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园亭未成先卖图产业欲取姑予
诗云：
茅庵改姓属朱门，抱取琴书过别村。
自起危楼还自卖，不将荡产累儿孙。
又云：百年难免属他人，卖旧何如自卖新。
松竹梅花都入券，琴书鸡犬尚随身。
壁间诗句休言值，槛外云衣不算缗。
他日或来闲眺望，好呼旧主作嘉宾。
这首绝句与这首律诗，乃明朝一位高人为卖楼别产而作。
卖楼是桩苦事，正该嗟叹不已，有什么快乐倒反形诸歌咏？要晓得世间的产业都是此传舍蘧庐，没有千年不变的江山，没有百年不卖的楼屋。与其到儿孙手里烂贱的送与别人，不若自寻售主，还不十分亏折。即使卖不得价，也还落个慷慨之名，说他明知费重，故意卖轻，与施思仗义一般，不是被人欺骗。若使儿孙贱卖，就有许多议论出来，说他废祖父之遗业--不孝，割前人之所爱--不仁，昧创业之艰难--不智。这三个恶名都是创家立业的祖父带挈他受的。倒不如片瓦不留、卓锥无地之人，反使后代儿孙白手创起家来，还得个 不阶尺土 的美号。
所以为人祖父者，到了桑榆暮景之时，也要回转头来，把后面之人看一看，若还规模举动不像个守成之子，倒不如预先出脱，省得做败子封翁，受人讥诮。从古及今，最著名的达者只有两位。一个叫做唐尧，一个叫做虞舜。他见儿子生得不肖，将来这份大产业少不得要白送与人，不如送在自家手里，还合着古语二句，叫做：宝剑赠与烈士，红粉送与佳人。若叫儿孙代送，决寻不出这两个受主，少不得你争我夺，勾起干戈。莫说儿子媳妇没有住场，连自己两座坟山，也保不得不来侵扰。有天下者尚且如此，何况庶人！
我如今才说一位达者、一个愚人，与庶民之家做个榜样。
这两份人家的产业，还抵不得唐尧屋上一片瓦，虞舜墙头几块砖，为什么要说两份小人家，竟用着这样的高比？只因这两个庶民一家姓唐，一家姓虞，都说是唐尧虞舜之后，就以国号为姓，一脉相传下来的，所以借祖形孙，不失本源之义。只是这位达者，便有乃祖之风；那个愚人，绝少家传之秘。肖与不肖，相去天渊，亦可为同源异派之鉴耳。
明朝嘉靖年间，四川成都府成都县有个骤发的富翁，姓唐，号玉川。此人素有田土之癖，得了钱财，只喜买田置地，再不起造楼房，连动用的家伙，也不肯轻置一件。至于衣服饮食，一发与他无缘了。他的本心，只为要图生息，说： 良田美产，一进了户，就有花利出来，可以日生月大。楼房什物，不但无利，还怕有回禄之灾，一旦归之乌有。至于衣服一好，就有不情之辈走来借穿；饮食一丰，就有托熟之人坐来讨吃，不若自安粗粝，使人无可推求。 他拿定这个主意，所以除了置产之外，不肯破费分文。心上如此，却又不肯安于鄙啬，偏要窃个至美之名，说他是唐尧天子之后，祖上原有家风，住的是茅茨土阶，吃的是太羹玄酒，用的是土硎土簋，穿的是布衣鹿裘，祖宗俭朴如此，为后裔者，不可不遵家训。众人见他悭吝太过，都在背后料他，说： 古语有云： 鄙啬之极，必生奢男。 少不得有个后代出来，替他变古为今，使唐风俭不到底。 谁想生出来的儿子，又能酷肖其父，自小夤缘入学，是个白丁秀才，饮食也不求丰，衣服也不求侈，器玩也不求精。独有房产一事，却与诸愿不同，不肯安于俭朴。看见所住之屋与富贵人家的坑厕一般，自己深以为耻。要想做肯堂肯构之事，又怕兴工动作所费不赀，闻得人说 起新不如买旧 ，就与父亲商议道： 着置得一所美屋做了住居，再寻一座花园做了书室，生平之愿足矣。 玉川思想做封君，只得要奉承儿子，不知不觉就变起常性来，回复他道： 不消性急。
有一座连园带屋的门面，就在这里巷之中，还不曾起造得完，少不得造完之日就是变卖之期，我和你略等一等就是了。 儿子道： 要卖就不起，要起就不卖，哪有起造得完就想变卖之理？ 玉川道： 这种诀窍，你哪里得知？有万金田产的人家，才起得千金的屋宇；若还田屋相半，就叫做 树大于根 ，少不得被风吹倒。何况这份人家，没有百亩田在，忽起千间楼屋，这叫做 无根之树 ，不待风吹，自然会倒的了。何须问得！
儿子听了这句话，说他是不朽名言，依旧学了父亲，只去求田，不来问舍。巴不得他早完一日，等自己过去替他落成。原来财主的算计再不会差，到后来果应其言，合着《诗经》二句：维鹊有巢，维鸠居之。那个造屋之人乃重华后裔，姓虞，名灏，字素臣，是个喜读诗书不求闻达的高士。只因疏懒成性，最怕应酬，不是做官的材料，所以绝意功名，寄情诗酒，要做个不衫不履之人。他一生一世没有别的嗜好，只喜欢构造园亭，一年到头，没有一日不兴工作。所造之屋定要穷精极雅，不类寻常。他说人生一世，任你良田万顷，厚禄千锺，坚金百镒，都是他人之物，与自己无干；只有三件器皿，是实在受用的东西，不可不求精美。
哪三件？
日间所住之屋。
夜间所睡之床。
死后所贮之棺。
他有这个见解列在胸中，所以好兴土木之工，终年为之而不倦。
唐玉川的儿子等了数载，只不见他完工，心上有些焦躁，又对父亲道： 为什么等了许久，他家的房子再造不完，他家的银子再用不尽？这等看起来，是个有积蓄的人家，将来变卖之事有些不稳了。 玉川道： 迟一日稳一日，又且便宜一日，你再不要虑他。房子起不完者，只因造成之后看不中意，又要拆了重起，精而益求其精，所以耽搁了日子。只当替我改造，何等便宜！银子用不尽者，只因借贷之家与工匠之辈，见他起得高兴，情愿把货物赊他，工食欠而不取，多做一日多趁他一日的钱财。若还取逼得紧，他就要停工歇作，没有生意做了。所以他的银子还用不完。这叫做 挖肉补疮 ，不是真有积蓄。到了扯拽不来的时节，那些放帐的人少不得一齐逼讨，念起紧箍咒来，不怕他不寻头路。田产卖了不够还人，自然想到屋上。若还收拾得早，所欠不多，还好待价而沽，就卖也不肯贱卖。正等他迟些日子，多欠些债负下来，卖得着慌，才肯减价。这都是我们的造化，为什么反去愁他！ 儿子听了，愈加赞服。
果然到数年之后，虞素臣的逋欠渐渐积累起来，终日上门取讨，有些回复不去，所造的房产竟不能够落成，就要寻人货卖。但凡卖楼卖屋，与卖田地不同，定要在就近之处寻觅受主，因他或有基址相连，或有门窗相对。就是别人要买，也要访问邻居，邻居口里若有一字不干净，那要买的人也不肯买了。比不得田地山塘，落在空野之中，是人都可以管业。所以卖搂卖屋，定要从近处卖起。唐玉川是个财主，没人赛得他过，少不得房产中人先去寻他。
玉川父子心上极贪，口里只回不要，等他说得紧急，方才走去借观。又故意憎嫌，说他 起得小巧，不像个大门大面。
回廊曲折，走路的耽搁工夫；绣户玲珑，防贼时全无把柄。明堂大似厅屋，地气太泄，无怪乎不聚钱财；花竹多似桑麻，游玩者来，少不得常赔酒食。这样房子只好改做庵堂寺院，若要做内宅住家小，其实用他不着 。
虞素臣一生心血费在其中，方且得意不过，竟被他嫌出屁来，心上十分不服。只因除了此人别无售主，不好与他争论。那些居间之人劝他 不必憎嫌，总是价钱不贵，就拆了重起，那些工食之费也还有在里边 。玉川父子二人少不得做好做歹，还一个极少的价钱，不上五分之一。虞素臣无可奈何，只得忍痛卖了。一应厅房台榭、亭阁池沼，都随契交卸；只有一座书楼，是他起造一生最得意的结构，不肯写在契上，要另设墙垣，别开门户，好待他自己栖身。玉川之子定要强他尽卖，好凑方圆。玉川背着众人努一努嘴道： 卖不卖由他，何须强得。但愿他留此一线，以作恢复之基，后面发起财来，依旧还归原主，也是一桩好事。 众人听了，都说是长者之言。哪里知道并不长者，全是轻薄之词，料他不能回赎，就留此一线也是枉然，少不得并做一家，只争迟早。所以听他吩咐，极口依从，竟把一宅分为两院，新主得其九，旧人得其一。
原来这几间书楼，竟抵了半座宝塔，上下共有三层，每层有匾式一个，都是自己命名、高人写就的。最下一层有雕栏曲槛，竹座花蔹，是他待人接物之处，匾额上有四个字云：与人为徒。
中间一层有净几明窗，牙签玉轴，是他读书临帖之所，匾额上有四个字云：与古为徒。
最上一层极是空旷，除名香一炉、《黄庭》一卷之外，并无长物，是他避俗离嚣、绝人屏迹的所在，匾额上有
四个字云：与天为徒。
既把一座楼台分了三样用处，又合来总题一匾，名曰 三与楼 。未曾弃产之先，这三种名目虽取得好，还是虚设之词，不曾实在受用。只有下面一层，因他好客不过，或有远人相访，就下榻于其中，还合着 与人为徒 四个字。至于上面两层，自来不曾走到。如今园亭既去，舍了 与古为徒 的去处，就没有读书临帖之所，除了 与天为徒 的所在，就没有离嚣避俗之场，终日坐在其中，正合着命名之意。才晓得舍少务多，反不如弃名就实。俗语四句果然说得不差：良田万顷，日食一升。大厦千间，夜眠七尺。
以前那些物力都是虚费了的！从此以后，把求多务广的精神，合来用在一处，就使这座楼阁分外齐整起来。
虞素臣住在其中，不但不知卖园之苦，反觉得赘瘤既去，竟松爽了许多。但不知强邻在侧，这一座搂阁可住得
牢？说在下回，自有着落。


浴荷池女伴肆顽皮慕花容仙郎驰远目
诗云：
两村姐妹一般娇，同住溪边隔小桥。
相约采莲期早至，来迟罚取荡轻桡。
又云：
采莲欲去又逡巡，无语低头各祷神。
折得并头应嫁早，不知佳兆属何人。又云：
不识谁家女少年，半途来搭采莲船。
荡舟懒用些须力，才到攀花却占先。
又云：采莲只唱采莲词，莫向同侪浪语私。
岸上有人闲处立，看花更看采花儿。
又云：
人在花中不觉香，离花香气远相将。
从中悟得勾郎法，只许郎看不近郎。
又云：
姊妹朝来唤采蕖，新汝草草欠舒徐。
云鬟摇动浑松却，归去重教阿母梳。
这六首绝句，名为《采莲歌》，乃不肖儿时所作。共得十首，今去其四。凡作采莲诗者，都是借花以咏闺情，再没有一首说着男子。又是借题以咏美人，并没有一句说着丑妇。可见荷花不比别样，只该是妇人采，不该用男子摘；只该入美人之手，不该近丑妇之身。
世间可爱的花卉不知几千百种，独有荷花一件更比诸卉不同：不但多色，又且多姿；不但有香，又且有韵；不但娱神悦目，到后来变作莲藕，又能解渴充饥。古人说她是 花之君子 ，我又替她别取一号，叫做 花之美人 。这一种美人，不但在偎红倚翠、握雨携云的时节方才用得她着，竟是个荆钗裙布之妻，箕帚苹蘩之妇，既可生男育女，又能宜室宜家。自少至老，没有一日空闲、一时懒惰。开花放蕊的时节，是她当令之秋，那些好处都不消说得，只说她前乎此者与后乎此者。自从出水之际，就能点缀绿波，雅称荷钱之号。未经发蕊之先，便可饮漱清香，无愧碧简之誉。花瓣一落，早露莲房。荷叶虽枯，犹能适用。这些妙处，虽是她的绪余，却也可矜可贵。比不得寻常花卉，不到开放之际，毫不觉其可亲；一到花残絮舞之后，就把她当了弃物。古人云： 弄花一年，看花十日。
想到此处，都有些打算不来。独有种荷栽藕，是桩极讨便宜之事，所以将她比做美人。
我往时讲一句笑话，人人都道可传，如今说来请教看官，且看是与不是：但凡戏耍亵押之事，都要带些正经，方才可久。
尽有戏耍亵狎之中，做出正经事业来者。就如男于与妇人交媾，原不叫做正经，为什么千古相传，做了一件不朽之事？只因在戏耍亵狎里面，生得儿子出来，绵百世之宗祧，存两人之血脉，岂不是戏耍而有益于正，亵狎而无叛于经者乎！因说荷花，偶然及此，幸勿怪其饶舌。
如今叙说一篇奇话，因为从采莲而起，所以就把采莲一事做了引头，省得在树外寻根，到这移花接木的去处，两边合不着榫也。
元朝至正年间，浙江婺州府金华县，有一位致仕的乡绅，姓詹，号笔峰，官至徐州路总管之职。因早年得子二人，先后皆登仕路，故此急流勇退，把未尽之事付与两位贤郎，终日饮酒赋诗为追陶仿谢之计。中年生得一女，小字娴娴，自幼丧母，俱是养娘抚育。詹公不肯轻易许配，因有儿子在朝，要他在仕籍里面选一个青年未娶的，好等女儿受现成封诰。
这位小姐既有秾桃艳李之姿，又有璞玉浑金之度，虽生在富贵之家，再不喜娇妆艳饰，在人前卖弄娉婷。终日淡扫蛾眉，坐在兰房，除女工绣作之外，只以读书为事。詹公家范极严，内外男妇之间最有分别。家人所生之子，自十岁以上者就屏出二门之外，即有呼唤，亦不许擅入中堂，只立在阶沿之下听候使令。因女儿年近二八，未曾赘有东床，恐怕她身子空闲，又苦于寂寞，未免要动怀春之念，就生个法子出来扰动她：把家人所生之女，有资性可教面目可观者，选出十数名来，把女儿做了先生，每日教她写字一张，识字几个，使任事者既不寂寞，又不空闲，自然不生他想。哪里知道，这位小姐原是端在不过的，不消父母防闲，她自己也会防闲。自己知道年已及笄，芳心易动，刻刻以惩邪遏欲为心。见父亲要她授徒，正合着自家的意思，就将这些女伴认真教诲起来。
一日，时当盛夏，到处皆苦炎蒸。她家亭榭虽多，都有日光晒到，难于避暑。独有高楼一所，甚是空旷，三面皆水，水里皆种芙蕖，上有绿槐遮蔽，垂柳相遭，自清早以至黄昏，不漏一丝日色。古语云 夏不登楼 ，独有他这一楼偏宜于夏，所以詹公自题一匾，名曰 夏宜楼 。娴娴相中这一处，就对父亲讲了，搬进里面去祝把两间做书室，一间做卧房，寝食俱在其中，足迹不至楼下。
偶有一日，觉得身体困倦，走到房内去就寝。那些家人之女都是顽皮不过的，张得小姐去睡，就大家高兴起来，要到池内采荷花，又无舟楫可渡。内中有一个道： 总则没有男人，怕什么出身露体？何不脱了衣服，大家跳下水去，为采荷花，又带便洗个凉澡，省得身子烦热，何等不妙！ 这些女伴都是喜凉畏暑，连这一衫一裤都是勉强穿着的，巴不得脱去一刻，好受一刻的风凉。况有绿水红莲与她相映，只当是女伴里面又增出许多女伴来，有什么不好。就大家约定，要在脱衫的时节一齐脱衫，解裤的时节一齐解裤，省得先解先脱之人露出惹看的东西，为后解后脱之人所笑。果然不先不后，一齐解带宽裳，做了个临潼胜会，叫做 七国诸侯一同赛宝 。你看我，我看你，大家笑个不祝脱完之后，又一同下水，倒把采莲做了末着，大家玩耍起来。也有摸鱼赌胜的，也有没水争奇的，也有在叶上弄珠的，也有在花间吸露的，也有搭手并肩交相摩弄的，也有抱胸搂背互讨便宜的，又有三三两两打做一团、假做吃醋拈酸之事的。
正在吵闹之际，不想把娴娴惊醒，偏寻女使不见，只听得一片笑声，就悄悄爬下床来。步出绣房一看，只见许多狡婢，无数顽徒，一个个赤身露体都浸在水中。看见小姐出来，哪一个不惊慌失色？上又上不来，下又下不去，都弄得进退无门。娴娴恐怕呵叱得早，不免要激出事来，倒把身子缩进房去，佯为不知，好待她们上岸。直等衣服着完之后，方才唤上楼来，罚她一齐跪倒，说： 做妇女的人，全以廉耻为重，此事可做，将来何事不可为！ 众人都说： 老爷家法森严，并无男子敢进内室。恃得没有男人，才敢如此。求小姐饶个初犯！ 娴娴不肯轻恕，只分个首从出来。为从者一般吃打，只保得身有完肤；为首倡乱之人，直打得皮破血流才祝詹公听见啼哭之声，叫人问其所以，知道这番情节，也说打得极是，赞女儿教诲有方。
谁想不多几日，就有男媒女妁上门来议亲。所说之人，是个旧家子弟，姓瞿，名佶，字吉人，乃婺郡知名之士。一向原考得起，科举新案又是他的领批。一面央人说亲，一面备了盛礼，要拜在门下。娴娴左右之人，都说他俊俏不过，真是风流才子。詹公只许收入门墙，把联姻缔好之事且模糊答应，说： 两个小儿在京，恐怕别有所许，故此不敢遽诺，且待秋闺发榜之后，再看机缘。 他这句话明明说世宦之家不肯招白衣女婿，要他中过之后才好联姻的意思。翟吉人自恃才高，常以一甲自许，见他如此回复，就说： 这头亲事，拿定是我的，只迟得几个日子。但叫媒婆致意小姐，求她安心乐意，打点做夫人。 娴娴听见这句话，不胜之喜，说： 他没有必售之才，如何拿得这样稳？但愿果然中得来，应了这句说话也好。 及至秋闱发榜，买张小录一看，果然中了经魁。娴娴得意不过，知道自家的身子必归此人，可谓终身有靠，巴不得他早些定局，好放下这条肚肠。怎奈新中的孝廉住在省城，定有几时耽搁。
娴娴望了许久，并无音耗，就有许多疑虑出来。又不知是他来议婚父亲不许，又不知是发达之后另娶豪门。从来女子的芳心，再使她动掸不得，一动之后，就不能复静，少不得到愁攻病出而后止。一连疑了几日，就不觉生起病来。怕人猜忌她，又不好说得，只是自疼自苦，连丫鬟面前也不敢嗟叹一句。不想过了几日，那个说亲的媒婆又来致意她道： 瞿相公回来了，知道小姐有恙，特地叫我来问安。叫你保重身子，好做夫人，不要心烦意乱。 娴娴听见这句话，就吃了一大惊，心上思量道： 我自己生病，只有我自己得知，连贴身服事的人都不晓得。他从远处回家，何由知道，竟着人间起安来？ 踌躇了一会，就在媒婆面前再三掩饰，说： 我好好一个人，并没有半毫灾晦，为什么没缘没故咒人生起病来？ 媒婆道： 小姐不要推调，他起先说你有病，我还不信。如今走进门来，看你这个模样，果然瘦了许多，才说他讲得不错。 娴娴道： 就使果然有病，他何由得知？ 媒婆道： 不知什么缘故，你心上的事体他件件晓得，就象同肠合肺的一般。不但心上如此，连你所行之事，没有一件瞒得他。他的面颜你虽不曾见过，你的容貌他却记得分明，对我说来，一毫不错。想是你们两个前生前世原是一对夫妻，故此不曾会面就预先晓得。 娴娴道： 我做的事他既然知道，何不说出几件来？ 媒婆道： 只消说一件就够你吃惊了。他说自己有神眼，远近之事无一毫不见。某月某日，你曾睡在房中，竟有许多女伴都脱光了身子，下水去采莲，被你走出来看见，每人打了几板，末后那一个更打得凶，这一件事可是真的么？ 娴娴道： 这等讲来，都是我家内之人口嘴不好，把没要紧的说话都传将出去，所以他得知。哪里是什么夙缘，哪里有什么神眼！ 媒婆道： 别样的话传得出去，你如今自家生病，又不曾告诉别人，难道也是传出去的？况且那些女伴洗澡，他都亲眼见过，说十个之中有几个生得白，有几个生得黑，又有几个在黑白之间。还说有个披发女子，面貌肌肤尽生得好，只可惜背脊上面有个碗大的疮疤。
这句说话是真是假，合得着合不着？你去想就是了。 娴娴听了这几句，就不觉口呆目定，慌做一团，心上思量道： 若说我家门户不谨，被人闪匿进来，他为什么只看丫鬟，不来调戏小姐？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况且我家门禁最严，十岁之童都走进二门不得。他是何人，能够到此？若说他是巧语花言，要骗我家的亲事，为什么信口讲来，不见有一字差错？这等看起来，定是有些夙缘。就未必亲眼看见，也定有梦魂到此，所谓精灵不隔、神气相通的缘故了。 想到此处，就愈加亲热起来，对着媒婆道： 既然如此，为什么亲事不说，反叫你来见我？ 媒婆道： 一来为小姐有恙，他放心不下，恐怕耽搁迟了，你要加出病来，故此叫我安慰一声，省得小姐烦躁。二来说老爷的意思定要选个富贵东床，他如今虽做孝廉，还怕不满老爷之意，说来未必就允，求小姐自做主张，念他有夙世姻缘，一点精灵终日不离左右，也觉得可怜。万一老爷不允，倒许了别家，他少不得为你而死。说他这条魂灵，在生的时节尚且一刻不离，你做的事情他件件知道；既死之后，岂肯把这条魂灵倒收了转去？少不得死，跟着你，只怕你与那一位也过不出好日子来。不如死心塌地只是嫁他的好。 娴娴的意思原要嫁他，又听了那些怪异之事，得了这番激切之言，一发牢上加牢，固上加固，绝无一毫转念了。就回复媒婆道： 叫他放心，速速央人来说。老爷许了就罢，万一不许，叫他进京之后，见我们大爷二爷，他两个是怜才的人，自然肯许。 媒婆得了这句话，就去回复吉人。吉人大喜，即便央人说合，但不知可能就允。看官们看到此处，别样的事都且丢开，单想詹家的事情，吉人如何知道？是人是鬼？是梦是真？大家请猜一猜。且等猜不着时再取下回来看。


赚奇缘新诗半首圆妙谎密疏一篇
媒婆走到夏宜楼，只见詹公与小姐二人还坐在一处讲话。媒婆等了一会，直待詹公下楼，没人听见的时节，方才对着小姐道： 瞿相公多多致意，说小姐方才做诗，只写得一半，被老爷闯上楼来，吃了一个虚惊。小姐是抱恙的人，未免有伤贵体，叫我再来看看，不知今日的身子比昨日略好些么？ 娴娴听见，吓得毛骨悚然。心上虽然服他，口里只是不认，说： 我并不曾做诗。这几间楼上是老爷不时走动的，有何虚惊吃得！ 媒婆道： 做诗不做诗，吃惊不吃惊，我都不知道。他叫这等讲，我就是这等讲。又说你后面半首不曾做得完，恐怕你才吃虚惊，又要劳神思索，特地续了半首叫我送来，但不知好与不好，还求你自家改正。 娴娴听到此处，一发惊上加惊，九分说是神仙，只有一分不信了。就叫取出来看，及至见了四句新诗，惊出一身冷汗。果然不出吉人所料，竟把绛舌一条吐出在朱唇之外，香魂半缕直飞到碧汉之间，呆了半个时辰不曾说话。直到收魂定魄之后，方才对着媒婆讲出几句奇话，道： 这等看起来，竟是个真仙无疑了！丢了仙人不嫁，还嫁谁来！
只是一件：恐怕他这个身子还是偶然现出来的，未必是真形实像，不要等我许亲之后他又飞上天去，叫人没处寻他，这就使不得了。 媒婆道： 决无此事。他原说是神仙转世，不曾说竟是神仙。或者替你做了夫妻，到百年以后一同化了原身飞上天去，也未可知。 娴娴道： 既然如此，把我这半幅诗笺寄去与他，留下他的半幅，各人做个符验。叫他及早说亲，不可延时日。我这一生一世若有二心到他，叫他自做阎罗王，勾摄我的魂灵，任凭处治就是了。 媒婆得了这些言语，就转身过去回复，又多了半幅诗笺。吉人得了，比前更加跳跃，只等同偕连理。
怎奈好事多磨，虽是 吉人 ，不蒙 天相 。议亲的过来回复，说： 詹公推托如初，要待京中信来，方才
定议。 分明是不嫁举人要嫁进士的声口。吉人要往部门会试，恐怕事有变更，又叫媒婆过去与小姐商量，只道是媒婆自家的主意，说： 瞿相公一到京师，自然去拜二位老爷，就一面央人作伐。
只是一件：万一二位老爷也象这般势利，要等春闱发榜，倘或榜上无名，竟许了别个新贵，却怎么处？须要想个诀窍，预先传授他才好。 娴娴道： 不消虑得。一来他有必售之才，举人拿得定，进士也拿得定；二来又是神仙转世，凭着这样法术，有什么事体做不来？况且二位老爷又是极信仙佛的，叫他显些小小神通，使二位老爷知道。他要趋吉避凶，自然肯许。我之所以倾心服他，肯把终身相托者，也就是为此。难道做神仙的人，婚姻一事都不能自保，倒被凡人夺了去不成？ 媒婆道： 也说得是。 就把这些说话回复了吉人。连媒婆也不知就里，只说他果是真仙，回复之后他自有神通会显，不消忧虑。
吉人怕露马脚，也只得糊徐应她。心上思量道： 这桩亲事有些不稳了。我与她两位令兄都是一样的人，有什么神通显得？只好凭着人力央人去说亲，他若许得更好，他若不许，我再凭着自己的力量去挣他一名进士来，料想这件东西是他乔梓三人所好之物，见了纱帽，自然应允。若还时运不利，偶落孙山，这头婚姻只索丢手了。难道还好充做假神仙，去赖人家亲事不成？ 立定主意，走到京中，拜过二詹之后，即便央人议婚。果然不出所料，只以 榜后定议 为词。吉人就去奋志青云，到了场屋之中，竭尽生平之力。真个是文章有用，天地无私，挂出榜来，巍然中在二甲。此番再去说亲，料想是满口应承，万无一失的了。不想他还有回复，说： 这一榜之上，同乡未娶者共有三人，都在求亲之列。因有家严在堂，不敢擅定去龋已曾把三位的姓字都写在家报之中，请命家严，待他自己枚卜。 吉人听了这句话，又重新害怕起来，说： 这三个之中，万一卜着了别个，却怎么处？我在家中还好与小姐商议，设些机谋，以图万一之幸。如今隔在两处，如何照应得来？
就不等选馆，竟自告假还乡。《西厢记》上有两句曲子，正合着他的事情，求看官代唱一遍：只为着翠眉红粉一佳人，误了他玉堂金马三学士。丢了翰林不做，赶回家去求亲，不过是为情所使；这头亲事，自然该上手了。不想到了家中，又合着古语二句：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原来那两名新贵，都在未曾挂榜之先，就束装归里。因他临行之际曾央人转达二詹，说： 此番下第就罢，万一侥幸，望在宅报之中代为缓颊，求订朱陈之好。 所以吉人未到，他已先在家中，个个都央人死订。把娴娴小姐惊得手忙脚乱。闻得吉人一到，就叫媒婆再四叮咛： 求他速显神通，遂了初议。
若被凡人占了去，使我莫知死所，然后来摄魄勾魂，也是不中用的事了！ 吉人听在耳中，茫无主意。也只得央人力恳。知道此翁势利，即以势利动之，说： 我现中二甲，即日补官。那两位不曾殿试，如飞做起官来，也要迟我三年。若还同选京职，我比他多做一任。万一中在三甲，补了外官，只怕他做到白头，还赶我不上。 那两个新贵也有一番夸诞之词，说： 殿试过了的人，虽未授官，品级已定。况又未曾选馆，极高也不过部属。我们不曾殿试，将来中了鼎甲，也未可知。况且有三年读书，不怕不是馆职，好歹要上他一乘。 詹公听了，都不回言。只因家报之中曾有 枚卜 二字，此老势利别人，又不如势利儿子，就拿来奉为号令，定了某时某日，把三个姓名都写做纸阄，叫女儿自家拈取，省得议论纷纷，难于决断。
娴娴闻得此信，欢笑不已，说： 他是个仙人，我这边一举一、动一步一趋，他都有神眼照？，何况枚卜新郎是他切己的大事，不来显些法术，使我拈着他人之理？ 就一面使人知会，叫他快显神通，一面抖擞精神，好待临时阄龋到了那一日，詹公把三个名字上了纸阄，放在金瓶之内，就如朝廷卜相一般。对了天地祖宗，自己拜了四拜，又叫女儿也拜四拜，然后取一双玉箸交付与她，叫她向瓶内揭龋娴娴是胆壮的人，到手就揭，绝无畏缩之形。谁知事不凑巧，神仙拈不着，倒拈着一个凡人。就把这位小姐惊得柳眉直竖，星眼频睃，说他 往日的神通，都到哪里去了 ！正在那边愁闷，詹公又道： 阄取已定。 叫她去拜谢神明。娴娴方怪神道无灵，怨恨不了，哪里还肯拜谢。亏得她自己聪明，有随机应变之略，就跪在詹公面前，正颜厉色地禀道： 孩儿有句说话，要奉告爹爹，又不敢启齿，欲待不说，又怕误了终身。 詹公道： 父母面前有什么难说的话，快些讲来。 娴娴就立起道： 孩儿昨夜得一梦，梦见亡过的母亲对孩儿说道： 闻得有三个贵人来说亲事，内中只有一个该是你的姻缘，其余并无干涉。 孩儿问是哪一个，母亲只道其姓，不道其名，说出一个 瞿 字，叫孩儿紧记在心，以待后验。不想到了如今反阄着别个，不是此人，故此犹豫未决，不敢拜谢神明。 --有个 期期不奉诏 之意。
詹公想了一会道： 岂有此理！既是母亲有灵，为什么不托梦与我，倒对你说起来？既有此说，到了这枚卜之
时，就该显些神力前来护佑他了，为何又拈着别人？这句邪话我断然不信！ 娴娴道： 信与不信，但凭爹爹。只是孩儿以母命为重，除了姓瞿的，断然不嫁。 詹公听了这一句，就大怒起来，道： 在生的父命倒不依从，反把亡过的母命来抵制我！况你这句说话甚是荒唐，焉知不是另有私情，故意造为此说？既然如此，待我对着她的神座祷祝一番，问她果有此说否。若果有此说，速来托梦与我。倘若三夜无梦，就可见是捏造之词，不但不许瞿家，还要查访根由，究你那不端之罪！ 说了这几句，头也不回，竟走开去了。
娴娴满肚惊疑，又受了这番凌辱，哪里愤激得了！就写一封密札，叫媒婆送与吉人，前半段是怨恨之词，后半段是永诀之意。吉人拆开一看，就大笑起来，道： 这种情节我早已知道了。烦你去回复小姐说，包他三日之内，老爷必定回心，这头亲事断然归我。我也有密札在此，烦你带去，叫小姐依计而行，决然不错就是了。
媒婆道： 你既有这样神通，为什么不早些显应，成就烟缘，又等他许着别个？ 吉人道： 那是我的妙用。一来要试小姐之心，看她许着别人，改节不改节；二来气她的父亲不过，故意用些巧术，要愚弄他一番；三来神仙做事全要变幻不测，若还一拈就着，又觉得过于平常，一些奇趣都没有了。 媒婆只说是真，就捏了这封密札，去回复娴娴。娴娴正在痛哭之际，忽然得了此书，拆开一看，不但破涕为笑，竟拜天谢地起来，说： 有了此法，何愁亲事不成！
媒婆问她什么法子，她只是笑而不答。
到了三日之后，詹公把她叫到面前，厉言厉色地问道： 我已祷告母亲，问其来历，叫她托梦与我，如今已是三日，并无一毫影响，可见你的说话都是诳言！既然捏此虚情，其中必有缘故，快些说来我听！ 娴娴道： 爹爹所祈之梦，又是孩儿替做过了。母亲对孩儿说，爹爹与姬妾同眠，她不屑走来亲近。只是跟着孩儿说： 你爹爹既然不信，我有个凭据到他，只怕你说出口来，竟要把他吓倒。 故此孩儿不敢轻说，恐怕惊坏了爹爹。 詹公道： 什么情由，就说得这等利害？既然如此，你就讲来。 娴娴道： 母亲说：爹爹祷告之时，不但口中问他，还有一道疏文烧去，可是真的么？ 詹公点点头道： 这是真的。 娴娴道： 要问亲事的话确与不确，但看疏上的字差与不差。她说这篇疏文是爹爹瞒着孩儿做的，旋做旋烧，不曾有人看见。她亲口说与孩儿，叫孩儿记在心头，若还爹爹问及，也好念将出来做个凭据。 詹公道： 不信有这等奇事，难道疏上的话你竟念得出来？ 娴娴道： 不但念得出，还可以一字不差，若差了一字，依旧是捏造之言，爹爹不信就是了。 说过这一句，就轻启朱唇，慢开玉齿，试梁间之燕语，学柳外之莺声，背将出来，果然不差一字。
詹公听了，不怕他不毛骨悚然。惊诧了一番，就对娴娴道： 这等看来，鬼神之事并不荒唐，百世姻缘果由前定，这头亲事竟许瞿家就是了。 当日就吩咐媒婆，叫他不必行礼，择了吉日，竟过来赘亲。恰好成亲的时节，又遇着夏天，就把授徒的去处做了洞房，与才子佳人同偕伉俪。
娴娴初近新郎，还是一团畏敬之意，说他是个神仙，不敢十分亵狎。及至睡到半夜，见他欲心太重，道气全无，枕边所说的言语都是些尤云？雨之情，并没有餐霞吸露之意，就知道不是仙人，把以前那些事情，件件要查问到底。吉人骗了亲事上手，知道这位假神仙也做到功成行满的时候了，若不把直言告禀，等她试出破绽来，倒是桩没趣的事，就把从前的底里和盘托出。
原来那一道疏文，是他得了枚卜之信，日夜忧煎，并无计策，终日对着千里镜长吁短叹，再四哀求，说： 这个媒人原是你做起的，如今弄得不上不下，如何是好？还求你再显威灵，做完了这桩奇事，庶不致半途而废，埋没了这段奇功，使人不知爱重你。 说了这几句，就拿来悬在中堂，志志诚诚拜了几拜。拜完之后，又携到浮屠之上，注目而观。只见詹老坐在中堂研起墨来，正在那边写字，吉人只说也是做诗，要把骗小姐的法则又拿去哄骗丈人。也等他疑鬼疑神，好许这头亲事。及至仔细一看，才晓得是篇疏文。聪明之人不消传说，看见这篇文字，就知道那种情由。所以急急誊写出来，加上一封密札，正要央人转送，不想遇着便雁，就托她将去。谁料机缘凑巧，果然收了这段奇功。
娴娴待他说完之后，诧异了一番，就说： 这些情节虽是人谋，也原有几分天意，不要十分说假了。 明日起来，就把这件法宝供在夏宜楼，做了家堂香火，夫妻二人不时礼拜。后来凡有疑事，就去卜问他，取来一照，就觉得眼目之前定有些奇奇怪怪，所见之物就当了一首签诗，做出事来无不奇验。可见精神所聚之处，泥土草木皆能效灵。从来拜神拜佛都是自拜其心，不是真有神仙、真有菩萨也。
他这一家之人，只有娴娴小姐的尊躯，直到做亲之后才能畅览；其余那些女伴，都是当年现体之人，不须解带宽裳，尽可穷其底里。吉人瞒着小姐与她背后调情，说着下身的事，一毫不错。那些女伴都替他上个徽号，叫做 贼眼官人 。既已出乖露丑，少不得把 灵犀一点 托付与他。吉人既占花王，又收尽了群芳众艳，当初刻意求亲也就为此，不是单羡牡丹，置水面荷花于不问也。
可见做妇人的，不但有人之处露不得身体，就是空房冷室之中、邃阁幽居之内，那 袒裼裸裎 四个字，也断然是用不着的。古语云： 漫藏诲盗，冶容诲淫。 露了标致的面容，还可以完名全节，露了雪白的身体，就保不住玉洁冰清，终久要被人点污也。
〔评〕
同一镜也，他人用以眺远，吉人用以选艳，此等聪明，昔人有行之者矣。留木屑以铺地，储竹头以造船。此物
此志，无二理也。吉人具此作用，其居官之事业，必有可观。
但见从来好色之人只有此一长可取，除却偷香窃玉，便少奇才；犹之做贼之人，只有贼智而无他智也。奈何！


