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余在山阴，徐小汀秀才交十五金买{全集》三部，余归如数寄之。未几，信来，说信面改 三 作 二 ，有揠补痕，方知寄书人窃去一部矣。林远峰云： 新建吴某夜被盗，七人明火执仗，捆缚事主，甚闹，最后有美少年，盛服而至，翻撷架上，见宋板《文选》、《小仓山房诗集》各一部。笑曰： 此富儿能读随园先生文，颇不俗；可释之。 手两书而去。 余按唐人载李涉遇盗一事，仿佛似之。至于窃书者，则又古人所无。方藕船明府云：高丽进士李承熏、孝廉李喜明、秀才洪大荣等，俱在都中购《随园集》，问余起居、年齿甚殷。嘻，余愧矣！
二
那鉴堂澄为常中丞钧之第四子，牧通州时，入山见访；长身玉立，书气迎人。入都后，寄近作来，读之，如接謦咳。《步耕堂韵》云： 纵步高冈望禁城，襟怀豁处念俱清。树排盘磴野花满，水泻深沟新涨平。追想风尘为俗吏，何如耕凿谢浮名。寻幽莫恨无同调，且喜心知共此行。 《悼亡》云： 谢家风味最难忘，不爱浓妆爱淡妆。惜福如何偏减算，生憎检点旧衣箱。  寻常小别尚依依，况复长眠竟不归。杯酒墓门空一奠，白杨风冷纸钱飞。
三
毛大瀛海客妻口氏，能诗。初婚时，毛赠云： 他日香闺传盛事，镜台先拜女门生。 妻笑曰： 要改一字。 毛问何字。曰： 门 字改先 字方妥。 毛大笑。后寄毛家信云： 出门七年，寄银八两。儿要衣穿，女要首饰。 巧妇不能为无米之炊 ，此之谓也。至于年年被放，妾面增羞；此皆妾命不齐，累卿如此。夫复何言?
四
吾乡陈叔毅先生名曾毅，阮亭高弟子也。与汤西崖、姜西溟同时，而至今无人知者。严司马守田寄抄稿来。《东阿道上》云： 岚光到眼忽清虚，不负吟情兀短驴。石井泉浇行客饭，水田衣挂老僧庐。两头云幄张无数，四面烟鬟画不如。尽日小车行百里，坐看山色卧看书。 先生尤长于言情。《好风》云； 轻躯细马独徘徊，自把丝鞭不敢催。足镫巧将新月隐，面罗刚被好风开。花如欲折心还怯，路到分歧意屡猜。夫婿不教相伴去，阿谁扶下绣鞍来? 《哭妾》云： 水晶帘下玉茏葱，十样新蛾画未工。留得青铜三尺镜，更无人影在当中。 半枝桦烛夜荧荧，记得归迟掩曲屏。比玉能温比花活，最难忘是梦初醒。 避人洗手作羹汤，不遣郎知试教尝。直到加餐方笑问，阿侬果否胜厨娘?
五
太常卿伊云先生朝楝，素未识面，托王葑亭给谏寄稿商榷，诗多隽逸。《喜葑亭移居相近》云； 借得轻车载具迁，宣南坊地雁秋天。桑林我已淹三宿，花径君初拓一廛。云抹楼头宵共月，烟销井口晓分泉。素心晨夕经过数，佳事应图主客传。 《归舟》云： 残月衔帆影，长江一苇回。烟寒瓜步树，潮走海门雷。六代销波底，三山落酒杯。儒生仗忠信，涉险兴悠哉。 其子秉绶进士，见寄云： 鲁灵光殿蜀峨嵋，犹在寰中见未期。早岁诵诗同尚友，逢人问讯当亲师。名园藏得三山胜，妙笔兼将五色持。闻道朱颜映梅萼，几时来访郑当时?
六
彭太守赍酒馈葛筠亭，路上为仆人所覆，葛调以诗云： 食指而今笑不灵，黄堂佳酿剩空瓶。分甘特教贻 三雅 ，束带忙传接 五经 。徐氏圣贤来有信，阮家兄弟去无形。路傍破甑公休问，对菊依然我独醒。 余为其友何南园刻诗，葛又谢云： 搜得遗编带泪刊，怜才出自大贤难。鉴空遇物无逃影，花好逢春立改观。恩到九原知己少，名留千载夜台安。从今不羡方三拜，赏识应同及第看。 余尤爱其《吊马湘兰》云： 天教命薄为官妓，人实谁堪作丈夫?
七
对联之佳者：或题禅堂云： 无法向人说，将心替汝安。 佛座云： 大护法不见僧过，善知识能调物情。 题春册云； 一阴一阳之谓道，此时此际难为情。 题戏台云： 做戏何如看戏乐；下场更比上场难。 题书斋云； 无求便是安心法；不饱真为却病方。 或见赠云： 天上何曾有山水；人间乐得做神仙。
八
李青莲《嘲鲁儒》，有 未行先起尘 之句。余少时(按：民国本后有 咏雾 二字。)云： 张眸始识青盲苦，对面如同学究谈。 有童子某嘲其师云： 褒衣大招方矩步，腐气冲天天亦惧。 有太白《嘲鲁儒》之意。
九
刘知几云： 有才无学，如巧匠无木，不能运斤；有学无才，如愚贾操金，不能屯货。 余以为诗文之作意用笔，如美人之发肤巧笑，先天也，诗文之征文用典，如美人之衣裳首饰，后天也。至于腔调涂泽，则又是美人之裹足穿耳，其功更后矣!
十
武林女士王樨影姐，嫁虹桥居士麟征，诗才清丽。咏《懒猫》云： 山斋空豢小狸奴，性懒应惭守敝庐。深夜持斋声寂寂，寒天媚灶睡蘧蘧。花阴满地闲追蝶，溪水当门食有鱼。赖是鼠嫌贫不至，不然谁护五车书? {晓色》云： 残星天上淡将落，冷露花间滴未唏。 {落花》云： 正值莺啼春树晓，那堪雨歇绿阴生? 唐时汪伦者，泾川豪士也，闻李白将至，修书迎之，诡云： 先生好游乎?此地有十里桃花。先生好饮乎?此地有万家酒店。 李欣然至。乃告云：  桃花 者，潭水名也，并无桃花。 万家 者，店主人姓万也，并无万家酒店。 李大笑；款留数日，赠名马八匹、官锦十端，而亲送之。李感其意，作《桃花潭》绝句一首。今潭已壅塞。张惺斋炯题云： 蝉翻一叶坠空林，路指桃花尚可寻。莫怪世人交谊浅，此潭非复旧时深。 惺斋乃诗人栖园汝霖司马之子，落笔绰有家风。
一十二
满洲嵩孝廉，别字雨韭，闻其玉树临风，为长安才子之冠。陶怡云归，诵其《怀随园》云； 名从五十年前盛，交在三千里外论。 余从未通书，而蒙其推挹如此，以未见其人为恨，赋诗报谢云： 蒹葭倚玉知何日?风雨怀人各一天。
一十三
余冬月渡江过永济寺，有人题壁云： 梵宇沉沉袅篆烟，人能到此即为仙。犬心尚且闲如许，镇日如来殿外眠。 末署云： 倘随园老人过此见之，不以为野狐禅否? 末署 松岚 二字，不知何许人。
一十四
葑亭给谏之次子王风书，年十七，孔翔之弟也。噬无题》云： 倚舟春思正徘徊，恰值仙郎觌面来。待要郎看还似怯，半窗斜掩半窗开。 《北渡》云； 北过黄河不见山，谁知此地有峰峦?抬头绝似人离久，分外搴帘要细看。 又； 村僻犬惊车辙响，地高鸟近屋檐飞。 句亦佳。
一十五
咏折花者，潘兰如云： 风枝露蕊夜初开，金剪商量密处裁。为赠美人才折汝，也应笑入手中来。 扬州汪坤云： 手折花枝翠黛颦，殷勤欲寄远征人。明知到日应憔悴，即此梅花见妾身。
一十六
画家有读画之说。余谓画无可读者，读其诗也。偶过书铺，悬杨椒山诗一幅，云； 饮酒看书四十年，乌纱头上即青天。男儿欲画凌烟阁，第一功名不爱钱。 又见薄仲文竹笔筒上雕一诗云： 山外清江江外沙，白云深处有人家。船头不是仙源近，那得飞来数片花? 又，笪江上题画云； 云归忽带雨几点，木落又添山一峰。
一十七
近今夫妇能诗者，《诗话》中已载数人。兹又得孙子潇妻席佩兰、字韵芬者，《南归题上党官署》云： 一回头处一凄然，弱质曾经住两年。呼婢留心检妆合，莫教人拾旧花钿。 雨后棠梨片片残，飞来和泪湿阑干。一花一草寻常见，到得离时却耐看。 《春游》云： 放桨如飞落日迟，并船想见好花枝。春游学得新兴髻，明日梳头更入时。 《惜春》云： 十树花开九树空，一番疏雨一番风。蜘蛛也解留春住，宛转抽丝网落红。 噬陆行》云： 脱却风波踏地平，穿将珠颗数邮程。明明马铎车前响，错认闺中铁马声。 《酸酒》云： 个中滋味谁尝遍?下第才人被放官。 《哭安儿》云： 一杯凉酝奠灵床，滴向泉台哭断肠。谁是酒浆谁是泪?教儿酸苦自家尝。 安儿年五岁，能诵唐诗。爷出对云： 水如碧玉山如黛。 应声曰： 云想衣裳花想容。 亦奇儿也。
一十八
吾杭高怡园景藩观察之季女淡仙韫珍，诗才清妙，不愧家风。《咏小青》云： 朱门黄土恨年年，草掩孤山墓可怜。消尽红香如逝水，生来薄命敢违天?梨花春梦潇潇雨，柳色秋风漠漠烟。多谢檀郎能瘗玉，芳魂流落圣湖边。 《除夕与淡人郎君同作》云： 残年已过春三日，一岁犹余话半宵。 淡人《湖上晚归》云： 荒村犬吠路冥冥，移上天边几个星。山月未高湖面黑，渔灯一点浦烟青。归来远树低飞鸟，遮住横桥半截亭。隔水人家看不见，但闻笑语出寒汀。
《客中》云： 病后吟诗多感旧，醉中无梦不还家。 与淡仙琴瑟甚调，而淡仙早卒，可悲也！高公甲辰进士，余丁巳年主其家三月。后为铭墓，以报其德。
一十九
士风卑谄，太史某恶而刺以诗，中有 吮瘫舐痔 字样。余规之云： 下愚所为，贤者非特不为，亦不能知。譬如凤凰翔于干仞，下界有蛄蜣转粪之虫；凤凰未必知也。王公贵人，辱詈其仆从，在仆从未必辱，而自己反损威重矣。原壤，狂士也，故孔子以杖叩之。蔡经，半仙也，故麻姑以鞭笞之。其他庸恶之徒，其能受圣人之杖、仙人之鞭也哉?所谓 孔子家儿不知骂，曾子家儿不知愁 ，即此意也。
二十
凡古人用双字者，如依依、潺潺、悠悠、匆匆之类，指不胜屈。唐、宋名家，从无单用一字者。近今诗人贪押韵，又贪叠韵，遂不得已而往往单用之，此大谬也!作者当以为戒。
二十一
吴太史竹桥寄鲍铭山诗来。其人幕游客死，属余采数语入《诗话》中。《秋夕》云； 飒飒长廊落叶声，霞光黯淡照帘旌。芙蓉泣露秋塘晚，络纬吟风小院清。好梦似云回首散，新愁如水遂潮生。无端触眼惊陈迹，洗马茫茫此际情。 他如： 人间不夜皆因月，天上无情岂是仙?  网欹屋角渔人散，犬吠桥边野棹还。 满苑落花刚客到，小楼听雨又春深。 俱佳。
二十二
雍正间，孙文定公作总宪，李元直作御史，陈法作部郎：三人嶷嶷自立，以古贤相期，京师号曰 三怪 。余出孙公门下，采其行略，为作神道碑。后与李公子宪乔交好，为撰墓志。惟陈公观察淮扬时，余宰沭阳，隶其属下，亲承风采，平易可亲。及河帅白公被罪，公独以一疏保之，致革职戍边。信异人哉1仅寄其《卧病》诗云： 高卧新秋及暮秋，酒场文社废交游。萧疏鬓发愁潘令，清瘦形骸笑隐侯。尽日闲书留枕畔，经时残药贮床头。世情肯信吾真懒?奈是维摩疾未瘳。 公字世垂，贵州人，癸巳进士。
二十三
金孝廉有句云： 病身对妾庄如客。 黄野翁有句云： 老眼看灯大似轮。 此二句，正可作对。
二十四
黄蛟门《寄张香岩》云： 接到手书偏不发，先从函外看平安。 又有句云： 浣衣池浅春无雨，籴米人归屋有烟。 金陵有此诗人，而予不知。
二十五
余园中种芭蕉三十余株，每早采花百朵，吸其露，甘鲜可爱。恐汉武所谓金茎仙掌，未必有此味也。以一盘飞送香亭。渠谢诗云： 初日瞳瞳灿晓霞，敲门惊起树栖鸦。平头奴子飞笺送，一盒芭蕉带露花。 叮咛开盒便须餐，略缓须臾露已干。从古成仙在顷刻，莫教福薄走金丹。 庄周何必赋《逍遥》?一饮醍醐万念消。分与全家儿女吃，也呼鸡犬上烟霄。 不是神仙已是仙，兄锄明月弟耕烟。更期三万六千日，再乞琼浆共上天。
二十六
乾隆庚寅，余在杭州，访蒋苕生太史；闻寓湖州太守张公处，即具名纸往投。蒋未见，乃有一峨冠者，拱手出。心知是太守，素无交，而其意甚亲，未免愕然。太守笑曰： 先生不识我耶?我早识先生，并识先生之夫人，貌作何状，令姊貌作何状，历历如绘。 余益惊，问故。太守曰： 当年公作翰林，住前门外横街。我年九岁，与公陆氏二甥同在蒙馆读书。塾师放学后，嬉游公家。公姊及夫人梳头，常在旁，手进梳篦。公过，犹呼饼饵啖我。公竟忘耶? 余谢曰； 事实未忘，不料昔日圣童，今为公祖也。惜二甥早亡矣！ 相与唏嘘者久之。从此遂别，更二十年，公子惠堂孝廉来，权知溧水，又是余改官江南第一次捧檄之所，重重春梦，思之怃然！其前事迹，已作七古一篇赠蒋，梓入集中矣。今年衰，不能再赘，乃作一联赠惠堂云： 后我册年，同为南国亲民宰，通家两代，曾见而翁上学时。 盖实叙平生佳话，非敢挟长也。
二十七
张毅斋琰，香岩秀才之兄也，有绝句云： 板桥一望风初晴，映水红栏分外明。底事帘前香不散?晚风吹过卖花声。 《闻莺》云： 高士有情频侧耳，香闺无梦亦关心。
二十八
庚戌冬，余有感于相士寿终七六之言，戏作生挽诗，招同人和之。不料壬子春，竟有传余已故者。信至苏州，徐朗斋孝廉邀王西林、林远峰诸人，为位以哭，见挽云： 名满人间六十年，忽闻骑鹤上青天。骚坛痛失袁临汝，仙界争迎葛稚川。著作自垂青史后，彭殇早悟黑头先。望风不敢吞声哭，但祝迟郎继后贤。 余读之，笑曰： 昔范蜀公误哭东坡，有泪无诗。今诸君误哭随园，有诗无泪。然而泪尽数行，诗留千古矣。
二十九
金绍鹏秀才病跛，而诗才清妙，居南门外，甚远。余作诗会，辄肩舆迎之。《炙砚》云； 冻合端溪冷倩烘，炙来欣趁暖炉红。烟云气吐阳春外，铁石心回方寸中。冰释恰如苏地脉，笔耕才得展田功。更夸文阵通兵法，即墨城坚仗火攻。 {糊窗》云： 素楮晶莹赛越绫，书窗面面霁辉凝。不教故纸遮双眼，自有清光透一层。弄影待看梅衬月，敲诗好映雪挑灯。白生虚室神先爽，篇展《南华》几试凭。 噬呵笔》云： 中书也感吹嘘力，崛强全消听指挥。
三十
林竹溪皖{柳絮》云： 一春从未见渠开，只见纷纷点翠苔。忙杀娇痴小儿女，闲庭捧手待飞来。 怀宁劳崇煦云： 笑指半钩飞破镜，戏抛双钏叠连环。 好梦易离欢喜地，春晴难到两三天。 俱眼前语，而拈出便新。
三十一
壬予冬过淮，严司马历亭守田，席间诵孙相国士毅《领兵赴台湾》云： 自笑陈琳檄未工，也曾磨盾学从戎。梦惊猛拱涛头白，渴饮官屯战血红。元请一丸封已足，颇遗三矢盼犹雄。感恩何处酬豪末?愿得浮江比阿童。 《南征》云： 栾城襟带接重洋，上下思文景物荒。寅雾蛟涎工掩日，丁男鸦嘴惯耕霜。入云坂洞盘千折，夹道翁茶网四张。土人呼 官 为 翁茶 ，出入结网为轿。最是马前烦慰劳，槟榔满植当壶浆。 裘带居然遍百蛮，洱河恩许唱刀环。文渊迹已埋铜柱，定远心原恋玉关。二月花浓黄木渡，三年香染紫宸班。只因妖鸟巢犹在，梦绕罗平未肯还。
三十二
汪汝弼梦岩《送春》云： 子规啼急客情牵，婪尾花中罢绮筵。飞到杨花春似梦，立残斜日草如烟。消愁心绪凭杯酒，看好韶光待隔年。我亦欲归归未得，数声长笛暮江天。 又： 夕阳在树蝉声远，凉月坠帘花影生。 皆妙句。其见赠诗，已入{同人集》。
三十三
余游天台，离家半载，归后见几上有书一封，署名杜情海，不知何许人也。其略云： 惟才人能慕才人，而或关山间隔，贫无以聚粮；驹隙流光，命有如朝露。至于题碑挥涕，抱书呜咽，词客有灵，实增遗憾。窃每念及，耿耿终宵。海于海内才人，留意多矣。惟公则才大如天，惟仆则情深如海。自闻名以来，不知何以低徊思慕，朝夕不置。岂三生之说，原有可征，而一代之才，自应作合耶?仆常有句云：除狂几欲死，不杀定相怜。 倘或相见有阻，而小杜清魂一缕，荡天入地，有不与劫灰俱灭者。所凭青眼，鉴此丹诚。 余因其诗有奇气，姑录之，待访其人。
三十四
余作令六年，曾作{俗吏篇》数首，存集中。今读钱竹初明府《吏不可为》六章，觉从前吏治，尚不至此，特录之，以俟采风者。其词曰； 鸡初鸣，侦大府。鼓声隆隆，衔尾疾进如群鼠。坐左箱，日亭午。饥不得餐轮转肚，口燥唇干噤无语。须臾手版如叶飞，曰公不遑诘旦来。如是者再四，乃得侧身入谒升其阶。 无恒畅雨乎?民不疾苦乎? 口之所咨非所图，以色示退偻而趋。归告其宾朋，今日上官遇我殊。 (《参谒》) 若者县紧望，若者赋上中，肥瘠揣而知，窭数藏其胸。问吏何所有，一丝一粟民膏脂。交亲组褒来，白着颜忸怩。所爱权锱铢，所畏挥沙泥。山中麇鹿川中鱼，竟陵四尽古有徒。取彼以与此，海波之澜乃自濡。令公喜，令公怒，朱提有神作人语。 (《馈遗》) 官如大鱼吏小鱼，完粮之民其沮洳。官如虎，吏如猫，具体而微舐人膏。二月丝，八月谷；妇出门，鸡登屋。五刑之属邮丽事，役情追呼罪其罪。心所不怒强威之，投签铿然厌且惫。坐堂皇，鞭其尻，役以皮肉更钱刀。彼纵不苦我则劳，署上上考何足高。 (《催科》) 强者盗，懦者贼，明者劫，暗者窃。盗不易捕贼易得，豺狼伏莽鼠跳壁。此辈民之蟊，五毒宜惩凶。及观号呼惨，肢体与我同。所起由饥寒，刑之不可止。单辞鞫徒烦，得情无足喜。穿窬内荏而色厉，取非其有贤充类。乃知天下之贼难尽求，窃钩者诛窃国侯。 (《鞠贼》) 晨起罢盥漱，僮来促官书。官书日几何，堆案二尺余。刊章匡以花，急递插以羽。岁月加封检，字句乏蜘蛀。披之两眸吒，朱墨手倦举。算事耶?算丁耶?甲乙丙者著令耶?决事之比纷如麻。需头辞卑累而上，得一大诺自天降。宜底骈，缄其状。符火速，竿作椟，尾加恫喝视已熟，大胥之叱守令如叱仆， (《判牍》) 乐莫乐兮见故人，苦莫苦兮对恶宾。胸隔千里万里貌强亲，唯唯诺诺不敢嗔。衔杯引手；视荫不走，使肴核下咽不得腐，娆脑填肠泄且呕。何如还乡独处扃门庭，所不愿见者叩不应。 (《酬宾》)
三十五
乾隆己丑，今亚相刘崇如先生出守江宁，风声甚峻，人望而畏之。相传有见逐之信，邻里都来送行。余故有世谊，闻此言，偏不走谒，相安逾年。公托广文刘某要余代撰《江南恩科谢表》，备申宛款。方知前说，都无风影也。旋迁湖南观察。余送行有一联云： 月无芒角星先避，树有包容鸟亦知。 不存稿，久已忘矣。今年公充会试总裁，犹向内监试王葑亭诵此二句。王寄信来云，故感而志之。
三十六
新安王太守顾亭先生，看《随园诗话》有得，顿改从前之作。《养生潭观鱼》诗云； 客亦知鱼乐，相将坐小舟。水深清见底，沙净白疑浮。得食依行棹，成群戏涉流。夕阳横断岸，红蓼几枝秋。 恰有唐人风味。
三十七
人间： 诗要耐想。如何而耐人想? 余应之曰：  八尺匡床方锦褥，已凉天气未寒时。 狎客沦亡丽华死，他年江令独来时。 烛花渐暗人初睡，金鸭无烟恰有香。 梦里不知凉是雨，醒来微湿在荷花。 僧馆月明花一树，酒楼人散雨千丝。 五言如： 夜凉知有雨，庵静若无僧。 问寒僧接杖，辨语犬衔衣。 皆耐想也。
三十八
唐薛能笑杜少陵不敢作荔支诗，香山有之而不佳，自作一首，夸云 不愧不负 ，而不知庸浅已甚，可笑也1能诗最佳者，咏{蜀柳》云； 高出军台远映桥，贼兵曾斫火曾烧。风流性在终难改，依旧春来万万条。
三十九
余九岁时，偕人游杭州吴山，学作五律，得句云： 眼前三两级，足下万千家。 至今重游此山，觉童语终是真语。又，《偶成》云： 月因司夜终嫌冷，山到成名毕竟高。 亦似有先知之意。
四十
诗如射也，一题到手，如射之有鹄，能者一箭中，不能者干百箭不能中。能之精者，正中其心，次者中其心之半，再其次者，与鹄相离不远，其下焉者，则旁穿杂出，而无可捉摸焉。其中不中，不离 天分学力 四字。孟子曰： 其至尔力，其中非尔力。 至是学力，中是天分。
四十一
康节先生有三不出之戒，谓风不出，雨不出，大寒暑不出也。余七十后，惟暑不出。过中秋裁出，此定例也。今年八月八日，太守松云李公新修莫愁湖成，招余往饮，且云： 能为莫愁破例否? 余答云； 老僧入定，闻钗钏声便要破戒，况莫愁乎? 即往赴之。适王顾亭太守见访，不值，追至湖上，口号以赠云： 似镜湖光一叶横，白头遥认是先生。·卢家，尚具神通力，竟把闲云引出城。
四十二
新安胡葆亭有句曰； 千里雄心空似骥，百年衰族可无鸠? 余爱其典雅。后其子雪蕉比部《闻莺》云； 细雨乍移江上舫，好春又放故园花。 方知胡氏诗学传家，渊源有自。雪蕉有弟岳见赠云： 随口篇章皆绝调，及门弟子总传人。 郭频伽秀才见赠云： 生不佞人何况佛，事惟欠死恐成仙。 吕仲笃读《随园诗话》，赠云： 大海自能含万派，名山真不负千秋。 范瘦生读《随园集》，赠云： 有笔有书有音节，一朝兼者一先生。
四十三
余不信风水之说。人言： 黄巢、李闯，俱因毁墓而败，非风水之验否? 余道： 此等逆贼，虽不毁其坟，亦必败也。 因口号一诗，以晓世人云： 寄语形家莫浪骄，《葬经》一部可全烧。汾阳祖墓朝恩掘，依旧荣华历四朝。
四十四
余访京中诗人于洪稚存。洪首荐四川张船山太史，为遂宁相国之后，寄《二生歌》见示，余已爱而录之矣。追忆乾隆丙辰，荐鸿博入都，在赵横山阁学处，见美少年张君名顾鉴者，彼此订杵臼之交，疑与船山有瓜葛，寄信问之，不料即其尊人也。垂六十年，忽通芳讯，知故人官至太守，尚无恙，且有子不凡，为之狂喜。蒙以诗稿见寄，名曰《推袁集》，尤足感也。闻亦玉树临风，兼仲容之姣。有秀水金筠泉孝继、无锡马云题灿，俱愿与来生作妾。船山调之曰； 飞来绮语太缠绵，不独嫦娥爱少年。人尽愿为夫子妾，天教多结再生缘。累他名士皆求死，引我痴情欲放颠。为告山妻须料理，典衣早蓄买花钱。  名流争现女郎身，一笑残冬四产春。击壁此时无妒妇，倾城他日尽诗人。只愁隔世红裙小，未免先生白发新。宋玉年来伤积毁，登墙何事苦窥臣? 余闻而神王，亦戏调之曰； 夫妻喻友从苏、李，贤者怜才每过情。但学房星兼二体，心期何必待来生?
四十五
王濯亭廷取别驾，顾亭太守之弟也，。有{瓶花》一首，云： 一枝浓艳胆瓶中，习习春生几席风。莫怪无根易凋谢，人情只爱眼前红。 余道：此诗与翁承赞《咏僧寺牡丹》相同。其词云： 烂漫香风引贵游，高僧闲步亦迟留。可怜殿角长松色，不得王孙一举头。 均有寄托可喜。别驾又有《文殊台》诗，云： 文殊台上日初曛，翠影岚光看不分。片石尚堪容独坐，坐寒三十六峰云。 《东溪山庄》有句云： 剩有好山供望眼，自来胜事属闲身。 俱可爱也。
四十六
法时帆学士造诗龛，题云： 情有不容已，语有不自知。天籁与人籁，感召而成诗。 又曰： 见佛佛在心，说诗诗在口。何如两相忘，不置可与否? 余读之，以为深得诗家上乘之旨。旋读其《净业湖待月}云： 缓步出柴门，天光隔桥溺。溪云没酒楼，林露滴茶笼。秋水忽无烟，红蓼一枝动。 又： 抠衣踏藓花，满头压星斗。溪行忽有阻，偃蹇来醉叟。攘臂欲扶持，枕湖一僵柳。 此真天籁也。又，《读稚存诗奉柬》云： 盗贼掠人财，尚且有刑辟。何况为通儒，靦颜攘载籍。两大景常新，四时境屡易。胶柱与刻舟，一生勤无益。 此笑人知人籁而不知天籁者。先生于诗教，功真大矣。《咏荷》云： 出水香自存，临风影弗乱。 可以想其身份。又曰： 野云荒店谁沽酒，疏雨小楼人卖花。 可以想其胸襟。
四十七
余与和希斋大司空，全无介绍，而蒙其矜宠特隆。在军中与福敬斋、孙补山两相国，惠瑶圃制府，各有寄怀之作，已刻{仓山集》中。兹又从黄小松司马处，得其《西招春咏》云： 莫讶春来后，寒容转似添。小窗欣日色，大漠渺人烟。风怒沙能语，山危雪弄权。花稀名不识，何处听啼鹃?藏中入春，风雪转盛。 《中秋德庆道中》云： 山峻肩舆缓，征人夜未休。久忘家万里，惊见月中秋。去岁姜肱被，今宵王粲楼。喜成充国计，含笑解吴钩。 《春夜》云： 银釭闪闪漏迢迢，风送边声助寂寥。残月印窗天似晓，寒鸡叫月梦偏遥。频年客况当春好，一味乡心易鬓凋。莫以沐猴讥项氏，夜行衣锦笑班超。 三诗，虽吉光片羽，而思超笔健，音节清苍。方知皋、夔、周、召，本是诗人；非真有才者，不能怜才也。《寄随园》诗自注云： 当在弟子之列。 与小松札中，又有 久思立雪 之语。虞仲翔得此知己，真可死而无憾。但未知八十衰年，今生尚能一见否，思之黯然！
四十八
余春间返故乡扫墓，洞庭朱涧东成入山见访，不值，题壁云： 五十年前父母官，于今八十享清闲。斯民不放袁公去，留得青天在此间。  四壁琳琅少女辞，山阴应接颇如之。那堪更读童君画?绝笔梅花绝笔诗。童二树素未识面，画梅赠先生，题诗未竟而卒。先生加跋，悬诸壁间。 追余至吴门，于山塘相见，又见赠云： 叨作蒹葭倚，名园纪胜游。笙歌今北海，图画古营丘。健合扶红袖，闲宜伴白鸥。公应是萱草，相对日忘忧。 咏物诗难在不脱不粘，自然奇雅。涧东咏《玉簪花》云： 瑶池昨夜开芳宴，月姊天孙喜相见。醉里遗簪直等闲，香风吹落堕人间。醒来笑向阿母索，起跨青天白羽鹤。移时搜到野人家，乃知狡狯幻作花。烟中便欲搔头去，翠袖纷披宝髻斜。
四十九
湘潭张紫岘，老诗人也，于涧东为前辈，仿其体，题渠所画墨兰云： 公孙大娘舞剑器，颠旭得之为草书。涧东兼二妙，写作幽兰图。纵横岂有形与模，天工人巧相与俱。湘妃愁春隔烟水，古云念雨一十里。《霓裳》玉珉慵斜倚，来降纸窗素瓷里。对之微笑忽通灵，澹无言说天纯青。心苞意萼谢俗墨，九畹辟尽畦与町。我欲置之九嶷峰巅四千丈，不可采兮但遥望。
五十
咏桃源诗，古来最多，意义俱被说过，作者往往有叠床架屋之病，最难出色。朱涧东来诵黄岱洲其仁《过桃源》一绝云： 桃源盘曲小山河，一洞深深锁薛萝。行过溪桥云密处，但闻花外有渔歌。 淡而有味。《沧浪诗话》所谓作诗不贵用力，而贵有神韵(按：《沧浪诗话》并无此语。)：即此是也。


一
古英雄未遇时，都无大志，非止邓禹希文学、马武望督邮也。晋文公有妻有马，不肯去齐。光武贫时，与李通讼逋租于严尤。尤奇而目之。光武归谓李通曰： 严公宁目君耶 。窥其意，以得严君一盼为荣。韩蕲王为小卒时，相士言其日后封王。韩大怒，以为侮己，奋拳殴之。都是一般见解。鄂西林相公《辛丑元日》云： 揽镜人将老，开门草未生。 《咏怀》云： 看来四十犹如此，便到百年已可知。 皆作郎中时诗也。玩其词，若不料此后之出将入相者。及其为七省经略，《在金中丞席上》云： 问心都是酬恩客，屈指谁为济世才 《登甲秀楼》绝句云： 炊烟卓午散轻丝，十万人家饭熟时。问讯何年招济火，斜阳满树武乡祠。 居然以武侯自命，皆与未得志时气象迥异。张桐城相公则自翰林至作首相，诗皆一格。最清妙者： 柳阴春水曲，花外暮山多。  叶底花开人不见，一双蝴蝶已先知。  临水种花知有意，一枝化作两枝看。 《扈跸》云： 谁怜七十龙钟叟，骑马踏冰星满天 《和皇上〈风筝》》云： 九霄日近增华色，四野风多仗宝绳。 押 绳 字韵，寄托遥深。
二
杨诚斋曰： 从来天分低拙之人，好谈格调，而不解风趣。何也格调是空架子，有腔口易描；风趣专写性灵，非天才不办。 余深爱其言。须知有性情，便有格律；格律不在性情外。《三百篇》半是劳人思妇率意言情之事；谁为之格，谁为之律而今之谈格调者，能出其范围否况皋、禹之歌，不同乎《三百篇》；《国风》之格，不同乎《雅》、《颂》：格岂有一定哉许浑云： 吟诗好似成仙骨，骨里无诗莫浪吟。 诗在骨不在格也。
三
前明门户之习，不止朝廷也，于诗亦然。当其盛时，高、杨、张、徐，各自成家，毫无门户。一传而为七子；再传而为钟、谭，为公安；又再传而为虞山：率皆攻排诋呵，自树一帜，殊可笑也。凡人各有得力处，各有乖谬处；总要平心静气，存其是而去其非。试思七子、钟、谭，若无当日之盛名，则虞山选《列朝诗》时，方将搜索于荒村寂寞之乡，得半句片言以传其人矣。敌必当王，射先中马：皆好名者之累也！
四
于耐圃相公，构蔬香阁，种菜数畦，题一联云： 今日正宜知此味；当年曾自咬其根。 鄂西林相公，亦有菜圃对联云： 此味易知，但须绿野秋来种；对他有愧，只恐苍生面色多。 两人都用真西山语；而胸襟气象，却迥不侔。
五
落第诗，唐人极多。本朝程鱼门云： 也应有泪流知己，只觉无颜对俗人。 陈梅岑云： 得原有命他休问，壮不如人后可知。 家香亭云： 共说文章原有价，若论侥幸岂无人 又云： 愁看僮仆凄凉色，怕读亲朋慰藉书。 王菊庄云： 亲朋共怅登程日，乡里先传下第名。 皆可与唐人颉颃。然读姚武功云： 须凿燕然山上石，《登科记》里是闲名。则爽然若失矣。读唐青臣云： 不第远归来，妻子色不喜。黄犬恰有情，当门卧摇尾。 则吃吃笑不休矣!其他如： 不辞更写公卿卷，恰是难修骨肉书。  失意雅不惬，见花如见仇。路逢白面郎，醉簪花满头。  枉坐公车行万里，譬如闲看华山来。  乡连南渡思菰米，泪滴东风避杏花。 俱妙。
六
余作诗，雅不喜叠韵、和韵及用古人韵。以为诗写性情，惟吾所适。一韵中有千百字，凭吾所选，尚有用定后不慊意而别改者；何得以一二韵约束为之既约束，则不得不凑拍；既凑拍，安得有性情哉《庄子》曰： 忘足，履之适也。 余亦曰：忘韵，诗之适也。
七
常州赵仁叔，有一联云： 蝶来风有致，人去月无聊。 仁叔一生，只传此二句。某《拟古》云： 莫作江上舟，莫作江上月。舟载人别离，月照人离别。 其人一生，所传亦只此四句。金圣叹好批小说，人多薄之；然其《宿野庙》一绝云： 众响渐已寂，虫于佛面飞。半窗关夜雨，四壁挂僧衣。 殊清绝。孔东堂演《桃花扇》曲本，有诗集若干，佳句云： 船冲宿鹭排樯起，灯引秋蚊入帐飞。 其他首未能称是。
八
嵩亭上人《题活埋庵》云： 谁把庵名号 活埋 令人千古费疑猜。我今岂是轻生者只为从前死过来。 周道士鹤雏，有句云： 大道得从心死后，此身误在我生前。 两诗于禅理俱有所得。
九
乾隆丙辰，余二十一岁，起居叔父于广西。抚军金震方先生一见，有国士之目，特疏荐博学宏词：首叙年齿，再夸文学，并云： 臣朝夕观其为人，性情恬淡，举止安详。国家应运生才，必为大成之器。 一时司道争来探问。公每见属吏，谈公事外，必及余之某诗某句，津津道之，并及其容止动作。余在屏后闻之窃喜。探公见客，必随而窃听焉。呈七排一首，有句云： 万里阙前修荐表，百官座上叹文章。 盖实事也。公有诗集数卷，殁后无从编辑；仅记其《答幕友祝寿》云： 浮生虚逐黄云度，高士群歌《白雪》来。 《题八桂堂》云： 尽日天香生画戟，有时鹤舞到匡床。 想见抚粤九年，政简刑清光景。
十
己未朝，考题是《赋得 因风想玉珂 》。余欲刻画 想 字，有句云： 声疑来禁院，人似隔天河。 诸总裁以为语涉不庄，将置之孙山。大司寇尹公，与诸公力争曰： 此人肯用心思，必年少有才者；尚未解应制体裁耳。此庶吉士之所以需教习也。倘进呈时，上有驳问，我当独奏。 群议始息。余之得与馆选，受尹公知，从此始。未几，上命公教习庶吉士。余献诗云： 琴爨已成焦尾断，风高重转落花红。
一十一
尹文端公总督江南，年才三十，人呼 小尹 。海宁诗人杨守知，字次也，康熙庚辰进士。以道员诖误，候补南河，年七十矣。尹知为老名士，所以奖慰之者甚厚。杨喜，自指其鬓叹曰： 蒙公盛意，惜守知老矣!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公应声曰： 不然!君独不闻， 天意怜幽草，人间重晚晴 乎 杨骇然，出语人曰： 不渭小尹少年科甲，竟能吐属风流。
一十二
尹文端公好和韵，尤好叠韵。每与人角胜，多多益善。庚辰十月，为勾当公事，与嘉兴钱香树尚书相遇苏州，和诗至十余次。一时材官慊从，为送两家诗，至于马疲人倦。尚书还嘉禾，而尹公又追寄一首，挑之于吴江。尚书覆札云： 岁事匆匆，实不能再和矣!愿公遍告同人，说香树老子，战败于吴江道上。何如 适枚过苏，见此札，遂献七律一章，第五六云： 秋容老圃无衰色，诗律吴江有败兵。 公喜。从此又与枚叠和不休。押 兵 字，有 消寒须用美人兵 、 莫向床头笑曳兵 之句，盖探枚方娶妾故也。其好谐谑如此。己卯八月；枚江北获稻归，饮于公所。酒毕，与诸公子夜谈。公从后堂札示云： 山人在外初回，家姬必多相忆。盍早归乎 余题札后云： 夜深手札出深闺，劝我新归应早回。自笑公门懒桃李，五更结子要风催。 除夕，公赐食物。枚以诗谢，末首云： 知公得韵便传笺，倚马才高不让先。今日教公输一着，新诗和到是明年。 公见之，大笑。
一十三
托冢宰庸，字师健，作江宁方伯时，潘明府涵，极言公风雅，强余入谒。果一见如平生欢。读其《送人赴陕》诗云： 潞河冰合悲风生，欲曙不曙鸟飞鸣。寒山历历路不尽，班马萧萧君独行。公孙阁下正延士，博望关西方用兵。北去知君未即返，月明空有相思情。 音节可爱。遂献公二律，前四句云： 七十神仙海鹤姿，六年人悔见公迟。学穷宋理谈偏妙，诗合唐音自不知。 次日，公过访随园。坐定，忽正色曰： 吾欲借君一贵重之物，未知肯否 余愕然，问何物。公笑出神中和韵诗，第二句仍是 六年人悔见公迟 七字耳。彼此冁然。两人诗都遗失。余只记押 心 字韵。尹相国和云： 若非元老怜才意，争动闲云出岫心
一十四
以昌黎之崛强，宜鄙俳体矣；而《滕王阁序》曰： 得附三王之末，有荣耀焉。 以杜少陵之博大，宜薄初唐矣；而诗曰： 王、杨、卢、骆当时体，不废江河万古流。 以黄山谷之奥峭，宜薄西昆矣；而诗云； 元之如砥柱，大年若霜鹄。王、杨立本朝，与世作郛郭。 今人未窥韩、柳门户，而先扫六朝；未得李、杜皮毛，而已轻温、李：何蜉蝣之多也！
一十五
 怀仁辅义天下悦，阿谀顺旨要领绝。 子陵语也。 崇山幽都何可偶，黄钺一下无处所。 光武语也。两人同学，故言语相同，皆七古中硬句。
一十六
古无类书，无志书，又无字汇；故《三都》、《两京》赋，言木则若干，言鸟则若干，必待搜辑群书，广采风土，然后成文。果能才藻富艳，便倾动一时。洛阳所以纸贵者，直是家置一本，当类书、郡志读耳；故成之亦须十年、五年。今类书、字汇，无所不备；使左思生于今日，必不作此种赋。即作之，不过翻摘故纸，一二日可成。可抄诵之者，亦无有也。今人作诗赋，而好用杂事僻韵，以多为贵者，误矣!
