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壁邻居寻兄结伴过房亲眷挈妹同游
按：洪善卿跟着陈小云，金巧珍跟着金爱珍，都到房里。外场送进台面干湿，爱珍敬过，便去烟榻烧鸦片烟。小云躺在上手，说： 我来装。 爱珍道： 陈老爷（要勿）囗，我来装末哉（口宛）。 小云笑道： （要勿）客气。 遂接过签子去。爱珍又道： 洪老爷，榻床浪来（身单）（身单）。 善卿即亦向下手躺下。爱珍亲自移过两碗茶，放在烟盘里；偶见巧珍立在梳妆台前，照镜掠鬓。爱珍赶过去，取抿子替他刷得十分光滑，因而道长论短，秘密谈心。
这边善卿捉空，将赵朴斋之事诉与小云，议个处置之法。小云先问善卿主意。善卿道： 我想托耐去报仔巡捕房，教包打听查出陆里一把车子，拿俚个人关我店里去，勿许俚出来，耐说阿好？ 小云沉吟道： 勿对，耐要俚到店里去做啥？耐店里有拉东洋车个亲眷，阿要坍台嗄！我说耐写封信去交代俚哚娘，随便俚哚末哉，勿关耐事。
善卿恍然大悟，烦恼胥平，当即起身告别。金巧珍向小云道： 倪也去哉（口宛）。 小云乃丢下烟枪，慌的金爱珍一手按住，道： 陈老爷（要勿）去囗。 一手拉着巧珍道： 耐啥要紧得来？阿是倪小场花，定规勿肯坐一歇哉？ 巧珍趔趄着脚儿，只说： 去哉。 被爱珍拦腰一抱，嗔道： 耐去呀，耐去仔末，我也匆来张耐个哉！ 小云在傍呵呵讪笑。洪善卿便道： 耐两家头再坐歇，我先去。 说着径辞陈小云出房。金爱珍撇过金巧珍，相送至楼梯边，连说： 洪老爷明朝来。
善卿随口答应，离了绘春堂，行近三茅阁桥，喊把东洋车拉至小东门陆家石桥，缓步自回咸瓜街永昌参店。连夜写起一封书信，叙述赵朴斋浪游落魄情形，一早令小伙计送与信局，寄去乡间。
这赵朴斋母亲洪氏，年仅五十，耳聋眼瞎，柔懦无能。幸而朴斋妹子，小名二宝，颇能当家。前番接得洪善卿书信，只道朴斋将次回家，日日盼望，不想半月有余，毫无消息。忽又有洪善卿书信寄来，央间壁邻居张新弟拆阅。
张新弟演说出来，母女二人，登时惊诧羞急，不禁放声大哭一场。却为张新弟的阿姊张秀英听见，踅过这边，问明缘由，婉言解劝。母女二人收泪道谢，大家商量如何。张新弟以为须到上海寻访回家，严加管束，斯为上策。赵洪氏道： 上海夷场浪，陌生场花，陆里能够去囗！ 赵二宝道： （要勿）说无囗勿能够去，就去仔，教无(女每)陆里去寻嗄？ 张秀英道： 价末托个妥当点人，教俚去寻；寻得来，就拨两块洋钱俚也无啥。 洪氏道： 倪再去托啥人嗄？要末原是娘舅哉囗。 新弟道： 娘舅信浪为俚勿好，坍仔台，恨煞个哉，阿肯去寻嗄！ 二宝道： 娘舅起先就靠勿住，托人去寻，也无么用；还是我同无囗一淘去。 洪氏叹口气道： 二宝，耐倒说得好。耐一个姑娘家，勿曾出歇门，到上海拨来拐子再拐得去仔末，那价呢？ 二宝道： 无(女每)末再要瞎说！人家骗骗小干仵，说（要勿）拨拐子拐得去，阿是真真有啥拐子嗄、 新弟道： 上海拐子倒无拨个，不过要认得个人同得去末好。 秀英道： 耐说节浪要上海去呀？ 新弟道： 我到仔上海，就店里去，陆里再有工夫！ 二宝听见这话，藏在肚里，却不接嘴。张新弟见无成议，辞别自去。
赵二宝留下张秀英，邀到卧房里。那秀英年方十九，是二宝闺中密友，无所不谈。当下私问： 新弟到上海去做啥？ 秀英说： 是翟先生教得去做伙计。 二宝道： 耐阿去？ 秀英道： 我勿做啥生意，去做啥？ 二宝道： 我说耐同倪一淘到上海，我去寻阿哥，耐末夷场浪白相相，阿是蛮好？ 秀英心中也喜白相，只为人言可畏，踌躇道： 勿局个囗。 二宝附耳低言，如此如此。
秀英领会笑诺，即时踅回家里。张新弟问起这事，秀英攒眉道： 俚囗想来想去无法子，倒怪仔倪阿哥，说拨倪小村阿哥合得去，用完仔洋钱，无面孔见人，故歇倒要倪同得去寻倪小村阿哥。
道言未了，赵二宝亦过来，叫声 秀英阿姐 ，道： 耐（要勿）来浪假痴假呆！耐阿哥做个事体，我生来要寻着耐。耐同得去，寻着仔小村阿哥，就匆关耐事。 新弟在旁道： 小村阿哥来里上海，耐自家去寻好哉。 二宝道： 我上海勿认得，要同仔俚一淘去。 新弟道： 俚去匆局个，我来同耐去阿好？ 二宝道： 耐男人家，同倪一淘到上海，算啥样式嗄？俚勿肯去末，我定归噪得俚勿舒齐。 新弟目视秀英，问如何。秀英道： 我无拨一点点事体，到上海去做啥？人家听见仔，只道倪去白相，阿是笑话？ 二宝道： 耐末常恐人笑话，倪阿哥拉仔东洋车匆关耐事哉，阿对？ 新弟笑劝秀英道： 阿姐就去一埭末哉，寻着仔转来，也匆多几日天。 秀英尚自不肯，被新弟极力怂恿，勉强答应。于是议定四月十七日启行，央对门剃头司务吴小大妻子吴家(女每)看守房屋。
赵二宝回家告诉母亲赵洪氏，洪氏以为极好。当晚吴小大亲至两家先应承看房之托，并言闻得儿子吴松桥十分得意，要趁便船自去寻访。两家也就应承。
至日，雇了一只无锡同船，赵洪氏、赵二宝、张新弟、张秀英及吴小大，共是五人，搬下行李，开往上海。
不止一日，到日辉港停泊。吴小大并无铺盖，背上包裹，登岸自去。赵二宝缘赵朴斋住过悦来客栈，说与张新弟，即将行李交明悦来栈接客的；另喊四把东洋车，张新弟和张秀英、赵洪氏、赵二宝坐了，同往宝善街悦来客栈。恰好行李担子先后挑到，拣得一间极大房间，卸装下榻。
安置粗讫，张新弟先去大马路北信典铺，谒见先生翟掌柜。翟掌柜派在南信典铺中司事。张新弟回栈来搬铺盖，因问赵二宝： 阿要一淘去寻倪小村阿哥？ 二宝摇手道： 寻着耐阿哥，也匆相干（口宛）。耐到咸瓜街浪永昌参店里，教倪娘舅该搭来一埭再说。 新弟依言去了。这晚，张秀英独自一个去看了一本戏，赵二宝与母亲赵洪氏愁颜对坐，并未出房。
次日一早，洪善卿到栈相访，见过嫡亲阿姊赵洪氏，然后赵二宝上前行礼。善卿略叙数年阔别之情，说到外甥赵朴斋，从实说出许多下流行事，并道： 故歇我教人去寻得来，以后再有啥事体，我匆管帐。 二宝插嘴道： 娘舅寻得来最好，以后请娘舅放心，阿好再来惊动娘舅圆 善卿又问问乡下年来收成丰歉，方始告辞。张秀英本未起身，没有见面。
饭后，果然有人送赵朴斋到门，栈使认识通报，赵洪氏、赵二宝慌忙出迎。只见赵朴斋脸上沾染几搭乌煤，两边鬓发长至寸许；身穿七拼八补的短衫裤，暗昏昏不知是甚颜色；两足光赤，鞋袜俱无，俨然像乞丐一般。妹子二宝友于谊笃，一阵心酸，呜呜饮泣。母亲洪氏看不清楚，还问： 来浪陆里嗄？ 栈使推朴斋近前，令他磕头。洪氏猛吃一惊，顿足大哭道： 我倪子为啥实概个嗄！ 刚哭出这一声，气哽喉咙，几乎仰跌。幸有张秀英在后搀住，且复解劝。二宝为栈中离客簇拥观看，羞愧难当，急同秀英扶母亲归房；手招朴斋进去，关上房门；再开皮箱，搜出一套衫裤鞋袜，令朴斋向左近浴堂中剃头、洗澡，早去早来。
不多时，朴斋遵命换衣回栈，虽觉面庞略瘦，已算光彩一新。秀英让他坐下。洪氏、二宝着实埋冤一顿。朴斋低头垂泪，不敢则声。二宝定要问他缘何不想回家，连问十数遍，朴斋终呐呐然说不出口。秀英带笑代答道： 俚转来末，好像难为情，阿对？ 二宝道： 勿对个，俚要晓得仔难为情，倒转来哉。我说俚定归是舍勿得上海，拉仔个东洋车，东望望，西望望，开心得来！ 几句说得朴斋无地自容，回身对壁。
洪氏忽有些怜惜之心，不复责备，转向秀英、二宝计议回家。二宝道： 教栈里相帮去叫只船，明朝转去。 秀英道： 耐教我来白相相，我一埭勿曾去，耐倒就要转去哉，勿成功！ 二宝央及道： 价末再白相一日天阿好？ 秀英道： 白相仔一日天再说。 洪氏只得依从。
吃过晚饭，秀英欲去听书。二宝道： 倪先说好仔，书钱我来会；倘然耐客气末，我索性勿去哉。 秀英一想，含糊笑道： 故也无啥。明朝夜头，我请还耐末哉。
秀英、二宝去后，惟留洪氏、朴斋在房，洪氏困倦早睡。朴斋独坐，听得宝善街上，东洋车声如潮涌，络绎聒耳；远远地又有铮铮琵琶之声，仿佛唱的京调，是清倌人口角，但不知为谁家。朴斋心猿不定，然又不敢擅离。栈使曾于大房间后面小间内为朴斋另设一床，朴斋乃自去点起瓦灯台，和衣暂卧。
不意间壁两个寓客在那里吸鸦片烟，又讲论上海白相情景，津津乎若有味焉，害朴斋火性上炎，欲眠不得，眼睁睁地等到秀英、二宝听书回来，重复下床出房，问： 唱得阿好听？ 二宝咳了一声道： 我赛过勿曾听。今夜头刚刚勿巧，碰着俚哚姓施个亲眷，倪进去泡好茶末，书钱就拨来施个会仔去，买仔多花点心、水果请倪吃，耐说阿要难为情？明朝再要请倪去坐马车，我是定归勿去。 秀英道： 上海场花阿有啥要紧嗄，俚清倪末，倪落得去。 二宝道： 耐生来无啥要紧，熟罗单衫才有来浪，去去末哉；我好像个叫化子，坍台煞个。 二宝无心说出这话，被秀英 格 声一笑。
朴斋不好意思，仍欲回避。二宝忽叫住道： 阿哥慢点去。 朴斋忙问甚事。二宝打开手巾包，把书场带来的点心、水果分给朴斋，并让秀英同吃。秀英道： 倪再吃筒鸦片烟。 二宝道： 耐（要勿）来浪无清头，吃上仔瘾也好哉。 秀英笑而不依，向竹丝篮内取出一副烟盘，点灯烧烟，却烧的不得法，斗门沥滞，呼吸不灵。朴斋凑趣道： 阿要我替耐装？ 秀英道： 耐也会装烟哉？耐去装囗。 说着让开。
朴斋遂将烧僵的一筒烟发开装好，捏得精光，调转枪头，送上秀英。秀英略让一句，便 呼呼呼 一气到底，连声赞道： 倒装得出色哚，陆里去学得来个嗄？ 朴斋含笑不答，再装一筒。秀英偏要二宝去吃，二宝没法，吃了。装到第三筒，系朴斋自己吃的。随后收起烟盒，各道安置。朴斋自归后面小间内歇宿。
翌日午后，突然一个车夫到栈，说是： 施大少爷喊得来个马车，请太太同两位小姐一淘去。 二宝本不愿坐他马车，秀英不容分说，谆嘱朴斋看房，硬拉洪氏、二宝同游明园。朴斋在栈无事，私下探得那副烟盘并未加锁，竟自偷吃一口，再打两枚烟泡。
可巧张小村闻信而来，特访他同堂弟妹，见朴斋如此齐整，以为稀奇。朴斋追思落魄之时，曾受小村奚落，故不甚款洽，径将烟盘还放原处。小村没趣辞别。朴斋怕羞不出，并未相送。
待至天色将晚，马车未回。朴斋不耐烦，溜至天井（足支）望，恰好秀英。二宝扶着洪氏下车进门。朴斋迎见，即诉说张小村相访。二宝默然，秀英却道： 倪阿哥也匆是好人，难（要勿）去理俚。
朴斋唯唯，跟到大房间内。二宝去身边摸出一瓶香水给朴斋估看。朴斋不识好歹，问价若干。二宝道： 说是两块洋钱哚。 朴斋吐舌道： 去买俚做啥嗄？ 二宝道： 我原勿要呀，是俚哚瑞生阿哥定归要买，买仔三瓶：俚自家拿一瓶，一瓶送仔阿姐，一瓶说送拨我。 朴斋也就无言。
秀英、二宝各述明园许多景致，并及所见倌人、大姐面目衣饰，细细品评。秀英道： 耐照相楼浪勿曾去，我说倪几个人拍俚一张倒无啥。 二宝道： 瑞生阿哥也拍来浪，故是笑煞人哉！ 秀英道： 才是亲眷，熟仔点无啥要紧。 二宝道： 瑞生阿哥倒蛮写意个人，一点点脾气也无拨。听见倪叫无(女每)末，俚也叫无(女每)；请倪无(女每)吃点心，一淘同得去看孔雀，倒好像是倪无(女每)个倪子。 洪氏喝住道： 耐说说末就无淘成。
二宝咬着指头匿笑，秀英也笑道： 俚今夜头请倪大观园看戏呀，耐阿去？ 二宝哆口做意道： 我终有点难为情，让阿哥去罢。 秀英道： 同阿哥一淘去蛮好。 朴斋接说道： 俚勿曾请我，我去算啥？ 二宝道： 俚请倒才请个，坎坎还来浪说起： 坐马车为啥勿一淘来？ 倪说。 栈里无拨人。 难来俚说： 晚歇请俚去看戏。  秀英道： 故歇六点半钟，常恐就要来请哉，倪吃饭罢。 乃催栈使开饭，四人一桌。
须臾吃毕，只见一个人提着大观园灯笼，高擎一张票头，踅上阶沿，喊声 请客 。朴斋忙去接进，逐字念出，太太、少爷、两位小姐总写在内，底下出名仅一 施 字。二宝道： 难末那价回头俚囗？ 秀英道： 生来说就来。 朴斋扬声传命，请客的遂去。二宝佯嗔道： 耐说就来，我看戏倒勿高兴。 秀英道： 耐末刁得来！做个人，爽爽气气，（要勿）实概！ 连催二宝换衣裳。二宝道： 价末慢点囗，啥要紧嗄！ 先照照镜子，略施一些脂粉，才穿上一件月自湖绉单衫。
事毕欲行，朴斋道： 我谢谢哉囗。 秀英听说，倒笑起来道： 耐阿是学耐妹子？ 朴斋强辩道： 勿呀，我看见大观园戏单，几出戏才看过歇，无啥好看。 秀英道： 俚是包来浪一间包厢，就不过倪几个人。耐勿去，戏钱也省匆来。就匆好看，也看看末哉。
朴斋本自要看，口中虽说 谢谢 ，两只眼只觑母亲、妹子的面色。二宝即道： 阿姐教耐看末，耐就看看末哉。无(女每)阿对？ 洪氏亦道： 阿姐说生来去看，看完仔一淘转来，（要勿）到别场花去。
秀英又请洪氏。洪氏真个不去。朴斋乃鼓起兴致，讨了悦来栈字号灯笼，在前引导。张秀英、赵二宝因路近，即跟赵朴斋步行至大观园。


集腋成裘良缘凑合移花接木妙计安排
按：周双珠、周双玉房间内打茶会客人，乃是赖公子、华铁眉、乔老四、乔老七四位。乔老四本做周双珠，遂为小兄弟乔老七叫了周双玉几个局，故此四人虽是一起，却分据两间房间。及洪善卿同陈小云来时，赖公子正和周双珠闲话，双珠因善卿系熟客，不必急急下去应酬，只管指东划西，随口胡说。周双玉要央善卿寄信于朱淑人，先自下楼，从周双宝后房门抄近进去，刚刚听得陈小云、周双宝云云，并窥见洪善卿摇手之状。双玉猛吃一惊，急欲根究细底，转念一想，大约朱五少爷定亲之事秘密不宣，不可造次。当下迈步搴帷，见了陈小云、洪善卿，侧坐相陪，不露圭角。
随后双珠进房，双玉趁势仍归楼上。一直等到晚间客散关门，周双玉独自一个往见周兰，叫声 无(女每) 。周兰和颜悦色命其坐下。双玉宛转说道： 我做仔无(女每)个讨人，单替无(女每)做生意。除仔无(女每)也无拨第二个亲人，除仔做生意也无拨第二样念头。故歇朱五少爷定仔亲，故末就是无(女每)个生意到哉。无(女每)该应去请仔朱五少爷来，等我当面问俚，阿伯俚勿拿出洋钱拨来无(女每)，无(女每)为啥要瞒我囗？阿是常恐朱五少爷多拨仔耐洋钱，耐客气勿要嗄？ 周兰道： 勿是瞒耐呀。为仔朱五少爷说，常恐耐晓得俚定仔亲，勿快活，教倪（要勿）说起。 双玉道： 故末无(女每)笑话哉！做我个客人多煞来里，就比仔朱五少爷再要好点也匆稀奇。阿怕我无拨人讨得去，啥个勿快活？
周兰听说亦自失笑，方才将八月底朱淑人聘定黎篆鸿之女，尽情告诉了双玉。双玉方才想起两月以来，时常听得双宝嘴里大老母长，大老母短，原来是调侃我的，心下重重恼怒，忍不住淌眼抹泪，渐放悲声。
周兰始酶自己失言，只见双玉又道： 我搭阿姐两家头，做个生意来孝敬耐无(女每)，无(女每)也匆曾说过倪一句邱话。我就气匆过双宝，双宝生意末一点无拨，拿倪两家头孝敬无(女每)个洋钱，买仔饭拨俚吃，买仔衣裳拨俚着，俚坐来浪无啥做。再要想出几花闲话说倪、笑倪、骂倪！ 说着， 呜呜 的掩面而泣。周兰道： 双宝陆里敢骂耐？
双玉便缕述双宝的风里言风里语，再添上两句重话装点逼真。气得周兰一叠声喊 双宝 。双宝战惕趋至。周兰不及审察，绰起烟枪兜头就打。却被双玉一手托住，劝道： 无(女每)（要勿）囗，耐故歇打仔双宝，晚歇拨双宝加二骂两声，无(女每)陆里晓得！倘然无(女每)喜欢双宝，也容易得势，让双宝原到楼浪去。我末说拨么二堂子里做伙计。无拨个人说我、骂我，我心里清爽点，也好巴结点做生意，孝敬耐无(女每)。
周兰越发生气，丢下烟枪，问道： 我为啥喜欢双宝嗄？耐阿姐来浪说，倘忙有辰光生意忙勿过，教双宝代代局也无啥；勿然末，双宝早就出去哉（口宛）。我为啥喜欢双宝嗄？ 双玉冷笑道： 无(女每)，耐嘴里末说 让双宝出去末哉 ，一径说到仔故歇，双宝原勿曾出去，倒勿是喜欢双宝？ 周兰怒道： 故也匆要紧，明朝让双宝去，省得耐多说多话！ 双玉道： 无(女每)（要勿）动气。我搭双宝才是无(女每)个讨人，无啥喜欢勿喜欢，就要出去末，等商量好仔再去，啥要紧嗄？
周兰沉吟半晌，怒气稍平，喝退双宝，悄问双玉如何商量。双玉道： 无(女每)耐自家去算，双宝进来个身价，就算耐才豁脱仔，也不过三百洋钱。故欧双宝来里，生意末无拨，房间里用场倒同倪一样哚（口宛），几年算下来，阿是豁脱仔勿少哉？我替无(女每)算计，勿如让双宝出去个好。 周兰点点头。双玉又道： 阿姐个生意好，要双宝代局。我生意不过实概样式。双宝出去仔，倘然阿姐忙匆过，我去代局末哉。 周兰又点点头。于是周兰竟与双玉定议，拟将双宝转卖于黄二姐家，楼上双珠绝不与闻。
比及明日，周兰欲令阿珠去黄二姐家打话，双珠怪问何事，始悉其由。双珠阻止道： 无(女每)，耐也做点好事末哉！黄二姐个人匆比仔耐，双宝去做俚讨人，苦煞个囗！我说无(女每)耐定归勿要双宝末，也该应商量商量。南货店里姓倪个客人，搭双宝蛮要好，倪去请俚来，问声俚，要讨末教俚讨仔去。双宝有仔好场花，倪身价也匆吃亏。无(女每)想阿对？
周兰领悟，叫回阿珠，转令阿德保以双宝名片去南市请广亨南货店小开倪客人。双玉心想如此办法，倒作成了双宝的好姻缘，未免有些忿忿；但因双珠出的主意，不敢再言。
不多时，那倪客人随着阿德保接踵并至，坐在双宝房间里。周兰出见，当面说亲。倪客人满心欣慰，满口应诺；既而一想，三百身价之外尚须二百婚费，一时如何措办，倒又踌躇起来。双宝恐事不济，着急异常，背地去求双珠设法。双珠格外矜全，特地请了洪善卿、乔老四等几户熟客，告知此事，拟合一会帮贴双宝。众人好善乐施，无不愿意。洪善卿复去告知朱淑人，也与一角，却不令双玉得知。
倏届迎娶之期，倪客人倒也用了军健乐人、提灯花轿，簇拥前来，娶了过去，也一样的拜堂、告祖、合卺、坐床，待以正室之礼。
三朝归宁，倪客人也来了，请出周兰，双双拜见，口称 岳母 ，磕下头去。周兰不好意思，赶紧买了一副靴帽相送，盛筵款待，至晚而回。
自双宝出嫁以后，双玉没了对头，自然安静无事。周兰欲劝双玉接客，尚未明言。双玉已揣测知之，心中定下一个计较，先去灶间煤炉旁边，将剜空生梨内所养的促织几尽数释放，再令阿德保去买一壶烧酒，说要擦洗衣裳烟渍，然后令阿珠去请朱五少爷。
朱淑人闻得定亲之事早经泄漏，这场噪闹势所必然，然又无可躲避，只得皇皇然来；见了双玉，抱惭负疚，无地自容。双玉却依然笑脸相迎，携手纳坐，颜色扬扬如平时。淑人猜不出其是何意见，嘿嘿相对，不则一声。将近上灯时分，淑人告辞言归。双玉率衣拉过一边，昵昵软语，欲留一宿。淑人不忍故违其意，颔首从命。
须臾，叫局的络绎上市，双玉遂更衣出门，留下巧囡在房伏侍淑人便饭。等得双玉回家，更有打茶会的，一起一起应接不暇。一直敲过十二点钟，渐渐的车稀火烬，帘卷烟消。阿珠收拾停当，声请淑人安置而去。
双玉亲自关了前后房门，并加上闩，转身踅来，见淑人褪履上床。双玉笑道： 慢点困囗，我有事体来里。 淑人怪问云何。双玉近前与淑人并坐床沿。双玉略略欠身，两手都搭着淑人左右肩膀，教淑人把右手勾着双玉脖项，把左手按着双玉心窝，脸对脸问道： 倪七月里来里一笠园，也像故歇实概样式，一淘坐来浪说个闲话，耐阿记得？ 淑人心知说的系愿为夫妇生死相同之誓，目瞪口呆，对答不出。双玉定要问个明白。淑人没法，胡乱说声 记得 。双玉笑道： 我说耐也匆该应忘记。我有一样好物事，请耐吃仔罢。 说罢，怞身向衣橱怞屉内取出两只茶杯，杯内满满盛着两杯乌黑的汁浆。淑人惊问： 啥物事？ 双玉笑道： 一杯末耐吃，我也陪耐一杯。 淑人低头一嗅，嗅着一股烧酒辣气，慌问： 酒里放个啥物事嗄？ 双玉手举一杯，凑到淑人嘴边，陪笑劝道： 耐吃囗。 淑人舌尖舐着一点，其苦非凡，料道是鸦片烟了，连忙用手推开。双玉觉得淑人未必肯吃，趁势捏鼻一灌，竟灌了大半杯。淑人望后一仰，倒在床上，满嘴里又苦又辣，拼命的朝上喷出，好像一阵红雨，湿漉漉的洒遍衾衤周。淑人支撑起身，再要吐时，只见双玉举起那一杯，张开一张小嘴， 咕嘟咽嘟 尽力下咽。淑人不及叫喊，奋身直上，夺下杯子，掼于地下， 豁琅 一声，砸得粉碎。双玉再要抢那淑人吃剩的一杯，也被淑人掳落跌破。淑人这才大声叫喊起来。
楼下周兰先前听得碗响，尚不介意；追至淑人叫喊，有些疑惑，手持烟灯，上楼打探。淑人赶去拔下门闩，迎进周兰。周兰见淑人两手一嘴及领衣袍袖之上，皆为鸦片烟沾懦涂抹，已是骇然；又见双玉喘吁吁挺在皮椅上，满脸都是鸦片烟，慌问： 啥事体囗？ 淑人偏又呐呐然说不清楚，只是跺脚干急。
幸而那时双珠、巧囡、阿珠都不曾睡，陆续进房，见此情形，十稔八九。双珠先问： 阿曾吃嗄？ 淑人只把手紧指着双玉。双珠会意，唤个相帮速往仁济医馆讨取药水。
巧囡舀上热水，给淑人、双玉洗脸漱口。淑人抹净手面，吐尽嘴里余烟。双玉大怒，-地起立，柳眉倒竖，星眼圆睁，咬牙切齿骂道： 耐个无良心、杀千刀个强盗坯！耐说一淘死，故歇耐倒勿肯死哉！我到仔阎罗王殿浪末，定归要捉耐个杀坯！看耐逃走到陆里去！
周兰还是发怔。双珠叫声 双玉 ，从中排解道： 五少爷是匆好，勿该应定个亲。不过耐也年纪轻，勿懂事，客人个闲话才是瞎说。就算故歇五少爷勿曾走亲，阿要讨耐去做大老母？ 双玉不待说完，嚷道： 啥个大老母小老母！耐去问俚，啥人说个一淘死？ 淑人拍腿哭道： 勿是我呀！阿哥替我定个亲，一句闲话无拨我说（口宛）！ 双玉-地扑到淑人面前，又狠狠的戟指骂道： 耐只死猪猡！晓得是耐阿哥替耐定个亲！我问耐，为啥勿死？ 吓得淑人倒退不迭。
正忙乱间，相帮取到一瓶药水，阿珠急取两只玻璃杯，平分倒出。淑人心疑尚恐不曾吐尽，先去呷了一口。双玉怒极，一手抢那杯子，照准淑人脸上甩来，泼了淑人一头药水。幸亏淑人头颈一侧，那玻璃杯从耳朵边撺了过去，没有甩着。淑人远远央告道： 耐也吃点囗。耐吃仔个药水，随便耐要啥，我总归依耐，阿好？ 双玉大声道： 我要啥嗄？我末要耐死哉哟 周兰、双珠同词劝道： 死勿死末再说，耐吃仔了囗。
阿珠、巧囡也帮着千方百计劝双玉吃药水。双玉不禁哼的笑道： 劝啥嗄？放来浪，等我自家吃末哉（口宛）！俚勿死，我倒犯勿着死拨俚看，定归要俚死仔末我再死！ 说着，举起玻璃杯，一口一口慢慢的呷。巧囡绞上手巾，揩了一把。不多时，一阵翻腹搅肚，喉间汩汩作响，便呕出一汪清水。周兰、双珠一左一右，搀着臂膊，叫双玉只顾吐。双玉一面吐，一面还喃喃不绝的骂。直至天色黎明，稍稍吐定，大家一块石头落地，不好再去睡觉，令灶下开了煤炉，-口稀饭，略点一点。
淑人知道双玉兀自不肯干休，背地求计于双珠。双珠攒眉道： 双玉个脾气，五少爷也明白个哉。俚陆里肯听人个闲话？倪是一家人，也匆好搭俚说，就说末也无行用。耐倒是请个朋友来劝劝俚，俚倒听句把。
一句提醒了淑人，当即写张字条速令相帮去南市咸瓜街请永昌参店洪老爷。大家把双玉扶上大床，各自散去。淑人眼睁睁地独自看守，守到日之方中，洪善卿惠然肯来。淑人赶出迎见，请进双珠房间，细述昨宵之事，欲恳善卿去劝双玉。
善卿应承，踅过双玉房间，见双玉歪在大床上，垂头打盹，调息养神。善卿近前轻轻叫声 双玉 。双玉睁眼见了，起身让坐。善卿随口问道： 身向里阿好？ 双玉冷笑两声，答道： 洪老爷，耐末（要勿）假痴假呆哉！五少爷请耐来劝劝我，我无拨第二句闲话，我故歇末定归要跟牢仔俚一淘死！俚到陆里，我跟到俚陆里，定归一淘死仔末完结。无拨第二句闲话！ 善卿婉婉说道： 双玉（要勿）囗，五少爷一径蛮要好。定亲个事体，也是俚阿哥做个主，倒（要勿）去怪俚。我说一样个人，无啥大小。我做个大媒人，原嫁仔五少爷，耐说阿好？ 双玉下死劲啤道： 呸！我去妹俚无良心个杀坯！ 只说了这一句话，仍自倒下，合目装睡。
善卿无路可人，姑转述于淑人。淑人更加一急，唉声叹气，没个摆布。善卿探问双珠，毕竟双玉是何主见。不想双珠亦自不知。善卿道： 阿是有啥人教俚个嗄？ 双珠道： 双玉末陆里要人教！倘然是倪教个末，单有教俚做生意，无拨教俚哚个（口宛）！ 善卿再四寻思，终不可解。双珠道： 我想双玉个意思，一半末为仔五少爷，一半还是为双宝。 善卿呵呵鼓掌道： 一点也匆差，难末有点道理哉。 淑人拱立候教。
善卿复寻思多时，呵呵鼓掌道： 有来里哉，有来里哉！ 淑人请问其说。善卿道： 耐（要勿）管。耐说双玉随便要啥，耐总依俚，阿有该句闲话？ 淑人说： 有个。 善卿道： 我替耐解个冤结，多则一万，少则七八千，耐阿情愿？ 淑人说： 愿个。 善卿道： 价末才是哉。 淑人请问终究如何办法。善卿道： 故歇勿搭耐说，等事仲舒齐仔，耐也明白哉。
淑人抱着个闷壶卢，无从打破，且令阿珠传命叫菜，与善卿两人便饭。
善卿手招双珠，并坐一边高椅上，搭肩附耳，密密长谈。双珠从头至尾，无不领悟。少顷谈毕，双珠辗转一想，却又迟回道： 说末说说罢哉，勿见得成功囗。 善卿道： 定归成功，俚哚勿在乎此。 双珠乃踅过双玉房间，为说客捉刀。
适值阿珠搬上饭菜，善卿叫住，就摆在双珠房间里。善卿、淑人衔杯对酌。
既而双珠回房复命，道： 稍微有点意思；就不过常恐勿成功，再要拨人家笑话。 善卿道： 耐去说，倘然真真勿成功，我原拿五少爷交代拨俚。 双珠重复过去说了，回复道： 才是哉，俚说故歇五少爷就交代拨耐。 善卿呵呵鼓掌而罢。


李少爷全倾积世资诸三姐善撒瞒天谎
按：朱淑人踅进大观楼中间，见碰和的一桌四人，乃是李鹤汀和高亚白，尹痴鸳及苏冠香，皆出位厮见。苏冠香就道： 我替大人输脱仔多花哉，五少爷来碰歇罢。 朱淑人推说 勿会 。高亚白道： 勿会碰也匆要紧，有冠香来里。 尹痴鸳道： （要勿）听俚瞎说。前回凰仪水间同周双玉一淘碰个啥人嗄？ 朱淑人不好意思，人座下场。
刚碰得一圈庄，齐韵叟歇过午觉，缓缓而来。朱淑人见了，起身让位。齐韵叟道： 耐碰下去哉（口宛）。 朱淑人执意不肯。韵叟亦不强致，仍命苏冠香代碰，自与淑人闲话。淑人当着众人绝不提起商量的事。挨延多时，齐韵叟方要下场亲手去碰，却嘱朱淑人道： 耐住来里，晚歇叫周双玉来，一淘白相两日，等赏过仔菊花转去。 淑人呐呐承命。
待至天色将晚，碰和散场，大家踅下大观楼，迤逦南行，抄入横波槛。齐韵叟用手隔水指道： 菊花山倒先搭好，就不过搭个凉棚哉。 李鹤汀、朱淑人翘首凝望，只见西南角远远地楼房顶上，三四个匠作蹲着做工，并不见有菊花山；左张右觑，但于蒙茸竹树中露出一角朱红栏杆。高亚白道： 该搭来里菊花山背后，生来看勿见。 尹痴鸳道： 啥要紧看，再歇一日天末才舒齐。
说话时，大家出了横波槛，穿过凰仪水阁，踅至渔矾。上面三间厦屋，当头横额写著 延爽轩 三个草字，笔势像凌风欲飞一般。
其时落日将沉，云蒸霞蔚，照得窗棂几案，上下通明。大家徘徊欣赏，同进轩中。管家早经安排一席筵宴。等得四个出局杨媛媛、周双玉、姚文君、张秀英陆续齐集，齐韵叟乃相邀入席。
杨媛媛袖出一张请帖，暗暗递与李鹤汀。鹤汀阅竟，塞在搭连袋内，便有些坐不定，只想要走，那里还吃得下酒？朱淑人心中有事，亦自慵懒的，不甚高兴。因此席间就寂寞了许多。
点心之后，肴馔全登。李鹤汀托故兴辞。齐韵叟冷笑道： 耐再要骗我！我晓得耐有要紧事体，故歇正好囗。 鹤汀面有愧色，不敢再言。
少时，终席散坐，李鹤汀方与杨媛媛道谢告别，即于延爽轩前上轿而去。抬出一笠园门口，两肩轿子背道分驰，杨媛媛自归尚仁里。李鹤汀却转弯向北，不多几步停在一家大门楼下。匡二先去推开一扇旁门，里面有人提灯出迎，叫声 李大少爷，今朝晚仔点哉（口宛） 。
鹤汀见是徐茂荣，点点头，跟着进门。及仪门首，即有马口铁玻璃壁灯嵌在墙间，徐茂荣就止步，让鹤汀主仆自行。自此以内，一路曲曲折折的弄堂，皆有壁灯照着接引，弄堂尽处，乃是正厅。正厅上约有六七十人攒聚中央，挤得紧紧的，夹着些点心水果小买卖，四下里串来串去，却静悄悄鸦雀无声，但闻开配者喊报 青龙 、 白虎 而已。这里叫做 现圆台 。
鹤汀踮起脚，望了望，认得那做上风的是混江龙。鹤汀不去理会，从人缝中绕出正厅后面。管门的望见，赶紧开门，放进鹤汀主仆。这门内直通客堂，伺候客堂的人忙跑出来，一个邀着匡二另去款待，一个请鹤汀先到客堂。上面设立通长高柜台，周少和在内坐着管帐。这是兑换筹码处所。
鹤汀取出一张二千庄票交付少和。少和照数发给筹码，连说 发财，发财！ 鹤汀笑而颔之。然后请鹤汀到了厢房，拾级登楼。楼上通连三间，宽厂高爽，满堂灯火，光明如昼。中央一张董桌，罩着本色竹布台套，四面围坐不过十余人，越发静悄悄地。
这会儿是殳三做的上风，赢了一大堆筹码，李鹤汀不胜艳羡。殳三下来，乔老四接着上场摇庄。鹤汀四顾，问： 赖头鼋为啥匆来？ 殳三道： 转去哉呀。刚刚来里说，赖头鼋去仔末，少仔个人摇庄哉。 鹤汀也说： 无趣！
乔老四亮过三宝，鹤汀取铅笔、外国纸画成摊谱，照谱用心细细的押，并未押着宝心。鹤汀遂不押了，径往靠壁烟榻吸两口鸦片烟。乔老四摇到后来，被杨柳堂、吕杰臣两人接连打着四平头复宝，只得撮起骰子。
李鹤汀心想，除了赖公子更无大注的狎客，-地从烟榻起身，坦然放胆，高坐龙头，身边请出 将军 ，摇起庄来。起初吃的多，配的少，约摸赢二千光景。忽然，开出一宝重门，尽数配发兀自不够。鹤汀心中懊恼，想就此停歇，却没甚输赢；不料风色一变，花骨无灵，又是两宝进宝，外面狎家没一个不着的，竟输至五六千。鹤汀急于翻本，不曾照顾前后，这一宝摇出去便大坏了。第一个乔老四先出手，押了一千孤注；殳三跟上去也是一千，另押五百穿钱；随后三四百、七八百、孤注穿钱，参差不等，总押在进宝一门。鹤汀犹自暗笑，那里见得定是进宝。揭起摊钟，众目注视，端端正正摆着 幺 、 二 、 四 、 六 四只骰子。鹤汀气得白瞪着两只眼，连话都说不出。旁人替他核算，共须一万六千余元。鹤汀所带庄票连十几只金钱止合一万多些，十分焦急，没法摆布。乔老四笑道： 故末啥要紧嗄，故歇借得来配出去，明朝还拨俚好哉。 一句提醒了鹤汀，就央杨柳堂、吕杰臣两人担保，向殳三借洋五千，当场写张约据，三日为期，方把一应孤注穿钱分别配发清楚。
李鹤汀仍去烟榻躺下，越想越气，未及天明，喊楼下匡二点灯，还由原路踅出旁门，坐上轿子，回到石路长安客栈，敲开栈门，进房安睡，也不问起乃叔李实夫。
次日饭后，始问匡二： 四老爷来哚陆里？ 匡二笑道： 就不过大兴里哉囗。 鹤汀自己筹度，日前同实夫合买一千篓牛庄油，其栈单系实夫收存，今且取来抵用，以济急需。爰命匡二看守，独自步行往四马路大兴里诸十全家，只见门首停着一乘空的轿子，三个轿班站在天井里。鹤汀有些惶惑，诸三姐认得鹤汀，从客堂里望见，慌的迎出叫道： 大少爷来囗，四老爷来里呀！
鹤汀进去，问道： 阿是四老爷个轿子？ 诸三姐道： 勿是，四老爷请得来个先生，就叫是窦小山，来里楼浪。大少爷楼浪去请坐。 鹤汀踅上楼梯，李实夫正歪在烟榻上，撑起身来厮见。诸十全还腼腼腆腆的叫声 大少爷 ，惟窦小山先生只顾低头据案开方子，不相招呼。
鹤汀随意坐下，见实夫腮边、额角尚有好几个疮疤，烟盘里预备下一叠竹纸，不住的揩拭脓水；倒是诸十全依然脸晕绊红，眼圈乌黑，绝无半点瘢痕。
一会儿，窦小山开毕方子，告辞去了。鹤汀始问实夫要张栈单。实夫怪问道： 耐要得去做啥？ 鹤汀谎答道： 昨日老翟说起，今年新花有点意思，我想去买点来浪。
实夫听说，冷笑一笑，正欲盘驳，忽听得诺三姐脚声，一步一步蹭到楼上。见他两手摄著个大托盘，盘内堆得满满的，喊诸十全接来放下。诸三姐先从盘内捧出一盖碗茶送与鹤汀，随后搬过一盆甜馒头，一盆咸馒头，一盆蛋糕，一盆空着，抓了一把西瓜子装好，凑成四色点心，排匀在桌子中间。又分开两双牙筷，对面摆列。实夫就道： 耐啥一声勿响去买得来哉嗄？ 诸三姐笑嘻嘻不答，只把个诸十全望前用力推摄。诸十全只得踅近两步，说道： 大少爷请用点心。 说的声音轻些，鹤汀不曾理会。诸三姐忍不住，自己上来，一面说： 大少爷用点囗。 一面取双牙筷。每样夹一件送在鹤汀面前。鹤汀连声阻止，早夹的件件俱全，还撮上些西瓜子。
实夫笑劝鹤汀： 随意吃点。 鹤汀鉴其殷勤，拆一角蛋糕来吃，并呷口茶过口。诸三姐在旁蓦然想起，连忙向怞屉寻出半匣纸烟，拣取一卷，点根纸吹，送上鹤汀，说： 大少爷请用烟。 鹤汀手中有茶碗，口中有蛋糕，接不及，吃不及，不觉好笑起来。诸十全不好意思，把诸三姐衣襟悄地一拉，诸三姐才逡巡退下。
实夫乃将药方交与诸三姐，诸三姐因问： 先生阿曾说啥？ 实夫道： 先生也不过说难好点哉，小心点。 诸三姐念声 阿弥陀佛 ，道： 难好仔罢，耐生来浪，倪心里一径急煞！
诸三姐说着，转向鹤汀，叫声 大少爷 ，慢慢说道： 四老爷末吃仔个两筒烟，来里乡下勿比仔上海，随便陆里小烟问才是龌龌龊龊个场花，想来四老爷去吃烟末，倒勿知勿党团下去，就过仔个毒气。四老爷坎到辰光，怕得来，面孔浪才是个哉！倪说： 四老爷陆里去过得来个嗄？ 故末四老爷忒啥个写意哉，连搭仔自家才匆曾晓得是啥场花。我同十全两家头成日成夜伏侍四老爷元拨困。幸亏个先生吃仔几帖药，好仔点；勿然，四老爷再要生下去，我同十全一径来里伏侍，倘忙两家头才过仔，一淘生起来，难末真真要死哉！大少爷阿对？
鹤汀暗忖这段言词，亏他说得出口，眼看着诸十全打量一番。诸三姐复道： 大少爷阿晓得？外头人再有点勿明勿白冤枉倪个闲话，听着仔气煞人哚！说四老爷该个疮，就是倪搭过拨俚毒气。倪搭末不过十全搭仔我，清清爽爽两家头，啥人生个疮嗄？要说十全生来浪，四老爷两只眼睛阿是瞎哉嗄？ 说到这里，一手把诸十全拖到鹤汀面前，指着脸上道： 大少爷看囗。四老爷面孔浪，倪十全阿有点相像？ 又捋出诸十全两只臂膊，翻来覆去给鹤汀看了，道： 一点点影踪才无拨（口宛）。 诸十全羞得挣脱身子，避开一边。
鹤汀总不则声，但暗忖这诸三姐竟是个老狐狸，若实夫为其所愚，恐将来受害不浅。当下实夫嗔着诸三姐道： 外头人闲话听俚做啥！我总勿曾说耐末，才是哉（口宛）！ 诸三姐笑道： 四老爷生来勿曾说啥。四老爷再要说倪，故末倪要…… 诸三姐说得半句即缩住嘴，笑而下楼。
实夫方向鹤汀笑道： 耐末也（要勿）起啥个花头哉。耐自家洋钱自家去输，勿关我事。故歇我手里拿得去栈单，倘忙输脱仔下来，教我转去阿好交代？ 鹤汀默然不悦。实夫道： 栈单来里小皮箱里，要末耐自家去拿，我勿好投耐。 鹤汀略一沉吟，起身就走。实夫问： 阿要钥匙？ 鹤汀赌气不要了。
楼下诸三姐挽留道： 大少爷再坐歇囗。 鹤汀也不睬，一直出了大兴里，仍回长安客栈；心想：实夫既然怕不好交代，又教我自家去拿，难道说我偷的不成？似这等鄙琐悭杏，怪不得诸三姐撮弄他、摆布他。我如今也不去管他，但是殳三一款，如何设法？想来想去，只好寻出两套房契，坐轿往中和里朱公馆谒见汤啸庵，托他抵借一万洋钱。汤啸庵应承，约定晚间杨媛媛家回话。李鹤汀先去坐等。
汤啸庵送客之后，寻思朱蔼人处所存有限，须和罗子富商量，即时便去兆富里黄翠凤家相访。罗子富正在楼上房里，请进厮见。适值黄二姐在座，也叫声 汤老爷 。汤啸庵点点头，道： 长远勿见哉，生意阿好？ 黄二姐道： 生意勿局，比仔先起头悬迸哚。 黄翠凤冷笑叉口道： 耐是有生意勿做（口宛），啥勿局嗄！
汤啸庵不解所谓，丢开不提，袖出房契给罗子富看，说明李鹤汀抵借一节。子富知其信实，一口允诺，当与啸庵同诣钱庄划付汇票。
黄二姐见罗子富、汤啸庵既去，房里没人，遂告诉黄翠凤道： 前日天看仔个人家人，倒无啥。我想就买仔俚罢。不过新出来，勿会做生意。就年底一节末，要短三四百洋钱哚，真真急煞来里。 翠凤低着头不言语。黄二姐道： 耐阿好替我想想法子，阿是进个把伙计？阿是拿楼浪房间租拨人家？ 翠凤仍低着头，好似转念头样子。黄二姐揣度神情，涎脸央及道： 谢谢耐。耐说来浪闲话，我总归才依耐。倘忙生意好仔点，我也勿忘记耐个呀。谢谢耐，替我想想法子。 翠凤开言道： 耐个人忒啥个心勿足，故歇（要勿）说无法子，倘然有法子教拨耐，赚着仔三四百洋钱，耐倒再要嫌道少哉（口宛）！ 黄二姐没口子分辨道： 故是无价事个。有得赚末，再好无拨个哉。再要嫌道少，阿有该号人嗄！
翠凤又低着头，足足有炊许时不言语。黄二姐亦自乖觉，静静的在旁伺候。翠凤忽睁开眼，把黄二姐相了一相，即招手令其近前，附耳说话。黄二姐弯腰楼背，仔细听着。又足足有炊许时，翠凤说话才完。黄二姐亦自领悟。
计议已定，恰好罗子富回来，手中拿的一包抵借契据，令翠凤将去收藏。黄二姐跟至床背后，帮翠凤撑起皮箱盖，怪问道： 罗老爷个拜匣有两只来里哉？ 翠凤道： 一只是我个呀，赎身文书末就放来哚拜区里。
子富听其重重关锁停当，黄二姐就辞别去了。翠凤鼻子里哼的一声，向子富道： 阿是拨我猜着，俚要向我借洋钱哉呀。 子富诧异道： 黄二姐再要借洋钱？ 翠凤道： 俚个人末阿有啥淘成？两个月匆曾到，一千洋钱完结哉（口宛）。 子富随风过耳，亦不在意。
隔得一日，黄二姐复来，再三再四求告翠凤。翠凤咬定牙关，一毛不拔。黄二姐一连五日纠缠不清，翠凤索性不睬；黄二姐渐渐噪闹起来。子富看不过意，欲调和其间，不想黄二姐一口要借五百。子富劝其减些，黄二姐便唠唠叨叨，缕述从前待翠凤许多好处，道： 故歇会做仔生意，俚倒忘记脱哉！我末定归勿成功！赎身勿赎身，总是我个囡仵，阿怕俚逃走到外国去！
子富接不下嘴，因将其言诉与翠凤。翠凤笑道： 有仔赎身文书末，怕俚啥嗄？随便啥法子来末哉。


