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奉先射戟辕门曹孟德败师淯水
却说杨大将献计欲攻刘备。袁术曰： 计将安出？ 大将曰： 刘备军屯小沛，虽然易取，奈吕布虎踞徐州，前次许他金帛粮马，至今未与，恐其助备；今当令人送与粮食，以结其心，使其按兵不动，则刘备可擒。先擒刘备，后图吕布，徐州可得也。 术喜，便具粟二十万斛，令韩胤赍密书往见吕布。吕布甚喜，重待韩胤。胤回告袁术，术遂遣纪灵为大将，雷薄、陈兰为副将，统兵数万，进攻小沛。玄德闻知此信，聚众商议。张飞要出战。孙乾曰： 今小沛粮寡兵微，如何抵敌？可修书告急于吕布。 张飞曰： 那厮如何肯来！ 玄德曰： 乾之言善。 遂修书与吕布。书略曰： 伏自将军垂念，令备于小沛容身，实拜云天之德。今袁术欲报私仇，遣纪灵领兵到县，亡在旦夕，非将军莫能救。望驱一旅之师，以救倒悬之急，不胜幸甚！ 吕布看了书，与陈宫计议曰： 前者袁术送粮致书，盖欲使我不救玄德也。今玄德又来求救。吾想玄德屯军小沛，未必遂能为我害；若袁术并了玄德，则北连泰山诸将以图我，我不能安枕矣：不若救玄德。 遂点兵起程。
却说纪灵起兵长驱大进，已到沛县东南，紥下营寨。昼列旌旗，遮映山川；夜设火鼓，震明天地。玄德县中，止有五千余人，也只得勉强出县，布阵安营。忽报吕布引兵离县一里、西南上紥下营寨。纪灵知吕布领兵来救刘备，急令人致书于吕布，责其无信。布笑曰： 我有一计，使袁、刘两家都不怨我。 乃发使往纪灵、刘备寨中，请二人饮宴。玄德闻布相请，即便欲往。关、张曰： 兄长不可去。吕布必有异心。 玄德曰： 我待彼不薄，彼必不害我。 遂上马而行。关、张随往，到吕布寨中，入见。布曰： 吾今特解公之危。异日得志，不可相忘！ 玄德称谢。布请玄德坐。关、张按剑立于背后。人报纪灵到，玄德大惊，欲避之。布曰： 吾特请你二人来会议，勿得生疑。 玄德未知其意，心下不安。
纪灵下马入寨，却见玄德在帐上坐，大惊，抽身便回。左右留之不住。吕布向前一把扯回，如提童稚。灵曰： 将军欲杀纪灵耶？ 布曰： 非也。 灵曰： 莫非杀大耳儿乎？ 布曰： 亦非也。 灵曰： 然则为何？ 布曰： 玄德与布乃兄弟也，今为将军所困，故来救之。 灵曰： 若此则杀灵也？ 布曰： 无有此理。布平生不好斗，惟好解斗。吾今为两家解之。 灵曰： 请问解之之法？ 布曰： 我有一法，从天所决。 乃拉灵入帐与玄德相见。二人各怀疑忌。布乃居中坐，使灵居左，备居右，且教设宴行酒。酒行数巡，布曰： 你两家看我面上，俱各罢兵。 玄德无语。灵曰： 吾奉主公之命，提十万之兵，专捉刘备，如何罢得？ 张飞大怒，拔剑在手。叱曰： 吾虽兵少，觑汝辈如儿戏耳！你比百万黄巾如何？你敢伤我哥哥！ 关公急止之曰： 且看吕将军如何主意，那时各回营寨厮杀未迟。 吕布曰： 我请你两家解斗，须不教你厮杀！ 这边纪灵不忿，那边张飞只要厮杀。布大怒，教左右： 取我戟来。 布提画戟在手，纪灵、玄德尽皆失色。布曰： 我劝你两家不要厮杀，尽在天命。 令左右接过画戟，去辕门外远远插定。乃回顾纪灵、玄德曰： 辕门离中军一百五十步，吾若一箭射中戟小枝，你两家罢兵，如射不中，你各自回营，安排厮杀。有不从吾言者，并力拒之。 纪灵私忖： 戟在一百五十步之外，安能便中？且落得应允。待其不中，那时凭我厮杀。 便一口许诺。玄德自无不允。布都教坐，再各饮一杯酒。酒毕，布教取弓箭来。玄德暗祝曰： 只愿他射得中便好！ 只见吕布挽起袍袖，搭上箭，扯满弓，叫一声： 着！ 正是：弓开如秋月行天，箭去似流星落地，一箭正中画戟小枝。帐上帐下将校，齐声喝采。后人有诗赞之曰： 温侯神射世间稀，曾向辕门独解危。落日果然欺后羿，号猿直欲胜由基。虎筋弦响弓开处，雕羽翎飞箭到时。豹子尾摇穿画戟，雄兵十万脱征衣。
当下吕布射中画戟小枝，呵呵大笑，掷弓于地，执纪灵、玄德之手曰： 此天令你两家罢兵也！ 喝教军士： 斟酒来！ 各饮一大觥。 玄德暗称惭愧。纪灵默然半晌，告布曰： 将军之言，不敢不听；奈纪灵回去，主人如何肯信？ 布曰： 吾自作书复之便了。 酒又数巡，纪灵求书先回。布谓玄德曰： 非我则公危矣。 玄德拜谢，与关、张回。次日，三处军马都散。不说玄德入小沛，吕布归徐州。却说纪灵回淮南见袁术，说吕布辕门射戟解和之事，呈上书信。袁术大怒曰： 吕布受吾许多粮米，反以此儿戏之事，偏护刘备。吾当自提重兵，亲征刘备，兼讨吕布！ 纪灵曰： 主公不可造次。吕布勇力过人，兼有徐州之地；若布与备首尾相连，不易图也。灵闻布妻严氏有一女，年已及笄。主公有一子，可令人求亲于布，布若嫁女于主公，必杀刘备：此乃疏不间亲之计也。 袁术从之，即日遣韩胤为媒，赍礼物往徐州求亲。
胤到徐州见布，称说： 主公仰慕将军，欲求令爱为儿妇，永结秦晋之好。 布入谋于妻严氏。原来吕布有二妻一妾：先娶严氏为正妻，后娶貂蝉为妾；及居小沛时，又娶曹豹之女为次妻。曹氏先亡无出，貂蝉亦无所出，惟严氏生一女，布最钟爱。当下严氏对布曰： 吾闻袁公路久镇淮南，兵多粮广，早晚将为天子。若成大事，则吾女有后妃之望。只不知他有几子？ 布曰： 止有一子。 妻曰： 既如此，即当许之。纵不为皇后，吾徐州亦无忧矣。 布意遂决，厚款韩胤，许了亲事。韩胤回报袁术。术即备聘礼，仍令韩胤送至徐州。吕布受了、设席相待，留于馆驿安歇。
次日，陈宫竟往馆驿内拜望韩胤。讲礼毕，坐定。宫乃叱退左右，对胤曰： 谁献此计，教袁公与奉先联姻？意在取刘玄德之头乎？ 胤失惊，起谢曰： 乞公台勿泄！ 宫曰： 吾自不泄，只恐其事若迟，必被他人识破，事将中变。 胤曰： 然则奈何？ 愿公教之。 宫曰： 吾见奉先，使其即日送女就亲，何如？ 胤大喜，称谢曰： 若如此，袁公感佩明德不浅矣！ 宫遂辞别韩胤。入见吕布曰： 闻公女许嫁袁公路，甚善。但不知于何日结亲？ 布曰： 尚容徐议。 宫曰： 古者自受聘成婚之期，各有定例：天子一年，诸侯半年，大夫一季，庶民一月。 布曰： 袁公路天赐国宝，早晚当为帝，今从天子例，可乎？ 宫曰： 不可。 布曰： 然则仍从诸侯例？ 宫曰： 亦不可。 布曰： 然则将从卿大夫例矣？ 宫曰： 亦不可。 布笑曰： 公岂欲吾依庶民例耶？ 宫曰： 非也 。布曰： 然则公意欲如何？ 宫曰： 方今天下诸侯，互相争雄；今公与袁公路结亲，诸侯保无有嫉妒者乎？若复远择吉期，或竟乘我良辰，伏兵半路以夺之，如之奈何？为今之计：不许便休；既已许之。当趁诸侯未知之时，即便送女到寿春，另居别馆，然后择吉成亲，万无一失也。 布喜曰： 公台之言甚当。 遂入告严氏。连夜具办妆奁，收拾宝马香车，令宋宪、魏续一同韩胤送女前去。鼓乐喧天，送出城外。
时陈元龙之父陈珪，养老在家，闻鼓乐之声，遂问左右。左右告以故。珪曰： 此乃疏不间亲之计也。玄德危矣。 遂扶病来见吕布。布曰： 大夫何来？ 珪曰： 闻将军死至，特来吊丧。 布惊曰： 何出此言？ 珪曰： 前者袁公路以金帛送公，欲杀刘玄德，而公以射戟解之；今忽来求亲，其意盖欲以公女为质，随后就来攻玄德而取小沛。小沛亡，徐州危矣。且彼或来借粮，或来借兵：公若应之，是疲于奔命，而又结怨于人；若其不允，是弃亲而启兵端也。况闻袁术有称帝之意，是造反也。彼若造反，则公乃反贼亲属矣，得无为天下所不容乎？ 布大惊曰： 陈宫误我！ 急命张辽引兵，追赶至三十里之外，将女抢归；连韩胤都拿回监禁，不放归去。却令人回复袁术，只说女儿妆奁未备，俟备毕便自送来。陈珪又说吕布，使解韩胤赴许都。布犹豫未决。
忽人报： 玄德在小沛招军买马，不知何意。 布曰： 此为将者本分事，何足为怪。 正话间，宋宪、魏续至，告布曰： 我二人奉明公之命，往山东买马，买得好马三百余匹；回至沛县界首，被强寇劫去一半。打听得是刘备之弟张飞，诈妆出贼，抢劫马匹去了。 吕布听了大怒，随即点兵往小沛来斗张飞。玄德闻知大惊，慌忙领兵出迎。两阵圆处，玄德出马曰： 兄长何故领兵到此？ 布指骂曰： 我辕门射戟，救你大难，你何故夺我马匹？ 玄德曰： 备因缺马，令人四下收买，安敢夺兄马匹。 布曰：你便使张飞夺了我好马一百五十匹，尚自抵赖！ 张飞挺枪出马曰： 是我夺了你好马！你今待怎么？ 布骂曰： 环眼贼！你累次渺视我！ 飞曰： 我夺你马你便恼，你夺我哥哥的徐州便不说了！ 布挺戟出马来战张飞，飞亦挺枪来迎。两个酣战一百余合，未见胜负。玄德恐有疏失，急鸣金收军入城。吕布分军四面围定。玄德唤张飞责之曰： 都是你夺他马匹，惹起事端！如今马匹在何处？ 飞曰： 都寄在各寺院内。 玄德随令人出城，至吕布营中，说情愿送还马匹，两相罢兵。布欲从之。陈宫曰： 今不杀刘备，久后必为所害。 布听之，不从所请，攻城愈急。玄德与糜竺、孙乾商议。孙乾曰： 曹操所恨者，吕布也。不若弃城走许都，投奔曹操，借军破布，此为上策。 玄德曰： 谁可当先破围而出？ 飞曰： 小弟情愿死战！ 玄德令飞在前，云长在后；自居于中，保护老小。当夜三更，乘着月明，出北门而走。正遇宋宪、魏续，被翼德一阵杀退，得出重围。后面张辽赶来，关公敌住。吕布见玄德去了，也不来赶，随即入城安民，令高顺守小沛，自己仍回徐州去了。
却说玄德前奔许都，到城外下寨，先使孙乾来见曹操，言被吕布追逼。特来相投。操曰： 玄德与吾，兄弟也。 便请入城相见。次日，玄德留关、张在城外，自带孙乾、糜竺入见操。操待以上宾之礼。玄德备诉吕布之事，操曰： 布乃无义之辈，吾与贤弟并力诛之。 玄德称谢。操设宴相待，至晚送出。荀彧入见曰： 刘备，英雄也。今不早图，后必为患。 操不答。彧出，郭嘉入。操曰： 荀彧劝我杀玄德，当如何？ 嘉曰： 不可。主公兴义兵，为百姓除暴，惟仗信义以招俊杰，犹惧其不来也；今玄德素有英雄之名，以困穷而来投，若杀之，是害贤也。天下智谋之士，闻而自疑，将裹足不前，主公谁与定天下乎？夫除一人之患，以阻四海之望：安危之机不可不察。 操大喜曰： 君言正合吾心。 次日，即表荐刘备领豫州牧。程昱谏曰： 刘备终不为人之下，不如早图之。 操曰： 方今正用英雄之时，不可杀一人而失天下之心。此郭奉孝与吾有同见也。 遂不听昱言，以兵三千、粮万斛送与玄德，使往豫州到任。进兵屯小沛，招集原散之兵，攻吕布。玄德至豫州，令人约会曹操。操正欲起兵，自往征吕布，忽流星马报说张济自关中引兵攻南阳，为流矢所中而死；济侄张绣统其众，用贾诩为谋士，结连刘表，屯兵宛城，欲兴兵犯阙夺驾。操大怒，欲兴兵讨之，又恐吕布来侵许都，乃问计于荀彧。彧曰： 此易事耳。吕布无谋之辈，见利必喜；明公可遣使往徐州，加官赐赏，令与玄德解和。布喜，则不思远图矣。 操曰： 善。 遂差奉军都尉王则，赍官诰并和解书，往徐州去讫。一面起兵十五万，亲讨张绣。分军三路而行，以夏侯惇为先锋。军马至淯水下寨。贾诩劝张绣曰： 操兵势大，不可与敌，不如举众投降。 张绣从之，使贾诩至操寨通款。操见诩应对如流，甚爱之，效用为谋士。诩曰： 某昔从李傕，得罪天下；今从张绣，言听计从，不忍弃之。 乃辞去。次日引绣来见操，操待之甚厚。引兵入宛城屯紥，余军分屯城外，寨栅联络十余里。一住数日，绣每日设宴请操。
一日操醉，退入寝所，私问左右曰： 此城中有妓女否？ 操之兄子曹安民，知操意，乃密对曰： 昨晚小侄窥见馆舍之侧，有一妇人，生得十分美丽，问之，即绣叔张济之妻也。 操闻言，便令安民领五十甲兵往取之。须臾，取到军中。操见之，果然美丽。问其姓，妇答曰： 妾乃张济之妻邹氏也。 操曰： 夫人识吾否？ 邹氏曰： 久闻丞相威名，今夕幸得瞻拜。 操曰： 吾为夫人故，特纳张绣之降；不然灭族矣。 邹氏拜曰： 实感再生之恩。 操曰： 今日得见夫人，乃天幸也。今宵愿同枕席，随吾还都，安享富贵，何如？ 邹氏拜谢。是夜，共宿于帐中。邹氏曰： 久住城中，绣必生疑，亦恐外人议论。 操曰： 明日同夫人去寨中住。 次日，移于城外安歇，唤典韦就中军帐房外宿卫。他人非奉呼唤，不许辄入。因此，内外不通。操每日与邹氏取乐，不想归期。
张绣家人密报绣。绣怒曰： 操贼辱我太甚！ 便请贾诩商议。诩曰： 此事不可泄漏。来日等操出帐议事，如此如此。 次日，操坐帐中，张绣入告曰： 新降兵多有逃亡者，乞移屯中军。 操许之。绣乃移屯其军。分为四寨，刻期举事。因畏典韦勇猛，急切难近，乃与偏将胡车儿商议。那胡车儿力能负五百斤，日行七百里，亦异人也。当下献计于绣曰： 典韦之可畏者，双铁戟耳。主公明日可请他来吃酒，使尽醉而归。那时某便混入他跟来军士数内，偷入帐房，先盗其戟，此人不足畏矣。 绣甚喜，预先准备弓箭、甲兵，告示各寨。至期，令贾诩致意请典韦到寨，殷勤待酒。至晚醉归，胡车儿杂在众人队里，直入大寨。是夜曹操于帐中与邹氏饮酒，忽听帐外人言马嘶。操使人观之。回报是张绣军夜巡，操乃不疑。时近二更，忽闻寨内呐喊，报说草车上火起。操曰： 军人失火，勿得惊动。 须臾，四下里火起。操始着忙，急唤典韦。韦方醉卧，睡梦中听得金鼓喊杀之声，便跳起身来，却寻不见了双戟。时敌兵已到辕门，韦急掣步卒腰刀在手。只见门首无数军马，各挺长枪，抢入寨来。韦奋力向前，砍死二十余人。马军方退，步军又到，两边枪如苇列。韦身无片甲，上下被数十枪，兀自死战。刀砍缺不堪用，韦即弃刀，双手提着两个军人迎敌，击死者八九人，群贼不敢近，只远远以箭射之，箭如骤雨。韦犹死拒寨门。怎奈寨后贼军已入，韦背上又中一枪，乃大叫数声，血流满地而死。死了半晌，还无一人敢从前门而入者。
却说曹操赖典韦当住寨门，乃得从寨后上马逃奔，只有曹安民步随。操右臂中了一箭，马亦中了三箭。亏得那马是大宛良马，熬得痛，走得快。刚刚走到淯水河边，贼兵追至，安民被砍为肉泥。操急骤马冲波过河，才上得岸，贼兵一箭射来，正中马眼，那马扑地倒了。操长子曹昂，即以己所乘之马奉操。操上马急奔。曹昂却被乱箭射死。操乃走脱。路逢诸将，收集残兵。时夏侯惇所领青州之兵，乘势下乡，劫掠民家，平虏校尉于禁，即将本部军于路剿杀，安抚乡民。青州兵走回，迎操泣拜于地，言于禁造反，赶杀青州军马。操大惊。须臾，夏侯惇、许褚、李典；乐进都到。操言于禁造反，可整兵迎之，却说于禁见操等俱到，乃引军射住阵角，凿堑安营。或告之曰： 青州军言将军造反，今丞相已到，何不分辩，乃先立营寨耶？ 于禁曰： 今贼追兵在后，不时即至；若不先准备，何以拒敌？分辩小事，退敌大事。
安营方毕，张绣军两路杀至。于禁身先出寨迎敌。绣急退兵。左右诸将，见于禁向前，各引兵击之，绣军大败，追杀百余里。绣势穷力孤，引败兵投刘表去了。曹操收军点将，于禁入见，备言青州之兵，肆行劫掠，大失民望，某故杀之。操曰： 不告我，先下寨，何也？ 禁以前言对。操曰： 将军在匆忙之中，能整兵坚垒，任谤任劳，使反败为胜，虽古之名将，何以加兹！ 乃赐以金器一副，封益寿亭侯；责夏侯惇治兵不严之过。又设祭祭典韦，操亲自哭而奠之，顾谓诸将曰： 吾折长子、爱侄，俱无深痛；独号泣典韦也！ 众皆感叹，次日下令班师。不说曹操还兵许都。且说王则赍诏至徐州，布迎接入府，开读诏书：封布为平东将军，特赐印绶。又出操私书，王则在吕布面前极道曹公相敬之意。布大喜。忽报袁术遣人至，布唤入问之。使言： 袁公早晚即皇帝位，立东宫，催取皇妃早到淮南。 布大怒曰： 反贼焉敢如此！ 遂杀来使，将韩胤用枷钉了，遣陈登赍谢表，解韩胤一同王则上许都来谢恩。且答书于操，欲求实授徐州牧。操知布绝婚袁术，大喜，遂斩韩胤于市曹。陈登密谏操曰： 吕布，豺狼也，勇而无谋，轻于去就，宜早图之。 操曰： 吾素知吕布狼子野心，诚难久养。非公父子莫能究其情，公当与吾谋之。 登曰： 丞相若有举动，某当为内应。 操喜，表赠陈珪秩中二千石，登为广陵太守。登辞回，操执登手曰： 东方之事，便以相付。 登点头允诺。回徐州见吕布，布问之，登言： 父赠禄，某为太守。 布大怒曰： 汝不为吾求徐州牧，而乃自求爵禄！汝父教我协同曹公，绝婚公路，今吾所求，终无一获；而汝父子俱各显贵，吾为汝父子所卖耳！ 遂拔剑欲斩之。登大笑曰： 将军何其不明之甚也！ 布曰： 吾何不明？ 登曰： 吾见曹公，言养将军譬如养虎，当饱其肉，不饱则将噬人。曹公笑曰： 不如卿言。吾待温侯，如养鹰耳：狐兔未息，不敢先饱，饥则为用，饱则飏去。某问谁为狐兔，曹公曰： 淮南袁术；江东孙策、冀州袁绍、荆襄刘表、益州刘璋、汉中张鲁，皆狐兔也。布掷剑笑曰： 曹公知我也！ 正说话间，忽报袁术军取徐州。吕布闻言失惊。正是：秦晋未谐吴越斗，婚姻惹出甲兵来。
毕竟后事如何，且听下文分解。


诸葛亮舌战群儒鲁子敬力排众议
却说鲁肃、孔明辞了玄德、刘琦，登舟望柴桑郡来。二人在舟中共议、鲁肃谓孔明曰： 先生见孙将军，切不可实言曹操兵多将广。 孔明曰： 不须子敬叮咛，亮自有对答之语。 及船到岸，肃请孔明于馆驿中暂歇，先自往见孙权。权正聚文武于堂上议事，闻鲁肃回，急召入问曰： 子敬往江夏，体探虚实若何？ 肃曰： 已知其略，尚容徐禀。 权将曹操檄文示肃曰： 操昨遣使赍文至此，孤先发遣来使，现今会众商议未定。 肃接檄文观看。其略曰： 孤近承帝命，奉词伐罪。旄麾南指，刘琮束手；荆襄之民，望风归顺。今统雄兵百万，上将千员，欲与将军会猎于江夏，共伐刘备，同分土地，永结盟好。幸勿观望，速赐回音。 鲁肃看毕曰： 主公尊意若何？ 权曰： 未有定论。 张昭曰： 曹操拥百万之众，借天子之名，以征四方，拒之不顺。且主公大势可以拒操者，长江也。今操既得荆州，长江之险，已与我共之矣，势不可敌。以愚之计，不如纳降，为万安之策。众谋士皆曰： 子布之言，正合天意。 孙权沉吟不语。张昭又曰： 主公不必多疑。如降操，则东吴民安，江南六郡可保矣。 孙权低头不语。
须臾，权起更衣，鲁肃随于权后。权知肃意，乃执肃手而言曰： 卿欲如何？ 肃曰： 恰才众人所言，深误将军。众人皆可降曹操，惟将军不可降曹操。 权曰： 何以言之？ 肃曰： 如肃等降操，当以肃还乡党，累官故不失州郡也；将军降操，欲安所归乎？位不过封侯，车不过一乘，骑不过一匹，从不过数人，岂得南面称孤哉！众人之意，各自为己，不可听也。将军宜早定大计。 权叹曰： 诸人议论，大失孤望。子敬开说大计，正与吾见相同。此天以子敬赐我也！但操新得袁绍之众，近又得荆州之兵，恐势大难以抵敌。 肃曰： 肃至江夏，引诸葛瑾之弟诸葛亮在此，主公可问之，便知虚实。 权曰： 卧龙先生在此乎？ 肃曰： 现在馆驿中安歇。 权曰： 今日天晚，且未相见。来日聚文武于帐下，先教见我江东英俊，然后升堂议事。 肃领命而去。次日至馆驿中见孔明，又嘱曰： 今见我主，切不可言曹操兵多。 孔明笑曰： 亮自见机而变，决不有误。 肃乃引孔明至幕下。早见张昭、顾雍等一班文武二十余人，峨冠博带，整衣端坐。孔明逐一相见，各问姓名。施礼已毕，坐于客位。张昭等见孔明丰神飘洒，器宇轩昂，料道此人必来游说。张昭先以言挑之曰： 昭乃江东微末之士，久闻先生高卧隆中，自比管；乐。此语果有之乎？ 孔明曰： 此亮平生小可之比也。 昭曰： 近闻刘豫州三顾先生于草庐之中，幸得先生，以为如鱼得水，思欲席卷荆襄。今一旦以属曹操，未审是何主见？ 孔明自思张昭乃孙权手下第一个谋士，若不先难倒他，如何说得孙权，遂答曰： 吾观取汉上之地，易如反掌。我主刘豫州躬行仁义，不忍夺同宗之基业，故力辞之。刘琮孺子，听信佞言，暗自投降，致使曹操得以猖獗。今我主屯兵江夏，别有良图，非等闲可知也。 昭曰： 若此，是先生言行相违也。先生自比管、乐，管仲相桓公，霸诸侯，一匡天下；乐毅扶持微弱之燕，下齐七十余城：此二人者，真济世之才也。先生在草庐之中，但笑傲风月，抱膝危坐。今既从事刘豫州，当为生灵兴利除害，剿灭乱贼。且刘豫州未得先生之前，尚且纵横寰宇，割据城池；今得先生，人皆仰望。虽三尺童蒙，亦谓彪虎生翼，将见汉室复兴，曹氏即灭矣。朝廷旧臣，山林隐士，无不拭目而待：以为拂高天之云翳，仰日月之光辉，拯民于水火之中，措天下于衽席之上，在此时也。何先生自归豫州，曹兵一出，弃甲抛戈，望风而窜；上不能报刘表以安庶民，下不能辅孤子而据疆土；乃弃新野，走樊城，败当阳，奔夏口，无容身之地：是豫州既得先生之后，反不如其初也。管仲、乐毅，果如是乎？愚直之言，幸勿见怪！ 孔明听罢，哑然而笑曰： 鹏飞万里，其志岂群鸟能识哉？譬如人染沉疴，当先用糜粥以饮之，和药以服之；待其腑脏调和，形体渐安，然后用肉食以补之，猛药以治之：则病根尽去，人得全生也。若不待气脉和缓，便投以猛药厚味，欲求安保，诚为难矣。吾主刘豫州，向日军败于汝南，寄迹刘表，兵不满千，将止关、张、赵云而已：此正如病势尫羸已极之时也，新野山僻小县，人民稀少，粮食鲜薄，豫州不过暂借以容身，岂真将坐守于此耶？夫以甲兵不完，城郭不固，军不经练，粮不继日，然而博望烧屯，白河用水，使夏侯惇，曹仁辈心惊胆裂：窃谓管仲、乐毅之用兵，未必过此。至于刘琮降操，豫州实出不知；且又不忍乘乱夺同宗之基业，此真大仁大义也。当阳之败，豫州见有数十万赴义之民，扶老携幼相随，不忍弃之，日行十里，不思进取江陵，甘与同败，此亦大仁大义也。寡不敌众，胜负乃其常事。昔高皇数败于项羽，而垓下一战成功，此非韩信之良谋乎？夫信久事高皇，未尝累胜。盖国家大计，社稷安危，是有主谋。非比夸辩之徒，虚誉欺人：坐议立谈，无人可及；临机应变，百无一能。诚为天下笑耳！ 这一篇言语，说得张昭并无一言回答。
座上忽一人抗声问曰： 今曹公兵屯百万，将列千员，龙骧虎视，平吞江夏，公以为何如？ 孔明视之，乃虞翻也。孔明曰： 曹操收袁绍蚁聚之兵，劫刘表乌合之众，虽数百万不足惧也。 虞翻冷笑曰： 军败于当阳，计穷于夏口，区区求教于人，而犹言 不惧 ，此真大言欺人也！ 孔明曰： 刘豫州以数千仁义之师，安能敌百万残暴之众？退守夏口，所以待时也。今江东兵精粮足，且有长江之险，犹欲使其主屈膝降贼，不顾天下耻笑。由此论之，刘豫州真不惧操贼者矣！ 虞翻不能对。
座间又一人问曰： 孔明欲效仪、秦之舌，游说东吴耶？ 孔明视之，乃步骘也。孔明曰： 步子山以苏秦张仪为辩士，不知苏秦、张仪亦豪杰也。苏秦佩六国相印，张仪两次相秦，皆有匡扶人国之谋，非比畏强凌弱，惧刀避剑之人也。君等闻曹操虚发诈伪之词，便畏惧请降，敢笑苏秦、张仪乎？ 步骘默然无语。忽一人问曰： 孔明以曹操何如人也？ 孔明视其人，乃薛综也。孔明答曰： 曹操乃汉贼也，又何必问？ 综曰： 公言差矣。汉传世至今，天数将终。今曹公已有天下三分之二，人皆归心。刘豫州不识天时，强欲与争，正如以卵击石，安得不败乎？ 孔明厉声曰： 薛敬文安得出此无父无君之言乎！夫人生天地间，以忠孝为立身之本。公既为汉臣，则见有不臣之人，当誓共戮之：臣之道也。今曹操祖宗叨食汉禄，不思报效，反怀篡逆之心，天下之所共愤；公乃以天数归之，真无父无君之人也！不足与语！请勿复言！ 薛综满面羞惭，不能对答。座上又一人应声问曰： 曹操虽挟天子以令诸侯，犹是相国曹参之后。刘豫州虽云中山靖王苗裔，却无可稽考，眼见只是织席贩屦之夫耳，何足与曹操抗衡哉！ 孔明视之，乃陆绩也。孔明笑曰： 公非袁术座间怀桔之陆郎乎？请安坐，听吾一言：曹操既为曹相国之后，则世为汉臣矣；今乃专权肆横，欺凌君父，是不惟无君，亦且蔑祖，不惟汉室之乱臣，亦曹氏之贼子也。刘豫州堂堂帝胄，当今皇帝，按谱赐爵，何云无可稽考？且高祖起身亭长，而终有天下；织席贩屦，又何足为辱乎？公小儿之见，不足与高士共语！ 陆绩语塞。
座上一人忽曰： 孔明所言，皆强词夺理，均非正论，不必再言。且请问孔明治何经典？ 孔明视之，乃严峻也。孔明曰： 寻章摘句，世之腐儒也，何能兴邦立事？且古耕莘伊尹，钓渭子牙，张良、陈平之流。邓禹、耿弇之辈，皆有匡扶宇宙之才，未审其生平治何经典。岂亦效书生，区区于笔砚之间，数黑论黄，舞文弄墨而已乎？ 严峻低头丧气而不能对。
忽又一人大声曰： 公好为大言，未必真有实学，恐适为儒者所笑耳。 孔明视其人，乃汝阳程德枢也。孔明答曰： 儒有君子小人之别。君子之儒，忠君爱国，守正恶邪，务使泽及当时，名留后世。若夫小人之儒，惟务雕虫，专工翰墨，青春作赋，皓首穷经；笔下虽有千言，胸中实无一策。且如杨雄以文章名世，而屈身事莽，不免投阁而死，此所谓小人之儒也；虽日赋万言，亦何取哉！ 程德枢不能对。众人见孔明对答如流，尽皆失色。时座上张温、骆统二人，又欲问难。忽一人自外而入，厉声言曰： 孔明乃当世奇才，君等以唇舌相难，非敬客之礼也。曹操大军临境，不思退敌之策，乃徒斗口耶！ 众视其人，乃零陵人，姓黄，名盖，字公覆，现为东吴粮官。当时黄盖谓孔明曰： 愚闻多言获利，不如默而无言。何不将金石之论为我主言之，乃与众人辩论也？ 孔明曰： 诸君不知世务，互相问难，不容不答耳。 于是黄盖与鲁肃引孔明入。至中门，正遇诸葛瑾，孔明施礼。瑾曰： 贤弟既到江东，如何不来见我？ 孔明曰： 弟既事刘豫州，理宜先公后私。公事未毕，不敢及私。望兄见谅。 瑾曰： 贤弟见过吴侯，却来叙话。 说罢自去。鲁肃曰： 适间所嘱，不可有误。 孔明点头应诺。引至堂上，孙权降阶而迎，优礼相待。施礼毕，赐孔明坐。众文武分两行而立。鲁肃立于孔明之侧，只看他讲话。孔明致玄德之意毕，偷眼看孙权：碧眼紫髯，堂堂一表。孔明暗思： 此人相貌非常，只可激，不可说。等他问时，用言激之便了。 献茶已毕，孙权曰： 多闻鲁子敬谈足下之才，今幸得相见，敢求教益。 孔明曰： 不才无学，有辱明问。 权曰： 足下近在新野，佐刘豫州与曹操决战，必深知彼军虚实。 孔明曰： 刘豫州兵微将寡，更兼新野城小无粮，安能与曹操相持。 权曰： 曹兵共有多少？ 孔明曰： 马步水军，约有一百余万。 权曰： 莫非诈乎？ 孔明曰： 非诈也。曹操就兖州已有青州军二十万；平了袁绍，又得五六十万；中原新招之兵三四十万；今又得荆州之军二三十万：以此计之，不下一百五十万。亮以百万言之，恐惊江东之士也。 鲁肃在旁，闻言失色，以目视孔明；孔明只做不见。权曰： 曹操部下战将，还有多少？ 孔明曰： 足智多谋之士，能征惯战之将，何止一二千人。 权曰： 今曹操平了荆、楚，复有远图乎？ 孔明曰： 即今沿江下寨，准备战船，不欲图江东，待取何地？ 权曰： 若彼有吞并之意，战与不战，请足下为我一决。 孔明曰： 亮有一言，但恐将军不肯听从。 权曰： 愿闻高论。 孔明曰： 向者宇内大乱，故将军起江东，刘豫州收众汉南，与曹操并争天下。今操芟除大难，略已平矣；近又新破荆州，威震海内；纵有英雄，无用武之地：故豫州遁逃至此。愿将军量力而处之：若能以吴、越之众，与中国抗衡，不如早与之绝；若其不能，何不从众谋士之论，按兵束甲，北面而事之？ 权未及答。孔明又曰： 将军外托服从之名，内怀疑贰之见，事急而不断，祸至无日矣！ 权曰： 诚如君言，刘豫州何不降操？ 孔明曰： 昔田横，齐之壮士耳，犹守义不辱。况刘豫州王室之胄，英才盖世，众士仰慕。事之不济，此乃天也。又安能屈处人下乎！ 孙权听了孔明此言，不觉勃然变色，拂衣而起，退入后堂。众皆哂笑而散，鲁肃责孔明曰： 先生何故出此言？幸是吾主宽洪大度，不即面责。先生之言，藐视吾主甚矣。 孔明仰面笑曰： 何如此不能容物耶！我自有破曹之计，彼不问我，我故不言。 肃曰： 果有良策，肃当请主公求教。 孔明曰： 吾视曹操百万之众，如群蚁耳！但我一举手，则皆为齑粉矣！ 肃闻言，便入后堂见孙权。权怒气未息，顾谓肃曰： 孔明欺吾太甚！ 肃曰： 臣亦以此责孔明，孔明反笑主公不能容物。破曹之策，孔明不肯轻言，主公何不求之？ 权回嗔作喜曰： 原来孔明有良谋，故以言词激我。我一时浅见，几误大事。 便同鲁肃重复出堂，再请孔明叙话。权见孔明，谢曰： 适来冒渎威严，幸勿见罪。 孔明亦谢曰： 亮言语冒犯，望乞恕罪。 权邀孔明入后堂，置酒相待。
数巡之后，权曰： 曹操平生所恶者：吕布、刘表、袁绍、袁术、豫州与孤耳。今数雄已灭，独豫州与孤尚存。孤不能以全吴之地，受制于人。吾计决矣。非刘豫州莫与当曹操者；然豫州新败之后，安能抗此难乎？ 孔明曰： 豫州虽新败，然关云长犹率精兵万人；刘琦领江夏战士，亦不下万人。曹操之众，远来疲惫；近追豫州，轻骑一日夜行三百里，此所谓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者也。且北方之人，不习水战。荆州士民附操者，迫于势耳，非本心也。今将军诚能与豫州协力同心，破曹军必矣。操军破，必北还，则荆、吴之势强，而鼎足之形成矣。成败之机，在于今日。惟将军裁之。 权大悦曰： 先生之言，顿开茅塞。吾意已决，更无他疑。即日商议起兵，共灭曹操！ 遂令鲁肃将此意传谕文武官员，就送孔明于馆驿安歇。张昭知孙权欲兴兵，遂与众议曰： 中了孔明之计也！ 急入见权曰： 昭等闻主公将兴兵与曹操争锋。主公自思比袁绍若何？曹操向日兵微将寡，尚能一鼓克袁绍；何况今日拥百万之众南征，岂可轻敌？若听诸葛亮之言，妄动甲兵，此所谓负薪救火也。 孙权只低头不语。顾雍曰： 刘备因为曹操所败，故欲借我江东之兵以拒之，主公奈何为其所用乎；愿听子布之言。 孙权沉吟未决。张昭等出，鲁肃入见曰： 适张子布等，又劝主公休动兵，力主降议，此皆全躯保妻子之臣，为自谋之计耳。愿主公勿听也。 孙权尚在沉吟。肃曰： 主公若迟疑，必为众人误矣。 权曰： 卿且暂退，容我三思。 肃乃退出。时武将或有要战的，文官都是要降的，议论纷纷不一。且说孙权退入内宅，寝食不安，犹豫不决。吴国太见权如此，问曰： 何事在心，寝食俱废？ 权曰： 今曹操屯兵于江汉，有下江南之意。问诸文武，或欲降者，或欲战者。欲待战来，恐寡不敌众；欲待降来，又恐曹操不容：因此犹豫不决。 吴国太曰： 汝何不记吾姐临终之语乎？ 孙权如醉方醒，似梦初觉，想出这句话来。正是：追思国母临终语，引得周郎立战功。
毕竟说着甚的，且看下文分解。


曹操煮酒论英雄关公赚城斩车胄
却说董承等问马腾曰： 公欲用何人？ 马腾曰： 见有豫州牧刘玄德在此，何不求之？ 承曰： 此人虽系皇叔，今正依附曹操，安肯行此事耶？ 腾曰： 吾观前日围场之中，曹操迎受众贺之时，云长在玄德背后，挺刀欲杀操，玄德以目视之而止。玄德非不欲图操，恨操牙爪多，恐力不及耳。公试求之，当必应允。 吴硕曰： 此事不宜太速，当从容商议。 众皆散去。次日黑夜里，董承怀诏，径往玄德公馆中来。门吏入报，玄德迎出，请入小阁坐定。关、张侍立于侧。玄德曰： 国舅夤夜至此，必有事故。 承曰： 白日乘马相访，恐操见疑，故黑夜相见。 玄德命取酒相待。承曰： 前日围场之中，云长欲杀曹操，将军动目摇头而退之，何也？ 玄德失惊曰： 公何以知之？ 承曰： 人皆不见，某独见之。 玄德不能隐讳，遂曰： 舍弟见操僭越，故不觉发怒耳。 承掩面而哭曰： 朝廷臣子，若尽如云长，何忧不太平哉！ 玄德恐是曹操使他来试探，乃佯言曰： 曹丞相治国，为何忧不太平？ 承变色而起曰： 公乃汉朝皇叔，故剖肝沥胆以相告，公何诈也？ 玄德曰： 恐国舅有诈，故相试耳。 于是董承取衣带诏令观之，玄德不胜悲愤。又将义状出示，上止有六位：一，车骑将军董承；二，工部侍郎王子服；三，长水校尉种辑；四，议郎吴硕；五，昭信将军吴子兰；六，西凉太守马腾。玄德曰： 公既奉诏讨贼，备敢不效犬马之劳。 承拜谢，便请书名。玄德亦书 左将军刘备 ，押了字，付承收讫。承曰： 尚容再请三人，共聚十义，以图国贼， 玄德曰： 切宜缓缓施行，不可轻泄。 共议到五更，相别去了。