一十七
 乐府 二字，是官监之名，见霍光、张放两传。其《君马黄》、《临高台》等乐章，久矣失传。盖因乐府传写，大字为辞，细字为声，声词合写，易至舛误。是以曹魏改《将进酒》为《平关中》、《上之回》为《克官渡》，共十二曲，并不袭汉。晋人改《思悲翁》为《宣受命》、《朱鹭》为《灵之祥》，共十二曲，亦不袭魏。唐太白、长吉知之，故仍其本名，而自作己诗。少陵、张、王、元、白知之，故自作己诗，而创为新乐府。元稹序杜诗，言之甚详。郑樵亦言： 今之乐府，崔豹以义说名，吴兢以事解目，与诗之失传一也。《将进酒》而李余乃序烈女，《出门行》而刘猛不言别离，《秋胡行》而武帝云 晨上散关山，此道当何难 ：皆与题无涉。 今人犹贸贸然抱《乐府解题》为秘本，而字摹句仿之，如画鬼魅，凿空无据；且必置之卷首，以撑门面，犹之自标门阀，称乃祖乃宗绝大官衔，而不知其与己无干也。
一十八
《左氏》：郑伯享赵孟于垂陇，七子赋诗。伯有赋《鹑奔》。赵孟斥之曰： 床笫之言不逾阈，非使人之所闻也。 然则其他之赋《野有蔓草》、《有女同车》及《萍兮》者，其非淫奔之诗，明矣。
一十九
 庚 字古音同 冈 ，故字法 康 从 庚 ，汉以前无读 羹 者。 庆 字古音同 羌 ，汉姒前无读 磬 者。 令 字古音同 连 ，入 先  仙 韵，转去声作 恋 ，汉以前无读 灵 者。
二十
《文选》诗，有五韵、七韵者，李德裕所谓 意尽而止，成篇不拘于只偶 也。
二十一
陆放翁 烧灰除菜蝗 ， 蝗 字作仄声。徐骑省 莫折红芳树，但知尽意看 ， 但 字作平声。李山甫《赴举别所知》诗： 黄祖不怜鹦鹉客，志公偏赏麒麟儿 ， 麒 字作仄声。王建《赠李仆射》诗： 每日城南空挑战 ， 挑 字作仄声。《赠田侍中》： 绿窗红灯酒   灯 字作仄声。皆本白香山之以 司 为 四 ， 琵 为 别 ， 凝脂 为 佞 ， 红桥三百九十桥 ， 十 字读 谌 也。韩愈《岳阳楼》诗： 宇宙隘而妨 ， 妨 作 访 音。《东都》诗： 新辈只朝评 ， 评 作 病 音。元稹《东南行百韵》诗： 征俸封鱼租 ， 封 音 俸 。《痞卧》诗； 一生长苦节，三省讵行怪 ， 怪 音 乖 。《岭南》诗： 联游亏片玉，洞照失明鉴 ， 鉴 音 间 。《夜池》诗： 高屋无人风张幞 ， 张 音 丈 。 苦思正旦酬白云，闲观风色动青脐 ， 正旦 读作 真丹 。又白居易《和令狐相公》诗： 仁风扇道路，阴雨膏闾阎 ， 扇 平声， 膏 去声。李商隐《石城》诗： 簟冰将飘枕，帘烘不隐钩。 自注：  冰 去声。 陆龟蒙《包山》诗： 海客施明珠，湘蕤料净食。 自注：  料 平声。 朱竹坨《山塘纪事》诗： 殷勤短主簿，端笏立阼阶 ， 阼 音 徂 。杜少陵用 中兴 、 中酒 、 王气 、 贞观 等字，忽平忽仄，随其所便。大抵 相如 之 相 、 灯檠 之 檠 、 亲迎 之 迎 、 亲家 之 亲 、 宁馨 之 馨 、 葡萄 之 葡 、 赞侯 之 赞 、 马援 之 援 、 别离 之 离 、 急难 之 难 、 上应 之 应 、 判舍 之 判 、 量移 之 量 、 处分 之 分 、 范蠡 之 蠡 、 祢衡 之 祢 、 伍员 之 员 ，皆平仄两用。
二十二
宋人《雪》诗： 待伴不嫌鸳瓦冷，羞明常怯玉钩斜。 已新矣。郑所南《雪》诗： 拇战素手白相敌，酒潮上脸红不鲜。 更新。萧德藻《梅花》诗： 湘妃危立冻蛟背，海月冷挂珊瑚枝。 已新矣。徐巢友《梅》诗： 过墙新水滴眠鹤，压屋冷云眠定僧。 更新。
二十三
《三余编》言： 诗家使事，不可太泥。 白傅《长恨歌》： 峨嵋山下少人行。 明皇幸蜀，不过峨嵋。谢宣城诗： 澄江净如练 ，宣城去江百余里，县治左右无江。相如《上林赋》： 八川分流。 长安无八川。严冬友曰： 西汉时，长安原有八川，谓泾、渭、灞、沪、沣、漓、潦、涌也；至宋时则无矣。
二十四
人称才大者，如万里黄河，与泥沙俱下。余以为：此粗才，非大才也。大才如海水接天，波涛浴日，所见皆金银宫阙，奇花异草，安得有泥沙污人眼界耶或曰： 诗有大家，有名家。大家不嫌庞杂，名家必选字酌句。 余道：作者自命当作名家，而使后人置我于大家之中；不可自命为大家，而转使后人屏我于名家之外。尝规蒋心余太史云： 君切莫老手颓唐，才人胆大也。 心余以为然。
二十五
凡神庙扁对，难其用成语而有味。或造仓颉庙，求扁。侯明经嘉缙，提笔书 始制文字 四字。人人叫绝。或求戏台对联。姚念兹集唐句云： 此曲只应天上有；斯人莫道世间无。 又，张文敏公戏台集宋句云： 古往今来只如此；淡妆浓抹总相宜。 苏州戏馆集曲句云： 把往事，今朝重提起；破工夫，明日早些来。 俱妙。或题诸葛庙，用 丞相祠堂 四字，亦雅切。
二十六
余不喜黄山谷诗，而古人所见有相同者。魏泰讥山谷： 得机羽而失鹇鹏，专拾取古人所吐弃不屑用之字，而矜矜然自炫其奇，抑末也。 王弁州曰： 以山谷诗为瘦硬，有类驴夫脚跟，恶僧藜杖。 东坡云： 读山谷诗，如食蝤蛑，恐发风动气。 郭功甫云： 山谷作诗，必费如许气力，为是甚底 林艾轩云： 苏诗如丈夫见客，大踏步便出去。黄诗如女子见人，先有许多妆裹作相。此苏、黄两公之优劣也。 余尝比山谷诗：如果中之百合，蔬中之刀豆也，毕竟味少。
二十七
徐凝咏《瀑布》云： 万古常疑白练飞，一条界破青山色。 的是佳语。而东坡以为恶诗，嫌其未超脱也。然东坡《海棠》诗云： 朱唇得酒晕生脸，翠袖卷纱红映肉。 似比徐诗更恶矣!人震苏公之名，不敢掉罄。此应邵所谓 随声者多，审音者少 坦。
二十八
某孝廉有句云： 立誓乾坤不受恩。 盖自矜风骨也。余不以为然，寄书规之，云： 人在世间，如何能不受人恩古人如陶靖节之高，而以乞一顿食，至于冥报相贻。杜少陵以稷、契自许，而感孙宰存恤，至于愿结弟昆。范文正公是何等人，而以晏公一荐故，终身执门生之礼。盖太上贵德，其次务施报，圣人之所不讳也。 若商宝意太史之诗则不然，曰： 名心未了难遗世，晚景无多怕受恩。 蒋苕生太史之诗亦不然，曰： 不是微禽敢辞惠，只愁无处觅金环。 此皆不立身份，而身份弥高。
二十九
山阴胡天游稚威，以旷代才，受知于大宗伯任香谷先生。其待之之厚，不亚于令狐相公之待玉溪生也。馆于其家。八月五日，宗伯指庭前葡萄曰： 彼实垂垂矣。若能以 侪 、 淮 险韵，刻划其状，当令某伶进酒为欢。 稚威刻烛二寸，成四十韵。其警句云： 一树微藏晓，添幽得小斋。孥藤高屋起，缚架碧霄排。翻水层筛网，行天爪掷钗。枚惊千钉错，结古百绳偕。见拟通身胆，环雕出目蛙。巧悬沤泡住，危累弹丸佳。多觉欺邻枣，贫犹敌庾鲑。粉粘云母腻，光逼水晶揩。软谢金刀切，津宜贝齿消。人窥雨余馆，凉破日斜阶。寒别关门远，肥怜壤性乖。岂知根入塞，不比橘逾淮! 一时传诵。后乾隆辛卯冬日，严冬友侍读在沈学士云椒席上，偶谈及稚威以险韵咏葡萄事。沈因指席间橄榄，命其门人陈梅岑云： 汝能以十三 覃 韵赋此乎 陈即席成二十韵。警句云： 青子当秋熟，评芳自岭南。嘉名忠可喻，真意谏同参。种类炎方别，林园壮月探。阴还连野屋，高欲逼层岚。摘去梯难架，收来杖易担。求温凭箬裹，致远藉筒函。买或论千百，尝应只二三。颦眉今莫讶，苦口旧曾谙。细共槟榔嚼，香逾豆蔻含。讨寻偏耐久，风格在回甘。核试花生烛，仁桃粟缀簪。幸登君子席，佳话并传柑。 余亦在席上，命门人杨蓉裳仿之，咏《钱》云： 鱼伯飞来后，平添利海波。斫铜耶水曲，铸币历山阿。轻影翻鲸甲，花纹皱凤罗。五铢工剪凿，四柱细摩挲。轮郭分乌漉，文章备隶蝌。好从床脚绕，谁向梦中磨萧库悬标榜，吴宫卫甲戈。营中赎才士，帐下买青娥。藏处同牛吼，行来倩马驮。无缘休慕 孔 ，有癖定归和。积窖千缗朽，当筵一掷多。裁皮嗤大业，剪叶记阁婆。只我偏穷薄，终年叹憾轲。逐贫空有赋，得宝不成歌。壁立已如此，囊空将奈何!画叉三十块，挂壁羡东坡。 陈、杨二君，年未弱冠。
三十
方望溪删改八家文，屈悔翁改杜诗；人以为妄。余以为八家、少陵复生，必有低首俯心而遵其改者，必有反覆辩论而不遵其改者。要之，抉摘于字句间，虽 六经 颇有可议处；固无劳二公之舍其田而芸人之田也。
三十一
余甲戌春，往扬州，过宏济寺，见题壁云： 随着钟声入梵宫，凭谁一喝耳双聋桫椤不解无言旨，孤负拈花一笑中。  山水争留文字缘，脚跟犹带九州烟。现身莫问三生事，我到人间廿四年。 末无姓名，但著 苕生 二字。余录其诗，归访年余。熊涤斋先生告以苕生姓蒋，名士铨，江西才子也。且为通其意。苕生乃寄余诗云： 鸿爪春泥迹偶存，三生文字系精魂。神交岂但同倾盖，知己从来胜感恩。 已而入丁丑翰林，假归，侨寓金陵，与余交好。壬申春，余过良乡，见旅店题诗云： 满地榆钱莫疗贫，垂杨难系转蓬身。离怀未饮常如醉，客邸无花不算春。欲语性情思骨肉，偶谈山水悔风尘。谋生消尽轮蹄铁，输与成都卖卜人。 末亦无姓名，但书 篁村 二字。余和其诗，有 好叠花笺抄稿去，天涯沿路访斯人 之句。隔十三年，劳宗发观察来江南，云渠宰良乡时，见店壁有此二诗，为馆钦差故，主人将圬去；心甚爱之，抄诗请于制府方敏悫公。方亦欣赏，谕令勿圬。然彼此不知篁村何许人。壬辰，在梁瑶峰方伯署中，晤篁村。方知姓陶，名元藻，会稽诸生也。以此语告陶。陶感三人之知己，而伤方、劳二公之已亡，重赋云： 匹马曾从燕、蓟趋，桥霜店月已模糊。人如旷世星难聚，诗有同声德未孤。自笑长吟忘岁月，翻劳相访遍江湖。秦淮河上敦檠会，应识今吾即故吾。  三间老屋夕阳村，底事高轩过此门飞盖翠摇新蘸墨，华镫红照旧题痕。不教画墁佣奴易，便胜纱笼佛殿尊。惆怅怜才青眼客，几番剪纸为招魂。
三十二
本朝王次回《疑雨集》，香奁绝调，惜其只成此一家数耳。沈归愚尚书选国朝诗，摈而不录，何所见之狭也!尝作书难之云： 《关雎》为《国风》之首，即言男女之情。孔子删诗，亦存《郑》、《卫》，公何独不选次回诗 沈亦无以答也。唐李飞讥元、白诗 纤艳不逞，为名教罪人 。卒之千载而下，知有元、白，不知有李飞。或云飞此言见于杜牧集中。牧祖佑，年老不致仕，，香山有诗讥之；故牧假飞语以诋之耳。
三十三
余戏刻一私印，用唐人 钱塘苏小是乡亲 之句。某尚书过金陵，索余诗册。余—一时率意用之。尚书大加诃责。余初犹逊谢，既而责之不休，余正色曰： 公以为此印不伦耶在今日观，自然公官一品，苏小贱矣。诚恐百年以后，人但知有苏小，不复知有公也。 一座冁然。
三十四
高文良公夫人，名琬，字季玉，蔡将军毓荣之女，尚书埏之妹也。其母国色，相传为吴宫旧人。夫人生而明艳，娴雅能诗。公巡抚苏州，与总督某不合，屡为所倾，而公卓然孤立。咏《白燕》第五句云： 有色何曾相假借 沉思未对。适夫人至，代握笔曰： 不群仍恐太分明。 盖规之也。夫人博极群书，兼通政治。文良公之奏疏、文檄等作，每与商定。诗集不传。记其咏《九华峰寺》云： 萝壁松门一径深，题名犹记旧铺金。苔生尘鼎无香火，经蚀僧厨有蠹蟑。赤手屠鲸干载事，白头归佛一生心。征南部曲今谁是剩有枯禅守故林。 此为其父平吴逆后，获咎归空门而作也。
三十五
《宋蓉塘诗话》讥白太傅在杭州，忆妓诗多于忆民诗。此苛论也，亦腐论也。《关雎》一篇，文王辗转反侧，何以不忆王季、太王，而忆淑女耶孔子厄于陈、蔡，何以不思鲁君，而思及门耶
三十六
诗人陈制锦，字组云，居南门外，与报恩寺塔相近。樊明徵秀才赠诗云： 南郊风物是谁真不在山巅与水滨。仰首陆离低首诵，长干一塔一诗人。 陈嫌不佳。余曰： 渠用意极妙，惜未醒耳。若改 仰首欲攀低首拜 ，则精神全出，仅易三字耳。 陈为雀跃。樊博学好古，尤精篆隶之学。余所得两汉金石文字，皆所赠也。卒后，余挽联云： 地下又添高士伴；生前原当古人看。
三十七
靖逆侯张勇，字非熊，国初定鼎，即仗剑出关，求见英王。王大奇之。提督甘肃，知吴三桂将反，命子云翼间道入都，首发其奸。圣祖亲解御袍赐之。功成后，谥襄壮。相传其封公梦夏侯惇而生侯。薨后葬坟，掘地得夏侯碑碣，亦一奇也。性好吟诗，《过崆峒》云： 蚩尤战后久消兵，此处犹存访道名。万里山河尘不起，松风常带凤鸾声。
三十八
人谋事久而不得，则意思转淡。何士颐秀才《感怀》云： 身非无用贫偏暇，事到难图念转平。 真悟后语也。其他如： 贫犹买笑为身累，老尚多情或寿征 ， 书因补读随时展，诗为留删尽数抄 ，皆不愧风人之旨。殁后，余闻信，飞遣人到其家，搜取诗稿，得三百余首。为付梓行世，板藏随园。
三十九
余宰沭阳时，淮安诸生吕文光，馆于沭之吴姓家。其弟子某赴童子试，吕为代倩文字，被余侦获。爱其能文，不加之罪，且延为西席，以姨妻之。和余《春草》云： 绵力漫言承露薄，灵根自信济人多。 又云： 托根何必蓬莱上得气均沾雨露中。 余笑曰： 此县令诗，不能作翰林者。 已而果中辛未进士，出知滑县。
四十
江西魏允迪，字懋堂，豪迈不羁，官中书侍读。以抚军公子，而家资散尽，因之失官。咏《山中积雪》云： 寂寞山涯更水滨，漫天匝地白如银。前村报道溪桥断，可喜难来索债人。  干霄篁竹翠盈眸，雪压风欺扑地愁。莫讶此君无劲节，一经沦落也低头。 又，《出门》云： 凭着牵衣儿女送，只挥双泪不回头。 读之令人神伤。与余同召试友也。
四十一
苏州舁山轿者最狡狯，游冶少年多与钱，则遇彼姝之车，故意相撞，或小停顿。商宝意先生有诗云： 直得舆夫争道立，翻因小住饱看花。 虎丘山坡五十余级，妇女坐轿下山，心怯其坠，往往倒抬而行。鲍步《江竹枝》云： 妾自倒行郎自看，省郎一步一回头。
四十二
李义山咏《柳》云： 堤远意相随。 真写柳之魂魄。与唐人 山远始为容，江奔地欲随 之句，皆是呕心镂骨而成。粗才每轻轻读过。吴竹桥太史亦有句云： 人影水中随。
四十三
陆鲁望过张承吉丹阳故居，言： 保佑善题目佳境，言不可刊置别处。此为才子之最也。 余深爱此言。自古文章所以流传至今者，皆即情即景，如化工肖物，着手成春，故能取不尽而用不竭。不然，一切语古人都已说尽；何以唐、宋、元、明，才子辈出，能各自成家而光景常新耶即如一客之招，一夕之宴，开口便有一定分寸，贴切此人、此事，丝毫不容假借，方是题目佳境。若今日所咏，明日亦可咏之，此人可赠，他人亦可赠之；便是空腔虚套，陈腐不堪矣。尹文端公在制府署中，冬日招秦、蒋两太史及余饮酒，曰： 今日席上，皆翰林，同衙门，各赋一诗。 蒋诗先成，首句云： 卓午人停问字车。 公笑曰： 此教官请客诗也。 秦惧不肯落笔。余亦知难而退。公不许。乃呈一律云： 小集平泉夜举觞，春风座上不知霜。偶然元老开东阁，难得群仙共玉堂。 公大喜，曰： 开口已包括全题。白傅夸刘禹锡《金陵怀古》诗 前四句已探骊珠 ，此之谓矣！
四十四
余每作咏古、咏物诗，必将此题之书籍，无所不搜；及诗之成也，仍不用一典。尝言：人有典而不用，犹之有权势而不逞也。
四十五
熊掌、豹胎，食之至珍贵者也；生吞活剥，不如一蔬一笋矣。牡丹、芍药，花之至富丽者也；剪彩为之，不如野蓼、山葵矣。味欲其鲜，趣欲其真；人必知此，而后可与论诗。
四十六
襄勤伯鄂公容安，好吟诗，如有宿悟。《竹林寺》云： 初地相逢人似旧，前身安见我非僧 《悼亡》云： 伤心最是怀中女，错认长眠作暂眠。
四十六
《记》曰； 学然后知不足。 可见知足者，皆不学之人，无怪其夜郎自大也。鄂公《题甘露寺》云： 到此已穷千里目，谁知才上一层楼。 方子云《偶成》云： 目中自谓空千古，海外谁知有九州
四十七
昔人言白香山诗无一句不自在，故其为人和平乐易；王荆公诗无一句自在，故其为人拗强乖张。愚谓荆公古文，直逼昌黎，宋人不敢望其肩项；若论诗，则终身在门外，尤可笑者，改杜少陵 天阙象纬逼 为 天阅象纬逼 ，改王摩诘 山中一夜雨 为 一半雨 ，改 把君诗过日 为 过目 ， 关山同一照 为 同一点 ：皆是点金成铁手段。大抵宋人好矜博雅，又好穿凿，故此种剜肉生疮之说，不一而足。杜诗： 天子呼来不上船。 此指明皇白龙池召李白而言。船，舟也。《明道杂记》以为： 船，衣领也。蜀人以衣领为船。谓李白不整衣而见天子也。 青莲虽狂，不应若是之妄。东坡《赤壁赋》： 而吾与子之所共适。 适，闲适也。罗氏《拾遗》以为： 当是 食 字。 引佛书以睡为食，则与上文文义平险不伦。东坡虽佞佛，必不自乱其例。杜诗： 王母昼下云旗翻。 此王母，西王母也。《清波杂志》以 王母 为鸟名，则与云旗杳无干涉。王勃《滕王阁序》： 落霞与孤鹜齐飞。 此落霞，云霞也。与孤鹜不类而类，故见妍妙。吴獬《事始》以落霞为飞蛾，则虫鸟并飞，味同嚼蜡。杜牧《阿房宫赋》： 未云何龙 ，用《易经》 云从龙 也。《是斋日记》以为用《左氏》 龙见而雩 。宫中，非雩祭地也。《文选》诗： 挂席拾海月 ，妙在 海月 之不可拾也。注《选》者，必以 海月 为蚌蛹之类，则作此诗者，不过一摸蚌翁耳。少陵诗： 无风云出塞，不夜月临关。 其妙处在无风而云，不夜而月故也。注杜者以 不夜 、 无风 为地名，则何地无云，何地无月，何必此二处才有风、月耶 三峡星河影动摇 ，即景语也。注杜者必引《天官书》 星动为用兵之象 ，未必太平诗，星光不动也；宋子京手抄杜诗，改 握节汉臣归 为 秃节 。 秃 字不如 握 字之有神也。刘禹锡《滚西》诗 春水毅纹生 ，明是春水方生之义。而晏元献以 生 为生熟之生。岂织绮觳者，定用生丝，不用熟丝耶东坡《雪》诗，用 银海 、 玉楼 ，不过言雪色之白，以银玉·字样衬托之，亦诗家常事。注苏者必以为道家肩目之称，则当下雪时，专飞道士家，不到别人家耶《明道杂志》云： 坡诗： 客行万里半天下，僧卧一庵初白头。 黄元以为 白 字不可对 天 字，遂妄改为 日 字。对则工矣，其如 初日头 三字文理不通 袁瑾《秋日》诗： 芳草不复绿，王孙今又归。 此 王孙 ，公子王孙之称也。宋人云： 王孙，蟋蟀也。 引《诗纬》云： 楚人名蟋蟀为王孙。 又以为 猿 ，引柳子厚 憎王孙 为证。博则博矣，意味索然。《冷斋夜话》云： 太白诗： 昔作夫容花，今为断肠草。 本陶弘景《仙方注》 断肠草一名夫容 故也。乃知诗人无一字闲话。 方密之笑曰： 太白冤哉!草不妨同名，诗人何心作药师父耶 凡此种种，其病皆始于郑康成。康成注《毛诗》 美目清兮 ： 目上为明，目下为清。 然则 美目盼兮 ， 盼 又是何物注 亦既觏止 ，为男女交媾之媾。注 五日为期 ，为 妾年未五十，必与五日之御。五日不御，故思其夫 。注 胡然而天，胡然而帝 ，便是 灵威仰，赤嫖怒 。注 言从之迈 ，言 将自杀以从之 ，其迂谬已作俑矣]尧之时，老人击壤。壤，土也。周处《风土记》则曰； 壤，以木为之，长三尺四寸。 引皇甫元晏十七岁与从姑子击壤于路为证。不知尧之时，安得有木壤果有之，又何得历夏、商、周而不一见于咏乐耶要知周处《风土记》，亦宋人伪作。
四十八
本朝有某孝廉献吴逆诗云： 力穷楚覆求秦救，心死韩亡受汉封。 圣祖爱其巧于用典，遣人访之。其人逃。余以为此仿宋汪彦章为张邦昌雪罪表也。其词云： 孔子从佛肿之召，卒为尊周；纪信乘汉王之车，将以诳楚。 可谓善于文过者。
四十九
有妓与人赠别云： 临歧几点相思泪，滴向秋阶发海棠。 情语也。而庄荪服太史《赠妓》云： 凭君莫拭相思泪，留着明朝更送人。 说破，转觉嚼蜡。佟法海《吊琵琶亭》云： 司马青衫何必湿留将泪眼哭苍生。 一般杀风景语。
五十
有人哭一显者云： 堂深人不知何病，身贵医争试一方。 说尽贵人患病情状。
五十一
吾乡陈星斋先生《题画》云： 秋似美人无碍瘦，山如好友不嫌多。 江阴翁征士朗夫《尚湖晚步》云： 友如作画须求淡，山似论文不喜平。 二语同一风调。
五十二
本朝开国时，江阴城最后降。有女子为兵卒所得，绐之曰： 吾渴甚!幸取饮，可乎 兵怜而许之。遂赴江死。时城中积尸满岸，秽不可闻。女子啮指血题诗云： 寄语路人休掩鼻，活人不及死人香。
五十三
同征友万柘坡光泰，精于五、七古。程鱼门读之，五体投地。近体学宋人，有晦涩之病。陈古渔专工近体，宗七子；故闻鱼门赞万诗，大相抵牾。余为作跋，释两家之憾，且摘柘坡近体之佳者，以晓古渔。其《题开元寺》云： 古树鸟巢密，疏寮客到稀。  铃空随瓦坠，碑断入墙填。 《方镜》云： 自笑相逢同枘凿，封侯谁有面如田 《金鳌玉炼桥》云： 晓来浓翠东西映，也算蛾眉对仗班。 陈乃折服。
五十四
余长姑嫁慈溪姚氏。姚母能诗，出外为女傅。康熙间，某相国以干金聘往教女公子。到府，住花园中，极珠帘玉屏之丽。出拜两姝，容态绝世。与之语，皆吴音；年十六七，学琴、学诗，颇聪颖。夜伴女傅眠，方知待年之女，尚未侍寝于相公也。忽一夕，二女从内出，面微红。问之，曰： 堂上夫人赐饮。 随解衣寝。未二鼓，从帐内跃出，抢地呼天，语呶呶不可辨；颠仆片时，七窍流血而死。盖夫人赐酒时，业已酰之矣!姚母踉跄弃资装，即夜逃归。常告人云： 二女，年长者尤可惜。 有《自嘲》一联云： 量浅酒痕先上面，兴高琴曲不和弦。
五十五
咏物已难，而和前人之韵则更难。近惟陈其年之和王新城《秋柳》，奇丽川方伯之和高青丘《梅花》，能不袭旧语，而自出新裁。陈云： 尽日邮亭挽客衣，风流放诞是耶非将军营里年光晚，京兆街前信息稀。愁黛忍令秋水见柔条任与夜乌飞。舞腰女伴如相忆，为报飘零愿已违。  鹅黄搓就便相怜，记得金城几树烟。未到阿那先属鬏，任为抛掷也缠绵。由来春好惟三月，待得花开又一年。此日秋山太迢递，株株摇落画楼边。 又云： 似尔陌头还拂地，有人楼上怕开箱。 俱妙。方伯云： 枝头何处认轻痕，霜亦精神雪亦温。一径晓风寻旧梦，半林寒月失孤村。吟情欲镂冰为句，离恨难招玉作魂。寄语溪桥桥上客，莫从香里误柴门。  点额谁教入汉宫，冻云合处路难通。胧胧照去月疑落，瓣瓣擎来雪又空。无梦不随流水去，有香只在此山中。松间竹外谁知己地老天荒玉一丛。 又云： 珊珊仙骨谁能近，字与林家恐未真。  陇首只今春意薄，山中自昔故人稀。 其高淡之怀，梅花有知，当呼知己。
五十六
康熙间，于清端公总督江南，举其族弟襄勤公来守江宁。二人俱名成龙，不以为嫌；且俱以清节卓行，名震海内，洵圣朝佳话也。襄勤巡抚京畿，不避权贵，故演戏者有 红门寺诛奸僧 一节。事虽附会，非无因也。其孙紫亭先生，名宗瑛者，甲戌翰林，人品高逸，善画工诗。余戊申游虞山，紫亭之子静夫明府适宰昭文，以《来鹤堂诗》见示。如《题画》云： 寒声两岸虫，秋怀千顷荻。雨断月初明，孤篷犹滴沥。 《游马氏园》云： 隔树未知处，缘溪已到门。 《折杏花赠某》云： 灯红人影摇芳树，手动花阴落满身。 《归车》云： 急雨惊风翻碧沼，归云学水亦东流。 皆超超玄箸，不食人间烟火。静夫云清端、襄勤二公，亦有诗集；他日捡出，为余寄来。
五十七
李尚书雍熙学道，散遣歌姬。王西樵责以诗云： 听歌曾入忘忧界，不应忽缚枯禅戒。未是香山与病缘，何妨樊子同春在安石携妓自不凡，处仲开阁终无赖。谁为公画此策者，狂奴恨不鞭其背！ 阮亭亦云： 万种心情消未尽，忍辞骆马遣杨枝 余惜秦少游未闻此言。
五十八
江西某太守，将伐古树。有客题诗于树云： 遥知此去栋梁材，无复清阴覆绿苔。只恐月明秋夜冷，误他干岁鹤归来。 太守读之，怆然有感，乃停斧不伐。
五十九
南宋宫嫔墓在越中者甚多，质湖之滨，狮山之侧，茔址可识者，二十四处，俗传 廿四堆 是也。山阴邵姜畦先生诗云： 质湖湖水莹如镜，照出兴亡事可哀。 二十四堆 春草绿，钱塘风雨翠华来。 绰有深情。先生尤长五言，咏《济南趵突泉》云： 倒翻庐阜瀑，长涌浙江潮。 一时诸名士，为之搁笔。又有句云： 溪澄花影偶，山静屐声孤。
六十
江南黄梅时节，潮湿可厌。徐金粟云： 不待雨来先地湿，并无云处亦天低。
六十一
丁巳前辈沈云蜚先生馆选后，乞假归娶。逾年入都，以习国书故，僦屋邻余，欲彼此宣究。未半年，以瘵疾亡。余入奠，见纸墨丛残，家僮殡殓，为之泣下。哭以四绝句，五十年来，全不省记。忽内子诵之琅琅，乃追录之，以存其人。诗云： 仙山楼阁本茫茫，容易青年到玉堂。底事昙花才一现，已蒙上帝遣巫阳  明知病体颓唐甚，何事间关万里来想是神仙厌乡土，特教玉骨葬蓬莱。  几度蓬门歇小车，挥毫同习上清书。而今难字从谁问旅榇灰停一寸余!  半年汤药滞天涯，腰瘦何人报沈家少妇昨宵家信到，催君迎看帝城花。
六十二
钱塘洪防思升，相国黄文僖公机之女孙婿也。人但知其《长生》曲本，与《牡丹亭》并传，而不知其诗才在汤若士之上。《晓行》云： 咿喔晨鸡鸣，仆夫驾轮鞅。四野绝无人，但闻征铎响。 《夜泊》云： 竹篾随潮落，蒲帆逐月飞。维舟已深夜，还上钓鱼矶。 性落拓不羁。晚年渡江，老仆坠水。先生醉矣，提灯救之，遂与俱死。《送高江村宫詹入都》五排一百韵，沉郁顿挫，逼真少陵。先生为王贞女作《金镶曲》云： 王家有女字秀文，少小绰约兰慧芬。项郎名族学《诗》、《礼》，金镊为聘结婚姻。十余年来人事变，富儿那必归贫贱。一朝别字豪贵家，三日悲啼泪如霰。手摘金镊自吞食，将死未死救不得。柔肠九曲断还续，卧地只存微气息。讵料国工赐灵药，吐出金镊定魂魄。至性由来动彼苍，一夜银河驾乌鹊。嗟哉此女贞且贤，项郎对之悲复怜。朝来笑倚镜台立，代系金镊云鬓边。 其事、其诗，俱足千古。篇终结句，余韵悠然。
六十三
苏州徐文靖公，明季殉难。二子昭文、贯时，俱守父志，不仕。尤西堂为贯时作传，言其少时美好，自称 三十六帝外臣 。《过平原有见》云： 玉面珠挡坐锦车，蟠云作髻两分梳。春风解下貂回脖，露出蝤蛴雪不如。  曲水池头倚玉阑，祓除初起晓妆寒。新来传得江南样，也是梳头学牡丹。 摩写燕、赵佳人，风流可想。贯时先生名柯。其孙龙饮，精赏鉴，与余交好。
六十四
洪防思咏《燕女》云： 燕姬生小习原野，春草茸茸猎城下。身轻不许健儿扶，捉鞭自上桃花马。 胡稚威亦咏此题，中四句云： 蝤蛴明处缘裁领，荑手谶时为揽妆。云髻半笼花压额，巾罗斜挂水成行。
六十五
梅定九先生以算法、《易》理，受知圣祖。人但知其朴学，而不知诗故风雅。其《断藤坑夜雨》云： 万壑连为瀑，千峰撼欲平。虚堂渔艇似，短烛月华明。 《答周昆来》云： 墨妙时看珍共璧，心期今见托双鱼。 周故奇士，舞刀夺槊，豪气逼人。画龙一幅，人以千金相购。识戴雪村学士于未济时，以女妻之。
六十六
余翰林归娶，长安赠行诗甚多，记其佳者。邹太和学士云： 菊黄枫紫小春天，送尔南归是锦旋。才子扫眉宜赤管，洞房停烛有金莲。归鞍尚带同文课，时余方习清书。吟箧新添《却扇》篇。此日和鸣谁不羡凤凰山下看神仙。 张南华宫詹云： 艳雪飞新句，红丝系夙缘。人间留玉杵，天上撤金莲。官柳萦袍绿，宫花压帽鲜。君恩许归娶，仍弹曲江鞭。  遥识催妆日，金花艳擘笺。湖山留粉黛，毫墨乱云烟。两美应空越，双飞伫入燕。绿窗眉画早，银烛看朝天。 沈椒园御史云： 金闺才子爱袁丝，年少承恩出玉墀。丹诏命趋双鹤发，绣帏交护两琼枝。笙歌院落时衣锦，梅柳江村晓画眉。伫看还朝成《博议》，文章报国正相期。 蒋御史和宁，时作诸生，云： 金莲银烛数行低，照见鸳鸯两两栖。风动流苏侵夜漏，应疑铃索海棠西。 魏允迪中翰，以余文捷，戏云： 争传才子擅文词，顷刻千言不构思。若使画眉须缓款，那容横扫笔尖儿 大司空裘叔度，时为庶常，云： 袁郎走马出京华，折得东风上苑花。一路香尘南国近，苎萝村是阿侬家。  画壁旗亭句浪传，蓝桥归去会神仙。从今厌看闲花草，新种湖头并蒂莲。 盖调余狎许郎也。又云： 玉镜台前一笑时，石螺亲为画双眉。乌丝竞艳《催妆》句，只恐流传恼雪儿。  双绾同心带一条，华灯椽烛好良宵。锦衾宛转留春住，莫忘鸣珂趁早朝。 毗陵相国程聘三，时作庶常，诗云： 金灯花下沸笙歌，宝帐流香散绮罗。此日黄姑逢织女，漫言 人似隔天河 。 盖戏用余朝考句也。座主蒋文恪公，时为学士，诗云： 群仙艳羡送天涯，重叠诗笺压小车。马上玉郎春应醉，满身香雪落梅花。  我闻堂上两亲居，划荻含丸廿载余。此日江南花烛好，承欢同上紫泥书。
六十七
余以翰林改官江南，一时送行诗甚多。其佳者如：刘文定公纶，时官编修，诗云： 弱水神仙少定居，词头草罢领除书。蒋山南去秦淮路，好雨倚倚梅熟初。  三载头衔共冷官，几人乡梦出长安。君行若过吾庐外，五月江深草阁寒。  定子当筵唱《石城》，离堂烛跋不胜情。芰荷香动三千里，谁共编诗记水程 宗伯齐公召南，时为侍讲，诗云； 尊前言别重踟躇，一向推袁话岂虚才子何妨为外吏，名山况可读奇书。携将佳偶花能笑，吟得新诗锦不如。转眼蒲帆催北上，未容风物恋鲈鱼。  官河柳色雨余新，故里风光更绝伦。书画一船烟外月，湖山十里镜中人。浣衣香襄芙蓉露，评史清浇竹叶春。回首同时趋直客，蓬莱犹是在红尘。 庄参政有恭，时为修撰，诗云： 庐陵事业起夷陵，眼界原从阅历增。况有文章堪润色，不妨风骨露峻峭。廉分杯水余同况，明彻晶笼尔独能。儒吏风流政多暇，新诗好与寄吴绫。 副宪申甫，时为孝廉，诗云： 鹩行惊失凤池春，百里初除墨绶新。簿领竟须烦史笔，朝廷原自重词臣。交情未免怜今别，公论尤应惜此人。终是读书能有用，他时端不负斯民。  鹤书到日广求贤，殿上挥毫各少年。遭遇未尝非盛事，滞留或恐是前缘。公卿誉满君犹出，仆婢诗成我自怜。可忆僧窗风雨夜，灯花只为一人妍戊午，榜发前一日，与张少仪诸人同饮，喜灯有花，惟君获隽。  平台缥缈见烟峦，客至能令眼界宽。谈笑每欣多旧雨，杯盘常愧累贫官。由来气类关偏切，此后风流继必难。说与能诗姚秘监，豪情略为洗儒酸。戏南奇。  临期草草话难穷，高柳凉飘弄袖风。客里惊心多聚散，酒边分手又西东。对衙山色浓于染，绕郭溪光淡若空。此景江南曾不少，有人时在梦魂中。 其时长安诸公，以笏山四首为独绝。少宗伯刘公星炜，时为诸生，仿昌谷体作七古一篇，云： 壬之年，癸之月，一鲸驱云云不行，走上江南木兰楫。 诗长，不能备录。


一
余尝语人云： 才欲其大，志欲其小。才大，则任事有余；志小，则愿无不足。孔北海志大才疏，终于被难。邴曼容为官不肯过六百石，没齿晏然。 童二树诗云： 所欲不求大，得欢常有余。 真见道之言。
二
夫用兵，危事也；而赵括易言之，此其所以败也。夫诗，难事也；而豁达李老易言之，此其所以陋也。唐子西云： 诗初成时，未见可訾处，姑置之，明日取读，则瑕疵百出，乃反复改正之。隔数日取阅，疵累又出，又改正之。如此数四，方敢示人。 此数言，可谓知其难而深造之者也。然有天机一到，断不可改者。余《续诗品》有云： 知一重非，进一重境；亦有生金，一铸而定。
三
《西河诗话》载：曹能始先生《得家信》诗： 骤惊函半损，幸露语平安。 以为佳句。一客谓：  露 字不如 剩 字之当。大抵 平安 注函外，损余曰 剩 ；若内露，不必巧值此字矣。 人以为敏。余独谓不然。 剩 字与 半 字不相叫应，函不过半损，则剩者正多，不止 平安 二字。 幸露语平安 ，正是偶然触露，所以羁旅之情，为之惊喜耳。若曰 不必巧值 ，则又何以知其必不巧值耶?
