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谦之客舫遇侠僧
宝剑长琴四海游，浩歌自是恣风流。
丈夫莫道无知己，明月豪僧遇客舟。
杨益，字谦之，浙江永嘉人也。自幼倜傥有大节，不拘细行。博学雄文，授贵州安庄县令。安庄县地接岭表，南通巴蜀，蛮僚错杂，人好蛊毒战斗，不知礼义文字，事鬼信神，俗尚妖法，产多金银珠翠珍宝。原来宋朝制度，外官辞朝，皇帝临轩亲问，臣工各献诗章，以此卜为政能否。建炎二年丁卯三月，杨益承旨辞朝，高宗皇帝问杨益曰： 卿为何官？ 杨益奏曰： 臣授贵州安庄县知县。 帝曰： 卿亦询访安庄风景乎？ 杨益有诗一首献上，诗云：
蛮烟寥落在东风，万里天涯迢递中。
人语殊方相识少，鸟声睍睆听来同。
桄榔连碧迷征路，象郡南天绝便鸿。
自愧年来无寸补，还将礼乐俟元功。
高宗听奏是诗，首肯久之，恻然心动，曰： 卿处殊方，诚为可悯。暂去摄理，不久取卿回用也。
杨益挥泪拜辞，出到朝外，遇见镇抚使郭仲威。二人揖毕，仲威曰： 闻君荣任安庄，如何是好？ 杨益道： 蛮烟瘴疫，九死一生，欲待不去，奈日暮途穷，去时必陷死地，烦乞赐教！ 仲威答道： 要知端的，除是与你去问恩主周镇抚，方知备细。恩主见谪连州，即今也要起身。
二人同来见镇抚周望，杨益叩首再拜曰： 杨某近任安庄边县，烦望指示。 周望慌忙答礼，说道： 安庄蛮僚出没之处，家户都有妖法，蛊毒魅人。若能降伏得他，财宝尽你得了；若不能处置得他，须要仔细。尊正夫人亦不可带去，恐土官无礼。 杨益见说了，双泪交流，道言： 怎生是好？ 周望怜杨益苦切，说道： 我见谪遣连州，与公同路，直到广东界上，与你分别。一路盘缠，足下不须计念。 杨益二人拜辞出来，等了半月有余，跟着周望一同起身。郭仲威治酒送别过，自去了。
二人来到镇江，雇只大船。周望、杨益用了中间几个大舱口，其余舱口，俱是水手搭人觅钱，搭有三四十人。内有一个游方僧人，上湖广武当去烧香的，也搭在众人舱里。这僧人说是伏牛山来的，且是粗鲁，不肯小心。共舱有十二三个人，都不喜他，他倒要人煮茶做饭与他吃。这共舱的人说道： 出家人慈悲小心，不贪欲，那里反倒要讨我们的便宜？
这和尚听得说，回话道： 你这一起是小人，我要你伏侍，不嫌你也就够了。 口里千小人，万小人骂众人。众人都气起来，也有骂这和尚的，也有打这和尚的。这僧人不慌不忙，随手指着骂他的说道： 不要骂！ 那骂的人就出声不得，闭了口，又指着打他的说道： 不要打！ 那打的人就动手不得，瘫了手。这几个木呆了，一堆儿坐在舱里，只白着眼看。有一辈不曾打骂和尚的人，看见如此模样，都惊张起来，叫道： 不好了，有妖怪在这里！ 喊天叫地，各舱人听得，都走来看。
也惊动了官舱里周、杨二公。
两个走到舱口来看，果见此事，也吃惊起来。正要问和尚，这和尚见周、杨二人是个官府，便起身朝着两个打个问讯，说道： 小僧是伏牛山来的僧人，要去武当随喜的，偶然搭在宝舟上，被众人欺负，望二位大人做主。 周镇抚说道： 打骂你，虽是他们不是；你如此，也不是出家人慈悲的道理。
和尚见说，回话道： 既是二位大人替他讨饶，我并不计较了。
把手去摸这哑的嘴，道： 你自说！ 这哑的人便说得话起来；又把手去扯这瘫的手，道： 你自动！ 这瘫的人便抬得手起来，就如耍场戏子一般，满船人都一齐笑起来。周镇抚悄悄的与杨益说道： 这和尚必是有法的，我们正要寻这样人，何不留他去你舱里问他？ 杨益道： 说得是，我舱里没家眷，可以住得。 就与和尚说道： 你既与众人打伙不便，就到我舱里权住罢。随茶粥饭，不要计较。 和尚说道： 取扰不该。
和尚就到杨益舱里住下。
一住过了三四日，早晚说些经典或世务话，和尚都晓得。
杨益时常说些路上切要话，打动和尚，又与他说道要去安庄县做知县。和尚说道： 去安庄做官，要打点停当，方才可去。
杨益把贫难之事，备说与和尚。和尚说道： 小僧姓李，原籍是四川雅州人，有几房移在威清县住，我家也有弟兄姊妹。我回去，替你寻个有法术手段得的人，相伴你去，才无事。若寻不得人，不可轻易去。我且不上武当了，陪你去广里去。
杨益再三致谢，把心腹事备细与和尚说知。这和尚见杨益开心见诚，为人平易本分，和尚愈加敬重杨公，又知道杨公甚贫，去自己搭连内取十来两好赤金子，五六十两碎银子，送与杨公做盘缠。杨公再三推辞不肯受，和尚定要送，杨公方才受了。
不觉在船中半个月余，来到广东琼州地方。周镇抚与杨公说： 我往东去是连州，本该在这里相陪足下，如今有这个好善心的长老在这里，可托付他，不须得我了。我只就此作别，后日天幸再会。 又再三嘱付长老说道： 凡事全仗。 长老说： 不须分付，小僧自理会得。 周镇抚又安排些酒食，与杨公、和尚作别。饮了半日酒，周望另讨个小船自去了。
且说杨公与长老在船中，又行了几日，来到偏桥县地方。
长老来对杨公说道： 这是我家的地方了，把船泊在马头去处，我先上去寻人，端的就来下船，只在此等。 和尚自驼上搭连禅杖，别了自去。一连去了七八日，并无信息，等得杨公肚里好焦。虽然如此，却也谅得过这和尚是个有信行的好汉，决无诳言之事，每日只悬悬而望。到第九日上，只见这长老领着七八个人，挑着两担箱笼，若干吃食东西；又抬着一乘有人的轿子，来到船边。掀起轿帘儿，看着船舱口，扶出一个美貌佳人，年近二十四五岁的模样。看这妇女生得如何？诗云：独占阳台万点春，石榴裙染碧湘云。
眼前秋水浑无底，绝胜襄王紫玉君。
又诗云：
海棠枝上月三更，醉里杨妃自出群。
马上琵琶催去急，阿蛮空恨艳阳春。
说这长老与这妇人与杨公相见已毕，又叫过有媳妇的一房老小，一个义女，两个小厮，都来叩头。长老指着这妇人说道： 他是我的嫡堂侄女儿，因寡居在家里，我特地把他来伏事大人。他自幼学得些法术，大人前路，凡百事都依着他，自然无事 就把箱笼东西，叫人着落停当。天色已晚，长老一行人权在船上歇了。这媳妇、丫鬟去火舱里安排些茶饭，与各人吃了，李氏又自赏了五钱银子与船家。杨公见不费一文东西，白得了一个佳人并若干箱笼人口，拜谢长老，说道： 荷蒙大恩，犬马难报！ 长老道： 都是缘法，谅非人为。 饮酒罢，长老与众人自去别舱里歇了。杨公自与李氏到官舱里同寝，一夜绸缪，言不能荆次日，长老起来，与众人吃了早饭，就与杨公、李氏作别，又分付李氏道： 我前日已分付了，你务要小心在意，不可托大！荣迁之日再会。 长老直看得开船去了，方才转身。
且说这李氏，非但生得妖娆美貌，又兼禀性温柔，百能百俐。也是天生的聪明，与杨公彼此相爱，就如结发一般。
又行过十数日，来到燸TM爚江了。说这个燸TM爚江，东通巴蜀川江，西通滇池夜郎，诸江会合，水最湍急利害，无风亦浪，舟楫难济。船到江口，水手待要吃饭饱了，才好开船过江。开了船时，风水大，住手不得，况兼江中都是尖锋石插，要随着河道放去，若遇着时，这船就罢了。
船上人打点端正，才要发号开船，只见李氏慌对杨公说： 不可开船，还要躲风三日，才好放过去。 杨公说道： 如今没风，怎的倒不要开船？ 李氏说道： 这大风只在顷刻间来了。依我说，把船快放入浦里去躲这大风。 杨公正要试李氏的本事，就叫水手问道： 这里有个浦子么？ 水手禀道： 前面有个石圯浦，浦西北角上有个罗市，人家也多，诸般皆有，正好歇船。 杨公说： 恁的把船快放入去。 水手一齐把船撑动。刚刚才要撑入浦子口，只见那风从西北角上吹将来，初时扬尘，次后拔木，一江绿水都乌黑了。那浪掀天括地，鬼哭神号，惊怕杀人。这阵大风不知坏了多少船只，直颠狂到日落时方息。李氏叫过丫环媳妇，做茶饭吃了，收拾宿了。
次日，仍又发起风来。到午后风定了，有几只小船儿，载着市上土物来卖。杨公见李氏非但晓得法术，又晓得天文，心中欢喜，就叫船上人买些新鲜果品土物，奉承李氏。又有一只船上叫卖蒟酱，这蒟酱滋味如何？有诗为证：
白玉盘中簇绛茵，光明金鼎露丰神。
椹精八月枝头熟，酿就人间琥珀新。
杨公说道： 我只闻得说，蒟酱是滇蜀美味，也不曾得吃，何不买些与奶奶吃？ 叫水手去问那卖蒟酱的，这一罐子要卖多少钱。卖蒟酱的说： 要五百贯足钱。 杨公说： 恁的，叫小厮进舱里问奶奶讨钱数与他。
小厮进到舱里，问奶奶取钱买酱。李氏说： 这酱不要买他的，买了有口舌。 小厮出来回复杨公。杨公说： 买一罐酱值得甚的，便有口舌？奶奶只是见贵了，不舍得钱，故如此说。 自把些银子与这蛮人，买了这罐酱，拿进舱里去。揭开罐子看时，这酱端的香气就喷出来，颜色就如红玛瑙一般可爱。吃些在口里，且是甜美得好，李氏慌忙讨这罐子酱盖了，说道： 老爹不可吃他的，口舌就来了。这蒟酱我这里没有的，出在南越国。其木似谷树，其叶如桑椹，长二三寸，又不肯多生。九月后，霜里方熟。土人采之，酿酝成酱，先进王家，诚为珍味。这个是盗出来卖的，事已露了。
原来这蒟酱是都堂着县官差富户去南越国用重价购求来的，都堂也不敢自用，要进朝廷的奇味。富户吃了千辛万苦，费了若干财物，破了家，才设法得一罐子。正要换个银罐子盛了，送县官转送都堂，被这蛮子盗出来。富户因失了酱，举家慌张，四散缉获，就如死了人的一般。有人知风，报与富户。富户押着正牌，驾起一只快船，二三十人，各执刀枪，鸣锣击鼓，杀奔杨知县船上来，要取这酱。那兵船离不远，只有半箭之地。
杨知县听得这风色慌了，躲在舱里说道： 奶奶，如何是好？ 李氏说道： 我教老爹不要买他的，如今惹出这场大事来。蛮子去处，动不动便杀起来，那顾礼法！ 李氏又道： 老爹不要慌。 连忙叫小厮拿一盆水进舱来，念个咒，望着水里一画，只见那只兵船就如钉钉在水里的一般，随他撑也撑不动，上前也上前不得，落后也落后不得，只钉住在水中间。兵船上人都慌起来，说道： 官船上必然有妖法，快去请人来斗法。 这里李氏已叫水手过去，打着乡谈说道： 列位不要发恼，官船偶然在贵地躲风，歇船在此，因有人拿蒟酱来卖，不知就里，一时间买了这酱，并不曾动。送还原物便罢，这价钱也不要了。 兵船上人见说得好，又知道酱不曾吃他的，说道： 只要还了原物，这原银也送还。 水手回来复杨知县，拿这罐酱送过去。兵船上还了原银，两边都不动刀兵。李氏把手在水盆里连画几画，那兵船便轻轻撑了去，把这偷酱的贼送去县里问罪。杨知县说道： 亏杀奶奶，救得这场祸！ 李氏说道： 今后只依着我，管你没事。 次日，风也不发了。正是：金波不动鱼龙寂，玉树无声鸟雀栖。
众人吃了早饭，便把船放过江。一路上要行便行，要止便止，渐渐近安庄地方。本县吏书门皂人役接着，都来参拜。
原来安庄县只有一知一典，有个徐典史，也来迎接相见了，先回县里去。到得本次，人夫接着，把行李扛抬起来，把乘四人轿抬了奶奶，又有二乘小轿，几匹马，与从人使女，各乘骑了，先送到县里去。杨知县随后起身，路上打着些蛮中鼓乐，远近人听得新知县到任，都来看。杨知县到得县里，径进后堂衙里，安稳了奶奶家小，才出到后堂，与典史拜见。礼毕，就吃公堂酒席。
饮酒之间，杨知县与徐典史说： 我初到这里，不知土俗民情，烦乞指教。 徐典史回话道： 不才还要长官扶持，怎敢当此！ 因说道： 这里地方与马龙连接，马龙有个薛宣尉司，他是唐朝薛仁贵之后，其富敌国。僚蛮仡佬，只服薛尉司约束。本县虽与宣尉司表里，衙门常规，长官行香后，先去看望他，他才答礼，彼此酒礼往来，烦望长官在意。 杨知县说道： 我都知得。 又问道： 这里与马龙多远？ 徐典史回话道： 离本县四十余里。 又说些县里事务。
饮酒已毕，彼此都散入衙去。杨知县对奶奶说这宣尉司的缘故。李氏说： 薛宣尉年纪小，极是作聪的。若是小心与他相好，钱财也得了他的。我们回去，还在他手里。不可托大，说他是土官，不可怠慢他。 又说道： 这三日内，有一个穿红的妖人无礼，来见你时，切不可被他哄起身来，不要采他。 杨知县都记在心里了。
等待三日，城隍庙行香到任，就坐堂，所属都来参见。发放已毕，只见阶下有个穿红布员领戴顶方头巾的土人，走到杨知县面前，也不下跪，口里说道： 请起来，老人作揖。 知县相公问道： 你是那县的老人？与我这衙门有相干也无相干？ 老人也不回报甚么，口里又说道： 请起来，老人作揖。
知县相公虽不采他，被他三番两次在面前如此侮弄，又见两边看的人多了，亵威损重，又恐人耻笑，只记得奶奶说不要立起身来，那时气发了，那里顾得甚么？就叫皂隶： 拿这老人下去，与我着实打！ 只见跑过两个皂隶来，要拿下去打时，那老人硬着腰，两个人那里拿得倒？口里又说道： 打不得！
知县相公定要打。众皂隶们一齐上，把这老人拿下，打了十板。众吏典都来讨饶，杨公叱道： 赶出去！ 这老人一头走，一头说道： 不要慌！
知县相公坐堂是个好日子，止望发头顺利，撞出这个歹人来，恼这一场，只得勉强发落些事，投文画卯了，闷闷的就散了堂，退入衙里来。李奶奶接着，说道： 我分付老爹不要采这个穿红的人，你又与他计较！ 杨公说道： 依奶奶言语，并不曾起身，端端的坐着，只打得他十板。 奶奶又说道： 他正是来斗法的人！你若起身时，他便夜来变妖作怪，百般惊吓你。你却怕死讨饶，这县官只当是他做了。那门皂吏书，都是他一路，那里有你我做主？如今被打了，他却不来弄神通惊你，只等夜里来害你性命。 杨公道： 怎生是好？ 奶奶说道： 不妨事，老爹且宽心，晚间自有道理。 杨公又说道： 全仗奶奶。
待到晚，吃了饭，收拾停当。李奶奶先把白粉灰按着四方，画四个符，中间空处，也画个符，就教老爹坐在中间符上。分付道： 夜里有怪物来惊吓你，你切不可动身，只端端坐在符上，也不要怕他。 李奶奶也结束，箱里取出一个三四寸长的大金针来，把香烛朱符，供养在神前，贴贴的坐在白粉圈子外等候。
约莫着到二更时分，耳边听得风雨之声，渐渐响近，来到房檐口，就如裂帛一声响，飞到房里来。这个恶物，如茶盘大，看不甚明白，望着杨公扑将来。扑到白圈子外，就做住，绕着白圈子飞，只扑不进来。杨公惊得捉身不祝李奶奶念动咒，把这道符望空烧了。却也有灵，这恶物就不似发头飞得急捷了。说时迟，那时快，李奶奶打起精神，双眼定睛，看着这恶物，喝声： 住！ 疾忙拿起右手来，一把去抢这恶物，那恶物就望着地扑将下来。这李奶奶随着势，就低身把手按住在地上，双手拿这恶物起来看时，就如一个大蝙蝠模样，浑身黑白花纹，一个鲜红长嘴，看了怕杀人。杨公惊得呆了半晌，才起得身来。李氏对老爹说： 这恶物是老人化身来的，若把这恶物打死在这里，那老人也就死了，恐不好解手。他的子孙也多了，必来报仇。我且留着他。 把两片翼翅双叠做一处，拿过金针钉在白圈子里符上，这恶物动也动不得。拿个篮儿盖好了，恐猫鼠之类害他。李氏与老爹自来房里睡了。
次日，起来升堂，只见有二十来个老人，衣服齐整，都来跪在知县相公面前，说道： 小人都是庞老人的亲邻，庞某不知高低，夜来冲激老爹，被老爹拿了，烦望开恩，只饶恕这一遭，小人与他自来孝顺老爹。 知县相公说道： 你们既然晓得，我若没本事，也不敢来这里做官。我也不杀他，看他怎生脱身！ 众老人们说道： 实不敢瞒老爹，这县里自来是他与几个把持，不由官府做主。如今晓得老爹的法了，再也不敢冒犯老爹，饶放庞老人一个，满县人自然归顺！ 知县相公又说道： 你众人且起来，我自有处。 众人喏喏连声而退。
知县散了堂，来衙里见李奶奶，备说讨饶一事。李氏道： 待明日这干人再来讨饶，才可放他。 又过了一夜，次日知县相公坐堂，众老人又来跪着讨饶，此时哀告苦切。知县说： 看你众人面上，且姑恕他这一次。下次再无礼，决不饶了！
众老人拜谢而去。知县退入衙里来，李氏说： 如今可放他了。
到夜来，李氏走进白圈子里，拔起金针，那个恶物就飞去了。
这恶物飞到家里，那庞老人就在床上爬起来，作谢众老人，说道： 几乎不得与列位见了。这知县相公犹可，这奶奶利害。他的法术，不知那里学来的，比我们的不同。过日同列位备礼去叩头，再不要去惹他了。 请众老人吃些酒食，各人相别，说道： 改日约齐了，同去参拜。
且说杨公退入衙里来，向李氏称谢。李氏道： 老爹，今日就可去看薛宣尉了。 杨公道： 容备礼方好去得。 李氏道： 礼已备下了：金花金缎，两匹文葛，一个名人手卷，一个古砚。 预备的，取出来就是，不要杨公费一些心。杨公出来，拨些人夫轿马，连夜去。天明时分，到马龙地方。这宣尉司偌大一个衙门，周围都是高砖城裹着；城里又筑个圃子，方圆二十余里；圃子里厅堂池榭，就如王者。知县相公到得宣尉司府门首，着人通报入去。
一会间，有人出来请入去。薛宣尉自也来接。到大门上，二人相见，各逊揖同进。到堂上行礼毕，就请杨知县去后堂坐下吃茶。彼此通道寒温已毕，请到花园里厅上赴宴。薛宣尉见杨知县人品虽是瘦小，却有学问，又善谈吐，能诗能饮。
饮酒间，薛宣尉要试杨知县才思，叫人拿出一面紫金古镜来。
薛宣尉说道： 这镜是紫金铸的，冲莹光洁，悉照秋毫。镜背有四卦，按卦扣之，各应四位之声，中则应黄钟之声。汉成帝尝持镜为飞燕画眉，因用不断胶，临镜呢呢而崩。 杨公持看古镜，果然奇古，就作一铭，铭云：猗与兹器，肇制轩辕。大冶范金，炎帝秉虔。
凿开混沌，大明中天。伏氏画卦，四象乃全。因时制律，师旷审焉。高下清浊，官微周旋。形色既具，效用不愆。君子视则，冠裳俨然；淑婉临之，朗然而天。妍媸毕见，不为少迁。喜怒在彼，我何与焉？
相公写毕，文不加点，送与薛宣尉看。薛宣尉把这文章番复细看，又见写得好，不住口称赞，说是汉文晋字，天下奇才，王、杨、卢、骆之流。又取出一面小古镜来，比前更加奇古，再要求一铭。杨公又作一铭，铭云：
察见渊鱼，实惟不祥。
靡聪靡明，顺帝之光。
全神返照，内外两忘。
薛宣尉看了这铭，说道： 辞旨精拔，愈出愈奇。 更加敬服杨公。一连留住五日，每日好筵席款洽杨公。薛宣尉问起庞老人之事，杨公备说这来历，二人都笑起来。杨公苦死告辞要回县来，薛宣尉再三不忍抛别，问杨公道： 足下尊庚？ 杨公道： 不才虚度三十六岁。 薛宣尉道： 在下今年二十六岁，公长弟十岁。 就拜杨公为兄。二人结义了，彼此欢喜。又摆酒席送行，赠杨公二千余两金银酒器。杨公再三推辞，薛宣尉说道： 我与公既为兄弟，不须计较。弟颇得过，兄乃初任，又在不足中，时常要送东西与兄，以后再不必推却。
杨公拜谢，别了薛宣尉，回到县里来，只见庞老人与一干老人，备羊酒缎匹，每人一百两银子，共有二千余两，送入县里来。杨知县看见许多东西，说道： 生受你们，恐不好受么！ 众老人都说道： 小人们些须薄意，老爹不比往常来的知县相公。这地方虽是夷人难治，人最老实一性的。小人们归顺，概县人谁敢梗化？时常还有孝顺老爹。 杨公见如此殷勤，就留这一干人在吏舍里吃些酒饭。众老人拜谢去了。
旧例：夷人告一纸状子，不管准不准，先纳三钱纸价。每限状子多，自有若干银子。如遇人命，若愿讲和，里邻干证估凶身家事厚薄，请知县相公把家私分作三股，一股送与知县，一股给与苦主，留一股与凶身，如此就说好官府。蛮夷中另是一种风俗，如遇时节，远近人都来馈送。杨知县在安庄三年有余，得了好些财物。凡有所得，就送到薛宣尉寄顿，这知县相公宦囊也颇盛了。一日，对薛宣尉说道： 知足不辱，杨益在此，蒙兄顾爱，尝叨厚赐，况俸资也可过得日子了。杨益已告致仕，只是有这些俸资，如何得到家里？烦望兄长救济！ 薛宣尉说道： 兄既告致仕，我也留你不得了。这里积下的财物，我自着人送去下船，不须兄费心。 杨公就此相别。
薛宣尉又摆酒席送行，又送千金赆礼，俱预先送在船里。
杨公回到县里来，叫众老人们都到县里来，说道： 我在此三年，生受你们多了。我已致仕，今日与你们相别。我也分些东西与你众人，这是我的意思。我来时这几个箱笼，如今去也只是这几个箱笼，当堂上你们自看。 众老人又禀道： 没甚孝顺老爹，怎敢倒要老爹的东西？ 各人些小受了些，都欢喜拜谢了自去。起身之日，百姓都摆列香花灯烛送行。县里人只见杨公没甚行李，那晓得都是薛宣尉预先送在船里停当了。杨公只像个没东西的一般。杨公与李氏下了船，照依旧路回来。
一路平安，行了一月有余，来到旧日泊船之处，近着李氏家了。泊到岸边，只见那个长老并几个人伴，都在那里等，都上船来，与杨公相见，彼此欢天喜地。李氏也来拜见长老。
杨公就教摆酒来，聊叙久别之情。杨公把在县的事都说与长老。长老回话道： 我都晓得了，不必说。今日小僧来此，别无甚话，专为舍侄女一事。他原有丈夫，我因见足下去不得，以此不顾廉耻，使侄女相伴足下，到那县里。谢天地，无事故回来。十分好了。侄女其实不得去了，还要送归前夫，财物恁凭你处。
杨公听得说，两泪交流，大哭起来，拜倒在奶奶、长老面前，说道： 丢得我好苦，我只是死了罢！ 拔出一把小解手刀来，望着咽喉便刎。李氏慌忙抱住，夺了刀，也就啼哭起来。长老来劝，说道： 不要哭了，终须一别。我原许还他丈夫，出家人不说谎。 杨知县带着眼泪，说道： 财物恁凭长老、奶奶取去，只是痛苦不得过。 长老见这杨公如此情真，说道： 我自有处。且在船里宿了，明日作别。
杨公与李氏一夜不曾合眼，泪不曾干，说了一夜。到明日早起来，梳洗饭毕。长老主张把宦资作十分，说： 杨大人取了六分，侄女取了三分，我也取了一分。 各人都无话说。
李氏与杨公两个抱住，那里肯舍？真个是生离死别。李氏只得自上岸去了。杨公也开了船。那个长老又说道： 这条水路最是难走，我直送你到临安才回来。我们不打劫别人的东西也好了，终不成倒被别人打劫了去。 这和尚直送杨知县到临安，杨知县苦死留这僧人在家住了两月。杨公又厚赠这长老，又修书致意李氏，自此信使不绝。有诗为证：
蛮邦薄宦一孤身，全赖高僧觅好音。
随地相逢休傲慢，世间何处没奇人？


游酆都胡母迪吟诗
自古机深祸亦深，休贪富贵昧良心。
檐前滴水毫无错，报应昭昭自古今。
话说宋朝第一个奸臣，姓秦名桧，字会之，江宁人氏。生来有一异相，脚面连指长一尺四寸，在太学时，都唤他做 长脚秀才 。后来登科及第，靖康年间，累官至御史中丞。其时金兵陷汴，徽、钦二帝北迁，秦桧亦陷在虏中，与金酋挞懒郎君相善，对挞懒说道： 若放我南归，愿为金邦细作。侥幸一朝得志，必当主持和议，使南朝割地称臣，以报大金之恩。 挞懒奏知金主，金主教四太子兀术与他私立了约誓，然后纵之南还。
秦桧同妻王氏，航海奔至临安行在，只说道杀了金家监守之人，私逃归宋。高宗皇帝信以为真，因而访问他北朝之事。秦桧盛称金家兵强将勇，非南朝所能抵敌。高宗果然惧怯，求其良策。秦桧奏道： 自石晋臣事夷敌，中原至今丧气，一时不能振作。靖康之变，宗社几绝，此殆天意，非独人力也。今行在草创，人心惶惶，而诸将皆握重兵在外，倘一人有变，陛下大事去矣。为今之计，莫若息兵讲和，以南北分界，各不侵犯，罢诸将之兵权，陛下高枕而享富贵，生民不致涂炭，岂不美哉！ 高宗道： 朕欲讲和，只恐金人不肯。
秦桧道： 臣在虏中，颇为金酋所信服。陛下若以此事专委之臣，臣自有道理，保为陛下成此和议，可必万全不失。 高宗大喜，即拜秦桧为尚书仆射。未几，遂为左丞相。桧乃专主和议，用勾龙如渊为御史中丞，凡朝臣谏沮和议者，上疏击去之。赵鼎、张浚、胡铨、晏敦复、刘大中、尹焞、王居正、吴师古、张九成、喻樗等，皆被贬逐。
其时岳飞累败金兵，杀得兀术四太子奔走无路。兀术情急了，遣心腹王进，蜡丸内藏着书信，送与秦桧。书中写道： 既要讲和，如何边将却又用兵？此乃丞相之不信也。必须杀了岳飞，和议可成。 秦桧写了回书，许以杀飞为信，打发王进去讫。一日发十二道金牌，召岳飞班师。军中皆愤怒，河南父老百姓，无不痛哭。飞既还，罢为万寿观使。秦桧必欲置飞于死地，与心腹张俊商议。访得飞部下统制王俊与副都统制张宪有隙，将厚赏诱致王俊，教他妄告张宪谋据襄阳，还飞兵权。王俊依言出首，桧将张宪执付大理狱，矫诏遣使召岳飞父子与张宪对理。御史中丞何铸，鞫审无实，将冤情白知秦桧。桧大怒，罢去何铸不用，改命万俟卨。那万俟卨素与岳飞有隙，遂将无作有，构成其狱，说岳飞、岳云父子与部将张宪、王贵通谋造反。大理寺卿薛仁辅等讼飞之冤；判宗正寺士儾，请以家属百口，保飞不反；枢密使韩世忠愤不平，亲诣桧府争论，俱各罢斥。
