袁绍闻袁尚败回，又受了一惊，旧病复发，吐血数斗，昏倒在地。刘夫人慌救入卧内，病势渐危。刘夫人急请审配、逢纪，直至袁绍榻前，商议后事。绍但以手指而不能言。刘夫人曰： 尚可继后嗣否？ 绍点头。审配便就榻前写了遗嘱。绍翻身大叫一声，又吐血斗余而死。后人有诗曰： 累世公卿立大名，少年意气自纵横。空招俊杰三千客，漫有英雄百万兵。羊质虎皮功不就，凤毛鸡胆事难成。更怜一种伤心处，家难徒延两弟兄。 袁绍既死，审配等主持丧事。刘夫人便将袁绍所爱宠妾五人尽行杀害；又恐其阴魂于九泉之下再与绍相见，乃髡其发，刺其面，毁其尸：其妒恶如此。袁尚恐宠妾家属为害，并收而杀之。审配、逢纪立袁尚为大司马将军，领冀、青、幽、并四州牧，遣使报丧。此时袁谭已发兵离青州，知父死，便与郭图、辛评商议。图曰： 主公不在冀州，审配、逢纪必立显甫为主矣。当速行。 辛评曰： 审、逢二人，必预定机谋。今若速往，必遭其祸。 袁谭曰： 若此当何如？ 郭图曰： 可屯兵城外，观其动静。某当亲往察之。 谭依言。郭图遂入冀州，见袁尚。礼毕，尚问： 兄何不至？ 图曰： 因抱病在军中，不能相见。 尚曰： 吾受父亲遗命，立我为主，加兄为车骑将军。目下曹军压境，请兄为前部，吾随后便调兵接应也。 图曰： 军中无人商议良策，愿乞审正南、逢元图二人为辅。 尚曰： 吾亦欲仗此二人早晚画策，如何离得！ 图曰： 然则于二人内遣一人去，何如？ 尚不得已，乃令二人拈阄，拈着者便去。逢纪拈着，尚即命逢纪赍印绶，同郭图赴袁谭军中。纪随图至谭军，见谭无病，心中不安，献上印绶。谭大怒，欲斩逢纪。郭图密谏曰： 今曹军压境，且只款留逢纪在此，以安尚心。待破曹之后，却来争冀州不迟。
谭从其言。即时拔寨起行，前至黎阳，与曹军相抵。谭遣大将汪昭出战，操遣徐晃迎敌。二将战不数合，徐晃一刀斩汪昭于马下。曹军乘势掩杀，谭军大败。谭收败军入黎阳，遣人求救于尚。尚与审配计议，只发兵五千余人相助。曹操探知救军已到，遣乐进、李典引兵于半路接着，两头围住尽杀之。袁谭知尚止拨兵五千，又被半路坑杀，大怒，乃唤逢纪责骂。纪曰： 容某作书致主公，求其亲自来救。 谭即令纪作书，遣人到冀州致袁尚，尚与审配共议。配曰： 郭图多谋，前次不争而去者，为曹军在境也。今若破曹，必来争冀州矣。不如不发救兵，借操之力以除之。 尚从其言，不肯发兵。使者回报，谭大怒，立斩逢纪，议欲降曹。早有细作密报袁尚。尚与审配议曰： 使谭降曹，并力来攻，则冀州危矣。 乃留审配并大将苏由固守冀州，自领大军来黎阳救谭。尚问军中谁敢为前部，大将吕旷、吕翔兄弟二人愿去。尚点兵三万，使为先锋，先至黎阳。谭闻尚自来，大喜，遂罢降曹之议。谭屯兵城中，尚屯兵城外，为掎角之势。
不一日，袁熙、高干皆领军到城外，屯兵三处，每日出兵与操相持。尚屡败，操兵屡胜。至建安八年春二月，操分路攻打，袁谭、袁熙、袁尚、高干皆大败，弃黎阳而走。操引兵追至冀州，谭与尚入城坚守；熙与干离城三十里下寨，虚张声势。操兵连日攻打不下。郭嘉进曰： 袁氏废长立幼，而兄弟之间，权力相并，各自树党，急之则相救，缓之则相争；不如举兵南向荆州，征讨刘表，以候袁氏兄弟之变；变成而后击之，可一举而定也。 操善其言，命贾诩为太守，守黎阳；曹洪引兵守官渡。操引大军向荆州进兵。
谭、尚听知曹军自退，遂相庆贺。袁熙、高干各自辞去。袁谭与郭图、辛评议曰： 我为长子，反不能承父业；尚乃继母所生，反承大爵：心实不甘。 图曰： 主公可勒兵城外，只做请显甫、审配饮酒，伏刀斧手杀之，大事定矣。 谭从其言。适别驾王修自青州来，谭将此计告之。修曰： 兄弟者，左右手也。今与他人争斗，断其右手，而曰我必胜，安可得乎？夫弃兄弟而不亲，天下其谁亲之？彼谗人离间骨肉，以求一朝之利，原塞耳勿听也。 谭怒，叱退王修，使人去请袁尚。尚与审配商议。配曰： 此必郭图之计也。主公若往，必遭奸计；不如乘势攻之。 袁尚依言，便披挂上马，引兵五万出城。袁谭见袁尚引军来，情知事泄，亦即披挂上马，与尚交锋。尚见谭大骂。谭亦骂曰： 汝药死父亲，篡夺爵位，今又来杀兄耶！ 二人亲自交锋，袁谭大败。尚亲冒矢石，冲突掩杀。
谭引败军奔平原，尚收兵还。袁谭与郭图再议进兵，令岑璧为将，领兵前来。尚自引兵出冀州。两阵对圆，旗鼓相望。璧出骂阵；尚欲自战，大将吕旷，拍马舞刀，来战岑璧。二将战无数合，旷斩岑璧于马下。谭兵又败，再奔平原。审配劝尚进兵，追至平原。谭抵挡不住，退入平原，坚守不出。尚三面围城攻打。谭与郭图计议。图曰： 今城中粮少，彼军方锐，势不相敌。愚意可遣人投降曹操，使操将兵攻冀州，尚必还救。将军引兵夹击之，尚可擒矣。若操击破尚军，我因而敛其军实以拒操。操军远来，粮食不继，必自退去。我可以仍据冀州，以图进取也。 谭从其言，问曰： 何人可为使？ 图曰： 辛评之弟辛毗，字佐治，见为平原令。此人乃能言之士，可命为使。 谭即召辛毗，毗欣然而至。谭修书付毗，使三千军送毗出境。毗星夜赍书往见曹操，时操屯军西平伐刘表，表遣玄德引兵为前部以迎之。未及交锋，辛毗到操寨。见操礼毕，操问其来意，毗具言袁谭相求之意，呈上书信。操看书毕，留辛毗于寨中，聚文武计议。程昱曰： 袁谭被袁尚攻击太急，不得已而来降，不可准信。 吕虔、满宠亦曰： 丞相既引兵至此，安可复舍表而助谭？ 荀攸曰： 三公之言未善。以愚意度之：天下方有事，而刘表坐保江、汉之间，不敢展足，其无四方之志可知矣。袁氏据四州之地，带甲数十万，若二子和睦，共守成业，天下事未可知也；今乘其兄弟相攻，势穷而投我，我提兵先除袁尚，后观其变，并灭袁谭，天下定矣。此机会不可失也。 操大喜，便邀辛毗饮酒，谓之曰： 袁谭之降，真耶诈耶？袁尚之兵，果可必胜耶？ 毗对曰： 明公勿问真与诈也，只论其势可耳。袁氏连年丧败，兵革疲于外，谋臣诛于内；兄弟谗隙，国分为二；加之饥馑并臻，天灾人困：无问智愚，皆知土崩瓦解，此乃天灭袁氏之时也。今明公提兵攻邺，袁尚不还救，则失巢穴；若还救，则谭踵袭其后。以明公之威，击疲惫之众，如迅风之扫秋叶也。不此之图，而伐荆州；荆州丰乐之地，国和民顺，未可摇动。况四方之患，莫大于河北；河北既平，则霸业成矣。愿明公详之。 操大喜曰： 恨与辛佐治相见之晚也！ 即日督军还取冀州。玄德恐操有谋，不跟追袭，引兵自回荆州。
却说袁尚知曹军渡河，急急引军还邺，命吕旷、吕翔断后。袁谭见尚退军，乃大起平原军马，随后赶来。行不到数十里，一声炮响，两军齐出：左边吕旷，右边吕翔，兄弟二人截住袁潭。谭勒马告二将曰： 吾父在日，吾并未慢待二将军，今何从吾弟而见逼耶？ 二将闻言，乃下马降谭。谭曰： 勿降我，可降曹丞相。 二将因随谭归营。谭候操军至，引二将见操。操大喜，以女许谭为妻，即令吕旷、吕翔为媒。谭请操攻取冀州。操曰： 方今粮草不接，搬运劳苦，我济河，遏淇水入白沟，以通粮道，然后进兵。 令谭且居平原。操引军退屯黎阳，封吕旷、吕翔为列侯，随军听用。
郭图谓袁谭曰： 曹操以女许婚，恐非真意。今又封赏吕旷、吕翔，带去军中，此乃牢笼河北人心。后必终为我祸。主公可刻将军印二颗，暗使人送与二吕，令作内应。待操破了袁尚，可乘便图之。 谭依言，遂刻将军印二颗，暗送与二吕。二吕受讫，径将印来禀曹操。操大笑曰： 谭暗送印者，欲汝等为内助，待我破袁尚之后，就中取事耳。汝等且权受之，我自有主张。 自此曹操便有杀谭之心。
且说袁尚与审配商议： 今曹兵运粮入白沟，必来攻冀州，如之奈何？ 配曰： 可发檄使武安长尹楷屯毛城，通上党运粮道；令沮授之子沮鹄守邯郸，遥为声援。主公可进兵平原，急攻袁谭。先绝袁谭，然后破曹。 袁尚大喜，留审配与陈琳守冀州，使马延、张顗二将为先锋，连夜起兵攻打平原。
谭知尚兵来近，告急于操。操曰： 吾今番必得冀州矣。 正说间，适许攸自许昌来；闻尚又攻谭，入见操曰： 丞相坐守于此，岂欲待天雷击杀二袁乎？ 操笑曰： 吾已料定矣。 遂令曹洪先进兵攻邺，操自引一军来攻尹楷。兵临本境，楷引军来迎。楷出马，操曰： 许仲康安在？ 许褚应声而出，纵马直取尹楷。楷措手不及，被许褚一刀斩于马下，余众奔溃。操尽招降之，即勒兵取邯郸。沮鹄进兵来迎。张辽出马，与鹄交锋。战不三合，鹄大败，辽从后追赶。两马相离不远，辽急取弓射之，应弦落马。操指挥军马掩杀，众皆奔散。
于是操引大军前抵冀州。曹洪已近城下。操令三军绕城筑起土山，又暗掘地道以攻之。审配设计坚守，法令甚严，东门守将冯礼，因酒醉有误巡警，配痛责之。冯礼怀恨，潜地出城降操。操问破城之策，礼曰： 突门内土厚，可掘地道而入。 操便命冯礼引三百壮士，夤夜掘地道而入。却说审配自冯礼出降之后，每夜亲自登城点视军马。当夜在突门阁上，望见城外无灯火。配曰： 冯礼必引兵从地道而入也。 急唤精兵运石击突闸门；门闭，冯礼及三百壮士，皆死于土内。操折了这一场，遂罢地道之计，退军于洹水之上，以候袁尚回兵。袁尚攻平原，闻曹操已破尹楷、沮鹄，大军围困冀州，乃掣兵回救。部将马延曰： 从大路去，曹操必有伏兵；可取小路，从西山出滏水口去劫曹营，必解围也。 尚从其言，自领大军先行，令马延与张顗断后。早有细作去报曹操。操曰： 彼若从大路上来，吾当避之：若从西山小路而来，一战可擒也。吾料袁尚必举火为号，令城中接应。吾可分兵击之。 于是分拨已定。却说袁尚出滏水界口，东至阳平，军阳平亭，离冀州十七里，一边靠着滏水。尚令军士堆积柴薪干草，至夜焚烧为号；遣主簿李孚扮作曹军都督，直至城下。大叫： 开门！ 审配认得是李孚声音，放入城中，说： 袁尚已陈兵在阳平亭，等候接应，若城中兵出，亦举火为号。 配教城中堆草放火，以通音信。孚曰： 城中无粮，可发老弱残兵并妇人出降；彼必不为备，我即以兵继百姓之后出攻之。 配从其论。
次日，城上竖起白旗，上写 冀州百姓投降。 操曰： 此是城中无粮，教老弱百姓出降，后必有兵出也。 操教张辽、徐晃各引三千军马，伏于两边。操自乘马、张麾盖至城下、果见城门开处，百姓扶老携幼，手持白旗而出。百姓才出尽，城中兵突出。操教将红旗一招，张辽、徐晃两路兵齐出乱杀，城中兵只得复回。操自飞马赶来，到吊桥边，城中弩箭如雨，射中操盔，险透其顶。众将急救回阵。操更衣换马，引众将来攻尚寨，尚自迎敌。时各路军马一齐杀至，两军混战，袁尚大败。尚引败兵退往西山下寨，令人催取马延、张顗军来。不知曹操已使吕旷、吕翔去招安二将。二将随二吕来降，操亦封为列侯。即日进兵攻打西山，先使二吕、马延、张顗截断袁尚粮道。尚情知西山守不住，夜走滥口。安营未定，四下火光并起，伏兵齐出，人不及甲，马不及鞍。尚军大溃，退走五十里，势穷力极，只得遣豫州刺史阴夔至操营请降。操佯许之，却连夜使张辽、徐晃去劫寨。尚尽弃印绶、节钺、衣甲、辎重，望中山而逃。操回军攻冀州。许攸献计曰： 何不决漳河之水以淹之？ 操然其计，先差军于城外掘壕堑，周围四十里。审配在城上见操军在城外掘堑，却掘得甚浅。配暗笑曰： 此欲决漳河之水以灌城耳。壕深可灌，如此之浅，有何用哉！ 遂不为备。当夜曹操添十倍军士并力发掘，比及天明，广深二丈，引漳水灌之，城中水深数尺。更兼粮绝，军士皆饿死。辛毗在城外，用枪挑袁尚印绶衣服，招安城内之人。审配大怒，将辛毗家属老小八十余口，就于城上斩之，将头掷下。辛毗号哭不已。审配之侄审荣，素与辛毗相厚，见辛毗家属被害，心中怀忿，乃密写献门之书，拴于箭上，射下城来。军士拾献辛毗，毗将书献操。操先下令：如入冀州，休得杀害袁氏一门老小；军民降者免死。次日天明，审荣大开西门，放曹兵入。辛毗跃马先入，军将随后，杀入冀州。审配在东南城楼上，见操军已入城中，引数骑下城死战，正迎徐晃交马。徐晃生擒审配，绑出城来。路逢辛毗，毗咬牙切齿，以鞭鞭配首曰： 贼杀才！今日死矣！ 配大骂： 辛毗贼徒！引曹操破我冀州，我恨不杀汝也！ 徐晃解配见操。操曰： 汝知献门接我者乎？ 配曰： 不知。 操曰： 此汝侄审荣所献也。 配怒曰： 小儿不行，乃至于此！ 操曰： 昨孤至城下，何城中弩箭之多耶？ 配曰： 恨少！恨少！ 操曰： 卿忠于袁氏，不容不如此。今肯降吾否？ 配曰： 不降！不降 辛毗哭拜于地曰： 家属八十余口，尽遭此贼杀害。愿丞相戮之，以雪此恨！ 配曰： 吾生为袁氏臣，死为袁氏鬼，不似汝辈谗谄阿谀之贼！可速斩我！ 操教牵出。临受刑，叱行刑者曰： 吾主在北，不可使我面南而死！ 乃向北跪，引颈就刃。后人有诗叹曰： 河北多名士，谁如审正南：命因昏主丧，心与古人参。忠直言无隐，廉能志不贪。临亡犹北面，降者尽羞惭。 审配既死，操怜其忠义，命葬于城北。
