泣秦庭申包胥借兵退吴师楚昭王返国
话说伍员屯兵于随国之南鄙，使人致书于随侯，书中大约言： 周之子孙在汉川者，被楚吞噬殆尽，今天祐吴国，问罪于楚君，若出楚珍，与吴为好，汉阳之田，尽归于君，寡君与君世为兄弟，同事周室。 随侯看毕，集群臣计议，楚臣子期面貌与昭王相似，言于随侯曰： 事急矣，我伪为王而以我出献，王乃可免也！
随侯使太史卜其吉凶，太史献繇曰： 平必陂，往必复，故勿弃，新勿欲，西邻为虎，东邻为肉。 随侯曰： 楚故而吴新，鬼神示我矣。 乃使人辞伍员曰： 敝邑依楚为国，世有盟誓，楚君若下辱，不敢不纳，然今已他徙矣，惟将军察之。
伍员以囊瓦在郑，疑昭王亦奔郑，且郑人杀太子建，仇亦未报，遂移兵伐郑，围其郊。时郑贤臣游吉新卒，郑定公大惧，归咎囊瓦，瓦自杀，郑伯献瓦尸于吴军，说明楚王实未至郑。
吴师犹不肯退，必欲灭郑，以报太子之仇。
诸大夫请背城一战，以决存亡。郑伯曰： 郑之士马孰若楚？楚且破，况于郑乎？ 乃出令于国中曰： 有能退吴军者，寡人愿与分国而治。 悬令三日。
时鄂渚渔丈人之子，因避兵亦逃在郑城之中，闻吴国用伍员为主将，乃求见郑君，自言： 能退吴军。 郑定公曰： 卿退吴兵，用车徒几何？ 对曰： 臣不用一寸之兵，一斗之粮，只要与臣一桡，行歌道中，吴兵便退。 郑伯不信，然一时无策，只得使左右以一桡授之： 果能退吴，不吝上赏。
渔丈人之子缒城而下，直入吴军，于营前叩桡而歌曰： 芦中人，芦中人，腰间宝剑七星文，不记渡江时，麦饭鲍鱼羹？ 军士拘之，来见伍员，其人歌，芦中人，如故，员下席惊问曰： 足下是何人？ 举桡而对曰： 将军不见吾手中所操乎？吾乃鄂渚渔丈人之子也！ 员恻然曰： 汝父因吾而死，正思报恩，恨无其路，今日幸得相遇，汝歌而见我，意何所须？ 对曰： 别无所须也，郑国惧将军兵威，令于国中： 有能退吴军者，与之分国而治。 臣念先人与将军有仓卒之遇，今欲从将军乞赦郑国。 员乃仰天叹曰： 嗟乎，员得有今日，皆渔丈人所赐，上天苍苍，岂敢忘也。 即日下令解围而去。
渔丈人之子回报郑伯，郑伯大喜，乃以百里之地封之，国人称之曰 渔大夫 ，至今溱洧之间，有丈人村，即所封地也。髯翁有诗云：
密语芦洲隔死生，桡歌强似楚歌声。
三军既散分茅土，不负当时江上情。
伍员既解郑国之围，还军楚境，各路分截守把，大军营于麋地，遣人四出招降楚属，兼访求昭王甚急。
却说申包胥自郢都破后，逃避在夷陵石鼻山中，闻子胥掘墓鞭尸，复求楚王，乃遣人致书于子胥，其略曰：
子故平王之臣，北面事之。今乃僇辱其尸，虽云报仇，不已甚乎？物极必反，子宜速归。不然，胥当践 复楚 之约。
伍员得书，沉吟半响，乃谓来使曰： 某因军务倥偬，不能答书，借汝之口，为我致谢申君：忠孝不能两全，吾日暮途远，故倒行而逆施耳。 使者回报包胥，包胥曰： 子胥之灭楚必矣！吾不可坐而待之！ 想起楚平王夫人乃秦哀公之女，楚昭王乃秦之甥，要解楚难，除是求秦。乃昼夜西驰，足踵俱开，步步流血，裂裳而裹之。
奔至雍州，来见秦哀公曰： 吴贪如封豕，毒如长蛇，久欲荐食诸侯，兵自楚始。寡君失守社稷，逃于草莽之间，特命下臣，告急于上国，乞君念甥舅之情，代为兴兵解厄！
秦哀公曰： 秦僻在西陲，兵微将寡，自保不暇，安能为人？
包胥曰： 楚秦连界，楚遭兵而秦不救，吴若灭楚，次将及秦，君之存楚，亦以固秦也。若秦遂有楚国，不犹愈于吴乎？倘能抚而存之，不绝其祀，情愿世世北面事秦。 秦哀公意犹未决，曰： 大夫姑就馆驿安下，容孤与群臣商议。
包胥对曰： 寡君越在草莽，未得安居，下臣何敢就馆自便乎？
时秦哀公沉湎于酒，不恤国事。包胥请命愈急，哀公终不肯发兵。于是，包胥不脱衣冠，立于秦庭之中，昼夜号哭，不绝其声。如此七日七夜，水浆一勺不入其口。哀公闻之，大惊曰： 楚臣之急其君，一至是乎？楚有贤臣如此，吴犹欲灭之，寡人无此贤臣，吴岂能相容哉？ 为之流涕，赋《无衣》之诗以旌之。诗曰：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王于兴师，与子同仇。
包胥顿首称谢，然后始进壶飧。
秦哀公命大将子蒲，子虎帅车五百乘，从包胥救楚。包胥曰： 吾君在随望救，不啻如大旱之望雨，胥当先往一程，报知寡君。元帅从商谷而东，五日可至襄阳，折而南，即荆门，而胥以楚之余众，自石梁山南来，计不出二月，亦可相会。吴恃其胜，必不为备，军士在外，日久思归，若破其一军，自然瓦解。
子蒲曰： 吾未知路径，必须楚兵为导，大夫不可失期。
包胥辞了秦帅，星夜至随，来见昭王，言： 臣请得秦兵。已出境矣。 昭王大喜，谓随侯曰： 卜人所言： 西邻为虎，东邻为肉。 秦在楚之西，而吴在其东，斯言果验矣！
时薳延、宋木等，亦收拾余兵，从王于随。子西、子期并起随众，一齐进发。
秦师屯于襄阳，以待楚师。包胥引子西、子期等与秦帅相见。
楚兵先行，秦兵在后，遇夫概之师于沂水。子蒲谓包胥曰： 子率楚师先与吴战，吾当自后会之！ 包胥便与夫概交锋。
夫概恃勇，看包胥有如无物，约斗十余合，未分胜败。子蒲、子虎驱兵大进，夫概望见旗号有秦字，大惊曰： 西兵何得至此？ 急急收军，已折大半。子西、子期等乘胜追逐五十里方止。
夫概奔回郢都，来见吴王，盛称秦兵势锐，不可抵当。阖闾有惧色，孙武进曰： 兵，凶器，可暂用而不可久也。且楚土地尚广，人心未肯服吴，臣前请王立芈胜以抚楚，正虞今日之变耳。为今之计，不如遣使与秦通好，许复楚君，割楚之东鄙，以益吴疆，君亦不为无利也！若久恋楚宫，与之相持，楚人愤而力，吴人骄而惰，加以虎狼之秦，臣未保其万全。
伍员知楚王必不可得，亦以武言为然，阖闾将从之。
伯嚭进曰： 吾兵自离东吴，一路破竹而下，五战拔郢，遂夷楚社。今一遇秦兵，即便班师，何前勇而后怯耶？愿给臣兵一万，必使秦兵片甲不回，如若不胜，甘当军令！ 阖闾壮其言，许之。孙武与伍员力止不可交兵，伯嚭不从，引兵出城。
两军相遇于军祥，排成阵势。伯嚭望见楚军行列不整，便教鸣鼓，驰车突入，正遇子西。大骂： 汝万死之余，尚望寒灰再热耶？ 子西亦骂： 背国叛夫！今日何颜相见？ 伯嚭大怒，挺戟直取子西，子西亦挥戈相迎，战不数合，子西诈败而走。伯嚭追之，未及二里，左边沈诸梁一军杀来，右边薳延一军杀来，秦将子蒲、子虎引生力军，从中直贯吴阵，三路兵将吴兵截为三处。伯嚭左冲右突，不能得脱。
却得伍员兵到，大杀一阵，救出伯嚭。一万军马，所存不上二千人。伯嚭自囚，入见吴王待罪。孙武谓伍员曰： 伯嚭为人矜功自任，久后必为吴国之患。不如乘此兵败，以军令斩之！ 伍员曰： 彼虽有丧师之罪，然前功不小。况敌在目前，不可斩一大将。 遂奏吴王赦其罪。
秦兵直逼郢都。阖闾命夫概同公子山守城，自引大军屯于纪南城，伍员、伯嚭分屯磨城、驴城，以为犄角之势，与秦兵相持。又遣使征兵于唐、蔡。
楚将子西谓子蒲曰： 吴以郢为巢穴，故坚壁相持。若唐、蔡更助之，不可敌矣。不若乘间加兵于唐，唐破则蔡人必惧而自守，吾乃得专力于吴。 子蒲然其计，于是子蒲同子期分兵一支，袭破唐城，杀唐成公，灭其国。蔡哀公惧，不敢出兵助吴。
却说夫概自恃有破楚之首功，因沂水一败，吴王遂使协守郢都，心中郁郁不乐，及闻吴王与秦相持不决，忽然心动，想道： 吴国之制，兄终弟及，我应嗣位，今王立子波为太子，我不得立矣.乘此大兵出征，国内空虚，私自归国，称王夺位，岂不胜于久后相争乎? 乃引本部军马，偷出郢都东门，渡汉而归，诈称： 阖闾兵败于秦，不知所往，我当次立！ 遂自称吴王。
使其子扶臧悉众据淮水，以遏吴王之归路。
吴世子波与专毅闻变，登城守御，不纳夫概。夫概乃遣使由三江通越，说其进兵，夹攻吴国，事成割五城为谢。
再说阖闾闻秦兵灭唐，大惊，方欲召诸将计议战守之事，忽公子山报到，言： 夫概不知何故，引本部兵私回吴国去了！ 伍员曰： 夫概此行，其反必矣！ 阖闾曰： 将若之何？ 伍员曰： 夫概一勇之夫，不足为虑，所虑者越人或闻变而动耳，王宜速归，先靖内乱。
阖闾于是留孙武、子胥退守郢都，自与伯嚭以舟师顺流而下。既渡汉水，得太子波告急信，言： 夫概造反称王，又结连越兵入寇，吴都危在旦夕。 阖闾大惊曰： 不出子胥所料也。 遂遣使往郢都，取回孙武、伍员之兵，一面星夜驰归，沿江传谕将士： 去夫概来归者，复其本位。后到者诛。
淮上之兵，皆倒戈来归，扶臧奔回谷阳，夫概欲驱民授甲，百姓闻吴王尚在，俱走匿，夫概乃独率本部出战。
阖闾问曰： 我以手足相托，何故反叛？ 夫概对曰： 汝弑王僚，非反叛耶？ 阖闾怒，教伯嚭： 为我擒贼。 战不数合，阖闾麾大军直进，夫概虽勇，争奈众寡不敌，大败而走，扶臧具舟于江，以渡夫概，逃奔宋国去了。
阖闾抚定居民，回至吴都，太子波迎接入城，打点拒越之策。
却说孙武得吴王班师之诏，正与伍员商议，忽报： 楚军中有人送书到。 伍员命取书看之，乃申包胥所遣也，书略云：
子君臣据郢三时，而不能定楚，天意不欲亡楚，亦可知矣。子能践 覆楚 之言，吾亦欲酬 复楚 之志，朋友之义，相成而不相伤，子不竭吴之威，吾亦不尽秦之力。
伍员以书示孙武曰： 夫吴以数万之众，长驱入楚，焚其宗庙，堕其社稷，鞭死者之尸，处生者之室，自古人臣报仇，未有如此之快者，且秦兵虽败我余军，于我未有大损也。兵法， 见可而进，知难则退 ，幸楚未知吾急，可以退矣。 孙武曰： 空退为楚所笑，子何不以芈胜为请。 伍员曰： 善。
乃复书曰：
平王逐无罪之子，杀无罪之臣，某实不胜其愤，以至于此。昔齐桓公存邢立卫，秦穆公三置晋君，不贪其土，传诵至今。某虽不才，窃闻兹义，今太子建之子胜，糊口于吴，未有寸土，楚若能归胜，使奉故太子之祀，某敢不退避，以成吾子之志。
申包胥得书，言于子西。子西曰： 封故太子之后，正吾意也！ 即遣使迎芈胜于吴，沈诸梁谏曰： 太子已废，胜为仇人，奈何养仇以害国乎？ 子西曰： 胜，匹夫耳。何伤？ 竟以楚王之命召之，许封大邑，楚使既发，孙武与伍员遂班师而还。
凡楚之府库宝玉，满载以归，又迁楚境户口万家，以实吴空虚之地。
伍员使孙武从水路先行，自己从陆路打从历阳山经过，欲求东皋公报之，其庐舍俱不存矣，再遣使于龙洞山问皇甫讷，亦无踪迹。伍员叹曰： 真高士也！ 就其地再拜而去。至昭关，已无楚兵把守，员命毁其关。
复过溧阳濑水之上，乃叹曰： 吾尝饥困于此，向一女子乞食，女子以盎浆及饭饲我，遂投水而亡，吾曾留题石上，未知在否？ 使左右发土，其石字宛然不磨，欲以千金报之，未知其家，乃命投金于濑水中曰： 女子如有知，明吾不相负也！ 行不一里，路傍一老妪，视兵过而哭泣，军士欲执之，问曰： 妪何哭之悲也？ 妪曰： 吾有女守居三十年不嫁，往年浣纱于濑，遇一穷途君子，而辄饭之，恐事泄，自投濑水，闻所饭者，乃楚亡臣伍君也，今伍君兵胜而归，不得其报，自伤虚死，是以悲耳！ 军士乃谓妪曰： 吾主将正伍君也，欲报汝千金，不知其家，已投金于水中，盍往取之！ 妪遂取金而归，至今名其水为投金濑。髯仙有诗云：
投金濑下水澌澌，犹忆亡臣报德时。
三十年来无匹偶，芳名已共子胥垂。
越子允常闻孙武等兵回吴国，知武善于用兵，料难取胜，亦班师而回，曰： 越与吴敌也！ 遂自称为越王，不在话下。
阖闾论破楚之功，以孙武为首。孙武不愿居官，固请还山，王使伍员留之，武私谓员曰： 子知天道乎？暑往则寒来，春还则秋至，王恃其强盛，四境无虞，骄乐必生，夫功成不退，将有后患，吾非徒自全，并欲全子！ 员不谓然。武遂飘然而去，赠以金帛数车，俱沿路散于百姓之贫者，后不知其所终。史臣有赞云：
孙子之才，彰于伍员，
法行二嫔，威振三军。
御众如一，料敌若神，
大伸于楚，小挫于秦。
智非偏拙，谋不尽行。
不受爵禄，知亡知存。
身出道显，身去名成。
书十三篇，兵家所尊。
阖闾乃立伍员为相国，亦仿齐仲父、楚子文之意，呼为子胥而不名。伯嚭为太宰，同预国政，更名阊门曰破楚门，复垒石于南界，留门使兵守之，以拒越人，号曰石门关，越大夫范蠡亦筑城于浙江之口，以拒吴，号曰固陵，言其可固守也。此周敬王十五年事。
话分两头。再说子西与子期重入郢城，一面收葬平王骸骨，将宗庙社稷重新草创，一面遣申包胥以舟师迎昭王于随，昭王遂与随君定盟，誓无侵伐，随君亲送昭王登舟，方才回转。
昭王行至大江之中，凭栏四望，想起来日之苦，今日重渡此江，中流自在，心中甚喜，忽见水面一物，如斗之大，其色正红，使水手打捞得之，遍问群臣，皆莫能识，乃拔佩刀砍开，内有饟似瓜，试尝之，甘美异常，乃遍赐左右曰： 此无名之果，可识之，以俟博物之士也！
不一日，行至云中，昭王叹曰： 此寡人遇盗之处，不可以不识！ 乃泊舟江岸，使斗辛督人夫筑一小城于云梦之间，以便行旅投宿。今云梦县有地名楚王城，即其故址。子西、子期等离郢都五十里，迎接昭王，君臣交相慰劳，既至郢城，见城外白骨如麻，城中宫阙，半已残毁，不觉凄然泪下。
遂入宫来见其母伯嬴，子母相向而泣，昭王曰： 国家不幸，遭此大变，至于庙社凌夷，陵墓受辱，此恨何时可雪？ 伯嬴曰： 今日复位，宜先明赏罚，然后抚恤百姓，徐俟气力完足，以图恢复可也！ 昭王再拜受教。
是日不敢居寝，宿于斋宫。次日，祭告宗庙社稷，省视坟墓，然后升殿，百官称贺，昭王曰： 寡人任用匪人，几至亡国，若非卿等，焉能重见天日？失国者，寡人之罪；复国者，卿等之功也！ 诸大夫皆稽首谢不敢，昭王先宴劳秦将，厚犒其师，遣之归国。然后论功行赏，拜子西为令尹，子期为左尹。
以申包胥乞师功大，欲拜为右尹。申包胥曰： 臣之乞师于秦，为君也，非为身也，君既返国，臣志遂矣，敢因以为利乎？ 固辞不受，昭王强之，包胥乃挈其妻子而逃。妻曰： 子劳形疲神，以乞秦师，而定楚国，赏其分也，又何逃乎？ 包胥曰： 吾始为朋友之义，不泄子胥之谋，使子胥破楚，吾之罪也；以罪而冒功，吾实耻之！ 遂逃入深山，终身不出。昭王使人求之不得，乃旌表其闾曰 忠臣之门 。
以王孙繇于为右尹，曰： 云中代寡人受戈，不敢忘也！ 其他沈诸梁、锺建、宋木、斗辛、斗巢、薳延等，俱进爵加邑。
亦召斗怀欲赏，子西曰： 斗怀欲行弑逆之事，罪之为当，况可赏乎？ 昭王曰： 彼欲为父报仇，乃孝子也，能为孝子，何难为忠臣？ 亦使为大夫。
蓝尹亹求见昭王，王思成臼不肯同载之恨，将执而诛之，使人谓曰： 尔弃寡人于道路，今敢复来，何也？ 蓝尹亹对曰： 囊瓦惟弃德树怨，是以败于柏举，王奈何效之？夫成臼之舟，孰若郢都之宫之安？臣之弃王于成臼，以儆王也。今日之来，欲观大王之悔悟与否？王不省失国之非，而记臣不载之罪，臣死不足惜，所惜者楚宗社耳！
子西奏曰： 亹之言直，王宜赦之，以无忘前败！ 昭王乃许亹入见，使复为大夫如故。
群臣见昭王度量宽洪，莫不大悦，昭王夫人自以失身阖闾，羞见其夫，自缢而死。
时越方与吴构难，闻楚王复国，遣使来贺，因进其宗女于王，王立为继室。越姬甚有贤德，为王所敬礼，王念季芈相从患难，欲择良婿嫁之。季芈曰： 女子之义，不近男人。锺建常负我矣，是即我夫也，敢他适乎？ 昭王乃以季芈嫁锺建，使建为司乐大夫。
又思故相孙叔敖之灵，使人立祠于云中祭之。
子西以郢都残破，且吴人久居，熟其路径，复择鄀地筑城建宫，立宗庙社稷，迁都居之，名曰新郢。
昭王置酒新宫，与群臣大会。饮酒方酣，乐师扈子恐昭王安今之乐，忘昔之苦，复蹈平王故辙，乃抱琴于王前奏曰： 臣有《穷衄》之曲，愿为大王鼓之！ 昭王曰： 寡人愿闻！ 扈子援琴而鼓，声甚凄怨，其词曰：
王耶王耶何乖劣？不顾宗庙听谗孽！
任用无极多所杀，诛夷忠孝大纲绝。
二子东奔适吴越，吴王哀痛助忉怛。
垂涕举兵将西伐，子胥、伯嚭、孙武决。
五战破郢王奔发，留兵纵骑虏荆阙。
先王骸骨遭发掘，鞭辱腐尸耻难雪。
几危宗庙社稷灭，君王逃死多跋涉。
卿士凄怆民泣血，吴军虽去怖不歇。
愿王更事抚忠节，勿为谗口能谤亵！
昭王深知琴曲之情，垂涕不已。扈子收琴下阶，昭王遂罢宴，自此早朝晏罢，勤于国政，省刑薄敛，养士训武，修复关隘，严兵固守。
芈胜既归，楚昭王封为白公胜，筑城名白公城，遂以白为氏，聚其本族而居。夫概闻楚王不念旧怨，自宋来奔，王知其勇，封之堂溪，号为堂溪氏。子西以祸起唐、蔡，唐已灭而蔡尚存，乃请伐蔡报仇。昭王曰： 国事粗定，寡人尚未敢劳民也！
按《春秋传》楚昭王十年出奔，十一年返国，直至二十年，方才用兵灭顿，掳顿子牂；二十一年灭胡，掳胡子豹，报其从晋侵楚之仇；二十二年围蔡，问其从吴入郢之罪，蔡昭侯请降，迁其国于江、汝之间。中间休息民力近十年，所以师辄有功。楚国复兴，终符 湛卢 之祥， 萍实 之瑞也。
要知后事，且看下回分解。


伍员吹箫乞吴市专诸进炙刺王僚
话说渔丈人已渡伍员，又与饮食，不受其剑，伍员去而复回，求丈人秘密其事，恐引追兵前至，有负盛意。渔翁仰天叹曰： 吾为德于子，子犹见疑，倘若追兵别渡，吾何以自明？请以一死绝君之疑。 言讫，解缆开船，拔舵放桨，倒翻船底，溺于江心。史臣有诗云：
数载逃名隐钓纶，扁舟渡得楚亡臣。
绝君后虑甘君死，千古传名渔丈人。
至今武昌东北通淮门外，有解剑亭，当年子胥解剑赠渔父处也。伍员见渔丈人自溺，叹曰： 我得汝而活，汝为我而死，岂不哀哉！
伍员与芈胜遂入吴境，行至溧阳，馁而乞食，遇一女子，方浣纱于濑水之上，筥中有饭，伍员停足问曰： 夫人可假一餐乎？ 女子垂头应曰： 妾独与母居，三十未嫁，岂敢售餐于行客哉？ 伍员曰： 某在穷途，愿乞一饭自活，夫人行赈恤之德，又何嫌乎？ 女子抬头看见伍员状貌魁伟，乃曰： 妾观君之貌，似非常人，宁以小嫌，坐视穷困。 于是发其箪，取盎浆，跪而进之，胥与胜一餐而止。女子曰： 君似有远行，何不饱食？ 二人乃再餐，尽其器，临行谓女子曰： 蒙夫人活命之恩，恩在肺腑，某实亡命之夫，倘遇他人，愿夫人勿言。 女子凄然叹曰： 嗟乎，妾侍寡母三十未稼，贞明自矢，何期馈饭，乃与男子交言，败义堕节，何以为人，子行矣！ 伍员别去，行数步，回头视之，此女抱一大石，自投濑水中而死，后人有赞云：
溧水之阳，击绵之女，
惟治母餐，不通男语。
矜此旅人，发其筐筥，
君腹虽充，吾节已窳。
捐此孱躯，以存壶矩，
濑流不竭，兹人千古！
伍员见女子投水，感伤不已，咬破指头，沥血书二十字于石上，曰：
尔浣纱，我行乞，
我腹饱，尔身溺。
十年之后，千金报德！
伍员题讫，复恐后人看见，掬土以掩之。
过了溧阳，复行三百余里，至一地，名吴趋。
见一壮士，碓颡而深目，状如饿虎，声若巨雷，方与一大汉厮打，众人力劝不止，门内有一妇人唤曰： 专诸不可！ 其人似有畏惧之状，即时敛手归家，员深怪之。问于旁人曰： 如此壮士，而畏妇人乎？ 旁人告曰： 此吾乡勇士，力敌万人，不畏强御，平生好义，见人有不平之事，即出死力相为，适才门内唤声，乃其母也，所唤专诸，即此人姓名，素有孝行，事母无违，虽当盛怒，闻母至即止。
员叹曰： 此真烈士矣！ 次日，整衣相访，专诸出迎，叩其来历，员具道姓名，并受冤始末，专诸曰： 公负此大冤，何不求见吴王，借兵报仇？ 员曰： 未有引进之人，不敢自媒。 专诸曰： 君言是也，今日下顾荒居，有何见谕？ 员曰： 敬子孝行，愿与结交。
专诸大喜，乃入告于母，即与伍员八拜为交，员长于诸二岁，呼员为兄，员请拜见专诸之母，专诸复出其妻子相见，杀鸡为黍，欢如骨肉，遂留员、胜二人宿了一夜。
次早，员谓专诸曰： 某将辞弟入都，觅一机会，求事吴王。 专诸曰： 吴王好勇而骄，不如公子光亲贤下士，将来必有所成。 员曰： 蒙弟指教，某当牢记，异日有用弟之处，万勿见拒！ 专诸应诺，三人分别。
员、胜相随前进，来到梅里。城郭卑隘，朝市粗立，舟车嚷嚷，举目无亲，乃藏芈胜于郊外，自己被发佯狂，跣足涂面，手执斑竹箫一管，在市中吹之，往来乞食。
其箫曲第一叠云：
 伍子胥，伍子胥，跋涉宋、郑身无依，千辛万苦凄复悲，父仇不报，何以生为？
第二叠云：
 伍子胥，伍子胥，昭关一度变须眉，千惊万恐凄复悲，兄仇不报，何以生为？
第三叠云：
 伍子胥，伍子胥，芦花渡口溧阳溪，千生万死及吴陲，吹箫乞食凄复悲，身仇不报，何以生为？
市人无有识者。时周景王二十五年，吴王僚之七年也。
再说吴公子姬光，乃吴王诸樊之子。诸樊薨，光应嗣位，因守父命，欲以次传位于季札，故余祭、夷昧以次相及。及夷昧薨后，季札不受国，仍该立诸樊之后，争奈王僚贪得不让，竟自立为王。公子光心中不服，潜怀杀僚之意，其如群臣皆为僚党，无与同谋。隐忍于中，乃求善相者曰被离，举为吴市吏，嘱以谘访豪杰，引为己辅。
一日，伍员吹箫过于吴市，被离闻箫声甚哀，再一听之，稍辨其音，出见员，乃大惊曰： 吾相人多矣，未见有如此之貌也！ 乃揖而进之，逊于上坐，伍员谦让不敢，被离曰： 吾闻楚杀忠臣伍奢，其子子胥出亡外国，子殆是乎？ 员跼蹐未对，被离又曰： 吾非祸子者，吾见子状貌非常，欲为子求富贵地耳。 伍员乃诉其实。
早有侍人知其事，报知王僚，僚召被离引员入见。被离一面使人私报姬光得知，一面使伍员沐浴更衣，一同入朝，进谒王僚，王僚奇其貌，与之语，知其贤，即拜为大夫之职，次日，员入谢，道及父兄之冤，咬牙切齿，目中火出，王僚壮其气，意复怜之，许为兴师复仇。
姬光素闻伍员智勇，有心收养他，闻先谒王僚，恐为僚所亲用，心中微愠，乃往见王僚曰： 光闻楚之亡臣伍员，来奔我国，王以为何如人？ 僚曰： 贤而且孝。 光曰： 何以见之！ 僚曰： 勇壮非常，与寡人筹策国事，无不中窾，是其贤也；念父兄之冤，未曾须臾忘报，乞师于寡人，是其孝也！ 光曰： 王许以复仇乎？ 僚曰： 寡人怜其情，已许之矣。 光谏曰： 万乘之主，不为匹夫兴师。今吴、楚构兵已久，未见大胜，若为子胥兴师，是匹夫之恨，重于国耻也，胜则彼快其愤，不胜则我益其辱，必不可！ 王僚以为然，遂罢伐楚之议，伍员闻光之入谏，曰： 光方有内志，未可说以外事也！ 乃辞大夫之职不受，光复言于王僚曰： 子胥以王不肯兴师，辞职不受，有怨望之心，不可用之。 僚遂疏伍员，听其辞去。但赐以阳山之田百亩，员与胜遂耕于阳山之野。
姬光私往见之，馈以米粟布帛，问曰： 子出入吴、楚之境，曾遇有才勇之士，略如子胥者乎？ 员曰： 某何足道，所见有专诸者，真勇士也！ 光曰： 愿因子胥得交于专先生。 员曰： 专诸去此不远，当即召之，明旦可入谒也！ 光曰： 既是才勇之士，某即当造请，岂敢召乎？ 乃与伍员同车共载，直造专诸之家。
专诸方在街坊磨刀，为人屠豕，见车马纷纷，方欲走避，伍员在车上呼曰： 愚兄在此。 专诸慌忙停刀，候伍员下车相见，员指公子光曰： 此吴国长公子，慕吾弟英雄，特来造见，弟不可辞。 专诸曰： 某闾巷小民，有何德能，敢烦大驾。 遂揖公子光而进，筚门蓬户，低头而入，公子光先拜，致生平相慕之意，专诸答拜。光奉上金帛为贽，专诸固让，伍员从旁力劝，方才肯受。自此专诸遂投于公子光门下。
光使人日馈粟肉，月给布帛，又不时存问其母，专诸甚感其意，一日，问光曰： 某村野小人，蒙公子豢养之恩，无以为报，倘有差遣，惟命是从。 光乃屏左右，述其欲刺王僚之意。
专诸曰： 前王夷昧卒，其子分自当立，公子何名而欲害之！ 光备言祖父遗命，以次相传之故， 季札既辞，宜归适长，适长之后，即光之身也，僚安得为君哉，吾力弱不足以图大事，故欲借助于有力者。 专诸曰： 何不使近臣从容言于王侧，陈前王之命，使其退位，何必私备剑士，以伤先王之德？ 光曰： 僚贪而恃力，知进之利，不能退让，若与之言，反生忌害，光与僚势不两立。 专诸奋然曰： 公子之言是也，但诸有老母在堂，未敢以死相许。 光曰： 吾亦知尔母老子幼，然非尔无与图事者，苟成其事，君之子母，即吾子母也，自当尽心养育，岂敢有负于君哉？
专诸沉思良久，对曰： 凡事轻举无功，必图万全。夫鱼在千仞之渊，而入渔人之手者，以香饵在也，欲刺王僚，必先投王之所好，乃能亲近其身，不知王所好何在？ 光曰： 好味。 专诸
曰： 味中何者最甘？ 光曰： 尤好鱼炙？ 专诸曰： 某请暂辞？ 公子光曰： 壮士何往？ 专诸曰： 某往学治味，庶可近吴王耳！
专诸遂往太湖学炙鱼，凡三月，尝其炙者，皆以为美，然后复见姬光，光乃藏专诸于府中。髯翁有诗云：
刚直人推伍子胥，也因献媚进专诸。
欲知弑械从何起？三月湖边学炙鱼。
姬光召伍子胥，谓： 专诸已精其味矣，何以得近吴王？ 员对曰： 夫鸿鹄所以不可制者，以羽翼在也；欲制鸿鹄，必先去其羽翼。吾闻公子庆忌，筋骨如铁，万夫莫当，手能接飞鸟，步能格猛兽，王僚得一庆忌，旦夕相随，尚且难以动手。况其母弟掩余、烛庸并握兵权，虽有擒龙搏虎之勇，鬼神不测之谋，安能济事？公子欲除王僚，必先去此三子，然后大位可图，不然，虽幸而成事，公子能安然在位乎？
光俯思半晌，恍然曰： 君言是也，且归尔田，俟有间隙，然后相议耳！ 员乃辞去。
是年，周景王崩，有嫡世子曰猛，次曰匄，长庶子曰朝。景王宠爱朝，嘱于大夫宾孟欲更立世子之位，未行而崩。刘献公挚亦卒，子刘卷字伯蚡嗣立，素与宾孟有隙，遂同单穆公劫杀宾孟，立世子猛，是为悼王。
尹文公固、甘平公鱼酋、召庄公奂，素附子朝，三家合兵，使上将南宫极率之以攻刘卷，卷出奔扬。单旗奉王猛次于皇。子朝使其党厀肹伐皇，肹败死。晋顷公闻王室大乱，遣大夫籍谈、荀跞帅师纳王于王城，尹固亦立子朝于京。
未几，王猛病卒，单旗、刘卷复立其弟匄，是为敬王，居翟泉，周人呼匄为东王，朝为西王，二王互相攻杀，六年不决。召庄公奂卒，南宫极为天雷震死，人心耸惧，晋大夫荀跞，复率诸侯之师，纳敬王于成周，擒尹固，子朝兵溃，召奂之子嚚反攻子朝，朝出奔楚，诸侯遂城成周而还。
敬王以召嚚为反覆，与尹固同斩于市，周人快之，此是后话。
且说周敬王即位之元年，吴王僚之八年也。时楚故太子建之母在郧，费无极恐其为伍员内应，劝平王诛之，建母闻之，阴使人求救于吴，吴王僚使公子光往郧取建母，行及锺离，楚将薳越帅师拒之，驰报郢都。
平王拜令尹阳匄为大将，并征陈、蔡、胡、沈、许五国之师，胡子名髡，沈子名逞，二君亲自引兵，陈遣大夫夏啮，顿、胡二国亦遣大夫助战，胡、沈、陈之兵营于右，顿、许、蔡之兵营于左，薳越大军居中。姬光亦驰报吴王，王僚同公子掩余率大军一万，罪人三千，来至鸡父下寨。
两边尚未约战，适楚令尹阳匄暴疾卒，薳越代领其众。
姬光言于王僚曰： 楚亡大将，其军已丧气矣，诸侯相从者虽众，然皆小国，畏楚而来，非得已也。胡、沈之君，幼不习战，陈夏啮勇而无谋，顿、许、蔡三国久困楚令，其心不服，不肯尽力。七国同役而不同心，楚帅位卑无威，若分师先犯胡、沈与陈，必先奔，诸国乖乱，楚必震惧，可全败也。请示弱以诱之，而以精卒持其后。
王僚从其计，乃为三阵，自率中军，姬光在左，公子掩余在右，各饱食严阵以待。先遣罪人三千，乱突楚之右营。
时秋七月晦日，兵家忌晦，故胡子髡、沈子逞及陈夏啮，俱不做整备，及闻吴兵到，开营击之，罪人原无纪律，或奔或止，三国以吴兵散乱，彼此争功追逐，全无队伍。姬光帅左军乘乱进击，正遇夏啮，一戟刺于马下。胡、沈二君心慌，夺路欲走，公子掩余右军亦到，二君如飞禽入网，无处逃脱，俱为吴军所获。军士死者无数，生擒甲士八百余人。姬光喝教将胡、沈二君斩首，却纵放甲士，使奔报楚之左军，言： 胡、沈二君及陈大夫俱被杀矣！ 许、蔡、顿三国将士，吓得心胆堕地，不敢出战，各寻走路。王僚合左右二军，如泰山一般倒压下来，中军薳越未及成阵，军士散其大半，吴兵随后掩杀，杀得尸横遍野，流血成渠，薳越大败，奔五十里方脱，姬光直入郧阳，迎取楚夫人以归。
蔡人不敢拒敌，薳越收拾败兵，止存其半，闻姬光单师来郧阳取楚夫人，乃星夜赴之，比及楚军至蔡，吴兵已离郧阳二日矣，薳越知不可追，仰天叹曰： 吾受命守关，不能缉获亡臣，是无功也；既丧七国之师，又失君夫人，是有罪也。无一功而负二罪，何面复见楚王乎？ 遂自缢而死。
楚平王闻吴师势大，心中甚惧，用囊瓦为令尹，以代阳匄之位。瓦献计谓郢城卑狭，更于其东辟地，筑一大城，比旧高七尺，广二十余里，名旧城为纪南城，以其在纪山之南也；新城仍名郢，徙都居之；复筑一城于西，以为右臂，号曰麦城。三城似品字之形，联络有势，楚人皆以为瓦功，沈尹戍笑曰： 子常不务修德政，而徒事兴筑，吴兵若至，虽十郢城何益哉？
囊瓦欲雪鸡父之耻，大治舟楫，操演水军，三月，水手习熟，囊瓦率舟师，从大江直逼吴疆，耀武而还。吴公子光闻楚师犯边，星夜来援，比至境上，囊瓦已还师矣，姬光曰： 楚方耀武而还，边人必不为备。 乃潜师袭巢灭之，并灭锺离，奏凯而归。
楚平王闻二邑被灭，大惊，遂得心疾，久而不愈，至敬王四年，疾笃，召囊瓦及公子申，至于榻前，以太子珍嘱之而薨。囊瓦与郤宛商议曰： 太子珍年幼，且其母乃太子建所聘，非正也，子西长而好善，立长则名顺，建善则国治，诚立子西，楚必赖之。 郤宛以囊瓦之言，告于公子申，申怒曰： 若废太子，是彰君王之秽行也。太子秦出，其母已立为君夫人，可谓非嫡嗣乎？弃嫡而失大援，外内恶之，令尹欲以利祸我，其病狂乎？再言及，吾必杀之！ 囊瓦惧，乃奉珍主丧即位，改名曰轸，是为昭王。囊瓦仍为令尹，伯郤宛为左尹，鄢将师为右尹，费无极以师傅旧恩，同执国政。
却说郑定公闻吴人取楚夫人以归，乃使人赍珠玉簪珥追送之，以解杀建之恨。
楚夫人至吴，吴王赐宅西门之外，使芈胜奉之。伍员闻平王之死，捶胸大哭，终日不止，公子光怪而问曰： 楚王乃子仇人，闻死当称快，胡反哭之！ 员曰： 某非哭楚王也，恨吾不能枭彼之头，以雪吾恨，使得终于牖下耳！ 光亦为嗟叹。胡曾先生有诗曰：
父兄冤恨未曾酬，已报淫狐获首邱。
手刃不能偿夙愿，悲来霜鬓又添秋。