狱既成，秦桧独坐于东窗之下，踌躇此事： 欲待不杀岳飞，恐他阻挠和议，失信金邦，后来朝廷觉悟，罪归于我；欲待杀之，奈众人公论有碍。 心中委决不下。其妻长舌夫人王氏适至，问道： 相公有何事迟疑？ 秦桧将此事与之商议。王氏向袖中摸出黄柑一只，双手劈开，将一半奉与丈夫，说道： 此柑一劈两开，有何难决？岂不闻古语云 擒虎易纵虎难 乎？ 只因这句话，提醒了秦桧，其意遂决。将片纸写几个密字封固，送大理寺狱官。是晚就狱中缢死了岳飞。其子岳云与张宪、王贵，皆押赴市曹处斩。
金人闻飞之死，无不置酒相贺，从此和议遂定。以淮水中流及唐、邓二州为界，北朝为大邦，称伯父；南朝为小邦，称侄。秦桧加封太师魏国公，又改封益国公，赐第于望仙桥，壮丽比于皇居。其子秦熺，十六岁上状元及第，除授翰林学士，专领史馆。熺生子名埙，襁褓中便注下翰林之职。熺女方生，即封崇国夫人。一时权势，古今无比。
且说崇国夫人六七岁时，爱弄一个狮猫。一日偶然走失，责令临安府府尹，立限挨访。府尹曹泳差人遍访，数日间拿到狮猫数百，带累猫主吃苦使钱，不可尽述。押送到相府，检验都非。乃图形千百幅，张挂茶坊酒肆，官给赏钱一千贯。此时闹动了临安府，乱了一月有余，那猫儿竟无踪影。相府遣官督责，曹泳心慌，乃将黄金铸成金猫，重赂奶娘，送与崇国夫人，方才罢手。只这一节，桧贼之威权，大概可知。
晚年谋篡大位，为朝中诸旧臣未尽，心怀疑忌，欲兴大狱，诬陷赵鼎、张浚、胡铨等五十三家谋反大逆。吏写奏牍已成，只待秦桧署名进御。是日，桧适游西湖。正饮酒间，忽见一人披发而至，视之，乃岳飞也。厉声说道： 汝残害忠良，殃民误国，吾已诉闻上帝，来取汝命。 桧大惊，问左右，都说不见。桧因此得病归府。次日，吏将奏牍送览。众人扶桧坐于格天阁下，桧索笔署名，手颤不止，落墨污坏了奏牍。
立刻教重换来，又复污坏，究竟写不得一字。长舌妻王夫人在屏后摇手道： 勿劳太师！ 须臾桧仆于几上，扶进内室，已昏愦了，一语不能发，遂死。此乃五十三家不该遭在桧贼手中，亦见天理昭然也。有诗为证：忠简流亡武穆诛，又将善类肆阴图。
格天阁下名难署，始信忠良有嘿扶。
桧死不多时，秦熺亦死。长舌王夫人设醮追荐，方士伏坛奏章，见秦熺在阴府荷铁枷而立。方士问： 太师何在？ 秦熺答道： 在酆都。 方士径至酆都，见秦桧、万俟卨、王俊披发垢面，各荷铁枷，众鬼卒持巨梃驱之而行，其状甚苦。桧向方士说道： 烦君传语夫人，东窗事发矣。 方士不知何语，述与王氏知道。王氏心下明白，吃了一惊。果然是人间私语，天闻若雷，暗室亏心，神目如电。因这一惊，王氏亦得病而死。未几，秦埙亦死。不勾数年，秦氏遂衰。后因朝廷开浚运河，畚土堆积府门。有人从望仙桥行走，看见丞相府前，纵横堆着乱土，题诗一首于墙上，诗曰：格天阁在人何在？偃月堂深恨亦深。
不向洛阳图白发，却于郿邬贮黄金。
笑谈便解兴罗织，咫尺那知有照临？
寂寞九原今已矣，空余泥泞积墙阴。
宋朝自秦桧主和，误了大计，反面事仇，君臣贪于佚乐。
元太祖铁木真起自沙漠，传至世祖忽必烈，灭金及宋。宋丞相文天祥，号文山，天性忠义，召兵勤王。有志不遂，为元将张弘范所执，百计说他投降不得。至元十九年，斩于燕京之柴市。子道生、佛生、环生，皆先丞相而死。其弟名璧，号文溪，以其子升嗣天祥之后，璧、升父子俱附元贵显。当时有诗云：江南见说好溪山，兄也难时弟也难。
可惜梅花各心事，南枝向暖北枝寒。
元仁宗皇帝皇庆年间，文升仕至集贤阁大学士。
话分两头。且说元顺宗至元初年间，锦城有一秀才，复姓胡母，名迪。为人刚直无私，常说： 我若一朝际会风云，定要扶持善类，驱尽奸邪，使朝政清明，方遂其愿。 何期时运未利，一气走了十科不中。乃隐居威凤山中，读书治圃，为养生计。然感愤不平之意，时时发露，不能自禁于怀也。
一日，独酌小轩之中。饮至半酣，启囊探书而读，偶得《秦桧东窗传》，读未毕，不觉赫然大怒，气涌如山，大骂奸臣不绝。再抽一书观看，乃《文文山丞相遗藁》，朗诵了一遍，心上愈加不平，拍案大叫道： 如此忠义之人，偏教他杀身绝嗣，皇天，皇天，好没分晓！ 闷上心来，再取酒痛饮，至于大醉。磨起墨来，取笔题诗四句于《东窗传》上，诗云：长脚邪臣长舌妻，忍将忠孝苦诛夷。
愚生若得阎罗做，剥此奸雄万劫皮！
吟了数遍，撇开一边。再将文丞相集上，也题四句：只手擎天志已违，带间遗赞日争辉。
独怜血胤同时尽，飘泊忠魂何处归？
吟罢，余兴未尽，再题四句于后：
桧贼奸邪得善终，羡他孙子显荣同。
文山酷死兼无后，天道何曾识佞忠！
写罢掷笔，再吟数过，觉得酒力涌上，和衣就寝。
俄见皂衣二吏，至前揖道： 阎君命仆等相邀，君宜速往。
胡母迪正在醉中，不知阎君为谁，答道： 吾与阎君素昧平生，今见召，何也？ 皂衣吏笑道： 君到彼自知，不劳详问。 胡母迪方欲再拒，被二吏挟之而行。
离城约行数里，乃荒郊之地，烟雨霏微，如深秋景象。再行数里，望见城郭，居人亦稠密，往来贸易不绝，如市廛之状。行到城门，见榜额乃 酆都 二字，迪才省得是阴府。业已至此，无可奈何。既入城，则有殿宇峥嵘，朱门高敞，题曰 曜灵之府 ，门外守者甚严。皂衣吏令一人为伴，一人先入。少顷复出，招迪曰： 阎君召子。 迪乃随吏入门，行至殿前，榜曰 森罗殿 。殿上王者，衮衣冕旒，类人间神庙中绘塑神像。左右列神吏六人，绿袍皂履，高幞广带，各执文簿。阶下侍立百余人，有牛头马面，长喙朱发，狰狞可畏。
胡母迪稽颡于阶下，冥王问道： 子即胡母迪耶？ 迪应道： 然也。 冥王大怒道： 子为儒流，读书习礼，何为怨天怒地，谤鬼侮神乎？ 胡母迪答道： 迪乃后进之流，早习先圣先贤之道，安贫守分，循理修身，并无怨天尤人之事。 冥王喝道： 你说 天道何曾识佞忠 ，岂非怨谤之谈乎？ 迪方悟醉中题诗之事，再拜谢罪道： 贱子酒酣，罔能持性，偶读忠奸之传，致吟忿憾之辞。颙望神君，特垂宽宥。 冥王道： 子试自述其意，怎见得天道不辨忠佞？ 胡母迪道： 秦桧卖国和番，杀害忠良，一生富贵善终，其子秦熺，状元及第，孙秦埙，翰林学士，三代俱在史馆；岳飞精忠报国，父子就戮；文天祥宋末第一个忠臣，三子俱死于流离，遂至绝嗣；其弟降虏，父子贵显。福善祸淫，天道何在？贱子所以拊心致疑，愿神君开示其故。
冥王呵呵大笑： 子乃下土腐儒，天意微渺，岂能知之？
那宋高宗原系钱镠王第三子转生，当初钱镠独霸吴越，传世百年，并无失德。后因钱俶入朝，被宋太宗留住，逼之献土。
到徽宗时，显仁皇后有孕，梦见一金甲贵人。怒目言曰： 我吴越王也。汝家无故夺我之国，吾今遣第三子托生，要还我疆土。 醒后遂生皇子构，是为高宗。他原索取旧疆，所以偏安南渡，无志中原。秦桧会逢其适，力主和议，亦天数当然也。但不该诬陷忠良，故上帝斩其血胤。秦熺非桧所出，乃其妻兄王焕之子，长舌妻冒认为儿。虽子孙贵显，秦氏魂魄，岂得享异姓之祭哉？岳飞系三国张飞转生，忠心正气，千古不磨。一次托生为张巡，改名不改姓；二次托生为岳飞，改姓不改名。虽然父子屈死，子孙世代贵盛，血食万年。文天祥父子夫妻，一门忠孝节义，传扬千古。文升嫡侄为嗣，延其宗祀，居官清正，不替家风，岂得为无后耶？夫天道报应，或在生前，或在死后；或福之而反祸，或祸之而反福。须合幽明古今而观之，方知毫厘不爽。子但据目前，譬如以管窥天，多见其不知量矣。
胡母迪顿首道： 承神君指教，开示愚蒙，如拨云见日，不胜快幸。但愚民但据生前之苦乐，安知身后之果报哉？以此冥冥不可见之事，欲人趋善而避恶，如风声水月，无所忌惮。宜乎恶人之多，而善人之少也。贱子不才，愿得遍游地狱，尽观恶报，传语人间，使知儆惧自修，未审允否？ 冥王点头道是，即呼绿衣吏，以一白简书云： 右仰普掠狱官，即启狴牢，引此儒生，遍观泉扃报应，毋得违错。
吏领命，引胡母迪从西廊而进。过殿后三里许，有石垣高数仞，以生铁为门，题曰 普掠之狱 。吏将门钚叩三下，俄顷门开，夜叉数辈突出，将欲擒迪。吏叱道： 此儒生也，无罪。 便将阎君所书白简，教他看了。夜叉道： 吾辈只道罪鬼入狱，不知公是书生，幸勿见怪。 乃揖迪而入。其中广袤五十余里，日光惨淡，风气萧然。四围门牌，皆榜名额：东曰 风雷之狱 ，南曰 火车之狱 ，西曰 金刚之狱 ，北曰 溟冷之狱 。男女荷铁枷者千余人。
又至一小门，则见男子二十余人，皆被发裸体，以巨钉钉其手足于铁床之上，项荷铁枷，举身皆刀杖痕，脓血腥秽不可近。旁一妇人，裳而无衣，罩于铁笼中。一夜叉以沸汤浇之，皮肉溃烂，号呼之声不绝。绿衣吏指铁床上三人，对胡母迪说道 此即秦桧、万俟卨、王浚这铁笼中妇人，即桧妻长舌王氏也。其他数人，乃章惇、蔡京父子、王黼、朱勔、耿南仲、丁大全、韩侂胄、史弥远、贾似道，皆其同奸党恶之徒。王遣施刑，令君观之。 即驱桧等至风雷之狱，缚于铜柱，一卒以鞭扣其环，即有风刀乱至，绕刺其身，桧等体如筛底。良久，震雷一声，击其身如齑粉，血流凝地。少顷，恶风盘旋，吹其骨肉，复聚为人形。吏向迪道： 此震击者阴雷也，吹者业风也。 又呼卒驱至金刚、火车、溟冷等狱，将桧等受刑尤甚，饥则食以铁丸，渴则饮以铜汁。吏说道： 此曹凡三日，则遍历诸狱，受诸苦楚。三年之后，变为牛、羊、犬、豕，生于世间，为人宰杀，剥皮食肉。其妻亦为牝豕，食人不洁，临终亦不免刀烹之苦。今此众已为畜类于世五十余次了。 迪问道： 其罪何时可脱？ 吏答道： 除是天地重复混沌，方得开除耳。
复引迪到西垣一小门，题曰 奸回之狱 。荷桎梏者百余人，举身插刀，浑类猬形。迪问： 此辈皆何等人？ 史答道： 是皆历代将相、奸回党恶、欺君罔上，蠹国害民，如梁冀、董卓、卢杞、李林甫之流，皆在其中。每三日，亦与秦桧等同受其刑。三年后，变为畜类，皆同桧也。
复至南垣一小门，题曰 不忠内臣之狱 。内有牝牛数百，皆以铁索贯鼻，系于铁柱，四围以火炙之。迪问道： 牛，畜类也，何罪而致是耶？ 吏摇手道： 君勿言，姑俟观之。 即呼狱卒，以巨扇拂火，须臾烈焰亘天，皆不胜其苦，哮吼踯躅，皮肉焦烂。良久，大震一声，皮忽绽裂，其中突出个人来。视之俱无须髯，寺人也。吏呼夜叉掷于镬汤中烹之，但见皮肉消融，止存白骨。少顷，复以冷水沃之，白骨相聚，仍复人形。吏指道： 此皆历代宦官，秦之赵高，汉之十常侍，唐之李辅国、仇士良、王守澄、田令孜，宋童贯之徒，从小长养禁中，锦衣玉食，欺诱人主，妒害忠良，浊乱海内。今受此报，累劫无已。
复至东壁，男女数千人，皆裸体跣足，或烹剥刳心，或烹烧舂磨，哀呼之声，彻闻数里。吏指道： 此皆在生时为官为吏，贪财枉法，刻薄害人，及不孝不友，悖负师长，不仁不义，故受此报。 迪见之大喜，叹曰： 今日方知天地无私，鬼神明察，吾一生不平之气始出矣。 吏指北面云： 此去一狱，皆僧尼哄骗人财，奸淫作恶者。又一狱，皆淫妇、妒妇、逆妇、狠妇等辈。 迪答道： 果报之事，吾已悉知，不消去看了。 吏笑携迪手偕出，仍入森罗殿。迪再拜，叩首称谢，呈诗四句。诗曰：权奸当道任恣睢，果报原来总不虚。
冥狱试看刑法惨，应知今日悔当初。
迪又道： 奸回受报，仆已目击，信不诬矣。其他忠臣义士，在于何所？愿希一见，以适鄙怀，不胜欣幸。 冥王俯首而思，良久，乃曰： 诸公皆生人道，为王公大人，享受天禄。
寿满天年，仍还原所，以俟缘会，又复托生。子既求见，吾躬导之。 于是登舆而前，分付从者，引迪后随。
行五里许，但见琼楼玉殿，碧瓦参横，朱牌金字，题曰 天爵之府 。既入，有仙童数百，皆衣紫绡之衣，悬丹霞玉珇，执彩幢绛节，持羽葆花旌，云气缤纷，天花飞舞，龙吟凤吹，仙乐铿锵，异香馥郁，袭人不散。殿上坐者百余人，头带通天之冠，身穿云锦之衣，足蹑朱霓之履，玉珂琼珇，光彩射人。绛绡玉女五百余人，或执五明之扇，或捧八宝之盂，环侍左右。见冥王来，各各降阶迎迓，宾主礼毕，分东西而坐。仙童献茶已毕，冥王述胡母迪来意，命迪致拜。诸公皆答之尽礼，同声赞道： 先生可谓仁者，能好人，能恶人矣。
乃别具席于下，命迪坐。迪谦让再三不敢。王曰： 诸公以子斯文，能持正论，故加优礼，何用苦辞！ 迪乃揖谢而坐。冥王拱手道： 座上皆历代忠良之臣，节义之士，在阳则流芳史册，在阴则享受天乐。每遇明君治世，则生为王侯将相，扶持江山，功施社稷。今天运将转，不过数十年，真人当出，拨乱反正。诸公行且先后出世，为创功立业之名臣矣。 迪即席又呈诗四句。诗曰：时从窗下阅遗编，每恨忠良福不全。
目击冥司天爵贵，皇天端不负名贤。
诸公皆举手称谢。冥玉道： 子观善恶报应，忠佞分别不爽。
假令子为阎罗，恐不能复有所加耳。 迪离席下拜谢罪。诸公齐声道： 此生好善嫉恶，出于至性，不觉见之吟咏，不足深怪。 冥王大笑道： 诸公之言是也。 迪又拜问道： 仆尚有所疑，求神君剖示。仆自小苦志读书，并无大过，何一生无科第之分？岂非前生有罪业乎？ 冥王道： 方今胡元世界，天地反覆。子秉性刚直，命中无夷狄之缘，不应为其臣子。某冥任将满，想子善善恶恶，正堪此职。某当奏知天廷，荐子以自代。子暂回阳世，以享余龄，更十余年后，耑当奉迎耳。
言毕，即命朱衣二吏送迪还家。迪大悦，再拜称谢，及辞诸公而出。
约行十余里，只见天色渐明，朱衣吏指向迪道： 日出之处，即君家也。 迪挽住二吏之衣，欲延归谢之，二吏坚却不允。迪再三挽留，不觉失手，二吏已不见了。迪即展臂而寤，残灯未灭，日光已射窗纸矣。
迪自此绝意干进，修身乐道。再二十三年，寿六十六，一日午后，忽见冥吏持牒来，迎迪赴任。车马仪从，俨若王者。
是夜迪遂卒。又十年，元祚遂倾，天下仍归于中国，天爵府诸公已知出世为卿相矣。后人有诗云：王法昭昭犹有漏，冥司隐隐更无私。
不须亲见酆都景，但请时吟胡母诗。


明悟禅师赶五戒
昔为东土寰中客，今作菩提会上人。
手把杨枝临净土，寻思往事是前身。
话说昔日唐太祖姓李名渊，承隋天下，建都陕西长安，法令一新。仗着次子世民，扫清七十二处狼烟，收伏一十八处蛮洞，改号武德，建文学馆以延一十八学士，造凌烟阁以绘二十三功臣，相魏徵、杜如晦、房玄龄等辈以治天下。贞观、治平、开元，这几个年号，都是治世。只因玄宗末年，宠任奸臣李林甫、卢杞、杨国忠等，以召安禄山之乱。后来虽然平定，外有藩镇专制，内有宦官弄权，君子退，小人进，终唐之世不得太平。
且说洛阳有一人，姓李名源，字子澄，乃饱学之士，腹中记诵五车书，胸内包藏千古史。因见朝政颠倒，退居不仕，与本处慧林寺首僧圆泽为友，交游甚密。泽亦诗名遍洛，德行满野，乃宿世古佛，一时豪杰皆敬慕之。每与源游山玩水，吊古寻幽，赏月吟风，怡情遣兴，诗赋文词，山川殆遍。忽一日，相约同舟往瞿塘三峡，游天开图画寺。源带一仆人，泽携一弟子，共四人发舟。不半月间至三峡，舟泊于岸，振衣而起。忽见一妇人，年约三旬，外服旧衣，内穿锦裆，身怀六甲，背负瓦罂而汲清泉。圆泽一见，愀然不悦，指谓李源曰： 此孕妇乃某托身之所也，明早吾即西行矣。 源愕然曰： 吾师此言，是何所主也？ 圆泽曰： 吾今圆寂，自有相别言语。 四人乃入寺，寺僧接入。茶毕，圆泽备道所由，众皆惊异。泽乃香汤沐浴，分付弟子已毕，乃与源决别。说道： 泽今幸生四旬，与君交游甚密。今大限到来，只得分别。后三日，乞到伊家相访，乃某托身之所。三日浴儿，以一笑为验，此晚吾亦卒矣。再后十二年，到杭州天竺寺相见。 乃取纸笔作《辞世颂》曰：四十年来体性空，多于诗酒乐心胸。
今朝别却故人去，日后相逢下竺峰。
咦！幻身复入红尘内，赢得君家再与逢。
偈毕，跏趺而化。本寺僧众具衣龛，送入后山岩中，请本寺月峰长老下火。僧众诵经已毕，月峰坐在轿上，手执火把，打个问讯，念云：三教从来本一宗，吾师全具得灵通。
今朝觉化归西去，且听山僧道本风。
恭惟圆寂圆泽禅师堂头大和尚之觉灵曰：惟灵生于河南，长在洛阳。自入空门，心无挂碍。酒吞江海，诗泣鬼神惟思玩水寻山，不厌粗衣藜食。
交至契之李源，游瞿塘之三峡。因见孕妇而负罂，乃思托身而更出。再世杭州相见，重会今日交契。
如今送入离宫，听取山僧指秘。咄！三生共会下竺峰，葛洪井畔寻踪迹。
颂毕，茶毗之次，见火中一道青烟直透云端，烟中显出圆泽全身本相，合掌向空而去。少焉，舍利如雨。众僧收骨入塔，李源不胜悲怆。
首僧留源在寺闲住数日，至第三日，源乃至寺前访于居民。去寺不半里，有一人家姓张，已于三日前生一子。今正三朝，在家浴儿。源乃恳求一见，其人不许。源告以始末，贿以金帛，乃令源至中堂。妇人抱子正浴，小儿见源果然一笑，源大喜而返。是晚，小儿果卒。源乃别长老回家不题。
日往月来，星移斗换，不觉又十载有余。时唐十六帝僖宗乾符三年，黄巢作乱，天下骚动，万姓流离。君王幸蜀，民舍宫室悉遭兵火，一无所存。亏着晋王李克用兴兵灭巢，僖宗龙归旧都，天下稍定，道路始通。源因货殖，来至江浙路杭州地方。时当清明，正是良辰美景，西湖北山游人如蚁。源思十二年前圆泽所言 下天竺相会 ，乃信步随众而行，见两山夹川，清流可爱，赏心不倦。不觉行入下竺寺西廊，看葛洪炼丹井。转入寺后，见一大石临溪，泉流其畔。源心大喜，少坐片时。忽闻隔川歌声，源见一牧童，年约十二三岁，身骑牛背，隔水高歌。源心异之，侧耳听其歌云：三生石上旧精魂，赏月吟风不要论。
惭愧情人远相访，此身虽异性常存。
又云：
身前身后事茫茫，欲话当时恐断肠。
吴越山川游已遍，却寻烟棹上瞿塘。
歌毕，只见小童远远的看着李源拍手大笑。源惊异之，急欲过川相问而不可得。遥望牧童渡柳穿林，不知去向。李源不胜惆怅，坐于石上久之。问于僧人，答道： 此乃葛稚川石也。
源深详其诗，乃十二年圆泽之语并月峰下火文记，至此在下竺相会，恰好正是三生。访问小儿住处，并言无有，源心怏怏而返。后人因呼源所坐葛稚川之石为 三生石 ，至今古迹犹存。后来瞿宗吉有诗云：清波下映紫裆鲜，邂逅相逢峡口船。
身后身前多少事？三生石上说姻缘。
王元瀚又有诗云：
处世分明一梦魂，身前身后孰能论？
夕阳山下三生石，遗得荒唐迹尚存。
这段话文，叫做 三生相会 。如今再说个两世相逢的故事，乃是《明悟禅师赶五戒》，又说是《佛印长老度东坡》。
话说大宋英宗治平年间，去那浙江路宁海军钱塘门外，南山净慈孝光禅寺，乃名山古刹。本寺有两个得道高僧，是师兄师弟，一个唤做五戒禅师，一个唤作明悟禅师。这五戒禅师年三十一岁，形容古怪，左边瞽一目，身不满五尺，本贯西京洛阳人。自幼聪明，举笔成文，琴棋书画无所不通。长成出家，禅宗释教，如法了得，参禅访道。俗姓金，法名五戒。且问何谓之 五戒 ？
第一戒者，不杀生命；第二戒者，不偷盗财物；第三戒者，不听淫声美色；第四戒者，不饮酒茹荤；第五戒者，不妄言造语。
此谓之 五戒 。
忽日云游至本寺，访大行禅师。禅师见五戒佛法晓得，留在寺中，做了上色徒弟。不数年，大行禅师圆寂，本寺僧众立他做住持，每日打坐参禅。那第二个唤做明悟禅师，年二十九岁，生得头圆耳大，面阔口方，眉清目秀，丰彩精神，身长七尺，貌类罗汉，本贯河南太原府人氏。俗姓王，自幼聪明，笔走龙蛇，参禅访道，出家在本处沙陀寺，法名明悟。后亦云游至宁海军，到净慈寺来访五戒禅师。禅师见他聪明了得，就留于本寺做师弟。二人如一母所生，且是好。但遇着说法，二人同升法座讲说佛教，不在话下。
忽一日冬尽春初，天道严寒，阴云作雪，下了两日。第三日雪霁天晴，五戒禅师清早在方丈禅椅上坐，耳内远远的听得小孩儿啼哭声。当时便叫身边一个知心腹的道人唤做清一，分付道： 你可去山门外各处看，有甚事来与我说。 清一道： 长老，落了同日雪，今日方晴，料无甚事。 长老道： 你可快去看了来回话。 清一推托不过，只得走到山门边，那时天未明，山门也不曾开。叫门公开了山门，清一打一看时，吃了一惊，道： 善哉，善哉！ 正所谓：日日行方便，时时发道心。
但行平等事，不用问前程。
当时清一见山门外松树根雪地上一块破席，放一个小孩儿在那里，口里道： 苦哉，苦哉！甚人家将这个孩儿丢在此间？
不是冻死，便是饿死。 走向前仔细一看，却是五六个月一个女儿，将一个破衲头包着，怀内揣着个纸条儿，上写生年月日时辰。清一口里不说，心下思量： 古人有云：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连忙走回方丈，禀覆长老道： 不知甚人家，将个五七个月女孩儿破衣包着，撇在山门外松树根头。这等寒天，又无人来往，怎的做个方便，救他则个！ 长老道： 善哉，善哉！清一，难得你善心。你如今抱了回房，早晚把些粥饭与他，喂养长大，把与人家，救他性命，胜做出家人。
当时清一急急出门去，抱了女儿到方丈中回覆长老。长老看道： 清一，你将那纸条儿我看。 清一递与长老。长老看时，却写道： 今年六月十五日午时生，小名红莲。 长老分付清一： 好生抱去房里，养到五七岁，把与人家去，也是好事。 清一依言，抱到千佛殿后一带三间四椽平屋房中，放些火，在火囤内烘他，取些粥喂了。似此日往月来，藏在空房中，无人知觉，一向长老也忘了。不觉红莲已经十岁，清一见他生得清秀，诸事见便，藏匿在房里，出门锁了，入门关了，且是谨慎。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倏忽这红莲女长成一十六岁，这清一如自生的女儿一般看待。虽然女子，却只打扮如男子衣服鞋袜，头上头发前齐眉，后齐项，一似个小头陀，且是生得清楚，在房内茶饭针线。清一指望寻个女婿，要他养老送终。
一日时遇六月炎天，五戒禅师忽想十数年前之事，洗了浴，吃了晚粥，径走到千佛阁后来。清一道： 长老希行。 长老道： 我问你，那年抱的红莲，如今在那里？ 清一不敢隐匿，引长老到房中，一见吃了一惊，却似：分开八块顶阳骨，倾下半桶冰雪来。
长老一见红莲，一时差讹了念头，邪心遂起，嘻嘻笑道： 清一，你今晚可送红莲到我卧房中来，不可有误。你若依我，我自抬举你。此事切不可泄漏，只教他做个小头陀，不要使人识破他是女子。 清一口中应允，心内想道： 欲待不依长老又难，依了长老，今夜去到房中，必坏了女身，千难万难。
长老见清一应不爽利，便道： 清一，你锁了房门跟我到房里去。 清一跟了长老径到房中，长老去衣箱里取出十两银子，把与清一道： 你且将这些去用，我明日与你讨道度牒，剃你做徒弟，你心下如何？ 清一道： 多谢长老抬举。 只得收了银子，别了长老，回到房中，低低说与红莲道： 我儿，却才来的，是本寺长老他见你，心中喜爱。你今等夜静，我送你去伏事长老。你可小心仔细，不可有误。 红莲见父亲如此说，便应允了。
到晚，两个吃了晚饭。约莫二更天气，清一领了红莲径到长老房中，门窗无些阻当。原来长老有两个行者在身边伏事，当晚分付： 我要出外闲走乘凉，门窗且未要关。 因此无阻。长老自在房中等清一送红莲来。候至二更，只见清一送小头陀来房中。长老接入房内，分付清一： 你到明日此时来领他回房去。 清一自回房中去了。
且说长老关了房门，灭了琉璃灯，携住红莲手，一将将到床前，教红莲脱了衣服，长老向前一搂，搂在怀中，抱上床去。当日长老与红莲云收雨散，却好五更，天色将明。长老思量一计，怎生藏他在房中。房中有口大衣厨，长老开了锁，将厨内物件都收拾了，却教红莲坐在厨中，分付道： 饭食我自将来与你吃，可放心宁耐则个 红莲是女孩儿家，初被长老淫勾，心中也喜，躲在衣厨内，把锁锁了。少间，长老上殿诵经毕，入房，闭了房门，将厨开了锁，放出红莲，把饮食与他吃了，又放些果子在厨内，依先锁了。至晚，清一来房中领红莲回房去了。
却说明悟禅师当夜在禅椅上入定回来，慧眼已知五戒禅师差了念头，犯了色戒，淫了红莲，把多年清行付之东流。
 我今劝省他不可如此。 也不说出。至次日，正是六月尽，门外撇骨池内，红白莲花盛开。明悟长老令行者采一朵白莲花，将回自己房中，取一花瓶插了，教道人备杯清茶在房中。却教行者去请五戒禅师： 我与他赏莲花，吟诗谈话则个。
不多时，行者请到五戒禅师。两个长老坐下，明悟道： 师兄，我今日见莲花盛开，对此美景，折一朵在瓶中，特请师兄吟诗清话。 五戒道： 多蒙清爱。 行者捧茶至，茶罢，明悟禅师道： 行者，取文房四宝来。 行者取至面前，五戒道： 将何物为题？ 明悟道： 便将莲花为题。 五戒捻起笔来，便写四句诗道：一枝菡萏瓣初张，相伴葵榴花正芳。