玄德也防曹操谋害，就下处后园种菜，亲自浇灌，以为韬晦之计。关、张二人曰： 兄不留心天下大事，而学小人之事，何也？ 玄德曰： 此非二弟所知也。 二人乃不复言。
一日，关、张不在，玄德正在后园浇菜，许褚、张辽引数十人入园中曰： 丞相有命，请使君便行。 玄德惊问曰： 有甚紧事？ 许褚曰： 不知。只教我来相请。 玄德只得随二人入府见操。操笑曰： 在家做得好大事！ 諕得玄德面如土色。操执玄德手，直至后园，曰： 玄德学圃不易！ 玄德方才放心，答曰： 无事消遣耳。 操曰： 适见枝头梅子青青，忽感去年征张绣时，道上缺水，将士皆渴；吾心生一计，以鞭虚指曰： 前面有梅林。 军士闻之，口皆生唾，由是不渴。今见此梅，不可不赏。又值煮酒正熟，故邀使君小亭一会。 玄德心神方定。随至小亭，已设樽俎：盘置青梅，一樽煮酒。二人对坐，开怀畅饮。酒至半酣，忽阴云漠漠，骤雨将至。从人遥指天外龙挂，操与玄德凭栏观之。操曰： 使君知龙之变化否？ 玄德曰： 未知其详。 操曰： 龙能大能小，能升能隐；大则兴云吐雾，小则隐介藏形；升则飞腾于宇宙之间，隐则潜伏于波涛之内。方今春深，龙乘时变化，犹人得志而纵横四海。龙之为物，可比世之英雄。玄德久历四方，必知当世英雄。请试指言之。 玄德曰： 备肉眼安识英雄？ 操曰： 休得过谦。 玄德曰： 备叨恩庇，得仕于朝。天下英雄，实有未知。 操曰： 既不识其面，亦闻其名。 玄德曰： 淮南袁术，兵粮足备，可为英雄？ 操笑曰： 冢中枯骨，吾早晚必擒之！ 玄德曰： 河北袁绍，四世三公，门多故吏；今虎踞冀州之地，部下能事者极多，可为英雄？ 操笑曰： 袁绍色厉胆薄，好谋无断；干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命：非英雄也。 玄德曰： 有一人名称八俊，威镇九州：刘景升可为英雄？ 操曰： 刘表虚名无实，非英雄也。 玄德曰： 有一人血气方刚，江东领袖——孙伯符乃英雄也？ 操曰： 孙策藉父之名，非英雄也。 玄德曰： 益州刘季玉，可为英雄乎？ 操曰： 刘璋虽系宗室，乃守户之犬耳，何足为英雄！ 玄德曰： 如张绣、张鲁、韩遂等辈皆何如？ 操鼓掌大笑曰： 此等碌碌小人，何足挂齿！ 玄德曰： 舍此之外，备实不知。 操曰： 夫英雄者，胸怀大志，腹有良谋，有包藏宇宙之机，吞吐天地之志者也。 玄德曰： 谁能当之？ 操以手指玄德，后自指，曰： 今天下英雄，惟使君与操耳！ 玄德闻言，吃了一惊，手中所执匙箸，不觉落于地下。时正值天雨将至，雷声大作。玄德乃从容俯首拾箸曰： 一震之威，乃至于此。 操笑曰： 丈夫亦畏雷乎？ 玄德曰： 圣人迅雷风烈必变，安得不畏？ 将闻言失箸缘故，轻轻掩饰过了。操遂不疑玄德。后人有诗赞曰： 勉从虎穴暂趋身，说破英雄惊杀人。巧借闻雷来掩饰，随机应变信如神。
天雨方住，见两个人撞入后园，手提宝剑，突至亭前，左右拦挡不住。操视之，乃关、张二人也。原来二人从城外射箭方回，听得玄德被许褚、张辽请将去了，慌忙来相府打听；闻说在后园，只恐有失，故冲突而入。却见玄德与操对坐饮酒。二人按剑而立。操问二人何来。云长曰： 听知丞相和兄饮酒，特来舞剑，以助一笑。 操笑曰： 此非鸿门会，安用项庄、项伯乎？ 玄德亦笑。操命： 取酒与二樊哙压惊。 关、张拜谢。须臾席散，玄德辞操而归。云长曰： 险些惊杀我两个！ 玄德以落箸事说与关、张。关、张问是何意。玄德曰： 吾之学圃，正欲使操知我无大志；不意操竟指我为英雄，我故失惊落箸。又恐操生疑，故借惧雷以掩饰之耳。 关、张曰： 兄真高见！
操次日又请玄德。正饮间，人报满宠去探听袁绍而回。操召入问之。宠曰： 公孙瓚已被袁绍破了。 玄德急问曰： 愿闻其详。 宠曰： 瓚与绍战不利，筑城围圈，圈上建楼，高十丈，名曰易京楼，积粟三十万以自守。战士出入不息，或有被绍围者，众请救之。瓚曰： 若救一人，后之战者只望人救，不肯死战矣。 遂不肯救。因此袁绍兵来，多有降者。瓚势孤，使人持书赴许都求救，不意中途为绍军所获。瓚又遗书张燕，暗约举火为号，里应外合。下书人又被袁绍擒住，却来城外放火诱敌。瓚自出战，伏兵四起，军马折其大半。退守城中，被袁绍穿地直入瓚所居之楼下，放起火来。瓚无走路，先杀妻子，然后自缢，全家都被火焚了。今袁绍得了瓚军，声势甚盛。绍弟袁术在淮南骄奢过度，不恤军民，众皆背反。术使人归帝号于袁绍。绍欲取玉玺，术约亲自送至，见今弃淮南欲归河北。若二人协力，急难收复。乞丞相作急图之。 玄德闻公孙瓚已死，追念昔日荐己之恩，不胜伤感；又不知赵子龙如何下落，放心不下。因暗想曰： 我不就此时寻个脱身之计，更待何时？ 遂起身对操曰： 术若投绍，必从徐州过，备请一军就半路截击，术可擒矣。 操笑曰： 来日奏帝，即便起兵。 次日，玄德面奏君。操令玄德总督五万人马，又差朱灵、路昭二人同行。玄德辞帝，帝泣送之。
玄德到寓，星夜收拾军器鞍马，挂了将军印，催促便行。董承赶出十里长亭来送。玄德曰： 国舅宁耐。某此行必有以报命。 承曰： 公宜留意，勿负帝心。 二人分别。关、张在马上问曰： 兄今番出征，何故如此慌速？ 玄德曰： 吾乃笼中鸟、网中鱼，此一行如鱼入大海、鸟上青霄，不受笼网之羁绊也！ 因命关、张催朱灵、路昭军马速行。
时郭嘉、程昱考较钱粮方回，知曹操已遣玄德进兵徐州，慌入谏曰： 丞相何故令刘备督军？ 操曰： 欲截袁术耳。 程昱曰： 昔刘备为豫州牧时，某等请杀之，丞相不听；今日又与之兵：此放龙入海，纵虎归山也。后欲治之，其可得乎？ 郭嘉曰： 丞相纵不杀备，亦不当使之去。古人云：一日纵敌，万世之患。望丞相察之。 操然其言，遂令许褚将兵五百前往，务要追玄德转来。许褚应诺而去。
却说玄德正行之间，只见后面尘头骤起，谓关、张曰： 此必曹兵追至也。 遂下了营寨，令关、张各执军器，立于两边。许褚至，见严兵整甲，乃下马入营见玄德。玄德曰： 公来此何干？ 褚曰： 奉丞相命，特请将军回去，别有商议。 玄德曰：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吾面过君，又蒙丞相钧语。今别无他议，公可速回，为我禀覆丞相。 许褚寻思： 丞相与他一向交好，今番又不曾教我来厮杀，只得将他言语回覆，另候裁夺便了。 遂辞了玄德，领兵而回。回见曹操，备述玄德之言。操犹豫未决。程昱、郭嘉曰： 备不肯回兵，可知其心变矣。 操曰： 我有朱灵、路昭二人在彼，料玄德未必敢心变。况我既遣之，何可复悔？ 遂不复追玄德。后人有诗叹玄德曰： 束兵秣马去匆匆，心念天言衣带中。撞破铁笼逃虎豹，顿开金锁走蛟龙。 却说马腾见玄德已去，边报又急，亦回西凉州去了。玄德兵至徐州，刺史车胄出迎。公宴毕，孙乾、糜竺等都来参见。玄德回家探视老小，一面差人探听袁术。探子回报： 袁术奢侈太过，雷薄、陈兰皆投嵩山去了。术势甚衰，乃作书让帝号于袁绍。绍命人召术，术乃收拾人马、宫禁御用之物，先到徐州来。 玄德知袁术将至，乃引关、张、朱灵、路昭五万军出，正迎着先锋纪灵至。张飞更不打话，直取纪灵。斗无十合，张飞大喝一声，刺纪灵于马下，败军奔走。袁术自引军来斗。玄德分兵三路：朱灵、路昭在左，关、张在右，玄德自引兵居中，与术相见，在门旗下责骂曰： 汝反逆不道，吾今奉明诏前来讨汝！汝当束手受降，免你罪犯。 袁术骂曰： 织席编屦小辈，安敢轻我！ 麾兵赶来。玄德暂退，让左右两路军杀出。杀得术军尸横遍野，血流成渠；兵卒逃亡，不可胜计。又被嵩山雷薄、陈兰劫去钱粮草料。欲回寿春，又被群盗所袭，只得住于江亭。止有一千余众，皆老弱之辈。时当盛暑，粮食尽绝，只剩麦三十斛，分派军士。家人无食，多有饿死者。术嫌饭粗，不能下咽，乃命庖人取蜜水止渴。庖人曰： 止有血水，安有蜜水！ 术坐于床上，大叫一声，倒于地下，吐血斗余而死。时建安四年六月也。后人有诗曰：汉末刀兵起四方，无端袁术太猖狂，不思累世为公相，便欲孤身作帝王。强暴枉夸传国玺，骄奢妄说应天祥。渴思蜜水无由得，独卧空床呕血亡。 袁术已死，侄袁胤将灵柩及妻子奔庐江来，被徐璆尽杀之。璆夺得玉玺，赴许都献于曹操。操大喜，封徐璆为高陵太守。此时玉玺归操。
却说玄德知袁术已丧，写表申奏朝廷，书呈曹操，令朱灵、路昭回许都，留下军马保守徐州；一面亲自出城，招谕流散人民复业。
且说朱灵、路昭回许都见曹操，说玄德留下军马。操怒，欲斩二人。荀彧曰： 权归刘备，二人亦无奈何。 操乃赦之。彧又曰： 可写书与车胄就内图之。 操从其计，暗使人来见车胄，传曹操钧旨。胄随即请陈登商议此事。登曰： 此事极易。今刘备出城招民，不日将还；将军可命军士伏于瓮城边，只作接他，待马到来，一刀斩之；某在城上射住后军，大事济矣。 胄从之。陈登回见父陈珪，备言其事。珪命登先往报知玄德。登领父命，飞马去报，正迎着关、张，报说如此如此。原来关、张先回，玄德在后。张飞听得，便要去厮杀。云长曰： 他伏瓮城边待我，去必有失。我有一计，可杀车胄：乘夜扮作曹军到徐州，引车胄出迎，袭而杀之。 飞然其言。那部下军原有曹操旗号，衣甲都同。当夜三更，到城边叫门。城上问是谁，众应是曹丞相差来张文远的人马。报知车胄，胄急请陈登议曰： 若不迎接，诚恐有疑；若出迎之，又恐有诈。 胄乃上城回言： 黑夜难以分辨，天明了相见。 城下答应： 只恐刘备知道，疾快开门！ 车胄犹豫未定，城外一片声叫开门。车胄只得披挂上马，引一千军出城；跑过吊桥，大叫： 文远何在？ 火光中只见云长提刀纵马直迎车胄，大叫曰： 匹夫安敢怀诈，欲杀吾兄！ 车胄大惊，战未数合，遮拦不住，拨马便回。到吊桥边，城上陈登乱箭射下，车胄绕城而走。云长赶来，手起一刀，砍于马下，割下首级提回，望城上呼曰： 反贼车胄，吾已杀之；众等无罪，投降免死！ 诸军倒戈投降，军民皆安。云长将胄头去迎玄德，具言车胄欲害之事，今已斩首。玄德大惊曰： 曹操若来。如之奈何？ 云长曰： 弟与张飞迎之。 玄德懊悔不已，遂入徐州。百姓父老，伏道而接。玄德到府，寻张飞，飞已将车胄全家杀尽。玄德曰： 杀了曹操心腹之人，如何肯休？ 陈登曰： 某有一计，可退曹操。 正是：既把孤身离虎穴，还将妙计息狼烟。
不知陈登说出甚计来，且听下文分解。


祭泸水汉相班师伐中原武侯上表
却说孔明班师回国，孟获率引大小洞主酋长，及诸部落，罗拜相送。前军至泸水，时值九月秋天，忽然阴云布合，狂风骤起；兵不能渡，回报孔明。孔明遂问孟获，获曰： 此水原有猖神作祸，往来者必须祭之。 孔明曰： 用何物祭享？ 获曰： 旧时国中因猖神作祸，用七七四十九颗人头并黑牛白羊祭之，自然风恬浪静，更兼连年丰稔。 孔明曰： 吾今事已平定，安可妄杀一人？ 遂自到泸水岸边观看。果见阴风大起，波涛汹涌，人马皆惊。孔明甚疑，即寻土人问之。土人告说： 自丞相经过之后，夜夜只闻得水边鬼哭神号。自黄昏直至天晓，哭声不绝。瘴烟之内，阴鬼无数。因此作祸，无人敢渡。 孔明曰： 此乃我之罪愆也。前者马岱引蜀兵千余，皆死于水中；更兼杀死南人，尽弃此处。狂魂怨鬼，不能解释，以致如此。吾今晚当亲自往祭。 土人曰： 须依旧例，杀四十九颗人头为祭，则怨鬼自散也。 孔明曰： 本为人死而成怨鬼，岂可又杀生人耶？吾自有主意。 唤行厨宰杀牛马；和面为剂，塑成人头，内以牛羊等肉代之，名曰 馒头 。当夜于泸水岸上，设香案，铺祭物，列灯四十九盏，扬幡招魂；将馒头等物，陈设于地。三更时分，孔明金冠鹤氅，亲自临祭，令董厥读祭文。其文曰： 维大汉建兴三年秋九月一日，武乡侯、领益州牧、丞相诸葛亮，谨陈祭仪，享于故殁王事蜀中将校及南人亡者阴魂曰：我大汉皇帝，威胜五霸，明继三王。昨自远方侵境，异俗起兵；纵虿尾以兴妖，盗狼心而逞乱。我奉王命，问罪遐荒；大举貔貅，悉除蝼蚁；雄军云集，狂寇冰消；才闻破竹之声，便是失猿之势。但士卒儿郎，尽是九州豪杰；官僚将校，皆为四海英雄：习武从戎，投明事主，莫不同申三令，共展七擒；齐坚奉国之诚，并效忠君之志。何期汝等偶失兵机，缘落奸计：或为流矢所中，魂掩泉台；或为刀剑所伤，魄归长夜：生则有勇，死则成名，今凯歌欲还，献俘将及。汝等英灵尚在，祈祷必闻：随我旌旗，逐我部曲，同回上国，各认本乡，受骨肉之蒸尝，领家人之祭祀；莫作他乡之鬼，徒为异域之魂。我当奏之天子，使汝等各家尽霑恩露，年给衣粮，月赐廪禄。用兹酬答，以慰汝心。至于本境土神，南方亡鬼，血食有常，凭依不远；生者既凛天威，死者亦归王化，想宜宁帖，毋致号啕。聊表丹诚，敬陈祭祀。呜呼，哀哉！伏惟尚飨！ 读毕祭文，孔明放声大哭，极其痛切，情动三军，无不下泪。孟获等众，尽皆哭泣。只见愁云怨雾之中，隐隐有数千鬼魂，皆随风而散。于是孔明令左右将祭物尽弃于泸水之中。次日，孔明引大军俱到泸水南岸，但见云收雾散，风静浪平。蜀兵安然尽渡泸水，果然 鞭敲金镫响，人唱凯歌还 。行到永昌，孔明留王伉、吕凯守四郡；发付孟获领众自回，嘱其勤政驭下，善抚居民，勿失农务。孟获涕泣拜别而去。
孔明自引大军回成都。后主排銮驾出郭三十里迎接，下辇立于道傍，以候孔明。孔明慌下车伏道而言曰： 臣不能速平南方，使主上怀忧，臣之罪也。 后主扶起孔明，并车而回，设太平筵会，重赏三军。自此远邦进贡来朝者二百余处。孔明奏准后主，将殁于王事者之家，一一优恤。人心欢悦，朝野清平。却说魏主曹丕，在位七年，即蜀汉建兴四年也。丕先纳夫人甄氏，即袁绍次子袁熙之妇，前破邺城时所得。后生一子，名睿，字元仲，自幼聪明，丕甚爱之。后丕又纳安平广宗人郭永之女为贵妃，甚有颜色；其父尝曰： 吾女乃女中之王也。 故号为 女王 。自丕纳为贵妃，因甄夫人失宠，郭贵妃欲谋为后，却与幸臣张韬商议。时丕有疾，韬乃诈称于甄夫人宫中掘得桐木偶人，上书天子年月日时，为魇镇之事。丕大怒，遂将甄夫人赐死，立郭贵妃为后。因无出，养曹睿为己子。虽甚爱之，不立为嗣。
睿年至十五岁，弓马熟娴。当年春二月，丕带睿出猎。行于山坞之间，赶出子母二鹿，丕一箭射倒母鹿，回观小鹿驰于曹睿马前。丕大呼曰： 吾儿何不射之？ 睿在马上泣告曰： 陛下已杀其母，臣安忍复杀其子也。 丕闻之，掷弓于地曰： 吾儿真仁德之主也！ 于是遂封睿为平原王。
夏五月，丕感寒疾，医治不痊，乃召中军大将军曹真、镇军大将军陈群、抚军大将军司马懿三人入寝宫。丕唤曹睿至，指谓曹真等曰： 今朕病已沉重，不能复生。此子年幼，卿等三人可善辅之，勿负朕心。 三人皆告曰： 陛下何出此言？臣等愿竭力以事陛下，至千秋万岁。 丕曰： 今年许昌城门无故自崩，乃不祥之兆，朕故自知必死也。 正言间，内侍奏征东大将军曹休入宫问安。丕召入谓曰： 卿等皆国家柱石之臣也，若能同心辅朕之子，朕死亦瞑目矣！ 言讫，堕泪而薨。时年四十岁，在位七年。于是曹真、陈群、司马懿、曹休等，一面举哀，一面拥立曹睿为大魏皇帝。谥父丕为文皇帝，谥母甄氏为文昭皇后。封钟繇为太傅，曹真为大将军，曹休为大司马，华歆为太尉，王朗为司徒，陈群为司空，司马懿为骠骑大将军。其余文武官僚，各各封赠。大赦天下。时雍、凉二州缺人守把，司马懿上表乞守西凉等处。曹睿从之，遂封懿提督雍、凉等处兵马。领诏去讫。
早有细作飞报入川。孔明大惊曰： 曹丕已死，孺子曹睿即位，余皆不足虑：司马懿深有谋略，今督雍、凉兵马，倘训练成时，必为蜀中之大患。不如先起兵伐之。 参军马谡曰： 今丞相平南方回，军马疲敝，只宜存恤，岂可复远征？某有一计，使司马懿自死于曹睿之手，未知丞相钧意允否？ 孔明问是何计，马谡曰： 司马懿虽是魏国大臣，曹睿素怀疑忌。何不密遣人往洛阳、邺郡等处，布散流言，道此人欲反；更作司马懿告示天下榜文，遍贴诸处。使曹睿心疑，必然杀此人也。 孔明从之，即遣人密行此计去了。
却说邺城门上。忽一日见贴下告示一道。守门者揭了，来奏曹睿。睿观之，其文曰： 骠骑大将军总领雍、凉等处兵马事司马懿，谨以信义布告天下：昔太祖武皇帝，创立基业，本欲立陈思王子建为社稷主；不幸奸谗交集，岁久潜龙。皇孙曹睿，素无德行，妄自居尊，有负太祖之遗意。今吾应天顺人，克日兴师，以慰万民之望。告示到日，各宜归命新君。如不顺者，当灭九族！先此告闻，想宜知悉。
曹睿览毕，大惊失色，急问群臣。太尉华歆奏曰： 司马懿上表乞守雍、凉，正为此也。先时太祖武皇帝尝谓臣曰：司马懿鹰视狼顾，不可付以兵权；久必为国家大祸。今日反情已萌，可速诛之。 王朗奏曰： 司马懿深明韬略，善晓兵机，素有大志；若不早除，久必为祸。 睿乃降旨，欲兴兵御驾亲征。忽班部中闪出大将军曹真奏曰： 不可。文皇帝托孤于臣等数人，是知司马仲达无异志也。今事未知真假，遽尔加兵，乃逼之反耳。或者蜀、吴奸细行反间之计，使我君臣自乱，彼却乘虚而击，未可知也。陛下幸察之。 睿曰： 司马懿若果谋反，将奈何？ 真曰： 如陛下心疑，可仿汉高伪游云梦之计。御驾幸安邑，司马懿必然来迎；观其动静，就车前擒之，可也。 睿从之，遂命曹真监国，亲自领御林军十万，径到安邑。司马懿不知其故，欲令天子知其威严，乃整兵马，率甲士数万来迎。近臣奏曰： 司马懿果率兵十余万，前来抗拒，实有反心矣。 睿慌命曹休先领兵迎之。司马懿见兵马前来，只疑车驾亲至，伏道而迎。曹休出曰： 仲达受先帝托孤之重，何故反耶？ 懿大惊失色，汗流遍体，乃问其故。休备言前事。懿曰： 此吴、蜀奸细反间之计，欲使我君臣自相残害，彼却乘虚而袭。某当自见天子辨之。 遂急退了军马，至睿车前俯伏泣奏曰： 臣受先帝托孤之重，安敢有异心？必是吴、蜀之奸计。臣请提一旅之师，先破蜀，后伐吴，报先帝与陛下，以明臣心。 睿疑虑未决。华歆奏曰： 不可付之兵权。可即罢归田里。 睿依言，将司马懿削职回乡，命曹休总督雍；凉军马。曹睿驾回洛阳。却说细作探知此事，报入川中。孔明闻之大喜曰： 吾欲伐魏久矣，奈有司马懿总雍、凉之兵。今既中计遭贬，吾有何忧！ 次日，后主早朝，大会官僚，孔明出班，上《出师表》一道。表曰： 臣亮言：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罢敝，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然侍卫之臣，不懈于内；忠志之士，忘身于外者：盖追先帝之殊遇，欲报之于陛下也。诚宜开张圣听，以光先帝遗德，恢弘志士之气；不宜妄自菲薄，引喻失义，以塞忠谏之路也。宫中府中，俱为一体；陟罚臧否，不宜异同。若有作奸犯科，及为忠善者，宜付有司，论其刑赏，以昭陛下平明之治；不宜偏私，使内外异法也。侍中、侍郎郭攸之、费祎、董允等，此皆良实，志虑忠纯，是以先帝简拔以遗陛下。愚以为宫中之事，事无大小，悉以咨之，然后施行，必得裨补阙漏，有所广益。将军向宠，性行淑均，晓畅军事，试用之于昔日，先帝称之曰 能 ，是以众议举宠以为督。愚以为营中之事，事无大小，悉以咨之，必能使行阵和穆，优劣得所也。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也。先帝在时，每与臣论此事，未尝不叹息痛恨于桓、灵也！侍中、尚书、长史、参军，此悉贞亮死节之臣也，愿陛下亲之、信之，则汉室之隆，可计日而待也。臣本布衣，躬耕南阳，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顾臣于草庐之中，谘臣以当世之事，由是感激，遂许先帝以驱驰。后值倾覆，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尔来二十有一年矣。先帝知臣谨慎，故临崩寄臣以大事也。受命以来，夙夜忧虑，恐付托不效，以伤先帝之明；故五月渡泸，深入不毛。今南方已定，甲兵已足，当奖帅三军，北定中原，庶竭弩钝，攘除奸凶，兴复汉室，还于旧都：此臣所以报先帝而忠陛下之职分也。至于斟酌损益，进尽忠言，则攸之、祎、允之任也。愿陛下托臣以讨贼兴复之效，不效则治臣之罪，以告先帝之灵；若无兴复之言，则责攸之、祎、允等之咨，以彰其慢。陛下亦宜自谋，以谘诹善道，察纳雅言，深追先帝遗诏。臣不胜受恩感激！今当远离，临表涕泣，不知所云。
后主览表曰： 相父南征，远涉艰难；方始回都，坐未安席；今又欲北征，恐劳神思。 孔明曰： 臣受先帝托孤之重，夙夜未尝有怠。今南方已平，可无内顾之忧；不就此时讨贼，恢复中原，更待何日？ 忽班部中太史谯周出奏曰： 臣夜观天象，北方旺气正盛，星曜倍明，未可图也。 乃顾孔明曰： 丞相深明天文，何故强为？ 孔明曰： 天道变易不常，岂可拘执？吾今且驻军马于汉中，观其动静而后行。 谯周苦谏不从。于是孔明乃留郭攸之、董允、费祎等为侍中，总摄宫中之事。又留向宠为大将，总督御林军马；蒋琬为参军；张裔为长史，掌丞相府事；杜琼为谏议大夫；杜微、杨洪为尚书；孟光、来敏为祭酒；尹默、李譔为博士；郤正、费诗为秘书；谯周为太史。内外文武官僚一百余员，同理蜀中之事。
孔明受诏归府，唤诸将听令：
前督部——镇北将军、领丞相司马、凉州刺史、都亭侯魏延；
前军都督——领扶风太守张翼；
牙门将——裨将军王平；
后军领兵使——安汉将军、领建宁太守李恢，
副将——定远将军、领汉中太守吕义；
兼管运粮左军领兵使——平北将军、陈仓侯马岱，
副将——飞卫将军廖化；
右军领兵使——奋威将军、博阳亭侯马忠，抚戎将军、关内侯张嶷；
行中军师——车骑大将军、都乡侯刘琰；
中监军——扬武将军邓芝；
中参军——安远将军马谡；
前将军——都亭侯袁綝；
左将军——高阳侯吴懿；
右将军——玄都侯高翔；
后将军——安乐侯吴班；
领长史——绥军将军杨仪；
前将军——征南将军刘巴；
前护军——偏将军、汉城亭侯许允；
左护军——笃信中郎将丁咸；
右护军——偏将军刘敏；
后护军——典军中郎将官雝；
行参军——昭武中郎将胡济；
行参军——谏议将军阎晏；
行参军——偏将军爨习；
行参军——裨将军杜义，武略中郎将杜祺，绥戎都尉盛孛攵；
从事——武略中郎将樊岐；
典军书记——樊建；
丞相令史——董厥；
帐前左护卫使——龙骧将军关兴；
右护卫使——虎翼将军张苞。
以上一应官员，都随着平北大都督、丞相、武乡侯、领益州牧、知内外事诸葛亮。分拨已定，又檄李严等守川口以拒东吴。选定建兴五年春三月丙寅日，出师伐魏。
忽帐下一老将，厉声而进曰： 我虽年迈，尚有廉颇之勇，马援之雄。此二古人皆不服老，何故不用我耶？ 众视之，乃赵云也。孔明曰： 吾自平南回都，马孟起病故，吾甚惜之，以为折一臂也。今将军年纪已高，倘稍有参差，动摇一世英名，减却蜀中锐气。 云厉声曰： 吾自随先帝以来，临阵不退，遇敌则先。大丈夫得死于疆场者，幸也，吾何恨焉？愿为前部先锋！ 孔明再三苦劝不住。云曰： 如不教我为先锋，就撞死于阶下！ 孔明曰： 将军既要为先锋，须得一人同去。 言未尽，一人应曰： 某虽不才，愿助老将军先引一军前去破敌。 孔明视之，乃邓芝也。孔明大喜，即拨精兵五千。副将十员，随赵云、邓芝去讫。
孔明出师，后主引百官送于北门外十里。孔明辞了后主，旌旗蔽野，戈戟如林，率军望汉中迤逦进发。却说边庭探知此事，报入洛阳。是日曹睿设朝，近臣奏曰： 边官报称：诸葛亮率领大兵三十余万，出屯汉中，令赵云、邓芝为前部先锋，引兵入境。 睿大惊，问群臣曰： 谁可为将，以退蜀兵？ 忽一人应声而出曰： 臣父死于汉中，切齿之恨，未尝得报。今蜀兵犯境，臣愿引本部猛将，更乞陛下赐关西之兵，前往破蜀，上为国家效力，下报父仇，臣万死不恨！ 众视之，乃夏侯渊之子夏侯楙也。楙字子休，其性最急，又最吝，自幼嗣与夏侯惇为子。后夏侯渊为黄忠所斩，曹操怜之，以女清河公主招为驸马，因此朝中钦敬。虽掌兵权，未尝临阵。当时自请出征，曹睿即命为大都督，调关西诸路军马前去迎敌。司徒王朗谏曰： 不可。夏侯驸马素不曾经战，今付以大任，非其所宜。更兼诸葛亮足智多谋，深通韬略，不可轻敌。 夏侯楙叱曰： 司徒莫非结连诸葛亮，欲为内应耶？吾自幼从父学习韬略，深通兵法。汝何欺我年幼？吾若不生擒诸葛亮，誓不回见天子！ 王朗等皆不敢言。夏侯楙辞了魏主，星夜到长安，调关西诸路军马二十余万，来敌孔明。正是：欲秉白旄摩将士，却教黄吻掌兵权。
未知胜负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阚泽密献诈降书庞统巧授连环计
却说阚泽字德润，会稽山阴人也；家贫好学，与人佣工，尝借人书来看，看过一遍，更不遗忘；口才辨给，少有胆气。孙权召为参谋，与黄盖最相善。盖知其能言有胆，故欲使献诈降书。泽欣然应诺曰： 大丈夫处世，不能立功建业，不几与草木同腐乎！公既捐躯报主，泽又何惜微生！ 黄盖滚下床来，拜而谢之。泽曰： 事不可缓，即可便行。 盖曰： 书已修下了。 泽领了书，只就当夜扮作渔翁，驾小舟，望北岸而行。
是夜寒星满天。三更时候，早到曹军水寨。巡江军士拿住，连夜报知曹操。操曰： 莫非是奸细么？ 军士曰： 只一渔翁，自称是东吴参谋阚泽，有机密事来见。 操便教引将入来。军士引阚泽至，只见帐上灯烛辉煌，曹操凭几危坐，问曰： 汝既是东吴参谋，来此何干？ 泽曰： 人言曹丞相求贤若渴，今观此问，甚不相合。黄公覆，汝又错寻思了也！ 操曰： 吾与东吴旦夕交兵，汝私行到此，如何不问？ 泽曰： 黄公覆乃东吴三世旧臣，今被周瑜于众将之前，无端毒打，不胜忿恨。因欲投降丞相，为报仇之计，特谋之于我。我与公覆，情同骨肉，径来为献密书。未知丞相肯容纳否？ 操曰： 书在何处？ 阚泽取书呈上。
操拆书，就灯下观看。书略曰： 盖受孙氏厚恩，本不当怀二心。然以今日事势论之：用江东六郡之卒，当中国百万之师，众寡不敌，海内所共见也。东吴将吏，无有智愚，皆知其不可。周瑜小子，偏怀浅戆，自负其能，辄欲以卵敌石；兼之擅作威福，无罪受刑，有功不赏。盖系旧臣，无端为所摧辱，心实恨之！伏闻丞相诚心待物，虚怀纳士，盖愿率众归降，以图建功雪耻。粮草军仗，随船献纳。泣血拜白，万勿见疑。 曹操于几案上翻覆将书看了十余次，忽然拍案张目大怒曰： 黄盖用苦肉计，令汝下诈降书，就中取事，却敢来戏侮我耶！ 便教左右推出斩之。左右将阚泽簇下。泽面不改容，仰天大笑。操教牵回，叱曰： 吾已识破奸计，汝何故哂笑？ 泽曰： 吾不笑你。吾笑黄公覆不识人耳。 操曰： 何不识人？ 泽曰： 杀便杀，何必多问！ 操曰： 吾自幼熟读兵书，深知奸伪之道。汝这条计，只好瞒别人，如何瞒得我！ 泽曰： 你且说书中那件事是奸计？ 操曰： 我说出你那破绽，教你死而无怨：你既是真心献书投降，如何不明约几时？你今有何理说？ 阚泽听罢，大笑曰： 亏汝不惶恐，敢自夸熟读兵书！还不及早收兵回去！倘若交战，必被周瑜擒矣！无学之辈！可惜吾屈死汝手！ 操曰： 何谓我无学？ 泽曰： 汝不识机谋，不明道理，岂非无学？ 操曰： 你且说我那几般不是处？ 泽曰： 汝无待贤之礼，吾何必言！但有死而已。 操曰： 汝若说得有理，我自然敬服。 泽曰： 岂不闻 背主作窃 ，不可定期？倘今约定日期，急切下不得手，这里反来接应，事必泄漏。但可觑便而行，岂可预期相订乎？汝不明此理，欲屈杀好人，真无学之辈也！ 操闻言，改容下席而谢曰： 某见事不明，误犯尊威，幸勿挂怀。 泽曰： 吾与黄公覆，倾心投降，如婴儿之望父母，岂有诈乎！ 操大喜曰： 若二人能建大功，他日受爵，必在诸人之上。 泽曰： 某等非为爵禄而来，实应天顺人耳。 操取酒待之。
少顷，有人入帐，于操耳边私语。操曰： 将书来看。 其人以密书呈上。操观之，颜色颇喜。阚泽暗思： 此必蔡中、蔡和来报黄盖受刑消息，操故喜我投降之事为真实也。 操曰： 烦先生再回江东，与黄公覆约定，先通消息过江，吾以兵接应。 泽曰： 某已离江东，不可复还。望丞相别遣机密人去。 操曰： 若他人去，事恐泄漏。 泽再三推辞；良久，乃曰： 若去则不敢久停，便当行矣。 操赐以金帛，泽不受。辞别出营，再驾扁舟，重回江东，来见黄盖，细说前事。盖曰： 非公能辩，则盖徒受苦矣。 泽曰； 吾今去甘宁寨中，探蔡中、蔡和消息。 盖曰： 甚善。 泽至宁寨，宁接入，泽曰： 将军昨为救黄公覆，被周公瑾所辱，吾甚不平。 宁笑而不答。正话间，蔡和、蔡中至。泽以目送甘宁，宁会意，乃曰： 周公瑾只自恃其能，全不以我等为念。我今被辱，羞见江左诸人！ 说罢，咬牙切齿，拍案大叫。泽乃虚与宁耳边低语。宁低头不言，长叹数声。蔡和、蔡中见宁、泽皆有反意，以言挑之曰： 将军何故烦恼？先生有何不平？ 泽曰： 吾等腹中之苦，汝岂知耶！ 蔡和曰： 莫非欲背吴投曹耶？ 阚泽失色，甘宁拔剑而起曰： 吾事已为窥破，不可不杀之以灭口！ 蔡和、蔡中慌曰： 二公勿忧。吾亦当以心腹之事相告。 宁曰： 可速言之！ 蔡和曰： 吾二人乃曹公使来诈降者。二公若有归顺之心，吾当引进。 宁曰： 汝言果真？ 二人齐声曰； 安敢相欺！ 宁佯喜曰； 若如此，是天赐其便也！ 二蔡曰： 黄公覆与将军被辱之事，吾已报知丞相矣。 泽曰： 吾已为黄公覆献书丞相，今特来见兴霸，相约同降耳。 宁曰： 大丈夫既遇明主，自当倾心相投。 于是四人共饮，同论心事。二蔡即时写书，密报曹操，说 甘宁与某同为内应。 阚泽另自修书，遣人密报曹操，书中具言：黄盖欲来，未得其便；但看船头插青牙旗而来者，即是也。
却说曹操连得二书，心中疑惑不定，聚众谋士商议曰： 江左甘宁，被周瑜所辱，愿为内应；黄盖受责，令阚泽来纳降：俱未可深信。谁敢直入周瑜寨中，探听实信？ 蒋干进曰： 某前日空往东吴，未得成功，深怀惭愧。今愿舍身再往，务得实信，回报丞相。 操大喜，即时令蒋干上船。干驾小舟，径到江南水寨边，便使人传报。周瑜听得干又到，大喜曰： 吾之成功，只在此人身上！ 遂嘱付鲁肃： 请庞士元来，为我如此如此。 原来襄阳庞统，字士元，因避乱寓居江东，鲁肃曾荐之于周瑜。统未及往见，瑜先使肃问计于统曰： 破曹当用何策？ 统密谓肃曰： 欲破曹兵，须用火攻；但大江面上，一船着火，余船四散；除非献 连环计 ，教他钉作一处，然后功可成也。 肃以告瑜，瑜深服其论，因谓肃曰： 为我行此计者，非庞士元不可。 肃曰： 只怕曹操奸猾，如何去得？ 周瑜沉吟未决。正寻思没个机会，忽报蒋干又来。瑜大喜，一面分付庞统用计；一面坐于帐上，使人请干。