伍员自恨不能及平王之身，报其仇怨，一连三夜无眠，心中想出一个计策来，谓姬光曰： 公子欲行大事，尚无间可乘耶？ 光曰： 昼夜思之，未得其便。 员曰： 今楚王新殁，朝无良臣，公子何不奏过吴王，乘楚丧乱之中，发兵南伐，可以图霸。 光曰： 倘遣吾为将，奈何？ 员曰： 公子误为坠车而得足疾者，王必不遣，然后荐掩余、烛庸为将，更使公子庆忌结连郑、卫，共攻楚国，此一网而除三翼，吴王之死在目下矣。 光又问曰： 三翼虽去，延陵季子在朝，见我行篡，能容我乎？ 员曰： 吴、晋方睦，再令季子使晋，以窥中原之衅，吴王好大而疏于计，必然听从，待其远使归国，大位已定，岂能复议废立哉？ 光不觉下拜曰： 孤之得子胥，乃天赐也！
次日，以乘丧伐楚之利，入言于王僚，僚欣然听之。光曰： 此事某应效劳，奈因坠车损其足胫，方就医疗，不能任劳。 僚曰： 然则何人可将？ 光曰： 此大事，非至亲信者，不可托也，王自择之。 僚曰： 掩余、烛庸可乎？ 光曰： 得人矣。 光又曰： 向来晋、楚争霸，吴为属国，今晋既衰微，而楚复屡败，诸侯离心，未有所归，南北之政，将归于东，若遣公子庆忌往收郑、卫之兵，并力攻楚；而使延陵季子聘晋，以观中原之衅。王简练舟师，以拟其后，霸可成也！
王僚大喜，使掩余、烛庸帅师伐楚，季札聘于晋国，惟庆忌不遣。
单说掩余、烛庸引师二万，水陆并进，围楚潜邑，潜邑大夫坚守不出，使人入楚告急。
时楚昭王新立，君幼臣谗，闻吴兵围潜，举朝慌急无措，公子申进曰： 吴人乘丧来伐，若不出兵迎敌，示之以弱，启其深入之心，依臣愚见，速令左司马沈尹戍率陆兵一万救潜，再遣左尹郤宛率水军一万，从淮汭顺流而下，截住吴兵之后，使他首尾受敌，吴将可坐而擒矣。 昭王大喜，遂用子西之计，调遣二将，水陆分道而行。
却说掩余、烛庸正围潜邑，谍者报： 救兵来到。 二将大惊，分兵一半围城，一半迎敌，沈尹戍坚壁不战，使人四下将樵汲之路，俱用石子垒断，二将大惊，探马又报： 楚将郤宛引舟师从淮汭塞断江口。 吴兵进退两难，乃分作两寨，为犄角之势，与楚将相持，一面遣人入吴求救，姬光曰： 臣向者欲征郑、卫之兵，正为此也，今日遣之，尚未为晚。 王僚乃使庆忌纠合郑、卫，四公子俱调开去了，单留姬光在国。
伍员乃谓光曰： 公子曾觅利匕首乎，欲用专诸，此其时矣！ 光曰： 然，昔越王允常，使欧冶子造剑五枚，献其三枚于吴，一曰 湛卢 ，二曰 磐郢 ，三曰 鱼肠 。 鱼肠 ，乃匕首也，形虽短狭，砍铁如泥，先君以赐我，至今宝之，藏于床头，以备非常。此剑连夜发光，意者神物欲自试，将饱王僚之血乎？ 遂出剑与员观之，员夸奖不已，即召专诸以剑付之，专诸不待开言，已知光意，慨然曰： 王，信可杀也，二弟远离，公子出使，彼孤立耳，无如我何，但死生之际，不敢自主，候禀过老母，方敢从命。
专诸归视其母，不言而泣。母曰： 诸何悲之甚也，岂公子欲用汝耶？吾举家受公子恩养，大德当报，忠孝岂能两全，汝必亟往，勿以我为念。汝能成人之事，垂名后世，我死亦不朽矣！ 专诸犹依依不舍，母曰： 吾思饮清泉，可于河下取之。 专诸奉命汲泉于河，比及回家，不见老母在堂，问其妻，妻对曰： 姑适言困倦，闭户思卧，戒勿惊之。 专诸心疑，启牖而入，老母自缢于床上矣。髯仙有诗云：
愿子成名不惜身，肯将孝子换忠臣。
世间尽为贪生误，不及区区老妇人。
专诸痛哭一场，收拾殡殓，葬于西门之外，谓其妻曰： 吾受公子大恩，所以不敢尽死者，为老母也，今老母已亡，吾将赴公子之急，我死，汝母子必蒙公子恩眷，勿为我牵挂。 言毕，来见姬光，言母死之事。光十分不过意，安慰了一番，良久，然后复论及王僚之事，专诸曰： 公子盍设享以请吴王，王若肯来，事八九济矣！ 光乃入见王僚曰： 有庖人从太湖来，新学炙鱼，味甚鲜美，异于他炙，请王辱临下舍而尝之！
王僚好的是鱼炙，遂欣然许诺： 来日当过王兄府上，不必过费。 光是夜预伏甲士于窟室之中，再命伍员暗约死士百人，在外接应，于是大张饮具。
次早，复请王僚，僚入宫，告其母曰： 公子光具酒相延，得无有他谋乎？ 母曰： 光心气怏怏，常有愧恨之色，此番相请，谅无好意，何不辞之！ 僚曰： 辞则生隙，若严为之备，又何惧哉！ 于是被犭唐猊之甲三重，陈设兵卫，自王宫起，直至光家之门，街衢皆满，接连不断。
僚驾及门，光迎入拜见，既入席安坐，光侍坐于傍，僚之亲戚近信布满堂阶，侍席力士百人，皆操长戟，带利刀，不离王之左右，庖人献馔，皆从庭下搜简更衣，然后膝行而前，十余力士握剑夹之以进，庖人置馔，不敢仰视，复膝行而出，光献觞致敬，忽作口止坐足，伪为痛苦之状，乃前奏曰： 光足疾举发，痛彻心髓，必用大帛缠紧，其痛方止，幸王宽坐须臾，容裹足便出！
僚曰： 王兄请自方便！ 光一步一踬，入内潜进窟室中去了。少顷，专诸告进鱼炙，搜简如前，谁知这口鱼肠短剑，已暗藏于鱼腹之中，力士挟专诸膝行至于王前，用手擘鱼以进，忽地抽出匕首，径椎王僚之胸，手势去得十分之重，直贯三层坚甲，透出背脊，王僚大叫一声，登时气绝，侍卫力士一拥齐上，刀戟并举，将专诸剁做肉泥。堂中大乱。
姬光在窟室中知已成事，乃纵甲士杀出，两下交斗，这一边知专诸得手，威加十倍，那一边见王僚已亡，势减三分，僚众一半被杀，一半奔逃，其所设军卫，俱被伍员引众杀散，奉姬光升车入朝，聚集群臣，将王僚背约自立之罪，宣布国人明白： 今日非光贪位，实乃王僚之不义也，光权摄大位，待季子返国，仍当奉之！ 乃收拾王僚尸首，殡殓如礼。
又厚葬专诸，封其子专毅为上卿，封伍员为行人之职，待以客礼而不臣，市吏被离举荐伍员有功，亦升大夫之职，散财发粟，以赈穷民，国人安之。
姬光心念庆忌在外，使善走者觇其归期，姬光自率大兵，屯于江上以待之。庆忌中途闻变，即驰去，姬光乘驷马追之，庆忌弃车而走，其行如飞，马不能及，光命集矢射之，庆忌挽手接矢，无一中者，姬光知庆忌必不可得，乃诫西鄙严为之备，遂还吴国。
又数日，季札自晋归，知王僚已死，径往其墓，举哀成服，姬光亲诣墓所，以位让之，曰： 此祖父诸叔之意也！ 季札曰： 汝求而得之，又何让为，苟国无废祀，民无废主，能立者即吾君矣！ 光不能强，乃即吴王之位，自号为阖闾。季札退守臣位，此周敬王五年事也。札耻争国之事，老于延陵，终身不入吴国，不与吴事。时人高之，及季札之死，葬于延陵，孔子亲题其碑曰： 有吴延陵季子之墓。 史臣有赞云：
贪夫殉利，箪豆见色。
《春秋》争弑，不顾骨肉。
孰如季子，始终让国。
堪愧僚光，无惭泰伯。
宋儒又论季札辞国生乱，为贤名之玷，有诗云：
只因一让启群争，辜负前人次及情。
若使延陵成父志，苏台麋鹿岂纵横？
且说掩余、烛庸困在潜城，日久救兵不至，正在踌躇脱身之计，忽闻姬光弑主夺位，二人放声大哭，商议道： 光既行弑夺之事，必不相容。欲要投奔楚国，又恐楚不相信，正是 有家难奔，有国难投 ，如何是好？ 烛庸曰： 目今困守于此，终无了期，且乘夜从僻路逃奔小国，以图后举！ 掩余曰： 楚兵前后围裹，如飞鸟入笼，焉能自脱？ 烛庸曰： 吾有一计，传令两寨将士，诈称来日欲与楚兵交锋，至夜半，与兄微服密走，楚兵不疑。
掩余然其言，两寨将士秣马蓐食，专候军令布阵，掩余与烛庸同心腹数人，扮作哨马小军，逃出本营，掩余投奔徐国，烛庸投奔锺吾。及天明，两寨皆不见其主将，士卒混乱，各抢船只奔归吴国，所弃甲兵无数，皆被郤宛水军所获，诸将欲乘吴之乱，遂伐吴国。郤宛曰： 彼乘我丧非义，吾奈何效之！ 乃与沈尹戍一同班师。献吴俘，楚昭王以郤宛有功，以所获甲兵之半赐之，每事谘访，甚加敬礼。费无极忌之益深，乃生一计，欲害郤宛。毕竟费无极用何计策？且看下回分解。


老祁奚力救羊舌小范鞅智劫魏舒
话说箕遗正在叔虎家中，只等黄渊到来，夜半时候，一齐发作，却被范鞅领兵围住府第，外面家丁不敢聚集，远远观望，亦多有散去者。叔虎乘梯向墙外问曰： 小将军引兵至此，何故？ 范鞅曰： 汝平日党于栾盈，今又谋斩关出应，罪同叛逆，吾奉晋侯之命，特来取汝。 叔虎曰： 我并无此事，是何人所说？ 范鞅即呼章铿上前，使证之。叔虎力大，扳起一块墙石，望章铿当头打去，打个正著，把顶门都打开了。
范鞅大怒，教军士放火攻门。叔虎慌急了，向箕遗说： 我等宁可死里逃生，不可坐以待缚！ 遂提戟当先，箕遗仗剑在后，发声喊，冒火杀出。范鞅在火光中，认得二人，教军士一齐放箭，此时火势熏灼，已难躲避，怎当得箭如飞蝗，二人纵有冲天本事，亦无用处，双双被箭射倒。军士将挠钩搭出，已自半死，绑缚车中，救灭了火。只听得车声骨骨碌碌，火炬烛天而至，乃是中军副将荀虒，率本部兵前来接应。中途正遇黄渊，亦被擒获。范、荀合兵一处，将叔虎、箕遗、黄渊，解到中军元帅范匄处。范匄曰： 栾党尚多，只擒此三人，尚未除患，当悉拘之。 乃复分路搜捕。
绛州城中，闹了一夜，直至天明。范鞅拘到智起、籍偃、州宾等，荀虒拘到中行喜、辛俞，及叔虎之兄羊舌赤、弟羊舌肹，都囚于朝门之外，俟候晋平公出朝，启奏定夺。
单说羊舌赤字伯华，羊舌肹字叔向，与叔虎虽同是羊舌职之子，叔虎是庶母所生。当初叔虎之母原是羊舌夫人房中之婢，甚有美色，其夫欲之，夫人不遣侍寝。时伯华、叔向俱已年长，谏其母勿妒，夫人笑曰： 吾岂妒归哉？吾闻有甚美者，必有甚恶。深山大泽，实生龙蛇，恐其生龙蛇，为汝等之祸，是以不遣耳。 叔向等顺父之意，固请于母，乃遣之。一宿而有孕，生叔虎。及长成，美如其母，而勇力过人。栾盈自幼与之同卧起，相爱宛如夫妇，他是栾党中第一个相厚的。所以兄弟并行囚禁。
大夫乐王鲋字叔鱼，其时方嬖幸于平公。平日慕羊舌赤，肹兄弟之贤，意欲纳交而不得，至是，闻二人被囚，特到朝门，正遇羊舌肹，揖而慰之曰： 子勿忧，吾见主公，必当力为子请。 羊舌肹嘿然不应，乐王鲋有惭色。羊舌赤闻之，责其弟曰： 吾兄弟毕命于此，羊舌氏绝矣。乐大夫有宠于君，言无不从，倘借其片语，天幸赦宥，不绝先人之宗，汝奈何不应，以失要人之意。 羊舌肹笑曰： 死生命也。若天意降祐，必由祁老大夫，叔鱼何能为哉？ 羊舌赤曰： 以叔鱼之朝夕君侧，汝曰 不能 ，以祁老大夫之致政闲居，而汝曰 必由之 ，吾不知其解也！ 羊舌肹曰： 叔鱼行媚者也，君可亦可，君否亦否。祁老大夫外举不避仇，内举不避亲，岂独遗羊舌氏乎？
少顷，晋平公临朝，范匄以所获栾党姓名奏闻。平公亦疑羊舌氏兄弟三人皆在其数，问于乐王鲋曰： 叔虎之谋，赤与肹实与闻否？ 乐王鲋心愧叔向，乃应曰： 至亲莫如兄弟，岂有不知？ 平公乃下诸人于狱，使司寇议罪。时祁奚已告老，退居于祁，其子祁午与羊舌赤同僚相善，星夜使人报信于父，求其以书达范匄，为赤求宽。奚闻信大惊曰： 赤与肹皆晋国贤臣，有此奇冤，我当亲往救之。 乃乘车连夜入都，未及与祁午相会，便叩门来见范匄。匄曰： 大夫老矣，冒风露而降之，必有所谕。
祁奚曰： 老夫为晋社稷存亡而来，非为别事。 范匄大惊，问曰： 不知何事关系社稷，有烦老大夫如此用心！ 祁奚曰： 贤人，社稷之卫也。羊舌职有劳于晋室，其子赤，肹能嗣其美，一庶子不肖，遂聚而歼之，岂不可惜？昔郤芮为逆，郤缺升朝，父子之罪，不相及也，况兄弟乎？子以私怨，多杀无辜，使玉石俱焚，晋之社稷危矣！ 范匄蹴然离席曰： 老大夫所言甚当，但君怒未解，匄与老大夫同诣君所言之。
于是并车入朝，求见平公，奏言： 赤，肹与叔虎，贤不肖不同，必不与闻栾氏之事；且羊舌之劳，不可废也。 平公大悟，宣赦。赦出赤、肹二人，使复原职，智起、中行喜、籍偃、州宾、辛俞皆斥为庶人，惟叔虎与箕遗、黄渊处斩。赤、肹二人蒙赦，入朝谢恩。事毕，羊舌赤谓其弟曰： 当往祁老大夫处一谢。 肹曰： 彼为社稷，非为我也，何谢焉！ 竟登车归第。
羊舌赤心中不安，自往祁午处请见祁奚。午曰： 老父见过晋君，即时回祁去矣，未尝少留须臾也。 羊舌赤叹曰： 彼固施不望报者，吾自愧不及肹之高见也！ 髯翁有诗云：
尺寸微劳亦望酬，拜恩私室岂知羞？
必如奚肹才公道，笑杀纷纷货赂求！
州宾复与栾祁往来，范匄闻之，使力士刺杀州宾于家。
却说守曲沃大夫胥午，昔年曾为栾书门客，栾盈行过曲沃，胥午迎款，极其殷勤。栾盈言及城著，胥午许以曲沃之徒助之。留连三日，栾乐等报信已至，言： 阳毕领兵将到！ 督戎曰： 晋兵若至，便与交战，未必便输与他。 州绰、邢蒯曰： 专为此事，恐恩主手下乏人，吾二人特来相助。 栾盈曰： 吾未尝得罪于君，特为怨家所陷耳，若与拒战，彼有辞矣，不如逃之，以俟君之见察。 胥午亦言拒战不可，即时收拾车乘，盈与午洒泪而别，出奔于楚。
比及阳毕兵到著邑，邑人言： 盈未曾到此，在曲沃已出奔了。 阳毕班师而归，一路宣布栾氏之罪，百姓皆知栾氏功臣，且栾盈为人好施爱士，无不叹惜其冤者。范匄言于平公，严禁栾氏故臣，不许从栾盈，从者必死。
家臣辛俞初闻栾盈在楚，乃收拾家财数车出城，欲往从之，被守门吏盘住，执辛俞以献于平公，平公曰： 寡人有禁，汝何犯之？
辛俞再拜言曰： 臣愚甚，不知君所以禁从栾氏者，诚何说也？
平公曰： 从栾氏者无君，是以禁之。
辛俞曰： 诚禁无君，则臣知免于死矣，臣闻之： 三世仕其家则君之，再世则主之。事君以死，事主以勤。 臣自祖若父，以无大援于国，世隶于栾氏，食其禄，今三世矣，栾氏固臣之君也，臣惟不敢无君，是以欲从栾氏，又何禁乎？且盈虽得罪，君逐之而不诛，得无念其先世犬马之劳，赐以生全乎？今羁旅他方，器用不具，衣食不给，或一朝填于沟壑，君之仁德，无乃不终？臣之此去，尽臣之义，成君之仁，且使国人闻之曰： 君虽危难，不可弃也。 于以禁无君者，大矣。
平公悦其言，曰： 子姑留事寡人，寡人将以栾氏之禄禄子。
辛俞曰： 臣固言之矣： 栾氏，臣之君也。 舍一君又事一君，其何以禁无君者？必欲见留，臣请死！
平公曰： 子往矣！寡人姑听子，以遂子之志。
辛俞再拜稽首，仍领了数车辎重，昂然出绛州城而去，史臣有诗称辛俞之忠，诗曰：
翻云覆雨世情轻，霜雪方知松柏荣。
三世为臣当效死，肯将晋主换栾盈？
却说栾盈栖楚境上数月，欲往郢都见楚王，忽转念曰： 吾祖父宣力国家，与楚世仇，倘不相容，奈何？ 欲改适齐，而资斧空乏，却得辛俞驱辎重来到，得济其用，遂修整车从，望齐国进发。此周灵王二十一年事也。
再说齐庄公为人，好勇喜胜，不屑居人之下，虽然受命澶渊，终以平阴之败为耻，尝欲广求勇力之士，自为一队，亲率之以横行天下，由是于卿大夫士之外，别立 勇爵 ，禄比大夫，必须力举千斤，射穿七札者，方与其选。先得殖绰、郭最，次又得贾举、邴师、公孙傲、封具、铎甫、襄君、偻堙等，共是九人。庄公日日召至宫中，相与驰射击刺，以为笑乐。
一日，庄公视朝，近臣报道： 今有晋大夫栾盈被逐，来奔齐国。 庄公喜曰： 寡人正思报晋之怨，今其世臣来奔，寡人之志遂矣！ 欲遣人往迎之。大夫晏婴出奏曰： 不可！不可！小所以事大者，信也。吾新与晋盟，今乃纳其逐臣，倘晋人来责，何以对之？ 庄公大笑曰： 卿言差矣！齐、晋匹敌，岂分小大？昔之受盟，聊以纾一时之急耳，寡人岂终事晋，如鲁、卫、曹、邾者耶？ 遂不听晏婴之言，使人迎栾盈入朝。
盈谒见，稽首哭诉其见逐之繇，庄公曰： 卿勿忧，寡人助卿一臂，必使卿复还晋国！ 栾盈再拜称谢，庄公赐以大馆，设宴相款，州绰、邢蒯侍于栾盈之傍。
庄公见其身大貌伟，问其姓名，二人以实告，庄公曰： 向日平阴之役，擒我殖绰、郭最者非尔耶？ 绰蒯叩首谢罪，庄公曰： 寡人慕尔久矣！ 命赐酒食，因谓盈曰： 寡人有求于卿，卿不可辞！ 盈对曰： 苟可以应君命者，即发肤无所爱！ 庄公曰： 寡人无他求，欲暂乞二勇士为伴耳！ 栾盈不敢拒，只得应允，怏怏登车，叹曰： 幸彼未见督戎，不然，亦为所夺矣！
庄公得州绰、邢蒯，列于 勇爵 之末。二人心中不服，一日，与殖绰、郭最同侍于庄公之侧，二人假意佯惊，指绰、最曰： 此吾国之囚，何得在此？ 郭最应曰： 吾等昔为奄狗所误，须不比你跟人逃窜也！ 州绰怒曰： 汝乃我口中之虱，尚敢跳动耶？ 殖绰亦怒曰： 汝今日在我国中，也是我盘中之肉矣！ 邢蒯曰： 既然汝等不能相容，即当复归吾主！ 郭最曰： 堂堂齐国，难道少了你两人不成！ 四人语硬面赤，各以手抚佩剑，渐有相并之意。
庄公用好言劝解，取酒劳之，谓州绰、邢蒯曰： 寡人固知二卿不屑居齐人之下也！ 乃更 勇爵 之名为 龙  虎 二爵，分为左右，右班 龙爵 ，州绰、邢蒯为首，又选得齐人卢蒲癸、王何，使列其下，左班 虎爵 ，则以殖绰、郭最为首，贾举等七人，依旧次序，众人与其列者，皆以为荣。惟州、邢、殖、郭四人，到底以下各不和顺。
时崔杼、庆封以援立庄公之功，位皆上卿，同执国政，庄公常造其第，饮酒作乐，或时舞剑射棚，无复君臣之隔。
单说崔杼之前妻，生下二子，曰成，曰疆，数岁而妻死。再娶东郭氏，乃是东郭偃之妹，先嫁与棠公为妻，谓之棠姜，生一子，名曰棠无咎。那棠姜有美色，崔杼因往吊棠公之丧，窥见姿容，央东郭偃说合，娶为继室。亦生一子，曰明。崔杼因宠爱继室，遂用东郭偃、棠无咎为家臣，以幼子崔明托之，谓棠姜曰： 俟明长成，当立为适子！ 此一段话，且搁过一边。
且说齐庄公一日饮于崔杼之室，崔杼使棠姜奉酒。庄公悦其色，乃厚赂东郭偃，使之通意，乘间与之私合。来往多遍，崔杼渐渐知觉，盘问棠姜。棠姜曰： 诚有之，彼挟国君之势以临我，非一妇人所敢拒也！ 杼曰： 然则汝何不言？ 棠姜曰： 妾自知有罪，不敢言耳！ 崔杼嘿然久之，曰： 此事与汝无干！ 自此有谋弑庄公之意，
周灵王二十二年，吴王诸樊求婚于晋，晋平公以女嫁之。齐庄公谋于崔杼曰： 寡人许纳栾盈，未得其便，闻曲沃守臣乃栾盈之厚交，今欲以送媵为名，顺便纳栾盈于曲沃，使之袭晋，此事如何？
崔杼衔恨齐侯，私心计较，正欲齐侯结怨于晋，待晋侯以兵来讨，然后委罪于君，弑之以为媚晋之计，今日庄公谋纳栾盈，正中其计，乃对曰： 曲沃人虽为栾氏，恐未能害晋，主公必然亲率一军，为之后继，若盈自曲沃而入，主公扬言伐卫，由濮阳自南而北，两路夹攻，晋必不支。
庄公深以为然，以其谋告于栾盈，栾盈甚喜，家臣辛俞谏曰： 俞之从主，以尽忠也，亦愿主之忠于晋君也！ 盈曰： 晋君不以我为臣，奈何？ 辛俞曰： 昔纣囚文王于羑里，文王三分天下，以服事殷。晋君不念栾氏之勋，黜逐吾主，糊口于外，谁不怜之，一为不忠，何所容于天地之间耶？ 栾盈不听，辛俞泣曰： 吾主此行，必不免。俞当以死相送！ 乃拔佩刀自刎而死。史臣有赞云：
盈出则从，盈叛则死。
公不背君，私不背主。
卓哉辛俞！晋之义士。
齐庄公遂以宗女姜氏为媵，遣大夫析归父送之于晋，多用温车，载栾盈及其宗族，欲送至曲沃。州绰、邢蒯请从，庄公恐其归晋，乃使殖绰、郭最代之，嘱曰： 事栾将军，犹事寡人也！
行过曲沃，盈等遂易服入城，夜叩大夫胥午之门。午惊异，启门而出，见栾盈，大惊曰： 小恩主安得到此？ 盈曰： 愿得密室言之。 午乃迎盈入于深室之中，盈执胥午之手，欲言不言，不觉泪下，午曰： 小恩主有事，且共商议，不须悲泣。 盈乃收泪告曰： 吾为范、赵诸大夫所陷，宗祀不守，今齐侯怜其非罪，致我于此，齐兵且踵至矣，子若能兴曲沃之甲，相与袭绛，齐兵攻其外，我等攻其内，绛可入也，然后取诸家之仇我者而甘心焉，因奉晋侯以和于齐，栾氏复兴，在此一举！
午曰： 晋势方强，范、赵、智、荀诸家又睦，恐不能侥幸，徒以自贼，奈何？
盈曰： 吾有力士督戎一人，可当一军。且殖绰、郭最，齐国之雄，栾乐、栾鲂，强力善射，晋虽强，不足惧也。昔我佐魏绛于下军，其孙舒每有请托，我无不周旋，彼感吾意，每思图报，若更得魏氏内助，此事可八九矣，万一举事不成，虽死无恨！ 午曰： 俟来日探人心何如，乃可行也！
盈等遂藏于深室。
至次日，胥午托言梦共太子，祭于其祠，以馂余飨其官属，伏栾盈于壁后，三觞乐作，胥午命止之，曰： 共太子之冤，吾等忍闻乐乎？ 众皆嗟叹。胥午曰： 臣子，一例也，今栾氏世有大功，同朝谮而逐之，亦何异共太子乎？ 众皆曰： 此事通国皆不平，不知孺子犹能返国否？ 胥午曰： 假如孺子今日在此，汝等何以处之！ 众皆曰： 若得孺子为主，愿为尽力，虽死无悔！ 坐中多有泣下者。
胥午曰： 诸君勿悲。栾孺子见在此！ 栾盈从屏后趋出，向众人便拜。众人俱拜。
盈乃自述还晋之意： 若得重到绛州城中，死亦瞑目！ 众人俱踊跃愿从。是日畅饮而散。
次日，栾盈写密信一封，托曲沃贾人送至绛州魏舒处。舒亦以范、赵所行太过，得此密信，即写回书，言： 某裹甲以待，只等曲沃兵到，即便相迎。 栾盈大喜。
胥午搜括曲沃之甲，共二百二十乘，栾盈率之。栾之族人能战者皆从，老弱俱留曲沃。督戎为先锋，殖绰、栾乐在右，郭最、栾鲂在左，黄昏起行，来袭绛都。
自曲沃至绛，止隔六十余里，一夜便到。坏郭而入，直抵南门。绛人犹然不知，正是 疾雷不及掩耳 ，刚刚掩上城门，守御一无所设，不消一个时辰，被督戎攻破，招引栾兵入城，如入无人之境。
时范匄在家，朝饔方彻，忽然乐王鲋喘吁而至，报言： 栾氏已入南门。 范匄大惊，急呼其子范鞅敛甲拒敌。乐王鲋曰： 事急矣！奉主公走固宫，犹可坚守。 固宫者，晋文公为吕、郤焚宫之难，乃于公宫之东隅，别筑此宫，以备不测，广宽十里有余，内有宫室台观，积粟甚多，轮选国中壮甲三千人守之，外掘沟堑，墙高数仞，极其坚固，故曰固宫。
范匄忧国中有内应，鲋曰： 诸大夫皆栾怨家，可虑惟魏氏耳。若速以君命召之，犹可得也！ 范匄以为然。乃使范鞅以君命召魏舒，一面催促仆人驾车。乐王鲋又曰： 事不可知，宜晦其迹。 时平公有外家之丧，范匄与乐王鲋俱衷甲加墨缞，以绖蒙其首，诈为妇人，直入宫中，奏知平公，即御公以入于固宫。
却说魏舒家在城北隅，范鞅乘轺车疾驱而往，但见车徒已列门外，舒戎装在车，南向将往迎栾盈矣。范鞅下车，急趋而进曰： 栾氏为逆，主公已在固宫，鞅之父与诸大臣，皆聚于君所，使鞅来迎吾子。 魏舒未及答语，范鞅踊身一跳，早已登车，右手把剑，左手牵魏舒之带，唬得魏舒不敢做声。范鞅喝令： 速行！ 舆人请问： 何往？ 范鞅厉声曰： 东行往固宫！ 于是车徒转向东行，径到固宫。
未知后事何如，再看下回分解。


武安君含冤死杜邮吕不韦巧计归异人
话说赵孝成王初时接得赵括捷报，心中大喜，已后闻赵军困于长平，正欲商量遣兵救援，忽报： 赵括已死，赵军四十余万尽降于秦，被武安君一夜坑杀，止放二百四十人还赵。 赵王大惊，群臣无不悚惧。国中子哭其父，父哭其子，兄哭其弟，弟哭其兄，祖哭其孙，妻哭其夫，沿街满市，号痛之声不绝。
惟赵括之母不哭，曰： 自括为将时，老妾已不看作生人矣。 赵王以赵母有前言，不加诛，反赐粟帛以慰之。又使人谢廉颇。赵国正在惊惶之际，边吏又报道： 秦兵攻下上党，十七城皆已降秦，今武安君亲率大军前进，声言欲围邯郸。
赵王问群臣： 谁能止秦兵者？ 群臣莫应。
平原君归家，遍问宾客，宾客亦无应者。适苏代客于平原君之所，自言： 代若至咸阳，必能止秦兵不攻赵。 平原君言于赵王，赵王大出金币，资之入秦。
苏代往见应侯范睢，睢揖之上坐，问曰： 先生何为而来？
苏代曰： 为君而来。
范睢曰： 何以教我？
苏代曰： 武安君已杀马服子乎？
睢应曰： 然。
代曰： 今且围邯郸乎？
睢又应曰： 然。
代曰： 武安君用兵如神，身为秦将，所收夺七十余城，斩首近百万，虽伊尹、吕望之功，不加于此。今又举兵而围邯郸，赵必亡矣；赵亡，则秦成帝业；秦成帝业，则武安君为佐命之元臣，如伊尹之于商，吕望之于周。君虽素贵，不能不居其下也。
范睢愕然前席曰： 然则如何？
苏代曰： 君不如许韩、赵割地以和于秦。夫割地以为君功，而又解武安君之兵柄，君之位则安于泰山矣。
范睢大喜。明日即言于秦王曰： 秦兵在外日久，已劳苦，宜休息。不如使人谕韩、赵，使割地以求和。
秦王曰： 惟相国自裁。
于是范睢复大出金帛，以赠苏代之行，使之往说韩、赵。韩、赵二王惧秦，皆听代计。韩许割垣雍一城，赵许割六城，各遣使求和于秦。秦王初嫌韩止一城太少，使者曰： 上党十七县，皆韩物也。 秦王乃笑而受之，召武安君班师。
白起连战皆胜，正欲进围邯郸，忽闻班师之诏，知出于应侯之谋，乃大恨。
自此白起与范睢有隙，白起宣言于众曰： 自长平之败，邯郸城中一夜十惊，若乘胜往攻，不过一月可拔矣，惜乎应侯不知时势，主张班师，失此机会。
秦王闻之，大悔曰： 起既知邯郸可拔，何不早奏？ 乃复使起为将，欲使伐赵，白起适有病不能行，乃改命大将王陵，陵率军十万伐赵，围邯郸城。赵王使廉颇御之，颇设守甚严，复以家财募死士，时时夜缒城往砍秦营，王陵兵屡败。
时武安君病已愈，秦王欲使代王陵，武安君奏曰： 邯郸实未易攻也，前者大败之后，百姓震恐不宁，因而乘之，彼守则不固，攻则无力，可克期而下；今二岁余矣，其痛已定，又廉颇老将，非赵括比，诸侯见秦之方和于赵，而复攻之，皆以秦为不可信，必将 合纵 而来救，臣未见秦之胜也。 秦王强之行，白起固辞。
秦王复使应侯往请，武安君怒应侯前阻其功，遂称疾，秦王问应侯曰： 武安君真病乎？ 应侯曰： 病之真否未可知，然不肯为将，其志已坚。 秦王怒曰： 起以秦别无他将，必须彼耶？昔长平之胜，初用兵者王龁也，龁何遽不如起？ 乃益兵十万，命王龁往代王陵，王陵归国，免其官。
王龁围邯郸，五月不能拔，武安君闻之，谓其客曰： 吾固言邯郸未易攻，王不听吾言，今竟如何？ 客有与应侯客善者，泄其语，应侯言于秦王，必欲使武安君为将，武安君遂伪称病笃，秦王大怒，削武安君爵士，贬为士伍，迁于阴密，立刻出咸阳城中，不许暂停。
武安君叹曰： 范蠡有言， 狡兔死，走狗烹。 吾为秦攻下诸侯七十余城，故当烹矣。 于是出咸阳西门，至于杜邮，暂歇，以待行李。
应侯复言于秦王曰： 白起之行，其心怏怏不服，大有怨言，其托病非真，恐适他国为秦害。
秦王乃遣使赐以利剑，令自裁，使者至杜邮，致秦王之命，武安君持剑在手，叹曰： 我何罪于天，而至此？ 良久曰： 我固当死。长平之役，赵卒四十余万来降，我挟诈一夜尽坑之，彼诚何罪？我死固其宜矣！ 乃自刭而死，时秦昭襄王之五十年十一月，周赧王之五十八年也。
秦人以白起死非其罪，无不怜之，往往为之立祠。后至大唐末年，有天雷震死牛一只，牛腹有 白起 二字。论者谓白起杀人太多，故数百年后，尚受畜生雷震之报。杀业之重如此，为将者可不戒哉？
秦王既杀白起，复发精兵五万，令郑安平将之，往助王龁，必攻下邯郸方已。
赵王闻秦益兵来攻，大惧，遣使分路求救于诸侯。
平原君赵胜曰： 魏，吾姻家，且素善，其救必至；楚大而远，非以 合纵 说之不可，吾当亲往。 于是约其门下食客，欲得文武备具者二十人同往。三千余人内，文者不武，武者不文，选来选去，止得一十九人，不足二十之数，平原君叹曰： 胜养士数十年于兹矣，得士之难如此哉？ 有下坐客一人，出言曰： 如臣者，不识可以备数乎？ 平原君问其姓名，对曰： 臣姓毛名遂，大梁人，客君门下三年矣。
平原君笑曰： 夫贤士处世，譬如锥之处于囊中，其颖立露，今先生处胜门下三年，胜未有所闻，是先生于文武一无所长也！
毛遂曰： 臣今日方请处囊中耳。使早处囊中，将突然尽脱而出，岂特露颖而已哉？
平原君异其言，乃使凑二十人之数，即日辞了赵王，望陈都进发。
既至，先通春申君黄歇，歇素与平原君有交，乃为之转通于楚考烈王。平原君黎明入朝，相见礼毕，楚王与平原君坐于殿上，毛遂与十九人俱叙立于阶下。
平原君从容言及 合纵 却秦之事。楚王曰：  合纵 之约，始事者赵，后听张仪游说，其约不坚。先怀王为 纵约长 ，伐秦不克；齐湣王复为 纵约长 ，诸侯背之。至今列国以 纵 为讳，此事如团沙，未易言也！
平原君曰： 自苏秦倡 合纵 之议，六国约为兄弟，盟于洹水，秦兵不敢出函谷关者十五年。其后，齐、魏受犀首之欺，欲其伐赵；怀王受张仪之欺，欲其伐齐，所以纵约渐解。使三国坚守洹水之誓，不受秦欺，秦其奈之何哉？齐湣王名为 合纵 ，实欲兼并，是以诸侯背之，岂 合纵 之不善哉？
楚王曰： 今日之势，秦强而列国俱弱，但可各图自保，安能相为？
平原君曰： 秦虽强，分制六国则不足；六国虽弱，合制秦则有余。若各图自保，不思相救，一强一弱，胜负已分，恐秦师之日进也！
楚王又曰： 秦兵一出而拔上党十七城，坑赵卒四十余万，合韩、赵二国之力，不能敌一武安君。今又进逼邯郸，楚国僻远，能及于事乎？
平原君曰： 寡君任将非人，致有长平之失。今王陵、王龁二十余万之众，顿于邯郸之下，先后年余，不能损赵之分毫，若救兵一集，可以大挫其锋，此数年之安也！
楚王曰： 秦新通好于楚，君欲寡人 合纵 救赵，秦必迁怒于楚，是代赵而受怨矣！
平原君曰： 秦之通好于楚者，欲专事于三晋，三晋既亡，楚其能独立哉？
楚王终有畏秦之心，迟疑不决。
毛遂在阶下顾视日晷，已当午矣，乃按剑历阶而上，谓平原君曰：  纵 之利害，两言可决，今自日出入朝，日中而议犹未定，何也？
楚王怒问曰： 彼何人？ 平原君曰： 此臣之客毛遂。 楚王曰： 寡人与汝君议事，客何得多言。 叱之使去。
毛遂走上几步，按剑而言曰：  合纵 乃天下大事，天下人皆得议之，吾君在前，叱者何也！
楚王色稍舒，问曰： 客有何言？
毛遂曰： 楚地五千余里，自武文称王，至今雄视天下，号为盟主；一旦秦人崛起，数败楚兵，怀王囚死，白起小竖子，一战再战，鄢、郢尽没，被逼迁都。此百世之怨，三尺童子，犹以为羞，大王独不念乎？今日 合纵 之议，为楚，非为赵也。
楚王曰： 唯唯。
遂曰： 大王之意已决乎？
楚王曰： 寡人意已决矣。
毛遂呼左右，取歃血盘至，跪进于楚王之前曰： 大王为 纵约长 ，当先歃，次则吾君，次则臣毛遂。
