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易夫子言包羲氏始画八卦，不言作《易》，而曰： 《易》之兴也，其于中古乎？ 又曰： 《易》之兴也，其当殷之末世，周之盛德邪？当文王与纣之事邪？ 是文王所作之辞始名为《易》。而《周官》大卜掌《三易》之法：一曰《连山》，二曰《归藏》，三《易》之名以名之也。
犹之墨子书言 周之《春来》，燕之《春秋》，宋之《春秋》，齐之《春秋》 。周、燕、宋、齐之史，非必皆 春秋 也，而云 春秋 者，因鲁史之名以名之也。
《左传·僖十五年》：战于韩，卜徙父筮之曰吉，其卦遇《蛊》，曰： 千乘三去，三去之馀，获其雄狐。 《成·十六年》：战于鄢陵。公之，史曰吉，其卦遇《复》，曰： 南国戚，射其元王中厥目。 此皆不用《周易》，而别有引据之辞，即所谓《三易》之法也。
○重卦不始文王大卜裳《三易》之法，其经卦皆八，其别皆六十有四。考之《左传·襄公九年》：穆姜迁于东宫，筮之，遇《艮》之《随》，姜曰： 是于《周易》 ，曰 《随》，元亨利贞，无咎。 独言 是于《周易》 ，则知夏、商皆有此卦。而重八卦为六十四者，不始于文王矣。
○朱子周易本义《周易》自伏羲画卦，文王作彖辞，周公作爻辞，谓之经。经分上下二篇。孔子作十翼，谓之传。传分十篇：《彖传》上下二篇，《象传》上下二篇，《系辞传》上下二篇，《文言》、《说卦传》、《序卦传》、《杂卦传》各一篇。
自汉以来，为费直、郑玄、王弼所乱，取孔子之言逐条附于卦爻之下。
程正步传因之。及朱元晦《本义》，始依古文故于《周易·上经》条下云： 中间颇为诸儒所乱，近世晃氏始正其失，而未能尽合古文。吕氏又更定著为经二卷，传十卷，乃复孔氏之旧云。 洪武初，颁《五经》天下儒学，而《易》兼用程、失二氏，亦各自为书。永乐中修《大全》，乃取朱子卷次割裂，附之程传之后。
 而朱子所定之古文仍复淆乱。彖即文王所系之辞，传者孔子所以释经之辞也，后凡言传放此。 此乃《彖·上传》条下义，今乃削 彖上传 三字，而附于 大哉乾元 之下。 象者，卦之上下两象及两象之六爻，周公所系之辞也。 乃《象·上传》条下义，今乃削 象上传 三字，而附于 天行健 之下。此篇申彖传、象传之意以尽《乾》、《坤》二卦之蕴，而馀卦之说因可以例推云。 乃《文言》条下义，今乃削 文言 二字，而附于 元者善之长也 之下。其 彖曰 、 象曰 、 文言曰 字皆朱子本所无，复依程依添入。后来士子厌程传之多，弃去不读，专用《本义》。
而《大全》之本乃朝廷所颁，不敢辄改，遂即监版传义之本刊去程传，而以程之次序为朱之次序。相传且二百年矣。惜乎，朱子定正之书竟不得见于世，岂非此经之不幸也夫？
朱子记嵩山晁氏《卦爻彖象说》谓： 古经始变于费氏，而卒大乱于王弼。 此据孔氏正义曰： 夫子所作象辞，元在六爻经辞之后，以自卑退，不敢干乱先圣正经之辞。 王嗣之意，以为象者本释经文，宜相附近，其义易了，故分爻之象辞各附其当爻下，如杜元凯注《左传》，分经之年与传相附。故谓连合经传始于辅嗣，不知其实本于康成也。《魏志》：高贵乡公幸太学，问博士淳于后曰： 孔子作彖、象，郑玄作注，其释经义一也。今彖、象不与经文相连，而注连之，何也？ 后对曰： 郑玄合彖、象于经者，欲使学者寻省易了也。 帝曰： 若合之于学诚便，则孔子曷为不合以了学者乎？ 后对曰： 孔子恐其与文王相乱，是以不合。此圣人以不合为谦。 帝曰： 圣人以不合为谦，则郑玄何独不谦邪？ 后人曰： 古义宏深，圣问奥远，非臣所能详尽。 是则康成之书已先合之，不自辅嗣始矣。乃《汉书·儒林传》云： 费直治《易》，无章句，徒以彖、象、系辞、文言解说上下经。 则以传附经又不自康成始。朱子记晁氏说，谓： 初乱古制时，犹若今之《乾卦》。 盖自《坤》以下皆依此，后人又散之各爻之下，而独存《乾》一卦以见旧本相传之样式耳。愚尝以其说推之，今《乾卦》 彖曰 为一条， 象曰 为一条，疑此费直所附之元本也。《坤卦》以小象散于各爻之下，其为 象曰 者八，馀卦则为 象曰 者七，此郑玄所连，高贵乡公所见之本也。
程传虽用辅嗣本，亦言其非古《易》。《咸》： 九三，咸其股，亦不处也。 传曰： 云 亦 者，盖象辞，本不与《易》相比，自作一处，故诸爻之象辞意有相续者。此言 亦 者，承上爻辞也。
秦以焚书而《五经》亡，本朝以取士而《五经》亡。今之为科举之学者，大率皆帖括熟烂之言，不能通知大义者也。而《易》、《春秋》尤为缪戾。以彖、传合大象，以大象合爻，以爻合小象，二必臣，五必君，阴卦必云小人，阳卦必云君子，于是此一经者为拾渖之书，而《易》亡矣。取胡氏传一句、两句为旨，而以经事之相类者合以为题，传为主，经为客，有以彼经证此经之题，有用彼经而隐此经之题，于是此一经者为射覆之书，而《春秋》亡矣。复程、朱之书以存《易》，备《三传》、啖、赵诸家之说以存《春秋》，必有待于后之兴文教者。○卦爻外无别象圣人设卦观象而系之辞，若文王、周公是已。夫子作传，传中更无别象。其所言卦之本象，若天、地、雷、风、水、火、山、泽之外，惟《颐》中有物，本之卦名；有飞鸟之象，本之卦辞，而夫子未尝增设一象也。荀爽、虞翻之徒，穿凿附会，象外生象：以同声相应为《震》、《巽》，同气相求为《艮》、《兑》，水流湿火就燥为《坎》、《离》，云从龙则曰《乾》为龙，风从虎则曰《坤》为虎。十翼之中，无语不求其象，而《易》之大指荒矣。岂知圣人立言取譬，固与后这文人同其体例，何尝屑屑于象哉。王弼之注虽涉于玄虚，然已一扫《易》普炎榛芜，而开之大路矣。不有程子，大义何由而明乎？
《易》之互体卦变，《诗》之叶韵，《春秋》之例月日，经说之缭绕破碎于俗儒者多矣。《文中子》曰： 九师兴而《易》道微，《三传》作而《春秋》散。 ○卦变卦变之说，不始于孔子，击公系《损》之六三已言之矣。曰： 三人行则损一人，一人行则得其友。 是六子之变皆出于《乾》、《坤》，无所谓自《复》、《后》、《临》、《遁》而来者，当从程传。
○互体凡卦爻二至四、三至五，两体交互，各成一卦，先儒谓之互体。其说已见于《左氏·庄公二十二年》：陈侯筮，遇《观》之《否》，曰： 风为天，于土上山也。 注 自二至四有艮象，艮为山 是也。然夫子未尝及之，后人以杂物撰德之语当之，非也。其所论二与四、三与五同功而异位，特就两爻相较言之，初何尝有互体之说。
《晋书》：荀顗尝难钟会《易》无互体，见称于世；其文不传。新安王炎晦叔尝问张南轩曰： 伊川令学者先看王辅嗣、胡翼之、王介甫三家《易》，何也？ 南轩曰： 三家不论互体故尔。
朱子《本义》不取互体之说，惟《大壮》六五云： 卦体似《兑》，有羊象焉。 不言 互 而言 似 ；似者，合两爻为一爻则似之也。然此又创先儒所未有，不如言互体矣。《大壮》自三至五成《兑》，《兑》为羊，故爻辞并言羊。○六爻言位《易》传中言位者有二义。列贵贱者存乎位，五为君位，二三四为臣位，故皆曰同功而异位。而初上为无位之爻，譬之于人，初为未仕之人，上则隐沦之士，皆不为臣也，故《乾》之上曰 贵而无位 ，《需》之上曰 不当位 。若以一卦之体言之，则皆谓之位，故曰 六位时成 ，曰 《易》六位而成章 ，是则卦爻之位非取象于人之位矣。此意已见于王弼《略例》，但必强彼合此，而谓初上无阴阳定位，则不可通矣。《记》曰： 夫言岂一端而已，夫各有所当也。 ○九二君德为人臣者必先具有人君之德，而后可以尧舜其君。故伊尹之言曰： 惟尹躬暨汤，咸有一德。 武王之誓亦曰： 予有乱臣十人，同心同德。
○师出以律以汤、武之仁义为心，以桓、文之节制为用，斯之谓律。律即卦辞之所谓贞也，《论语》言子之所慎者。战长勺以诈而败齐，泓以不禽二毛而败于楚，《春秋》皆不予之。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虽三王之兵，未有易此者也。○既雨既处阴阳之义莫著于夫妇，故爻辞以此言之。《小畜》之时求如任、姒之贤，二南之化不可得矣。阴畜阳，妇制夫，其畜而不和，犹可言也。三之反目，隋文帝之于独孤后也。既和而惟其所为，不可言也。上之既雨，犹高宗之于武后也。○武人为于大君武人为于大君，非武人为大君也。如《书》 予欲宣力四方，汝为 之 为 。六三，才弱志刚，虽欲有为而不克济，以之履虎，有人之凶也。惟武人之效力于其君，其济则君之灵了民，不济则以死继之，是当勉为之而不可避耳，故有断脰决腹，一瞑而万世不视，不知所益，以忧社稷者，莫敖大心是也。过涉之凶，其何咎哉。
○自邑告命人主所居谓之邑，《诗》曰： 商邑翼翼，四方之极。 《书》曰： 惟尹躬先见于西邑夏。 曰： 惟臣附于大邑周。 曰： 作新大邑于东国洛。 曰： 肆予敢求尔于天邑商。 《白虎通》曰： 夏曰夏邑，商曰商邑，周曰京师 是也。《泰》之上六，政教陵夷之后，一人仅亦守府，而号令不出于国门，于是焉而用师则不可，君子处此，当守正以俟时而巳。桓王不知此也，故一用师，而祝聃之矢遂中王肩；唐昭宗不知此也，故一用师而歧之兵直犯阙下。然则保泰者，可不豫为之计哉。
《易》之言邑者，皆内治之事。《》曰 告自邑 ，如康王之命毕公 彰善瘅恶，树之风声 者也。《晋》之上九曰 维用伐邑 ，如王国之大夫， 大车槛槛，毳衣如 ，国人畏之，而不敢奔者也。其为自治则同，皆圣人之所取也。
○成有渝无咎昔穆王欲肆其心，周行天下，将皆必有车辙马迹焉。祭公谋父作《祈招》之诗，以止王心，王是以获殁于宫。《传》曰： 人谁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 圣人虑人之有过不能改之于初，且将遂其非而不反也，教之以 成，有渝无咎 ，虽其渐染之深，放肆之久，而惕然自省，犹可以不至于败亡。以视夫迷复之凶，不可同年而论矣。故曰： 惟狂克念作圣。
○童观其在政教则不能是训是行，以近天子之光，而所司者笾豆之事；其在学术则不能知类通达，以几大学之道，而所习者占毕之文。乐师辨乎声诗，故北面而弦；宗祝辨乎宗庙之礼，故后尸；商祝辨乎丧礼，故后主人。小人则无咎也。有大人之事，有小人之事， 虽小道，必有可观者焉 。 致远恐泥 ，故君子为之则吝也○不远复《复》之初九，动之初也。自此以前，喜怒哀乐之未发也，至一阳之生而动矣，故曰： 《复》，其见天地之心乎？ 颜子体此，故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此慎独之学也。回之为人也，择乎中庸；夫亦择之于斯而已，是以不迁怒，不贰过。
其在凡人，则《复》之初九，日夜之所息，平旦之气，其好恶与人相近也者几希。苟其知之，则扩而充之矣。故曰： 《复》，小而辨于物。
○不耕获不杨氏曰：初九动之始，六二动之继，是故初耕之，二获之，初之，二畲之。天下无不耕而获，不而畲者。其曰不耕不，则耕且，前人之所已为也。昔者周公毖殷顽民，迁于洛邑，密迩王室，既历三纪，世变风移。而康王作《毕命》之书曰： 惟周公克慎厥始，惟君陈克和厥中，惟公克成厥终。 是故有周之治，垂拱仰成而无所事矣。击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而孔子之圣，但曰 述而不作 ， 信而好古 ，又曰 文武之道未坠于地，在人 。是故《六经》之业，集君圣之大成，而无所创矣。虽然，使有始之作之者，而无终之述之者，是耕而弗获，而弗畲也，其功为弗竟矣。六二之柔顺中正，是能获能畲者也，故利有攸往也。未富者因前人之为而不自多也，犹 不富以其邻 之意。
○天在山中张湛注《列子》曰： 自地以上皆天也。 故曰 天在山中 。
○罔孚裕无咎君子信而后谏，未信则以为谤己也，而况初之居下位，未命于朝者乎！ 孔子尝为委吏矣，曰会计当而已矣；尝为乘田矣，曰牛羊茁壮，长而已矣。 此所谓裕无咎也。若受君之命而任其事，有官守者不得其职则去，有言责者不得其言则去矣。
○有孚于小人君子之于小人也，有知人则哲之明，有去邪勿疑之断，坚如金石，信如四时。使忄佥壬之类皆知上志之不可移，岂有不革面而从君者乎？所谓 有孚于小人 者如此。
○损其疾使遄有喜损不善而从善者，莫尚乎刚，莫贵乎速。初九曰 已事遄往 ，六四曰 使遄有喜 。四之所以能遄者，赖初之刚也。周公思兼三王以施四事，其有不合者，仰而思之，夜以断日；幸而得之，坐以待旦。子路有闻，未之能行，惟恐有闻。其遄也至矣。文王之勤日昃，大禹之惜寸阴，皆是道也。君子进德修业，欲及时也。故为政者玩岁而岁日，则治不成；为学者日迈而月征，则身将老矣。召公之戒成王曰： 宅新邑，肆惟王其疾敬德。 疾之为言，遄之谓也。故曰： 鸡鸣而起，孳孳为善。
○上九弗损益之有天下而欲厚民之生，正民之德，岂必自损以益人哉。 不违农时，谷不可胜食也；数罟不入洿池，鱼鳖不可胜食也；斧斤以时入山林，材木不可胜用也 ，所谓 弗损益之 者也。 皇建其有极，敛时五福，用敷锡厥庶民。 《诗》曰： 奏格无言，时靡有争。 是故君子不赏而民劝，不怒而民威于铁钺，所谓 弗损益之 者也。以天下为一家，中国为一人，其道在是矣。
○利用为依迁国在无事之国而迁，晋从韩献子之言，而迁于新田是也；在有事之国而迁，楚从子西之言，而迁于若阝是也：皆中行、告公之益也。
○后天下之生久矣，一治之乱。盛治之极，而乱萌焉，此一阴遇五阳之卦也。孔子之门四科十哲，身通六艺者七十有二人，于是删《诗》、《书》，定礼、乐，赞《周易》，修《春秋》，盛矣，则《老》、《庄》之书即出于其时。后汉立辟雍，养三老，临白虎，论《五经》，太学诸生至三万人，而三君、八俊、八顾、八及、八厨为之称首，马、郑、服、何之注，经术为之大明，而佛、道之教即兴于其世。是知邪说之作与世升降，圣人之所不能除也。故曰： 系于金，柔道牵也。 呜呼，岂独君子、小人之辨而已乎。
○包无鱼国犹水也，民犹鱼也。幽王之诗曰： 鱼在于沼，亦匪克乐。潜虽伏矣，亦孔之昭。忧心惨惨，念国之为虐。 秦始皇八年，河鱼大上。《五行志》以为鱼阴，类民之象也；逆流而上，言民不从君为逆行也。自人君有求，多于物之心，于是鱼乱于下，鸟乱于上，而人情之所向必有起而收之者矣。
○以杞包瓜刘昭《五行志》曰： 瓜者外延，离本而实，女子外属之象。 一阴在下，如瓜之始生，势必延蔓而及于上五，以阳刚居尊，如树杞然，使之无所缘而上，故曰 以杞包瓜 。孔子曰： 惟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 颦笑有时，恩泽有节，器使有分，而国之大防不可以逾，何有外戚、宦官之祸乎！
○已日《革》： 已日乃孚。六二，已日乃革之。 朱子《发读》为 戊己 之己。天地之化，过中则变，日中则昃，月盈则食，故《易》之所贵者中。十干则戊己为中，至于己则过中，而将变之时矣，故受之以庚。庚者，更也，天下之事当过中而将变之时，然后革而人信之矣。古人有以已为变改之义者，《仪礼·少牢馈食礼》 日用丁巳 注： 内事用柔，日必丁巳者，取其令名，自丁甯，自变改，皆为谨敬。 而《汉书·律历志》亦谓 理纪于己，敛更于庚 是也。王弼谓： 即日不孚，已日乃孚。 以已为 已事遄往 之已，恐未然。
○改命吉《革》之九四犹《乾》之九四，诸侯而进乎天子，汤武革命之爻也，故曰 改命，吉。 成汤放桀于南巢，惟有惭德，是有悔也。天下信之，其悔亡矣。四海之内皆曰：非富天下也，为匹夫匹妇复仇也。故曰： 信志也。
○艮 毋意、毋必、毋固、毋我 ， 艮其背，不获其身 也。 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 ， 行其庭，不见其人 也。
○艮其限学者之患莫甚乎执一而不化，及其施之于事，有捍格而不通，则忿忄生而五情瞀乱，与众人之滑性而焚和者相去盖无几也。孔子恶果敢而窒者，非独处事也，为学亦然。告子不动心之学，至于不得于言，勿求于心，而孟子以为其弊必将如蹶趋者之反动其心。此 艮其限，列其夤 之说也。君子之学不然，廓然而大公，物来而顺应，故闻一善言、见一善行，若决江河，沛然莫之能御，而无熏心之厉矣。
慈溪黄氏《日钞》曰： 心者，吾身之主宰，所以治事而非治于事，惟随事谨省则心自存，不待治之而后齐一也。孔子之教人曰： 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 曾子曰： 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 不待言心而自贯通于动静之间者也。孟子不幸当人欲横流之时，始单出而为求为之说，然其言曰： 君子以仁存心，以礼存心。 则心有所主，非虚空以治之也。至于斋心服形之老、庄，一变而为坐脱立忘之禅学，乃始瞑目静坐，日夜仇视其心而禁治之。及治之愈急而心愈乱，则曰： 易伏猛兽，难降寸心。 呜呼！人之有心，犹家之有主也。反禁切之，使不得有为，其不能无扰者，势也，而患心之难降欤？ 又曰： 夫心之说有二，古人之所谓存心者，存此心于当用之地也；后世之所谓存心者，摄此心于空寂之境也。造化流行，无一息不运，人得之以为心，亦不容一息不运，心岂空寂无用之物哉！世乃有游手浮食之徒，株坐摄念，亦曰存心。而士大夫溺于其言，亦将遗落世事，以独求其所谓心。迨其心迹冰炭，物我参商，所谓老子之弊流为申、韩者。一人之身已兼备之，而欲尤人之不我应，得乎？ 此皆足以发明 厉熏心 之义，乃周公已先系之于《易》矣。
○鸿渐于陆 上九，鸿渐于陆，其羽可用为仪，吉。 安定胡氏改 陆 为 逵 ，朱子从之，谓合韵，非也。《诗》 仪 字凡十见，皆音牛何反，不得与 逵 为叶，而云路亦非可翔之地，仍当作 陆 为是。渐至于陵而止矣，不可以更进，故反而之陆。古之高士，不臣天子，不友诸侯，而未尝不践其土、食其毛也。其行高于人君，而其身则与一国之士偕焉而已。此所以居九五之上，而与九三同为陆象也。朱子发曰： 上所往进也，所反亦进也。渐至九五极矣，是以上反而之三。 杨廷秀曰： 九三，下卦之极；上九，上卦之极，故皆曰陆。自木自陵，而复至于陆，以退为进也。 巽为进退，其说并得之。
○君子以永终知弊读《新台》、《桑中》、《鹑奔》之诗，而知卫有狄灭之祸；读《宛丘》、《东门》、《月出》之献计献策，而察陈有征舒之乱。书 齐侯送姜氏于欢 ，而卜桓公之所以薨；书 夫人姜氏入 ，书 大夫宗妇觌，用币 ，而兆子般、闵公之所以弑。昏姻之义，男女之节，君子可不虑其所终哉！
○鸟焚其巢人主这德莫大乎下人。楚庄王之围郑也，而曰： 其君能下人，必能信用其民矣。 故以禹之征苗，而伯益赞之，犹以 满招损，谦受益 为戒。班师者谦也，用师者满也。上九处卦这上，离之极，所谓有鸟高飞，亦传于天者矣。居心以矜，而不闻谏争之论，灾必逮夫身者也。鲁昭公之伐季孙意如也，请待于沂上以察罪，弗许；请囚于费，弗许；请以五乘亡，弗许。于是叔孙氏之甲兴，而阳州次、乾侯唁矣。 鸲鹆雊鹆，往歌来哭。 其此爻之占乎？
○巽在床下上九之 巽在床下 ，恭而无礼则劳也。初六之 进退 ，慎而无礼则葸也。○翰音登于天羽翰之音虽登于天，而非实际。其如庄周《齐物》之言，驺衍怪迂之辨，其高过于《大学》而无实者乎？以视车服传于弟子，弦歌遍于鲁中，若鹤鸣而子和者，孰诞孰信？夫人而识之矣。永嘉之亡，太清之乱，岂非谈空空、核玄玄者有以致之哉。翰音登于天，中孚之反也。
○山上有雷小过山之高峻，云雨时在其中间，而不能至其巅也。故《诗》曰： 殷其雷，在南山之侧。 或高或下，在山之侧，而不必至其巅，所以为小过也。然则《大壮》言 雷在天上 何也？曰：自地以上皆天也。
○妣《尔雅》： 父曰考，母曰妣。 愚考古人自祖母以上通谓之妣，经文多以妣对祖而并言之，若《诗》之云 似续妣祖 、 畀祖妣 ，《易》之云 过其祖，遇其妣 是也。《左传·昭十年》： 邑姜，晋之妣也。 平公之去邑姜盖二十世矣。过其祖，遇其妣 ，据文义，妣当在祖之上； 不及其君，遇其臣 ，臣则在君之下也。昔人未论此义。周人以姜原为此，《周语》谓之皇妣太姜，是以妣先乎祖。《周礼·大司乐》享先妣在享先祖之前。而《斯干》之诗曰： 似续妣祖。 笺曰： 妣，先妣姜原也。祖，先祖也。 或乃谓变文以协韵，是不然矣。或曰《易》爻何得及此？夫帝乙《归妹》，箕子之《明夷》，王用亨于岐山，爻辞屡言之矣。
《易》本《周易》，故多以周之事言之。《小畜》卦辞： 密云不雨，自我西郊。 《本义》： 我者，文王自我也。
○东邻驭得其道，则天下皆为之臣；驭失其道，则强而擅命者谓之邻。臣哉、邻哉？邻哉、臣哉？
《汉书·郊祀志》引此，师古注： 东邻谓商纣也，西邻谓周文王也。 ○游魂为变精气为物，自无而之有也；游魂为变，自有而之无也。夫子之答宰我曰： 骨肉毙于下，阴为野土；其气发扬于上，为昭明，蒿凄怆。 所谓游魂为变者，情状具于是矣。延陵季子之葬其子也，曰： 骨肉归复于土，命也。若魂气则无不之也，无不之也。 张子《正蒙》有云： 太虚不能无气，气不能不聚而为万物，万物不能不散而为太虚。循是出入，是皆不得已而然也。然则圣人尽道其间兼体而不累者，存神其至矣，其精矣乎！
鬼者，归也，张子曰： 气之为物，散入无形，适得吾体，此之谓归。 陈无巳以游魂为变为轮回之说，辨之曰： 长生而不化，则人多，世何以容？长死而不化，则鬼亦多矣。夫灯熄而然，非前灯也。云霓而雨，非前雨也。死复有生，岂前生邪？ 邵氏《简端录》曰： 聚而有体谓之物，散而无形谓之变。唯物也，故散必于其所聚；唯变也，故聚不必于其所散。是故聚以气聚，散以气散。味于散者，其说也佛；荒于聚者，其说也仙。
盈天地之间者，气也。气之盛者为神，神者，天地之气而人之心也。故曰： 视之而弗见，听之而弗闻，体物而不可遗，使天下之人齐明盛服以承祭祀，洋洋乎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 圣人所以知鬼神之情状者如此。
 维岳降神，生甫及申。 非有所托而生也。 文王在上，于昭于天。 非有所乘而去也。此鬼神之实，而诚之不可扌也。
○通乎昼夜之道而知日往月来，月往日来，一日之昼夜也。寒往暑来，暑往寒来，一岁之昼夜也。小往大来，大往小来，一世之昼夜也。子在川上曰：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通乎昼夜之道而知，则 终日乾乾，与时偕行 ，而有以尽乎《易》之用矣。○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 维天之命，于穆不已 ，继之者善也， 天下雷行，物与无妄 ，成之者性也。是故 天有四时，春秋冬夏，风雨霜露，无非教也；地载神气，神气风霆，风霆流形，庶物露生，无非教也 。
 天地纭，万物化醇。 善之为言犹醇也。曰：何以谓之善也？曰：诚者，天之道也。岂非善乎？
○形而下者谓之器 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 ，非器则道无所寓。说在乎孔子之学琴于师襄也，已习其数，然后可以得其志；已习其志，然后可以得其为人。是虽孔子之天纵，未尝不求之象数也。故其自言曰： 下学而上达。
○垂衣裳而天下治 垂衣裳而天下治 ，变质而之文也，自黄帝、尧、舜始也，故于此有通变宜民之论。
○过此以往未之或知也人之为学，亦有病于憧憧往来者，故天下之不助苗长者寡矣。 过此以往，未之或知也。  居之安则资之深，资之深则取之左右逢其原。
○困德之辨也 内文明而外柔顺 ，其文王之困而亨者乎？ 不怨天，不尤人 ， 下学而上达 ，其孔子之困而亨者乎？故在陈之厄，弦歌之志，颜渊知之，而子路、子贡之徒未足以达此也。故曰： 《困》，德之辨也。
○凡易之情爱恶相攻，远近相取，情伪相感，人心之至变也。于何知之？以其辞知之。将叛者其辞惭，中心疑者其辞枝，吉人之辞寡，躁人之辞多，诬善之人其辞游，失其守者其辞屈。听其言也，观其眸子，人焉瘦哉！是以圣人设卦，以尽情伪。夫诚于中必形于外，君子之所以知人也；百物而为之备，使民知神奸，先王之所以铸鼎也。故曰： 作《易》者，其有忧患乎？ 周身之防，御物之智，其全于是矣。
○易逆数也数往者顺，造化人事之迹有常而可验，顺以考之于前也；知来者逆，变化云为动日新而无穷，逆以推之于后也。圣人神以知来，知以藏往，作为《易》书，以前民用。所设者，未然之占；所期者，未至之事，是以谓之逆数。虽然，若不本于八卦已成之迹，亦安所观其会而系之爻象乎？是以天下之言性也，则故而已矣。
刘汝佳曰： 天地间一理也，圣人因其理而画为卦以象之，因其象而著为变以占之。象者，体也，象其已然者也。占者，用也，占其未然者也。已然者为往，往则有顺之之义焉；未然者为来，来则有逆之之义焉。如象天而画为《乾》，象地而画为《坤》，象雷、风而画为《震》、《巽》，象水、火而画为《坎》、《离》，象山、泽而画为《艮》、《兑》，此皆观变于阴阳而立卦，发挥于刚柔而生爻者也，不谓之数往者顺乎？如筮得《乾》，而知 乾，元亨利贞 ；筮得《坤》，而知 坤，元亨，利牝马之贞 ；筮得《震》，而知 震亨，震来，笑言哑哑 ；筮得《巽》，而知 巽，小亨，利有攸往，利见大人 ；筮得《坎》，而知 习坎有孚，维心亨，行有尚 ；筮得《离》，而知 离利贞亨，畜牝牛吉 ；筮得《艮》，而知 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 ；筮得《兑》，而知 兑亨，利贞 ，此皆通神明之德、类万物之情者也，不谓之知来者逆乎？夫其顺数已往，正所以逆推将来也。孔子曰： 殷因于复礼，所损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礼，所损益可知也。 数往者顺也。 其或继周者，虽百世可知也 ，知来者逆也。故曰： 易，逆数也。 若如邵子之说，则是义、文之《易》已判而为二，而又以《震》、《离》、《兑》、《乾》为数已生之卦，《巽》、《坎》、《艮》、《坤》为推未生之卦，殆不免强孔子之书以就己之说矣。
○说卦杂卦互文 雷以动之，风以散之，雨以润之，日以亘之。《艮》以止之，《兑》以说之，《乾》以君之，《坤》以藏之。 上四举象，下四举卦，各以其切于用者言之也。终万物、始万物者，莫盛乎《艮》。崔憬曰： 《艮》不言山，独举卦名者，以动挠燥润，功是风雷水火，至于终始万物，于山义则不然。故舍象而言卦，各取便而论也，得之矣。
