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之作尚矣。仪狄作酒醪，杜康秫酒，岂以善酿得名，盖抑始于此耶？
酒味甘辛，大热，有毒，虽可忘忧，然能作疾。然能作疾，所谓腐肠烂胃，溃髓蒸筋。而刘词《养生》论酒所以醉人者，麯蘖气之故尔。麯蘖气消，皆化为水。昔先王诰庶邦庶士无彝酒，又曰：祀兹酒，言天之命；民作酒，惟祀而已。六彝有舟，所以戒其覆；六尊有罍，所以禁其淫。陶侃剧饮，亦自制其限。后世以酒为浆，不醉反耻，岂知百药之长，黄帝所以治疾耶？大率晋人嗜酒，孔群作书。族人今年得秫七百斛，不了麯蘖事；王忱三日不饮酒，觉形神不复相亲；至于刘、殷、嵇、阮之徒，尤不可一日无此。要之，酣放自肆，托于麯蘖，以逃世网，未必真得酒中趣尔。古之所谓得全于酒者，正不如此，是知狂药自有妙理，岂特浇其块垒者耶？五斗先生弃官而归，耕于东皋之野，浪游醉乡，没身不返，以谓结绳之政已薄矣。虽黄帝华胥之游，殆未有以过之。由此观之，酒之境界，岂酺歠者所能与知哉？儒学之士如韩愈者，犹不足以知此，反悲醉乡之徒为不遇。大哉，酒之于世也！礼天地、事鬼神，射乡之饮，鹿鸣之歌，宾主百拜，左右秩秩，上自缙绅，下逮闾里，诗人墨客，渔夫樵妇，无一可以缺此。投闲自放，攘襟露腹，便然酣卧于江湖之上。扶头解酲，忽然而醒，虽道术之士，炼阳消阴，饥肠如筋，而熟谷之液亦不能去。惟胡人禅律，以此为戒，嗜者至于濡首败性，失理伤生，往往屏爵弃卮，焚罍折榼，终身不复知其味者，酒复何过耶？
平居无事，污樽斗酒，发狂荡之思，助江山之兴，亦未是以知麯蘖之力、稻米之功；至于流离放逐，秋声暮雨，朝登糟丘，暮游麯封，御魑魅于烟岚，转炎荒为净土，酒之功力，其近于道耶？与酒游者，死生惊惧交于前而不知，其视穷泰违顺特戏事尔。彼饥饿其身、焦劳其思，牛衣发儿女之感，泽畔有可怜之色，又乌足以议此哉？鸱夷丈夫以酒为名，含垢受侮，与世浮沉；而彼骚人，高自标持，分别黑白，且不足以全身远害，犹以为惟我独醒。善乎，酒之移人也。惨舒阴阳，平治险阻。刚愎者熏然而慈仁，懦弱者感慨而激烈。陵轹王公，给玩妻妾，滑稽不穷，斟酌自如，识量之高、风味之美，足以还浇薄而发猥琐。岂特此哉？ 夙夜在公 有駜， 岂乐饮酒 鱼藻， 酌以大斗 行苇， 不醉无归 湛露，——君臣相遇，播于声诗，亦未足以语太平之盛。至于黎民休息，日用饮食，祝史无求，神具醉止，斯可谓至德之世矣。
然则伯伦之颂德，乐天之论功，盖未必有以形容之。夫其道深远，非冥按不足以发其义；其术精微，非三昧不足以善其事。昔唐逸人追术焦革酒法，立祠配享，又采自古以来善酒者以为谱。虽其书脱略，卑陋闻者垂涎，酣适之士口诵而心醉，非酒之董狐，其孰能为之哉？昔人有斋中酒、厅事酒、猥酒，虽匀以麯蘖为之，而有圣有贤，清浊不同。《周官·酒正》以式法授酒，材辨五齐之名，三酒之物。岁终以酒式诛赏，月令乃命大酋，[音缩，大酋，酒官之长也。]秫稻必齐，麯蘖必时，湛饎必洁，水泉必香，陶器必良，火齐必得，六者尽善；更得醢浆，则酒人之事过半矣。《周官·浆人》： 掌共王之六饮——水、浆、醴、凉、醫、醣。 人于酒府，而浆最为先。古语有之： 空桑秽饭，酝以稷麦，以成醇醪。 酒之始也。《说文》： 酒自谓之馊。 馊者，坏饭也；馊者，老也。饭老即坏，饭不坏则酒不甜。又曰； 乌梅女（麦完）[胡板切]，甜醹九投，澄清百品。 酒之终也。麯之于黍，犹铅之于汞，阴阳相制，变化自然。《春秋纬》曰： 麦，阴也；黍，阳也。 先渍麦而投黍，是阳得阴而沸。后世麯有用药者，所以治疾也。麯用豆亦佳。神农氏赤小豆饮汁愈酒病。酒有热，得豆为良，但硬薄少蕴藉耳。古者玄酒在室，醴酒在户，醍酒在堂，澄酒在下。而酒以醇厚为上，饮家须察黍性陈新，天气冷暖。春夏、及黍性新软，则先汤[平声]而后米，酒人谓之倒汤[去声]；秋冬、及黍性陈硬，则先米而后汤，酒人谓之正汤。酝酿须酴米偷酸，《说文》 酴，酒母也。 [酵音速]。投醹偷甜。浙人不善偷酸，所以酒熟人灰；北人不善偷甜，所以饮多令人膈上懊哝。桓公所谓青州从事、平原督邮者，此也。
酒甘易酿，味辛难酝。《释名》： 酒者，酉也。酉者，阴中也。酉用事而为收。收者，甘也。卯用事而为散。散者，辛也。 酒之名以甘辛为义，金木间隔以土为媒。自酸之甘，自甘之辛，而酒成焉。酴米所以要酸，投醹所以要甜。所谓以土之甘，合木作酸；以木之酸，合水作辛。然后知投者所以作辛也。《说文》： 投者，再酿也。 张华有 九酝酒 ，《齐民要术·桑落》： 酒有六七投者。 酒以投多为善，要在麯力相及，（酉暴）酒所以有韵者，亦以其再投故也。过度亦多术，尤忌见日，若太阳出，即酒多不中。后魏贾思勰办以夜半蒸炊，昧旦下酿，所谓以阴制阳，其义如此。著水无多，少拌和黍麦，以匀为度。张籍诗 酿酒爱干和 ，即今人不入定酒也，晋人谓之干榨酒。大抵用水随其汤[去声]，黍之大小斟酌之，若投多，水宽亦不妨。要之米力胜于曲，曲力胜于水，即善矣。北人不用酵，只用刷案水，谓之信水。然信水非酵也。酒人以此体候冷暖尔。凡酝不用酵，即酒难发醅，来迟则脚不正。只用正发酒醅最良，不然，则掉取醅面，绞令稍干，和以麯蘖，挂于衡茅，谓之干酵。用酵四时不同，寒即多用，温即减之。酒入冬月用酵紧，用曲少；夏日用曲多，用酵缓。天气极热，置瓮于深屋，冬月温室多用毡毯围绕之。《语林》云： 抱瓮冬醪。 言冬月酿酒，
令人抱瓮速成而味好。大抵冬月盖覆，即阳气在内，而酒不冻；夏月闭藏，即阴气在内，而酒不动。非深得卯酉出入之义，孰能知此哉？
于戏！酒之梗概，曲尽于此。若夫心手之用，不传文字，固有父子一法而气味不同，一手自酿而色泽殊绝，此虽酒人亦不能自知也。


勾践十五年，谋伐吴。谓大夫种曰： 孤用夫子之策，免于天虐之诛，还归于国。吾诚已说于国人，国人喜悦。而子昔日云有天气即来陈之，今岂有应乎？
种曰： 吴之所以强者，为有子胥。今伍子胥忠谏而死，是天气前见，亡国之证也。愿君悉心尽意，以说国人。
越王曰： 听孤说国人之辞：寡人不知其力之不足以大国报仇，以暴露百姓之骨于中原。此则寡人之罪也。寡人诚更其术。于是乃葬死问伤，吊有忧，贺有喜，送往迎来，除民所害，然后卑事夫差，往宦士三百人于吴。吴封孤数百里之地，因约吴国父兄昆弟而誓之曰：寡人闻古之贤君，四方之民归之若水。寡人不能为政，将率二三子夫妇以为藩辅。令壮者无娶老妻，老者无娶壮妇。女子十七未嫁，其父母有罪；丈夫二十不娶，其父母有罪。将免者以告于孤，令医守之。生男二，贶之以壶酒、一犬，生女二，赐以壶酒、一豚。生子三人，孤以乳母；生子二人，孤与一养。长子死，三年释吾政，季子死，三月释吾政，必哭泣葬埋之，如吾子也。令孤子、寡妇、疾疹、贫病者纳官，其子欲仕，量其居，好其衣，饱其食而简锐之。凡四方之士来者，必朝而礼之。载饭与羹以游国中，国中僮子戏而遇孤，孤餔而啜之施以爱，问其名。非孤饭不食，非夫人事不衣。七年不收国，民家有三年之畜。男即歌乐，女即会笑。今国之父兄日请于孤曰： 昔夫差辱吾君王于诸侯，长为天下所耻。今越国富饶，君王节俭，请可报耻。 孤辞之曰：昔者我辱也，非二三子之罪也。如寡人者，何敢劳吾国之人，以塞吾之宿仇。父兄又复请曰： 诚四封之内，尽吾君子，子报父仇，臣复君隙，岂敢有不尽力者乎？臣请复战，以除君王之宿仇。 孤悦而许之。
大夫种曰： 臣观吴王得志于齐晋，谓当遂涉吾地，以兵临境。今疲师休卒，一年而不试，以忘于我，我不可以怠。臣当卜之于天，吴民既疲于军，困于战斗，市无赤米之积，国廪空虚，其民必有移徙之心，寒就蒲赢于东海之滨。夫占，兆人事，又见于卜筮。王若起师以可会之，利犯吴之边鄙，未可往也。吴王虽无伐我之心，亦虽动之以怒？不如诠其间，以知其意。
越王曰： 孤不欲有征伐之心，国人请战者三年矣，吾不得不从民人之欲。今闻大夫种谏难。
越父兄又谏曰： 吴可伐，胜则灭其国，不胜则困其兵。吴国有成，王与之盟。功名闻于诸侯。
王曰： 善。 于是乃大会群臣而令之曰： 有敢谏伐吴者，罪不赦。
蠡种相谓曰： 吾谏已不合矣，然犹听君王之令。
越王会军列士，而大诫众而誓之曰： 寡人闻古之贤君，不患其众不足，而患其志行之少耻也。今夫差衣水犀甲者十有三万人，不患其志行之少耻也，而患其众之不足。今寡人将助天威，吾不欲匹夫之小勇也，吾欲士卒进则思赏，退则避刑。 于是越民父勉其子，兄劝其弟，曰： 吴可伐也。
越王复召范蠡谓曰： 吴已杀子胥，道谀者众。吾国之民，又劝孤伐吴。其可伐乎？ 范蠡曰： 未可，须明年之春，然后可耳。 王曰： 何也？ 范蠡曰： 臣观吴王北会诸侯于黄池，精兵从王，国中空虚，老弱在后，太子留守。兵始出境未远，闻越掩其空虚，兵还不难也。不如来春。
其夏六月丙子，勾践复问，范蠡曰： 可伐矣。 乃发习流二千人，俊士四万，君子六千，诸御千人。以乙酉与吴战，丙戌遂虏杀太子，丁亥入吴，焚姑胥台。吴告急于夫差，夫差方会诸侯于黄池，恐天下闻之，即密不令泄。已盟黄池，乃使人请成於越。勾践自度未能灭，乃与吴平。
二十一年七月，越王复悉国中士卒伐吴，会楚使申包胥聘於越。越王乃问包胥曰： 吴可伐耶？ 申包胥曰： 臣鄙于策谋，未足以卜。
 越王曰： 吴为不道，残我社稷，夷吾宗庙以为平原，使不得血食。吾欲与之徼天之中惟是舆马、兵革、卒伍既具，无以行之。诚闻于战何以为可？ 申包胥曰： 臣愚不能知。 越王固问，包胥乃曰： 夫吴良国也，传贤于诸侯。敢问君王之所战者何？ 越王曰： 在孤之侧者，饮酒食肉未尝不分，孤之饮食不致其味，听乐不尽其声，求以报吴。愿以此战。 包胥曰： 善则善矣，未可以战。 越王曰： 越国之中，吾慱爱以子之，忠惠以养之，吾今修宽刑，欲民所欲，去民所恶，称其善，掩其恶，求以报吴。愿以此战。 包胥曰： 善则善矣，未可以战。 王曰： 越国之中，富者吾安之，贫者吾予之，救其不足，损其有余，使贫富不失其利，求以报吴。愿以此战。 包胥曰： 善则善矣，未可以战。 王曰： 邦国南则距楚西则薄晋，北则望齐，春秋奉币、玉、帛、子女以贡献焉，未尝敢绝，求以报吴。愿以此战。 包胥曰： 善哉，无以加斯矣，犹未可战。夫战之道，知为之始，以仁次之，以勇断之。君将不知，即无权变之谋，以别众寡之数；不仁则不得与三军同饥寒之节，齐苦乐之喜；不勇则不能断去就之疑，决可否之议。 于是越王曰： 敬从命矣。
冬，十月，越王乃请八大夫曰： 昔吴为不道，残我宗庙，夷我社稷以为平原，使不血食。吾欲徼天之中，兵革既具，无所以行之。吾问于申包胥，即已命孤矣，敢告诸大夫如何？
大夫曳庸曰： 审赏则可战也。审其赏，明其信，无功不及，有功必加，则士卒不怠。 王曰： 圣哉！
大夫苦成曰： 审罚则可战。审罚则士卒望而畏之，不敢违命。 王曰： 勇哉！
大夫文种曰： 审物则可战。审物则别是非，是非明察，人莫能惑。 王曰： 辨哉！
大夫范蠡曰： 审备则可战。审备慎守以待不虞，备设守固，必可应难。 王曰： 慎哉！
大夫皋如曰： 审声则可战。审于声音，以别清浊。清浊者，谓吾国君名闻于周室，令诸侯不怨于外。 王曰： 得哉！
大夫扶同曰： 广恩知分则可战。广恩以慱施，知分而不外。 王曰： 神哉！
大夫计研曰： 候天察地，参应其变则可战。天变地应，人道便利，三者前见则可。 王曰： 明哉！
于是勾践乃退斋而命国人曰： 吾将有不虞之议，自近及远，无不闻者。 乃复命有司与国人曰： 承命有赏皆造国门之期，有不从命者，吾将有显戮。 勾践恐民不信，使以征不义闻于周室，令诸侯不怨于外。令国中曰： 五日之内则吾良人矣，过五日之外，则非吾之民也，又将加之以诛。
教令既行，乃入命于夫人。王背屏，夫人向屏而立。王曰： 自今日之后，内政无出，外政无入，各守其职，以尽其信。内中辱者则是子，境外千里辱者则是子也。吾见子于是，以为明诫矣。 王出宫，夫人送王不过屏，王因反阖其门，填之以土。夫人去笄，侧席而坐，安心无容，三月不扫。
王出则复背垣而立，大夫向垣而敬，王乃令大夫曰： 食士不均，地壤不修，使孤有辱于国，是子之罪；临敌不战，军士不死，有辱于诸侯，功隳于天下，是孤之责。自今以往，内政无出，外政无入，吾固诫子。 大夫： 敬受命矣。 王乃出，大夫送出垣，反阖外宫之门，填之以土。大夫侧席而坐，不御五味，不答所劝。
勾践有命于夫人、大夫曰： 国有守御。
乃坐露坛之上，列鼓而鸣之。军行成阵，即斩有罪者三人以徇于军，令曰： 不从吾令者，如斯矣！
明日徙军于郊，斩有罪者三人徇之于军，令曰： 不从吾令者，如斯矣！
王乃令国中不行者，与之诀而告之曰： 尔安土守职，吾方往征讨我宗庙之仇，以谢于二三子。 令国人各送其子弟于郊境之上，军士各与父兄昆弟取诀。国人悲哀，皆作离别相去之词，曰： 跞躁摧长恧兮，擢戟驭殳，所离不降兮，以泄我王气苏。三军一飞降兮，所向皆殂。一士判死兮，而当百夫。道祐有德兮，吴卒自屠。雪我王宿耻兮，威振八都。军伍难更兮，势如貔貙。行行各努力兮，於乎，於乎！ 于是，观者莫不凄恻。
明日，复徙军于境上，斩有罪者三人徇之于军，曰： 有不从令者，如此！
后三日，复徙军于槜李，斩有罪者三人以徇于军，曰： 其摇心匿行，不当敌者，如斯矣！
勾践乃命有司大徇军，曰： 其有父母无昆弟者，来告我。我有大事，子离父母之养，亲老之爱，赴国家之急。子在军寇之中，父母昆弟有在疾病之地，吾视之如吾父母昆弟之疾病也；其有死亡者，吾葬埋殡送之，如吾父母昆弟之有死亡葬埋之矣。
明日，又徇于军，曰： 士有疾病不能随军从兵者，吾予其医药，给其麋粥，与之同食。
明日，又徇于军，曰： 筋力不足以胜甲兵，志行不足以听王命者，吾轻其重，和其任。
明日，旋军于江南，更陈严法，复诛有罪者五人徇曰： 吾爱士也，虽吾子不能过也；及其犯诛，自吾子亦不能脱也。
恐军士畏法不使，自谓未能得士之死力，道见蛙张腹而怒，将有战争之气，即为之轼。其士卒有问于王曰： 君何为敬蛙虫而为之轼？ 勾践曰： 吾思士卒之怒久矣，而未有称吾意者。今蛙虫无知之物，见敌而有怒气，故为之轼。 于是军士闻之，莫不怀心乐死，人致其命。
有司、将军，大徇军中曰： 队各自令其部，部各自令其士：归而不归，处而不处，进而不进，退而不退，左而不左，右而不右，不如令者，斩！
于是吴悉兵屯于江北，越军于江南。越王中分其师以为左右军，皆被兕甲又令安广之人，佩石碣之矢，张卢生之弩。躬率君子之军六千人，以为中阵。
明日，将战于江。乃以黄昏令于左军，衔枚溯江而上五里，以须吴兵。复令于右军，衔枚逾江十里，复须吴兵。于夜半，使左军涉江，鸣鼓，中水以待吴发。吴师闻之，中大骇，相谓曰： 今越军分为二师，将以使攻我众。 亦即以夜暗中分其师以围越。越王阴使左右军与吴望战，以大鼓相闻；潜伏其私卒六千人，衔枚不鼓攻吴。吴师大败。越之左右军乃遂伐之，大败之于囿，又败之于郊，又败之于津，如是三战三北，俓至吴，围吴于西城。
吴王大惧，夜遁。越王追奔攻吴，兵入于江阳松陵，欲入胥门，来至六七里，望吴南城，见伍子胥头巨若车轮，目若耀电，须发四张，射于十里。越军大惧，留兵假道。即日夜半，暴风疾雨，雷奔电激，飞石扬砂，疾于弓弩。越军坏败，松陵却退，兵士僵毙，人众分解，莫能救止。范蠡、文种乃稽颡肉袒，拜谢子胥，愿乞假道。子胥乃与种、蠡梦曰： 吾知越之必入吴矣，故求置吾头于南门，以观汝之破吴也。惟欲以穷夫差。定汝入我之国，吾心又不忍，故为风雨以还汝军。然越之伐吴，自是天也，吾安能止哉？越如欲入，更从东门，我当为汝开道，贯城以通汝路。 于是越军明日更从江出，入海阳，于三道之翟水，乃穿东南隅以达，越军遂围吴。
守一年，吴师累败。遂栖吴王于姑胥之山。吴使王孙骆肉袒膝行而前，请成於越王，曰： 孤臣夫差，敢布腹心：异日得罪于会稽，夫差不敢逆命，得与君王结成以归。今君王举兵而诛孤臣，孤臣惟命是听，意者犹以今日之姑胥，曩日之会稽也。若徼天之中，得赦其大辟，则吴愿长为臣妾。 勾践不忍其言，将许之成。范蠡曰： 会稽之事，天以越赐吴，吴不取；今天以吴赐越，越可逆命乎？且君王早朝晏罢，切齿铭骨，谋之二十余年，岂不缘一朝之事耶？今日得而弃之，其计可乎？天与不取，还受其咎。君何忘会稽之厄乎？ 勾践曰： 吾欲听子言，不忍对其使者。 范蠡遂鸣鼓而进兵曰： 王已属政于执事，使者急去，不时得罪。 吴使涕泣而去。勾践怜之，使令入谓吴王曰： 吾置君于甬东，给君夫妇三百余家，以没王世，可乎？ 吴王辞曰： 天降祸于吴国，不在前后，正孤之身，失灭宗庙社稷者。吴之土地、民臣，越既有之，孤老矣，不能臣王。 遂伏剑自杀。
勾践已灭吴，乃以兵北渡江淮，与齐、晋诸侯会于徐州，致贡于周。周元王使人赐勾践，已受命号去，还江南，以淮上地与楚，归吴所侵宋地，与鲁泗东方百里。当是之时，越兵横行于江淮之上，诸侯毕贺，号称霸王。
越王还于吴，当归而问于范蠡曰： 何子言之其合于天？ 范蠡曰： 此素女之道，一言即合。大王之事，王问为实，金匮之要在于上下。 越王曰： 善哉！吾不称王其可悉乎？ 蠡曰： 不可。昔吴之称王，僭天子之号，天变于上，日为阴蚀。今君遂僭号不归，恐天变复见。
越王不听，还于吴，置酒文台，群臣为乐，乃命乐作伐吴之曲。乐师曰： 臣闻即事作操，功成作乐。君王崇德，诲化有道之国，诛无义之人，复仇还耻，威加诸侯，受霸王之功。功可象于图画，德可刻于金石，声可托于弦管，名可留于竹帛。臣请引琴而鼓之。 遂作 章畅 辞曰： 屯乎！今欲伐吴可未耶？ 大夫种、蠡曰： 吴杀忠臣伍子胥，今不伐吴人何须？
大夫种进祝酒，其辞曰： 皇天祐助，我王受福。良臣集谋，我王之德。宗庙辅政，鬼神承翼。君不忘臣，臣尽其力。上天苍苍，不可掩塞。觞酒二升，万福无极！ 于是越王默然无言。
大夫种曰： 我王贤仁，怀道抱德。灭仇破吴，不忘返国。赏无所吝，群邪杜塞。君臣同和，福祐千亿。觞酒二升，万岁难极！ 台上群臣大悦而笑，越王面无喜色。
范蠡知勾践爱壤土，不惜群臣之死，以其谋成国定，必复不须功而返国也。故面有忧色而不悦也。
范蠡从吴欲去，恐勾践未返，失人臣之义，乃从入越。行，谓文种曰： 子来去矣！越王必将诛子。 种不然言。蠡复为书遗种曰： 吾闻天有四时，春生冬伐；人有盛衰，泰终必否。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惟贤人乎！蠡虽不才，明知进退。高鸟已散，良弓将藏；狡兔已尽，良犬就烹。夫越王为人，长颈鸟啄，鹰视狼步。可与共患难，而不可共处乐；可与履危，不可与安。子若不去，将害于子，明矣。 文种不信其言。越王阴谋范蠡，议欲去徼幸。
二十四年九月丁未，范蠡辞于王，曰： 臣闻主忧臣劳，主辱臣死，义一也。今臣事大王，前则无灭未萌之端，后则无救已倾之祸。虽然，臣终欲成君霸国，故不辞一死一生。臣窃自惟乃使于吴王之惭辱。
蠡所以不死者，诚恐谗于太宰嚭，成伍子胥之事，故不敢前死，且须臾而生。夫耻辱之心，不可以大，流汗之愧，不可以忍。幸赖宗庙之神灵，大王之威德，以败为成，斯汤武克夏商而成王业者。定功雪耻，臣所以当席日久。臣请从斯辞矣。 越王恻然泣下沾衣。言曰： 国之士大夫是子，国之人民是子，使孤寄身托号以俟命矣。今子云去，欲将逝矣，是天之弃越而丧孤也，亦无所恃者矣。孤窃有言，公位乎，分国共之，去乎，妻子受戮。 范蠡曰： 臣闻君子俟时，计不数谋，死不被疑，内不自欺。臣既逝矣，妻子何法乎？王其勉之，臣从此辞。 乃乘扁舟，出三江，入五湖，人莫知其所适。
范蠡既去，越王愀然变色，召大夫种曰： 蠡可追乎？ 种曰： 不及也。 王曰： 柰何？ 种曰： 蠡去时，阴画六，阳画三，日前之神，莫能制者。玄武天空威行，孰敢止者？度天关，涉天梁，后入天一。前翳神光，言之者死，视之者狂。臣愿大王勿复追也。蠡终不还矣。 越王乃收其妻子，封百里之地，有敢侵之者，上天所殃。于是越王乃使良工铸金象范蠡之形，置之坐侧，朝夕论政。
自是之后，计研佯狂，大夫、曳庸、扶同、皋如之徒，日益疏远，不亲于朝。大夫种内忧不朝，人或谗之于王曰： 文种弃宰相之位，而令君王霸于诸侯。今官不加增，位不益封，乃怀怨望之心，愤发于内，色变于外，故不朝耳。 异日种谏曰： 臣所以在朝而晏罢，若身疾作者，但为吴耳。今已灭之，王何忧乎？ 越王默然。时鲁哀公患三桓，欲因诸侯以伐之；三桓亦患哀公之怒，以故君臣作难。哀公奔陉，三桓攻哀公，公奔卫，又奔越。鲁国空虚，国人悲之，来迎哀公，与之俱归。勾践忧文种之不图，故不为哀公伐三桓也。
二十五年，丙午平旦，越王召相国大夫种而问之： 吾闻知人易，自知难。其知相国何如人也？ 种曰： 哀哉！大王知臣勇也，不知臣仁也；知臣忠也，不知臣信也。臣诚数以损声色，灭淫乐奇说怪论，尽言竭忠，以犯大王，逆心咈耳，必以获罪。臣非敢爱死不言，言而后死，昔子胥于吴矣。夫差之诛也，谓臣曰： 狡兔死，良犬烹，敌国灭，谋臣亡。 范蠡亦有斯言。何大王问犯 玉门 之第八，臣见王志也。 越王默然不应。大夫亦罢。
哺其耳以成人恶。其妻曰： 君贱一国之相，少王禄乎？临食不亨，哺以恶何？妻子在侧，匹夫之能自致，相国尚何望哉！无乃为贪乎？何其志忽忽若斯？ 种曰： 悲哉！子不知也。吾王既免于患难，雪耻于吴。我悉徙宅自投死亡之地，尽九术之谋，于彼为佞，在君为忠，王不察也，乃曰： 知人易，自知难。 吾答之，又无他语，是凶妖之证也。吾将复入，恐不再还，与子长诀，相求于玄冥之下。 妻曰： 何以知之？ 种曰： 吾见王时，正犯玉门之第八也，辰克其日，上贼于下，是为乱，丑必害其良。今日克其辰，上贼下止。吾命须臾之间耳。
越王复召相国，谓曰： 子有阴谋兵法，倾敌取国九术之策，今用三已破强吴，其六尚在子，所愿幸以余术，为孤前王于地下谋吴之前人。 于是种仰天叹曰： 嗟乎！吾闻大恩不报，大功不还，其谓斯乎？吾悔不随范蠡之谋，乃为越王所戮。吾不食善言，故哺以人恶。 越王遂赐文种属卢之剑，种得剑又叹曰： 南阳之宰而为越王之擒！ 自笑曰： 后百世之末，忠臣必以吾为喻矣。 遂伏剑而死。
越王葬种于国之西山，楼船之卒三千余人，造鼎足之羡，或入三峰之下。葬七年，伍子胥从海上穿山胁而持种去，与之俱浮于海。故前潮水潘候者，伍子胥也，后重水者，大夫种也。
越王既已诛忠臣，霸于关东，从琅邪，起观台，周七里，以望东海。死士八千人，戈船三百艘。居无几，射求贤士，孔子闻之，从弟子奉先生雅琴礼乐奏於越。越王乃被唐夷之甲，带步光之剑，杖屈卢之矛，出死士，以三百人为阵关下。孔子有顷到，越王曰： 唯，唯，夫子何以教之？ 孔子曰： 丘能述五帝三王之道，故奏雅琴以献之大王。 越王喟然叹曰： 越性脆而愚，水行山处，以船为车，以楫为马，往若飘然，去则难从，悦兵敢死，越之常也。夫子何说而欲教之？ 孔子不答，因辞而去。
越王使人如木客山取元常之丧，欲徙葬琅邪。三穿元常之墓，墓中生熛风，飞砂石以射人，人莫能入。勾践曰： 吾前君其不徙乎？ 遂置而去。
勾践乃使使号令齐、楚、秦、晋皆辅周室，血盟而去。秦桓公不如越王之命，勾践乃选吴越将士西渡河以攻秦。军士苦之，会秦怖惧，逆自引咎，越乃还军。军人悦乐，遂作 河梁之诗 。
曰： 渡河梁兮渡河梁，举兵所伐攻秦王。孟冬十月多雪霜，隆寒道路诚难当。阵兵未济秦师降，诸侯怖惧皆恐惶。声传海内威远邦，称霸穆桓齐楚庄，天下安宁寿考长。悲去归兮何无梁。 自越灭吴，中国皆畏之。
二十六年，越王以邾子无道而执以归，立其太子何。冬，鲁哀公以三桓之逼来奔，越王欲为伐三桓，以诸侯大夫不用命，故不果耳。
二十七年冬，勾践寝疾将卒，谓太子兴夷曰： 吾自禹之后，承元常之德，蒙天灵之祐，神祗之福，从穷越之地籍，楚之前锋，以摧吴王之干戈。跨江涉淮，从晋齐之地，功德巍巍。自致于斯，其可不诫乎？夫霸者之后，难以久立，其慎之哉！ 遂卒。
兴夷即位一年卒，子翁；翁卒，子不扬；不扬卒，子无强；强卒，子玉；玉卒，子尊；尊卒，子亲。自勾践至于亲，其历八主，皆称霸，积年二百二十四年，亲众皆失，而去琅邪，徙于吴矣。
自黄帝至少康十世，自禹受禅至少康即位六世，为一百四十四年，少康去颛顼即位，四百二十四年。
黄帝→昌意→颛顼→鲧→禹→启→太康→仲庐→相→少康→无余→无壬（去无余十世）→无曎→夫谭→元常→勾践→兴夷→不寿→不扬→无强→鲁穆柳有幽公为名，王侯自称为君→尊→亲，失琅邪，为楚所灭。
勾践至王亲，历八主，格霸二百二十四年。从无余越国始封，至余善返越国空灭，凡一千九百二十二年。


越王勾践臣吴至归越，勾践七年也。百姓拜之于道，曰： 君王独无苦矣！今王受天之福，复於越国，霸王之迹，自斯而起。 王曰： 寡人不慎夭教，无德于民，今劳万姓拥于岐路，将何德化以报国人？ 顾谓范蠡曰： 今十有二月，己巳之日，时加禺中，孤欲以此到国，何如？ 蠡曰： 大王且留，以臣卜日。 于是范蠡进曰： 异哉，大王之择日也！王当疾趋，车驰人走。 越王策马飞舆，遂复宫阙。吴封地百里於越，东至炭渎，西止周宗，南造于山，北薄于海。
越王谓范蠡曰： 孤获辱连年，势足以死，得相国之策，再返南乡。今欲定国立城，人民不足，其功不可以兴。为之柰何？ 范蠡对曰： 唐虞卜地，夏殷封国，古公营城周雒，威折万里，德致八极，岂直欲破强敌收邻国乎？ 越王曰： 孤不能承前君之制，修德自守，亡众栖于会稽之山，请命乞恩，受辱被耻，囚结吴宫。幸来归国，追以百里之封，将遵前君之意，复于会稽之上，而宜释吴之地。 范蠡曰： 昔公刘去邰，而德彰于夏；亶父让地，而名发于岐。今大王欲国树都，并敌国之境，不处平易之都，据四达之地，将焉立霸王之业？ 越王曰： 寡人之计未有决定。欲筑城立郭，分设里闾，欲委属于相国。
于是范蠡乃观天文，拟法于紫宫，筑作小城，周千一百二十二步，一圆三方。西北立龙飞翼之楼，以象天门，东南伏漏石窦，以象地户；陵门四达，以象八风。外郭筑城而缺西北，示服事吴也，不敢壅塞，内以取吴，故缺西北，而吴不知也。北向称臣，委命吴国，左右易处，不得其位，明臣属也。城既成而怪山自生者，琅玡东武海中山也。一夕自来，故名怪山。范蠡曰： 臣之筑城也，其应天矣，昆仑之象存焉。 越王曰： 寡人闻昆仑之山，乃地之柱，上承皇天，气吐宇内，下处后土，禀受无外。滋圣生神呕养帝会。故帝处其阳陆，三王居其正地。吾之国也，扁天地之壤，乘东南之维，斗去极北。非粪土之城，何能与王者比隆盛哉？ 范蠡曰： 君徒见外，未见于内。臣乃承天门制城，合气于后土，岳象已设，昆仑故出。越之霸也。 越王曰： 苟如相国之言，孤之命也。 范蠡曰： 天地卒号，以著其实。 名东武起游台其上。东南为司马门，立增楼冠其山巅，以为灵台起离宫于淮阳，中宿台在于高平，驾台在于成丘，立苑于乐野，燕台在于石室，斋台在于襟山。勾践之出游也，休息石台，食于冰厨。
越王乃召相国范蠡、大夫种、大夫郢问曰： 孤欲以今日上明堂，临国政，专恩致令，以抚百姓，何日可矣？惟三圣纪纲维持。 范蠡曰： 今日丙午日也。丙，阳将也。是日吉矣，又因良时，臣愚以为可。无始有终得天下之中。 大夫种曰： 前车已覆，后车必戒。愿王深察。 范蠡曰： 夫子故不一二见也。吾王今以丙午复初临政，解救其本，是一宜；夫金制始，而火救其终，是二宜；蓄金之忧，转而及水，是三宜；君臣有差，不失其理，是四宜；王相俱起，天下立矣，是五宜。臣愿急升明堂临政。 越王是日立政，翼翼小心。出不敢奢，入不敢侈。
越王念复吴仇非一旦也，苦身劳心，夜以接日。目卧，则攻之以蓼；足寒，则渍之以水。冬常抱冰，夏还握火。愁心苦志，悬胆于户，出入尝之，不绝于口。中夜潸泣，泣而复啸。于是群臣咸曰： 君王何愁心之甚？夫复仇谋故，非君王之忧，自臣下急务也。
越王曰： 吴王好服之离体，吾欲采葛，使女工织细布献之，以求吴王之心，于子何如？ 群臣曰： 善。 乃使国中男女入山采葛，以作黄丝之布。
欲献之，未及遣使，吴王闻越王尽心自守，食不重味，衣不重彩，虽有五台之游，未尝一日登玩。吾欲因而赐之以书，增之以封，东至于勾甬，西至于槜李，南至于姑末，北至于平原，纵横八百余里。
越王乃使大夫种索葛布十万，甘蜜九党，文笥七枚，狐皮五双，晋竹十廋，以复封礼。吴王得之曰： 以越僻狄之国无珍，今举其贡货而以复礼，此越小心念功，不忘吴之效也。夫越本兴国千里，吾虽封之，未尽其国。 子胥闻之，退卧于舍，谓侍者曰： 吾君失其石室之囚，纵于南林之中，今但因虎豹之野而与荒外之草，于吾之心，其无损也？
吴王得葛布之献，乃复增越之封，赐羽毛之饰、机杖、诸侯之服。越国大悦。
采葛之妇，伤越王用心之苦，乃作苦之诗，曰： 葛不连蔓棻台台，我君心苦命更之。尝胆不苦甘如饴，令我采葛以作丝。女工织兮不敢迟。弱于罗兮轻霏霏，号絺素兮将献之。越王悦兮忘罪除，吴王欢兮飞尺书。增封益地赐羽奇，机杖茵褥诸侯仪。群臣拜舞天颜舒，我王何忧能不移？
于是越王内修其德，外布其道，君不名教，臣不名谋，民不名使，官不名事。国中荡荡无有政令。越王内实府库，垦其田畴，民富国强，众安道泰。越王遂师八臣与其四友，时问政焉。大夫种曰： 爱民而已。 越王曰： 柰何？ 种曰： 利之无害，成之无败，生之无杀，与之无夺。 越王曰： 愿闻。 种曰： 无夺民所好则利也，民不失其时则成之，省刑去罚则生之，薄其赋敛则与之，无多台游则乐之，静而无苛则喜之；民失所好则害之，农失其时则败之，有罪不赦则杀之，重赋厚敛则夺之，多作台游以罢民则苦之，劳扰民力则怒之，臣闻善为国者遇民如父母之爱其子，如兄之爱其弟。闻有饥寒为之哀，见其劳苦为之悲。 越王乃缓刑薄罚，省其赋敛，于是人民殷富，皆有带甲之勇。
九年正月，越王召五大夫而告之曰： 昔者越国遁弃宗庙，身为穷虏，耻闻天下，辱流诸侯。今寡人念吴，犹躄者不忘走，盲者不忘视。孤未知策谋，惟大夫诲之。
扶同曰： 昔者亡国流民，天下莫不闻知。今欲有计，不宜前露其辞。臣闻击鸟之动，故前俯伏，猛兽将击，必饵毛帖伏；鸷鸟将搏，必卑飞戢翼；圣人将动，必顺辞和众。圣人之谋，不可见其象，不可知其情。临事而伐，故前无剽过之兵，后无伏袭之患。今大王临敌破吴，宜损少辞，无令泄也。臣闻吴王兵强于齐晋，而怨结于楚。大王宜亲于齐，深结于晋，阴固于楚，而厚事于吴。夫吴之志猛，骄而自矜，必轻诸侯而凌邻国。三国决权，还为敌国，必角势交争。越承其弊，因而伐之，可克也。虽五帝之兵无以过此。
范蠡曰： 臣闻： 谋国破敌，动观其符。 孟津之会，诸侯曰可，武王辞之。方今吴楚结仇，构怨不解，齐虽不亲，外为其救；晋虽不附，犹效其义。夫内臣谋而决仇其策，邻国通而不绝其援，斯正吴之兴霸，诸侯之上尊。臣闻峻高者隤，叶茂者摧，日中则移，月满则亏，四时不并盛，五行不俱驰，阴阳更唱，气有盛衰。故溢堤之水，不淹其量，煽干之火，不复其炽；水静则无沤瀴之怒，火消则无熹毛之热。今吴乘诸侯之威以号令于天下，不知德薄而恩浅，道狭而怨广，权悬而智衰，力竭而威折，兵挫而军退，士散而众解。臣请按师整兵，待其坏败，随而袭之，兵不血刃，士不旋踵，吴之君臣为虏矣。臣愿大王匿声无见其动，以观其静。
大夫苦成曰： 夫水能浮草木，亦能沉之；地能生万物，亦能杀之；江海能下溪谷，亦能朝之；圣人能从众，亦能使之。今吴承阖闾之军制，子胥之典教，政平未亏，战胜未败。大夫嚭者，狂佞之人，达于策虑，轻于朝事；子胥力于战伐，死于谏议。二人权，必有坏败。愿王虚心自匿，无示谋计，则吴可灭矣。
大夫浩曰： 今吴君骄臣奢，民饱军勇；外有侵境之敌，内有争臣之震，其可攻也。
大夫句如曰： 天有四时，人有五胜。昔汤武乘四时之利而制夏殷，桓缪据五胜之便而列六国。此乘其时而胜者也。
王曰： 未有四时之利，五胜之便，愿各就职也。