因逃难姹妇生儿为全孤劝妻失节
诗云：
衲子逢人劝出家，几人能撇眼前花？
别生东上修行法，权作西方引路车。
茹素不须离肉食，参禅何用着袈裟？
但存一粒菩提种，能使心苗长法华。
世间好善的人，不必定要披缁削发，断酒除荤，方才叫做佛门弟子；只要把慈悲一念，刻刻放在心头，见了善事即行，不可当场错过。世间善事，也有做得来的，也有做不来的：做得来的，就要全做，做不来的，也要半做。半做者，不是叫在十分之中定要做了五分，就像天平弹过地一般，方才叫做半做；只要权其轻重，拣那最要紧的做得一两分，也就抵过一半了。
留那一半以俟将来，或者由渐而成，充满了这一片善心，也未见得。作福之事多端，非可一言而尽，但说一事，以概其余。
譬如断酒除荤、吃斋把素，是佛教入门的先着。这桩善事，出家人好做，在家人难做。出家之人，终日见的都是蔬菜，鱼肉不到眼前，这叫做 不见可欲，使心不乱 。在家之人，一向吃惯了嘴，看见肉食，未免流涎，即使勉强熬住，少不得喉咙作痒，依旧要开，不如不吃的好。
我如今说个便法，全斋不容易吃，倒不如吃个半斋，还可以熬长耐久。何谓半斋？肉食之中，断了牛、犬二件，其余的猪、羊、鹅、鸭，就不戒也无妨。同是一般性命，为什么单惜牛、犬？要晓得上帝好生，佛门恶杀，不能保全得到，就要权其重轻。伤了别样生命虽然可悯，还说他于人无罪，却也于世无功，杀而食之，就像虎豹食麋鹿，大虫吞小虫，还是可原之罪。至于牛、犬二物，是生人养命之原，万姓守家之主。耕田不借牛力，五谷何由下土？守夜不赖犬功，家私尽为盗窃。有此大德于人，不但没有厚报，还拿来当做仇敌，食其肉而寝其皮，这叫做负义忘恩，不但是贪图口腹。所以宰牛屠狗之罪，更有甚于杀人；食其肉者亦不在持刀执梃之下。若能戒此二物，十分口腹之罪就可以减去五分，活得十年，只当吃了五年长素，不但可资冥福，能免阳灾，即以情理推之，也不曾把无妄之灾加于有功之物，就像当权柄国，不曾杀害忠良，清夜扪心，亦可以不生惭悔。
这些说话不是区区创造之言，乃出自北斗星君之口，是他亲身下界吩咐一个难民，叫他广为传说，好劝化世人的。听说正文，便知分晓。
这篇正文虽是桩阴骘事，却有许多波澜曲折，与寻常所说的因果不同。看官里面尽有喜说风情厌闻果报的，不可被 阴骘 二字阻了兴头，置新奇小说而不看也。
明朝末年，南京池州府东流县有个饱学秀才，但知其姓，不记其名，连他的内人也不知何氏，只好称为舒秀才、舒娘子。
因是一桩实事，不便扭捏其名，使真事变为假事也。舒族之人极其繁衍，独有他这一分，代代都是单传，传到秀才已经七世，但有祖孙父子之称，并无兄弟手足之义，五伦之内缺少一伦： 人皆有兄弟，我独无， 这两句《四书》，竟做了传家的口号。
舒秀才早年娶妻，也是个名家之女，姿容极其美艳，又且贤淑端在，长于内助，夫妻之恩爱，枕席之绸缪，有不可以言语形容者。做亲数年，再不见怀孕，直到三十岁上才有了身。
就央通族之人替他联名祈祷，求念人丁寡弱，若是女孕，及早变做男胎。不想生下地来，果然是个儿子，又且气宇轩昂，眉清目秀。舒秀才见了，喜笑欲狂，连通族之人也替他庆幸不已。
独有邻舍人家见他生下地来不行溺死，居然领在身边视为奇物，都在背后冷笑，说他夫妻两口是一对痴人。这是什么缘故？只因彼时流寇猖撅，大江南北没有一寸安土。贼氛所到之处，遇着妇女就淫，见了孩子就杀。甚至有熬取孕妇之油为点灯搜物之具，缚婴儿于旗竿之首为射箭打弹之标的者。所以十家怀孕九家堕胎，不肯留在腹中驯致熬油之祸；十家生儿九家溺死，不肯养在世上预为箭弹之媒。起初有孕，众人见他不肯堕胎，就有讥诮之意；到了此时，又见种种得意之状，就把男子目为迂儒，女人叫做黠妇，说他： 这般艳丽，遇着贼兵，岂能幸免？妇人失节，孩子哪得安生？不是死于箭头，就是毙诸刀下，以太平之心处乱离之世，多见其不知量耳！ 舒秀才望子急切，一心只顾宗祧，并不曾想起利害，直到生子之后，看见贺客寥寥，人言籍籍，方才悟到 乱离 二字。
觉得儿子虽生，断不是久长之物，无论遇了贼兵必惨死，就能保其无恙，也必至母子分离。失乳之儿，岂能存活？这七世单传的血脉，少不得断在此时，生与不生，其害一也。想到此处，就不觉泪下起来，对了妻孥，备述其苦。舒娘子道： 你这诉苦之意，是一点什么心肠？还是要我捐生守节，做个冰清玉洁之人？还是要我留命抚孤，做那程婴、杵臼之事？
舒秀才道： 两种心肠都有，只是不能够相兼。万一你母子二人落于贼兵之手，倒不愿你轻生赴难，致使两命俱伤；只求你取重略轻，保我一支不绝。 舒娘子道： 这等说起来，只要保全黄口，竟置节义纲常于不论了！做妇人的操修全在 贞节 二字，其余都是小节。一向听你读书，不曾见说 小德不逾闲，大德出入可也 ？ 舒秀才道： 那是处常的道理，如今遇了变局，又当别论。
处尧舜之地位，自然该从揖让；际汤武之局面，一定要用征诛。尧舜汤武，易地皆然。只要抚得孤儿长大，保全我百世宗祧，这种功劳也非同小可，与那匹夫匹妇自经于沟渎者，奚啻霄壤之分哉！ 舒娘子道： 是便是了，我若包羞忍耻，抚得孤子成人，等你千里寻来，到骨肉团圆的时节，我两人相对，何以为颜？当初看做《浣纱记》，到那西子亡吴之后，复从范蠡归湖，竟要替他羞死！起先为主复仇，以致丧名败节，观者不施责备，为他心有可原；及至国耻既雪，大事已成，只合善刀而藏，付之一死，为何把遭瑕被玷的身子依旧随了前夫？人说她是千古上下第一个绝色佳人，我说她是从古及今第一个腆颜女子！我万一果然不幸做了今日之西施，那一出 归湖 的丑戏也断然不做！你须要牢记此语，以为后日之验。 舒秀才听了这些话，不觉涕泗交流，悲恸不已。
过了几时，闻得贼兵四至，没处逃生。做男子的还打点布袜芒鞋，希图走脱；妇人女于都有一双小脚，替流贼做了牵头，钩住身子，不放她转动。舒秀才对妻子道： 事急矣！娘于留心，千万勿负所托！ 舒娘子道： 名节所关，不是一桩细节，你还要谋之通族，询诸三老。若还众议佥同，要我如此，我就看祖宗面上，做了这桩不幸之事；若还众人之中，有一个不许，可见大义难逃，还是死节的是。 舒秀才道： 也说得有理。 就把一族之人请来，会于家庙。那座家庙，名为 奉先楼 。舒秀才把以前的话遍告族人，询其可否。族人都说： 守节事小，存孤事大。 与舒秀才的主意相同。舒秀才就央通族之人，把妻子请入奉先楼，大家苦劝，叫她看宗祀份上，立意存孤，勿拘小节。舒娘子道： 从来不忠之臣、不节之妇，都假借一个美号，遂其奸淫。或说勉嗣宗祧，或说苟延国脉，都未必出于本心，直等国脉果延、宗祧既嗣之后，方才辨得真假。如今蒙列位苦劝，我欲待依从，只有一句说话，也要预先讲过。初生乍养的孩子，比垂髫总角者不同，痧眝痘疹全然未出，若还托赖祖宗养得成功便好，万一寿算不长，半途而废，孤又不曾抚得成，徙然做了个失节之妇，却怎么好？ 众人道： 那是命该如此，与你何干？只问你尽心不尽心，不问他有寿没有寿。 舒娘子道： 虽则如此，也还要斟酌。绝后不绝后，关系于祖宗，还须对着神主卜问一卜问。若还高曾祖考都容我失节，我就勉强依从。若还占卜不允，这个孩子就是抚不成、养不大的了，落得抛弃了他，完我一生节操，省得名实两虚，使男子后来懊侮。 众人道： 极说得是。 就叫舒秀才磨起墨来，写了 守节  存孤 四个字，分为两处，搓作纸团，对祖宗卜问过了，然后拈阄。却好拈着 存孤 二字。
舒秀才与众人大喜，又再三苦劝一番，她才应许。应许之后，又对着祖宗拜了四拜，就号啕痛哭起来，说： 今生今世讲不起 贞节 二字了！只因贼恶滔天，以致纲常扫地，只求天地祖宗早显威灵，殄灭此辈，好等忠臣义土出头！ 哭完之后，别了众人，抱了孩子，夫妇二人且到黄檗树下弹琴去了。后事如何，再容分说。


纳谏翁题楼怀益友遭罹客障面避良朋
呆叟选了吉日，将要迁移，方才知会亲友，叫他各出份资与自己饯别，说： 此番移家，不比寻常迁徙，终此一生优游田野，不复再来尘市。有人在城郭之内遇见顾呆叟专者，当以 冯妇 呼之。 众人听了，都说： 此举甚是无谓。自古道： 小乱避城，大乱避乡。 就有兵戈扰攘之事，乡下的百姓也还要避进城来，何况如今烽火不惊，夜无犬吠，为什么没缘投故竟要迁徙下乡，还说这等尽头绝路的话？ 呆叟道： 正为太平无事，所以要迁徙下乡。若到那大吠月明、烽烟告急的时节，要去做绿野耕夫，就不能够了。古人云： 趋名者于朝，趋利者于市。 我既不趋名，又不趋利，所志不过在温饱。温莫温于自织之衣，饱莫饱于亲种之粟。况我素性不耐烦嚣，只喜高眠静坐，若还住在城中，即使闭门谢客，僵卧绳床，当不得有剥啄之声搅人幽梦，使你不得高眠；往来之札费我应酬，使人不能静坐。希夷山人之睡隐，南郭子綦之坐忘，都亏得不在城市；若在城市，定有人来搅扰，会坐也坐不上几刻，会睡也睡不到论年，怎能够在枕上游仙，与嗒然自丧其耦也？ 众人听了，都说他是迂谈阔论，个个攀辕，人人卧辙，不肯放他出城。呆叟立定主意，不肯中止。众人又劝他道： 你既不肯住在城中，何不离城数里在半村半郭之间寻一个住处？既可避嚣，又使我辈好来亲近。若还太去远了，我们这几个都是家累重大的人，如何得来就教？ 呆叟道： 入山惟恐不深，既想避世，岂肯在人耳目之前？半村半郭的，应酬倒反多似城内，这是断然使不得的。 回了众人，过不上几日，就携家入山。自他去后，把这些乡绅大老弄得情兴索然。别个想念他还不过在口里说说，独有殷太史一位，不但发于声音，亦且形诸梦寐；不但形诸梦寐，又且见之羹墙。只因少了此人，别无诤友。难道没些过失，再没有一人规谏他？因想呆叟临别之际，坐在一间楼上，赠他许多药石之言，没有一字一句不切着自家的病痛；所以在既别之后，思其人而不得，因题一匾名其楼曰 闻过搂 。
呆叟自入山中，遂了闲云野鹤之性，陶然自适不啻登仙。
过了几月，殷太史与一切旧交因少他不得，都写了恳切的书，遣人相接，要他依旧入城。他回札之中，言语甚是决烈。众人知道劝他不回，从此以后，也就不来相强。一日，县中签派里役，竟把他的名字开做一名柜头，要他入县收粮，管下年监兑之事。差人赍票上门，要他入城去递认状。呆叟甚是惊骇，说： 里中富户甚多，为什么轮他不着？
我有几亩田地，竟点了这样重差？ 差人道： 官错吏错，来人不错。你该点不该点，请到县里去说，与我无干。 呆叟搬到乡间未及半载，饭稻羹鱼之乐才享动头，不想就有这般磨劫；况且临行之际曾对人发下誓言，岂有未及半年就为冯妇之理？只得与差人商议，宁可行些贿赂，央他转去回官，省得自己破戒。差人道： 闻得满城乡宦都是你至交，只消写字进去，求他发一封书札，就回脱了，何须费什么钱财！ 呆叟素具傲骨，不肯轻易干人；况有说话在先，恐为众人所笑，所以甘心费钱，不肯写字。差人道： 既要行贿，不是些小之物可以干得脱的，极少也费百金，才可以望得幸免。 呆叟一口应承，并无难色，尽其所有，干脱了这个苦差。未免精疲力竭，直到半年之后，方才营运得转。正想要在屋旁栽竹，池内种鱼，构书属于住宅之旁，蓄蹇驴于黄犊之外，有许多山林经济要设施布置出来。
不想事出非常，变生不测，他所居之处，一向并无盗警，忽然一夜，竟有五七条大汉，明火执仗打进门来，把一家之人吓得魂飞胆裂。呆叟看见势头不好，只得同了妻子立过一边，把家中的细软任凭他席卷而去。既去之后，捡着几件东西，只说是他收拾不尽、遗漏下来的；及至取来一看，却不是自己家中之物，又不知何处劫来的。所值不多，就拿来丢过一边，付之不理。他经过这番劫掠，就觉得穷困非常，渐渐有些支撑不去；依旧怕人耻笑，不肯去告贷分文。心上思量说： 城中亲友闻之，少不得要捐囊议助，没有见人在患难之中坐视不顾之理。
与其告而后与，何如不求而得？ 过不上几日，那些乡绅大老果然各遣平头，赍书唁慰。书中的意思便关切不过，竟像自己被劫的一般。只是一件可笑：封封俱是空函，并不见一毫礼物，还要赔酒赔食款洽他的家人。心上思量道： 不料人情恶薄，一至于此！别人悭吝也罢了，殷太史与我是何等的交情，到了此时也一毛不拔，要把说话当起钱来，总是日远日疏的缘故。
古人云 一日不见黄叔度，鄙吝复生。 此等过失皆朋友使然，我实不能辞其责也。 写几封勉强塞责的回书，打发来人转去。从此以后，就断了痴想，一味熬穷守困。又过了半年，虽不能够快乐如初，却也衣食粗足，没有啼饥号寒之苦。不想厄运未终，又遇了非常之事。忽有几个差人赍了一纸火票上门来捉他，说： 其时某日拿着一伙强盗，他亲口招称，说： 在乡间打劫，没有歇脚之处，常借顾某家中暂停。虽不叫做窝家，却也曾受过赃物，求老爷拘他来审审。  呆叟惊诧不已，接过票来一看，恰好所开的赃物就是那日打劫之际遗失下来的几件东西，就对了妻孥叹口气道： 这等看来，竟是前生的冤孽了！我曾闻得人说： 清福之难享，更有甚于富贵。 当初有一士人，每到黄昏人静之后，就去焚香告天，求遂他胸中所欲，终日祈祷，久而不衰。忽然一夜，听见半空之中有人对他讲道： 上帝悯汝志诚，要降福与汝，但不知所愿者何事？故此命我来询汝。 士人道： 念臣所愿甚小，不望富贵，但求衣食粗足，得逍遥于山水之间足矣。 空中的人道： 此上界神仙之乐，汝何可得？若求富贵则可耳。 就我今日之事看来，岂不是富贵可求，清福难享？命里不该做闲人，闲得一年零半载，就弄出三件祸来，一件烈似一件。由此观之，古来所称方外司马、山中宰相其人者，都不是凡胎俗骨。这种眠云漱石的乐处，骑牛策蹇的威风，都要从命里带来，若无夙根，则山水烟霞皆祸人之具矣。 说了这些话，就叫妻孥收拾行李，同了差役起身。喜得差来的人役都肯敬重斯文，既不需索银钱，又不擅加锁钮，竟像奉了主人之命来邀他赴席地一般，大家相伴而行，还把他逊在前面。
呆叟因前番被动，不能见济于人，知道世情恶薄，未必肯来援手，徙足以资其笑柄，不如做个硬汉，靠着 死生由命 四个字挺身出去见官，不想到近城数里之外，有许多车马停在道旁，却像通邑的乡绅有什么公事商议聚集在一处的光景。呆叟看了，一来无颜相见，二来不屑求他，到了人多的地方，竟低头障面而过。不想有几个管家走来拽住，道： 顾相公不要走，我们各位老爷知道相公要到，早早在这边相等，说有要紧话商议，定要见一见的。 呆叟道： 我是在官人犯，要进去听审，没有工夫讲话。且等审了出来，再见众位老爷，未为晚也。 那几个管家把叟望紧紧扯住，只不肯放，连差人也帮他留客，说： 只要我们不催，就住在此间过夜也是容易的，为何这等执意。 正在那边扯拽，只见许多大老从一个村落之内赶了出来，亲自对他拱手，道： 呆叟兄，多时不会，就见见何妨，为什么这等拒绝？ 说了这一句，都伸手来拽他。呆叟看见意思殷勤，只得霁颜相就，随了众人走进那村落之内，却是一所新构的住居。
只见：柴关紧密，竹径迂徐。篱开新种之花，地扫旋收之叶。
数椽茅屋，外观最朴而内实精工，不竟是农家结构；一带梅窗，远视极粗而近多美丽，有似乎墨客经营。若非陶处士之新居，定是林山人之别业。
众人拽了呆叟走进这个村落，少不得各致寒暄，叙过一番契阔，就问他致祸之由。呆叟把以前被劫的情形、此时受枉的来历，细细说了一遍。
众人甚是惊讶，又问他： 此时此际，该作什么商量？
呆叟道： 我于心无愧，见了县尊，不过据理直说，难道他好不分曲直就以刑罚相加不成？ 众人都道： 使不得！你窝盗是假，受赃是实，万一审将出来，倒有许多不便。我们与你相处多年，义关休戚，没有坐视之理。昨日闻得此说，就要出去解纷，一来因你相隔甚远，不知来历，见了县父母难以措辞；二来因你无故入山，满城的人都有些疑惑。说你踪迹可疑；近日又有此说，一发难于分解，就与县父母说了，他也未必释然。
所以定要屈你回来，自己暴白一暴白。如今没有别说，县中的事是我们一力担当，代你去说，可以不必见官。只是一件：你从今以后，再到乡间去不得了。这一所住宅也是个有趣的朋友起在这边避俗的，房屋虽已造完，主人还在城中，不曾搬移得出。待我们央人去说，叫他做个仗义之人，把此房让你居住，造屋之费，待你陆续还他。既不必走入市井，使人唤你做 冯妇 ；又不用逃归乡曲，使人疑你做窝家，岂不是个两全之法？
呆叟道： 讲便讲得极是，我自受三番横祸，几次奇惊，把些小家资都已费尽，这所房子住便住了，叫把什么屋价还他？
况且居乡之人全以耕种为事，这负郭之田比不得穷乡的瘠土，其价甚昂，莫说空拳赤手不能骤得，就是有了钱钞，也容易买他不来。无田可耕，就是有房可住也过不得日子，叫把什么聊生？ 殷太史与众人道： 且住下了替你慢慢地商量，决不使你失所就是。 说完之后，众人都别了进城。独有殷太史一个宿在城外，与他抵足而眠，说： 自兄去后，使我有过不闻，不知这一年半载之中做差了多少大事。从今以后，求你刻刻提撕，时时警觉，免使我结怨于桑梓，遗祸于子孙。 又把他去之后追想药石之言，就以 闻过 二字题作楼名以示警戒的话说了一遍。呆叟甚是叹服，道他： 虚衷若此，何虑谠言之不至？只怕葑菲之见无益于人，徒自增其狂悖耳。 两个隔绝年余，一旦会合，虽不比他乡遇故，却也是久旱逢甘。这一夜的绸缪缱绻，自不待说。但不知讼事如何，可能就结？且等他睡过一晚，再作商量。


堕巧计爱女嫁媒人凑奇缘媒人赔爱女
却说管提举的家范原自严谨，又因路公来说亲，增了许多疑虑，就把墙垣之下、池水之中，填以瓦砾，覆以泥土，筑起一带长堤；又时常着人伴守，不容女儿独坐。从此以后，不但形骸隔绝，连一对虚空影子也分为两处，不得相亲。珍生与玉娟又不约而同做了几首别影诗，附在原稿之后。
玉娟只晓得珍生别娶，却不知道他悔亲，深恨男儿薄幸，背了盟言，误得自己不上不下；又恨路公怀了私念，把别人的女婿攘为己有，媒人不做倒反做起岳丈来，可见说亲的话并非忠言，不过是勉强塞责，所以父亲不许。一连恨了几日，也渐渐地不茶不饭，生起病来。路小姐的相思叫做 错害 ，管小姐的相思叫做 错怪 ， 害 与 怪 虽然不同，其 错 一也。
更有一种奇怪的相思，害在屠珍生身上，一半象路，一半象管，恰好在 错害  错怪 之间。这是什么缘故？他见水中墙下筑了长堤，心上思量道： 他父亲若要如此，何不行在砌墙立柱之先？还省许多任务料。为什么到了此际，忽然多起事来？毕竟是她自己的意思，知道我聘了别家，竟要断恩绝义，倒在爷娘面前讨好，假装个贞节妇人，故此叫他筑堤，以示诀绝之意，也未见得。我为她做了义夫，把说成的亲事都回绝了，依旧要想娶她，万一此念果真，我这段痴情向何处着落？闻得路小姐娇艳异常，她的年庚又与我相合，也不叫做无缘。如今年庚相合的既回了去，面貌相似的又娶不来，竟做了一事无成，两相耽误，好没来由！ 只因这两条错念横在胸中，所以他的相思更比二位佳人害得诧异。想到玉娟身上，就把锦云当了仇人，说她是起祸的根由，时常在梦中咒骂；想到锦云身上，又把玉娟当了仇人，说她是误人的种子，不住在暗里唠叨。弄得父母说张不是，说李不是，只好听其自然。
却说锦云小姐的病体越重，路公择婿之念愈坚；路公择婿之念愈坚，锦云小姐的病体越重。路公不解其意，只说她年大当婚，恐有失时之叹，故此忧郁成病；只要选中才郎，成了亲事，她自然勿药有喜。所以吩咐媒婆，引了男子上门，终朝选择。准想引来的男子，都是些魑魅魍魉，丫鬟见了一个，走进去形容体态，定要惊个半死。惊上几十次，哪里还有魂灵？只剩得几茎残骨、一副枯骸，倒在床褥之间，恹恹待毙。路公见了，方才有些着忙，细问丫鬟，知道她得病的来历，就翻然自悔道： 妇人从一而终，原不该悔亲别议。她这场大病倒害得不差，都是我做爷的不是，当初屠家来退亲，原不该就许；如今既许出口，又不好再去强她。况且那桩好事，我已任在身上，大丈夫千金一诺，岂可自食其言？只除非把两头亲事合做一头，三个病人串通一路，只瞒着老管一个，等他自做恶人。直等好事做成，方才使他知道。到那时节，生米煮成熟饭，要强也强不去了。只是大小之间有些难处。 仔细想了一回，又悟转来想： 当初娥皇女英同是帝尧之女，难道配了大舜，也分个妻妾不成？不过是姊妹相称而已。 主意定了，一面叫丫鬟安慰女儿，一面请屠观察过来商议，说， 有个两便之方：既不令小女二夫，又不使管门失节；只是令郎有福，忒煞讨了便宜，也是他命该如此。 观察喜之不胜，问他： 计将安出？ 路公道： 贵连襟心性执拗，不便强之以情，只好欺之以理。小弟中年无子，他时常劝我立嗣，我如今只说立了一人，要聘他女儿为媳，他念相与之情，自然应许。等他许定之后，我又说小女尚未定人，要招令郎为婿，屈他做个四门亲家，以终夙昔之好。他就要断绝你，也却不得我的情面，许出了口，料想不好再许别人。待我选了吉日，只说一面娶亲，一面赘婿，把二女一男并在一处，使他各畅怀抱，岂不是桩美事？ 屠观察听了，笑得一声，不觉拜倒在地，说他 不但有回天之力，亦且有再造之恩 。感颂不了，就把异常的喜信报与儿子知道。
珍生正在两忧之际，得了双喜之音，如何跳跃得住！他那种诧异相思，不是这种诧异的方术也医他不好。锦云听了丫鬟的话，知道改邪归正，不消医治，早已拔去病根，只等那一男一女过来就她，好做女英之姊，大舜之妻。此时三个病人好了两位，只苦得玉娟一个，有了喜信，究竟不得而知。
路公会着提举，就把做成的圈套去笼络他。管提举见女儿病危，原有早定婚姻之意，又因他是契厚同年，巴不得联姻缔好，就满口应承，不作一毫难色。路公怕他套言，隔不上一两日就送聘礼过门。纳聘之后，又把招赘珍生的话吐露出来。管提举口虽不言，心上未免不快，笑他明于求婚，暗于择婿，前门进入，后门入鬼，所得不偿所失，只因成事不说，也不去规谏他。
玉娟小姐见说自己的情郎赘了路公之女，自己又要嫁入路门，与他同在一处，真是羞上加羞，辱中添辱，如何气愤得了！要写一封密札寄与珍生，说明自家的心事，然后去赴水悬梁，寻个自尽。当不得丫鬟厮守，父母提防，不但没有寄书之人，亦且没有写书之地。
一日，丫鬟进来传话，说： 路家小姐闻得嫂嫂有病，要亲自过来问安。 玉娟闻了此言，一发焦躁不已，只说： 她占了我的情人，夺了我的好事，一味心高气傲，故意把喜事骄人，等不得我到她家，预先上门来羞辱。这番歹意，如何依允得她！ 就催逼母亲叫人过去回复。哪里知道这位姑娘并无歹意，要做个瞒人的喜鹊，
飞入耳朵来报信的。只因路公要完好事，知道这位小姐是道学先生的女儿，决不肯做失节之妇，听见许了别人，不知就里，一定要寻短计；若央别个寄信，当不得他门禁森严，三姑六婆无由而入，只得把女儿权做红娘，过去传消递息。玉娟见说回复不住，只得随她上门。未到之先，打点一副吃亏的面孔，先忍一顿羞惭，等她得志过了，然后把报仇雪耻的话去回复她。不想走到面前，见过了礼，就伸出一双嫩手在她玉臂之上捏了一把，却象别有衷情不好对人说得，两下心照地一般。
玉娟惊诧不已，一茶之后，就引入房中，问她捏臂之故。
锦云道： 小妹今日之来，不是问安，实来报喜。《合影编》的诗稿，已做了一部传奇，目下就要团圆快了。只是正旦之外又添了一脚小旦，你却不要多心。 玉娟惊问其故，锦云把父亲作合的始未细述一番，玉娟喜个不了。--只消一剂妙药，医好了三个病人。大家设定机关，单骗着提举一个。
路公选了好日，一面抬珍生进门，一面娶玉娟入室，再把女儿请出洞房，凑成三美，一齐拜起堂来，真个好看。只见：男同叔宝，女类夷光。评品姿容，却似两朵琼花，倚着一根玉树；形容态度，又象一轮皎日，分开两片轻云。那一边，年庚相合，牵来比并，辨不清孰妹孰兄；这一对，面貌相同，卸去冠裳，认不出谁男谁女。
把男子推班出色，遇红遇绿，到处成牌；用妇人接羽移宫，鼓瑟鼓琴，皆能合调。允矣无双乐事，诚哉对半神仙！
成亲过了三日，路公就准备筵席，请屠管二人会亲。又怕管提举不来，另写一幅单笺夹在请帖之内，道： 亲上加亲，昔闻戒矣；梦中说梦，姑妄听之。今为说梦主人，屈作加亲创举；勿以小嫌介意，致令大礼不成。再订。 管提举看了前面几句，还不介怀，直到来后一联有 大礼 二字，就未免为礼法所拘，不好藉端推托。
到了那一日，只得过去会亲。走到的时节，屠观察早已在座。路公铺下毡单，把二位亲翁请在上首，自己立在下首，一同拜了四拜。又把屠观察请过一边，自家对了提举深深叩过四首，道： 起先四拜是会亲，如今四拜是请罪。从前以后，凡有不是之处，俱望老亲翁海涵。 管提举道： 老亲翁是个简略的人，为何到了今日忽然多起礼数来？莫非因人而施，因小弟是个拘儒，故此也作拘儒之套么？ 路公道： 怎敢如此。
小弟自议亲以来，负罪多端，擢发莫数。只求念 至亲 二字，多方原宥。俗语道得好：儿子得罪父亲，也不过是负荆而已。
何况儿女亲家？小弟拜过之后，大事已完，老亲翁要施责备也责备不成了。 管提举不解其意，还只说是谦逊之词。只见说过之后，阶下两班鼓乐一齐吹打起来，竟象轰雷震耳，莫说两人对语绝不闻声，就是自己说话也听不出一字。
正在喧闹之际，又有许多侍妾拥了对半新人，早已步出画堂，立在毡单之上，俯首躬身，只等下拜。管提举定睛细看，只见女儿一个立在左首，其余都是外人，并不见自家的女婿，就对着女儿高声大喊道： 你是何人，竟立在姑夫左首！不惟礼数欠周，亦且浑乱不雅，还不快走开去！ 他便喊叫得慌，并没有一人听见。这一男二女低头竟拜。管提举掉转身来，正要回避，不想二位亲翁走到，每人拉住一边，不但不放他走，亦且不容回拜，竟象两块夹板夹住身子的一般，端端正正受了一十二拜。
直到拜完之后，两位新人一齐走了进去，方才吩咐乐工住了吹打。听管提举变色而道： 说小女拜堂，令郎为何不见？令婿与令爱与小弟并非至亲，岂有受拜之礼！这番仪节，小弟不解，老亲翁请道其故。 路公道： 不瞒老亲翁说，这位令姨侄，就是小弟的螟蛉，小弟的螟蛉，就是亲翁的令婿，亲翁的令婿，又是小弟的东床，他一身充了三役，所以方才行礼拜了三四一十二拜，老亲翁是个至明至聪的人，难道还横不着？
管提举想了一会，再辨不清，又对路公道： 这些说话，小弟一字不解，缠来缠去，不得明白。难道今日之来，不是会亲，竟在这边做梦不成？ 路公道： 小柬上面已曾讲过 今为说梦主人 ，就是为此。要晓得 说梦 二字原不是小弟创起，当初替他说亲，蒙老亲翁书台回复，那个时节早已种下梦根了。
人生一梦耳，何必十分认真？劝你将错就错，完了这场春梦罢！
提举听了这些话，方才醒悟，就问他道： 老亲翁是个正人，为何行此暧昧之事！就要做媒，也只该明讲，怎么设定圈套，弄起我来？ 路公道： 何尝不来明讲？老亲翁并不回言，只把两句话儿示之以意，却象要我说梦的一般，所以不复明言，只得便宜行事。若还自家弄巧，单骗令爱一位，使亲翁做了愚人，这重罪案就逃不去了。如今舍得自己，赢得他人，方才拜堂的时节，还把令爱立在左首，小女甘就下风，这样公道拐子，折本媒人，世间没有第二个。求你把责人之念稍宽一分，全了忠恕之道罢。 提举听到此处，颜色稍和，想了一会，又问他道： 敝连襟舍了小女，怕没有别处求亲？老亲翁除了此子，也另有高门纳采。为什么把二女配了一夫，定要陷人以不义？
路公道： 其中就里，只好付之不言。若还根究起来，只怕方才那四拜，老亲翁该赔还小弟，倒要认起不是来。 提举听到此处，又重新变起色来道； 小弟有何不是？快请说来！
路公道： 只因府上的家范过于严谨，使男子妇人不得见面，所以郁出病来。别样的病，只害得自己一个；不想令爱的尊恙，与时灾疫症一般，一家过到一家，蔓延不已。起先过与他，后来又过与小女，几乎把三条性命断送在一时。小弟要救小女，只得预先救他。既要救他，又只得先救令爱。所以把三个病人合来住在一处，才好用药调理，这就是联姻缔好的缘故。老亲翁不问，也不好直说出来。 提举听了，一发惊诧不已，就把自家坐的交椅一步一步挪近前来，就着路公，好等他说明就里。
路公怕他不服，索性说个尽情，就把对影钟情、不肯别就的始未，一缘二故，诉说出来。气得他面如土色，不住地咒骂女儿。
路公道： 姻缘所在，非人力之所能为。究竟令爱守贞，不肯失节，也还是家教使然。如今业已成亲，也算做既往不咎了，还要怪她做什么！ 提举道； 这等看来，都是小弟治家不严，以致如此。空讲一生道学，不曾做得个完人，快取酒来，先罚我三杯，然后上席。
路公道： 这也怪不得亲翁。从来的家法，只能痼形，不能痼影。这是两个影子做出事来，与身体无涉，哪里防得许多？从今后，也使治家人知道这番公案，连影子也要提防，决没有露形之事了。 又对观察道： 你两个的是非曲直，毕竟要归重一边。若还府上的家教，也与贵连襟一般，使令公郎有所畏惮，不敢胡行，这桩诧事就断然没有了。究竟是你害他，非是他累你。不可因令郎得了便宜，倒说风流的是，道学的不是，把是非曲直颠倒过来，使人喜风流而恶道学，坏先辈之典型。取酒过来，罚你三巨蒝，以服贵连襟之心，然后坐席。
观察道： 讲得有理，受罚无辞。 一连饮了三杯，就作揖赔个不是，方才就席饮酒，尽欢而散。从此以后，两家释了芥蒂，相好如初。过到后来，依旧把两院并为一宅，就将两座水阁做了金屋，以贮两位阿娇，题曰 合影楼 ，以成其志。不但拆去墙垣，掘开泥土，等两位佳人互相盼望，又架起一座飞桥，以便珍生之来往，使牛郎织女无天河银汉之隔。后来珍生联登二榜，入了词林，位到侍讲之职。
这段逸事出在胡氏《笔谈》，但系抄本，不曾刊版行世，所以见者甚少。如今编做小说，还不能取信于人，只说这一十二座亭台都是空中楼阁也。
〔评〕
 影儿里情郎，画儿中爱宠 ，此传奇野史中两个绝好题目。作画中爱宠者，不止十部传奇、百回野史，迩来遂成恶套，观者厌之。独有影儿里情郎，自关汉卿出题之后，几五百年，并无一人交卷。不期今日始读异书，但恨出题者不得一见；若得一见，必于《西厢》之外又增一部填词，不但相思害得稀奇，团圆做得热闹，即捏臂之关目，比传书递柬者更好看十倍也。
杜于皇曰：读此终篇，叹文章之妙，复叹造化之妙。大抵有缘人，头头相遇，费尽造化苦心；无缘人，头头相左，亦费尽造化苦心。孰为有缘？ 合影楼 中人是也；孰为无缘？
 变雅堂 中人是也（吾堂名）。造化之笔既与笠翁，则有缘无缘两股文字阙一不可，杜陵野老吞声望之。