于是纵约遂定，毛遂歃血毕，左手持盘，右手招十九人曰： 公等宜共歃于堂下，公等所谓 因人成事 者也！
楚王既许 合纵 ，即命春申君将八万人救赵。
平原君归国，叹曰： 毛先生三寸之舌，强于百万之师。胜阅人多矣，乃今于毛先生而失之。胜自今不敢复相天下士矣！ 自是以遂为上客。正是：
橹樯空大随人转，秤锤虽小压千斤。
利锥不与囊中处，文武纷纷十九人。
时魏安釐王遣大将晋鄙帅兵十万救赵。秦王闻诸侯救至，亲至邯郸督战，使人谓魏王曰： 秦攻邯郸，旦暮且下矣。诸侯有敢救者，必移兵先击之！ 魏王大惧，遣使者追及晋鄙军，戒以勿进。晋鄙乃屯于邺下。春申君亦即屯兵于武关，观望不进。此段事权且放过。
却说秦王孙异人，自秦、赵会渑池之后，为质于赵。
那异人乃安国君之次子。安国君名柱，字子傒，昭襄王之太子也。安国君有子二十余人，皆诸姬所出，非适子。所宠楚妃，号为华阳夫人，未有子。异人之母曰夏姬，无宠又早死，故异人质赵，久不通信。当王翦伐赵，赵王迁怒于质子，欲杀异人。
平原君谏曰： 异人无宠，杀之何益？徒令秦人借口，绝他日通和之路。 赵王怒犹未息，乃安置异人于丛台，命大夫公孙乾为馆伴，使出入监守，又削其廪禄。异人出无兼车，用无余财，终日郁郁而已。
时有阳翟人姓吕，名不韦，父子为贾，平日往来各国，贩贱卖贵，家累千金。其时适在邯郸，偶于途中望见异人，生得面如傅粉，唇若涂朱，虽在落寞之中，不失贵介之气。不韦暗暗称奇，指问旁人曰： 此何人也？ 答曰： 此乃秦王太子安国君之子，质于赵国，因秦兵屡次犯境，我王几欲杀之。今虽免死，拘留丛台，资用不给，无异穷人。
不韦私叹曰： 此奇货可居也！ 乃归问其父曰： 耕田之利几倍？
父曰： 十倍。
又问： 贩卖珠玉之利几倍？
父曰： 百倍。
又问： 若扶立一人为王，掌握山河，其利几倍？
父笑曰： 安得王而立之？其利千万倍，不可计矣！
不韦乃以百金结交公孙乾，往来渐熟，因得见异人。佯为不知，问其来历，公孙乾以实告。
一日，公孙乾置酒请吕不韦，不韦曰： 座间别无他客，既是秦国王孙在此，何不请来同坐？ 公孙乾从其命，即请异人与不韦相见，同席饮酒。至半酣，公孙乾起身如厕，不韦低声而问异人曰： 秦王今老矣。太子所爱者华阳夫人，而夫人无子。殿下兄弟二十余人，未有专宠，殿下何不以此时求归秦国，事华阳夫人，求为之子。他日有立储之望！
异人含泪对曰： 某岂望及此？但言及故国，心如刀刺，恨未有脱身之计耳！
不韦曰： 某家虽贫，请以千金为殿下西游，往说太子及夫人，救殿下还朝，如何？
异人曰： 若如君言，倘得富贵，与君共之。
言甫毕，公孙乾到，问曰： 吕君何言？
不韦曰： 某问王孙以秦中之玉价，王孙辞我以不知也！
公孙乾更不疑惑，命酒更酌，尽欢而散。
自此不韦与异人时常相会，遂以五百金密付异人，使之买嘱左右，结交宾客。公孙乾上下俱受异人金帛，串做一家，不复疑忌。
不韦复以五百金市买奇珍玩好，别了公孙乾，竟至咸阳。探得华阳夫人有姊，亦嫁于秦，先买嘱其家左右，通话于夫人之姊，言： 王孙异人在赵，思念太子夫人，有孝顺之礼，托某转送，这些小之仪，亦是王孙奉候姨娘者！ 遂将金珠一函献上。
姊大喜，自出堂，于帘内见客，谓不韦曰： 此虽王孙美意，有劳尊客远涉。今王孙在赵，未审还想故土否？
不韦答曰： 某与王孙公馆对居，有事罄与某说，某尽知其心事，日夜思念太子夫人，言自幼失母，夫人便是他嫡母，欲得回国奉养，以尽孝道！
姊曰： 王孙向来安否？
不韦曰： 因秦兵屡次伐赵，赵王每每欲将王孙来斩，喜得臣民尽皆保奏，幸存一命，所以思归愈切！
姊曰： 臣民何故保他？
不韦曰： 王孙贤孝无比，每遇秦王太子及夫人寿诞，及元旦朔望之辰，必清斋沐浴，焚香西望拜祝，赵人无不知之。又且好学重贤，交结诸侯宾客，遍于天下，天下皆称其贤孝，以此臣民尽行保奏！ 不韦言毕，又将金玉宝玩，约值五百金，献上曰： 王孙不得归侍太子夫人，有薄礼权表孝顺，相求王亲转达。
姊命门下客款待不韦酒食，遂自入告于华阳夫人。夫人见珍玩，以为 王孙真念我。 心中甚喜。夫人姊回复吕不韦，不韦因问姊曰： 夫人有子几人？
姊曰： 无有。
不韦曰： 吾闻 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弛 。今夫人事太子甚爱而无子，及此时宜择诸子中贤孝者为子，百岁之后，所立子为王，终不失势。不然，他日一旦色衰爱弛，悔无及矣。今异人贤孝，又自附于夫人，自知中男不得立，夫人诚拔以为适子，夫人不世世有宠于秦乎？ 姊复述其言于华阳夫人，夫人曰： 客言是也。
一夜，与安国君饮正欢，忽然涕泣。太子怪而问之，夫人曰： 妾幸得充后宫，不幸无子，君诸子中惟异人最贤，诸侯宾客来往，俱称誉之不容口，若得此子为嗣，妾身有托。 太子许之。
夫人曰： 君今日许妾，明日听他姬之言，又忘之矣。
太子曰： 夫人倘不相信，愿刻符为誓。 乃取玉符，刻 适嗣异人 四字，而中剖之，各留其半，以此为信。夫人曰： 异人在赵，何以归之。 太子曰： 当乘间请于王也。
时秦昭襄王方怒赵，太子言于王，王不听。
不韦知王后之弟阳泉君方贵幸，复贿其门下，求见阳泉君，说曰： 君之罪至死，君知之乎？
阳泉君大惊曰： 吾何罪？
不韦曰： 君之门下无不居高官，享厚禄，骏马盈于外厩，美女充于后庭；而太子门下，无富贵得势者？王之春秋高矣，一旦山陵崩，太子嗣位，其门下怨君必甚，君之危亡可待也！
阳泉君曰： 为今之计当如何。
不韦曰： 鄙人有计，可以使君寿百岁，安于泰山，君欲闻否？
阳泉君跪请其说。
不韦曰： 王年高矣，而子傒又无适男，今王孙异人贤孝闻于诸侯，而弃在于赵，日夜引领思归，君诚请王后言于秦王，而归异人，使太子立为适子。是异人无国而有国，太子之夫人无子而有子，太子与王孙之德王后者，世世无穷，君之爵位可长保也。
阳泉君下拜曰： 谨谢教。
即日以不韦之言告于王后，王后因为秦王言之，秦王曰： 俟赵人请和，吾当迎此子归国耳。
太子召吕不韦问曰： 吾欲迎异人归秦为嗣，父王未准，先生有何妙策？
不韦叩首曰： 太子果立王孙为嗣，小人不惜千金家业，赂赵当权，必能救回。
太子与夫人俱大喜，将黄金三百镒付吕不韦，转付王孙异人为结客之费。王后亦出黄金二百镒，总付不韦。夫人又为异人制衣服一箱，亦赠不韦黄金共百镒，预拜不韦为异人太傅，使传语异人： 只在旦夕，可望相见，不必忧虑。
不韦辞归，回至邯郸，先见父亲，说了一遍。父亲大喜。
次日，即备礼谒见公孙乾，然后见王孙异人，将王后及太子夫人一段说话，细细详述，又将黄金五百镒及衣服献上。异人大喜，谓不韦曰： 衣服我留下，黄金烦先生收去，倘有用处，但凭先生使费，只要救得我归国，感恩不浅。
再说不韦向取下邯郸美女，号为赵姬，善于歌舞，知其怀娠两月，心生一计，想道： 王孙异人回国，必有继立之分。若以此姬献之，倘然生得一男，是我嫡血，此男承嗣为王，嬴氏的天下，便是吕氏接代，也不枉了我破家做下这番生意。
因请异人和公孙乾来家饮酒，席上珍馐百味，笙歌两行，自不必说。酒至半酣，不韦开言： 卑人新纳一小姬，颇能歌舞，欲令奉劝一杯，勿嫌唐突。 即命二青衣丫鬟，唤赵姬出来。不韦曰： 汝可拜见二位贵人。 赵姬轻移莲步，在氍毹上叩了两个头。异人与公孙乾慌忙作揖还礼。
不韦令赵姬手捧金卮，向前为寿。
杯到异人，异人抬头看时，果然标致。怎见得？
云鬓轻挑蝉翠，蛾眉淡扫春山。
朱唇点一颗樱桃，皓齿排两行白玉。
微开笑靥，似褒姒欲媚幽王；
缓动金莲，拟西施堪迷吴主。
万种娇容看不尽，一团妖冶画难工。
赵姬敬酒已毕，舒开长袖，即在氍毹上舞一个大垂手小垂手，体若游龙，袖如素蜺，宛转似羽毛之从风，轻盈与尘雾相乱，喜得公孙乾和异人目乱心迷，神摇魂荡，口中赞叹不已。赵姬舞毕，不韦命再斟大觥奉劝，二人一饮而尽。赵姬劝酒完了，入内去讫。
宾主复互相酬劝，尽量极欢。
公孙乾不觉大醉，卧于坐席之上。
异人心念赵姬，借酒装面，请于不韦曰： 念某孤身质此，客馆寂寥，欲与公求得此姬为妻，足满平生之愿，未知身价几何，容当奉纳。
不韦佯怒曰： 我好意相请，出妻献妾，以表敬意。殿下遂欲夺吾所爱，是何道理？
异人跼蹐无地，即下跪曰： 某以客中孤苦，妄想要先生割爱。实乃醉后狂言，幸勿见罪。
不韦慌忙扶起曰： 吾为殿下谋归，千金家产尚且破尽，全无吝惜。今何惜一女子，但此女年幼害羞，恐其不从，彼若情愿，即当奉送，备铺床拂席之役。 异人再拜称谢，候公孙乾酒醒，一同登车而去。
其夜，不韦向赵姬言曰： 秦王孙十分爱你，求你为妻，你意若何？
赵姬曰： 妾既以身事君，且有娠矣，奈何弃之，使事他姓乎？
不韦密告曰： 汝随我终身，不过一贾人妇耳。王孙将来有秦王之分，汝得其宠，必为王后，天幸腹中生男，即为太子，我与你便是秦王之父母，富贵俱无穷矣，汝可念夫妇之情，曲从吾计，不可泄漏。
赵姬曰： 君之所谋者大，妾敢不奉命，但夫妻恩爱，何忍割绝？ 言讫泪下。
不韦抚之曰： 汝若不忘此情，异日得了秦家天下，仍为夫妇，永不相离，岂不美哉？ 二人遂对天设誓，当夜同寝，恩情倍常，不必细述。
次日，不韦到公孙乾处，谢夜来简慢之罪。公孙乾曰： 正欲与王孙一同造府，拜谢高情，何反劳枉驾？ 少顷，异人亦到，彼此交谢。
不韦曰： 蒙殿下不嫌小妾丑陋，取侍巾栉，某与小妾再三言之，已勉从尊命矣。今日良辰，即当送至寓所陪伴。
异人曰： 先生高义，粉骨难报：
公孙乾曰： 既有此良姻，某当为媒。 遂命左右备下喜筵。
不韦辞去，至晚，以温车载赵姬与异人成亲。髯翁有诗云：
新欢旧爱一朝移，花烛穷途得意时。<br/>尽道王孙能夺国，谁知暗赠吕家儿？
异人得了赵姬，如鱼似水，爱眷非常。约过一月有余，赵姬遂向异人曰： 妾获侍殿下，天幸已怀胎矣。 异人不知来历，只道自己下种，愈加欢喜。
那赵姬先有了两月身孕，方嫁与异人，嫁过八个月，便是十月满足，当产之期，腹中全然不动，因怀著个混一天下的真命帝王，所以比常不同，直到十二个月周年，方才产下一儿，产时红光满室，百鸟飞翔，看那婴儿，生得丰准长目，方额重瞳，口中含有数齿，背项有龙鳞一搭，啼声洪大，街市皆闻。其日，乃秦昭襄王四十八年正月朔旦。
异人大喜曰： 吾闻应运之主，必有异征，是儿骨相非凡，又且生于正月，异日必为政于天下。 遂用赵姬之姓，名曰赵政，后来政嗣为秦王，兼并六国，即秦始皇也。
当时吕不韦闻得赵姬生男，暗暗自喜。
至秦昭襄王五十年，赵政已长成三岁矣。时秦兵围邯郸甚急，不韦谓异人曰： 赵王倘复迁怒于殿下，奈何？不如逃奔秦国，可以自脱。
异人曰： 此事全仗先生筹画。
不韦乃尽出黄金共六百斤，以三百斤遍赂南门守城将军，托言曰： 某举家从阳翟来，行贾于此，不幸秦寇生发，围城日久，某思乡甚切，今将所存资本，尽数分散各位，只要做个方便人情，放我一家出城，回阳翟去，感恩不浅。 守将许之。
复以百斤献于公孙乾，述己欲回阳翟之意，反央公孙乾与南门守将说个方便。守将和军卒都受了贿赂，落得做个顺水人情，不韦预教异人将赵氏母子，密寄于母家。是日，置酒请公孙乾，说道： 某只在三日内出城，特具一杯话别。 席间将公孙乾灌得烂醉，左右军卒，俱大酒大肉，恣其饮啖，各自醉饱安眠。
至夜半，异人微服混在仆人之中，跟随不韦父子行至南门，守将不知真假，私自开钥，放他出城而去。
论来王龁大营，在于西门，因南门是走阳翟的大路，不韦原说还乡，所以只讨南门，三人共仆从结队连夜奔走，打大弯转欲投秦军，至天明，被秦国游兵获住，不韦指异人曰： 此秦国王孙，向质于赵，今逃出邯郸，来奔本国，汝辈可速速引路。
游兵让马匹与三人骑坐，引至王龁大营，王龁问明来历，请入相见，即将衣冠与异人更换，设宴管待。王龁曰： 大王亲在此督战，行宫去此不过十里。 乃备车马，转送入行宫。
秦昭襄王见了异人，不胜之喜，曰： 太子日夜想汝，今天遣吾孙脱于虎口也，便可先回咸阳，以慰父母之念。
异人辞了秦王，与不韦父子登车，竟至咸阳。不知父子相见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说秦伯魏相迎医报魏锜养叔献艺
话说晋景公被蓬头大鬼所击，口吐鲜血，闷倒在地，内侍扶入内寝，良久方醒，群臣皆不乐而散。景公遂病不能起，左右或言： 桑门大巫，能白日见鬼，盍往召之！ 桑门大巫奉晋侯之召，甫入寝门，便言： 有鬼！ 景公问： 鬼状何如？ 大巫对曰： 蓬头披发，身长丈余，以手拍胸，其色甚怒。 景公曰： 巫言与寡人所见正合，言寡人枉杀其子孙，不知此何鬼也？ 大巫曰： 先世有功之臣，其子孙被祸最惨者是也。 景公愕然曰： 得非赵氏之祖乎？ 屠岸贾在旁，即奏曰： 巫者乃赵盾门客，故借端为赵氏讼冤，吾君不可听信。 景公嘿然良久，又问曰： 鬼可禳否？ 大巫曰： 怒甚，禳之无益。 景公曰： 然则寡人大限何如？ 大巫曰： 小人冒死直言，恐君之病，不能尝新麦也。 屠岸贾曰： 麦熟只在月内，君虽病，精神犹旺，何至如此？若主公得尝新麦，汝当死罪！ 不繇景公发落，叱之使出。
大巫去后，景公病愈深，晋国医生入视，不识其症，不敢下药。
大夫魏錡之子魏相言于众曰： 吾闻秦有名医二人：高和、高缓，得传授于扁鹊，能达阴阳之理，善攻内外之症，见为秦国太医。欲治主公之病，非此人不可，盍往请之！ 众曰： 秦乃吾之仇国，岂肯遣良医以救吾君哉？ 魏相又曰： 恤患分灾，邻国之美事。某虽不才，愿掉三寸之舌，必得名医来晋。 众曰： 如此，则举朝皆拜子之赐矣！
魏相即日束装，驰轺车星夜往秦。秦桓公问其来意，魏相奏曰： 寡君不幸而沾狂病，闻上国有良医和、缓，有起死回生之术，臣特来敦请，以救寡君。 桓公曰： 晋国无理，屡败我兵，吾国虽有良医，岂救汝君哉？
魏相正色曰： 明公之言差矣。夫秦、晋比邻之国，故我献公与尔穆公，结婚定好，世世相亲。尔穆公始纳惠公，复有韩原之来战；继纳文公，又有汜南之背盟。不终其好，皆尔为之。文公即世，穆公又过听孟明，欺我襄公之幼弱，师出崤山，袭我属国，自取败衄。我获三帅，赦而不诛，旋违誓言，夺我王官，灵、康之世，我一侵崇，尔即伐晋，及我景公问罪于齐，明公又遣杜回兴救齐之师，败不知惩，胜不知止。弃好寻仇，莫不由秦。明公试思：晋犯秦乎？秦犯晋乎？今寡君有负兹之忧，欲借针砭于高邻，诸臣皆曰： 秦绝我甚 ，必不许。臣曰： 不然，秦君屡举不当，安知不悔于厥心。此行也，将假国手以修先君之旧好。 明公若不许，则诸臣之料秦者中矣。夫邻有恤患之谊，而明公废之；医有活人之心，而明公背之。窃为明公不取也！
秦桓公见魏相言辞慷慨，分剖详明，不觉起敬曰： 大夫以正见责寡人，敢不听教！ 即诏太医高缓往晋。魏相谢恩，遂与高缓同出雍州，星夜望新绛而来。有诗为证：
婚媾于今作寇仇，幸灾乐祸是良谋。
若非魏相澜翻舌，安得名医到绛州？
时晋景公病甚危笃，日夜望秦医不至，忽梦有二竖子，从己鼻中跳出，一竖曰： 秦高缓乃当世之名医，彼若至，用药，我等必然被伤，何以避之？ 又一竖子曰： 若躲在肓之上，膏之下，彼能奈我何哉？ 须臾，景公大叫心膈间疼痛，坐卧不安。
少顷，魏相引高缓至，入宫诊脉毕，缓曰： 此病不可为矣？ 景公曰： 何故？ 缓对曰： 此病居肓之上，膏之下，既不可以灸攻，又不可以针达，即使用药之力，亦不能及，此殆天命也！ 景公叹曰： 所言正合吾梦，真良医矣！ 厚其饯送之礼，遣归秦国。
时有小内侍江忠，伏侍景公辛苦，早间不觉失睡，梦见背负景公，飞腾于天上，醒来与左右言之。值屠岸贾入宫问疾，闻其梦，贺景公曰： 天者阳明，病者阴暗；飞腾天上，离暗就明，君之疾心渐平矣！ 晋侯是日，亦自觉胸膈稍宽，闻言甚喜。
忽报： 甸人来献新麦。 景公欲尝之，命饔人取其半，舂而屑之为粥，屠岸贾恨桑门大巫言赵氏之冤，乃奏曰： 前巫者言主公不能尝新麦，今其言不验矣，可召而示之。 景公从其言，召桑门大巫入宫，使岸贾责之曰： 新麦在此，犹患不能尝乎？ 巫者曰： 尚未可知。 景公色变，岸贾曰： 小臣咒诅，当斩！ 即命左右牵去，大巫叹曰： 吾因明于小术，以自祸其身，岂不悲哉！ 左右献大巫之首。
恰好饔人将麦粥来献，时日已中矣，景公方欲取尝，忽然腹胀欲泄，唤江忠 负我登厕。 才放下厕，一阵心疼，立脚不住，坠入厕中，江中顾不得污秽，抱他起来，气已绝矣，到底不曾尝新麦，屈杀了桑门大巫，皆屠岸贾之过也。
上卿栾书率百官奉世子州蒲举哀即位，是为厉公，众议江忠曾梦负公登天，后负公以出于厕，正应其梦，遂用江忠为殉葬焉。当时若不言其梦，无此祸矣，口舌害身，不可不慎也。
因晋景公为厉鬼击死，晋人多有言赵门冤枉之事者，只为栾、灸二家都与屠岸贾交通相善，只有一个韩厥，孤掌难鸣，是以不敢为赵氏伸冤。
时宋共公遣上卿华元，行吊于晋，兼贺新君，因与栾书商议，欲合晋、楚之成，免得南北交争，生民涂炭。栾书曰： 楚未可信也。 华元曰： 元善于子重，可以任之。
栾书乃使其幼子栾鍼，同华元至楚，先与公子婴齐相见，婴齐见栾鍼年青貌伟，问于华元，知是中军元帅之子，欲试其才，问曰： 上国用兵之法何如？ 鍼对曰： 整。 又问： 更有何长？ 鍼答曰： 暇。 婴齐曰： 人乱我整，人忙我暇，何战不胜？二字可谓简而尽矣！ 由此倍加敬重，遂引见楚王，定议两国通和，守境安民，动干戈者，鬼神殛之。遂订期为盟，晋士燮、楚公子罢，共歃血于宋国西门之外。
楚司马公子侧，自以不曾与议，大怒曰： 南北之不相通久矣。子重欲擅合成之功，吾必败之。 探知巫臣纠合吴子寿梦，与晋、鲁、齐、宋、卫、郑各国大夫会于钟离，公子侧遂说楚王曰： 晋、通好，必有谋楚之情，宋、俱从，楚之宇下一空矣！ 共王曰： 孤欲伐郑，奈西门之盟何？ 公子侧曰： 宋、受盟于楚，非一日矣，惟不顾盟，是以附晋。日之事，惟利则进，何以盟为？
共王乃命公子侧帅师伐郑。复背晋从楚，此周简王十年事也。
晋厉公大怒，集诸大夫计议伐郑。
栾书虽则为政，而三郤擅权。哪三郤？乃郤錡、郤犨、郤至，錡为上军元帅，犨为上军副将，至为新军副将。犨子郤毅，至弟郤乞，并为大夫用事。
伯宗为人，正直敢言，屡向厉公言： 郤氏族大势盛，宜分别贤愚，稍抑其权，以保全功臣之后。 厉公不听，三郤恨伯宗入骨，遂谮伯宗谤毁朝政。厉公信之，反杀伯宗，其子伯州犁奔楚，楚用为太宰，与之谋晋。
厉公素性骄侈，兼好内外嬖幸甚多。外嬖胥童、夷羊五、长鱼矫、匠丽氏等一班小年，皆拜为大夫；内嬖美姬爱婢，不计其数。日事淫乐，好谀恶直，政事不修，群臣解体。
士燮见朝政日非，不欲伐郑。郤至曰： 不伐郑，何以求诸侯？ 栾书曰： 今日失郑，鲁、宋亦将离心，温季之言是也。 楚降将苗贲皇亦劝伐郑，厉公从其言，独留荀居守，遂亲率大将栾书、士燮、郤錡、荀偃、韩厥、郤至、魏錡、栾鍼等，出车六百乘，浩浩荡荡，杀奔郑国。一面使郤犨往鲁、卫各国，请兵助战。
郑成公闻晋兵势大，欲谋出降。大夫姚钩耳曰： 郑地褊小，间于两大，只宜择一强者而事之，岂可朝楚暮晋，而岁岁受兵乎？ 郑成公曰： 然则何如？ 钩耳曰： 依臣之见，莫如求救于楚，楚至，吾与之夹攻，大破晋兵，可保数年之安也。 成公遂遣钩耳往楚求救。
楚共王终以西门之盟为嫌，不欲起兵，问于令尹婴齐。婴齐对曰： 我实无信，以致晋师，又庇郑而与之争，勤民以逞，胜不可必，不如待之！ 公子侧进曰： 郑人不忍背楚，是以告急。前不救齐，今又不救郑，是绝归附者之望也。臣虽不才，愿提一旅，保驾前往，务要再奏 掬指 之功！
共王大悦，乃拜司马公子侧为中军元帅，令尹公子婴齐为左军，右尹公子壬夫将右军，自统亲军两广之众，望北进发，来救郑国。日行百里，其疾如风。
早有哨马报入晋军，士燮私谓栾书曰： 君幼不知国事，吾伪为畏楚而避之，以儆君心，使知戒惧，犹可少安。 栾书曰： 畏避之名，书不敢居也。 士燮退而叹曰： 此行得败为幸，万一战胜，外宁必有内忧，吾甚惧之。
时楚兵已过鄢陵，晋兵不能前进，留屯彭祖冈，两下各安营下寨，来日，是六月甲午大尽之日，名为晦日，晦不行兵，晋军不做准备，五鼓漏尽，天色犹未大明，忽然寨外喊声大振，守营军士忙忙来报： 楚军直逼本营，排下阵势。
栾书大惊曰： 彼既压我军而阵，我军不能成列，交兵恐致不利，且坚守营垒，待从容设计以破之。 诸将纷纷议论，有言选锐突阵者，有言移兵退后者。
时士燮之子名匄，年才一十六岁，闻众议不决，乃突入中军，禀于栾书曰： 元帅患无战地乎？此易事也。 栾书曰： 子有何计？ 士匄曰： 传令牢把营门，军士于寨内暗暗将灶土尽皆削平，井用木板掩盖，不过半个时辰结阵有余地矣，既成列于军中，决开营垒以为战道，楚其奈我何哉？ 栾书曰： 井灶乃军中急务，平灶塞井何以为食？ 匄曰： 先命各军预备干粮净水足支一二日，俟布阵已定，分拨老弱于营后另作井灶就之。 士燮本不欲战，见其子进计，大怒，骂曰： 兵之胜负关系天命，汝童子有何知识，敢在此摇唇鼓舌？ 遂拔戈逐之，众将把士燮抱住，士匄方能走脱，栾书笑曰： 此童子之智，胜于范孟也。 乃从士匄之计令各寨多造干粮，然后平灶掩井摆列阵势，准备来日交兵。胡曾咏史诗云：
军中列阵本奇谋，士燮抽戈若寇仇。
岂是心机逊童子，老成忧国有深筹。
却说楚共王直逼晋营而阵，自谓出其不意，军中必然扰乱，却寂然不见动静。乃问于太宰伯州犁曰： 晋兵坚垒不动，子晋人也，必知其情。 州犁曰： 请王登车巢车而望之。 楚王登车巢车，使州犁立于其侧，王问曰： 晋兵驰骋，或左或右者何也？ 州犁对曰： 召军吏也。 王曰： 今又群聚于中军矣。 州犁曰： 合而为谋也。 又望曰： 忽然张幕何故？ 州犁曰： 虔告于先君也。 又望曰： 今又撤幕矣。 对曰： 将发军令也。 又望曰： 军中为何暄哗，飞尘不止？ 对曰： 彼因不得成列，将塞井平灶，为战地耳。 又望曰： 车皆驾马矣，将士升车矣。 对曰： 将结阵也。 又望曰： 升车者何以复下？ 对曰： 将战而祷神也。 又望曰： 中军势似甚盛，其君在乎？ 对曰： 栾、范之族，挟公而阵，不可轻敌也！
楚王尽知晋国之情，乃戒谕军中，打点来日交锋之事。楚之降将苗贲皇亦侍于晋侯之侧，献策曰： 自令尹孙叔之死，军政无常，两广精兵，久不选换，老不堪战者多矣。
且左右二帅，不相和睦，此一战楚可败也！ 髯翁有诗云：
楚用州犁本晋良，晋人用楚是贲皇。
人才难得须珍重，莫把谋臣借外邦！
是日，两军各坚垒相持，未战，楚将潘党于营后试射红心，连中三矢，众将哄然赞美。适值养繇基至，众将曰： 神箭手来矣！ 潘党怒曰： 我的箭何为不如养叔？ 养繇基曰： 汝但能射中红心，未足为奇；我之箭能百步穿杨！ 众将问曰： 何为百步穿杨？ 繇基曰： 曾有人将颜色认记杨树一叶，我于百步外射之，正穿此叶中心，故曰百步穿杨。 众将曰： 此间亦有杨树，可试射否？ 繇基曰： 何为不可？ 众将大喜曰： 今日乃得观养叔神箭也！
乃取墨涂记杨枝一叶，使繇基于百步外射之，其箭不见落下。众将往察之，箭为杨枝挂住，其镞正贯于叶心。潘党曰： 一箭偶中耳。若依我说，将三叶次第记认，你次第射中，方见高手！ 繇基曰： 恐未必能，且试为之。
潘党于杨树上高低不等，涂记了三叶，写个 一 ， 二 ， 三 字，养繇基也认过了，退于百步之外，将三矢也记个 一 ， 二 ， 三 的号数，以次发之，依次而中，不差毫厘。众将皆拱手曰： 养叔真神人也！
潘党虽然暗暗称奇，终不免自家要显所长，乃谓繇基曰： 养叔之射，可谓巧矣。然杀人还以力胜，吾之射能贯数层坚甲，亦当为诸君试之！ 众将皆曰： 愿观！ 潘党教随行组甲之士，脱下甲来，叠至五层。众将曰： 足矣！ 潘党命更迭二层，共是七层。众将想道： 七层甲，差不多有一尺厚，如何射得过？ 潘党教把那七层坚甲，绷于射鹄之上，也立在百步之外，挽起黑雕弓，拈著狼牙箭，左手如托泰山，右手如抱婴儿，觑得端端正正，尽力发去。扑的一声，叫道： 著了！ 只见箭上，不见箭落，众人上前看时，齐声喝采起来道： 好箭，好箭！ 原来弓劲力深，这枝箭直透过七层坚甲，如钉钉物，穿的坚牢，摇也摇不动。
潘党面有德色，叫军士将层甲连箭取下，欲以遍夸营中。养繇基且教 莫动！吾亦试射一箭，未知何如？ 众将曰： 也要看养叔伸力！ 繇基拈弓在手，欲射复止，众将曰： 养叔如何不射？ 繇基曰： 只依样穿札，未为希罕，我有个送箭之法。 说罢，搭上箭，飕的射去，叫声： 正好！ 这枝箭不上不下，不左不右，恰恰的将潘党那一枝箭，兜底送出布鹄那边去了。繇基这枝箭，依旧穿于层甲孔内。
众将看时，无不吐舌，潘党方才心服，叹曰： 养叔妙手，吾不及也！
史传上载楚王猎于荆山，山上有通臂猿，善能接矢，楚兵围之数重，王命左右发矢，俱为猿所接。乃召养繇基，猿闻繇基之名，即便啼号，及繇基到，一发而中猿心，其为春秋第一射手，名不虚传矣。潜渊有诗云：
落乌贯虱名无偶，百步穿杨更罕有。
穿札将军未足奇，强中更有强中手。
众将曰： 晋、楚相持，吾王正在用人之际，两位将军有此神箭，当奏闻吾王，美玉不可韫椟而藏！ 乃命军士将箭穿层甲，抬到楚共王面前，养繇基和潘党一同过去，众将将两人先后赌射之事，细细禀知楚王： 我国有神箭如此，何愁晋兵百万？
楚王大怒曰： 将以谋胜，奈何以一箭侥幸耶？尔自恃如此，异日必以艺死！ 尽收繇基之箭，不许复射，养繇基羞惭而退。
次日五鼓，两军中各鸣鼓进兵，晋上军元帅郤錡攻楚左军，与公子婴齐对敌；下军元帅韩厥攻楚右军，与公子壬夫对敌；栾书、士燮各帅本部车马，中军护驾，与楚共王和公子侧对敌。这边晋厉公是郤毅为御，栾鍼为车右将军，郤至等引新军，为后队接应，那边楚共王出阵。上午本该乘右广，那右广却是养繇基为将，共王怪繇基恃射夸嘴，不用右广，反乘了左广，却是彭名为御，屈荡为车右将军，郑成公引本国车马为后队接应。
却说厉公头带冲天凤翅盔，身披蟠龙红锦战袍，腰悬宝剑，手提方天大戟，乘著金叶包裹的戎辂，右有栾书，左有士燮，展开军门，杀奔楚阵来，谁知阵前却有一窝泥淖，黎明时候，未曾看得仔细，郤毅御车勇猛，刚刚把晋侯车轮陷于淖中，马不能走。
楚共王之子熊茷，他少年好勇，领著前队，望见晋侯车陷，驱车飞赶过来。
那边栾鍼忙跳下车，立于泥淖之中，尽平生气力，双手将两轮扶起，车浮马动，一步步挣出泥淖来。那边熊茷将次赶到，这里栾书的军马亦到，大喝： 小将不得无礼！ 熊茷见旗上有 中军元帅 字，知是大军，吃了一惊，回车便走，被栾书追上，活捉过来。
楚军见熊茷有失，一齐来救，却得士燮引兵杀出，后队郤至等俱到，楚兵恐堕埋伏，收兵回营。晋兵亦不追赶，各自归寨。
哨马探听楚左军持重，晋上军不曾交战，下军战二十余合，互有杀伤，胜负未分，约定来日再战，栾书将熊茷献功，晋侯欲斩之，苗贲皇进曰： 楚王闻其子被擒，明日必来亲自出战，可囚熊茷于军前，往来诱之。 晋侯曰： 善。 一夜安息无话。
黎明，栾书命开营索战。大将魏錡告书曰： 吾夜来梦见天上一轮明月，遂弯弓射之，正中月心，射出月中一股金光，直泻下来，慌忙退步，不觉失脚，陷于营前泥淖之内，猛然惊觉，此何兆也？ 栾书详之曰： 周之同姓为日，异姓为月，射月而中，必楚君矣，然泥淖乃泉壤之中，退入于泥，亦非吉兆，将军必慎之！
魏錡曰： 苟能破楚，虽死何恨？ 栾书遂许魏錡打阵。楚将工尹襄出头。
战不数合，晋兵推出囚车，在阵上往来。楚共王见其子熊茷被囚于阵，急得心生烟火，忙叫彭名鞭马上前，来抢囚车。魏錡望见，撇了尹襄，径追楚王，架起一枝箭，飕的射去，正中楚王的左眼，潘党力战，保得楚王回车。楚王负痛拔箭，其瞳子随镞而出，掷于地下，有小卒拾而献曰： 此龙睛，不可轻弃！ 楚王乃纳于箭袋之中。
晋兵见魏錡得利，一齐杀上，公子侧引兵抵死拒敌，救脱了楚共王。錡至围住了郑成公，赖御者将大旌藏于弓衣之内，成公亦走脱。
时楚王怒甚，急唤神箭将军养繇基速来救驾，养繇基闻唤，慌忙驰到，身边并无一箭。楚王乃抽二矢付之曰： 射寡人乃绿袍虬髯者，将军为寡人报仇，将军绝艺，想不费多矢也！ 繇基领箭，飞车赶入晋阵，正撞见绿袍虬髯者，知是魏錡，大骂： 匹夫有何本事，辄敢射伤吾主！ 魏錡方欲答话，繇基发箭已到，正射中魏錡项下，伏于弓衣而死。栾书引军夺回其尸，繇基余下一矢，缴还楚王，奏曰： 仗大王威灵，已射杀绿袍虬髯将矣！
共王大喜，自解锦袍赐之，并赐狼牙箭百枝，军中称为 养一箭 ，言不消第二箭也。有诗为证：
鞭马飞车虎下山，晋兵一见胆生寒。
万人丛里诛名将，一矢成功奏凯还。
却说晋兵追逐楚兵至紧，养繇基抽矢控弦，立于阵前，追者辄射杀之，晋兵乃不敢逼。楚将婴齐、壬夫闻楚王中箭，各来接应，混战一场，晋兵方退。栾鍼望见令尹旗号，知是公子婴齐之军，请于晋侯曰： 臣前奉使于楚，楚令尹子重问晋国用兵之法，臣以 整暇 二字对，今混战未见其整，各退未见其暇，臣愿使行人持饮献之，以践昔日之言。 晋侯曰： 善。
栾鍼乃使行人执酒榼，造于婴齐之军，曰： 寡君乏人，命鍼持矛车右，故不得亲犒从者，使某代进一觞。 婴齐悟昔日 整暇 之言，乃叹曰： 小将军可谓记事矣。 受其榼，对使饮之，谓使者曰： 来日阵前，当面谢也！
行人归述其语。栾鍼曰： 楚君中矢，其师尚未肯退，奈何！ 苗贲皇曰： 搜阅车乘，补益士卒，秣马厉兵，修阵固列，鸡鸣饱食，决一死战，何畏乎楚！
时郤犨、栾黡从鲁、卫请兵回转，言二国各起兵来助，已在二十里远近。楚谍探知，报闻楚王，楚王大惊曰： 晋兵已众，鲁、卫又来，如之奈何？ 即使左右召中军元帅公子侧商议。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质平原秦王索魏齐败长平白起坑赵卒