干见不来接，心中疑虑，教把船于僻静岸口缆系，乃入寨见周瑜。瑜作色曰： 子翼何故欺吾太甚？ 蒋干笑曰： 吾想与你乃旧日弟兄，特来吐心腹事，何言相欺也？ 瑜曰： 汝要说我降，除非海枯石烂！前番吾念旧日交情，请你痛饮一醉，留你共榻；你却盗吾私书，不辞而去，归报曹操，杀了蔡瑁、张允，致使吾事不成。今日无故又来，必不怀好意！吾不看旧日之情，一刀两段！本待送你过去，争奈吾一二日间，便要破曹贼；待留你在军中，又必有泄漏。 便教左右： 送子翼往西山庵中歇息。待吾破了曹操，那时渡你过江未迟。 蒋干再欲开言，周瑜已入帐后去了。
左右取马与蒋干乘坐，送到西山背后小庵歇息，拨两个军人伏侍。干在庵内，心中忧闷，寝食不安。是夜星露满天，独步出庵后，只听得读书之声。信步寻去，见山岩畔有草屋数椽，内射灯光。干往窥之，只见一人挂剑灯前，诵孙、吴兵书。干思： 此必异人也。 叩户请见。其人开门出迎，仪表非俗。干问姓名，答曰： 姓庞，名统，字士元。 干曰： 莫非凤雏先生否？ 统曰： 然也。 干喜曰： 久闻大名，今何僻居此地？ 答曰： 周瑜自恃才高，不能容物，吾故隐居于此。公乃何人？ 干曰： 吾蒋干也。 统乃邀入草庵，共坐谈心。干曰： 以公之才，何往不利？如肯归曹，干当引进。 统曰： 吾亦欲离江东久矣。公既有引进之心，即今便当一行。如迟则周瑜闻之，必将见害。 于是与干连夜下山，至江边寻着原来船只，飞棹投江北。
既至操寨，干先入见，备述前事。操闻凤雏先生来，亲自出帐迎入，分宾主坐定，问曰： 周瑜年幼，恃才欺众，不用良谋。操久闻先生大名，今得惠顾，乞不吝教诲。 统曰： 某素闻丞相用兵有法，今愿一睹军容。 操教备马，先邀统同观旱寨。统与操并马登高而望。统曰： 傍山依林，前后顾盼，出入有门，进退曲折，虽孙、吴再生，穰苴复出，亦不过此矣。 操曰： 先生勿得过誉，尚望指教。 于是又与同观水寨。见向南分二十四座门，皆有艨艟战舰，列为城郭，中藏小船，往来有巷，起伏有序，统笑曰： 丞相用兵如此，名不虚传！ 因指江南而言曰： 周郎，周郎！克期必亡！ 操大喜。回寨，请入帐中，置酒共饮，同说兵机。统高谈雄辩，应答如流。操深敬服，殷勤相待。统佯醉曰： 敢问军中有良医否？ 操问何用。统曰： 水军多疾，须用良医治之。 时操军因不服水土，俱生呕吐之疾，多有死者，操正虑此事；忽闻统言，如何不问？统曰： 丞相教练水军之法甚妙，但可惜不全。 操再三请问。统曰： 某有一策，使大小水军，并无疾病，安稳成功。 操大喜，请问妙策。统曰： 大江之中，潮生潮落，风浪不息；北兵不惯乘舟，受此颠播，便生疾病。若以大船小船各皆配搭，或三十为一排，或五十为一排，首尾用铁环连锁，上铺阔板，休言人可渡，马亦可走矣，乘此而行，任他风浪潮水上下，复何惧哉？ 曹操下席而谢曰： 非先生良谋，安能破东吴耶！ 统曰： 愚浅之见，丞相自裁之。 操即时传令，唤军中铁匠，连夜打造连环大钉，锁住船只。诸军闻之，俱各喜悦。后人有诗曰： 赤壁鏖兵用火攻，运筹决策尽皆同。若非庞统连环计，公瑾安能立大功？
庞统又谓操曰： 某观江左豪杰，多有怨周瑜者；某凭三寸舌，为丞相说之，使皆来降。周瑜孤立无援，必为丞相所擒。瑜既破，则刘备无所用矣。 操曰： 先生果能成大功，操请奏闻天子，封为三公之列。 统曰： 某非为富贵，但欲救万民耳。丞相渡江，慎勿杀害。 操曰： 吾替天行道，安忍杀戮人民！ 统拜求榜文，以安宗族。操曰： 先生家属，现居何处？ 统曰： 只在江边。若得此榜，可保全矣。 操命写榜佥押付统。统拜谢曰： 别后可速进兵，休待周郎知觉。 操然之。统拜别，至江边，正欲下船，忽见岸上一人，道袍竹冠，一把扯住统曰： 你好大胆！黄盖用苦肉计，阚泽下诈降书，你又来献连环计：只恐烧不尽绝！你们把出这等毒手来，只好瞒曹操，也须瞒我不得！ 諕得庞统魂飞魄散。正是：莫道东南能制胜，谁云西北独无人？
毕竟此人是谁，且看下文分解。


曹仁大战东吴兵孔明一气周公瑾
却说孔明欲斩云长，玄德曰： 昔吾三人结义时，誓同生死。今云长虽犯法，不忍违却前盟。望权记过，容将功赎罪。 孔明方才饶了。且说周瑜收军点将，各各叙功，申报吴侯。所得降卒，尽行发付渡江，大犒三军，遂进兵攻取南郡。前队临江下寨，前后分五营。周瑜居中。瑜正与众商议征进之策，忽报： 刘玄德使孙乾来与都督作贺。 瑜命请入。乾施礼毕，言： 主公特命乾拜谢都督大德，有薄礼上献。 瑜问曰： 玄德在何处？ 乾答曰： 现移兵屯油江口。 瑜惊曰： 孔明亦在油江否？ 乾曰； 孔明与主公同在油江。 瑜曰： 足下先回，某亲来相谢也。 瑜收了礼物，发付孙乾先回。肃曰： 却才都督为何失惊？ 瑜曰： 刘备屯兵油江，必有取南郡之意。我等费了许多军马，用了许多钱粮，目下南郡反手可得；彼等心怀不仁，要就现成，须放着周瑜不死！ 肃曰： 当用何策退之？ 瑜曰： 吾自去和他说话。好便好；不好时，不等他取南郡，先结果了刘备！ 肃曰： 某愿同往。 于是瑜与鲁肃引三千轻骑，径投油江口来。先说孙乾回见玄德，言周瑜将亲来相谢。玄德乃问孔明曰： 来意若何？ 孔明笑曰： 那里为这些薄礼肯来相谢。止为南郡而来。 玄德曰： 他若提兵来，何以待之？ 孔明曰： 他来便可如此如此应答。 遂于油江口摆开战船，岸上列着军马。人报： 周瑜、鲁肃引兵到来。 孔明使赵云领数骑来接。瑜见军势雄壮，心甚不安。行至营门外，玄德、孔明迎入帐中。各叙礼毕，设宴相待。玄德举酒致谢鏖兵之事。酒至数巡，瑜曰： 豫州移兵在此，莫非有取南郡之意否？ 玄德曰： 闻都督欲取南郡，故来相助。若都督不取，备必取之 。瑜笑曰： 吾东吴久欲吞并汉江，今南郡已在掌中，如何不取？ 玄德曰： 胜负不可预定。曹操临归，令曹仁守南郡等处，必有奇计；更兼曹仁勇不可当：但恐都督不能取耳。 瑜曰： 吾若取不得，那时任从公取。 玄德曰： 子敬、孔明在此为证，都督休悔。 鲁肃踌躇未对。瑜曰： 大丈夫一言既出，何悔之有！ 孔明曰： 都督此言，甚是公论。先让东吴去取；若不下，主公取之，有何不可！ 瑜与肃辞别玄德、孔明，上马而去。玄德问孔明曰： 却才先生教备如此回答，虽一时说了，展转寻思，于理未然。我今孤穷一身，无置足之地，欲得南郡，权且容身；若先教周瑜取了，城池已属东吴矣，却如何得住？ 孔明大笑曰： 当初亮劝主公取荆州，主公不听，今日却想耶？ 玄德曰： 前为景升之地，故不忍取；今为曹操之地，理合取之。 孔明曰： 不须主公忧虑。尽着周瑜去厮杀，早晚教主公在南郡城中高坐。 玄德曰： 计将安出？ 孔明曰： 只须如此如此。 玄德大喜，只在江口屯紥，按兵不动。却说周瑜、鲁肃回寨。肃曰： 都督如何亦许玄德取南郡？ 瑜曰： 吾弹指可得南郡，落得虚做人情。 随问帐下将士： 谁敢先取南郡？ 一人应声而出，乃蒋钦也。瑜曰： 汝为先锋，徐盛、丁奉为副将，拨五千精锐军马，先渡江。吾随后引兵接应。 且说曹仁在南郡，分付曹洪守彝陵，以为掎角之势。人报： 吴兵已渡汉江。 仁曰： 坚守勿战为上。 骁将牛金奋然进曰： 兵临城下而不出战，是怯也。况吾兵新败，正当重振锐气。某愿借精兵五百，决一死战。 仁从之，令牛金引五百军出战。丁奉纵马来迎。约战四五合，奉诈败，牛金引军追赶入阵。奉指挥众军一裹围牛金于阵中。金左右冲突，不能得出。曹仁在城上望见牛金困在垓心，遂披甲上马，引麾下壮士数百骑出城，奋力挥刀，杀入吴阵。徐盛迎战，不能抵挡。曹仁杀到垓心，救出牛金。回顾尚有数十骑在阵，不能得出，遂复翻身杀入，救出重围。正遇蒋钦拦路，曹仁与牛金奋力冲散。仁弟曹纯，亦引兵接应，混杀一阵。吴军败走，曹仁得胜而回。蒋钦兵败，回见周瑜，瑜怒欲斩之，众将告免。瑜即点兵，要亲与曹仁决战。甘宁曰： 都督未可造次。今曹仁令曹洪据守彝陵，为掎角之势；某愿以精兵三千，径取彝陵，都督然后可取南郡。 瑜服其论，先教甘宁领三千兵攻打彝陵，早有细作报知曹仁，仁与陈矫商议。矫曰： 彝陵有失，南郡亦不可守矣。宜速救之。 仁遂令曹纯与牛金暗地引兵救曹洪。曹纯先使人报知曹洪，令洪出城诱敌。甘宁引兵至彝陵，洪出与甘宁交锋。战有二十余合，洪败走。宁夺了彝陵。至黄昏时，曹纯、牛金兵到，两下相合，围了彝陵。探马飞报周瑜，说甘宁困于彝陵城中，瑜大惊。程普曰： 可急分兵救之。 瑜曰： 此地正当冲要之处，若分兵去救，倘曹仁引兵来袭，奈何？ 吕蒙曰： 甘兴霸乃江东大将，岂可不救？ 瑜曰： 吾欲自往救之；但留何人在此，代当吾任？ 蒙曰： 留凌公绩当之。蒙为前驱，都督断后；不须十日，必奏凯歌。 瑜曰： 未知凌公绩肯暂代吾任否？ 凌统曰： 若十日为期，可当之；十日之外，不胜其任矣。 瑜大喜，遂留兵万余，付与凌统；即日起大兵投彝陵来。蒙谓瑜曰： 彝陵南僻小路，取南郡极便。可差五百军去砍倒树木，以断其路。彼军若败，必走此路；马不能行，必弃马而走，吾可得其马也。 瑜从之，差军去讫。
大兵将至彝陵，瑜问： 谁可突围而入，以救甘宁？ 周泰愿往，即时绰刀纵马，直杀入曹军之中，径到城下。甘宁望见周泰至，自出城迎之。泰言： 都督自提兵至。 宁传令教军士严装饱食，准备内应。却说曹洪、曹纯、牛金闻周瑜兵将至，先使人往南郡报知曹仁，一面分兵拒敌。及吴兵至，曹兵迎之。比及交锋，甘宁、周泰分两路杀出，曹兵大乱，吴兵四下掩杀。曹洪、曹纯、牛金果然投小路而走；却被乱柴塞道，马不能行，尽皆弃马而走。吴兵得马五百余匹。周瑜驱兵星夜赶到南郡，正遇曹仁军来救彝陵。两军接着，混战一场。天色已晚，各自收兵。
曹仁回城中，与众商议。曹洪曰： 目今失了彝陵，势已危急，何不拆丞相遗计观之，以解此危？ 曹仁曰： 汝言正合吾意。 遂拆书观之，大喜，便传令教五更造饭；平明，大小军马，尽皆弃城；城上遍插旌旗，虚张声势。军分三门而出。却说周瑜救出甘宁，陈兵于南郡城处。见曹兵分三门而出，瑜上将台观看。只见女墙边虚搠旌旗，无人守护；又见军士腰下各束缚包裹。瑜暗忖曹仁必先准备走路，遂下将台号令，分布两军为左右翼；如前军得胜，只顾向前追赶，直待鸣金，方许退步。命程普督后军，瑜亲自引军取城。对阵鼓声响处，曹洪出马搦战，瑜自至门旗下，使韩当出马，与曹洪交锋；战到三十余合，洪败走。曹仁自出接战，周泰纵马相迎；斗十余合，仁败走。阵势错乱。周瑜麾两翼军杀出，曹军大败。瑜自引军马追至南郡城下，曹军皆不入城，望西北面走。韩当、周泰引前部尽力追赶。瑜见城门大开，城上又无人，遂令众军抢城。数十骑当先而入。瑜在背后纵马加鞭，直入瓮城。陈矫在敌楼上，望见周瑜亲自入城来，暗暗喝采道： 丞相妙策如神！ 一声梆子响，两边弓弩齐发，势如骤雨。争先入城的，都颠入陷坑内。周瑜急勒马回时，被一弩箭，正射中左助，翻身落马。牛金从城中杀出，来捉周瑜；徐盛、丁奉二人舍命救去。城中曹兵突出，吴兵自相践踏，落堑坑者无数。程普急收军时，曹仁、曹洪分兵两路杀回。吴兵大败。幸得凌统引一军从刺斜里杀来，敌住曹兵。曹仁引得胜兵进城，程普收败军回寨。丁、徐二将救得周瑜到帐中，唤行军医者用铁钳子拔出箭头，将金疮药敷掩疮口，疼不可当，饮食俱废。医者曰： 此箭头上有毒，急切不能痊可。若怒气冲激，其疮复发。 程普令三军紧守各寨，不许轻出，三日后，牛金引军来搦战，程普按兵不动。牛金骂至日暮方回，次日又来骂战。程普恐瑜生气，不敢报知。第三日，牛金直至寨门外叫骂，声声只道要捉周瑜。程普与众商议，欲暂且退兵，回见吴侯，却再理会。却说周瑜虽患疮痛，心中自有主张；已知曹兵常来寨前叫骂，却不见众将来禀。一日，曹仁自引大军，擂鼓呐喊，前来搦战。程普拒住不出。周瑜唤众将入帐问曰： 何处鼓噪呐喊？ 众将曰： 军中教演士卒。 瑜怒曰： 何欺我也！吾已知曹兵常来寨前辱骂。程德谋既同掌兵权，何故坐视？ 遂命人请程普入帐问之。普曰： 吾见公瑾病疮，医者言勿触怒，故曹兵搦战，不敢报知。 瑜曰： 公等不战，主意若何？ 普曰： 众将皆欲收兵暂回江东。待公箭疮平复，再作区处。 瑜听罢，于床上奋然跃起曰： 大丈夫既食君禄，当死于战场，以马革裹尸还，幸也！岂可为我一人，而废国家大事乎？ 言讫，即披甲上马。诸军众将，无不骇然。遂引数百骑出营前。望见曹兵已布成阵势，曹仁自立马于门旗下，扬鞭大骂曰： 周瑜孺子，料必横夭，再不敢正觑我兵！ 骂犹未绝，瑜从群骑内突然出曰： 曹仁匹夫！见周郎否！ 曹军看见，尽皆惊骇。曹仁回顾众将曰： 可大骂之！ 众军厉声大骂。周瑜大怒，使潘璋出战。未及交锋，周瑜忽大叫一声，口中喷血。坠于马下。曹兵冲来，众将向前抵住，混战一场，救起周瑜，回到帐中。程普问曰： 都督贵体若何？ 瑜密谓普曰： 此吾之计也。 普曰： 计将安出？ 瑜曰： 吾身本无甚痛楚；吾所以为此者，欲令曹兵知我病危，必然欺敌。可使心腹军士去城中诈降，说吾已死。今夜曹仁必来劫寨。吾却于四下埋伏以应之，则曹仁可一鼓而擒也。 程普曰： 此计大妙！ 随就帐下举起哀声。众军大惊，尽传言都督箭疮大发而死，各寨尽皆挂孝。却说曹仁在城中与众商议，言周瑜怒气冲发，金疮崩裂，以致口中喷血，坠于马下，不久必亡。正论间，忽报： 吴寨内有十数个军士来降。中间亦有二人，原是曹兵被掳过去的。 曹仁忙唤入问之。军士曰： 今日周瑜阵前金疮碎裂，归寨即死。今众将皆已挂孝举哀。我等皆受程普之辱，故特归降，便报此事。 曹仁大喜，随即商议今晚便去劫寨，夺周瑜之尸，斩其首级，送赴许都。陈矫曰： 此计速行，不可迟误。
曹仁遂令牛金为先锋，自为中军，曹洪、曹纯为合后，只留陈矫领些少军士守城，其余军兵尽起。初更后出城，径投周瑜大寨。来到寨门，不见一人，但见虚插旗枪而已。情知中计，急忙退军。四下炮声齐发：东边韩当、蒋钦杀来，西边周泰、潘璋杀来，南边徐盛、丁奉杀来，北边陈武、吕蒙杀来。曹兵大败，三路军皆被冲散，首尾不能相救。曹仁引十数骑杀出重围，正遇曹洪，遂引败残军马一同奔走。杀到五更，离南郡不远，一声鼓响，凌统又引一军拦住去路，截杀一阵。曹仁引军刺斜而走，又遇甘宁大杀一阵。曹仁不敢回南郡，径投襄阳大路而行，吴军赶了一程，自回。
周瑜、程普收住众军，径到南郡城下，见旌旗布满，敌楼上一将叫曰： 都督少罪！吾奉军师将令，已取城了。吾乃常山赵子龙也。 周瑜大怒，便命攻城。城上乱箭射下。瑜命且回军商议，使甘宁引数千军马，径取荆州；凌统引数千军马，径取襄阳；然后却再取南郡未迟。正分拨间，忽然探马急来报说： 诸葛亮自得了南郡，遂用兵符，星夜诈调荆州守城军马来救，却教张飞袭了荆州。 又一探马飞来报说： 夏侯惇在襄阳，被诸葛亮差人赍兵符，诈称曹仁求救，诱惇引兵出，却教云长袭取了襄阳。二处城池，全不费力，皆属刘玄德矣。 周瑜曰： 诸葛亮怎得兵符？ 程普曰： 他拿住陈矫，兵符自然尽属之矣。 周瑜大叫一声，金疮迸裂。正是：几郡城池无我分，一场辛苦为谁忙！
未知性命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关云长刮骨疗毒吕子明白衣渡江
却说曹仁见关公落马，即引兵冲出城来；被关平一阵杀回，救关公归寨，拔出臂箭。原来箭头有药，毒已入骨，右臂青肿，不能运动。关平慌与众将商议曰： 父亲若损此臂，安能出敌？不如暂回荆州调理。 于是与众将入帐见关公。公问曰： 汝等来有何事？ 众对曰： 某等因见君侯右臂损伤，恐临敌致怒，冲突不便。众议可暂班师回荆州调理。 公怒曰： 吾取樊城，只在目前；取了樊城，即当长驱大进，径到许都，剿灭操贼，以安汉室。岂可因小疮而误大事？汝等敢慢吾军心耶！ 平等默然而退。众将见公不肯退兵，疮又不痊，只得四方访问名医。忽一日，有人从江东驾小舟而来，直至寨前。小校引见关平。平视其人：方巾阔服，臂挽青囊；自言姓名，乃沛国谯郡人，姓华，名佗，字元化。因闻关将军乃天下英雄，今中毒箭，特来医治。平曰： 莫非昔日医东吴周泰者乎？ 佗曰： 然。 平大喜，即与众将同引华佗入帐见关公。时关公本是臂疼，恐慢军心，无可消遣，正与马良弈棋；闻有医者至，即召入。礼毕，赐坐。茶罢，佗请臂视之。公袒下衣袍，伸臂令佗看视。佗曰： 此乃弩箭所伤，其中有乌头之药，直透入骨；若不早治，此臂无用矣。 公曰： 用何物治之？ 佗曰： 某自有治法，但恐君侯惧耳。 公笑曰： 吾视死如归，有何惧哉？ 佗曰： 当于静处立一标柱，上钉大环，请君侯将臂穿于环中，以绳系之，然后以被蒙其首。吾用尖刀割开皮肉，直至于骨，刮去骨上箭毒，用药敷之，以线缝其口，方可无事。但恐君侯惧耳。 公笑曰： 如此，容易！何用柱环？ 令设酒席相待。
公饮数杯酒毕，一面仍与马良弈棋，伸臂令佗割之。佗取尖刀在手，令一小校捧一大盆于臂下接血。佗曰： 某便下手，君侯勿惊。 公曰： 任汝医治，吾岂比世间俗子，惧痛者耶！ 佗乃下刀，割开皮肉，直至于骨，骨上已青；佗用刀刮骨，悉悉有声。帐上帐下见者，皆掩面失色。公饮酒食肉，谈笑弈棋，全无痛苦之色。须臾，血流盈盆。佗刮尽其毒，敷上药，以线缝之。公大笑而起，谓众将曰： 此臂伸舒如故，并无痛矣。先生真神医也！ 佗曰： 某为医一生，未尝见此。君侯真天神也！ 后人有诗曰： 治病须分内外科，世间妙艺苦无多。神威罕及惟关将，圣手能医说华佗。
关公箭疮既愈，设席款谢华佗。佗曰： 君侯箭疮虽治，然须爱护。切勿怒气伤触。过百日后，平复如旧矣。 关公以金百两酬之。佗曰： 某闻君侯高义，特来医治，岂望报乎！ 坚辞不受，留药一帖，以敷疮口，辞别而去。
却说关公擒了于禁，斩了庞德，威名大震，华夏皆惊。探马报到许都，曹操大惊，聚文武商议曰： 某素知云长智勇盖世，今据荆襄，如虎生翼。于禁被擒，庞德被斩，魏兵挫锐；倘彼率兵直至许都，如之奈何？孤欲迁都以避之。 司马懿谏曰： 不可。于禁等被水所淹，非战之故；于国家大计，本无所损。今孙、刘失好，云长得志，孙权必不喜；大王可遣使去东吴陈说利害，令孙权暗暗起兵蹑云长之后，许事平之日，割江南之地以封孙权，则樊城之危自解矣。 主簿蒋济曰： 仲达之言是也。今可即发使往东吴，不必迁都动众。 操依允，遂不迁都；因叹谓诸将曰： 于禁从孤三十年，何期临危反不如庞德也！今一面遣使致书东吴，一面必得一大将以当云长之锐。 言未毕，阶下一将应声而出曰： 某愿往。 操视之，乃徐晃也。操大喜，遂拨精兵五万，令徐晃为将，吕建副之，克日起兵，前到阳陵坡驻紥；看东南有应，然后征进。
却说孙权接得曹操书信，览毕，欣然应允，即修书发付使者先回，乃聚文武商议。张昭曰： 近闻云长擒于禁，斩庞德，威震华夏，操欲迁都以避其锋。今樊城危急，遣使求救，事定之后，恐有反覆。 权未及发言，忽报吕蒙： 乘小舟自陆口来，有事面禀。 权召入问之，蒙曰： 今云长提兵围樊城，可乘其远出，袭取荆州。 权曰： 孤欲北取徐州，如何？ 蒙曰： 今操远在河北，未暇东顾，徐州守兵无多，往自可克；然其地势利于陆战，不利水战，纵然得之，亦难保守。不如先取荆州，全据长江，别作良图。 权曰： 孤本欲取荆州，前言特以试卿耳。卿可速为孤图之。孤当随后便起兵也。
吕蒙辞了孙权，回至陆口，早有哨马报说： 沿江上下，或二十里，或三十里，高阜处各有烽火台。 又闻荆州军马整肃，预有准备，蒙大惊曰： 若如此，急难图也。我一时在吴侯面前劝取荆州，今却如何处置？ 寻思无计，乃托病不出，使人回报孙权。权闻吕蒙患病，心甚怏怏。陆逊进言曰： 吕子明之病，乃诈耳，非真病也。 权曰： 伯言既知其诈，可往视之。 陆逊领命，星夜至陆口寨中，来见吕蒙，果然面无病色。逊曰： 某奉吴侯命，敬探子明贵恙。 蒙曰： 贱躯偶病，何劳探问。 逊曰： 吴侯以重任付公，公不乘时而动，空怀郁结，何也？ 蒙目视陆逊，良久不语。逊又曰： 愚有小方，能治将军之疾，未审可用否？ 蒙乃屏退左右而问曰： 伯言良方，乞早赐教。 逊笑曰： 子明之疾，不过因荆州兵马整肃，沿江有烽火台之备耳。予有一计，令沿江守吏，不能举火；荆州之兵，束手归降，可乎？ 蒙惊谢曰： 伯言之语，如见我肺腑。愿闻良策。 陆逊曰： 云长倚恃英雄，自料无敌，所虑者惟将军耳。将军乘此机会，托疾辞职，以陆口之任让之他人，使他人卑辞赞美关公，以骄其心，彼必尽撤荆州之兵，以向樊城。若荆州无备，用一旅之师，别出奇计以袭之，则荆州在掌握之中矣。 蒙大喜曰： 真良策也！
由是吕蒙托病不起，上书辞职。陆逊回见孙权，具言前计。孙权乃召吕蒙还建业养病。蒙至，入见权，权问曰： 陆口之任，昔周公谨荐鲁子敬以自代，后子敬又荐卿自代，今卿亦须荐一才望兼隆者，代卿为妙。 蒙曰： 若用望重之人，云长必然提备。陆逊意思深长，而未有远名，非云长所忌；若即用以代臣之任，必有所济。 权大喜，即日拜陆逊为偏将军、右都督，代蒙守陆口。逊谢曰： 某年幼无学，恐不堪重任。 权曰： 子明保卿，必不差错。卿毋得推辞。 逊乃拜受印绶，连夜往陆口；交割马步水三军已毕，即修书一封，具名马、异锦、酒礼等物，遣使赍赴樊城见关公。
时公正将息箭疮，按兵不动。忽报： 江东陆口守将吕蒙病危，孙权取回调理，近拜陆逊为将，代吕蒙守陆口。今逊差人赍书具礼，特来拜见。 关公召入，指来使而言曰： 仲谋见识短浅，用此孺子为将！ 来使伏地告曰： 陆将军呈书备礼：一来与君侯作贺，二来求两家和好。幸乞笑留。 公拆书视之，书词极其卑谨。关公览毕，仰面大笑，令左右收了礼物，发付使者回去。使者回见陆逊曰： 关公欣喜，无复有忧江东之意。
逊大喜，密遣人探得关公果然撤荆州大半兵赴樊城听调，只待箭疮痊可，便欲进兵。逊察知备细，即差人星夜报知孙权，孙权召吕蒙商议曰： 今云长果撤荆州之兵，攻取樊城，便可设计袭取荆州。卿与吾弟孙皎同引大军前去，何如？ 孙皎字叔明，乃孙权叔父孙静之次子也。蒙曰： 主公若以蒙可用则独用蒙；若以叔明可用则独用叔明。岂不闻昔日周瑜、程普为左右都督，事虽决于瑜，然普自以旧臣而居瑜下，颇不相睦；后因见瑜之才，方始敬服？今蒙之才不及瑜，而叔明之亲胜于普，恐未必能相济也。
权大悟，遂拜吕蒙为大都督，总制江东诸路军马；令孙皎在后接应粮草。蒙拜谢，点兵三万，快船八十余只，选会水者扮作商人，皆穿白衣，在船上摇橹，却将精兵伏于冓鹿船中。次调韩当、蒋钦、朱然、潘璋、周泰、徐盛、丁奉等七员大将，相继而进。其余皆随吴侯为合后救应。一面遣使致书曹操，令进兵以袭云长之后；一面先传报陆逊，然后发白衣人，驾快船往浔阳江去。昼夜趱行，直抵北岸。江边烽火台上守台军盘问时，吴人答曰： 我等皆是客商，因江中阻风，到此一避。 随将财物送与守台军士。军士信之，遂任其停泊江边。约至二更，冓鹿中精兵齐出，将烽火台上官军缚倒，暗号一声，八十余船精兵俱起，将紧要去处墩台之军，尽行捉入船中，不曾走了一个。于是长驱大进，径取荆州，无人知觉。将至荆州，吕蒙将沿江墩台所获官军，用好言抚慰，各各重赏，令赚开城门，纵火为号。众军领命，吕蒙便教前导。比及半夜，到城下叫门。门吏认得是荆州之兵，开了城门。众军一声喊起，就城门里放起号火。吴兵齐入，袭了荆州。吕蒙便传令军中： 如有妄杀一人，妄取民间一物者，定按军法。 原任官吏，并依旧职。将关公家属另养别宅，不许闲人搅扰。一面遣人申报孙权。
一日大雨，蒙上马引数骑点看四门。忽见一人取民间箬笠以盖铠甲，蒙喝左右执下问之，乃蒙之乡人也。蒙曰： 汝虽系我同乡，但吾号令已出，汝故犯之，当按军法。 其人泣告曰： 其恐雨湿官铠，故取遮盖，非为私用。乞将军念同乡之情！ 蒙曰： 吾固知汝为覆官铠，然终是不应取民间之物。 叱左右推下斩之。枭首传示毕，然后收其尸首，泣而葬之。自是三军震肃。不一日，孙权领众至。吕蒙出郭迎接入衙。权慰劳毕，仍命潘濬为治中，掌荆州事；监内放出于禁，遣归曹操；安民赏军，设宴庆贺。权谓吕蒙曰： 今荆州已得，但公安傅士仁、南郡糜芳，此二处如何收复？ 言未毕，忽一人出曰： 不须张弓只箭，某凭三寸不烂之舌，说公安傅士仁来降，可乎？ 众视之，乃虞翻也。权曰： 仲翔有何良策，可使傅士仁归降？ 翻曰： 某自幼与士仁交厚；今若以利害说之，彼必归矣。 权大喜，遂令虞翻领五百军，径奔公安来。
却说傅士仁听知荆州有失，急令闭城坚守。虞翻至，见城门紧闭，遂写书拴于箭上，射入城中。军士拾得，献与傅士仁。士仁拆书视之，乃招降之意。览毕，想起 关公去日恨吾之意，不如早降。 即令大开城门，请虞翻入城。二人礼毕，各诉旧情。翻说吴侯宽洪大度，礼贤下土；士仁大喜，即同虞翻赍印绶来荆州投降。孙权大悦，仍令去守公安。吕蒙密谓权曰： 今云长未获，留士仁于公安，久必有变；不若使往南郡招糜芳归降。 权乃召傅士仁谓曰： 糜芳与卿交厚，卿可招来归降，孤自当有重赏。 傅士仁慨然领诺，遂引十余骑，径投南郡招安糜芳。正是：今日公安无守志，从前王甫是良言。
未知此去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马超大战葭萌关刘备自领益州牧
却说阎圃正劝张鲁勿助刘璋，只见马超挺身出曰： 超感主公之恩，无可上报，愿领一军攻取葭萌关，生擒刘备，务要刘璋割二十州奉还主公。 张鲁大喜，先遣黄权从小路而回，随即点兵二万与马超。此时庞德卧病不能行，留于汉中。张鲁令杨柏监军，超与弟马岱选日起程。
却说玄德军马在雒城，法正所差下书人回报说： 郑度劝刘璋尽烧野谷，并各处仓廪，率巴西之民，避于涪水西，深沟高垒而不战。 玄德、孔明闻之，皆大惊曰： 若用此言，吾势危矣！ 法正笑曰： 主公勿忧。此计虽毒，刘璋必不能用也。 不一日，人传刘璋不肯迁动百姓，不从郑度之言。玄德闻之，方始宽心。孔明曰： 可速进兵取绵竹。如得此处，成都易取矣。 遂遣黄忠、魏延领兵前进。费观听知玄德兵来，差李严出迎。严领三千兵也，各布阵完。黄忠出马，与李严战四五十合，不分胜败。孔明在阵中教鸣金收军。黄忠回阵，问曰： 正待要擒李严，军师何故收兵？ 孔明曰： 吾已见李严武艺，不可力取。来日再战，汝可诈败，引入山峪，出奇兵以胜之。 黄忠领计。次日，李严再引兵来，黄忠又出战，不十合诈败，引兵便走。李严赶来，迤逦赶入出峪，猛然省悟。急待回来，前面魏延引兵摆开。孔明自在山头，唤曰： 公如不降，两下已伏强弩，欲与吾庞士元报仇矣。 李严慌下马卸甲投降。军士不曾伤害一人。孔明引李严见玄德。玄德待之甚厚。严曰： 费观虽是刘益州亲戚，与某甚密，当往说之。 玄德即命李严回城招降费观。严入绵竹城，对费观赞玄德如此仁德；今若不降，必有大祸。观从其言，开门投降。玄德遂入绵竹，商议分兵取成都。
忽流星马急报，言： 孟达、霍峻守葭萌关，今被东川张鲁遣马超与杨柏、马岱领兵攻打甚急，救迟则关隘休矣。玄德大惊。 孔明曰： 须是张、赵二将，方可与敌。 玄德曰： 子龙引兵在外未回。翼德已在此，可急遣之。 孔明曰： 主公且勿言，容亮激之。 却说张飞闻马超攻关，大叫而入曰： 辞了哥哥，便去战马超也！ 孔明佯作不闻，对玄德曰： 今马超侵犯关隘，无人可敌；除非往荆州取关云长来，方可与敌。 张飞曰： 军师何故小觑吾！吾曾独拒曹操百万之兵，岂愁马超一匹夫乎！ 孔明曰： 翼德拒水断桥，此因曹操不知虚实耳；若知虚实，将军岂得无事？今马超之勇，天下皆知，渭桥六战，杀得曹操割须弃袍，几乎丧命，非等闲之比。云长且未必可胜。 飞曰： 我只今便去；如胜不得马超，甘当军令！ 孔明曰： 既尔肯写文书，便为先锋。请主公亲自去一遭，留亮守绵竹。待子龙来，却作商议。 魏延曰： 某亦愿往。
孔明令魏延带五百哨马先行，张飞第二，玄德后队，望葭萌关进发。魏延哨马先到关下，正遇杨柏。魏延与杨柏交战，不十合，杨柏败走。魏延要夺张飞头功，乘势赶去。前面一军摆开，为首乃是马岱。魏延只道是马超，舞刀跃马迎之。与岱战不十合，岱败走。延赶去，被岱回身一箭，中了魏延左臂。延急回马走。马岱赶到关前，只见一将喊声如雷，从关上飞奔至面前。原来是张飞初到关上，听得关前厮杀，便来看时，正见魏延中箭，因骤马下关，救了魏延。飞喝马岱曰： 汝是何人？先通姓名，然后厮杀？ 马岱曰： 吾乃西凉马岱是也。 张飞曰： 你原来不是马超，快回去！非吾对手！只令马超那厮自来，说道燕人张飞在此！ 马岱大怒曰： 汝焉敢小觑我！ 挺枪跃马，直取张飞。战不十合，马岱败走。张飞欲待追赶，关上一骑马到来，叫： 兄弟且休去！ 飞回视之，原来是玄德到来。飞遂不赶，一同上关。玄德曰： 恐怕你性躁，故我随后赶来到此。既然胜了马岱，且歇一宵，来日战马超。 次日天明，关下鼓声大震，马超兵到。玄德在关上看时，门旗影里，马超纵骑持枪而出；狮盔兽带，银甲白袍：一来结束非凡，二者人才出众。玄德叹曰： 人言 锦马超 ，名不虚传！ 张飞便要下关。玄德急止之曰： 且休出战。先当避其锐气。 关下马超单搦张飞出马，关上张飞恨不得平吞马超，三五番皆被玄德当住。看看午后，玄德望见马超阵上人马皆倦，遂选五百骑，跟着张飞，冲下关来。马超见张飞军到，把枪望后一招，约退军有一箭之地。张飞军马一齐紥住；关上军马，陆续下来。张飞挺枪出马，大呼： 认得燕人张翼德么！ 马超曰： 吾家屡世公侯，岂识村野匹夫！ 张飞大怒。两马齐出，二枪并举。约战百余合，不分胜负。玄德观之，叹曰： 真虎将也！ 恐张飞有失，急鸣金收军。两将各回。张飞回到阵中，略歇马片时，不用头盔，只裹包巾上马，又出阵前搦马超厮杀。超又出，两个再战。玄德恐张飞有失，自披挂下关，直至阵前；看张飞与马超又斗百余合，两个精神倍加。玄德教鸣金收军。二将分开，各回本阵。