古人之文，有广譬而求之者，有举隅而反之者。今夫山，一卷石之多；今夫水，一勺之多。天地之外复言山水者，意有所不尽也。 《坤》也者，地也 ，不言西南之卦； 《兑》，正秋也 ，不言西方之卦。举六方之卦而见之也，意尽于言矣。虞仲翔以为《坤》道广布，不主一方，及《兑》象不见西者，妄也。 《丰》多故也，亲寡《旅》也。 先言亲寡，后言旅，以协韵也。犹《楚辞》之 吉日兮辰良 也。虞仲翔以为别有义，非也。
○兑为口舌《兑》为口舌，其于人也，但可以为巫为妾而已。以言说人，岂非妾妇之道乎？
凡人于交友之间，口惠而实不至，则其出而事君也，必至于静言庸违。故舜之御臣也，敷奏以言，明试以功；而孔子之于门人，亦听其言而观其行。《唐书》言韦贯之自布衣为相，与人交，终岁无款曲，未尝伪辞以悦人。其贤于今之人远矣！
○序卦杂卦《序卦》、《杂卦》皆旁通之说，先儒疑以为非夫子之言，然《否》之大往小来，承《泰》之小往大来也；《解》之利西南，承《蹇》之利西南，不利东北也：是文王已有相受之义也。《益》之六二即《损》之六五也，其辞皆曰 十朋之龟 ；《济》之九三即《济》之九四也，其辞皆曰 臂无肤 ；《未济》之九四即《即济》之九三也，其辞皆曰 伐鬼方 ：是周公已有反对之义也。必谓六十四卦皆然，则非《易》书之本意。或者夫子尝言之，而门人广之，如《春秋·哀十四年》西狩获麟以后，续经之作耳。
○晋昼也明夷诛也苏氏曰：  昼日三接 ，故曰昼； 得其大首 ，故曰诛。《晋》当文明之世，群后四朝而车服以庸，揖让之事也；《明夷》逢昏乱之时，取彼凶残而杀伐用张，征诛之事也。一言昼，一言诛，取其音协尔。
○孔子论《易》孔子论《易》，见于《论语》者二章而已：曰 加我数年，五十以学《易》，可以无大过矣 ；曰 南人有言曰： 人而无恒，不可以作巫医。 善夫，不恒其德，或承之羞。子曰： 不占而已矣。  是则圣人之所以学《易》者，不过庸言、庸行之间，而不在乎图书象数也。今之穿凿图象以自为能者，畔也。《记》者于夫子学《易》之言而即继之曰： 子所雅言，诗、书、执礼，皆雅言也。 是知夫子平日不言《易》而其言诗、书、执礼者，皆言《易》也。人苟循乎诗、书、执礼之常，而不越焉，则自天佑之，吉无不利矣。故其作《系辞传》，于 悔吝无咎 之旨，特谆谆焉；而《大象》所言，凡其体之于身、施之于政者，无非用《易》之事。然辞本乎象，故曰 君子居则观其象而玩其辞 。观之者浅，玩之者深矣。其所以与民同患者，必于辞焉著之，故曰 圣人之情见乎辞 。若 天一地二 、 易有太极 二章皆言数之所起，亦赞《易》之所不可遗，而未尝专以象数教人为学也。是故 出入以度，无有师保，如临父母 ，文王、周公、孔子之《易》也；希夷之图，康节之书，道家之《易》也。自二子之学兴，而空疏之人、迂怪之士举窜迹于其中以为《易》，而其《易》为方术之书，于圣人寡过反身之学去之远矣。
 《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 《易》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一言以蔽之，曰 不恒其德，或承之羞 。夫子所以思，得见夫有恒也；有恒然后可以无大过。
○七八九六《易》有七、八、九、六，而爻但系九、六者，举隅之义也。故发其例于《乾》、《坤》二卦曰 用九 、 用六 ，用其变也。亦有用其不变者，《春秋传》穆姜遇《艮》之八，《晋语》董因得《泰》之八是也。《艮》言之，二爻独变则名之六，余爻皆变而二爻独不变则名之八，是知《乾》、《坤》亦有用七用八时也。《乾》爻皆变而初独不变，曰 初七，潜龙勿用 可也；《坤》爻皆变而初独不变，曰 初八，履霜，坚冰至 可也。占变者其常也，占不变者其反也，故圣人系之九、六。欧阳永叔曰： 《易》道占其变，故以其所占者名爻，不谓六爻，皆九六也。 得之矣。
赵汝梅《易辑闻》曰： 揲蓍策数，凡得二十八，虽为《乾》亦称七；凡得三十二，虽为《坤》亦称八。
杨彦龄《笔录》曰： 杨损之，蜀人，博学善称说。余尝疑《易》用九、六，而无七、八。损之云： 卦画七、八，爻称九、六。
《乾》之策二百一十有六，《坤》之策百四十有四，亦是举九、六以该七、八也。朱子谓七、八之合，亦三百有六十也。
○卜筮舜曰： 官占，惟先蔽志，昆命于元龟。 《诗》曰： 爰始爰谋，爰契我龟。 《洪范》曰： 谋及乃心，谋及卿士，谋及庶人，谋及卜筮。 孔子之赞《易》也，亦曰： 人谋鬼谋。 夫庶人至贱也，而犹在蓍龟之前，故尽人之明而不能决，然后谋之鬼焉。故古人之于人事也信而有功，于鬼也严而不渎。子之必孝，臣之必忠，此不待卜而可知也。其所当为，虽凶而不可避也。故曰： 欲从灵氛之吉占兮，心犹豫而狐疑。 又曰： 用君之心，行君之意，龟策诚不能知此事。 善哉！屈子之言，其圣人之徒欤！
《卜居》，屈原自作，设为问答，以见此心，非鬼神吉凶之所得而移耳。王逸《序》乃曰： 心迷意惑，不知所为，往至太卜之家，决之蓍龟，冀闻异策，以定嫌疑。 则与屈子之旨大相背戾矣。洪兴祖补注曰： 此篇上句皆原所从，下句皆原所去。时之人去其所当从，从其所当去。其所谓吉，乃原所谓凶也。 可谓得屈子之心者矣。
《礼记·少仪》： 问卜筮曰： 义与？志与？义则可问，志则否。  子孝臣忠，义也；违害就利，志也。卜筮者，先王所以教人去利怀仁义也。石骀仲卒，无适子，有庶子六人，卜所以为后者。曰： 沐浴佩玉则兆。 五人者皆沐浴佩玉，石祁子曰： 孰有执亲之丧，而沐浴佩玉者乎！ 不沐浴佩玉，石祁子兆。卫人以龟为有知也。南蒯将叛，枚筮之，遇《坤》之《比》，曰： 黄裳元吉。 子服惠伯曰： 忠信之事则可，不然必败。外强内温，忠也；和以率贞，信也。故曰黄堂凶吉。黄，中之色也；裳，下之饰也。元，善之长也。中不忠，不得其色；下不共，不得其饰；事不善，不得其极。且夫《易》不可以占险，犹有阙也。筮虽吉，未也。 南蒯果败。是以严君平之卜筮也，与人子言 依于孝 ，与人弟言 依于顺 ，与人臣言 依于忠 。而高允亦有筮者，当依附爻象，劝以忠孝之论，其知卜筮之旨矣。
《申鉴》： 或问卜筮曰： 德斯益，否斯损。 曰： 何谓也？吉而济凶而救之谓德，吉而恃凶而怠之谓损。
君子将有为也，将有行也，问焉而以言，其受命也如乡，告其为也，告其行也，死生有命，富贵在天。若是，则无可为也，无可行也。不当问，问亦不告也。《易》以前民用也，非以为人前知也。求前知，非圣人之道也。是以《少仪》之训曰： 毋测未至。
郭璞尝过颜含，欲为之筮，含曰： 年在天，位在人，修己而天不与者，命也；守道而人不知者，性也。自有性命，无劳蓍龟。
文中子子谓： 北山黄公善医，先寝食而后针药；汾阴侯生善筮，先人事而后说卦。
《金史·方伎传序》曰： 古之为术以吉凶导人而为善，后世术者或以休咎导人而为不善。


○诗有入乐不入乐之分《鼓钟》之诗曰： 以雅以南。 子曰： 雅、颂各得其所。 夫二南也，豳之《七月》也，小雅正十六篇，大雅正十八篇，颂也，诗之入乐者也。邶以下十二国之附于二南之后，而谓之风；《鸱》以下六篇之附于豳，而亦谓之豳；《六月》以下五十八篇之附于小雅，《民劳》以下十三篇之附于大雅，而谓之变雅：《诗》入乐者也。《乐记》： 子夏对魏文侯曰： 云者，郑音好滥淫志，宋音燕女溺志，卫音趋数烦志，齐音敖辟乔志：此四者，皆淫于色而害于德，是以祭祀弗用也。  朱子曰： 二南正风，房中之乐也，乡乐也。二雅之正雅，朝廷之乐也。商、周之颂，宗庙之乐也。至变雅则衰，周卿士之作，以言时政之得失。而邶、庸阝以下，则太师所陈，以观民风者耳，非宗庙、燕享之所用也。 但据程大昌之辩，则二南自谓之南，而别立正风之目者非。
○四诗周南、召南，南也，非风也。豳谓之豳诗，亦谓之雅，亦谓之颂，而非风也。南、豳、雅、颂为四诗，而列国之风附焉，此诗之本序也。
○孔子删诗孔子删诗，所以存列国之风也，有善有不善，兼而存之。犹古之太师陈诗，以观民风；而季札听之，以知其国之兴衰。正以二者之并陈，故可以观，可以听。世非二帝，时非上古，固不能使四方之风有贞而无淫，有治而无乱也。文王之化被于南国，而北鄙杀伐之声，文王不能化也。使其诗尚存，而入夫子之删，必将存南音以系文王之风，存北音以系纣之风，而不容于没一也。是以《桑中》之篇，《溱洧》之作，夫子不删，志淫风也。《叔于田》为誉段之辞，《扬之水》、《椒聊》为从沃之语，夫子不删，著乱本了民。淫奔之诗录之，不一而止者，所以志其风之甚也。一国皆淫，而中有不变者焉，则亟录之，《将仲子》畏人言也，《女曰鸡鸣》相警以勤生也，《出其东门》不慕乎色也，《衡门》不愿外也，选其辞，比其音，去其烦且滥者，此夫子之所谓删也。后之拘儒不达旨，乃谓淫奔之作，不当录于圣人之经。是何异唐太子弘谓商臣弑君，不当载于《春秋》之策乎？真希元《文章正宗》，其所选诗一扫千古之陋，归之正旨。然病其以理为宗，不得诗人之趣。且如《古诗十九首》，虽非一人之作，而汉代之风略具乎此。今以希元之所删者读之， 不如饮美酒，被服纨与素 ，何以异乎《唐诗·山有枢》之篇； 良人惟古欢，枉驾惠前绥 ，盖亦邶诗 雄雉于飞 之义； 牵牛织女 意仿《大东》， 兔丝女萝 情同《车牵》。十九作中无甚优劣，必以坊淫正俗之旨严为绳削，虽矫昭明之枉，恐失国风之义。六代浮华，固当芟落，使徐、庾不得为人，陈、隋不得为代，无乃太甚？岂非执理之过乎！
○何彼农矣《山堂考索》载林氏曰： 二南之诗虽大概美诗，亦有刺诗，不徒西周之诗，而东周亦与焉，据《何彼农矣》之诗可知矣。其曰 平王之孙，齐侯之子 ，考《春秋·庄公元年》书王姬归于齐，此乃桓王女平王下嫁于齐襄公，非平王孙、齐侯子而何？说者必欲以为西周之诗，于时未有平王，乃以 平 为平正之王， 齐 为齐一之侯，与书言 宁王 同义，此妄也。据诗人欲言其人之子孙，则必直言之，如称卫庄姜，则曰 齐侯之子。卫侯之妻，东宫之妹，邢侯之姨 。美韩侯取妻，则曰 汾王之甥，蹶父之子 。又何疑乎？且其诗，刺诗也，以王姬徒有容色之盛，而无肃之德，何以使人化之？故曰 何彼农矣，唐棣之华。曷不肃，王姬之车 。诗人若曰言其容色固如唐棣矣，然王姬之车胡不肃乎？是讥之也。 按此说桓王女、平王孙则是，其曰刺诗，于义未允。盖诗自邶、庸阝以讫于桧、曹，皆太师之所陈者也。其中有美有刺，若二南之诗则用之为燕乐，用之为乡乐，用之为射乐，用之为房中乐，而《鼓钟》之卒章所谓 以雅以南 ，《春秋传》所谓 象南 ，《文王世子》所谓 胥鼓南 者也，安得有刺？此必东周之后，其诗可以存二南之遗音，而圣人附之于篇者也。且自平王之东，周德日以衰矣。麦禾之取，葛之战，几无以令于兄弟之国。且庄王之世，鲁、卫、晋、郑日以多故，于是王姬下嫁，以树援于强大之齐，寻盟府之坠言，继昏姻之夙好。且其下嫁之时犹能修周之旧典，而容色之盛、礼节之备有可取焉。圣人安得不录之，以示兴周道于东方之意乎？盖东周以后之诗得附二南者，惟此一篇而已。后之儒者乃疑之，而为是纷纷之说，是乌知圣人之意哉。或曰：诗之所言，但称其容色，何也？曰：古者妇有四德，而容其一也。言其容则德可知矣。故《硕人》之诗美其君夫人者，至无所不极其形容。而《野麇》之贞亦云： 有女如玉。 即唐人为妃主碑文，亦多有誉其姿色者。岂若宋代以下之人，以此为讳，而不道乎。夫妇人伦之本，昏姻王道之大，下嫁于齐，甥舅之国，太公之后，先王以周礼治诸侯之本也。诗之得附于南者以此。舍是则东周以后事无可称，而民间之谣刺皆属之王风矣。况二南之与民风其来自别，宣王之世未尝无雅，则平王以下岂遂无南？或者此诗之旧附于南，而夫子不删，要亦不异乎向者之说也。《何彼农矣》以庄王之事而附于召南，其与《文侯之命》以平王之事而附于《书》一也。
○邶庸阝卫邶、庸阝、卫本三监之地，自康叔之封未久而统于卫矣。采诗者犹存其旧名，谓之邶、庸阝、卫。
邶庸阝卫者，总名也。不当分某篇为邶，某篇为庸阝篇为卫。分而为三者，汉儒之误。以此诗之简独多，故分三名，以各冠之，而非夫子之旧也。考之《左氏传·襄公二十九年》： 季礼观乐于鲁，为之歌邶庸阝卫，曰： 美哉，渊乎！忧而不困者也。吾闻卫康叔、武公之德如是，是其卫风乎？ 而《襄公三十一年》北宫文子之言引《卫诗》曰： 威仪棣棣，不曰邶庸阝卫，专言之则曰卫，一也。犹之言殷商，言荆楚云尔。意者西周之时，故有邶庸阝之诗，及幽王之亡而轶之，而大师之职犹不敢废其名乎？然名虽旧而辞则今矣。
邶、庸阝之亡久矣，故大师但有其名。而三国同风，无非卫人之作。桧之亡未久，而诗尚存，故别于郑，而各自为风。匪风之篇，其西周未亡之日乎？邶、庸阝、卫，三国也，非三监也。殷之时，邦畿千里，周则分之为三国，今其相距不过百余里，如《地理志》所言，于百里之间而立此三监，又并武庚而为一监，皆非也。宋陈傅良以为自荆以南，蔡叔监之，管叔河南，霍叔河北。蔡，故蔡国。管则管城。霍所谓霍太山也。其地绵广，不得为邶、庸阝、卫也。○黎许二国许无风，而《载驰》之诗录于庸阝。黎无风，而《式微》、《旄丘》之诗录于邶。圣人阐幽这旨，兴灭之心也。
○诸姑伯姊《泉水》之诗，其曰 诸姬 ，犹《硕人》之 庶姜 。古之来媵而为侄娣者，必皆同姓之国。其年之长幼，序之昭穆，则不可知也，故有诸姑伯姊之称，犹《礼》之言伯父、伯兄也。贵为小君，而能谦以下其众妾，此所谓 其君这袂不如其娣 者矣。
○王事 王事适我，政事一埤益我。 凡交于大国，朝聘会盟征伐之事，谓之王事。其国之事，谓之政事。
○朝齐于西 朝齐于西，崇朝其雨。 朱子引《周礼》十晖注，以齐为虹是也。谓不终朝而雨止则未然。谚曰： 东虹晴，西虹雨。 盖虹霓杂乱之交，无论雨晴，而皆非天地之正气。楚襄王登云梦之台，望高唐之观，所谓朝云者也。
○王邶、庸阝、卫、王，列国之名，其始于成康之世乎？惟周王抚万邦，巡侯甸，而大师陈诗以观民风。其采于商之故都者，则系之邶、庸阝、卫；其采于东都者，则系之王；其采于列国者，则各系之其国。至骊山之祸，先王之诗率已阙轶，而孔子所录者皆平王以后之诗，此变风之所由名也。诗虽变，而大师之本名则不敢变，此十二国之所以犹存其旧也。先儒谓王之名不当侪于列国，而为之说曰： 列《黍离》于国风，齐王德于邦君。
自幽王以上，大师所陈之诗亡矣。春秋时，君卿大夫之赋诗无及之者，此孔子之所不得见也，是故诗无正风。
二南也，豳也，小大雅也，皆西周之诗也，至于幽王而止。其余十二国风，则东周之诗也。王者之迹熄而诗亡，西周之诗亡也，诗亡而列国之事迹不可得而见，于是晋之《乘》、楚之《杌》、鲁之《春秋》出焉，是之谓诗亡然后《春秋》作也。周颂，西周之诗也。鲁颂、东周之诗也。成康之世，鲁岂无诗？而今迹已亡矣。故曰诗亡，列国之诗亡也。其作于天子之邦者，以雅以南，以豳以颂，则固未尝亡也。
○日之夕矣 鸡栖于埘，日之夕矣，羊牛下来。 君子当归之时也。至是而不归，如之何勿思也？
 君子以向晦入宴息，日之夕矣而不来，则其妇思之矣。朝出而晚归，则其母望之矣。 夜居于外，则其友吊之矣。 于文 日夕为退 。是以樽无卜夜之宾，衢路有宵行之禁。故曰： 见星而行者，惟罪人与奔父母之丧者乎？ 至于酒德衰而酣身长夜，官邪作而昏夜乞哀，天地之气乖而晦明之节乱矣。○大车 岂不尔思，畏子不敢 ，民免而无耻也。 虽速我讼，亦不女从 ，有耻且格也。
○郑自邶至曹，皆周初大师这次序。先邶、庸阝、卫，殷之故都也。次之以王，周东都也。何以知其为周初之次序？邶、庸阝也，晋而谓之唐也，皆西周之旧也。惟郑乃宣王所封，中兴之后始立其名于大师。而列于诸国之先者，郑亦王畿之内也，故次于王也。桓公之时，其诗不存，故首《缁衣》也。
○楚吴诸国无诗吴、楚之无诗，以其僭王而删之与？非也，太师之本无也。楚之先熊绎辟在荆山，筚路蓝缕，以处草莽，惟是桃弧棘矢，以共御王事，而周无分器。岐阳之盟，楚为荆蛮，置茅，设望表，与鲜牟守燎而不与盟。是亦无诗之可采矣。况于吴自寿梦以前，未通中国者乎？滕、薛之无诗，微也。若乃虢、郐皆为郑灭，而虢独无诗；陈、蔡皆列《春秋》之会盟，而蔡独无诗，有司失其传尔。○豳自周南至豳，统谓之国风。此先儒之误，程泰之辨之详矣。豳诗不属于国风，周世之国无豳。此非太师所采，周公追王业之始，作为《七月》之诗，兼雅颂之声，而用之祈报之事。《周礼·章》： 逆暑迎寒，则歙豳诗；祈年于田祖，则歙豳雅；祭蜡则歙豳颂。 雪山王氏曰： 此一诗而三用也。 《鸱》以下或周公之作，或为周公而作，则绵附于豳焉。虽不以合乐，然与二南同为有周盛时之诗，非东周以后列国之风也，故他无可附。
○言私其〈豕从〉 雨我公田，遂及我私， 先公而后私也。 言私其〈豕从〉，献〈豕开〉于公， 先私而后公也。自天下为家，各亲其亲，各子其子，而人之有私，固情之所不能免矣。故先王弗为之禁；非惟弗禁，且从而恤之。建国亲侯，胙土命氏，画井分田，合天下之私以成天下之公，此所以为王政也。至于当官之训则曰以公灭私，然而禄足以代其耕，田足以供其祭，使之无将母之嗟，室人之谪，又所以恤其私也。此义不明久矣。世之君子必曰：有公而无私，此后代之美言，非先王之至训也。
○承筐是将君子不亲货贿， 束帛戋戋，实诸筐篚 。非惟尽饰之道，亦所以远财而养耻也。万历以后，士大夫交际多用白金，乃犹封诸书册之间，进自阍人之手。今则亲呈坐上，径出怀中，交收不假他人，茶话无非此物，衣冠而为囊橐之寄，朝列而有市井之容。若乃拾遗金而对管宁，倚被囊而酬温峤，曾无愧色，了不关情，固其宜也。然则先王制为筐篚之文者，岂非禁于未然之前，而示人以远财之义者乎？以此坊民，民犹轻礼而重货。
○罄无不宜 罄无不宜 ，宜室家，宜兄弟，宜子孙，宜民人也。 吉蠲为饣喜，是用孝享，礻龠祠尝，于公先王 ，得万国之欢心，以事其先王也。
○民之质矣日用饮食 民之质矣，日用饮食。 夫使机智日生，而奸伪萌起，上下且不相安，神奚自而降福乎？有起信险肤之族，则高后崇降弗祥；有张为幻之民，则嗣王罔或克寿。是故有道之世，人醇工庞，商朴女童，上下皆有嘉德，而至治馨香感于神明矣。然则祈天永命之实，必在于观民。而斫雕为朴，其道何由？则必以厚生为本。
群黎，庶人也。百姓，百官也。民之质矣，兼百官与庶人而言，犹曰 人之生也直 也。
○小人所腓 小人所腓。 古制一车甲士三人，步卒七十二人，炊家子十人，固守衣装五人，厩养五人，樵汲五人。随车而动，如足之腓也。步乘相资，短长相卫，行止相扶，此所以为节制之师也。葛之战，郑原繁、高渠弥以中军奉公，为鱼丽之陈，先偏后伍，伍乘弥缝，卒不随车，遇阙即补，斯已异矣。大卤之师，魏舒请毁车以为行，五乘为三伍。为五陈以相离，两于前，伍于后，专为右角，参为左角，偏为前拒。专任步卒，以取捷速，然亦必山林险阻之地，而后可用也。步不当骑，于是赵武灵王为变服骑射之令，而后世因之。所以取胜于敌者、益轻益速，而一败涂地，亦无以自保，然后知车战之为谋远矣。
终春秋二百四十二年，车战之时，未有斩首至于累万者。车战废而首功兴矣。先王之用兵，服之而已，不期于多杀也。杀人之中又有礼焉，以此毒天下而民从之，不亦宜乎。
宋沈括对神宗言： 车战之利见于历世。然古人所谓兵车者，轻车也。五御折旋，利于捷速。今之民间辎车重大，日不能三十里，故世谓之太平车，但可施于无事之日尔。
○变雅《六月》、《采芑》、《车攻》、《吉日》，宣王中兴之作，何以为变雅乎？《采芑》传曰： 言周室之强，车服之美也。 言其强美斯劣矣。观夫《鹿鸣》以下诸篇，其于君臣兄弟朋友之间，无不曲当而未尝有夸大之辞。大雅之称文武，皆本其敬天勤民之意，至其言伐商之功盛矣大矣，不过曰 会朝清明 而止。然则宣王之诗不有侈于前人者乎？一传而周遂亡。呜呼，此太子晋所以谓 我先王厉、宣、幽、平而贪天祸 ，固不待沔水之忧、祈父之刺而后见之也。
○大原 薄伐严狁，至于大原。 毛、郑皆不详其地。其以为今太原阳曲县者，始于朱子，而愚未敢信也。古之言大原者多矣，若此是必先求泾阳所在，而后大原可得而明也。《汉书·地理志》：安定郡有泾阳县，开头山在西，《禹贡》泾水所出。《后汉书·灵帝纪》： 段破先零羌于泾阳。 注： 泾阳县属安定，在原州。 《郡县志》： 原州平凉县，本汉泾阳县地，今县西四十里泾阳故城是也。 然则大原当即今之平凉，而后魏立为原州，亦是取古大原之名尔。计周人之御严狁，必在泾，原之间。若晋阳之太原，在大河之东，距周京千五百里，岂有寇从西来，兵乃东出者乎？故曰 天子命我城彼朔方 。而《国语》 宣王料民于大原 ，亦以其地近边而为御戎之备，必不料之于晋国也。又按《汉书》贾捐之言， 秦地南不过闽越，北不过大原，而天下溃畔 。亦是平凉而非晋阳也。若《书·禹贡》 既修大原，至于岳阳 ，《春秋》 晋荀吴帅师败狄于大原 ，及子产对叔向： 宣汾、洮，障大泽，以处大原 ，则是今之晋阳。而岂可以晋之大原为周之在原乎？
吾读《竹书纪年》，而知周之世有戎祸也，盖始于穆王之征犬戎。六师西指，无不率服，于是迁戎于太原。以黩武之兵而为徙戎之事，至于俞泉，获马千匹。则是昔日所内徙者，今为寇而征之也。宣王之世，虽号中兴。三十三年，王师伐太原之戎，不克。三十八年，伐条戎、奔戎，王师败逋。三十九年，伐羌戎，战于千亩，王师败逋。四十年，料民于太原。其与后汉西羌之叛大略相似。幽王六年，命伯士帅师伐六济之戎，王师败逋。于是关中之地，戎得以整居其间，而陕东之申侯至与之结盟而入寇，盖宣王之世，其患如汉之安帝也。幽王之世，其患如晋之怀帝也。戎之所由来非一日之故，而三川之震、弧之谣皆适会其时者也。然则宣王之功计亦不过唐之宣宗，而周人之美宣亦犹鲁人之颂僖也，事劣而文侈矣。书不尽言，是以论其世也如毛公者，岂非独见其情于意言之表者哉。○莠言自口莠言，秽言也。若郑享赵孟，而伯有赋《鹑奔》之诗是也。君子在官，言官，在府言府，在库言库，在朝言朝。狎侮之态不及于小人，谑浪之辞不加于妃妾。自世尚通方，人安慢，宋玉登墙之见，淳于灭烛之欢，遂乃告之君王，传之文字，忘其秽论，叙为美谈。以至执女手之言，发自临丧之际；啮妃唇之咏，宣于侍宴之余。于是摇头而舞八风，连臂而歌万岁，去人伦，无君子，而国命随之矣。臧孙纥见卫侯于来阝，退而告其人曰： 卫侯其不得入矣，其言粪土也。亡而不变，何以复国？ 以粪土喻其言，犹诗之莠言也。
○皇父王室方骚，人心危惧。皇父以柄国之大臣，而营邑于向，于是三有事之多藏者随之而去矣，庶民之有车马者随之而去矣，盖亦知西戎之已逼，而王室之将倾也。以郑桓公之贤且寄孥于虢郐，则其时之国势可知。然不顾君臣之义而先去，以为民望，则皇父实为之首。昔晋之王衍，见中原已乱，乃说东海王越，以弟澄为荆州，族弟敦为青州，谓之曰： 荆州有江汉之固，青州有负海之险，卿二人在外，而吾留此，足以为三窟矣。 鄙夫之心亦千载而符合者乎？
○握粟出卜古时用钱未广，《诗》、《书》皆无货泉之文，而问卜者亦用粟。汉初犹然。《史记·日者传》： 卜而有不审，不见夺糈。
○私人之子百僚是试孔氏曰： 私人，皂隶之属也。 天下有道，小德役大德，小贤役大贤。故贵有常尊，贱有等威，所以辩上下而定民志也。周之衰也，政以贿成，而官之师旅不胜其富。又其甚也，私人之子皆得进而服官，而文武周公之法尽矣。候人而赤芾，曹是以亡；不狩而县，魏是以削。贱妨贵，小加大，古人死之六逆，又不但仍叔之子讥其年弱，尹氏之姻刺其材琐而已。自古国家吏道杂而多端，未有不趋于危乱者。举贤材，慎名器，岂非人主之所宜兢兢自守者乎？
○不醉反耻 彼醉不臧，不醉反耻。 所谓一国皆狂，反以不狂者为狂也。以箕子之忠，而不敢对纣之失日，况中材以下，有不尤而效之得乎？ 卿士师师非度 ，此商之所以亡； 兰芷变而不芳兮，荃蕙化而为茅 ，此楚之所以以六千里而为仇人役也。是以圣王重特立之人，而远苟同之士。保邦于未危，必自此始。
○上天之载 上天之载，无声无臭。仪刑文王，成邦作孚。 君子所以事天者如之何？亦曰 仪刑文王 而已；其仪刑文王也如之何？为人君止于仁，为人臣止于敬，为人子止于孝，为人父止于慈，与国人交止于信而已。
○王欲玉女《民劳》本召穆公谏王之辞，乃托为王意，以戒公卿百执事之人，故曰： 王欲玉女，是用大谏。 犹之转予于恤而呼祈父，从事不均而怨大夫，所谓言之者无罪，而闻之者足以戒也。岂亦监谤之时，疾威之日，不敢指斥而为是言乎？然而乱君之国，无治臣焉。至于 我即尔谋，听我嚣嚣 ，则又不独王之愎谏矣。○夸毗 天之方忄齐，无为夸毗。 《释训》曰： 夸毗，体柔也。 天下惟体柔之人，常足以遗民忧而召天祸。夏侯湛有云： 居位者以善身为静，以寡交以为慎，以弱断为重，以怯言为信。 白居易有云： 以拱默保位者为明智，以柔须安身者为贤能，以直言危行者为狂愚，以中立守道者为凝滞。故朝寡敢言之士，庭鲜执咎之臣。自国及家，浸而成俗。故父训其子曰：无介直以立仇敌。兄教其弟曰：无方正以贾悔尤。且慎默积于中则职事废于外。强毅果断之心屈，畏忌因循之性成，反谓率职而居正者不达于时宜，当官而行法者不通于事变。是以殿最之文虽书而不实，黜陟之典虽备而不行。 罗点有云： 无所可否，则曰得体；与世浮沈，则曰有量。众皆默，己独言，则曰沽名；众皆浊，己独清，则曰立异。 观三子之言，其于末俗之敝可谓恳切而详尽矣。至于佞谄日炽，刚克消亡，朝多沓沓之流，士保容容之福。苟由其道，无变其俗，必将使一国之人皆化为巧言令色孔壬而后已。然则丧乱之所从生，岂不阶于夸毗之辈乎？是以屈原疾楚国之士，谓之 如脂如韦 ，而孔子亦云 吾未见刚者 。
○流言以对 强御多怼 ，即上章所云强御之臣也。其心多所怼疾，而独窥人主之情，深居禁中而好闻外事，则假流言以中伤之，若二叔之流言以间周公是也。夫不根之言，何地蔑有？以斛律光之旧将而有百升明月之谣；以裴度之元勋而有坦腹小儿之诵。所谓流言以对者也如此，则寇贼生乎内而怨诅兴乎下矣。宛之难，进胙者莫不谤令尹，所谓 侯作侯祝 者也。孔氏疏《采苓》曰： 谗言之起，由君数问小事于小人也。 可不慎哉！
○申伯申伯，宣王之元舅也。立功于周，而吉甫作《崧高》之诵。其孙女为幽王后，无罪见黜，申侯乃与犬戎攻杀幽王乃未几而为楚所病，戍申之诗作焉。当宣王之世，周兴而申以强；当平王之世，周衰而申以弱；至庄王之世，而申为楚县矣。二舅之于周，功罪不同，而其所以自取如此。宋左师之告华亥曰： 女丧而宗室，于人何有？人亦于女何有？ 读二诗者，岂徒论二王之得失哉！