话说须贾得命，连夜奔回大梁，来见魏王，述范睢吩咐之语，那送家眷是小事，要斩相国之头，干碍体面，难于启齿。魏王踌躇未决，魏齐闻知此信，弃了相印，连夜逃往赵国，依平原君赵胜去了。魏王乃大饰车马，将黄金百镒，采帛千端，送范睢家眷至咸阳，又告明： 魏齐闻风先遁，今在平原君府中，不干魏国之事。
范睢乃奏闻秦王，秦王曰： 赵与秦一向结好，渑池会上结为兄弟，又将王孙异人为质于赵，欲以固其好也；前秦兵伐韩，围阏与，赵遣李牧救韩，大败秦兵。寡人向未问罪。今又擅纳丞相之仇人，丞相之仇，即寡人之仇。寡人决意伐赵，一则报阏与之恨，二者索取魏齐。 乃亲帅师二十万，命王翦为大将伐赵，拔三城。
是时赵惠文王方薨，太子丹立，是为孝成王。孝成王年少，惠文太后用事，闻秦兵深入，甚惧，时蔺相如病笃告老，虞卿代为相国，使大将廉颇帅师御敌，相持不决。虞卿言于惠文太后曰： 事急矣！臣请奉长安君为质于齐以求救。 太后许之。
原来惠文王之太后乃齐湣王之女，其年齐襄王新薨，太子建即位，年亦少。君王后太史氏用事，两太后姑嫂之亲，亲情和睦。长安君又是惠文太后最爱之少子，往质于齐，君王后如何不动心？于是即命田单为大将，发兵十万，前来救赵。秦将王翦言于秦王曰： 赵多良将，又有平原君之贤，未易攻也；况齐救将至，不如全师而归。
秦王曰： 不得魏齐，寡人何面见应侯乎？ 乃遣使谓平原君曰： 秦之伐赵，为取魏齐耳。若能献出魏齐，即当退兵。 平原君对曰： 魏齐不在臣家，大王无误听人言也。 使者三往，平原君终不肯认，秦王心中闷闷不悦，欲待进兵，又恐齐、赵合兵，胜负难料；欲待班师，魏齐如何可得。再四踌躇，生出一个计策来，乃为书谢赵王，略曰：
寡人与君，兄弟也，寡人误闻道路之言，魏齐在平原君所，是以兴兵索之。不然，岂敢轻涉赵境？所取三城，谨还归于赵，寡人愿复前好，往来无间。
赵王亦遣使答书，谢其退兵还城之意。田单闻秦师已退，亦归齐去讫，秦王回至函谷关，复遣人以一缄致平原君赵胜，胜拆书看之，略曰：
寡人闻君之高义，愿与君为布衣之交，君幸过寡人，寡人愿与君为十日之饮。
平原君将书来见赵王，赵王集群臣计议，相国虞卿进曰： 秦，虎狼之国也。昔孟尝君入秦，几乎不返。况彼方疑魏齐在赵，平原君不可往。
廉颇曰： 昔蔺相如怀和氏璧单身入秦，尚能完归赵国，秦不欺赵。若不往反起其疑。 赵王曰： 寡人亦以此为秦王美意，不可违也！ 遂命赵胜同秦使西入咸阳，秦王一见，欢若平生，日日设宴相待，盘桓数日，秦王因极欢之际，举卮向赵胜曰： 寡人有请于君，君若见诺，乞饮此酌。
胜曰： 大王命胜，何敢不从？ 因引卮尽之。
秦王曰： 昔周文王得吕尚以为太公，齐桓公得管夷吾以为仲父，今范君亦寡人之太公、仲父也。范君之仇魏齐，托在君家，君可使人归取其头，以毕范君之恨，即寡人受君之赐。 赵胜曰： 臣闻之， 贵而为友者，为贱时也；富而为友者，为贫时也。 夫魏齐，臣之友也，即使真在臣所，臣亦不忍出之，况不在乎？
秦王变色曰： 君必不出魏齐，寡人不放君出关。
赵胜曰： 关之出与不出，事在大王。且王以饮相召，而以威劫之，天下知曲直之所在矣。
秦王知平原君不肯负魏齐，遂与之俱至咸阳，留于馆舍，使人遗赵王书，略曰：
王子弟平原君在秦，范君之仇魏齐在平原君之家。魏齐头旦至，平原君夕返。不然，寡人且举兵临赵，亲讨魏齐，又不出平原君于关，惟王谅之。
赵王得书大恐，谓群臣曰： 寡人岂为他国之亡臣，易吾国之镇公子？ 乃发兵围平原君家，索取魏齐。平原君宾客多与魏齐有交，乘夜纵之逃出，往投相国虞卿。虞卿曰： 赵王畏秦，甚于豺虎，此不可以言语争也，不如仍走大梁，信陵君招贤纳士，天下亡命者皆归之，又且平原君之厚交，必然相庇，虽然，君罪人不可独行，吾当与君同往。 即解相印，为书以谢赵王，与魏齐共变服为贱者，逃出赵国。
既至大梁，虞卿乃伏魏齐于郊外，慰之曰： 信陵君慷慨丈夫，我往投之，必立刻相迎，不令君久待也！ 虞卿徒步至信陵君之门，以刺通。
主客者入报。信陵君方解发就沐，见刺，大惊曰： 此赵之相国，安得无故至此？ 使主客者辞以主人方沐，暂请入坐，因叩其来魏之意。虞卿情急，只得将魏齐得罪于秦始末，及自家捐弃相印，相随投奔之意，大略告诉一番。
主客者复入言之，信陵君心中畏秦，不欲纳魏齐，又念虞卿千里相投一段意思，不好直拒，事在两难，犹豫不决，虞卿闻信陵君有难色，不即出见，大怒而去。
信陵君问于宾客曰： 虞卿之为人何如。 时侯生在旁，大笑曰： 何公子之暗于事也？虞卿以三寸舌取赵王相印，封万户侯，及魏齐穷困而投虞卿，虞卿不爱爵禄之重，解绶相随，天下如此人有几，公子犹未定其贤否耶？ 信陵君大惭，急挽发加冠，使舆人驾车疾驱郊外追之。
再说魏齐悬悬而望，待之良久，不见消息，想曰： 虞卿言信陵君慨慷丈夫，一闻必立刻相迎，今久而不至，事不成矣？ 少顷，只见虞卿含泪而至曰： 信陵君非丈夫也，乃畏秦而却我，吾当与君间道入楚。 魏齐曰： 吾以一时不察，得罪于范叔，一累平原君，再累吾子，又欲子间关跋涉，乞残喘于不可知之楚，我安用生为。 即引佩剑自刎，虞卿急前夺之，喉已断矣。
虞卿正在悲伤，信陵君车骑随到，虞卿望见，遂趋避他所，不与相见。信陵君见魏齐尸首，抚而哭之曰： 无忌之过也！ 时赵王不得魏齐，又走了相国虞卿，知两人相随而去，非韩即魏，遣飞骑四出追捕，使者至魏郊，方知魏齐自刎，即奏知魏王，欲请其头，以赎平原君归国。
信陵君方命殡殓魏齐尸首，意犹不忍，使者曰： 平原君与君一体也，平原之爱魏齐，与君又一心也。魏齐若在，臣何敢言；今惜已死无知之骨，而使平原君长为秦虏，君其安乎？ 信陵君不得已，乃取其首，用匣盛之，交封赵使，而葬其尸于郊外。髯翁有诗咏魏齐云：
无端辱士听须贾，只合损生谢范睢。
残喘累人还自累，咸阳函首恨教迟！
虞卿既弃相印，感慨世情，遂不复游宦，隐于白云山中，著书自娱，讥刺时事，名曰《虞氏春秋》，髯翁亦有诗云：
不是穷愁肯著书？千秋高尚记虞兮。
可怜有用文章手，相印轻抛徇魏齐！
赵王将魏齐之首，星夜送至咸阳，秦王以赐范睢，范睢命漆其头为溺器，曰： 汝使宾客醉而溺我；今令汝九泉之下，常含我溺也。 秦王以礼送平原君还赵，赵用为相国，以代虞卿之位。范睢又言于秦王曰： 臣布衣下贱，幸受知于大王，备位卿相，又为臣报切齿之仇，此莫大之恩也。但臣非郑安平，不能延命于魏；非王稽，不能获进于秦。愿大王贬臣爵秩，加此二臣，以毕臣报德之心，臣死无所恨！
秦王曰： 丞相不言，寡人几忘之！ 即用王稽为河东守，郑安平为偏将军。于是专用范睢之谋，先攻韩、魏，遣使约好于齐、楚。
范睢谓秦王曰： 吾闻齐之君王后贤而有智，当往试之。 乃命使者以玉连环献于君王后曰： 齐国有人能解此环者，寡人愿拜下风。
君王后命取金锤在手，即时击断其环，谓使者曰： 传语秦王，老妇已解此环讫矣。
使者还报，范睢曰： 君王后果女中之杰，不可犯也。 于是与齐结盟，各无侵害，齐国赖以安息。
单说楚太子熊完为质于秦，秦留之十六年不遣。适秦使者约好于楚，楚使者朱英与俱至咸阳报聘。朱英因述楚王病势已成，恐遂不起，太傅黄歇言于熊完曰： 王病笃而太子留于秦，万一不讳，太子不在榻前，诸公子必有代立者，楚国非太子有矣，臣请为太子谒应侯而请之。
太子曰： 善。
黄歇遂造相府说范睢曰： 相君知楚王之病乎。
范睢曰： 使者曾言之。
黄歇曰： 楚太子久于秦，其与秦将相无不交亲者，倘楚王薨而太子得立，其事秦必谨，相君诚以此时归之于楚，太子之感相君无穷也。若留之不遣，楚更立他公子，则太子在秦，不过咸阳一布衣耳，况楚人惩于太子之不返，异日必不复委质事秦，夫留一布衣，而绝万乘之好，臣窃以为非计也。
范睢首肯曰： 君言是也。 即以黄歇之言，告于秦王，秦王曰： 可令太子傅黄歇先归问疾，病果笃，然后来迎太子。
黄歇闻太子不得同归，私与太子计议曰： 秦王留太子不遣，欲如怀王故事，乘急以求割地也。楚幸而来迎，则中秦之计；不迎，则太子终为秦虏矣。
太子跪请曰： 太傅计将若何？
黄歇曰： 以臣愚见，不如微服而逃，今楚使者报聘将归，此机不可失也。臣请独留，以死当之。
太子泣曰： 事若成，楚国当与太傅共之。 黄歇私见朱英，与之通谋，朱英许之，太子熊完乃微服为御者，与楚使者朱英执辔，竟出函谷关，无人知觉。
黄歇守旅舍，秦王遣归问疾，黄歇曰： 太子适患病，无人守视，俟病稍愈，臣即当辞朝矣。
过半月，度太子已出关久，乃求见秦王，叩首谢罪曰： 臣歇恐楚王一旦不讳，太子不得立，无以事君，已擅遣之，今出关矣，歇有欺君之罪，请伏斧锧。
秦王大怒曰： 楚人乃多诈如此！ 叱左右囚黄歇，将杀之。
丞相范睢谏曰： 杀黄歇不能复还太子，而徒绝楚欢，不如嘉其忠而归之。楚王死，太子必嗣位；太子嗣位，歇必为相。楚君臣俱感秦德，其事秦必矣。 秦王以为然，乃厚赐黄歇，遣之归楚。史臣有诗云：
更衣执辔去如飞，险作咸阳一布衣。
不是春申有先见，怀王余涕又重挥。
歇归三月而楚顷襄王薨，太子熊完立，是为考烈王。进太傅黄歇为相国，以淮北地十二县封春申君。黄歇曰： 淮北地边齐，请置为郡，以便城守，臣愿远封江东。 考烈王乃改封黄歇于故吴之地。
歇修阖闾故城，以为都邑。濬河于城内，四纵五横，以通太湖之水。改破楚门为昌门。
时孟尝君虽死，而赵有平原君，魏有信陵君，方以养士相尚。黄歇慕之，亦招致宾客，食客常数千人，平原君赵胜常遣使至春申君家，春申君馆之于上舍。
赵使者欲夸示楚人，用玳瑁为簪，以珠玉饰刀剑之宝。及见春申君客三千余人，其上客皆以明珠为履，赵使大惭。
春申君用宾客之谋，北兼邹、鲁之地，用贤士荀卿为兰陵令，修举政法，练习兵士，楚国复强。
话分两头，再说秦昭襄王已结齐、楚，乃使大将王龁帅师伐韩，从渭水运粮，东入河洛，以给军饷。拔野王城。
上党往来路绝，上党守臣冯亭与其吏民议曰： 秦据野王，则上党非韩有矣。与其降秦，不如降赵。秦怒赵得地，必移兵于赵；赵受兵，必亲韩。韩、赵同患，可以御秦。 乃遣使持书并上党地图，献于赵孝成王。时孝成王之四年，周赧王之五十三年也。
赵王夜卧得一梦，梦衣偏裻之衣，有龙自天而下，王乘之，龙即飞去，未至于天而坠。见两旁有金山、玉山二座，光辉夺目。
王觉，召大夫赵禹，以梦告之，赵禹对曰： 偏衣者，合也；乘龙上天，升腾之象；坠地者，得地也；金玉成山者，货财充溢也。大王目下必有广地增财之庆，此梦大吉。 赵王喜。
复召筮史敢占之，敢对曰： 偏衣者，残也；乘龙上天，不至而坠者，事多中变，有名无实也；金玉成山，可观而不可用也。此梦不吉，王其慎之！
赵王心惑赵禹之言，不以筮史为然。
后三日，上党太守冯亭使者至赵，赵王发书观之，略曰：
秦攻韩急，上党将入于秦矣。其吏民不愿附秦，而愿附赵，臣不敢违吏民之欲，谨将所辖十七城，再拜献之于大王，惟大王辱收之。
赵王大喜曰： 禹所言广地增财之庆，今日验矣！ 平阳君赵豹谏曰： 臣闻无故之利，谓之祸殃。王勿受也！
赵王曰： 人畏秦而怀赵，是以来归，何谓无故？
赵豹对曰： 秦蚕食韩地，拔野王，绝上党之道，不令相通，自以为掌握中物，坐而得之。一旦为赵所有，秦岂能甘心哉？秦力其耕，而赵收其获，此臣所谓 无故之利 也。且冯亭所以不入地于秦，而入之于赵者，将嫁祸于赵，以舒韩之困也。王何不察耶？
赵王不以为然，再召平原君赵胜决之，胜对曰： 发百万之众，而攻人国，逾年历岁，未得一城，今不费寸兵斗粮，得十七城，此莫大之利，不可失也！
赵王曰： 君此言，正合寡人之意。 乃使平原君率兵五万，往上党受地，封冯亭以三万户，号华陵君，仍为守，其县令十七人，各封以三千户，皆世袭称侯。
冯亭闭门而泣，不与平原君相见。平原君固请之，亭曰： 吾有三不义，不可以见使者。为主守地不能死，一不义也；不由主命，擅以地入赵，二不义也；卖主地以得富贵，三不义也！ 平原君叹曰： 此忠臣也！ 候其门，三日不去。
冯亭感其意，乃出见，犹垂涕不止，愿交割地面，别选良守。平原君再三抚慰曰： 君之心事，胜已知之，君不为守，无以慰吏民之望。 冯亭乃领守如故，竟不受封。
平原君将别，冯亭谓曰： 上党所以归赵者，以力不能独抗秦也，望公子奏闻赵王，大发士卒，急遣名将，为御秦计。 平原君回报赵王。
赵王置酒贺得地，徐议发兵，未决。
秦大将王龁进兵围上党，冯亭坚守两月，赵援兵犹未至，乃率其吏民奔赵。
时赵王拜廉颇为上将，率兵二十万来援上党，行至长平关，遇冯亭，方知上党已失，秦兵日近。乃就金门山下，列营筑垒，东西各数十，如列星之状。别分兵一万，使冯亭守光狼城；又分兵二万，使都尉盖负、盖同分领之，守东西二鄣城；又使裨将赵茄远探秦兵。
却说赵茄领军五千，哨探出长平关外，约二十里，正遇秦将司马梗，亦行探来到。赵茄欺司马梗兵少，直前搏战。正在交锋，秦第二哨张唐兵又到，赵茄心慌手慢，被司马梗一刀斩之，乱杀赵兵。
廉颇闻前哨有失，传谕各垒用心把守，勿与秦战，且使军士掘地深数丈以注水，军中都不解其意。
王龁大军已到，距金门山十里下寨，先分军攻二鄣城。盖负、盖同出战皆败没。
王龁乘胜攻光狼城，司马梗奋勇先登，大军继之，冯亭复败走，奔金门山大营，廉颇纳之，秦兵又来攻垒，廉颇传令： 出战者，虽胜亦斩。 王龁攻之不入，乃移营逼之，去赵营仅五里，挑战几次，赵兵终不出。
王龁曰： 廉颇老将，其行军持重，未可动也！
偏将王陵献计曰： 金门山下有流涧，名曰杨谷，秦、赵之军共取汲于此涧，赵垒在涧水之南，而秦垒踞其西，水势自西而流于东南，若绝断此涧，使水不东流，赵人无汲，不过数日军必乱，乱而击之，无不胜矣。 王龁以为然，使军士将涧水筑断。至今杨谷名为绝水，为此也。谁知廉颇预掘深坎，注水有余，日用不乏。
秦、赵相持四个月，王龁不得一战，无可奈何，遣使入告于秦王，秦王召应侯范睢计议，范睢曰： 廉颇更事久，知秦军强，不轻战，彼以秦兵道远，不能持久，欲以老我而乘其隙。若此人不去，赵终未可入也！ 秦王曰： 卿有何计，可以去廉颇乎？ 范睢屏左右言曰： 要去廉颇，须用 反间之计 ，如此恁般，非费千金不可。 秦王大喜，即以千金付范睢。
乃使其心腹门客从间道入邯郸，用千金贿赂赵王左右，布散流言曰： 赵将惟马服君最良，闻其子赵括勇过其父，若使为将，诚不可当，廉颇老而怯，屡战俱败，失亡赵卒三四万，今为秦兵所逼，不日将出降矣。
赵王先闻赵茄等被杀，连失三城，使人往长平催颇出战，廉颇主 坚壁 之谋，不肯出战，赵王已疑其怯。及闻左右反间之言，信以为实，遂召赵括问曰： 卿能为我击秦军乎？
括对曰： 秦若使武安君为将，尚费臣筹画，如王龁不足道矣。
赵王曰： 何以言之？
赵括曰： 武安君数将秦军，先败韩、魏于伊阙，斩首二十四万；再攻魏，取大小六十一城；又南攻楚，拔鄢、郢，定巫、黔；又复攻魏，走芒卯，斩首十三万；又攻韩，拔五城，斩首五万；又斩赵将贾偃，沉其卒二万人于河。战必胜，攻必取，其威名素著，军士望风而栗，臣若与对垒，胜负居半，故尚费筹画。如王龁新为秦将，乘廉颇之怯，故敢于深入；若遇臣，如秋叶之遇风，不足当迅扫也！
赵王大悦，即拜赵括为上将，赐黄金彩帛，使持节往代廉颇，复益劲军二十万。括阅军毕，车载金帛，归见其母。母曰： 汝父临终遗命，戒汝勿为赵将，汝今日何不辞之？
括曰： 非不欲辞，奈朝中无如括者。
母乃上书谏曰： 括徒读父书，不知通变，非将才，愿王勿遣。
赵王召其母至，亲叩其说，母对曰： 括父奢为将，所得赏赐，尽以与军吏；受命之日，即宿于军中，不问及家事，与士卒同甘苦；每事必博谘于众，不敢自专。今括一旦为将，东乡而朝，军吏无敢仰视。所赐金帛，悉归私家。为将岂宜如此？括父临终，尝戒妾曰： 括若为将，必败赵兵。 妾谨识其言，愿王别选良将，切不可用括。
赵王曰： 寡人意已决矣！
母曰： 王既不听妾言，倘兵败，妾一家请无连坐。 赵王许之。
赵括遂引军出邯郸，望长平进发。
再说范睢所遣门客犹在邯郸，备细打听，尽知赵括向赵王所说之语，赵王已拜为大将，择日起程，遂连夜奔回咸阳报信。秦王与范睢计议曰： 非武安君不能了此事也。 乃更遣白起为上将，王龁副之，传令军中秘密其事， 有人泄漏武安君为将者斩。
再说赵括至长平关，廉颇验过符节，即将军籍交付赵括，独引亲军百余人，回邯郸去讫。
赵括将廉颇约束，尽行更改，军垒合并成大营。时冯亭在军中，固谏不听，括又以自己所带将士易去旧将，严谕： 秦兵若来，各要奋勇争先；如遇得胜，便行追逐，务使秦军一骑不返。
白起既入秦军，闻赵括更易廉颇之令，先使卒三千人出营挑战，赵括辄出万人来迎，秦军大败奔回，白起登壁上望赵军，谓王龁曰： 吾知所以胜之矣。
赵括胜了一阵，不禁手舞足蹈，使人至秦营下战书，白起使王龁批： 来日决战。 因退军十里，复营于王龁旧屯之处，赵括喜曰： 秦兵畏我矣。 乃椎牛飨士，传令： 来日大战，定要生擒王龁，与诸侯做个笑话。
白起安营已定，大集诸将听令，使将军王贲、王陵率万人列阵，与赵括更迭交战，只要输不要赢，引得赵兵来攻秦壁，便算一功；再唤大将司马错、司马梗二人，各引兵一万五千，从间道绕出赵军之后，绝其粮道；又遣大将胡伤引兵二万，屯于左近，只等赵人开壁出逐秦军，即便杀出，要将赵军截为二段；又遣大将蒙骜、王翦各率轻骑五千，伺候接应。白起与王龁坚守老营。正是：
安排地网天罗计，待捉龙争虎斗人。
再说赵括吩咐军中，四鼓造饭，五鼓结束，平明列阵前进。
行不五里，遇见秦兵，两阵对圆，赵括使先锋傅豹出马，秦将王贲接战，约三十余合，王贲败走，傅豹追之。赵括复遣王容率军帮助，又遇秦将王陵，略战数合，王陵又败，赵括见赵兵连胜，自率大军来追，冯亭又谏曰： 秦人多诈，其败不可信也，元帅勿追。 赵括不听，追奔十余里，及于秦壁。
王贲、王陵绕营而走，秦壁不开。赵括传令一齐攻打，连打数日，秦军坚守不可入，赵括使人催取后军，移营齐进，只见赵将苏射飞骑而来，报曰： 后营被秦将胡伤引兵冲出遏住，不得前来。
赵括大怒曰： 胡伤如此无礼，吾当亲往。 使人探听秦军行动，回报道： 西路军马不绝，东路无人。 赵括麾军从东路而转，行不上二三里，大将蒙骜一军从刺斜里杀出，大叫： 赵括你中了我武安君之计，还不投降。 赵括大怒，挺戟欲战蒙骜，偏将王容出曰： 不劳元帅，容某建功。 王容便接住蒙骜交锋。王翦一军又至，赵兵折伤颇众。赵括料难取胜，鸣金收军，就便择水草处安营。
冯亭又谏曰： 军气用锐，今我兵虽失利，苟能力战，尚可脱归本营，并力拒敌，若在此安营，腹背受困，将来不可复出。 赵括又不听，使军士筑成长垒，坚壁自守。一面飞奏赵王求援，一面催取后队粮饷，谁知运粮之路，又被司马错、司马梗引兵塞断，白起大军遮其前，胡伤、蒙骜等大军截其后，秦军每日传武安君将令，招赵括投降，赵括此时方知白起真在军中，唬得心胆俱裂。
再说秦王得武安君捷报，知赵括兵困长平，亲命驾来至河内，尽发民家壮丁，凡年十五以上，皆令从军，分路掠取赵人粮草，遏绝救兵。
赵括被秦兵围困，凡四十六日，军中无粮，士卒自相杀食，赵括不能禁止，乃将军将分为四队，傅豹一队向东，苏射一队向西，冯亭一队向南，王容一队向北，吩咐四队，一齐鸣鼓，夺路杀出，如一路打通，赵括便招引三路齐走。
谁知武安君白起又预选射手，环赵垒埋伏，凡遇赵垒中出来者，不拘兵将便射，四队军马，冲突三四次，俱被射回。
又过一月，赵括不胜其愤，精选上等锐卒五千人，俱穿重铠，乘坐骏马，赵括握戟当先，傅豹、王容紧帮在后，冒围突出。王翦、蒙骜二将齐上，赵括大战数合，不能透围，复身欲归长垒，马蹶坠地，中箭而亡。赵军大乱，傅豹、王容俱死，苏射引冯亭共走，冯亭曰： 吾三谏不从，今至于此，天也。又何逃乎？ 乃自刎而亡，苏射奔脱，往胡地去讫。
白起竖起招降旗，赵军皆弃兵解甲，投拜呼： 万岁！
白起使人揭赵括之首，往赵营招抚，营中军士尚二十余万，闻主帅被杀，无人敢出拒战，亦皆愿降，甲胄器械，堆积如山，营中辎重，悉为秦有。
白起王龁计议曰： 前秦已拔野王，上党在掌握中，其吏民不乐为秦，而愿归赵，今赵卒先后降者，总合来将近四十万之众，倘一旦有变，何以防之？ 乃将降卒分为十营，使十将以统之，配以秦军二十万，各赐以牛酒，声言： 明日武安君将汰选赵军，凡上等精锐能战者，给以器械，带回秦国，随征听用；其老弱不堪，或力怯者，俱发回赵。 赵军大喜。
是夜，武安君密传一令于十将： 起更时分，但是秦兵，都要用白布一片裹首；凡首无白布者，即系赵人，当尽杀之。 秦兵奉令，一齐发作，降卒不曾准备，又无器械，束手受戮，其逃出营门者，又有蒙骜，王翦等引军巡逻，获住便砍。
四十万军一夜俱尽，血流淙淙有声，杨谷之水皆变为丹，至今号为丹水。
武安君收赵卒头颅，聚于秦垒之间，谓之头颅山，因以为台，其台崔嵬杰起，亦号白起台，台下即杨谷也。后来大唐玄宗皇帝巡幸至此，凄然长叹，命三藏高僧设水陆七昼夜，超度坑卒亡魂，因名其谷曰省冤谷，此是后话。史臣有诗云：
高台百尺尽头颅，何止区区万骨枯？
矢石无情缘斗胜，可怜降卒有何辜！
通计长平之战，前后斩首虏共四十五万人，连王龁先前投下降卒，并皆诛戮，止存年少者二百四十人未杀，放归邯郸，使宣扬秦国之威。不知赵国存亡何如？且看下回分解。


卫宣公筑台纳媳高渠弥乘间易君
却说卫宣公名晋，为人淫纵不检。自为公子时，与其父庄公之妾名夷姜者私通，生下一子，寄养于民间，取名曰急子。宣公即位之日，元配邢妃无宠，只有夷姜得幸，如同夫妇，就许立急子为嗣，属之于右公子职。时急子长成，已一十六岁，为之聘齐僖公长女。使者返国，宣公闻齐女有绝世之姿，心贪其色，而难于启口，乃构名匠筑高台于淇河之上，朱栏华栋，重宫复室，极其华丽，名曰新台。先以聘宋为名，遣开急子，然后使左公子泄如齐，迎姜氏径至新台，自己纳之，是为宣姜，时人作新台之诗，以刺其淫乱：
新台有泚，河水弥弥。
燕婉之求，籧篨不鲜。
鱼网之设，鸿则离之。
燕婉之求，得此戚施。
籧篨、戚施，皆丑恶之貌，以喻宣公。言姜氏本求佳偶，不意乃配此丑恶也。后人读史至此，言齐僖公二女，长宣姜，次文姜，宣姜淫于舅，文姜淫于兄，人伦天理，至此灭绝矣！有诗叹曰：
妖艳春秋首二姜，致令齐卫紊纲常。
天生尤物殃人国，不及无盐佐伯王！
急子自宋回家，复命于新台，宣公命以庶母之礼谒见姜氏，急子全无几微怨恨之意。宣公自纳齐女，只往新台朝欢暮乐，将夷姜又撇一边，一住三年，与齐姜连生二子，长曰寿，次曰朔。自古道： 母爱子贵 ，宣公因偏宠齐姜，将昔日怜爱急子之情，都移在寿与朔身上，心中便想百年之后，把卫国江山传与寿、朔兄弟，他便心满意足，反似多了急子一人。只因公子寿天性孝友，与急子如同胞一般相爱，每在父母面前，周旋其兄。那急子又温柔敬慎，无有失德，所以宣公未曾显露其意。私下将公子寿嘱托左公子泄，异日扶他为君。那公子朔虽与寿一母所生，贤愚迥然不同，年齿尚幼，天生狡猾，恃其母之得宠，阴蓄死士，心怀非望。不惟憎嫌急子，并亲兄公子寿，也象赘疣一般。只是事有缓急，先除急子要紧。常把说话挑激母亲，说： 父亲眼下虽然将我母子看待，有急子在先，他为兄，我等为弟，异日传位，蔑不得长幼之序。况夷姜被你夺宠，心怀积忿，若急子为君，彼为国母，我母子无安身之地矣！ 齐姜原是急子所聘，今日跟随宣公，生子得时，也觉急子与己有碍，遂与公子朔合谋，每每谗谮急子于父亲之前。一日，急子诞日，公子寿治酒相贺，朔亦与席。坐间急子与公子寿说话甚密。公子朔插嘴不下，托病先别，一径到母亲齐姜面前，双眼垂泪，扯个大谎，告诉道： 孩儿好意同自己哥哥与急子上寿，急子饮酒半酣，戏谑之间，呼孩儿为儿子。孩儿心中不平，说他几句，他说： 你母亲原是我的妻子，你便称我为父，于理应该。 孩儿再待开口，他便奋臂要打，亏自己哥哥劝住，孩儿逃席而来。受此大辱，望母亲禀知父侯，与孩儿做主！ 齐姜信以为然，待宣公入宫，呜呜咽咽的告诉出来，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又装点几句道： 他还要玷污妾身，说： 我母夷姜，原是父亲的庶母，尚然收纳为妻。况你母亲原是我旧妻，父亲只算借贷一般，少不得与卫国江山一同还我。  宣公召公子寿问之，寿答曰： 并无此说。 宣公半疑半信，但遣内侍传谕夷姜，责备他不能教训其子。夷姜怨气填胸，无处伸诉，投缳而死。髯翁有诗叹曰：
父妾如何与子通？聚麀传笑卫淫风。
夷姜此日投缳晚，何似当初守节终！
急子痛念其母，惟恐父亲嗔怪，暗地啼哭。公子朔又与齐姜谤说急子，因生母死于非命，口出怨言，日后要将母子偿命。宣公本不信有此事，无奈妒妾谗子，日夜撺掇，定要宣公杀急子，以绝后患，不由宣公不听。但展转踌躇，终是杀之无名，必须假手他人，死于道路，方可掩人耳目。其时，适齐僖公约会伐纪，征兵于卫。宣公乃与公子朔商议，假以往订师期为名，遣急子如齐，授以白旄。此去莘野，是往齐的要路，舟行至此，必然登陆，在彼安排急子，他必不作准备。公子朔向来私蓄死士，今日正用得著，教他假装盗贼，伏于莘野，只认白旄过去，便赶出一齐下手，以旄复命，自有重赏。公子朔处分已定，回复齐姜，齐姜心下十分欢喜。
却说公子寿见父亲屏去从人，独召弟朔议事，心怀疑惑。入宫来见母亲，探其语气。齐姜不知隐瞒，尽吐其实。嘱咐曰： 此乃汝父主意，欲除我母子后患，不可泄漏他人。 公子寿知其计已成，谏之无益，私下来见急子，告以父亲之计： 此去莘野必由之路，多凶少吉。不如出奔他国，别作良图。 急子曰： 为人子者，以从命为孝。弃父之命，即为逆子。世间岂有无父之国？即欲出奔，将安往哉？ 遂束装下舟，毅然就道。公子寿泣劝不从，思想： 吾兄真仁人也！此行若死于盗贼之手，父亲立我为嗣，何以自明？子不可以无父，弟不可以无兄，吾当先兄而行，代他一死，吾兄必然获免。父亲闻吾之死，倘能感悟，慈孝两全，落得留名万古！ 于是别以一舟载酒，亟往河下，请急子饯别。急子辞以 君命在身，不敢逗遛。 公子寿乃移樽过舟，满斟以进。未及开言，不觉泪珠堕于杯中，急子忙接而饮之。公子寿曰： 酒已污矣！ 急子曰： 正欲饮吾弟之情也！ 公子寿拭泪言曰： 今日此酒，乃吾弟兄永诀之酒。哥哥若鉴小弟之情，多饮几杯！ 急子曰： 敢不尽量？ 两人泪眼相对，彼此劝酬。公子寿有心留量，急子到手便吞，不觉尽醉，倒于席上，鼾鼾睡去。公子寿谓从人曰： 君命不可迟也，我当代往！ 即取急子手中白旄，故意建于舟首，用自己仆从相随。嘱咐急子随行人众，好生守候。袖中出一简，付之曰： 俟世子酒醒后，可呈看也！ 即命发舟。行近莘野，方欲整车登岸，那些埋伏的死士，望见河中行旌飘飏，认得白旄，定是急子到来，一声呼哨，如蜂而集$公子寿挺然出喝曰： 吾乃本国卫侯长子，奉使往齐，汝等何人，敢来邀截？ 众贼齐声曰： 吾等奉卫侯密旨，来取汝首！ 挺刀便砍。从者见势头凶猛，不知来历，一时惊散。可怜寿子引颈受刀，贼党取头，盛于木匣，一齐下船，偃旄而归。
再说急子酒量原浅，一时便醒，不见了公子寿，从人将简缄呈上，急子拆而看之，简上只有八个字云： 弟已代行，兄宜速避！ 急子不觉堕泪曰： 弟为我犯难，吾当速往，不然恐误杀吾弟也！ 喜得仆从俱在，就乘了公子寿之舟，催趱舟人速行，真个似电流光绝，鸟逝超群。其夜月明如水，急子心念其弟，目不交睫，注视益鸟首之前，望见公子寿之舟，喜曰： 天幸吾弟尚在。 从人禀曰： 此来舟，非去舟也！ 急子心疑，教拢船上去。两船相近，楼橹俱明，只见舟中一班贼党，并不见公子寿之面。急子愈疑，乃佯问曰： 主公所命，曾了事否？ 众贼听得说出秘密，却认为公子朔差来接应的，乃捧函以对曰： 事已了矣！ 急子取函启视，见是公子寿之首，仰天大哭曰： 天乎冤哉！ 众贼骇然，问曰： 父杀其子，何故称冤？ 急子曰： 我乃真急子也，得罪于父，父命杀我。此吾弟寿也，何罪而杀之？可速断我头，归献父亲，可赎误杀之罪！ 贼党中有认得二公子者，于月下细认之曰： 真误矣！ 众贼遂将急子斩首，并纳函中，从人亦皆四散。《卫风》有《乘舟》之诗，正咏兄弟争死之事。诗曰：
二子乘舟，泛泛其景，
愿言思子，中心养养。
二子乘舟，泛泛其逝，
愿言思子，不瑕有害。
诗人不敢明言，但追想乘舟之人，以寓悲思之意也。再说众贼连夜奔入卫城，先见公子朔，呈上白旄，然后将二子先后被杀事情，细述一遍，犹恐误杀得罪。谁知一箭射双雕，正中了公子朔的隐怀，自出金帛，厚赏众贼，却入宫来见母亲说： 公子寿载旌先行，自损其命，喜得急子后到，天教他自吐真名，偿了哥哥之命。 齐姜虽痛公子寿，却幸除了急子，拔去眼中之钉，正是忧喜相半。母子商量，且教慢与宣公说知。却说左公子泄，原受急子之托；右公子职，原受公子寿之托，二人各自关心，遣人打探消息，回报如此如此。起先未免各为其主，至此同病相怜，合在一处商议。候宣公早朝，二人直入朝堂，拜倒在地，放声大哭。宣公惊问何故，公子泄、公子职二人一辞，将急子与公子寿被杀情由，细述一遍， 乞收拾尸首埋葬，以尽当初相托之情。 说罢哭声转高。宣公虽怪急子，却还怜爱公子寿，忽闻二子同时被害，吓得面如土色，半晌不言。痛定生悲，泪如雨下，连声叹曰： 齐姜误我，齐姜误我！ 即召公子朔问之，朔辞不知。宣公大怒，就著公子朔拘拿杀人之贼，公子朔口中应承，只是支吾，哪肯献出贼党？宣公自受惊之后，又想念公子寿，感成一病，闭眼便见夷姜、急子、寿子一班，在前啼啼哭哭。祈祷不效，半月而亡。公子朔发丧袭位，是为惠公。时朔年一十五岁，将左右二公子罢官不用。庶兄公子硕字昭伯，心中不服，连夜奔齐。公子泄与公子职怨恨惠公，每思为急子及公子寿报仇，未得其便。