众将请曹操入城。操方欲起行，只见刀斧手拥一人至，操视之，乃陈琳也。操谓之曰： 汝前为本初作檄，但罪状孤可也；何乃辱及祖父耶？ 琳答曰：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耳。 左右劝操杀之；操怜其才，乃赦之，命为从事。
却说操长子曹丕，字子桓，时年十八岁。丕初生时，有云气一片，其色青紫，圆如车盖，覆于其室，终日不散。有望气者，密谓操曰： 此天子气也。令嗣贵不可言！ 丕八岁能属文，有逸才，博古通今，善骑射，好击剑。时操破冀州，丕随父在军中，先领随身军，径投袁绍家，下马拔剑而入。有一将当之曰： 丞相有命，诸人不许入绍府。 丕叱退，提剑入后堂。见两个妇人相抱而哭，丕向前欲杀之。正是：四世公侯已成梦，一家骨肉又遭殃。
未知性命如何，且听下文分解。


难张温秦宓逞天辩破曹丕徐盛用火攻
却说东吴陆逊，自退魏兵之后，吴王拜逊为辅国将军，江陵侯，领荆州牧，自此军权皆归于逊。张昭、顾雍启奏吴王，请自改元。权从之，遂改为黄武元年。忽报魏主遣使至，权召入。使命陈说： 蜀前使人求救于魏，魏一时不明，故发兵应之；今已大悔，欲起四路兵取川，东吴可来接应。若得蜀土，各分一半。 权闻言，不能决，乃问于张昭、顾雍等。昭曰： 陆伯言极有高见，可问之。 权即召陆逊至。逊奏曰： 曹丕坐镇中原，急不可图；今若不从，必为仇矣。臣料魏与吴皆无诸葛亮之敌手。今且勉强应允，整军预备，只探听四路如何。若四路兵胜，川中危急，诸葛亮首尾不能救，主上则发兵以应之，先取成都，深为上策；如四路兵败，别作商议。 权从之，乃谓魏使曰： 军需未办，择日便当起程。 使者拜辞而去。
权令人探得西番兵出西平关，见了马超，不战自退；南蛮孟获起兵攻四郡，皆被魏延用疑兵计杀退回洞去了；上庸孟达兵至半路，忽然染病不能行；曹真兵出阳平关，赵子龙拒住各处险道，果然 一将守关，万夫莫开 。曹真屯兵于斜谷道，不能取胜而回。孙权知了此信，乃谓文武曰： 陆伯言真神算也。孤若妄动，又结怨于西蜀矣。 忽报西蜀遣邓芝到。张昭曰： 此又是诸葛亮退兵之计，遣邓芝为说客也。 权曰： 当何以答之？ 昭曰： 先于殿前立一大鼎，贮油数百斤，下用炭烧。待其油沸，可选身长面大武士一千人，各执刀在手，从宫门前直摆至殿上，却唤芝入见。休等此人开言下说词，责以郦食其说齐故事，效此例烹之，看其人如何对答。
权从其言，遂立油鼎，命武士立于左右，各执军器，召邓芝入。芝整衣冠而入。行至宫门前，只见两行武士，威风凛凛，各持钢刀、大斧、长戟、短剑，直列至殿上。芝晓其意，并无惧色，昂然而行。至殿前，又见鼎镬内热油正沸。左右武士以目视之，芝但微微而笑。近臣引至帘前，邓芝长揖不拜。权令卷起珠帘，大喝曰： 何不拜！ 芝昂然而答曰： 上国天使，不拜小邦之主。 权大怒曰： 汝不自料，欲掉三寸之舌，效郦生说齐乎！可速入油鼎。 芝大笑曰： 人皆言东吴多贤，谁想惧一儒生！ 权转怒曰： 孤何惧尔一匹夫耶？ 芝曰： 既不惧邓伯苗，何愁来说汝等也？ 权曰： 尔欲为诸葛亮作说客，来说孤绝魏向蜀，是否？ 芝曰： 吾乃蜀中一儒生，特为吴国利害而来。乃设兵陈鼎，以拒一使，何其局量之不能容物耶！ 权闻言惶惶，即叱退武士，命芝上殿，赐坐而问曰： 吴、魏之利害若何？愿先生教我。 芝曰： 大王欲与蜀和，还是欲与魏和？ 权曰： 孤正欲与蜀主讲和；但恐蜀主年轻识浅，不能全始全终耳。 芝曰： 大王乃命世之英豪，诸葛亮亦一时之俊杰；蜀有山川之险，吴有三江之固：若二国连和，共为唇齿，进则可以兼吞天下，退则可以鼎足而立。今大王若委贽称臣于魏，魏必望大王朝觐，求太子以为内侍；如其不从，则兴兵来攻，蜀亦顺流而进取：如此则江南之地，不复为大王有矣。若大王以愚言为不然，愚将就死于大王之前，以绝说客之名也。 言讫，撩衣下殿，望油鼎中便跳。权急命止之，请入后殿，以上宾之礼相待。权曰： 先生之言，正合孤意。孤今欲与蜀主连和，先生肯为我介绍乎！ 芝曰： 适欲烹小臣者，乃大王也；今欲使小臣者，亦大王也。大王犹自狐疑未定，安能取信于人？ 权曰： 孤意已决，先生勿疑。
于是吴王留住邓芝，集多官问曰： 孤掌江南八十一州，更有荆楚之地，反不如西蜀偏僻之处也。蜀有邓芝，不辱其主；吴并无一人入蜀，以达孤意。 忽一人出班奏曰： 臣愿为使。 众视之，乃吴郡吴人，姓张，名温，字惠恕，现为中郎将。权曰： 恐卿到蜀见诸葛亮，不能达孤之情。 温曰： 孔明亦人耳，臣何畏彼哉？ 权大喜，重赏张温，使同邓芝入川通好。却说孔明自邓芝去后，奏后主曰： 邓芝此去，其事必成。吴地多贤，定有人来答礼。陛下当礼貌之，令彼回吴，以通盟好。吴若通和，魏必不敢加兵于蜀矣。吴、魏宁靖，臣当征南，平定蛮方，然后图魏。魏削则东吴亦不能久存，可以复一统之基业也。 后主然之。
忽报东吴遣张温与邓芝入川答礼。后主聚文武于丹墀，令邓芝、张温入。温自以为得志，昂然上殿，见后主施礼。后主赐锦墩，坐于殿左，设御宴待之。后主但敬礼而已。宴罢，百官送张温到馆舍。次日，孔明设宴相待。孔明谓张温曰： 先帝在日，与吴不睦，今已晏驾。当今主上，深慕吴王，欲捐旧忿，永结盟好，并力破魏。望大夫善言回奏。 张温领诺。酒至半酣，张温喜笑自若，颇有傲慢之意。
次日，后主将金帛赐与张温，设宴于城南邮亭之上，命众官相送。孔明殷勤劝酒。正饮酒间，忽一人乘醉而入，昂然长揖，入席就坐。温怪之，乃问孔明曰： 此何人也？ 孔明答曰： 姓秦，名宓，字子敕，现为益州学士。 温笑曰： 名称学士，未知胸中曾学事否？ 宓正色而言曰： 蜀中三尺小童，尚皆就学，何况于我？ 温曰： 且说公何所学？ 宓对曰： 上至天文，下至地理，三教九流，诸子百家，无所不通；古今兴废，圣贤经传，无所不览。 温笑曰： 公既出大言，请即以天为问：天有头乎？ 宓曰： 有头。 温曰： 头在何方？ 宓曰： 在西方。《诗》云： 乃眷西顾。 以此推之，头在西方也。 温又问： 天有耳乎？ 宓答曰： 天处高而听卑。《诗》云： 鹤鸣九皋，声闻于天。 无耳何能听？ 温又问： 天有足乎？ 宓曰： 有足。《诗》云： 天步艰难。 无足何能步？ 温又问： 天有姓乎？ 宓曰： 岂得无姓！ 温曰： 何姓？ 宓答曰： 姓刘。 温曰： 何以知之？ 宓曰： 天子姓刘，以故知之。 温又问曰： 日生于东乎？ 宓对曰： 虽生于东，而没于西。 此时秦宓语言清朗，答问如流，满座皆惊。张温无语，宓乃问曰： 先生东吴名士，既以天事下问，必能深明天之理。昔混沌既分，阴阳剖判；轻清者上浮而为天，重浊者下凝而为地；至共工氏战败，头触不周山，天柱折，地维缺：天倾西北，地陷东南。天既轻清而上浮，何以倾其西北乎？又未知轻清之外，还是何物？愿先生教我。 张温无言可对，乃避席而谢曰： 不意蜀中多出俊杰！恰闻讲论，使仆顿开茅塞。 孔明恐温羞愧，故以善言解之曰： 席间问难，皆戏谈耳。足下深知安邦定国之道，何在唇齿之戏哉！ 温拜谢。孔明又令邓芝入吴答礼，就与张温同行。张、邓二人拜辞孔明，望东吴而来。却说吴王见张温入蜀未还，乃聚文武商议。忽近臣奏曰： 蜀遣邓芝同张温入国答礼。 权召入。张温拜于殿前，备称后主、孔明之德，愿求永结盟好，特遣邓尚书又来答礼。权大喜，乃设宴待之。权问邓芝曰： 若吴、蜀二国同心灭魏，得天下太平，二主分治，岂不乐乎？ 芝答曰：  天无二日，民无二王 。如灭魏之后，未识天命所归何人。但为君者，各修其德；为臣者，各尽其忠：则战争方息耳。 权大笑曰： 君之诚款，乃如是耶！ 遂厚赠邓芝还蜀。自此吴、蜀通好。
却说魏国细作人探知此事，火速报入中原。魏主曹丕听知，大怒曰： 吴、蜀连和，必有图中原之意也。不若朕先伐之。 于是大集文武，商议起兵伐吴。此时大司马曹仁、太尉贾诩已亡。侍中辛毗出班奏曰： 中原之地，土阔民稀，而欲用兵，未见其利。今日之计，莫若养兵屯田十年，足食足兵，然后用之，则吴、蜀方可破也。 丕怒曰： 此迂儒之论也！今吴、蜀连和，早晚必来侵境，何暇等待十年！ 即传旨起兵伐吴。司马懿奏曰： 吴有长江之险，非船莫渡。陛下必御驾亲征，可选大小战船，从蔡、颖而入淮，取寿春，至广陵，渡江口，径取南徐：此为上策。 丕从之。于是日夜并工，造龙舟十只，长二十余丈，可容二千余人，收拾战船三千余只。魏黄初五年秋八月，会聚大小将士，令曹真为前部，张辽、张郃、文聘、徐晃等为大将先行，许褚、吕虔为中军护卫，曹休为合后，刘晔、蒋济为参谋官。前后水陆军马三十余万，克日起兵。封司马懿为尚书仆射，留在许昌，凡国政大事，并皆听懿决断。不说魏兵起程。却说东吴细作探知此事，报入吴国。近臣慌奏吴王曰： 今魏王曹丕，亲自乘驾龙舟，提水陆大军三十余万，从蔡、颖出淮，必取广陵渡江，来下江南。甚为利害。 孙权大惊，即聚文武商议。顾雍曰： 今主上既与西蜀连和，可修书与诸葛孔明，令起兵出汉中，以分其势；一面遣一大将，屯兵南徐以拒之。 权曰： 非陆伯言不可当此大任。雍曰： 陆伯言镇守荆州，不可轻动。 权曰： 孤非不知，奈眼前无替力之人。 言未尽，一人从班部内应声而出曰： 臣虽不才，愿统一军以当魏兵。若曹丕亲渡大江，臣必生擒，以献殿下；若不渡江，亦杀魏兵大半，令魏兵不敢正视东吴。 权视之，乃徐盛也。权大喜曰： 如得卿守江南一带，孤何忧哉！ 遂封徐盛为安东将军，总镇都督建业、南徐军马。盛谢恩，领命而退；即传令教众官军多置器械，多设旌旗，以为守护江岸之计。忽一人挺身出曰： 今日大王以重任委托将军，欲破魏兵以擒曹丕，将军何不早发军马渡江，于淮南之地迎敌？直待曹丕兵至，恐无及矣。 盛视之，乃吴王侄孙韶也。韶字公礼，官授扬威将军，曾在广陵守御；年幼负气，极有胆勇。盛曰： 曹丕势大；更有名将为先锋，不可渡江迎敌。待彼船皆集于北岸，吾自有计破之。 韶曰： 吾手下自有三千军马，更兼深知广陵路势，吾愿自去江北，与曹丕决一死战。如不胜，甘当军令。 盛不从。韶坚执要去，盛只是不肯，韶再三要行。盛怒曰： 汝如此不听号令，吾安能制诸将乎？ 叱武士推出斩之。刀斧手拥孙韶出辕门之外，立起皂旗。韶部将飞报孙权。权听知，急上马来救。武士恰待行刑，孙权早到，喝散刀斧手，救了孙韶。韶哭奏曰： 臣往年在广陵，深知地利；不就那里与曹丕厮杀，直待他下了长江，东吴指日休矣！ 权径入营来。徐盛迎接入帐，奏曰： 大王命臣为都督，提兵拒魏；今扬威将军孙韶，不遵军法，违令当斩，大王何故赦之？ 权曰： 韶倚血气之壮，误犯军法，万希宽恕。 盛曰： 法非臣所立，亦非大王所立，乃国家之典刑也。若以亲而免之，何以令众乎？ 权曰： 韶犯法，本应任将军处治；奈此子虽本姓俞氏，然孤兄甚爱之，赐姓孙；于孤颇有劳绩。今若杀之，负兄义矣。 盛曰： 且看大王之面，寄下死罪。 权令孙韶拜谢。韶不肯拜，厉声而言曰： 据吾之见，只是引军去破曹丕！便死也不服你的见识！ 徐盛变色。权叱退孙韶，谓徐盛曰： 便无此子，何损于兵？今后勿再用之。 言讫自回。是夜，人报徐盛说： 孙韶引本部三千精兵，潜地过江去了。 盛恐有失，于吴王面上不好看，乃唤丁奉授以密计，引三千兵渡江接应。却说魏主驾龙舟至广陵，前部曹真已领兵列于大江之岸。曹丕问曰： 江岸有多少兵？ 真曰： 隔岸远望，并不见一人，亦无旌旗营寨。 丕曰： 此必诡计也。朕自往观其虚实。 于是大开江道，放龙舟直至大江，泊于江岸。船上建龙凤日月五色旌旗，仪銮簇拥，光耀射目。曹丕端坐舟中，遥望江南，不见一人，回顾刘晔、蒋济曰： 可渡江否？ 晔曰： 兵法实实虚虚。彼见大军至，如何不作整备？陛下未可造次。且待三五日，看其动静，然后发先锋渡江以探之。 丕曰： 卿言正合朕意。 是日天晚，宿于江中。当夜月黑，军士皆执灯火，明耀天地，恰如白昼。遥望江南，并不见半点儿火光。丕问左右曰： 此何故也？ 臣奏曰： 想闻陛下天兵来到，故望风逃窜耳。 丕暗笑。及至天晓，大雾迷漫，对面不见。须臾风起，雾散云收，望见江南一带皆是连城：城楼上枪刀耀日，遍城尽插旌旗号带。顷刻数次人来报： 南徐沿江一带，直至石头城，一连数百里，城郭舟车，连绵不绝，一夜成就。 曹丕大惊。原来徐盛束缚芦苇为人，尽穿青衣，执旌旗，立于假城疑楼之上。魏兵见城上许多人马，如何不胆寒？丕叹曰： 魏虽有武士千群，无所用之。江南人物如此，未可图也！