防奸盗刻意藏形起情氛无心露影
词云：
世间欲断钟情路，：男女分开住，掘条深堑在中间，使他终身不度是非关。堑深又怕能生事，水满情编炽。绿波惯会做红娘，不见御沟流出墨痕香？
右调《虞美人》这首词，是说天地间越礼犯分之事，件件可以消除，独有男女相慕之情、枕席交欢之谊，只除非禁于未发之先。若到那男子妇人动了念头之后，莫道家法无所施，官威不能摄，就使玉皇大帝下了诛夷之诏，阎罗天子出了缉获的牌，山川草木尽作刀兵，日月星辰皆为矢石，他总是拚了一死，定要去遂心了愿。觉得此愿不了，就活上几千岁然后飞升，究竟是个鳏寡神仙；此心一遂，就死上一万年不得转世，也还是个风流鬼魅。到了这怨生幕死的地步，你说还有什么法则可以防御得他？所以惩奸遏欲之事，定要行在未发之先。未发之先又没有别样禁法，只是严分内外，重别嫌疑，使男女不相亲近而已。
儒书云 男女授受不亲 ，道书云 不见可欲，使心不乱 ，这两句话极讲得周密。男子与妇人亲手递一件东西，或是相见一面，他自他，我自我，有何关碍，这等防得森严？要晓得古圣先贤也是有情有欲的人，都曾经历过来，知道一见了面，一沾了手，就要把无意之事认作有心，不容你自家做主，要颠倒错乱起来。譬如妇人取一件东西递与男子，过手的时节，或高或下，或重或轻，总是出于无意。当不得那接手的人常要画蛇添足，轻的说她故示温柔，重的说她有心戏谑，高的说她提心在手、何异举案齐眉，下的说她借物丢情、不啻抛球掷果。想到此处，就不好辜其来意，也要弄些手势答她。焉知那位妇人不肯将错就错？这本风流戏文，就从这件东西上做起了。至于男女相见，那种眉眼招灾、声音起祸的利害，也是如此，所以只是不见不亲的妙。不信，但引两对古人做个证验。李药师所得的红拂妓，当初关在杨越公府中，何曾知道男子面黄面白？崔千牛所盗的红绡女，立在郭令公身畔，何曾对着男子说短说长？只为家主公要卖弄豪华，把两个得意侍儿与男子见得一面，不想他五个指头一双眼孔就会说起话来。及至机心一动，任你铜墙铁壁，也禁她不住，私奔的私奔出去，窃负的窃负将来。
若还守了这两句格言，使她 授受不亲 ， 不见可欲 ，哪有这般不幸之事！我今日这回小说，总是要使齐家之人知道防微杜渐，非但不可露形，亦且不可露影，不是阐风情，又替才子佳人辟出一条相思路也。
元朝至正年间，广东韶州府曲江具有两个闲住的缙绅，一姓屠，一姓管。姓屠的由黄甲起家，官至观察之职；姓管的由乡贡起家，官至提举之职。他两个是一门之婿，只因内族无子，先后赘在家中。才情学术，都是一般，只有心性各别。管提举古板执拘，是个道学先生；屠观察跌荡豪华，是个风流才子。
两位夫人的性格起先原是一般，只因各适所天，受了刑于之化，也渐渐地相背起来。听过道学的，就怕讲风情；说惯风情的，又厌闻道学。这一对连襟、两个姊妹，虽是嫡亲瓜葛，只因好尚不同，互相贬驳，日复一日，就弄做仇家敌国一般。起先还是同居，到了岳丈岳母死后，就把一宅分为两院，凡是界限之处，都筑了高墙，使彼此不能相见。独是后园之中有两座水阁，一座面西的，是屠观察所得，一座面东的，是管提举所得，中间隔着池水，正合着唐诗二句：遥知杨柳是门处，似隔芙蓉无路通。
陆地上的界限都好设立墙垣，独有这深水之中下不得石脚，还是上连下隔的。论起理来，盈盈一水，也当得过黄河天堑，当不得管提举多心，还怕这位姨夫要在隔水间花之处窥视他的姬妾，就不惜工费，在水底下立了石柱，水面上架了石板，也砌起一带墙垣，分了彼此，使他眼光不能相射。从此以后，这两份人家，莫说男子与妇人终年不得谋面，就是男子与男子，一年之内也会不上一两遭。却说屠观察生有一子，名曰珍生；管提举生有一女，名曰玉娟。玉娟长珍生半岁，两个的面貌竟像一副印板印下来的。只因两位母亲原是同胞姊妹，面容骨格相去不远，又且娇媚异常，这两个孩子又能各肖其母，在襁褓的时节还是同居，辨不出谁珍谁玉。有时屠夫人把玉娟认做儿子，抱在怀中饲奶，有时管夫人把珍生认做女儿，搂在身边睡觉。后来竟习以为常，两母两儿，互相乳育。有《诗经》二句道得好：螟蛉有子，式谷似之。
从来孩子的面貌多肖乳娘，总是血脉相荫的缘故。同居之际，两个都是孩子，没有知识，面貌像与不像，他也不得而知。
直到分居析产之后，垂髫总角之时，听见人说，才有些疑心，要把两副面容合来印证一印证，以验人言之确否。却又咫尺之间分了天南地北，这两副面貌印证不成了。
再过几年，他两人的心事就不谋而合，时常对着镜子赏鉴自家的面容，只管啧啧赞羡道： 我这样人物，只说是天下无双、人间少二的了，难道还有第二个人赶得我上不成？ 他们这番念头还是一片相忌之心，并不曾有相怜之意。只说九分相合，毕竟有一分相歧，好不到这般地步，要让他独擅其美。哪里知道相忌之中就埋伏了相怜之隙，想到后面，做出一本风流戏来。
玉娟是个女儿，虽有其心，不好过门求见。珍生是个男子，心上思量道： 大人不相合，与我们孩子无干，便时常过去走走，也不失亲亲之义。姨娘可见，表姐独不可见乎？ 就忽然破起格来，竟走过去拜谒。哪里知道，那位姨翁预先立了禁约，却像知道的一般，竟写几行大字贴在厅后，道： 凡系内亲，勿进内室。本衙只别男妇，不问亲疏，各宜体谅。 珍生见了，就立住脚跟，不敢进去，只好对了管公，请姨娘表姐出来拜见。
管公单请夫人，见了一面，连 小姐 二字绝不提起。及至珍生再请，他又假示龙钟，茫然不答。珍生默喻其意，就不敢固请，坐了一会，即便告辞。
既去之后，管夫人间道： 两姨姐妹，分属表亲，原有可见之理，为什么该拒绝他？ 管公道： 夫人有所不知， 男女授受不亲 这句话头，单为至亲而设。若还是陌路之人，他何由进我的门，何由入我的室？既不进门入室，又何须分别嫌疑？单为碍了亲情，不便拒绝，所以有穿房入户之事。这分别嫌疑的礼数，就由此而起。别样的瓜葛，亲者自亲，疏者自疏，皆有一定之理。独是两姨之子，姑舅之儿，这种亲情，最难分别。说他不是兄妹，又系一人所出，似有共体之情；说他竞是兄妹，又属两姓之人，并无同胞之义。因在似亲似疏之间，古人委决不下，不曾注有定仪，所以泾渭难分，彼此互见，以致有不清不白之事做将出来。历观野史传奇，
儿女私情大半出于中表。皆因做父母的没有真知灼见，竟把他当了兄妹，穿房入户，难以提防，所以混乱至此。我乃主持风教的人，岂可不加辨别，仍蹈世俗之陋规乎？ 夫人听了，点头不已，说他讲得极是。
从此以后，珍生断了痴想，玉娟绝了妄念，知道家人的言语印证不来，随他像也得，不像也得，丑似我也得，好似我也得，一总不去计论他。
偶然有一日，也是机缘凑巧，该当遇合，岸上不能相会，竟把两个影子放在碧波里面印证起来。有一首现成绝句，就是当年的情景。其诗云：
绿树阴浓夏日长，楼台倒影入池塘。
水晶帘动微风起，并作南来一味凉。
时当仲夏，暑气困人，这一男一女不谋而合，都到水阁上纳凉。
只见清风徐来，水波不兴，把两座楼台的影子，明明白白倒竖在水中。玉娟小姐定睛一看，忽然惊讶起来，道： 为什么我的影子倒去在他家？形影相离，大是不祥之兆。 疑惑一会，方才转了念头，知道这个影子就是平时想念的人。 只因科头而坐，头上没有方巾，与我辈妇人一样，又且面貌相同，故此疑他作我。 想到此处，方才要印证起来，果然一线不差，竟是自己的模样。既不能够独擅其美，就未免要同病相怜，渐渐有个怨怅爷娘不该拒绝亲人之意。却说珍生倚栏而坐，忽然看见对岸的影子，不觉惊喜跳跃，凝眸细认一番，才知道人言不谬。风流才子的公郎比不得道学先生的令爱，意气多而涵养少，那些童而习之的学问，等不到第二次就要试验出来。对着影子轻轻地唤道： 你就是玉娟姐姐么？好一副面容！果然与我一样，为什么不合在一处做了夫妻？ 说话的时节，又把一双玉臂对着水中，却像要捞起影子拿来受用的一般。玉娟听了此言，看了此状，那点亲爱之心，就愈加歆动起来，也想要答他一句，回他一手。当不得家法森严，逾规越检的话，从来不曾讲过；背礼犯分之事，从来不曾做过。未免有些碍手碍口，只好把满腹衷情付之一笑而已。
屠珍生的风流诀窍，原是有传受的：但凡调戏妇人，不问他肯不肯，但看他笑不笑；只消朱唇一裂，就是好音，这副同心带儿已结在影子里面了。
从此以后，这一男一女，日日思想纳凉，时时要来避暑。
又不许丫鬟伏侍，伴当追随，总是孤凭画阁，独倚雕栏，好对着影子说话。大约珍生的话多，玉娟的话少--只把手语传情，使他不言而喻；恐怕说出口来被爷娘听见，不但受鞭瞂之若，示且有性命之忧。这是第一回，单说他两个影子相会之初，虚空摹拟的情节。
但不知见形之后实事何如，且看下回分解。


弃儒冠白须招隐避纱帽绿野娱情
诗云：
市城戎马地，决策早居乡。
妻子无多口，琴书只一囊。
桃花秦国远，流水武陵香。
去去休留滞，回头是战场。
此诗乃予未乱之先避地居乡而作。古语云： 小乱避城，大乱避乡。 予谓无论治乱，总是居乡的好；无论大乱小乱，总是避乡的好。只有将定未定之秋，似乱非乱之际，大寇变为小盗，戎马多似禾稗，此等世界，村落便难久居。造物不仁，就要把山中宰相削职为民，发在市井之中去受罪了！予生半百之年，也曾在深山之中做过十年宰相，所以极谙居乡之乐。如今被戎马盗贼赶入市中，为城狐社鼠所制，所以又极谙市廛之苦。你说这十年宰相是哪个与我做的？不亏别人，倒亏了个善杀居民、惯屠城郭的李闯，被他先声所慑，不怕你不走。到这时候，真个是富贵逼人来，脱去楚囚冠，披却仙人氅。初由田？社师起家，屡迁至方外司马，未及数年，遂经枚卜，直做到山中宰相而后止。
诸公不信，未免说我大言不惭，却不知道是句实话。只是这一种功名，比不得寻常的富贵，彼时不以为显，过后方觉其荣。不象做真官受实禄的人，当场自知显贵，不待去官之后才知好运之难逢也。如今到了革职之年，方才晓得未乱以前也曾做过山中的大老。诸公若再不信，但取我乡居避乱之际信口吟来的诗，略摘几句，略拈几首念一念，不必论其工拙，但看所居者何地，所与者何人，所行者何事，就知道他受用不受用，神仙不神仙，这山中宰相的说话僭妄不僭妄也。如五言律诗里面有 田耕新买犊，檐盖旋诛茅。花绕村为县，林周屋是巢。
 绿买田三亩，青赊水一湾。妻孥容我傲，骚酒放春闲 之句。
七言律诗里面有 自酿不沽村市酒，客来旋摘野棚瓜。枯藤架拥诙谐史，乱竹篱编隐逸花。  裁遍竹梅风冷淡，浇肥蔬蕨饭家常。窗临水曲琴书润，人读花间字句香 之句。此乃即景赋成，不是有因而作。还有《山斋十便》的绝句，更足令人神往。
诸公试览一过，只当在二十年前，到山人所居之处枉顾一遭，就说此人虽系凡民，也略带一分仙气，不得竟以尘眼目之也。
何以谓之 十便 ？请观 小序 ，便知作诗之由。 小序 云：笠道人避地入山，结茅甫就，有客过而问之，曰： 子离群索居，静则静矣，其如取给不便何？ 道人曰： 予受山水自然之利，享花鸟殷勤之奉，其便良多，不能悉数。子何云之左也？ 客请其目，道人信口答之，不觉成韵。
耕便
山田十亩傍柴关，护绿全凭水一湾。
唱罢午鸡农就食，不劳妇子闽田间。
课农便
山窗四面总玲珑，绿野青畴一望中。
凭几课农农力尽，何曾妨却读书工？
钓便
不蓑不笠不乘筰，日坐东轩学钓鏊。
客欲相过常载酒，除投香饵出轻阚。
灌园便
筑成小圃近方塘，果易生成菜易长。
抱瓮太痴机太巧，从中酌取灌园方。
汲便
古井山厨止隔墙，竹稍一段引流长。
旋烹苦茗供佳客，犹带源头石髓香。
浣濯便
烷尘不用绕溪行，门里潺盢分外清。
非是幽人偏爱洁，沧浪逼我濯冠缨。
樵便
臧婢秋来总不闲，拾枝扫叶满林间。
抛书往课樵青事，步出柴扉便是山。
防夜便
寒素人家冷落村，只凭泌水护衡门。
抽桥断却黄昏路，山犬高眠古树根。
还有《吟便》《眺便》二首，因原稿散失，记忆不全，大约说是纯赖天工、不假人力之意。此等福地，虽不敢上希蓬岛、下比桃源，方之辋川、剡溪诸胜境，也不至多让。谁想贼氛一起，践以兵戎，遂使主人避而去之，如掷敝屣，你道可惜不可惜！今日这番僭妄之词，皆由感慨而作，要使方以外的现任司马、山以内的当权宰相，不可不知天爵之荣，反寻乐事于蔬水曲肱之外也。
如今说个不到乱世先想居乡的达者，做一段林泉佳话、麈尾清谈，不但令人耳目一新，还可使之肺肠一改。人人在市并之中，个个有山林之意，才见我作者之功，不像那种言势言利之书，驱天下之人而归于市道也。
明朝嘉靖年间，直隶常州府宜兴县有个在籍的大老，但知姓殷，不曾访得名字，官拜侍讲之职，人都称为 殷太史 。他有个中表弟兄，姓顾，字呆叟，乃虎头公后裔，亦善笔墨，饶有宗风。为人恬澹寡营，生在衣冠阀阅之乡，常带些山林隐逸之气。少年时节与殷太史同做诸生，最相契密。但遇小考，他的名字常取在殷太史之前，只是不利于场屋，曾对人立誓道： 秀才只可做二十年，科场只好进五六次，若还到强仕之年而不能强仕，就该弃了诸生，改从别业。镊须赴考之事，我断断不为。 不想到三十岁外，髭须就白了几根。有人对他道； 报强仕者至矣，君将奈何？ 呆叟应声道： 他为招隐而来，非报强仕也。不可负他盛意，改日就要相从。 果然不多几日，就告了衣巾，把一切时文讲章与镂管穴孔的笔砚尽皆烧毁，只留农圃种植之书与营运资生之具，连写字作画的物料，都送与别人，不肯留下一件。人问他道： 书画之事与举业全不相关，弃了举业，正好专心书画，为什么也一齐废了？ 呆叟道： 当今之世，技艺不能成名，全要乞灵于纱帽。仕宦作书画，就不必到家也能见重于世。若叫山人做墨客，就是一桩难事，十分好处只好看做一分，莫说要换钱财，就赔了纸笔白送与人，还要讨人的讥刺，不如不作的好。 知事的听了，都道他极见得达。
他与朋友相处，不肯讲一句肤言，极喜尽忠告之道。殷太史自作宦以来，终日见面的不是迎寒送暖之流，就是胁肩馅笑之辈，只有呆叟一人是此公的畏友。凡有事关名节、迹涉嫌疑、他人所不敢言者，呆叟偏能正色而道之。至于挥麈谈玄，挑灯话古，一发是他剩技，不消说得的了。所以殷太史敬若神明，爱同骨肉，一饮一食也不育抛撇他。他的住处去殷太史颇远，殷太史待他虽然不比别个，时时枉驾而就之。到底仕宦的脚步轻贱杀了也比平人贵重几分，十次之中走去就教一两次，把七八次写帖相邀，也就是折节下交、谦虚不过的了；何况未必尽然，还有脱略形孩来而不往的时候。况且宜兴城里不只他一位乡绅，呆叟自废举业以来，所称 同学少年多不贱 者又不只他一个朋友，人人相拉，个个见招，哪里应接得暇？若丢了一处不去，就生出许多怪端，说： 一样的交情，为什么厚人而薄我？ 呆叟弃了功名不取，丢了诸生不做，原只图得 清闲 二字，谁想不得清闲，倒加上许多忙俗，自家甚以为耻，就要寻块避秦之地。况且他性爱山居，一生厌薄城市，常有耕云钓月之想，就在荆溪之南、去城四十余里，结了几间茅屋，买了几亩薄田，自为终老之计。起初并不使人与闻，直待临行之际，方才说出。少不得众人闻之，定有一番援止。
暂抑谈锋，以停倦目。


魔星将退三桩好事齐来囵局已成一片隐衷才露
呆叟与殷太史二人抵足睡了一夜。次日起来，殷太史也进城料理，只留呆叟一人住在外面，替人看守山庄。呆叟又在山庄里面周围踱了一回，见他果然造得中款，朴素之中又带精雅，恰好是个儒者为农的住处。心上思量道： 他费了一片苦心，造成这块乐地，为什么自己不住，倒肯让与别人？况且卒急之间又没有房价到手，这样呆事，料想没人肯做。众人的言语都是些好看话儿，落得不要痴想。 正在疑虑之间，忽有一人走到，说是本县的差人，又不是昨日那两个。呆叟只道乡绅说了，县尊不听，依旧添差来捉他，心上甚是惊恐。及至仔细一认，竟有些面善。原来不是别个，就是去年签着里役、知县差他下乡唤呆叟去递认状的。呆叟与他相见过了，就问： 差公到此，有何见教？ 那人答应道： 去年为里役之事，蒙相公托我夤缘，交付白银一百两。后来改签别人，是本官自己的意思，并不曾破费分文。小人只说自家命好，撞着了太岁，所以留在身边，不曾送来返璧。起先还说相公住得远，一时不进城来，这主银子没有对会处，落得隐瞒下来。
如今闻得你为事之后，依旧要做城里人，不做乡下人了，万一查访出来，不好意思。所以不待取讨，预先送出来奉偿，还觉得有些体面。这是一百两银子，原封未动，请相公收了。 呆叟听见这些话，惊诧不已，说： 银子不用，改签别人，也是你的造化，自然该受的。为什么过了一年有余又送来还我？
再三推却，只不肯收。那人不由情愿，塞在他手中，说了一声 得罪 ，竟自去了。
呆叟惊诧不过，说： 衙役之内那有这样好人？或者是我否极泰来，该在这边居住，所以天公要成就我，特地把失去之物都取来付还，以助买屋之费，也未可知。 正在这边惊喜，不想又有扣门之声，说： 几个故人要会。 及至放他进来，瞥面一见，几乎把人惊死！你说是些什么人？原来就是半年之前明火执杖拥进门来打劫他家私的强盗！自古道 仇人相见，分外眼明 ，哪有认不出的道理？呆叟一见，心胆俱惊，又不知是官府押来取他，又不知是私自逃出监门寻到这边来躲避？满肚猜疑，只是讲不出口。只见那几个好汉不慌不忙对他拱拱手，道： 顾相公，一向不见，你还认得我们么？ 呆叟兢兢栗栗抖做一团，只推认他不得。那些好汉道： 岂有认不得之理？老实对你说罢，我们今日之来，只有好心，并无歹意，劝你不要惊慌。那一日上门打劫，原不知高姓大名，只说是山野之间一个鄙吝不堪的财主，所以不分皂白，把府上的财物尽数卷来。后来有几个弟兄被官府拿去，也还不识好歹，信口乱扳，以致有出票拘拿之事。我们虽是同伙，还喜得不曾拿获，都立在就近之处打点衙门。方才听得人讲，都道出票拿来的人是一位避世逃名的隐士，现停在某处地方。我们知道，甚是懊侮。
岂有遇着这等高人不加资助反行劫掠之理？所以如飞赶到这边，一来谢罪，二来把原物送还。恕我辈是粗卤强人，有眼不识贤士，请把原物收下，我们要告别了。 说到这一声，就不等回言，把几个包袱丢在他面前，大家挥手出门，不知去向。
呆叟看了这些光景，一发愁上加愁，虑中生虑，说： 他目下虽然漏网，少不得官法如炉，终有一日拿着。我与他见此一面，又是极大的嫌疑了。况且这些赃物原是失去的东西，岂有不经官府、不递认状、倒在强盗手中私自领回之理？万一现在拿着的又在官府面前招出这主赃物，官府查究起来，我还是呈送到官的是，隐匿下来的是？ 想到这个地步，真是千难万难，左想一回又不是，右想一回又不是，只得闭上柴门，束手而坐。
正在没摆布的时节，只听得几下锣响，又有一片吆喝之声，知道是官府经过。呆叟原系罪人，又增出许多形迹，听见这些响动，好不惊慌，惟恐有人闯进门来，攻其不意。要想把赃物藏过一边，怎奈人生地不熟，不知哪一个去处可以掩藏。正在东张西望的时节，忽听得捶门之声如同霹雳，锣声敲到门前，又忽然住了，不知为什么缘故。欲待不开，又恐怕抵挡不住；欲待要开，怎奈几个包袱摆在面前，万一官府进来，只当是自具供招、亲投罪状、买一个强盗窝家认到身上来做了，如何使得？急得大汗如流，心头突突地乱跳。又听得敲门之人高声喊道： 老爷来拜顾相公，快些开门，接了帖子进去！ 呆叟听见这句话，一发疑心，说： 我是犯罪之人，不行捕捉也够了，岂有问官倒写名帖上门来拜犯人之理？此语一发荒唐，总是凶多吉少！料想支撑不住，落得开门见他。 谁想拔开门拴，果然有个侍弟帖子塞进门来。那投帖之人又说： 老爷亲自到门，就要下轿了，快些出来迎接。 呆叟见过名帖，就把十分愁担放下七分，料他定有好意，不是什么机谋，就整顿衣冠，出去接见。县尊走下轿子，对着呆叟道： 这位就是顾兄么？ 呆叟道： 晚生就是。 县尊道； 渴慕久矣，今日才得识荆。 就与他挽手而进。行至中堂，呆叟说是 犯罪之人，不敢作揖 ，要行长跪之礼。县尊一把扯住，说： 小弟惑于人言，唐突吾兄两次，甚是不安，今日特来谢过。兄乃世外高人，何罪之有？ 呆叟也谦逊几句，回答了他。两个才行抗礼。县尊坐定之后，就说： 吾兄的才品，近来不可多得，小弟钦服久矣。两番得罪，实是有为而然，日后自明，此时不烦细说。方才会着诸位令亲，说吾兄有徙居负郭之意，若果能如此，就可以朝夕领教，不作蒹葭白露之思了。但不知可曾决策？
呆叟道： 敝友舍亲都以此言相勖，但苦生计寥寥，十分之中还有一二分未决。 县尊道： 有弟辈在此， 薪水 二字，可以不忧；待与诸位令亲替兄筹个善策，再来报命就是了。
呆叟称谢不遑。县尊坐了片时，就告别而去。
呆叟一日之中遇了三桩诧事，好像做梦一般，祸福齐来，惊喜毕集，自家猜了半日，竟不知什么来由。直等到黄昏日落之时，诸公携酒而出，一来替他压惊，二来替他贺喜，三来又替他暖热新居。吃到半席之间，呆叟把日间的事细细述了一遍，说： 公门之内莫道没有好人，盗贼之中一般也有豪杰。只是这位县尊前面太倨后面太恭，举动靡常，倒有些解说他不出。
众人听了这些话，并不则声，个个都掩口而笑。呆叟看了，一发疑心起来，问他： 不答者何心？暗笑者何意？ 殷太史见他盘问不过，才说出实心话来，竟把呆叟喜个异常，笑个不住！原来那三桩横祸、几次奇惊，不是天意使然，亦非命穷所致，都是众人用了诡计做造出来的。只因思想呆叟，接他不来，知道善劝不如恶劝。他要享林泉之福，所以下乡，偏等他吃些林泉之苦。正要生法摆布他，恰好新到一位县尊，极是怜才下士，殷太史与众人就再三推毂，说： 敝县有才之士只得一人，姓某名某，一向避迹入山，不肯出来谒见当事。此兄不但才高，兼有硕行，与治弟们相处，极肯输诚砥砺。自他去后，使我辈鄙吝日增，聪明日减。可惜不在城中，若在城中，老父母得此一人，就可以食怜才下士之报。 县尊闻之，甚是踊跃，要差人赍了名帖，下乡去物色他。众人道： 此兄高尚之心已成了膏盲痼疾，不是弓旌召得来的，须效晋文公取土之法，毕竟要焚山烈泽，才弄得介子推出来。治弟辈正有此意，要借老父母的威灵，且从小处做起，先要如此如此；他出来就罢，若不出来，再夫如此如此；直到第三次上，才好把辣手放出来。先使他受些小屈，然后大伸，这才是个万安之法。 县尊听了，一一依从。所以签他做了柜头，差人前去呼唤。明知不来，要使他蹭蹬起头，先破几分钱钞，省得受用太过，动以贫贱骄人。
第二次差人打劫，料他穷到极处必想入城，还怕有几分不稳，所以吩咐打劫之人，丢下几件赃物，预先埋伏了祸根，好等后来发作。谁想他依旧倔强，不肯出来，所以等到如今才下这番辣手。料他到了此时，决难摆脱，少不得随票入城。据众人的意思，还要哄到城中，弄几个轻薄少年立在路口，等呆叟经过之时叫他几声 冯妇 ，使他惭悔不过，才肯回头。独有殷太师一位不肯，说： 要逼他转来，毕竟得个两全之法，既要遂我们密迩之意，又要成就他高尚之心。趁他未到的时节，先在这半村半郭之间寻下一块基址，替他盖几间茅屋，置几亩腴田，有了安身立命之场，他自然不想再去。我们为朋友之心，方才有个着落，不然，今日这番举动真可谓之虚拘了。 众人听见，都道他虑得极妥。县尊知道有此盛举，不肯把 倡义 二字让与别人，预先捐俸若干，送到殷太史处，听他设施。所以这座在房与买田置产之费共计千金，三股之内，县尊出了一股，殷太史出了一股，其余一股乃众人均出。不但宴会宾客之所、安顿妻孥之处替他位置得宜，不落寻常窠臼；连养牛蓄豕之地、鸡栖犬宿之场都造得现现成成，不消费半毫气力。起先那两位异人、三桩诧事，亦非无故而然，都是他们做定的圈套，特地叫人送上门来，使他见了先把大惊变为小惊，然后到相见的时节说了情由，再把小喜变为大喜。连县尊这一拜，也是在他未到之先就商确定了的；要等他一到城外，就使人相闻，好等县尊出来枉顾，以作下交之始。
呆叟在穷愁落寞之中、颠沛流离之际，忽然闻了此说，你道他惊也不惊？喜也不喜？感激众人不感激众人？当夜开怀畅饮，醉舞狂歌，直吃到天明才散。
呆叟把山中的家小与牛羊犬豕之类，一齐搬入新居，同享现成之福。从此以后，不但殷太史乐于闻过，时时往拜昌言，诸大老喜得高朋，刻刻来承麈教；连那位礼贤下士的令尹，凡有疑难不决之事、推敲未定之诗，不是出郭相商，就是走书致讯。
呆叟感他国士之遇，亦以国土报之，凡有事关民社、迹系声名者，真所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殷太史还说声气虽通，终有一城之隔，不便往来；又在他在房之侧买了一所民居，改为别业。把 闻过楼 的匾额叫人移出城来，钉在别业之中一座书搂之上，求他朝夕相规，不时劝诫。这一部小说的楼名，俱从本人起见，独此一楼不属顾而属殷，议之者以为旁出，殊不知作者原有深心。当今之世，如顾呆叟之恬澹寡营，与朋友交而能以切磋自效者，虽然不多，一百个之中或者还有一两个。至于处富贵而不骄、闻忠言而善纳、始终为友、不以疏远易其情、贫老变其志者，百千万亿之中正好寻不出这一位！只因作书之旨不在主而在客，所以命名之义不属顾而属殷，要使观者味此，知非言过之难而闻过之难也。觉世稗官之小说大率类此。其能见收于人、不致作覆瓿抹桌之具者，赖有此耳！
〔评〕
诸以既遂呆叟之高，又使之不迂其迹，诚一时盛举。叙养士之功者，必以太史为最，县令次之，诸大老又次之。以求田问舍之资，合诸老所出者，仅得三分之一，而两公之力居多也。
予谓：此番捐助，不亏太史，不亏县令，独独亏了诸公，为呆叟者不可不知感激。何也？大史善于闻过，县令工于谋野，其取偿于呆叟者，不啻什百，岂止三分之一而已哉！其余诸老，既乏闻过之虚衷，义无谋野之实意，不过于高谈阔论之时，增一酒朋诗客而已。所以出一分失一分，助一股折一股。俗语云 施恩不望报 ，惟诸老能之。
若太史、县令二公，皆居奇射利之尤者也。然又不得不谓之仗义。可见名实兼收之事，惟礼贤下士一节足以资之，较积德于冥冥之中、俾后世子孙食其报者，尚有迟早赊现之别耳！