四
卢雅雨先生与蒋萝村副宪，同谪塞外。蒋年老，虑不得归。卢戏作文生祭之。文甚谲诡。尹文端公一日谓余曰： 汝见卢《出塞集》乎? 曰： 见矣。 曰： 汝最爱何诗? 余未答。公曰： 汝且勿言，我猜必是《生祭蒋萝村》文。 余不觉大笑，而首肯者再：喜师弟之印可也。其词曰： 先生之寿，七十有七。先生之壮，如其壮日。先生旷达，不讳其恤。先生有教，乃载之笔。先生书来，示我云云。昔同转运，与君为寅。今同谪戍，与君为邻。我欲生祭，乞君一言。仆谢不敏，非甘懒惰。诅老咒生，无乃不可!既而思之，公非欺我。辱公之教，奈何弗果!爰卜吉日，乃驾黄骊。羔羊熏炙，酪酥淋漓。干糇窨酒，载携载随。造庐展笑，大放厥词。昔公早达，久食天禄。遭际尧廷，而登宪副。有其志之，非仆所录。仆识公晚，盖始投荒。过公信宿，示我周行。何以图报?祝寿而康。今年闻公，报三周岁。忆公语我： 军台有制；诸弛形徒，考绩为例；瓜代为常，喜而不寐。 何期命宫，磨蝎流连!帝闻臣罪，未闻臣年。草霜风烛，能否再延?有死之心，无生之气。仆忝同群，敢忘敦慰。言之违心，听之无味。破涕用奇，于是乎祭。世之祭者，罗鼎列牲。岂无酹奠，谁进一觥?岂无呼告，谁应一声?祷尔曰诔，莫若及生。我闻设台，防厄鲁特：雪山为窟，师老难克。鬼能为厉，殊便杀贼。生不如人，死当报国。我闻西域，佛教常新：恒河沙数，皆不坏身。此去天竺，无间关津。一灵不昧，便入法门。我闻阎罗，即包孝肃：其家庐州，仆曾为牧。牧不负神，神应电瞩。为问年来，神颇忆不?我闻冥司，分隶城隍。我辈头衔，颇与相当。定容抗礼，谦尊而光。岂如井底，妄肆蛙张?我闻此地，李陵所窜：苗裔及唐，犹通祖贯。游子河梁，妙绝词翰。地下相逢，定非冰炭。我闻归化，葬古昭君：青冢表表，血食为神。乃心汉阙，同乡是亲。死如卜宅，请傍佳人。凡诸幻想，谓死有觉；有觉而死，不改其乐。若本无知，何嫌沙漠?沧桑以来，谁非委壑?公曰信哉，君言慨慷。君浮我白，我奉君觞。饮既尽兴，食亦充肠。饮食醉饱，是为尚飨。
五
松江曹黄门先生陆夫人，自号秀林山人。归先生时，年才十七；奁具旁，皆文史也。尤爱《楚词》，针黹暇，必朗诵之。侍婢私语曰： 夫人所诵，与在家时何异? 先生因赠诗云： 幽意闲情不自知，碧窗吟遍楚人词。添香侍女听来惯，笑说书声似旧时。 因戒夫人曰： 卿爱屈子词，此生不当得意。 已而果亡。先生为梓其《梯山阁遗稿》。《冬日病起》云： 病里生涯百事赊，一弦一柱谱《平沙》。弹来却怪人偷听，闲倚栏杆看雪花。 《寄外》云： 烟水迢迢泛木兰，寒风残雪怯衣单。客裘自着江边雨，莫作临行泪点看。 余闻方问亭宫保，少时亦爱《离骚》。自忏云： 爱读《离骚》便不祥。 其后功名显赫。然则黄门先生之言，亦未必尽然与?先生讳一士，官御史。
六
人或问余以本朝诗谁为第一，余转问其人：《三百篇》以何首为第一?其人不能答。余晓之曰：诗如天生花卉，春兰秋菊，各有一时之秀，不容人为轩轾。音律风趣，能动人心目者，即为佳诗；无所为第一、第二也。有因其一时偶至而论者，如 不愁明月尽，自有夜珠来 一首，宋居沈上。 文章旧价留鸾掖，桃李新阴在鲤庭 一首，杨汝士压倒元、白是也。有总其全局而论者，如唐以李、杜、韩、白为大家，宋以欧、苏、陆、范为大家是也。若必专举一人，以覆盖一朝，则牡丹为花王，兰亦为王者之香。人于草木，不能评谁为第一，而况诗乎?
七
王阳明先生云： 人之诗文，先取真意；譬如童子垂髫肃揖，自有佳致。若带假面伛偻，而装须髯，便令人生憎。 顾宁人与某书云： 足下诗文非不佳。奈下笔时，胸中总有一杜一韩放不过去，此诗文之所以不至也。
八
王梦楼侍讲云： 诗称家数，犹之官称衙门也。衙门自以总督为大，典史为小。然以总督衙门之担水夫，比典史衙门之典史，则亦宁为典史，而不为担水夫。何也?典史虽小，尚属朝廷命官；担水夫衙门虽尊，与他无涉。今之学杜、韩不成，而矜矜然自以为大家者，不过总督衙门之担水夫耳。 叶横山先生云： 好摹仿古人者，窃之似，则优孟衣冠；窃之不似，则画虎类狗。与其假人余焰，妄自称尊，孰若甘作偏裨，自领一队?
九
东坡近体诗，少蕴酿烹炼之功，故言尽而意亦止，绝无弦外之音、味外之味。阮亭以为非其所长，后人不可为法，此言是也。然毛西河诋之太过。或引 春江水暖鸭先知 ，以为是坡诗近体之佳者。西河云： 春江水暖，定该鸭知，鹅不知耶? 此言则太鹘突矣。若持此论诗，则《三百篇》句句不是：在河之洲者，班鸠、鸣鸠皆可在也，何必 雎鸠 耶?止丘隅者，黑鸟、白鸟皆可止也，何必 黄鸟 耶?
一十
富贵诗有绝妙者。如唐人： 偷得微吟斜倚柱，满衣花露听宫莺。 宋人： 一院有花春昼永，八荒无事诏书稀。  烛花渐暗人初睡，金鸭无烟却有香。  人散秋千闲挂月，露零蝴蝶冷眠花。  四壁宫花春宴罢，满床牙笏早朝回。 元人： 宫娥不识中书令，问是谁家美少年。  袖中笼得朝天笔，画日归来又画眉。 本朝商宝意云： 帘外浓云天似墨，九华灯下不知寒。  那能更记春明梦，压鬓浓香侍宴归。 汤西崖少宰云： 楼台莺蝶春喧早，歌舞江山月坠迟。 张得天司寇云： 愿得红罗千万匹，漫天匝地绣鸳鸯。 皆绝妙也。谁谓 欢娱之言难工 耶?
一十一
贫士诗有极妙者。如陈古渔： 雨昏陋巷灯无焰，风过贫家壁有声。  偶闻诗累吟怀减，偏到荒年饭量加。 杨思立： 家贫留客干妻恼，身病闲游惹母愁。 朱草衣： 床烧夜每借僧榻，粮尽妻常寄母家。 徐兰圃： 可怜最是牵衣女，哭说邻家午饭香。 皆贫语也。常州赵某云： 太穷常恐人防贼，久病都疑犬亦仙。  短气莫书赊酒券，索逋先长(按：民国本作 畏 )扣门声。 俱太穷，令人欲笑。
一十二
杨花诗最佳者，前辈如查他山云： 春如短梦初离影，人在东风正倚阑。 黄石牧云： 不宜雨里宜风里，未见开时见落时。 严遂成云： 每到月明成大隐，转因云热得佯狂。 薛生白云： 飘泊无端疑 白也 ，轻盈真欲类 虞兮 。 王菊庄云： 不知日暮飞犹急，似爱天晴舞欲狂。 虞东皋云： 飘来玉屑缘何软?看到梅花尚觉肥。 意各不同，皆妙境也。近有人以此命题，燕以均云： 小院无端点绿苔，问他来处费疑猜。春原不是一家物，花竟偏能离树开。质洁未堪污道路，身轻容易上楼台。随风似怕儿童捉，才扑阑干又却回。 蔡元春云： 沾裳似为衣添絮，扑帽应怜鬓有霜。似我辞家同过客，怜君一去便无归。 李荚云： 偶经堕地时还起，直到为萍恨始休。 杨芳灿云： 掠水燕迷千点雪，窥窗人隔一重纱。  愿他化作青萍子，傍着鸳鸯过一生。 方正澍云： 春尽不堪垂老别，风停亦解步虚行。 钱履青云： 风便有时来砚北，月明无影度墙东。 严海珊咏《桃花》云： 怪他去后花如许，记得来时路也无? 暗中用典，真乃绝世聪明。
一十四
最爱周栎园之论诗曰： 诗以言我之情也，故我欲为则为之，我不欲为则不为。原未尝有人勉强之，督责之，而使之必为诗也。是以《三百篇》称心而言，不著姓名，无意于诗之传，并无意于后人传我之诗。嘻!此其所以为至与!今之人，欲借此以见博学，竞声名，则误矣!
一十五
英梦堂相公，诗才清绝。作里河同知，与余游扬州僧寺云： 萧寺廊回水一层，阑干闲处有人凭。书生自笑酸寒甚，不看春灯看佛灯。 后三十年，金陵弟子龚元超有一首云： 烟萝暗处石棱蹭，翠竹玲珑月作灯。听是谁家吹玉笛，画栏清冷夜深凭。 何其风韵之相似也!
一十六
合肥进士田实发，庚戌会试，梦其母浴小儿于盆，意颇恶之。过黄河，资尽，不能雇车，意阑珊欲返。有驴夫苦劝前行。问夫： 何姓? 曰： 姓孟。 因忆梦中：儿者，子也；盆者，皿也：或者此行其有益乎?果以是科获售。咏《晓钟》云： 雨云魂梦初惊后，名利心思未动前。 又： 鸟立树梢徐坠果，风来檐隙自翻书。 颇近放翁小品。咏《花下鸳鸯》云： 翠幄红帱梦未阑，频倾香露不知寒。除非花上蜂儿落，才肯抬头仔细看。
一十七
余尝谓：诗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沈石田《落花》诗云： 浩劫信于今日尽，痴心疑有别家开。 卢仝云： 昨夜醉酒归，仆倒竟三五。摩挲青莓苔，莫嗔惊着汝。 宋人仿之，云： 池昨平添水三尺，失却捣衣平正石。今朝水退石依然，老夫一夜空相忆。 又曰： 老僧只恐云飞去，日午先教掩寺门。 近人陈楚南《题{背面美人图)》云： 美人背倚玉阑干，惆怅花容一见难。几度唤他他不转，痴心欲掉画图看。 妙在皆孩子语也。
一十八
诗有认假为真而妙者。唐人《宿华山》云： 危栏倚遍都无寐，犹恐星河坠入楼。 宋人《咏梅花帐》云： 呼童细扫潇湘簟，犹恐残花落枕旁。 有认真为假而妙者。宋人《雪中观妓》云： 恰似春风三月半，杨花飞处牡丹开。 元人《美人梳头》云： 红雪忽生池上影，乌云半卷镜中天。
一十九
黄梨洲先生云： 诗人萃天地之清气，以月露、风云、花鸟为其性情。月露、风云、花鸟之在天地间，俄顷灭没；惟诗人能结之于不散。 先生不以诗见长，而言之有味。
二十
江州进士崔念陵室许宜嫫，七岁《玩月》云： 一种月团圆，照愁复照欢。欢愁两不着，清影上阑干。 其父叹曰： 是儿清贵，惜福薄耳！ 宜英不得于姑，自缢死。其《春怀》云： 无穷事业了裙钗，不律闲拈小遣怀。按曲填词调玉笛，摘诗编谱入牙牌。凄凉夜雨谋生拙，零落春风信命乖。门外艳阳知几许，兼花杂柳鸟喈喈。 《寄外》云： 花缸对月相怜夜，恐是前身隔世人。 进士已早知其不祥，解环后，颜色如生。进士哭之云： 双鬟双绾娇模样，翻悔从前领略疏。 崔需次京师，又聘女鸾嫫为妾。崔故贫士，归来省亲，嫫之养父强售之于某千户，嫫不从，诡呼干户为爷，而诉以原定崔郎之故。千户义之，不夺其志，仍以归崔。嫫生时，母梦凤集于庭。崔赠云： 柳如旧皱眉，花比新啼颊。挑灯风雨窗，往事从头说。 崔有《灌园余事》一集，载宜嫫事甚详。陈淑兰女子阅之，赋诗责崔云： 可惜江州进士家，灌园难护一枝花。若能才子情如海，争得佳人一念差?  自说从前领略疏，阿谁牵绕好工夫?宜嫫此后心宜淡，莫再人间挽鹿车。 呜呼!淑兰吟此诗后十余年，亦缢死，可哀也!然宜嫫死于怨姑，淑兰死于殉夫：有泰山、鸿毛之别矣。
二十一
常宁欧永孝序江宾谷之诗曰： 《三百篇》：《颂》不如《雅》，《雅》不如《风》。何也?《雅》、《颂》，人籁也，地籁也，多后王、君公、大夫修饰之词。至十五《国风》，则皆劳人、思妇、静女、狡童矢口而成者也。《尚书》曰： 诗言志。 《史记》曰： 诗以达意。 若《国风》者，真可谓之言志而能达矣。 宾谷自序其诗曰： 予非存予之诗也；譬之面然，予虽不能如城北徐公之面美，然予宁无面乎?何必作窥观焉?
二十二
吾乡吴修撰鸿，督学湖南。壬午科，湖南主试者为嘉定钱公辛楣、陕西王公伟人。诸生出闱后，各以闱卷呈吴。吴所最赏者，为丁牲、丁正心、张德安、石鸿翥、陈圣清五人，曰： 此五卷不售，吾此后不复论文矣。 榜发日，吴招客共饮，使人走探。俄而抄榜来，自第六名至末，只陈圣清一人。吴旁皇莫释。未几，五魁报至，则四生已各冠其经，如联珠然。吴大喜过望。一时省下传为佳话。先是，陈太常兆仑在都中，以书贺吴云： 今科楚南得人必盛。 盖预知吴、钱、王三公之能知文，能拔士也。吴首唱一诗，云： 天鼓喧传昨夜声，大宫小徵尽含鸣。当头玉笋排班出，入眼珠光照乘明。喜极转添知己泪，望深还慰树人情。文昌此日欣连曜，谁向西风诉不平? 一时和者三十余人。后甲辰三月，余游匡庐，遇丁君宰星子，为雇夫役，作主人，相与序述前事，彼此慨然。且曰： 正心管领庐山七年，来游者先生一人耳。
二十三
钱香树先生为侍读时出都，泊济宁，立船头为霜所滑，失足入水，家人救以篙，得不死。笑谓宾客曰： 吾闻坠水死者，必有鬼物凭之。倘昨夜遇李太白，便把臂去矣！ 明日过李白楼，题云： 昨夜未曾逢李白，今朝乘兴一登楼。楼中人已骑鲸去，楼影当空占上游。
二十四
予在转运卢雅雨席上，见有上诗者，卢不喜。余为解曰： 此应酬诗，故不能佳。 卢曰： 君误矣!古大家韩、杜、欧、苏集中，强半应酬诗也。谁谓应酬诗不能工耶? 予深然其说。后见粤西学使许竹人，先生自序其《越吟》云： 诗家以不登应酬作为高。余曰：不然。《三百篇》行役之外，赠答半焉。逮自河梁，洎李、杜、王、孟，无集无之。己实不工，体于何有?万里之外，交生情，情生文；存其文，思其事，见其人，又可弃乎?今而可弃，昔可无赠；毋宁以不工规我?
二十五
比来闺秀能诗者，以许太夫人为第一。其长嗣佩璜，与余同征鸿博。读太夫人《绿净轩自寿》云： 自分青裙终老妇，滥叨紫绰拜乡君。 《元旦》云： 剩有湿薪同爆竹，也将红纸写宜春。 《喜雨》云： 愆期休割乖龙耳，破块粗安野老心。不独清凉宜翠簟，可知点滴尽黄金。 皆佳句也。夫人为徐清献公季女，名德音，字淑则。王太仓相公拨出清献之门，其视学浙江也，遣人告墓。夫人有句云； 鱼菽荐羹惟弱女，松楸酹酒属门人。
二十六
尹望山制府在途中寄鄂夫人诗云： 正因被冷想装绵，又接音书短榻前。暖阁遥思春雪冷，长途更犯晓冰坚。不言家事知予苦，频寄征衣赖汝贤。依旧疏狂应笑否?偷闲时复耸吟肩。 夫人为鄂文端公之从女，贤淑能诗。常侍尹、鄂两公小饮。鄂公老矣，向尹公云： 阁务殷繁，何日得抽身是好? 夫人正色曰： 女闻圣人云 事君能致其身 ，其次则明哲保身，未闻有抽身之说。 公为莞然。
二十七
辽东三老者：戴亨，字遂堂；陈景元，字石闾；马大钵，字雷溪。三人皆布衣不仕，诗宗汉、魏，字学二王，不与人世交接，来往者李铁君一人而已。戴诗不传。陈有《崇兆寺》诗云： 世外招提境，浮生寄一时。铃声吟殿角，涧影落松枝。鸟语留归念，山僧笑索诗。东方明月上，若遇此心期。 马《闻西师振旅寄宁远大将军》云： 雪飘组练归榆海，花满弓刀入玉关。 《偶成》云： 晒药偶然来竹外，修琴不复到人间。 石闾弟景钟，字橘洲，有《夜阑曲》云： 春夜频倾金叵罗，胡姬按板对筵歌。低徊笑语牵红袖，如此风光可奈何! 明七子论诗，蔽于古而不知今，有拘墟皮傅之见。辽东三老，亦复似之。铁君作《尚史》，专搜三代以上事，而竟不知本朝有马辅之《绎史》，亦囿于闻见之一端。然近今士人，先攻时文，通籍后始学为诗，大概从宋、元入手，俗所称 半路上出家 是也。源流不清，又不若三家之力争上乘矣。
铁君名锴，父为总督，而能隐居不仕，自称鹿青山人，有《瞧螟斋集》行世。录其《梅花》云： 众木正如梦，一枝方自春。遂令江水上，真见独醒人。 《咏月》云： 清绝自成照，何曾挂树生?有时通夜白，一片得秋明。远水若相接，浮云或并行。年年圆便缺，谁悟善持盈?
二十八
康熙初，吴兆骞汉槎谪戍宁古塔。其友顾贞观华峰馆于纳兰太傅家，寄吴《金缕曲》云： 季子平安否?  谅绝塞、苦寒难受。廿载包胥曾一诺，盼乌头马角终相救。置此札，兄怀袖。  词赋从今须少作，留取心魂相守。  归日急翻行戍稿，把空名料理传身后。言不尽，观顿首。 太傅之子成容若见之，泣曰： 河梁生别之诗，山阳死友之传，得此而三。此事三千六百日中，我当以身任之。 华峰曰： 人寿几何?公子乃以十载为期耶? 太傅闻之，竟为道地，而汉槎生入玉门关矣。顾生名忠者，咏其事云： 金兰倘使无良友，关塞终当老健儿。 一说：华峰之救吴季子也，太傅方宴客，手巨觥，谓曰： 若饮满，为救汉槎。 华峰素不饮，至是一吸而尽。太傅笑曰： 余直戏耳!即不饮，余岂遂不救汉槎耶?虽然，何其壮也！ 呜呼!公子能文，良朋爱友，太傅怜才，真一时佳话。余常谓：汉槎之《秋笳集》，与陈卧子之《黄门集》，俱能原本七子，而自出精神者。
二十九
阮亭《池北偶谈》笑元、白作诗，未窥盛唐门户。此论甚谬。桑瞍父讥之云： 大辨才从觉悟余，香山居士老文殊。渔洋老眼披金屑，失却光明大宝珠。 余按：元、白在唐朝所以能独竖一帜者，正为其不袭盛唐窠臼也。阮亭之意，必欲其描头画角若明七子，而后谓之窥盛唐乎?要知唐之李、杜、韩、白，俱非阮亭所喜。因其名太高，未便诋毁；于少陵亦时有微词，况元、白乎?阮亭主修饰，不主性情。观其到一处必有诗，诗中必用典，可以想见其喜怒哀乐之不真矣。或问： 宋荔裳有 绝代消魂王阮亭 之说，其果然否? 余应之曰； 阮亭先生非女郎，立言当使人敬，使人感且兴，不必使人消魂也。然即以消魂论，阮亭之色，亦并非天仙化人，使人心惊者也。不过一良家女，五官端正，吐属清雅；又能加宫中之膏沐，熏海外之名香，倾动一时，原不为过。其修词琢句，大概捃摭于大历十子，宋、元名家，取彼碎金，成我风格，恰不沾沾于盛唐，蹈七子习气，在本朝自当算一家数。奈归愚、子逊奉若斗山，屿沙、心余弃若刍狗：余以为皆过也。
三十
杭州周汾，字蓉衣，咏《春柳》云： 西湖送我离家早，北道看人得第多。 不脱不粘，得古人未有。惜客死于清江。壬寅余过天台，齐侍郎召南亡久矣。其昆季延余小饮，捧侍郎全集，高尺许，乞作序。尽半日之暇，为之翻撷，见其鸿富，美不胜收。仅记其《咏汉武》七律一首，后四句云： 亲承文景升平业，开辟唐虞未有天。到底英雄晚能悔，轮台一诏是神仙。 其兄周南、弟世南，俱以甲科作广文，庞眉白发，年八十余。
三十二
陶篁村置屋孤山。余月夜访之，怜其孤寂，劝置燕玉，为暖老计。篁村以为然，购一小鬟。梁山舟侍讲调以诗云： 病来久不见陶潜，隔着重城似隔天。昨夜中庭看星象，小星正在少微边。  见说榕江泛橹枝，已成阴后未凉时。一根柳栗无人管，分付樵青好护持。  不比朝云侍老坡，也如天女伴维摩。对门有个林和靖，冷抱梅花奈尔何?  好将班管画眉双，莫染星星鬓上霜。比似诗人张子野，莺花还有廿年狂。 山舟又有句云： 毕竟人间胜天上，不然刘阮不归来。 余适从天台山归，诵此，为之一笑。
三十三
余寓西湖漱石居，有徽州汪明府见访，名乔年，字绣林，年八十矣。适余外出，未获相见。蒙其题壁云： 无人不识元才子，今我来寻李谪仙。底事闲云无处捉?教侬空荡钓鱼船。
三十四
诗如言也，口齿不清，拉杂万语，愈多愈厌。口齿清矣，又须言之有味，听之可爱，方妙。若村妇絮谈，武夫作闹，无名贵气，又何藉乎?其言有小涉风趣，而嚅嚅然若人病危，不能多语者，实由才薄。
三十五
诗不可不改，不可多改。不改则心浮，多改则机窒。要像初拓《黄庭》，刚到恰好处。孔子曰： 中庸不可能也。 此境最难。予最爱方扶南《滕王阁》诗云： 阁外青山阁下江，阁中无主自开窗。春风欲拓滕王帖，蝴蝶入帘飞一双。 叹为绝调。后见其子某云： 翁晚年嫌为少作，删去矣。 予大惊，卒不解其故。桐城吴某告予云： 扶南三改《周瑜墓》诗，而愈改愈谬。 其少作云： 大帝君臣同骨肉，小乔夫婿是英雄。 可称工矣。中年改云： 大帝誓师江水绿，小乔卸甲晚妆红。 已觉牵强。晚年又改云： 小乔妆罢胭脂湿，大帝谋成翡翠通。 真乃不成文理!岂非朱子所谓 三则私意起而反惑 哉?扶南与方敏恪公为族兄。敏恪寄信，苦劝其勿改少作，而扶南不从。方知存几句好诗，亦须福分。
三十六
诗虽奇伟，而不能揉磨入细，未免粗才。诗虽幽俊，而不能展拓开张，终窘边幅。有作用人，放之则弥六合，收之则敛方寸，巨刃摩天，金针刺绣，一以贯之者也。诸葛躬耕草庐，忽然统师六出；靳王中兴首将，竟能跨驴西湖：圣人用行舍藏，可伸可屈，于诗亦可一贯。书家北海如象，不及右军如龙，亦此意耳。余尝规蒋心余云： 子气压九州矣；然能大而不能小，能放而不能敛，能刚而不能柔。 心余折服曰： 吾今日始得真师。 其虚心如此。
三十七
梦中得诗，醒时尚记，及晓，往往忘之。似村公子有句云： 梦中得句多忘却，推醒姬人代记诗。 予谓此诗固佳，此姬人尤佳。鲁星村亦云： 客里每先顽仆起，梦中常惜好诗忘。
三十八
徐雨峰中丞士林，巡抚苏州。人以为继汤文正公之后，一人而已。母丧去官，有诏夺情，不起。其方正如此。然其诗极绵丽。宫中书时有句云： 归来惹得山妻问：侍女熏香近有无?
三十九
金陵僧药根，工楷法，住扬州某庵。商人洪姓者，欲买其庵旁隙地起花园。药根意不欲，乃投以诗云： 自笑蜗庐傍寺开，邻园树木迥崔巍。侬家院小难栽树，但有青青一片苔。 洪知其意，乃不果买。药根 白瓜渚》云： 星光全在水，渔火欲浮天。 《喜晴》云： 雨收亦似痊沉病，日出浑如见故人。
四十
贤者为情，每离所官之地，动致留连。韩魏公离黄州，依依不舍。尹太保四督江南，三十余年。乙酉入相，正值重九之时，先别栖霞，再辞蜀阜，凄然泣下。公不能舍江南，犹江南之人亦不能舍公也。余送至清江浦，每晚必见。及渡黄河，公犹教以明晨作别。临期，余乍盥面，而公遣家人来，云： 公已上马行矣尸盖恐面别之难为情耳。后从京师寄诗云： 歌到离亭声断续，人分淮浦影东西。 又曰： 三年只觉流光速，一别方知见面难。
四十一
古之忠臣、孝子，皆情为之也。胡忠简公劾秦桧，流窜海南，临归时，恋恋于黎倩。此与苏子卿娶胡妇相类。盖一意孤行之士，细行不矜。孔子所谓 观过知仁 ，正此类也。乃朱子讥之云： 十年浮海一身轻，归对黎涡恰有情。世上无如人欲险，几人到此误平生? 高守村和云： 批鳞一疏死生轻，万死投荒尚有情。不学遁翁捧蓍草，甘心钳口自偷生。
四十二
闺秀能文，终竟出于大家。张侯家高太夫人著《红雪轩稿》，七古排律至数十首，盛矣哉!其本朝之曹大家乎?夫宗仁袭封靖逆侯，家资百万，以好客喜施，不二十年，费尽而薨。夫人暗埋三十万金于后园，交其儿谦，始能袭职：其识力如此。夫人名景芳，父琦，为浙闽总督。作女儿时，年十五，《晨妆》云： 妆阁开清晓，晨光上画栏。未曾梳宝髻，不敢问亲安。妥贴加钗凤，低徊插佩兰。隔帘呼侍婢，背后与重看。 又《示谦儿》云： 高捧名花求插髻，遍寻佳果劝尝新。
四十三
余不喜佛法，而独取 因缘 二字，以为足补圣经贤传之缺。身在名场五十余年，或未识面而相憎，或未识面而相慕：皆有缘、无缘故也。己亥省墓杭州。王梦楼太守来云： 商丘陈药洲观察，愿见甚切。 予不解何故。晤后，方知其尊人讳履中者，曾在尹制府署中读余诗而爱之，事已三十余年。其夫人李氏见余名纸，诧曰： 是子才耶?吾先君门下士也。 盖夫人为存存先生之女。先生名惺，宰钱塘时枚年十二，应童子试，受知入泮。因有两重世好，欢宴月余。别后，观察见怀云： 早从仙佛参真谛，且向渔樵伴此身。 又曰： 犹记何郎年少日，新诗赏共沈尚书。
四十四
汪度龄先生中状元时，年已四十余。面麻身长，腰腹十围。买妾京师，有小家女陆氏，粗通文墨，观弹词曲本，以为状元皆美少年，欣然愿嫁。结婚之夕，于烛下见先生年貌，大失所望。业已郁郁矣。是夕，诸同年嬲饮巨杯，先生量宏兴豪，沉醉上床，不顾新人，和衣酣寝；已而呕吐，将新制枕衾尽污腥秽。陆女恚甚，未五更，雉经而亡。或嘲之曰： 国色太娇难作婿，状元虽好却非郎。
四十五
商宝意诗集刻成，有人摘其疵累，余为怅然。仲小海曰： 但愿人生一世，留得几行笔墨，被人指摘，便是有大福分人。不然，草亡木卒，谁则知之?而谁议之? 余谓此言沉痛，深得圣人疾没世无名之意。然古来曹蜍、李志，又转以庸庸而得存其名，岂非不幸中之幸耶?宝意先生有句云： 明知爱惜终须割，但得流传不在多。
四十六
黄允修云： 无诗转为读书忙。 方子云云： 学荒翻得性灵诗。 刘霞裳云： 读书久觉诗思涩。 余谓此数言，非真读书、真能诗者不能道。
四十七
谚云： 死棋腹中有仙着。 此言最有理。余平生得此益，不一而足；要之，能从人而不徇人，方妙。乐取于人以为善，圣人也；无稽之言勿听，亦圣人也。作史三长：才、学、识，缺一不可。余谓诗亦如之，而识最为先；非识，则才与学俱误用矣。北朝徐遵明指其心曰： 吾今而知真师之所在。 其识之谓欤?
四十八
汪舟次先生作周栎园诗序曰： 《赖古堂集》欲小试神通，加以气格，未必不可以怖作者；但添出一分气格，定减去一分性情，于方寸中，终不愉快。
四十九
淡莲洲明府称芜湖胡漱泉秀才，有 日影度花轻 五字，得五言妙境。江君旭东亦赏沙斗初 花气半湖阴 五字，所见与莲洲同。
五十
诗境最宽，有学士大夫读破万卷，穷老尽气，而不能得其阃奥者。有妇人女子、村氓浅学，偶有一二句，虽李、杜复生，必为低首者。此诗之所以为大也。作诗者必知此二义，而后能求诗于书中，得诗于书外。
五十一
陶悔轩方伯任衡阳时，署中小池，为署外居民所买。先生赎归，置轩其上。朱玉阶督学赠句云： 官廨买归三径内，夜窗补惜寸阴余。 一咏其事，一切其姓。石君文成为序云： 先失楚弓，旋归赵璧。汶阳田反，合浦珠还。支公之鹤可高飞，子产之鱼真得所。鲲鹏待化，行看君去朝天；台榭长存，知是谁来作主?
五十二
癸酉春，余在王孟亭太守处，见建德布衣徐凤木席间吟一绝云： 自笑不如原上草，春风吹到也开花。 《除夕在外》云： 阅历深知客路难，非关白首恋江干。岁除一，息争千古，莫作寻常旅夜看。 武进庄念农初宰建德，即往相访，赠诗云： 玉峰花影扬帘旌，罨户闲云静不扃。未必山城无绮皓，斯人即是少微星。  粗官未敢师严武，泥饮无由续旧题。剧喜少陵居杜曲，得闲还过浣花溪。 凤木得诗喜，刻之集中。后庄殁十余年，诗多散失，其子宸选搜寻不可得，予于凤木集中抄此与之。呜呼!使无凤木代为之存，则人琴俱亡矣；岂非爱才之报乎?
五十三
蒋用庵侍御罢官后，与姚云岫观察同修《南巡盛典》。《过随园咏菊》云： 名花自向闲中老，浮世原宜淡处看。 后姚为广西巡抚，寄信来犹吟及之。
五十四
余年二十三，馆今相国稽公家，教其幼子承谦。今四十三年矣。承谦官侍读，行走上书房，假满赴都，过随园，赠云： 万事由来夙有缘，七龄问字记当年。读书好处心先觉，立雪深时道已传。每盼凤巢阿阁上，果摩麟顶绛帷前。德门善庆知无限，伫见骊珠颗颗圆。 余附书相国云： 当日七龄公子，为问字之佳儿；此时白发词臣，作青宫之师傅。能无对之欣然，思之黯然也乎?
五十五
千古善言诗者，莫如虞舜。教夔典乐曰： 诗言志。 言诗之必本乎性情也。曰： 歌永言。 言歌之不离乎本旨也。曰： 声依永。 言声韵之贵悠长也。曰： 律和声。 言音之贵均调也。知是四者，于诗之道尽之矣。
五十六
每见热中人锐进不已，身家交瘁，未尝不隆隆而升；一旦化去，若烘开花，精神已竭，次年必萎。尝咏《唐花》云： 百花开落虽天定，倘不烘开落或迟。 又见媚长官者，损下益上，徒招怨尤，而于己毫无享受。《戏咏箸》云： 笑君攫取忙，送入他人口。一世酸咸中，能知味也否?
五十七
己未翰林五十人。蒋君麟昌，年才十九，大京兆晴崖公讳炳之长子也；目空一世，尝言： 同馆中，吾服叔度、子才耳。归愚先生虽耆年重望，意不属也。 和皇上《消夏》诗，援笔立就，赐葛二匹。旁观者疑君正笨青云，而竟一病以卒。余《别后寄怀》云： 干将莫邪虞缺折，我有数言赠李邕。 乃成谶语。诗有奇气，咏《七夕》云： 一报人间箫鼓喧，羊灯无焰秋云碧。 《中元》诗云： 两岸红沙多旋舞，惊风不定到三更。 刘相国纶序其诗曰： 十八载夜燔太白，知臣则但问王公；廿七年昼见绯衣，召汝而重呼阿奶。阿翁投杖，谁当荷此析薪；稚子牵衣，未得预其元草。 盖静存亡时，大父犹存，子尚幼故也。同年金质夫哭之云： 渐看豪气笼人上，不料英年似梦中。 余哭之云： 一榜少年今剩我，九原才子又添君。
五十八
某侍郎督学江苏，罗致知名之士。所选五古最佳；七古则不拘何题，动辄千言，引典填书，如涂涂附，杳不知其命意之所在。程鱼门阅之，掀髯笑曰： 欲吓人耶?此扬子云所谓 鸿文无范也 ，吾不受其吓矣！
五十九
乾隆辛未，予在吴门。五月十四日，薛一瓢招宴水南园。座中叶定湖长杨、虞东皋景星、许竹素廷铢、李客山果、汪山樵俊、俞赋拙来求，皆科目耆英，最少者亦过花甲；惟余才三十六岁，得遇此会。是夕大雨，未到者沈归愚宗伯、谢淞洲征士而已。叶年八十五，诗云： 潇潇风雨满池塘，白发清尊扫叶庄。不有忘形到尔汝，那能举座尽文章?轩窗远度云峰影，几席平分水竹光。最是葵榴好时节，醉吟相赏昼方长。 虞八十有二，句云： 入座古风堪远俗，到门新雨欲催诗。 俞六十有九，句云： 社开今栗里，树老古南园。 次月，一瓢再招同人相会，则余归白下，竹素还太仓，客山死矣。主人之孙寿鱼赋云： 照眼芙蕖半开落，满堂名士各西东。
六十
升平日久，海内殷富，商人士大夫慕古人顾阿瑛、徐良夫之风，蓄积书史，广开坛坫。扬州有马氏秋玉之玲珑山馆，天津有查氏心谷之水西庄，杭州有赵氏公千之小山堂，吴氏尺凫之瓶花斋：名流宴咏，殆无虚日。许巩璜刺史赠查云： 庇人孙北海，置驿郑南阳。 其豪可想。此外，公卿当事，则有唐公英之在九江，鄂公敏之在西湖，皆以宏奖为己任。不四十年，风流顿尽。唐公号蜗寄老人，司九江关，悬纸墨笔砚于琵琶亭，客过有题诗者，命关吏开列姓名以进。公读其诗，分高下，以酬赠之。建白太傅祠，肖己像于旁。甲辰冬，余过九江，则太傅祠改作戏台，唐公像亦不见。
六十一
马氏玲珑山馆，一时名士如厉太鸿、陈授衣、汪玉枢、闵莲峰诸人，争为诗会，分咏一题，裒然成集。陈《田家乐》云： 儿童下学恼比邻，抛堕池塘日几巡。折得松梢当旗纛，又来呵殿学官人。 闵云： 黄叶溪头村路长，挫针负局客郎当。草花插鬓偎篱望，知是谁家新嫁娘? 秋玉云： 两两车乘觳觫轻，田家最要一冬晴。秋田晒罢村醪熟，翻爱糟床滴雨声。 汪《养蚕》云： 小姑畏人房闼潜，采桑那惜春葱纤。半夜沙沙食叶急，听作雨声愁雨湿。 陈云： 蚕娘养蚕如养儿，性知畏寒饥有时。篱根卖炭闻荡桨，屋后邻园桑剪响。 皆可诵也。余题甚多，不及备载。至今未三十年，诸诗人零落殆尽；而商人亦无能知风雅者。莲峰年八十三岁，僳然尚存；闻其饥寒垂毙矣!