○德如毛 德如毛 ，言易举也。故曰： 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 又曰： 有能一日用其力于仁矣乎？我未见力不足者。
○韩城《水经注》： 圣水径方城县故城北，又东南径韩城东。《诗》： 溥彼韩城，燕师所完。王锡韩侯，其追其貊，奄受北国。 王肃曰： 今汲郡方城县有韩侯城，世谓寒号。  非也。按《史记·燕世家》： 易水东分为梁门。 今顺天府固安县有方城村，即汉之方城县也。《水经注》亦云： 显水径良乡县这北界，历梁山南，高梁水出焉。 是所谓 奕奕梁山 者矣。旧说以韩国在同州韩城县。曹氏曰： 武王子初封于韩，其时召襄公封于北燕，实为司空，王命以燕众城之。 窃疑同州去燕二千余里，即令召公为司空，掌邦土，量地远近，兴事任力，亦当发民于近甸而已，岂有役二千里外之人而为筑城者哉。召伯营申，亦曰 因是谢人 ；齐桓城邢，不过宋、曹二国；而《召诰》 庶殷攻位 ，蔡氏以为此迁洛之民，无役纣都之理。此皆经中明证。况 其追其貊 乃东北之夷，而蹶父之靡国不到，亦似谓韩土在北陲之远也。又考王符《潜夫论》曰： 昔周宣王时，有韩侯，其国近燕。故《诗》云： 普彼韩城，燕师所完。 其后韩西亦姓韩，为卫满所伐，迁居海中。 汉时去古未远，当有传授，今以《水经注》为定。
按毛传梁山、韩城皆不言其地，郑氏笺乃云： 梁山，今左冯翊夏阳西北。韩，姬姓之国也，后为晋所灭，故大夫韩氏以为邑名焉。 至 溥彼韩城，燕师所完 ，则郑已自知其说之不通，故训燕为安，而曰： 大矣，彼韩国之城。乃古平安时众民之所筑完。 惟王肃以梁山为汲郡方城县之山，而以燕为燕国。今于梁山则用郑说，于燕则用王说，二者不可兼通，而又巧立召公为司空之说，可谓甚难而实非矣。双 其追其貊 ，郑以经传说貊多是东夷，故职方掌四夷九貉，郑志答赵商云： 九貉即九夷也。 又《秋官》 貉隶 注云： 征东北夷所获。 而汉时所谓貊者，皆在东北。因于笺末添二语云： 其后追也貊也，为严狁所逼，稍稍东迁。 此又可见康成之不自安而迁就其说也。
○如山之苞如川之流 如山之苞 ，营法也； 如川之流 ，陈法也。古之善用师者，能为营而后能为陈。故曰 师出以律 ，又曰 不愆于四伐五伐六伐七代，乃止齐焉 。管子霸国之谋，且犹作内政，以寄军令，使之耳目素习，心志素定，如山之不可动摇，然后出而用之，若决水于千仞之溪矣。
○不吊不祥威仪之不类，贤人之丧亡，妇寺之专横，皆国之不祥。而日月之眚，山川之变，鸟兽草木之妖，其小者也。传曰： 人无衅焉，妖不自作。 故孔子对哀公，以老者不教、幼者不学为俗之不祥。荀子曰； 人有三不祥，幼而不肯事长，贱而不肯事贵，不肖而不肯事贤，是人之三不祥也。 而武王胜殷，得二俘而问焉，曰： 若国有妖乎？ 一俘对曰： 吾国有妖，昼见星而天雨血。 一俘对曰： 此则妖也，非其大者也。吾国之妖，子不听父，弟不听兄，君令不行，此妖之大者也。 武王避席再拜之。自余所逮见五六十年国俗民情举如此矣，不教不学之徒满于天下，而一二稍有才知者皆少正卯、邓析之流，是岂待三川竭而悲周，岷山崩而忧汉哉。《书》曰： 习与性成。 《诗》云： 如彼泉流，无沦胥以败。 识时之士所以引领于哲王，系心于德也。
○鲁僖公俭以足用，宽以爱民，务农重谷，而有牧之盛。卫文公大布之衣，大帛之冠，务材训农，通商惠工，敬教劝学，授方任能，而有来牝三千之多。然则古之马政皆本于田功也。吾未见厩有肥马、野有饥莩而能国者也。
○实始翦商太王当武丁、祖甲之世，殷道未衰，何从有翦商之事。僖公之世距太王巳六百余年，作诗这人特本其王迹所基，而侈言之尔。犹《泰誓》之言： 命我文考，肃将天威 也，犹《康诰》之言： 天乃大命文王，殪戎殷 也，亦后人追言之也。张子曰： 一日之间，天命未绝，犹是君臣。
○玄鸟读经传之文，终商之世，无言祥瑞者。而大戊之祥桑，高宗之雊雉，惕于天之见妖而修德者有二焉，则知监于夏王之矫诬上天而忄栗忄栗危惧，盖汤之家法也。简狄吞卵而生契，不亦矫诬之甚乎？毛氏传曰： 玄鸟，鸟鸟也。春分玄鸟降。汤之先祖有戌氏女简狄，配高辛氏帝，帝率与之祈于郊而生契，故本其为天所命，以玄鸟至而生焉。 可以破史迁之谬矣。
○敷奏其勇 敷奏其勇，不震不动，不难不竦。 苟非大受之人，骤而当天下之重任，鲜不恐惧而失其守者，此公孙丑所以有动心之问也。升而伐夏，创未有之事而不疑，可谓天锡之勇矣。何以能之？其 上帝临女，无贰尔心 之谓乎？汤武身之也，学汤之勇者宜何如？ 震惊百里，不丧匕鬯 ，近之矣。
○鲁颂商颂《诗》之次序，犹《春秋》之年月，夫子因其旧文，述而不作也。颂者，美盛德之形容，以告宗庙。鲁之颂，颂其君而已，而列之周颂之后者，鲁人谓之颂也。世儒谓夫子尊鲁，而进之为颂，是不然。鲁人谓之颂，夫子安得不谓之颂乎？为下不倍也。《春秋》书公、书郊亦同此义。孟子曰： 其文则史。 不独《春秋》也，虽《六经》皆然。今人以为圣人作书，必有惊世绝俗之见，此是以私心待圣人。世人读书如王介甫，才入贡院，而一院之事皆欲纷更。此最学者之大病也。
列国之风何以无鲁？大师陈之，固曰鲁诗，不谓之颂矣。孔子，鲁人也，从鲁而谓之颂，此如鲁史之书 公 也，然《泮水》之文则固曰 鲁侯 也。商何以在鲁之后？曰草庐吴氏尝言之矣： 大师所职者，当代之诗也。商则先代之诗，故次之周、鲁之后。
○诗序《诗》之世次必不可信，今《诗》亦未必皆孔子所正。且如褒姒灭之，幽王之诗也，而次于前；召伯营之，宣王之诗也，而次于后。序者不得其说，遂并《楚茨》、《信南山》、《甫田》、《大田》、《瞻彼洛矣》、《裳裳者华》、《桑扈》、《鸳鸯》、《鱼藻》、《采菽》十诗，皆为刺幽王之作，恐不然也。又如《硕人》，庄姜初归事也，而次于后；《绿衣》、《日月》、《终风》，庄姜失位而作，《燕燕》，送归妾作，《击鼓》，国人怨州吁而作也，而次于前。《渭阳》，秦康公为太子时作也，而闪于后；《黄鸟》，穆公薨后事也，而次于前。此皆经有明文可据，故郑氏谓《十月之交》、《雨无正》、《小》、《小宛》，皆刺厉王之诗。汉兴之初，师移其第耳。而《左氏传》楚庄王之言曰： 武王作《武》，其卒章曰 耆定尔功 ，其三曰 敷时绎思，我徂维求定 ，其六曰： 绥万邦，屡丰年 。 今诗但以 耆定尔功 一章为《武》，而其三为《赉》，其六为《桓》，章次复相隔越。《仪礼》歌召南三篇，越《草虫》而取《采苹》，正义以为《采苹》旧在《草虫》之前。知今日之诗已失古人之次，非夫子所谓雅颂各得其所者矣。


○作诗之旨舜曰： 《诗言志》。 此诗之本也。《王制》： 命太师陈诗以观民风。 此诗之用也，荀子论《小雅》曰： 疾今之政以思往者，其言有文焉，其声有哀焉。 此诗之情也。故诗者王者之迹也。建安以下泊乎齐、梁，所谓辞人之赋丽以淫，而于作诗之旨失之远矣。
唐自居易《与无微之书》曰： 年齿渐长，阅事渐多，每与人言，多询时务。每读书史，多求理道。始知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 又自叙其诗，关于美刺者谓之讽谕诗，自比于梁鸿《五噫》之作，而谓： 好其诗者，邓鲂、唐衢俱死，吾与足下又困踬，岂六义四始之风，天将破坏不可支持邪？又不知大意不欲使下人病苦闻于上邪？ 嗟乎，可谓知立言之旨者矣。
晋葛洪《抱朴子》曰： 古诗刺过失，故有益而贵；今诗纯虚誉，故有损而贱。
○诗不必人人皆作古人之会君臣朋友，不必人人作诗。人各有能有不能，不作诗何害？若一人先倡而意已尽，则亦无庸更续。是以虞廷之上。皋陶庚歌，而禹、益无闻，古之圣人不肯为雷同之辞、骈拇之作也。柏梁之宴，金谷之集，必欲人人以诗鸣，而芜累之言始多于世矣。
尧命历而无歌，文王演《易》而不作诗，不闻後世之人议其劣于舜与周公也。孔子以斯文自任，上接文王之统，乃其事在《六经》，而所自为歌止于 龟山 、 彼妇 诸作，何寥寥也。其不能与？夫我则不暇与？
宋邵博《闻见後录》曰： 李习之与韩退之、孟东野善。习之于文，退之所敬也。退之与东野唱酬倾一时，习之独无诗，退之不议也。尹师鲁与欧阳永叔、梅圣俞善，师鲁于文，永叔所敬也；永叔与圣俞唱酬倾一时，师鲁独无诗，永叔不议也。
《五子之歌》适得五章，以为人各一章，此又後人之见耳。
《胃阳》，秦世子送舅氏也，而晋公子无一言。尹吉甫作《嵩高》之诗以赠申伯，《民》之诗以赠仲山甫，《韩奕》之诗以赠韩侯；而三人者不闻其有答，是知古人之诗不以无和答为嫌。
○诗题三百篇之诗人，大率诗成，取其中一字、二字、三四字以名篇，故十五国并无一题，雅颂中间一有之。若《常武》，美宣王也，若《勺》、若《赉》、若《般》，皆庙之乐也。其後人取以名之者一篇，曰《巷伯》。自此而外无有也。五言之兴，始自汉魏，而十九首并无题，郊祀歌、铙歌曲各以篇首字为题。又如王、曹皆有《七哀》，而不必同其情；六子皆有《杂诗》，而不必同其义，则亦犹之十九首也，唐人以诗取士，始有命题分韵之法，而诗学衰矣。
杜子美诗多取篇中字名之，如 不见李生久 ，则以《不见》名篇； 近闻犬戎远遁逃， 则以《近闻》名篇； 往在西京时 ，则以《往在》名篇； 历历开元事， 则以《历历》名篇； 自平宫中吕太一 ，则以《自平》名篇； 客从南溟来 ，则以《客从》名篇。皆取首二字为题，全无意义，颇得古人之体。
古人之诗，有诗而後有题；今人之诗，有题而後有诗。有诗而後有题者，其诗本乎情；有题而後有诗者，其诗徇乎物。
○古人用韵无过十字《三百篇》之诗，句多则必转韵。魏、晋以上亦然。宋、齐以下，韵学渐兴，人文趋巧，于是有强用一韵到底者，终不及古人之变化自然也。古人用韵无过十字者，独《闷宫》之四章乃用十二字，使就此一韵引而伸之，非不可以成章，而于义必有不达，故末四句转一韵。是知以韵从我者，古人之诗也；以我从韵者，今人之诗也。自杜拾遗、韩吏部，未免此病也。
叶少蕴《石林诗话》曰： 长篇最难，魏晋以前诗无过十韵者，盖使人以意逆志，初不以序事倾尽为工。至老杜《述怀》、《北征》诸篇，穷极笔力，如太史公纪、传，此固古今绝唱。然《八哀》八篇本非集中高作，而世多尊称之，不敢议，如李邕、苏源明诗中极多累句，余尝痛刊去，仅各取其半，方为尽善。然此不可为不知者言也。
诗主性情，不贵奇巧。唐以下人有强用一韵中字几尽者，有用险韵者，有次人韵者，皆是立意以此见巧，便非诗之正格。
且如孔子作《易·象象传》，其用韵有多有少，未尝一律，亦有无韵者。可知古人作文之法，一韵无字则及他韵，他韵不协则竟单行。圣人无必无固，于文见之矣。
○诗有无韵之句诗以义为主，音从之。必尽一韵无可用之字，然後旁通他韵，又不得于他韵，则宁无韵。苟其义之至当，而不可以他字易，则无韵不害。汉以上往往有之。 暮投石壕村，有吏夜捉人 ，两韵也，至当不可易。下句云： 老翁逾墙走，老妇出门看， 则无韵矣，亦至当不可易。古辞《紫骝马歌》中有 春持作饭，采葵持作羹 二句无韵。李大白《天马歌》中有 自云在青天，丘陵远崔嵬 二句无韵。《野田黄雀行》首二句 游莫逐炎洲翠，栖莫近吴宫燕 无韵。《行行且游猎篇》首二句 边城儿生年，不读一字书 ，无韵。
○五经中多有用韵古人之文化工也，自然而合于音，则虽无韵之文而往往有韵，苟其不然，则虽有韵之文而时亦不用韵，终不以韵而害意也，《三百篇》之诗，有韵之文也，乃一章之中有二三句不用韵者，如 瞻彼洛矣，维水泱泱 之类是矣。一篇之中有全章不用韵者，如《思齐》之四章、五章，《召》之四章是矣。又有全篇无韵者，《周颂·清庙》、《维天之命》、《吴天有成命》、《时迈》、《武》诸篇是矣。说者以为当有余声；然以余声相协而不入正文，此则所谓不以韵而害意者也。孔子《赞易》十篇，其《彖象传》、《杂卦》五篇用韵，然其中无韵者亦十之一。《文言》、《系辞》、《说卦》、《序卦》五篇不用韵，然亦间有一二，如 鼓之以雷霆，润之以风雨。日月运行，一寒一暑。乾道成男，坤道成女。  君子知微知彰，知柔知刚，万夫之望。 此所谓化工之文，自然而合者，固未尝有心于用韵也。《尚书》之体本不用韵，而《大禹漠》： 帝德广运，乃圣乃神，乃武乃文，皇天眷命，奄有四海，为天下君， 《伊训》： 圣漠洋洋，嘉言孔彰，惟上帝不常。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尔惟德罔小，万邦惟庆；尔惟不德罔大，坠厥宗。 《太誓》： 我武惟扬，侵于之疆。取彼凶残，我伐用张，于汤有光。 《洪范》： 无偏无陂，遵王之义；无有作好，遵王之道；无有作恶，遵王之路；无偏无党，王道荡荡；无党无偏，玉道平平；无反无侧，王道正直。 皆用韵。又如《曲礼》： 行前朱鸟而後玄武，左青龙而右白虎，招摇在上，急缮其怒。 《礼运》： 玄酒在室，醴在户，粢醍在堂，澄酒在下。陈其牺牲，备其鼎俎，列其琴瑟，管磐钟鼓。修其祝嘏，以降上神。与其先祖，以正君臣，以笃父子，以睦兄弟，以齐上下，夫妇有所，是谓承大之祜。 《乐记》： 夫古者，天地顺而四时当，民有德而五昌，疾不作而无妖祥，此之渭大当。然後圣人作，为父子君臣，以为纪纲。 《中庸》： 故君子不可以不修身，思修身不可以不事亲，思事亲不可以不知人，思知人不可以不知天。 《孟子》： 师行而粮食，饥者弗食，劳者弗息，胥谗，民乃作慝。方命虐民，饮食若流，流连荒亡，为诸侯忧。 凡此之类，在秦汉以前诸子书并有之。太史公作赞，亦时一用韵，而汉人乐府诗反有不用韵者。
○易韵《易》之有韵，自文王始也，凡卦辞之繁者时用韵。《蒙》之 渎 、 告 ，《解》之 复 、 夙 ，《震》之  、 哑 ，《艮》之 身 、 人 是也。至周公则辞愈繁，而愈多用韵。疑古卜辞当用韵，若《春秋传》所载懿氏之 锵  姜 、 卿 、 京 ，骊姬之 渝 、 俞 、 莸 、 臭 ，伯姬之  、 贶 、 偿 、 相 、 姬 、 旗 、 师 ， 丘 、 孤 、 弧 、 姑 、 逋 、 家 、 虚 ，鄢陵之 蹙  、 目 ，孙文子之 陵 、 雄 ，卫侯之 羊 、 亡 ， 窦 、 逾 。又如《国语》所载晋献公之 骨 、 猾 、 ㄏ ，《史记》所载汉文帝之 庚 、 王 、 光 ，《汉书·元後传》所载晋史之 雄 、 乘 ， 崩 、 兴 ，皆韵也。故孔子作《彖象传》用韵，盖本经有韵而传亦韵，此见圣入述而不作，以古为师而不苟也。
《彖象传》犹今之笺注者，析字分句以为训也；《系辞》、《文言》以下犹今之笺注于字句明白之後，取一章一篇全书之义而通论之也，故其体不同。○古诗用韵之法古诗用韵之法大约有三：首句、次句连用韵，隔第三句而于第四句用韵者，《关雎》之首章是也，凡汉以下诗及唐人律诗之首句用韵者源于此；一起即隔句用韵者，《卷耳》之首章是也，凡汉以下诗及唐人律诗之首句不用韵者源于此；自首至末，句句用韵者，若《考》、《清人》、《还》、《著》、《十亩之间》、《月出》、《素冠》诸篇，又如《卷耳》之二章、三章，四章，《车攻》之一章、二章、三章、七章，《长发》之一章、二章、三章、四章、五章是也，凡汉以下诗若魏文帝《燕歌行》之类源于此。自是而变则转韵矣。转韵之始亦有连用、隔用之别，而错综变化不可以一体拘。于是有上下各自为韵，若《兔》及《采薇》之首章，《鱼丽》之前三章，《卷阿》之首章者。有首末自为一韵，中间自为一韵，若《车攻》之五章者。有隔半章自为韵，若《生民》之卒章者。有首提二韵，而下分二节承之，若《有替》之篇者。此皆诗之变格，然亦莫非出于自然，非有意为之也。
先生《音学五书》序曰：《记》曰： 声成文谓之音。 夫有文斯有音，比音而为诗，诗咸然後被之乐，此皆出于天而非人之所能为也。三代之时，其文皆本于六书，其人皆出于族党库序，其性皆驯化于中和，而发之为音，无不协于正。然而《周礼》大行人之职， 九岁属瞽史，谕书名，听声音 ，所以一道德而同风俗者，又不敢略也。是以《诗》三百五篇，上自商颂，下逮陈灵，以十五国之远，千数百年之久，而其音未尝有异。帝舜之歌，皋陶之赓，箕子之陈，文王、周公之系，无弗同者。故三百五篇，古人之音书也。魏晋以下，去古日远，词赋日繁，而後名之曰韵，至宋周容、梁沈约，而《四声之谱》作。然自秦汉之文，其音已渐戾于古，至东京益甚，而体文作谱，乃不能上据雅、南，旁摭骚、子，以成不刊之典，而仅按班、张以下诸人之赋，曹、刘以下诸人之诗所用之音，撰为定本。于是今音行而古音亡，为音学之一变。下及唐代，以诗赋取士，其韵一以陆法言《切韵》为准，虽有 独用 、 同用 之注，而其分部未尝改也。至宋景之际，微有更易，理宗末年，平水刘渊始并二百六韵为一百七韵。元黄公绍作《韵会》因之，以迄于今。于是宋韵行而唐韵亡，为音学之再变，世日远而传日讹，此道之亡盖二千有徐岁矣。炎武潜心有年，既得《广韵》之书，乃始发悟于中而旁通其说，于是据唐人以正宋人之之失，据古经以正沈氏、唐人之失，而三代以上之音，部分秩如，至赜而不可乱。乃列古今音之变而究其所以不民为《音论》二卷；考正三代以上之音，注三百五篇，为《诗本音》十卷；注《易》为《易音》三卷；辨沈氏部分之误，而一一以古音定之，为《唐韵正》二十卷；综古音为十部，为《古音表》二卷。自是而《六经》之文乃可读，其他诸子之书离合有之，而不甚远也。天之未丧斯文，必有圣人复起，举今日之音而还之淳古者。
○古人不忌重韵杜子美作《饮中八仙歌》用三 前 、二 船 、二 眠 、二 天 。宋人疑古无此体，遂欲分为八意，以为必分为八而後可以重押韵无害也，不知《柏梁台诗》三 之 、三 治 、二 哉 、二 时 、二 来 、二 材 已先之矣。 东川有杜鹃，西川无杜鹃，涪、万无杜鹃，云安有杜鹃 ，求其说而不得，则疑以为题下注，不知古人未尝忌重韵也。故有四韵成章成唯用二字者， 胡为乎株林，从夏南；匪适株林，从夏南 是也。有二韵成章而惟用一字者， 大人占之，维熊维罴，男子之祥；维虺维蛇，女子之祥 是也。有三韵成章而惟用一字者， 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 是也。
如《采薇》首章连用二 猃狁之故 句，《正月》一章连用二 自口 字，《十月之交》首章连用二 而微 字，《车荦》三章连用二 庶几 字，《文王有声》首章连用二 有声 字，《召》卒章连用二 百里 字。又如《行露》首章起用 露 字，未用 露 字，又如《简兮》卒章连用三 人 字，《那》连用三 声 字。其重一字者，不可胜述。汉以下亦然。如《陌上桑诗》三 头 字，二 隅 字，二 馀 字，二 夫 字，二 须 字。《焦仲卿妻作》三 语 字，三 言 字，二 由 字，二 母 字，二 取 字，二 子 字，二 归 字，二 之 字，二 君 字，二 门 字，又二 言 字。苏武《骨肉缘枝叶》一首，二 人 字，《结发为夫妇》一首二 时 字。陈思王《弃妇词》二 庭 字，二 灵 字，二 鸣 字，二 成 字，二 宁 字。阮籍《咏怀诗·灼灼西颓日》一首，二 归 字。张协《杂诗·黑戾跃重渊》一首二 生 字。谢灵运《君子有所思行》二 归 字。梁武帝撰《孔子正言竞述怀诗》二 反 字。任《哭范仆射诗》二 生 字，三 情 字。沈约《钟山诗》二 足 字。然则重韵之有忌，其在隋、唐之代乎？
诸葛孔明《梁父吟》云： 间是谁家墓，田疆古冶子。 又云： 谁能为此谋？国相齐晏子。 用二 子 字。古人但取文理明当而已，初不避重字也。今本或改作 田疆古冶氏 ，失之矣。
潘岳《秋兴赋》： 宵耿介而不寐兮，独展转于华省。悟时岁之遒尽兮，慨俯首而自省。 用二 省 字。
初唐诗最为严整，而卢照邻《长安古意》： 别有豪华称将相，转日回天不相让。意气由来排灌夫，专权判不容萧相。 用二 相 字，今人谓必字同而义异者方可重用，若此诗之二 相 固无异义也。且《诗》曰： 王命南仲，往城于方。 其下文又曰： 天子命我，城彼朔方。 有何异义哉！
李太白《高阳歌》二 杯 字，《庐山谣》二 长 字；杜子美《织女诗》二 中 字，《奉先县咏怀》二 卒 字，《两当县吴十侍御江上宅》二 白 字，《八哀诗》张九龄一首二 省 字，二 境 字，《园人送瓜》二 草 字，《寄狄明府》二 济 字，《宿凿石浦》二 系 字；韩退之《此日足可惜诗》二 光 字，二 鸣 字，二 更 字、二 城 字，二 狂 字，二 江 字。诗有以意转而韵须重者，如 今夕何夕，见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  嘤其鸣矣，求其友声。相彼鸟兮，犹求友声。  有杖之杜，其叶萋萋。王事靡监，我心伤悲。卉木萋止，汝心悲止。 于论鼓钟，于乐辟ń。於论鼓钟，于乐辟ń。 又若 公无渡河，公竟渡河！ 此皆承上文而转者，不容别换一字。○七言之始昔人谓《招魂》、《大招》去其 些 、 只 ，即是七言诗。余考七言之兴，自汉以前，固多有之。 《灵枢经·剌节真邪篇》、 凡刺小邪日以大，补其不足乃无害，视其所在迎之界。凡刺寒邪日以温，徐往徐来致其神，门户已团气不分，虚实得调其气存。 宋玉《神女赋》： 罗纨绮绘盛文章，极服妙彩照万方。 此皆七言之祖。
《素问·八正神明论》： 神乎神，耳不闻，目明心开而志，慧然独悟，口弗能言，杰视独见适若昏，昭然独明，若风吹云，故曰神，三部九侯为之原，九针之论不必存。 其文绝似荀子《成相篇》。
○一言《缁衣》三章，章四句，非也， 敝 字一句， 还 字一句。若曰 敝予还予 ，则言之不顺矣，且何必一言之不可为诗也？《吴志》：历阳山石文： 楚，九州渚。吴，九州都。  楚 字一句， 吴 字一句，亦是一言之诗。○古人未有之格语助之外，止用四字成诗，而四字皆韵，古未之有也，始见于《庄子》 父邪母邪，天乎人乎 是也。三章，章各二句，而合为一韵，古未之有也，始见于《孟尝君传》 长铁归来乎，食无鱼；长铗归来乎，出无车；长铁归来乎，无以为家 是也。
○古人不用长句成篇古诗有八言者， 胡瞻尔庭有悬兮 是也。书》： 卢群在吴少诚席上作歌调之曰： 祥瑞不在凤凰麒麟，太平须得边将忠臣。但得百僚师长肝胆，不用三军罗绮金银。  此则通首八言。又如李长吉 酒不到刘伶坟上土 之类，则不过一二句而已。有九言者， 凛乎若朽索之驭六马 是也。然无用为全章者，不特以其不便于歌也，长则意多冗，字多懈，其于文也亦难之矣。以是知古人之文可止则止，不肯以一意之冗、一字之懈而累吾作诗之本义也。知此义者不特句法也，章法可知矣。七言排律所以从来少作，作亦不工者。何也？意多冗也，字多懈也。为七言者必使其不可裁而後工也，此汉人所以难之也。
○诗用叠字诗用叠字最难。《卫诗》： 河水洋洋，北流活活。施罛秽秽，鲔发发，葭揭揭，庶姜孽孽。 连用六叠字，可谓复而不厌、赜而不乱矣。《古诗》： 青青河畔草，郁郁园中柳，盈盈楼上女，皎皎当窗牖。娥娥红粉妆，纤纤出素手。 连用六叠字，亦极自然，下此即无人可继。
屈原《九章·悲回风》： 纷容容之无经兮，罔芒芒之无纪。轧洋洋之无从兮，驰逶移之焉止。漂翻翻其上下兮，翼遥遥其左右。汜其前後兮，伴张弛之信期。 连用六叠字。宋玉《九辩》： 乘精气之抟抟兮，鹜诸神之湛湛。骏白霓之习习兮，历群灵之丰丰。左朱雀之茇茇兮，右苍龙之瞿瞿。属雷师之阗阗兮，通飞廉之衙衙。前轻京之锵锵兮，後辎乘之从从。载云旗之委蛇兮，扈屯骑之容容。 连用十一叠字，後人辞赋亦罕及之者。
○次韵令人作诗动必次韵，以此为难，以此为巧。吾谓其易而拙也。且以律诗言之，平声通用三十韵之中，任用一韵，而必无他韵可易；一韵数百字之中，任押五字，而必无他字可易。名为易，其实难矣。先定五字，而以上文凑足之，文或未顺则曰牵于韵耳，意或未满则曰束于韵耳。用事遣辞小见新巧，即可擅场。名为难，其实易矣。夫其巧于和人者，其胸中本无诗，而拙于自言者也。故难易巧拙之论破，而次韵之风可少衰也，、严沧浪《诗话》曰： 和韵最害人诗，古人酬唱不次韵，此风始盛于元白、皮陆，本朝诸贤乃以此而斗工，至往复有八九和者。
按唐元稹《上令狐相公启》曰： 稹与同门生白居易友善。居易雅能为诗，就中爱驱驾文字，穷极声韵，或为千言，或为五百言律诗，以相投寄，小生自审不能有以过之，往往戏排旧韵，别创新词，名为次韵，盖欲以难相挑耳。江湖间为诗者或相仿效，或力不足，则至于颠倒语言，重复首尾，韵同意等，不异前篇，亦目为元和诗体。而司文者考变雅之由，往往归咎于稹。 是知元、白作诗次韵之初，本自以为戏，而当时即已取讥于人。今人乃为之而不厌，又元、白之所鄙而不屑者也。
欧阳公《集古录》论唐薛苹倡和诗曰：其问冯宿，冯定、李绅皆唐显人，灵澈以诗名後世，然诗皆不及苹，盖倡者得于自然，和者牵于强作。 可谓知言。朱子《答谢成之书》谓： 渊明诗所以为高，正在不待安排，胸中自然流出，东坡乃篇篇句句依韵而和之，虽其高才，似不费力，然已失其自然之趣矣。 凡诗不束于韵而能尽其意，胜于为韵束而意不尽，且或无其意而牵人他意以足其韵千万也。故韵律之道，疏密适中为上，不然则宁疏无密。文能发意，则韵虽疏不害。
○柏梁台诗汉武《柏梁台诗》本出《三秦记》，云是元封三年作，而考之于史，则多不符，按《史记》及《汉书·孝景纪》： 中六年夏四月，梁王薨。 《诸侯王表》： 梁孝王武立，三十五年，薨。孝景後元年，共王买嗣，七年，薨。建元五年，平王襄嗣，四十年，薨。 《文三王传》同。又按《孝武纪》： 元鼎二年春，起柏梁台。 是为梁平王之二十二年，而孝王之薨至此已二十九年，又七年始为元封三年。又按平王襄，元朔中以与太母争樽，公卿请废为庶人。天子曰： 梁王襄无良师傅，故陷不义，乃削梁八城，梁余尚有十城，又按平王襄之十年为元朔二年，来朝；其三十六年为太初四年，来朝，皆不当元封时。又按《百官公卿表》： 郎中令，武帝太初元年更名光禄勋。典客，景帝中六年更名大行令，武帝大初元年更名大鸿胪。治粟内史，景帝後元年更名大农令，武帝太初元年更名大司农。中尉，武帝太初元年更名执金吾。内史，景帝二年分置左内史、右内史，武帝太初元年更名京兆尹，左内史更名左冯翊。主爵中尉，景帝中六年更名都尉，武帝大初元年更名右扶风。凡此六官，皆太初以往之名，不应预书于元封之时，又按《孝武纪》： 太初元年冬十一月乙酉，柏梁台灾。 夏五月，正历以正月为岁首，定官名，则是柏梁既灾之後，又半岁而始改官名，而大司马，大将军青则薨于元封之五年，距此已二年矣。反复考证，无一合者。盖是後人拟作，剽取武帝以来官名及《梁孝王世家》乘舆驷马之事以合之，而不悟时代之乖舛也。按《世家》 梁孝王二十九年十月入朝，景帝使使持节，乘舆驷马迎梁王于阙下。 臣联曰： 天子副车驾驷马，此一时异数，平王安得有此？
