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炀帝逸游召谴
玉树歌残舞袖斜，景阳宫里剑如麻。
曙星自合临天下，千里空教怨丽华。
这首诗单表隋文帝篡周灭陈，奄有天下，一统太平，真个治得外户不闭，路不拾遗。初时已立太子勇为东宫，却因不得母后独孤氏欢心。原来文帝独孤皇后最是妒忌，文帝畏而爱之。常言： 前代帝王，骨肉分争，皆因嫡庶相猜相忌，致有祸胎。今吾家五子同母，傍无异生之子，后来安享太平，绝无后患。 不想太子勇嫡妃元氏无宠，抑郁而死，专宠云定兴之女。所生子女，皆是庶出。独孤皇后心中甚是不愤，每每在文帝前谮诉太子勇之短。文帝极是惧内的，听他言话，太子勇日渐日疏。
却有第二子晋王广，为扬州都总管，生来聪明俊雅，仪容秀丽。十岁即好观古今书传，至于方药、天文地理、百家技艺术数，无不通晓。却只是心怀叵测，阴贼刻深，好钩索人情深浅，又能为矫情忍訽之事。刺探得太子勇失爱母后，日夜思所以间之，日与萧妃独处，后宫皆不得御幸。每遇文帝及独孤皇后使来，必与萧妃迎门候接，饮食款待，如平交往来。临去，又以金钱纳诸袖中。以故人人到母后跟前，交口同声，誉称晋王仁孝聪明，不似太子寡恩傲礼，专宠阿云，致有如许豚犊。独孤皇后大以为然，日夜谮之于文帝，说太子勇不堪承嗣大统。后来晋王广又多以金宝珠玉，结交越公杨素，令他谗废太子。杨素是文帝第一个有功之臣，言无不从。
皇后谮之于内，杨素毁之于外。文帝积怒太子勇，已非一日。
竟废太子勇为庶人，幽之别宫，却立晋王广为太子。受命之日，地皆震动。识者皆知其夺嫡阴谋。独杨素残忍深刻，扬扬得意，以为太子由我得立。威权震天下，百官皆畏而避之。
后来独孤皇后崩，后宫却得近幸。文帝有一位宣华夫人陈氏，陈宣帝之女也。隋灭陈，配掖庭。性聪慧，姿貌无双。
及皇后崩后，始进位为贵人。专房擅宠，后宫莫及。文帝寝疾于仁寿宫，夫人与太子广同侍疾。平旦，夫人出更衣，为太子所逼。夫人拒之，发乱神惊，归于帝所。文帝怪其容色有异，问其故，夫人泫然泣曰： 太子无礼。 文帝大恚曰： 畜生何足付大事。独孤误我。 盖指皇后也。因呼兵部尚书柳述、黄门侍郎元岩、司空越公杨素等曰： 召我儿来。 述等将呼太子广，帝曰： 勇也。 杨素曰： 国本不可屡迁，臣不敢奉诏。 帝气哽塞，回面向内不言。
素出语太子广曰： 事急矣。 太子广拜素曰： 以终身累公。 有顷，左右报素曰： 帝呼不应，喉中呦呦有声。 素急入，文帝已崩矣。陈夫人与诸后宫相顾悲恸。晡时，太子广遣使者赍金合，缄封其际，亲书封字以赐夫人。夫人见之惶惧，以为药酒，不敢发。使者促之，乃开，见盒中有同心结数枚。宫人咸相庆曰： 得免死矣。 陈夫人恚而却坐，不肯致谢。宫人咸逼之，乃拜使者。太子夜入烝焉。明旦发丧，使人杀故太子勇而后即位。左右扶太子上殿。太子足弱，欲倒者数四，不能上。杨素叱去左右，以手扶接，太子援之乃上。
百官莫不嗟叹。杨素归谓家人曰： 小儿子吾已提起教作大家郎，不知能了当否？
素恃己有功，于帝多呼为郎君。时宴内宫，宫人偶遗酒污素衣。素叱左右引下加挞焉。帝甚不平，隐忍不发。一日，帝与素钓鱼于后苑池上，并坐，左右张伞以遮日。帝起如厕，回见素坐赭伞下，风骨秀异，神彩毅然。帝大忌之。帝每欲有所为，素辄抑而禁之，由是愈不快于素。会素死，帝曰： 使素不死，夷其九族。 先是，素一日欲入朝，见文帝执金钺逐之，曰： 此贼，吾欲立勇，竟不从吾言。今必杀汝。 素惊怖入室，召子弟二人语曰： 吾必死矣。出见文帝如此如此。
移时而死。
帝自素死，益无忌惮，沉迷女色。一日顾诏近侍曰： 人主享天下之富，亦欲极当年之乐，自快其意。今天下富安，外内无事，正吾行乐之日也。今宫殿虽壮丽显敞，苦无曲房小室，幽轩短槛。若得此，则吾期老于其中也。 近侍高昌奏曰： 臣有友项昇，浙人也。自言能构宫室。 翌日，诏召问之。昇曰： 臣乞先进图本。 后日进图，帝览之，大悦，即日诏有司供具材木，凡役夫数万，经岁而成。楼阁高下，轩窗掩映，幽房曲室，玉栏朱楯，互相连属，回环四合，牖户自通，千门万户，金碧相辉，照耀人耳目。金虬伏于栋下，玉兽蹲于户傍；壁砌生光，琐窗曜日，工巧之极，自古未之有比也。费用金宝珠玉，库藏为之一空。人误入其中者，虽终日不能出。
帝幸之，大悦，顾左右曰： 使真仙游其中，亦当自迷也，可目之曰迷楼。 诏以五品官赐昇，仍给内库金帛千匹赏之。诏选良家女数千以居楼中。帝每一幸，经月不出。
是月，大夫何稠进御女车。车之制度绝小，只容一人，有机伏于其中。若御童女，则以机碍女之手足，女纤毫不能动。
帝以处女试之，极喜，召何稠谓之曰： 卿之巧思，一何神妙如此。 以千金赠之。稠又进转关车，可以升楼阁，如行平地。
车中御女，则自摇动。帝尤喜悦，谓稠曰： 此车何名？ 稠曰： 臣任意造成，未有名也，愿赐佳名。 帝曰： 卿任其巧意以成车，朕得之，任其意以自乐，可命名任意车也。 帝又令画工绘画士女交合之图数十幅，悬于阁中。其年上官时自江外得替回，铸乌铜鉴数十面，其高五尺，而阔三尺，磨以成镜为屏，环于寝所，诣阙投进。帝以屏纳迷楼中，而御女于其傍，纤毫运转，皆入于鉴中。帝大喜曰： 绘画得其形象耳，此得人之真容也，胜绘图万倍矣。
帝日夕沉荒于迷楼，罄竭其力，亦多倦息。又辟地周二百里为西苑，役民力常百万，内为十六院。聚巧石为山，凿池为五湖四海，诏天下境内所有鸟兽草木，驿送京师。诏定西苑十六院名：景明迎晖栖鸾晨光明霞翠华文安积珍影纹仪凤仁智清修宝林和明绮阴绛阳每院择宫中佳丽谨厚有容色美人实之，选帝常幸御者为之首。分派宦者，主出入易市。又凿五湖，每湖四方十里。东曰翠光湖，南曰迎阳湖，西曰金光湖，北曰洁水湖，中曰广明湖。湖中积土石为山，构亭殿，屈曲环绕澄泓，皆穷极人间华丽。又凿北海，周环四十里，中有三山，效蓬莱、方丈、瀛洲，其上皆台榭回廊，其下水深数丈。开通五湖北海，通行龙凤舸。帝多泛东湖，因制湖上曲《望江南》八阕云：湖上月，偏照列仙家。水浸寒光铺枕簟，浪摇晴影走金蛇。偏称泛灵槎。光景好，轻彩望中斜。
清露冷侵银兔影，西风吹落桂枝花。开宴思无涯。
其二云：
湖上柳，烟里不胜催。宿雾洗开明媚眼，东风摇弄好腰肢。烟雨更相宜。环曲岸，阴覆画桥低。
线拂行人春晚后，絮飞晴雪暖风时。幽意更依依。
其三云：
湖上雪，风急堕还多。轻片有时敲竹户，素华无韵入澄波。望外玉相磨。湖水远地色相和
仰面莫思梁苑赋，朝来且听玉人歌。不醉拟如何？
其四云：
湖上草，碧翠浪通津。修带不为歌舞缓，浓铺堪作醉人茵。无意衬香衾。晴霁后，色一般新
游子不归生满地，佳人远意正青春。留咏卒难伸。
其五云：
湖上花，天水浸灵芽。浅蕊水边匀玉粉，浓苞天外剪明霞。日在列仙家。开烂熳，鬓若相遮
水殿春寒幽冷艳，玉轩晴照暖添华。清赏思何赊。
其六云：
湖上女，精选正轻盈。犹恨乍离金殿侣，相将尽是采莲人。清唱谩频频。轩内好，戏下龙津
玉管朱弦闻尽夜，踏青斗草事青春。玉辇从群真。
其七云：
湖上酒，终日助清欢。檀板轻声银甲缓，醅浮香米玉蛆寒。醉眼暗相看。春殿晚，艳奉杯盘
湖上风光真可爱，醉乡天地就中宽。帝主正清安。
其八云：
湖上水，流绕禁园中。斜日暖摇清翠动，落花香暖众纹红。蘋末起清风。闲纵目，跃小莲东
泛泛轻摇兰棹稳，沉沉寒影上仙宫。远意更重重。
帝常游湖上，多令宫中美人歌唱此曲。大业六年，后苑草木鸟兽繁息茂盛：桃蹊柳径，翠阴交合；金猿青鹿，动辄成群。自大内开为御道，直通西苑，夹道植长松高柳。帝多宿苑中，去来无时。侍御多夹道而宿，帝往往于中夜即幸焉。
道州贡矮民王义，眉目浓秀，应对敏捷，帝尤爱之。常从帝游，终不得入宫。曰： 尔非宫中物也。 义乃出，自宫以求进。帝由是愈加怜爱，得出入内寝。义多卧御榻下。帝游湖海回，多宿十六院。
一夕中夜，帝潜入栖鸾院。时夏气暄烦，院妃庆儿卧于帘下。初月照轩，甚是明朗。庆儿睡中惊魇，若不救者。帝使义呼庆儿。帝自扶起，久方清醒。帝曰： 汝梦中何故而如此？ 庆儿曰： 妾梦中如常时，帝握妾臂，游十六院。至第十院，帝入坐殿上。俄时火发，妾乃奔走，回视帝坐烈焰中，惊呼人救帝，久方睡觉。 帝自强解曰： 梦死得生，火有威烈之势。吾居其中，得威者也。 后帝幸江都被弑。帝入第十院，居火中，此其应也。
一夕，帝因观殿壁上有广陵图，帝注目视之移时，不能举步。时萧后在侧，谓帝曰： 知他是甚图画？何消帝如此挂心？ 帝曰： 朕不爱此画，只为思旧游之外耳。 于是以左手凭后肩，右手指图上山水及人烟村落寺宇，历历皆如在目前，谓萧后曰： 朕昔征陈后主时游此，岂期久有天下，万机在躬，便不得豁然于怀抱也。 言讫，容色惨然。萧后奏曰： 帝意在广陵，何如一幸？ 帝闻之，言下恍然，即日召群臣，言欲至广陵，旦夕游赏。议当泛巨舟，自洛入河，自河达海入淮，至广陵。群臣皆言： 似此程途，不啻万里，又孟津水紧，沧海波深，若泛巨舟，事恐不测。 时有谏议大夫萧怀静，乃皇后弟也，奏曰： 臣闻秦始皇时，金陵有王气，始皇使人凿断砥柱，王气遂绝。今睢阳有王气，又陛下喜在东南，欲泛孟津，又虑危险。况大梁西北有故河道，乃是秦将王离畎水灌大梁之处。乞陛下广集兵夫，于大梁起首开掘，西自河阴，引孟津水入，东至淮阴，放孟津水出。此间地不过千里，况于睢阳境内经过。一则路达广陵，二则凿穿王气。
帝闻奏大喜。出敕朝堂，有敢谏开河者斩。乃命征北大总管麻叔谋为开河都护，以荡寇将军李渊为开河副使。渊称疾不赴，即以左屯卫将军令狐达代之。诏发天下丁夫，男年十五以上，五十以下者皆至，如有隐匿者斩三族。凡役夫五百四十三万余人，昼夜开掘，急如星火。又诏江淮诸州，造大船五百只，使命促督。民间有配著造船一只者，家产破用皆尽，犹有不足，枷项笞背，然后鬻卖子女以供官费。到得开河功役渐次将成，龙舟亦就。帝大喜，将幸江都，命越王侗留守东都。宫女半不随驾，争攀号留。且言辽东小国，不足以烦大驾，愿遣将征之。帝意不回。作诗留别宫人云：我梦江都好，征辽亦偶然。
但存颜色在，离别只今年。
车驾既行，师徒百万。离都旬日，长安贡御车女袁宝儿，年十五，腰肢纤堕，呆憨多态。帝宠爱特厚。时洛阳进合蒂迎辇花，云： 得之嵩山坞中，人不知其名，采花者异而贡之。
会帝驾适至，因以 迎辇 名之。帝令宝儿持之，号曰 司花女 。时诏虞世南草《征辽指挥德音敕》，宝儿持花侍侧，注视久之。帝谓世南曰： 昔传飞燕可掌上舞，朕常谓儒生饰于文字，岂人能若是乎？及今得宝儿，方昭前事。然多憨态，今注目于卿。卿才人，可便作诗嘲之。 世南应诏，为绝句云：学画莺黄半未成，垂肩嚲袖太憨生。
缘憨却得君王宠，长把花枝傍辇行。
帝大悦。既至汴京，帝御龙舟，萧后乘凤舸。于是吴越取民间女年十五六岁者五百人，谓之殿脚女，至龙舟凤舸。每船用彩缆十条，每条用殿脚女十人，嫩羊十口，令殿脚女与羊相间而行。时方盛暑，翰林学士虞世基献计，请用垂柳栽于汴渠两堤上。一则树根四散，鞠护河堤，二则牵舟之人庇其阴，三则牵舟之羊食其叶。上大喜，诏民间献柳一株，赏一匹绢。百姓竞献之。又令亲种。帝自种一株，群臣次第皆种，方及百姓。时有谣言曰： 天子先栽，然后百姓栽。 栽与灾同音，盖妖谶也。栽毕，取御笔写赐垂柳姓杨，曰杨柳也。
时舢舻相继，连接千里，自大梁至淮口，联绵不绝。锦帆过处，香闻数里。一日，帝将登龙舟，凭殿脚女吴绛仙肩，喜其媚丽，不与群辈等，爱之，久不移步。绛仙善画长蛾眉，帝色不自禁。回辇，召绛仙，将拜婕好。萧后性妒忌，故不克谐。帝寝兴罢，擢为龙舟首楫，号曰 崆峒夫人 。由是殿脚女争效为长蛾眉。司宫吏日给螺子黛五斛，号为蛾绿。螺子黛出波斯国，每颗值十金。后徵赋不足，杂以铜黛给之。独绛仙得赐螺黛不绝。帝每倚帘视绛仙，移时不去，顾内谒者曰： 古人言秀色若可餐，如绛仙真可疗饥矣。 因吟《持楫篇》赐之曰：旧曲歌桃叶，新妆艳落梅。
将身傍轻楫，知是渡江来。
诏殿脚女千辈唱之。时越溪进耀光绫，绫纹突起，有光彩。帝独赐司花女及绛仙，他人莫预。萧后恚愤不怿。由是二姬稍稍不得亲幸，帝常登楼忆之，题东南柱二篇云：黯黯愁侵骨，绵绵病欲成。
须知潘岳鬓，强半为多情。
又云：
不信长相忆，丝从鬓里生。
闲来倚槛立，相望几含情。
殿脚女自至广陵，悉命备月观行宫，绛仙辈亦不得亲侍寝殿。有郎将自瓜州宣事回，进合欢果一器。帝命小黄门以一双驰骑赐绛仙。遇马上摇动，合欢蒂解，绛仙拜赐，因附红笺小简上进曰：驿骑传双果，君王宠念深。
宁知辞帝里，无复合欢心。
帝览之，不悦，顾小黄门曰： 绛仙如何辞怨之深也？ 黄门拜而言曰： 适走马摇动，及月观，果已离解，不复连理。
帝因言曰： 绎仙不独容貌可观，诗意深切，乃女相如也。亦何谢左贵嫔乎？ 帝尝醉游后宫，偶见宫婢罗罗者，悦而私之。
罗罗畏萧后，不敢迎帝，因托辞以程姬之疾，不可荐寝。帝乃嘲之曰：个人无赖是横波，黛染隆颅簇小峨。
幸好留侬伴成梦，不留侬住意如何？
帝自达广陵，沉湎滋深，荒淫无度，往往为妖崇所惑。尝游吴公宅鸡台，恍惚间与陈后主相通。帝幼年与后主甚善，乃起迎之，都忘其已死。后主尚唤帝为殿下。后主戴青纱皂帻，青绰袖，长裾，绿锦纯缘紫纹方平履。舞女数十，罗侍左右。
中有一女殊色，帝屡目之。后主云： 殿下不识此人耶？即张丽华贵妃也。每忆桃叶山前乘战舰与此妃北渡。尔时丽华最恨，方倚临春阁，试东郭 a紫毫笔，书小砑红绡作答江令 璧月 句未终，见韩擒虎跃青骢马，拥万甲骑直来冲人，都不存去就之礼，以至有今日。 言罢，即以绿文测海酒蠡，酌红梁新酿劝帝。帝饮之甚欢，因请丽华舞《玉树后庭花》。丽华白后主，辞以抛掷岁久，自井中出来，腰肢粗巨，无复往时姿态。帝再三强之。乃徐起舞，终一曲。后主问帝： 萧妃何如此人？ 帝曰： 春兰秋菊，各一时之秀也。 后主复诵诗十数篇。帝不记之，独爱《小窗诗》及《寄侍儿碧玉诗》。
《小窗诗》云：
午醉醒来晚，无人梦自惊。
夕阳如有意，偏傍小窗明。
《寄碧玉》云：
离别肠应断，相思骨合销。
愁魂若非散，凭仗一相招。
丽华拜求帝赐一章，帝辞以不能。丽华笑曰： 尝闻 此处不留侬，会有留侬处。 安得言不能耶？ 帝强为之，操笔立成，曰：见面无多事，闻名尔许时。
坐来生百媚，实个好相知。
丽华捧诗，赧然不怿。后主问帝： 龙舟之游乐乎？始谓殿下致治在尧舜之上，今日仍此逸游。大抵人生各图快乐，向时何见罪之深耶？三十六封书，至今使人怏怏不悦。 帝忽悟其已死，叱之曰： 何今日尚呼我为殿下，复以往事相讯耶？
恍惚不见，帝兀然不自知，惊悸移时。
帝后御龙舟，中道，间歌者甚悲，其辞曰：我兄征辽东，饿死青山下。今我挽龙舟，又困隋堤道。方今天下饥，路粮无些少。前去三千程，此身安可保。寒骨枕荒沙，幽魂泣烟草。悲损门内妻，望断吾家老。安得义男儿，焚此无主尸，引其孤魂回，负其白骨归。
帝闻其歌，遽遣人求其歌者，至晓不得其人。帝颇#厢澹*通夕不寐。帝知世祚已去，意欲遂幸永嘉，群臣皆不愿从。扬州朝百官，天下朝贡使无一人至者。有来者，在途遭兵夺其贡物。帝犹与群臣议，诏十三道起兵，诛不朝贡者。
帝深识玄象，常夜起观天，乃召太史令袁充，问曰： 天象如何？ 充伏地泣涕曰： 星文大恶，贼星逼帝座甚急，恐祸起旦夕，愿陛下遽修德灭之。 帝不乐，乃起，入便殿，索酒自歌曰：宫木阴浓燕子飞，兴亡自古漫成悲。
他日迷楼更好景，宫中吐艳恋红辉。
歌竟，不胜其悲。近侍奏： 无故而歌甚悲，臣皆不晓。
帝曰： 休问。他日自知也。 俯首不语，召矮民王义问曰： 汝知天下将乱乎？ 义泣对曰： 臣远方废民，得蒙上贡，进入深宫，久承恩泽，又常自宫，以近陛下。天下大乱，固非今日，履霜坚冰，其渐久矣。臣料大祸，事在不救。 帝曰： 子何不早告我也？ 义曰： 臣惟不言，言即死久矣。 帝乃泣下沾襟，曰： 子为我陈败乱之理，朕贵知其故也。 明日，义上书曰：臣本南楚卑薄之地，逢圣明出治之时，不爱此身，愿从入贡。臣本侏儒，性尤蒙滞。出入左右，积有年岁。浓被圣私，皆逾素望。侍从乘舆，周旋台阁。臣虽至鄙，酷好穷经，颇知兽恶之本源，少识兴亡之所以。还往民间，周知利害。深蒙顾问，方敢敷陈。自陛下嗣守元符，体临大器，圣神独断，谋谏莫从。大兴西苑，两至辽东。龙舟逾万艘，宫阙遍天下。兵甲常役百万，士民穷乎山谷，征辽者百不有十，殁葬者十未有一。帑藏全虚，谷粟涌贵。乘舆竟往，行幸无时。兵人侍从，常守空宫。遂令四方失望，天下为墟。方今有家之村，存者可数；子弟死于兵役，老弱困于蓬蒿。兵尸如岳，饿莩盈郊。
狗彘厌人之肉，鸢鱼食人之余。臭闻千里，骨积高原。阴风无人之墟，鬼哭寒草之下。目断平野，千里无烟。万民剥落，不保朝昏。父遗幼子，妻号故夫。孤苦何多，饥荒尤甚。乱离方始，生死谁知。人主爱人，一何至此。陛下圣性毅然，孰敢上谏。或有鲠言，即令赐死。臣下相顾，钳结自全。龙逢复生，安敢议奏。左右近臣，阿谀顺旨，迎合帝意，造作拒谏。皆出此途，乃逢富贵。陛下恶过，从何得闻？方今又败辽师，再幸东土，社稷危于春雪，干戈遍于四方。生民已入涂炭，官吏犹未敢言。陛下自惟，若何为计？陛下欲兴师，则兵吏不顺；欲行幸，则将卫莫从。适当此时，何以自处？陛下虽欲发愤修德，特加爱民，圣慈虽切救时，天下不可复得。大势已去，时不再来。巨厦之崩，一木不能支；洪河已决，掬壤不能救。臣本远人，不知忌讳，事急至此，安敢不言。臣今不死，后必死兵。敢献此书，延颈待荆帝省义奏，曰： 自古安有不亡之国，不死之主乎？ 义曰： 陛下尚犹蔽饰己过。陛下常言：吾当跨三皇，超五帝，下视商周，使万世不可及。今日之势如何？能自复回都辇乎？
帝再三加叹。义曰： 臣昔不言，诚爱生也；今既具奏，愿以死谢。天下方乱，陛下自爱。 少选，左右报曰： 义自刎矣。
帝不胜悲伤，命厚葬焉。时值阁裴虔通，虎贲郎将司马德戡，左右屯卫将军字文化及，将谋作乱。因请放官奴，分直上下。
帝可其奏，即下诏云：
寒暑迭用，所以成岁功也；日月代明，所以均劳逸也。故士子有游息之谈，农夫有休养之节。咨尔髦众：服役甚勤，执劳无怠；埃垢溢于爪发，虮虱结于兜鍪，朕甚悯之。俾尔休番，从便媳戏，无烦方朔滑稽之请，而从卫士递上之文。朕于侍从之间，可谓恩矣，可依前件施行。
不数日，忽中夜闻外切切有声。帝急起，衣冠御内殿，坐未久，左右伏兵俱起。司马德戡携白刃向帝。帝叱之曰： 吾终年重禄养汝，吾无负汝，汝何得负我。 帝常所幸朱贵儿在帝傍，谓德戡曰： 三日前，帝虑侍卫秋寒，诏宫人悉絮袍裤，帘自临视。造数千领，两日毕功。前日颁赐，尔等岂不知也？
何敢迫胁乘舆。 乃大骂德戡。德戡斩之，血溅帝衣。德戡前数帝罪，且曰： 臣实言陛下。但今天下俱叛，二京已为贼据。
陛下归亦无门，臣生亦无路。臣已亏臣节，虽欲复已，不可得也，愿得陛下首以谢天下。 乃携剑逼帝。帝复叱曰： 汝岂不知诸侯之血入地，大旱三年，况天子乎？死自有法。 命索药酒，不得。左右进练巾，逼帝入阁自经死。萧后率左右宫娥，辍床头小版为棺敛，粗备仪卫，葬于吴公台下，即前此帝与陈后主相遇处也。
初，帝不爱第三子齐王暕，见之常切齿。每行幸，辄录以自随。及是难作，谓萧后曰： 得非阿孩耶？ 阿孩，齐王小字也。司马德戡等既弑帝，即驰遣骑兵执齐王暕于私第，倮跣驱至当街。暕曰： 大家计必杀儿，愿容儿衣冠就死。
犹意帝遣人杀之。父子见杀，至死不明，可胜痛悼。
后唐文皇太宗皇帝，提兵入京，见迷楼，太宗叹曰： 此皆民膏血所为也。 乃命放出诸宫女，焚其宫殿，火经月不灭。
前谣前诗，无不应验，方知炀帝非天亡之也。后人有诗：十里长河一旦开，亡隋波浪九天来。
锦帆未落干戈起，惆怅龙舟不更回。


闹樊楼多情周胜仙
太平时节日偏长，处处笙歌入醉乡。
闻说鸾舆且临幸，大家试目待君王。
这四句诗乃咏御驾临幸之事。从来天子建都之处，人杰地灵，自然名山胜水，凑着赏心乐事。如唐朝，便有个曲江池；宋朝，便有个金明池：都有四时美景，倾城士女王孙，佳人才子，往来游玩。天子也不时驾临，与民同乐。
如今且说那大宋徽宗朝年东京金明池边，有座酒楼，唤作樊楼。这酒楼有个开酒肆的范大郎，兄弟范二郎，未曾有妻室。时值春末夏初，金明池游人赏玩作乐。那范二郎因去游赏，见佳人才子如蚁。行到了茶坊里来，看见一个女孩儿，方年二九，生得花容月貌。这范二郎立地多时，细看那女子，生得：色，色，易迷，难拆。隐深闺，藏柳陌。足步金莲，腰肢一捻，嫩脸映桃红，香肌晕玉白。娇姿恨惹狂童，情态愁牵艳客。芙蓉帐里作鸾凰，云雨此时何处觅？
元来情色都不由你。那女子在茶坊里，四目相视，俱各有情。这女孩儿心里暗暗地喜欢，自思量道： 若还我嫁得一似这般子弟，可知好哩。今日当面挫过，再来那里去讨？ 正思量道： 如何着个道理和他说话？问他曾娶妻也不曾？ 那跟来女子和奶子，都不知许多事。你道好巧！只听得外面水盏响，女孩儿眉头一纵，计上心来，便叫： 卖水的，倾一盏甜蜜蜜的糖水来。 那人倾一盏糖水在铜盂儿里，递与那女子。
那女子接得在手，才上口一呷，便把那个铜盂儿望空打一丢，便叫： 好好！你却来暗算我！你道我是兀谁？ 那范二听得道： 我且听那女子说。 那女孩儿道： 我是曹门里周大郎的女儿，我的小名叫作胜仙小娘子，年一十八岁，不曾吃人暗算。你今却来算我！我是不曾嫁的女孩儿。 这范二自思量道： 这言语跷蹊，分明是说与我听。 这卖水的道： 告小娘子，小人怎敢暗算！ 女孩儿道： 如何不是暗算我？盏子里有条草。 卖水的道： 也不为利害。 女孩儿道： 你待算我喉咙，却恨我爹爹不在家里。我爹若在家，与你打官司。 奶子在傍边道： 却也叵耐这厮！ 茶博士见里面闹吵，走入来道： 卖水的，你去把那水好好挑出来。
对面范二郎道： 他既暗递与我，我如何不回他？ 随即也叫： 卖水的，倾一盏甜蜜蜜糖水来。 卖水的便倾一盏糖水在手，递与范二郎。二郎接着盏子，吃一口水，也把盏子望空一丢，大叫起来道： 好好！你这个人真个要暗算人！你道我是兀谁？我哥哥是樊楼开酒店的，唤作范大郎，我便唤作范二郎，年登一十九岁，未曾吃人暗算。我射得好弩，打得好弹，兼我不曾娶浑家。 卖水的道： 你不是风！是甚意思，说与我知道？指望我与你做媒？你便告到官司，我是卖水，怎敢暗算人！ 范二郎道： 你如何不暗算？我的盂儿里，也有一根草叶。 女孩儿听得，心里好喜欢。茶博士入来，推那卖水的出去。女孩儿起身来道： 俺们回去休。 看着那卖水的道： 你敢随我去？ 这子弟思量道： 这话分明是教我随他去。 只因这一去，惹出一场没头脑官司。正是：言可省时休便说，步宜留处莫胡行。
女孩儿约莫去得远了，范二郎也出茶坊，远远地望着女孩儿去。只见那女子转步，那范二郎好喜欢，直到女子住处。
女孩儿入门去，又推起帘子出来望。范二郎心中越喜欢。女孩儿自入去了。范二郎在门前一似失心风的人，盘旋走来走去，直到晚方才归家。
且说女孩儿自那日归家，点心也不吃，饭也不吃，觉得身体不快。做娘的慌问迎儿道： 小娘子不曾吃甚生冷？ 迎儿道： 告妈妈，不曾吃甚。 娘见女儿几日只在床上不起，走到床边问道： 我儿害甚的病？ 女孩儿道： 我觉有些浑身痛，头疼，有一两声咳嗽。 周妈妈欲请医人来看女儿；争奈员外出去未归，又无男子汉在家，不敢去请。迎儿道： 隔一家有个王婆，何不请来看小娘子？他唤作王百会，与人收生，做针线，做媒人，又会与人看脉，知人病轻重。邻里家有些些事都都凂他。 周妈妈便令迎儿去请得王婆来。见了妈妈，说女儿从金明池走了一遍，回来就病倒的因由。王婆道： 妈妈不须说得，待老媳妇与小娘子看脉自知。 周妈妈道： 好好！
迎儿引将王婆进女儿房里。小娘子正睡哩，开眼叫声 少礼 。王婆道： 稳便！老媳妇与小娘子看脉则个。 小娘子伸出手臂来，教王婆看了脉，道： 娘子害的是头疼浑身痛，觉得恹恹地恶心。 小娘子道： 是也。 王婆道： 是否？ 小娘子道： 又有两声咳嗽。 王婆不听得万事皆休，听了道： 这病跷蹊！如何出去走了一遭，回来却便害这般病！ 王婆看着迎儿、奶子道： 你们且出去，我自问小娘子则个。 迎儿和奶子自出去。
王婆对着女孩儿道： 老媳妇却理会得这玻 女孩儿道： 婆婆，你如何理会得？ 王婆道： 你的病唤作心玻 女孩儿道： 如何是心病？ 王婆道： 小娘子，莫不见了甚么人，欢喜了，却害出这病来？是也不是？ 女孩儿低着头儿叫： 没。 王婆道： 小娘子，实对我说。我与你做个道理，救了你性命。 那女孩儿听得说话投机，便说出上件事来， 那子弟唤作范二郎。 王婆听了道： 莫不是樊楼开酒店的范二郎？
那女孩儿道： 便是。 王婆道： 小娘子休要烦恼，别人时老身便不认得，若说范二郎，老身认得他的哥哥嫂嫂，不可得的好人。范二郎好个伶俐子弟，他哥哥见教我与他说亲。小娘子，我教你嫁范二郎，你要也不要？ 女孩儿笑道： 可知好哩！只怕我妈妈不肯。 王婆道： 小娘子放心，老身自有个道理，不须烦恼。 女孩儿道： 若得恁地时，重谢婆婆。
王婆出房来，叫妈妈道： 老媳妇知得小娘子病了。 妈妈道： 我儿害甚么病？ 王婆道： 要老身说，且告三杯酒吃了却说。 妈妈道： 迎儿，安排酒来请王婆。 妈妈一头请他吃酒，一头问婆婆： 我女儿害甚么病？ 王婆把小娘子说的话一一说了一遍。妈妈道： 如今却是如何？ 王婆道： 只得把小娘子嫁与范二郎。若还不肯嫁与他，这小娘子病难医。
妈妈道： 我大郎不在家，须使不得。 王婆道： 告妈妈，不若与小娘子下了定，等大郎归后，却做亲，且眼下救小娘子性命。 妈妈允了道： 好好，怎地作个道理？ 王婆道： 老媳妇就去说，回来便有消息。
王婆离了周妈妈家，取路径到樊楼来，见范大郎正在柜身里坐。王婆叫声 万福 。大郎还了礼道： 王婆婆，你来得正好。我却待使人来请你。 王婆道： 不知大郎唤老媳妇作甚么？ 大郎道： 二郎前日出去归来，晚饭也不吃，道： 身体不快。 我问他那里去来？他道： 我去看金明池。 直至今日不起，害在床上，饮食不进。我待来请你看脉。 范大娘子出来与王婆相见了，大娘子道： 请婆婆看叔叔则个。 王婆道： 大郎，大娘子，不要入来，老身自问二郎，这病是甚的样起？ 范大郎道： 好好！婆婆自去看，我不陪你了。
王婆走到二郎房里，见二郎睡在床上，叫声： 二郎，老媳妇在这里。 范二郎闪开眼道： 王婆婆，多时不见，我性命休也。 王婆道： 害甚病便休？ 二郎道： 觉头疼恶心，有一两声咳嗽。 王婆笑将起来。二郎道： 我有病，你却笑我！
王婆道： 我不笑别的，我得知你的病了。不害别病，你害曹门里周大郎女儿；是也不是？ 二郎被王婆道着了，跳起来道： 你如何得知？ 王婆道： 他家教我来说亲事。 范二郎不听得说万事皆休，听得说好喜欢。正是：人逢喜信精神爽，话合心机意趣投。
当下同王婆厮赶着出来，见哥哥嫂嫂。哥哥见兄弟出来，道： 你害病却便出来？ 二郎道： 告哥哥，无事了也。 哥嫂好快活。王婆对范大郎道： 曹门里周大郎家，特使我来说二郎亲事。 大郎欢喜。话休絮烦。两下说成了，下了定礼，都无别事。范二郎闲时不着家，从下了定，便不出门，与哥哥照管店里。且说那女孩儿闲时不作针线，从下了定，也肯作活。两个心安意乐，只等周大郎归来做亲。
三月间下定，直等到十一月间，等得周大郎归。少不得邻里亲戚洗尘，不在话下。到次日，周妈妈与周大郎说知上件事。周大郎道： 定了未？ 妈妈道： 定了也。 周大郎听说，双眼圆睁，看着妈妈骂道： 打脊老贱人！得谁言语，擅便说亲！他高杀也只是个开酒店的。我女儿怕没大户人家对亲，却许着他！你倒了志气，干出这等事，也不怕人笑话。
正恁的骂妈妈，只见迎儿叫： 妈妈，且进来救小娘子。 妈妈道： 作甚？ 迎儿道： 小娘子在屏风后，不知怎地气倒在地。 慌得妈妈一步一跌，走向前来，看那女孩儿。倒在地下：未知性命如何，先见四肢不举。
从来四肢百病，惟气最重。元来女孩儿在屏风后听得做爷的骂娘，不肯教他嫁范二郎，一口气塞上来，气倒在地。妈妈慌忙来救。被周大郎郎撁住，不得他救，骂道： 打脊贱娘！
辱门败户的小贱人，死便教他死，救他则甚？ 迎儿见妈妈被大郎撁住，自去向前，却被大郎一个漏风掌打在一壁厢，即时气倒妈妈。迎儿向前救得妈妈苏醒，妈妈大哭起来。邻舍听得周妈妈哭，都走来看。张嫂、鲍嫂、毛嫂、刁嫂，挤上一屋子。原来周大郎平昔为人不近道理，这妈妈甚是和气，邻舍都喜他。周大郎看见多人，便道： 家间私事，不必相劝！
邻舍见如此说，都归去了。
妈妈看女儿时，四肢冰冷。妈妈抱着女儿哭。本是不死，因没人救，却死了。周妈妈骂周大郎： 你直恁地毒害！想必你不舍得三五千贯房奁，故意把我女儿坏了性命！ 周大郎听得，大怒道： 你道我不舍得三五千贯房奁，这等奚落我！ 周大郎走将出去。周妈妈如何不烦恼：一个观音也似女儿，又伶俐，又好针线，诸般都好，如何教他不烦恼！离不得周大郎买具棺木，八个人抬来。周妈妈见棺材进门，哭得好苦！周大郎看着妈妈道： 你道我割舍不得三五千贯房奁，你那女儿房里，但有的细软，都搬在棺材里！ 只就当时，教仵作人等入了殓，即时使人分付管坟园张一郎，兄弟二郎： 你两个便与我砌坑子。 分付了毕，话休絮烦，功德水陆也不做，停留也不停留，只就来日便出丧，周妈妈教留几日，那里拗得过来。早出了丧，埋葬已了，各人自归。