越王勾践五年五月，与大夫种、范蠡入臣于吴，群臣皆送至浙江之上。临水祖道，军阵固陵。大夫文种前为祝，其词曰： 皇天祐助，前沉后扬。祸为德根，忧为福堂。威人者灭，服从者昌。王虽牵致，其后无殃。君臣生离，感动上皇。众夫哀悲，莫不感伤。臣请荐脯，行酒二觞。
越王仰天太息，举杯垂涕，默无所言。种复前祝曰： 大王德寿，无疆无极，乾坤受灵，神祇辅翼。我王厚之，祉祐在侧。德销百殃，利受其福。去彼吴庭，来归越国。觞酒既升，请称万岁。
越王曰： 孤承前王余德，守国于边，幸蒙诸大夫之谋，遂保前王丘墓。今遭辱耻为天下笑，将孤之罪耶，诸大夫之责也？吾不知其咎，愿二三子论其意。
大夫扶同曰： 何言之鄙也？昔汤系于夏台，伊尹不离其侧；文王囚于石室，太公不弃其国。兴衰在天，存亡系于人。汤改仪而媚于桀，文王服从而幸于纣；夏殷恃力而虐二圣，两君屈己以得天道。故汤王不以穷自伤，周文不以困为病。
越王曰： 昔尧任舜、禹而天下治，虽有洪水之害，不为人灾。变异不及于民，岂况于人君乎？
大夫若成曰： 不如君王之言。天有历数，德有薄厚。黄帝不让，尧传天子。三王臣弑其君，五霸子弑其父。德有广狭，气有高下。今之世犹人之市，置货以设诈。抱谋以待敌。不幸陷厄，求伸而已。大王不览于斯而怀喜怒？
越王曰： 任人者不辱身，自用者危其国。大夫皆前图未然之端，倾敌破仇，坐招泰山之福。今寡人守穷若斯，而云汤文困厄后必霸，何言之违礼仪？夫君子争寸阴而弃珠玉，今寡人冀得免于军旅之忧，而复反系获敌人之手，身为佣隶，妻为仆妾，往而不返，客死敌国。若魂魄有愧于前君，其无知，体骨弃捐。何大夫之言不合于寡人之意？
于是大夫种、范蠡曰： 闻古人曰： 居不幽，志不广；形不愁，思不远。 圣王贤主皆遇困厄之难，蒙不赦之耻。身拘而名尊，躯辱而声荣；处卑而不以为恶，居危而不以为薄。五帝德厚而穷厄之恨，然尚有泛滥之忧。三守暴困之辱，不离三狱之囚，泣涕而受冤，行哭而为隶，演易作卦，天道祐之。时过于期，否终则泰，诸侯并救，王命见符，朱鬣、玄狐。辅臣结发拆狱破械，反国修德，遂讨其仇。擢假海内，若覆手背，天下宗之，功垂万世。大王屈厄，臣诚尽谋，夫截骨之剑，无削剟之利；舀铁之矛，无分发之便；建策之士，无暴兴之说。今臣遂天文，案坠籍，二气共萌，存亡异处，彼兴则我辱，我霸则彼亡。二国争道，未知所就。君王之危，天道之数，何必自伤哉！夫吉者，凶之门；福者，祸之根。今大王虽在危困之际，孰知其非畅达之兆哉？
大夫计研曰： 今君王国于会稽，穷于入吴，言悲辞苦，群臣泣之。虽则恨悷之心，莫不感动。而君王何为谩辞哗说，用而相欺？臣诚不取。
越王曰： 寡人将去入吴，以国累诸侯大夫，愿各自述，吾将属焉。
大夫皋如曰： 臣闻大夫种忠而善虑，民亲其知，士乐为用。今委国一人，其道必守，何顺心佛命群臣？
大夫曳庸曰： 大夫文种者，国之梁栋，君之爪牙。夫骥不可与匹驰，日月不可并照。君王委国于种，则万纲千纪无不举者。
越王曰： 夫国者，前王之国。孤力弱势劣，不能遵守社稷，奉承宗庙。吾闻父死子代，君亡臣亲。今事弃诸大夫，客官于吴，委国归民以付二三子。吾之由也，亦子之忧也。君臣同道，父子共气，天性自然。岂得以在者尽忠，亡者为不信乎？何诸大夫论事，一合一离，令孤怀心不定也？夫推国任贤，度功绩成者，君之命也；奉教顺理，不失分者，臣之职也。吾顾诸大夫以其所能而云委质而已。於乎，悲哉！
计研曰： 君王所陈者，固其理也。昔汤入夏，付国于文祀，西伯之殷，委国于二老。今怀夏将滞，志在于还。夫适市之妻，教嗣粪除，出亡之君，敕臣守御。子问以事，臣谋以能。今君王欲士之所志，各陈其情，举其能者，议其宜也。
越王曰： 大夫之论是也。吾将逝矣，愿诸君之风。
大夫种曰： 夫内修封疆之役，外修耕战之备，荒无遗土，百姓亲附：臣之事也。
大夫范蠡曰： 辅危主，存亡国，不耻屈厄之难，安守被辱之地，往而必反，与君复仇者： 臣之事也。
大夫苦成曰： 发君之令，明君之德，穷与俱厄，进与俱霸，统烦理乱，使民知分：臣之事也。
大夫曳庸曰： 奉令受使，结和诸侯，通命达旨，赂往遗来，解忧释患，使无所疑，出不忘命，入不被尤：臣之事也。
大夫皓进曰： 一心齐志，上与等之，下不违令，动从君命；修德履义，守信温故；临非决疑，君误臣谏，直心不挠；举过列平，不阿亲戚，不私于外，推身致君，终始一分：臣之事也。
大夫诸稽郢曰： 望敌设阵，飞矢扬兵，履腹涉尸，血流滂滂，贪进不退；二师相当，破敌攻众，威凌百邦：臣之事也。
大夫皋如曰： 修德行惠，抚慰百姓；身临忧劳，动辄躬亲；吊死存疾，救活民命；蓄陈储新，食不二味；国富民实，为君养器：臣之事也。
大夫计研曰： 候天察地，纪历阴阳，观变参灾，分别妖祥，日月含色，五精错行，福见知吉，妖出知凶：臣之事也。
越王曰： 孤虽入于北国，为吴穷虏，有诸大夫怀德抱术，各守一分，以保社稷，孤何忧焉？ 遂别于浙江之上。群臣垂泣，莫不咸哀。越王仰天叹曰： 死者，人之所畏。若孤之闻死，其于心胸中曾无怵惕？ 遂登船径去，终不返顾。
越王夫人乃据船哭，顾乌鹊啄江渚之虾，飞去复来，因哭而歌之，曰： 仰飞鸟兮乌鸢，凌玄虚号翩翩。集洲渚兮优恣，啄虾矫翮兮云间，任厥兮往还。妾无罪兮负地，有何辜兮谴天？颿颿独兮西往，孰知返兮何年？心惙惙兮若割，泪泫泫兮双悬。
又哀今曰： 彼飞鸟兮鸢乌，已回翔兮翕苏。心在专兮素虾，何居食兮江湖？徊复翔兮游飏，去复返兮於乎！始事君兮去家，终我命兮君都。终来遇兮何幸，离我国兮去吴。妻衣褐兮为婢，夫去冕兮为奴。岁遥遥兮难极，冤悲痛兮心恻。肠千结兮服膺，於乎哀兮忘食。愿我身兮如鸟，身翱翔兮矫翼。去我国兮心摇，情愤惋兮谁识？
越王闻夫人怨歌，心中内恸，乃曰： 孤何忧？吾之六翮备矣。
于是入吴，见夫差稽首再拜称臣，曰东海贱臣勾践，上愧皇天，下负后土，不裁功力，污辱王之军士，抵罪边境。大王赦其深辜，裁加役臣，使执箕帚。诚蒙厚恩，得保须臾之命，不胜仰感俯愧。臣勾践叩头顿首。 吴王夫差曰： 寡人于子亦过矣。子不念先君之仇乎？ 越王曰： 臣死则死矣，惟大王原之。 伍胥在旁，目若熛火，声如雷霆，乃进曰： 夫飞鸟在青云之上，尚欲缴微矢以射之，岂况近卧于华池，集于庭庑乎？今越王放于南山之中，游于不可存之地，幸来涉我壤土，入吾梐捆，此乃厨宰之成事食也，岂可失之乎？ 吴王曰： 吾闻诛降杀服，祸及三世。吾非爱越而不杀也，畏皇天之咎教而赦之。 太宰嚭谏曰： 子胥明于一时之计，不通安国之道。愿大王遂其所执，无拘群小之口。 夫差遂不诛越王，令驾车养马，秘于宫室之中。
三月，吴王召越王入见，越王伏于前，范蠡立于后。吴王谓范蠡曰： 寡人闻贞妇不嫁破亡之家，仁贤不官绝灭之国。今越王无道，国已将亡，社稷坏崩，身死世绝，为天下笑。而子及主俱为奴仆，来归于吴，岂不鄙乎？吾欲赦子之罪，子能改心自新，弃越归吴乎？ 范蠡对曰： 臣闻亡国之臣，不敢语政，败军之将，不敢语勇。臣在越不忠不信，今越王不奉大王命号，用兵与大王相持，至今获罪，君臣俱降。蒙大王鸿恩，得君臣相保，愿得入备扫除，出给趋走，臣之愿也。 此时越王伏地流涕，自谓遂失范蠡矣。吴王知范蠡不可得为臣，谓曰： 子既不移其志，吾复置子于石室之中。 范蠡曰： 臣请如命。 吴王起入宫中，越王、范蠡趋入石室。
越王服犊鼻，著樵头夫人衣无缘之裳，施左关之襦。夫斫剉养马，妻给水、除粪、洒扫。三年不愠怒，面无恨色。吴王登远台望见越王及夫人、范蠡坐于马粪之旁，君臣之礼存，夫妇之仪具。王顾谓太宰嚭曰： 彼越王者，一节之人；范蠡，一介之士，虽在穷厄之地，不失君臣之礼。寡人伤之。 太宰嚭曰： 愿大王以圣人之心，哀穷孤之士。 吴王曰： 为子赦之。
后三月，乃择吉日而欲赦之，召太宰嚭谋曰： 越之与吴，同土连域。勾践愚黠，亲欲为贼。寡人承天之神灵，前王之遗德，诛讨越寇，囚之石室。寡人心不忍见而欲赦之，于子柰何？ 太宰嚭曰： 臣闻无德不复。大王垂仁恩加越，越岂敢不报哉？愿大王卒意。
越王闻之，召范蠡告之曰： 孤闻于外，心独喜之，又恐其不卒也。 范蠡曰： 大王安心，事将有意，在玉门第一。今年十二月，戊寅之日，时加日出。戊，囚日也；寅，阴后之辰也。合庚辰岁后会也。夫以戊寅日闻喜，不以其罪罚日也。时加卯而贼戊，功曹为腾蛇而临戊，谋利事在青龙，青龙在胜先，而临酉，死气也；而克寅，是时克其日，用又助之。所求之事，上下有忧。此岂非天网四张，万物尽伤者乎？王何喜焉？
果子胥谏吴王曰： 昔桀囚汤而不诛，纣囚文王而不杀，天道还反，祸转成福。故夏为汤所诛，殷为周所灭。今大王既囚越君而不行诛，臣谓大王惑之深也。得无夏殷之患乎？
吴王遂召越王，久之不见。范蠡、文种忧而占之，曰： 吴王见擒也。 有顷太宰嚭出见大夫种、范蠡而言越王复拘于石室。
伍子胥复谏吴王曰： 臣闻，王者攻敌国克之则加以诛，故后无报复之忧，遂免子孙之患。今越王已入石室，宜早图之，后必为吴之患。 太宰嚭曰： 昔者齐桓割燕所至之地以贶燕公，而齐君获其美名；宋襄济河而战，春秋以多其义：功立而名称，军败而德存。今大王诚赦越王，则功冠于五霸，名越于前古。 吴王曰： 待吾疾愈，方为大宰赦之。
后一月，越王出石室，召范蠡曰： 吴王疾，三月不愈。吾闻人臣之道，主疾臣忧，且吴王遇孤恩甚厚矣。疾之无瘳，惟公卜焉。 范蠡曰： 吴王不死明矣，到己巳日当瘳，惟大王留意。 越王曰： 孤所以穷而不死者，赖公之策耳，中复犹豫，岂孤之志哉？可与不可，惟公图之。 范蠡曰： 臣窃见吴王，真非人也。数言成汤之义，而不行之。愿大王请求问疾，得见，因求其粪而尝之，观其颜色，当拜贺焉，言其不死，以廖起日期之既言信后，则大王何忧？
越王明日谓太宰嚭曰： 囚臣欲一见问疾。 太宰嚭即入言于吴王，王召而见之。适遇吴王之便，太宰嚭奉溲恶以出，逢户中。越王因拜： 请尝大王之溲，以决吉凶。 即以手取其便与恶而尝之。因入曰： 下囚臣勾践贺于大王，王之疾至己巳日有瘳，至三月壬申病愈。 吴王曰： 何以知之？ 越王曰： 下臣尝事师，闻粪者顺榖味，逆时气者死，顺时气者生。今者臣窃尝大王之粪，其恶味苦且楚酸。是味也，应春夏之气。臣以是知之。 吴王大悦，曰： 仁人也。 乃赦越王得离其石室，去就其宫室，执牧养之事如故。越王从尝粪恶之后，遂病口臭。范蠡乃令左右皆食岑草，以乱其气。
其后，吴王如越王期日疾愈，心念其忠，临政之后，大纵酒于文台。吴王出令曰： 今日为越王陈北面之坐，群臣以客礼事之。 伍子胥趋出到舍上，不御坐。酒酣，太宰嚭曰： 异乎！今日坐者各有其词，不仁者逃，其仁者留。臣闻同声相和，同心相求。今国相刚勇之人，意者内惭？至仁之存也，而不御坐，其亦是乎？ 吴王曰： 然。 于是范蠡与越王俱起为吴王寿，其辞曰： 下臣勾践从小臣范蠡，奉觞上千岁之寿，辞曰：皇在上令，昭下四时，并心察慈，仁者大王。躬亲鸿恩，立义行仁。九德四塞，威服群臣。於乎休哉，传德无极上感太阳，降瑞翼翼。大王延寿万岁，长保吴国。四海咸承，诸侯宾服。觞酒既升，永受万福！ 于是吴王大悦。
明日，伍子胥入谏曰： 昨日大王何见乎？臣闻内怀虎狼之心，外执美词之说，但为外情以存其身。豺不可谓廉，狼不可亲。今大王好听须臾之说，不虑万岁之患，放弃忠直之言，听用谗夫之语；不灭沥血之仇，不绝怀毒之怨。犹纵毛炉炭之上幸其焦，投卵千钧之下望必全，岂不殆哉？臣闻桀登高自知危，然不知所以自安也；前据白刃自知死，而不知所以自存也。惑者知返，迷道不远。愿大王察之。
吴王曰： 寡人有疾三月，曾不闻相国一言，是相国之不慈也；又不进口之所嗜，心不相思，是相国之不仁也。夫为人臣不仁不慈，焉能知其忠信者乎？越王迷惑？弃守边之事，亲将其臣民来归寡人，是其义也；躬亲为虏，妻亲为妾，不愠寡人，寡人有疾，亲尝寡人之溲，是其慈也；虚其府库，尽其宝币，不念旧故，是其忠信也。三者既立，以养寡人，寡人曾听相国而诛之，是寡人之不智也，而为相国快私意耶，岂不负皇天乎？
子胥曰： 何大王之言反也？夫虎之卑势，将以有击也；狸之卑身，将求所取也。雉以眩移拘于网，鱼以有悦死于饵。且大王初临政，负玉门之第九，诫事之败，无咎矣。今年三月甲戌，时加鸡鸣。甲戌，岁位之会将也。青龙在酉，德在上，刑在金，是日贼其德也。知父将有不顺之子，君有逆节之臣。大王以越王归吴为义，以饮溲食恶为慈，以虚府库为仁，是故为无爱于人，其不可亲。面听貌观以存其身。今越王入臣于吴，是其谋深也；虚其府库，不见恨色，是欺我王也；下饮王之溲者，是上食王之心也；下尝王之恶者，是上食王之肝也。大哉，越王之崇吴，吴将为所擒也。惟大王留意察之，臣不敢逃死以负前王。一旦社稷丘墟，宗庙荆棘，其悔可追乎？ 吴王曰： 相国置之，勿复言矣。寡人不忍复闻。
于是遂赦越王归国，送于蛇门之外，群臣祖道。吴王曰： 寡人赦君使其返国，必念终始。王其勉之。 越王稽首曰： 今大王哀臣孤穷，使得生全还国，与种蠡之徒愿死于毂下。上天苍苍，臣不敢负。 吴王曰： 於乎！吾闻君子一言不再。今已行矣，王勉之。 越王再拜跪伏，吴王乃引越王登车，范蠡执御，遂去。至三津之上，仰天叹曰： 嗟乎！孤之屯厄，谁念复生渡此津也？ 谓范蠡曰： 今三月甲辰，时加日昳，孤蒙上天之命，还归故乡，得无后患乎？ 范蠡曰： 大王勿疑，直视道行。越将有福，吴当有忧。 至浙江之上，望见大越山川重秀，天地再清。王与夫人叹曰： 吾已绝望，永辞万民，岂料再还，重复乡国？ 言竟掩面，涕泣阑干。此时万姓咸欢，群臣毕贺。


吴之前君太伯者，后稷之苗裔也。后稷其母台氏之女姜嫄，为帝喾元妃。年少未孕，出游于野，见大人迹而观之，中心欢然，喜其形像，因履而践之。身动，意若为人所感。后妊娠。恐被淫泆之祸，遂祭祀以求，谓无子履上帝之迹，天犹令有之。姜嫄怪而弃于厄狭之巷，牛马过者折易而避之。复弃于林中，适会伐木之人多。复置于泽中冰上，众鸟以羽覆之。后稷遂得不死。姜嫄以为神，收而养之，长因名弃。为儿时，好种树禾、黍、桑、麻五榖、相五土之宜，青赤黄黑，陵水高下，粢、稷、黍、禾、蕖、麦、豆、稻，各得其理。尧遭洪水，人民泛滥，遂高而居。尧聘弃使教民山居，随地造区，研营种之术。三年余，行人无饥乏之色。乃拜弃为农师，封之台，号为后稷，姓姬氏。后稷就国为诸侯。卒，子不窋立。遭夏氏世衰，失官奔戎狄之间。
其孙公刘，公刘慈仁，行不履生草，运车以避葭苇。公刘避夏桀于戎狄，变易风俗，民化其政。公刘卒，子庆节立。
其后八世而得古公亶甫。修公刘后稷之业，积德行义，为狄人所慕。薰鬻戎姤而伐之，古公事之以犬马牛羊，其伐不止；事以皮币、金玉重宝，而亦伐之不止。古公问何所欲？曰：欲其土地。古公曰： 君子不以养害害所养。国所以亡也而为身害，吾所不居也。 古公乃杖策去邠，逾梁山而处岐周曰： 彼君与我何异？ 邠人父子兄弟相帅，负老携幼，揭釜甑而归古公。居三月成城郭，一年成邑，二年成都，而民五倍其初。
古公三子，长曰太伯，次曰仲雍，雍一名吴仲，少曰季历。季历娶妻太任氏，生子昌。昌有圣瑞。古公知昌圣，欲传国以及昌，曰： 兴王业者，其在昌乎？ 因更名曰季历。太伯、仲雍望风知指，曰： 历者，适也。 知古公欲以国及昌。古公病，二人托名采药于衡山，遂之荆蛮。断发文身，为夷狄之服，示不可用。
古公卒，太伯、仲雍归，赴丧毕，还荆蛮。国民君而事之，自号为勾吴。吴人或问何像而为勾吴，太伯曰： 吾以伯长居国，绝嗣者也，其当有封者，吴仲也。故自号勾吴，非其方乎？ 荆蛮义之，从而归之者千有余家，共立以为勾吴。数年之间，民人殷富。遭殷之末世衰，中国侯王数用兵，恐及于荆蛮，故太伯起城，周三里二百步，外郭三百余里。在西北隅，名曰故吴，人民皆耕田其中。
古公病将卒，令季历让国于太伯，而三让不受，故云太伯三以天下让。于是季历莅政，修先王之业，守仁义之道。季历卒，子昌立，号曰西伯。遵公刘、古公之术业于养老，天下归之。西伯致太平，伯夷自海滨而往。西伯卒，太子发立，任周召而伐殷，天下已安，乃称王。追谥古公为大王，追封太伯于吴。
太伯祖卒葬于梅里平墟。仲雍立，是为吴仲雍。仲雍卒，子季简、简子叔达、达子周章、章子熊、熊子遂、遂子柯相、相子强鸠夷、夷子余乔疑吾、吾子柯庐、庐子周繇、繇子屈羽、羽子夷吾、吾子禽处，处子专、专子颇高、高子句毕立。是时，晋献公灭周北虞虞公，以开晋之伐虢氏。毕子去齐、齐子寿梦立，而吴益强，称王。凡从太伯至寿梦之世，与中国时通朝会，而国斯霸焉。


越王勾践十年二月，越王深念远思：侵辱于吴，蒙天祉福，得越国。
群臣教诲，各画一策，辞合意同，勾践敬从，其国已富。
反越五年，未闻敢死之友。或谓诸大夫爱其身、惜其躯者。乃登渐台望观其群臣有忧与否。相国范蠡、大夫种、句如之属，俨然列坐，虽怀忧患，不形颜色。
越王即鸣钟惊檄，而召群臣与之盟曰： 寡人获辱受耻，上愧周王，下惭晋楚。幸蒙诸大夫之策，得返国修政，富民养士。而五年未闻敢死之士，雪仇之臣，柰何而有功乎？ 群臣默然莫对者。越王仰天叹曰： 孤闻主忧臣辱，主辱臣死。今孤亲被奴虏之厄，受囚破之耻，不能自辅，须贤任仁，然后讨吴，重负诸臣，大夫何易见而难使也？
于是计研年少官卑，列坐于后，乃举手而趋，蹈席而前进曰： 谬哉，君王之言也！非大夫易见而难使，君王之不能使也。
越王曰： 何谓？
计研曰： 夫官位、财币、金赏者，君之所轻也；操锋履刃，艾命投死者，士之所重也。今王易财之所轻，而责士之所重，何其殆哉？
于是越王默然不悦，面有愧色，即辞群臣，进计研而问曰： 孤之所得士心者何等？
计研对曰： 夫君，人尊其仁义者，治之门也。士民者，君之根也。开门固根，莫如正身。正身之道，谨左右。左右者，君之所以盛衰者也。愿王明选左右，得贤而已。昔太公九声而足磻溪之饿人也，西伯任之而王；管仲，鲁之亡囚，有贪分之毁，齐桓得之而霸。故传曰： 失士者亡，得士者昌。 愿王审于左右，何患群臣之不使也？
越王曰： 吾使贤任能，各殊其事，孤虚心高望，冀闻报复之谋，今咸匿声隐形，不闻其语，厥咎安在？
计研曰： 选贤实士，各有一等，远使以难，以效其诚；内告以匿，以知其信；与之论事，以观其智；饮之以酒，以视其乱；指之以使，以察其能；示之以色，以别其熊。五色以设，士尽其实，人竭其智。知其智，尽实，则君臣何忧？
越王曰： 吾以谋士效实，人尽其智，而士有未尽进辞有益寡人也。
计研曰： 范蠡明而知内，文种远以见外。愿王请大夫种与深议，则霸王之术在矣。
越王乃请大夫种而问曰： 吾昔日受夫子之言，自免于穷厄之地。今欲奉不羁之计，以雪吾之宿仇，何行而功乎？
大夫种曰： 臣闻高飞之鸟，死于美食；深泉之鱼，死于芳饵。今欲伐吴，必前求其所好，参其所愿，然后能得其实。
越王曰： 人之所好虽其愿，何以定而制之死乎？
大夫种曰： 夫欲报怨复仇，破吴灭敌者，有九术，君王察焉？
越王曰： 寡人被辱怀忧，内惭朝臣，外愧诸侯，中心迷惑，精神空虚，虽有九术，安能知之？
大夫种曰： 夫九术者。汤文得之以王，桓穆得之以霸。其攻城取邑，易于脱屣。愿大王览之。 种曰： 一曰尊天事鬼以求其福；二曰重财币以遗其君，多货贿以喜其臣；三曰贵籴粟槁以虚其国，利所欲以疲其民；四曰遗美女以惑其心而乱其谋；五曰遗之巧工良材，使之起宫室以尽其财；六曰遗之谀臣，使之易伐；七曰强其谏臣，使之自杀；八曰君王国富而备利器；九曰利甲兵以承其弊。凡此九术，君王闭口无传，守之以神，取天下不难，而况于吴乎？
越王曰： 善。
乃行第一术，立东郊以祭阳，名曰东皇公，立西郊以祭阴，名曰西王母。祭陵山于会稽，祀水泽于江州。事鬼神一年，国不被灾。越王曰： 善哉，大夫之术！愿论其余。
种曰： 吴王好起宫室，用工不辍。王选名山神材，奉而献之。
越王乃使木工三千余人入山伐木，一年，师无所幸。作士思归，皆有怨望之心，而歌木客之吟。一夜天生神木一双，大二十围，长五十寻。阳为文梓，阴为楩楠，巧工施校，制以规绳，雕治圆转，刻削磨砻，分以丹青，错画文章，婴以白璧，镂以黄金，状类龙蛇，文彩生光。
乃使大夫种献之于吴王，曰： 东海役臣臣孤勾践使臣种敢因下吏闻于左右，赖大王之力，窃为小殿，有余材，谨再拜献之。
吴王大悦。
子胥谏曰： 王勿受也。昔者，桀起灵台，纣起鹿台，阴阳不和，寒暑不时，五榖不熟，天与其灾，民虚国变，遂取灭亡。大王受之，必为越王所戮。
吴王不听，遂受而起姑苏之台。三年聚材，五年乃成，高见二百里。行路之人，道死巷哭，不绝嗟嘻之声：民疲士苦，人不聊生。
越王曰： 善哉，第二术也！
十一年，越王深念永思，惟欲伐吴，乃请计研问曰： 吾欲伐吴，恐不能破，早欲兴师，惟问于子。
计研对曰： 夫兴师举兵，必且内蓄五谷，实其金银，满其府库，励其甲兵。凡此四者，必察天地之气，原于阴阳，明于孤虚，审于存亡，乃可量敌。
越王曰：  天地 、 存亡 ，其要柰何？
计研曰： 天地之气，物有死生。原阴阳者，物贵贱也；明孤虚者，知会际也；审存亡者，别真伪也。
越王曰： 何谓 死生 、 真伪 乎？
计研曰： 春种八榖，夏长而养，秋成而聚，冬畜而藏。夫天时有生而不救种，是一死也；夏长无苗，二死也；秋成无聚，三死也；冬藏无畜，四死也。虽有尧舜之德，无如之何。夫天时有生，劝者老，作者少，反气应数，不失厥理，一生也；留意省察，谨除苗秽，秽除苗盛，二生也；前时设备，物至则收，国无逋税，民无失穗，三生也；仓已封涂，除陈入新，君乐臣欢，男女及信，四生也。夫阴阳者，太阴所居之岁留息，三年，贵贱见矣。夫孤虚者，谓天门地户也。存亡者，君之道德也。
越王曰： 何子之年少，于物之长也？
计研曰： 有美之士，不拘长少。
越王曰： 善哉，子之道也！ 乃仰观天文，集察纬宿，历象四时。以下者上，虚设八仓，从阴收著，望阳出粜，筴其极计，三年五倍，越国炽富。勾践叹曰： 吾之霸矣。善！计研之谋也。
十二年，越王谓大夫种曰： 孤闻吴王淫而好色，惑乱沉湎，不领政事，因此而谋，可乎？
种曰： 可破。夫吴王淫而好色，宰嚭佞以曳心，往献美女，其必受之。惟王选择美女二人而进之。 越王曰： 善。
乃使相者国中得苎萝山鬻薪之女，曰西施、郑旦。饰以罗榖，教以容步，习于土城，临于都巷。三年学服而献于吴。
乃使相国范蠡进曰： 越王勾践窃有二遗女，越国洿下困迫，不敢稽留，谨使臣蠡献之。大王不以鄙陋寝容，愿纳以供箕帚之用。
吴王大悦，曰： 越贡二女，乃勾践之尽忠于吴之证也。
子胥谏曰： 不可，王勿受也。臣闻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昔桀易汤而灭，纣易文王而亡，大王受之，后必有殃。臣闻越王朝书不倦，晦诵竟夜，且聚敢死之士数万，是人不死，必得其愿；越王服诚行仁，听谏进贤，是人不死，必成其名；越王夏被毛裘，冬御絺绤，是人不死，必为对隙。臣闻贤士国之宝，美女国之咎：夏亡以妹喜，殷亡以妲己，周亡以褒姒。 吴王不听，遂受其女。
越王曰： 善哉，第三术也。
十三年，越王谓大夫种曰： 孤蒙子之术，所图者吉，未尝有不合也。今欲复谋吴，柰何？ 种曰： 君王自陈越国微鄙，年榖不登。愿王请籴，以入其意。天若弃吴，必许王矣。
越乃使大夫种使吴，因宰嚭求见吴王。辞曰： 越国洿下，水旱不调，年榖不登，人民饥乏，道荐饥馁，愿从大王请籴，来岁即复太仓，惟大王救其穷窘。
吴王曰： 越王信诚守道，不怀二心，今穷归愬，吾岂爱惜财宝，夺其所愿？
子胥谏曰： 不可。非吴有越，越必有吴。吉往则凶来。是养生寇而破国家者也。与之不为亲，不与未成冤。且越有圣臣范蠡，勇以善谋，将有修饰攻战，以伺吾间观越王之使使来请籴者，非国贫民困而请籴也，以入吾国伺吾王间也。
吴王曰： 寡人卑服越王而有其众，怀其社稷以愧勾践。勾践气服，为驾车，却行马前，诸侯莫不闻知。今吾使之归国，奉其宗庙，复其社稷，岂敢有反吾之心乎？
子胥曰： 臣闻： 士穷非难，抑心下人，其后有激人之色。 臣闻越王饥饿，民之困穷，可因而破也，今不用天之道，顺地之理，而反输之食，固君之命，狐雉之相戏也。夫狐卑体而雉信之，故狐得其志而雉必死。可不慎哉？
吴王曰： 勾践国忧，而寡人给之以粟，恩往义来，其德昭昭，亦何忧乎？
子胥曰： 臣闻： 狼子有野心，仇仇之人不可亲。 夫虎不可喂以食，蝮蛇不恣其意。今大王捐国家之福，以饶无益之仇，弃忠臣之言，而顺敌人之欲，臣必见越之破吴，豸鹿游于姑胥之台，荆榛蔓于宫阙。愿王览武王伐纣之事也。
太宰嚭从旁对曰： 武王非纣王臣也？率诸侯以伐其君，虽胜殷，谓义乎？
子胥曰： 武王即成其名矣。
太宰嚭曰： 亲戮主以为名，吾不忍也。
子胥曰： 盗国者封侯，盗金者诛。令使武王失其理，则周何为三家之表？
太宰嚭曰： 子胥为人臣，徒欲干君之好，咈君之心以自称满，君何不知过乎？
子胥曰： 太宰嚭固欲以求其亲，前纵石室之囚，受其宝女之遗。外交敌国，内惑于君，大王察之，无为群小所侮。今大王譬若浴婴儿，虽啼，无听宰嚭之言。
吴王曰： 宰嚭是。子无乃闻寡人言，非忠臣之道，类于佞谀之人？
太宰嚭曰： 臣闻： 邻国有急，千里驰救。 是乃王者封亡国之后，五霸辅绝灭之末者也。
吴王乃与越粟万石而令之曰： 寡人逆群臣之议而输於越，年丰而归寡人。
大夫种曰： 臣奉使返越，岁登诚还吴贷。
大夫种归越，越国群臣皆称万岁。即以粟赏赐群臣及于万民。
二年，越王粟稔，拣择精粟而蒸还于吴，复还斗斛之数，亦使大夫种归之吴王。王得越粟长太息谓太宰嚭曰： 越地肥沃，其种甚嘉，可留使吾民植之。 于是吴种越粟，粟种杀而无生者，吴民大饥。越王曰： 彼以穷居，其可攻也？ 大夫种曰： 未可，国始贫耳，忠臣尚在，天气未见，须俟其时。
越王又问相国范蠡曰： 孤有报复之谋，水战则乘舟，陆行则乘舆，舆舟之利，顿于兵弩。今子为寡人谋事，莫不谬者乎？ 范蠡对曰： 臣闻古之圣君，莫不习战用兵，然行阵队伍军鼓之事，吉凶决在其工。今闻越有处女，出于南林，国人称善。愿王请之，立可见。 越王乃使使聘之，问以剑戟之术。
处女将北见于王，道逢一翁，自称曰袁公。问于处女： 吾闻子善剑，愿一见之。 女曰： 妾不敢有所隐，惟公试之。 于是袁公即拔箖箊竹，竹枝上枯槁，未折堕地，女即捷末。袁公操其本而刺处女。
处女应即入之，三入，因举杖击袁公。袁公则飞上树，变为白猿。遂别去。
见越王，越王问曰： 夫剑之道则如之何？ 女曰： 妾生深林之中，长于无人之野，无道不习，不达诸侯。窃好击之道，诵之不休。妾非受于人也，而忽自有之。 越王曰： 其道如何？ 女曰： 其道甚微而易，其意甚幽而深。道有门户，亦有阴阳。开门闭户，阴衰阳兴。凡手战之道，内实精神，外示安仪，见之似好妇，夺之似惧虎，布形候气，与神俱往，杳之若日，偏如滕兔，追形逐影，光若彿彷，呼吸往来，不及法禁，纵横逆顺，直复不闻。斯道者，一人当百，百人当万。王欲试之，其验即见。 越王大悦，即加女号，号曰 越女。 乃命五校之队长、高才习之，以教军士。当此之时皆称越女之剑。
于是范蠡复进善射者陈音。音，楚人也。越王请音而问曰： 孤闻子善射，道何所生？
音曰： 臣，楚之鄙人，尝步于射术，未能悉知其道。
越王曰： 然愿子一二其辞。
音曰： 臣闻弩生于弓，弓生于弹，弹起古之孝子。
越王曰： 孝子弹者柰何？
音曰： 古者人民朴质，饥食鸟兽，渴饮雾露，死则裹以白茅，投于中野。孝子不忍见父母为禽兽所食，故作弹以守之，绝鸟兽之害。故歌曰： 断竹，续竹，飞土，逐害 之谓也。于是神农皇帝弦木为弧，剡木为矢，弧矢之利，以威四方。黄帝之后，楚有弧父。弧父者，生于楚之荆山，生不见父母，为儿之时，习用弓矢，所射无脱。以其道传于羿，羿传逄蒙，逄蒙传于楚琴氏，琴氏以为弓矢不足以威天下。当是之时，诸侯相伐，兵刃交错，弓矢之威不能制服。琴氏乃横弓著臂，施机设枢，加之以力，然后诸侯可服。琴氏传之楚三侯，所谓句亶、鄂、章，人号麋侯、翼侯、魏侯也。自楚之三侯传至灵王，自称之楚累世，盖以桃弓棘矢而备邻国也。自灵王之后，射道分流，百家能人用莫得其正。臣前人受之于楚，五世于臣矣。臣虽不明其道，惟王试之。
越王曰： 弩之状何法焉？
陈音曰： 郭为方城，守臣子也；教为人君，命所起也；牙为执法，守吏卒也；牛为中将，主内裹也；关为守御，检去止也；锜为侍从，听人主也；臂为道路，通所使也；弓为将军，主重负也；弦为军师，御战士也；矢为飞客，主教使也；金为实敌，往不止也；卫为副使，正道里也；又为受教，知可否也；缥为都尉，执左右也。敌为百死，不得骇也，鸟不及飞，兽不暇走，弩之所向，无不死也，臣之愚劣，道悉如此。
越王曰： 愿闻正射之道。
音曰： 臣闻正射之道，道众而微。古之圣人射，弩未发而前名其所中。臣未能如古之圣人，请悉其要。夫射之道，身若戴板，头若激卵，左蹉，右足横，左手若附枝，右手若抱儿，举弩望敌，翕心咽烟，与气俱发，得其和平，神定思去，去止分离，右手发机，左手不知，一身异教，岂况雄雌？此正射持弩之道也。
 愿闻望敌仪表，投分飞矢之道。
音曰： 夫射之道，从分望敌，合以参连。弩有斗石，矢有轻重，石取一两，其数乃平，远近高下，求之铢分。道要在斯，无有遗言。
越王曰： 善。尽子之道，愿子悉以教吾国人。
音曰： 道出于天，事在于人，人之所习，无有不神。
于是乃使陈音教士习射于北郊之外，三月，军士皆能用弓弩之巧。
陈音死，越王伤之，葬于国西，号其葬所曰陈音山。