背冤家拜烦和事老装鬼戏催转踏谣娘
接：金巧珍和金爱珍一路说话，缓缓同行。陈小云走的快，先自上车，阿海也在车旁等候。金爱珍直送出棋盘街，眼看阿海搀巧珍上车坐定，扬鞭开轮，始回。
小云见天色将晚，不及再游静安寺，说与巧珍，令车夫仍打黄浦滩兜个圈子转去罢。于是出五马路，进大马路，复转过四马路，然后至三马路同安里口，卸车归家。
小云在巧珍房里略坐一刻，正要回店，适值车夫拉了包车来接，呈上两张请帖：一张是庄荔甫催请的，下面加上两句道： 善卿兄亦在坐，千万勿却是荷。 一张是王莲生请至沈小红家酒叙。
小云想：沈小红家断无不请善卿之理，不如先去应酬莲生这一局，好与善卿商定行止。遂叫车夫拉车到西苔芳里，自己却步行至沈小红家。只见房间里除王莲生主人之外，仅有两客，系莲生局里同事，即前夜张蕙贞台面带局来的醉汉：一位姓杨，号柳堂；一位姓吕，号杰臣。这两位与陈小云虽非至交，却也熟识，彼此拱手就坐。随后管家来安请客回来，禀道： 各位老爷才说是 就来 ，就是朱老爷陪杭州黎篆鸿黎大人来哚，说 谢谢 哉。
王莲生没甚吩咐，来安放下横按客目，退出下去。莲生便叫阿珠喊外场摆台面。陈小云取客目来一看，共有十余位，问道： 阿是双台？ 王莲生点点头。沈小红笑道： 倪勿然陆里晓得啥双台嗄，难末学仔乖，倒摆起双台来哉，也算体面体面。 陈小云不禁笑了，再从头至尾看那客目中姓名，诧异得很，竟与前夜张蕙贞家请的客一个不减，一个不添。因问王莲生是何意，莲生但笑不言。杨柳堂、吕杰臣齐道： 想来是小红先生意思，耐说阿对？ 陈小云恍然始悟。沈小红笑道： 耐哚瞎说！倪搭请朋友，只好拣几个知己点末请得来绷绷场面，比勿得别人家有面孔。就像朱老爷末，阿是看勿起倪匆来哉（口宛）？
说笑间，葛仲英、罗子富、汤啸庵先后到了，连陶云甫、陶玉甫昆仲接踵咸集。陈小云道： 善卿为啥还勿来？只怕先到仔别场花去应酬哉囗。 王莲生道： 勿是，我碰着歇善卿，有一点小事体，教俚去跑一埭，要来快哉。
说声未绝，楼下外场喊： 洪老爷上来。 王莲生迎出房去咕唧了好一会，方进房。沈小红一见洪善卿，慌忙起身，满面堆笑，说道： 洪老爷，耐（要勿）动气囗。倪个闲话无拨啥轻重，说去看光景，有辰光得罪仔客人，客人动仔气，倪自家倒勿曾觉着。昨日夜头我说： 洪老爷为啥一歇要去哉嗄？ 王老爷说我得罪哉。我说： 阿哟，我勿晓得（口宛）！我为啥去得罪洪老爷（口宛）？ 今朝一早我就要教阿珠到周双珠搭来张耐，也是王老爷说： 晚歇去请供老爷来末哉。 洪老爷，耐看王老爷面浪搭倪包荒点个囗。 洪善卿呵呵笑道： 我动啥气嗄？耐也无啥得罪我囗，耐（要勿）去多花瞎小心。倪不过是朋友，就得罪仔点，到底勿要紧，只要耐勿得罪王老爷末才是哉！耐要得罪仔王老爷，倪就搭耐说句把好听闲话，也无用（口宛）！ 小红笑道： 倪倒勿是要洪老爷搭倪说好话，也匆是怕洪老爷说倪啥邱话，为仔洪老爷是王老爷朋友末，倪得罪仔洪老爷，连搭倪王老爷也有点难为情，好像对勿住朋友哉（口宛）。洪老爷阿是？ 王莲生叉口剪住道： （要勿）说哉，请坐罢。
大家一笑，齐出至当中间，入席让坐。陈小云乃问洪善卿道： 庄荔甫请耐陆秀宝搭吃酒，耐阿去？ 善卿愕然道： 我匆晓得（口宛）。 小云道： 荔甫来请我，说耐也来哚。我想荔甫做陆秀林（口宛），陆秀宝搭阿是搭啥人代请嗄？ 善卿道： 我外甥赵朴斋末，陆秀宝搭吃过一台酒。今夜头勿晓得阿是俚连吃一台？
一时，台面上叫的局络绎而来，果然周双珠带一张聚秀堂陆秀宝处请帖与洪善卿看，竟是赵朴斋出名。善卿问陈小云 阿去 。小云道： 我匆去哉，耐囗？ 善卿道： 我倒间架来里，也只好勿去。 说罢丢开。
罗子富见出局来了好几个，就要摆起庄来。王莲生向杨柳堂、吕杰臣道： 耐哚喜欢闹酒，倪也有个子富来里，去闹末哉。 沈小红道： 倪今朝倒忘记脱仔，勿曾去喊小堂名。喊仔一班小堂名来也要闹热点哚。 汤啸庵笑道： 今年阿是二月里就交仔黄梅哉，为啥多花人嘴里向才酸得来！ 洪善卿笑道： 到仔黄梅天倒好哉，为仔青梅子比黄梅子酸得野哚！ 说得客人、倌人哄堂大笑。
王莲生要搭讪开去，即请杨柳堂、吕杰臣伸拳打罗子富的庄。当下开筵坐花，飞觞醉月，丝哀竹急，弃侧铰横，才把那油词醋意混过不提。
比及酒闹灯（火也），众客兴辞，王莲生陆续送毕，单留下洪善卿一个请至房间里。善卿问有何事。莲生取出一大包首饰来，托善卿明日往景星银楼把这旧的贴换新的，就送去交张蕙贞收。善卿应诺，开包点数，揣在怀里。原来莲生故意要沈小红来看。小红偏做不看见，坐一会儿，索性楼下去了。不知这一去正中莲生的心坎。莲生见房间里没人，取出一篇细帐交与善卿，悄悄嘱道： 另外再有几样物事，耐就照仔帐浪去办，办得来一淘送去，（要勿）拨小红晓得。 又嘱道： 耐今夜头先到俚搭去一埭，问声俚看，还要啥物事，就添来哚帐浪末哉，（要勿）忘记囗。费神，费神！ 善卿都应诺了，藏好那篇帐。
恰好小红也回至楼上，莲生含笑问道： 耐下头去做啥？ 小红倒怔了一怔，道： 倪勿做啥（口宛）。耐问我做啥嗄，阿是倪下头有啥人来哚？ 莲生笑道： 我不过问问罢哉，耐啥多心得来。 小红正色道： 我为仔坐来里，倘忙耐有啥闲话勿好搭洪老爷说；我走开点末，让耐哚去说哉（口宛）。阿对嗄？ 莲生拱手笑道： 承情，承情！ 小红也一笑而罢。
洪善卿料知没别的话，告辞要行。莲生送至楼梯，再三叮咛而别。善卿即往东合兴里张蕙贞处，径至楼上。张蕙贞迎进房间里。善卿坐下，把王莲生所托贴换、另办一节彻底告诉蕙贞，然后问他： 阿再要啥物事？ 蕙贞道： 物事倪倒勿要啥哉，不过帐浪一对嵌名字戒指要八钱重（口朵）。 善卿令娘姨拿笔砚来，改注明白，仍自收起。蕙贞又说道： 王老爷是再要好也无拨，就匆晓得沈小红搭倪前世有啥多花冤家对头。倪坍仔台末耐沈小红阿有啥好处？ 说着，就掩面而泣。善卿叹道： 气囗怪勿得耐气，想穿仔也无啥要紧。耐就吃仔点眼前亏。倪朋友哚说起，倒才说耐好。耐做下去，生意正要好哚。倒是沈小红外头名气自家做坏哉，就不过王老爷末原搭俚蛮好，除仔王老爷，阿有啥人说俚好嗄？ 蕙贞道： 王老爷说末说糊涂，心里也蛮明白哚。耐沈小红自家想想看，阿对得住王老爷？倪是也匆去说俚哚，只要王老爷一径搭沈小红要好落去，故末算是耐沈小红本事大哉。 善卿点头说： 勿差。 随立起身来道： 倪去哉。耐倒要保重点，（要勿）气出啥病来。 蕙贞款步相送，笑着答道： 倪自家想：犯勿着气煞耐沈小红哚手里。老仔面皮倒无啥气，蛮快活来里。 善卿道： 故末蛮好。
一面说，一面走。出四马路看时，灯光渐稀，车声渐静，约摸有一点多钟，不如投宿周双珠家为便。重又转身向北，至公阳里。不料，各家玻璃灯尽已吹灭，弄内黑——的。摸至门口，惟门缝里微微射出些火光。善卿推进门去，直到周双珠房里。只见双珠倚窗而坐，正摆弄一副牙牌在那里 斩五关 。双玉站在桌旁观局。善卿自向高椅坐了。双珠像没有理会，淬然问道： 台面散仔一歇哉（口宛），耐来哚陆里嗄？ 善卿道： 就张蕙贞搭去仔一埭。 因说起王莲生与张蕙贞情形，笑述一遍，将首饰包放在桌上。双珠道： 我只道耐转去哉。阿金哚等仔歇也才去哉。 善卿道： 俚哚去仔末，我来伺候耐。 双珠道： 耐阿吃稀饭嗄？ 善卿道： （要勿）吃。
双珠的五关终斩他不通，随手丢下，走过这边打开首饰包看了，便开橱替善卿暂行度置。双玉就坐在双珠坐的椅上，掳拢牙牌，也接着去打五关。忽又听得楼下推门声响，一个小孩子声音问： 倪天梅囗？ 客堂里外场答道： 耐哚无(女每)转去哉（口宛）。 双珠听了，急靠楼窗口叫： 阿大，耐上来囗。 那孩子飞跑上楼。
善卿认得是阿德保的儿子，名唤阿大，年方十三岁。两只骨碌碌眼睛，满房间转个不住。双珠告诉他道： 耐无(女每)末，我教俚乔公馆里看个客人去，要一歇转来哚。耐等歇末哉。 阿大答应，却站在桌傍看双玉斩五关。双玉虽不言语，却登时沉下脸来，将牙牌搅得历乱，取盒子装好，自往对过自己房里去了。
善卿道： 双玉来仔几日天，阿曾搭耐哚说歇几声闲话？ 双珠笑道： 原是（口宛）。倪无(女每)也说仔几埭哉，问一声末说一句，一日到夜坐来哚，一点点声音也无拨。 善卿道： 人阿聪明嗄？ 双珠道： 人是倒蛮聪明。俚看见我打五关，看仔两埭，俚也会打哉。难看俚做起生意来，勿晓得阿会做？ 善卿道： 我看俚勿声勿响，倒蛮有意思，做起生意来比仔双宝总好点。 双珠道： 双宝是（要勿）去说俚哉！自家无拨本事末倒要说别人，应该耐说个辰光倒勿响哉。
这里善卿、双珠正说些闲话，那阿大趔趄着脚儿，乘个眼错，溜出外间，跑下楼去。双珠一回头，早不见了。双珠因发怒，一片声喊 阿大 ，阿大复应声而至。双珠沉下脸喝道： 啥多花要紧吸，等耐无(女每)来一淘去！ 阿大不敢违拗，但羞得遮遮掩掩，没处藏躲，幸而阿金也就回来。双珠叫道： 耐哚倪子等仔一歇哉，快点转去罢。 阿金上楼，向双珠耳朵边不知问什么话，双珠只做手势告诉阿金。阿金方辞善卿，领阿大同回。
善卿笑道： 耐哚鬼戏装得来阿像嗄，只好骗骗小干仵！要阿德保来上耐哚当水，勿见得囗。 双珠道： 到底骗骗末也骗仔过去，勿然转去要反杀哉！ 善卿道： 乔公馆去看啥客人？客人末来哚朱公馆，只怕俚到朱公馆去看仔一埭。 双珠嗤的笑道： 耐也算做仔点好事罢，（要勿）去说俚哉。 善卿付之一笑。良宵易度，好梦难传，表过不叙。
到十八日，洪善卿吃过中饭，就要去了结王莲生的公案。周双珠将橱中首饰包仍交善卿。于是善卿别了双珠，踅出公阳里。经由四马路，迎面遇见汤啸庵，拱手为礼。啸庵问善卿： 陆里去？ 善卿略说大概，还问啸庵： 啥事体？ 啸庵道： 也搭耐差勿多，我是替罗子富开消蒋月琴哚局帐去。 善卿笑道： 倪两家头赛做过俚哚和事老，倒也好笑得极哉！ 啸庵大笑，分路而去。
善卿自往景星银楼。掌柜的招呼进内，先把那包首饰秤准分两，再拣取应用各件，色色俱全。惟有一对戒指：一只要 双喜双寿 花样，这也有现成的；一只要方空中嵌上 蕙贞张氏 四字，须是定打，约期来取。只得先取现成一只和拣定的各件装上纸盒，包扎停当。善卿仍用手巾兜缚绾结，等掌柜的核算。扣除贴换之外还该若干，开明发票，请善卿过目。善卿不及细看，与王莲生那篇帐一并收藏，当即提了手巾包儿，退出景星银楼门首。心想天色尚早，且去那里勾留小坐，再送至张蕙贞处不迟。
正打算那里去好，只见赵朴斋独自一个从北首跑下来，两只眼只顾往下看，两只脚只顾往前奔，擦过善卿身旁，竟自不觉。善卿猛叫一声： 朴斋！ 朴斋见是娘舅，慌忙上前厮唤，并肩站在白墙根前说话。善卿问： 张小村呢？ 朴斋道： 小村搭吴松桥两家头勿晓得做啥，日逐一淘来哚。 善卿道： 陆秀宝搭，耐为啥连浪去吃酒？ 朴斋嚎懦半晌，答道： 是拨来庄荔甫哚说起来，好像难为情，倒应酬俚连吃仔一台。 善卿冷笑道： 单是吃台把酒，也无啥要紧，耐是去上仔俚哚当水哉，阿是？ 朴斋顿住嘴说不出，只模糊搪塞道： 故也无啥上当水。 善卿笑道： 耐瞒我做啥囗？我也匆来说耐，到底耐自家要有点主意末好。 朴斋连声诺诺，不敢再说。善卿问： 故歇一干仔陆里去？ 朴斋又没得回答。善卿又笑道： 就是去打茶会末阿有啥勿好说嗄？我搭耐一淘去末哉。 原来善卿独恐朴斋被陆秀宝迷住，要去看看情形如何。
朴斋只好跟善卿同望南行。善卿慢慢说道： 上海夷场浪来一埭，白相相，用脱两块洋钱也无啥。不过耐勿是白相个辰光，耐要有仔生意，自家赚得来，用脱点倒罢哉。耐故歇生意也无拨，就屋里带出来几块洋钱，用拨堂子里也用勿得啥好。倘忙耐洋钱末用光哉，原无拨啥生意，耐转去阿好交代？连搭我也对勿住耐哚老堂哉（口宛）。 朴斋悚然敬听，不则一声。善卿道： 我看起来，上海场花要寻点生意也难得势哚。耐住来哚客栈里，开消也省匆来，一日日哝下去，终究勿是道理。耐白相末也算白相仔几日天哉，勿如转去罢。我搭耐留心来里，要有仔啥生意，我写封信来喊耐好哉。耐说阿是？ 朴斋那里敢说半个 不 字？一味应承，也说是 转去好 。甥舅两个口里说，脚下已踅到西棋盘街聚秀堂前。善卿且把闲话掠过一边，同朴斋进门上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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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一日午后，黄二姐到了黄翠凤家，将欲噪闹。黄翠凤令外场喊两把皮篷车，竟和罗子富作明园之游，丢下黄二姐坐在房间里，任其所为。
及至明园泡下茶，翠凤还是冷笑道： 赎身文书来浪我手里，看俚再有啥法子！ 子富道： 耐该应教个大姐陪陪俚。 翠凤头颈一扭道： 等俚歇末哉，啥人去陪俚嗄。 子富道： 勿局个囗。 翠凤道： 啥勿局，阿伯俚偷仔倪个家生？ 子富道： 俚家生末勿要，赎身文书晓得来哚皮箱里，俚阿要偷嗄？ 一句提醒了翠凤，登时白瞪瞪两只眼，失声道： 阿哟，勿好哉！ 赵家(女每)在傍也是一怔，道： 划一勿好囗，倪快点转去罢。
子富欲令翠凤先行，翠凤道： 耐末生来一淘转去，倘忙拨俚偷仔去末，也好替我商量商量。 当下三人各坐原车赶回家中。
一进家门，翠凤先问： 无(女每)阿来里楼浪？ 外场回说： 刚刚转去，勿多一歇。 翠凤三脚两步，奔到楼上房间里。看看陈设器皿，并未缺少一件；再往床背后打一看时，这一惊非同小可。翠凤跺脚嚷道： 难末勿好哉呀！
子富随后奔到，只见皮箱铰链丢落地上。揭开盖来，箱内清清爽爽只有一只拜盒。翠凤急的只是跺脚，又哭又骂，欲向黄二姐拼命。子富与赵家(女每)且劝翠凤坐下，慢慢商量。翠凤道： 商量啥嗄，俚是要我个命呀！我就死仔，难末俚有仔好处哉！ 子富道： 耐末先拿我个拜区放好仔再说。 翠凤复从皮箱中取那只拜匣，别处收藏，忽然失惊打怪的喊道： 咿，倪只拜匣来里（口宛）！ 既而恍然大悟道： 噢，俚拿差哉，拿仔罗老爷个拜匣去哉！ 说着，呵呵大笑。子富听说，慌问： 我只拜匣阿来里嗄？ 翠凤捧出那只拜匣给子富看，嘻嘻笑道： 俚拿差哉，拿仔耐个拜匣。倪拜匣末倒来里。 子富面色如土，拍腿说道： 难末真真勿好哉！ 翠凤道： 耐只拜匣勿要紧个，俚拿得去也无啥用场。阿敢去变洋钱，俚也无拨场花好变（口宛）。
子富呆想不语。翠凤乃叫赵家(女每)吩咐道： 耐去搭无(女每)说，该只是罗老爷个拜匣，问俚拿得去做啥？故歇罗老爷等来浪要哉，原教俚拿得来。 赵家(女每)答应而去。子富终有些忐忑惶惑。翠凤却决定黄二姐断无扣留不放之理。
一会儿，赵家(女每)回来，见了子富，先拍着掌笑一阵，然后复道： 故末笑话，俚哚还勿曾觉著拿差个呀，倒快活煞。我说是罗老爷个拜盒，难末刚刚晓得仔，呆脱哉，一声闲话响勿出。我末笑得来！俚哚教我带转去，我说 勿管 就走。 子富跌足道： 嗳，耐为啥勿带仔来嗄？ 赵家(女每)道： 俚哚拿得去个末，让俚哚自家拿得来。 翠凤接口道： 勿要紧个，晚歇定归来。
子富像热锅上蚂蚁一般，坐不定，立不定，着急得紧。翠凤见子富着急，欲令赵家(女每)去催。子富止住，把高升唤至当面，令向黄二姐索取拜盒，并道： 耐闲话（要勿）去多说，就说我有事体，要用着个拜盒，快点拿得来带转去。
高升领命，径往尚仁里黄二姐家。黄二姐见是高升，满面堆笑，请去后面小房间。高升日致主人之言，立等要那拜盒。黄二姐道： 拜盒来里呀，我要搭罗老爷说句闲话。耐（要勿）要紧，请坐囗。 高升不得已坐下。黄二姐喊人泡茶，从容说道： 耐来得正好。我有多花闲话来里，拜托耐去说拨罗老爷听。先起头翠凤来里做讨人，生意闹猛得野哚；为仔倪搭开消大，一径无拨多洋钱。翠凤赎仔个身末，勿好哉，生意一点也无拨，开消倒省匆来。一千洋钱个身价，勿知勿党才用完，难末无法子哉（口宛）！原来搭个翠凤商量，借几百洋钱用用，陆里晓得个翠凤定归勿借；跑仔好几埭，俚倒定归回报我无拨。我想耐翠凤小个辰光，梳头缠脚才是我，出理耐到故歇，总当耐是亲生囡仵，耐倒实概无良心！我第一转开口，耐就一点情面才无拨，故末气得来要死。今朝我也匆说哉，有心要拿俚个赎身文书难难俚。拿着仔俚赎身文书末，喊俚转来，原搭我做生意。俚倘然再要赎身末，定归要一万洋钱哚。再勿靠帐拿差仔，勿是个赎身文书，倒拿仔罗老爷个拜匣。罗老爷是再要好也无拨，生意浪末照应仔倪几几花花，就是小个场花也幸亏罗老爷十块廿块借拨我用。我匆像是翠凤个无良心，时常来里牵记个罗老爷。坎坎晓得是罗老爷个拜匣，我就忙煞个要送得来。不过我再来里想，翠凤搭仔罗老爷赛过是一个人，罗老爷个拜匣赛过是翠凤个拜匣。我末气匆过个翠凤，要借罗老爷个拜匣押来里，教翠凤拿一万洋钱来赎得去。等翠凤一万洋钱拿仔来，我就拿拜匣送还拨罗老爷。耐转去搭罗老爷说，教罗老爷放心末哉。
高升听这一席话，吐吐舌头，不敢擅下一语，回至兆富里，一五一十细细说了。翠凤听至一半，直跳起来，嚷道： 啥个闲话嗄，放屁也匆实概放个（口宛）！ 子富也气得手足发抖，瘫在榻床，说不出半句话。翠凤呆了一呆，-地站起身来，说声 我去 ，就要下楼。子富一把拉住，问： 耐去做啥？ 翠凤道： 我要去问声俚：阿是要我个命！ 子富连忙横身拦劝道： 耐慢点囗！耐去无啥好闲话。我去罢，看俚阿好意思说啥！就依俚末，也不过借几百洋钱末哉。 翠凤咬牙切齿恨道： 耐要气杀我哉，再要拨洋钱俚！
子富即喊高升，打轿前去。小阿宝迎着，请至楼上先时翠凤住的房间。黄金凤、黄珠凤同声叫 姐夫 ，并说： 姐夫长远勿来裁。 子富问： 耐无(女每)囗？ 小阿宝说： 来浪来哉。
道声未了，黄二姐已笑吟吟掀帘进房，踅到子富面前，即扑翻身磕了个头，口中说道： 罗老爷（要勿）动气，我搭罗老爷磕个头，种种对勿住罗老爷。罗老爷个拜匣末，就该搭放两日，同放来哚翠凤搭一样个呀。罗老爷一径搭倪要好煞，倪阿敢糟蹋仔拜匣里个要紧物事，难为罗老爷？耐罗老爷索性（要勿）管，勿怕翠凤勿赎得去。等翠凤发极仔，自家奔得来寻我，难末好说闲话哉。翠凤个人匆到发极辰光，陆里肯爽爽气气拿一万洋钱来拨我。
子富听其一派胡言，着实生气，且忍耐问道： 耐瞎说末（要勿说说，终究要借俚几花，说拨我听听看。 黄二姐笑道： 罗老爷，我匆是瞎说呀。起初不过借几百洋钱，故歇倒勿是几百洋钱个闲话哉。翠凤无良心，难下去再要无拨仔洋钱，翠凤生来勿借拨我，我也无啥面孔再去搭翠凤借。难得故欧有罗老爷个拜匣来里末，定归要敲俚一敲哉！一万例勿曾多囗。前日天，汤老爷拿得来房契阿是也有一万哚？ 子富道： 价末耐来浪敲我哉，勿是为翠凤！ 黄二姐忙道： 罗老爷勿是呀，翠凤陆里有一万洋钱？生来搭罗老爷借。罗老爷一节个局帐有一千多吸，勿消三年，就局帐浪扣清仔好哉。罗老爷阿对？
子富无可回答，冷笑两声，迈步便走。黄二姐一路送出来，又说道： 难末种种对勿住罗老爷，总归是无拨生意个勿好，用完仔洋钱无法子。横竖要饿杀末，阿伯啥难为情嗄？倘然翠凤再要搭我两个强，索性一把火烧光仔歇作，看俚阿对得住罗老爷！
子富装做不听见，坐轿而回。翠凤迎问如何。子富唉声叹气，只是摇头。问的急了，子富才略述大概。翠凤暴跳如雷，抢得一把剪刀在毛一定要死在黄二姐面前。子富没得主意，听其自去。
翠凤跑至楼下，偏生撞见赵家(女每)，夺下剪刀，且劝且拦，仍把翠凤抱上了楼。翠凤犹自挣扎道： 我总归要死个哉呀，为啥一班人才要帮俚吸，勿许我去嗄？ 赵家(女每)按定在高椅上，婉言道： 大先生，耐死也无行用（口宛）。耐末就算死哉，俚叹也拚仔死末，真真拿只拜匣一把火烧光仔，难罗老爷吃个亏常恐要几万哚囗。 子富听说，只得也去阻止翠凤。翠凤连晚饭也不吃，气的睡了。
子富气了一夜，睁睁的睡不着。清早起来，即往中和里朱公馆寻着汤啸庵，商议这事如何办法。啸庵道： 翠凤赎身不过一千洋钱，故歇倒要借一万，故是明明白白拆耐个梢。若使经官动府，倒也不妥。一则自家先有狎妓差处；二则抄不出赃证，何以坐实其罪？三则防其烧毁灭迹，一味混赖。一拜匣个公私文书，再要补完全，不特费用浩繁，且恐纠缠棘手。 子富寻思没法，因托汤啸庵居间打话，啸庵应诺。
子富遂赴局理事，直至傍晚公毕，方到了兆富里黄翠凤家。下轿进门，只见文君王正在客堂里闲坐，特地叫声 罗老爷 。子富停步，含笑点头。君玉道： 罗老爷阿看见新闻纸？ 子富大惊失色，急问： 新闻纸浪说啥嗄？ 君玉道： 说是客人个朋友，名字叫个啥……噜苏得野哚！ 说着又想。子富道： 名字（要勿）想哉，客人朋友末啥个事体？ 君玉道： 无啥事体，做仔两首诗送拨我，说是上来哚新闻纸浪。 子富 嗑 的笑道： 倪勿懂个。 更不回头，直上楼去。
文君玉不好意思，别转脸来向个相帮说道： 我刚刚搭耐说上海个俗人，就像仔罗老爷末也有点俗气。拗空算客人，连搭仔做诗才匆懂，也好哉！ 相帮道： 难末拌明白哉，耐说上海客人才是熟人，我倒一吓。耐生意海外得来，故是成日成夜，出来进去，忙煞哉（口宛），大门槛阿要踏坏嗄。陆里晓得陌生人耐也说是熟人。 君王道： 耐末瞎缠哉囗。我说个俗人勿是呀，要会做仔诗末就匆俗哉。 相帮道： 先生耐（要勿）说，上海丝茶是大生意。过仔垃圾桥，几花湖丝栈，才是做丝生意个好客人，耐熟仔末晓得哉。
君王又笑又叹，再要说话，只听相帮道： 难末真个熟人来哉。 君玉抬头一看，原来是方蓬壶，即诉说道： 俚哚喊耐俗人，阿要讨气？ 蓬壶踅进右首书房，说道： 讨气倒勿要紧，耐搭俚哚说说闲话，（要勿）拨俚哚俗气熏坏仔耐。 君玉抵掌懊悔道： 故例划一，幸亏耐提醒仔我。
蓬壶坐下，袖中取出一张新闻纸，道： 红豆词人送拨耐个诗，阿曾赏鉴过歇？ 君王道： 勿曾呀，让我看囗。 蓬壶揭开新闻纸，指与君玉看了。君玉道： 俚来浪说啥？讲拨我听囗。 蓬壶带上眼镜，将那诗朗念一遍，再演解一遍，君王大喜。
蓬壶道： 耐该应和俚两首送拨俚，我替耐改。题目末就叫 答红豆词人即用原韵 九个字，阿是蛮好？ 君王道： 七律当中四句，我做勿来，耐替我代做仔罢。 蓬壶道： 故末生活哉！明朝倪海上吟坛正日，陆里有工夫？ 君王道： 谢谢耐，随便啥做点末哉。 蓬壶正色道： 耐啥个闲话嗄！做诗是正经大事体，阿好随便啥做点！ 君王连忙谢过。蓬壶又道： 不过我替耐做倒要写意点，忒啥个惨淡经营，就匆像耐做个诗，俚哚也匆相信哉。 君王亦以为然。于是蓬壶独自一个闭目摇头，口中不住的 呜呜 作声；忽然举起一只指头，向大理石桌子上戳了几戳，划了几划，攒眉道： 俚用个韵倒勿容易押，一歇倒做勿出，等我带转去做两句出色个拨耐。 君玉道： 该搭用夜饭哉呀。 蓬壶道： （要勿）哉。 君玉复嘱其须当秘密而别。
蓬壶踱出兆富里，一路上还自言自语的构思琢句，突然刺斜里冲出一个娘姨，一把抓住蓬壶臂膊，问： 方老爷陆里去？ 蓬壶骇愕失措，挤眼注视，依稀认得是赵桂林的娘姨，桂林叫做 外婆 的。蓬壶便也胡乱叫声 外婆 。外婆道： 方老爷为啥倪搭勿来？去囗！ 蓬壶道： 故歇无拨空，明朝来。 外婆道： 啥个明朝嗄！倪小姐牵记煞耐，请仔耐几埭哉，耐勿去！ 不由分说，把蓬壶拉进同庆里，抄到尚仁里赵桂林家。
赵桂林迎进房间，叫声 方老爷 ，道： 阿是倪怠慢仔耐，耐一埭也匆来？ 蓬壶微笑坐下。外婆搭讪道： 方老爷就前节壶中天叫仔局下来末，勿曾来歇。两个多月哉，阿好意思？ 桂林接嘴道： 拨个文君王迷昏哉呀，陆里想得着该搭来？ 蓬壶慌的喝住，道： 耐（要勿）睛说！文君王是我女弟子，客客气气，耐去糟蹋俚，岂有此理！ 桂林哼了一声无语。外婆一面装水烟，一面悄悄说道： 倪小姐生意，瞒勿过耐方老爷。前节方老爷来里照应，倒哝仔过去。故歇耐也匆来裁，连浪几日天，出局才无投。下头杨媛媛末碰和吃酒，闹猛得来。倪楼浪冰清水冷，阿要坍台！ 蓬壶不等说完，就叉口道： 单是个碰和吃酒，俗气得势。我前回替桂林上仔新闻纸，天下十八省个人，陆里一个勿看见？才晓得上海有个赵桂林末。实概样式，比仔碰和吃酒，难说哚！ 外婆顺他口气，复接说道： 难方老爷原像前回照应点俚罢。耐一样去做个文君王，就倪搭走走，啥勿好？吃两台酒，碰两场和，故是倪要巴结煞哉！ 蓬壶道： 碰和吃酒末，啥稀奇嗄？等我过仔明朝，再去搭俚做两首诗末哉。 外婆道： 方老爷，耐末无啥稀奇，倪倒是碰和吃酒个好。耐辛辛苦苦做仔啥物事送拨俚，俚用勿着（口宛）！就匆是碰和吃酒末，有场花应酬，叫叫局，故也无啥。 蓬壶呵呵冷笑，连说： 俗气得势！
外婆见蓬壶呆头呆脑，说不入港，望着赵桂林打了一句市俗泛语。桂林但点点头，蓬壶那里懂得？外婆水烟装毕，桂林即请蓬壶点菜，欲留便饭。蓬壶力辞不获，遂说不必叫菜，仅命买些熏腊之品。外婆传命外场买来，和自备饭菜一并搬上。