可怜三尺无情土，盖却多情年少人。
话分两头。且说当日一个后生的，年三十余岁，姓朱名真，是个暗行人，日常惯与仵作的做帮手，也会与人打坑子。
那女孩儿入殓及砌坑，都用着他。这日葬了女儿回来，对着娘道： 一天好事投奔我，我来日就富贵了。 娘道： 我儿有甚好事？ 那后生道： 好笑，今日曹门里周大郎女儿死了，夫妻两个争竞道： 女孩儿是爷气死了。 斗彆气，约莫有三五千贯房奁，都安在棺材里。有恁地富贵，如何不去取之？ 那作娘的道： 这个事却不是耍的事。又不是八棒十三的罪过，又兼你爷有样子。二十年前时，你爷去掘一家坟园，揭开棺材盖，尸首觑着你爷笑起来。你爷吃了那一惊，归来过得四五日，你爷便死了。孩儿，切不可去，不是耍的事！ 朱真道： 娘，你不得劝我。 去床底下拖出一件物事来把与娘看。娘道： 休把出去罢！原先你爷曾把出去，使得一番便休了。 朱真道： 各人命运不同。我今年算了几次命，都说我该发财，你不要阻挡我。
你道拖出的是甚物事？原来是一个皮袋，里面盛着些挑刀斧头，一个皮灯盏，和那盛油的罐儿，又有一领蓑衣。娘都看了，道： 这蓑衣要他作甚？ 朱真道： 半夜使得着。 当日是十一月中旬，却恨雪下得大。那厮将蓑衣穿起，却又带一片，是十来条竹皮编成的，一行带在蓑衣后面。原来雪里有脚迹，走一步，后面竹片扒得平，不见脚迹。当晚约莫也是二更左侧，分付娘道： 我回来时，敲门响，你便开门。 虽则京城闹热，城外空阔去处，依然冷静。况且二更时分，雪又下得大，兀谁出来。
朱真离了家，回身看后面时，没有脚迹。迤逶到周大郎坟边，到萧墙矮处，把脚跨过去。你道好巧，原来管坟的养只狗子。那狗子见个生人跳过墙来，从草窠里爬出来便叫。朱真日间备下一个油糕，里面藏了些药在内。见狗子来叫，便将油糕丢将去。那狗子见丢甚物过来，闻一闻，见香便吃了。
只叫得一声，狗子倒了。朱真却走近坟边。那看坟的张二郎叫道： 哥哥，狗子叫得一声，便不叫了，却不作怪！莫不有甚做不是的在这里？起去看一看。 哥哥道： 那做不是的来偷我甚么？ 兄弟道： 却才狗子大叫一声便不叫了，莫不有贼？你不起去，我自起去看一看。
那兄弟爬起来，披了衣服，执着枪在手里，出门来看。朱真听得有人声，悄悄地把蓑衣解下，捉脚步走到一株杨柳树边。那树好大，遮得正好。却把斗笠掩着身子和腰，蹭在地下，蓑衣也放在一边。望见里面开门，张二走出门外，好冷，叫声道： 畜生，做甚么叫？ 那张二是睡梦里起来，被雪雹风吹，吃一惊，连忙把门关了，走入房去，叫： 哥哥，真个没人。 连忙脱了衣服，把被匹头兜了道： 哥哥，好冷！ 哥哥道： 我说没人！ 约莫也是三更前后，两个说了半晌，不听得则声了。
朱真道： 不将辛苦意，难近世间财。 抬起身来，再把斗笠戴了，着了蓑衣，捉脚步到坟边，把刀拨开雪地。俱是日间安排下脚手，下刀挑开石板下去，到侧边端正了，除下头上斗笠，脱了蓑衣在一壁厢，去皮袋里取两个长针，插在砖缝里，放上一个皮灯盏，竹筒里取出火种吹着了，油罐儿取油，点起那灯，把刀挑开命钉，把那盖天板丢在一壁，叫： 小娘子莫怪，暂借你些个富贵，却与你作功德。 道罢，去女孩儿头上便除头面。有许多金珠首饰，尽皆取下了。只有女孩儿身上衣服，却难脱。那厮好会，去腰间解下手巾，去那女孩儿脖项上阁起，一头系在自脖项上，将那女孩儿衣服脱得赤条条地，小衣也不着。那厮可霎叵耐处，见那女孩儿白净身体，那厮淫心顿起，按捺不住，奸了女孩儿。你道好怪！只见女孩儿睁开眼，双手把朱真抱祝怎地出豁？正是：曾观《前定录》，万事不由人。
原来那女儿一心牵挂着范二郎，见爷的骂娘，斗彆气死了。死不多日，今番得了阳和之气，一灵儿又醒将转来。朱真吃了一惊。见那女孩儿叫声： 哥哥，你是兀谁？ 朱真那厮好急智，便道： 姐姐，我特来救你。 女孩儿抬起身来，便理会得了：一来见身上衣服脱在一壁，二来见斧头刀仗在身边，如何不理会得？朱真欲待要杀了，却又舍不得。那女孩儿道： 哥哥，你救我去见樊楼酒店范二郎，重重相谢你。 朱真心中自思，别人兀自坏钱取浑家，不能得恁地一个好女儿。
救将归去，却是兀谁得知。朱真道： 且不要慌，我带你家去，教你见范二郎则个。 女孩儿道： 若见得范二郎，我便随你去。
当下朱真把些衣服与女孩儿着了，收拾了金银珠翠物事衣服包了，把灯吹灭，倾那油入那油罐儿里，收了行头，揭起斗笠，送那女子上来。朱真也爬上来，把石头来盖得没缝，又捧些雪铺上。却教女孩儿上脊背来，把蓑衣着了，一手挽着皮袋，一手绾着金珠物事，把斗笠戴了，迤逶取路，到自家门前，把手去门上敲了两三下。那娘的知是儿子回来，放开了门。朱真进家中，娘的吃一惊道： 我儿，如何尸首都驮回来？ 朱真道： 娘不要高声。 放下物件行头，将女孩儿入到自己卧房里面。朱真得起一把明晃晃的刀来，觑着女孩儿道： 我有一件事和你商量。你若依得我时，我便将你去见范二郎。你若依不得我时，你见我这刀么？砍你做两段。 女孩儿慌道： 告哥哥，不知教我依甚的事？ 朱真道： 第一教你在房里不要则声，第二不要出房门。依得我时，两三日内，说与范二郎。若不依我，杀了你！ 女孩儿道： 依得，依得。
朱真分付罢，出房去与娘说了一遍。
话休絮烦。夜间离不得伴那厮睡。一日两日，不得女孩儿出房门。那女孩儿问道： 你曾见范二郎么？ 朱真道： 见来。范二郎为你害在家里，等病好了，却来取你。 自十一月二十日头至次年正月十五日，当日晚朱真对着娘道： 我每年只听得鳌山好看，不曾去看，今日去看则个，到五更前后，便归。 朱真分付了，自入城去看灯。
你道好巧！约莫也是更尽前后，朱真的老娘在家，只听得叫 有火 ！急开门看时，是隔四五家酒店里火起，慌杀娘的，急走入来收拾。女孩儿听得，自思道： 这里不走，更待何时！ 走出门首，叫婆婆来收拾。娘的不知是计，入房收拾。
女孩儿从热闹里便走，却不认得路，见走过的人，问道： 曹门里在那里？ 人指道： 前面便是。 迤逶入了门，又问人： 樊楼酒店在那里？ 人说道： 只在前面。 女孩儿好慌。若还前面遇见朱真，也没许多话。
女孩儿迤逶走到樊楼酒店，见酒博士在门前招呼。女孩儿深深地道个万福。酒傅士还了喏道： 小娘子没甚事？ 女孩儿道： 这里莫是樊楼？ 酒博士道： 这里便是。 女孩儿道： 借问则个，范二郎在那里么？ 酒博士思量道： 你看二郎！直引得光景上门。 酒博士道： 在酒店里的便是。 女孩儿移身直到柜边，叫道： 二郎万福！ 范二郎不听得都休，听得叫，慌忙走下柜来，近前看时，吃了一惊，连声叫： 灭，灭！ 女孩儿道： 二哥，我是人，你道是鬼？ 范二郎如何肯信？一头叫： 灭，灭！ 一只手扶着凳子。却恨凳子上有许多汤桶儿，慌忙用手提起一只汤桶儿来，觑着女子脸上手将过去。你道好巧！去那女孩儿太阳上打着。大叫一声，匹然倒地。慌杀酒保，连忙走来看时，只见女孩儿倒在地下。性命如何？正是：小园昨夜东风恶，吹折江梅就地横。
酒博士看那女孩儿时，血浸着死了。范二郎口里兀自叫： 灭，灭！ 范大郎见外头闹吵，急走出来看了，只听得兄弟叫： 灭，灭！ 大郎问兄弟： 如何做此事？ 良久定醒。问： 做甚打死他？ 二郎道： 哥哥，他是鬼！曹门里贩海周大郎的女儿。 大郎道： 他若是鬼，须没血出，如何计结？ 去酒店门前哄动有二三十人看，即时地方便入来捉范二郎。范大郎对众人道： 他是曹门里周大郎的女儿，十一月已自死了。
我兄弟只道他是鬼，不想是人，打杀了他。我如今也不知他是人是鬼。你们要捉我兄弟去，容我请他爷来看尸则个。 众人道： 既是恁地，你快去请他来。
范大郎急急奔到曹门里周大郎门前，见个奶子问道： 你是兀谁？ 范大郎道： 樊楼酒店范大郎在这里，有些急事，说声则个。 奶子即时入去请。不多时，周大郎出来，相见罢。
范大郎说了上件事，道： 敢烦认尸则个，生死不忘。 周大郎也不肯信。范大郎闲时不是说谎的人。周大郎同范大郎到酒店前看见也呆了，道： 我女儿已死了，如何得再活？有这等事！ 那地方不容范大郎分说，当夜将一行人拘锁，到次早解入南衙开封府。包大尹看了解状，也理会不下，权将范二郎送狱司监候。一面相尸，一面下文书行使臣房审实。作公的一面差人去坟上掘起看时，只有空棺材。问管坟的张一、张二，说道： 十一月间，雪下时，夜间听得狗子叫。次早开门看，只见狗子死在雪里，更不知别项因依。 把文书呈大尹。
大尹焦躁，限三日要捉上件贼人。展个两三限，并无下落。好似：金瓶落井全无信，铁枪磨针尚少功。
且说范二郎在狱司间想： 此事好怪！若说是人，他已死过了，见有入殓的仵作及坟墓在彼可证；若说是鬼，打时有血，死后有尸，棺材又是空的。 展转寻思，委决不下，又想道： 可惜好个花枝般的女儿！若是鬼，倒也罢了；若不是鬼，可不枉害了他性命！ 夜里翻来覆去，想一会，疑一会，转睡不着。直想到茶坊里初会时光景，便道： 我那日好不着迷哩！
四目相视，急切不能上手。不论是鬼不是鬼，我且慢慢里商量，直恁性急，坏了他性命，好不罪过！如今陷于缧绁，这事又不得明白，如何是了！悔之无及！ 转悔转想，转想转悔。
捱了两个更次，不觉睡去。
梦见女子胜仙，浓妆而至。范二郎大惊道： 小娘子原来不死。 小娘子道： 打得偏些，虽然闷倒，不曾伤命。奴两遍死去，都只为官人。今日知道官人在此，特特相寻，与官人了其心愿，休得见拒，亦是冥数当然。 范二郎忘其所以，就和他云雨起来。枕席之间，欢情无限。事毕，珍重而别。醒来方知是梦，越添了许多想悔。次夜亦复如此。到第三夜又来，比前愈加眷恋，临去告诉道： 奴阳寿未绝。今被五道将军收用。奴一心只忆着官人，泣诉其情，蒙五道将军可怜，给假三日。如今限期满了，若再迟延，必遭呵斥。奴从此与官人永别。官人之事，奴已拜求五道将军，但耐心，一月之后，必然无事。 范二郎自觉伤感，啼哭起来。醒了，记起梦中之言，似信不信。刚刚一月三十个日头，只见狱辛奉大尹钧旨，取出范二郎赴狱司勘问。
原来开封府有一个常卖董贵，当日绾着一个篮儿，出城门外去，只见一个婆子在门前叫常卖，把着一件物事递与董贵。是甚的？是一朵珠子结成的栀子花。那一夜朱真归家，失下这朵珠花。婆婆私下捡得在手，不理会得直几钱，要卖一两贯钱作私房。董贵道： 要几钱？ 婆子道： 胡乱。 董贵道： 还你两贯。 婆子道： 好。 董贵还了钱，径将来使臣房里，见了观察，说道恁地。即时观察把这朵栀子花径来曹门里，教周大郎、周妈妈看，认得是女儿临死带去的。即时差人捉婆子。婆子说： 儿子朱真不在。 当时搜捉朱真不见，却在桑家瓦里看耍，被作公的捉了，解上开封府。包大尹送狱司勘问上件事情，朱真抵赖不得，一一招伏。当案薛孔目初拟朱真劫坟当斩，范二郎免死，刺配牢城营，未曾呈案。其夜梦见一神如五道将军之状，怒责薛孔目曰： 范二郎有何罪过，拟他刺配！快与他出脱了。 薛孔目醒来，大惊，改拟范二郎打鬼，与人命不同，事属怪异，宜径行释放。包大尹看了，都依拟。范二郎欢天喜地回家。后来娶妻，不忘周胜仙之情，岁时到五道将军庙中烧纸祭奠。有诗为证：情郎情女等情痴，只为情奇事亦奇。
若把无情有情比，无情翻似得便宜。


大树坡义虎送亲
举世芒芒无了休，寄身谁识等浮沤。
谋生尽作千年计，公道还当万古留。
西下夕阳谁把手？东流逝水绝回头。
世人不解苍天意，恐使身心半夜愁。
这八句诗，奉劝世人公道存心，天理用事，莫要贪图利己，谋害他人。常言道： 使心用心，反害其身。 你不存天理，皇天自然不佑。昔有一人，姓韦名德，乃福建泉州人氏，自幼随著大亲，在绍兴府开个倾银铺儿。那老儿做人公道，利心颇轻，为此主顾甚多，生意尽好。不几年，攒上好些家私。韦德年长，娶了邻近单裁缝的女儿为媳。那单氏到有八九分颜色，本地大户，情愿出百十贯钱讨他做偏房，单裁缝不肯，因见韦家父子本分，手头活动，况又邻居，一夫一妇，遂就了这头亲事。何期婚配之后，单裁缝得病身亡。不上二年，韦老亦病故。韦德与浑家单氏商议，口今举目无亲，不若扶柩还乡。单氏初时不肯，拗丈夫不过，只得顺从。韦德先将店中粗重家伙变卖，打叠行李，雇了一只长路船，择个出行吉日，把父亲灵柩装载，丈妻两口儿下船而行。
原来这稍公叫做张稍，不是善良之辈，惯在河路内做些淘摸生意的。因要做这私房买卖，生怕伙计泄漏，却寻著一个会湪徨赖域舕做个帮手。今日晓得韦德倾银多年，囊中必然充实，又见单氏生得美丽，自己却没老婆，两件都动了火。下船时就起个不良之心，奈何未得其便。
一日，因风大难行，泊舟于江郎山下。张稍心生一计，只推没柴，要上山砍些乱柴来烧。这山中有大虫，时时出来伤人，定要韦德作伴同去。韦德不知是计，随著张稍而走。张稍故意弯弯曲曲，引到山深之处。四顾无人，正好下手。张稍砍下些丛木在地，却教韦德打捆。韦德低著头，只顾检柴，不防张稍从后用斧劈来，正中左肩，扑地便倒。重复一斧，向脑袋劈下，血如涌泉，结果了性命。张稍连声道： 乾净，乾净！来年今日，叫老婆与你做周年。 说罢，把斧头插在腰里，柴也不要了，忙忙的空身飞奔下船。
单氏见张稍独自回来，就问丈夫何在。张稍道： 没造化！遇了大虫，可怜你丈夫被他吃了去。亏我跑得快，脱了虎口，连砍下的柴，也不敢收拾。 单氏闻言，捶胸大哭。张稍解劝道： 这是生辰八字内注定虎伤，哭也没用。 单氏一头哭，一头想道： 闻得虎遇夜出山，不信白日里就出来伤人。况且两人双双同去，如何偏拣我丈夫吃了？他又全没些损伤，好不奇怪！ 便对张稍道： 我丈夫虽然衔去，只怕还挣得脱不死。 张稍道； 猫儿口中，尚且挖不出食，何况于虎！ 单氏道： 然虽如此，奴家不曾亲见。就是真个被虎吃了，少不得存几块骨头，烦你引奴家去，检得回来，也表我夫妻之情。 张稍道： 我怕虎不敢去。 单氏又哀哀的哭将起来。张稍想道： 不引他去走一遍，他心不死。 便道： 娘子，我引你去看，不要哭。 单氏随即上岸，同张稍进山路来。
先前砍柴，是走东路，张稍恐怕妇人看见死尸，却引他从西路走。单氏走一步，走了多时，不见虎迹。张稍指东话西，只望单氏倦而思返。谁知他定要见丈夫的骨血，方才指实。张稍见单氏不肯回步，扯个谎，望前一指道： 小娘子，你只管要行，兀的不是大虫来了？ 单氏抬头而看，才问一声： 大虫在哪里？ 声犹未绝，只听得林中喇的一阵怪风，忽地跳出一只吊睛白额虎，不歪不斜，正望著张稍当头扑来。张稍躲闪不及，只叫得一声 阿呀 ，被虎一口衔著背皮，跑入深林受用去了。
单氏惊倒在地，半日方醒，眼前不见张稍，己知被大虫衔去，始信山中真个有虎，丈夫被虎吃了，此言不谬。心中害怕，不敢前行，认著旧路，一步步哭将转来。未及出山，只见一个似人非人的东西，从东路直冲出来。单氏只道又是只虎，叫道： 我死也！ 望后便倒，耳根道忽听说： 娘子，你如何却在这里？ 双手来扶。单氏睁眼看时，却是丈夫韦德，血污满面，所以不像人形。原来韦德命不该死，虽然被斧劈伤，一时闷绝。张稍去后，却又醒将转来，挣扎起身，扯下脚带，将头里缚停当，挪步出山，来寻张稍讲话，却好遇著单氏。单氏还认著丈夫被虎咬伤，以致如此。听韦德诉出其情，方悟张稍欺心使计，谋害他丈夫，假说有虎。后来被虎咬去，此乃神明遣来，剿除凶恶。夫妻二人，感谢天地不尽。回到船中，那哑子做手势，问船主如何不来。韦德夫妻与他说明本末。哑子合著掌，此亦至异之事也。韦德一路相帮哑子行船，直到家中，将船变卖了，造一个佛堂与哑子住下，日夜烧香。韦德夫妇终身信佛。后人论此事，咏诗四句：
伪言有虎原无虎，虎自张稍心上生。
假使张稍心地正，山中有虎亦藏形。
方才说虎是神明遣来，剿除凶恶，此亦理之所有。看来虎乃旦兽之王，至灵之物，感仁吏而渡河，伏高僧而护法，见于史传，种种可据。如今再说一个义虎知恩报恩，成就了人间义夫节妇，为千古佳话。正是：
说时节妇生颜色，道破奸雄丧胆魂。
话说大唐天宝年间，福州漳浦县下乡，有一人姓勤名自励，父母俱存，家道粗足。勤自励幼年时，就聘定同县林不将女儿潮音为妻，茶枣俱已送过，只等长大成亲。勤自励十二岁上，就不肯读书，出了学堂，专好使枪轮棒。父母单生的这个儿子，甚是姑息，不去拘管著他。年登十六，生得身长力大，猿臂善射，正艺过人。常言 同声相应，同气相求 ，自有一班无赖子弟，三朋四友，和他擎鹰放鹞，驾犬驰马，射猎打生为乐。曾一日射死三虎。忽见个黄衣老者，策杖而前，称赞道： 郎君之勇，虽昔日卞庄、李存孝不是过也！但好生恶杀，万物同情。自古道： 人无害虎心，虎无伤人意。 郎君何故必欲杀之？此兽乃百兽之王，不可轻杀。当初黄公有道术，能以赤刀制虎，尚且终为虎害。郎君若自恃甚勇，好杀不已，将来必犯天之忌，难免不测之忧矣。 勤自励闻言省悟，即时折箭为誓，誓不杀虎。
忽一日，独往山中打生，得了几项野味而回。行至中途，地名大树坡，见一黄斑老虎，误陷于槛阱之中，猎户偶然未到，其虎见勤自励到来，把前足跪地，俯首弭耳，口中作声，似有乞怜之意。自励道： 业畜，我已誓不害你了。但你今日自投槛阱，非干我事。 其虎眼观自励，口中呜呜不已。自励道： 我今做主放你，你今后切莫害人。 虎闻言点头。自励破阱放虎。虎得命，狂跳而去。自励道： 人以获虎为利，我却以放虎为仁。我欲仁而使人失其利，非忠恕之道也。 遂将所得野味，置于阱中，空手而回。正是：
得放手时须放手，可施恩处便施恩。
只因勤自励不务本业，家道渐渐消乏，又且素性慷慨好客，时常引著这三朋四友，到家蒿恼，索酒索食。勤公、勤婆爱子之心无所不至。初时犹勉强支持，以后支持不来，只得对儿弓说道： 你今年已大长，不思务本作家，日逐游荡，有何了日！别人家儿子似你年纪，或农或商，胡乱得些进益，以食父母。似你有出气，无进气，家事日渐凋零，兀自三兄四弟，酒食征逐，不知做爹娘的将没作有，千难万难，就是衣饰典卖，也有尽时。将来手足无措，连爹娘也有饿死之日哩。我如今与你说过，再引人上门时，茶也没有一杯与他吃了，你莫著急！ 勤自励被爹娘教训了一遍，嘿嘿无言，走出去了。真个好几日没有人上门蒿恼。
约莫一月有余，勤自励又引十来个猎户到家，借锅煮饭。勤公也道： 容他煮罢。 勤婆不肯道： 费柴费火，还是小事，只是才说得儿子回心，清净了这几日，老娘心里不喜欢。今日又来缠帐，开了端，辞得哪一个！他日又赔茶赔酒。老娘支持得怕了，索性做个冷面，莫惯他罢。 勤公见勤婆不允，闪过一边，勤婆将中门闭了，从门内说道： 我家不是公馆，柴火不便，别处去利市。 众人闻言，只索去了。
勤自励满面羞惭，叹口气，想道： 我自小靠爹娘过活，没处赚得一文半文，家中来路又少，也怪爹娘不得。闻得安南作乱，朝廷各处募军，本府奉节度使文牒，大张榜文。众兄弟中已有几个应募去了。凭著我一身本事，一刀一枪，或者博个衣锦还乡，也未见得。守著这六尺地上，带累爹娘受气，非丈夫之所为也。只是一件，爹娘若知我应募从军，必然不允。功名之际，只可从权，我自有个道理。 当下蹒迥勤公、勤婆，竟往府中投军。太守试他武艺出众，将他充为队长，军政司上了名字。不一日招募数足，领兵官点名编号，给了口粮，制办衣甲器械，择个出征吉日，放炮起身。勤自励也不对爹娘说知，直到上路三日后，遇了个县中差役，方才写寄一封书信回来，勤公拆书开看时，写道：
男自励无才无能，累及爹娘。今已应募，充为队长，前往安南。幸然有功，必然衣锦还乡，爹娘不必挂念！
勤公看毕，呆了半晌，开口不得。勤婆道： 儿子哪里去了？写甚么言语在书上？你不对我说？ 勤公道： 对你说时，只怕急坏了你！儿子应募充军，从征安南去了。 勤婆笑道： 我多大难事，等儿子去十日半月后，唤他回来就是了。 勤公道： 妇道家不知利害！安南离此有万里之遥，音信尚且难通，况他已是官身，此去刀剑无情，凶多吉少。万一做了沙场之鬼，我两口儿老景谁人侍奉？ 勤婆就哭天哭地起来，勤公也流泪不止。过了数日，林亲家亦闻此信，特地自来问个端的。勤公、勤婆遮瞒不得，只得实说了，伤感了一场。木公回去说知，举家都不欢喜。正是：
乐莫乐兮新相知，悲莫悲兮生别离。
他人分离犹自可，骨肉分离苦杀我。
光阴似箭，不觉三年，勤自一去，杳无音信。林公频频遣人来打探消息，都则似金针堕海，银瓶落井，全没些影响。同县也有几个应募去的，都则如此。林公的妈妈梁氏对丈夫说道： 勤郎一去，三年不回，不知死活存亡。女儿年纪长成了，把他担误，不是个常法，你也该与勤亲家那边讨个决裂。虽然亲则是亲，各儿各女，两个肚皮里出来的。我女儿还不认得女婿的面长面短，却教他活活做孤孀不成？ 林公道： 阿妈说的是。 即忙来到勤家。对勤公道： 小女年长，令郎杳无归信。倘只是不归，作何区处？老荆日夜愁烦，特来与亲家商议。 勤公已知其意，便道： 不肖子无赖，有误令爱芳年。但事已如此，求亲家多上覆亲母，耐心再等三年。若六年不回，任凭亲家将令爱别许高门，老汉再无言语。 林公见他说道理，只得唯唯而退。回来与妈妈说知。梁氏向来知道女婿不学本分，心中百喜。今三年不回，正中其意，听说还要等三年，好不焦燥，恨不得十缩做一日，把三年一霎儿过了，等女儿再许个好人。
光阴似箭，不觉又过了三年。来公道： 勤亲家之约已满了，我再去走一番，看更有何说？ 梁氏道： 自古道，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他既有言在前，如今怪不得我了。有路自行，又去对他说甚么！且待女儿有了对头，才通他知道，心不迟。 林公又道： 阿妈说得是。然虽如此，也要与孩儿说知。 梁氏道： 潮音这丫头有些古怪劣别，只如此对他说，勤郎六年不回，教他改配他人，他料然不肯，反被勤老儿笑话，须得如此如此。 林公又道： 阿妈说得是。
次日，梁氏正同女儿潮音一处坐，只见林公从外而来，故意大惊小怪的说道： 阿妈，你知道么？怪道勤郎无信回来，原来三年前便死于战阵了。昨日有军士在安南回，是他亲见的。 潮音听说，面如土色，阁泪而不敢下，慌忙走进自己房里去了。妈妈亦假做叹息，连称可怜。过了数日，林婆对女儿说道： 死者不能复生。他自没命，可惜你青春年少。我已教你父亲去寻媒说合，将你改配他人，乘这少年时，夫妻恩爱，莫教挫过。 潮音道： 母亲差矣！爹把孩儿从小许配勤家，一女不吃两家茶。勤郎在，奴是他家妻；勤郎死，奴也是他家妇。岂可以生死二心？奴断然不为！ 妈妈道： 孩儿休如此执见，爹妈单生你一人，并无兄弟。你嫁得著人时，爹妈木得半子之靠。况且未过门的媳妇，守节也是虚名。现放著活活的爹妈，你不念他日后老景凄凉，却去恋个死人，可不是个痴愚不孝之辈！ 潮音被骂，不敢回言。就有男媒女的，来说亲事。
潮音拗爹妈不过，心生一计，对爹妈说道： 爹妈主张，孩儿焉敢有违？只是孩儿一闻勤郎之死，就将身别许他人，于心何忍。容孩儿守制三年，以毕夫妻之情，那时但凭爹妈；不然，孩儿宁甘一死，决不从命。 林公与梁氏见女儿立志甚决，怕他做出短见之事，只得繇他。只得繇他。正是：
一人立志，万夫莫夺。
却说勤公夫妇见儿子六年不归，眼见得林家女儿是别人家的媳妇了。后来闻得媳妇立志要守三年，心下不胜之喜。 若巴得这三年内儿子回家，还是我的媳妇。
光阴似箭，不觉又过了三年。潮音只认丈夫真死，这三年之内，素衣蔬食，如真正守孝一般。及至年满，竟绝了荤腥之味，身上又不肯脱素穿色，说起议婚，便要寻死。林公与妈妈商议： 女孩儿执性如此，改嫁之事，多应不成。如之奈何？ 梁氏道： 密地择了人家，在我哥哥家受聘，不要通女孩儿得知。到临嫁之期，只说内侄做亲，来接女孩儿。哄得他易服上轿，鼓乐人从，都在半路迎接。事到其间，不怕他不从。 林公又道： 妈妈说得是。 林公果然与舅子梁大伯计议定了，许了李承家三舍人。自说亲以至纳聘，都在梁大伯家里。夫妻两口去受聘时，对女儿只说梁大伯大儿子定亲。潮音哪里疑心。
吉期将到，梁大伯假说某日与儿子完婚，特迎取姐夫一家中去接亲。梁氏先自许过他一定都来。至期，大伯差人将两顶轿子，来接姐姐和外甥女。梁氏自己先装扮了，教女儿换了色服同去。潮音不知是计，只得易服随行。女孩儿家不出闺门，不知路径，行了一会，忽然山凹里灯笼火把，鼓乐喧天，都是取亲的人众，中途等候，摆列轿前，吹打而来。潮音觉道事体有变，没奈何在轿内啼啼哭哭。众人也哪里管他，只顾催趱轿夫飞走。到一个去处，忽然阴云田合，下一阵大雨。众人在树林中暂歇，等雨过又行。走不上几步，抖然起一阵狂风，灯火俱灭，只见一只黄斑吊睛白额虎，从半空中跳将下来。众人发声喊，都四散逃走。
未知性命如何？已见亡魂丧胆。
风定虎去，众人叫声谢天，吹起火来，整顿重行。只见轿夫叫道： 不好了！ 起初两乘轿子，都是实的，如今一乘是空的。举火照时，正不见了新人，轿门都撞坏了。不是被大虫衔去是甚么！梁氏听说，呜呜的啼哭起来，这些娶亲的没了新人，好没兴头，乐人也不吹打了，灯火也熄了一半。众人商量道： 如何是好？ 欲待追寻，黑夜不便，也没恁般胆气。欲待各散去讫，怕又遇别个虎。不若聚做一块，同到林家，再作区处。所谓乘兴而去，败兴而回。
且说林公正闭著门，在家里收拾，听得敲门甚急，忙来开看，只见两乘轿子，依旧抬转，许多人从，一个个垂头丧气，都如丧家之狗。吃了一惊，正不是甚么缘故？ 莫非女孩儿不从，在轿里又弄出甚么把戏？ 心头犹如几百个榔捶打著。急问其故，梁氏在轿中哭将出来，哽哽咽咽，一字也说不出。众人将中途遇虎之事，叙了一遍。林公也捶胸大恸，懊悔无及： 早知我儿如此薄命，依他不嫁也罢！如今断送得他好苦！ 一面令人去报李承务和梁大伯两家知道，一面聚集庄客，准备猎具，专等天明，打点搜山捕获大虫，并寻女儿骨殖。正是：
悲悲切切思闺女，口口声声恨大虫。
话分两头，却说勤自励自从应募投军，从征安南，力战有功，都督哥舒翰用为帐下虞候，解所佩宝剑赐之，甚加信用。三年之后，吐番入寇，勤自励又随哥舒翰调兵征讨。平定之后，朝廷拜哥舒翰为元帅，率领本部将校，雄军十万，镇守潼关。勤自励以两次军功，那时已做到都指挥之职。何期安禄反乱，杀到潼关，哥舒翰正值患病，抵敌不住，开关纳降。勤自励孤掌难鸣，弃其部下，只身仗剑而逃。一路辛苦不题。
事有凑巧，恰好林公嫁女这一晚，勤自励回到家中，见了父母，拜伏于地，口称： 恕孩儿不孝之罪。 勤公、勤婆仔细看时，方才认得是儿子。去时虽然长大，还没这般雄伟，又添上一嘴胡须，边塞风俗，容颜都改变了。勤公、勤婆痛定思痛，不觉流泪。勤公道： 我儿如何一去十年，音信全无？多有人说，你已没于战阵，哭得做爹妈的眼泪俱枯了。 婆道： 莫说十年之前，就是早回一日也还好，不见得媳妇随了别人。 勤自励道： 我媳妇怎么说？ 勤婆道： 你去了三年之后，丈人就要将媳妇别许人家，是你爹爹不肯，勉强留了三年。以后媳闻你身死，自家立志守孝三年。如今第十个年头，也难怪他，刚刚是今晚出门嫁人。 勤自励听说，眉根倒坚，牙齿咬得格格的响，叫道： 哪个鸟百姓敢讨勤自励的老婆！我只教他认一认我手中的宝剑！ 说罢，狠狠的仗剑出门。爹妈从小管他下的，今日哪里留得他住，只得繇他，捏著两把汗。在草堂中等候消息。正是：
青龙共白虎同去，吉凶事全无未保。
却说勤自励自小认得丈人林公家里，打这条路迎将上去。走了多时，将近黄昏，遇了一阵大雨，衣服都沾湿了。记得这地方唤做大树坡，有一株古树，约莫十来围大，中间都是空的，可以避雨。勤自励走到树边，捱身入内，甚是宽转。那雨虽然大，落不多时就止了。勤自励却待跳出，半空中又刮起一阵大风。勤自励想一想道： 等著过了这阵风走罢。 又道： 这风有些妖气，好古怪！ 伸著头往外张望，见两盏红灯，若隐若现，忽地刮喇的一声响亮，如天崩地裂，一件东西向前而坠，惊得勤自励倒身入内。
少顷风定，耳边但闻呻吟之声。此时云开雨散，天边露出些微月。勤自励就月光下卜前看时，那呻吟的却是个女子。勤自励扶起，细叩来历，那女子半晌方言，说道： 奴家林氏之女潮音也。 勤自励记得妻子的小名，未知是否，问道： 你可有丈夫么？ 潮音道： 丈夫勤自励虽曾聘定，尚未过门。只为他十年前应募从军，久无音信。爹妈要将奴改适他姓，奴家誓死不从。爹妈背地将奴不知许与谁家，只说舅舅家来接，骗奴上轿，中路方知。正待寻死，忽然一阵狂风，火光之下，看见个黄斑吊睛白额虎，冲人而来，迳向轿中，将奴衔出，撇在此地。虎已去了，幸不损伤。官人不知尊姓何名？若得送奴还归父母之家，家中必有厚报。 勤自励道： 则小生便是勤自励，先征吐番，后来又随哥舒元帅镇守潼关，适才回家。听说你家中将你嫁人，就在今晚，以此仗剑而来，欲剿那些败坏纲常之辈。何期于此相遇！这是天遣大虫送还与我，省得我勤自励舞刀轮剑，乃是万千之幸！ 潮音道： 官人虽如此说，奴家未曾过门，不识丈夫之面。今日一言之下，岂敢轻信！官人还是引奴回家，使我爹爹识认女婿，也不负奴家数年苦守之志。 勤自励道： 你家老禽兽把一女许配两家，这等不仁不义之辈，还去见他则甚！我如今背你到我家中，先参见了舅姑，然后遣人通知你家，也把那老禽兽羞他一羞。 说罢，不管潮音肯不肯，把他负于背上，左手向后拦住他的金莲，右手仗剑，踏著烂地而回。