六十二
金陵女徐氏，适桐城张某，夫久客不归，寄诗云： 残漏已催明月尽，五更如度五重关。 又有鲁月霞者，嫁徽邑程生而寡，有《扫花》诗云： 触我朱栏三日恨，费他青帝一春功。 陈淑兰读两诗而慕之，题其集云： 吟来恍入班昭座，恨我迟生二十年。
六十三
本朝诗家，序事学古乐府《孔雀东南飞》而绝妙者，如陈元孝之《王将军歌》，许衡紫之《伍节女歌》，马墨麟之《戴烈妇歌》，胡稚威之《孝女李三行》，皆古藻淋漓。惜篇页繁重，不能尽录。
六十四
乾隆初，杭州诗酒之会最盛。名士杭、厉之外，则有朱鹿田樟、吴鸥亭城；汪抱朴台、金江声志章、张鹭洲湄、施竹田安、周穆门京，每到西湖堤上，掎裳联（衤艺），若屏风然。有明中、让山两诗僧留宿古寺，诗成传抄，纸价为贵。《南屏坐雨》，朱云： 一角山昏秋欲晚，满窗叶战雨来初。 张云： 荷声冷带跳珠雨，铎语遥飞泼墨山。 汪云： 云气半遮山下塔，秋光早入水边村。 施云： 浓云拥树湖先暝，凉雨到窗山欲应。 让山句如： 多情无过鸟，到处似留人。  室敞许云住，竹深无暑通。  树声满壑秋初到，山影一池泉洗青。 明中句如： 烧烟隔岸水犹静，初日到窗山自移。 皆可爱也。四十年来，儒、释两门，一齐寂灭，竟无继起者。
六十五
山阴吴修龄有句云： 雁将秋色去，帆带好山移。 人因呼之曰 吴好山 。好山《晚晴》云： 江皋收宿雨，征雁卷帘闻。野戍空千里，高秋无片云。海明天落日，风响马归群。赋罢衫巾岸，应书白练裙。 与胡稚威交好，两序皆胡所作。胡和其《寒夜》一联云： 冻苦星辰白，霜明鼓角干。 真乃不愧孟郊。
六十六
或云： 诗无理语。 予谓不然。《大雅》： 于缉熙敬止 、 不闻亦式，不谏亦入 ，何尝非理语，何等古妙!《文选》： 寡欲罕所缺，理来情无存。 唐人： 廉岂活名具，高宜近物情。 陈后山《训子》云： 勉汝言须记，逢人善即师。 文文山《咏怀》云： 疏因随事直，忠故有时愚。 又，宋人： 独有玉堂人不寐，六箴将晓献宸旒。 亦皆理语，何尝非诗家上乘?至乃 月窟 、 天根 等语，便令人闻而生厌矣。
六十七
诗家有不说理而真乃说理者。如唐人咏《棋》云： 人心无算处，国手有输时。 咏《帆》云： 恰认己身住，翻疑彼岸移。 宋人： 君王若看貌，甘在众妃中。  禅心终不动，仍捧旧花归。 《雪》诗： 何由更得齐民暖，恨不偏于宿麦深。 《云》诗： 无限旱苗枯欲尽，悠悠闲处作奇峰。 许鲁斋《即景》云： 黑云莽莽路昏昏，底事登车尚出门?直待前途风雨恶，苍茫何处觅烟村? 无名氏云： 一点缁尘浣素衣，瘢瘢驳驳使人疑。纵教洗遍千江水，争似当初未洗时?
六十八
苏州黄子云，号野鸿，布衣能诗。有某中丞欲见之，黄不可，题一联云： 空谷衣冠非易觏，野人门巷不轻开。 《郊外》云： 村角鸟呼红杏雨，陌头人拜白杨烟。 《上王虚舟先生》云： 两晋而还谁翰墨，九州之内独声名。 皆佳句也。子云于城外构一草屋，客至，则具鸡黍，夜留榻焉。父子终夜读书。客叹其好学。曰： 非也。我父子只有一被，撤以供客，夜无以为寝，故且读书耳。
六十九
己卯乡试，丹阳贡生于震，负诗一册，踵门求见，年五十余矣。曰： 苦吟半生，无一知己；今所望者惟先生，故以诗呈教。如先生亦无所取，则震将投江死矣。 余骇且笑，急读之。是学前明七子者，于唐人形貌，颇能描摹，因称许数言。其人大喜而去。黄星岩戏吟云： 亏公宽着看诗眼，救得狂人蹈海心。
七十
刘春池赋《白牡丹》云： 神仙队里风流易，富贵场中本色难。 陈紫澜宫詹浩赋《白桃花》云： 后庭歌罢酲初醒，前度人来鬓已华。 蒋用庵御史亦赋《白桃》云： 亡息国因红粉累，避秦人是白衣尊。 皆妙。
七十一
山阴胡西坨素行诡激，落魄扬州，屡谒卢转运不得见，乃除夕投诗云： 莽莽乾坤岁又阑，萧萧白发老江干。布金地暖回春易，列戟门高再拜难。庾信生涯最萧瑟，孟郊诗骨剧清寒。自怜七字香无力，封上梅花阁下看。 雅雨先生见之，即呼驺往拜，馈朱提数笏。
七十二
卢招人观虹桥芍药，诸名士集二十余人；独布衣金司农诗先成，云： 看花都是白头人，爱惜风光爱惜身。到此百杯须满饮，果然四月有余春。枝头红影初离雨，扇底狂香欲拂尘。知道使君诗第一，明珠清玉比精神。 卢大喜，一座为之搁笔。
七十三
诗家闺秀多，青衣少。高明府继允有苏州薛筠郎，貌美艺娴，赋《秋月》云： 风韵乱传杵，云华轻入河。 《旅思》云： 如何野店闻钟夜，犹是寒山寺里声。 《晓行》云： 并马忽惊人在后，贪看山色又回头。 皆有风调。筠郎随主人入都，卒于保阳。高刻其遗稿，属余题句。余书三绝，有云： 绝好齐、梁诗弟子，不教来事沈尚书。
七十四
沈归愚选《明诗别裁》，有刘永锡《行路难》一首云： 云漫漫兮白日寒，天荆地棘行路难。 批云： 只此数字，抵人千百。 予不觉大笑。 风萧萧兮白日寒 ，是《国策》语。 行路难 三字是题目。此人所作，只 天荆地棘 四字而已，以此为佳，全无意义。须知《三百篇》如 采采苯苜 、 薄言采之 之类，均非后人所当效法。圣人存之，采南国之风，尊文王之化；非如后人选读本，教人摹仿也。今人附会圣经，极力赞叹。章菔斋戏仿云： 点点蜡烛，薄言点之。点点蜡烛，薄言剪之。 注云： 剪，剪去其煤也。 闻者绝倒。余尝疑孔子删诗之说，本属附会。今不见于《三百篇》中，而见于他书者，如《左氏》之 翘翘车乘，招我以弓 ， 虽有姬姜，无弃憔悴 ；《表记》之 昔吾有先正，其言明且清 ；古诗之 雨无其极，伤我稼穑 之类：皆无愧于《三百篇》，而何以全删?要知圣人述而不作。《三百篇》者，鲁国方策旧存之诗，圣人正之，使《雅》、《颂》各得其所而已，非删之也。后儒王鲁斋欲删《国风》淫词五十章，陈少南欲删《鲁颂》，何迂妄乃尔!
七十五
宋人好附会名重之人，称韩文杜诗，无一字没来历。不知此二人之所以独绝千古者，转妙在没来历。元微之称少陵云： 怜渠直道当时事，不着心源傍古人。 昌黎云： 惟古于词必己出，降而不能乃剽贼。 今就二人所用之典，证二人生平所读之书，颇不为多，班班可考；亦从不自注此句出何书，用何典。昌黎尤好生造字句，正难其自我作古，吐词为经。他人学之，便觉不妥耳。
七十六
女宠虽自古为患，而地道无成，其过终在男子。使太宗不死，武氏何能为祸?李白云： 若教管仲身常在，宫内何妨更六人！ 杨诚斋云； 但愿君王诛宰韶，不愁宫里有西施。 唐人咏《明皇》云： 姚、宋不亡妃子在，胡尘那得到中华? 《僖宗幸蜀》诗云： 地下阿瞒应有语，这回休更怨杨妃。 范同叔云： 吴国若教丞相在，越王空送美人来。 此数首，皆为美人开脱。余咏《陈宫》云： 若教褒妲逢君子，都是《周南》传里人。 亦此意也。唐人又有句云： 吴王事事都颠倒，未必西施胜六宫。 尤妙。
七十七
余雅不喜四皓事，著论非之；且疑是子长好奇附会，非真有其人也。后读杜牧 四皓安刘是灭刘 、钱辛楣先生 安吕非安刘 二诗，可谓先得我心。顾禄伯亦有诗诮之云： 垂老与人家国事，几闻巢、许出山来?
七十八
己酉夏间，鳌静夫图明府与张荷塘过访随园，蒙见赠云： 太史藏书地，因山得一园。西风吹蜡屐，凉雨叩蓬门。霜重枫将老，秋酣菊已繁。十年荒旧学，诗律待深论。 此诗虽成，逾年不寄。直至鳌公调任金山，余过松江，舟中相晤，方出以相示。予问： 何不早寄? 曰： 荷塘道不佳。 余笑曰： 此诗通首清老，一气卷舒，不求工于字句间。古大家往往有之，颇可存也。想荷塘引《春秋》之义，必欲责备贤者，诱出君惊人之句耶? 彼此冁然。鳌第三句是 西风吹倦客 。荷塘道：  倦 字对不过 蓬 字。 为改作 西风蜡山屐 。余道；  蜡 字又与 风 字不相联贯，不如改 西风吹蜡屐 ，益觉清老也。
七十九
奇丽川方伯，笃友谊而爱风雅。辛亥清明后三日，寄札云： 有惠山侯生，名光第，字枕渔者，尝携之同至黔中。诗多清妙，而身亡后，散失无存，向其家搜得古今体一卷，特揣函寄上。倘得采录入《诗话》中，则鲰生附以不朽，而余亦有以报故人也。 余读之，颇近中唐风格，为录其《送友之河南》云： 亲老难为别，家贫耐远行。东风吹客梦，落日已孤征。尽此一樽酒，相将无限情。梁园春正好，莫听鹧鸪声。 《山塘竹枝词》云： 当垆十五鬓堆鸦，称体单衫浅碧纱。玉盏劝郎拼醉饮，更无花好似侬家。  陂塘春水碧于油，树树垂杨隐画楼。楼上玉人春睡足，一帘红日正梳头。 其他佳句，五言如： 蝉吟出高树，山色落孤篷。  隔水犬争吠，断桥僧独归。 七言如《吊李白》云： 千载比肩惟杜甫，一生低首只宣城。 《落花》云： 丁宁落向春波去，不许东西两处流。


一
如皋汪楚白之子为霖，字春田，家故富饶，而性爱风雅。作部郎时，曾随驾射箭，得中二枝；上喜，赐以花翎。出守思恩府。平生喜读余诗，有 先生宗白我推袁，万古心香共此源 之句。《登独秀峰》云： 拔地超天起一峰，当空高插碧芙蓉。绝无依倚成孤立，细绎磨崖识旧封。蹑级数登三百六，群山遥列几千重。我来顶上凭栏望，万户炊烟暮霭浓。 《游栖霞》云： 乘兴寻秋日日来，堤壶携砚上高台。有官到底难捐俗，毕竟斜阳喝道回。 《厌雨》云： 竟同恶客驱还至，却共闲愁灭复生。
二
庚辰余就医薛生白家，遇赵君曾益，谈论甚洽；忽忽三十余年。今年，赵官湖北，忽寄诗来，且云故是尹文端公弟子。尹三公子秉臬楚南时，曾寄诗云： 相国江南开府日，栽培桃李卅余年。只今老去叨三釜，敢忘文成割半毡。廉使爱才垂下问，书生薄命负前缘。囊中一卷风檐草，手泽于今尚宛然。 其诗一气呵成，允推老手。其他佳句，如： 小阁飞花春欲去，幼时熟境梦常来。 茅掀屋角添虚白，土缺墙头见远青。 皆妙。
三
何兰庭、张香岩，同余游天台，何有句云： 灯前笑向妻孥别，遇着桃花便不归、 张在斑竹赠妓云： 劝侬莫向天台去，恐被桃花留住君。 香岩之兄月楼寄弟云： 故园亦有桃千树，莫恋天台久不回。 三人共用桃花事，而皆有风趣。狄小同亦有句云； 天台山下征人路，不为求仙也再来。
四
钱林，字昙如，吾乡玛沙先生之幼女也，年未及笄。《偶成》云： 独坐西窗下，萧萧雨不成。芭蕉三两叶，多半作秋声。 《落花》云： 觅路乍迷三里雾，含情如怨五更风。 皆佳句也。昙如生时，家中梦有严大将军来，及坠地，娟好妍静，兆乃大奇。其五兄名枚者，戊申孝廉，生于镇江观察署中。是日，适余到署，观察即以我名赐之，长有父风。《题孟庙》云： 杨墨风交煽，仪秦辩复腾。斯文天未丧，夫子道相承。浩气中能养，微言绝更兴。齐、梁无地主，周、孔有云仍。功业尊同禹，经纶小试滕。介应班柳下，醇目过兰陵。七国知矜式，千秋肃豆登。秩宗昭祀典，庙貌仰觚棱。画壁前朝古，丰碑历代增。岩岩泰山色，相对各峻峭。 又，《无题》云： 荡漾愁心已倦排，明明月又入空斋。寄将眼泪惟清簟，付与针箱有旧钗。肠到九回偏未断，人难再得始为佳。无端十一年间事，次第随风入酒怀。
五
吴兴幼女严静，甫九龄，善书，兼工墨竹。莆田吴荔娘题云； 绣阁遥邻墨妙亭，开帘煤麝动芳馨。晴窗书破洪儿纸，谁识金銮未十龄。 琅歼袅袅影纵横，千尺寒梢一笔成。我看丹青先比较，此君风韵却输卿。 赋茗才华总角年，挥毫风致自翩翩。他时理棹若溪上，好结香闺翰墨缘。 荔娘，年亦十有四。
六
余中年以后，遇妓席无欢。人疑遁入理学，而不知看花当意之难也。偶读祝芷塘一绝，为之莞然。词云： 自笑眉愁递酒波，厌厌长夜奈卿何?摩登伽自无神咒，不是阿难定力多。
七
柳依依者，乩仙也。自言维扬女子，归方氏，年才十八；遇乱被虏，绝水浆七日，誓死全贞，竟得脱免。书《黄金缕》一阕云： 身裹絮棉难着枕，淡月补窗，乱写飞花影。莫怪青春归步紧，枝头杜宇声声请。 又书一绝云： 归去虚空踏月行，五铢衣重白云轻。自从饮得银河水，吐向毫端一色清。
八
张若瀛诗，好游戏，咏《眼镜》云： 终日耳边拉短纤，何时鼻上卸长枷? 闻者皆笑。《赠兄竹杖》云： 珍重提携竹一枝，枯筇也有化龙时。须知手足关心切，不待颠危始助持。 恰有意义。《眼镜》结句云： 天涯莫道无同调，磨面驴儿是一家。
九
真州方又晖《春词》云： 鬓含蝉翼影依微，酒晕红潮落翠衣。妒杀梁间新燕子，向人只管学双飞。 又晖少时绝美，今鬃鬟矣；《以所欢让人》云： 老大啼春真强舌，甘将乔木让新莺。
十
湘潭张紫岘九钺年十三，登采石太白楼作歌，人呼 太白后身 。中有数联云： 乾坤浩荡日月白，中有斯人容不得。空携骏马五花裘，调笑风尘二千石。自从大雅久沉沦，独立寥寥今古春。待公不来我亦去，楼影萧萧愁杀人。 果有青莲风味。《将发蓼城寄蔡芷衫》云； 寒云随落叶，渺渺上征衣。淮水正东下，离鸿犹北飞。逢人得消息，入梦见依稀。尺素聊凭寄，梁园亦倦归。 《吊西征战士》云： 裹来马革心原壮，熏作檀香骨未枯。昨夜魂随骠骑出，过河还杀五单于。
一十一
陈豹章有别业在庐江，曰小砾山庄。依山结屋，吟啸其中，作一联云： 王伯舆终当为情死；孟东野始以其诗鸣。 《山庄》云； 藩草诛茅风岭东，几湾流水小桥通。慈菇叶润檐牙雨，粳稻花香屋角风。不断情根连理木，暂羁行脚寄居虫。比邻晨夕时相过，桑柘阴间载酒筒。
一十二
将军魁林，提兵塞外，别其兄传公云： 君去松林莫回首，夕阳天外有孤鸿。 同年成城谪戍塞外，寄诗家人云； 令威纵有归来日，只恐人民半已非。 读者皆为怆然。
一十三
山东道上妓女最多，佳者绝少，过客题诗壁上者亦多，佳者亦少。独有无名氏末二句云： 最是低眉可怜处，在山泉水本来清。 用心慈厚，深得风人意旨。
一十四
前朝山阴祁忠悯公彪佳，少年美姿容，夫人亦有国色，一时称为 金童玉女 。后殉国难，赴池而死。余游寓山，为公读书之地，遗像犹存。园中竹上或题诗云： 孤忠愿逐水波清，闻说降幡竖石城。龙种已潜宁惜死，豸冠端坐俨如生。一拳石耸含云气，四负堂开照月明。今日丰碑傍古岸，苔斑犹似旧纵横。 末书 岳峰 二字，不知何人所作。旁又有无名氏在竹上刻三字，云： 此人通。
一十五
壬子三月，余游石梁上方广寺，壁上有诗云： 万山围处泉声急，竹树森森碧汉齐。两寺云分峰上下，一桥水并涧东西。潭深白日雷霆起，秋老苍松鹳鹤栖。欲向洞天寻旧迹，未离尘网路多迷。 又五古一首，太长不能备录，摘其尤佳者，如： 人从涧底行，步步踏泉脉。岩同狻猊蹲，怒欲攫人食。幸凭腰脚健，浑忘衣履湿。虽非深冬时，仿佛飞残雪。 末署 沃洲外史陆以诚题 。余归后访之，方知新昌教官也。悔过新昌，竟未一访。
一十六
有医者扇上画李铁拐，求刘霞裳题。刘调之曰： 星冠霞佩踏云行，足跛犹嫌路不平。修到神仙无妙药，世间何处觅医生?
一十七
同年徐芷亭方伯《荆州怀古》云： 英雄争战几时休，巨镇天开楚上游。月夜与谁游赤壁?江山从古重荆州。帆樯影带巫阳雨，草树声含鄂渚愁。凭吊兴亡已陈迹，严城画角动人愁。 此诗通首雄伟，而选《越风》者，改第四句为： 伯图何处问孙刘? 是点金成铁矣。余尝谓：一切诗文，总须字立纸上，不可字卧纸上。人活则立，人死则卧。用笔亦然。徐之原句是立，改句是卧：识者辨之。
—十八
青阳吴文简公名襄，字七云。《锡老堂诗集》，半多应制之作。其佳者，如：《雨花庵》云： 黄花应笑客，白发未还家。 《送徐澄斋出使琉球》云： 嗣王册命今三锡，使者才名第一流。 《金山》云： 海气笼天横北固，江涛卷雪走东洋。
一十九
陈明经捷，字露书，文简公高弟也。《五溪》云： 几家帘影人沽月，一路铃声马踏冰。 颇能得其师承。
二十
子臣弟友，做得到便是圣人；行止坐卧，说得着便是好诗。余尝过桥下，则船篷便有须臾之黑，上山转几个弯，则路便峻。徐诜若秀才有句云： 犬吠知逢市，篷阴识过桥。 又云： 但觉路几曲，不知身渐高。  只因新水绿，愈觉夕阳红。 徐《阻风燕子矶》云： 隔涧归来踏浅沙，森森古木乱啼鸦。野人问我居何处，笑指孤篷即是家。 刘曾咏《雪》云： 塔顶松尖消也未，呼童先为出门看。 皆眼前实事，而何以人不能道耶?
二十一
真州太常卿施朝斡，字铁如，与余有世谊。自幼吟诗，熟精《文选》，于汉、魏源流，最为淹贯。《闻曲》云： 琵琶弦急对秋清，弹出关山离别情。借问黄河东去水：几时流尽断肠声? 真唐人高调也。余尤爱其《倚枕》诗，有 平世受凡才 五字，真乃包括 十七史 。试观三国、南北朝人才，略差一筹，立形优拙。何也?用人之际，那容滥竽?不比太平时，尸位者多也。又有句云： 山水清音自幽独，英雄末路即文章。
二十二
姜西溟老而未遇，揆叙《送行》云： 青衫难作还乡客，白发偏欺下第人。 姚启圣尚书《述怀》云： 千里波涛孤枕上，万家饥溺梦魂中。 一悲一壮。
二十三
丽川方伯《和高青丘〈梅花诗〉》九首，《诗话》第二卷中，仅载数联。今见全璧，为再录二首，云： 枝头何处认轻痕，霜亦精神雪亦温。一径晓风寻旧梦，半林寒月失孤村。吟情欲镂冰为句，离恨应敲玉作魂。寄语溪桥桥上客，莫从香里误柴门。  点额谁教入汉宫，冻云合处路难通。朦胧斜照月疑路，瓣瓣擎来雪又空。无梦不随流水去，有香只在此山中。松间竹外谁知己?地老天荒玉一丛。 谢蕴山观察《种梅》诗风调，亦与奇公相埒。词云： 修得多生到此花，不分山墅与官衙。惜春如命恒支俸，种树成围便是家。香色都空寒彻骨，栽培要厚玉生芽。他年留作甘棠爱，何用诗笼壁上纱?
二十四
红粉能诗者多，青衣能诗者最少。近江宁陈方伯有侍者陈鹏，投诗求见。《端午》云： 羁游当令节，随俗采兰芽。铸尽平生错，飘零何处家?吟看松雨细，醉倚竹风斜。插艾儿时事，而今两鬓华。 又： 残蝉过雨急，疏磬度风迟。 亦五言佳句。询其踪迹，故是旧家子弟。字仪庭，号宾来，武昌人也。
二十五
金载羹、聚升昆季，俱有清才。载羹《燕子》云： 呢喃似说绿杨晴，双剪参差拂水轻。衔得海棠花入垒，画梁红雨落无声。 聚升《水烟》云： 舟向小溪浮，横空练不收。人喧知近岸，橹响辨行舟。鸟去栖何处?萤飞入远流。须臾烟灭后，明镜一轮秋。 《晚起》云： 菜市声喧眠最稳，饼师叫过日将西。小童已报黄粱熟，倦倚藜床听鸟啼。 一名忠鼎，一名忠萃。
二十六
余幼作《无题》诗云： 泪珠洗面将毫染，诗句焚灰和酒吞。 胡稚威见而赏之曰： 此少年颇有诗胆。 余自笑二句皆凿空：首句用李后主事，尚可拉扯：至次句，则全是杜撰矣。不料今年偶翻张泌《妆楼记》载：姚月华女子慕杨达之诗，读数过，便烧灰和酒吞之，谓之 款中散 。又，牛应贞女梦裂书而食之，每食一部，则文体一变。杨巨源序其集曰《遗芳》。方知用典，竟有无心而暗合者。
二十七
铁冶亭侍郎选《长白山诗》，皆满洲已故之人，命余校勘。余摘其句之佳者，如：国柱《伊犁》云： 举头惟有日，过此便无关。 观补亭保《路行》云： 云气常随马，秋声半在山。 冥心契道妙，谢客养苔痕。 福增格云： 阴崖春色减，废寺夕阳多。 伊福讷云， 落叶聚空巷，饥乌投远林。 寨音布云： 风定树犹怒，日高霜尚飞。 鄂文端云： 山果随风坠，秋花出叶开。  一杖立斜日，满园飞落花。 皆妙。
冶亭侍郎，典试江南，先有人抄其两绝句来，云： 镇日丹铅笑未遑，书生习气总荒唐。文魔字债轮番应，客到时闲客去忙。  不信烟霞癖已成，闲游到处结鸥盟。同行尽道山中好，多少山人喜入城。 后冶亭入场，于开门放水菜时，即托监临以诗幅见寄。佳句如： 水落鱼龙依岸近，天高星斗上船红。 秋悬野色明沙觜，天纵江声到石头。 愁里逢春惊老至，中年得女当儿看。 俱妙。
二十八
梦谢山侍郎诗亦奇伟，惜多累句。由中年殂谢，未尽其才故也。惟《广武原》一首最佳。词云； 秋高广武原，日落断云奔。天地一龙斗，风尘千里昏。平沙生朔气，残垒驻征魂。拨马寻遗迹，荒郊战骨存。
二十九
余与鳌沧来交好，尝许寄其曾祖于襄勤公诗来，而至今未到。余于《白山诗选》中，得其《登万寿阁》云： 古寺荒凉草木平，十年人到倍伤情。满城黄叶飞秋色，虚阁寒涛夹雨声。赋税何劳频仰屋，关山行看会休兵。依然故国音书绝，潦倒风尘白雁横。 《闻笛》云： 缭绕飞空短笛声，高天露下共凄清。愁来江汉人何处，望里关山月倍明。万里孤云随绝漠，十年羸马更长征。谁知一曲终宵怨，霜雪无端两鬓生。 二首皆唐音。
三十
英梦堂相公，生有诗骨，吐属不同。《除夕》云： 老趣随时异，流光过眼非。善忘心转暇，迟听语因稀。腊酒催拈管，春灯照掩扉。不干儿辈事：鞍马六街飞。 《出郊》云： 隔宵意先乐，今日出郊行。风定有禽语，雪消添雨声。当春山气重，入夜客身轻。预拟重来日，垂杨听早莺。
三十一
德少司空龄在京师，每见余诗，必加称许。托张宏勋栋时时致意。因隔内外城，终不得一见。近见其诗，不在梦堂相公之下。《剑州道中》云： 武连坡下乱烟生，剑阁峰头夕照明。一鸟不喧寒濑寂，满山黄叶马蹄声。 《琉璃河口占》云： 白发苍颜老侍臣，又随豹尾踏芳尘。琉璃河畔毵毵柳，应识三朝扈跸人。
三十二
余与香岩游天台，小别湖楼，已一月矣；归来几上堆满客中来信，花事都残。香岩有句云： 案前堆满新来札，墙角开残去后花。 又，《别西湖》云： 看来直似难忘友，想去还多未了诗。 一片性灵，笔能曲达。
三十三
诗有寄托便佳。管松年秀才落第，咏《梳妆》云： 闻说梳妆要入时，不嫌傅粉更涂脂。寄声虢国夫人道，淡扫蛾眉恐不宜。 祝芷塘太史在长安，咏《燕》云： 野店江村少是非，芹泥春暖试乌衣。如何楚楚红襟燕，但向雕梁高处飞? 小门生汪口口咏《蚊》云： 乍停纨扇便成团，隐隐雷声夜未阑。漫道纱橱凉似水，明中易避暗中难。
三十四
有人抄吴江三女诗来：一王素芬梦兰，《宫词》云： 寂寞空庭锁绿苔，长门何日为君开?泪珠滴地成盐汁，底事羊车引不来? 宴罢临春怅落晖，名花无主自芳菲。穿帘怕见寻香蝶，故向愁人作对飞。 袁湘佩兰贞，《春闺》云： 数竿修竹傍溪栽，零落残红带雨开。正是春愁无奈处，卖花声过小桥来。 陆兰姹素心，《即事》云： 曲折篱墙傍水开，落红一雨点苍苔。芹泥满地日初暖，燕子一双花外来。 更有姚栖霞者，幼即能诗，年十七而卒。其父岱摘其诗中 燕剪剪春愁不剪，翻含愁入小窗来 之句，抄存一册，名曰《剪春集》。《晚凉》云： 影移深树乱鸦啼，目送残阳渐渐低。江有意流凉月去，云无心托暮山栖。 {寄怀邻姊》云： 秋老江关落木初，登楼凝望渺愁余。遥山雨洗螺痕淡，只恐愁眉更不如。 《临终》云； 永夜沉沉更漏迟，无眠起坐强支持。意中多少难言事，尽在低声唤母时。 浮生修短总虚花，幻迹拼归梦里家。试问窗前今夜月；照人还得几回斜? 他如《黄梅》云： 晴还疑雨昏昏过，天亦如人黯黯愁。 皆系不祥之言。
三十五
诗有天籁最妙。尹似村《偶成》云； 娇儿呼阿爷，树上捉蝴蝶。老眼看分明，霜粘一黄叶。 陈竹士《山中口占》云： 酌酒松树阴，醉卧云深处。人闲云不闲，松边自来去。
三十六
松江李砚会刻其亡姊一铭心敬及子妇归懋仪佩珊二人诗，号《二余集》，曹剑亭给谏为之作序。一铭嫁常熟归氏，早卒；懋仪乃一铭所生，仍归李氏。集中《晚眺》云： 垂柳斜阳外，如眉媚态生。因怜双黛薄，羞对远山横。 懋仪《赠玉亭四姑于归》云： 闻道云英下九天，翠蛾新扫倍生妍。定知茂苑无双士，始配瑶华第一仙。玉镜晓妆花并笑，金樽夜泛月同圆。征兰他日符佳梦，应见云芝茁玉田。  咏絮清才拟谢家，神争秋水貌争花。鸡晨问寝常携手，雨夜联诗共品茶。君在潇湘吟水月，我归江海玩烟霞。萍踪重聚知何日?回首乡关感岁华。 《夜泊》云： 旷野秋清夜寂寥，明星几点望迢遥。双轮历碌才停响，又向江头听暮潮。 《送粮艘出海》云： 无事量沙成万斛，但闻挟纩遍三军。 雄伟绝不似闺阁语。剑亭有女洪珍，咏《月中桂》云； 万古此秋色，一天生异香。 亦有奇气，惜不永年。
三十七
余第五女，嫁六合汪氏，家信来云：松江廖织云女史，汪氏戚也，索余{诗话》，愿来受业。余问其门楣，方知是合肥令廖古檀之女，素以诗画擅长，嫁马氏而寡。古檀有《盥香轩诗话》。故是风雅门风。以画册见贻。题《白桃花》云； 五更风雨惜秾春，晓起看花为写真。双颊断红浑不语，可怜最是息夫人。 《杏花》云： 社后春将闹，风吹蕊欲肥。美人帘外立，初试水红衣。 织云札来云：其表姊徐磬山庄焘，亦工诗画，爱随园诗，有私淑之心。何松江闺秀之多，而老人佛缘之广耶?