养囡鱼戏言微善教管老鸨奇事反常情
接：葛仲英踅过对门吴雪香家，跨进房里，寂然无人，自向榻床躺下。随后娘姨小妹姐抬着饭碗进房，说： 请坐歇，先生来哚吃饭。 随手把早晨泡过的茶碗倒去，另换茶叶，喊外场冲开水。
一会儿，吴雪香姗姗其来；见了仲英，即大声道： 耐是坐来除对过匆来钱呀，第歇来做啥？ 一面说，一面从榻床上拉起仲英来，要推出门外去。又道： 耐原搭我到对过去囗！耐去坐来哚末哉，啥人要耐来嗄？ 仲英猜不出他什么意思，怔怔的立着，问道： 对过张蕙贞末，咿勿是我相好，为啥耐要吃起醋来哉囗？ 雪香听说也怔了，道： 耐倒也说笑话哉（口宛）！倪搭张蕙贞吃啥醋嗄？ 仲英道： 耐勿是吃醋末，教我到对过去做啥？ 雪香道： 我为仔耐坐来跌对过匆来哉末，我说耐原到对过去坐来保末哉（口宛）。阿是吃醋嗄？
仲英乃恍然大悟，付诸一笑，就在高椅上坐下，问雪香道： 耐意思要我成日成夜陪仔耐坐来里，勿许到别场花去，阿是嗄？ 雪香道： 耐听仔我闲话，别场花也去末哉。耐为啥勿听我闲话嗄？ 仲英道： 耐说陆里一句闲话我勿听耐？ 雪香道： 价末我教耐过来，耐匆来。 仲英道： 我为仔刚刚吃好饭，要坐一歇再来。啥人说匆来嗄？ 雪香不依，坐在仲英膝盖上，挽着仲英的手，用力揣捏，口里咕噜道： 倪匆来，耐要搭我说明白哚。 仲英发躁道： 说啥嗄？ 雪香道： 难下转耐来哚陆里，我教耐来，耐听见仔就要跑得来哚。耐要到陆里去，我说（要勿）去末，定规勿许耐去哉。耐阿听我？
仲英和他扭不过，没奈何应承了。雪香才喜欢，放手走开。仲英重又笑道： 我屋里家主婆从来勿曾说歇啥，耐倒要管起我来哉！ 雪香也笑道： 耐是我倪子（口宛），阿是要管耐个嗄。 仲英道： 说出来个闲话阿有点陶成，面孔才勿要哉！ 雪香道： 我倪子养到仔实概大，咿会吃花酒，咿会打茶会，我也蛮体面哚，倒说我（要勿）面孔！ 仲英道： 勿搭耐说哉。
恰好小妹姐吃华饭，在房背后换衣裳。雪香叫道： 小妹姐，耐看我养来哚倪子阿好？ 小妹姐道： 陆里嗄？ 雪香把手指仲英，笑道： 哪。 小妹姐也笑道。 阿要瞎说！耐自家有几花大，倒养出实概大个倪子来哉。 雪香道： 啥稀奇嗄！我养起倪子来，比仔俚要体面点哚。 小妹姐道： 耐就搭二少爷养个倪子出来，故末好哉。 雪香道： 我养来哚倪子，要像仔俚哚堂子里来白相仔末，拨我打杀哉囗。 小妹姐不禁大笑道： 二少爷阿听见？幸亏有两个界头管，勿然要气煞哚！ 仲英道： 俚今朝来里发痴哉！ 雪香滚到仲英怀里，两手勾住头颈，只是嘻嘻的憨笑。仲英也就鬼混一阵，及外场提水铫子进房始散。
仲英站起身来，像要走的光景。雪香问： 做啥？ 仲英说： 我要买物事去。 雪香道： 勿许去。 仲英道： 我买仔就转来。 雪香道： 啥人说嗄？搭我坐来浪。 一把把仲英捺下坐了，悄问： 耐去买啥物事？ 仲英道： 我到亨达利去买点零碎。 雪香道： 倪坐仔马车一淘去，阿好？ 仲英道： 故倒无啥。 雪香便叫： 喊把钢丝车。 外场应了去喊。小妹姐因问雪香道： 耐吃仔饭阿要捕面嗄？ 雪香取面手镜一照，道： （要勿）哉。 只将手巾揩揩嘴唇，点上些胭脂，再去穿起衣裳来。
外场报说： 马车来哉。 仲英听了，便说道： 我先去。 起身要走。雪香忙叫住道： 慢点囗，等倪一淘去。 仲英道： 我来里马车浪等耐末哉。 雪香两脚一跺，嗔道： 倪勿要！ 仲英只得回来，因向小妹姐笑道： 耐看俚脾气，原是个小干仵，倒要想养倪子哉。 雪香接嘴道： 耐末小干仵无清头哉囗，阿有啥说起我来哉嗄。 说着，又侧转头点了两点，低声笑道： 我是耐亲生娘（口宛），阿晓得？ 仲英笑喝道： 快点囗，（要勿）说哉！ 雪香方才打扮停妥。小妹姐带了银水烟筒，三人同行，即在东合兴里弄口坐上马车，令车夫先往大马路亨达利洋行去。
当下驰出抛球场，不多路到了。车夫等着下了车，拉马车去一边伺候。仲英与雪香、小妹姐踅进洋行门口，一眼望去，但觉陆离光怪，目眩神惊。看了这样，再看那样，大都不能指名；又不暇去细细根究，只大略一览而已。那洋行内伙计们将出许多顽意儿，拨动机关，任人赏鉴。有各色假鸟，能鼓翼而鸣的；有各色假兽，能接节而舞的；还有四五个列坐的铜铸洋人，能吹喇叭，能弹琵琶，能撞击金石革木诸响器，合成一套大曲的；其余会行、会动的舟、车、狗、马，不可以更仆数。
仲英只取应用物件拣选齐备。雪香见一只时辰表，嵌在手镯之上，也中意了要买。仲英乃一古脑儿论定价值，先付庄票一纸，再写个字条，叫洋行内把所买物件送至后马路德大汇划庄，即去收清所该价值。处分已毕，然后一淘出门，离了洋行。雪香在马车上褪下时辰表的手镯来给小妹姐看，仲英道： 也不过是好看生活，到底无啥趣势。
比及到了静安寺，进了明园，那时已五点钟了，游人尽散，车马将稀。仲英仍在洋房楼下泡一壶茶。雪香扶了小妹姐，沿着回廊曲榭兜一个圆圈子，便要回去。仲英没甚兴致，也就依他。
从黄浦滩转至四马路，两行自来火已点得通明。回家进门，外场禀说： 对过邀客，请仔两转哉。 仲英略坐一刻，即别了雪香，踅过对门，王莲生迎进张蕙贞房里。先有几位客人在座，除朱蔼人、陈小云、洪善卿、汤啸庵以外，再有两位，系上海本城宦家子弟，一位号陶云甫，一位号陶玉甫，嫡亲弟兄，年纪不上三十岁，与葛仲英世交相好。彼此相让坐下。
一会儿，罗子富也到了。陈小云问王莲生： 还有啥人？ 莲生道： 还有愧局里两位同事，说先到仔尚仁里卫霞仙搭去哉。 小云道： 价末去催催囗。 莲生道： 去催哉，倪也（要勿）去等俚哉。 当下向娘姨说，叫摆起台面来。又请汤啸庵开局票，各人叫的都是老相好，啸庵不消问得，一概写好。罗子富拿局票来看，把黄翠凤一张怞去。王莲生问： 做啥？ 子富道： 耐看俚昨日老晚来，坐仔一歇歇倒去哉，啥人高兴去叫俚嗄。 汤啸庵道： 耐（要勿）怪俚，倘忙是转局。 子富道： 转啥局！俚末三礼拜了六点钟哉唯！ 啸庵道： 要俚哚三礼拜六点钟末，好白相（口宛）。
说着，催客的已回来，说： 尚仁里请客，说请先坐罢。 王莲生便叫 起手巾 。娘姨答应，随将局票带下去。汤啸庵仍添写黄翠凤一张，夹在里面。王莲生请众人到当中间里，乃是三张方桌，接连着排做双台。大家宽去马褂，随意就坐，却空出中间两把高椅。张蕙贞筛酒、敬瓜子。洪善卿举杯向蕙贞道： 先生恭喜耐。 蕙贞羞的抿嘴笑道： 啥嗄！ 善卿也逼紧喉咙，学他说一声 啥嗄 。说的大家都笑了。
小堂名呈上一本戏目请点戏。王莲生随意点了一出《断桥》，一出《寻梦》，下去吹唱起来。外场带了个纬帽，上过第一道鱼翅，黄翠凤的局倒早到了。汤啸庵向罗子富道： 耐看，俚头一个先到，阿要巴结？ 子富把嘴一努，啸庵回头看时，却见葛仲英背后吴雪香先自坐着。啸庵道： 俚是赛过本堂局，走过来就是，比勿得俚哚。 黄翠凤的娘姨赵家(女每)正取出水烟筒来装水烟，听啸庵说，略怔了一怔，乃道： 倪听见仔叫局，总忙煞个来；有辰光转局忙匆过末，阿是要晚点哚？ 黄翠凤沉下脸，喝住赵家(女每)道： 说啥嗄！早末就早点，晚末就晚点，要耐来多说多话！ 汤啸庵分明听见，微笑不睬。罗子富却有点不耐烦起来。王莲生忙岔开说： 倪来豁拳，子富先摆五十杯。 子富道： 就五十杯末哉，啥稀奇！ 汤啸庵道： 念杯哝哝罢。 王莲生道： 俚多个局，至少三十杯。我先打。 即和罗子富豁起拳来。
黄翠凤问吴雪香： 阿曾唱？ 雪香道： 倪勿唱哉，耐唱罢。 赵家(女每)授过琵琶，翠凤和准了弦，唱一支开片，又唱京调《三击掌》的一段抢板。赵家(女每)替罗子富连代了五杯酒，吃得满面通红。子富还要他代，适值蒋月琴到来，伸手接去。赵家(女每)趁势装两筒水烟，说： 倪先去哉，阿要存两杯？ 罗子富更觉生气，取过三只鸡缸杯，筛得满满的，给赵家(女每)。赵家(女每)执杯在手，待吃不吃。黄翠凤使性子，叫赵家(女每)： 拿得来。 连那两杯都折在一只大玻璃斗内，一口气吸得精干，说声 晚歇请过来 ，头也不回，一直去了。
罗子富向汤啸庵道： 耐看如何，阿是（要勿）去叫俚好？ 蒋月琴接口道： 原是耐勿好（口宛），俚哚吃勿落哉末，耐去教俚保吃。 汤啸庵道： 小干仵闹脾气，无啥要紧。耐勿做仔末是哉（口宛）。 罗子富大声道： 我倒还要去叫俚个局哉！ 娘姨拿笔砚来，蒋月琴将子富袖子一扯，道： 叫啥局嗄？耐末…… 只说半句，即又咽住。子富笑道： 耐也吃起 酱油 来哉。 月琴别转头忍笑说道： 耐去叫罢，倪也去哉。 子富道： 耐去仔末，我也再来叫耐哉（口宛）。 月琴也忍不住一笑。娘姨捧着笔砚问： 阿要笔砚嗄？ 王莲生道： 拿得来，我搭俚叫。 罗子富见莲生低着头写，不知写些什么。陈小云坐得近，看了看，笑而不言。陶云甫问罗子富道： 耐啥辰光去做个黄翠凤？ 子富道： 我就做仔半个月光景。先起头看俚倒无啥。 云甫道： 耐有月琴先生来里末，去做啥翠凤囗？翠凤脾气是匆大好。 子富道： 倌人有仔脾气，阿好做啥生意嗄！ 云甫道： 耐勿晓得，要是客人摸着仔俚脾气，对景仔，俚个一点点假情假义也出色哚。就是坎做起要闹脾气勿好。 子富道： 翠凤是讨人（口宛），老鸨倒放俚闹脾气，勿去管管俚！ 云甫道： 老鸨陆里敢管俚？俚末要管管老鸨哉囗。老鸨随便啥事体先要去问俚，俚说那价是那价，还要三不时去拍拍俚马屁末好。 子富道： 老鸨也忒煞好人哉。 云甫道： 老鸨阿有啥好人嗄！耐阿晓得有个叫黄二姐，就是翠凤个老鸨，从娘姨出身，做到老鸨，该过七八个讨人，也算得是夷场浪一挡脚色（口宛）；就碰着仔翠凤末，俚也碰转弯哉。 子富道： 翠凤啥个本事呢？ 云甫道： 说起来是利害哚。还是翠凤做清倌人辰光，搭老鸨相骂，拨老鸨打仔一顿。打个辰光，俚咬紧点牙齿，一声勿响；等到娘姨哚劝开仔，榻床浪一缸生鸦片烟，俚拿起来吃仔两把。老鸨晓得仔，吓煞哉，连忙去请仔先生来。俚勿肯吃药（口宛），骗俚也匆吃，吓俚也勿吃。老鸨阿有啥法子呢？后来老鸨对俚跪仔，搭俚磕头，说： 从此以后，一点点勿敢得罪耐末哉。 难末算吐仔出来过去。
陶云甫这一席话，说得罗子富忐忑鹊突，只是出神。在席的也同声赞叹，连倌人、娘姨等都听呆了。惟王莲生还在写票头，没有听见。及至写毕，交与娘姨，罗子富接过来看，原来是开的轿饭账，随即丢开。王莲生道： 耐哚酒啥勿吃哉，子富庄阿曾完嗄？ 罗子富道： 我还有十杯勿曾豁。 莲生便教汤啸庵打庄。啸庵道： 玉甫也匆曾打庄（口宛）。
一语未了，只听得楼梯上一阵脚声，直闯进两个人来，嚷道： 啥人庄？倪来打。 大家知道是请的那两位局里朋友，都起身让坐。那两位都不坐，一个站在台面前，揎拳攘臂， 五魁  对手 ，望空乱喊；一个把林素芬的妹子林翠芬拦腰抱住，要去亲嘴，口里喃喃说道： 倪个小宝宝，香香面孔。 林翠芬急得掩着脸弯下身去，爬在汤啸庵背后，极声喊道： （要勿）吵囗！ 王莲生忙道： （要勿）去惹俚哚哭囗。 林素芬笑道： 俚哭倒勿哭个。 又说翠芬道： 香香面孔末碍啥？耐看鬓脚也散哉！ 翠芬挣脱身，取豆蔻盒子来，照照镜子。素芬替他整理一回。幸亏带局过来的两个倌人随后也到，方拉那两位各向空高椅上坐下。王莲生问： 卫霞仙搭啥人请客？ 那两位道： 就是姚季莼（口宛）。 莲生道： 怪勿得耐两家头才吃醉哚哉。 两位又嚷道： 啥人说醉嗄？倪要豁拳哉。 罗子富见如此醉态，亦不敢助兴，只把摆庄剩下的十拳胡乱同那两位豁毕，又说： 酒末随意代代罢。 蒋月琴也代了几杯。
罗子富的庄打完时，林素芬、翠芬姊妹已去。蒋月琴也就兴辞。罗子富乃乘机出席，悄悄的约同汤啸庵到里间房里去着了马褂，径从大床背后出房，下楼先走。管家高升看见，忙喊打轿。罗子富吩咐把轿子打到尚仁里去。汤啸庵听说，便知他听了陶云甫的一席话，要到黄翠凤家去，心下暗笑。
两人踅出门来，只见弄堂两边车子、轿子堆得满满的，只得侧身而行。恰好迎面一个大姐从车轿夹缝里钻来挤住，那大姐抬头见了，笑道： 阿唷，罗老爷！ 忙退出让过一傍。罗子富仔细一认，却是沈小红家的大姐阿金大，即问： 阿是来里跟局？ 阿金大随口答应自去。
汤啸庵跟着罗子富一径至黄翠凤家。外场通报，大姐小阿宝迎到楼上，笑说： 罗老爷。耐有好几日勿请过来哉（口宛）。 一面打起帘子，请进房间。随后黄翠凤的两个妹子黄珠凤、黄金凤，从对过房里过来厮见，赶着罗子富叫 姐夫 ，都敬了瓜子。汤啸庵先问道： 阿姐阿是出局去哉？ 金凤点头应 是 。小阿宝正在加茶碗，忙按说道： 去仔一歇哉，要转来快哉。 罗子富觉得没趣，丢个眼色与汤啸庵要走，遂一齐起身，踅下楼来。小阿宝慌的喊说： （要勿）去囗。 拔步赶来，已是不及。


议芳名小妹附招牌拘俗礼细崽翻首座
按：不多时，洪善卿与庄荔甫都过这边陆秀宝房里来，张小村，赵朴斋忙招呼让坐。朴斋暗暗教小村替他说请吃酒。小村微微冷笑，尚未说出。陆秀宝看出朴斋意思，战说道： 吃酒末阿有啥勿好意思说嗄？赵大少爷请耐哚两位用酒，说一声末是哉。 朴斋只得跟着也说了。庄荔甫笑说： 应得奉陪。 洪善卿沉吟道： 阿就是四家头？ 朴斋道： 四家头忒少。 随问张小村道： 耐晓得吴松桥来哚陆里？ 小村道： 俚来哚义大洋行里，耐陆里请得着嗄？要我搭耐自家去寻哚。 朴斋道： 价末费神耐替我跑一埭，阿好？
小村答应了。朴斋又央洪善卿代请两位。庄荔甫道： 去请仔陈小云罢。 洪善卿道： 晚歇我随便碰着哈人，就搭俚一淘来末哉。 说了，便站起来道： 价末晚歇六点钟再来，我要去干出点小事体。 朴斋重又恳托。陆秀宝送洪善卿走出房间。庄荔甫随后追上，叫住善卿道： 耐碰着仔陈小云，搭我问声看，黎篆鸿搭物事阿曾拿得去。
洪善卿答应下楼，一直出了西棋盘街，恰有一把东洋车拉过。善卿坐上，拉至四马路西苔芳里停下，随意给了些钱，便向弄口沈小红书离进去，在天井里喊 阿珠 。一个娘姨从楼窗口探出头来，见了道： 洪老爷，上来囗。 善卿问： 王老爷阿来里？ 阿珠道： 勿曾来。有三四日匆来哉。阿晓得来哚陆里？ 善卿道： 我也好几日勿曾碰着。先生呢？ 阿珠道： 先生坐马车去哉。楼浪来坐歇囗。 善卿已自转身出门，随口答道： （要勿）哉。 阿珠又叫道： 碰着王老爷末，同俚一淘来。
善卿一面应，一面走，由同安里穿出三马路，至公阳里用双珠家。直走过客堂，只有一个相帮的喊声 洪老爷来 ，楼上也不见答应。善卿上去，静悄悄的，自己掀帘进房看时，竟没有一个人。善卿向榻床坐下，随后周双珠从对过房里款步而来，手里还拿着一根水烟筒，见了善卿，微笑问道： 耐昨日夜头保合楼出来，到仔陆里去？ 善卿道： 我就转去哉（口宛）。 双珠道： 我只道耐同朋友打茶会去，教娘姨哚等仔一歇哚，耐末倒转去哉。 善卿笑说： 对勿住。 双珠也笑着，坐在榻床前机子上，装好一口水烟，给善卿吸。善卿伸手要接，双珠道： （要勿）囗，我装耐吃。 把水烟筒嘴凑到嘴边，善卿一口气吸了。
忽然大门口一阵嚷骂之声，蜂拥至客堂里，劈劈拍拍打起架来。善卿失惊道： 做啥？ 双珠道： 咿是阿金哚哉囗，成日成夜吵勿清爽。阿德保也匆好。 善卿便去楼窗口望下张看。只见娘姨阿金揪着他家主公阿德保辫子要拉，却拉不动，被阿德保按住阿金鬏髻，只一揿，直揿下去。阿金伏倒在地，挣不起来，还气呼呼的嚷道： 耐打我啊！ 阿德保也不则声，屈一只腿压在他背上，提起拳来，擂鼓似的从肩膀直敲到屁股，敲得阿金杀猪也似叫起来。双珠听不过，向窗口喊道： 耐哚算啥嗄，阿要面孔！ 楼下众人也齐声喊住，阿德保方才放手。双珠挽着善卿臂膊扳转身来，笑道： （要勿）去看俚哚囗。 将水烟筒授与善卿自吸。
须臾，阿金上楼，撅着嘴，哭得满面泪痕。双珠道： 成日成夜吵勿清爽，也匆管啥客人来哚匆来哚。 阿金道： 俚拿我皮袄去当脱仔了，还要打我。 说着又哭了。双珠道： 阿有啥说嗄，耐自家见乖点，也吃勿着眼前亏哉（口宛）。 阿金没得说，取茶碗，撮茶叶；自去客堂里坐着哭。
接着阿德保提水铫子进房，双珠道： 耐为啥打俚嗄？ 阿德保笑道： 三先生阿有啥勿晓得？ 双珠道： 俚说耐当脱仔俚皮袄，阿有价事嗄？ 阿德保冷笑两声，道： 三先生耐问声俚看，前日仔收得来会钱，到仔陆里去哉囗？我说送阿大去学生意，也要五六块洋钱囗，教俚拿会钱来，俚拿匆出哉呀；难末拿仔件皮袄去当四块半洋钱。想想阿要气煞人！ 双珠道： 会钱末也是俚赚得来洋钱去合个会，耐倒勿许俚用。 阿德保笑道： 三先生也蛮明白哚。俚真真用脱仔倒罢哉，耐看俚阿有啥用场嗄？沓来哚黄浦里末也听见仔点响声，俚是一点点响声也无拨（口宛）。 双珠微笑不语。阿德保冲了茶，又随手绞了把手巾，然后下去。
善卿挨近双珠，悄问道： 阿金有几花姘头嗄？ 双珠忙摇手道： 耐（要勿）去多说多话。耐末算说白相，拨来阿德保听见仔要吵煞哉！ 善卿道： 耐还搭俚瞒啥？我也晓得点来里。 双珠大声道： 瞎说哉囗！坐下来，我搭同说句闲话。 善卿仍退下归坐。双珠道： 倪无（女每）阿曾搭耐说起歇啥？ 善卿低头一想，道： 阿是要买个讨人？ 双珠点头道： 说好哉呀，五百块洋钱哚。 善卿道： 人阿缥致嗄？ 双珠道： 就要来快哉。我是勿曾看见，想来比双宝缥致点哚。 善卿道： 房间铺来哚陆里呢？ 双珠道： 就是对过房间。双宝末搬仔下头去。 善卿叹道： 双宝心里是也巴勿得要好，就吃亏仔老实点，做匆来生意。 双珠道： 倪无（女每）为仔双宝，也豁脱仔几花洋钱哉。 善卿道： 耐原照应点俚，劝劝耐无(女每)看过点，赛过做好事。 正说时，只听得一路大脚声音，直跑到客堂里，连说： 来哉，来哉！ 善卿忙又向楼窗口去看，乃是大姐巧囤跑得喘吁吁的。
善卿知道那新买的讨人来了，和双珠爬在窗槛上等候。只见双珠的亲生娘周兰亲自搀著一个清倌人进门，巧囡前走，径上楼来。周兰直拉到善卿面前，问道： 洪老爷，耐看看倪小先生阿好？ 善卿故意上前去打个照面。巧囡教他叫洪老爷，他便含含糊糊叫了一声，却羞得别转脸去，彻耳通红。善卿见那一种风韵可怜可爱，正色说道： 出色哉！恭喜，恭喜！发财，发财！ 周兰笑道： 谢谢耐金口。只要俚巴结点，也像仔俚哚姊妹三家头末，好哉。 口里说，手指著双珠。善卿回头向双珠一笑。双珠道： 阿姐是才嫁仔人了，好哉。单剩我一干仔，无啥人来讨得去，要耐养到老死哚，啥好嗄！ 周兰呵呵笑道： 耐有洪老爷来里（口宛）。耐嫁仔洪老爷，比双福要加倍好哚。洪老爷阿是？
善卿只是笑。周兰又道： 洪老爷先搭倪起个名字，等俚会做仔生意末，双珠就拨仔耐罢。 善卿道： 名字叫周双玉，阿好？ 双珠道： 阿有啥好听点个嗄？原是 双 啥 双 啥，阿要讨人厌！ 周兰道： 周双玉无啥；把势里要名气响末好。叫仔周双玉，上海滩浪随便啥人，看见牌子就晓得是周双珠哚个妹子哉（口宛），终比仔新鲜名字好点哚。 巧囡在傍笑道： 倒有点像大先生个名字。周双福，周双玉，阿是听仔差勿多？ 双珠笑道： 耐末晓得哈差勿多。阳台浪晾来哚一块手帕子搭我拿得来。
巧囡去后，周兰挚过双玉，和他到对过房里去。善卿见天色晚将下去，也要走了。双珠道： 耐啥要紧囗？ 善卿道： 我要寻个朋友去。 双珠起身，待送不送的，只嘱咐道： 耐晚歇要转去末，先来一埭，（要勿）忘记。
善卿答应出房。那时娘姨阿金已不在客堂里，想是别处去了。善卿至楼门口，隐隐听见亭子间有饮泣之声。从帘子缝里一张，也不是阿金，竟是周兰的讨人周双宝，淌眼抹泪，面壁而坐。善卿要安慰他，跨进亭子，搭讪问道： 一干子来里做啥？ 那周双宝见是善卿，忙起身陪笑，叫一声 洪老爷 ，低头不语。善卿又问道： 阿是耐要搬到下头去哉？ 双室只点点头。善卿道： 下头房间倒比仔楼浪要便当多花哚。 双宝手弄衣襟，仍是不语。善卿不好深谈，但道： 耐闲仔点，原到楼浪来阿姐搭多坐歇，说说闲话也无啥。 双宝方微微答应。善卿乃退出下楼，双宝倒送至楼梯边而回。
善卿出了公阳里，往东转至南昼锦里中祥发吕宋票店，只见管帐胡竹山正站在门首观望。善卿上前厮见。胡竹山忙请进里面。善卿也不归坐，问： 小云阿来里？ 胡竹山道： 勿多歇朱蔼人来，同仔俚一淘出去哉，看光景是吃局。 善卿即改邀胡竹山，道： 价末倪也吃局去。 胡竹山连连推辞。善卿不由分说，死拖活拽同往西棋盘街来。
到了聚秀堂陆秀宝房里，见赵朴斋、张小村都在。还有一客，约摸是吴松桥，询问不错。胡竹山都不认识，各通姓名，然后就坐，大家随意闲谈。
等至上灯以后，独有庄荔甫未到。问陆秀林，说是往抛球场买物事去的。外场罩圆台，排高椅，把挂的湘竹绢片方灯都点上了。赵朴斋已等得不耐烦，便满房间大踱起来，被大姐一把仍拉他坐了。张小村与吴松桥两个向榻床左右对面躺著，也不吸烟，却悄悄的说些秘密事务。陆秀林、陆秀宝姊妹并坐在大床上，指点众人背地说笑。胡竹山没甚说的，仰着脸看壁间单条对联。
洪善卿叫杨家(女每)拿笔砚来开局票，先写了陆秀林、周双珠二人。胡竹山叫清和坊的袁三宝，也写了。再问吴松桥、张小村叫啥人。松桥说叫孙素兰，住兆贵里。小村说叫马桂生，住庆云里。赵朴斋在旁看著写毕，忽想起，向张小村道： 倪再去叫个王阿二来，倒有白相个（口宛）。 被小村著实瞪了一眼，朴斋后悔不迭。吴松桥只道朴斋要叫局，也拦道： 耐自家吃酒，也（要勿）叫啥局哉。 朴斋要说不是叫局，却顿住嘴说不下去。恰好楼下外场喊声： 庄大少爷上来。 陆秀林听了急奔出去，朴斋也借势走开去迎庄荔甫。
荔甫进房，见过众人，就和陆秀林过间壁房间里去。洪善卿叫 起手巾 ，杨家(女每)应著，随把局票带下去。及至外场绞上手巾，庄荔甫也已过来，大家都揩了面。于是赵朴斋高举酒壶，恭恭敬敬定胡竹山首座。竹山吃一大惊，极力推却。洪善卿说著，也不依。赵朴斋没法，便将就请吴松桥坐了，竹山次位，其余略让一让，即已坐定。
陆秀宝上前筛了一巡酒，朴斋举杯让客，大家道谢而饮。第一道菜照例上的是鱼翅，赵朴斋待要奉敬，大家拦说： （要勿）客气，随意好。 朴斋从直遵命，只说得一声 请 。鱼翅以后，方是小碗。陆秀林已换了出局衣裳过来，杨家(女每)报说： 上先生哉。 秀林、秀宝也并没有唱大曲，只有两个乌师坐在帘子外吹弹了一套。
及至乌师下去，叫的局也陆续到了。张小村叫的马桂生，也是个不会唱的。孙素兰一到，即问袁三宝： 阿曾唱？ 袁三宝的娘姨会意，回说： 耐哚先唱末哉。 孙素兰和准琵琶，唱一支开片，一段京调。庄荔甫先鼓起兴致，叫拿大杯来摆庄。杨家(女每)去间壁房里取过三只鸡缸杯，列在荔甫面前。荔甫说： 我先摆十杯。 吴松桥听说，揎袖攘臂，和荡市豁起拳来。孙素兰唱毕，即替吴松侨代酒，代了两杯，又要存两杯，说： 倪要转局去，对勿住。
孙素兰去后，周双珠方姗姗其来。洪善卿见阿金两只眼睛肿得像胡桃一般，便接过水烟筒来自吸，不要他装。阿金背转身去立在一边。周双珠揭开豆蔻盒子盖，取出一张请客票头授与洪善卿。善卿接来看时，是朱蔼人的，请至尚仁里林素芬家酒叙。后面另是一行小字，写道： 再有要事面商，见字速驾为幸。 这行却加上密密的圈子。善卿猜不出是什么事，问周双珠道： 送票头来是啥辰光？ 双珠道： 来仔一歇哉，阿去嗄 善卿道： 勿晓得啥事体，实概要紧。 双珠道： 阿要教相帮哚去问声看？ 善卿点点头。双珠叫过阿金道： 耐去喊俚哚到尚仁里林素芬搭台面浪看看，阿曾散。问朱老爷阿有啥事体，无要紧末，说洪老爷谢谢勿来哉。
阿金下楼与轿班说去。庄荔甫伸手要票头来看了，道： 阿是蔼人写个嗄？ 善卿道： 为此勿懂（口宛）。票头末是罗子富个笔迹，到底是啥人有事体囗。 荔甫道： 罗子富做啥生意嗄？ 善卿道： 俚是山东人，江苏候补知县，有差使来里上海。昨日夜头保合楼厅浪阿看见个胖子？就是俚。 赵朴斋方知那个胖子叫罗子富，记在肚里。只见庄荔甫又向善卿道： 耐要先去末，先打两杯庄。 善卿伸拳豁了五杯，正值那轿班回来，说道： 台面是要散快哉，说请洪老爷带局过去，等来哚。 善卿乃告罪先行。赵朴斋不敢强留，送至房门口。外场赶忙绞上手巾，善卿略揩一把，然后出门，款步转至宝善街，径往尚仁里来。
比及到了林素芬家门首，见周双珠的轿子倒已先在等候，便与周双珠一同上楼进房。只见就筹交错，履舄纵横，已是酒阑灯阑时候。台面上只有四位，除罗子富、陈小云外，还有个汤啸庵，是朱蔼人得力朋友。这三位都与洪善卿时常聚首的。只一位不认识，是个清瘦面庞、长跳身材的后生。及至叙谈起来，才知道姓葛，号仲英，乃苏州有名贵公子。洪善卿重复拱手致敬道： 一向渴慕，幸会，幸会！ 罗子富听说，即移过一鸡缸杯酒来授与善卿，道： 请耐吃一杯湿湿喉咙，（要勿）害仔耐渴慕得要死。 善卿只是讪笑，接来放在桌上，随意向空著的高椅坐了。周双珠坐在背后，林素芬的娘姨另取一副杯箸奉上。林素芬亲自筛了一杯酒，罗子富偏要善卿吃那一鸡缸杯。善卿笑道： 耐哚吃也吃完哉，还请我来吃啥酒！耐要请我吃酒末，也摆一台起来。 罗子富一听，直跳起来道： 价末（要勿）耐吃哉，倪去罢。


拆鸾交李漱芳弃世急鸽难陶云甫临丧
按：陶云甫要说《四书》酒令之时，突然侍席管家引进一个脚夫，直造筵前。云甫认识系兄弟陶玉甫的轿班，问他何事。那轿班鞠躬附耳，悄地禀明一切。云甫但道： 晓得哉，就来。 那轿班也就退去。
高亚自问道： 阿是李漱芳个凶信？ 云甫道： 勿是；为仔玉甫个病。 亚白诧异道： 玉甫无啥病（口宛）。 云甫攒眉道： 玉甫是自家来浪要生病！漱芳生仔病末，玉甫竟衣不解带个伏侍漱芳，连浪几夜天勿曾因，故歇也来浪发寒热。漱芳个娘教玉甫去困，玉甫定归勿肯，难末漱芳个娘差仔轿班来请我去劝劝玉甫。 齐韵叟点头道： 玉甫、漱芳才难得，漱芳个娘倒也难得。 云甫道： 越是要好末，越是受累！玉甫前世里总欠仔俚哚几花债，今世来浪还。 合席听了，皆为太息。
云甫本意欲留下覃丽娟侍坐和兴。丽娟不肯，早命娘姨收起银水烟筒、豆蔻盒子。云甫深为抱歉，这告失陪之罪。尹痴鸳道： 耐个噜苏句子说仔出来，（要勿）一淘带得去。 云甫乃说是 食饣壹而饣曷，鱼馁而肉败不食 十一字，说罢作别。齐韵叟送至帘前而止。
陶云甫、覃丽娟下阶登轿，另有两个管家掌著明角灯笼，平列前行，导出门首。两肩轿子离了一笠园，望着四马路滔滔遗返。覃丽娟自归西公和里，陶云甫却往东兴里李漱芳家。及门下轿，踅进右首李浣芳房间。大阿金睃见跟去，加过茶碗，更要装烟。云甫挥去，令他： 喊二少爷来。 大阿金应命去喊。
约有半刻时辰，陶玉甫才从左首李漱芳房间趔趄而至，后面随著李浣芳，见过云甫，默默坐下。云甫先问漱芳现在病势。玉甫说不出话，摇了摇头，那两眼眶中的泪已纷纷然如脱线之珠；仓猝间不及取手巾，只将袖口去掩。浣芳爬在玉甫膝前，扳开玉甫的手，怔怔的仰面直视。见玉甫吊下泪痕，浣芳 哇 的失声便哭。大阿金呵禁不住，仍须玉甫叫他（要勿）哭，浣芳始极力合忍。
云甫睹此光景，亦党惨然，宛转说玉甫道： 漱芳个病也可怜。耐一径住来浪伏侍伏侍，故也无啥，不过，总要有点淘成末好。我听见说耐来浪发寒热，阿有价事？
玉甫呆著脸，眼注地板，不则一声。云甫再要说时，却闻李秀姐口音，在左首帘下低叫两声 二少爷 。玉甫惶急，撇下云甫，一溜奔过，浣芳紧紧相随。云甫因有心看其病势，也踱过左首房间，隔着圆桌望去。只见李漱芳坐在大床中，背后垫著几条绵被，面色如纸，眼睛似闭非闭，口中喘急气促。玉甫靠在床前，按著漱芳胸脯，缓缓往下柔挪。阿招蹲在里床，执著一杯参汤。秀姐站在床隅，秉著洋烛手照。浣芳挤上去，被秀姐赶下来，掩在玉甫后面偷眼张觑。
云甫料病势不妙，正待走开，忽觉漱芳喉咙 哈 的声响，吐出一口稠痰。秀姐递上手巾就口承接，轻轻拭净。漱芳气喘似乎稍定，阿招将银匙舀些参汤候在唇边。漱芳张口似乎吸受，虽喂了四五匙，仅有一半到肚。玉甫亲切问道： 耐心里阿好过？ 连问几遍，漱芳似乎抬起眼皮，略瞟一瞟，旋即沉下。玉甫知其厌烦，怞身起立。秀姐回头放下手照，始见陶云甫在前，慌说道： 阿唷，大少爷也来里！该搭龌龊煞个，对过去请坐囗。
云甫方转步出房。秀组令阿招下床留伴，自与玉甫、浣芳一齐拥过右首房间。大家都不入座，立在当地，你望着我，我望着你。浣芳只怔怔的看看这个面色，看看那个面色，盘旋蹀躞，不知所为。还是秀姐开言道： 漱芳个病是总归勿成功哉囗，起初倪才来浪望俚好起来，故歇看俚样式，勿像会好，故也是无法子。难俚末勿好，倪好个人原要过日脚，阿有啥为仔俚说（要勿）活哉？无拨该个道理（口宛），大少爷阿对？
玉甫在傍听到这里，从丹田里提起一口气，咽住喉管，竟欲哭出声来，连忙向房后溜去。云甫只做不知。秀姐又道： 漱芳病仔一个多月，上上下下害仔几花人！先是一个二少爷，辛苦仔一个多月，成日成夜陪仔俚，困也无拨困。今朝我摸摸二少爷头浪，好像有点寒热。大少爷倒要劝劝俚末好。我搭二少爷说过歇，漱芳死仔，原要耐二少爷照应点我。我看出个二少爷真真像是我亲人一样。故歇漱芳末病倒仔，二少爷再要生仔病，难末那价呢？ 云甫听了，蹙（安页）沉思，迟回良久，复令大阿金去喊二少爷。
大阿金寻到左首房间，并不在内，问阿招，说 勿来 。谁知玉甫竟在后面秀姐房里面壁而坐， 呜呜 饮泣。浣芳也哭着，拉衣扯袖，连声叫 姐夫（要勿）哭囗！ 。大阿金寻著了，说： 大少爷喊耐去。 玉甫勉强收泪，消停一会，仍挈浣芳出至右首房间，坐在云甫对面。秀姐侧坐相陪。
云甫乃将正言开导一番，说： 男子从无殉节之理，就算漱芳是正室，止可以礼节哀，况名分未正者乎？ 玉甫不待同毕而答道： 大哥放心！漱芳有勿多两日哉。我等俚死仔，后底事仲舒齐好仔，难末到屋里，从此勿出大门末哉。别样个闲话，大哥（要勿）去听。漱芳也苦恼，生仔病，无拨个称心点人伏侍俚。我为仔看匆过，说说罢哉。 云甫道： 我说耐也是个聪明人，难道想勿穿？照耐实概说也无啥。不过耐有点寒热，为啥勿困？ 玉甫满口应承道： 日里向团勿著，难要困哉，大哥放心。
云甫没话，将行。秀姐却道： 再有句闲话商量。前两日，漱芳样式勿好末，我想搭俚冲冲喜。二少爷总望俚好，勿许做。难故歇要去做哉囗，再勿做常恐来勿及。 云甫道： 故是做来浪末哉，就好仔也匆要紧。 说著起身。玉甫亦即侍立要送。浣芳只恐玉甫跟随同去，拦著不放。云甫也止住玉甫，坚嘱避风早睡。秀姐送出房来。
云甫向秀姐道： 玉甫也匆大明白，悄然有啥事体末，耐差个人，到西公和答应我，我来帮帮俚。 秀姐感谢不尽。云甫并吩咐玉甫的轿班，令其不时通报。秀姐直送出大门外，看著上轿方回。
云甫还不放心到了西公和里覃丽娟家，就差个轿班： 去东兴里打探二少爷阿曾因。 等够多时，轿班才回，说： 二少爷困末困哉，呷来浪发寒热。 云甫更令轿班去说： 受仔寒气，倒是发泄点个好，须要多盖被头，让俚出汗。 轿班说过返命。云甫吃了稀饭，和覃丽娟同床共寝。
次早睡醒，正拟问信，恰好玉甫的轿班来报说： 二少爷蛮好来浪，先生也清爽仔点。 云甫心上略宽，起身洗脸。又值张秀英的娘姨为换取衣裳什物，从一笠园归家，顺赍一封齐韵叟的便启，清云甫晚间园中小叙，且询及李漱芳之病。云甫令娘姨以名片回复，说： 晚歇无啥事体末来。
不料娘姨去后，敲过十二点钟，云甫午餐未毕，玉甫的轿班飞报，李漱芳业已去世。云甫急的是玉甫，丢下饭碗，作速坐轿前赴东兴里；一路打算，定一处置之法。追至门首，即命轿班去请陈小云、汤啸庵两位到此会话。
云甫迈步进门，只见左首房间六扇玻璃窗豁然洞开，连门帘也揭去，烧得落床衣及纸钱、银箔之属，烟腾腾地直冲出天井里，随风四散。房内一片哭声，号啕震天，还有七张八嘴吆喝收拾的，听不清那个为玉甫声音。适遇相帮桂福卸下大床帐子，胡乱卷起，掮出房来；见了云甫，高声向内喊道： 大少爷来里哉！
云甫且往右首房间，兀坐以待。忽听得李秀姐极声嚷道： 二少爷（要勿）囗！ 随后一群娘姨、大姐飞奔拢去。轿班等都向窗口探首观望，不知为著甚事。接著秀姐、娘姨、大姐固定玉甫，前面挽，后面推，扯拽而出。玉甫哭的喉音尽哑，只打干噎；脚底下不晓得高低，跌跌撞撞，进了右首房间。云甫见玉甫额角为床栏所磕，坟起一块，跺脚道： 耐像啥样子嗄！ 玉甫见云甫发怒，自己方渐渐把气遏抑下去，背转身，挺在椅上。秀姐正拟商量丧事，阿招在客堂里叫秀姐道： 无(女每)来看囗！浣芳还来浪叫 阿姐 ，要爬到床浪去拉起来。 秀姐慌的复去挚过浣芳。浣芳更哭的似泪人一般。秀姐埋冤两句，交与玉甫看管。
恰值轿班请的陈小云到了，云甫招呼迎见。小云先道： 啸庵为仔朱淑人亲事，到仔杭州去哉。耐请俚啥事体？ 云甫乃说出拜托丧事帮忙之意，小云应诺。
云甫转向玉甫朗朗说道： 故歇死末是死个哉，耐也匆懂啥事体，就来里该搭也无啥用场。我说末托小云去代办仔，我同耐两家头走开点。 玉甫发极道： 故末阿哥再放我四五日阿好？ 刚说一句，又哭的接不下。
云甫道： 勿呀，故歇去仔，晚歇再来末哉呀！我是教耐去散散心。 秀姐倒也撺掇道： 大少爷同得去散散心，蛮好。二少爷来里，我也有点勿放心。 小云调停道： 散散心也无啥。倘然有啥事体末，我来请耐。 玉甫被逼不过，垂首无言。云甫就喊 打轿 ，亲手搀了玉甫同行，说： 倪到对过西公和去。
浣芳听说对过，只道他们去看漱芳，先自跑过左首房间。阿招要挡不及。既而浣芳候之不至，又茫茫然跑出客堂。玉甫方在门首上轿，浣芳顾不得什么，哭著喊著，一直跑出大门，狠命的将头颅望轿杠乱碰。犹幸秀姐眼快，赶紧追上，拦腰抱起。浣芳还倔强作跳。玉甫道： 让俚一淘去仔罢。 秀姐应许放手。浣芳得隙，伏下身子，钻进轿内，和玉甫不依。经玉甫好言抚慰而罢。
轿班抬往西公和里覃丽娟家。云甫出轿，领玉甫暨浣芳登楼进房。丽娟见玉甫、浣芳泪眼未干，料为漱芳新丧之故。外场绞上手巾，云甫命多绞两把给浣芳揩。丽娟索性叫娘姨舀盆面水，移过梳具，替浣芳刷光头发，并劝其傅些脂粉，浣芳情不可却。玉甫坐在烟榻上，忽睡忽起，没个着落。
不多时，陈小云来寻，坐而问道： 棺材未有现成个来浪，一个婺源板，也无啥；一个价钱大点，故末是楠木。用陆里一个？ 玉甫说： 用楠木。 云甫遂不开口。小云道： 所用衣裳，开好一篇帐来里。俚哚要用凤冠霞帔末如何？ 玉甫回答不出，望着云甫。云甫道： 故也无啥，总归玉甫就不过豁脱两块洋钱，姓李个事体与陶姓无涉。随便俚哚要用啥，让俚哚用末哉。 小云又诉说： 陰阳先生看个，初九午时人殓，未时出殡；初十申时安葬。坟末来浪徐家汇，明朝就叫水作下去打扩，倒也要紧哉。 云甫、玉甫同声说 是 。小云说毕去了。
黄昏时候，玉甫想起一件事来，须去交代。云甫力阻不听，只得相陪乘轿同去。浣芳自然从行，仍和玉甫合坐一轿。及至东兴里李漱芳家看时，漱芳尸身早经载出，停于客堂中央，挂着蓝布孝幔。灵前四众尼姑对坐讽经。左首房间保险灯点得雪亮，有六七个裁缝摆开作台，赶做孝白。陈小云在右首房间，正与李秀姐检点送行衣。
玉甫见这光景，一阵心酸，那里熬得？背着云甫，径往后面李秀姐房中，拍凳捶台，放声大恸。再有浣芳一唱一和，声彻于外。李秀姐急欲进劝，反是云甫叫住，道： 耐倒（要勿）去劝俚，单是哭还勿要紧，让俚哭出点个好。 秀姐因令大阿金准备茶汤伺候。比送行衣检点停当，后面哭声依然未绝，但不像是哭，竟是直声的叫喊。云甫道： 难去劝罢。 秀姐进去，果然一劝便止，并出前边，洗过脸，漱过口。浣芳团团围牢玉甫，刻不相离。
玉甫略觉舒和，即问秀姐人殓头面。秀姐道： 头面是匆少来浪，就缺仔点衣裳。 玉甫道： 俚几对珠花同珠嵌条，才匆对，单喜欢帽子浪一粒大珠子，原拿得来做仔帽正末哉。再有一块羊脂玉-，俚一径挂来哚钮子浪，故末让俚带仔去，（要勿）忘记。 秀姐说： 晓得哉。
玉甫心中有多少事，一时却想不起。云甫乃道： 耐要哭末，随便啥辰光，到该搭来哭末哉，倒也无啥；就不过夜头（要勿）住来浪，耐同我到西公和去。西公和赛过是间壁，耐有啥闲话就可以来，俚哚也好来请耐，大家蛮便，阿对？
玉甫知道是好意，不忍违逆，一概依从。云甫当请陈小云西公和便夜饭。秀姐坚意款留，云甫道： 倪勿是客气，为仔该搭吃总勿舒齐。 秀姐道： 倪自办菜烧好来浪，送过来阿好？ 云甫应受。临行，又被浣芳拦著玉甫不放。云甫笑道： 原一淘去末哉。 浣芳尚紧拉玉甫衣襟，不肯坐轿。于是小云、云甫前后遮护，一同步行。
刚至覃丽娟家，相帮桂福提著竹丝罩笼随后送到，摆在楼上房里，清清楚楚，四盆四碗。云甫令丽娟、浣芳入席共饮，玉甫仍滴酒不闻。小云公事未了，毫无酒兴，甫及三巡，就和玉甫、浣芳先偏吃饭，独有丽娟陪著云甫杯杯照干。云甫欲以酒为消愁遣闷之计，吃到醺然，方才告罢。小云饭后即行。云甫已向丽娟计定，腾出亭子间为玉甫安榻。
这一夜，玉甫为思穷望绝，无可奈何，反得放下身心，鼾鼾一觉。只有浣芳睡在玉甫身傍，梦魂颠倒，时时惊醒。
初八早晨，浣芳睡梦中-地哭喊： 阿姐，我也要去个呀！ 玉甫忙唤醒抱起。浣芳还痴着脸，呜咽不止。玉甫并不根问，相与著衣下床，又惊动了云甫、丽娟，也比往常起的较早。
吃过点心，玉甫要去东兴里看看，云甫终不放心，相陪并往。浣芳亦随来随去，分拆不开。玉甫自早至晚，往返三次，恸哭三场，害得个云甫焦劳备至。