行不多步，忽闻虎啸之声，遥见前山之上，双灯冉冉，细视，乃一只黄斑吊睛白额虎。那两个红灯，虎之睛光也。勤自励猛然想起十年之前，曾在此处破开槛阱，放了一只黄斑吊睛白额虎。 今日如何就晓得我勤自励回家，去人丛中衔那媳妇还我，岂非灵物！ 遂高声叫道： 大虫，谢送媳妇了！ 那虎大啸一声，跳而藏影。后人论起那虎报恩事，以为奇谈，多有题咏，惟胡曾先生一首最好，诗曰：
从来只道虎伤人，今日方知虎报恩。
多少负心无义汉，不如禽兽有情亲。
再说勤公、勤婆在家悬悬而望，听得脚步响，忙点灯出来看时，只见儿子勤自励背上负了一个人，来到草堂，放于地下，叫道： 爹妈，则教你今夜认得媳妇！ 勤公、勤婆见是个美貌女子，细叩来历，方知大虫报恩送亲一段奇事。双双举手加额，连称惭愧。勤婆遂将媳妇扶到房中，粥汤将息。次早差人去林亲家处报信。
却说林公那日黑早，便率领庄客，绕山寻绰了一遍，不见动静，叹口气，只得回家。忽见勤公遣人报喜，说夜来儿子已回，大虫衔来送还他家。哪里肯信！ 我晓得了，这是勤亲家晓得女孩儿被虎衔去，故造此话来奚落我！ 妈妈梁氏道： 天下何事不有！前日我家走失了一只花毛鸡，被邻舍家收著。过了一日，野猫衔个鸡到我家来：赶脱了猫儿，看那鸡，正是我家走失的这一只花毛鸡。有这般巧事！况且虎是个大畜生，最有灵性。我又闻得一个故事：昔时有个书生，住在孤村，夜间听得门外声响，看时，窗棂里伸一只虎掌进来，掌有竹刺甚大。书生悟其来意，拔出其刺。明晚，虎衔一羊来谢，可见虎通人性。或者天可怜女孩儿守志，遣那大虫来送归勤家，亦未可知。你且到勤家看女婿曾回不曾回，便有分晓。 林公又道： 阿妈说得是。
当日林公来到勤家，勤公出迎，分宾而坐，细述夜来之情。林公满面羞惭，谢罪不已。 求见贤婿和小女之面。 勤自励初时不肯认丈人，被爹娘先劝了多时，又碍浑家的面皮，故此只得出来相见，气忿忿的作了个揖，就走开去了。勤公教勤婆将媳妇装扮起来，却请林公进房，父女会面，出于意外，犹如梦中相逢，欢喜无限。要接女儿回家，勤公、勤婆不肯。择了吉日，就于家中拜堂成亲。李承务家已知勤自励回来，自没话说。
后来郭、李一元帅恢复长安，肃宗皇帝登极，清查文武官员。肃宗自为太子时，曾闻勤自励征讨之功，今番贼党簿籍中，没有他名字，嘉其未曾从贼，再起为亲军都指挥使，累征安庆绪、史思明有功。年老致仕，夫妻偕老。有诗为证：
但行刻薄人皆怨，能布恩施虎亦亲。
奉劝人行方便事，得饶人处且饶人。


乔太守乱点鸳鸯谱
自古姻缘天定，不由人力谋求。
有缘千里也相投，对面无缘不偶。
仙境桃花出水，宫中红叶传沟。
三生簿上注风流，何用冰人开口。
这首《西江月》词，大抵说人的婚姻，乃前生注定，非人力可以勉强。今日听在下说一桩意外姻缘的故事，唤做 乔太守乱点鸳鸯谱 。这故事出在那个朝代？何处地方？那故事出在大宋景祐年间，杭州府有一人姓刘，名秉义，是个医家出身。妈妈谈氏，生得—对儿女。儿子唤做刘璞，年当弱冠，一表非俗，已聘下孙寡妇的女儿珠姨为妻。那刘璞自幼攻书，学业已就。到十六岁上，刘秉义欲令他弃了书本，习学医业。刘璞立志大就，不肯改业，不在话下。女儿小名慧娘，年方一十五岁，已受了邻近开生药铺裴九老家之聘、那慧娘生得姿容艳丽，意态妖娆，非常标致。怎见得？但见：
蛾眉带秀，凤眼含情，腰如弱柳迎风，面似娇花拂水。体态轻盈，汉家飞燕同称；性格风流，吴国西施并美。蕊宫仙子谪人间，月殿嫦娥临下界。
不题慧娘貌美。日说刘公见儿子长大，同妈妈商议，要与他完亲。方待教媒人到孙家去说，恰好裴九老也教媒人来说，要娶慧娘。刘公对媒人道： 多多上覆裴亲家，小女年纪尚幼，一些妆奁未备。须再过几时，待小儿完姻过了，方及小女之事。目下断然不能从命！ 媒人得了言语，回覆裴家。那裴九老因是老年得子，爱惜如珍宝—般，恨不能风吹得大，早些儿与他毕了姻事，生男育女。今日见刘公推托，好生不喜。又央媒人到刘家说道： 令爱今年一十五岁，也不算太小了。到我家来时，即如女儿一般看待，决不难为。就是妆奁厚薄，但凭亲家，并不计论。万望亲家曲允则个。 刘公立意先要与儿完亲，然后嫁女。媒人往返了几次，终是不允。裴九老无奈，只得忍耐。当时若是刘公允了，却不省好些事体。只因执意不从，到后生出一段新闻，传说至今。正是：只因一着错，满盘俱是空。
却说刘公回脱了裴家，央媒人张六嫂到孙家去说儿子的姻事。原来孙寡妇母家姓胡，嫁的丈夫孙恒，原是旧家子弟。自十六岁做亲，十七岁就生下一个女儿，唤名珠姨。才隔一岁，又生个儿子取名孙润，小字玉郎。两个儿女，方在襁褓中，孙恒就亡过了。亏孙寡妇有些节气，同着养娘。守这两个儿女、不肯改嫁，因此人都唤他是孙寡妇。
光阴迅速，两个儿女，渐渐长成。珠姨便许了刘家，玉郎从小聘定善丹青徐雅的女儿文哥为妇。那珠姨、玉郎都生得—般美貌，就如良玉碾成，白粉团就一般。加添资性聪明，男善读书，女工针指。还有一件，不但才貌双美，且又孝悌兼全。闲话休题。
且说张六嫂到孙家传达刘公之意，要择吉日娶小娘子过门。孙寡妇母子相依，满意欲要再停几时，因想男婚女嫁，乃是大事，只得应承。对张六嫂道： 上覆亲翁亲母，我家是孤儿寡妇，没甚大妆奁嫁送，不过随常粗布衣裳，凡事不要见责。 张六嫂覆了刘公。刘公备了八盒羹果礼物并吉期送到孙家。孙寡妇受了吉期，忙忙的制办出嫁东西。看看日子已近，母子不忍相离，终日啼啼哭哭。谁想刘璞因冒风之后，出汗虚了，变为寒症，人事不省，十分危笃。吃的药就如泼在石上，一毫没用。求神问卜俱说无救。吓得刘公夫妻魂魄都丧，守在床边，吞声对泣。刘公与妈妈商量道： 孩儿病势恁样沉重，料必做亲不得。不如且回了孙家，等待病痊，再择日罢。 刘妈妈道： 老官儿，你许多年纪了，这样事难道还不晓得？大凡病人势凶，得喜事一冲就好了。未曾说起的还要去相求。如今现成事体，怎么反要回他！ 刘公道： 我看孩儿病体，凶多吉少。若娶来家冲得好时，此是万千之喜，不必讲了，倘或不好，可不害了人家子女，有个晚嫁的名头？ 刘妈妈道： 老官，你但顾了别人，却不顾自己。你我费了许多心机，定得一房媳妇。谁知孩儿命薄，临做亲却又患病起来。今若回了孙家，孩儿无事，不消说起。万一有些山高水低，有甚把臂，那原聘还一半，也算是他们忠厚了。却不是人财两失！ 刘公道： 依你便怎样？ 刘妈妈道； 依着我，分付了张六嫂，不要题起孩儿有病，竟娶来家，就如养媳妇一般。若孩儿病好，另择吉结亲。倘然不起，媳妇转嫁时，我家原聘并各项使费，少不得班足了，放他出门，却不是个万全之策！ 刘公耳朵原是棉花做的，就依着老婆，忙去叮嘱张六嫂不要泄漏。
自古道，若要不知，除非莫为。刘公便瞒着孙家，那知他紧间壁的邻家姓李，名荣，曾在人家管过解库，人都叫做李都管。为人极是刁钻，专一要打听人家的细事，喜谈乐道。因做主管时，得了些不义之财，手中有钱，所居与刘家基址相连，意欲强买刘公房子，刘公不肯，为此两下面和意不和，巴不能刘家有些事故，幸灾乐祸。晓得刘璞有病危急，满心欢喜，连忙去报知孙家。孙寡妇听见女婿病凶，恐防误了女儿，即使养娘去叫张六嫂来问。张六嫂欲待不说，恐怕刘璞有变，孙寡妇后来埋怨，欲要说了，又怕刘家见怪。事在两难，欲言又止。孙寡妇见他半吞半吐，越发盘问得急了。张六嫂隐瞒不过，乃说： 偶然伤风，原不是十分大病。将息到做亲时，料必也好了。 孙寡妇道： 闻得他病势十分沉重，你怎说得这般轻易？这事不是当耍的。我受了千辛万苦。守得这两个儿女成人，如珍宝一般！你若含糊赚了我女儿时，少不得和你性命相博，那时不要见怪。 又道： 你去对刘家说，若果然病重，何不待好了，另择日子。总是儿女年纪尚小，何必恁般忙迫。问明白了，快来回报一声。 张六嫂领了言语，方欲出门，孙寡妇又叫转道； 我晓得你决无实话回我的，我令养娘同你去走遭，便知端的！ 张六嫂见说教养娘同去，心中着忙道： 不消得，好歹不误大娘之事。 孙寡妇那里肯听，教了养娘些言语，跟张六嫂同去。
张六嫂推脱不得，只得同到刘家。恰好刘公走出门来，张六嫂欺养娘不认得，便道： 小娘子少待，等我问句话来。 急走上前，拉刘公到一边，将孙寡妇适来言语细说。又道： 他因放心不下，特教养娘同来讨个实信，却怎的回答？ 刘公听见养娘来看，手足无措，埋怨道： 你怎不阻挡住了？却与他同来！ 张六嫂道； 再三拦阻，如何肯听，教我也没奈何。如今且留他进去坐了，你们再去从长计较回他，不要连累我后日受气。 说还未毕．养娘已走过来。张六嫂就道， 此位便是刘老爹。 养娘深深道个万福。刘公还了礼道； 小娘子请里面坐。 一齐进了大门，到客堂内。刘公道： 六嫂，你陪小娘子坐着，待我教老荆出来。 张六嫂道： 老爹自便。 刘公急急走到里面，一五一十，学于妈妈。又说： 如今养娘在外，怎地回他？倘要进来探看孩儿，却又如何掩饰？不如改了日子罢！ 妈妈道： 你真是个死货！他受了我家的聘，便是我家的人了。怕他怎的！不要着忙，自有道理。 便教女儿慧娘： 你去将新房中收拾整齐，留孙家妇女吃点心。 慧娘答应自去。
刘妈妈即走向外边：与养娘相见毕，问道： 小娘子下顾，不知亲母有甚话说？ 养娘道： 俺大娘闻得大官人有恙，放心不下，特教男女来问候。二来上覆老爹大娘；若大官人病体初痊，恐末可做亲，不如再停几时，等大官人身子健旺，另拣日罢。 刘妈妈道： 多承亲母过念，大官人虽是有些身子不快，也是偶然伤风，原非大病。若要另择日于，这断不能勾的。我们小人家的买卖，千难万难，方才支持得停当。如错过了，却不又费一番手脚。况且有病的人，正要得喜事来冲，他病也易好。常见人家要省事时，还借这病来见喜，何况我家吉期定已多日，亲戚都下了帖儿请吃喜筵，如今忽地换了日子，他们不道你家不肯，必认做我们讨媳妇不起。传说开去，却不被人笑耻，坏了我家名头。烦小娘子回去上覆亲母，不必担忧，我家干系大哩！ 养娘道： 大娘话虽说得是。请问大官人睡在何处？待男女候问—声，好家去回报大娘，也教他放心！ 刘妈妈道： 适来服了发汗的药，正熟睡在那里，我与小娘子代言罢。事体总在刚才所言了，更无别说。 张六嫂道； 我原说偶然伤风，不是大病。你们大娘，不肯相信，又要你来。如今方见老身不是说谎的了。 养娘道； 既如此，告辞罢， 便要起身。刘妈妈道； 那有此理！说话忙了，茶也还没有吃，如何便去？ 即邀到里边。又道： 我房里腌腌臢臢，到在新房里坐罢。 引入房中，养娘举目看时，摆设得十分齐整。刘妈妈又道： 你看我家诸事齐备，如何肯又改日子？就是做了亲，大官人到还要留在我房中歇宿，等身子全愈了，然后同房哩！养娘见他整备得停当，信以为实。当下刘妈妈教丫鬟将出点心茶来摆上，又教慧娘也来相陪。养娘心中想道： 我家珠姨是极标致的了，不想这女娘也恁般出色！ 吃了茶，作别出门。临行，刘妈妈又再三嘱付张六嫂： 是必来覆我一声！
养娘同着张六嫂回到家中，将上项事说与主母。孙寡妇听了，心中到没了主意，想道： 欲待允了，恐怕女婿真个病重，变出些不好来，害了女儿。将欲不允，又恐女婿果是小病已愈，误了吉期。 疑惑不定，乃对张六嫂道： 六嫂，待我酌量定了，明早来取回信罢。 张六嫂道： 正是，大娘从容计较计较，老身明早来也。 说罢自去。
且说孙寡妇与儿子玉郎商议： 这事怎生计结？ 玉郎道： 想起来还是病重，故不要养娘相见。如今必要回他另择日子，他家也没奈何，只得罢休。但是空费他这番东西，见得我家没有情义。倘后来病好相见之间，觉道没趣。若依了他们时，又恐果然有变，那时进退两难，懊悔却便迟了。依着孩儿，有个两全之策在此，不知母亲可听？ 孙寡妇道； 你且说是甚两全之策？ 玉朗道； 明早教张六嫂去说，日子便依着他家．妆奁一毫不带。见喜过了，到第三朝就要接回，等待病好，连妆奁送去。是恁样，纵有变故，也不受他们笼络，这却不是两全其美。 孙寡妇道； 你真是个孩子家见识！他们一时假意应承娶去，过了三朝，不肯放回，却怎么处？ 玉郎道： 如此怎好？ 孙寡妇又想了一想道： 除非明日教张六嫂依此去说，临期教姐姐闪过一边，把你假扮了送去。皮箱内原带一副道袍鞋袜，预防到三朝，容你回来，不消说起。倘若不容，且住在那里，看个下落。倘有二长两短，你取出道袍穿了，竟自走回，那个扯得你住！ 玉郎道， 别事便可，这件却使不得！后来被人晓得，教孩儿怎生做人？ 孙寡妇见儿子推却，心中大怒道： 纵别人晓得，不过是耍笑之事，有甚大害！ 玉郎平昔孝顺，见母亲发怒，连忙道： 待孩儿去便了。只不会梳头，却怎么好？ 孙寡妇道： 我教养娘伏侍你去便了！ 计较巳定，次早张六嫂来讨回音，孙寡妇与他说如此如此，恁般恁般。 若依得，便娶过去。依不得，便另择日罢！ 张六嫂覆了刘家，一一如命。你道他为何就肯了？只因刘璞病势愈重，恐防不妥，单要哄媳妇到了家里，便是买卖了。故此将错就错，更不争长竞短。那知孙寡妇已先参透机关，将个假货送来，刘妈妈反做了：周郎妙计高天下，赔了夫人又折兵。
话休烦絮。到了吉期，孙寡妇把玉郎妆扮起来，果然与女儿无二，连自己也认不出真假。又教习些女人礼数。诸色好了，只有两件难以遮掩，恐怕露出事来。那两件？第—件是足与女子不同。那女子的尖尖趫趫，凤头一对，露在湘裙之下，莲步轻移，如花枝招展一般。玉郎是个男子汉，一只脚比女子的有三四只大。虽然把扫地长裙遮了，教他缓行细步，终是有些蹊跷。这也还在下边，无人来揭起裙儿观看，还隐藏得过。第二件是耳上的环儿。此乃女子平常时所戴，爱轻巧的，也少不得戴对丁香儿，那极贫小户人家，没有金的银的，就是铜锡的，也要买对儿戴着。今日玉郎扮做新人，满头珠翠，若耳上没有环儿，可成模样么？他左耳还有个环眼，乃是幼时恐防难养穿过的。那右耳却没眼儿，怎生戴得？孙寡妇左思右想，想出一个计策来。你道是甚计策？他教养娘讨个小小膏药，贴在右耳。若问时，只说环眼生着箔疮，戴不得环子，露出左耳上眼儿掩饰。打点停当，将珠姨藏过一间房里，专候迎亲人来。
到了黄昏时候，只听得鼓乐喧天，迎亲轿子已到门首。张六嫂先入来，看见新人打扮得如天神一般．好不欢喜。眼前不见玉郎，问道： 小官人怎地不见？ 孙寡妇道； 今日忽然身子有些不健，睡在那里，起来不得！ 那婆子不知就里，不来再问。孙寡妇将酒饭犒赏了来人，宾相念起诗赋，请新人上轿。玉郎兜上方巾，向母亲作别。孙寡妇一路假哭，送出门来。上了轿子，教养娘跟着，随身只有一只皮箱，更无一毫妆奁。孙寡妇又叮嘱张六嫂道： 与你说过，三朝就要送回的，不要失信！ 张六嫂连声答应道： 这个自然！ 不题孙寡妇。
且说迎亲的，一路笙箫聒耳，灯烛辉煌，到了刘家门首。宾相进来说道： 新人将已出轿，没新郎迎接，难道教他独自拜堂不成？ 刘公道； 这却怎好？不要拜罢！ 刘妈妈道： 我有道理．教女儿赔拜便了。 即令慧娘出来相迎。宾相念了阑门诗赋，请新人出了轿子，养娘和张六嫂两边扶着。慧娘相迎，进了中堂，先拜了天地，次及公姑亲戚。双双却是两个女人同拜，随从人没一个不掩口而笑。都相见过了，然后姑嫂对拜。刘妈妈道； 如今到房中去与孩儿冲喜。 乐人吹打，引新人进房，来至卧床边，刘妈妈揭起帐子，叫道： 我的儿，今日娶你媳妇来家冲喜，你须挣扎精神则个。 连叫三四次，并不则声。刘公将灯照时，只见头儿歪在半边，昏迷去了。原来刘璞病得身子虚弱，被鼓乐一震，故此昏迷。当下老夫妻手忙脚乱，掐住人中，即教取过热汤，灌了几口，出了一身冷汗，方才苏醒。刘妈妈教刘公看着儿子，自己引新人到新房中去。揭起方巾，打一看时，美丽如画。亲戚无不喝采。只有刘妈妈心中反觉苦楚。他想； 媳妇惩般美貌，与儿正是—对儿。若得双双奉侍老夫妻的暮年，也不枉一生辛苦。谁想他没福，临做亲却染此大病，十分中到有九分不妙。倘有一差两误，媳妇少不得归于别姓，岂不目前空喜！ 不题刘妈妈心中之事。
且说玉郎也举目看时，许多亲戚中，只有姑娘生得风流标致。想道； 好个女子，我孙润可惜已定了妻子。若早知此女恁般出色，一定要求他为妇。 这里玉郎方在赞羡，谁知慧娘心中也想道： 一向张六嫂说他标致，我还未信，不想话不虚传。只可惜哥哥没福受用，今夜教他孤眠独宿。若我丈夫像得他这样美貌，便称我的生平了，只怕不能够哩！ 不题二人彼此欣羡。刘妈妈请众亲戚赴过花烛筵席，各自分头歇息。宾相乐人，俱已打发去了。张六嫂没有睡处，也自归家。玉郎在房，养娘与他卸了首饰，秉烛而坐，不敢便寝。刘妈妈与刘公商议道， 媳妇初到，如何教他独宿？可教女儿去陪伴。刘公道： 只伯不稳便，由他自睡罢。 刘妈妈不听，对慧娘道： 你今夜相伴嫂嫂在新房中去睡，省得他怕冷静。 慧娘正爱着嫂嫂，见说教他相伴，恰中其意。刘妈妈引慧娘到新房中道： 娘子，只因你官人有些小差，不能同房，特令小女来陪你同睡。 玉郎恐露出马脚，回道： 奴家自来最怕生人，到不消罢。 刘妈妈道： 呀！你们姑嫂年纪相仿，即如姊妹一般，正好相处，怕怎的！你著嫌不稳时，各自盖着条被儿，便不妨了。 对慧娘道： 你去收拾了被窝过来。 慧娘答应而去。
玉郎此时，又惊又喜。喜的是心中正爱着姑娘标致，不想天与其便，刘妈妈令来陪卧，这事便有几分了。惊的是恐他不允，一时叫喊起来，反坏了自己之事。又想道： 此番挫过，后会难逢。看这姑娘年纪已在当时，情窦料也开了。须用计缓缓撩拨热了，不怕不上我钩！ 心下正想，慧娘教丫鬟拿了被儿同进房来，放在床上，刘妈妈起身，同丫鬟自去。慧娘将房门闭上，走到玉郎身边，笑容可掬，乃道： 嫂嫂，适来见你一些东西不吃，莫不饿了？ 玉郎道： 到还未饿。 慧娘又道： 嫂嫂，今后要甚东西，可对奴家说知，自去拿来，不要害羞不说。 玉郎见他意儿殷勤，心下暗喜，答道： 多谢姑娘美情。 慧娘见灯火结着一个大大花儿，笑道： 嫂嫂，好个灯花儿，正对着嫂嫂，可知喜也！ 玉郎也笑道； 姑娘休得取笑，还是姑娘的喜信。 慧娘道： 嫂嫂话儿到会耍人。 两个闲话一回。
慧娘道； 嫂嫂，夜深了，请睡罢。 玉即道： 姑娘先请。 慧娘道： 嫂嫂是客，奴家是主，怎敢僭先！ 玉郎道： 这个房中还是姑娘是客。 慧娘笑道： 恁样占先了。 便解衣先睡。养娘见两下取笑，觉道玉郎不怀好意，低低说道； 官人，你须要斟酌，此事不是当耍的！倘大娘知了，连我也不好。 玉郎道； 不消嘱付，我自晓得！你自去睡。 养娘便去旁边打个铺儿睡下。玉郎起身携着灯儿，走到床边，揭起帐子照看，只见慧娘卷着被儿，睡在里床，见玉郎将灯来照。笑嘻嘻的道： 嫂嫂，睡罢了，照怎的？ 玉郎也笑道： 我看姑娘睡在那一头，方好来睡。 把灯放在床前一只小桌儿上，解衣入帐，对慧娘道； 姑娘，我与你一头睡了，好讲话耍子。 慧娘道： 如此最好！ 玉郎钻下被里，卸了上身衣服，下体小衣却穿着，问道： 姑娘，今年青春了？ 慧娘道： 一十五岁。 又问： 姑娘许的是那一家？ 慧娘怕羞，不肯回言。玉郎把头捱到他枕上．附耳道： 我与你一般是女儿家，何必害羞。 慧娘方才答道： 是开生药铺的裴家。 又问道， 可见说佳期还在何日？ 慧娘低低道： 近日曾教媒人再三来说，爹道奴家年纪尚小，回他们再缓几时哩。 玉郎笑道： 回了他家，你心下可不气恼么？ 慧娘伸手把玉郎的头推下枕来，道： 你不是个好人！哄了我的话，便来耍人。我若气恼时，你今夜心里还不知怎地恼着哩！ 玉郎依旧又捱到枕上道： 你且说我有甚恼？ 慧娘道： 今夜做亲没有个对儿，怎地不恼？ 玉郎道： 如今有姑娘在此，便是个对儿了，又有甚恼！ 慧娘笑道： 恁样说，你是我的娘子了。 玉郎道： 我年纪长似你，丈夫还是我。 慧娘道： 我今夜替哥哥拜堂，就是哥哥一般，还该是我。 玉郎道： 大家不要争，只做个女夫妻罢！ 两个说风话耍子，愈加亲热。玉郎料想没事，乃道： 既做了夫妻，如何不合被儿睡？ 口中便说，两手即掀开他的被儿，提过身来，伸手便去摸他身上，腻滑如酥，下体却也穿着小衣。慧娘此时已被玉郎调动春心，忘其所以，任玉郎摩弄，全然不拒。玉郎摸至胸前，一对小乳，丰隆突起，温软如绵；乳头却象鸡头肉一般，甚是可爱。慧娘也把手来将玉郎浑身一摸道： 嫂嫂好个软滑身子。 摸他乳时，刚刚只有两个小小乳头。心中想道： 嫂嫂长似我，怎么乳儿到小？ 玉郎摩弄了一回，便双手搂抱过来，嘴对嘴将舌尖度向慧娘口中。慧娘只认作姑嫂戏耍，也将双手抱住，含了一回；也把舌儿吐到玉郎口里，被玉郎含住，着实咂吮。咂得慧娘遍体酥麻。便道： 嫂嫂如今不象女夫妻，竟是真夫妻—般了。 玉即见他情动，便道： 有心顽了。何不把小衣一发去了，亲亲热热睡一回也好。 慧娘道： 羞人答答，脱了不好。 玉郎道： 纵是取笑有甚么羞。 便解开他的小衣褪下，伸手去摸他不便处。慧娘双手即来遮掩道： 嫂嫂休得罗唣。 玉郎捧过面来，亲个嘴道； 何妨得，你也摸我的便了。 慧娘真个也去解了他的裤来摸时，只见一条玉茎铁硬的挺着。吃了—惊，缩手不迭。乃道： 你是何人？却假妆着嫂嫂来此？ 玉郎道： 我便是你的丈夫了，又问怎的？ 一头即便腾身上去，将手启他双股。慧娘双手推开半边道： 你若不说真话，我便叫喊起来，教你了不得。 玉郎道了急，连忙道： 娘子不消性急，待我说便了。我是你嫂嫂的兄弟玉郎。闻得你哥哥病势沉重，未知怎地。我母亲不舍得姐姐出门，又恐误了你家吉期。故把我假妆嫁来，等你哥哥病好，然后送姐姐过门。不想天付良缘，到与娘子成了夫妇，此情只许你我晓得，不可泄漏！ 说罢，又翻上身来。慧娘初时只道是真女人，尚然心爱，如今却是个男子，岂不欢喜？况且已被玉郎先引得神魂飘荡，又惊又喜，半推半就道： 原来你们恁样欺心！ 玉郎那有心情回答，双手紧紧抱住，即便恣意风流：
一个是青年男子，初尝滋味；一个是黄花女儿，乍得甜头。一个说今宵花烛，到成就了你我姻缘；一个说此夜衾[衤周]，便试发了夫妻恩爱。一个说，前生有分，不须月老冰人，一个道，异日休忘，说尽山盟海誓。各燥自家脾胃，管甚么姐姐哥哥；且图眼下欢娱，全不想有夫有妇。双双蝴蝶花间舞，两两鸳鸯水上游。
云雨已毕，紧紧偎抱而睡。且说养娘恐怕玉郎弄出事来，卧在旁边铺上，眼也不合。听着他们初时说话笑耍．次后只听得床棱摇戛，气喘吁吁，已知二人成了那事，暗暗叫苦。到次早起来，慧娘自向母亲房中梳洗。养娘替玉郎梳妆，低低说道； 官人，你昨夜恁般说了，却又口不应心，做下那事！倘被他们晓得，却怎处？ 玉郎道： 又不是我去寻他，他自送上门来，教我怎生推却！ 养娘道： 你须拿住主意便好。 玉郎道： 你想恁样花一般的美人，同床而卧，便是铁石人也打熬不住，叫我如何忍耐得过！你若不泄漏时，更有何人晓得？ 妆扮已毕，来刘妈妈房里相见，刘妈妈道： 儿，环子也忘戴了？ 养娘道： 不是忘了，因右耳上环眼生了疮疮，戴不得，还贴着膏药哩。 刘妈妈道： 元来如此。 玉郎依旧来至房中坐下，亲戚女眷都来相见，张六嫂也到。慧娘梳裹罢，也到房中，彼此相视而笑。是日刘公请内外亲戚吃庆喜筵席，大吹大擂，直饮到晚，各自辞别回家。慧娘依旧来伴玉郎，这一夜颠鸾倒凤，海誓山盟，比昨倍加恩爱。看看过了三朝，二人行坐不离。到是养娘捏着两把汗，催玉郎道： 如今已过三朝，可对刘大娘说，回去罢！ 玉郎与慧娘正火一般热，那想回去，假意道： 我怎好启齿说要回去，须是母亲叫张六嫂来说便好。 养娘道； 也说得是。 即便回家。
却说孙寡妇虽将儿子假妆嫁去，心中却怀着鬼胎。急切不见张六嫂来回覆，眼巴巴望到第四日，养娘回家，连忙来问。养娘将女婿病因，姑娘陪拜，夜间同睡相好之事，细细说知。孙寡妇跌足叫苦道： 这事必然做出来也！你快去寻张六嫂来。 养娘去不多时，同张六嫂来家。孙寡妇道： 六嫂前日讲定的三朝便送回来，今已过了，劳你去说，快些送我女儿回来！ 张六嫂得了言语，同养娘来至刘家。恰好刘妈妈在玉郎房中闲话，张六嫂将孙家要接新人的话说知。玉郎慧娘不忍割舍，到暗暗道： 但愿不允便好。 谁想刘妈妈真个说道： 六嫂，你媒也做老了，难道恁样事还不晓得？从来可有三朝媳妇便归去的理么？前日他不肯嫁来，这也没奈何。今既到我家，便是我家的人了，还象得他意！我千难万难，娶得个媳妇，到三朝便要回去，说也不当人子。既如此不舍得，何不当初莫许人家。他也有儿子，少不得也要娶媳妇，看三朝可肯放回家去？闻得亲母是个知礼之人，亏他怎样说了出来？ 一番言语，说得张六嫂哑口无言，不敢回覆孙家。那养娘恐怕有人闯进房里，冲破二人之事，到紧紧守着房门，也不敢回家。
且说刘璞自从结亲这夜，惊出那身冷汗来，渐渐痊可。晓得妻子已娶来家，人物十分标致，心中欢喜，这病愈觉好得快了。过了数日，挣扎起来，半眠半坐，日渐健旺。即能梳裹，要到房中来看浑家。刘妈妈恐他初愈，不面行动，叫丫鬟扶着，自己也随在后，慢腾腾的走到新房门口。养娘正坐在门槛之上，丫鬟道： 让大官人进去。 养娘立起身来，高声叫道： 大官人进来了！ 玉郎正搂着慧娘调笑，听得有人进来，连忙走开。刘璞掀开门帘跨进房来。慧娘道： 哥哥，且喜梳洗了。只怕还不宜劳动。 刘璞道； 不打紧！我也暂时走走，就去睡的。 便向玉郎作揖。玉郎背转身，道了个万福。刘妈妈道： 我的儿，你且慢作揖么！ 又见玉郎背立，便道： 娘子，这便是你官人。如今病好了，特来见你，怎么到背转身子？ 走向前，扯近儿子身边，道： 我的儿，与你恰好正是个对儿。 刘璞见妻子美貌非常，甚是快乐。真个是人逢喜事精神爽，那病平去了几分。刘妈妈道： 儿去睡了罢，不要难为身子。 原叫丫鬟扶着，慧娘也同进去。玉郎见刘璞虽然是个病容，却也人材齐整，暗想道： 姐姐得配此人，也不辱没了。 又想道： 如今姐夫病好，倘然要来同卧，这事便要决撒，快些回去罢。 到晚上对慧娘道： 你哥哥病已好了，我须住身不得。你可撺掇母亲送我回家，换姐姐过来，这事便隐过了。若再住时，事必败露！ 慧娘道： 你要归家，也是易事。我的终身，却怎么处？ 玉郎道； 此事我已千思万想，但你已许人，我已聘妇，没甚计策挽回，如之奈何？ 慧娘道： 君若无计娶我，誓以魂魄相随，决然无颜更事他人！ 说罢，呜呜咽咽哭将起来。玉郎与他拭了眼泪道： 你且勿烦恼，容我再想。 自此两相留恋，把回家之事到阁起一边。—日午饭己过，养娘向后边去了。二人将房门闭上，商议那事，长算短算，没个计策，心下苦楚，彼此相抱暗泣。
且说刘妈妈自从媳妇到家之后，女儿终日行坐不离。刚到晚，便闭上房门去睡，直至日上二竿，方才起身，刘妈妈好生不乐，初时认做姑嫂相爱，不在其意。以后日日如此，心中老大疑惑。也还道是后生家贪眠懒惰，几遍要说，因想媳妇初来，尚未与儿子同床，还是个娇客，只得耐住。那日也是合当有事。偶在新房前走过，忽听得里边有哭泣之声。向壁缝中张时，只见媳妇共女儿互相搂抱，低低而哭。刘妈妈见如此做作，料道这事有些蹊跷。欲待发作，又想儿子才好，若知得，必然气恼，权且耐住。便掀门帘进来，门却闭着。叫道： 决些开门！ 二人听见是妈妈声音，拭干眼泪，忙来开门。刘妈妈走将进去，便道： 为甚青天白日，把门闭上，在内搂抱啼哭？ 二人被问，惊得满面通红，无言可答。刘妈妈见二人无言，一发是了，气得手足麻木。一手扯着慧娘道； 做得好事！且进来和你说话。 扯到后边一间空屋中来。丫鬟看见，不知为甚，闪在一边。
刘妈妈扯进了屋里，将门闩上，丫鬟伏在门上张时，见妈妈寻了一根木棒，骂道： 贱人！快快实说，便饶你打骂。若—句含糊，打下你这下半截来！ 慧娘初时抵赖。妈妈道； 贱人！我且问你；他来得几时，有甚恩爱割舍不得，闭着房门，搂抱啼哭？ 慧娘对答不来。妈妈拿起棒子要打，心中却又不舍得。慧娘料是隐瞒不过，想道： 事已至此，索性说个明白，求爹妈辞了裴家，配与玉郎。若不允时，拼个自尽便了！ 乃道； 前日孙家晓得哥哥有病，恐误女儿，要看下落，教爹妈另自择日。因爹妈执意不从，故把儿子玉郎假妆嫁来。不想母亲叫孩儿陪伴，遂成了夫妇。恩深义重，誓必图百年偕老。今见哥哥病好，玉郎恐怕事露，要回去换姐姐过来。孩儿思想，一女无嫁二夫之理，叫玉郎寻门路娶我为妻。因无良策，又不忍分离，故此啼哭。不想被母亲看见，只此便是实话。 刘妈妈听罢，怒气填胸，把棒撇在一边，双足乱跳，骂道； 原来这老乞婆恁般欺心，将男作女哄我！怪道三朝便要接回。如今害了我女儿，须与他干休不得！拼这老性命结果这小杀才罢！ 开了门，便赶出来。慧娘见母亲去打玉郎，心中着忙，不顾羞耻，上前扯住。被妈妈将手一推，跌在地上，爬起时，妈妈已赶向外边去了。慧娘随后也赶将来，丫鬟亦跟在后面。
且说玉郎见刘妈妈扯去慧娘；情知事露，正在房中着急。只见养娘进来道： 官人，不好了！弄出事来也！适在后边来，听得空屋中乱闹。张看时，见刘大娘拿大棒子拷打姑娘，逼问这事哩！ 玉郎听说打着慧娘，心如刀割，眼中落下泪来，没了主意。养娘道： 今若不走，少顷便祸到了！ 玉郎即忙除下簪钗，挽起一个角儿，皮箱内开出道袍鞋袜穿起，走出房来．将门带上。离了刘家，带跌奔回家里。正是：拆破玉笼飞彩凤，顿开金锁走蛟龙。孙寡妇见儿子回来，恁般慌急，又惊又喜，便道： 如何这般模样？ 养娘将上项事说知。孙寡妇埋怨道： 我教你去，不过权宜之计，如何却做出这般没天理事体！你若三朝便回，隐恶扬善，也不见得事败。可恨张六嫂这老虔婆，自从那日去了，竟不来覆我。养娘，你也不回家走遭，教我日夜担愁！今日弄出事来，害这姑娘，却怎么处？要你不肖子何用！ 玉郎被母亲嗔责，惊愧无地。养娘道： 小官人也自要回的，怎奈刘大娘不肯。我因恐他们做出事来，日日守着房门，不敢回家。今日暂走到后边，便被刘大娘撞破。幸喜得急奔回来，还不曾吃亏。如今且教小官人躲过两日，他家没甚话说，便是万千之喜了。 孙寡妇真个教玉郎闪过，等候他家消息。