诗体代降三百篇之不能不降而楚辞，楚辞不能不降而汉、魏，汉、魏之不能不降而六朝，六朝之不能不降而唐也，势也。用一代之体则必似一代之文，而後为合格。
诗文之所以代变，有不得不变者。一代之文沿袭已久，不容人皆道此语。今且千数百年矣，而犹取古人之陈言一一而摹仿，以是为诗，可乎？故不似则失其所以为诗，似则失其所以为我。李、杜之诗所以独高于唐人者，以其未尝不似，而未尝似也。知此者，可与言诗也已矣。
○书法诗格南北朝以前，金石之文无不皆八分书者，是今之真书不足为字也。姚铉之《唐文粹》，吕祖谦之《皇朝文鉴》，真德秀之《文章正宗》，凡近体之诗皆不收，是今之律诗不足为诗也？今人将由真书以窥八分。由律诗以学古体，是从事于古人之所贱者，而求其所最工，岂不难哉！
鄞人薛千仞冈曰： 自唐人之近体兴，而诗一大变，後学之士可兼为而不可专攻者也。近日之弊，无人不诗，无诗不律，无律不七言。 又曰： 七言律，法度贵严，对偶贵整，音节贵响，不易作也，今初学後生无不为七言律，似反以此为人门之路，其终身不得窥此道藩篱无怪也。
○诗人改古事陈思王上书： 绝缨盗马之臣，赦楚、赵以济其难。 注谓： 赦盗马，秦穆公事，秦亦赵姓，故互文，以避上 秦 字也。 赵至《与嵇茂齐书》： 梁生适越，登岳长谣。 梁鸿本适吴，而以为越者，吴为越所灭也。谢灵运诗： 弦高犒晋师，仲连却秦军。 弦高所犒者秦师而改为晋，以避下 秦 字，则舛而陋矣。李大自《行路难》诗： 华亭鹤唳讵可闻，上蔡苍鹰安足道。 杜子美《诸将诗》： 昨日玉鱼蒙葬地，早时金碗出人间。 改 黄犬 为 苍鹰 ，改 玉碗 为 金碗 ，亦同此病。
自汉以来，作文者即有回避假借之法。太史公《伯夷传》： 伯夷，叔齐虽贤，得夫子而名益彰。颜渊虽笃学，附骥尾而行益显。 本当是附夫子耳，避上文雷同，改作骥尾。使後人为之，岂不为人讥笑？谓高祖也。
○庾子山赋误庾子山《枯树赋》云： 建章三月火。 按《史记》： 武帝太初元年冬十一月乙酉，柏梁台灾。春二月，起建章宫。 《西京赋》： 柏梁既灾，越巫陈方，建章是经，用厌火祥。 是灾者柏梁，非建章，而三月火；又秦之阿房，非汉也。《哀江南赋》云： 栩阳亭有离别之赋。 《夜听捣衣曲》云： 栩阳离别赋。 按《汉书·艺文志》： 别栩阳赋五篇。 详其上下文例，当是人姓名，姓别，名栩阳也。以为 离别 之别，又非也。
○于仲文诗误隋于仲文诗： 景差方人楚，乐毅始游燕。 按《汉书·高帝纪》： 徙齐、楚大族昭氏、屈氏、景氏、怀氏、齐田氏五姓关中，与利田宅。 王逸《楚辞章句》： 三闾之职掌王族三姓，日昭、屈、景。 然则景差亦楚之同姓也。而仲文以为人楚，岂非梁、陈已下之人，但事辞章，而不祥典据故邪？
梁武帝天监元年，诏曰： 雉兔有刑，姜宣致贬。 此用孟子 杀其麋鹿者如杀人之罪 ，而不知宣王乃田氏，非姜後也，与此一类。
○李太白诗误李大白诗： 汉家秦地月，流影照明妃。一上玉关道，天涯去不归。 按《史记》言，匈奴左方王将直上谷以东，右方王将直上郡以西，而单于之庭直代云中。《汉书》言呼韩邪单于自请留居光禄塞下，又言天子遣使送单于出朔方鸡鹿塞，後单于竞北归庭。乃知汉与匈奴往来之道，大抵从云中、五原、朔方，明妃之行亦必出此。故江淹之赋李陵，但云 情往上郡，心留雁门 。而玉关与西域相通，自是公主嫁乌孙所经，太白误矣。《颜氏家训》谓： 文章地理必须惬当。 其论梁简文《雁门太守行》，而言 日逐康居、大宛、月氏 ，萧子晖《陇头水》，而云 北注黄龙，东流白马 。沈存中论白乐天《长恨歌》 峨眉山下少人行 ，谓峨眉在嘉州，非幸蜀路。文人之病盖有同者。
梁徐徘《登琅邪城》诗： 甘泉警烽侯，上谷抵楼兰。 上谷在居庸之北，而楼兰为西域之国，在玉门关外。即此一句之中，文理已自不通，其不切琅邪城又无论也。
○郭璞赋误郭璞《江赋》： 总括汉、泗，兼包淮、湘。 淮、泗并不入江，岂因盂于而误邪？
○陆机文误陆机《汉高帝功臣颂》 侯公伏轼，皇媪来归。 乃不考史书之误。《汉仪注》 高帝母，兵起时，死小黄，後于小黄作陵庙。 《本纪》 五年，即皇帝位于汜水之阳，追尊先媪为昭灵夫人。 则其先亡可知。而十年有太上皇後崩，乃太上皇崩之误，文重书而未删也。侯公说羽，羽乃与汉约中分天下。九月，归大公、吕後，并无皇温。
○字春秋以上言文不言字，如《左传》 于文止戈为武 ， 故文反正为乏 ， 于文皿虫为蛊 。及《论语》 史阙文 ，《中庸》 书同文 之类，并不言字。《易》： 女子贞不字，十年乃字， 《诗》： 牛羊排字之。 《左传》： 其僚无子，使字敬叔。 皆训为乳。《书·康浩》： 于父不能字厥子。 《左传》： 乐王鲋，字而敬，小事大，大字小。 亦取爱养之义，唯《仪礼·士冠礼》 宾字之 ，《礼记．郊特牲》 冠而字之，敬其名也 ，与文字之义稍近，亦未尝谓文为了也，以文为字乃始于《史记》。秦始皇琅邪台石刻曰： 同书文字。 《说文》序云： 依类象形，谓之文；形声相益，谓之字。文者物象之本，字者孳乳而生。 《周礼》： 外史掌达书名于四方。 注云： 古曰名，今曰字。 《仪礼·聘礼》注云： 名，书文也，今谓之字。 此则字之名自秦而立，自汉而显也与？
许氏《说文》序： 此十四篇，五百四十部，九千三百五十三文，解说凡十三万三千四百四十一字。 以篆书谓之文，隶书谓之字。张揖《上博雅表》 凡万八千一百五十文。 唐玄度《九经字样》序： 凡七十六部，四百计一文。 则通谓之文。
三代以上，言文不言字。李斯、程邈出，文降而为字矣。二汉以上，言音不言韵，周容、沈约出，音降而为韵矣。
○古文古时文字不一。如汉汾阴宫鼎其盖铭曰： 汾阴供官铜鼎盖二十枚。 二十字作 十十 。鼎铭曰： 汾阴供官铜鼎二十枚。 二十字作 亍 。其未曰： 第二十三。 二十字作 廿 。一器之铭三见而三不同。自唐以往，文字日繁，不得不归一律，而古书之不复通者多矣。
○说文自隶书以来，其能发明六书之指，使三代之文尚存于今日，而得以识古人制作之本者，许叔重《说文》之功为大，後之学者一点一画莫不奉之为规矩。而愚以为亦有不尽然者。且以《六经》之文，左氏、公羊、梁之传，毛苌、孔安国、郑众、马融诸儒之训，而未必尽合；况叔重生于东京之中世，所本者不过刘欲、贾逵，杜林，徐巡等十惊人之说，而以为尽得古人之意，然与否与？一也，《五经》未遇蔡邕等正定之先，传写人人各异，今其书所收率多异字，而以今经校之，则《说文》为短，又一书之中有两引而其文各异者，後之读者将何所从？二也。流传既久。岂无脱漏？即徐铉亦谓篆书湮替日久，错乱遗脱，不可悉究。今谓此书所阙者必古人所无，别指一字以当之，改经典而就《说文》，支离回互，三也。今举其一二评之。如秦、宋、薛皆国名也。 秦 从禾，以地宜禾，亦已迂矣， 宋 从木为居， 薛 从辛为{自辛}，此何理也？《费誓》之费改为 {北米} ，训为恶米。武王 载旆 之旆改为  ，训为土。 威 为姑，也为女阴。  为击声。 困 为故庐。 普 为日无色。此何理也？ 貉 之为言恶也，视 犬 之字如画狗， 狗，叩也 ，岂孔子之言乎？训 有 则曰 不宜有也 ，《春秋书》 曰有食之 。训 郭 则曰 齐之郭氏善善不能迸，恶恶不能退，是以亡国 ，不几于剿说而失其本指乎？ 居 为法古， 用 为卜中， 童 为男有罪， 襄 为解衣耕， 吊 为人持弓会〈区支〉禽， 辱 为失耕时， 臾 为束缚ㄏ扌世， 罚 为持刀骂詈， 劳 为火烧门， 宰 为罪人在屋下执事， 冥 为十六日月始亏， 刑 为刀守井，不几于穿凿而远于理情乎！武空师之而制字，荆公广之而作书，不可谓非滥觞于许氏者矣，若夫训 参 为商星，此天文之不合者也；训 毫 为京兆社陵亭，此地理之不合者也。书中所引乐浪事数十条，而他经籍反多阙略，此采摭之失其当者也，今之学者能取其大而弃其小，择其是而违其非，乃可谓善学《说文》者与？《王莽传》：  刘 之为字卯、金，刀也，正月刚卯，金刀之利，皆不得行。 又曰： 受命之日丁卯。丁，火，汉氏之德也。卯，刘姓所以为字也。 光武告天祝文引《谶记》曰： 卯金修德，为天子。 公孙述引《援神契》曰： 西太守乙卯金。 谓西方太守而乙绝卯金也。是古未尝无刘字也。魏明帝太和初，公卿奏言： 夫歌以咏德，舞以象事，于文文武为 斌 ，臣等谨制乐舞名曰《章斌之舞》。 魏去叔重未远，是古未尝无 斌 字也。
《说文》原本次第不可见，今以四声列者，徐铉等所定也。切字，铉等所加也。
旁引後儒之言，如杜预、裴光远、李阳冰之类，亦铉等加也，又云： 诸家不收，今附之字韵末 者，亦铉等加也。 始 字《说文》以为 女之初 也，已不必然，而徐铉释之以 至哉坤元，万物资始 ，不知经文乃是 大哉乾元，万物资始 ，若用此解，必从男乃合耳。
○说文长笺万历末，吴中赵凡夫宦光作《说文长笺》，将自古相传之《五经》肆意刊改，好行小慧，以求异于先儒。乃以 青青子衤今 为淫奔之诗，而谓 衤今 即 衾 字，如此类者非一。其实《四书》尚未能成诵，而引《论语》 虎兕出于柙 ，误作《孟子》 虎豹出亏■ 然其于《六书》之指不无管窥，而适当喜新尚异之时，此书乃盛行于世。及今不辩，恐他日习非胜是，为後学之害不浅矣，故举其尤刺谬者十馀条正之。
《旧唐书·文宗纪》： 开成二年，宰臣判国子监祭酒郑覃进石壁《九经》一百六十卷。 九经者，《易》、《诗》、《书》、《三礼》、《春秋》三传，又有《孝经》、《论语》、《尔雅》、其实乃十二经。又有张参《五经文字》，唐玄度《九经字样》，皆刻之于石，今见在西安府学，凡夫乃指此为 蜀本石经 。又云： 张参《五经文字》、唐彦升《九经字样》亦附蜀本之後，但可作蜀经字法。 今此石经末有年月一行，诸臣姓名十行，大书 开成二年丁巳岁 。凡夫岂未之见而妄指为孟蜀邪？
又云： 孙忄面《唐韵》文、殷二韵三声皆分，独上声合一；咸严、洽业二韵平入则分，上去则合。 按今《广韵》即孙忄面之遗文，殷上声之合则有之，咸严、洽业则四声并分，无并合者。
切者，两字相摩以得其音，取其切近。今改为盗窃之 窃 。于古未闻，岂凡夫所以自名其学者邪？
 瓜分 字见《史记·虞卿传》、《汉书·贾谊传》。 灶突 字见《汉书·霍光传》。今云瓜当作 瓜 ，突当作 突 ，然则鲍昭《芜城赋》所谓 竟瓜剖而豆分 ，魏玄同疏所谓 瓜分、瓦裂者 ，古人皆不识字邪？按张参《五经文字》云： 突，徒兀反。作{穴〈拔去手〉}者讹，
顾野王，陈人也，而以为晋之虎头，陆龟蒙，唐人也，而以为宋之象山。王筠，梁人也，而以为晋。王禹，宋人也，而以为南朝。此真所谓不学墙面者与？ 晋献帝醉，虞侍中命扶之。 按《晋书·虞啸父传》： 为孝武帝所亲爱，侍饮大醉，拜不能起。帝顾曰： 扶虞侍中。 啸父曰： 臣位未及扶，醉不及乱，非分之赐，所不敢当。 帝甚悦。 传首明有孝武帝字，引书者未曾全读，但见中间有贡献之 献 ，适与 帝 字相接，遂以为献帝，而不悟晋之无献帝也。万历间人看书，不看首尾，只看中间两三行，凡夫著书之人乃犹如此！ 恂 字笺： 汉宣帝讳。 而不知宣帝讳 询 ，非询也。 衍 字笺： 汉平帝讳。 而不知平帝讳 衍 非衍也。
《後汉书·刘虞传》： 故吏尾敦，于路劫虞首归葬之。 引之云： 後汉尾敦路，劫刘虞首归之莽。 若以敦路为人名，而又以 葬 为 莽 ，是刘幽州之首竟归之于王莽也。
《左氏成六年传》： 韩献子曰： 易觏则民愁，民愁则垫隘。  。《说文》{执}、垫二字两引之，而一作厄者，古隘、厄二字通用也。笺乃云： 未详何出。  野 下引《左传》 身横九野 ，不知其当为 九亩 ；又《梁传》之文，而非左氏也。
 鹊臭，其飞也。 此《尔雅·释鸟》文，笺乃曰： 训词未详，然非後人语。  燕马，白州也。 本之《尔雅·释畜》 白州，燕。 注： 州，窍也。谓马之白尻者。 笺乃云： 未详，疑误。
中国之称夏尚矣，今以为起于唐之夏州，地邻于夷，故华夷对称曰华夏。然则《书》言 蛮夷猾夏 ，《语》云 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 ，其时已有夏州乎？又按夏州本朔方郡、赫连勃勃建都于此，自号曰夏，後魏灭之，而置夏州，亦不始于唐也。
云： 唐中晚诗文始见 簿 字，前此无之。 不知孟子言 孔子先簿止祭器 ，《史记·李广传》 急责广之莫府对簿 ，《张汤传》 使使八辈簿责汤 ，《孙宝传》 御史大夫张忠署宝主簿 ，《续汉·舆服志》 每出，太仆奉驾上卤簿 ，《冯异传》 光武署异为主簿 ，而刘公诗已云 沈迷簿领书，回回目昏乱
  字云： 字不见经。 若言《五经》则不载者多矣，何独字。若传记史书则此字亦非隐僻，《晋语》 被羽先升 注： 系于背，若今将军负矣。 《魏略》： 刘备性好结。 《吴志·甘宁传》： 负带铃。 梁刘孝仪《和昭明太子诗》： 山风乱采，初景丽文辕。  祢衡为鼓吏，作《渔阳挝掺》。掺乃 操 字。 按《後汉书》： 衡方为《渔阳参挝》，蹀■而前。 注引《文士传》作 渔阳参槌 。王僧孺诗云： 散度广陵音，参写渔阳曲。 自注云： 参，音七绀反。乃曲奏之名，後人添手作 掺 。 後周庚信诗： 玉阶风转急，长城雪应暗，新缓始欲缝，细锦行须，声烦《广陵散》，杵急《渔阳掺》。 隋炀帝诗： 今夜长城下，云昏月应暗。谁见倡楼前，心悲不成掺。 唐李颀诗： 忽然更作《渔阳掺》，黄云萧条白日暗。 正音七绀反。今以为 操 字，而又倒其文，不知汉人书操固有借作 掺 者，而非此也。 叩，京兆蓝田乡。 笺云： 地近京口，故从口。 夫蓝田乃今之西安府属，而京口则今之镇江府，此所谓风马牛不相及者。凡此书中会意之解，皆 京口 之类也。
寸，十分也。《汉书·律历志》： 一黍为一分，十分为一寸。 本无可疑，而增其文曰： 析寸为分，当言十分尺之一。 夫古人之书，岂可意为增改哉？○五经古文赵古则《六书本义》序曰： 魏晋及唐能书者辈出，但点画波折，逞其姿媚，而文字破碎，然犹赖《六经》之篆未易。至天宝间，诏以隶法写《六经》，于是其道尽废。 以愚考之，其说殆不然。按《汉书·艺文志》曰： 《尚书》古文经四十六卷。 又曰： 《孝经》古孔氏一篇，皆出孔氏壁中。 又曰： 有中古文《易经》。 而不言其所出。又曰： 《礼》古经五十六卷，《春秋》古经十二篇，《论语》古二十一篇。 但言古，不言文。而赤眉之乱，则已焚烧无遗，《後汉书·杜林传》曰： 林前于西州得漆书古文《尚书》一卷，常宝爱之，虽遭艰困，握持不离身。出以示卫宏、徐巡曰： 林流离兵乱，常恐斯经将绝，何意东海卫子，济南徐生复能传之，是道竟不坠于地也，古文虽不合时务。然愿诸生无悔所学。 宏、巡益重之，于是古文遂行。 是东京古文之传惟《尚书》而已。《晋书·卫恒传》言： 魏初传古文者，出于邯郸淳。至正始中，立三字石经，转失淳法，因科斗之名，遂效其形。 未知所立几经。而唐初魏徵等作《隋书·经籍志》，但有三字石经《尚书》五卷，三字石经《春秋》三卷，则他经亦不存矣。《册府元龟》： 唐玄宗天宝三载，诏曰： 朕钦惟载籍，讨论坟典，以为先王令范，莫越于唐虞；上古遗书，实称于训诰。虽百篇奥义，前代或亡；而六体奇文，旧规犹在。但以古先所制，有异于当今；传写浸讹，有疑于後学，永言刊革，必在从宜，  《尚书》应是古体文字，并依今字缮写施行，其旧本乃藏之书府。是玄宗所改亦止于古文《尚书》，而不闻有他经也。夫诸经古文之亡，其已久矣。今谓《五经》皆有古文，而玄宗改之以今，岂其然乎？
孔安国《书》序曰： 科斗书废已久，时人无能知者。以所闻伏生之书考论文义，定其可知者为隶古定，更以竹简写之。 是则西汉之时所云古文者，不过隶书之近古，而共王所得科斗文字久已不传；玄宗所谓六体奇文，盖正始之书法也。
宋晁公武《古文尚书》序曰： 余抵少城，作《石经考异》之馀，因得此古文全篇于学宫，乃延士张{卣火}，仿吕氏所镂本书，丹刻诸石。方将配《孝经》、《周易》经文之古者，附于石经之列。 今其石当已不存，而摹本亦未见传之人间也。世无好古之人，虽金石其能保与？
○急就篇汉魏以後，童子皆读史游《急就篇》。晋夏侯湛抵疑乡曲之徒，一介之士，曾讽《急就》习甲子。《魏书》崔浩表言： 太宗即位，元年，敕臣解《急就章》，刘芳撰《急就篇续注音义证》三卷，陆拟《急就篇》为《悟蒙章》，又书家亦多写《急就篇》。《魏书·崔浩传》： 浩既工书，人多托写《急就章》。从少至老，初不惮劳，所书盖以百数。 《儒林传》： 刘兰始入小学，书《急就篇》，家人觉其聪敏。 《北齐书》：李绘六岁未入学，伺伯姊笔牍之闲，辄窃用，未几，遂通《急就章》；李铉九岁入学，书《急就篇》月馀，便通。自唐以下，其学渐微。
○千字文《千字文》原有二本。《梁书·周兴嗣传》曰： 高祖以三桥旧宅为光宅寺，敕兴嗣与陆亻垂制碑。及成，俱奏，高祖用兴嗣所制者，自是《铜表铭》、《栅塘碣》、《北伐檄》、《次韵王羲之书千字》，并使兴嗣为之。 《萧子范传》曰： 子范除大司马南平王户曹属从事中郎，使制《千字文》，其辞甚美，命记室蔡注释之。 《日唐书·经籍志》： 《千字文》一卷，萧子范撰；又一卷，周兴嗣撰。 是兴嗣所次者一千字文，而子范所制者又一千字文也。乃《隋书·经籍志》云： 《千字文》一卷，梁给事郎周兴嗣撰；《千字文》一卷，梁国子祭酒萧子云注。 《梁书》本传谓子范作之，而蔡为之注释；今以为子云注。子云乃子范之弟，则异矣。《宋史·李至传》言： 《千字文》乃梁武帝得钟繇书破碑千馀字，命周兴嗣次韵而成。 本传以为王羲之，而此又以为钟繇，则又异矣。
《隋书》、《旧唐书》志又有《演千字文》五卷，不著何人作。《淳化帖》有汉章帝书百馀字，皆周兴嗣《千字文》中语。《东观馀论》曰： 此书非章帝，然亦前代人作，但录书者集成千字中语耳。欧阳公疑以为汉时学书者多为此语，而後村刘氏遂谓《千字文》非梁人作，误矣。 黄鲁直跋章草《千字文》曰： 章草言可以通章奏耳，非章帝书也。
○草书褚先生补《史记·三王世家》曰： 至其次序分绝，文字之上下，简之参差长短，皆有意，人莫之能知。谨论次其真草诏书，编于左方。 是则褚先生亲见简策之文，而孝武时诏即已用草书也。《魏志·刘廙传》： 转五官将文学，文帝器之，令廙通草书， 则汉魏之间笺启之文有用草书者矣。故草书之可通于章奏者谓之章草。赵彦卫《云麓漫钞》言： 宣和中，陕右人发地得木简，字皆章草，乃永初二年发夫讨畔羌檄。 米元章帖言： 章草乃章奏之章。 今考之既用于檄，则理容概施于章奏。盖小学家流，自古以降，日趋于简便，放大篆变小篆，小篆变隶。比其久也，复以隶为繁，则章奏文移悉以章草从事，亦自然之势。故虽曰草，而隶笔仍在，良由去隶未远故也。右军作草，犹是其典型，故不胜为冗笔。逮张旭、怀素辈出，则此法扫地矣。
北齐赵仲将学涉群书，善草隶，虽与弟书，字皆楷正。云： 草不可不解，若施之于人，似相轻易，若与当家中卑幼，又恐其疑，是以必须隶笔。 唐席豫性谨，虽与子弟书疏及吏曹簿领，未尝草书。谓人曰： 不敬他人，是自不敬也。 或曰： 此事甚细，卿何介意？ 豫曰： 细犹不谨，而况巨邪！ 柳仲郢手抄《九经》、《三史》，下及魏、晋、南北诸史，皆楷小精真，无行字。宋刘安世终身不作草字书，尺牍未尝使人代。张观平生书必为楷字，无一行草，类其为人。古人之谨重如此。《旧唐书》： 王君廓为幽州都督，李玄道为长史。君廓入朝，玄道附书与其从甥房玄龄，君廓私发之，不识草字，疑其谋己，惧而奔叛。玄道坐流隽州。 夫草书之衅乃至是邪！
○金石录《金石录》有宋公亦饣束鼎铭云，按《史记·世家》，宋公无名亦者，莫知其为何人，今考《左传》，宋元公之太子栾嗣位，为景公。《汉书·古今人表》有宋景公兜栾，则《史记·宋世家》元公卒，子景公头曼立。是兜栾之音讹为头曼，而宋公亦即景公也。
宗均之误为 宋 ，不必证之碑及《党锢传》，即《南蛮传》云： 会援病卒，谒者宗均听悉受降，为置吏司，群蛮遂平。 事与本传合，而《南蛮传》作 宗 ，本传作 宋 ，其误显然，注未及正，房彦谦高祖法寿，自宋归魏，封壮武候，子孙承袭。魏、隋、唐三书皆同，独碑作 庄武 。按汉胶东国有壮武县，文帝封宋昌为壮武侯。正义曰： 《括地志》云： 壮武故城在莱州即墨县西六十里。 《後汉志》： 壮武，故夷国。 《左传·隐元年》 纪人伐夷，是也。 《贾复传》： 封胶东侯，食郁、秩、壮武等六县。 晋张华亦封壮武侯，字并作 壮 ，独此碑与《左传》杜氏注作 庄 。
○铸印作减笔字太原府徐沟县有同戈驿，其名本取洞涡水，此水出乐平县西四十里陡泉岭，经平定州寿阳、榆次至徐沟县入汾，今徐沟县北五里洞涡河，其阳有洞涡村是也。《水经》： 洞涡水出沾县北山，西过榆次县南，又西到晋阳县南西入于汾。 郦道元注： 刘琨之为并州也，刘渊引兵邀击之，合战于洞涡，即是水也。 《旧唐书·昭宗纪》： 天复元年四月，氏叔琮营于洞涡驿。 《新唐书。地理志》： 太原郡有府十八，其一曰洞涡， 《宋史·曹彬传》： 为前军都监，战洞涡河北。 《汉世家》： 李继勋败继恩兵于洞涡河。 後人减笔借书 同戈 字，而今铸印遂作 同戈 ，以减借之字登于印文，又不但马文渊所言成皋印点画之讹而已。
今驿多用古地名者。洪武九年四月壬辰，以天下驿传之名多因俚俗，命翰林考古正之，如扬州府曰广陵驿，镇江府曰京口驿，凡改者二百三十二，徐沟无古地名，故以水名之。
○画古人图画皆指事为之，使观者可法可戒。上自三代之时，则周明堂之四门墉，有尧舜之容，桀纣之象，有周公相成王，负斧，南面以朝诸侯之图。楚有先王之庙及公卿祠堂，图画天地山川神灵，琦玮亻亻危，及古贤圣怪物行事。秦汉以下见于史者，如《周公负成王图》，《成庆画》，《纣醉踞妲己图》，屏风图画列女，《宋公传》。戴逵画《南都赋图》之类，未有无因而作，逮乎隋唐，尚沿其意。唐《艺文志》所列汉王元昌画《汉贤王图》；阎立德画《文成公主降蕃图》，《五华宫图》，《斗鸡图》，阎立本画《秦府十八学士图》，《凌烟阁功臣二十四人图》；范长寿画《风俗图》，《醉道士图》；王定画《本草训戒图》；檀智敏画《游春戏艺图》；殷〈攴〉、韦无忝画《皇朝九圣图》，《高祖及诸王图》，《太宗自定辇上图》，《开元十八学士图》；董萼画《ひ车图》；曹元廓画後周、北齐、梁、陈、隋、武德贞观永徽间《朝臣图》，《高祖太宗诸子图》，《秦府学士图》，《凌烟图》；杨画《望贤宫图》；安禄山、真张萱画《妓女图》，《乳母将婴儿图》，《按羯鼓图》，《秋千图》；谈皎画《武惠妃舞图》，《佳丽寒食图》，《佳丽妓女图》；韩画《龙朔功臣图》，《姚宋及安禄山图》，《相马图》，《玄宗试马图》，《宁王调马打球图》；陈宏画《安禄山图》，《玄宗马射图》，《上党十九瑞图》；王象画《卤簿图》；田琦画《洪崖子桔木图》；窦师纶画《内库瑞锦对雉斗羊翔凤游麟图》；韦画《天竺胡僧渡水放牧图》；周画《扑蝶》、《按筝》、《杨真人降真五星》等图各一卷。《唐文粹》有王蔼《记汉公卿祖二疏图》，舒元舆《记桃源图》。《通鉴》：蜀嘉州司马刘赞献《陈後主三阁图》、皆指事象物之作。《王维传》： 人有得《奏乐图》，不知其名。维视之，曰： 此霓裳第三叠第一拍也。 好事者集乐工按之，无差， 自实体难工。空摹易善，于是白描山水之画兴，而古人之意亡矣。
宋邵博《闻见後录》云： 观汉李翕、王稚子、高贯方墓碑，多刻山林人物，乃知顾恺之、陆探微、宗处士辈尚有其遗法。至吴道玄绝艺入神，然始用巧思，而古意少减矣。况其下者。 此可为知者道也。
宋徽宗崇宁三年，立画学，考画之等，以不仿前人，而物之情态形色俱若自然，笔韵高简为工。此近于空摹之格，至今尚之。
谢在杭《五杂俎》曰： 自唐以前，名画未有无故事者，盖有故事便须立意结构，事事考订，人物衣冠制度宫室规模大略，城郭山川形势向背，皆不得草草下笔。非若今人任意师心，卤莽灭裂，动辄托之写意而止也。余观张僧繇、展子虔、阎立本辈，皆画神佛变相，星曜真形。至如石勒、窦建德、安禄山有何足画，而皆写其故实。其他如懿宗射兔，贵妃上马，後主幸晋阳，华清宫避暑，不一而足。上之则神农播种，尧民击壤，老子度关，宣尼十哲；下之则商山采芝，二疏祖道，元达钅巢谏，葛洪移居。如此题目，今人却不肯画，而古人为之，转相沿仿。盖由所重在此，习以成风，要亦相传法度，易于循习耳。
○古器洪氏《随笔》谓： 彝器之传，春秋以来固已重之，如郜鼎、纪之类，历历可数。不知三代逸书之目，汤有典宝，武有分器，而春官有典庸器之职，祭祀而陈之，则固前乎此矣。故夏後氏之璜，封父之繁弱，密须之鼓，阙巩之甲，班诸鲁公、唐叔之国，而赤刀，弘壁、天球、河图之属，陈设于成王之顾命者，又天子之世守也。然而来去不恒，成亏有数。是以宝出河，九鼎沦泗，武库之剑穿屋而飞，殿前之钟感山而响，铜人入梦，钟虡生毛，则知历世久远，能为神怪，亦理之所必有者。《隋书》： 文帝开皇九年四月，毁平陈所得秦、汉三大钟，越二大鼓。十一年正月丁西，以平陈所得古器多为祸变，悉命毁之。 而《大金国志》载：海陵正隆三年，诏毁平辽、宋所得古器，亦如隋文之言。盖皆恣睢不学之主，而古器之销亡为可惜矣。
读李易安《题金石录》，引王涯、元载之事，以为 有聚有散，乃理之常；人亡人得，又胡足道？ 未尝不叹其言之达。而元裕之作《故物谱》，独以为不然，其说曰： 三代鼎钟，其初出于圣人之制，今其款识故在，不曰 永用享 ，则曰 子子孙孙永宝用 ，岂圣人者超然远览，而不能忘情于一物邪？自庄周、列御寇之说出，遂以天地为逆旅，形骸为外物，虽圣哲之能事，有不满一叫者，况外物之外者乎？然而彼固未能寒而忘衣，饥而忘食也。则圣人之道，所谓备物以致用，守器以为智者，其可非也邪？《春秋》之于宝玉、大弓，窃之书，得之书。知此者，可以得圣人之意矣。