似火石榴虽可爱，争如翠盖芰荷香？
五戒诗罢，明悟道： 师兄有诗，小僧岂得无语乎？ 落笔便写四句诗曰：春来桃杏尽舒张，万蕊千花斗艳芳。
夏赏芰荷真可爱，红莲争似白莲香？
明悟长老依韵诗罢，呵呵大笑。
五戒听了此言，心中一时解悟，面皮红一回，青一回，便转身辞回卧房，对行者道： 快与我烧桶汤来洗裕 行者连忙烧汤与长老洗浴罢，换了一身新衣服，取张禅椅到房中，将笔在手，拂开一张素纸，便写八句《辞世颂》曰：吾年四十七，万法本归一。
只为念头差，今朝去得急。
传与悟和尚，何劳苦相逼？
幻身如雷电，依旧苍天碧。
写罢《辞世颂》，教焚一炉香在面前，长老上禅椅上，左脚压右脚，右脚压左脚，合掌坐化。
行者忙去报与明悟禅师。禅师听得大惊，走到房中看时，见五戒师兄已自坐化去了。看了面前《辞世颂》，道： 你好却好了，只可惜差了这一着。你如今虽得个男子身，长成不信佛、法、僧三宝，必然灭佛谤僧，后世却堕落苦海，不得皈依佛道，深可痛哉！真可惜哉！你道你走得快，我赶你不着不信！ 当时也教道人烧汤洗浴，换了衣服，到方丈中，上禅椅跏趺而坐，分付徒众道： 我今去赶五戒和尚，汝等可将两个龛子盛了，放三日一同焚化。 嘱罢圆寂而去。众僧皆惊，有如此异事！城内城外听得本寺两个禅师同日坐化，各皆惊讶。来烧香礼拜布施者，人山人海，男子妇人不计其数。嚷了三日，抬去金牛寺焚化，拾骨撇了。
这清一遂浼人说议亲事，将红莲女嫁与一个做扇子的刘待诏为妻，养了清一在家，过了下半世，不在话下。
且说明悟一灵真性，直赶至四川眉州眉山县城中，五戒已自托生在一个人家。这个人家姓苏名洵，字明允，号老泉居士，诗礼之人。院君王氏，夜梦一瞽目和尚走入房中，吃了一惊，明旦分娩一子，生得眉清目秀，父母皆喜。三朝满月，百日一周，不在话下。
却说明悟一灵也托生在本处，姓谢名原，字道清。妻章氏，亦梦一罗汉，手持一印来家抄化。因惊醒，遂生一子。年长，取名谢瑞卿。自幼不吃荤酒，一心只爱出家。父母是世宦之家，怎么肯？勉强送他学堂攻书，资性聪明，过目不忘，吟诗作赋，无不出人头地。喜看的是诸经内典，一览辄能解会。随你高僧讲论，都不如他。可惜一肚子学问，不屑应举求官，但说着功名之事，笑而不答。这也不在话下。
却说苏老泉的孩儿年长七岁，教他读书写字，十分聪明，目视五行书。行至十岁来，五经三史，无所不通，取名苏轼，字子瞻。此人文章冠世，举笔珠玑，从幼与谢瑞卿同窗相厚，只是志趣不同。那东坡志在功名，偏不信佛法，最恼的是和尚，常言： 不秃不毒，不毒不秃；转毒转秃，转秃转毒。我若一朝管了军民，定要灭了这和尚们方遂吾愿。 见谢瑞卿不用荤酒，便大笑道： 酒肉乃养生之物，依你不杀生。不吃肉，羊、豕，鸡、鹅，填街塞巷，人也没处安身了。况酒是米做的，又不害性命，吃些何伤？ 每常二人相会，瑞卿便劝子瞻学佛，子瞻便劝瑞卿做官。瑞卿道： 你那做官，是不了之事，不如学佛三生结果。 子瞻道： 你那学佛，是无影之谈，不如做官实在事业。 终日议论，各不相胜。
仁宗天子嘉祐改元，子瞻往东京应举，要拉谢瑞卿同去，瑞卿不从。子瞻一举成名，御笔除翰林学士，锦衣玉食，前呼后拥，富贵非常。思念： 窗友谢瑞卿不肯出仕，吾今接他到东京，他见我如此富贵，必然动了功名之念。 于是修书一封，差人到眉山县接谢瑞卿到来。谢瑞卿也恐怕子瞻一旦富贵，果然谤佛灭僧，也要劝化他回心改念，遂随着差人到东京，与子瞻相见。两人终日谈论，依旧各执己见，不相上下。
你说事有凑巧，物有偶然。适值东京大旱，赤地千里。仁宗天子降旨，特于内庭修建七日黄罗大醮，为万民祈雨。仁宗一日亲自行香二次，百官皆素服奔走执事。翰林官专管撰青词，子瞻奉旨修撰，要拉瑞卿同去，共观胜会。瑞卿心中却不愿行。子瞻道： 你平昔最喜佛事，今日朝廷请下三十六处名僧，建下祈场诵经设醮，你不去随喜却不挫过？ 瑞卿道： 朝廷设醮，虽然仪文好看，都是套数，那有什么高僧谈经说法，使人倾听？ 看起来也是子瞻法缘该到，自然生出机会来。
当日子瞻定要瑞卿作伴同往，瑞卿拗他不过，只得从命。二人到了佛场，子瞻随班效劳。瑞卿打扮个道人模样，往来观看法事。
忽然仁宗天子驾到，众官迎入，在佛前拈香下拜。瑞卿上前一步偷看圣容，被仁宗龙目观见。瑞卿生得面方耳大，丰仪出众。仁宗金口玉言，问道： 这汉子何人？ 苏轼一时着了忙，使个急智，跪下奏道： 此乃大相国寺新来一个道人，为他深通经典，在此供香火之役。 仁宗道： 好个相貌，既然深通经典，赐你度牒一道，钦度为僧。 谢瑞卿自小便要出家做和尚，恰好圣旨分付，正中其意，当下谢恩已毕，奏道： 既蒙圣恩剃度，愿求御定法名。 仁宗天子问礼部取一道度牒，御笔判定 佛颖二字。瑞卿领了度牒，重又叩谢。候圣驾退了，瑞卿就于酿坛佛前祝发，自此只叫佛印，不叫谢瑞卿了。那大相国寺众僧，见佛印参透佛法，又且圣旨剃度，苏学士的乡亲好友，谁敢怠慢？都称他做 禅师 ，不在话下。
且说苏子瞻特地接谢瑞卿来东京，指望劝他出仕，谁知带他到醮坛行走，累他落发改名为僧，心上好不过意。谢瑞卿向来劝子瞻信心学佛，子瞻不从，今日到是子瞻作成他落发，岂非天数，前缘注定？那佛印虽然心爱出家，故意埋怨子瞻许多言语，子瞻惶恐无任，只是谢罪，再不敢说做和尚的半个字儿不好。任凭佛印谈经说法，只得悉心听受；若不听受时，佛印就发恼起来。听了多遍，渐渐相习，也觉佛经讲得有理，不似向来水火不投的光景了。朔望日，佛印定要子瞻到相国寺中礼佛奉斋，子瞻只得依他。又子瞻素爱佛印谈论，日常无事，便到寺中与佛印闲讲，或分韵吟诗。佛印不动荤酒，子瞻也随着吃素，把个毁僧谤佛的苏学士，变做了护法敬僧的苏子瞻了。佛印乘机又劝子瞻弃官修行。子瞻道： 待我宦成名就，筑室寺东，与师同隐。 因此别号东坡居士，人都称为苏东坡。
那苏东坡在翰林数年，到神宗皇帝熙宁改元，差他知贡举，出策题内讥诮了当朝宰相王安石。安石在天子面前谮他恃才轻薄，不宜在史馆，遂出为杭州通判。与佛印相别，自去杭州赴任。一日在府中闲坐，忽见门吏报说： 有一和尚说是本处灵隐寺住持，要见学士相公。 东坡教门吏出问： 何事要见相公？ 佛印见问，于门吏处借纸笔墨来，便写四字送入府去。东坡看其四字： 诗僧谒见。 东坡取笔来批一笔云： 诗僧焉敢谒王侯？ 教门吏把与和尚，和尚又写四句诗道：大海尚容蛟龙隐，高山也许凤皇游。
笑却小人无度量，诗僧焉敢谒王侯！
东坡见此诗，方才认出字迹，惊讶道： 他为何也到此处？快请相见。 你道那和尚是谁？正是佛印禅师。因为苏学士谪官杭州，他辞下大相国寺，行脚到杭州灵隐寺住持，又与东坡朝夕往来。后来东坡自杭州迁任徐州，又自徐州迁任湖州，佛印到处相随。
神宗天子元丰二年，东坡在湖州做知府，偶感触时事，做了几首诗，诗中未免含着讥讽立意。御史李定、王珪等交章劾奏苏轼诽谤朝政。天子震怒，遣校尉拿苏轼来京，下御史台狱，就命李定勘问。李定是王安石门生，正是苏家对头，坐他大逆不道，问成死罪。东坡在狱中思想着： 甚来由，读书做官，今日为几句诗上便丧了性命？ 乃吟诗一首自叹，诗曰：人家生子愿聪明，我为聪明丧了生。
但愿养儿皆愚鲁，无灾无祸到公卿。
吟罢，凄然泪下，想道： 我今日所处之地，分明似鸡鸭到了庖人手里，有死无活。想鸡鸭得何罪，时常烹宰他来吃？只为他不会说话，有屈莫伸。今日我苏轼枉了能言快语，又向那处伸冤？岂不苦哉！记得佛印时常劝我戒杀持斋，又劝我弃官修行，今日看来，他的说话句句都是，悔不从其言也！
叹声未绝，忽听得数珠索落一声，念句 阿弥陀佛 。东坡大惊，睁眼看时，乃是佛印禅师。东坡忘其身在狱中，急起身迎接，问道： 师兄何来？ 佛印道： 南山净慈孝光禅寺，红莲花盛开，同学士去玩赏。 东坡不觉相随而行，到于孝光禅寺。
进了山门，一路僧房曲折，分明是熟游之地。法堂中摆设钟磐经典之类，件件认得，好似自家家里一般，心下好生惊怪。寺前寺后走了一回，并不见有莲花，乃问佛印禅师道： 红莲在那里？ 佛印向后一指道： 这不是红莲来也？ 东坡回头看时，只见一个少年女子，从千佛殿后冉冉而来，走到面前，深深道个万福。东坡看那女子，如旧日相识。那女子向袖中摸出花笺一幅，求学士题诗。佛印早取到笔砚，东坡遂信手写出四句，道是：四十七年一念错，贪却红莲甘堕却。
孝光禅寺晓钟鸣，这回抱定如来脚。
那女子看了诗，扯得粉碎，一把抱定东坡，说道： 学士休得忘恩负义！ 东坡正没奈何，却得佛印劈手拍开，惊出一身冷汗。醒将转来，乃是南柯一梦，狱中更鼓正打五更。东坡寻思，此梦非常，四句诗一字不忘，正不知甚么缘故。忽听得远远晓钟声响，心中顿然开悟： 分明前世在孝光寺出家，为色欲堕落，今生受此苦楚。若得佛力覆庇，重见天日，当一心护法，学佛修行。
少顷天明，只见狱官进来称贺，说圣旨赦学士之罪，贬为黄州团练副使。东坡得赦，才出狱门，只见佛印禅师在于门首，上前问讯道： 学士无恙？贫僧相候久矣！ 原来被逮之日，佛印也离了湖州，重来东京大相国寺住持，看取东坡下落。闻他问成死罪，各处与他分诉求救，却得吴充、王安礼两个正人，在天子面前竭力保奏。太皇太后曹氏，自仁宗朝便闻苏轼才名，今日也在宫中劝解。天子回心转意，方有这道赦书。东坡见了佛印，分明是再世相逢，倍加欢喜。东坡到五凤楼下谢恩过了，便来大相国寺寻佛印说其夜来之梦。
说到中间，佛印道： 住了，贫僧昨夜亦梦如此。 也将所梦说出后一段，与东坡梦中无二，二人互相叹异。
次日，圣旨下，苏轼谪守黄州。东坡与佛印相约且不上任，迂路先到宁海军钱塘门外来访孝光禅寺。比及到时，路径门户，一如梦中熟识。访问僧众，备言五戒私污红莲之事。
那五戒临化去时所写《辞世颂》，寺僧兀自藏着。东坡索来看了，与自己梦中所题四句诗相合，方知佛法轮回并非诳语，佛印乃明悟转生无疑。此时东坡便要削发披缁，跟随佛印出家。
佛印到不允从，说道： 学士宦缘未断，二十年后，方能脱离尘俗。但愿坚持道心，休得改变。 东坡听了佛印言论，复来黄州上任。自此不杀生，不多饮酒，浑身内外皆穿布衣，每日看经礼佛。在黄州三年，佛印仍朝夕相随，无日不会。
哲宗皇帝元祐改元，取东坡回京，升做翰林学士，经筵讲官。不数年，升做礼部尚书，端明殿大学士。佛印又在大相国寺相依，往来不绝。
到绍圣年间，章惇做了宰相，复行王安石之政，将东坡贬出定州安置。东坡到相国寺相辞佛印，佛印道： 学士宿业未除，合有几番劳苦。 东坡问道： 何时得脱？ 佛印说出八个字来，道是：逢永而返，逢玉而终。
又道： 学士牢记此八字者！学士今番跋涉忒大，贫僧不得相随，只在东京等候。
东坡怏怏而别。到定州未及半年，再贬英州；不多时，又贬惠州安置；在惠州年余，又徙儋州；又自儋州移廉州；自廉州移永州；踪迹无定，方悟佛影跋涉忒大 之语。在永州不多时，赦书又到，召还提举玉局观。想着：  逢永而返 ，此句已应了； 逢玉而终 ，此乃我终身结局矣。 乃急急登程重到东京，再与佛印禅师相会。佛印道： 贫僧久欲回家，只等学士同行。 东坡此时大通佛理，便晓得了。当夜两个在相国寺一同沐浴了毕，讲论到五更，分别而去。这里佛印在相国寺圆寂，东坡回到寓中亦无疾而逝。
至道君皇帝时，有方士道： 东坡已作大罗仙。亏了佛印相随一生，所以不致堕落。佛印是古佛出世。 这两世相逢，古今罕有，至今流传做话本。有诗为证：禅宗法教岂非凡，佛祖流传在世间。
铁树开花千载易，坠落阿鼻要出难。


杨思温燕山逢故人
一夜东风，不见柳梢残雪。御楼烟暖，对鳌山彩结。箫鼓向晚，凤辇初回宫阙。千门灯火，九衢风月。绣阁人人，乍嬉游、困又歇。艳妆初试，把珠帘半揭。娇羞向人，手捻玉梅低说。相逢长是，上元时节。
这一首词，名《传言玉女》，乃胡浩然先生所作。道君皇帝朝宣和年间，元宵最盛。每年上元正月十四日，车驾幸五岳观凝祥池。每常驾出，有红纱贴金烛笼二百对；元夕加以琉璃玉柱掌扇，快行客各执红纱珠珞灯笼。至晚还内，驾入灯山。御辇院人员辇前唱《随竿媚》来。御辇旋转一遭，倒行观灯山，谓之 鹁鸽旋 ，又谓 踏五花儿 ，则辇官有赏赐矣。驾登宣德楼，游人奔赴露台下。十五日，驾幸上清宫，至晚还内。上元后一日，进早膳讫，车驾登门卷帘，御座临轩，宣百姓先到门下者，得瞻天表。小帽红袍独坐，左右侍近，帘外金扇执事之人。须臾下帘，则乐作，纵万姓游赏。华灯宝烛，月色光辉，霏霏融融，照耀远迩。至三鼓，楼上以小红纱灯缘索而至半，都人皆知车驾还内。当时御制夹钟宫《小重山》词，道：罗绮生香娇艳呈，金莲开陆海，绕都城。宝舆四望翠峰青。东风急，吹下半天星。万井贺升平。行歌花满路，月随人。纱笼一点御灯明。箫韶远，高宴在蓬瀛。
今日说一个官人，从来只在东京看这元宵，谁知时移事变，流寓在燕山看元宵。那燕山元宵却如何：虽居北地，也重元宵。未闻鼓乐喧天，只听胡笳聒耳。家家点起，应无陆地金莲；处处安排，那得玉梅雪柳？小番鬓边挑大蒜，岐婆头上带生葱。
汉儿谁负一张琴，女们尽敲三棒鼓。
每年燕山市井，如东京制造，到己酉岁方成次第。当年那燕山装那鳌山，也赏元宵，士大夫百姓皆得观看。这个官人，本身是肃王府使臣，在贵妃位掌笺奏，姓杨，双名思温，排行第五，呼为杨五官人。因靖康年间流寓在燕山，犹幸相逢姨夫张二官人在燕山开客店，遂寓居焉。杨思温无可活计，每日肆前与人写文字，得些胡乱度日。忽值元宵，见街上的人皆去看灯，姨夫也来邀思温看灯，同去消遣旅况。思温情绪索然，辞姨夫道： 看了东京的元宵，如何看得此间元宵？
姨夫自稳便先去，思温少刻追陪。 张二官人先去了。
杨思温挨到黄昏，听得街上喧闹，静坐不过，只得也出门来看燕山元宵。但见：莲灯灿烂，只疑吹下半天星；士女骈阗，便是列成王母队。一轮明月婵娟照，半是京华流寓人。
见街上往来游人无数，思温行至昊天寺前，只见真金身铸五十三参，铜打成幅竿十丈，上有金书 敕赐昊天悯忠禅寺 。
思温入寺看时，佛殿两廊，尽皆点照。信步行到罗汉堂，乃浑金铸成五百尊阿罗汉。入这罗汉堂，有一行者，立在佛座前化香油钱，道： 诸位看灯檀越，布施灯油之资，祝延福寿。
思温听其语音，类东京人，问行者道： 参头，仙乡何处？ 行者答言： 某乃大相国寺河沙院行者，今在此间复为行者，请官人坐于凳上，闲话则个。
思温坐凳上，正看来往游人，睹一簇妇人，前遮后拥，入罗汉堂来。内中一个妇人与思温四目相盼，思温睹这妇人打扮，好似东京人。但见：轻盈体态，秋水精神。四珠环胜内家妆，一字冠成宫里样。未改宣和妆束，犹存帝里风流。
思温认得是故乡之人，感慨情怀，闷闷不已，因而困倦，假寐片时。那行者叫得醒来，开眼看时，不见那妇人。杨思温嗟呀道： 我却待等他出来，恐有亲戚在其间，相认则个，又挫过了。 对行者道： 适来入院妇女何在？ 行者道： 妇女们施些钱去了。临行道： 今夜且归，明日再来做些功德，追荐亲戚则个。 官人莫闷，明日却来相候不妨。 思温见说，也施些油钱，与行者相辞了，离罗汉院。绕寺寻遍，忽见僧堂壁上，留题小词一首，名《浪淘沙》：尽日倚危栏，触目凄然。乘高望处是居延。忍听楼头吹画角，雷满长川。荏苒又经年，暗想南园。与民同乐午门前。僧院犹存宣政字，不见鳌山。
杨思温看罢留题，情绪不乐。归来店中，一夜睡不着。巴到天明起来，当日无话得说。至晚，分付姨夫，欲往昊天寺，寻昨夜的妇人。走到大街上，人稠物攘，正是热闹。正行之间，忽然起一阵雷声，思温恐下雨，惊而欲回。抬头看时，只见：银汉现一轮明月，天街点万盏华灯。宝烛烧空，香风拂地。
仔细看时，却见四围人从，拥着一轮大车，从西而来。车声动地，跟随番官，有数十人。但见：呵殿喧天，仪仗塞路。前面列十五对红纱照道，烛焰争辉；两下摆二十柄画杆金枪，宝光交际。香车似箭，侍从如云。
车后有侍女数人，其中有一妇女穿紫者，腰佩银鱼，手持净巾，以帛拥项。思温于月光之下，仔细看时，好似哥哥国信所掌仪韩思厚妻，嫂嫂郑夫人意娘。这郑夫人，原是乔贵妃养女，嫁得韩掌仪，与思温都是同里人，遂结拜为表兄弟，思温呼意娘为嫂嫂。自后睽离，不复相问。著紫的妇人见思温，四目相睹，不敢公然招呼。思温随从车子到燕市秦楼住下，车尽入其中。贵人上楼去，番官人从楼下坐。原来秦楼最广大，便似东京白樊楼一般，楼上有六十个合儿，下面散铺七八十副卓凳。当夜卖酒，合堂热闹。
杨思温等那贵家入酒肆，去秦楼里面坐地，叫过卖至前。
那人见了思温便拜，思温扶起道： 休拜。 打一认时，却是东京白樊楼过卖陈三儿。思温甚喜，就教三儿坐，三儿再三不敢。思温道： 彼此都是京师人，就是他乡遇故知，同坐不妨。 唱喏了方坐。思温取出五两银子与过卖，分付收了银子，好好供奉数品荤素酒菜上来，与三儿一面吃酒说话。三儿道： 自丁未年至此，拘在金吾宅作奴仆。后来鼎建秦楼，为思旧日樊楼过卖，乃日纳买工钱八十，故在此做过卖。幸与官人会面。
正说话间，忽听得一派乐声。思温道： 何处动乐？ 三儿道： 便是适来贵人上楼饮酒的韩国夫人宅眷。 思温问韩国夫人事体，三儿道： 这夫人极是照顾人，常常夜间将带宅眷来此饮酒，和养娘各坐。三儿常上楼供过伏事，常得夫人赏赐钱钞使用。 思温又问三儿： 适间路边遇韩国夫人，车后宅眷丛里，有一妇人，似我嫂嫂郑夫人，不知是否？ 三儿道： 即要覆官人，三儿每上楼，供过众宅眷时，常见夫人，又恐不是，不敢厮认。 思温遂告三儿道： 我有件事相烦你，你如今上楼供过韩国夫人宅眷时，就寻郑夫人。做我传语道： 我在楼下专候夫人下来，问哥哥详细。  三儿应命上楼去，思温就座上等。
一时，只见三儿下楼，以指住下唇。思温晓得京师人市语，恁地乃了事也。思温问： 事如何？ 三儿道： 上楼得见郑夫人，说道： 五官人在下面等夫人下来，问哥哥消息 。夫人听得，便垂泪道： 叔叔原来也在这里。传与五官人，少刻便下楼，自与叔叔说话。  思温谢了三儿，打发酒钱，乃出秦楼门前，伫立悬望。不多时，只见祗候人从入去，少刻番官人从簇拥一辆车子出来。
思温候车子过，后面宅眷也出来，见紫衣佩银鱼、项缠罗帕妇女，便是嫂嫂。思温进前，共嫂嫂叙礼毕，遂问道： 嫂嫂因何与哥哥相别在此？ 郑夫人揾泪道： 妾自靖康之冬，与兄赁舟下淮楚，将至盱眙，不幸箭穿驾手，刀中梢公，妾有乐昌破镜之忧，汝兄被缧绁缠身之苦，为虏所掠。其酋撒八太尉相逼，我义不受辱，为其执虏至燕山。撒八太尉恨妾不从，见妾骨瘦如柴，遂鬻妾身于祖氏之家。后知是娼户，自思是品官妻，命官女，生如苏小卿何荣！死如孟姜女何辱！暗抽裙带自缢梁间，被人得知，将妾救了。撒八太尉妻韩夫人闻而怜我，亟令救命，留我随侍。项上疮痕至今未愈，是故项缠罗帕。仓皇别良人，不知安往？新得良人音耗，当时更衣遁走，今在金陵，复还旧职，至今四载，未忍重婚。妾燃香炼顶，问卜求神，望金陵之有路，脱生计以无门。今从韩国夫人至此游宴，既为奴仆之躯，不敢久语，叔叔叮咛，蓦遇江南人，倩教传个音信。
杨思温欲待再问其详，俄有番官手持八棱抽攘，向思温道： 我家奴婢，更夜之间，怎敢引诱？ 拿起抽攘，迎脸便打。思温一见来打，连忙急走。那番官脚蹠行迟，赶不上。走得脱，一身冷汗，慌忙归到姨夫客店。张二官见思温走回喘吁吁地，问道： 做甚么直恁慌张？ 思温将前事一一告诉。张二官见说，嗟呀不已，安排三杯与思温嚯索。思温想起哥哥韩忠翊嫂嫂郑夫人，那里吃得酒下。
愁闷中过了元宵，又是三月。张二官向思温道： 我出去两三日即归，你与我照管店里则个。 思温问： 出去何干？
张二官人道： 今两国通和，奉使至维扬，买些货物便回。 杨思温见姨夫张二官出去，独自无聊，昼长春困，散步大街至秦楼。入楼闲望一晌，乃见一过卖至前唱喏，便叫： 杨五官！
思温看时，好生而熟，却又不是陈三，是谁？过卖道： 男女东京寓仙酒楼过卖小王。前时陈三儿被左金吾叫去，不令出来。 思温不见三儿在秦楼，心下越闷，胡乱买些点心吃，便问小王道： 前次上元夜韩国夫人来此饮酒，不知你识韩国夫人住处么？ 小王道： 男女也曾问他府中来，道是天王寺后。
说犹未了，思温抬头一看，壁上留题墨迹未干。仔细读之，题道： 昌黎韩思厚舟发金陵，过黄天荡，因感亡妻郑氏，船中作相吊之词 ，名《御街行》：合和朱粉千余两，捻一个、观音样。大都却似两三分，少付玲珑五脏。等待黄昏，寻好梦底，终夜空劳攘。香魂媚魄知何往？料只在、船儿上。
无言倚定小门儿，独对滔滔雪浪。若将愁泪，还做水算，几个黄天荡。
杨思温读罢，骇然魂不附体： 题笔正是哥哥韩思厚，恁地是嫂嫂没了。我正月十五日秦楼亲见，共我说话，道在韩国夫人宅为侍妾，今却没了。这事难明。 惊疑未决，遂问小王道： 墨迹未干，题笔人何在？ 小王道： 不知。如今两国通和，奉使至此，在木道馆驿安歇。适来四、五人来此饮酒，遂写于此。 说话的，错说了！使命入国，岂有出来闲走买酒吃之理？按《夷坚志》载：那时法禁未立，奉使官听从与外人往来。当日是三月十五日，杨思温问本道馆在何处，小王道： 在城南。 思温还了酒钱下楼，急去本道馆，寻韩思厚。
到得馆道，只见苏许二掌仪在馆门前闲看，二人都是旧日相识，认得思温，近前唱喏，还礼毕。问道： 杨兄何来？
思温道： 特来寻哥哥韩掌仪。 二人道： 在里面会文字，容入去唤他出来。 二人遂入去，叫韩掌仪出到馆前。思温一见韩掌仪，连忙下拜，一悲一喜，便是他乡遇契友，燕山逢故人。思温问思厚： 嫂嫂安乐？ 思厚听得说，两行泪下，告诉道： 自靖康之冬，与汝嫂顾船，将下淮楚，路至盱眙，不幸箭穿篙手，刀中梢公，尔嫂嫂有乐昌硫镜之忧，兄被缧绁缠身之苦。我被虏执于野寨，夜至三鼓，以苦告得脱，然亦不知尔嫂嫂存亡。后有仆人周义，伏在草中，见尔嫂被虏撒八太尉所逼，尔嫂义不受辱，以刀自刎而死。我后奔走行在，复还旧职。 思温问道： 此事还是哥哥目击否？ 思厚道： 此事周义亲自报我。 思温道： 只恐不死。今岁元宵，我亲见嫂嫂同韩国夫人出游，宴于秦楼。思温使陈三儿上楼寄信，下楼与思温相见。所说事体，前面与哥哥一同，也说道：哥哥复还旧职，到今四载，未忍重婚。 思厚听得说，理会不下。
思温道： 容易决其死生。何不同往天王寺后韩国夫人宅前打听，问个明白！ 思厚道： 也说得是。 乃入馆中，分付同事，带当直随后，二人同行。
倏忽之间，走至天王寺后。一路上悄无人迹，只见一所空宅，门生蛛网，户积尘埃，荒草盈阶，绿苔满地，锁着大门。
杨思温道： 多是后门。 沿墙且行数十步，墙边只有一家，见一个老儿在里面打丝线，向前唱喏道： 老丈，借问韩国夫人宅那里进去？ 老儿禀性躁暴，举止粗疏，全不采人。
二人再四问他，只推不知。顷间，忽有一老妪提着饭篮，口中喃喃埋冤，怨畅那大伯。二人遂与婆婆唱喏，婆子还个万福，语音类东京人。二人问韩国夫人宅在那里，婆子正待说，大伯又埋怨多口。婆子不管大伯，向二人道： 媳妇是东京人，大伯是山东拗蛮，老媳妇没兴嫁得此畜生，全不晓事；逐日送些茶饭，嫌好道歹，且是得人憎。便做到官人问句话，就说何妨！ 那大伯口中又哓哓的不祝婆子不管他，向二人道： 韩国夫人宅前面锁着空宅便是。 二人吃一惊，问： 韩夫人何在？ 婆子道： 韩夫人前年化去了，他家搬移别处，韩夫人埋在花园内。官人不信时，媳妇同去看一看，好么？ 大伯又说： 莫得入去，官府知道，引惹事端带累我。 婆子不采，同二人便行。路上就问： 韩国夫人宅内有郑义娘，今在否？
婆子便道： 官人不是国信所韩掌仪，名思厚？这官人不是杨五官，名思温么？ 二人大惊，问： 婆婆如何得知？ 婆子道： 媳妇见郑夫人说。 思厚又问： 婆婆如何认得？拙妻今在甚处？ 婆婆道： 二年前时，有撒八太尉，曾于此宅安下。其妻韩国夫人崔氏，仁慈恤物，极不可得。常唤媳妇入宅，见夫人说，撒八太尉自盱眙掠得一妇人，姓郑，小字义娘，甚为太尉所喜。义娘誓不受辱，自刎而死，夫人悯其贞节，与火化，收骨盛匣。以后韩夫人死，因随葬在此园内。虽死者与活人无异，媳妇入园内去，常见郑夫人出来。初时也有些怕，夫人道： 婆婆莫怕，不来损害婆婆，有些衷曲间告诉则个。 夫人说道是京师人，姓郑，名义娘。幼年进入乔贵妃位做养女，后出嫁忠翊郎韩思厚。有结义叔叔杨五官，名思温，一一与老媳妇说。又说盱眙事迹： 丈夫见在金陵为官，我为他守节而亡。 寻常阴雨时，我多入园中，与夫人相见闲话。