话分两头。却说卫侯朔初即位之年，因助齐攻纪，为郑所败，正在衔恨，忽闻郑国有使命至，问其来意，知郑厉公出奔，群臣迎故君忽复位，心中大喜，即发车徒，护送昭公还国。祭足再拜，谢昔日不能保护之罪。昭公虽不治罪，心中怏怏，恩礼稍减于昔日。祭足亦觉跼蹐不安，每每称疾不朝。高渠弥素失爱于昭公，及昭公复国，恐为所害，阴养死士，为弑忽立亹之计。时郑厉公在蔡，亦厚结蔡人，遣人传语檀伯，欲借栎为巢窟，檀伯不从。于是使蔡人假作商贾，于栎地往来交易，因而厚结栎人，暗约为助，乘机杀了檀伯。厉公遂居栎，增城浚池，大治甲兵，将谋袭郑，遂为敌国。祭足闻报大惊，急奏昭公，命大夫傅瑕屯兵大陵，以遏厉公来路。厉公知郑有备，遣人转央鲁侯，谢罪于宋，许以复国之后，仍补前赂未纳之数。鲁使至宋，宋庄公贪心又起，结连蔡、卫共纳厉公。时卫侯朔有送昭公复国之劳，昭公并不修礼往谢，所以亦怨昭公，反与宋公协谋。因即位以来，并未与诸侯相会，乃自将而往。公子泄谓公子职曰： 国君远出，吾等举事，此其时矣！ 公子职曰： 如欲举事，先定所立，人民有主，方保不乱。 正密议间，阍人报： 大夫宁跪有事相访。 两公子迎入。宁跪曰： 二公子忘乘舟之冤乎？今日机会，不可失也。 公子职曰： 正议拥戴，未得其人。 宁跪曰： 吾观群公子中，惟黔牟仁厚可辅，且周王之婿，可以弹压国人。 三人遂歃血定议，乃暗约急子、寿子原旧一班从人，假传一个谍报，只说： 卫侯伐郑，兵败身死。 于是迎公子黔牟即位。百官朝见已毕，然后宣播卫朔构陷二兄，致父忿死之恶，重为急、寿二子发丧，改葬其柩，遣使告立君于周。宁跪引兵营于郊外，以遏惠公归路。公子泄欲杀宣姜，公子职止之曰： 姜虽有罪，然齐侯之妹也，杀之恐得罪于齐，不如留之，以结齐好。 乃使宣姜出居别宫，月致廪饩无缺。
再说宋、鲁、蔡、卫，共是四国合兵伐郑。祭足自引兵至大陵，与傅瑕合力拒敌，随机应变，未尝挫失。四国不能取胜，只得引回。单说卫侯朔伐郑无功，回至中途，闻二公子作乱，已立黔牟，乃出奔于齐国。齐襄公曰： $吾甥也。 厚其馆饩，许以兴兵复国。朔遂与襄公立约， 如归国之日，内府宝玉，尽作酬仪。 襄公大喜。忽报： 鲁侯使到。 因齐侯求婚于周，周王允之，使鲁侯主婚，要以王姬下嫁。鲁侯欲亲自至齐，面议其事。襄公想起妹子文姜，久不相会，何不一同请来，遂遣使至鲁，并迎文姜。诸大夫请问伐卫之期？襄公曰： 黔牟亦天子婿也，寡人方图婚于周，此事姑且迟之。 但恐卫人杀害宣姜，遣公孙无知纳公子硕于卫，私嘱无知，要公子硕烝于宣姜，以为复朔之地。公孙无知领命，同公子硕归卫，与新君黔牟相见。时公子硕内子已卒，无知将齐侯之意，遍致卫国君臣，并致宣姜，那宣姜倒也心肯。卫国众臣，素恶宣姜僭位中宫，今日欲贬其名号，无不乐从。只是公子硕念父子之伦，坚不允从。无知私言于公子职曰： 此事不谐，何以复寡君之命？ 公子职恐失齐欢，定下计策，请公子硕饮宴，使女乐侑酒，灌得他烂醉，扶入别宫，与宣姜同宿，醉中成就其事，醒后悔之，已无及矣，宣姜与公子硕遂为夫妇。后生男女五人：长男齐子早卒，次戴公申，次文公毁；女二，为宋桓公、许穆公夫人。史臣有诗叹曰：
子妇如何攘作妻，子烝庶母报非迟。
夷姜生子宣姜继，家法源流未足奇。
此诗言昔日宣公烝父妾夷姜，而生急子；今其子昭伯，亦烝宣姜而生男女五人。家法相传，不但新台之报也。
话分两头。再说郑祭足自大陵回，因旧君子突在栎，终为郑患，思一制御之策。想齐与厉公原有战纪之仇，今日谋纳厉公，惟齐不与。况且新君嗣位，正好修睦。又闻鲁侯为齐主婚，齐、鲁之交将合，于是奏知昭公，自赍礼帛，往齐结好，因而结鲁，若得二国相助，可以敌宋。自古道：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祭足但知防备厉公，却不知高渠弥毒谋已就，只虑祭足多智，不敢动手，今见祭足远行，肆无忌惮，乃密使人迎公子亹在家，乘昭公冬行蒸祭，伏死士于半路，突起弑之，托言为盗所杀。遂奉公子亹为君，使人以公子亹之命，召祭足回国，与高渠弥并执国政。可怜昭公复国，未满三载，遂遭逆臣之祸。髯仙读史至此，论昭公自为世子时，已知高渠弥之恶，及两次为君，不能剪除凶人，留以自祸，岂非优柔不断之祸？有诗叹云：
明知恶草自当鍼，蛇虎如何与共居？
我不制人人制我，当年枉自识高渠。
不知郑子亹如何结束？且看下回分解。


宠胥童晋国火乱诛岸贾赵氏复兴
话说楚中军元帅公子侧平日好饮，一饮百觚不止，一醉竟日不醒。楚共王知其有此毛病，每出军，必戒使绝饮。今日晋、楚相持，有大事在身，涓滴不入于口。是日，楚王中箭回寨，含羞带怒。公子侧进曰： 两军各已疲劳，明日且暂休息一日，容臣从容熟计，务要与主公雪此大耻。
公子侧辞回中军，坐至半夜，计未得就。有小竖名谷阳，乃公子侧贴身宠用的，见主帅愁思劳苦，客中藏有三重美酒，暖一瓯以进。公子侧嗅之，愕然曰： 酒乎？ 谷阳知主人欲饮，而畏左右传说，乃诡言曰： 非酒，乃椒汤耳。 公子侧会其意，一吸而尽，觉甘香快嗓，妙不可言，问： 椒汤还有否？ 谷阳曰： 还有。
谷阳只说椒汤，只顾满斟献上，公子侧枯肠久渴，口中只叫： 好椒汤，竖子爱我！ 斟来便吞，正不知饮了多少，颓然大醉，倒于坐席之上。
楚王闻晋令鸡鸣出战，且鲁、卫之兵又到，急遣内侍往召公子侧来，共商应敌之策，谁知公子侧沉沉冥冥，已入醉乡，呼之不应，扶之不起，但闻得一阵酒臭，知是害酒，回复楚王。楚王一连遣人十来次催并，公子侧越催得急，越睡得熟。小竖谷阳泣曰： 我本爱元帅而送酒，谁知反以害之。楚王知道，连我性命难保，不如逃之。
时楚王见司马不到，没奈何，只得召令尹婴齐计议，婴齐原与公子侧不合，乃奏曰： 臣逆知晋兵势盛，不可必胜，故初议不欲救郑，此来都出司马主张，今司马贪杯误事，臣亦无计可施，不如乘夜悄悄班师，可免挫败之辱。
楚王曰： 虽然如此，司马醉在中军，必为晋军所获，辱国非小。 乃召养繇基曰： 仗汝神箭，可拥护司马回国也。 当下暗传号令，拔寨都起，郑成公亲帅兵护送出境，只留养繇基断后，繇基思想道： 等待司马酒醒，不知何时？ 即命左右便将公子侧扶起，用革带缚于车上，叱令逐队前行，自己率弓弩手三百人，缓缓而退。
黎明，晋军开营索战，直逼楚营，见是空幕，方知楚军已遁去矣，栾书欲追之，士燮力言不可。谍者报： 郑国各处严兵固守。 栾书度郑不可得，乃唱凯而还。鲁、卫之兵，亦散归本国。
却说公子侧行五十里之程，方才酒醒，觉得身子绷急，大叫： 谁人缚我！ 左右曰： 司马酒醉，养将军恐乘车不稳，所以如此。 乃急将革带解去，公子侧双眼尚然朦胧，问道： 如今车马往那里走！ 左右曰： 是回去的路。 又问： 如何便回！
左右曰： 夜来楚王连召司马数次，司马醉不能起，楚王恐晋军来战，无人抵敌，已班师矣。 公子侧大哭曰： 竖子害杀我也！ 急唤谷阳，已逃去不知所之矣。
楚共王行二百里，不见动静，方才放心，恐公子侧惧罪自尽，乃遣使传命曰： 先大夫子玉之败，我先君不在军中；今日之战，罪在寡人，无与司马之事。 婴齐恐公子侧不死，别遣使谓公子侧曰： 先大夫子玉之败，司马所知也；纵吾王不忍加诛，司马何面目复临楚军之上乎！ 公子侧叹曰： 令尹以大义见责，侧其敢贪生乎！ 乃自缢而死。楚王叹息不已，此周简王十一年事。髯仙有诗言酒之误事，诗云：
眇目君王资老谋，英雄谁想困糟邱？
竖儿爱我翻成害，谩说能消万事愁。
话分两头，却说晋厉公胜楚回朝，自以为天下无敌，骄侈愈甚。
士燮逆料晋国必乱，郁郁成疾，不肯医治，使太祝祈神，只求早死，未几卒。子范匄嗣。
时胥童巧佞便给，最得宠幸，厉公欲用为卿，奈卿无缺，胥童奏曰： 今三郤并执兵权，族大势重，举动自专，将来必有不轨之事，不如除之，若除郤氏之族，则位置多虚，但凭主公择爱而立之，谁敢不从！ 厉公曰： 郤氏反状未明，诛之恐群臣不服。 胥童又奏曰： 鄢陵之战，郤至已围郑君，两下并车，私语多时，逐解围放郑君去了，其间必先有通楚事情，只须问楚公子熊茷，便知其实。
厉公即命胥童往召熊茷，胥童谓熊茷曰： 公子欲归楚乎！ 茷对曰： 思归之甚，恨不能耳！ 胥童曰： 汝能依我一事，当送汝归。 熊茷曰： 惟命。 胥童遂附耳言： 若见晋侯，问起郤至之事，必须如此恁般登答。 熊茷应允。
胥童遂引至内朝来见，晋厉公屏去左右，问： 郤至曾与楚私通否？汝当实言，我放汝回国。 熊茷曰： 恕臣无罪，臣方敢言。 厉公曰： 正要你说实话，何罪之有？ 熊茷曰： 郤氏与吾国子重，二人素相交善，屡有书信相通，言： 君侯不信大臣，淫乐无度，百姓胥怨，非吾主也，人心更思襄公。襄公有孙名周，见在京师，他日南北交兵，幸而师败，吾当奉孙周以事楚。 独此事臣素知之，他未闻也！
按晋襄公之庶长子名谈，自赵盾立灵公，谈避居于周，在单襄公门下。后谈生下一子，因是在周所生，故名曰周。当时灵公被弑，人心思慕文公，故迎立公子黑臀，黑臀传欢，欢传州蒲，至是，州蒲淫纵无子，人心复思慕襄公，故胥童教熊茷使引孙周，以摇动厉公之意。
熊茷言之未已，胥童接口曰： 怪得前日鄢陵之战，郤犨与婴齐对阵，不发一矢，其交通之情可见矣！郤至明纵郑君，又何疑焉？主公若不信，何不遣郤至往周告捷，使人窥之，若果有私谋，必与孙周私下相会。 厉公曰： 此计甚当。 遂遣郤至献楚捷于周。
胥童阴使人告孙周曰： 晋国之政，半在郤氏，今温季来王都献捷，何不见之，他日公孙复还故国，也有个相知。 孙周以为然，郤至至周，公事已毕，孙周遂至公馆相拜，未免详叩本国之事，郤至一一告之，谈论半日而别。厉公使人探听回来，传说如此，熊茷所言，果然是实，遂有除郤氏之意，尚未发也。
一日，厉公与妇人饮酒，索鹿肉为馔甚急，使寺人孟张往市取鹿，市中适当缺乏，郤至自郊外载一鹿于车上，从市中而过。孟张并不分说，夺之以去，郤至大怒，弯弓搭箭，将孟张射死，复取其鹿。厉公闻之，怒曰： 季子太欺余也！ 遂召胥童、夷羊五等一班嬖人共议，欲杀郤至。胥童曰： 杀郤至，则郤錡、郤犨必叛，不如并除之。
夷羊五曰： 公私甲士，约可八百人，以君命夜帅以往，乘其无备，可必胜也。
长鱼矫曰： 三郤家甲，倍于公宫，斗而不胜，累及君矣，方今郤至兼司寇之职，郤犨又兼士师，不如诈为狱讼，觑便刺之，汝等引兵接应可也。
厉公曰： 妙哉！我使力士清沸助汝。
长鱼矫打听三郤是日在讲武堂议事，乃与清沸魋各以鸡血涂面，若争斗相杀者，各带利刀，扭结到讲武堂来，告诉曲直，郤犨不知是计，下坐问之，清沸魋假作禀话，捱到近身，抽刃刺犨，中其腰，扑地便倒，郤錡急拔佩刀来砍沸魋，却是长鱼矫接住，两个在堂下战将起来。郤至捉空趋出，升车而逃，沸魋把郤錡再砍一刀，眼见得不活了，便来夹攻郤錡，錡虽是武将，争奈沸魋有千斤力气的人，长鱼矫且是年少手活，一个人怎战得他两个人过，亦被沸魋擉倒。
长鱼矫见走了郤至，道： 不好了，我追赶他去。 也是三郤合当同日并命，正走之间，遇著胥童、夷羊五引著八百甲士来到，口中齐叫： 晋侯有旨，只拿谋反郤氏，不得放走了！ 郤至见不是头，回车转来，劈面撞见长鱼矫，一跃上车，郤至早已心慌，不及措手，被长鱼矫乱砍，便割了头，清沸魋把郤錡、郤犨都割了头，血淋淋的三颗首级，提入朝门。有诗为证：
无道君昏臣不良，纷纷嬖幸擅朝堂。
一朝过听谗人语，演武堂前起战场。
却说上军副将荀偃，闻本帅郤錡在演武堂遇贼，还不知何人，即时驾车入朝，欲奏闻讨贼，中军元帅栾书，不约而同，亦至朝门，正遇胥童引兵到来，书偃不觉大怒，喝曰： 我只道何人为乱，原来是你鼠辈！禁地威严，甲士谁敢近前，还不散去？ 胥童也不答话，即呼于众曰： 栾书、荀偃，与三郤同谋反叛，甲士与我一齐拿下，重重有赏！ 甲士奋勇上前，围裹了书、偃二人，直拥至朝堂之上。
厉公闻长鱼矫等干事回来，即时御殿，看见甲士纷纷，倒吃了一惊，问胥童曰： 罪人已诛，众军如何不散？ 胥童奏曰： 拿得叛党书、偃，请主公裁决！ 厉公曰： 此事与书#偃无与！ 长鱼矫跪至晋侯膝前，密奏曰： 栾、郤同功一体之人，荀偃又是郤錡部将，三郤被诛，栾、荀二氏必不自安，不久将有为郤氏复仇之事，主公今日不杀二人，朝中不得太平！ 厉公曰： 一朝而杀三卿，又波及他族，寡人不忍也！ 乃恕书、偃无罪，还复原职，书、偃谢恩回家。长鱼矫叹曰： 君不忍二人，二人将忍于君矣？ 即时逃奔西戎去了。
厉公重赏甲士，将三郤尸首，号令朝门，三日方听收葬，其郤氏之族，在朝为官者，姑免死罪，尽罢归田，以胥童为上军元帅，代郤錡之位，以夷羊五为新军元帅，代郤犨之位，以清沸魋为新军副将，代郤至之位，楚公子熊茷释放回国。
胥童既在卿列，栾书、荀偃羞与同事，每每称病不出，胥童恃晋侯之宠，不以为意。
一日，厉公同胥童出游于嬖臣匠丽氏之家，家在太阴山之南，离绛城二十余里，三宿不归。荀偃私谓栾书曰： 君之无道，子所知也，吾等称疾不朝，目下虽得苟安，他日胥童等见疑，复诬我等以怨望之名，恐三郤之祸，终不能免。不可不虑！
栾书曰： 然则何如？ 荀偃曰： 大臣之道，社稷为重，君为轻，今百万之众，在子掌握，若行不测之事，别立贤君，谁敢不从？ 栾书曰： 事可必济乎？ 荀偃曰： 龙之在渊，没人不可窥也；及其离渊就陆，童子得而制之。君游于匠丽氏，三宿不返，此亦离渊之龙矣，尚何疑哉？ 栾书叹曰： 吾世代忠于晋家，今日为社稷存亡，出此不得已之计，后世必议我为弑逆，我亦不能辞矣！
乃商议忽称病愈，欲见晋侯议事，预使牙将程滑将甲士三百人，伏于太阴山之左右，二人到匠丽氏谒见厉公，奏言： 主公弃政出游，三日不归，臣民失望，臣等特来迎驾还朝！ 厉公被强不过，只得起驾。
胥童前导，书、偃后随，行至太阴山下，一声炮响，伏兵齐起，程滑先将胥童砍死，厉公大惊，从车上倒跌下来，书、偃吩咐甲士将厉公拿住，屯兵于太阴山下，囚厉公于军中，栾书曰： 范、韩二氏，将来恐有异言，宜假君命以召之！ 荀偃曰： 善！ 乃使飞车二乘，分召士匄、韩厥二将。使者至士匄之家，士匄问： 主公召我何事？ 使者不能答，匄曰： 事可疑矣！ 即遣心腹左右，打听韩厥行否，韩厥先以病辞，匄曰： 智者所见略同也！
栾书见匄，厥俱不至，问荀偃： 此事如何？ 偃曰： 子已骑虎背，尚欲下耶？ 栾书点头会意，是夜，命程滑献鸩酒于厉公，公饮之而薨。即于军中殡殓，葬于翼城东门之外。士匄，韩厥骤闻君薨，一齐出城奔丧，亦不问君死之故。
葬事既毕，栾书集诸大夫共议立君。荀偃曰： 三郤之死，胥童谤谓欲扶立孙周，此乃谶也。灵公死于桃园，而襄遂绝后，天意有在，当往迎之！ 群臣皆喜。
栾书乃遣荀如京师，迎孙周为君。
周是时十四岁矣，生得聪颖绝人，志略出众。见荀来迎，问其备细，即日辞了单襄公，同荀归晋。行到地名清原，栾书、荀偃、士匄、韩厥一班卿大夫，齐集迎接。孙周开言曰： 寡人羁旅他邦，且不指望还乡，岂望为君乎？但所贵为君者，以命令所自出也！若以名奉之，而不遵其令，不如无君矣！卿等肯用寡人之命，只在今日，如其不然，听卿等更事他人，孤不能拥空名于上，为州蒲之续也！
栾书等俱战栗再拜曰： 群臣愿得贤君而事，敢不从命！ 既退，栾书谓诸臣曰： 新君非旧比也，当以小心事之！
孙周进了绛城，朝于太庙，嗣晋侯之位，是为悼公。即位之次日，即面责夷羊五，清沸魋等逢君于恶之罪，命左右推出朝门斩之，其族俱逐出境外。又将厉公之死，坐罪程滑，磔之于市。吓得栾书终夜不寐，次日，即告老致政，荐韩厥以自代。未几，惊忧成疾而卒。悼公素闻韩厥之贤，拜为中军元帅，以代栾书之位。
韩厥托言谢恩，私奏于悼公曰： 臣等皆赖先世之功，得侍君左右。然先世之功，无有大于赵氏者：衰佐文公，盾佐襄公，俱能输忠竭悃，取威定伯。不幸灵公失政，宠信奸臣屠岸贾，谋杀赵盾，出奔仅免。灵公遭兵变，被弑于桃园，景公嗣立，复宠屠岸贾，岸贾欺赵盾已死，假称赵氏弑逆，追治其罪，灭绝赵宗，臣民愤怨，至今不平。天幸赵氏有遣孤赵武尚在，主公今日赏功罚罪，大修晋政，既已正夷羊五等之罚，岂可不追录赵氏之功乎？
悼公曰： 此事寡人亦闻先人言之，今赵氏何在？ 韩厥对曰： 当时岸贾索赵氏孤儿甚急，赵之门客曰公孙杵臼、程婴，杵臼假抱遗孤，甘就诛戮，以脱赵武；程婴将武藏匿于盂山，今十五年矣！ 悼公曰： 卿可为寡人召之！ 韩厥奏曰： 岸贾尚在朝中，主公必须秘密其事！ 悼公曰： 寡人知之矣！
韩厥辞出宫门，亲自驾车，往迎赵武于盂山。程婴为御，当初从故绛城而出，今日从新绛城而入，城郭俱非，感伤不已。韩厥引赵武入内宫，朝见悼公，悼公匿于宫中，诈称有疾。
明日，韩厥率百官入宫问安，屠岸贾亦在。悼公曰： 卿等知寡人之疾乎，只为功劳簿上有一件事不明，以此心中不快耳！ 诸大夫叩首问曰： 不知功劳簿上那一件不明？ 悼公曰： 赵衰、赵盾，两世立功于国家，安忍绝其宗祀？ 众人齐声应曰： 赵氏灭族，已在十五年前，今主公虽追念其功，无人可立。
悼公即呼赵武出来，遍拜诸将。诸将曰： 此位小郎君何人？ 韩厥曰： 此所谓孤儿赵武也。向所诛赵孤，乃门客程婴之子耳！ 屠岸贾此时魂不附体，如痴醉一般，拜伏于地上，不能措一词。悼公曰： 此事皆岸贾所为，今日不族岸贾，何以慰赵氏冤魂于地下？ 叱左右： 将岸贾绑出斩首！ 即命韩厥同赵武，领兵围屠岸贾之宅，无少长皆杀之。赵武请岸贾之首，祭于赵朔之墓。国人无不称快。
潜渊咏史诗曰：
岸贾当时灭赵氏，今朝赵氏灭屠家。
只争十五年前后，怨怨仇仇报不差！
晋悼公既诛岸贾，即召赵武于朝堂，加冠，拜为司寇，以代岸贾之职。以前田禄，悉给还之。又闻程婴之义，欲用为军正。婴曰： 始吾不死者，以赵氏孤未立也。今已复官报仇矣，岂可自贪富贵，令公孙杵臼独死，吾将往报杵臼于地下！ 遂自刎而亡。
赵武抚其尸痛哭，请于晋侯，殡殓从厚，与公孙杵臼同葬于云中山，谓之 二义 冢，赵武服齐衰三年，以报其德。有诗为证：
阴谷深藏十五年，裤中儿报祖宗冤。
程婴杵臼称双义，一死何须问后先？
再说悼公既立赵武，遂召赵胜于宋，复以邯郸畀之。又大正群臣之位，贤者尊之，能者使之，录前功，赦小罪，百官济济，各称其职。且说几个有名的官员：韩厥为中军元帅，士匄副之；荀罃为上军元帅，荀偃副之；栾黡为下军元帅，士鲂副之；赵武为新军元帅，魏相副之；祁奚为中军尉，羊舌职副之；魏绛为中军司马，张老为候奄，韩无忌掌公族大夫，士渥浊为太傅，贾辛为司空，栾纠为亲军戎御，荀宾为车右将军，程郑为赞仆，铎遏寇为舆尉，籍偃为舆司马。
百官既具，大修国政，蠲逋薄敛，济乏省役，振废起滞，恤鳏惠寡，百姓大悦。宋、鲁诸国闻之，莫不来朝。惟有郑成公因楚王为他射损其目，感切于心，不肯事晋。
楚共王闻厉公被弑，喜形于色，正思为复仇之举。又闻新君嗣位，赏善罚恶，用贤图治，朝廷清肃，内外归心，伯业将复兴，不觉喜变为愁，即召群臣商议，要去扰乱中原，使晋不能成伯。
令尹婴齐束手无策。
公子壬夫进曰： 中国惟宋爵尊国大，况其国介于晋、吴之间，今欲扰乱晋伯，必自宋始。今宋大夫鱼石、向为人、鳞朱、向带、鱼府五人，与右师华元相恶，见今出奔在楚。若资以兵力，用之伐宋，取得宋邑，即以封之，此以敌攻敌之计。晋若不救，则失诸侯矣；若救宋，必攻鱼石，我坐而观其成败，亦一策也。
共王乃用其谋，即命壬夫为大将，用鱼石等为向导，统大军伐宋。不知胜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卫石蜡大义灭亲郑庄公假命伐宋
话说石厚才胜郑兵一阵，便欲传令班师，诸将皆不解其意，齐来禀复州吁曰： 我兵锐气方盛，正好乘胜进兵，如何遽退？ 州吁亦以为疑，召厚问之。厚对曰： 臣有一言，请屏左右。 州吁麾左右使退。厚乃曰： 郑兵素强，且其君乃王朝卿士也。今为我所胜，足以立威。主公初立，国事未定，若久在外方，恐有内变。 州吁曰： 微卿言，寡人虑不及此。 少顷，鲁、陈、蔡三国，俱来贺胜，各请班师，遂解围而去。计合围至解围，才五日耳。石厚自矜有功，令三军齐唱凯歌，拥卫州吁扬扬归国。但闻野人歌曰：
一雄毙，一雄兴。
歌舞变刀兵，
何时见太平？
恨无人兮诉洛京！
州吁曰： 国人尚不和也，奈何？ 石厚曰： 臣父碏，昔位上卿，素为国人所信服，主公若征之入朝，与共国政，位必定矣。 州吁命取白璧一双，白粟五百锺，候问石碏，即征碏入朝议事。石碏托言病笃，坚辞不受。州吁又问石厚曰： 卿父不肯入朝，寡人欲就而问计，何如？ 石厚曰： 主公虽往，未必相见，臣当以君命叩之。 乃回家见父，致新君敬慕之意。石碏曰： 新主相召，欲何为也？ 石厚曰： 只为人心未和，恐君位不定，欲求父亲决一良策。 石碏曰： 诸侯即位，以禀命于王朝为正。新主若能觐周，得周王锡以黻冕车服，奉命为君，国人更有何说？ 石厚曰： 此言甚当，但无故入朝，周王必然起疑，必先得人通情于王方可。 石翚曰： 今陈侯忠顺周王，朝聘不缺，王甚嘉宠之。吾国与陈素相亲睦，近又有借兵之好，若新主亲往朝陈，央陈侯通情周王，然后入觐，有何难哉？ 石厚即将父碏之言，述于州吁。州吁大喜，当备玉帛礼仪，命上大夫石厚护驾，往陈国进发。石碏与陈国大夫子针，素相厚善。乃割指沥血，写下一书，密遣心腹人，竟到子针处，托彼呈达陈桓公。书曰：
外臣石石碏百拜致书陈贤侯殿下：卫国褊小，天降重殃，不幸有弑君之祸。此虽逆弟州吁所为，实臣之逆子厚贪位助桀。二逆不诛，乱臣贼子，行将接踵于天下矣。老夫年耄，力不能制，负罪先公。今二逆联车入朝上国，实出老夫之谋。幸上国拘执正罪，以正臣子之纲，实天下之幸，不独臣国之幸也！
陈桓公看毕，问子针曰： 此事如何？ 子针对曰： 卫之恶，犹陈之恶。今之来陈，乃自送死，不能纵之。 桓公曰： 善。 遂定下擒州吁之计。
却说州吁同石厚到陈，尚未知石碏之谋。一君一臣昂然而入。陈侯使公子佗出郭迎接，留于客馆安置，遂致陈侯之命，请来日太庙中相见。州吁见陈侯礼意殷勤，不胜之喜。次日，设庭燎于太庙，陈桓公立于主位，左傧右相，摆列得甚是整齐。石厚先到，见太庙门首立著白牌一面，上写： 为臣不忠，为子不孝者，不许入庙！ 石厚大惊，问大夫子针曰： 立此牌者何意？ 子针曰： 此吾先之训，吾君不敢忘也。 石厚遂不疑。须臾，州吁驾到，石厚导引下车，立于宾位，傧相启请入庙。州吁佩玉秉圭，方欲鞠躬行礼，只见子针立于陈侯之侧，大声喝曰： 周天子有命： 只拿弑君贼州吁、石厚二人，余人俱免！  说声未毕，先将州吁擒下。石厚急拔佩剑，一时著忙，不能出鞘，只用手格斗，打倒二人。庙中左右壁厢，俱伏有甲士，一齐拢来，将石厚绑缚，从车兵众，尚然在庙外观望。子针将石碏来书宣扬一遍，众人方知吁、厚被擒，皆石碏主谋，假手于陈，天理当然，遂纷然而散。史官有诗叹曰：
州吁昔日饯桓公，今日朝陈受祸同。
屈指为君能几日，好将天理质苍穹。
陈侯即欲将吁、厚行戮正罪，群臣皆曰： 石厚乃石碏亲子，未知碏意如何，不若请卫自来议罪，庶无后言。 陈侯曰： 诸卿之言是也。 乃将君臣二人，分作两处监禁，州吁囚于濮邑，石厚囚于本国，使其音信隔绝。遣人星夜驰报卫国，竟投石碏。
却说石碏自告老之后，未曾出户，见陈侯有使命至，即命舆人驾车伺候，一面请诸大夫朝中相见，众各骇然。石碏亲到朝中，会集百官，方将陈侯书信启看，知吁、厚已拘执在陈，专等卫大夫到，公同议罪。百官齐声曰： 此社稷大计，全凭国老主持。 石碏曰： 二逆罪俱不赦，明正典刑，以谢先灵，谁肯往任其事？ 右宰丑曰： 乱臣贼子，人得而诛之。丑虽不才，窃有公愤，逆吁之戮，丑当莅之。 诸大夫皆曰： 右宰足办此事矣。但首恶州吁既已正法，石厚从逆，可从轻议。 石碏大怒曰： 州吁之恶，皆逆子所酿成，诸君请从轻典，得无疑我有舐犊之私乎？老夫当亲自一行，手诛此贼，不然无面目见先人之庙也！ 家臣獳羊肩曰： 国老不必发怒，某当代往。 石碏乃使右宰丑往濮莅杀州吁，獳羊肩往陈莅杀石厚，一面整备法驾，迎公子晋于邢。左丘明修《传》至此，称石碏 为大义而灭亲，真纯臣也。 史臣诗曰：
公义私情不两全，甘心杀子报君冤。
世人溺爱偏多昧，安得芳名寿万年？
陇西居士又有诗，言石碏不先杀石厚，正为今日并杀州吁之地，诗曰：
明知造逆有根株，何不先将逆子除？
自是老臣怀远虑，故留子厚误州吁。
再说右宰丑同獳羊肩同造陈都，先谒见陈桓公，谢其除乱之恩，然后分头干事。右宰丑至濮，将州吁押赴市曹，州吁见丑大呼曰： 汝吾臣也，何敢犯吾？ 右宰丑曰： 卫先有臣弑君者，吾效之耳！ 州吁俯首受刑。獳羊肩往陈都，莅杀石厚，石厚曰： 死吾分内，愿上囚车，一见父亲之面，然后就死。 獳羊肩曰： 吾奉汝父之命，来诛逆子，汝如念父，当携汝头相见也。 遂拔剑斩之。公子晋自邢归卫，以诛吁告于武宫，重为桓公发丧，即侯位，是为宣公，尊石碏为国老，世世为卿。从此陈、卫益相亲睦。
却说郑庄公见五国兵解，正欲遣人打探长葛消息，忽报： 公子冯自长葛逃回，在朝门外候见。 庄公召而问之，公子冯诉言： 长葛已被宋兵打破，占据了城池，逃命到此，乞求覆护。 言罢痛哭不已。庄公抚慰一番，仍令冯住居馆舍，厚其廪饩。不一日，闻州吁被杀于濮，卫已立新君。庄公乃曰： 州吁之事，与新君无干，但主兵伐郑者，宋也，寡人当先伐之。 乃大集群臣，问以伐宋之策。祭足进曰： 前者，五国连兵伐郑，今我若伐宋，四国必惧，合兵救宋，非胜算也，为今之计，先使人请成于陈，再以利结鲁，若鲁、陈结好，则宋势孤矣。 庄公从之，遂遣使如陈请成。陈侯不许，公子佗谏曰： 亲仁善邻，国之宝也，郑来讲好，不可违之。 陈侯曰： 郑伯狡诈不测，岂可轻信？不然，宋、卫皆大国，不闻讲和，何乃先及我国？此乃离间之计也，况我曾从宋伐郑，今与郑成，宋国必怒，得郑失宋，有何利焉？ 遂却郑使不见。庄公见陈不许成，怒曰： 陈所恃者，宋、卫耳，卫乱初定，自顾不暇，岂能为人？俟我结好鲁国，当合齐、鲁之众，先报宋仇，次及于陈，此破竹之势也。 祭足奏曰： 不然。郑强陈弱，请成自我，陈必疑离间之计，所以不从，若命边人乘其不备，侵入其境，必当大获。因使舌辨之士，还其俘获，以明不欺，彼必听从，平陈之后，徐议伐宋为当。 庄公曰： 善。 乃使两鄙宰率徒兵五千，假装出猎，潜入陈界，大掠男女辎重，约百余车。陈疆吏申报桓公，桓公大惊，正集群臣商议，忽报： 有郑使颍考叔在朝门外，赍本国书求见，纳还俘获。 陈桓公问公子佗曰： 郑使此来如何？ 公子佗曰： 通使美意，不可再却。 桓公乃召颍考叔进见，考叔再拜，将国书呈上。桓公启而观之，略曰：
寤生再拜奉书陈贤侯殿下：君方膺王宠，寡人亦忝为王臣，理宜相好，共效屏藩。近者请成不获，边吏遂妄疑吾二国有隙，擅行侵掠，寡人闻之，卧不安枕，今将所俘人口辎重，尽数纳还，遣下臣颍考叔谢罪，寡人愿与君结兄弟之好，惟君许焉。
陈侯看毕，方知郑之修好，出于至诚，遂优礼颍考叔，遣公子佗报聘，自是陈、郑和好。郑庄公谓祭足曰： 陈已平矣，伐宋奈何？ 祭足奏曰： 宋爵尊国大，王朝且待以宾礼，不可轻伐，主公向欲朝觐，只因齐侯约会石门，又遇州吁兵至，耽搁至今，今日宜先入周，朝见周王，然后假称王命，号召齐、鲁，合兵加宋，兵至有名，万无不胜矣。 郑庄公大喜曰： 卿之谋事，可谓万全。 时周桓王即位已三年矣。庄公命世子忽监国，自与祭足如周，朝见周王。正值冬十一月朔，乃贺正之期，周公黑肩劝王加礼于郑，以劝列国，桓王素不喜郑，又想起侵夺麦禾之事，怒气勃勃，谓庄公曰： 卿国今岁收成何如？ 庄公对曰： 托赖吾王如天之福，水旱不侵。 桓王曰： 幸而有年，温之麦、成周之禾，朕可留以自食矣。 庄公见桓王言语相侵，闭口无言，当下辞退，桓王也不设宴，也不赠贿，使人以黍米十车遗之曰： 聊以为备荒之资。 庄公甚悔此来，谓祭足曰： 大夫劝寡人入朝，今周王如此怠慢，口出怨言，以黍禾见讪，寡人欲却而不受，当用何辞？ 祭足对曰： 诸侯所以重郑者，以世为卿士，在王左右也，王者所赐，不论厚薄，总曰 天宠 。主公若辞而不受，分明与周为隙；郑既失周，何以取重于诸侯乎？ 正议论间，忽报周公黑肩相访，私以彩缯二车为赠，言语之际，备极款曲，良久辞去。庄公问祭足曰： 周公此来何意？ 祭足对曰： 周王有二子，长曰沱，次曰克，周王宠爱次子，属周公使辅翼之，将来必有夺嫡之谋，故周公今日先结好我国，以为外援，主公受其彩缯，正有用处。 庄公曰： 何用？ 祭足曰： 郑之朝王，邻国莫不知之，今将周公所赠彩帛，分布于十车之上，外用锦袱覆盖，出都之日，宣言 王赐 ，再加彤弓弧矢，假说： 宋公久缺朝贡，主公亲承王命，率兵讨之！ 以此号召列国，责以从兵，有不应者，即系抗命，重大其事，诸侯必然信从。宋虽大国，其能当奉命之师乎？ 庄公拍祭足肩曰： 卿真智士也，寡人一一听卿而行。 陇西居士咏史诗曰：
彩缯禾黍不相当，无命如何假托王。
毕竟虚名能动众，睢阳行作战争场。