三十八
自余作《诗话》，而四方以诗来求入者，如云而至。殊不知诗话，非选诗也。选则诗之佳者，选之而已，诗话必先有话，而后有诗。以诗来者干人万人，而加话者，惟我一人。搜索枯肠，不太苦耶?松江太守李宁圃先生寄三友人诗来，余以此言复之。而过后撷看，见其佳者，又不能自已。录张风扬翔《夜泊》云： 榜歌声起欲黄昏，初月微茫漏白痕。小泊夜深灯火暗，一丛林影数家村。 {过商州》云； 重关已过数峰西，绕尽羊肠踏尽梯。满耳水声千涧曲，四围山色一城低。 李振声东皋《早发》云： 宵征鸡未唱，梦醒客犹慵。残月留高树，深山隐曙钟。烟团鸦背重，雪衬马蹄松。渐觉晨光动，邮亭过几重。 《舟中》云： 暮烟入城郭，灯火作依稀。远水衔天尽，孤云抱月飞。簟凉知露重，酒醒觉风微。坐待东方白，轻桡破浪归。
三十九
同年许红桥朝谓余曰： 余在粤东有句云： 天低冬日犹堪畏，梅早春风不待催。 颇觉真切。《过仪真》云： 芦飞两岸白，雁叫一天秋。 自谓佳矣。偶见僧玉峰有句云： 芦花两岸白，江水一天秋。 自愧不如僧之高浑。 又云： 有友呼僮烹茶，僮酣睡。厉声喝之，僮惊扑地。因得句云： 跌碎梦满地。 五字奇险，酷类长吉。
四十
京口张石帆工诗，尤善歌诗；每诗成，必拍板高吟，听者神移。尝与鲍步江论生平得意诗。鲍以《宿焦山》对，云； 水光终夜晓，海气不成秋。 张亦以《宿焦山》对，云： 烟鸟去无尽，风潮来不知。
四十一
荆溪任绣怀锦者，《看红叶》云： 放棹西湖发浩歌，诗情画意两如何?莫嫌秋老山容淡，山到秋深红更多。 结二句，为老年人吐气。
四十二
端阳水嬉，姑苏最盛：干船鳞列，歌吹喧阗；然嬉游者意不在龙舟也。汪比部秀峰诗云； 暖日烘云景物新，衣香鬓影漾芳津。少年绮扇篷窗下，不看龙舟只看人。 又，《夜午》云： 半规明月印窗纱，酒醒乡思更觉赊。堪笑西风无赖甚，吹人残梦落谁家? 秀峰，婺州人，生长杭州，家素饶裕，慕顾阿瑛、徐良夫之为人，爱交名士，少即与吾乡杭、厉诸公交往。晚刻本朝《闺秀诗》一百卷。赵云松赠诗云： 论交及见诸前辈，刻集能传众美人。
四十三
壬子春，余在西湖，徐谨庵大耘以诗来谒。有佳句云： 燕语只因寻旧垒，莺啼却为别春风。  自能免俗方知乐，总不关心便是仙。  世间亦有闲于我，江上轻云水上鸥。 俱可爱也。又有陈春嘘昶明府，诵其《宝石湖楼与明太守夜饮》云： 画楼窈窕镜波清，良会无多趁晚晴。北海有容天下量，西湖端为我曹生。梅花香泛杯中酒，杨柳丝牵醉里情。饮罢不须烧烛照，卷帘春月万山明。
四十四
近得鄂筠亭敏守杭州《修楔西湖诗》，首唱云： 修楔三春好，风花二月天。黄堂无底事，白发有诸贤。笔濯西湖水，花摇鹫岭烟。风光征往事，不减永和年。 一时作者如云。四十年来，风流歇绝。今年，余在湖楼，招女弟子七人作诗会。太守明希哲先生保从清波门打桨见访，与诸女士茶话良久；知是大家闺秀，与公皆有世谊，乃留所坐玻璃画船、绣褥珠帘，为群女游山之用。而独自骑马还衙。少顷，遣人送华筵二席、玉如意七枝，及纸笔香珠等物，分赠香闺为润笔。一时绅士艳传韵事，以为昔日筠亭太守所未有也。汪解元润之夫人潘素心赋排律三十韵，其曰： 欲话天台胜，西湖折简忙。传经来绣谷，设帐指山庄。云母先生座，金钗弟子行。词宗新染翰，郡伯远贻筐。白璧光如许，红裙礼未将。天当桐叶闰，闰四月。人岂竹林狂?来者七人。画舫玻璃嵌，轻簪翡翠妆。逍遥孤屿外，容与断桥旁。送别凭圆月，催归带夕阳。千秋传韵事，佳话在钱塘。 孙臬使女云凤，亦有 羲之虚左推前辈，坡老留船泛夕晖 之句。太守有十二金钗，能琴者名悟桐，能诗者名袖香，最小者名月心：会前一日，皆执贽余门。
四十五
潘石舟明府，素心女子之父也，作官有惠政，诗亦清逸。摘其《市居》云： 人声春社散，月色夜航开。 《镇远》云： 头缠白布苗人语，马踏黄花使者来。 《贵阳》云： 十五洞蛮依阿画，八千里路召奢香。 《吴山》云： 江上风帆湖上酒，总输高顶坐观人。
四十六
吴下女子葛秀英，字玉贞，秦澹园鏊之篷室，母梦吞梅花而生，幼时有老尼见而惊，曰： 此青玄宫道贞女也。 劝其出家，父母不许。及长，适秦秀才，二年而卒，年才十九。秦为刻其《澹云楼诗》。《春夜》云： 碧罗衫子怯余寒，花向闲阶带月看。我与嫦娥原约定，不教辜负好阑干。 又有句曰： 人间尽是埋忧地，除却蓬莱莫寄身。 味其词，其超凡而去宜也。尤长于词，《咏杨花·减字木兰花》云： 柳棉如许，搅碎春魂飘泊去。风约萍开，一半相逢在水涯。漫天飞舞，帘外斜阳粘忽住。咏絮无才，孤负东风为送来。 《听雨桂殿秋》云： 衣袂冷，上高楼，繁云遮断碧山头。小窗独坐听秋雨，荷叶芭蕉各自愁。
四十七
颜鉴堂希源有《百美新咏图》，邵无恙帆亦有《历代宫闱杂咏图》，皆乞余为序。余衰老才尽，作散骈两体文以应之。录卷中诗之有意趣者。总题，则《吕燕昭》云： 娉婷玉貌是耶非，绝代风姿见亦稀。我欲呼来谈往事，春风尽化彩云飞。 《孙方仅》云： 天生佳丽尽堪传，遗臭流芳本较然。漫说贞淫编失次，《新台》犹列《柏舟》前。 分题，则鉴堂题《楚莲香》云； 高卷湘帘出艳妆，不关花气自闻香。蝶蜂也似缠头客，乱逐游踪上下狂。 《薛瑶英》云： 衣着龙绡稳称身，风鸾吟作满堂春。可知憔悴西秦道，曾有当时握手人? 无恙题《启母》云： 候野欢歌谢未遑，八年三过感台桑。宫阉欲换唐虞局，生得佳儿嗣夏王。 《妲己》云： 百尺璇台帝宠新，牝鸡莫漫怨司晨。宫中也爱歌《樱木》，曾许宜生进美人。 又，咏《朱希真》云： 袖中空有生花笔，嘉偶常稀怨偶多。 咏《鲁仲子》云： 倘教掌上文都有，世上应无误嫁人。 用意皆翻空出新。又，咏《齐姜》云： 伯业全开一醉中，美人杀妾遣英雄。如何尽迓嬴隗返，不见齐姜入晋宫? 余尝疑晋文不迎齐姜，犹汉高之不封纪信也。恐姜竟先亡，信或无子耶?鉴堂官盐大使，盖隐于下位者也。《与王甥天津分舟》云： 甥舅欣同一叶舟，渭阳往事记悠悠。想因载得离情重，故使分开两处愁。 《山塘驿》云： 竹屋夜灯青，山窗秋月白。驿夫多故人，笑认曾来客。
四十八
女弟子金纤纤《病起》诗云： 碧梧移影上林扉，西院无人晓日微。病起名香闻不得，花间小立当熏衣。
四十九
芷塘太史携夫人及女公子，扫外舅李鹤峰中丞之墓。五律后四句曰： 女小随娘拜，爷言要汝闻。生前多酌我，莫把酒浇坟。 《望雨》云； 晓傍霞窗度绮朝，夜搴月幌候清宵。无端听得萧萧响，却是桐花满院飘。 此二诗，经许多诗流看过，忽而不取。余独手录之，取其真而有味。
五十
洪稚存在史馆，得一诗人，必通书相告。今春，盛称蜀中翰林张船山问陶之才，仿青田《二鬼诗》，作《两生行》送张还蜀，云： 一生居坊南，一生住坊北。车声马声不得停，十里路中常若织。我马见君马，鸣声一何高。君僮与我僮，望着手即招。我来时多子来少，马系寺门僮醉倒。青天如磨旋不休，醉里有时来压头。心痴直欲走天外，下瞰日月方开眸。朝沽三升暮盈斗，吸尽东西两坊酒。朝衣典尽百不忧，尚有身上青羔裘。一生皇然开笑口，那着酒钱街上走?一生无聊想更奇，酒尽伏舐垆边泥。有时忽下床，有时忽出门。人来雪里衣尽白，疑是送酒柴桑人。幕天席地原无碍，十万人中两人醉；醉中分手亦不辞，泪堕黄公酒垆内。君不见：长安莫复轻酒人，酒人腹里饶经纶。容卿百辈等闲事，烂醉尚复嘘《阳春》。一篇我作们临行曲》，马带离声僮欲哭。从此长安少一生，酒星只照南头屋。 船山答云： 读君《两生行》，涕笑一时作。黑夜关门读不休，打窗奇鬼争来攫。怀诗急走心茫然，远登云栈如登天。人言彼上即吾上，藏诗可以经千年。莫惊鬼夺诗，我为公呵护。且复立斯须，和此好诗去。是时下界冬已残，风狂雪虐天漫漫。一生牵衣愁欲绝，一生和诗呕出血。城南万柳秃无枝，天诏酒星绾离别。重读《两生行》，如见两生情。句句若吾语，大痛难为赓。翩然一跃入杯底，绕地万人呼不起。双丁两陆偏同时，万古声名今日始。酒星抱月来，掷入两生杯。两生惊起糟丘台，欢呼轰作隆冬雷。忽闻门外征马语，两僮泣下纷如雨。马声高朗童声低，似诉两生离别苦。一生闻之悲，一生闻之喜。两生悲喜人不知，天外浮云地中水。君不见：开天盘古氏，其情最可怜。九州莽莽无人烟，独坐独行一万年。又不见：上帝生平亦孤寂，举酒招人人不得。九天费尽百神谋，仅夺唐朝一长吉。两生把盏同轩眉，居然日日相追随。一生偶送一生去，临歧何必吞声悲?我马莫怜君马独，君僮莫向我僮哭。云天万里好联吟，共把长空当诗屋。
五十一
闺秀金兑诗，已采入《诗话》矣。今又寄其母毛仲瑛谷诗来，风格清老，足见渊源有自。《新晴》云： 雨歇干林后，晴开二月天。断霞明极浦，新绿上平田。野水失溪岸，远山横暮烟。忽闻高阁外，几树已鸣蝉。 又，《春深》云： 山窗残梦破，满树落花飘。
五十二
余与吴门蒋元葵进士为己未同年。家业甚富，而中道零落。其子升吉，人尤潇洒，长于填词。余到苏州，必主其家。其第三女犹孩也。后三十年，族侄孙鸿魁寄其诗来，读之，不愧谢家风味。《落花》云； 春梦无凭冷夕阳，万花飘落最堪伤。马嵬坡远空垂泪，金谷楼高枉断肠。吹去未能忘故态，飞来犹自带余香。东皇早去铅华尽，蜂蝶徒劳过粉墙。 《寄兰如姊》云： 水国重阳近，苍凉院宇空。千林飘落叶，一雁下西风。念远书难寄，登高目易穷。遥思故园菊，香满小楼东。 《送妹》调《卖花声》云： 剩得几多春，十二时辰。满庭飞絮糁花茵。添阵潺潺帘外雨，深院黄昏。独坐掩重门，愁倒芳樽，便无离别也销魂。明日那堪南浦去，又送行人。
五十三
戊戌仲春，西泠女子小卿同妹右卿将之楚，再遇皖江，泊大观亭下。小卿登亭赋诗；右卿病，不克偕，倚枕而和，录稿于亭壁。至今十余年，不知何家闺秀。小卿云： 入楚才逢此壮观，春云树杪见朱栏。空亭啼鸟山花早，古殿无人暮雨寒。正苦浮家吊湘水，那能分泪寄长安?时兄官关中。小乔况复愁欹枕，每到登临放眼难。  右卿云： 晚泊蓬莱江上寒，高亭烟树雨初残。今朝万壑云中见，昨日孤舟天际看。小病支离空怅望，何时风月倚阑干?片帆西去重回首，寄语青山兴未阑。 鲁星村过而和云： 空亭游览寻常事，不意香闺有二难。
五十四
胡小霞者，会稽女子，名云英，嫁赵连城。夫妇能诗。《诫婢》云： 宝鸭篆烟消，呼奴理茶具。泥饮人未归，阵阵纱窗雨。 二十字中，深情无限。殁后，赵郎仿元相《杂忆》诗云： 孤灯破壁照黄昏，白雨潇潇扰梦魂。忆得夜深同倚槛，花梢一拈尚留痕。
五十五
余少时游吴山，见道士才八九岁，踞案上，与五六十翁下棋，辄胜。心怪而问之。或曰： 此天生次国手也。 姓钱，名选，字仲举。此后，余官京师，与道士别六十余年矣。今年游吴山，道士亦白发苍苍，出诗见示。《寄张处士》云； 闻说先生负郭居，小桥曲巷路何如?稻花蟹大客常满，竹叶酒香诗有余。九月山中秋水落，三年海上雁声疏。知君自是神仙裔，何日来看玉局书? 有陈道士名真濂者，来访之，赠句云： 花影不愁双履破，江光都被一窗收。 《咏棋》云： 始交犹两立，既接不俱生。 余谓此二道人俱善弈，又工诗，亦奇。
五十六
西泠诗会，有女弟子某，国色也。香岩必欲见之，着家奴衣，随余轿步往。值其病，废然而返。后信来，招我谈诗，香岩喜，仍易服跟轿，冒大雨走五里许，值其家座上有识香岩者，香岩望见大惊奔还，衣服尽湿，身陷坎宫。乃赋诗自嘲云： 听说凌波有洛神，思量觌面唤真真。谁知两次成虚往，始信三王少夙因。红粉得知应笑我，青衣着尽不如人。襄王那有阳台梦，空惹巫山雨一身。
五十七
余丙辰入都，犹及见中州少司农吕公耀曾，长髯鹤立，望而知为正人。后五十余年，公曾孙仲笃来宰上元；未几，其叔树村亦从介休来，与余交好。已采其诗入《诗话》矣。近又得仲笃《登金山》云： 山自中央出，江从万里来。秋生扬子渡，人上妙高台。铁瓮潮声落，金陵霁色开。中泠泉莫辨，汲取试螺杯。 《泛舟城南》云； 野水蒹葭外，飘然一泛舟。波光凌日动，人影带烟流。自得庄周意，能消宋玉愁。快谈忘夜短，长啸入高秋。 二首，皆不落宋、元以后。其他佳句，如：《和树村》云： 三径已荒虚北望，片帆无恙喜南来。 《寓斋即事》云： 汾水南来能到海，华山西去欲齐天。 仲笃，名燕昭。仲笃又有《夜坐》云： 秋入暮天碧，衣沾白露冷。不知山月高，先见梧桐影。 笔意高超，有 羚羊挂角 之意。
五十八
 恩怨 二字，圣人不讳。故曰： 以直报怨，以德报德。 是怨未尝不报也。汉盖勋怨苏正和，后苏受诬，勋救之，苏因此来谢。勋拒不见，曰： 我为国家，非为君也。 怨之如故。使正和有当杀之罪，勋必杀之。不然，如苏模棱刘仁轨，匿怨沾名，岂正人哉!偶读奇丽川方伯题卢湘鹾《美人宝剑图》一绝，不觉心花怒开。诗云： 美人如玉剑如虹，平等相看理亦同。笔上眉痕刀上血，用来不错是英雄。
五十九
凡地必须亲历，方知书史之讹。相传：禹王《岣嵝碑》在衡岳者为真。余甲辰十月，亲至衡山之巅，见山有粗石一块，长四尺许，篆刻此文，并非碑也；且有斧凿新痕，转不如山下李邕所书《岳麓寺碑》之古。李碑虽断，背有邕跋语百余字，如 庭前无讼，堂上有琴 之句，极古雅。被明人以丑劣行书，羼镌其上，殊可恶也！相传；江西南昌城隍庙，有吴王孙权铜鼎。余亲至鼎下观之，乃后五代杨氏太和年民间所铸，记姓名而已。字阳文歪斜，非孙权所铸。《广舆记》载：广西桂林府开元寺，有褚遂良《金刚经碑》。余到寺相寻，仅存焦土，中屹然一碑，乃后五代楚王马殷之弟马宾所书，非褚公也。字小楷，亦不甚工。又载：天台石梁长数十丈，人不能过。余往观，石梁长不满三丈，阔二尺，厚二丈有余，山顶瀑布三条，冲梁而下。初行者或未免目眩；山僧及舆夫过往如飞。桥尾有前明郑妃小铜殿一座，高不满七尺，平平无奇。石上镌云： 冰雪三千丈，风雷十二时。 二语殊切。少陵诗称； 若耶溪，云门寺，布袜青鞋从此始。 似是一大名胜。壬子三月，余慕而往游，山在平地，数峰高丈许，溪流不及镜湖。深悔为少陵诗所误。盖少陵亦系耳闻，并未亲到也。
六十
和韵诗，有因难而见巧者。张止原居士在苏州作《白桃花》诗，第八句用 今 字韵。一时和者数十人，押 今 字无一佳者；余亦知难而退。不料刘霞裳和云； 刘郎去后情怀减，不肯红妆直到今。 余夸为独绝。使作者不姓刘，亦妙，而况其姓刘乎?使不押 今 字，恐反无此巧妙也。顾伴檠孝廉澍有句云： 化去蝶魂终带粉，重来人面竟消红。 亦妙。
六十一
沈谦之在蒋树存先生家文宴，坐客王虚舟、杜雪川、沈腧翁、徐葆光等共七人。沈有句云： 松老固应三径在，竹深只合七贤来。 中笏山在都中，立春后三日，与胡稚威、周元木、姚念兹等共十人小集。申有句云： 春风帘外刚三日，旧雨樽前恰十人。
六十二
金陵有二诗人：一蔡芷衫元春，一燕山南以筠。蔡专主风格浑古，燕专尚心思雕刻：两家不可偏废也。余偶作《消夏十二题》，和者甚多，而读山南诗，为之叫绝。《补竹》云： 小楼西畔曲栏东，新旧琅歼补几丛?天向墙头加倍绿，日从窗上不教红。有林便入真高士，乍到还欹是醉翁。毕竟心空能解事，进门先带一身风。 《采莲》云； 儿女也知香解暑，不争莲子只争花。 《辞客》云： 就是嫦娥辞不去，嘱他来也要黄昏。 能句句不脱 消夏 二字，如此构思，李长吉真欲呕出心头血矣!
一时同作者：曹言路《辞客》云； 非关隐者逃名久，惟恐郎官带热来。 《把钓》云： 胸无得失浑忘我，影有浮沉一任他。 《曝书》云： 恰羡便便人晒腹，郝隆比我善收藏。 金绍鹏《辞客》云； 竹尽许看休问主，座毋遽集致挥蝇。 陈文富《补竹》云： 忽看林外窗全隐，似觉篱边径转深。 罗春霆《试香》云： 风怕不来烟怕出，湘帘卷处两踌蹰。 王光晟《待月》云： 莫怪嫦娥迟出海，从来怕见早眠入。 俱妙。
毛俟园咏《临帖》云： 窗开浓绿里，纸展硬黄时。 《把钓》云： 为贪临水去，不羡得鱼归。 陶怡云《待月》云； 疑有树遮帘预卷，要迎风坐榻频移。 《曝书》云： 开函忽见干蝴蝶，藏自何年记得无? 王孔翔《待月》云： 松径日斜移榻早，水亭灯上放帘迟。 岳树仁尤长于结句，《待月》云： 徘徊不见姬娥面，树密墙高最恼人。 《把钓》云： 忽见水中添一影，始知客到把头回。 《避蚊》云： 营缘有隙争先入，钻刺无功更乱哗。还是青蝇知去就，不来水竹野人家。
凡学琴者，先和弦必弹 仙 、 翁 二音。山南有句云： 有缺未能成雅乐，不修那得到仙翁。 正喻夹写，一巧至此。又有《消寒》九首，余录其《袖手》云： 严寒无事不蹉跎，有手难伸唤奈何。伏案书频将口揭，吟诗墨亦倩人磨。虽然善舞情都减，未免旁观事太多。欲折梅花还忍俊，空从树下一婆娑。 《糊窗》云： 惊飘小雪沙沙响，丑替寒家事事遮。小女戏将针刺破，要从隙里嗅梅花。 《曝背》云； 晒倦坐几头近膝，生寒愁把面朝天。衰年自笑难担荷，梅影松痕压一肩。 余幼时畏冷，以口揭书破，先生呵责；刚糊一窗纸，小妹以针刺破之。山南诗真，所以可爱。芷衫有少陵之风。咏《古道》云： 九折原通蜀，千盘复向秦。可怜嘶老马，长此怨离人。冰雪关河气，风尘阅历身。年年杨柳发，犹自傍前津。 又《古台》云； 项王空戏马，刘表但呼鹰。 《古松》云： 鹤巢知几换，龙气欲盘空。
六十三
丙辰余荐鸿词入都，宣州同征士梅华豁兆颐，最为交好。时先生年六旬，而余才弱冠。因先生授馆于文穆公家，以诗献公。蒙公奖许。至今五十七年矣，诗不省记。其时所教文穆公子数人，皆孩也，其第八子缪有儿名冲者，以诗文受业于余。才气横溢，常嫌其鸿文无范。半年，从新安归，以诗来，学力大进。《芜湖遇顺风》云： 江行已三日，不迟亦不快。知我将他行，乃示神通大。一声天乐鸣波中，高浪挟我凌长空。不知两岸孰鞭叱，一齐倒走如飞龙。洲渚玲珑树疏密，层层遮抱如相恤。好峰十里早揖迎，转瞬已嗟交臂失。中流抚掌同笑歌，天公今日赐太多。我谢天公赐不领，误我好景当如何? 《题画》云； 青峰如野人，常爱拥蓑笠。苍然翠满身，云开影犹湿。 又，佳句如； 心逐野僧依寺定，梦如芳草入春多。 书声出寺清于梵，松影来窗信似潮。 俱佳。
六十四
癸巳年，余与蒋心余、金棕亭游扬州建隆寺，与老僧梦因分韵，赋《送春》诗，忽忽二十年矣。犹记其《探梅》云： 扶筇踏遍千峰秀，忽见溪梅横数枝。却怪天寒开未足，想逢月闰故还迟。深栖岩壑尘应远，历尽冰霜气不衰。花落漫随流水去，出山只恐世人知。 《登金山》云： 一叶乘风白浪堆，维舟独上妙高台。乱云时复生虚壁，疑有苍龙听法来。 今年，渡江与赵伟堂学博游焦山，见其徒孙巨超以诗见示，追忆畴昔，不觉凄怆。盖儒释三人都已化去。而巨超诗笔清超，想见宗风。见赠云； 廿年前遇古邗沟，复见双峰雪满头。天下骚坛名独占，越中山水屐重游。诗成只恐蛟龙听，事往空惊岁月流。相约黄梅时雨节，携筇还上竹简楼。 《山居》云： 帘卷西风雨乍晴，闲凭小阁听流莺。白云无事长来往，莫怪山僧不送迎。 其他断句，则： 一条帘卷窗前月，几点星摇树里天。  露浓疑是雨，花堕不因风。
六十五
巨超之外，又有僧碧岩悟霈者，《柳枝词》云： 春风游子唱离歌，杨柳其如送别何。毕竟不知攀折苦，长条更比去年多。 《海云楼坐雨》云： 晓来细雨落潮初，闲客江城兴岂孤?隔院漏听莲叶转，压栏花倩竹枝扶。山亭铭碣残余晋，海国风涛怒入吴。不是阴霾阻归棹，何能信宿此蓬壶！
六十六
焦山释担云，海盐人，能诗。初至焦山，谓人曰： 此我旧居之地。 人不之信，后游五州山，见壁间《宋故宫》诗云： 玉殿尘埋王气终，凤凰已去凤林空。西湖歌舞浮云外，南渡江山落照中。古寺有僧吟夜月，野花无主泣春风。劫灰五百余年后，暮草荒烟思不穷。 曰： 我之旧作也。 山僧惊异。告曰： 此焦山僧郎月之诗，寂去已三十三年矣，其风度语言，与君相似。 后示寂焦山枯木堂。诗稿散失。
六十七
圆津庵在河南内丘县南官道旁。康熙间，吕光禄谦恒曾过其庵，题诗云： 花界浓阴日影微，倦途偶憩发清机。长松匝院僧初饭，曲磴环亭鸟自飞。廿载重来如有悟，百年强半渐知非。路旁车马劳劳者，磅礴谁能一解衣? 后其子耀曾奉命使黔，又题诗云； 昔侍严亲此地过，重来风木恨如何?随行人忆当年少，相去时惊廿载多。户外松阴仍幂房，篱边菊影自婆娑。追思往事浑如梦，敢以《皇华》续《蓼莪》?  乾隆甲申，其孙燕昭赴河南，过其庵，见壁上墨迹犹新，和云： 驿柳参差晓翠匀，寻幽萧寺不辞频。非关此地林泉胜，犹见先人手泽新。风木兴怀追往事，莺花如旧正阳春。他年重过长安道，取次纱笼拂壁尘。 事隔百年，诗题三代，亦德门佳话也。
六十八
香亭癸未，同年太常寺少卿戴璐，字菔塘，《送徐溉余、夏渠庄赴伊犁》云： 朝衫乍脱理征轺，惜别无端折柳条。廊望方期偕出谷，壮游何意远题桥?路逾葱岭书凭雁，人到榆关学射雕。回首槐阴同调盛，晨星细数最魂消。 香亭称其音节近唐人，为余诵之。
六十九
观补亭总宪保，与弟德定圃尚书保，昆季皆丁巳翰林，前余一科。观督学皖江，适余宰江宁；每秋闱到省，必长夜深谈。余服其明达，有古大臣风，勖以尹文端公，而先生意犹未惬，其胸襟可想。德公少余一岁，风采奕奕。都门别后十余年，丁丑天子南巡，余以迎驾故，握手宫门，遂成永诀。今抄得观公{送人守杭州》云： 当年使节小勾留，惜别时时作梦游。何日移家邻葛岭，几人出守得杭州?文忠遗迹诗千卷，武穆精灵土一丘。惟有孤山林处士，梅花开落不曾休。 德公{春晓燕郊》云； 初日出岭晨霞明，一鞭款段春郊行。煮茶野店试新汲，叱犊隔林闻晓耕。前溪浩淼新涨满，远坞断续荒鸡鸣。盘山尺咫望不到，浮岚暖翠生遥情。 壬戌余与曾南村尚增、黄笠潭树纶，同以翰林外用。补亭戏品题云： 黄如鹿，只宜野放，不宜鞍辔，非百里才。曾如象，宜驮宝瓶，排班午门，官不离身。君有治才，肯受驱驾，遇孙阳、伯乐，颇堪千里，而其心终在深山大泽间。 后果如其言。
七十
白下布衣张士堂，字月楼，咏《七夕》云： 闻说今宵会女、牛，多情我代数更筹。不知自嫁天孙后，此是千秋第几秋? 银汉迢迢月影横，人间天上不分明。如何际此团圆乐，不听云中笑语声? 张道渥司马亦有句云： 待无天地缘方尽，修到神仙会也难。
七十一
京口诗人，皆奉梦楼先生之教，诗多清雅，有世子申生小心清洁之意。高君青士风雅妍静，耽于道教，而性爱吟诗，近亦出余门下。《过兰若看菊》云： 秋事在僧房，诗人觅晚香。沉沉三径月，淡淡一庭霜。地僻宜花瘦，僧闲笑蝶忙。东篱莫漫采，留取作重阳。 《净慈寺访超尘上人》云： 湖湾凡几曲，幽折到南屏。萝暗欲无路，松阴落满庭。自缝云水衲，手写《妙莲经》。一笑相逢处，前山烟霭青。 又： 涛寒响逼歌喉细，茶暖香分酒色浓。  竹影暗移僧舍午，水声凉送客衣秋。 亦佳句也。
七十二
壬子余因相士之言不验，重游天台，舟泊燕子矶，遇唐柘田明府仁植，谈诗竟日。将坐船让我，而己换小舟，尾予而行。别后见寄云： 神仙劫后百无忧，风雨横江放胆游。公借侬船侬借福，大家安稳到瓜洲。 支筇重到女仙家，笑杀桃源洞口花。刘、阮有知应艳羡，输公两度吃胡麻。
七十三
 生面果能开一代，古人原不占千秋。 此余赠赵云松诗也。 作宦不曾逾十载，及身早自定千秋。 此云松见赠诗也。近至扬州书院，见壁上有秀才吴楷集余第一句，配赵之第二句，作对联赠掌教云松，天然雅切。闻吴君亦美少年，惜其病，未得一见。
七十四
近日山西多诗人，余已将何、刘两公诗，载入《续同人集》矣。今又有胥明府讳绳武者，读《小仓山房文集》见寄云： 不为韩、柳不欧、苏，真气行间辟万夫。所说尽如人意有，此才岂但近时无?扫除理障言皆物，游戏文心唾亦珠。喜是名山藏未得，传抄今已遍寰区。 声名在世任推排，自擅千秋著述才。天为斯文留此老，我思亲炙待将来。风回海上波争立，春到人间花怒开。比拟先生一枝笔，迂儒秃管枉成堆。。
七十五
署江宁令汪君苍霖，常为枚道某藩瑶华主人之贤，能诗工画，爱士怜才；惜枚路远年衰，不及见天人眉宇，为今生恨事。忽庆大司马桂以《听泉图》属题，展卷，见其画笔高妙，直逼云林，诗亦唐人高调。其词曰： 主人爱幽僻，坐石听鸣泉。入耳宛寂若，会心应泠然。属余为写照，结想羲皇前。衣绦静以古，骨相清且妍。胸襟澹秋水，气宇和春烟。写来奈笔拙，布置惭周全。拈花眼前理，指月空中禅。似闻空际音，朱琴弹古弦。临流发深省，听响通真诠。何必奏丝竹?即景真云仙。尝闻谢幼舆，合置丘壑间。君兼知仁乐，而藉图画宣。我性本疏旷，山水思静便。安得常赓歌，同乐尧时天?


一
鳌沧来刺史，从太仓寄近作见示。《菜花》云： 绕村种莱春环屋，铺地黄金人住家。若论生材求济世，万花都合让斯花。 《偶成》云； 薄宦频年鬓欲斑，平生心在水云间。天怜衰吏无他乐，许看东南一带山。 想见襟怀，不愧名臣之后。
二
雍正癸丑，余年十八，受知于吾乡总督程公元章，送入万松书院肄业。其时掌教者为杨文叔先生，讳绳武，癸巳翰林，丰才博学，蒙有国士之知。后掌教钟山，而余适宰江宁，时时过从。先生归道山后，音问遂绝，今五十年矣。甲寅春，其孙仪吉孝廉以诗一册见示。读之，细腻工整，不愧家风，叹德门之有后。《诸葛墓》云： 沔水东流绕定军，秋风遥拜卧龙坟。大星磊落沦荒土，八阵纵横隔暮云。共说公才真十倍，可怜天意竟三分。凭高欲下沾襟泪，筹笔楼高日又曛。 《旅思》云： 十度月圆犹作客，一年秋到倍思家。 《吊刘司户》云： 宦寺岂容操国柄?文章原不重科名。 《落第出都》云： 葵藿但知倾晓日，芙蓉何敢怨秋风? 孝廉名一鸿。
三
江宁李大绅，号榕庄。《护兰》诗云： 似离故土非其性，才到人家便作难。 移置几番遭仆恚，爱怜真当养儿看。 二联殊有风趣。
四
广西罗城县，国初为烟瘴之地。于清端公自记《年谱》云： 同去仆从，死亡殆尽。余族弟秋江涛署罗城尉，赋诗云： 簇簇奇峰列画屏，万山遥护一城青。地因太险田无税，迹可留仙石有灵。北岭晓钟催曙色，西江秋月冷烟汀。参军未处边陲惯，蛮语还须仔细听。  屋后青山舞凤凰，檐前奇石学鸳鸯。挈瓶沽酒同墟寺，吹角引牛归牧场。抱社两株榕树古，沿城一带枣花香。诛茅盖起三层屋，珍重行人指法堂。
五
吴江徐君星标善弈秋之技，予既为铭墓。其子山民达源、媳吴珊珊琼仙俱工诗。山民《春晓》云： 廿四番花算不清，黄莺杜宇总春声。伤心只有芭蕉叶，愁雨愁风过一生。 珊珊咏{萤火》云： 月黑谁携星一点，风高吹上阁三层。蒲葵扑堕知何处?笑问檀郎见未曾。 《夜坐闻笛》云： 妆楼风影夜萧萧，检点牙签倦欲抛。何处一声长笛起?隔帘吹月上花梢。
六
真州郑鸿，字秋影，张南坨之侍史也。能诗，偶以醉失欢，远走京师，竟致客死，年仅二十。员帆山抄其遗诗，嘱张石民追写小像。诗云： 闭门却到夕阳斜，自笑茅檐小小车。偏是西风最多事，书声偷送到邻家。 石民写像毕，题云： 青年谁与颊添毫，惜尔生前未我遭。老去见花都懒画，多情还写郑樱桃。
七
杭州沈清任观察，余门下门生也，中年殂谢。余求其诗不得，仅录其 b园春》一阕云： 天放憨僧，行脚打包，还归故乡。笑六十年来，电光倏忽，三生石上，梦影荒唐。小住为佳，长行不得，从此舟车不用忙。生花眼、借一编在手，字字行行。吾家老屋颓墙，只糊壁人儿费忖量。看鄂渚书来，归舟待泊，锦官收散，花事终场。鹤发朝梳，金经夜课，随分生涯自主张。闲中趣，写梅花数点，也送清狂。
八
甲子年，余过宏济寺，见西林相公题壁诗，已录登{诗话》。甲寅阻风，又至寺中，默默七代孙某抄鄂公父子诗来，皆五六十年前事，余为之怆然。再录相公一绝云： 山扉石径上人家，小住清凉引妙车。欲挽江声回树杪，可怜那岸是繁华。 其时公子容安随行，年尚幼，后总督两江，重游此寺，读先人之作，题赠默默云： 少小经行处，江山感旧因。君能重会面，我是再来人。问法心无住，趋庭迹已陈。燃灯览题句，忍泪对青春。
九
金陵水月庵有僧镜澄，颇能诗。闭户焚修，名场竟不知有此人，殊可敬也。《惜桐》云： 独树作僧伴，摧枯伤我情。从今茅屋下，无处听秋声。 《落叶》云： 落叶寒生径，冬蔬秀满畦。要将茅舍补，试看稻堆齐。窗破宜糊纸，墙穿合补泥。，春风待来岁，也有燕双栖。
十
苏州胡眉峰量见赠云： 青山供养忘机客，红粉消磨用世才。 泰州孙虎山廷飏云： 名到惊人何况早，生当并世不嫌迟。 松江刘春桥熙云； 看花兴致怜才性，此是先生未了缘。 上海李林松仲熙云； 真才子必得其寿，谪仙人未免有情。 淮上程蔼人元吉云： 风流何减白居士，天下不名元鲁山。 又： 有福不离花世界，无愁常喜竹平安。 皆可诵也。
一十一
女弟子席佩兰，诗才清妙，余尝疑是郎君孙子潇代作。今春到虞山访之，佩兰有君姑之戚，缟衣出见，容貌婀娜，克称其才。以小照属题，余置袖中，即拉其郎君同往吴竹桥太史家小饮。日未暮，而见赠三律来。读之，细腻风光。方知徐淑之果胜秦嘉也。其诗云： 慕公名字读公诗，海内人人望见迟。青眼独来幽阁里，缟衣无奈浣妆时。蓬门昨夜文星照，嘉客先期喜鹊知。愿买杭州丝五色，丝丝亲自绣袁丝。 深闺柔翰学涂鸦，重荷先生借齿牙。漫拟刘公知道韫，直推徐淑胜秦嘉。解围敢设青绫障?执贽遥褰绛帐纱。声价自经椽笔定，扫眉笔上也生花。 南极文昌应一身，幸瞻藜杖拜星辰。一编早定千秋业，片语能生四海春。诗格要烦裁伪体，画图敢自秘丰神?问公参透拈花旨，可是空王座下人? 佩兰小照幽艳，余老矣，不敢落笔，带至杭州，属王玉如夫人为之布景，孙云风、云鹤两女士题诗词，余跋数言，以志一时三绝云。
一十二
余三月间，到狄小同家。柔之夫人挈女儿出见，年才十四，而诗笔清雅，字亦工秀。《赠楼氏姊》云： 巧髻梳成敛翠蛾，芳姿自惜性偏和。婀娜不效杨家舞，婉转犹能薛氏歌。琼树朝朝临日见，莲花步步踏春过。谁家种玉人侥幸，得伴新莺附茑萝?
一十三
余饮孙云风家，饭米粗粝，而价甚昂，知为家奴所绐。归寓，适有送白粲者，以一斛贻之。云凤不受，札云： 来意已悉。 盖疑老人以米傲之也。余殊觉扫兴，即题其札尾云： 一囊脱粟远相贻，此意分明粟也知。底事坚辞违长者?闺中竟有女原思！ 云风悔之，寄《贺新凉》一词以自讼云： 傍晚书来速，道原思抗违夫子，公然辞粟。已负先生周急意，敢又书中相渎。况贽礼未修一束。我是门墙迂弟子，觉囊中所赐非常禄。不敢受，劳往复。寸笺自悔忽忽肃，或其间措辞下笔，思之未熟。本借湖山供笑傲，何翻多怒触?披读处，难胜躇服。无赖是毫端，今以前愆，仍付毫端赎。容与否?望批覆！
一十四
尝读刘长卿{重过曲江》诗云： 何事最伤心?少年曾得意。 盖唐时进士登科，多同游曲江之故。余甲辰到广西，蒙抚军吴树堂先生饮余于八桂堂，是五十年前金震方中丞拜表荐余处。追忆少时恩知，为之凄绝，一坐竟不忍起。口号一律云： 森森八桂翠参天，此处曾经谒大贤。知己平生人第一，白头重到路三千。荐章海内犹存稿，往事风中已化烟。梦自难寻肠自转，几回欲起又留连。 当年留别中丞七排十二韵，仅记一联云： 万里阙前修荐表，百官座上叹文章。
一十五
余过马嵬，前后题诗八首，自谓发挥尽矣。近见祝芷塘给谏题云： 元之政事广平参，谁蛊君心逸欲耽?若使开元初载入，也同钟鼓乐《周南》。 不作河东妒女津，九原粉黛有余春。美人自恨西方少，身死犹教美别人。 第一首犹是拙集 但使姚崇还作相，君王妃子共长生 之意。第二首专指土人取冢土敷面，可去瘢痕之说。可谓斩新日月。
一十六
虞山邵松阿先生为其孙妇作传云： 妇姓赵，名同曜，字洵娴。幼时学诸姑礼佛，及读{论语》 攻乎异端 ，啃曰： 吾初以为西方圣人，今乃知铸一大错也！ 其敏悟如此。爱作诗，案置王礼堂、赵云松及随园三人诗，谓松阿曰： 儿以为西庄学富，云松识高，至随园先生，则各体兼该，学识双到矣。 余闻之，甚惭。因记芷塘给谏见赠云： 我读君诗如读史，能兼才、学、识三长。 与其言相合，然祝公是老作家，而洵娴一弱女子，竟聆音识曲，尤难得哉！年二十余，以娩难亡。咏《七夕》云： 拜罢双星后，穿针上画楼。一钩今夜月，万古此时秋。玉露闲阶湿，金风小院幽。更深人未卧，何处笛声愁? 咏《镜》云： 照人空见影，是我总非真。 《菊花》云： 经霜秋正老，带月夜初长。
一十七
昆山徐懒云云路秀才，买书无钱，而书贾频至，乃自嘲云： 生成书癖更成贫，贾客徒劳过我频。聊借读时佯问值，知非售处已回身。乞儿眼里来鸦炙，病叟床前对美人。始叹百城难坐拥，从今先要拜钱神。 余幼时，有 家贫梦买书 之句，盖实事也。今见徐生此诗，触起贫时心事，为之慨然。徐又有句云： 风威两岸荻，雪意一天云。
—十八
祝芷塘{咏药》云； 尝遍苦甘千百味，活人常少杀人多。 赵云松《憎蚊》云： 一蚊便搅人终夕，宵小由采不在多。 程荆南《席上》云： 名士庖厨宫气少，山人冠履古风多。 吴兰雪见赠云： 三朝白发题襟遍，一代红妆立雪多。 四用 多 字，俱妙。余《春日园中》亦有句云； 晴日不愁游女少，美人终竟大家多。
一十九
虞山赵氏多才，有名同钰、字子梁者，疑是洵娴女士之兄。诗善言情，《题若冰妹小照》云： 忆得深闺未嫁年，阿兄把卷妹随肩。小红刚报酴醵放，草草梳妆到最先。 《山塘》云： 春风油壁过山塘，双眼迷离诧艳妆。我亦多情祝飞絮，要他吹上绣衣裳。 《采菱》云： 草草盘头便出湖，水云深处笑相呼。侬家不是贪多得，风信明朝知有无。 《消夏》云： 扫眉深浅费工夫，云髻高低索婢扶。插过珠兰余几朵，不知还够饷人无。 又，《对镜》起句云： 憔悴竟如此，非君我莫知。 可称超绝：惜下半首稍平，故不录。其室人屈婉仙亦能诗，《七夕》云： 花自轻盈露自凄，碧阑干外玉绳低。不知何处凡乌鹊，侥幸云霄一夜栖。
二十
纤纤亡后，竹士《过妇家有感》云： 愁听花铃语绣帏，封题如故笑言违。伤心小女无知识，绕膝询姑何日归。 新秋已报海棠开，可奈尘生旧镜台。莫怪见花拼一恸，去年曾折一枝来。 旅窗虫语警秋心，小病奄奄奈夜深。记汝当年珍惜意，露凉不敢立花阴。 {题纤纤小照》云； 绣蟆茶烟碧散丝，分明桐院比肩时。干呼不下卿何忍，一一如生我尚疑。絮语曲栏邀月证，寻诗深夜怯花知。可怜病后伶俜甚，莫怪珊珊玉步迟。 又句云： 仙原暂谪留难住，事太伤心泪转无。
二十一
吴江闺秀汪宜秋《春夜》诗云： 坐愁换过烛三条，才向妆台卸翠翘。只恐眠迟难早起，明朝记得是花朝。 《扫墓》云： 略慰九原思子意，今朝弱息挈孙来。病躯只恐难重到，家事从头诉一回。 《夜坐}云： 贪凉自启绿窗纱，风细炉烟缕缕斜。急把残灯遮护好，方才结得一双花。 《病起》云； 手战愈增书格弱，目昏翻厌纸窗明。不知春是何时去，绿满帘栊夏景成。 《题玉函女士小照》云： 空阶策策堕梧桐，怨笛清砧断续风。只恐嫦娥也愁绝，良宵深闭广寒宫。 宜秋家赤贫，夫外出五年，撑拄家务，抚养五儿，俱以针黹供给，而有才如此。
二十二
赵子梁《咏白牡丹》云： 断无富贵能安素，莫笑花枝爱着绯。 陈秋史燮《白雁》云： 平沙夜月空留影，远水芦花何处滩?