且说刘妈妈赶到新房门口，见门闭着，只道玉郎还在里面．在外骂道： 天杀的贼贱才！你把老娘当做什么样人，敢来弄空头，坏我女儿！今日与你性命相博，方见老娘手段。快些走出来！若不开时，我就打进来了！ 正骂时，慧娘已到，便去扯母亲进去。刘妈妈骂道； 贱人，亏你羞也不羞，还来劝我！ 尽力—摔，不想用力猛了，将门靠开，母子两个都跌进去，搅做一团。刘妈妈骂道： 好天杀的贼贱才，到放老娘这一交！ 即忙爬起寻时，那里见个影儿。那婆子寻不见玉郎，乃道： 天杀的好见识！走得好！你便走上天去，少不得也要拿下来！ 对着慧娘道； 如今做下这等丑事，倘被裴家晓得，却怎地做人？ 慧娘哭道： 是孩儿一时不是，做差这事。但求母亲怜念孩儿，劝爹爹怎生回了裴家，嫁着玉郎，犹可挽回前失。倘若不允，有死而已！ 说罢，哭倒在地。刘妈妈道； 你说得好自在话儿！他家下财纳聘，定着媳妇，今日平白地要休这亲事，谁个肯么？倘然问因甚事故要休这亲，教你爹怎生对答！难道说我女儿自寻了一个汉子不成？ 慧娘被母亲说得满面羞惭，将袖掩着痛哭。刘妈妈终是禽犊之爱，见女儿恁般啼哭，却又恐哭伤了身子，便道： 我的儿，这也不干你事，都是那老虔婆设这没天理的诡计，将那杀才乔妆嫁来。我—时不知，教你陪伴，落了他圈套。如今总是无人知得，把来阁过—边，全你的体面，这才是个长策。若说要休了裴家，嫁那杀才，这是断然不能！ 慧娘见母亲不允，愈加啼哭，刘妈妈又怜又恼，到没了主意。
正闹间，刘公正在人家看病回来，打房门口经过，听得房中略哭，乃是女儿声音，又听得妈妈话响，正不知为着甚的，心中疑惑。忍耐不住，揭开门帘，问道： 你们为甚恁般模样？ 刘妈妈将前项事，一一细说，气得刘公半晌说不出话来。想了—想，到把妈妈埋怨道： 都是你这老乞婆害了女儿！起初儿子病重时，我原要另择日子，你便说长道短，生出许多话来，执意要那一日。次后孙家教养娘来说，我也罢了，又是你弄嘴弄舌，哄着他家。及至娶来家中，我说待他自睡罢，你又偏生推女儿伴他。如今伴得好么！ 刘妈妈因玉郎走了，又不舍得女儿难为，—肚子气，正没发脱，见老公倒前倒后，数说埋怨，急得暴躁如雷，骂道： 老亡八！依你说起来，我的孩儿应该与这杀才骗的！ 一头撞个满怀。刘公也在气恼之时，揪过来便打。慧娘便来解劝。三人搅做一团，滚做一块．分拆不开。丫鬟着了忙，奔到房中报与刘璞道： 大官人，不好了！大爷大娘在新房中相打哩！ 刘璞在塌上爬起来，走至新房，向前分解。老犬妻见儿子来劝，因惜他病体初愈、恐劳碌了他，方才罢手。犹兀自老亡八老乞婆相骂。刘璞把父亲劝出外边，乃问： 妹子为其在这房中厮闹，娘子怎又不见？ 慧娘被问，心下惶愧，掩面而哭，不敢则声。刘璞焦躁道； 且说为着甚的？ 刘婆方把那事细说，将刘璞气得面如土色。停了半晌，方道， 家丑不可外扬，倘若传到外边，被人耻笑。事已至此，且再作区处！ 刘妈妈方才住口，走出房来。慧娘挣住不行，刘妈妈一手扯着便走，取巨锁将门锁上。来至房里．慧娘自觉无颜．坐在一个壁角边哭泣。正是：饶君掬尽湘江水，难洗今朝满面羞。
且说李都管听得刘家喧嚷，伏在壁上打听。虽然晓得些风声，却不知其中细底。次早，刘家丫鬟走出门前，李都管招到家中问他。那丫鬟初时不肯说，李都管取出四五十钱来与他道： 你若说了，送这钱与你买东西吃。 丫鬟见了铜钱，心中动火，接过来藏在身边，便从头至尾，尽与李都管说知。李都管暗喜道； 我把这丑事报与裴家．撺掇来闹吵一场，他定无颜在此居住，这房子可不归于我了？ 忙忙的走至裴家，—五一十报知，又添些言语，激恼裴九老。那九老夫妻，因前日娶亲不允，心中正恼着刘公。今日听见媳妇做下丑事，如何不气！一径赶到刘家，唤出刘公来发话道： 当初我央媒来说要娶亲时，干推万阻，道女儿年纪尚小，不肯应承。护在家中，私养汉子。若早依了我，也不见得做出事来。我是清清白白的人家，决不要这样败坏门风的好东西。快还了我昔年聘礼，另自去对亲，不要误我孩儿的大事。 将刘公嚷得面上一回红，一回白。想道： 我家昨夜之事，他如何今早便晓得了？这也怪异！又不好承认．只得赖道： 亲家，这是那里说起，造恁样言语污辱我家？倘被外人听得，只道真有这事，你我体面何在！裴九老便骂道： 打脊贱刀！真个是老亡八。女儿现做着恁样丑事，那个不晓得了！亏你还长着鸟嘴，在我面前遮掩。 赶近前把手向刘公脸上一揿道： 老亡八！羞也不羞！待我送个鬼脸儿与你戴了见人。 刘公被他羞辱不过，骂道： 老杀才，今日为甚赶上门来欺我？ 便一头撞去，把裴九老撞倒在地，两下相打起来。里边刘妈妈与刘璞听得外面喧嚷，出来看时，却是裴九老与刘公厮打，急向前拆开。裴九老指着骂道： 老亡八打得好！我与你到府里去说话。 一路骂出门去了。刘璞便问父亲： 裴九因甚清早来厮闹？ 刘公把他言语学了—遍。刘璞道： 他家如何便晓得了？此其可怪。 又道： 如今事已彰扬，却怎么处？ 刘公又想起裴九老恁般耻辱，心中转恼，顿足道： 都是孙家老乞婆，害我家坏了门风，受这样恶气！若不告他，怎出得这气？ 刘璞劝解不住。刘公央人写了状词，望着府前奔来，正值乔太守早堂放告。这乔太守虽则关西人，又正直，又聪明，伶才爱民，断狱如神，府中都称为乔青天。
却说刘公刚到府前，劈面又遇着裴九老。九老见刘公手执状词，认做告他，便骂道： 老亡八，纵女做了丑事，到要告我，我同你去见太爷。 上前一把扭住，两下又打将起来。两张状词，都打失了。二人结做一团，直至堂上。乔太守看见，喝教各跪—边。问道： 你二人叫甚名字？为何结扭相打？ 二人一齐乱嚷。乔太守道： 不许搀越！那老儿先上来说。 裴九老跪上去诉道： 小人叫做裴九，有个儿子裴政，从幼聘下刘秉义的女儿慧娘为妻，今年都十五岁了。小人因是老年爱子，要早与他完姻。几次央媒去说，要娶媳妇．那刘秉义只推女儿年纪尚小，勒肯不许，谁想他纵女卖奸，恋着孙润，暗招在家，要图赖亲事。今早到他家理说，反把小人殴辱。情极了，来爷爷台下投生，他又起来扭打。求爷爷作主，救小人则个！ 乔太守听了，道； 且下去！ 唤刘秉义上去问道； 你怎么说？ 刘公道； 小人有一子一女。儿子刘璞，聘孙寡妇女儿珠姨为妇，女儿便许裴九的儿子。向日裴九要娶时，一来女儿尚幼，未曾整备妆奁，二来正与儿子完姻，故此不允。不想儿子临婚时，忽地患起病来，不敢教与媳妇同房，令女儿陪伴嫂子。那知孙寡妇欺心，藏过女儿，却将儿子孙润假妆过来，到强奸了小人女儿。正要告官，这裴九知得了，登门打骂。小人气忿不过，与他争嚷，实不是图赖他的婚姻。 乔太守见说男扮为女，甚以为奇，乃道： 男扮女妆，自然有异。难道你认他不出？ 刘公道： 婚嫁乃是常事，那曾有男子假扮之理，却去辨他真假？况孙润面貌，美如女子。小人夫妻见了，已是万分欢喜，有甚疑惑？ 乔太守道； 孙家既以女许你为媳，因甚却又把儿子假妆？其中必有缘故。 又道： 孙润还在你家么？ 刘公道： 已逃回去了。 乔太守即差人去拿孙寡妇母子三人，又差人去唤刘璞、慧娘兄妹俱来听审。不多时，都已拿到。
乔太守举目看时，玉郎姊弟，果然一般美貌，面庞无二。刘璞却也人物俊秀，慧娘艳丽非常。暗暗欣羡道： 好两对青年儿女！ 心中便有成全之意。乃问孙寡妇： 因甚将男作女，哄骗刘家，害他女儿？ 孙寡妇乃将女婿病重，刘秉义不肯更改吉期，恐怕误了女儿终身，故把儿子妆去冲喜，三朝便回，是一时权宜之策。不想刘秉义却教女儿陪卧，做出这事。乔太守道； 原来如此！ 问刘公道： 当初你儿于既是病重，自然该另换吉期。你执意不肯，却主何意？假若此时依了孙家，那见得女儿有此丑事？这都是你自起衅端，连累女儿。 刘公道： 小人一时不合听了妻子说话，如今悔之无及！ 乔太守道： 胡说！你是一家之主，却听妇人言语。
又唤玉郎、慧娘上去说： 孙润，你以男假女，已是不该。却又奸骗处女，当得何罪？ 玉郎叩头道： 小人虽然有罪，但非设意谋求，乃是刘亲母自遣其女陪伴小人。 乔太守道： 他因不知你是男子，故令他来陪伴，乃是美意，你怎不推却？ 玉郎道， 小人也曾苦辞，怎奈坚执不从。 乔太守道： 论起法来，本该打—顿板子才是！姑念你年纪幼小，又系两家父母酿成，权且饶怨。 玉郎叩头泣谢。乔太守又问慧娘： 你事已做错，不必说起。如今还是要归裴氏？要归孙润？实说上来。 慧娘哭道： 贱妾无媒苟合，节行已亏，岂可更事他人。况与孙润恩义已深，誓不再嫁。若爷爷必欲判离，贱妾即当自尽。决无颜苟活，贻笑他人。 说罢，放声大哭。乔太守见他情词真恳，甚是怜惜、且喝过一边。
唤裴九老分付道： 慧娘本该断归你家，但已失身孙润，节行已亏。你若娶回去，反伤门风，被人耻笑。他又蒙二夫之名，各不相安。今判与孙润为妻、全其体面。今孙润还你昔年聘礼，你儿子另自聘妇罢！ 裴九老道： 媳妇已为丑事，小人自然不要。但孙润破坏我家婚姻。今原归于他，反周全了奸夫、淫妇．小人怎得甘心！情愿一毫原聘不要，求老爷断媳妇另嫁别人，小人这口气也还消得一半。 乔太守道； 你既已不愿娶他，何苦又作此冤家！ 刘公亦禀道； 爷爷，孙润已有妻子，小人女儿岂可与他为妾？ 乔太守初时只道孙润尚无妻子，故此斡旋。见刘公说已有妻，乃道： 这却怎么处？ 对孙润道： 你既有妻于，一发不该害人闺女了！如今置此女于何地？ 玉郎不敢答应。
乔太守又道： 你妻子是何等人家？曾过门么？ 孙润道； 小人妻子是徐雅女儿，尚未过门。 乔太守道： 这等易处了。 叫道： 裴九，孙润原有妻未娶，如今他既得了你媳妇，我将他妻子断偿你的儿子，消你之忿！ 裴九老道： 老爷明断，小人怎敢违逆？但恐徐雅不肯。 乔太守道： 我作了主，谁敢不肯！你快回家引儿子过来。我差人去唤徐雅带女儿来当堂匹配。 裴九老忙即归家，将儿子裴政领到府中。徐雅同女儿也唤到了。乔太守看时．两家男女却也相貌端正，是个对儿。乃对徐雅道： 孙润因诱了刘秉义女儿，今已判为夫妇。我今作主，将你女儿配与裴九儿子裴政。限即日三家俱便婚配回报，如有不伏者，定行重治。 徐雅见太守作主，怎敢不依，俱各甘伏。乔太守援笔判道：
弟代姊嫁，姑伴嫂眠。爱女爱子，情在理中。一雌一雄，变出意外。移干柴近烈火，无怪其燃；以美玉配明珠，适获其偶。孙氏子因姊而得妇，搂处子不用逾墙；刘氏女因嫂而得夫，怀吉士初非炫玉。相悦为婚，礼以义起。所厚者薄，事可权宜。使徐雅别婿裴九之儿，许裴改娶孙郎之配。夺人妇人亦夺其妇、两家恩怨，总息风波。独乐之不若与人乐，三对夫妻，各谐鱼水。人虽兑换，十六两原只一斤；亲是交门，五百年决非错配。以爱及爱，伊父母自作冰人；非亲是亲，我官府权为月老。已经明断，各赴良期。
乔太守写毕，教押司当堂朗诵与众人听了。众人无不心服，各各叩头称谢。乔太守在库上支取喜红六段，教三对夫妻披挂起来，唤三起乐人，三顶花花轿儿，抬了三位新人。新郎及父母，各自随轿而出。此事闹动了杭州府，都说好个行方便的太守，人人诵德，个个称贤。自此各家完亲之后，都无说话。李都管本欲唆孙寡妇、裴九老两家与刘秉义讲嘴，鹬蚌相持，自己渔人得利。不期太守善于处分，反作成了孙玉郎—段良姻、街坊上当做一件美事传说，不以为丑，他心中甚是不乐。未及下年，乔太守又取刘璞、孙润，都做了秀才，起送科举、李都管自知惭愧，安身不牢，反躲避乡居。后来刘璞、孙润同榜登科，俱任京职，仕途有名，扶持裴政亦得了官职。一门亲眷，富贵非常。刘濮官直至龙图阁学士，连李都管家宅反归并于刘氏。刁钻小人，亦何益哉！后人有诗，单道李都管为人不善，以为后戒。诗云：
为人忠厚为根本，何苦刁钻欲害人！
不见古人卜居者，千金只为买乡邻。
又有—诗，单夸乔太守此事断得甚好：
鸳鸯错配本前缘，全赖风流太守贤。
锦被一床遮尽丑，乔公不枉叫青天。


陈多寿生死夫妻
世事纷纷一局棋，输赢未定两争持。
须臾局罢棋收去，毕竟谁赢谁是输？
这四句诗，是把棋局比著那世局。世局千腾万变，转皆空，政如下棋的较胜争强，眼红喉急，分明似孙庞斗智，赌个你死我活，又如刘项争天下，不到乌江不尽头。及至局散收，付之一笑。所以高人隐士，往往寄兴棋枰，消闲玩世。其间吟咏，不可胜述，只有国朝曾状元应制诗做得甚好，诗曰：两君相敌立双营，坐运神机决死性。十里封疆驰骏马，一川波浪动金兵。虞姬歌舞悲垓下，汉将旌旗逼楚城。兴尽计穷征战罢，松阴花影满棋枰。此诗虽好，又有人驳他，说虞姬、汉将一联，是个套话。第七句说兴尽计穷，意趣便萧索了。应制诗是进御的，圣天子重瞳观览，还该要有些气象。同时洪熙皇帝御制一篇，词意宏伟，远出寻常，诗曰：二国争强各用兵，摆成队伍定输赢。马行曲路当先道，将守深营戒远征。乘险出车收散卒，隔河飞炮下重城。等闲识得军情事，一著功成定太平。
今日为何说这下棋的话？只为有两个人家，一个叫做陈青，一个叫做朱世远，两家东西街对面居住。论起家事，虽然不算大富长者，靠祖上遗下些田业，尽可温饱有余。那陈青与朱世远皆在四旬之外，累代邻居，志同道合，都则本分为人，不管闲事，不惹闲非。每日吃了酒饭，出门相见，只是一盘象棋，消闲遣日。有时迭为宾主，不过清茶寡饭，不设酒肴，以此为常。那些三邻四舍，闲时节也到两家看他下棋顽耍。其中有个王二老，寿有六旬之外，少年时也自欢喜象棋，下得颇高。近年有个火症，生怕用心动火，不与人对局了。日常无事，只以看棋为乐，早晚不倦。说起来，下棋的最怕傍人观看。常言道： 傍观者清，当局者迷。 倘或傍观的口嘴不紧，遇煞著处溜出半句话来，赢者反输，输者反赢者，欲待发恶，不为大事；欲待不抱怨，又忍气不过。所以古人说得好：观棋不语真君子，把酒多言是小人。
可喜王三老偏有一德，未曾分局时，绝不多口；到胜负已分，却分说哪一著是先手，所以赢，哪一著是后手，所以输。朱陈二人到也喜他讲论，不以为怪。
一日，朱世远在陈青家下棋，王三老亦在座。吃了午饭，重整棋枰，方欲再下，只见外面一个小学生踱将进来。那学生怎生模样？面如傅粉，唇若涂朱，光著靛一般的青头，露著玉一样的嫩手。仪容清雅，步履端详。却疑天上仙童，不信人间小子。那学生正是陈青的儿子，小名多寿，抱了书包，从外而入。跨进坐启，不慌不忙，将书包放下椅子之上，先向王三老叫声公公，深深的作了个揖。王三老欲待回礼，陈青就座上一把按住道： 你老人家不须多礼。却不怕折了那小厮一世之福？ 王三老道： 说哪里话！ 口中虽是恁般说，被陈青按住，只把臀儿略起了一起，腰儿略曲了一曲，也算受他半礼了。那小学生又向朱世远叫声伯伯作揖下去。朱世远还礼时，陈青却是对坐，隔了一张棋桌，不便拖拽，只得也作揖相陪。小学生见过了二位尊客，才到父亲跟前唱喏，立起身来，禀道： 告爹爹：明日是重阳节日，先生放学回去了，直过两日才来。吩咐孩儿回家，不许顽耍，限著书，还要读哩。 说罢，在椅子上取了书包，端端正正，走进内室去了。王三老和朱世远见那小学生行步舒徐，语音清亮，且作揖次第，甚有礼数，口中夸奖不绝。王三老便问： 令郎几岁了？ 陈青答应道： 是九岁。 王三老道： 想著昔年汤饼会时，宛如昨日。倏忽之间，已是九年，真个光阴似箭，争教我们不老！ 又问朱世远道： 老汉记得宅上令爱也是这年生的。 朱世远道： 果然，小女多福，如今也是九岁了。 王三老道： 莫怪老汉多口，你二人做了一世的棋友，何不扳做儿女亲家？古时有个朱陈村，一村中只有二姓，世为婚姻。如今你二人之姓，适然相符，应是天缘。况且好男好女，你知我见，有何不美？ 朱世远已自看上了小学生，不等陈青开口，先答应道； 此事最好！只怕陈兄不愿。若肯俯就，小子再无别言。 陈青道： 既蒙朱兄不弃寒微，小子是男家，有何推托？就烦三老作伐。 王三老道： 明日是个重阳日，阳九不利。后日大好个日子，老夫便当登门。今日一言为定，出自二位本心。老汉只图吃几杯见成喜酒，不用谢媒。 陈青道： 我说个笑话你听：玉皇大帝要与人皇对亲，商量道：两亲家都是皇帝，也须是个皇帝为媒才好，乃请灐皇帝往下界去说亲。人皇见了灐，大惊道： 那做媒的怎的这般样黑？ 灐道： 从来媒人哪有白做的！  王三老和朱世远都笑起来。朱陈二人又下棋到晚方散。只因一局输赢子，定了三生男女缘。
次日，重阳节无话。到初十日，王三老换了一件新开折的色衣，到朱家说亲。朱世远已自与浑家柳氏说过，夸奖女婿许多好处。是日一诺无辞，财礼并不计较。他日嫁送，称家之有无，各不责备便了。王三老即将此言回覆陈青。陈青甚喜，择了个和合吉日，下礼为定。朱家将庚帖回来。吃了一日喜酒。从此亲家相称，依先下棋来往。时光迅速，不觉过了六年。陈多寿年一十五岁，经书皆通。指望他应试，登科及第，光耀门楣。何期运限不佳，忽然得了个恶症，叫做癞。初时只道疥癣，不以为意。一年之后，其疾大发，形容改变，弄得不像模样了：肉色焦枯，皮毛皴裂。浑身毒气，发成斑驳奇疮；遍体虫钻，苦杀晨昏怪痒。任他凶疥癣，只比三分；不是大麻疯，居然一样。粉孩儿变作虾蟆相，少年郎活像老头。搔爬十指带脓腥，龌龊一身皆恶臭。
陈青单单生得这个儿子，把做性命看成，见他这个模样，如何不慌？连象棋也没心情下了。求医问卜，烧香还愿，无所不为。整整的乱了年，费过了若干钱钞，病势不曾减得分毫。老夫妻两口愁闷，自不必说。朱世远为著半子之情，也一般著忙，朝暮问安，不离门限。延捱过三年之外，绝无个好消息。朱世远的浑家柳氏，闻知女婿得个恁般的病症，在家里哭哭啼啼，抱怨丈夫道： 我女儿又不腌臭起来，为甚忙忙的九岁上就许了人家？如今却怎么好！索性那癞虾蟆死了，也出脱了我女儿。如今死不死，活不活，女孩儿年纪看看长成，嫁又嫁他不得，赖又赖他不得，终不然看著那癞子守活孤孀不成！这都是王三那老乌龟，一力撺掇，害了我女儿终身！ 把王三老千乌龟、万乌龟的骂，哭一番，骂一番。朱世远原有怕婆之病，凭他夹七夹八，自骂自止，并不敢开言。一日，柳氏偶然收拾橱柜子，看见了象棋盘和那棋子，不觉勃然发怒，又骂起丈夫来，道： 你两个老忘八，只为这几著象棋上说得著，对了亲，赚了我女儿，还要留这祸胎怎的！ 一头说，一头走到门前，把那象棋子乱撒在街上，棋盘也掼做几片。朱世远是本分之人，见浑家发性，拦他不住，洋洋的躲开去了。女儿多福又怕羞，不好来劝，任他絮聒个不耐烦，方才罢休。
自古道：隔墙须有耳，窗外岂无人。柳氏镇日在家中骂媒人，骂老公，陈青已自晓得些风声，将信未信；到满街撒了棋子，是甚意故，陈青心下了了。与浑家张氏两口儿商议道： 以己之心，度人之心。我自家晦气，儿子生了这恶疾，眼见得不能痊可，却教人家把花枯般女儿伴这癞子做夫妻，真是罪过，料女儿也必然怨伤。便强他进门，终不和睦，难指望孝顺。当初定这房亲事，都是好情，原不曾费甚大财。千好万好，总只一好，有心好到底了，休得为好成歉。从长计较，不如把媳妇庚帖送还他家，任他别缔良姻。倘然皇天可怜，我孩儿有病痊之日，怕没有老婆？好歹与他定房亲事。如今害得人家夫妻反目，哭哭啼啼，絮絮聒聒，我也于心何忍。 计议已定，忙到王三老家来。王三老正在门首，同几个老人家闲坐白话，见陈青到，慌忙起身作揖，问道： 令郎两日尊恙好些么？ 陈青摇首道： 不济。正有句话，要与三老讲，屈三老到寒舍一行。 王三丈连忙随著陈青到他家座启内，分宾坐下。献茶之后，三老便问： 大郎有何见教？ 陈青将自己坐椅掇近三老，四膝相凑，吐露衷肠。先叙了儿子病势如何的利害，次叙著朱亲家夫妇如何的抱怨。这句话王三老却也闻知一二，口中只得包慌： 只怕没有此事。 陈青道： 小子岂敢乱言？今日小子到也不怪敝亲家，只是自己心中不安，情愿将庚帖退还，任从朱宅别选良姻。上系两家稳便，并无勉强。 王三老道： 只怕使不得！老汉只管撮合，哪有拍开之理？足下异日翻悔之时，老汉却当不起。 陈青道： 此事已与拙荆再四商量过了，更无翻悔。就是当先行过些须薄礼，也不必见还。 王三老道： 既然庚帖返去，原聘也必然还璧。但吉人天相，令郎尊恙，终有好日，还要三思而行。 陈青道： 就是小儿侥幸脱体，也是水底捞针，不知何日到手，岂可担阁人家闺女？ 说罢，袖中取出庚帖，递与王三老，眼中不觉流下泪来。王三老亦自惨然，道： 既是大郎主意已定，老汉只得奉命而行。然虽如此，料令亲家是达礼之人，必然不允。 陈青收泪而答道： 今日是陈某自己情愿，并非舍亲家相逼。若舍亲家踌躇之际，全仗二老撺掇一声，说陈某中心计较，不是虚情。 三老连声道： 领命，领命！
当下起身，到于朱家。朱世远迎接，讲礼而坐。未氏终日在家中千乌龟、万乌龟及开言，朱世远连声唤茶。这也有个缘故，那柳氏终日在家中千乌龟、万乌龟指名骂媒人，王三老虽然不闻，朱世远却于心有愧，只恐三老见怪，所以殷唤茶。谁知柳氏恨杀王三老做错了媒，任丈夫叫唤，不肯将茶出来。此乃妇人小见。坐了一会，王三老道： 有句不识进退的话，特来与大郎商量。先告过，切莫见怪。 原来朱世远也是行一，里中都称他朱大郎。朱世远道： 有话尽说。你老人家有甚差错，岂有见怪之理？ 王三老方才把陈青所言退亲之事，备细说了一遍： 此乃令亲家主意，老汉但传言而已，但凭大郎主张。 朱世远终日被浑家聒絮得不耐烦，也巴不能个一搠两开。只是自己不好启齿，得了王三老这句言语，分明是朝廷新颁下一道赦书，如何不喜？当下便道： 虽然陈亲家贤哲，诚恐后来翻悔，反添不美。 王二老道： 老汉都曾讲过。他主意已决，不必怀疑。宅上庚帖，亦交付在此，大郎请收过。 朱世远道： 聘礼未还，如何好收他的庚帖？ 王三老道： 他说些须薄聘，不须提起。是老汉多口，说道：既然庚帖返去，原聘必然返璧。 朱世远道： 这是自然之理。先曾受过他十二两银子，分毫不敢短少。还有银钗二股，小女收留，容讨出一并奉还。这庚帖权收在你老人家处。 王三老道： 不妨事，就是大郎收下。老汉暂回，明日来领取聘物。却到令亲处回话。 说罢分别。有诗为证：月老系绳今又解，冰人传语昔皆讹。
朱世远随即入内，将王三老所言退亲之事，述与浑家知道。柳氏喜不自胜，自己私房银子也搜括将出来，把与丈夫，凑足十二两之数。却与女孩儿多福讨那一对银钗。却说那女儿虽然不读诗书，却也天生志气。多时听得母亲三言两语，絮絮聒聒，已自心慵意懒。今日与他讨取聘钗，明知是退亲之故，并不答应一字，迳走进卧房，闭上门儿，在里面啼哭。朱世远终是男子之辈，见貌辨色，已知女孩儿心事，对浑家道： 多福心下不乐，想必为退亲之故。你须慢慢偎他，不可造次。万一逼得他紧，做出些没下稍勾当，悔之何及！ 柳氏听了丈夫言语，真个去敲那女儿的房门，低声下气的叫道： 我儿，钗子肯不肯繇你，何须使性！你且开了房门，有话时，好好与做娘的讲。做娘的未必不依你。 那女儿初时不肯开门，柳氏连叫了几次，只得拔了门闩，叫声： 开在这里了。 自向兀子上气忿分心的坐了。柳氏另掇个兀子傍著女儿坐了，说道： 我儿，爹娘为将你许错了对头，一向愁烦。喜得男家愿退，许了一万个利市，求之不得。那癞子终无好日，可不误了你终身之事。如今把聘钗还了他家，因断义绝。似你恁般容貌，怕没有好人家来求你？我儿休要执性，快把钗儿出来还了他罢！ 女儿全不做声，只是流泪。柳氏偎了半晌，看见女儿如此模样，又款款的说道： 我儿，做爹娘的都只是为好，替你计较。你愿与不愿，直直的与我说，恁般自苦自知，教爹娘如何过意。 女儿恨穷道： 为好，为好！要讨那钗子也尚早！ 柳氏道： 呵呀！两股钗儿，连头连脚，也重不上二三两，甚么大事。若另许个富家，金钗玉钗都有。 女儿道： 哪希罕金钗玉钗！从没见好人家女子吃两家茶。贫富苦乐，都是命中注定。生为陈家妇，死为陈家鬼，这银钗我要随身殉葬的，休想还他！ 说罢，又哀哀的哭将起来。柳氏没奈何，只得对丈夫说，女儿如此如此： 这门亲多昃退不成了。 朱世远与陈青肺腑之交，原不肯退亲，只为浑家絮聒不过，所以巴不得撒开，落得耳边清净。谁想女儿恁般烈性，又是一重欢喜，便道： 恁的时，休教苦坏了女孩儿。你与他说明，依旧与陈门对亲便了。 柳氏将此言对女儿说了，方才收泪。正是：三冬不改孤松操，万苦难移烈女心。
当晚无话。次日，朱世远不等王三老到来，却自己走到王家，把女儿执意不肯之情，说了遍，依旧将庚帖送还。王三老只称： 难得，难得！ 随即往陈青家回话，如此这般。陈青退此亲事，十分不忍，听说媳妇守志不从，愈加欢喜，连连向王三老作揖道： 劳动，劳动！然虽如此，只怕小儿病症不痊，终难配合。此事异日还要烦三老开言。 王三老摇手道： 丈汉今番说了这一遍，以后再不敢奉命了。 闲话休题。
却说朱世远见女儿不肯悔亲，在女婿头上愈加著忙，各处访问名医国手，赔著盘缠，请他来看治。那医家初时来看，定说能医，连病人服药，也有些兴头。到后来不见功效，渐渐的懒散了。也有讨著荐书到来，说大话，夸大口，索重谢，写包票，都只有头无尾。日复一日，不觉又捱了二年有余。医家都说是个痼疾，医不得的了。多寿叹口气，请爹妈到来，含泪而言道： 丈人不允退亲，访求名医用药，只指望我病有痊可之期。如今服药无效，眼见得没有好日。不要赚了人家儿女。孩儿决意要退这头亲事了。 陈青道： 前番说了一场，你丈人丈母都肯，只是你媳妇执意不从，所以又将庚帖送来。 多寿道： 媳妇若晓得孩儿愿退，必然也放下了。 妈妈张氏道： 孩儿，且只照顾自家身子，休牵挂这些闲事！ 多寿道： 退了这头亲，孩儿心下到放宽了一件。 陈青道： 待你丈人来时，你自与他讲便了。 说犹未了，丫鬟报道： 朱亲家来看女婿。 妈妈躲过。陈青邀入内书房中，多寿与丈人相见，口中称谢不尽。朱世远见女婿三分像人，七分像鬼，好生不悦。茶罢，陈青推故起身。多寿吐露衷肠，说起自家病势不痊，难以完婚，决要退亲之事，袖中取出柬帖一幅，乃是预先写下的四句诗。朱世远展开念道：命犯孤辰恶疾缠，好姻缘是恶姻缘。今朝撒手红丝去，莫误他人美少年。原来朱世远初次退亲，甚非本心，只为浑家逼迫不过。今番见女婿恁般病体，又有亲笔诗句，口气决绝，不觉也动了这个念头。口里虽道： 说哪里话！还是将息贵体要紧。 却把那四句诗褶好，藏于袖中，即便抽身作别。陈青在坐启下接著，便道： 适才小儿所言，出于至诚，望亲家委曲劝谕令爱俯从则个。庚帖仍旧奉还。 朱世远道： 既然贤乔梓谆谆吩咐，权时收下，再容奉覆。 陈青送出门前。朱世远回家，将女婿所言与浑家说了。柳氏道： 既然女婿不要媳妇时，女孩儿守他也是扯淡。你把诗意解说与女儿听，料他必然回心转意。 朱世远真个把那柬帖递与女儿，说： 陈家小官人病体不痊，亲自向我说，决要退婚。这四句诗便是他的休书了。我儿也自想终身之事，休得执迷！ 多福看了诗句，一言不发，回到房中，取出笔砚，就在那诗后也写四句：运蹇虽然恶疾缠，姻缘到底是姻缘。从来妇道当从一，敢惜如花美少年。
自古道： 好事不出门，恶事扬千里。 只为陈小官自家不要媳妇，亲口回绝了丈人。这句话就传扬出去，就有张家嫂，李家婆，一班靠撮合山养家的，抄了若干表号，到朱家议亲。说的都是名门富室，聘财丰盛。虽则媒人之口，不可尽信，却也说得柳氏肚里热蓬蓬的，分明似钱玉莲母亲，巴不得登时撇了王家，许了孙家。谁知女儿多福，心如铁石，并不转移。看见母亲好茶好酒款待媒人，情知不为别件。丈夫病症又不痊，爹妈又不容守节，左思右算，不如死了乾净。夜间灯下取出陈小官诗句，放在桌上，反覆看了一回，约莫哭了两个更次，乘爹妈睡熟，解下束腰的罗帕，悬梁自缢。正是：三寸气在千般用，一日无常万事休。
此际已是三更时分。也是多福不该命绝，朱世远在睡梦之中，恰像有人推醒，耳边只闻得女儿呜呜的哭声，吃了一惊，擦一擦眼睛，摇醒浑家，说道： 适才闻得女孩儿啼哭，莫非做出些事来？且去看他一看。 浑家道： 女孩儿好好的睡在房里，你却说鬼话。要看时，你自去看，老娘要睡觉哩。 朱世远披衣而起，黑暗里开了房门，摸到女儿卧房门首，双手推门不开。连唤几声，女孩儿全不答应。只听得喉间痰响，其声异常。当下心慌，尽生平之力，一脚把房门踢开，已见桌上残灯半明不灭，女儿悬梁高挂，就如走马一般，团团而转。朱世远吃这一惊非小，忙把灯儿剔明，高叫： 阿妈快来，女孩儿缢死了！ 柳氏梦中听得此言，犹如冷雨淋身，穿衣不及，驮了被儿，就哭儿哭肉的跑到女儿房里来。朱世远终是男子汉，有些智量，早已把女儿放下，抱在身上，将膝盖紧紧的抵住后门，缓缓的解开颈上的死结，用手去摩。柳氏一头打寒颤，一头叫唤。约莫半个时辰，渐渐魄返魂回，微微转气。柳氏口称谢天谢地，重到房中穿了衣服，烧起热水来，灌下女儿喉中，渐渐苏醒。睁开双眼，看见爹妈在前，放声大哭。爹妈道： 我儿！蝼蚁尚且贪生，怎的做此短见之事？ 多福道： 孩子儿一死，便得完名全节。又唤转来则甚？就是今番不死，迟和早少不得是一死，到不如放孩儿早去，也省得爹妈费心。譬如当初不曾养不孩儿一般。 说罢，哀哀的哭之不已。朱世远夫妻两口，再三劝解不住，无可奈何。