○姓言姓者，本于五帝，见于《春秋》者得二十有二。妫，虞姓，出颛顼，封于陈。拟，夏姓，出颛硕，封于杞、部、越。子，殷姓，出高辛，封于宋。姬，周姓，出黄帝，封于管、蔡、邮、霍、鲁、卫、毛、呐、部、雍、曹、膝、毕，原、鄂、邮、邢、晋、应、韩。凡、蒋、邢、茅、昨、祭、吴、虞、虢、郑、燕、魏、芮、彤、荀、贾、耿、滑、焦、杨、密、随、巴诸国。任宿、须句、颓臾，风姓也，自大晦。秦、赵、梁、徐、邦、江、黄、葛、糜，赢姓也，自少。莒，己姓。薛，任姓。舒，吕、祝、终、泉、毕、过十四皆任姓。南燕，承姓也，自黄帝。邾、阝，曹姓，禹阝、逼、阳，云姓，夷，董姓也，自祝融。齐、申、吕、许、纪、州、向，姜姓也，自炎帝。舒，舒鸠，偃姓也。自、咎、繇、胡，归姓。邓，曼姓。罗，熊姓。狄，隗姓。数，瞒，漆姓。阴戎，允姓。六者不详其所出，与此异，略举一二论之，则今之孟氏、季氏、孙氏、宁氏、游氏、丰氏皆姬。陈氏、田氏皆妨，华氏、向氏、乐氏、鱼氏皆子，崔氏、马氏皆姜，屈氏，昭氏、景氏皆羊，自战国以下之人，以氏为姓，而五帝以来之姓亡矣。赵、徐乃其後。凡注疏家所引姓氏，大抵出于《世本入》，今其书亡，不能备考。
○氏族《礼记·大传》正义：诸侯赐卿大夫以氏，若同姓，公之子曰公子，公于之于曰公孙，公孙之子其亲已远，不得上连于公，故以王父字为氏。若适夫人之子，则以五十字伯仲为氏，若鲁之冲孙、季孙是也，若庶子妾子，则以二十字为氏，则展氏、臧氏是也。若异姓，则以父祖官及所食之邑为氏。以官为氏者，则司马、司城是也，以邑为氏者，若韩、赵，魏是也。凡赐氏族者，比为卿，乃赐有大功德者。生赐以族，若叔孙得臣是也。是公子之孙，若有大功德，则以公干之字赐以为族，若仲遂是也。其无功德，死後乃赐族，若无骇是也。其子孙若为卿，其君不赐族，子孙自以上父字为族也。氏、族，对文为别，散则通也。故《左传》云： 问族于众仲 下云： 公命以字为展氏 是也。其姓与氏散亦得通，故《春秋》有姜氏、子氏，姜、子皆姓，而云氏是也。
战国时人大抵犹称氏族。姓也。汉人则通谓之姓，然氏族之称犹有存者。《汉书·恩泽侯表》 褒鲁节侯公子宽，以鲁顷公玄孙之玄孙，奉周祀。元始元年六月丙午，封于相如嗣，更姓公孙氏。後更为姬氏。 公子公孙，氏也，姬，姓也。此变氏称姓之一证。
《水经注》 汉武帝元鼎四年，幸洛阳，巡省豫州，观于周室，邈而无祀。询问耆老，乃得孽子嘉，封为周子南君，以奉周祀。 按《汲冢》古文谓卫将军文子为子南弥牟，其後有子南劲。《纪年》 劲朝子魏，後惠成王如卫，命子南为侯。 秦并六国，卫最後灭。疑嘉是卫後，故氏子南而称君也。据此，嘉本氏子南，武帝即以其氏命之为爵。而《汉书·恩泽侯表》竟作 姬嘉 ，则没其氏而书其姓矣，与褒鲁之封公孙氏更为姬氏者正同。
姓氏之称，自太史公始混而为一。本纪于秦始皇则日姓赵氏，于汉高祖则日姓刘氏。
先生《原姓篇》曰：男子称氏，女子称姓。氏一再传而可变，姓千万年而不变。最贵者国君，国君无氏，不称氏称国，践土之盟，其载书曰： 晋重鲁申、卫武、蔡甲午、郑捷、齐潘、宋王臣、莒期。 荀偃之称齐环，卫太子之称郑胜、晋午是也。次则公子，公子无氏，不称氏，称公子，公子驱、公子益师是也，最下者庶人，庶人无氏，不称氏称名，然则氏之所由兴，其在于卿大夫乎？故曰：诸候之子为公子，公子之子为公孙，公孙之子以王父字，若溢、若邑、官为氏。氏焉者，类族也，贵贵也。考之于《传》，二百五十五年之间，有男子而称姓者乎？无有也。女子则称姓。古者男女异长，在室也称姓，冠之以序，叔隗，季隗之类是也。已嫁也，于国君则称姓，冠之以国，江芈，息妫之类是也。于大夫则称姓，冠之以大夫之氏，赵姬、卢蒲姜之类是也，在彼国之人称之，或冠以所自出之卧若氏骊姬、梁赢之于晋，颜懿姬、声姬之于齐是也。既车也称姓，冠之以溢，成风敬赢之类是也。亦有无溢而仍其在室之称，仲子、少姜之类是也，范氏之先，自虞以上为陶唐氏，在夏为御龙氏，在商为豕韦氏，在周为唐杜氏。上会之帑处秦者为刘氏。夫概王奔楚，为堂溪氏。伍员属其子于齐，为王孙氏。智果别族于大史，为辅氏。故曰氏可变也。盂孙氏，小宗之别为子月民氏、为南宫氏。叔孙氏，小宗之别为叔仲氏。季孙氏之支子曰季公鸟、季公亥。季寤称季不称孙。故曰贵贵也。鲁昭公娶于吴，为同姓，谓之吴孟子。崔武子欲娶棠姜，东郭偃曰： 男女辨姓，今君出自丁，臣出自桓，不可。 夫崔之与东郭氏异，昭公之与夷昧代远，然同姓，下世而婚姻不通者，周道也，故曰姓不变也。是故氏焉者，所以为另别也；姓焉者，所以为女坊也，自秦以後之人以氏为姓，以姓称男，而周制亡而族类乱。
○氏族相传之讹氏族之书所指秦、汉以上者，大抵不可尽信。《唐书》表李氏则云： 纣之时有理徵，字德灵，为翼隶中吴伯。 寿《北史》序传。不知三代时无此名字，无此官爵也。表王氏则云： 周灵王太子晋，以直谏废为庶人。 传、己亦无此事，王氏定著三房，一日琅邪，二日太原，皆出灵王太子晋，三日京兆，出魏信陵君。是凡王皆姬姓矣，乃王莽自为舜後，莽败，其族尚全，未必无後裔。而春秋吴有王犯，晋有王良，范氏这臣王生。战国齐有王斗、王、王，费有五顺，魏有王错，赵有王登，秦有王稽、王、王剪、王绾、王戊，亦未必同出于灵王也。韩文公作《王仲舒神道碑》，文云： 王氏皆王者之後，在太原者为姬姓，春秋时，王子成父败狄有功，因赐氏。 此语却有斟酌。
窦氏。古无所考，类族者不得其本，见《左传》有 後缗方娠，逃出自窦 之文，即为之说曰： 帝相妃有仍氏女，逃出自窦，奔归有仍，生少康，少康次子曰龙，留居有仍，遂为窦氏。 此与王莽引《易》 伏戎于莽，升其高陵 ，莽，皇帝名也；升，刘伯升也，何以异哉！乃韩文公作《窦牟墓志》： 後缗窦逃闵腹子，夏以再家窦为氏。 亦用此事，窃意古地以窦名者甚多，必是以地为氏。《路史》曰： 余尝考之，古之得姓者未有不本乎始封者也，其氏于事者盖寡矣。而姓书氏谱一每为之曲说，至有弃其祖之所自出，又牵异类而属之，岂不悲哉！ 正谓若此之类也。
汉时碑文所述氏族之始，多不可据。如魏蒋济郊议称《曹腾碑文》云： 曹氏族出自邾。 王沈《魏书》云： 其先出于黄帝，当高阳世，陆终之子日安，是为曹姓。周武王克殷，封曹侠于邾。至战国，为楚所灭，子孙分流，或家于沛。 而魏武作《家传》，自云： 曹叔振锋之後。 陈思王作《武帝讳》曰： 于穆武王，胄稷允周。 则又姬姓之後，以国为氏者矣。及至景初中，明帝从高堂隆议，谓魏为舜後。诏曰： 曹氏世系出自有虞氏，今把圈丘，以始祖帝舜配。 後少帝《禅晋文》，亦称 我皇祖有虞氏 ，则又不知其何所据。夫以一代之君，而三易其祖，岂不可笑？况于士大夫乎！
程氏。出程伯休父，大史公《自序》云： 重黎氏世序天地，其在周程伯休甫其後也。 应劭曰：：封为程国伯。休甫，字也。其後为司马氏。 而《左传·成十八年》： 晋栾书中行偃，使程滑弑历公。 注： 程滑，晋大夫。 《襄二十三年》： 程、郑嬖于公。 注： 郑亦荀氏宗。 此则晋之程氏乃荀氏之别，不与休甫同出。今既祖休甫，又祖程婴，则误矣。
沈氏。《宋书》沈约自序： 昔少金天氏，有裔子曰昧，为玄冥师，生允格、台骀。台骀能业其官，宣汾、洮，障大泽，以处大原。帝颛顼嘉之，封诸汾川。其後四国：沈，姒、蓐、黄。沈子国，今汝南平舆沈亭是也，春秋之时，列于盟会。定公四年，诸侯会召陵，伐楚，沈子不会。晋使蔡伐沈，灭之，以沈子嘉归。 按沈、姒、蓐、黄四国皆在汾水之上，为晋所灭。黄非 江人、黄人 之黄，则沈亦非 沈子嘉 之沈，休文乃并列而合之为一，误也。《唐宰相世系表》曰： 沈氏出自姬姓。周文王第十子冉叔季食采于沈，汝南平舆沈亭即其地也。 此为得之。
白氏。唐白居易自序《家状》曰： 出于楚太于建之于白公胜。楚杀白公，其子奔秦，代为名将，乙丙已降是也。裔孙白起，有大功于秦，封武安君。 按白乙丙见于僖之三十二年。白公之死，则哀之十六年，後白乙丙一百四十八年。曾谓乐天而不考古一至此哉！
扬氏。《汉书·扬雄传》曰： 其先出自有周伯侨者，以支庶食采于晋之杨，因氏焉。杨在河、汾之间，周衰而杨氏或称侯，号曰杨侯。会晋六卿争权，韩、魏，赵兴，而范中行知伯弊。当是时，逼杨侯，杨侯逃于楚巫山，因家焉。 此误以杨侯与杨食我为一人也。《唐书·宰相世系表》曰： 杨氏出自姬姓，周宣王子尚父封为杨侯。 又云： 晋之公族食邑于羊舌，凡三县：一曰铜，二曰扬氏，三曰平阳。羊舌四族，叔向食采杨氏，其地平阳杨氏县是也。及晋灭羊舌氏，而叔向子孙逃于华山仙谷，遂居华阴。 用修据此，以杨、阳、扬、羊四姓为一，尤误。按杨城即今之洪洞县，本杨侯国。《左氏》女叔侯所云： 霍，杨、韩、魏，皆姬姓也。 而子云《反离骚》亦云： 有周氏之蝉嫣兮，或鼻祖于汾隅。灵宗初谍伯侨兮，流于未之杨侯。 不知其字何以为 扬 ？及其灭于晋，而为大夫羊舌氏邑，则食我始见于《传》。而杨朱与老子同时，又非羊舌之族也。阳氏则以国为氏？以邑为氏？皆不可知。晋有阳处父，乃在叔向之前。而楚之阳，鲁之阳虎，非一阳也。宋之羊斟，邾之羊罗，非一羊也。安得谓阳为平阳，羊为羊舌，而并附之叔向乎？
段氏。《後汉书》： 段，其先出郑共叔段。 古人无以祖父名为氏者。凡若此类，皆不通之说，按段氏当出自段干。《史记》：老子之子名宗，宗为魏将，封于段干。《魏世家》有段干木、段干子。《田完世家》有段干朋。褚氏。《唐宰相世系表》云： 出自子姓。宋共公子段，字子石，食采于褚。其德可师，号曰褚师。 按褚师乃官名，不独宋有此官，郑亦有之。《昭公二年》： 郑公孙黑请以印为褚师 是也。卫亦有褚师声子。
贺氏。《晋书·贺循传》曰： 会稽山阴人也。其先庆普，汉世传《礼》，所谓庆氏学。族高祖纯，安帝时为侍中，避安帝父讳，改为贺氏。 《宋史》： 贺铸自言出王子庆忌，居越之湖泽，所谓镜湖，乃庆湖也。 按古但有以王父字为氏，无以名为氏者。庆忌，名也，不得为氏。而镜湖本名鉴湖，庆古音羌，声不相近。若齐之庆氏居吴朱方，见于《左传》。後人以庆封有弑君之恶，讳之，而欲更其祖，其不及宋司马华孙远矣。
刀氏。《姓谱》以为齐大夫竖刀之後。胡三省曰： 竖刀安得有後？《汉书·货殖传》有刀间，愚按古书，刀与貂通，齐襄王时有貂勃。
寇氏。《姓谱》： 出自武王弟康叔，为周司寇，後人因以氏焉。 按康叔为卫国之祖，必无以王官氏其支庶之理，此乃卫之司寇。《左传·哀二十五年》有司寇亥，即寇氏之祖也。《檀弓》有司寇惠子。
○孔颜孟三氏今之颜氏，皆云兖国之裔。考《仲尼弟子列传》，有颜幸、颜高、颜祖、颜之仆、颜哙、颜何，而孔子于卫，主颜雠由。此六人与雠由皆无後乎？今之孔氏皆云夫子之裔。春秋齐有孔虺，卫有孔达，陈有孔宁，郑有孔叔、孔张，此五族者皆无後乎？且夫于出于宋，为子姓。而郑，姬姓；陈，妫姓；卫，吉姓，可合而为一乎？
颜鲁公作《家庙碑》云： 其先出于颛顼之孙祝融。融孙安，为曹姓。其裔邾武公，名夷甫，字颜。子友别封阝，为小邾子，遂以颜为氏。多仕鲁，为卿大夫。 按《左传·襄十九年》： 齐侯娶于鲁，曰颜懿姬。其侄声姬。 注曰： 颜、皆姬母姓。 则颜之为姬姓，为鲁族，审矣。其出于邾之说，本自圈称、葛洪，盖徒见《公羊》于邾有颜公之称，而不考之于《左氏》也。莒之犁比公，岂必为犁弥之祖乎？
春秋时以孟为字者甚多，今之孟氏皆祖子舆，前代亦未之有也，《魏书》： 孟表，济北蛇丘人。自云本属北地，号索里诸孟。
《元史·孔思晦传》： 五季时，孔未之後方盛，欲以伪灭真，害宣圣子孙几尽。至是，其裔复欲冒称宣圣後。思晦以为不早辨，则真伪久益不可明，彼与我不共戴天，乃列于族，与共拜殿庭，可乎？遂会族人斥之，而重刻宗谱于石。 然则今之以孔姓而滥通谱牒者，可以戒矣。
○仲氏汉济阴太守孟郁《修尧庙碑》曰： 惟序仲氏，祖统所出，本继于姬，周之遗苗。天生仲山甫，翼佐中兴，宣平功遂，受封于齐。周道衰微，失爵亡邦，後嗣乖散，各相土译居。帝尧萌兆，生长葬陵，在于成阳，圣化常存。慕巍巍之盛，乐风俗之美，遂安处基业，属都乡高相里，因氏仲焉，以传于今。 其阴列仲氏有名者三十余人。又《廷尉仲定碑》略同。汉时仲氏，自谓仲山甫之後，托基于帝尧之陵。而今则以为孔子弟子子路之後，援颜、曾、孟之例，而求为五经博士矣。然春秋之以仲氏者不一，而仲山甫未尝封齐，则汉人之祖山甫未必是，而今人之祖子路亦未必非也。
○以国为氏古人之氏或以谥，或以字，或以官，或以邑，无以国为氏者。其出奔他国，然後以本国为氏。敬仲奔齐，而为陈氏是也。其他若郑丹、宋朝、楚建，阝甲之类，皆是也。不然，则亡国之遗胤也。
今人姓同于国者，多自云以国为氏，非也。夏氏出于陈之少西，而非夏後氏之夏。齐氏出于卫之齐恶，而非齐国之齐。《左氏》、《史记》其最著明者矣。○姓氏书姚宽《西溪丛语》曰： 姓氏之学莫盛于《元和姓纂》，自南北朝以官职相高，沿至于唐，崔、卢、李、郑，纠纷可鄙。若以圣贤所本，如妫姓、子姓、姬姓、姜姓之类，各分次其所从来，以及《春秋》所纪，用《世本》、荀况《谱》、杜预《公子谱》为法，则唐虞三代列国诸侯惧可成书，此似太史公欲为而未就者耳。愚尝欲以经传诸书次之，首列黄帝之子，得姓者十二人；次则三代以上之得国受氏，而後人因以为姓者；次则战国以下之见于传记，而今人通谓之姓者；次则三国南北朝以下之见于史者；又次则代北复姓，辽、金、元姓之见于史者；而无所考者别为一庆。此则若网之在纲，有条而不紊，而望族五音之纷纷者皆无所用，岂非反本类族之一大事哉。 汉刘向撰《世本》二卷，其书不传。今《左传》注疏多本之，然亦未必无误。
○通谱同姓通族，见于史者，自晋以前未有。《晋书·石苞传》： 曾孙朴没于寇，石勒以与朴同姓，俱出河北，引朴为宗室，特加优宠，位至司徒。 《南史·侯传》： 侯景以与己同姓，托为宗族，待之甚厚。 此以殊族而附中国也。《晋书·孙传》： 子粥与弟子髦、辅、琰四人，并有吏材，称于当世，遂与孙秀合族。 《南史·周弘正传》： 谄附王伟，与周石珍合族。 《旧唐书·李义甫传》： 义甫既贵之後，自言本出赵郡，始与诸李叙昭穆。而无赖之徒苟合，藉其权势，拜伏为兄、叔者甚众。 《李辅国传》： 宰相李揆，山东甲族，见辅国执子弟之礼，谓之五父。 此以名门而附小人也。凡此史皆书之，以志其非。今人好与同姓通谱，不知于史传居何等也。
北人重同姓，多通谱系，南人则有比邻而各自为族者。《宋书·上仲德传》： 北土重同姓，谓之骨肉，有远米相投者，莫不竭力营赡。仲德闻土愉在江南，是太原人，乃往依之，愉礼之甚薄。 《魏书·崔玄伯传》： 崔宽自陇右通款，见司徒浩。浩与相齿次，厚抚之，及浩诛，以远来疏族，独得不坐。遂家于武城，以一子继浩弟览妻封氏，相奉如亲。 《北史·杜铨传》： 初，密太後杜氏父豹丧在濮阳太武，欲令迎葬于邺，谓司徒崔浩曰： 天下诸杜，何处望高？朕意欲取杜中长老一人以为宗正，令营护凶事。 浩曰： 京兆为美，中书博士杜铨其家今在赵郡，是杜预後，于今为诸杜最。 召见铨，以为宗正，令与杜超子道生送豹丧葬邺南，铨遂与超如亲。超谓铨曰： 既是宗正，何缘侨居赵郡？ 乃延引同属魏郡。 《南史·韦鼎传》： 陈亡人隋。时吏部尚书韦世康兄弟显贵，文帝从容谓鼎曰： 世康与公远近？ 对曰： 臣宗族南徙，昭穆非臣所知。 帝曰： 卿百代亲族，岂忘本也？ 命官给酒肴，遣世康请鼎还杜陵。鼎乃自楚太傅孟以下二十徐世，并考论昭穆，作《韦氏谱》七卷示之，欢饮十馀日乃还。 近日同姓通谱最为滥杂，其实皆植党营私，为蠹国害民之事，宜严为之禁。欲合宗者，必上之于官，使谙悉古今者为之考定，岁终以达礼部，而类奏行之。其不请而私通者，屏之四裔。然後可革其弊。古之姓氏有专官掌之。《国语》曰： 使名姓之後，能知上下之神只，氏姓之所出者，为之宗。 又曰： 司商协名姓。 《春官·宗伯》其属有都宗人、家宗人，而女官亦有内宗、外宗。今日姓氏、婚姻二事，似宜专设一官，方得教民之本。
氏族之乱莫甚于五代之时。当日承唐馀风，犹重门荫，故史青唐、梁之际，仕宦遭乱奔亡，而吏部铨文书不完，因缘以为奸利，至有私鬻告敕，乱易昭穆，而季父、母舅反拜侄甥者。《豆卢革传》。《册府元龟》： 长兴初，鸿胪卿柳膺将斋郎文书两年卖与同姓人柳居则，大理寺断罪当大辟，以遇恩赦减死，夺见任官，罚铜，终身不齿。敕曰： 一人告身，三代名讳，传于同姓，利以私财，上则欺罔人君，下则货鬻先祖，罪莫大焉。自今以往，如有此弊：传者、受者并当极法。  今则因无荫叙，遂驰：禁防，五十年来，通谱之俗遍于天下，自非明物察伦之主，亟为澄别，则滔滔之势将不可反矣。
唐朝已前最重谱牒，如《新唐书》言：河南刘氏本出匈奴之後刘库仁，柳城李氏世为契丹酋长，营州王氏本高丽之类，此同姓而不同族也，又如《魏书·高阳王雍传》言：博陵崔显，世号东崔，地寒望劣，此同族而不同望也。故《高士廉传》言： 每姓第其房望，虽一姓中，高下悬隔。
异姓称族，自汉以来未有此事。杜子美《寄族弟唐十八使君》诗云： 与君陶唐後，盛族多其人。圣贤冠史籍，枝派罗源津。 则杜与唐为兄弟矣。《重送刘十弟判官》诗云： 分源豕韦派，别浦雁宾秋。年事推兄忝，人才觉弟优。 则杜与刘为兄弟矣。韩文公《送何坚序》亦云： 何与韩同姓为近。 按《诗·扬之水》一章言戍申，三章言戍甫，三章言戌许。孔氏曰： 言甫、许者，以其俱为姜姓。既重章以变文，因借甫、许以言申，其实不戍甫、许也， 六国时，秦、赵同为赢姓，《史记》、《汉书》多谓秦为赵，亦此类也。《嵩高》言： 生甫及申。 孔氏曰： 此诗送申伯而及甫侯者，美其上世俱出四岳，故连言之。 今人之于同姓，几无不通谱，何不更广之于异姓，而以子美、退之为例也？李华《淮南节度使崔公颂德碑》云： 惟申伯翼宣王，登南邦，兴周室，小白率诸侯征楚、翟，奉王职，与崔公叶德同勋，皆姜姓也。
开元十九年，于两京置齐太公庙。建中初，宰相卢妃、京兆尹卢湛，以卢者齐之裔，乃鸠其裔孙若崔、卢、丁、吕之族，合钱以崇饰之。
元吴《送何友道游萍乡序》云： 袁柳抚何二族，各以儒官著，而其初实一姬姓，文之昭由鲁之展而为柳，武之穆由晋之韩而为何，氏不同而姓同。 宋邵伯温《闻见录》云： 司马温公一日过康节先生，谒曰： 程秀才既见。 则温公也。问其故，公笑曰： 司马出程伯休父。
○二字改姓一字古时以二字姓改为一字者。如马宫本姓马矢，改为马。唐宪宗名纯，诏姓淳于者改姓于。《唐宰相世系表》钟离味二子，次日按，居颖州：长社，为钟氏。见之史册，不过一二。自洪武元年，沼胡服、胡语、胡姓一切禁止。如今有呼姓本呼延，乞姓本乞伏，皆明初改。而并中国所自有之复姓皆去其一字，氏族之紊莫甚于此。且如孙氏有二：卫之良夫楚之叔敖，并见于《春秋》，而公孙、叔孙、长孙、士孙、上孙之类，今皆去而为 孙 ，与二国之孙合而为一，而其本姓遂亡。公羊、公沙、公乘之类，则去而为 公 ；毋丘：毋将之类则去而为 毋 ，而其本姓遂亡。司徒、司空之类，则去而为 司 ，司马氏则去而或为 司 ，或为 马 ，而司马之仅存于代者惟温公之後。所以然者，盖因儒臣无学，不能如魏孝文改代北之姓，一一为之条理，而听其人之所自为也，然胡姓之改不始于是时。《唐书》： 阿史那忠以擒颉利功，拜左屯卫将军，妻以宗女定襄县主，赐名为忠，单称史氏。韩文公《集贤院校理石君墓志》云： 其先姓乌石兰，从拓跋魏氏入夏，居河南，遂去 乌 与 兰 ，独姓石氏。 刘静修《古里氏名字序》云： 吴景初，本姓古里氏，以女真诸姓今各就其近似者易从中国姓，故古里氏例称吴。 则固已先之矣。
《章丘志》言： 洪武初，翰林编修吴沈奉旨撰《千家姓》，得姓一千九百六十八，而此邑如术，如亻马尚未之录。今访之术姓有三四百丁，自云金丞相术虎高琪之後，盖二字改为一字者而撰姓之时，尚未登于黄册也。以此知单姓之改并在明初以後，而今代山东氏族其出于金、元之裔者多矣。
洪武元年，禁不得胡姓者，禁中国人之更为胡姓，非禁胡人之本姓也。三年四月甲子，诏曰： 天生斯民，族属姓氏各有本原，古之圣王尤重之，所以别婚姻，重本始，以厚民俗也。朕起布衣，定群雄，为天下主。已尝诏告天下，蒙古诸色人等皆吾赤子，果有材能，一体擢用。比闻入仕之後，或多更姓名。朕虑岁久，其子孙相传，昧其本原，非先王致谨氏族之道。中书省其告谕之，如已更易者，听其改正。 可谓正大简要。至九年三月癸未，以火你赤为翰林蒙古编修，更其姓名曰霍庄，盖亦仿汉武赐日碑姓金之意。然汉武取义于休屠王祭天金人，亦以中国本无金姓也。今中国本有霍姓，而赐之霍，则与周霍叔之後无别矣。况其时又多不奉旨而自为姓者。其年闰九月丙午，淮安府海州儒学正曾秉正言： 臣见近来蒙古、色目人多改为汉姓，与华人无异，有求仕人官者，有登显要者，有为富商大贾者。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宜令复姓，庶可辨识。又臣前过江浦，见塞外之俘累累而有，江统徙戎之论，不可不防。 至永乐元年九月庚子，上谓兵部尚书刘亻隽曰： 各卫鞑靼人多同名，宜赐姓以别之。 于是兵部请如洪武中故事，编置勘合，给赐姓氏。从之。三年七月，赐把都帖木儿名吴允诚，伦都儿灰名柴秉诚，保住名杨效诚。自此遂以为例，而华宗上姓与旃裘之种相乱。惜乎！当日之君子徒诵用夏变夷之言，而无类族辨物之道。使举籍蕃人之来归者，赐以汉姓所无，不妨如拓跋、字文之类二字为姓，则既不混于古先帝王氏族神明之胄，而又使百世之下，知昭代远服四裔，其得姓于朝者凡若干族，岂非旷代之盛举哉！
○北方门族杜氏《通典》言： 北齐之代，瀛、冀诸刘，清河张、宋，并州王氏，濮阳侯族，诸如此辈近将万室。 《北史·薛胤传》： 为河北太守，有韩、马两姓各二千馀家。 今日中原北方虽号甲族，无有至千丁者，户口之寡，族姓之衰，与江南相去蔓绝。其一登科第，则为一方之雄长，而同谱之人至为之仆役。此又风俗之敝，自金、元以来，凌夷至今，非一日矣。
○冒姓今人多有冒母家姓者。《汉书·外戚恩泽侯表》： 扶柳侯吕平，以皇太後姊长句子侯。 师古曰： 平既吕氏所生，不当姓吕，盖史家唯记母族也。 按是时太後方封吕氏，故平以姊子冒吕姓而封耳。《唐书·天後纪》： 圣历二年腊月，赐皇太子姓武氏。 然则有天子而令之冒母姓者与！
《汉书·景十三王传》： 赵王彭祖取江都易王宠姬王建所奸淖姬者，甚爱之，生一男，号淖子。 《晋书·会稽王道子传》： 许荣上疏言：今台府局吏、直卫武官及仆隶婢儿取母之姓者，本臧获之徒，无乡邑品第。 是知冒母为姓，皆人伦之所鄙贱。然亦有帝子而称母姓者，如栗太子、卫太子、史皇孙之类，则以其失位而名之也。
吕平以太後姊长句子侯，此冒母姓之始。《史记·灌夫传》： 父张孟，为颖阴侯婴舍人，得幸，因进之至二千石，故蒙灌氏姓，为灌孟。 《大宛传》： 堂邑氏，故胡奴甘父。 《汉拓注》： 服虔曰： 堂邑，姓也，汉人。其奴名甘父。 师古曰： 堂邑氏之奴，本胡人，名甘父。下云堂邑父者，盖取主之姓以为氏，而单称其名日父。 此冒主姓之始。先生《答毛锦衔书》曰：异姓为後，见于吏者：魏陈矫本刘氏子，出嗣舅氏；吴朱然本姓施，以姊子为朱後，惟此二人为贤。而贾谧之後充，则有莒人灭曾阝之议矣。惟《晋书》有一事与君家相类云。吴朝周逸，博达古今。逸本左氏之子，为周氏所养，周氏自有子，时人有讥逸者，逸敷陈古事，卒不复本姓。学者咸谓为当然，亦未可引以为据，以经典别无可证也。
○两姓《汉书·百官表》： 建昭三年七月戊辰，卫尉李延寿为御史大夫，一姓繁。 ○古人二名止用一字晋侯重耳之名见于经，而定四年，祝佗述践土之盟，其《载书》止日 晋重 ，岂古人二名可但称其一与？《昭二年》： 莒展舆出奔吴。 传曰： 莒展之不立。 《晋语》：曹僖负羁称叔振铎为 先君叔振 ，亦二名，而称其一也。《昭二十一年》： 蔡侯朱出奔楚。 《梁传》作 蔡侯东出奔楚 ，乃为之说曰： 东者，东国也。何为谓之东也？王父诱而杀焉，父执而用焉，奔而又奔之曰东，恶之而贬之也。 然则以削其一名为贬也。
王莽孙宗得罪自杀，复其本名会宗，贬厥爵，改厥号。是又以增其一名为贬也。
班固《幽通赋》： 发还师以成命兮，重醉行而自耦。 潘岳《西征赋》： 重戮带以定襄，弘大顺以霸世。 文公名止用一字，本于践土载书，却非翦截古人名字之比。至岳为《关中诗》云： 纷坛齐万，亦孔之丑。 马氵督诔云： 齐万哮阚，震惊台司。 则不通矣，岂有以 齐万年 为 齐万 者邪？若梁王彤为征西大将军，而诗云 桓桓梁征 ，尤不成语。
班固《幽通赋》： 巨滔天而泯夏。 王莽字巨君，止用一 巨 字。王逸《九思》： 管束缚兮桎桔，百贸易兮传卖。 遭桓缪兮识举，才德用兮列施。 百里奚止用一 百 字。此体後汉人已开之矣。
《吕氏春秋》： 干木光乎德。 去 段 字。《惜誓》： 来革顺志而用国。 去 恶 字，此为剪截名字之祖。
文中并称两人，而一氏一名，尤为变体。杞殖、华还，二人也。而《淮南子》称为 殖华 。贾谊《新书》： 使曹勃不能制。 曹，曹参；勃，周勃也。《史记·孟子荀卿传》： 管婴不及。 管，管仲；婴，晏婴也。司马迁《报任安书》： 周魏见辜。 周，周勃，魏，魏其侯窦婴也。扬雄《长杨赋》： 乃命骤卫。 膘，膘骑将军霍去病；卫，大将军卫青也。《杜钦传》： 览宗宣之飨国。 韦昭曰： 宗，殷高宗也；宣，周宣王也。 《徐乐传》： 名何必夏子，俗何必成康。 服虔曰： 夏，禹也；子，汤也，汤子姓。 班固《幽通赋》： 周贾荡而贡愤。 周，庄周；贾，贾谊也。《汉〈广干〉彰长碑》云： 丧父事母，有柴颖之行， 柴，高柴；颖，颖考叔也。夏侯湛《张平子碑》云： 同贯宰贡。 宰，宰我；贡，子贡也。《风俗通》： 清拟夷叔。 邵正《释讥》： 偏夷叔之高怼。 《傅子》： 夷叔迂武王以成名。 杜预《遗令》： 南观伊洛，北望夷叔。 陶潜诗： 积善云有报，夷叔在西山。 皆谓伯夷、叔齐。汉《广汉属国侯李翊碑》： 夷史之高。 《巴郡大守樊敏碑》： 有夷史之直。 皆谓伯夷、史鱼，陶潜《读史》： 述九章程杵。 是程婴、公孙杵臼。《新唐书·尉迟敬德传》： 隐巢。 是隐太子、巢刺王，一溢一爵。
○古人谥止称一字古人谥有二字三字，而後人相沿止称一字者。卫之睿圣武公，止称武公。贞惠文子，止称公叔文子。晋赵献文子，止称文干。魏惠成王，止称惠王。楚顷襄王，止称襄王。秦惠文王，止称惠王。悼武王，止称武王。昭襄王，止称昭王。庄襄上，止称庄王。韩昭厘侯，止称昭侯。宣惠王，止称宣王。赵悼襄王，止称襄王。汉诸葛忠武侯，止称武侯。
○称人或字或爵颜、曾思、孟三人皆氏，而思独字，以嫌于夫子也。樊、郦、绎灌三人皆姓，而勃独爵，以功臣周姓者多也。
《史记》垓下之战，孔将军居左，费将军居右。孔将军，蓼侯孔聚也；费将军，费侯陈贺也。费独以爵者，以功臣陈姓者多也。