恶圈套罩住迷魂阵美姻缘填成薄命坑
按：黄翠凤的妹子金凤见留不住罗子富、汤啸庵两位，即去爬在楼窗口，高声叫： 无(女每)，罗老爷去哉！ 那老鸨黄二姐在小房间内听了，急跑出来，恰好在楼梯下撞着，一把抓住罗子富袖子，说： 勿许去！ 子富连道： 我无拨工夫来里。 黄二姐大声道： 耐要去末，等倪翠凤转来仔了去。 又嗔着汤啸庵道： 耐汤老爷倒也要紧哚（口宛），啥勿搭倪罗老爷坐一歇，说说闲话嗄。
于是，不由分说，拉了罗子富上楼；叫小阿宝拉了汤啸庵，重到房间里来。黄二姐道： 宽宽马褂，多坐歇。 说着，伸手替罗子富解钮扣。金凤见了，也请汤啸庵宽衣。小阿宝摄了茶叶，随向啸庵手中接过马褂。黄二姐将子富脱下的马褂也授与小阿宝，都去挂在衣架上。
黄二姐一回头，见珠凤站在一傍，嗔他不来应酬，瞪目直视。吓得珠凤倒退下去，慌取了一支水烟筒，装与子富吸。子富摇手道： 耐去搭汤老爷装罢。 黄二姐问子富道： 阿是多吃仔酒哉？榻床浪去（身单）（身单）囗。 子富随意向烟榻躺下。小阿宝绞了手巾，移过一只茶碗，放在烟盘里，又请啸庵用茶。啸庵坐在靠壁高椅上，傍边珠凤给他装水烟。黄二姐叫金凤也取一支水烟筒来，遂在榻床前机子上坐了，自吸一口，却侧转头悄悄的笑向子富道： 耐阿是动气哉？ 子富道： 动啥气嗄？ 黄二姐道： 价末为啥好几日勿请过来？ 子富道： 我无拨工夫（口宛）。 黄二姐鼻子里 哼 的一声，半晌，笑道： 说也匆差，成日成夜来哚老相好搭，阿有啥工夫到倪搭来嗄！ 子富含笑不答。
黄二姐又吸了一口水烟，慢慢说道： 倪翠凤脾气是匆大好，也怪勿得耐罗老爷要动气。其实倪翠凤脾气末有点，也看客人起，俚来里罗老爷面浪，倒勿曾发过歇一点点脾气囗。汤老爷末也晓得点俚哉。俚做仔一户客人，要客人有长性，可以一直做下去，故末俚搭客人要好哚。俚搭客人要好仔，陆里有啥脾气嗄？俚就碰着仔无长性客人，难末要闹脾气哉。俚闹起脾气来，（要勿）说啥勿肯巴结，索性理也勿来理耐（口宛）。汤老爷阿是？第歇耐罗老爷末好像倪翠凤勿巴结了动气，陆里晓得倪翠凤心里搭罗老爷倒原蛮要好，倒是耐罗老爷勿是定归要去做俚，俚末也勿好来陪巴结耐哉（口宛）。俚也晓得蒋月琴搭罗老爷做仔四五年哉，俚有辰光搭我说起，说： 罗老爷倒有长性哚，蒋月琴搭做四五年末，来里倪搭做起来阿会推扳嗄？ 我说： 耐晓得罗老爷有长性末，为啥勿巴结点囗？ 俚也说得勿差，俚说： 罗老爷有仔老相好，只怕倪巴结匆上，倒落仔蒋月琴哚笑眼里。 俚是实概意思。要说是俚勿肯巴结耐罗老爷，倒冤枉仔俚哉。我说罗老爷，耐故歇坎坎做起，耐也匆曾晓得倪翠凤个脾气，耐做一节下来，耐就有数目哉。倪翠凤末也晓得耐罗老爷心里是要做俚，难末俚慢慢仔也巴结起来哚。
子富听了，冷笑两声。黄二姐也笑道： 阿是耐有点勿相信我闲话？耐问声汤老爷看，汤老爷蛮明白哚。汤老爷，耐想囗，倘然俚搭罗老爷勿要好末，罗老爷陆里叫得到十几个局嗄？俚心里来哚要好，嘴里终勿肯说出来，连搭娘姨、大姐哚才匆晓得俚心里个事体，单有我末稍微摸着仔点。倘然我故歇放罗老爷去仔，晚歇俚转来就要埋冤我哉（口宛）。我老实搭罗老爷说仔罢：俚做大生意下来，也有五年光景哉，通共就做仔三户客人，一户末来里上海，还有两户，一年上海不过来两埭，清爽是清爽得野哚。我再要俚自家看中仔一户客人，搭我多做点生意，故是难杀哚囗。推扳点客人（要勿）去说哉，就算客人末蛮好，俚说是无长性，只好拉倒，教我阿有啥法子嗄？为此我看见俚搭罗老爷蛮要好末，望罗老爷一直做下去，我也好多做点生意。勿然是老实说，像罗老爷个客人到倪搭来也勿少（口宛），走出走进，让俚哚去，我阿曾去应酬歇？为啥单是耐罗老爷末要我来陪陪耐嗄？
子富仍是默然，汤啸庵也微微含笑。黄二姐又道： 罗老爷做末做仔半个月，待倪翠凤也总算无啥，不过倪翠凤看仔好像罗老爷有老相好来哚，倪搭是垫空个意思。我倒搭俚说： 耐也巴结点，有啥老相好、新相好，罗老爷阿会待差仔倪嗄？ 俚说： 隔两日再看末哉。 前日仔俚出局转来，倒搭我说道： 无(女每)，耐说罗老爷搭倪好，罗老爷到仔蒋月琴搭吃酒去哉。 我说： 多吃台把酒是也算勿得啥。 陆里晓得倪翠凤就多心哉囗，说： 罗老爷原搭老相好要好末，阿肯搭倪要好嗄？
子富听到这里，不等说完，接嘴道： 故是容易得势，就摆起来吃一台末哉（口宛）。 黄二姐正色道： 罗老爷耐做倪翠凤，倒也匆在乎吃酒勿吃酒。（要勿）为仔我一句闲话，吃仔酒了，晚歇翠凤原不过实概，例说我骗耐。耐要做倪翠凤末，耐定归要单做倪翠凤一个哚，包耐十二分巴结，无拨一点点推扳。（要勿）做做倪翠凤，再去做做蒋月琴，做得两头勿讨好。耐勿相信我闲话，耐就试试看，看俚那价功架，阿巴结勿巴结。 子富笑道： 故也容易得势，蒋月琴搭就匆去仔末是哉（口宛）。 黄二姐低头含笑，又吸了一口水烟，方说道： 罗老爷，耐倒也会说笑话哚！四五年老相好，说勿去就匆去哉，也亏耐说仔出来。倒说道容易得势，阿是来骗骗倪？ 一面说，一面放下水烟筒，往对过房间里做什么去了。
子富回思陶云甫之言不谬，心下着实钦慕；要与汤啸庵商量，却又不便。自己忖度一番，坐起来呷口茶。珠凤忙送过水烟筒，子富仍摇手不吸。只见小阿宝和金凤两个爬在梳妆台前，凑近灯光，攒头搭颈，又看又笑。子富问： 啥物事？ 金凤见问，劈手从小阿宝手中抢了，笑嘻嘻拿来与子富看，却是半个胡桃壳，内塑着五色粉捏的一出春宫。子富呵呵一笑。金凤道： 耐看囗。 拈着壳外线头怞拽起来，壳中人物都会摇动。汤啸庵也踅过来看了看，问金凤道： 耐阿懂嗄？ 金凤道： 葡萄架（口宛），阿有啥勿懂。 小阿宝忙笑阻道： 耐（要勿）搭俚说囗，俚要讨耐便宜呀。 说笑问，黄二姐又至这边房里来，因问： 耐哚笑啥？ 金凤又送去与黄二姐看。黄二姐道： 陆里拿得来嗄？原搭俚放好仔，晚歇弄坏仔末再要拨俚说哉。 金凤乃付与小阿宝将去收藏了。
罗子富立起身，丢个眼色与黄二姐，同至中间客堂，不知在黑暗里说些什么。咕唧了好一会，只听得黄二姐向楼窗口问： 罗老爷管家阿来里？教俚上来。 一面见子富进房，即叫小阿宝拿笔砚来央汤啸庵写请客票，只就方才同席的胡乱请几位。黄二姐亲自去点起一盏保险台灯来，看着啸庵草草写毕，给小阿宝带下，令外场去请。
黄二姐向子富道： 耐管家等来里，阿有啥说嗄？ 子富说： 叫俚来。 高升在外听唤，忙掀帘进门候示。子富去身边取出一串钥匙，吩咐高升道： 耐转去到我床背后开第三只官箱，看里面有只拜盒拿得来。 高升接了钥匙，领命而去。
黄二姐问： 台面阿要摆起来？ 子富抬头看壁上的挂钟，已至一点二刻了，乃说： 摆起来罢，天勿早哉。 汤啸庵笑道： 啥要紧！等翠凤出局转来仔，正好。 黄二姐慌道： 催去哉。俚哚是牌局，要末来哚替碰和，勿然陆里有实概长远嗄。 随喊： 小阿宝，耐去催催罢，教俚快点就转来。 小阿宝答应，正要下楼。黄二姐忽又叫住道： 耐慢点，我搭耐说囗。 说着，急赶出去，到楼梯边和小阿宝咬耳朵叮嘱几句，道： 记好仔。
小阿宝去后，黄二姐方率领外场调桌椅、设杯署，安排停当。请客的也回来口话。惟朱蔼人及陶氏昆仲说就来，其余有回去了的，有睡下了的，都道谢谢。罗子富只得罢了。
忽听得楼下有轿子抬进大门，黄二姐只道是翠凤，忙向楼窗口望下观看。原来是客轿，朱蔼人来了。罗子富迎见让坐。朱蔼人见黄翠凤又不在家，解不出吃酒的缘故，悄问汤啸庵方始明白。
三人闲谈着，直等至两点钟相近，才见小阿宝喘吁吁的一径跑到房间里，说： 来哉，来哉！ 黄二姐说： 跑啥？ 小阿宝道： 我要紧呀，先生极得来。 黄二姐道： 啥实概长远嗄？ 小阿宝道： 来哚替碰和。 黄二姐道： 我说是替碰和（口宛），阿是猜着哉。 接着一路 咭咭咯咯 的脚声上楼，黄二姐忙迎出去。先是赵家(女每)提着琵琶和水烟筒袋进来见了，叫声 罗老爷 ，笑问： 来仔一歇哉？倪刚刚勿巧，出牌局，勿催仔再有欧囗。 随后，黄翠凤款步归房，敬过瓜子，却回头向罗子富嫣然展笑。子富从未见翠凤如此相待，得诸意外，喜也可知。
一时陶云甫也到。罗子富道： 单有玉甫勿曾来，倪先坐罢。 汤啸庵遂写一张催客条子，连局票一起交代赵家(女每)道： 先到东兴里李漱芳搭，催客搭叫局一淘来海。 赵家(女每)应说： 晓得哉。
当下大家入席。黄翠凤上前筛一巡酒，靠罗子富背后坐了。珠凤、金凤还过台面规矩，随意散坐。黄二姐捉空自去。翠凤叫小阿宝拿胡琴来，却把琵琶给金凤，也不唱开片，只拣自己拿手的《荡湖船》全套和金凤合唱起来。座上众客只要听唱，那里还顾得吃酒。罗子富听得呆呆的，竟像发呆一般。赵家(女每)报说： 陶二少爷来哉。 子富也没有理会，及陶玉甫至台面前，方惊起厮见。
那时叫的局也陆续齐集了。陶玉甫是带局而来的，无须再叫。所怪者，陶玉甫带的局并不是李漱芳，却是一个十二三岁清倌人，眉目如画，憨态可掬，紧傍着玉甫肘下，有依依不舍之意。罗子富问： 是啥人？ 玉甫道： 俚叫李浣芳，算是漱芳小妹子。为仔漱芳有点勿适意，坎坎少微出仔点汗，团来哚，我教俚（要勿）起来哉，让俚来代仔个局罢。
说话时，黄翠凤唱毕，张罗道： 耐哚用点菜囗。 随推罗子富道： 耐啥勿说说嗄？ 子富笑道： 我先来打个通关。 乃伸拳从朱蔼人挨顺豁起，内外无甚输赢；豁至陶玉甫，偏是玉甫输的。李浣芳见玉甫豁拳，先将两只手盖住酒杯，不许玉甫吃酒，都授与娘姨代了。玉甫接连输了五拳，要取一杯来自吃。李浣芳抢住，发急道： 谢谢耐，耐就照应点倪阿好？ 玉甫只得放手。
罗子富听李浣芳说得诧异，回过头去，要问他为什么。只见黄二姐在帘子影里探头探脑，子富会意，即缩住口，一径出席，走过对过房间里。黄二姐带领管家高升跟进来。高升呈上拜匣，黄二姐集亮了桌上洋灯。子富另将一串小钥匙开了拜匣，取出一对十两重的金钏臂来，授与黄二姐手内；仍把拜匣锁好，令黄二姐暂为安放，自收起大小两副钥匙，说道： 我去喊翠凤来，看看花头阿中意。 说着，回至这边归座，悄向黄翠凤道： 耐无(女每)来哚喊耐。 翠凤妆做不听见，俄延半晌，囗的站起身一直去了。
罗子富见台面冷清清的，便道： 耐哚阿有啥人摆个庄嗄？ 陶云甫道： 倪末再豁两拳，耐让玉甫先去罢。俚哚酒是匆许俚吃哉，坐来里做啥？为俚一干仔，倒害仔几花娘姨、大姐跑来跑去忙煞，再有人来哚勿放心。晚歇吓坏仔俚，才是倪个于己。让俚去仔倒清爽点，阿是？ 说得哄堂大笑。罗子富看时，果然有两个大姐、三个娘姨围绕在陶玉甫背后，乃道： 故倒勿好屈国耐哉（口宛）。 陶玉甫得不的一声，讪讪的挈李浣芳告辞先行。
罗子富送客回来，说道： 李漱芳搭俚倒要好得野哚！ 陶云甫道： 人家相好要好点，也多煞（口宛），就匆曾见歇俚哚个要好，说勿出描勿出哚！随便到陆里，教娘姨跟好仔，一淘去末原一淘来。倘忙一日勿看见仔，要娘姨、相帮供四面八方去寻得来，寻勿着仔吵煞哉！我有日子到俚搭去，有心要看看俚哚，陆里晓得俚哚两家头对面坐好仔，呆望来哚，也匆说啥一句闲话。问俚哚阿是来里发痴？俚哚自家也说匆出（口宛）。 汤啸庵道： 想来也是俚哚缘分。 云甫道： 啥缘分嗄，我说是冤牵！耐看玉甫近日来神气常有点呆致致，拨来俚哚圈牢仔，一步也走勿开个哉。有辰光我教玉甫去看戏，漱芳说： 戏场里锣鼓闹得势，（要勿）去哉。 我教玉甫去坐马车，漱芳说： 马车跑起来颠得势，（要勿）去哉。 最好笑有一转拍小照去，说是眼睛光也拨俚哚拍仔去哉；难末日朝天亮快勿曾起来，就搭俚恬眼睛，说恬仔半个月坎坎好。 大家听说，重又大笑。
陶云甫回头把手指着自己叫的倌人覃丽娟，笑道： 像倪做个相好，要好末勿要好，倒无啥。来仔也勿讨厌，去仔也想勿着，随耐个便，阿是要写意多花哚？ 覃丽娟按说道： 耐说说俚哚，啥说起倪来哉嗄？耐要像俚哚要好末，耐也去做仔俚末哉（口宛）。 云甫道： 我说耐好，倒说差哉。 丽娟道： 耐去调皮末哉。倪不过实概样式，要好勿会好，要邱也匆会邱。 云甫道： 为此我说耐好（口宛）。耐自家去转仔啥念头，倒说我调皮。 朱蔼人正色道： 耐说末说白相，倒有点意思。我看下来，越是搭相好要好，越是做勿长。倒是不过实概末，一年一年，也做去看光景。 蔼人背后林素芬虽不来接嘴，却也在那里做鬼脸。罗子富一眼看见，忙岔开道： （要勿）说哉。蔼人摆个庄，倪来豁拳哉。


屠明珠出局公和里李实夫开灯花雨楼
按：黎篆鸿毕竟在那里吃酒？原来便是罗子富的老相好蒋月琴家。李鹤汀先已知道，带着匡二径往东公和里来。匡二抢上前去通报。大姐阿虎接着，打起帘子请进房里。李鹤汀看时，只有四老爷和一个帮闭门客姓于号老德的在座。四老爷乃是李鹤汀的嫡堂叔父二名叫李实夫。三人厮见，独有主人黎篆鸿未到。李鹤汀正要动问，于老德先诉说道： 篆鸿来哚总办公馆里应酬，月琴也叫仔去哉。俚说教倪三家头先吃起来。
当下叫阿虎喊下去，摆台面，起手巾。适值蒋月琴出局回来，手中拿着四张局票，说道： 黎大人来哚来哉，教耐哚多叫两个局，俚四个局末也搭俚去叫。 于老德乃去开局票，知道黎篆鸿高兴，竟自首倡也叫了四个局。李鹤汀只得也叫四个，李实夫不肯助兴，只叫两个。发下局票，然后入席。
不多时，黎篆鸿到了，又拉了朱蔼人同来，相让就坐。黎篆鸿叫取局票来，请朱蔼人叫局。朱蔼人叫了林素芬、林翠芬姊妹两个。黎篆鸿说太少，定要叫足四个方罢。又问于老德： 耐哚三家头叫仔几花局嗄？ 于老德从实说了。黎篆鸿向李实夫一看，道： 耐啥也叫两个局哚。难为耐哉（口宛），要六块洋钱哚囗，荒荒唐唐！ 李实夫不好意思，也讪笑道： 我无处去叫哉（口宛）。 黎篆鸿道： 耐也算是老白相（口宛），故歇叫个局就无拨哉。说出闲话来阿要无志气！ 李实夫道： 从前相好年纪忒大哉，叫得来做啥？ 黎篆鸿道： 耐阿晓得？勿会白相末白相小，会白相倒要白相老；越是老末越是有白相。 牢鹤汀听说，即道： 我倒想着一个来里哉。
黎篆鸿遂叫送过笔砚去，请李鹤汀替李实夫写局票。李实夫留心去看，见李鹤汀写的是屠明珠，踌躇道： 俚光景勿见得出局哉囗。 李鹤汀道： 倪去叫，俚阿好意思匆来？ 黎篆鸿拿局票来看，见李实夫仍只叫得三个局，乃皱眉道： 我看耐要几花洋钱来放来保箱子里做啥，阿是我面浪来做人家哉？ 又怂恿李鹤汀道： 耐再叫一个，也坍坍俚台，看俚阿有啥面孔！ 李实夫只是讪笑。李鹤汀道： 叫啥人囗？ 想了一想，勉强添上个孙素兰。黎篆鸿自己复想起两个局来，也叫于老德添上，一并发下。
这一席原是双台，把两只方桌拼着摆的。宾主止有五位，座间宽绰得很，因此黎篆鸿叫倌人都靠台面与客人并坐。及至后来坐不下了，方排列在背后。总共廿二个倌人，连廿二个娘姨、大姐，密密层层挤了一屋子。于老德挨次数去，惟屠明珠未到。蒋月琴问： 阿要去催？ 李实夫忙说： （要勿）催，俚就匆来也无啥。
李鹤汀回头见孙素兰坐在身傍，因说道： 借光，耐绷绷场面。 孙素兰微笑道： （要勿）客气，耐也是照应倪（口宛）。 杨媛媛和孙素兰也问答两句，李鹤汀更自喜欢。林素芬与妹子林翠芬和起琵琶商量合唱。朱蔼人揣度黎篆鸿意思，那里有工夫听曲子？暗暗摇手止住。
黎篆鸿自己叫的局倒不理会，却看看这个，说说那个。及至屠明珠姗姗而来，黎篆鸿是认得的，又搭讪着问长问短，一时和屠明珠说起前十年长篇大套的老话来。李实夫凑趣说道： 让俚转局过来阿好？ 黎篆鸿道： 转啥局嗄？耐叫来哚末一样好说说闲话个（口宛）。 李实夫道： 价末坐该搭来，说说闲话也近便点。 黎篆鸿再要拦阻，屠明珠早立起身来，挪过坐位，紧靠在黎篆鸿肩下坐了。屠明珠的娘姨鲍二姐见机，随给黎篆鸿装水烟。黎篆鸿吸过一口，倒觉得不好意思的，便做意道： 耐（要勿）来瞎巴结装水烟，晚歇口老太爷动仔气，吃起醋来，我老老头打匆过俚（口宛）！ 屠明珠格声笑道： 黎大人放心。四老太爷要打耐末，我来帮耐末哉。 黎篆鸿也笑道： 耐倒看中仔我三块洋钱哉，阿是？ 屠明珠道： 阿是耐勿舍得三块洋钱，连水烟才（要勿）吃哉？鲍二姐，拿得来，（要勿）拨俚吃！（要勿）难为仔俚三块洋钱，害俚一夜困勿着。
那鲍二姐正装好一简水烟给黎篆鸿吸，竟被屠明珠伸手接去，却忍不住掩口而笑。黎篆鸿道： 耐哚来里欺瞒我老老头，阿伯罪过嗄？要天打个囗！ 屠明珠那简烟正吸在嘴里，几乎呛出来，连忙喷了，笑道： 耐哚看黎大人囗，要哭出来哉！哪，就拨耐吃仔筒罢。 随把水烟筒嘴凑到黎篆鸿嘴边。黎篆鸿伸颈张口，一气吸尽，喝声采道： 阿啃！鲜得来！ 鲍二姐也失笑道： 黎大人倒有白相哚。 于老德向屠明珠道： 耐也上仔黎大人当水哉！水烟末吃仔，三块洋钱勿着杠囗。 黎篆鸿拍手叹道： 拨来耐哚说穿仔末，倒勿好意思再吃一筒哉（口宛）！ 说的合席笑声不绝。
蒋月琴掩在一傍，插不上去；见朱蔼人怞身出席，向榻床躺下吸鸦片烟。蒋月琴趁空，因过去低声问朱蔼人道： 阿看见罗老爷？ 朱蔼人道： 我有三四日勿看见哉。 蒋月琴道： 罗老爷倪搭开消仔，匆来哉呀。耐哚阿晓得？ 朱蔼人问： 为啥？ 蒋月琴道： 故末也是上海滩浪一桩笑话：为仔黄翠凤勿许俚来，俚勿敢来哉。倪从小来里堂子里做生意，倒勿曾听见歇像罗老爷个客人。 朱蔼人道： 阿有价事嗄？ 蒋月琴道： 俚教汤老爷来开消，汤老爷搭倪说个（口宛）。 朱蔼人道： 耐哚阿曾去请俚？ 蒋月琴道： 倪是随便俚末哉，来也罢匆来也罢。倪搭说勿做末也做仔四五年哚，俚乃多花脾气，倪也摸着点个哉。俚搭黄翠凤来哚要好辰光，倪去请俚也请勿到，倒好像是搭俚打岔。倪索性勿去请！朱老爷耐看来哚，看俚做黄翠凤阿做得到四五年。到个辰光，俚原要到倪搭来哉，也用勿着倪去请俚哉。
朱蔼人听言察理，倒觉得蒋月琴很有意思，再要问他底细，只听得台面上连声 请朱老爷 ，朱蔼人只得归席。原来，黎篆鸿叫屠明珠打个通关，李实夫、李鹤汀、于老德三人都已打过，挨着朱蔼人豁拳。
朱蔼人豁过之后，屠明珠的通关已毕。当下会豁拳的倌人争先出手，请教豁拳。这里也要豁，那里也要豁；一时袖舞钏鸣，灯摇花颤，听不清是 五魁 、 八马 ，看不出是 对手 、 平拳 。闹得黎篆鸿烦躁起来，因叫干稀饭： 倪要吃饭哉。 倌人听说吃饭，方才罢休，渐渐各散。惟屠明珠泅不犹人，直等到吃过饭始去。
李鹤汀要早些睡，一至席终，和李实夫告辞先走。匡二跟了，径回石路长安客栈。到了房里，李实夫自向床上点灯吸烟。李鹤汀令匡二铺床。实夫诧异，问道： 杨媛媛搭啥勿去哉嗄？ 鹤汀说： 勿去哉。 实夫道： 耐（要勿）为仔我来里，倒白相来勿舒齐。耐去末哉（口宛）。 鹤汀道： 我昨日一夜天勿曾困，今朝要早点困觉哉。 实夫嘿然半晌，慢慢说道： 夷场浪赌是赌勿得个囗。耐要赌末，转去到乡下去赌。 鹤汀道： 赌是也匆曾赌歇，就来哚堂子里碰仔几场和。 实夫道： 碰和是勿好算赌；只要匆赌，（要勿）去闯出啥穷祸来。 鹤汀不便接说下去，竟自宽衣安睡。
实夫叫匡二把烟斗里烟灰出了。匡二一面低头挖灰，一面笑问： 四老爷叫来哚个老倌人，名字叫啥？ 实夫说： 叫屠明珠，耐看阿好？ 匡二笑而不言。实夫道： 啥勿响嗄？勿好末，也说末哉（口宛）。 匡二道： 倪看仔无啥好。就不过黎大人末，倒抚牢仔当俚宝贝。四老爷，难下转（要勿）去叫俚哉，落得让拨来黎大人仔罢。 实夫听说，不禁一笑。匡二也笑道： 四老爷，耐看俚阿好嗄？门前一路头发末才沓光个哉；嘴里牙齿也剩勿多几个；连面孔才咽仔进去哉。俚搭黎大人来哚说闲话，笑起来阿要难看！一只嘴张开仔，面孔浪皮才牵仔拢去，好像镶仔一埭水浪边。倪倒搭俚有点难为情，也亏俚做得出多花神妖鬼怪！拿面镜子来教俚自家去照照看，阿相像嗄！ 实夫大笑道： 今朝屠明珠真真倒仔满哉！耐勿晓得，俚名气倒响得野哚，手里也有两万洋钱，推扳点客人还来哚拍俚马屁哉。 匡二道： 要是倪做仔客人，就算是屠明珠倒贴末，老实说，勿高兴！倒是黎大人吃酒个场花，阿是叫蒋月琴，倒还老实点。粉也匆曾拍，着仔一件月白竹布衫，头浪一点点勿插啥，年纪比仔屠明珠也差勿多哉囗。好是无啥好，不过清清爽爽，倒像是个娘姨。 实夫道： 也算耐眼睛光勿推扳。耐说俚像个娘姨，俚是衣裳头面多得来多匆过哉。为此着末也匆着，戴末也匆戴。耐看俚帽子浪一粒包头珠有几花大？要五百块洋钱哚！ 匡二道： 倒勿懂俚哚陆里来几花洋钱？ 实夫道： 才是客人去送拨俚哚个（口宛）！就像今夜头一歇歇工夫末，也百把洋钱哉。黎大人是勿要紧，倪末叫冤枉煞哚，两家头难为廿几块。难下转俚要请倪去吃花酒，我勿去，让大少爷一干仔去末哉。 匡二道： 四老爷末再要说笑话哉。到仔埭上海白相相，该应用脱两钱。要是无投末叫无法子。像四老爷，就年势间里多下来用用末也用勿完（口宛）。 实夫道： 勿是我做人家。要白相末陆里勿好白相，做啥长三书寓呢？阿是长三书寓名气好听点，真真是铲头客人。 说得匡二格声笑了。
不料鹤汀没有睡熟，也在被窝里发笑。实夫听得鹤汀笑，乃道： 我说个闲话，耐哚陆里听得进？怪勿得耐要笑起来哉。就像耐杨媛媛，也是挡角色（口宛），夷场浪倒是有点名气哚。 鹤汀一心要睡，不去接嘴。匡二出毕烟灰，送上烟斗，退出外间。实夫吸足烟瘾，收起烟盘，也就睡了。
这李实夫虽说吸烟，却限定每日八点钟起身，倒是李鹤汀早晚无定。那日廿一日，实夫独自一个在房间里吃过午饭，见鹤汀睡得津津有味，并不叫唤，但吩咐匡二： 留心伺候，我到花雨楼去。 说罢出门，望四马路而来。相近尚仁里门口，忽听得有人叫声 实翁 。
实夫抬头看，是朱蔼人从尚仁里出来，彼此厮见。朱蔼人道： 正要来奉邀。今夜头请黎篆翁吃局，就借屠明珠搭摆摆台面，俚房间也宽势点。原是倪五家头。借重光陪，千乞勿却。 实夫道： 我谢谢哉囗，晚歇教舍侄来奉陪。 朱蔼人沉吟道： 勿然也匆敢有屈，好像人忒少。阿可以赏光？ 实夫不好峻辞，含糊应诺，朱蔼人拱手别去。
实夫才往花雨楼，进门登楼，径至第三层顶上看时，恰是上市辰光，外边茶桌，里边烟榻，撑得堂子都满满的。有个堂倌认得实夫，知道他要开灯，当即招呼进去，说： 空来里哉。 实夫见当中正面榻上烟客在那里会帐洗脸。实夫向下手坐下，等那烟客出去，堂倌收拾干净，然后调过上手来。
一转眼间，吃茶的、吸烟的，越发多了，乱哄哄像潮涌一般，那里还有空座儿？并夹着些小买卖，吃的、耍的、杂用的，手里抬着、肩上搭着、胸前揣着，在人丛中钻出钻进兜圈子。实夫皆不在意，但留心要看野鸡。这花雨楼原是打野鸡绝大围场，逐队成群，不计其数，说笑话，寻开心，做出许多丑态。
实夫看不入眼，吸了两口烟，盘膝坐起。堂倌送上热手巾，揩过手面，取水烟筒来吸着。只见一只野鸡，约有十六七岁，脸上拍的粉有一搭没一搭；脖子里乌沉沉一层油腻，不知在某年某月积下来的；身穿一件膏荷苏线棉袄，大襟上油透一块，倒变做茶青色了；手中拎的湖色熟罗手帕子，还算新鲜，怕人不看见，一路尽着甩了进来。
实夫看了，不觉一笑。那野鸡只道实夫有情于他，一直踅到面前站住，不转睛的看定实夫，只等搭腔上来，便当乘间躺下。谁知恭候多时，毫无意思，没奈何回身要走。却值堂倌跷起一只腿，靠在屏门口照顾烟客，那野鸡遂和堂倌说闲话。不知堂倌说了些什么，挑拨得那野鸡又是笑，又是骂，又将手帕子望堂倌脸上甩来。堂倌慌忙仰后倒退，猛可里和一个贩洋广京货的顺势一撞，只听得 豁琅 一声响。众人攒拢去看，早把一盘子零星拉杂的东西撒得满地乱滚。那野鸡见不是事，已一溜烟走了。
恰好有两个大姐勾肩搭背趔趄而来，嘴里只顾啼啼哈哈说笑，不提防脚下踹着一面玻镜子。这个急了，提起脚来狠命一铮铮过去；那个站不稳，也是一脚，把个寒暑表踹得粉碎。谅这等小买卖如何吃亏得起？自然要两个大姐赔偿。两个大姐偏不服，道： 耐为啥突来哚地浪嗄？ 两下里争执一说，几几乎嚷闹起来。堂倌没法，乃喝道： 去罢去罢，（要勿）响哉！ 两个大姐方咕哝走开。堂倌向身边掏出一角小洋钱给与那小买卖的。小买卖的不敢再说，检点自去。气的堂倌没口子胡咒乱骂。实夫笑而慰藉之，乃止。
接著有个老婆子，扶墙摸壁，迤逦近前，挤紧眼睛只瞧烟客；瞧到实夫，见是单挡，竟瞧住了。实夫不解其故，只见老婆子嗫嚅半晌，道： 阿要去白相相？ 实夫方知是拉皮条的，笑置不理。堂倌提着水铫子要来冲茶，憎那老婆子挡在面前，白瞪着眼， 咳 的一声，吓得老婆子低首无言而去。
实夫复吸了两口烟，把象牙烟盒卷得精光。约摸那时有五点钟光景，里外吃客清了好些，连那许多野鸡都不知飞落何处。于是，实夫叫堂倌收枪，摸块洋钱照例写票，另加小洋一角。堂倌自去交帐，喊下手打面水来。
实夫洗了两把，耸身卓立，整理衣襟，只等取票子来便走。忽然又见一只野鸡款款飞来，瓦的竟把实夫魂灵勾住。