二十三
老友徐灵胎度曲嘲时文及题墓诗，余已载{诗话》中。甲寅八月，其子榆村蠛送其儿秋试，又度曲赠我云： 干山万水，装点了吴越规模。天地又踌躇，须生个奇才异质，风雅超殊。放在中间，空前绝后，著出些三教同参万古书。更不让他才华埋没，又把月中丹桂，天街红杏，阆苑琼株，一一都教攀住。略展经纶，便使那万户黎民，争称慈父。才许他脱却朝衫，芒鞋竹杖，历尽了层峦叠嶂，游遍了四海五湖。方晓得花月神仙，诗文宗主。赢得随园才子，处处家家个个呼。端的是菩萨重来，现身说法，度尽凡夫。咱也乞洒杨枝一滴，洗净尘心，跳出迷途。
二十四
余雅不喜元遗山论诗，引退之《山石》句，笑秦淮海 芍药蔷薇 一联为女郎诗。是何异引周公之 穆穆文王 ，而斥后妃之 采采卷耳 也。前于《诗话》中已深非之。近见毛西河与友札云： 曾游泰山，见奇峰怪愕，拔地倚天；然山涧中杜鹃红艳，春兰幽香，未尝无倡条冶叶，动人春思。此泰山之所以为大也。大家之诗，何以异此? 其言有与吾意相合者，故录之。
二十五
采诗如散赈也，宁滥毋遗。然其诗未刻稿者，宁失之滥。已刻稿者，不妨于遗。
二十六
上海明经王梅屿坤培，淹雅能文，秋试屡荐不售，赋诗云： 蓬鬓依然绝世姿，敢将新样画蛾眉?鸳鸯欲绣偏难绣，肠断回针欲刺时。 较之唐人 苦恨年年压金线，为他人作嫁衣裳 ，更觉深婉。
二十七
乾隆乙卯春，予游吴下，海上书生王仲坚钰寄洛花十六株为寿，系诗云： 不羡安期枣似瓜，不须丹鼎炼黄芽。称觞何物堪同献?洛下飞来第一花。 数丛浅碧间深红，艳重香多薄日烘。自笑倾心同小草，也随桃李领春风。 署名称 私淑弟子仲坚 。于余素未谋面，而倾倒若此。旦华女史朱秀甫文毓，其室人也，亦工吟咏。前已采其《抚孤甥》诗，兹复录其《春暮》云： 春去分明有泪痕，丝丝微雨洒黄昏。残红落地无人管，蝴蝶飞来也断魂。 《瓶中海棠》云： 酒后轻红晕玉肌，百花谁及海棠姿?绿窗昼静嫌无伴，拗取名花当侍儿。
二十八
平江卜蕙阶日亨《闲居》诗云： 倚倚松竹绝尘喧，小筑青山郭外村。无数落花浮水面，尽随鸥鸟到柴门。 《偶成》云： 一窝青箬买茶回，忙煮清泉试几杯。推户恐惊啼鸟去，卷帘喜见落花来。邻翁只护穿篱笋，稚子争偷拂槛梅。诗债为愁多负却，海棠开到牡丹开。 二诗不减放翁。
二十九
《如皋志》； 淳熙中，东孝里庄园有紫牡丹一本，无种而生。有观察见，欲移分一株，掘土尺许，见一石，题曰： 此花琼岛飞来种，只许人间老眼看。 遂不敢移。自后乡老诞日，值花开时，必宴于其下。有李嵩者，三月八日生，自八十看花，至一百九岁。
三十
郑鱼门志钥先生督学江南，清廉爱士，所识拔皆一时名流，沈文悫公亦出门下。偶到金陵，游莫愁湖，有句云： 我来湖上愁难了，不信当年有莫愁。 已而落职。行至西湖，《别诸门生》云； 此后相逢明月夜，定知相忆在西湖。 亡何，竞归道山，停柩湖上。人皆以为诗谶。
三十一
王元章《西湖》诗云： 湖边欲买三间屋，问遍人家不要诗。 近有以诗干人而索值者，余戏书此以示之。
三十二
有汉西门袁某卖面筋为业，《咏雪和东坡》云； 怪底六花难绣出，美人何处着针尖。 又，杭州缝人郑某有句云： 竹榻生香新稻草，布衣不暖旧绵花。 二人皆贱工也，而诗颇有生趣。礼亲王世子檀樽主人，年少多才；客春，托桐城吴种芝太史索和《红豆》诗，余尚未答。今春，又托尤水村以诗索序，读之，美不胜收。姑录其《火盆》十二韵云： 熔铸因良冶，围圆制作严。候移暄冷易，匠巧实华兼。炽炭熔拳石，飞灰散曰盐。兽环分四角，铜耳露双尖。箸拨金茎小，钳挑玉腕纤。非铛茶可沸，象鼎器无嫌。刺绣依秋阁，裁衣傍锦帽。暮霜凝北户，疏雪洒南檐。密室春先到，沉檀燕更添。冰壶初解冻，书案渐生炎。微觉披裘燠，无烦裹手拈。萧条人静后，试卷却寒帘。 以仄韵而能整练若此，是何许才力耶1
三十四
闺秀王贞仪字德卿，宣化太守王者辅之女也。随其父谪戍塞外，《过潼关》云： 重门严柝钥，盘岭踞咽喉。白日干岩俯，黄河一线流。 《登岱》云： 谷云蒸万岫，海日浴三宫。 女嫁宣城詹枚，《辰沅道中》云： 雾气昏崖底，猿声咽树间。 俱有奇杰之气，不类女流。同里余秋农秀才赠诗云； 修到詹何定几生，吟红闺里有双声。六朝山色分眉翠，九折黄流沁骨清。海徼宏篇饶健气，莺花小制亦多情。自惭同住乌衣巷，不识西邻道韫名。
三十五
余壬戌外用，走辞首相鄂文端公，蒙公留饭，论当代名臣，公少所许可。虽以杨江阴、尹望山之贤，公意未满也。余再三问。公曰： 汝此去惟有河督顾用方琮一人耳。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人称为铁牛，我许为铁汉。汝往见之，但告以是我门生，渠必异目相视。 余到清江，走谒，觉丰采温肃，果饶道气。谆谆以勿好名为戒。未几，公移节济宁，遂永诀矣。今五十余年，长安赵碌亭先生寄手卷来，乃公在梦中怀余座主留松裔少宰诗也。原唱云： 岁晚偏多兴，寒山画不成，松披云半岭，人立月三更。飘渺金台远，潺谖济水清。扁舟风雪夜，似听叩门声。 吾师和云； 有梦凭谁寄?新诗画里成。信随秋雁远，魂想御风轻。饮水心常淡，观河笑比清。《阳春》虽强和，终让凤凰声。 诗成，会稽王祺为作画，余加跋后，仍送还。碌亭，松裔先生之戚也。
三十六
诗有通首平正，无可指摘，而绝不招人爱。晋人称王安北相对不厌，去后人亦不思是也。唐霍王元轨有贤名。或问人， 霍王何长? 其人曰； 无长。 问者愕然。乃答曰： 人必有所短也，而后见所长。霍王无所短，又何所见其长? 二事皆可参悟。
三十七
新安王太守廷言偶过随园，见园丁斫竹补篱，因得句云： 惜花须记把篱编。 苦难于对。一日，独酌无聊，忽得 嗜酒不妨和影醉 七字，急书以示余。余览之，击节不已。因记范味醇《旅思》云： 梦醒挑灯抱影眠。 亦佳。皆本于六朝 闲行影自随 五字也。
三十八
伊公子继昌字述之，小尹太守公子也。年少，而诗笔甚佳。今春余过邗江，出诗见示。《霜信》云： 莫道坚冰意尚迟，新寒料峭已霜期。桥头可验惟人迹，镜里难期是鬓丝。凉夜丰山钟暗递，悲风绝塞草先知。枫林染遍如花样，消息传来又几时?
三十九
大兴方介亭维祺，藕船主人之弟也。过随园见访，适余已赴苏州，蒙其题壁云： 白门系缆月初生，欲访随园坐待明。若使当年恋斗米，安能此地驻长庚?著书久读知风格，好句遥传见性情。人到蓬山还隔面，追公直下润州城。
四十
杭州李堂字允升，不事举业，为人权参店事。余到杭州，以诗求见，年才弱冠，貌亦温雅。记其{早秋即事》云； 镇日柴扉掩绿阴，久抛双屐罢登临。入秋病鹤惟耽睡，经雨凉蝉欲废吟。拣墨试磨亲得研，焚香闲抚旧修琴。谦师煮茗通三昧，兴好频携短策寻。 佳句如： 雨声初到树，寒气欲侵衣。 蓣牵花片聚，水啮树根虚。 冻解空池梅有影，雪铺幽砌月无痕。 皆清雅可诵。
四十一
华公子岑松，秋槎明府之子也。《西湖杂诗》云： 人穿柳絮如冲雪，船傍梨花半入云。花压玉楼春至早，月留金管夜归迟。
四十二
松江陈花南韶官居理问，而卜居西湖梅庄，置身吏隐之间。有{君山寻浮远亭》诗云； 不识君山路，偏寻浮远亭。江涛回岸白，树色接城青。樵响来何处?禅扉静不扃。娟娟修竹里，何日读《黄庭》?
四十三
吴门樊绍堂善隶书，能画，工篆刻，年三十而亡。诗稿散失，仅记其《别随园》一绝云； 西向仓山谒我师，离魂渺渺有谁知?真空悟彻三干界，待索灵根再学诗。
四十四
康熙己卯，史胄斯宫詹公典试浙江，子文靖公年十八，读书京邸。宫詹令迟岁观场，不必亟亟。文靖公必欲观光，私求其母彭太夫人。彭述宫詹之意，且笑曰； 无力措办考具。 文靖公偷拔太夫人金簪去，曰； 办卷烛足矣。 太夫人佳其志，许之。遂领乡荐。次年，入翰林。宫詹公督学浙西，闻捷音，因事出意外，口占七律寄云： 垂髫何意着先鞭?且喜书香得再延。事业千秋今日始，声名一夕满城传。登科岂足荣乡里?稽古还须及少年。律己贵严人欲恕，昔人明训有遗编。 从此食禄六十四年，官至相国。家有牙牌云 六部尚书，八省总督 ，载余撰神道碑中。
四十五
学然后知不足。张月楼《自忏》云： 自家谩诩便便腹，开卷方知未读书。最羡两堤杨柳树，看他越老越心虚。
四十六
胡进士森字香海，掌教真州，西江人也，而不染西江派，以诗见示。《真州城东水边》云： 人事难谢绝，我心清且闲。开门送客去，傍水看花还。溪岸春三月，渔家屋半间。桥边有钓石，分坐听潺谖。 《舟中》云： 新月看欲上，水程行未休。雁声沙际起，山色暝中收。心远偶思画，身闲时在舟。忘情羡渔者，垂钓坐溪头。 俱有王、盂遗音。
四十七
壬寅，余游天台，{留别送者琴典史齐公子》云： 七十年华千里路，劝侬还要再来游。 自分无再来之事，而不料庚戌春，又到天台矣。乙酉，余年五十，题嵇二公子诗云； 者番一别侬衰矣，此后难禁三十年。 亦自料必无八十之寿也。及至乙卯，而又见公子于锡山。屈指计之，刚三十年。
四十八
湖南龙阳女史赵玉畦《湖上泛舟》云： 鱼鳞江上碧烟开，月影萧萧度树来。一片渔歌何处起?芦花深处小船回。
四十九
丹徒张舸斋之父名堂，字季升，号南原，生有清才，三十岁卒。舸斋以遗稿见示。录其{晚宿丁角村舍》云： 夕晖将敛照，归鸟亦依林。平野烟光合，孤村树色深。倦投茅舍宿，醉拊瓦盆吟。一夕安眠好，来朝向碧岑。 《青山庄》云： 平泉草木徒夸丽，金谷楼台已作尘。剩有斜阳七层塔，天风时复送铃声。 《春日雨霁》云： 新月未生影，余春犹作寒。 《夜过云阳》云： 秋声夹岸荻苇动，夜气入舟衾簟凉。 俱妙。
五十
长洲秀才蒋砚畲耕堂，少有才名，惜不永年而卒。临终，以诗稿三册，付其门人陈竹士，中多佳句，如：《欲雪》云： 昨夜风高振林薄，萧萧飒飒涛声作。晓来饥雀啄空檐，寒云一片松梢落。 {郭外晚眺》云； 初晴携杖去，郭外望斜晖。野旷寒山出，天清远树微。晚烟依水聚，归鸟背云飞。寂寞江村暮，人家早掩扉。 佳句如《得陈红桥楚中书》云： 江衙吏散鼍鸣鼓，山阁灯寒虎叩门。 亦隽。
五十一
前辈宋轶才司农，在京师同作翰林，比邻而居，今已仙去廿余年矣。春间，小住姑苏，其郎君蔼若观察执子侄礼来见，并以司农《红杏斋诗集》属余作序。因录其《湾址道中》云： 别路离怀惨不舒，四郊风物自萧疏。远山到眼青无数，一片晴光落笋舆。 炊烟如线路如弓，水面吹来杨柳风。舞尽榆钱飞尽絮，菜花黄杀野田中。
五十二
近体诗有前用 花 字，后用 葩 字者，皆名手所无也。初学人不可不知。凡他用韵字义之犯重者，皆可类推。
五十三
有人好自赞其诗者，人以为嫌。袁陶村云： 勿怪也。彼自己不赞，尚有何人肯赞耶? 又有人常露官气者，人以为嫌。陶村云： 勿怪也。彼除官外，一身尚有何物耶? 其言颇隽，故录之。
五十四
田涵斋文龙宰长洲，政声廉明。其父香泉先生名玉，以武职告老，就养署中；终日跨驴虎丘、石湖间，赏花玩月，而民间无丝毫瓜李之嫌。其清风高节，可以想见。有《附蓬小草》，涵斋属余序而梓之。如《虎丘宴集》云： 喧喧歌吹趁时游，云敛天香正及秋。清客舫依沿岸树，美人帘卷傍山楼。但看七里花成市，肯信三生石点头?自是江南佳丽地，吴侬知乐不知愁。 《渡江即事》云： 不知帆席转，只讶市桥移。 《金山夜月》云： 风定铃无语，江流月有声。 《海昌塔庙思归》云： 长鱼跋浪飞寒雨，宿鸟惊林堕折枝。 {暮投寒庄旅店》云： 遥从寒水孤村外，一角青旃认酒家。 {乐安庄宴集》云： 林塘得雨鲦鱼戏，麦陇连云布谷飞。 《春兴》云， 红杏埭长回蛱蝶，绿杨墙短出秋千。 宽杯酌酒愁心醉，大字抄诗笑眼花。 俱有夷犹自得之趣。其《晋秩自喜》有云： 少有大言身许国，老无恒产宦为家。 更足以想见其胸次矣。
五十五
吴江周秉中尚书元理，余戊午同年，宰清远时，余过其邑，小住三日，极为款洽。后官直隶总督，内迁大司空，而芳讯从兹杳然矣。近访得其孙名霁、字朗宇者，年才弱冠，诗笔清嘉。得其《新妆》诗云： 新妆时样髻盘鸦，六幅裙拖越女纱。戏罢秋千身怯怯，倩郎插好鬓边花。  深院重帘日影斜，当春桃李斗芳华。小姑笑拍肩头问；开否新栽豆蔻花? 又《以美人画障赠屠荻庄贺其纳妾》云： 绰约仙姿并藐姑，丹青好手苦为摹。他时打桨迎桃叶，如此人堪作样无? 又，《即事》云： 好诗喜自无心得，小别愁从隔夜生。
五十六
锡山吴省曾，传神名手也，为尹文端公所推重。三十年前，为余写《随园雅集图》，五人神采如生。时挈其儿松崖名宝书者来见，年才舞象。别二十余年，相遇上元署中，知已入泮。诗才清雅，而尤长于词。《山行》云： 匹练横空起，光从树杪分。飞来干尺水，散作万重云。鹤唳当风远，琴声隔浦闻。此间堪寄傲，载酒一寻君。谓邵无恙明府。 《梅花落》云： 月痕初挂镜眉新，又见冰梅落砌匀。愁煞江南春雨后，梨花庭院倚栏人。 嵇曼叔诵其《咏蕉》云： 香阶小步碧苔侵，叶叶芭蕉展绿阴。看取风前舒复卷，不知心里又藏心。 词如《更漏子》云： 嫩寒添，香雾软，分付画帘休卷。花漠漠，柳阴阴，夜长闲绣衾。怜瘦影，慵开镜，又是去年春病。睡未足，酒初醒，黄鹂一两声。 《菩萨蛮》云： 无情流水催人去，多情花瓣留人住。今夜酒初阑，教人去住难。明知成远别，心事无凭说。欲道不相思，泪痕衣上滋。 皆有柳屯田风味。
五十七
余老矣，年来多不识面之交。今秋，山右茹纶常容斋、陕西崔仰舜悟梅是也。复有京江杜童子克俊者，以诗见寄，云： 大雅于今孰典型?德星兼是老人星。编成文字五千卷，名著乾坤一草亭。北固江声流月去，南徐山色向人青。荷衣此日来趋谒，敢望高人启性灵? 《登月华山》云； 孤磬惊飞鸟，微风送落花。 《过击竹山房》云： 渡口梅花曾有信，门前松柏不知冬。 《偕闻抱荪抑庵访蔡芷衫师不遇》云： 忽忆停云来二妙，未邀明月作三人， 童子年甫十三，而诗已清妙如此。
五十八
近时闺秀之多，十倍于古，而吴门为尤盛。兹又得松陵严禄华蕊珠女士《春日杂咏》云； 帘锁炉香尽日垂，曲栏低亚坐题诗。慈亲指点桃花笑，忆否当年酿面时? 如烟小雨润苔衣，花坞风酣蛱蝶飞。最是无情堤畔柳，绾将春至放春归。 《新秋》云： 凉披薤簟卷帘迟，鹦鹉催成《白雪》诗。怪底凭栏鱼忽聚，鬓花倒影入清池。 震泽王秋卿蕙芳《病中和丽卿小姑诗》云： 长日恹恹坐小楼，未开奁镜懒梳头。负他帘外初三月，眉样教人画一钩。 《送兄公之淮上》云： 才唱邻鸡月尚明，夫君晓起送兄行。逍遥堂后风和雨，千万今宵莫作声。 八公山下柳毵毵，漂母祠边驻客骖。屈指行程容易到，一千里路尚江南。 {病夜》云； 更残又转漏漫漫，瘦骨支离未得安。梦醒时闻儿学语，香微便觉夜生寒。垂头一穗灯花吐，隔帐频搓倦眼看。落月半钩清似水，今宵孤负好阑干。 吴江李风梧《病起探春》云： 轻寒恻侧雨如麻，病里生涯事事赊。起傍阑干探消息，春红又到牡丹花。 其他佳句，如： 青知春树发，红漏夕阳深。 点砚飞花初着雨，当窗高竹预迎秋。 皆楚楚可诵。风梧为玉洲太史孙女，足征渊源有自也。
五十九
南齐有才女韩兰英，献《中兴颂》者。吾家侄妇戴兰英，名与之同，而才貌双绝，嫁从子口，口赴京兆试，卒于京师。兰英年才二十余，傈然婺也，教其孤阿恩，冀他日有陶、欧两母之望。余为题其《秋灯课子图》。兰英赋长句谢云： 翁昔才名噪天下，惜墨南金重无价；春三闻泛武林舟，急命工师绘图画。杖朝今旦客缤纷，欲乞题词日不暇。辱索收录付侍史，顿释从前心胆怕。一回瞻拜一回幸，五月频烦三枉驾。白门归棹甫经旬，兔毫跃起珊瑚架。寄来展诵琳琅句，细楷高年真奇诧。九天云影忽下垂，千里河源惊直泻。卷中差比无盐齐，林下惭非咏絮谢。九龄稚子课未成，一盏秋灯贵难卸。蒙公椽笔撰长歌，俨似莲峰耸太华。滥厕弟子十三行，我较名姝有凭藉。夫婿君家旧竹林，一脉师门非外借。仓山山色晚逾青，道远枫江阻亲炙。读尽丹铅万卷书，弱草也沾时雨化。深闺寂处提唱稀，拟托闲吟辄兴罢。从今暗里度金针，络绎抽思昼复夜。蛩音岂作许田易?鸿藻翻同郑璧假。敢附齐代韩兰英，终愧君家袁大舍。
六十
今人受业于师者，不过学干禄之文，为科第起见。故科第既得，而得鱼忘筌者，往往有之。其他势利之交，更无论矣。独吾门下有两君子焉：一韩廷秀，字绍真，金陵人；一吴贻咏，字种芝，桐城人。二人者，与余相识已久，无师弟称。韩中庚戌进士，吴入癸丑翰林后，都来执贽称师。其胸襟迥不凡矣。余按西汉惟于曼倩宫廷尉后，才北面迎师，学{春秋》。二贤可谓有古人风。韩{题刘霞裳两粤游草}云； 随园弟子半天下，提笔人人讲性情。读到君诗忽惊绝，每逢佳处见先生。经年共领江山趣，一点真传法乳清。努力更成三百首，《小仓集》定不单行。 余道此诗，亦随园派。所云 三百首 者，因余许其合{毛诗》之数，为代刻也。韩为人温恭博学，宰广西马平县，七日而亡。惜哉！吴现馆礼亲王家。平日诗稿，尚未寄来。
六十一
溧阳彭贲园先生，因余有《诗话》之选，寄其友京江许乃扬介山诗来。因录其《见燕》云： 是向南飞向北飞，津亭杨柳已斜晖。此行倘过秦桥岸，只恐春归我未归。 《冬日闲步》云： 一路看山出里门，残冬天气比春温。隔篱犬吠生疏客，始悟吟诗过别村。 又，九十三岁沈培龄文蝼《燕山寺》句云： 夕阳人散邮亭冷，夜月僧归石径孤。 《石屋山》云： 紫电已飞炉焰熄，青山常在霸图休。 俱清妙可存也。
六十二
门下士孙莲水秀才，自山左归，为余言学使阮芸台阁学：风雅绝俗，爱士怜才。渠深感栽培之恩。并诵其《小沧浪雅集诗》云： 北渚离尘鞅，明湖浸翠微。濠梁宜客性，山水愿人归。乐趣庄兼惠，吟情孟与韦。孤亭复虚榭，徙倚意无违。 《莱阳试院晓寒》云： 渤獬阳和犹未回，晓闻昕鼓发轻雷。山风入院旆初动，潮气满城关未开。昨夜清樽思北海，何人博议似东莱?此时颇让江南客，官阁春深落古梅。 余为钦迟不已，惜乎未窥全豹。近复持衡两浙，吾乡多士，得一宗工，当何如拧庆耶?
六十三
秋帆尚书家，一门能诗，自太夫人以下，闺阁俱工吟咏。余已摘所著，梓入《诗话》中。兹又得张恭人绚霄、号霞城者{踏青词》云： 平原芳草乍芊眠，巷陌人家例禁烟。一阵风来闻笑语，绿杨楼外有秋千。 又，《剪秋罗》诗云： 半晌无言倚竹扉，绕丛蛱蝶故飞飞。秋来也有风如剪，裁出香云作舞衣。 尚书长女智珠、号莲汀者{踏青词》云： 绿窗今日下帘钩，女伴相邀结胜游。一样春光分冷暖，桃花含笑柳含愁。 又，《送春诗》云： 韶光九十太匆匆，芳径香残蝶影空。一缕游丝无着处，也随飞絮过墙东。 藻思芊绵，皆不愧大家风范。其他佳句甚多，因《诗话》不能多载，别刻入诸女弟子集中。但老人未接风裁，而遽蹈好为人师之戒，或未免为扫眉才子所笑耶?霞城以子鄂珠贵，诰封恭人，曲阜衍圣公口口，其婿也。智珠善写生，花卉新艳。闲居，与张恭人撰《三唐诗钞》数十卷，嫁松江陈孝泳通政家。
六十四
王孔翔秀才自都中归，有添香女史马翠燕者，托其带寄手札一函，诗词三种。不料三千里外，闺阁中犹燕随园一瓣香，尤足感也。来札云， 添香家本维扬，寄居京国。性耽文史，获事才人。虽三五年华，未工染翰，而四千乡路，时切依云。盖以女子尽识韩康，黄金宜铸贾岛，每恨不获撰杖捧履，列弟子班也。郎主小山，宁海查声山之裔。扫眉窗下，许捧盘匝，问字灯前，得窥点画。犹恨小仓山远，大雅堂高，执业有心，望尘无分。谨藉双鱼之便，用申积岁之忱。附以涂鸦，敢求点铁?先生乐育为怀，当不挥诸门墙之外。谨呈旧作《鹊桥仙·七夕》词云； 银湾斜挂，金波徐展，天上人间今夕。黄姑渚畔路迢迢，何处问支机消息?锦屏红烛，玉窗罗袜，剩喜鹊桥不隔。青鸾休促紫云车，且良夜倍相怜惜。
六十五
夫妇能诗，古今佳话。近今如张舸斋之与鲍茵香，尤其杰出者也。久载《诗话》中矣。今冬到京口，茵香出其母陈夫人逸仙诗，方知为海门居士皋之妻，诗才英妙。奁具旁一日无笔砚，便索然不乐。《南归》云： 一载团囤客帝京，儿孙荐酒笑相倾。春风紫陌芳尘软，秋日金门步辇轻。绶带薄沾新雨露，自注：京中绶带花极茂。邮签重叠旧归程。朝朝盼断南来雁，白发何堪远别情? 《北河舟中》云： 故国京华两路赊，人从云水泊天涯。闲寻归梦篷窗底，小艇撑来叫卖花。  乍晴乍雨杏花天，帆带斜阳柳带烟。正是客心惆怅处，晚风樯尾燕翩翩。 《中秋忆姑》云： 丹凤城边转画轮，炷香遥祝北堂春。故乡一样今宵月，应对清光忆远人。 夫人抱此才，宜其子女俱以诗鸣。现任部郎雅堂居士，其长子也。夫人长女之兰、季女之芬，俱耽吟咏。今录之兰《落叶》云： 金飙何意太无情，处处园林似落英。疏柳飘残沟水急，(按：下缺。)
六十六
镇江都统成警斋先生策见访随园，适余在扬州，未得一见。及余到京口，小住女弟子骆佩香家：先生晨夕过从，束惰之使无日不往还。将其见赠诸诗，已刻入{同人集》矣。犹记其佳句咏《风筝》云： 遇雨不妨收掌握，乘风仍可至云端。 《即景》云： 深院飞花随碧水，画帘微雨近黄昏。 《远望》云： 红杏花娇堪驻马，绿杨丝细不遮楼。 《偶成》云； 醇醪饮久翻羡淡，荼蓼尝多转觉甘。 俱新妙可喜。


一
江宁吴模，字元理，应童子试时，年才十三，举止端肃。因唤入署，啖以果饵。旋即入泮。邑中名士沈瘦岑，以女妻之。嗣后十年，不复相见。诗人李晴洲告予曰： 元理小秀才，近诗曰佳。比其外舅，骚骚欲度骅骝前矣。 诵其《迎秋》一首云： 碧天霭霭暮山晴，一片秋心趁月明。暑退渐教葵扇弃，风高已觉葛衫轻。绕阶草色笼烟淡，隔树蝉声咽露清。为读《离骚》更漏永，幽兰时有暗香迎。 未几，元理来，读余《外集》，呈二律云： 陶令无官通刺易，崔偏有室入门难。 又曰： 传有其人应久待，我生虽晚未嫌迟。 是年，与周青原同受知于学使李鹤峰，拔贡入都。予喜，贺以诗云： 人夸籍、浞居门下，我道班、杨在意中。
二
余以紫玻璃镶窗，一时咏者甚多。太仓闻省谦云： 一天花气镜边浮，朵朵晴霞入望收。槛外电光何处雨?山中暮色最宜秋。 尤贡父云： 四面有山皆夕照，一年无日不花光。 江宁高庙僧亮一工栽菊，能使月月有花。
三
戊辰秋，席武山别驾招余同蒋用庵侍御、姚云岫观察，同往赏花。用庵分得 有 字韵，诗云： 天地之大何不有?造化乃出山僧手。山僧一手种菊花，花高十尺大如斗。四时群卉递凋残，僧寮月月如重九。石头城外普陀庵，相思半载游终负。初冬髯八书相招，盍簪花下中山酒。座客呼僧相愕眙，问讯神方乞谁某。僧云 我绝鲜师传，蕴崇只在三时厚。料寒量燠细锄泥，剔秽芟芜重缚帚。雨无苦湿晴无干，如期各有神明寿 。此言虽小可喻大，士夫身世宜遵守。万物从来栽者培，枯菀纷纷都自取。东风桃李剧芳妍，此时可保秧华否?经得冰霜受得春，毕竟此花能耐久。坐中听者大轩渠，花亦从旁如点首。街鼓催人月到窗，篮舆还带余香走。
四
 关防 二字，见《隋书·酷吏传》，原非作官者之美名。故余知江宁时，记室史正义苕湄，时出狎游。予爱其才，而不禁也。其《南归留别得 青 字》云： 浪迹深惭水上萍，漫劳今夜饯邮亭。鬓从久客无多绿，灯入篱筵分外青。海国归帆随候雁，天涯知己剩晨星。何时载得兰陵酒，重向红桥共醉醒? 又曰： 酒沽双屐雨，人坐一庭烟。
五
六安秀才夏宝传，生而任侠，出雅雨卢公门下。卢谪戍军台，僮仆无肯随者。夏奋曰： 我愿往。 竟策马出塞。三年后，与卢同归。卢再任转运，为捐学正一官，所以报也。程鱼门题其《橐中集》云： 磨刀冰作石，暖客火为衣。 卢亦有句云： 手僵常散辔，泪冻不沾衣。 可想见塞外之苦矣。乾隆庚子科，以年过八十，钦赐举人。陈古渔赠句云： 八旬乡榜无消息，一纸天书有姓名。 又曰： 三征尚却连城聘，一诺能轻万里行。
六
苏州顾禄百，张匠门先生外孙也。晚年不遇，为归愚先生权记室。凡先生酬应之作，皆顾捉刀。《咏红叶》云： 秋树忽春色，晓山皆暮霞。 余常叹陆放翁临终时，犹望九州恢复，而终于国亡家破，不遂其愿。禄百有句云： 散关铁马平生愿，愁绝他年家祭时。
七
蒋心余太史居金陵时。除夕，梦与余登清凉山，得句云： 三春花鸟空陈迹，六代江山两寓公。 闻山寺钟鸣，掷笔而寤。
八
唐人诗曰： 欲折垂杨叶，回头见鬓丝。 又曰： 久不开明镜，多应为白头。 皆伤老之诗也。不如香山作壮语曰： 莫道桑榆晚，余霞尚满天。 又，宋人云： 劝君莫恼鬓毛斑，鬓到斑时也自难。多少朱门年少子，被风吹上北邙山！
九
杭州布衣何琪，字东甫，《咏帘钩》云： 高牵缠臂金无色，误触搔头玉有声。 《金银花》云： 可能华屋开常好，只恐柴门种亦难。
十
学问之道， 四子书 如户牖， 九经 如厅堂， 十七史 如正寝，杂史如东西两厢，注疏如枢阆，，类书如厨柜，说部如庖滔井匿，诸子百家诗文词如书舍花园。厅堂正寝，可以合宾；书舍花园，可以娱神。今之博通经史而不能为诗者，犹之有厅堂大厦，而无园榭之乐也。能吟诗词而不博通经史者，犹之有园榭而无正屋高堂也。是皆可偏废。
一十一
江宁涂爽亭，善小儿医，能诗，年九十余。有句云： 船底水鸣风力大，芦中雁语月光高。 余小女病危，爽亭活之，因来往甚欢。辛丑九月，以书来诀，一切身后事，亲自检校。予挽联云： 过九秩以考终，从古名医，都登上寿；痛三号而未已，伤吾老友，更失诗人。
一十二
或传程鱼门《京中移居》诗云： 势家歇马评珍玩，冷客摊钱问故书。 予笑曰： 此必琉璃厂也。 询之，果然。因记商宝意移居，周兰坡与万晴初访之，见门对云： 岂有文章惊海内；从无书札到公卿。 万笑曰： 此必商公家矣。 询之果然。
一十三
王菊庄孝廉，名金英，性孤冷而工诗，有 残雪坠仍起，如尘空际盘 之句。余尤爱其《杨柳店梦归》云： 征骑尚栖杨柳岸，归魂已到菊花庄。杖藜父老闻声喜，停织山妻设馔忙。生菜摘来犹带露，新醅笃得已闻香。堪怜稚女都齐膝，羞涩牵衣立母旁。 《掌教永平书院》云： 生徒散后庭阶静，知己逢来礼法疏。 《邗沟》云： 负郭人家堤下住，酒帘扬出树梢头。
一十四
鲁星村 猫迎落花戏，鱼负小萍移 ，与宋笠田 护篱小犬吠生客，曝背老翁调幼孙 之句，皆诗中有画。鲁《沙桥道上》云： 山下竹林林下屋，门前溪水带花流。 王兰泉方伯《云阳驿》云： 明月似霜霜似雪，云阳驿外夜三更。 二句相似。
一十五
予有句云： 开卷古人都在眼，闭门晴雨不关心。 龚旭开《登石台》诗云： 短墙南畔接烟林，啼罢山禽又海禽。甚日晴明甚日雨，不曾出户不关心。 抑何暗合耶?龚有《连理枝》词云： 晓尚衣衫薄，未许开帘幕。小婢来言：东风料峭，动花铃索；海棠轩外石阑边，有风筝吹落。
一十六
山阴布衣茅商隐，客死汴城。桑S叟甫为梓其诗。《晚村》云： 带声鸦易树，偶语客归村。 《山行》云： 郭外髑髅眠野草，坟前翁仲戴山花。 皆佳句也。越中故事：娶新妇至，必选处女迎之，号曰 伴姑 。茅吟曰： 十六作伴姑，含情语邻姆。今日新嫁娘，问年才十五!
一十七
王进士又曾，字谷原，诗工游览。《同人看白莲》云： 船窗六扇拓银纱，倚桨风前落晚霞。依约前滩凉月晒，但闻花气不看花。  皋亭来往省年时，香饮莲筒醉不辞。莫怪花容浑似雪，看花人亦鬓成丝。 《游陶然亭》云： 岸芦进笋妨游屐，林蝶翻灰浣袷衣。春浓转怕形人老，官冷真宜伴佛闲。 皆传诵一时。有《丁辛老屋集》。
—十八
岳水轩名梦渊，为督抚上客。居与随园相近。丁丑秋，忽作诗会，大集名流，其豪气犹勃勃可想。《江行》云： 荻港人维雪里舟，雪花飞较荻花稠。篷窗人醉荻中卧，时被雪花飞上头。 《荷花》云： 兰舟载丽人，摇入荷花荡。亭亭红粉姿，花与人相仿。其中有莲的，心苦惟侬赏。欲以掷奉郎，生憎金钏响。 两诗有古乐府遗音。
一十九
金江声观察，名志章，在吾乡与杭、厉齐名。《壬子月夜登虎丘》云： 一片深宵月，明明照虎丘。松杉交影静，蓣藻上阶流。夜舫吹箫客，春灯卖酒楼。他乡有朋好，竟夕此淹留。 庚辰年，余过虎丘，山僧出此诗见示；不知余故观察年家子也。尤爱其《过冷水铺》云： 白鸥傍桨自双浴，黄蝶逆风还倒飞。 《宿灵隐》云： 窗虚暗觉云生壁，夜静时闻雨滴阶。
二十
或问： 刘勰言陆机 亦有锋颖，而腴词勿剪，终累文骨 。近日才人，如宝意、鱼门，时蹈此病。 余晓之曰： 韦端己云： 屈、宋亦有芜词，应、刘岂无累句?但须精选斯文者，食马留肝，烹鱼去乙可耳。此《极玄集》之所由作也。
二十一
汉杜钦兄弟，任二干石者十人。钦官最小，名最著。韩文公之孙衮中状元后，人但知布衣方干，不知状元韩衮。甚矣人传不在官位也！唐人诗曰： 孟简虽持节，襄阳属浩然。 简之名自在浩然下。然余到桂林，见独秀峰有简题名，笔力苍古。今之持节者，如孟简其人亦少矣。
二十二
薛中立幼时见蝴蝶，咏诗云： 佳人偷样好，停却绣鸳鸯。 大为乃翁生白所赏。且云： 宋时某童子有句云： 应是子规啼不到，致令我父不还家。 都是就一时感触，竟成天籁。
二十三
闺秀少工七古者；近惟浣青、碧梧两夫人耳。碧梧咏《李香君媚香楼》云： 秦淮烟月板桥春，宿粉残脂腻水滨。翠黛红裙竞妆裹，垂杨勾惹看花人。香君生长貌无双，新筑红楼唤媚香。春影乱时花弄月，风帘开处燕归梁。盈盈十五春无主，阿母偏怜小儿女。弄玉虽居引凤台，萧郎未遇吹箫侣。公子侯生求燕好，输金欲买红儿笑。桃花春水引渔人，门前系住游仙棹。奄党纤儿想纳交，缠头故遣狡童招。那知西子含颦拒，更比东林结社高。楼中刚耀双星色，无奈风波生顷刻。易服悲离阿软行，重房难把台卿匿。天涯从此别情浓，锦字书凭若个通?桐树已曾栖彩凤，绣帏争肯放游蜂?因愁久已抛歌扇，教坊忽报君王选。啼眉拥髻下妆楼，从今风月凭谁管?《柘枝》旧谱唱当筵，部曲新翻《燕子笺》。总为圣情怜腼腆，桃花宫扇赐帘前。天子不知征战苦，风前且击催花鼓。阿监潜传铁锁开，美人犹在琼台舞。银箭声残火尚温，君王匹马出宫门。西陵空自宫人泣，南内谁招帝子魂?最是秦淮古渡头，伤心无复媚香楼。可怜一片清溪水，犹向门前呜邑流。 碧梧即孙云凤，和余《留别》诗者。有妹兰友，名云鹤，亦才女也。咏指甲作《沁园春》云： 云母裁成，春冰碾就，裹住葱尖。忆绿窗人静，兰汤悄试；银屏风细，绛蜡轻弹。爱染仙葩，偶调香粉，点上些儿玳瑁斑。支颐久，有一痕钩影，斜映腮间。摘花清露微粘，剖绣线，双虹挂月边。把《霓裳》暗拍，代他象板；藕丝白雪，掏个连环。未断先愁，将修更惜，女伴灯前比并看。消魂处，向紫荆花上，故逞纤纤。
二十四
梁文庄公弟梦善，字午楼，生富贵家，而娟洁静好，《孟子》所谓 无献子之家者也 。年十五，举于乡，六上春闱，不第；出宰蠡县，非其志也。年过四十而卒。《出都》一首，便觉不祥。其词云： 何处人间有雁声?暮云无际且南征。西风禾黍临官道，落日牛羊近古城。生意渐如衰柳尽，浮生只共片帆轻。劳劳踪迹年年是，凄绝天涯此夜情。 咏《熏炉》云： 梦去恰疑怀堕月，抱来错认玉为烟。 《饮沈椒园太史家》云： 微吟韵许追前辈，中酒身还耐薄寒。 《述怀》云： 洗马清羸潘令鬓，外人刚认一愁无。 皆清词丽句，楚楚自怜。亦有壮语，如： 出塞不辞三万里，著书须计一千年。 恰不多也。
二十五
国初逸老某《赠妾》云： 香能损肺熏宜少，露渐沾花采莫频。 王健庵妻张瑶英《示儿》云： 教儿宝鸭休添火，龙脑香多最损花。 瑶英有《绣墨诗集》，余已为刊刻矣，兹再录其佳句。《送健庵》云： 纵无多路情难别，须念衰亲游有方。 《病目》云： 岂为愁多清泪落，却缘烟重午炊迟。 《偶成》云： 无梦不愁鸡唱早，有书只望雁飞过。  荒院草删三径阔，破窗风入一灯危。  蛛知网湿添丝急，月待云开到槛迟。
二十六
戊戌春，余在杭州。两姬置酒，招女眷游西湖。瑶英以诗辞云： 呼女窗前看刺凤，课儿灯下学涂鸦。韶光一刻难虚掷，那有闲看湖上花? 既而，遣人劫之，曰： 娘子不来，怕作诗耶? 果飞舆而至，到湖心亭，书二十八字云： 酿花天气雨新晴，一片清光两岸平。最好湖心亭上望，满堤人似水中行。
二十七
李宏猷秀才，设帐尹制府署中。咏《新竹》云： 节已凌云未出头。 未几病重，荐其友周青原入署相代。青原来见，袖中出《西园池上》诗云： 目不窥园已浃旬，小池春涨绿鳞鳞。得鱼鸟胜垂纶客，临水花如照镜人。欲扫闲庭苔莫损，偶扳芳树蝶相亲。笑余三月裘还着，只为调停病起身。 末句，余略为酌改，周欣然辞出。良久，闻门外尚有吟哦声，则以肩舆未至，故得意而徐步呻吟也。其风趣如此。后官中书，在京师寄怀云： 我如脱衔驹，恣意骋原隰。不读五千卷，辄入崔偏室。又如恬丹鼠，吐肠还自悼。空得成连师，未谙《水仙操》。川虽难学海，磁则曾引针。千秋一瓣香，顶礼优钵林。
二十八
金陵妓郭三为讼事，江宁王令拘讯之。香亭为关说求免。王覆札云： 昨承简翰，诚恐狼藉花枝；欲于园中立五彩幡，使封家十八姨莫逞其势。然弄郭郎者，只是逢场作戏；须俟上台时，看作如何扮演，再理会下场，可耳。 香亭乃寄诗云： 一波才定又生波，屡困风姨可奈何?不是花奴偏惹事，总缘柳弱受风多。  登场更比下场难，牛鬼威风色已寒。要识李夫人面目，何如留待帐中看?
二十九
秦邮沈均安，字际可，官江右，以廉洁称。能诗工书。由赣邑令擢莲花厅司马。《留别邑人》云： 民称张旭书堪宝，我比时苗犊并无。
三十
真州郑中翰坛，字晴波，新婚北上；《留别闺中》云： 来年春到江南岸，杨柳青青莫上楼。 其同年周舍人发春喜诵之。时有陈庶常濂，与周相善，而未识郑。一日公宴处，周、郑俱在，陈忽语周曰： 昨闻有人赠内之句，情韵绝佳，当是晚唐人手笔。 周急叩之。则所称者，即郑诗也。郑闻而愕然。周因指郑示陈曰： 此即赋 杨柳青青 之晚唐人矣！ 三人大笑。真州程灌夫亦有句云： 春风自绿垂杨色，何事羁人怕倚楼?