○子孙称祖父字子孙得称祖父之字。子称父字，屈原之言 朕皇考日伯庸 是也。孙称祖字，子思之言 仲尼祖述尧舜 是也。《仪礼》筮宅之辞曰： 哀子某为其父某甫筮宅。 又曰： 哀子某来日某卜葬其父某甫。 字父也。虞祭之祝曰： 适尔皇祖某甫。 卒哭之祝曰： 哀子某来日某齐尔于尔皇祖某甫。 字祖也。祭之祝曰： 适尔皇祖某甫以齐尔孙某甫。 两字之也。
字为臣子所得而称，故周公追王其祖曰 王季 ，王而兼字。
○已祧不讳《册府元龟》： 唐宪宗元和元年，礼仪使奏言： 谨按《礼记》曰：既卒哭，宰夫执木铎以命于宫曰：舍故而讳新。此谓已迁之庙，则不讳也。今顺宗神主升礼毕，高宗、中宗神主上迁，请依礼不讳。 制可。
文宗开成中，刻石经，凡高祖、太宗及肃、代、德、顺、宪、穆、敬七宗讳，并缺点画；高、中、睿、玄四宗，已祧则不缺；文宗见为天子，依古卒哭乃讳，故御名亦不缺。
韩退之《辩讳》本为二名嫌名立论，而其中治天下之 治 却犯正讳。盖元和之元，高宗已祧，故其潮州上表，曰 朝廷治平日久 ，曰 政治少懈 ，曰 巍巍治功 ，曰 君臣相戒，以致至治 。举张行素曰 文学治行众所推 ，《平淮西碑》曰： 大开明堂，坐以治之。 《韩弘神道碑铭》曰： 无有外事，朝廷之治， 惟《讳辩》篇中似不当用。《杨氏曰》韩公是说汉人不讳 治 字耳，岂谓唐讳乎？
汉时祧庙之制不传，窃意亦当如此，故孝惠讳 盈 ，而《说苑·敬慎篇》引《易》： 天道亏盈而益谦 四句， 盈 字皆作 满 ，在七世之内故也。班固《汉书·律历志》： 盈元 、 盈统 、 不盈 之类，一卷之中字凡四十馀见。何休注《公羊传》曰： 言于齐者， 盈 讳文。 已祧故也。若李陵诗： 独有盈觞酒，与子结绸缨。 枚乘《柳赋》： 盈玉缥之清酒。 又诗： 盈盈一水间。 二人皆在武、昭之世，而不避讳，又可知其为後人之拟作而不出于西京矣。
後唐明宗天成四年，中书门下奏： 少帝册文内有 基 字，是玄宗庙讳，寻常诏敕皆不回避，少帝是继世之孙，册文内不欲斥列圣之讳，今改为 宗 字。 《宋史》： 绍兴三十二年正月，礼部太常寺言： 钦宗祷庙，翼祖当迁，以後翼祖皇帝讳依礼不讳。 诏恭依。
谢肇淛曰： 宋真宗名恒，而朱子于书中 恒 字独不讳，盖当十宗之世，真宗已祧。
崇帧三年，礼部奉旨，颁行天下，避太祖、成祖庙讳及孝、武、世、穆、神、光、嘉七宗庙讳，正依唐人之式。惟今上御名亦须回避，盖唐、宋亦皆如此。然止避下一字，而上一字天子与亲王所同，则不讳。
○皇太子名不讳《册府元龟》： 唐王绍为兵部尚书，绍名初，与宪宗同。宪宗时为广陵王，顺宗即位，将册为皇太子，绍上言请改名。议者或非之曰： 皇太子亦人臣也，东宫之臣当请改尔，奈何非其属而遽请改名，岂为以礼事上邪？ 左司员外郎李藩曰： 历代故事，皆自不识大体之臣而失之，因不可复；正无足怪也。  《三国志》注言魏文帝为五宫中郎将，宾客如云，哪原独不往，太祖微使人间之，原答曰： 吾闻国危不事冢宰，君老不奉世子。 万历中年，往往有惜国本之名而以为题目者，得无有愧其言。
唐中宗自房州还，复立为皇太子，左庶子王方庆上言： 太子皇储，其名尊重，不敢指斥，晋尚书仆射山涛启事，称 皇太子 而不言名。朝官犹尚如此，宫臣讳则不疑。今东宫殿及门名皆有触犯，临事论启，回避甚难。孝敬皇帝为太子时，改 宏教门 为 崇教门 ；沛王为皇太子，改 崇贤馆 为 崇文馆 ，皆避名讳以遵典礼。伏望依例改换。 制从之。史臣谓方庆欲尊太子，以示中兴之渐，然则方庆之言盖有为言之也。
有明之制，太子、亲王名俱今回避，盖失之不考古也，崇祯二年，兵部主客司主事贺良以避皇太子名，改名世寿。而光宗为太子，河南府及商州属县并未尝改。
《实录》言： 洪武十四年十月辛酉，给事中郑相同，请依古制，凡启事皇太子，惟东宫官属称臣，朝臣则否，以见尊无二上之义。诏下群臣议。翰林院编修吴沈言： 太子所以继圣体而承天位者也，尊敬之体宜同。 从之。 历代不称臣之制自斯而变。
亲王之名尤不必讳，而亦讳之。正统十二年，山西乡试《诗经》题内 维周之帧 ， 帧 字犯楚昭王讳，考试及同考官俱罚俸一月。
○二名不偏讳二名不偏讳。宋武公名司空，改 司空 为 司城 ，是其证也。
杜氏《通典》： 大唐武德九年六月，太宗居春官，总万机，下令曰： 依礼，二名不偏讳。其官号人名及公私文籍，有 世 及 民 两字不连读者，并不须讳避。 《唐书·高宗纪》： 贞观二十三年七月丙午，改治书侍御史为御史中丞，诸州治中为司马，别驾为长史，治礼郎为奉礼郎，以避上名。上以贞观初不讳先帝二字，有司奏曰： 先帝二名，礼不偏讳，上既单名，臣子不合指斥。 上乃从之。
梭唐明宗名嗣源，天成元年六月，敕曰： 古者酌礼以制名，惧废于物；难知而易讳，贵便于时，况徵彼二名，抑有前例。太宗文皇帝自登宝位，不改旧称，时则臣有 世南 ，官有 民部 ，靡闻曲避，止禁连呼。朕猥以渺躬，托于人上，祗遵圣范，非敢自尊。应文书内所有二字，但不连称，不得回避。若臣下之名不欲与君亲同字者，任自改更，务从私便，庶体朕怀。
○嫌名卫桓公名完，楚怀王名槐，古人不讳嫌名，故可以为谥。
韩文公《讳辩》言： 不讳 浒  势  秉  机 。 乃玄宗御删定《礼记·月令》，曰 野鸡人大水为蜃 ，曰 野鸡始雊 ，则讳 雉 ，以与 治 同音也。李林甫序曰： 漩枢玉衡，以齐七政， 则讳 玑 。德宗《九月九日赐曲江宴诗》： 时此万枢暇，适与佳节并。 则讳 机 ，以与 基 同音也。《南史》刘秉不称名而书其字白彦节，则讳 秉 ，以与  同音也。又如武後父讳士，而孙处约改名茂道，韦仁约改名思谦。睿宗讳旦，而张仁改名仁愿。玄宗讳隆基，而刘知几改名子玄，箕州改名仪州。德宗讳适，而括州改名处州。顺宗讳诵，而 斗讼 律改为 斗竞 。宪宗讳纯，凡姓淳于者改姓于，唯监察御史韦淳不改。既而有诏，以陆淳为给事中、改名质，淳不得已，改名处厚。而玄宗以南诏酋龙，名近玄宗讳。遂不行册礼。则退之所言，亦末为定论也。唐自中叶之後，即士大夫亦讳嫌名，故旧史以韩愈为李贺作《讳辩》为纰缪。而《贾曾传》则曰： 拜中书舍人，曾以父名忠，固辞。议者以为中书是曹司名，又与曾父名音同字别，于礼无嫌，曾乃就职。 《懿宗纪》则曰： 咸通二年八月，中书舍人卫洙奏状称： 蒙恩除授滑州刺史，官号内一字与臣家讳音同，请改授闲官。 敕曰： 嫌名不讳，著在礼文。成命己行，固难依允。  是又以为不当讳也。
《册府元龟》：咸通十二年，分司侍御史李溪进状曰： 臣准西台牒及金部称，奉六月二十七日敕，内园院郝景全事奏状内 讼 字音与庙讳同，奉敕罚臣一季俸者。臣官位至卑，得蒙罚俸，屈与不屈，不合有言。而事关理体，若便隐默，恐负圣时，愿陛下宽其罪戾，使得尽言。臣前奏状称 准敕因事告事，旁讼他人 。是咸通十一年十月十三日敕语，臣状中具有 准敕 字，非臣自撰辞句。臣谨按，《礼》不讳嫌名；又按《职制律》，诸犯庙讳嫌名不坐，注云：谓若 禹 与 雨 ，疏云：谓声同而字异。注疏重复，至易分晓。伏惟皇帝陛下明过帝尧，孝逾大舜，岂自发制敕而不避讳哉。故是审量礼律，以为无妨耳。即引陛下敕文而言，不敢擅有移改，不谓内园便有此论奏也。臣非敢诉此罚俸也，恐自此有援引敕格者，亦须委曲回避，便成讹弊。臣间赵充国为将，不嫌伐一时事，以为汉家俊法。魏徵为相，不存形迹，以致贞观太平。臣虽未及将相，忝为陛下持宪之臣，岂可以论俸为嫌，而使国家敕命有误也。愿陛下留意察纳，别下明敕，使自後章奏一遵礼律处分，则天下幸甚。 敕免所罚。
南唐元宗初名，避周信祖庙讳，改名景，是不讳嫌名。
按嫌名之有讳，在汉未之闻，晋羊祜为为都督荆州诸军事，及薨，荆州人为祜讳，名室户皆以 门 为称，改户曹为 辞曹 ，此讳嫌名之始也。
後魏《地形志》： 天水郡上邽县，犯太祖讳，改为上封。 魏太祖名。宋代制，于嫌名字皆避之。《礼部韵略》凡与庙讳音同之字皆不收，太祖讳匡胤，十《阳部》去王切一十三字，二十一《震部》羊晋切一十一字皆不收，它皆仿此。朱子《周易本义·后卦》下以 故为后 作 故为遇 ，避高宗嫌名也。岂不闻《颜氏家训》所云： 吕尚之儿如不为 上 ，赵壹之子傥不作 一 ，便是下笔即妨，是书皆触者乎？
明代不讳嫌名，如建文年号是也。
○以讳改年号唐中宗讳显，玄宗讳隆基，唐人凡追称高宗显庆年号多云 明庆 ，永隆年号多云 永崇 ，赵元昊以父名德明，改宋明道年号为 显道 ，而范文正公与元昊书亦改後唐明宗为 显宗 。
○前代讳孟蜀所刻石经，于唐高祖、太宗讳皆缺书。石晋《相里金神道碑》， 民 、 珉 二字皆缺末笔。南汉刘岩尊其父谦为代祖圣武皇帝，犹以 代 字易 世 。至宋，益远矣，而乾德三年卜《伏羲女蜗庙碑》： 民  珉 二字，咸平六年孙冲序《绛守居园池记碑》： 民 、 珉 二字，皆缺末笔，其于旧君之礼何其厚与！
杨阜，魏明帝时人也，其疏引《书》： 协和万国 ，犹避汉高祖讳。韦昭，吴後主时人也，其解《国语》，凡 庄 字皆作 严 ，犹避汉明帝讳。唐长孙无忌等撰《隋书》，易《忠节传》以 诚节 ，称苻坚为 苻永 ，固亦避隋文帝及其考讳。自古相传，忠厚之道如此，今人不知之矣。
元移刺迪为常州路总管，刻其所点《四书章句或问集注》，其凡例曰： 凡序注或问中题头及空处并存其旧，以见当时忠上之意。近岁新刊《大学衍义》亦然。 时天历元年也。《资治通鉴·周太祖、世宗纪》。太祖皇帝皆题头，至今仍之。《孟子·见梁襄王章》。未注苏氏曰： 予观孟子以来，自汉高祖及光武及唐太宗及我太祖皇帝，能一天下者四君。  太祖 上空一字。永乐中修《大全》，于其空处添一 宋 字，後人之见，与前人相去岂不远哉！
○名父名君名祖《金膝》：周公之祝辞曰： 惟尔元孙某 ；《左传》：荀偃济河而祷，称 曾臣彪 。名君也。《左传》：楚子围宋，申犀见王，称 无畏 ；知荦对楚王，称 外臣首 ；鄢陵之战，栾针曰 书退 ，名父也。华耦来盟，称 君之先臣督 ；栾盈辞于周行人，曰 陪臣书 ，日 其子 ，名祖若父也。○弟子名师《论语》：长沮曰 夫执舆者为谁？ 子路曰： 为孔丘。 《孟子》：乐正子人见曰： 君奚为不见孟轲也？ 是弟子而名师也。
○同辈称名古人生不讳名，同辈皆面呼其名。《书》周公若曰 君 ，《礼记·曾子间篇》老聃曰 丘 ，《檀弓篇》曾子曰 商 ，《论语》微生亩谓孔子曰 丘 是也。
○以字为讳古人敬其名，则无有不称字者。《颜氏家训》曰： 古者名以正体，字以表德。名终则讳之，字乃可以为孙氏。孔子弟子记事者皆称仲尼。吕後微时，尝字高祖为季。汉袁种，字其叔父盎曰丝。王丹与侯霸子语，字霸为君房。江南至今不讳字也，河北士人全不辨之。 故有讳其名而并讳其字者，《三国志·司马朗传》： 年九岁，人有道其父字者，朗曰： 慢人亲者，不敬其亲者也。客谢之。 《常林传》： 年七岁，有父党造门，问： 林伯先在否？ 林不答。客曰： 何不拜 林曰： 虽当下拜，临子字父，何拜之有！  《晋书·儒林刘兆传》： 尝有人著靴骑驴至兆门外，曰： 吾欲见刘延世。 兆儒德道素，青州无称其字者，门人大怒，兆曰： 听前。  《旧唐书·韩愈传》： 拜中书舍人，有不悦愈者，言愈前左降为江陵椽曹，荆南节度使裴均馆之，颇厚。近者均于锷还省父，愈为序饯锷，仍呼其字。此论喧于朝列，坐是改太子右庶子。 至于山阳公《载记》言： 马超降蜀，尝呼先生字，关羽怒，请杀之。 此则面呼人主之字，又不可以常侪论矣。
○自称字《汉书》注： 张晏曰： 匡衡少时字鼎。世所传衡《与贡禹书》，上言 衡敬报 ，下言 匡鼎白 。 《南史》： 陶宏景自号华阳，隐居人间，书札即以 隐居 代名。 此自称字之始也。
《东观馀论》言： 古人或有自称字者。王右军《敬谢帖》云 王逸少白 ，《庐山远公集》卢循《与远书》云 范阳卢子先叩首 ，柳少师《与弟帖》云 诚悬呈 。今按唐权德舆《答杨湖南书》称 载之再拜 ，柳冕《答郑衢州书》称 敬叔顿首 ，白居易《与元九书》称 乐天再拜 ，宋陈抟《谒高公诗》称 道门弟子图南上 。
唐张谓《长沙风土碑铭》： 有唐八叶，元圣六载，正言待理湘东 ；张洗《济读庙祭器币物铭》： 濯缨不才，谬领兹邑 ；元稹作《白氏长庆集序》自书曰 微之序 ，乃是作文自称其字。
自称其字不始于汉人，家父、吉甫、寺人，孟子之诗已先之矣。
○人主呼人臣字汉高帝曰： 运筹策帷帐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 景帝曰： 天下方有急，王孙宁可以让邪？ 皆人主呼人臣字也。
晋以下，人主于其臣多小呼名。《南史》： 梁蔡撙为吏部尚书侍中。武帝尝设大臣饼，撙在坐，帝频呼姓名，撙竞不答，食饼如故。帝觉其负气，乃改唤 蔡尚书 ，博始放箸执笏曰 尔 。帝曰： 卿向何聋，今何聪？ 对曰： 臣预为右戚，且职在纳言，陛下不应以名垂唤。 帝有惭色。 又南朝人加王敬宏、王仲德、王景文、谢景仁，北朝人如萧世怡、李元操之辈，名犯帝讳，即以字行，不复更名。魏王昕对汝南王悦自称 元景 ，北齐祖对长广王湛自称 孝徵 ，隋崔颐《答豫章王启》自称 祖浚 ，王贞《答齐王柬启》自称 孝逸 ，而唐太宗时如封伦、房乔、高俭、尉迟恭、颜籀，并以字为名，盖因天子常称臣下之字故尔。其时堂陛之间未甚阔绝，君臣而有朋友之义，後世所不能及矣。
《因话录》： 文宗对翰林诸学士因论前代文章，裴舍人素数道陈拾遗名，柳舍人目之，裴不觉，上顾柳曰： 他字伯玉，亦应呼陈伯玉。
○两名《礼记》正义： 公羊说《春秋》，讥二名，谓二字作名，若魏曼多也。 左氏说二名者，楚公子弃疾弑其君，即位之後，改名为居，是为二名。许慎谨案云： 文武贤臣有散宜生，苏忿生，则公羊之说非也。 今按古人两名见于经传者，不止楚平王。如晋文侯名仇，而书云 父义和 。楚灵王名围，而《春秋》书 弑其君虔于乾溪 。赵简子名鞅，而铁之战自称 志父 。南宫敬叔名说，一名纟舀，字容，又字括，《蜚廉石棺铭》自称 处父 。屈原名平，其作《离骚》也，名正则，字灵均。《贾谊传》： 梁王胜 注： 李奇曰：《文三王传》言揖，此言胜，为有两名。
○假名甲乙《史记·万石君传》： 长子建，次子甲，次子乙，次子庆。 甲乙非名也，失其名而假以名之也。《韩安国传》： 蒙狱吏田甲 ，《张汤传》： 汤之客田甲 ，《汉书·高五王传》： 齐宦者徐甲 ，《严助传》： 闽越王弟甲 ，疑亦同此。《任安传》： 某子甲何为不来乎？ 《三国志》注： 许攸呼魏太祖小字曰： 某甲，卿不得我，不得冀州也。  《左传·文十四年》： 齐公子元不顺懿公之为政也，终不曰 公 ，曰 夫己氏 。 注： 犹言某甲。 《汉书·魏相传》： 中谒者赵尧举春，李舜举夏，儿汤举秋，贡禹举冬。 不应一时四人同以尧、舜、禹、汤为名，若有意撰而名之者。及读《急就章》，有云 祖尧舜，乐禹汤 ，乃悟若此类皆古人所假以名之也。或曰：高帝时实有赵尧，然非谒者。
蜀汉费作《甲乙论》，设为二人之辞。晋人文字每多祖此，虚设甲乙。中书令张华造甲乙之问云： 甲娶乙为妻。後又娶丙。 博士弟子徐叔中《服议》，以母为甲，先夫为乙，後夫为丙，先子为丁，继子为戊。梁范缜《神灭论》有张甲、王乙、李内、赵丁。而《关尹子》云： 甲言利，乙言害，丙言或利或害，丁言俱利俱害。 《关尹子》亦魏晋间人所造之书也。先秦以上即有以甲、乙为彼此之辞者，《韩非子》： 罪生甲，祸归乙，伏怨乃结。
○以姓取名古人取名连姓为义者绝少，近代人命名，如陈王道、张四维、吕调阳、马负图之类，榜目一出，则此等姓名几居其半，不知始自何年。尝读《通鉴》至五代後汉，有虢州伶人靖边庭。胡身之注曰： 靖，姓也。优伶之名与姓通取一义，所以为谑也。 考之自唐以来，如黄幡绰、云朝霞、镜新磨，罗衣轻之辈，皆载之史书，益信其言之有据也。嗟乎，以士大夫而效伶人之命名，则自嘉靖以来然矣。
○以父名子《左传·成十六年》： 潘之党 ，潘之子名党也。《襄二十三年》： 申鲜虞之傅挚 ，申鲜虞之子名傅挚也。按《仪礼·特牲馈食礼》： 筮某之某为尸 ，注曰： 某之某者，字尸父而名尸也。 亦此类也。
○以夫名妻《左传·昭元年》： 当武王邑姜，方震大叔。 《汉书·杜钦传》： 皇太後女弟司也君力。 《南齐书》： 周盘龙爱妾杜氏，上送金钗镊二十枚，手敕曰 饷周公阿杜。  《孔丛子》： 卫将军文子之内子死，复者曰，皋媚女复 。子思闻之，曰： 此女氏之字，非夫氏之名也。妇人于夫氏以姓氏称，礼也。
○回兼举名字史文有一人而兼举名、字，如子玉得臣 百里盂明视 之类，已于《左传》见之。若骈俪之文，必无重出，而亦有一二偶见者。《焦氏易林》： 申公颠倒，巫臣乱国。 刘琨《答卢谌诗》： 宣尼悲获麟，西狩涕孔丘。 谢惠连《秋怀诗》： 虽好相如达，不同长卿慢。 沈约《宋书·恩幸传》论： 胡广累世农夫，伯始致位公相；黄宪牛医之子，叔度名动京师。 皆一人而兼举其名、字也。古诗： 谁能刻镂此，公输与鲁班。 下一 与 字，竟以公输鲁班为二人，则不通矣。
○排行兄弟二名而用其一字者，世谓之排行，如德宗、德文，义符、义真之类。起自晋末，汉人所未有也。《水经注》： 昔北平侯王谭不同王莽之政，子兴生五子，并避乱隐居。光武即帝位，封为五侯：元才北平侯，益才安喜侯，显才蒲阴侯，仲才新市侯，季才唐侯。 是後人追撰妄说，东汉人二名者亦少。
单名以偏旁为排行，始见于刘琦、刘琮，此後应璩、应。卫、卫之流，踵之而出矣。
今人兄弟行次称一为大，不知始自何时。汉淮南厉王常谓上 大兄 ，孝文帝行非第一也。
○二人同名有以二人同名而合称之者。《左传·庄二十八年》：晋献公外嬖梁五与东关嬖五，晋人谓之 二五耦 。《战国策》：杜赫谓楚王曰： 此用二忌之道也。 以齐田忌、邹忌为二忌。唐高宗显庆二年诏曰： 踪二起于吴、白。 盖仿此称。○字同其名名字相同，起于晋、宋之间。史之所载，晋安帝讳德宗，字德宗；恭帝讳德文，字德文；会稽王道子，字道子；殷仲文，字仲文；宋蔡兴宗，字兴宗；齐颜见远，字见远；梁王僧孺，字僧孺；刘孝绰，字孝绰；庾仲容，字仲容；江德藻，字德藻；任孝恭，字孝恭；师觉授，字觉授；北齐慕容绍宗，字绍宗；魏兰根，字兰根；後周王思政，字思政；辛庆之，字庆之；崔彦穆，字彦穆之类，至唐时尤多。
《藩镇传》田绪，字绪；刘济，字济，此起家军伍，未曾立字，如李载义辞，未有字之比尔。史家例以为字，非也。且其文不可省乎？
○变姓名古人变姓名，多是避仇，然亦有无所为而变者。范蠡适齐，为鸱夷子皮；之陶，为朱公。第五伦客河东，自称王伯。齐梁鸿适齐，姓运期，名耀。
○主而日讳生曰名，死曰讳。今人多生而称人之名曰讳。《金石录》云： 生而称讳，见于石刻者甚众。 因引孝宣元康二年诏曰： 其更讳询 ，以为西汉已如此。《蜀志》刘豹等上言： 圣讳豫睹， 许靖等上言： 名讳昭著。 《晋书》高頵言： 范伯孙恂。恂率道名讳，未尝经于官曹。 束《劝农赋》： 场功毕，租输至。录社长，召闾师。条牒所领，注列名讳。
○主称谥《汉书·张敖传》： 吕後数言张王以鲁元故，不宜有此。 刘曰： 史家记事，或有如此追言谥者。 《史记》：贯高与张敖言，谓帝为 高祖 。《公羊传》： 公子与桓公言：吾为子口隐矣。 皆此类。今按传记中此例尚多，如《左氏传》：石昔曰： 陈桓公方有宠于王。 《国语》：鲍国谓子叔声伯曰： 子何辞苦成叔之邑。 《战国策》：智过曰： 魏桓子之谋臣曰赵葭，韩康子之谋臣曰段规。 《史记·秦本纪》：晋文公夫人请曰： 缪公怨此三人，人于骨髓。 《鲁世家》：周公戒伯禽曰： 我，文王之子，武王之弟，成王之叔父。 《宋世家》：华督使人宣言国中曰： 殇公即位十年耳，而十一战。 《楚世家》：国人每夜惊曰： 灵王入矣！ 随入谢吴王曰： 昭王亡，不在随。 齐王遗楚王书曰： 今秦惠王死，武王立。 《郑世家》：庄公曰： 武姜欲之楚。 共王曰： 郑成公孤有德焉。 《赵世家》：吴延陵季子使于晋，曰： 晋国之政，卒归于赵武子、韩宣子、魏献子之後矣。 《韩世家》：屈宜臼曰： 昭侯不出此门。 《吴起传》： 公叔之仆曰： 君因先与武侯言。 《仲尼弟子传》：子羔曰： 出公去矣，而门己闭。 《鲁仲连传》：新垣衍谓赵王曰： 赵诚发使，尊秦昭王为帝。 诸先生补《梁孝王世家》：窦太後谓景帝曰： 安车大驾，用梁孝王为寄。 《三王世家》：公户满意谓燕王曰： 今昭帝始立。 《荀子》：周公谓伯禽之傅曰： 成王之为叔父。 《吕氏春秋》：豫让欲杀赵襄子，其友谓之曰： 以子之才，而索事襄子。 《淮南子》：先轸曰 昔吾先君与缪公交。 诸御鞅复于简公曰： 陈成常、宰予二子者，甚相僧也。 《吴越春秋》：子胥曰： 报汝平王。 《说苑》：景公曰： 善为我浮桓子也。 卫叔文子曰： 今我未以往，而简子先以来。 并是生时不合称谥。又如《礼记·曾子问》孔子曰： 季桓子之丧，卫君请吊。哀公辞，不得命。公为主，客入吊，康子立于门右。 孔子没时，哀公、康子俱存，此皆後人追为之辞也。自东京以下，即无此语，文益谨而格卑矣。
 史记·田敬仲世家》：齐人歌之曰： 妪乎采芑，归乎田成子。 《史通》曰： 田常见存，而遽呼以谥。 苏氏曰： 田常之时，安知其为成子而称之？
○称王公为君称周文王为文君，《焦氏易林》： 文君燎猎，吕尚获福。号称太师，封建齐国。 汉张衡《思玄赋》： 文君为我端蓍兮，利飞遁以保名。 称晋文公为文君，《楚辞·惜往日》： 介子忠而立枯兮，文君寤而追求。 《淮南子》： 晋文君大布之衣，牧羊之裘。 又云 介子歌龙蛇，而文君垂泣。 称宋文公为文君，《墨子》：  昔者宋文君鲍之时。 称楚庄王为庄君。《荀子》： 庄君之{勿月}。 称齐庄公为庄君，《墨子》： 昔者齐庄君之时。 称鲁昭公为昭君，《焦氏易林》： 乾侯野井，昭君丧居。 称齐景公为景君，宋何承天《上陵篇》： 指营丘，感牛山，爽鸠既没景君叹。 称宋襄公为襄君，周庾信《入彭城馆诗》： 襄君初建国。 称宋元公为元君，《庄子》： 宋元君夜半而梦。


○治地古先王之治地也，无弃也，而亦不尽地。田间之涂九轨，有余道矣。遗山泽之分，秋水多得有所休息，有作法水矣。是以功易立而难坏，年计不足而世计有余。后之人一以急迫之心为之，商鞅决袭阡陌，而中原之疆理荡然。宋政和以后，围湖占江，而东南之水利亦塞。于是十年之中荒恒六七，而较其所得反不及于前人。子曰； 无欲速 ， 无见小利 。夫欲行井地之法，则必自此二言始矣。○斗斛丈尺古帝王之于权量，其于天下，则五岁巡狩而一正之，《虞书》 同律度量衡 是也。其于国中，则每岁而再正之，《礼记·月令》 日夜分，则同度量，钧衡石，角斗甬，正权概 是也。故关石和钧，大禹以之兴夏；谨权量，审法度，而武王以之造周。今北方之量，乡异而邑不同，至有以五斗为一斗者，一哄之市，两斗并行。至其土地，有以二百四十步为亩者，有以三百六十步为亩者，有以七百二十步为亩者。其步弓有以五尺为步，有以六尺、七尺、八尺为步。此之谓工不信度者也。夫法不一则民巧生。有王者起，同权量而正经界，其先务矣。《后汉书》：建武十五年，诏下州郡，简核垦田顷亩及户口、年纪。河南尹张及诸郡守十余人，坐度田不实，下狱死。而《隋书》赵为冀州刺史，为铜斗铁尺，置之于肆，百姓便之。上闻，令颁之天下，以为常法。傥亦可行于今日者乎？○地亩大小以近郭为上地，远之为中地、下地。平面自金、元之末，城邑丘，人民稀少。先耕者近郭，近郭，洪武之册田也；后垦者远郊，远郊，继代之新科也。故重轻殊也。
《广平府志》曰： 地有大小之分者，以二百四十步为亩，自古以来未之有改也。由国初有奉旨开垦，永不起科者，有因洿下碱薄而无粮者，今一概量出作数，是以元额地少，而丈出之地反多。有司恐亩数增多，取骇于上，而贻害于民，乃以大亩该小亩，取合元额之数。自是上行造报，则用大地，以投黄册；下行征派，则用小亩，以取均平。是以各县大地，有以小地一亩八分折一亩，递增之至八亩以上折一亩。既因其地之高下而为之差等，又皆合一县之丈地，投一县之元额，以敷一县之粮科，而赋役由之以出，此后人一时之权宜尔。 考之他郡，如河南八府，而怀庆地独小，粮独重。开封三十四州县，而札地独小，粮独重。盖由元末未甚残破，故独重于他郡邑。天下初定，日不暇给，度田之令、均丈之法有所不及详，而中原之地，弥望荆榛，亦无从按亩科之也。唐时陆贽有言： 创制之始，不务齐平。供应有烦简之殊，牧守有能否之异所在徭赋，轻重相悬；所遣使臣，意见各异。计奏一定，有加无除。 此则致敝之端，古今一辙。而井地不均，赋税不平，固三百年于此矣。故《东昌府志》言： 三州十五县，步尺参差，大小亩规画不一，人得以意长短广狭其间。 而《大名府志》谓： 田赋必均而后可久，除沙茅之地别籍外，请檄诸州县长吏，画一而度之，以钞准尺，以尺准步，以步准亩，以亩准赋，仿江南鱼鳞册式而编次之。旧所籍不齐之额悉罢去，而括其见存者，均摊于诸州县之间，一切粮税、马草、驿传、均徭、里甲之类，率例视之以差。数百里之间，风土人烟同条共贯矣。 则知均丈之议，前人已尝著之，而今可通于天下者也。
《宋名》言： 宋时田制不立，川亩转易，丁口隐漏，兼并冒伪，未尝考按。 又言： 宣和中，李彦置局汝州。凡民间美田，使他人投牒告陈，指为天荒。鲁山阖县尽括为公田，焚民故券，使田主输租，诉者辄加威刑。公田既无二税，转运使亦不为奏除，悉均诸他州。 是则经界之不正，赋税之不均，有自宋已然者，又不独金、元之季矣。
○州县界域自古以来，画疆分邑必相比附，天下皆然。乃今则州县所属乡村，有去治三四百里者，有城门之外为邻属者，则幅员不可不更也。下邽在渭北而并于渭南，美原在北山而并于富平，若此之类，俱宜复设。而大名县距府七里，可以省入元城，则大小不可不均也。管辖之地多有隔越，如南宫、威县之间，有新河县。地；清河、威县之间，有冠县。地；郓城、范县之间，有邹县，地；清州之益都等县俱有高苑地；淮安之宿迁县有开封之祥符县地；大同之灵丘、广昌二县中间有顺天之宛平县地。或距县一二百里，或隔三四州里，薮奸诲逋，恒必由之。而甚则有如沈丘之县署，地粮乃隶于汝阳者，则错互不可不正也。卫所之屯，有在三四百里之外，与民地相错，浸久而迷其版籍，则军民不可不清也。水滨之地消长不常，如蒲州之西门外三里，即以补朝邑之坍，使陕西之人越河而佃，至于争斗杀伤，则事变不可不通也。《周礼·形方氏》： 掌制邦国之地域，而正其封疆，无有华离之地。 有王者作，谓宜遣使分按郡邑，图写地形，奠以山川，正以经界，地邑民居必参相得，庶乎狱讼衰而风俗淳矣。