越之前君无余者，夏禹之末封也。禹父鲧者，帝颛顼之后。鲧娶于有莘氏之女，名曰女嬉。年壮未孳。嬉于砥山得薏苡而吞之，意若为人所感，因而妊孕，剖胁而产高密。家于西羌，地曰石纽。石纽在蜀西川也。
帝尧之时，遭洪水滔滔，天下沉渍，九州阏塞，四渎壅闭。帝乃忧中国之不康，悼黎元之罹咎。乃命四岳，乃举贤良，将任治水。自中国至于条方，莫荐人。帝靡所任，四岳乃举鲧而荐之于尧。帝曰： 鲧负命毁族，不可。 四岳曰： 等之群臣，未有如鲧者。 尧用治水，受命九载，功不成。帝怒曰： 朕知不能也。 乃更求之，得舜，使摄行天子之政，巡狩。观鲧之治水无有形状，乃殛鲧于羽山。鲧投于水，化为黄能，因为羽渊之神。
舜与四岳举鲧之子高密。四岳谓禹曰： 舜以治水无功，举尔嗣，考之勋。 禹曰： 俞，小子敢悉考绩，以统天意。惟委而已。
禹伤父功不成，循江，溯河，尽济，甄淮，乃劳身焦思以行，七年，闻乐不听，过门不入，冠挂不顾，履遗不蹑。功未及成，愁然沉思。乃案黄帝中经历，盖圣人所记曰：在于九山东南天柱，号曰宛委，赤帝在阙。其岩之巅，承以文玉，覆以磐石，其书金简，青玉为字，编以白银，皆瑑其文。
禹乃东巡，登衡岳，血白马以祭，不幸所求。禹乃登山仰天而啸，因梦见赤绣衣男子，自称玄夷苍水使者，闻帝使文命于斯，故来候之。 非厥岁月，将告以期，无为戏吟。 故倚歌覆釜之山，东顾谓禹曰： 欲得我山神书者，斋于黄帝岩岳之下三月，庚子登山发石，金简之书存矣。 禹退又斋三月，庚子登宛委山，发金简之书。案金简玉字，得通水之理。
复返归岳，乘四载以行川。始于霍山，徊集五岳，诗云： 信彼南山，惟禹甸之。
遂巡行四渎。与益、夔共谋，行到名山大泽，召其神而问之山川脉理、金玉所有、鸟兽昆虫之类，及八方之民俗、殊国异域、土地里数：使益疏而记之，故名之曰 山海经 。
禹三十未娶，行到涂山，恐时之暮，失其度制，乃辞云： 吾娶也，必有应矣。 乃有白狐九尾造于禹。禹曰： 白者，吾之服也。其九尾者，王之证也。涂山之歌曰： 绥绥白狐，九尾痝痝。我家嘉夷，来宾为王。成家成室，我造彼昌。天人之际，于兹则行。 明矣哉！ 禹因娶涂山，谓之女娇。取辛壬癸甲，禹行。十月，女娇生子启。启生不见父，昼夕呱呱啼泣。
禹行使大章步东西，竖亥度南北，畅八极之广，旋天地之数。
禹济江，南省水理，黄龙负舟，舟中人怖骇，禹乃哑然而笑曰： 我受命于天，竭力以劳万民。生，性也；死，命也。尔何为者？ 颜色不变。谓舟人曰： 此天所以为我用。 龙曳尾舍舟而去。
南到计于苍梧，而见缚人，禹拊其背而哭。益曰： 斯人犯法，自合如此，哭之何也？ 禹曰： 天下有道，民不罹辜；天下无道，罪及善人。吾闻，一男不耕，有受其饥；一女不桑，有受其寒。吾为帝统治水土，调民安居，使得其所，今乃罹法如斯，此吾得薄，不能化民证也。故哭之悲耳。
于是周行宇内，东造绝迹，西延积石，南逾赤岸，北过寒谷；徊昆仑，察六扈，脉地理，名金石；写流沙于西隅，决弱水于北汉；青泉、赤渊，分入洞穴；通江东流，至于碣石；疏九河于涽渊，开五水于东北；凿龙门，辟伊阙；平易相土，观地分州。殊方各进，有所纳贡；民去崎岖，归于中国。
尧曰： 俞！以固冀于此。 乃号禹曰伯禹，官曰司空，赐姓姒氏，领统州伯，以巡十二部。
尧崩，禹服三年之丧，如丧考妣，昼哭夜泣，气不属声。
尧禅位于舜，舜荐大禹，改官司徒，内辅虞位，外行九伯。
舜崩，禅位命禹。禹服三年，形体枯槁，面目黎黑，让位商均，退处阳山之南，阴阿之北。万民不附商均，追就禹之所，状若惊鸟扬天，骇鱼入渊，昼歌夜吟，登高号呼，曰： 禹弃我，如何所戴？ 禹三年服毕，哀民，不得已，即天子之位。
三载考功，五年政定，周行天下，归还大越。登茅山以朝四方群臣，观示中州诸侯，防风后至，斩以示众，示天下悉属禹也。乃大会计治国之道。内美釜山州慎之功，外演圣德以应天心，遂更名茅山曰会稽之山。因传国政，休养万民，国号曰夏。后封有功，爵有德，恶无细而不诛，功无微而不赏，天下喁喁，若儿思母，子归父。而留越恐群臣不从，言曰： 吾闻食其实者，不伤其枝，饮其冰者，不浊其流。吾获覆釜之书，得以除天下之灾，令民归于里闾。其德彰彰若斯，岂可忘乎？ 乃纳言听谏，安民治室；居靡山伐木，为邑画作印，横木为门；调权衡，平斗斛，造井示民，以为法度。凤凰栖于树，鸾鸟巢于侧，麒麟步于庭，百鸟佃于泽。
遂已耆艾将老，叹曰： 吾晏岁年暮，寿将尽矣，止绝斯矣。 命群臣曰： 吾百世之后，葬我会稽之山，苇椁桐棺，穿圹七尺，下无及泉，坟高三尺，土阶三等。葬之后，曰： 无改亩，以为居之者乐，为之者苦。
禹崩之后，众瑞并去。天美禹德而劳其功，使百鸟还为民田，大小有差，进退有行，一盛一衰，往来有常。
禹崩，传位与益。益服三年，思禹未尝不言。丧毕，益避禹之子启于箕山之阳，诸侯去益而朝启，曰： 吾君帝禹子也。 启遂即天子之位，治国于夏。遵禹贡之美，悉九州之土以种五谷，累岁不绝。启使使以岁时春秋而祭禹於越，立宗庙于南山之上。
禹以下六世而得帝少康。少康恐禹祭之绝祀，乃封其庶子於越，号曰无余。余始受封，人民山居，虽有鸟田之利，租贡才给宗庙祭祀之费。乃复随陵陆而耕种，或逐禽鹿而给食。无余质朴，不设宫室之饰，从民所居。春秋祠禹墓于会稽。
无余传世十余，末君微劣，不能自立，转从众庶为编户之民，禹祀断绝。十有余岁，有人生而言语，其语臼鸟禽呼：咽喋咽喋。指天向禹墓曰： 我是无余君之苗末，我方修前君祭祀，复我禹墓之祀，为民请福于天，以通鬼神之道。 众民悦喜，皆助奉禹祭，四时致贡，因共封立，以承越君之后，复夏王之祭，安集鸟田之瑞，以为百姓请命。自后稍有君臣之义，号曰无壬。
壬生无曎，曎专心守国，不失上天之命。无曎卒，或为夫谭。夫谭生元常，常立，当吴王寿梦、诸樊、阖闾之时。越之兴霸自元常矣。


寿梦元年，朝周，适楚，观诸侯礼乐。鲁成公会于钟离，深问周公礼乐，成公悉为陈前王之礼乐，因为咏歌三代之风。寿梦曰： 孤在夷蛮，徒以椎髻为俗，岂有斯之服哉！ 因叹而去，曰： 於乎哉，礼也！
二年，楚之亡大夫申公巫臣适吴，以为行人。教吴射御，导之伐楚。楚庄王怒，使子反将，败吴师。二国从斯结仇。于是吴始通中国而与诸侯为敌。
五年，伐楚，败子反。
十六年，楚恭王怨吴为巫臣伐之也，乃举兵伐吴，至衡山而还。
十七年，寿梦以巫臣子狐庸为相，任以国政。
二十五年，寿梦病将卒。有子四人：长曰诸樊，次曰余祭，次曰余昧，次曰季札。季札贤，寿梦欲立之，季札让，曰： 礼有旧制，奈何废前王之礼，而行父子之私乎？
寿梦乃命诸樊曰： 我欲传国及札，尔无忘寡人之言。 诸樊曰： 周之太王知西伯之圣，废长立少，王之道兴。今欲授国于札，臣诚耕于野。 王曰： 昔周行之德，加于四海，今汝于区区之国，荆蛮之乡，奚能成天子之业乎？且今子不忘前人之言，必授国以次及于季札。 诸樊曰： 敢不如命？
寿梦卒，诸樊以适长摄行事，当国政。
吴王诸樊元年，已除丧，让季札，曰： 昔前王未薨之时，尝晨昧不安，吾望其色也，意在于季札。又复三朝悲吟而命我曰： 吾知公子札之贤，欲废长立少。 重发言于口。虽然我心已许之，然前王不忍行其私计，以国付我，我敢不从命乎？今国者，子之国也，吾愿达前王之义。
季札谢曰： 夫适长当国，非前王之私，乃宗庙社稷之制，岂可变乎？
诸樊曰： 苟可施于国，何先王之命有！太王改为季历，二伯来入荆蛮，遂城为国，周道就成，前人诵之不绝于口，而子之所习也。
札复谢曰： 昔曹公卒，废存适亡，诸侯与曹人不义而立于国。子臧闻之，行吟而归。曹君惧，将立子臧，子臧去之，以成曹之道。札虽不才，愿附子臧之义。吾诚避之。
吴人固立季札，季札不受而耕于野，吴人舍之。诸樊骄恣，轻慢鬼神，仰天求死。将死，命弟余祭曰： 必以国及季札。 乃封季札于延陵，号曰延陵季子。
余祭十二年，楚灵王会诸侯伐吴，围朱方，诛庆封。庆封数为吴伺祭，故晋楚伐之也。吴王余祭怒曰： 庆封穷来奔吴，封之朱方，以效不恨士也。 即举兵伐楚，取二邑而去。


十一年，夫差北伐齐。齐使大夫高氏谢吴师，曰： 齐孤立于国，仓库空虚，民人离散。齐以吴为强辅，今未往告急而吴见伐，请伏国人于郊，不敢陈战争之辞，惟吴哀齐之不滥也。 吴师即还。
十二年，夫差复北伐齐。越王闻之，率众以朝于吴，而以重宝厚献太宰嚭。嚭喜，受越之赂，爱信越殊甚，日夜为言于吴王，王信用嚭之计。伍胥大惧，曰： 是弃吾也。 乃进谏曰： 越在，心腹之病。不前除其疾，今信浮辞伪诈而贪齐，破齐譬由磐石之田，无立其苗也。愿王释齐而前越，不然悔之无及。 吴王不听，使子胥使于齐，通期战之会。子胥谓其子曰： 我数谏王，王不我用，今见吴之亡矣。汝与吾俱亡，亡无为也。 乃属其子于齐鲍氏而还。
太宰嚭既与子胥有隙，因谗之曰： 子胥为强暴力谏，愿王少厚焉， 王曰： 寡人知之。 未兴师，会鲁使子贡聘于吴。
十三年，齐大夫陈成恒欲弑简公，阴惮高、国、鲍、晏，故前兴兵伐鲁。鲁君忧之，孔子患之，召门人而谓之曰： 诸侯有相伐者，丘常耻之。夫鲁，父母之国也，丘墓在焉。今齐将伐之，子无意一出耶？
 子路辞出，孔子止之；子张、子石请行，孔子弗许；子贡辞出，孔子遣之。
子贡北之齐，见成恒，因谓曰： 夫鲁者，难伐之国，而君伐，过矣。 成而曰： 鲁何难伐也？
子贡曰： 其城薄以卑，其池狭以浅，其君愚而不仁，大臣无用，士恶甲兵，不可与战。君不若伐吴。夫吴，城厚而崇，池广以深，甲坚士选，器饱弩劲，又使明大夫守之，此易邦也。
成之忿然作色，曰： 子之所难，人之所易；子之所易，人之所难，而以教，，何也？
子贡曰： 臣闻君三封而三不成者，大臣有所不听者也。今君又欲破鲁以广齐，隳鲁以自尊，而君功不与焉。是君上骄下恣群臣，而求以成大事，难矣。且夫上骄则犯，臣骄则争，此君上于王有遽，而下与大臣交争。如此则君立于齐危于累卵。故曰不如伐吴。且吴王刚猛而毅，能行其令，百姓习于战守，明于法禁，齐遇为擒必矣。今君悉四境之中，出大臣以环之，人民外死，大臣内空，是君上无强敌之臣，下无黔首之士，孤主制齐者，君也。
陈恒曰： 善！虽然吾兵已在鲁之城下矣。吾去之吴，大臣将有疑我之心，为之奈何？
子贡曰： 君按兵无伐，请为君南见吴王，请之救鲁而伐齐，君因以兵迎之。 陈恒许诺。
子贡南见吴王，谓吴王曰： 臣闻之，王者不绝世，而霸者无强敌，千钧之重，加铢而移。今万乘之齐，而私千乘之鲁，而与吴争强，臣窃为君恐焉。且夫救鲁，显名也；伐齐，大利也，义存亡鲁，害暴齐而威强晋，则王不疑也。
吴王曰： 善。虽然，吾尝与越战，栖之会稽，入臣于吴，不即诛之，三年使归。夫越君，贤主，苦身劳力，夜以接日，内饰其政，外事诸侯，必将有报我之心。子待我伐越而听子。
子贡曰： 不可。夫越之强不过于鲁，吴之强不过于齐，主以伐越而不听臣，齐亦已私鲁矣。且畏小越而恶强齐，不勇也；见小利而忘大害，不智也。臣闻仁人不因居，以广其德；智者不弃时，以举其功；王者不绝世，以立其义。且夫畏越如此，臣诚东见越王，使出师以从下吏。 吴王大悦。
子贡东见越王，王闻之，除道郊迎，身御至舍。问曰： 此僻狭之国，蛮夷之民，大夫何索然若不辱乃至于此？
子贡曰： 君处故来。
越王勾践再拜稽首曰： 孤闻祸与福为邻，今大夫之吊，孤之福矣。孤敢不问其说。
子贡曰： 臣今者见吴王，告以救鲁而伐齐，其心畏越。且夫无报人之志而使人疑之，拙也；有报人之意而使人知之，殆也；事未发而闻之者，危也。三者，举事之大忌也。
越王再拜曰： 孤少失前人，内不自量与吴人战，军败身辱，遁逃上栖会稽，下守海滨，唯鱼鳖见矣。今大夫辱吊而身见之，又发玉声以教孤，孤赖天之赐也，敢不承教？
子贡曰： 臣闻： 明主任人，不失其能，直士举贤，不容于世。 故临财分利则使仁，涉患犯难则使勇，用智图国则使贤，正天下定诸侯则使圣。兵强而不能行其威势，在上位而不能施其政令于下者，其君几乎难矣！臣窃自择可与成功而至王者，惟几乎？今吴王有伐齐晋之志，君无爱重器以喜其心，无恶卑辞以尽其礼。而伐齐，齐必战，不胜，君之福也；彼战而胜，必以其兵临晋。骑士锐兵弊乎齐，重宝、车骑、羽毛尽乎晋，则君制其余矣。
越王再拜，曰： 昔者吴王分其民之众以残吾国，杀败吾民，鄙吾百姓，夷吾宗庙，国为墟棘，身为鱼鳖。孤之怨吴，深于骨髓，而孤之事吴，如子之畏父，弟之敬兄。此孤之死言也。今大夫有赐，故孤敢以报情。孤身不安重席，口不尝厚味，目不视美色，耳不听雅音，既已三年矣；焦唇干舌，苦身劳力，上事群臣，下养百姓；愿一与吴交战于天下平原之野。正身臂而奋吴越之士，继踵连死，肝脑涂地者，孤之愿也。思之三年，不可得也，今内量吾国不足以伤吴，外事诸侯而不能也。愿空国，弃群臣，变容貌，易姓名，执箕帚，养牛马以事之。孤虽知要领不属，手足异处，四支布陈，为乡邑笑，孤之意出焉。今大夫有赐，存亡国，举死人，孤赖天赐，敢不待令乎？
子贡曰： 夫吴王为人，贪功名而不知利害。 越王慥然避位。
子贡曰： 臣观吴王为数战伐，士卒不恩，大臣内引，谗人益众。夫子胥为人精诚中廉，外明而知时，不以身死隐君之过。正言以忠君，直行以为国，其身死而不听，太宰嚭为人智而愚，强而弱，巧言利辞以内其身，善为诡诈以事其君，知其前而不知其后，顺君之过以安其私，是残国伤君之佞臣也。 越王大悦。
子贡去，越王送之金百镒，宝剑一，良马二。子贡不受。
至吴，谓吴王曰： 臣以下吏之言告於越王，越王大恐，曰： 昔者孤身不幸，少失前人。内不自量，抵罪于吴，军败身辱，逋逃出走，栖于会稽，国为墟莽，身为鱼鳖。赖大王之赐，使得奉俎豆，修祭祀，死且不敢忘，何谋之敢？ 其志甚恐，将使使者来谢于王。
子贡馆五日，越使果来，曰：东海役臣勾践之使者臣种敢修下吏，少闻于左右：昔孤不幸，少失前人，内不自量，抵罪上国，军败身辱，逋逃会稽，赖王赐，得奉祭祀，死且不忘。今窃闻大王兴大义，诛强救弱，困暴齐而抚周室，故使贱臣以奉前王所藏甲二十领，屈卢之矛，步光之剑，以贺军吏。若将遂大义，弊邑虽小，请悉四方之内士卒三千人，以从下吏，请躬被坚执锐，以前受矢石，君臣死无所恨矣。
吴王大悦。乃召子贡曰： 越使果来，请出士卒三千，其君从之，与寡人伐齐。可乎？
子贡曰： 不可。夫空人之国，悉人之众，又从其君，不仁也。受币，许其师，辞其君即可。 吴王许诺。
子贡去晋，见定公曰： 臣闻虑不预定，不可以应卒；兵不预办，不可以胜敌。今吴齐将战，战而不胜，越乱之必矣；与战而胜，必以其兵临晋，君为之奈何？ 定公曰： 何以待之？ 子贡曰： 修兵伏卒以待之。 晋君许之。
子贡返鲁，吴王果兴九郡之兵，将与齐战。道出胥门，因过姑胥之台，忽昼假寐于姑胥之台而得梦。及寤而起，其心恬然怅焉。乃命太宰嚭告曰： 寡人昼卧有梦，觉而恬然怅焉。请占之，得无所忧哉？梦入章明宫，见两鬲蒸而不炊；两黑犬嗥以南，嗥以北；两鋘殖吾宫墙；流水汤汤，越吾宫堂；后房鼓震箧箧有鍜工；前园横生梧桐。子为寡人占之。
太宰嚭曰： 美哉！王之兴师伐齐也。臣闻：章者，德锵锵也；明者，破敌声闻，功朗明也。两鬲蒸而不炊者，大王圣德，气有余也。两黑犬嗥以南、嗥以北者，四夷已服，朝诸侯也。两鋘殖宫墙者，农夫就成，田夫耕也。汤汤越宫堂者，邻国贡献，财有余也。后房箧箧鼓震有鍜工者，宫女悦乐，琴瑟和也。前园横生梧桐者，乐府鼓声也。
吴王大悦，而其心不已，召王孙骆问曰： 寡人忽昼梦，为予陈之。
王孙骆曰： 臣鄙浅于道，不能博大，今王所梦，臣不能占。其有所知者，东掖门亭长长城公弟公孙圣。圣为人少而好游，长而好学，多见博观，知鬼神之情状。愿王问之。
王乃遣王孙骆往请公孙圣，曰： 吴王昼卧姑胥之台，忽然感梦，觉而怅然，使子占之，急诣姑胥之台。
公孙圣伏地而泣，有项而起。其妻从旁谓圣曰： 子何性鄙！希睹人主，卒得急召，涕泣如雨。
公孙圣仰天叹曰： 悲哉！非子所知也。今日壬午，时加南方，命属上天，不得逃亡。非但自哀，诚伤吴王。
妻曰： 子以道自达于主，有道当行，上以谏王，下以约身。今闻急召，忧惑溃乱，非贤人所宜。
公孙圣曰： 愚哉！女子之言也。吾受道十年，隐身避害，欲绍寿命，不意卒得急召，中世自弃，故悲与子相离耳。 遂去，诣姑胥台。
吴王曰： 寡人将北伐齐鲁，道出胥门，过姑胥之台，忽然昼梦，子为占之，其言吉凶。
公孙圣曰： 臣不言，身名全，言之必死百段于王前。然忠臣不顾其躯。 乃仰天叹曰： 臣闻好船者必溺，好战者必亡，臣好直言，不顾于命。愿王图之。臣闻：章者，战不胜，败走傽偟也。明者，去昭昭，就冥冥也。入门见鬲蒸而不炊者，大王不得火食也。两黑犬嗥以南、嗥以北者，黑者，阴也，北者，匿也。两鋘殖宫墙者，越军入吴国，伐宗庙，掘社稷也。流水汤汤越宫堂者，宫空虚也。后房鼓震箧箧者，坐太息也。前园横生梧桐者，梧桐心空不为用器，但为盲僮，与死人俱葬也。愿大王按兵修德，无伐于齐，则可销也。遣下吏太宰嚭、王孙骆解冠帻，肉袒徒跣，稽首谢于勾践，国可安存也，身可不死矣。
吴王闻之，索然作怒，乃曰： 吾天之所生，神之所使。 顾力士石番，以铁锤击杀之。圣乃仰头向天而言曰： 吁嗟！天知吾之冤乎？忠而获罪，身死无辜以葬。我以为直者，不如相随为柱，提我至深山，后世相属为声响。 于是吴三乃使门人提之蒸丘， 豺狼食汝肉，野火烧汝骨，东风数至，飞扬汝骸骨，肉縻烂，何能为声响哉？ 太宰嚭趋进曰： 贺大王喜，灾已灭矣，因举行觞，兵可以行。
吴王乃使太宰嚭为右校司马，王孙骆为左校，及从勾践之师伐齐。伍子胥闻之，谏曰： 臣闻兴十万之众，奉师千里，百姓之费，国家之出，日数千金。不念士民之死，而争一日之胜，臣以为危国亡身之甚。且与贼居不知其祸，外复求怨，徼幸他国，犹治救瘑疥而弃心腹之疾，发当死矣。瘑疥，皮肤之疾，不足患也。今齐陵迟千里之外，更历楚赵之界，齐为疾其疥耳；越之为病，乃心腹也。不发则伤，动则有死。愿大王定越而后图齐。臣之言决矣，敢不尽忠！臣今年老，耳目不聪，以狂惑之心，无能益国。窃观金匮第八，其可伤也。 吴王曰： 何谓也？ 子胥曰： 今年七月，辛亥平旦，大王以首事。辛，岁位也，亥，阴前之辰也。合壬子岁前合也，利以行武，武决胜矣。然德在合斗击丑。丑，辛之本也。大吉为白虎而临辛，功曹为太常所临亥，大吉得辛为九丑，又与白虎并重。有人若以此首事，前虽小胜，后必大败。天地行殃，祸不久矣。
吴王不听，遂九月使太宰嚭伐齐。军临北郊，吴王谓嚭曰： 行矣！无忘有功，无赦有罪，爱民养士，视如赤子；与智者谋，与仁者友。 太宰嚭受命，遂行。
吴王召大夫被离问曰： 汝常与子胥同心合志，并虑一谋，寡人兴师伐齐，子胥独何言焉？ 被离曰： 子胥欲尽诚于前王，自谓老狂，耳目不聪，不知当世之所行，无益吴国。
王遂伐齐，齐与吴战于艾陵之上，齐师败绩。吴王既胜，乃使行人成好于齐，曰： 吴王闻齐有没水之虑，帅军来观，而齐兴师蒲草，吴不知所安，集设阵为备，不意颇伤齐师。愿结和亲而去。 齐王曰： 寡人处此北边，无出境之谋。今吴乃济江淮喻千里而来我壤土，戮我众庶，赖上帝哀存，国犹不至颠陨。王今让以和亲，敢不如命？ 吴齐遂盟而去。
吴王还，乃让子胥曰： 吾前王履德明，达于上帝。垂功用力为子西结强仇于楚。今前王譬若农夫之艾杀四方蓬蒿，以立名于荆蛮，斯亦大夫之力。今大夫昏耄而不自安，生变起诈，怨恶而出，出则罪吾士众，乱吾法度，欲以妖孽挫衄吾师；赖天降哀，齐师受服。寡人岂敢自归其功，乃前王之遗德，神灵之祐福也。若子于吴则何力焉？
伍子胥攘臂大怒，释剑而对曰： 昔吾前王有不庭之臣，以能遂疑计，不陷于大难。今王播弃所患，外不忧此孤僮之谋，非霸王之事。天所未弃，必趋其小喜，而近其大忧。王若觉寤，吴国世世存焉；若不觉寤，吴国之命斯促矣。员擒。员诚前死，挂吾目于门，以观吴国之丧。
吴王不听，坐于殿上，独见四人向庭相背而倚，王怪而视之。群臣问曰： 王何所见？ 王曰： 吾见四人相背而倚，闻人言则四分走矣。 子胥曰： 如王言，将失众矣。 吴王怒曰： 子言不祥！ 子胥曰： 非惟不祥，王亦亡矣。
后五日，吴王复坐殿上，望见两人相对，北向人杀南向人。王问群臣： 见乎？ 曰： 无所见。 子胥曰： 王何见？ 王曰： 前日所见四人，今日又见二人相对，北向人杀南向人。 子胥曰： 臣闻，四人走，叛也；北向杀南向，臣杀君也。 王不应。
吴王置酒文台之上，群臣悉在，太宰嚭执政，越王侍坐，子胥在焉。王曰： 寡人闻之，君不贱有功之臣，父不憎有力之子。今太宰嚭为寡人有功，吾将爵之上赏。越王慈仁忠信，以孝事于寡人，吾将复增其国，以还助伐之功。于众大夫如何？
群臣贺曰： 大王躬行至德，虚心养士，群臣并进，见难争死；名号显著，威震四海；有功蒙赏，亡国复存；霸功王事，咸被群臣。
于是子胥据地垂涕，曰： 於乎，哀哉！遭此默默，忠臣掩口，谗夫在侧；政败道坏，谄谀无极；邪说伪辞，以曲为直，舍谗攻忠，将灭吴国：宗庙既夷，社稷不食，城郭丘墟，殿生荆棘。
吴王大怒，曰： 老臣多诈，为吴妖孽。乃欲专权擅威，独倾吾国。寡人以前王之故，未忍行法，今退自计，无沮吴谋。
子胥曰： 今臣不忠不信，不得为前王之臣。臣不敢爱身，恐吾国之亡矣。昔者桀杀关龙逢，纣杀王子比干，今大王诛臣，参于桀纣。大王勉之，臣请辞矣。
子胥归，谓被离曰： 吾贯弓接矢于郑楚之界，越渡江淮自致于斯。前王听从吾计，破楚见凌之仇。欲报前王之恩而至于此。吾非自惜，祸将及汝。 被离曰： 未谏不听，自杀何益？何如亡乎？ 子胥曰： 亡，臣安往？
吴王闻子胥之怨恨也，乃使人赐属镂之剑。子胥受剑，徒跣褰裳，下堂中庭，仰天呼怨曰： 吾始为汝父忠臣立吴，设谋破楚，南服劲越，威加诸侯，有霸王之功。今汝不用吾言，反赐我剑。吾今日死，吴宫为墟，庭生蔓草，越人掘汝社稷。安忘我乎？昔前王不欲立汝，我以死争之，卒得汝之愿，公子多怨于我。我徒有功于吴。今乃忘我定国之恩。反赐我死，岂不谬哉！ 吴王闻之，大怒，曰： 汝不忠信，为寡人使齐，托汝子于齐鲍氏，有我外之心。 急令自裁： 孤不使汝得有所见。 子胥把剑仰天叹曰： 自我死后，后世必以我为忠，上配夏殷之世，亦得与龙逄、比干为友。 遂伏剑而死。
吴王乃取子胥尸，盛以鸱夷之器，投之于江中，言曰： 胥汝一死之后，何能有知？ 即断其头，置高楼上，谓之曰： 日月炙汝肉，飘风飘汝眼，炎光烧汝骨，鱼鳖食汝肉。汝骨变形灰，有何所见？ 乃弃其躯，投之江中。子胥因随流扬波，依潮来往，荡激崩岸。
于是吴王谓被离曰： 汝尝与子胥论寡人之短。 乃髡被离而刑之。
王孙骆闻之，不朝，王召而问曰： 子何非寡人而不朝乎？ 骆曰： 臣恐耳。 曰： 子以我杀子胥为重乎？ 骆曰： 大王气高，子胥位下，王诛之。臣命何异于子胥？臣以是恐也。 王曰： 非听宰嚭以杀子胥，胥图寡人也。 骆曰： 臣闻人君者，必有敢谏之臣，在上位者，必有敢言之交。夫子胥，先王之老臣也，不忠不信，不得为前王臣。 吴王中心悷然，悔杀子胥： 岂非宰嚭之谗子胥？ 而欲杀之。骆曰： 不可。王若杀嚭，此为二子胥也。 于是不诛。
十四年，夫差既杀子胥，连年不熟，民多怨恨。吴王复伐齐。阙为阑沟于商鲁之间，北属蕲，西属济，欲与鲁晋合攻于黄池之上。恐群臣复谏，乃令国中曰： 寡人伐齐，有敢谏者，死！ 太子友知子胥忠而不用，太宰嚭佞而专政，欲切言之，恐罹尤也，乃以讽谏激于王。清旦，怀丸持弹从后园而来，衣夹履濡。王怪而问之，曰： 子何为夹衣濡履，体如斯也？ 太子友曰： 适游后园，闻秋蜩之声，往而观之。夫秋蝉登高树，饮清露，随风撝挠，长吟悲鸣，自以为安，不知螳螂超枝缘条，曳腰耸距而稷其形。夫螳螂翕心而进，志在有利，不知黄雀盈绿林，徘徊枝阴，踙跃微进，欲啄螳螂。夫黄雀但知伺螳螂之有味，不知臣挟弹危掷，蹭蹬飞丸而集其背。今臣但虚心志在黄雀，不知空陷其旁，闇忽陷中，陷于深井。臣故夹体濡履，几为大王取笑。 王曰： 天下之愚，莫过于斯：但贪前利，不睹后患。 太子曰： 天下之愚，复有甚者。鲁承周公之末，有孔子之教，守仁抱德，无欲于邻国，而齐举兵伐之，不爱民命，惟有所获。夫齐徒举而伐鲁，不知吴悉境内之士，尽府库之财，暴师千里而攻之。夫吴徒知逾境征伐非吾之国，不知越王将选死士出三江之口入五湖之中，屠我吴国，灭我吴宫。天下之危，莫过于斯也！ 吴王不听太子之谏，遂北伐齐。
越王闻吴王伐齐，使范蠡、泄庸率师屯海通江，以绝吴路。败太子友于始熊夷，通江淮转袭吴，遂入吴国，烧姑胥台，徙其大舟。
吴败齐师于艾陵之上，还师临晋，与定公争长，未合，边候。吴王夫差大惧，合诸侯谋曰： 吾道辽远，无会，前进，孰利？ 王孙骆曰： 不如前进，则执诸侯之柄，以求其志。请王属士，以明其令，劝之以高位，辱之以不从。令各尽其死。
夫差昏秣马食士，服兵被甲，勒马衔枚，出火于造，闇行而进。吴师皆文犀长盾，扁诸之剑，方阵而行。中校之军皆白裳、白髦、素甲、素羽之矰，望之若荼，王亲秉銊，戴旗以阵而立。左军皆赤裳、赤髦、丹甲、朱羽之矰，望之若火。右军皆玄裳、玄舆、黑甲、乌羽之矰，望之如墨。带甲三万六千，鸡鸣而定。阵去晋军一里。天尚未明，王乃亲鸣金鼓，三军哗吟，以振其旅，其声动天徙地。
晋大惊不出，反距坚垒，乃令童褐请军，曰： 两军边兵接好，日中无期。今大国越次而造弊邑之军垒，敢请辞故？ 吴王亲对曰： 天子有命，周室卑弱，约诸侯贡献，莫入王府，上帝鬼神而不可以告。无姬姓之所振，惧遣使来告，冠盖不绝于道。始周依负于晋，故忽于夷狄会晋，今反叛如斯，吾是以蒲服就君。不肯长弟，徒以争强，孤进不敢，去君不命长，为诸侯笑。孤之事君决在今日，不得事君命在今日矣！ 敢烦使者往来，孤躬亲听命于藩篱之外。 童褐将还，吴王蹑左足与褐决矣。
及报，与诸侯、大夫列坐于晋定公前。既以通命，乃告赵鞅曰： 臣观吴王之色，类有大忧，小则嬖妾、嫡子死，否则吴国有难；大则越人入，不得还也。其意有愁毒之忧，进退轻难，不可与战。主君宜许之以前，期无以争行而危国也。然不可徒许，必明其信。 赵鞅许诺。入谒定公，曰： 姬姓于周，吴为先老，可长，以尽国礼。 定公许诺。命童褐复命。
于是吴王愧晋之义，乃退幕而会。二国君臣并在，吴王称公前晋侯次之，群臣毕盟。
吴既长晋而还，未逾于黄池，越闻吴王久留未归，乃悉士众将逾章山，济三江，而欲伐之。
吴又恐齐、宋之为害，乃命王孙骆告劳于周，曰： 昔楚不承供贡，辟远兄弟之国，吾前君阖闾不忍其恶，带剑挺铍与楚昭王相逐于中原。天舍其忠，楚师败绩。今齐不贤于楚，又不恭王命，以远辟兄弟之国，夫差不忍其恶，被甲带剑，径至艾陵，天福于吴，齐师还锋而退。夫差岂敢自多其功，是文武之德所祐助。时归吴不熟于岁，遂缘江溯淮开沟深水出于商鲁之间，而归告于天子执事。
周王答曰： 伯父令子来乎盟国一人则依矣，余实嘉之。伯父若能辅余一人，则兼受永福，周室何忧焉？ 乃赐弓弩王阼，以增号谥。
吴王还归自池，息民散兵。
二十年，越王兴师伐吴。吴与越战于槜李，吴师大败，军散死者不可胜计。越追破吴，吴王困急，使王孙骆稽首请成，如越之来也。越王对曰： 昔天以越赐吴，吴不受也；今天以吴赐越，其可逆乎！吾请献勾甬东之地，吾与君为二君乎。 吴王曰： 吾之在周，礼前王一饭。如越王不忘周室之义，而使为附邑，亦寡人之愿也。行人请成列国之义，惟君王有意焉。 大夫种曰： 吴为无道，今幸擒之，愿王制其命。 越王曰： 吾将残汝社稷，夷汝宗庙。 吴王默然。请成，七反，越王不听。
二十三年十月，越王复伐吴。吴国困不战，士卒分散，城门不守，遂屠吴。
吴王率群臣遁去，昼驰夜走，三日三夕，达于秦余杭山，胸中愁忧，目视茫茫，行步猖狂，腹馁口饥，顾得生稻而食之，伏地而饮水。顾左右曰： 此何名也？ 对曰： 是生稻也。 吴王曰： 是公孙圣所言不得火食、走傽偟也。 王孙骆曰： 饱食而去，前有胥山，西阪中可以匿止。
王行有顷，因得生瓜已熟，吴王掇而食之。谓左右曰： 何冬而生瓜，近道人不食何也？ 左右曰： 谓粪种之物，人不食也。 吴王曰： 何谓粪种？ 左右曰： 盛夏之时，人食生瓜，起居道傍，子复生秋霜，恶之，故不食。 吴王叹曰： 子胥所谓旦食者也。
谓太宰嚭曰： 吾戮公孙圣投胥山之巅，吾以畏责天下之惭，吾足不能进，心不能往。 太宰嚭曰： 死与生，败与成，故有避乎？ 王曰： 然曾无所知乎？子试前呼之。圣在，当即有应。 吴王止秦余杭山，呼曰： 公孙圣！ 三反呼圣，从山中应曰： 公孙圣。 三呼三应。吴王仰天呼曰： 寡人岂可返乎？寡人世世得圣也。
须臾，越兵至，三围吴。范蠡在中行，左手提鼓，右手操袍而鼓之。
吴王书其矢而射种、蠡之军，辞曰： 吾闻狡兔以死，良犬就烹，敌国如灭，谋臣必亡。今吴病矣，大夫何虑乎？
大夫种、相国蠡急而攻。大夫种书矢射之曰： 上天苍苍，若存若亡。越君勾践下臣种敢言之：昔天以越赐吴，吴不肯受，是天所反。勾践敬天而功，既得返国，今上天报越之功，敬而受之，不敢忘也。且吴有大过六，以至于亡，王知之乎？有忠臣伍子胥忠谏而身死，大过一也；公孙圣直说而无功，大过二也；太宰嚭愚而佞，言轻而谗谀，妄语恣口，听而用之，大过三也；夫齐晋无返逆行，无僣侈之过，而吴伐二国，辱君臣，毁社稷，大过四也；且吴与越同音共律，上合星宿，下共一理，而吴侵伐，大过五也；昔越亲戕吴之前王，罪莫大焉，而幸伐之，不从天命，而弃其仇，后为大患，大过六也。越王谨上刻青天，敢不如命？
大天种谓越君曰： 中冬气定，天将杀戮，不行天杀，反受其殃。 越王敬拜曰： 诺。今图吴王将为何如？ 大夫种曰： 君被五胜之衣，带步光之剑，仗屈卢之矛，嗔目大言以执之。 越王曰： 诺。 乃如大夫种辞吴王曰： 诚以今日闻命！ 言有顷，吴王不自杀。越王复使谓曰： 何王之忍辱厚耻也？世无万岁之君，死生一也。今子尚有遗荣，何必使吾师众加刃于王？ 吴王仍未肯自杀。勾践谓种蠡曰： 二子何不诛之？ 种蠡曰： 臣，人臣之位，不敢加诛于人主。愿主急而命之。天诛当行，不可久留。 越王复嗔目怒曰： 死者，人之所恶，恶者，无罪于天，不负于人。今君抱六过之罪，不知愧辱而欲求生，岂不鄙哉？ 吴王乃太息，四顾而望，言曰： 诺。 乃引剑而伏之死。越王谓太宰嚭曰： 子为臣不忠无信，亡国灭君。 乃诛嚭并妻子。
吴王临欲伏剑，顾谓左右曰： 吾生既惭，死亦愧矣。使死者有知，吾羞前君地下，不忍睹忠臣伍子胥及公孙圣；使其无知，吾负于生。死必连繴组以罩吾目，恐其不蔽，愿复重罗绣三幅，以为掩明，生不昭我，死勿见我形，吾何可哉？
越王乃葬吴王以礼于秦余杭山卑犹。越王使军士集于我戎之功，人一隰土以葬之。宰嚭亦葬卑犹之旁。