是日天色已晚，玄德谓张飞曰： 马超英勇，不可轻敌，且退上关。来日再战。 张飞杀得性起，那里肯休？大叫曰： 誓死不回！ 玄德曰： 今日天晚，不可战矣。 飞曰： 多点火把，安排夜战！ 马超亦换了马，再出阵前，大叫曰： 张飞！敢夜战么？张飞性起，问玄德换了坐下马，抢出阵来，叫曰： 我捉你不得，誓不上关！ 超曰： 我胜你不得，誓不回寨！ 两军呐喊，点起千百火把，照耀如同白日。两将又向阵前鏖战。到二十余合，马超拨回马便走。张飞大叫曰： 走那里去！ 原来马超见赢不得张飞，心生一计：诈败佯输，赚张飞赶来，暗掣铜锤在手，扭回身觑着张飞便打将来。张飞见马超走，心中也提防；比及铜锤打来时，张飞一闪，从耳朵边过去。张飞便勒回马走时，马超却又赶来。张飞带住马，拈弓搭箭，回射马超；超却闪过。二将各自回阵。玄德自于阵前叫曰： 吾以仁义待人。不施谲诈。马孟起，你收兵歇息，我不乘势赶你。 马超闻言，亲自断后，诸军渐退。玄德亦收军上关。次日，张飞又欲下关战马超。人报军师来到。玄德接着孔明。孔明曰： 亮闻孟起世之虎将，若与翼德死战，必有一伤；故令子龙、汉升守住绵竹，我星夜来此。可用条小计，令马超归降主公。 玄德曰： 吾见马超英勇，甚爱之。如何可得？ 孔明曰： 亮闻东川张鲁，欲自立为 汉宁王 。手下谋士杨松，极贪贿赂。主公可差人从小路径投汉中，先用金银结好杨松，后进书与张鲁云： 吾与刘璋争西川，是与汝报仇。不可听信离间之语。事定之后，保汝为汉宁王。 令其撤回马超兵。待其来撤时，便可用计招降马超矣。 玄德大喜，即时修书，差孙乾赍金珠从小路径至汉中，先来见杨松，说知此事，送了金珠。松大喜，先引孙乾见张鲁，陈言方便。鲁曰： 玄德只是左将军，如何保得我为汉宁王？ 杨松曰： 他是大汉皇叔，正合保奏。 张鲁大喜，便差人教马超罢兵。孙乾只在杨松家听回信。不一日，使者回报： 马超言：未成功，不可退兵。 张鲁又遣人去唤，又不肯回。一连三次不至。杨松曰： 此人素无信行，不肯罢兵，其意必反。 遂使人流言云： 马超意欲夺西川，自为蜀主，与父报仇，不肯臣于汉中。 张鲁闻之，问计于杨松。松曰： 一面差人去说与马超： 汝既欲成功，与汝一月限，要依我三件事。若依得，便有赏；否则必诛：一要取西川，二要刘璋首级，三要退荆州兵。三件事不成，可献头来。 一面教张卫点军守把关隘，防马超兵变。 鲁从之，差人到马超寨中，说这三件事。超大惊曰： 如何变得恁的！ 乃与马岱商议： 不如罢兵。 杨松又流言曰： 马超回兵，必怀异心。 于是张卫分七路军，坚守隘口，不放马超兵入。超进退不得，无计可施。孔明谓玄德曰： 今马超正在进退两难之际，亮凭三寸不烂之舌，亲往超寨，说马超来降。 玄德曰： 先生乃吾之股肱心腹，倘有疏虞，如之奈何？ 孔明坚意要去，玄德再三不肯放去。正踌躇间，忽报赵云有书荐西川一人来降。玄德召入问之。其人乃建宁俞元人也，姓李，名恢，字德昂。玄德曰： 向日闻公苦谏刘璋，今何故归我？ 恢曰： 吾闻： 良禽相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 前谏刘益州者，以尽人臣之心；既不能用，知必败矣。今将军仁德布于蜀中，知事必成，故来归耳。 玄德曰： 先生此来，必有益于刘备。 恢曰： 今闻马超在进退两难之际。恢昔在陇西，与彼有一面之交，愿往说马超归降，若何？ 孔明曰： 正欲得一人替吾一往。愿闻公之说词。 李恢于孔明耳畔陈说如此如此。孔明大喜，即时遣行。
恢行至超寨，先使人通姓后。马超曰： 吾知李恢乃辩士，今必来说我。 先唤二十刀斧手伏于帐下，嘱曰： 令汝砍，即砍为肉酱！ 须臾，李恢昂然而入。马超端坐帐中不动，叱李恢曰： 汝来为何？ 恢曰： 特来作说客。 超曰： 吾匣中宝剑新磨。汝试言之，其言不通，便请试剑！ 恢笑曰： 将军之祸不远矣！但恐新磨之剑，不能试吾之头，将欲自试也！ 超曰： 吾有何祸？ 恢曰： 吾闻越之西子，善毁者不能闭其美；齐之无盐，善美者不能掩其丑；日中则昃，月满则亏：此天下之常理也。今将军与曹操有杀父之仇，而陇西又有切齿之恨；前不能救刘璋而退荆州之兵，后不能制杨松而见张鲁之面；目下四海难容，一身无主；若复有渭桥之败，冀城之失，何面目见天下之人乎？ 超顿首谢曰： 公言极善，但超无路可行。 恢曰： 公既听吾言，帐下何故伏刀斧手？ 超大惭，尽叱退。恢曰： 刘皇叔礼贤下士，吾知其必成，故舍刘璋而归之。公之尊人，昔年曾与皇叔约共讨贼，公何不背暗投明，以图上报父仇，下立功名乎？ 马超大喜，即唤杨柏入，一剑斩之，将首极共恢一同上关来降玄德。
玄德亲自接入，待以上宾之礼。超顿首谢曰： 今遇明主，如拨云雾而见青天！ 时孙乾已回。玄德复命霍峻、孟达守关，便撤兵来取成都。赵云、黄忠接入绵竹。人报蜀将刘晙、马汉引军到。赵云曰： 某愿往擒此二人！ 言讫，上马引军出。玄德在城上管待马超吃酒。未曾安席，子龙已斩二人之头，献于筵前。马超亦惊，倍加敬重。超曰： 不须主公军马厮杀，超自唤出刘璋来降。如不肯降，超自与弟马岱取成都，双手奉献。 玄德大喜。是日尽欢。
却说败兵回到益州，报刘璋。璋大惊，闭门不出。人报城北马超救兵到，刘璋方敢登城望之。见马超、马岱立于城下，大叫： 请刘季玉答话。 刘璋在城上问之。超在马上以鞭指曰： 吾本领张鲁兵来救益州，谁想张鲁听信杨松谗言，反欲害我。今已归降刘皇叔。公可纳士拜降，免致生灵受苦。如或执迷，吾先攻城矣！ 刘璋惊得面如土色，气倒于城上。众官救醒。璋曰： 吾之不明，悔之何及！不若开门投降，以救满城百姓。 董和曰： 城中尚有兵三万余人；钱帛粮草，可支一年：奈何便降？ 刘璋曰： 吾父子在蜀二十余年，无恩德以加百姓；攻战三年，血肉捐于草野，皆我罪也。我心何安？不如投降以安百姓。 众人闻之，皆堕泪。忽一人进曰： 主公之言，正合天意。 视之，乃巴西西充国人也，姓谯，名周，字允南。此人素晓天文。璋问之，周曰： 某夜观乾象，见群星聚于蜀郡；其大星光如皓月，乃帝王之象也。况一载之前，小儿谣云：若要吃新饭，须待先主来。此乃预兆。不可逆天道。 黄权、刘巴闻言皆大怒，欲斩之。刘璋挡住。忽报： 蜀郡太守许靖，逾城出降矣。 刘璋大哭归府。
次日，人报刘皇叔遣幕宾简雍在城下唤门。璋令开门接入。雍坐车中，傲睨自若。忽一人掣剑大喝曰： 小辈得志，傍若无人！汝敢藐视吾蜀中人物耶！ 雍慌下车迎之。此人乃广汉绵竹人也，姓秦，名宓，字子敕。雍笑曰： 不识贤兄，幸勿见责。 遂同入见刘璋，具说玄德宽洪大度，并无相害之意。于是刘璋决计投降，厚待简雍。次日，亲赍印绶文籍，与简雍同车出城投降。玄德出寨迎接，握手流涕曰： 非吾不行仁义，奈势不得已也！ 共入寨，交割印绶文籍，并马入城。
玄德入成都，百姓香花灯烛，迎门而接。玄德到公厅，升堂坐定。郡内诸官，皆拜于堂下！惟黄权、刘巴，闭门不出。众将忿怒，欲往杀之。玄德慌忙传令曰： 如有害此二人者，灭其三族！ 玄德亲自登门，请二人出仕。二人感玄德恩礼，乃出。孔明请曰： 今西川平定，难容二主，可将刘璋送去荆州。 玄德曰： 吾方得蜀郡，未可令季玉远去。 孔明曰： 刘璋失基业者，皆因太弱耳。主公若以妇人之仁，临事不决，恐此土难以长久。 玄德从之，设一大宴，请刘璋收拾财物，佩领振威将军印绶，令将妻子良贱，尽赴南郡公安住歇，即日起行。玄德自领益州牧。其所降文武，尽皆重赏，定拟名爵：严颜为前将军，法正为蜀郡太守，董和为掌军中郎将，许靖为左将军长史，庞义为营中司马，刘巴为左将军，黄权为右将军。其余吴懿、费观、彭□、卓膺、李严、吴兰、雷铜、李恢、张翼、秦宓、谯周、吕义，霍峻、邓芝、杨洪、周群、费祎、费诗、孟达，文武投降官员，共六十余人，并皆擢用。诸葛亮为军师，关云长为荡寇将军、汉寿亭侯，张飞为征虏将军、新亭侯，赵云为镇远将军，黄忠为征西将军，魏延为扬武将军，马超为平西将军。孙乾、简雍、糜竺、糜芳、刘封、吴班、关平、周仓、廖化、马良、马谡、蒋琬、伊籍，及旧日荆襄一班文武官员，尽皆升赏。遣使赍黄金五百斤、白银一千斤、钱五千万、蜀锦一千匹，赐与云长。其余官将，给赏有差。杀牛宰马，大饷士卒。开仓赈济百姓，军民大悦。
益州既定，玄德欲将成都有名田宅，分赐诸官。赵云谏曰： 益州人民，屡遭兵火，田宅皆空；今当归还百姓，令安居复业，民心方服；不宜夺之为私赏也。 玄德大喜，从其言。使诸葛军师定拟治国条例，刑法颇重。法正曰： 昔高祖约法三章，黎民皆感其德。愿军师宽刑省法。以慰民望。 孔明曰： 君知其一、未知其二：秦用法暴虐，万民皆怨，故高祖以宽仁得之。今刘璋暗弱，德政不举，威刑不肃；君臣之道，渐以陵替。宠之以位，位极则残；顺之以恩，恩竭则慢。所以致弊，实由于此。吾今威之以法，法行则知恩；限之以爵，爵加则知荣。恩荣并济，上下有节。为治之道，于斯著矣。 法正拜服。自此军民安堵。四十一州地面，分兵镇抚，并皆平定。法正为蜀郡太守，凡平日一餐之德，睚毗之怨，无不报复。或告孔明曰： 孝直太横，宜稍斥之。 孔明曰： 昔主公困守荆州，北畏曹操，东惮孙权，赖孝直为之辅翼，遂翻然翱翔，不可复制。今奈何禁止孝直，使不得少行其意耶？ 因竟不问。法正闻之，亦自敛戢。
一日，玄德正与孔明闲叙，忽报云长遣关平来谢所赐金帛。玄德召入。平拜罢，呈上书信曰： 父亲知马超武艺过人，要入川来与之比试高低。教就禀伯父此事。 玄德大惊曰： 若云长入蜀，与孟起比试，势不两立。 孔明曰： 无妨。亮自作书回之。 玄德只恐云长性急，便教孔明写了书，发付关平星夜回荆州。平回至荆州，云长问曰： 我欲与马孟起比试，汝曾说否？ 平答曰： 军师有书在此。 云长拆开视之。其书曰： 亮闻将军欲与孟起分别高下。以亮度之：孟起虽雄烈过人，亦乃黥布、彭越之徒耳；当与翼德并驱争先，犹未及美髯公之绝伦超群也。今公受任守荆州，不为不重；倘一入川，若荆州有失。罪莫大焉。惟冀明照。 云长看毕，自绰其髯笑曰： 孔明知我心也。 将书遍示宾客，遂无入川之意。
却说东吴孙权，知玄德并吞西川，将刘璋逐于公安，遂召张昭、顾雍商议曰： 当初刘备借我荆州时，说取了西川，便还荆州。今已得巴蜀四十一州，须用取索汉上诸郡。如其不还，即动干戈。 张昭曰： 吴中方宁，不可动兵。昭有一计，使刘备将荆州双手奉还主公。 正是：西蜀方开新日月，东吴又索旧山川。
未知其计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兄逼弟曹植赋诗侄陷叔刘封伏法
却说曹丕闻曹彰提兵而来，惊问众官；一人挺身而出，愿往折服之。众视其人，乃谏议大夫贾逵也。曹丕大喜，即命贾逵前往。逵领命出城，迎见曹彰。彰问曰： 先王玺绶安在？ 逵正色而言曰： 家有长子，国有储君。先王玺绶，非君侯之所宜问也。 彰默然无语，乃与贾逵同入城。至宫门前，逵问曰： 君侯此来，欲奔丧耶？欲争位耶？ 彰曰： 吾来奔丧，别无异心。 逵曰： 既无异心，何故带兵入城？ 彰即时叱退左右将士，只身入内，拜见曹丕。兄弟二人，相抱大哭。曹彰将本部军马尽交与曹丕。丕令彰回鄢陵自守，彰拜辞而去。
于是曹丕安居王位，改建安二十五年为延康元年；封贾诩为太尉，华歆为相国，王朗为御史大夫；大小官僚，尽皆升赏。谥曹操曰武王，葬于邺郡高陵，令于禁董治陵事。禁奉命到彼，只见陵屋中白粉壁上，图画关云长水淹七军擒获于禁之事：画云长俨然上坐，庞德愤怒不屈，于禁拜伏于地，哀求乞命之状。原来曹丕以于禁兵败被擒，不能死节，既降敌而复归，心鄙其为人，故先令人图画陵屋粉壁，故意使之往见以愧之。当下于禁见此画像，又羞又恼，气愤成病，不久而死。后人有诗叹曰： 三十年来说旧交，可怜临难不忠曹。知人未向心中识，画虎今从骨里描。
却说华歆奏曹丕曰： 鄢陵侯已交割军马，赴本国去了；临淄侯植、萧怀侯熊，二人竟不来奔丧，理当问罪，丕从之，即分遣二使往二处问罪。不一日，萧怀使者回报： 萧怀侯曹熊惧罪，自缢身死。 丕令厚葬之，追赠萧怀王。又过了一日，临淄使者回报，说： 临淄侯日与丁仪、丁廙兄弟二人酣饮，悖慢无礼，闻使命至，临淄侯端坐不动；丁仪骂曰：昔者先王本欲立吾主为世子，被谗臣所阻；今王丧未远，便问罪于骨肉，何也？丁廙又曰：据吾主聪明冠世，自当承嗣大位，今反不得立。汝那庙堂之臣，何不识人才若此！临淄侯因怒，叱武士将臣乱棒打出。
丕闻之，大怒，即令许褚领虎卫军三千，火速至临淄擒曹植等一干人来。褚奉命，引军至临淄城。守将拦阻，褚立斩之，直入城中，无一人敢当锋锐，径到府堂。只见曹植与丁仪、丁廙等尽皆醉倒。褚皆缚之，载于车上，并将府下大小属官，尽行拿解邺郡，听候曹丕发落。丕下令，先将丁仪、丁廙等尽行诛戳。丁仪字正礼，丁廙字敬礼，沛郡人，乃一时文士；及其被杀，人多惜之。
却说曹丕之母卞氏，听得曹熊缢死，心甚悲伤；忽又闻曹植被擒，其党丁仪等已杀，大惊。急出殿，召曹丕相见。丕见母出殿，慌来拜谒。卞氏哭谓丕曰： 汝弟植平生嗜酒疏狂，盖因自恃胸中之才，故尔放纵。汝可念同胞之情，存其性命。吾至九泉亦瞑目也。 丕曰： 儿亦深爱其才，安肯害他？今正欲戒其性耳。母亲勿忧。
卞氏洒泪而入，丕出偏殿，召曹植入见。华歆问曰： 适来莫非太后劝殿下勿杀子建乎？ 丕曰： 然。 歆曰： 子建怀才抱智，终非池中物；若不早除，必为后患。 丕曰： 母命不可违。 歆曰： 人皆言子建出口成章，臣未深信。主上可召入，以才试之。若不能，即杀之；若果能，则贬之，以绝天下文人之口。 丕从之。须臾，曹植入见，惶恐伏拜请罪。丕曰： 吾与汝情虽兄弟，义属君臣，汝安敢恃才蔑礼？昔先君在日，汝常以文章夸示于人，吾深疑汝必用他人代笔。吾今限汝行七步吟诗一首。若果能，则免一死；若不能，则从重治罪，决不姑恕！ 植曰： 愿乞题目。 时殿上悬一水墨画，画着两只牛，斗于土墙之下，一牛坠井而亡。丕指画曰： 即以此画为题。诗中不许犯着 二牛斗墙下，一牛坠井死 字样。 植行七步，其诗已成。诗曰： 两肉齐道行，头上带凹骨。相遇块山下，郯起相搪突。二敌不俱刚，一肉卧土窟。非是力不如，盛气不泄毕。 曹丕及群臣皆惊。丕又曰： 七步成章，吾犹以为迟。汝能应声而作诗一首否？ 植曰： 愿即命题。 丕曰： 吾与汝乃兄弟也。以此为题。亦不许犯着 兄弟 字样。 植略不思索，即口占一首曰： 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曹丕闻之，潸然泪下。其母卞氏，从殿后出曰： 兄何逼弟之甚耶？ 丕慌忙离坐告曰： 国法不可废耳。 于是贬曹植为安乡侯。植拜辞上马而去。
曹丕自继位之后，法令一新，威逼汉帝，甚于其父。早有细作报入成都。汉中王闻之，大惊，即与文武商议曰： 曹操已死，曹丕继位，威逼天子，更甚于操。东吴孙权，拱手称臣。孤欲先伐东吴，以报云长之仇；次讨中原，以除乱贼。 言未毕，廖化出班，哭拜于地曰： 关公父子遇害，实刘封、孟达之罪。乞诛此二贼。 玄德便欲遣人擒之。孔明谏曰： 不可。且宜缓图之，急则生变矣。可升此二人为郡守，分调开去，然后可擒。 玄德从之，遂遣使升刘封去守绵竹。
原来彭羕与孟达甚厚，听知此事，急回家作书，遣心腹人驰报孟达。使者方出南门外，被马超巡视军捉获，解见马超。超审知此事，即往见彭羕。羕接入，置酒相待。酒至数巡，超以言挑之曰： 昔汉中王待公甚厚，今何渐薄也？ 羕因酒醉，恨骂曰： 老革荒悖，吾必有以报之！ 超又探曰： 某亦怀怨心久矣。 羕曰： 公起本部军，结连孟达为外合，某领川兵为内应，大事可图也。 超曰： 先生之言甚当。来日再议。
超辞了彭羕，即将人与书解见汉中王，细言其事。玄德大怒，即令擒彭羕下狱，拷问其情。羕在狱中，悔之无及。玄德问孔明曰： 彭羕有谋反之意，当何以治之？ 孔明曰： 羕虽狂士，然留之久必生祸。 于是玄德赐彭羕死于狱。
羕既死，有人报知孟达。达大惊，举止失措。忽使命至，调刘封回守绵竹去讫。孟达慌请上庸、房陵都尉申耽、申仪弟兄二人商议曰： 我与法孝直同有功于汉中王；今孝直已死，而汉中王忘我前功，乃欲见害，为之奈何？ 耽曰： 某有一计，使汉中王不能加害于公。 达大喜，急问何计。耽曰： 吾弟兄欲投魏久矣，公可作一表，辞了汉中王，投魏王曹丕，丕必重用。吾二人亦随后来降也。 达猛然省悟，即写表一通，付与来使；当晚引五十余骑投魏去了。
使命持表回成都，奏汉中王，言孟达投魏之事。先主大怒。览其表曰： 臣达伏惟殿下：将建伊、吕之业，追桓、文之功，大事草创，假势吴、楚，是以有为之士，望风归顺。臣委质以来，愆戾山积；臣犹自知，况于君乎？今王朝英俊鳞集，臣内无辅佐之器，外无将领之才，列次功臣，诚足自愧！臣闻范蠡识微，浮于五湖；舅犯谢罪，逡巡河上。夫际会之间，请命乞身，何哉？欲洁去就之分也。况臣卑鄙，无元功巨勋，自系于时，窃慕前贤，早思远耻。昔申生至孝，见疑于亲；子胥至忠，见诛于君；蒙恬拓境而被大刑，乐毅破齐而遭谗佞。臣每读其书，未尝不感慨流涕；而亲当其事，益用伤悼！迩者，荆州覆败，大臣失节，百无一还；惟臣寻事，自致房陵、上庸，而复乞身，自放于外。伏想殿下圣恩感悟，愍臣之心，悼臣之举。臣诚小人，不能始终。知而为之，敢谓非罪？臣每闻 交绝无恶声，去臣无怨辞 。臣过奉教于君子，愿君王勉之，臣不胜惶恐之至！ 玄德看毕，大怒曰： 匹夫叛吾，安敢以文辞相戏耶！ 即欲起兵擒之。孔明曰： 可就遣刘封进兵，令二虎相并；刘封或有功，或败绩，必归成都，就而除之，可绝两害。玄德从之，遂遣使到绵竹，传谕刘封。封受命，率兵来擒孟达。却说曹丕正聚文武议事，忽近臣奏曰： 蜀将孟达来降。 丕召入问曰： 汝此来，莫非诈降乎？ 达曰： 臣为不救关公之危，汉中王欲杀臣，因此惧罪来降，别无他意。 曹丕尚未准信，忽报刘封引五万兵来取襄阳，单搦孟达厮杀。丕曰： 汝既是真心，便可去襄阳取刘封首级来，孤方准信。 达曰： 臣以利害说之，不必动兵，令刘封亦来降也。 丕大喜，遂加孟达为散骑常侍、建武将军、平阳亭侯，领新城太守，去守襄阳、樊城。原来夏侯尚、徐晃已先在襄阳，正将收取上庸诸部。孟达到了襄阳，与二将礼毕，探得刘封离城五十里下寨。达即修书一封，使人赍赴蜀寨招降刘封。刘封览书大怒曰： 此贼误吾叔侄之义，又间吾父子之亲，使吾为不忠不孝之人也！ 遂扯碎来书，斩其使，次日，引军前来搦战。
孟达知刘封扯书斩使，勃然大怒，亦领兵出迎。两阵对圆，封立马于门旗下。以刀指骂曰： 背国反贼，安敢乱言！ 孟达曰： 汝死已临头上，还自执迷不省！ 封大怒，拍马轮刀，直奔孟达。战不三合，达败走，封乘虚追杀二十余里，一声喊起，伏兵尽出，左边夏侯尚杀来，右边徐晃杀来，孟达回身复战。三军夹攻，刘封大败而走，连夜奔回上庸，背后魏兵赶来。刘封到城下叫门，城上乱箭射下。申耽在敌楼上叫曰： 吾已降了魏也！ 封大怒，欲要攻城，背后追军将至，封立脚不住，只得望房陵而奔，见城上已尽插魏旗。申仪在敌楼上将旗一飐，城后一彪军出，旗上大书 右将军徐晃 。封抵敌不住，急望西川而走。晃乘势追杀。刘封部下只剩得百余骑。到了成都，入见汉中王，哭拜于地，细奏前事。玄德怒曰： 辱子有何面目复来见吾！ 封曰： 叔父之难，非儿不救，因孟达谏阻故耳。 玄德转怒曰： 汝须食人食、穿人衣，非土木偶人！安可听谗贼所阻！ 命左右推出斩之。汉中王既斩刘封，后闻孟达招之，毁书斩使之事，心中颇悔；又哀痛关公，以致染病。因此按兵不动。
且说魏王曹丕，自即王位，将文武官僚，尽皆升赏；遂统甲兵三十万，南巡沛国谯县，大飨先茔。乡中父老，扬尘遮道，奉觞进酒，效汉高祖还沛之事。人报大将军夏侯惇病危，丕即还邺郡。时惇已卒，丕为挂孝，以厚礼殡葬。
是岁八月间，报称石邑县凤凰来仪，临淄城麒麟出现，黄龙现于邺郡。于是中郎将李伏、太史丞许芝商议：种种瑞征，乃魏当代汉之兆，可安排受禅之礼，令汉帝将天下让于魏王。遂同华歆、王朗、辛毗、贾诩、刘廙、刘晔、陈矫、陈群、桓阶等一班文武官僚，四十余人，直入内殿，来奏汉献帝，请禅位于魏王曹丕。正是：魏家社稷今将建，汉代江山忽已移。
未知献帝如何回答，且看下文分解。


卜周易管辂知机讨汉贼五臣死节
却说当日曹操见黑风中群尸皆起，惊倒于地。须臾风定，群尸皆不见。左右扶操回宫，惊而成疾。后人有诗赞左慈曰： 飞步凌云遍九州，独凭遁甲自遨游。等闲施设神仙术，点悟曹瞒不转头。 曹操染病，服药无愈。适太史丞许芝，自许昌来见操。操令芝卜易。芝曰： 大王曾闻神卜管辂否？ 操曰： 颇闻其名，未知其术。汝可详言之。 芝曰： 管辂字公明，平原人也。容貌粗丑，好酒疏狂。其父曾为琅琊即丘长。辂自幼便喜仰视星辰，夜不肯寐，父母不能禁止。常云家鸡野鹄，尚自知时，何况为人在世乎？与邻儿共戏，辄画地为天文，分布日月星辰。及稍长，即深明《周易》，仰观风角，数学通神，兼善相术。琅琊太守单子春闻其名，召辂相见。时有坐客百余人，皆能言之士。辂谓子春曰：辂年少胆气未坚，先请美酒三升，饮而后言。子春奇之，遂与酒三升。饮毕，辂问子春：今欲与辂为对者，若府君四座之士耶？子春曰：吾自与卿旗鼓相当。于是与辂讲论《易》理。辂亹亹而谈，言言精奥。子春反覆辩难，辂对答如流。从晓至暮，酒食不行。子春及众宾客，无不叹服。于是天下号为 神童 。后有居民郭恩者，兄弟三人，皆得躄疾，请辂卜之。辂曰：卦中有君家本墓中女鬼，非君伯母即叔母也。昔饥荒之年，谋数升米之利，推之落井，以大石压破其头，孤魂痛苦，自诉于天，故君兄弟有此报。不可禳也。郭恩等涕泣伏罪。安平太守王基，知辂神卜，延辂至家。适信都令妻常患头风，其子又患心痛，因请辂卜之。辂曰：此堂之西角有二死尸：一男持矛，一男持弓箭。头在壁内，脚在壁外。持矛者主刺头，故头痛；持弓箭者主刺胸腹，故心痛。乃掘之。入地八尺，果有二棺。一棺中有矛，一棺中有角弓及箭，木俱已朽烂。辂令徙骸骨去城外十里埋之，妻与子遂无恙。馆陶令诸葛原，迁新兴太守，辂往送行。客言辂能覆射。诸葛原不信，暗取燕卵、蜂窠、蜘蛛三物，分置三盒之中，令辂卜之。卦成，各写四句于盒上。其一曰：含气须变，依乎宇堂；雌雄以形，羽翼舒张：此燕卵也。其二曰：家室倒悬，门户众多；藏精育毒，得秋乃化：此蜂窠也。其三曰：觳觫长足，吐丝成罗；寻网求食，利在昏夜：此蜘蛛也。满座惊骇。乡中有老妇失牛，求卜之。辂判曰：北溪之滨，七人宰烹；急往追寻，皮肉尚存。老妇果往寻之：七人于茅舍后煮食，皮肉犹存。妇告本郡太守刘邠，捕七人罪之。因问老妇曰：汝何以知之？妇告以管辂之神卜。刘邠不信，请辂至府，取印囊及山鸡毛藏于盒中，令卜之。辂卜其一曰：内方外圆，五色成文；含宝守信，出则有章：此印囊也。其二曰：岩岩有鸟，锦体朱衣；羽翼玄黄，鸣不失晨：此山鸡毛也。刘邠大惊，遂待为上宾。一日，出郊闲行，见一少年耕于田中，辂立道傍，观之良久，问曰： 少年高姓、贵庚？答曰：姓赵，名颜，年十九岁矣。敢问先生为谁？辂曰：吾管辂也。吾见汝眉间有死气，三日内必死。汝貌美，可惜无寿。赵颜回家，急告其父。父闻之，赶上管辂，哭拜于地曰：请归救吾子！辂曰： 此乃天命也，安可禳乎？父告曰：老夫止有此子，望乞垂救！赵颜亦哭求。辂见其父子情切，乃谓赵颜曰：汝可备净酒一瓶，鹿脯一块，来日赍往南山之中，大树之下，看盘石上有二人弈棋：一人向南坐，穿白袍，其貌甚恶；一人向北坐，穿红袍，其貌甚美。汝可乘其弈兴浓时，将酒及鹿脯跑进之。待其饮食毕，汝乃哭拜求寿，必得益算矣。但切勿言是吾所教。老人留辂在家。次日，赵颜携酒脯杯盘入南山之中。约行五六里，果有二人于大松树下盘石上着棋，全然不顾。赵颜跪进酒脯。二人贪着棋，不觉饮酒已尽。赵颜哭拜于地而求寿，二人大惊。穿红袍者曰：此必管子之言也。吾二人既受其私，必须怜之。穿白袍者，乃于身边取出簿籍检看，谓赵颜曰：汝今年十九岁，当死。吾今于十字上添一九字，汝寿可至九十九。回见管辂，教再休泄漏天机；不然，必致天谴。穿红者出笔添讫，一阵香风过处，二人化作二白鹤，冲天而去。赵颜归问管辂。辂曰：穿红者，南斗也；穿白者，北斗也。颜曰：吾闻北斗九星，何止一人？辂曰：散而为九，合而为一也。北斗注死，南斗注生。今已添注寿算，子复何忧？父子拜谢。自此管辂恐泄天机，更不轻为人卜。此人现在平原，大王欲知休咎，何不召之？
操大喜，即差人往平原召辂。辂至，参拜讫，操令卜之。辂答曰： 此幻术耳，何必为忧？ 操心安，病乃渐可。操令卜天下之事。辂卜曰； 三八纵横，黄猪遇虎；定军之南，伤折一股。 又令卜传祚修短之数。辂卜曰： 狮子宫中，以安神位；王道鼎新，子孙极贵。 操问其详。辂曰： 茫茫天数，不可预知。待后自验。 操欲封辂为太史。辂曰： 命薄相穷，不称此职，不敢受也。 操问其故，答曰： 辂额无主骨，眼无守睛；鼻无梁柱，脚无天根；背无三甲，腹无三壬：只可泰山治鬼，不能治生人也。 操曰： 汝相吾若何？ 辂曰： 位极人臣，又何必相？ 再三问之，辂但笑而不答。操令辂遍相文武官僚。辂曰： 皆治世之臣也。 操问休咎，皆不肯尽言。后人有诗赞曰：平原神卜管公明，能算南辰北斗星。八封幽微通鬼窍，六爻玄奥究天庭。预知相法应无寿，自觉心源极有灵。可惜当年奇异术，后人无复授遗经。
操令卜东吴、西蜀二处。辂设卦云： 东吴主亡一大将，西蜀有兵犯界。 操不信。忽合淝报来： 东吴陆口守将鲁肃身故。 操大惊，便差人往汉中探听消息。不数日，飞报刘玄德遣张飞、马超兵屯下辨取关。操大怒，便欲自领大兵再入汉中，令管辂卜之。辂曰： 大王未可妄动，来春许都必有火灾。 操见辂言累验，故不敢轻动，留居邺郡。使曹洪领兵五万，往助夏侯渊、张郃同守东川；又差夏侯惇兵三万，于许都来往巡警，以备不虞；又教长史王必总督御林军马。主簿司马懿曰： 王必嗜酒性宽，恐不堪任此职。 操曰： 王必是孤披荆棘历艰难时相随之人，忠而且勤，心如铁石，最足相当。 遂委王必领御林军马屯于许都东华门外。
时有一人，姓耿，名纪，字季行，洛阳人也；旧为丞相府掾，后迁侍中少府，与司直韦晃甚厚；见曹操进封王爵，出入用天子车服，心甚不平。时建安二十三年春正月。耿纪与韦晃密议曰： 操贼奸恶日甚，将来必为篡逆之事。吾等为汉臣，岂可同恶相济？ 韦晃曰： 吾有心腹人，姓金，名祎，乃汉相金日磾之后，素有讨操之心；更兼与王必甚厚。若得同谋，大事济矣。 耿纪曰： 他既与王必交厚，岂肯与我等同谋乎？ 韦晃曰： 且往说之，看是如何。 于是二人同至金祎宅中。祎接入后堂，坐定。晃曰： 德伟与王长史甚厚，吾二人特来告求。 祎曰： 所求何事？ 晃曰： 吾闻魏王早晚受禅，将登大宝，公与王长史必高迁。望不相弃，曲赐提携，感德非浅！ 祎拂袖而起。适从者奉茶至，便将茶泼于地上。晃佯惊曰： 德伟故人，何薄情也？ 祎曰： 吾与汝交厚，为汝等是汉朝臣宰之后；今不思报本，欲辅造反之人，吾有何面目与汝为友！ 耿纪曰： 奈天数如此，不得不为耳！ 祎大怒。
耿纪、韦晃见祎果有忠义之心，乃以实情相告曰： 吾等本欲讨贼，来求足下。前言特相试耳。 祎曰： 吾累世汉臣，安能从贼！公等欲扶汉室，有何高见？ 晃曰： 虽有报国之心，未有讨贼之计。 祎曰： 吾欲里应外合，杀了王必，夺其兵权，扶助銮舆。更结刘皇叔为外援，操贼可灭矣。 二人闻之，抚掌称善。祎曰： 我有心腹二人，与操贼有杀父之仇，现居城外，可用为羽翼。 耿纪问是何人。祎曰： 太医吉平之子：长名吉邈，字文然；次名吉穆，字思然。操昔日为董承衣带诏事，曾杀其父；二子逃窜远乡，得免于难。今已潜归许都，若使相助讨贼，无有不从。 耿纪、韦晃大喜。金祎即使人密唤二吉。须臾，二人至。祎具言其事。二人感愤流泪，怨气冲天，誓杀国贼。金祎曰： 正月十五日夜间，城中大张灯火，庆赏元宵。耿少府、韦司直，你二人各领家僮，杀到王必营前；只看营中火起，分两路杀入；杀了王必，径跟我入内，请天子登五凤楼，召百官面谕讨贼。吉文然兄弟于城外杀入，放火为号，各要扬声，叫百姓诛杀国贼，截住城内救军；待天子降诏，招安已定，便进兵杀投邺郡擒曹操，即发使赍诏召刘皇叔。今日约定，至期二更举事。勿似董承自取其祸。 五人对天说誓，歃血为盟，各自归家，整顿军马器械，临期而行。且说耿纪、韦晃二人，各有家僮三四百，预备器械。吉邈兄弟，亦聚三百人口，只推围猎，安排已定。金祎先期来见王必，言： 方今海宇稍安，魏王威震天下；今值元宵令节，不可不放灯火以示太平气象。 王必然其言，告谕城内居民，尽张灯结彩，庆赏佳节。至正月十五夜，天色晴霁，星月交辉，六街三市，竞放花灯。真个金吾不禁，玉漏无催！王必与御林诸将，在营中饮宴。二更以后，忽闻营中呐喊，人报营后火起。王必慌忙出帐看时，只见火光乱滚；又闻喊杀连天，知是营中有变，急上马出南门，正遇耿纪，一箭射中肩膊，几乎坠马，遂望西门而走。背后有军赶来。王必着忙，弃马步行。至金祎门首，慌叩其门。原来金祎一面使人于营中放火，一面亲领家僮随后助战，只留妇女在家。时家中闻王必叩门之声，只道金祎归来。祎妻从隔门便问曰： 王必那厮杀了么？ 王必大惊，方悟金祎同谋，径投曹休家，报知金祎、耿纪等同谋反。休急披挂上马，引千余人在城中拒敌。城内四下火起，烧着五凤楼，帝避于深宫。曹氏心腹爪牙，死据宫门。城中但闻人叫： 杀尽曹贼，以扶汉室！
原来夏侯惇奉曹操命，巡警许昌，领三万军，离城五里屯紥；是夜，遥望见城中火起，便领大军前来，围住许都，使一枝军入城接应曹休。直混杀至天明。耿纪、韦晃等无人相助。人报金祎、二吉皆被杀死。耿纪、韦晃夺路杀出城门，正遇夏侯惇大军围住，活捉去了。手下百余人皆被杀。夏侯惇入城，救灭遗火，尽收五人老小宗族，使人飞报曹操。操传令教将耿、韦二人，及五家宗族老小，皆斩于市，并将在朝大小百官，尽行拿解邺郡，听候发落。夏侯惇押耿、韦二人至市曹。耿纪厉声大叫曰： 曹阿瞒！吾生不能杀汝，死当作厉鬼以击贼！ 刽子以刀搠其口，流血满地，大骂不绝而死。韦晃以面颊顿地曰： 可恨！可恨！ 咬牙皆碎而死。后人有诗赞曰： 耿纪精忠韦晃贤，各持空手欲扶天。谁知汉祚相将尽，恨满心胸丧九泉。 夏侯惇尽杀五家老小宗族，将百官解赴邺郡。曹操于教场立红旗于左、白旗于右，下令曰： 耿纪、韦晃等造反，放火焚许都，汝等亦有出救火者，亦有闭门不出者。如曾救火者，可立于红旗下；如不曾救火者，可立于白旗下。 众官自思救火者必无罪，于是多奔红旗之下。三停内只有一停立于白旗下。操教尽拿立于红旗下者。众官各言无罪。操曰： 汝当时之心，非是救火，实欲助贼耳。 尽命牵出漳河边斩之，死者三百余员。其立于白旗下者，尽皆赏赐，仍令还许都。时王必已被箭疮发而死，操命厚葬之。令曹休总督御林军马，钟繇为相国，华歆为御史大夫。遂定侯爵六等十八级，关中侯爵十七级，皆金印紫绶；又置关内外侯十六级，银印龟纽墨绶；五大夫十五级，铜印环纽墨绶。定爵封官，朝廷又换一班人物。曹操方悟管辂火灾之说，遂重赏辂。辂不受。
却说曹洪领兵到汉中，令张郃、夏侯渊各据险要。曹洪亲自进兵拒敌。时张飞自与雷铜守把巴西。马超兵至下辨，令吴兰为先锋，领军哨出，正与曹洪军相遇。吴兰欲退，牙将任夔曰： 贼兵初至，若不先挫其锐气，何颜见孟起乎？ 于是骤马挺枪搦曹洪战。洪自提刀跃马而出。交锋三合，斩夔于马下，乘势掩杀。吴兰大败，回见马超。超责之曰： 汝不得吾令，何故轻敌致败？ 吴兰曰： 任夔不听吾言，故有此败？ 马超曰： 可紧守隘口，勿与交锋。 一面申报成都，听候行止。曹洪见马超连日不出，恐有诈谋，引军退回南郑。张郃来见曹洪，问曰： 将军既已斩将，如何退兵？ 洪曰： 吾见马超不出，恐有别谋。且我在邺都，闻神卜管辂有言：当于此地折一员大将。吾疑此言，故不敢轻进。 张郃大笑曰： 将军行兵半生，今奈何信卜者之言而惑其心哉！郃虽不才，愿以本部兵取巴西。若得巴西，蜀郡易耳。 洪曰： 巴西守将张飞，非比等闲，不可轻敌。 张郃曰： 人皆怕张飞，吾视之如小儿耳！此去必擒之！ 洪曰： 倘有疏失，若何？ 郃曰： 甘当军令。 洪勒了文状，张郃进兵。正是：自古骄兵多致败，从来轻敌少成功。
未知胜负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美髯公千里走单骑汉寿侯五关斩六将
却说曹操部下诸将中，自张辽而外，只有徐晃与云长交厚，其余亦皆敬服；独蔡阳不服关公，故今日闻其去，欲往追之。操曰： 不忘故主，来去明白，真丈夫也。汝等皆当效之。 遂叱退蔡阳，不令去赶。程昱曰： 丞相待关某甚厚，今彼不辞而去，乱言片楮，冒渎钧威，其罪大矣。若纵之使归袁绍，是与虎添翼也。不若追而杀了，以绝后患。 操曰： 吾昔已许之，岂可失信！彼各为其主，勿追也。 因谓张辽曰： 云长封金挂印，财贿不以动其心，爵禄不以移其志，此等人吾深敬之。想他去此不远，我一发结识他做个人情。汝可先去请住他，待我与他送行，更以路费征袍赠之，使为后日记念。 张辽领命，单骑先往。曹操引数十骑随后而来。