正惊讶间，忽然狂风大作，白浪滔天，江水溅湿龙袍，大船将覆。曹真慌令文聘撑小舟急来救驾。龙舟上人立站不住。文聘跳上龙舟，负丕下得小舟，奔入河港。忽流星马报道： 赵云引兵出阳平关，径取长安。 丕听得，大惊失色，便教回军。众军各自奔走。背后吴兵追至。丕传旨教尽弃御用之物而走。龙舟将次入淮，忽然鼓角齐鸣，喊声大震，刺斜里一彪军杀到：为首大将，乃孙韶也。魏兵不能抵当，折其大半，淹死者无数。诸将奋力救出魏主。魏主渡淮河，行不三十里，淮河中一带芦苇，预灌鱼油，尽皆火着；顺风而下，风势甚急，火焰漫空，绝住龙舟。丕大惊，急下小船傍岸时，龙舟上早已火着。丕慌忙上马。岸上一彪军杀来；为首一将，乃丁奉也。张辽急拍马来迎，被奉一箭射中其腰，却得徐晃救了，同保魏主而走，折军无数。背后孙韶、丁奉夺得马匹、车仗、船只、器械，不计其数。魏兵大败而回。吴将徐盛全获大功，吴王重加赏赐。张辽回到许昌，箭疮迸裂而亡，曹丕厚葬之，不在话下。却说赵云引兵杀出阳平关之次，忽报丞相有文书到，说益州耆帅雍闿结连蛮王孟获，起十万蛮兵，侵掠四郡；因此宣云回军，令马超坚守阳平关，丞相欲自南征。赵云乃急收兵而回。此时孔明在成都整饬军马，亲自南征。正是：方见东吴敌北魏，又看西蜀战南蛮。
未知胜负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武侯预伏锦囊计魏主拆取承露盘
却说杨仪闻报前路有兵拦截，忙令人哨探。回报说魏延烧绝栈道，引兵拦路。仪大惊曰： 丞相在日，料此人久后必反，谁想今日果然如此！今断吾归路，当复如何？ 费祎曰： 此人必先捏奏天子，诬吾等造反，故烧绝栈道，阻遏归路。吾等亦当表奏天子，陈魏延反情，然后图之。 姜维曰： 此间有一小径，名槎山，虽崎岖险峻，可以抄出栈道之后。 一面写表奏闻天子，一面将人马望槎山小道进发。
且说后主在成都，寝食不安，动止不宁；夜作一梦，梦见成都锦屏山崩倒；遂惊觉，坐而待旦，聚集文武，入朝圆梦。谯周曰： 臣昨夜仰观天文，见一星，赤色，光芒有角，自东北落于西南，主丞相有大凶之事。今陛下梦山崩，正应此兆。 后主愈加惊怖。忽报李福到，后主急召入问之。福顿首泣奏丞相已亡；将丞相临终言语，细述一遍。后主闻言大哭曰： 天丧我也！ 哭倒于龙床之上。侍臣扶入后宫。吴太后闻之，亦放声大哭不已。多官无不哀恸，百姓人人涕泣。后主连日伤感，不能设朝。忽报魏延表奏杨仪造反，群臣大骇，入宫启奏后主，时吴太后亦在宫中。后主闻奏大惊，命近臣读魏延表。其略曰： 征西大将军、南郑侯臣魏延，诚惶诚恐，顿首上言：杨仪自总兵权，率众造反，劫丞相灵柩，欲引敌人入境。臣先烧绝栈道，以兵守御。谨此奏闻。 读毕，后主曰： 魏延乃勇将，足可拒杨仪等众，何故烧绝栈道？ 吴太后曰： 尝闻先帝有言：孔明识魏延脑后有反骨，每欲斩之；因怜其勇，故姑留用。今彼奏杨仪等造反，未可轻信。杨仪乃文人，丞相委以长史之任，必其人可用。今日若听此一面之词，杨仪等必投魏矣。此事当深虑远议，不可造次。 众官正商议间，忽报：长史杨仪有紧急表到。近臣拆表读曰： 长史、绥军将军臣杨仪，诚惶诚恐，顿首谨表：丞相临终，将大事委于臣，照依旧制，不敢变更，使魏延断后，姜维次之。今魏延不遵丞相遗语，自提本部人马，先入汉中，放火烧断栈道，劫丞相灵车，谋为不轨。变起仓卒，谨飞章奏闻。 太后听毕，问： 卿等所见若何？ 蒋琬奏曰： 以臣愚见：杨仪为人虽禀性过急，不能容物，至于筹度粮草，参赞军机，与丞相办事多时，今丞相临终，委以大事，决非背反之人。魏延平日恃功务高，人皆下之；仪独不假借，延心怀恨；今见仪总兵，心中不服，故烧栈道，断其归路，又诬奏而图陷害。臣愿将全家良贱，保杨仪不反。实不敢保魏延。 董允亦奏曰： 魏延自恃功高，常有不平之心，口出怨言。向所以不即反者，惧丞相耳。今丞相新亡，乘机为乱，势所必然。若杨仪，才干敏达，为丞相所任用，必不背反。 后主曰： 若魏延果反，当用何策御之？ 蒋琬曰： 丞相素疑此人，必有遗计授与杨仪。若仪无恃，安能退入谷口乎？延必中计矣。陛下宽心。 不多时，魏延又表至，告称杨仪背反。正览表之间，杨仪又表到，奏称魏延背反。二人接连具表，各陈是非。忽报费祎到。后主召入，祎细奏魏延反情。后主曰： 若如此，且令董允假节释劝，用好言抚慰。 允奉诏而去。
却说魏延烧断栈道，屯兵南谷，把住隘口，自以为得计；不想杨仪、姜维星夜引兵抄到南谷之后。仪恐汉中有失，令先锋何平引三千兵先行。仪同姜维等引兵扶柩望汉中而来。
且说何平引兵径到南谷之后，擂鼓呐喊。哨马飞报魏延，说杨仪令先锋何平引兵自槎山小路抄来搦战。延大怒，急披挂上马，提刀引兵来迎。两阵对圆，何平出马大骂曰： 反贼魏延安在？ 延亦骂曰： 汝助杨仪造反，何敢骂我！ 平叱曰： 丞相新亡，骨肉未寒，汝焉敢造反！ 乃扬鞭指川兵曰： 汝等军士，皆是西川之人，川中多有父母妻子，兄弟亲朋；丞相在日，不曾薄待汝等，今不可助反贼，宜各回家乡，听候赏赐。 众军闻言，大喊一声，散去大半。延大怒，挥刀纵马，直取何平。平挺枪来迎。战不数合，平诈败而走，延随后赶来。众军弓弩齐发，延拨马而回。见众军纷纷溃散，延转怒，拍马赶上，杀了数人，却只止遏不住；只有马岱所领三百人不动，延谓岱曰： 公真心助我，事成之后，决不相负。 遂与马岱追杀何平。平引兵飞奔而去。魏延收聚残军，与马岱商议曰： 我等投魏，若何？ 岱曰： 将军之言，不智甚也。大丈夫何不自图霸业，乃轻屈膝于人耶？吾观将军智勇足备，两川之士，谁敢抵敌？吾誓同将军先取汉中，随后进攻西川。
延大喜，遂同马岱引兵直取南郑。姜维在南郑城上，见魏延、马岱耀武扬威，风拥而来。维急令拽起吊桥。延、岱二人大叫： 早降！ 姜维令人请杨仪商议曰： 魏延勇猛，更兼马岱相助，虽然军少，何计退之？ 仪曰： 丞相临终，遗一锦囊，嘱曰：若魏延造反，临阵对敌之时，方可开拆，便有斩魏延之计。今当取出一看。 遂出锦囊拆封看时，题曰： 待与魏延对敌，马上方许拆开。 维大喜曰： 既丞相有戒约，长史可收执。吾先引兵出城，列为阵势，公可便来。 姜维披挂上马，绰枪在手，引三千军，开了城门，一齐冲出，鼓声大震，排成阵势。维挺枪立马于门旗之下，高声大骂曰： 反贼魏延！丞相不曾亏你，今日如何背反？ 延横刀勒马而言曰： 伯约，不干你事。只教杨仪来！ 仪在门旗影里，拆开锦囊视之，如此如此。仪大喜，轻骑而出，立马阵前，手指魏延而笑曰： 丞相在日，知汝久后必反，教我提备，今果应其言。汝敢在马上连叫三声 谁敢杀我 ，便是真大丈夫，吾就献汉中城池与汝。 延大笑曰： 杨仪匹夫听着！若孔明在日，吾尚惧他三分；他今已亡，天下谁敢敌我？休道连叫三声，便叫三万声，亦有何难！ 遂提刀按辔，于马上大叫曰： 谁敢杀我？ 一声未毕，脑后一人厉声而应曰： 吾敢杀汝！ 手起刀落，斩魏延于马下。众皆骇然。斩魏延者，乃马岱也。原来孔明临终之时，授马岱以密计，只待魏延喊叫时，便出其不意斩之；当日，杨仪读罢锦囊计策，已知伏下马岱在彼，故依计而行，果然杀了魏延。后人有诗曰： 诸葛先机识魏延，已知日后反西川。锦囊遗计人难料，却见成功在马前。
却说董允未及到南郑，马岱已斩了魏延，与姜维合兵一处。杨仪具表星夜奏闻后主。后主降旨曰： 既已名正其罪，仍念前功，赐棺椁葬之。 杨仪等扶孔明灵柩到成都，后主引文武官僚，尽皆挂孝，出城二十里迎接。后主放声大哭。上至公卿大夫，下及山林百姓，男女老幼，无不痛哭，哀声震地。后主命扶柩入城，停于丞相府中。其子诸葛瞻守孝居丧。
后主还朝，杨仪自缚请罪。后主令近臣去其缚曰： 若非卿能依丞相遗教，灵柩何日得归，魏延如何得灭。大事保全，皆卿之力也。 遂加杨仪为中军师。马岱有讨逆之功，即以魏延之爵爵之。仪呈上孔明遗表。后主览毕，大哭，降旨卜地安葬。费祎奏曰： 丞相临终，命葬于定军山，不用墙垣砖石，亦不用一切祭物。 后主从之。择本年十月吉日，后主自送灵柩至定军山安葬。后主降诏致祭，谥号忠武侯；令建庙于沔阳，四时享祭。后杜工部有诗曰： 丞相祠堂何处寻，锦官城外柏森森。映阶碧草自春色，隔叶黄鹂空好音。三顾频烦天下计，两朝开济老臣心。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又杜工部诗曰： 诸葛大名垂宇宙，宗臣遗像肃清高。三分割据纡筹策，万古云霄一羽毛。伯仲之间见伊吕，指挥若定失萧曹。运移汉祚终难复，志决身歼军务劳。
却说后主回到成都，忽近臣奏曰： 边庭报来，东吴令全琮引兵数万，屯于巴丘界口，未知何意。 后主惊曰： 丞相新亡，东吴负盟侵界，如之奈何？ 蒋琬奏曰： 臣敢保王平、张嶷引兵数万屯于永安，以防不测。陛下再命一人去东吴报丧，以探其动静。 后主曰： 须得一舌辩之士为使。 一人应声而出曰： 微臣愿往。 众视之，乃南阳安众人，姓宗，名预，字德艳，官任参军、右中郎将。后主大喜，即命宗预往东吴报丧，兼探虚实。宗预领命，径到金陵，入见吴主孙权。礼毕，只见左右人皆着素衣。权作色而言曰： 吴、蜀已为一家，卿主何故而增白帝之守也？ 预曰： 臣以为东益巴丘之戍，西增白帝之守，皆事势宜然，俱不足以相问也。 权笑曰： 卿不亚于邓芝。 乃谓宗预曰： 朕闻诸葛丞相归天，每日流涕，令官僚尽皆挂孝。朕恐魏人乘丧取蜀，故增巴丘守兵万人，以为救援，别无他意也。 预顿首拜谢。权曰： 朕既许以同盟，安有背义之理？ 预曰： 天子因丞相新亡，特命臣来报丧。 权遂取金鈚箭一枝折之，设誓曰： 朕若负前盟，子孙绝灭！ 又命使赍香帛奠仪，入川致祭。
宗预拜辞吴主，同吴使还成都，入见后主，奏曰： 吴主因丞相新亡，亦自流涕，令群臣皆挂孝。其益兵巴丘者，恐魏人乘虚而入，别无异心。今折箭为誓，并不背盟。 后主大喜，重赏宗预，厚待吴使去讫。遂依孔明遗言，加蒋琬为丞相、大将军，录尚书事；加费祎为尚书令，同理丞相事；加吴懿为车骑将军，假节督汉中；姜维为辅汉将军、平襄侯，总督诸处人马，同吴懿出屯汉中，以防魏兵。其余将校，各依旧职。杨仪自以为年宦先于蒋琬，而位出琬下；且自恃功高，未有重赏，口出怨言，谓费祎曰： 昔日丞相初亡，吾若将全师投魏，宁当寂寞如此耶！ 费祎乃将此言具表密奏后主。后主大怒，命将杨仪下狱勘问，欲斩之。蒋琬奏曰： 仪虽有罪，但日前随丞相多立功劳，未可斩也，当废为庶人。 后主从之，遂贬杨仪赴汉嘉郡为民。仪羞惭自刎而死。
蜀汉建兴十三年，魏主曹睿青龙三年，吴主孙权嘉禾四年，三国各不兴兵，单说魏主封司马懿为太尉，总督军马，安镇诸边。懿拜谢回洛阳去讫。魏主在许昌，大兴土木，建盖宫殿；又于洛阳造朝阳殿、太极殿，筑总章观，俱高十丈；又立崇华殿、青霄阁、凤凰楼、九龙池，命博士马钧监造，极其华丽：雕梁画栋，碧瓦金砖，光辉耀日。选天下巧匠三万余人，民夫三十余万，不分昼夜而造。民力疲困，怨声不绝。
睿又降旨起土木于芳林园，使公卿皆负土树木于其中。司徒董寻上表切谏曰。 伏自建安以来，野战死亡，或门殚户尽；虽有存者，遗孤老弱。若今宫室狭小，欲广大之，犹宜随时，不妨农务。况作无益之物乎？陛下既尊群臣，显以冠冕，被以文绣，载以华舆，所以异于小人也。今又使负木担土，沾体涂足，毁国之光，以崇无益：甚无谓也。孔子云：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无忠无礼，国何以立？臣知言出必死；而自比于牛之一毛，生既无益，死亦何损。秉笔流涕，心与世辞。臣有八子，臣死之后，累陛下矣。不胜战忄栗待命之至！ 睿览表怒曰： 董寻不怕死耶！ 左右奏请斩之。睿曰： 此人素有忠义，今且废为庶人。再有妄言者必斩！ 时有太子舍人张茂，字彦材，亦上表切谏，睿命斩之。即日召马钧问曰： 朕建高台峻阁，欲与神仙往来，以求长生不老之方。 钧奏曰： 汉朝二十四帝，惟武帝享国最久，寿算极高，盖因服天上日精月华之气也：尝于长安宫中，建柏梁台；台上立一铜人，手捧一盘，名曰 承露盘 ，接三更北斗所降沆瀣之水，其名曰 天浆 ，又曰 甘露 。取此水用美玉为屑，调和服之，可以反老还童。 睿大喜曰： 汝今可引人夫星夜至长安，拆取铜人，移置芳林园中。