庄公出了周境，一路宣扬王命，声播宋公不臣之罪，闻者无不以为真。这话直传至宋国，殇公心中惊惧，遣使密告于卫宣公，宣公乃纠合齐僖公，欲与宋、郑两国讲和，约定月日在瓦屋之地相会，歃血订盟，各释旧憾，宋殇公使人以重币遗卫，约先期在犬邱一面，商议郑事，然后并驾至于瓦屋，齐僖公亦如期而至。惟郑庄公不到，齐侯曰： 郑伯不来，和议败矣！ 便欲驾车回国，宋公强留与盟，齐侯外虽应承，中怀观望之意，惟宋、卫交情已久，深相结纳而散。是时周桓王欲罢郑伯之政，以虢公忌父代之，周公黑肩力谏，乃用忌父为右卿士，任以国政，郑伯为左卿士，虚名而已。庄公闻之，笑曰： 料周王不能夺吾爵也！ 后闻齐、宋合党，谋于祭足，祭足对曰： 齐、宋原非深交，皆因卫侯居间纠合，虽然同盟，实非本心，主公今以王命并布于齐、鲁，即托鲁侯纠合齐侯，协力讨宋，鲁与齐连壤，世为婚姻，鲁侯同事，齐必不违，蔡、卫、郕、许诸国，亦当传檄召之，方见公讨，有不赴者，移师伐之。 庄公依计，遣使至鲁，许以用兵之日，侵夺宋地，尽归鲁国。公子翚乃贪横之徒，欣然诺之，奏过鲁君，转约齐侯，与郑在中邱取齐。齐侯使其弟夷仲年为将，出车三百乘，鲁侯使公子翚为将，出车二百乘，前来助郑。郑庄公亲统著公子吕、高渠弥、颍考叔、公孙阏等一班将士，自为中军，建大纛一面，名曰 蝥弧 ，上书 奉天讨罪 四大字，以辂车载之，将彤弓弧矢，悬于车上，号为卿士讨罪，夷仲年将左军，公子翚将右军，扬威耀武，杀奔宋国。公子翚先到老挑地方，守将引兵出迎，被公子翚奋勇当先，只一阵杀得宋兵弃甲曳兵，逃命不迭，被俘者二百五十余人。公子翚将捷书飞报郑伯，就迎至老挑下寨，相见之际，献上俘获。庄公大喜，称赞不绝口，命幕府填上第一功，杀牛飨士，安歇三日，然后分兵进取。命颍考叔同公子翚领兵攻打郜城，公子吕接应；命公孙阏同夷仲年领兵攻打防城，高渠弥接应。将老营安扎老挑，专听报捷。
却说宋殇公闻三国兵已入境，惊得面如土色，急召司马孔父嘉问计，孔父嘉奏曰： 臣曾遣人到王城打听，并无伐宋之命，郑托言奉命，非真命也，齐、鲁特堕其术中耳，然三国既合，其势诚不可争锋。为今之计，惟有一策，可令郑不战而退。 殇公曰： 郑已得利，肯遽退乎？ 孔父嘉曰： 郑假托王命，遍召列国。今相从者，惟齐、鲁两国耳，东门之役，宋、蔡、陈、鲁同事，鲁贪郑赂，陈与郑平，皆入郑党，所不致者，蔡、卫也。郑君亲将在此，车徒必盛，其国空虚。主公诚以重赂，遣使告急于卫，使纠合蔡国，轻兵袭郑，郑君闻己国受兵，必返旆自救。郑师既退，齐、鲁能独留乎？ 殇公曰： 卿策虽善，然非卿亲往，卫兵未必即动。 孔父嘉曰： 臣当引一枝兵，为蔡乡导。 殇公即简车徒二百乘，命孔父嘉为将，携带黄金、白璧、彩缎等物，星夜来到卫国，求卫君出师袭郑。卫宣公受了礼物，遣右宰丑率兵同孔父嘉从间道出其不意，直逼荥阳。世子忽同祭足急忙传令守城，已被宋、卫之兵，在郭外大掠一番，掳去人畜辎重无算。右宰丑便欲攻城，孔父嘉曰： 凡袭人之兵，不过乘其无备，得利即止，若顿师坚城之下，郑伯还兵来救，我腹背受敌，是坐困耳，不若借径于戴，全军而返，度我兵去郑之时，郑君亦当去宋矣！ 右宰丑从其言，使人假道于戴，戴人疑其来袭己国，闭上城门，授兵登陴。孔父嘉大怒，离戴城十里，同右宰丑分作前后两寨，准备攻城，戴人固守，屡次出城交战，互有斩获。孔父嘉遣使往蔡国乞兵相助，不在话下。
此时颍考叔等已打破郜城，公孙阏等亦打破防城，各遣人于郑伯老营报捷，恰好世子忽告急文书到来。不知郑伯如何处置？再看下回分解。


犬戎主大闹镐京周平王东迁洛邑
话说申侯进表之后，有人在镐京探信，闻知幽王命虢公为将，不日领兵伐申，星夜奔回，报知申侯。申侯大惊曰： 国小兵微，安能抵敌王师？ 大夫吕章进曰： 天子无道，废嫡立庶，忠良去位，万民皆怨，此孤立之势也。今西戎兵力方强，与申国接壤，主公速致书戎主，借兵向镐，以救王后，必要天子传位于故太子，此伊周之业也。语云： 先发制人 ，机不可失。
申侯曰： 此言甚当。 遂备下金缯一车，遣人赍书与犬戎借兵，许以破镐之日，府库金帛，任凭搬取。戎主曰： 中国天子失政，申侯国舅，召我以诛无道，扶立东宫，此我志也。 遂发戎兵一万五千，分为三队，右先锋孛丁，左先锋满也速，戎主自将中军。枪刀塞路，旌旆蔽空，申侯亦起本国之兵相助，浩浩荡荡，杀奔镐京而来。出其不意，将王城围绕三匝，水息不通。
幽王闻变，大惊曰： 机不密，祸先发，我兵未起，戎兵先动，此事如何？
虢石父奏曰： 吾王速遣人于骊山举起烽烟，诸侯救兵必至，内外夹攻，可取必胜。
幽王从其言，遣人举烽。诸侯之兵，无片甲来者，盖因前被烽火所戏，是时又以为诈，所以皆不起兵也。幽王见救兵不至，犬戎日夜攻城，即谓石父曰： 贼势未知强弱，卿可试之。朕当简阅壮勇，以继其后。 虢公本非能战之将，只得勉强应命，率领兵车二百乘，开门杀出。
申侯在阵上望见石父出城，指谓戎主曰： 此欺君误国之贼，不可走了。 戎主闻之曰： 谁为我擒之？ 孛丁曰： 小将愿往。 舞刀拍马，直取石父，斗不上十合，石父被孛丁一刀斩于车下。戎主与满也速一齐杀将前进，喊声大举，乱杀入城，逢屋放火，逢人举刀，连申侯也阻当他不住，只得任其所为，城中大乱。
幽王未及阅军，见势头不好，以小车载褒姒和伯服，开后宰门出走。司徒郑伯友自后赶上，大叫： 吾王勿惊，臣当保驾。
出了北门，迤逦望骊山而去。途中又遇尹球来到，言： 犬戎焚烧宫室，抢掠库藏，祭公已死于乱军之中矣！
幽王心胆俱裂。郑伯友再令举烽，烽烟透入九霄，救兵依旧不到。犬戎兵追至骊山之下，将骊宫团团围住，口中只叫： 休走了昏君！
幽王与褒姒唬做一堆，相对而泣。郑伯友进曰： 事急矣，臣拚微命保驾，杀出重围，竟投臣国，以图后举！
幽王曰： 朕不听叔父之言，以至于此。朕今日夫妻父子之命，俱付之叔父矣！
当下郑伯教人至骊宫前，放起一把火来，以惑戎兵，自引幽王从宫后冲出。郑伯手持长矛，当先开路，尹球保著褒后母子，紧随幽王之后。
行不多步，早有犬戎兵拦住，乃是小将古里赤。郑伯咬牙大怒，便接住交战。战不数合，一矛刺古里赤于马下，戎兵见郑伯骁勇，一时惊散。
约行半里，背后喊声又起，先锋孛丁引大兵追来。郑伯叫尹球保驾先行，亲自断后，且战且走。却被犬戎铁骑横冲，分为两截。郑伯困在垓心，全无惧怯，这根矛神出鬼没，但当先者无不著手。
犬戎主教四面放箭，箭如雨点，不分玉石，可怜一国贤侯，今日死于万镞之下。
左先锋满也速，早把幽王车仗掳住。
犬戎主看见衮袍玉带，知是幽王，就车中一刀砍死，并杀伯服。褒姒美貌饶死，以轻车载之，带归毡帐取乐。尹球躲在车箱之内，亦被戎兵牵出斩之。
统计幽王在位共一十一年。因卖桑木弓箕草袋的男子，拾取清水河边妖女，逃于褒国，此女即褒姒也，蛊惑君心，欺凌嫡母，害得幽王今日身亡国破。
昔童谣所云： 月将升，日将没，弧箕箙，实亡周国。 正应其兆。天数已定于宣王之时矣。
东屏先生有诗曰：
多方图笑掖庭中，烽火光摇粉黛红。
自绝诸侯犹似可，忍教国祚丧羌戎。
又陇西居士咏史诗曰：
骊山一笑犬戎嗔，弧矢童谣已验真。
十八年来犹报应，挽回造化是何人？
又有一绝，单道尹球等无一善终，可为奸臣之戒。诗云：
巧话谗言媚暗君，满图富贵百年身。
一朝骈首同诛戮，落得千秋骂佞臣。
又有一绝，咏郑伯友之忠。诗曰：
石父捐躯尹氏亡，郑桓今日死勤王。
三人总为周家死，白骨风前那个香？
且说申侯在城内，见宫中火起，忙引本国之兵入宫，一路扑灭，先将申后放出冷宫。巡到琼台，不见幽王、褒姒踪迹。有人指说： 已出北门去矣！
料走骊山，慌忙追赶。于路上正迎著戎主，车马相凑，各问劳苦。说及昏君已杀，申侯大惊曰： 孤初心止欲纠正王慝，不意遂及于此。后世不忠于君者，必以孤为口实矣！ 亟令从人收殓其尸，备礼葬之。
戎主笑曰： 国舅所谓妇人之仁也！
却说申侯回到京师，安排筵席，款待戎主。库中宝玉，搬取一空，又敛聚金缯十车为赠，指望他满欲而归。谁想戎主把杀幽王一件，自以为不世之功，人马盘踞京城，终日饮酒作乐，绝无还军归国之意。百姓皆归怨申侯。
申侯无可奈何，乃写密书三封，发人往三路诸侯处，约会勤王。哪三路诸侯？北路晋侯姬仇，东路卫侯姬和，西路秦君嬴开。又遣人到郑国，将郑伯死难之事，报知世子掘突，教他起兵复仇，不在话下。
单说世子掘突，年方二十三岁，生得身长八尺，英毅非常。一闻父亲战死，不胜哀愤，遂素袍缟带，帅车三百乘，星夜奔驰而来。早有探马报知犬戎主，预作准备。掘突一到，便欲进兵。
公子成谏曰： 我兵兼程而进，疲劳未息，宜深沟固垒，待诸侯兵集，然后合攻，此万全之策也！
掘突曰： 君父之仇，礼不反兵。况犬戎志骄意满，我以锐击惰，往无不克。若待诸侯兵集，岂不慢了军心？ 遂麾军直逼城下。
城上偃旗息鼓，全无动静。掘突大骂： 犬羊之贼，何不出城决一死战？ 城上并不答应。掘突喝教左右打点攻城。
忽闻丛林深处，巨锣声响，一枝军从后杀来。乃犬戎主定计，预先埋伏在外者。
掘突大惊，慌忙挺枪来战。城上巨锣声又起，城门大开，又有一枝军杀出。掘突前有孛丁，后有满也速，两下夹攻，抵当不住，大败而走。戎兵追赶三十余里方回。
掘突收拾残兵，谓公子成曰： 孤不听卿言，以至失利，今计将何出？
公子成曰： 此去濮阳不远，卫侯老诚经事，何不投之。郑卫合兵，可以得志。 掘突依言，吩咐望濮阳一路而进。
约行二日，尘头起处，望见无数兵车，如墙而至，中间坐著一位诸侯，锦袍金带，苍颜白发，飘飘然有神仙之态。那位诸侯，正是卫武公姬和，时已八十余岁矣。掘突停车高叫曰： 我郑世子掘突也。犬戎兵犯京师，吾父死于战场，我兵又败，特来求救。
武公拱手答曰： 世子放心，孤倾国勤王，闻秦、晋之兵，不久亦当至矣，何忧犬羊哉？
掘突让卫侯先行，拨转车辕，重回镐京，离二十里，分两处下寨。
教人打听秦、晋二国起兵消息。探子报道： 西角上金鼓大鸣，车声轰地，绣旗上大书 秦 字。
武公曰： 秦爵虽附庸，然习于戎俗，其兵勇悍善战，犬戎之所畏也！ 言未毕，北路探子又报： 晋兵亦至，已于北门立寨。 武公大喜曰： 二国兵来，大事济矣！ 即遣人与秦、晋二君相闻。须臾之间，二君皆到武公营中，互相劳苦。二君见掘突浑身素缟，问： 此位何人？
武公曰： 此郑世子也。 遂将郑伯死难，与幽王被杀之事，述了一遍，二君叹息不已。
武公曰： 老夫年迈无识，止为臣子，义不容辞，勉力来此。扫荡腥膻，全仗上国。今计将安出？
秦襄公曰： 犬戎之志，在于剽掠子女金帛而已。彼谓我兵初至，必不提防，今夜三更，宜分兵东南北三路攻打，独缺西门，放他一条走路。却教郑世子伏兵彼处，候其出奔，从后掩击，必获全胜。
武公曰： 此计甚善。
话分两头。
再说申侯在城中闻知四国兵到，心中大喜。遂与小周公咺密议： 只等攻城，这里开门接应。 却劝戎主先将宝货金缯，差右先锋孛丁分兵押送回国，以削其势；又教左先锋满也速尽数领兵出城迎敌。犬戎主认作好话，一一听从。
却说满也速营于东门之外，正与卫兵对垒，约会明日交战，不期三更之后，被卫兵劫入大寨，满也速提刀上马，急来迎敌。其奈戎兵四散乱窜，双拳两臂，撑持不住，只得一同奔走。三路诸侯，呐喊攻城，忽然城门大开，三路军马一拥而入，毫无撑御，此乃申侯之计也。
戎主在梦中惊觉，跨著刬马，径出西城，随身不数百人。又遇郑世子掘突拦住厮战，正在危急，却得满也速收拾败兵来到，混战一场，方得脱身。
掘突不敢穷追，入城与诸侯相见，恰好天色大明。褒姒不及随行，自缢而亡。胡曾先生有诗叹云：
锦绣围中称国母，腥膻队里作番婆。
到头不免投缳苦，争似为妃快乐多？
申侯大排筵席，管待四路诸侯。只见首席卫武公推箸而起，谓诸侯曰： 今日君亡国破，岂臣子饮酒之时耶？
众人齐声拱立曰： 某等愿受教训。
武公曰： 国不可一日无君，今故太子在申，宜奉之以即王位，诸君以为如何？
襄公曰： 君侯此言，文、武、成、康之灵也。
世子掘突曰： 小子身无寸功，迎立一事，愿效微劳，以成先司徒之志。
武公大喜，举爵劳之。遂于席上草成表章，备下法驾，各国皆欲以兵相助。
掘突曰： 原非赴敌，安用多徒。只用本兵足矣。
申侯曰： 下国有车三百乘，愿为引导。
次日，掘突遂往申国，迎太子宜臼为王。
却说宜臼在申，终日纳闷，不知国舅此去，凶吉如何。忽报郑世子赍著国舅申侯同诸侯连名表章，奉迎还京，心下倒吃了一惊。展开看时，乃知幽王已被犬戎所杀，父子之情，不觉放声大哭。掘突奏曰： 太子当以社稷为重，望早正大位，以安人心。
宜臼曰： 孤今负不孝之名于天下矣。事已如此，只索起程。
不一日，到了镐京，周公先驱入城，扫除宫殿，国舅申侯引著卫、晋、秦三国诸侯，同郑世子及一班在朝文武，出郭三十里迎接，卜定吉日进城。宜臼见宫室残毁，凄然泪下，当下先见了申侯，禀命过了，然后服衮冕告庙，即王位，是为平王。
平王升殿，众诸侯百官朝贺已毕，平王宣申伯上殿，谓曰： 朕以废弃之人，获承宗祧，皆舅氏之力也。 进爵为申公。申公辞曰： 赏罚不明，国政不清，镐京亡而复存，乃众诸侯勤王之功；臣不能禁戢犬戎，获罪先王，臣当万死。敢领赏乎？ 坚辞三次，平王令复侯爵。
卫武公又奏曰： 褒姒母子恃宠乱伦。虢石父、尹球等欺君误国，虽则身死，均当追贬。 平王一一准奏。
卫侯和进爵为公；晋侯仇加封河内附庸之地；郑伯友死于王事，赐谥为桓，世子掘突袭爵为伯，加封祊田千顷；秦君原是附庸，加封秦伯，列于诸侯；小周公咺拜太宰之职；申后号为太后；褒姒与伯服，俱废为庶人；虢石父、尹球、祭公，姑念其先世有功，兼死于王事，止削其本身爵号，仍许子孙袭位。又出安民榜，抚慰京师被害百姓，大宴群臣，尽欢而散。有诗为证：
百官此日逢恩主，万姓今朝喜太平。
自是累朝功德厚，山河再整望中兴。
次日，诸侯谢恩。平王再封卫侯为司徒，郑伯掘突为卿士，留朝与太宰咺一同辅政；惟申、晋二君，以本国迫近戎、狄，拜辞而归；申侯见郑世子掘突英毅非常，以女妻之，是为武姜。此话搁过不提。
却说犬戎自到镐京扰乱一番，识熟了中国的道路，虽则被诸侯驱逐出城，其锋未曾挫折，又自谓劳而无功，心怀怨恨，遂大起戎兵，侵占周疆。岐丰之地，半为戎有，渐渐逼近镐京，连月烽火不绝。又宫阙自焚烧之后，十不存五，颓墙败栋，光景甚是凄凉。平王一来府库空虚，无力建造宫室，二来怕犬戎早晚入寇，遂萌迁都洛邑之念。
一日朝罢，谓群臣曰： 昔王祖成王，既定镐京，又营洛邑，此何意也？ 群臣齐声奏曰： 洛邑为天下之中，四方入贡，道里适均，所以成王命召公相宅，周公兴筑，号曰东都；宫室制度，与镐京同，每朝会之年，天子行幸东都，接见诸侯，此乃便民之政也。
平王曰： 今犬戎逼近镐京，祸且不测，朕欲迁都于洛何如？ 太宰咺奏曰： 今宫阙焚毁，营建不易，劳民伤财，百姓嗟怨，西戎乘衅而起，何以御之？迁都于洛，实为至便。 两班文武，俱以犬戎为虑，齐声曰： 太宰之言是也。
惟司徒卫武公低头长叹，平王曰： 老司徒何独无言？ 武公乃奏曰： 老臣年逾九十，蒙君王不弃老耄，备位六卿，若知而不言，是不忠于君也；若违众而言，是不和于友也。然宁得罪于友，不敢得罪于君。夫镐京左有崤、函，右有陇、蜀，披山带河，沃野千里，天下形胜，莫过于此。洛邑虽天下之中，其势平衍，四面受敌之地，所以先王虽并建两都，然宅西京，以振天下之要，留东都以备一时之巡。吾王若弃镐京而迁洛，恐王室自是衰弱矣！
平王曰： 犬戎侵夺岐丰，势甚猖獗，且宫阙残毁，无以壮观。朕之东迁，实非得已。
武公奏曰： 犬戎豺狼之性，不当引入卧闼。申公借兵失策，开门揖盗，使其焚烧宫阙，戮及先王，此不共之仇也。王今励志自强，节用爱民，练兵训武，效先王之北伐南征，俘彼戎主，以献七庙，尚可湔雪前耻。若隐忍避仇，弃此适彼，我退一尺，敌进一尺，恐蚕食之忧，不止于岐丰而已。昔尧、舜在位，茅茨土阶，禹居卑宫，不以为陋。京师壮观，岂在宫室？惟吾王熟思之！
太宰咺又奏曰： 老司徒乃安常之论，非通变之言也。先王怠政灭伦，自招寇贼，其事已不足深咎。今王扫除煨烬，仅正名号，而府库空虚，兵力单弱，百姓畏惧犬戎，如畏豺虎，一旦戎骑长驱，民心瓦解，误国之罪，谁能任之？
武公又奏曰： 申公既能召戎，定能退戎。王遣人问之，必有良策。
正商议间，国舅申公遣人赍告急表文来到。平王展开看之，大意谓： 犬戎侵扰不已，将有亡国之祸。伏乞我王怜念瓜葛，发兵救援。
平王曰： 舅氏自顾不暇，安能顾朕。东迁之事，朕今决矣！ 乃命太史择日东行。
卫武公曰： 臣职在司徒，若主上一行，民生离散，臣之咎难辞矣！ 遂先期出榜示谕百姓： 如愿随驾东迁者，作速准备，一齐起程。 祝史作文，先将迁都缘由，祭告宗庙。至期，大宗伯抱著七庙神主，登车先导。秦伯嬴开闻平王东迁，亲自领兵护驾，百姓携老扶幼，相从者不计其数。
当时宣王大祭之夜，梦见美貌女子，大笑三声，大哭三声，不慌不忙，将七庙神主，捆著一束，冉冉望东而去。大笑三声，应褒姒骊山烽火戏诸侯事；大哭三声者，幽王、褒姒，伯服三命俱绝；神主捆束往东，正应今日东迁。此梦无一不验。
又太史伯阳父辞云： 哭又笑，笑又哭，羊被鬼吞，马逢犬逐。慎之，慎之。弧箕箙。 羊被鬼吞者，宣王四十六年遇鬼而亡，乃己未年；马逢犬逐，犬戎入寇，幽王十一年庚午也。
自此西周遂亡，天数有定如此，亦见伯阳父之神占矣。东迁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杀宁喜子鱄出奔戮崔杼庆封独相
话说殖绰帅选卒千人，去袭晋戍，三百人不勾一扫，遂屯兵于茅氏，遣人如卫报捷。林父闻卫兵已入东鄙，遣孙蒯同雍鉏引兵救之，探知晋戍俱已杀尽，又知殖绰是齐国有名的勇将，不敢上前拒敌，全军而返，回复林父，林父大怒曰： 恶鬼尚能为厉，况人乎，一个殖绰不能与他对阵，倘卫兵大至，何以御之？汝可再往，如若无功，休见我面！
孙蒯闷闷而出，与雍鉏商议，雍鉏曰： 殖绰勇敌万夫，必难取胜，除非用诱敌之计方可。 孙蒯曰： 茅氏之西，有地名圉村，四围树木茂盛，中间一村人家，村中有小小土山，我使人于山下掘成陷坑，以草覆之，汝先引百人与战，诱至村口，我屯兵于山上，极口詈骂，彼怒，必上山来擒我，中吾计矣！
雍鉏如其言，帅一百人驰往茅氏，如探敌之状，一遇殖绰之兵，佯为畏惧，回头便走，殖绰恃勇，欺雍鉏兵少，不传令开营，单带随身军甲数十人，乘轻车追之，雍鉏弯弯曲曲，引至圉村，却不进村，径打斜往树林中去了。
殖绰也疑心林中有伏，便教停车，只见土山之上，又屯著一簇步卒，约有二百人数，簇拥著一员将，那员将小小身材，金鍪绣甲，叫著殖绰的姓名，骂道： 你是齐邦退下来的歪货！栾家用不著的弃物！今捱身在我卫国吃饭，不知羞耻，还敢出头？岂不晓得我孙氏是八代世臣，敢来触犯？全然不识高低，禽兽不如！
殖绰闻之大怒。卫兵中有人认得的指道： 这便是孙相国的长子，叫做孙蒯！ 殖绰曰： 擒得孙蒯，便是半个孙林父了！ 那土山平稳，颇不甚高，殖绰喝教： 驱车！ 车驰马骤，刚刚到山坡之下，那车势去得凶猛，踏著陷坑，马就牵车下去，把殖绰掀下坑中，孙蒯恐他勇力难制，预备弓弩，一等陷下，攒箭射之，可怜好一员猛将，今日死于庸人之手。正是： 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多在阵前亡！ 有诗为证：
神勇将军孰敢当，无名孙蒯已奔忙。
只因一激成奇绩，始信男儿当自强。
孙蒯用挠钩搭起殖绰之尸，割了首级，杀散卫军，回报孙林父。林父曰： 晋若责我不救戍卒，我有罪矣，不如隐其胜而以败告。 乃使雍鉏如晋告败。晋平公闻卫杀其戍卒，大怒，命正卿赵武合诸大夫于澶渊，将加兵于卫。卫献公同宁喜如晋，面诉孙林父之罪，平公执而囚之。
齐大夫晏婴，言于齐景公曰： 晋侯为孙林父而执卫侯，国之强臣，皆将得志矣，君盍如晋请之，寓莱之德，不可弃也！ 景公曰： 善。 乃遣使约会郑简公一同至晋，为卫求解。
晋平公虽感其来意，然有林父先入之言，尚未肯统口，晏平仲私谓羊舌肹曰： 晋为诸侯之长，恤患补阙扶弱抑强，乃盟主之职也，林父始逐其君，既不能讨；今又为臣而执君，为君者不亦难乎？昔文公误听元咺之言，执卫成公归于京师，周天子恶其不顺，文公愧而释之。夫归于京师，而犹不可，况以诸侯囚诸侯乎？诸君子不谏，是党臣而抑君，其名不可居也。婴惧晋之失伯，敢为子私言之。 肹乃言于赵武，固请于平公，乃释卫侯归国。
尚未肯释宁喜，右宰谷劝献公饰女乐十二人，进于晋以赎喜，晋侯悦，并释喜。喜归，愈有德色，每事专决，全不禀命，诸大夫议事者，竟在宁氏私第请命，献公拱手安坐而已。
时宋左师向戍，与晋赵武相善，亦与楚令尹屈建相善。向戍聘于楚，言及昔日华元欲为晋、楚合成之事，屈建曰： 此事甚善，只为诸侯各自分党，所以和议迄于无成。若使晋、楚属国互相朝聘，欢好如同一家，干戈可永息矣。 向戍以为然，乃倡议晋、楚二君相会于宋，面定弭兵交见之约。
楚自共王至今，屡为吴国侵扰，边境不宁，故屈建欲好晋以专事于吴；而赵武亦因楚兵屡次伐郑，指望和议一成，可享数年安息之福，两边皆欣然乐从。遂遣使往各属国订期。
晋使至于卫国，宁喜不通知献公，径自委石恶赴会，献公闻之大怒，诉于公孙免余，免余曰： 臣请以礼责之。 免余即往见宁喜，言： 会盟大事，岂可使君不与闻？ 宁喜艴然曰： 子鲜有约言矣，吾岂犹臣也乎哉？ 免余回报献公曰： 喜无礼甚矣。何不杀之？ 献公曰： 若非宁氏，安有今日？约言实出自寡人，不可悔也！ 免余曰： 臣受主公特达之知，无以为报，请自以家属攻宁氏，事成则利归于君，不成则害独臣当之。 献公曰： 卿斟酌而行，勿累寡人也！
免余乃往见其宗弟公孙无地。公孙臣曰： 相国之专，子所知也，主公犹执硁硁之信，隐忍不言，异日养成其势，祸且倚于孙氏矣，奈何？ 无地与臣同辞而对曰： 何不杀之？ 免余曰： 吾言于君，君不从也。若吾等伪为作乱，幸而成，君之福，不成，不过出奔耳！ 无地曰： 吾弟兄愿为先驱， 免余请歃血为信。
时周灵王二十六年，宁喜方治春宴，无地谓免余曰： 宁氏治春宴，必不备，吾请先尝之，子为之继。 免余曰： 盍卜之？ 无地曰： 事在必行，何卜之有？ 无地与臣悉起家众以攻宁氏。
宁氏门内，设有伏机。伏机者，掘地为深窟，上铺木板，别以木为机关，触其机，则势从下发，板启而人陷。日间去机，夜则设之。是日因春宴，家属皆于堂中观优，无守门者，乃设机以代巡警。无地不知，误触其机，陷于窟中。宁氏大惊，争出捕贼，获无地。
公孙臣挥戈来救，宁氏人众，臣战败被杀。
宁喜问无地曰： 子之此来，何人主使？ 无地瞋目大骂曰： 汝恃功专恣，为臣不忠，吾兄弟特为社稷诛尔，事之不成，命也。岂由人主使耶？ 宁喜怒，缚无地于庭柱，鞭之至死，然后斩之。
右宰谷闻宁喜得贼，夜乘车来问，宁氏方启门，免余帅兵适至，乘之而入，先斩右宰谷于门，宁氏堂中大乱，宁喜惊忙中，遽问： 作贼者何人？ 免余曰： 举国之人皆在，何问姓名乎？ 喜惧而走，免余夺剑逐之，绕堂柱三周，喜身中两剑，死于柱下。
免余尽灭宁氏之家，还报献公。献公命取宁喜及右宰谷之尸，陈之于朝。
公子鱄闻之，徒跣入朝，抚宁喜之尸，哭曰： 非君失信，我实欺子，子死，我何面目立卫之朝乎？ 呼天长号者三，遂趋出，即以牛车载其妻小，出奔晋国。献公使人留之，鱄不从，行及河上，献公复使大夫齐恶驰驿追及之，齐恶致卫侯之意，必要子鱄回国。子鱄曰： 要我还卫，除是宁喜复生方可！ 齐恶犹强之不已，子鱄取活雉一只，当齐恶前拔佩刀剁落雉头，誓曰： 鱄及妻子，今后再履卫地，食卫粟，有如此雉！ 齐恶知不可强，只得自回。
子鱄遂奔晋国，隐于邯郸，与家人织屦易粟而食，终身不言一 卫 字。史臣有诗云：
他乡不似故乡亲，织屦萧然竟食贫。
只为约言金石重，违心恐负九泉人！
齐恶回复献公，献公感叹不已，乃命收殓二尸而葬之。
欲立免余为正卿，免余曰： 臣望轻，不如太叔， 乃使太叔仪为政，自此卫国稍安。
话分两头，却说宋左师向戍，倡为弭兵之会，面议交见之事，晋正卿赵武、楚令尹屈建俱至宋地。各国大夫陆续俱至，晋之属国鲁、卫、郑，从晋营于左；楚之属国蔡、陈、许，从楚营于右。以车为城，各据一偏。宋是地主，自不必说。
议定，照朝聘常期，楚之属朝聘于晋，晋之属亦朝聘于楚，其贡献礼物，各省其半，两边分用。其大国齐、秦，算做敌体与国，不在属国之数，各不相见。晋属小国如邾、莒、滕、薛，楚属小国如顿、胡、沈、麇，有力者自行朝聘，无力者从附庸一例，附于邻近之国。
遂于宋西门之外，歃血订盟，楚屈建暗暗传令，衷甲将事，意欲劫盟，袭杀赵武，伯州犁固谏乃止。赵武闻楚衷甲，以问羊舌肹，欲预备对敌之计。羊舌肹曰： 本为此盟以弭兵也，若楚用兵，彼先失信于诸侯，诸侯其谁服之，子守信而已，何患焉？
及将盟，楚屈建又欲先歃，使向戍传言于晋，向戍造晋军，不敢出口，其从人代述之。赵武曰： 昔我先君文公，受王命于践土，绥服四国，长有诸夏，楚安得先于晋？ 向戍还述于屈建，建曰： 若论王命，则楚亦尝受命于惠王矣，所以交见者，谓楚、晋匹敌也，晋主盟已久，此番合当让楚，若仍先晋，便是楚弱于晋了，何云敌国？ 向戍复至晋营言之，赵武犹未肯从。羊舌肹谓赵武曰： 主盟以德不以势。若其有德，歃虽后，诸侯戴之；如其无德，歃虽先，诸侯叛之。且合诸侯以弭兵为名，夫弭兵天下之利也，争歃则必用兵，用兵则必失信，是失所以利天下之意矣，子姑让楚。
赵武乃许楚先歃，定盟而散。
时卫石恶与盟，闻宁喜被杀，不敢归卫，遂从赵武留于晋国。自是晋、楚无事，不在话下。，
再说齐右相崔杼，自弑庄公，立景公，威震齐国，左相庆封性嗜酒，好田猎，常不在国中，崔杼独秉朝政，专恣益甚。庆封心中阴怀嫉忌，崔杼原许棠姜立崔明为嗣，因怜长子崔成损臂，不忍出口。崔成窥其意，请让嗣于明，愿得崔邑养老，崔杼许之。东郭偃与棠无咎不肯，曰： 崔，宗邑也，必以授宗子， 崔杼谓崔成曰： 吾本欲以崔予汝，偃与无咎不听，奈何？
崔成诉于其弟崔疆，崔疆曰： 内子之位，且让之矣，一邑尚吝不予乎。吾父在，东郭等尚然把持，父死，吾弟兄求为奴仆不能矣。 崔成曰： 姑浼左相为我请之，
成、疆二人求见庆封，告诉其事。庆封曰： 汝父惟偃与无咎之谋是从，我虽进言，必不听也，异日恐为汝父之害，何不除之？ 成、疆曰： 某等亦有此心，但力薄，恐不能济事， 庆封曰： 容更商之。
成、疆去，庆封召卢蒲嫳述二子之言。卢蒲嫳曰： 崔氏之乱，庆氏之利也。 庆封大悟，过数日，成、疆又至，复言东郭偃、棠无咎之恶，庆封曰： 汝若能举能，吾当以甲助子。 乃赠之精甲百具，兵器如数，成、疆大喜，夜半率家众披甲执兵，散伏于崔氏之近侧，东郭偃、棠无咎每日必朝崔氏，候其入门，甲士突起，将东郭偃、棠无咎攒戟刺死。
崔杼闻变大怒，急呼人使驾车。舆仆逃匿皆尽，惟圉人在厩，乃使圉人驾马，一小竖为御，往见庆封，哭诉以家难，庆封佯为不知，讶曰： 崔、庆虽为二氏，实一体也，孺子敢无上至此，子如欲讨，吾当效力。 崔杼信以为诚，乃谢曰： 倘得除此二逆，以安崔宗，我使明也拜子为父。 庆封乃悉起家甲，召卢蒲嫳使率之，吩咐： 如此如此。
卢蒲嫳受命而往。崔成、崔疆见卢蒲嫳兵至，欲闭门自守，卢蒲嫳诱之曰： 吾奉左相之命而来，所以利子，非害子也。 成谓疆曰： 得非欲除孽弟明乎？ 疆曰： 容有之。 乃启门纳卢蒲嫳，嫳入门，甲士俱入，成、疆阻遏不住，乃问嫳曰： 左相之命何如？ 嫳曰： 左相受汝父之诉，吾奉命来取汝头耳！ 喝令甲士： 还不动手！ 成、疆未及答言，头已落地，卢蒲嫳纵甲士抄掳其家，车马服器取之无遗，又毁其门户。
棠姜惊骇，自缢于房，惟崔明先在外，不及于难，卢蒲嫳悬成、疆之首于车，回复崔杼。杼见二尸，且愤且悲，问嫳曰： 得无震惊内室否？ 嫳曰： 夫人方高卧未起。 杼有喜色，谓庆封曰： 吾欲归，奈小竖不善执辔，幸借一御者。 卢蒲嫳曰： 某请为相国御。 崔杼向庆封再三称谢，登车而别。
行至府第，只见重门大开，并无一人行动，比入中堂，直望内室，窗户门闼，空空如也，棠姜悬梁，尚未解索，崔杼惊得魂不附体，欲问卢蒲嫳，已不辞而去矣，遍觅崔明不得，放声大哭曰： 吾今为庆封所卖，吾无家矣，何以生为？ 亦自缢而死。杼之得祸，不亦惨乎？髯翁有诗曰：
昔日同心起逆戎，今朝相轧便相攻。
莫言崔杼家门惨，几个奸雄得善终？
崔明半夜潜至府第，盗崔杼与棠姜之尸，纳于一柩之中，车载以出，掘开祖墓之穴，下其柩，仍加掩覆，惟圉人一同做事，此外无知者。事毕，崔明出奔鲁国。
庆封奏景公曰： 崔杼实弑先君，不敢不讨也。 景公唯唯而已。庆封遂独相景公，以公命召陈须无复归齐国。须无告老，其子陈无宇代之，此周灵王二十六年事也。
时吴、楚屡次相攻，楚康王治舟师以伐吴。吴有备，楚师无功而还。
吴王余祭方立二年，好勇轻生，怒楚见伐，使相国屈狐庸，诱楚之属国舒鸠叛楚。楚令尹屈建帅师伐舒鸠，养繇基自请为先锋。
屈建曰： 将军老矣，舒鸠蕞尔国，不忧不胜，无相烦也。 养繇基曰： 楚伐舒鸠，吴必救之，某屡拒吴兵，熟知军情，愿随一行，虽死不恨！ 屈建见他说个 死 字，心中恻然。基又曰： 某受先王知遇，尝欲以身报国，恨无其地，今须发俱改，脱一旦病死牖下，乃令尹负某矣！
屈建见其意已决，遂允其请，使大夫息桓助之。
养繇基行至离城，吴王之弟夷昧同相国屈狐庸率兵来救。息桓欲俟大军，养繇基曰： 吴人善水，今弃舟从陆，且射御非其长，乘其初至未定，当急击之。 遂执弓贯矢，身先士卒，所射辄死，吴师稍却。基追之，遇狐庸于车，骂曰： 叛国之贼，敢以面目见我耶？ 欲射狐庸，狐庸引车而退，其疾如风。基骇曰： 吴人亦善御耶？恨不早射也。 说犹未毕，只见四面铁叶车围裹将来，把基困于垓心，乘车将士，皆江南射手，万矢齐发，养繇基死于乱箭之下。
楚共王曾言其恃艺必死，验于此矣。息桓收拾败军，回报屈建，建叹曰： 养叔之死，乃自取也！ 乃伏精兵于栖山，使别将子疆以私属诱吴交锋，才十余合遂走，狐庸意其有伏不追。夷昧登高望之，不见楚军，曰： 楚已遁矣！ 遂空壁逐之，至栖山之下，子疆回战，伏兵尽起，将夷昧围住，冲突不出。却得狐庸兵到，杀退楚兵，救出夷昧，吴师败归，屈建遂灭舒鸠。
明年，楚康王复欲伐吴，乞师于秦。秦景公使弟公子鉏帅兵助之。