受骂翁代图好事被弃女错害相思
却说珍生与玉娟自从相遇之后，终日在影里盘桓，只可恨隔了危墙，不能够见面。偶然有一日，玉娟因睡魔缠扰，起得稍迟，盥栉起来，已是已牌时候。走到水阁上面，不见珍生的影子，只说他等我不来，又到别处去了。谁想回头一看，那个影子忽然变了真形，立在她玉体之后，张开两手竟要来搂抱她。
--这是什么缘故？只为珍生蓄了偷香之念，乘她未至，预先赴水过来，藏在隐僻之处，等她一到，就钻出来下手。
玉娟是个胆小的人，要说句私情话儿，尚且怕人听见；岂有青天白日对了男子做那不尴不尬的事，没有人捉奸之理？就大叫一声 哎呀 ，如飞避了进去。一连三五日不敢到水阁上来。--看官，要晓得这番举动，还是提举公家法森严，闺门谨饬的效验；不然，就有真赃实犯的事做将出来，这段奸情不但在影似之间而已了。--珍生见她喊避，也吃了一大惊，翻身跳入水中，踉跄而去。
玉娟那番光景，一来出于仓皇，二来迫于畏惧，原不是有心拒绝他。过了几时，未免有些懊悔，就草下一幅诗笺，藏在花瓣之内，又取一张荷叶，做了邮筒，使它入水不濡；张见珍生的影子，就丢下水去，道： 那边的人儿好生接了花瓣！
珍生听见，惊喜欲狂，连忙走下楼去，拾起来一看，却是一首七言绝句。其诗云： 绿波摇漾最关情，何事虚无变有形？非是避花偏就影，只愁花动动金铃。
珍生见了，喜出望外，也和她一首，放在碧筒之上寄过去，道： 借春虽爱影横斜，到底如看梦里花。但得冰肌亲玉骨，莫将修短问韶华。
玉娟看了此诗，知道他色胆如天，不顾生死，少不得还要过来，终有一场奇祸。又取一幅花笺，写了几行小字去禁止他，道： 初到止于惊避，再来未卜存亡。吾翁不类若翁，我死同于汝死。戒之慎之！ 珍生见她回得决裂，不敢再为佻达之词，但写几句恳切话儿，以订婚姻之约。其字云： 家范固严，杞忧亦甚。既杜桑间之约，当从冰上之言。所虑吴越相衔，朱陈难合，尚俟徐觇动静，巧觅机缘。但求一字之贞，便矢终身之义。
玉娟得此，不但放了愁肠，又且合她本念，就把婚姻之事一口应承，复他几句道： 既删《郑》《卫》，当续《周南》。愿深寤寐之求，勿惜参差之采。此身有属，之死靡他。倘背厥天，有如皎日。 珍生览毕，欣慰异常。
从此以后，终日在影中问答，形外追随，没有一日不做几首情诗。做诗的题目总不离一个 影 字。未及半年，珍生竟把唱和的诗稿汇成一帙，题曰《合影编》，放在案头。被父母看见，知道这位公郎是个肖子，不惟善读父书，亦且能成母志，倒欢喜不过，要替他成就姻缘，只是逆料那个迂儒断不肯成人之美。
管提举有个乡贡同年，姓路，字子由，做了几任有司，此时亦在林下。他的心体，绝无一毫沾滞，既不喜风流，又不讲道学，听了迂腐的话也不见攒眉，闻了鄙亵之言也未尝洗耳，正合着古语一句： 在不夷不惠之间 。故此与屠管二人都相契厚。
屠观察与夫人商议，只有此老可以做得冰人。就亲自上门求他作伐，说： 敝连襟与小弟素不相能，望仁兄以和羹妙手调剂其间，使冰炭化为水乳，方能有济。 路公道： 既属至亲，原该缔好，当效犬马之力。 一日，会了提举，问他： 令爱芳年？曾否许配？ 等他回了几句，就把观察所托的话，婉婉转转说去说他。管提举笑而不答，因有笔在手头，就写几行大字在几案之上，道： 素性不谐，矛盾已久。方着绝交之论，难遵缔好之言。欲求亲上加亲，何啻梦中说梦！ 路公见了，知道也不可再强，从此以后，就绝口不提。走去回复观察，只说他坚执不允，把书台回复的狠话，隐而不传。
观察夫妇就断了念头，要替儿子别娶。又闻得人说，路公有个螟蛉之女，小字锦云，才貌不在玉娟之下。另央一位冰人，走去说合。路公道： 婚姻大事，不好单凭己意，也要把两个八字合一合婚，没有刑伤损克，方才好许。 观察就把儿子的年庚封与媒人送去。路公拆开一看，惊诧不已：原来珍生的年庚就是锦云的八字，这一男一女，竟是同年同月同日同时的。
路公道： 这等看来，分明是天作之合，不由人不许了，还有什么狐疑。 媒人照他的话过来回复。观察夫妇欢喜不了，就瞒了儿子，定下这头亲事。珍生是个伶俐之人，岂有父母定下婚姻全不知道的理？要晓得这位郎君，自从遇了玉娟，把三魂七魄倒附在影子上去，影子便活泼不过，那副形骸肢体竟象个死人一般。有时叫他也不应，问他也不答。除了水阁不坐，除了画栏不倚，只在那几尺地方走来走去，又不许一人近身。所以家务事情无由入耳，连自己的婚姻定了多时还不知道。倒是玉娟听得人说，只道他背却前盟，切齿不已，写字过来怨恨他，他才有些知觉，走去盘问爷娘，知道委曲，就号啕痛哭起来，竟象小孩子撒赖一般，倒在爷娘怀里要死要活，硬逼他去退亲。又且痛恨路公，呼其名而辱骂，说： 姨丈不肯许亲，都是他的鬼话！明明要我做女婿，不肯让与别人，所以藉端推托。若央别个做媒，此时成了好事也未见得。 千乌龟，万老贼，骂个不了。
观察要把大义责他，只因骄纵在前，整顿不起。又知道： 儿子的风流原是看我的样子，我不能自断情欲，如何禁止得他？ 所以一味优容，只劝他： 暂缓愁肠，待我替你画策。
珍生限了时日，要他一面退亲，一面图谋好事，不然，就要自寻短计，关系他的宗祧。
观察无可奈何，只得负荆上门，预先请过了罪，然后把儿子不愿的话，直告路公。路公变起色来，道： 我与你是何等人家，岂有结定婚姻又行反复之理？亲友闻之，岂不唾骂！令郎的意思，既不肯与舍下联姻，毕竟心有所属，请问要聘那一家？ 观察道： 他的意思，注定在管门，知其必不可得，决要希图万一，以俟将来。 路公听了，不觉掩口而笑，方才把那日说亲，书台回复的狠话直念出来。观察听了，不觉泪如雨下，叹口气道： 这等说来，豚儿的性命，决不能留，小弟他日必为若敖之鬼矣！ 路公道： 为何至此？莫非令公郎与管小姐有了什么勾当，故此分拆不开么？ 观察道： 虽无实事，颇有虚情，两副形骸虽然不曾会合，那一对影子已做了半载夫妻。如今情真意切，实是分拆不开。老亲翁何以救我？ 说过之后，又把《合影编》的诗稿递送与他，说是一本风流孽账。
路公看过之后，怒了一回，又笑起来，道： 这桩事情虽然可恼，却是一种佳话。对影钟情，从来未有其事，将来必传。只是为父母的不该使他至此；既已至此，那得不成就他？也罢，在我身上替他生出法来，成就这桩好事。宁可做小女不着，冒了被弃之名，替他别寻配偶罢。 观察道： 若得如此，感恩不尽！ 观察别了路公，把这番说话报与儿子知道。珍生转忧作喜，不但不骂，又且歌功颂德起来，终日催促爷娘去求他早筹良计，又亲自上门哀告不已。路公道： 这桩好事，不是一年半载做得来的。且去准备寒窗，再守几年孤寡。 路公从此以后，一面替女儿别寻佳婿，一面替珍生巧觅机缘，把悔亲的来历在家人面前绝不提起。一来虑人笑耻，二来恐怕女儿知道，学了人家的样子，也要不尴不尬起来，倒说： 女婿不中意，恐怕误了终身，自家要悔亲别许。 哪里知道儿女心多，倒从假话里面弄出真事故来。却说锦云小姐未经悔议之先，知道才郎的八字与自己相同，又闻得那副面容俊俏不过，方且自庆得人，巴不得早完亲事。
忽然听见悔亲，不觉手忙脚乱。那些丫鬟侍妾又替她埋怨主人，说： 好好一头亲事，已结成了，又替他拆开！使女婿上门哀告，只是不许。既然不许，就该断绝了他，为什么又应承作伐，把个如花似玉的女婿送与别人？ 锦云听见，痛恨不已，说： 我是他螟蛉之女，自然痛痒不关。若还是亲生自养，岂有这等不情之事！
恨了几日，不觉生起病来。俗语讲得好：说不出的，才是真苦。
挠不着的，才是真痛。
她这番心事，说又说不出，只好郁在胸中，所以结成大块，攻治不好。
男子要离绝妇人，妇人反思念男子，这种相思，自开辟以来，不曾有人害过。看官们看到此处，也要略停慧眼，稍掬愁眉，替他存想存想。且看这番孽障，后来如何结果。


几条铁索救残生一道麻绳完骨肉
舒秀才夫妇立了存孤的主意，未及半月，闯贼就至东流。
舒秀才弃家逃走，得免于难。那一方的妇人，除老病不堪之外，未有不遭淫污者，舒娘子亦在其中。遇贼之初，把孩子抱在怀里，任凭扯拽，只是不放。闯贼拔刀要斫孩子，她就放声大哭起来，说： 宁可辱身，勿杀吾子！若杀吾子，连此身也不肯受辱，有母子偕亡而已！ 闯贼无可奈何，只得存其一线，就把她带在军中，流来流去，不知流过多少地方，母子二人总不曾离了一刻。
却说舒秀才逃难之后，回来不见了妻子，少不得痛哭一场，耐心苦守。料想乱离之世，盼不得骨肉团圆，直要等个真命天子出来，削平区宇，庶有破镜重圆之日。至皇清定鼎，楚蜀既平后，川湖总督某公大张告示，许赎民间俘女。舒秀才闻得此信，知道闯贼所掳之人尽为大兵所得，就卖了家产，前去寻妻赎子。历尽艰难困苦，看见无数男人都赎了妻子回去，独有自家的亲属并无踪影。在川湖两处寻访了半年，资斧用去一大半，只得废然而返。不想来到中途，又遇了土贼，把盘费劫得精光，竟要饿死，只得沿途乞食。不想川湖地界日日有大兵往来，居民尽皆远避，并无人施舍，只好倒在兵营之中讨些吃吃。
一日，饿倒在路旁，不能举动。到将晚的时节，忽有大兵经过，因近处没有人家，就在大路之旁撑起账房宿歇。舒秀才知道屯兵之处必定举火，只得勉强支撑，走到账房门首，要乞些余粒，以救残生。只见众人所吃的都是肉食，并无米面，那肉食又无碗盛，都是切成大块，架在炭火之中，旋烧旋吃。见他走到，就有个慈心的将官，提起熟肉一方，约有一斤多重，往他面前一丢。舒秀才饿得眼花，拾了竟走，也不看是猪肉羊肉。及至拿到冷庙之中，撕些入口，觉得这种香味与寻常所吃的不同，别是一种气味。及至咽下喉去，就高声念起佛来。原来不是猪，不是羊，竟是一块牛肉！
舒秀才家中累世不食牛犬，那奉先楼上现刻着一道碑文，说祖上遇着个高僧，道他家本该绝后，只因世不杀生，又能戒食牛犬，故为上帝所悯，每代赐子一人，以绵宗祀。破戒之日，即绝嗣之年也。所以舒秀才持戒甚坚。到了性命相关的时节，依旧不违祖训，宁可绝食而死，不肯破戒而生。就把几个指头伸进喉内，再三抠挖，定要哇而出之。谁想肉便哇出来，那一丝残喘却已随声而绝，觉得自家的魂灵与自家的尸首隔了一丈多路，附又附不上，走又走不开。
正在飘忽无依之际，只见有许多神明，骑马张盖而过，看见舒秀才，就问： 是什么游魂，不阴不阳，流落在此处？
舒秀才跪倒，哭诉遭难饿死的缘由。那些神明道： 你现有吃残的余肉弃在尸首之旁，怎么还说是饿死？ 舒秀才又把戒牛不食、误吞入喉、到知觉之后方才呕出、所以气随声断的缘故，述了一番，又说： 有哇出之肉可证。 那些神明道： 这等说起来，是个吃半斋的人了，岂有不得善终蒙此惨祸之理？
就叫跟随的神役： 快把他的魂灵附在尸首上去！ 舒秀才又道： 请问诸位尊神是何名号，因什到此？ 那些神明道： 吾辈乃北斗星君，为察人间善恶，偶然到此。 舒秀才又问： 何以谓之半斋？ 。北斗星道： 五荤三厌惧不食，谓之全斋。别荤不戒，单戒牛犬，谓之半斋。这个名目世人不晓，你可遍传一传。凡食半斋者，俱能逢凶化吉，生平没有奇灾。即你今日之事，就是一个证验了。 舒秀才还要把寻妻觅子的话哀告一番，兼问妻子的死亡，还求他指条去路。不想他说完之后，带起马头，竟飘然去了。留几个神役，引他的魂灵附入尸首，也就不知去向。舒秀才昏沈了一会，觉得冰冷的身子渐渐地暖热起来，知道是还魂的气象，就把眼目一睁，精神一抖，不觉地健旺如初，竟与吃饱之人无异。随往各处募缘，依旧全活了身子。
约过半月有余，走了一千多路，不想灾星未灭，好事多磨，遇着一起大兵，拿他做了纤夫，依旧要拽船上去。日间有人押守，一到夜间，就锁在庙中宿歇，不容逃走。
舒秀才受苦不过，每夜哭到天明，口中不住他说： 北斗星君，你曾亲口对我说过，凡吃半斋的人，生平没有奇祸。如今死在须臾，为什么不来救我？ 说来说去，总是这几句玄虚的话。
一连哭了三四夜，不想被船上听见，恼了一位太太，等到天明，差几个牢子拿到船边去审究。原来这只坐船只载家眷，并无官府。官府从四川下来，家眷由湖广上去，约在中途相会的。船里的太太隔着帘子问他： 是何方人氏？姓什名谁？为什么跟住坐船不住地啼哭，使我睡不安稳？ 舒秀才就把姓名举止与寻妻觅子的话，说了一番。说完之后，就不住地磕头，求她释放还乡，活此狗命。那位太太听了，就高声呵叱起来，吩咐押夫之人把铁链锁了，解到前途，等老爷发落。那些兵丁得了这句说话，就把几条铁索盘在他颈上，只当带了重枷，如何行走得动！一连捱上三日，颈也磨穿，脚也拖肿，只求官府早到一刻，好发放他上路，省得活在世上受此奇苦！
只见到第四日上，遇着几号坐船，都说是老爷来了。众兵跪在路旁接过之后，只见一位将军走过船来，在官舱之中坐了一会儿，就叫岸上的兵丁，一面带犯人听审，一面准备刀斧，俟候杀人。舒秀才听见了，三魂入地，七魄升天，哪里觳觫得了！不上一刻，那位将军走到船头，取一把交椅朝岸上坐了。
众人呐喊一声，就把舒秀才带到。拾头一看，只见那位将军竖起双眉，满脸都是杀气，高声问道： 你是何等之人，跟着官船啼哭？又见船上没有男子，更深夜静走进舱来，要做不良之事？ 舒秀才听了这一句，一发魂飞胆裂，不知从哪里说起，也高声回复道： 生员是个读书人，颇知礼法，怎敢胡行。实为寻妻觅子而来，路上遇了天兵，拿我拽纤。我因妻子寻不见，又系住身子，不得还乡，所以惨伤不过，对着神明啼哭，不想惊动了太太，把我锁到如今，听候老爷发落。这是实情，此外并无他罪。 那位将军就掉过脸来，问众人道： 这几条铁索是几时锁起的？ 众人道： 就是他啼哭之后，惊动了太太，吩咐锁起，候老爷发落，如今已四日了。 将军道： 不信有这等事！既然如此，开了锁，待我验一验看。 众人听了，就呐喊一声，替他开锁。不想这几管铁锁在露天之下过了三夜，又遇几次大雨，锁簧上了铁锈，再开不开。直等掭上几十次，敲上几百锤，打开锁门，方才除去铁索。那位将军把他脖项之中仔细一验，只见铁索所盘之处磨得肉绽皮穿，就不觉回嗔作喜，放下脸来，对众人道： 若不是这几把铁锁、一片血痕做了证据，不但此人必杀，连你们的性命也要断送几条。这等看起来，果然不曾上船，是我疑错了。 又问舒秀才道： 这等，你妻子何氏？儿子何名？若在这边，如今该几岁了？ 舒秀才据实以答。将军对左右道： 把他带过一边，我自有处。 说了这几句，就笑嘻嘻地进舱去了。
看官，你道这些举动，是什么来由？为什么平空白地把纤夫认作奸夫，做起吃醋捻酸的事来？要晓得这位太太就是舒秀才的妻子，这位将军自从得她之后，就拿来做了夫人，宠爱不过，把她带来的儿子视若亲生。舒娘子相从之日与他订过在先，说： 前夫七世单传，只得这点骨血，若有相会之日，求把儿子交付还他。 这位将军是个仗义之人，就满口应承，并无难色。
这一夜，舒娘子睡在舟中，听见岸上啼哭，好似丈夫的声音，所以等至天明，拿到船边来审问，原是要识认面容。不想果然是他，心中大喜。若把别个妇人遇了亲夫，少不得揭起珠帘与他相会；若还见了一面就涉瓜李之嫌，舒秀才这条性命今日就不能保了！亏她见识极高，知道男子的心肠最多猜忌，若还在他未到之先通了一句言语，就种下了无限的疑根，连共枕同衾开囊卷橐的事，都要疑心出来了。若不说明，又怕他逃了开去，后来没处抓寻，所以一字不提，只把铁索锁了，叫人带祝一来省得他逃走，二来倒借这条铁索做一件释疑解惑的东西，省得他诽谤起来没得分辨。不想到了今日，果应其言。
将军看了那些光景，走进舱来，和颜悦色对她道： 你的心迹如今验出来了，可见是个光明正大之人。儿子遇了父亲，自然交付还他。只是你的身子作何归结？他是前夫，我是后夫，还是要随哪一个？老实说来。 舒娘子道： 妾自失身以后，与前面的男子就是恩断义绝之人了，莫说不要随他，就要随他，叫我把何颜相见？只将儿子交付还他，我的心事就完了，别样的话都不必提起。 将军道： 如此极好。 就把儿子带到前舱，唤舒秀才上来，当面问他道： 这是你的儿子么？ 舒秀才道： 正是。 将军道： 这个孩子，你不要看容易了，费你妻子多少心血，方才抚养得成。说你七世单传，只得这点骨血，比寻常孩子不同，日间不放下地，夜间不放着床，竟是在手上养大、身上睡大了的。如今交付还你，她的心事完了。至于她的身子，业已随了别人，不便与你相见，休想再要会他，领了儿子去罢。 舒秀才道： 得了儿子已属万幸，岂敢复望前妻？就此告别了。 说完之后，深深拜了几拜，谢他抚育之恩，领了儿子竟走。将军送他路费一封，又拨小船一只，顾不得孩子啼哭，等他抱过船头，就叫扯起风帆，溯流而上。不上半刻时辰，母子二人已有天南地北之隔了。
却说舒秀才口中虽说不敢望妻子，这一点 得陇望蜀 之心谁人没有？看见儿子虽然到手，妻子并不见面，未免睹物伤情，抱了孤儿，不住地痛哭。正在悲苦不胜之际，只见江岸之上有一匹飞马赶来，骑马之人手持令箭，说： 将爷有令，特地来追你转去！ 舒秀才又吃一惊，不知何意，只得随旗而转。
及至赶着大船，见了将军，原来是一团好意。
只因舒娘子赋性坚贞，打发儿子去后，就关上舱门，一索吊死。众丫鬟推门不进，知道必有缘故，就报与将军知道。将军劈开舱门，只见这位夫人已做了梁上之鬼。将军怜惜不已，叫人解去索子，放下地来，取续命丹一粒，塞人口中，用滚汤灌下。也是她大限未终，不该就死，一连灌上几口，就苏醒转来。
将军问她道： 你寻死之意，无非是爱惜儿子，又舍不得前夫，故用这条短计。我起先问你，原有个开笼放鹤之心，你又不肯直说，故意把巧言复我。到如今首鼠两端，是何道理？
舒娘子道： 今日之事，已定于数载之前。当日分别之时，曾与丈夫讲过，说： 遭瑕被玷之余，决无面目相见；侥幸存孤之后，有死而已。 老爷不信，只叫他上来问就是了。 将军道： 若果然如此，竟是个忍辱存孤的节妇了。我做英雄豪杰的人，哪里讨不出妇女，定要留个节妇为妻？我如今唤他转来，使你母子夫妻同归一处，你心下何如？ 舒娘子道： 有话在先，决不做腆颜之事，只求一死，以盖前羞。 将军道： 你如今死过一次，也可为不食前言了。少刻前夫到了，我自然替你表白。 此时见舒秀才走到，就把他妻子忍辱存孤、事终死节的话，细细述了一遍，又道： 今日从你回去，是我的好意，并不是她的初心。你如今回去，倒是说前妻已死，重娶了一位佳人，好替她起个节妇牌坊，留名后世罢了！ 说完这些话就别拨一只大船，把她所穿的衣服、所用的器皿，尽数搬过船去，做了赠嫁的奁资。这夫妻二人与那三尺之童，一齐拜谢恩人，感颂不遑，继之以泣。这场义举是鼎革以来第一件可传之事，但恨将军的姓名查访未确，不敢擅书，仅以 将军 二字概之而已。


未嫁夫先施号令防失事面具遵依
能红约七郎相见，俞阿妈许便许了，却担着许多干系，说： 干柴烈火，岂是见得面的？若还是空口调情，弄些眉来眼去的光景，背人遣兴，做些捏手捏脚的工夫，这还使得；万一弄到兴高之处，两边不顾廉耻，要认真做起事来，我是图吉利的人家，如何使得？ 所以到相见的时节，夫妻两口着意提防，惟恐她要瞒人做事。哪里知道，这个作怪女子另是一种心肠，你料她如此，她偏不如此，不但不起淫心，亦且并无笑面，反做起道学先生的事来。七郎一到，就要拜谢恩人。能红正颜厉色止住他，道： 男子汉的脚膝头，只好跪上两次，若跪到第三次，就不值钱如了。今好事将成，亏了哪一个？我前日吩咐的话，你还记得么？ 七郎道： 娘子口中的话，我奉作纶音密旨，朝夕拿来温颂的，哪一个字不记得！ 能红道： 若还记得，须要逐句背来。倘有一字差讹，就可见是假意奉承，没有真心向我，这两头亲事依旧撒开，劝你不要痴想！ 七郎听见这句话，又重新害怕起来。只说她有别样心肠，故意寻事来难我；就把俞阿妈所传的言语先在腹中温理一遍，然后背将出来，果然一字不增，一字不减，连助语词的字眼都不曾说差一个。能红道： 这等看起来，你前半截的心肠是真心向我的了，只怕后面半截还有些不稳，到过门之后要改变起来。我如今有三桩事情要同你当面订过，叫做 约法三章 ，你遵与不遵，不妨直说，省得后来翻悔。 七郎问是哪三件。能红道： 第一件：一进你家门，就不许唤 能红 二字，无论上下，都要称我二夫人。若还失口唤出一次，罚你自家掌嘴一遭，就是家人犯法，也要罪坐家主，一般与你算帐。第二件：我看你举止风流，不是个正经子弟，偷香窃玉之事，一定是做惯了的。从我进门之后，不许你擅偷一人，妄嫖一妓。我若查出踪迹，与你不得开交。你这副脚膝头跪过了我，不许再跪别人。除日后做官做吏叩拜朝廷、参谒上司之外，擅自下人一跪者，罚你自敲脚骨一次。
只除小姐一位，不在所禁之中。第三件：你这一生一世，只好娶我两个妇人，自我之下，不许妄添蛇足。任你中了举人进士，做到尚书阁老，总用不着第三个妇人。如有擅生邪念，说出 娶携二字者，罚你自己撞头，直撞到皮破血流才祝万一我们两个都不会生子，有碍宗祧，且到四十以后，别开方便之门，也只许纳婢，不容娶校 七郎初次相逢，就见有这许多严政，心上颇觉胆寒。因见她姿容态度不是个寻常女子，真可渭之奇娇绝艳，况且又有拨乱反正之才、移天换日之手，这样妇人，就是得她一个，也足以歌舞终身，何况自她而上还有人间之至美。就对她满口招承，不作一毫难色。俞阿妈夫妇道： 他亲口承认过了，料想没有改移。如今望你及早收功，成就了这桩事罢。 能红道： 翻云覆雨之事，他曾做过一遭。亲尚悔得，何况其它！口里说来的话作不得准，要我收功完事，须是亲笔写一张遵依，着了花押，再屈你公婆二口做两位保人，日后倘有一差二错，替他讲起话来，也还有个见证。 俞阿妈夫妇道： 讲得极是。 就取一副笔砚、一张绵纸，放在七郎面前，叫他自具供状。
七郎并不推辞，就提起笔来写道： 立遵依人裴远：今因自不输心，误受庸媒之惑，弃前妻而不娶，致物议之纷然。犹幸篡位者夭亡，待年者未字，重敦旧好。虽经屡致媒言，为易初盟，遂尔频逢岳怒。赖有如妻某氏，造福闺中，出巧计以回天，能使旭轮西上；造奇谋而缩地，忽教断壁中连。是用设计酬功，剖肝示信：不止分茅赐土，允宜并位于中宫；行将道寡称孤，岂得同名于臣妾？虞帝心头无别宠，三妃难并双妃；男儿膝下有黄金，一屈岂堪再屈！恳三章而示罚，虽云有挟之求秉四德以防微，实系无私之奉。永宜恪守，不敢故违。倘有跳梁，任从执朴。 能红看了一遍，甚赞其才。只嫌他开手一句写得胡涂，律以《春秋》正名之义，殊为不合。叫把 立遵依人 的 人 字加上两画，改为 夫 字。又叫俞阿妈夫妇二人着了花押，方才收了。七郎又问他道： 娘子吩咐的话，不敢一字不依。只是一件：我家的人我便制得他服，不敢呼你的尊名；小姐是新来的人，急切制她不得，万一我要称你二夫人，小姐倒不肯起来，偏要呼名道姓，却怎么处？这也叫做家人犯法，难道也好罪及我家主不成？ 能红道： 那都在我身上，与你无干，只怕她要我做二夫人，我还不情愿做，要等她求上几次方肯承受着哩。
说过这一句，就别了七郎起身，并没有留连顾盼之态。回到家中，见了韦翁夫妇与小姐三人，极口赞其才貌，说： 这样女婿，真个少有，怪不得人人要他。及早央人去说，就赔些下贱也是不折本的。 韦公听了，欢喜不过，就去央人说亲。
韦母对了能红，又问她道： 我还有一句话，一向要问你，不曾说得，如今迟不去了。有许多仕宦人家要娶你做小，日日央人来说，我因小姐的亲事还不曾着落，要留你在家做伴。如今她的亲事央人去说，早晚就要成了，她出门之后，少不得要说着你。但不知做小的事，你情愿不情愿？ 能红道： 不要提起，我虽是下贱之人，也还略有些志气。莫说做小的事断断不从，就是贫贱人家要娶我作正，我也不情愿去。宁可迟些日子，要等个象样的人家。不是我夸嘴说，有了这三分人才、七分本事，不怕不做个家主婆。老安人不信，办了眼睛看就是了。 韦母道： 既然如此，小姐嫁出门，你还是随去不随去？
能红道： 但凭小姐。她若怕新到夫家，没有人商量行事，要我做个陪伴的人，我就随她过去，暂住几时，看看人家的动静，也不叫做无益于她。若还说她有新郎做伴，不须用得别人，找就住在家中，也没有什么不好。只有一件事，我替她甚不放心，也要在未去之先，定下个主意才好。 说话的时节，恰好小姐也在面前，见她说了这一句，甚是疑心，就同了母亲问是哪一件事。能红道： 张铁嘴的话，你们记不得么？他说小姐的八字只带得半点夫星，定要寻人帮助，不然，恐怕三朝五日之内就有灾晦出来。她嫁将过去，若不叫丈夫娶小，又怕于身命有关；若还竟叫他娶，又是一桩难事。世上有几个做小的人肯替大娘一心一意？你不吃她的醋，她要拈你的酸，两下争闹起来，未免要淘些小气。可怜这位小姐又是慈善不过的人，我同她过了半生，重话也不曾说我一句。如今没气淘的时节，倒有我在身边替她消愁解闷；明日有了个淘气的，偏生没人解劝，她这个娇怯身子，岂不弄出病来？ 说到此处，就做出一种惨然之态，竟像要啼哭的一般。引得她母子二人悲悲切切，哭个不了。能红说过这一遍，从此以后，说绝口不提。
却说韦翁央人说合，裴家故意相难，不肯就许。等他说到至再至三，方才践了原议，选定吉日，要迎娶过门。
韦家母子被能红几句说话触动了心，就时时刻刻以半点夫星为虑。又说能红痛痒相关，这个女子断断离她不得，就不能够常相倚傍，也权且带在身边，过了三朝五日，且着张铁嘴的说话验与不验，再做区处。故此母子二人定下主意，要带她过门。能红又说： 我在这边，自然该做梅香的事，随到那边去，只与小姐一个有主婢之分，其余之人，我与他并无统属， 能红 二字是不许别人唤的。至于礼数之间，也不肯十分卑贱，将来也要嫁好人做好事的，要求小姐全些体面。至于抬我的轿子，虽比小姐不同，也要与梅香有别。我原不是赠嫁的人，要加上两名轿夫，只当送亲的一样，这才是个道理。不然，我断断不去。 韦氏母子见她讲得入情，又且难于抛撇，只得件件依从。
到了这一日，两乘轿子一齐过门。拜堂合卺的虚文虽让小姐先做，倚翠偎红的实事到底是她筋节不过，毕竟占了头筹。
这是什么缘故？只因七郎心上原把她当了新人，夫曾进门的时节，就另设一间洞房，另做一副铺陈伺候。又说良时吉日，不好使她独守空房，只说叫母亲陪伴她，分做两处宿歇。原要同小姐睡了半夜，到三更以后托故起身，再与二夫人做好事的。
不想这位小姐执定成亲的古板，不肯趋时脱套，认真做起新妇来，随七郎劝了又劝，扯了又扯，只是不肯上床。哪里知道这位新郎是被丑妇惹厌惯的，从不曾亲近佳人，忽然遇见这般绝色，就像饿鹰看了肥鸡，馋猫对着美食，哪里发极得了！若还没有退步，也只得耐心忍性，坐在那边守她。当不得肥鸡之旁现有壮鸭，美食之外另放佳肴。为什么不去先易而后难，倒反先难而后易？就借个定省爷娘的名色，托故抽身，把三更以后的事情挪在二更以前来做。
能红见他来得早，就知道这位小姐毕竟以虚文误事，决不肯蹈人的覆辙，使他见所见而来者，又闻所闻而往。一见七郎走到，就以和蔼相加，口里便说好看话儿，叫他转去，念出《诗经》两句道：雨我公田，遂及我私。心上又怕他当真转去，随即用个挽回之法，又念出《四书》二句道：既来之，则安之。
七郎正在急头上，又怕耽搁工夫，一句话也不说，对着牙床，扯了就走，所谓 忙中不及写大壹字 。能红也肯托熟，随他解带宽衣，并无推阻，同入鸳衾，做了第一番好事。据能红说起来，依旧是尊崇小姐，把她当做本官；只当是胥役向前，替她摆了个头踏。殊不知尊崇里面却失了大大的便宜，世有务虚名而不顾实害者，皆当以韦小姐为前车。


弄巧生疑假梦变为真梦移奸作荩亏人改作完人
七郎完事之后，即便转身走到新人房内，就与她雍容揖逊起来。那一个要做古时新人，这一个也做古时新郎，暂且落套违时，以待精还力复。直陪她坐到三更，这两位古人都做得不耐烦了，方才变为时局，两个笑嘻嘻地上床，做了几次江河日下之事。做完之后，两个搂在一处，呼呼地睡着了。
不想睡到天明，七郎在将醒未醒之际忽然大哭起来，越哭得凶，把新人越搂得紧。被小姐唤了十数次，才惊醒转来，啐了一声，道： 原来是个恶梦！ 小姐问他什么恶梦，七郎只不肯讲，望见天明，就起身出去。小姐看见新郎不在，就把能红唤进房来替自己梳头刷鬓，妆饰已完，两个坐了一会儿，只见有个丫鬟走进来，问道： 不知新娘昨夜做个什么好梦，梦见些什么东西？可好对我们说说？ 小姐道： 我一夜醒到天明，并不曾合眼，哪有什么好梦？ 那丫鬟餐道： 既然如此，相公为什么缘故，清早就叫人出去请那圆梦的先生？ 小姐道： 是了。他自己做个恶梦，睡得好好的忽然哭醒。及至问他，又不肯说。去请圆梦先生，想来就是为此。这等，那圆梦先生可曾请到？ 丫鬟道： 去请好一会儿了，想必就来。 小姐道： 既然如此，等他请到的时节，你进来通知一声，引我到说话的近边去听他一听，且看什么要紧，就这等不放心，走下床来就请人圆梦。 丫鬟应了出去，不上一刻，就赶进房来，说： 圆梦先生已到，相公怕人听见，同他坐在一间房内，把门都关了，还在那边说闲话，不曾讲起梦来。新娘要听，就趁此时出去。 小姐一心要听恶梦，把不到三朝不出绣房的旧例全不遵守，自己扶了能红，走到近边去窃听。
原来夜间所做的梦甚是不祥，说七郎搂着新人同睡，忽有许多恶鬼拥进门来，把铁索锁了新人，竟要拖她出去。七郎扯住不放，说： 我百年夫妇方才做起，为什么缘故就捉起她来？ 那些恶鬼道： 她只有半夫之分，为什么搂了个完全丈夫？
况且你前面的妻子又在阴间等她，故此央了我们前来捉获。
说过这几句，又要拽她同去。七郎心痛不过，对了众鬼再三哀告，道： 宁可拿我，不要捉她。 不想那几个恶鬼拔出刀来，竟从七郎脑门劈起，劈到脚跟，把一个身子分为两块。正在疼痛之际，亏得新人叫喊，才醒转来。你说这般的恶梦，叫人惊也不惊，怕也不怕！况又是做亲头一夜，比不得往常，定然有些干系，所以接他来详。
七郎说完之后，又问他道： 这样的梦兆，自然凶多吉少，但不知应在几时？ 那详梦的道： 凶便极凶，还亏得有个 半 字可以释解。想是这位令正命里该有个帮身，不该做专房独阃，所以有这个梦兆。起先既说有半夫之分，后来又把你的尊躯剖为两块，又合着一个 半 字，叫把这个身子分一半与人，就不带他去了。这样明明白白的梦，有什么难解？ 七郎道： 这样好妻子，怎忍得另娶一房，分她的宠爱？宁可怎么样，这是断然使不得的。 那人道： 你若不娶，她就要丧身，疼她的去处反是害她的去处，不如再娶一房得好。你若不信，不妨再请个算命先生，看看她的八字，且看寿算何如，该有帮助不该有帮助，同我的说话再合一合就是了。 七郎道： 也说得是。 就取一封银子谢了详梦先生，送他出去。小姐听过之后，就与能红两个悄悄归房，并不使一人知道，只与能红商议道： 这个梦兆正合着张铁嘴之言，一毫也不错，还要请什么先生，看什么八字？这等说起来，半点夫星的话是一毫不错的了。倒不如自家开口，等他再娶一房，一来保全性命，二来也做个人情，省得他自己发心娶了人来，又不知感激我。 能红道： 虽则如此，也还要商量，恐怕娶来的人未必十分服贴，只是捱着的好。 小姐听了这句话，果然捱过一宵，并不开口。
不想天公凑巧，又有催帖送来。古语二句说得不错：阴阳无耳，不提不起。
鬼神祸福之事，从来是提起不得的；一经提起，不必在暗处寻鬼神，明中观祸福，就在本人心上生出鬼神祸福来。一举一动，一步一趋，无非是可疑可怪之事。韦小姐未嫁以前，已为先入之言所感，到了这一日，又被许多恶话触动了疑根，做女儿的人有多少胆量？少不得要怕神怕鬼起来。又有古语二句道得好：日之所思，夜之所梦。
裴七郎那些说话，原是成亲之夜与能红睡在一处，到完事之后教导他说的。第二日请人详梦，预先吩咐丫鬟，引她出去窃听，都是做成的圈套。这叫做 巧妇勾魂 ，并不是 痴人说梦 。一到韦小姐耳中，竟把假梦变作真魂，耳闻幻为目击，连她自己睡去也做起极凶极险的梦来。不是恶鬼要她做替身，倒说前妻等她做伴侣。做了鬼梦，少不得就有鬼病上身，恹恹缠缠，口中只说要死。
一日，把能红叫到面前，与她商议道： 如今捱不去了。
我有句要紧的说话，不但同你商量，只怕还要用着你，但不知肯依不肯依？ 能红道： 我与小姐，分有尊卑，情无尔我，只要做得的事，有什么不依？ 小姐道： 我如今现要娶小，你目下就要嫁人，何不把两桩事情并做一件做了？找也不消娶，你也不必嫁，竟住在这边，做了我家第二房，有什么不好？
能红故意回复道： 这个断使不得。我服侍小姐半生，原要想个出头的日子，若肯替人做小，早早就出去了，为什么等到如今？他有了银子，哪里寻不出人来，定要苦我一世？还是别娶的好。 小姐道： 你与我相处半生，我的性格就是你的性格。
虽然增了一个，还是同心合胆的人，就是分些宠爱与你，也不是别人。你若生出儿子来，与我自生的一样，何等甘心。若叫他外面去寻，就合着你的说话，我不吃她的醋，她要拈我的酸，淘起气来，有些什么好处？求你看十六年相与之情，不要推辞，成就我这桩心事罢。 能红见她求告不过。方才应许。应许之后，少不得又有题目出来要小姐件件依她，方才肯做。小姐要救性命，有什么不依。议妥之后，方才说与七郎知道。七郎受过能红的教诲，少不得初说之际，定要学王莽之虚谦，曹瞒之固逊，有许多欺世盗名的话说将出来，不到黄袍加身，决不肯轻易即位。
小姐与七郎说过，又叫人知会爷娘。韦翁夫妇闻之，一发欢喜不了，又办一副嫁妆送来。与他择日成亲，做了第二番好事。
能红初次成亲，并不装作，到了这一夜，反从头做起新妇来。狠推硬扯，时不肯解带宽衣，不知为什么缘故。
直到一更之后，方才说出真情：要他也像初次一般，先到小姐房中假宿一会，等她催逼几次，然后过来。名为尽情，其实是还她欠帐。
能红所做之事，大率类此。
成亲之后，韦小姐疑心既释，灾晦自然不生，日间饮食照常，夜里全无恶梦，与能红的身子一齐粗大起来。未及一年，各生一子。夫妻三口，恩爱异常。后来七郎联掇高魁，由县令起家，屡迁至京兆之职。受了能红的约束，终身不敢娶校能红之待小姐，虽有欺诳在先，一到成亲之后，就输心服意，畏若严君，爱同慈母，不敢以半字相欺，做了一世功臣，替她任怨任劳，不费主母纤毫气力，世固有以操莽之才而行伊周之事者，但观其晚节何如耳。