钧领命，引一万人至长安，令周围搭起木架，上柏梁台去。不移时间，五千人连绳引索，旋环而上。那柏梁台高二十丈，铜柱圆十围。马钧教先拆铜人。多人并力拆下铜人来，只见铜人眼中潸然泪下。众皆大惊。忽然台边一阵狂风起处，飞砂走石，急若骤雨；一声响亮，就如天崩地裂：台倾柱倒，压死千余人。钧取铜人及金盘回洛阳，入见魏主，献上铜人、承露盘。魏主问曰： 铜柱安在？ 钧奏曰： 柱重百万斤，不能运至。 睿令将铜柱打碎，运来洛阳，铸成两个铜人，号为翁仲，列于司马门外；又铸铜龙凤两个：龙高四丈，凤高三丈余，立在殿前。又于上林苑中，种奇花异木，蓄养珍禽怪兽。少傅杨阜上表谏曰： 臣闻尧尚茅茨，而万国安居；禹卑宫室，而天下乐业；及至殷、周，或堂崇三尺，度以九筵耳。古之圣帝明王，未有极宫室之高丽，以凋敝百姓之财力者也。桀作璇室、象廊，纣为倾宫、鹿台，以丧其社稷；楚灵以筑章华而身受其祸；秦始皇作阿房而殃及其子，天下叛之，二世而灭。夫不度万民之力，以从耳目之欲，未有不亡者也。陛下当以尧、舜、禹、汤、文、武为法则，以桀、纣、楚、秦为深诫。而乃自暇自逸，惟宫台是饰，必有危亡之祸矣。君作元首，臣为股肱，存亡一体，得失同之。臣虽驽怯，敢忘诤臣之义？言不切至，不足以感寤陛下。谨叩棺沐浴，伏俟重诛。 表上，睿不省，只催督马钧建造高台，安置铜人、承露盘。又降旨广选天下美女，入芳林园中。众官纷纷上表谏诤，睿俱不听。
却说曹睿之后毛氏，乃河内人也；先年睿为平原王时，最相恩爱；及即帝位，立为后；后睿因宠郭夫人，毛后失宠。郭夫人美而慧，睿甚嬖之，每日取乐，月余不出宫闼。是岁春三月，芳林园中百花争放，睿同郭夫人到园中赏玩饮酒。郭夫人曰： 何不请皇后同乐？ 壑曰； 若彼在，朕涓滴不能下咽也。 遂传谕宫娥，不许令毛后知道。毛后见睿月余不入正宫，是日引十余宫人，来翠花楼上消遣，只听的乐声嘹亮，乃问曰： 何处奏乐？ 一宫官启曰： 乃圣上与郭夫人于御花园中赏花饮酒。 毛后闻之，心中烦恼，回宫安歇。次日，毛皇后乘小车出宫游玩，正迎见睿于曲廊之间，乃笑曰： 陛下昨游北园，其乐不浅也！ 睿大怒，即命擒昨日侍奉诸人到，叱曰： 昨游北园，朕禁左右不许使毛后知道，何得又宣露！ 喝令宫官将诸侍奉人尽斩之。毛后大惊，回车至宫，睿即降诏赐毛皇后死，立郭夫人为皇后。朝臣莫敢谏者。
忽一日，幽州刺史毋丘俭上表，报称辽东公孙渊造反，自号为燕王，改元绍汉元年，建宫殿，立官职，兴兵入寇，摇动北方。睿大惊，即聚文武官僚，商议起兵退渊之策。正是：才将土木劳中国，又见干戈起外方。
未知何以御之，且看下文分解。


玄德南漳逢隐沧单福新野遇英主
却说蔡瑁方欲回城，赵云引军赶出城来。原来赵云正饮酒间，忽见人马动，急入内观之，席上不见了玄德。云大惊，出投馆舍，听得人说： 蔡瑁引军望西赶去了。 云火急绰枪上马，引着原带来三百军，奔出西门，正迎着蔡瑁，急问曰： 吾主何在？ 瑁曰： 使君逃席而去，不知何往。 赵云是谨细之人，不肯造次，即策马前行。遥望大溪，别无去路，乃复回马，喝问蔡瑁曰： 汝请吾主赴宴，何故引着军马追来？ 瑁曰： 九郡四十二州县官僚俱在此，吾为上将，岂可不防护？ 云曰： 汝逼吾主何处去了？ 瑁曰： 闻使君匹马出西门，到此却又不见。 云惊疑不定，直来溪边看时，只见隔岸一带水迹。云暗忖曰： 难道连马跳过了溪去……？ 令三百军四散观望，并不见踪迹。云再回马时，蔡瑁已入城去了。云乃拿守门军士追问，皆说： 刘使君飞马出西门而去。 云再欲入城，又恐有埋伏，遂急引军归新野。
却说玄德跃马过溪，似醉如痴，想： 此阔涧一跃而过，岂非天意！ 迤逦望南漳策马而行，日将沉西。正行之间，见一牧童跨于牛背上，口吹短笛而来。玄德叹曰： 吾不如也！ 遂立马观之。牧童亦停牛罢笛，熟视玄德，曰： 将军莫非破黄巾刘玄德否？ 玄德惊问曰： 汝乃村僻小童，何以知吾姓字！ 牧童曰： 我本不知，因常侍师父，有客到日，多曾说有一刘玄德，身长七尺五寸，垂手过膝，目能自顾其耳，乃当世之英雄，今观将军如此模样，想必是也。 玄德曰： 汝师何人也？ 牧童曰： 吾师覆姓司马，名徽，字德操，颍川人也。道号 水镜先生 。 玄德曰： 汝师与谁为友？ 小童曰： 与襄阳庞德公、庞统为友。 玄德曰： 庞德公乃庞统何人？ 童子曰： 叔侄也。庞德公字山民，长俺师父十岁；庞统字士元，少俺师父五岁。一日，我师父在树上采桑，适庞统来相访，坐于树下，共相议论，终日不倦。吾师甚爱庞统，呼之为弟。 玄德曰： 汝师今居何处？ 牧童遥指曰： 前面林中，便是庄院。 玄德曰： 吾正是刘玄德。汝可引我去拜见你师父。 童子便引玄德，行二里余，到庄前下马，入至中门，忽闻琴声甚美。玄德教童子且休通报，侧耳听之。琴声忽住而不弹。一人笑而出曰： 琴韵清幽，音中忽起高抗之调。必有英雄窃听。 童子指谓玄德曰： 此即吾师水镜先生也。 玄德视其人，松形鹤骨，器宇不凡。慌忙进前施礼，衣襟尚湿。水镜曰： 公今日幸免大难！ 玄德惊讶不已。小童曰： 此刘玄德也。 水镜请入草堂，分宾主坐定。玄德见架上满堆书卷，窗外盛栽松竹，横琴于石床之上，清气飘然。水镜问曰： 明公何来？ 玄德曰： 偶尔经由此地，因小童相指，得拜尊颜，不胜万幸！ 水镜笑曰： 公不必隐讳。公今必逃难至此。 玄德遂以襄阳一事告之。水镜曰： 吾观公气色，已知之矣。 因问玄德曰： 吾久闻明公大名，何故至今犹落魄不偶耶？ 玄德曰： 命途多蹇，所以至此。 水镜曰： 不然。盖因将军左右不得其人耳。 玄德曰： 备虽不才，文有孙乾、糜竺、简雍之辈，武有关、张、赵云之流，竭忠辅相，颇赖其力。 水镜曰： 关、张、赵云，皆万人敌，惜无善用之之人。若孙乾、糜竺辈，乃白面书生，非经纶济世之才也。 玄德曰： 备亦尝侧身以求山谷之遗贤，奈未遇其人何！ 水镜曰： 岂不闻孔子云： 十室之邑 必有忠信，何谓无人？ 玄德曰： 备愚昧不识，愿赐指教。 水镜曰： 公闻荆襄诸郡小儿谣言乎？其谣曰：八九年间始欲衰，至十三年无孑遗。到头天命有所归，泥中蟠龙向天飞。此谣始于建安初：建安八年，刘景升丧却前妻，便生家乱，此所谓 始欲衰 也； 无孑遗 者，不久则景升将逝，文武零落无孑遗矣； 天命有归 ， 龙向天飞 ，盖应在将军也。 玄德闻言惊谢曰： 备安敢当此！ 水镜曰： 今天下之奇才，尽在于此，公当往求之。 玄德急问曰： 奇才安在？果系何人？ 水镜曰： 伏龙、凤雏，两人得一，可安天下。 玄德曰： 伏龙、凤雏何人也？ 水镜抚掌大笑曰： 好！好！ 玄德再问时，水镜曰： 天色已晚，将军可于此暂宿一宵，明日当言之。 即命小童具饮馔相待，马牵入后院喂养。玄德饮膳毕，即宿于草堂之侧。玄德因思水镜之言，寝不成寐。约至更深，忽听一人叩门而入，水镜曰： 元直何来？ 玄德起床密听之，闻其人答曰： 久闻刘景升善善恶恶，特往谒之。及至相见，徒有虚名，盖善善而不能用，恶恶而不能去者也。故遗书别之，而来至此。 水镜曰： 公怀王佐之才，宜择人而事，奈何轻身往见景升乎？且英雄豪杰，只在眼前，公自不识耳。 其人曰： 先生之言是也。 玄德闻之大喜，暗忖此人必是伏龙、凤雏，即欲出见，又恐造次。候至天晓，玄德求见水镜，问曰： 昨夜来者是谁？ 水镜曰： 此吾友也。 玄德求与相见。水镜曰： 此人欲往投明主，已到他处去了。 玄德请问其姓名。水镜笑曰： 好！好！ 玄德再问： 伏龙、凤雏，果系何人？ 水镜亦只笑曰： 好！好！ 玄德拜请水镜出山相助，同扶汉室。水镜曰： 山野闲散之人，不堪世用。自有胜吾十倍者来助公，公宜访之。 正谈论间，忽闻庄外人喊马嘶，小童来报： 有一将军，引数百人到庄来也。 玄德大惊，急出视之，乃赵云也。玄德大喜。云下马入见曰： 某夜来回县，寻不见主公，连夜跟问到此。主公可作速回县。只恐有人来县中厮杀。 玄德辞了水镜，与赵云上马，投新野来。行不数里，一彪人马来到，视之，乃云长、翼德也。相见大喜。玄德诉说跃马檀溪之事，共相嗟讶。到县中，与孙乾等商议。乾曰： 可先致书于景升，诉告此事。 玄德从其言，即令孙乾赍书至荆州。刘表唤入问曰： 吾请玄德襄阳赴会，缘何逃席而去？ 孙乾呈上书札，具言蔡瑁设谋相害，赖跃马檀溪得脱。表大怒，急唤蔡瑁责骂曰： 汝焉敢害吾弟！ 命推出斩之。蔡夫人出，哭求免死，表怒犹未息。孙乾告曰： 若杀蔡瑁，恐皇叔不能安居于此矣。 表乃责而释之，使长子刘琦同孙乾至玄德处请罪。
琦奉命赴新野，玄德接着，设宴相待。酒酣，琦忽然堕泪。玄德问其故。琦曰： 继母蔡氏，常怀谋害之心；侄无计免祸，幸叔父指教。 玄德劝以小心尽孝，自然无祸。次日，琦泣别。玄德乘马送琦出郭，因指马谓琦曰： 若非此马，吾已为泉下之人矣。 琦曰： 此非马之力，乃叔父之洪福也。 说罢。相别。刘琦涕泣而去。
玄德回马入城，忽见市上一人，葛巾布袍，皂绦乌履，长歌而来。歌曰： 天地反覆兮，火欲殂；大厦将崩兮，一木难扶。山谷有贤兮，欲投明主；明主求贤兮，却不知吾。 玄德闻歌，暗思： 此人莫非水镜所言伏龙、凤雏乎？ 遂下马相见，邀入县衙。问其姓名，答曰： 某乃颍上人也，姓单，名福。久闻使君纳士招贤，欲来投托，未敢辄造；故行歌于市，以动尊听耳。 玄德大喜，待为上宾。单福曰： 适使君所乘之马，再乞一观。 玄德命去鞍牵于堂下。单福曰： 此非的卢马乎？虽是千里马，却只妨主，不可乘也。 玄德曰： 已应之矣。 遂具言跃檀溪之事。福曰： 此乃救主，非妨主也；终必妨一主。某有一法可禳。玄德曰： 愿闻禳法。 福曰： 公意中有仇怨之人，可将此马赐之；待妨过了此人，然后乘之，自然无事。 玄德闻言变色曰： 公初至此，不教吾以正道，便教作利己妨人之事，备不敢闻教。 福笑谢曰： 向闻使君仁德，未敢便信，故以此言相试耳。 玄德亦改容起谢曰： 备安能有仁德及人，惟先生教之。 福曰： 吾自颍上来此，闻新野之人歌曰 新野牧，刘皇叔；自到此，民丰足。 可见使君之仁德及人也。 玄德乃拜单福为军师，调练本部人马。
却说曹操自冀州回许都，常有取荆州之意，特差曹仁、李典并降将吕旷、吕翔等领兵三万，屯樊城，虎视荆襄，就探看虚实。时吕旷、吕翔禀曹仁曰： 今刘备屯兵新野，招军买马，积草储粮，其志不小，不可不早图之。吾二人自降丞相之后，未有寸功，愿请精兵五千，取刘备之头，以献丞相。 曹仁大喜，与二吕兵五千，前往新野厮杀。
探马飞报玄德。玄德请单福商议。福曰： 既有敌兵，不可令其入境。可使关公引一军从左而出，以敌来军中路；张飞引一军从右而出，以敌来军后路；公自引赵云出兵前路相迎：敌可破矣。 玄德从其言，即差关、张二人去讫；然后与单福、赵云等，共引二千人马出关相迎。
行不数里，只见山后尘头大起，吕旷、吕翔引军来到。两边各射住阵角。玄德出马于旗门下，大呼曰： 来者何人，敢犯吾境？ 吕旷出马曰： 吾乃大将吕旷也。奉丞相命，特来擒汝！ 玄德大怒，使赵云出马。二将交战，不数合，赵云一枪刺吕旷于马下。玄德麾军掩杀，吕翔抵敌不住，引军便走。正行间，路傍一军突出，为首大将，乃关云长也；冲杀一阵，吕翔折兵大半，夺路走脱。行不到十里，又一军拦住去路，为首大将，挺矛大叫： 张翼德在此！ 直取吕翔。翔措手不及，被张飞一矛刺中，翻身落马而死。余众四散奔走。玄德合军追赶，大半多被擒获。玄德班师回县，重待单福，犒赏三军。
却说败军回见曹仁，报说： 二吕被杀，军士多被活捉。 曹仁大惊，与李典商议。典曰： 二将欺敌而亡，今只宜按兵不动，申报丞相，起大兵来征剿，乃为上策。 仁曰： 不然。今二将阵亡，又折许多军马，此仇不可不急报。量新野弹丸之地，何劳丞相大军？ 典曰： 刘备人杰也，不可轻视。 仁曰： 公何怯也！ 典曰： 兵法云： 知彼知己，百战百胜。 某非怯战，但恐不能必胜耳。 仁怒曰： 公怀二心耶？吾必欲生擒刘备！ 典曰： 将军若去，某守樊城。 仁曰： 汝若不同去，真怀二心矣！ 典不得已，只得与曹仁点起二万五千军马，渡河投新野而来。正是：偏裨既有舆尸辱，主将重兴雪耻兵。
未知胜负何如，且听下文分解。


荐杜预老将献新谋降孙皓三分归一统
却说吴主孙休，闻司马炎已篡魏，知其必将伐吴，忧虑成疾，卧床不起，乃召丞相濮阳兴入宫中，令太子孙（上雨下单）出拜。吴主把兴臂、手指л而卒。兴出，与群臣商议，欲立太子孙л为君。左典军万彧曰： （上雨下单）幼不能专政，不若取乌程侯孙皓立之。 左将军张布亦曰： 皓才识明断，堪为帝王。 丞相濮阳兴不能决，入奏朱太后。太后曰： 吾寡妇人耳，安知社稷之事？卿等斟酌立之可也。 兴遂迎皓为君。