二年，王僚使公子光伐楚，以报前来诛庆封也。吴师败而亡舟。光惧，因舍，复得王舟而还。光欲谋杀王僚，未有所与合议，阴求贤，乃命善相者为吴市吏。
五年，楚之亡臣伍子胥来奔吴。伍子胥者，楚人也，名员。员父奢，兄尚。其前名曰伍举。以直谏事楚庄王。
王即位三年，不听国政，沉湎于酒，淫于声色。左手拥秦姬，右手抱越女，身坐钟鼓之间而令曰： 有敢谏者，死！ 于是伍举进谏曰： 有一大鸟集楚国之庭，三年不飞亦不鸣。此何鸟也？ 于是庄王曰： 此鸟不飞，飞则冲天；不鸣，鸣则惊人。 伍举曰： 不飞不鸣，将为射者所图，弦矢卒发，岂得冲天而惊人乎？ 于是庄王弃其秦姬越女，罢钟鼓之乐；用孙叔敖任以国政。遂霸天下，威伏诸侯。
庄王卒，灵王立。建章华之台。与登焉。王曰： 台美。 伍举曰： 臣闻国君服宠以为美，安民以为乐，克听以为聪，致远以为明。不闻以土木之崇高，虫镂之刻画，金石之清音，丝竹之凄唳以之为美。前庄王为抱居之台，高不过望国氛，大不过容宴豆，木不妨守备，用不烦官府，民不败时务，官不易朝常。今君为此台七年，国人怨焉，财用尽焉，年榖败焉，百姓烦焉，诸侯忿怨，卿士讪谤：岂前王之所盛，人君之美者耶？臣诚愚不知所谓也。灵王即除工去饰，不游于台。由是伍氏三世为楚忠臣。
楚平王有太子名建，平王以伍奢为太子太傅，费无忌为少傅。平王使无忌为太子娶于秦，秦女美容，无忌报平王，曰： 秦女天下无双，王可自取。 王遂纳秦女为夫人而幸爱之，生子珍；而更为太子娶齐女。无忌因去太子而事平王。深念平王一旦卒而太子立，当害己也，乃复谗太子建。建母蔡氏无宠，乃使太子守城父，备边兵。
顷之，无忌日夜言太子之短，曰： 太子以秦女之故，不能无怨望之心，愿王自备。太子居城父将兵，外交诸侯，将入为乱。 平王乃召伍奢而按问之。奢知无忌之谗，因谏之，曰： 王独奈何以谗贼小臣而疏骨肉乎？ 无忌承宴复言曰： 王今不制，其事成矣，王且见擒。 平王大怒，因囚伍奢，而使城父司马奋扬往杀太子。奋扬使人前告太子急去，不然将诛。三月，太子奔宋。
无忌复言平王曰： 伍奢有二子，皆贤，不诛且为楚忧。可以其父为质而召之。
王使使谓奢曰： 能致二子则生，不然，则死。
伍奢曰： 臣有二子，长曰尚，少曰胥。尚为人慈温仁信，若闻臣召辄来。胥为人少好于文，长习于武，文治邦国，武定天下，执纲守戾，蒙垢受耻，虽冤不争，能成大事。此前知之士，安可致耶？
平王谓伍奢之誉二子，即遣使者驾驷马，封函印绶往许召子尚、子胥。令曰： 贺二子父奢以忠信慈仁去难就免。平王内惭囚系忠臣，外愧诸侯之耻，反遇奢为国相，封二子为侯，尚赐鸿都侯，胥赐盖侯，相去不远三百余里。奢久囚系，忧思二子，故遣臣来奉进印绶。
尚曰： 父系三年，中心切怛，食不甘味，尝苦饥渴，昼夜感思，忧父不活，惟父获免，何敢贪印绶哉？
使者曰： 父囚三年，王今幸赦，无以赏赐，封二子为侯。一言当至，何所陈哉？
尚乃入报子胥，曰： 父幸免死，二子为侯，使者在门，兼封印绶，汝可见使。
子胥曰： 尚且安坐，为兄卦之。今日甲子，时加于巳，支伤日下，气不相受。君欺其臣，父欺其子。今往方死，何侯之有？
尚曰： 岂贪于侯，思见父耳。一面而别，虽死而生。
子胥曰： 尚且无往。父当我活，楚畏我勇，势不敢杀；兄若误往，必死不脱。
尚曰： 父子之爱，恩从中出，徼幸相见，以自济达。
于是子胥叹曰： 与父俱诛，何明于世，冤仇不除，耻辱日大。尚从是往，我从是决。
尚泣曰： 吾之生也，为世所笑，终老地上，而亦何之？ 不能报仇，毕为废物。汝怀文武，勇于策谋，父兄之仇，汝可复也。吾如得返，是天祐之，其遂沉埋，亦吾所喜。
胥曰： 尚且行矣，吾去不顾，勿使临难，虽悔何追！
旋泣辞行，与使俱往。楚得子尚，执而囚之，复遣追捕子胥，胥乃贯弓执矢去楚。楚追之，见其妻。曰： 胥亡矣，去三百里。 使者追及无人之野，胥乃张弓布矢，欲害使者，使者俯伏而走。胥曰： 报汝平王，欲国不灭，释吾父兄；若不尔者，楚为墟矣。 使返报平王。王闻之，即发大军追子胥至江，失其所在，不获而返。
子胥行至大江，仰天行哭林泽之中，言楚王无道，杀吾父兄，愿吾因于诸侯以报仇矣。闻太子建在宋，胥欲往之。
伍奢初闻子胥之亡，曰： 楚之君臣，且苦兵矣。
尚至楚就父，俱戮于市。
伍员奔宋，道遇申包胥，谓曰： 楚王杀吾兄父，为之奈何？ 申包胥曰： 於乎！吾欲教子报楚，则为不忠；教子不报，则为无亲友也。子其行矣，吾不容言。 子胥曰： 吾闻父母之仇，不与戴天履地；兄弟之仇，不与同域接壤；朋友之仇，不与邻乡共里。今吾将复楚，辜以雪父兄之耻。 申包胥曰： 子能亡之，吾能存之；子能危之，吾能安之。 胥遂奔宋。
宋元公无信于国，国人恶之。大夫华氏谋杀元公，国人与华氏因作大乱。子胥乃与太子建俱奔郑，郑人甚礼之。太子建又适晋，晋顷公曰： 太子既在郑，郑信太子矣。太子能为内应而灭郑，即以郑封太子。 太子还郑，事未成，会欲私其从者，从者知其谋，乃告之于郑。郑定公与子产诛杀太子建。
建有子名胜，伍员与胜奔吴。到昭关，关吏欲执之，伍员因诈曰： 上所以索我者，美珠也。今我已亡矣，将去取之。 关吏因舍之。
与胜行去，追者在后，几不得脱。至江，江中有渔父乘船从下方溯水而上。子胥呼之，谓曰： 渔父渡我！ 如是者再。渔父欲渡之，适会旁有人窥之，因而歌曰：
 日月昭昭乎侵已驰，与子期乎芦之漪。
子胥即止芦之漪。渔父又歌曰：
 日已夕兮，予心忧悲；月已驰兮，何不渡为？事寖急兮，当奈何？ 子胥入船。渔父知其意也，乃渡之千浔之津。
子胥既渡，渔父乃视之有其饥色。乃谓曰： 子俟我此树下，为子取饷。 渔父去后，子胥疑之，乃潜身于深苇之中。有顷，父来，持麦饭、鲍鱼羹、盎浆，求之树下，不见，因歌而呼之，曰： 芦中人，芦中人，岂非穷士乎？ 如是至再，子胥乃出芦中而应。渔父曰： 吾见子有饥色，为子取饷，子何嫌哉？ 子胥曰： 性命属天，今属丈人，岂敢有嫌哉？
二人饮食毕，欲去，胥乃解百金之剑以与渔者： 此吾前君之剑，中有七星，价直百金，以此相答。 渔父曰： 吾闻楚之法令：得伍胥者，赐粟五万石，爵执圭，岂图取百金之剑乎？ 遂辞不受。谓子胥曰： 子急去勿留，且为楚所得？ 子胥曰： 请丈人姓字。 渔父曰： 今日凶凶，两贼相逢，吾所谓渡楚贼也。两贼相得，得形于默，何用姓字为？子为芦中人，吾为渔丈人，富贵莫相忘也。 子胥曰： 诺。 既去，诫渔父曰： 掩子之盎浆，无令其露。 渔父诺。子胥行数步，顾视渔者已覆船自沉于江水之中矣。
子胥默然，遂行至吴。疾于中道，乞食溧阳。适会女子击绵于濑水之上，筥中有饭。子胥遇之，谓曰： 夫人可得一餐乎？ 女子曰： 妾独与母居，三十未嫁，饭不可得。 子胥曰： 夫人赈穷途少饭，亦何嫌哉？ 女子知非，人，遂许之，发其箪筥，饭其盎浆，长跪而与之。子胥再餐而止。女子曰： 君有远逝之行，何不饱而餐之？ 子胥已餐而去，又谓女子曰： 掩夫人之壶浆，无令其露。 女子叹曰： 嗟乎！妾独与母居三十年，自守贞明，不愿从适，何宜馈饭而与丈夫？越亏礼仪，妾不忍也。子行矣。 子胥行，反顾，女子已自投于濑水矣。 於乎！贞明执操，其丈夫女哉！
子胥之吴，乃被发佯狂，跣足涂面，行乞于市，市人观罔有识者。翌日，吴市吏善相者见之，曰： 吾之相人多矣，未尝见斯人也，非异国之亡臣乎？ 乃白吴王僚，具陈其状。 王宜召之。 王僚曰： 与之俱入。
公子光闻之，私喜曰： 吾闻楚杀忠臣伍奢，其子子胥勇而且智，彼必复父之仇来入于吴。 阴欲养之。
市吏于是与子胥俱入见王，王僚怪其状伟：身长一丈，腰十围，眉间一尺。王僚与语三日，辞无复者。王曰： 贤人也！ 子胥知王好之，每入语语，遂有勇壮之气，稍道其仇，而有切切之色。王僚知之，欲为兴师复仇。
公子谋杀王僚，恐子胥前亲于王而害其谋，因谗 伍胥之谏伐楚者，非为吴也，但欲自复私仇耳。王无用之。
子胥知公子光欲害王僚，乃曰： 彼光有内志，未可说以外事。 入见王僚，曰： 臣闻诸侯不为匹夫兴师用兵于比国。 王僚曰： 何以言之？ 子胥曰： 诸侯专为政，非以意救急后兴师。今大王践国制威，为匹夫兴兵，其义非也。臣固不敢如王之命。 吴王乃止。
子胥退耕于野，求勇士荐之公子光，欲以自媚。乃得勇士专诸。
专诸者，堂邑人也。伍胥之亡楚如吴时，遇之于途。专诸方与人斗，将就敌，其怒有万人之气，甚不可当。其妻一呼即还。子胥怪而问其状： 何夫子之怒盛也，闻一女子之声而折道，宁有说乎？ 专诸曰： 子视吾之仪，宁类愚者也？何言之鄙也？夫屈一人之下，必伸万人之上。 子胥因相其貌：碓颡而深目，虎膺而熊背，戾于从难。知其勇士，阴而结之，欲以为用。遭公子光之有谋也，而进之公子光。
光既得专诸而礼待之。公子光曰： 天以夫子辅孤之失根也。 专诸曰： 前王余昧卒，僚立自其分也。公子何因而欲害之乎？ 光曰： 前君寿梦有子四人：长曰诸樊，则光之父也；次曰余祭；次曰余昧？次曰季札。札之贤也，将卒，传付适长，以及季札。念季札为使亡在诸侯未还，余昧卒，国空，有立者适长也，适长之后，即光之身也。今僚何以当代立乎？吾力弱无助，于掌事之间，非用有力徒能安吾志。吾虽代立，季子东还，不吾废也。 专诸曰： 何不使近臣从容言于王侧，陈前王之命，以讽其意，令知国之所归。何须私备剑士，以捐先王之德？ 光曰： 僚素贪而恃力，知进之利，不睹退让。吾故求同忧之士，欲与之并力。惟夫子诠斯义也。 专诸曰： 君言甚露乎，于公子何意也？ 光曰： 不也，此社稷之言也，小人不能奉行，惟委命矣。 专诸曰： 愿公子命之。 公子光曰： 时未可也。 专诸曰： 凡欲杀人君，必前求其所好。吴王何好？ 光曰： 好味。 专诸曰： 何味所甘？ 光曰： 好嗜鱼之炙也。 专诸乃去，从太湖学炙鱼，三月得其味，安坐待公子命之。
八年，僚遣公子伐楚，大败楚师。因迎故太子建母于郑，郑君送建母珠玉簪珥，欲以解杀建之过。
九年，吴使光伐楚，拔居巢、钟离。吴所以相攻者，初，楚之边邑胛梁之女与吴边邑处女蚕，争界上之桑，二家相攻，吴国不胜，遂更相伐，灭吴之边邑。吴怒，故伐楚，取二邑而去。
十二年，冬，楚平王卒。伍子胥谓白公胜曰： 平王卒，吾志不悉矣！然楚国有，吾何忧矣？ 白公默然不对。伍子胥坐泣于室。
十三年，春，吴欲因楚葬而伐之，使公子盖余、烛佣以兵围楚，使季札于晋，以观诸侯之变。楚发兵绝吴后，吴兵不得还。于是公子光心动。伍胥知光之见机也，乃说光曰： 今吴王伐楚，二弟将兵，未知吉凶，专诸之事于斯急矣。时不再来，不可失也。 于是公子见专诸曰： 今二弟伐楚，季子未还，当此之时，不求何获？时不可失。且光真王嗣也。 专诸曰： 僚可杀也，母老子弱，弟伐楚，楚绝其后。方今吴外困于楚，内无骨鲠之臣，是无如我何也。
四月，公子光伏甲士于窋室中，具酒而请王僚。僚白其母，曰： 公子光为我具酒来请，期无变悉乎？ 母曰： 光心气怏怏，常有愧恨之色，不可不慎。 王僚乃被棠铁之甲三重，使兵卫陈于道，自宫门至于光家之门，阶席左右皆王僚之亲戚，使坐立侍，皆操长戟交轵。酒酣，公子光佯为足疾，入窋室裹足，使专诸置鱼肠剑炙鱼中进之。既至王僚前，专诸乃擘炙鱼，因推匕首，立戟交轵倚专诸胸，胸断臆开，匕首如故，以刺王僚，贯甲达背，王僚既死，左右共杀专诸，众士扰动，公子光伏其甲士以攻僚众，尽灭之。遂自立，是为吴王阖闾也。乃封专诸之子，拜为客卿。
季札使还至吴，阖闾以位让，季札曰： 苟前君无废，社稷以奉，君也。吾谁怨乎？哀死待生，以俟天命。非我所乱，立者从之，是前人之道， 命哭僚墓，复位而待。
公子盖余、烛佣二人将兵遇围于楚者，闻公子光杀王僚自立，乃以兵降楚，楚封之于舒。


阖闾元年，始任贤使能，施恩行惠，以仁义闻于诸侯。仁未施，恩未行，恐国人不就，诸侯不信，乃举伍子胥为行人，以客礼事之而与谋国政。阖闾谓子胥曰： 寡人欲强国霸王，何由而可？ 伍子胥膝进垂泪顿首曰： 臣楚国之亡虏也。父兄弃捐，骸骨不葬，魂不血食。
蒙罪受辱来归命于大王，幸不加戮，何敢与政事焉？ 阖闾曰： 非夫子，寡人不免于絷御之使；今幸奉一言之教，乃至于斯。何为中道生进退耶？ 子胥曰： 臣闻谋议之臣，何足处于危亡之地，然忧除事定，必不为君主所亲。 阖闾曰： 不然。寡人非子无所尽议，何得让乎？吾国僻远，顾在东南之地，险阻润湿，又有江海之害；君无守御，民无所依；仓库不设，田畴不垦。为之奈何？ 子胥良久对曰： 臣闻治国之道，安君理民是其上者。 阖闾曰： 安君治民，其术奈何？ 子胥曰： 凡欲安君治民，兴霸成王，从近制远者，必先立城郭，设守备，实仓廪，治兵库。斯则其术也。 阖闾曰： 善。夫筑城郭，立仓库，因地制宜，岂有天气之数以威邻国者乎？ 子胥曰： 有。 阖闾曰： 寡人委计于子。
子胥乃使相土尝水，象天法地，造筑大城。周回四十七里，陆门八，以象天八风，水门八，以法地八聪。筑小城，周十里，陵门三，不开东面者，欲以绝越明也。立阊门者，以象天门通阊阖风也。立蛇门者，以象地户也。阖闾欲西破楚，楚在西北，故立阊门以通天气，因复名之破楚门。欲东并大越，越在东南，故立蛇门以制敌国。吴在辰，其位龙也，故小城南门上反羽为两鲵鱙以象龙角。越在巳地，其位蛇也，故南大门上有木蛇，北向首内，示越属于吴也。
城郭以成，仓库以具，阖闾复使子胥、屈盖余、烛佣习术战骑射御之巧，未有所用，请干将铸作名剑二枚。干将者，吴人也，与欧冶子同师，俱能为剑。越前来献三枚，阖闾得而宝之，以故使剑匠作为二枚：一曰干将，二曰莫耶。莫耶，干将之妻也。
干将作剑，来五山之铁精，六合之金英。候天伺地，阴阳同光，百神临观，天气下降，而金铁之精不销沦流，于是干将不知其由。莫耶曰： 子以善为剑闻于王，使子作剑，三月不成，其有意乎？ 干将曰： 吾不知其理也。 莫耶曰： 夫神物之化，须人而成，今夫子作剑，得无得其人而后成乎？ 干将曰： 昔吾师作冶，金铁之类不销，夫妻俱入冶炉中，然后成物。至今后世，即山作冶，麻绖葌服，然后敢铸金于山。今吾作剑不变化者，其若斯耶？ 莫耶曰： 师知烁身以成物，吾何难哉！ 于是干将妻乃断发剪爪，投于炉中，使童女童男三百人鼓橐装炭，金铁乃濡。遂以成剑，阳曰干将，阴曰莫耶，阳作龟文，阴作漫理。
干将匿其阳，出其阴而献之。阖闾甚重。既得宝剑，适会鲁使季孙聘于吴，阖闾使掌剑大夫以莫耶献之。季孙拔剑之，锷中缺者大如黍米。叹曰： 美哉，剑也！虽上国之师，何能加之！夫剑之成也，吴霸；有缺，则亡矣。我虽好之，其可受乎？ 不受而去。
阖闾既宝莫耶，复命于国中作金钩。令曰： 能为善钩者，赏之百金。 吴作钩者甚众。而有人贪王之重赏也，杀其二子，以血衅金，遂成二钩，献于阖闾，诣宫门而求赏。王曰： 为钩者众而子独求赏，何以异于众夫子之钩乎？ 作钩者曰： 吾之作钩也，贪而杀二子，衅成二钩。 王乃举众钩以示之： 何者是也？ 王钩甚多，形体相类，不知其所在。于是钩师向钩而呼二子之名： 吴鸿，扈稽，我在于此，王不知汝之神也。 声绝于口，两钩俱飞著父之胸。吴王大惊，曰： 嗟乎！寡人诚负于子。 乃赏百金。遂服而不离身。
六月，欲用兵，会楚之白喜来奔。吴王问子胥曰： 白喜何如人也？ 子胥曰： 白喜者，楚白州犁之孙。平王诛州犁，喜因出奔，闻臣在吴而来也。 阖闾曰： 州犁何罪？ 子胥曰： 白州犁，楚之左尹，号曰郤宛，事平王，平王幸之，常与尽日而语，袭朝而食。费无忌望而妒之，因谓平王曰： 王爱幸宛，一国所知，何不为酒一至宛家，以示群臣于宛之厚？ 平王曰： 善， 乃具酒于郤宛之舍。无忌教宛曰： 平王甚毅猛而好兵，子必前陈兵堂下、门庭。 宛信其言，因而为之。及平王往而大惊，曰： 宛何等也？ 无忌曰： 殆且有篡杀之忧，王急去之！事未可知。 平王大怒，遂诛郤宛。诸侯闻之，莫不叹息。喜闻臣在吴，故来。请见之。
阖闾见白喜而问曰： 寡人国僻远，东滨海。侧闻子前人为楚荆之暴怒，费无忌之谗口，不远吾国而来于斯将何以教寡人？ 喜曰： 楚国之失虏，前人无罪，横被暴诛。臣闻大王收伍子胥之穷厄，不远千里故来归命。惟大王赐其死。 阖闾伤之，以为大夫，与谋国事。
吴大夫被离承宴问子胥曰： 何见而信喜？ 子胥曰： 吾之怨与喜同。子不闻河上歌乎？ 同病相怜，同忧相救。 惊翔之鸟，相随而集；濑下之水，因复俱流；胡马望北风而立，越燕向日而熙。谁不爱其所近，悲其所思者乎？ 被离曰： 君之言外也，岂有内意以决疑乎？ 子胥曰： 吾不见也。 被离曰： 吾观喜之为人，鹰视虎步，专功擅杀之性，不可亲也。 子胥不然其言，与之俱事吴王。
二年，吴王前既杀王僚，又忧庆忌之在邻国，恐合诸侯来伐。问子胥曰： 昔专诸之事，于寡人厚矣。今闻公子庆忌有计于诸侯，吾食不甘味，卧不安席，以付于子。
子胥曰： 臣不忠无行，而与大王图王僚于私室之中，今复欲讨其子，恐非皇天之意。
阖闾曰： 昔武王讨，纣而后杀武庚，周人无怨色。今若斯议，何乃天乎？
子胥曰： 臣事君王，将遂吴统，又何惧焉？臣之所厚，其人者，细人也。愿从于谋。
吴王曰： 吾之忧也，其敌有万人之力，岂细人之所能谋乎？
子胥曰： 其细人之谋事，而有万人之力也。
王曰： 其为何谁？子以言之。
子胥曰： 姓要名离。臣昔尝见曾折辱壮士椒丘欣也。
王曰： 辱之奈何？
子胥曰： 椒丘欣者，东海上人也。为齐王使于吴，过淮津，欲饮马于津。津吏曰： 水中有神，见马即出，以害其马。君勿饮也。 欣曰： 壮士所当，何神敢干？ 乃使从者饮马于津，水神果取其马，马没。椒丘欣大怒，袒裼持剑入水，求神决战？连日乃出，眇其一目。遂之吴，会于友人之丧。欣恃其与水战之勇也，于友人之丧席而轻傲于士大夫，言辞不逊，有陵人之气。要离与之对坐。合坐不忍其溢于力也，时要离乃挫欣曰： 吾闻勇士之斗也，与日战不移表，与神鬼战者不旋踵，与人战者不达声。生往死还，不受其辱。今子与神斗于水，亡马失御，又受眇目之病，形残名勇，勇士所耻。不即丧命于敌而恋其生，犹傲色于我哉！ 于是椒丘欣卒于诘责，恨怒并发，暝即往攻要离。于是要离席阑至舍，诫其妻曰： 我辱勇士椒丘欣于大家之丧，余恨蔚恚，暝必来也，慎无闭吾门。 至夜，椒丘欣果往。见其门不闭，登其堂不关，入其室不守，放发僵卧，无所惧。欣乃手剑而捽要离，曰： 子有当死之过者三，子知之乎？ 离曰： 不知。 欣曰： 子辱我于大家之众，一死也；归不关闭，二死也；卧不守御，三死也。子有三死之过，欲无得怨。 要离曰： 吾无三死之过，子有三不肖之愧，子知之乎？ 欣曰： 不知。 要离曰： 吾辱子于千人之众，子无敢报，一不肖也；入门不咳，登堂无声，二不肖也；前拔子剑，手挫捽吾头，乃敢大言，三不肖也。子有三不肖而威于我，岂不鄙哉？ 于是椒丘欣投剑而叹曰： 吾之勇也，人莫敢眦占者，离乃加吾之上，此天下壮士也。 臣闻要离若斯，诚以闻矣。
吴王曰： 愿承宴而待焉。
子胥乃见要离曰： 吴王闻子高义，惟一临之。 乃与子胥见吴王。
王曰： 子何为者？ 要离曰： 臣国东千里之人，臣细小无力，迎风则僵，负风则伏。大王有命，臣敢不尽力！ 吴王心非子胥进此人，良久默然不言。要离即进曰： 大王患庆忌乎？臣能杀之。 王曰： 庆忌之勇，世所闻也。筋骨果劲，万人莫当。走追奔兽，手接飞鸟，骨腾肉飞，拊膝数百里。吾尝追之于江，驷马驰不及，射之闇接，矢不可中。今子之力不如也。 要离曰： 王有意焉，臣能杀之。 王曰： 庆忌明智之人，归穷于诸侯，不下诸侯之士。 要离曰： 臣闻安其妻子之乐，不尽事君之义，非忠也；怀家室之爱，而不除君之患者，非义也。臣诈以负罪出奔，愿王戮臣妻子，断臣右手，庆忌必信臣矣。 王曰： 诺。
要离乃诈得罪出奔，吴王乃取其妻子，焚弃于市。
要离乃奔诸侯而行怨言，以无罪闻于天下。遂如卫，求见庆忌。见曰： 阖闾无道，王子所知。今戮吾妻子，焚之于市，无罪见诛。吴国之事，吾知其情，愿因王子之勇，阖闾可得也。何不与我东之于吴？ 庆忌信其谋。
后三月，拣练士卒，遂之吴。将渡江于中流，要离力微，坐与上风，因风势以矛钩其冠，顺风而刺庆忌，庆忌顾而挥之，三捽其头于水中，乃加于膝上， 嘻嘻哉！天下之勇士也！乃敢加兵刃于我。 左右欲杀之，庆忌止之，曰： 此是天下勇士。岂可一日而杀天下勇士二人哉？ 乃诫左右曰： 可令还吴，以旌其忠。 于是庆忌死。
要离渡至江陵，愍然不行。从者曰： 君何不行？ 要离曰： 杀吾妻子，以事吾君，非仁也；为新君而杀故君之子，非义也。重其死，不贵无义。今吾贪生弃行，非义也。夫人有三恶以立于世，吾何面目以视天下之士？ 言讫遂投身于江，未绝，从者出之。要离曰： 吾宁能不死乎？ 从者曰： 君且勿死，以俟爵禄。 要离乃自断手足，伏剑而死。
三年，吴将欲伐楚，未行。伍子胥、白喜相谓曰： 吾等为王养士，画其策谋，有利于国，而王故伐楚。出其令，托而无兴师之意，奈何？ 有顷，吴王问子胥、白喜曰： 寡人欲出兵于二子，何如？ 子胥、白喜对曰： 臣愿用命。 吴王内计二子皆怨楚，深恐以兵往破灭而已。登台向南风而啸，有顷而叹，群臣莫有晓王意者。子胥深知王之不定，乃荐孙子于王。
孙子者，名武，吴人也，善为兵法。辟隐深居，世人莫知其能。胥乃明知鉴辩，知孙子可以折冲销敌，乃一旦与吴王论兵，七荐孙子。吴王曰：子胥托言进士，欲以自纳。
而召孙子，问以兵法，每陈一篇，王不知口之称善。其意大悦。问曰： 兵法宁可以小试耶？ 孙子曰： 可，可以小试于后宫之女。 王曰： 诺。 孙子曰： 得大王宠姬二人以为军队长，各将一队。 令三百人皆被甲兜鍪，操剑盾而立，告以军法，随鼓进退，左右回旋，使知其禁。乃令曰： 一鼓皆振，二鼓操进，三鼓为战形。 于是宫女皆掩口而笑。孙子乃亲自操枹击鼓，三令五申，其笑如故。孙子顾视诸女，连笑不止。孙子大怒，两目忽张，声如骇虎，发上冲冠，项旁绝缨。顾谓执法曰： 取鈇锧。 孙子曰： 约束不明，申令不信，将之罪也。既以约束，三令五申，卒不却行，士之过也。军法如何？ 执法曰： 斩！ 武乃令斩队长二人，即吴王之宠姬也。吴王登台观望，正见斩二爱姬，驰使下之令曰： 寡人已知将军用兵矣。寡人非此二姬食不甘味，宜勿斩之。 孙子曰： 臣既已受命为将，将法在军，君虽有令，臣不受之。 孙子复撝鼓之，当左右进退，回旋规矩，不敢瞬目，二队寂然无敢顾者。于是乃报吴王，曰： 兵已整齐，愿王观之，惟所欲用，使赴水火犹无难矣，而可以定天下。 吴王忽然不悦，曰： 寡人知子善用兵，虽可以霸，然而无所施也。将军罢兵就舍，寡人不愿。 孙子曰： 王徒好其言，而不用其实。
子胥谏曰： 臣闻，兵者凶事，不可空试。故为兵者，诛伐不行，兵道不明。今大王虔心思士，欲兴兵戈以诛暴楚，以霸天下而威诸侯，非孙武之将，而谁能涉淮逾泗，越千里而战者乎？ 于是吴王大悦，因鸣鼓会军，集而攻楚。孙子为将，拔舒，杀吴亡将二公子盖余、烛佣。谋欲入郢，孙武曰： 民劳，未可，恃也。
楚闻吴使孙子、伍子胥、白喜为将，楚国苦之，群臣皆怨，咸言费无忌谗杀伍奢、白州犁，而吴侵境，不绝于寇，楚国群臣有一朝之患。于是司马成乃谓子常曰： 太傅伍奢，左尹白州犁，邦人莫知其罪，君与王谋诛之，流谤于国，至于今日，其言不绝，诚惑之。盖闻仁者杀人以掩谤者，犹弗为也。今子杀人以兴谤于国，不亦异乎？夫费无忌，楚之谗口，民莫知其过。今无辜杀三贤士，以结怨于吴，内伤忠臣之心，外为邻国所笑。且郤伍之家，出奔于吴，吴新有伍员、白喜，秉威锐志，结仇于楚。故强敌之兵，日骇楚国，有事，子即危矣。夫智者除谗以自安，愚者受佞以自亡。今子受谗，国以危矣。 子常曰： 是曩之罪也，敢不图之， 九月，子常与昭王共诛费无忌，遂灭其族，国人乃谤止。
吴王有女滕玉，因谋伐楚，与夫人及女会蒸鱼，王前尝半而与女，女怒曰： 王食鱼辱我，不忘久生。 乃自杀。阖闾痛之，葬于国西阊门。外凿池积土，文石为椁，题凑为中，金鼎玉杯、银樽珠襦之宝，皆以送女。乃舞白鹤于吴市中，令万民随而观之，还使男女与鹤俱入羡门，因发机以掩之。杀生以送死，国人非之。
湛卢之剑，恶阖闾之无道也，乃去而出，水行如楚。
楚昭王卧而寤得吴王湛卢之剑于床。昭王不知其故，乃召风湖子而问曰： 寡人卧觉而得宝剑，不知其名，是何剑也？ 风湖子曰： 此谓湛卢之剑。 昭王曰： 何以言之？ 风湖子曰： 臣闻吴王得越所献宝剑三枚：一曰鱼肠，二曰磐郢，三曰湛卢。鱼肠之剑，已用杀吴王僚也；磐郢以送其死女；今湛卢入楚也。 昭王曰： 湛卢所以去者何也？ 风湖子曰： 臣闻越王元常使欧冶子造剑五枚以示薛烛，烛对曰： 鱼肠剑逆理不顺，不可服也，臣以杀君，子以杀父。 故阖闾以杀王僚。 一名磐郢，亦曰豪曹，不法之物，无益于人。 故以送死。 一名湛卢，五金之英，太阳之精，寄气托灵，出之有神，服之有威，可以折冲拒敌。然人君有逆理之谋，其剑即出，故去无道以就有道。 今吴王无道，杀君谋楚，故湛卢入楚。 昭王曰： 其直几何？ 风湖子曰： 臣闻此剑在越之时，客有酬其直者：有市之乡三十，骏马千匹，万户之都二。是其一也。薛烛对曰： 赤堇之山已令无云，若耶之溪深而莫测，群臣上天，欧冶死矣。虽倾城量金，珠玉盈河，犹不能得此宝，而况有市之乡，骏马千匹，万户之都，何足言也？  昭王大悦，遂以为宝。
阖闾闻楚得湛卢之剑，因斯发怒，遂使孙武、伍胥、白喜伐楚。子胥阴令宣言于楚曰： 楚用子期为将，吾即得而杀之；子常用兵，吾即去之。楚闻之，因用子常，退子期。吴拔六与潜二邑。
五年，吴王以越不从伐楚，南伐越。越王元常曰： 吴不信前日之盟，弃贡赐之国，而灭其交亲。 阖闾不然其言，遂伐，破槜里。
六年，楚昭王使公子囊瓦伐吴，报潜、六之役。吴使伍胥、孙武击之，围于豫章。吴王曰： 吾欲乘危入楚都而破其郢，不得入郢，二子何功？ 于是围楚师于豫章，大破之。遂围巢，克之，获楚公子繁以归为质。
九年，吴王谓子胥、孙武曰： 始子言郢不可入，今果何如？ 二将曰： 夫战，借胜以成其威，非常胜之道。 吴王曰： 何谓也？
二将曰： 楚之为兵，天下强敌也。今臣与之争锋，十亡一存，而王入郢者，天也，臣不敢必。 吴王曰： 吾欲复击楚，奈何而有功？ 伍胥、孙武曰： 囊瓦者，贪而多过于诸侯，而唐、蔡怨之。王必伐，得唐、蔡，何怨？ 二将曰： 昔蔡昭公朝于楚，有美裘二枚，善佩二枚，各以一枚献之昭王。王服之以临朝。昭公自服一枚。子常欲之，昭公不与，子常三年留之，不使归国。唐成公朝楚，有二文马，子常欲之，公不与，亦三年止之。唐成相与谋从成公从者，请马以赎成公，饮从者酒，醉之，窃马而献子常，常乃遣成公归国。群臣诽谤曰： 君以一马之故，三年自囚，愿赏窃马之功。 于是成公常思报楚，君臣未尝绝口。蔡人闻之，固请献裘佩于子常，蔡侯得归。如晋告诉，以子元与太子质而请伐楚。故曰得唐、蔡而可伐楚。
吴王于是使使谓唐、蔡曰： 楚为无道，虐杀忠良，侵食诸侯，困辱二君，寡人欲举兵伐楚，愿二君有谋。唐侯使其子干为质于吴，三国合谋伐楚。舍兵于淮汭，自豫章与楚夹汉水为阵。子常遂济汉而阵，自小别山至于大别山。三不利，自知不可进，欲奔亡。史皇曰： 今子常无故与王共杀忠臣三人，天祸来下，王之所致。 子常不应。
十月，楚二师阵于柏举。阖闾之弟夫概晨起请于阖闾曰： 子常不仁，贪而少恩，其臣下莫有死志，追之，必破矣。阖闾不许。夫概曰： 所谓臣行其志，不待命者，其谓此也。 遂以其部五千人击子常。大败走，奔郑，楚师大乱，吴师乘之，遂破楚众。楚人未济汉，会楚人食，吴因奔而击破之雍滞。五战，径至于郢。
王追于吴寇，出固将亡，与妹季芊出河濉之间。楚大夫尹固与王同舟而去。
吴师遂入郢，求昭王，王涉濉，济江，入于云中。暮宿，群盗攻之，以戈击王头，大夫尹固隐王，以背受之，中肩。王惧，奔郧。大夫钟建负季芊以从。
郧公辛得昭王大喜，欲还之，其弟怀怒曰： 昭王是我仇也！ 欲杀之。谓其兄辛曰： 昔平王杀我父，吾杀其子，不亦可乎？ 辛曰： 君讨其臣，敢仇之者？夫乘人之祸，非仁也；灭宗废祀，非孝也；动无令名，非智也。 怀怒不解。辛阴与其季弟巢以王奔随。
吴兵逐之，谓随君曰： 周之子孙在汉水上者，楚灭之。谓天报其祸，加罚于楚，君何宝之？周室何罪而隐其贼？能出昭王，即重惠也。 随君卜昭王与吴王不吉，乃辞吴王曰： 今随之僻小，密近于楚，楚实存我，有盟，至今未改。若今有难而弃之？今且安静楚，敢不听命？ 吴师多其辞，乃退。
是时，大夫子期虽与昭王俱亡，阴与吴师为市，欲出昭王。王闻之，得免，即割子期心，以与随君盟而去。
吴王入郢，止留。伍胥以不得昭王，乃掘平王之墓，出其尸，鞭之三百，左足践腹，右手抉其目，诮之曰： 谁使汝用谗谀之口，杀我父兄，岂不冤哉？ 即令阖闾妻昭王夫人，伍胥、孙武、白喜亦妻子常、司马成之妻，以辱楚之君臣也。
遂引军击郑，郑定公前杀太子建而困迫子胥。自此，郑定公大惧，乃令国中曰： 有能还吴军者，吾与分国而治。 渔者之子应募曰： 臣能还之。不用尺兵斗粮，得一桡而行歌道中，即还矣。 公乃与渔者之子桡。子胥军将至，当道扣桡而歌曰： 芦中人。 如是再。子胥闻之，愕然大惊，曰： 何等谓与语，公为何谁矣？ 曰： 渔父者子。吾国君惧怖，令于国：有能还吴军者，与之分国而治。臣念前人与君相逢于途，今从君乞郑之国。 子胥叹曰： 悲哉！吾蒙子前人之恩，自致于此。上天苍苍，岂敢忘也？ 于是乃释郑国，还军守楚，求昭王所在日急。
申包胥亡在山中，闻之，乃使人谓子胥曰： 子之报仇，其以甚乎？子，故平王之臣，北面事之。今于僇尸之辱，岂道之极乎？ 子胥曰： 为我谢申包胥，曰：日暮路远，倒行而逆施之于道也。
申包胥知不可，乃之于秦，求救楚。昼驰夜趋，足踵跖劈，裂裳裹膝，鹤倚哭于秦庭，七日七夜，口不绝声。秦桓公素沉湎，不恤国事。申包胥哭已，歌曰： 吴为无道，封豕长蛇，以食上国，欲有天下，政从楚起。寡君出在草泽，使来告急。 如此七日。桓公大惊： 楚有贤臣如是。吴犹欲灭之？寡人无臣若斯者，其亡无日矣。 为赋无衣之诗，曰：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与子同仇。
包胥曰： 臣闻戾德无厌，王不忧邻国疆场之患？逮吴之未定，王其取分焉。若楚遂亡，于秦何利？则亦亡君之土也。愿王以神灵存之，世以事王。 秦伯使辞焉，曰： 寡人闻命矣。子且就馆，将图而告。 包胥曰： 寡君今在草野，未获所伏，臣何敢即安？ 复立于庭，倚墙而哭，日夜不绝声，水不入口。秦伯为之垂涕，即出师而送之。
十年，秦师未出，越王元常恨阖闾破之槜里，兴兵伐吴。吴在楚，越盗掩袭之。
六月，申包胥以秦师至，秦使公子子蒲、子虎率车五百乘救楚击吴。二子曰： 吾未知吴道。 使楚师前与吴战，而即会之，大败夫概。
七月，楚司马子成、秦公子子蒲，与吴王相守，私以间兵伐唐，灭之。子胥久留楚求昭王，不去。
夫概师败，却退。九月，潜归，自立为吴王。阖闾闻之，乃释楚师，欲杀夫概，奔楚，昭王封夫概于棠溪，阖闾遂归。
子胥、孙武、白喜留，与楚师于淮澨，秦师又败吴师。楚子期将焚吴军，子西曰： 吾国父兄身战，暴骨草野焉，不收又焚之，其可乎？ 子期曰： 亡国失众，存没所在，又何杀生以爱死？死如有知，必将乘烟起而助我；如其无知，何惜草中之骨而亡吴国？ 遂焚而战，吴师大败。
子胥等相谓曰： 彼楚虽败我余兵未有所损我者。 孙武曰： 吾以吴干戈西破楚，逐昭王而屠荆平王墓，割戮其尸，亦已足矣。子胥曰： 自霸王以来，未有人臣报仇如此者也。行，去矣！
吴军去后，昭王反国。乐师扈子非荆王信谗佞，杀伍奢、白州犁而寇不绝于境，至乃掘平王墓，戮尸奸喜，以辱楚君臣；又伤昭王困迫，几为天下大鄙，然已愧矣，乃援琴为楚作穷劫之曲，以畅君之迫厄之畅达也。其词曰： 王耶王耶何乖烈，不顾宗庙听谗孽，任用无忌多所杀，诛夷白氏族几灭。二子东奔适吴越，吴王哀痛助忉怛，垂涕举兵将西伐，伍胥、白喜、孙武决。三战破郢王奔发，留兵纵骑虏荆阙，楚荆骸骨遭发掘，鞭辱腐尸耻难雪！几危宗庙社稷灭，严王何罪国几绝。卿士凄怆民恻悷，吴军虽去怖不歇。愿王更隐抚忠节，勿为谗口能谤亵。 昭王垂涕，深知琴曲之情，扈子遂不复鼓矣。
子胥等过溧阳濑水之上，乃长太息曰： 吾尝饥于此，乞食于一女子，女子饲我，遂投水而亡。将欲报以百金，而不知其家。 乃投金水中而去。
有顷，一老妪行哭而来，人问曰： 何哭之悲？ 妪曰： 吾有女子，守居三十不嫁。往年击绵于此，遇一穷途君子而辄饭之，而恐事泄，自投于濑水。今闻伍君来，不得其偿，自伤虚死，是故悲耳。 人曰： 子胥欲报百金，不知其家，投金水中而去矣。 妪遂取金而归。
子胥归吴，吴王闻三师将至，治鱼为鲙，将到之日，过时不至，鱼臭。须臾子胥至，阖闾出鲙而食，不知其臭，王复重为之，其味如故。吴人作鲙者，自阖闾之造也。
诸将既从还楚，因更名阊门曰破楚门。复谋伐齐，齐子使女为质于吴，吴王因为太子波聘齐女。女少思齐，日夜号泣，因乃为病。阖闾乃起北门，名曰望齐门，令女往游其上。女思不止，病日益甚，乃至殂落。女曰： 令死者有知，必葬我于虞山之巅，以望齐国。 阖闾伤之，正如其言，乃葬虞山之巅。
是时太子亦病而死，阖闾谋择诸公子可立者，未有定计。波太子夫差日夜告于伍胥曰： 王欲立太子，非我而谁当立？此计在君耳。 伍子胥曰： 太子未有定，我入则决矣。
阖闾有顷召子胥，谋立太子，子胥曰： 臣闻祀废于绝后，兴于有嗣。今太子不禄，早失侍御，今王欲立太子者，莫大乎波秦之子夫差。 阖闾曰： 夫愚而不仁，恐不能奉统于吴国。 子胥曰： 夫差信以爱人，端于守节，敦于礼义。父死子代，经之明文。 阖闾曰： 寡人从子。
立夫差为太子，使太子屯兵守楚留止，自治宫室：立射台于安里，华池在平昌，南城宫在长乐。阖闾出入游卧，秋冬治于城中，春夏治于城外，治姑苏之台。旦食（鱼且）山，昼游苏台，射于鸥陂，驰于游台，兴乐石城，走犬长洲，斯止阖闾之霸时。
于是太子定，因伐楚，破师，拔番。楚惧吴兵复往，乃去郢徙于蔿若。当此之时，吴以子胥、白喜、孙武之谋，西破强楚，北威齐晋，南伐於越。