生二女连吃四家茶娶双妻反合孤鸾命
词云：
一马一鞍有例，半子难招双婿。失口便伤伦，不俟他年改配。成对，成对，此愿也难轻遂。
右调《如梦令》这首词，单为乱许婚姻、不顾儿女终身者作。常有一个女儿，以前许了张三，到后来算计不通，又许了李四，以致争论不休，经官动府，把跨凤乘鸾的美事，反做了鼠牙雀角的讼端。那些官断私评，都说他后来改许的不是。据我看来，此等人的过失，倒在第一番轻许，不在第二番改诺，只因不能慎之于始，所以不得不变之于终。
做父母的，那一个不愿儿女荣华，女婿显贵？他改许之意，原是为爱女不过，所以如此，并没有什么歹心。只因前面所许者或贱或贫，后面所许者非富即贵，这点势利心肠，凡是择婿之人，个个都有。但要用在未许之先，不可行在既许之后。未许之先，若能够真正势利，做一个趋炎附势的人，遇了贫贱之家，决不肯轻许，宁可迟些日子，要等个富贵之人，这位女儿就不致轻易失身，倒受他势利之福了，当不得他预先盛德，一味要做古人，置贫贱富贵于不论，及至到既许之后，忽然势利起来，改弦易辙，毁裂前盟，这位女儿就不能够自安其身，反要受他盛德之累了。这番议论，无人敢道，须让我辈胆大者言之，虽系未世之言，即使闻于古人，亦不以为无功而有罪也。
如今说件轻许婚姻之事，兼表一位善理词讼之官，又与世上嫁错的女儿伸一口怨气。明朝正德初年，湖广武昌府江夏县有个鱼行经纪，姓钱，号小江，娶妻边氏。夫妻两口，最不和睦，一向艰于子息。到四十岁上，同胞生下二女，止差得半刻时辰。世上的人都说儿子象爷，女儿象娘，独有这两个女儿不肯蹈袭成规，另创一种面目，竟象别人家儿女抱来抚养的一般。不但面貌不同，连心性也各别。父母极丑陋、极愚蠢，女儿极标致、极聪明。长到十岁之外，就象海棠着露，菡萏经风，一日娇媚似一日。到了十四岁上，一发使人见面不得，莫说少年子弟看了无不销魂，就是六七十岁的老人家瞥面遇见，也要说几声 爱死，爱死 。
资性极好，只可惜不曾读书，但能记账打算而已。至于女工针指，一见就会，不用人教。穿的是缟衣布裙，戴的是铜簪锡珥，与富贵人家女儿立在一处，偏要把她比并下来。旁边议论的人，都说缟布不换绮罗，铜锡不输金玉。只因她抢眼不过，就使有财有力的人家，多算多谋的子弟，都群起而图之。
小江与边氏虽是夫妻两口，却与仇敌一般。小江要许人家，又不容边氏做主；边氏要招女婿，又不使小江与闻。两个我瞒着你，你瞒着我，都央人在背后做事。小江的性子，在家里虽然倔强，见了外面的朋友也还蔼然可亲，不象边氏来得泼悍，动不动要打上街坊，骂断邻里。那些做媒的人都说： 丈夫可欺，妻子难惹，求男不如求女，瞒妻不若瞒夫。 所以边氏议就的人家，倒在小江议就的前面。两个女儿各选一个女婿，都叫他拣了吉日，竟送聘礼上门，不怕他做爷的不受。 省得他预先知道，又要嫌张嫌李，不容我自做主张。 有几个晓事的人说： 女儿许人家，全要父亲做主。父亲许了，就使做娘的不依，也还有状词可告，没有做官的人也为悍妇所制，倒丢了男子汉凭内眷施为之理！ 就要别央媒人对小江说合。当不得做媒的人都有些欺善怕恶，叫他瞒了边氏，就个个头疼，不敢招架，都说： 得罪于小江，等他发作的时节还好出头分理，就受些凌辱，也好走去禀官；得罪了边氏，使她发起泼来， 男不与妇敌 ，莫说被她咒骂不好应声，就是挥上几拳、打上几掌，也只好忍疼受苦，做个 唾面自干 ，难道好打她一顿，告她一状不成？ 所以到处央媒，并无一人肯做，只得自己对着小江说起求亲之事。小江看见做媒的人只问妻子，不来问他，大有不平之意。
如今听见 求亲 二字，就是空谷足音，得意不过，自然满口应承，哪里还去论好歹？那求亲的人又说： 众人都怕令正，不肯做媒，却怎么处？ 小江道： 两家没人通好，所以用着媒人，我如今亲口许了，还要什么媒妁。 求亲的人得了这句话，就不胜之喜，当面选了吉日，要送盘盒过门。小江的主意也与妻子一般，预先并不通知，直待临时发觉。
不想好日多同，四姓人家的聘礼都在一时一刻送上门来，鼓乐喧天，金珠罗列，辨不出谁张谁李，还只说： 送聘的人家知道我夫妻不睦，惟恐得罪了一边，所以一姓人家备了两副礼帖，一副送与男子，一副送与妇人，所谓宁可多礼，不可少礼。 及至取帖一看，谁想 眷侍教生 之下，一字也不肯雷同，倒写得错综有致，头上四个字合念起来，正合着《百家姓》一句，叫做 赵钱孙李 。
夫妻二口就不觉四目交睁，两声齐发。一边说： 我至戚之外，哪里来这两门野亲？ 一边道： 我喜盒之旁，何故增这许多牢食？ 小江对着边氏说： 我家主公不发回书，谁敢收他一盘一盒？ 边氏指着小江说： 我家主婆不许动手，谁敢接他一线一丝？ 丈夫又问妻子说： 在家从父，出嫁从夫。若论在家的女儿，也该是我父亲为政。若论出嫁的妻子，也该是我丈夫为政。你有什么道理，辄敢胡行？ 妻子又问丈夫说 娶媳由父，嫁女由母。若还是娶媳妇，就该由你做主。如今是嫁女儿，自然由我做主。你是何人，敢来僭越？ 两边争竞不已，竟要厮打起来。亏得送礼之人一齐隔住，使他近不得身，交不得手。边氏不由分说，竟把自己所许的，照着礼单，件件都替他收下，央人代写回帖，打发来人去了；把丈夫所许的，都叫人推出门外，一件不许收。小江气愤不过，偏要扯进门来，连盘连盒都替他倒下，自己写了回帖，也打发出门。
小江知道这两头亲事都要经官，且把告状做了末着，先以早下手为强，就吩咐亲翁，叫他快选吉日，多备灯笼火把，雇些有力之人前来抢夺，且待抢夺不去，然后告状也未迟。那两姓人家，果然依了此计，不上一两日，就选定婚期，雇了许多打手，随着轿子前来，指望做个万人之敌。不想男兵易斗，女帅难降，只消一个边氏捏了闩门的杠子，横驱直扫，竟把过去的人役杀得片甲不留，一个个都抱头鼠窜，连花灯彩轿、灯笼火把都丢了一半下来，叫做 借寇兵而赍盗粮 ，被边氏留在家中，备将来遣嫁之用。
小江一发气不过，就催两位亲家速速告状，亲家知道状词难写，没有把亲母告做被犯、亲家填做干证之理，只得做对头不着，把打坏家人的事都归并在他身上，做个 师出有名 。不由县断，竟往府堂告理。准出之后，小江就递诉词一纸，以作应兵，好替他当官说话。
那两姓人家少不得也具诉词，恐怕有夫之妇不便出头，把他写做头名干证，说是媳妇的亲母，好待官府问他。
彼时太守缺员，乃本府刑尊署樱刑尊到任未几，最有贤声，是个青年进士。准了这张状词，不上三日就悬牌挂审。先唤小江上去，盘验了一番，然后审问四姓之人与状上有名的媒妁。只除边氏不叫，因他有丈夫在前，只说丈夫的话与她所说的一般，没有夫妻各别之理。哪里知道，被告的干证就是原告干证的对头，女儿的母亲就是女婿丈人的仇敌。只见人说 会打官司同笔砚 ，不曾见说 会打官司共枕头 。
边氏见官府不叫，就高声喊起屈来。刑尊只得唤她上去。
边氏指定了丈夫说： 他虽是男人，一些主意也没有，随人哄骗，不顾儿女终身。地所许之人都是地方的光棍，所以小妇人便宜行事，不肯容他做主。求老爷俯鉴下情。 刑尊听了，只说她情有可原，又去盘驳小江。小江说： 妻子悍泼非常，只会欺凌丈夫，并无一长可龋别事欺凌还可容恕，婚姻是桩大典，岂有丈夫退位，让妻子专权之理？ 刑尊见他也说得是，难以解纷，就对他二人道： 论起理来，还该由丈夫做主。只是家庭之事尽有出于常理之外者，不可执一而论。待本厅唤你女儿到来，且看她意思何如，--还是说爷讲的是，娘讲的是？
二人磕头道： 正该如此。 刑尊就出一枝火签，差人去唤女儿。唤便去唤，只说他父母生得丑陋，料想茅茨里面开不出好花，还怕一代不如一代，不知丑到什么地步方才底止，就办一副吃惊见怪的面孔在堂上等她。谁想二人走到，竟使满堂书吏与皂快人等都不避官法，一齐挨挤拢来，个个伸头，人人着眼，竟象九天之上掉下个异宝来的一般。至于堂上之官，一发神摇目定，竟不知这两位神女从何处飞来。还亏得签差禀了一声，说 某人的女儿拿到 ，方才晓得是茅茨里面开出来的异花，不但后代好似前代，竟好到没影的去处方才底止。惊骇了一会儿，就问他道： 你父母二人不相知会，竟把你们两个许了四姓人家，及至审问起来，父亲又说母亲不是，母亲又说父亲不是，古语道得好： 清官难断家务事。 所以叫你来问：平昔之间，还是父亲做人好，母亲做人好？ 这两个女儿平日最是害羞，看见一个男子尚且思量躲避，何况满堂之人把几百双眼睛盯在她二人身上，恨不得掀开官府的桌围钻进去权躲一刻。谁想官府的法眼又比众人看得分明，看之不足，又且问起话来，叫她满面娇羞，如何答应得出？所以刑尊问了几次，她并不则声，只把面上的神色做了口供，竟象她父母做人都有些不是、为女儿者不好说得的一般。刑尊默喻其意，思想这样绝色女子，也不是将就男人可以配得来的，如今也不论父许的是，母许的是，只把那四个男子一齐拘拢来，替她比并比并，只要配得过的，就断与他成亲罢了。算计已定，正要出签去唤男子，不想四个犯人一齐跪上来，禀道： 不消老爷出签，小的们的儿子都现在二门之外，防备老爷断亲与他，故此先来等候。待小的们自己出去，各人唤进来就是了。 刑尊道： 既然如此，快出去唤来。 只见四人去不多时，各人扯着一个走进来，禀道： 这就是儿子，求老爷判亲与他。 刑尊抬起头来，把四个后生一看，竟象一对父母所生，个个都是奇形怪状，莫说标致的没有，就要选个四体周全、五官不缺的，也不能够。心上思量道： 二女之夫少不得出在这四个里面， 矮子队里选将军 ，叫我如何选得出？
不意红颜薄命，一至于此！ 叹息了一声，就把小江所许的叫他跪在东首，边氏所许的叫他跪在西首；然后把两个女儿唤来跪在中间，对她吩咐道： 你父母所许的人都唤来了，起先问你，你既不肯直说，想是一来害羞，二来难说父母的不是。如今不要你开口，只把头儿略转一转，分个向背出来。--要嫁父亲所许的就向了东边，要嫁母亲所许的就向了西边。这一转之间，关系终身大事，你两个的主意，须是要定得好。 说了这一句，连满堂之人都定晴不动，要看她转头。谁想这两位佳人，起先看见男子进来，倒还左顾右盼，要看四个人的面容，及至见了奇形怪状，都低头合眼，暗暗地坠起泪来。听见官府问她，也不向东，也不向西，正正地对了官府，就放声大哭起来。越问得勤，她越哭得急，竟把满堂人的眼泪都哭出来，个个替她称冤叫苦。刑尊道： 这等看起来，两边所许的各有些不是，你都不愿嫁他的了！我老爷心上也正替你踌蹰，没有这等两个人都配了村夫俗子之理。你且跪在一边，我自有处。--叫她父母上来！ 小江与边氏一齐跪到案桌之前，听官吩咐。刑尊把棋子一拍，大怒起来道： 你夫妻两口全没有一毫正经，把儿女终身视为儿戏！既要许亲，也大家商议商议，看女儿女婿可配得来。为什么把这样的女儿都配了这样的女婿？你看方才那种哭法，就知道配成之后得所不得所了！还亏得告在我这边，除常律之外，另有一个断法。若把别位官儿，定要拘牵成格，判与所许之人，这两条性命就要在他笔底勾销了！如今两边所许的都不作准，待我另差官媒与她作伐，定要嫁个相配的人。我今日这个断法，也不是曲体私情，不循公道，原有一番至理。待我做出审单与众人看了，你们自然心服。 说完之后，就提起笔来写出一篇谳词道： 审得钱小江与妻边氏，一胞生女二人，均有姿容，人人欲得以为妇。某、某、某、某，希冀联姻，非一日矣。因其夫妇异心，各为婚主，媚灶出奇者，既以结妇欺男为得志；盗铃取胜者，又以掩中袭外为多功。遂致两不相闻，多生疑误。二其女而四其夫，既少分身之法；东家食兮西家宿，亦非训俗之方。相女配夫，怪研媸之太别；审音察貌，怜痛楚之难胜。是用以情逆理，破格行仁。然亦不敢枉法以行私，仍效引经而折狱。六礼同行，三茶共设，四婚何以并行？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二者均不可少。兹审边氏所许者，虽有媒言，实无父命，断之使就，虑开无父之门；小江所许者，虽有父命，实少媒言，判之使从，是辟无媒之径。均有妨于古礼，且无裨于今人。四男别缔丝萝，二女非其伉俪。宁使噬脐于今日，无令反目于他年。此虽救女之婆心，抑亦筹男之善策也。各犯免供，仅存此案。 做完之后，付与值堂书吏，叫他对了众人高声朗诵一遍，然后把众人逐出，一概免供。又差人传谕官媒，替二女别寻佳婿。如得其人，定要领至公堂面相一过，做得她的配偶，方许完姻。官媒寻了几日，领了许多少年，私下说好，当官都相不中。
刑尊就别生一法，要在文字之中替她择婿，方能够才貌两全。恰好山间的百姓拿着一对活鹿，解送与他，正合刑尊之意。
就出一张告示：限于某月某日季考生童，叫生童子卷面之上把 已冠  未冠 四个字改做 已娶  未娶 ，说： 本年乡试不远，要识英才于未遇之先，特悬两位淑女、两头瑞鹿做了锦标，与众人争夺。已娶者以得鹿为标，未娶者以得女为标。夺到手者，即是本年魁解。 考场之内原有一所空楼，刑尊唤边氏领着二女住在楼上，把二鹿养在楼下。暂悬一匾，名曰 夺锦楼 。
告示一出，竟把十县的生童引得人人兴发，个个心痴。已娶之人还只从功名起见，抢得活鹿到手，只不过得些彩头。那些未娶的少年，一发踊跃不过，未曾折桂，先有了月里嫦娥，纵不能够大富贵，且先落个小登科。到了考试之日，恨不得把心肝五脏都呕唾出来，去换这两名绝色。考过之后，个个不想回家，都挤在府前等案。
只见到三日之后，发出一张榜来，每县只取十名，听候复试。那些取着的，知道此番复考不在看文字，单为选人材。生得标致的，就有几分机括了。到复试之日，要做新郎的倒反先做新娘，一个个都去涂脂抹粉，走到刑尊面前，还要扭扭捏捏装些身段出来，好等他相中规模，取作案首。谁想这位刑尊不但善别人才，又且长于风鉴，既要看他妍媸好歹，又要决他富贵穷通。所以在唱名的时节，逐个细看一番，把朱点做了记号，高低轻重之间，就有尊卑前后之别。考完之后，又吩咐礼房，叫到次日清晨唤齐鼓乐， 待我未曾出堂的时节，先到夺锦楼上迎了那两个女子、两头活鹿出来，把活鹿放在府堂之左，那两个女子坐着碧纱彩轿，停在府堂之右。再备花灯鼓乐，好送她出去成亲。 吩咐已毕，就回衙阅卷。及至到次日清晨，挂出榜来，只取特等四名。两名 已娶 ，两名 未娶 ，以充夺标之选。其余一等二等，都在给赏花红之列。 已娶 得鹿之人，不过是两名陪客，无什关系，不必道其姓名。那 未娶 二名，一个是已进的生员，姓袁，名士骏；一个是未进的童生，姓郎，名志远。凡是案上有名的，都齐入府堂，听候发落。闻得东边是鹿，西边是人，大家都舍东就西，去看那两名国色，把半个府堂挤做人山人海。府堂东首，只得一个生员，立在两鹿之旁，徘徊叹息，再不去看妇人。满堂书吏都说他是 已娶 之人，考在特等里面，知道女子没份，少不得这两头活鹿有一头到他，所以预为之计，要把轻重肥瘦估量在胸中，好待临时牵龋谁想那边的秀才走过来一看，都对他拱拱手道： 袁兄，恭喜！这两位佳人定有一位是尊嫂了。 那秀才摇摇手道： 与我无干。 众人道： 你考在特等第一，又是 未娶 的人，怎么说出 无干 二字？ 那秀才道： 少刻见了刑尊，自知分晓。 众人不解其故，都说他是谦逊之词。
只见三梆已毕，刑尊出堂，案上有名之人一齐过去拜谢。
刑尊就问： 特等诸兄是那几位？请立过一边，待本厅预先发落。 礼房听了这一句，就高声唱起名来。袁士骏之下还该有三名特等，谁想止得两名，都是 已娶 。临了一名不到，就是 未娶 的童生。刑尊道： 今日有此盛举，他为何不来？
袁士骏打一躬，道： 这是生员的密友，住在乡间，不知太宗师今日发落，所以不曾赶到。 刑尊道： 兄就是袁士骏么？好一分天才，好一管秀笔！今科决中无疑了。这两位佳人实是当今的国色，今日得配才子，可谓天付良缘了。 袁士骏打一躬道： 太宗师虽有盛典，生员系薄命之人，不能享此奇福，求另选一名挨补，不要误了此女的终身。 刑尊道： 这是何事，也要谦让起来？ 叫礼房： 去问那两个女子，是哪一个居长，请她上来，与袁相公同拜花烛。 袁士骏又打一躬，止住礼房，叫他不要去唤。刑尊道： 这是什么缘故？ 袁士骏道： 生员命犯孤鸾，凡是聘过的女子，都等不到过门，一有成议，就得暴病而死。生员才满二旬，已曾误死六个女子。凡是推算的星家，都说命中没有妻室，该做个僧道之流。如今虽列衣冠，不久就要逃儒归墨，所以不敢再误佳人，以重生前的罪孽。 刑尊道： 哪有此事！命之理微岂是寻常星士推算得出的！就是几番虚聘，也是偶然，哪有见噎废食之理？兄虽见却，学生断不肯依。只是一件，那第四名郎志远为什么不到？一来选了良时吉日，要等他来做亲，二来复试的笔踪与原卷不合，还要面试一番。他今日不到，却怎么处？
袁士骏听了这句话，又深深打一躬，道： 生员有一句隐情，论理不该说破，因太宗师见论及此，若不说明，将来就成过失了。这个朋友与生员有八拜之交，因他贫不能娶，有心要成就他，前日两番的文字，都是生员代作的。初次是他自誊，第二次因他不来，就是生员代写。还只说两卷之内或者取得一卷，就是生员的名字也要把亲事让他，不想都蒙特拔，极是侥幸的了。如今太宗师明察秋毫，看出这种情弊，万一查验出来，倒把为友之心变做累人之具了，所以不敢不说，求太宗师原情恕罪，与他一体同仁。 刑尊道： 原来如此！若不亏兄说出，几乎误了一位佳人。既然如此，两名特等都是兄考的，这两位佳人都该是兄得了。富贵功名倒可以冒认得去，这等国色天香不是人间所有，非真正才人不能消受，断然是假借不得的。
叫礼房快请那两位女子过来，一齐成了好事。
袁士骏又再三推却，说： 命犯孤鸾的人，一个女子尚且压她不住，何况两位佳人？ 刑尊笑起来道： 今日之事，倒合着吾兄的尊造了。所谓命犯孤鸾者，乃是 单了一人、不使成双 之意。若还是一男一女做了夫妻，倒是双而不单，恐于尊造有碍。如今两女一男，除起一双，就要单了一个，岂不是命犯孤鸾？这等看起来，信乎有命。从今以后，再没有兰摧玉折之事了。 他说话的时节，下面立了无数的诸生，见他说到此处，就一齐赞颂起来，说： 从来帝王卿相，都可以为人造命，今日这段姻缘，出自太宗师的特典，就是替兄造命了。何况有这个解法，又是至当不易之理。袁兄不消执意，竟与两位尊嫂一同拜谢就是了。 袁士骏无可奈何，只得勉遵上意，曲徇舆情，与两位佳人立做一处，对着大恩人深深拜了四拜，然后当堂上马，与两乘彩轿一同迎了回去。
出去之后，方才分赐瑞鹿，给赏花红。众人看了袁士骏，都说： 上界神仙之乐不能有此，总亏了一位刑尊，实实地怜才好士，才有这番盛举。 当年乡试，这四名特等之中，恰好中了三位。所遗的一个，原不是真才，代笔的中了，也只当他中一般。后来三个之中只联捷得一个，就是夺着女标的人。刑尊为此一事，贤名大噪于都中。后来钦取入京，做了兵科给事。袁士骏由翰林散馆，也做了台中，与他同在两衙门，意气相投，不啻家人父子。古语云 惟英雄能识英雄 ，此真不谬也。
〔评〕
刑尊之判姻事，人皆颂其至公无私，以予论之，全是一团私意。其唤四婿上堂，分列左右，而令二女居中，使之自分向背，此是一段公心。及观二女不向左右，止以娇向已，号啕痛哭，分明是不嫁四人愿嫁老爷之意；盖因女子无知，不谙大义，谬谓做官之人亦可娶民间妇也。刑尊默识其意，而辞亲话头不便出之于口，是以屏绝四人，而于多士之中择一才貌类己不日为官者以自代，此与駉侯举曹参同意。谓之 曲体民情 则可，谓之 善秉公道 则不可。然推此一念以临民，又自不为无济。如民欲父我，我即举一人子之；民欲师我，我即择一人弟之；民欲神明尸祝我，我即分任数人以维持保佑之：为仁之方莫善于此，又不得以一事之隐衷而塞千万人受福之路也。


亲姐妹迥别荣枯旧夫妻新偕伉俪
你道这封书札是何人所寄？说的什么事情？原来是一位至亲瓜葛、同榜弟兄，均在患难之中，有同病相怜之意，恐怕他迷而不悟，依旧堕人阱中，到后来悔之无及，故此把药石之言寄来点化他的。只因灭辽之信报入金朝，段玉初知道他系念室家，一定归心似箭，少不得到家之日又启别样祸端；此番回去，不但受别离之苦，还怕有性命之忧。教他飞疏上闻，只说在中途患病，且捱上一年半载，徐观动静，再做商量，才是个万全之策。书到之日，恰好遇了邸报。郁子昌拆开一看，才知道这位连襟是个神仙转世，说来的话句句有先见之明。他当日甘心受苦，不想还家，原有一番深意，吃亏的去处倒反讨了便宜。
可惜不曾学他，空受许多无益之苦。就依了书中的话，如飞上疏，不想疏到在后，命下在前，仍叫他勉力办事，不得藉端推委。郁子昌无可奈何，只得在交界之地住上几时，等赍金纳币的到了，一齐解入金朝。金人见郁子昌任事，个个欢喜，只道此番的使费仍照当初；当初单管赍金，如今兼理币事，只消责成一处，自然两项俱清。那些收金敛币之人，家家摆筵席，个个送下程，把 郁老爷  郁侍郎 叫不绝口。哪里知道这番局面，比前番大不相同。
前番是自己着力，又有个岳父担当，况且单管赍金，要他赔补还是有限的数目，自然用得松爽。此番是代人料理，自己只好出力，赔不起钱财。家中知道赎他不回，也不肯把有限的精神施于无用之地。又兼两边告乏，为数不赀，纵有点金之术也填补不来。只得老了面皮，硬着脊骨，也学段玉初以前，任凭他摆布而已。金人处他的方法，更比处段玉初不同，没有一件残忍之事不曾做到。
此时的段玉初已在立定脚跟的时候，金人见他熬炼得起，又且弄不出滋味来，也就断了痴想，竟把他当了闲人，今日伴去游山，明日同他玩水，不但没有苦难，又且肆意逍遥。段玉初若想回家，他也肯容情释放；当不得这位使君要将沙漠当了桃源，权做个避秦之地。郁子昌受苦不过，只得仗玉初劝解，十分磨难也替他减了三分。直到两年之后，不见有人接济，知道他不甚饶余，才渐渐地放松了手。
段、郁二人原是故国至亲，又做了异乡骨肉，自然彼此相依，同休共戚。郁子昌对段玉初道： 年兄所做之事，件件都有深心。只是出门之际，待年嫂那番情节，觉得过当了些。夫妻之间，不该薄幸至此。 段玉初笑一笑道： 那番光景，正是小弟多情之处，从来做丈夫的没有这般疼热。年兄为何不察，倒说我薄幸起来？ 郁子昌道： 逼她烧毁衣服，料她日后嫁人；相对之时全无笑面，出门之际不作愁容。这些光景也寡情得够了，怎么还说多情？ 段玉初道： 这等看来，你是个老实到底之人，怪不得留恋妻孥，多受了许多磨折。但凡少年女子，最怕的是凄凉，最喜的是热闹，只除非丈夫死了，没得思量，方才情愿守寡。若叫她没缘没故做个熬孤守寡之人，少不得熬上几年定要郁郁而死。我和她两个平日甚是绸缪，不得已而相别，若还在临行之际又做些情态出来，使她念念不忘，把颠鸾倒凤之情形诸梦寐，这分明是一剂毒药，要逼她早赴黄泉。
万一有个生还之日，要与她重做夫妻也不能够了。不若寻些事故，与她争闹一场，假做无情，悻悻而别，她自然冷了念头，不想从前的好处，那些凄凉日子就容易过了。古人云： 置之死地而后生。 我顿挫她的去处，正为要全活她。你是个有学有术的人，难道这种道理全然悟不着？ 郁子昌道： 原来如此。是便是了，妇人水性杨花，捉摸不定，她未曾失节，你先把不肖之心待她，万一她记恨此言，把不做的事倒做起来，践了你的言语，如何使得！ 段玉初道： 我这个法子也是因人而施。平日信得她过，知道是纲常节义中人，决不做越礼之事，所以如此。苟非其人，我又有别样治法，不做这般险事了。
郁子昌道： 既然如此，你临别之际也该安慰她一番，就不能够生还，也说句圆融的话，使她希图万一，以待将来，不该把匾额上面题了极凶的字眼。难道你今生今世就拿定不得还乡，要做丁令威的故事不成？ 段玉初道： 题匾之意与争闹之意相同。生端争闹者，要她不想欢娱，好过日子；题匾示诀者，要她断了妄念，不数归期。总是替她消灾延寿，没有别样心肠。这个法子，不但处患难的丈夫不可不学，就是寻常男子，或是出门作客，或是往外求名，都该用此妙法。知道出去一年，不妨倒说两载；拿定离家一月，不可竟道三旬。出路由路，没有拿得定的日子。宁可使她不望，忽地归来；不可令我失期，致生疑虑。世间爱妻子的若能个个如此，能保白发齐眉，不致红颜薄命。年兄若还不信，等到回家之日，把贱荆的肥瘦与尊嫂的丰腴比并一比并，就知道了。 郁昌听了这些话，也还半信半疑，说他 见识虽高，究竟于心太忍。若把我做了他，就使想得到，也只是做不出 。他两个住在异邦，日复一口，年复一年。到了钦宗手里，不觉换了八次星霜，改了两番正朔。忽然一日，金人大举入寇，宋朝败北异常，破了京师，掳出徽、钦二帝，带回金朝。段、郁二人见了，少不得痛哭一场，行了君臣之礼。徽宗问起姓名，方才有些懊悔，知道往常吃的都是些无益之醋，即使八年以前不罢选妃之诏，将二女选入宫中，到了此时也像牵牛织女，隔着银河不能够见面，倒是让他得好。却说金人未得二帝以前，只爱玉帛之女，不想中原大事，所以把银子看得极重；明知段、郁二人追比不出，也还要留在本朝做个鸡肋残盘，觉得弃之有味。及至此番大捷以后，知道宋朝无人，锦绣中原唾手可得，就要施起仁政来。忽下一道旨意，把十年以内宋朝纳币之臣果系赤贫、不能赔补者，俱释放还家，以示本朝宽大之意。
徽、钦二宗闻了此信，就劝段、郁还朝，段、郁二人道： 圣驾蒙尘，乃主辱臣死之际，此时即在本朝尚且要奔随赴难，岂有身在异邦反图规避之理？ 二宗再三劝谕，把 在此无益，徒愧朕心 的话安慰了一番，段、郁二人方才拜别而去。
郁子昌未满三十，早已须鬓皓然。到了家乡相近之处，知道这种面貌难见妻子，只得用个点染做造之法，买了些乌须黑发的妙药，把头上脸上都妆扮起来，好等到家之日重做新郎，省得佳人败兴。谁想进了大门，只见小姨来接尊夫，不见阿姐出迎娇婿，只说她多年不见，未免害羞，要男了进去就她，不肯自移莲步。见过丈人之后，就要走入洞房，只见中厅之上有件不吉利的东西高高架起，又有一行小字贴在面前，其字云：宋故亡女郁门官氏之柩郁子昌见了，惊出一身冷汗，扯住官尚宝细问情由。官尚宝一面哭，一面说道： 自从你去以后无一日不数归期，眼泪汪汪，哭个不住，哭了几日，就生起病来。
遍请先生诊视，都说是七情所感，忧郁而成，要待亲人见面方才会好。起先还望你回来，虽然断了茶饭，还勉强吃些汤水，要留住残生见你一面。及至报捷之后，又闻得奉了别差，知道等你不来，就痛哭一场，绝粒而死。如今已是三年。因她临死之际吩咐 不可入土 ，要隔了棺木会你一次，也当做骨肉团圆，所以不敢就葬。 郁子昌听了，悲恸不胜，要撞死在柩前，与她同埋合葬，被官尚宝再三劝慰，方才中止。官尚宝又对他道： 贤婿不消悲苦，小女此时就在，也不是当日的围珠，不但骨瘦如柴，又且面黄肌黑，竟变了一副形骸，与鬼物无异；你若还看见，也要惊怕起来掩面而走。倒不如避入此中，还可以藏拙。 郁子昌听了，想起段玉初昔日之言，叫他回到家中，把两人的肥瘦比并一番，就知其言不谬。 如今莫说肥者果肥，连瘦的也没得瘦了，这条性命岂不是我害了他！ 就对了亡灵再三悔过，说： 世间的男子只该学他，不可像我。凄凉倒是热闹，恩爱不在绸缪。 置之死地而后生 ，竟是风流才子之言，不是道学先生的话！ 却说段玉初进门，看见妻子的面貌胜似当年，竟把赵飞燕之轻盈变做杨贵妃之丰泽，自恃奇方果验，心上十分欣喜。走进房中，就陪了个笑面，问他： 八年之中享了多少清福？闲暇的时节可思量出去之人否？ 绕翠变下脸来，随她盘问，只是不答。段玉初道： 这等看来，想是当初的怨气至今未消，要我认个不是方才肯说话么？不是我自己夸嘴，这样有情的丈夫，世间没有第二个。如今相见，不叫你拜谢也够得紧了，还要我赔起罪来！ 绕翠道： 哪一件该拜？哪一件该谢？你且讲来！ 段玉初道： 别了八年，身体一毫不瘦，倒反肥胖起来，一该拜谢。多了八岁，面皮一毫不老，倒反娇嫩起来，二该拜谢。一样的姊妹，别人死了，你偏活在世上，亏了谁人？三该拜谢。
一般的丈夫，别人老了，我还照旧，不曾改换容颜使你败兴，四该拜谢。别人家的夫妇原是生离，我和你二人已以死别，谁想捱到如今，生离的倒成死别，死别的反做生离，亏得你前世有缘，今生有福，嫁着这样丈夫，有起死回生的妙手，旋乾转坤的大力，方才能够如此，五该拜谢。至于孤眠独宿不觉凄凉，枕冷衾寒胜如温暖；同是一般更漏，人恨其长，汝怪其短；并看三春花柳，此偏适意，彼觉伤心。这些隐然造福的功劳，暗里钟情的好处，也说不得许多，只好言其大概罢了。 绕翠听了这些话，全然不解，还说他： 以罪为功，调唇弄舌，不过要掩饰前非，哪一句是由衷的话。 段玉初道： 你若还不信，我八年之前曾有个符券寄来与你，取出来一验就知道了。 绕翠道： 谁见你什么符券？ 段玉初道： 姨夫复命之日，我有一封书信寄来，就是符券，你难道不曾见么？
绕翠道： 那倒不是符券，竟是一纸离书，要与我断绝恩情，不许再生痴想的。怎么到了如今，反当做好话倒说转来？ 段玉初笑一笑道： 你不要怪我轻薄，当初分别之时，你有两句言语道： 窃效孟姜女之心，兼做苏蕙娘之意。 如今看起来，你只算得个孟姜女，叫不得个苏蕙娘，织锦回文的故事全不知道。我那封书信是一首回文诗，顺念也念得去，倒读也读得来。
顺念了去，却像是一纸离书；倒读转来，分明是一张符券。若还此诗尚在，取出来再念一念，就明白了。 绕翠听到此处，一发疑心，就连忙取出前诗，预先顺念一遍，然后倒读转来，果然是一片好心，并无歹意。其诗云：疑猜任向怒时分，别有终欢赛雨云；
痴学不情思绝断，思妻倒织锦回文。
绕翠读过之后，半晌不言，把诗中的意总咀嚼了一会儿，就不觉转忧作喜，把一点樱桃裂成两瓣，道： 这等说来，你那番举动竟是有心做的，要我冷了念头，不往热处想的意思么？既然如此，做诗的时节何不明说？定要藏头露尾，使我恼了八年，直到如今方才欢喜，这是什么意思？ 段玉初道： 我若要明说出来，那番举动又不消做得了。亏得我藏头露尾，才把你留到如今。不然也与令姐一般，我今日回来，只好隔着棺木相会一次，不能够把热肉相粘，做真正团圆的事了。当初的织锦回文是妻子寄与丈夫，如今倒做转来，丈夫织回文寄与妻子，岂不是桩极新极奇之事？ 绕翠听了，喜笑欲狂，把从前之事不但付之流水，还说他的恩义重似丘山，竟要认真拜谢起来。段玉初道： 拜谢的也要拜谢，负荆的也要负荆，只是这番礼数要行得闹热，不要把难逢难遇的佳期寂寂寞寞地过了。我当日与你成亲，全是一片愁肠，没有半毫乐趣，如今大难已脱，愁担尽丢，就是二帝还朝，料想也不念旧恶，再做吃醋捻酸的事了。当日已成死别，此时不料生还，只当重复投胎，再来人世，这一对夫妻竟是簇新配就的，不要把人看旧了。 就吩咐家人重新备了花烛，又叫两班鼓乐，一齐吹打起来，重拜华堂，再归锦幕。这一宵的乐处，竟不可以言语形容。男人的伎俩百倍于当年，女子之轻狂备呈于今夕，才知道云雨绸缪之事，全要心上无愁，眼中少泪，方才有妙境出来。世间第一种房术，只有两个字眼，叫做 莫愁 。
街头所卖之方，都是骗人的假药。
后来段玉初位至太常，寿逾七十，与绕翠和谐到老。所生五子，尽继书香。郁子昌断弦之后，续娶一位佳人，不及数年，又得怯症而死。总因他好色之念过于认真，为造物者偏要颠倒英雄，不肯使人满志。后来官居台辅，显贵异常，也是因他宦兴不高，不想如此，所以偏受尊荣之福。可见人生在世，只该听天由命，自家的主意竟是用不着的。这些事迹，出在《段氏家乘》中，有一篇《鹤归楼记》，借他敷演成书，并不是荒唐之说。
〔评〕此一楼也，用意最深，取径最曲，是千古钟情之变体。惜玉怜香者虽不必有其事，亦不可不有其心。但风流少年阅之，未免嗔其太冷。予谓：热闹场中，正少此清凉
散不得。
读《合影》《拂云》诸篇之后，忽而见此，是犹盛暑酷热之时、挥汗流浆之顷，有人惠一井底凉瓜，剖而食之。得此一冰一激，受用正不浅也。