吴盛兵以守江口，楚不能入，以郑久服事晋，遂还师侵郑，楚大夫穿封戍，擒郑将皇颉于阵，公子围欲夺之，穿封戍不与，围反诉于康王，言： 已擒皇颉，为穿封戍所夺。 未几，穿封戍解皇颉献功，亦诉其事，康王不能决，使太宰伯州犁断之。犁奏曰： 郑囚乃大夫，非细人也，问囚自能言之。 乃立囚于庭下，伯州犁立于右，公子围与穿封戍立于左，犁拱手向上曰： 此位是王子围，寡君之介弟也！ 复拱手向下曰： 此位为穿封戍，乃方城外之县尹也，谁实擒汝？可实言之！ 皇颉已悟犁之意，有心要奉承王子围，伪张目视围，对曰： 颉遇此位王子不胜，遂被获。
穿封戍大怒，遂于驾上抽戈欲杀公子围，围惊走，戍逐之不及。伯州犁追上，劝解而还，言于康王，两分其功。复自置酒，与围、戍二人讲和。今人论徇私曲庇之事，辄云： 上下其手。 盖本伯州犁之事也，后人有诗叹云：
斩擒功绩辨虚真，私用机门媚贵臣。
幕府计功多类此，肯持公道是何人？
却说吴之邻国名越，子爵，乃夏王禹之后裔，自无余始封。自夏历周，凡三十余世，至于允常。允常勤于为治，越始强盛。吴忌之。
余祭立四年，始用兵伐越，获其宗人，刖其足，使为阍，守 余皇 大舟，余祭观舟醉卧，宗人解余祭之佩刀，刺杀余祭，从人始觉，共杀宗人。余祭弟夷昧，以次嗣立，以国政任季札。札请戢兵安民，通好上国。
夷昧从之，乃使札首聘鲁国，求观五代及列国之乐，札一一评品，辄当其情，鲁人以为知音；次聘齐，与晏婴相善；次聘郑，与公孙侨相善；及卫，与蘧瑗相善；遂适晋，与赵武、韩起、魏舒相善。所善皆一时贤臣，札之贤亦可知矣。要知后事，再看下回分解。


楚昭王弃郢西奔伍子胥掘墓鞭尸
话说沈尹戍去后，吴、楚夹汉水而军，相持数日。武城黑欲献媚于令尹，进言曰： 吴人舍舟从陆，违其所长，且又不识地理，司马已策其必败矣。今相持数日，不能渡江，其心已怠，宜速击之！
瓦之爱将史皇亦曰： 楚人爱令尹者少，爱司马者多，若司马引兵焚吴舟，塞隘道，则破吴之功，彼为第一也，令尹官高名重，屡次失利，今又以第一之功，让于司马，何以立于百僚之上？司马且代子为政矣，不如从武城将军之计，渡江决一胜负为上！
囊瓦惑其言，遂传令三军，俱渡汉水，至小别山列成阵势，史皇出兵挑战，孙武使先锋夫概迎之，夫概选勇士三百人，俱用坚木为大棒，一遇楚兵，没头没脑乱打将去，楚兵从未见此军形，措手不迭，被吴兵乱打一阵，史皇大败而走。囊瓦曰： 子令我渡江，今才交兵便败，何面目来见我？
史皇曰： 战不斩将，攻不擒王，非兵家大勇，今吴王大寨扎在大别山之下，不如今夜出其不意，往劫之，以建大功！ 囊瓦从之，遂挑选精兵万人，披挂衔枚，从间道杀出大别山后，诸军得令，依计而行。
却说孙武闻夫概初战得胜，众皆相贺，武曰： 囊瓦乃斗筲之辈，贪功侥幸，今史皇小挫，未有亏损，今夜必来掩袭大寨，不可不备！ 乃令夫概、专毅各引本部，伏于大别山之左右，但听哨角为号，方许杀出，使唐、蔡二君分两路接应；又令伍员引兵五千，抄出小别山，反劫囊瓦之寨，却使伯嚭接应；孙武又使公子山保护吴王，移屯于汉阴山，以避冲突。大寨虚设旌旗，留老弱数百守之。号令已毕。
时当三鼓，囊瓦果引精兵，密从山后抄出，见大寨中寂然无备，发声喊，杀入军中，不见吴王，疑有埋伏，慌忙杀出，忽听得哨角齐鸣，专毅、夫概两军左右突出夹攻，囊瓦且战且走，三停兵士折了一停；才得走脱，又闻炮声大震，右有蔡侯，左有唐侯，两下截住。唐侯大叫： 还我肃霜马，免汝一死！ 蔡侯又叫： 还我裘佩，饶汝一命！ 囊瓦又羞又恼，又慌又怕，正在危急，却得武城黑引兵来，大杀一阵，救出囊瓦。
约行数里，一起守寨小军来报： 本营已被吴将伍员所劫，史将军大败，不知下落。 囊瓦心胆俱裂，引著败兵，连夜奔驰，直到柏举，方才驻足。
良久，史皇亦引残兵来到，余兵渐集，复立营寨。囊瓦曰： 孙武用兵，果有机变，不如弃寨逃归，请兵复战。 史皇曰： 令尹率大兵拒吴，若弃寨而归，吴兵一渡汉江，长驱入郢，令尹之罪何逃？不如尽力一战，便死于阵上，也留个香名于后。
囊瓦正在踌躇，忽报： 楚王又遣一军来接应。 囊瓦出寨迎接，乃大将薳射也。射曰： 主上闻吴兵势大，恐令尹不能取胜，特遣小将带军一万，前来听命。
因问从前交战之事，囊瓦备细详述了一遍，面有惭色。薳射曰： 若从沈司马之言，何至如此？今日之计，惟有深沟高垒，勿与吴战，等待司马兵到，然后合击。 囊瓦曰： 某因轻兵劫寨，所以反被其劫。若两阵相当，楚兵岂遽弱于吴哉？今将军初到，乘此锐气，宜决一死战。 薳射不从。遂与囊瓦各自立营，名虽互为犄角，相去有十余里。
囊瓦自恃爵高位尊，不敬薳射，薳射又欺囊瓦无能，不为之下，两边各怀异意，不肯和同商议。吴先锋夫概探知楚将不和，乃入见吴王曰： 囊瓦贪而不仁，素失人心。薳射虽来赴援，不遵约束。三军皆无斗志，若追而击之，可必全胜。 阖闾不许。
夫概退曰： 君行其令，臣行其志，吾将独往，若幸破楚军，郢都可入也！ 晨起，率本部兵五千，竟奔囊瓦之营。孙武闻之，急调伍员引兵接应。
却说夫概打入囊瓦大寨，瓦全不准备，营中大乱。武城黑舍命敌住。瓦不及乘车，步出寨后，左胛已中一箭，却得史皇率本部兵到，以车载之，谓瓦曰： 令尹可自方便，小将当死于此。 囊瓦卸下袍甲，乘车疾走，不敢回郢，竟奔郑国逃难去了。髯翁有诗云：
披裘佩玉贺名驹，只道千年住郢都。
兵败一身逃难去，好教万口笑贪夫！
伍员兵到，史皇恐其追逐囊瓦，乃提戟引本部杀入吴军，左冲右突，杀死吴兵将二百余人。楚兵死伤，数亦相当，史皇身被重伤而死。武城黑战夫概不退，亦被夫概斩之。薳射之子薳延，闻前营有失，报知其父，欲提兵往救，薳射不许，自立营前弹压，令军中： 乱动者斩！
囊瓦败军皆归于薳射，点视尚有万余，合成一军，军势复振。薳射曰： 吴军乘胜掩至，不可当也。及其未至，整队而行，退至郢都，再作区处。 乃令大军拔寨都起，薳延先行，薳射亲自断后。
夫概探得薳射移营，尾其后追之，及于清发。楚兵方收集船只，将谋渡江。吴兵便欲上前奋击，夫概止之曰： 困兽犹斗，况人乎？若逼之太急，将致死力，不如暂且驻兵，待其半渡，然后击之。已渡者得免，未渡者争先，谁肯死斗，胜之必矣！ 乃退二十里安营。中军孙武等俱到，闻夫概之言，人人称善。
阖闾谓伍员曰： 寡人有弟如此，何患郢都不入。 伍员曰： 臣闻被离曾相夫概，言其毫毛倒生，必有背国叛主之事，虽则英勇，不可专任。 阖闾不以为然。
再说薳射闻吴兵来追，方欲列阵拒敌。又闻其复退，喜曰： 固知吴人怯，不敢穷追也！ 乃下令五鼓饱食，一齐渡江，刚刚渡及十分之三，夫概兵到，楚军争渡大乱。薳射禁止不住，只得乘车疾走，军士未渡者，都随著主将乱窜，吴军从后掩杀，掠取旗鼓戈甲无数。孙武命唐、蔡二君各引本国军将，夺取渡江船只，沿江一路接应。
薳射奔至雍澨，将卒饥困，不能奔走，所喜追兵已远，暂且停留，埋锅造饭。饭才熟，吴兵又到，楚兵将不及下咽，弃食而走，留下现成熟饭，反与吴兵受用。吴兵饱食，复尽力追逐，楚兵自相践踏，死者更多。
薳射车踬，被夫概一戟刺死；其子薳延亦被吴兵围住，延奋勇冲突，不能得出。忽闻东北角喊声大振，薳延曰： 吴又有兵到，吾命休矣！
原来那枝兵，却是左司马沈尹戍行至新息，得囊瓦兵败之信，遂从旧路退回，却好在雍澨遇著吴兵围住薳延。戍遂将部下万人，分作三路杀入。夫概恃其屡胜，不以为意，忽见楚三路进兵，正不知多少军马，没抵敌一头处，遂解围而走。沈尹戍大杀一阵，吴兵死者千余人，沈尹戍正欲追杀，吴王阖闾大军已到，两下扎营相拒。
沈尹戍谓其家臣吴句卑曰： 令尹贪功，使吾计不遂。天也！今敌患已深，明日吾当决一死战。幸而胜，兵不及郢，楚国之福；万一战败，以首托汝，勿为吴人所得。 又谓薳延曰： 汝父已殁于敌，汝不可以再死，宜亟归，传语子西，为保郢计。
薳延下拜曰： 愿司马驱除东寇，早建大功！ 垂泪而别。
明旦，两下列阵交锋。沈尹戍平昔抚士有方，军卒用命，无不尽力死斗。夫概虽勇，不能取胜，看看欲败，孙武引大军杀来，右有伍员、蔡侯，左有伯嚭、唐侯，强弓劲弩在前，短兵在后，直冲入楚军，杀得七零八落。
戍死命杀出重围，身中数箭，僵卧车中，不能复战，乃呼吴句卑曰： 吾无用矣，汝可速取吾首，去见楚王。 句卑犹不忍，戍尽力大喝一声，遂瞑目不视。句卑不得已，用剑断其首，解裳裹而怀之，复掘土掩盖其尸，奔回郢都去了。吴兵遂长驱而进。史官有赞云：
楚谋不臧，贼贤升佞，
伍族既捐，郤宗复尽。
表表沈尹，一木支厦，
操敌掌中，败于贪瓦。
功隳身亡，凌霜暴日，
天祐忠臣，归元于国。
话说薳延先归，见了昭王，哭诉囊瓦败奔，其父被杀之事。昭王大惊，急召子西、子期等商议，再欲出军接应，随后吴句卑亦到，呈上沈尹戍之首，备述兵败之由，，皆因令尹不用司马之计，以至如此！ 昭王痛哭曰： 孤不能早用司马，孤之罪也！ 因大骂囊瓦： 误国奸臣，偷生于世，犬豕不食其肉。 句卑曰： 吴兵日逼，大王须早定保郢之计。 昭王一面召沈诸梁领回父首，厚给葬具，封诸梁为叶公。一面议弃城西走。
子西号哭谏曰： 社稷陵寝尽在郢都，王若弃去，不可复入矣！ 昭王曰： 所恃江汉为险，今已失其险，吴师旦夕将至，安能束手受擒乎？ 子期奏曰： 城中壮丁，尚有数万，王可悉出宫中粟帛，激励将士，固守城堞，遣使四出，往汉东诸国，令合兵入援，吴人深入我境，粮饷不继，岂能久哉？ 昭王曰： 吴因粮于我，何患乏食？晋人一呼，顿、胡皆往；吴兵东下，唐、蔡为导，楚之宇下，尽已离心，不可恃也！ 子西又曰： 臣等悉师拒敌，战而不胜，走犹未晚！ 昭王曰： 国家存亡，皆在二兄，当行则行，寡人不能与谋矣！ 言罢含泪入宫。
子西与子期计议，使大将斗巢引兵五千，助守麦城，以防北路；大将宋木，引兵五千，助守纪南城，以防西北路；子西自引精兵一万，营于鲁洑江，以扼东渡之路；惟西路川江，南路湘江，俱是楚地，地方险远，非吴入楚之道，不必置备。
子期督令王孙繇於、王孙圉、锺建、申包胥等，在内巡城，十分严紧。
再说吴王阖闾聚集诸将，问入郢之期，伍员进曰： 楚虽屡败，然郢都全盛，且三城联络，未易拔也。西去鲁洑江，乃入楚之径路，必有重兵把守，必须从北打大宽转，分军为三，一军攻麦城，一军攻纪南城，大王率大军直捣郢都，彼疾雷不及掩耳，顾此失彼，二城若破，郢不守矣！ 孙武曰： 子胥之计甚善。 乃使伍员同公子山引兵一万，蔡侯以本国之师助之，去攻麦城；孙武同夫概引兵一万，唐侯以本国之师助之，去攻纪南城；阖闾同伯嚭等，引大军攻郢城。
且说伍员东行数日，谍者报： 此去麦城，止一舍之远，有大将斗巢引兵守把。 员命屯住军马，换了微服，小卒二人跟随，步出营外，相度地形，来至一村，见村人方牵驴磨麦，其人以棰击驴，驴走磨转，麦屑纷纷而下，员忽悟曰： 吾知所以破麦城矣！ 当下回营，暗传号令： 每军士一名，要布袋一个，内皆盛土，又要草一束，明日五鼓交割，如无者斩！ 至次日五更，又传一令： 每车要带乱石若干，如无者斩！
比及天明，分军为二队，蔡侯率一队往麦城之东，公子乾率一队往麦城之西，吩咐各将所带石土、草束筑成小城，以当营垒，员身自规度，督率军士用力，须臾而就，东城狭长，以象驴形，名曰 驴城 ，西城正圆，以象磨形，名曰 磨城 。蔡侯不解其意，员笑曰： 东驴西磨，何患 麦 之不下耶？
斗巢在麦城闻知吴兵东西筑城，急忙引兵来争，谁知二城已立，屹如坚垒。斗巢先至东城，城上旌旗布满，铎声不绝，斗巢大怒，便欲攻城。只见辕门开处，一员少年将军引兵出战，斗巢问其姓名，答曰： 吾乃蔡侯少子姬乾也！ 斗巢曰： 孺子非吾敌手，伍子胥安在？ 姬乾曰： 已取汝麦城去矣。 斗巢愈怒，挺著长戟，直取姬乾，姬乾奋戈相迎，两下交锋，约二十余合，忽有哨马飞报： 今有吴兵攻打麦城，望将军速回！ 斗巢恐巢穴有失，急鸣金收军，军伍已乱，姬乾乘势掩杀一阵，不敢穷追而返。
斗巢回至麦城，正遇伍员指挥军马围城，斗巢横戈拱手曰： 子胥别来无恙？足下先世之冤，皆由无极，今谗人已诛，足下无冤可报矣！宗国三世之恩，足下岂忘之乎？ 员对曰： 吾先人有大功于楚，楚王不念，冤杀父兄，又欲绝吾之命，幸蒙天祐，得脱于难。怀之十九年，乃有今日。子如相谅，速速远避，勿撄吾锋，可以相全！
斗巢大骂： 背主之贼，避汝不算好汉！ 便挺戟来战伍员，员亦持戟相迎。略战数合，伍员曰： 汝已疲劳，放汝入城，明日再战。 斗巢曰： 来日决个死敌！ 两下各自收军。城上看见自家人马，开门接应入城去了。至夜半，忽然城上发起喊来，报道： 吴兵已入城矣！
原来伍员军中多有楚国降卒，故意放斗巢入城，却教降卒数人，一样妆束，杂在楚兵队里混入，伏于僻处，夜半于城上放下长索，吊上吴军。比及知觉，城上吴军已有百余，齐声呐喊，城外大军
应之，守城军士乱窜，斗巢禁约不住，只得乘轺车出走。伍员也不追赶，得了麦城，遣人至吴王处报捷。潜渊有诗云：
西磨东驴下麦城，偶因触目得功成。
子胥智勇真无敌，立见荆蛮右臂倾。
话说孙武引兵过虎牙山，转入当阳阪，望见漳江在北，水势滔滔，纪南地势低下，西有赤湖，湖水通纪南及郢都城下。武看在肚里，心生一计，命军士屯于高阜之处，各备畚锸，限一夜之间，要掘开深壕一道，引漳江之水，通于赤湖，却筑起长堤，坝住江水。那水进无所泄，平地高起二三丈，又遇冬月，西风大发，即时灌入纪南城中。守将宋木只道江涨，驱城中百姓奔郢都避水，那水势浩大，连郢都城下，一望如江湖了。
孙武使人于山上砍竹造筏，吴军乘筏薄城，城中方知此水乃吴人决漳江所致，众心惶惧，各自逃生。楚王知郢都难守，急使箴尹固具舟西门，取其爱妹季芈，一同登舟。子期在城上，正欲督率军士捍水，闻楚王已行，只得同百官出城保驾，单单走出一身，不复顾其家室矣。郢都无主，不攻自破。史官有诗云：
虎踞方城阻汉川，吴兵迅扫若飞烟。
忠良弃尽谗贪售，不怕隆城高入天。
孙武遂奉阖闾入郢都城，即使人掘开水坝，放水归江，合兵以守四郊，伍员亦自麦城来见。阖闾升楚王之殿，百官拜贺已毕，然后唐、蔡二君亦入朝致词称庆。
阖闾大喜，置酒高会。是晚，阖闾宿于楚王之宫，左右得楚王夫人以进。阖闾欲使侍寝，意犹未决，伍员曰： 国尚有之，况其妻乎？ 王乃留宿，淫其妾媵殆遍。
左右或言： 楚王之母伯嬴，乃太子建之妻，平王以其美而夺之，今其齿尚少，色未衰也。 阖闾心动，使人召之，伯嬴不出。阖闾怒，命左右： 牵来见寡人，，伯嬴闭户，以剑击户而言曰： 妾闻诸侯者，一国之教也。礼，男女居不同席，食不共器，所以示别。今君王弃其表仪，以淫乱闻于国人，未亡人宁伏剑而死，不敢承命。 阖闾大惭，乃谢曰： 寡人敬慕夫人，愿识颜色，敢及乱乎，夫人休矣！ 使其旧侍为之守户，诫从人不得妄入。
伍员求楚昭王不得，乃使孙武、伯嚭等，亦分据诸大夫之室，淫其妻妾以辱之。唐侯、蔡侯同公子山往搜囊瓦之家，裘佩尚依然在笥，肃霜马亦在厩中，二君各取其物，俱转献于吴王。其他宝货金帛，充牣室中，恣左右运取，狼藉道路。囊瓦一生贪贿，何曾受用？
公子山欲取囊瓦夫人，夫概至，逐山而自取之。是时君臣宣淫，男女无别，郢都城中，几于兽群而禽聚矣！髯翁有诗云：
行淫不避楚君臣，但快私心渎大伦。
只有伯嬴持晚节，清风一线未亡人！
伍员言于吴王，欲将楚宗庙尽行拆毁，孙武进曰： 兵以义动，方为有名。平王废太子建而立秦女之子，任用谗贪，内戮忠良，而外行暴于诸侯，是以吴得至此。今楚都已破，宜召太子建之子芈胜，立之为君，使主宗庙，以更昭王之位。楚怜故太子无辜，必然相安，而胜怀吴德，世世贡献不绝。王虽赦楚，犹得楚也。如此，则名实俱全矣！
阖闾贪于灭楚，遂不听孙武之言，乃焚毁其宗庙，唐、蔡二君各辞归本国去讫。阖闾复置酒章华之台，大宴群臣，乐工奏乐，群臣皆喜，惟伍员痛哭不已。阖闾曰： 卿报楚之志已酬矣，又何悲乎？ 员含泪而对曰： 平王已死，楚王复逃，臣父兄之仇，尚未报万分之一也。 阖闾曰： 卿欲何如？ 员对曰： 乞大王许臣掘平王之冢墓，开棺斩首，方可泄臣之恨，，阖闾曰： 卿为德于寡人多矣，寡人何爱于枯骨，不以慰卿之私耶？ 遂许之。
伍员访知平王之墓，在东门外地方室丙庄寥台湖，乃引本部兵往。但见平原衰草，湖水茫茫，并不知墓之所在，使人四下搜觅，亦无踪影。伍员乃捶胸向天而号曰： 天乎，天乎！不令我报父兄之怨乎？ 忽有老父至前，揖而问曰： 将军欲得平王之冢何故？ 员曰： 平王弃子夺媳，杀忠任佞，灭吾宗族，吾生不能加兵其颈，死亦当戮其尸，以报父兄于地下！ 老父曰： 平王自知多怨，恐人发掘其墓，故葬于湖中，将军必欲得棺，须涸湖水而求之，乃可见也。 因登寥台，指示其处。
员使善没之士，入水求之，于台东果得石椁。乃令军士各负沙一囊，堆积墓旁，壅住流水。然后凿开石椁，得一棺甚重，发之，内惟衣冠及精铁数百斤而已。老叟曰： 此疑棺也，真棺尚在其下。 更去石板下层，果然有一棺。员令毁棺，拽出其尸，验之，果楚平王之身也。用水银殓过，肤肉不变。员一见其尸，怨气冲天，手持九节铜鞭，鞭之三百，肉烂骨折，于是左足践其腹，右手抉其目，数之曰： 汝生时枉有目珠，不辨忠佞，听信谗言，杀吾父兄，岂不冤哉！ 遂断平王之头，毁其衣衾棺木，同骸骨弃于原野。髯翁有赞云：
怨不可积，冤不可极。
极冤无君长，积怨无存殁。
匹夫逃死，僇及朽骨。
泪血洒鞭，怨气昏日。
孝意夺忠，家仇及国。
烈哉子胥，千古犹为之饮泣！
伍员既挞平王之尸，问老叟曰： 子何以知平王葬处及其棺木之诈？ 老叟曰： 吾非他人，乃石工也。昔平王令吾石工五十余人，砌造疑冢，恐吾等泄漏其机，冢成之后，将诸工尽杀冢内，独老汉私逃得免。今日感将军孝心诚切，特来指明，亦为五十余冤鬼，稍偿其恨耳！ 员乃取金帛厚酬老叟而去。
再说楚昭王乘舟西涉沮水，又转而南渡大江，入于云中。有草寇数百人，夜劫昭王之舟，以戈击昭王。时王孙繇于在旁，以背蔽王，大喝曰： 此楚王也，汝欲何为？ 言未毕，戈中其肩，流血及踵，昏倒于地。寇曰： 吾辈但知有财帛，不知有王，且令尹大臣尚且贪贿，况小民乎？ 乃大搜舟中金帛宝货之类。
箴尹固急扶昭王登岸避之。昭王呼曰： 谁为我护持爱妹，勿令有伤！ 下大夫锺建背负季芈，以从王于岸。回顾群盗放火焚舟，乃夜走数里，至明旦，子期同宋木、斗辛、斗巢陆续踪迹而至。斗辛曰： 臣家在郧，去此不及四十里，吾王且勉强到彼，再作区处，，
少顷，王孙繇于亦至，昭王惊问曰： 子负重伤，何以得免？ 繇于曰： 臣负痛不能起，火及臣身，忽若有人推臣上岸，昏迷中闻其语曰： 吾乃楚之故令尹孙叔敖也。传语吾王，吴师不久自退，社稷绵远。 因以药敷臣之肩，醒来时血止痛定，故能及此。 昭王曰： 孙叔产于云中，其灵不泯。 相与嗟叹不已。
斗巢出干糒同食，箴尹固解匏瓢汲水以进。
昭王使斗辛觅舟于成臼之津，辛望见一舟东来，载有妻小，察之，乃大夫蓝尹亹也。辛呼曰： 王在此，可以载之。 蓝尹亹曰： 亡国之君，吾何载焉！ 竟去不顾。斗辛伺候良久，复得渔舟，解衣以授之，才肯舣舟拢岸。王遂与季芈同渡，得达郧邑。
斗辛之仲弟斗怀，闻王至出迎。辛令治馔，斗怀进食，屡以目视昭王，斗辛疑之，乃与季弟巢亲侍王寝。至夜半，闻淬刀声，斗辛开门出看，乃斗怀也，手执霜刃，怒气勃勃。辛曰： 弟淬刃欲何为乎？ 怀曰： 欲弑王耳？ 辛曰： 汝何故生此逆心？ 怀曰： 昔吾父忠于平王，平王听费无极谗言而杀之，平王杀我父，我杀平王之子，以报其仇，有何不可？ 辛怒骂曰： 君犹天也，天降祸于人，人敢仇乎？ 怀曰： 王在国，则为君；今失国，则为仇。见仇不杀，非人也！ 辛曰： 古者，怨不及嗣。王又悔前人之失，录用我兄弟，今乘其危而弑之，天理不容。汝若萌此意，吾先斩汝。 斗怀挟刃出门而去，恨恨不已。
昭王闻户外叱喝之声，披衣起窃听，备闻其故，遂不肯留郧。斗辛、斗巢与子期商议，遂奉王北奔随国。
却说子西在鲁洑江把守，闻郢都已破，昭王出奔，恐国人遣散，乃服王服，乘王舆，自称楚王，立国于脾泄，以安人心。百姓避吴乱者，依之以居。已而闻王在随，晓谕百姓，使知王之所在，然后至随，与王相从。
伍员终以不得楚昭王为恨，言于阖闾曰： 楚王未得，楚未可灭也。臣愿率一军西渡，踪迹昏君，执之以归！ 阖闾许之。
伍员一路追寻，闻楚王在随，竟往随国，致书随君，要索取楚王。毕竟楚王如何得免？且看下回分解。


周襄王河阳受觐卫元暄公馆对狱
话说周襄王二十年，下劳晋文公于践土，事毕归周。诸侯亦各辞回本国。
卫成公疑歂犬之言，遣人密地打探，见元咺奉叔武入盟，名列载书，不暇致详，即时回报卫侯，卫侯大怒曰： 叔武果自立矣。 大骂： 元咺背君之贼，自己贪图富贵，扶立新君，却又使儿子来窥吾动静，吾岂容汝父子乎？ 元角方欲置辩，卫侯拔剑一挥，头已坠地。冤哉！
元角从人，慌忙逃回，报知其父咺，咺曰： 子之生死，命也！君虽负咺，咺岂可负太叔乎？ 司马瞒谓元咺曰： 君既疑子，子亦当避嫌，何不辞位而去，以明子之心耶？
咺叹曰： 咺若辞位，谁与太叔共守此国者？夫杀子，私怨也；守国，大事也，以私怨而废大事，非人臣所以报国之义也。 乃言于叔武，使奉书晋侯，求其复成公之位。此乃是元咺的好处，这事暂且搁过一边。
再说晋文公受了册命而回，虎贲弓矢，摆列前后，另是一番气象。入国之日，一路百姓扶老携幼，争睹威仪，箪食壶浆，共迎师旅，叹声啧啧，都夸 吾主英雄 。喜色欣欣，尽道 晋家兴旺 。正是：
捍艰复缵文侯绪，攘楚重修桓伯勋。
十九年前流落客，一朝声价上青云。
晋文公临朝受贺，论功行赏，以狐偃为首功，先轸次之。诸将请曰： 城濮之役，设奇破楚，皆先轸之功，今反以狐偃为首，何也？
文公曰： 城濮之役，轸曰： 必战楚，毋失敌。 偃曰： 必避楚，毋失信。 夫胜敌者，一时之功也；全信者，万世之利也。奈何以一时之功，而加万世之利乎？是以先之。
诸将无不悦服。
狐偃又奏： 先臣荀息，死于奚齐、卓子之难，忠节可嘉，宜录其后，以励臣节。
文公准奏，遂召荀息之子荀林父为大夫。
舟之侨正在家中守著妻子，闻晋侯将到，赶至半路相迎，文公命囚之后车，行赏已毕，使司马赵衰议罪，当诛。舟之侨自陈妻病求宽，文公曰： 事君者不顾其身，况妻子乎？ 喝命斩首示众。
文公此番出军，第一次斩了颠颉，第二次斩了祁瞒，今日第三次，又斩了舟之侨。这三个都是有名的宿将，违令必诛，全不轻宥，所以三军畏服，诸将用命。正所谓： 赏罚不明，百事不成；赏罚若明，四方可行。 此文公所以能伯诸侯也。
文公与先轸等商议，欲增军额，以强其国，又不敢上同天子之六军，乃假名添作 三行 。以荀林父为中行大夫，先蔑、屠击为左右行大夫。前后三军三行，分明是六军，但避其名而已。
以此兵多将广，天下莫比其强。
一日，文公坐朝，正与狐偃等议曹、卫之事，近臣奏： 卫国有书到。
文公曰： 此必叔武为兄求宽也。 启而观之，书曰： 君侯不泯卫之社稷，许复故君，举国臣民，咸引领以望高义，惟君侯早图之。
陈穆公亦有使命至晋，代卫、郑致悔罪自新之意。文公乃各发回书，听其复归故国，谕郤步扬不必领兵邀阻。叔武得晋侯宽释之信，急发车骑如陈，往迎卫侯。陈穆公亦遣人劝驾。公子歂犬谓成公曰： 太叔为君已久，国人归附，邻国同盟，此番来迎，不可轻信。
卫侯曰： 寡人亦虑之。 乃遣宁俞先到楚丘，探其实信，宁俞只得奉命而行。至卫，正值叔武在朝中议政。宁俞入朝，望见叔武设座于殿堂之东，西向而坐。一见宁俞，降坐而迎，叙礼甚恭。宁俞佯问曰： 太叔摄位而不御正，何以示观瞻耶？
叔武曰： 此正位吾兄所御，吾虽侧其傍，尚栗栗不自安，敢居正乎？
宁俞曰： 俞今日方见太叔之心矣。
叔武曰： 吾思兄念切，朝暮悬悬，望大夫早劝君兄还朝，以慰我心也。 俞遂与订期，约以六月辛未吉日入城。宁俞出朝，采听人言，但闻得百官之众，纷纷议论，言： 故君若复入，未免分别居行二项，行者有功，居者有罪，如何是好？
宁俞曰： 我奉故君来此传谕尔众： 不论行居，有功无罪。 如或不信，当歃血立誓。
众皆曰： 若能共盟，更有何疑。 俞遂对天设誓曰： 行者卫主，居者守国，若内若外，各宣其力。君臣和协，共保社稷，倘有相欺，明神是殛。 众皆欣然而散，曰： 宁子不欺吾也。
叔武又遣大夫长牂，专守国门，吩咐： 如有南来人到，不拘早晚，立刻放入。
却说宁俞回复卫侯，言： 叔武真心奉迎，并无歹意。 卫侯也自信得过了，怎奈歂犬谗毁在前，恐临时不合，反获欺谤之罪，又说卫侯曰： 太叔与宁大夫定约，焉知不预作准备，以加害于君？君不如先期而往，出其不意，可必入也。 卫侯从其言，即时发驾。歂犬请为前驱，除宫备难，卫侯许之。
宁俞奏曰： 臣已与国人订期矣，君若先期而往，国人必疑？
歂犬大喝曰： 俞不欲吾君速入，是何主意？
宁俞乃不敢复谏，只得奏言： 君驾若即发，臣请先行一程，以晓谕臣民，而安上下之心。
卫侯曰： 卿为国人言之，寡人不过欲早见臣民一面，并无他故。
宁俞去后，歂犬曰： 宁之先行，事可疑也，君行不宜迟矣。
卫侯催促御人，并力而驰。
再说宁俞先到国门，长牂询知是卫侯之使，即时放入，宁俞曰： 君即至矣！
长牂曰： 前约辛未，今尚戊辰，何速也？子先入城报信，吾当奉迎。
宁才转身时，歂犬前驱已至，言： 卫侯只在后面。 长牂急整车从，迎将上去，歂犬先入城去了，时叔武方亲督舆隶，扫除宫室，就便在庭中沭发，闻宁俞报言： 君至。 且惊且喜，仓卒之间，正欲问先期之故，忽闻前驱车马之声，认是卫侯已到，心中喜极，发尚未干，等不得挽髻，急将一手握发，疾趋而出，正撞了歂犬，歂犬恐留下叔武，恐其兄弟相逢，叙出前因，远远望见叔武到来，遂弯弓搭箭，飕的发去，射个正好，叔武被箭中心窝，望后便倒，宁俞急忙上前扶救，已无及矣。哀哉！
元咺闻叔武被杀，吃了一惊，大骂： 无道昏君，枉杀无辜，天理岂能容汝？吾当投诉晋侯，看你坐位可稳？ 痛哭了一场，急忙逃奔晋国去了。髯翁有诗云：
坚心守国为君兄，弓矢无情害有情。
不是卫侯多忌忮，前驱安敢擅加兵？
却说成公至城下，见长牂来迎，叩其来意，长牂述叔武吩咐之语，早来早入，晚来晚入，卫侯叹曰： 吾弟果无他意也。 比及入城，只见宁俞带泪而来，言： 叔武喜主公之至，不等沐完，握发出迎，谁知枉被前驱所杀，使臣失信于国人，臣该万死！
卫侯面有惭色，答曰： 寡人已知夷叔之冤矣。卿勿复言！
趋车入朝，百官尚未知觉，一路迎谒，先后不齐，宁俞引卫侯视叔武之尸，两目睁开如生，卫侯枕其头于膝上，不觉失声大哭，以手抚之曰： 夷叔，夷叔！我因尔归，尔为我死！哀哉，痛哉！ 只见尸目闪烁有光，渐渐而瞑，宁俞曰： 不杀前驱，何以谢太叔之灵？ 卫侯即命拘之。
时歂犬谋欲逃遁，被宁俞遣人擒至，歂犬曰： 臣杀太叔，亦为君也。
卫侯大怒曰： 汝谤毁吾弟，擅杀无辜，今又归罪于寡人。 命左右将歂犬斩首号令，吩咐以君礼厚葬叔武，国人初时，闻叔武被杀，议论哄然，及闻诛歂犬，葬叔武，群心始定。
话分两头，再说卫大夫元咺，逃奔晋国，见了晋文公，伏地大哭，诉说卫侯疑忌叔武，故遣前驱射杀之事，说了又哭，哭了又说，说得晋文公发恼起来，把几句好话，安慰了元咺，留在馆驿。
因大集群臣问曰： 寡人赖诸卿之力，一战胜楚。践土之会，天子下劳，诸侯景从。伯业之盛，窃比齐桓。奈秦人不赴约，许人不会朝，郑虽受盟，尚怀疑贰之心，卫方复国，擅杀受盟之弟。若不再申约誓，严行诛讨，诸侯虽合必离，诸卿计将安出？
先轸进曰： 征会讨贰，伯主之职。臣请厉兵秣马，以待君命。
狐偃曰： 不然。伯主所以行乎诸侯者，莫不挟天子之威。今天子下劳，而君之觐礼未修，我实有缺，何以服人？为君计，莫若以朝王为名，号召诸侯，视其不至者，以天子之命临之。朝王，大礼也。讨慢王之罪，大名也。行大礼而举大名，又大业也。君其图之。
赵衰曰： 子犯之言甚善。然以臣愚见，恐入朝之举，未必遂也。
文公曰： 何为不遂？
赵衰曰： 朝觐之礼，不行久矣。以晋之强，五合六聚，以临京师，所过之地，谁不震惊？臣惧天子之疑君而谢君也。谢而不受，君之威亵矣。莫若致王于温，而率诸侯以见之，君臣无猜，其便一也。诸侯不劳，其便二也。温有叔带之新宫，不烦造作，其便三也。
文公曰： 王可致乎？
赵衰曰： 王喜于亲晋，而乐于受朝，何为不可？臣请为君使于周，而商入朝之事，度天子之计，亦必出此。
文公大悦，乃命赵衰如周，谒见周襄王，稽首再拜，奏言： 寡君重耳，感天王下劳锡命之恩，欲率诸侯至京师，修朝觐之礼，伏乞圣鉴！
襄王嘿然，命赵衰就使馆安歇，即召王子虎计议，言： 晋侯拥众入朝，其心不测，何以辞之？
子虎对曰： 臣请面见晋使而探其意，可辞则辞。
子虎辞了襄王，到馆驿见了赵衰，叙起入朝之事。子虎曰： 晋侯倡率诸姬，尊奖天子，举累朝废坠之旷典，诚王室之大幸也。但列国鳞集，行李充塞，车徒众盛，士民目未经见，妄加猜度，讹言易起，或相讥讪，反负晋侯一片忠爱之意。不如已之。
赵衰曰： 寡君思见天子，实出至诚。下臣行日，已传檄各国，相会于温邑取齐，若废而不举，是以王事为戏也，下臣不敢复命。
子虎曰： 然则奈何？
赵衰曰： 下臣有策于此，但不敢言耳。
子虎曰： 子余有何良策？敢不如命！
赵衰曰： 古者，天子有时巡之典，省方观民，况温亦畿内故地也。天子若以巡狩为名，驾临河阳，寡君因率诸侯以展觐，上不失王室尊严之体，下不负寡君忠敬之诚，未知可否？
子虎曰： 子余之策，诚为两便，虎即当转达天子。
子虎入朝，述其语于襄王，襄王大喜，约于冬十月之吉，驾幸河阳。
赵衰回复晋侯。晋文公以朝王之举，播告诸侯，俱约冬十月朔，于温地取齐。
至期，齐昭公潘、宋成公王臣、鲁僖公申、蔡庄公甲午、秦穆公任好、郑文公捷陆续俱到。秦穆公言： 前此践土之会，因惮路远后期，是以不果，今番愿从诸侯之后。 晋文公称谢.