丧服，斩衰裳，苴絰杖，绞带，冠绳缨，菅屦者。诸侯为天子，君，父为长子，为人后者。妻为夫，妾为君，女子子在室为父，布总，箭笄，髽，衰，三年。子嫁，反在父之室，为父三年。公士、大夫之众臣，为其君布带、绳屦。
疏衰裳齐，牡麻絰，冠布缨，削杖，布带，疏屦三年者，父卒则为母，继母如母，慈母如母，母为长子。
疏衰裳齐，牡麻絰，冠布缨，削杖，布带，疏屦，期者，父在为母，妻，出妻之子为母。出妻之子为父后者则为出母无服。父卒，继母嫁，从，为之服，报。
不杖，麻屦者。祖父母，世父母，叔父母；大夫之适子为妻，昆弟；为众子，昆弟之子；大夫之庶子为适昆弟适孙。为人后者，为其父母，报。女子子适人者为其父母、昆弟之为父后者，继父同居者，为夫之君。姑、姊妹、女子子适人无主者，姑、姊妹报。为君之父、母、妻、长子、祖父母。妾为女君。妇为舅姑，夫之昆弟之子。公妾、大夫之妾为其子。女子子为祖父母。大夫之子为世父母、叔父母、子、昆弟、昆弟之子，姑、姊妹、女子子无主者，为大夫命妇者，唯子不报。大夫为祖父母、适孙为士者。公妾以及士妾为其父母。
疏衰裳齐，牡麻絰，无受者。寄公为所寓，丈夫、妇人为宗子、宗子之母、妻，为旧君、君之母、妻，庶人为国君；大夫在外，其妻、长子为旧国君；继父不同居者，曾祖父母，大夫为宗子，旧君。曾祖父母为士者如众人，女子子嫁者、未嫁者为曾祖父母。
大功布衰裳，牡麻絰，无受者：子、女子子之长殇、中殇，叔父之长殇、中殇，姑、姊妹之长殇、中殇，昆弟之长殇、中殇，夫之昆弟之子、女子子之长殇、中殇，适孙之长殇、中殇，大夫之庶子为适昆弟子之长殇、中殇，公子之长殇、中殇，大夫为适子之长殇、中殇。其长殇皆九月，缨絰；其中殇，七月，不缨絰。
大功布衰裳，牡麻絰缨，布带，三月。受以小功衰，即葛，九月者：姑、姊妹、女子子适人者，从父昆弟；为人后者为其昆弟，庶孙；适妇，女子子适人者为众昆弟；侄丈夫妇人，报。夫之祖父母、世父母、叔父母，大夫为世父母、叔父母、子、昆弟、昆弟之子为士者；公之庶昆弟、大夫之庶子为母、妻、昆弟，皆为其从父昆弟之为大夫者；为夫之昆弟之妇人子适人者；大夫之妾为君之庶子；女子子嫁者、未嫁者，为世父母、叔父母、姑、姊妹，大夫、大夫之妻、大夫之子、公之昆弟为姑、姊妹、女子子嫁于大夫者，君为姑、姊妹、女子子嫁于国君者。
繐衰裳，牡麻絰，既葬除之者。诸侯之大夫为天子。
小功布衰裳，澡麻带絰，五月者。叔父之下殇，适孙之下殇，昆弟之下殇，大夫庶子为适昆弟之下殇，为姑、姊妹、女子子之下殇，为人后者为其昆弟、从父昆弟之长殇，为夫之叔父之长殇；昆弟之子、女子子、夫之昆弟之子、女子子之下殇；为侄、庶孙丈夫妇人之长殇；大夫、公之昆弟、大夫之子，为其昆弟、庶子、姑、姊妹、女子子之长殇；大夫之妾为庶子之长殇。
小功布衰裳，牡麻絰，即葛，五月者。从祖祖父母，从祖父母，报；从祖昆弟，从父姊妹、孙适人者，为人后者为其姊妹适人者，为外祖父母；从母，丈夫妇人报；夫之姑、姊妹，娣、姒妇，报；大夫、大夫之子、公之昆弟为从父昆弟，庶孙，姑、姊妹、女子子适士者；大夫之妾为庶子适人者；庶妇；君之父母、从母；君子子为庶母慈己者。
缌麻，三月者。族曾祖父母，族祖父母，族父母，族昆弟；庶孙之妇，庶孙之中殇；从祖姑、姊妹适人者，报；从祖父、从祖昆弟之长殇；外孙，从父昆弟侄之下殇，夫之叔父之中殇、下殇；从母之长殇，报；庶子为父后者，为其母；士为庶母；贵臣、贵妾；乳母，从祖昆弟之子，曾孙，父之姑，从母昆弟，甥，婿，妻之父母，姑之子，舅，舅之子；夫之姑姊妹之长殇；夫之诸祖父母，报；君母之昆弟；从父昆弟之子长殇，昆弟之孙之长殇，为夫之从父昆弟之妻。
记。公子为其母，练冠，麻，麻衣縓缘；为其妻，縓冠，葛絰，带，麻衣縓缘。皆既葬除之。大夫、公之昆弟，大夫之子，于兄弟降一等。为人后者，于兄弟降一等，报；于所为后之子、兄弟，若子。兄弟皆在他邦，加一等。不及知公母，与兄弟居，加一等。朋友皆在他邦，袒免，归则已。朋友，麻。君之所为兄弟服，室老降一等。夫之所为兄弟服，妻降一等。庶子为后者，为其外祖父母、从母、舅，无服。不为后，如邦人。宗子孤为殇，大功衰，小功衰，皆三月。亲，则月算如邦人。改葬，缌。童子，唯当室缌。凡妾为私兄弟，如邦人。大夫吊于命妇，锡衰。命妇吊于大夫，亦锡衰。女子子适人者为其父母，妇为舅姑，恶笄有首以髽。卒哭，子折笄首以笄，布总。
妾为女君、君之长子，恶笄有首，布总。凡衰，外削幅；裳，内削幅，幅三衣包。若齐，裳内，衰外。负，广出于适寸。适，博四寸，出于衰。衰，长六寸，博四寸。衣带，下尺。衽，二尺有五寸。袂，属幅。衣，二尺有二寸。祛，尺二寸。衰三升，三升有半。其冠六升。以其冠为受，受冠七升。齐衰四升，其冠七升。以其冠为受，受冠八升。繐衰四升有半，其冠八升。大功八升，若九升。小功十升，若十一升。


聘礼。君与卿图事，遂命使者，使者再拜稽首辞，君不许，乃退。既图事，戒上介，亦如之。宰命司马戒众介，众介皆逆命，不辞。
宰书币，命宰夫官具。及期，夕币。使者朝服，帅众介夕。管人布幕于寝门外。官陈币，皮北首，西上，加其奉于左皮上；马则北面，奠币于其前。使者北面，众介立于其左，东上。卿、大夫在幕东，西面北上。宰入，告具于君。君朝服出门左，南乡。史读书展币。宰执书，告备具于君，授使者。使者受书，授上介。公揖入。官载其币，舍于朝。上介视载者、所受书以行。
厥明，宾朝服释币于祢。有司筵几于室中。祝先入，主人从入。主人在右，再拜，祝告，又再拜。释币，制玄纁束，奠于几下，出。主人立于户东。祝立于牖西，又入，取币，降，卷币，实于□，埋于西阶东。又释币于行。遂受命。上介释币亦如之。
上介及众介俟于使者之门外。使者载旃，帅以受命于朝。君朝服，南乡。卿、大夫西面北上。君使卿进使者。使者入，及众介随入，北面东上。君揖使者，进之，上介立于其左，接闻命。贾人西面坐启椟，取圭垂缫，不起而授宰。宰执圭屈缫，自公左授使者。使者受圭，同面，垂缫以受命。既述命，同面授上介。上介受圭屈缫，出，授贾人，众介不从。受享束帛加璧，受夫人之聘璋，享玄纁束帛加琮，皆如初。遂行，舍于郊，敛旃。
若过邦，至于竟，使次介假道，束帛将命于朝，曰： 请帅。 奠币。下大夫取以入告，出许，遂受币。饩之以其礼，上宾大牢，积唯刍禾，介皆有饩。士没其竟。誓于其竟，宾南面，上介西面，众介北面东上，史读书，司马执策立于其后。
未入竟，壹肄。为壝坛，画阶，帷其北，无宫。朝服无主，无执也。介皆与，北面西上。习享，士执庭实习夫人聘享，亦如之。习公事，不习私事。
及竟，张旃，誓。乃谒关人。关人问从者几人，以介对。君使士请事，遂以入竟。
入竟，敛旃，乃展。布幕，宾朝服立于幕东，西面，介皆北面东上。贾人北面，坐拭圭，遂执展之。上介北面视之，退复位。退圭。陈皮，北首，西上，又拭璧，展之，会诸其币，加于左皮上。上介视之，退。马则幕南、北面，奠币于其前。展夫人之聘享，亦如之，贾人告于上介，上介告于宾。有司展群币以告。及郊，又展，如初。及馆，展币于贾人之馆，如初。
宾至于近郊，张旃。君使下大夫请行，反。君使卿朝服，用束帛劳。上介出请。入告。宾礼辞，迎于舍门之外，再拜。劳者不答拜。宾揖，先入，受于舍门内。劳者奉币入，东面致命。宾北面听命，还，少退，再拜稽首，受币。劳者出。授老币，出迎劳者。劳者礼辞。宾揖，先入，劳者从之。乘皮设。宾用束锦傧劳者，劳者再拜稽首受。宾再拜稽首，送币。劳者揖皮出，乃退。宾送再拜。夫人使下大夫劳以二竹簋方，玄被纁里，有盖，其实枣蒸栗择，兼执之以进。宾受枣，大夫二手授栗。宾之受，如初礼。傧之如初。下大夫劳者遂以宾入。
至于朝，主人曰： 不腆先君之祧，既拚以俟矣。 宾曰： 俟间。 大夫帅至于馆，卿致馆。宾迎，再拜。卿致命，宾再拜稽首。卿退，宾送再拜。宰夫朝服设飧：饪一牢，在西，鼎九，羞鼎三；腥一牢，在东，鼎七。堂上之馔八，西夹六。门外米、禾皆二十四，薪刍倍禾。上介：饪一牢，在西，鼎七，羞鼎三；堂上之馔六；门外米、禾皆十车，薪刍倍禾。众介皆少牢。
厥明，讶宾于馆。宾皮弁聘，至于朝。宾入于次，乃陈币。卿为上摈，大夫为承摈，士为绍摈。摈者出请事。公皮弁，迎宾于大门内。大夫纳宾。宾入门左，公再拜，宾辟，不答拜。公揖入，每门每曲揖。及庙门，公揖入，立于中庭；宾立接西塾。几筵既设，摈者出请命。贾人东面坐启椟，取圭垂缫，不起而授上介。上介不袭，执圭屈缫，授宾。宾袭，执圭。摈者入告，出辞玉。纳宾，宾入门左。介皆入门左，北面西上。三揖，至于阶，三让。公升二等，宾升，西楹西，东面。摈者退中庭。宾致命。公左还，北乡。摈者进。公当楣再拜。宾三退，负序。公侧袭，受玉于中堂与东楹之间。摈者退，负东塾而立。宾降，介逆出。宾出。公侧授宰玉，裼，降立。摈者出请。宾裼，奉束帛加璧享。摈者入告，出许。庭实，皮则摄之，毛在内；内摄之，入设也。宾入门左，揖让如初，升致命，张皮。公再拜受币。士受皮者自后右客；宾出，当之坐摄之。公侧授宰币，皮如入，右首而东。聘于夫人，用璋，享用琮，如初礼。若有言，则以束帛，如享礼。摈者出请事，宾告事毕。
宾奉束锦以请觌。摈者入告，出辞，请礼宾。宾礼辞，听命。摈者入告。宰夫彻几改筵。公出，迎宾以入，揖让如初。公升，侧受几于序端。宰夫内拂几三，奉两端以进。公东南乡，外拂几三，卒，振袂，中摄之，进，西乡。摈者告。宾进，讶受几于筵前，东面俟。公壹拜送。宾以几辟，北面设几，不降，阶上答再拜稽首。宰夫实觯以醴，加柶于觯，面枋。公侧受醴。宾不降，壹拜，进筵前受醴，复位。公拜送醴。宰夫荐笾豆脯醢，宾升筵，摈者退负东塾。宾祭脯醢，以柶祭醴三，庭实设。降筵，北面，以柶兼诸觯，尚擸，坐啐醴。公用束帛。建柶，北面奠于荐东。摈者进相币。宾降辞币，公降一等辞。栗阶升，听命，降拜，公辞。升，再拜稽首，受币，当东楹，北面，退，东面俟。公壹拜，宾降也。公再拜。宾执左马以出。上介受宾币，从者讶受马。
宾觌，奉束锦，总乘马，二人赞。入门右，北面奠币，再拜稽首。摈者辞。宾出。摈者坐取币出，有司二人牵马以从，出门，西面于东塾南。摈者请受。宾礼辞，听命。牵马，右之。入设。宾奉币，入门左，介皆入门左，西上。公揖让如初，升。公北面再拜。宾三退，反还负序。振币进授，当东楹北面。士受马者，自前还牵者后，适其右，受。牵马者自前西，乃出。宾降阶东拜送。君辞。拜也，君降一等辞。摈者曰： 寡君从子，虽将拜，起也。 栗阶升。公西乡。宾阶上再拜稽首。公少退。宾降出。公侧授宰币。马出。
公降立。摈者出请。上介奉束锦，士介四人皆奉玉锦束，请觌。摈者入告，出许。上介奉币，俪皮，二人赞；皆入门右，东上，奠币，皆再拜稽首。摈者辞，介逆出。摈者执上币，士执众币；有司二人举皮，从其币。出请受。委皮南面；执币者西面北上。摈者请受。介礼辞，听命。皆进，讶受其币。上介奉币，皮先，入门左，奠皮。公再拜。介振币，自皮西进，北面授币，退复位，再拜稽首送币。介出。宰自公左受币，有司二人坐举皮以东。摈者又纳士介。士介入门右，奠币，再拜稽首。摈者辞，介逆出。摈者执上币以出，礼请受，宾固辞。公答再拜。摈者出，立于门中以相拜，士介皆辟。士三人，东上，坐取币，立。摈者进。宰夫受币于中庭，以东，执币者序从之。
摈者出请，宾告事毕。摈者入告，公出送宾。及大门内，公问君。宾对，公再拜。公问大夫，宾对。公劳宾，宾再拜稽首，公答拜。公劳介，介皆再拜稽首，公答拜。宾出，公再拜送，宾不顾。
宾请有事于大夫，公礼辞，许。宾即馆。卿、大夫劳宾，宾不见。大夫奠雁再拜，上介受。劳上介，亦如之。
君使卿韦弁，归饔饩五牢。上介请事，宾朝服礼辞。有司入陈。饔，饪一牢，鼎九，设于西阶前，陪鼎当内廉，东面北上，上当碑，南陈。牛、羊、豕、鱼、腊，肠、胃同鼎，肤、鲜鱼、鲜腊，设扃鼏。膷、臐、膮，盖陪牛、羊、豕。腥二牢，鼎二七，无鲜鱼、鲜腊，设于阼阶前，西面，南陈如饪鼎，二列。堂上八豆，设于户西，西陈，皆二以并，东上韭菹，其南醓醢，屈。八簋继之，黍其南稷，错。六鉶继之，牛以西羊、豕，豕南牛，以东羊、豕。两簠继之，粱在北，八壶设于西序，北上，二以并，南陈。西夹六豆，设于西墉下，北上韭菹，其东醓醢，屈。六簋继之，黍其东稷，错。四鉶继之，牛以南羊，羊东豕，豕以北牛。两簠继之，粱在西。皆二以并，南陈。六壶西上，二以并，东陈。馔于东方，亦如之，西北上。壶东上，西陈。醯醢百瓮，夹碑，十以为列，醯在东。饩二牢，陈于门西，北面东上。牛以西羊、豕，豕西牛、羊、豕。米百筥，筥半斛，设于中庭，十以为列，北上。黍、粱、稻皆二行，稷四行。门外，米三十车，车秉有五籔。设于门东，为三列，东陈；禾三十车，车三秅。设于门西，西陈。薪刍倍禾。
宾皮弁迎大夫于外门外，再拜，大夫不答拜。揖入。及庙门，宾揖入。大夫奉束帛，入，三揖，皆行。至于阶，让，大夫先升一等。宾从，升堂，北面听命。大夫东面致命，宾降，阶西再拜稽首，拜饩亦如之。大夫辞，升成拜。受币堂中西，北面。大夫降，出。宾降，授老币，出迎大夫。大夫礼辞，许。入，揖让如初。宾升一等，大夫从，升堂。庭实设，马乘。宾降堂，受老束锦，大夫止。宾奉币西面，大夫东面。宾致币。大夫对，北面当楣，再拜稽首，受币于楹间，南面，退，东面俟。宾再拜稽首送币。大夫降，执左马以出。宾送于外门外，再拜。明日，宾拜于朝，拜饔与饩，皆再拜稽首。上介饔饩三牢。饪一牢在西，鼎七，羞鼎三。腥一牢，在东，鼎七。堂上之馔六，西夹亦如之。筥及瓮，如上宾。饩一牢。门外米、禾视死牢，牢十车，薪刍倍禾。凡其实与陈，如上宾。下大夫韦弁，用束帛致之。上介韦弁以受，如宾礼。傧之两马束锦。士介四人，皆饩大牢，米百筥，设于门外。宰夫朝服，牵牛以致之。士介朝服，北面再拜稽首受。无傧。宾朝服问卿。卿受于祖庙。下大夫摈。摈者出请事；大夫朝服迎于外门外，再拜。宾不答拜，揖。大夫先入，每门每曲揖。及庙门，大夫揖入。摈者请命。庭实设四皮。宾奉束帛入。三揖，皆行，至于阶，让。宾升一等；大夫从，升堂，北面听命。宾东面致命。大夫降，阶西再拜稽首。宾辞，升成拜。受币堂中西，北面。宾降，出。大夫降，授老币，无傧。
摈者出请事。宾面，如觌币。宾奉币，庭实从，入门右。大夫辞。宾遂左。庭实设，揖让如初。大夫升一等，宾从之。大夫西面，宾称面。大夫对，北面当楣再拜，受币于楹间，南面，退，西面立。宾当楣再拜送币，降，出。大夫降，授老币。
摈者出请事。上介特面，币如觌。介奉币。皮，二人赞。入门右，奠币，再拜。大夫辞。摈者反币。庭实设，介奉币入，大夫揖让如初。介升，大夫再拜受。介降拜，大夫降辞。介升，再拜送币。摈者出请。众介面，如觌币，入门右，奠币，皆再拜。大夫辞，介逆出。摈者执上币出，礼请受，宾辞。大夫答再拜。摈者执上币，立于门中以相拜，士介皆辟。老受摈者币于中庭，士三人坐取群币以从之。摈者出请事。宾出，大夫送于外门外，再拜。宾不顾。摈者退，大夫拜辱。
下大夫尝使至者，币及之。上介朝服、三介，问下大夫，下大夫如卿受币之礼。其面，如宾面于卿之礼。
大夫若不见，君使大夫各以其爵为之受，如主人受币礼，不拜。
夕，夫人使下大夫韦弁归礼。堂上笾豆六，设于户东，西上，二以并，东陈。壶设于东序，北上，二以并，南陈。醙、黍、清，皆两壶。大夫以束帛致之。宾如受饔之礼，傧之乘马束锦。上介四豆、四笾、四壶，受之如宾礼；傧之两马束锦。明日，宾拜礼于朝。
大夫饩宾大牢，米八筐。宾迎，再拜。老牵牛以致之，宾再拜稽首受。老退，宾再拜送。上介亦如之。众介皆少牢，米六筐，皆士牵羊以致之。
公于宾，壹食，再飨。燕与羞，俶献，无常数。宾介皆明日拜于朝。上介壹食壹飨。若不亲食，使大夫各以其爵、朝服致之以侑币。如致饔，无傧。致飨以酬币，亦如之。大夫于宾，壹飨壹食。上介，若食，若飨；若不亲飨，则公作大夫致之以酬币，致食以侑币。
君使卿皮弁，还玉于馆。宾皮弁，袭，迎于外门外，不拜；帅大夫以入。大夫升自西阶，钩楹。宾自碑内听命，升自西阶，自左，南面受圭，退负右房而立。大夫降中庭。宾降，自碑内，东面，授上介于阼阶东。上介出请，宾迎，大夫还璋，如初入。宾裼，迎。大夫贿用束纺。礼玉、束帛、乘皮，皆如还玉礼。大夫出，宾送，不拜。
公馆宾，宾辟，上介听命。聘享，夫人之聘享，问大夫，送宾，公皆再拜。公退，宾从，请命于朝。公辞，宾退。
宾三拜乘禽于朝，讶听之。遂行，舍于郊。公使卿赠，如觌币。受于舍门外，如受劳礼，无傧。使下大夫赠上介，亦如之。使士赠众介，如其觌币。大夫亲赠，如其面币，无傧，赠上介亦如之。使人赠众介，如其面币。士送至于竟。
使者归，及郊，请反命。朝服，载旃，禳，乃入。乃入陈币于朝，西上。上宾之公币、私币皆陈，上介公币陈，他介皆否。束帛各加其庭实，皮左。公南乡。卿进使者，使者执圭垂缫，北面；上介执璋屈缫，立于其左。反命，曰： 以君命聘于某君，某君受币于某宫，某君再拜。以享某君，某君再拜。 宰自公左受玉。受上介璋，致命亦如之。执贿币以告，曰： 某君使某子贿。 授宰。礼玉亦如之。执礼币，以尽言赐礼。公曰： 然。而不善乎！ 授上介币，再拜首，公答再拜。私币不告。君劳之，再拜稽首，君答再拜。若有献，则曰： 某君之赐也。君其以赐乎？ 上介徒以公赐告，如上宾之礼。君劳之。再拜稽首。君答拜。劳士介亦如之。君使宰赐使者币，使者再拜稽首。赐介，介皆再拜稽首。乃退，介皆送至于使者之门，乃退揖。使者拜其辱。
释币于门，乃至于祢，筵几于室，荐脯醢。觞酒陈。席于阼，荐脯醢，三献。一人举爵，献从者，行酬，乃出。上介至，亦如之。
聘遭丧，入竟，则遂也。不郊劳。不筵几。不礼宾。主人毕归礼，宾唯饔饩之受。不贿，不礼玉，不赠。遭夫人、世子之丧，君不受，使大夫受于庙，其他如遭君丧。遭丧，将命于大夫，主人长衣练冠以受。
聘，君若薨于后，入竟则遂。赴者未至，则哭于巷，衰于馆；受礼，不受飨食。赴者至，则衰而出。唯稍，受之。归，执圭覆命于殡，升自西阶，不升堂。子即位，不哭。辩覆命，如聘。子臣皆哭。与介入，北乡哭。出，袒括发。入门右，即位踊。
若有私丧，则哭于馆，衰而居，不飨食。归。使众介先，衰而从之。
宾入竟而死，遂也。主人为之具，而殡。介摄其命。君吊，介为主人。主人归礼币，必以用。介受宾礼，无辞也。不飨食。归，介覆命，柩止于门外。介卒覆命，出，奉柩送之。君吊，卒殡。若大夫介卒，亦如之。士介死，为之棺敛之，君不吊焉。若宾死，未将命，则既敛于棺，造于朝，介将命。若介死，归覆命，唯上介造于朝。若介死，虽士介，宾既覆命，往，卒殡乃归。
小聘曰问。不享，有献，不及夫人，主人不筵几，不礼。面不升。不郊劳。其礼，如为介，三介。
记。久无事，则聘焉。若有故，则卒聘。束帛加书将命，百名以上书于策，不及百名书于方。主人使人与客读诸门外。客将归，使大夫以其束帛反命于馆。明日，君馆之。既受行，出，遂见宰，问几月之资。使者既受行日，朝同位。出祖，释軷，祭酒脯，乃饮酒于其侧。所以朝天子，圭与缫皆九寸，剡上寸半，厚半寸，博三寸，缫三采六等，朱白仓。问诸侯，朱绿缫，八寸。皆玄纁系，长尺，绚组。问大夫之币，俟于郊，为肆。又□皮马。辞无常，孙而说。辞多则史，少则不达。辞苟足以达，义之至也。辞曰： 非礼也。敢？ 对曰： 非礼也。敢辞？ 卿馆于大夫，大夫馆于士，士馆于工商。管人为客，三日具沐，五日具浴。飧不致，宾不拜，沐浴而食之。卿，大夫讶。大夫，士讶。士，皆有讶。宾即馆，讶将公命，又见之以其挚。宾既将公事，复见讶以其挚。凡四器者，唯其所宝，以聘可也。宗人授次。次以帷。少退于君之次。上介执圭，如重，授宾。宾入门，皇；升堂，让；将授，志趋；授如争承，下如送；君还，而后退。下阶，发气，怡焉；再三举足，又趋。及门，正焉。执圭，入门，鞠躬焉，如恐失之。及享，发气焉，盈容。众介北面，跄焉。私觌，愉愉焉。出，如舒雁。皇，且行；入门主敬，升堂主慎。凡庭实，随入，左先，皮马相间，可也。宾之币，唯马出，其馀皆东。多货，则伤于德。币美，则没礼。贿，在聘于贿。凡执玉，无藉者袭。礼，不拜至。醴尊于东箱，瓦大一，有丰。荐脯五胑，祭半胑横之。祭醴，再扱始扱一祭，卒再祭。主人之庭实，则主人遂以出，宾之士讶受之。既觌，宾若私献，奉献，将命。摈者入告，出礼辞。宾东面坐奠献，再拜稽首。摈者东面坐取献，举以入告，出礼请受。宾固辞，公答再拜。摈者立于阈外以相拜，宾辟。摈者授宰夫于中庭。若兄弟之国，则问夫人。若君不见，使大夫受。自下听命，自西阶升受，负右房而立。宾降亦降。不礼。币之所及，皆劳，不释服。赐饔，唯羹饪。筮一尸，若昭若穆。仆为祝，祝曰： 孝孙某，孝子某，荐嘉礼于皇祖某甫、皇考某子。 如馈食之礼。假器于大夫。盼及廋车。聘日致饔。明日，问大夫。夕，夫人归礼。既致饔，旬而稍，宰夫始归乘禽，日如其饔饩之数。士中日则二双。凡献，执一双，委其馀于面。禽羞，俶献。比归大礼之日，既受饔饩，请观。讶帅之，自下门入。各以其爵，朝服。士无饔。无饔者无傧。大夫不敢辞，君初为之辞矣。凡致礼，各以其爵，朝服。皆用其飨之加笾豆。无饔者无飨礼。凡饩，大夫黍、粱、稷，筐五斛。既将公事，宾请归。凡宾拜于朝，讶听之。燕，则上介为宾，宾为苟敬。宰夫献。无行，则重贿反币。曰： 子以君命在寡君，寡君拜君命之辱。 君以社稷故，在寡小君，拜。  君贶寡君，延及二三老，拜。 又拜送。宾于馆堂楹间，释四皮束帛。宾不致，主人不拜。大夫来使，罪，飨之；过，则饩之。其介为介。有大客后至，则先客不飨食，致之。唯大聘有几筵。十斗曰斛，十六斗曰籔，十薮曰秉，二百四十斗，四秉曰筥，十筥曰稯，十稯曰秅，四百秉为一秅。


士虞礼。特豕馈食，侧亨于庙门外之右，东面。鱼腊爨亚之，北上。饎爨在东壁，西面。设洗于西阶西南，水在洗西，篚在东。尊于室中北墉下，当户，两甒醴、酒，酒在东。无禁，幂用絺布，加勺，南枋。素几，苇席，在西序下。苴刌茅，长五寸，束之，实于篚，馔于西坫上。馔两豆菹、醢于西楹之东，醢在西，一鉶亚之。从献豆两亚之，四笾亚之，北上。馔黍稷二敦于阶间，西上，藉用苇席。匜水错于槃中，南流，在西阶之南，箪巾在其东。陈三鼎于门外之右，北面，北上，设扃鼏。匕俎在西塾之西。羞燔俎在内西塾上，南顺。
主人及兄弟如葬服，宾执事者如吊服，皆即位于门外，如朝夕临位。妇人及内兄弟服、即位于堂，亦如之。祝免，澡葛絰带，布席于室中，东面，右几，降，出，及宗人即位于门西，东面南上。宗人告有司具，遂请拜宾。如临，入门哭，妇人哭。主人即位于堂，众主人及兄弟、宾即位于西方，如反哭位。祝入门，左，北面。宗人西阶前北面。
祝盥，升，取苴降，洗之，升，入设于几东席上，东缩，降，洗觯，升，止哭。主人倚杖，入。祝从，在左，西面。赞荐菹醢，醢在北。佐食及执事盥，出举，长在左。鼎入，设于西阶前，东面北上。匕俎从设。左人抽扃、鼏、匕，佐食及右人载。卒，朼者逆退复位。俎入，设于豆东，鱼亚之，腊特。赞设二敦于俎南，黍，其东稷。设一鉶于豆南。佐食出，立于户西。赞者彻鼎。祝酌醴，命佐食启会。佐食许诺，启会，却于敦南，复位。祝奠觯于鉶南。复位。主人再拜稽首。祝飨，命佐食祭。佐食许诺，钩袒，取黍稷，祭于苴三，取肤祭，祭如初。祝取奠觯，祭，亦如之；不尽，益，反奠之。主人再拜稽首。祝祝卒，主人拜如初，哭，出复位。
祝迎尸，一人衰絰，奉篚，哭从尸。尸入门，丈夫踊，妇人踊。淳尸盥，宗人授巾。尸及阶，祝延尸。尸升，宗人诏踊如初。尸入户，踊如初，哭止。妇人入于房。主人及祝拜妥尸。尸拜，遂坐。
从者错篚于尸左席上，立于其北。尸取奠，左执之，取菹，擩于醢，祭于豆间。祝命佐食堕祭。佐食取黍稷肺祭，授尸，尸祭之。祭奠，祝祝，主人拜如初。尸尝醴，奠之。佐食举肺脊授尸。尸受，振祭，哜之，左手执之。祝命佐食迩敦。佐食举黍，错于席上。尸祭鉶，尝鉶，泰羹湆自门入，设于鉶南；j3四豆，设于左。尸饭，播余于篚。三饭，佐食举干；尸受，振祭，哜之，实于篚。又三饭。举胳，祭如初。佐食举鱼腊，实于篚。又三饭，举肩，祭如初。举鱼腊俎，俎释三个。尸卒食。佐食受肺脊，实于篚。反于篚，反黍如初设。
主人洗废爵，酌酒酳尸。尸拜受爵，主人北面答拜。尸祭酒，尝之。宾长以肝从，实于俎，缩，右盐。尸左执爵，右取肝，擩盐，振祭，哜之，加于俎。宾降，反俎于西塾，复位。尸卒爵，祝受，不相爵。主人拜，尸答拜。祝酌授尸，尸以醋主人，主人拜受爵，尸答拜。主人坐祭，卒爵，拜，尸签拜。筵祝，南面。主人献祝，祝拜，坐受爵，主人答拜。荐菹醢，设俎。祝左执爵，祭荐，奠爵，兴，取肺，坐祭，哜之，兴；加于俎，祭酒，尝之。肝从。祝取肝擩盐，振祭，哜之，加于俎，卒爵，拜。主人答拜。祝坐授主人。主人酌献佐食，佐食北面拜，坐受爵，主人答拜。佐食祭酒，卒爵，拜。主人答拜，受爵，出，实于篚，升堂复位。
主妇洗足爵于房中，酌，亚献尸，如主人仪。自反两笾枣、栗，设于会南，枣在西。尸祭笾，祭酒，如初。宾以燔从，如初。尸祭燔，卒爵，如初。酌献祝，笾、燔从，献佐食，皆如初。以虚爵入于房。
宾长洗繶爵，三献，燔从，如初仪。
妇人复位。祝出户，西面告利成。主人哭，皆哭。祝入，尸谡。从者奉篚哭，如初。祝前尸。出户，踊如初；降堂，踊如初；出门亦如之。
祝反，入彻，设于西北隅，如其设也。几在南，〈厂非〉用席。祝荐席彻入于房。祝自执其俎出。赞阖牖户。
主人降，宾出。主人出门，哭止，皆复位。宗人告事毕。宾出，主人送，拜稽颡。
记。虞，沐浴，不栉。陈牲于庙门外，北首，西上，寝右。日中而行事。杀于庙门西，主人不视。豚解。羹饪，升左肩、臂、臑、肫、胳、脊、胁，离肺。肤祭三，取诸左膉上，肺祭一，实于上鼎；升鱼鱄鲋九，实于中鼎；升腊，左胖，髀不升，实于下鼎。皆设扃鼏，陈之。载犹进柢，鱼进鬐。祝俎，髀、脰、脊、胁，离肺，陈于阶间，敦东。淳尸盥。执槃，西面。执匜，东面。执巾在其北，东面。宗人授巾，南面。主人在室，则宗人升，户外北面。佐食无事，则出户，负依南面。鉶□攥用苦，若薇，有滑。夏用葵，冬用〈艸亘〉，有柶。豆实，葵菹，菹以西，蠃醢。笾，枣烝，栗择。尸入，祝从尸。尸坐不说屦。尸谡。祝前，乡尸；还，出户，又乡尸；还，过主人，又乡尸；还，降阶，又乡尸；降阶，还，及门，如出户。尸出，祝反，入门左，北面复位，然后宗人诏降。尸服卒者之上服。男，男尸，女，女尸；必使异姓，不使贱者。无尸，则礼及荐馔皆如初。既飨，祭于苴，祝祝卒，不绥祭，无泰羹湆、胾、从献。主人哭，出复位。祝阖牖户，降，复位于门西；男女拾踊三；如食间。祝升，止哭；声三，启户。主人入，祝从，启牖、乡，如初。主人哭，出复位。卒彻，祝、佐食降，复位。宗人诏降如初。始虞用柔日，曰： 哀子某，哀显相，夙兴夜处不宁。敢用絜牲、刚鬣、香合、嘉荐、普淖、明齐溲酒，哀荐祫事，适尔皇祖某甫。飨！ 再虞，皆如初，曰 哀荐虞事 。三虞、卒哭、他，用刚日，亦如初，曰 哀荐成事。 献毕，未彻，乃饯。尊两甒于庙门外之右，少南。水尊在酒西，勺北枋。洗在尊东南，水在洗东，篚在西。馔笾豆，脯四脡。有乾肉折俎，二尹缩，祭半尹，在西塾。尸出，执几从，席从。尸出门右，南面。席设于尊西北，东面。几在南。宾出，复位。主人出，即位于门东，少南；妇人出，即位于主人之北；皆西南，哭不止。尸即席坐。唯主人不哭，洗废爵，酌献尸，尸拜受。主人拜送，哭，复位。荐脯醢，设俎于荐东，朐在南。尸左执爵，取脯擩醢，祭之。佐食授哜。尸受，振祭，哜，反之。祭酒，卒爵，奠于南方。主人及兄弟踊，妇人亦如之。主妇洗足爵，亚献如主人仪，无从，踊如初。宾长洗繶爵，三献，如亚献，踊如初。佐食取俎，实于篚。尸谡，从者奉篚，哭从之。祝前，哭者皆从，及大门内，踊如初。尸出门，哭者止。宾出，主人送，拜稽颡。主妇亦拜宾。丈夫说絰带于庙门外。入彻，主人不与。妇人说首絰，不说带。无尸，则不饯。犹出，几席设如初，拾踊三。哭止，告事毕，宾出。死三日而殡，三月而葬，遂卒哭。将旦而祔，则荐。卒辞曰： 哀子某，来日某，隮祔尔于尔皇祖某甫。尚飨！ 女子，曰 皇祖妣某氏。 妇，曰 孙妇于皇祖姑某氏 。其他辞，一也。飨辞曰： 哀子某，圭为而哀荐之飨！ 明日，以其班祔。沐浴，栉，搔翦。用专肤为折俎，取诸脰膉。其他如馈食。用嗣尸。曰： 孝子某，孝显相，夙兴夜处，小心畏忌。不惰其身，不宁。用尹祭、嘉荐、曾淖、普荐、溲酒，适尔皇祖某甫，以隮祔尔孙某甫。尚飨。 期而小祥，曰： 荐此常事。 又期而大祥，曰： 荐此祥事。 中月而禫。是月也。吉祭，犹未配。