官人要问仔细，见了自知。
三人走到适来锁着的大宅，婆婆踰墙而入，二人随后，也入里面去，只见打鬼净净的一座败落花园。三人行步间，满地残英芳草；寻访妇人，全没踪迹。正面三间大堂，堂上有个屏风，上面山水，乃郭熙所作。思厚正看之间，忽然见壁上有数行字。思厚细看字体柔弱，全似郑义娘夫人所作。看了大喜道： 五弟，嫂嫂只在此间。 思温问： 如何见得？ 思厚打一看，看其笔迹乃一词，词名《好事近》：往事与谁论？无语暗弹泪血。何处最堪怜？肠断黄昏时节。倚楼凝望又徘徊，谁解此情切？何计可同归雁，趁江南春色。后写道： 季春望后一日作。
二人读罢道： 嫂嫂只今日写来，可煞惊人。 行至侧首，有一座楼，二人共婆婆扶着栏杆登楼。至楼上，又有巨屏一座，字体如前，写着《忆良人》一篇，歌曰：孤云落日春云低，良人窅窅羁天涯。东风蝴蝶相交飞，对景令人益惨凄。尽日望郎郎不至，素质香肌转憔悴。满眼韶华似酒浓，花落庭前鸟声碎。
孤帏悄悄夜迢迢，漏尽灯残香已销。秋千院落久停戏，双悬彩素空摇遥眉兮眉兮春黛蹙，泪兮泪兮常满掬。无言独步上危楼，倚遍栏杆十二曲。荏苒流光疾似梭，滔滔逝水无回波。良人一过不复返，红颜欲老将如何？
韩思厚读罢，以手拊壁而言： 我妻不幸为人驱虏。 正看之间，忽听杨思温急道： 嫂嫂来也！ 思厚回头看时，见一妇人，项拥香罗而来。思温仔细认时，正是秦楼见的嫂嫂。那婆婆也道： 夫人来了！ 三人大惊，急走下楼来寻，早转身入后堂左廊下，趋入一阁子内去。
二人惊惧，婆婆道： 既已到此，可同去阁子里看一看。
婆子引二人到阁前，只见关着阁子门，门上有牌面写道： 韩国夫人影堂。 婆子推开阁子，三人入阁子中看时，却是安排供养着一个牌位，上写着： 亡室韩国夫人之位。 侧边有一轴画，是义娘也，牌位上写着： 侍妾郑义娘之位。 面前供卓，尘埃尺满。韩思厚看见影神上衣服容貌，与思温元夜所见的无二，韩思厚泪下如雨。婆子道： 夫人骨匣，只在卓下，夫人常提起，教媳妇看，是个黑漆匣，有两个鍮石环儿。每遍提起，夫人须哭一番，和我道： 我与丈夫守节丧身，死而无怨。  思厚听得说，乃恳婆子同揭起砖，取骨匣归弊金陵，当得厚谢。婆婆道： 不妨。 三人同掇起供卓，揭起花砖，去掇匣子。用力掇之，不能得起，越掇越牢。思温急止二人： 莫掇，莫掇！哥哥须晓得嫂嫂通灵，今既取去，也要成礼。
且出此间，备些祭仪，作文以白嫂嫂，取之方可。 韩思厚道： 也说得是。 三人再掇墙而去。到打线婆婆家，令仆人张谨买下酒脯、香烛之物，就婆婆家做祭文。等至天明，一同婆婆、仆人搬挈祭物，踰墙而入。在韩国夫人影堂内，铺排供养讫。
等至三更前后，香残烛尽，杯盘零落，星宿渡河汉之候，酌酒奠飨。三奠已毕，思厚当灵筵下披读祭文，读罢流泪如倾，把祭文同纸钱烧化。
忽然起一阵狂风，这风吹得烛有光以无光，灯欲灭而不灭，三人浑身汗颤。风过处，听得一阵哭声。风定烛明，三人看时，烛光之下，见一妇女，媚脸如花，香肌似玉，项缠罗帕，步蹙金莲，敛袂向前，道声： 叔叔万福。 二人大惊叙礼。韩思厚执手向前，哽咽流泪。哭罢，郑夫人向着思厚道： 昨者盱眙之事，我夫今已明矣。只今元夜秦楼，与叔叔相逢，不得尽诉衷曲。当时妾若贪生，必须玷辱我夫。幸而全君清德若瑾瑜，弃妾性命如土芥；致有今日生死之隔，终天之恨。 说罢，又哭一次。
婆婆劝道： 休哭，且理会迁骨之事。 郑夫人收哭而坐，三人进些饮馔，夫人略飨些气味。思温问： 元夜秦楼下相逢，嫂嫂为韩国夫人宅眷，车后许多人，是人是鬼？ 郑夫人道： 太平之世，人鬼相分；今日之世，人鬼相杂。当时随车，皆非人也。 思厚道： 贤妻为吾守节而亡，我当终身不娶，以报贤妻之德。今愿迁贤妻之香骨，共归金陵可乎？ 夫人不从道： 婆婆与叔叔在此，听奴说。今蒙贤夫念妾孤魂在此，岂不愿归从夫？然须得常常看我，庶几此情不隔冥漠。倘若再娶，必不我顾，则不如不去为强。 三人再三力劝，夫人只是不肯，向思温道： 叔叔岂不知你哥哥心性？我在生之时，他风流性格，难以拘管。今妾已作故人，若随他去，怜新弃旧，必然之理。 思温再劝道： 嫂嫂听思温说，哥哥今来不比往日，感嫂嫂贞节而亡，决不再娶。今哥哥来取，安忍不随回去？愿从思温之言。
夫人向二人道： 谢叔叔如此苦苦相劝，若我夫果不昧心，愿以一言为誓，即当从命。 说罢，思厚以酒沥地为誓： 若负前言，在路盗贼杀戮，在水巨浪覆舟。 夫人急止思厚： 且住，且住，不必如此发誓。我夫既不重娶，愿叔叔为证见。
道罢，忽地又起一阵香风，香过遂不见了夫人。
三人大惊讶，复添上灯烛，去供卓底下揭起花砖，款款掇起匣子，全不费力。收拾踰墙而出，至打绦婆婆家。次晚，以白银三两，谢了婆婆；又以黄金十两，赠与思温，思温再辞方受。思厚别了思温，同仆人张谨带骨匣归本驿。俟月余，方得回书，令奉使归。思温将酒饯别，再三叮咛： 哥哥无忘嫂嫂之言。
思厚同一行人从负夫人骨匣出燕山丰宜门，取路而归，月余方抵盱眙。思厚到驿中歇泊，忽一人唱喏便拜。思厚看时，乃是旧仆人周义，今来谢天地，在此做个驿子。遂引思厚入房，只见挂一幅影神，画着个妇人。又有牌位儿上写着： 亡主母郑夫人之位。 思厚怪而问之，周义道： 夫人贞节，为官人而死，周义亲见，怎的不供奉夫人？ 思厚因把燕山韩夫人宅中事，从头说与周义；取出匣子，教周义看了。周义展拜啼哭。思厚是夜与周义抵足而卧。
至次日天晓，周义与思厚道： 旧日二十余口，今则惟影是伴，情愿伏事官人去金陵。 思厚从其请，将带周义归金陵。
思厚至本所，将回文呈纳。周义随着思厚卜地于燕山之侧，备礼埋葬夫人骨匣毕。思厚不胜悲感，三日一诣坟所飨祭，至尊方归，遂令周义守坟莹。
忽一日，苏掌仪、许掌仪说： 金陵土星观观主刘金坛虽是个女道士，德行清高，何不同往观中做些功德，追荐令政。
思厚依从，选日同苏、许二人到土星观来访刘金坛时，你说怎生打扮，但见：顶天青巾，执象牙简，穿白罗袍，著翡翠履。
不施朱粉，分明是梅萼凝霜；淡伫精神，仿佛如莲花出水。仪容绝世，标致非凡。
思厚一见，神魂散乱，目睁口呆。叙礼毕，金坛分付一面安排做九幽醮，且请众官到里面看灵芝。三人同入去，过二清殿、翠华轩，从八卦坛房内转入绛绡馆，原来灵芝在绛绡馆。
众人去看灵芝，惟思厚独入金坛房内闲看，但见明窗净几，铺陈玩物，书案上文房四宝，压纸界方下露出些纸。信手取看时，是一幅词，上写着《浣溪沙》：标致清高不染尘，星冠云氅紫霞裙。门掩斜阳无一事，抚瑶琴。虚馆幽花偏惹恨，小窗闲月最消魂。此际得教还俗去，谢天尊！韩思厚初观金坛之貌，已动私情；后观纸上之词，尤增爱念。
乃作一词，名《西江月》，词道：
玉貌何劳朱粉，江梅岂类群花？终朝隐几论黄芽，不顾花前月下。冠上星簪北斗，杖头经挂《南华》。不知何日到仙家？曾许彩鸾同跨。拍手高唱此词。
金坛变色焦躁说： 是何道理？欺我孤弱，乱我观宇！命人取轿来，我自去见恩官，与你理会。 苏、许二人再四劝住，金坛不允。韩思厚就怀中取出金坛所作之词，教众人看，说： 观主不必焦躁，这个词儿是谁做的？ 吓得金坛安身无地，把怒色都变做笑容，安排筵席，请众官共坐，饮酒作乐，都不管做功德追荐之事。酒阑，二人各有其情，甚相爱慕，尽醉而散。这刘金坛原是东京人，丈夫是枢密院冯六承旨。因靖康年间同妻刘氏雇舟避难，来金陵，去淮水上，冯六承旨彼冷箭落水身亡，其妻刘氏发愿，就土星观出家，追荐丈夫，朝野知名，差做观主。此后韩思厚时常往来刘金坛处。
忽一日，苏、许二掌仪醵金备礼，在观中请刘金坛、韩思厚。酒至数巡，苏、许二人把盏劝思厚与金坛道： 哥哥既与金坛相爱，乃是宿世因缘。今外议藉藉，不当稳便。何不还了俗，用礼通媒，娶为嫂嫂，岂不美哉！ 思厚、金坛从其言。金坛以钱买人告还俗，思厚选日下定，娶归成亲。一个也不追荐丈夫，一个也不看顾坟墓。倚窗携手，惆怅论心。
成亲数日，看坟周义不见韩官人来上坟，自诣宅前探听消息。见当直在门前，问道： 官人因甚这几日不来坟上？ 当直道： 官人娶了土星观刘金坛做了孺人，无工夫上坟。 周义是北人，性直，听说气忿忿地。恰好撞见思厚出来，周义唱喏毕，便着言语道： 官人，你好负义！郑夫人为你守节丧身，你怎下得别娶孺人？ 一头骂，一头哭夫人。韩思厚与刘金坛新婚，恐不好看，喝教当直们打出周义。周义闷闷不已，先归坟所。当日是清明，周义去夫人坟前哭着告诉许多。是夜睡至三更，郑夫人叫周义道： 你韩掌仪在那里住？ 周义把思厚辜恩负义娶刘氏事，一一告诉他一番： 如今在三十六丈街住，夫人自去寻他理会。 夫人道： 我去寻他。 周义梦中惊觉，一身冷汗。
且说那思厚共刘氏新婚欢爱，月下置酒赏玩。正饮酒间，只见刘氏柳眉剔竖，星眼圆睁，以手捽住思厚不放，道： 你忒煞亏我，还我命来！ 身是刘氏，语音是郑夫人的声气。吓得思厚无计可施，道： 告贤妻饶耍 那里肯放。正摆拨不下，忽报苏、许二掌仪步月而来望思厚，见刘氏捽住思厚不放。二人解脱得手，思厚急走出，与苏、许二人商议，请笪桥铁索观朱法官来救治。即时遣张谨请到朱法官，法官见了刘氏道： 此冤抑不可治之，只好劝谕。 刘氏自用手打掴其口与脸上，哭着告诉法官以燕山踪迹。又道： 望法官慈悲做主。 朱法官再三劝道： 当做功德追荐超生，如坚执不听，冒犯天条。 刘氏见说，哭谢法官： 奴奴且退。 少刻刘氏方苏。
法官书符与刘氏吃，又贴符房门上，法官辞去。当夜无事。
次日，思厚赍香纸请笪桥谢法官，方坐下，家中人来报，说孺人又中恶。思厚再告法官同往家中救治。法官云： 若要除根好时，须将燕山坟发掘，取其骨匣，弃于长江，方可无事。 思厚只得依从所说，募土工人等，同往掘开坟墓，取出郑夫人骨匣，到扬子江边，抛放水中。自此刘氏安然。恁地时，负心的无天理报应，岂有此理！
思厚负了郑义娘，刘金坛负了冯六承旨。至绍兴十一年，车驾幸钱塘，官民百姓皆从。思厚亦挈家离金陵，到于镇江。
思厚因想金山胜景，乃赁舟同妻刘氏江岸下船，行到江心，忽听得舟人唱《好事近》词，道是：往事与谁论？无论暗弹泪血。何处最堪怜？肠断黄昏时节。倚门凝望又徘徊，谁解此情切？何计可同归雁，趁江南春色。
思厚审听所歌之词，乃燕山韩国夫人郑氏义娘题屏风者，大惊。遂问梢公： 此曲得自何人？ 梢公答曰： 近有使命入国至燕山，满城皆唱此词，乃一打线婆婆自韩国夫人宅中屏上录出来的。说是江南一官人浑家，姓郑名义娘，因贞节而死，后来郑夫人丈夫私挈其骨归江南。此词传播中外。 思厚听得说，如万刃攒心，眼中泪下。须臾之间，忽见江中风浪俱生，烟涛并起，异鱼出没，怪兽掀波，见水上一人波心涌出，顶万字巾，把手揪刘氏云鬓，掷入水中。侍妾高声喊叫： 孺人落水！ 急唤思厚教救，那里救得！俄顷，又见一妇人，项缠罗帕，双眼圆睁，以手捽思厚，拽入波心而死。舟人欲救不能，遂惆怅而归。叹古今负义人皆如此，乃传之于人。诗曰：一负冯君罹水厄，一亏郑氏丧深渊。
宛如孝女寻尸死，不若三闾为主愆。


陈希夷四辞朝命
人人尽说清闲好，谁肯逢闲闲此身？不是逢闲闲不得，清闲岂是等闲人？
则今且说个 闲 字，是 门 字中着个 月 字。你看那一轮明月，只见他忙忙的穿窗入户，那天上清光不动，却是冷淡无心。人学得他，便是闹中取静，才算得真闲。有的悦： 人生在世，忙一半，闲一半。 假如曰里做事是忙，夜司睡去便是闲了。却不知曰里忙忙做事的，精神散乱．昼之所思，夜之所梦，连睡去的魂魄，都是忙的，那得清闲自在？古时有个仙长，姓庄，名周，睡去梦中化为蝴蝶，棚棚而飞，其意甚乐。醒将转来，还只认做蝴蝶化身。只为他胸中无事，逍遥洒落，故有此梦。世上多少渴睡汉，怎不见第二个人梦为蝴蝶？可见梦睡中也分个闲忙在。且莫论闲忙，一入了名利关，连睡也讨不得足意。所以古诗云：
朝臣持漏五更寒，铁甲将军夜度关。山寺曰高僧未起，算来名利不如闲。
《心相篇》有云： 上床便睡，定是高人；支枕无眠，必非闲客。 如今人名利关心，上了床，于思万想，那得便睡？比及睡去，忽然又惊醒将来。尽有一般昏昏沉沉，以昼为夜，睡个没了歇的，多因酒色过度，四肢困倦；或因愁绪牵缠，心神浊乱所致。总来不得睡趣，不是睡的乐境。
则今且说第一个睡中得趣的，无过陈抟先生。怎见得？有诗为证：昏昏黑黑睡中天，无暑无寒也没年。彭祖寿经八百岁，不比陈抟一觉眠。
俗说陈抟一觉，睡了八百年。按陈抟寿止一百十八岁，虽说是尸解为仙去了，也没有一睡八百年之理。此是评话？只是说他睡时多，醒时少。他曾两隐名山，四辞朝命，终身不近女色，不亲人事，所以步步清闲。则他这睡，也是仙家伏气之法，非他人所能学也。说话的，你道他隐在那两处的名山？辞那四朝的君命？有诗为证：纷纷五代战尘嚣，转眼唐周又宋朝。多少彩禽技笼罩，云中仙鹤不能招。
话说陈抟先生，表字图南，别号扶摇子，毫州真源人氏。生长五六岁，还不会说话，人都叫他 哑孩儿 。一日，在水边游戏，遇一妇人，身穿青色之农，自称毛女。将陈抟抱去山中，饮以琼浆，陈抟便会说话，自觉心窍开爽。毛女将书一册，投他怀内，又赠以诗云：
药苗不满笥，又更上危巅。回指归去路，相将入翠烟。
陈抟回到家中，忽然念这四句诗出来，父母大惊！问道： 这四句诗，谁教你的？ 陈抟说其缘故，就怀中取出书来看时，乃是一本《周易》。陈抟便能成诵，就晓得八卦的大意。自此无书不览，只这本《周易》，坐卧不离。又爱读《黄庭》、《老子》诸书，洒然有出世之志。十八岁上，父母双亡。便把家财抛散，分赠亲族乡党。自只携一石挡，往本县隐山居住。梦见毛女授以炼形归气、炼气归神、炼神归虚之法，遂毒而行之，足迹不入城市。粱唐士大夫慕陈先生之名，如活神仙，求一见而不可得。有造谒者，先生辄侧卧，不与交接。人见他鼾睡不起，叹息而去。
后唐明宗皇帝长兴年司，闻其高尚之名，御笔亲书丹谣，道宫招之。使者络绎不绝，先生违不得圣旨，只得随使者取路到洛阳帝都，遇见天子，长揖不拜，满朝文武失色，明宗全不嗔怪。御手相搀，锦墩赐坐，说道： 劳苦先生远来，朕今得睹清光，三生之幸。 陈抟答道： 山野鄙夫，自比朽木，无用于世。过蒙陛下来录，有负圣意，乞从赐放归，以全野性。 明宗道： 既荷先生不弃而来，朕正欲侍教，岂可轻去？ 陈抟不应，闭目睡去了。明宗叹道： 此高士也，朕不可以常礼持之。 乃送至礼贤宾馆，饮食供帐甚设。先生一无所用，早晚只在个蒲团上打坐。明宗屡次驾幸礼贤馆，有时值他睡卧，不敢惊醒而去。明宗心知其为异人，愈加敬重，欲授以大宫，陈抟那里肯就。
有丞相冯道奏道： 臣闻：七情莫甚于爱欲，六欲莫甚于男女。方今冬天雨雪之际，陈抟独坐蒲团，必然寒冷。陛下差一使命，将嘉酝一樽赐之；妙选美女三人，前去与他情酒暖足。他若饮其酒，留其女，何愁他不受宫爵矣！ 明宗从其言，于宫中选二八女子一人，美丽无比装束华整，更自动人。又将尚方美酝一樽，道内侍宣赐。内侍口传皇命道： 宫家见天气苛冷，特赐美酝消道；又赐美女与先生暖足，先生万勿推辞。 只见陈抟欣然对使开樽，一饮而尽：送来美人，也不推辞。内侍入宫复命，明宗龙颜大悦。次日，早朝己毕，明宗即差冯丞相亲诣礼贤馆。请陈抟入朝见驾。只等来时，加宫授爵。冯丞相领了圣旨，上马前去。你道请得来，请不来？正是：神龙不贪香饵，彩风不入雕笼。冯丞相到礼贤宾馆看时，只见一个美女，闭在一司空室之中，己不见了陈抟。问那美女道： 陈先生那里去了？ 美女答道： 陈先生自饮了御酒，便向蒲团睡去。妾等候至五更方醒。他说： 劳你们辛苦一夜，无物相赠。 乃题诗一首，教妾收留，回复天子。遂闭妾等于此室，飘然出门而去，不知何往。 冯丞相引着一个美人，回朝见驾。明宗取诗看之，诗曰：
雪为肌体玉为腮，多谢景王送得来。处士不兴巫峡梦，空烦神女下阳台。
明宗读罢书，叹息不己。差人四下寻访陈抟踪迹，直到隐山旧居，并无影响。不在话下。
却说陈抟这一去，直走到均州武当山。原来这山初名太岳，又唤做太和山，有二十七峰，三十六岩，二十四涧。是真武修道、白日升天之处。后人谓： 此山非真武，不足以当之。 更名武当山。陈抟至武当山，隐于九石岩。忽一日，有五个自须老爱来问《周易》八卦之义。陈抟与之刽晰微理，因见其颜如红玉，亦问以导养之方。五老告之以蛰法。怎唤做蛰法？凡寒冬时令，天气伏藏，龟蛇之类，皆蛰而不食。当初，有一人因床脚损坏，偶取一龟支之。后十年移床，其龟尚活，此乃服气所致。陈抟得此蛰法，遂能辟谷。或一睡数月不起。若没有这蛰法，睡梦中腹中饥饿，肠鸣起来，也要醒了。陈抟在武当山住了二十余年，寿已七十余岁。忽一日，五老又来对陈抟说道： 吾等五人，乃曰月池中五龙也。此地非先生所栖，吾等受先生讲诲之益，当送先生到一个好所在去。 令陈传： 闭目休开！ 五老翼之而行。觉两足腾空，耳边惟闻风雨之声。顷刻司，脚蹋着地，开眼看时，不见了五老，但见空中五条龙天矫而逝。陈抟看那去处，乃西岳太华山石上，己不知来了多少路，此乃神龙变化之妙。陈抟遂留居于此。太华山道士，见其所居没有锅灶，心中甚异，俏地禀之。更无他事，惟鼾睡而己。一日，陈传下九石岩，数月不归。道土疑他往别处去了。后于柴房中，忽见一物，近前看之，乃先生也。正不知几时睡在那里的！搬柴的堆积在上，直持烧柴将尽，方才看见。又一日，有个樵夫在山下割草，见山凹里一个尸骸，尘埃起寸。樵夫心中怜悯，欲取而理之。提起来看时，却认得是陈抟先生。樵夫道： 好个陈抟先生，不知如何死在这里？ 只见先生把腰一伸，睁开双眼，说道： 正睡得快活，何人搅醒我来？ 樵夫大笑。
华阴令王睦，亲到华山求见先生。至九石岩，见光光一片石头，绝无半司茅舍。乃问道： 先生寝止在于何所？ 陈抟大笑，吟诗一首答之，诗曰：
蓬山高处是吾宫，出即凌风跨晓风。台榭不将金锁闭，来时自有自云封。
王睦要与他伐木建庵，先生固辞不要。此周世宗显德年司事也。这四句诗直达帝听，世宗知其高士，召而见之，问以国柞长短。陈抟说出四句，道是： 好块木头，茂盛无赛。若要长久，添重宝盖。 世宗皇帝本姓柴、名荣，木头茂盛，正合姓名。又有 长久 二字，只道是佳兆，却不知赵太祖代周为帝，国号宋， 木 安添盖乃是 宋 字。宋朝享国长久，先生己预知矣。
且说世宗要加陈抟以极品之爵，陈抟不愿，坚请还山。世宗采其 来时自有自云封 之句，赐号 自云先生 。后因陈桥兵变，赵太祖披了黄袍，即了帝位。先生适乘驴到华阴县，闻知此事，在驴背上拍掌大笑。有人间道： 先生笑甚么？ 先生道： 你们众百姓造化，造化！天下是今日定了。 原来后唐未年司，契丹兵起，百姓纷纷避乱。先生在路上阔步，看见一妇人，挑着一个竹篮而走，篮内两头坐两个孩子。先生口吟二句，道是： 莫言皇帝少，皇帝上担挑。 你道那两个孩子是谁？那大的便是宋太祖赵匡胤，那小的便是宋太宗赵匡义，这妇人便是杜太后。先生二十五六年前，便识透宋朝的真命天子了。
又一日，先生游长安市上，遇赵匡胤兄弟和赵普，共是三人，在酒肆饮酒。先生亦入肆沾饮，看见赵普坐于二赵之右，先生将赵普推下去道： 你不过是紫微垣边一个小小星儿，如何敢占在上位？ 赵匡胤苛其言。有认得的，指道： 这是自云先生陈抟。 匡胤就问前程之事。陈抟道： 你弟兄两的星，比他大得多哩！ 匡胤自此自负。后来定了天下，屡次差宫迎取陈抟入朝，陈抟不肯。后来赵太祖手谣促之，陈抟向使者说道： 创业之君，必须尊崇体貌，以示天下，我等以山野废人，入见天子，若下拜，则违吾性；若不下拜，则亵其体。是以不敢毒谣。 乃于谣书之尾，写四句附奏，云： 九重天谣，休教丹风衔来：一片野心，己被自云留住。 使者复命，太祖笑而置之。
后太祖晏驾，太宗皇帝即位，念酒肆中之旧，召与相见，说过持以不臣之礼。又赐御诗云：
曾向前朝号白云，后来消息畜无闻。如今若肯随征召，总把三峰乞与君。
先生见诗，乃服华阳巾、布袍、草履，来到东京。见太宗于便殿，只是长揖道： 山野废人，与世隔绝，不习跪拜，望陛下优容之。 太宗赐坐，问以修养之道。陈抟对道： 天子以天下为一身，假令自曰升天，竞何益于百姓？今君明臣良，兴化勤政，功德被乎八荒，荣名流于力世。修炼之道，无出于此。 太宗点头称善，愈加敬重。问道： 先生心中，有何所欲？可为喋言之。 陈抟答道： 臣无所欲，只愿求一静室。 乃赐居于建隆道观。
其时太宗正用兵征伐河东，道人间先生胜负消息。先生在使者掌中，写一 休 字，太宗见之不乐。因军马己发，不曾停止。再道人间先生时，但见他闭目而睡，鼾齁之声，直达户外。明日去看，仍复如此。一连睡了三个月，不曾起身。河东军将，果然无功而返。太宗正当嗟叹，忽见陈抟道冠野服，逍遥而来，直上金銮宝殿。太宗见其不召自来，甚以为异。陈抟道： 老夫今日还山，将来辞驾。 太宗闻言，如有所失，欲加传以帝师之号，筑宫毒事，时时请教。陈抟固辞求去，呈诗一首。诗云：
草泽吾皇谣，图南传姓陈。
三峰千栽窖，四海一闲人。
世态从来薄，诗情自得真。
乞全獐鹿性，何处不称臣？
又道： 二十年之后，老夫再来候见圣颜。 太宗知不可留，特赐御宴于都堂，使宰相、两禁官员惧侍坐，每人制送行诗一首，以宠其归。又将太华全山，御笔判与陈抟为修真之所，他人不得侵渔。赐号为 自云洞主希夷先生 ，听其还山。此太平兴国元年事也。
到端拱五年，太宗皇帝管二十年的乾坤，尚不曾立得太子。长子楚王元佐，因九月九日，不曾预得御宴，纵火烧宫。太宗大怒，废为庶人。心爱第三子襄王元侃，未知他福分如何，一中不言，心下思想： 惟有希夷先生陈抟，最善相人。当初在酒肆中，就相定我兄弟二人，当为皇帝，赵普为宰相。如今得他一来，决断其事便好。 转念犹未了，内侍报道： 有太华山处士陈抟，叩宫门求见。 太宗大惊，即时宣进，问道： 先生此来何意？ 陈抟答道： 老夫知陛下胸中有疑，特来决之。 太宗大笑道： 朕固疑先生有前知之术，今果然也。朕东宫未定，有襄王元侃，宽仁慈爱，有帝王之度，但不知福分如何，烦先生到襄府一看。 陈抟领命，才到襄府门首便回。太宗问道： 朕烦先生到襄府看襄王之相，如何不去而回？ 陈抟道： 老夫已看过了。襄府门前，毒役奔走之人、都有将相之福，何必见襄王哉？ 太宗之意遂决。即日宣谣，立襄王为太子，后来真宗皇帝就是。陈抟在京师，又住了一月。忽然辞去，仍归九石岩。
其时，有门人穆伯长、种放等百余人，皆筑室于华山之下，朝夕听讲。惟有五龙蛰法，先生未尝授人。忽一日，道门人辈于张超谷口，高岩之上，凿一石室。门人不敢违命。室既凿成，先生同门人往观之。其岩最高，望下云烟如翠。先生指道： 此毛女所谓 相将人翠烟 也，吾其归于此乎？ 言末毕，屈膝而坐，挥门人使去。右手支颐，闭目而逝，年一百一十八岁。门人环守其尸，至七日，容色如生，肢体温软，异香扑鼻。乃制为石匣盛之，仍用石盖；柬以铁锁数丈，置于石室。门人方去，其岩自崩，遂成陡绝之势。有五色云，封住谷口，弥月不散。后人因名其处为希夷峡。
到徽宗宣和年司，有闽中道士徐知常，来游华山。见峡上有铁锁垂下，知常攀缘而上，至于石室。见匣盖歌侧，启而观之，惟有仙骨一具，其色红润，香气逼人。知常再拜毕，为整其盖，复攀缘而下。其时徐知常得幸于徽宗，宫拜左街道录。将此事奏知天子，天子差知常赉御香一注，重到希夷峡，要取仙骨供养在大内。来到峡边，己不见有铁锁，但见云雾重重，危岩壁立，叹息而返。至今希夷先生蜕骨在张超谷，无复有人见之者矣！有诗为证：
从来处士窃名淳，谁似希夷闲到头？
两隐名山供笑傲，四斧朝中肯淹留。
五龙蛰法前人少，八卦神机后学求。
片片自云迷峡锁，石床高卧足干秋。


穷马周遭际卖缒(食旁)媪
前程暗漆本难知，秋月春花各有时。静听天公分付去，何须昏夜苦奔驰？