皓字元宗，大帝孙权太子孙和之子也。当年七月，即皇帝位，改元为元兴元年，封太子孙л为豫章王，追谥父和为文皇帝，尊母何氏为太后，加丁奉为右大司马。次年改为甘露元年。皓凶暴日甚，酷溺酒色，宠幸中常侍岑昏。濮阳兴、张布谏之，皓怒，斩二人，灭其三族。由是廷臣缄口，不敢再谏。又改宝鼎元年，以陆凯、万彧为左右丞相。时皓居武昌，扬州百姓氵斥流供给，甚苦之；又奢侈无度，公私匮乏。陆凯上疏谏曰： 今无灾而民命尽，无为而国财空，臣窃痛之。昔汉室既衰，三家鼎立；今曹、刘失道，皆为晋有：此目前之明验也。臣愚但为陛下惜国家耳。武昌土地险瘠，非王者之都。且童谣云：宁饮建业水，不食武昌鱼；宁还建业死，不止武昌居！此足明民心与天意也。今国无一年之蓄，有露根之渐；官吏为苛扰，莫之或恤。大帝时，后宫女不满百；景帝以来，乃有千数：此耗财之甚者也。又左右皆非其人，群党相挟，害忠隐贤，此皆蠹政病民者也。愿陛下省百役，罢苛扰，简出宫女，清选百官，则天悦民附而国安矣。
疏奏，皓不悦。又大兴土木，作昭明宫，令文武各官入山采木；又召术士尚广，令筮蓍问取天下之事。尚对曰： 陛下筮得吉兆：庚子岁，青盖当入洛阳。 皓大喜，谓中书丞华覈曰： 先帝纳卿之言，分头命将，沿江一带，屯数百营，命老将丁奉总之。朕欲兼并汉土，以为蜀主复仇，当取何地为先？ 覈谏曰： 今成都不守，社稷倾崩，司马炎必有吞吴之心。陛下宜修德以安吴民，乃为上计。若强动兵甲，正犹披麻救火，必致自焚也。愿陛下察之。 皓大怒曰： 朕欲乘时恢复旧业，汝出此不利之言！若不看汝旧臣之面，斩首号令！ 叱武士推出殿门。华覈出朝叹曰： 可惜锦绣江山，不久属于他人矣！ 遂隐居不出。于是皓令镇东将军陆抗部兵屯江口，以图襄阳。早有消息报入洛阳，近臣奏知晋主司马炎。晋主闻陆抗寇襄阳，与众官商议。贾充出班奏曰： 臣闻吴国孙皓，不修德政，专行无道。陛下可诏都督羊祜率兵拒之，俟其国中有变，乘势攻取，东吴反掌可得也。 炎大喜，即降诏遣使到襄阳，宣谕羊祜。祜奉诏，整点军马，预备迎敌。自是羊祜镇守襄阳，甚得军民之心。吴人有降而欲去者，皆听之。减戍逻之卒，用以垦田八百余顷。其初到时，军无百日之粮；及至末年，军中有十年之积。祜在军，尝着轻裘，系宽带，不披铠甲，帐前侍卫者不过十余人。一日，部将入帐禀祜曰： 哨马来报：吴兵皆懈怠。可乘其无备而袭之，必获大胜。 祜笑曰： 汝众人小觑陆抗耶？此人足智多谋，日前吴主命之攻拔西陵，斩了步阐及其将士数十人，吾救之无及。此人为将，我等只可自守；候其内有变，方可图取。若不审时势而轻进，此取败之道也。 众将服其论，只自守疆界而已。
一日，羊祜引诸将打猎，正值陆抗亦出猎。羊祜下令： 我军不许过界。 众将得令，止于晋地打围，不犯吴境。陆抗望见，叹曰： 羊将军有纪律，不可犯也。 日晚各退。祜归至军中，察问所得禽兽，被吴人先射伤者皆送还。吴人皆悦，来报陆抗。抗召来人入，问曰： 汝主帅能饮酒否？ 来人答曰： 必得佳酿，则饮之。 抗笑曰： 吾有斗酒，藏之久矣。今付与汝持去，拜上都督：此酒陆某亲酿自饮者，特奉一勺，以表昨日出猎之情。 来人领诺，携酒而去。左右问抗曰： 将军以酒与彼，有何主意？ 抗曰： 彼既施德于我，我岂得无以酬之？ 众皆愕然。
却说来人回见羊祜，以抗所问并奉酒事，一一陈告。祜笑曰： 彼亦知吾能饮乎！ 遂命开壶取饮。部将陈元曰： 其中恐有奸诈，都督且宜慢饮。 祜笑曰： 抗非毒人者也，不必疑虑。 竟倾壶饮之。自是使人通问，常相往来。一日，抗遣人候祜。祜问曰： 陆将军安否？ 来人曰： 主帅卧病数日未出。 祜曰： 料彼之病，与我相同。吾已合成熟药在此，可送与服之。 来人持药回见抗。众将曰： 羊祜乃是吾敌也，此药必非良药。 抗曰： 岂有酖人羊叔子哉！汝众人勿疑。 遂服之。次日病愈，众将皆拜贺。抗曰： 彼专以德，我专以暴，是彼将不战而服我也。今宜各保疆界而已，无求细利。 众将领命。忽报吴主遣使来到，抗接入问之。使曰： 天子传谕将军：作急进兵，勿使晋人先入。 抗曰： 汝先回，吾随有疏章上奏。 使人辞去，抗即草疏遣人赍到建业。近臣呈上，皓拆观其疏，疏中备言晋未可伐之状，且劝吴主修德慎罚，以安内为念，不当以黩武为事。吴主览毕，大怒曰： 朕闻抗在边境与敌人相通，今果然矣！ 遂遣使罢其兵权，降为司马，却令左将军孙翼代领其军。群臣皆不敢谏。吴主皓自改元建衡，至凤凰元年，恣意妄为，穷兵屯戍，上下无不嗟怨。丞相万彧、将军留平、大司农楼玄三人见皓无道，直言苦谏，皆被所杀。前后十余年，杀忠臣四十余人。皓出入常带铁骑五万。群臣恐怖，莫敢奈何。却说羊祜闻陆抗罢兵，孙皓失德，见吴有可乘之机，乃作表遣人往洛阳请伐吴。其略曰： 夫期运虽天所授，而功业必因人而成。今江淮之险，不如剑阁；孙皓之暴，过于刘禅；吴人之困，甚于巴蜀，而大晋兵力，盛于往时：不于此际平一四海，而更阻兵相守，使天下困于征戍，经历盛衰，不可长久也。 司马炎观表，大喜，便令兴师。贾充、荀勖、冯紞三人，力言不可，炎因此不行。祜闻上不允其请，叹曰： 天下不如意事，十常八九。今天与不取，岂不大可惜哉！ 至咸宁四年，羊祜入朝，奏辞归乡养病。炎问曰： 卿有何安邦之策，以教寡人？ 祜曰： 孙皓暴虐已甚，于今可不战而克。若皓不幸而殁，更立贤君，则吴非陛下所能得也。 炎大悟曰： 卿今便提兵往伐，若何？ 祜曰： 臣年老多病，不堪当此任。陛下另选智勇之士，可也。 遂辞炎而归。
是年十一月，羊祜病危，司马炎车驾亲临其家问安。炎至卧榻前，祜下泪曰： 臣万死不能报陛下也！ 炎亦泣曰： 朕深恨不能用卿伐吴之策。今日谁可继卿之志？ 祜含泪而言曰： 臣死矣，不敢不尽愚诚：右将军杜预可任；若伐吴，须当用之。 炎曰： 举善荐贤，乃美事也；卿何荐人于朝，即自焚奏稿，不令人知耶？ 祜曰： 拜官公朝，谢恩私门，臣所不取也。 言讫而亡。炎大哭回宫，敕赠太傅、巨平侯。南州百姓闻羊祜死，罢市而哭。江南守边将士，亦皆哭泣。襄阳人思祜存日，常游于岘山，遂建庙立碑，四时祭之。往来人见其碑文者，无不流涕，故名为 堕泪碑 。后人有诗叹曰： 晓日登临感晋臣，古碑零落岘山春。松间残露频频滴，疑是当年堕泪人。 晋主以羊祜之言，拜杜预为镇南大督荆州事。杜预为人，老成练达，好学不倦，最喜读左丘明《春秋传》，坐卧常自携，每出入必使人持《左传》于马前，时人谓之 左传癖 。及奉晋主之命，在襄阳抚民养兵，准备伐吴。
此时吴国丁奉、陆抗皆死，吴主皓每宴群臣，皆令沉醉；又置黄门郎十人为纠弹官。宴罢之后，各奏过失，有犯者或剥其面，或凿其眼。由是国人大惧。晋益州刺史王濬上疏请伐吴。其疏曰： 孙皓荒淫凶逆，宜速征伐。若一旦皓死，更立贤主，则强敌也；臣造船七年，日有朽败；臣年七十，死亡无日：三者一乖，则难图矣。愿陛下无失事机。 晋主览疏，遂与群臣议曰： 王公之论，与羊都督暗合。朕意决矣。 侍中王浑奏曰： 臣闻孙皓欲北上，军伍已皆整备，声势正盛，难与争锋。更迟一年以待其疲，方可成功。 晋主依其奏，乃降诏止兵莫动，退入后宫，与秘书丞张华围棋消遣。近臣奏边庭有表到。晋主开视之，乃杜预表也。表略云： 往者，羊祜不博谋于朝臣，而密与陛下计，故令朝臣多异同之议。凡事当以利害相校，度此举之利，十有八九，而其害止于无功耳。自秋以来，讨贼之形颇露；今若中止，孙皓恐怖，徙都武昌，完修江南诸城，迁其居民，城不可攻，野无所掠，则明年之计亦无及矣。 晋主览表才罢，张华突然而起，推却棋枰，敛手奏曰： 陛下圣武，国富民强；吴主淫虐，民忧国敝。今若讨之，可不劳而定。愿勿以为疑。 晋主曰： 卿言洞见利害，朕复何疑。 即出升殿，命镇南大将军杜预为大都督，引兵十万出江陵；镇东大将军琅琊王司马伷出涂中；安东大将军王浑出横江；建威将军王戎出武昌；平南将军胡奋出夏口：各引兵五万，皆听预调用。又遣龙骧将军王濬、广武将军唐彬，浮江东下：水陆兵二十余万，战船数万艘。又令冠军将军杨济出屯襄阳，节制诸路人马。
早有消息报入东吴。吴主皓大惊，急召丞相张悌、司徒何植、司空滕循，计议退兵之策。悌奏曰： 可令车骑将军伍延为都督，进兵江陵，迎敌杜预；骠骑将军孙歆进兵拒夏口等处军马。臣敢为军师，领左将军沈莹、右将军诸葛靓，引兵十万，出兵牛渚，接应诸路军马。 皓从之，遂令张悌引兵去了。皓退入后宫，不安忧色。幸臣中常侍岑昏问其故。皓曰： 晋兵大至，诸路已有兵迎之；争奈王濬率兵数万，战船齐备，顺流而下，其锋甚锐：朕因此忧也。 昏曰： 臣有一计，令王濬之舟，皆为齑粉矣。 皓大喜，遂问其计。岑昏奏曰： 江南多铁，可打连环索百余条，长数百丈，每环重二三十斤，于沿江紧要去处横截之。再造铁锥数万，长丈余，置于水中。若晋船乘风而来，逢锥则破，岂能渡江也？ 皓大喜，传令拨匠工于江边连夜造成铁索、铁锥，设立停当。
却说晋都督杜预，兵出江陵，令牙将周旨：引水手八百人，乘小舟暗渡长江，夜袭乐乡，多立旌旗于山林之处，日则放炮擂鼓，夜则各处举火。旨领命，引众渡江，伏于巴山。次日，杜预领大军水陆并进。前哨报道：吴主遣伍延出陆路，陆景出水路，孙歆为先锋：三路来迎。 杜预引兵前进，孙歆船早到。两兵初交，杜预便退。歆引兵上岸，迤逦追时，不到二十里，一声炮响，四面晋兵大至。吴兵急回，杜预乘势掩杀，吴兵死者不计其数。孙歆奔到城边，周旨八百军混杂于中，就城上举火。歆大惊曰： 北来诸军乃飞渡江也？ 急欲退时，被周旨大喝一声，斩于马下。陆景在船上，望见江南岸上一片火起，巴山上风飘出一面大旗，上书： 晋镇南大将军杜预 。陆景大惊，欲上岸逃命，被晋将张尚马到斩之。伍延见各军皆败，乃弃城走，被伏兵捉住，缚见杜预。预曰： 留之无用！ 叱令武士斩之。遂得江陵。
于是沅、湘一带，直抵广州诸郡，守令皆望风赍印而降。预令人持节安抚，秋毫无犯。遂进兵攻武昌，武昌亦降，杜预军威大振，遂大会诸将，共议取建业之策。胡奋曰： 百年之寇，未可尽服。方今春水泛涨，难以久住。可俟来春，更为大举。 预曰： 昔乐毅济西一战而并强齐；今兵威大振，如破竹之势，数节之后，皆迎刃而解，无复有着手处也。 遂驰檄约会诸将，一齐进兵，攻取建业。
时龙骧将军王濬率水兵顺流而下。前哨报说： 吴人造铁索，沿江横截；又以铁锥置于水中为准备。 濬大笑，遂造大筏数十方，上缚草为人，披甲执杖，立于周围，顺水放下。吴兵见之，以为活人，望风先走。暗锥着筏，尽提而去。又于筏上作大炬，长十余丈，大十余围，以麻油灌之，但遇铁索，燃炬烧之，须臾皆断。两路从大江而来。所到之处，无不克胜。却说东吴丞相张悌，令左将军沈莹、右将军诸葛靓，来迎晋兵。莹谓靓曰： 上流诸军不作提防，吾料晋军必至此，宜尽力以敌之。若幸得胜，江南自安。今渡江与战，不幸而败，则大事去矣。 靓曰： 公言是也。 言未毕，人报晋兵顺流而下，势不可当。二人大惊，慌来见张悌商议。靓谓悌曰： 东吴危矣，何不遁去？ 悌垂泣曰： 吴之将亡，贤愚共知；今若君臣皆降，无一人死于国难，不亦辱乎！ 诸葛靓亦垂泣而去。张悌与沈莹挥兵抵敌，晋兵一齐围之。周旨首先杀入吴营。张悌独奋力搏战，死于乱军之中。沈莹被周旨所杀。吴兵四散败走。后人有诗赞张悌曰： 杜预 巴山见大旗，江东张悌死忠时。已拚王气南中尽，不忍偷生负所知。
却说晋兵克了牛渚，深入吴境。王濬遣人驰报捷音，晋主炎闻知大喜。贾充奏曰： 吾兵久劳于外，不服水土，必生疾病。宜召军还，再作后图。 张华曰： 今大兵已入其巢，吴人胆落，不出一月，孙皓必擒矣。若轻召还，前攻尽废，诚可惜也。 晋主未及应，贾充叱华曰： 汝不省天时地利，欲妄邀功绩，困弊士卒，虽斩汝不足以谢天下！ 炎曰： 此是朕意，华但与朕同耳，何必争辩！ 忽报杜预驰表到。晋主视表，亦言宜急进兵之意。晋主遂不复疑，竟下征进之命。
王濬等奉了晋主之命，水陆并进，风雷鼓动，吴人望旗而降。吴主皓闻之，大惊失色。诸臣告曰： 北兵日近，江南军民不战而降，将如之何？ 皓曰： 何故不战？ 众对曰： 今日之祸，皆岑昏之罪，请陛下诛之。臣等出城决一死战。 皓曰： 量一中贵，何能误国？ 众大叫曰： 陛下岂不见蜀之黄皓乎！ 遂不待吴主之命，一齐拥入宫中，碎割岑昏，生啖其肉。陶濬奏曰： 臣领战船皆小，愿得二万兵乘大船以战，自足破之。 皓从其言，遂拨御林诸军与陶濬上流迎敌。前将军张象，率水兵下江迎敌。二人部兵正行，不想西北风大起，吴兵旗帜，皆不能立，尽倒竖于舟中；兵卒不肯下船，四散奔走，只有张象数十军待敌。