比及天明，朱世远教浑家窝伴女儿在床眠息，自己迳到城隍庙里去抽签。签语云：时运未通亨，年来祸害侵。云开终见日，福寿自天成。细详签意，前二句已是准了。第三句云开终见日，是否极泰来之意。末句福寿自天成，女儿名多福，女婿名多寿，难道陈小官人病势还有好日？一夫一妇，天然成配？心中好生委决不下，回到家中。浑家兀自在女儿房里坐著，看见丈夫到来，慌忙摇手道： 不要则声！女儿才停了哭，睡去了。 朱世远夜来刎灯之时，看见桌上一副柬帖，无暇观搅。其时取而观之，原来就是女婿所写的诗句，后面又有一诗，认得女儿之笔。读了一遍，叹口气道： 真烈女也！为父母者，正当玉成其美，岂可以非理强之！ 遂将城隍庙签词，说与浑家道： 福寿天成，神明嘿定。若私心更改，皇天必不护佑。况女孩儿诗自誓，求死不求生。我们如何看守得他多日？倘然一个眼，女儿死了时节，空负不义之名，反作一场笑话。据吾所见，不如把女儿嫁与陈家，一来表得我们好情，二来遂了女儿之意，也省了我们干纪。不知妈妈心下如何？ 柳氏被女儿吓坏了，心头兀自突突的跳，便答应道： 随你作主，我管不得这事！ 朱世远道： 此事还须央王三老讲。
事有凑巧，这里朱世远走出门来，恰好王三老在门道走过。朱世远就迎住了，请到家中坐下，将前后事情，细细述了一遍。 如今欲把女儿嫁去，专求三老一。 言王三老道： 老汉曾说过，只管撮合，不管撒开。今日大郎所言，是仗义之事，老汉自当效劳。 朱世远道： 小女儿见了小婿之诗，曾和得一首，情见乎词。若还彼处推托，可将此诗送看。 王三老接了柬帖，即便起身。只为两亲家紧对门居住，左脚跨出了朱家，右脚就跨进了陈家，甚是方便。陈青听得王三老到来，只认是退亲的话，慌忙迎接问道： 三老今日光降，一定朱亲家处有言。 王三老道： 正是。 陈青道： 今番退亲，出于小儿情愿，亲家那边料无别说。 王三老道： 老汉今日此来，不是退亲，到是要做亲。 陈青道： 三老休要取笑。 王三老就将朱宅女儿如何寻死，他爹妈如何心慌。 留女儿在家，恐有不测，情愿送来服侍小官人。老汉想来，此亦两便之事。令亲家处脱了干纪，获其美名。你贤夫妇又得人帮助，令郎早晚也有个著意之人照管，岂不美哉！ 陈青道： 虽承亲家那边美意，还要问小儿心下允否？ 王三老就将柬帖所和诗句呈于陈青道： 令媳和得有令郎之诗。他十分性烈。令郎若不允从，必然送了他性命，岂不可惜！ 陈青道： 早晚便来回覆。 当下陈青先与浑家张氏商议了一回，道： 媳妇如此性烈，必然贤孝。得他来贴身看觑，夫妇之间，比爹娘更觉周备。万一度得个种时，就是孩儿无命，也不绝了我陈门后代。我两个做了主，不怕孩儿不依。 当下双双两口，到书房中，对儿子多寿说知此事。多寿初时推却，及见了所和之诗，顿口无言。陈青已佑儿子心肯，回覆了王三老，择卜吉日，又送些衣饰之类。那边多福知是陈门来娶，心安意肯。至期，笙箫鼓乐，娶过门来。街坊上听说陈家癞子做亲，把做新闻传说道： 癞蛤蟆也有吃天鹅肉的日子。 又有刻薄的闲汉，编为口号四句：伯牛命短偏多寿，娇香女儿偏逐臭。红绫被里合欢时，粉花香与脓腥斗。
闲话休题。却说朱氏自过门之后，十分和顺。陈小官人全得他殷勤伏侍。怎见得？
着意殷勒，尽心伏侍。熬汤煎药，果然昧必亲尝；早起夜眠，真个农不解带。身上东疼西痒，时时抚摩；农裳血臭脓腥，勤勤煎洗。分明傅母官娇儿，只少开胸喂乳；又似病姑逢孝妇，每思割股烹羹。雨云休想欢娱，岁月岂辞劳苦。唤娇妻有名无实，怜美妇少乐多忧。
如此两年，公姑无不欢喜。只是一件，夫妇曰司孝顺无比，夜里各被各枕，分头而睡，并无同袁共枕之事。张氏欲得他两个配合雌雄，却又不好开言。忽一日进房，见媳妇不在，便道： 我儿，你枕头龌龊了，我拿去与你拆洗。 又道： 被儿也龌龊了。 做一包儿卷了出去，只留一床被、一个枕头在床。明明要他夫妇二人共枕同袁，生儿度种的意思。
谁知他夫妇二人，肚里各自有个主意。陈小官人肚里道： 自己十死九生之人，不是个长久夫妻，如何又去污损了人家一个闺女？ 朱小娘子肚里又道： 丈夫恁般病体，血气全枯，怎禁得女色相侵？ 所以一向只是各被各枕，分头而睡。是夜只有一床被，一个枕，却都是朱小娘子的卧具。每常朱小组子伏侍丈夫先睡，自己灯下还做针指，直持公婆都睡了，方才就寝。当夜多寿与母亲取讨枕被，张氏推道： 浆洗未干，胡乱同宿一夜罢。 朱氏将自己枕头让与丈夫安置。多寿又怕污了妻子的被窝，和农而卧。多福亦不解农。依旧两头各睡。次日，张氏晓得了，反怪媳妇做格，不去勾搭儿子干事，把一团美意，看做不良之心，捉鸡骂狗，言三语四，影射的发作了一场。朱氏是个聪明女子，有何难解？惟恐伤了丈夫之意，只作不知，暗暗偷泪。陈小官人也理会得了几分，甚不过意
如此又捱过了一个年头。当初十五岁上得病，十六岁病凶，十九岁上退亲不允，二十一岁上做亲。自从得病到今，将近十载，不生不死，甚是闷人。闻得江南新到一个算命的瞎子，叫做灵先生，甚肯直言。央他推算一番，以决死期远近。原来陈多寿自得病之后，自嫌丑陋，不甚出门。今日特为算命，整整衣冠，走到灵先生铺中来。那先生排成八字，推了五星运限，便道： 这贾造是宅上何人？先告过了，若不见怪，方敢直言。 陈小官人道： 但求据理直言，不必忌讳。 先生道： 此造四岁行运，四岁至十一，童限不必说起，十四岁至二十一，此十年大忌，该犯恶疾，半死不生。可曾见过么？ 陈小官人道： 见过了。 先生道： 前十年，虽是个水缺，还跳得过。二十四到一十一，这一运更不好。船遇危波亡浆舵 马逢峭壁断缰绳，此乃天析之命。有好八字再算一个，此命不足道也！ 小官人闻言，惨然无语。忙把命金送与先生，作别而行。腹内寻思，不觉泪下。想着： 那先生算我前十年己自准了，后十年运限更不好，一定是难过。我死不打紧，可怜贤德娘子伏侍了我三年，并无一宵之好。如今又连累他受苦怎的？我今苟延性命，与死无二，便多活几年，没甚好处。不如早早死了，出脱了娘子。也得他趁少年美貌，别寻头路。 此时便萌了个自尽之念。顺路到生药铺上，赎了些砒霜，藏在身边。
回到家中，不题起算命之事。至晚上床，却与朱氏叙话道： 我与你九岁上定亲，指望长大来夫唱妇随，生男生女，把家当户。谁知得此恶症，医治不痊。惟恐担搁了娘子终身，两番情愿退亲。感承娘子美意不允，拜堂成亲。虽有三年之外，却是有名无实。并不敢污损了娘子玉体，这也是陈某一点存天理处。曰后陈某死了，娘子别选良缘，也教你说得嘴响，不累你叫做二婚之妇。 朱氏道： 官人，我与你结发夫妻，苦乐同受。今日官人患病，即是奴家命中所招。同生同死，有何理说！别选良姻这话，再也休题。 陈小官人道： 娘子烈性如此。但你我相守，终非长久之计。你伏事我多年，夫妻之情，己自过分。此恩料今生不能补报，来生定有相会之曰。 朱氏道： 官人怎说这伤心话儿？夫妻之司，说甚补报？ 两个你对我答，足足的说了半夜方睡。正是：夫妻只说一分话，今日全抛一片心。
次日，陈小官人又与父母叙了许多说话，这都是办了个死字，骨肉之情，难割难舍的意思。看看至晚，陈小官人对朱氏说： 我要酒吃。 朱氏道： 你闲常怕发痒，不吃酒。今日如何要吃？ 陈小官人道： 我今日心上有些不爽快，想酒，你与我热些烫一壶来。 朱氏为他夜来言语不样，心中虽然疑惑，却不想到那话儿。当下问了婆婆讨了一壶上好酽酒，烫得滚热，取了一个小小杯儿，两碟小菜，都放在桌上。陈小官人道： 不用小杯，就是茶匝吃一两匝，到也爽利。 朱氏取了茶匝，守着要斟。陈小官人道： 慢着，持我自斟。我不喜小菜，有果子讨些下酒。 把这句话道开了朱氏，揭开了壶盖，取出包内砒霜，向壶中一倾，忙斟而饮。朱氏走了几步，放心不下，回头一看，见丈夫手忙慌脚乱，做张做智，老大疑惑，恐怕有些跷蹊。慌忙转来，己自呷一碗，又斟上第二碗。朱氏见酒色不佳，按住了匝子，不容丈夫上口。陈小官人道： 实对你说，这酒内下了砒霜。我主意要自尽，免得累你受苦。如今己吃下一匝，必然无救。索性得我尽醉而死。省得费了工夫。 说罢，又夺第二匝去吃了。朱氏道： 奴家有言在前，与你同生同死。既然官人服毒，奴家义不独生。 遂夺酒壶在手，骨都都吃个罄尽。此时陈小官人腹中作耗，也顾不得浑家之事。须舆之司，两个做一对儿跌倒。时人有诗叹此事云：
病中只道欢娱少，死后方知情义深。
相爱相怜相殉死，干金难买两同心。
却说张氏见儿子要吃酒，妆了一碟巧搪，自己送来。在房门外，便听得服毒二字，吃了一惊，一步做两步走。只见两口儿都倒在地下，情知古怪。着了个忙，叫起屈来。陈青走到，见酒壶里面还剩有砒霜。乎昔晓得一个单方，凡服砒霜者，将活羊杀了，取生血灌之，可活。也是二人命中有救，恰好左邻是个卖羊的屠户，连忙唤他杀羊取血。此时朱世远夫妻都到了。陈青夫妇自灌儿子，朱世远夫妇自灌女儿。两个亏得灌下羊血，登时呕吐，方才苏醒。余毒在腹中，几自皮肤进裂，流血不己。调理月余，方才饮食如故。有这等异事！朱小娘子自不必说，那陈小官人害了十年癞症，请了若干名医，用药全无功效。今日服了毒酒，不意中，正合了以毒攻毒这句医书，皮肤内进出了许多恶血，毒气泄尽，连癞疮渐渐好了。比及将息平安，疮痂脱尽，依旧头光面滑，肌细肤荣。走到人前，连自己爹娘都不认得。分明是脱皮换骨，再投了一个人身。此乃是个义夫节妇一片心肠，感动天地，所以毒而不毒，死而不死，因祸得福，破泣为笑。城隍庙签诗所谓 云开终见曰，福寿自天成 ，果有验矣。陈多寿夫妇惧往城隍庙烧香拜谢，朱氏将所聘银级布脑作供。王三老闻知此事，率了三邻四舍，提壶挚盒，都来庆贸，吃了好几曰喜酒。
陈多寿是年二十四岁，重新读书，温习经史。到一十二岁登科，三十四岁及第。灵先生说他十年必死之运，谁知一生好事，偏在这几年之中。从来命之理微，常人岂能参透？言祸言福，未可尽信也。再说陈青和朱世远从此亲情愈高，又下了几年象棋，寿并八十余而终。陈多寿官至金宪，朱氏多福，恩爱无比。生下一双儿女，尽老百年。至今子孙繁盛。这回书唤作《生死夫妻》。诗曰：
从来美眷说朱陈，一局棋抨缔好姻。
只为二人多节义，死生不解赖神明。


钱秀才错占凤凰俦
渔船载酒日相随，短笛卢花深处吹。
湖面风收云影散，水天光照碧琉璃。
这首诗是未时杨备游太湖所作。这太湖在吴郡西南三十余里之外。你道有多少大？东西二百里，南北一百二十里，周围五百里，广三万六千顷，中有山七十二峰，襟带三州。哪三州？苏州、湖州、常州。东南诸水皆归。一名震泽，一名具区，一名笠泽，一名五湖。何以谓之五湖？东通长洲松江，南通乌程溪，西通义兴荆溪，北通晋陵湖，东通嘉兴韭溪，水凡五道，故谓之五湖。那五湖之水，总是震泽分流，所以谓之太湖。就太湖中，亦有五湖名色，曰：菱湖、游湖、莫湖、贡湖、胥湖。五湖之外，又有三小湖：扶椒山东日梅梁湖，杜圻之西、鱼查之东日金鼎湖，林屋之东日东皋里湖：吴人只称做太湖。那太湖中七十二峰，惟有洞庭两山最大：东洞庭曰西山，两山分峙湖中。其余诸山，或远或近，若浮或沉，隐见出没于波涛之间。有元人计谦诗为证：
周回万水入，远近数州环。
南极疑无地，西浮直际山。
三江归海表，一径界河间。
白浪秋风疾，渔舟意尚闲。
那东西两山在太湖中间，四面皆水，车马不通。欲游两山者，必假舟揖，往往有风波之险。昔宋时宰相范成大在湖中遇风，曾作诗一首：
白雾漫空白浪，舟如竹叶信浮沉。
科头宴起吾何敢，自有山川印此心。
话说两山之人，善于货殖，八面四路，去为商为贾，所以江湖上有个口号，叫做 钻天洞庭 。内中单表西洞庭有个富家，姓高名赞，少年惯走湖广，贩卖粮食。后来家道殷实了，开起两个解库，托著四个夥计掌管，自己只在家中受用。浑家金氏，生了男女二人，男名高标，女名秋芳。那秋芳反长似高标二岁。高赞请个积年老教授在家馆谷，教著两个女儿读书。那秋芳资性聪明，自七岁，至二十岁，书史皆通，写作俱妙。交十三岁，就不进学堂，只在房中习学女工，描鸾刺凤。看看长成十六岁，出落得好个女儿，美艳非常，有诗为证：
面似桃花含露，体如白雪团成。眼横秋水黛眉清，十指尖尖春笋。袅娜休言西子，风流不让崔莺。金莲窄窄瓣儿轻，行动一天丰韵。
高赞见女儿人物整齐，且又聪明，不肯将他配个平等之，定要拣个读书君子、才貌兼全的配他，聘礼厚薄到也不论。若对头好时，就赔些妆区嫁去，也自愿情愿。有多少豪门富室，日来求亲的。高赞访得他子弟才不压众，貌不超群，所以不曾许允。虽则洞庭在水中央，三州通道，况高赞又是个富家。这些做媒的四处传扬，说高家女子美貌聪明，情愿赔钱出嫁，只要择个风流佳婿。但有一二分才貌的，哪一个不挨风缉缝，对那些媒人说道： 今后不须言三语四。若果有人才出众的，便与他同来见我。合意得我意，一言两决，可不快当！ 自高赞出了这句言语，那些媒人就不敢轻易上门。正是：
眼见方为是，传言未必真。
试金今有石，惊破假银人。
话分两头。却说苏州府吴江县平望地方，有一秀士，姓钱名青，字万选。此人饱读诗书，广知今古，更兼一表人才。也有诗为证：
出落唇红齿白，生成眼秀眉清。
风流不在著衣新，俊俏行中首领。
下笔千言立就，挥毫四坐皆惊。
青钱万选好声名，一见人人起敬。
钱出家世书香，产微业薄，不幸父母早丧，愈加零替，所以年当弱冠，无力娶妻，止与老仆钱兴相依同住。钱兴逐日做些小经纪供给家主，每每不敷，一饥两饱。幸得其年游庠，同县有个表兄，住在北门之外，家道颇富，就延他在家读书。那表兄姓颜名俊，字伯雅，与钱生同庚生，都则一十八岁，颜俊只长得三个月，故此钱生呼之为兄。父亲已逝，止有老母在堂，亦未尝定亲。说话的，那钱青因家贫未娶，颜俊是富家之子，如何一十八岁，还没老婆？其中有个缘故：那颜俊有个好高之病，立誓要拣个绝美的女子，方与缔姻，所以急切不能成就，况且颜俊自己又生得十分丑陋。怎见得？亦有诗为证：
面黑浑如锅底，眼圆却似铜铃。
痘疤密摆泡头钉，黄发锋松两鬓。
牙齿真金镀就，身躯顽铁敲成。
楂开五指鼓锤能，枉了名呼颜俊。
那颜俊虽则丑陋，最好妆扮，穿红著绿，低声强笑，自以为美。更兼他腹中全无滴墨，纸上难成片语，偏好攀今掉古，卖弄才学。钱青虽知不是同调，却也借他馆地，为读书之资，每事左凑著他。故此颜俊甚是喜欢，事事商议而行，甚说得著。话休絮烦。一日，正是十月初旬天气，颜俊有个门房远亲，姓尤名辰，号少梅，为人生意行中，颇颇伶俐，也领借颜俊些本钱，在家开个果子店营运过活。其日在洞庭山贩了几担橙橘回来，装做一盘，到颜家送新。他在山上闻得高家选婿之事，说话中间偶然对颜俊叙述，也是无心之谈。谁知颜俊到有意了。想道： 我一向要觅一头好亲事，都不中意。不想这段姻缘却落在那里！凭著我恁般才貌，又有家私，若央媒去说，再增添几句好话，怕道不成？ 那日一夜睡不著，天明起来，急急梳洗了，到尤辰家里。
尤辰刚刚开门出来，见了颜俊，便道： 大官人为何今日起得恁早？ 颜俊道： 便是有些正事，欲待相烦。恐老兄出去了，特特早来。 尤辰道： 不知大官人有何事见委？请里面坐了领教。 颜俊坐座启下，作了揖，分宾而坐，尤辰又道： 大官人但有所委，必当效力，只怕用小子不著。 颜俊道： 此来非为别事，特求少梅作伐。 尤辰道： 大官人作成小子赚花红钱，最感厚意，不知说的是那一头亲事？ 颜俊道： 就是老兄昨日说的洞庭西山高家这头亲事，于家下甚是相宜，求老兄作成小子则个。 尤辰格的笑的一声道： 大官人莫怪小子直言！若是第二家，小子也就与你去说了；若是高家，大官人作成别人做媒罢。 颜俊道： 老兄为何推托？这是你说起的，怎么又叫我去寻别人？ 尤辰道： 不是小子推托。只为高老有些古怪，不容易说话，所以迟疑。 颜俊道： 别件事，或者有些东扯西拽，东掩西遮，东三西四，不容易说话。这做媒乃是冰人撮合，一天好事，除非他女儿不要嫁人便罢休；不然，少不得男媒女约。随他古怪煞，须知媒人不可怠慢。你怕他怎的！还是你故意作难，不肯总成我这桩美事。这也不难，我就央别人却说。说成了时，休想吃我了喜酒！ 说罢，连忙起身。
那尤辰领借了颜俊家本钱，平日奉承他的，见他有然不悦之意，即忙回船转舵道： 肯去就去，不肯去就罢了，有甚话商量得！口里虽则是恁般说了，身子却又转来坐下，尤辰道： 不是我故意作难，那老儿真个古怪，别家相媳妇，他偏要向女婿。但得他当面见得中意，才将女儿许他。有这些难处，只怕劳而无功，故此不敢把这个难题包揽在身上。 颜俊道： 依你说，也极容易。他要当面看我时，就等他看个眼饱。我又不残疾，怕他怎地！ 尤辰不觉呵呵大笑道： 大官人，不是冲撞你说。大官人虽则不丑，更有比大官人胜过几倍的，他还看不上眼哩。大关人若不是把与他见面，这事纵没一分二分，还有一厘二厘；若是当面一看，便万分难成了。 颜俊道： 常言 无谎不成媒。 ，你与我包谎，只说十二分人才，或者该是我的姻缘，一说便就，不要面看，也不可知， 尤辰道： 倘若要看时，却怎地？ 颜俊道： 且到那时，再有商量，只求老兄速去一言。 尤辰道： 既蒙吩咐，小子好歹走一遭便了。
言俊临起身，又叮咛道： 千万，千万！说得成时，把你二十五这纸借契，先奉还了，媒礼花红在外。 尤辰道： 当得，当得！ 颜俊别去。不多时，就教人封上五钱银子，送与尤辰，为明日买舟之费。颜俊那一夜在床上又睡不著，想道： 倘他去时不尽其心，葫芦提回覆了我，可不枉走一遭！再差一个伶俐家人跟随他去，听他讲甚言语。好计，好计！ 等待天明，便唤家童小乙来，跟随尤犬舍往山上去说亲。小乙去了。颜俊心中牵挂，即忙梳洗，往近处一个关圣庙中求签，卜其事之成否。当下焚香再拜，把签筒摇了几摇，扑的跳出一签，拾起看时，却是第七十三签。签上写的有签诀四句，云：
忆昔兰房分半钗，而今忽把信音乖。
痴心指望成连理，到底谁事不谐。
颜俊才学虽则不济，这几句签诀文义显浅，难道好歹不知。求得此签，心中大怒，连声道： 不准，不准！ 撒袖出庙门而去。回家中坐了一会，想道： 此事有甚不谐！难道真个嫌我丑陋，不中其意？男子汉须比不得妇人，只是出得人前罢了。一定要选个陈平、潘安不成？ 一头想，一头取镜子自照。侧头侧脑的看了一回，良心不昧，自己也看不过了。把镜子向桌上一撇，叹了一口寡气，呆呆而佳，准准的闷了一日。不题。且说尤辰是日同小乙驾了一只三橹快船，趁著无风静浪，咿呀的摇到西山高家门首停舶，刚刚是未牌时分。小乙将名帖递了。高公出迎，问其来意。说是与令爱作伐。高赞问是何宅，尤辰道： 就是敝县一个舍亲，家业也不薄，与宅上门户相当。此子佃方十八，读书饱学。 高赞道： 人品生得如何？老汉有言在前，定要当面看过，方敢应承。 尤辰见小乙紧紧靠在椅子后边，只得不老实扯个大谎，便道： 若论人品，更不必言。堂堂一躯，十全之相；况且一肚文才，十四岁出去考童生，县里就高高取上一名，这几年为丁了父忧，不曾进院，所以未得游庠。有几个老学，看了舍亲的文字，都许他京解之才。就是在下，也非惯于为媒的。因年常在贵山买，因偶闻令爱才貌双全，老翁又慎于择婿，因思舍亲正合其选，故此斗胆轻造。
高赞闻言，心中甚喜，便道： 令亲果然有才有貌，老汉敢不从命！但老汉未曾经目，终不于心。若是足下引令亲过寒家一会，更无别说。 尤辰道： 小子并非谬言，老翁他日自知。只是舍亲是个不出书房的小官人，或者未必肯到宅上。就是小子撺掇来时，若成得亲事还好，万一不成，舍亲何面目回转！小子必然讨他抱怨了。 高赞道： 既然人品十全，岂有不成之理？老夫生性是这般小心过度的人，所以必要著眼。若是令亲不屑不顾，待老汉到宅，足下不意之中，引令亲来一观，却不妥贴？ 尤辰恐怕高赞身到吴江，访出颜俊之丑，即忙转口道： 既然尊意决要会面，小子还同舍亲奉拜，不敢烦尊驾动定。 说罢，告别。高公哪里肯放，忙教整酒肴相款。吃到更余，高公留宿。尤辰道： 小舟带有铺陈，明日要早行，即今奉别。等舍亲登门，却又相扰。 高公取舟金一封相送。
尤辰作谢下船。次早顺风，拽起饱帆，不勾大半日就到了吴江。颜俊正呆呆的站在门前望信，一见尤辰回家，便迎住问道： 有劳老兄往返，事体如何？ 尤辰把问答之言，细述一遍。 他必要面会，大官人如何处置？ 颜俊嘿然无言。尤辰便道： 暂别再会。 自回家去了。颜俊到里面，唤过小乙来问其备细，只恐尤辰所言不实。小乙说来果是一般。颜俊沉吟了半晌，心生一计，再走到尤辰家，与他商议。不知说的是甚么计策，正是：
为思佳偶情如火，索尽枯肠夜不眠。
自古姻缘皆分定，红丝岂是有心牵。
颜俊对尤辰道： 适才老兄所言，我有一计在，此也不打。 紧尤辰道： 有何好计？ 颜俊道： 表弟钱万选，向在舍下同窗读书，他的才貌比我胜几分儿。明日我央及他同你去走一遭，把他只说是我，哄过一时。得行过了聘，不怕他赖我的姻事。 尤辰道： 若看了钱官人，万无不成之理，只怕钱官人不肯。 颜俊道： 他与我至亲，又相处得极好。只央他点一遍名儿，有甚亏他处！料他决然无辞。 说罢，作别回家。
其夜，就到书房中陪钱万选夜饭，酒肴比常分外整齐。钱万选愕然道： 日日相扰，今日何劳盛设？ 颜俊道： 且吃三杯，有小事相烦贤弟则个，只是莫要推故。 钱万选道： 小弟但可劳之处，无不从命，只不知甚么样事？ 颜俊道： 不瞒贤弟说，对门开果子店的尤少梅，与失作伐，说的女家，是洞庭西山高家。一时间夸了大口，说我十分才貌。不想说得忒高兴了，那高老定要先请我去面会一会，然后行聘。昨日商议，若我自去，恐怕不应了前言。一来少梅没趣，二来这亲事就难成了。故此要劳贤弟认了我的名色，同少梅一行，瞒过那高老，玉成这头亲事。感恩不浅，愚兄自当重报。 钱万选想了一想，道： 别事犹可，这事只怕行不得。一时便哄过了，后来知道，你我都不好看相。 颜俊道： 原只要哄过这一时。若行聘过了，就晓得也何怕。他他又不认得你是甚么人。就怪也只怪得媒人，与你甚么相干！况且他家在洞庭西山，百里之隔，一时也未必知道。你但放心前去，到不要畏缩。 钱万赞听了，沉吟不语。欲待从他，不是君子所为；欲待不从，必然取怪，这馆就处不成了，事在两难。颜俊见他沉吟不决，便道： 贤弟，常言道： 天摊下来，自有长的撑住。 凡事有愚兄在前，贤弟休得过虑。 钱万选道： 虽然如此，只是愚弟衣衫褴褛，不称仁兄之相。 颜俊道： 此事愚兄早已办下了。 是夜无话。
次日，颜俊早起，便到书房中，唤家童取出一皮箱衣服，都是绫罗绸绢时新花样的翠颜色，时常用龙涎庆真饼薰得扑鼻之香，交付钱青行时更换，下面挣袜丝鞋。只有头巾不对，时与他折了一顶新的。又封著二两银子送与钱青道： 薄意权充纸笔之用，后来还有相酬。这一套衣服，就送与贤弟穿了。日后只求贤弟休向人说，泄漏其事。今日约定了尤少梅，明日早行。 钱青道： 一依尊命。这衣小弟借穿，回时依旧纳。还这银子一发不敢领了。 颜俊道： 古人车马轻裘，与朋友共，就没有此事相劳，那几件粗衣奉与贤弟穿了，不为大事。这些须薄意，不过表情，辞时反教愚兄惭愧。 钱青道： 既是仁兄盛情，衣服便勉强领下，那银子断然不敢领。 颜俊道： 若是贤弟固辞，便是推托了。 钱青方才受了。
颜俊是日约会尤少梅。尤辰本不肯担这干纪，只为不敢得罪于颜俊，勉强应承。颜俊预先备下船只，及船中供应食物，和铺陈之类，又拨两个安童服侍，连前番跟去的小乙，共是三人。绢衫毡包，极其华整。隔夜俱已停当。又吩咐小乙和安童到彼，只当自家大官人称呼，不许露出个 钱 字。过了一夜，侵早就起来催促钱青梳洗穿著。钱青贴里贴外，都换了时新华丽衣服，行动香风拂拂，比前更觉标致。
分明荀令留香去，疑是潘郎掷果回。
颜俊请尤辰到家，同钱青吃了早饭，小乙和安童跟随下船。又遇了顺风，片帆直吹到洞庭西山，天色已晚，舟中过宿。次日早饭过后，约莫高赞起身，钱青全柬写颜俊名字拜帖，谦逊些，加个 晚 字。小乙捧帖，到高家门首投下，说： 尤大舍引颜宅小官人特来拜见！ 高家仆人认得小乙的，慌忙通报。高赞传言快请。假颜俊在前，尤辰在后，步入中堂，高赞一眼看见那个小后生，人物轩昂，衣冠济楚，心下已自三分欢喜。叙礼已毕，高赞看椅上坐。钱青自谦幼辈，再三不肯，只得东西昭穆坐下。高赞肚里暗暗喜欢： 果然是个谦谦君子。 坐定，先是尤辰开口，称说前日相扰。高翁答言多慢，接口就问说： 此位就是令亲颜大官人？前日不曾问得贵表。 钱青道： 年幼无表。 尤辰代言： 舍亲表伯雅。伯仲之伯，雅俗之雅。 高赞道： 尊名尊字，俱称其实。 钱青道： 不敢！ 高赞又问起家世，钱青一一对答，出词吐气，十分温雅。高赞想道： 外才已是美了，不知他学问如何？且请先生和儿出来相见，盘他一盘，便见有学无学。 献茶二道，吩咐家人： 书馆中请先生和小舍出来见客。
去不多时，只见五十多岁一个儒者，引著一个垂髫学生出来。众人一齐起身作揖。高赞一一通名： 这位是小儿的业师，姓陈，见在府庠：这就是小儿高标。 钱青看那学生，生得眉清目秀，十分俊雅，心中想著： 此子如此，其姊可知。颜兄好造化哩！ 又献了一道茶。高赞便对先生道： 此位尊客是吴江颜伯雅，年少高才。 那陈先生已会了主人之意，便道： 吴江是人才之地，见高识广，定然不同。请问贵邑有三高祠，还是哪三个？ 钱青答言： 范蠡、张翰、陆龟蒙。 又问： 此三人何以见得他高处？ 钱青一一分疏出来。两个遂互相盘问了一回。钱青见那先生学问平常，故意谭天说地，讲古论今，惊得先生一字俱无，连称道： 奇才，奇才！ 把一个高赞就喜得手舞足蹈，忙唤家人，悄悄吩咐备饭，西整齐些。家人闻言，即时拽开桌子，排下五色果品。高赞取杯箸安席。钱青答敬谦让了一回，照前昭穆坐下。三汤十菜，掭案小吃，顷刻间，摆满了桌子，真个咄嗟而办。
你道为何如此便当，原来高赞的妈妈金氏，最爱其女，闻得媒人引颜小官人到来，也伏在遮堂背后吊看。看见一表人才，语言响亮，自家先中意，料高老必然同心，故此预先准备筵席，一等吩咐，流小的就搬出来。宾主共是五位。酒后饭，饭后酒，直吃到红日衔山。钱青和尤辰起身告辞。高赞心中甚不忍别，意欲攀留日。钱青那里肯住？高赞留了几次，只得放他起身。钱青拜别了陈先生，口称承教，次与高公作谢道： 明日早行，不得再来告别！ 高赞道： 仓卒怠慢，勿得见罪。 小学生也作揖过了。金氏已备下几色程相送，无非是酒米鱼肉之类，又有一封舟金，高赞扯尤辰到背处，说道： 颜小官人才貌，更无他说。若得少梅居间成就，万分之幸。 尤辰道： 小子领命。 高赞直送上船，方才分别。当夜夫妻两口，说了颜小官人一夜，正是：
不须玉杵千金聘，已许红绳两足缠。
再说钱青和尤辰，次日开船，风水不顺，真到更深，方才抵家，颜俊兀自秉烛夜坐，专听好音。二人叩门而入，备述昨朝之事。颜俊见亲事已成，不胜之喜，忙忙的就本月中择个吉日行聘。果然把那二十两借契送还了尤辰，以为谢礼。就择了十二月初三日成亲。高赞得意了女婿，况且妆奁久已完备，并不推阻。
日往月来，不觉十一月下旬，吉期将近。原来江南地方娶亲，不行古时亲迎之礼，都是女亲家和阿舅自送上门。女亲家谓之送娘，阿舅谓之抱嫁。高赞为选中了乘龙佳婿，到处夸扬，今日定要女婿上门亲迎，准备大开筵宴，遍请远近亲邻吃喜酒，先遣人对尤辰说知。尤辰吃了一惊，忙来对颜俊说了，颜俊道： 这番亲迎，少不得我自去走遭。 尤辰跌足道： 前日女婿上门，他举家都看个勾，行乐图也画得出在那里。今番又换了一个面貌，教做媒的如何措辞？好事定然中变！连累小子必然受辱！ 颜俊听说，反抱怨起媒人来道： 当初我原说过来，该是我姻缘，自然成就。若第一次上门时，自家去了，哪见得今日进退两难！都是你捉弄我，故意说得高老十分古怪，不要我去，教钱家表弟替了。谁知高老甚是好情，一说就成，并不作难。这是我命中注定，该做他家的女婿，岂因见了钱表弟方才肯成！况且他家已受了聘礼，他的女儿就是我的人了，敢道个不字么？你搅我今番自去，他怎生发付我？难道赖我的亲事不成？ 尤辰摇著头道： 成不得！人也还在他家！你狠到哪里去？若不肯把送上轿，你也没奈何他！ 颜俊道： 多带些人从去，肯便肯，不肯时打进去，抢将回来，告到官司，有生辰吉帖为证，只是赖婚的不是，我并没差处。 尤辰道： 大官人休说满话！常言道： 恶龙不斗地头蛇。 你的从人虽多，怎比得坐地的，有增无减。万一弄出事来，缠到官司，那老儿诉说，求亲的一个，娶亲的又是一个。官府免不得与媒人诘问。刑罚之下，小子只得实说。连累钱大官人前程干系，不是耍处。
颜俊想了一想道： 既如此，索性不去了，劳你明日去回他一声，只说前日已曾会过了，敝县没有迎的常规，还是从俗送亲罢。 尤辰道： 一发成不得。高老因看上了佳婿，到处夸其才貌。那些亲邻专等亲迎之时，都要来厮认。这是断然要去的。 颜俊道： 如此，怎么好？ 尤辰道： 依小子愚见，更无别策，只是再央令表弟钱大官人走遭。索性哄他到底。哄得新人进门，你就靠家大了，不怕他又夺了去。结婚之后，纵然有话，也不怕他了。 颜俊顿了一顿口道： 话到有理！只是我的亲事，到作成别人去风光。央及他时，还有许多作难哩。 尤辰道： 事到其间，不得不如此了。风光只在一时，怎及得大官人终身受用！ 颜俊又喜又恼。