侥天幸拐子成功堕人谋檀那得福
仕客富商走到，净莲惊诧不已，问他什么来由忽然举此善念；况且湖广山西相距甚远，为什么不曾相约，恰好同日光临？其中必有缘故。那位仕客道： 有一桩极奇的事，说来也觉得耳目一新。下官平日极好神仙，终日讲究的都是延年益寿之事，不想精诚之念感格上清，竟有一位真仙下降，亲口对我讲道： 某处地方新建一所道院，规模已具，只少大殿一层。那位观主乃是真仙谪降，不久就要飞升。你既有慕道之心，速去做了这桩善事。后来使你长生者，未必不是此人之力。 下官敬信不过，就求他限了日期，要在今月某日起工，次月某日竖造，某月某日告成。告成之日，观主方来。与他见得一面，就是姻缘，不怕后来不成正果。故此应期而来，不敢违了仙限。 那位富商虽然与他齐到，却是萍水相逢，不曾见面过的。听他说毕，甚是疑心，就盘问他道： 神仙乃是虚无之事，毕竟有些征验才信得他，怎见得是真仙下降？焉知不是本观之人要你替他造殿，假作这番诳语，也未可知。 仕客道： 若没有征验，如何肯信服他？只因所见所闻都是神奇不测之事，明明是个真仙，所以不敢不信。 富商道： 何所见闻，可好略说一说？ 仕客道： 他头一日来拜，说是天上的真人。小价不信，说他言语怪诞，不肯代传。他就在大门之上写了四个字云：回道人拜。临行之际，又对小价道： 我是他的故人，他见了拜帖，自然知道。我明日此时依旧来拜访，你们就不传，他也会出来的了，不劳如此相拒。 小价等他去后，舀一盆热水洗刷大门，谁想费尽气力，只是洗刷不去，方才说与下官知道。下官不信，及至看他洗刷，果如其言。只得唤个木匠，叫他用推刨刨去。谁想刨去一层也是如此，刨去两层也是如此，把两扇大门都刨穿了，那几个字迹依然还在。下官心上才有一二分信他，晓得 回道人 三字是吕纯阳的别号。就吩咐小价道： 明日再来，不可拒绝，我定要见他。 及至第二日果来，下官连忙出接。
见他脊背之上负了一口宝剑，锋芒耀日，快不可当；腰间系个小小葫芦，约有三寸多长、一寸多大。下官隔了一段路先对他道： 你既是真仙，求把宝剑脱下，暂放在一边，才好相会。
如今有利器在身，焉知不是刺客？就要接见也不敢接见了。 他听了这句话，就不慌不忙把宝剑脱下，也不放在桌上，也不付与别人，竟拿来对着葫芦缓缓地插将进去，不消半刻，竟把三尺龙泉归之乌有，止剩得一个剑把塞在葫芦口内，却像个壶顶盒盖一般。你说，这种光景叫我如何不信？况且所说的话又没有一毫私心，钱财并不经手，叫下官自来起造，无非要安置三清。这是眼见的功德，为什么不肯依他？ 说完之后，又问那位富商： 你是何所见而来？也有什么征验否？ 富商道： 在下并无征验，是本庵一个长老募缘募到敝乡，对着舍下的门终日参禅打坐，不言不语，只有一块粉板倒放在面前，写着几行字道：募起大殿三间，不烦二位施主。钱粮并不经手，即求檀越亲往监临。功德自在眼前，果报不须身后。在下见他坐了许久，声色不动，知道是个禅僧，就问他宝山何处，他方才说出地方。在下颇有家资，并无子息，原有好善之名。又见他不化钱财，单求造殿，也知道是眼见的功德，故此写了缘簿，打发他先来。他临行的时节，也限一个日期，要在某日起工，某日建造，某日落成，与方才所说的不差一日。难道这个长老与神仙约会的不成？叫他出来一问，就明白了。 净莲道： 本庵并无僧人在外面抄化，或者他说的地方不是这一处，老善人记错了。这一位宰官既然遇了真仙，要他来做善事，此番盛意，自当乐从。至于老善人所带之物，原不是本庵募化来的，如何辄敢冒认？况且尼姑造殿，还该是尼姑募缘，岂有假手僧人之理？清净法门，不当有此嫌疑之事。尊意决不敢当，请善人赍了原金往别处去访问。 富商听了，甚是狐疑，道： 他所说的话与本处印证起来，一毫不错，如何又说无干？ 只得请教于仕客。仕客道： 既发善心，不当中止。即使募化之事不出于他，就勉强做个檀那，也不叫做烧香搠佛。 富商道： 也说得是。 两个宿了一晚，到第二日起来，同往前后左右踱了一会儿，要替他选择基址，估算材料，好兴土木之工。不想走到一个去处，见了一座法身，又取出一件东西仔细看了一会，就惊天动地起来，把那位富商吓得毛发俱竖，口中不住地念道： 奉劝世人休碌碌，举头三尺有神明！ 你说走到哪一处，看见哪一座法身，取出一件什么东西，就这等骇异？原来罗汉堂中，十八尊法像里面有一尊的面貌，竟与募化的僧人纤毫无异。富商远远望见，就吃了一惊；及至走到近处，又越看越像起来。怀中抱了一本簿子，与当日募缘之疏又有些相同。取下来一看，虽然是泥做的，却有一条红纸，写了一行大字，夹在其中，就是富商所题的亲笔。你说，看到此处，叫他惊也不惊，骇也不骇，信服不信服！就对了仕客道： 这等看起来，仙也是真仙，佛也是真佛！我们两个喜得与仙佛有缘，只要造得殿成，将来的果报竟不问可知了。 仕客见其所见，闻其所闻，一发敬信起来。
两个刻日兴工，昼夜催督，果然不越限期，到了某月某日同时告竣，连一应法像都装塑起来。正在落成，忽有一位方士走到。富商仕客见他飘飘欲仙，不像凡人的举动，就问是哪一位道友，净莲道： 就是本观的观主，道号归正；回去葬了二亲，好来死心塌地做修真悟道之事的。 仕客见说是他，低倒头来就是四拜，竟把他当了真仙。说话之间，一字也不敢亵狎。求他取个法名，收为弟子，好回去遥相顶戴。归正一一依从。富商也把净莲当做活佛顶礼，也求她取个法名，备而不用；万一佛天保佑，生个儿子出来，就以此名相唤，只当是莲花座下之人，好使他增福延寿。净莲也一一依从。两下备了素斋，把仕客富商款待了几日，方才送他回去。这一尼一道，从此以后就认真修炼起来。不上十年，都成了气候。俗语道得好： 浪子回头金不换。 但凡走过邪路的人，归到正经路上，更比自幼学好的不同，叫做 大悟之后，永不再迷 ，哪里还肯回头做那不端不正的事！
净莲与归正隔了一墙，修行十载，还不知这位道友是个拐子出身。直等他悟道之后，不肯把诳语欺人，说出以前的丑态，才知道他素行不端，比青楼出身更加污秽。所幸回头得早，不曾犯出事来。改邪归正的去处，就是变祸为祥的去处。
净莲问归正道： 你以前所做的事都曾讲过，十件之中我已知道八九。只是造殿一事，我至今不解。为什么半年之前就拿定有人捐助，到后来果应其言？难道你学仙未成，就有这般的妙术？ 归正道： 不瞒贤弟讲，那些勾当依然是拐子营生。只因贼星将退，还不曾离却命宫，正在交运接运之时，所以不知不觉又做出两件事来，去拐骗施主。还喜得所拐所骗之人都还拐骗得起，叫他做的又都是作福之事，还不十分罪过。不然，竟做了个出乖露丑的冯妇，打虎不死，枉被人笑骂一生。 净莲道： 那是什么骗法？难道一痕的字迹写穿了两扇大门，寸许的葫芦摄回了三尺宝剑，与那役鬼驱神、使罗汉带缘簿出门替人募化的事，也是拐子做得来的？ 归正道： 都有缘故。那些事情做来觉得奇异，说破不值半文。总是做贼的人都有一番贼智，使人测度不来，又觉得我的聪明比别人更胜几倍。只因要起大殿，舍不得破费己资，故此想出法来，去赚人作福。知道那位仕客平日极信神仙，又知道那位富商生来极肯施舍，所以做定圈套，带两个徒弟出门。一个乔扮神仙，一个假装罗汉，遣他往湖广、山西，各行其道。自己回家葬亲，完了身背之事。不想神明呵护，到我转来之日，果应奇谋。这叫做 人有善愿，天必从之 。天也助一半，人也助一半，不必尽是诓骗之功。 就把从前秘密之事一齐吐露出来，不觉使人绝倒。
原来门上所题之字，是龟溺写的。龟尿入木，直钻到底，随你水洗刀削，再弄它不去。背上所负之剑，是铅锡造的，又是空心之物。葫芦里面预先贮了水银，水银遇着铅锡，能使立刻销融，所以插入葫芦，登时不见。至于罗汉的法身，就是徒弟的小像。临行之际，定要改塑一尊，说是为此。写了缘簿就寄转来，叫守院之人裹上些泥上，塞在胸前。所以富商一见，信煞无疑，做了这桩善事。
净莲听到此处，就张眼吐舌，惊羡不已。说他有如此聪明，为什么不做正事。若把这些妙计用在兵机将略之中，分明是陈平再出，诸葛复生，怕不替朝廷建功立业，为什么将来误用了。
可见国家用人，不可拘限资格，穿箭草窃之内尽有英雄，鸡鸣狗盗之中不无义士。恶人回头，不但是恶人之福，也是朝廷当世之福也。
后来归正净莲一齐成了正果，飞升的飞升，坐化的坐化。
但不知东西二天把他安插何处，做了第几等的神仙，第几尊的菩萨？想来也在不上不下之间。
最可怪者：山西那位富商，自从造殿之后，回到家中，就连生三子；湖广那位仕客，果然得了养生之术，直活到九十余岁，才终天年。穷究起来，竟不知是什么缘故。可见做善事的只要自尽其心，终须得福，不必问他是真是假，果有果无。不但受欺受骗原有装聋做哑的阴功，就是被劫被偷也有失财得福的好处。世间没有温饱之家，何处养活饥寒之辈？失盗与施舍总是一般，不过有心无心之别耳！
〔评〕
贝去戎一生事迹，乃本传之正文，从前数段，不过一冒头耳。正文之妙自不待言，即冒头中无限烟波，已令人心醉目饱。山水之喻奇矣，又复继以阴晴；阴睛之譬妙矣，又复继以投诚纳款。以投诚纳款喻回头，可谓穷幽极奥，无复遗蕴矣，乃又有行路一段，取譬更精。无想不造峰巅，无语不臻堂奥，我不知笠翁一副心胸，何故玲珑至此！
然尽有玲珑其心而不能玲珑其口、玲珑其口而不能玲珑其手者，即有妙论奇思，无由落于纸上。所以天地间快人易得，快书难得，天实有以限之也。今之作者，无论少此心胸，即有此心胸，亦不能有此口与手，读《十二楼》以后，都请搁笔可也。如必欲效颦，须令五丁入腹，遍凿心窍，使之彻底玲珑，再出而镂其手口，庶可作稗官后劲耳。


验子有奇方一枚独卵认家无别号半座危楼
却说尹小楼自从离了姚继，终日担忧，凡是经过之处，都贴一张招子，说： 我旧日所言并非实话，你若寻来，只到某处地方来问某人就是。 贴便贴了，当不得姚继心上并没有半点狐疑，见了招子，哪有眼睛去看？竟往所说之处认真去寻访。
那地方上面都说： 此处并无此人，你想是被人骗了。 姚继说真不是，说假不是，弄得进退无门。
老妇见他没有投奔，就说： 我的住处离此不远，家中现有老夫，并无子息。你若不弃，把我送到家中，一同居住就是了。 姚继寻人不着，无可奈何，只得依她送去。只见到了一处地方，早有个至亲之人在路边等候，望见来船，就高声问道： 那是姚继儿子的船么？ 姚继听见，吃了一惊，说： 叫唤之人分明是父亲的口气，为什么彼处寻不着，倒来在这边？
老妇听了，也吃一惊，说： 那叫唤之人分明是我丈夫的口气，为什么丢我不唤，倒唤起他来？ 及至把船拢了岸，此老跳入舟中，与老妇一见，就抱头痛哭起来。
原来老妇不是别人，就是尹小楼的妻子，因丈夫去后也为乱兵所掠。那两队乱兵原是一个头目所管，一队从上面掳下去，一队从下面掳上来，原约在彼处取齐，把妇女都卖做银子，等元兵一到就去投降，好拿来做使费的。恰好这一老一幼并在一舱，预先打了照面。若还先卖幼女、后卖老妇，尹小楼这一对夫妻就不能够完聚了；就是先卖老妇、后卖幼女，姚继买了别个老妇，这个老妇又卖与别个后生，姚继这一对夫妻也不能够完聚了。
谁想造物之巧，百倍于人，竟像有心串合起来等人好做戏文小说的一般，把两对夫妻合了又分，分了又合，不知费他多少心思！这桩事情也可谓奇到极处、巧到至处了，谁想还有极奇之情、极巧之事，做便做出来了，还不曾觉察得尽。
小楼夫妇把这一儿一媳领到中堂，行了家庭之礼，就吩咐他道： 那几间小楼是极有利市的所在，当初造完之日，我们搬进去做房，就生出一个儿子，可惜落于虎口，若在这边，也与你们一般大了。如今把这间卧楼让与你们居住，少不得也似前人，进去之后就会生儿育女。 说了这几句，就把他夫妻二口领到小楼之上，叫他自去打扫。
姚继一上小楼，把门窗户扇与床幔椅桌之类仔细一看，就大惊小怪起来，对着小楼夫妇道： 这几间卧楼分明是我做孩子的住处，我在睡梦之中时常看见的，为什么我家倒没有，却来在这边？ 小楼夫妇道： 怎见得如此？ 姚继道： 孩儿自幼至今，但凡睡了去，就梦见一个所在：门窗也是这样门窗，户扇也是这样户扇，床幔椅桌也是这样床幔椅桌，件件不差。
又有一夜，竟在梦中说起梦来，道： 我一生做梦，再不到别处去，只在这边，是什么缘故 就有一人对我道： 这是你生身的去处，那只箱子里面是你做孩子时节玩耍的东西，你若不信，去取出来看。 孩儿把箱子一开，看见许多戏具，无非是泥人土马棒槌旗帜之属。孩儿看了，竟像是故人旧物一般。及至醒转来，把所居的楼屋与梦中一对，又绝不相同，所以甚是疑惑。方才走进楼来，看见这些光景，俨然是梦中的境界，难道青天白日又在这边做梦不成？ 小楼夫妇听了，惊诧不已，又对他道： 我这床帐之后果然有一只箱子，都是亡儿的戏物。
我因儿子没了，不忍见他，并做一箱，丢在床后，与你所说的话又一毫不差，怎么有这等奇事？终不然我的儿子不曾被虎驮去，或者遇了拐子拐去卖与人家，今日是皇天后土怜我夫妻积德，特地并在一处，使我骨肉团圆不成？ 姚继道： 我生长二十余年，并不曾听见人说道我另有爷娘，不是姚家所出。
他妻子曹氏听见这句说话，就大笑起来道： 这等说，你还在睡里梦里！我们那一方，谁人不知你的来历？只不好当面说你。
你求亲的时节，我的父母见你为人学好，原要招做女婿，只因外面的人道你不是姚家骨血，乃别处贩来的野种，所以不肯许亲。你这等聪明，难道自己的出处还不知道？ 姚继听到此处，就不觉口呆目定，半晌不言。小楼想了一会，就大悟转来，道： 你们不要猜疑，我有个试验之法。 就把姚继扯过一边，叫他解开裤子，把肾囊一捏，就叫起来，道： 我的亲儿，如今试出来了！别样的事或者是偶尔相同，这肾囊里面只有一个卵子，岂是同得来的？不消说得，是天赐奇缘，使我骨肉团圆的了！可见陌路相逢，肯把异姓之人呼为父母，又有许多真情实意，都是天性使然，非无因而至也。 说了这几句，父子婆媳四人一齐跪倒，拜谢天地，磕了无数的头。一面宰猪杀羊，酬神了愿，兼请同乡之人，使他知道这番情节。又怕众人不信，叫儿子当场脱裤，请验那枚独卵。他儿子就以此得名，人都称为 尹独肾 。
后来父子相继积德，这个独卵之人一般也会生儿子，倒传出许多后代，又都是独肾之人。世世有田有地，直富到明朝弘治年间才止。又替他起个族号，都唤做 独肾尹家 有诗为证：综纹入口作公卿，独肾生儿理愈明。相好不如心地好，麻衣术法总难凭。
〔评〕
觉世稗官所作，事事在情理之中，独有买人为父一节，颇觉怪诞。观者至此，都谓 捉出破绽来 ，将施责备之论矣。及至看到 原属父子，天性使然 一语，又觉得甚是平常，并不曾跳出情理之外。可见人作好文字与做好人、行好事一般，常有初使人惊，次招人怪，及至到群疑毕集怨？
将兴之际，忽然见出他好处来，始知做好人行好事者原有一片苦心，令人称颂不已。悟此即知作文之法，悟此即知读书之法。


图私事设计赚高堂假公言谋差相佳婿
韦翁夫妇听了能红的说话，只道果然出自女儿之口。从此以后，凡有人说亲，就讨他年庚来合，聚上几十处，就把张铁嘴请来，先叫他推算。推算之后，然后合婚。张铁嘴见了一个，就说不好，配做一处，就说不合。一
连来上五六次，一次判上几十张，不曾说出一个 好 字。
韦翁道： 岂有此理！难道许多八字里面就没有一个看得的？这等说起来，小女这一生一世竟嫁不成了！还求你细看一看，只要夫星略透几分，没有刑伤损克，与妻宫无疑的，就等我许他罢了。 张铁嘴道： 男命里面不是没有看得的，倒因他刑伤不重，不曾克过妻子，恐于令爱有妨，故此不敢轻许。
若还只求命好，不论刑克，这些八字里面哪一个配合不来？
韦翁道： 刑伤不重，就是一桩好事了。怎么倒要求他克妻？
张铁嘴道： 你莫怪我说。令爱的八字只带得半点夫星，不该做人家长妇。倒是娶过一房，头妻没了，要求他去续弦的，这样八字才合得着。若还是头婚初娶，不曾克过长妻，就说成之后，也要后悔。若还嫁过门去，不消三朝五日，就有灾晦出来，保不得百年长寿。续弦虽是好事，也不便独操箕帚，定要寻一房姬妾，帮助一帮助，才可以白发相守。若还独自一个坐在中宫，合不着半点夫星，倒犯了几重关煞。就是寿算极长，也过不到二十之外。这是倾心唾胆的话，除了我这张铁嘴，没有第二个人敢说的。 韦翁听了，惊得眉毛直竖，半句不言。把张铁嘴权送出门，夫妻两口，自家商议。韦翁道： 照他讲来，竟是个续弦的命了。娶了续弦的男子，年纪决然不校难道这等一个女儿，肯嫁个半老不少的女婿，又是重婚再娶的不成？ 韦母道： 便是如此。方才听见他说，若还是头婚初娶、不曾克过长妻的，就说成之后也要翻悔。这一句话竟被他讲着了，当初裴家说亲，岂不是头婚初娶？谁想说成之后，忽然中变起来。我们只说那边不是，哪里知道是命中所招。 韦翁道： 这等说起来，他如今娶过一房，新近死了，恰好是克过头妻的人，年纪又不甚大，与女儿正配得来。早知如此，前日央人来议亲，不该拒绝他才是。 韦母道： 只怕我家不允，若还主意定了，放些口风出去，怕他不来再求？ 韦翁道： 也说得是。待我在原媒面前微示其意，且看他来也不来。 说到此处，恰好能红走到面前。韦翁对了妻子做一个眼势，故意走开，好等妻子同她商议。韦母就把从前的话对她述了一番，道： 丫头，你是晓事的人，替我想一想看，还是该许他不该许他？ 能红变下脸来，假装个不喜的模样，说： 有了女儿，怕投人许？定要嫁与仇人！据我看来，除了此人不嫁，就配个三四十岁的男人，也不折这口饿气。只是这句说话使小姐听见不得，她听见了，一定要伤心。还该到少年里面去取，若有小似他的便好，若还没有，也要讨他八字过来，与张铁嘴推合一推合。若有十分好处，便折了饿气嫁他；若还是个秀才，终身没有什么出息，只是另嫁的好。
韦母道： 也说得是。 就与韦翁商议，叫他吩咐媒人： 但有续娶之家、才郎不满二十者，就送八字来看。
只是不可假借，若还以老作少，就是推合得好，查问出来，依旧不许，枉费了他的心机！ 又说： 一面也使裴家知道，好等他送八字过来。 韦翁依计而行。不上几日，那些做媒的人写上许多年庚，走来回复道： 二十以内的人其实没有，只有二十之外三十之内的。这些八字送不送由他，合不合由你。 韦翁取来一看，共有二十多张。只是裴七郎的不见，倒去问原媒取讨。原媒回复道： 自从你家回绝之后，他已断了念头，不想这门亲事，所以不发庚帖。况且许亲的人家又多不过，他还要拣精拣肥，不肯就做，哪里还来想着旧人？我说： 八字借看一看，没有什么折本。 他说数年之前，曾写过一次，送在你家，比小姐大得三岁，同月同日，只不同时。一个是午末未初，一个是申初未末，叫你想就是了。 韦翁听了这句话，回来说与妻子。韦母道： 讲得不差，果然大女儿三岁，只早一个时辰。去请张铁嘴来，说与他算就是了。 韦翁又虑口中讲出，怕他说有成心，也把七郎的年庚记忆出来，写在纸上，杂在众八字之中。又去把张铁嘴请来，央他推合。
张铁嘴也像前番，见一个就说一个不好。刚捡着七郎的八字，就惊骇起来，道： 这个八字是我烂熟的，已替人合过几次婚姻，他是有主儿的了，为什么又来在这边？ 韦翁道： 是哪几姓人家求你推合？如今就了哪一门？看他这个年庚，将来可有些好处？求你细讲一讲。 张铁嘴道： 有好几姓人，家都是名门阀阅，讨了他的八字，送与我推。找说这样年庚，生平不曾多见，过了二十岁就留他不住，一定要飞黄腾踏，去官做上之官、人上之人了。那些女命里面，也有合得着的，也有合不着的。莫说合得着的见了这样八字不肯放手，连那合不着的都说，只要命好，就参差些也不妨。我只说这个男子被人家招去多时了，难道还不曾说妥，又把这个八字送到府上来不成？ 韦翁道： 先生的话，果然说得不差。闻得有许多乡绅大老要招他为婿，他想是眼睛忒高，不肯娶将就的女子，所以延捱至今，还不曾定议。不瞒先生说，这个男子当初原是找女婿，只因他爱富嫌贫，悔了前议，又另娶一家，不上一二年，那妇人就死了。后面依旧来说亲，我怪他背盟，坚执不许。只因先生前日指教，说小女命该续弦，故此想到此人身上。这个八字是我自家记出来的，他并不曾写来送我。
张铁嘴道： 这就是了。我说他议亲的人争夺不过，哪里肯送八字上门！ 韦翁道： 据先生说来，这个八字是极好的了。但不知小女的年庚，与他合与不合？若嫁了此人，果然有些好处么？ 张铁嘴道： 令爱的贵造，与他正配得来。若嫁了此人，将来的富贵享用不尽。只是一件，恐怕要他的多，轮不到府上。待我再看令爱的八字目下运气如何，婚姻动与不动，就知道了。 说过这一句，又取八字放在面前，仔细一看，就笑起来，道： 恭喜，恭喜！这头亲事决成！只是捱延不得。因有个恩星在命，照着红鸳，一讲便就。若到三日之后恩星出宫，就有些不稳了。 说完之后，就告别起身。韦翁夫妇听了这些说话，就慌张踊跃起来，把往常的气性丢过一边，倒去央人说合。连韦小姐心上也担了一把干系，料他决装身份，不是一句说话讲得来的，恨不得留住恩星，等他多住几日。独有能红一个倒宽着肚皮，劝小姐不要着慌，说： 该是你的姻缘，随你什么人家抢夺不去。照我的意思，八字虽好，也要相貌合得着。
论起理来，还该把男子约在一处，等小姐过过眼睛，果然生得齐整，然后央人说合，就折些饿气与他，也还值得。万一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倒把个如花似玉的女子上门挜去，送与那丑驴受用，有什么甘心！ 韦小姐道： 他那边装作不过，上门去说尚且未必就许，哪里还肯与人相？
能红道： 不妨，我有个妙法。俞阿妈的丈夫是学中一个门斗，做秀才的他个个认得。托他做个引头，只说请到家中说话，我和你预先过去，躲在暗室之中细看一看就是了。 小姐道： 哄他过来容易，我和你出去烦难。你是做丫鬟的，邻舍人家还可以走动，我是闺中的处子，如何出得大门？除非你去替我，还说得通。 能红道： 小姐既不肯去，我只得代劳。只是一件：恐怕我说好的，你又未必中意，到后面埋怨起来，却怎么处？ 小姐道： 你是识货的人，你的眼睛料想不低似我，竟去就是。 看官，你说七郎的面貌是能红细看过的，如今事已垂成，只该急急赶人去做，为什么倒宽胸大肚、做起没要紧的事来？要晓得此番举动，全是为着自己。二夫人的题目虽然出过在先，七郎虽然口具遵依，却不曾亲投认状，焉知他事成之后不妄自尊大起来？屈膝求亲之事，不是簇新的家主肯对着梅香做的。万一把别人所传的话不肯承认起来，依旧以梅香看待，却怎么处？所以又生出这段波澜，拿定小姐不好出门，定是央她代相，故此设为此法，好脱身出去见他，要与他当面订过，省得后来翻悔。这是她一丝不漏的去处。虽是私情，又当了光明正大的事做，连韦翁夫妇都与她说明，方才央了俞阿妈去约七郎相见。此番相见，定有好戏做出来，不但把婚姻订牢，连韦小姐的头筹都被她占了去，也未可知。各洗尊眸，看演这出无声戏。


保后件失去前件结恩人遇着仇人
金、刘二人等东楼起身之后，把取去的货物开出一篇帐来，总算一算，恰好有干金之数。第二三日不好就去领价，直到五日之后，才送货单上门。管家传了进去，不多一会儿，就出来回复说： 老爷知道了。 金、刘二人晓得官府的心性比众人不同，取货取得急，发价发得缓，不是一次就有的，只得走了回去。
过上三五日，又来领价。他回复的话仍照前番。从此以后，伙计二人轮班来取，或是三日一至，或是五日一来，莫说银子不见一两，清茶没有一杯，连回复的说话也贵重不过，除 知道了 三字之外，不曾增出半句话来。心上思量道： 小钱不去，大钱不来，领官府的银子，就像烧丹炼汞一般，毕竟得些银母才变化得出，没有空烧白炼之理。门上不用个纸包，他如何肯替你着力？ 就称出五两银子，送与管事家人，叫他用心传禀，领出之后，还许抽分。只要数目不亏，就是加一扣除也情愿。家人见他知窍，就露出本心话来，说： 这主银子不是二位领得出的。闻得另有一位店官，生得又小又好，老爷但闻其名，未识其面，要把这宗货物做了当头，引他上门来相见的。
只消此人一到，银子就会出来。你们二位都是有窍的人，为什么丢了钥匙不拿来开锁，倒用铁丝去掭？万一掭爵了簧，却怎么处？ 二人听了这些话，犹如大梦初醒，倒惊出一身汗来。走到旁边去商议，说： 我们两个反是弄巧成拙了！那日等他见一面，倒未必取货回来。谁知道 货 者， 祸 也。如今得了货，就要丢了人；得了人，就要丢了货。少不得有一样要丢。还是丢货的是，丢人的是？ 想了一会，又发起狠来，道： 千金易得，美色难求。还是丢货的是！ 定了主意，过去回复管家说： 那位敝伙计还是个小孩子，乃旧家子弟，送在店中学生意的，从来不放出门，恐怕他父母计较。如今这主银子，随老爷发也得，不发也得，决不把别人家儿女拿来换银子用。况且又是将本求利，应该得的。我们自今以后，再不来了。
万一有意外之事，偶然发了出来，只求你知会一声，好待我们来龋 管家笑一笑道： 请问二位，你这银子不领，宝店还要开么？ 二人道： 怎么不开？ 管家道： 何如！既在京师开店，如何恶识得当路之人？古语道得好： 穷不与富敌，贱不与贵争。 你若不来领价，明明是仇恨他羞辱他了，这个主子可是仇恨得羞辱得的？他若要睡人妻子，这就怪你不得，自然拚了性命要拒绝他。如今所说的不过是一位朋友，就送上门来与他赏鉴赏鉴，也像古董书画一般，弄坏了些也不十分减价，为什么丢了上千银子去换一杯醋吃？况且丢去之后还有别事出来，决不使你安稳。这样有损无益的事，我劝你莫做。
二人听到此处，就翻然自悔起来，道： 他讲得极是。 回到家中，先对汝修哭了一场，然后说出伤心之语要他同去领价。
汝修断然不肯，说： 烈女不更二夫，贞男岂易三主。除你二位之外，决不再去滥交一人。宁可把这些货物算在我帐里，决不去做无耻之事！ 金、刘二人又把利害谏他，说： 你若不去，不但生意折本，连这店也难开，将来定有不测之祸。 汝修立意虽坚，当不得二人苦劝，只得勉强依从，随了二人同去。
管门的见了，喜欢不过，如飞进去传禀。东楼就叫快传进来。
金、刘二友送进仪门，方才转去。
东楼见了汝修，把他浑身上下仔细一看，果然是北京城内第一个美童。心上一分欢喜，就问他道： 你是个韵友，我也是个趣人，为什么别官都肯见，单单要回避我？ 汝修道： 实是无心偶出，怎么敢回避老爷。 东楼道： 我闻得你提琴箫管样样都精，又会葺理花木，收拾古董，至于烧香制茗之事，一发是你的本行，不消试验的了。我在这书房里面少一个做伴的人，要屈你常住此间，当做一房外妾，又省得我别请陪堂，极是一桩便事。你心上可情愿么？ 汝修道： 父母年老，家计贫寒，要觅些微利养亲，恐怕不能久离膝下。 东搂道： 我闻得你是孤身，并无父母，为什么骗起我来？你的意思，不过同那两个光棍相与熟了，一时撇他不下，所以托故推辞。难道我做官的人反不如两个铺户？他请得你起，我倒没有束修么？ 汝修道： 那两个是结义的朋友，同事的伙计，并没有一毫苟且，老爷不要多疑。 东楼听了这些话，明晓得是掩饰之词，耳朵虽听，心上一毫不理。还说 与他未曾到手，情义甚疏，他如何肯撇了旧人来亲热我？ 就把他留在书房，一连宿了三夜。东楼素有男风之癖，北京城内不但有姿色的龙阳不曾漏网一个，就是下僚里面顶冠束带之人，若是青年有貌肯以身事上台的，他也要破格垂青，留在后庭相见。阅历既多，自然知道好歹。看见汝修肌滑如油，臀白于雪，虽是两夫之妇，竟与处子一般。所以心上爱他不过，定要相留。这三夜之中，不知费了几许调停，指望把 温柔软款 四个字买他的身子过来。不想这位少年竟老辣不过，自恃心如铁石，不怕你口坠天花。这般讲来，他这般回复；那样说去，他那样推辞。
东楼见说他不转，只得权时打发。到第四日上，就把一应货物取到面前，又从头细阅一遍，拣最好的留下几件，不中意的尽数发还。除货价之外，又封十二两银子送他，做遮羞钱。
汝修不好辞得，暂放袖中，到出门之际就送与他的家人，以见 耻食周栗 之意。回到店中，见了金、刘二友。满面羞惭，只想要去寻死。金、刘再三劝慰，才得瓦全。
从此以后看见东楼的轿子从店前经过，就趋避不遑，惟恐他进来缠扰。有时严府差人呼唤，只以病辞；等他唤过多遭，难以峻绝，就拣他出门的日子去空走一遭，好等门簿上记个名字。瞰亡往拜，分明以阳虎待之。
东楼恨他不过，心上思量道： 我这样一位显者，心腹满朝，何求不得？就是千金小姐、绝世佳人，我要娶她，也不敢回个 不 字，何况百姓里面一个孤身无靠的龙阳！我要亲热他，他偏要冷落我。虽是光棍不好，预先钧搭住他，所以不肯改适，却也气恨不过。少不得生个法子，弄他进来。只是一件：这样标致后生放在家里，使姬妾们看见未免动心，就不做出事来，也要彼此相形，愈加见得我老丑。除非得个两全之法，止受其益，不受其损，然后招他进来，实为长便。 想了一回，并没有半点机谋。
彼时有个用事的太监，姓沙，名玉成，一向与严氏父子表里为奸、势同狼狈的，甚得官家之宠。因他有痰湿病，早间入宫侍驾，一到已刻就回私宅调理，虽有内相之名，其实与外官无异。原是个清客出身，最喜栽培花竹，收藏古董。东搂虽务虚名，其实是个假清客，反不如他实实在行。一日，东楼过去相访，见他收拾器玩，浇溉花卉，虽不是自家动手，却不住地呼僮叱仆，口不绝声，自家不以为烦。东楼听了，倒替他吃力，就说： 这些事情原为取乐而设，若像如此费心，反是一桩苦事了。 沙太监道： 孩子没用，不由你不费心。我寻了一世馆僮，不曾遇着一个。严老爷府上若有勤力孩子，知道这些事的，肯见惠一个也好。 东楼听了这句话，就触起心头之事，想个计较出来，回复他道： 敝衙的人，比府上更加不济。近来北京城里出了个清客少年，不但这些事情件件晓得，连琴棋箫管之类都是精妙不过的。有许多仕宦要图在身边做孩子，只是弄他不去，除非公公呼唤，他或者肯来，只是一件：此人情窦已开，他一心要弄妇人，就勉强留他，也不能长久；须是与公公一样，也替他净了下身，使他只想进来，不想出去，才是个长久之计。 沙太监道： 这有何难！待我弄个法子，去哄他进来。若肯净身就罢，万一不肯，待我把几杯药酒灌醉了他，轻轻割去此道，到醒来知觉的时节，他就不肯做太监，也长不出人道来了。 东楼大喜，叫他及早图之，不要被人弄了去。临行之际，又叮嘱一句道： 公公自己用他，不消说得；万一到百年以后用不着的时节，求你交还荐主，切不可送与别人。 沙太监道： 那何待说。我是个残疾之人，知道有几年过？做内相的料想没有儿子，你竟来领去就是。
东楼设计之意原是为此，料他是个残疾之人，没有三年五载，身后自然归我，落得假手于他，一来报了见却之仇，二来做了可常之计。见他说着心事，就大笑起来。两个弄盏传杯，尽欢而别。
到了次日，沙太监着人去唤汝修，说： 旧时买些盆景，原是你铺中的，一向没人剪剔，渐渐地繁冗了，央你这位小店官过去修葺修葺。宫里的人又开出一篇帐来，大半是云油香皂之类，要当面交付与你，好带出来点货。 金、刘二人听了这句话，就连声招揽，叫汝修快些进去。一来因他是个太监，就留汝修过宿也没有什么疑心；二来因为得罪东楼，怕他有怀恨之意，知道沙太监与他相好，万一有事，也好做一枝救兵，所以招接不遑，惟恐服事不到。
汝修跟进内府，见过沙太监，少不得叙叙寒暄，然后问他有何使令。沙太监道： 修理花卉与点货入宫的话都是小事，只因一向慕你高名，不曾识面，要借此盘桓一番，以为后日相与之地。闻得你清课里面极是留心，又且长于音律，是京师里面第一个雅人，今日到此，件件都要相烦，切不可吝教， 汝修正有纳交之意，巴不得借此进身，求他护法。不但不肯谦逊，又且极力夸张，惟恐说了一件不能，要塞他后来召见之路。沙太监闻之甚喜，就吩咐孩子把琵琶弦管笙萧鼓板之属，件件取到面前，摆下席来，叫他一面饮酒，一面敷陈技艺。汝修一一遵从，都竭尽生平之力。
沙太监耳中听了，心上思量说： 小严的言语果然不错。
这样孩子，若不替他净身，如何肯服事我？与他明说，料想不肯，不若便宜行事的是。 就对侍从之人眨一眨眼。侍从的换上药酒，斟在他杯中。汝修吃了下去，不上一刻，渐渐地绵软起来，垂头欹颈，靠在交椅之上，做了个大睡不醒的陈抟。
沙太监大笑一声，就叫： 孩子们，快些动手！ 原来未饮之先，把阉割的人都埋伏在假山背后，此时一唤，就到面前。
先替他脱去裩衣，把人道捏在手上，轻轻一割，就丢下地来与獬豝狗儿吃了。等他流去些红水，就把止血的末药带热捂上，然后替他抹去猩红，依旧穿上裤子，竟像不曾动掸得一般。
汝修睡了半个时辰，忽然惊醒，还在药气未尽之时，但觉得身上有些痛楚，却不知在哪一处。睁开眼来把沙太
监相了一相，倒说： 晚生贪杯太过，放肆得紧，得罪于公公了。 沙太监道： 看你这光景，身子有些困乏，不若请到书房安歇了罢。 汝修道： 正要如此。 沙太监就唤侍从之人扶他进去。
汝修才上牙床，倒了就睡，总是药气未尽的缘故，正不知这个长觉睡到几时才醒，醒后可觉无聊？看官们看到
此时，可能够硬了心肠，不替小店官疼痛否？