却说云长所骑赤兔马，日行千里，本是赶不上；因欲护送车仗，不敢纵马，按辔徐行。忽听背后有人大叫： 云长且慢行！ 回头视之，见张辽拍马而至。关公教车仗从人，只管望大路紧行；自己勒住赤兔马，按定青龙刀，问曰： 文远莫非欲追我回乎？ 辽曰： 非也。丞相知兄远行，欲来相送，特先使我请住台驾，别无他意。 关公曰： 便是丞相铁骑来，吾愿决一死战！ 遂立马于桥上望之。见曹操引数十骑，飞奔前来，背后乃是许褚、徐晃、于禁、李典之辈。操见关公横刀立马于桥上，令诸将勒住马匹，左右排开。关公见众人手中皆无军器，方始放心。操曰： 云长行何太速？ 关公于马上欠身答曰： 关某前曾禀过丞相。今故主在河北，不由某不急去。累次造府，不得参见，故拜书告辞，封金挂印，纳还丞相。望丞相勿忘昔日之言。 操曰： 吾欲取信于天下，安肯有负前言。恐将军途中乏用，特具路资相送。 一将便从马上托过黄金一盘。关公曰： 累蒙恩赐，尚有余资。留此黄金以赏将士。 操曰： 特以少酬大功于万一，何必推辞？ 关公曰： 区区微劳，何足挂齿。 操笑曰： 云长天下义士，恨吾福薄，不得相留。锦袍一领，略表寸心。 令一将下马，双手捧袍过来。云长恐有他变，不敢下马，用青龙刀尖挑锦袍披于身上，勒马回头称谢曰： 蒙丞相赐袍，异日更得相会。 遂下桥望北而去。许褚曰： 此人无礼太甚，何不擒之？ 操曰： 彼一人一骑，吾数十余人，安得不疑？吾言既出，不可追也。 曹操自引众将回城，于路叹想云长不已。
不说曹操自回。且说关公来赶车仗。约行三十里，却只不见。云长心慌，纵马四下寻之。忽见山头一人，高叫： 关将军且住！ 云长举目视之，只见一少年，黄巾锦衣，持枪跨马，马项下悬着首级一颗，引百余步卒，飞奔前来。公问曰： 汝何人也？ 少年弃枪下马，拜伏于地。云长恐是诈，勒马持刀问曰： 壮士，愿通姓名。 答曰： 吾本襄阳人，姓廖，名化，字元俭。因世乱流落江湖，聚众五百余人，劫掠为生。恰才同伴杜远下山巡哨，误将两夫人劫掠上山。吾问从者，知是大汉刘皇叔夫人，且闻将军护送在此，吾即欲送下山来。杜远出言不逊，被某杀之。今献头与将军请罪。 关公曰： 二夫人何在？ 化曰： 现在山中。 关公教急取下山。不移时，百余人簇拥车仗前来。关公下马停刀，叉手于车前问候曰： 二嫂受惊否？ 二夫人曰： 若非廖将军保全，已被杜远所辱。 关公问左右曰： 廖化怎生救夫人？ 左右曰： 杜远劫上山去，就要与廖化各分一人为妻。廖化问起根由，好生拜敬，杜远不从，已被廖化杀了。 关公听言，乃拜谢廖化。廖化欲以部下人送关公。关公寻思此人终是黄巾余党，未可作伴，乃谢却之。廖化又拜送金帛，关公亦不受。廖化拜别，自引人伴投山谷中去了。云长将曹操赠袍事，告知二嫂，催促车仗前行。至天晚，投一村庄安歇。庄主出迎，须发皆白，问曰： 将军姓甚名谁？ 关公施礼曰： 吾乃刘玄德之弟关某也。 老人曰： 莫非斩颜良、文丑的关公否？ 公曰： 便是。 老人大喜，便请入庄。关公曰： 车上还有二位夫人。 老人便唤妻女出迎。二夫人至草堂上，关公叉手立于二夫人之侧。老人请公坐，公曰 尊嫂在上，安敢就坐！ 老人乃令妻女请二夫人入内室款待，自于草堂款待关公。关公问老人姓名。老人曰： 吾姓胡，名华。桓帝时曾为议郎，致仕归乡。今有小儿胡班，在荥阳太守王植部下为从事。将军若从此处经过，某有一书寄与小儿。 关公允诺。次日早膳毕，请二嫂上车，取了胡华书信，相别而行，取路投洛阳来。前至一关，名东岭关。把关将姓孔，名秀，引五百军兵在岭上把守。当日关公押车仗上岭，军士报知孔秀，秀出关来迎。关公下马，与孔秀施礼。秀曰： 将军何往？ 公曰： 某辞丞相，特往河北寻兄。 秀曰： 河北袁绍，正是丞相对头。将军此去，必有丞相文凭？ 公曰： 因行期慌迫，不曾讨得。 秀曰： 既无文凭，待我差人禀过丞相，方可放行。 关公曰： 待去禀时，须误了我行程。 秀曰： 法度所拘，不得不如此。 关公曰： 汝不容我过关乎？ 秀曰： 汝要过去，留下老小为质。 关公大怒，举刀就杀孔秀。秀退入关去，鸣鼓聚军，披挂上马，杀下关来，大喝曰： 汝敢过去么！ 关公约退车仗，纵马提刀，竟不打话，直取孔秀。秀挺枪来迎。两马相交，只一合，钢刀起处，孔秀尸横马下。众军便走。关公曰： 军士休走。吾杀孔秀，不得已也，与汝等无干。借汝众军之口，传语曹丞相，言孔秀欲害我，我故杀之。 众军俱拜于马前。
关公即请二夫人车仗出关，望洛阳进发。早有军士报知洛阳太守韩福。韩福急聚众将商议。牙将孟坦曰： 既无丞相文凭，即系私行；若不阻挡，必有罪责。 韩福曰： 关公勇猛，颜良、文丑俱为所杀。今不可力敌，只须设计擒之。 孟坦曰： 吾有一计：先将鹿角拦定关口，待他到时，小将引兵和他交锋，佯败诱他来追，公可用暗箭射之。若关某坠马，即擒解许都，必得重赏。 商议停当，人报关公车仗已到。韩福弯弓插箭，引一千人马，排列关口，问： 来者何人？ 关公马上欠身言曰： 吾汉寿亭侯关某，敢借过路。 韩福曰： 有曹丞相文凭否？ 关公曰： 事冗不曾讨得。 韩福曰： 吾奉承相钧命，镇守此地，专一盘诘往来奸细。若无文凭，即系逃窜。 关公怒曰： 东岭孔秀，已被吾杀。汝亦欲寻死耶？ 韩福曰： 谁人与我擒之？ 孟坦出马，轮双刀来取关公。关公约退车仗，拍马来迎。孟坦战不三合，拨回马便走。关公赶来。孟坦只指望引诱关公，不想关公马快，早已赶上，只一刀，砍为两段。关公勒马回来，韩福闪在门首，尽力放了一箭，正射中关公左臂。公用口拔出箭，血流不住，飞马径奔韩福，冲散众军，韩福急走不迭，关公手起刀落，带头连肩，斩于马下；杀散众军，保护车仗。
关公割帛束住箭伤，于路恐人暗算，不敢久住，连夜投汜水关来。把关将乃并州人氏，姓卞，名喜，善使流星锤；原是黄巾余党，后投曹操，拨来守关。当下闻知关公将到，寻思一计：就关前镇国寺中，埋伏下刀斧手二百余人，诱关公至寺，约击盏为号，欲图相害。安排已定，出关迎接关公。公见卞喜来迎，便下马相见。喜曰： 将军名震天下，谁不敬仰！今归皇叔，足见忠义！ 关公诉说斩孔秀、韩福之事。卞喜曰： 将军杀之是也。某见丞相，代禀衷曲。 关公甚喜，同上马过了汜水关，到镇国寺前下马。众僧鸣钟出迎。原来那镇国寺乃汉明帝御前香火院，本寺有僧三十余人。内有一僧，却是关公同乡人，法名普净。当下普净已知其意，向前与关公问讯，曰： 将军离蒲东几年矣？ 关公曰： 将及二十年矣。 普净曰： 还认得贫僧否？ 公曰： 离乡多年，不能相识。 普净曰： 贫僧家与将军家只隔一条河。 卞喜见普净叙出乡里之情，恐有走泄，乃叱之曰： 吾欲请将军赴宴，汝僧人何得多言！ 关公曰： 不然。乡人相遇，安得不叙旧情耶？ 普净请关公方丈待茶。关公曰： 二位夫人在车上，可先献茶。 普净教取茶先奉夫人，然后请关公入方丈。普净以手举所佩戒刀，以目视关公。公会意，命左右持刀紧随。
卞喜请关公于法堂筵席。关公曰： 卞君请关某，是好意，还是歹意？ 卞喜未及回言，关公早望见壁衣中有刀斧手，乃大喝卞喜曰： 吾以汝为好人，安敢如此！ 卞喜知事泄，大叫： 左右下手！ 左右方欲动手，皆被关公拔剑砍之。卞喜下堂绕廊而走，关公弃剑执大刀来赶。卞喜暗取飞锤掷打关公。关公用刀隔开锤，赶将入去，一刀劈卞喜为两段。随即回身来看二嫂，早有军人围住，见关公来，四下奔走。关公赶散，谢普净曰： 若非吾师，已被此贼害矣。 普净曰： 贫僧此处难容，收拾衣钵，亦往他处云游也。后会有期，将军保重。 关公称谢，护送车仗，往荥阳进发。荥阳太守王植，却与韩福是两亲家；闻得关公杀了韩福，商议欲暗害关公，乃使人守住关口。待关公到时，王植出关，喜笑相迎。关公诉说寻兄之事。植曰： 将军于路驱驰，夫人车上劳困，且请入城，馆驿中暂歇一宵，来日登途未迟。 关公见王植意甚殷勤，遂请二嫂入城。馆驿中皆铺陈了当。王植请公赴宴，公辞不往；植使人送筵席至馆驿。关公因于路辛苦，请二嫂晚膳毕，就正房歇定；令从者各自安歇，饱喂马匹。关公亦解甲憩息。却说王植密唤从事胡班听令曰： 关某背丞相而逃，又于路杀太守并守关将校，死罪不轻！此人武勇难敌。汝今晚点一千军围住馆驿，一人一个火把，待三更时分，一齐放火；不问是谁，尽皆烧死！吾亦自引军接应。 胡班领命，便点起军士，密将干柴引火之物，搬于馆驿门首，约时举事。
胡班寻思： 我久闻关云长之名，不识如何模样，试往窥之。 乃至驿中，问驿吏曰： 关将军在何处？ 答曰： 正厅上观书者是也。 胡班潜至厅前，见关公左手绰髯，于灯下凭几看书。班见了，失声叹曰： 真天人也！ 公问何人，胡班入拜曰： 荥阳太守部下从事胡班。 关公曰： 莫非许都城外胡华之子否？ 班曰： 然也。 公唤从者于行李中取书付班。班看毕，叹曰： 险些误杀忠良！ 遂密告曰： 王植心怀不仁，欲害将军，暗令人四面围住馆驿，约于三更放火。今某当先去开了城门，将军急收拾出城。
关公大惊，忙披挂提刀上马，请二嫂上车，尽出馆驿，果见军士各执火把听候。关公急来到城边，只见城门已开。关公催车仗急急出城。胡班还去放火。关公行不到数里，背后火把照耀，人马赶来。当先王植大叫： 关某休走！ 关公勒马，大骂： 匹夫！我与你无仇，如何令人放火烧我？ 王植拍马挺枪，径奔关公，被关公拦腰一刀，砍为两段。人马都赶散。关公催车仗速行，于路感胡班不已。
行至滑州界首，有人报与刘延。延引数十骑，出郭而迎。关公马上欠身而言曰： 太守别来无恙！ 延曰： 公今欲何往？ 公曰： 辞了丞相，去寻家兄。 延曰： 玄德在袁绍处，绍乃丞相仇人，如何容公去？ 公曰： 昔日曾言定来。 延曰： 今黄河渡口关隘，夏侯惇部将秦琪据守，恐不容将军过渡。 公曰： 太守应付船只，若何？ 延曰： 船只虽有，不敢应付。 公曰： 我前者诛颜良、文丑，亦曾与足下解厄。今日求一渡船而不与，何也？ 延曰： 只恐夏侯惇知之，必然罪我。 关公知刘延无用之人，遂自催车仗前进。到黄河渡口，秦琪引军出问： 来者何人？ 关公曰： 汉寿亭侯关某也。 琪曰： 今欲何往？ 关公曰： 欲投河北去寻兄长刘玄德，敬来借渡。 琪曰： 丞相公文何在？ 公曰： 吾不受丞相节制，有甚公文！ 琪曰： 吾奉夏侯将军将令，守把关隘，你便插翅，也飞不过去！ 关公大怒曰： 你知我于路斩戮拦截者乎？ 琪曰： 你只杀得无名下将，敢杀我么？ 关公怒曰： 汝比颜良、文丑若何？ 秦琪大怒，纵马提刀，直取关公。二马相交，只一合，关公刀起，秦琪头落。关公曰： 当吾者已死，余人不必惊走。速备船只，送我渡河。 军士急撑舟傍岸。关公请二嫂上船渡河。渡过黄河，便是袁绍地方。关公所历关隘五处，斩将六员。后人有诗叹曰： 挂印封金辞汉相，寻兄遥望远途还。马骑赤兔行千里，刀偃青龙出五关。忠义慨然冲宇宙，英雄从此震江山。独行斩将应无敌，今古留题翰墨间。
关公于马上自叹曰： 吾非欲沿途杀人，奈事不得已也。曹公知之，必以我为负恩之人矣。 正行间，忽见一骑自北而来，大叫： 云长少住！ 关公勒马视之，乃孙乾也。关公曰： 自汝南相别，一向消息若何？ 乾曰： 刘辟、龚都自将军回兵之后，复夺了汝南；遣某往河北结好袁绍，请玄德同谋破曹之计。不想河北将士，各相妒忌。田丰尚囚狱中；沮授黜退不用；审配、郭图各自争权；袁绍多疑，主持不定。某与刘皇叔商议，先求脱身之计。今皇叔已往汝南会合刘辟去了。恐将军不知，反到袁绍处，或为所害，特遣某于路迎接将来。幸于此得见。将军可速往汝南与皇叔相会。 关公教孙乾拜见夫人。夫人问其动静。孙乾备说袁绍二次欲斩皇叔，今幸脱身往汝南去了。夫人可与云长到此相会。二夫人皆掩面垂泪。关公依言，不投河北去，径取汝南来。正行之间，背后尘埃起处，一彪人马赶来，当先夏侯惇大叫： 关某休走！ 正是：六将阻关徒受死，一军拦路复争锋。
毕竟关公怎生脱身，且听下文分解。


陨大星汉丞相归天见木像魏都督丧胆
却说姜维见魏延踏灭了灯，心中忿怒，拔剑欲杀之。孔明止之曰： 此吾命当绝，非文长之过也。 维乃收剑。孔明吐血数口，卧倒床上，谓魏延曰： 此是司马懿料吾有病，故令人来探视虚实。汝可急出迎敌。 魏延领命，出帐上马，引兵杀出寨来。夏侯霸见了魏延，慌忙引军退走。延追赶二十余里方回。孔明令魏延自回本寨把守。
姜维入帐，直至孔明榻前问安。孔明曰： 吾本欲竭忠尽力，恢复中原，重兴汉室；奈天意如此，吾旦夕将死。吾平生所学，已著书二十四篇，计十万四千一百一十二字，内有八务、七戒、六恐、五惧之法。吾遍观诸将，无人可授，独汝可传我书。切勿轻忽！ 维哭拜而受。孔明又曰： 吾有 连弩 之法，不曾用得。其法矢长八寸，一弩可发十矢，皆画成图本。汝可依法造用。 维亦拜受。孔明又曰： 蜀中诸道，皆不必多忧；惟阴平之地，切须仔细。此地虽险峻，久必有失。 又唤马岱入帐，附耳低言，授以密计；嘱曰： 我死之后，汝可依计行之。 岱领计而出。少顷，杨仪入。孔明唤至榻前，授与一锦囊，密嘱曰： 我死，魏延必反；待其反时，汝与临阵，方开此囊。那时自有斩魏延之人也。 孔明一一调度已毕，便昏然而倒，至晚方苏，便连夜表奏后主。后主闻奏大惊，急命尚书李福，星夜至军中问安，兼询后事。李福领命，趱程赴五丈原，入见孔明，传后主之命，问安毕。孔明流涕曰： 吾不幸中道丧亡，虚废国家大事，得罪于天下。我死后，公等宜竭忠辅主。国家旧制，不可改易；吾所用之人，亦不可轻废。吾兵法皆授与姜维，他自能继吾之志，为国家出力。吾命已在旦夕，当即有遗表上奏天子也。 李福领了言语，匆匆辞去。孔明强支病体，令左右扶上小车，出寨遍观各营；自觉秋风吹面，彻骨生寒，乃长叹曰： 再不能临阵讨贼矣！悠悠苍天，曷此其极！ 叹息良久。回到帐中，病转沉重，乃唤杨仪分付曰： 王平、廖化、张嶷、张翼、吴懿等，皆忠义之士，久经战阵，多负勤劳，堪可委用。我死之后，凡事俱依旧法而行。缓缓退兵，不可急骤。汝深通谋略，不必多嘱。姜伯约智勇足备，可以断后。 杨仪泣拜受命。孔明令取文房四宝，于卧榻上手书遗表，以达后主。表略曰： 伏闻生死有常，难逃定数；死之将至，愿尽愚忠：臣亮赋性愚拙，遭时艰难，分符拥节，专掌钧衡，兴师北伐，未获成功；何期病入膏肓，命垂旦夕，不及终事陛下，饮恨无穷！伏愿陛下：清心寡欲，约己爱民；达孝道于先皇，布仁恩于宇下；提拔幽隐，以进贤良；屏斥奸邪，以厚风俗。臣家成都，有桑八百株，薄田十五顷，子弟衣食，自有余饶。至于臣在外任，别无调度，随身衣食，悉仰于官，不别治生，以长尺寸。臣死之日，不使内有余帛，外有赢财，以负陛下也。 孔明写毕，又嘱杨仪曰： 吾死之后，不可发丧。可作一大龛，将吾尸坐于龛中；以米七粒，放吾口内；脚下用明灯一盏；军中安静如常，切勿举哀：则将星不坠。吾阴魂更自起镇之。司马懿见将星不坠，必然惊疑。吾军可令后寨先行，然后一营一营缓缓而退。若司马懿来追，汝可布成阵势，回旗返鼓。等他来到，却将我先时所雕木像，安于车上，推出军前，令大小将士，分列左右。懿见之必惊走矣。 杨仪一一领诺。
是夜，孔明令人扶出，仰观北斗，遥指一星曰： 此吾之将星也。 众视之，见其色昏暗，摇摇欲坠。孔明以剑指之，口中念咒。咒毕急回帐时，不省人事。众将正慌乱间，忽尚书李福又至；见孔明昏绝，口不能言，乃大哭曰： 我误国家之大事也！ 须臾，孔明复醒，开目遍视，见李福立于榻前。孔明曰： 吾已知公复来之意。福谢曰： 福奉天子命，问丞相百年后，谁可任大事者。适因匆遽，失于谘请，故复来耳。 孔明曰： 吾死之后，可任大事者：蒋公琰其宜也。 福曰： 公琰之后，谁可继之？ 孔明曰： 费文伟可继之。 福又问： 文伟之后，谁当继者？ 孔明不答。众将近前视之，已薨矣。时建兴十二年秋八月二十三日也，寿五十四岁。后杜工部有诗叹曰： 长星昨夜坠前营，讣报先生此日倾。虎帐不闻施号令，麟台惟显著勋名。空余门下三千客，辜负胸中十万兵。好看绿阴清昼里，于今无复雅歌声！ 白乐天亦有诗曰： 先生晦迹卧山林，三顾那逢圣主寻。鱼到南阳方得水，龙飞天汉便为霖。托孤既尽殷勤礼，报国还倾忠义心。前后出师遗表在，令人一览泪沾襟。 初，蜀长水校尉廖立，自谓才名宜为孔明之副，尝以职位闲散，怏怏不平，怨谤无已。于是孔明废之为庶人，徒之汶山。及闻孔明亡，乃垂泣曰： 吾终为左衽矣！ 李严闻之，亦大哭病死，盖严尝望孔明复收己，得自补前过；度孔明死后，人不能用之故也。后元微之有赞孔明诗曰： 拨乱扶危主，殷勤受托孤。英才过管乐，妙策胜孙吴。凛凛《出师表》，堂堂八阵图。如公全盛德，应叹古今无！
是夜，天愁地惨，月色无光，孔明奄然归天。姜维、杨仪遵孔明遗命，不敢举哀，依法成殓，安置龛中，令心腹将卒三百人守护；随传密令，使魏延断后，各处营寨一一退去。
却说司马懿夜观天文，见一大星，赤色，光芒有角，自东北方流于西南方，坠于蜀营内，三投再起，隐隐有声。懿惊喜曰： 孔明死矣！ 即传令起大兵追之。方出寨门，忽又疑虑曰： 孔明善会六丁六甲之法，今见我久不出战，故以此术诈死，诱我出耳。今若追之，必中其计。 遂复勒马回寨不出，只令夏侯霸暗引数十骑，往五丈原山僻哨探消息。
却说魏延在本寨中，夜作一梦，梦见头上忽生二角，醒来甚是疑异。次日，行军司马赵直至，延请入问曰： 久知足下深明《易》理，吾夜梦头生二角，不知主何吉凶？烦足下为我决之。 赵直想了半晌，答曰： 此大吉之兆：麒麟头上有角，苍龙头上有角，乃变化飞腾之象也。 延大喜曰： 如应公言，当有重谢！ 直辞去，行不数里，正遇尚书费祎。祎问何来。直曰： 适至魏文长营中，文长梦头生角，令我决其吉凶。此本非吉兆，但恐直言见怪，因以麒麟苍龙解之。 祎曰： 足下何以知非吉兆？ 直曰： 角之字形，乃 刀 下 用 也。今头上用刀，其凶甚矣！ 祎曰： 君且勿泄漏。 直别去。费祎至魏延寨中，屏退左右，曰： 昨夜三更，丞相已辞世矣。临终再三嘱付，令将军断后以当司马懿，缓缓而退，不可发丧。今兵符在此，便可起兵。 延曰： 何人代理丞相之大事？ 祎曰： 丞相一应大事，尽托与杨仪；用兵密法，皆授与姜伯约。此兵符乃杨仪之令也。 延曰： 丞相虽亡，吾今现在。杨仪不过一长史，安能当此大任？他只宜扶柩入川安葬。我自率大兵攻司马懿，务要成功。岂可因丞相一人而废国家大事耶？ 祎曰： 丞相遗令，教且暂退，不可有违。 延怒曰： 丞相当时若依我计，取长安久矣！吾今官任前将军、征西大将军、南郑侯，安肯与长史断后！ 祎曰： 将军之言虽是，然不可轻动，令敌人耻笑。待吾往见杨仪，以利害说之，令彼将兵权让与将军，何如？ 延依其言。
祎辞延出营，急到大寨见杨仪，具述魏延之语。仪曰： 丞相临终，曾密嘱我曰：魏延必有异志。今我以兵符往，实欲探其心耳。今果应丞相之言。吾自令伯约断后可也。 于是杨仪领兵扶柩先行，令姜维断后；依孔明遗令，徐徐而退。魏延在寨中，不见费祎来回覆，心中疑惑，乃令马岱引十数骑往探消息。回报曰： 后军乃姜维总督，前军大半退入谷中去了。 延大怒曰： 竖儒安敢欺我！我必杀之！ 因顾谓岱曰： 公肯相助否？ 岱曰： 某亦素恨杨仪，今愿助将军攻之。 延大喜，即拔寨引本部兵望南而行。
却说夏侯霸引军至五丈原看时，不见一人，急回报司马懿曰： 蜀兵已尽退矣。 懿跌足曰： 孔明真死矣！可速追之！ 夏侯霸曰： 都督不可轻追。当令偏将先往。 懿曰： 此番须吾自行。 遂引兵同二子一齐杀奔五丈原来；呐喊摇旗，杀入蜀寨时，果无一人。懿顾二子曰： 汝急催兵赶来，吾先引军前进。 于是司马师、司马昭在后催军；懿自引军当先，追到山脚下，望见蜀兵不远，乃奋力追赶。忽然山后一声炮响，喊声大震，只见蜀兵俱回旗返鼓，树影中飘出中军大旗，上书一行大字曰： 汉丞相武乡侯诸葛亮 。懿大惊失色。定睛看时，只见中军数十员上将，拥出一辆四轮车来；车上端坐孔明：纶巾羽扇，鹤氅皂绦。懿大惊曰： 孔明尚在！吾轻入重地，堕其计矣！ 急勒回马便走。背后姜维大叫： 贼将休走！你中了我丞相之计也！ 魏兵魂飞魄散，弃甲丢盔，抛戈撇戟，各逃性命，自相践踏，死者无数。司马懿奔走了五十余里，背后两员魏将赶上，扯住马嚼环叫曰： 都督勿惊。 懿用手摸头曰： 我有头否？ 二将曰： 都督休怕，蜀兵去远了。 懿喘息半晌，神色方定；睁目视之，乃夏侯霸、夏侯惠也；乃徐徐按辔，与二将寻小路奔归本寨，使众将引兵四散哨探。
过了两日，乡民奔告曰： 蜀兵退入谷中之时，哀声震地，军中扬起白旗：孔明果然死了，止留姜维引一千兵断后。前日车上之孔明，乃木人也。 懿叹曰： 吾能料其生，不能料其死也！ 因此蜀中人谚曰： 死诸葛能走生仲达。 后人有诗叹曰： 长星半夜落天枢，奔走还疑亮未殂。关外至今人冷笑，头颅犹问有和无！ 司马懿知孔明死信已确，乃复引兵追赶。行到赤岸坡，见蜀兵已去远，乃引还，顾谓众将曰： 孔明已死，我等皆高枕无忧矣！ 遂班师回。一路上见孔明安营下寨之处，前后左右，整整有法，懿叹曰： 此天下奇才也！ 于是引兵回长安，分调众将，各守隘口，懿自回洛阳面君去了。
却说杨仪、姜维排成阵势，缓缓退入栈阁道口，然后更衣发丧，扬幡举哀。蜀军皆撞跌而哭，至有哭死者。蜀兵前队正回到栈阁道口，忽见前面火光冲天，喊声震地，一彪军拦路。众将大惊，急报杨仪。正是：已见魏营诸将去，不知蜀地甚兵来。
未知来者是何处军马，且看下文分解。


姜伯约归降孔明武乡侯骂死王朗
却说姜维献计于马遵曰： 诸葛亮必伏兵于郡后，赚我兵出城，乘虚袭我。某愿请精兵三千，伏于要路。太守随后发兵出城，不可远去，止行三十里便回；但看火起为号，前后夹攻，可获大胜。如诸葛亮自来，必为某所擒矣。 遵用其计，付精兵与姜维去讫，然后自与梁虔引兵出城等候；只留梁绪、尹赏守城。原来孔明果遣赵云引一军埋伏于山僻之中，只待天水人马离城，便乘虚袭之。当日细作回报赵云，说天水太守马遵，起兵出城，只留文官守城。赵云大喜，又令人报与张翼、高翔，教于要路截杀马遵。此二处兵亦是孔明预先埋伏。却说赵云引五千兵，径投天水郡城下，高叫曰： 吾乃常山赵子龙也！汝知中计，早献城池，免遭诛戮！ 城上梁绪大笑曰： 汝中吾姜伯约之计，尚然不知耶？ 云恰待攻城，忽然喊声大震，四面火光冲天。当先一员少年将军，挺枪跃马而言曰： 汝见天水姜伯约乎！ 云挺枪直取姜维。战不数合，维精神倍长。云大惊，暗忖曰： 谁想此处有这般人物！ 正战时，两路军夹攻来，乃是马遵、梁虔引军杀回。赵云首尾不能相顾，冲开条路，引败兵奔走，姜维赶来。亏得张翼、高翔两路军杀出，接应回去。
赵云归见孔明，说中了敌人之计。孔明惊问曰： 此是何人，识吾玄机？ 有南安人告曰： 此人姓姜，名维，字伯约，天水冀人也；事母至孝，文武双全，智勇足备，真当世之英杰也。 赵云又夸奖姜维枪法，与他人大不同。孔明曰： 吾今欲取天水，不想有此人。 遂起大军前来。
却说姜维回见马遵曰： 赵云败去，孔明必然自来。彼料我军必在城中。今可将本部军马，分为四枝：某引一军伏于城东，如彼兵到则截之。太守与梁虔、尹赏各引一军城外埋伏。梁绪率百姓在城上守御。 分拨已定。
却说孔明因虑姜维，自为前部，望天水郡进发。将到城边，孔明传令曰： 凡攻城池，以初到之日，激励三军，鼓噪直上。若迟延日久，锐气尽隳，急难破矣。 于是大军径到城下。因见城上旗帜整齐，未敢轻攻。候至半夜，忽然四下火光冲天，喊声震地，正不知何处兵来。只见城上亦鼓噪呐喊相应，蜀兵乱窜。孔明急上马，有关兴；张苞二将保护，杀出重围。回头看时，正东上军马，一带火光，势若长蛇。孔明令关兴探视，回报曰： 此姜维兵也。 孔明叹曰： 兵不在多，在人之调遣耳。此人真将才也！ 收兵归寨，思之良久，乃唤安定人问曰： 姜维之母，现在何处？ 答曰： 维母今居冀县。 孔明唤魏延分付曰： 汝可引一军，虚张声势，诈取冀县。若姜维到，可放入城。 又问： 此地何处紧要？ 安定人曰： 天水钱粮，皆在上圭阝；若打破上圭阝，则粮道自绝矣。 孔明大喜，教赵云引一军去攻上圭阝。孔明离城三十里下寨。早有人报入天水郡，说蜀兵分为三路：一军守此郡，一军取上圭阝，一军取冀城。姜维闻之，哀告马遵曰： 维母现在冀城，恐母有失。维乞一军往救此城，兼保老母。 马遵从之，遂令姜维引三千军去保冀城；梁虔引三千军去保上圭阝。
却说姜维引兵至冀城，前面一彪军摆开，为首蜀将，乃是魏延。二将交锋数合，延诈败奔走。维入城闭门，率兵守护，拜见老母，并不出战。赵云亦放过梁虔入上邽城去了。孔明乃令人去南安郡，取夏侯楙至帐下。孔明曰： 汝惧死乎？ 楙慌拜伏乞命。孔明曰： 目今天水姜维现守冀城，使人持书来说： 但得驸马在，我愿归降。 吾今饶汝性命，汝肯招安姜维否？ 楙曰： 情愿招安。 孔明乃与衣服鞍马，不令人跟随，放之自去。楙得脱出寨，欲寻路而走，奈不知路径。正行之间，逢数人奔走。楙问之，答曰： 我等是冀县百姓；今被姜维献了城池，归降诸葛亮，蜀将魏延纵火劫财，我等因此弃家奔走，投上圭阝去也。 楙又问曰： 今守天水城是谁？ 土人曰： 天水城中乃马太守也。 楙闻之，纵马望天水而行。又见百姓携男抱女远来，所说皆同。
楙至天水城下叫门，城上人认得是夏侯楙，慌忙开门迎接。马遵惊拜问之。楙细言姜维之事；又将百姓所言说了。遵叹曰： 不想姜维反投蜀矣！ 梁绪曰： 彼意欲救都督，故以此言虚降。 楙曰： 今维已降，何为虚也？ 正踌躇间，时已初更，蜀兵又来攻城。火光中见姜维在城下挺枪勒马，大叫曰： 请夏侯都督答话！ 夏侯楙与马遵等皆到城上，见姜维耀武扬威大叫曰： 我为都督而降，都督何背前言？ 楙曰： 汝受魏恩，何故降蜀？有何前言耶？ 维应曰： 汝写书教我降蜀，何出此言？汝要脱身，却将我陷了？我今降蜀，加为上将，安有还魏之理？ 言讫，驱兵打城，至晓方退。原来夜间妆姜维者，乃孔明之计，令部卒形貌相似者，假扮姜维攻城，因火光之中，不辨真伪。
孔明却引兵来攻冀城。城中粮少，军食不敷。姜维在城上，见蜀军大车小辆，搬运粮草，入魏延寨中去了。维引三千兵出城，径来劫粮。蜀兵尽弃了粮车，寻路而走。姜维夺得粮车，欲要入城，忽然一彪军拦住，为首蜀将张翼也。二将交锋，战不数合，王平引一军又到，两下夹攻。维力穷抵敌不住，夺路归城；城上早插蜀兵旗号：原来已被魏延袭了。维杀条路奔天水城，手下尚有十余骑；又遇张苞杀了一阵，维止剩得匹马单枪，来到天水城下叫门。城上军见是姜维，慌报马遵。遵曰： 此是姜维来赚我城门也。 令城上乱箭射下。姜维回顾蜀兵至近，遂飞奔上邽城来。城上梁虔见了姜维，大骂曰： 反国之贼，安敢来赚我城池！吾已知汝降蜀矣！ 遂乱箭射下。姜维不能分说，仰天长叹，两眼泪流，拨马望长安而走。行不数里，前至一派大树茂林之处，一声喊起，数千兵拥出：为首蜀将关兴，截住去路。
维人困马乏，不能抵当，勒回马便走。忽然一辆小车从山坡中转出。其人头戴纶巾，身披鹤氅，手摇羽扇，乃孔明也。孔明唤姜维曰： 伯约此时何尚不降？ 维寻思良久，前有孔明，后有关兴，又无去路，只得下马投降。孔明慌忙下车而迎，执维手曰： 吾自出茅庐以来，遍求贤者，欲传授平生之学，恨未得其人。今遇伯约，吾愿足矣。 维大喜拜谢。
孔明遂同姜维回寨，升帐商议取天水、上圭阝之计。维曰： 天水城中尹赏、梁绪，与某至厚；当写密书二封，射入城中，使其内乱，城可得矣。 孔明从之。姜维写了二封密书，拴在箭上，纵马直至城下，射入城中。小校拾得，呈与马遵。遵大疑，与夏侯楙商议曰： 梁绪、尹赏与姜维结连，欲为内应，都督宜早决之。 楙曰： 可杀二人。 尹赏知此消息，乃谓梁绪曰： 不如纳城降蜀，以图进用。 是夜，夏侯楙数次使人请梁、尹二人说话。二人料知事急，遂披挂上马，各执兵器，引本部军大开城门，放蜀兵入。夏侯楙、马遵惊慌，引数百人出西门，弃城投羌胡城而去。梁绪、尹赏迎接孔明入城。安民已毕，孔明问取上圭阝之计。梁绪曰： 此城乃某亲弟梁虔守之，愿招来降。 孔明大喜。绪当日到上圭阝唤梁虔出城来降孔明。孔明重加赏劳，就令梁绪为天水太守，尹赏为冀城令，梁虔为上圭阝令。孔明分拨已毕，整兵进发。诸将问曰： 丞相何不去擒夏侯楙？ 孔明曰： 吾放夏侯楙，如放一鸭耳。今得伯约，得一凤也！ 孔明自得三城之后，威声大震，远近州郡，望风归降。孔明整顿军马，尽提汉中之兵，前出祁山，兵临渭水之西。细作报入洛阳。时魏主曹睿太和元年，升殿设朝。近臣奏曰： 夏侯驸马已失三郡，逃窜羌中去了。今蜀兵已到祁山，前军临渭水之西，乞早发兵破敌。 睿大惊，乃问群臣曰： 谁可为朕退蜀兵耶？ 司徒王朗出班奏曰： 臣观先帝每用大将军曹真，所到必克；今陛下何不拜为大都督，以退蜀兵？ 睿准奏，乃宣曹真曰： 先帝托孤与卿，今蜀兵入寇中原，卿安忍坐视乎？ 真奏曰： 臣才疏智浅，不称其职。 王朗曰： 将军乃社稷之臣，不可固辞。老臣虽驽钝，愿随将军一往。 真又奏曰： 臣受大恩，安敢推辞？但乞一人为副将。 睿曰： 卿自举之。 真乃保太原阳曲人，姓郭，名淮，字伯济，官封射亭侯，领雍州刺史。睿从之，遂拜曹真为大都督，赐节钺；命郭淮为副都督，王朗为军师。朗时年已七十六岁矣。选拨东西二京军马二十万与曹真。真命宗弟曹遵为先锋，又命荡寇将军朱赞为副先锋。当年十一月出师，魏主曹睿亲自送出西门之外方回。曹真领大军来到长安，过渭河之西下寨。真与王朗、郭淮共议退兵之策。朗曰： 来日可严整队伍，大展旌旗。老夫自出，只用一席话，管教诸葛亮拱手而降，蜀兵不战自退。 真大喜，是夜传令：来日四更造饭，平明务要队伍整齐，人马威仪，旌旗鼓角，各按次序。当时使人先下战书。次日，两军相迎，列成阵势于祁山之前。蜀军见魏兵甚是雄壮，与夏侯楙大不相同。三军鼓角已罢，司徒王朗乘马而出。上首乃都督曹真，下首乃副都督郭淮；两个先锋压住阵角。探子马出军前，大叫曰： 请对阵主将答话！ 只见蜀兵门旗开处，关兴、张苞分左右而出，立马于两边；次后一队队骁将分列；门旗影下，中央一辆四轮车，孔明端坐车中，纶巾羽扇，素衣皂绦，飘然而出。孔明举目见魏阵前三个麾盖，旗上大书姓名：中央白髯老者，乃军师、司徒王朗。孔明暗忖曰： 王朗必下说词，吾当随机应之。 遂教推车出阵外，令护军小校传曰： 汉丞相与司徒会话。 王朗纵马而出。孔明于车上拱手，朗在马上欠身答礼。朗曰： 久闻公之大名，今幸一会。公既知天命、识时务，何故兴无名之兵？ 孔明曰： 吾奉诏讨贼，何谓无名？ 朗曰： 天数有变，神器更易，而归有德之人，此自然之理也。曩自桓、灵以来，黄巾倡乱，天下争横。降至初平、建安之岁，董卓造逆，傕、汜继虐；袁术僭号于寿春，袁绍称雄于邺土；刘表占据荆州，吕布虎吞徐郡：盗贼蜂起，奸雄鹰扬，社稷有累卵之危，生灵有倒悬之急。我太祖武皇帝，扫清六合席卷八荒；万姓倾心，四方仰德。非以权势取之，实天命所归也。世祖文帝，神文圣武，以膺大统，应天合人，法尧禅舜，处中国以临万邦，岂非天心人意乎？今公蕴大才、抱大器，自欲比于管、乐，何乃强欲逆天理、背人情而行事耶？岂不闻古人曰： 顺天者昌，逆天者亡。 今我大魏带甲百万，良将千员。谅腐草之萤光，怎及天心之皓月？公可倒戈卸甲，以礼来降，不失封侯之位。国安民乐，岂不美哉！