三十一
宝意先生告余云： 已卯秋，过龙潭，见旅壁题诗四绝，清丽芊绵，后书 桂堂 二字，横胸中数十载，终不知其为谁。题作《秦淮偶兴》云： 淡黄杨柳晓啼鸦，丝雨温香湿落花。应有鲴鱼吹雪上，水边亭子正琵琶。 水榭湘帘特地清，朝烟上与曲栏平。旧时红豆抛残处，只恐风吹子又生。 篱门过雨绿烟铺，檀板金尊俗有无?小艇已将烟月去，人间空说女儿湖。 鳞鳞碧瓦照春莱，眢井宵深鸟语哀。第一林泉谁省得?数枝犹发旧宫槐。
三十二
冬友自言： 九岁时，侍先大父过淮，舟中人限 吞 字韵为诗，多未稳。予有句云： 横桥风定帆全卸，小艇潮来势欲吞。 大父曰： 此子将来必无患苦。 或问其故。曰： 凡诗押哑韵而能响者，其人必贵；押险韵而能稳者，其人必安。生平以此衡人，百不失一。 大父讳馨，字星标。
三十三
吴中七子中，赵文哲损之诗笔最健。丁丑召试，与吴竹屿同集随园，爱诵余 无情何必生斯世?有好都能累此身 一联。后从温将军征金川，死难军中。过襄阳时，以《怀诸葛故居》诗四首见寄云： 洵美躬耕地，千秋一草庐。勋名微管亚，出处有莘如。巾服渔樵里，川原战阵余。西风渭滨路，尚忆沔南居。  四海占龙卧，萧条一亩宫。泊如明厥志，行矣慎吾躬。变化遭非偶，栖迟道岂穷?可知《出师表》，慷慨本隆中。  崔、徐二三子，来往定欣然。逸事风尘外，高评月旦前。襟期《梁甫曲》，生计汉阴田。当日如终隐，鸿妻亦最贤。  宇宙声名大，遗踪锦水长。人歌千尺柏，公念百枝桑。涕尚沾遗老，魂应恋故乡。溪毛如可荐，此地合祠堂。
三十四
江宾谷在楚中寄信托家人山庄栽树云： 老去菟裘身后冢，他年都要此中来。 何言之亲切而有味也!《汉上喜晤汪丈》云： 他乡执手感前盟，白发垂肩阅变更。问旧可堪皆后辈，抱书犹记拜先生。渐成安土如秦赘，别后添丁尽楚声。客况中年复谁遣，一尊寒雨故人情。
三十五
香亭弟随叔父健磐公，生长广西。叔父亡后，余迎归故里。年十五，即见赠云： 坐无尼父为师易，家有元方作弟难。 又，《即目》云： 山气腾空欲化云。 余早知其能诗也。孤甥陆建，号豫庭，字湄君，幼为余所抚养，与香亭同岁。己巳春，余辞官，挈两人读书随园，时相唱和。后予官秦中，二人过随园见忆。香亭云：。 共寻幽径访柴扉，遥见高台出翠微。蜡屐重临秋色冷，青山如故客情非。枯荷带雨碧连水，荒藓盈庭绿染衣。满树寒鸦鸣不已，斜阳烟草更依依。 豫庭云： 自别青山两载余，风光较昔更何如?竹梅添种阶前树，诗史空堆架上书。窗外叶飞人去后，天边月冷雁来初。灞桥此日秋风早，应向江南忆故庐。 豫庭赘于宿州刺史张公处。张名开士，字轶伦，杭州壬戌进士，历任有循声。谓豫庭曰： 作时文则我教卿，作诗则卿教我。 豫庭年三十余，以瘵亡。张忽忽不乐，如支公之丧法虔也，月余亦亡。豫庭赠妇翁云： 喜我绛纱深有托，半为娇客半门生。 赠妇云： 未有肉能凭我割，不妨酒更向卿谋。 张诗亦佳；《宿华严寺》云： 竹里琴声秋涧落，定中灯火石床分。 《感怀》云： 臣心自问清如水，世道尤难直似弦。
三十六
余三妹皆能诗，不愧孝绰门风；而皆多坎坷，少福泽。余已刻《三妹合稿》行世矣，兹又抄三人佳句，以广流传。三妹名机，字素文。《秋夜》云： 不见深秋月影寒，只闻风信响阑干。闲庭落叶知多少，记取朝来着意看。 《闲情》云： 欲卷湘帘问岁华，不知春在几人家。一双燕子殷勤甚，衔到窗前尽落花。 他如： 女娇频索果，婢小懒梳头。  怕引游蜂至，不裁香色花。 皆可诵也。遇人不淑，卒于随园。香亭弟哭之云： 若为男子真名士，使配参军信可人。无家枉说曾招婿，有影终年只傍亲。 豫庭甥哭之云： 谁信有才偏命薄?生教无计奈夫狂。  白雪裁诗陪道韫，青灯说史诗班姑。
三十七
四妹名杼，字静宜。《游鸡鸣寺》云： 苍苍烟树带斜晖，石塔层峦傍翠微。无复萧梁宫殿在，台城犹见纸鸢飞。 《秋园踏月》云： 蔼蔼山光映碧空，参差树影乱西风。芦花几朵明如雪，吹在横桥曲涧中。 他可诵者，如： 描花嫌纸窄，学字借书抄。  宾鸿云作路，蟋蟀草为城。  画阁偏闻雏燕语，乱书常被懒猫眠。 《课女》云： 花簪一朵休嫌少，字课三张莫厌多。 《挽葛姬》云： 断线几条犹委地，南楼一榻已生尘。
三十八
堂妹棠，字秋卿，嫁扬州汪楷亭。家颇温饱，伉俪甚笃。咏《燕》云： 春风燕子今年早，岁岁梁间补旧草。华堂叮嘱主人翁，珍重香泥莫轻扫。吁嗟乎!千年田土尚沧桑，那得雕梁常汝保？ 余读之不乐，曰： 诗虽佳，何言之不祥也! 已而竟以娩难亡。又二年，楷亭亦卒。妹《寄二兄香亭》云： 鹏程人与白云齐，君独年年借一枝。闻道故交多及第，更怜归客尚无期。琴书别后遥相忆，雪月窗前寄所思。常对芙蓉染衣镜，堪嗟侬不是男儿。 《于归扬州》云： 不堪回忆武林春，娇养曾为膝下身。未解姑嫜深意处，偏郎爱作远游人。  绿杨堤畔行游子，红粉楼中冷翠帷。为问秦淮江上月，今宵照得几人归? 亡后，香亭哭以诗云： 最苦高堂念，怀中小女儿。至今传死信，未敢与亲知。书远摹多误，人稠语屡歧。调停两边意，暗泣泪如丝。
三十九
余在苏州，四妹《寄怀》云： 长路迢迢江水寒，萧萧梅雨客身单。无言但劝归期速，有泪多从别后弹。新暑乍来应保重，高堂虽老幸平安。青山寂寞烟云里，偶倚阑干忍独看? 余读之凄然。当即买舟还山。四女琴姑，从妹受业。妹赠以诗云： 有女依依唤阿姑，忝为女傅教之无?欲将古典从容说，失却当年记事珠。 妹嫁韩氏，生一儿，名执玉。十四岁咏《夏雨》云： 润回青簟色，凉逼采莲人。 学使窦东皋先生爱之，拔入县学。未一年，得暴疾亡。目将瞑矣，忽坐起问阿母曰： 唐诗 举头望明月 ，下句若何? 曰： 低头思故乡。 叹曰： 果然! 遂点头而仆。故妹哭之云： 伤心欲拍灵床问：儿往何乡是故乡?
四十
诗有情至语，写出活现者。许竹人先生督学广西，接弟石榭凶问云： 望书眼欲穿，拆书手欲争，抱书心忽乱，隔纸字忽明。挥手急屏置，忍泪雨暗倾。老亲中庭立，念远心悬旌。病讯百计匿，矧可闻哭声?违心方饰貌，哀抑喜且盈。趋言梦弟至，所患行已平。
四十一
随园每至春日，百花齐放。家中内子及诸姬人，轮流置酒，为太夫人寿。太夫人亦尝设席作答。余有句云： 高堂戒我无他出，阿母明朝作主人。 盖实事也。香亭《同赏梅》诗云： 为爱梅花敞绮筵，合家春聚画堂前。忽怜香气传风外，却喜花开在雨先。人影共分千竹翠，帘光高卷一山烟。知他万片随云去，还赴墒楼宴列仙。 呜呼!自先慈亡后，此席永断；而香亭亦远宦粤中矣。
四十二
江宁城中，每至冬月，江北村妇多渡江为人佣工，皆不缠足；间有佳者。秦芝轩方伯席上集唐句戏云： 一身兼作仆，两足白于霜。
四十三
桐城诗人分咏古镜：方正瑗云： 绝代应怜颜色少，六宫曾识旧人多? 姚孔锌云： 相对不知何代物，此中曾老几朝人? 皆佳句也。姚又有句云： 病后精神当酒怯，静中情性与香宜。
四十四
余己未座主，为泰安相国赵公仁圃。公以长垣令有政声，受知世宗，晋秩卿贰。平生爱时文，虽入纶扉，犹手校成、弘诸大家，孜孜不倦。《晚泊小米滩》一绝云： 回桡舣艇傍平沙，客路停舟便是家。坐久鸟惊山吐月，话长人喜烛生花。 作令时以勘灾故，足浸水中三日，故病跛。每入朝，许给扶以行。讳国麟，山东人。
四十五
余习国书，读十二乌朱，受业于邹泰和学士。记其《丁香》一首云： 春空烟锁缀星星，两树琼枝占一庭。交网月穿珠络索，小铃风动玉冬丁。傍檐结密人难折，拂座香多酒易醒。只恐天花散无迹，拟将湘管写娉婷。 又，《白云寺》云： 飞鸟没边孤塔见，乱山缺处夕阳明。 先生戊戌翰林，和雅谦谨，有爱猫之癖。每宴客，召猫与儿孙侧坐，赐孙肉一片，必赐猫一片，曰： 必均，毋相夺也。 督学河南，按临商丘毕，出署失一猫，严檄督县捕寻。令苦其烦，用印文详报云： 卑职遣干役四人，挨民家搜捕，至今逾限，宪猫不得。
四十六
陕西薛宁庭太史，与江宁令陆兰村为同年。丙戌到白门相访，偕公子雨庄与其师高东井泛舟秦淮，作诗云： 衣带一条水，兰舟小亦佳。南朝留胜览，北客壮吟怀。绰约虹桥束，参差画槛排。冲炎偶然出，记取始秦淮。  谁与偕来者?诗人高达夫。看山挥玉麈，忘暑对冰壶。乍可清谈足，宁教佳句无?士龙尹弟子，架笔也珊瑚。
四十七
金陵承恩寺僧行荦，能诗。有句云： 雨晴云有态，风定水无痕。 其师阐乘有五绝云： 香气透窗纱，风轻日未斜。午堂春睡起，双燕下含花。 又有句云： 才展《金刚经》了了，《金刚经》夹小吟笺。 余尝云： 凡诗之传，虽藉诗佳，亦藉其人所居之位份。如女子、青楼，山僧、野道，苟成一首，人皆有味乎其言，较士大夫最易流布。
四十八
余改官江南，赋《落花》诗；祁阳中丞内幕程南耕爱而和之。记数联云： 燕垒漫教留粉在，马蹄几度踏香来。  升沉我已参名理，落莫人还惜异才。 程名嗣章，绵庄先生之弟，中年病聋。每来，则以笔代口，先以一函相订。故余赠句云： 见面预安双管笔，焚香先捧一函书。
四十九
朱学士筠，字竹君，考据博雅，不甚吟诗。有《登湖楼》一律云： 载月来登湖上楼，飘然便可御风游。帆如不动暮天没，岸竟欲斜秋水流。何寺一声孤磬远?长空万点乱鸦愁。酒杯频劝君何苦，未使春波负秀州。
五十
姊夫王贡南，名裕琨；《雨过富春》云： 历乱如丝小雨微，相呼舟子授蓑衣。鱼争新水穿萍出，鸟怯寒风贴地飞。宿雾半藏临涧屋，好花多落钓鱼矶。纷纷鱼艇随波散，撒网闲歌何处归? 《寄内》云： 好奉慈姑勤菽水，莫同邱嫂戛杯羹。 余时年十四，爱而记之。即健庵父也。
五十一
海宁许铁山惟枚，与余同官金陵，一时有 二枚 之称。余已荐牧高邮，而许犹有待，意有所感，和余《河房宴集》诗云： 朱帘斜卷晚风前，杨柳萧疏隔岸烟。一样楼台都近水，向南明月得来先。 《园梅》云： 腊尽还微雪，春来尚薄寒。迎风飞片易，背日坼苞难。疏蕊明高阁，低枝韵小栏。莫教吹短笛，我正倚阑干。 许性严重，秦淮小集，坐有歌郎，君义形于色，将责其无礼而笞之。余急挥郎去，而调以诗云： 恼煞隔帘纱帽客，排衙花底打鸳鸯。
五十二
同试鸿博陈鲁章士璠，杭州人，以诸生中式，即授庶常。《途中纪事》云： 月映湖光分外明，芦花影里一舟横。夜深闻有乡音在，晓起开篷问姓名。
五十三
毛西河言： 古人诗题，所云 遥同 者，即遥和也。谢跳《同谢咨议〈铜雀台〉诗》、卢照邻《同纪明〈孤雁〉诗》，皆是和诗，非同游也。
五十四
见吴小仙画《骑驴图》题云： 白头一老子，骑驴去饮水。岸上蹄踏蹄，水中嘴对嘴。 顾赤芳题云： 张果倒骑驴，不知是何故。为恐向前差，忘却来时路。 庆两峰《落齿》云： 无端一齿落，探口不知故。且喜刚者亡，免与世龃龉。
五十五
乙亥年，高文端公为江宁方伯，过访随园。余上诗云： 邻翁争羡高轩过，上客偏怜小住佳。 亡何，巡抚皖江，将瞻园牡丹移赠随园。余谢云： 忘尊偏爱山林客，赠别还分富贵花。 两诗俱以折扇书之。后戊子年，公总制两江，招饮，席间出二扇，宛然如新。余问： 公何藏之久也? 公笑曰： 才子之诗，敢不宝护? 余自念平日受人诗扇，不下千百，都已拉杂摧烧；而公独能爱惜如此，不觉感叹，因再作诗献。有句云， 旧物尚存怜我老，爱才如此叹公难。 后公薨于黄河工所，口吟云： 梦中还有梦，家外岂无家?
五十六
张药斋宗伯，予告还桐城。兄文和公为首相，作诗送云： 七十悬车事竟成，轻车远称秩宗清。几人引退能如愿?先我归休觉不情。图籍开缄珍手泽，墓田作供好躬耕。阿兄他日还初服，拄杖花前一笑迎。 周长发太史和云： 从古人伦重老成，秩宗真不愧寅清。引年久切归田志，予告翻增恋阙情。万卷缥缃藏古箧，一犁烟雨课春耕。龙眠山色春如黛，知有群仙抗手迎。 清真绵丽，一时和者，皆不能及。
五十七
乾隆癸酉，尹文端公总督南河。赵云松中翰入署，见案上有余诗册，戏题云： 八扇天门诀荡开，行间字字走风雷。子才果是真才子，我要分他一斗来。 -
五十八
先师史玉瓒先生，以朱笔书《仆固怀恩传》后云： 怀恩本不负君恩，青史何曾照覆盆?万里灵州荒草外，至今夜夜泣英魂。 余时七岁，偷读而记之。
五十九
余绍祉布衣有《黄山》诗四首。警句云： 松生绝壁不知土，人住深崖只见烟。 又曰： 山中人习闻天乐，石上松曾见古皇。 余游黄山，至佳处，叹其言之果然。
六十
余过苏州，许穆堂侍御极夸方大章名燮者之诗；蒙以诗册见投。七古学少陵，颇有奇气；七律似明七子。录其《题内子桃源放舟小照》云： 碧桃湾里听鸣榔，水复山重路渺茫。过此便为仙世界，来。时还着嫁衣裳。云中鸡犬应同听，月下房栊好对床。愿种秫粳三十亩，画眉窗下话羲皇。 尹文端公有紫骝马，骑三十年矣，怜其老毙，以敝帷瘗之。穆堂吊以诗云： 万里云霄空怅望，一生筋力尽驰驱。 又曰： 朽骨漫留贤士口，敝帷应念主人恩。 尹公读之泣下。
六十一
人闲居时，不可一刻无古人；落笔时，不可一刻有古人。平居有古人，而学力方深；落笔无古人，而精神始出。
六十二
萍望张宏勋名栋，自号看云山人，工诗善画。与余在长安，有车笠之好。同谱中，如沈椒园、张少仪、曹麟书，俱显贵。庄容可官至大学士；而宏勋终不一第。晚依扬商汪怡士以终。有《看云楼诗集》。《闺怨》云： 镜台寂寂掩芳尘，又换深闺一度春。除却殷勤花上鸟，他乡应少劝归人。 《郊外》云： 春来是处足春游，风转长堤草色柔。客过不须频勒马，花扶人影出墙头。
六十三
余有汪甥兰圃，名庭萱，亦能诗，为贫所累，未尽其才。有句云： 潮落岸从洲外露，风高云向岭头平。 又： 杨柳护田蒙绿雾，桃花隔水坠红云。 皆妙。
六十四
余在端州，丰川令彭翥，字竹林，云南人，以诗来见。有句云： 一官手板随人后，万里乡心入雁先。 余击节不已。竹林喜，见赠云： 盛世岁星终执戟，南华隐吏有随园。  云里筇才双足峙，鸥边舫已万花扶。
六十五
高要令杨国霖兰坡，作吏三十年，两膺卓荐，傲兀不羁，与余相见端江，束惰之馈，无日不至。闻余游罗浮归，乞假到鼎湖延候，以诗来迎云： 山麓峰峦秀色殊，如何海内姓名无?全凭大雅如椽笔，为我湖山补道书。 道书：海内洞天二十四，福地三十六，鼎湖不与焉。 杖履闲从天上来，教人喜极反成猜。飞骑为报湖山桂，不到山门不许开。 及余归时，送至十里外，临别泣下，《口号》云： 送公自此止，思公何时已?有泪不轻弹，恐溢端江水。
六十六
余丙辰到广西，蒙金抚军荐入都，今五十年矣。因访亲家汪太守，故重至焉，。吴树堂中丞垣，引余至署，周历旧游。余席间称金公任藩司时，作官厅对联云： 坐此似同舟，宦情彼此关休戚；须臾参大府，公事何妨共酌商。 用意深厚，有名臣风味。公因诵其乡人徐公士林作臬司题庭柱云： 看阶前草绿苔青，无非生意；听墙外鹃啼雀噪，恐有冤魂。 真仁人之言。树堂见和一律，有 洞箫声重三千玉，《铜鼓》词传五十春 之句。所云《铜鼓》者，丙辰余试鸿博赋题也。金公刻入《省志·艺文》类中，今五十载矣。重得披览，恍若前生。
六十七
桂林向有诗会。李松圃比部、马嵘山中翰、浦柳愚山长、朱心池明府、朱兰雪布衣，时时分题吟咏。余到后，得与文酒之会，同访名山古刹。临行时，五人买舟相送，依依不舍，见赠篇什，不能尽录。仅记心池云： 五十年前跨鹤行，重来无复旧同群。一囊新句千丝雪，万叠青山两屐云。好古不求唐后碣，论文谁撼岳家军?灵皋健笔渔洋句，才力输公尚十分。  卅载心惊绝代才，何缘杖履得追陪?文章真处性情见，谈笑深时风雨来。一棹方回仙掌外，片帆又挂楚江隈。湘灵也解延名士，九面奇峰次第开。 柳愚云： 筋力登临老尚优，每逢佳处辄勾留。谁能鹤发六千里，来证鸿泥五十秋?旧事略知余白足，僧明远，能谈金中丞遗事。残碑尽拓付苍头。闻公欲挂湘帆去，又向衡山作胜游。 兰雪云： 六朝偶恋烟花迹，一代先收翰墨勋。
松圃父丹臣先生少贫，以笔一枝，伞一柄，至广西；不二十年，致富百万。松圃诗才清绝，不慕显荣。父子皆奇士也。《晓行》云： 朦胧曙色噪归鸦，风撼疏林一径斜。满地白云吹不起，野田荞麦乱开花。  芦荻飞花白满汀，停车小憩水边亭。前林一线炊烟起，画断遥山半角青。 《秋思》云： 凉笛声兼风叶下，归鸦影带夕阳来。
六十八
余试鸿词报罢，蒙归安吴小眉少司马最为青盼。五十年来，其家式微。今年游粤东，过飞来寺，见先生题诗半山亭云： 西径崎岖上，东峰宛转行。半山山过半，飞鸟一身轻。 读之，如重见老成眉宇。先生讳应菜，弟讳应枚。其封君梦苏眉山兄弟而生，故一字小眉，一字小颖。小眉巡抚湖北，平反麻城冤狱，为海内所称。小颖亦官至礼部侍郎。
六十九
李怀民与弟宪桥选《唐人主客图》，以张水部、贾长江两派为主，余人为客；遂号所咏为《二客吟》。怀民《赠人盆桂》云： 送花如嫁女，相看出门时。手为拂朝露，心愁摇远枝。 《送张明府》云： 在县常无事，还家只有身。随行一舟月，出送满城人。 宪桥咏《鹤》云： 纵教就平立，总有欲高心。  不辞临水久，只觉近人难。 《历下厅》云： 马餐侵皂雪，吏扫过阶风。 《送流人》云： 再逢归梦是，数语此生分。 二人果有贾、张风味。
七十
余过大庾，邑宰袁镜伊欣然相接，自言倾想者三十年。同游了山，又亲送过梅岭。自诵《雪》诗云： 远近枝横千树玉，往来人负一身花。 赠人云： 雪调静听孤唱远，云程遥望一痕青。 本籍宣化，故有句云： 山排云朔从天下，水合桑沩入地无。 皆佳句也。镜伊名锡衡，乙酉孝廉。有勋贵过境，慊从殴伤平民，镜伊缚置狱中，取保辜限状。嗣后过者肃然。
七十一
山左朱海客先生，名承煦，素无一面。忽遣人投书，署云 上天下大才子某 。余感其意，过京口时，访于海岳书院。先生已七十矣，留饮再四。余因风扬帆，不克小住。未半年，先生竟归道山。又六年，遇其子銮坡于广州，急索乃翁诗稿，得《示内》二句云·： 剪刀声歇栽花后，井臼功余问字初。
七十二
余病广州。乐昌令吴公世贤，每公事稍暇，必至床前问讯。余爱其诗笔清丽，可作陈琳之檄。咏《钓竿》云： 淇园笤筐折新枝，人到忘机鸥鹭知。风雪寒江应忆我，英雄末路悔抛伊。 《羽扇》云； 常使指挥天下事，不羞憔悴月明中。 《皮蛋》云： 个中偏蕴云霞彩，味外还余松竹烟。 吴号古心，松江人。
七十三
海阳令邱公学敏，闻余到端州，即驰书与香亭，必欲一见。果不远千里，假公事到省，畅谈竟日，馈遗殊厚。记其佳句云： 山连齐、鲁青难了，树入淮、徐绿渐多。
七十四
鱼门太史于学无所不窥，而一生以诗为最。余寄怀云： 平生绝学都参遍，第一诗功海样深。 寄未一月，而鱼门自京师信来，亦云 所学，惟诗自信 ，不谋而合，可谓知己自知，心心相印矣。屡托余买屋金陵，为结邻计。不料在广州，孙补山中丞招饮，告以鱼门殁于陕西毕抚军署中。彼此泣下，衔杯无欢。因思毕公一代宗工，必能收其遗稿；然鱼门所刻《蕺园集》，仅十分之三耳。记其未梓者：《书怀》云： 才难问生产，气不识金银。 《题阮吾山行卷》云： 无劳叹行役，行役是闲时。 《对雪》云： 闹市收声归阒寂，虚堂敛抱对寒清。 《乞假》云： 官书百卷从担去，病牒三行有印钤。 呜呼！此乾隆三十五年，假归寓随园，以近作见示，而余所抄存者也。不意竟成永诀!
七十五
余戊午秋闱，与锡山李君时乘，同寓马姓家，同登秋榜，垂五十年。今岁在粤东，其子邕来见访，出诗见示。录《山居》二首云： 一从疏世事，终日把犁锄。村色牛羊外，秋砧水石余。山深迟刈麦，潭冷不生鱼。倘有诗人至，犹堪剪韭蔬。  闲云上小楼，落日林塘幽。溪雨蛙声聚，山风槲叶秋。一囊方朔米，卅载晏婴裘。便欲烟霞外，将身作隐侯。
七十六
余宰江宁时，侯君学诗苇原，年十四，应童子试。后夏醴谷先生屡称其能诗，终未见也。今宰新会。余往相访，同游圭峰望海。读其诗，长于古风，盖深于杜、韩、苏三家者。佳句云： 绿遮人外柳，红落渡前花。  狂药看人频动色，樗蒲到老不知名。
七十七
风情之事，不宜于老；然借老解嘲，颇可强词夺理。康节先生《妓席》云： 花见白头花莫笑，白头人见好花多。 余仿其意云： 若道风情老无分，夕阳不合照桃花。 方南塘六十岁娶妾，云： 我已轻舟将出世，得君来作挂帆人。
七十八
余幼居杭州葵巷，十七岁而迁居。五十六岁从白下归，重经旧庐、记幼时游跃之场，极为宽展；而此时观之，则湫隘已甚：不知曩者何以居之恬然也。偶读陈处士古渔诗曰： 老经旧地都嫌小，昼忆儿时似觉长。 乃实获我心矣。
七十九
掌科丁田澍先生乞假归，《留别都人》云： 亦知葑菲才无弃，其奈桑榆影渐低?  论事偶然分洛、蜀，交情原自比雷、陈。  晓钟催去朝天客，过巷车声枕畔听。 皆妙。
八十
苏州缪孝廉之惠妻王氏咏《马》云： 死有干金骨，生无一顾人。 《漫兴》云： 天有风云常欲暮，山无草木不知秋。
八十—
桐城马相如、山阴沈可山，少年狂放，路逢亲迎者，不问主人，直造其家，索纸笔。《替新妇催妆》云： 江南词客太翩跹，打鼓吹箫薄暮天。应是天孙今夕嫁，碧空飞下两云仙。  随郎共枕心犹怯，别母牵衣泪未干。玉箸休教褪红粉，金莲烛下有人看。 娶妇家颇解事，读之大喜；饮以玉爵，各赠金花一枝。
八十二
余最爱言情之作，读之如桓子野闻歌，辄唤奈何。录汪可舟《在外哭女》云： 遥闻临逝语堪哀，望我殷殷日百回。死别几时曾想到?岁朝无路复归来。绝怜艰苦为新妇，转幸逍遥入夜台。便即还家能见否?一棺已盖万难开。 《过朱草衣故居》云： 路绕丛祠鸟雀飞，依然门巷故人非。忆寻君自初交始，每渡江无不见归。问疾榻前才转盼，谈诗窗外剩斜晖。绝怜童仆相随惯，未解存亡欲扣扉。 沙斗初《经亡友别墅》云： 千古鱼陂占水乡，四时烟景助清光。弟兄不隔东西屋，宾主无分上下床。斗酒几番当 皓月，题诗多半在修篁。今朝独棹扁舟过，回首前欢堕渺茫。 厉太鸿《送全谢山赴扬州》云： 生来僧祜偏多病，同往林宗又失期。两点红灯看渐远，暮江惆怅独归时。 王孟亭《归兴》云： 漫理轻装唤小舰，何缘归兴转萧骚。老来最怕临歧语，灯半昏时酒半消。 宗介帆《别母》云： 垂白高堂八十余，龙钟负杖倚门闾。泣惟张口全无泪，话到关心只望书。 某妇《送夫》云： 君且前行莫回顾，高堂有妾劝加餐。
八十三
壬辰年，王光禄礼堂来白下，访江宁令陆兰村。予问： 有新诗否? 光禄书《赠内》云： 几载东华不自聊，绿窗并坐感萧骚。寒闺刀尺陪宵读，瓦鼎茶汤候早朝。马磨劳生还忆共，犬台残魄可能招?却嗤割肉容臣朔，但把清斋学细腰。  一室流尘玉漏穷，更阑深掩小房栊。何妨放诞时卿婿，听唱风波欲恼公。天畔登楼长客里，灯前拥髻只愁中。一龛低处双栖稳，雪北香南结托同。 又《从围》句云： 日占戊好军容壮，牡奉辰多典礼偕。  霜浓牛马通身白，林冻乌鸦闭口喑。 一用《毛诗》，一用《北史》，俱典雅。
八十四
安庆诗人，以 二村 为最。一李啸村莼，一鲁星村殡。鲁五言如： 久客神常倦，还家似在舟。  鸟散雪辞竹，烟消山到门。  风竹不留雪，冰池时集鸦。 七言如： 舟行忽止冰初合，窗暗还明月未沉。  避雪野禽低就屋，忘机小鼠渐亲人。 皆可诵也。又： 雀浴乘冰缺。 五字亦佳。
啸村工七绝，其七律亦多佳句。如： 马齿坐叨人第一，蛾眉窗对月初三。  卖花市散香沿路，踏月人归影过桥。  春服未成翻爱冷，家书空寄不妨迟。 皆独写性灵，自然清绝。腐儒以雕巧轻之，岂知钝根人，正当饮此圣药耶?乾隆丙寅，观补亭阁学，科试上江，点名至啸村，笑曰： 久闻秀才诗名，此番考不必作《四书》文，作诗二首，可也。 题是《卖花吟》。李有句云： 自从卖落行人手，瓦缶金尊插任君。 又曰： 自笑不如双粉蝶，相随犹得入朱门。 阁学喜，拔置一等。
八十五
朱竹君学士督学皖江，任满，余问所得人才。公手书姓名，分为两种：朴学数人，才华数人。次日，即率黄秀才名戊、字左君者来见，美少年也。其《京邸夜归》云： 入城灯市散，有客正还家。新仆欲通姓，娇儿不识爷。春光满茅屋，喜气上灯花。乍见翻无语，徘徊月正华。 七言如： 小艇自流初住雨，夹衣难受嫩晴风。 殊有风流自赏之意。
八十六
乾隆丙辰，予于李敏达公处，见厉子大先生，时为少司寇。以冢宰文恭公之子，未弱冠即入翰林。诗才清妙。《岁除和韵》云： 一年清课为花忙，无事花间倒百觞。日落归鸦喧古木，家贫饥鹤唳空仓。楸枰静设迟棋客，彩笔吟成和省郎。官柳未黄桃已烂，春风早晚亦何尝。 《独酌》云： 萍分云散故人离，尊酒应怜独酌时。夜漏渐沉烧烛短，残书未了引眠迟。罗江春信盆梅报，纸帐宵寒鹤梦知。皎皎庭除余落月，屋梁相照此心期。
八十七
金陵曹淡泉秀才，以 一夕春风暖，吹红上海棠 一联，为予所赏；遂刻意为诗。《赠妹》云： 吾妹何贤淑，能箴女史词。倩人教织素，随嫂学蒸梨。母病翻经早，家贫得婿迟。天然心爱好，常诵阿兄诗。 《伞山道中》云： 南陌草萋萋，新秋插未齐。投村先问路，隔陇但闻鸡。坝断溪声急，山高日影低。夜来经雨过，牛迹满荒堤。 他如： 老牛舐犊沿修埂，雏燕分巢过别家。岁逢闰月春来早，山背朝阳雪化迟。 俱妙。
八十八
桐城刘大槐耕南，以古文名家。程鱼门读其全集，告予曰： 耕南诗胜于文也。 《听琴》云： 香台初上日，檐铎受风微。好友不期至，僧庐同叩扉。弹琴向佛坐，余响入云飞。余亦忘言说，乌栖犹未归。飞独宿》云： 江村黄叶飞，犹掩萧斋卧。时有捕鱼人，橹声窗外过。 真清绝也。《哭弟》云： 死别渐欺初日诺，长贫难作托孤人。
八十九
苏州孝廉薛起凤，字皆三，性孤冷；亡后，彭尺木进士为梓其遗诗，《过范文正公祠》云： 忧乐平生事，齑咸志在斯。由来天下任，只在秀才时。 《对雪》云： 天风剪水水争飞，飞上寒山浣石衣。一夜雪深迷涧道，不知何处叩岩扉。
九十
金陵龚秀才元超，字旭开，余诗弟子也。《月夜》云： 江水洗江月，荻花寒不飞。林园足烟景，屋宇湛霜辉。戍角宵将半，溪船渔未归。沿堤采芳芷，似胜北山薇。 《送从兄酌泉夜归》云： 前番不识路，闻语碧萝丛。此次逢招饮，衔杯红叶中。山深花木好，客妙性情同。归路谁先醉?应扶白发翁。 《渔家》云： 轻彀纹生玉溆斜，晚风吹雨湿桃花。红裙双腕急摇橹，前面垂杨是妾家。
九十一
杭州吴飞池，学诗于樊榭先生。先生爱其 红蓼花深冷葛衣 一句，谓可镌入印章。其《澶州杂诗》云： 晨光黯黯树稀微，云带炊烟湿不飞。多少人家秋色里，满天白露漫柴扉。 《过洛阳问牡丹》云： 花浓洛下种应真，我却来时不是春。到耳尽夸颜色好，未开先赏断无人。 他如： 林间一鸟过，池面数花欹。  岸仄疑无路，灯明似有村。  晓月光微难辨树，西风吹冷不知衣。 皆清脆可喜。
九十二
余祖居杭州艮山门内大树巷。邻有隐者桑文侯，鬻粽为业，性至孝：父病膈，文侯合羊脂和粥以进；父死，乃抱铛而哭。人为绘《抱铛图》，征诗。万君光泰诗最佳。其词曰： 羊脂数合米一掬，病父在床惟啖粥。父能啖粥子亦甘，粒米胜于五鼎肉。升屋皋某无归魂，束薪断火铛寡恩。床前呼父铛畔哭，抱铛三日铛犹温。呜呼!恨身不作铛中米，临殁犹能进一匕，谓铛不闻铛有耳。 文侯之子叟甫先生，性孤癖，能步行百里，弃主事官，裹粮游五岳。《留别袁石峰》云： 莫定畸人物外踪，梦魂飞入碧霞重。浮云形似世情幻，秋树色添游兴浓。白练横过天际马，乌藤直上岭头龙。凭将一斗喻糜汁，洒遍天门日观峰。 《过华山》云； 华山门下雨盈盈，玉女秋期会玉京。十万云鬟梳洗罢，漫空盆水一齐倾。 《嵩洛杂诗》云： 铁梁大小石纵横，似步空廊原有声。世外多情一明月，直陪孤影到三更。 非深于游山者不能言。先生名调元。
九十三
姬传姚太史云： 诗文之道，凡志奇行者易为工，传庸德者难为巧。 理固然也；然亦视其人之用笔何如耳。吾族柳村有侧室韩氏，年逾二十，即守节教子，居竹柏楼十五年而卒。子又恺请旌于朝，又画《楼居图》志痛。一时士大夫咏其事者如云，号《霜哺遗音集》。此庸行也。余独爱少詹钱辛楣七古云： 郊居岑蔚竹柏交，秋霜轹物群英凋。小楼一灯青不摇，课儿夜诵声咿咬。柳村岳岳古英豪，山丘华屋如惊泡。淑姬寤言矢络宵，手持刀尺敢惮劳?《离鸾别鹄》哀弦操，可怜荻影风萧萧。熊丸茹苦胜珍肴，湛侃复见良足褒。伫看紫诰庆所遭，乌头绰楔荣光高。何图蕙草谢一朝，楼存人去魂难招!郎君玉立森兰苕，春晖未报心忉忉。音徽追溯倩画描，披图展拜恒号眺。我为歌咏辉风骚。 又，无锡进士顾钰五律第二首云： 非拟怀清筑，萧然坐一林。竹森环户翠，柏古落庭阴。画荻慈亲志，登楼孝子心。当年纺绩处，倾听有遗音。 柳村名永涵，苏州人。


一
元相《连昌宫词》： 夜半月高弦索鸣，贺老琵琶定场屋。 因《隋书·音乐志》：每岁正月十五日， 于端门外、建国门内，绵亘八里，列为戏场。百官起棚夹路，从昏达旦以观之 ，谓之 场屋 故也。今误称场屋为试士之处。
二
今人动称 勾栏 为教坊。《甘泽谣》辨云： 汉有顾成庙，设勾栏以扶老人。非教坊也。 教坊之称，始于明皇，因女伎不可隶太常，故别立教坊。王建《宫词》、李长吉《馆娃歌》，俱用 勾栏 为宫禁华饰。自义山倡家诗有 帘轻幕重金勾栏 之词，而 勾栏 遂混入妓家。
三
今人以荷包为荷囊，盖取刘伟明诗曰 西清寓直荷为橐，左蜀宣风绣作衣 之句。按：紫荷者，以紫为夹囊，服外，加于左肩，是周公负成王之服，一名 契囊 ，见张晏注《丙吉传》。《宋书·礼志》： 朝服肩上有紫生夹囊，缀之朝服外，呼曰 紫荷 。以盛奏章。 是紫荷非今之荷包明矣。惟《三国志》云： 曹操好佩小辈囊。 似今之荷包。
四
柴钦之年少貌美，赋诗自夸云： 即今叔宝神清少，敢坐羊车有几人? 余按：《汉书》注： 羊车，定张车也。非羊所牵之车也。 然晋武帝在宫中乘羊车游，宫人以竹叶洒盐以引羊。是牵车者羊也。犹之如淳注： 《楚歌》，《鸡鸣歌》也；非楚人所歌也。 然高帝谓戚夫人曰： 若为吾楚歌，吾为若楚舞。 又明是楚人之歌。
五
《魏书·礼志》曰： 徒歌曰谣，徒吹曰和，比音而乐之及干戚羽毛谓之乐。 然则素琴以示终，笙歌以告哀，不可谓之乐也。宋王黼传遭钦圣之丧，犹召乐妓，舞而不歌，号曰 哑乐 。余故题《息夫人庙》有 箫鼓还须哑乐迎 之句。
六
人疑东坡诗云 龙钟三十九，劳生已强半 ，三十九不得称 龙钟 。按：苏鹗《演义》： 龙钟，谓不昌炽、不翘举之貌。 《广韵》： 龙钟，竹名。老人如竹摇曳，不能自持。 唐人《谈录》载： 裴晋公未第时，过洛中，有二老人言： 蔡州未平，须待此人为相。 仆闻，以告。公笑曰： 见我龙钟，故相戏耳。  王忠嗣以女嫁元载，岁久，见轻，游学于秦，为诗曰： 年来谁不厌龙钟?虽在侯门似不容。 二人皆于少年未第时，自言龙钟。
七
张平子《归田赋》： 仲春令月，时和气清。 盖指二月也。小谢诗因之，故曰： 首夏犹清和，芳草亦未歇。 今人删去 犹 字，而竟以四月为 清和 。
八
今动以 苜宿 、 广文 称校官。余按非也。唐开元中，东宫官僚清淡，薛令之为左庶子，以诗自悼曰： 朝日上团团，照见先生盘。盘中何所有?苜蓿上阑干。 盖是东宫詹事等官，非今之学博也。说见朱林洪《山家清供》。杜诗曰： 诸公衮衮登华省，广文先生官独冷。 按《唐书》： 明皇爱郑虔之才，欲置左右，以不事事，更为置广文馆，以虔为博士。虔闻命，不知广文曹司何在，诉之宰相。宰相曰； 上增国学，置广文馆以居贤者。令后世言广文博士自君始，不亦美乎? 虔始就职。 是 广文 者，乃明皇为虔特设之馆，非今之学官也。
九
今人动以 金马玉堂 称翰林。余按：宋玉《风赋》： 徜徉中庭，比上玉堂。 《古乐府》： 黄金为君门，白玉为君堂。 泛称富贵之家，非翰林也。汉武帝命文学之士，待诏金马门。 金马 二字，与文臣微有干涉。至于谷永对成帝曰： 抑损椒房玉堂之盛宠。 颜师古注： 玉堂，嬖幸之舍也。《三辅黄图》曰： 未央宫有殿阁三十二，椒房、玉堂在其中。  是 玉堂 乃宫闱妃嫔之所，与翰林无干。宋太宗淳化中赐翰林 玉堂之署 四字，想从此遂专属翰林耶?