○后魏田制后魏虽起朔漠，据有中原，然其垦田、均田之制有足为后世法者。景穆太子监国，令曰： 《周书》言： 任农以耕事，贡九谷；任圃以树事，贡草木；任工以余材，贡器物；任商以市事，贡货贿；任以畜事，贡鸟兽；任嫔以女事，贡布帛；任衡以山事，贡其材；任虞以泽事，贡其物。 乃令有司课畿内之民，使无牛者借人牛以耕种，而为之芸田偿之。凡耕种二十二亩，而芸七亩，大略以是为率。使民各标姓名于田首，以知其勤惰。禁饮酒游戏者。 于是垦田大增。高祖太和九年十月丁未，诏曰： 朕承乾在位十有五年，每览先王之典，经纶百氏，储蓄既积，黎元永安。爰暨季叶，斯道陵替。富强者并兼山泽，贫弱者望绝一廛，致令地有遗利，民无余财。或争亩畔以亡躯，或因饥馑以弃业。而欲天下太平，百姓丰足，安可得哉！今遣使者循行州郡，与牧守均给天下之田，劝课农桑，兴富民之本。其制：男夫十五以上，受露田四十亩，妇人二十亩。民年及课则受田，老免，及身没则还田。诸桑田不在还受之限。男夫人给田二十亩，课莳余种桑五十树，枣五株，榆三根。非桑之土，夫给一亩。依法课莳榆枣，限三年种毕，不毕夺其不毕之地。于是有口分、世业之制，唐时犹沿之。嗟乎，人君欲留心民事，而创百世之规，其亦运之掌上也已。宋林勋作《本政》之书，而陈同父以为必有英雄特起之君，用于一变之后，岂非知言之士哉。
○开垦荒地明初，承元末大乱之后，山东、河南多是无人之地。洪武中，诏有能开垦者，即为己业，永不起科。至正统中，流民聚居，诏令占籍。景泰六年六月丙申，户部尚书张凤等奏： 山东、河南、北直隶并顺天府无额田地，甲方开荒耕种，乙即告其不纳税粮。若不起科，争竞之涂终难杜塞。今后但告争者，宜依本部所奏，减轻起科，则例每亩科米三升三合，每粮一石科草二束，不惟永绝争竞之端，抑且少助仓禀之积。 从之。户科都给事中成章等劾凤等不守祖制，不恤民怨，帝不听。然自古无永不起科之地。国初但以招徕垦民，立法之过，反以启后日之争端，而彼此告讦，投献王府、勋戚及西天佛子，无怪乎经界之不正，赋税之不均也。
○苏松二府田赋之重丘浚《大学衍义补》曰： 韩愈谓赋出天下，而江南居十九。以今观之，浙东西又居江南十九，而苏、松、常、嘉、湖五府又居两渐十九也。考洪武中，天下夏税秋粮以石计者，总二千九百四十三万余，而浙江布政司二百七十五万二千余，苏州府二百八十九千余，松江府一百二十万九千余，常州府五十五万二千余。是此一藩三府之地，其田租比天下为重，其粮额比天下为多。今国家都燕，岁漕江南米四百余万石，以实京师。而此五府者，几居江西、湖广、南直隶之半。臣窃以苏州一府计之，以准其余。苏州一府七县，其垦田九万六千五百六顷，居天下八百四十九万六千余顷田数之中；而出二百八十万九千石税粮，于天下二千九百四十余万石岁额之内。其科征之重，民力之竭，可知也已。
杜宗桓《上巡抚侍郎周忱书》曰： 五季钱氏税两浙之田，每亩三斗。宋时均两浙田，每亩一斗。元入中国，定天下田税，上田每亩税三升，中田二升半，下田二升，水田五升。至于我太祖高皇帝受命之初，天下田税亦不过三升、五升，而其最下有三合、五合者。于是天下之民咸得其所，独苏、松二府之民则因赋重而流移失所者多矣。今之粮重去处，每里有逃去一半上下者。请言其故。国初籍没土豪田租，有因为张氏义兵而籍没者，有因虐民得罪而籍没者。有司不体圣心，将没入田地，一依租额起粮，每亩四五斗，七八斗，至一石以上，民病自此而生。何也？田未没入之时，小民于土豪处还租，朝往暮回而已。后变私租为官粮，乃于各仓送纳，运涉江湖，动经岁月，有二三石纳一石者，有四五石纳一石者，有遇风波盗贼者，以致累年拖欠不足。愚按宋华亭一县，即公江一府。当绍熙时，秋苗止十一万二千三百余石；景定中，贾似道买民田以为公田，益粮一十五万八千二百余石。宋末，官民田地税粮共四十二万二千八百余石，量加圆斛。元初田税比宋尤轻，然至大德间，没入朱清、张田后，至元间又没入朱国珍、管明等田，一府税粮至有八十万石。迨至季年，张士诚又并诸拨属财赋府，与夫营围、沙职、僧道、站役等田。至洪武以来，一府税粮共一百二十余万石，租既太重，民不能堪。于是皇上怜民重困，屡降德音，将天下系官田地粮额递减三分、二分外，松江一府税粮尚不下一百二万九千余石。愚历观往古，自有田税以来，未有若是之重者也。以农夫蚕妇冻而织，馁而耕，供税不足，则卖儿鬻女；又不足，然后不得已而逃，以至田地荒芜，钱粮年年拖欠。向蒙恩赦，自永乐十三年至十九年，七年之间所免税粮不下数百万石。永乐二十年至宣德三年，又复七年，拖欠折收轻赍亦不下数百万石。折收之后，两奉诏书敕谕，自宣德七年以前，拖欠粮草盐粮、屯种子粒、税丝门摊课钞，悉皆停征。前后一十八年间，蠲免折收停征至不可算。由此观之，徒有重税之名，殊无征税之实。愿阁下转达皇上，稽古税法，斟酌取舍，以宜于今者而税之，轻其重额，使民如期输纳。此则国家有轻税之名，又有征税之实矣。
今按《宣庙实录》：洪熙元年闰七月，广西右布政使周干，自苏、常、嘉、湖等府巡视。还言： 苏州等处人民多有逃亡者，询之耆老，皆云由官府弊政困民所致。如吴江、昆山民田亩旧税五升，小民佃种富室田亩，出私租一石。后因没入官，依私租减二斗，是十分而取八也。拨赐公侯、驸马等项田，每亩旧输租一石，后因事故还官，又如私租例尽取之。且十分而取其八，民犹不堪，况尽取之乎？尽取则无以给私家，而必至冻馁，欲不逃亡不可得矣。乞命所司，将没官之田及公侯还官田租，俱照彼处官田起科，亩税六斗。则田地无抛荒之患，而小民得以安生。 下部议。宣德五年二月癸巳，诏各处旧额官田起科不一，租粮既重，农民弗胜。自今年为始，每田一亩，旧额纳粮自一斗至四斗者，各减十分之二；自四斗一升至一石以上者，各减十分之三，永为定例。六年三月，巡抚侍郎周忱言： 松江府华亭、上海二县，旧有官田，税粮二万七千九百余石，俱是古额。科粮太重，乞依民田起科，庶征收易完。 上命行在户部会官议，劾忱变乱成法，沽名要誉，请罪之。上不七年三月庚申朔，诏但系官田地税粮，不分古额、近额，悉依五年二月癸巳诏书减免，不许故违。辛酉，上退朝，御左顺门，谓尚书胡氵荧曰： 朕昨以官田赋重，百姓苦之，诏减什之三，以苏民力。尝闻外间有言，朝廷每下诏蠲除租赋，而户部皆不准。甚者文移戒约有司，有 勿以诏书为辞 之语。若然，则是废格诏令，壅遏恩泽，不使下流，其咎若何！今减租之令务在必行。《书》曰： 民惟邦本，本固邦宁。 有子曰： 百姓不足，尹孰与足？ 卿等皆士人，岂不知此？朕昨有诗述此意，今以示卿，其念之毋忘。 氵荧等皆顿首谢。其诗曰： 官租颇繁重，在昔盖有因。而此服田者，本皆贫下民。耕作既劳，输纳亦苦辛。遂令衣食微，曷以赡其身？殷念恻予怀，故迹安得循？下诏减什三，行之四方均。先王视万姓，有右父子亲。兹惟重邦本，岂曰矜吾仁！ 《英庙实录》：正统元年闰六月丁卯，行在户部奏： 浙江、直隶、苏、松等处减除税粮，请命名处巡抚侍郎并同府县官，用心核实。其官田每亩秋粮四斗一升至三石以上者，减作二斗七升；二斗一升以上至四斗者，减作二斗；一斗一升至二斗者，减作一斗。明白具数，送部磨勘。 从之。
官田自汉以来有之。《宋史》：建炎元年，籍蔡京、王黼等庄以为官田。开禧三年，诛韩佗胄，明年，置安边所，凡佗胄与其他权幸没入之田及围田、湖田之在官者皆隶焉，输米七十二万一千七百斛有奇，钱一百三十一万五千缗有奇而已。景定四年，殿中侍御史陈尧道、右正言曹孝庆、监察御史虞虑、张颜等言： 乞依祖宗限田议，自两浙、江东西官民户逾限之田，抽三分之一买充公田，得一千万亩之田，则岁有六七百万斛之入。丞相贾似道主其议行之，始于浙西六郡，凡田亩起租满石者，予二百贯，以次递减。有司以买田多为功，皆谬以七八斗为石。其后田少，与硗瘠亏租，与佃人负租而逃者，率取偿田主，六之民多破家矣。 而平江之田独多，元之有天下也，此田皆别领于官。《松江府志》言： 元时苗税，公田外，复有江淮财赋都总管府领故宋妃田，以供太后；江浙财赋府领籍没朱、张田，以供中宫；稻田提领所领籍没朱、管田，以赐丞相脱脱；拨赐庄领宋亲王及新籍明庆、妙行二寺等田，以赐影堂寺院、诸王近臣；又有括入白云宗僧田，皆不系州县元额。而《元史》所记赐田，大臣如拜住、燕帖木儿等，诸王如鲁王周阿不刺、郯王彻彻秃等，公主如鲁国大长公主，寺院如集庆、万寿二寺，无不以平江田。而平江之官田又多，至张士诚据吴之日，其所署平章、太尉等官皆出于负贩小人，无不志在良田美宅，一时买献之产遍于平江，而一入版图，亦按其租簿没入之。已而富民沈万三等又多以事被籍，是故改平江曰苏州，而苏州之官田多而益多。故宣德七年六月戊子，知府况钟所奏之数，长洲等七县秋粮二百七十七万九千余石，其中民粮止一十五万三千一百七十余石，官粮二百六十二万五千九百三十余石。是一府之地土无虑皆官田，而民田不过十五分之一也。且夫民田仅以五升起科，而官田之一石者，奉诏减其什之三，而犹为七斗，是则民间之田一入于官，而一亩之粮化而为十四亩矣。此固其极重难返之势，始于景定讫于洪武，而征科之额十倍于绍、熙以前者也。于是巡抚周忱有均耗之法，有改派金花官布之法，以宽官田，而租额之重则一定而不可改。若夫官田之农具、车牛，其始皆给于官，而岁输其税，浸久不可问，而其税复派之于田。然而官田，官之田也，国家之所有。而耕者，犹人家之佃户也。民田，民自有之田也。各为一册而征之，犹夫《宋史》所谓 一曰官田之赋，二曰民用之赋 ，《金史》所谓 官田曰租，私田曰税 者，而未尝并也。相沿日久，版籍讹脱，疆界莫寻，村鄙之氓未尝见册，买卖过割之际，往往以官作民。而里胥之飞洒移换者，又百出而不可究。所谓官田者，非昔之官田矣。乃至讼端无穷，而赋不理。于是景泰二年，从浙江布政司右布政使杨瓒之言，将湖州府官田重租分派民田轻租之家承纳，及归并则例。四年，诏巡抚直隶侍郎李敏，均定应天等府州县官民田。嘉靖二十六年，嘉兴知府赵瀛创议： 田不分官民，税不分等则，一切以三斗起征。 苏、松、常三府从而效之，自官田之七斗、六斗，下至民田之五升，通为一则。而州县之额，各视其所有官田之多少轻重为准，多者长洲至亩科三斗七升，少者太仓亩科二斗九升矣。国家失累代之公田，而小民乃代官佃纳无涯之租赋，事之不平，莫甚于此。然而为此说者，亦穷于势之无可奈何，而当日之士大夫亦皆帖然而无异论，亦以治如乱丝，不得守二三百年纸上之虚科，而使斯人之害如水益深，而不可救也。抑尝论之，自三代以下，田待买卖，而所谓业主者即连陌跨阡，不过本其锱铢之直，而直之高下则又以时为之。地力之盈虚，人事之嬴绌，率数十年而一变。柰之何一入于官，而遂如山河界域这不杏劝也？且景定之君臣，其买此田者，不过予以告牒、会子虚名，不售之物，逼而夺之，以至彗出民愁，而自亡其国。四百余年之后，推本重赋之由，则犹其遗祸也。而况于没入之田本无其直者乎！至于今日，佃非昔日之佃，而主亦非昔日之主。则夫官田者，亦将与册籍而俱销，共车牛而皆尽矣。犹执官租之说以求之，因已不可行，而欲一切改从民田，以复五升之额，即又骇于众而损于国。有王者作，咸则三壤，谓宜遣使案行吴中，逐县清丈，定其肥瘠高下为三等，上田科二斗，中田一斗五升，下田一斗，山塘涂荡以升以合计者，附于册后，而概谓之曰民田，惟学田、屯田乃谓之官田，则民乐业而赋易完，视之绍、熙以前，犹五六倍也。岂非去累代之横征，而立万年之永利者乎？昔者唐末，中原宿兵所在，皆置营田，以耕旷土。其后又募高赀户，使输课佃之。户部别置官司总领，不隶州县。梁太祖击淮南，掠得牛以千万计，给东南诸州农民，使岁输租自是历数十年，牛死而租不除，民甚苦之。周太祖素知其弊，用张凝、李之言，悉罢户部营田，务以其民隶州县，其田庐牛农器并赐见佃者，为永业，悉除租牛课是岁，户部增三万余户。或言营田有肥饶者，不若鬻之，可得钱数十万缗，以资国。帝曰 利在于民，犹在国也。朕用此钱何为！ 呜呼，以五代之君犹知此义，而况他日大有为主？必有朝闻而夕行之者矣。今存者，惟卫所屯田、学田、勋戚钦赐庄田三者犹是官田。南京各衙门所管草场田地佃户转相典卖，不异民田。苏州一府，惟吴县山不曾均匀一则，至今有官山、私山之名，官山每亩科五升，私山亩科升五勺。今高淳县之西有永丰乡者，宋时之湖田，所谓永丰圩者也。《文献通考》： 永丰圩，自政和五年围湖成田，初令百姓请佃，后以赐蔡京，又以赐韩世忠，又以赐秦桧，继拨隶行宫，今隶总所。王弼《永丰谣》曰： 永丰圩接永宁乡，一亩官田八斗粮，人家种田无厚薄，了得官租身即乐。前年大水平斗门，圩底禾苗没半分，里胥告灾县官怒，至今追租如追魂。有田追租未足怪，尽将官田作民卖，富家得田贫纳租，年年旧租结新债。旧租了，新租促，更向城中卖黄犊，一犊千文任时估，债家算息不算母。呜呼！有犊可卖君莫悲，东邻卖犊兼卖儿，但愿有儿在我边，明年还得种官田。 读此诗，知当日官佃之苦即已如此。而以官作民，亦不始于近日矣。《元微之集·奏状》： 右臣当州百姓田地，每亩只税粟九升五合，草四分，地头榷酒钱共出二十一文。已下其诸色职田，每亩约税粟三斗，草三束，脚钱一百二十文。若是京官上司职田，又须百姓变米雇车般送，比量正税近于四倍。廨田、官田、驿田等所税轻重，约与职田相似。 是则官田之苦，自唐已然，不始于宋、元也。故先朝洪熙、宣德中，屡下诏书，令民间有抛荒官田，召人开耕，依民田例起科。又不独苏、松、常三府为然。
吴中之民，有田者什一，为人佃作者十九。其亩甚窄，而凡沟渠道路皆并其税于田之中。岁仅秋禾一熟，一亩之收不能至三石，少者不过一石有余。而私租之重者至一石二三斗，少亦八九斗。佃人竭一岁之力，粪壅工作，一亩之费可一缗，而收成之日所得不过数斗，至有今日完租而明日乞贷者。故既减粮额，即当禁限私租，上田不得过八斗，如此则贫者渐富，而富者亦不至于贫。《元史·成宗纪》： 至元三十一年十月辛巳，江浙行省臣言： 陛下即位之初，诏蠲今岁田租十分之三。然江南与江北异，贫者佃富人之田，岁输其租。今所蠲特及田主，其佃民输租如故，则是恩及富室，而不被及于贫民也。宜令佃民当输田主者，亦如所蠲之数。 从之。 大德八年正月己未，诏江南佃户，私租太重，以十分为率，普减二分，永为定例。前一事为特恩之蠲，后一事为永额之减，而皆所以宽其佃户也。是则厚下之政，前代已有行之者。
汉武帝时，董仲舒言： 或耕豪民之田，见税什五。 唐德宗时，陆贽言： 今京畿之内，每田一亩，官税五升，而私家收租有亩至一石者，是二十倍于官税也。降及中第，租犹半之。夫土地，王者之所有；耕稼，农夫之所为。而兼并之徒，居然受利。望今凡所占田，约为条限，裁减租价，务利贫人。 仲舒所言则今之分租，贽所言则今之包租也。然犹谓之 豪民 ，谓之 兼并之徒 ，宋已下则公然号为 田主 矣。
○豫借唐玄宗天宝三载，制曰： 每载庸调，八月征收，农功未毕，恐难济办。自今已后，延至九月二十日为限。 至代宗广德二年七月庚子，税天下地亩青苗钱，以给百官俸。所谓青苗钱者，以国用急，不及待秋，方苗青而征之，故号青苗钱。主其任者为青苗使。遂为后代豫借之始。陆宣公言： 蚕事方兴，已输缣税；农功未艾，遽敛谷租。上司之绳责既严，下吏之威暴愈促。有者急卖而耗其半直，无者求假而费其倍酬。 宪宗元和六年二月，制以新陈未接，营办尤艰。凡有给用，委观察使以供军钱，方员借便，不得量抽百姓。故韩文公有《游城南诗》云： 白布长衫紫领巾，差科未动是闲身。麦苗含穗桑生葚，共向田头乐社神。 是三四月之间尚未动差科也。至后唐庄宗同光四年三月戊辰，以军食不足，敕河南尹豫借夏秋税。其时外内离叛，未及一月，国亡主灭。明宗即位，颇知爱民。见于《文献通考》所载：长兴四年，起征条流，其节候早者五月十五日征，八月一日纳足。递而下之，其尤晚者六月二十日起征，九月纳足。周世宗显德三年十月丙子，上谓侍臣曰： 近朝征敛谷帛，多不俟收获纺绩之毕。 乃诏三司，自今夏税以六月，秋税以十月起征。是庄宗虽有三月豫借之令，而实未尝行也。乃后代国势阽危，非若同光，而春初即出榜开征，其病民又甚矣。《诗》云： 硕鼠硕鼠，无食我苗。 谢君直曰： 苗未秀而食之，贪之甚也。 今之为豫借者，食苗之政也。有不殴民而适乐郊者乎！
虞谦，洪武末为杭州府知府，尝建议： 僧道，民之蠹。今江南寺院田多或数百顷，而徭役未尝及之。贫民无田，往往为徭役所困。请为定制，僧道每人田无过十亩，余田以均平民。 初是之，已而谓非旧制，遂废。
○纺织之利今边郡之民，既不知耕，又不知识，虽有材力而安于游惰。华阴王宏撰著议，以为延安一府，布帛之价贵于西安数倍，既不获纺织之利，而又岁有买布之费，生计日蹙，国税日逋。非尽其民之惰，以无教之者耳。今当每州县发纺织之具一副，令有司依式造成，散给里下，募外郡能织者为师。即以民之勤惰工拙，为有司之殿最。一二年间，民享其利，将自为之，而为烦程督矣。计延安一府四万五千余户，户不下三女子，固已十三万余人，其为利益岂不甚多？按《盐铁论》曰： 边民无桑麻之利，仰中国丝絮而后衣之。夏不释复，冬不离窟，父子夫妇内藏于专室土圜之中。 崔《政论》曰： 仆前为五原太守，土俗不知缉绩，冬积草，伏卧其中。若见吏，以草缠身，令人酸鼻。吾乃卖储峙，得二十余万，诣雁门、广武迎织师，使巧手作机，乃纺以教民识。 是则古人有行之者矣。《汉志》有云： 冬民既入，妇人同巷相从夜绩女工，一月得四十五日。  八月载绩，为公子裳。 豳之旧俗也。率而行之，富强之效，庞之化，岂难致哉！吴华核上书，欲禁绫绮锦绣，以一生民之原，丰谷帛之业。谓今吏士之家，少无子女，多者三四，少者一二。通令户有一女，十万家则十万人。人人织绩，一岁一束，则十万束矣。使四疆之内，同心戮力，数年之间，布帛必积。恣民五色，惟所服用，但禁绮绣无益之饰。且美貌者不待华采以崇好，艳姿者不待文绮以致爱，有之无益，废之无损，何爱而不暂禁，以充府藏之急乎！此救乏之上务，富国之本业。使管、晏复生，无以易此方。今纂组日新，侈薄弥甚，斫雕为朴，意亦可行之会乎？
○马政 析因夷奥 ，先王之所以处人民也。 日中而出，日中而入 ，先王之所以处厩马也。
汉晁错言： 令民有车骑马一匹者，复卒三人。 文帝从之。故文、景之富，众庶街巷有马，仟伯之间成群。乘牝者，摈而不得会聚。若乃塞之斥也，桥桃致马千匹。于楼烦致马牛羊数千群。则民间之马其盛可知。武帝轮台之悔，乃修马复令。唐玄宗开元九年，诏天下之有马者，州县皆先以邮递、军旅之役，定户复缘以升之。百姓畏苦，乃多不畜马，故骑射之士减曩时。自今诸州民，勿限有无荫，能家畜十马以下，免帖驿邮递，征行定户无以马为赀。 古之人君，其欲民之有马如此。惟魏世宗正始四年十一月丁未，禁河南畜牝马。元世祖至元二十三年六月戊申，括诸路马，凡色目人有马者三取其二，《实录》言：永乐元年七月丙戌，上谕兵部臣曰： 比闻民间马价腾贵，盖禁民不得私畜故也。汉文、景时，闾里有马成群，民有即国家之有。其榜谕天下，听军民畜马勿禁。 又曰： 三五年后，庶几马渐蕃息。 此承元人禁马之后，故有此谕。而洪熙元年正月辛巳，上申谕兵部，令民间畜官马者，二岁纳驹一匹，俾得以余力养私马。至宣德六年，有陕西安定卫土民王从义，畜马蕃息，数以来献。此则小为之而小效者也，然未及修汉唐复马之令也。
○驿传《续汉·舆服志》曰： 驿马三十里一置。 《史记》： 田横乘传诣洛阳，未至三十里，至尸乡厩置 是也。唐制亦然，白居易诗： 从陕至东京，山低路渐平。风光四百里，车马十三程 是也。其行或一日而驰十驿，岑参诗： 一驿过一驿，驿骑如星流。平时发咸阳，暮及陇山头。 韩愈诗： 衔命山东抚乱师，日驰三百自嫌迟 是也。又如天宝十四载十一月丙寅，安禄山反于范阳。壬申，闻于行在所，时上在华清宫，六日而达。至德二载九月癸卯，广平王收西京。甲辰，捷书至行在，时上在凤翔府，一日而达。而唐制，赦书日行五百里，则又不止于十驿也。古人以置驿之多，故行速而马不弊。后人以节费之说，历次裁并，至有七八十里而一驿者，马倒官逃。职此之故，盍一考之前史乎？
古人以三十里为一舍。《左传》： 楚子入郑，退三十里而许之平。注以为 退一舍 。而《诗》言： 我服既成，于三十里 《周礼·遗人》： 三十里有宿，宿有路室。 然则汉人之驿马三十里一置，有自来矣。
国初，凡驿皆有仓。洪熙元年六月丙辰，河南新安知县陶奏： 县在山谷，土瘠民贫，遇岁不登，公私无措。惟南关驿有储此一事，而当时储畜之裕，法令之宽，贤尹益下之权，明主居高之听，皆非后世之所能及矣。然则驿之有仓，不但以供宾客使臣，而亦所以待凶荒艰厄，实《周礼·遗人》之掌也。帖括后生，何足以知先王之政哉。
今时十里一铺，设卒以递公文。
《孟子》所云 置邮而传命 ，盖古已有之。《史记》： 白起既行，出咸阳西门十里，至杜邮。 《汉书·黄霸传》注： 师古曰：邮亭书舍，谓传送文书所止处。
○漕程《山堂考索》载： 唐漕制，凡陆行之程，马日七十里，步及驴五十里，车三十里。水行之程，舟之重者，溯河日三十里，江四十里，余水四十五里；空舟，溯河四十里，江五十里，余水六十里。沿流之舟则轻重同制，河日一百五十里，江一百里，余水七十里。转运征敛送纳皆准程节其迟速，其三峡、砥柱之类不拘此限。此法可以不尽人马之力，而亦无逗留之患。今之过淮、过洪及回空之限，犹有此意，而其用车驴则必穷日之力而后止，以至于人畜两弊，岂非后人之急迫日甚于前人也与，然其效可睹矣。
○行盐松江李雯论 盐之产于场，犹五谷之生于地，宜就场定额，一税之后，不问其所之，则国与民两利。 又曰： 天下皆私盐，则天下皆官盐也。 此论凿凿可行。丘仲深《大学衍义补》言复海运，而引杜子美诗： 云帆转辽海。更稻来东吴 为证。余于盐法亦引子美诗云： 蜀麻吴盐自古通。 又曰： 风烟渺吴蜀，舟楫通盐麻。 又曰： 蜀麻久不来，吴盐拥荆门。 若如今日之法，各有行盐地界，吴盐安得至蜀哉！人人诵杜诗，而不知此故事。所云 诵诗三百，授之以政 ，不达者也。
洪武三年六月辛巳，山西行省言： 大同粮储自陵县、长芦运至太和岭，路远费重。若令商人于大同仓入米一石，太原仓入米一石三斗者，俱准盐一引，引二百斤。商人鬻毕，即以原给引自赴所在官司缴之。如此，则转输之费省而军储充矣。 从之。此中盐之法所自始。
唐刘晏为转运使，专用榷盐法充军国之用。时自许、汝、郑、邓之西皆食河东池盐，度支主之。汴、滑、唐、蔡之东皆食海盐，晏主之。晏以为盐吏多则州县扰，故但于出盐之乡置盐官，收盐户所煮之盐，转鬻于商人，任其所之。自余州县不复置官。其江岭间去盐乡远者，转官盐于彼贮之，或商绝盐贵，则减价鬻之，谓之常平盐。官获其利，而民不乏盐。始江淮盐利不过四上万缗，季年乃六百万缗。由是国用充足，而民不困弊。今日盐利之不可兴，正以盐吏之不可罢，读史者可以慨然有省矣。
行盐地分有远近之不同，远于官而近于私，则民不得不买私盐。既买私盐，则兴贩之徒必兴，于是乎盗贼多而刑狱滋矣。《宋史》言江西之虔州地连广南，而福建之汀州亦与虔接，虔盐弗善，汀故不产盐，二州民多盗贩广南盐以射利。每岁秋冬，田事才毕，恒数十百为群，持甲兵旗鼓，往来虔、汀、漳、潮、循、梅、惠、广八州之地。所至劫人谷帛，掠人妇女，与巡捕吏卒斗格，或至杀伤，则起为盗，依阻险要，捕不能得，或赦其罪招之。元末之张士诚，以盐徒而盗据吴会。其小小兴贩，虽太平之世，未尝绝也。余少居昆山、常熟之间，为两浙行盐地，而民间多贩淮盐，自通州渡江，其色青黑，视官盐为善。及游大同，所食皆蕃盐，坚致精好。此地利之便，非国法之所能禁也。明知其不能禁，而设为巡捕之格，课以私盐之获，每季若干，为一定之额，此掩耳盗钟之政也。
宋嘉中，著作佐郎何鬲、三班奉职王嘉麟上书，请罢茶本钱，纵园户贸易，而官收租钱，与所在征算，归榷货务，以偿边籴之费，可以疏利源而宽民力。仁宗从之。其诏书曰： 历世之敝，一旦以除，著为经常，弗复更制。 以是虽当王安石之时，而于茶法未有所变，其说可通之于盐课者也。


○四海《书》正义言天地之势，四边有水。邹衍书言九州之外，有大瀛海环之，是九州居水内，故以州为名。然《五经》无西海、北海之文，而所谓四海者，亦概万国而言之尔。《尔雅》： 九夷八蛮六戎五狄，谓之四海。 《周礼·校人》： 凡将有事于四海山川。 注： 四海犹四方也。 则海非真水之名。《易》卦兑为泽，而不言海。《礼记·乡饮酒义》曰： 祖天地之左海也， 则又以见右之无海矣。《虞书》禹言： 予决九川，距四海， 据《禹贡》，但有一海，而南海之名，犹之西河即此河尔。
《禹贡》之言海有二： 东渐于海 ，实言之海也； 声教讫于四海 ，概言之海也。
宋洪迈谓海一而已，地势西北高，东南下，所谓东北南三海，其实一也，北至于青、沧，则曰北海；南至于交、广，则曰南海；东渐吴、越，则曰东海；无繇有所谓西海者。《诗》、《书》、《礼经》之称四海，盖引类而言之。至于《庄子》所谓穷发之北有冥海，及屈原所谓指西海以为期，皆寓言尔。程大昌谓条支之西有海，先汉使固尝见之，而载诸史。後汉班超又遣甘英辈亲至其地，而西海之西又有大秦，夷人与海商皆常往来，霍去病封狼居胥山，其山实临瀚海。苏武、郭吉皆为匈奴所幽、置诸北海之上，而《唐史》又言，突厥部北海之北有骨利干国，在海北岸。然则《诗》、《书》所称四海，实环华裔而四之，非寓言也。然今甘州有居延海，西宁有青海，云南有滇海，安知汉、唐人所见之海非此类邪？
○九州九州之名始见于《禹贡》《周礼·职方氏》疏曰 自神农以上，有大九州：柱州、迎州、神州之等；至黄帝以来，德不及远，惟于神州之内分为九州。 盖天下有九州，古之帝者皆治之，後世德薄，止治神州。神州者，东南一州也。此谎诞之说，固无足采。然中国之大，亦未有穷其涯域者，尹耕《两镇志》引《汉书·地理志》，言黄帝方制万里，画野分州，得百里之国万区，而疑不尽于禹九州之内。且曰：以今观之，涿鹿，东北之极陬也，而黄帝以之建都；釜山，塞上之小山也，而黄帝以之合符，则当时藩国之在其西北者可知也。秦、汉以来，匈奴他部如尔朱宇文之类，往往祖黄帝，称昌意後，亦一证也。厥後昌意降居，帝挚逊位，至于洪水之灾，天下分绝，而诸侯之不朝者有矣，以《书》考之，禹别九州；而舜又肇十一州，其分为幽、并、营者，皆在冀之东北，必其前闭而後通，前距而後服者也。而此三州以外，则舜不得而有之矣。此後世幅员所以止于禹迹九州之内，而天地之气亦自西北而趋于东南，日荒日辟，而今犹未已也。驺子之言虽不尽然，亦岂可谓其无所自哉。