孔明在车上大笑曰： 吾以为汉朝大老元臣，必有高论，岂期出此鄙言！吾有一言，诸军静听：昔日桓、灵之世，汉统陵替，宦官酿祸；国乱岁凶，四方扰攘。黄巾之后，董卓、傕、汜等接踵而起，迁劫汉帝，残暴生灵。因庙堂之上，朽木为官，殿陛之间，禽兽食禄；狼心狗行之辈，滚滚当道，奴颜婢膝之徒，纷纷秉政。以致社稷丘墟，苍生涂炭。吾素知汝所行：世居东海之滨，初举孝廉入仕；理合匡君辅国，安汉兴刘；何期反助逆贼，同谋篡位！罪恶深重，天地不容！天下之人，愿食汝肉！今幸天意不绝炎汉，昭烈皇帝继统西川。吾今奉嗣君之旨，兴师讨贼。汝既为谄谀之臣，只可潜身缩首，苟图衣食；安敢在行伍之前，妄称天数耶！皓首匹夫！苍髯老贼！汝即日将归于九泉之下，何面目见二十四帝乎！老贼速退！可教反臣与吾共决胜负！
王朗听罢，气满胸膛，大叫一声，撞死于马下。后人有诗赞孔明曰： 兵马出西秦，雄才敌万人。轻摇三寸舌，骂死老奸臣。 孔明以扇指曹真曰： 吾不逼汝。汝可整顿军马，来日决战。 言讫回车。于是两军皆退。曹真将王朗尸首，用棺木盛贮，送回长安去了。副都督郭淮曰： 诸葛亮料吾军中治丧，今夜必来劫寨。可分兵四路：两路兵从山僻小路，乘虚去劫蜀寨；两路兵伏于本寨外，左右击之。 曹真大喜曰： 此计与吾相合。 遂传令唤曹遵、朱赞两个先锋分付曰： 汝二人各引一万军，抄出祁山之后。但见蜀兵望吾寨而来，汝可进兵去劫蜀寨。如蜀兵不动，便撤兵回，不可轻进。 二人受计，引兵而去。真谓淮曰： 我两个各引一枝军，伏于寨外，寨中虚堆柴草，只留数人。如蜀兵到，放火为号。 诸将皆分左右，各自准备去了。却说孔明归帐，先唤赵云、魏延听令。孔明曰： 汝二人各引本部军去劫魏寨。 魏延进曰： 曹真深明兵法，必料我乘丧劫寨。他岂不提防？ 孔明笑曰： 吾正欲曹真知吾去劫寨也。彼必伏兵在祁山之后，待我兵过去，却来袭我寨；吾故令汝二人，引兵前去，过山脚后路，远下营寨，任魏兵来劫吾寨。汝看火起为号，分兵两路：文长拒住山口；子龙引兵杀回，必遇魏兵，却放彼走回，汝乘势攻之，彼必自相掩杀。可获全胜。 二将引兵受计而去。又唤关兴、张苞分付曰： 汝二人各引一军，伏于祁山要路；放过魏兵，却从魏兵来路，杀奔魏寨而去。 二人引兵受计去了。又令马岱、王平、张翼、张嶷四将，伏于寨外，四面迎击魏兵。孔明乃虚立寨栅，居中堆起柴草，以备火号；自引诸将退于寨后，以观动静。
却说魏先锋曹遵、朱赞黄昏离寨，迤逦前进。二更左侧，遥望山前隐隐有军行动。曹遵自思曰： 郭都督真神机妙算！ 遂催兵急进。到蜀寨时，将及三更。曹遵先杀入寨，却是空寨，并无一人。料知中计，急撤军回。寨中火起。朱赞兵到，自相掩杀，人马大乱。曹遵与朱赞交马，方知自相践踏。急合兵时，忽四面喊声大震，王平、马岱、张嶷、张翼杀到。曹、朱二人引心腹军百余骑，望大路奔走。忽然鼓角齐鸣，一彪军截住去路，为首大将乃常山赵子龙也，大叫曰： 贼将那里去？早早受死！ 曹、朱二人夺路而走。忽喊声又起，魏延又引一彪军杀到。曹、朱二人大败，夺路奔回本寨。守寨军士，只道蜀兵来劫寨，慌忙放起号火。左边曹真杀至，右边郭淮杀至，自相掩杀。背后三路蜀兵杀到：中央魏延，左边关兴，右边张苞，大杀一阵。魏兵败走十余里，魏将死者极多。孔明全获大胜，方始收兵。曹真、郭淮收拾败军回寨，商议曰： 今魏兵势孤，蜀兵势大，将何策以退之？ 淮曰： 胜负乃兵家常事，不足为忧。某有一计，使蜀兵首尾不能相顾，定然自走矣。 正是：可怜魏将难成事，欲向西方索救兵。
未知其计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关云长义释黄汉升孙仲谋大战张文远
却说孔明谓张飞曰： 前者子龙取桂阳郡时，责下军令状而去。今日翼德要取武陵，必须也责下军令状，方可领兵去。 张飞遂立军令状，欣然领三千军，星夜投武陵界上来。金旋听得张飞引兵到，乃集将校，整点精兵器械，出城迎敌。从事巩志谏曰： 刘玄德乃大汉皇叔，仁义布于天下；加之张翼德骁勇非常。不可迎敌，不如纳降为上。 金旋大怒曰： 汝欲与贼通连为内变耶？ 喝令武士推出斩之。众官皆告曰： 先斩家人，于军不利。 金旋乃喝退巩志，自率兵出。离城二十里，正迎张飞。飞挺矛立马，大喝金旋。旋问部将： 谁敢出战？ 众皆畏惧，莫敢向前。旋自骤马舞刀迎之。张飞大喝一声，浑如巨雷，金旋失色，不敢交锋，拨马便走。飞引众军随后掩杀。金旋走至城边，城上乱箭射下。旋惊视之，见巩志立于城上曰： 汝不顺天时，自取败亡，吾与百姓自降刘矣。 言未毕，一箭射中金旋面门，坠于马下，军士割头献张飞。巩志出城纳降，飞就令巩志赍印绶，往桂阳见玄德。玄德大喜，遂令巩志代金旋之职。
玄德亲至武陵安民毕，驰书报云长，言翼德、子龙各得一郡。云长乃回书上请曰： 闻长沙尚未取，如兄长不以弟为不才，教关某干这件功劳甚好。 玄德大喜，遂教张飞星夜去替云长守荆州，令云长来取长沙。
云长既至，入见玄德、孔明。孔明曰： 子龙取桂阳，翼德取武陵，都是三千军去。今长沙太守韩玄，固不足道。只是他有一员大将，乃南阳人，姓黄，名忠，字汉升；是刘表帐下中郎将，与刘表之侄刘磐共守长沙，后事韩玄；虽今年近六旬，却有万夫不当之勇，不可轻敌。云长去，必须多带军马。 云长曰： 军师何故长别人锐气，灭自己威风？量一老卒，何足道哉！关某不须用三千军，只消本部下五百名校刀手，决定斩黄忠、韩玄之首，献来麾下。 玄德苦挡。云长不依，只领五百校刀手而去。孔明谓玄德曰： 云长轻敌黄忠，只恐有失。主公当往接应。 玄德从之，随后引兵望长沙进发。
却说长沙太守韩玄，平生性急，轻于杀戮，众皆恶之。是时听知云长军到，便唤老将黄忠商议。忠曰： 不须主公忧虑。凭某这口刀，这张弓，一千个来，一千个死！ 原来黄忠能开二石力之弓，百发百中。言未毕，阶下一人应声而出曰： 不须老将军出战，只就某手中定活捉关某。 韩玄视之，乃管军校尉杨龄。韩玄大喜，遂令杨龄引军一千，飞奔出城。约行五十里，望见尘头起处，云长军马早到。杨龄挺枪出马，立于阵前骂战。云长大怒，更不打话，飞马舞刀，直取杨龄。龄挺枪来迎。不三合，云长手起刀落，砍杨龄于马下。追杀败兵，直至城下。韩玄闻之大惊，便教黄忠出马。玄自来城上观看。忠提刀纵马，引五百骑兵飞过吊桥。云长见一老将出马，知是黄忠，把五百校刀手一字摆开，横刀立马而问曰： 来将莫非黄忠否？ 忠曰： 既知我名，焉敢犯我境！ 云长曰： 特来取汝首级！ 言罢，两马交锋。斗一百余合，不分胜负。韩玄恐黄忠有失，鸣金收军。黄忠收军入城。云长也退军，离城十里下寨，心中暗忖： 老将黄忠，名不虚传：斗一百合，全无破绽。来日必用拖刀计，背砍赢之。
次日早饭毕，又来城下搦战。韩玄坐在城上，教黄忠出马。忠引数百骑杀过吊桥，再与云长交马。又斗五六十合，胜负不分，两军齐声喝采。鼓声正急时，云长拨马便走。黄忠赶来。云长方欲用刀砍去，忽听得脑后一声响；急回头看时，见黄忠被战马前失，掀在地下。云长急回马，双手举刀猛喝曰： 我且饶你性命！快换马来厮杀！ 黄忠急提起马蹄，飞身上马，奔入城中。玄惊问之。忠曰： 此马久不上阵，故有此失。 玄曰： 汝箭百发百中，何不射之？ 忠曰： 来日再战，必然诈败，诱到吊桥边射之。 玄以自己所乘一匹青马与黄忠。忠拜谢而退，寻思： 难得云长如此义气！他不忍杀害我，我又安忍射他？若不射，又恐违了将令。 是夜踌躇未定。
次日天晓，人报云长搦战。忠领兵出城。云长两日战黄忠不下，十分焦躁，抖擞威风，与忠交马。战不到三十余合，忠诈败，云长赶来。忠想昨日不杀之恩，不忍便射，带住刀，把弓虚拽弦响，云长急闪，却不见箭；云长又赶，忠又虚拽，云长急闪，又无箭；只道黄忠不会射，放心赶来。将近吊桥，黄忠在桥上搭箭开弓，弦响箭到，正射在云长盔缨根上。前面军齐声喊起。云长吃了一惊，带箭回寨，方知黄忠有百步穿杨之能，今日只射盔缨，正是报昨日不杀之恩也。云长领兵而退。黄忠回到城上来见韩玄，玄便喝左右捉下黄忠。忠叫曰： 无罪！ 玄大怒曰： 我看了三日，汝敢欺我！汝前日不力战，必有私心；昨日马失，他不杀汝，必有关通；今日两番虚拽弓弦，第三箭却止射他盔缨，如何不是外通内连？若不斩汝，必为后患！ 喝令刀斧手推下城门外斩之。众将欲告，玄曰： 但告免黄忠者，便是同情！ 刚推到门外，恰欲举刀，忽然一将挥刀杀入，砍死刀手，救起黄忠，大叫曰： 黄汉升乃长沙之保障，今杀汉升，是杀长沙百姓也！韩玄残暴不仁，轻贤慢士，当众共殛之 愿随我者便来！ 众视其人，面如重枣，目若朗星，乃义阳人魏延也。自襄阳赶刘玄德不着，来投韩玄；玄怪其傲慢少礼，不肯重用，故屈沉于此。当日救下黄忠，教百姓同杀韩玄，袒臂一呼，相从者数百余人。黄忠拦当不住。魏延直杀上城头，一刀砍韩玄为两段，提头上马，引百姓出城，投拜云长。云长大喜，遂入城。安抚已毕，请黄忠相见；忠托病不出。云长即使人去请玄德、孔明。
却说玄德自云长来取长沙，与孔明随后催促人马接应。正行间，青旗倒卷，一鸦自北南飞，连叫三声而去。玄德曰： 此应何祸福？ 孔明就马上袖占一课，曰： 长沙郡已得，又主得大将。午时后定见分晓。 少顷。见一小校飞报前来，说： 关将军已得长沙郡，降将黄忠、魏延。耑等主公到彼。 玄德大喜，遂入长沙。云长接入厅上，具言黄忠之事。玄德乃亲往黄忠家相请，忠方出降，求葬韩玄尸首于长沙之东。后人有诗赞黄忠曰： 将军气概与天参，白发犹然困汉南。至死甘心无怨望，临降低首尚怀惭。宝刀灿雪彰神勇，铁骑临风忆战酣。千古高名应不泯，长随孤月照湘潭。
玄德待黄忠甚厚。云长引魏延来见，孔明喝令刀斧手推下斩之。玄德惊问孔明曰： 魏延乃有功无罪之人，军师何故欲杀之？ 孔明曰： 食其禄而杀其主，是不忠也；居其土而献其地，是不义也。吾观魏延脑后有反骨，久后必反，故先斩之，以绝祸根。 玄德曰： 若斩此人，恐降者人人自危。望军师恕之。 孔明指魏延曰： 吾今饶汝性命。汝可尽忠报主，勿生异心，若生异心，我好歹取汝首级。 魏延喏喏连声而退。黄忠荐刘表侄刘磐——现在攸县闲居，玄德取回，教掌长沙郡。四郡已平，玄德班师回荆州，改油江口为公安。自此钱粮广盛，贤士归之；将军马四散屯于隘口。
却说周瑜自回柴桑养病，令甘宁守巴陵郡，令凌统守汉阳郡，二处分布战船，听候调遣。程普引其余将士投合淝县来。原来孙权自从赤壁鏖兵之后，久在合淝，与曹兵交锋，大小十余战，未决胜负，不敢逼城下寨，离城五十里屯兵。闻程普兵到，孙权大喜，亲自出营劳军。人报鲁子敬先至，权乃下马立待之。肃慌忙滚鞍下马施礼。众将见权如此待肃，皆大惊异。权请肃上马，并辔而行，密谓曰： 孤下马相迎，足显公否？ 肃曰： 未也。 权曰： 然则何如而后为显耶？ 肃曰： 愿明公威德加于四海，总括九州，克成帝业，使肃名书竹帛，始为显矣。 权抚掌大笑。同至帐中，大设饮宴，犒劳鏖兵将士，商议破合淝之策。
忽报张辽差人来下战书。权拆书观毕，大怒曰： 张辽欺吾太甚！汝闻程普军来，故意使人搦战！来日吾不用新军赴敌，看我大战一场！ 传令当夜五更，三军出寨，望合淝进发。辰时左右，军马行至半途，曹兵已到。两边布成阵势。孙权金盔金甲，披挂出马；左宋谦，右贾华，二将使方天画戟，两边护卫。三通鼓罢，曹军阵中，门旗两开，三员将全装惯带，立于阵前：中央张辽，左边李典，右边乐进。张辽纵马当先，专搦孙权决战。权绰枪欲自战，阵门中一将挺枪骤马早出，乃太史慈也。张辽挥刀来迎。两将战有七八十合，不分胜负。曹阵上李典谓乐进曰： 对面金盔者，孙权也。若捉得孙权，足可与八十三万大军报仇。 说犹未了，乐进一骑马，一口刀，从刺斜里径取孙权，如一道电光，飞至面前，手起刀落。宋谦、贾华急将画戟遮架。刀到处，两枝戟齐断，只将戟杆望马头上打。乐进回马，宋谦绰军士手中枪赶来。李典搭上箭，望宋谦心窝里便射，应弦落马。太史慈见背后有人堕马，弃却张辽，望本阵便回。张辽乘势掩杀过来，吴兵大乱，四散奔走。张辽望见孙权，骤马赶来。看看赶上，刺斜里撞出一军，为首大将，乃程普也；截杀一阵，救了孙权。张辽收军自回合淝。程普保孙权归大寨，败军陆续回营。孙权因见折了宋谦，放声大哭。长史张纮曰： 主公恃盛壮之气，轻视大敌，三军之众，莫不寒心。即使斩将搴旗，威振疆场，亦偏将之任，非主公所宜也。愿抑贲、育之勇，怀王霸之计。且今日宋谦死于锋镝之下，皆主公轻敌之故。今后切宜保重。 权曰： 是孤之过也。从今当改之。 少顷，太史慈入帐，言： 某手下有一人，姓戈，名定，与张辽手下养马后槽是弟兄，后槽被责怀怨，今晚使人报来，举火为号，刺杀张辽，以报宋谦之仇。某请引兵为外应。 权曰： 戈定何在？ 太史慈曰： 已混入合淝城中去了。某愿乞五千兵去。 诸葛瑾曰： 张辽多谋，恐有准备，不可造次。 太史慈坚执要行。权因伤感宋谦之死，急要报仇，遂令太史慈引兵五千，去为外应。
却说戈定乃太史慈乡人；当日杂在军中，随入合淝城，寻见养马后槽，两个商议。戈定曰： 我已使人报太史慈将军去了，今夜必来接应。你如何用事？ 后槽曰： 此间离中军较远，夜间急不能进，只就草堆上放起一把火，你去前面叫反，城中兵乱，就里刺杀张辽，余军自走也。 戈定曰： 此计大妙！ 是夜张辽得胜回城，赏劳三军，传令不许解甲宿睡。左右曰： 今日全胜，吴兵远遁，将军何不卸甲安息？ 辽曰： 非也。为将之道：勿以胜为喜，勿以败为忧。倘吴兵度我无备，乘虚攻击，何以应之？今夜防备，当比每夜更加谨慎。 说犹未了，后寨火起，一片声叫反，报者如麻。张辽出帐上马，唤亲从将校十数人，当道而立。左右曰： 喊声甚急，可往观之。 辽曰： 岂有一城皆反者？此是造反之人，故惊军士耳。如乱者先斩！ 无移时，李典擒戈定并后槽至。辽询得其情，立斩于马前。只听得城门外鸣锣击鼓，喊声大震。辽曰： 此是吴兵外应，可就计破之。 便令人于城门内放起一把火，众皆叫反，大开城门，放下吊桥。太史慈见城门大开，只道内变，挺枪纵马先入。城上一声炮响，乱箭射下，太史慈急退，身中数箭。背后李典、乐进杀出，吴兵折其大半，乘势直赶到寨前。陆逊，董袭杀出，救了太史慈。曹兵自回。孙权见太史慈身带重伤，愈加伤感。张昭请权罢兵。权从之，遂收兵下船，回南徐润州。比及屯住军马，太史慈病重；权使张昭等问安，太史慈大叫曰： 大丈夫生于乱世，当带三尺剑立不世之功；今所志未遂，奈何死乎！ 言讫而亡，年四十一岁。后人有诗赞曰： 矢志全忠孝，东莱太史慈：姓名昭远塞，弓马震雄师；北海酬恩日，神亭酣战时。临终言壮志，千古共嗟咨！ 孙权闻慈死，伤悼不已，命厚葬于南徐北固山下，养其子太史亨于府中。却说玄德在荆州整顿军马，闻孙权合淝兵败，已回南徐，与孔明商议。孔明曰： 亮夜观星象，见西北有星坠地，必应折一皇族。 正言间，忽报公子刘琦病亡。玄德闻之，痛哭不已。孔明劝曰： 生死分定，主公勿忧，恐伤贵体。且理大事：可急差人到彼守御城池，并料理葬事。 玄德曰： 谁可去？ 孔明曰： 非云长不可。 即时便教云长前去襄阳保守。玄德曰： 今日刘琦已死，东吴必来讨荆州，如何对答？ 孔明曰： 若有人来，亮自有言对答。 过了半月，人报东吴鲁肃特来吊丧。正是：先将计策安排定，只等东吴使命来。
未知孔明如何对答，且看下文分解。


治风疾神医身死传遗命奸雄数终
却说汉中王闻关公父子遇害，哭倒于地；众文武急救，半晌方醒，扶入内殿。孔明劝曰： 王上少忧。自古道 死生有命 ；关公平日刚而自矜，故今日有此祸。王上且宜保养尊体，徐图报仇。 玄德曰： 孤与关、张二弟桃园结义时，誓同生死。今云长已亡，孤岂能独享富贵乎！ 言未已，只见关兴号恸而来。玄德见了，大叫一声，又哭绝于地。众官救醒。一日哭绝三五次，三日水浆不进，只是痛哭；泪湿衣襟，斑斑成血。孔明与众官再三劝解。玄德曰： 孤与东吴，誓不同日月也！ 孔明曰： 闻东吴将关公首级献与曹操，操以王侯礼祭葬之。 玄德曰： 此何意也？ 孔明曰： 此是东吴欲移祸于曹操，操知其谋，故以厚礼葬关公，令王上归怨于吴也。 玄德曰： 吾今即提兵问罪于吴，以雪吾恨！ 孔明谏曰： 不可。方今吴欲令我伐魏，魏亦欲令我伐吴，各怀谲计，伺隙而乘。王上只宜按兵不动，且与关公发丧。待吴、魏不和，乘时而伐之，可也。 众官又再三劝谏，玄德方才进膳，传旨川中大小将士，尽皆挂孝。汉中王亲出南门招魂祭奠，号哭终日。
却说曹操在洛阳，自葬关公后，每夜合眼便见关公。操甚惊惧，问于众官。众官曰： 洛阳行宫旧殿多妖，可造新殿居之。 操曰： 吾欲起一殿，名建始殿。恨无良工。 贾诩曰： 洛阳良工有苏越者，最有巧思。 操召入，令画图像。苏越画成九间大殿，前后廊庑楼阁，呈与操。操视之曰： 汝画甚合孤意，但恐无栋梁之材。 苏越曰： 此去离城三十里，有一潭，名跃龙潭；前有一祠，名跃龙祠。祠傍有一株大梨树，高十余丈，堪作建始殿之梁。
操大喜，即令人工到彼砍伐。次日，回报此树锯解不开，斧砍不入，不能斩伐。操不信，自领数百骑，直至跃龙祠前下马，仰观那树，亭亭如华盖，直侵云汉，并无曲节。操命砍之，乡老数人前来谏曰： 此树已数百年矣，常有神人居其上，恐未可伐。 操大怒曰： 吾平生游历，普天之下，四十余年，上至天子，下及庶人，无不惧孤；是何妖神，敢违孤意！ 言讫，拔所佩剑亲自砍之，铮然有声，血溅满身。操愕然大惊，掷剑上马，回至宫内。是夜二更，操睡卧不安，坐于殿中，隐几而寐。忽见一人披发仗剑，身穿皂衣，直至面前，指操喝曰： 吾乃梨树之神也。汝盖建始殿，意欲篡逆，却来伐吾神木！吾知汝数尽，特来杀汝！ 操大惊，急呼： 武士安在？ 皂衣人仗剑砍操。操大叫一声，忽然惊觉，头脑疼痛不可忍。急传旨遍求良医治疗，不能痊可。众官皆忧。
华歆入奏曰： 大王知有神医华佗否？ 操曰： 即江东医周泰者乎？ 歆曰： 是也。 操曰： 虽闻其名，未知其术。 歆曰： 华佗字元化，沛国谯郡人也。其医术之妙，世所罕有。但有患者，或用药，或用针，或用灸，随手而愈。若患五脏六腑之疾，药不能效者，以麻肺汤饮之，令病者如醉死，却用尖刀剖开其腹，以药汤洗其脏腑，病人略无疼痛。洗毕，然后以药线缝口，用药敷之；或一月，或二十日，即平复矣：其神妙如此！一日，佗行于道上，闻一人呻吟之声。佗曰：此饮食不下之病。问之果然。佗令取蒜齑汁三升饮之，吐蛇一条，长二三尺，饮食即下。广陵太守陈登，心中烦懑，面赤，不能饮食，求佗医治。佗以药饮之，吐虫三升，皆赤头，首尾动摇。登问其故，佗曰：此因多食鱼腥，故有此毒。今日虽可，三年之后，必将复发，不可救也。后陈登果三年而死。又有一人眉间生一瘤，痒不可当，令佗视之。佗曰：内有飞物。人皆笑之。佗以刀割开，一黄雀飞去，病者即愈。有一人被犬咬足指，随长肉二块，一痛一痒，俱不可忍。佗曰：痛者内有针十个，痒者内有黑白棋子二枚。人皆不信。佗以刀割开，果应其言。此人真扁鹊，仓公之流也！现居金城，离此不远，大王何不召之？
操即差人星夜请华佗入内，令诊脉视疾。佗曰： 大王头脑疼痛，因患风而起。病根在脑袋中，风涎不能出，枉服汤药，不可治疗。某有一法：先饮麻肺汤，然后用利斧砍开脑袋，取出风涎，方可除根。 操大怒曰： 汝要杀孤耶！ 佗曰： 大王曾闻关公中毒箭，伤其右臂，某刮骨疗毒，关公略无惧色；今大王小可之疾，何多疑焉？ 操曰： 臂痛可刮，脑袋安可砍开？汝必与关公情熟，乘此机会，欲报仇耳！ 呼左右拿下狱中，拷问其情。贾诩谏曰： 似此良医，世罕其匹，未可废也。 操叱曰： 此人欲乘机害我，正与吉平无异！ 急令追拷。华佗在狱，有一狱卒，姓吴，人皆称为 吴押狱 。此人每日以酒食供奉华佗。佗感其恩，乃告曰： 我今将死，恨有《青囊书》未传于世。感公厚意，无可为报；我修一书，公可遣人送与我家，取《青囊书》来赠公，以继吾术。 吴押狱大喜曰： 我若得此书，弃了此役，医治天下病人，以传先生之德。 佗即修书付吴押狱。吴押狱直至金城，问佗之妻取了《青囊书》；回至狱中，付与华佗检看毕，佗即将书赠与吴押狱。吴押狱持回家中藏之。旬日之后，华佗竟死于狱中。吴押狱买棺殡殓讫，脱了差役回家，欲取《青囊书》看习，只见其妻正将书在那里焚烧。吴押狱大惊，连忙抢夺，全卷已被烧毁，只剩得一两叶。吴押狱怒骂其妻。妻曰： 纵然学得与华佗一般神妙，只落得死于牢中，要他何用！ 吴押狱嗟叹而止。因此《青囊书》不曾传于世，所传者止阉鸡猪等小法，乃烧剩一两叶中所载也。后人有诗叹曰： 华佗仙术比长桑，神识如窥垣一方。惆怅人亡书亦绝，后人无复见《青囊》！
却说曹操自杀华佗之后，病势愈重，又忧吴、蜀之事。正虑间，近臣忽奏东吴遣使上书。操取书拆视之，略曰： 臣孙权久知天命已归王上，伏望早正大位，遣将剿灭刘备，扫平两川，臣即率群下纳土归降矣。 操观毕大笑，出示群臣曰： 是儿欲使吾居炉火上耶！ 侍中陈群等奏曰： 汉室久已衰微，殿下功德巍巍，生灵仰望。今孙权称臣归命，此天人之应，异气齐声。殿下宜应天顺人，早正大位。 操笑曰： 吾事汉多年，虽有功德及民，然位至于王，名爵已极，何敢更有他望？苟天命在孤，孤为周文王矣。 司马懿曰： 今孙权既称臣归附，王上可封官赐爵，令拒刘备。 操从之，表封孙权为骠骑将军、南昌侯，领荆州牧。即日遣使赍诰敕赴东吴去讫。
操病势转加。忽一夜梦三马同槽而食，及晓，问贾诩曰： 孤向日曾梦三马同槽，疑是马腾父子为祸；今腾已死，昨宵复梦三马同槽。主何吉凶？ 诩曰： 禄马，吉兆也。禄马归于曹，王上何必疑乎？ 操因此不疑。后人有诗曰： 三马同槽事可疑，不知已植晋根基。曹瞒空有奸雄略，岂识朝中司马师？ 是夜，操卧寝室，至三更，觉头目昏眩，乃起，伏几而卧。忽闻殿中声如裂帛，操惊视之，忽见伏皇后、董贵人、二皇子，并伏完、董承等二十余人，浑身血汙，立于愁云之内，隐隐闻索命之声。操急拔剑望空砍去，忽然一声响亮，震塌殿宇西南一角。操惊倒于地，近侍救出，迁于别宫养病。次夜，又闻殿外男女哭声不绝。至晓，操召群臣入曰： 孤在戎马之中，三十余年，未尝信怪异之事。今日为何如此？ 群臣奏曰： 大王当命道士设醮修禳。 操叹曰： 圣人云：获罪于天，无所祷也。孤天命已尽，安可救乎？ 遂不允设醮。
次日，觉气冲上焦，目不见物，急召夏侯惇商议。惇至殿门前，忽见伏皇后、董贵人、二皇子、伏完、董承等，立在阴云之中。惇大惊昏倒，左右扶出，自此得病。操召曹洪、陈群、贾诩、司马懿等，同至卧榻前，嘱以后事。曹洪等顿首曰： 大王善保玉体，不日定当霍然。 操曰： 孤纵横天下三十余年，群雄皆灭，止有江东孙权，西蜀刘备，未曾剿除。孤今病危，不能再与卿等相叙，特以家事相托。孤长子曹昂，刘氏所生，不幸早年殁于宛城；今卞氏生四子：丕、彰、植、熊。孤平生所爱第三子植，为人虚华少诚实，嗜酒放纵，因此不立。次子曹彰，勇而无谋；四子曹熊，多病难保。惟长子曹丕，笃厚恭谨，可继我业。卿等宜辅佐之。 曹洪等涕泣领命而出。操令近侍取平日所藏名香，分赐诸侍妾，且嘱曰： 吾死之后，汝等须勤习女工，多造丝履，卖之可以得钱自给。 又命诸妾多居于铜雀台中，每日设祭，必令女伎奏乐上食。又遗命于彰德府讲武城外，设立疑冢七十二： 勿令后人知吾葬处，恐为人所发掘故也。 嘱毕，长叹一声，泪如雨下。须臾，气绝而死。寿六十六岁。时建安二十五年春正月也。后人有《邺中歌》一篇，叹曹操云： 邺则邺城水漳水，定有异人从此起：雄谋韵事与文心，君臣兄弟而父子；英雄未有俗胸中，出没岂随人眼底？功首罪魁非两人，遗臭流芳本一身；文章有神霸有气，岂能苟尔化为群？横流筑台距太行，气与理势相低昂；安有斯人不作逆，小不为霸大不王？霸王降作儿女鸣，无可奈何中不平；向帐明知非有益，分香未可谓无情。呜呼！古人作事无巨细，寂寞豪华皆有意；书生轻议冢中人，冢中笑尔书生气！ 却说曹操身亡，文武百官尽皆举哀；一面遣人赴世子曹丕、鄢陵侯曹彰、临淄侯曹植、萧怀侯曹熊处报丧。众官用金棺银椁将操入殓，星夜举灵榇赴邺郡来。曹丕闻知父丧，放声痛哭，率大小官员出城十里，伏道迎榇入城，停于偏殿。官僚挂孝，聚哭于殿上。忽一人挺身而出曰： 请世子息哀，且议大事。 众视之，乃中庶子司马孚也。孚曰： 魏王既薨，天下震动；当早立嗣王，以安众心。何但哭泣耶？ 群臣曰： 世子宜嗣位，但未得天子诏命，岂可造次而行？ 兵部尚书陈矫曰： 王薨于外，爱子私立，彼此生变，则社稷危矣。 遂拔剑割下袍袖，厉声曰： 即今日便请世子嗣位。众官有异议者，以此袍为例！ 百官悚惧。
忽报华歆自许昌飞马而至，众皆大惊。须臾华歆入，众问其来意，歆曰： 今魏王薨逝，天下震动，何不早请世子嗣位？ 众官曰： 正因不及候诏命，方议欲以王后卞氏慈旨立世子为王。 歆曰： 吾已于汉帝处索得诏命在此。 众皆踊跃称贺。歆于怀中取出诏命开读。原来华歆谄事魏，故草此诏，威逼献帝降之；帝只得听从，故下诏即封曹丕为魏王、丞相、冀州牧。丕即日登位，受大小官僚拜舞起居。
正宴会庆贺间，忽报鄢陵侯曹彰，自长安领十万大军来到。丕大惊，遂问群臣曰： 黄须小弟；平日性刚，深通武艺。今提兵远来，必与孤争王位也。如之奈何？ 忽阶下一人应声出曰： 臣请往见鄢陵侯，以片言折之。 众皆曰： 非大夫莫能解此祸也。 正是：试看曹氏丕彰事，几作袁家谭尚争。
未知此人是谁，且看下文分解。


甘宁百骑劫魏营左慈掷杯戏曹操
却说孙权在濡须口收拾军马，忽报曹操自汉中领兵四十万前来救合淝。孙权与谋士计议，先拨董袭、徐盛二人领五十只大船，在濡须口埋伏；令陈武带领人马，往来江岸巡哨。张昭曰： 今曹操远来，必须先挫其锐气。 权乃问帐下曰： 曹操远来，谁敢当先破敌，以挫其锐气？ 凌统出曰： 某愿往。 权曰： 带多少军去？ 统曰： 三千人足矣。 甘宁曰： 只须百骑，便可破敌，何必三千！ 凌统大怒。两个就在孙权面前争竞起来。权曰： 曹军势大，不可轻敌。 乃命凌统带三千军出濡须口去哨探，遇曹兵，便与交战。凌统领命，引着三千人马，离濡须坞。尘头起处，曹兵早到。先锋张辽与凌统交锋，斗五十合，不分胜败。孙权恐凌统有失，令吕蒙接应回营。甘宁见凌统回，即告权曰： 宁今夜只带一百人马去劫曹营；若折了一人一骑，也不算功。 孙权壮之，乃调拨帐下一百精锐马兵付宁；又以酒五十瓶，羊肉五十斤，赏赐军士。甘宁回到营中，教一百人皆列坐，先将银碗斟酒，自吃两碗，乃语百人曰： 今夜奉命劫寨，请诸公各满饮一觞，努力向前。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甘宁见众人有难色，乃拔剑在手，怒叱曰： 我为上将，且不惜命；汝等何得迟疑！ 众人见甘宁作色，皆起拜曰： 愿效死力。 甘宁将酒肉与百人共饮食尽，约至二更时候，取白鹅翎一百根，插于盔上为号；都披甲上马，飞奔曹操寨边，拔开鹿角，大喊一声，杀入寨中，径奔中军来杀曹操。原来中军人马，以车仗伏路穿连，围得铁桶相似，不能得进。甘宁只将百骑，左冲右突。曹兵惊慌，正不知敌兵多少，自相扰乱。那甘宁百骑，在营内纵横驰骤，逢着便杀。各营鼓噪，举火如星，喊声大震。甘宁从寨之南门杀出，无人敢当。孙权令周泰引一枝兵来接应。甘宁将百骑回到濡须。操兵恐有埋伏，不敢追袭。后人有诗赞曰： 鼙鼓声喧震地来，吴师到处鬼神哀！百翎直贯曹家寨，尽说甘宁虎将才。 甘宁引百骑到寨，不折一人一骑；至营门，令百人皆击鼓吹笛，口称 万岁 ，欢声大震。孙权自来迎接。甘宁下马拜伏。权扶起，携宁手曰： 将军此去，足使老贼惊骇。非孤相舍，正欲观卿胆耳！ 即赐绢千匹，利刀百口。宁拜受讫，遂分赏百人。权语诸将曰： 孟德有张辽，孤有甘兴霸，足以相敌也。
次日，张辽引兵搦战。凌统见甘宁有功，奋然曰： 统愿敌张辽。 权许之。统遂领兵五千，离濡须。权自引甘宁临阵观战。对阵圆处，张辽出马，左有李典，右有乐进。凌统纵马提刀，出至阵前。张辽使乐进出迎。两个斗到五十合，未分胜败。曹操闻知，亲自策马到门旗下来看，见二将酣斗，乃令曹休暗放冷箭。曹休便闪在张辽背后，开弓一箭，正中凌统坐下马，那马直立起来，把凌统掀翻在地。乐进连忙持枪来刺。枪还未到，只听得弓弦响处，一箭射中乐进面门，翻身落马。两军齐出，各救一将回营，鸣金罢战。凌统回寨中拜谢孙权。权曰： 放箭救你者，甘宁也。 凌统乃顿首拜宁曰： 不想公能如此垂恩！ 自此与甘宁结为生死之交，再不为恶。且说曹操见乐进中箭，令自到帐中调治。次日，分兵五路来袭濡须：操自领中路；左一路张辽，二路李典；右一路徐晃，二路庞德。每路各带一万人马，杀奔江边来。时董袭、徐盛二将，在楼船上见五路军马来到，诸军各有惧色。徐盛曰：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何惧哉！ 遂引猛士数百人，用小船渡过江边，杀入李典军中去了。董袭在船上，令众军擂鼓呐喊助威。忽然江上猛风大作，白浪掀天，波涛汹涌。军士见大船将覆，争下脚舰逃命。董袭仗剑大喝曰： 将受君命，在此防贼，怎敢弃船而去！ 立斩下船军士十余人。须臾，风急船覆，董袭竟死于江口水中。徐盛在李典军中，往来冲突。
却说陈武听得江边厮杀，引一军来，正与庞德相遇，两军混战。孙权在濡须坞中，听得曹兵杀到江边，亲自与周泰引军前来助战。正见徐盛在李典军中搅做一团厮杀，便麾军杀入接应。却被张辽、徐晃两枝军，把孙权困在垓心。曹操上高阜处看见孙权被围，急令许褚纵马持刀杀入军中，把孙权军冲作两段，彼此不能相救。
却说周泰从军中杀出，到江边，不见了孙权，勒回马，从外又杀入阵中，问本部军： 主公何在？ 军人以手指兵马厚处，曰： 主公被围甚急！ 周泰挺身杀入，寻见孙权。泰曰： 主公可随泰杀出。 于是泰在前，权在后，奋力冲突。泰到江边，回头又不见孙权，乃复翻身杀入围中，又寻见孙权。权曰： 弓弩齐发，不能得出，如何？ 泰曰： 主公在前，某在后，可以出围。 孙权乃纵马前行。周泰左右遮护，身被数枪，箭透重铠，救得孙权。到江边，吕蒙引一枝水军前来接应下船。权曰： 吾亏周泰三番冲杀，得脱重围。但徐盛在垓心，如何得脱？ 周泰曰： 吾再救去。 遂轮枪复翻身杀入重围之中，救出徐盛。二将各带重伤。吕蒙教军士乱箭射住岸上兵，救二将下船。却说陈武与庞德大战，后面又无应兵，被庞德赶到峪口，树林丛密；陈武再欲回身交战，被树株抓往袍袖，不能迎敌，为庞德所杀。曹操见孙权走脱了，自策马驱兵，赶到江边对射。吕蒙箭尽，正慌间，忽对江一宗船到，为首一员大将，乃是孙策女婿陆逊，自引十万兵到；一阵射退曹兵，乘势登岸追杀曹兵，复夺战马数千匹，曹兵伤者，不计其数，大败而回。于乱军中寻见陈武尸首，孙权知陈武已亡，董袭又沉江而死，哀痛至切，令人入水中寻见董袭尸首，与陈武尸一齐厚葬之。又感周泰救护之功，设宴款之。权亲自把盏，抚其背，泪流满面，曰： 卿两番相救，不惜性命，被枪数十，肤如刻画，孤亦何心不待卿以骨肉之恩、委卿以兵马之重乎！卿乃孤之功臣，孤当与卿共荣辱、同休戚也。 言罢，令周泰解衣与众将观之：皮肉肌肤，如同刀剜，盘根遍体。孙权手指其痕，一一问之。周泰具言战斗被伤之状。一处伤令吃一觥酒。是日，周泰大醉。权以青罗伞赐之，令出入张盖，以为显耀。权在濡须，与操相拒月余，不能取胜。张昭，顾雍上言： 曹操势大，不可力取；若与久战，大损士卒：不若求和安民为上。 孙权从其言，令步骘往曹营求和，许年纳岁贡。操见江南急未可下，乃从之，令： 孙权先撤人马，吾然后班师。 步骘回覆，权只留蒋钦、周泰守濡须口，尽发大兵上船回秣陵。操留曹仁、张辽屯合淝，班师回许昌。文武众官皆议立曹操为魏王。尚书崔琰力言不可。众官曰： 汝独不见荀文若乎？ 琰大怒曰： 时乎，时乎！会当有变，任自为之！ 有与琰不和者，告知操。操大怒，收琰下狱问之。琰虎目虬髯，只是大骂曹操欺君奸贼。廷尉白操，操令杖杀崔琰在狱中。后人有赞曰： 清河崔琰，天性坚刚；虬髯虎目，铁石心肠；奸邪辟易，声节显昂；忠于汉主，千古名扬！