十
今称人还居曰 莺迁 ，本《诗经》 迁于乔木 之义。按《伐木》章： 鸟鸣嘤嘤，出自幽谷，迁于乔木。 是 嘤 字不是 莺 字。 嘤 乃鸟之鸣声耳。 绵蛮黄鸟 ，当是莺，而又无 迁乔 字样。然唐人有《莺出谷》诗题，《卢正道碑》有 鸿渐于磐，莺迁于木 之文：则以 嘤 为 莺 ，自唐已然。
十一
《生民》之诗曰： 诞弥厥月。 《毛笺》： 诞，大也。弥，终也。 此诗下有八 诞 字： 诞置之隘巷 ， 诞置之平林 。朱子以 诞 字为发语词。今以生日为诞日，可嗤也!余又按：古人以宴享为礼，而以介寿为节文。故《诗》、《书》所称，逐日可以为寿。今人以生日为礼，而以宴饮为节文，故介寿必生日。
一十二
《珍珠船》言： 萱草，妓女也。人以比母，误矣。 此说盖本魏人吴普《本草》。按《毛诗》： 焉得萱草，言树之背。 注云： 背，北堂也。 人盖因 北堂 而傅会于母也。《风土记》云： 妇人有妊，佩萱则生男。故谓之宜男草。 《西溪丛语》言： 今人多用 北堂萱堂 于鳏居之人，以其花未尝双开故也。 似与比母之义尚远。
一十三
戴氏《鼠璞》云： 鲁颂》所称 泮宫 者，泮，鲁水也，非学宫也。若以泮水为半水，则下文 泮林 ，岂是半林乎?况《鲁颂·泮宫》诗，乃是僖公献馘演武之所，非尚文之地。《王制》： 天子曰辟雍，诸侯曰泮宫。 是汉儒误解《鲁颂》，而至今因之。
一十四
杜诗有 起居八座太夫人 之句。今遂以八《人扛舆者为八座。按宋、齐所云 八座 者：五尚书、二仆射、一令。《唐六典》曰： 后汉以令、仆射、六曹尚书为八座。今以二丞相、六尚书为八座。唐不置令。 考《宋书》，《六典》之言，是 八座 者，八省之官；非八人舁之而行之谓也。南齐王融曰： 车前无八驺，何得称丈夫? 是则有类今所称 八座 之说矣。
一十五
 老泉 者，眉山苏氏茔有老人泉，子瞻取以自号：故子由《祭子瞻文》云： 老泉之山，归骨其旁。 而今人多指为其父明允之称；盖误于梅都官有老泉诗故也。
一十六
今人称伶人女妆者为 花旦 ，误也。黄雪槎《青楼集》曰： 凡妓以墨点面者号花旦。 盖是女妓之名，非今之伶人也。《盐铁论》有 胡虫奇妲 之语。方密之以 奇妲 为小旦。余按：《汉郊祀志》： 乐人有饰女妓者。 此乃今之小旦、花旦。 奇妲 二字，亦未必作小旦解。
一十七
程绵庄云； 孔子庙有棂星门，其误已久，不可不知。《诗经》小序云； 《丝衣》，绎宾尸也。 高子曰： 灵星之尸也。 汉高祖始令天下祀灵星。《后汉书》注云； 灵星，天田星也。欲祭天者，先祭灵星。《风俗通》： 县令问主簿： 灵星在城东南，何法? 曰： 惟灵星所以在东南者，亦不知也。  《宋史·礼志》云： 仁宗天圣六年，筑南郊坛，外地周以短垣，置灵星门。 夫以郊坛外垣为灵星门者，所以象天之体，用之于圣庙，盖以尊天者尊圣也。其移用之始，始于宋。《景定建康志》、《金陵新志》并言： 圣庙立灵星门。 惟《元志》误以 灵 作 棂 ，后人承而用之，则不知义之所在矣。《晋史·天文志》云： 东方角二星为天关，其间天门也。 与《后汉书》注正相印证。俗儒解 棂星 ，以为养先于教，犹知 棂 之为 灵 也。今竟解作疏通之义，则大谬矣1 余戏题云： 绎祭灵星有乐章，故将圣庙比天阊。如何解作疏通义?钻入窗棂上讲堂。
—十八
刘孝威《结客少年场》云： 少年李六郡。 李，使也。故《左氏》： 不使一介行李告于寡君。 杜注： 李，使人也。 凡言信者，亦使人也。《古乐府》： 有信数寄书，无信长相忆。 今误以 行李 为作客之衣装。
一十九
今称夫妻为 结发 ，女拜曰 敛衽 ，皆误也。按{李广传》： 广自结发与匈奴战。 苏武诗： 结发为夫妻。 泛称自幼束发之意，非指称结两人之发也。成婚之夕，男左女右，合其髻曰 结发 ，始于刘岳《书仪》。《战国策》： 江乙谓安陵君曰： 国人见君，莫不敛衽而拜。  《留侯世家》曰： 陛下南面称霸，楚君必敛衽而朝。 皆指男子也。今称女拜为 敛衽 ，不知始于何时。
二十
今人称诗题为 题目 。按：二字始见于《世说》： 山司徒前后选百官，举无失才，凡所题目，皆如其言。 又： 时人欲题目高坐上人而未能。桓公曰； 精神渊箸。 是 题目 者，品题之意，非今之诗题、文题也。
二十一
余到南海，阅《粤峤志》： 景炎二年，端宗航海，有香山人马南宝献粟助饷，拜工部侍郎。帝幸沙浦，与丞相陈宜中、少傅张世杰即主其家。居数日，广州陷。南宝募乡兵千人，扈送至香山岛。元兵追至硐州，陈宜中走占城求救。帝崩。卫王呙立，走崖山，以曾子渊充山陵使，奉梓宫，殡于南宝家。宋亡，南宝泣不食。作诗曰： 目击崖门天地改，寸心不与夜潮消。 又曰； 众星耿耿沧波底，恨不同归一少微。 后卒殉节。 其诗其事，正史不传，故志之。
二十二
李太守棠《喜晤故人》云： 问年人是旧，见面老惊新。 储宗丞麟趾《落齿》云： 失辅悲新别，观颐念旧勋。
二十三
江南俗例：登科报捷者，例用红绫书喜帖。方近雯方伯家本寒素，举京兆，报到，夫人仓猝无力买绫，不得已，截衫袖付之。家婢戏云： 留取一半，待明年中进士作赏。 先生闻之，在长安寄诗云： 朔风寒到柔荑手，忆杀麟衫两袖红。 次年，果宴琼林。先生又寄诗云： 榜下忆来常欲泣，朝中说去半能知。
二十四
诗人能武艺，自命英雄，晚年有王处仲击唾壶之意。许子逊《咏飞将》云： 垂老犹横槊，穷愁未废诗。荐章终日上，不到傅修期。 沈子大《咏怀》云： 落笔一身胆，结交寸心血。 薛生白《咏马》云： 尔不嘶风吾老矣，可知俱享太平时。
二十五
西林相公勋业巍巍，而赋诗时有感慨。《石桥扫墓》云： 石桥西下白杨堆，宿草初从暖气回。一陌纸钱三滴酒，几家坟上子孙来?
二十六
诗有无意相同者：蔡太夫人咏《蝶》云： 试向青陵台上望，可曾飞上别家枝? 王次岳咏《蝶》云： 果是青陵旧魂魄，不应到处宿花房。
二十七
《封氏闻见录》曰： 切字始于周颐。颐好为体语，因此切字，皆有纽：纽有平上去入之分。沈约遂因之，而撰《四声谱》。 沈括、曾糙俱以切字始于西域佛家。汉人训字，止曰读如某字而已，无反切也。吴獬以为始于后魏校书令李启撰《声韵》十卷、夏侯咏撰《声韵略》十二卷。李涪《刊误》亦主其说。至于叶韵之说，古人所无。顾亭林以为始于颜师古、章怀太子二人。王伯厚以为始于隋陆法言撰《切韵》五卷。余按：汉末涿郡高诱解《淮南子》、《吕氏春秋》，有 急气、缓气、闭口、笼口 之法。盖反切之学，实始于此。而孙叔然炎犹在其后。
二十八
诗赋为文人兴到之作，不可为典要。上林不产卢橘，而相如赋有之。甘泉不产玉树，而扬雄赋有之。简文《雁门太守行》而云 日逐康居与月氏 ；萧子晖《陇头水》而云 北注黄河，东流白马 ：皆非题中所有之地。苏武诗，有 俯看江汉流 之句。其时武在长安，安得有江汉?《尔雅》： 山有穴为岫。 谢玄晖诗： 窗中列远岫。 徐浩文： 孤岫龟形。 皆误指为山峦。刘琨《答卢谌》诗： 宣尼悲获麟，西狩涕孔丘。 宣尼即孔丘也。谢眺《秋怀》诗： 虽好相如色，不同长卿慢。 长卿即相如也。康乐： 扬帆采石华，挂席拾海月。  扬帆 即 挂席 也。孟浩然： 竹间残照入，池上夕阳微。  夕阳 即 残照 也。使后人为之，必有 关门闭户掩柴扉 之诮矣!杜少陵《寄贾司马》诗： 诸生老伏虔。 东汉服虔并不老。所云伏虔者，伏生也；伏生不名虔。《示僚奴阿奴》云： 曾惊陶侃胡奴异。 胡奴，侃之子；非奴仆也。 不闻夏殷兴，中自诛褒、妲。 褒、妲是殷周人，与夏无干。杜诗： 乘槎消息近，无处问张骞。 此即世俗所传张骞乘槎事也。然宋之问诗云： 还将织女支机石，重访成都卖卜人。)，是明用《荆楚岁时记》织女教问严君平事。独不知君平为王莽时人，张骞乃武帝时人：相去远矣!汪韩门云： 《檀弓》： 齐庄公袭杞。杞梁死焉。其妻迎其柩于路而哭之哀。 《孟子》； 杞梁妻善哭其夫，而变国俗。 《左传》但言杞妻辞齐侯之吊，而不言哭。《檀弓》、《孟子》虽言哭，未言崩城事也。《说苑·立节篇》云； 其妻闻夫亡而哭，城为之弛。 《列女传》云： 枕其夫之尸于城下，哭十日而城崩。 亦未言长城也。长城筑于齐威王时，去庄公百有余年；而齐之长城，又非秦始皇所筑长城。唐释贯休乃为诗曰： 秦人筑土一万里，杞梁贞妇啼呜呜。 则竟以杞梁为秦时筑长城之人，而其妻所哭崩，乃即秦之长城矣。 俗传梁灏八十登科，有 龙头属老成 七言诗一首。《黄氏日抄》、《朝野杂记》俱驳正之，以为灏中状元时，年才二十六耳。余按《宋史》灏本传：雍熙二年举进士，赐进士甲科，解褐，大名府观察推官。景德元年卒，年九十二。雍熙至景德相隔只十余年，而灏寿已九十二，则八十登科之说，未为无因。
二十九
班史称霍光不学无术，故不知伊尹放太甲之事。乃《西京杂记》载光《答孪生兄弟书》，先引殷王祖甲，再引许董公一产二女，楚唐勒一产二子，事甚博雅。《蜀志》：刘巴轻张飞云： 大丈夫何暇与兵子语? 似飞椎鲁无文。乃涪陵有飞所作《刁斗铭》，流江县有飞所书题名石。前明张士环有诗云， 江上祠堂横剑凋，人间刁斗重银钩。
三十
宋人多称曾子固不能诗。乃《上元祥符寺宴集》云： 红云灯火浮沧海，碧水瑶台浸远空。 又，《享祀军山庙歌》： 土膏起兮，流泉驶兮。 凡二百余言，俱不减作者。
三十一
或问唐沈佳期诗云： 不如黄雀语，能免冶长灾。 余按皇侃《论语义疏》云： 冶长从卫还鲁，见老妪当道哭，问： 何为哭? 云； 儿出未归。 冶长曰： 顷闻乌相呼，往某村食肉：得毋儿已死耶? 妪往视，得儿尸，告村官。官曰： 冶长不杀人，何由知儿尸? 遂囚冶长。且曰； 汝言能通鸟言，试果验，裁放汝。 冶长在狱六十日，闻雀鸣而大笑。狱主问何笑。冶长曰： 雀鸣啧啧啃啃：白莲水边，有车翻黍粟；牡牛折角，收敛不尽。相呼往啄。 狱主往视，果然。乃白村官而释之。 余爱雀言音节天然，有类古乐府。
三十二
萧子荣《日出东南隅》云： 三五前年暮，四五今年朝。 梁元帝《法宝联璧序》云： 相兼二八，将兼四七。 此等算博士语，最为可笑。其滥觞盖起于东汉《唐君颂》，曰： 五六六七，训道若神。 用曾点 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 也。棠邑《费凤碑》曰： 菲五五。 言居丧菲食二十五月也。皆割裂太过，不成文理。
三十三
或问： 梅定九先生诗云； 乾道炎三伏，坤灵乐四游。 作何解? 余按《史记》秦德公二年 初伏 注： 三伏始于秦，周无伏也。  刘熙《释名》云： 金气伏藏也。故三伏皆庚。 王大可云： 三伏者，庚金伏于夏火之下。金畏火，故曰伏。 惟 四游 不得其解。后见《尚书·考灵曜》曰： 地体虽静，而终日旋转，如人坐舟中，舟自行动，人不能知。春星西游，夏星北游，秋星东游，冬星南游。一年之中，地有四游。 此定九先生之所本也。
三十四
毛西河以诗赋为试帖。按唐 明经 ；先帖文，然后试帖经之法，以所习经，帖其两端，中留一行试之，非指诗赋也。然 明经 亦有试诗者：王贞白有《帖经日试宫中瑞莲诗》。
三十五
今举子于场前揣主司所命题，而预作之，号曰 拟题 。按：宋何承天私造《铙歌》十五篇，不沿旧曲，而以己意咏之，号曰 拟题 ，此二字之始。今遂以为士子揣摩之称。
三十六
俗传黄崇嘏为女状元。按《十国春秋》： 崇嘏好男装，以失火系狱，邛州刺史周庠爱其丰采，欲妻以女。乃献诗云： 幕府若容为坦腹，愿天速变作男儿。 庠惊召问，乃黄使君女也。幼失父母，与老妪同居。命摄司户参军，已而乞罢归，不知所终。 今世俗讹称女状元者，以其献诗时，自称 乡贡进士 故也。严冬友曰： 徐文长《四声猿》剧，末一折为《女状元》，即崇嘏事。此俗称所始。
三十七
孔毅夫《杂说》称退之晚年服金石药致死。引香山诗 退之服硫黄，一病讫不痊 为证。吕汲公辩之云： 卫中立字退之，饵金石，求不死反死。中立与香山交好，非韩退之也。韩公之痛诋金石，已见李虚中诸人墓志矣：岂有身反服之之理?
三十八
近人新婚，贺者作催妆诗，其风颇古。按：《毛诗》 间关车之牵兮 一章，申丰曰： 宣王中兴，士得行亲迎之礼，其友贺之而作是诗。 北齐婚礼，设青庐，夫家领百余人，挟车子，呼新妇，催出来。唐因之有催妆诗。中宗守岁，以皇后乳媪配窦从一，诵《却扇诗》数首。天祜中，南平王钟女适江夏杜洪子，时已昏暝，令人走乞《障车文》于汤簧。簧命小吏四人执纸，倚马而成：即催妆也。《芥隐笔记》、《辍耕录》俱云：今新妇至门，则传席以入，弗令履地。唐人已然。白乐天《春深娶妇》诗云： 青衣捧毡褥，锦绣一条斜。 两新人宅堂参拜，谓之拜堂。唐人王建《失钗怨》： 双杯行酒六亲喜，我家新妇宜拜堂。
三十九
诗能令人笑者必佳。云松《咏眼镜》云： 长绳双目系，横桥一鼻跨。 古渔《客邸》云： 近来翻厌梦，夜夜到家乡。 张文端公云： 姑作欺人语，报国在文章。 尹似村《咏贫》云： 笥能有几衣频典，钱值无多画幸存。 刘春池《立春》云： 门前久已无车马，尚有人来送土牛。 古渔《哭陈楚筠》云： 才可闭门身便死，书生强健要饥寒。 蒋心余咏《京师鸡毛炕》云： 天明出街寒虫号，自恨不如鸡有毛。 香亭和余咏《帐》云： 垂处便宜人语细。 余乍读便笑。香亭问故。余曰： 纵粗豪客，断无在帐中喊叫之理。 又咏《杖》曰： 隔户声先步履来。 皆真得妙。
四十
曹震亭与史梧冈潜心仙佛，好为幽冷之诗。曹云： 肃肃秋乾风，萧旷野无已。桥孤朽柱摇，落日动野水。 史云： 一峰两峰阴，三更五更雨。冷月破云来，白衣坐幽女。 皆阴气袭人。曹又有句云： 秋阴连朔望，黯黯白云平。似听前村里，呼鸡有妇声。 此首便冷而不阴。
四十一
诗有听来甚雅，恰行不得者。金寿门云： 消受白莲花世界，风来四面卧中央。 诗佳矣，果有其人，必患痃疟。雪庵僧云： 半生客里无穷恨，告诉梅花说到明。 诗佳矣，果有其事，必染寒疾。
四十二
今人称曲之高者，曰 郢曲 ，此误也。宋玉曰： 客有歌于郢中者。 则歌者非郢人也。又曰； 《下里巴人》，国中属和者数千人。《阳春白雪》，和者不过数十人。引商刻羽，杂以流徵，则和者不过数人。 是郢之人能和下曲，而不能和妙曲也。以其所不能者名其俗，不亦讹乎?
四十三
《毛诗》： 流离之子。 《郑笺》； 流离，鸟名。 今讹以为离散之词。犹之 狼狈 ，兽名也；今讹以为困顿之词。 琐尾 二字，《笺》： 美好也。 今亦讹为琐碎之词。
四十四
谢位联《贺进士》云： 赴宴琼林早，题名雁塔高。 余有旧拓《雁塔题名记》十余张，皆缙绅大夫、僧流羽士之名，非止新进士也。唐进士于曲江宴赏之余，多有各题名姓者。今人遂以 雁塔题名 为称贺进士之言。
四十五
世传苏小妹之说，按《墨庄漫录》云： 延安夫人苏氏，有词行世，或以为东坡女弟适柳子玉者所作。 《菊坡丛话》云： 老苏之女幼而好学，嫁其母兄程潜之子之才。先生作诗曰： 汝母之兄汝伯舅，求以厥子来结姻。乡人婚嫁重母族，虽我不肯将安云。 考二书所言，东坡止有二妹；一适柳，一适程也。今俗传为秦少游之妻，误矣！或云： 今所传苏小妹之诗句对语，见宋林坤《诚斋杂记》，原属不根之论。犹之世传甘罗为秦相。 按《国策》： 甘罗年十二，为少庶子，请张卿相燕。又事吕不韦，以说赵功，封上卿。 并无为秦相之说。然《仪礼疏》亦云； 甘罗十二相秦。 则以讹传讹久矣。
四十六
张翰诗； 黄花若散金。 菜花也。通首皆言春景，宋真宗出此题，举子误以为菊，乃被放黜。
四十七
外祖章师鹿诗云： 高足多金紫，先生已白头。 人间 高足 出处。按《世说新语》： 郑康成在马融门下，三年不得相见；高足弟子传授而已。 言融不能亲教，使高弟子传授之耳。然颜师古注《高祖本纪》云： 凡乘传者，四马高足为置传，四马中足为驿传，四马下足为乘传。 是 高足 二字，在汉时以之名马；而《世说》竟以之称弟子，何也?师鹿先生年八十四，犹冒雨着屐，赴康熙庚子乡试。使遇今上，必受殊恩无疑也。《与及门游西湖》云： 师弟同游兴不孤，呼僮挈植更提壶。分明柳暗花明处，年少丛中一老夫。
四十八
今人称女子加笄为 上头 。按《南史·孝义传》： 华宝八岁，父成往长安，临别曰： 须我还，为汝上头。 长安陷，父不归。宝年至七十，犹不冠。 是 上头 者，男子之事。今专称女子，心颇疑之。读《晋乐府》云； 窈窕上头欢，那得及破瓜? 则主女说亦可。
四十九
唐耿纬《长门怨》云： 闻道昭阳宴。 杨衡云： 望断昭阳信不来。 刘嫒云： 愁心和雨到昭阳。 按：昭阳为成帝时赵氏姊妹所居，与武帝之陈后长门无涉。
五十
章槐墅观察曰： 泰山从古迄今，皆言自中干发脉。圣祖遣人从长白山，踪至旅顺山口，龙脉入海，从诸岛直接登州，起福山而达泰山，凿凿可据。 余虽未至旅顺福山，然山左往来，不惟岱岳位震而兑，即观汶、泗二水源流，亦皆自东而西：则泰山不从中干发脉，又一确证也。因纪以诗云： 两条汶、泗朝西去，一座泰山渡海来。笑杀古今谈地脉，分明是梦未曾猜。
五十一
《乐府》云： 五马立踌蹰。 香山诗云： 五匹鸣珂马，双轮画戟车。 注； 五马者，不一其说。按《汉官仪》：四马载车，惟太守出，则增一马：故称太守曰五马。 此一说也。程氏《演繁露》以为始于《毛诗》； 良马五之。 亦一说也。《南史·柳元笑传》： 兄弟五人，同为太守，各乘一马出入；时人荣之，号柳氏门庭，五马委蛇。 则又一说矣。
五十二
《古乐府》： 十五府小史，三十侍中郎。 似令史之年轻者名小史，即今之小书办也。张翰有《周小史诗》，曰： 翩翩周生，婉娈幼童。年甫十五，如日在东。 谢惠连有《赠小史杜德灵》诗，似乎亵狎。然吴祜举孝廉，乃越道，共雍丘小史黄真欢语移时，人以为荣。则小史又以人重矣。高俅为东坡小史，后见苏氏子孙执礼犹恭。
五十三
唐人争取新进士衣裳以为吉利。张文昌诗曰： 归去惟将新诰命，后来争取旧衣裳。 唐宣宗自称 乡贡进士李道隆 。进士之荣，至于天子慕之。宋时尤重出身；无出身者，不得入相。故欲相此人，必先赐同进士出身，而后许其入相。其重如此。然亦有时而贱。李赞皇不中进士，故不喜科目，曰； 好骡马不入行。 金卫绍王喜吏员，不喜进士，曰； 高廷玉人才非不佳，可惜出身不正。 嫌其中进士故也。
五十四
宋咸淳辛未，正言陈伯大议：考试士子，诸路运司牒州县，先置士籍，编排保伍，取各人户贯三代年甲，书明所习经书；年十五以上能文者，许其乡之贡士结状保送。一样四本，分送县、州、漕、部。临唱名时，重行编排保伍，各人亲书家状，以验笔迹。士人苦之，赋诗云： 刘整惊天动地来，襄阳城下哭声哀。庙堂束手全无策，只把科场闹秀才。
五十五
邵又房《赠友》云： 《广陵散》里求知己，不特弹无听亦无。 余叹其意包括甚广。按《文苑英华》顾况序：弹琴者王女继之，名 日宫 、 月宫 ；有《归云引》、《华岳引》诸曲，皆《广陵散》之遗音。是叔夜所弹，未尝绝也。《唐书·韩皋传》，解《广陵散》为嵇康思魏之意。因毋丘俭、诸葛诞俱起兵于广陵，思兴复魏室，而兵皆散亡，故曰从此绝矣。非专指琴也。
五十六
或问： 杨升庵有句云： 一桶水倾如佛语，两重纱夹起江波。 应作何解? 余按：徐骑省不喜佛经，常云： 《楞严》、《法华》，不过以此一桶水，倾入彼一桶中。倾来倒去，还是此一桶水。识破毫无余味。 此升庵所本也。方空纱用一层糊窗，原无波纹；夹以两层，必有闪烁不定之波。恐升庵即事成诗，未必有本。余亦有句云； 水痕泻地方圆少，雪片经风厚薄多。 一用《世说》，一用《东坡志林》。
五十七
熊蔗泉观察《听雪》云： 一夜朔风急，重衾尚觉寒。料应阶下白，及早起来看。 童二树《盼月》云： 佳绝娟娟月，秋窗逼晓开。卧看桐竹影，渐上卧床来。 两首格调相同。商宝意《顾曲》云： 一曲明光三十段，自弹先要听人弹。 赵云松《论诗》云： 背人恰向菱花照，还把看人眼自看。 两首用意相反。
五十八
诗文自须学力，然用笔构思，全凭天分。往往古今人持论，不谋而合。李太白《怀素草书歌》云： 古来万事贵天生，何必公孙大娘浑脱舞? 赵云松《论诗》云： 到老始知非力取，三分人事七分天。
五十九
士大夫热中贪仕，原无足讳；而往往满口说归，竟成习气，可厌!黄莘田诗云； 常参班里说归休，都作寒暄好话头。恰似朱门歌舞地，屏风偏画白蓣洲。
六十
近人佳句，常摘录之，以教子弟；过时一观，亦有吹竹弹丝之乐。明知收拾不尽，然捃摭一二，亦圣人 举尔所知 意也。毛琬云： 乍寒童子怯，将雨野人知。 童钰云： 病闻新事少，老别故人难。 张节云； 行善最为乐，观书动畜疑。 孔东堂云： 纤低时掠水，帆饱不依桅。 廖古檀云： 山风枯砚水，花雨慢琴弦。， 王卿华云： 断香浮缺月，古佛守昏灯。 汪可舟云： 客久人多识，年高众病归。 吴飞池云： 凉风不管征衣薄，落日方知行路难。 李穆堂云： 云在岫无争出意，石当流有不平鸣。 何南园云： 闲愁早释非关酒，旧学重温为课孙。 杨次也云； 浅水戏鱼如可拾，密林藏鸟只闻声。 周青原云： 鸟自下山人自上，一齐穿破白云过。 刘果云： 花间看竹嫌逢主，梦里闻鸡似到家。 章智千《送春》云： 青山驻景如留客，绿树成阴已改妆。 姚念慈《哭孙虚船》云： 有泪直从知己落，无文可共别人论。 尹似村《送南园出京》云： 乍亲丰采归偏速，不惯风尘住自难。 袁蕙缨云： 功名何物催人老?车马无情送客多。 宝意《哭环娘》云： 乍分烟岛情犹恋，略享春风死未甘。 香亭《渡淮》云： 田家饭麦风仍北，游女拖裙俗渐南。 春池《顺风》云： 天上鸟争帆影速，岸边人恨马行迟。 又有五七字单句亦妙者。鲁星村之 老怕送春归 ，杨守知之 随身只有影同来 ，王家骏之 园不栽梅觉负春 ，啸村之 讳老偏逢人叙齿 ，飞池之 孤鸿与客争沙宿 ：皆是也。
六十一
孔子曰： 刚毅木讷近仁。 余谓：人可以木，诗不可以木也。人学杜诗，不学其刚毅，而专学其木；则成不可雕之朽木矣。潘稼堂诗，不如黄唐堂：以一木而一灵也。余选钱文敏公诗甚少，家人误抄十余章。余读之，生气勃勃，悔知公未尽。居亡何，有人云： 此孙渊如诗也。 余自喜老眼之未昏。
六十二
余尝极赏健庵甥咏《落花》云： 看他已逐东流去，却又因风倒转来。 或大不服，曰： 此孩童能说之话，公何以如此奇赏? 余曰： 子不见张燕公争魏元忠事乎?燕公已受二张嘱托矣!因宋琚一言而止。一生名节，从此大定。在甥作诗时，未必果有此意；而读诗者，不可不会心独远也。不然，《诗》称 如切如磋 ，与 贫而无谄 何干?《诗》称 巧笑倩兮 ，与 绘事后素 何干?而圣人许子夏、子贡 可与言诗 ：正谓此也。
六十三
高文良公巡抚江苏，为制府某所凌，势岌岌乎殆矣，而公声色不动，咏《天平山》云； 倚天峭擘无尘玉，堕地孤留不动云。 其时沈子大先生在幕府，和云： 白浪静教翻石下，碧云高不受风移。
六十四
阐乘上人《对月吊以中》云： 共玩君何往?江头独怆神。难将一片月，分照九泉人。 余在小市，买一古镜，背有诗云： 宝匣初离水，寒光不染尘。光如一轮月，分照两边人。 毛西河咏《镜》云： 与余同下泪，惟有镜中人。 三押 人 字，俱佳。
六十五
高翰起司马《路上喜晴》云： 声传干鹊喜，步觉蹇驴轻。 乔慕韩《舟中》云： 雨声篷皆重，鸥影浪头轻。
六十六
有人过刘智庙，见壁上题云： 明时如此拔幽沦，荐祢须看士贡身。敢拟石渠容散木，竟教尘海作劳薪。变名梅尉非无地，捧檄毛生尚有亲。异日《儒林》与《循吏》，一编位置听他人。 诗尾署 竹初 二字。自命如此，可想见其不凡。
六十七
王梦楼作云南太守，有纳楼夷民李鹤龄献诗云： 玉堂老凤留衣钵，沧海长虹卷钓丝。 梦楼喜，即用其二句为起句，续六句以赠别云： 旧事都随云变灭，新诗喜见锦纷披。殊方那易逢佳士，识面无如是别时。自负平生能说项，珊瑚几失网中枝。
六十八
昌黎云； 横空盘硬语。 硬语能佳，在古人亦少。只爱杜牧之云； 安得东召龙伯公，车干海水见底空。 又云： 鲸鱼横脊卧沧溟，海波分作两处生。 宋人句云： 金翅动身摩日月，银河翻浪洗乾坤。 本朝方问亭《卜魁杂诗》云： 龙来阴岭作游戏，雷电光中舞雪花。 赵秋谷《秋雨》云； 油云泼浓墨，天额持广帕。风过日欲来，艰难走云罅。 《大雨》云： 日月皆归海，蛟龙乱上天。 赵云松《从李相国征台湾》云； 人膏作炬燃宵黑，鱼眼如星射水红。 赵鲁瞻云： 江星动鱼脊，山果落猿怀。
六十九
丙辰召试鸿词，到丙申四十余年矣。申笏山在都中，与钱箨石、曹地山小集，赋诗云： 尺五城南逐散仙，欢场一散似飞烟。多生那得离文字，后死何容卸仔肩?醉后吟声惊户外，雨余山色入窗前。百人尚有三人在，似得天怜亦自怜。 呜呼!笏山殁又十余年矣!今海内召试者，只余与箨石二人尚在。而近闻其年过八十，亦已中风。然则 天怜自怜 ，能无再三诵之乎?
七十
周青原咏《杨妃》云： 彩舆花下禄儿狂，此说终疑是渺茫。惟小刘郎曾爱惜，坐怀亲为画眉长。 用史事，补前人未有。将录寄秋帆中丞，镌杨妃墓上。
七十一
水仙花诗无佳者；惟杨次也先生七律，前半首云： 汀蘅洲草伴无多，以水为家奈冷何?生意不须沾寸土，通词直欲托微波。 余按：《焦氏易林》云： 凫雁哑哑，以水为家。 杨暗用之，而使人不觉：可为用典者法。
七十二
赵云松太史入闱分校，作《杂咏》十余章，足以解颐。《封门》云： 官封恰似悬符禁，人望居然入海深。 《聘牌》云： 金熔应识披沙苦，礼重真同纳采虔。 《供给单》云： 日有双鸡公膳半，夜无斗酒客谈孤。 《分经》云： 多士未遑谈虎．观，考官恰似划鸿沟。 《荐条》云； 品题未便无双士，遇合先成得半功。佛海渐登超渡筏，神山犹怕引回风。 《落卷》云： 落花退笔全无艳，食叶春蚕尚有声。沉命法严难自诉，返魂香到或重生。 《拨房》云： 未妨蜾蠃艰生子，笑比琵琶别过船。
七十三
余自幼闻 月华 之说，终未见也。同年王大司农秋瑞，梦月华而生，故小字华官。后见平湖陆陆堂先生云： 康熙辛酉八月十四夜，曾见月当正午，轮之西南角，忽吐白光一道。已而红黄绀碧，约有二十余条，下垂至地。良久结轮三匝，见月不见天矣。 先生赋云： 今宵才见月华圆，织女张机也失妍。五色流苏齐着地，三重轮廓欲弥天。 先生名奎勋，掌教桂林，作《礼经解义》，请序于金中丞。中丞命余代作，先生夸不已。中丞以实告之。先生曰： 此古文老手，不似少年人所作也。 记先生有句云： 檐低丝网蛛常断，沼浅莲房子半空。
先生祖名藁，字义山。当国初鼎革时，马将军兵破平湖，掠其父，将杀之。菜才九岁，伏草中，跳出，抱将军膝求代。将军爱其貌韶秀，取手扇示之曰： 儿能读扇上诗，即赦汝父。 菜朗诵曰： 收兵四解降王缚，教子三登上将台。 此宋人赠曹武惠王诗也。将军不杀人，即今之武惠王矣。 将军大喜，抱怀中，辟珥曰； 汝能随我去，为我子乎? 曰： 将军赦吾父，即吾父也。 遂哭别其父而行。将军为之泪下。已而将军身故，菜得脱归。康熙己未，举鸿博，入词林。圣祖爱其才，一日七迁，从编修、赞善、庶子，授内阁学士。才一年，先生引疾归。又十年，卒。自题华表云： 一日七迁千古少；周年致政寸心安。 有病不治，吟曰： 无药能延炎帝寿，有人曾哭老聃来。
七十四
相传 天开眼 ，余亦未之见也。平湖张教坡，晓步于庭，天无片云；忽闻有声割然，天开一缝：当中宽，两头狭，状类大船。宽处有圆睛闪闪，光芒照耀，似电非电。眼旁碎芒，如人之有睫毛。良久乃闭。教坡赋诗曰： 霹雳年年响，何曾殛恶来?今朝才省悟，天眼不轻开。
七十五
诗含两层意，不求其佳而自佳。或咏《太行山》云： 但有路可上，再高人也行。 咏《烛》云： 只缘心尚在，不免泪长流。 咏《相见坡》云： 劝君行路存余步，山水还留相见坡。
七十六
余十二岁入学，廪生程鄢渠云： 渠甥吴冠山，名华孙，亦以髫年入学。今已赋鹿鸣，年才十五。 袖文一册示余。余读之，望若天人。及余登词馆，先生督学闽中，无由相见。五十午后，先生致仕在家，年八十矣。余游黄山，新安何素峰秀才招游仇树汪园，离先生所居，仅十里余，竟未走谒。别后，心恫恫如有所失。乃作诗寄之。先生见和云： 英才硕望是吾师，咫尺相逢愿又违。自昔直庐欣识面，己未科，收掌试卷，公所相识。于今花径少抠衣。屡想访随园未果。无人不挹神仙度，独我偏教遇合稀。犹忆神交年尚幼，两株弱柳共依依。
七十七
张仪封观察谓余曰： 李白《清平调》三章，非咏牡丹也。其时武惠妃薨，杨妃初宠，帝对花感旧，召李白赋诗。白知帝意，故有 巫山断肠 、 云想衣裳 之语；盖正喻夹写也。至于 名花倾国 ，则指贵妃矣。 余按《唐书·李白传》称： 帝坐沉香亭，意有所感，乃召李白。 则观察此说，未为无因。张名裕谷，字诒庭。
七十八
曹子建《美女篇》押二 难 字。谢康乐《述祖德》诗押二 人 字。阮公《咏怀》，押二 归 字。以故，杜甫《饮中八仙歌》、香山《渭村退居》、昌黎《寄孟郊》诗，皆沿袭之。
七十九
田实发云： 我偶一展卷，颇似穿窬入金谷，珍宝林立，眩夺目精；时既无多，力复有限，不知当取何物，而鸡声已唱矣。 此语甚隽。鱼门《晒书》诗云： 老饕对长筵，未啖空颐朵。
八十
如皋布衣林铁箫有 老至识秋心 五字，余颇赏之。《与吴松崖看海棠》云： 万朵仙云轻欲滴，多情红向白头人。 松崖云： 娇来浑欲睡，愁杀倚栏人。 两押 人 字，俱妙。林名李，买得古铁箫，能吹变徵之音，因字铁箫，盖取王子渊 愿得谥为洞箫 之意云。
八十—
乩仙诗，都无佳者；惟盱眙许家有仙降坛，咏《燕》云： 燕子衔泥认旧巢，飞来飞去暮连朝。哺儿不耐秋风老，回首空梁月正高。 读者云： 诗虽佳，恐非吉兆。 果未十年，许零落殆尽。当许与仙倡和时，分咏 薛涛笺 ，限 陵 字。诸客搁笔。仙云： 便宜节度高千里，错过诗人杜少陵。
八十二
余不解词曲。蒋心余强余观所撰曲本，且曰： 先生只算小病一场，宠赐披览。 余不得已，为览数阕。次日，心余来问： 其中可有得意语否? 余曰： 只爱二句，云： 任汝忒聪明，猜不出天情性。  心余笑曰： 先生毕竟是诗人，非曲客也。 余问何故。曰： 商宝意《闻雷》诗云： 造物岂凭翻覆手，窥天难用揣摹心。 此我十一个字之蓝本也。
八十三
余梓诗集十余年矣，偶尔翻撷，误字尚多；因记椒园先生咏《落叶》云： 看月可知遮渐少，校书真觉扫犹多。
八十四
王载扬接家信，知两子孪生，喜赋诗以寄云： 可无致语来清照，会有明妆避伯喈。 用典切而雅。
八十五
昆山城隍祠四宜轩有积土，道士将筑亭其上。阶石甫瓮，雷击之，三瓮三击；掘地，乃是黄子澄墓。邑志载：公被戮，其门下士拾骨葬此。钱溉亭进士诗云： 昔时诛戮无遗婴，此日风雷护残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