新住家客栈用相帮老司务茶楼谈不肖
按：赵朴斋领妹子赵二宝及张秀英同至大观园楼上包厢。主人系一个后生，穿着雪青纺绸单长衫，宝蓝茜纱夹马褂，先在包厢内靠边独坐。朴斋知为施瑞生，但未认识。施瑞生一见大喜，慌忙离位，满面堆笑，手搀秀英、二宝上坐凭栏，又让朴斋。朴斋放下灯笼，退坐后埭。瑞生坚欲拉向前边，朴斋相形自愧，局促不安。幸而瑞生只和秀英附耳说话，秀英又和二宝附耳说话，将朴斋搁在一边，朴斋倒得自在看戏。
这大观园头等角色最多，其中最出色的乃一个武小生，名叫小柳儿，做工唱口，绝不犹人。当晚，小柳儿偏排着末一出戏，做《翠屏山》中石秀。做到潘巧云赶骂、潘老丈解劝之际，小柳儿唱得声情激越，意气飞扬；及至酒店中，使一把单刀，又觉一线电光，满身飞绕，果然名不虚传。
《翠屏山》做毕，天已十二点钟，戏场一时哄散，纷纷看的人恐后争先，挤塞门口。施瑞生道： 倪慢慢交末哉。 随令赵朴斋掌灯前行，自己拥后，张秀英、赵二宝夹在中间，同至悦来客栈。二宝枪上一步，推开房门，叫声 无(女每) 。赵洪氏歪在床上，-地起身。朴斋问道： 无(女每)为啥勿困？ 洪氏道： 我等来里，困仔末啥人来开门嗄？ 秀英道： 今夜头蛮蛮好个好戏，无(女每)勿去看！ 瑞生道： 戏末礼拜六夜头最好。今朝礼拜三，再歇两日，同无(女每)一淘去看。
洪氏听是瑞生声音，叫声 大少爷 ，让坐致谢。二宝喊栈使冲茶。秀英将烟盘铺在床上，点灯请瑞生吸鸦片烟。朴斋不上台盘，远远地掩在一边。洪氏乃道： 大少爷，难末真真对勿住，两日天请仔倪好几埭。明朝倪定归要转去哉。 瑞生急道： （要勿）去吧。无(女每)末总实概，上海难得来一埭，生来多白相两日。 洪氏道： 勿瞒大少爷说，该搭栈房里，四个人房饭钱要八百铜钱一日哚，开消忒大，早点转去个好。 瑞生道： 勿要紧个，我有法子，比来里乡下再要省点。 瑞生只顾说话，签子上烧的烟淋下许多，还不自觉。秀英睃见，忙去上手躺下，接过签子给他代烧。
二宝向自己床下提串铜钱，暗地交与朴斋，叫买点心。朴斋接钱，去厨下讨只大碗，并不呼唤栈使，亲往宝善街上去买。无如夜色将阑，店家闭歇，只买得六件百叶回来，分做三小碗，搬进房内。二宝攒眉道： 阿哥末也好个哉，去买该号物事。 朴斋道： 无拨哉呀。 瑞生从床上崛起，看了道： 百叶蛮好，我倒喜欢吃个。 说着竟不客气，取双竹筷，努力吃了一件。二室将一碗奉上洪氏，并喊秀英道： 阿姐来陪陪囗。 秀英反觉不好意思，嗔道： 我（要勿）吃。 二宝笑道： 价末阿哥来吃仔罢。 朴斋遂一古脑儿吃完，喊栈使收去空碗。
瑞生再吸两口鸦片烟，告辞而去。朴斋始问秀英，和施瑞生如何亲眷。秀英笑道： 俚哚亲眷，耐陆里晓得（口夏）！瑞生阿哥个娘末就是我过房娘。我过房个辰光，刚刚三岁。旧年来浪龙华碰着仔，大家勿认得；说起来倒蛮对，难末教我到俚哚屋里住仔三日，故歇倒算仔亲眷哉。 朴斋默然不问下去。一宿无话。
瑞生于次日午后到栈，栈中才开过中饭，收拾未毕。秀英催二宝道： 耐快点囗，倪今朝买物事去呀。 二宝道： 我物事（要勿）买，耐去末哉。 瑞生道： 倪也匆买啥物事，一淘去白相相。 秀英笑道： 耐（要勿）去搭俚说，我晓得俚个脾气，晚歇总归去末哉。 二宝听说，冷笑一声，倒在床上睡下。秀英道： 阿是说仔耐了动气哉？ 二宝道： 啥人有闲工夫来搭耐动气嗄！ 秀英道： 价末去囗。 二宝道： 勿然末去也无啥，故歇拨耐猜着仔，定归勿去。
秀英捻知二宝拗性，难于挽回，回顾瑞生努嘴示意。瑞生佯嘻嘻挨坐床沿，妹妹长，妹妹短，搭讪多时，然后劝他去白相。二宝坚卧不起。秀英道： 我末得罪仔耐，耐看瑞生阿哥面浪，就冤屈点阿好？ 二宝又冷笑一声不答。洪氏坐在对面床上，听不清是什么，叫声 二宝 ，道： （要勿）囗，瑞生阿哥来浪说呀，快点起来囗。 二宝秋气道： 无(女每)（要勿）响，耐晓得啥嗄！
瑞生觉道言语战了，呵呵一笑，岔开道： 倪也匆去哉，就该搭坐歇，讲讲闲话倒蛮好。 因即站起身来。偶见朴斋靠窗侧坐，手中擎着一张新闻纸，低头细看，瑞生问： 阿有啥新闻？ 朴斋将新闻纸双手奉上。瑞生接来，拣了一段，指手画脚且念且讲。秀英、朴斋同声附和，笑做一团。
二、二坏睬，听瑞生说得发松，再忍不住，因而（火欠）地下床，去后面朴斋睡的小房间内小遗。秀英掩口暗笑，瑞生摇手止住。等到二宝出房，瑞生丢开新闻纸，另讲一件极好笑的笑话，逗引得二宝也不禁笑了。秀英故意偷眼去睃睃他如何，二宝自觉没意思，转身紧傍洪氏身旁坐下，一头撞在怀里，撒娇道： 无(女每)耐看囗，俚哚来浪欺瞒我。 秀英大声道： 啥人欺瞒耐嗄，耐倒说说看！ 洪氏道： 阿姐阿要来欺瞒耐，（要勿）实概瞎说。 瑞生只是拍手狂笑，朴斋也跟着笑一阵，才把这无端口舌揭过一边
瑞生重复慢慢的怂恿二宝去白相，二宝一时不好改口应承，只装做不听见。瑞生揣度意思是了，便取一件月白单衫，亲手替二宝披上。秀英早自收拾停当。于是三人告禀洪氏而行，根留朴斋陪洪氏在栈。洪氏夜间少睡，趁此好歇中觉。朴斋气闷不过，手持水烟筒，踅出客堂，踞坐中间高椅和帐房先生闲谈。谈至上灯以后，三人不见回来，栈使问： 阿要开饭？ 朴斋去问洪氏。洪氏叫先开两客。
母子二人吃饭中间，忽听栈门首一片笑声，随见秀英拎着一个衣包，二宝捧着一卷纸裹，都吃得两颊绯红，唏唏哈哈进房。洪氏先问晚饭。秀英道： 倪吃过哉，来没吃大菜呀。 二室抢步上前道： 无(女每)，耐吃囗。 即检纸裹中卷的虾仁饺，手拈一只喂与洪氏。洪氏仅咬一口，觉得吃不惯，转给朴斋吃。朴斋问起施瑞生，秀英道： 俚有事体，送倪到门口，坐仔东洋车去哉。
迨洪氏、朴斋晚饭吃毕，二宝复打开衣包，将一件湖色茜纱单衫与朴斋估看。朴斋见花边云滚，正系时兴，吐舌道： 常恐要十块洋钱哚囗！ 二宝道： 十六块哚。我（要勿）俚呀，阿姐买好仔嫌俚短仔点，我着末倒蛮好，难末教我买。我说无拨洋钱。阿姐说： 耐着来浪，停两日再说。  朴斋不则一声。二宝翻出三四件纱罗衣服，说是阿姐买的。朴斋更不则一声。
这夜大家皆没有出游。朴斋无事早睡，秀英、二宝在前间唧唧说话，朴斋并未留心沉沉睡去。朦胧中听得妹子二宝连声叫 无(女每) ，朴斋警醒呼问，二宝推说 无啥 。洪氏醒来，和秀英、二宝也唧唧说话。朴斋那里理会，竟安然一觉，直至红日满窗，秀英、二宝已在前间梳头。
朴斋心知失（目忽），慌的披衣走出。及见母亲洪氏拥被在床，始知天色尚早，喊栈使舀水洗脸。二宝道： 倪点心吃哉。阿哥要吃啥，教俚哚去买。 朴斋说不出。秀英道： 阿要也买仔两个汤团罢？ 朴斋说： 好。 栈使受钱而去。
朴斋因桌上陈设梳头奁具，更无空隙，急取水烟筒往客堂里坐；吃过汤团，仍和帐房先生闲谈。好一会，二宝在房内忽高声叫 阿哥 ，道： 无(女每)喊耐。 朴斋应声进房。
其时秀英、二宝妆裹粗完，并坐床沿；洪氏亦起身散坐。朴斋傍坐候命，八目相视，半日不语。二宝不耐，催道： 无(女每)搭阿哥说囗。 洪氏要说，却 咳 的叹口气道： 俚哚瑞生阿哥末也忒啥要好哉，教倪再多白相两日。我说： 栈房里房饭钱忒大。 难末瑞生阿哥说： 清和坊有两幢房子空来浪，无拨人租。 教倪搬得去，说是为仔省点个意思。 秀英抢说道： 瑞生阿哥个房子，房钱就勿要哉。倪自家烧来吃，一日不过二百个铜钱，比仔栈房里阿是要省多花哚。我是昨日答应俚哉，耐说阿好？ 二宝接说道： 该搭一日房饭钱，四个人要八百哚。搬得去末省六百，阿有啥勿好嗄？ 朴斋如何能说 不好 ，仅低头唯唯而已。
饭后，施瑞生带了一个男相帮来栈，问： 阿曾收作好？ 秀英、二宝齐笑道： 倪末陆里有几花物事收作嗄！ 瑞生乃喊相帮来搬。朴斋帮着捆起箱箱，打好铺盖，叫把小车，与那相帮押后，先去清和坊铺房间。
赵朴斋见那两幢楼房，玻璃莹澈，花纸鲜明。不但灶下釜甑齐备，楼上两间房间，并有两副簇簇新新的宁波家生。床榻桌椅，位置井井；连保险灯、着衣镜都全，所缺者推单条字画、帘幕帷帐耳。
随后，施瑞生陪送赵洪氏及张秀英、赵二宝进房。洪氏前后踅遍，啧啧赞道： 倪乡下陆里有该号房子嗄！大少爷，故末真真难为耐。 瑞生极口谦逊。当时聚议，秀英、二宝分居楼上两间正房，洪氏居亭子间，朴斋与男相帮居于楼下。
须臾天晚，聚丰园挑一桌丰盛酒菜送来。瑞生令摆在秀英房内，说是暖房。洪氏又致谢不尽。大家团团围坐一桌圆台面，无拘无柬，开怀畅饮。
饮至半酣之际，秀英忽道： 倪坎坎倒忘记脱哉，勿曾去叫两个出局来白相相，倒无啥。 二宝道： 瑞生阿哥去叫囗，倪要看呀。 洪氏喝阻道： 二宝（要勿），耐末再要起花样。瑞生阿哥老实人，堂子里勿曾去白相歇，阿好叫嗄！ 朴斋亦欲有言，终为心虚忸怩，顿住了嘴。瑞生笑道： 我一干仔叫也无啥趣势。明朝我约两个朋友，该搭吃夜饭，教俚哚才去叫得来，故末闹热点。 二宝道： 倪阿哥也去叫一个，看俚哚阿来。 秀英手拍二宝肩背道： 我也叫一个，就叫个赵二宝。 二宝道： 我赵二宝个名字倒勿曾有过歇，耐张秀英末有仔三四个哉！才是时髦倌人，一道拨人家来浪叫出局。 几句说得秀英急了，要拧二宝的嘴，二宝笑而走避。瑞生出席拦劝，因相将向榻床吸鸦片烟。洪氏见后四道菜登席，就叫相帮盛饭来。
朴斋间饮，不胜酒力，遂陪母亲同吃过饭，送母亲到亭子间，运往楼下点灯弛衣，放心自睡。一觉醒来，酒消口渴，复披衣趿鞋，摸至厨房，寻得黄沙大茶壶，两手捧起， 咽咽 呼饱；见那相帮危坐于水缸盖上，垂头打盹，即叫醒他。问知酒席虽撤，瑞生尚在。朴斋仍摸回房来，听楼上喁喁切切，笑语间作，夹着水烟、鸦片烟呼吸之声。朴斋剔亮灯心，再睡下去，这一觉冥然无知，俨如小死。直至那相帮床前相唤，朴斋始惊起，问相帮： 阿曾困歇？ 相帮道： 大少爷去，天也亮哉，阿好再困。
朴斋就厨下捕个面，蹑足上楼。洪氏独在亭子间梳头。前面房里烟灯未灭，秀英、二宝还和衣对卧在一张榻床上。朴斋掀帘进房，秀英先觉，起坐，怀里摸出一张横批请客单，令朴斋写个 知 字。朴斋看是当晚施瑞生移樽假座，请自己及张新弟陪客，更有陈小云、庄荔甫两人，沉吟道： 今夜头我真个谢谢哉。 秀英问： 为啥？ 朴斋道： 我碰着仔难为情。 秀英道： 阿是说倪新弟？ 朴斋说： 勿是。 秀英道： 价末啥嗄？ 朴斋又不肯实说。适二宝闻声继寤，朴斋转向二宝耳边，悄悄诉其缘故。二宝点头道： 也匆差。 秀英乃不便强邀，喊相帮交与请客单，照单赍送。
朴斋延至两点钟，涎脸问妹子讨出三角小洋钱。禀明母亲，大踱出门。初从四马路兜个圈子，兜回宝善街，顺便往悦来客栈，拟访帐房先生与他谈谈。将及门首，出其不意，一个人从门内劈面冲出，身穿旧洋蓝短衫裤，背负小小包裹，翘起两根短须，满面愤怒，如不可遏。朴斋认得是剃头司务吴小大，甚为惊诧。吴小大一见赵朴斋，顿换喜色道： 我来里张耐呀，搬到仔陆里去哉嗄？ 朴斋约略说了。吴小大携手并立，刺刺长谈。朴斋道： 倪角子浪去吃碗茶罢。 吴小大说 好 ，跟随朴斋至石路口松风阁楼上，泡一碗 淡湘莲 。吴小大放下包裹，和朴斋对坐，各取副杯分腾让饮。
吴小大倏地（目真）目攘臂，问朴斋道： 我要问耐句闲话，耐阿是搭松桥一淘米浪白相？ 朴斋被他突然一问，不知为着何事，心中 突突 乱跳。吴小大拍案攒眉道： 勿呀！我看耐年纪轻，来里上海，常恐去上俚当水！就像松桥个杀坯末，耐终（要勿）去认得俚个好。 朴斋依然目瞪口呆，没得回答。吴小大复鼻子里哼了一声，道： 我搭耐说仔罢，我个亲生爷俚还勿认得囗，再要来认得耐个朋友？
朴斋细味这话稍有头路，笑问究竟缘何。吴小大从容诉道： 我做个爷，穷末穷，还有碗把苦饭吃吃个囗。故歇到上海来，勿是要想啥倪子个好处；为是我倪子发仔财末，我来张张俚，也算体面体面。陆里晓得个杀坯实概样式！我连浪去三埭，帐房里说勿来浪，倒也罢哉；第四埭我去，来浪里向勿出来，就帐房里拿四百个铜钱拨我，说教我趁仔航船转去罢。我阿是等耐四百个铜钱用！我要转去，做叫化子讨饭末也转去仔，我要用耐四百个铜钱！ 一面诉说，一面竟号啕痛哭起来。
朴斋极力劝慰宽譬，且为吴松桥委曲解释。良久，吴小大收泪道： 我也自家勿好，教俚上海做生意。上海夷场浪勿是个好场花。 朴斋假意叹服。吃过五六开茶，朴斋将一角小洋钱会了茶钱。吴小大顺口鸣谢，背上包裹同下茶楼，出门分路。吴小大自去日辉港觅得里河航船回乡。赵朴斋彳亍宝善街中，心想这顿夜饭如何吃法。


添夹袄厚谊即深情补双台阜财能解温
按：陶玉甫听得李漱芳咳嗽，慌忙至大床前揭起帐子，要看漱芳面色。漱芳回过头来（目夷）了玉甫半日，叹一口气。玉甫连问： 阿有啥勿适意？ 漱芳也不答，却说道： 耐个人也好个哉！我说仔几转，教耐昨日转来仔末就来，耐定归勿依我。随便啥闲话，搭耐说仔，耐只当耳边风！ 玉甫急分辨道： 勿是呀！昨日转来末晚哉，屋里有亲眷来浪，难末阿哥说： 阿有啥要紧事体，要连夜赶出城去？ 我阿好说啥囗？ 漱芳鼻子里 哼 的一声，说道： 耐（要勿）来搭我瞎说！我也晓得点耐脾气。要说耐外头再有啥人来浪，故也冤枉仔耐哉。耐总不过一去仔末就想勿着，等耐去死也罢活也罢，总勿关耐事，阿对？ 玉甫陪笑道： 就算我想勿着，不过昨日一夜天，今朝阿是想着仔来哉？ 漱芳道： 耐是勿差，一（目忽）困下去，困到仔天亮末，一夜天就过哉。耐阿晓得困勿着了，坐来浪，一夜天比仔一年还要长点囗！ 玉甫道： 总是我匆好，害仔耐。耐（要勿）动气。
漱芳又嗽了几声，慢慢的说道： 昨日夜头，天末也讨气得来，落勿停个雨。浣芳囗，出局去哉；阿招末，搭无装烟；单剩仔大阿金，坐来浪打磕铣。我教俚收抬好仔去因罢。大阿金去仔，我一干仔就榻床浪坐歇，落得个雨来加二大哉；一阵一阵风吹来保玻璃窗浪， 乒乒乓乓 ，像有人来吸碰，连窗帘才卷起来，直卷到面孔浪。故一吓末，吓得我来要死！难末只好去因。到仔床浪囗，陆里困得着嗄！间壁人家刚刚来哚摆酒、豁拳、唱曲子，闹得来头脑子也痛哉！等俚哚散仔台面末，台子浪一只自鸣钟，跌笃跌笃；我（要勿）去听俚，俚定归钻来里耳朵管里。再起来听听雨末，落得价高兴；望望天末，永远勿肯亮个哉。一径到两点半钟，眼睛算闭一闭。坎坎闭仔眼睛，例说道耐来哉呀，一肩轿子抬到仔客堂里。看见耐轿子里出来，倒理也匆理我，一径望外头跑，我连忙喊末，自家倒喊醒哉。醒转来听听，客堂里真个有轿子钉鞋脚地板浪声音，有好几个人来浪。我连忙爬起来，衣裳也匆着，开出门去，问俚哚： 二少爷啥？ 相帮哚说： 陆里有啥二少爷凰 我说： 价末轿子陆里来个嗄？ 俚哄说： 是浣芳出局转来个轿子。 倒拨俚哚好笑，说我因昏哉。我再要困歇，也无拨我困哉，一径到天亮，咳嗽勿曾停歇。 玉甫攒眉道： 耐啥实概嗄！耐自家也保重点个囗。昨日夜头风末来得价大。半夜三更勿着衣裳起来，再要开出门去，阿冷嗄？耐自家勿晓得保重，我就日日来里看牢仔耐，也无么用（口宛）！
漱芳笑道： 耐肯日日来里看牢仔我，耐也只好说说罢哉。我自家晓得命里无福气。我也勿想啥别样，再要耐陪我三年。耐依仔我，到仔三年我就死末，我也蛮快活哉。倘忙我匆死，耐就再去讨别人，我也匆来管耐哉。就不过三年，耐也匆肯依我，倒说道， 日日来里看牢仔我 ！ 玉甫道： 耐说说末就说出勿好来哉。耐单有一个无(女每)离勿开。再三四年，等耐兄弟做仔亲，让俚哚去当家，耐搭无(女每)到我屋里向去，故末真个日日看牢仔耐，耐末也称心哉。
漱芳又笑道： 耐是生来一径蛮称心，我陆里有故号福气！我不过来里想：耐今年廿四岁；再欧三年，也不过廿七岁。耐廿七岁讨一个转去，成双到老，要几十年保。该个三年里向，就算我冤屈仔耐也该应（口宛）。 玉甫也笑道： 耐瞎说个多花啥，讨转去成双到老末就是耐（口宛）。
漱芳乃不言语了。只见李浣芳蓬着头，从后门进房，一面将手柔眼睛，一面见玉甫，说道： 姐夫，耐昨日啥匆来嗄？ 玉甫笑嘻嘻拉了浣芳的手过来，斜靠着梳妆台而立。漱芳见浣芳只穿一件银红湖绉捆身子，遂说道： 耐啥衣裳也勿着嗄？ 浣芳道： 今朝天热呀。 漱芳道： 陆里热嗄，快点去着仔囗！ 浣芳道： 我（要勿）着，热煞来里！
正说着，阿招已提了一件玫瑰紫夹袄来，向浣芳道： 无(女每)也来供说哉，快点着罢。 浣芳还不肯穿。玉甫一手接那夹袄替浣芳披在身上，道： 耐故歇就着仔，晚歇热末再脱末哉，阿好？ 浣芳不得已依了。阿招又去舀进脸水请浣芳捕面、梳头，漱芳也要起身。玉甫忙道： 耐再困歇囗，天早来里。 漱芳说： 我（要勿）困哉。 玉甫只得去扶起来，坐在床上，复劝道： 耐就床浪坐歇，倪说说闲话倒无啥。 漱芳仍说： （要勿）！
及至漱芳下床，终觉得鼻塞声重，头眩脚软，惟咳嗽倒好些。漱芳一路扶着桌椅，步至榻床坐下，玉甫跟过来放下一面窗帘。大阿金送上燕窝汤，漱芳只呷两口，即叫浣芳吃了。浣芳新妆既罢，漱芳方去捕起面来。阿招道： 头还蛮好来里，（要勿）梳哉。 漱芳也觉坐不住，就点点头。大阿金用棍子蘸刨花水略刷几刷，漱芳又自去刷出两边鬓脚，已是吃力极了，遂去歪在榻床上喘气。
玉甫见漱芳如此，心中虽甚焦急，却故作笑嘻嘻面孔。单有浣芳立在玉甫膝前，呆呆的只向漱芳呆看。漱芳问他： 看啥？ 浣芳说不出，也自笑了。大阿金正在收拾镜台，笑道： 俚末看见阿姐勿适意仔，也匆起劲哉，阿晓得？ 浣芳接说道： 昨日蛮好来里，才是姐夫勿好（口宛），倪勿来个！ 说着便一头撞在玉甫怀里不依。玉甫忙笑道： 俚哄骗耐呀。无啥勿适意，晚歇就好哉。 浣芳道： 晚歇再勿好末，要耐赔还个好阿姐拨倪。 玉甫道： 晓得哉，晚歇我定归拨耐个好阿姐末哉。 浣芳听说方罢。
漱芳歪在榻床上，渐渐沉下眼睛，像要睡去。玉甫道： 原到床浪去因罢。 漱芳摇摇手。玉甫向藤椅子上揭条绒毯，替漱芳盖在身上，漱芳憎道： 匐 仍即揭去。玉甫没法，只去放下那一面窗帘；还恐漱芳睡熟着寒，要想些闲话来说，于是将乡下上坟许多景致，略加装点，演说起来。浣芳所得津津有味，漱芳却憎道： 拨耐说得烦煞哉，我（要勿）听！ 玉甫道： 价末耐（要勿）困囗。 漱芳道： 我勿围着末哉，耐放心。 玉甫乃在榻床一边盘膝危坐，静静的留心看守。但害得个浣芳坐不定立不定，没处着落。漱芳叫他外头去自相歇，浣芳又不肯去。
一会儿，大阿金搬中饭进房。玉甫问漱芳： 阿吃得落？吃得落末吃仔口罢。 漱芳说： （要勿）吃。 浣芳见漱芳饭都不吃，只道有甚大病，登时发极，涨得满面绯红，几乎吊下眼泪。倒引得漱芳一笑，说浣芳道： 耐啥实概嗄，我还勿曾死囗。故歇吃勿落末，晚歇吃。 浣芳自知性急了些，连忙极力忍住。玉甫因浣芳着急，也苦苦的劝漱芳多少吃点。漱芳只得令大阿金买些稀饭，吃了半碗。浣芳也吃不下，只吃一碗。玉甫本自有限。大家吃毕中饭，收抬洗脸。玉甫思将浣芳支使开去，恰好阿招来报说： 无(女每)起来哉。 浣芳犹自俄延。玉甫催道： 快点去罢，无(女每)要说哉。 浣芳始讪讪的趔趄而去。
浣芳去后，只有玉甫、漱芳两人在房里，并无一点声息。不料至四点多钟，玉甫的亲兄陶云甫乘轿来寻。玉甫请进房里，相见就坐。云甫问漱芳： 阿是匆适意？ 漱芳说： 是呀。 大阿金忙着预备茶碗，云甫阻止道： 我说句闲话就去，（要勿）泡茶哉。 乃向玉甫道： 三月初三是黎篆鸿生日，朱蔼人分个传单，包仔大观园一日戏酒。篆鸿末常恐惊动官场，勿肯来，难末蔼人另合一个公局，来哚屠明珠搭。勿多几个人，倪两家头也来海。我为此先搭耐说一声，到仔初三日脚浪，大观园里也勿必去哉，屠明珠搭定归要到个。
玉甫虽诺诺连声，却偷眼去看漱芳。偏被云甫觉得，笑问漱芳道： 耐阿肯放俚去应酬歇？ 漱芳不好意思，笑答道： 大少爷倒说得诧异。故是正经事体，总要去个，倪阿有啥勿放俚去嗄？ 云甫点头道： 故末勿差。我说漱芳也是懂道理个人，要是正经事体也拉牢仔勿许去，阿算得啥要好嗄？ 漱芳不好接说，含笑而已。云甫随说： 我去哉。 玉甫慌忙直站起来，漱芳送至帘下。
云甫踅出门外上轿，吩咐轿班： 朱公馆去。 轿班俱系稔熟，抬出东兴里，往东进中和里。相近朱公馆，朱蔼人管家张寿早已望见，忙跑至轿前禀说： 倪老爷来吸尚仁里林家。
云甫便令转轿，仍由四马路径至尚仁里林素芬家。认得朱蔼人的轿子还停在门首，陶云甫遂下轿进门。到了楼上房里，朱蔼人迎着，即道： 正要来请耐。我一干仔来勿及哉，屠明珠搭耐去办仔罢。 陶云甫问如何办法。朱蔼人向身边取出一篇草帐，道： 倪末两家弟兄搭李实夫叔侄，六个人作东，请于老德来陪客。中饭吃大菜，夜饭满汉全席。三班毛儿戏末，日里十一点钟一班，夜头两班，五点钟做起。耐说阿好？ 陶云甫道： 蛮好。
林素芬等计议已定，方上前敬瓜子。陶云甫收了草帐，也就起身，说： 我还有点事体，再见罢。 朱蔼人并不挽留，与林素芬送至楼梯边而别。
素芬回房，问蔼人： 啥事体？ 蔼人细细说明缘故。素芬遂说道： 耐请客末勿到该搭来，也去拍屠明珠个马尼，阿要讨气！ 葛人道： 勿是我请客，倪六个人公局。 素芬道： 前日仔倒勿是耐请客？ 噶人没得说，笑了。素芬复道： 倪该搭是小场花，请大人到该搭来，生来勿配。耐也一径冤屈煞哉。难末拣着个大场花，要适意点哚。 蔼人笑道： 难末真真倒诧异哉。我阿曾去做屠明珠，耐啥就吃醋嗄？ 素芬道： 耐要做屠明珠去做末哉（口宛），我也匆曾拉牢仔耐。 蔼人笑道： 我就匆说哉，随便耐去说啥罢。 素芬鼻子里哼了一声，咕噜道： 耐末去拍屠明珠个马屁，屠明珠阿来搭耐要好嗄？ 蔼人笑道： 啥人要俚来要好？ 素芬仍咕噜道： 耐就摆仔十个双台，屠明珠也无哈希奇；搭耐要好末倒勿见好，情愿去做铲头客人。上海滩浪也单有耐一个。 蔼人笑道： 耐（要勿）动气，明朝夜头我也来摆个双台末哉。
素芬呆着脸，也不答言。蔼人过去搀了素芬的手，至榻床前，央及道： 搭我装筒烟囗。 素芬道： 倪是毛手毛脚，勿比得屠明珠会装囗！ 口中虽如此说，却已横躺着拿签子烧起烟来。蔼人挨在膝前坐了，又伏下身子向素芬耳朵边低声说道： 耐一径搭我蛮要好，故歇为仔个屠明珠，啥气得来？耐看我阿要去做屠明珠？ 素芬道： 耐是倒也说勿定。 蔼人道： 我再去做别人，故末说勿定；要说是屠明珠，就算俚搭我要好末，我也匆高兴去做俚。 素芬道： 耐去做勿做关倪啥事体！耐也（要勿）来搭我说。 蔼人乃一笑而罢。
素芬装好一口烟，放下烟枪，起身走开。蔼人自去吸了，知道素芬还有些芥蒂，遂又自去开了怞屉，寻着笔砚票头随意点几色菜水。素芬看见，装做不理；等蔼人写毕，方道： 耐点菜末，阿要先点两样来吃夜饭？ 蔼人忙应说： 好。 另开两个小碗，素芬叫娘姨拿下楼去令外场叫菜。
正是上灯时候，菜已送来，自己又添上四只荤碟，于是蔼人与素芬对酌闲谈。一时复说起屠明珠来，素芬道： 做倌人也只做得个时髦。来哚时髦个辰光，自有多花客人去烘起来。客人末真真叫讨气，一样一千洋钱，用拨来生意清点个倌人，阿要好？用拨仔时髦倌人，俚哚觉也勿觉着。价末客人哚定归要去做时髦倌人，情愿豁脱仔洋钱去拍俚马屁。 蔼人道： 耐（要勿）说客人讨气，倌人也讨气。生意清仔末，随便啥客人巴结得非凡哚；稍微生意好仔点，难末姘戏子、做思客才上个哉，到后来弄得一场无结果。 素芬道： 姘戏子多花到底少个，故也（要勿）去说俚哉。我看几个时髦倌人，也无啥好结果。耐来里时髦辰光，拣个靠得住点客人，嫁仔末好哉（口宛），俚哚才匆想嫁人；等到年纪大仔点，生意一清仔末，也好哉。 蔼人道： 倌人嫁人也难。要嫁人，陆里一个勿想嫁个好客人？碰着仔好客人，俚屋里大小老婆倒有好几个来浪，就嫁得去，总也匆称心个哉。要是无拨啥大小老婆末，客人靠勿住，拿耐衣裳、头面才当光仔，再出来做倌人。夷场浪常有该号事体。 素芬道： 我说要搭客人脾气对末好。脾气对仔，就穷点，只要有口饭吃吃好哉。要是差仿勿多客人，故末宁可拣个有铜钱点总好点。 蔼人笑道： 耐要拣个有铜钱点，像倪是挨勿着个哉。 素芬也笑道： 噢唷！客气得来！耐算无铜钱，耐来里骗啥人嗄？ 蔼人笑道： 我就有仔铜钱，脾气勿对，耐也看勿中（口宛）。 素芬道： 耐说说末就说勿连牵哉。 随取酒壶给蔼人筛酒。蔼人道： 酒有哉，倪吃饭罢。 素芬遂喊娘姨拿饭来，并令叫妹子翠芬来同吃。娘姨回说： 翠芬吃过哉。
蔼人、素芬两人刚吃华饭，即有一帮打茶会客人上楼，坐在对过空房间里，随后复有叫素芬的局票。蔼人趁势要走。素芬知留不住，送至房门。蔼人下楼登轿，径回公馆。次日晚间，免不得请一班好友在林素芬家摆个双台，不必细说。
至三月初三，十点钟时，朱蔼人起来，即乘轿往大观园。只见门前挂灯结彩，张寿带着纬帽迎见，禀说： 陈老爷、洪老爷、汤老爷才来里哉。 蔼人进去厮见，动问诸事，皆已齐备。蔼人大喜，乃说道： 价末我到该首去哉，此地奉托三位。 陈小云、洪善卿、汤啸庵都说： 应得效劳。 当时蔼人复乘轿往鼎车里屠明珠家。


小儿女独宿怯空房贤主宾长谈邀共榻
按：琪官、瑶官两人离了拜月房栊，趁着月色，且说且走。瑶官道： 今朝夜头个亮月，比仔前日夜头再要亮。前日夜头末闹热仔一夜天，今朝夜头一个人也无拨。 琪官道： 俚哚阿算啥赏月嗄，像倪故歇，故末倒真真是赏个月。 瑶官道： 倪索性到蜿蜒岭浪去，坐来哚天心亭里，一个花园通通才看见。该首赏月末最好哉。 琪官道： 正经要赏月，耐阿晓得哈场花？来里志正堂前头高台浪，有几花机器，就是个看亮月同看星个家生。有仔家生，连搭仔太阳才好看哉，看仔末，再有几花讲究。俚哚说同皇帝屋里观象台一个样式，就不过小点。  瑶官道： 价末倪到高台浪去罢。倪也用勿着俚家生，就实概看看末哉。 琪官道： 倘忙碰着个客人，勿局个。 瑶官道： 客人才匆来浪呀。 琪官道： 倪还是大观楼去张张孙素兰阿曾困，故末蛮好。 瑶官高兴，连说： 去囗。
两人竟不转弯归院，一直踅上九曲平桥，遥望大观楼琉璃碧瓦映着月亮，也亮晶晶的射出万道寒光，笼着些迷蒙烟雾。两人到了楼下，寂静无声，上下窗寮一律掩闭，里面黑——地，椎西南角一带楼窗系素兰房间，好像有些微灯火在两重纱馒之中。两人四顾徘徊，无从进步。
琪官道： 常恐困哉囗。 瑶官道： 倪喊声俚看。 琪官无语，瑶官就高叫一声： 素兰先生。 楼上不见接应，却见纱幔上忽然现个人影儿，似是侧耳窃听光景。瑶官再叫一声，那人方卷幔推窗，望下问道： 啥人来里喊？ 琪官听声音正是孙素兰，搭嘴道： 倪来张耐呀，阿要困哉？ 素兰辨识分明，大喜道： 快点上来囗，倪勿困囗。 瑶官道： 勿困末，门才关哉（口宛）。 素兰道： 倪来开，耐等一歇。 琪官道： （要勿）开哉，倪也转去困哉。 素兰慌的招手跺脚。道： （要勿）去呀，来开哉呀！ 瑶官见其发急，怂恿琪官略俟一刻。那素兰的跟局大姐一层层开下门来，手持洋烛手照，照请两人上楼。
素兰迎见，即道： 我要商量句闲话，耐两家头困来里（要勿）转去，阿好？ 琪官骇异问故，素兰道： 耐想该搭大观楼，前头后底几花房子，就剩我搭个大姐来里，陰气煞个，怕得来，困也生来困勿着。正要想到耐搭梨花院落来末，倒刚刚耐两家头来喊哉。谢谢耐，陪我一夜天，明朝就匆要紧哉。 瑶官不敢作主，转问琪官如何。琪官寻思半日，答道： 倪两家头团来里，本底子也勿要紧。故歇比勿得先起头，有点间架哉。要末还是耐到倪搭去哝哝罢，不过怠慢点。 素兰道： 耐搭去最好哉，耐末再要客气。
当下大姐吹灭油灯，掌着灯台，照送三人下楼，将一层层门反手带上，扣好钮囗。琪官、瑶官不复流连风景，引领素兰、大姐径望梨花院落归来。只见院墙门关得紧紧的，敲够多时，有个老婆子从睡梦中爬起，七跌八撞开了门。瑶官急问： 阿有开水？ 老婆子道： 陆里再有开水！啥辰光哉嗄，茶炉子隐仔长远哉。 琪官道： 关好仔门去困，（要勿）多说多话。 老婆子始住嘴。
四人从暗中摸索，并至楼上琪官房间。瑶官划根自来火，点着大姐手中带来烛台，请素兰坐下。琪官欲搬移自己铺盖，让出大床给素兰睡。素兰不许搬，欲与琪官同床，琪官只得依了。瑶官招呼大姐，安顿于外间榻床之上。琪官复寻出一副紫铜五更鸡，亲手舀水烧茶。琪官也取出各色广东点心装上一大盘，都将来请素兰。素兰深抱不安。
三人于灯下围坐，促膝谈心，甚是相得。一时问起家中有无亲人，可巧三人皆系没爷娘的，更觉得同病相怜。琪官道： 小个辰光无拨仔爷娘，故末真真是苦恼子！阿哥、阿嫂陆里靠得住？场面蛮要好，心里来哚转念头。小干仵勿懂啥事体，上仔俚哚当还勿曾觉着。倘然有个把爷娘来浪，我为啥到该搭来！ 素兰道： 一点勿差。我爷娘刚刚死仔三个月，阿伯就出我个花样，一百块洋钱卖拨人家做丫头。幸亏我晓得仔，告诉仔娘舅，拿买棺材个洋钱还拨仔阿伯，难末出来做生意。陆里晓得个娘舅也是个坏坯子，我生意好仔点，骗我五百块洋钱去，人也匆来哉！
瑶官在旁默然果听，眼波莹莹然要吊下泪来。素兰顾问道： 耐来仔该搭几年哉？ 琪官代答道： 俚乃再要讨气！来个辰光俚个爷一淘同得来，俚自家也叫俚 爷 。后来我问问俚，啥个爷嗄，是俚慢娘个姘头！
素兰道： 耐两家头运道倒无啥，才到仔该搭来也罢哉。我个命末生来是苦命，才说我无拨帮手个勿好，碰着仔要紧事体，独是我一于子发极，再有啥人替我商量商量？有仔点勿快活，闷来浪肚皮里，也无处去说（口宛）。要寻个对景点娘姨、大姐，才难煞哚。 琪官道： 耐也总算称心个哉，比仔倪好多花哚。像倪就说是两家头，阿有啥用场嗄？自家先一点点做匆来主，再要帮别人，生来勿成功。停两年，也说勿定倪两家头来浪一堆匆来浪一堆。
素兰道： 说到后底事体，大家看勿见，怎晓得有结果无结果？我想无拨啥法子，过一日末是一日，碰去看光景。 瑶官插说道： 倪末来里过一日是一日。耐个后底事体，有点数目来浪。华老爷搭耐好得非凡，嫁得去末，端正享福好哉，阿有啥看勿见？ 素兰失笑道： 耐倒说得写意哚。要是实概说起来，齐大人也蛮好（口宛），耐两家头为啥勿嫁拨仔齐大人嗄？ 瑶官道： 耐末说说正经就说到仔歪里去！ 琪官点头道： 闲话倒也是正经闲话，总归做仔个女人，大家才有点说匆出个为难场花，外头人陆里晓得？单有自家心里明白。想来耐华老爷好末好，终勿能够十二分称心阿对？
素兰抵掌道： 耐个闲话故末蛮准，可惜我匆是长住来里，住来里仔同耐讲讲闲话，倒无啥。 瑶官道： 故也陆里说得定？倪出去也匆晓得，耐进来也匆晓得，耐说个 碰去看光景 。 琪官道： 我说大家闲话对景仔，倒勿是定归要来浪一堆；就匆来浪一堆，心里也好像快活点。 素兰闻言，欣然倡议道： 倪三个人索性拜姊妹阿好？ 瑶官抢说： 蛮好，拜仔末大家有照应。
琪官正待说话，只听得外面 历历碌碌 ，不知是何声响。琪官胆小，取只手照拉同瑶官出外照看。那月早移过厢楼屋脊，明星渐稀，荒鸡四叫，院中并无一些动静。两人各处兜转来，却惊醒了榻床上大姐，迷糊著两眼，问是 做啥 。两人说了，大姐道： 下头来浪响呀。 说著，果然 历历碌碌 响声又作，乃班里女孩儿睡在楼下，起来便遗。两人呼问明白，放心回房，随手掩上房门，向素兰道： 天要亮哉，倪困罢。 素兰应诺。瑶官再请素兰用些茶点，收拾干净，自去间壁自己房间睡下。琪官爬上大床，并排铺了两条薄被，请素兰宽衣，分头各睡。
素兰错过睡性，翻来覆去睡不著；听琪官寂然不动，倒是间壁瑶官微微有些鼻声。俄而一只乌鸦 哑哑 叫著，掠过楼顶。素兰揭帐微窥，四扇玻璃窗倏变作鱼肚白色，轻轻叫琪官不答应，索性披衣起身，盘坐床中。不想琪官并未睡著，仅合上眼养养神，初时不应，听素兰起坐，也就撑起身来，对坐攀话。
素兰道： 耐说倪拜姊妹阿好？ 琪官道： 我说勿拜一样好照应，拜个啥嗄？要拜末今朝就拜。 素兰道： 好个，今朝就拜。那价个拜法囗？ 琪官道： 倪拜姊妹，不过拜个心。摆酒送礼多花空场面，才用勿著，就买仔副香烛，等到夜头，倪三个人清清爽爽，磕几个头末好哉（口宛）。 素兰道： 蛮好，我也说写意点好。
琪官见天已大明，略挽一挽头发，跨下床沿，趿双拖鞋，往床背后去。一会儿，出来净过手，吹灭梳妆台上油灯，复登床拥被而坐，乃从容问素兰道： 倪拜仔姊妹，赛过一家人，随便啥闲话才好说个哉。我要问耐，倪看个华老爷无啥（口宛），为仔啥勿称心嗄？ 素兰未言先叹道： （要勿）说起，说起仔末真真讨气！俚乃个人倒勿是有啥个勿称心，我同俚样色样蛮对景，就为仔一样勿好。俚乃个人做一百桩事体末，定归有九十九桩勿成功哚。有点干己个事体，俚乃生来勿肯做。就教俚做桩小事体，俚乃要四面八方通通想到家，是匆要紧个，难末再做；倘然有个把闲人说仔一声勿好，就匆做个哉。耐想实概个脾气，阿能够讨我转去？俚自家要讨也匆成功。 琪官道： 倪一径来里说，先生小姐要嫁人，容易得势，陆里一个好末就嫁拨仔陆里一个，自家去拣末哉。故歇听耐说华老爷，例划一为难。
素兰转而问道： 我也要问耐，耐两家头自家算计，阿嫁人勿嫁人？ 琪官亦未言先叹道： 倪末再要为难也无拨！故歇无啥人来里，搭耐说说勿要紧。倪从小到个该搭，生来才要依个大人，依仔哉（口宛），故末真间架。大人六十多岁年纪哉，倘忙出仔事体下来，像倪上勿上下勿下，算啥等样人嗄？难要想着仔嫁人末，晚哉！ 素兰道： 坎坎瑶官来浪说，出去也说勿定，阿是实概个意思？ 琪官道： 俚乃肚皮里还算明白，就不过有点勿着落。看仔末十四岁，一点勿懂轻重，说得说勿得才要说出来。耐想倪故歇阿好说该号闲话？坎坎幸亏是耐，碰着别人说拨大人听仔末，也好哉！
琪官一面说，一面打了个呵欠。素兰道： 倪再困歇罢。 琪官道： 生天要困囗。 素兰便也往床背后去了一遭，却见一角日光直透进玻璃窗，楼下老婆子正起来开门，打扫院子，约摸七点钟左右，两人赶紧复睡下去。素兰道： 晚歇耐起来末喊我一声。 琪官道： 晚点末哉，勿要紧个。 这回两人神昏体倦，不觉沉沉同人睡乡。
直至下午一点钟，两人始起。瑶官闻声进见，笑诉道： 今朝一桩大笑话，说是花园里逃走两个倌人。几花人来浪反，一径反到我起来，刚刚说明白。 素兰不禁一笑。
琪官吩咐老婆子传话于买办，买一对大蜡烛，领价现交，无须登帐。素兰亦吩咐其大姐道： 耐吃过仔饭末，到屋里去一埭，回来再到乔公馆问俚阿有啥闲话。 大姐承命，和老婆子同去。
瑶官急问： 阿是倪今朝拜姊妹？ 素兰颔首。琪官道：一耐闲话当心点个囗！啥个逃走倌人，倘然冠香来里，阿是要多心嗄？就是倪拜姊妹，也（要勿）去搭冠香说。冠香晓得仔，定归要同倪一淘拜，无趣得势。 瑶官唯唯承教，并道： 我一径勿说末哉。 素兰道： 勿曾拜末（要勿）说起，拜过仔就勿要紧。故是倪明明白白正经事体，无拨啥对勿住人个场花。 瑶官又唯唯承教。
说话之间，苏冠香恰好来到，先于楼下向老婆子问话。琪官听得，忙去楼窗口叫 先生 。冠香上来厮见，爱致主人之命，立请素兰午餐。素兰即辞了琪官、瑶官，跟着冠香由梨花院落往拜月房栊。
齐韵叟既见孙素兰，就道： 昨日夜头，俚哚才匆来浪，我倒勿曾想着；难教冠香来陪陪耐，再一夜天末铁眉来哉。 素兰慌道： 倪（要勿）呀，梨花院落蛮蛮适意。今朝夜头说好来浪，原到几首去。 韵叟道： 价末让冠香一淘到梨花院落来，讲讲闲话有淘伴，起劲点。 素兰道： 倪（要勿）呀，倪同冠香先生一样个（口宛）。大人当仔倪客人，倪倒勿好意思住来里，要转去哉。 苏冠香听说，将韵叟袖子一拉，道： 耐勿懂末再要瞎缠。俚哚梨花院落闹热得势，我去做啥嗄？ 韵叟笑而置之。
不多时，陶玉甫、李浣芳、朱淑人、周双玉都回说不吃饭了，高亚白、姚文君、尹痴鸳相继并至，大家入席小酌。高亚白、姚文君宿醉醺然，屏酒不饮。尹痴鸳疲乏尤甚，柔柔眼，伸伸腰，连饭吃不下。齐韵叟知道孙素兰好量，令苏冠香举杯相劝。素兰略一沾唇，覆杯告止。
餐毕，大家各散。尹痴鸳归房歇息，高亚白、姚文君随意散步，孙素兰也步出庭前。苏冠香留心探望，见素兰仍望梨花院落一路上去。冠香因笑着，欲和齐韵叟说话；转念一想，又没有什么话，便缩住口不说了。韵叟觉得，问道： 耐要说啥说末哉。 冠香思将权词推托，适值小青来请冠香，说是姨太太要描花样。冠香眼视韵叟，候其意旨。韵叟方将歇午，即命冠香： 去末哉。 冠香道： 阿要去喊琪官来？ 韵叟一想道： （要勿）喊哉。 冠香叮嘱帘外当值管家小心伺候，自带小青往内院去了。
韵叟睡足一觉，钟上敲四点，不见冠香出来。自思那里去消遣消遣，独自一个信着脚儿踱去，竟不觉踱过花园腰门，这腰门系通连住宅的。大约韵叟本意欲往内院寻冠香，忽又想起马龙池，遂转身往外，到书房里谒尼龙池，相对清谈，娓娓不倦。
谈至上灯以后，亲陪龙池晚餐，然后作别兴辞，将回内院。刚踅出书房门口，顶头撞著苏冠香匆匆前来，一见韵叟，嚷道： 耐啥一干子跑到该搭来嗄？我末倒来里花园里寻耐，兜仔好几个圈子，赛过捉盲盲。 韵叟慰藉两句，携了冠香的手，缓缓同行。
比及腰门叉路，冠香撺掇韵叟大观楼去。韵叟勉从其请，重复折人花园，经过陶、朱所住湖房，从墙外望望，并未进去。相近九曲平桥，冠香故意回头，倏失惊打怪道： 阿是亮月嗄？ 韵叟看时；只见一片灯光从梨花院落楼窗中透出，照着对面粉墙，越显得满院通红。冠香道： 勿晓得俚哚来没做啥。 韵叟道： 定归是碰和，阿对？ 冠香道： 倪去看囗。 韵叟道： （要勿）去做讨厌人，哚散俚哚场子。 冠香只得跟随韵叟原往大观楼。