燕礼。小臣戒与者。膳宰具官馔于寝东。乐人县。设洗、篚于阼阶东南，当东霤。罍水在东，篚在洗西，南肆。设膳篚在其北，西面。司宫尊于东楹之西，两方壶，左玄酒，南上。公尊瓦大两，有丰，幂用綌若锡，在尊南，南上。尊士旅食于门西，两圆壶。司宫筵宾于户西，东上，无加席也。射人告具。
小臣设公席于阼阶上，西乡，设加席。公升，即位于席，西乡。小臣纳卿大夫，卿大夫皆入门右，北面东上。士立于西方，东面北上。祝史立于门东，北面东上。小臣师一人在东堂下，南面。士旅食者立于门西，东上。公降立于阼阶之东南，南乡尔卿，卿西面北上；尔大夫，大夫皆少进。
射人请宾。公曰： 命某为宾。 射人命宾，宾少进，礼辞。反命。又命之，宾再拜稽首，许诺，射人反命。宾出立于门外，东面。公揖卿大夫，乃升就席。
小臣自阼阶下，北面，请执幂者与羞膳者。乃命执幂者，执幂者升自西阶，立于尊南，北面，东上。膳宰请羞于诸公卿者。
射人纳宾。宾入，及庭，公降一等揖之。公升就席。
宾升自西阶，主人亦升自西阶，宾右北面至再拜，宾答再拜。主人降洗，洗南，西北面。宾降，阶西，东面。主人辞降，宾对。主人北面盥，坐取觚洗。宾少进，辞洗。主人坐奠觚于篚，兴对。宾反位。主人卒洗，宾揖，乃升。主人升。宾拜洗。主人宾右奠觚答拜，降盥。宾降，主人辞。宾对，卒盥。宾揖升。主人升，坐取觚。执幂者举幂，主人酌膳，执幂者反幂。主人筵前献宾。宾西阶上拜，筵前受爵，反位。主人宾右拜送爵。膳宰荐脯醢，宾升筵。膳宰设折俎。宾坐，左执爵，右祭脯醢，奠爵于荐右，兴；取肺，坐绝祭，哜之，兴加于俎；坐梲手，执爵，遂祭酒，兴；席末坐啐酒，降席，坐奠爵，拜，告旨，执爵兴。主人答拜。宾西阶上北面坐卒爵，兴；坐奠爵，遂拜。主人答拜。
宾以虚爵降，主人降。宾洗南坐奠觚，少进，辞降。主人东面对。宾坐取觚，奠于篚下，盥洗。主人辞洗。宾坐奠觚于篚，兴，对。卒洗，及阶，揖，升。主人升，拜洗如宾礼。宾降盥，主人降。宾辞降，卒盥，揖升，酌膳，执幂如初，以酢主人于西阶上。主人北面拜受爵，宾主人之左拜送爵。主人坐祭，不啐酒，不拜酒，不告旨；遂卒爵，兴；坐奠爵，拜，执爵兴。宾答拜。主人不崇酒，以虚爵降尊于篚。
宾降，立于西阶西。射人升宾，宾升立于序内，东面。主人盥，洗象觚，升实之，东北面献于公。公拜受爵。主人降自西阶，阼阶下北面拜送爵。士荐脯醢，膳宰设折俎，升自西阶。公祭如宾礼，膳宰赞授肺。不拜酒，立卒爵，坐奠爵，拜，执爵兴。主人答拜，升受爵以降，奠于膳篚。
更爵，洗，升酌膳酒以降；酢于阼阶下，北面坐奠爵，再拜稽首。公答再拜。主人坐祭，遂卒爵，再拜稽首。公答再拜，主人奠爵于篚。
主人盥洗，升，媵觚于宾，酌散，西阶上坐奠爵，拜宾。宾降筵，北面答拜。主人坐祭，遂饮，宾辞。卒爵，拜，宾答拜。主人降洗，宾降，主人辞降，宾辞洗。卒洗，揖升。不拜洗。主人酌膳。宾西阶上拜，受爵于筵前，反位。主人拜送爵。宾升席，坐祭酒，遂奠于荐东。主人降复位。宾降筵西，东南面立。
小臣自阼阶下请媵爵者，公命长。小臣作下大夫二人媵爵。媵爵者阼阶下，皆北面再拜稽首；公答再拜。媵爵者立于洗南，西面北上，序进，盥洗角觯；升自西阶，序进，酌散；交于楹北，降；阼阶下皆奠觯，再拜稽首，执觯兴。公答再拜。媵爵者皆坐祭，遂卒觯，兴；坐奠觯，再拜稽首，执觯兴。公答再拜。媵爵者执觯待于洗南。小臣请致者。若君命皆致，则序进，奠觯于篚，阼阶下皆再拜稽首；公答再拜。媵爵者洗象觯，升实之；序进，坐奠于荐南，北上；降，阼阶下皆再拜稽首，送觯。公答再拜。
公坐取大夫所媵觯，兴以酬宾。宾降，西阶下再拜稽首。公命小臣辞，宾升成拜。公坐奠觯，答再拜，执觯兴，立卒觯。宾下拜，小臣辞。宾升，再拜稽首。公坐奠觯，答再拜，执觯兴。宾进受虚爵，降奠于篚，易觯洗。公有命，则不易不洗，反升酌膳觯，下拜。小臣辞。宾升，再拜稽首。公答再拜。宾以旅酬于西阶上，射人作大夫长升受旅。宾大夫之右坐奠觯，拜，执觯兴；大夫答拜。宾坐祭，立饮，卒觯不拜。若膳觯也，则降更觯洗，升实散。大夫拜受。宾拜送。大夫辩受酬，如受宾酬之礼，不祭。卒受者以虚觯降尊于篚。
主人洗，升，实散，献卿于西阶上。司宫兼卷重席，设于宾左，东上。卿升，拜受觚；主人拜送觚。卿辞重席，司宫彻之，乃荐脯醢。卿升席坐，左执爵，右祭脯醢，遂祭酒，不啐酒；降席，西阶上北面坐卒爵，兴；坐奠爵，拜，执爵兴。主人答拜，受爵。卿降复位。辩献卿，主人以虚爵降，奠于篚。射人乃升卿，卿皆升就席。若有诸公，则先卿献之，如献卿之礼；席于阼阶西，北面东上，无加席。
小臣又请媵爵者，二大夫媵爵如初。请致者。若命长致，则媵爵者奠觯于篚，一人待于洗南。长致，致者阼阶下再拜稽首，公答再拜。洗象觯，升，实之，坐奠于荐南，降，与立于洗南者二人皆再拜稽首送觯，公答再拜。
公又行一爵，若宾，若长，唯公所酬。以旅于西阶上，如安。大夫卒受者以虚觯降奠于篚。
主人洗，升，献大夫于西阶上。大夫升，拜受觚，主人拜送觚。大夫坐祭，立卒爵，不拜既爵。主人受爵。大夫降复位。胥荐主人于洗北。西面，脯醢，无脀。辩献大夫，遂荐之，继宾以西，东上。卒，射人乃升大夫，大夫皆升，就席。
席工于西阶上，少东。乐正先升，北面立于其西。小臣纳工，工四人，二瑟。小臣左何瑟，面鼓，执越，内弦，右手相。入，升自西阶，北面东上坐。小臣坐授瑟，乃降。工歌《鹿鸣》、《四牡》、《皇皇者唬攥一人拜受爵，主人西阶上拜送爵。荐脯醢。使人相祭。卒爵，不拜。主人受爵。众工不拜受爵，坐祭，遂卒爵。辩有脯醢，不祭。主人受爵，降奠于篚。
公又举奠觯。唯公所赐。以旅于西阶上，如初。
卒，笙入，立于县中。奏《南陔》、《白华》、《华黍》。
主人洗，升，献笙于西阶上。一人拜，尽阶，不升堂，受爵，降；主人拜送爵。阶前坐祭，立卒爵，不拜既爵，升，授主人。众笙不拜受爵，降；坐祭，立卒爵。辩有脯醢，不祭。
乃间：歌《鱼丽》，笙《由庚》；歌《南有嘉鱼》，笙《崇丘》；歌《南山有台》，笙《由仪》。遂歌乡乐：《周南·关雎》、《葛覃》、《卷耳》，《召南·鹊巢》、《采蘩》、《采苹》。大师告于乐正曰： 正歌备。 乐正由楹内、东楹之东，告于公，乃降复位。
射人自阼阶下，请立司正，公许。射人遂为司正。司正洗角觯，南面坐奠于中庭；升，东楹之东受命，西阶上北面命卿、大夫： 君曰以我安！ 卿、大夫皆对曰： 诺！敢不安？ 司正降自西阶，南面坐取觯，升酌散，降，南面坐奠觯，右还，北面少立，坐取觯，兴，坐不祭，卒觯，奠之，兴，再拜稽首，左还，南面坐取觯，洗，南面反奠于其所，升自西阶，东楹之东，请彻俎降，公许。告于宾，宾北面取俎以出。膳宰彻公俎，降自阼阶以东。卿、大夫皆降，东面北上。宾反入，及卿、大夫皆说屦，升就席。公以宾及卿、大夫皆坐，乃安。羞庶羞。大夫祭荐。司正升受命，皆命：君曰： 无不醉！ 宾及卿、大夫皆兴，对曰： 诺！敢不醉？ 皆反坐。
主人洗，升，献士于西阶上。士长升，拜受觯，主人拜送觯。士坐祭，立饮，不拜既爵。其他不拜，坐祭，立饮。乃荐司正与射人一人、司士一人、执幂二人，立于觯南，东上。辩献士。士既献者立于东方，西面北上。乃荐士。祝史，小臣师，亦就其位而荐之。主人就旅食之尊而献之。旅食不拜，受爵，坐祭，立饮。
若射，则大射正为司射，如乡射之礼。
宾降洗，升媵觚于公，酌散，下拜。公降一等，小臣辞。宾升，再拜稽首，公答再拜。宾坐祭，卒爵，再拜稽首，公答再拜。宾降洗象觯，升酌膳，坐奠于荐南，降拜。小臣辞。宾升成拜，公答再拜。宾反位。公坐取宾所媵觯，兴。唯公所赐。受者如初受酬之礼，降更爵洗，升酌膳，下拜。小臣辞。升成拜，公答拜。乃就席，坐行之。有执爵者。唯受于公者拜。司正命执爵者爵辩，卒受者兴以酬士。大夫卒受者以爵兴，西阶上酬士。士升，大夫奠爵拜，士答拜。大夫立卒爵，不拜，实之。士拜受，大夫拜送。士旅于西阶上，辩。士旅酌。卒。
主人洗，升自西阶，献庶子于阼阶上，如献士之礼。辩，降洗，遂献左右正与内小臣，皆于阼阶上，如献庶子之礼。
无算爵。士也，有执膳爵者，有执散爵者。执膳爵者酌以进公，公不拜，受。执散爵者酌以之公，命所赐。所赐者兴受爵，降席下，奠爵，再拜稽首。公答拜。受赐爵者以爵就席坐，公卒爵，然后饮。执膳爵者受公爵，酌，反奠之。受赐爵者兴，授执散爵，执散爵者乃酌行之。唯受爵于公者拜。卒受爵者兴，以酬士于西阶上。士升，大夫不拜，乃饮，实爵。士不拜，受爵。大夫就席。士旅酌，亦如之。公有命彻幂，则卿大夫皆降，西阶下北面东上，再拜稽首。公命小臣辞。公答再拜，大夫皆辟。遂升，反坐。士终旅于上，如初。无算乐。
宵，则庶子执烛于阼阶上，司宫执烛于西阶上，甸人执大烛于庭，阍人为大烛于门外。宾醉，北面坐取其荐脯以降。奏《陔》。宾所执脯以赐钟人于门内霤，遂出。卿、大夫皆出。公不送。
公与客燕。曰： 寡君有不腆之酒，以请吾子之与寡君须臾焉。使某也以请。 对曰： 寡君，君之私也。君无所辱赐于使臣，臣敢辞。  寡君固曰不腆，使某固以请！  寡君，君之私也。君无所辱赐于使臣，臣敢固辞！  寡君固曰不腆，使某固以请！  某固辞，不得命，敢不从？ 致命曰： 寡君使某，有不腆之酒，以请吾子之与寡君须臾焉！  君贶寡君多矣，又辱赐于使臣，臣敢拜赐命！
记。燕，朝服，于寝。其牲，狗也，亨于门外东方。若与四方之宾燕，则公迎之于大门内，揖让升。宾为苟敬，席于阼阶之西，北面，有脀，不哜肺，不啐酒。其介为宾。无膳尊，无膳爵。与卿燕，则大夫为宾。与大夫燕，亦大夫为宾。羞膳者与执幂者，皆士也。羞卿者，小膳宰也。若以乐纳宾，则宾及庭，奏《肆夏》；宾拜酒，主人答拜，而乐阕。公拜受爵，而奏《肆夏》；公卒爵，主人升，受爵以下，而乐阕。升歌《鹿鸣》，下管《新宫》，笙入三成，遂合乡乐。若舞，则《勺》。唯公与宾有俎。献公，曰： 臣敢奏爵以听命。 凡公所辞，皆栗阶。凡栗阶，不过二等。凡公所酬，既拜，请旅侍臣。凡荐与羞者，小膳宰也。有内羞。君与射，则为下射，袒朱襦，乐作而后就物。小臣以巾授矢，稍属。不以乐志。既发，则小臣受弓以授弓人。上射退于物一笴，既发，则答君而俟。若饮君，燕，则夹爵。君在，大夫射，则肉袒。若与四方之宾燕，媵爵，曰： 臣受赐矣。臣请赞执爵者。 相者对曰： 吾子无自辱焉。 有房中之乐。


士丧礼。死于适室，幠用敛衾。复者一人以爵弁服，簪裳于衣，左何之，扱领于带；升自前东荣、中屋，北面招以衣，曰： 皋某复！」三，降衣于前。受用箧，升自阼阶，以衣尸。复者降自后西荣。
楔齿用角柶。缀足用燕几。奠脯醢、醴酒。升自阼阶，奠于尸东。帷堂。
乃赴于君。主人西阶东，南面，命赴者，拜送。有宾，则拜之。
入，坐于床东。众主人在其后，西面。妇人侠床，东面。亲者在室。众妇人户外北面，众兄弟堂下北面。
君使人吊。彻帷。主人迎于寝门外，见宾不哭，先入，门右北面。吊者入，升自西阶，东面。主人进中庭，吊者致命。主人哭，拜稽颡，成踊。宾出，主人拜送于外门外。
君使人襚。彻帷。主人如初。襚者左执领，右执要，入，升致命。主人拜如初。襚者入衣尸，出。主人拜送如初。唯君命，出，升降自西阶。遂拜宾，有大夫则特拜之。即位于西阶下，东面，不踊。大夫虽不辞，入也。
亲若襚，不将命，以即陈。庶兄弟襚，使人以将命于室，主人拜于位，委衣于尸东床上。朋友襚，亲以进，主人拜，委衣如初，退，哭，不踊。彻衣者，执衣如襚，以适房。
为铭，各以其物。亡，则以缁长半幅，<赤巠>末长终幅，广三寸。书铭于末，曰： 某氏某之柩。」竹杠长三尺，置于宇西阶上。
甸人掘坎于阶间，少西。为垼于西墙下，东乡。新盆，槃，瓶，废敦，重鬲，皆濯，造于西阶下。
陈袭事于房中，西领，南上，不綪。明衣裳，用布。<髟会>笄用桑，长四寸，紌中。布巾，环幅，不凿。掩，练帛广终幅，长五尺，析其末。瑱，用白纩。幎目，用缁，方尺二寸，<赤巠>里，着，组系。握手，用玄，纁里，长尺二寸，广五寸，牢中旁寸，着，组系。决，用正王棘，若檡棘，组系，纩极二。冒，缁质，长与手齐，<赤巠>杀，掩足。爵弁服、纯衣、皮弁服、褖衣、缁带、韎韐、竹笏。夏葛屦，冬白屦，皆繶缁絇纯，组綦系于踵。庶襚继陈，不用。
贝三，实于笄。稻米一豆，实于筐。沐巾一，浴巾二，皆用谷，于□。栉，于箪。浴衣，于箧。皆馔于西序下，南上。
管人汲，不说繘，屈之。祝淅米于堂，南面，用盆。管人尽阶，不升堂，受潘，煮于垼，用重鬲。祝盛米于敦，奠于贝北。士有冰，用夷槃可也。外御受沐入。主人皆出，户外北面。乃沐，栉，挋用巾，浴，用巾，挋用浴衣。渜濯弃于坎。蚤，揃如他日。<髟会>用组，扱笄，设明衣裳。主人入，即位。
商祝袭祭服，褖衣次。主人出，南面，左袒，扱诸面之右，盥于盆上，洗贝，执以入。宰洗柶，建于米，执以从。商祝执巾从入，当牖北面，彻枕，设巾，彻楔，受贝，奠于尸西。主人由足西，床上坐，东面。祝又受米，奠于贝北。宰从立于床西，在右。主人在扱米，实于右，三，实一贝。左、中亦如之。又实米，唯盈。主人袭，反位。
商祝掩，瑱，设幎目，乃屦，綦结于跗，连絇。乃袭，三称。明衣不在算。设韐、带，搢笏。设决，丽于腕，自饭持之，设握，乃连腕。设冒，櫜之，幠用衾。巾、柶、鬊、蚤埋于坎。
重木，刊凿之。甸人置重于中庭，三分庭，一在南。夏祝鬻馀饭，用二鬲于西墙下。幂用疏布，久之，系用靲，县于重，幂用苇席，北面，左衽，带用靲，贺之，结于后。祝取铭置于重。
厥明，陈衣于房，南领，西上，綪，绞横三缩一，广终幅，析其末。缁衾，赬里，无紞。祭服次，散衣次，凡十有九称，陈衣继之，不必尽用。
馔于东堂下，脯醢醴酒。幂奠用功布，实于箪，在馔东。设盆盥于馔东，有巾。
苴絰，大鬲，下本在左，要絰小焉；散带垂，长三尺。牡麻絰，右本在上，亦散带垂。皆馔于东方。妇人之带，牡麻结本，在房。
床第，夷衾，馔于西坫南。西方盥，如东方。
陈一鼎于寝门外，当东塾，少南，西面。其实特豚，四鬄，去蹄，两胉，脊、肺。设扃鼏，鼏西末。素俎在鼎西，西顺，覆匕，东柄。
士盥，二人以并，东面立于西阶下。布席于户内，下莞上簟。商祝布绞衾、散衣、祭服。祭服不倒，美者在中。士举迁尸，反位。设床第于两楹之间，衽如初，有枕。卒敛，彻帷。主人西面冯尸，踊无算；主妇东面冯，亦如之。主人髺发，袒，众主人免于房。妇人髽于室。士举，男女奉尸，侇于堂，幠无夷衾。男女如室位，踊无算。主人出于足，降自西阶。众主人东即位。妇人阼阶上西面。主人拜宾，大夫特拜，士旅之，即位踊，袭絰于序东，复位。
乃奠。举者盥，右执匕，却之，左执俎，横摄之，入，阼阶前西面错，错俎北面。右人左执匕，抽扃予左手，兼执之，取鼏，委于鼎北，加扃，不坐。乃朼，载。载两髀于两端，两肩亚，两□白亚，脊、肺在于中，皆覆。进柢，执而俟。夏祝及执事盥，执醴先，酒、脯、醢、俎从，升自阼阶。丈夫踊。甸人彻鼎，巾待于阼阶下。奠于尸东，执醴酒，北面西上。豆错，俎错于豆东。立于俎北，西上。醴酒错于豆南。祝受巾，巾之，由足降自西阶。妇人踊。奠者由重南，东。丈夫踊。宾出，主人拜送于门外。
乃代哭，不以官。
有襚者，则将命，摈者出请，入告。主人待于位。摈者出，告须，以宾入。宾入中庭，北面致命。主人拜稽颡。宾升自西阶，出于足，西面委衣如于室礼，降，出。主人出，拜送。朋友亲襚，如初仪，西阶东，北面哭，踊三，降，主人不踊。襚者以褶，则必有裳，执衣如初。彻衣者亦如之，升，降自西阶，以东。
宵，为燎于中庭。厥明，灭燎。陈衣于房，南领，西上，綪。绞紟，衾二。君襚，祭服，散衣，庶襚，凡三十称，紟不在算。不必尽用。东方之馔，两瓦甒，其实醴酒，角觯，木柶；毼豆两，其实葵菹芋、蠃醢，两笾，无縢，布巾，其实栗，不择，脯四脡。奠席在馔北，敛席在其东。掘肂见衽。棺入，主人不哭。升棺用轴，盖在下。熬黍稷各二筐，有鱼腊，馔于西坫南。陈三鼎于门外，北上。豚合升，鱼鱄鲋九，腊左胖，髀不升，其他皆如初。烛俟于馔东。
祝、彻、盥于门外，入，升自阼阶，丈夫踊。祝彻巾，授执事者以待。彻馔，先取醴酒，北面。其馀取先设者，出于足，降自西阶，妇人踊。设于序西南，当西荣，如设于堂。醴酒位如初，执事豆北，南面东上。乃适馔。
帷堂。妇人尸西东面。主人及亲者升自西阶，出于足，西面袒。士盥位如初。布席如初。商祝布绞、紟、衾、衣，美者在外，君襚不倒。有大夫，则告。士举迁尸，复位。主人踊无算。卒敛，彻帷。主人冯如初，主妇亦如之。
主人奉尸敛于棺，踊如初，乃盖。主人降，拜大夫之后至者，北面视肂。众主人复位。妇人东复位。设熬，旁一筐，乃涂。踊无算。卒涂，祝取铭置于□聿。主人复闪位，踊，袭。
乃奠。烛升自阼阶，祝执巾，席从，设于奥，东面。祝反降，及执事执馔。士盥，举鼎入，西面北上，如初。载，鱼左首，进鬐，三列，腊进柢。祝执醴如初，酒、豆、笾、俎从，升自阼阶，丈夫踊。甸人彻鼎。奠由楹内入于室。醴酒北面。设豆，右菹，菹南栗，栗东脯。豚当豆。鱼次腊特于俎北，醴酒在笾南。巾如初。既错者出，立于户西，西上。祝后，阖户，先由楹西，降自西阶，妇人踊。奠者由重南东，丈夫踊。
宾出，妇人踊，主人拜送于门外，入，及兄弟北面哭殡。兄弟出，主人拜送于门外。众主人出门，哭止，皆西面于东方。阖门。主人揖，就次。
君若有赐焉，则视敛。既布衣，君至，主人出迎于外门外，见马首，不哭，还，入门右，北面，及众主人袒。巫止于庙门外，祝代之。小臣二人执戈先，二人后。君释采，入门，主人辟。君升自阼阶，西乡。祝负墉，南面，主人中庭。君哭。主人哭，拜稽颡，成踊，出。君命反行事，主人复位。君升主人，主人西楹东，北面。升公卿大夫，继主人，东上。乃敛。卒，公卿大夫逆降，复位。主人降，出。君反主人，主人中庭。君坐抚，当心。主人拜稽颡，成踊，出。君反之，复初位。众主人辟于东壁，南面。君降，西乡，命主人冯尸。主人升自西阶，由足，西面冯尸，不当君所，踊。主妇东面冯，亦如之。奉尸敛于棺，乃盖，主人降，出。君反之，入门左，视涂。君升即位，众主人复位，卒涂，主人出，君命之反奠。入门右，乃奠，升自西阶。君要节而踊，主人从踊。卒奠，主人出，哭者止。君出门，庙中哭。主人不哭，辟。君式之。贰车毕乘，主人哭，拜送。袭，入即位，众主人袭，拜大夫之后至者，成踊。宾出，主人拜送。
三日，成服，杖，拜君命及众宾。不拜棺中之赐。
朝夕哭，不辟子卯。妇人即位于堂，南上，哭。丈夫即位于门外，西面北上；外兄弟在其南，南上；宾继之，北上。门东，北面西上；门西，北面东上；西方，东面北上。主人即位，辟门。妇人拊心，不哭。主人拜宾，旁三，右还，入门，哭。妇人踊。主人堂下，直东序，西面。兄弟皆即位，如外位。卿大夫在主人之南。诸公门东，少进。他国之异爵者门西，少进。敌，则先拜他国之宾。凡异爵者，拜诸其位。彻者盥于门外，烛先入，升自阼阶。丈夫踊。祝取醴，北面；取酒，立于其东；取豆、笾、俎，南面西上。祝先出，酒、豆、笾、俎序从，降自西阶。妇人踊。设于序西南，直西荣。醴酒北面西上，豆西面，错。立于豆北，南面。笾、俎既错，立于执豆之西，东上。酒错，复位，醴错于西，遂先，由主人之北适馔。乃奠，醴、酒、脯、醢升。丈夫踊，入。如初设，不巾。错者出，立于户西，西上。灭烛，出。祝阖门，先降自西阶。妇人踊。奠者由重南，东。丈夫踊。宾出，妇人踊，主人拜送。众主人出，妇人踊。出门，哭止。皆复位。阖门。主人卒拜送宾，揖众主人，乃就次。
朔月，奠用特豚、鱼腊，陈三鼎如初。东方之馔亦如之。无笾，有黍稷。用瓦敦，有盖，当笾位。主人拜宾，如朝夕哭。卒彻，举鼎入，升，皆如初奠之仪。卒朼，释匕于鼎，俎行。朼者逆出，甸人彻鼎。其序，醴酒、菹醢、黍稷、俎。其设于室、豆错，俎错，腊特，黍稷当笾位。敦启会，却诸其南。醴酒位如初。祝与执豆者巾，乃出。主人要节而踊，皆如朝夕哭之仪。月半不殷奠。有荐新，如朔奠。彻朔奠，先取醴酒，其馀取先设者。敦启会，面足。序出，如入。其设于外，如于室。
筮宅，冢人营之。掘四隅，外其壤。掘中，南其壤。既朝哭，主人皆往，兆南北面，免絰。命筮者在主人之右。筮者东面，抽上韇，兼执之，南面受命。命曰： 哀子某，为其父某甫筮宅。度兹幽宅，兆基无有后艰？」筮人许诺，不述命，右还，北面，指中封而筮。卦者在左。卒筮，执卦以示命筮者。命筮者受视，反之，东面。旅占，卒，进告于命筮者与主人： 占之曰从。」主人絰，哭，不踊。若不从，筮择如初仪。归，殡前北面哭，不踊。
既井椁，主人西面拜工，左还椁，反位，哭，不踊。妇人哭于堂。献材于殡门外，西面北上，綪。主人遍视之，如哭椁。献素、献成亦如之。
卜日，既朝哭，皆复外位。卜人先奠龟于西塾上，南首，有席。楚焞置于燋，在龟东。族长莅卜，及宗人吉服立于门西，东面南上。占者三人在其南，北上。卜人及执燋、席者在塾西。阖东扉，主妇立于其内。席于闑西阈外。宗人告事具。主人北面，免絰，左拥之。莅卜即位于门东，西面。卜人抱龟燋，先奠龟，西首，燋在北。宗人受卜人龟，示高。莅卜受视，反之。宗人还，少退，受命。命曰： 哀子某，来日某，卜葬其父某甫。考降，无有近悔？」许诺，不述命；还即席，西面坐；命龟，兴；授卜人龟，负东扉。卜人坐，作龟，兴。宗人受龟，示莅卜。莅卜受视，反之。宗人退，东面。乃旅占，卒，不释龟，告于莅卜与主人： 占曰某日从。」授卜人龟。告于主妇，主妇哭。告于异爵者。使人告于众宾。卜人彻龟。宗人告事毕。主人絰，入，哭，如筮宅。宾出，拜送，若不从，卜择如初仪。


既夕哭，请启期，告于宾。
夙兴，设盥于祖庙门外。陈鼎皆如殡，东方之馔亦如之。夷床馔于阶间。
二烛俟于殡门外。丈夫髽，散带垂，即位如初。妇人不哭。主人拜宾，入，即位，袒。商祝免袒，执功布入，升自西阶，尽阶，不升堂。声三，启三，命哭。烛入。祝降，与夏祝交于阶下。取铭置于重。踊无算。商祝拂柩用功布，幠用夷衾。
迁于祖，用轴。重先，奠从，烛从，柩从，烛从，主人从。升自西阶。奠俟于下，东面北上。主人从升，妇人升，东面。众主人东即位。正柩于两楹间，用夷床。主人柩东，西面。置重如初。席升设于柩西。奠设如初，巾之，升降自西阶。主人踊无算，降，拜宾，即位，踊，袭。主妇及亲者由足，西面。
荐车，直东荣，北輈。质明，灭烛。彻者升自阼阶，降自西阶。乃奠如初，升降自西阶。主人要节而踊。荐马，缨三就，入门，北面，交辔，圉人夹牵之。御者执策立于马后。哭成踊，右还，出。宾出，主人送于门外。
有司请祖期。曰： 日侧。 主人入，袒。乃载，踊无算。卒束。袭。降奠，当前束。商祝饰柩，一池，纽前<赤巠>后缁，齐三采，无贝。设披。属引。
陈明器于乘车之西。折，横覆之。抗木，横三，缩二。加抗席三。加茵，用疏布，缁翦，有幅，亦缩二横三。器西南上，綪。茵。苞二。筲三，黍，稷，麦。瓮三，醯，醢，屑。幂用疏布。甒二，醴，酒。幂用功布。皆木桁，久之。用器：弓矢，耒耜，两敦，两杅，槃，匜。匜实于槃中，南流。无祭器。有燕乐器可也。役器，甲，胄，干，笮。燕器，杖，笠，翣。
彻奠，巾席俟于西方。主人要节而踊，袒。商祝御柩，乃祖。踊，袭，少南，当前束。妇人降，即位于阶间。祖，还车不还器。祝取铭，置于茵。二人还重，左还。布席，乃奠如初，主人要节而踊。荐马如初。宾出。主人送，有司请葬期。入，复位。
公賵玄纁束，马两。摈者出请，入告。主人释杖，迎于庙门外，不哭。先入门右，北面，及众主人袒。马入设。宾奉币，由马西当前辂，北面致命。主人哭，拜稽颡，成踊。宾奠币于栈左服，出。宰由主人之北，举币以东。士受马以出。主人送于外门外，拜，袭，入复位，杖。
宾賵者将命，摈者出请，入告，出告须。马入设，宾奉币。摈者先入，宾从，致命如初。主人拜于位，不踊。宾奠币如初，举币、受马如按。摈者出请。若奠，入告，出，以宾入，将命如初。士受羊，如受马。又请。若赙，入告。主人出门左，西面。宾东面将命，主人拜，宾坐委之；宰由主人之北，东面举之，反位。若无器，则捂受之。又请，宾告事毕，拜送入。赠者将命，摈者出请，纳宾如初。宾奠币如初。若就器，则坐奠于陈。凡将礼，必请而后拜送。兄弟，賵、奠可也。所知，则賵而不奠。知死者赠，知生者赙。书賵于方，若九，若七，若五。书遣于策。乃代哭，如初。宵，为燎于门内之右。
厥明，陈鼎五于门外，如初。其实。羊左胖，髀不升，肠五，胃五，离肺。豕亦如之，豚解，无肠胃。鱼、腊、鲜兽，皆如初。东方之馔：四豆，脾析，蜱醢，葵菹，蠃醢；四笾，枣，糗，栗，脯；醴，酒。陈器。灭燎。执烛，侠辂，北面。宾入者，拜之。彻者入，丈夫踊。设于西北，妇人踊。彻者东，鼎入，乃奠。豆南上，綪。笾，蠃醢南，北上，綪。俎二以成，南上，不綪。特鲜兽。醴、酒在笾西，北上。奠者出，主人要节而踊。
甸人抗重。出自道，道左倚之。荐马，马出自道，车各从其马，驾于门外，西面而俟，南上。彻者入，踊如初。彻巾，苞牲，取下体。不以鱼腊。行器，茵、苞、器序从，车从。彻者出。踊如初。
主人之史请读賵，执算从。柩东，当前束，西面。不命毋哭，哭者相止也。唯主人主妇哭。烛在右，南面。读书，释算则坐。卒，命哭，灭烛，书与算执之以逆出。公史自西方，东面，命毋哭，主人、主妇皆不哭。读遣，卒，命哭，灭烛，出。
商祝执功布以御柩。执披。主人袒。乃行。踊无算。出宫，踊，袭。至于邦门，公使宰夫赠玄纁束。主人去杖，不哭，由左听命。宾由右致命。主人哭，拜稽颡。宾升，实币于盖，降。主人拜送，复位，杖。乃行。
至于圹。陈器于道东西，北上。茵先入。属引。主人袒。众主人西面，北上。妇人东面。皆不哭。乃窆。主人哭，踊无算。袭，赠用制币，玄纁束，拜稽颡，踊如初。卒，袒，拜宾。主妇亦拜宾；即位，拾踊三，袭。宾出，则拜送。藏器于旁，加见。藏苞筲于旁。加折，却之。加抗席，覆之。加抗木。实土三。主人拜乡人。即位，踊，袭，如初。
乃反哭，入，升自西阶，东面。众主人堂下东面，北上。妇人入，丈夫踊，升自阼阶。主妇入于室，踊，出即位，及丈夫拾踊，三。宾吊者升自西阶，曰： 如之何！ 主人拜稽颡。宾降，出。主人送于门外，拜稽颡。遂适殡宫，皆如启位，拾踊三。兄弟出，主人拜送。众主人出门，哭止，阖门。主人揖众主人，乃就次。
犹朝夕哭，不奠。三虞。卒哭。明日，以其班祔。
记。士处适寝，寝东首于北墉下。有疾，疾者齐。养者皆齐，彻琴瑟。疾病，外内皆扫。彻亵衣，加新衣。御者四人，皆坐持体。属纩，以俟绝气。男子不绝于妇人之手，妇人不绝于男子之手。乃行祷于五祀。乃卒。主人啼，兄弟哭。设床第，当牖。衽，下莞上簟，设枕。迁尸。复者朝服，左执领，右执要，招而左。楔，貌如轭，上两末。缀足用燕几，校在南，御者坐持之。即床而奠，当腢，用吉器。若醴，若酒，无巾柶。赴曰： 君之臣某死。 赴母、妻、长子，则曰： 君之臣某之某死。 室中，唯主人、主妇坐。兄弟有命夫命妇在焉，亦坐。尸在室，有君命，众主人不出。襚者委衣于床，不坐。其襚于室，户西北面致命。夏祝淅米，差盛之。御者四人，抗衾而浴，示亶第。其母之丧，则内御者浴，鬠无笄。设明衣，妇人则设中带。卒洗，贝反于笄，实贝，柱右齻左齻塞耳。掘坎，南顺，广尺，轮二尺，深三尺；南其壤。垼，用块。明衣裳，用幕布，袂属幅，长下膝。有前后裳，不辟，长及觳。縓綼緆。缁纯。设握，里亲肤，系钩中指，结于腕。甸人筑坅坎。隶人涅厕。既袭，宵为燎于中庭。厥明，灭燎，陈衣。凡绞紟用布，伦如朝服。设棜于东堂下，南顺，齐于坫。馔于其上两甒醴、酒，酒在南。篚在东，南顺，实角觯四，木柶二，素勺二。豆在甒北，二以并，笾亦如之。凡笾豆，实具设，皆巾之。觯，俟时而酌，柶覆加之，面枋；及错，建之。小敛，辟奠不出室。无踊节。既冯尸，主人袒，髺发，绞带；众主人布带。大敛于阼。大夫升自西阶，阶东，北面东上。既冯尸，大夫逆降，复位。巾奠，执烛者灭烛出，降自阼阶，由主人之北，东。既殡，主人说髦。三日绞垂。冠六升，外縪，缨条属，厌。衰三升。履外纳。杖下本，竹桐一也。居倚庐，寝苫枕块。不说絰带。哭昼夜无时。非丧事不言。歠粥，朝一溢米，夕一溢米。不食菜果。主人乘恶车，白狗幦，蒲蔽，御以蒲菆，犬服，木錧，约绥，约辔，木镳，马不齐髦。主妇之车亦与之，疏布示炎。贰车，白狗摄服，其仓皆如乘车。
朔月，童子执帚，却之，左手奉之，从彻者而入。比奠，举席，扫室，聚诸{宀交}，布席如初。卒奠，扫者执帚，垂末内鬣，从执烛者而东。燕养、馈羞、汤沐之馔，如他日。朔月若荐新，则不馈于下室。筮宅，冢人物土。卜日吉，告从于主妇；主妇哭，妇人皆哭；主妇升堂，哭者皆止。启之昕，外内不哭。夷床，輁轴，馔于西阶东。其二庙，则馔于祢庙，如小敛奠；乃启。朝于祢庙，重止于门外之西，东面。柩入，升自西阶。正柩于两楹间。奠止于西阶之下，东面北上。主人升，柩东，西面。众主人东即位，妇人从升，东面。奠升，设于柩西，升降自西阶，主人要节而踊。烛先入者，升堂，东楹之南，西面；后入者，西阶东，北面，在下。主人降，即位。彻，乃奠，乃降自西阶，主人踊如初。祝及执事举奠，巾席从而降，柩从、序从如初适祖。荐乘车，鹿浅幦，干，笮，革靾，载旃，载皮弁服，缨、辔、贝勒县于衡。道车，载朝服。稿车，载蓑笠。将载，祝及执事举奠，户西，南面东上。卒束前而降，奠席于柩西。巾奠，乃墙。抗木，刊。茵着，用荼，实绥泽焉。苇苞，长三尺，一编。菅筲三，其实皆瀹。祖，还车不易位。执披者，旁四人。凡赠币，无常。凡糗，不煎。唯君命，止柩于堩，其馀则否。车至道左，北面立，东上。柩至于圹，敛服载之。卒窆而归，不驱。君视敛，若不待奠，加盖而出；不视敛，则加盖而至，卒事。既正柩，宾出，遂、匠纳车于阶间。祝馔祖奠于主人之南，当前辂，北上，巾之。弓矢之新，沾功。有弭饰焉，亦张可也。有柲。设依挞焉。有韣。猴矢一乘，骨镞，短卫。志矢一乘，轩輖中，亦短卫。