话说大唐贞观改元，太宗皇帝仁明有道，信用贤臣。文有十八学士，武有十八路总管。真个是：鸳班济济，鹭序彬彬。凡天下育才有智之人，无不举荐在位，尽其抱负。所以天下太平，万民安乐。就中单表一人，姓马，名周，表字宾王，博州往乎人氏。父母双亡，一贫如洗；年过一旬，尚未娶妻，单单只剩一身。自幼精通书史，广有学问；志气谋略，件件过人。只为孤贫无援，没有人荐拔他。分明是一条神龙困于泥淖之中，飞腾不得。眼见别人才学万倍不如他的，一个个出身通显，享用爵禄，偏则自家怀才不遇。每曰郁郁自叹道： 时也，运也，命也。 一生挣得一副好酒量，闷来时只是饮酒，尽醉方休。日常饭食，有一顿，没一顿，都不计较；单少不得杯中之物。若自己没钱买时，打听邻家有酒。便去瞳吃。却大模大样，不谨慎，酒后又要狂言乱叫、发风骂坐。这伙一邻四舍被他联噪的不耐烦，没一个不厌他。背后唤他做 穷马周 ，又唤他是 酒鬼 。那马周晓得了，也全不在心上。正是：未逢龙虎会，一任马牛呼。
且说博州刺史姓达，名奚，素闻马周明经有学，聘他为本州助教之职。到任之曰，众秀才携酒称贸，不觉吃得大醉。次日，刺史亲到学官请教。马周几自中酒，爬身不起。刺史大怒而去。马周醒后，晓得刺史曾到，特往州衙谢罪，被刺史责备了许多说话。马周口中唯唯，只是不能使改。每通门生执经问难，便留住他同饮。支得傣钱，都付与酒家，几自不敷，依据曰在门生家喝酒。一日，吃醉了，两个门生左右扶住，一路歌咏而回。恰好遇着刺史前导，喝他回避，马周那里肯退步？喧着双眼到骂人起来，又被刺史当街发作了一场。马周当时酒醉不知，次日醒后，门生又来劝马周，在刺史处告罪。马周叹口气道： 我只为孤贫无援，欲图个进身之阶，所以屈志于人。今因酒过，屡被刺史责辱，何面目又去鞠躬取怜？古人不为五斗米析腰，这个助教官儿也不是我终身养老之事。 便把公服交付门生，教他缴还刺史，仰天笑，出门而去。正是：此去好凭一寸舌，再来不值一文钱。自古道：水不激不跃，人不激不奋。马周只为吃酒上受刺史责辱不过，叹口气出门，到一个去处，遇了一个人提携，直做到吏部尚书地位。此是后话。
且说如今到那里去？他想着： 冲州撞府，没甚大遭际，则除是长安帝都，公侯卿相中，有个能举荐的萧相国，识贤才的魏无知，讨个出头日子，方遂乎生之愿。 望西迤逦而行。不一日，来到新丰。原来那新丰城是汉高皇所筑。高皇生于丰里，后来起兵，诛秦灭项，做了大汉天子，尊其父为太上皇。太上皇在长安城中，思想故乡风景。高皇命巧匠照依故丰，建造此城，迁丰人来居住。凡街市、屋宇，与丰里制度一般无二。把张家鸡儿、李家犬儿，纵放在街上，那鸡犬也都认得自家门首，各自归家。太上皇大喜，赐名新丰。今日大唐仍建都于长安，这新丰总是关内之地，市井稠密，好不热闹！只这招商旅店，也不知多少。
马周来到新丰市上，天色己晚，只拣个大大客店，踱将进去。但见红尘滚滚，车马纷纷，许多商贩客人，驮着货物，挨一顶五的进店安歇。店主王公迎接了，慌忙指派房头，堆放行旅。众客人寻行逐队，各据坐头，讨浆索酒。小二哥搬运不迭，忙得似走马灯一般。马周独自个冷清清地坐在一边，并没半个人睬他。马周心中不忿，拍案大叫道： 主人家，你好欺负人！偏俺不是客，你就不来照顾，是何道理？ 王公听得发作，便来收科道： 客官个须发怒。那边人众，只得先安放他；你只一位，却容易答应。但是用酒用饭，只管分付老汉就是。 马周道： 俺一路行来，没有洗脚，且讨些干净热水用用。 王公道： 锅子不方便，要热水再等一会。 马周道： 既如此，先取酒来。 王公道： 用多少酒？ 马周指着对面大座头上一伙客人，向主人家道： 他们用多少，俺也用多少。 王公道： 他们五位客人，每人用一斗好酒。 马周道： 论起来还不勾俺半醉，但俺途中节饮，也只用五斗罢。有好嘎饭尽你搬来。 王公分付小二过了。一连暖五斗酒，放在桌上，摆一只大磁瓯，几碗肉菜之类。马周举匝独酌，旁若无人。约莫吃了一斗有余，讨个洗脚盆来，把剩下的酒，都倾在里面；骊脱双靴，便伸脚下去洗灌。众客见了，无不惊怪。王公暗暗称奇，知其非常人也。同时岑文本画得有《马周濯足图》，后有烟波钓叟题赞于上，赞曰：
世人尚口，吾独尊足。
口易兴波，足能涉陆。
处下不倾，干虽可逐。
劳重赏薄，无言忍辱。
酬之以酒，慰尔仆仆。
今尔右忱，胜吾厌腹。
吁嗟宾王，见趁凡俗。
当夜安歇无话。次日，王公早起会钞，打发行客登程。马周身无财物，想天气渐热了，便脱下狐袭与王公当酒钱。王公见他是个慷慨之士，又嫌狐袭价重，再四推辞不受。马周索笔，题诗壁上。诗云：
古人感一饭，干金弃如展。
巴箸安足酬？所重在知己。
我饮新丰酒，狐裘力用抵。
贤哉主人翁，意气倾间里！
后写往乎人马周题。王公见他写作俱高，心中十分敬重。便问： 马先生如今何往？ 马周道： 欲往长安求名。 王公道： 曾有相熟寓所否？ 马周回道： 没有。 王公道： 马先生大才，此去必然富贵。但长安乃米珠薪桂之地，先生资釜既空，将何存立？老夫有个外甥女，嫁在彼处万寿街卖弹赵一郎家。老夫写封书，送先生到彼作寓，比别家还省事：更有白银一两，权助路资，休嫌菲薄。 马周感其厚意，只得受了。王公写书已毕，递与马周。马周道： 他日寸进，决不相忘。 作谢而别。
行至长安，果然是花天锦地，比新丰市又不相同。马周径问到万寿街赵卖缒家，将王公书信投递。原来赵家积世卖这粉食为生，前年赵一郎已故了。他老婆在家守寡，接管店面，这就是新丰店中王公的外甥女儿。年纪虽然一十有余，几自丰艳胜人。京师人顺口都唤他做 卖缒媪 。北方的 媪 字，即如南方的 妈 字一般。这王媪初时坐店卖缒，神相袁天罡一见大惊，叹道： 此媪面如满月，唇若红莲，声响神清，山根不断，乃大贵之相！他日定为一品夫人，如何屈居此地？ 偶在中郎将常何面前，谈及此事。常何深信袁天罡之语，分付苍头，只以买缒(食旁)为名，每曰到他店中闲话，说发王媪嫁人，欲娶为妻。王媪只是干笑，全不统一。正是：姻缘本是前生定，不是姻缘莫强求。
却说王媪隔夜得一异梦，梦见一匹自马，自东而来到他店中，把缒一口吃尽。自己执箠赶逐，不觉腾上马背。那马化为火龙，冲天而去。醒来满身都热，思想此梦非常。恰好这一日，接得母舅王公之信，送个姓马的客人到来；又与周身穿自衣。王媪心中大疑，就留住店中作寓。一日一餐，殷勤供给。那马周恰似理之当然一般，绝无谦逊之意。这里王媪也始终不怠。灾区耐邻里中有一班淳荡子弟，乎曰见王媪是个俏丽孤孀，闲常时倚门靠壁，不一不四，轻嘴薄舌的狂言挑拨，王媪全不招惹！众人到也道他正气。今番见他留个远方单身客在家，未免言一语四，选出许多议论。，王媪是个精细的人，早己察听在耳朵里，便对马周道： 践妾本欲相留，亲孀妇之家，人言不雅。先生前程远大，宣择高校栖止，以图上进；若埋没大才于此，枉自可惜。 马周道： 小生情愿为人馆宾，但无路可投耳。
言之未己，只见常中郎家苍头又来买缒。王媪想着常何是个武臣，必定少不得文士相帮。乃向苍头问道： 有个薄亲马秀才，饱学之士，在此觅一馆舍，未知你老爷用得着否？ 苍头答应道： 甚好。 原来那时正值天旱，太宗皇帝谣五品以上官员，都要悉心竭虑，直言得失，以凭采用。论常何官职，也该具奏，正欲访求饱学之士，请他代笔，恰好王媪说起马秀才，分明是饥时饭，渴时浆，正搔着痒处。苍头回去察知常何，常何大喜，即刻道人备马来迎。马周别了王媪，来到常中郎家里。常何见马周一表非俗，好生钦敬。当日置酒相持，打扫书馆，留马周歇宿。
次日，常何取自金二十两，彩绢十端，亲送到馆中，权为贽礼。就将圣旨求言一事，与马周商议。马周索取笔研，拂开素纸，手不停挥，草成便宜二十条。常何叹服不己。连夜缮写齐整，明日早朝进皇御览。太宗皇帝看罢，事事称善。便问常何道： 此等见识议论，非卿所及，卿从何处得来？ 常何拜伏在地，口称： 死罪！这便宜二十条，臣愚实不能建自。此乃臣家客马周所为也。 太宗皇帝道： 马周何在？可速宣来见联。 黄门官奉了圣旨，径到常中郎家宣马周。马周吃了早酒，正在鼾睡，呼唤不醒。又是一道旨意下来催促。到第一遍，常何自来了。此见太宗皇帝爱才之极也。史官有诗云：
一道征书络绎催，贞观天子惜贤才。朝廷爱士皆如此，安得英雄困草莱？
常何亲到书馆中，教馆童扶起马周，用凉水喷面，马周方才苏醒。闻知圣旨，慌忙上马。常何引到金銮见驾。拜舞己毕，太宗玉音问道： 卿何处人氏？曾出仕否？ 马周奏道： 臣乃往乎县人，曾为博州助教。因不得其志，弃官来游京都。今获勤天颜，实出万幸。 太宗方喜。即日拜为监察御史，钦赐袍笏官带。马周穿着了，谢恩而出。仍到常何家，拜谢举荐之德。常何重开筵席，把洒称贸。
至晚酒散，常何不敢屈留马周在书馆住宿。欲备轿马，送到令亲王媪家去。马周道： 王媪原非亲戚，不过借宿其家而己。 常何大惊，问道： 御史公有宅眷否？ 马周道： 惭愧，实因家贫未娶。 常何道： 袁天歪先生曾相王媪有一品夫人之贵，只怕是令亲，或有妨碍；既然萍水相逢，便是天缘。御史公若不嫌弃，下官即当作伐。 马周感王媪殷勤，亦有此意，便道： 若得先辈玉成，深荷大德。 是晚，马周仍在常家安歇。
次早，马周又同常何面君。那时勒虏突撅反叛，太宗皇帝正道四大总管出兵征剿，命马周献乎虏策。马周在御前，口诵如流，句句中了圣意，改为给事中之职。常何举贤有功，赐绢百匹。常何谢恩出朝，分付马上就引到卖缒店中，要请王媪相见。王媪还只道常中郎强要娶他，慌忙躲过，那里肯出来。常何坐在店中，叫苍头去寻个老年邻姬，督他传话： 今日常中郎来此，非为别事，专为马给谏求亲。 王媪问其情由，方知马给谏就是马周。向时白马化龙之梦，今己验矣。此乃天付姻缘，不可违也。常何见王媪允从了，便将御赐绢匹，督马周行聘；赁下一所空宅，教马周住下。择个吉曰，与王媪成亲，百官都来庆贸。正是：分明乞相寒懦，忽作朝家贵客。王媪嫁了马周，把自己一家一火，都搬到马家来了。里中无不称羡，这也不在话下。
却说马周自从遇了太宗皇帝，言无不听，谏无不从，不上一年，直做到吏部尚书，王媪封做夫人之职。那新丰店主人王公，知马周发迹荣贵，特到长安望他，就便先看看外甥女。行至万寿街，己不见了卖缒店，只道迁居去了。细问邻舍，才晓得外甥女已寡，晚嫁的就是马尚书，王公这场欢喜非通小可。问到尚书府中，与马周夫妇相见，各叙些旧话。住了月余，辞别要行。马周将干金相赠，王公那里肯受。马周道： 壁上诗句犹在，一饭干金，岂可忘也？ 王公方才收了，作谢而回，遂为新丰富民。此乃投瓜报玉，脑恩报恩，也不在话下。
再说达奚刺吏，因丁忱回籍，服满到京。闻马周为吏部尚书，自知得罪，心下忧惶，不敢补官。马周晓得此情，再一请他相见。达奚拜倒在地，口称： 有眼不识泰山，望乞恕罪。 马周慌忙扶起道： 刺史教训诸生，正宣取端谨之士。嗜酒狂呼，此乃马周之罪，非贤刺史之过也。 即日举荐达奚为京兆尹。京师官员见马周度量宽烘，无不敬服。马周终身富贵，与王媪偕老。后人有诗叹云
一代名臣属酒人，卖缒王媪办奇人。时人不具波折眼，枉使明珠混俗尘。


吴保安弃家赎友
古人结交惟结心，今人结交惟结面。结心可以同死生，结面那堪共贫贱？九衢鞍马曰纷纭，追攀送谒无晨昏。座中慷慨出妻子，酒边拜舞犹弟兄。一关微利己交恶，况复太难肯相亲？君不见，当年羊、左称死友，至今史传高其人。
这篇词名为《结交行》，是叹末世人心险薄，结交最难。平时酒杯往来，如兄若弟；一遇虱大的事，才有些利害相关，便尔我不相顾了。真个是：酒肉弟兄干个有，落难之中无一人。还有朝兄弟，暮仇敌，才放下酒杯，出门便弯弓相向的。所以陶渊明欲息交，越叔夜欲绝交，刘孝标又做下《广绝交论》，都是感慨世情，故为忿激之谭耳。如今我说的两个朋友，却是从无一面的。只因一点意气上相许，后来患难之中，死生相救，这才算做心交至友。正是： 说来贡禹冠尘动，道破荆卿剑气寒。
话说大唐开元年间，宰相代国公郭震，字元振，河北武阳人氏。有侄儿郭仲翔，才兼文武，一生豪侠尚气，不拘绳墨，因此没人举荐。他父亲见他年长无成，写了一封书，教他到京参见伯父，求个出身之地。元振谓曰： 大丈夫不能掇巍科，登上第，致身青云；亦当如班超，傅介子，立功异域，以博富贾。若但借门第为阶梯，所就岂能远大乎？ 仲翔唯唯。适边报到京：南中洞蛮作乱。原来武则天娘娘革命之曰，要买嘱人心归顺，只这九溪十人洞蛮夷，每年一小搞赏，一年一大搞赏。到玄宗皇帝登极，把这犒赏常规都裁革了。为此群蛮一时造反，侵扰州县。朝廷差李蒙为姚州都督，调兵进讨。李蒙领了圣旨，临行之际，特往相府辞别，因而请教。郭元振曰： 昔诸葛武侯七擒孟获，但服其心，不服其力。将军宣以慎重行之，必当制胜。舍侄郭仲翔，颇有才干，今道与将军同行。候破贼立功，庶可附骥尾以成名耳。 即呼仲翔出，与李蒙相见。李蒙见仲翔一表非俗；又且当朝宰相之侄，亲口嘱托，怎敢推委。即署仲翔为行军判官之职。
仲翔别了伯父，蹋随李蒙起程。行至剑南地方，有同乡一人，姓吴，名保安，字永固，见任东川遂州方义尉。虽与仲翔从未识面，然素知其为人，义气深重，肯扶持济拔人的。乃修书一封，特道人驰送于仲翔。仲翔拆书读之，书曰：
吴保安不肖，幸与足下生同乡里，虽缺展拜，而慕仲有日。以足下大才，辅李将军以乎小寇，成功在旦夕耳。保安力学多年，仅官一尉；僻在剑外，乡关梦绝。况此官己满，后任难期，恐厄选营之格限也。稳闻足下，分忧急难，有古人风。今大军征进，正在用人之际。倘垂念乡曲，录及细微，使保安得执鞭从事，树尺寸于幕府，足下丘山之恩，敢忘街结？
仲翔玩其书意，叹曰： 此人与我素昧乎生，而骤以缓急相委，乃深知我者。大丈夫遇知己而不能与之出力，宁不负傀乎？ 遂向李蒙夸奖吴保安之才，乞征来军中效用。李都督听了，便行下文帖到遂州去，要取方义尉吴保安为管记。
才打发差人起身，探马报：蛮贼猖獗，逼近内地。李都督传令：星夜趱行。来到姚州，正遇着蛮兵抢掳财物，不做准备，被大军一掩，都四散乱窜，不成队伍，杀得他大败全输。李都督恃勇，招引大军，乘势追逐五十里。天晚下寨，郭仲翔谏曰： 蛮人贪诈无比，今兵败远遁，将军之威己立矣！宣班师回州，道人宣播威德，招使内附；不可深入其地，恐堕诈谋之中。 李蒙大喝曰： 群蛮今己丧胆，不乘此机扫清溪洞，更持何时？汝勿多言，看我破贼！
次日，拔寨都起。行了数日，直到乌蛮界上。只见万山叠翠，草木蒙茸，正不知那一条是去路。李蒙心中大疑，传令： 暂退乎衍处屯扎。 一面寻觅土人，访问路径。忽然山谷之中，金鼓之声四起，蛮兵弥山遍野而来。洞主姓蒙名细奴逻，手执木弓药矢，百发百中。驱率各洞蛮酋穿林渡岭，分明似鸟飞兽奔，全不费力。唐兵陷于伏中，又且路生力倦，如何抵敌？李都督虽然晓勇，亲英雄无用武之地。手下爪牙看看将尽，叹曰： 侮不听郭判官之言，乃为犬羊所侮！ 拔出靴中短刀，自刺其喉而死。全军旨没于蛮中。后人有诗云：
马援铜柱标千古，诸葛旗台镇九溪。何事唐师皆覆设？将军姓李数偏奇。
又有一诗，专咎李都督不听郭仲翔之言，以自取败。诗云：
不是将军数独奇，悬军深入总堪危。当时若听还师策，总有群蛮谁敢窥？
其时，郭仲翔也被掳去。细奴逻见他丰神不见，叩问之，方知是郭元振之侄，遂给与本洞头目乌罗部下。原来南蛮从无大志，只贪图中国财物。掳掠得汉人，部分给与各洞头目。功多的，分得多，功少的，分得少。其分得人口，不问贤愚，只如奴仆一般，供他驱使：砍柴割草，饲马牧羊。若是人口多的，又可转相买卖。汉人到此，十个九个只愿死，不愿生。却又有蛮人看守，求死不得。有惩般苦楚！这一阵厮杀，掳得汉人甚多。其中多有有职位的，蛮酋一一审出，许他畜信到中国去，要他亲戚来赎，获其利。你想被掳的人，那一个不思想还乡的？一闻此事，不论富家贫家，都畜信到家乡来了。就是各人家属，十分没法处置的，只得罢了；若还有亲有眷，挪移补凑得米，那一家不想借贷去取赎？那蛮酋忍心贪利，随你弧身穷汉，也要勒取好绢一十匹，方准赎回；若上一等的，凭他索诈。乌罗闻知郭仲翔是当朝宰相之侄，高其赎价，索绢一千匹
仲翔想道： 若要干绢，除非伯父处可办。只是关山迢递，怎得畜个信去？ 忽然想着： 吴保安是我知己，我与他从未会面，只为见他数行之字，便力荐于李都督，召为管记。我之用情，他必谅之。幸他行迟，不与此难，此际多应、己到姚州。诚央他附信于长安，岂不便乎？ 乃修成一书，径致保安。书中具道苦情及乌罗索价详细： 倘永固不见遗弃，传语伯父，早来见赎，尚可生还。不然，生为俘囚，死为蛮鬼，永固其忍之乎？ 永固者，保安之字也。书后附一诗云：
箕子为奴仍异域，苏卿受困在初年。知君义气深相悯，愿脱征骖学方贤。
仲翔修书己毕，恰好有个姚州解粮官，被赎放回。仲翔乘便就将此书付之，眼盼盼看着他人去了，自己不能奋飞。万箭攒心，不觉泪如雨下。正是：眼看他鸟高飞去，身在笼中怎出头？不题郭仲翔蛮中之事。
且说吴保安毒了李都督文帖，己知郭仲翔所荐。留妻房张氏和那新生下未周岁的孩儿在遂州住下，一主一仆飞身上路，赶来姚州赴任。闻知李都督阵亡消息，吃了一惊，尚未知仲翔生死下落，不兔留神打探。恰好解粮官从蛮地放回，带得有仲翔书信，吴保安拆开看了，好生凄惨。便写回书一纸，书中许他取赎，留在解粮官处，嘱他觑便畜到蛮中，以慰仲翔之心。忙整行囊，便望长安进发。这姚州到长安一千余里，东川正是个顺路，保安径不回家，直到京都，求见郭元振相公。谁知一月前元振己薨，家小都扶枢而回了。
吴保安大失所望，盘缠楞尽，只得将仆、马卖去，将来使用。复身回到遂州，见了妻儿，放声大哭。张氏问其缘故，保安将郭仲翔失陷南中之事，说了一遍。 如今要去赎他，争亲自家无力，使他在穷乡悬望，我心何安？ 说罢又哭。张氏劝止之，曰： 常言巧媳妇煮不得没米粥，你如今力不从心，只索付之无亲了。 保安摇首曰： 吾向者偶畜尺书，即蒙郭君垂情荐拔；今彼在死生之际，以性命托我、我何忍负之？不得郭回，誓不独生也！ 于是倾家所有，估计来止直得绢二百匹。遂撇了妻儿，欲出外为商，又怕蛮中不时有信畜来，只在姚州左近营运。朝驰暮走，东趁西奔；身穿破衣，口吃粗粝。虽一钱一粟，不敢妄费，都积来为买绢之用。得一望十，得十望百，满了百匹，就畜放姚州府库。眠里梦里只想着： 郭仲翔 一字，连妻子都忘记了。整整的在外过了十个年头，刚刚的凑得七百匹绢，还未足干匹之数。正是：
离家千里逐锥刀，只为相知意气饶。十载未偿蛮洞债，不如何日慰心交？
话分两头。却说吴保安妻张氏，同那幼年孩子，孤孤粝粝的住在遂州。初时还有人看县尉面上，小意儿周济他：一连几年木通音耗，就没人理他了。家中又无积蓄，捱到十年之外，衣单食缺，万难存济，只得并迭几件破家火，变卖盘缠，领了十一岁的孩儿，亲自问路，欲往姚州寻取丈夫吴保安。夜宿朝行，一日只走得一四十里。比到得戎州界上，盘费己尽，计无所出。欲持求乞前去，又含羞不惯；思量薄命，不如死休，看了十一岁的孩儿，又割舍不下。左思右想，看看天晚，坐在乌蒙山下，放声大哭，惊动了过往的官人。那官人姓杨，名安居，新任姚州都督，正顶着李蒙的缺。从长安驰骚到任，打从乌蒙山下经过，听得哭声哀切，又是个妇人，停了车马，召而问之。张氏手搀着十一岁的孩儿，上前哭诉曰： 妻乃遂州方义尉吴保安之妻，此孩儿即妄之子也。妄夫因友人郭仲翔陷没蛮中，欲营求干匹绢往赎，弃妄母子，久住姚州，十年不通音信。妻贫苦无依，亲往寻取，粮尽路长，是以悲泣耳。 安居暗暗叹异道： 此人真义士！恨我无缘识之。 乃谓张氏曰： 夫人体忧。下官汞任姚州都督，一到彼郡，即差人寻访尊夫。夫人行李之费，都在下官身上。请到前途馆驿中，当与夫人设处。 张氏收泪拜谢。虽然如此，心下尚怀惶惑。杨都督车马如飞去了。张氏母子相扶，一步步涯到驿前。杨都督早己分付驿官伺候，问了来历，请到空房饭食安置。次日五鼓，杨都督起马先行。驿官传杨都督之命，将十干钱，赠为路费；又备下一辆车儿，差人夫送到姚州普棚驿中居住。张氏心中感激不尽。正是：好人还遇好人救，恶人自身恶人磨。
且说杨安居一到姚州，便差人四下守访吴保安下落。不一四日，便寻着了。安居请到都督府中，降阶迎接；亲执其手，登堂慰劳。因谓保安曰： 下官常闻古人有死生之交，今亲见之足下矣。尊夫人同令嗣远来相觅，见在驿舍，足下且往，暂叙十年之别。所需绢匹若干，吾当为足下图之。 保安曰： 仆为友尽心，固其分内，奈何累及明公乎？ 安居： 慕公之义，欲成公之志耳。 保安叩首曰： 既蒙明公高谊，仆不敢固辞。所少尚一分之一，如数即付，仆当亲往蛮中，赎取吾友。然后与妻相见，末为晚也。 时安居初到任，乃于库中撮借官绢四百匹，赠与保安，又赠他全副鞍马。保安大喜，领了这四百匹绢，并库上七百匹，共一千一百之数，骑马直到南蛮界口，寻个熟蛮，往蛮中通话；将所余百匹绢，尽数托他使费。只要仲翔回归，心满意足。正是：市时还得见，胜是岳阳金。
却说郭仲翔在乌罗部下，乌罗指望他重价取赎，初时好生看待，饮食不缺。过了一年有余，不见中国人来讲话，乌罗心中不悦，把他饮食都裁减了。每日一餐，着他看养战象。仲翔打熬不过，思乡念切，乘乌罗出外打围，拽开脚步，望北而走。那蛮中都是险峻的山路，仲翔走了一日一夜，脚底都破了，被一般看象的蛮子，飞也似赶来，提了回去。乌罗大怒，将他转卖与南洞主新丁蛮为奴，离乌罗部二百里之外。那新丁最恶，差使小不遂意，整百皮鞭，鞭得背都青肿，如此己非一次。仲翔熬不得痛苦，捉个空，又想逃走。争亲路径不熟，只在山凹内盘旋，又被本洞蛮子追着了，拿去献与新丁。新丁不用了，又卖到南方一洞去，一步远一步了。那洞主号菩萨蛮，更是利害。晓得郭仲翔屡次逃走，乃取木板两片，各长五六尺，厚一四寸，教仲翔把两只脚立在板上，用铁钉钉其脚面，直透板内，日常带着二板行动。夜间纳土洞中，洞口用厚木板门遮盖，本洞蛮子就睡在板上看守，一毫转动不得。两脚被钉处，常流脓血，分明是地狱受罪一般。有诗为证：
身卖南蛮南更南，土牢木锁苦难堪。十年不达中原传，梦想心交不敢谭。
却说熟蛮领了吴保安言语来见乌罗，说知求赎郭仲翔之事。乌罗晓得绢足干匹，不胜之喜！便差人往南洞转赎郭仲翔回来。南洞主新丁，又引到菩萨洞中，交割了身价，将仲翔两脚钉板，用铁钳取出钉来。那钉头入肉己久，脓水干后，如生成一般。今番重复取出，这疼痛比初钉时更自难忍，血流满地，仲翔登时闷绝。良久方醒。寸步难移，只得用皮袋盛了，两个蛮子扛抢着，直送到乌罗帐下。乌罗收足了绢匹，不管死活，把仲翔交付熟蛮，转送吴保安收领。吴保安接着，如见亲骨肉一般。这两个朋友，到今日方才识面。未暇叙话，各睁眼看了一看，抱头而哭，皆疑以为梦中相逢也。郭仲翔感谢吴保安，自不必说。保安见仲翔形容候淬，半人半鬼，两脚又动掸不得，好生凄惨！让马与他骑坐，自己步行随后，同到姚州城内回复杨都督。原来杨安居在郭元振门下做个幕僚，与郭仲翔虽未厮认，却有通家之谊；又且他是个正人君子，不以存亡易心。一见仲翔，不胜之喜。教他洗林过了，将新衣与他更换，又教随军医生医他两脚疮口，好饮好食将息。不勾一月，乎复如故。
且说吴保安从蛮界回来，方才到普棚驿中与妻儿相见。初时分别，儿子尚在襁褓，如今十一岁了。光阴迅速，未免伤感于怀。杨安居为吴保安义气上，十分敬重。他每对人夸奖，又写书与长安贾要，称他弃家赎友之事。又厚赠资粮，送他往京师补官。凡姚州一郡官府，见都督如此用情，无不厚赠。仲翔仍留为都督府判官。保安将众人所赠，分一半与仲翔留下使用。仲翔再一推辞，保安那里肯依，只得受了。吴保安谢了杨都督，同家小往长安进发。仲翔送出姚州界外，痛哭而别。保安仍留家小在遂州，单身到京，升补嘉州彭山丞之职。那嘉州仍是西蜀地方，迎接家小又方便，保安欢喜赴任去讫，不在话下。
再说郭仲翔在蛮中日久，深知款曲：蛮中妇女，尽有姿色，价反在男子之下。促翔在任一年，陆续差人到蛮洞购求年少美女，共有十人。自己教成歌舞，鲜衣美饰，特献与杨安居伏侍，以报其德。安居笑曰： 吾重生高义，故乐成其美耳。言及相报，得无以市井见持耶？ 仲翔曰： 荷明公仁德，微躯再造，特求此蛮口奉献，以表区区。明公若见辞，仲翔死不瞩目矣！ 安居见他诚恳，乃曰： 仆有幼女，最所钟爱，勉受一小口为伴，余则不敢如命。 仲翔把那九个美女，赠与杨都督帐下九个心腹将校，以显杨公之德