错会深心两情浃洽强扶弱体一病缠绵
按：朱蔼人乘轿至屠明珠家，吩咐轿班： 打轿回去接五少爷来。 说毕登楼。鲍二姐迎着，请去房间里坐。蔼人道： 倪就书房里坐哉（口宛）。 原来屠明珠寓所是五幢楼房，靠西两间乃正房间；东首三间，当中间为客堂，右边做了大菜间，粉壁素帏，铁床玻镜，像水晶宫一般；左边一间，本是铺着腾客人的空房间，却点缀些琴棋书画，因此唤作书房。
当下朱蔼人往东首来，只见客堂板壁全行卸去，直通后面亭子间。在亭子间里搭起一座小小戏台，檐前挂两行珠灯，台上屏帷帘幕俱系洒绣的纱罗绸缎，五光十色，不可殚述。又将吃大菜的桌椅移放客堂中央，仍铺着台单，上设玻罩彩花两架及刀叉瓶壶等架子，八块洋纱手巾，都折叠出各种花朵，插在玻璃杯内。蔼人见了，赞说： 好极！ 随到左边书房，望见对过厢房内屠明珠正在窗下梳头，相隔（袕鸟）远，只点点头，算是招呼。鲍二姐奉上烟茶。屠明珠买的四五个讨人俱来应酬，还有那毛儿戏一班孩子亦来陪坐。
不多时，陶云甫、陶玉甫、李实夫、李鹤汀、朱淑人六个主人陆续齐集。 屠明珠新妆既毕，也就过这边来。正要发帖催请黎篆鸿，恰好于老德到了，说： 勿必请，来里来哉。 陶云甫乃去调派。先是十六色外洋所产水果、干果、糖食暨牛奶点心，装着高脚玻璃盆子，排列桌上。戏场乐人收拾伺候，等黎篆鸿一到开台。
须臾，有一管家飞奔上楼报说： 黎大人来哉。 大家立起身来。屠明珠迎至楼梯边，搀了黎篆鸿的手，踅进客堂。篆鸿即嗔道： 忒费事哉，做啥嗄？ 众人上前厮见。惟朱淑人是初次见面，黎篆鸿上下打量一回，转向朱蔼人道： 我说句讨气闲话，比仔耐再要好点囗。 众人掩口而笑，相与簇拥至书房中。屠明珠在旁道： 黎大人宽宽衣囗。 说着，即伸手去代解马褂钮扣。黎篆鸿脱下，说声 对勿住 。屠明珠笑道： 黎大人啥客气得来！ 随将马褂交鲍二姐挂在衣架上，回身捺黎篆鸿向高椅坐下。
戏班里娘姨呈上戏目请点戏。屠明珠代说道： 请于老爷点仔罢。 于老德点了两出，遂叫鲍二姐拿局票来。朱蔼人指陶玉甫、朱淑人道： 今朝俚哚两家头无拨几花局来叫末那价？ 黎篆鸿道： 随意末哉。喜欢多叫就多叫点，叫一个也无啥。 朱蔼人乃点拨与于老德写，将各人叫过的局尽去叫来。陶玉甫还有李漱芳的妹子李浣芳可叫，只有朱淑人只叫得周双玉一个。局票写毕，陶云甫即请去入席。黎篆鸿说： 太早。 陶云甫道： 先用点点心。 黎篆鸿又埋冤朱蔼人费事，道： 才是耐起个头（口宛）。
于是大众同踅出客堂来。只见大茶桌前一溜儿摆八只外国藤椅，正对着戏台；另用一式茶碗放在面前。黎篆鸿道： 倪随意坐，要吃末拿仔点好哉。 说了就先自去检一个牛奶饼，拉开傍边一只藤椅，靠壁坐下。众人只得从直遵命，随意散坐。
堂戏照例是《跳加官》开场，《跳加官》之后系点的《满床》、《打金技》两出吉利戏。黎篆鸿看得厌烦，因向朱淑人道： 倪来讲讲闲话。 遂挈着手，仍进书房，朱蔼人也跟进去。黎篆鸿道： 耐末只管看戏去，瞎应酬多花啥。 朱蔼人亦就退出。黎篆鸿令朱淑人对坐在榻床上，问他若干年纪，现读何书，曾否攀亲。朱淑人-一答应。一时，屠明珠把自己亲手剥的外国榛子、松子、胡桃等类，两手捧了，送来给黎篆鸿吃。篆鸿收下，却分一半与朱淑人，叫他： 吃点囗。 淑人拈了些，仍不吃。黎篆鸿又问长问短。
说话多时，屠明珠傍坐观听，微喻其意。谈至十二点钟，鲍二姐来取局票。屠明珠料道要吃大菜了，方将黎篆鸿请出客堂。众人起身，正要把酒定位，黎篆鸿不许，原拉了朱淑人并坐。众人不好过于客气，于老德以外皆依齿为序。第一道元蛤汤吃过，第二道上的板鱼。屠明珠忙替黎篆鸿用刀叉出骨。
其时叫的局已接踵而来。戏台上正做昆曲《絮阁》，钲鼓不鸣，笙琶竟奏，倒觉得清幽之致。黎篆鸿自顾背后，出局团团围住，而来者还络绎不绝，因问朱蔼人道： 耐搭我叫仔几花局嗄？ 朱蔼人笑道： 有限得势，十几个。 黎篆鸿攒眉道： 耐末就叫无淘成！ 再看众人背后，有叫两三个的，有叫四五个的，单有朱淑人只叫一个局。黎篆鸿问知是周双玉，也上下打量一回，点点头道： 真真是一对玉人。 众人齐声赞和。黎篆鸿复向朱蔼人道： 耐做老阿哥末，（要勿）假痴假呆，该应搭俚哚团圆拢来，故末是正经。 朱淑人听了，满面含羞，连周双玉都低下头去。黎篆鸿道： 耐哚两家头（要勿）客气囗，坐过来说说闲话，让倪末也听听。 朱蔼人道： 耐要听俚哚两家头说句闲话，故末难哉。 黎篆鸿怔道： 阿是哑子？ 众人不禁一笑。朱蔼人笑道： 哑子末勿是哑子，不过勿开口。 黎篆鸿怂恿朱淑人道： 耐快点争气点！定归说两句拨俚哚听听，（要勿）拨耐阿哥猜着。 朱淑人越发不好意思的。黎篆鸿再和用双玉兜搭，叫他说话。周双玉只是微笑，被篆鸿逼不过，始笑道： 无啥说（口宛），说啥嗄？ 众人哄然道： 开仔金口哉！ 黎篆鸿举杯相属道： 倪大家该应公贺一杯。 说毕，即一口吸尽，向朱淑人照杯。众人一例皆干。羞得个朱淑人彻耳通红，那里还肯吃酒？幸亏戏台上另换一出《天水关》，其声聒耳，方剪住了黎篆鸿话头。
第八道大菜将完，乃系芥辣鸡带饭。出局见了，散去大半。周双玉也要兴辞，适为黎篆鸿所见，遂道： 耐慢点去，我要搭耐说句闲话。 周双玉还道是说白相，朱蔼人帮着挽留，方仍归座。大姐巧囡向周双玉耳边说了些什么，周双玉嘱咐 就来 ，巧囡答应先去。迨至席终，各用一杯牛奶咖啡，揩面漱口而散。恰好毛儿戏正本同时唱毕，娘姨再请点戏。黎篆鸿道： 随便啥人去点点罢。 朱蔼人素知黎篆鸿须睡中觉，不如暂行停场，俟晚间两班合演为妙，并不与黎篆鸿商量，竟自将这班毛儿戏遣散了。
黎篆鸿丢开众人，左手挚了朱淑人，右手挈了周双玉，道： 倪到该搭来。 慢慢踱至左边大菜间中，向靠壁半榻气褥坐下，令朱淑人、周双玉分坐两倍，遂问周双玉若干年纪、寓居何处、有无亲娘。周双玉-一应答。黎篆鸿转问朱淑人： 几时做起？ 朱淑人茫然不解，周双玉代答道： 就不过前月底，朱老爷替俚乃叫仔一个局，倪搭来也匆曾来欧。 黎篆鸿登时沉下脸，埋冤朱淑人道： 耐个人真勿好！日日望耐来，耐为啥匆来嗄？ 朱淑人倒吃一吓。被用双玉 嗤 的一笑，朱淑人才回过味来。
黎篆鸿复安慰周双玉道： 耐（要勿）动气，明朝我同俚一淘来末哉。俚要是再勿好末，耐告诉我，我来打俚。 周双玉别转头笑道： 谢谢耐。 黎篆鸿道： 故歇（要勿）耐谢。我搭耐做仔个大媒人末，耐一淘谢我末哉。 说得周双玉亦敛笑不语。黎篆鸿道： 阿是耐勿肯嫁拨俚？耐看实概一个小伙子，嫁仔俚阿有啥勿好？耐勿肯，错过个囗。 周双玉道： 倪陆里有该号福气。 黎篆鸿道： 我搭耐做主末，就是耐福气。耐答应仔一声，我一说就成功哉（口宛）。 周双玉仍不语。篆鸿连道： 说囗，阿肯嗄？ 双玉嗔道： 黎大人，耐该号闲话阿有啥问倪夕访 黎篆鸿道： 阿是要问耐无瑜故也勿差。耐肯仔末，我生来去问耐无(女每)。 周双玉仍别转头不语。
适值鲍二姐送茶进房，周双玉就战说道： 黎大人吃茶罢。 黎篆鸿接茶在手，因问鲍二姐： 俚吸几花人呢？ 鲍二姐道： 才来里书房里讲闲话，阿要去请过来？ 黎篆鸿说： 部去请。 将茶碗授与鲍二姐，遂横身躺在半榻上。鲍二姐既去，房内静悄悄的，不觉模模糊糊，口开眼闭。周双玉先已骏见，即握手捏脚一溜而去。
朱淑人依然陪坐，不敢离开。俄延之间，闻得黎篆鸿鼻管中鼾声渐起，乃故意咳嗽一声，亦并未惊醒，于是朱淑人也溜出房来，要寻局双玉说话。容至对过书房里，只见朱、陶、李诸人陪着于老德围坐长谈，屠明珠在旁搭话，独不见周双玉。正要退出，却为居明珠所见，急忙问道： 阿是黎大人一干仔来浪？ 朱淑人点点头，屠明珠慌的赶去。
朱淑人趁势回身，立在房门前思索，猜不出周双玉去向。偶然向外望之，忽见东首厢房楼窗口靠着一人，看时，正是周双玉。朱淑人不胜之喜，竟大着胆从房后抄向东来，进了屠明珠的正房间，放轻脚步，掩至周双玉背后。周双玉早自乖觉，只做不理。朱淑人慢慢伸手去摸他手腕，周双玉欲地将手一豁，大声道： 劲哚囗！ 朱淑人初不料其如此，猛吃一惊，退下两步，缩在榻床前呆脸出神。
周双玉等了一会，不见动静，回过头来看他做甚，不料他竟像吓痴一般，知道自己养撞了些，觉得很不过意，心想如何去安慰他。想来想去，不得主意，只斜瞟了一眼，微微的似笑不笑。朱淑人始放下心，叹口气道： 耐好，吓得我来要死！ 周双玉忍笑低声道： 耐晓得吓末，再要动手动脚！ 朱淑人道： 我陆里敢动手动脚，我要问耐一句闲话。 周双玉问： 是啥闲话？ 朱淑人道： 我问耐公阳里来跌陆里？耐屋里有几花人？我阿好到耐搭来？ 周双玉总不答言，朱淑人连问几遍，周双玉厌烦道： 勿晓得。 说了，即立起身来往外竞去。朱淑人怔怔的看着他，不好拦阻。周双玉踅至帘前，重复转身笑问朱淑人道： 耐搭洪善卿阿知己？ 朱淑人想了想道： 洪善卿知己末勿知己，我阿哥搭俚也老朋友哉。 周双玉道： 耐去寻洪善卿好哉。
朱淑人正要问他缘故，周双玉已自出房。朱淑人只得跟着，同过西边书房里来。正遇巧囵来接，周双玉即欲辞去。朱蔼人道： 耐去搭黎大人说一声。 屠明珠道： 黎大人困着来浪，扬说哉。 朱蔼人沉吟道： 价末去罢，晚歇再叫末哉。
刚打发周双玉去后，随后一个娘姨从帘子缝里探头探脑。陶玉甫见了，忙至外间，唧唧说了一会，仍回书房陪坐。陶云甫见玉甫神色不定，乃道： 邓有啥花头哉，阿是？ 玉甫慑儒道： 无啥，说漱芳有点勿适意。 陶云甫道： 坎坎蛮好来里。 玉甫随口道： 怎晓得俚！ 云甫鼻子里 哼 的冷笑道： 耐要去末先去出一律，故歇无啥事体，晚歇早点来。
玉甫得不的一声，便辞众人而行，下楼登轿，径往东兴里李漱芳家。超进房间，只见李漱芳拥被而卧，单有妹子李浣芳爬在床口相陪。陶玉甫先伸手向额上一按，稍觉有些发烧。浣芳连叫： 阿姐，姐夫来哉。 漱芳睁眼见了，说道： 耐翻就来囗，耐阿哥阿要说嗄？ 玉甫道： 阿哥教我来，勿要紧个。 漱芳道： 为啥倒教耐来？ 玉甫道： 阿哥说，教我先来一场，晚歇末早点去。 漱芳半晌才接说道： 耐阿哥是蛮好，耐额去搭俚强，就听点俚闲话末哉。 玉甫不答，伏下身子，把漱芳两手塞进被窝，拉起被来直盖到脖子里，将两肩膀裹得严严的，只露出半面通气。又劝漱芳卸下耳环，漱芳不肯，道： 我困一歇就好哉。 玉甫道： 耐坎坎一点点无啥，阿是轿子里吹仔风？ 漱芳道： 勿是。就拨来倒霉个《天水关》，闹得来头脑子要涨煞快。 玉甫道： 价末耐为啥勿先走囗？ 漱芳道： 局还勿曾齐，我阿好意思先走？ 玉甫道： 故也匆要紧（口宛） 。浣芳插嘴道： 姐夫，耐也说一声个囗。耐说仔末让阿姐先走，我末多坐歇，阿是蛮好？ 玉甫道： 耐为啥勿说一声？ 浣芳道： 我匆晓得阿姐来里勿适意（口宛）。 玉甫笑道： 耐勿晓得，我倒晓得哉！ 浣芳也自笑了。
于是玉甫就床沿坐下，浣芳靠在玉甫膝前，都不言语。漱芳眼睁睁地并未睡着。到了上灯时分，陶云甫的轿班来说： 摆台面哉，请二少爷就过去。 玉甫应诺。漱芳偏也听见，乃道： 耐快点去罢，（要勿）拨耐阿哥说。 玉甫道： 正好囗。 漱芳道： 勿呀！早点去末早点来，耐阿哥看见仔阿见得耐好。勿然，总说是耐迷昏哉，连搭仔正经事体才匆管。 玉甫一想，转向浣芳道： 价末耐陪陪俚，（要勿）走开。 漱芳忙道： （要勿）。让俚去吃夜饭，吃仔饭末出局去。 浣芳道： 我就该搭吃哉呀。 漱芳道： 我迹吃，耐搭无(女每)两家头吃罢。 玉甫劝道： 耐也多少吃一口，阿好？耐勿吃，耐无(女每)先要急杀哉。 漱芳道： 我晓得哉，耐去罢。
当下玉甫乘轿至鼎丰里屠明珠家赴席。浣芳仍爬在床沿问长问短。漱芳道： 耐去搭无(女每)说，我要困一歇，无啥勿适意，夜饭末（要勿）吃哉。 浣芳初不肯去说，后被漱芳催逼而去。
须臾，漱芳的亲生娘李秀姐从床后推门进房，见房内没人，说道： 二少爷啥去哉嗄？ 漱芳道： 我教俚去个。俚乃做主人，生来要应酬歇。 李秀姐踅至床前看看面色，东揣西摸了一回。漱芳笑阻道： 无(女每)（要勿）囗，我无啥勿适意呀。 秀姐道： 耐阿想吃啥？教俚囗去做，灶下空来浪。 漱芳道： 我（要勿）吃。 秀姐道： 我有一碗五香鸽子来浪，教俚哚炖口稀饭，耐晚歇吃。 漱芳道： 无(女每)，耐吃罢。我想着仔就匆好过，陆里吃得落？
秀姐复叮嘱几句，将妆台上长颈灯台拨得高高的，再将厢房挂的保险灯集下了些，随手放下窗帘，原出后房门，自去吃夜饭，只剩李漱芳一人在房。


借洋钱赎身初定议买物事赌嘴早伤和
按：黄翠凤因要出局，慌忙吃毕夜饭，即喊小阿宝舀面水来，对镜捕面。罗子富问： 叫到后马路啥场花？ 翠凤道： 原是钱公馆哉囗。俚哚是牌局，一去仔末就要我代碰和。我要无拨啥转局，一径碰下去勿许走。有辰光两三点钟坐来浪，厌气得来。 子富道： 厌气末就谢谢（要勿）去哉。 翠凤道： 叫局阿好勿去？倪无(女每)要说个。 子富道： 耐无(女每)阿敢来说耐？ 翠凤道： 无(女每)末啥勿敢说，我一径勿曾做差啥事体，生来无(女每)勿说啥；倘然推扳仔一点点，倪个无(女每)肯罢哉！ 说时，赵家(女每)取出出局衣裳。翠凤一面穿换，一面叮嘱子富道： 耐坐来浪，我去一歇歇就转来个。 又叮嘱金凤 （要勿）走开 ；又令小阿宝喊珠凤也来陪坐。
然后，赵家(女每)提了琵琶及水烟筒袋前行，翠凤随着，下楼登轿，径至后马路钱公馆门前停下。望见客堂里灯烛辉煌，又听得高声豁拳，翠凤只道是酒局。及进去看时，席上只有杨柳堂、吕杰臣、陶云甫暨主人钱子刚四位，方知为碰和的便夜饭。
杨柳堂一见黄翠凤，嚷道： 来得正好，请耐吃两杯酒。 即取一鸡缸杯送到翠凤嘴边。翠凤侧首让过，道： 我勿来吃。 柳堂还要纠缠。翠凤不理，径去靠壁高椅坐下。钱子刚忙起身向柳堂道： 耐去豁拳，我来吃。 便接了那杯酒。柳堂归座与吕杰臣豁拳。
钱子刚执杯在手，告诉黄翠凤道： 倪四家头来里捉赢家，我一连输十拳哚，吃仔八杯，剩两杯勿曾吃。耐阿吃得落，替我代一杯，阿好？ 翠凤听说，接来呷干，授还杯子，又说： 再有一杯去拿得来。 子刚道： 就剩一杯哉，让赵家(女每)代仔罢。 赵家(女每)向桌上取一杯来，也吃了。陶云甫怂恿杨柳堂道： 耐末也算得是谄头哉！一样一杯酒，钱老爷教俚代，耐看俚吃得阿要快。 黄翠凤乃道： 耐是会说得来，吃杯酒也要说多花闲话哚！一样是朋友，耐帮仔杨老爷来说倪，赛过来里说钱老爷。让耐去说末哉，勿关倪事。 吕杰臣道： 故歇我输哉，耐也替我代一杯，让俚说勿出啥。 翠凤道： 吕老爷，勿然是代末哉，故歇拨俚说仔了，定归勿代。 杨柳堂催吕杰臣： 快点吃，吃好仔倪要碰和哉。 黄翠凤问： 阿曾碰歇？ 钱子刚说： 四圈庄碰满哉，再有四圈。 吕杰臣吃完拳酒，因指陶云甫： 挨着耐捉赢家哉。 陶云甫遂与杨柳堂豁起拳来。
黄翠凤生恐代酒，假作随喜，避人左厢书房。只见书房中央几案纵横，筹牌错杂，四枝膻烛，却已吹灭，惟靠窗烟榻上烟灯甚明，随意坐在下手。随后钱子刚也到书房里，向上手躺着吸烟。翠凤乃问道： 倪无(女每)阿曾向耐借洋钱？ 子刚道： 借末勿曾借，前日夜头我搭俚讲讲闲话，俚说故歇开消末大，洋钱无拨下来，匆过去，好像要搭我借。后来一泡仔讲别样事体，俚也就勿曾说起。 翠凤道： 倪无(女每)个心思重得野哚，耐倒要当心点。前转耐去镶仔一对钏臂，俚搭我说： 钱老爷一径无拨生意，倒勿晓得陆里来个多花洋钱？ 我说： 客人个洋钱末，耐管俚陆里来个嗄！ 俚说： 倪无拨洋钱用，勿晓得洋钱才到仔陆里去哉。 我是气昏仔了，勿去说俚哉。耐想该号闲话俚是啥意思？ 子刚道： 耐教我当心点，阿是当心俚借洋钱？ 翠凤道： 俚要向耐借洋钱末，耐定归（要勿）借拨俚。随便啥物事，耐也（要勿）去搭我买。耐故歇就说是买拨我，隔两日终是俚哚个物事。俚哚一点点勿见好，倒好像耐洋钱多煞来浪，害俚哚眼热煞。耐勿买倒无啥。 子刚道： 俚倒一径搭耐蛮要好，故歇俚转差仔啥个念头，勿相信耐哉，阿对？
翠凤道： 一点勿差。故歇是俚有心要难为我。前月底，有个客人动身，付下来一百洋钱局帐。俚有仔洋钱，十块廿块，才拨来姘头借得去。今朝要付裁缝帐，无拨哉，倒向我要洋钱。我说： 我末啥场花有洋钱嗄？出局衣裳，生来要耐做个（口宛）。耐晓得今朝要付裁缝帐，为啥拨姘头借得去？ 拨我反仔一泡，俚倒吓得勿响哉。 子刚道： 价末今朝阿曾拨点俚？ 翠凤道： 我为仔第一转，绷绷俚场面，就罗个搭借仔十块洋钱拨俚。依仔俚心里，倒勿是要借罗个洋钱，要我来请耐向耐借，再要多借点，故末称心哉。 子刚道： 实概说，俚勿曾借着我个洋钱，陆里会称心嗄？倘然俚向我借，我倒也匆好回头俚。 翠凤道： 耐勿借也无啥（口宛），啥该应要借拔俚？耐说 我一径无拨生意了，洋钱也无拨哉 ，阿是说得蛮体面？到仔节浪，通共叫几个局，该应付几花洋钱，局帐清爽仔，俚阿好说耐啥邱话？ 子刚道： 故是俚要恨煞哉。我说，俚不过要借洋钱，就少微借点拨俚，也有限煞个。再哝两节，等耐赎仔身末，好哉（口宛）。 翠凤道： 我匆要。耐同俚阿有啥讲究，定归要借拨俚，阿是真个洋钱忒多仔了？就算耐洋钱多，等我赎仔身借拨我末哉（口宛）。 子刚道： 故歇耐阿想赎身？ 翠凤连忙摇手，叫他莫说；再回头向外窥觑，却正见一个人影影绰绰站在碧纱屏风前，急问： 啥人嗄？ 那人见唤，拍手大笑而出。原来是吕杰臣。
钱子刚丢下烟枪起坐，笑道： 耐来里吓人！ 吕杰臣道： 我是来里捉奸！耐哚两家头阿要面孔？就是要偷局末，也好等倪客人散仔，舒舒齐齐去上末哉（口宛），啥一歇歇也等勿得嗄！ 黄翠凤咕噜道： 狗嘴里阿会生出象牙来！
吕杰臣再要回言，被钱子刚拉至客堂归席。杨柳堂道： 倪输仔拳，酒也无人代，耐主人家倒寻开心去哉。 陶云甫道： 故歇让耐去开心晚歇碰和末抵桩多输点。 钱子刚并不置辨，只问拳酒如何。四人复哄饮一回，始用晚饭。饭后，同至书房点烛碰和。钱子刚因吸烟过瘾，倩黄翠凤代碰。
翠凤碰过两圈，赢了许多，愈党高兴，乃喊赵家(女每)来附耳叮嘱些说话。赵家(女每)领会，独自踅回家中，径上楼寻罗子富。不料子富竟不在房，只有黄珠凤垂头伏桌打瞌铣。赵家(女每)拎起珠凤耳朵，问： 罗老爷呢？ 珠凤醒而茫然，对答不出；连问几遍，方说道： 罗老爷去哉呀。 赵家(女每)问： 陆里去嗄？ 珠凤道： 勿晓得口宛。
赵家(女每)发怒，将指头照珠凤太阳里戳了一下，又下楼至小房间问黄二姐。黄二姐告诉道： 罗老爷末拨朋友请到吴雪香搭吃酒去哉。耐去措大先生说，早点转来去转局。 赵家(女每)道： 价末等罗老爷票头来仔，我带得去罢。故歇俚也匆肯转来（口宛）。 黄二姐应承了。等够多时，才接到罗子富局票，果然是叫到东合兴里吴雪香家的。
赵家(女每)手执票头，重往后马路钱公馆来。一进门口，见左厢书房里黑——地并无灯光，知道碰和已毕，客人已散，即转身进右厢内室，见了钱子刚的正妻，免不得叫声 太太 。那钱太太倒眉花眼笑说道： 阿是按先生转去？先生来哚楼浪，耐就该搭等一歇末哉。 赵家(女每)只得坐下，却慢慢说出要去转局。钱太太道： 先生有转局末，早点去罢，晚仔勿局个。耐到楼梯下头去喊一声囗。
赵家(女每)急至后半间，仰首扬声叫 大先生 ，楼上不见答应；又连叫两声，说： 要转局去呀。 仍是寂然毫无声息。钱太太又叫住道： （要勿）喊哉，先生听见个哉。 赵家(女每)没法，仍出前半间陪钱太太对坐闲话。
一会儿，听得黄翠凤脚声下楼，赵家(女每)忙取琵琶及水烟筒袋上前相迎。翠凤盛气嗔道： 啥要紧嗄，（口英）（口皇）（口英）（口皇）勿清爽！ 钱太太含笑分解道： 俚末也算勿差，为仔票头来仔歇哉，常恐忒晚仔勿局，喊耐早点去。 翠凤不好多言，和钱太太立谈两句，道谢辞行。钱太太直送至客堂前，看着翠凤上轿方回。
赵家(女每)跟在轿后，径往东合兴里吴雪香家，搀了翠凤到台面上，只见客人、倌人、娘姨、大姐早挤得密层层没些空隙。罗子富座后紧靠妆台，赵家(女每)挤不进去。适罗子富与王莲生并坐。王莲生叫的局乃是张蕙贞，见了黄翠凤，即挪过自己坐的凳子，招呼道： 翠凤阿哥，该搭来囗。 又招呼赵家(女每)，觉得着实殷勤，异常亲密。黄翠凤见张蕙贞金珠首饰奕奕有光，知道是新办的，因携着手看了看，道： 故歇名字戒指也老样式哉。 张蕙贞见黄翠凤头上插着一对翡翠双莲蓬，也要索观。黄翠凤拔下一只授与张蕙贞，蕙贞道： 绿头倒无啥。 不料王莲生以下即系主人葛仲英坐位，背后吴雪香听得张蕙贞赞好，便伸过头来一看，问黄翠凤： 几花洋钱买个？ 翠凤说是 八块 。吴雪香忙向自己头上拔下一只，将来比试。张蕙贞见是全绿的，乃道： 也无啥。 吴雪香艴然道： 也无哟我一对四十块洋钱哚呀，阿是也无啥！ 黄翠凤听说，从吴雪香手里接来估量一回，问道： 阿是耐自家买个嗄？ 吴雪香道： 买是客人去买得来个，来里城隍庙茶会浪。俚哚才说勿贵，珠宝店里陆里肯嗄！ 张蕙贞道： 倪是倒也看匆出。拿俚一对来比仔末，好像好点。 吴雪香道： 翡翠个物事难讲究哚，少做好一点就难得看见哉。我一对莲蓬，随便啥物事总比匆过俚。四十块洋钱，是实概模样呀。
黄翠凤微笑不言，将莲蓬授还吴雪香。张蕙贞也将莲蓬授还黄翠凤。葛仲英正在打庄，约略听得吴雪香说话，不甚清楚；及三拳豁毕，即回头问吴雪香： 啥物事要四十块洋钱？ 吴雪香遂将莲蓬授与葛仲英，仲英道： 耐上仔当哉，陆里有四十块洋钱嗄！买起来不过十块光景。 吴雪香道： 耐末晓得啥嗄！自家勿识货，再要批-，十块光景耐去买哉囗！ 罗子富道： 拿得来我来看。 擘手接过莲蓬来。黄翠凤道： 耐也是匆识货个末，看啥嗄？ 罗子富大笑道： 我真个也匆识货。 遂又将莲蓬传与王莲生。莲生向张蕙贞道： 比仔耐头浪一对好多花哉。 张蕙贞道： 故是自然。我一对阿好比嗄！ 吴雪香接嘴道： 耐也有来浪，让我看阿好。 张蕙贞道： 我一对是一点勿好个，难再要去买一对。 说着，也拔下一只，授与吴雪香。雪香问： 几块洋钱？ 张蕙贞笑道： 耐一对末，我要买十对哚。 吴雪香道： 四块洋钱，生来无拨啥好物事买哉。耐再要买，情愿价钱大点。价钱大仔物事总好哉（口宛）。 张蕙贞笑着，随向王莲生手里取那莲蓬和吴雪香更正。
当时临到罗子富摆庄， 五魁 、 对手 之声隆隆然如春霆震耳，才把吴雪香莲蓬议论剪断不提。
原来这一席除罗子富、王莲生以外，都是钱庄朋友。只为葛仲英同吴雪香恩爱缠绵，意不在酒，大家争要凑趣，不肯放量，勉强把罗子富的庄打完，就草草终席而散。
吴雪香等客人散尽了，重复和葛仲英不依，道： 我来里说闲话末，耐该应也帮我说句把，故末算得耐要好；耐倒来扳我个差头，阿要诧异！我说一对莲蓬要四十块洋钱哚，真个四十块洋钱，勿是我骗耐（口宛）。耐勿相信，去问小妹姐好哉。耐一歇极得来，常恐倪要耐拿出四十块洋钱来，连忙说十块。就是十块末，阿是耐搭我去买得来嗄？耐就搭我买仔一只洋铜钏臂连一只表，也说是三十几块哚；说到我自家个物事末就匆稀奇哉。耐心里只道仔我是蹩脚倌人，陆里买得起四十块洋钱莲蓬，只好拿洋铜钟臂来当仔金钏臂带带个哉，阿是？ 一顿夹七夹八的胡话，倒说得仲英好笑起来，道： 故末阿有啥要紧嗄？就是四十块末也匆关我事。 雪香道： 价末耐说啥十块嗄？耐说是十块末，耐去照式照样买得来，我再要买一副头面囗。洋钱我自家出末哉，耐去搭我买！ 仲英笑道： （要勿）说哉，我去买末哉。 雪香道： 耐是来里搭浆（口宛），我明朝就要个囗。 仲英道： 我今朝夜头去买，阿好？ 雪香道： 好个，耐去囗。
仲英真个取马褂来著，恰遇小妹姐进房，慌道： 二少爷做啥？ 正是拦阻，雪香丢个眼色，不使上前。仲英套上扳指，挂上表袋，手执折扇，笑向雪香道： 我去哉。 雪香一把拉住，问： 耐到陆里去？ 仲英道： 耐教我买物事去（口宛）？ 雪香道： 好个，我搭耐一淘去。 携了仲英的手便走。踅至帘前，仲英立定不行，雪香尽力要拉出门外去。小妹姐在后拍手大笑道： 拨巡捕来拉得去仔末好哉！ 客堂里外场不解何事，也来查问。小妹姐乃做好做歹劝进房里，仍替仲英宽去马褂。
雪香撅着嘴，坐在一傍，嘿然不语。仲英只是讪笑。小妹姐亦呵呵笑道： 两个小干仵并仔一堆末，成日个哭哭笑笑，也匆晓得为啥，阿要笑话！ 仲英道： 对勿住，倒难为耐老太太讨气。 小妹姐道： 划一，我真个气煞来里。 说罢自去。
仲英踅至雪香面前，低声笑道： 耐阿听见，拨俚哚当笑话。一点无拨啥事体，瞎噪仔一泡，故末算啥囗？ 雪香不禁 嗤 的笑道： 耐阿要再搭我强了？ 仲英道： 好哉，耐便宜个哉。 雪香方欢好如初。
仲英听得外场关门声响，随取下表袋看时，已至一点多钟，说道： 天勿早哉，倪困罢。 雪香问： 阿要吃稀饭？ 仲英说： （要勿）吃。 雪香即喊小妹姐来收拾。小妹姐舀水倾盆，铺床叠被。
正在忙乱之际，忽然一个小大姐推进大门，跑至房里，赶着小妹姐叫一声 无(女每) ，便将袖子掩口要哭。小妹姐认得是外甥女，名叫阿巧，住在卫霞仙家的，急问他道： 耐故歇跑得来做啥？ 那阿巧要说，却一时说不出口。