昏礼。下达。纳采，用雁。主人筵于户西，西上，右几。使者玄端至。摈者出请事，入告。主人如宾服，迎于门外，再拜，宾不答拜。揖入。至于庙门，揖入；三揖，至于阶，三让。主人以宾升，西面。宾升西阶。当阿，东面致命。主人阼阶上北面再拜；授于楹间，南面。宾降，出。主人降，授老雁。摈者出请。宾执雁，请问名，主人许。宾入，授，如初礼。摈者出请，宾告事皆。入告，出请醴宾。宾礼辞，许。主人彻几，改筵，东上。侧尊甒醴于房中。主人迎宾于庙门外，揖让如初，升。主人北面，再拜，宾西阶上北面答拜。主人拂几授校，拜送。宾以几辟，北面设于坐，左之，西阶上答拜。赞者酌醴，加角柶，面叶，出于房。主人受醴，面枋，筵前西北面。宾拜受醴，复位。主人阼阶上拜送。赞者荐脯醢。宾即筵坐，左执觯，祭脯醢，以柶祭醴三，西阶上北面坐，啐醴，建柶，兴，坐奠觯，遂拜。主人答拜。宾即筵，奠于荐左，降筵，北面坐取脯；主人辞。宾降，授人脯，出。主人送于门外，再拜。
纳吉用雁，如纳采礼。
纳征：玄纁束帛，俪皮。如纳吉礼。
请期，用雁。主人辞。宾许，告期，如纳征礼。
期，初昏，陈三鼎于寝门外东方，北面，北上。其实特豚，合升，去蹄。举肺脊二、祭肺二、鱼十有四、腊一肫。髀不升。皆饪。设扃鼏。设洗于阼阶东南。馔于房中：醯酱二豆，菹醢四豆，兼巾之：黍稷四敦，皆盖。大羹湆在爨。尊于室中北墉下，有禁，玄酒在西，綌幂，加勺，皆南枋。尊于房户之东，无玄酒，篚在南，实四爵合卺。
主人爵弁，纁裳缁袘。从者毕玄端。乘墨车，从车二乘，执烛前马。妇车亦如之，有示炎。至于门外。主人筵于户西，西上，右几。女次，纯衣纁袡，立于房中，南面。姆纚笄宵衣，在其右。女从者毕袗玄，纚笄，被纚黼，在其后。主人玄端迎于门外，西面再拜，宾东面答拜。主人揖入，宾执雁从。至于庙门，揖入。三揖，至于阶，三让。主人升，西面。宾升，北面，奠雁，再拜稽首，降，出。妇从，降自西阶。主人不降送。婿御妇车，授绥，姆辞不受。妇乘以几，姆加景，乃驱。御者代。婿乘其车先，俟于门外。
妇至，主人揖妇以入。乃寝门，揖入，升自西阶，媵布席于奥。夫入于室，即席，妇尊西，南面。媵御沃盥交。赞者彻尊幂。举者盥，出，除{曰鼎}，举鼎入，陈于阼阶南，西面，北上。匕俎从设，北面载，执而俟。匕者逆退，复位于门东，北面，西上。赞者设酱于席前，菹醢在其北。俎入，设于豆东。鱼次。腊特于俎北。赞设黍于酱东，稷在其东。设湆于酱南。设对酱于东，菹醢在其南，北上。设黍于腊北，其西稷。设湆于酱北。御布对席，赞启会，却于敦南，对敦于北。赞告具。揖妇，即对筵，皆坐。皆祭，祭荐、黍、稷、肺。赞尔黍，授肺脊，皆食，以湆酱，皆祭举、食举也。三饭，卒食。赞洗爵，酌酳主人，主人拜受，赞户内北面答拜。酳妇亦如之。皆祭。赞以肝从，皆振祭。哜肝，皆实于菹豆。卒爵，皆拜。赞答拜，受爵，再酳如初，无从，三酳用卺，亦如之。赞洗爵，酌于户外尊，入户，西北面奠爵，拜。皆答拜。坐祭，卒爵，拜。皆答拜。兴。主人出，妇复位。乃彻于房中，如设于用室，尊否。主人说服于房，媵受；妇说服于室，御受。姆授巾。御衽于奥，媵衽良席在东，皆有枕，北止。主人入，亲说妇之缨。烛出。媵餕主人之馀，御餕妇余，赞酌外尊酳之。媵侍于户外，呼则闻。
夙兴，妇沐浴，纚笄、宵衣以俟见。质明，赞见妇于舅姑。席于阼，舅即席。席于房外，南面，姑即席。妇执□枣、栗，自门入，升自西阶，进拜，奠于席。舅坐抚之，兴，答拜。妇还，又拜，降阶，受□腶脩，升，进，北面拜，奠于席。姑坐举以兴，拜，授人。
赞醴妇。席于户牖间，侧尊甒醴于房中。妇疑立于席西。赞者酌醴，加柶，面枋，出房，席前北面。妇东面拜受。赞西阶上北面拜送。妇又拜。荐脯醢。妇升席，左执觯，右祭脯醢，以柶祭醴三，降席，东面坐，啐醴，建柶，兴，拜。赞答拜。妇又拜，奠于荐东，北面坐取脯；降，出，授人于门外。
舅姑入于室，妇盥馈。特豚，合升，侧载，无鱼腊，无稷。并南上。其他如取女礼。妇赞成祭，卒食，一酳，无从。席于北墉下。妇撤，设席前如初，西上。妇餕，舅辞，易酱。妇餕姑之馔，御赞祭豆、黍、肺、举肺、脊，乃食，卒。姑酳之，妇拜受，姑拜送。坐祭，卒爵，姑受，奠之。妇撤于房中，媵御餕，姑酳之，虽无娣，媵先。于是与始饭之错。
舅姑共飨妇以一献之礼。舅洗于南洗，姑洗于北洗，奠酬。舅姑先降自西阶，妇降自阼阶。归妇俎于妇氏人。
舅飨送者以一献之礼，酬以束锦。姑飨妇人送者，酬以束锦。若异邦，则赠丈夫送者以束锦。
若舅姑既没，则妇入三月，乃奠菜。席于庙奥，东面，右几。席于北方，南面。祝盥，妇盥于门外。妇执□菜，祝帅妇以入。祝告，称妇之姓，曰： 某氏来妇，敢奠嘉菜于皇舅某子。 妇拜扱地，坐奠菜于几东席上，还，又拜如初。妇降堂，取□菜，入，祝曰： 某氏来妇，敢告于皇姑某氏。 奠菜于席，如初礼。妇出，祝阖牖户。老醴妇于房中，南面，如舅姑醴妇之礼。婿飨妇送者丈夫、妇人，如舅姑飨礼。
记士昏礼，凡行事必用昏昕，受诸祢庙，辞无不腆，无辱。挚不用死，皮帛必可制。腊必用鲜，鱼用鲋，必殽全。女子许嫁，笄而醴之，称字。祖庙未毁，教于公宫，三月。若祖庙已毁，则教于宗室。问名。主人受雁，还，西面对。宾受命乃降。祭醴，始扱一祭，又扱再祭。宾右取脯，左奉之；乃归，执以反命。纳征：执皮，摄之，内文；兼执足，左首；随入，西上；参分庭一，在南。宾致命，释外足，见文。主人受币，士受皮者自东出于后，自左受，遂坐摄皮。逆退，适东壁。
父醴女而俟迎者，母南面于房外。女出于母左，父西面戒之，必有正焉。若衣，若笄，母戒诸西阶上，不降。妇乘以几，从者二人坐持几，相对。妇入寝门，赞者彻尊幂，酌玄酒，三属于尊，弃余水于堂下阶间，加勺。□，缁被纁里，加于桥。舅答拜，宰彻□。
妇席荐馔于房。飨妇，姑荐焉。妇洗在北堂，直室东隅；篚在东，北面盥。妇酢舅，更爵，自荐；不敢辞洗，舅降则辟于房；不敢拜洗。凡妇人相飨，无降。
妇入三月，然后祭行。
庶妇，则使人醮之。妇不馈。
昏辞曰： 吾子有惠，贶室某也。某有先人之礼，使某也请纳采。 对曰： 某之子舂愚，又弗能教。吾子命之，某不敢辞。 致命，曰： 敢纳采。
问名，曰： 某既受命，将加诸卜，敢请女为谁氏？ 对曰： 吾子有命，且以备数而择之，某不敢辞。
醴，曰： 子为事故，至于某之室。某有先人之礼，请醴从者。 对曰： 某既得将事矣，敢辞。  先人之礼，敢固以请。  某辞不得命，敢不从也？
纳吉，曰： 吾子有贶命，某加诸卜，占曰『吉』。使某也敢告。 对曰： 某之子不教，唯恐弗堪。子有吉，我与在。某不敢辞。
纳征，曰： 吾子有嘉命，贶室某也。某有先人之礼，俪皮束帛，使某也请纳征。 致命，曰： 某敢纳征。 对曰： 吾子顺先典，贶某重礼，某不敢辞，敢不承命？
请期，曰： 吾子有赐命，某既申受命矣。惟是三族之不虞，使某也请吉日。 对曰： 某既前受命矣，唯命是听。 曰： 某命某听命于吾子。 对曰： 某固唯命是听。 使者曰： 某使某受命，吾子不许，某敢不告期？ 曰某日。对曰： 某敢不敬须？
凡使者归，反命，曰： 某既得将事矣，敢以礼告。 主人曰： 闻命矣。
父醮子，命之，曰： 往迎尔相，承我宗事。勖帅以敬，先妣之嗣。若则有常。 子曰： 诺。唯恐弗堪，不敢忘命。
宾至摈者请，对曰： 吾子命某，以兹初昏，使某将，请承命。 对曰： 某固敬具以须。
父送女，命之曰： 戒之敬之，夙夜毋违命！ 母施衿结帨，曰： 勉之敬之，夙夜无违宫事！ 庶母及门内，施鞶，申之以父母之命，命之曰： 敬恭听，宗尔父母之言。夙夜无愆，视诸衿鞶！ 婿授绥，姆辞曰： 未教，不足与为礼也。
宗子无父，母命之。亲皆没，己躬命之。支子，则称其宗。弟，则称其兄。
若不亲迎，则妇入三月，然后婿见，曰： 某以得为外昏姻，请觌。 主人对曰： 某以得为外昏姻之数，某之子未得濯溉于祭祀，是以未敢见。今吾子辱，请吾子之就宫，某将走见。 对曰： 某以非他故，不足以辱命，请终赐见。 对曰： 某得以为昏姻之故，不敢固辞，敢不从！ 主人出门左，西面。婿入门，东面，奠挚，再拜，出。摈者以挚出，请受。婿礼辞，许，受挚，入。主人再拜受，婿再拜送，出。见主妇，主妇阖扉，立于其内。婿立于门外，东面。主妇一拜。婿答再拜，主妇又拜，婿出。主人请醴，及揖让入。醴以一献之礼。主妇荐，奠酬，无币。婿出，主人送，再拜。


士冠礼。筮于庙门。主人玄冠，朝服，缁带，素□，即位于门东，西面。有司如主人服，即位于西方，东面，北上。筮与席、所卦者，具馔于西塾。布席于门中，闑西阈外，西面。筮人执策，抽上韇，兼执之，进受命于主人。宰自右少退，赞命。筮人许诺，右还，即席坐，西面。卦者在左。卒筮，书卦，执以示主人。主人受□，反之。筮人还，东面，旅占，卒，进，告吉。若不吉，则筮远日，如初仪。彻筮席。宗人告事毕。
主人戒宾。宾礼辞，许。主人再拜，宾答拜。主人退，宾拜送。前期三日，筮宾，如求日之仪。乃宿宾。宾如主人服，出门左，西面再拜。主人东面答拜，乃宿宾。宾许，主人再拜，宾答拜。主人退，宾拜送。宿赞冠者一人，亦如之。
厥明夕，为期于庙门之外。主人立于门东，兄弟在其南，少退，西面，北上。有司皆如宿服，立于西方，东面，北上，摈者请期，宰告曰： 质明行事。 告兄弟及有司。告事毕。摈者告期于宾之家。
夙兴，设洗，直于东荣，南北以堂深，水在洗东。陈服于房中西墉下，东领，北上。爵弁服，纁裳，纯衣，缁带，韎韐。皮弁服：素积，缁带，素□。玄端，玄裳，黄裳、杂裳可也，缁带，爵□。缁布冠，缺项，青组缨，属于缺；缁纚，广终幅，长六尺。皮弁笄，爵弁笄，缁组紘，纁边，同箧。栉实于箪。蒲筵二，在南。侧尊一甒醴，在服北。有篚实勺、觯、角柶。脯醢，南上。爵弁、皮弁、缁布冠各一匴，执以待于西坫南，南面，东上。宾升则东面。
主人玄端爵□，立于阼阶下，直东序，西面。兄弟毕袗玄，立于洗东，西面，北上。摈者玄端，负东塾。将冠者采衣，紒，在房中，南面。宾如主人服，赞者玄端从之，立于外门之外。
摈者告。主人迎，出门左，西面，再拜。宾答拜。主人揖赞者，与宾揖，先入。每曲揖。至于庙门，揖入。三揖，至于阶，三让。主人升，立于序端，西面。宾西序，东面。赞者盥于洗西，升，立于房中，西面，南上。
主人之赞者筵于东序，少北，西面。将冠者出房，南面。赞者奠纚、笄、栉于筵南端。宾揖将冠者，将冠者即筵坐。赞者坐，栉，设纚。宾降，主人降。宾辞，主人对。宾盥，卒，壹揖，壹让，升。主人升，复初位。宾筵前坐，正纚，兴，降西阶一等。执冠者升一等，东面授宾。宾右手执项，左手执前，进容，乃祝，坐如初，乃冠，兴，复位。赞者卒。冠者兴，宾揖之。适房，服玄端爵□，出房，南面。
宾揖之，即筵坐。栉，设笄。宾盥、正纚如初，降二等，受皮弁，右执项，左执前，进、祝、加之如初，复位。赞者卒紘。兴，宾揖之。适房，服素积素□，容，出房，南面。
宾降三等，受爵弁，加之，服纁裳韎韐，其他如加皮弁之仪。
彻皮弁、冠、栉、筵入于房。筵于户西，南面。赞者洗于房中，侧酌醴；加柶，覆之，面叶。宾揖，冠者就筵，筵西，南面。宾授醴于户东，加柶，面枋，筵前北面。冠者筵西拜受觯，宾东面答拜。荐脯醢。冠者即筵坐，左执觯，右祭脯醢，以柶祭醴三，兴；筵末坐，啐醴，建柶，兴；降筵，坐奠觯，拜；执觯兴。宾答拜。
冠者奠觯于荐东，降筵；北面坐取脯；降自西阶，适东壁，北面见于母。母拜受，子拜送，母又拜。
宾降，直西序，东面。主人降，复初位。冠者立于西阶东，南面。宾字之，冠者对。
宾出主人送于庙门外。请醴宾，宾礼辞，许。宾就次。冠者见于兄弟，兄弟再拜，冠者答拜。见赞者，西面拜，亦如之。入见姑、姊，如见母。
乃易服，服玄冠、玄端、爵□，奠挚见于君。遂以挚见于乡大夫、乡先生。
乃醴宾，以一献之礼。主人酬宾，束帛、俪皮。赞者皆与。赞冠者为介。
宾出，主人送于外门外，再拜；归宾俎。
若不醴，则醮用酒。尊于房户之间，两甒，有禁，玄酒在西，加勺，南枋。洗，有篚在西，南顺。始加，醮用脯醢；宾降，取爵于篚，辞降如初；卒洗，升酌。冠者拜受，宾答拜如初。冠者升筵，坐；左执爵，右祭脯醢，祭酒，兴；筵末坐，啐酒；降筵，拜。宾答拜。冠者奠爵于荐东，立于筵西。彻荐、爵，筵尊不彻。加皮弁，如初仪；再醮，摄酒，其他皆如初。加爵弁，如初仪；三醮，有乾肉折俎，哜之，其他如初。北面取脯，见于母。若杀，则特豚，载合升，离肺实于鼎，设扃鼏。始醮，如初。再醮，两豆，葵菹、蠃醢；两笾，栗、脯。三醮，摄酒如再醮，加俎，哜之，皆如初，哜肺。卒醮，取笾脯以降，如初。
若孤子，则父兄戒、宿。冠之日，主人紒而迎宾，拜，揖，让，立于序端，皆如冠主；礼于阼。凡拜，北面于阼阶上，宾亦北面于西阶上答拜。若杀，则举鼎陈于门外，直东塾，北面。
若庶子，则冠于房外，南面，遂醮焉。
冠者母不在，则使人受脯于西阶下。
戒宾，曰： 某有子某。将加布于其首，愿吾子之教之也。 宾对曰： 某不敏，恐不能共事，以病吾子，敢辞。 主人曰： 某犹愿吾子之终教之也！ 宾对曰： 吾子重有命，某敢不从？ 宿，曰： 某将加布于某之首，吾子将莅之，敢宿。 宾对曰： 某敢不夙兴？
始加，祝曰：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再加，曰： 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 三加，曰： 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黄耇无疆，受天之庆。
醴辞曰： 甘醴惟厚，嘉荐令芳。拜受祭之，以定尔祥。承天之休，寿考不忘。
醮辞曰： 旨酒既清，嘉荐亶时。始加元服，兄弟具来。孝友时格，永乃保之。 再醮，曰： 旨酒既湑，嘉荐伊脯。乃申尔服，礼仪有序。祭此嘉爵，承天之祜。 三醮，曰： 旨酒令芳，笾豆有楚。咸加尔服，肴升折俎。承天之庆，受福无疆。
字辞曰： 礼仪既备，令月吉日，昭告尔字。爰字孔嘉，髦士攸宜。宜之于假，永受保之，曰伯某甫。 仲、叔、委，唯其所当。


大射之仪。君有命戒射，宰戒百官有事于射者。射人戒诸公、卿、大夫射，司士戒士射与赞者。
前射三日，宰夫戒宰及司马、射人宿视涤。司马命量人量侯道与所设乏以貍步，大侯九十，参七十，干五十，设乏各去其侯西十、北十。遂命量人、巾车张三侯。大侯之崇，见鹄于参；参见鹄于干，干不及地，不系左下纲。设乏西十、北十，凡乏用革。
乐人宿县于阼阶东，笙磬西面，其南笙钟，其南鑮，皆南陈。建鼓在阼阶西，南鼓，应鼙在其东，南鼓。西阶之西，颂磬东面，其南钟，其南鑮，皆南陈。一建鼓在其南，东鼓，朔鼙在其北。一建鼓在西阶之东，南面。簜在建鼓之间，□倚于颂磬西紘。
厥明，司宫尊于东楹之西，两方壶，膳尊两甒在南。有丰。幂用锡若絺，缀诸箭。盖幂加勺，又反之。皆玄尊。酒在北。尊士旅食于西鑮之南，北面，两圜壶。又尊于大侯之乏东北，两壶献酒。设洗于阼阶东南，罍水在东，篚在洗西，南陈。设膳篚在其北，西面。又设洗于获者之尊西北，水在洗北。篚在南，东陈。小臣设公席于阼阶上，西乡。司宫设宾席于户西，南面，有加席。卿席宾东，东上。小卿宾西，东上。大夫继而东上，若有东面者，则北上。席工于西阶之东，东上。诸公阼阶西，北面，东上。官馔。羹定。
射人告具于公，公升，即位于席，西乡。小臣师纳诸公、卿、大夫，诸公、卿、大夫皆入门右，北面东上。士西方，东面北上。大史在干侯之东北，北面东上。士旅食者在士南，北面东上。小臣师从者在东堂下，南面西上。公降，立于阼阶之东南，南乡。小臣师诏揖诸公、卿大夫，诸公、卿大夫西面北上。揖大夫，大夫皆少进。大射正摈。摈者请宾，公曰： 命某为宾。 摈者命宾，宾少进，礼辞。反命，又命之。宾再拜稽首，受命。摈者反命。宾出，立于门外，北面。公揖卿、大夫，升就席。小臣自阼阶下北面，请执幂者与羞膳者。乃命执幂者。执幂者升自西阶，立于尊南，北面东上。膳宰请羞于诸公卿者。摈者纳宾，宾及庭，公降一等揖宾，宾辟，公升，即席。
奏《肆夏》，宾升自西阶。主人从之，宾右北面，至再拜。宾答再拜。主人降洗，洗南，西北面。宾降阶西，东面。主人辞降，宾对。主人北面盥，坐取觚，洗。宾少进，辞洗。主人坐奠觚于篚，兴对。宾反位。主人卒洗。宾揖，乃升。主人升，宾拜洗。主人宾右奠觚答拜，降盥。宾降，主人辞降，宾对。卒盥。宾揖升。主人升，坐取觚。执幂者举幂，主人酌膳，执幂者盖幂。酌者加勺，又反之。筵前献宾。宾西阶上拜，受爵于筵前，反位。主人宾右拜送爵。宰胥荐脯醢。宾升筵。庶子设折俎。宾坐，左执觚，右祭脯醢，奠爵于荐右；兴取肺，坐绝祭，哜之；兴加于俎，坐兑手，执爵，遂祭酒，兴，席末坐啐酒，降席，坐奠爵，拜，告旨，执爵兴。主人答拜。乐阕。宾西阶上北面坐，卒爵，兴；坐奠爵，拜，执爵兴。主人答拜。
宾以虚爵降。主人降。宾洗南西北面坐奠觚，少进，辞降。主人西阶西东面少进对。宾坐取觚，奠于篚下，盥洗。主人辞洗。宾坐奠觚于篚，兴对，卒洗，及阶，揖升。主人升，拜洗如宾礼。宾降盥，主人降。宾辞降，卒盥，揖升。酌膳、执幂如初，以酢主人于西阶上。主人北面拜受爵。宾主人之左拜送爵。主人坐祭，不啐酒，不拜酒，遂卒爵，兴，坐奠爵，拜，执爵兴。宾答拜。主人不崇酒，以虚爵降，奠于篚。宾降，立于西阶西，东面。摈者以命升宾。宾升，立于西序，东面。
主人盥，洗象觚，升酌膳，东北面献于公。公拜受爵，乃奏《肆夏》。主人降自西阶，阼阶下北面拜送爵。宰胥荐脯醢，由左房。庶子设折俎，升自西阶。公祭，如宾礼，庶子赞授肺。不拜酒，立卒爵；坐奠爵，拜，执爵兴。主人答拜，乐阕。升受爵，降奠于篚。
更爵，洗，升，酌散以降；酢于阼阶下，北面坐奠爵，再拜稽首。公答拜。主人坐祭，遂卒爵，兴，坐奠爵，再拜稽首。公答拜。主人奠爵于篚。
主人盥洗，升媵觚于宾，酌散，西阶上坐奠爵，拜。宾西阶上北面答拜。主人坐祭，遂饮。宾辞。卒爵兴，坐奠爵，拜，执爵兴。宾答拜。主人降洗，宾降。主人辞降，宾辞洗。卒洗。宾揖升，不拜洗。主人酌膳。宾西阶上拜，受爵于筵前，反位。主人拜送爵。宾升席，坐祭酒，遂奠于荐东。主人降，复位。宾降筵西，东南面立。
小臣自阼阶下请媵爵者，公命长。小臣作下大夫二人媵爵。媵爵者阼阶下皆北面再拜稽首。公答拜。媵爵者立于洗南，西面北上，序进，盥洗角觯，升自西阶，序进，酌散，交于楹北，降，适阼阶下，皆奠觯，再拜稽首，执觯兴。公答拜。媵爵者皆坐祭，遂卒觯，兴，坐奠觯，再拜稽首，执觯兴。公答再拜。媵爵者执觯待于洗南。小臣请致者。若命皆致，则序进，奠觯于篚，阼阶下皆北面再拜稽首。公答拜。媵爵者洗象觯，升实之；序进，坐奠于荐南，北上；降，适阼阶下，皆再拜稽首送觯。公答拜。媵爵者皆退反位。
公坐取大夫所媵觯，兴以酬宾。宾降，西阶下再拜稽首。小臣正辞，宾升成拜。公坐奠觯，答拜，执觯兴。公卒觯，宾下拜，小臣正辞。宾升，再拜稽首。公坐奠觯，答拜，执觯兴。宾进，受虚觯，降，奠于篚，易觯，兴洗，公有命，则不易不洗。反升酌膳，下拜。小臣正辞。宾升，再拜稽首。公答拜。宾告于摈者，请旅诸臣。摈者告于公，公许。宾以旅大夫于西阶上。摈者作大夫长升受旅。宾大夫之右坐奠觯，拜，执觯兴。大夫答拜。宾坐祭，立卒觯，不拜。若膳觯也，则降、更觯，洗，升实散。大夫拜受。宾拜送，遂就席。大夫辩受酬，如受宾酬之礼，不祭酒。卒受者以虚觯降，奠于篚，复位。
主人洗觚，升实散，献卿于西阶上。司宫兼卷重席，设于宾左，东上。卿升，拜受觚。主人拜送觚。卿辞重席，司宫彻之。乃荐脯醢。卿升席。庶子设折俎。卿坐，左执爵，右祭脯醢，奠爵于荐右，兴，取肺，坐，绝祭，不哜肺，兴，加于俎，坐梲手，取爵，遂祭酒，执爵兴，降席，西阶上北面坐卒爵，兴，坐奠爵，拜，执爵兴。主人答拜，受爵。卿降，复位。辩献卿。主人以虚爵降，奠于篚。摈者升卿，卿皆升，就席。若有诸公，则先卿献之，如献卿之礼，席于阼阶西，北面东上，无加席。
小臣又请媵爵者，二大夫媵爵如初。请致者。若命长致，则媵爵者奠觯于篚，一人待于洗南，长致者阼阶下再拜稽首，公答拜。洗象觯，升实之，坐奠于荐南，降，与立于洗南者二人皆再拜稽首送觯。公答拜。
公又行一爵，若宾，若长，唯公所赐。以旅于西阶上，如初。大夫卒受者以虚觯降，奠于篚。
主人洗觚，升，献大夫于西阶上。大夫升，拜受觚。主人拜送觚。大夫坐祭，立卒爵，不拜既爵。主人受爵。大夫降复位。胥荐主人于洗北，西面。脯醢，无脀。辩献大夫，遂荐之，继宾以西，东上，若有东面者，则北上。卒，摈者升大夫。大夫皆升，就席。
乃席工于西阶上，少东。小臣纳工，工六人，四瑟。仆人正徒相大师，仆人师相少师，仆人士相上工。相者皆左何瑟，后首，内弦，挎越，右手相。后者徒相入。小乐正从之。升自西阶，北面东上。坐授瑟，乃降。小乐正立于西阶东。乃歌《鹿鸣》三终。主人洗，升实爵，献工。工不兴，左瑟；一人拜受爵。主人西阶上拜送爵。荐脯醢。使人相祭。卒爵，不拜。主人受虚爵。众工不拜，受爵，坐祭，遂卒爵。辩有脯醢，不祭。主人受爵，降奠于篚，复位。大师及少师、上工皆降，立于鼓北，群工陪于后。乃管《新宫》三终。卒管。大师及少师、上工皆东坫之东南，西面北上，坐。
摈者自阼阶下请立司正。公许，摈者遂为司正。司正适洗，洗角觯，南面坐奠于中庭，升，东楹之东受命于公，西阶上北面命宾、诸公、卿、大夫。公曰： 以我安！ 宾、诸公、卿、大夫毕对曰： 诺！敢不安？ 司正降自西阶，南面坐取觯，升、酌散、降，南面坐奠觯、兴，右还，北面少立、坐取觯，兴、坐，不祭，卒觯，奠之，兴、再拜稽首，左还，南面坐取觯，洗、南面反奠于其所，北面立。
司射适次，袒决遂，执弓，挟乘矢，于弓外见镞于弣，右巨指钩弦。自阼阶前曰： 为政请射。 遂告曰： 大夫与大夫，士御于大夫。 遂适西阶前，东面右顾，命有司纳射器，射器皆入。君之弓矢适东堂。宾之弓矢与中、筹、丰，皆止于西堂下。众弓矢不挟。手忽众弓矢、楅，皆适次而俟。工人、士与梓人升自北阶，两楹之间。疏数容弓，若丹，若墨，度尺而午。射正莅之。卒画，自北阶下。司宫扫所画物，自北阶下。大史俟于所设中之西，东面以听政。司射西面誓之曰： 公射大侯，大夫射参，士射干。射者非其侯，中之不获！卑者与尊者为耦，不异侯！ 大史许诺。遂比三耦。三耦俟于次北，西面北上。司射命上射，曰： 某御于子。 命下射，曰： 子与某子射。 卒，遂命三耦取弓矢于次。
司射入于次，搢三挟一个，出于次，西面揖，当阶北面揖，及阶揖，升堂揖，当物北面揖，及物揖，由下物少退，诱射。射三侯，将乘矢，始射干，又射参，大侯再发。卒射，北面揖。及阶，揖降，如升射之仪。遂适堂西，改取一个挟之。遂取扑搢之，以立于所设中之西南，东面。
司马师命负侯者： 执旌以负侯。 负侯者皆适侯，执旌负侯而俟。司射适次，作上耦射。司射反位。上耦出次，西面揖进。上射在左，并行。当阶北面揖，及阶揖。上射先升三等，下射从之，中等。上射升堂，少左。下射升，上射揖，并行。皆当其物北面揖，及物揖。皆左足履物，还，视侯中，合足而俟。司马正适次，袒决遂，执弓，右挟之，出，升自西阶，适下物，立于物间，左执弣，右执箫，南扬弓，命去侯。负侯皆许诺，以宫趋，直西，及乏南，又诺以商，至乏，声止，授获者，退立于西方。获者兴，共而俟。司马正出于下射之南，还其后，降自西阶，遂适次，释弓，说决拾，袭，反位。司射进，与司马正交于阶前，相左，由堂下西阶之东北面视上射，命曰： 毋射获！毋猎获！ 上射揖。司射退，反位。乃射，上射既发，挟矢，而后下射射，拾发以将乘矢。获者坐而获，举旌以宫，偃旌以商，获而未释获。卒射，右挟之，北面揖，揖如升射。上射降三等，下射少右，从之，中等；并行，上射于左。与升射者相左，交于阶前，相揖。适次，释弓，说决拾，袭，反位。三耦卒射如之。司射去扑，倚于阶西，适阼阶下，北面告于公，曰： 三耦座射。 反，搢扑，反位。
司马正袒、决、遂，执弓，右挟之，出；与司射交于阶前，相左。升自西阶，自右物之后，立于物间；西南面，揖弓，命取矢。负侯许诺，如初去侯，皆执旌以负其侯而俟。司马正降自西阶，北面命设楅。小臣师设楅。司马正东面，以弓为毕。既设楅，司马正适次，释弓，说决拾，袭，反位。小臣坐委矢于楅，北括；司马师坐乘之，卒。若矢不备，则司马正又袒执弓，升，命取矢如初，曰： 取矢不索！ 乃复求矢，加于楅。卒，司马正进坐，左右抚之，兴，反位。
司射适西阶西，倚扑；升自西阶，东面请射于公。公许。遂适西阶上，命宾御于公，诸公、卿则以耦告于上，大夫则降，即位而后告。司射自西阶上，北面告于大夫，曰： 请降！ 司射先降，搢扑，反位。大夫从之降，适次，立于三耦之南，西面北上。司射东面于大夫之西，北耦。大夫与大夫，命上射曰： 某御于子。 命下射曰： 子与某子射。 卒，遂比众耦。众耦立于大夫之南，西面北上。若有士与大夫为耦，则以大夫之耦为上，命大夫之耦曰： 子与某子射。 告于大夫曰： 某御于子。 命众耦，如命三耦之辞。诸公、卿皆未降。
遂命三耦各与其耦拾取矢，皆袒、决、遂，执弓，右挟之。一耦出，西面揖，当楅北面揖，及楅揖。上射东面，下射西面。上射揖进，坐横弓，却手自弓下取一个，兼诸弣，兴，顺羽且左还，毋周，反面揖。下射进，坐横弓，覆手自弓上取一个，兼诸弣，兴；顺羽，且左还，毋周，反面揖。既拾取矢，捆之。兼挟乘矢，皆内还，南面揖；适楅南，皆左还，北面揖；搢三挟一个。揖，以耦左还，上射于左。退者与进者相左，相揖。退释弓矢于次，说决拾，袭，反位。二耦拾取矢，亦如之。后者遂取诱射之矢，兼乘矢而取之，以授有司于次中。皆袭，反位。
司射作射如初。一耦揖、升如初。司马命去侯，负侯许诺如初。司马降，释弓，反位。司射犹挟一个，去扑；与司马交于阶前，适阼阶下，北面请释获于公；公许，反，搢扑；遂命释获者设中；以弓为毕，北面。大史释获。小臣师执中，先首，坐设之；东面，退。大史实八筭于中，横委其馀于中西，兴，共而俟。司射西面命曰： 中离维纲，扬触，捆复，公则释获，众则不与！唯公所中，中三侯皆获。 释获者命小史，小史命获者。司射遂进由堂下，北面视上射，命曰： 不贯不释！ 上射揖。司射退，反位。释获者坐取中之八筭，改实八筭，兴，执而俟。乃射。若中，则释获者每一个释一筭，上射于右，下射于左。若有馀筭，则反委之。又取中之八筭，改实八筭于中。兴，执而俟。三耦卒射。
宾降，取弓矢于堂西。诸公、卿则适次，继三耦以南。公将射，则司马师命负侯，皆执其旌以负其侯而俟，司马师反位。隶仆人扫侯道。司射去扑，适阼阶下，告射于公，公许，适西阶东告于宾，遂搢扑，反位。小射正一人，取公之决拾于东坫上，一小射正授弓拂弓，皆以俟于东堂。公将射，则宾降，适堂西，袒决遂，执弓，搢三挟一个，升自西阶，先待于物北，一笴，东面立。司马升，命去侯如初；还右，乃降，释弓，反位。公就物，小射正奉决拾以笥，大射正执弓，皆以从于物。小射正坐奠笥于物南，遂拂以巾，取决，兴，赞设决、朱极三。小臣正赞袒，公袒朱襦，卒袒，小臣正退俟于东堂。小射正又坐取拾，兴。赞设拾，以笥退奠于坫上，复位。大射正执弓，以袂顺左右隈，上再下一，左执弣，右执箫，以授公。公亲揉之。小臣师以巾内拂矢，而授矢于公，稍属。大射正立于公后，以矢行告于公。下曰留，上曰扬，左右曰方。公既发，大射正受弓而俟，拾发以将乘矢。公卒射，小臣师以巾退，反位，大射正受弓，小射正以笥受决拾，退奠于坫上，复位。大射正退，反司正之位。小臣正赞袭。公还而后宾降，释弓于堂西，反位于阶西东面。公即席，司正以命升宾。宾升复筵而后卿大夫继射。
诸公、卿取弓矢于次中，袒决遂，执弓，搢三挟一个，出，西面揖，揖如三耦，升射、卒射、降如三耦，适次，释弓，说决拾，袭，反位。众皆继射，释获皆如初。卒射，释获者遂以所执余获，适阼阶下，北面告于公，曰： 左右卒射。 反位，坐委余获于中西，兴，共而俟。
司马袒执弓，升，命取矢如初。负侯许诺，以旌负侯如初。司马降，释弓如初。小臣委矢于楅，如初。宾、诸公、卿、大夫之矢皆异束之以茅，卒，正坐左右抚之，进束，反位。宾之矢，则以授矢人于西堂下。司马释弓，反位，而后卿、大夫升就席。
司射适阶西，释弓，去扑，袭；进由中东，立于中南，北面视筭。释获者东面于中西坐，先数右获。二筭为纯，一纯以取，实于左手。十纯则缩而委之，每委异之。有馀纯，则横诸下。一筭为奇，奇则又缩诸纯下。兴，自前适左，东面坐，坐，兼敛筭，实于左手，一纯以委，十则异之，其馀如右获。司射复位。释获者遂进取贤获，执之，由阼阶下，北面告于公。若右胜，则曰右贤于左。若左胜，则曰左贤于右。以纯数告；若有奇者，亦曰奇。若左右钧，则左右各执一算以告，曰左右钧。还复位，坐，兼敛算，实八算于中，委其馀于中西，兴，共而俟。
司射命设丰。司官士奉丰，由西阶升，北面坐设于西楹西，降复位。胜者之弟子洗觯，升酌散，南面坐奠于丰上，降反位。司射遂袒执弓，挟一个，搢扑，东面于三耦之西，命三耦及众射者： 胜者皆袒决遂，执张弓。不胜者皆袭，说决拾，却左手，右加弛弓于其上，遂以执弣。 司射先反位。三耦及众射者皆升饮射爵于西阶上。小射正作升饮射爵者，如作射。一耦出，揖如升射，及阶，胜者先升，升堂少右。不胜者进，北面坐取丰上之觯，兴；少退，立卒觯，进；坐奠于丰下，兴，揖。不胜者先降，与升饮者相左，交于阶前，相揖；适次，释弓，袭，反位。仆人师继酌射爵，取觯实之，反奠于丰上，退俟于序端。升饮者如初。三耦卒饮。若宾、诸公、卿、大夫不胜，则不降，不执弓，耦不升。仆人师洗，升实觯以授；宾、诸公、卿、大夫受觯于席，以降，适西阶上，北面立饮，卒觯，授执爵者，反就席。若饮公，则侍射者降，洗角觯，升酌散，降拜；公降一等，小臣正辞，宾升、再拜稽首，公答再拜；宾坐祭，卒爵，再拜稽首，公答再拜；宾降，洗象觯，升酌膳以致，下拜，小臣正辞，升、再拜稽首，公答再拜；公卒觯，宾进受觯，降洗散觯，升实散，下拜，小臣正辞，升、再拜稽首，公答再拜；坐，不祭，卒觯，降奠于篚，阶西东面立。摈者以命升宾，宾升就席。若诸公、卿、大夫之耦不胜，则亦执弛弓，特升饮。众皆继饮射爵，如三耦。射爵辩，乃彻丰与觯。
司宫尊侯于服不之东北，两献酒，东面南上，皆加勺设洗于尊西北，篚在南，东肆，实一散于篚。司马正洗散，遂实爵，献服不。服不侯西北三步，北面拜受爵。司马正西面拜送爵，反位。宰夫有司荐，庶子设折俎。卒错，获者适右个，荐俎从之。获者左执爵，右祭荐俎，二手祭酒；适左个，祭如右个，中亦如之。卒祭，左个之西北三步，东面。设荐俎，立卒爵。司马师受虚爵，洗献隶仆人与巾车、获者，皆如大侯之礼。卒，司马师受虚爵，奠于篚。获者皆执其荐，庶子执俎从之，设于乏少南。服不复负侯而俟。
司射适阶西，去扑，适堂西，释弓，说决拾，袭，适洗，洗觚，升，实之，降，献释获者于其位，少南。荐脯醢、折俎，皆有祭。释获者荐右东面拜受爵。司射北面拜送爵。释获者就其荐坐，左执爵，右祭脯醢，兴取肺，坐祭，遂祭酒；兴，司射之西，北面立卒爵，不拜既爵。司射受虚爵，奠于篚。释获者少西辟荐，反位。司射适堂西，袒决遂，取弓，挟一个，适阶西，搢扑以反位。
司射倚扑于阶西，适阼阶下，北面请射于公，如初。反搢扑，适次，命三耦皆袒决遂，执弓，序出取矢。司射先反位。三耦拾取矢如初，小射正作取矢如初。三耦既拾取矢，诸公、卿、大夫皆降如初位，与耦入于次，皆袒决遂，执弓，皆进当楅，进坐，说矢束。上射东面，下射西面，拾取矢如三耦。若士与大夫为耦，士东面，大夫西面。大夫进坐，说矢束，退反位。耦揖进坐，兼取乘矢，兴，顺羽，且左还，毋周，反面揖。大夫进坐，亦兼取乘矢，如其耦；北面搢三挟一个，揖进。大夫与其耦皆适次，释弓，说决拾，袭，反位。诸公、卿升就席。众射者继拾取矢，皆如三耦，遂入于次，释弓矢，说决拾，袭，反位。
司射犹挟一个以作射，如初。一耦揖升如初。司马升，命去侯，负侯许诺。司马降，释弓反位。司射与司马交于阶前，倚扑于阶西，适阼阶下，北面请以乐于公。公许。司射反，搢扑，东面命乐正曰： 命用乐！ 乐正曰： 诺。 司射遂适堂下，北面视上射，命曰： 不鼓不释！ 上射揖。司射退反位。乐正命大师，曰： 奏《狸首》，间若一！ 大师不兴，许诺。乐正反位。奏《狸首》以射，三耦卒射。宾待于物如初。公乐作而后就物，稍属，不以乐志。其他如初仪，卒射如初。宾就席。诸公、卿、大夫、众射者皆继射，释获如初。卒射，降反位。释获者执余获进告： 左右卒射。 如初。
司马升，命取矢，负侯许诺。司马降，释弓反位。小臣委矢，司马师乘之，皆如初。司射释弓、视筭，如初。释获者以贤获与钧告，如初。复位。
司射命设丰、实觯，如初。遂命胜者执张弓，不胜者执弛弓，升、饮如初。卒，退丰与觯，如初。
司射犹袒决遂，左执弓，右执一个，兼诸弦，面镞，适次，命拾取矢，如初。司射反位。三耦及诸公、卿、大夫、众射者，皆袒决遂以拾取矢，如初。矢不挟，兼诸弦，面镞；退适次，皆授有司弓矢，袭，反位。卿、大夫升就席。
司射适次，释弓，说决拾，去扑，袭，反位。司马正命退楅解纲。小臣师退楅，巾车、量人解左下纲。司马师命获者以旌与荐俎退。司射命释获者退中与筭而俟。
公又举奠觯，唯公所赐。若宾，若长，以旅于西阶上，如初。大夫卒受者以虚觯降，奠于篚，反位。
司正升自西阶，东楹之东，北面告于公，请彻俎，公许。遂适西阶上，北面告于宾。宾北面取俎以出。诸公、卿取俎如宾礼，遂出，授从者于门外。大夫降复位。庶子正彻公俎，降自阼阶以东。宾、诸公、卿皆入，东面北上。司正升宾。宾、诸公、卿、大夫皆说屦，升就席。公以宾及卿、大夫皆坐，乃安，羞庶羞。大夫祭荐。司正升受命，公曰： 众无不醉！ 宾及诸公、卿、大夫皆兴，对曰： 诺！敢不醉？ 皆反位坐。
主人洗、酌，献士于西阶上。士长升，拜受觯，主人拜送。士坐祭，立饮，不拜既爵。其他不拜，坐祭，立饮。乃荐司正与射人于觯南，北面东上，司正为上。辩献士。士既献者立于东方，西面北上。乃荐士。祝史、小臣师亦就其位而荐之。主人就士旅食之尊而献之。旅食不拜，受爵，坐祭，立饮。主人执虚爵，奠于篚，复位。
宾降洗，升，媵觯于公，酌散，下拜。公降一等，小臣正辞。宾升再拜稽首，公答再拜。宾坐祭，卒爵，再拜稽首。公答再拜。宾降，洗象觚，升酌膳，坐奠于荐南，降拜。小臣正辞。宾升成拜，公答拜。宾反位。公坐取宾所媵觯，兴。唯公所赐。受者如初受酬之礼。降，更爵，洗；升酌膳；下，再拜稽首。小臣正辞，升成拜。公答拜。乃就席，坐行之，有执爵者。唯受于公者拜。司正命 执爵者爵辩，卒受者兴以酬士。 大夫卒受者以爵兴，西阶上酬士。士升，大夫奠爵拜，士答拜。大夫立卒爵，不拜，实之。士拜受，大夫拜送。士旅于西阶上，辩。士旅酌。
若命曰： 复射！ 则不献庶子。司射命射，唯欲。卿、大夫皆降，再拜稽首。公答拜。一发，中三侯皆获。
主人洗，升自西阶，献庶子于阼阶上，如献士之礼。辩献。降洗，遂献左右正与内小臣，皆于阼阶上，如献庶子之礼。
无算爵。士也，有执膳爵者，有执散爵者。执膳爵者酌以进公；公不拜，受。执散爵者酌以之公，命所赐。所赐者兴受爵，降席下，奠爵，再拜稽首；公答再拜。受赐爵者以爵就席坐，公卒爵，然后饮。执膳爵者受公爵，酌，反奠之。受赐者兴，授执散爵者。执散爵者乃酌行之。唯受于公者拜。卒爵者兴以酬士于西阶上。士升。大夫不拜乃饮，实爵；士不拜，受爵。大夫就席。士旅酌，亦如之。公有命彻幂，则宾及诸公、卿、大夫皆降，西阶下北面东上，再拜稽首。公命小臣正辞，公答拜。大夫皆辟。升，反位。士旅于上，如初。无算乐。
宵，则庶子执烛于阼阶上，司宫执烛于西阶上，甸人执大烛于庭，阍人为烛于门外。宾醉，北面坐取其荐脯以降。奏《陔》。宾所执脯，以赐钟人于门内霤，遂出。卿、大夫皆出，公不送。公入，《骜》。