却说晋将王濬，扬帆而行，过三山，舟师曰： 风波甚急，船不能行；且待风势少息行之。 濬大怒，拔剑叱之曰： 吾目下欲取石头城，何言住耶！ 遂擂鼓大进。吴将张象引从军请降。濬曰： 若是真降，便为前部立功。 象回本船，直至石头城下，叫开城门，接入晋兵。孙皓闻晋兵已入城，欲自刎。中书令胡冲、光禄勋薛莹奏曰： 陛下何不效安乐公刘禅乎？ 皓从之，亦舆榇自缚，率诸文武，诣王濬军前归降。濬释其缚，焚其榇，以王礼待之。唐人有诗叹曰： 西晋楼船下益州，金陵王气黯然收。千寻铁锁沉江底，一片降旗出石头。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今逢四海为家日，故垒萧萧芦荻秋。 于是东吴四州，四十三郡，三百一十三县，户口五十二万三千，官吏三万二千，兵二十三万，男女老幼二百三十万，米谷二百八十万斛，舟船五千余艘，后宫五千余人，皆归大晋。大事已定，出榜安民，尽封府库仓廪。
次日，陶濬兵不战自溃。琅琊王司马伷并王戎大兵皆至，见王濬成了大功，心中忻喜。次日，杜预亦至，大犒三军，开仓赈济吴民。于是吴民安堵。惟有建平太守吾彦，拒城不下；闻吴亡，乃降。王濬上表报捷。朝廷闻吴已平，君臣皆贺，上寿。晋主执杯流涕曰： 此羊太傅之功也，惜其不亲见之耳！ 骠骑将军孙秀退朝，向南而哭曰： 昔讨逆壮年，以一校尉创立基业；今孙皓举江南而弃之！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却说王濬班师，迁吴主皓赴洛阳面君。皓登殿稽首以见晋帝。帝赐坐曰： 朕设此座以待卿久矣。 皓对曰： 臣于南方，亦设此座以待陛下。 帝大笑。贾充问皓曰： 闻君在南方，每凿人眼目，剥人面皮，此何等刑耶？ 皓曰： 人臣弑君及奸回不忠者，则加此刑耳。 充默然甚愧。帝封皓为归命侯，子孙封中郎，随降宰辅皆封列侯。丞相张悌阵亡，封其子孙。封王濬为辅国大将军。其余各加封赏。
自此三国归于晋帝司马炎，为一统之基矣。此所谓 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 者也。后来后汉皇帝刘禅亡于晋泰始七年，魏主曹奂亡于太安元年，吴主孙皓亡于太康四年，皆善终。后人有古风一篇，以叙其事曰：
高祖提剑入咸阳，炎炎红日升扶桑；光武龙兴成大统，金乌飞上天中央。
哀哉献帝绍海宇，红轮西坠咸池傍！何进无谋中贵乱，凉州董卓居朝堂。
王允定计诛逆党，李傕郭汜兴刀枪；四方盗贼如蚁聚，六合奸雄皆鹰扬。
孙坚孙策起江左，袁绍袁术兴河梁；刘焉父子据巴蜀，刘表军旅屯荆襄。
张燕张鲁霸南郑，马腾韩遂守西凉；陶谦张绣公孙瓚，各逞雄才占一方。
曹操专权居相府，牢笼英俊用文武；威挟天子令诸侯，总领貔貅镇中土。
楼桑玄德本皇孙，义结关张愿扶主；东西奔走恨无家，将寡兵微作羁旅。
南阳三顾情何深，卧龙一见分寰宇；先取荆州后取川，霸业图王在天府。
呜呼三载逝升遐，白帝托孤堪痛楚！孔明六出祁山前，愿以只手将天补。
何期历数到此终，长星半夜落山坞！姜维独凭气力高，九伐中原空劬劳。
钟会邓艾分兵进，汉室江山尽属曹。丕睿芳髦才及奂，司马又将天下交。
受禅台前云雾起，石头城下无波涛；陈留归命与安乐，王侯公爵从根苗。
纷纷世事无穷尽，天数茫茫不可逃。鼎足三分已成梦，后人凭吊空牢骚。


荆州城公子三求计博望坡军师初用兵
却说孙权督众攻打夏口，黄祖兵败将亡，情知守把不住，遂弃江夏，望荆州而走。甘宁料得黄祖必走荆州，乃于东门外伏兵等候。祖带数十骑突出东门，正走之间，一声喊起，甘宁拦住。祖于马上谓宁曰： 我向日不曾轻待汝，今何相逼耶？ 宁叱曰： 吾昔在江夏，多立功绩，汝乃以 劫江贼 待我，今日尚有何说！ 自知难免，拨马而走。甘宁冲开士卒，直赶将来，只听得后面喊声起处，又有数骑赶来。宁视之，乃程普也。宁恐普来争功，慌忙拈弓搭箭，背射黄祖，祖中箭翻身落马；宁枭其首级，回马与程普合兵一处，回见孙权，献黄祖首级。权命以木匣盛贮，待回江东祭献于亡父灵前。重赏三军，升甘宁为都尉。商议欲分兵守江夏。张昭曰： 孤城不可守，不如且回江东。刘表知我破黄祖，必来报仇；我以逸待劳，必败刘表；表败而后乘势攻之，荆襄可得也。 权从其言，遂弃江夏，班师回江东。
苏飞在槛车内，密使人告甘宁求救。宁曰： 飞即不言，吾岂忘之？ 大军既至吴会，权命将苏飞袅首，与黄祖首级一同祭献。甘宁乃入见权，顿首哭告曰： 某向日若不得苏飞，则骨填沟壑矣，安能效命将军麾下哉？今飞罪当诛，某念其昔日之恩情，愿纳还官爵，以赎飞罪。 权曰： 彼既有恩于君，吾为君赦之。但彼若逃去奈何？宁曰： 飞得免诛戮，感恩无地，岂肯走乎！若飞去，宁愿将首级献于阶下。 权乃赦苏飞，止将黄祖首级祭献。祭毕设宴，大会文武庆功。
正饮酒间，忽见座上一人大哭而起，拔剑在手，直取甘宁。宁忙举坐椅以迎之。权惊视其人，乃凌统也，因甘宁在江夏时，射死他父亲凌操，今日相见，故欲报仇。权连忙劝住，谓统曰： 兴霸射死卿父，彼时各为其主，不容不尽力。今既为一家人，岂可复理旧仇？万事皆看吾面。 凌统即头大哭曰： 不共戴天之仇，岂容不报！ 权与众官再三劝之，凌统只是怒目而视甘宁。权即日命甘宁领兵五千、战船一百只，往夏口镇守，以避凌统。宁拜谢，领兵自往夏口去了。权又加封凌统为承烈都尉。统只得含恨而止。东吴自此广造战船，分兵守把江岸；又命孙静引一枝军守吴会；孙权自领大军，屯柴桑；周瑜日于鄱阳湖教练水军，以备攻战。
话分两头。却说玄德差人打探江东消息，回报： 东吴已攻杀黄祖，现今屯兵柴桑。 玄德便请孔明计议。正话间，忽刘表差人来请玄德赴荆州议事。孔明曰： 此必因江东破了黄祖，故请主公商议报仇之策也。某当与主公同往，相机而行，自有良策。 玄德从之，留云长守新野，令张飞引五百人马跟随往荆州来。玄德在马上谓孔明曰： 今见景升，当若何对答？ 孔明曰： 当先谢襄阳之事。他若令主公去征讨江东，切不可应允，但说容归新野，整顿军马。 玄德依言。
来到荆州，馆驿安下，留张飞屯兵城外，玄德与孔明入城见刘表。礼毕，玄德请罪于阶下。表曰： 吾已悉知贤弟被害之事。当时即欲斩蔡瑁之首，以献贤弟；因众人告危，故姑恕之。贤弟幸勿见罪。 玄德曰： 非干蔡将军之事，想皆下人所为耳。 表曰： 今江夏失守，黄祖遇害，故请贤弟共议报复之策。 玄德曰： 黄祖性暴，不能用人，故致此祸。今若兴兵南征，倘曹操北来，又当奈何？ 表曰： 吾今年老多病，不能理事，贤弟可来助我。我死之后，弟便为荆州之主也。 玄德曰： 兄何出此言！量备安敢当此重任。 孔明以目视玄德。玄德曰： 容徐思良策。 遂辞出。
回至馆驿，孔明曰： 景升欲以荆州付主公，奈何却之？ 玄德曰： 景升待我，恩礼交至，安忍乘其危而夺之？ 孔明叹曰： 真仁慈之主也！ 正商论间，忽报公子刘琦来见。玄德接入。琦泣拜曰： 继母不能相容，性命只在旦夕，望叔父怜而救之。 玄德曰： 此贤侄家事耳，奈何问我？ 孔明微笑。玄德求计于孔明，孔明曰： 此家事，亮不敢与闻。 少时，玄德送琦出，附耳低言曰： 来日我使孔明回拜贤侄，可如此如此，彼定有妙计相告。 琦谢而去。
次日，玄德只推腹痛，乃浼孔明代往回拜刘琦。孔明允诺，来至公子宅前下马，入见公子。公子邀入后堂。茶罢，琦曰： 琦不见容于继母，幸先生一言相救。 孔明曰： 亮客寄于此，岂敢与人骨肉之事？倘有漏泄，为害不浅。 说罢，起身告辞。琦曰： 既承光顾，安敢慢别。 乃挽留孔明入密室共饮。饮酒之间，琦又曰： 继母不见容，乞先生一言救我。 孔明曰： 此非亮所敢谋也。 言讫，又欲辞去。琦曰： 先生不言则已，何便欲去？ 孔明乃复坐。琦曰： 琦有一古书，请先生一观。 乃引孔明登一小楼，孔明曰： 书在何处？ 琦泣拜曰： 继母不见容，琦命在旦夕，先生忍无一言相救乎？ 孔明作色而起，便欲下楼，只见楼梯已撤去。琦告曰： 琦欲求教良策，先生恐有泄漏，不肯出言；今日上不至天，下不至地，出君之口，入琦之耳：可以赐教矣。 孔明曰： 疏不间亲，亮何能为公子谋？琦曰： 先生终不幸教琦乎！琦命固不保矣，请即死于先生之前。 乃掣剑欲自刎。孔明止之曰： 已有良策。 琦拜曰： 愿即赐教。 孔明曰： 公子岂不闻申生、重耳之事乎？申生在内而亡，重耳在外而安。今黄祖新亡，江夏乏人守御，公子何不上言，乞屯兵守江夏，则可以避祸矣。 琦再拜谢教，乃命人取梯送孔明下楼。孔明辞别，回见玄德，具言其事。玄德大喜。
次日，刘琦上言，欲守江夏。刘表犹豫未决，请玄德共议。玄德曰： 江夏重地，固非他人可守，正须公子自往。东南之事，兄父子当之；西北之事，备愿当之。 表曰： 近闻曹操于邺郡作玄武池以练水军，必有南征之意，不可不防。 玄德曰 备已知之，兄勿忧虑。 遂拜辞回新野。刘表令刘琦引兵三千往江夏镇守。却说曹操罢三公之职，自以丞相兼之。以毛玠为东曹掾，崔琰为西曹掾，司马懿为文学掾。懿字仲达，河内温人也。颍川太守司马隽之孙，京兆尹司马防之子，主簿司马朗之弟也。自是文官大备，乃聚武将商议南征。夏侯惇进曰： 近闻刘备在新野，每日教演士卒，必为后患，可早图之。 操即命夏侯惇为都督，于禁、李典、夏侯兰、韩浩为副将，领兵十万，直抵博望城，以窥新野。荀彧谏曰： 刘备英雄，今更兼诸葛亮为军师，不可轻敌。 惇曰： 刘备鼠辈耳，吾必擒之。 徐庶曰： 将军勿轻视刘玄德。今玄德得诸葛亮为辅，如虎生翼矣。 操曰： 诸葛亮何人也？ 庶曰：亮字孔明，道号卧龙先生。有经天纬地之才，出鬼入神之计，真当世之奇才，非可小觑。 操曰： 比公若何？ 庶曰： 庶安敢比亮？庶如萤火之光，亮乃皓月之明也。 夏侯惇曰： 元直之言谬矣。吾看诸葛亮如草芥耳，何足惧哉！吾若不一阵生擒刘备，活捉诸葛，愿将首级献与丞相。 操曰： 汝早报捷书，以慰吾心。 惇奋然辞曹操，引军登程。
却说玄德自得孔明，以师礼待之。关、张二人不悦，曰： 孔明年幼，有甚才学？兄长待之太过！又未见他真实效验！ 玄德曰： 吾得孔明，犹鱼之得水也。两弟勿复多言。 关、张见说，不言而退，一日，有人送氂牛尾至。玄德取尾亲自结帽。孔明入见，正色曰： 明公无复有远志，但事此而已耶？ 玄德投帽于地而谢曰： 吾聊假此以忘忧耳。 孔明曰： 明公自度比曹操若何？ 玄德曰： 不如也。 孔明曰： 明公之众，不过数千人，万一曹兵至，何以迎之？ 玄德曰： 吾正愁此事，未得良策。 孔明曰： 可速招募民兵，亮自教之，可以待敌。 玄德遂招新野之民，得三千人。孔明朝夕教演阵法。
忽报曹操差夏侯惇引兵十万，杀奔新野来了。张飞闻知，谓云长曰： 可着孔明前去迎敌便了。 正说之间，玄德召二人入，谓曰： 夏侯惇引兵到来，如何迎敌？ 张飞曰： 哥哥何不使 水 去？ 玄德曰： 智赖孔明，勇须二弟，何可推调？ 关、张出，玄德请孔明商议。孔明曰： 但恐关、张二人不肯听吾号令；主公若欲亮行兵，乞假剑印。 玄德便以剑印付孔明，孔明遂聚集众将听令。张飞谓云长曰： 且听令去，看他如何调度。 孔明令曰： 博望之左有山，名曰豫山；右有林，名曰安林：可以埋伏军马。云长可引一千军往豫山埋伏，等彼军至，放过休敌；其辎重粮草，必在后面，但看南面火起，可纵兵出击，就焚其粮草。翼德可引一千军去安林背后山谷中埋伏，只看南面火起，便可出，向博望城旧屯粮草处纵火烧之。关平、刘封可引五百军，预备引火之物，于博望坡后两边等候，至初更兵到，便可放火矣。 又命： 于樊城取回赵云，令为前部，不要赢，只要输，主公自引一军为后援。各须依计而行，勿使有失。 云长曰： 我等皆出迎敌，未审军师却作何事？ 孔明曰： 我只坐守县城。 张飞大笑曰： 我们都去厮杀，你却在家里坐地，好自在！ 孔明曰： 剑印在此，违令者斩！ 玄德曰： 岂不闻 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二弟不可违令。 张飞冷笑而去。云长曰： 我们且看他的计应也不应，那时却来问他未迟。 二人去了。众将皆未知孔明韬略，今虽听令，却都疑惑不定。孔明谓玄德曰： 主公今日可便引兵就博望山下屯住。来日黄昏，敌军必到，主公便弃营而走；但见火起，即回军掩杀。亮与糜竺、糜芳引五百军守县。 命孙乾、简雍准备庆喜筵席，安排 功劳簿 伺候。派拨已毕，玄德亦疑惑不定。