当下别了尤辰，回到书房，对钱青说道： 贤弟，又要相烦一事。 钱青道： 不知兄又有何事？ 颜俊道： 出月初三，是愚兄毕姻之期，初二日就要去亲迎。原要劳贤弟一行，方才妥当。 钱青道： 前日代劳，不过泛然之事。今番亲迎，是个大礼，岂是小弟代得的？这个断然不可！ 颜俊道： 贤弟所言虽当，但因初番会面，他家已认得了；如今忽换我去，必然疑心，此事恐有变卦。不但亲事不成，只恐还要成讼。那时连贤弟也有干系，却不是为小妨大，把一天好事自家弄坏了？若得贤弟迎回来，成就之后，不怕他闲言闲语，这是个权宜之术。贤弟须知：塔尖上功德，休得固辞。 钱青见他说得情辞恳切，只索依允。
颜俊又唤过吹手及一应接亲人从，都吩咐了说话，不许漏泄风声，取得亲回，都有重赏。众人谁敢依。到了初二日侵晨，尤辰便到颜家相帮安排亲迎礼物，及上门各项赏赐，都封得停停当当。其钱青所用，及儒巾圆领丝皂靴，并皆齐备。又分派各船食用，大船二只，一只坐新人，一只媒人共新郎同坐；中船四只，散载众人；小船四只，一者护送，二者以备杂差。十余只船，筛锣掌号，一齐开出湖去。一路流星炮杖，好不兴头。正是：
门阑多喜气，女婿近乘龙。
船到西山。已是下午。约莫离高家半里停泊，尤辰先到高家报信。一面安排亲迎礼物，及新人乘坐百花彩轿，灯笼火把，共有数百。钱青打扮整齐，另有青绢暖轿，四抬四绰，生箫鼓乐，迳望高家而来。那山中远近人家，都晓得高家新女婿才貌双全，竞来观看，挨肩并足，如看神会故事的般热闹。钱青端坐轿中，美如冠玉，无不喝采。有妇女曾见过秋芳的，便道： 这般一对夫妻，真个郎才女貌！高家拣了许多女婿，今日果然被他拣著了。 不题众人。
且说高赞家中，大排筵席，亲朋满坐，未及天晚，堂中点得画烛通红。只听得乐声聒耳，门上人报道： 娇客轿子到门了。 傧相披红插花，忙到轿前作揖，念了诗赋，请出轿来。众人谦恭揖让，延至中堂奠雁。行礼已毕，然后诸亲一一相见。众人见新郎标致，一个个暗暗称羡。献茶后，吃了茶果点心，然后定席安位。此日新女婿与寻常不同，面南专席，诸亲友环坐相陪，大吹大擂的饮。酒随从人等，外厢另有款待。
且说钱青坐于席上，只听得众人不住声的赞他才貌，贺高老选婿得人。钱青肚里暗笑道： 他们好似见鬼一般！我好像做梦一般！做梦的醒了，也只扯淡；那些见神见鬼的，不知如何结末哩？我今日且落得受用。 又想道： 我今日做替身，担了虚名，不知实受还在几时？料想不能如此富贵。 转了这一念，反觉得没兴起来。酒也懒吃了。高赞父子，轮流敬酒，甚是殷。钱青怕担误了表兄的正事，急欲抽身。高赞固留，又坐了一回。用了汤饭，仆从的酒都吃完了。
约莫四鼓，小乙走在钱青席边，催促起身。钱青教小乙把赏封给散，起身作别。高赞量度已是五鼓时分，陪嫁妆奁俱已点检下船，只待收拾新人上轿。只见船上人都走来说： 外边风大，难以行船，且消停一时，等风头缓了好走。 原来半夜里便发大了风。那风刮得好利害！只见：山间拔木扬尘，湖内腾波起浪。只为堂中鼓乐喧阗，全不觉得。高赞叫乐人住了吹打，听时，一片风声，吹得怪响，众皆愕然，急得尤辰只把脚跳，高赞心中大是不乐，只得重新入席，一面差人在外专看风色，看看天晓，那风越狂起来，刮得彤云密布，雪花飞舞。众人都起身看著天，做一块儿商议。一个道： 这风还不像就住的。 一个道： 半夜起的风，原要半夜里占。 又一个道： 这等雪天，就是没风也怕行不得。 又一个道： 只怕这雪还要大哩！ 又一个道： 风太急了，住了风，只怕湖胶。 又一个道： 这太湖不愁他胶断，还怕的是风雪。 众人是恁般闲讲，高老和尤辰好生气闷！又捱一会，吃了早饭，风愈狂，雪愈大，料想今日过湖不成。错过了吉日良时，残冬腊月，未必有好日了。况且笙箫鼓乐，乘兴而来，怎好教他空去？
事在千难万难之际，坐间有个老者，唤做周全，是高赞老邻，平日最善处分乡里之事，见高赞沉吟无计，便道： 依老汉愚见，这事一些不难。 高赞道： 足下计将安在？ 周全道： 既是选定日期，岂可错过！令婿既已到宅，何就此结亲？趁这筵席，做了花烛。等风息，从客回去，岂非全美！ 众人齐声道： 最好！ 高赞正有此念，却喜得周老说话投机。当下便吩咐家人，准备洞房花烛之事。
却说钱青虽然身子在此，本是个局外之人，起初风大风小，也还不在他心上。忽见周全发此议论，暗暗心惊，还道高老未必听他，不想高老欣然应允，老著忙，暗暗叫苦。欲央尤少梅代言，谁想尤辰平昔好酒，一来天气寒冷，二来心绪不佳，斟著大杯，只顾吃。吃得烂醉如泥，在一壁厢空椅子上，打鼾去了。钱青只得自家开口道： 此百年大事，不可草草，不妨另择个日子，再来奉迎。 高赞哪里肯依，便道： 翁婿一家，何分彼此！况贤婿尊人已不在堂，可以自专。 说罢，高赞入内去了。钱青又对各位亲邻，再三央及，不愿在此结亲。众人都是奉承高老的，哪一个不极口赞成。
钱青此时无可奈何，只推出恭，到外面时，却叫颜小乙与他商议。小乙心上也道不该，只教教钱秀才推辞，此外别无良策。钱青道： 我辞之再四，其奈高老从！若执意推辞，反起其疑。我只要委曲周全你家主一桩大事，并无欺心。若有苟且，天地不容。 主仆二人正在讲话，众人都攒拢来道： 此是美事，令岳意已决矣，大官人不须疑虑！ 钱青嘿然无语。众人揖钱青请进。什饭已毕，重排喜筵。傧相披红喝礼，两位新人打扮登堂，照依堂规行礼，结了花烛。正是：
百年姻眷今宵就，一对夫妻此夜新。
得意事成失意事，有心人遇没心人。
其夜酒阑人散，高赞老夫妇亲送新郎进房，伴娘替新娘卸了头面。几遍催新郎安置，钱青只不答应。正不知甚么意故。只得服侍新娘先睡，自己出房去了。丫鬟将房门掩上，又催促官人上床。钱青心上如小鹿乱撞，勉强答应一句道： 你们先睡。 丫鬟们乱了一夜，各自倒东歪西去打瞌睡。钱青本待秉灯达旦，一时不曾讨得几支蜡烛，到烛尽时，又不好声唤，忍著一肚子闷气，和衣在床外侧身而卧，也不知女孩儿头东头西。次早清清天亮，便起身出外，到舅子书馆中去梳流。高赞夫妻只道他少年害羞，亦不为怪。是日雪虽住了，风尚不息，高赞且做庆贺筵席，钱青吃得酩酊大醉，坐到更深进房。女孩儿又先睡了。钱青打熬不过，依旧和衣而睡，连小娘子的被窝儿也不敢触著。又过一晚，早起时，见风势稍缓，便要起身。高赞定要留过三朝，方才肯放。钱青拗不过，只得又吃了一日酒。坐间背地里和尤辰说起夜间和衣而卧之事，尤辰口虽答应，心下未必准信。事已如此，只索由他。
却说女孩儿秋芳自结亲之夜，偷眼看那新郎，生得果然齐整，心中暗暗欢喜。一连两夜，都则衣不解带，不解其故。 莫非怪我先睡了，不曾等待得他？ 此是第三夜了，女孩儿预先吩咐丫鬟，只等官人进房，先请他安息。丫鬟奉命，只等新郎进来，便替他解衣科帽。钱青见不是头，除了头巾，急急的跳上床去，贴著床里自睡，仍不脱衣。女孩儿满怀不乐，只也和衣睡了，又不好告诉爹娘。到第四日，天气晴和，高赞预先备下送亲船只，自己和老婆亲送女孩儿过湖。娘女共是一船，高赞与钱青、尤辰又是一船。船头俱挂了杂彩，鼓乐振天，好生热闹。只有小乙受了家主之托，心中甚不快意。驾个小小快船，赶路先行。
话分两头。且说颜俊自从打发众人迎亲去后，悬悬而望，到初二日半夜，听得刮起大风大雪，心上好不著忙。也只道风雪中船行得迟，只怕挫了时辰，哪想道过不得湖！一应烛筵席，准备十全。等了一夜，不见动静，心下好闷，想道： 这等大风，到是不曾下船还好；若在湖中行动，老大担忧哩。 又想道： 若是不曾下船，我岳父知道错过吉期，岂肯胡乱把女儿送来，定然要另选个日子。又不知几时吉利？可不闷杀了人！ 又想道： 若是尤少梅能事时，在岳丈前掇，权且迎来，那时我哪管时日利与不利，且落得早些受用。 如此胡思乱想，坐不安席，不住的在门前张望。
到第四日风息，料道决有佳昔。等到午后，只小乙先回报道： 新娘已取来了，不过十里之遥。 颜俊问道： 吉期挫过，他家如何肯放新人下船？ 小乙道： 高家只怕挫过好日，定要结亲。钱大官人替东人权做新郎三日了。 颜俊道： 既结了亲，这二夜钱大官人难道竟在新人房里睡的？ 小乙道： 睡是同床的，却不曾动弹。那钱大官人是看得熟鸭蛋伴得小娘眠的。 颜俊骂道： 放屁！哪有此理！我托你何事？你如何不叫他推辞；却做下这等勾当？ 小乙道： 家人也说过来，钱大官人道： 我只要周全你家之事，若有半点欺心，天神监察。  颜俊此时：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一把掌将小乙打在一边，气忿忿的奔出门外，专等钱青来厮闹。
恰好船已拢岸。钱青终有细腻，预先嘱咐尤辰伴住高老，自己先跳上岸。只为自反无愧，理直气壮，昂昂的步到频家门首，望见颜俊，笑嘻嘻的正要上前作揖，告诉衷情。谁知颜俊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此际便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睁，不等开言，便扑的一头撞去。咬定牙根，狠狠的骂道； 天杀的！你好快活！ 说声未毕，氁貆五指，将钱青和巾和发，扯做一把，乱踢乱打，口里不绝声的道： 天杀的！好欺心！别人费了钱财，把与你见成受用！ 钱青口中也自分辩。颜俊打骂忙了，哪里听他半个字儿。家人也不敢上前相劝。钱青吃打慌了，但呼救命。船上人听得闹吵，都上岸来看。只见一个丑汉，将新郎痛打，正不知甚么意故。都走拢来解劝，哪里劝得他开？高赞盘问他家人，那家人料瞒不过，只得实说了。高赞不闻犹可，一闻之时，心头火起，大骂尤辰无理，做这等欺三瞒四的媒人，说骗人家女儿。也扭著尤辰乱打起来。高家送亲的人，也自心怀不平，一齐动手要打那丑汉。颜家的家人回护家主，就与高家从人对打。先前颜俊和钱青是对厮打，以后高赞和尤辰是两对厮打，结未两家家人，扭做一团厮打。看的重重叠叠，越发多了，街道拥塞难行，却似：
九里山前摆阵势，昆阳城下赌输赢。
事有凑巧，其时本县大尹恰好送了上司回轿，至于北门，见街上震天喧嚷，却是厮打的，停了轿子，喝教拿下。众人见知县相公拿人，都则散了。只有颜俊兀自扭住钱青，高赞兀自扭住尤辰，纷纷告诉，一时不得其详。大尹都教带到公庭，逐一细审，不许搀口。见高赞年长，先叫他上堂诘问。高赞道： 小人是洞庭山百姓，叫做高赞，为女择婿，相中了女婿才貌，将女许配。初三日，女婿上门亲迎，因被风雪所阻。小人留女婿在家，完了亲事。今日送女到此，不期遇了这个丑汉，将小人的女婿毒打。小人问其缘故，却是那丑汉买嘱媒人，要哄骗小人的女儿为婚，却将那姓钱的后生，冒名到小人家里。老爷只问媒人，便知奸弊。 大尹道： 媒人叫做甚名字？可在这里么？ 高赞道： 叫做尤辰，见在台下。
大尹喝退高赞，唤尤辰上来，骂道： 弄假成真，以非为是，都是你弄出这个伎俩！你可实实供出，免受重刑。 尤辰初时还只含糊抵赖。大尹发怒，喝教取夹棍伺候。尤辰虽然市井，从未熬刑，只得实说：起初颜俊如何央小人去说亲，高赞如何作难，要选才貌，后来如何央钱秀才冒名去拜望，直到结亲始末，细细述了一遍。大尹点头道： 上是实情了。颜俊这厮费了许多事，却被别人夺了头筹，木怪不得发恼。只是起先设心哄骗的不是。 便教颜俊，审其口词，颜俊已听尤辰说了实话，又见知县相公词气温和，只得也叙了一遍，两口相同。
大尹结未唤钱青上来，一见钱青青年美貌，且被打伤，便有几分爱他怜他之意，问道： 你个秀才，读孔子之书，达周公之礼，如何替人去拜望迎亲，同谋哄骗，有乖行止？ 钱青道： 此事原非生员所，愿只为颜俊是生员表兄，生员家贫，又馆谷于他家，被表兄再四央求不过，勉强应承。只道一时权宜，玉成其事。 大尹道： 住了！你既为亲情而往，就不该与那女儿结亲亲了。 钱青道： 生员原只代他亲迎。只为一连三日大风，太湖之隔，不能行舟，故此高赞怕误了婚期，要生员就彼花烛。 大尹道： 你自知替身，就该推辞了。 颜俊从傍磕头道： 青天老爷！只看他应承花烛，便是欺心。 大尹喝道： 不要多嘴，左右扯他下去。 再问钱青： 你那时应承做亲，难道没有个私心？ 钱青道： 只问高赞便知。生员再三推辞，高赞不允。生员若再辞时，恐彼生疑，误了表兄的大事，故此权成大礼。虽则三夜同床，生员和衣而睡，并不相犯。 大尹呵呵大笑道： 自古以来，只有一个柳下惠坐怀不乱。那鲁男子就自知不及，风雪之中，就不肯放妇人进门了。你少年子弟，血气未定，岂有三夜同床，并不相犯之理？这话哄得哪一个！ 钱青道： 生员今日自陈心迹，父母老爷未必相信，只教高赞去问自己皂钺儿，便知真假。 大尹想道； 那女儿若有私情，如何肯说实话？ 当下想出个主意来，便教左右唤到老实稳婆一名，到舟中试验高氏是否处，速来回话。
不一时，稳婆来覆知县相公，那高氏果是处子，未曾破身。颜俊在阶下听说高氏还是处子，便叫喊道： 既是小的妻子不曾破坏，小的情愿成就。 大尹又道： 不许多嘴！ 再叫高赞道： 你心下愿将女儿配哪一个？ 高赞道： 小人初时原看中了钱秀才，后来女儿又与他做过花烛。虽然钱秀才不欺暗室，与小女即无夫妇之情，已定了夫妇之义。若教女儿另嫁颜俊，不惟小人不愿，就是女儿也不愿。 大尹道： 此言正合吾意。 钱青心下到不肯，便道： 生员此行，实是为公不为私。若将此女归了生员，把生员三夜衣不解带之意全然没下。宁可令此女别嫁。生员决不敢冒此嫌疑，惹人谈论。 大尹道： 此女若归他人，你过湖这两番替人诓骗，便是行止有亏，干碍前程了。今日与你成就亲事，乃是遮掩你的过失。况你的心迹已自洞然，女家两相情愿，有何嫌疑？休得过让，我自有明断。 遂举笔判云：
高赞相女配夫，乃其常理；颜俊借人饰己，实出奇闻。东床已招，何惭秉烛云长。风伯为媒，天公作合。佳男配了佳妇，两得其宜；求妻到底无妻，自作之孽。高氏断归钱青，不另作花烛。颜俊既不合设骗局于前，又不合奋老拳于后。事已不谐，姑免罪责。所费聘仪，合助钱青，以赎一击之罪。尤辰往来煽诱，实启衅端，重惩示儆。
判讫，喝教左右，将尤辰重责三十板，免其画供，竟行逐出，盖不欲使钱青冒名一事彰闻于人也。高赞和钱青拜谢。一干人出了县门，颜俊满面羞惭，敢怒而不敢言，抱头鼠窜而去，有好几月不敢出门。尤辰自回家将息棒疮不题。
却说高赞邀钱青到舟中，反殷致谢道： 若非贤婿才行俱全，上官起敬，小女几乎错配匪人。今日到要己贤婿同小女到舍下少住几时，不知贤婿宅上还有何人？ 钱青道： 小婿父母俱亡，别无亲人在家。 高赞道： 既如此，一发该在舍下住了，老夫供给读书，贤婿意下如何？ 钱青道： 若得岳父扶持，足感盛德。 是夜开船离了吴江，随路宿歇。次日早到西山。一山之人闻知此事，皆当新闻传说。又知钱青存心忠厚，无不钦仰。后来钱青一举成名，夫妻偕老。有诗为证：
丑脸如何骗美妻，作成表弟得便宜。
可怜一片吴江月，冷照鸳鸯湖上飞。


小水湾天狐诒书
蠢动含灵俱一性，化胎湿卵命相关。
得人济利休忘却，雀也知恩报玉环。
这四句诗，单说汉时有一秀才，姓杨名宝，华阴人氏，年方弱冠，天资颖异，学问过人。一日，正值重阳佳节，往郊外游玩，因行倦，坐于林中歇息。但见树木蓊郁，百鸟嘤鸣，甚是可爱。忽闻扑碌的一声，堕下一只鸟来，不歪不斜，正落在杨宝面前，口内吱吱的叫，却飞不起，在地上乱扑。杨宝道： 却不作怪！这鸟为何如此？ 向前拾起看时，乃是一只黄雀，不知被何人打伤，叫得好生哀楚。杨宝心中不忍，乃道： 将回去喂养好了放罢！ 正看间，见一少年，手执弹弓，从背后走过来道： 秀才，这黄雀是我打下的，望乞见还。 杨宝道： 还亦易事，但禽鸟与人体质虽异，生命则一，安忍戕害！况杀百命不足供君一膳，鬻万鸟不能致君之富，奚不别为生业？我今愿赎此雀之命。 便去身边取出钱钞来。少年道： 某非为口腹利物，不过游戏试技耳。既秀才要此雀，既便相送。 杨宝道： 君吹取乐，禽鸟何辜！ 少年谢道： 某知过矣！ 遂投弓而去。
杨宝将雀回家，贮于巾箱中，日采黄花蕊饲之，渐渐羽翼长换。育至百日，便能飞翔。时去时来，杨宝十分珍重。忽一日，去而不回。杨宝心中正在气闷，只见一个童子单眉细眼，身穿黄衣，走入其家，望杨宝便拜。杨宝急忙扶起。童子将出玉环一双，递与杨宝道： 蒙君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聊以微物相奉。掌此当累世为三公。 杨宝道： 与卿素昧平生，何得有救命之说？ 童子笑道： 君忘之耶？某即林中被弹，君巾箱中饲黄花蕊之人也。 言讫，化为黄雀而去。后来杨宝生子震，明帝朝为太尉；震子秉，和帝朝为太尉；秉子赐，安帝朝为司徒；赐子彪，灵帝朝为司徒；果然世世三公，德业相继，有诗为证。
黄花饲雀非图报，一片慈悲利物心。
累世簪缨看盛美，始知仁义值千金。
说话的，那黄雀衔环的故事，人人晓得，何必费讲！看官们不知，只为在下今日要说个少年，也因弹了个异类上起，不能如弹雀的恁般悔悟，乾把个老大家事，弄得七颠八倒，做了一场话柄，故把衔环之事做个得胜头回。劝列位须学杨宝这等好善行仁，莫效那少年招灾惹祸。正是：
得闭口时须闭口，得放手时须放手。
若能放手和闭口，百岁安宁有八九。
话说唐玄宗时，有一少姓王名臣，长安人氏，略知书史，粗通文墨，好饮酒，善击剑，走马挟弹，尤其所长。从幼丧父，惟母在堂，娶妻于氏。同胞兄弟王宰，膂力过人，武艺出众，充羽林亲卫，未有妻室。家颇富饶，童仆多人，一家正安居乐业。不想安禄山兵乱，潼关失守。天子西幸。王宰随驾扈从，王臣料道立不住，弃下房产，收拾细软，引母妻婢仆，避难江南。遂家于杭州，地名小水湾，置买田产，经营过日。后来闻得京城克复，道路宁静，王臣思想要往都下寻访亲知，整理旧业，为归乡之计。告知母亲，即日收拾行囊，止带一个家人，唤做王福，别了母妻，繇水路直至扬州马头上。
那扬州隋时谓之江都，是江淮要冲，南北襟喉之地，往来樯橹如麻。岸上居民稠密，做买做卖的，挨挤不开，真好个繁华去处。当下王臣舍舟登陆，雇倩脚力，打扮做军官模样，一路游山玩水，夜宿晓行，不则一日，来至一所在，地名樊川，乃汉时樊哙所封食邑之处。这地方离都城已不多远。因经兵火之后，村野百姓，俱潜避远方，一路绝无人烟，行人亦甚稀少。但见：
冈峦围绕，树木阴翳，危峰秀拔插青霄，峻岭崔嵬横碧汉。斜飞瀑布，喷万丈银涛；倒挂藤萝，扬千条锦带。云山漠漠，鸟道逶迤行客少；烟林霭霭，荒村寥落土人稀。山花多艳如含笑，野鸟无名只乱啼。
王臣贪看山林景致，缓辔而行，不觉天色渐晚，听见茂林中，似有人声。近前看时，原来不是人，却是两个野狐，靠在一株古树上，手执一册文书，指点商确，若有所得，相对谈笑。王臣道： 这孽畜作怪！不知看的是葚么书？且教他吃我一弹。 按住丝澊癆绰起那水磨角靶弹弓，探手向袋中，摸出弹子放上，觑得较亲，弓开如满月，弹去似飞星，叫声： 著！ 那二狐正在得意之时，不防林外有人窥看，听得弓弦响，方才抬头观看，那弹早己飞到，不偏不斜，正中执书这狐左目。弃下书，失声叫，负痛而逃。那一个狐，却待就地去拾，被王臣也是一弹，打中左灤癆放下四足，叫逃命。王臣纵马向前，教王福拾起那书来看，都是蝌蚪之文，一字不识。心中想道： 不知是甚言语在上，把去慢慢访博古者问之。 遂藏在袖里，拨马出林，循大道望都城而来。
那时安禄山虽死，其子安庆绪犹强，贼将史思明降而复叛，藩镇又各拥重兵，俱蓄不臣之念。恐有奸细，至京探听，故此门禁十分严紧，出入盘诘，刚到晚，城门就闭。王臣抵城下时，已是黄昏时候。见城门已扃，即投旅店安歇。到店门口，下马入来。主人家见他悬弓佩剑，军官打扮，不政怠慢，上前相迎道： 长官请坐。 便令小二点杯茶儿递上。王福将行李卸下，驮进店中。王臣道： 主人家，有稳便房儿，开一间与我。 答道： 舍下客房尽多，长官只拣中意的住便了。 即点个灯火，引王臣往各房看过，择了一间洁净所在，将行李放下，把牲口牵入后边喂料。
收拾停当，小二进来问道： 告长官，可吃酒么？ 王臣道： 有好酒打两角，牛肉切一盘，伴当们照依如此。 小二答应出去。王臣把房门带转，也走到外边。小二捧著酒肉问道： 长官，酒还送到房里去饮，或就在此间？ 王臣道： 就在上罢。 小二将酒摆在一副座头上，王臣坐下。王福在旁斟酒。吃过两二杯，主人家上前问道： 长官从哪镇到此？ 王臣道： 在下从江南来。 主人家道： 长官言音，不像江南人物。 王臣道： 实不相瞒，在下原是京师人氏，因安禄山作乱，车驾幸蜀，在下挈家避难江南。今知贼党平复，天子还都，先来整理旧业，然后迎接家小归乡。因恐路途不好行走，故此军官打扮。 主人家道： 原来是自家人！老汉一向也避在乡村，到此不上一年哩。 彼此因是乡人，分外亲热，各诉流离之苦。正是：
江山风景依然是，城郭人民半已非。
两下正说得热闹，忽听得背后有人叫道： 主人家，有空房宿歇么？。 主人家答应道： 房头还有，不知客官有几位安歇？ 答道： 只有我一人。 主人家见是个单身，又没包里，乃道： 若止你一人，不敢相留。 那人怒道： 难道赖了你房钱，不肯留我？ 主人家道： 客官，不是这般说。只因郭令公留守京师，颁榜远近旅店，不许容留面生歹人。如隐匿藏留者，查出重治，况今史思明又乱，愈加紧急。今客官又无包里，又不相认，故一好留得。那人答道： 原来你不认得我，我就是郭令公家丁胡二，因有事往樊川去了转回，赶进城不及，借你店里歇一宵，故此没有包里。你若疑惑，明早同到城门上去，问那管门的，谁个不认得我！ 这主人家被他把大帽儿一磕，便信以为真，乃道： 老汉一时不晓得是郭爷长官，莫怪，请里边房里去坐。 又道： 且慢著。我肚里饿了，有酒饭讨些来吃了，进房不迟。 又道： 我是吃斋，止用素酒。 走过来，向王臣桌上对面坐下。小二将酒菜放下。
王臣举目看时，只他把一只袖子遮著左眼，似觉疼痛难忍之状。那人开言道： 主人家，我今日造化低，遇著两个毛团，跌坏了眼。主人家道： 遇著甚么？ 答道： 从樊川回来，见树林中两个野狐打滚啸叫，我赶上前要去拿他，不想绊上一交，狐又走了，反在地上磕损眼睛。 主人家道： 怪道长官把袖遮著眼儿。 王臣接口道： 我今日在樊川过，也遇著两个野狐。 那人忙问道： 可曾拿到么？ 王臣道： 他在林中把册书儿观看，被我一弹，打了执书这狐左眼，遂弃书而逃。那一个方待去拾，又被我一弹，打在灴，也亡命而走，故此只取得这册书，没有拿到。 那人和主人家都道： 野狐会看书，这也是奇事！ 那人又道： 那书上都是甚么事体？借求一观！ 王臣道： 都是异样篆书，一字也看他不出。 放下酒杯，便向袖中去摸那册书出来。
说时迟，那时快，手还未到袖里时，不想主人家一个孙儿，年才五六岁，正走出来。小厮家眼净，望见那人是个野狐，却叫不出名色，奔向前指住道： 老爹！怎么这个大野猫坐在此？还不赶他！ 王臣听了，便省悟是打坏眼的这狐，急忙拔剑，照顶门就砍。那狐望后一躲，就地下打个滚，露出本相，往外乱跑。王臣仗仡追赶了十数家门面，向个墙里跳进。王臣因黑夜之间，无门寻觅，只得回转。主人家点个灯火，同著王福一齐来迎著道： 饶他性命罢！ 王臣道： 若不是令孙看破，几乎被这孽畜赚了书去。 主人家道路： 这毛团也奸巧哩！只怕还要生计来取。 王臣道： 今后有人把野狐事来诱我的，定然是这孽蓄，便挥他一剑。 一头说，已到店里。店左店右住宿的客商闻得，当做一件异事，都走出来讯问，到拌得口苦舌乾。
王臣吃了夜饭，到房中安息。自想野狐忍痛来掇赚这册书，必定有些妙处，愈加珍秘。至三更时分，外边一片声打门叫道： 快把书还了我！寻些好事酬你！若不还时，后来有些事故，莫要懊悔。 王臣听得，气忿不过，披衣起身，拔剑在手，又恐惊动众人，悄悄的步出房来，去摸那大门时，主人家已自下了锁。心中想道： 便叫起主人开门出去，那毛团已自走了，砍他不著，空惹众人憎厌，不如别著鸟气，来朝却又理会。 王臣依先进房睡了。那狐喊了多时方去。合店的人，懊悔何及！ 王臣若是个见机的，听了众人言语，把那册书掷还狐精，却也罢了。只因他是个倔强汉子，不依众人说话，后来被那狐把他个家业弄得七零八落。正是：
不听好人言，必有凄惶泪。
当下王臣吃了早饭，算还房钱，收拾行李，上马进城。一路观看，只见屋宇残毁，人民稀少，街市冷落，大非昔日光景。来到旧居地面看时，只有一片瓦砾之场。王臣见胜凄惨，无处居住，只得寻个寓所安顿了行李，然后去访亲族，叩也存不多几家。相见之间，各诉向来踪迹，说到那伤心之处，不觉扑簌簌泪珠抛洒。王臣又言： 今欲归乡，不想屋宇俱已荡尽，没个住身之处。 亲戚道： 自兵乱已来，不知多少人家，父南子北，被掳被杀，受无限惨祸。就是我们一个个都从刀尖上脱过来的，非容易得有今日。像你家太平无事，止去了住宅，已是无量之福了。况兼你的田产，亏我们照管，依然俱在。若有念归乡，整理起来，还可成个富家。 王臣谢了众人，遂买了一所房屋，制备日用家伙物件，将田园逐一经理停妥。
约过两月，王臣正走出门，只见一人从东而来，满身穿著氃唷肩上背个包里，行屐如飞，渐渐至近。王臣举目观看，吃了一惊。这人不是别个，乃是家人王留儿。王臣急呼道： 王留儿，你从哪里来？却这般打扮？ 王留儿见叫，乃道： 原来官人住在这里，教我寻得个发昏！ 王臣道： 你且住！为何恁般妆束？ 王留儿道： 有书在此，官人看就知道。 至里边放下包里，打开取出书信，递与家主。王臣接来拆开看时，却是母亲手笔。上写道：
从汝别后，即闻史明复乱，日夕忧虑，遂沾重疾，医祷无效，旦夕必登鬼籍矣。年逾六秩，已不为夭，第恨衰年值此乱离，客死远乡，又不得汝兄弟送我之终，深为痛心耳。但吾本家秦，不愿葬于外地，而又虑贼势方炽，恐京城复如前番不守，又不可居。终日思之，莫苦尽弃都下破残之业，以资丧事。迎吾骨入土之后，原返江东。此地田土丰阜，风俗醇厚，况昔开创甚难，决不可轻废。俟干戈宁静，徐图归乡可也。倘违吾言，自罹罗网，颠覆宗祀，虽及泉下，誓不相见。汝其志之！
王臣看毕，哭倒在地道： 指望至此重整家业，同归故乡，不想母亲反为我而忧死，早知如此，便不来得也罢！悔之何及！ 哭了一回，又问王留儿道： 母亲临终，可还有别话？ 王留儿道： 并无别话，止叮嘱说：此处产业向已荒废，总然恢复，今史思明作反，京城必定有变，断不可守，教官人作速一切处置，备办丧葬之事，迎柩葬后，原往杭州避乱。若不遵依，死不瞑目。 王臣道： 母亲遗命，岂敢违逆！况江东真似可居，长安战争未息，弃之甚为有理。 急忙制办裳，摆设灵座，一面扛人往坟上收拾，一面央人将田宅变卖。
王留儿住了两日，对王臣道： 官人修筑坟墓起来，尚有整月延迟，家中必然悬望，等小人先回，以安其心。 王臣道： 此言正合我意。 即便写下家书，取出盘缠，打发他先回。王留儿临出门，又道： 小人虽去，官人也须作速处置快回。 王臣道： 我恨不得这时就飞到家，何消叮嘱！ 王留儿出门，洋洋而去。
且说王臣这些亲戚晓得，都来吊唁，劝他不该把田产轻废，不臣因是母命，执意不听众人言语，心忙意急，上好田产，都只卖得个半价。盘桓二十余日，坟上开筑穴，诸事色色俱已停妥，然后打叠行装，带领仆从离了长安，星夜望江东赶来，迎灵车安葬。可怜：
仗剑长安悔浪游，归心一片水东流。
北堂空作斑衣梦，泪洒白云天尽头。
话分两头，且说王臣母妻在家，真个闻得史思明又反，日夜忧王臣，懊悔放他出门。过了两三月，一日，忽见家人来报，王福从京师信回了。姑媳闻言，即教唤进。王福上前叩头，将书递上，却见王福左眼损坏。无暇详问，将书拆开观看。上写道：
自离膝下，一路托庇粗安。至都查核旧业，幸得一毫不废，已经理如昔矣。更喜得遇故知胡八判官，引至元丞相门下，颇蒙青，扶持一官幽蓟，诰身已领，限期甚迫，特遣王福迎母同之任所。书至，即将江东田产尽货，火速入京，勿计微值，有误任期。相见在迩，书不多赘。男臣百拜。
姑媳看罢书中之意，不胜欢喜，方问道： 王福，为甚损了一目？ 王福道： 不要说起！在牲口上打瞌睡，不想跌下来，磕损了这眼。 又问： 京师近来光景，比旧日何如？亲戚们可都在么？ 王福道： 满城残毁过半，与前大不相同了，亲戚们杀的杀，掳的掳，逃的逃，总来存不多几家。尚还有抢去家私的，烧坏屋宇的，占去田产的。惟有我家田园屋宅，一毫不动。 姑媳闻说，愈加欢悦，乃道： 家业又不曾废，却又得了官职，此皆天地祖宗保佑之方，感谢不尽！到临起身，须做场好事报答，再祈此去前程远大，福禄永长。 又问道： 那胡八判官是谁？ 王福道： 这是官人的故交。 王妈妈道： 向来从不见说起有姓胡做官的来往。 媳妇道： 或者近日相交的，也未可知。 王福接口道： 正是近日相识的。 当下问了一回，王妈妈道： 王福，你路上辛苦了，且去吃些酒饭，歇息则个。 到了次日。王福说道： 奶奶这里收拾起来，也得好几日。官人在京，却又无人服侍。待小人先回覆，打叠停当，候奶奶一到，即便起身往任何如？ 王妈妈道： 此言甚是有理。 写起书信，付些盘缠银两，打发先行。