卖花郎不卖后庭花买货人惯买无钱货
诗云：
岂是河阳县，还疑碎锦坊。
贩来常带蕊，卖去尚余香。
价逐蜂丛踊，人随蝶翅忙。
王孙休惜费，难买是春光。
这首诗，乃觉世稗官二十年前所作。因到虎丘山下卖花市中，看见五采陆离，众香芬馥，低徊留之不能去。有个不居奇货、喜得名言的老叟，取出笔砚来索诗，所以就他粉壁之上题此一律。市廛乃极俗之地，花卉有至雅之名， 雅俗 二字从来不得相兼，不想被卖花之人趁了这主肥钱，又享了这段清福，所以诗中的意思极赞羡他。生意之可羡者不止这一桩，还有两件贸易与他相似。哪两件？书铺，香铺。
这几种贸易合而言之，叫做 俗中三雅 ，开这些铺面的人，前世都有些因果。只因是些飞虫走兽托生，所以如此，不是偶然学就的营业。是那些飞虫走兽？开花铺者，乃蜜蜂化身；开书铺者，乃蠹鱼转世；开香铺者，乃香麝投胎。
还有一件生意最雅，为什么不列在其中？开古董铺的，叫做 市廛清客 ，冒了文人，岂不在三种之上？只因古董铺中也有古书，也有名花，也有沈檀速降，说此三件，古董就在其中，不肯以高文典册、异卉名香作时物观也。
说便这等说，生意之雅俗也要存乎其人。尽有生意最雅，其人极俗，在书史花香里面过了一生，不但不得其趣，倒厌花香之触鼻、书史之闷人者，岂不为书史花香之累哉！这样人的前身，一般也是飞虫走兽，只因他止变形骸，不变性格，所以如此。蜜蜂但知采花，不识花中之趣，劳碌一生，徒为他人辛苦；蠹鱼但知蚀书，不得书中之解，老死其中，止为残编殉葬；香麝满身是香，自己闻来不觉，虽有芬脐馥卵可以媚人，究竟是他累身之具。这样的人不是 俗中三雅 ，还该叫他做 雅中三俗 。如今说几个变得完全能得此中之趣的，只当替斯文交易挂个招牌，好等人去下顾。只是一件：另有个美色招牌，切不可挂；若还一挂，就要惹出事来。奉劝世间标致店官，全要以谨慎为主。
明朝嘉靖年间，北京顺天府宛平县有两个少年：一姓金，字仲雨；一姓刘，字敏叔。两人同学攻书，最相契厚。只因把杂技分心，不肯专心举业，所以读不成功，到二十岁外，都出了学门，要做贸易之事。又有个少而更少的朋友，是扬州人，姓权，字汝修；生得面似何郎，腰同沈约，虽是男子，还赛过美貌的妇人，与金、刘二君都有后庭之好。金、刘二君只以交情为重，略去一切嫌疑，两个朋友合着一个龙阳，不但醋念不生，反借他为联络形骸之具。人只说他两个增为三个，却不知道三人并作一人。
大家商议道： 我们都是读书朋友，虽然弃了举业，也还要择术而行，寻些斯文交易做做，才不失文人之体。 就把三十六行的生意件件都想到，没有几样中意的。只有书铺、香铺、花铺、古董铺四种，个个说通，人人道好，就要兼并而为之。
竟到西河沿上赁了三间店面，打通了并做一间。中间开书铺，是金仲雨掌管；左边开香铺，是权汝修掌管；右边开花铺，又搭着古董，是刘敏叔掌管。后面有进大搂，题上一个匾额，叫做 萃雅楼 。结构之精，铺设之雅，自不待说。每到风清月朗之夜，一同聚啸其中，弹的弹，吹的吹，唱的唱，都是绝顶的技艺，闻者无不销魂。没有一部奇书不是他看起，没有一种异香不是他烧起，没有一本奇花异卉不是他赏玩起。手中摩弄的没有秦汉以下之物，壁间悬挂的尽是来唐以上之人。受用过了，又还卖出钱来，越用得旧，越卖得多，只当普天下人出了银子，买他这三位清客在那边受享。
金、刘二人各有家小，都另在一处，独有权汝修未娶，常宿店中，当了两人的家小，各人轮伴一夜，名为守店，实是赏玩后庭花。日间趁钱，夜间行乐。你说普天之下哪有这两位神仙？合京师的少年，没有一个不慕，没有一个不妒。慕者慕其清福，妒者妒其奇欢。
他做生意之法，又与别个不同：虽然为着钱财，却处处存些雅道。收贩的时节有三不买，出脱的时节有三不卖。哪三不买？低货不买；假货不买；来历不明之货不买。
他说： 这几桩生意都是雅事，若还收了低假之货，不但卖坏名头，还使人退上门来，有多少没趣。至于来历不明之货，或是盗贼劫来，或是家人窃出，贪贱收了，所趁之利不多，弄出官府口舌，不但折本，还把体面丧尽。麻绳套颈之事，岂是雅人清客所为？ 所以把这 三不买 塞了忍气受辱之源。哪三不卖？太贱不卖；太贵不卖；买主信不过不卖。 货真价实 四个字，原是开店的虚文，他竟当了实事做。
所讲的数目，虽不是一口价，十分之内也只虚得一二分，莫说还到七分他断然不肯，就有托熟的主顾，见他说这些，就还这些，他接到手内，也称出一二分还他，以见自家的信行。或有不曾交易过的，认货不确，疑真作假，就兑足了银子，他也不肯发货，说： 将钱买疑惑，有什么要紧？不如别家去看！
他立定这些规矩，始终不变。
初开店的时节，也觉得生意寥寥，及至做到后来，三间铺面的人都挨挤不去。由平民以至仕宦，由仕宦以至官僚，没有一种人不来下顾。就是皇帝身边的宫女要买名花异香，都吩咐太监叫到萃雅楼上去。其驰名一至于此。凡有宫僚仕宦往来，都请他楼上坐了，待茶已毕，然后取货上去，待他评选。
那些宫僚仕宦见他楼房精雅，店主是文人，都肯破格相待。
也有叫他立谈的，也有与他对坐的，大约金、刘二人立谈得多，对坐得少；独有权汝修一个，虽是平民，却像有职分的一般，次次与贵人同坐。这是什么缘故？只因他年纪幼小，面庞生得可爱，上门买货的仕宦料想没有迂腐之人，个个有龙阳之好。见他走到面前，恨不得把膝头做了交椅，搂在怀中说话，岂忍叫他侧身而立，与自己漠不相关？所以对坐得多，立谈得少。
彼时有严嵩相国之子严世蕃，别号东楼者，官居太史，威权赫奕，偶然坐在朝房，与同僚之人说起书画古董的事，那些同僚之人，都说萃雅楼上的货物件件都精，不但货好，卖货之人也不俗，又有几个道： 最可爱者是那小店官，生得冰清玉润，只消他坐在面前，就是名香，就是异卉，就是古董书籍了，何须看什么货！ 东楼道： 莲子胡同里面少了标致龙阳，要到柜台里面去取？不信市井之中竟有这般的尤物。 讲话的道： 口说无凭，你若有兴，同去看就是了。 东楼道： 既然如此，等退朝之后，大家同去走一遭。 只因东楼口中说了这一句，那些讲话的人一来要趋奉要津，使自己说好的，他也说好，才见得气味相投；二来要在铺面上讨好，使他知道权贵上门，预先料理，若还奉承得到，这一位主顾就抵得几十个贵人，将来的生意不小，自己再去买货，不怕不让些价钱。所以都吩咐家人，预先走去知会，说： 严老爷要来看货，你可预先料理。这位仕宦不比别个，是轻慢不得的。莫说茶汤要好，就是送茶陪坐的人，也要收拾收拾，把身材面貌打扮齐整些。他若肯说个 好 字，就是你的时运到了。难道一个严府抵不得半个朝廷？莫说趁钱，就要做官做吏也容易。 金、刘二人听到这句说话，甚是惊骇，说： 叫我准备茶汤，这是本等，为什么说到陪坐之人也叫他收拾起来？
他又不是跟官的门子、献曲的小唱，不过因官府上楼没人陪话，叫他点点货物，说说价钱。谁知习以成风，竟要看觑他起来！照他方才的话，不是看货，分明是看人了。想是那些仕宦在老严面前极口形容，所以引他上门，要做 借花献佛 之事。此老不比别个，最是敢作敢为。
他若看得中意，不是 隔靴搔痒 、 夹被摩疼 就可以了得事的，毕竟要认真舞弄。难道我们两个家醋不吃，连野醋也不吃不成！ 私自商议了一会，又把汝修唤到面前，叫他自定主意。
汝修道： 这有何难！待我预先走了出去，等他进门，只说不在就是了。做官的人只好逢场作戏，在同僚面前逞逞高兴罢了，难道好认真做事，来追拿访缉我不成？
金、刘二人道： 也说得是。 就把他藏过一边，准备茶汤伺候。不上一刻，就有三四个仕宦随着东楼进来，仆从多人，个个如狼似虎。东楼跨进大门，就一眼觑着店内，不见有个小官，只说他上楼去了。及至走到楼上，又不见面，就对众人道： 小店官在哪里？ 众人道： 少不得就来。没有我辈到此尚且出来陪话，天上掉下一位福星倒避了开去之理。 东楼是个奸雄，分外有些诡智，就晓得未到之先有人走漏消息，预先打发开去了。对着众人道： 据小弟看来，此人今日决不出来见我。 众人心上都说： 知会过的，又不是无心走到，他巴不得招揽生意，岂肯避人？ 哪里知道，市井之中一般有奇人怪士，倒比纱帽不同，势利有时而轻，交情有时而重，宁可得罪权要，不肯得罪朋友的。
众人因为拿得稳，所以个个肯包，都说： 此人不来，我们愿输东道。请赌一赌。 东楼就与众人赌下，只等他送茶上来。
谁想送茶之人不是小店官，却是个驼背的老仆。问他小主人在哪里，老仆回话道： 不知众位老爷按临，预先走出去了。
众人听见，个个失色起来，说： 严老爷不比别位，难得见面的。快去寻他回来，不可误事！
老仆答应一声，走了下去。不多一会，金、刘二人走上楼来，见过了礼，就问： 严老爷要看的是哪几种货物？好取上来。 东楼道： 是货都要看，不论哪一种，只把价高难得、别人买不起的取来看就是了。 二人得了这句话，就如飞赶下楼去，把一应奇珍宝玩、异卉香，连几本书目，一齐搬了上来。摆在面前，任凭他取阅。
东楼意在看人，买货原是末着。如今见人不在，虽有满怀怒气，却不放一毫上脸，只把值钱的货物都拣在一边，连声赞好，绝口不提 小店官 三字。拣完之后，就说： 这些货物我件件要买，闻得你铺中所说之价不十分虚诬，待我取回去，你开个实价送来，我照数给还就是了。 金、刘二人只怕他为人而来，决不肯舍人而去，定有几时坐守。守到长久的时节，自家不好意思。谁想他起身得快，又一毫不恼，反用了许多货物，心上十分感激他，就连声答应道： 只愁老爷不用，若用得着，只管取去就是了。 东楼吩咐管家收取货物，入袖的入袖，上肩的上肩，都随了主人一齐搬运出去。东楼上轿之际，还说几声 打搅 ，欢欢喜喜而去。只有那些陪客甚觉无颜，不愁输了东道，只怕东楼不喜，因这小事料不着，连以后的大事都不肯信任他。这是患得患失的常态。
作者说到此处，不得不停一停。因后面话长，一时讲不断也。


权贵失便宜弃头颅而换卵阉人图报复遗尿溺以酬涎
汝修倒在牙床，又昏昏地睡去，直睡到半夜之后，药气散尽，方才疼痛起来，从梦中喊叫而醒。举手一摸，竟少了一件东西。摸着的地方，又分外疼痛不过。再把日间之事追想一追想，就豁然大悟，才晓得结识的恩人倒做了仇家敌国，昨日那番卖弄，就是取祸之由。思想到此，不由他不号啕痛哭，从四更哭起，直哭到天明不曾住口。只见到已牌时候，有两个小内相走进来替他道喜，说： 从今以后，就是朝廷家里的人了，还有什么官儿管得你着，还有什么男人敢来戏弄得你？ 汝修听到此处，愈觉伤心，不但今生今世不能够娶妻，连两位尊夫都要生离死别，不能够再效鸾凤了。正在？惶之际，又有一个小内相走进来唤他，说： 公公起来了，快出去参见。 汝修道： 我和他是宾主，为什么参见起来？ 那些内相道： 昨日净了身，今日就在他管下，怕你不参！ 说过这一声，大家都走了开去。汝修思量道： 我就不参见，少不得要辞他一辞，才好出去。难道不瞅不睬，他就肯放你出门？ 只得爬下床来，一步一步地挣将出去。挣到沙太监面前，将要行礼，他就正颜厉色吩咐起来，既不是昨日的面容，也不像以前的声口，说： 你如今刀疮未好，且免了磕头，到五日之后出来参见。从今以后，派你看守书房，一应古董书籍都是你掌管，再拨两个孩子帮你葺理花木。若肯体心服事，我自然另眼相看，稍有不到之处，莫怪我没有面情。割去？子的人，除了我内相家中，不怕你走上天去！ 汝修听了这些话，甚觉寒心，就曲着身子禀道： 既然净过身，自然要服事公公。只是眼下刀疮未好，难以服役，求公公暂时宽假，放回去将养几日；待收口之后进来服事也未迟。 沙太监道： 既然如此，许你去将养十日。 叫： 孩子们，领他出去，交与萃雅楼主人，叫他好生调理。若还死了这一个，就把那两名伙计割去？子来赔我，我也未必要他！ 几个小内相一齐答应过了，就扶他出门。
却说金、刘二人见他被沙公唤去，庆幸不了，巴不得他多住几日，多显些本事出来，等沙公赏鉴赏鉴，好借他的大树遮荫。故此放心落意，再不去接他。比不得在东楼府中睡了三夜，使他三夜不曾合眼，等不到天明就鞲了头口去接，到不得日暮就点着火把相迎。只因沙府无射猎之资，严家有攻伐之具。谁料常拼有事，止不过后队销亡；到如今自恃无虞，反使前军覆没。只见几名内相扶着汝修进门，满面俱是愁容，遍体皆无血色。只说他酒量不济，既经隔宿，还倩人扶醉而归；谁知他色运告终，未及新婚，早已作无聊之叹。说出被阉的情节，就放声大哭起来。引得这两位情哥泪雨盆倾，几乎把全身淹没。送来的内相等不得他哭完，就催促金、刘二人快写一张领状，好带去回复公公，若有半点差池，少不得是苦主偿命。金、刘二人怕有干系，不肯就写。众人就拉了汝修，要依旧押他转去。
二人出于无奈，只得具张甘结与他： 倘有疏虞，愿将身抵。 金、刘打发众人去后，又从头哭了一场，遍访神医替他疗治，方才医得收口。这十日之内只以救命为主，料想图不得欢娱。
直等收口之后，正要叙叙旧情，以为永别之计，不想许多内相拥进门来，都说： 限期已满，快些进去服役。若迟一刻，连具甘结的人都要拿进府去，照他一般阉割也未可知。 二人吓得魂飞魄散，各人含了眼泪送他出门。
汝修进府之后，知道身已被阉，料想别无去路，落得输心服意替他做事。或者命里该做中贵，将来还有个进身。凡是分所当为，没有一件不尽心竭力，沙太监甚是得意，竟当做嫡亲儿子看待他。
汝修起初被阉，还不知来历，后来细问同伴之人，才晓得是奸雄所使。从此以后，就切齿腐心，力图报复。只恐怕机心一露，被他觉察出来，不但自身难保，还带累那两位情哥必有丧家亡命之事，所以装聋做哑，只当不知。但见东楼走到，就竭力奉承，说： 以前为生意穷忙，不能够常来陪伴，如今身在此处，就像在老爷府上一般。凡有用着之处，就差人来呼唤，只要公公肯放，就是三日之中过来两日，也是情愿的。 东楼听了此言，十分欢喜，常借修花移竹为名，接他过去相伴。沙太监是无？之人，日里使得他着，夜间无所用之，落得公诸同好。汝修一到他家，就留心伺察，把他所行的事、所说的话，凡有不利朝廷、妨碍军国者，都记在一本经折之上，以备不时之需。
沙太监自从阉割汝修，不曾用得半载，就被痰湿交攻，日甚一日，到经年之后，就沈顿而死。临死之际，少不得要践生前之约，把汝修赠与东楼。
汝修专事仇人，反加得意，不上一年，把他父子二人一生所做之事，访得明明白白，不曾漏了一桩。也是他恶贯满盈，该当败露，到奸迹访完之日，恰好就弄出事来。自从杨继盛出疏劾奏严嵩十罪五奸，皇上不听，倒把继盛处斩。从此以后，忠臣不服，求去的求去，复参的复参，弄得皇上没有主意，只得暂示威严，吩咐叫严嵩致仕，其子严世蕃、孙严鹄等，俱发烟瘴充军。这些法度，原是被群臣聒絮不过，权且疏他一疏，待人言稍息之后，依旧召还，仍前宠用的意思。不想倒被个小小忠臣塞住了这番私念，不但不用，还把他肆诸市朝，做了一桩痛快人心之事。
东楼被遣之后，少不得把他随从之人都发在府县衙门，讨一个收管，好待事定之后，或是入官，或是发还原主，汝修到唱名之际，就高声喊叫起来，说： 我不是严姓家僮，乃沙府中的内监，沙公公既死，自然该献与朝廷，岂有转发私家之理？
求老爷速备文书申报，待我到皇爷面前自去分理。若还隐匿不申，只怕查检出来，连该管衙门都有些不便。 府县官听了，自然不敢隐蔽，就把他申报上司，上司又转文达部，直到奏过朝廷，收他入宫之后，才结了这宗公案。
汝修入禁之后，看见宫娥彩女所用的云油香皂及腰间佩带之物，都有 萃雅楼 三字，就对宫人道， 此我家物也。物到此处，人也归到此处，可谓有缘。 那些宫女道： 既然如此，你就是萃雅楼的店官了。为什么好好一个男人，不去娶妻生子，倒反阉割起来？ 汝修道： 其中有故，如今不便细讲。
恐怕传出禁外，又为奸党所知，我这种冤情就不能够伸雪了。
直等皇爷问我，我方才好说。 那些宫人听了，个个走到世宗面前搬嘴弄舌，说： 新进来的内监，乃是个生意之人，因被权奸所害，逼他至此。有什么冤情要诉，不肯对人乱讲，直要到万岁跟前方才肯说。 世宗皇帝听了这句话，就叫近身侍御把他传到面前，再三讯问。汝修把被阉的情节，从头至尾备细说来，一句也不增，一字也不减。说得世宗皇帝大怒起来，就对汝修道： 人说他倚势虐民，所行之事，没有一件在情理之中，朕还不信。这等看来，竟是个真正权奸，一毫不谬的了！
既然如此，你在他家立脚多时，他平日所作所为定然知道几件，除此一事之外，还有什么奸款，将来不利干朝廷、有误于军国的么？ 汝修叩头不已，连呼万岁，说： 陛下垂问及此，乃四海苍生之福、祖宗社稷之灵也。此人奸迹多端，擢发莫数。
奴辈也曾系念朝廷，留心伺察。他所行的事虽记不全，却也十件之中知道他三两件。有个小小经折在此，都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才敢记在上面。若有一字不确，就不敢妄渎听闻，以蹈欺君之罪。
世宗皇帝取来一看，就不觉大震雷霆，重开天日，把御案一拍，高叫起来道： 好一个杨继盛，真是比干复出，箕子再生！所奏之事，果然一字不差。寡人误杀忠臣，贻讥万世，真亡国之主也。朕起先的意思，还宴暂震雷霆，终加雨露，待人心稍懈之后，还要用他。这等看来， 遣配 二字不足以尽其辜，定该取他回来，戮于市朝之上，才足以雪忠臣之愤，快苍生赤子之心！若还一日不死，就放他在烟瘴地方，也还要替朝廷造祸，焉知他不号召蛮夷，思想谋叛？ 正在踌蹰之际，也是他命该惨死，又有人在火上添油。忽有几位忠臣封了密疏进来，说： 倭夷入寇，乃严世蕃所使，贿赂交通者，已非一日，朝野无不尽知。只因他势焰熏天，不敢启口。自蒙发遣之后，民间首发者纷纷而起，乞陛下早正国法，以绝祸萌。 世宗见了，正合着悔恨之意，就传下密旨，差校尉速拿进京，依拟正法。
汝修等他拿到京师，将斩未斩的时节，自己走到法场之上，指定了他痛骂一顿。又做一首好诗赠他，一来发泄胸中的垒块，二来使世上闻之，知道为恶之报，其速如此，凡有势焰者切不可学他。既杀之后，又把他的头颅制做溺器。因他当日垂涎自己，做了这桩恶事，后来取乐的时节，唾沫又用得多，故此偿以小便，使他不致亏本。临死所赠之诗，是一首长短句的古风，大有益于风教。其诗云：汝割我卵，我去汝头；以上易下，死有余羞。
汝戏我臀，我溺汝口；以净易秽，死多遗臭。
奉劝世间人，莫施刻毒心。
刻毒后来终有报，八两机谋换一斤。
〔评〕
凡作龙阳者，既以身为妾妇，则所存之人道原属赘瘤，割而去之，诚为便事。但须此童自发其心，如初集之尤瑞郎则可。
东楼不由情愿，竟尔便宜行事，未免过于残忍，无怪小权之切齿腐心。予又笑其泾渭不分，使宫刑倒用，是但有奸雄之势力，而无其才与术者也。若使真正奸雄，必以处小权者处金、刘，使据有龙阳之人顿失所恃，不特自快其心，亦可使倾都人士颂德歌功，谓东楼一生亦曾做一桩痛快人心之事。惜乎见不及此，而使名实俱丧，成其为东楼之恶而已矣！


逞雄威檀郎施毒手忍奇痛石女破天荒
却说姚家的轿子送了一个回去，就抬了一个转来。两家都顾惜名声，不肯使人知道。只见这个女子与前面那位新人虽是一母所生，却有妍媸粗细之别，面容举止总与阿姊不同。只有一件放心，料想一门之中生不出两个石女。姚子□回家的时节，已是一更多天，又吃得荗？烂醉，倒在牙床就昏昏地睡去，睡到半夜还不醒，那女子坐不过，也只得和衣睡倒。
姚子□到酒醒之后，少不得要动弹起来，还只说这位新人就是昨夜的石女，替她脱了衣裳，就去抓寻旧路。当不得这个女子只管掉过身来，一味舍前而顾后。姚子□伸手一摸，又惊又喜：喜则喜其原该如是，惊则惊其昨夜不然。酒醒兴发之际，不暇问其所以然，且做一会楚襄王，只当在梦里交欢，不管她是真是假。及至到云收雨散之后，问她这混沌之物忽然开辟的来由，那女子说明就里，方才知道换了一个。夜深灯灭之后，不知面容好歹，只把她肌肤一摸，觉得粗糙异常，早有三分不中意了。及至天明之后，再把面庞一看，就愈加憎恶起来，说： 昨日那一个虽是废人，还尽有看相。另娶一房生子，把她留在家中，当做个画中之人，不时看看也好。为什么丢了至美，换了个至恶的回来？用又不中用，看又不中看，岂不令人悔死！
终日抱怨父母，聒絮不了。不想这位女子，过了几日又露出一桩破相来，更使人容纳她不得。姚子成亲之后，觉得锦衾绣幔之中，不时有些秽气。
初到那几夜，亏他□麝熏兰，还掩饰过了。到后来日甚一日，不能禁止。原来这个女子是有小遗病的，醒时再不小解，一到睡去之后，就要撒起尿来。这虽是妇人的贱相，却也是天意使然，与石女赋形不开混沌者无异。姚子□睡到半夜，不觉陆地生波，枕席之上忽然长起潮汛来，由浅而深，几几乎有中原陆沈之惧。直到他盈科而进，将入鼻孔，闻香泉而溯其源，才晓得是脏山腹海中所出。就狂呼大叫，走下床来，唤醒爷娘，埋怨个不了，逼他： 速速遣回，依旧取石女来还我！ 爷娘气愤不过，等到天明，又唤媒人来商议。媒人道： 早说几日也好。那个石女，早有人要她，因与府上联姻，所以不敢别许。
自你发回之后，不上一两日，就打发出门去了。如今还有个长的在家，与石女的面容大同小异，两个并在一处，一时辨不出来。你前日只该换长，不该换幼。如今换过一次，难道又好再换不成？ 姚子□的父亲道： 那也顾他不得，一锄头也是动土，两锄头也是动土，有心行一番霸道，不怕他不依。他若推三阻四，我就除了状词不告，也有别样法子处他。只怕他承当不起！ 媒人没奈何，只得又去传说。那家再三不步，说： 他换去之后，少不得又要退来，不如不换的好。 媒人说以利害，又说： 事不过三，哪有再退之理。 那家执拗不过，得只应许。姚子□的父母因儿子立定主意只要石女，不要别人，又闻得她面貌相似，就在儿子面前不说长女代换的缘故，使他初见的时节认不出来，直到上床之后才知就里，自然喜出望外。不想果应其言。
姚子□一见此女，只道与故人相会，快乐非常。这位女子又喜得不怕新郎，与他一见如故。所以未寝之先，一毫也认不出来。直到解带宽裳之后，粘肌贴肉之时，摸着那件东西，又不似从前混沌，方才惊骇起来，问她所以然的缘故。此女说出情由，才晓得不是本人，又换了一副形体。就喜欢不过，与她颠鸾倒凤起来，竭尽生平之乐。此女肌体之温柔，性情之妩媚，与石女纤毫无异，尽多了一件至宝。只是行乐的时节，两下搂抱起来，觉得那副杨柳腰肢，比初次的新人大了一倍；而所御之下体，又与第二番的幼女不同，竟像轻车熟路一般，毫不费力。只说她体随年长，量逐时宽，所以如此。谁想做女儿的时节，就被人破了元身，不但含苞尽裂，葳锁重开，连那风流种子已下在女腹之中，进门的时节已有五个月的私孕了。但凡女子怀胎，五月之前，还看不出，交到六个月上，就渐渐地粗壮起来，一日大似一日，哪里瞒得到底。
姚子□知觉之后，一家之人也都看出破绽来。再过几时，连邻里乡党之中都传播开去。姚氏父子都是极做体面的人，平日要开口说人，怎肯留个孽障在家，做了终身的话柄？以前暗中兑换，如今倒要明做出来，使人知道，好洗去这段羞惭。就写下休书，唤了轿子，将此女发回母家，替儿子别行择配。
谁想他姻缘蹭蹬，命运乖张，娶来的女子，不是前生的孽障，就是今世的冤家；容颜丑陋、性体愚顽都不必讲起，又且一来就病，一病就死，极长寿的也过不到半年之外。只有一位佳人，生得极聪明、极艳丽，是个财主的偏房，大娘吃醋不过，硬遣出门。正在交杯合卺之后，两个将要上床，不想媒人领着卖主，带了原聘上门，要取她回去。只因此女出门之后，那财主不能割舍，竟与妻子拼命，被众人苦劝，许她赎取回去，各宅而居。
所以赍聘上门，取回原妾；不然定要经官告理，说他倚了衙门的势，强占民间妻校姚家无可奈何，只得受了聘金，把原妾交还他去。姚子□的衣裳已脱，裤带已解，正要打点行房，不想新人夺了去，急得他欲火如焚，只要寻死。
等到三年之后，已做了九次新郎，不曾有一番着实。他父子二人无所归咎，只说这座楼房起得不好，被工匠使了暗计，所以如此。要拆去十卺楼，重新造过。
姚子□有个母舅，叫做郭从古，是个积年的老吏，与他父亲同在衙门。一日商量及此，郭从古道： 请问 十卺搂 三字是何人题写，你难道忘记了么？仙人取名之意，眼见得验在下遭。十次合卺，如今做过九次，再做一次就完了匾上的数目，自然夫妻偕老，再无意外之事了。 姚氏父子听了这句说话，不觉豁然大悟，说： 本处的亲事都做厌了，这番做亲，须要到他州外县去娶。 郭从古道： 我如今奉差下省，西子湖头必多美色，何不教外甥随我下去，选个中意的回来。 姚子□道： 此时宗师按临，正要岁考，做秀才的出去不得。母舅最有眼力，何不替我选择一个，便船带回与我成亲就是。 郭从古道： 也说得是。 姚氏父子就备了聘礼与钗钏衣服之类，与他带了随身。自去之后，就终日盼望佳人，祈求好事。
姚子□到了此时，也是饿得肠枯、急得火出的时候了，无论娶来的新人才貌俱佳、德容兼美，就遇着个将就女子，只要胯间有缝，肚里无胎，下得人种进去，生得儿子出来，夜间不遗小便，过得几年才死，就是一桩好事了。不想郭从古未曾到家，先有书来报喜，说替他娶了一个，竟是天下无双、人间少二的女子。姚子□得了此信，惊喜欲狂。及至仙舟已到，把新人抬上岸来，到拜堂合卺之后，揭起纱笼一看，又是一桩诧事！
原来这位新人不是别人，就是开手成亲的石女。只因少了那件东西，被人推来攮去，没有一家肯要，直从温州卖到杭城，换了一二十次的售主。郭从古虽系至亲，当日不曾见过，所以看了面容极其赞赏，替他娶回来；又不曾做爬灰老子，如何知道下面的虚实？姚子□见了，一喜一忧。喜则喜其得遇故人，不负从前之约；忧则忧其有名无实，究竟于正事无干。
姚氏父子与郭从古坐在一处，大家议论道： 这等看起来，醉仙所题之字，依旧不验了。第十次做亲，又遇着这个女子，少不得还要另娶。无论娶来的人好与不好，就使白发齐眉，也做了十一次新郎，与 十卺 二字不相合了。叫做什么神仙，使人那般敬信！ 大家猜疑了一会，并无分解。
却说姚子□当夜入房，虽然心事不佳，少不得搂了新人，与她重温旧好。一连过了几夜，两下情浓，都有个开交不得之意。
男子兴发的时节，虽不能大畅怀来，还亏他有条后路，可以暂行宽解，妇人动了欲心，无由发泄，真是求死不得，欲活不能，说不出那种苦楚。不想把满身的欲火合来聚在一处，竟在两胯之间生起一个大毒，名为 骑马痈 。其实是情兴变成的脓血。
肿了几日，忽然溃烂起来，任你神丹妙药，再医不好。一夜，夫妻两口搂作一团，却好男子的情根对着妇人的患处，两下忘其所以，竟把偶然的缺陷认做生就的空虚，就在毒疮里面摩疼擦痒起来。在男子心上，一向见她无门可入，如今喜得天假以缘，况她这场疾病原是由此而起，要把玉杵当了刀圭，做个以毒攻毒；在女子心上，一向爱他情性风流，自愧茅塞不开，使英雄无用武之地，也巴不得以窦为门，使他乘虚而入，与其熬痒而生，倒个若忍痛而死，所以任他冲突，并不阻挠。不想这番奇苦，倒受得有功，一痛之后，就觉得苦尽甘来，焦头烂额之中，一般有肆意销魂之乐。这夫妻两口得了这一次甜头，就想时时取乐，刻刻追欢。知道这番举动是瞒着造物做的，好事无多，佳期有限，一到毒疮收口之后，依旧闭了元关，阴自阴而阳自阳，再要想做坎离交篹之事就不能够了。两下各许愿心，只保佑这个毒疮多害几时，急切不要收口。
却也古怪，又不知是天从人愿，又不知是人合天心，这个知趣的毒疮竟替她害了一生，到底不曾合缝。这是什么缘故？要晓得这个女子，原是有人道的，想是因她孽障未消，该受这几年的磨劫，所以造物弄巧，使她虚其中而实其外，将这件妙物隐在皮肉之中，不能够出头露面。到此时魔星将退，忽然生起毒来，只当替她揭去封皮，现出人间的至宝，比世上不求而得与一求即得的更稀罕十倍。
这一男一女，只因受尽艰难，历尽困苦，直到心灰意死之后，方才凑合起来，所以夫妇之情，真个是如胶似漆。不但男子画眉，妇人举案，到了疾病忧愁的时节，竟把夫妻变为父母，连那割股尝药、斑衣戏彩的事都做出来。
可见天下好事，只宜迟得，不宜早得；只该难得，不该易得。古时的人，男子三十而始娶，女子二十而始嫁，不是故意要迟，也只愁他容易到手，把好事看得平常，不能尽琴瑟之欢、效于飞之乐也。