时朝廷正追念代国公军功，要录用其子侄。杨安居表奏： 故相郭震嫡侄仲翔，始进谏于李蒙，预知胜败；继陷身于蛮洞，备著坚贞。十年复返于故乡，一载效劳于幕府。荫既可叙，功亦宣酬。 于是郭仲翔得授蔚州录事参军。自从离家到今，共一十五年了，他父亲和妻子在家闻得仲翔陷没蛮中，畜无音信，只道身故己久。忽见亲笔家书，迎接家小临蔚州任所，举家欢喜无限。仲翔在蔚州做官两年，大有声誉，开迁代州户曹参军。又经一载，父亲一病而亡，仲翔扶枢回归河北。丧葬己毕，忽然叹曰： 吾赖吴公见赎，得有余生。因老亲在堂，方谋毒养，未暇图报私恩。今亲段服除，岂可置恩人于度外乎？ 访知吴保安在宦所未回，乃亲到嘉州彭山县看之。
不期保安任满，家贫无力赴京听调，就便在彭山居住。六年之前，患了疫症，夫妇双亡，葬在黄龙寺后隙地。儿子吴天祐从幼母亲教训，读书识字，就在本县训蒙度日。仲翔一闻此信，悲啼不己。因制缀麻之服，腰桎执杖，步到黄龙寺内，向家号泣，具礼祭奠。奠毕，寻吴天祐相见，即将自己衣服，脱与他穿了，呼之为弟，商议归葬一事。乃为文以告于保安之灵，发开土堆，止存枯骨二具。仲翔痛哭不己，旁观之人，莫不堕泪。仲翔预制下练囊二个，装保安夫妇骸骨。又恐失了次第，敛葬时一时难认；逐节用墨记下，装人练囊，总贮一竹笼之内，亲自背负而行。吴天祐道，是他父母的骸骨，理合他驮，来夺那竹笼。仲翔那肯放下，哭曰： 永因为我奔走十年，今我暂时为之负骨，少尽我心而己。 一路且行且哭，每到旅店，必置竹笼于上坐，将酒饭浇奠过了，然后与天相同食。夜间亦安置竹笼停当，方敢就寝。嘉州到魏郡，凡数千里，都是步行。他两脚曾经钉板，虽然好了，终是血脉受伤。一连走了几日，脚面都紫肿起来，内中作痛。看看行走不动，又立心不要别人督力，勉强捱去。有诗为证：
酬恩无地只奔丧，负骨徒行日夜忙。遥望乎阳数千里，不如何日到家乡？
仲翔思想： 前路正长，如何是好？ 天晚就店安宿，乃设酒饭于竹笼之前，含泪再拜，虔诚哀恳： 愿吴永固夫妇显灵，保祐仲翔脚患顿除，步履方便，早到武阳，经营葬事。 吴天祐也从旁再一拜祷。到次日起身，仲翔便觉两脚轻健，直到武阳县中，全不疼痛。此乃神天护祐吉人，不但吴保安之灵也。
再说仲翔到家，就留吴天相同居。打扫中堂，设立吴保安夫妇神位；买办衣袁棺捧，重新殡殓。自己戴孝，一同吴天祐守幕受吊。雇匠造坟，凡一切葬具，照依先葬父亲一般。又立一道石碑，详纪保安弃家赎友之事，使往来读碑者，尽知其善。又同吴天祐庐墓一年。那一年中，教训天祐经书，得他学问精通，方好出仕。一年后，要到长安补官，念吴天祐无家末娶，择宗族中侄女有贤德者，督他纳聘；割东边宅院子，让他居住成亲；又将一半家财，分给天祐过活。正是：
昔年为友抛妻子，今日孤儿转受恩。正是投瓜还得报，善人不负善心人。
仲翔起服，到京补风州长史，又加朝散大夫。仲翔思念保安不己，乃上疏。其略曰：
臣闻有善必劝者，固国家之典；有恩必酬者，亦匹夫之义。臣向从故姚州都督李梦进御蛮寇，一战奏捷。臣谓深入非宣，尚当持重，主帅不听，全军覆没。臣以中华世族，为绝域穷困。蛮贼贪利，责绢还俘。谓臣宰相之侄，索至于匹。而臣家绝万里，无信可通。十年之中，备尝艰苦，肌肤毁剔，靡刻不泪。牧羊有志，射雁无期。而遂州方义尉吴保安，适到姚州，与臣虽系同乡，从无一面，徒以意气相慕，遂谋赎臣。经营百端，撇家数载，形容憔悴，妻子饥寒。拔臣于垂死之中，赐臣以再生之路。大恩未报，遽尔淹段。臣今幸沾朱级，而保安子天祐，食藿悬鹑，臣窃傀之。且天祐年富学深，足堪任使。愿以臣官，让之天祐。庶几国家劝善之典，与下臣酬恩之义，一举两得。臣甘就退闲，及齿无恶。谨昧死披沥以闻
时天宝十二年也。疏入，下礼部详议。此一事哄动了举朝官员： 虽然保安施恩在前，也难得郭仲翔义气，真不傀死友者矣。 礼部为此复奏，盛夸郭仲翔之品， 宣破格俯从，以励浇俗。吴天枯可试飘谷县尉，仲翔原官如故。 这点谷县与岚州相邻，使他两个朝夕相见，以慰其情，这是礼部官的用情处。朝廷依允，仲翔领了吴天祐告身一道，谢恩出京，回到武阳县，将告身付与天祐。备下祭奠，拜告两家坟墓。择了吉日，两家宅眷，同日起程，向西京到任。
那时做一件奇事，远近传说，都道吴、郭交情，虽古之管、鲍，羊、左，不能及也。后来郭仲翔在点州，吴天拍在点谷县，皆有政绩，各升迁去。岚州人追慕其事，为立 双义祠 ，把吴保安、郭仲翔。里中凡有约誓，都在庙中祷告，香火至今不绝。有诗为证频频握手末为亲，临难方知意气真。试看郭吴真义气，原非乎日结交人。


裴晋公义还原配
官居极品富于金，享用无多自发侵；
惟有存仁并积善，千秋不朽在人心。
当初，汉文帝朝中，有个宠臣，叫做邓通。出则随辇，寝则同榻，恩幸无比。其时有神相许负，相那邓通之面，有纵理纹入口， 必当穷饿而死。 文帝闻之，怒曰： 富贵由我！谁人穷得邓通？ 遂将蜀道铜山赐之，使得自铸钱。当时，邓氏之钱，布满天下，其富敌国。一日，文帝偶然生下个痈疽，脓血进流，疼痛难忍。邓痛跪而吭之，文帝觉得爽快。便问道： 天下至爱者，何人？ 邓通答道： 莫如父子。 恰好皇太子入宫问疾，文帝也教他吭那痈疽。太了推辞道： 臣方食鲜脍，恐不宣近圣。 太子出宫去了。文帝叹道： 至爱莫如父子，尚且不肯为我吭疽；邓通爱我胜如吾子。 由是恩宠惧加。皇太子闻知此语，深恨邓通吭疽之事。后来文帝驾崩，太子即位，是为景帝。遂治邓通之罪，说他吭疽献媚，坏乱钱法。籍其家产，闭于空室之中，绝其饮食，邓通果然饿死。又汉景帝时，丞相周亚夫也有纵理纹在口。景帝忌他威名，寻他罪过，下之于廷尉狱中。亚夫怨恨，不食而死。这两个极富极贵，犯了饿死之相，果然不得善终。然虽如此，又有一说，道是面相不如心相。假如上等贵相之人，也有做下亏心事，损了阴德，反不得好结果。又有犯着恶相的，却因心地端正，肯积阴功，反祸为福。此是人定胜天，非相法之不灵也。
如今说唐朝有个裴度，少年时，贫落未遇。有人相他纵理人口，法当饿死。后游香山寺中，于井亭栏干上拾得一条宝带。裴度自思： 此乃他人遗失之物，我岂可损人利己，坏了心术？ 乃坐而守之。少顷司，只见有个妇人啼哭而来，说道： 老父陷狱，借得一条宝带，要去赎罪。偶到寺中盥手烧香，遗失在此。如有人拾取，可怜见还，全了老父之命。 裴度将一条宝带，即时交付与妇人，妇人拜谢而去。他日，又遇了那相士。相士大惊道： 足下骨法全改，非复向曰饿革之相，得非有阴德乎？ 裴度辞以没有。相士云： 足下试自思之，必有拯溺救焚之事。 裴度乃言还带一节。相士云： 此乃大阴功，他日富贵两全，可预贸也。 后来裴度果然进身及第，位至宰相，寿登耄耋。正是：
面相不如心准，为人须是缺阴功。
假饶方寸难移相，饿革焉能享万钟？
说话的，你只道裴晋公是阴德上积来的富贵，谁知他富贵以后，阴德更多。则今听我说 义还原配 这节故事，却也十分难得。话说唐宪宗皇帝元和十一年，裴度领兵削乎了淮西反贼吴元济，还朝拜为首相，进爵晋国公。又有两处积久负固的藩镇，都惧怕裴度威名，上表献地赎罪：恒冀节度使王承宗，原献德、隶二州；淄青节度使李师道，愿献沂、密、海一州。宪宗皇帝看见外寇渐乎，天下无事，乃修龙德殿，浚龙首池，起承晖殿，大兴土木。又听山人柳泌，合长生之药。裴度屡次切谏，都不听。佞臣皇甫傅判度支，程异掌盐铁，专一刻剥百姓财物，名为羡余，以供无事之费。由是投了宪宗皇帝之意，两个佞臣并同乎章事。裴度羞与同列，上表求退。宪宗皇帝不许，反说裴度好立朋党，渐有疑忌之心。裴度自念功名太盛，惟恐得罪。乃口不谈朝事，终日纵情酒色，以乐余年。四方郡牧，往往访觅歌儿舞女，献于相府，不一而足。论起裴晋公，那里要人来献。只是这班阿谀诌媚的，要博相国欢喜，自然重价购求：也有用强逼取的，鲜衣美饰，或假作家妓，或伪称侍儿，道人殷殷勤勤的送来。裴晋公来者不拒，也只得纳了。
再说晋州万泉县，有一人，姓唐，名壁，字国宝，曾举孝廉科，初任括州龙宗县尉，再任越州会稽丞。先在乡时，聘定同乡黄太学之女小娥为妻。因小娥尚在稚龄，持年末嫁。比及长成，唐壁两任游宦，都在南方，以此两下蹉跎，不曾婚配。那小娥年方二九，生得脸似堆花，体如琢玉；又且通于音律，凡萧管、琵琶之类，无所不工。晋州刺史奉承裴晋公，要在所属地方选取美貌歌姬一队进奉。已有了五人，还少一个出色掌班的。闻得黄小娥之名，又道太学之女，不可轻得，乃捐钱一十万，嘱托万泉县令求之。那县令又奉承刺史，道人到黄太学家致意。黄太学回道： 已经受聘，不敢从命。 县令再一强求，黄太学只是不允。时值清明，黄太学举家扫墓，独留小娥在家。县令打听的实，乃亲到黄家，搜出小娥，用肩舆抬去。着两个稳婆相伴，立刻送至晋州刺史处交割。硬将一十万钱，撇在他家，以为身价。比及黄太学回来，晓得女儿被县令劫去，急往县中，已知送去州里。再到晋州，将情哀求刺史。刺史道： 你女儿才色过人，一入相府，必然擅宠。岂不胜作他人箕帚乎？况己受我聘财六十万钱，何不赠与汝婿，别国配偶？ 黄太学道： 县主乘某扫墓，将钱委置，某未尝面受，况止一十万，今悉持在此，某只愿领女，不愿领钱也。 刺史拍案大怒道： 你得财卖女，却又瞒过一十万，强来絮胎，是何道理？汝女己送至晋国公府中矣，汝自往相府取索，在此无益。 黄太学看见刺史发怒，出言图赖，再不敢开口，两眼含泪而去。在晋州守了数日，欲得女儿一见，寂然无信。叹了口气，只得回县去了。
却说刺史将千金置买异样服饰，宝珠璎珞，妆份那六个人，如天仙相似。全副乐器，整日在衙中操演。直持晋国公生曰将近，道人送去，以作贸礼。那刺史费了许多心机，破了许多钱钞，要博相国一个大欢喜。谁知相府中，歌舞成行；各镇所献美女，也不计其数。这六个人，只凑得因热，相国那里便看在眼里，留在心里？从来奉承，尽有析本的，都似此类。有诗为证：
割肉刺肤买上欢，千金不吝备吹弹。相公见惯挥闲事，羞杀州官与县官！
话分两头。再说唐壁在会稽任满，该得升迁。想黄小娥今己长成，且回家毕姻，然后赴京末迟。当下收拾宦曩，望万泉县进发。到家次日，就去谒见岳丈黄太学。黄太学已知为着姻事，不等开口，便将女儿被夺情节，一五一十，备细的告诉了。唐璧听罢，呆了半晌，咬牙切齿恨道： 大丈夫淳沉簿宦，至一妻之不能保，何以生为？ 黄太学劝道： 贤婿英年才望，自有好姻缘相凑，吾女儿自没福相从，遭此强暴，休得过伤怀抱，有误前程。 唐壁怒气不息，要到州官、县官处，与他争论。黄太学又劝道： 人已去矣，争论何益？况干得裴相国。方今一人下，万人之上，倘失其欢心，恐于贤婿前程不便。 乃将县令所留一十万钱抬出，交付唐壁道： 以此为图婚之费。当初宅上有碧玉玲珑为聘，在小女身边，不得奉还矣。贤婿须念前程为重，休为小挫以误大事。 唐璧两泪交流，答道： 某年近一旬，又失此良偶，琴瑟之事，终身己矣。蜗名微利，误人之本，从此亦不复思进取也！ 言讫，不觉大恸。黄太学也还痛起来。大家哭了一场方罢。唐璧那里肯收这钱去，径自空身回了。
次日，黄太学亲到唐璧家，再一解劝，撺掇他早往京师听调。 得了官职，然后徐议良姻。 唐璧初时不肯，被丈人一连数日强逼不过，思量： 在家气闷，且到长安走遭，也好排道。 勉强择吉，买舟起程。丈人将一十万钱暗地放在舟中，私下嘱付从人道： 开船两曰后，方可禀知主人拿去京中，好做使用，讨个美缺。 唐璧见了这钱，又感伤了一场，分付苍头： 此是黄家卖女之物，一文不可动用！ 在路不一日，来到长安。雇人挑了行李，就裴相国府中左近处，下个店房，早晚府前行走，好打小娥信息。过了一夜，次早到吏部报名，送历任文簿，查验过了。回寓吃了饭，就到相府门前守候。一日最少也踅过十来遍。住了月余，那里通得半个字？这些官吏们一出一人，如马蚁相似，谁敢上前把这没头脑的事问他一声！正是：侯门一入深如海，从此萧郎是路人。
一日，吏部挂榜，唐璧授湖州录事参军。这湖州，又在南方，是熟游之地，唐璧也到欢喜。等有了告赦，收拾行李，雇唤船只出京。行到潼津地方，遇了一伙强人。自古道慢藏诲盗，只为这一十万钱，带来带去，露了小人眼目，惹起贪心，就结伙做出这事来。这伙强人从京城外，直蹋至潼津，背地通同了船家，等待夜静，一齐下手。也是唐璧命不该绝，正在船头上登东，看见声势不好，急忙跳水，上岸逃命。只听得这伙强人乱了一回，连船都撑去。苍头的性命也不知死活。舟中一应行李，尽被劫去，光光剩个身子。正是：屋漏更遭连夜雨，船迟又被打头风！那一十万钱和行曩，还是小事。却有历任文簿和那告赦，虽赴任的执照，也失去了，连官也做不成。
唐璧那一时真个是控天无路，诉地无门。思量： 我直恁时乖运骞，一事无成！欲持回乡，有何面目？欲持再往京师，向吏部衙门投诉，亲身畔并无分文盘费，怎生是好？这里又无相识借贷，难道求乞不成？ 欲持投河而死，又想： 堂堂一躯，终不然如此结果？ 坐在路旁，想了又哭，哭了又想，左算右算，无计可脑，从半夜直哭到天明。喜得绝处逢生，遇着一个老者，携杖而来，问道： 官人为何哀泣？ 唐璧将赴任被劫之事，告诉了一遍。老者道： 原来是一位大人，失敬了。舍下不远，请挪步则个。 老者引唐璧约行一用，到于家中，重复叙礼。老者道： 老汉姓苏，儿子唤做苏风华，见做湖州武源县尉，正是大人属下。大人往京，老汉愿少助资斧。 即忙备酒饭管持。取出新衣一套，与唐璧换了；捧出自金二十两，权充路费。
唐壁再一称谢，别了苏老，独自一个上路，再往京师旧店中安下。店主人听说路上吃亏，好生凄惨。唐璧到吏部门下，将情由哀察。那吏部官道是告赦、文篙尽空，毫无巴鼻，难辨真伪。一连求了五日，并不作准。身边银两，都在衙门使费去了。回到店中，只叫得苦，两泪汪汪的坐着纳闷。只见外面一人，约莫半老年纪，头带软翅纱帽，身穿紫绔衫，挺带皂靴，好似押牙官模样，踱进店来。见了唐璧，作了揖，对面而坐，问道： 足下何方人氏？到此贵干？ 唐璧道： 官人不问犹可，问我时，教我一时诉不尽心中苦情！ 说末绝声，扑簌簌掉下泪来。紫衫人道： 尊意有何不美？可细话之，或者可共商量也。 唐璧道： 某姓唐，名璧，晋州万泉县人氏。近除湖州录事参军，不期行到潼津，忽遇盗劫，资斧一空。历任文篙和告效都失了，难以之任。 紫衫人道： 中途被劫，非关足下之事，何不以此情诉知吏部，重给告身，有何妨碍？ 唐璧道： 几次哀求，不蒙怜准，教我去住两难，无门恳告。 紫衫人道： 当朝裴晋公，每怀侧隐，极肯周旋落难之人。足下何不去求见他？ 唐璧听说，愈加悲泣道： 官人体题起 裴晋公 一字，使某心肠如割。 紫衫人大惊道： 足下何故而出此言？ 唐璧道： 某幼年定下一房亲事，因屡任南方，未成婚配。却被知州和县尹用强夺去，凑成一班女乐，献与晋公，使某壮年无室。此事虽不由晋公，然晋公受人造媚，以致府、县争先献纳，分明是他拆散我夫妻一般，我今日何忍复往见之？ 紫衫人间道： 足下所定之室，何姓何名？当初有何为聘？ 唐璧道： 姓黄，名小娥，聘物碧玉玲班，见在彼处。 紫衫人道： 某即晋公亲校，得出入内室，当为足下访之。 唐璧道： 侯门一入，无复相见之期。但愿官人为我传一信息，使他知我心事，死亦瞩目。 紫衫人道： 明日此时，定有好音奉报。 说罢，拱一拱手，踱出门去了。
唐壁转展思想，懊悔起来： 那紫衫押牙，必是否公亲信之人，道他出外探事的。我方才不合议论了他几句，颇有怨望之词，倘或述与晋公知道，激怒了他，降祸不小！ 心下好生不安，一夜不曾合眼。巴到天明，梳洗罢，便到裴府窥望。只听说令公给假在府，不出外堂，虽然如此，仍有许多文书来往，内外奔走不绝，只不见昨日这紫衫人。等了许久，回店去吃了些午饭，又来守候，绝无动静。看看天晚，眼见得紫衫人已是谬言失信了。嗟叹了数声，凄凄凉凉的回到店中。
方欲点灯，忽见外面两个人，似令史妆份，谎慌忙忙的走入店来，问道： 那一位是唐璧参军？ 唬得唐璧躲在一边，不敢答应。店主人走来问道： 二位何人？ 那两个答曰： 我等乃裴府中堂吏，奉令公之命，来请唐参军到府讲话。 店主人指道： 这位就是。 唐璧只得出来相见了，说道： 某与令公素未通谒，何缘见召？且身穿亵服，岂敢唐突！ 堂吏道： 令公立等，参军休得推阻。 两个左右腋扶着，飞也似跑进府来。到了堂上，教 参军少坐，容某等禀过令公，却来相请。 两个堂吏进去了。不多时，只听得飞奔出来，复道： 令公给假在内，请进去相见。 一路转弯抹角，都点得灯烛辉煌，照耀如自曰一般。两个堂吏前后引路，到一个小小厅事中，只见两行纱灯排列，令公角巾便服，拱立而持。唐璧慌忙拜伏在地，流汗侠背，不敢仰视。令公传命扶起道： 私室相延，何劳过礼？ 便教看坐。唐璧谦让了一回，坐于旁侧，偷眼看着令公，正是昨日店中所遇紫衫之人，愈加惶惧，捏着两把汗，低了眉头，鼻息也不敢出来。
原来裴令公闲时常在外面私行耍子，昨日偶到店中，遇了唐璧。回府去，就查 黄小娥 名字，唤来相见，果然十分颜色。令公问其来历，与唐壁说话相同；又讨他碧玉玲班看时，只见他紧紧的带在臂上。令公甚是怜悯，问道： 你丈夫在此，愿一见乎？ 小娥流泪道： 红颜薄命，自分永绝。见与不见，权在令公，贱妄安敢自专。 令公点头，教他且去。密地分付堂候官，备下资装千贯；又将空头告敕一道，填写唐璧名字，差人到吏部去，查他前任履历及新授湖州参军文凭，要得重新补给。件件完备，才请唐壁到府。唐壁满肚慌张，那知令公一团美意？
当日令公开谈道： 昨见所话，诚心侧然。老夫不能杜绝馈遗，以至足下久旷琴瑟之乐，老夫之罪也。 唐璧离席下拜道： 鄙人身遭颠沛，心神颠倒。昨日语言冒犯，自知死罪，伏惟相公海涵！ 令公请起道： 今日颇吉，老夫权为主婚，便与足下完婚。簿育行资千贯奉助，聊表赎罪之意。成亲之后，便可于飞赴任。 唐璧只是拜谢，也不敢再问赴任之事。只听得宅内一派乐声嘹亮，红灯数对，女乐一队前导，几个押班老嬷和养娘辈，簇拥出如花如玉的黄小娥来。唐壁慌欲躲避。老娘道： 请二位新人，就此见礼。 养娘铺下红毡，黄小娥和唐璧做一时儿立了，朝上拜了四拜，令公在旁答揖。早有肩舆在厅事外，伺候小娥登舆，一径抬到店房中去了。令公分付唐璧： 速归逆旅，勿误良期。 唐壁跑回店中，只听得人言鼎沸；举眼看时，摆列得绢帛盈箱，金钱满筐。就是起初那两个堂吏看守着，专等唐壁到来，亲自交割。又有个小小筐儿，令公亲判封的。拆开有时，乃官浩在内，复除湖州司户参军。唐壁喜不自胜，当夜与黄小娥就在店中，权作洞房花烛。这一夜欢情，比着寻常毕姻的，更自得意。正是：
运去雷轰荐福碑，时来风送滕王阁。今朝婚宦两称心，不似从前情绪恶。
唐壁此时有婚有宦，又有了千贯资装，分明是十八层地狱的苦鬼，直升到一十一天去了。若非裴令公仁心慷慨，怎肯周旋得人十分满足？
次日，唐璧又到裴府谒谢。令公预先分付门吏辞回： 不劳再见。 唐璧回寓，重理冠带，再整行装，在京中买了几个童仆跟随，两口儿回到家乡，见了岳丈黄太学。好似枯木逢春，断弦再续，欢喜无限。过了几曰，夫妇双双往湖州赴仕。感激裴令公之恩，将沉香雕成小像，朝夕拜祷，愿其福寿绵延。后来裴令公寿过八旬，子孙蕃衍，人旨以为阴德所致。诗云：
无室无官苦莫论，周旋好事赖烘恩。人能步步存阴德，福禄绵绵及子孙。


羊角哀舍命全交
背手为云覆手雨，纷纷轻湾何须数？君看管鲍贫时交，此道今人弃如土。
昔时，齐国有管仲，字夷吾；鲍叔，字宣子，再个自幼时以贫贱结交。后来鲍叔先在齐桓公门下信用显达，举荐管仲为首相，位在己上。两人同心辅政，始终如一。管仲曾有几句言语道： 吾尝一战一北，鲍叔不以我为怯，知我有老母也。吾尝一仕一见逐，鲍叔不以我为不肖，知我不遇时也。吾尝与鲍叔谈论，鲍叔不以我为愚，知有利不利也。吾尝与鲍叔为贾，分利多，鲍叔不以为贪，知我贫也。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叔！ 所以古今说知心结交，必曰： 管鲍 。今日说两个朋友，偶然相见，结为兄弟，各舍其命，留名万古。
春秋时，楚元王崇懦重道，招贤纳士。天下之人闻其风而归者，不可胜计。西羌积石山，有一贤士，姓左，双名伯桃，勒亡父母，勉力攻书，养成济世之才，学就安民之业。年近四旬，因中国诸侯互相吞并，行仁政者少，恃强霸者多，未尝出仕。后闻得楚元王慕仁好义，遍求贤土，乃携书一囊，辞别乡中邻友，径奔楚国而来。迤俪来到雍地，时值隆冬，风雨交作。有一篇《西江月》词，单道冬天雨景：
习习悲风割面，蒙蒙细雨侵衣。催冰酿雪逞寒威，不比他时和气。山色不明常暗，日光偶露还微。天涯游子尽思归，路上行人应悔。
左伯桃冒雨荡风，行了一日，衣裳都沾湿了。看看天色昏黄，走向村间，欲觅一宵宿处。远远望见竹林之中，破窗透出灯光，径奔那个去处。见矮矮篱笆，围着一间草屋，乃推开篱障，轻叩柴门。中有一人，启户而出。左伯桃立在檐下，慌忙施礼曰： 小生西羌人氏，姓左，双名伯桃。欲往楚国，不期中途遇雨。无觅旅邸之处。求借一宵，来早便行，未知尊意肯容否？ 那人闻言，慌忙答礼，邀入屋内。伯桃视之，止有一塌，塌上堆积书卷，别无他物。伯桃已知亦是懦人，便欲下拜。那人云： 且未可讲礼，容取火烘干衣服，却当会话。 当夜烧竹为火，伯桃烘衣。那人炊办酒食，以供伯桃，意甚勤厚。伯桃乃问姓名。其人曰： 小生姓羊，双名角哀，幼亡父母，独居于此。乎生酷爱读书，农业尽废。今幸遇贤土远来，但恨家寒，乏物为款，伏乞恕罪。 伯桃曰： 阴雨之中，得蒙遮蔽，事兼一饮一食，感佩何忘！ 当夜，二人抵足而眠，共话胸中学问，终夕不寐。
比及天晓，淋雨不止。角哀留伯桃在家，尽其所有相持，结为昆仲。伯桃年长角哀五岁，角哀拜伯桃为兄。一位一日，雨止道干。伯桃曰： 贤弟有王位之才，抱经纶之志，不图竹帛，甘老林泉，深为可惜。 角哀曰： 非不欲仕，亲未得其便耳。 伯桃曰： 今楚王虚心求士，贤弟既有此心，何不同往？ 角哀曰： 愿从兄长之命。 遂收拾些小路费粮米，弃其茅屋，二人同望南方而进
行不两曰，又值阴雨，羁身旅店中，盘赉罄尽，止有行粮一包，二人轮换负之，冒雨而走。其雨末止，风又大作，变为一天大雪，怎见得？你看：
风添雪冷，雪趁风威。纷纷柳絮狂飘，片片鹅毛乱葬。团空搅阵，不分南北西东；遮地漫天，变尽青黄赤黑。探梅诗窖多清趣，路上行人欲断魂。
二人行过歧阳，道经粱山路，问及樵夫，旨说： 从此去百余里，并无人烟，尽是荒山旷野，狼虎成群，只好休去。 伯桃与角哀曰： 贤弟心下如何？ 角哀曰： 自古道生育命。既然到此，只顾前进，休生退悔。 又行了一日，夜宿古墓中，衣服单薄，寒风透骨。
次日，雪越下得紧，山中仿佛盈尺。伯桃受冻不过，曰： 我思此去百余里，绝无人家；行粮不敷，衣单食缺。若一人独往，可到楚国；二人惧去，纵然不冻死，亦必饿死于途中，与草木同朽，何益之有？我将身上衣服脱与贤弟穿了，贤弟可独赘此粮，于途强挣而去。我委的行不动了，宁可死于此地。持贤弟见了楚王，必当重用，那时却来葬我未迟。 角哀曰： 焉有此理？我二人虽非一父母所生，义气过于骨肉。 我安忍独去而求进身耶？ 遂不许，扶伯桃而行。行不十里，伯桃曰： 风雪越紧，如何去得？且于道旁寻个歇处。 见一株枯桑，颇可避雪，那桑下止容得一人，角哀遂扶伯桃入去坐下。伯桃命角哀敲石取火，热些枯技，以御寒气。比及角哀取了柴火到来，只见伯桃脱得赤条条地，浑身衣服，都做一堆放着。角哀大惊，曰： 吾兄何为如此？ 伯桃曰： 吾寻思无计，贤弟勿自误了，速穿此衣服，负粮前去，我只在此守死。 角哀抱持大哭曰： 吾二人死生同处，安可分离？ 伯桃曰： 若旨饿死，白骨谁理？ 角哀曰： 若如此，弟情愿解衣与兄穿了，兄可费粮去，弟宁死于此  伯桃曰： 我乎生多病，贤弟少壮，比我甚强；更兼胸中之学，我所不及。若见楚君，必登显宦。我死何足道哉！弟勿久滞，可宣速往。 角哀曰： 令兄饿死桑中，弟独取功名，此大不义之人也，我不为之。 伯桃曰： 我自离积石山，至弟家中，一见如故。知弟胸次不见，以此劝弟求进。不幸风雨所阻，此吾天命当尽。若使弟亦亡于此，乃吾之罪也。 言讫，欲跳前溪觅死。角哀抱住痛哭，将衣拥护，再扶至桑中。伯桃把衣服推开。角哀再欲上前劝解时，但见伯桃神色己变，四肢撅冷，一不能言，以手挥令去。角哀寻思： 我若久恋，亦冻死矣，死后准葬吾兄？ 乃于雪中再拜伯桃而哭曰： 不肖弟此去，望兄阴力相助。但得微名，必当厚葬。 伯桃点头半答，角哀取了衣粮，带泣而去。伯桃死于桑中。后人有诗赞云：