赵朴斋咸瓜街访舅洪善卿聚秀堂做媒
按：此一大说部书，系花也怜侬所著，名曰《海上花列传》。只因海上自通商以来，南部烟花日新月盛，凡冶游子弟倾覆流离于狎邪者，不知凡几。虽有父兄，禁之不可；虽有师友，谏之不从。此岂其冥顽不灵哉？独不得一过来人为之现身说法耳！方其目挑心许，百样绸缪，当局者津津乎若有味焉；一经描摹出来，便觉令人欲呕，其有不爽然若失、废然自返者乎？
花也怜侬具菩提心，运广长舌，写照传神，属辞比事，点缀渲染，跃跃如生，却绝无半个滢亵秽污字样，盖总不离警觉提撕之旨云。苟阅者按迹寻踪，心通其意，见当前之媚于西子，即可知背后之没于夜叉；见今日之密于糟糠，即可卜他年之毒于蛇蝎，也算得是欲觉晨钟，发人深省者矣。此《海上花列传》之所以作也。
看官，你道这花也怜侬究是何等样人？原来，古槐安国之北，有黑甜乡。其主者曰趾禽氏，尝仕为天禄大夫，晋封醴泉郡公，乃流离于众香国之温柔乡，而自号花也怜侬云。所以，花也怜侬实是黑甜乡主人，日日在梦中过活，自己偏不信是梦，只当真的，作起书来。及至捏造了这一部梦中之书，然后唤醒了那一场书中之梦。看官啊，你不要只在那里做梦，且看看这书倒也无啥。
这书即从花也怜侬一梦而起。也不知花也怜侬如何到了梦中，只觉得自己身子飘飘荡荡，把握不定，好似云催雾赶的滚了去。举首一望，已不在本原之地了，前后左右，寻不出一条道路，竟是一大片浩森苍茫、无边无际的花海。看官须知道， 花海 二字，不是杜撰的。只因这海本来没有什么水，只有无数花朵，连枝带叶，漂在海面上，又平匀，又绵软，浑如绣茵锦簇一般，竟把海水都盖住了。
花也怜侬只见花，不见水，喜得手舞足蹈起来，并不去理会这海的阔若干顷，深若干寻，还当在平地上似的，踯躅留连，不忍舍去。不料那花虽然枝叶扶疏，却都是没有根蒂的。花底下即是海水，被海水冲激起来，那花也只得随波逐流，听其所止。若不是遇着了蝶浪蜂狂，莺欺燕妒，就为那蚱蜢、蜣螂、虾蟆、蝼蚁之属，一味的披猖折屏，狼籍蹂躏。惟夭如桃，称如李，富贵如牡丹，犹能砥柱中流，为群芳吐气；至于菊之秀逸，梅之孤高，兰之空山自芳，莲之出水不染，那里禁得起一些委屈，早已沉沦汩没于其间。
花也怜侬见此光景，辄有所感，又不禁怆然悲之。这一喜一悲也不打紧，只反害了自己，更觉得心慌意乱，目眩神摇；又被罡风一吹，身子越发乱撞乱磕的，登时闯空了一脚，便从那花缝里陷溺下去，竞跌在花海中了。
花也怜侬大叫一声，待要挣扎，早已一落千丈，直坠至地。却正坠在一处，睁眼看时，乃是上海地面华洋交界的陆家石桥。花也怜侬柔柔眼睛，立定了脚跟，方记得今日是二月十二日。大清早起，从家里出门，走了错路，混入花海里面，翻了一个筋斗，幸亏这一跌倒跌醒了。回想适才多少情事，历历在目，自觉好笑道： 竟做了一场大梦。 叹息怪诧了一回。
看官，你道这花也怜侬究竟醒了不曾？请各位猜一猜这哑谜儿如何？但在花也怜侬自己以为是醒的了，想要回家里去，不知从那一头走，模模糊糊踅下桥来。
刚至桥堍，突然有一个后生，穿着月白竹布箭衣，金酱宁绸马褂，从桥下直冲上来。花也怜侬让避不及，对面一撞，那后生 扑- 地跌了一交，跌得满身淋漓的泥浆水。那后生一骨碌爬起来，拉住花也怜侬乱嚷乱骂。花也怜侬向他分说，也不听见。当时有青布号在中国巡捕过来查问。后生道： 我叫赵朴斋，要到咸瓜街浪去；陆里晓得个冒失鬼，奔得来跌我一交。耐看我马褂浪烂泥，要俚赔个（口宛）！ 花也怜侬正要回言，只见巡捕道： 耐自家也勿小心（口宛），放俚去罢。 赵朴斋还咕哝了两句，没奈何放开手，眼睁睁地看着花也怜侬扬长自去。
看的人挤满了路口，有说的，有笑的。赵朴斋抖抖衣襟，发极道： 教我那份去见我娘舅嗄？ 巡捕也笑起来，道： 耐去茶馆里拿手巾来揩揩囗。 一句提醒了赵朴斋，即在桥堍近水台茶馆占着个靠街的座儿，脱下马褂。等到堂倌舀面水来，朴斋绞把手巾，细细的擦那马褂，擦得没一些痕迹，方才穿上。呷一口茶，会帐起身，径至咸瓜街中市。
寻见永昌参店招牌，踱进石库门，高声问 洪善卿先生 。有小伙计答应，邀进客堂，问明姓字，忙去通报。不多时，洪善卿匆匆出来。赵朴斋虽也久别，见他削骨脸，爆眼睛，却还认得，趋步上前，口称 娘舅 ，行下礼去。洪善卿还礼不迭，请起上坐，随问： 令堂阿好？阿曾一淘来？寓来哚陆里？ 朴斋道： 小寓宝善街悦来客栈。无（女每）勿曾来，说搭娘舅请安。 说着，小伙计送上烟茶二事。
洪善卿问及来意，朴斋道： 也无啥事干，要想寻点生意来做做。 善卿道： 近来上海滩浪，倒也匆好做啥生意囗。 朴斋道： 为仔无（女每）说，人末一年大一年哉，来哚屋里做啥囗？还是出来做做生意罢。 善卿道： 说也匆差。耐今年十几岁？ 朴斋说： 十七。 善卿道： 耐还有个令妹，也好几年勿见哉，比耐小几岁？阿曾受茶？ 朴斋说： 勿曾。今年也十五岁哉。 善卿道： 屋里还有啥人？ 朴斋道： 不过三个人，用个娘姨。 善卿道： 人淘少，开消总也有限。 朴斋道： 比仔从前省得多哉。
说话时，只听得天然几上自鸣钟连敲了十二下，善卿即留朴斋便饭，叫小伙计来说了。须臾，搬上四盘两碗，还有一壶酒，甥舅两人对坐同饮，絮语些近年景况，闲谈些乡下情形。善卿又道： 耐一干仔住来哚客栈里，无拨照应（口宛）。 朴斋道： 有个米行里朋友，叫张小村，也到上海来寻生意，一淘住来保。 善卿道： 故也罢哉。 吃过了饭，揩面漱口。善卿将水烟筒授与朴斋，道： 耐坐一歇，等我干出点小事体，搭耐一淘北头去。 朴斋唯唯听命。善卿仍匆匆的进去了。
朴斋独自坐着，把水烟吸了个不耐烦。直敲过两点钟，方见善卿出来，又叫小伙计来叮嘱了几句，然后让朴斋前行，同至街上，向北一直过了陆家石桥，坐上两把东洋车，径拉至宝善街悦来客栈门口停下，善卿约数都给了钱。朴斋即请善卿进栈，到房间里。
那同寓的张小村已吃过中饭，床上铺着大红绒毯，摆着亮汪汪的烟盘，正吸得烟腾腾的。见赵朴斋同人进房，便料定是他娘舅，忙丢下烟枪起身厮见。洪善卿道： 尊姓是张？ 张小村道： 正是。老伯阿是善卿先生？ 善卿道： 岂敢，岂敢。 小村道： 勿曾过来奉候，抱歉之至。 谦逊一回，对面坐定。赵朴斋取一支水烟筒送上善卿。善卿道： 舍甥初次到上海，全仗大力照应照应。 小村道： 小侄也匆懂啥事体，一淘上来末自然大家照应点。 又谈了些客套，善卿把水烟筒送过来，小村一手接着，一手让去床上吸鸦片烟。善卿说： 勿会吃。 仍各坐下。
朴斋坐在一边，听他们说话，慢慢的说到堂子倌人。朴斋正要开口问问，恰好小村送过水烟筒。朴斋趁势向小村耳边说了几句。小村先哈哈一笑，然后向善卿道： 朴兄说要到堂子里见识见识，阿好？ 善卿道： 陆里去囗？ 小村道： 还是棋盘街浪去走走罢。 善卿道： 我记得西棋盘街聚秀堂里有个倌人，叫陆秀宝，倒无啥。 朴斋插嘴道： 就去哉（口宛）。 小村只是笑，善卿也不觉笑了。朴斋催小村收拾起烟盘，又等他换了一副簇新行头，头戴瓜棱小帽，脚登京式镶鞋，身穿银灰杭线棉袍，外罩宝蓝宁绸马褂，再把脱下的衣裳，一件件都折叠起来，方才与善卿相让同行。
朴斋正自性急，拽上房门，随手锁了，跟着善卿、小村出了客栈。转两个弯，已到西棋盘街，望见一盏八角玻璃灯，从铁管撑起在大门首，上写 聚秀堂 三个朱字。善卿引小村、朴斋进去，外场认得善卿，忙喊： 杨家(女每)，庄大少爷朋友来。 只听得楼上答应一声，便 登登登 一路脚声到楼门口迎接。
三人上楼，那娘姨杨家（女每）见了，道： 懊，洪大少爷，房里请坐。 一个十三四岁的大姐，早打起帘子等候。不料房间里先有一人横躺在榻床上，搂着个倌人，正戏笑囗；见洪善卿进房，方丢下倌人，起身招呼，向张小村、赵朴帝也拱一拱手，随问尊姓。洪善卿代答了，又转身向张小村道： 第位是庄荔甫先生。 小村说声 久仰 。
那情人掩在庄荔甫背后，等坐定了，才上前来敬瓜子。大姐也拿水烟筒来装水烟。庄荔甫向洪善卿道： 正要来寻耐，有多花物事，耐看看阿有啥人作成？ 即去身边摸出个折子，授与善卿。善卿打开看时，上面开列的或是珍宝，或是古董，或是书画，或是衣服，底下角明标价值号码。善卿皱眉道： 第号物事，消场倒难囗。听见说杭州黎篆鸿来里，阿要去问声俚看？ 庄荔甫道： 黎篆鸿搭，我教陈小云拿仔去哉，勿曾有回信。 善卿道： 物事来保陆里？ 荔甫道： 就来哚宏寿书坊里楼浪，阿要去看看？ 善卿道： 我是外行，看啥囗。
赵朴斋听这等说话，好不耐烦，自别转头，细细的打量那倌人：一张雪白的圆面孔，五官端正，七窍玲珑，最可爱的是一点朱唇时时含笑，一双俏眼处处生情；见他家常只戴得一枝银丝蝴蝶，穿一件东方亮竹布衫，罩一件无色绉心缎镶马甲，下束膏荷绉心月白缎镶三道绣织花边的裤子。朴斋看的出神，早被那倌人觉着，笑了一笑，慢慢走到靠壁大洋镜前，左右端详，掠掠鬓脚。朴斋忘其所以，眼光也跟了过去。忽听洪善卿叫道： 秀林小姐，我替耐秀宝妹子做个媒人阿好？ 朴斋方知那倌人是陆秀林，不是陆秀宝。只见陆秀林回头答道： 照应倪妹子，阿有啥勿好？ 即高声叫杨家(女每)。
正值杨家(女每)来绞手巾、冲茶碗，陆秀林便叫他喊秀宝上来加茶碗。杨家(女每)问： 陆里一位嗄？ 洪善卿伸手指着朴斋，说是 赵大少爷 。杨家(女每)（目夷）了两眼，道： 阿是第位赵大少爷？我去喊秀宝来。 接了手巾，忙 登登登 跑了去。
不多时，一路 咕咕咯咯 小脚声音，知道是陆秀宝来了。赵朴斋眼望着帘子，见陆秀宝一进房间，先取瓜子碟子，从庄大少爷、洪大少爷挨顺敬去；敬到张小村、赵朴斋两位，问了尊姓，却向朴斋微微一笑。朴斋看陆秀宝也是个小圆面孔，同陆秀林一模一样，但比秀林年纪轻些，身材短些；若不是同在一处，竟认不清楚。
陆秀宝放下碟子，挨着赵朴斋肩膀坐下。朴斋倒有些不好意思的，左不是，右不是，坐又坐不定，走又走不开。幸亏杨家(女每)又跑来说： 赵大少爷，房间里去。 陆秀宝道： 一淘请过去哉（口宛）。 大家听说，都立起来相让。庄荔甫道： 我来引导。 正要先走，被陆秀林一把拉住袖口，说道： 耐（要勿）去囗，让俚哚去末哉。
洪善卿回头一笑，随同张小村、赵朴斋跟着杨家(女每)，走过陆秀宝房间里。就在陆秀林房间的间壁，一切铺设装演不相上下，也有着衣镜，也有自呜钟，也有泥金笺对，也有彩画绢灯。大家随意散坐，杨家(女每)又乱着加茶碗，又叫大姐装水烟。接着外场送进干湿来，陆秀宝一手托了，又敬一遍，仍去和赵朴斋并坐。
杨家(女每)站在一旁，问洪善卿道： 赵大少爷公馆来哚陆里嗄？ 善卿道： 俚搭张大少爷一淘来哚悦来栈。 杨家(女每)转问张小村道： 张大少爷阿有相好嗄？ 小村微笑摇头。杨家(女每)道： 张大少爷无拨相好末，也攀一个哉（口宛）。 小村道： 阿是耐教我攀相好？我就攀仔耐末哉（口宛），阿好？ 说得大家哄然一笑。杨家(女每)笑了，又道： 攀仔相好末，搭赵大少爷一淘走走，阿是闹热点？ 小村冷笑不答，自去榻床躺下吸烟。
杨家(女每)向赵朴斋道： 赵大少爷，耐来做个媒人罢。 朴斋正和陆秀宝鬼混，装做不听见。秀宝夺过手说道： 教耐做媒人，啥勿响嗄？ 朴斋仍不语。秀宝催道： 耐说说啥。 朴斋没法，看看张小村面色要说，小村只管吸烟不理他。正在为难，恰好庄荔甫掀帘进房。赵朴斋借势起身让坐。杨家(女每)见没意思，方同大姐出去了。
庄荔甫对着洪善卿坐下，讲论些生意场中情事，张小村仍躺下吸烟。陆秀宝两只手按住赵朴斋的手，不许动，只和朴斋说闲话。一回说要看戏，一回说要吃酒，朴斋嘻着嘴笑。秀宝索性搁起脚来，滚在怀里。朴斋腾出一手，伸进秀宝袖子里去。秀宝掩紧胸脯，发急道： （要勿）哟 张小村正吸完两口烟，笑道： 耐放来哚 水饺子 勿吃，倒要吃 馒头 。 朴斋不懂，问小村道： 耐说啥？ 秀宝忙放下脚，拉朴斋道： 耐（要勿）去听俚，俚来哚寻耐开心哉囗！ 复（目夷）着张小村，把嘴披下来道： 耐相好末勿攀，说例会说得野哚！ 一句说得张小村没趣起来，讪讪的起身去看钟。
洪善卿党小村意思要走，也立起来道： 倪一淘吃夜饭去。 赵朴斋听说，慌忙摸块洋钱丢在干湿碟子里。陆秀宝见了道： 再坐歇囗。 一面喊秀林： 阿姐，要去哉。 陆秀林也跑过这边来，低声和庄荔甫说了些什么，才同陆秀宝送至楼门口，都说： 晚歇一淘来。 四人答应下楼。


老夫得妻烟霞有癖监守自盗云水无踪
按：方蓬壶和赵桂林两个并用晚饭之后，外婆收拾下楼。稍停片刻，蓬壶即拟兴辞。桂林苦留不住，送出楼门日，高声喊 外婆 ，说： 方老爷去哉！
外婆听得，赶上叫道： 方老爷慢点囗，我搭耐说句闲话。 蓬壶停步问： 说啥？ 外婆附耳道： 我说耐方老爷末，文君玉搭（要勿）去哉，倪搭一样个呀。我搭耐做个媒人，阿好？ 蓬壶骤闻斯言，且惊且喜，心中突突乱跳，连半个身子都麻木了，动弹不得。外婆只道蓬壶踌躇不决，又附耳道： 方老爷，耐是老客人，勿要紧个。就不过一个局，搭仔下脚，无拨几花开消，放心末哉。 蓬壶只嘻着嘴笑，无话可说。
外婆揣知其意，重复拉回楼上房间里。桂林故意问道： 为啥耐忙煞个要去，阿是想着仔文君王？ 外婆抢着说道： 啥勿是嗄，难末勿许去个哉！ 桂林道： 文君玉来浪喊哉囗，耐当心点！明朝去末，端正拨生活耐吃。 蓬壶连说：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外婆没事自去。
桂林装好一口鸦片烟，请蓬壶吸，蓬壶摇头说： 勿会。 桂林就自己吸了。蓬壶因问： 有几花瘾？ 桂林道： 吃白相，一筒两筒，陆里有瘾嗄！ 蓬壶道： 吃烟人才是吃白相吃上了瘾，终究（要勿）去吃俚好。 桂林道： 倪要吃上仔个瘾，阿好做生意？
蓬壶遂问问桂林情形，桂林也问问蓬壶事业。可巧一个父母姊妹俱没，一一个妻妾子女均无；一对儿老夫老妻，大家有些同病相怜之意。
桂林道： 倪爷也开个堂子。我做清情人辰光，衣裳、头面、家生倒勿少，才是倪娘个物事。上仔客人个当，一千多局帐漂下来，难末堂子也歇哉，爷娘也死哉，我末出来包房间，倒空仔三百洋钱债。 蓬壶道： 上海浮头浮脑空心大爷多得势，做生意划一难煞。倒是倪一班人，几十年老上海，叫叫局，打打茶会，生意末勿大，倒勿曾坍歇台。堂子里才说倪是规矩人，蛮要好。 桂林道： 故歇我也匆想哉，把势饭勿容易吃，陆里有好生意做得着？随便啥客人，替我还清仔债末就跟仔俚去。 蓬壶道： 跟人生来最好，不过耐当心点，再要上仔个当，一生一世吃苦哚（口宛）。 桂林道： 难是匆个哉。起先年纪轻，勿曾懂事体，单喜欢标致面孔个小伙子，听仔俚哚海外闲话上个当；故歇要拣个老老实实个客人，阿有啥差嗄？ 蓬壶道： 差是匆差，陆里有老老实实个客人去跟俚？
说话之间，蓬壶连打两次阿欠。桂林知其睡的极早，敲过十点钟，喊外婆搬稀饭来吃，收拾安睡。不料这一夜天，蓬壶就着了些寒，觉得头眩眼花，鼻塞声重，委实不能支持。桂林劝他不用起身，就此静养几天，岂不便易。蓬壶讨副笔砚，在枕头边写张字条送上吟坛主人，告个病假，便有几个同社朋友来相问候。见桂林小心伏侍，亲热异常，诧为奇遇。
桂林请了时医窦小山诊治，开了帖发散方子。桂林亲手量水煎药，给蓬壶服下。一连三日，桂林顷刻不离，日间无心茶饭，夜间和衣卧于外床，蓬壶如何不感激？
第四日热返身凉，外婆乘间撺掇蓬壶讨娶桂林。蓬壶自思旅馆鳏居，本非长策。今桂林既不弃贫嫌老，何可失此好姻缘？心中早有七八分允意。及至调理全愈，蓬壶辞谢出门，迳往抛球场宏寿书坊告诉老包。老包力赞其成。蓬壶大喜，浼老包为媒，同至尚仁里赵桂林家当面议事。
老包跨进门口，两厢房倌人、娘姨、大姐齐声说： 咿，老包来哉！ 李鹤汀正在杨媛媛房间里，听了，也向玻璃窗张觑；见是老包，便欲招呼；又见后面是个方蓬壶，因缩住嘴，却令赵家(女每)楼上去说： 请包老爷说句闲话。
约有两三顿饭时，老包才下楼来。李鹤汀迎见让坐。老包问： 有何见教？ 鹤汀道： 我请殳三吃酒，俚谢谢匆来。耐来得正好。 老包大声道： 耐当我啥人嗄！请我吃镶边酒，要我垫殳三个空！我（要勿）吃。 鹤汀忙陪笑坚留，老包偏做势要走。杨媛媛拉住老包，低声问道： 赵桂林阿是要嫁哉？ 老包点头道： 我做个大媒人，三百债，二百开消。 鹤汀道： 赵桂林再有客人来讨得去？ 杨媛媛道： 耐（要勿）看轻仔俚，起先也是红倌人。
说时，只见请客的回报道： 再有两位请勿着，卫霞仙哚说： 姚二少爷长远匆来哉。 周双珠叹说： 王老爷江西去仔，洪老爷勿大来。  李鹤汀乃道： 难老包再要走末，我要勿快活哉。 杨媛媛道： 老包说白相呀，陆里走嗄！ 俄两请着的四位：朱蔼人、陶云甫、汤啸庵、陈小云，陆续咸集。李鹤汀即命摆台面，起手巾。大家入席，且饮且谈。
朱蔼人道： 令叔阿是转去哉？倪竟一面勿曾见过。 鹤汀道： 勿曾转去，就不过于老德一干子末转去哉。 陶云甫道： 今朝人少，为啥勿请令叔来叙叙？ 鹤汀道： 家叔陆里肯吃花酒！前回是拨个黎篆鸿拉牢仔，叫仔几个局。 老包道： 耐令叔划一有点本事哚！上海也算是老白相，倒勿曾用过几花洋钱，单有赚点来拿转去。 鹤汀道： 我说要白相，还是豁脱点洋钱无啥要紧，像倪家叔故歇阿受用嗄？ 陈小云道： 耐该埭来阿曾发财？ 鹤汀道： 该埭比仔前埭再要多输点。殳三搭空仔五千，前日天刚刚付清。罗子富搭一万哄，等卖脱仔油再还。 汤啸庵道： 耐一包房契阿晓得险个囗？ 遂将黄二姐如何攘窃，如何勒-，缕述一遍，并说末后从中关说，原是罗子富拿出五千洋钱赎回拜匣，始获平安。席间摇头吐舌，皆说： 黄二姐倒是个大拆梢！ 杨媛媛嗤的笑道： 夷场浪老鸨末才是个拆梢（口宛）。
老包闻言，-地出位，要和杨媛媛不依。杨媛媛怕他恶噪，跑出客堂，老包赶至帘下。恰值出局接踵而来，不提防陆秀宝掀起帘子，跨进房间，和老包头碰头猛的一撞，引得房内房外大笑哄堂。老包摸摸额角，且自归座。
李鹤汀笑而讲和，招呼杨媛媛进房，罚酒一杯。杨媛媛不服，经大家公断，令陆秀宝也罚一杯过去。于是老包首倡摆庄，大家轮流豁拳，欢呼畅饮。一直饮至十一点钟，方才散席。
李鹤汀送客之后，想起取件东西，喊匡二吩咐说话。娘姨盛姐因道： 匡二爷匆来里，坐席辰光来仔一埭，去哉。 鹤汀道： 等俚来末，说我有事体。 盛姐应诺。鹤汀又打发轿班道： 碰着匡二末喊俚来。 轿班也应诺自去。一宿表过。
次日，鹤汀一起身就问： 匡二囗？ 盛姐道： 轿班末来里哉，匡二爷勿曾来（口宛）。 鹤汀怪诧得紧，喝令轿班： 去客栈里喊来！ 轿班去过，复命道： 栈里茶房说，昨日一夜天，匡二爷勿曾转去。
鹤汀只道匡二在野鸡窝里迷恋忘归，一时寻不着。等不得，只得亲自坐轿口到石路长安客栈。开了房间进去，再去开箱子取东西。不想这箱子内本来装得满满的，如今精空干净，那里有什么东西！鹤汀着了急，口呆目瞪，不知所为；更将别只箱子开来看时，也是如此，一物不存。鹤汀急得只喊 茶房 。茶房也慌了，请帐房先生上来。那先生一看，蹙额道： 倪栈里清清爽爽，陆里来个贼嗄！ 鹤汀心知必是匡二，跺足懊恨。那先生安慰两句，且去报知巡捕房。鹤汀却令轿班速往大兴里诸十全家，迎接李实夫回栈。
实夫闻信赶到，检点自己物件，竟然丝毫不动，单是鹤汀名下八只皮箱，两只考篮，一只枕箱，所有物件只拣贵重的都偷了去。又于桌子怞屉中寻出一叠当票，知是匡二留与主人赎还原物的意思。鹤汀心中也略宽了些。
正自忙乱不了，只见一个外国巡捕带着两个包打听前来踏勘，查明屋面门窗一概完好，并无一些来踪去这，此乃监守自盗无疑。鹤汀说出匡二一夜不归。包打听细细的问了匡二年岁、面貌、口音而去。
茶房复告诉： 前一礼拜，倪几转看匡二爷背仔一大包物事出去，倪勿好去问俚。陆里晓得俚偷得去当嗄！ 李实夫笑道： 俚倒有点意思！耐是个大爷，豁脱点勿要紧，才偷仔耐个物事，勿然末，我物事为啥勿要嗄？ 鹤汀生气不睬，自思人地生疏，不宜造次；默默盘算，惟有齐韵叟可与商量，当下又亲自坐轿望着一笠园而来。
园门口管家俱系熟识，疾趋上前搀扶轿杠，抬进大门，止于第二层园门之外。鹤汀见那门上兽环衔着一把大铁锁，仅留旁边一扇腰门出人，正不解是何缘故。管家等鹤汀下了轿，打千禀道： 倪大人接着电报，转去哉；就不过高老爷来里。请李大少爷大观楼宽坐。 鹤汀想道： 齐韵叟虽已归家，且与高亚白商量亦未为不可。 遂跟管家款步进园，一直到了大观楼上，遇见高亚白。
鹤汀道： 耐一干子阿寂寞嗄？ 亚白道： 我寂寞点勿要紧，倒可惜个菊花山，龙池先生一番心思哚，故歇一径闲煞来浪。 鹤汀道： 价末耐也该应请请倪哉囗。 亚白道： 好个，就明朝请耐。 鹤汀道： 明朝元拨空，停两日再说。 亚白问： 有何贵干？ 鹤汀乃略述匡二卷逃一节，亚白不胜骇愕。鹤汀因问： 阿要报官？ 亚白道： 报官是报报罢哉。真真要捉牢仔贼，追俚个赃，难哉囗！ 鹤汀就问： 勿报官阿好？ 亚白道： 勿报官也匆局，倘忙外头再有点穷祸，问耐东家要个人，倒多仔句闲话。 鹤汀连说： 是极。 即起兴辞。亚白道： 故也何必如此急急！ 鹤汀道： 故歇无趣得势，让我早点去完结仔，难末移樽就教如何？ 亚白笑说： 恭候。 一路送出二层园门，鹤汀拱手登轿而别。
亚白才待转身，旁边忽有一个后生叫声 高老爷 ，抢上打千。亚自不识，问其姓名，却是赵二宝的阿哥赵朴斋，打听史三公子有无书信。亚白回说： 无拨。 朴斋不好多问，退下侍立。
亚自便进国回来，踅过横波槛，顺便转步西行。原来这菊花山扎在鹦鹉楼台之前，那鹦鹉楼台系八字式的五幢厅楼，前面地方极为阔大。因此菊花山也做成八字式的，回环合抱，其上高与檐齐，其下四通八达，游客盘桓其间，好像走人 八阵图 一般，往往欲吟 迷路出花难 之句。亚白是惯了的，从南首抄近路，穿石径，渡竹桥，已在菊花山背后。
进去看时，先有一人小帽青衫，背立花下，彷徨踯躅，侧着头，咬着指，似乎出神光景。亚自打量后形，必是小赞，也不去惊他，但看他做什么。那小赞俄延许久，-地奔进鹦鹉楼台。亚白即悄悄跟去。只见小赞爬着桌子，磨墨舐笔，在那里草草写了几行。亚白含笑上前，照准小赞肩头轻轻的拍了一下。小赞吃惊，张皇返顾，见了亚自，慌忙垂手站过一边。
亚白笑问： 阿是做菊花诗？ 小赞道： 勿是，尹老爷出个窗课诗题。 亚自索其底稿，小赞只得惭颜呈阅。上面写着： 赋得眼花落井水底眠，得眠字，五言八韵。 及观其诗，却为涂抹点窜，辨认不清，只有中间四五六韵明白，写道：
醉乡春荡荡，灵窟夜绵绵。
插脚虚无地，埋头小有天。
痴龙偎冷月，瞎马啸荒烟。
亚白阅过，连声赞好。小赞陪笑道： 故是幸亏尹老爷，稍微有仔点一知半解。高老爷看下来，倘然还可以进境点个末，阿好借 有教无类 之说，就正一二？ 亚白沉吟道： 我说耐原等尹老爷来请教俚，俚改笔比我好。要末我有空闲辰光同耐谈谈，倒也未始无益。 小赞诺诺答了，逡巡退出。
亚白说了这句话，并不在意，独自赏回菊花，归房无话。那小赞却甚欣然，连夜把本年窗课试帖，拣得意的誊真二十首，一早送上大观楼。
亚白鉴其殷殷向学之意，披览一遍，从容说道： 耐个诗再好也匆有，我倒觉着耐忒啥个要好哉。大约耐肚皮里先有仔 语不惊人死不休 一个成见，所以与 温柔敦厚 之旨离开得远仔点。做诗第一要 相题行事 ，像昨日 眼花落井 题目，恰好配耐个手笔。若一概如此做法，也匆大相宜。 说着，指出 春草碧色 诗中第六韵，念道：  化馀苌叔血，斗到谢公须。 做是做得蛮好，又瑰奇，又新颖，十二分气力，也可谓用尽个哉。其实就不过做仔 碧草 两个字，无啥大意思。 又指出 春日载阳 诗中第六韵，念道：  秦无头可压，宋有脚能行。 该两句再有啥说嗄，念下来好像石破天惊，云垂海立，横极，险极，幻极；细按题目四个字，扣得也紧极，但是以理而论，毕竟于题何涉？要晓得两个题目只消淡淡著笔，点缀些回家之乐，羁客之思，就是合作，勿必去刻意求工，倒豁脱仔正意。所谓 相题行事 者，即此是也。
小赞听罢默然，颇不满意。亚白复沉吟笑道： 阿是耐勿相信我闲话？我有个诗题来里，耐去做做看。做得合式仔末，就晓得其中甘苦哉。 小赞请示何题，亚白说是 还来就菊花 。小赞心想，此种题目有何难处，就要做一百首，立刻可以成就，微笑一笑，怞身告退，径归班房做起诗来。
一时清思妙绪，络绎奔赴，一首那里说得尽，接连做了五首，另纸卷真。自己看看，嫌其肤廓浮泛，不像题目神理，重复用心删节改削，炼成一首，以为尽善尽美，毫发无憾的了。遂欣欣然踅往大观楼请教高亚白。


看面情代庖当买办丢眼色吃醋是包荒
按：汤啸庵拉罗子富坐下，说道： 耐啥要紧囗？我说末，耐先教月琴先生打发个娘婉转去，摆起台面来。善卿坎坎来，也让俚摆个庄，等蔼人转来仔一淘过去，俚哚也舒齐哉，阿是嗄？耐第歇去也不过等来哚，做啥呢？ 罗子富连说 勿差 。子富叫的两个倌人，一个是老相好蒋月琴，便令娘姨转去： 看俚哚台面摆好仔末再来。
洪善卿四面一看，果然不见朱蔼人，只有林素芬和汤啸庵应酬台面。还有素芬的妹子林翠芬，是汤啸庵叫的本堂局，也帮着张罗。洪善卿诧异，问道： 蔼人是主人（口宛），陆里去哉囗？ 汤啸庵道： 黎篆鸿说句闲话，教俚去一埭，要转来快哉。 洪善卿道： 说起黎篆鸿，倒想着哉。 即向陈小云道： 荔甫要问耐，一篇帐阿曾拿到黎篆鸿搭去？ 陈小云道： 我托蔼人拿得去哉。我看价钱开得忒大仔点。 洪善卿道： 阿晓得第号物事陆里来个嗄？ 陈小云道： 说是广东人家，细底也勿清爽。 罗子富向洪善卿道： 我也要问耐，耐阿是做仔包打听哉？双珠先生有个广东客人，勿晓得俚细底，耐阿曾搭俚打听歇？ 大家呵呵一笑。洪善卿也笑了。周双珠道： 倪陆里有啥广东客人嗄，耐倒搭倪拉个广东客人来做做哉（口宛）。
罗子富正要回言，洪善卿拦住道： （要勿）瞎说哉。我摆十杯庄，耐来打。 罗子富挽起袖子，与洪善卿豁拳，一交手便输了。罗子富道： 豁仔一淘吃。 接连豁了五拳，竟输了五拳。蒋月琴代了一杯。那一个新做的倌人叫黄翠凤，也伸手来接酒。洪善卿道： 怪勿得耐要豁拳，有几花人搭耐代酒哚。 罗子富道： 大家勿许代，我自家吃。 洪善卿拍手的笑。陈小云说： 代代罢。 汤啸庵帮他筛酒，取一杯授与黄翠凤吃。黄翠凤知道罗子富要翻台到蒋月琴家去，因说道： 倪去哉，阿要存两杯？ 罗子富摇头说： （要勿）存哉。 黄翠凤乃先走了。
汤啸庵劝罗子富停歇再豁，却教陈小云先与洪善卿交手，也豁上五拳。接著汤啸庵自己都豁过了，单剩下葛仲英一个。
那葛仲英正或转身，和倌人吴雪香两个唧唧哝哝的咬耳朵说话，连半日洪善卿如何摆庄都没有理会。及至汤啸庵叫他豁拳，葛仲英方回头问： 做啥？ 罗子富道： 晓得耐哚是恩相好，台面浪也推扳点末哉。阿是要做出来拨倪看看？ 吴雪香把手帕子望罗子富面上甩来，说道： 耐末总无拨一句好闲话说出来！
洪善卿拱手向葛仲英道： 请教豁拳。 葛仲英只豁得两拳，吃过酒，仍和吴雪香去说话。罗子富已耐不得，伸拳与洪善卿重又豁起，这番却是赢的。洪善卿十杯庄消去九杯，罗子富想打完这庄，偏不巧又输了。忽听得楼下外场喊说 朱老爷上来 。陈小云忙阻止罗子富道： 让蔼人来豁仔一拳，收令罢。 罗子富听说有理，便不再豁。朱蔼人匆匆归席，连说： 失陪，得罪。 又问： 啥人来里摆庄？
洪善卿且不豁拳，却反问朱蔼人道： 耐有啥要紧事体搭我商量？ 朱蔼人茫然不知，说： 我无啥事体（口宛）。 罗子富不禁笑道： 请耐吃花酒，倒勿是要紧事体？ 洪善卿也笑道： 我就晓得是耐来哚捏忙。 罗子富道： 就算是我捏忙，快点豁仔拳了去。 朱蔼人道： 只剩仔一拳，也（要勿）豁哉。我来每位敬一杯。 大家说： 遵命。
朱蔼人取齐六只鸡缸杯，都筛上酒，一齐干讫，离席散坐。外场七手八脚绞了手巾，那蒋月琴的娘姨早来回话过了，当下又上前催请一遍。葛仲英、罗子富、朱蔼人各有轿子，陈小云自坐包车，一起倌人随着客轿，带局过去。惟汤啸庵与洪善卿步行，乃约同了先走一步。
二人离了林素芬家，来到尚仁里弄口，有一人正要进弄，见了忙侧身垂手，叫声 洪老爷 。洪善卿认得是王莲生的管家，名叫来安的，便问他： 老爷呢？ 来安道： 倪老爷来吸祥春里，请洪老爷过去说句闲话。 洪善卿道： 祥春里啥人家嗄？ 来安道： 叫张蕙贞。倪老爷也坎坎做起，有勿多两日。 洪善卿听了，即转向汤啸庵说： 我去一埭就来。蒋月琴搭请俚哚先坐罢。 汤啸庵叮嘱快点，自去了。
洪善卿随着来安，径至祥春里，弄内黑——的，摸过二三家，推开两扇大门进去。来安喊说： 洪老爷来里！ 楼上接应了，不见动静。来安又说： 拿铁四光壁灯，迎下楼来，说： 请洪老爷楼浪去囗。
善卿见楼下客堂里七横八竖的堆着许多红木桌椅，像要搬场光景。上楼看时，当中挂一盏保险灯，映着四壁，像月洞一般，却空落落的没有一些东西，只剩下一张跋步床，一只梳妆台，连帘帐、灯镜诸件都收拾干净了。王莲生坐在梳妆台前，正摆着四个小碗吃便夜饭。旁边一个倌人陪他同吃，想来便是张蕙贞。
善卿到了房里，即笑说道： 耐倒一干仔来里寻开心。 莲生起身招呼，觉善卿脸上有酒意，问： 阿是来哚吃酒？ 善卿道： 吃仔两台哉。俚哚请仔耐好几埭哚，故歇罗子富翻到仔蒋月琴搭去哉，耐阿高兴一淘去？ 莲生微笑摇头。善卿随意向床上坐下，张蕙贞亲自送过一支水烟筒来。善卿接了，忙说： （要勿）客气，耐请用饭囗。 蕙贞笑道： 倪吃好哉呀。
善卿见张蕙贞满面和气，蔼然可亲，约摸是么二住家，问他： 阿是要调头？ 蕙贞点头应 是 。善卿道： 调来哚陆里？ 蕙贞说： 是东合兴里大脚姚家，来哚吴雪香哚对门。 善卿道： 包房间呢？做伙计？ 蕙贞道： 倪是包房间，三十块洋钱一月哚。 善卿道： 有限得势。单是王老爷一干仔末，一节做下来也差勿多五六百局钱哚，阿怕啥开消匆出？
说着，王莲生已吃毕饭，揩面漱口。那老娘姨端了一副鸦片烟盘，问蕙贞： 摆陆里嗄？ 蕙贞道： 生来摆来哚床浪哉（口宛），阿要摆到地浪去？ 老娘姨唏唏呵呵的端到床上，说道： 拨来洪老爷看仔，阿要笑煞嗄。 蕙贞道： 耐收捉仔下头去罢，（要勿）多说多话哉。 那老娘姨方搬了碗碟杯筷下楼。
蕙贞乃请莲生吃烟。莲生去床上与善卿对面躺下，然后说道： 我请耐来，要买两样物事：一只大理石红木榻床，一堂湘妃竹翎毛灯片。耐明朝就搭我买得来最好。 善卿道： 送到陆里嗄？ 莲生道： 就送到大脚姚家去，来哚楼浪西面房间里。
善卿听说，看看蕙贞，嘻嘻的笑道： 耐教别人去搭耐买仔罢，我匆来买。拨来沈小红晓得仔，吃俚两记耳光哉囗！ 莲生笑而不言。蕙贞道： 洪老爷，耐啥见仔沈小红也怕个嗄？ 善卿道： 啥勿怕！耐问声王老爷看，凶得来！ 蕙贞道： 洪老爷，谢谢耐，看王老爷面浪照应点倪。 善卿道： 耐拿啥物事来谢我囗？ 蕙贞道： 请耐吃酒阿好？ 善卿道： 啥人要吃耐台把啥酒嗄！阿是我勿曾吃歇，稀奇煞仔？ 蕙贞道： 价末谢耐啥囗？ 善卿道： 耐要请我吃酒末，倒是请我吃点心罢。耐末也便得势，（要勿）去难为啥洋钱哉，阿是？ 蕙贞嗤的笑道： 耐哚才勿是好人。 善卿呵呵一笑，站起来道： 还有啥闲话未说，倪要去哉。 莲生道： 无啥哉，后日请耐吃酒。耐看见子富哚，先搭我说一声，明朝送条子去。 善卿一面答应，一面下楼，仍至四马路东公和里蒋月琴家吃酒去了。
蕙贞见善卿已去，才上床来歪在莲生身上，给他烧烟。莲生接连吸了七八口，渐渐合拢眼睛，似乎睡去。蕙贞低声叫道： 王老爷安置罢。 莲生点点头。于是端过烟盘，收拾共睡。
次日一点钟辰光，两人始起身洗脸。老娘姨搬上稀饭来吃了些，蕙贞就在梳妆台前梳头。老娘姨仍把烟盘摆在床上。莲生自去吸起烟来，心想沈小红家须得先去撒个谎，然后再慢慢的告诉他才好。盘算一回，打定主意，便取马褂着了要走。蕙贞忙问： 陆里去？ 莲生道： 我到沈小红搭去一埭。 蕙贞道： 价末吃仔饭了去囗。 莲生道： （要勿）吃哉。 蕙贞又问： 晚歇阿来吸？ 莲生想了想，说道： 耐明朝啥辰光到东合兴去？ 蕙贞道： 倪一早就过去哉。 莲生道： 我明朝一点钟到东合兴来。 蕙贞道： 耐有工夫末晚歇来一埭。
莲生应诺，踅下楼来；来安跟了，出祥春里，向东至西荟芳里弄口，令来安回公馆去打轿子来，自己即转弯进弄。娘姨阿珠先已望见，喊道： 阿唷，王老爷来哉！ 赶忙迎出天井里，一把拉住袖子；进去又喊道： 先生，王老爷来哉。 拉到楼梯边，方放了手。
莲生款步上楼。沈小红也出房相迎，似笑不笑的说道： 王老爷，耐倒好意思…… 说得半句，哽噎住了。莲生见他一副凄凉面孔，着实有些不过意，嘻着嘴进房坐下。沈小红也跟进来，挨在身傍，挽着莲生的手，问道： 我要问耐，耐三日天来哚陆里？ 莲生道： 我来里城里，为仔个朋友做生日，去吃仔三日天酒。 小红冷笑道： 耐只好去骗骗小干仵！ 阿珠绞上手巾，揩了。小红又问道： 耐来哚城里末，夜头阿转来嗄？ 莲生道： 夜头末就住来哚朋友搭哉（口宛）。 小红道： 耐个朋友倒开仔堂子哉！ 莲生不禁笑了。小红也笑道： 阿珠，耐哚听听俚闲话！我前日仔教阿金大到耐公馆里来看耐，说轿子末来哚，人是出去哉。耐两只脚倒燥来哚（口宛），一直走到仔城里。阿是坐仔马车打城头浪跳进去个嗄？ 阿珠呵呵笑道： 王老爷难也有点勿老实哉！陆里去想得来好主意，说来保城里。 小红道： 瞒倒瞒得紧哚，连朋友哚寻仔好几埭也寻勿着。 阿珠道： 王老爷，耐也老相好哉，耐就说仔要去做啥人也无啥（口宛），阿怕倪先生勿许耐嗄？ 小红道： 耐去做啥人也匆关倪事。耐定规要瞒仔倪了去做，倒好像是倪吃醋，勿许耐去，阿要气煞人！
莲生见他们一递一句，插不下嘴去，只看着讪笑。及至阿珠事毕下楼，莲生方向小红说道： 耐（要勿）去听啥别人个闲话。我搭耐也三四年哉。我个脾气，耐阿有啥勿晓得？我就是要去做啥人末，搭耐说明白仔再做末哉（口宛），瞒耐做啥？ 小红道： 我也匆晓得耐（口宛）。耐自家去想想看：耐一直下来，东去叫个局，西去叫个局，我阿曾说歇啥一句闲话嗄？耐第歇倒要瞒我哉，故末为啥呢？ 莲生道： 我是无价事，勿是要瞒耐。 小红道： 我到猜着耐个意思来里：耐也勿是要瞒我，耐是有心来哚要跳槽哉，阿是？我倒要看耐跳跳看！
莲生一听，沉下脸，别转头，冷笑道： 我不过三日天勿曾来，耐就说是跳槽。从前我搭耐说个闲话，阿是耐忘记脱哉？ 小红道： 正要耐说（口宛）。耐勿忘记末，耐说囗，三日天来哚陆里？做个啥人？耐说出来，我匆搭耐吵末哉。 莲生道： 耐教我说啥囗？我说来里城里，耐勿信。 小红道： 耐倒还要拨当水我上，我打听仔了再问耐。 莲生道： 故末蛮好。第歇耐来哚气头浪，搭耐也无处去说；隔两日等耐快活仔点，我再搭耐说个明白末哉。
小红鼻子里哼了一声，半日不言语。莲生央告道： 倪去吃筒烟去囗。 小红仍拉着手，同至榻床前。莲生脱去马褂，躺下吸烟。小红却呆呆的坐在下手。莲生要想些闲话来说，又没甚说的。
忽听得楼梯上一阵脚声，跑进房来，却是大姐阿金大。一见莲生，说道： 王老爷，我末到耐公馆里请耐，耐倒先来里哉。 又道： 王老爷为啥几日匆来，阿是动气哉？ 莲生不答。小红嗔道： 动啥气嗄！打两记耳光哉囗，动气！ 阿金大道： 王老爷，耐匆来仔末，倪先生气得来，害倪一埭一埭来请耐。难（要勿）实概，阿晓得！ 说着，移过一碗茶来，放在烟盘里，随把马褂去挂在衣架上，要去。
莲生见小红呆呆的，乃说道： 倪去弄点点心来吃，阿好？ 小红道： 耐要吃啥，说末哉。 莲生道： 耐也吃点，倪一淘吃；耐（要勿）吃末，也（要勿）去弄哉。 小红道： 价末耐说囗。 莲生想小红喜吃的是虾仁炒面，即说了。小红叫住阿金大，叫他喊下去，到聚丰园去叫。须臾送来，莲生要小红同吃。小红攒眉道： 勿晓得为啥，民酸得来，吃勿落。 莲生道： 价末多少吃点。 小红没法，用小碟检几根来吃了，放下。莲生也吃不多几筷，即叫收下去。
阿珠绞手巾来，回说： 耐管家打轿子来里。 莲生问： 阿有啥事体？ 阿珠望楼窗口叫： 来二爷。 来安听唤，立即上楼见莲生，呈上一封请帖。莲生开看，是葛仲英当晚请至吴雪香家吃酒的，随手撩下。来安仍退下去了。
莲生仍去榻床吸烟，忽又想起一件事来，叫阿珠要马褂来着。阿珠便去衣架上取下，小红喝住道： 倒要紧哚（口宛），耐想陆里去？ 阿珠忙丢个眼色与小红，道： 让俚吃酒去罢。 小红才不说了。适被莲生抬头看见，心想阿珠做什么鬼戏，难道张蕙贞的事被他们打听明白了不成？莲生一面想，一面阿珠把马褂替莲生披上，口里道： 难末就来叫，（要勿）去叫啥别人哉。 小红道： 搭俚说啥嗄！俚要叫啥人，等俚去叫末哉（口宛）。 莲生着好马褂，拘着着小红的手，笑道： 耐送送我囗。 小红使劲的一撒手，反在靠壁高椅上坐下了。莲生也挨在身傍，轻轻说了好些知己话。小红低着头剔理指甲，只是不理；好一会，方说道： 耐个心勿晓得那价生来哚，变得来！ 莲生道： 为啥说我变心？ 小红道： 问耐自家（口宛）。 莲生还紧着要问，小红叉起两手把莲生推开，道： 去罢，去罢！看仔耐倒惹气。 莲生乃佯笑而去。