建安二十一年夏五月，群臣表奏献帝，颂魏公曹操功德，极天际地，伊、周莫及，宜进爵为王。献帝即令钟繇草诏，册立曹操为魏王。曹操假意上书三辞。诏三报不许，操乃拜命受魏王之爵，冕十二旒，乘金根车，驾六马，用天子车服銮仪，出警入跸，于邺郡盖魏王宫，议立世子。操大妻丁夫人无出。妾刘氏生子曹昂，因征张绣时死于宛城。卞氏所生四子：长曰丕，次曰彰，三曰植，四曰熊。于是黜丁夫人，而立卞氏为魏王后。第三子曹植，字子建，极聪明，举笔成章，操欲立之为后嗣。长子曹丕，恐不得立，乃问计于中大夫贾诩。诩教如此如此。自是但凡操出征，诸子送行，曹植乃称述功德，发言成章；惟曹丕辞父，只是流涕而拜，左右皆感伤。于是操疑植乖巧，诚心不及丕也。丕又使人买嘱近侍，皆言丕之德。操欲立后嗣，踌躇不定，乃问贾诩曰： 孤欲立后嗣，当立谁？ 贾诩不答，操问其故，诩曰： 正有所思，故不能即答耳。 操曰： 何所思？ 诩对曰： 思袁本初、刘景升父子也。 操大笑，遂立长子曹丕为王世子。
冬十月，魏王宫成，差人往各处收取奇花异果，栽植后苑。有使者到吴地，见了孙权，传魏王令旨，再往温州取柑子。时孙权正尊让魏王，便令人于本城选了大柑子四十余担，星夜送往邺郡。至中途，挑担役夫疲困，歇于山脚下，见一先生，眇一目，跛一足，头戴白藤冠，身穿青懒衣，来与脚夫作礼，言曰： 你等挑担劳苦，贫道都替你挑一肩何如？ 众人大喜。于是先生每担各挑五里。但是先生挑过的担儿都轻了。众皆惊疑。先生临去，与领柑子官说： 贫道乃魏王乡中故人，姓左，名慈，字元放，道号乌角先生。如你到邺郡，可说左慈申意。 遂拂袖而去。
取柑人至邺郡见操，呈上柑子。操亲剖之，但只空壳，内并无肉。操大惊，问取柑人。取柑人以左慈之事对。操未肯信，门吏忽报： 有一先生，自称左慈，求见大王。 操召入。取柑人曰： 此正途中所见之人。 操叱之曰： 汝以何妖术，摄吾佳果？ 慈笑曰： 岂有此事！ 取柑剖之，内皆有肉，其味甚甜。但操自剖者，皆空壳。操愈惊，乃赐左慈坐而问之。慈索酒肉，操令与之，饮酒五斗不醉，肉食全羊不饱。操问曰： 汝有何术，以至于此？ 慈曰： 贫道于西川嘉陵峨嵋山中，学道三十年，忽闻石壁中有声呼我之名；及视，不见。如此者数日。忽有天雷震碎石壁，得天书三卷，名曰《遁甲天书》。上卷名 天遁 ，中卷名 地遁 ，下卷名 人遁 。天遁能腾云跨风，飞升太虚；地遁能穿山透石；人遁能云游四海，藏形变身，飞剑掷刀，取人首级。大王位极人臣，何不退步，跟贫道往峨嵋山中修行？当以三卷天书相授。 操曰： 我亦久思急流勇退，奈朝廷未得其人耳。 慈笑曰： 益州刘玄德乃帝室之胄，何不让此位与之？不然，贫道当飞剑取汝之头也。 操大怒曰： 此正是刘备细作！ 喝左右拿下。慈大笑不止。操令十数狱卒，捉下拷之。狱卒着力痛打，看左慈时，却齁齁熟睡，全无痛楚。操怒，命取大枷，铁钉钉了，铁锁锁了，送入牢中监收，令人看守。只见枷锁尽落，左慈卧于地上，并无伤损。连监禁七日，不与饮食。及看时，慈端坐于地上，面皮转红。狱卒报知曹操，操取出问之。慈曰： 我数十年不食，亦不妨；日食千羊，亦能尽。 操无可奈何。
是日，诸官皆至王宫大宴。正行酒间，左慈足穿木履，立于筵前。众官惊怪。左慈曰： 大王今日水陆俱备，大宴群臣，四方异物极多，内中欠少何物，贫道愿取之。 操曰： 我要龙肝作羹，汝能取否？ 慈曰： 有何难哉！ 取墨笔于粉墙上画一条龙，以袍袖一拂，龙腹自开。左慈于龙腹中提出龙肝一副，鲜血尚流。操不信，叱之曰： 汝先藏于袖中耳！ 慈曰： 即今天寒，草木枯死；大王要甚好花，随意所欲。 操曰： 吾只要牡丹花。 慈曰： 易耳。 令取大花盆放筵前。以水噀之。顷刻发出牡丹一株，开放双花。众官大惊，邀慈同坐而食。少刻，庖人进鱼脍。慈曰： 脍必松江鲈鱼者方美， 操曰： 千里之隔，安能取之？ 慈曰： 此亦何难取！ 教把钓竿来，于堂下鱼池中钓之。顷刻钓出数十尾大鲈鱼，放在殿上。操曰： 吾池中原有此鱼。 慈曰： 大王何相欺耶？天下鲈鱼只两腮，惟松江鲈鱼有四腮：此可辨也。 众官视之，果是四腮。慈曰： 烹松江鲈鱼，须紫芽姜方可。 操曰： 汝亦能取之否？ 慈曰： 易耳。 令取金盆一个，慈以衣覆之。须臾，得紫芽姜满盆，进上操前。操以手取之，忽盆内有书一本，题曰《孟德新书》。操取视之，一字不差。操大疑，慈取桌上玉杯，满斟佳酿进操曰： 大王可饮此酒，寿有千年。 操曰： 汝可先饮。 慈遂拔冠上玉簪，于杯中一画，将酒分为两半；自饮一半，将一半奉操。操叱之。慈掷杯于空中，化成一白鸠，绕殿而飞。众官仰面视之，左慈不知所往。左右忽报： 左慈出宫门去了。 操曰： 如此妖人，必当除之！否则必将为害。 遂命许褚引三百铁甲军追擒之。
褚上马引军赶至城门，望见左慈穿木履在前，慢步而行。褚飞马追之，却只追不上。直赶到一山中，有牧羊小童，赶着一群羊而来，慈走入羊群内。褚取箭射之，慈即不见。褚尽杀群羊而回。牧羊小童守羊而哭，忽见羊头在地上作人言，唤小童曰： 汝可将羊头都凑在死羊腔子上。 小童大惊，掩面而走。忽闻有人在后呼曰： 不须惊走，还汝活羊。 小童回顾，见左慈已将地上死羊凑活，赶将来了。小童急欲问时，左慈已拂袖而去。其行如飞，倏忽不见。
小童归告主人，主人不敢隐讳，报知曹操。操画影图形，各处捉拿左慈。三日之内，城里城外，所捉眇一目、跛一足、白藤冠、青懒衣、穿木履先生，都一般模样者，有三四百个。哄动街市。操令众将，将猪羊血泼之，押送城南教场。曹操亲自引甲兵五百人围住，尽皆斩之。人人颈腔内各起一道青气，到上天聚成一处，化成一个左慈，向空招白鹤一只骑坐，拍手大笑曰： 土鼠随金虎，奸雄一旦休！ 操令众将以弓箭射之。忽然狂风大作，走石扬沙；所斩之尸，皆跳起来，手提其头，奔上演武厅来打曹操。文官武将，掩面惊倒，各不相顾。正是：奸雄权势能倾国，道士仙机更异人。
未知曹操性命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刘玄德携民渡江赵子龙单骑救主
却说张飞因关公放了上流水，遂引军从下流杀将来，截住曹仁混杀。忽遇许褚，便与交锋；许褚不敢恋战，夺路走脱。张飞赶来，接着玄德、孔明，一同沿河到上流。刘封、糜芳已安排船只等候，遂一齐渡河，尽望樊城而去，孔明教将船筏放火烧毁。却说曹仁收拾残军，就新野屯住，使曹洪去见曹操，具言失利之事。操大怒曰： 诸葛村夫，安敢如此； 催动三军，漫山塞野，尽至新野下寨。传令军士一面搜山，一面填塞白河。令大军分作八路，一齐去取樊城。刘晔曰： 丞相初至襄阳，必须先买民心，今刘备尽迁新野百姓入樊城，若我兵径进，二县为齑粉矣；不如先使人招降刘备。备即不降，亦可见我爱民之心；若其来降，则荆州之地，可不战而定也。 操从其言，便问： 谁可为使？ 刘晔曰： 徐庶与刘备至厚，今现在军中，何不命他一往？ 操曰： 他去恐不复来。 晔曰： 他若不来，贻笑于人矣。丞相勿疑。 操乃召徐庶至，谓曰： 我本欲踏平樊城，奈怜众百姓之命。公可往说刘备：如肯来降，免罪赐爵；若更执迷，军民共戮，玉石俱焚。吾知公忠义，故特使公往。愿勿相负。
徐庶受命而行。至樊城，玄德、孔明接见，共诉旧日之情。庶曰： 曹操使庶来招降使君，乃假买民心也，今彼分兵八路，填白河而进。樊城恐不可守，宜速作行计。 玄德欲留徐庶。庶谢曰： 某若不还，恐惹人笑。今老母已丧，抱恨终天。身虽在彼，誓不为设一谋，公有卧龙辅佐，何愁大业不成。庶请辞。 玄德不敢强留。
徐庶辞回，见了曹操，言玄德并无降意。操大怒，即日进兵。玄德问计于孔明。孔明曰： 可速弃樊城，取襄阳暂歇。 玄德曰： 奈百姓相随许久，安忍弃之？ 孔明曰： 可令人遍告百姓：有愿随者同去，不愿者留下。 先使云长往江岸整顿船只，令孙乾、简雍在城中声扬曰： 今曹兵将至，孤城不可久守，百姓愿随者，便同过江。 两县之民，齐声大呼曰： 我等虽死，亦愿随使君！ 即日号泣而行。扶老携幼，将男带女，滚滚渡河，两岸哭声不绝。玄德于船上望见，大恸曰： 为吾一人而使百姓遭此大难，吾何生哉！ 欲投江而死，左右急救止。闻者莫不痛哭。船到南岸，回顾百姓，有未渡者，望南而哭。玄德急令云长催船渡之，方才上马。
行至襄阳东门，只见城上遍插旌旗，壕边密布鹿角，玄德勒马大叫曰： 刘琮贤侄，吾但欲救百姓，并无他念。可快开门。 刘琮闻玄德至，惧而不出。蔡瑁、张允径来敌楼上，叱军士乱箭射下。城外百姓，皆望敌楼而哭。城中忽有一将，引数百人径上城楼，大喝： 蔡瑁、张允卖国之贼！刘使君乃仁德之人，今为救民而来投，何得相拒！ 众视其人，身长八尺，面如重枣；乃义阳人也，姓魏，名延，字文长。当下魏延轮刀砍死守门将士，开了城门，放下吊桥，大叫： 刘皇叔快领兵入城，共杀卖国之贼！ 张飞便跃马欲入，玄德急止之曰： 休惊百姓！ 魏延只管招呼玄德军马入城。只见城内一将飞马引军而出，大喝： 魏延无名小卒，安敢造乱！认得我大将文聘么！ 魏延大怒，挺枪跃马，便来交战。两下军兵在城边混杀，喊声大震。玄德曰： 本欲保民，反害民也！吾不愿入襄阳！ 孔明曰： 江陵乃荆州要地，不如先取江陵为家。 玄德曰： 正合吾心。 于是引着百姓，尽离襄阳大路，望江陵而走。襄阳城中百姓，多有乘乱逃出城来，跟玄德而去。魏延与文聘交战，从已至未，手下兵卒皆已折尽。延乃拨马而逃，却寻不见玄德，自投长沙太守韩玄去了。
却说玄德同行军民十余万，大小车数千辆，挑担背包者不计其数，路过刘表之墓，玄德率众将拜于墓前，哭告曰： 辱弟备无德无才，负兄寄托之重，罪在备一身，与百姓无干。望兄英灵，垂救荆襄之民！ 言甚悲切，军民无不下泪。忽哨马报说： 曹操大军已屯樊城，使人收拾船筏，即日渡江赶来也。 众将皆曰： 江陵要地，足可拒守。今拥民众数万，日行十余里，似此几时得至江陵？倘曹兵到，如何迎敌？不如暂弃百姓，先行为上。 玄德泣曰： 举大事者必以人为本。今人归我，奈何弃之？ 百姓闻玄德此言，莫不伤感。后人有诗赞之曰： 临难仁心存百姓，登舟挥泪动三军。至今凭吊襄江口，父老犹然忆使君。 却说玄德拥着百姓，缓缓而行。孔明曰： 追兵不久即至。可遣云长往江夏求救于公子刘琦。教他速起兵乘船会于江陵。 玄德从之，即修书令云长同孙乾领五百军往江夏求救；令张飞断后；赵云保护老小；其余俱管顾百姓而行。每日只走十余里便歇。却说曹操在樊城，使人渡江至襄阳，召刘琮相见。琮惧怕不敢往见。蔡瑁、张允请行。王威密告琮曰： 将军既降，玄德又走，曹操必懈弛无备。愿将军奋整奇兵，设于险处击之，操可获矣。获操则威震天下，中原虽广，可传檄而定。此难遇之机，不可失也。 琮以其言告蔡瑁。瑁叱王威曰： 汝不知天命，安敢妄言！ 威怒骂曰： 卖国之徒，吾恨不生啖汝肉！ 瑁欲杀之，蒯越劝止。
瑁遂与张允同至樊城，拜见曹操。瑁等辞色甚是谄佞。操问： 荆州军马钱粮，今有多少？ 瑁曰： 马军五万，步军十五万，水军八万：共二十八万。钱粮大半在江陵；其余各处，亦足供给一载。 操曰： 战船多少？原是何人管领？ 瑁曰： 大小战船，共七千余只，原是瑁等二人掌管。 操遂加瑁为镇南侯、水军大都督，张允为助顺侯、水军副都督。二人大喜拜谢。操又曰： 刘景升既死，其子降顺，吾当表奏天子，使永为荆州之主。 二人大喜而退。荀攸曰： 蔡瑁，张允乃谄佞之徒，主公何遂加以如此显爵，更教都督水军乎？ 操笑曰： 吾岂不识人！止因吾所领北地之众，不习水战，故且权用此二人；待成事之后，别有理会。
却说蔡瑁、张允归见刘琮，具言： 曹操许保奏将军永镇荆襄。 琮大喜！次日，与母蔡夫人赍捧印缓兵符，亲自渡江拜迎曹操。操抚慰毕，即引随征军将，进屯襄阳城外。蔡瑁、张允令襄阳百姓焚香拜接。曹操俱用好言抚谕。入城至府中坐定，即召蒯越近前，抚慰曰： 吾不喜得荆州，喜得异度也。 遂封蒯越为江陵太守、樊城侯；傅巽、王粲等皆为关内侯；而以刘琮为青州刺史，便教起程。琮闻命大惊，辞曰： 琮不愿为官，愿守父母乡土。 操曰： 青州近帝都，教你随朝为官，免在荆襄被人图害。 琮再三推辞，曹操不准。琮只得与母蔡夫人同赴青州。只有故将王威相随，其余官员俱送至江口而回。操唤于禁嘱咐曰： 你可引轻骑追刘琮母子杀子，以绝后患。 于禁得令，领众赶上，大喝曰： 我奉丞相令，教来杀汝母子！可早纳下首级！ 蔡夫人抱刘琮而大哭。于禁喝令军士下手。王威忿怒，奋力相斗，竟被众军所杀。军士杀死刘琮及蔡夫人，于禁回报曹操，操重赏于禁。便使人往隆中搜寻孔明妻小，却不知去向。原来孔明先已令人搬送至三江内隐避矣。操深恨之。襄阳既定，荀攸进言曰： 江陵乃荆襄重地，钱粮极广。刘备若据此地，急难动摇。 操曰： 孤岂忘之！ 随命于襄阳诸将中，选一员引军开道。诸将中却独不见文聘。操使人寻问，方才来见。操曰： 汝来何迟？ 对曰： 为人臣而不能使其主保全境土，心实悲惭，无颜早见耳。 言讫，欷歔流涕。操曰： 真忠臣也！ 除江夏太守，赐爵关内侯，便教引军开道。探马报说： 刘备带领百姓，日行止十数里，计程只有三百余里。 操教各部下精选五千铁骑，星夜前进，限一日一夜，赶上刘备。大军陆续随后而进。
却说玄德引十数万百姓、三千余军马，一程程挨着往江陵进发。赵云保护老小，张飞断后。孔明曰： 云长往江夏去了，绝无回音，不知若何。 玄德曰： 敢烦军师亲自走一遭。刘琦感公昔日之教，今若见公亲至，事必谐矣。 孔明允诺，便同刘封引五百军先往江夏求救去了。
当日玄德自与简雍、糜竺、糜芳同行。正行间，忽然一阵狂风就马前刮起，尘土冲天，平遮红日。玄德惊曰： 此何兆也？ 简雍颇明阴阳，袖占一课，失惊曰： 此大凶之兆也。应在今夜。主公可速弃百姓而走。 玄德曰： 百姓从新野相随至此，吾安忍弃之？ 雍曰： 主公若恋而不弃，祸不远矣。 玄德问： 前面是何处？ 左右答曰： 前面是当阳县。有座山名为景山。 玄德便教就此山紥住。
时秋末冬初，凉风透骨；黄昏将近，哭声遍野。至四更时分，只听得西北喊声震地而来。玄德大惊，急上马引本部精兵二千余人迎敌。曹兵掩至，势不可当。玄德死战。正在危迫之际，幸得张飞引军至，杀开一条血路，救玄德望东而走。文聘当先拦住，玄德骂曰： 背主之贼，尚有何面目见人！ 文聘羞惭满面，引兵自投东北去了。张飞保着玄德，且战且走。奔至天明，闻喊声渐渐远去，玄德方才歇马。看手下随行人，止有百余骑；百姓、老小并糜竺、糜芳、简雍、赵云等一干人，皆不知下落。玄德大哭曰： 十数万生灵，皆因恋我，遭此大难；诸将及老小，皆不知存亡：虽土木之人，宁不悲乎！ 正凄惶时，忽见糜芳面带数箭，踉跄而来，口言： 赵子龙反投曹操去了也！ 玄德叱曰： 子龙是我故交，安肯反乎？ 张飞曰： 他今见我等势穷力尽，或者反投曹操，以图富贵耳！ 玄德曰： 子龙从我于患难，心如铁石，非富贵所能动摇也。 糜芳曰： 我亲见他投西北去了。 张飞曰： 待我亲自寻他去。若撞见时，一枪刺死！ 玄德曰： 休错疑了。岂不见你二兄诛颜良、文丑之事乎？子龙此去，必有事故。吾料子龙必不弃我也。 张飞那里肯听，引二十余骑，至长坂桥。见桥东有一带树木，飞生一计：教所从二十余骑，都砍下树枝，拴在马尾上，在树林内往来驰骋，冲起尘土，以为疑兵。飞却亲自横矛立马于桥上，向西而望。
却说赵云自四更时分，与曹军厮杀，往来冲突，杀至天明，寻不见玄德，又失了玄德老小，云自思曰： 主公将甘、糜二夫人与小主人阿斗，托付在我身上；今日军中失散，有何面目去见主人？不如去决一死战，好歹要寻主母与小主人下落！ 回顾左右，只有三四十骑相随。云拍马在乱军中寻觅，二县百姓号哭之声震天动地；中箭着枪、抛男弃女而走者，不计其数。赵云正走之间，见一人卧在草中，视之，乃简雍也。云急问曰： 曾见两位主母否？ 雍曰： 二主母弃了车仗，抱阿斗而走。我飞马赶去，转过山坡，被一将刺了一枪，跌下马来，马被夺了去。我争斗不得，故卧在此。 云乃将从骑所骑之马，借一匹与简雍骑坐；又着二卒扶护简雍先去报与主人： 我上天入地，好歹寻主母与小主人来。如寻不见，死在沙场上也！
说罢，拍马望长坂坡而去。忽一人大叫： 赵将军那里去？ 云勒马问曰： 你是何人？ 答曰： 我乃刘使君帐下护送车仗的军士，被箭射倒在此。 赵云便问二夫人消息。军士曰： 恰才见甘夫人披头跣足，相随一伙百姓妇女，投南而走。 云见说，也不顾军士，急纵马望南赶去。只见一伙百姓，男女数百人，相携而走。 云大叫曰： 内中有甘夫人否？ 夫人在后面望见赵云，放声大哭。云下马插枪而泣曰： 使主母失散，云之罪也！糜夫人与小主人安在？ 甘夫人曰： 我与糜夫人被逐，弃了车仗，杂于百姓内步行，又撞见一枝军马冲散。糜夫人与阿斗不知何往。我独自逃生至此。
正言间，百姓发喊，又撞出一枝军来。赵云拔枪上马看时，面前马上绑着一人，乃糜竺也。背后一将，手提大刀，引着千余军。乃曹仁部将淳于导，拿住糜竺，正要解去献功。赵云大喝一声，挺枪纵马，直取淳于导。导抵敌不住，被云一枪刺落马下，向前救了糜竺，夺得马二匹。云请甘夫人上马，杀开条大路，直送至长坂城。只见张飞横矛立马于桥上，大叫： 子龙！你如何反我哥哥？ 云曰： 我寻不见主母与小主人，因此落后，何言反耶？ 飞曰： 若非简雍先来报信，我今见你，怎肯干休也！ 云曰： 主公在何处？ 飞曰： 只在前面不远。 云谓糜竺曰： 糜子仲保甘夫人先行，待我仍往寻糜夫人与小主人去。 言罢，引数骑再回旧路。
正走之间，见一将手提铁枪，背着一口剑，引十数骑跃马而来。赵云更不打话，直取那将。交马只一合，把那将一枪刺倒，从骑皆走。原来那将乃曹操随身背剑之将夏侯恩也。曹操有宝剑二口：一名 倚天 ，一名 青釭 ；倚天剑自佩之，青釭剑令夏侯恩佩之。那青釭剑砍铁如泥，锋利无比。当时夏侯恩自恃勇力，背着曹操，只顾引人抢夺掳掠。不想撞着赵云，被他一枪刺死，夺了那口剑，看靶上有金嵌 青釭 二字，方知是宝剑也。云插剑提枪，复杀入重围，回顾手下从骑，已没一人，只剩得孤身。云并无半点退心，只顾往来寻觅；但逢百姓，便问糜夫人消息。忽一人指曰： 夫人抱着孩儿，左腿上着了枪，行走不得，只在前面墙缺内坐地。
赵云听了，连忙追寻。只见一个人家，被火烧坏土墙，糜夫人抱着阿斗，坐于墙下枯井之傍啼哭。云急下马伏地而拜。夫人曰： 妾得见将军，阿斗有命矣。望将军可怜他父亲飘荡半世，只有这点骨血。将军可护持此子，教他得见父面，妾死无恨！ 云曰： 夫人受难，云之罪也。不必多言，请夫人上马。云自步行死战，保夫人透出重围。 糜夫人曰： 不可！将军岂可无马！此子全赖将军保护。妾已重伤，死何足惜！望将军速抱此子前去，勿以妾为累也。 云曰： 喊声将近，追兵已至，请夫人速速上马。 糜夫人曰： 妾身委实难去。休得两误。 乃将阿斗递与赵云曰： 此子性命全在将军身上！ 赵云三回五次请夫人上马，夫人只不肯上马。四边喊声又起。云厉声曰： 夫人不听吾言，追军若至，为之奈何？ 糜夫人乃弃阿斗于地，翻身投入枯井中而死。后人有诗赞之曰： 战将全凭马力多，步行怎把幼君扶？拚将一死存刘嗣，勇决还亏女丈夫。 赵云见夫人已死，恐曹军盗尸，便将土墙推倒，掩盖枯井。掩讫，解开勒甲绦，放下掩心镜，将阿斗抱护在怀，绰枪上马。早有一将，引一队步军至，乃曹洪部将晏明也，持三尖两刃刀来战赵云。不三合，被赵云一枪刺倒，杀散众军，冲开一条路。正走间，前面又一枝军马拦路。当先一员大将，旗号分明，大书 河间张郃 。云更不答话，挺枪便战。约十余合，云不敢恋战，夺路而走。背后张郃赶来，云加鞭而行，不想趷跶一声，连马和人，颠入土坑之内。张郃挺枪来刺，忽然一道红光，从土坑中滚起，那匹马平空一跃，跳出坑外。后人有诗曰： 红光罩体困龙飞，征马冲开长坂围。四十二年真命主，将军因得显神威。 张郃见了，大惊而退。赵云纵马正走，背后忽有二将大叫： 赵云休走！ 前面又有二将，使两般军器，截住去路：后面赶的是马延、张顗，前面阻的是焦触、张南，都是袁绍手下降将。赵云力战四将，曹军一齐拥至。云乃拔青釭剑乱砍，手起处，衣甲平过，血如涌泉。杀退众军将，直透重围。却说曹操在景山顶上，望见一将，所到之处，威不可当，急问左右是谁。曹洪飞马下山大叫曰： 军中战将可留姓名！ 云应声曰： 吾乃常山赵子龙也！ 曹洪回报曹操。操曰： 真虎将也！吾当生致之。 遂令飞马传报各处： 如赵云到，不许放冷箭，只要捉活的。 因此赵云得脱此难；此亦阿斗之福所致也。这一场杀：赵云怀抱后主，直透重围，砍倒大旗两面，夺槊三条；前后枪刺剑砍，杀死曹营名将五十余员。后人有诗曰： 血染征袍透甲红，当阳谁敢与争锋！古来冲阵扶危主，只有常山赵子龙。
赵云当下杀透重围，已离大阵，血满征袍。正行间，山坡下又撞出两枝军，乃夏侯惇部将钟缙、钟绅兄弟二人，一个使大斧，一个使画戟，大喝： 赵云快下马受缚！ 正是： 才离虎窟逃生去，又遇龙潭鼓浪来。
毕竟子龙怎地脱身，且听下回分解。


柴桑口卧龙吊丧耒阳县凤雏理事
却说周瑜怒气填胸，坠于马下，左右急救归船。军士传说： 玄德、孔明在前山顶上饮酒取乐。 瑜大怒，咬牙切齿曰： 你道我取不得西川，吾誓取之！ 正恨间，人报吴侯遣弟孙瑜到。周瑜接入。具言其事。孙瑜曰： 吾奉兄命来助都督。 遂令催军前行。行至巴丘，人报上流有刘封、关平二人领军截住水路。周瑜愈怒。忽又报孔明遣人送书至。周瑜拆封视之。书曰： 汉军师中郎将诸葛亮，致书于东吴大都督公瑾先生麾下：亮自柴桑一别，至今恋恋不忘。闻足下欲取西川，亮窃以为不可。益州民强地险，刘璋虽闇弱，足以自守。今劳师远征，转运万里，欲收全功，虽吴起不能定其规，孙武不能善其后也。曹操失利于赤壁，志岂须臾忘报仇哉？今足下兴兵远征，倘操乘虚而至，江南齑粉矣！亮不忍坐视，特此告知。幸垂照鉴。 周瑜览毕，长叹一声，唤左右取纸笔作书上吴侯。乃聚众将曰： 吾非不欲尽忠报国，奈天命已绝矣。汝等善事吴侯，共成大业。 言讫，昏绝。徐徐又醒，仰天长叹曰： 既生瑜，何生亮！ 连叫数声而亡。寿三十六岁。后人有诗叹曰： 赤壁遗雄烈，青年有俊声。弦歌知雅意，杯酒谢良朋，曾谒三千斛，常驱十万兵。巴丘终命处，凭吊欲伤情。 周瑜停丧于巴丘。众将将所遗书缄，遣人飞报孙权。权闻瑜死，放声大哭。拆视其书，乃荐鲁肃以自代也。书略曰： 瑜以凡才，荷蒙殊遇，委任腹心，统御兵马，敢不竭股肱之力，以图报效。奈死生不测，修短有命；愚志未展，微躯已殒，遗恨何极！方今曹操在北，疆场未静；刘备寄寓，有似养虎；天下之事，尚未可知。此正朝士旰食之秋，至尊垂虑之日也。鲁肃忠烈，临事不苟，可以代瑜之任。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倘蒙垂鉴，瑜死不朽矣。 孙权览毕，哭曰： 公瑾有王佐之才，今忽短命而死，孤何赖哉？既遗书特荐子敬，孤敢不从之。 即日便命鲁肃为都督，总统兵马；一面教发周瑜灵柩回葬。却说孔明在荆州，夜观天文，见将星坠地，乃笑曰： 周瑜死矣。 至晓，告于玄德。玄德使人探之，果然死了。玄德问孔明曰： 周瑜既死，还当如何？ 孔明曰： 代瑜领兵者，必鲁肃也。亮观天象，将星聚于东方。亮当以吊丧为由。往江东走一遭，就寻贤士佐助主公。 玄德曰： 只恐吴中将士加害于先生。 孔明曰： 瑜在之日，亮犹不惧；今瑜已死，又何患乎？ 乃与赵云引五百军，具祭礼，下船赴巴丘吊丧。于路探听得孙权已令鲁肃为都督，周瑜灵柩已回柴桑。
孔明径至柴桑，鲁肃以礼迎接。周瑜部将皆欲杀孔明，因见赵云带剑相随，不敢下手。孔明教设祭物于灵前，亲自奠酒，跪于地下，读祭文曰： 呜呼公瑾，不幸夭亡！修短故天，人岂不伤？我心实痛，酹酒一觞；君其有灵，享我烝尝！吊君幼学，以交伯符；仗义疏财，让舍以居。吊君弱冠，万里鹏抟；定建霸业，割据江南。吊君壮力，远镇巴丘；景升怀虑，讨逆无忧。吊君丰度，佳配小乔；汉臣之婿，不愧当朝，吊君气概，谏阻纳质；始不垂翅，终能奋翼。吊君鄱阳，蒋干来说；挥洒自如，雅量高志。吊君弘才，文武筹略；火攻破敌，挽强为弱。想君当年，雄姿英发；哭君早逝，俯地流血。忠义之心，英灵之气；命终三纪，名垂百世，哀君情切，愁肠千结；惟我肝胆，悲无断绝。昊天昏暗，三军怆然；主为哀泣；友为泪涟。亮也不才，丐计求谋；助吴拒曹，辅汉安刘；掎角之援，首尾相俦，若存若亡，何虑何忧？呜呼公瑾！生死永别！朴守其贞，冥冥灭灭，魂如有灵，以鉴我心：从此天下，更无知音！呜呼痛哉！伏惟尚飨。 孔明祭毕，伏地大哭，泪如涌泉，哀恸不已。众将相谓曰： 人尽道公瑾与孔明不睦，今观其祭奠之情，人皆虚言也。 鲁肃见孔明如此悲切，亦为感伤，自思曰： 孔明自是多情，乃公瑾量窄，自取死耳。 后人有诗叹曰： 卧龙南阳睡未醒，又添列曜下舒城。苍天既已生公瑾，尘世何须出孔明！
鲁肃设宴款待孔明。宴罢，孔明辞回。方欲下船，只见江边一人道袍竹冠，皂绦素履，一手揪住孔明大笑曰： 汝气死周郎，却又来吊孝，明欺东吴无人耶！ 孔明急视其人，乃凤雏先生庞统也。孔明亦大笑。两人携手登舟，各诉心事。孔明乃留书一封与统，嘱曰： 吾料孙仲谋必不能重用足下。稍有不如意，可来荆州共扶玄德。此人宽仁厚德，必不负公平生之所学。 统允诺而别，孔明自回荆州。
却说鲁肃送周瑜灵柩至芜湖，孙权接着，哭祭于前，命厚葬于本乡。瑜有两男一女，长男循，次男胤，权皆厚恤之。鲁肃曰： 肃碌碌庸才，误蒙公瑾重荐，其实不称所职，愿举一人以助主公。此人上通天文，下晓地理；谋略不减于管、乐，枢机可并于孙、吴。往日周公瑾多用其言，孔明亦深服其智，现在江南，何不重用！ 权闻言大喜，便问此人姓名。肃曰： 此人乃襄阳人，姓庞，名统，字士元：道号凤雏先生。 权曰： 孤亦闻其名久矣。今既在此，可即请来相见。
于是鲁肃邀请庞统入见孙权。施礼毕。权见其人浓眉掀鼻，黑面短髯，形容古怪，心中不喜。乃问曰： 公平生所学，以何为主？ 统曰： 不必拘执，随机应变。 权曰： 公之才学，比公瑾如何？ 统笑曰： 某之所学，与公瑾大不相同。 权平生最喜周瑜，见统轻之，心中愈不乐，乃谓统曰： 公且退。待有用公之时，却来相请。 统长叹一声而出。鲁肃曰： 主公何不用庞士元？ 权曰： 狂士也，用之何益！ 肃曰： 赤壁鏖兵之时，此人曾献连环策，成第一功。主公想必知之。 权曰： 此时乃曹操自欲钉船，未必此人之功也，吾誓不用之。
鲁肃出谓庞统曰： 非肃不荐足下，奈吴侯不肯用公。公且耐心。 统低头长叹不语。肃曰： 公莫非无意于吴中乎？ 统不答。肃曰： 公抱匡济之才，何往不利？可实对肃言，将欲何往？ 统曰： 吾欲投曹操去也。 肃曰： 此明珠暗投矣，可往荆州投刘皇叔，必然重用。 统曰： 统意实欲如此，前言戏耳。 肃曰： 某当作书奉荐，公辅玄德，必令孙、刘两家，无相攻击，同力破曹。 统曰： 此某平生之素志也。 乃求肃书。径往荆州来见玄德。
此时孔明按察四郡未回，门吏传报： 江南名士庞统，特来相投。 玄德久闻统名，便教请入相见。统见玄德，长揖不拜。玄德见统貌陋，心中亦不悦，乃问统曰： 足下远来不易？ 统不拿出鲁肃、孔明书投呈，但答曰： 闻皇叔招贤纳士，特来相投。 玄德曰： 荆楚稍定，苦无闲职。此去东北一百三十里，有一县名耒阳县，缺一县宰，屈公任之，如后有缺，却当重用。 统思： 玄德待我何薄！ 欲以才学动之，见孔明不在，只得勉强相辞而去。统到耒阳县，不理政事，终日饮酒为乐；一应钱粮词讼，并不理会。有人报知玄德，言庞统将耒阳县事尽废。玄德怒曰： 竖儒焉敢乱吾法度！ 遂唤张飞分付，引从人去荆南诸县巡视： 如有不公不法者，就便究问。恐于事有不明处，可与孙乾同去。 张飞领了言语，与孙乾前至耒阳县。军民官吏，皆出郭迎接，独不见县令。飞问曰： 县令何在？ 同僚覆曰： 庞县令自到任及今，将百余日，县中之事，并不理问，每日饮酒，自旦及夜，只在醉乡。今日宿酒未醒，犹卧不起。 张飞大怒，欲擒之。孙乾曰： 庞士元乃高明之人，未可轻忽。且到县问之。如果于理不当，治罪未晚。 飞乃入县，正厅上坐定，教县令来见。统衣冠不整，扶醉而出。飞怒曰： 吾兄以汝为人，令作县宰，汝焉敢尽废县事！ 统笑曰： 将军以吾废了县中何事？ 飞曰： 汝到任百余日，终日在醉乡，安得不废政事？ 统曰： 量百里小县，些小公事，何难决断！将军少坐，待我发落。 随即唤公吏，将百余日所积公务，都取来剖断。吏皆纷然赍抱案卷上厅，诉词被告人等，环跪阶下。统手中批判，口中发落，耳内听词，曲直分明，并无分毫差错。民皆叩首拜伏。
不到半日，将百余日之事，尽断毕了，投笔于地而对张飞曰： 所废之事何在！曹操、孙权，吾视之若掌上观文，量此小县，何足介意！ 飞大惊，下席谢曰： 先生大才，小子失敬。吾当于兄长处极力举荐。 统乃将出鲁肃荐书。飞曰： 先生初见吾兄，何不将出？ 统曰： 若便将出，似乎专藉荐书来干谒矣。 飞顾谓孙乾曰： 非公则失一大贤也。 遂辞统回荆州见玄德，具说庞统之才。玄德大惊曰： 屈待大贤，吾之过也！ 飞将鲁肃荐书呈上。玄德拆视之。书略曰： 庞士元非百里之才，使处治中、别驾之任，始当展其骥足。如以貌取之，恐负所学，终为他人所用，实可惜也！ 玄德看毕，正在嗟叹，忽报孔明回。玄德接入，礼毕，孔明先明曰： 庞军师近日无恙否？ 玄德曰： 近治耒阳县，好酒废事。 孔明笑曰： 士元非百里之才，胸中之学，胜亮十倍。亮曾有荐书在士元处，曾达主公否？ 玄德曰： 今日方得子敬书，却未见先生之书。 孔明曰： 大贤若处小任，往往以酒糊涂，倦于视事。 玄德曰： 若非吾弟所言，险失大贤。 随即令张飞往耒阳县敬请庞统到荆州。玄德下阶请罪。统方将出孔明所荐之书。玄德看书中之意，言凤雏到日，宜即重用。玄德喜曰： 昔司马德操言： 伏龙、凤雏，两人得一，可安天下。 今吾二人皆得，汉室可兴矣。 遂拜庞统为副军师中郎将，与孔明共赞方略，教练军士，听候征伐。