寒来雪一尺，人去途千里。
长途苦雪寒，何况囊无米？
并粮一人生，同行两人死；
两死诚何益？一生尚有恃。
贤哉左伯桃！陨命成人美。
角哀捱着寒冷，半饥半饱，来到楚国，于旅郧中歇定。次日入城，问人曰： 楚君招贤，何由而进？ 人曰： 宫门外设一宾馆，令上大夫裴仲接纳天下之士。 角哀径投宾馆前来，正值上大夫下车。角哀乃向前而揖，裴仲见角哀衣虽蓝缕，器宇不见，慌忙答礼，问曰： 贤士何来？ 角哀曰： 小生姓羊，双名角哀，雍州人也。闻上国招贤，特来归投。 裴仲邀人宾馆，具酒食以进，宿于馆中。次日，裴仲到馆中探望，将胸中疑义盘问角哀，试他学问如何。角哀百问百答，谈论如流。裴仲大喜，入奏元王，王即时召见，问富国强兵之道。角哀首陈十策，旨切当世之急务。元王大喜！设御宴以持之，拜为中大夫，赐黄金百两，彩段百匹。角哀再拜流涕，元王大惊而问曰： 卿痛哭者何也？ 角哀将左伯桃脱衣并粮之事，一一奏知。元王闻其言，为之感伤。诸大臣旨为痛惜。元王曰： 卿欲如何？ 角哀曰： 臣乞告假，到彼处安葬伯桃己毕，却回来事大王。 元王遂赠己死伯桃为中大夫，厚赐葬资，仍差人蹋随角哀车骑同去。
角哀辞了元王，径奔粱山地面，寻旧日枯桑之处。果见伯桃死尸尚在，颜貌如生前一般。角哀乃再拜而哭，呼左右唤集乡中父老，卜地于浦塘之原：前临大溪，后靠高崖，左右诸峰齐抱，风水甚好。遂以香汤林浴伯桃之尸，穿戴大夫衣冠；置内棺外椁，安葬起坟；四周筑墙栽树；离坟一十步建享堂；塑伯桃仪容；立华表，柱上建牌额；墙侧盖瓦屋，令人看守。造毕，设祭于享堂，哭泣甚切。乡老从人，无不下泪。祭罢，各自散去。角哀是夜明灯燃烛而坐，感叹不己。忽然一阵阴风飒飒，烛灭复明。角哀视之，见一人于灯影中，或进或退，隐隐有哭声。角哀叱曰： 何人也？辄敢夤夜而人！ 其人不言。角哀起而视之，乃伯桃也。角哀大惊问曰： 兄阴灵不远，今来见弟，必有事故。 相桃曰： 感贤弟记忆，初登仕路，奏请葬吾，更赠重爵，并棺椁衣衾之美，凡事十全。但坟地与荆轲墓相连近，此人在世时，为刺秦王不中被戮，高渐离以其尸葬于此处。神极威猛。每夜仗剑来骂吾曰： 汝是冻死饿杀之人，安敢建坟居吾上肩，夺吾风水？若不迁移他处，吾发墓取尸，掷之野外！ 有此危难，特告贤弟。望改葬于他处，以免此祸。 角哀再欲问之，风起忽然不见。角哀在享堂中，一梦一觉，尽记其事。
天明，再唤乡老，问： 此处有坟相近否？ 乡老曰： 松阴中有荆轲墓，墓前有庙。 角哀曰： 此人昔刺秦王，不中被杀，缘何有坟于此？ 乡老曰： 高渐离乃此间人，知荆轲被害，弃尸野外，乃盗其尸，葬于此地。每每显灵。士人建庙于此，四时享祭，以求福利。 角哀闻言，透信梦中之事。引从者径奔荆轲庙，指其神而骂曰： 汝乃燕邦一匹夫，受燕太子毒养，名姬重宝，尽汝受用。不思良策以副重托，人秦行事，丧身误国。却来此处惊惑乡民，而求祭把！吾兄左伯桃，当代名懦，仁义廉洁之士，汝安敢逼之？再如此，吾当毁其庙，而发其冢，永绝汝之根本！ 骂讫，却来伯桃墓前祝曰： 如荆轲今夜再来，兄当报我。 归到享堂，是夜秉烛以持。果见伯桃哽咽而来，告曰： 感贤弟如此，亲荆轲从人极多，旨土人所献。贤弟可柬草为人，以彩为衣，手执器械，焚于墓前。吾得其助，使荆轲不能侵害。 言罢不见。角哀连夜使人束草为人，以彩为衣，各执刀枪器械，建数十于墓侧，以火焚之。祝曰： 如其无事，亦望回报。
归到享堂，是夜闻风雨之声，如人战敌。角哀出户观之，见伯桃奔走而来，言曰： 弟所焚之人，不得其用。荆轲又有高渐离相助，不久吾尸必出墓矣。望贤弟早与迁移他处殡葬，兔受此祸。 角哀曰： 此人安敢如此欺凌吾兄！弟当力助以战之。伯桃曰： 弟，阳人也，我皆阴鬼：阳人虽有勇烈，尘世相隔，焉能战阴鬼也？虽茎草之人，但能助喊，不能退此强魂。 角哀曰： 兄且去，弟来日自有区处。次日，角哀再到荆轲庙中大骂，打毁神像。方欲取火焚庙，只见乡老数人，再四哀求曰： 此乃一村香火，若触犯之，恐赂祸于百姓。 须舆之间，土人聚集，都来求告。角哀拗他不过，只得罢久
回到享堂，修一道表章，上谢楚王，言： 昔日伯并粮与臣，因此得活，以遇圣主。重蒙厚爵，乎生足矣，容臣后世尽心图报。 词意甚切。表付从人，然后到伯桃墓侧，大哭一场。与从者曰： 吾兄被荆轲强魂所逼，去往无门，吾所不忍。欲焚庙掘坟，又恐拂土人之意。宁死为泉下之鬼，力助吾兄，战此强魂。汝等可将吾尸葬于此墓上右，生死共处，以报吾兄并粮之义。回奏楚君，万乞听纳臣言，永保山河社稷。 言讫，掣取佩剑，自则而死。从者急救不及，速具衣棺殡殓，理于伯桃墓侧。
是夜二更，风雨大作，雷电交加，喊杀之声，闻数十里。清晓视之，荆轲墓上，震烈如发，白骨散于墓前。墓边松相，和根拔起。庙中忽然起火，烧做自地。乡老大惊，都往羊、左二墓前，焚香展拜。从者回楚国，将此事上奏元王。元王感其义重，差官往墓前建庙，加封上大夫，赦赐庙额曰 忠义之词 ，就立碑以记其事，至今香火不断。荆轲之灵，自此绝矣。土人四时祭把，所祷甚灵。有古诗云：
古来仁义包天地，只在人心方寸间。二士庙前秋日净，英魂常伴月光寒。


葛令公生遣弄珠儿
当时五霸说庄王，不但强梁压上邦。
多少倾城因女色，绝缨一事己无双。
话说春秋时，楚国有个庄王，姓毕，名旅，是五霸中一霸。那庄王曾大宴群臣于寝殿，美人惧侍。偶然风吹烛灭，有一人从暗中牵美人之农，美人扯断了他系冠的缨素，诉与庄王，要他查名治罪。庄王想道： 酒后疏狂，人人常态。我岂为一女子上，坐人罪过，使人笑戏？轻贤好色，岂不可耻？ 于是出令曰： 今日饮酒甚乐，在坐不绝缨者不欢。 比及烛至，满座的冠缨都解，竞不知调戏美人的是那一个。后来晋楚交战，庄王为晋兵所困，渐渐危急。忽有上将，杀人重围，救出庄王。庄王得脱，问： 救我者为谁？ 那将俯伏在地，道： 臣乃昔日绝缨之人也。蒙吾王隐蔽，不加罪责，臣今愿以死报恩。 庄王大喜道： 寡人若听美人之言，几丧我一员猛将矣。 后来大败晋兵，诸侯都叛晋归楚，号为一代之霸。有诗为证：
美人空自绝冠缨，岂为蛾眉失虎臣？莫怪荆襄多霸气，骊山戏火是何人？
世人度量狭窄，心术刻薄，还要搜他人的隐过，显自己的精明；莫说犯出不是来，他肯轻饶了你？这般人一生育怨无恩，但有缓急，也没人与他分忧督力了。像楚庄王惩般弃人小过，成其大业，真乃英雄举动，古今罕有。说话的，难道真个没有第二个了？看宫，我再说一个与你听。你道是那一朝人物？却是唐末五代时人。那五代？粱、唐、晋、汉、周，是名五代。粱乃朱温，唐乃李存勖，晋乃石敬瑭，汉乃刘知远，周乃郭威。方才要说的，正是粱朝中一员虎将，姓葛，名周，生来胸襟海阔，志量山高；力敌万夫，身经百战。他原是芒扬山中同朱温起手做事的，后来朱温受了唐禅，做了大粱皇帝，封葛周中书令兼领节度使之职，镇守亮州。这亮州与河北逼近，河北便是后唐李克用地面，所以粱太祖特着亲信的大臣镇中，弹压山东，虎视那河北。河北人仰他的威名，传出个口号来，道是： 山东一条葛，无事莫撩拨。 从此人都称为 葛令公 。手下雄兵十万，战将如云，自不必说。
其中单表一人，复姓申徒，名泰，泅水人氏，身长七尺，相貌堂堂；轮的好刀，射的好箭。先前未曾遭际，只在葛令公帐下做个亲军。后来葛令公在甑山打围，申徒泰射倒一鹿，当有一班教师前来争夺。申徒泰只身独臀，打赢了一班教师，手提死鹿，到令公面前告罪。令公见他胆勇，并不计较，到有心抬举他。次日，教场演武，夸他弓马熟闲，补他做个虞候，随身听用。一应军情大事，好生重托。他为自家贫末娶，只在府厅耳房内栖止，这伙守厅军壮都称他做 厅头 。因此上下人等，顺口也都唤做 厅头 ，正是：
萧何治狱为秦吏，韩信曾宫执裁郎。蠖屈龙腾皆运会，男儿出处又何常？
话分两头，却说葛令公姬妾众多，嫌宅院狭窄，教人相了地形，在东南角旺地上，另创个衙门，极其宏丽，限一年内，务要完工。每曰差 厅头 去点闸两次。时值清明佳节，家家士女踏青，处处游人玩景。葛令公分付设宴岳云楼上。这个楼是兖州城中最高之处，葛令公引着一班姬妾，登楼玩赏。原来令公姬妾虽多，其中只有一人出色，名曰弄珠儿。那弄珠儿生得如何？
目如秋水，眉似远山。小口樱桃，细腰杨柳。妖艳不数太真，轻盈胜如飞燕。恍疑仙女临凡世，西子南威总不如。
葛令公十分宠爱，曰则侍侧，夜则专房。宅院中称为 珠娘 。这一日，同在岳云楼饮酒作乐。那申徒泰在新府点闸了人工，到楼前回话。令公唤他上楼，把金莲花巨杯赏他一杯美酒。申徒泰吃了，拜谢令公赏赐，起在一边。忽然抬头，见令公身边立个美妾，明阵皓齿，光艳照人。心中暗想： 世上怎百惩般好女子？莫非天上降下来的神仙么？ 那申徒泰正当壮年慕色之际，况且不曾娶妻，乎昔司也曾听得人说令公有个美姬，叫做珠娘，十分颜色，只恨难得见面！今番见了这出色的人物，料想是他了。不觉一魂飘荡，七魄飞扬，一对眼睛光射定在这女子身上。真个是观之不足，看之有余。不堤防葛令公有话问他，叫道： 厅头 ，这工程几时可完？呀，申徒泰，申徒泰！问你工程几时可完！ 连连唤了几声，全不答应。自古道心无二用，原来申徒泰一心对着那女子身上出神去了，这边呼唤，都不听得，也不知分付的是甚话。葛令公看见申徒泰目不转睛，已知其意，笑了一笑，便教撤了筵席，也不叫唤他，也不说破他出来。
却说伏侍的众军校看见令公叫呼不应，到督他捏两把汗。幸得令公不加嗔责，正不知甚么意思，少不得学与申徒泰知道。申徒泰听罢大惊想道： 我这条性命，只在早晚，必然难保。 整整愁了一夜。正是：是非只为闲撩拨，烦恼旨因不老成。到次日，令公升厅理事，申徒泰远远站着，头也不敢抬起。巴得散衙，这曰就无事了。一连数日，神思恍惚，坐卧不安。葛令公晓得他心下忧惶，到把几句好言语安慰他，又差他往新府专管催督工程，道他闸去。申徒泰离了令公左右，分明拾了性命一般。才得一分安稳，又怕令公在这场差使内寻他罪罚，到底有些疑虑，十分小心勤谨，早夜督工，不辞辛苦。
忽一日，葛令公差虞候许高来督申徒泰回衙。申徒泰闻知，又是一番惊恐，战战兢兢的离了新府，到衙门内参见。禀道： 承恩相呼唤，有何差使？ 葛令公道： 主上在夹寨失利，唐兵分道入寇，李存璋引兵侵犯山东境界。见有本地告急文书到来，我持出师拒敌，因帐下无人，要你同去。 申徒泰道： 恩相钧自，小人敢不道恢。 令公分付甲仗库内，取熟铜盔甲一副，赏了申徒泰。申徒泰拜谢了，心中一喜一忧：喜的是跟令公出去，正好立功：忧的怕有小人差迟，令公记其前过，一并治罪。正是：青龙自虎同行，吉凶全然末保。
却说葛令公简兵选将，即日兴师。真个是旌旗蔽天，锣鼓震地，一行来到郊城。唐将李存璋正持攻城，闻得亮州大兵将到，先占住琊山高阜去处，大小下了一个寨。葛周兵到，见失了地形，倒退一十里屯扎，以防冲突。一连四五日挑战，李存璋牢守寨栅，只不招架。到第七日，葛周大军拔寨都起，直逼李家大寨续战。李存璋早做准备，在山前结成方阵，四面迎敌。阵中埋伏着弓箭手，但去冲阵的，都被射回。葛令公亲自引兵阵前看了一回，见行列齐整，如山不动，叹道： 人传李存璋相乡大战，今观此阵，果大将之才也。 这个方阵，一名 九宫八卦阵 ，昔日吴主夫差与晋公会于黄池，用此阵以取胜。须候其倦怠，阵脚稍乱，方可乘之。不然实难攻矣。当下出令，分付严阵相持，不许妾动。看看申牌时分，葛令公见军士们又饥又渴，渐渐立脚不定。欲持退军，又怕唐兵乘胜追赶，踌躇不决。忽见申徒泰在旁，便问道：  厅头 ，你有何高见？ 申徒泰道： 据泰愚意，彼军虽整，然以我军比度，必然一般疲困。诚得亡命勇士数人，出其不意，疾驰赴敌，倘得陷入其阵，大军继之，庶可成功耳。 令公抚其背道： 我素知汝骁勇能为我陷此阵否？ 申徒泰即便掉刀上马，叫一声： 有志气的快跟我来破贼！ 帐前并无一人答应申徒泰也不回顾，径望敌军奔去
葛周大惊！急领众将，亲出阵前接应。只见申徒泰一匹马、一把刀，马不停蹄。刀不停手。马不停蹄，疾如电闪；刀不停手，快若风轮。不管一七二十一，直杀人阵中去了。原来对阵唐兵，初时看见一人一骑，不将他为意。谁知申徒泰拼命而来，这把刀神出鬼没，遇着他的，就如砍瓜切菜一般，往来阵中，如入无人之镜。恰好遇着先锋沈样，只一回合斩于马下，跳下马来，割了首级，复飞身上马，杀出阵来，无人拦挡。葛周大军己到，申徒泰大呼道： 唐军阵乱矣！要杀贼的快来！ 说罢将首级抛于葛周马前，番身复进，唐军大乱。李存璋禁押不住，只得鞭马先走。唐兵被粱家杀得七零八落，走得快的，逃了性命，略迟侵些，就为沙场之鬼。李存璋。唐朝名将，这一阵杀得大败亏输，望风而遁，弃下器械马匹，不计其数。粱家大获全胜。葛令公对申徒泰道： 今日破敌，皆汝一人之功。 申徒泰叩头道： 小人有何本事！旨仗令公虎威耳！ 令公大喜。一面写表申奏朝廷；传令搞赏一军，休息他一日，第四日班师回兖州去。果然是：喜孜孜鞭敲金蹬响，笑吟吟齐唱凯歌回。
却说葛令公回衙，众侍妾罗拜称贸。令公笑道： 为将者出师破贼，自是本分常事，何足为喜！ 指着弄珠儿对众妾说道： 你们众人只该贸他的喜。 众妾道： 相公今日破敌，保全地方，朝廷必有恩赏。凡侍巾栉的，均受其荣，为何只是珠娘之喜？ 令公道： 此番出师，全亏帐下一人力战成功。无物酬赏他，预将此姬赠与为妻。他终身有托，岂不可喜？ 弄珠儿恃着乎曰宠爱，还不信是真，带笑的说道： 相公休得取笑。 令公道： 我生平不作戏言，己曾取库上六十万钱，督你具办资妆去了。只今晚便在西房独宿，不敢劳你侍酒。 弄珠儿听罢大惊，不觉泪如雨下，跪禀道： 贱妾自侍巾栉，累年以来，未曾得罪。今一旦弃之他人，贱妾有死而己，决难从命。 令公大笑道： 痴妮子，我非木石，岂与你无情？但前日岳云楼饮宴之时，我见此人目不转睛，晓得他钟情与汝。此人少年未娶，新立大功，非汝不足以快其意耳。 弄珠儿扯住令公衣挟，撤娇撤痴，干不肯，万不肯，只是不肯从命。令公道： 今日之事，也由不得你。做人的妻，强似做人的妾。此人将来功名，不弱于我，乃汝福分当然。我又不曾误你，何须悲怨！ 教众妻扶起珠娘， 莫要啼哭。 众妾为平时珠娘有专房之宠，满肚子恨他，巴不得捻他出去。今日闻此消息，正中其怀，一拥上前，拖拖拽拽，扶他到西房去，着实窝伴他，劝解他。弄珠儿此时也无可奈何，想着令公英雄性子，在儿女头上不十分留恋，叹了口气，只得罢了。从此曰为始，令公每夜轮道两名姬妾，陷珠娘西房宴宿，再不要他相见。有诗为证：
昔日专房宠，今朝召见稀。非关情大薄，犹恐动情痴。
再说申徒泰自究城回后，口不言功，禀过令公，依据曰在新府督工去了。这曰工程报完，恰好库吏也来宾道： 六十万钱资妆，惧己备下，伏乞钧自。 令公道： 权且畜下，持移府后取用。 一面分付阴阳生择个吉曰，阖家迁在新府住居，独留下弄珠儿及丫环、养娘数十人。库吏毒了钧帖，将六十万钱资妆，都搬来旧衙门内，摆设得齐齐整整，花堆锦簇。众人都疑道： 令公留这旧衙门做外宅，故此重新摆设。 谁知其中就里！
这曰，申徒泰同着一般虞候，正在新府声喏庆贸。令公独唤申徒泰上前，说道： 究城之功，久未图报。闻汝尚未娶妻，小妾颇工颜色，特毒赠为配。薄育资妆，都在旧府。今日是上吉之曰，便可就彼成亲，就把这宅院判与你夫妻居住。 申徒泰听得，到吓得面如土色，不住的磕头，只道得个 不敢 二字，那里还说得出什么说话！令公又道： 大丈夫意气相许，头颅可断，何况一妾！我主张已定，休得推阻。 申徒泰几自谦让，令公分付众虞候，督他披红插花，随班乐工奏动鼓乐。众虞候喝道： 申徒泰，拜谢了令公！ 申徒泰恰似梦里一般，拜了几拜，不由自身做主，众人拥他出府上马。乐人迎导而去，直到旧府。只见旧时一班直厅的军壮，预先领了钧旨，都来参揭。前厅后堂，悬花结彩。丫环、养娘等引出新人交拜，鼓乐喧天，做起花烛簇席。申徒泰定睛看时，那女子正是岳云楼中所见。当时只道是天上神仙，霎时出现。因为贪看他颜色，险些儿获其大祸，丧了性命。谁知今日等闲司做了百年眷属，岂非侥幸？进到内宅，只见器用供帐，件件新，色色备，分明钻入锦绣窝中，好生过意不去。当晚就在西房安置，夫妻欢喜，自不必说。
次日，双双两口儿都到新府拜谢葛令公。令公分付挂了回避牌，不消相见。刚才转身回去，不多时，门上报到令自来了，申徒泰慌忙迎着马头下跪迎接。葛令公下马扶起，直至厅上。令公捧出告身一道，请申徒泰为参谋之职。原来那时做镇使的，都请得有空头告身，但是军中合用官员，随他填写取用，然后奏闻朝廷，无有不恢。况且申徒泰已有功绩申奏去了，朝廷自然优录的。令公教取宫带与申徒泰换了，以礼相接。自此申徒泰洗落了 厅头 二字，感谢令公不尽。
一日，与浑家闲话，问及令公平曰惩般宠爱，如何割舍得下？弄珠儿叙起岳云楼目不转睛之语， 令公说你钟情于妾，特地割爱相赠。 申徒泰听罢，才晓得令公体悉人情，重贤轻色，真大丈夫之所为也。这一节传出，军中都知道了，没一个人不夸扬令公仁德，都愿督他出力尽死。终令公之世，人心悦服，地方安静。后人有诗赞云
昌贤轻色古今稀，反怨为恩事更奇。试借兖州功薄看，黄金台上有名姬。


月明和尚度柳翠
万里新坟尽少年，修行莫待鬓毛斑。
前程黑暗路头险，十二时中自著研。
这四句诗，单道著禅和子打坐参禅，得成正果，非同容易，有多少先作后修，先修后作的和尚。自家今日说这南渡宋高宗皇帝在位，绍兴年间，有个官人姓柳，双名宣教，祖贯温州府永嘉县崇阳镇人氏。年方二十五岁，胸藏千古史，腹蕴五车书。自幼父母双亡，蚤年孤苦，宗族又无所依，只身笃学，赘于高判使家。后一举及第，御笔授得宁海军临安府府尹。恭人高氏，年方二十岁，生得聪明智慧，容貌端严。新赘柳府尹在家，未及一年，欲去上任。遂带一仆，名赛儿，一日辞别了丈人丈母，前往临安府上任。饥餐渴饮，夜住晓行，不则一日，已到临安府接官亭。蚤有所属官吏师生、粮里耆老、住持僧道、行首人等，弓兵隶卒、轿马人夫，俱在彼处，迎接入城。到府中，搬移行李什物，安顿已完，这柳府尹出厅到任。厅下一应人等参拜已毕，柳府尹遂将参见人员花名手本逐一点过不缺，止有城南水月寺竹林峰住持玉通禅师，乃四川人氏，点不到。府尹大怒道： 此秃无礼！ 遂问五山十刹禅师： 何故此僧不来参接？拿来问罪！ 当有各寺住持禀覆相公： 此僧乃古佛出世，在竹林峰修行，已五十二年，不曾出来。每遇迎送，自有徒弟。望相公方便。 柳府尹虽依僧言不拿，心中不忿。各人自散。
当日府堂公宴，承应歌妓，年方二八，花容娇媚，唱韵悠扬。府尹听罢大喜，问妓者何名，答言： 贱人姓吴，小字红莲，专一在上厅祗应。 当日酒筵将散，柳府尹唤吴红莲，低声分付： 你明日用心去水月寺内，哄那玉通和尚云雨之事。
如了事，就将所用之物前来照证，我这里重赏，判你从良；如不了事，定当记罪。 红莲答言： 领相公钧旨。 出府一路自思如何是好，眉头一蹙，计上心来。回家将柳府尹之事一一说与娘知，娘儿两个商议一夜。
至次日午时，天阴无雨，正是十二月冬尽天气。吴红莲一身重孝，手提羹饭，出清波门。走了数里，将及近寺，已是申牌时分，风雨大作。吴红莲到水月寺山门下，倚门而立，进寺，又无人出。直等到天晚，只见个老道人出来关山门。红莲向前道个万福，那老道人回礼道： 天色晚了，娘子请回，我要关山门。 红莲双眼泪下，拜那老道人： 望公公可怜，妾在城住，夫死百日，家中无人，自将羹饭祭奠。哭了一回，不觉天晚雨下，关了城门，回家不得，只得投宿寺中。望公公慈悲，告知长老，容妾寺中过夜，明蚤入城，免虎伤命。 言罢两泪交流，拜倒于山门地下，不肯走起。那老道人乃言： 娘子请起，我与你裁处。 红莲见他如此说，便立起来。
那老道人关了山门，领著红莲到僧房侧首一间小屋，乃是老道人卧房，教红莲坐在房内。那老道人连忙走去长老禅房里法座下，禀覆长老道： 山门下有个年少妇人，一身重孝，说道丈夫死了，今日到坟上做羹饭，风雨大作，关了城门，进城不得，要在寺中权歇，明蚤入城，特来禀知长老。 长老见说，乃言： 此是方便之事，天色已晚，你可教他在你房中过夜，明日五更打发他去。 道人领了言语，来说与红莲知道。
红莲又拜谢： 公公救命之恩，生死不忘大德。 言罢，坐在老道人房中板凳上。那老道人自去收拾，关门闭户已了，来房中土榻上和衣而睡。这老道人日间辛苦，一觉便睡著。
原来水月寺在桑菜园里，四边又无人家，寺里有两个小和尚都去化缘，因此寺中冷静，无人走动。这红莲听得更鼓已是二更，心中想着： 如何事了？ 心乱如麻，遂乃轻移莲步，走至长老房边。那间禅房关著门，一派是大槅窗子，房中挂著一碗琉璃灯，明明亮亮。长老在禅椅之上打坐，也看见红莲在门外。红莲看著长老，遂乃低声叫道： 长老慈悲为念，救度妾身则个。 长老道： 你可去道人房中权宿，来蚤入城，不可在此搅扰我禅房，快去，快去！ 红莲在窗外深深拜了十数拜道： 长老慈悲为本，方便为门，妾身衣服单薄，夜寒难熬，望长老开门，借与一两件衣服遮盖身体。救得性命，自当拜谢。 道罢，哽哽咽咽哭将起来。这长老是个慈悲善人，心中思忖道： 倘若寒禁，身死在我禅房门首，不当稳便。自古道：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从禅床上走下来，开了槅子门放红莲进去。长老取一领破旧禅衣把与他，自己依旧上禅床上坐了。
红莲走到禅床边深深拜了十数拜，哭哭啼啼道： 肚疼死也。 这长老并不采他，自己瞑目而坐。怎当红莲哽咽悲哀，将身靠在长老身边，哀声叫疼叫痛，就睡倒在长老身上，或坐在身边，或立起叫唤不止。约莫也是三更，长老忍口不住，乃问红莲曰： 小娘子，你如何只顾哭泣？那里疼痛？ 红莲告长老道： 妾丈夫在日，有此肚疼之病，我夫脱衣将妾搂于怀内，将热肚皮贴着妾冷肚皮，便不疼了。不想今夜疼起来，又值寒冷，妾死必矣。怎地得长老肯救妾命，将热肚皮贴在妾身上，便得痊可。若救得妾命，实乃再生之恩。 长老见他苦告不过，只得解开衲衣，抱那红莲在怀内。这红莲赚得长老肯时便慌忙解了自的衣服，赤了下截身体，倒在怀内道： 望长老一发去了小衣，将热肚皮贴一贴，救妾性命。 长老初时不肯，次后三回五次，被红莲用尖尖玉手解了裙裤。此时不由长老禅心不动。这长老看了红莲如花如玉的身体，春心荡漾起来，两个就在禅床上两相欢洽。长老搂著红莲问道： 娘子高姓何名？那里居住？因何到此？ 红莲曰： 不敢隐讳，妾乃上厅行首，姓吴，小字红莲，在于城中南新桥居祝 长老此时被魔障缠害，心欢意喜，分付道： 此事只可你知我知，不可泄于外人。 少刻，云收雨散，被红莲将口扯下白布衫袖一只，抹了长老精污，收入袖中。这长老困倦不知。
长老虽然如此，心中疑惑，乃问红莲曰： 姐姐此来必有缘故，你可实说。 再三逼迫，要问明白。红莲被长老催逼不过，只得实说： 临安府新任柳府尹，怪长老不出寺迎接，心中大恼，因此使妾来与长老成其云雨之事。 长老听罢大惊，悔之不及，道： 我的魔障到了，吾被你赚骗，使我破了色戒，堕于地狱。 此时东方已白，长老教道人开了寺门。红莲别了长老，急急出寺回去了。
却说这玉通禅师教老道人烧汤： 我要洗裕 老道人自去厨下烧汤，长老磨墨捻笔，便写下八句《辞世颂》，曰：自入禅门无挂碍，五十二年心自在。
只因一点念头差，犯了如来淫色戒。
你使红莲破我戒，我欠红莲一宿债。
我身德行被你亏，你家门风还我坏。
写毕摺了，放在香炉足下压著。道人将汤入房中，伏侍长老洗浴罢，换了一身新禅衣，叫老道人分付道： 临安府柳府尹差人来请我时，你可将香炉下简帖把与来人，教他回覆，不可有误。 道罢，老道人自去殿上烧香扫地，不知玉通禅师已在禅椅上圆寂了。
话分两头。却说红莲回到家中，吃了蚤饭，换了色衣，将著布衫袖，径来临安府见柳府尹。府尹正坐厅，见了红莲，连忙退入书院中，唤红莲至面前，问： 和尚事了得否？ 红莲将夜来事备细说了一遍，袖中取出衫袖递与看了。柳府尹大喜，教人去堂中取小小墨漆盒儿一个，将白布衫袖子放在盒内，上面用封皮封了。捻起笔来，写一简子，乃诗四句，其诗云：
水月禅师号玉通，多时不下竹林峰。
可怜数点菩提水，倾入红莲两瓣中。