时陈穆公款新卒，子共公朔新立，畏晋之威，墨衰而至。邾莒小国，无不毕集。
卫侯郑自知有罪，意不欲往。宁俞谏曰： 若不往，是益罪也，晋讨必至矣。 成公乃行，宁俞与鍼庄子、士荣，三人相从，比至温邑，文公不许相见，以兵守之。
惟许人终于负固，不奉晋命。
总计晋、齐、宋、鲁、蔡、秦、郑、陈、邾、莒，共是十国，先于温地叙会，不一日，周襄王驾到，晋文公率众诸侯迎至新宫驻跸，上前起居，再拜稽首。次日五鼓，十路诸侯，冠裳佩玉，整整齐齐，舞蹈扬尘，锵锵济济，方物有贡，各伸地主之仪。就位惟恭，争睹天颜之喜。这一朝，比践土更加严肃，有诗为证：
衣冠济济集河阳，争睹云车降上方。
虎拜朝天呜素节，龙颜垂地沐恩光。
酆宫胜事空前代，郏鄏虚名慨下堂。
虽则致王非正典，托言巡狩亦何妨？
朝礼既毕，晋文公将卫叔武冤情，诉于襄王，遂请王子虎同决其狱。襄王许之。
文公邀子虎至于公馆，宾主叙坐，使人以王命呼卫侯，卫侯囚服而至，卫大夫元咺亦到。子虎曰： 君臣不便对理，可以代之。 乃停卫侯于庑下，宁俞侍卫侯之侧，寸步不离，鍼庄子代卫侯，与元咺对理。
士荣摄治狱之官，质正其事，元咺口如悬河，将卫侯自出奔襄牛起首，如何嘱咐太叔守国，以后如何先杀元角，次杀太叔，备细铺叙出来。鍼庄子曰： 此皆歂犬谗谮之言，以致卫君误听，不全繇卫君之事。
元咺曰： 歂犬初与咺言，要拥立太叔，咺若从之，君岂得复入？只为咺仰体太叔爱兄之心，所以拒歂犬之请，不意彼反肆离间。卫君若无猜忌太叔之意，歂犬之谮，何由而入？咺遣儿子角，往从吾君，正是自明心迹。本是一团美意，乃无辜被杀。就他杀吾子角之心，便是杀太叔之心了。
士荣折之曰： 汝挟杀子之怨，非为太叔也。
元咺曰： 咺常言： 杀子私怨，守国大事。 咺虽不肖，不敢以私怨而废大事，当日太叔作书致晋，求复其兄，此书稿出于咺手，若咺挟怨，岂肯如此？只道吾君一时之误，还指望他悔心之萌，不意又累太叔受此大枉。
士荣又曰： 太叔无篡位之情，吾君亦已谅之，误遭歂犬之手，非出君意。
元咺曰： 君既知太叔无篡位之情，从前歂犬所言，都是虚谬，便当加罪，如何又听他先期而行？比及入国，又用为前驱，明明是假手歂犬，难言不知。
鍼庄子低首不出一语，士荣又折之曰： 太叔虽受枉杀，然太叔臣也，卫侯君也，古来人臣被君枉杀者，不可胜计。况卫侯已诛歂犬，又于太叔加礼厚葬，赏罚分明，尚有何罪？
元咺曰： 昔者桀枉杀关龙逢，汤放之。纣枉杀比干，武王伐之。汤与武王，并为桀、纣之臣子，目击忠良受枉，遂兴义旅，诛其君而吊其民。况太叔同气，又有守国之功，非龙逢、比干之比。卫不过侯封，上制于天王，下制于方伯，又非桀、纣贵为天子，富有四海之比。安得云无罪乎？
士荣语塞，又转口曰： 卫君固然不是，汝为其臣，既然忠心为君，如何君入国，汝便出奔，不朝不贺，是何道理？
元咺曰： 咺奉太叔守国，实出君命，君且不能容太叔，能容咺乎？咺之逃，非贪生怕死，实欲为太叔伸不白之冤耳！
晋文公在座，谓子虎曰： 观士荣、元咺往复数端，种种皆是元咺的理长。卫郑乃天子之臣，不敢擅决，可先将卫臣行刑。 喝教左右： 凡相从卫君者，尽加诛戮。
子虎曰： 吾闻宁俞，卫之贤大夫，其调停于兄弟君臣之间，大费苦心，无如卫君不听何？且此狱与宁俞无干，不可累之。士荣摄为士师，断狱不明，合当首坐。鍼庄子不发一言，自知理曲，可从末减，惟君侯鉴裁。
文公依其言，乃将士荣斩首， 庄子刖足，宁俞姑赦不问。
卫侯上了槛车，文公同子虎带了卫侯，来见襄王，备陈卫家君臣两造狱词： 如此冤情，若不诛卫郑，天理不容，人心不服，乞命司寇行刑，以彰天罚。
襄王曰： 叔父之断狱明矣，虽然，不可以训。朕闻： 周官设两造以讯平民，惟君臣无狱，父子无狱。 若臣与君讼，是无上下也。又加胜焉，为臣而诛君，为逆已甚。朕恐其无以彰罚，而适以教逆也。朕亦何私于卫哉！
文公惶恐谢曰： 重耳见不及此。既天王不加诛，当槛送京师，以听裁决。
文公仍带卫侯，回至公馆，使军士看守如初，一面打发元咺归卫，听其别立贤君，以代卫郑之位。元咺至卫，与群臣计议，诡言： 卫侯已定大辟，今奉王命，选立贤君。
群臣共举一人，乃是叔武之弟名适，字子瑕，为人仁厚。元咺曰： 立此人，正合 兄终弟及 之礼。 乃奉公子瑕即位，元咺相之。司马瞒、孙炎、周歂、冶廑一班文武相助，卫国粗定。毕竟卫事如何结束，且看下回分解。


公孙阏争车射考叔公子翚献谄贼隐公
话说郑庄公得了世子忽告急文书，即时传令班师，夷仲年、公子翚等，亲到老营来见郑伯曰： 小将等乘胜正欲进取，忽闻班师之命，何也？ 庄公奸雄多智，隐下宋、卫袭郑之事，只云： 寡人奉命讨宋，今仰仗上国兵威，割取二邑，已足当削地之刑矣。宋，王上爵，王室素所尊礼，寡人何敢多求？所取郜、防两邑，齐鲁各得其一，寡人毫不敢私。 夷仲年曰： 上国以王命征师，敝邑奔走恐后，少效微劳礼所当然，决不敢受邑。 谦让再三。庄公曰： 既公子不肯受地，二邑俱奉鲁侯，以酬公子老挑首功之劳。 公子翚更不推辞，拱手称谢。另差别将，领兵分守郜、防二邑，不在话下。庄公大犒三军，临别与夷仲年、公子翚刑牲而盟： 三国同患相恤，后有军事各出兵车为助，如背此言，神明不宥！ 单说夷仲年归国，见齐僖公，备述取防之事。僖公曰： 石门之盟， 有事相偕 ，今虽取邑，理当归郑。 夷仲年曰： 郑伯不受，并归鲁侯矣。 僖公以郑伯为至公，称叹不已。
再说郑伯班师，行至中途，又接得本国文书一道，内称： 宋、卫已移兵向戴矣。 庄公笑曰： 吾固知二国无能为也。然孔父嘉不知兵，乌有自救而复迁怒者？吾当以计取之。 乃传令四将，分为四队，各各授计，衔枚卧鼓，并望戴国进发。再说宋、卫合兵攻戴，又请得蔡国领兵助战，满望一鼓成功。忽报： 郑国遣上将公子吕领兵救戴，离城五十里下寨。 右宰丑曰： 此乃石厚手中败将，全不耐战，何足惧哉？ 少顷又报： 戴君知郑兵来救，开门接入去了。 孔父嘉曰： 此城唾手可得，不意郑兵相助，又费时日，奈何？ 右宰丑曰： 戴既有帮手，必然合兵索战，你我同升壁垒，察城中之动静，好做准备。 二将方在壁垒之上，指手画脚，忽听连珠炮响，城上遍插郑国旗号，公子吕全装披挂，倚著城楼外槛，高声叫曰： 多赖三位将军气力，寡君已得戴城，多多致谢！ 原来郑庄公设计，假称公子吕领兵救戴，其实庄公亲在戎车之中，只要哄进戴城，就将戴君逐出，并了戴国之军。城中连日战守困倦，素闻郑伯威名，谁敢抵敌？几百世相传之城池，不劳余力，归于郑国，戴君引了宫眷，投奔西秦去了。孔父嘉见郑伯白占了戴城，忿气填胸，将兜鍪掷地曰： 吾今日与郑誓不两立！ 右宰丑曰： 此老奸最善用兵，必有后继，倘内外夹攻，吾辈危矣！ 孔父嘉曰： 右宰之言，何太怯也！ 正说间，忽报： 城中著人下战书。 孔父嘉即批来日决战。一面约会卫、蔡二国，要将三路军马，齐退后二十里，以防冲突。孔父嘉居中，蔡、卫左右营，离隔不过三里。立寨甫毕，喘息未定，忽闻寨后一声炮响，火光接天，车声震耳。谍者报： 郑兵到了！ 孔父嘉大怒，手持方天画戟，登车迎敌。只见车声顿息，火光俱灭了。才欲回营，左边炮声又响，火光不绝。孔父嘉出营观看，左边火光又灭，右边炮响连声，一片火光，隐隐在树林之外。孔父嘉曰： 此老奸疑军之计！ 传令： 乱动者斩！ 少顷左边火光又起，喊声震地，忽报： 左营蔡军被劫！ 孔父嘉曰： 吾当亲往救之！ 才出营门，只见右边火光复炽，正不知何处军到。孔父嘉喝教御人： 只顾推车向左！ 御人着忙，反推向右去，遇著一队兵车，互相击刺，约莫更余，方知是卫国之兵。彼此说明，合兵一处，同到中营，那中营已被高渠弥据了。急回辕时，右有颍考叔，左有公孙阏，两路兵到。公孙阏接住右宰丑，颍考叔接住孔父嘉，做两队厮杀。东方渐晓，孔父嘉无心恋战，夺路而走。遇著高渠弥，又杀一阵。孔父嘉弃了乘车，跟随者止存二十余人，徒步奔脱。右宰丑阵亡。三国车徒，悉为郑所俘获。所掳郑国郊外人畜辎重，仍旧为郑所有。此庄公之妙计也。史官有诗云：
主客雌雄尚未分，庄公智计妙如神。
分明鹬蚌相持势，得利还归结网人。
庄公得了戴城，又兼了三国之师，大军奏凯，满载而归。庄公大排筵宴，款待从行诸将。诸将轮番献卮上寿，庄公面有得色，举酒沥地曰： 寡人赖天地祖宗之灵，诸卿之力，战则必胜，威加上公，于古之方伯如何？ 群臣皆称千岁，惟颍考叔嘿然。庄公睁目视之，考叔奏曰： 君言失矣。夫方伯者，受王命为一方诸侯之长，得专征伐，令无不行，呼无不应。今主公托言王命，声罪于宋，周天子实不与闻；况传檄征兵，蔡、卫反助宋侵郑，郕、许小国，公然不至。方伯之威，固如是乎？ 庄公笑曰： 卿言是也。蔡、卫全军覆没，已足小惩；今欲问罪郕、许，二国孰先？ 颍考叔曰： 郕邻于齐，许邻于郑。主公既欲加以违命之名，宜正告其罪，遣一将助齐伐郕，请齐兵同来伐许。得郕则归之齐，得许则归之郑，庶不失两国共事之谊。俟事毕，献捷于周，亦可遮饰四方之耳目。 庄公曰： 善。但当次第行之。 乃先遣使将问罪郕、许之情，告于齐侯，齐侯欣然听允，遣夷仲年将兵伐郕，郑遣大将公子吕率兵助之，直入其都。郕人大惧，请成于齐，齐侯受之，就遣使跟随公子吕到郑，叩问伐许之期。庄公约齐侯在时来地方会面，转央齐侯去订鲁侯同事。时周桓王八年之春也。公子吕途中得病归国，未几而死。庄公哭之恸曰： 子封不禄，吾失右臂矣！ 乃厚恤其家，录其弟公子元为大夫。时正卿位缺，庄公欲用高渠弥，世子忽密谏曰： 渠弥贪而狠，非正人也，不可重任。 庄公点首，乃改用祭足为上卿，以代公子吕之位。高渠弥为亚卿，不在话下。
且说是夏，齐、鲁二侯皆至时来，与郑伯面订师期，以秋七月朔，在许地取齐，二侯领命而别。郑庄公回国，大阅军马，择日祭告于太宫，聚集诸将于教场，重制 蝥弧 大旗，建于大车之上，用铁绾之。这大旗以锦为之，锦方一丈二尺，缀金铃二十四个，旗上绣 奉天讨罪 四大字，旗竿长三丈三尺。庄公传令： 有能手执大旗，步履如常者，拜为先锋，即以辂车赐之。 言未毕，班中走出一员大将，头带银盔，身穿紫袍金甲，生得黑面虬须，浓眉大眼，众视之，乃大夫瑕叔盈也。上前奏曰： 臣能执之。 只手拔起旗竿，紧紧握定，上前三步，退后三步，仍竖立车中，略不气喘，军士无不喝采。瑕叔盈大叫： 御人何在？为我驾车！ 方欲谢恩，班中又走出一员大将，头带雉冠，绿锦抹额，身穿绯袍犀甲，口称： 执旗展步，未为希罕，臣能舞之。 众人上前观看，乃大夫颍考叔也。御者见考叔口出大言，更不敢上前，且立住脚观看。只见考叔左手撩衣，将右手打开铁绾，从背后倒拔那旗，踊身一跳，那旗竿早拔起到手。忙将左手搭住，顺势打个转身，将右手托起，左旋右转如长枪一般，舞得呼呼的响。那面旗卷而复舒舒而复卷，观者尽皆骇然。庄公大喜曰： 真虎臣也！当受此车为先锋。 言犹未毕，班中又走出一员少年将军，面如傅粉唇若涂朱，头带束发紫金冠，身穿织金绿袍，指著考叔大喝道： 你能舞旗，偏我不会舞，这车且留下！ 大踏步上前。考叔见他来势凶猛，一手把著旗竿，一手挟著车辕，飞也似跑去了。那少年将军不舍，在兵器架上绰起一柄方天画戟，随后赶出教场。将至大路，庄公使大夫公孙获传语解劝，那将军见考叔已去远，恨恨而返，曰： 此人藐我姬姓无人，吾必杀之！ 那少年将军是谁？乃是公族大夫名唤公孙阏，字子都，乃男子中第一的美色，为郑庄公所宠。孟子云： 不知子都之姣者，无目者也！ 正是此人。平日恃宠骄横，兼有勇力，与考叔素不相睦。当下回转教场，兀自怒气勃勃，庄公夸奖其勇曰： 二虎不得相斗，寡人自有区处。 另以车马赐公孙阏，并赐瑕叔盈。两个各各谢恩而散。髯翁有诗云：
军法从来贵整齐，挟辕拔戟敢胡为？
郑庭虽是多骁勇，无礼之人命必危！
至七月朔日，庄公留祭足同世子忽守国，自统大兵望许城进发。齐、鲁二侯已先在近城二十里下寨等候。三君相见叙礼，让齐侯居中，鲁侯居右，郑伯居左。是日，庄公大排筵席，以当接风。齐侯袖中出檄书一纸，书中数许男不共职贡之罪，今奉王命来讨。鲁、郑二君俱看过，一齐拱手曰： 必如此，师出方为有名。 约定来日庚辰协力攻城，先遣人将讨檄射进城去。次早，三营各各放炮起兵。那许本男爵，小小国都，城不高，池不深，被三国兵车密密扎扎，围得水泄不漏，城内好生惊怕。只因许庄公是个有道之君，素得民心，愿为固守，所以急切未下。齐、鲁二君，原非主谋，不甚用力。到底是郑将出力，人人奋勇，个个夸强。就中颍考叔因公孙阏夺车一事，越要施逞手段。到第三日壬午，考叔在车巢车上，将 蝥弧 大旗挟于胁下，踊身一跳，早登许城。公孙阏眼明手快，见考叔先已登城，忌其有功，在人丛中认定考叔，飕的发一冷箭，也是考叔合当命尽，正中后心，从城上连旗倒跌下来。瑕叔盈只道考叔为守城军士所伤，一股愤气，太阳中迸出火星，就地取过大旗，一踊而上，绕城一转，大呼： 郑君已登城矣！ 众军士望见绣旗飘扬，认郑伯真个登城，勇气百倍，一齐上城，砍开城门，放齐、鲁之兵入来。随后三君并入，许庄公易服，杂于军民中，逃奔卫国去了。齐侯出榜安民，将许国土地让与鲁侯。鲁隐公坚辞不受。齐僖公曰： 本谋出郑，既鲁侯不受，宜归郑国。 郑庄公满念贪许，因见齐、鲁二君交让，只索佯推假逊。正在议论之际，传报： 有许大夫百里引著一个小儿求见。 三君同声唤入，百里哭倒在地，叩首乞哀： 愿延太岳一线之祀。 齐侯问： 小儿何人？ 百里曰： 吾君无子，此君之弟名新臣。 齐、鲁二侯各凄然有怜悯之意。郑庄公见景生情，将计就计，就转口曰： 寡人本迫于王命，从君讨罪，若利其土地，非义举也。今许君虽窜，其世祀不可灭绝。既其弟见在，且有许大夫可托，有君有臣，当以许归之。 百里曰： 臣止为君亡国破，求保全六尺之孤耳。土地已属君掌握，岂敢复望？ 郑庄公曰： 吾之复许，乃真心也，恐叔年幼，不任国事，寡人当遣人相助。 乃分许为二，其东偏，使百里奉新臣以居之，其西偏，使郑大夫公孙获居之，名为助许，实是监守一般，齐、鲁二侯不知是计，以为处置妥当，称善不已。百里同许叔拜谢了三君，三君亦各自归国。髯翁有诗单道郑庄公之诈，诗曰：
残忍全无骨肉恩，区区许国有何亲？
二偏分处如监守，却把虚名哄外人！
许庄公老死于卫，许叔在东偏受郑制缚，直待郑庄公薨后，公子忽、突相争数年，突入而复出，忽出而复入，那时郑国扰乱，公孙获病死，许叔方才与百里用计，乘机潜入许都，复整宗庙，此是后话。
再说郑庄公归国，厚赏瑕叔盈，思念颍考叔不置。深恨射考叔之人，而不得其名，乃使从征之众，每百人为卒，出猪一头，二十五人为行，出犬鸡各一只，召巫史为文，以咒诅之。公孙阏暗暗匿笑，如此咒诅三日将毕，郑庄公亲率诸大夫往观，才焚祝文，只见一人蓬首垢面，径造郑伯面前，跪哭而言曰： 臣考叔先登许城何负于国？被奸臣子都挟争车之仇，冷箭射死。臣已得请于上帝，许偿臣命。蒙主君垂念，九泉怀德！ 言讫，以手自探其喉，喉中喷血如注，登时气绝。庄公认得此人是公孙阏，急使人救之，已呼唤不醒。原来公孙阏被颍考叔附魂索命，自诉于郑伯之前，到此方知射考叔者即阏也。郑庄公嗟叹不已，感考叔之灵，命于颍谷立庙祀之，今河南府登封县即颍谷故地，有颍大夫庙又名纯孝庙，洧川亦有之。陇西居士有诗讥庄公云：
争车方罢复伤身，乱国全然不忌君。
若使群臣知畏法，何须鸡犬黩神明？
庄公又分遣二使，将礼币往齐、鲁二国称谢。齐国无话。单说所遣鲁国使臣回来，缴上礼币，原书不启，庄公问其缘故，使者奏曰： 臣方入鲁境，闻知鲁侯被公子翚所弑，已立新君，国书不合，不敢轻投。 庄公曰： 鲁侯谦让宽柔，乃贤君也，何以见弑？ 使者曰： 其故臣备闻之。鲁先君惠公元妃早薨，宠妾仲子立为继室，生子名轨，欲立为嗣，鲁侯乃他妾之子也。惠公薨，群臣以鲁侯年长，奉之为君，鲁侯承父之志，每言： 国乃轨之国也，因其年幼，寡人暂时居摄耳。 子翚求为太宰之官，鲁侯曰： 俟轨居君位，汝自求之。 公子翚反疑鲁侯有忌轨之心，密奏鲁侯曰： 臣闻利器入手，不可假人。主公已嗣爵为君，国人悦服，千岁而后，便当传之子孙，何得以居摄为名，起人非望？今轨年长，恐将来不利于主，臣请杀之，为主公除此隐忧，何如？ 鲁侯掩耳曰： 汝非痴狂，安得出此乱言？吾已使人于菟裘筑下宫室，为养老计，不日当传位于轨矣！ 翚默然而退，自悔失言，诚恐鲁侯将此一段话告轨，轨即位，必当治罪，夤夜往见轨，反说： 主公见汝年齿渐长，恐来争位，今日召我入宫，密嘱行害于汝。 轨惧而问计，翚曰： 他无仁，我无义。公子必欲免祸，非行大事不可！ 轨曰： 彼为君已十一年矣，臣民信服，若大事不成，反受其殃。 翚曰： 吾已为公子定计矣。主公未立之先，曾与郑君战狐壤，被郑所获，囚于郑大夫尹氏之家，尹氏素奉祀一神，名曰锺巫，王公暗地祈祷，谋逃归于鲁国，卜卦得吉，乃将实情告于尹氏，那时尹氏正不得志于郑，乃与主公共逃至鲁，遂立锺巫之庙于城外，每岁冬月，必亲自往祭。今其时矣，祭则必馆于写大夫之家。预使勇士充作徒役，杂居左右，主公不疑，俟其睡熟刺之，一夫之力耳。 轨曰： 此计虽善，然恶名何以自解？ 翚曰： 吾预嘱勇士潜逃，归罪于写大夫，有何不可？ 子轨下拜曰： 大事若成，当以太宰相屈。 子写如计而行，果弑鲁侯。今轨已嗣为君，翚为太宰，讨写氏以解罪，国人无不知之，但畏翚权势，不敢言耳。 庄公乃问于群臣曰： 讨鲁与和鲁，二者孰利？ 祭仲曰： 鲁、郑世好，不如和之，臣料鲁国不日有使命至矣。 言未毕，鲁使已及馆驿，庄公使人先叩其来意，言： 新君即位，特来修先君之好，且约两国君面会订盟。 庄公厚礼其使，约定夏四月中，于越地相见，歃血立誓，永好无渝。自是鲁、郑信使不绝。时周桓王之九年也。髯翁读史至此，论公子翚兵权在手，伐郑伐宋，专行无忌，逆端已见。及请杀弟轨，隐公亦谓其乱言矣，若暴明其罪，肆诸市朝，弟轨亦必感德，乃告以让位。激成弑逆之恶，岂非优柔不断，自取其祸？有诗叹云：
跋扈将军素横行，履霜全不戒坚冰！
菟裘空筑人难老，写氏谁为抱不平？
又有诗讥锺巫之祭无益，诗曰：
狐壤逃归庙额题，年年设祭报神私。
锺巫灵感能相助，应起天雷击子翚。
却说宋穆公之子冯，自周平王末年奔郑，至今尚在郑国。忽一日传言： 有宋使至郑，迎公子冯回国，欲立为君。 庄公曰： 莫非宋君臣哄冯回去，欲行杀害？ 祭仲曰： 且待接见使臣，自有国书。 不知书中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雍大夫计杀无知鲁庄公乾时大战
却说管夷吾字仲，生得相貌魁梧，精神俊爽，博通坟典，淹贯古今，有经天纬地之才，济世匡时之略。与鲍叔牙同贾，至分金时，夷吾多取一倍，鲍叔之从人心怀不平。鲍叔曰： 仲非贪此区区之金，因家贫不给，我自愿让之耳！ 又曾领兵随征，每至战阵，辄居后队，及还兵之日，又为先驱。多有笑其怯者。鲍叔曰： 仲有老母在堂，留身奉养，岂真怯斗耶！ 又数与鲍叔计事，往往相左。鲍叔曰： 人固有遇不遇，使仲遇其时，定当百不失一矣！ 夷吾闻之，叹曰： 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叔哉！ 遂结为生死之交。值襄公诸儿即位，长子曰纠，鲁女所生，次子小白，莒女所生，虽皆庶出，俱已成立，欲为立傅以辅导之。管夷吾谓鲍叔牙曰： 君生二子，异日为嗣，非纠即白。吾与尔各傅一人。若嗣立之日，互相荐举。 叔牙然其言。于是管夷吾同召忽为公子纠之傅，叔牙为公子小白之傅。襄公欲迎文姜至禚相会，叔牙谓小白曰： 君以淫闻，为国人笑，及今止之，犹可掩饰。更相往来，如水决堤，将成泛溢，子必进谏！ 小白果入谏襄公，曰： 鲁侯之死，啧有烦言，男女嫌疑不可不避！ 襄公怒曰： 孺子何得多言！ 以屦蹴之。小白趋而出。鲍叔曰： 吾闻之： 有奇淫者，必有奇祸 ，吾当与子适他国，以俟后图！ 小白问： 当适何国？ 鲍叔曰： 大国喜怒不常，不如适莒。莒小而近齐，小则不敢慢我，近则旦暮可归！ 小白曰： 善！ 乃奔莒国。襄公闻之，亦不追还。及公孙无知篡位，来召管夷吾。夷吾曰： 此辈兵已在颈，尚欲累人耶？ 遂与召忽共计，以鲁为子纠之母家，乃奉纠奔鲁。鲁庄公居之于生窦，月给廪饩。
鲁庄公十二年春二月，齐公孙无知元年，百官贺旦，俱集朝房，见连、管二人公然压班，人人皆有怨愤之意。雍廪知众心不附，佯言曰： 有客自鲁来，传言公子纠将以鲁师伐齐，诸君闻之否？ 诸大夫皆曰： 不闻。 雍遂不复言。既朝退，诸大夫互相约会，俱到雍廪家，叩问公子纠伐齐之信。雍廪曰： 诸君谓此事如何？ 东郭牙曰： 先君虽无道，其子何罪？吾等日望其来也。 诸大夫有泣下者。雍廪曰： 廪之屈膝，宁无人心？正欲委曲以图事耳！诸君若能相助，共除弑逆之贼，复立先君子，岂非义举？ 东郭牙问计，雍廪曰： 高敬仲，国之世臣，素有才望，为人信服。连、管二贼得其片言奖借，重于千钧，恨不能耳。诚使敬仲置酒，以招二贼，必欣然往赴。吾伪以子纠兵信，面启公孙，彼愚而无勇，俟其相就，卒然刺之，谁为救者？然后举火为号，阖门而诛二贼，易如反掌。 东郭牙曰： 敬仲虽疾恶如仇，然为国自贬，当不靳也，吾力能必之。 遂以雍廪之谋，告于高傒，高傒许诺。即命东郭牙往连、管二家致意，俱如期而至。高傒执觯言曰： 先君行多失德，老夫日虞国之丧亡。今幸大夫援立新君，老夫亦获守家庙，向因老病，不与朝班，今幸贱体稍康，特治一酌，以报私恩，兼以子孙为托。 连称与管至父谦让不已。高傒命将重门紧闭： 今日饮酒，不尽欢不已。 预戒阍人： 勿通外信，直待城中举火，方来传报。 却说雍廪怀匕首直叩宫门，见了无知，奏言： 公子纠率领鲁兵，旦晚将至，幸早图应敌之计。 无知问： 国舅何在？ 雍廪曰： 国舅与管大夫郊饮未回，百官俱集朝中，专候主公议事。 无知信之，方出朝堂，尚未坐定，诸大夫一拥而前，雍廪自后刺之，血流公座，登时气绝。计无知为君，才一月余耳，哀哉！连夫人闻变，自缢于宫中。史官诗云：
只因无宠间襄公，谁料无知宠不终？
一月夫人三尺帛，何如寂寞守空宫！
当时雍廪教人于朝外放起一股狼烟，烟透九霄。高傒正欲款客，忽闻门外传板，报说： 外厢举火。 高傒即便起身，往内而走。连称、管至父出其不意，却待要问其缘故，庑下预伏壮士，突然杀出，将二人砍为数段。虽有从人，身无寸铁，一时毕命。雍廪与诸大夫，陆续俱到高府，公同商议，将二人心肝剖出，祭奠襄公。一面遣人于姑棼离宫，取出襄公之尸，重新殡殓。一面遣人于鲁国迎公子纠为君。鲁庄公闻之，大喜，便欲为公子纠起兵。施伯谏曰： 齐鲁互为强弱，齐之无君，鲁之利也。请勿动，以观其变。 庄公踌躇未决。时夫人文姜因襄公被弑，自祝邱归于鲁国，日夜劝其子兴兵伐齐，讨无知之罪，为其兄报仇，及闻无知受戮，齐使来迎公子纠为君，不胜之喜。主定纳纠，催促庄公起程。庄公为母命所迫，遂不听施伯之言，亲率兵车三百乘，用曹沫为大将，秦子、梁子为左右，护送公子纠入齐。管夷吾谓鲁侯曰： 公子小白在莒，莒地比鲁为近，倘彼先入，主客分矣！乞假臣良马，先往邀之！ 鲁侯曰： 甲卒几何？ 夷吾曰： 三十乘足矣！
却说公子小白闻国乱无君，与鲍叔牙计议，向莒子借得兵车百乘，护送还齐。这里管夷吾引兵昼夜奔驰，行至即墨，闻莒兵已过，从后追之。又行三十余里，正遇莒兵停车造饭，管夷吾见小白端坐车中，上前鞠躬曰： 公子别来无恙，今将何往？ 小白曰： 欲奔父丧耳！ 管夷吾曰： 纠居长，分应主丧。公子幸少留，无自劳苦！ 鲍叔牙曰： 仲且退，各为其主，不必多言。 夷吾见莒兵睁眉怒目，有争斗之色，诚恐众寡不敌，乃佯诺而退。蓦地弯弓搭箭，觑定小白，飕的射来。小白大喊一声，口吐鲜血，倒于车上。鲍叔牙急忙来救，从人尽叫道： 不好了！ 一齐啼哭起来。管夷吾率领那三十乘，加鞭飞跑去了。夷吾在路叹曰： 子纠有福，合为君也！ 还报鲁侯，酌酒与子纠称庆。此时放心落意，一路邑长献饩进馔，遂缓缓而行。
谁知这一箭只射中小白的带钩。小白知夷吾妙手，恐他又射，一时急智，嚼破舌尖，喷血诈倒，连鲍叔牙都瞒过了。鲍叔牙曰： 夷吾虽去，恐其又来，此行不可迟也！ 乃使小白变服，载以温车，从小路疾驰。将近临淄，鲍叔牙单车先入城中，遍谒诸大夫，盛称公子小白之贤。诸大夫曰： 子纠将至，何以处之？ 鲍叔牙曰： 齐连弑二君，非贤者不能定乱，况迎子纠而小白先至，天也！鲁君纳纠，其望报不浅。昔宋立子突，索赂无厌，兵连数年。吾国多难之余，能堪鲁之征求乎？ 诸大夫曰： 然则何以谢鲁侯？ 叔牙曰： 吾已有君，彼自退矣！ 大夫隰朋、东郭牙齐声曰： 叔言是也！ 于是迎小白入城即位，是为桓公。髯翁有诗单咏射钩之事，诗曰：
鲁公欢喜莒人愁，谁道区区中带钩？
但看一时权变处，便知有智合诸侯。
鲍叔牙曰： 鲁兵未至，宜预止之！ 乃遣仲孙湫往迎鲁庄公，告以有君。庄公知小白未死，大怒曰： 立子以长，孺子安得为君？孤不能空以三军退也！ 仲孙湫回报。齐桓公曰： 鲁兵不退，奈何？ 鲍叔牙曰： 以兵拒之！ 乃使王子成父将右军，宁越副之；东郭牙将左军，仲孙湫副之。鲍叔牙奉桓公亲将中军。雍廪为先锋。兵车共五百乘。分拨已定，东郭牙请曰： 鲁君虑吾有备，必不长驱，乾时水草方便，此驻兵之处也。 若设伏以待，乘其不备，破之必矣！ 鲍叔牙曰： 善！ 使宁越、仲孙湫各率本部，分路埋伏；使王子成父、东郭牙从他路抄出鲁兵之后。雍廪挑战诱敌。却说鲁庄公同子纠行至乾时，管夷吾进曰： 小白初立，人心未定。宜速乘之，必有内变。 庄公曰： 如仲之言，小白已射死久矣。 遂出令于乾时安营。鲁侯营于前、子纠营于后，相去二十里。次早谍报： 齐兵已到，先锋雍廪索战。 鲁庄公曰： 先破齐师，城中自然寒胆也！ 遂引秦子、梁子驾戎车而前，呼雍廪亲数之，曰： 汝首谋诛贼，求君于我，今又改图，信义安在？ 挽弓欲射雍廪。雍廪佯作羞惭，抱头鼠窜，庄公命曹沫逐之，雍廪转辕来战，不几合又走。曹沫不舍，奋生平之勇，挺著画戟赶来，却被鲍叔牙大兵围住。曹沫深入重围，左冲右突，身中两箭，死战方脱。却说鲁将秦子、梁子恐曹沫有失，正待接应，忽闻左右炮声齐震，宁越、仲孙湫两路伏兵齐起，鲍叔牙率领中军，如墙而进。三面受敌，鲁兵不能抵当，渐渐奔散。鲍叔牙传令： 有能获鲁侯者，赏以万家之邑。 使军中大声传呼。秦子急取鲁侯绣字黄旗，偃之于地。梁子复取旗建于自车之上，秦子问其故。梁子曰： 吾将以误齐也。 鲁庄公见事急，跳下戎车，别乘轺车，微服而逃。秦子紧紧跟定，杀出重围。宁越望见绣旗，伏于下道，认是鲁君，麾兵围之数重。梁子免胄以面示曰： 吾鲁将也，吾君已去远矣。 鲍叔牙知齐军已全胜，鸣金收军。仲孙湫献戎辂，宁越献梁子，齐侯命斩于军前。齐侯因王子成父、东郭牙两路兵尚无下落，留宁越、仲孙湫屯于乾时，大军奏凯先回。
再说管夷吾等管辖辎重，在于后营。闻前营战败，教召忽同公子纠守营，悉起兵车自来接应，正遇鲁庄公，合兵一处，曹沫亦收拾残车败卒奔回。计点之时，十停折去其七，夷吾曰： 军气已丧，不可留矣！ 乃连夜拔营而起。行不二日，忽见兵车当路。乃是王子成父、东郭牙抄出鲁兵之后。曹沫挺戟大呼曰： 主公速行，吾死于此！ 顾秦子曰： 汝当助吾！ 秦子便接住王子成父厮杀。曹沫便接住东郭牙厮杀。管夷吾保著鲁庄公，召忽保著公子纠，夺路而行。有红袍小将追鲁侯至急，鲁庄公一箭，正中其额；又有一白袍者追来，庄公亦射杀之。齐兵稍却，管仲教把辎重甲兵乘马之类，连路委弃，恣齐兵抢掠，方才得脱。曹沫左膊，复中一刀，尚刺杀齐军无数，溃围而出。秦子战死于阵。史官论鲁庄公乾时之败。实为自取。有诗叹云：
子纠本是仇人胤，何必勤兵往纳之？
若念深仇天不戴，助纠不若助无知！
鲁庄公等脱离虎口，如漏网之鱼，急急奔走，隰朋、东郭牙从后赶来，直追过汶水，将鲁境内汶阳之田，尽侵夺之，设守而去。鲁人不敢争较，齐兵大胜而归。齐侯小白早朝，百官称贺。鲍叔牙进曰： 子纠在鲁，有管夷吾、召忽为辅，鲁又助之，心腹之疾尚在，未可贺也。 齐侯小白曰： 为之奈何？ 鲍叔牙曰： 乾时一战，鲁君臣胆寒矣。臣当统三军之众，压鲁境上，请讨子纠，鲁必惧而从也。 齐侯曰： 寡人请举国以听子。 鲍叔牙乃简阅车马，率领大军，直至汶阳，清理疆界。遣公孙隰朋，致书于鲁侯曰：
外臣鲍叔牙，百拜鲁贤侯殿下：家无二主，国无二君。寡君已奉宗庙，公子纠欲行争夺，非不二之谊也。寡君以兄弟之亲，不忍加戮，愿假手于上国。管仲、召忽，寡君之仇，请受而戮于太庙。
隰朋临行，鲍叔牙嘱之曰： 管夷吾天下奇才，吾言于君，将召而用之，必令无死。 隰朋曰： 倘鲁欲杀之如何？ 鲍叔曰： 但提起射钩之事，鲁必信矣。 隰朋唯唯而去。鲁侯得书，即召施伯。不知如何计议？再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