乡射之礼。主人戒宾，宾出迎，再拜。主人答再拜，乃请。宾礼辞，许。主人再拜，宾答再拜。主人退；宾送，再拜。无介。
乃席宾，南面，东上。众宾之席，继而西。席主人于阼阶上，西面。尊于宾席之东，两壶，斯禁，左玄酒，皆加勺。篚在其南，东肆。设洗于阼阶东南，南北以堂深，东西当东荣。水在洗东，篚在洗西，南肆。县于洗东北，西面。乃张侯，下纲不及地武。不系左下纲，中掩束之。乏参侯道，居侯党之一，西五步。
羹定。主人朝服，乃速宾；宾朝服出迎，再拜；主人答再拜，退；宾送，再拜。宾及众宾遂从之。
及门，主人一相出迎于门外，再拜；宾答再拜。揖众宾。主人以宾揖，先入。宾厌众宾，众宾皆入门左，东面北上。宾少进，主人以宾三揖，皆行。及阶，三让，主人升一等，宾升。主人阼阶上当楣北面再拜，宾西阶上当楣北面答再拜。
主人坐取爵于上篚，以降。宾降。主人阼阶前西面坐奠爵，兴辞降。宾对。主人坐取爵，兴，适洗，南面坐奠爵于篚下，盥洗。宾进，东北面辞洗。主人坐奠爵于篚，兴对，宾反位。主人卒洗，壹揖，壹让，以宾升。宾西阶上北面拜洗。主人阼阶上北面奠爵，遂答拜，乃降。宾降，主人辞降，宾对。主人卒盥，壹揖壹让升；宾升，西阶上疑立。主人坐取爵，实之宾席之前，西北面献宾。宾西阶上北面拜，主人少退。宾进受爵于席前，复位。主人阼阶上拜送爵，宾少退。荐脯醢。宾升席，自西方。乃设折俎。主人阼阶东疑立。宾坐，左执爵，右祭脯醢，奠爵于荐西，兴取肺，坐，绝祭，尚左手，哜之，兴，加于俎，坐梲手，执爵，遂祭酒，兴，席末坐啐酒，降席，坐尊爵，拜，告旨，执爵兴。主人阼阶上答拜。宾西阶上北面坐卒爵，兴，坐奠爵，遂拜，执爵兴。主人阼阶上答拜。
宾以虚爵降。主人降。宾西阶前东面坐奠爵，兴，辞降；主人对。宾坐取爵，适洗，北面坐奠爵于篚下，兴，盥洗。主人阼阶之东，南面辞洗。宾坐奠爵于篚，兴对。主人反位。宾卒洗，揖让如初，升。主人拜洗，宾答拜，兴，降盥，如主人之礼。宾升，实爵主人之席前，东南面酢主人。主人阼阶上拜，宾少退。主人进受爵，复位，宾西阶上拜送爵。荐脯醢。主人升席自北方。乃设折俎。祭如宾礼，不告旨，自席前适阼阶上，北面坐卒爵，兴，坐奠爵，遂拜，执爵兴。宾西阶上北面答拜。主人坐奠爵于序端，阼阶上再拜崇酒，宾西阶上答再拜。
主人坐取觯于篚，以降。宾降，主人奠觯辞降，宾对，东面立。主人坐取觯，洗，宾不辞洗。卒洗，揖让升。宾西阶上疑立。主人实觯，酬之，阼阶上北面坐奠觯，遂拜，执觯兴。宾西阶上北面答拜。主人坐祭，遂饮，卒觯，兴，坐奠觯，遂拜，执觯兴。宾西阶上北面答拜。主人降洗。宾降辞，如献礼，升，不拜洗。宾西阶上立。主人实觯宾之席前，北面。宾西阶上拜。主人坐奠觯于荐西。宾辞，坐取觯以兴，反位。主人阼阶上拜送。宾北面坐奠觯于荐东，反位。
主人揖降。宾降，东面立于西阶西，当西序。主人西南面三拜众宾，众宾皆答一拜。主人揖升，坐取爵于序端，降洗；升实爵，西阶上献从宾。众宾之长升拜受者三人，主人拜送。坐祭，立饮，不拜；既爵，授主人爵；降复位。众宾皆不拜，受爵，坐祭，立饮。每一人献，则荐诸其席。众宾辩有脯醢。主人以虚爵降，奠于篚。
揖让升。宾厌众宾升，众宾皆升，就席。一人洗，举觯于宾；升实觯，西阶上坐奠觯；拜，执觯兴。宾席末答拜。举觯者坐祭，遂饮，卒觯，兴；坐奠觯，拜，执觯兴；宾答拜。降洗，升实之，西阶上北面。宾拜。举觯者进，坐奠觯于荐西。宾辞，坐取以兴，举觯者西阶上拜送。宾反奠于其所。举觯者降。
大夫若有遵者，则入门左。主人降。宾及众宾皆降，复初位。主人揖让，以大夫升，拜至，大夫答拜。主人以爵降，大夫降。主人辞降。大夫辞洗，如宾礼，席于尊东。升，不拜洗。主人实爵，席前献于大夫。大夫西阶上拜，进受爵，反位。主人大夫之右拜送。大夫辞加席。主人对，不去加席。乃荐脯醢。大夫升席。设折俎。祭如宾礼，不哜肺，不啐酒，不告旨，西阶上卒爵，拜。主人答拜。大夫降洗，主人复阼阶，降辞如初。卒洗。主人盥，揖让升。大夫授主人爵于两楹间，复位。主人实爵，以酢于西阶上，坐奠爵，拜，大夫答拜。坐祭，卒爵，拜，大夫答拜。主人坐奠爵于西楹南，再拜崇酒，大夫答拜。主人复阼阶，揖降。大夫降，立于宾南。主人揖让，以宾升，大夫及众宾皆升，就席。
席工于西阶上，少东。乐正先升，北面立于其西。工四人，二瑟，瑟先，相者皆左何瑟，面鼓，执越，内弦。右手相，入，升自西阶，北面东上。工坐。相者坐授瑟，乃降。笙入，立于县中，西面。乃合乐：《周南·关雎》、《葛覃》、《卷耳》，《召南·鹊巢》、《采蘩》、《采苹》。工不兴，告于乐正，曰： 正歌备。 乐正告于宾，乃降。
主人取爵于上篚，献工。大师则为之洗。宾降，主人辞降。工不辞洗。卒洗，升实爵。工不兴，左瑟，一人拜受爵。主人阼阶上拜送爵。荐脯醢。使人相祭。工饮，不拜既爵，授主人爵。众工不拜，受爵，祭饮，辩有脯醢。不祭，不洗。遂献笙于西阶上。笙一人拜于下，尽阶，不升堂。受爵，主人拜送爵。阶前坐祭，立饮，不拜既爵，升，授主人爵。众笙不拜，受爵，坐祭，立饮，辩有脯醢，不祭。主人以爵降，尊于篚，反升，就席。
主人降席自南方，侧降，作相为司正。司正礼辞，许诺。主人再拜，司正答拜。主人升就席。司正洗觯，升自西阶，由楹内适阼阶上，北面受命于主人；西阶上北面请安于宾。宾礼辞，许。司正告于主人，遂立于楹间以相拜。主人阼阶上再拜，宾西阶上答再拜，皆揖就席。司正实觯，降自西阶，中庭北面坐奠觯，兴，退，少立；进，坐取觯，兴；反坐，不祭，遂卒觯，兴；坐奠觯，拜，执觯兴；洗，北面坐奠于其所，兴；少退，北面立于觯南。未旅。
三耦俟于堂西，南面东上。司射适堂西，袒决遂，取弓于阶西，兼挟乘矢，升自西阶。阶上北面告于宾，曰： 弓矢既具，有司请射。 宾对曰： 某不能。为二三子。 许诺。司射适阼阶上，东北面告于主人，曰： 请射于宾，宾许。
司射降自西阶；阶前西面，命弟子纳射器。乃纳射器，皆在堂西。宾与大夫之弓倚于西序，矢在弓下，北括。众弓倚于堂西，矢在其上。主人之弓矢，在东序东。
司射不释弓矢，遂以比三耦于堂西。三耦之南，北面，命上射曰： 某御于子。 命下射曰： 子与某子射。
司正为司马，司马命张侯，弟子说束，遂系左下纲。司马又命获者： 倚旌于侯中。 获者由西方，坐取旌，倚于侯中，乃退。
乐正适西方，命弟子赞工，迁乐于下。弟子相工，如初入；降自西降，阼阶下之东南，堂前三笴，西面北上坐。乐正北面立于其南。
司射犹挟乘矢，以命三耦： 各与其耦让取弓矢，拾！ 三耦皆袒决遂。有司左执弣，右执弦，而授弓，遂授矢。三耦皆执弓，搢三而挟一个。司射先立于所设中之西南，东面。三耦皆进，由司射之西，立于其西南，东面北上而俟。
司射东面立于三耦之北，搢三而挟一个，揖进；当阶，北面揖；及阶，揖；升常，揖；豫则钩楹内，堂则由楹外。当左物，北面揖；及物，揖。左足履物，不方足，还；视侯中，俯正足。不去旌。诱射，将乘矢。执弓不挟，右执弦。南面揖，揖如升射；降，出于其位南；适堂西，改取一个，挟之。遂适阶西，取扑，搢之，以反位。
司马命获者执旌以负侯，获者适侯，执旌负侯而俟。司射还，当上耦西面，作上耦射。司射反位。上耦揖进，上射在左，并行；当阶，北面揖；及阶，揖。上射先升三等，下射从之，中等。上射升堂，少左；下射升，上射揖，并行。皆当其物，北面揖；及物，揖。皆左足履物，还视侯中，合足而俟。司马适堂西，不决遂，袒执弓，出于司射之南，升自西阶；钩楹，由上射之后，西南面立于物间；右执箫，南扬弓，命去侯。获者执旌许诺，声不绝，以至于乏；坐，东面偃旌，兴而俟。司马出于下射之南，还其后，降自西阶；反由司射之南，适堂西，释弓，袭，反位，立于司射之南。司射进，与司马交于阶前，相左；由堂下西阶之东，北面视上射，命曰： 无射获，无猎获！ 上射揖。司射退，反位。乃射，上射既发，挟弓矢；而后下射射，拾发，以将乘矢。获者坐而获，举旌以宫，偃旌以商；获而未释获。卒射，皆执弓不挟，南面揖，揖如升射。上射降三等，下射少右，从之，中等；并行，上射于左。与升射者相左，交于阶前，相揖。由司马之南，适堂西，释弓，说决拾，袭而俟于堂西，南面，东上。三耦卒射，亦如之。司射去扑，倚于西阶之西，升堂，北面告于宾，曰： 三耦座射。 宾揖。
司射降，搢扑，反位。司马适堂西，袒执弓，由其位南，进；与司射交于阶前，相左；升自西阶，钩楹，自右物之后，立于物间；西南面，揖弓，命取矢。获者执旌许诺，声不绝，以旌负侯而俟。司马出于左物之南，还其后，降自西阶；遂适堂前，北面立于所设楅之南，命弟子设楅，乃设楅于中庭，南当洗，东肆。司马由司射之南，退，释弓于堂西，袭，反位。弟子取矢，北面坐委于楅；北括，乃退。司马袭进，当楅南，北面坐，左右抚矢而乘之。若矢不备，则司马又袒执弓如初，升命曰： 取矢不索！ 弟子自西方应曰： 诺！ 乃复求矢，加于楅。
司射倚扑于阶西，升，请射于宾，如初。宾许诺。宾、主人、大夫若皆与射，则遂告于宾，适阼阶上告于主人，主人与宾为耦；遂告于大夫，大夫虽众，皆与士为耦。以耦告于大夫，曰： 某御于子。 西阶上，北面作众宾射。司射降，搢扑，由司马之南适堂西，立，比众耦。众宾将与射者皆降，由司马之南适堂西，继三耦而立，东上。大夫之耦为上，若有东面者，则北上。宾、主人与大夫皆未降，司射乃比众耦辩。
遂命三耦拾取矢，司射反位。三耦拾取矢，皆袒决遂，执弓，进立于司马之西南。司射作上耦取矢，司射反位。上耦揖进；当楅北面揖，及楅揖。上射东面，下射西面。上射揖进，坐，横弓；却手自弓下取一个，兼诸弣，顺羽，且兴；执弦而左还，退反位，东面揖。下射进，坐，横弓；覆手自弓上取一个，兴；其他如上射。既拾取乘矢，揖，皆左还；南面揖，皆少进；当楅南，皆左还，北面，搢三挟一个；揖，皆左还，上射于右；与进者相左，相揖；退反位。三耦拾取矢，亦如之。后者遂取诱射之矢，兼乘矢而取之，以授有司于西方，而后反位。
众宾未拾取矢，皆袒决遂，执弓，搢三挟一个；由堂西进，继三耦之南而立，东面，北上。大夫之耦为上。
司射作射如初，一耦揖升如初。司马命去侯，获者许诺。司马降，释弓反位。司射犹挟一个，去扑，与司马交于阶前，升，请释获于宾；宾许。降，搢扑，西面立于所设中之东；北面命释获者设中，遂视之。释获者执鹿中，一人执算以从之。释获者坐设中，南当楅，西当西序，东面；兴受算，坐实八算于中，横委其馀于中西，南末；兴，共而俟。司射遂进，由堂下，北面命曰： 不贯不释！ 上射揖。司射退反位。释获者坐取中之八算，改实八算于中，兴，执而俟。
乃射，若中，则释获者坐而释获，每一个释一算。上射于右，下射于左，若有馀算，则反委之。又取中之八算，改实八算于中，兴，执而俟。三耦卒射。
宾、主人、大夫揖，皆由其阶降揖。主人堂东袒决遂，执弓，搢三挟一个。宾于堂西亦如之。皆由其阶，阶下揖，升堂揖。主人为下射，皆当其物，北面揖，及物揖，乃射；卒，南面揖；皆由其阶，阶上揖，降阶揖。宾序西，主人序东，皆释弓，说决拾，袭，反位；升，及阶揖，升堂揖，皆就席。
大夫袒决遂，执弓，搢三挟一个，由堂西出于司射之西，就其耦。大夫为下射，揖进；耦少退。揖如三耦。及阶，耦先升。卒射，揖如升射，耦先降。降阶，耦少退。皆释弓于堂西，袭。耦遂止于堂西，大夫升就席。
众家继射，释获皆如初。司射所作，唯上耦。卒射，释获者遂以所执余获，升自西阶，尽阶，不升堂。告于宾曰： 左右卒射。 降，反位，坐委余获于中西；兴，共而俟。
司马袒决执弓，升命取矢，如初。获者许诺，以旌负侯，如初。司马降，释弓，反位。弟子委矢，如初。大夫之矢，则兼束之以茅，上握焉。司马乘矢如初。
司射遂适西阶西，释弓，去扑，袭；进由中东，立于中南，北面视算。释获者东面于中西坐，先数右获。二算为纯，一纯以取，实于左手；十纯则缩而委之，每委异之；有馀纯，则横于下。一算为奇，奇则又缩诸纯下。兴，自前适左，东面；坐，兼敛算，实于左手；一纯以委，十则异之，其馀如右获。司射复位。释获者遂进取贤获，执以升，自西阶，尽阶不升堂，告于宾。若右胜，则曰： 右贤于左。 若左胜，则曰： 左贤于右。 以纯数告；若有奇者，亦曰奇。若左右钧，则左右皆执一算以告，曰： 左右钧。 降复位，坐，兼敛算，实八算于中，委其馀于中西；兴，共而俟。
司射适堂西，命弟子设丰。弟子奉丰升，设于西楹之西，乃降。胜者之弟子洗觯，升酌，南面坐奠于丰上；降，袒执弓，反位。司射遂袒执弓，挟一个，搢扑，北面于三耦之南，命三耦及众宾： 胜者皆袒决遂，执张弓。不胜者皆袭，说决拾，却左手，右加弛弓于其上，遂以执弣。 司射先反位。三耦及众射者皆与其耦进立于射位，北上。司射作升饮者，如作射。一耦进，揖如升射，及阶，胜者先升，升堂，少右。不胜者进，北面坐取丰上之觯；兴，少退，立卒斛；进，坐奠于丰下；兴，揖。不胜者先降，与升饮者相左，交于阶前，相揖；出于司马之南，遂适堂西；释弓，袭而俟。有执爵者。执爵者坐取觯，实之，反奠于丰上。升饮者如初。三耦卒饮。宾、主人、大夫不胜，则不执弓，执爵者取觯，降洗，升实之，以授于席前，受觯，以适西阶上，北面立饮；卒觯，授执爵者，反就席。大夫饮，则耦不升。若大夫之耦不胜，则亦执弛弓，特升饮。众宾继饮，射爵者辩，乃彻丰与觯。
司马洗爵，升实之以降，献获者于侯。荐脯醢，设折俎，俎与荐皆三祭。获者负侯，北面拜受爵，司马西面拜送爵。获者执爵，使人执其荐与俎从之；适右个，设荐俎。获者南面坐，左执爵，祭脯醢；执爵兴，取肺，坐祭，遂祭酒；兴，适左个；中亦如之。左个之西北三步，东面设荐俎，获者荐右东面立饮，不拜既爵，司马受爵，奠于篚，复位。获者执其荐，使人执俎从之，辟设于乏南。获者负侯而俟。
司射适阶西，释弓矢，去扑，说决拾，袭；适洗，洗爵；升实之，以降，献释获者于其位，少南。荐脯醢，折俎，有祭。释获者荐右东面拜受爵，司射北面拜送爵。释获者就其荐坐，左执爵，祭脯醢；兴，取肺，坐祭，遂祭酒；兴，司射之西，北面立饮，不拜既爵。司射受爵，奠于篚。释获者少西辟荐，反位。
司射适堂西，袒决遂，取弓于阶西，挟一个，搢扑，以反位。司射去扑，倚于阶西，升请射于宾，如初。宾许。司射降，搢扑，由司马之南适堂西，命三耦及众宾： 皆袒决遂，执弓就位！ 司射先反位。三耦及众宾皆袒决遂，执弓，各以其耦进，反于射位。
司射作拾取矢。三耦拾取矢如初，反位。宾、主人、大夫降揖如初。主人堂东，宾堂西，皆袒决遂，执弓；皆进阶前揖，及楅揖，拾取矢如三耦。卒，北面搢三挟一个，揖退。宾堂西，主人堂东，皆释弓矢，袭；及阶揖，升堂揖，就席。大夫袒决遂，执弓，就其耦；揖皆进，如三耦。耦东面，大夫西面。大夫进坐，说矢束，兴反位。而后耦揖进坐，兼取乘矢，顺羽而兴，反位，揖。大夫进坐，亦兼取乘矢，如其耦，北面，搢三挟一个，揖退。耦反位。大夫遂适序西，释弓矢，袭；升即席。众宾继拾取矢，皆如三耦，以反位。
司射犹挟一个以进，作上射如初。一耦揖升如初。司马升，命去侯，获者许诺。司马降，释弓反位。司射与司马交于阶前，去扑，袭；升，请以乐乐于宾。宾许诺。司射降，搢扑，东面命乐正，曰： 请以乐乐于宾，宾许。 司射遂适阶间，堂下北面命曰： 不鼓不释！ 上射揖。司射退反位。乐正东面命大师，曰： 奏《驺虞》，间若一。 大师不兴，许诺。乐正退反位。
及奏《驺虞》以射。三耦卒射，宾、主人、大夫、众宾继射，释获如初。卒射，降。释获者执余获，升告左右卒射，如初。
司马升，命取矢，获者许诺。司马降，释弓反位。弟子委矢，司马乘之，皆如初。司射释弓视算，如初；释获者以贤获与钧告，如初。降复位。
司射命设丰，设丰、实觯如初；遂命胜者执张弓，不胜者执弛弓，升饮如初。
司射犹袒决遂，左执弓，右执一个，兼诸弦，面镞；适堂西，以命拾取矢，如初。司射反位。三耦及宾、主人、大夫、众宾皆袒决遂，拾取矢，如初；矢不挟，兼诸弦弣以退，不反位，遂授有司于堂西。辩拾取矢，揖，皆升就席。
司射乃适堂西，释弓，去扑，说决拾，袭，反位。司马命弟子说侯之左下纲而释之，命获者以旌退，命弟子退楅。司射命释获者退中与算，而俟。
司马反为司正，退，复觯南而立。乐正命弟子赞工即位。弟子相工，如其降也，升自西阶，反坐。宾北面坐，取俎西之觯，兴，阼阶上北面酬主人。主人降席，立于宾东。宾坐奠觯，拜；执觯兴；主人答拜。宾不祭，卒觯，不拜，不洗，实之，进东南面。主人阼阶上北面拜，宾少退。主人进受觯，宾主人之西北面拜送。宾揖，就席。主人以觯适西阶上酬大夫；大夫降席，立于主人之西，如宾酬主人之礼。主人揖，就席。若无大夫，则长受酬，亦如之。司正升自西阶，相旅，作受酬者曰： 某酬某子。 受酬者降席。司正退立于西序端，东面。众受酬者拜、兴、饮，皆如宾酬主人之礼。辩，遂酬在下者；皆升，受酬于西阶上。卒受者以觯降，奠于篚。
司正降复位，使二人举觯于宾与大夫。举觯者皆洗觯，升实之；西阶上北面，皆坐奠觯，拜，执觯兴。宾与大夫皆席末答拜。兴觯者皆坐祭，遂饮，卒觯，兴；坐奠觯，拜，执觯兴。宾与大夫皆答拜。举觯者逆降，洗，升实觯，皆立于西阶上，北面，东上。宾与大夫拜。举觯者皆进，坐奠于荐右。宾与大夫辞，坐受觯以兴。举觯者退反位，皆拜送，乃降。宾与大夫坐，反奠于其所，兴。若无大夫，则唯宾。
司正升自西阶，阼阶上受命于主人，适西阶上，北面请坐于宾，宾辞以俎。反命于主人，主人曰： 请彻俎。 宾许。司正降自西阶，阶前命弟子俟彻俎。司正升立于序端。宾降席，北面。主人降席自南方，阼阶上北面。大夫降席，席东南面。宾取俎，还授司正。司正以降自西阶，宾从之降，遂立于阶西，东面。司正以俎出，授从者。主人取俎，还授弟子。弟子受俎，降自西阶以东。主人降自阼阶，西面立。大夫取俎，还授弟子；弟子以降自西阶，遂出授从者；大夫从之降，立于宾南。众宾皆降，立于大夫之南，少退，北上。
主人以宾揖让，说屦，乃升。大夫及众宾皆说屦，升，坐。乃羞。无算爵。使二人举觯。宾与大夫不兴，取奠觯饮，卒觯，不拜。执觯者受觯，遂实之。宾觯以之主人，大夫之觯长受，而错，皆不拜。辩，卒受者兴，以旅在下者于西阶上。长受酬，酬者不拜，乃饮，卒觯，以实之。受酬者不拜受。辩旅，皆不拜。执觯者皆与旅。卒受者以虚觯降奠于篚；执觯者洗，升实觯，反奠于宾与大夫。无算乐。
宾兴，乐正命奏《陔》。宾降及阶，《陔》作。宾出，众宾皆出，主人送于门外，再拜。
明日，宾朝服以拜赐于门外，主人不见。如宾服，遂从之，拜辱于门外，乃退。
主人释服，乃息司正。无介。不杀。使人速。迎于门外，不拜；入，升。不拜至，不拜洗。荐脯醢，无俎。宾酢主人，主人不崇酒，不拜众宾；既献众宾，一人举觯，遂无算爵。无司正。宾不与。征唯所欲，以告于乡先生、君子可也。羞唯所有。乡乐唯欲。
记。大夫与，则公士为宾。使能，不宿戒。其牲，狗也。亨于堂东北。尊，綌幂。宾至，彻之。蒲筵，缁布纯。西序之席，北上。献用爵，其他用觯。以爵拜者，不徒作。荐，脯用笾，五胑，祭半胑，横于上。醢以豆，出自东房。胑长尺二寸。俎由东壁，自西阶升。宾俎，脊、胁、肩、肺。主人俎：脊、胁、臂、肺。肺皆离。皆右体也。进腠。凡举爵，三作而不徒爵。凡奠者于左，将兴者于右。众宾之长，一人辞洗，如宾礼。若有诸公，则如宾礼，大夫如介礼。无诸公，则大夫和宾礼。乐作，大夫不入。乐正，与立者齿。三笙一和而成声。献工与笙，取爵于上篚。既献，奠于下篚。其笙，则献诸西阶上。立者，东面北上。司正既举觯，而荐诸其位。三耦者，使弟子。司射前戒之。司射之弓矢与扑，倚于西阶之西。司射既袒决遂而升，司马阶前命张侯，遂命倚旌。凡侯：天子熊侯，白质；诸侯麋侯，赤质；大夫布侯，画以虎豹；士布侯，画以鹿豕。凡画者，丹质。射自楹间，物长如笴。其间容弓，距随长武。序则物当栋，堂则物当楣，命负侯者，由其位。凡适堂西，皆出入于司马之南。唯宾与大夫降阶，遂西取弓矢。旌，各以其物。无物，则以白羽与朱羽糅。杠长三仞，以鸿脰韬上，二寻。凡挟矢，于二指之间横之。司射在司马之北。司马无事不执弓。始射，获而未释获；复，释获；复，用乐行之。上射于右。楅长如笴，博三寸，厚寸有半，龙首，其中蛇交，韦当。楅，髹，横而拳之，南面坐而奠之，南北当洗。射者有过，则挞之。众宾不与射者，不降。取诱射之矢者，既拾取矢，而后兼诱射之乘矢而取之。宾、主人射，则司射摈升降，卒射即席，而反位卒事。鹿中，髹，前足跪，凿背容八算。释获者奉之，先首。大夫降，立于堂西以俟射。大夫与士射，袒薰襦。耦少退于物。司射释弓矢视算，与献释获者释弓矢。礼射不主皮。主皮之射者，胜者又射，不胜者降。主人亦饮于西阶上。获者之俎，折脊、胁、肺、臑。东方谓之右个。释获者之俎，折脊、胁、肺，皆有祭。大夫说矢束，坐说之。歌《驺虞》，若《采苹》，皆五终。射无算。古者于旅也语。凡旅，不洗。不洗者，不祭。既旅，士不入。大夫后出。主人送于门外，再拜。乡侯，上个五寻，中十尺。侯道五十弓，弓二寸以为侯中。倍中以为躬，倍躬以为左右舌。下舌半上舌。箭筹八十。长尺有握，握素。楚扑长如笴。刊本尺。君射，则为下射。上射退于物一笴，既发，则答君而俟。君，乐作而后就物。君，袒朱襦以射。小臣以巾执矢以授。若饮君，如燕，则夹爵。君，国中射，则皮树中，以翿旌获，白羽与朱羽糅；于郊，则闾中，以旌获；于竟，则虎中，龙旃。大夫，兕中，各以其物获。士，鹿中，翿旌以获。唯君有射于国中，其馀否。君在，大夫射，则肉袒。


觐礼。至于郊，王使人皮弁用璧劳。侯氏亦皮弁迎于帷门之外，再拜。使者不答拜，遂执玉，三揖。至于阶，使者不让，先升。侯氏升听命，降，再拜稽首，遂升受玉。使者左还而立，侯氏还璧，使者受。侯氏降，再拜稽首，使者乃出。侯氏及止使者，使者乃入。侯氏与之让升。侯氏先升，授几。侯氏拜送几；使者设几，答拜。侯氏用束帛、乘马傧使者，使者再拜受。侯氏再拜送币。使者降，以左骖出。侯氏送于门外，再拜。侯氏遂从之。
天子赐舍，曰： 伯父，女顺命于王所，赐伯父舍！ 侯氏再拜稽首，傧之束帛、乘马。
天子使大夫戒，曰： 某日，伯父帅乃初事。 侯氏再拜稽首。
诸侯前朝，皆受舍于朝。同姓西面北上，异姓东面北上。
侯氏裨冕，释币于祢。乘墨车，载龙旂、弧韣乃朝以瑞玉，有缫。
天子设斧依于户牖之间，左右几。天子衮冕，负斧依。啬夫承命，告于天子。天子曰： 非他，伯父实来，予一人嘉之。伯父其入，予一人将受之。 侯氏入门右，坐奠圭，再拜稽首。摈者谒。侯氏坐取圭，升致命。王受之玉。侯氏降，阶东北面再拜稽首。摈者延之，曰： 升！ 升成拜，乃出。
四享皆束帛加璧，庭实唯国所有。奉束帛，匹马卓上，九马随之，中庭西上，奠币，再拜稽首。摈者曰： 予一人将受之。 侯氏升，致命。王抚玉。侯氏降自西阶，东面授宰币，西阶前再拜稽首，以马出，授人，九马随之。事毕。
乃右肉袒于庙门之东。乃入门右，北面立，告听事。摈者谒诸天子。天子辞于侯氏，曰： 伯父无事，归宁乃邦！ 侯氏再拜稽首，出，自屏南适门西，遂入门左，北面立，王劳之。再拜稽首。摈者延之，曰： 升！ 升成拜，降出。
天子赐侯氏以车服。迎于外门外，再拜。路先设，西上，路下四，亚之，重赐无数，在车南。诸公奉箧服，加命书于其上，升自西阶，东面，大史是右。侯氏升，西面立。大史述命。侯氏降两阶之间；北面再拜稽首，升成拜。大史加书于服上，侯氏受。使者出。侯氏送，再拜，傧使者，诸公赐服者，束帛、四马，傧大史亦如之。
同姓大国则曰伯父，其异姓则曰伯舅。同姓小邦则曰叔父，其异姓小邦则曰叔舅。
飨，礼，乃归。
诸侯觐于天子，为宫方三百步，四门，坛十有二寻、深四尺，加方明于其上。方明者，木也，方四尺，设六色，东方青，南方赤，西方白，北方黑，上玄，下黄。设六玉，上圭，下璧，南方璋，西方琥，北方璜，东方圭。上介皆奉其君之旂，置于宫，尚左。公、侯、伯、子、男，皆就其旂而立。四传摈。天子乘龙，载大旂，像日月、升龙、降龙；出，拜日于东门之外，反祀方明。礼日于南门外，礼月与四渎于北门外，礼山川丘陵于西门外。
祭天，燔柴。祭山、丘陵，升。祭川，沉。祭地，瘗。
记。几，俟于东箱。偏驾不入王门。奠圭于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