王福去后，王妈妈将一应田地宇舍，什物器皿，尽行变卖，止留细软东西，因恐误了儿子任期，不择善价，半送与人。又延请僧人做了一场好事，然后雇下一只官船，择日起程。有几个平日相往的邻家女眷，俱来相送，登舟而别，离了杭州，由嘉禾、苏州、常、润州一路，出了大江，望前进发。那些奴仆，因家主家主得了官，一个个手舞足蹈，好不兴头！
避乱南驰实可哀，谁知富贵逼人来。
举家手额欢声沸，指日长安昼锦回。
且说王臣自离都下，兼程而进。不则一日，已到扬州马头上，把行李搬在客店上，打发牲口去了。吃了饭，教王福向河下雇觅船只，自己坐在客店门首，守著行囊，观看往来船只。只见一只官船溯流而上，船头站著四五个人，喜笑歌唱，甚是得意。渐渐至近，打一看时，不是别个，都是自己家人。王臣心中惊异道： 他们不在家中服役，如何却在这只官船上？ 又想道： 想必母亲亡后，又归他人了。 正疑讶间，舱门帘儿启处，一个女子舒头而望。王臣仔细观看，又是房中侍婢，连称： 奇怪！ 刚欲询问，那船上家人却也看见，齐道： 官人如何也在这里？却又恁般服色？ 忙教稍子拢船。早惊动舱中王妈妈姑媳，掀帘观看。
王臣望见母亲尚在，急将氃嘈，打开包裹，换了衣服巾帻。船上家人登岸相迎。王臣教将行李齐搬下船，自己上船来见母亲。一眼觑著王留儿在船头上，不问情繇，揪住便打。王妈妈走出说道： 他又无罪过，如何把他来打？ 王臣见母亲出来，放手上前拜道： 都是这狗才将母亲书信至京，误传凶信，陷儿于不孝！ 姑媳俱惊讶道： 他日日在家，何尝有书差到京中！ 王臣道： 一月前，濴母亲书来，书中写的如此如此，这般这般。住了两日，遣他先回，安慰家中，然后将田产处置了，星夜赶来，怎说不曾到京？ 合家大惊道： 有这等异事！哪里一般又有个王留儿？ 连王留儿到笑起来道： 莫说小人到京，就是这个梦也不曾做。 王妈妈道： 你且取书来看，可像我的字迹？ 王臣道： 不像母亲字迹，我如何肯信？ 便打开行李，取出书来看时，乃是一幅素纸，哪有一个字影，把王臣惊得目睁口呆，只管将这纸来翻看。王妈妈道： 书在哪里？把来我看。 王臣道： 却不作怪！书上写著许多言语，如何竟变做一幅白纸？ 王妈妈不信道： 焉有此理！自从你出门之后，并无书信往来。直至前日，你差王福将书接我，方有一信，令他先来覆你。如何有个假王留儿将假书哄你？如今却又说变了白纸！这是哪里学来这些鬼话！
王臣听说王福曾回家这话，也甚惊骇，乃道： 王福在京，与儿一齐起身到此，几曾教他将书来接母亲？ 姑媳都道： 呀！这话愈加说得混账了！一月前王福送书到家，书上说都中产业俱在。又遇甚么胡八判官引在兀丞相门下，得了官职，教将江东田宅，尽皆卖了，火速入京，同往任上，故此弃了家业，雇倩船只入京。怎说王福没有回来？ 王臣大骜道： 这事一发奇怪！何曾有甚胡八判官引到元丞相门了，选甚官职，有书迎接母亲？ 王妈妈道： 难道王福也是假的？ 快叫来问。王臣道： 他去唤船了，少刻就来。
众家人都到船头上一望，只见王福远远跑来，却也穿著凶服。众人把手乱招。王福认得是自家人，也道诧异，说： 们如何都在这里？ 走近船边，众人看时，与前日的王福不同了。前日左目已是损坏，如今这王福两只大眼滴溜溜，恰如铜一般。众人齐问道： 王福，你前日回家，眼已瞎了，如今怎又好好地？ 王福向众人喷一口涎道： 啐！你们的眼便瞎了！我何曾回家？却又咒我眼瞎！ 众人笑道： 这事真个有些古怪。奶奶在舱中唤你，且除下身上氃唷快去相见。 王福见说，呆了一呆道： 奶奶还在？ 众人道： 哪里去了，不在？ 王福不信，也不脱氃唷迳撞入舱来。王臣看见，喝道： 这狗才，奶奶在这里，还不换了衣服来见？ 王福慌忙退出船头，脱下，进舱叩头。王妈妈擦磨老眼，你细看时，连称： 怪哉！怪哉！前日王福回家，左目已损，今却又无恙，料然前日不是他了。 急去开了那封书来看时，也是一张白纸，并无一点墨迹。那时合家惶惑，正不知假王留儿、王福是甚变的？又不知有何缘故，却哄骗两头把家业破毁？还恐后来尚有变故，惊疑不定。
王臣沉思凝想了半日，忽想到假王福左眼是瞎的，恍然而悟，乃道： 是了！是了！原来却是这孽畜变来弄我。 王妈妈急问是甚东西。王臣乃将樊川打狐得书，客店变人诒骗，和夜间打门之事说出，又道： 当时我只道这孽畜不过变人来骗此书，到不提防他有恁般贼智。 众人闻言，尽皆摇道咋舌道： 这妖狐却也奸狡利害哩！隔著几多路，却会仿著字迹人形，把两边人都弄得如耍戏一般，早知如何此，把那书还了他去也罢。 王臣道： 叵耐这孽畜无礼！如乞越发不该还他了！若再缠账，把那祸种头一火而焚之。 于氏道： 事已如此，莫要闲讲了，且商量正务。如今住在这里，不上不下，还是怎生计较？ 王臣道： 京中产业俱已卖尽，去也没个著落。况兼路途又远。不如且归江东。 王妈妈道： 江东田宅也一毫无存，却住在何处？ 王臣道： 权赁一所住下，再作区处。 当下拨转船头，原望江东而回。那些家人起初像火一般热，到此时化做冰一般冷，犹如断线偶戏，手足掸软，连话都无了。正是乘兴而来，败兴而返。
到了杭州，王臣同家人先上岸，在旧居左近赁了一所房屋，制办日用家伙，各色停当，然后发起行李，迎母妻进屋。计点囊橐，十无其半，又恼又气。门也不出，在家纳闷。这些邻家见妈妈去而复回，齐来询问。王臣道知其详，众人俱以为异事，互相传说。遂嚷遍了半个杭城。
一日，王臣正在堂中，督率家人收拾，只见外边一人走将入来，威仪济楚，服饰整齐。怎见得？但见：
头戴一顶黑纱唐巾，身穿一领绿罗道袍。碧玉环正缀巾边，紫丝濌金围袍上。袜似两堆白雪，如一朵红云。堂堂相貌，生成出世之姿；落落襟怀，养就凌云之气。若非天上神仙，定是人间官宰。
那人走入堂中，王臣仔细打一看时，不是别人，正是同胞兄弟王宰。当下王宰向前作揖道： 大哥别来无恙？ 王臣还了个礼，乃道： 贤弟，亏你寻到这里！ 王宰道： 兄弟到京回旧居时，见已化为白地。只道罹于兵火，甚是悲痛，即去访问亲故，方知合家向已避难江东。近日大哥至京，整理旧业，因得母亲凶问，刚始离京。兄弟闻了这信，遂星夜赶来。适才访到旧居，邻家说新迁于此，母亲却也无恙，故此又到舟中换了衣服才来。母亲如今在哪里？为何反迁在这等破屋里边？ 王臣道： 一言难尽！待见过了母亲，与你细说。 引入后边，早有家人报知王妈妈。王妈妈闻得次儿归家，好生欢喜，即忙出来，恰好遇见。王宰倒身下拜，拜毕起身。王妈妈道： 儿，我日夜挂心，一向好么？ 王宰道： 多谢母亲记念。待儿见过了嫂嫂，少停细细说与母亲知道。 当下王臣浑家并一家婢仆，都来见过。
王宰扯王臣往外就走，王妈妈也随出来，至堂中坐下，问道： 大哥，你且先说，因甚弄得恁般模样？ 王臣乃将樊川打狐起，直至两边掇赚，变卖产业，前后事细说一遍。王宰听了说： 原来有这个缘故，以致如此！这却是你自取，非干野狐之罪。那狐自在林中看书，你是官道行路，两不妨碍，如何却去打他，又夺其书？及至客店中，他忍著疼痛，来赚你书，想是万不得已而然。你不还他罢了，怎地又起恶念，拔剑斩逐？及至夜间好言苦求，你又执意不肯，况且不识这字，终于无用，要他则甚！今反吃他捉弄得这般光景，都是自取其祸。 王妈妈道： 我也是这般说。要他何用！如今反受其累！ 王臣被兄弟数落一番，嘿然不语，心下好不耐烦。王宰道： 这书有几多大？还是甚么字体？ 王臣道： 薄薄的一册，也不知甚么字体，一字也识不出。 王宰道： 你且把我看看。 王妈妈从旁衬道： 正是。你去把来与兄弟看看，或者识得这字也不可知。 王宰道： 这字料也难识，只当眼见希奇物罢了。 当时王臣向里边居出。到堂中，递与王宰。
王宰接过手，从前直揭至后，看了一看，乃道： 这字困然稀见！ 便立起身，走在堂中，向王臣道： 前日王留儿就是我。今日天书已还，不来缠你了，请放心！ 一头说，一头往外就奔。王臣大怒，急赶上前，大喝道： 孽畜大胆，哪里走？ 一把扯住衣裳，走的势发，扯的力猛，只听得聒喇一响，扯下一幅衣裳。那妖狐索性把身一抖，卸下衣服，见出本相，向门外乱跑，风团也似去了。
王臣同家人一齐赶到街上，四顾观看，并无踪影。王臣一来被他破荡了家，二来又被他数落这场，三来不忿得这书，咬牙切齿，东张西望寻觅。只见一个瞎道人，站在对面檐下。王臣问道： 可见一个野狐从哪里去了？ 瞎道人把手指道： 向东边去了。 王臣同家人急望东而赶。行不上五六家门面，背后瞎道人叫道： 王臣，前日王福便是我，令弟也在这里。 众人闻得，复转身来。两野狐执著书儿在前戏跃。众人奋勇前来追捕，二狐放下四蹄，飞也似去了。王臣刚奔到自己门首，王妈妈叫道： 去了这败家祸胎，已是安稳了，又赶他则甚！还不进来？ 王臣忍著一肚子气，只得依了母亲，唤转家人进来，逐件检起衣服观看，俱随手而变。你道都是甚么东西？
破芭蕉，化为罗服；烂荷叶，变做纱巾。碧玉环，柳枝圈就；紫丝潱德艽瓿伞Ｂ尥喽虐姿刂剑臁×狡纤善ぁ*
众人看了，尽皆骇异道： 妖狐神通这般广大，二官人不知在何处，却变得恁般厮像？ 王臣心中转想转恼，气出一场病来，卧床不起。王妈妈请医调治，自不必说。
过了数日，家人们正在堂中，只见走进一个人来，看时，却王宰，也是纱巾罗服，与刖妖狐一般打扮。众家人只道又是假的，一齐乱喊道： 妖狐又来了！ 各去寻棍觅棒，拥上前乱打。王宰喝道： 这些泼男女，为这等无礼！还不去报知奶奶！ 众人哪个采他，一味乱打。王宰止遏不住，惹恼性子，夺过一根棒来，打得众人四分五落，不敢近前，都闪在里边门旁，指著骂道： 你这孽蓄！书已拿去了，又来做甚？ 王宰不解其意，心下大怒，直打入去。众人往内乱跑。早惊动王妈妈，听得外边喧嚷，急走出来，撞见众人，问道： 为何这等慌乱？ 众人道： 妖狐又变做二官人模样，打进来也。 王妈妈惊道： 有这等事！
言还未毕，王宰已在面前，看见母亲，即撇下棒子，上前叩拜道： 母亲，为甚这些泼男女将儿叫做狐孽畜，执棍乱打？ 王妈妈道： 你真个是孩儿否？ 王宰道： 儿是母亲生的，有甚么假！ 正说间，外面七八个人，扛抬铺程行李进来，众家人方知是真，上前叩头谢罪。王宰问其缘故，王妈妈乃将妖狐前后事细说，又道： 汝兄为此气成病症，尚未能愈。 王宰闻言，亦甚惊骇道： 恁样说起来，儿在蜀中，王福曾濴书至，也是这狐假的了！ 王妈妈道： 你且说书上怎写？ 王宰道： 儿是随驾入蜀，分隶于剑南节度严正部下，得蒙拔为裨将。故上皇还京，儿不相从归国。两月前，忽见王福濴哥哥书来，说：向避难江东，不幸母亲有变，教儿速来计议，扶柩归乡。王福说要至京打扫茔墓，次日先行。儿为此辞了本官，把许多东西都弃下了，轻装兼程趱来，才访至旧居，邻家指引至此，知母亲无恙，复到舟中易服来见，正要问哥为甚把这样凶信哄我，不想却有此异事！ 即去行李中开出那封书来看时，也是一幅白纸。合家又好笑，又好恼。王宰同母至内见过嫂子，省视王臣，道其所以。王臣又气得个发昏。王妈妈道： 这狐虽然惫懒，也亏他至蜀中赚你回来，使我母子相会，将功折罪，莫怨他罢！ 王臣病了两个月，方才痊可，遂入籍于杭州。所以至今吴越间称拐子为野狐精，有所本也。
蛇行虎走各为群，狐有天书狐自珍。
家破业荒书又去，令人千载笑王臣。


卢太学诗酒傲公侯
卫河东岸浮丘高，竹舍云居隐凤毛。
遂有文章惊董贾，岂无名誉驾刘曹。
秋天散步青山郭，春日催诗白兔毫。
醉倚湛卢时一啸，长风万里破洪涛。
这首诗，乃本朝嘉靖年间一个才子所作。那才子是谁？姓卢名柟字少梗，一字子赤，大名府濬县人也。生得丰姿潇洒，气宇轩昂，飘飘有出尘之表。八岁即能属文，十岁便闲诗律，下笔数千言，倚马可待。人都道他是李青莲再世，曹子建后身。一生好酒任侠，放达不羁，有轻世傲物之志。真个名闻天下，才冠当今。与他往来的，俱是名公巨卿。又且世代簪簪，家资巨富，日常供奉，拟于王侯。所居在城外浮丘山下，第宅壮丽，高耸云汉。后房粉黛，一个个声色兼妙，又选小奚秀美者数人，教成吹弹歌曲，日以自娱。至于童仆厮养，不计其数。宅后又构一园，大可两三顷，凿池引水，叠石为山，制度极其精巧，名曰啸圃。大凡花性喜暖，所以名花俱出南方，那北地天气严寒，花到其地，大半冻死，因此至者甚少。
设或到得一花一草，必为巨珰大畹所有，他人亦不易得。这濬县又是个拗处，比京都更难，故宦家园亭虽有，俱不足观。
偏卢柟立心要胜似他人，不惜重价，差人四处构取名花异卉、怪石奇峰，落成这园，遂为一邑之胜。真个景致非常。但见：楼台高峻，庭院清幽。山叠岷峨怪石，花栽阆苑奇葩。水阁遥通行坞，风轩斜透松寮。回塘曲槛，层层碧浪漾琉璃；叠嶂层峦，点点苍苔铺翡翠。牡丹亭畔，孔雀双栖；芍药栏边，仙禽对舞。紫纡松径，绿阴深处小桥横；屈曲花岐，红艳丛中乔木耸。
烟迷翠黛，意淡如无；雨洗青螺，色浓似染。木兰舟荡漾芙蓉水际，秋千架摇曳垂杨影里。朱槛画栏相掩映，湘帝绣幕两交辉。
卢柟日夕吟花课鸟，笑傲其间，虽南面王乐，亦不是过。
凡朋友去相访，必留连尽醉方止。倘遇着个声气相投知音的知已，便兼旬累月，款留在家，不肯轻放出门。若有人患难来投奔的，一一都有赍发，决不令其空过。因此四方慕名来者，络绎不绝。真个是：座上客常满，樽中酒不空。
卢柟只因才高学广，以为掇青紫如拾针芥，那知文福不齐，任你锦绣般文章，偏生不中试官之意，一连走上几利，不能勾飞黄腾达。他道世无识者，遂绝意功名，不图进取，惟与骚人剑客、羽士高僧，谈禅理，论剑术，呼卢浮白，放浪山水，自称浮丘山人。曾有五言古诗云：逸翮奋霄汉，高步蹑云关。褰衣在椒涂，长风吹海澜。琼树系游镳，瑶华代朝餐。恣情戏灵景，静啸喈鸣鸾。浮世信淆浊，焉能濡羽翰。
话分两头，却说濬县知县姓汪名岑，少年连第，贪婪无比，性复猜刻，又酷好杯中之物。若擎着酒杯，便直饮到天明。自到濬县，不曾遇着对手。平昔也晓得卢柟是个才子，当今推重，交游甚广，又闻得邑中园亭，唯他家为最，酒量又推尊第一。因这三件，有心要结识他，做个相知，差人去请来相会。你道有这样好笑的事么？别个秀才要去结交知县，还要捱风缉缝，央人引进，拜在门下，称为老师。四时八节，馈送礼物，希图以小博大。若知县自来相请，就如朝廷征聘一般，何等荣耀，还把名帖粘在壁上，夸炫亲友。这虽是不肖者所为，有气节的未必如此，但知县相请，也没有不肯去的。
偏有卢柟比他人不同，知县一连请了五六次，只当做耳边风，全然不采，只推自来不入公门。你道因甚如此？那卢柟才高天下，眼底无人，天生就一副侠肠傲骨，视功名如敝蓰，等富贵犹浮云，就是王侯卿相，不曾来拜访，要请去相见，他也断然不肯先施，怎肯轻易去见个县官？真个是天子不得臣，诸侯不得友，绝品的高人。
这卢柟已是个清奇古怪的主儿，撞着知县又是个耐烦琐碎的冤家，请人请到四五次不来，也索罢了，偏生只管去缠帐。见卢柟决不肯来，却到情愿自去就教。又恐卢柟他出，先差人将帖子订期。差人领了言语，一直径到卢家，把帖子递与门公说道： 本县老爷有紧要话，差我来传达你相公，相烦引进。 门公不敢愈慢，即引到园上，来见家主。差人随进园门，举目看时，只见水光绕绿，山色送青，竹木扶疏，交相掩映，林中禽鸟，声如鼓吹。那差人从不曾见这般景致，今日到此，恍如登了洞天仙府，好生欢喜，想道： 怪道老爷要来游玩，元来有恁地好景。我也是有些缘分，方得至此观玩这番，也不枉为人一世。 遂四下行走，恣意饱看。湾湾曲曲，穿过几条花径，走过数处亭台，来到一个所在。周围尽是梅花，一望如雪，霏霏馥馥，清香沁人肌骨。中间显出一座八角亭子，朱甍碧瓦，画栋雕梁，亭中悬一个匾额，大书 玉照亭 三字。下边坐着三四个宾客，赏花饮酒，旁边五六个标致青衣，调丝品竹，按板而歌。有高太史《梅花诗》为证：琼姿只合在瑶台，谁向江南处处栽。
雪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
寒依疏影萧萧竹，春掩残香漠漠苔。
自去渔郎无好韵，东风愁寂几回开。
门公同差人站在门外，候歌完了，先将帖子禀知，然后差人向前说道： 老爷令小人多多拜上相公，说既相公不屑到县，老爷当来拜访；俣恐相公他出，又不相值，先差小人来期个日子，好来请教。二来闻府上园亭甚好，顺便就要游玩。
大凡事当凑就不起，那卢柟见知县频请不去，恬不为怪，却又情愿来就教，未免转过念头，想： 他虽然贪鄙，终是个父母官儿，肯屈己敬贤，亦是可取，若又峻拒不许，外人只道我心胸褊狭，不能容物了。 又想道： 他是个俗吏，这文章定然不晓得的。那诗律旨趣深奥，料必也没相干。若论典籍，他又是个后生小子，侥幸在睡梦中偷得这进士到手，已是心满意足，谅来还未曾识面。至于理学禅宗，一发梦想所不到了。除此之外，与他谈论，有甚意味，还是莫招揽罢。 却又念其来意惓惓，如拒绝了，似觉不情，正沉吟间，小童斟上酒来。他触境情生，就想到酒上，道： 倘会饮酒，亦可免俗。
问来人道： 你本官可会饮酒么？ 答道： 酒是老爷的性命，怎么不会饮？ 卢柟又问： 能饮得多少？ 答道： 但见拿酒杯，整夜吃去，不到酩酊不止，也不知有几多酒量。 卢柟心中喜道： 原来这俗物却会饮酒，单取这节罢。 随教童子取个帖儿，付与来人道： 你本官既要来游玩，趁此梅花盛时，就是明日罢。我这里整备酒盒相候。
差人得了言语，原同门公一齐出来，回到县里，将帖子回覆了知县。知县大喜，正要明日到卢柟家去看梅花，不想晚上人来报新按院到任，连夜起身往府，不能如意。差人将个帖儿辞了。知县到府，接着按院，伺行香过了，回到县时，往还数日，这梅花已是： 纷纷玉瓣堆香砌，片片琼英绕画栏。
汪知县因不曾赴梅花之约，心下怏怏，指望卢柟另来相邀。谁知卢柟出自勉强，见他辞了，即撇过一边，那肯又来相请。看看已到仲春时候，汪知县又想到卢柟园上去游春，差人先去致意。那差人来到卢家园中，只见园林织锦，堤草铺茵，莺啼燕语，蝶乱蜂忙，景色十分艳丽。须臾，转到桃蹊上，那花浑如万片丹霞，千重红锦，好不烂熳。有诗为证：桃花开遍上林红，耀服繁华色艳浓。
含笑动人心意切，几多消息五更风。
卢柟正与宾客在花下击鼓催花，豪歌狂饮，差人执帖子上前说知。卢柟乘着酒兴对来人道： 你快回去与本官说，若有高兴，即刻就来，不必另约。 众宾客道： 成不得。我们正在得趣立时，他若来了，就有许多文，怎能尽兴？还是改日罢。 卢柟道： 说得有理，便是明日。 遂取个帖子，打发来人，回复知县。
你道天下有恁样不巧的事。次日汪知县刚刚要去游春，谁想夫人有五个月身孕，忽然小产起来，晕倒在地，血污浸着身子。吓得知县已是六神无主，还有甚心肠去吃酒，只得又差人辞了卢柟。这夫人病体直至三月下旬，方才稍可。那时卢柟园中牡丹盛开，冠绝一县，真个好花。有《牡丹诗》为证：
洛阳千古斗春芳，富贵真夸浓艳妆。
一自《清平》传唱后，至今人尚说花王。
汪知县为夫人这病，乱了半个多月，情绪不佳，终日只把酒来消闷，连政事也懒得去理。次后闻得卢家牡丹茂盛，想要去赏玩，因两次失约，不好又来相期，差人送三两书仪，就致看花之意。卢柟日子便期?了，却不肯受这书仪。璧返数次，推辞不脱，只得受了。那日天气晴爽，汪知县打帐早衙完了就去。不道刚出私衙，左右来报： 吏科给事中某爷告养亲归家，在此经过。 正是要道之人，敢不去奉承么？急忙出郭迎接，馈送下程，设宴款待。只道一两日就行，还可以看得牡丹，那知某给事又是好胜的人，教知县陪了游览本县胜景之处，盘桓七八日方行。等到去后，又差人约卢柟时，那牡丹已萎谢无遗。卢柟日子便期了，却不肯受这书仪。璧返数次，不觉春尽夏临，弹指间又早六月中旬，汪知县打听卢柟已是归家，在园中避暑，又令人去传达，要赏莲花。那差人径至卢家，把帖儿教门公传进。须臾间，门公出来说道： 相公有话，唤你当面去分付。 差人随着门公，直到一个荷花池畔，看那池团团约有十亩多大，堤上绿槐碧柳，浓阴蔽日；池内红妆翠盖，艳色映人。有诗为证：凌波仙子斗新妆，七窍虚心吐异香。
何似花神多薄倖，故将颜色恼人肠。
元来那池也有个名色，唤做滟碧池。池心中有座亭子，名曰锦云亭。此亭四面皆水，不设桥梁，以采莲舟为渡，乃卢柟纳凉之处。门公与差人下了采莲舟，荡动画桨，顷刻到了亭边，系舟登岸。差人举目看那亭子：周围朱栏画槛，翠幔纱窗，荷香馥馥，清风徐徐，水中金鱼戏藻，梁间紫燕寻巢，鸥鹭争飞叶底，鸳鸯对浴岸旁。去那亭中看时，只见藤床湘簟，石榻竹几，瓶中供千叶碧莲，炉内焚百和名香。卢柟科头跣足，斜据石榻，面前放一帙古书，手中执着酒杯。旁边冰盘中，列着金桃雪藕、沉李浮瓜，又有几味案酒。一个小厮捧壶，一个小厮打扇。他便看几行书，饮一杯酒，自取其乐。
差人未敢上前，在侧边暗想道： 同是父母生长，他如何有这般受用。就是我本官中过进士，还有许余劳碌，怎及得他的自在。 卢柟抬头看见，即问道： 你就是县里差来的么？
差人应道： 小人正是。 卢柟抬头看见，即问道： 你就是县里差来的么？订期定日，却又不来；如今又说要看荷花。恁样不爽利，亏他怎地做了官。我也没有许多闲工夫与他缠帐，任凭他有兴便来，不奈烦又约日子。 差人道： 老爷多拜上相公，说久仰相公高才，如渴思浆，巴不得来请教，连次皆为不得已事羁住，故此失约。还求相公期个日子，小人好去回语。 卢柟见来人说话伶俐，却也听信了他，乃道： 既如此，竟在后日。
差人得了言语，讨个回帖，同门公依旧下舡，撶到柳阴堤下上岸，自去回覆了知县。
那汪知县至后日，早衙发落了些公事，约莫午牌时候，起身去拜卢柟。谁想正值三伏之时，连日酷热非常，汪知县已受了些暑气，这时却又在正午，那轮红日犹如一团烈火，热得他眼中火冒，口内烟生，刚到半路，觉道天旋地转，从桥上直撞下来，险些儿闷死在地。从人急忙救起，抬回县中，送入私衙，渐渐苏醒。分付差人辞了卢柟，一面请太医调治。足足里病了一个多月，方才出堂理事，不在话下。
且说卢柟一日在书房中，查点往来礼物，检着汪知县这封书仪，想道： 我与他水米无交，如何白白里受他的东西？
须把来消豁了，方才干净。 到八月中，差人来请汪知县中秋夜赏月。那知县却也正有此意，见来相请，好生欢喜，取回帖打发来人，说： 多拜上相公，至期准赴。 那知县乃一县之主，难道刚刚只有卢柟请他赏月不成？少不得初十边，就有乡绅同僚中相请，况又是个好饮之徒，可有不去的理么？定然一家家捱次都到，至十四这日，辞了外边酒席，于衙中整备家宴，与夫人在庭中玩赏。那晚月色分外皎洁，比寻常更是不同。有诗为证：玉宇淡悠悠，金波彻夜流。
最怜圆缺处，曾照古今愁。
风露孤轮影，山河一气秋。
何人吹铁笛？乘醉倚南楼。夫妻对酌，直饮到酩酊，方才入寝。那知县一来是新起病的人，元神未复；二来连日沉酣糟粕，趁着酒兴，未免走了酒字下这道儿；三来这晚露坐夜深，着了些风寒，三合凑又病起来。眼见得卢柟赏月之约，又虚过了。调摄数日，方能痊可。那知县在衙中无聊，量道卢柟园中桂花必盛，意欲借此排遣。适值有个江南客来打抽丰，送两大坛惠山泉酒，汪知县就把一坛差人转送与卢柟。卢柟见说是美酒，正中其怀，无限欢喜，乃道： 他的政事文章，我也一概勿论，只这酒中，想亦是知味的了。 即写帖请汪知县后日来赏桂花。有诗为证：凉影一帘分夜月，天宫万斛动秋风。
淮南何用歌《招隐》？自可淹留桂树丛。
自古道： 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像汪知县是个父母官，肯屈己去见个士人，岂不是件异事？谁知两下机缘未到，临期定然生出事故，不能相会。这番请赏桂花，枉知县满意要尽竟日之欢，罄夙昔仰想之诚，不料是日还在眠床上，外面就传板进来报： 山西理刑赵爷行取入京，已至河下。 恰正是汪知县乡试房师，怎敢怠慢？即忙起身梳洗，出衙上轿，往河下迎接，设宴款待。你想两个得意师生，没有就别之理，少不得盘桓数日，方才转身。这桂花已是：飘残金粟随风舞，零乱天香满地铺。
却说卢柟索性刚直豪爽，是个傲上吟下之人，见汪知县屡次卑词尽敬，以其好贤，遂有俯交之念。时值九月末旬，园中菊花开遍，那菊花种数甚多，内中惟有三种为贵。那三种？
鹤翎、剪绒、西施。每一种各有几般颜色，花大而媚，所以贵重。有《菊花诗》为证：不共春风斗百芳，自甘篱落傲秋霜。
园林一片萧疏景，几朵依稀散晚香。
卢柟因想汪知县几遍要看园景，却俱中止，今趁此菊花盛时，何不请来一玩？也不枉他一番敬慕之情，即写帖儿，差人去请次日赏菊。家人拿着帖子，来到县里，正值知县在堂理事，一径走到堂上跪下，把帖子呈上，禀道： 家相公多拜上老爷，园中菊花盛开，特请老爷明日赏玩。 汪知县正想要去看菊，因屡次失约，难好启齿，今见特地来请，正是穵耳当招，深中其意，看了帖子，乃道： 拜上相公，明日早来领教。 那家人得了言语，即便归家回覆家主道： 汪大爷拜上相公，明日绝早就来。 那知县说明日早来，不过是随口的话，那家人改做绝早就来，这也是一时错讹之言。不想因这句错话上，得罪于知县，后来把天大家私，弄得罄尽，险些儿连性命都送了。正是：舌为利害本，口是祸福门。
当下卢柟心下想道： 这知县也好笑，那见赴人筵席有个绝早就来之理。 又想道： 或者慕我家园亭，要尽竟日之游。
分付厨夫： 大爷明日绝早就来，酒席须要早些完备。 那厨夫所见知县早来，恐怕临时误事，隔夜就手忙脚乱收拾。卢柟到次早分付门上人： 今日若有客来，一概相辞，不必通报。
又将个名帖，差人去邀请知县。不到朝食时，酒席都已完备，排设在园上燕喜堂中。上下两席，并无别客相陪。那酒席铺设得花锦相似。正是：富家一席酒，穷汉半年粮。
且说知县那日早衙投文已过，也不退堂，就要去赴酌。因见天色太早，恐酒席未完，吊一起公事来问。那公事却是新拿到一班强盗，专在卫河里打劫来往客商，因都在娼家宿歇，露出马脚，被捕人拿住解到本县，当下一讯都招。内中一个叫做石雪哥，又扳出本县一个开肉铺的王屠，也是同伙，即差人去拿到。知县问道： 王屠，石雪哥招称你是同伙，赃物俱窝顿你家，从实供招，免受刑罚。 王屠禀道： 爷爷，小人是个守法良民，就在老爷马足下开个肉铺生理，平昔间就街市上不十分行走，那有这事？莫说与他是个同伙，就是他面貌，从不曾识认。老爷不信，拘邻里来问，平日所行所为，就明白了。 知县又叫石雪哥道： 你莫要诬陷平人，若审出是扳害的，登时就打死你这奴才。 石雪哥道： 小的并非扳害，真实是同伙。 王屠叫道： 我认也认不得你，如何是同伙？ 石雪哥道： 王屠，我与你一向同做伙计，怎么诈不认得？就是今日，本心原要出脱你的，只为受刑不过，一时间说了出来，你不要怪我。 王屠叫屈连天道： 这是那里说起？
知县喝交一齐夹起来，可怜王屠夹得死而复苏，不肯招承。这强盗咬定是个同伙，虽夹死终不改口。是巳牌时分夹起，日已倒西，两下各执一词，难以定招。此时知县一心要去赴宴，已不耐烦，遂依着强盗口词，葫芦提将王屠问成斩罪，其家私尽作赃物入官。画供已毕，一齐发下死囚牢里，即起身上轿，到柟家去吃続E不题。
你道这强盗为甚死咬定王屠是个同伙？那石雪哥当初原是个做小经纪的人，因染了时疫症，把本钱用完，连几件破家伙也卖来吃在肚里。及至病好，却没本钱去做生意，只存得一只锅儿，要把去卖几十文钱，来营运度日。旁边却又有些破的，生出一个计较：将锅煤拌着泥儿涂好，做个草标儿，提上街去卖。转了半日，都嫌是破的，无人肯买。落后走到王屠对门开米铺的田大郎门首，叫住要买。那田大郎是个近觑眼，却看不出损处，一口就还八十文钱。石雪哥也就肯了。
田大郎将钱递与石雪哥，接过手刚在那里数明。不想王屠在对门看见，叫道大郎： 你且仔细看看，莫要买了破的。 这是嘲他眼力不济，乃一时戏谑之言。谁知田大郎真个重新仔细一看，看出那个破损处来，对王屠道： 早是你说，不然几乎被他哄了，果然是破的。 连忙讨了铜钱，退还锅子。
石雪哥初时买成了，心中正在欢喜，次后讨了钱去，心中痛恨王屠，恨不得与他性命相博。只为自己货儿果然破损，没个因头，难好开口，忍着一肚子恶气，提着锅子转身，临行时，还把王屠怒目而视，巴不能等他问一声，就要与他厮闹。那王屠出自无心，那个去看他。石雪哥见不来招揽，只得自去。不想心中气闷，不曾照管得脚下，绊上一交，把锅子打做千百来块，将王屠就恨入骨髓。思想没了生计，欲要寻条死路，诈那王屠，却又舍不得性命。没甚计较，就学做夜行人，到也顺溜，手到擒来。做了年余，嫌这生意微细，合入大队里，在卫河中巡绰，得来大碗酒、大块肉，好不快活。
那时反又感激王屠起来，他道是当日若没有王屠这句话，卖成这只锅子，有了本钱，这时只做小生意过日，那有恁般快活。及至恶贯满盈，被拿到官，情真罪当，料无生理，却又想起昔年的事来：那日若不是他说破，卖这几十文钱做生意度日，不见致有今日。所以扳害王屠，一口咬定，死也不放。
故此他便认得王屠，王屠却不相认。后来直到秋后典刑，齐绑在法场上，王屠问道： 今日总是死了，你且说与我有甚冤仇，害我致此？说个明白，死也甘心。 石雪哥方把前情说出。
王屠连喊冤枉，要辨明这事。你想：此际有那个来采你？只好含冤而死。正是：只因一句闲言语，断送堂堂六尺躯。
闲话休题，且说卢柟早上候起，已至巳牌，不见知县来到，又差人去打听，回报说在那里审问公事。卢柟心上就有三四分不乐，道： 既约了绝早就来，如何这时候还问公事？