却说夏侯惇与于禁等引兵至博望，分一半精兵作前队，其余尽护粮车而行。时当秋月，商飙徐起。人马趱行之间，望见前面尘头忽起。惇便将人马摆开，问向导官曰： 此间是何处？ 答曰： 前面便是博望城，后面是罗川口。 惇令于禁、李典押住阵脚，亲自出马阵前。遥望军马来到，惇忽然大笑。众问： 将军为何而笑？ 惇曰： 吾笑徐元直在丞相面前，夸诸葛亮为天人；今观其用兵，乃以此等军马为前部，与吾对敌，正如驱犬羊与虎豹斗耳！吾于丞相前夸口。要活捉刘备、诸葛亮，今必应吾言矣。 遂自纵马向前。赵云出马。惇骂曰： 汝等随刘备，如孤魂随鬼耳！ 云大怒，纵马来战。两马相交，不数合，云诈败而走。夏侯惇从后追赶。云约走十余里，回马又战。不数合又走。韩浩拍马向前谏曰： 赵云诱敌，恐有埋伏。 惇曰： 敌军如此，虽十面埋伏，吾何惧哉！ 遂不听浩言，直赶至博望坡。一声炮响，玄德自引军冲将过来，接应交战。夏侯惇笑谓韩浩曰： 此即埋伏之兵也！吾今晚不到新野，誓不罢兵！ 乃催军前进。玄德、赵云退后便走。
时天色已晚，浓云密布，又无月色；昼风既起，夜风愈大。夏侯惇只顾催军赶杀。于禁、李典赶到窄狭处，两边都是芦苇。典谓禁曰： 欺敌者必败。南道路狭，山川相逼。树木丛杂，倘彼用火攻，奈何？ 禁曰： 君言是也。吾当往前为都督言之；君可止住后军。 李典便勒回马，大叫： 后军慢行！ 人马走发，那里拦当得住？于禁骤马大叫： 前军都督且住！ 夏侯惇正走之间，见于禁从后军奔来，便问何故。禁曰： 南道路狭，山川相逼，树木丛杂，可防火攻。 夏侯惇猛省，即回马令军马勿进。言未已，只听背后喊声震起，早望见一派火光烧着，随后两边芦苇亦着。一霎时，四面八方，尽皆是火；又值风大，火势愈猛。曹家人马，自相践踏，死者不计其数。赵云回军赶杀，夏侯惇冒烟突火而走。且说李典见势头不好，急奔回博望城时，火光中一军拦住。当先大将，乃关云长也。李典纵马混战，夺路而走。于禁见粮草车辆，都被火烧，便投小路奔逃去了。夏侯兰、韩浩来救粮草，正遇张飞。战不数合，张飞一枪刺夏侯兰于马下。韩浩夺路走脱。直杀到天明，却才收军。杀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后人有诗曰： 博望相持用火攻，指挥如意笑谈中。直须惊破曹公胆，初出茅庐第一功！ 夏侯惇收拾残军，自回许昌。却说孔明收军。关、张二人相谓曰： 孔明真英杰也！ 行不数里，见糜竺、糜芳引军簇拥着一辆小车。车中端坐一人，乃孔明也。关、张下马拜伏于车前。须臾，玄德、赵云、刘封、关平等皆至，收聚众军，把所获粮草辎重，分赏将士，班师回新野，新野百姓望尘遮道而拜，曰： 吾属生全，皆使君得贤人之力也！ 孔明回至县中，谓玄德曰： 夏侯惇虽败去，曹操必自引大军来。 玄德曰： 似此如之奈何？ 孔明曰： 亮有一计，可敌曹军。 正是：破敌未堪息战马，避兵又必赖良谋。
未知其计若何，且看下回分解。


定三分隆中决策战长江孙氏报仇
却说玄德访孔明两次不遇，欲再往访之。关公曰： 兄长两次亲往拜谒，其礼太过矣。想诸葛亮有虚名而无实学，故避而不敢见。兄何惑于斯人之甚也！ 玄德曰： 不然，昔齐桓公欲见东郭野人，五反而方得一面。况吾欲见大贤耶？ 张飞曰： 哥哥差矣。量此村夫，何足为大贤；今番不须哥哥去；他如不来，我只用一条麻绳缚将来！ 玄德叱曰： 汝岂不闻周文王谒姜子牙之事乎？文王且如此敬贤，汝何太无礼！今番汝休去，我自与云长去。 飞曰： 既两位哥哥都去，小弟如何落后！ 玄德曰： 汝若同往，不可失礼。 飞应诺。
于是三人乘马引从者往隆中。离草庐半里之外，玄德便下马步行，正遇诸葛均。玄德忙施礼，问曰： 令兄在庄否？ 均曰： 昨暮方归。将军今日可与相见。 言罢，飘然自去。玄德曰： 今番侥幸得见先生矣！ 张飞曰： 此人无礼！便引我等到庄也不妨，何故竟自去了！ 玄德曰： 彼各有事，岂可相强。 三人来到庄前叩门，童子开门出问。玄德曰： 有劳仙童转报：刘备专来拜见先生。 童子曰： 今日先生虽在家，但今在草堂上昼寝未醒。 玄德曰： 既如此，且休通报。 分付关、张二人，只在门首等着。玄德徐步而入，见先生仰卧于草堂几席之上。玄德拱立阶下。半晌，先生未醒。关、张在外立久，不见动静，入见玄德犹然侍立。张飞大怒，谓云长曰： 这先生如何傲慢！见我哥哥侍立阶下，他竟高卧，推睡不起！等我去屋后放一把火，看他起不起！ 云长再三劝住。玄德仍命二人出门外等候。望堂上时，见先生翻身将起，忽又朝里壁睡着。童子欲报。玄德曰： 且勿惊动。 又立了一个时辰，孔明才醒，口吟诗曰： 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草堂春睡足，窗外日迟迟。 孔明吟罢，翻身问童子曰： 有俗客来否？ 童子曰： 刘皇叔在此，立候多时。 孔明乃起身曰： 何不早报！尚容更衣。 遂转入后堂。又半晌，方整衣冠出迎。
玄德见孔明身长八尺，面如冠玉，头戴纶巾，身披鹤氅，飘飘然有神仙之概。玄德下拜曰： 汉室末胄、涿郡愚夫，久闻先生大名，如雷贯耳。昨两次晋谒，不得一见，已书贱名于文几，未审得入览否？ 孔明曰： 南阳野人，疏懒性成，屡蒙将军枉临，不胜愧赧。 二人叙礼毕，分宾主而坐，童子献茶。茶罢，孔明曰： 昨观书意，足见将军忧民忧国之心；但恨亮年幼才疏，有误下问。 玄德曰： 司马德操之言，徐元直之语，岂虚谈哉？望先生不弃鄙贱，曲赐教诲。 孔明曰： 德操、元直，世之高士。亮乃一耕夫耳，安敢谈天下事？二公谬举矣。将军奈何舍美玉而求顽石乎？ 玄德曰： 大丈夫抱经世奇才，岂可空老于林泉之下？愿先生以天下苍生为念，开备愚鲁而赐教。 孔明笑曰： 愿闻将军之志。 玄德屏人促席而告曰： 汉室倾颓，奸臣窃命，备不量力，欲伸大义于天下，而智术浅短，迄无所就。惟先生开其愚而拯其厄，实为万幸！ 孔明曰： 自董卓造逆以来，天下豪杰并起。曹操势不及袁绍，而竟能克绍者，非惟天时，抑亦人谋也。今操已拥百万之众，挟天子以令诸侯，此诚不可与争锋。孙权据有江东，已历三世，国险而民附，此可用为援而不可图也。荆州北据汉、沔，利尽南海，东连吴会，西通巴、蜀，此用武之地，非其主不能守；是殆天所以资将军，将军岂有意乎？益州险塞，沃野千里，天府之国，高祖因之以成帝业；今刘璋暗弱，民殷国富，而不知存恤，智能之士，思得明君。将军既帝室之胄，信义著于四海，总揽英雄，思贤如渴，若跨有荆、益，保其岩阻，西和诸戎，南抚彝、越，外结孙权，内修政理；待天下有变，则命一上将将荆州之兵以向宛、洛，将军身率益州之众以出秦川，百姓有不箪食壶浆以迎将军者乎？诚如是，则大业可成，汉室可兴矣。此亮所以为将军谋者也。惟将军图之。 言罢，命童子取出画一轴，挂于中堂，指谓玄德曰： 此西川五十四州之图也。将军欲成霸业，北让曹操占天时，南让孙权占地利，将军可占人和。先取荆州为家，后即取西川建基业，以成鼎足之势，然后可图中原也。 玄德闻言，避席拱手谢曰： 先生之言，顿开茅塞，使备如拨云雾而睹青天。但荆州刘表、益州刘璋，皆汉室宗亲，备安忍夺之？ 孔明曰： 亮夜观天象，刘表不久人世；刘璋非立业之主：久后必归将军。 玄德闻言，顿首拜谢。只这一席话，乃孔明未出茅庐，已知三分天下，真万古之人不及也！后人有诗赞曰： 豫州当日叹孤穷，何幸南阳有卧龙！欲识他年分鼎处，先生笑指画图中。 玄德拜请孔明曰： 备虽名微德薄，愿先生不弃鄙贱，出山相助。备当拱听明诲。 孔明曰： 亮久乐耕锄，懒于应世，不能奉命。 玄德泣曰： 先生不出，如苍生何！ 言毕，泪沾袍袖，衣襟尽湿。孔明见其意甚诚，乃曰： 将军既不相弃，愿效犬马之劳。 玄德大喜，遂命关、张入，拜献金帛礼物。孔明固辞不受。玄德曰： 此非聘大贤之礼，但表刘备寸心耳。 孔明方受。于是玄德等在庄中共宿一宵。
次日，诸葛均回，孔明嘱付曰： 吾受刘皇叔三顾之恩，不容不出。汝可躬耕于此，勿得荒芜田亩。待我功成之日，即当归隐。 后人有诗叹曰： 身未升腾思退步，功成应忆去时言。只因先主丁宁后，星落秋风五丈原。 又有古风一篇曰： 高皇手提三尺雪，芒砀白蛇夜流血；平秦灭楚入咸阳，二百年前几断绝。
大哉光武兴洛阳，传至桓灵又崩裂；献帝迁都幸许昌，纷纷四海生豪杰：
曹操专权得天时，江东孙氏开鸿业；孤穷玄德走天下，独居新野愁民厄。
南阳卧龙有大志，腹内雄兵分正奇；只因徐庶临行语，茅庐三顾心相知。
先生尔时年三九，收拾琴书离陇亩；先取荆州后取川，大展经纶补天手；
纵横舌上鼓风雷，谈笑胸中换星斗；龙骧虎视安乾坤，万古千秋名不朽！
玄德等三人别了诸葛均，与孔明同归新野。
玄德待孔明如师，食则同桌，寝则同榻，终日共论天下之事，孔明曰： 曹操于冀州作玄武池以练水军，必有侵江南之意。可密令人过江探听虚实。 玄德从之，使人往江东探听。
却说孙权自孙策死后，据住江东，承父兄基业，广纳贤士，开宾馆于吴会，命顾雍、张纮延接四方宾客。连年以来，你我相荐。时有会稽阚泽，字德润；彭城严畯，字曼才；沛县薛综，字敬文；汝阳程秉，字德枢；吴郡朱桓，字休穆；陆绩，字公纪；吴人张温，字惠恕；乌伤骆统，字公绪；乌程吾粲，字孔休：此数人皆至江东，孙权敬礼甚厚。又得良将数人：乃汝南吕蒙，字子明；吴郡陆逊，宇伯言；琅琊徐盛，字文向；东郡潘璋，字文珪；庐江丁奉，字承渊。文武诸人，共相辅佐，由此江东称得人之盛。
建安七年，曹操破袁绍，遣使往江东，命孙权遣子入朝随驾。权犹豫未决。吴太夫人命周瑜、张昭等面议。张昭曰： 操欲令我遣子入朝，是牵制诸侯之法也。然若不令去，恐其兴兵下江东，势必危矣。 周瑜曰： 将军承父兄遗业，兼六郡之众，兵精粮足，将士用命，有何逼迫而欲送质于人？质一入，不得不与曹氏连和；彼有命召，不得不往：如此，则见制于人也。不如勿遣，徐观其变，别以良策御之。 吴太夫人曰： 公瑾之言是也。 权遂从其言，谢使者，不遣子。自此曹操有下江南之意。但正值北方未宁，无暇南征。
建安八年十一月，孙权引兵伐黄祖，战于大江之中。祖军败绩。权部将凌操，轻舟当先，杀入夏口，被黄祖部将甘宁一箭射死。凌操子凌统，时年方十五岁，奋力往夺父尸而归。权见风色不利，收军还东吴。
却说孙权弟孙翊为丹阳太守，翊性刚好酒，醉后尝鞭挞士卒。丹阳督将妫览、郡丞戴员二人，常有杀翊之心；乃与翊从人边洪结为心腹，共谋杀翊。时诸将县令，皆集丹阳，翊设宴相待。翊妻徐氏美而慧，极善卜《易》，是日卜一卦，其象大凶，劝翊勿出会客。翊不从，遂与众大会。至晚席散，边洪带刀跟出门外，即抽刀砍死孙翊。妫览、戴员乃归罪边洪，斩之于市。二人乘势掳翊家资侍妾。妫览见徐氏美貌，乃谓之曰： 吾为汝夫报仇，汝当从我；不从则死。 徐氏曰： 夫死未几，不忍便相从；可待至晦日，设祭除服，然后成亲未迟。 览从之。徐氏乃密召孙翊心腹旧将孙高、傅婴二人入府，泣告曰： 先夫在日，常言二公忠义。今妫、戴二贼，谋杀我夫，只归罪边洪，将我家资童婢尽皆分去。妫览又欲强占妾身，妾已诈许之，以安其心。二将军可差人星夜报知吴侯，一面设密计以图二贼，雪此仇辱，生死衔恩！ 言毕再拜。孙高、傅婴皆泣曰： 我等平日感府君恩遇，今日所以不即死难者，正欲为复仇计耳。夫人所命，敢不效力！ 于是密遣心腹使者往报孙权。
至晦日，徐氏先召孙、傅二人，伏于密室韩幕之中，然后设祭于堂上。祭毕，即除去孝服，沐浴薰香，浓妆艳裹，言笑自若。妫览闻之甚喜。至夜，徐氏遗婢妾请览入府，设席堂中饮酒。饮既醉，徐氏乃邀览入密室。览喜，乘醉而入。徐氏大呼曰： 孙、傅二将军何在！ 二人即从帏幕中持刀跃出。妫览措手不及，被傅婴一刀砍倒在地，孙高再复一刀，登时杀死。徐氏复传请戴员赴宴。员入府来，至堂中，亦被孙、傅二将所杀。一面使人诛戮二贼家小，及其余党。徐氏遂重穿孝服，将妫览、戴员首级，祭于孙翊灵前。不一日，孙权自领军马至丹阳，见徐氏已杀妫、戴二贼，乃封孙高、傅婴为牙门将，令守丹阳，取徐氏归家养老。江东人无不称徐氏之德。后人有诗赞曰： 才节双全世所无，奸回一旦受摧锄。庸臣从贼忠臣死，不及东吴女丈夫。
且说东吴各处山贼，尽皆平复。大江之中，有战船七千余只。孙权拜周瑜为大都督，总统江东水陆军马。建安十二年，冬十月，权母吴太夫人病危，召周瑜、张昭二人至，谓曰： 我本吴人，幼亡父母，与弟吴景徒居越中。后嫁与孙氏，生四子。长子策生时，吾梦月入怀；后生次子权，又梦日入怀。卜者云：梦日月入怀者，其子大贵。不幸策早丧，今将江东基业付权。望公等同心助之，吾死不朽矣！ 又嘱权曰： 汝事子布、公瑾以师傅之礼，不可怠慢。吾妹与我共嫁汝父，则亦汝之母也；吾死之后，事吾妹如事我。汝妹亦当恩养，择佳婿以嫁之。 言讫遂终。孙权哀哭，具丧葬之礼，自不必说。