幽、并、营三州，在《禹贡》九州之外，先儒谓以冀、青二州地广而分之，殆非也。幽则今涿、易以北，至塞外之地。并则今忻、代以北，至塞外之地，营则今辽东大宁之地。其山川皆不载之《禹贡》，故靡得而详，然而益、稷之书谓 弼成五服，至于五千 ，则冀方之北不应仅数百里而止。《辽史·地理志》言幽州在渤、碣之间，并州北有代、朔、营州，东暨辽海。《营卫志》言冀州以南，历洪水之变，夏後始制城郭，其人士著而居。并、营以北，劲风多寒，随阳迁徙，岁无宁居，旷土万里。或其说之有所本也。刘三吾《书》传谓孔氏以辽东属青州，隔越巨海，道里殊远，非所谓因高山大川以为限之意，盖幽、并、营三州皆分冀州之地，今亦未有所考。
禹画九州在前，舜肇十二州在後。肇，始也。昔但有九州，今有十二州，自舜始也。然则谓《禹贡》九州为尽虞、夏之疆域者，疏矣。
夏。商以後，沿上世九州之名，各就其疆理所及而分之，故每代小有不同。《周礼·量人》： 掌建国之法，以分国为九州， 曰 分 ，则不循于其旧可知矣。
州有二名。《舜典》 肇十有二州 ，《禹贡》 九州 ，大名也。《周礼·大司徒》： 五党为州。 《州长》注： 二千五百家为州。 《左传·僖十五年》： 晋作州兵， 《宣十一年》： 楚子入陈乡，取一人焉以归，谓之夏州， 《昭二十二年》： 晋籍谈、荀跞帅九州之戎。 《哀四年》： 士蔑乃致九州之戎。 《十七年》： 卫侯登城以望见戎州。 《国语》： 谢西之九州如何？ 并小名也。陈祥道《礼书》： 二百一十国谓之州，五党亦谓之州；万二千五百家谓之遂，一夫之间亦谓之遂；王畿谓之县，五鄙亦谓之县， ○六国独燕无後春秋之时，楚最强，楚之官，今尹最贵，而其力令尹者皆同姓之亲。至于六国已灭之後，而卒能自立以亡秦者、楚也。尝考夫七国之时，人主多任其贵戚，如孟尝、平原、信陵三公子；毋论楚之昭阳，昭奚恤、昭睢，韩之公仲、公叔，赵之公子成、赵豹，赵奢，齐之田婴、田忌、田单，单之功至于复齐国，至秦则不用矣，而径阳、高陵之辈，犹以擅国闻。独燕蔑有。子之之于王哙，未知其亲疏。自昭王以降，无一同姓之见于史者。及陈、项兵起，立六国後，而孙心王楚，儋王齐，咎王魏，已而歇王赵，成王韩，惟燕人乃立韩广，岂王喜之後无一人与？不然，燕人之哀太子丹，岂下于怀王，而忍亡之也？盖燕宗之不振久矣，呜呼！楚用其宗而立怀王者，楚也；燕用非其宗而立韩广者，燕也。然则晋无公族而六卿分，秦无子弟而阎乐弑，魏削藩王而陈留篡于司马，宋卑宗子而二帝辱于金人，皆是道矣。《诗》曰： 宗子维城，无俾城坏，无独斯畏。 人君之独也，可不畏哉！
○郡县《汉书·地理志》言： 秦并兼四海，以为周制微弱，终为诸侯所丧，故不立尺土之封，分天下为郡县，荡灭前圣之苗裔，靡有孑遗。 後之文人祖述其说，以为废封建，立郡县，皆始皇之所为也，以余观之，殆不然。《左传·僖公三十三年》： 晋襄公以再命命先茅之县赏胥臣。 《宣公十一年》： 楚子县陈。 《十二年》： 郑伯逆楚下之辞曰： 使改事君夷于九县。  《十五年》： 晋侯赏士伯以瓜衍之县。 《成公六年》： 韩献子曰： 成师以出，而败楚之二县。  《襄公二十六年》： 蔡声子曰： 晋人将与之县，以比叔向。  《三十年》： 绛县人或年长矣。 《昭公三年》： 二宣子曰： 晋之别县，不惟州。  《五年》： 启疆曰： 韩赋七邑，皆成县也  又曰： 因其十家九县，其馀四十县。 《十年》： 叔向曰：陈人听命，而遂县之。 《二十八年》： 晋分祁氏之田以为七县，分羊舌氏之田以为三县。 《哀公十七年》： 子曰： 彭仲爽，申俘也。文王以为令尹，实县申息。  《晏子春秋》： 昔我先君桓公，予管仲狐与其县十七。 《说苑》： 景公令吏致千家之县一于晏子。 《战国策》： 智过言于智伯曰： 破赵则封二子者各万家之县一。  《史记·秦本纪》： 武公十年，伐邦冀戎，初县之。十一年，初县杜、郑。 《吴世家》： 王馀祭三年，予庆封朱方之县。 则当春秋之世，灭人之国者，固已为县矣。
《史记》： 吴王发九郡兵伐齐， 范对楚王曰： 楚南塞厉门而郡江东。 甘茂谓秦王曰： 宜阳，大县。 名曰县，其实郡也。春申君言于楚王曰： 淮北地边齐，其事急，请以为郡便。 《匈奴传》言赵武灵王置云中、雁门、代郡，燕置上谷、渔阳、右北平、辽西、辽东郡，以拒胡。又言魏有河西上郡，以与戎界边。则当七国之世，而固已有郡矣。
吴起为西河守，冯亭为上党守，李伯为代郡守，西门豹为邺令，荀况为兰陵令，城浑说楚新城令，卫有蒲守，韩有南阳假守。魏有安邑令。苏代曰： 请以三万户之都封太守，千户封县令。 而齐威王朝诸县令长七十二人，则六国之未入于秦，而固已先为守令长矣。故史言乐毅下齐七十馀城皆为郡县。而齐王遗楚怀王书曰： 四国争事秦，则楚为郡县矣。 张仪说燕昭王曰： 今时赵之于秦，犹郡县也。 安得谓至始皇而始罢侯置守邪？传称禹会诸侯，执玉帛者万国，至周武王仅千八百国，春秋时见于经传者百四十馀国，又并而为十二诸侯，又并而为七国，此固其势之所必至。秦虽欲复古之制，一一而封之，亦有所不能。而谓罢侯置守之始于秦，则儒生不通古今之见也。
秦分天下为三十六郡，其中西河、上郡则因魏之故，云中、雁门、代郡则赵武灵王所置，上谷、渔阳、右北平、辽西、辽东郡则燕所置。《史记》不志地理，而见之于匈奴之传。孟坚《志》皆谓之秦置者，以汉之所承者秦，不言魏、赵、燕尔。
秦始皇议封建，实无其本。假使用淳于越之言，而行封建，其所封者不过如穰侯、径阳、华阳、高陵君之属而已，岂有建国长世之理。
○秦始皇未灭二国古封建之国其未尽灭于秦始皇者，《卫世家》言： 二世元年，废卫君角为庶人。 是始皇时卫未尝亡也。《越世家》言： 越以此散，诸族子争立，或为王，或为君，滨于江南海上，服朝于楚。 《秦始皇本纪》言： 二十五年，王翦遂定荆江南地，降越君。 汉兴，有东海王摇、闽越王无诸之属，是越未尝亡也。《西南夷传》又言： 秦灭诸侯，唯楚苗裔尚有滇王。 然则谓秦灭五等而立郡县，亦举其大势然耳。
○汉王子侯汉王子侯之盛，无过哀、平之间。《王莽传》：五威将帅七十二人，还奏事，汉诸侯王为公者悉上玺缓为民。《後汉·光武纪》： 建武二年十二月戊午，诏曰：惟宗室列侯为王莽所废，先灵无所依归，朕甚悯之，其并复故国。若侯身已没，属所上其子孙，见名尚书封拜。 是皆绝于莽而复封于光武之时。然《汉书》表、传中往往言 王莽篡位，绝 ，而《表》言安众侯崇，居摄元年举兵，为王莽所灭。侯宠，建武二年，以崇从父弟绍封。十三年，侯松嗣，今见。 师古曰： 作《表》时见为侯也。 《表》言 今见 者止此一人，是光武之时侯身已没者，其子孙亦但随宜封拜而已。惟安众之以故国绍封者，褒崇之忠，非通例也。又《莽传》云： 嘉新公国师，以符命力予四辅。明德侯刘龚、率礼侯刘嘉等凡三十二人，皆知天命，或献天符，或贡昌言，或捕告反寇，诸刘与三十二人同宗共祖者，勿罢，赐姓曰王。唯国师公以女配莽子，故不赐姓。 《武五子传》： 广阳王嘉以献符命，封扶美侯，赐姓王氏， 《诸侯王表》： 鲁王闵献神书，言莽德封列侯，赐姓王。  中山王成都献书，言莽德，封列侯，赐姓王。 《王子侯表》： 新乡侯佟，元始五年，上书言莽宜居摄，莽篡位，赐姓王。 若此之类，光武岂得而复封之乎？又《王子侯表》序曰： 元始之际，王莽摄朝，伪褒宗室侯及王之孙焉。居摄而愈多，非其正，故弗录，旋踵亦绝。 又可见莽摄位之所封者，光武皆不绍封也。夫惟于亲亲之中而寓褒忠之意，则于安众之封见之。史文虽略，千载之下可以情测也。此一代之大典，不可不论。
《武五子传》： 昌邑王贺，废封为海昏侯，薨。元帝复封贺子代宗为海昏侯。传子至孙，今见为侯。 《表》云： 贺以神爵三年薨，坐故行淫辟，不得置後，初元三年，厘侯代宗，以贺子绍封，传至孙原侯保世嗣，传至曾孙侯会邑嗣，免，建武复封。 是光武之复封有此二人，安众以褒忠，海昏以尝居尊位故与？
《功臣表》： 萧何九世孙禹，王莽始建国元年更为萧乡侯。莽败，绝。  曹参十世孙宏，举兵佐军，诏封平阳侯，十一世侯旷嗣，今见。 非光武之薄于■侯而厚于平阳也，非有功不侯，高帝法也。
红阳侯王泓，以与诸刘结恩，父丹降为将军，战死。富平侯张纯，以先来诣阙，皆得绍封，而杜宪、赵牧并以先降梁王，不得嗣，光武命功之典如此。○汉侯国《汉书·地理志》，京兆尹、左冯翊、右扶风并无侯国，以在畿内故也。然《功臣侯表》有阳陵侯傅宽、高陵侯王虞人，《恩泽侯表》有高陵侯翟方进，并左冯翊县名。《功臣侯表》平陵侯苏建、平陵侯范明友，右扶风县名。而高陵下曰 琅琊 ，二平陵下曰 武当 ，则知此乡名之同于县者，而非三辅也。若後汉则新丰侯单超、新丰侯段、京兆县夏阳侯冯异、栎阳侯景丹、临晋侯杨赐，并左冯翊县。好侯耿、槐里侯万修，槐里侯窦武、槐里侯皇甫嵩、邑侯宋弘、侯董卓，并右扶风县。而嵩传云： 食槐里、美阳两县，八千户。 盖东都之後，三辅同于郡国矣。
《地理志》侯国有注有不注，殆不可晓意者，班史亦仍前人之文，止据其时之见在者而书之乎？
○都《诗》毛氏传： 下邑曰都， 後人以为人君所居，非也。考之经，则《书》之云 大都小伯 ，《诗》之云 在浚之都 ， 作都于向 者，皆下邑也。《左传》曰： 先王之制，大都不过参国之一，中五之一，小九之一。 又曰： 邑有宗庙、先君之主曰都，无曰邑。 故晋二五言于献公曰： 狄之广莫于晋为都。 谓蒲也、屈也。士伯谓叔孙昭子曰： 将馆子于都。 谓箕也。公孙朝谓季平子曰： 有都以卫国也。 谓成也。仲由为季氏宰，将堕三都，谓后阝也、费也、成也。莱章曰： 往岁克敌，今又胜都。 谓廪丘也。《孟子》： 王之为都者，臣知五人焉。 谓平陆也。《韩子》： 卫嗣君以一都买一胥靡。 谓左氏也。《史记》赵良劝商君归十五都，灌园于鄙。秦王谓蔺相如：召有司按图，指从此以往十五都予赵。齐王令章子将五都之兵，因北地之众以伐燕。张仪说楚王，请效万家之都以为汤沐之邑。而陈恢见沛公亦曰： 宛，大郡之都也。 其名始于《周礼·小司徒》： 九夫为井，四井为邑，四邑为丘，四丘为甸，四甸为县，四县为都。 而王之子弟所封，及公卿之采邑在焉，于是乎有都宗人、都司马，其後乃为大邑之称耳。故《诗》云： 彼都人士。 《礼记·月令》： 命农勉作，毋休于都。 而宰夫掌群都县鄙之治。商子言百都之尊爵厚禄，《史记》信陵君之谏魏王，谓所亡于秦者，大县数十，名都数百。则皆小邑之称也。三代以上，若汤居毫，太王居，并言居，不言都。至秦始皇始言： 吾闻周文王都丰，武王都镐。丰镐之间，帝王之都也。 而项羽分立诸侯王，遂各以其所居之地为都。王莽下书言周有东都、西都之居，而以洛阳为新室东都，常安为新室西部，後世因之，遂以古者下邑之名为今代京师之号，盖习而不察矣。《史记·商君传》： 筑冀阙、宫庭于咸阳，秦自雍徙都之。而集小都乡邑聚为县，置令丞，凡三十一县。 上都，国都之都；下都，都鄙之都。史文兼古今语。
《汉书·晁错传》言： 忧劳百姓，列侯就都。 是以所封国邑为都。《後汉书·安帝纪》： 徙金城郡，都襄武。 《庞参传》： 烧当羌种号多等皆降，始复得还都令居。 是以郡治为都。而《食贷志》言： 长安及五都。 以洛阳，邯郸、临淄、宛、成都为五都，而长安不与焉，此又所谓通邑大都居一方之会者也。若後世国都之名，专于天子，而诸侯王不敢称矣。
《史记》： 孝景中三年，军东都门外。 此时未有东都，其曰东都门，犹言东郭门也。《三辅黄图》： 长安城东出北头第一门曰宣平门，民间所谓东都门。
○乡里以县统乡，以乡统里，备书之者《史记》： 老子，楚苦县历乡曲仁里人 ； 樗里子室在昭王庙西，渭南阴乡樗里 是也。书县里而不言乡：《史记》： 高祖沛丰邑中阳里人。 聂政，轵深井里人。  淳于意师临淄元里公乘阳庆。 《汉书》： 卫太子亡至湖泉鸠里 是也。亦有书乡而不言里：《史记》： 陈丞相平，阳武户牖乡人。  王翦，频阳东乡人 是也。
古时乡亦有城。《汉书·朱邑传》： 其子葬之桐乡西郭外。
○都乡《集古录·宋宗悫母夫人墓志》： 涅阳县都乡安众里人。 又云： ■于秣陵县都乡石泉里。 都乡之制，前史不载。按都乡盖即今之坊厢也。《汉济阴太守孟郁尧庙碑》： 成阳仲氏属都乡高相里。
○都乡侯後汉封国之制，有乡侯，有都乡侯。传中言都乡侯者甚多，皇甫嵩封槐里侯，忤中常侍赵忠、张让，削户六千，更封都乡侯。具珍有罪，诣狱，谢上还东武侯印缓，诏贬为都乡侯。是都乡侯在列侯之下也。赵忠以与诛梁冀功，封都乡侯。延嘉八年，贬为关内侯。是都乡侯在关内侯之上也。良贺卒，帝封其养子为都乡侯，三百户。是都乡侯所食之户数也 梁冀得罪，徙封比景都乡侯，是都乡侯亦必有所封之地，而不言者，史略之也。乡侯，都亭侯，亭侯，或言地，或不言地，亦同此。
○封君七国虽称王，而其臣不过称君，孟尝君、平原君、信陵君、春申君是也。秦则有称侯者，如穗侯、应侯、文信侯，而蔡泽但为刚成君。汉兴，列侯曰侯，关内侯曰君。孔霸以师赐爵关内侯，号褒成君。其薨也，溢日烈君。
宋时《登科录》必书某县某乡某里人。《萧山县志》曰： 改乡为都，改里为图，自元始。 《嘉定县志》曰： 图即里也，不曰里而曰图者，以每里册籍首列一图，故名曰图。 是矣。今俗省作  ■ 。谢少连作《歙志》，乃曰： ■音鄙。《左传》都鄙有章，即其立名之始。 其说凿矣。
○亭秦制：十里一亭，十亭一乡。以今度之，盖必有居舍，如今之公署。郑康成《周礼·遗人》注曰： 若今亭有室矣。 故霸陵尉止李广宿亭下。张禹奏请平陵肥牛亭部处，上以赐禹，徙亭它所，而《汉书》注云： 亭有两卒：一为亭父，掌开闭扫除；一为求盗，掌逐捕盗贼 是也。如今之村堡。《韩非子入 吴起为魏西河守。秦有小亭，临境。起攻亭，一朝而拔之， 《汉书》 息夫躬归国，未有第宅，守居丘亭，奸人以为侯家富，常反守之。 《匈奴传》 见畜布野而无人牧者，怪之，乃攻亭。 叫麦汉书·公孙瓒传》 卒逢鲜卑数百骑，乃退人空亭 是也。又必有人民，如今之镇集。汉封功臣有亭侯是也，亦谓之下亭，《风俗通》： 鲍宣州牧行部，多宿下亭 是也。其都亭则如今之关厢。司马相如往临邛，舍都亭。严延年母止都亭，不肯入府。何并斩王林卿奴头，并所剥建鼓，置都亭下。《後汉书》： 陈王宠有强弩数千张，出军都亭。会稽太守尹兴使陆续于都亭赋民饣粥。酒泉庞娥刺杀仇人于都亭。《吴志》：魏使邢贞拜权为吴王，权出都亭候贞 是也。京师亦有都亭。《後汉书》：张纲埋其车轮于洛阳都亭。窦武召会北军五校士屯都亭，何进率左右羽林五营士屯都亭。王乔为叶令，帝迎取其鼓置都亭下是也。蔡质《汉仪》：洛阳二十四街，街一亭；十二城门，门一亭，人谓之旗亭。《史记·三代世表》，诸先生言： 与方士考功会旗亭下 是也。後代则但有邮亭、驿亭之名，而失古者居民之义矣。
○亭侯《通典》： 献帝建安初，封曹操为费亭侯。亭侯之制自此始也。 恐不然。灵帝以解读亭侯人继。《桓帝纪》：封单超等五人为县侯，尹勋等七人为亭侯。列传中为亭侯者甚多，大抵皆在章和以後。丁言能薄功微，得乡亭厚矣。樊宏愿还寿张，食小乡亭。则建武中似已有亭侯矣。
○社社之名起于古之国社、里社，故古人以乡为社。《大戴礼》： 千乘之国，受命于天子，通其四疆，教其书社。 《管子》： 方六里名之曰社 是也。《左传·昭公二十五年》： 齐侯唁公曰： 自莒疆以西，请致千社。  注： 二十五家为社，千社二万五千家。 《哀公十五年》： 齐与卫地自济以西、禚媚杏以南书社五百。 《晏子》： 景公予鲁君地山阴数百社。 又曰： 景公禄晏予以平阴与槁邑反市者十一社。 又曰： 昔吾先君桓公，以书社五百封管仲，不辞而受。 《荀子》： 与之书社三百，而富人莫之敢拒， 《战国策》： 秦王使公子他谓赵王曰： 大国不义，以告敝邑，而赐之二社之地。  《商子》： 汤武之战，士卒坐陈者，里有书社， 《吕氏春秋》： 武王胜殷，诸大夫赏以书社。 又曰： 卫公子启方以书社四十下卫。 又曰： 越王请以故吴之地，阴江之浦书社三百以封墨子。 今河南、太原、青州乡镇犹以社为称。古者春秋祭社，一乡之人无不会集，《三国志》注： 蒋济为太尉，尝与桓范会社下 是也。《汉书·五行志》 兖州刺史浩赏禁民私所自立社。 臣瓒曰： 旧制二十五家为一社，而民或十家、五家共为田社，是私社。 《隋书·礼仪志》 百姓二十五家为一社。其旧社及人稀者不限。 後人聚徒结会亦谓之社，万历末，士人相会课文，各立名号，亦曰某社某社。崇祯中，有陆文升奏讦张溥等复社一事，至奉旨察勘，在事之官多被降罚。《宋史·薛颜传》 耀州豪姓李甲，结客数十人，号没命社。 《曾巩传》 章丘民聚党村落间，号霸王社。 《石公粥传》 扬州群不逞为侠于闾里，号亡命社。 而隋末谯郡城有黑社、白社之名。《元史·泰定帝纪》： 禁饥民结扁担社，伤人者杖一百。 不知今之士人何取而名此也。天启以後，士子书刺往来，社字犹以为泛，而曰盟，曰社盟，此《辽史》之所谓刺血友也。
今日人情相与，惟年、社、乡、宗四者而已。除却四者，便然丧其天下焉。
○历代帝王陵寝宋太祖乾德四年十月癸亥，诏历代帝王陵寝，太昊以下十六帝，各给守陵五户，蠲其他役，长吏春秋奉祀；商中宗以下十帝，各给三户，岁一享；秦始皇以下十五帝，各给二户，三岁一祭；周桓王以下三十八帝，州县常禁樵采；仍诏吴越国王钱淑修奉禹墓。其时天下未一，而首发此诏，可谓盛德之事。惜当日儒臣考之不审，以致传讹後世，如云周文王、武王、成王、康王并葬京兆咸阳县者，按刘向曰： 文、武、周公葬于毕。 《皮记·周本纪》 太史公曰：毕在镐东南杜中。 《皇览》曰： 文王、武王、周公家皆在京兆长安镐聚东杜中。 郭璞《山海经》注同。《书》序： 周公亮，成王葬于毕。 传曰： 不敢臣周公，故使近文、武之墓。 正义曰： 按《帝王世纪》云： 文，武葬于毕，毕在杜南。 《晋书·地道记》亦云： 毕在杜南，与毕陌别。
《史记·周本纪》正义引《括地志》曰： 文王、武王墓在雍州万年县西南二十八里毕原上。 此其在渭水之南杜县之中甚明。而今乃祭于渭北咸阳县之北十五里，盖据颜师古《刘向传》注： 毕陌在长安西北四十里 之误。按《史记·秦本纪》集解引《皇览》曰： 秦武王冢在扶风安陵县西北毕陌中大冢是也，人以为周文王冢，非也，周文王冢在杜中。 又《秦始皇本纪》未正义曰： 《括地志》云：秦惠文王陵在雍州咸阳县西北一十四里。 又云： 秦悼武王陵在雍州咸阳县西十里，俗名周武王陵，非也。 是昔人已辩之甚明。今祭周之文王、武王而于秦惠文王、悼武王之墓，不亦诬乎！至云後魏孝文帝氏陵在耀州富平县东南，尤谬。《魏书》言：帝孝于文明大後，乃于永固陵东北里馀营寿宫，遂有终焉之志。及迁洛阳，乃自表氵厘西，以为山陵之所，而方山虚宫，号曰万年堂云。其曰方山者，代都也。氵厘西者，洛阳也。孝文自代迁洛，安得葬富平哉。葬富平者，西魏之文帝，乃孝文之孙，名宝炬，以南阳王，为字文泰所立，在位十七年，葬永陵。《魏书》出于东朝，不载其事。而《北史》为立本纪，且曰： 尝登逍遥观，望嵯峨山，谓左右曰： 望此令人有脱屣之意。  然则今富平县东南三十里之陵即永陵也。
上有宋碑，乃谬指为孝文之葬，而历代因之，岂非五代丧乱之馀，在朝罕淹通之士，而率尔颁行，不遑寻究，以至于今日乎？嗟乎，近事之著在史书灼如此，而世之儒生且不能知，乃欲与之考桥山，订苍梧，其茫然而失据也宜矣！又考《册府元龟》： 唐高宗显庆二年二月，帝在洛阳宫，遣使以少牢祭汉光武、後魏孝文帝陵。 则孝文之祭在洛阳，于唐时未误。又曰： 宪宗元和十四年正月，诏以周文王、武王柯在咸阳县，俾有司修饰。 则似已在渭北矣。《魏书》： 孝文太和二十一年五月，遣使者以太牢祭周文王于澧、武王于镐。 《隋书》 把周文王、武王于澧、渭之郊。 《旧唐书》 周文王、大公配祭于澧，周武王、周公、召公配祭于镐。 并与《皇览》之言合，自古所传当在渭南。又韩文公《南山诗》 前寻径杜墅，堂蔽毕原陋。 亦谓其在杜中。韩即元和间人，或其遗迹未泯。宪宗之诏言词不言墓，非一地也。
乾德四年诏，误以魏孝文、文帝为一人。《淳化阁帖》误以梁高祖武帝为二人。
○尧家灵台《汉书·地理志》 济阴成阳有尧冢灵台。 《後汉书·章帝纪》 元和二年二月，东巡狩，使使者词唐尧于成阳灵台。 《安帝纪》 延光三年二月庚寅，使使者祠唐尧于成阳。 《皇览》云： 尧冢在济阴成阳。 皇甫谧《帝王世纪》云： 尧葬济阴成阳西北四十里，是为谷林， 《水经注》 城阳西二里有尧陵，陵南一里有尧母庆都陵，于城为西南，称日灵台。乡日崇仁，邑号修义，皆立庙，四周列水潭而不流。水泽通泉，泉不耗竭，至丰鱼笋，不敢采捕。庙前并列数碑，括柏成林。二陵南北列，驰道径通，皆以砖砌之，尚修整。尧陵东城西五十徐步，中山夫人词，尧妃也，石壁阶墀仍旧，南西北三面长栎联荫，扶疏里馀。中山夫人洞南有仲山甫冢，冢西有石庙，羊虎破碎略尽。于城为西南，在灵台之东北， 《宋史》 神宗熙宁元年七月已卯，知催州韩锋言： 尧陵在雷泽县东林山，陵南有尧母庆都灵台庙。请敕本州春秋致祭，置守陵五户，免其租，奉洒扫，从之。 而《集古录》有汉尧祠及尧母词碑，是庙与碑宋时犹在也。然开宝之诏，帝尧之祠乃在郓州，意者自石晋开运之初，黄河决于曹、濮，尧陵为水所浸，乃移之高地乎？而後代因之，不复考正矣。
舜涉方乃死，见于《书》。禹会诸侯于涂山，见于《传》。惟尧不闻有巡狩之事。《墨子》曰： 尧北教乎八狄，道死，葬蛩山之阴。舜西教乎七戎，道死，葬南已之市。禹东教乎九夷，道死，葬会稽之山。 此战国时人之说也。自此以後，《吕氏春秋》则曰 尧葬于林 ，太史公则曰 尧作游成阳 ，刘向则曰 尧葬济阴 ，《竹书纪年》则曰 帝尧八十九年作游宫于陶，九十年帝游居于陶，一百年帝涉于陶 。《说文》 陶，再成丘也，在济阴有尧城，尧尝所居，故尧号陶唐氏。 而尧之家始定于成阳矣，但尧都、平阳相去甚远，毫期之年，禅位之後，岂复有巡游之事哉？囚尧惬朱之说，并出于《竹书》，而鄄城之迹亦复相近。《诗》、《书》所不载，千世之远，其安能信之？
《山海经·海外南经》 狄山，帝尧葬于阳。 注： 《吕氏春秋》曰：尧葬和林。 今成阳县西。东阿县城次乡中、储阳县湘亭南皆有尧冢。
《临汾县志》曰： 尧陵在城东七十里，俗谓之神林。高一百五十尺，广二百徐步，旁皆山石，惟此地为平土，深丈馀，其庙正殿三间，庞十间，山後有河一道，有金泰和二年碑记。窃考舜涉方乃死，其後在九疑。禹会诸侯于江南，计功而崩，其陵在会稽。惟尧之巡狩不见经传，而此其国都之地，则此陵为尧陵无疑也。 按志所论，似为近理；但自汉以来，皆云尧葬济阴成阳，未敢以往人之言为信。
○主饲《汉书·万石君传》 石庆为齐相，齐人为立石相祠。 《于定国传》 父于公为县狱吏，郡中为之立生饲，号曰于公洞。 《汉纪》 奕布为燕相，有治迹，民为之立生词。 此後世生祠之始。
今代无官不建生饲，然有去任未几而毁其像、易其主者。川日唐书》 狄仁杰为魏州刺史，人吏为立生祠。及去职，其子晖为魏州司功参军，贪暴，为人所恶，乃毁仁杰之祠。 则唐时已有之矣。《後汉书》 张翁为越太守，有遗爱。其子湍复为太守，蛮人欢喜，奉迎道路，曰： 郎君仪貌类我府君。 後湍颇失其心，有欲叛者，诸蛮耆老相晓语曰： 当为先府君故。 遂以得安。 然则魏人之因子而毁其父祠，曾越售蛮人之不若邪。
○主碑《西京杂记》 平陵曹敞，其师吴章为王莽所杀，人无敢收葬者，弟子皆更名他师。敞时为司徒椽，独称吴章弟子，收葬其尸。平陵人生为立碑于吴章墓侧。 此生立碑之始县。
《晋书》 南阳王模为公师藩等所攻，广平太守丁绍率众救模，模感绍德，敕国人为绍生立碑。  唐彬为使持节监幽州诸军事，百姓追慕彬功德，生为立碑作颂。 史之所书，居官而生立碑者，有此二事。
唐武後圣历二年，制州县长吏，非奉有敕旨，毋得擅立碑。刘禹锡《高陵令刘君遗爱碑序》曰： 太和四年，高陵人李仕清等六十三人，具前令刘君之德，诣县，请以金石刻，县令以状申于府，府以状考于明法吏，吏上言。谨按宝应诏书，凡以政绩将立碑者，具所纪之文上尚书考功，有司考其词，宜有纪者乃奏。明年八月庚午，诏曰：可。 们日唐书·郑瀚传》 改考功员外郎。刺史有驱迫人吏上言政绩，请刊石纪德者，瀚探得其情，条责廉使，巧迹遂露。人服其敏识。 是唐时颂官长德政之碑必上考功，奉旨乃得立。《宋史》言： 太祖建隆元年十月戊子，诏诸道长贰，有异政请立碑者，委参军验实以闻。 今世立碑不必请旨，而毕衮之权操之自下，不但溢美之文无以风劝，而植于道旁，亦无过而视之者，不旋睡而与他人作镇石矣。
《册府允龟众 宋为相，奏言： 臣伏见韶州奏事云：广州与臣立遗爱颂。夫碑所以颂德纪功，臣在郡日，课无所称，幸免罪戾。一介俗吏，何足书能，滥承恩施？见在枢密，以臣光宠，成彼谄谀。欲革此风，望自臣始，请敕广府即停。 从之。时郑州百姓亦为前刺史孟温礼树碑，因是亦命罢之。
张籍《送裴相公赴镇太原诗人 明年塞北清蕃落，应建生柯请立碑。 以晋公之勋名而颂祝之辞止此，当日碑词之难得可知矣。
○张公素《太明一统志·永平府名宦》有唐张仲素。德宗时，以列将事卢龙军节度使张允伸，耀平州刺史。允伸卒，诏仲素代为节度使同平章事。考之新、旧《唐书》列传，则云：张仲武为卢龙节度使，破降回鹊，又破奚北部及山奚，威加北翟，擢累检校司徒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卒。子直方，多不法，畏下变起，奔京师军中，以张允伸总後务，诏赐族节，在镇二十三年，比岁丰登，边鄙无虞。张公素以军校事允伸，擢平州刺史，允伸卒，子简会为副大使。公素以兵来会丧，简会出奔，诏以公素为节度使。性暴厉，眸子多白，燕人号白眼相公。为李茂勋所袭，奔京师，贬复州司户参军。按卢龙节度使前往三人皆张姓，日仲武，曰允伸，曰公素。今乃合二名而曰仲素，及详其历官，即公素也，又其逐简会，在懿宗咸通十三年，距德宗时甚远，且又安取此篡夺暴戾之人而载之名宦乎？今滦州乃耙之名宦祠。吁！其辱朝廷之典而贻千载之笑也已。
又考唐时别有一张仲素，字绘之。元和中为翰林学士，有诗名。《旧唐书·杨放陵传》所谓屯田员外郎张仲素，白居易《燕子楼诗》序所谓司勋员外郎张仲素绩之。即其人也，然非卢龙节度使。
○王亘《肇庆府志》 宋王亘，淳熙中为博罗令，筑随龙、苏村二堤，民赖其利。後知南恩。 《一统志》误作 王旦。 今《博罗名宦》称： 宋丞相文正公，前博罗令。 而不知文正未尝为此官。淳熙，又孝宗年号也。盖士不读书，而把典之荒唐也久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