停了一回，还不见到，又差人去打听，来报说： 这件公事还未问完哩。 卢柟不乐有六七分了，想道： 是我请他的不是，只得耐这次罢。
俗语道得好： 等人性急。 略过一回，又差人去打听，这人行无一箭之远，又差一人前来，顷刻就差上五六个人去打听。少停一齐转来回覆说： 正在堂上夹人，想这事急切未得完哩。 卢柟听见这话，凑成十分不乐，心中大怒道： 原来这俗物，一无可取，却只管来缠帐，几乎错认了，如今幸尔还好。 即令家人掀开下面这卓酒席，走上前居中向外面坐，叫道： 快把大杯洒热酒来，洗涤俗肠。 家人都禀道： 恐大爷一时来到。 卢柟睁起眼喝道： 唗！还说甚大爷？我这酒可是与俗物吃的么？ 家人见家主发怒，谁敢再言？只得把大杯斟上，厨下将肴馔供出，小奚在堂中宫商迭奏，丝竹并呈。
卢柟饮了数杯，又讨出大碗，一连吃上十数多碗，吃得性起，把巾服都脱去了，跣足蓬头，踞坐于椅上，将肴馔撤去，止留果品案酒，又吃上十来大碗，连果品也赏了小奚，惟饮寡酒。又吃上几碗。卢柟须量虽高，原吃不得急酒，因一时恼怒，连饮了几十碗，不觉大醉，就靠在卓上齁齁睡去。家人谁敢去惊动，整整齐齐，都站在两旁伺候。
里边卢柟便醉了，外面管园的却不晓得。远远望见知县头踏来，急忙进来通报。到了堂中，看见家主已醉，到吃一惊道： 大爷已是到了，相公如何先饮得这个模样？ 众家人听得知县来到，都面面相觑，没做理会，齐道： 那卓酒便还在，但相公不能勾醒，却怎好？ 管园的道： 且叫醒转来，扶醉陪他一陪也罢。终不然特地请来，冷淡他去不成。 众家人只得上前叫唤，喉咙都喊破了，如何得醒？渐渐听得人声喧杂，料道是知县进来，慌了手脚，四散躲过。单单撇下卢柟一人。只因这番，有分教：佳宾贤主，变为百世冤家；好景名花，化作一场春梦。正是：盛衰有命天为主，祸福无门人自生。
且说汪知县离了县中，来到卢家园门首，不见卢柟迎接，也没有一个家人伺候，从人乱叫： 门上有人么？快去通报，大爷到了。 并无一人答应。知县料是管门的已进去报了，遂分忖： 不必呼唤。 竟自进去，只见门上一个匾额，白地翠书 啸圃 两个大字。进了园门，一带都是柏屏，转过湾来，又显出一座门楼，上书 隔凡 二字。过了此门，便是一条松径。绕出松林，打一看时，但见山岭参差，楼台缥缈，草木萧疏，花竹围环。知县见布置精巧，景色清幽，心下暗喜道： 高人胸次，自是不同。 但不闻得一些人声，又不见卢柟相迎，未免疑惑，也还道是园中径路错杂，或者从别道往外迎我，故此相左。一行人在园中，任意东穿西走，反去寻觅主人。
次后来到一个所在，却是三间大堂。一望菊花数百，霜英灿烂，枫叶万树，拥若丹霞，橙橘相亚，累累如金。池边芙蓉千百株，颜色或深或浅，绿水红葩，高下相映，鸳鸯凫鸭之类，戏狎其下。汪知县想道： 他请我看菊，必在这个堂中了。 径至堂前下轿。走入看时，那里见甚酒席，惟有一人蓬头跣足，居中向外而坐，靠在卓上打齁，此外更无一个人影。从人赶向前乱喊： 老爷到了，还不起来。 汪知县举目看他身上服色不像以下之人，又见旁边放着葛巾野服，分付且莫叫唤，看是何等样人。那常来下帖的差人，向前仔细一看，认得是卢柟，禀道： 这就是卢相公，醉倒在此。 汪知县闻言，登时紫了面皮，心下大怒道： 这厮恁般无理。故意哄我上门羞辱。 欲得教从人将花木打个稀烂，又想不是官体，忍着一肚子恶气，急忙上轿，分付回县。
轿夫抬起，打从旧路，直至园门首，依原不见一人。那些皂快，没一个不摇首咋舌道： 他不过是个监生，如何将官府恁般藐视？这也是件异事。 知县在轿上听见，自觉没趣，怒恼愈加，想道： 他总然才高，也是我的治下，曾请过数遍，不肯来见；情愿就见，又馈送银酒，我亦可为折节敬贤之至矣。他却如此无理，将我侮慢。且莫说我是父母官，即使平交，也不该如此。 到了县里，怒气不息，即便退入私衙不题。
且说卢卢柟这些家人小厮，见知县去后，方才出头，到堂中看家主时，睡得正浓，直至更余方醒。众人说道： 适才相公睡后，大爷就来，见相公睡着，便起身而去。 卢柟道： 可有甚话说？ 众人道： 小人们恐难好答应，俱走过一边，不曾看见。 卢柟道： 正该如此！ 又懊悔道： 是我一时性急，不曾分付闭了园门，却被这俗物直至此间，践污了地上。
教管园的，明早快挑水将他进来的路径扫涤干净，又着人寻访常来下帖的差人，将向日所送书仪并那坛泉酒，发还与他。
那差人不敢隐匿，遂即到县里去缴还，不在话下。
却说汪知县退到衙中，夫人接着，见他怒气冲天，问道： 你去赴宴，如何这般气恼？ 汪知县将其事说知。夫人道： 这都是自取，怪不得别人。你是个父母官，横行直撞，少不得有人奉承，如何屡屡卑污苟贱，反去请教子民。他总是有才，与你何益？今日讨恁般怠慢，可知好么。 汪知县又被夫人抢白了几句，一发怒上加怒，坐在交椅上，气愤愤的半晌无语。夫人道： 何消气得，自古道： 破家县令。  只这四个字，把汪知县从睡梦中唤醒，放下了怜才敬士之心，顿提起生事害人之念。当下口中不语，心下踌躇，寻思计策安排卢生： 必置之死地，方泄吾恨。 当夜无话。
汪知县早衙已过，次日唤一个心腹令史，进衙商议。那令史姓谭名遵，颇有才干，惯与知县通赃过付，是一个积年猾吏。当下知县先把卢柟得罪之事叙过，次说要访他过恶参之，以报其恨。谭遵道： 老爷要与卢柟作对，不是轻举妄动的，须寻得一件没躲闪的大事，坐在他身上，方可完得性命。
那参访一节恐未必了事，在老爷反有干碍。 汪知县道： 却是为何？ 谭遵道： 卢柟与个人原是同里，晓得他多有大官府往来，且又家私豪富。平昔虽则恃才狂放，却没甚违法之事。总然拿了，少不得有天大分上到上司处挽回，决不致死的田地。那时怀恨挟仇，老爷岂不反受其累？ 江知县道： 此言虽是，但他恁般放肆，定有几件恶端，你去细细访来，我自有处。 谭遵答应出来，只见外边缴进原送卢柟的书仪、泉酒。知县见了，转觉没趣，无处出气，迁怒到差人身上，说道不该收他的回来，打了二十毛板，就将银酒都赏了差人。正是：劝君莫作伤心事，世上应多切齿人。
话分两头。却说浮丘山脚下有个农家，叫做钮成，老婆金氏。夫妻两口，家道贫寒，却又少些行止，因此无人肯把田与他耕种，历年只在卢卢柟家做长工过日。二年前，生了个儿子，那些一般做工的，同卢家几个家人斗分子与他贺喜。论起钮成恁般穷汉，只该辞了才是，十分情不可却，称家有无，胡乱请众人吃三杯，可也罢了。不想他却去弄空头，装好汉，写身子与卢柟家人卢才，抵借二两银子，整个大大筵席款待众人。邻里尽送汤饼，热烘烘倒像个财主家行事。外边正吃得快活，那得知孩子隔日被猫惊了，这时了帐，十分败兴，不能勾尽欢而散。
那卢才肯借银子与钮成，原怀着个不良之念。你道为何？
因见纽成老婆有三四分颜色，指望以此为繇，要勾搭这婆娘。
谁知缘分浅薄，这婆娘情愿白白里与别人做些交易，偏不肯上卢才的椿儿，反去学向老公说卢才怎样来调戏。钮成认做老婆是个贞节妇人，把卢才恨入骨髓，立意要赖他这项银子。
卢才踅了年余，见这婆娘妆乔做样，料道不能勾上钩，也把念头休了，一味索银。两下面红了好几场，只是没有。有人教卢才个法儿道： 他年年在你家做长工，何不耐到发工银时，一并扣清，可不干净？ 卢才依了此言，再不与他催讨，等到十二月中，打听了发银日子，紧紧伺候。
那卢柟田产广多，除了家人，顾工的也有整百，每年至十二月中预发来岁工银。到了是日，众长工一齐进去领银。卢柟恐家人们作弊，短少了众人的，亲自唱名亲发，又赏一顿酒饭。吃个醉饱，叩谢而出。刚至宅门口，卢才一把扯住钮成，问他要银。那钮成一则还钱肉痛，二则怪他调戏老婆，乘着几杯酒兴，反撒赖起来，将银塞在兜肚里，骂道： 狗奴才。
只欠得这丢银子，便空心来欺负老爷。今日与你性命相博。
当脑撞一个满怀。卢才不曾堤防，踉踉跄跄倒退了十数步，几乎跌上一交，恼动性子，赶上来便打。那句 狗奴才 却又犯了众怒，家人们齐道： 这厮恁般放泼。总使你的理直，到底是我家长工，也该让我们一分。怎地欠了银子，反要行凶？
打这狗亡八。 齐拥上前乱打。常言道： 双拳不敌四手。 钮成独自一个，如何抵当得许多人，着实受了一顿拳脚。卢才看见银子藏在兜肚中，扯断带子，夺过去了。众长工再三苦劝，方才住手，推着钮成回家。
不道卢柟在书房中隐隐听得门首喧嚷，唤管门的查问。他的家法最严，管门的恐怕连累，从实禀说。卢柟即叫卢才进去，说道： 我有示在先，家人不许擅放私债，盘算小民，如有此等，定行追还原券，重责逐出。你怎么故违我法：却又截抢工银，行凶打他？这等放肆可恶。 登时追出兜肚银子并那纸文契，打了二十，逐出不用，分付管门的： 钮成来时，着他来见我，领了银券去。 管门的连声答应，出来，不题。
且说钮成刚吃饱得酒食，受了这顿拳头脚尖，银子原被夺去，转思转恼，愈想愈气。到半夜里，火一般发热起来，觉道心头胀闷难过，次日便爬不起。至第二日早上，对老婆道： 我觉得身子不好，莫不要死？你快去叫我哥哥来商议。 自古道： 无巧不成话。 元来钮成有个嫡亲哥子钮文，正卖与令史谭遵家为奴。金氏平昔也曾到谭家几次，路径已熟，故此教他去叫。当下金氏听见老公说出要死的话，心下着忙，带转门儿，冒着风寒，一径往县中去寻钮文。
那谭遵四处察访卢柟的事过，并无一件；知县又再三催促，到是个两难之事。这一日正坐在公廨中，只见一个妇人慌慌张张的走入来，举目看时，不是别人，却是家人钮文的弟妇。金氏向前道了万福，同道： 请问令史，我家伯伯可在么？ 谭遵道： 到县门前买小菜就来，你有甚事恁般惊惶？
金氏道： 好教令史得知：我丈夫前日与卢监生家人卢才费口，夜间就病起来，如今十分沉重，特来寻伯伯去商量。 谭遵闻言，不胜欢喜，忙问道： 且说为甚与他家费口？ 金氏即将与卢才借银起，直至相打之事，细细说了一遍。谭遵道： 原来恁地。你丈夫没事便罢，有些山高水低，急来报知，包在我身上，与你出气。还要他一注大财乡，彀你下半世快活。
金氏道： 若得令史张主，可知好么。 正说间，钮文已回。金氏将这事说知，一齐同去。临出门，谭遵又嘱忖道： 如有变故，速速来报。 钮文应允。离了县中，不消一个时辰，早到家中。推门进去，不见一些声息，到床上看时，把二人吓做一跳。元来直僵僵挺在上面，不知死过几时了。金氏便号淘大哭起来。正是：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限来时各自飞。
那些东邻西舍听得哭声，都来观看，齐道： 虎一般的后生，活活打死了。可怜，可怜。 钮文对金氏说道： 你且莫哭，同去报与我主人，再作区处。 金氏依言，锁了大门，嘱付邻里看觑则个，跟着钮文就走。那邻里中商议道： 他家一定去告状了。地方人命重情，我们也须呈明，脱了干系。 随后也往县里去呈报。其时远近村坊尽知钮成已死，早有人报与卢柟原是疏略之人，两日钮成不去领这银券，连其事却也忘了，及至闻了此信，即差人去寻获卢才送官。那知卢才听见钮成死了，料道不肯干休，已先桃之夭夭，不在话下。
且说钮文、金氏一口气跑到县里，报知谭遵。谭遵大喜，悄悄的先到县中，禀了知县，出来与二人说明就里，教了说话，流水写起状词，单告卢柟强占金氏不遂，将钮成擒归打死，教二人击鼓叫冤。钮文依了家主，领着金氏，不管三七念一，执了一块木柴，把鼓乱敲，口内一片声叫喊： 救命。
衙门差役，自有谭遵分付，并无拦阻。汪知县听得击鼓，即时升堂，唤钮文、金氏至案前。才看状词，恰好地邻也到了。
知县专心在卢柟身上，也不看地邻呈子是怎样情繇，假意问了几句，不等发房，即时出签，差人提卢柟立刻赴县。公差又受了谭遵的叮嘱，说： 大爷恼得卢柟要紧，你们此去，只除妇女孩子，其余但是男子汉，尽数拿来。 众皂快素知知县与卢监生有仇，况且是个大家，若还人少，进不得他大门，遂聚起三兄四弟，共有四五十人，分明是一群猛虎。
此时隆冬日短，天已傍晚，彤云密布，朔风凛冽，好不寒冷。谭遵要奉承知县，陪出酒浆，与众人先发个兴头。一家点起一根火把，飞奔至卢家门首，发一声喊，齐抢入去，逢着的便拿。家人们不知为甚，吓得东倒西歪，儿啼女哭，没奔一头处。卢柟娘子正同着丫鬟们，在房中围炉向火，忽闻得外面人声鼎沸，只道是漏了火，急叫丫鬟们观看。尚未动步，房门口早有家人报道： 大娘，不好了。外边无数人执着火把，打进来也。 卢柟娘子还认是强盗来打动，惊得三十六个牙齿，柟磴磴的相打，慌忙叫丫鬟快闭上房门。言犹未毕，一片火光，早已拥入房里。那些丫头们奔走不迭，只叫： 大王爷饶命。 众人道： 胡说。我们是本县大爷差来拿卢柟的，什么大王爷。 卢柟娘子见说这话，就明白向日丈夫怠慢了知县，今日寻事故来摆布，便道： 既是公差，难道不知法度的？
我家总有事在县，量来不过户婚田土的事罢了，须不是大逆不道；如何白日里不来，黑夜间率领多人，明火执杖，打入房帷，乘机抢劫。明日到公堂上去讲，该得何罪？ 众公差道： 只要还了我卢柟，但凭到公堂上去讲。 遂满房遍搜一过，只拣器皿宝玩，取勾像意，方才出门。又打到别个房里，把姬妾们都惊得躲入床底下去。各处搜到，不见卢柟，料想必在园上，一齐又赶入去。
卢柟正与四五个宾客，在暖阁上饮酒，小优两傍吹唱。
恰好差去拿卢才的家人，在那里回话，又是两个乱喊上楼报道： 相公，祸事到也。 卢柟带醉问道： 有何祸事？ 家人道 不知为甚？许多人打进大宅抢劫东西，逢着的便被拿住，今已打入相公房中去了。 众宾客被这一惊，一滴酒也无了，齐道： 这是为何？可去看来。 便要起身。卢柟全不在意，反拦住道： 由他自抢，我们且自吃酒，莫要败兴。快斟热酒来。
家人跌足道： 相公，外边恁般慌乱，如何还要饮酒。 说声未了，忽见楼前一派火光闪烁，众公差齐拥上楼，吓得那几个小优满楼乱滚，无处藏躲。卢柟大怒，喝道： 甚么人？敢到此放肆。 叫人快拿。众公差道： 本县大爷请你说话，只怕拿不得的。 一条索子，套在颈里道： 快走。快走。 卢柟道： 我有何事？这等无礼。偏不去。 众公差道： 老实说：向日请便请你不动，如今拿到要拿去的。 牵着索子，推的推，扯的扯，拥下楼来。家人共拿了十四五个。众人还想连宾客都拿，内中有人认得俱是贵家公子，又是有名头秀才，遂不敢去惹他。一行人离了园中，一路闹炒炒直至县里。这几个宾客，放心不下，也随来观看。躲过的家人，也自出头，奉着主母之命，将了银两，赶来央人使用打探，不在话下。
且说汪知县在堂等候，堂前灯笼火把，照辉浑如白昼，四下绝不闻一些人声。众公差押卢柟等，直至丹墀下，举目看那知县，满面杀气，分明坐下个阎罗天子。两行隶卒排列，也与牛头夜叉无二。家人们见了这个威势，一个个胆战心惊。众公差跑上堂禀道： 卢柟一齐拿到了。 将一干人带上月台，齐齐跪下。钮文、金氏另跪在一边，惟有卢柟挺然居中而立。汪知县见他不跪，仔细看了一看，冷笑道： 是一个土豪，见了官府，犹恁般无状。在外安得不肆行无忌。我且不与你计较，暂请到监里去坐一坐。 卢柟倒走上三四步，横挺着身子说道 就到监里去坐也不妨，只要说个明白，我得何罪，昏夜差人抄没？ 知县道： 你强占良人妻女不遂，打死钮成，这罪也不校 卢柟闻言，微微笑道： 我只道有甚天大事情，为钮成之事。据你说止不过要我偿他命罢了，何须大惊小怪。
但钮成原系我家佣奴，与家人卢才口角而死，却与我无干。即使是我打死，亦无死罪之律，若必欲借彼证此，横加无影之罪，以雪私怨，我卢柟不难屈承，只怕公论难泯！
汪知县大怒道： 你打死平人，昭然耳目，却冒认为奴，污蔑问官，抗拒不跪。公堂之上，尚敢如此狂妄，平日豪横，不问可知矣。今且勿论人命真假，只抗逆父母官，该得何罪？
喝教拿下去打。众公差齐声答应，赶向前一把揪翻。卢柟叫道： 士可杀而不可辱，我卢柟堂堂汉子，何惜一死！
刑？任凭要我认那一等罪，无不如命，不消责罚。 众公差那里繇他做主，按倒在地，打了三十。知县喝教住了，并家人齐发下狱中监禁。钮成尸首着地方买棺盛殓，发至官坛候验。
钮文、金氏干证人等，召保听审。
卢柟打得血肉淋漓，两个家人扶着，一路大笑走出仪门。
这几个朋友上前相迎。家人们还恐怕来拿，远远而立，不敢近身。众友问道： 为甚事，就到杖责？ 卢柟道： 并无别事，汪知县公报私仇，借家人卢才的假人命，妆在我名下，要加个小小死罪。 众友惊骇道： 不信有此等奇冤。 内中一友道： 不打紧，待小弟回去，与家父说了，明日拉合县乡绅孝廉，与县公讲明。料县公难灭公论，自然开释。 卢柟道： 不消兄等费心，但凭他怎地摆布罢了。只有一件紧事，烦到家间说一声，教把酒多送几坛到狱中来。 众友道： 如今酒也该少饮。 卢柟笑道： 人生贵在适意，贫富荣辱，俱身外之事，干我何有。难道因他要害我，就不饮酒了？这是一刻也少不得的。 正在那里说话，一个狱卒推着背道： 快进狱去，有话另日再说。 那狱卒不是别人，叫做蔡贤，也是汪知县得用之人。卢柟睁起眼喝道： 柟！可恶！我自说话，与你何干？
蔡贤也焦躁道： 呵呀。你如今是在官人犯了，这样公子气质，且请收起，用不着了。 卢柟大怒道： 什么在官人犯，就不进去，便怎么。 蔡贤还要回话，有几个老成的，将他推开，做好做歹，将卢柟进了监门，众友也各自回去。卢柟家人自归家回覆主母，不在话下。
原来卢柟出衙门时，谭遵紧随在后，察访这些说话，一句句听得明白，进衙报与知县。知县到次早只说有病，不出堂理事。众乡官来时，门上人连帖也不受。至午后忽地升堂，唤齐金氏一干人犯，并忤作人等，监中吊出卢柟主仆，径去检验钮成尸首。那忤作人已知县主之意，轻伤尽报做重伤。地邻也理会得知县要与卢柟作对，齐咬定卢柟打死。知县又哄卢柟将出钮成佣工文券，只认做假的，尽皆扯碎。严刑拷打，问成死罪，又加二十大板，长枷手扭，下在死囚牢里。家人们一概三十，满徒三年，召保听候发落。金氏、钮文一干证人等，发回宁家。尸棺俟详转定夺。将招繇叠成文案，并卢柟抗逆不跪等情，细细开载在内，备文申报上司。虽众乡绅力为申理，知县执意不从。有诗为证：县令从来可破家，冶长非罪亦堪嗟。
福堂今日容高士，名圃无人理百花。
且说卢柟本是贵介之人，生下一个脓窠疮儿，就要请医家调治的，如何经得这等刑杖？到得狱中，昏迷不醒。幸喜合监的人，知他是个有钱主儿，奉承不暇，流水把膏药末药送来。家中娘子又请太医来调治，外修内补，不勾一月，平服如旧。那些亲友，络绎不绝到监中候问。狱卒人等，已得了银子，欢天喜地，繇他们直进直出，并无拦阻。内中单有蔡贤是知县心腹，如飞禀知县主，魆地到监点闸，搜出五六人来，却都是有名望的举人秀士，不好将他难为，教人送出狱门。又把卢柟打上二十。四五个狱卒，一概重责。那狱卒们明知是蔡贤的缘故，咬牙切齿，因是县主得用之人，谁敢与他计较。
那卢柟平日受用的高堂大厦，锦衣玉食，眼内见的是竹木花卉，耳中闻的是笙箫细乐。到了晚间，娇姬美妾，倚翠偎红，似神仙般散诞的人。如今坐于狱中，住的却是钻头不进半塌不倒的房子，眼前见的无非死犯重囚，语言嘈杂，面目凶顽，分明一班妖魔鬼怪，耳中闻的不过是脚镣手杻铁链之声。到了晚间，提铃喝号，击柝鸣锣，唱那歌儿，何等凄惨。他虽是豪迈之人，见了这般景象，也未免睹物伤情，恨不得肋下顷刻生出两个翅膀飞出狱中；又恨不得提把板斧，劈开狱门，连众犯也都放走。一念转着受辱光景，毛发倒竖，恨道： 我卢柟做了一世好汉，却送在这个恶贼手里！如今陷于此间，怎能勾出头日子。总然挣得出去，亦有何颜见人。要这性命何用？不如寻个自尽，到得干净。 又想道： 不可，不可。昔日成汤、文王，有夏台、羑里之囚，孙膑、马迁有刖足腐刑之辱：这几个都是圣贤，尚忍辱待时，我卢柟岂可短见。 却又想道： 我卢柟相知满天下，身列缙绅者也不少，难道急难中就坐观成败？还是他们不晓得我受此奇冤？须索写书去通知，教他们到上司处挽回。 遂写起若干书启，差家人分头投递那些相知。也有见任，也有林下，见了书札，无不骇然。也有直达汪知县，要他宽罪的，也有托上司开招的。那些上司官，一来也晓得卢柟是当今才子，有心开释，都把招详驳下县里。回书中又露个题目，教卢柟家属前去告状，转批别衙门开招出罪。卢柟得了此信，心中暗喜，即教家人往各上司诉冤。果然都批发本府理刑勘问。理刑官先已有人致意，不在话下。
却说汪知县几日间连接数十封书札，都是与卢柟求解的。
正在踌躇，忽见各上司招详，又都驳转。过了几日，理刑厅又行牌到县，吊卷提人，已明知上司有开招放他之意，心下老大惊惧，想道： 这厮果然神通广大，身子坐在狱中，怎么各处关节已是布置到了？若此番脱漏出去，如何饶得我过。一不做，二不休，若不斩草除根，恐有后患。 当晚差谭遵下狱，教狱卒蔡贤拿卢柟到隐僻之处，遍身鞭朴，打勾半死，推倒在地，缚了手足，把土囊压住口鼻，那消一个时辰，呜呼哀哉。可怜满腹文章，到此冤沉狱底。正是：英雄常抱千年恨，风木寒烟空断魂。
话分两头，却说濬县有个巡捕县丞，姓董名绅，贡士出身，任事强干，用法平耍见汪知县将卢柟屈陷大辟，十分不平，只因官卑职小，不好开口。每下狱查点，便与卢柟谈论，两下遂成相知。那晚恰好也进监巡视，不见了卢柟。问众狱卒时，都不肯说。恼动性子，一片声喝打，方才低低说： 大爷差谭令史来讨气绝，已拿向后边去了。 董县丞大惊道： 大爷乃一县父母，那有此事？必是你们这些奴才，索诈不遂，故此谋他性命，快引我去寻来。 众狱卒不敢违逆，直引至后边一条夹道中，劈面撞着谭遵、蔡贤。喝教拿祝上前观看，只见卢柟仰在地上，手足尽皆绑缚，面上压个土囊。董县丞叫左右提起土囊，高声叫唤。也是卢柟命不该死，渐渐苏醒。
与他解去绳索，扶至房中，寻些热汤吃了，方能说话。乃将谭遵指挥蔡贤打骂谋害情由说出。
董县丞安慰一番，教人伏事他睡下。然后带谭遵二人到于厅上，思想： 这事虽出是县主之意，料今败露，也不敢承认。欲要拷问谭遵，又想他是县主心腹，只道我不存体面，反为不美。 单唤过蔡贤，要他招承与谭遵索诈不遂，同谋卢柟性命。那蔡贤初时只推县主所遣，不肯招承。董县丞大怒，喝教夹起来。那众狱卒因蔡贤向日报县主来闸监，打了板子，心中怀恨，寻过一副极短极紧的夹棍，才套上去，就喊叫起来，连称： 愿招。 董县丞即便教住了。众狱卒恨着前日的毒气，只做不听见，倒务命收紧，夹得蔡贤叫爹叫娘，连祖宗十七八代尽叫出来。董县丞连声喝住，方才放了。把纸笔要他亲供。蔡贤只得依着董县丞说话供招。董县丞将来袖过，分付众狱卒： 此二人不许擅自释放，待我见过大爷，然后来龋 起身出狱回衙，连夜备了文书。次早汪知县升堂，便去亲递。
汪知县因不见谭遵回覆，正在疑惑；又见董县丞呈说这事，暗吃一惊，心中虽恨他冲破了网，却又奈何他不得。看了文书，只管摇头： 恐没这事。 董县丞道： 是晚生亲眼见的，怎说没有？堂尊若不信，唤二人对证便了。那谭遵犹可恕，这蔡贤最是无理，连堂尊也还污蔑。若不究治，何以惩戒后人。 汪知县被道着心事，满面通红，生怕传扬出去，坏了名声，只得把蔡贤问徒发遣。自此怀恨董县丞，寻两件风流事过，参与上司，罢官而去。此是后话不题。
再说汪知县因此谋不谐，遂具揭呈，送各上司，又差人往京中传送要道之人。大抵说：卢柟恃富横行乡党，结交势要，打死平人，抗送问官，营谋关节，希图脱罪。把情节做得十分利害，无非要张扬其事，使人不敢救援。又教谭遵将金氏出名，连夜刻起冤单，遍处粘帖。布置停当，然后备文起解到府。那推官原是没担当懦怯之辈，见了知县揭帖并金氏冤单，果然恐怕是非，不敢开招，照旧申报上司。大凡刑狱，经过理刑问结，别官就不敢改动。
卢柟指望这番脱离牢狱，谁道反坐实了一重死案，依旧发下濬县狱中监禁。还指望知县去任，再图昭雪。那知汪知县因扳翻了个有名富豪，京中多道他有风力，到得了个美名，行取入京，升为给事之职。他已居当道，卢柟总有通天摄地的神通，也没人敢翻他招案。有一巡按御史樊某，怜其冤枉，开招释罪。汪给事知道，授意与同科官，劾樊巡按一本，说他得了贿赂，卖放重囚，罢官回去，着府县原拿卢柟下狱。因此后来上司虽知其冤，谁肯舍了自己官职，出他的罪名。
光阴迅速，卢柟在狱不觉又是十有余年，经了两个县官。
那时金氏、钮文，虽都病故，汪给事却升了京堂之职，威势正盛，卢柟也不做出狱指望，不道灾星将退，那年又选一个新知县到任。只因这官人来，有分教：此日重阴方启照，今朝甘露不成霜。
却说濬县新任知县，姓陆名光祖，乃浙江嘉兴府平湖县人氏。那官人胸藏锦绣，腹隐珠玑，有经天纬地之才，济世安民之术。出京时，汪公曾把卢柟的事相嘱，心下就有些疑惑，想道： 虽是他旧任之事，今已年久，与他还有甚相干，谆谆教谕？其中必有缘故。 到任之后，访问邑中乡绅，都为称枉，叙其得罪之繇。陆公还恐卢柟是个富家，央浼下的，未敢全信。又四下暗暗体访，所说皆同，乃道： 既为民上，岂可以私怨罗织，陷人大辟？ 欲要申文到上司，与他昭雪，又想道： 若先申上司，必然行查驳勘，便不能决截了事，不如先开释了，然后申报。 遂吊出那宗卷来，细细查看，前后招繇，并无一毫空隙。反复看了几次，想道： 此事不得卢才，如何结案？ 乃出百金为信赏钱，立限与捕役要拿卢才。不一月，忽然获到，将严刑究讯，审出真情。遂援笔批云：审得钮成以领工食银于卢柟家，为卢才叩债，以致争斗，则钮成为卢氏之雇工人也明矣。雇工人死，无家翁偿命之理。况放债者才，叩债者才，厮打者亦才，释才坐柟，律何称焉？才遁不到官，累及家翁，死有余辜，拟抵不枉。卢柟久于狱，亦一时之厄也。相应释放云云。
当日监中取出卢柟，当堂打开枷杻，释放回家。合衙门人无不惊骇，就是卢柟也出自意外，甚以为异。陆公备齐申文，把卢才起衅根繇，并受枉始末，一一开叙，亲至府中，相见按院呈递。按院看了申文，道他擅行开释，必有私弊，问道： 闻得卢柟家中甚富，贤令独不避嫌乎？ 陆公道： 知县但知奉法，不知避嫌。但知问其枉不枉，不知问其富不富。若是不枉，夷齐亦无生理；若是枉，陶朱亦无死法。 按院见说得词正理直，更不再问，乃道： 昔张公为廷尉，狱无冤民，贤令近之矣。敢不领教。 陆公辞谢而出，不题。
且说卢柟回至家中，合门庆幸，亲友尽来相贺。过了数日，卢柟差人打听陆公已是回县，要去作谢。他却也素位而行，换了青衣小帽。娘子道： 受了陆公这般大德大恩，须备些礼物去谢他便好。 卢柟道： 我看陆公所为，是个有肝胆的豪杰，不比那龌龊贪利的小辈。若送礼去，反轻亵他了。
娘子道： 怎见得是反为轻亵？ 卢柟道： 我沉冤十余载，上官皆避嫌不肯见原。陆公初莅此地，即廉知枉，毅然开释，此非有十二分才智，十二分胆识，安能如此。今若以利报之，正所谓 故人知我，我不知故人也 。如何使得。 即轻身而往。
陆公因他是个才士，不好轻慢，请到后堂相见。卢柟见了陆公，长揖不拜。陆公暗以为奇，也还了一礼，遂教左右看坐。
门子就扯把椅子，放在傍边。看官，你道有恁样奇事。那卢柟乃久滞的罪人，亏陆公救拔出狱，此是再生恩人，就磕穿头，也是该的，他却长揖不拜。若论别官府见如此无礼，心上定然不乐了。那陆公毫不介意，反又命坐。可见他度量宽洪，好贤极矣。谁想卢柟见教他傍坐，倒不悦起来，说道： 老父母，但有死罪的卢柟，没有傍坐的卢柟。 陆公闻言，即走下来，重新叙礼，说道： 是学生得罪了。 即逊他上坐。两下谈今论古，十分款洽，只恨相见之晚，遂为至友。有诗为证：昔闻长揖大将军，今见卢生抗陆君。
夕释桁阳朝上坐，丈夫意气薄青云。
话分两头，却话汪公闻得陆公释了卢卢柟，心中不忿，又托心腹连按院劾上一本。按院也将汪公为县令时，挟怨诬人始末，细细详辩一本。倒下圣旨，将汪公罢官回去，按院照旧供职，陆公安然无恙。那时谭遵已省祭在家，专一挑写词状。陆公廉访得实，参了上司，拿下狱中，问边远充军。卢柟从此自谓余生，绝意仕进，益放于诗酒，家事渐渐沦落，绝不为意。
再说陆公在任，分文不要，爱民如子，况又发奸摘隐，剔清利弊，奸宄慑伏，盗贼屏迹，合县遂有神明之称，声名振于都下。只因不附权要，止迁南京礼部主事。离任之日，士民攀辕卧辙，泣声载道，送至百里之外。那卢柟直送五百余里，两下依依不舍，欷歔而别。后来陆公累官至南京吏部尚书。卢柟家已赤贫，乃南游白下，依陆公为主。陆公待为上宾，每日供其酒资一千，纵其游玩山水。所到之处，必有题咏，都中传诵。
一日游采石李学士祠，遇一赤脚道人，风致飘然，卢柟邀之同饮。道人亦出葫芦中玉液以酌卢柟。柟饮之，甘美异常，问道： 此酒出于何处？ 道人答道： 此酒乃贫道所自造也。贫道结庵于庐山五老峰下，居士若能同游，当恣君斟酌耳。 卢柟道： 既有美醖，何惮相从！ 即刻到李学士祠中，作书寄谢陆公，不携行李，随着那赤脚道人而去。陆公见书，叹道： 翛然而来，翛然而去，以乾坤为逆旅，以七尺为蜉蝣，真狂士也。 屡遣人于庐山五老峰下访之不获。后十年，陆公致政归田，朝廷遣官存问。陆公使其次子往京谢恩，从人见之于京都，寄问陆公安否。或云：遇仙成道矣。后人有诗赞云：命蹇英雄不自繇，独将诗酒傲公侯。
一丝不挂飘然去，赢得高名万古留。
后人又有一诗警戒文人，莫学卢公以傲取祸。诗曰：酒癖诗狂傲骨兼，高人每得俗人嫌。
劝人休蹈卢公辙，凡事还须学谨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