至来年春，孙权商议欲伐黄祖。张昭曰： 居丧未及期年，不可动兵。 周瑜曰： 报仇雪恨，何待期年？ 权犹豫未决。适平北都尉吕蒙入见，告权曰： 某把龙湫水口，忽有黄祖部将甘宁来降。某细询之：宁字兴霸，巴郡临江人也；颇通书史，有气力，好游侠；尝招合亡命，纵横于江湖之中；腰悬铜铃，人听铃声，尽皆避之。又尝以西川锦作帆幔，时人皆称为 锦帆贼 。后悔前非，改行从善，引众投刘表。见表不能成事，即欲来投东吴，却被黄祖留住在夏口。前东吴破祖时，祖得甘宁之力，救回夏口；乃待宁甚薄。都督苏飞屡荐宁于祖。祖曰：宁乃劫江之贼，岂可重用！宁因此怀恨。苏飞知其意，乃置酒邀宁到家，谓之曰：吾荐公数次，奈主公不能用。日月逾迈，人生几何，宜自远图。吾当保公为邾县长，自作去就之计。宁因此得过夏口，欲投江东，恐江东恨其救黄祖杀凌操之事。某具言主公求贤若渴，不记旧恨；况各为其主，又何恨焉？宁欣然引众渡江，来见主公。乞钧旨定夺。 孙权大喜曰： 吾得兴霸，破黄祖必矣。 遂命吕蒙引甘宁入见。参拜已毕，权曰： 兴霸来此，大获我心，岂有记恨之理？请无怀疑。愿教我以破黄祖之策。 宁曰： 今汉祚日危，曹操终必篡窃。南荆之地，操所必争也。刘表无远虑，其子又愚劣，不能承业传基，明公宜早图之；若迟，则操先图之矣。今宜先取黄祖。祖今年老昏迈，务于货利；侵求吏民，人心皆怨；战具不修，军无法律。明公若往攻之，其势必破。既破祖军，鼓行而西，据楚关而图巴、蜀，霸业可定也。 孙权曰： 此金玉之论也！ 遂命周瑜为大都督，总水陆军兵；吕蒙为前部先锋；董袭与甘宁为副将；权自领大军十万，征讨黄祖。
细作探知，报至江夏。黄祖急聚众商议，令苏飞为大将，陈就、邓龙为先锋，尽起江夏之兵迎敌。陈就、邓龙各引一队艨艟截住沔口，艨艟上各设强弓硬弩千余张，将大索系定艨艟于水面上。东吴兵至，艨艟上鼓响，弓弩齐发，兵不敢进，约退数里水面。甘宁谓董袭曰： 事已至此，不得不进。 乃选小船百余只，每船用精兵五十人：二十人撑船，三十人各披衣甲，手执铜刀，不避矢石，直至艨艟傍边，砍断大索，艨艟遂横。甘宁飞上艨艟，将邓龙砍死。陈就弃船而走。吕蒙见了，跳下小船，自举橹棹，直入船队，放火烧船。陈就急待上岸，吕蒙舍命赶到跟前，当胸一刀砍翻。比及苏飞引军于岸上接应时，东吴诸将一齐上岸，势不可当。祖军大败。苏飞落荒而走，正遇东吴大将潘璋，两马相交，战不数合，被璋生擒过去，径至船中来见孙权。权命左右以槛车囚之，待活捉黄祖，一并诛戮。催动三军，不分昼夜，攻打夏口。正是：只因不用锦帆贼，至令冲开大索船。
未知黄祖胜负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救寿春于诠死节取长城伯约鏖兵
却说司马昭闻诸葛诞会合吴兵前来决战，乃召散骑长史裴秀、黄门侍郎钟会，商议破敌之策。钟会曰： 吴兵之助诸葛诞，实为利也；以利诱之，则必胜矣。 昭从其言，遂令石苞、州泰先引两军于石头城埋伏，王基、陈骞领精兵在后，却令偏将成倅引兵数万先去诱敌；又令陈俊引车仗牛马驴骡，装载赏军之物，四面聚集于阵中，如敌来则弃之。
是日，诸葛诞令吴将朱异在左，文钦在右，见魏阵中人马不整，诞乃大驱士马径进。成倅退走，诞驱兵掩杀，见牛马驴骡，遍满郊野；南兵争取，无心恋战。忽然一声炮响，两路兵杀来：左有石苞，右有州泰，诞大惊，急欲退时，王基、陈骞精兵杀到。诞兵大败。司马昭又引兵接应。诞引败兵奔入寿春，闭门坚守。昭令兵四面围困，并力攻城。
时吴兵退屯安丰，魏主车驾驻于项城。钟会曰： 今诸葛诞虽败，寿春城中粮草尚多，更有吴兵屯安丰以为掎角之势；今吾兵四面攻围，彼缓则坚守，急则死战；吴兵或乘势夹攻：吾军无益。不如三面攻之，留南门大路，容贼自走；走而击之，可全胜也。吴兵远来，粮必不继；我引轻骑抄在其后，可不战而自破矣。 昭抚会背曰： 君真吾之子房也！ 遂令王基撤退南门之兵。却说吴兵屯于安丰，孙綝唤朱异责之曰： 量一寿春城不能救，安可并吞中原？如再不胜必斩！ 朱异乃回本寨商议。于诠曰： 今寿春南门不围，某愿领一军从南门入去，助诸葛诞守城。将军与魏兵挑战，我却从城中杀出：两路夹攻，魏兵可破矣。 异然其言。于是全怿、全端、文钦等，皆愿入城。遂同于诠引兵一万，从南门而入城。魏兵不得将令，未敢轻敌，任吴兵入城，乃报知司马昭。昭曰： 此欲与朱异内外夹攻，以破我军也。 乃召王基、陈骞分付曰： 汝可引五千兵截断朱异来路，从背后击之。 二人领命而去。朱异正引兵来，忽背后喊声大震：左有王基，右有陈骞，两路军杀来。吴兵大败。朱异回见孙綝，綝大怒曰： 累败之将，要汝何用！ 叱武士推出斩之。又责全端子全祎曰： 若退不得魏兵，汝父子休来见我！ 于是孙綝自回建业去了。
钟会与昭曰： 今孙綝退去，外无救兵，城可围矣。 昭从之，遂催军攻围。全祎引兵欲入寿春，见魏兵势大，寻思进退无路，遂降司马昭。昭加祎为偏将军。祎感昭恩德，乃修家书与父全端，叔全怿，言孙綝不仁，不若降魏，将书射入城中。怿得祎书，遂与端引数千人开门出降。诸葛诞在城中忧闷，谋士蒋班、焦彝进言曰： 城中粮少兵多，不能久守，可率吴、楚之众，与魏兵决一死战。 诞大怒曰： 吾欲守，汝欲战，莫非有异心乎！再言必斩！ 二人仰天长叹曰： 诞将亡矣！我等不如早降，免至一死！ 是夜二更时分，蒋、焦二人逾城降魏，司马昭重用之。因此城中虽有敢战之士，不敢言战。诞在城中，见魏兵四下筑起土城以防淮水，只望水泛，冲倒土城，驱兵击之。不想自秋至冬，并无霖雨，淮水不泛。城中看看粮尽，文钦在小城内与二子坚守，见军士渐渐饿倒，只得来告诞曰： 粮皆尽绝，军士饿损，不如将北方之兵尽放出城，以省其食。 诞大怒曰： 汝教我尽去北军，欲谋我耶？ 叱左右推出斩之。文鸯、文虎见父被杀，各拔短刀，立杀数十人，飞身上城，一跃而下，越壕赴魏寨投降。司马昭恨文鸯昔日单骑退兵之仇，欲斩之。钟会谏曰： 罪在文钦，今文钦已亡，二子势穷来归，若杀降将，是坚城内人之心也。 昭从之，遂召文鸯、文虎入帐，用好言抚慰，赐骏马锦衣，加为偏将军，封关内侯。二子拜谢，上马绕城大叫曰： 我二人蒙大将军赦罪赐爵，汝等何不早降！ 城内人闻言，皆计议曰： 文鸯乃司马氏仇人，尚且重用，何况我等乎？ 于是皆欲投降。诸葛诞闻之大怒，日夜自来巡城。以杀为威。
钟会知城中人心已变，乃入帐告昭曰： 可乘此时攻城矣。 昭大喜，遂激三军，四面云集，一齐攻打。守将曾宣献了北门，放魏兵入城。诞知魏兵已入；慌引麾下数百人，自城中小路突出；至吊桥边，正撞着胡奋，手起刀落，斩诞于马下，数百人皆被缚。王基引兵杀到西门，正遇吴将于诠。基大喝曰： 何不早降！ 诠大怒曰： 受命而出，为人救难，既不能救，又降他人，义所不为也！ 乃掷盔于地，大呼曰： 人生在世，得死于战场者，幸耳！ 急挥刀死战三十余合，人困马乏，为乱军所杀。后人有诗赞曰： 司马当年围寿春，降兵无数拜车尘。东吴虽有英雄士，谁及于诠肯杀身！
司马昭入寿春，将诸葛诞老小尽皆枭首，灭其三族。武士将所擒诸葛诞部卒数百人缚至。昭曰： 汝等降否？ 众皆大叫曰： 愿与诸葛公同死，决不降汝！ 昭大怒，叱武士尽缚于城外，逐一问曰： 降者免死。 并无一人言降。直杀至尽，终无一人降者。昭深加叹息不已，令皆埋之。后人有诗赞曰： 忠臣矢志不偷生，诸葛公休帐下兵，《薤露》歌声应未断，遗踪直欲继田横！
却说吴兵大半降魏，裴秀告司马昭曰： 吴兵老小，尽在东南江、淮之地，今若留之，久必为变；不如坑之。 钟会曰： 不然。古之用兵者，全国为上，戮其元恶而已。若尽坑之，是不仁也。不如放归江南，以显中国之宽大。 昭曰： 此妙论也。 遂将吴兵尽皆放归本国。唐咨因惧孙綝，不敢回国，亦来降魏。昭皆重用，令分布三河之地。淮南已平。正欲退兵，忽报西蜀姜维引兵来取长城，邀截粮草。昭大惊，慌与多官计议退兵之策。时蜀汉延熙二十年，改为景耀元年。姜维在汉中，选川将两员，每日操练人马：一是蒋舒，一是傅佥。二人颇有胆勇，维甚爱之。忽报淮南诸葛诞起兵讨司马昭，东吴孙綝助之，昭大起两都之兵，将魏太后并魏主一同出征去了。维大喜曰： 吾今番大事济矣！ 遂表奏后主，愿兴兵伐魏。中散大夫谯周听知，叹曰： 近来朝廷溺于酒色，信任中贵黄皓，不理国事，只图欢乐；伯约累欲征伐，不恤军士：国将危矣！ 乃作《仇国论》一篇，寄与姜维。维拆封视之。论曰： 或问：古往能以弱胜强者，其术何如？曰：处大国无患者，恒多慢；处小国有忧者，恒思善。多慢则生乱；思善则生治，理之常也，故周文养民，以少取多；勾践恤众，以弱毙强。此其术也。或曰：曩者楚强汉弱，约分鸿沟，张良以为民志既定则难动也，率兵追羽，终毙项氏；岂必由文王、勾践之事乎？曰：商、周之际，王侯世尊，君臣久固。当此之时，虽有汉祖，安能仗剑取天下乎？及秦罢侯置守之后，民疲秦役，天下土崩，于是豪杰并争。今我与彼，皆传国易世矣，既非秦末鼎沸之时，实有六国并据之势，故可为文王，难为汉祖。时可而后动，数合而后举，故汤、武之师，不再战而克，诚重民劳而度时审也。如遂极武黩征，不幸遇难，虽有智者，不能谋之矣。 姜维看毕，大怒曰： 此腐儒之论也！ 掷之于地，遂提川兵来取中原。乃问傅佥曰： 以公度之，可出何地？ 佥曰： 魏屯粮草，皆在长城；今可径取骆谷，度沈岭，直到长城，先烧粮草，然后直取秦川，则中原指日可得矣。 维曰： 公之见与吾计暗合也。 即提兵径取骆谷，度沈岭，望长城而来。
却说长城镇守将军司马望，乃司马昭之族兄也。城内粮草甚多，人马却少。望听知蜀兵到，急与王真、李鹏二将，引兵离城二十里下寨。次日，蜀兵来到，望引二将出阵。姜维出马，指望而言曰： 今司马昭迁主于军中，必有李傕、郭汜之意也，吾今奉朝廷明命，前来问罪，汝当早降。若还愚迷，全家诛戮！ 望大声而答曰： 汝等无礼，数犯上国，如不早退，令汝片甲不归！ 言未毕，望背后王真挺枪出马，蜀阵中傅佥出迎。战不十合，佥卖个破绽，王真便挺枪来刺；傅佥闪过，活捉真于马上，便回本阵。李鹏大怒，纵马轮刀来救。佥故意放慢，等李鹏将近，努力掷真于地，暗掣四楞铁简在手；鹏赶上举刀待砍，傅佥偷身回顾，向李鹏面门只一简，打得眼珠迸出，死于马下。王真被蜀军乱枪刺死。姜维驱兵大进。司马望弃寨入城，闭门不出。维下令曰： 军士今夜且歇一宿，以养锐气。来日须要入城。 次日平明，蜀兵争先大进，一拥至城下，用火箭火炮打入城中。城上草屋一派烧着，魏兵自乱。维又令人取干柴堆满城下，一齐放火，烈焰冲天。城已将陷，魏兵在城内嚎啕痛哭，声闻四野。
正攻打之间，忽然背后喊声大震。维勒马回看，只见魏兵鼓噪摇旗，浩浩而来。维遂令后队为前队，自立于门旗下候之。只见魏阵中一小将，全装惯带，挺枪纵马而出，约年二十余岁，面如傅粉，唇似抹朱，厉声大叫曰： 认得邓将军否！ 维自思曰： 此必是邓艾矣。 挺枪纵马来迎。二人抖擞精神，战到三四十合，不分胜负。那小将军枪法无半点放闲。维心中自思： 不用此计，安得胜乎？ 便拨马望左边山路中而走。那小将骤马追来，维挂住了钢枪，暗取雕弓羽箭射之。那小将眼乖，早已见了，弓弦响处，把身望前一倒，放过羽箭。维回头看时，小将已到，挺枪来刺；维一闪，那枪从肋傍边过，被维挟住。那小将弃枪，望本阵而走。维嗟叹曰： 可惜！可惜！ 再拨马赶来。追至阵门前，一将提刀而出曰： 姜维匹夫，勿赶吾儿！邓艾在此！ 维大惊。原来小将乃艾之子邓忠也。维暗暗称奇；欲战邓艾，又恐马乏，乃虚指艾曰： 吾今日识汝父子也。各且收兵，来日决战。 艾见战场不利，亦勒马应曰： 既如此，各自收兵，暗算者非丈夫也。 于是两军皆退。邓艾据渭水下寨，姜维跨两山安营。艾见了蜀兵地理，乃作书于司马望曰： 我等切不可战，只宜固守。待关中兵至时，蜀兵粮草皆尽，三面攻之，无不胜也。今遣长子邓忠相助守城。 一面差人于司马昭处求救。
却说姜维令人于艾寨中下战书，约来日大战，艾佯应之。次日五更，维令三军造饭，平明布阵等候。艾营中偃旗息鼓，却如无人之状。维至晚方回。次日又令人下战书，责以失期之罪。艾以酒食待使，答曰： 微躯小疾，有误相持，明日会战。 次日，维又引兵来，艾仍前不出。如此五六番。傅佥谓维曰： 此必有谋也，宜防之。 维曰： 此必捱关中兵到，三面击我耳。吾今令人持书与东吴孙綝，使并力攻之。 忽探马报说： 司马昭攻打寿春，杀了诸葛诞，吴兵皆降。昭班师回洛阳。便欲引兵来救长城。 维大惊曰： 今番伐魏，又成画饼矣，不如且回。 正是：已叹四番难奏绩，又嗟五度未成功。
未知如何退兵，且看下文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