不胡涂醉仙题额难摆布快婿完姻
词云：寡女临妆怨苦，孤男对影嗟穷。孟光难得遇梁鸿，只为婚姻不动。久旷才知妻好，多欢反觉夫庸。甘霖不向旱
时逢，怎得农人歌颂？右调《西江月》世上人的好事，件件该迟，却又人人愿早。
更有 富贵婚姻 四个字，又比别样不同，愈加望得急切。照世上人的心性，竟该在未曾出世之际，先等父母发财；未经读书之先，便使朝廷授职；拣世上绝标致的妇人，极聪明的男子，都要在未曾出幼之时，取来放在一处，等他欲心一动，就合拢来，连做亲的日子都不消拣得，才合着他的初心。却一件也不能够如此。陶朱公到弃官泛湖之后，才发得几主大财；姜太公到发白齿动之年，方受得一番显职。想他两个少年时节，也不曾丢了钱财不要，弃了官职不取；总是因他财星不旺，禄运未交，所以得来的银钱散而不聚，做出的事业塞而不通，以致淹淹缠缠，直等到该富该贵之年，就像火起水发的一般，要止也止他不祝梁鸿是个迟钝男子，孟光是个偃蹇妇人，这边说亲也不成，那边缔好也不就。不想这一男一女，都等到许大年纪，方才说合拢来。迟钝遇着偃蹇，恰好凑成一对。两个举案齐眉，十分恩爱，做了千古上下第一对和合的夫妻。虽是有德之人原该如此，却也因他等得心烦，望得意躁，一旦遂了心愿，所以分外有情。世上反目的夫妻，大半都是早婚易娶，内中没有几个是艰难迟钝而得的。古语云： 若将容易得，便作等闲看。
事事如此，不独婚姻一节为然也。冒头说完，如今说到正话。明朝永乐初年，浙江温州府永嘉具有个不识字的愚民，叫做郭酒痴。每到大醉之后，就能请仙判事，其应如响。最可怪者，他生平不能举笔，到了请仙判事的时节，那悬笔写来的字，比法帖更强几分，只因请到之仙都是些书颠草圣，所以如此，从不曾请着一位是《淳化帖》上没有名字的。因此，合郡之人略有疑事，就办几壶美酒，请他吃醉了请仙。一来判定吉凶，以便趋避；二来裱做单条册页，供在家中，取名叫做 仙帖 。还有起房造屋的人家，置了对联匾额，或求大仙命名，或望真人留句。他题出来的字眼，不但合于人心，切着景致，连后来的吉凶祸福都寓在其中。当时不觉，到应验之后，始赞神奇。
彼时学中有个秀才，姓姚名戬，字子□，髫龄入泮，大有才名。父亲是本县的库吏，发了数千金，极是心高志大。见儿子是个名士，不肯容易就婚，定要娶个天姿国色。直到十八岁上才替他定了婚姻，系屠姓之女；闻得众人传说，是温州城内第一个美貌佳人。下聘之后，簇新造起三间大搂，好待儿子婚娶。造完之后，又置了一座堂匾，办下筵席，去请郭酒痴来，要求他降仙题咏。一来壮观，二来好卜休咎。郭酒痴来到席上，手也不拱，箸也不拈，只叫取大碗斟酒， 真仙已降，等不得多时，快些吃醉了好写。 姚家父子听见，知道请来的神仙就附在他身上，巴不得替神仙润笔，就亲手执壶，一连斟上几十碗，与郭酒痴吃下肚去。他一醉之后，就扪口不言，悬起笔来竟像拂尘扫地一般，在匾额之上题了三个大字、六个小字。其大字云：十卺楼。
小字云：九日道人醉笔。席间有几个陪客，都是子□的社友，知道 九日 二字合来是个 旭 字，方才知道是张旭降乱。 只是一件：十卺的 卺 字，该是景致的 景 。或者说此楼造得空旷，上有明窗可以眺远，看见十样景致，故此名为 十景楼 。为何写做合卺之 卺 ？ 又有人说： 合卺的 卺 字倒切着新婚，或者是 十 字错了，也不可知。凡人到酒醉之后，作事定有讹舛，仙凡总是一理。或者见主人劝得殷勤，方才多用了几碗，故此有些颠倒错乱，也未可知。何不问他一问？ 姚姓父子就虔诚拜祷，说：  十卺 二字，文义不相联属，其中必有讹舛，望大仙改而正之。 酒痴又悬起笔来，写出四句诗道：十卺原非错，诸公在见疑。他年虚一度，便是醉之迷。
众人见了，才知道他文义艰深，非浅人可解，就对着姚姓父子一齐拱手称贺，道： 恭喜，恭喜！这等看来，令郎必有一位夫人、九房姬妾，合算起来，共有十次合卺，所以名为 十卺楼 。庶民之家哪得有此乐事？其为仕宦无疑了。子为仕宦，父即封翁，岂不是个极美之兆！ 姚姓父子原以封翁仕宦自期，见众人说到此处，口虽谦让，心实欢然，说： 将来这个验法，是一定无疑的了。 当晚留住众人，预先吃了喜酒，个个尽欢而别。
及至选了吉期，把新人娶进门来，揭起纱笼一看，果然是温州城内第一个美貌佳人。只见她：月挂双眉，霞蒸两靥；肤凝瑞雪，髻挽祥云。轻盈绰约不为奇，妙在无心入画；袅娜端庄皆可咏，绝非有意成诗。地下拾金莲，误认作两条笔管；樽前擎玉腕，错呼为一盏玻璃。诚哉绝世佳人，允矣出尘仙子！姚子见了，惊喜欲狂，巴不得早散华筵，急归绣幕，好去亲炙温柔。当不得贺客缠绵，只顾自己贪杯，不管他人好色。
直吃到三更以后，方才撤了筵席，放他进去成亲。
一入绣房，就劝新人就寝，少不得内致温存，外施强暴，以绿林豪客之气概，遂绿衣才子之心情。替她脱去衣裳，拉归衽席。正要做颠鸾倒凤之事，不意变出非常，事多莫测，忽以人生之至乐，变为千古之奇惊！这是什么缘故？有新小令一阕，单写他昔日的情形，一观便晓：好事太稀奇！望巫山，路早迷，遍寻没块携云地。玉峰太巍，玉沟欠低，五丁惜却些儿费。漫惊疑，磨盘山好，何事不生脐！
右调《黄莺儿》原来这位新妇面貌虽佳，却是一个石女。子□一团高兴，谁想弄到其间，不但无门可入，且亦无缝可钻。
伸手一摸，就吃惊吃怪起来，捧住她问道： 为什么好好一个妇人，竟有这般的痼疾？ 屠氏道： 不知什么缘故，生出来就是如此。 姚子□叹息了一声，就掉过脸来，半晌不言语。
新妇对他道： 你这等一位少年，娶着我这个怪物，自然要烦恼，这是前生种下的冤孽，叫我也没奈何。求你将错就错，把我当个废物看承，留在身边，做一只看家之狗，另娶几房姬妾，与她生儿育女。省得送我还家，出了爷娘的丑，连你家的体面也不好看相。 姚子□听了这句话，又掉过脸来，道： 我看你这副面容，真是人间少有，就是无用，也舍不得休了你。少不得留在身边，做一匹看马。只是看了这样的容貌，就像美食在前不能入口，叫我如何熬得住？
新妇道： 不但你如此，连我心上也爱你不过。当不得眼饱肚饥，没福承受，活活地气死！ 说到此处，不觉掉下泪来。
姚子□正在兴发之时，又听了这些可怜的话，一发爱惜起来。
只得与她搂作一团，多方排遣。到那排遣不去的时节，少不得寻条门路出来发舒狂兴，那舍前趋后之事，自然是理所必有，势不能无的了。新妇要得其欢心，巴不得穿门凿户，弄些空隙出来，以为容纳之地，怎肯爱惜此豚，不为阳货之献？这一夜的好事虽不叫做全然落空，究竟是勉强塞责而已。
第二日起来，姚子□见了爷娘，自然要说明就里。爷娘怕恼坏儿子，一面托几个朋友请他出去游山解闷，一面把媒人唤来，要究他欺骗之罪。少不得把衙门的声势装在面上，官府的威风挂在口头，要逼他过去传说。欺负那位亲翁是个小户人家，又忠厚不过，从来怕见官府，最好拿捏，说： 他所生三女，除了这个孽障，还有两女未嫁，速抬一个来换，万事都休。不然，叫他吃了官司，还要破家荡产！ 媒人依了此言过去传说，不想那位亲翁先有这个主意。因他是个衙门领袖，颇有威权，料想敌他不过，所以留下二女不敢许亲，预先做个退步；他若看容貌分上，不来退亲，便是一桩好事，万一说起话来，就把二女之中拣一个去替换。见媒人说到此处，正合着自己之心，就满口应承，并无难色；只要他或长或幼自选一人，省得不中意起来，又要翻悔。姚子的父亲怕他长女年纪太大，未免过时；幼女只小次女一岁，就是幼女罢了。订过之后，就乘儿子未归，密唤一乘轿子，把新妇唤出房来，呵叱一顿，逼她上轿。新妇哭哭啼啼，要等丈夫回来，面别一别了去。公婆不许，立刻打发起身，不容少待。可怜一个如花似玉的人，又不犯 七出 之条，只因裤裆里面少了一件东西，到后来三摈于乡，五黜于里，做了天下的弃物。可见世上怜香惜玉之人，大概都是好淫，非好色也。


离恨羁愁诗成本事亲情逸趣帖作宜春
话说痴珠二十三靠晚，偕秋痕到愉园送行。见骊驹在门，荷生、采秋依依惜别，两人怆然，不能久坐，便自告归。
是夕人家祀灶，远近爆竹之声，断续不已。痴珠倚枕思家，凭秋痕怎样呼觞劝酢，终是闷闷不乐。秋痕因说道： 你前说要作《鸦片叹》乐府，我昨日替你作篇《序》，你瞧用得用不得？ 说着，便向案上检出二纸，递给痴珠。痴珠接着，念道：
 闻诸父老：二十年前，人说鸦片，即哗然诧异。迩来食者渐多，自
南而北，凡有井水之处，求之即得。败俗倾家，丧身罹法，其弊至于不忍
言。而昏昏者习以为常，可为悼叹！尤异者，香闺少妇，绣阁雏姬，或亦
间染此习。至青楼中人，则什有人九。遂令粉黛半作骷髅，香花别成臭
味。觉岸回头，悬崖勒马，非具有夙根，持以定力，不能跳出此魔障也。
孽海茫茫，安得十万恒河沙，为若辈湔肠涤胃耶？作《鸦片叹》。
念毕，说道： 很讲得痛切，笔墨亦简净，你何不就作一篇乐府，等我替你改？我是不止说这个，还有几多时事，通要编成乐府哩。头一题是《黄雾漫》，第二题是《官兵来》，第三题是《胥吏尊》，第四题是《钞币弊》，第五题是《铜钱荒》，第六题是《羊头烂》，第七题是《鸦片叹》，第八题是《卖女哀》。
秋痕斟一杯酒，喝一半，留一半，递给痴珠道： 乐府我没有做过。 痴珠喝了酒，说道： 你没有做过乐府，那白香山《新乐府》三十章，你不读过么？香山的诗，老妪能解，所以别的诗不好，乐府最妙。学他那样做去，便是正体。 秋痕又斟一杯酒，给痴珠喝一半，将剩的自己喝了，说道： 这个你也和我讲过，只我总不敢轻易下笔。你随便起两句，我接下去学学，好么？ 痴珠道： 我念你写。 便随口念道： 外洋瘠中土，制作鸦片烟。 秋痕端过笔砚，写着。痴珠道： 你五字的做两句吧。 秋痕故意想了又想，说个不大条畅的句，惹着痴珠笑了；又分喝了几杯酒，让痴珠几箸菜，才说道： 我做一联对偶，你看好不好？ 就写起来。痴珠瞧是 媚骨胜鸾胶，流毒如蛇诞 ，说道： 这就好，音节也谐。 秋痕擎着酒杯，笑道： 我又不晓得怎样接了，你提一句吧。 痴珠便道： 如今耍转仄韵才好呢。 念道： 愚夫不解身中毒， 秋痕写着，笑道； 我接句 夜夜吹箫品玉竹 。 痴珠笑道： 你说个品萧还好。 秋痕道： 我想那神情就像。 痴珠道： 这不是给人笑话？ 秋痕道： 我和你讲，怕你笑话么？其实我是这一句，你瞧吧。 痴珠瞧着，是 短榻烧灯枪裂竹 ，便笑说道： 好好的句，却故意要那般说。以下你自己做去，我替你改。
秋痕剪着烛花，笑说道： 我不，我要和你联下去。 痴珠道： 我酒也不喝，诗也不能做，躺一会吧。 秋痕不依，痴珠只得又念道： 生涯万事付一枪， 秋痕写着，接道： 万事如烟过瘾忙。朝过瘾，暮过瘾，…… 痴珠早向床上躺下。秋痕便站起来，跟到床前，伏在痴珠身上，说道： 怎的？ 痴珠道： 你要替我解闷，却叫我做诗，不更添闷么？你好好的替我唱那《紫钗记-闺谑》给我听，我便不问了。 秋痕笑道： 你又来歪缠人家。我和你说，今天是霞飞鸟道，月满鸿沟，行不得也哥哥！
痴珠将手挽住秋痕道： 我不信。 秋痕笑把指头向痴珠脸上一抹，道： 羞不羞？你通不记今天是祭灶日子么？ 痴珠黯然道： 我在客边，我没灶祭。 秋痕笑道： 我没爹役妈，那里还有个灶？ 痴珠道： 我有妈也似没妈，有灶也似没灶！ 因吟道：
 永痛长病母，五年转沟壑；
生我不得力，终身两酸嘶。
一面吟，一面伤心起来。秋痕惨然，将痴珠的手掌着自己的嘴，道： 这是我不好，意你伤心。我还唱那两支《玉交枝》吧。 痴珠泪眼盈盈道： 我这会曲也不能听了。 接着高吟道：
 当田欲一哭，泪下恐莫收；
浊醪有妙理，庶用慰沉浮！
便说道： 我还喝酒吧。
于是秋痕斟了热酒，送给痴珠。痴珠又高吟道：
 少年努力纵谈笑，看我形容已枯槁。
喜君颇尽新礼乐，万事终伤不自保！
就将酒喝干。秋痕珠泪双垂道： 这样伤心，何苦呢？龙蛰三冬，鹤心万里，愿君善保千金躯哩！ 痴珠微笑一笑，说道： 唤他们收拾睡吧。 晚夕无话。次日，下了一天雪，痴珠并没出门。
第三日清早，外面传进一柬，说是韩师爷差人送来的。痴珠拆开，见是一张小笺，上写的是：
采秋归矣！孤灯独剪，药裹自拈，居者之景难堪；冲寒冒雪，单车独
往，行者之情尤可念也。叠《梅花》诗原韵，得春镜楼本事诗八首，录请
吟坛评阅。知大才如海，必更有以和我。痴珠吾师。荷生白。
秋痕笑道： 诗债又来了。 痴珠念道：
 断红双脸晕朝霞，乍人天台客兴赊。
青鸟偶传书郑重，朱楼遥指路欹斜。
可能偎传销愁思，便为飘零借岁华。
自笑无缘赏桃李，独寻幽径访秋花。
似曾相见在前生，玉样温柔水样清；
月下并肩疑是梦，镜中窥面两含情。
随风柳絮弥香国，初日莲花配艳名；
最是四弦听不得，樽前偏作断肠声！
叹道： 卅六鸳鸯同命鸟，一双蝴蝶可怜虫！ 又念道：
 同巢香梦悔迟迟，调怅情怀只自知。
卿许东风为管领，侬家南国惯相思。
针能寄恨丝千缕，格仿簪花笔一枝。
莫把妆梳比浓淡，芦帘纸阁也应宜。
如墨同云幂远村，朔风吹泪对离樽。
雪飞驿路围鸿爪，柳带春愁到雁门。
姑射露光凝鬓色，阏氏山月想眉痕。
多情不为蚕丝茧，但解价才合感恩。
瞧着秋痕道： 春蚕作茧将丝缚，我四个人，竟是一块印板文字！说来觉得可喜，也觉得可怜。 又念道：
 箜篌朱字有前缘，小别匆匆竟隔年。
束指玉环应有约，凌波罗袜总疑仙。
凄其风雪真无赖，况瘁轮蹄剧可怜！
毕竟天涯同咫尺，一枝春信为君传。
小院红阑记旧踪，便如蓬岛隔千重。
云移宝扇风前立，珠缀华灯月下逢。
碧玉年光悲逝水，洛妃颜色比春松。
秋痕道： 这 松 字押得恰好！ 痴珠点头，又念道：
 久拚结习销除尽，袖底脂痕染又浓。
孤衾且自耐更残，锦瑟弦新待对弹；
尘海知音今日少，情场艳福古来难。
谁怜绝塞青衫薄？却念深闺翠袖寒。
愿祝人间欢喜事，团(外囗内栾)镜影好同看。
桃花万树柳千枝，春到何曾造物私。
恰恰新声莺对语，翩翩芳讯蝶先知。
团香制字都成锦，列炬催妆好赋诗。
絮果兰因齐悟澈，绿陰结子在斯时。
念毕，又叹道： 天涯多少如花女，头白溪头尚浣纱！采秋就算福慧双修了！ 因提笔批道：
 茧丝自理，泪烛双垂；惜别怀人，情真语挚。然茶熟头纲，花开指
顾，来岁月圆之夜，即高楼镜合之时。从此绿鬟视草，红袖添香；眷属疑
仙，文章华国。是乡极乐，今生合老温柔；相得甚欢，我辈皆输艳福。何
必紫螺之肠九回，红蛛之丝百结也？痴珠谨识。
批毕，随手作一复函，交来人去了。跛脚端上饭，两人用过。
正苦岑寂，恰好秃头送来县前街十数幅春联，痴珠因唤秃头照样买了好几张朱红笺纸，就在东屋大大小小裁起来。秋痕一边磨墨，痴珠一边写。一会，将县前街的春联写完了，就写着秋华堂大门的联句，是：
别梦梅花萦故国；迎年爆竹动边城。
秋华堂一付长联是：
七十二候，陆剑南酿酒盈瓶；
三百六旬，贾浪仙祭诗成轴。
西院门联是：
自作宜春之帖；请回赶热之车。
西院客厅楹联是：
结念茫茫，未免青春负我；
为此寂寂，徒令白日笑人。
西院书室的联是：
思亲旦暮如年永；作客光陰似指弹。
卧室的联是：
岁幸云暮；夜如何其。
厨房的联是：
此为春酒；祭及先炊。
秋华堂月亮门的联是：
坡翁守岁；唐祀迎宵。
秋痕道： 你如今替我也写了吧，却都要这样不俗的才好。 痴珠笑道： 我写的就怎样俗，也比你那门首的什么 燕语 、 莺声 强。 秋痕道： 那是他们闹的。 痴珠笑道： 你就凭他们闹去吧，何苦教我写？ 秋痕道： 你不住在这里，我也不管。如今倘是不好，人家却笑着你。 痴珠笑道： 你替我装袋水烟，做个笔资吧。 就取一幅长笺，作个八字的联云：
领袖群仙，句题蕊榜；
山河生色，颂献椒花。
秋痕道： 不好。出句是个实事；对句我不配。要让采秋，他有篇《大阅赋》，才替山河生色哩！ 痴珠道： 我要这般持论，就这样写出来。所谓扬之可使上天，抑之可使人地，何必是实，也何必不是实？难道将此十六字榜着你的大门，就有人家出来说话么？ 秋痕道： 人家那里来管许多闲事？只是我自己问心有愧，便觉得不好。
秋痕取过一对纸，痴珠道： 这一付给你正屋贴上吧。 秋痕见写的是： 富可求乎？无我相；人尽夫也，奈若何！ 秋痕道： 你怎的写出这些话来，就是骂那老东西，也怕他们懂得。 痴珠笑道： 你要不俗，又句句要我说实事，我如今扫尽春联习气，实实在在说出十四字来，你又怕了。我将对句四字改个 母也天只 何如？ 秋痕道： 也不好，你这一付，只胡弄局，备个成数吧。 痴珠只得换一付，写道：
消来风月呼如愿；卖尽痴呆换一年。
秋痕道： 似此便好。我房门的联，你先写吧。 痴珠道： 你房门我只八个字： 有如皎日，共抱冬心。  秋痕道： 好极！写罢。
痴珠写毕，说道： 西屋是这两句： 绣成古佛春长在；嫁得诗人福不俚。  秋痕道： 也好。月亮门呢？ 痴珠道： 要冠冕些，是八个字： 浴寒枸杞；迎岁梅花。 这里是你梳妆地方，我有了这两句： 春风双影圆窥镜；良夜三生澈听钟 。 秋痕喜欢，一一看痴珠写了，说道： 厨房还要一付哩。 痴珠道： 也有。 便检纸写道：
司命有灵，犬声不作；
长春无恙，鸡骨频敲。
秋痕笑道： 关合得妙！必须如此，他们才不晓得。
当下雪霁，痴珠吩咐套车，到了县前街，然后回寓，复由寓到了大营，拉荷生同到秋心院。秋痕早把春帖子换得里外耳目一新。荷生一一瞧过，微微而笑。秋痕将那付 富可求乎 一联，告诉荷生。荷生说道： 尖薄，何苦呢？ 痴珠便留荷生小饮，至二更多天，始叫车送回大营。短景催年，转瞬就是除夕了。正是：
热梦茫茫，年华草草；
独客无聊，文章自好。
欲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


一刹火光秽除蝉蜕廿年孽债魂断雉经
话说秋痕自卧病后，敝衣蓬首，垢面癯颜，竟不是个画中人了。那小伙狗头，闲暇无事，结识几个土棍，烧香结盟，便宿娼赌钱起来。先前只乘空偷些现钱，后将现银三百余两都偷完了。一夜，竟把金银首饰、上好玉器皮衣，席卷而去。
次日李裁缝起来，见箱箱都已打开，急得口定目呆，说是被盗，要和店主打官司。闹了一天，四处找寻狗头，不见个影。店王转说李裁缝父子合谋图赖，又见他带了家眷，来历不明，要见官呈告，经旁人劝止。牛氏十年辛苦，剩得这点家私，如今给人搬运一空，气得发昏。数日跟寻狗头，没有踪迹，后来就同李裁缝拚了几回命，到得归结，只是抱怨秋痕。
当下无可奈何，就正定府城里，租了一间小屋暂住。四月后，秋痕的病略好，牛氏想逼他见客，无奈地方生疏，无论秋痕不肯答应，就令妆掠起来，也是枉然。挨到六月初，李裁缝、牛氏都沾瘟病。此时用不起火伴，可怜秋痕要和跛脚自己下锅煮饭，服事两个病人。士宽是就近租个店面，做个小买卖。正拟寄信太原，不想二十二夜，牛氏屋里竟发起火。
你道为何？牛氏挂了一床夏布帐，这一夜就帐中吃烟，把件小衫丢在烟灯傍边，昏昏沉沉，竟自睡着；此时天燥，一引就着，夏布帐、顶桶、纸门，烘腾腾的烧起来。牛氏、李裁缝梦魂颠倒，身上着火，不晓得夺门走出，倒向后壁去寻门路。到得街坊来救，只救出秋痕、跛脚。秋痕、跛脚亦只抢得一尊观音小龛、一轴痴珠小照，其余都归毒焰，就玉环也随着两人化做冷灰。
管士宽当下接秋痕主婢到了自己店中。次日，秋痕替三人寻出骨殖，买地掩埋，想着自己命苦，又痛他三个人枉自辛苦一场，就也大哭数次。
二十四早，士宽雇了一辆轿车，给秋痕、跛脚坐了，自己雇个骡子随走，一路小心看视。秋痕心下感激他，也敬重他，想道： 他领我找痴珠去，只痴珠的病，不晓得好了没有？ 又想道： 痴珠倘好了回南，我如今是孤身一人，投在何处？没得法，要向荷生、采秋讨些盘缠，我径到南边找他去。 又想道： 我命就这样苦，受得大十年罪，这回又跑个空？譬如痴珠与我真个无缘，那两个老东西就不该烧死。咳！早晓得有此机会，也不该将身子糟蹋到这田地。 秋痕这般一想，饭也饱餐，睡也安稳，以此路上辛苦，身边空乏，全不复觉。
到了二十八这日，秋痕车中心惊肉跳，坐卧不安。二十九日，又好了。是晚，宿黄门驿。屈指初二，便抵并州。又想道： 痴珠平素要做衣服给我，如今是一下车，便要他替我打扮一身，本来腌腌——得来东西，除个干净也好。 又想道： 说起也怪，二十一夜，我穿的是件茶色的绔夹衫，怎的冒火起来，却是痴珠给我的小坎肩？ 合着眼，迷迷离离的想，忽见痴珠笑吟吟的穿着一身的新棉绸的短衫裤，站在床前。秋痕赶着坐起，拉手说道： 你晓得我回来么？ ，痴珠不应。秋痕审视一回，见痴珠脚上也没穿袜，一言不发，只向襟前解个小口袋。秋痕道： 你坐下，我替你解吧。 痴珠坐下，秋痕一面替他解口袋，一面说道： 你怎的又不说话？你从那里来？竟不穿袜，不冷了脚！ 痴珠只是笑。
秋痕早把口袋解下，检里头纸包，原是自己一绺青丝、两个指甲。秋痕凄然泪荧道： 你就长带在身边？ 痴珠仍是不语。秋痕泪珠纷坠，说道： 你不好也是不说话，好也是不说话，实在教人难受。 痴珠盘上脚，哈哈的笑。秋痕一手抹泪，一手摸着痴珠的脚，是冰冷的，说道： 何苦呢，你看双脚，冷得冰人！ 转身想将夹被替痴珠盖上，猛回头，却不见了。睁眼看时，只有一灯如豆，跛脚鼻息如雷。起来坐着，将梦凝思一回，也摸不着是吉是凶。见跛脚枕头推在一边，仰着面，开着口，鼻孔朝天；也不理他。剔亮了灯，听得院子里秋虫乱叫，一阵风吹得怪刺刺的响。
吃两袋水烟，重复睡下，合着眼，便见痴珠，撑开时，又不见了。心上十分忧疑，翻来覆去，想道： 敢莫痴珠有甚意外之事？我去时，他原吐血，如今四个月了。 想到此，便把日来高兴的念头，一时冰冷，瞅泪珠珠下滴。一会，又自解道： 我梦见他．都不像病人气色，大约是好了。 又想道： 我和他受了一年苦楚，自然是苦尽甘来。 想来想去，晨鸡早唱，灯也没油，昏昏欲灭。听得跛脚隐隐吃语，好像两门子说话，一会，大声道： 这样讲，韦老爷是成仙了。 停一会，又说道： 姑娘原也可怜。 以后又鼾声大振。秋痕便叫了几声，推了几下，跛脚才醒过来，问道： 做什么？ 秋痕道： 你做什么梦？说起韦老爷，又说起我。 跛脚方柔柔眼，坐起道： 我没有梦见韦老爷，也没有梦见姑娘，我却梦见玉环向我要钱呢。 秋痕就不言语。
此时天也发亮，大家起身，收抬上车。这日，秋痕在车里，昏昏沉沉的睡了一天，好像是和痴珠住在秋华堂光景，醒来却一些儿也记不清楚。是夜，宿石坪驿。初二日，走三十里地就进城了，径到士宽家下车。
士宽教侄儿找那姓顾的，要秋心院钥匙，自己便来秋华堂报信。不想刚到柳溪，逢着李福，穿件白袍，踉跄前走，士宽抢上数步，赶着叫。李福猛回头，见是士宽，惨然道： 你回来么？姑娘呢？ 士宽道： 姑娘也来了。 李福道： 咳！爷不在了！ 士宽惊道： 怎的？ 李福道： 爷是前日去世，你和姑娘什么时候到？却不给爷知道。
士宽此时气得发昏，半晌才能说道： 姑娘方才下车，还在我家，就叫我给老爷信。如今老爷没了，怎好呢？ 李福道： 事到这样，真个没法！ 于是士宽垂头丧气，跟李福向秋华堂来。没到秋华堂，早望见大门上长幡。士宽大哭道： 我只怕迟了，老爷已经回南，再不料有此惨变！
门上大家都迎下来，探问信息。这日，子善才出差回来，也在秋华堂帮忙。子善的跟班赶着去回。一时，子善、心印、诩甫、雨农，都走出月亮门，见士宽只穿件小衫，脚上还是草鞋，跪在台阶上，向痴珠的灵前，嚎啕大哭。秃头也哭得凄惶。大家见此光景，都为酸鼻。一会，劝住了，士宽哀哀的诉。子善叹道： 缘法一尽，就是九牛之力，也难挽回！ 心印洒泪道： 凡事是有安排的定数。 赞市道： 秋痕得了这信，可不知要怎样呢？ 子善道： 我就同士宽去看。
且说秋痕在士宽家，歇息一会，料痴珠闻信，必定赶来。恰好士宽侄儿找着归班，开了秋心院大门。秋痕便过这边，略同归班说些家难。归班呶呶不休，秋痕就不大理他。归班没趣，自去探访狗头信息。
当下，秋痕赶着和跛脚拂拭了几榻尘土，说士宽侄儿帮着打扫。见空宅荒凉，又经人住过，家伙位置，都不像从前，也有给人搬去的。秋痕此时虽不暇问，只痛定思痛，愈觉伤心。又想： 自己空无所有，或者今夜就到秋华堂去。 正在盼望，忽见士宽和穆升来了，说道： 老爷病着。 秋痕正要问话，子善进来。
秋痕赶忙迎坐，毗泪盈盈，问着痴珠的病。子善叹道： 病是不好，只你初到，歇一歇，再和你说。 秋痕哭道： 到底怎样？我吃尽千辛万苦，都是为他，你说吧。 子善道： 这两天却也不妨。你如今只剩下一身怎好的？ 就吩咐跟班和穆升道： 你看姑娘屋里应用什么，都向公馆取来。 秋痕道： 这却不必。我即刻要到秋华堂看痴珠去。 一面说，一面向穆升道： 劳你替我叫一辆车。 穆升答应，子善止住道： 此刻已是五下多钟，你要去，也等明天。 秋痕道： 子善，你怎说？你想，痴珠听我到了，不晓怎样着急想见我呢l 子善再三劝止，秋痕那里肯依。
士宽是个莽撞的人，禁不住说道： 韦老爷早是…… 子善忙行叫他出去。秋痕见此光景，知道不好，呆呆的瞧着子善，半晌，跳起说道： 我千辛万苦， 止说这一句，就急气攻心，昏晕倒了。跛脚大哭．子善帮着叫。停了一停，秋痕转过气来，大哭一阵，握着两拳，将心胸乱打，大家拦住，就向板床歪下。子善连连劝慰，总不答应。
不一会，子善的跟班和穆升搬取铺盖器皿也来了。差不多天就黑了，秋痕才坐起，向子善道： 你请回吧。承你照拂，我来世做犬马报你。 说毕，重复躺下。子善只得吩咐跛脚好好照料，就带跟班回家。穆升怕家里有事，早就走了。士宽被子善叫他出去，心中很不自在，领着侄儿回家歇息。
一间空屋，只剩下秋痕、跛脚两人。只听得梧桐树上那几个昏鸦， 呀呀 的叫个不住；又有一个枭鸟，在秋心院屋上鼓吻弄舌，叫得跛脚毛发森竖。时已新秋，天气昼热夜凉，跛脚身上只一件汗衫，十分发冷，肚又饿，瞧着秋痕，就如死人一般，合着眼，一言不发。猛听得有人打门，跛脚答应，步下阶来，见新月模糊，西风萧械，满院里梧叶卷得簌簌有声。
走到月亮门外，不防廊上栏干有个乌溜溜的大猫跳将下来，把跛脚一吓， 哎呀 一声，栽倒在地，那黑猫一溜烟走了。跛脚战兢兢的爬起来开门，原来是士宽和他侄儿，送来四碟小菜、四碗面、四个饽饽和那油烛盘香。跛脚这回不怕了，便来告秋痕。秋痕坐起，请士宽坐下，说道： 枉费了你大半年的气力！晓得这样，倒不如那一晚也烧死了，岂不是好？ 士宽粗人，又吃了酒，含含糊糊说了几句。他的侄儿点上灯，就都走了。开门出来，恰好秃头带个打杂，送来帘幕饭菜及点心等件。秋痕见了秃头，也是不哭，只问痴珠临死光景。秃头挥泪告诉一遍，秋痕长叹。秃头劝秋痕用些饭菜，秋痕一点不用，跛脚却饱吃一顿。时已有二更天，秃头也走了。
跛脚拿着烛台，送了秃头，关门进米。刚到一二门梧桐树下，瞥见上屋有个妇人，和秋痕差不多高，走入月亮门。跛脚只道是秋痕出来，也不惊疑，还说道： 娘，你也不点个亮？ 到得月亮门，见那妇人已上台阶，不入屋里，却由东边弯去后院。又说道： 娘，缓一步，我照你走。 却不见答应。直跟到梅花树畔，冉冉而没。不觉吓得通身发抖，跑入屋里，秋痕还歪在床上，个动分毫。跛脚回想起来，十分害怕，又不敢告诉，随说道： 娘，你自清早起身，至今不曾吃点东西，喝些汤好么？ 秋痕不应。跛脚停一停，又说道： 你要躺，起来一坐，给我铺下褥子，你也好躺。 秋痕道： 你铺在西屋自睡，我就这样躺。
跛脚没法，只得伴着秋痕呆坐。坐到三更多天，十分疲倦，歪在一边，恍恍惚惚的，觉自己走到一个地方，静悄悄的。只见对面一对宫妆女子，手持皤盖，引着他娘和个带剑的女子，缓步而来，来到跟前，转西去了。心上想道： 娘同这女子去那里哩？ 赶着跟来，却又不见。遥望过去，前面有个庙，出出进进，都是戏台上打扮的人，只没有涂脸的。想道： 这庙里敢莫有戏？ 就跟着人进去，见宝殿巍峨，是个极大的所在，月台上香烟成字，宝盖蟠云，有许多穿戏衣的人，也有男的，也有女的，女的都是少年美貌；男的便有老有少。
看了一会，不像是戏，又不像是佛殿，正想要走，只听得两边鼓乐起来。说是 冤海司来了 。有一个穿戏衣的男人，瞧见跛脚，立地撵出。跛脚吓得打战。只见许多艳服女子，引一座金碧辉煌的车，坐着一个缨络垂肩的人，远远的看，却不晓得是谁。忽然又有个穿戏衣的人喝道： 你什么人？敢跑来这个地方闲逛！ 恶狠狠的一鞭，跛脚 哎呀 一声，原来是梦。
睁眼一看，日已上窗，却不见秋痕，跛脚只道起来，前屋后屋找了一遍。只见秋痕高挂在梅花树上。跛脚吓得喊救，两手抱着大哭。士宽隔墙听得跛脚哭喊，知道秋痕不好，赶着过来。跛脚一面开门，一面哭道： 娘吊死了！ 士宽和他侄儿进来，忙行解下，见手足冰冷，知不中用，便赴子善公馆告知。
到得七下钟，秋华堂和柳巷的人，通知道了。瑶华奔来看视，大哭一场。街坊的人，个个赞叹，都说 难得 ！子善主意从厚殡殓，不用说了。
看官须知：秋痕原拚一死，然必使之焦立无立锥之地，而后华(上髟下曼)归忉利之天，这也在可解不可解之间！秋痕系戊午年七月初三日寅时缢死，年二十岁。例斯人于死节，心固难安；报知己而投环，目所共睹，遭逢不偶，衔大恨于三生；视死如归，了相思于一刹。留芳眉史，歌蒿借《孔雀》之词；证果情天，文梓起鸳鸯之冢。正是：
比翼双飞，频伽并命；
生既堪怜，死尤可敬。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