提心事对镜出谵言动情魔同衾惊噩梦

按：李漱芳病中自要静养，连阿招、大阿金都不许伺候，眼睁睁地睡在床上，并没有一人相陪。握了多时，思欲小遗，自己披衣下床，趿双便鞋，手扶床栏摸至床背后。刚向净桶坐下，忽听得后房门呀的声响，开了一缝，漱芳忙问： 啥人？ 没人答应，心下便自着急。慌欲起身，只见乌黑的一团从门缝里滚进来，直滚向大床下去。漱芳急的不及结带，一步一跌扑至房中，扶住中间大理石圆台，方才站定。正欲点火去看是什么，原来一只乌云盖雪的大黑猫，从床下钻出来，望漱芳 嗥 然一声，直挺挺的立着。漱芳发狠，把脚一跺，那猫窜至房门前，还回过头来瞪出两只通明眼睛眈眈相视。
漱芳没奈何，口至床前，心里兀自 突突 地跳；要喊个人来陪伴，又恐惊动无(女每)，只得忍住，仍上床拥被危坐。适值陶玉甫的局票来叫浣芳。浣芳打扮了，进房见漱芳，说道： 阿姐，我去哉。阿有啥闲话搭姐夫说？ 漱芳道： 无啥，教俚酒少吃点，吃好仔就来。 浣芳答应要走。漱芳复叫住，问： 啥人跟局？ 浣芳说是阿招。漱芳道： 教大阿金也跟得去代代酒。 浣芳答应自去了。
漱芳党支不住，且自躺下。不料那大黑猫偏会打岔，又藏藏躲躲溜进房中。漱芳面向里睡，没有理会。那猫悄悄的竟由高椅跳上妆台，将妆台上所有洋镜、灯台、茶壶、自鸣钟等物，一件一件撅起鼻子尽着去闻。漱芳见帐子里一个黑影子闪动，好像是个人头，登时吓得满身寒凛，手足发抖，连喊都喊不出。比及硬撑起来，那猫已一跳窜去。漱芳切齿骂道： 短命众生，敲杀俚！ 存想一回，神志稍定，随手向镜台上取一面手镜照看，一张黄瘦面庞，涨得像福橘一般。叹一口气，丢下手镜，翻身向外睡下，仍是眼睁睁地只等陶玉甫散席回来。等了许久，不但玉甫沓然，连浣芳也一去不返。
正自心焦，恰好李秀姐复进房，向漱芳道： 稀饭好哉，吃仔口罢。 漱芳道： 无(女每)，我无啥呀。故歇吃勿落，晚歇吃。 秀姐道： 价末晚歇要吃末，耐说。我困仔，俚哚陆里想得着？ 漱芳应诺，转问秀姐道： 浣芳出局去仔歇哉，还勿曾转来？ 秀姐道： 浣芳要转局去。 漱芳道： 浣芳转局去仔末，耐也教个相帮去张张二少爷囗。 秀姐道： 相帮才出去哉。二少爷搭有大阿金来浪。 漱芳道： 等相帮转来仔，教俚哚就去。 秀姐道： 等俚哚转来等到啥辰光去！我教灶下去末哉。 即时到客堂里喊灶下出来，令他 去张张陶二少爷 。
灶下应命要走，陶玉甫却已乘轿来了，大阿金也跟了回来。秀姐大喜道： 来哉，来哉！（要勿）去哉。 玉甫径至漱芳床前，问漱芳道： 等仔半日哉，阿觉着气闷？ 漱芳道： 无啥。台面阿曾散？ 玉甫道： 勿曾囗。老老头高兴得来，点仔十几出戏，差勿多要唱到天亮哚。 漱芳道： 耐先走末，阿搭俚哚说一声？ 玉甫笑道： 我说有点头痛，酒也一点吃勿落。俚哚说： 耐头痛末转去罢。 难末我先走哉（口宛）。 漱芳道： 阿是真个头痛嗄？ 玉甫笑道： 真是真个，坐来浪末要头痛，一走就匆痛哉。 漱芳也笑道： 耐末也刁得来，怪勿得耐阿哥要说。 玉甫笑道： 阿哥对仔我笑，倒勿曾说啥。 漱芳笑道： 耐阿哥是气昏仔了来浪笑。 玉甫笑而不言，仍就床沿坐下，摸摸漱芳的手心，问： 故歇阿好点？ 漱芳道： 原不过实概哉囗。 又问： 夜饭吃几花？ 漱芳道： 勿曾吃。无(女每)-稀饭来浪，耐阿要吃？耐吃末，我也吃点末哉。 玉甫便要喊大阿金，大阿金正奉了李秀姐之命来问玉甫： 阿要吃稀饭？ 玉甫即令搬来。
大阿金去搬时，玉甫向漱芳道： 耐无(女每)要骗耐吃口稀饭，真真是匆容易！同多吃点，无(女每)阿要快活？ 漱芳道： 耐倒说得写意哚。我自家蛮要吃来里，吃勿落末那价呢？
当下大阿金端进一大盘，放在妆台上，另点一盏保险台灯。玉甫扶漱芳坐在床上，自己就在床沿，各取一碗稀饭同吃。玉甫见那盘内四色精致素碟，再有一小碗五香鸽子，甚是清爽，劝漱芳吃些。漱芳摇头，只夹了些雪里红过口。
正吃之时，可巧浣芳转局回家，不及更衣，即来问候阿姐；见了玉甫，笑道： 我说姐夫来仔歇哉。 又道： 耐除来里吃啥，我也要吃个。 随回头叫阿招： 快点搭我盛一碗来囗。 阿招道： 换仔衣裳了吃囗，啥要紧嗄。 浣芳急急脱下出局衣裳，交与阿招，连催大阿金去盛碗稀饭，靠妆台立着便吃；吃着又自己好笑，引得玉甫、漱芳也都笑了。
不多时，大家吃毕洗脸。大阿金复来说道： 二少爷，无(女每)请耐过去说句闲话。 玉甫不解何事，令浣芳陪伴漱芳，也出后房门，踅过后面李秀姐房里。秀姐迎见请坐，说道： 二少爷，我看俚病倒勿好囗。单是发几个寒热，故也无啥要紧，俚个病勿像是寒热呀。从正月里到故歇，饭末一径吃勿落；耐看俚身浪，瘦得来单剩仔骨头哉！二少爷，耐也劝劝俚，该应请个先生来，吃两贴药末好囗。 玉甫道： 俚个病，旧年冬里就该应请个先生来医治医治。我也搭俚说仔几转哚，俚定归勿肯吃药，教我也无法子。 秀姐道： 俚是～径实概脾气，生仔病末勿肯说出来，问俚总说是好点。请仔先生来教俚吃药，俚倒要匆快活哉。不过我来里想，故歇该个病勿比仔别样，俚再要匆肯吃药，二少爷，勿是我说俚，七八分要成功哉囗！ 玉甫垂头无语。秀姐道： 耐去劝俚，也（要勿）说啥，单说是请个先生来，吃两贴药末好得快点。耐倘然老实说仔，俚心里一急，再要急出啥病来，倒加二勿好哉。二少爷，耐末也（要勿）急，就急杀也无么用。俚个病终究勿长远，吃仔两贴药还勿要紧囗。 玉甫攒眉道： 要紧是勿要紧，不过俚也要自家保重点末好。随便啥事体，推扳一点点，俚就匆快活。耐想，俚病陆里会好？ 秀姐道： 二少爷，耐是蛮明白来浪。俚自家晓得保重点，也无拨该个病哉，才为仔勿快活了起个头（口宛）。故末也要耐二少爷去说说俚，俚还好点。
玉甫点头无语。秀姐又说些别的，玉甫方兴辞，原回漱芳房来。漱芳问道： 无(女每)请耐去说啥？ 玉甫道： 无啥，说屠明珠搭阿是烧路头。 漱芳道： 勿是该个闲话，无(女每)来浪说我（口宛）。 玉甫道： 无(女每)为啥说耐？ 漱芳道： 耐（要勿）来骗我，我也猜着个哉。 玉甫笑道： 耐猜着仔末，再要问我？ 漱芳默然。
浣芳拉了玉甫踅至床前，推他坐下；自己爬在玉甫身上，问： 无(女每)真个说啥？ 玉甫道： 无(女每)说耐勿好。 浣芳道： 说我啥勿好？ 玉甫道： 说耐勿听阿姐个闲话；阿姐为仔耐勿快活，生个病。 浣芳道： 再说啥？ 玉甫道： 再说末，说耐阿姐也匆好。 浣芳道： 阿姐啥勿好嗄？ 玉甫道： 阿姐末勿听无(女每)个闲话。听仔无(女每)，吃点鸦片烟，寻寻开心，陆里会生病嗄。 浣芳道： 耐瞎说！啥人教阿姐吃鸦片烟？吃仔鸦片烟加二勿好哉！
正说时，漱芳伸手要茶。玉甫忙取茶壶，凑在嘴边吸了两口，漱芳从容说道： 倪无(女每)是单养我一干仔。我有点勿适意仔，俚嘴里末勿说，心里是急杀来浪。我也巴勿得早点好仔末，让俚也快活点，陆里晓得一径病到仔故歇还勿好。我自家拿面镜子来照照，瘦得来是匆像啥人个哉！说是请先生吃药，真真吃好仔也无啥，我该个病陆里吃得好嗄！旧年生仔病下来，头一个先是无(女每)急得来要死，耐末也无拨一日舒舒齐齐。我再要请先生哉、吃药哉，吵得一家人才匆安逸。娘姨、大姐做生活还忙杀来浪，再要搭我煎药，俚哚生来勿好来说我，说起来终究是为我一干子，病末倒原勿好，阿是无啥意思？ 玉甫道： 故是耐自家来里多心再有啥人来说耐？我说末，勿吃药也无啥，不过好起来慢性点；吃两贴药末早点好。耐说阿对？ 漱芳道： 无(女每)定归要去请先生，故也只好依俚。倘然吃仔药原勿好，无(女每)加二要急杀哉。我想，我从小到故歇，无(女每)一径稀奇杀仔，随便要啥，俚总依我。我无拨一点点好处拨俚，倒害俚要急杀快，耐说我陆里对得住俚？ 玉甫道： 耐无(女每)就为仔耐病，耐病好仔，俚也好哉，耐也无啥对勿住。 漱芳道： 我自家生个病，自家阿有啥勿觉着？该个病，死末勿见得就死，要俚好倒也难个哉。我是一径常恐无(女每)几个人听见仔要发极，一径勿曾说，故歇也只好说哉。耐末也白认得仔我一场：先起头说个儿花闲话，（要勿）去提起哉；要求该世里碰着仔，再补偿耐。我自家想，我也无啥豁勿开，就不过一个无(女每)苦恼点。无(女每)说末说苦恼，终究有个兄弟来里，耐再照应点俚，还算无啥，我就死仔也蛮放心。除脱仔无(女每)，就是俚。 说着，手指浣芳， 俚虽然勿是我亲生妹子，一径搭我蛮要好，赛过是亲生个一样。我死仔，倒是俚先要吃苦，我故歇别样事体才匆想，就是该个一桩事体要求耐。耐倘然勿忘记我，耐就听我一句闲话：依仔我，耐等我一死仔末，耐拿浣芳就讨仔转去，赛过是讨仔我。隔两日，俚要想着我阿姐个好处，也拨我一口羹饭吃吃，让我做仔鬼也好有个着落，故末我一生一世事体也总算是完全个裁。
漱芳只管唠叨，谁想浣芳站在一倍，先时还怔怔的听着，听到这里，不禁 哇 的一声竟哭出来，再收纳不住。玉甫忙上前去劝。浣芳一撒手，带哭跑去，直哭到李秀姐房里，叫声 无(女每) ，说： 阿姐勿好哉呀！ 秀姐猛吃一吓，急问： 做啥？ 浣芳说不出，把手指道： 无(女每)去看囗！ 秀姐要去看时，玉甫也跑过来，连说： 无啥，无啥。 遂将漱芳说话略述几句，复埋冤浣芳性急。秀姐也埋冤道： 耐啥一点勿懂事！阿姐是生仔病了，说说罢哉，阿是真个勿好哉凰
于是秀姐挈了浣芳的手，与玉甫偕至前边，并立在漱芳床前。见漱芳没甚不好，大家放心。秀姐乃呵呵笑道： 俚末阿晓得啥？听见耐说得苦恼末，就急杀哉。倒吓得我来要死！ 漱芳见浣芳泪痕未干，微笑道： 耐要哭末，等我死仔多哭两声末哉，啥要紧得来！ 秀姐道： 耐也（要勿）说哉囗。再说说，俚再要哭哉。 随望望妆台上摆的黑石自鸣钟，道： 天也十二点钟哉，到我房里去因罢。 挚了浣芳的手要走。浣芳不肯去，道： 我就该搭藤高椅浪困末哉。 秀姐道： 藤高椅浪陆里好困？快点去囗！ 浣芳又急的要哭。玉甫调停道： 让俚该搭床浪困罢。该只床三个人困也蛮适意哉。
秀姐便就依了，再叮嘱浣芳 （要勿）哭 ，方去。随后大阿金、阿招齐来收拾，吹灯掩门，叫声 安置 而退。玉甫令浣芳先睡，浣芳宽去外面大衣，自去漱芳脚后里床曲体拳卧。玉甫也穿着紧身衫裤，和漱芳并坐多时，方各睡下。
玉甫心想漱芳的病，甚是焦急，那里睡得着？漱芳先已睡熟，玉甫觉天色很热，想欲翻身，却被漱芳臂膊搭在助下，不敢惊动，只轻轻探出手来，将自己这边盖的衣服揭去一层，随手一甩，直甩在里床浣芳身边。浣芳仍寂然不动，想也是睡熟的了。玉甫睁眼看时，妆台上点的灯台隔着纱帐，黑——看不清楚，约摸两点钟光景。四下里已静悄悄的，惟远远听得马路上还有些车轮碾动声音。玉甫稍党心下清凉了些，渐渐要睡。
朦胧之间，忽然漱芳在睡梦中大声叫唤，一只手抓住玉甫捆身子，狠命的往里挣，口中只喊道： 我匆去呀！我匆去呀！ 玉甫早自惊醒，连说： 我来里呀，（要勿）吓囗。 慌忙起身，抱住漱芳，且摇且拍。漱芳才醒转来，手中兀自紧紧揣着不放，瞪着眼看定玉甫，只是喘气。玉甫问： 阿是做梦？ 漱芳半日方道： 两个外国人要拉我去呀！ 玉甫道： 耐总是日里看见仔外国人了，吓哉。 激芳喘定，放手，又叹口气道： 我腰里酸得来。 玉甫道： 阿要我来跌跌？ 漱芳道： 我要翻转去。
玉甫乃侧转身，让漱芳翻身向内。漱芳缩紧身子，钻进被窝中，一头顶住玉甫怀里，教玉甫两手合抱而卧。这一翻身，复惊醒了浣芳，先叫一声 姐夫 。玉甫应了，浣芳便坐起来，柔柔眼睛，问： 阿姐囗？ 玉甫道： 阿姐末困哉；耐快点困囗，起来做啥？ 浣芳道： 阿姐困来哚陆里嗄？ 玉甫道： 哪，来里该搭。 浣芳不信，爬过来扳开被横头，看见了方罢。玉甫催他去因。浣芳睡下，复叫道： 姐夫，耐（要勿）围着；等我困着仔末，耐困。 玉甫随口应承。
一会儿，大家不知不觉同归黑甜乡中。及至明日九点钟时都未起身。大阿金在床前隔帐子低声叫： 二少爷。 陶玉甫、李漱芳同时惊醒。大阿金呈上一张条子，五市看是云甫的笔迹，看毕回说： 晓得哉。 大阿金出去传言。漱芳问： 啥事体？ 玉甫道： 黎篆鸿昨夜接着个电报，说有要紧事体，今朝转去哉。阿哥教我等一歇一淘去送送。 漱芳道： 耐阿哥倒巴结哚。 玉甫道： 耐困来浪，我去一埭就来。 漱芳道： 昨夜耐赛过勿曾因，晚歇早点转来，再困歇。
玉甫方着好衣裳下床，浣芳也醒了，嚷道： 姐夫哈起来哉嗄？耐倒喊也匆喊我一声就起来哉。 说着，已爬下床来。玉甫急取他衣裳替他披上。漱芳道： 耐也多着点，黄浦滩风大。 玉甫自己乃换了一件棉马褂，替浣芳加上一件棉马甲。收拾粗完，陶云甫已乘轿而来。玉甫忙将帐子放下，请云甫到房里来。


诸金花效法受皮鞭周双玉定情遗手帕
按：黄翠凤未免有些秘密闲话要和钱子刚说，争奈诸金花坐在一傍，可厌已甚。翠凤眼睁睁看他半日，不禁好笑，问道： 耐坐来浪做啥？ 金花道： 钱大少爷喊我上来个呀。 翠凤方才会意，却叹口气道： 钱大少爷喊耐上来末，替耐做媒人呀，耐阿晓得嗄？ 金花茫然道： 钱大少爷勿曾说（口宛）。 翠凤冷笑道： 也好哉！ 子刚连忙摇手道： 耐（要勿）怪俚。高亚自个脾气，我原说勿对个，一歇歇坐勿定，教俚也无处去应酬。 翠凤别转脸道： 要是我个讨人像实概样式，定归一记拗杀仔拉倒！ 子刚婉言道： 耐要教教俚个囗，俚坎坎出来，勿曾做歇生意末，陆里会嗄？
翠凤从鼻子里叹出一声道： 看仔倪娘姨要打俚乃末，好像作孽；陆里晓得打过仔，随便搭俚去说啥闲话，俚总归勿听耐个哉，耐说阿要讨气！ 金花忙答道： 阿姐说个闲话，我才记好来里。要慢慢交学起来个呀，阿对（口夏）？ 翠凤倒又笑而问道： 耐来浪学啥（口夏）？ 金花堵住口说不出，子刚亦自粲然。
翠凤吸过两口水烟，慢慢的向子刚道： 俚个人生来是贱坯。俚见仔打末也怕个，价末耐巴结点个囗；碰着俚哉吨，说一声动一动。 说着转向金花道： 我搭耐说仔罢，照实概样式，好好交要打两转得囗！ 金花听说，呜咽饮泣，不敢出声。翠凤却也有些怜惜之心，复叹口气道： 耐做讨人还算耐运气，碰着仔倪个无(女每)，耐去试试看！珠凤比仔耐再要乖点，（要勿）说啥打两记，缠缠脚末，脚指头就沓脱仔三只！ 金花仍一声儿不言语。
翠凤且自吸水烟，良久，又向子刚道： 论起来，俚哚做老鸨该仔倪讨人，要倪做生意来吃饭个呀；倪生意勿会做，俚哚阿要饿煞？生来要打哉（口宛）。倪生意好仔点，俚哚阿敢打嗄？该应来拍拍倪马屁。就是像俚乃铲头倌人，替老鸨做仔生意，再要拨老鸨打。我总勿懂俚乃为啥实概贱嗄！
说话之时，只听得楼下再有一肩轿子进门，接着外场报说： 罗老爷来。 黄金凤早于楼梯边迎接，叫声 姐夫，该搭来囗。 罗子富径往对过房间。
这里钱子刚即欲兴辞。黄翠凤一把拉住，喝令诸金花： 对过去陪陪！ 金花去后，子刚方悄问翠凤道： 耐阿曾搭无(女每)说歇？ 翠凤道： 勿曾。故歇去说，常恐说间架仔倒勿好。过仔节再看。该搭事体耐（要勿）管，闲话末我自家来说。罗个出仔身价，耐替我衣裳、头面、家生办舒齐仔好哉。
子刚应诺遂行。翠凤并不相送，放下水烟筒，向帘前喊道： 过来末哉。 于是金凤手挈罗子富，珠凤跟在后面，小阿宝随带茶碗及脱下的衣裳，一齐拥至房里，惟诸金花去楼下为黄二姐作伴。
子富见壁上挂钟敲了十下，因告诉翠凤明晨有事，要早点转去困觉。翠凤道： 就该搭耐也早点困末哉（口宛），我有闲话搭耐说，（要勿）转去。
子富自然从命，令高升和轿班回寓。翠凤喊赵家(女每)来收拾停当，打发子富睡下。赵家(女每)暨金凤、珠凤、小阿宝陆续散出。翠凤料定没有出局，也就安置；在被窝中与子富交头接耳，商量多时，不必明叙。
高升知道次日某宦家喜事，借聚丰园请客，主人须去道喜，故绝早打轿子伺候。等到子富起身，乘轿往聚丰园，已是冠裳满座，灯采盈门。
吃过喜筵，子富不复坐轿，约同陶云甫、陶玉甫、朱蔼人、朱淑人两家弟兄，出聚丰园，散步阐行。适遇洪善卿，拱手立谈。朱葛人忽想起一事。只因听见汤啸庵说善卿引着兄弟淑人曾于周双玉家打茶会，恐淑人年轻放荡，难于防闲，有心要试试他，便和洪善卿说： 好几日勿看见贵相知，阿好一淘去望望俚？ 善卿亦知其意，欣然愿导。陶云甫道： 倪勿去哉囗。几花人跑得去，算啥嗄？ 朱蔼人道： 我有道理，勿碍个。
当时洪善卿领了罗子富及陶、朱弟兄，共是六人，并至公阳里周双珠家。双珠见这许多人，不解何故，迎见请坐，复喊过周双玉来。
朱蔼人一见双玉，即向淑人道： 耐叫仔两个局，勿曾吃歇酒，今朝朋友齐来里，我替耐喊个台面下去，请请俚哚。 朱淑人应又不好，不应又不好，忸怩一会，不觉红涨于面。罗子富最为高兴，连说： 蛮好，蛮好。 催大姐巧囡： 快点去喊囗！ 淑人着急，立起身来阻挡道： 倪阿是到馆子浪去吃，叫个局罢？ 子富嚷道： 馆子浪倪（要勿）吃，该搭好。 不由分说，径令巧囡去喊： 就故歇摆起来。 陶云甫向朱蔼人道： 耐个老阿哥倒无啥，可惜淑人勿像耐会白相。倪玉甫做仔耐兄弟，故末一淘白相相对景哉。 陶玉甫见说到自己，有些不好意思。
朱蔼人正色道： 倪住家来里夷场浪，索性让理睬白相相。从小看惯仔，倒也无啥要紧。勿然，一径关来哚书房里，好像蛮规矩，放出来仔来勿及个去白相，难末倒坏哉！ 洪善卿接说道： 耐闲话是匆差，价末也要看人码。淑人末无啥要紧，倘然喜欢白相个人终究白相勿得。 说得朱淑人再坐不住，假做看单条字画，掩过一边，匿面向壁；连周双玉亦避出房外。周双珠笑道： 俚哚两家头，一样个脾气，闲话末一声无拨，肚皮里蛮乖来浪。 大家呵呵一笑，剪住话头。
迨至台面摆好，阿金请去入席，众人方踅过对面周双玉房间，即时发局票，起手巾，无须推让，随意坐定。朱淑人虽系主人，也不敬酒，也不敬菜，竟自敛手低头，嘿然危坐。周双玉在旁，也只说得一句： 请用点。 众人举杯道谢，淑人又含羞不应。阿德保奉上第一道鱼翅，众人已自遍尝，独淑人不曾动箸。罗子富笑道： 耐个主人要客人来请耐个。 因即擎起牙筷，连说： 请，请，请。 羞得淑人越发回过头去。朱蔼人道： 耐越是去说俚，但越勿好意思，索性等俚歇罢。 为此朱淑人落得一概不管，幸有本堂局周双珠在座代为应酬，颇不寂寞。
一时，黄翠凤。林素芬、覃丽娟、李漱芳陆续齐集。罗子富首先摆庄。宾主虽止六人，也觉兴致勃勃。朱淑人捉空斜过眼稍望后偷觑，只见周双玉也是偶然危坐，袖中一块玄色熟罗手帕拖出半块在外。淑人趁台面上豁拳热闹，暗暗伸过手去要拉他手帕，被双玉觉着，忙将手帕缩进袖中，依然不睬。淑人没奈何，自己去腰里解下一件翡翠猴儿扇坠，暗暗递过双玉怀里，双玉缩手不迭。淑人只道双玉必然接受，将手一放，那猴儿便滴溜溜滚落楼板上。周双珠听见声响，即问： 沓脱仔啥物事？ 冷巧囡去桌下寻觅。淑人心慌，亲自去拾，不料双玉一脚踹住那猴儿，这在裤脚管内，推说 无啥 ，随取酒壶，转令巧囡去添酒，因此掩饰过去。
适临着淑人打庄，罗子富伸拳候教。淑人匆促应命，连输五拳。淑人取酒欲饮，忽听周双珠高声唤道： 双玉囗，来代酒呀。 淑人回身去看，果然周双玉已不在座，连楼板上翡翠猴儿也不知去向，淑人始放下心。巧囡适取酒进房，代饮两杯。再唤双玉来代。双玉代过酒，仍是偶然危坐。淑人再去偷觑，只见双玉袖中另换一块湖色熟罗手帕，也拖出半块在外。淑人会意，又暗暗伸过手去要拉。双玉正呆着脸看台面上豁拳，全不觉得，竟为淑人所得，揣在怀里，不胜之喜。意欲出席背地取那手帕来赏鉴赏鉴，又恐别人见疑，姑且忍耐。
无如罗子富兴致愈高，自己摆庄之后，定要每人各摆一庄。后来陶玉甫不胜酒力，和李漱芳先行；林素芬、覃丽娟随后告辞。黄翠凤上前撤去酒杯，按住罗子富不许再闹，方才散席。黄翠凤催着罗子富同去。朱蔼人、陶云甫向榻床对面躺下，吸烟闲谈。洪善卿踅过周双珠房间。
剩下朱淑人，独自一个溜出客堂，掏取怀里那手帕，随手一抖，好像一股热香氤氲喷鼻；仔细一闻，却又没有什么。淑人看那手帕，乃是簇新的湖色熟罗，四围绣着茶青狗牙针，不知是否双玉所绣；翻来覆去，（马矣）想一回，然后折叠起来，藏好在荷包袋内。正欲转身，忽见周双玉立在屏门背后，偷觑微笑。淑人又含羞要避。双玉点首相招，淑人喜出望外，急急赶去。双玉却沉下脸咕噜道： 耐该搭认得哉呀，同仔几花人来做啥？ 淑人低声陪笑道： 价末歇两日我一干仔来。 双玉道： 耐有几花事体嗄？忙得来，再要歇两日。 淑人告罪道： 说差哉。明朝来，明朝定归来。 双玉始不言语，淑人亦就回房。
朱蔼人、陶云甫各吸两口烟，早是上灯时候，叫过洪善卿来，并连朱淑人相约同行。周双珠、周双玉并送至楼梯边而别。
双珠归到自己房间，双玉跟在后面。双珠不解其意，相与对坐于烟榻之上。双玉先自腼腆而笑，取出那翡翠猴儿给阿姐看。双珠看那猴儿浑身全翠，惟头是羊脂白玉，胸前捧着一颗仙桃，却是翡色，再有两点黑星，可巧雕作眼睛；虽非希罕宝贝，料想价值匪轻，问双玉道： 阿是五少爷送拨耐哉？ 双玉不答，仅点点头。双珠笑道： 故是送拨耐个表记，拿去坑好来浪。
双玉脸色一雌，叫声 阿姐 ，央及道： （要勿）拨洪老爷晓得囗。 双珠问： 为啥？ 双玉道： 洪老爷要告诉俚哚屋里个呀。 双珠道： 洪老爷末为啥去告诉俚哚屋里嗄？ 双玉呐呐然说不出口。双珠举两指头点了两点，笑道： 耐末真真是外行！耐做五少爷是坎坎做起呀，告诉仔洪老爷末，随便啥拜托拜托。倘然五少爷匆来，也好教洪老爷去请，阿是蛮好？为啥要瞒俚嗄？ 双玉道： 价末阿姐搭洪老爷说一声，阿好？ 双珠沉吟道： 我说也无啥；就不过五少爷个闲话耐才要说出来，故末我替耐说。 双玉道： 五少爷勿说啥，就说是明朝来。 双珠沉吟不语。
双玉取那翡翠猴儿，复欣欣然下楼，到周兰房间里，要给无(女每)看。只见周兰躺在榻床上，沉沉闭目，烟迷正浓。周双宝爬在榻床前烧烟。双玉不敢惊动，正要退出。不想周兰并未睡着，睁眼叫住，问双玉： 啥事体？ 双玉为双宝在旁，不肯显然呈出，含糊混过。周兰只道双玉又要说双宝的不是，因支使双宝出房。双宝去后，双玉然后近前，靠着周兰腿膀，递过那翡翠猴儿。周兰擎在掌中，啧啧称赞。
双玉满心欢喜，待要诉说朱淑人如何情形，忽听得楼梯上 咭咭咯咯 ，是双宝脚声上楼。双玉急急的收起猴儿，辞了周兰，捏手捏脚，一直跟到楼上。双宝径进双珠房间，双玉悄立帘下暗中窃听，听那双宝带哭带说道： 我碰着仔前世里冤家！刚刚反仔一泡，故歇咿来浪说我啥，我是定归活勿落个哉！ 双珠道： 俚勿是说耐囗。 双宝道： 啥勿是圆勿是末，为啥教我走开点？
双玉听到这里，好似一盆焰腾腾炭火端上心头，-地掀帘，挺身进去，向靠壁高椅一坐，盛气说道： 我搭无(女每)说句闲话，阿是耐勿许我说？我就依仔耐，从此以后，终勿到无(女每)房间里去说一声闲话末哉！阿好？ 双珠厌闻口舌，攒眉嗔道： 啥要紧嗄！ 一面调开双宝，一面按住双玉。双玉见阿姐如此，亦就隐忍。
晚餐以后，大家忙乱出局。及十点多钟，双珠先回，洪善卿吃得醉醺醺的接踵而至。双珠令阿金泡一碗极酽的雨前茶给善卿解渴，随意讲说，提起朱淑人和双玉来。双珠先 嗤 的一笑，然后说道： 故歇个清倌人，比仔浑倌人花头再要大。耐一淘来里台面浪，阿是匆曾晓得？ 善卿问故。双珠遂将淑人赠翡翠扇坠与双玉之事，细述一遍。善卿道： 双玉也好做大生意哉，就让俚来点仔大蜡烛罢。 双珠道： 好个，耐做媒人哉（口宛）。 善卿道： 媒人耐去做，我末帮帮耐好哉。 双珠应诺。计议已定，一宿无话。
次日午牌时分，善卿、双珠同时起身，洗了脸，吃些点心阿金即送上一张请客票头。善卿看是王莲生的，请至张蕙贞家面商事件，遂令传说： 晓得哉。 善卿就要兴辞。双珠嘱付： 晚歇来。 善卿道： 晚歇淑人来，我间架头倒是匆来个好。 双珠想也不差。
善卿乃离了周双珠家，出公阳里，经同安里，抄到东合兴张蕙贞家，上楼进房。那张蕙贞还蓬着头，给王莲生烧鸦片烟。莲生迎见善卿，当令娘姨去叫菜吃便饭。善卿坐下，莲生授过一篇帐目，托善卿买办。善卿见开着一副翡翠头面，件件俱全，注明皆要全绿。善卿道： 翡翠物事，我搭耐一淘去买个好。推扳点，百十洋钱也是一副头面；倘然要好个，再要全绿，常恐要千把哚囗。 蕙贞插嘴边： 我说一千洋钱还勿够囗。耐去算囗，一对钏臂末，就几百洋钱也匆稀奇（口宛）。 善卿同蕙贞： 阿是耐要买？ 蕙贞倒笑起来道： 洪老爷说笑话哉！倪末阿配嗄？金个还勿曾全囗，要翡翠个做啥？ 善卿料知是为沈小红办的了。
当时蕙贞去客堂窗下梳头，莲生躺在榻床上吸烟。善卿移坐下手，问莲生道： 沈小红搭，耐今年用脱仔勿少钱呀，再要办翡翠头面拨俚？ 莲生蹙（安页）不语。善卿道： 我说耐就回头仔俚也无啥。 莲生叹口气道： 耐先搭俚办两样再说。 善卿度不可谏，不若见机缄口为妙。
须臾，娘姨搬上聚丰园叫的四只小碗，并自备的四只荤碟；又烫了一壶酒来。莲生请善卿对坐小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