早有人报到许昌，言刘备有诸葛亮、庞统为谋士，招军买马，积草屯粮，连结东吴，早晚必兴兵北伐。曹操闻之，遂聚众谋士商议南征。荀攸进曰： 周瑜新死，可先取孙权，次攻刘备。 操曰： 我若远征，恐马腾来袭许都。前在赤壁之时，军中有讹言，亦传西凉入寇之事，今不可不防也。 荀攸曰： 以愚所见，不若降诏加马腾为征南将军，使讨孙权，诱入京师，先除此人，则南征无患矣。 操大喜，即日遣人赍诏至西凉召马腾。却说腾字寿成，汉伏波将军马援之后，父名肃，字子硕，桓帝时为天水兰干县尉；后失官流落陇西，与羌人杂处，遂娶羌女生腾。腾身长八尺。体貌雄异，禀性温良，人多敬之。灵帝末年，羌人多叛，腾招募民兵破之。初平中年，因讨贼有功，拜征西将军，与镇西将军韩遂为弟兄。当日奉诏，乃与长子马超商议曰： 吾自与董承受衣带诏以来，与刘玄德约共讨贼，不幸董承已死，玄德屡败。我又僻处西凉，未能协助玄德。今闻玄德已得荆州，我正欲展昔日之志，而曹操反来召我，当是如何？ 马超曰： 操奉天子之命以召父亲。今若不往，彼必以逆命责我矣。当乘其来召，竟往京师，于中取事，则昔日之志可展也。 马腾兄子马岱谏曰： 曹操心怀叵测，叔父若往，恐遭其害。 超曰： 儿愿尽起西凉之兵，随父亲杀入许昌，为天下除害，有何不可？ 腾曰： 汝自统羌兵保守西凉，只教次子马休、马铁并侄马岱随我同往。曹操见有汝在西凉，又有韩遂相助，谅不敢加害于我也。 超曰： 父亲欲往，切不可轻入京师。当随机应变，观其动静。 腾曰： 吾自有处，不必多虑。
于是马腾乃引西凉兵五千，先教马休、马铁为前部，留马岱在后接应，迤逦望许昌而来。离许昌二十里屯住军马。曹操听知马腾已到，唤门下侍郎黄奎分付曰： 目今马腾南征，吾命汝为行军参谋，先至马腾寨中劳军，可对马腾说：西凉路远，运粮甚难，不能多带人马。我当更遣大兵，协同前进。来日教他入城面君，吾就应付粮草与之。 奎领命，来见马腾。腾置酒相待。奎酒半酣而言曰： 吾父黄琬死于李傕、郭汜之难，尝怀痛恨。不想今日又遇欺君之贼！ 腾曰： 谁为欺君之贼？ 奎曰： 欺君者操贼也。公岂不知之，而问我耶？ 腾恐是操使来相探，急止之曰： 耳目较近，休得乱言。 奎叱曰： 公竟忘却衣带诏乎！ 腾见他说出心事，乃密以实情告之。奎曰： 操欲公入城面君，必非好意。公不可轻入。来日当勒兵城下。待曹操出城点军，就点军处杀之，大事济矣。 二人商议已定。黄奎回家，恨气未息。其妻再三问之，奎不肯言。不料其妾李春香、与奎妻弟苗泽私通。泽欲得春香，正无计可施。妾见黄奎愤恨，遂对泽曰： 黄侍郎今日商议军情回，意甚愤恨，不知为谁？ 泽曰： 汝可以言挑之曰： 人皆说刘皇叔仁德，曹操奸雄，何也？看他说甚言语。 是夜黄奎果到春香房中。妾以言挑之。奎乘醉言曰： 汝乃妇人，尚知邪正，何况我乎？吾所恨者，欲杀曹操也！ 妾曰： 若欲杀之，如何下手？ 奎曰： 吾已约定马将军，明日在城外点兵时杀之。 妾告于苗泽，泽报知曹操。操便密唤曹洪、许褚分付如此如此；又唤夏侯渊、徐晃分付如此如此。各人领命去了，一面先将黄奎一家老小拿下。次日，马腾领着西凉兵马，将次近城，只见前面一簇红旗，打着丞相旗号。马腾只道曹操自来点军，拍马向前。忽听得一声炮响，红旗开处，弓弩齐发。一将当先，乃曹洪也。马腾急拨马回时，两下喊声又起：左边许褚杀来，右边夏侯渊杀来，后面又是徐晃领兵杀至，截断西凉军马，将马腾父子三人困在垓心。马腾见不是头，奋力冲杀。马铁早被乱箭射死。马休随着马腾，左冲右突，不能得出。二人身带重伤，坐下马又被箭射倒。父子二人俱被执。曹操教将黄奎与马腾父子，一齐绑至。黄奎大叫： 无罪！ 操教苗泽对证。马腾大骂曰： 竖儒误我大事！我不能为国杀贼，是乃天也！ 操命牵出。马腾骂不绝口，与其子马休，及黄奎，一同遇害。后人有诗叹马腾曰： 父子齐芳烈，忠贞著一门，捐生图国难，誓死答君恩。嚼血盟言在，诛奸义状存。西凉推世胄，不愧伏波孙！ 苗泽告操曰： 不愿加赏，只求李春香为妻。 操笑曰： 你为了一妇人，害了你姐夫一家，留此不义之人何用！ 便教将苗泽、李春香与黄奎一家老小并斩于市。观者无不叹息。后人有诗叹曰： 苗泽因私害荩臣，春香未得反伤身。奸雄亦不相容恕，枉自图谋作小人。
曹操教招安西凉兵马，谕之曰： 马腾父子谋反，不干众人之事。 一面使人分付把住关隘，休教走了马岱。且说马岱自引一千兵在后。早有许昌城外逃回军士，报知马岱。岱大惊，只得弃了兵马，扮作客商，连夜逃遁去了。曹操杀了马腾等，便决意南征。忽人报曰： 刘备调练军马，收拾器械，将欲取川。 操惊曰： 若刘备收川，则羽翼成矣。将何以图之？ 言未毕，阶下一人进言曰： 某有一计，使刘备、孙权不能相顾，江南、西川皆归丞相。 正是：西州豪杰方遭戮，南国英雄又受殃。
未知献计者是谁，且看下文分解。


讨魏国武侯再上表破曹兵姜维诈献书
却说蜀汉建兴六年秋九月，魏都督曹休被东吴陆逊大破于石亭，车仗马匹，军资器械，并皆罄尽，休惶恐之甚，气忧成病，到洛阳，疽发背而死。魏主曹睿敕令厚葬。司马懿引兵还、众将接入问曰： 曹都督兵败，即元帅之干系，何故急回耶？ 懿曰： 吾料诸葛亮知吾兵败，必乘虚来取长安。倘陇西紧急，何人救之？吾故回耳。 众皆以为惧怯，哂笑而退。
却说东吴遣使致书蜀中，请兵伐魏，并言大破曹休之事：一者显自己威风，二者通和会之好。后主大喜，令人持书至汉中，报知孔明。时孔明兵强马壮，粮草丰足，所用之物，一切完备，正要出师。听知此信，即设宴大会诸将，计议出师。忽一阵大风，自东北角上而起，把庭前松树吹折。众皆大惊。孔明就占一课，曰： 此风主损一大将！ 诸将未信。正饮酒间，忽报镇南将军赵云长子赵统、次子赵广，来见丞相。孔明大惊，掷杯于地曰： 子龙休矣！ 二子入见，拜哭曰： 某父昨夜三更病重而死。 孔明跌足而哭曰： 子龙身故，国家损一栋梁，吾去一臂也！ 众将无不挥涕。孔明令二子入成都面君报丧。后主闻云死，放声大哭曰 朕昔年幼，非子龙则死于乱军之中矣！ 即下诏追赠大将军，谥封顺平侯，敕葬于成都锦屏山之东；建立庙堂，四时享祭。后人有诗曰： 常山有虎将，智勇匹关张。汉水功勋在，当阳姓字彰。两番扶幼主，一念答先皇。青史书忠烈，应流百世芳。
却说后主思念赵云昔日之功，祭葬甚厚；封赵统为虎贲中郎，赵广为牙门将，就令守坟。二人辞谢而去。忽近臣奏曰： 诸葛丞相将军马分拨已定，即日将出师伐魏。 后主问在朝诸臣，诸臣多言未可轻动。后主疑虑未决。忽奏丞相令杨仪赍出师表至。后主宜入，仪呈上表章。后主就御案上拆视，其表曰：
 先帝虑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故托臣以讨贼也。以先帝之明，量臣之才，故知臣伐贼，才弱敌强也。然不伐贼，王业亦亡。惟坐而待亡，孰与伐之？是故托臣而弗疑也。臣受命之日，寝不安席，食不甘味；思惟北征，宜先入南：故五月渡沪，深入不毛，并日而食。——臣非不自惜也，顾王业不可偏安于蜀都，故冒危难以奉先帝之遗意。而议者谓为非计。今贼适疲于西，又务于东，兵法 乘劳 ：此进趋之时也。谨陈其事如左：
高帝明并日月，谋臣渊深，然涉险被创，危然后安；今陛下未及高帝，谋臣不如良、平，而欲以长策取胜，坐定天下，此臣之未解一也。刘繇、王朗，各据州郡，论安言计，动引圣人，群疑满腹，众难塞胸；今岁不战，明年不征，使孙权坐大，遂并江东，此臣之未解二也。曹操智计，殊绝于人，其用兵也，仿佛孙、吴，然困于南阳，险于乌巢，危于祁连，逼于黎阳，几败北山，殆死潼关，然后伪定一时耳；况臣才弱，而欲以不危而定之，此臣之未解三也。曹操五攻昌霸不下，四越巢湖不成，任用李服而李服图之，委任夏侯而夏侯败亡，先帝每称操为能，犹有此失；况臣驽下，何能必胜，此臣之未解四也。自臣到汉中，中间期年耳，然丧赵云、阳群、马玉、阎芝、丁立、白寿、刘郃、邓铜等，及曲长屯将七十余人，突将无前，賨、叟、青羌，散骑武骑一千余人，此皆数十年之内，所纠合四方之精锐，非一州之所有；若复数年，则损三分之二也。——当何以图敌，此臣之未解五也。今民穷兵疲，而事不可息；事不可息，则住与行，劳费正等；而不及今图之，欲以一州之地，与贼持久，此臣之未解六也。
夫难平者，事也。昔先帝败军于楚，当此之时，曹操拊手，谓天下已定。——然后先帝东连吴、越，西取巴、蜀，举兵北征，夏侯授首，此操之失计，而汉事将成也。——然后吴更违盟，关羽毁败，秭归蹉跌，曹丕称帝，凡事如是，难可逆见。臣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至于成败利钝，非臣之明所能逆睹也。
后主览表甚喜，即敕令孔明出师。孔明受命，起三十万精兵，令魏延总督前部先锋，径奔陈仓道口而来。早有细作报入洛阳。司马懿奏知魏主，大会文武商议。大将军曹真出班奏曰： 臣昨守陇西，功微罪大，不胜惶恐。今乞引大军往擒诸葛亮。臣近得一员大将，使六十斤大刀，骑千里征宛马，开两石铁胎弓，暗藏三个流星锤，百发百中，有万夫不当之勇，乃陇西狄道人，姓王，名双，字子全。臣保此人为先锋。 睿大喜，便召王双上殿。视之，身长九尺，面黑睛黄，熊腰虎背。睿笑曰： 朕得此大将，有何虑哉！ 遂赐锦袍金甲，封为虎威将军、前部大先锋。曹真为大都督。真谢恩出朝，遂引十五万精兵，会合郭淮、张郃，分道守把隘口。却说蜀兵前队哨至陈仓，回报孔明，说： 陈仓口已筑起一城，内有大将郝昭守把，深沟高垒，遍排鹿角，十分谨严；不如弃了此城，从太白岭鸟道出祁山甚便。 孔明曰： 陈仓正北是街亭；必得此城，方可进兵。 命魏延引兵到城下，四面攻之。连日不能破。魏延复来告孔明，说城难打。孔明大怒，欲斩魏延。忽帐下一人告曰： 某虽无才，随丞相多年，未尝报效。愿去陈仓城中，说郝昭来降，不用张弓只箭。 众视之，乃部曲靳祥也。孔明曰： 汝用何言以说之？ 祥曰： 郝昭与某，同是陇西人氏，自幼交契。某今到彼，以利害说之，必来降矣。 孔明即令前去。
靳祥骤马径到城下，叫曰： 郝伯道故人靳祥来见。 城上人报知郝昭。昭令开门放入，登城相见。昭问曰： 故人因何到此？ 祥曰： 吾在西蜀孔明帐下，参赞军机，待以上宾之礼。特令某来见公，有言相告。 昭勃然变色曰： 诸葛亮乃我国仇敌也！吾事魏，汝事蜀，各事其主，昔时为昆仲，今时为仇敌！汝再不必多言，便请出城！ 靳祥又欲开言，郝昭已出敌楼上了。魏军急催上马，赶出城外。祥回头视之，见昭倚定护心木栏杆。祥勒马以鞭指之曰： 伯道贤弟，何太情薄耶？ 昭曰： 魏国法度，兄所知也。吾受国恩，但有死而已，兄不必下说词。早回见诸葛亮，教快来攻城，吾不惧也！
祥回告孔明曰： 郝昭未等某开言，便先阻却。 孔明曰： 汝可再去见他，以利害说之。 祥又到城下，请郝昭相见。昭出到敌楼上。祥勒马高叫曰： 伯道贤弟，听吾忠言：汝据守一孤城，怎拒数十万之众？今不早降，后悔无及！且不顺大汉而事奸魏，抑何不知天命、不辨清浊乎？愿伯道思之。 郝昭大怒，拈弓搭箭，指靳祥而喝曰： 吾前言已定，汝不必再言！可速退！吾不射汝！
靳祥回见孔明，具言郝昭如此光景。孔明大怒曰： 匹夫无礼太甚！岂欺吾无攻城之具耶？ 随叫土人问曰： 陈仓城中，有多少人马？ 土人告曰： 虽不知的数，约有三千人。 孔明笑曰： 量此小城，安能御我！休等他救兵到，火速攻之！ 于是军中起百乘云梯，一乘上可立十数人，周围用木板遮护。军士各把短梯软索，听军中擂鼓，一齐上城。郝昭在敌楼上，望见蜀兵装起云梯，四面而来，即令三千军各执火箭，分布四面；待云梯近城，一齐射之。孔明只道城中无备，故大造云梯，令三军鼓噪呐喊而进；不期城上火箭齐发，云梯尽着，梯上军士多被烧死，城上矢石如雨，蜀兵皆退。孔明大怒曰： 汝烧吾云梯，吾却用 冲车 之法！ 于是连夜安排下冲车。次日，又四面鼓嗓呐喊而进。郝昭急命运石凿眼，用葛绳穿定飞打，冲车皆被打折。孔明又令人运土填城壕，教廖化引三千锹军，从夜间掘地道，暗入城去。郝昭又于城中掘重壕横截之。如此昼夜相攻，二十余日，无计可破。
孔明正在营中忧闷，忽报： 东边救兵到了，旗上书： 魏先锋大将王双 。 孔明问曰： 谁可迎之？ 魏延出曰： 某愿往。 孔明曰： 汝乃先锋大将，未可轻出。 又问： 谁敢迎之？ 裨将谢雄应声而出。孔明与三千军去了。孔明又问曰： 谁敢再去？ 裨将龚起应声要去。孔明亦与三千兵去了。孔明恐城内郝昭引兵冲出，乃把人马退二十里下寨。
却说谢雄引军前行，正遇王双；战不三合，被双一刀劈死。蜀兵败走，双随后赶来。龚起接着，交马只三合，亦被双所斩。败兵回报孔明。孔明大惊，忙令廖化、王平、张嶷三人出迎。两阵对圆，张嶷出马，王平、廖化压住阵角。王双纵马来与张嶷交马，数合不分胜负。双诈败便走，嶷随后赶去。王平见张嶷中计，忙叫曰： 休赶！ 嶷急回马时，王双流星锤早到，正中其背。巍伏鞍而走，双回马赶来。王平、廖化截住，救得张嶷回阵。王双驱兵大杀一阵，蜀兵折伤甚多。巍吐血数口，回见孔明，说： 王双英雄无敌；如今将二万兵就陈仓城外下寨，四围立起排栅，筑起重城，深挖壕堑，守御甚严。 孔明见折二将，张嶷又被打伤，即唤姜维曰： 陈仓道口这条路不可行。别求何策？ 维曰： 陈仓城池坚固，郝昭守御甚密，又得王双相助，实不可取。不若令一大将，依山傍水，下寨固守；再令良将守把要道，以防街亭之攻；却统大军去袭祁山，某却如此如此用计，可捉曹真也。 孔明从其言，即令王平，李恢，引二枝兵守街亭小路；魏延引一军守陈仓口。马岱为先锋，关兴、张苞为前后救应使，从小径出斜谷望祁山进发。却说曹真因思前番被司马懿夺了功劳，因此到洛阳分调郭淮、孙礼东西守把；又听的陈仓告急，已令王双去救。闻知王双斩将立功，大喜，乃令中护军大将费耀，权摄前部总督，诸将各自守把隘口。忽报山谷中捉得细作来见。曹真令押入，跪于帐前。其人告曰： 小人不是奸细，有机密来见都督，误被伏路军捉来，乞退左右。 真乃教去其缚，左右暂退。其人曰： 小人乃姜伯约心腹人也。蒙本官遣送密书。 真曰： 书安在？ 其人于贴肉衣内取出呈上。真拆视曰： 罪将姜维百拜，书呈大都督曹麾下：维念世食魏禄，忝守边城；叨窃厚恩，无门补报。昨日误遭诸葛亮之计，陷身于巅崖之中。思念旧国，何日忘之！今幸蜀兵西出，诸葛亮甚不相疑。赖都督亲提大兵而来：如遇敌人，可以诈败；维当在后，以举火为号，先烧蜀人粮草，却以大兵翻身掩之，则诸葛亮可擒也。非敢立功报国，实欲自赎前罪。倘蒙照察，速赐来命。 曹真看毕，大喜曰： 天使吾成功也！ 遂重赏来人，便令回报，依期会合。真唤费耀商议曰： 今姜维暗献密书，令吾如此如此。 耀曰： 诸葛亮多谋，姜维智广，或者是诸葛亮所使，恐其中有诈。 真曰： 他原是魏人，不得已而降蜀，又何疑乎？ 耀曰： 都督不可轻去，只守定本寨。某愿引一军接应姜维。如成功，尽归都督；倘有奸计，某自支当。 真大喜，遂令费耀引五万兵，望斜谷而进。行了两三程，屯下军马，令人哨探。当日申时分，回报： 斜谷道中，有蜀兵来也。 耀忙催兵进。蜀兵未及交战先退。耀引兵追之，蜀兵又来。方欲对阵，蜀兵又退：如此者三次，俄延至次日申时分。魏军一日一夜，不曾敢歇，只恐蜀兵攻击。方欲屯军造饭，忽然四面喊声大震，鼓角齐鸣，蜀兵漫山遍野而来。门旗开处，闪出一辆四轮车，孔明端坐其中，令人请魏军主将答话。耀纵马而出，遥见孔明，心中暗喜，回顾左右曰： 如蜀兵掩至，便退后走。若见山后火起，却回身杀去，自有兵来相应。 分付毕，跃马出呼曰： 前者败将，今何敢又来！ 孔明曰： 唤汝曹真来答话！ 耀骂曰： 曹都督乃金枝玉叶，安肯与反贼相见耶！ 孔明大怒，把羽扇一招，左有马岱，右有张嶷，两路兵冲出。魏兵便退。行不到三十里，望见蜀兵背后火起，喊声不绝。费耀只道号火，便回身杀来。蜀兵齐退。耀提刀在前，只望喊处追赶。将次近火，山路中鼓角喧天、喊声震地，两军杀出：左有关兴，右有张苞。山上矢石如雨，往下射来。魏兵大败。费耀知是中计，急退军望山谷中而走，人马困乏。背后关兴引生力军赶来，魏兵自相践踏及落涧身死者，不知其数。
耀逃命而走，正遇山坡口一彪军，乃是姜维。耀大骂曰： 反贼无信！吾不幸误中汝奸计也！ 维笑曰： 吾欲擒曹真，误赚汝矣！速下马受降！ 耀骤马夺路，望山谷中而走。忽见谷口火光冲天，背后追兵又至。耀自刎身死，余众尽降。孔明连夜驱兵，直出祁山前下寨，收住军马，重赏姜维。维曰： 某恨不得杀曹真也！ 孔明亦曰： 可惜大计小用矣。
却说曹真听知折了费耀，悔之不及，遂与郭淮商议退兵之策。于是孙礼、辛毗星夜具表申奏魏主，言蜀兵又出祁山，曹真损兵折将，势甚危急。睿大惊，即召司马懿入内曰： 曹真损兵折将，蜀兵又出祁山。卿有何策，可以退之？ 懿曰： 臣已有退诸葛亮之计。不用魏军扬武耀威，蜀兵自然走矣。 正是：已见子丹无胜术，全凭仲达有良谋。
未知其计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祢正平裸衣骂贼吉太医下毒遭刑
却说曹操欲斩刘岱、王忠。孔融谏曰： 二人本非刘备敌手，若斩之，恐失将士之心。 操乃免其死，黜罢爵禄。欲自起兵伐玄德。孔融曰： 方今隆冬盛寒，未可动兵，待来春未为晚也。可先使人招安张绣、刘表，然后再图徐州。 操然其言，先遣刘晔往说张绣。晔至襄城，先见贾诩，陈说曹公盛德。诩乃留晔于家中。次日来见张绣，说曹公遣刘晔招安之事。正议间，忽报袁绍有使至。绣命入。使者呈上书信。绣览之，亦是招安之意。诩问来使曰： 近日兴兵破曹操，胜负何如？ 使曰： 隆冬寒月，权且罢兵。今以将军与荆州刘表俱有国士之风，故来相请耳。 诩大笑曰： 汝可便回见本初，道汝兄弟尚不能容，何能容天下国士乎！ 当面扯碎书，叱退来使。
张绣曰： 方今袁强曹弱；今毁书叱使，袁绍若至，当如之何？ 诩曰： 不如去从曹操。 绣曰： 吾先与操有仇，安得相容？ 诩曰： 从操其便有三：夫曹公奉天子明诏，征伐天下，其宜从一也；绍强盛，我以少从之，必不以我为重，操虽弱，得我必喜，其宜从二也；曹公王霸之志，必释私怨，以明德于四海，其宜从三也。愿将军无疑焉。 绣从其言，请刘晔相见。晔盛称操德，且曰： 丞相若记旧怨，安肯使某来结好将军乎？ 绣大喜，即同贾诩等赴许都投降。绣见操，拜于阶下。操忙扶起，执其手曰： 有小过失，勿记于心。 遂封绣为扬武将军，封贾诩为执金吾使。
操即命绣作书招安刘表。贾诩进曰： 刘景升好结纳名流，今必得一有文名之士往说之，方可降耳。 操问荀攸曰： 谁人可去？ 攸曰： 孔文举可当其任。 操然之。攸出见孔融曰： 丞相欲得一有文名之士，以备行人之选。公可当此任否？ 融曰： 吾友祢衡，字正平，其才十倍于我。此人宜在帝左右，不但可备行人而已。我当荐之天子。 于是遂上表奏帝。其文曰： 臣闻洪水横流，帝思俾乂；旁求四方，以招贤俊。昔世宗继统，将弘基业；畴咨熙载，群士响臻。陛下睿圣，纂承基绪，遭遇厄运，劳谦日昃；维岳降神，异人并出。窃见处士平原祢衡：年二十四，字正平，淑质贞亮，英才卓跞。初涉艺文，升堂睹奥；目所一见，辄诵之口，耳所暂闻，不忘于心；性与道合，思若有神；弘羊潜计，安世默识，以衡准之，诚不足怪。忠果正直，志怀霜雪；见善若惊，嫉恶若仇；任座抗行，史鱼厉节，殆无以过也。鸷鸟累百，不如一鹗；使衡立朝，必有可观。飞辩骋词，溢气坌涌；解疑释结，临敌有余。昔贾谊求试属国，诡系单于；终军欲以长缨，牵制劲越：弱冠慷慨，前世美之。近日路粹、严象，亦用异才，擢拜台郎。衡宜与为比。如得龙跃天衢，振翼云汉，扬声紫微，垂光虹蜺，足以昭近署之多士，增四门之穆穆。钧天广乐，必有奇丽之观；帝室皇居，必蓄非常之宝。若衡等辈，不可多得。激楚、阳阿，至妙之容，掌伎者之所贪；飞兔、腰袅，绝足奔放，良、乐之所急也。臣等区区，敢不以闻？陛下笃慎取士，必须效试，乞令衡以褐衣召见。如无可观采，臣等受面欺之罪。 帝览表，以付曹操。操遂使人召衡至。礼毕，操不命坐。祢衡仰天叹曰： 天地虽阔，何无一人也！ 操曰： 吾手下有数十人，皆当世英雄，何谓无人？ 衡曰： 愿闻。 操曰： 荀彧、荀攸、郭嘉、程昱，机深智远，虽萧何、陈平不及也。张辽、许褚、李典、乐进，勇不可当，虽岑彭、马武不及也。吕虔、满宠为从事，于禁、徐晃为先锋；夏侯惇天下奇才，曹子孝世间福将。安得无人？ 衡笑曰： 公言差矣！此等人物，吾尽识之：荀彧可使吊丧问疾，荀攸可使看坟守墓，程昱可使关门闭户，郭嘉可使白词念赋，张辽可使击鼓鸣金，许褚可使牧牛放马，乐进可使取状读招，李典可使传书送檄，吕虔可使磨刀铸剑，满宠可使饮酒食糟，于禁可使负版筑墙，徐晃可使屠猪杀狗；夏侯惇称为完体将军，曹子孝呼为要钱太守。其余皆是衣架、饭囊、酒桶、肉袋耳！ 操怒曰： 汝有何能？ 衡曰： 天文地理，无一不通；三教九流，无所不晓；上可以致君为尧、舜，下可以配德于孔、颜。岂与俗子共论乎！ 时止有张辽在侧，掣剑欲斩之。操曰： 吾正少一鼓吏；早晚朝贺宴享，可令祢衡充此职。 衡不推辞，应声而去。辽曰： 此人出言不逊，何不杀之？ 操曰： 此人素有虚名，远近所闻。今日杀之，天下必谓我不能容物。彼自以为能，故令为鼓吏以辱之。 来日，操于省厅上大宴宾客，令鼓吏挝鼓。旧吏云： 挝鼓必换新衣。 衡穿旧衣而入。遂击鼓为《渔阳三挝》。音节殊妙，渊渊有金石声。坐客听之，莫不慷慨流涕。左右喝曰： 何不更衣！ 衡当面脱下旧破衣服，裸体而立，浑身尽露。坐客皆掩面。衡乃徐徐着裤，颜色不变。操叱曰： 庙堂之上，何太无礼？ 衡曰： 欺君罔上乃谓无礼。吾露父母之形，以显清白之体耳！ 操曰： 汝为清白，谁为污浊？ 衡曰： 汝不识贤愚，是眼浊也；不读诗书，是口浊也；不纳忠言，是耳浊也；不通古今，是身浊也；不容诸侯，是腹浊也；常怀篡逆，是心浊也！吾乃天下名士，用为鼓吏，是犹阳货轻仲尼，臧仓毁孟子耳！欲成王霸之业，而如此轻人耶？
时孔融在坐，恐操杀衡，乃从容进曰： 祢衡罪同胥靡，不足发明王之梦。 操指衡而言曰： 令汝往荆州为使。如刘表来降，便用汝作公卿。 衡不肯往。操教备马三匹，令二人扶挟而行；却教手下文武，整酒于东门外送之。荀彧曰： 如祢衡来，不可起身。 衡至，下马入见，众皆端坐。衡放声大哭。荀彧问曰： 何为而哭？ 衡曰： 行于死柩之中，如何不哭？ 众皆曰： 吾等是死尸，汝乃无头狂鬼耳！ 衡曰： 吾乃汉朝之臣，不作曹瞒之党，安得无头？ 众欲杀之。荀彧急止之曰： 量鼠雀之辈，何足汗刀！ 衡曰： 吾乃鼠雀，尚有人性；汝等只可谓之蜾虫！ 众恨而散。
衡至荆州，见刘表毕，虽颂德，实讥讽。表不喜，令去江夏见黄祖。或问表曰： 祢衡戏谑主公，何不杀之？ 表曰： 祢衡数辱曹操，操不杀者，恐失人望；故令作使于我，欲借我手杀之，使我受害贤之名也。吾今遣去见黄祖，使曹操知我有识。 众皆称善。时袁绍亦遣使至。表问众谋士曰： 袁本初又遣使来，曹孟德又差祢衡在此，当从何便？ 从事中郎将韩嵩进曰： 今两雄相持，将军若欲有为，乘此破敌可也。如其不然，将择其善者而从之。今曹操善能用兵，贤俊多归，其势必先取袁绍，然后移兵向江东，恐将军不能御；莫若举荆州以附操，操必重待将军矣。 表曰： 汝且去许都，观其动静，再作商议。 嵩曰： 君臣各有定分。嵩今事将军，虽赴汤蹈火，一唯所命。将军若能上顺天子，下从曹公，使嵩可也；如持疑未定，嵩到京师，天子赐嵩一官，则嵩为天子之臣，不复为将军死矣。 表曰： 汝且先往观之。吾别有主意。
嵩辞表，到许都见操。操遂拜嵩为侍中，领零陵太守。荀彧曰： 韩嵩来观动静，未有微功，重加此职，祢衡又无音耗，丞相遣而不问，何也？ 操曰： 祢衡辱吾太甚，故借刘表手杀之，何必再问？ 遂遣韩嵩回荆州说刘表。
嵩回见表，称颂朝廷盛德，劝表遣子入侍，表大怒曰： 汝怀二心耶！ 欲斩之。嵩大叫曰： 将军负嵩，焉不负将军！ 蒯良曰： 嵩未去之前，先有此言矣。 刘表遂赦之。
人报黄祖斩了祢衡，表问其故，对曰： 黄祖与祢衡共饮，皆醉。祖问衡曰： 君在许都有何人物？ 衡曰： 大儿孔文举，小儿杨德祖。除此二人，别无人物。 祖曰： 似我何如？ 衡曰： 汝似庙中之神，虽受祭祀，恨无灵验！ 祖大怒曰： 汝以我为土木偶人耶！ 遂斩之。衡至死骂不绝口， 刘表闻衡死，亦嗟呀不已，令葬于鹦鹉洲边。后人有诗叹曰： 黄祖才非长者俦，祢衡珠碎此江头。今来鹦鹉洲边过，惟有无情碧水流。 却说曹操知祢衡受害，笑曰： 腐儒舌剑，反自杀矣！ 因不见刘表来降，便欲兴兵问罪。荀彧谏曰： 袁绍未平，刘备未灭，而欲用兵江汉，是犹舍心腹而顺手足也。可先灭袁绍，后灭刘备，江汉可一扫而平矣。 操从之。
且说董承自刘玄德去后，日夜与王子服等商议，无计可施。建安五年，元旦朝贺，见曹操骄横愈甚，感愤成疾。帝知国舅染病，令随朝太医前去医治。此医乃洛阳人，姓吉，名太，字称平，人皆呼为吉平，当时名医也。平到董承府用药调治，旦夕不离；常见董承长吁短叹，不敢动问。
时值元宵，吉平辞去，承留住，二人共饮。饮至更余，承觉困倦，就和衣而睡。忽报王子服等四人至，承出接入。服曰： 大事谐矣！ 承曰： 愿闻其说。 服曰： 刘表结连袁绍，起兵五十万，共分十路杀来。马腾结连韩遂，起西凉军七十二万，从北杀来。曹操尽起许昌兵马，分头迎敌，城中空虚。若聚五家僮仆，可得千余人。乘今夜府中大宴，庆赏元宵，将府围住，突入杀之。不可失此机会！ 承大喜，即唤家奴各人收拾兵器，自己披挂绰枪上马，约会都在内门前相会，同时进兵。夜至二鼓，众兵皆到。董承手提宝剑，徒步直入，见操设宴后堂，大叫： 操贼休走！ 一剑剁去，随手而倒。霎时觉来，乃南柯一梦，口中犹骂 操贼 不止。
吉平向前叫曰： 汝欲害曹公乎？ 承惊惧不能答。吉平曰： 国舅休慌。某虽医人，未尝忘汉。某连日见国舅嗟叹，不敢动问。恰才梦中之言，已见真情，幸勿相瞒。倘有用某之处，虽灭九族，亦无后悔！ 承掩面而哭曰： 只恐汝非真心！ 平遂咬下一指为誓。承乃取出衣带诏，令平视之；且曰： 今之谋望不成者，乃刘玄德、马腾各自去了，无计可施，因此感而成疾。 平曰： 不消诸公用心。操贼性命，只在某手中。 承问其故。平曰： 操贼常患头风，痛入骨髓；才一举发，便召某医治。如早晚有召，只用一服毒药，必然死矣，何必举刀兵乎？ 承曰： 若得如此，救汉朝社稷者，皆赖君也！ 时吉平辞归。承心中暗喜，步入后堂，忽见家奴秦庆童同侍妾云英在暗处私语。承大怒，唤左右捉下，欲杀之。夫人劝免其死，各人杖脊四十，将庆童锁于冷房。庆童怀恨，夤夜将铁锁扭断，跳墙而出，径入曹操府中，告有机密事。操唤入密室问之。庆童云： 王子服、吴子兰、种辑、吴硕、马腾五人在家主府中商议机密，必然是谋丞相。家主将出白绢一段，不知写着甚的。近日吉平咬指为誓，我也曾见。 曹操藏匿庆童于府中，董承只道逃往他方去了，也不追寻。
次日，曹操诈患头风，召吉平用药。平自思曰： 此贼合休！ 暗藏毒药入府。操卧于床上，令平下药。平曰： 此病可一服即愈。 教取药罐，当面煎之。药已半干，平已暗下毒药，亲自送上。操知有毒，故意迟延不服。平曰： 乘热服之，少汗即愈。 操起曰： 汝既读儒书，必知礼义：君有疾饮药，臣先尝之；父有疾饮药，子先尝之。汝为我心腹之人，何不先尝而后进？ 平曰： 药以治病，何用人尝？ 平知事已泄，纵步向前，扯住操耳而灌之。操推药泼地，砖皆迸裂。
操未及言，左右已将吉平执下。操曰： 吾岂有疾，特试汝耳！汝果有害我之心！ 遂唤二十个精壮狱卒，执平至后园拷问。操坐于亭上，将平缚倒于地。吉平面不改容，略无惧怯。操笑曰： 量汝是个医人，安敢下毒害我？必有人唆使你来。你说出那人，我便饶你。 平叱之曰： 汝乃欺君罔上之贼，天下皆欲杀汝，岂独我乎！ 操再三磨问。平怒曰： 我自欲杀汝，安有人使我来？今事不成，惟死而已！ 操怒，教狱卒痛打。打到两个时辰，皮开肉裂，血流满阶。操恐打死，无可对证，令狱卒揪去静处，权且将息。
传令次日设宴，请众大臣饮酒。惟董承托病不来。王子服等皆恐操生疑，只得俱至。操于后堂设席。酒行数巡，曰： 筵中无可为乐，我有一人，可为众官醒酒。 教二十个狱卒： 与吾牵来！ 须臾，只见一长枷钉着吉平，拖至阶下。操曰： 众官不知，此人连结恶党，欲反背朝廷，谋害曹某；今日天败，请听口词。 操教先打一顿，昏绝于地，以水喷面。吉平苏醒，睁目切齿而骂曰： 操贼！不杀我，更待何时！ 操曰： 同谋者先有六人。与汝共七人耶？ 平只是大骂。王子服等四人面面相觑，如坐针毡。操教一面打，一面喷。平并无求饶之意。操见不招，且教牵去。
众官席散，操只留王子服等四人夜宴。四人魂不附体，只得留待。操曰： 本不相留，争奈有事相问。汝四人不知与董承商议何事？ 子服曰： 并未商议甚事。 操曰： 白绢中写着何事？ 子服等皆隐讳。操教唤出庆童对证。子服曰： 汝于何处见来？ 庆童曰： 你回避了众人，六人在一处画字，如何赖得？ 子服曰： 此贼与国舅侍妾通奸，被责诬主，不可听也。 操曰： 吉平下毒，非董承所使而谁？ 子服等皆言不知。操曰： 今晚自首，尚犹可恕；若待事发，其实难容！ 子服等皆言并无此事。操叱左右将四人拿住监禁。
次日，带领众人径投董承家探病。承只得出迎。操曰： 缘何夜来不赴宴？ 承曰： 微疾未痊，不敢轻出。 操曰： 此是忧国家病耳。 承愕然。操曰： 国舅知吉平事乎？ 承曰： 不知。 操冷笑曰： 国舅如何不知？ 唤左右： 牵来与国舅起病。 承举措无地。须臾，二十狱卒推吉平至阶下。吉平大骂： 曹操逆贼！ 操指谓承曰： 此人曾攀下王子服等四人，吾已拿下廷尉。尚有一人，未曾捉获。 因问平曰： 谁使汝来药我？可速招出！ 平曰： 天使我来杀逆贼！ 操怒教打。身上无容刑之处。承在座视之，心如刀割。操又问平曰： 你原有十指，今如何只有九指？ 平曰： 嚼以为誓，誓杀国贼！ 操教取刀来，就阶下截去其九指，曰： 一发截了，教你为誓！ 平曰： 尚有口可以吞贼，有舌可以骂贼！ 操令割其舌。平曰： 且勿动手。吾今熬刑不过，只得供招。可释吾缚。 操曰： 释之何碍？ 遂命解其缚。平起身望阙拜曰： 臣不能为国家除贼，乃天数也！ 拜毕，撞阶而死。操令分其肢体号令。时建安五年正月也。史官有诗曰： 汉朝无起色，医国有称平；立誓除奸党，捐躯报圣明。极刑词愈烈，惨死气如生。十指淋漓处，千秋仰异名。
操见吉平已死，教左右牵过秦庆童至面前。操曰： 国舅认得此人否？ 承大怒曰： 逃奴在此，即当诛之！ 操曰： 他首告谋反，今来对证，谁敢诛之？ 承曰： 丞相何故听逃奴一面之说？ 操曰： 王子服等吾已擒下，皆招证明白，汝尚抵赖乎？ 即唤左右拿下，命从人直入董承卧房内，搜出衣带诏并义状。操看了，笑曰： 鼠辈安敢如此！ 遂命： 将董承全家良贱，尽皆监禁，休教走脱一个。 操回府以诏状示众谋士商议，要废献帝，更立新君。正是：数行丹诏成虚望，一纸盟书惹祸殃。
未知献帝性命如何，且听下文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