写罢，封了简子，差一个承局： 送与水月寺玉通和尚，要讨回字，不可迟误。 承局去了。柳府尹赏红莲钱五百贯，免他一年官唱。红莲拜谢，将了钱自回去了，不在话下。
却说承局赍著小盒儿并简子来到水月寺中，只见老道人在殿上烧香。承局问： 长老在何处？ 老道人遂领了承局，径到禅房中时，只见长老已在禅椅上圆寂去了。老道人言： 长老曾分付道： 若柳相公差人来请我，将香炉下简子去回覆。  承局大惊道： 真是古佛，预先已知此事。
当下承局将了回简并小盒儿，再回府堂，呈上回简并原简，说长老圆寂一事。柳宣教打开回简一看，乃是八句《辞世颂》，看罢吃了一惊，道： 此和尚乃真僧也，是我坏了他德行。 懊悔不及。差人去叫匠人合一个龛子，将玉通和尚盛了，教南山净慈寺长老法空禅师与玉通和尚下火。
却说法空径到柳府尹厅上取覆相公，要问备细。柳府尹将红莲事情说了一遍。法空禅师道： 可惜，可惜，此僧差了念头，堕落恶道矣。此事相公坏了他德行，贫僧去与他下火，指点教他归于正道，不堕畜生之中。 言罢别了府尹，径到水月寺，分付抬龛子出寺后空地。法空长老手捻火把，打个圆相，口中道：
自到川中数十年，曾在毗卢顶上眠。
欲透赵州关捩子，好姻缘做恶姻缘。
桃红柳绿还依旧，石边流水冷沅沅。
今朝指引菩提路，再休错意念红莲。
恭惟圆寂玉通大和尚之觉灵曰：惟灵五十年来古拙，心中皎如明月；有时照耀当空，大地乾坤清白。可惜法名玉通，今朝作事不通。不去灵山参佛祖，却向红莲贪淫欲。本是色即是空，谁想空即是色！无福向狮子光中，享天上之逍遥；有分去驹儿隙内，受人间之劳碌。虽然路径不迷，争奈去之太速。大众莫要笑他，山僧指引不俗。咦！一点灵光透碧霄，兰堂画阁添澡裕法空长老道罢，掷下火把，焚龛将荆当日，看的人不知其数，只见火焰之中，一道金光冲天而去了。法空长老与他拾骨入塔，各自散去。
却说柳宣教夫人高氏，于当夜得一梦，梦见一个和尚，面如满月，身材肥壮，走入卧房。夫人吃了一惊，一身香汗惊醒。自此不觉身怀六甲。光阴似箭，看看十月满足，夫人临盆分娩，生下一个女儿。当时侍妾报与柳宣教： 且喜夫人生得一个小姐！ 三朝满月，取名唤做翠翠。百日周岁，做了多少筵席。正是：
窗外日光弹指过，席前花影座间移。
这柳翠翠长成八岁，柳宣教官满将及，收拾还乡。端的是：
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柳宣教感天行时疫病，无旬日而故。这柳府尹做官清如水，明似镜，不贪贿赂，囊箧淡保夫人具棺木盛贮，挂孝看经，将灵柩寄在柳州寺内。
夫人与仆赛儿并女翠翠欲回温州去，路途遥远，又无亲族投奔，身边些小钱财难供路费，乃于在城白马庙前赁一间房屋，三口儿搬来住下。又无生理，一住八年，囊箧消疏，那仆人逃走。这柳翠翠长成，年纪一十六岁，生得十分容貌。这柳妈妈家中娘儿两个，日不料生，口食不敷，乃央间壁王妈妈问人借钱。借得羊坝头杨孔目课钱，借了三千贯钱，过了半年，债主索取要紧。这柳妈妈被讨不过，出于无奈，只得央王妈妈做媒，情愿把女儿与杨孔目为妾，言过： 我要他养老。
不数日，杨孔目入赘在柳妈妈家，说： 我养你母子二人，丰衣足食，做个外宅。
不觉过了两月，这杨孔目因蚤晚不便，又两边家火，忽一日回家与妻商议，欲搬回家。其妻之父告女婿停妻取妾，临安府差人捉柳妈妈并女儿一干人到官，要追原聘财礼。柳妈妈诉说贫乏无措，因此将柳翠翠官卖。却说有个工部邹主事，闻知柳翠翠丰姿貌美，聪明秀丽，去问本府讨了，另买一间房子，在抱剑营街，搬那柳妈妈并女儿去住下，养做外宅，又讨个奶子并小厮伏事走动。这柳翠翠改名柳翠。
原来南渡时，临安府最盛，只这通和坊这条街，金波桥下，有座花月楼，又东去为熙春楼、南瓦子，又南去为抱剑营、漆器墙、沙皮巷、融和坊，其西为太平坊、巾子巷、狮子巷，这几个去处都是瓦子。这柳翠是玉通和尚转世，天生聪明，识字知书。诗词歌赋，无所不通；女工针指，无有不会。这邹主事十日半月来得一遭，千不合，万不合，住在抱剑营，是个行首窟里。这柳翠每日清闲自在，学不出好样儿，见邻妓家有孤老来往，他心中欢喜，也去门首卖俏，引惹子弟们来观看。眉来眼去，渐渐来家宿歇。柳妈妈说他不下，只得随女儿做了行首。多有豪门子弟爱慕他，饮酒作乐，殆无虚日。邹主事看见这般行径好不雅相，索性与他个决绝，再不往来。这边柳翠落得无人管束，公然大做起来。只因柳宣教不行阴骘，折了女儿，此乃一报还一报，天理昭然。后人观此，不可不戒。有诗为证，诗曰：用巧计时伤巧计，爱便宜处落便宜。
莫道自身侥幸免，子孙必定受人欺。
后来直使得一尊古佛，来度柳翠归依正道，返本还原，成佛作祖。
你道这尊古佛是谁？正是月明和尚。他从小出家，真个是五戒具足，一尘不染，在皋亭山显孝寺住持。当先与玉通禅师俱是法门契友，闻知玉通圆寂之事，呵呵大笑道： 阿婆立脚跟不牢，不免又去做媳妇也。 后来闻柳翠在抱剑营色艺擅名，心知是玉通禅师转世，意甚怜之。一日，净慈寺法空长老到显孝寺来看月明和尚，坐谈之次，月明和尚谓法空曰： 老通堕落风尘已久，恐积渐沉迷，遂失本性，可以相机度他出世，不可迟矣。
原来柳翠虽堕娼流，却也有一种好处，从小好的是佛法。
所得缠头金帛之资，尽情布施，毫不吝惜。况兼柳妈妈亲生之女，谁敢阻挡？在万松岭下造石桥一座，名曰柳翠桥；凿一井于抱剑营中，名曰柳翠井。其他方便济人之事不可尽说。
又制下布衣一袭，每逢月朔月望，卸下铅华，穿著布素，闭门念佛；虽宾客如云，此日断不接见，以此为常。那月明和尚只为这节上，识透他根器不坏，所以立心要度他。正是：悭贪二字能除却，终是西方路上人。
却说法空长老当日领了月明和尚言语，到次日假以化缘为因，直到抱剑营柳行首门前，敲著木鱼，高声念道：欲海轮回，沉迷万劫。眼底荣华，空花易灭。
一旦无常，四大消歇。及早回头，出家念佛。
这日正值柳翠西湖上游耍刚回，听得化缘和尚声口不俗，便教丫鬟唤入中堂，问道： 师父，你有何本事，来此化缘？ 法空长老道： 贫僧没甚本事，只会说些因果。 柳翠问道： 何为因果？ 法空长老道： 前为因，后为果；作者为因，受者为果。假如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种是因，得是果。不因种下，怎得收成？好因得好果，恶因得恶果。所以说，要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要知后世因，今生作者是。
柳翠见说得明白，心中欢喜，留他吃了斋饭。又问道： 自来佛门广大，也有我辈风尘中人成佛作祖否？ 法空长老道： 当初观音大士见尘世欲根深重，化为美色之女，投身妓馆，一般接客。凡王孙公子见其容貌，无不倾倒。一与之交接，欲心顿淡。因彼有大法力故，自然能破除邪网。后来无疾而死，里人买棺埋葬。有胡僧见其冢墓，合掌作礼，口称： 善哉，善哉！ 里人说道： 此乃娼妓之墓，师父错认了。 胡僧说道： 此非娼妓，乃观世音菩萨化身，来度世上淫欲之辈归于正道。如若不信，破土观之，其形骸必有奇异。 里人果然不信，忙斸土破棺，见骨节联络，交锁不断，色如黄金，方始惊异。因就冢立庙，名为黄金锁子骨菩萨。这叫做清净莲花，污泥不染。小娘子今日混于风尘之中，也因前生种了欲根，所以今生堕落。若今日仍复执迷不悔，把倚门献笑认作本等生涯，将生生世世浮沉欲海，永无超脱轮回之日矣。
这席话，说得柳翠心中变喜为愁，翻热作冷，顿然起追前悔后之意，便道： 奴家闻师父因果之说，心中如触。倘师父不弃贱流，情愿供养在寒家，朝夕听讲，不知允否？ 法空长老道： 贫僧道微德薄，不堪为师；此间皋亭山显孝寺有个月明禅师，是活佛度世，能知人过去未来之事，小娘子若坚心求道，贫僧当引拜月明禅师。小娘子听其讲解，必能洞了夙因，立地明心见性。 柳翠道： 奴家素闻月明禅师之名，明日便当专访，有烦师父引进。 法空长老道： 贫僧当得。明日侵晨在显孝寺前相候，小娘子休得失言。 柳翠舒出尖尖玉手，向乌云鬓边拔下一对赤金凤头钗，递与长老道： 些须小物，权表微忱，乞师父笑纳。 法空长老道： 贫僧虽则募化，一饱之外，别无所需，出家人要此首饰何用？ 柳翠道： 虽然师父用不著，留作山门修理之费，也见奴家一点诚心。 法空长老那里肯受，合掌辞谢而去。有诗为证：
追欢卖笑作生涯，抱剑营中第一家。
终是法缘前世在，立谈因果倍嗟呀。
再说柳翠自和尚去后，转展寻思，一夜不睡。次早起身，梳洗已毕，浑身上下换了一套新衣，只说要往天竺进香，妈妈谁敢阻当？教丫鬟唤个小轿，一径抬到皋亭山显孝寺来。那法空长老早在寺前相候，见柳翠下轿，引入山门，到大雄宝殿拜了如来，便同到方丈参谒月明和尚。正值和尚在禅床上打坐，柳翠一见，不觉拜倒在地，口称： 弟子柳翠参谒。 月明和尚也不回礼，大喝道： 你二十八年烟花债，还偿不够，待要怎么？ 吓得柳翠一身冷汗，心中恍惚如有所悟。再要开言问时，月明和尚又大喝道： 恩爱无多，冤仇有尽，只有佛性，常明不灭。你与柳府尹打了平火，该收拾自己本钱回去了。 说得柳翠肚里恍恍惚惚，连忙磕头道： 闻知吾师大智慧、大光明，能知三生因果。弟子至愚无识，望吾师明言指示则个。 月明和尚又大喝道： 你要识本来面目，可去水月寺中，寻玉通禅师与你证明。快走，快走！走迟时，老僧禅杖无情，打破你这粉骷髅。 这一回话，唤做 显孝寺堂头三喝 。正是：
欲知因果三生事，只在高僧棒喝中。
柳翠被月明师父连喝三遍，再不敢开言。慌忙起身，依先出了寺门，上了小轿，分付轿夫径抬到水月寺中，要寻玉通禅师证明。
却说水月寺中行者，见一乘女轿远远而来，内中坐个妇人。看看抬入山门，忽忙唤集火工道人，不容他下轿。柳翠问其缘故，行者道： 当初被一个妇人，断送了我寺中老师父性命，至今师父们分付不容妇人入寺。 柳翠又问道： 什么妇人？如何有恁样做作？ 行者道： 二十八年前，有个妇人夜来寺中投宿，十分哀求，老师父发起慈心，容他过夜。原来这妇人不是良家，是个娼妓，叫做吴红莲，奉柳府尹钧旨，特地前来哄诱俺老师父。当夜假装肚疼，要老师父替他偎贴，因而破其色戒。老师父惭愧，题了八句偈语，就圆寂去了。
柳翠又问道： 你可记得他偈语么？ 行者道： 还记得。 遂将偈语八句，念了一遍。柳翠听得念到 我身德行被你亏，你家门风还我坏 ，心中豁然明白，恰像自家平日做下的一般。
又问道： 那位老师父唤甚么法名？ 行者道 是玉通禅师。
柳翠点头会意，急唤轿夫抬回抱剑营家里，分付丫鬟： 烧起香汤，我要洗澡。 当时丫鬟伏侍沐浴已毕，柳翠挽就乌云，取出布衣穿了，掩上房门。卓上见列著文房四宝，拂开素纸，题下偈语二首。
偈云：
本因色戒翻招色，红裙生把缁衣革。
今朝脱得赤条条，柳叶莲花总无迹。
又云：
坏你门风我亦羞，冤冤相报甚时休？
今朝卸却恩仇担，廿八年前水月游。
后面又写道： 我去后随身衣服入殓，送到皋亭山下，求月明师父一把无情火烧却。 写毕，掷笔而逝。丫鬟推门进去不见声息，向前看时，见柳翠盘膝坐于椅上。叫呼不应，已坐化去了。慌忙报知柳妈妈。柳妈妈吃了一惊，呼儿叫肉，啼哭将来。乱了一回，念了二首偈词，看了后面写的遗嘱，细问丫鬟天竺进香之事，方晓得在显孝寺参师，及水月寺行者一段说话。分明是丈夫柳宣教不行好事，破坏了玉通禅师法体，以致玉通投胎柳家，败其门风。冤冤相报，理之自然。今日被月明和尚指点破了，他就脱然而去。他要送皋亭山下，不可违之。但遗言火厝，心中不忍。所遗衣饰尽多，可为造坟之费。当下买棺盛殓，果然只用随身衣服，不用锦绣金帛之用。入殓已毕，合城公子王孙平昔往来之辈，都来探丧吊孝。
闻知坐化之事，无不嗟叹。柳妈妈先遣人到显孝寺，报与月明和尚知道，就与他商量埋骨一事。月明和尚将皋亭山下隙地一块助与柳妈妈，择日安葬。合城百姓闻得柳翠死得奇异，都道活佛显化，尽来送葬。造坟已毕，月明和尚向坟合掌作礼，说偈四句。
偈云：
二十八年花柳债，一朝脱卸无拘碍。
红莲柳翠总虚空，从此老通长自在。
至今皋亭山下，有个柳翠墓古迹。有诗为证：
柳宣教害人自害，通和尚因色堕色。
显孝寺三喝机锋，皋亭山青天白日。


金玉奴棒打薄情郎
枝在墙东花在西，自从落地任风吹。
枝无花时还再发，花若离枝难上枝。
这四句，乃昔人所作《弃妇词》，言妇人之随夫，如花之附于枝。枝若无花，逢春再发；花若离枝，不可复合。劝世上妇人，事夫尽道，同甘同苦，从一而终；休得慕富嫌贫，两意三心，自贻后悔。
且说汉朝一个名臣，当初未遇时节，其妻有眼不识泰山，弃之而去，到后来悔之无及。你说那名臣何方人氏？姓甚名谁？那名臣姓朱，名买臣，表字翁子，会稽郡人氏。家贫未遇，夫妻二口住于陋巷蓬门，每日买臣向山中砍柴，挑至市中卖钱度日。性好读书，手不释卷。肩上虽挑却柴担，手里兀自擒着书本，朗诵咀嚼，且歌且行。市人听惯了，但闻读书之声，便知买臣挑柴担来了，可怜他是个儒生，都与他买。
更兼买臣不争价钱，凭人估值，所以他的柴比别人容易出脱。
一般也有轻薄少年及儿童之辈，见他又挑柴又读书，三五成群，把他嘲笑戏侮，买臣全不为意。一日其妻出门汲水，见群儿随着买臣柴担拍手共笑，深以为耻。买臣卖柴回来，其妻劝道： 你要读书，便休卖柴；要卖柴，便休读书。许大年纪，不痴不颠，却做出恁般行径，被儿童笑话，岂不羞死！
买臣答道： 我卖柴以救贫贱，读书以取富贵，各不相妨，由他笑话便了。 其妻笑道： 你若取得富贵时，不去卖柴了。自古及今，那见卖柴的人做了官？却说这没把鼻的话！ 买臣道： 富贵贫贱，各有其时。有人算我八字，到五十岁上必然发迹。
常言 海水不可斗量 ，你休料我。 其妻道： 那算命先生见你痴颠模样，故意耍笑你，你休听信。到五十岁时连柴担也挑不动，饿死是有分的，还想做官！除是阎罗王殿上少个判官，等你去做！ 买臣道： 姜太公八十岁尚在渭水钓鱼，遇了周文王以后，车载之拜为尚父。本朝公孙弘丞相五十九岁上还在东海牧豕，整整六十岁方才际遇今上，拜将封侯。我五十岁上发迹，比甘罗虽迟，比那两个还早，你须耐心等去。
其妻道： 你休得攀今吊古！那钓鱼牧豕的，胸中都有才学；你如今读这几句死书，便读到一百岁只是这个嘴脸，有甚出息？晦气做了你老婆！你被儿童耻笑，连累我也没脸皮。你不听我言抛却书本，我决不跟你终身，各人自去走路，休得两相担误了。 买臣道： 我今年四十三岁了，再七年，便是五十。前长后短，你就等耐也不多时。直恁薄情，舍我而去，后来须要懊悔！ 其妻道： 世上少甚挑柴担的汉子，懊悔甚么来？我若再守你七年，连我这骨头不知饿死于何地了。你倒放我出门，做个方便，活了我这条性命。 买臣见其妻决意要去，留他不住，叹口气道： 罢，罢，只愿你嫁得丈夫，强似朱买臣的便好。 其妻道： 好歹强似一分儿。 说罢，拜了两拜，欣然出门而去，头也不回。买臣感慨不已，题诗四句于壁上云：嫁犬逐犬，嫁鸡逐鸡。妻自弃我，我不弃妻。
买臣到五十岁时，值汉武帝下诏求贤，买臣到西京上书，待诏公车。同邑人严助荐买臣之才。天子知买臣是会稽人，必知本土民情，即拜为会稽太守，驰驿赴任。会稽长吏闻新太守将到，大发人夫，修治道路。买臣妻的后夫亦在役中，其妻蓬头跣足，随伴送饭，见太守前呼后拥而来，从旁窥之，乃故夫朱买臣也。买臣在车中一眼瞧见，还认得是故妻，遂使人招之，载于后车。到府第中，故妻羞惭无地，叩头谢罪。
买臣教请他后夫相见。不多时，后夫唤到，拜伏于地，不敢仰视。买臣大笑，对其妻道： 似此人，未见得强似我朱买臣也。 其妻再三叩谢，自悔有眼无珠，愿降为婢妾，伏事终身。
买臣命取水一桶泼于阶下，向其妻说道： 若泼水可复收，则汝亦可复合。念你少年结发之情，判后园隙地与汝夫妇耕种自食。 其妻随后夫走出府第，路人都指着说道： 此即新太守夫人也。 于是羞极无颜，到于后园，遂投河而死。有诗为证：漂母尚知怜饿士，亲妻忍得弃贫儒？
早知覆水难收取，悔不当初任读书。
又有一诗，说欺贫重富，世情皆然，不止一买臣之妻也。诗曰：尽看成败说高低，谁识蛟龙在污泥？
莫怪妇人无法眼，普天几个负羁妻？
这个故事，是妻弃夫的。如今再说一个夫弃妻的，一般是欺贫重富，背义忘恩，后来徒落得个薄幸之名，被人讲论。
话说故宋绍兴年间，临安虽然是个建都之地，富庶之乡，其中乞丐的依然不少。那丐户中有个为头的，名曰 团头 ，管着众丐。众丐叫化得东西来时，团头要收他日头钱。若是雨雪时没处叫化，团头却熬些稀粥养活这伙丐户，破衣破袄也是团头照管。所以这伙丐户小心低气，服着团头，如奴一般，不敢触犯。那团头见成收些常例钱，一般在众丐户中放债盘利。若不嫖不赌，依然做起大家事来。他靠此为生，一时也不想改业。只是一件， 团头 的名儿不好。随你挣得有田有地，几代发迹，终是个叫化头儿，比不得平等百姓人家。
出外没人恭敬，只好闭着门，自屋里做大。虽然如此，若数着 良贱 二字，只说娼、优、隶、卒四般为贱流，到数不着那乞丐。看来乞丐只是没钱，身上却无疤瘢。假如春秋时伍子胥逃难，也曾吹箫于吴市中乞食；唐时郑元和做歌郎，唱《莲花落》；后来富贵发达，一床锦被遮盖，这都是叫化中出色的。可见此辈虽然被人轻贱，到不比娼、优、隶、卒。
闲话休题，如今且说杭州城中一个团头，姓金，名老大。
祖上到他，做了七代团头了，挣得个完完全全的家事。住的有好房子，种的有好田园，穿的有好衣，吃的有好食，真个廒多积粟，囊有余钱，放债使婢。虽不是顶富，也是数得着的富家了。那金老大有志气，把这团头让与族人金癞子做了，自己见成受用，不与这伙丐户歪缠。然虽如此，里中口顺还只叫他是团头家，其名不改。金老大年五十余，丧妻无子，止存一女，名唤玉奴。那玉奴生得十分美貌，怎见得？有诗为证：无瑕堪比玉，有态欲羞花。
只少宫妆扮，分明张丽华。
金老大爱此女如同珍宝，从小教他读书识字。到十五六岁时，诗赋俱通，一写一作，信手而成。更兼女工精巧，亦能调筝弄管，事事伶俐。金老大倚着女儿才貌，立心要将他嫁个士人。论来就名门旧族中，急切要这一个女子也是少的，可恨生于团头之家，没人相求。若是平常经纪人家，没前程的，金老大又不肯扳他了。因此高低不就，把女儿直挨到一十八岁尚未许人。
偶然有个邻翁来说： 太平桥下有个书生，姓莫名稽，年二十岁，一表人才，读书饱学。只为父母双亡，家穷未娶。近日考中，补上太学生，情愿入赘人家。此人正与令爱相宜，何不招之为婿？ 金老大道： 就烦老翁作伐何如？ 邻翁领命，径到太平桥下寻那莫秀才，对他说了： 实不相瞒，祖宗曾做个团头的，如今久不做了。只贪他好个女儿，又且家道富足，秀才若不弃嫌，老汉即当玉成其事。 莫稽口虽不语，心下想道： 我今衣食不周，无力婚娶，何不俯就他家，一举两得？
也顾不得耻笑。 乃对邻翁说道： 大伯所言虽妙，但我家贫乏聘，如何是好？ 邻翁道： 秀才但是允从，纸也不费一张，都在老汉身上。 邻翁回覆了金老火，择个吉日，金家到送一套新衣穿着，莫秀才过门成亲。莫稽见玉奴才貌，喜出望外，不费一钱，白白的得了个美妻，又且丰衣足食，事事称怀。就是朋友辈中，晓得莫稽贫苦，无不相谅，到也没人去笑他。
到了满月，金老大备下盛席，教女婿请他同学会友饮酒，荣耀自家门户，一连吃了六七日酒。何期恼了族人金癞子，那癞子也是一班正理，他道： 你也是团头，我也是团头，只你多做了几代，挣得钱钞在手，论起祖宗一脉，彼此无二。侄女玉奴招婿，也该请我吃杯喜酒。如今请人做满月，开宴六七日，并无三寸长一寸阔的请帖儿到我。你女婿做秀才，难道就做尚书、宰相，我就不是亲叔公？坐不起凳头？直恁不觑人在眼里！我且去蒿恼他一场，教他大家没趣！ 叫起五六十个丐户，一齐奔到金老大家里来。但见：开花帽子，打结衫儿。旧席片对着破毡条，短竹根配着缺糙碗。叫爹叫娘叫财主，门前只见喧哗；弄蛇弄狗弄猢孙，口内各呈伎俩。敲板唱杨花，恶声聒耳；打砖搽粉脸，丑态逼人。一班泼鬼聚成群，便是钟馗收不得。
金老大听得闹吵，开门看时，那金癞子领着众丐户一拥而入，嚷做一堂。癞子径奔席上，拣好酒好食只顾吃，口里叫道： 快教侄婿夫妻来拜见叔公！ 吓得众秀才站脚不住，都逃席去了，连莫稽也随着众朋友躲避。金老大无可奈何，只得再三央告道： 今日是我女婿请客，不干我事。改日专治一杯，与你陪话。 又将许多钱钞分赏众丐户，又抬出两瓮好酒，和些活鸡、活鹅之类，教众丐户送去癞子家当个折席，直乱到黑夜方才散去。玉奴在房中气得两泪交流。这一夜，莫稽在朋友家借宿，次早方回。金老大见了女婿，自觉出丑，满面含羞。莫稽心中未免也有三分不乐，只是大家不说出来。正是：
哑子尝黄柏，苦味自家知。
却说金玉奴只恨自己门风不好，要挣个出头，乃劝丈夫刻苦读书。凡古今书籍，不惜价钱买来与丈夫看；又不吝供给之费，请人会文会讲；又出资财，教丈夫结交延誉。莫稽由此才学日进，名誉日起，二十三岁发解连科及第。
这日琼林宴罢，乌帽官袍，马上迎归。将到丈人家里，只见街坊上一群小儿争先来看，指道： 金团头家女婿做了官也。 莫稽在马上听得此言，又不好揽事，只得忍耐。见了丈人，虽然外面尽礼，却包着一肚子忿气，想道： 早知有今日富贵，怕没王侯贵戚招赘成婚？却拜个团头做岳丈，可不是终身之玷！养出儿女来还是团头的外孙，被人传作话柄。如今事已如此，妻又贤慧，不犯七出之条，不好决绝得。正是事不三思，终有后悔。 为此心中怏怏只是不乐，玉奴几遍问而不答，正不知甚么意故。好笑那莫稽只想着今日富贵，却忘了贫贱的时节，把老婆资助成名一段功劳化为春水，这是他心术不端处。
不一日，莫稽谒选，得授无为军司户。丈人治酒送行，此时众丐户料也不敢登门闹吵了。喜得临安到无为军是一水之地，莫稽领了妻子登舟起任。
行了数日，到了采石江边，维舟北岸。其夜月明如昼，莫稽睡不能寐，穿衣而起，坐于船头玩月。四顾无人，又想起团头之事，闷闷不悦。忽然动一个恶念：除非此妇身死，另娶一人，方免得终身之耻。心生一计，走进船舱，哄玉奴起来看月华。玉奴已睡了，莫稽再三逼他起身。玉奴难逆丈夫之意，只得披衣，走至马门口，舒头望月，被莫稽出其不意，牵出船头，推堕江中。悄悄唤起舟人，分付快开船前去，重重有赏，不可迟慢。舟子不知明白，慌忙撑篙荡浆，移舟于十里之外。住泊停当，方才说： 适间奶奶因玩月堕水，捞救不及了。 却将三两银子赏与舟人为酒钱。舟人会意，谁敢开口？船中虽跟得有几个蠢婢子，只道主母真个堕水，悲泣了一场，丢开了手，不在话下。有诗为证：只为团头号不香，忍因得意弃糟糠？
天缘结发终难解，赢得人呼薄幸郎。
你说事有凑巧，莫稽移船去后，刚刚有个淮西转运使许德厚，也是新上任的，泊舟于采石北岸，正是莫稽先前推妻坠水处。许德厚和夫人推窗看月，开怀饮酒，尚未曾睡。忽闻岸上啼哭，乃是妇人声音，其声哀怨，好生不忍。忙呼水手打看，果然是个单身妇人，坐于江岸。便教唤上船来，审其来历。原来此妇正是无为军司户之妻金玉奴，初坠水时，魂飞魄荡，已拚着必死。忽觉水中有物，托起两足，随波而行，近于江岸。玉奴挣扎上岸，举目看时，江水茫茫，已不见了司户之船，才悟道丈夫贵而忘贱，故意欲溺死故妻，别图良配，如今虽得了性命，无处依栖，转思苦楚，以此痛哭。见许公盘问，不免从头至尾，细说一遍。说罢，哭之不已。连许公夫妇都感伤堕泪，劝道： 汝休得悲啼，肯为我义女，再作道理。 玉奴拜谢。许公分付夫人取干衣替他通身换了，安排他后舱独宿。教手下男女都称他小姐，又分付舟人，不许泄漏其事。
不一日到淮西上任，那无为军正是他所属地方，许公是莫司户的上司，未免随班参谒。许公见了莫司户，心中想道： 可惜一表人才，干恁般薄幸之事！
约过数月，许公对僚属说道： 下官有一女，颇有才貌，年已及笄，欲择一佳婿赘之。诸君意中有其人否？ 众僚属都闻得莫司户青年丧偶，齐声荐他才品非凡，堪作东床之眩许公道： 此子吾亦属意久矣，但少年登第，心高望厚，未必肯赘吾家。 众僚属道： 彼出身寒门，得公收拔，如兼葭倚玉树，何幸如之，岂以入赘为嫌乎？ 许公道： 诸君既酌量可行，可与莫司户言之。但云出自诸君之意，以探其情，莫说下官，恐有妨碍。
众人领命，遂与莫稽说知此事，要替他做媒。莫稽正要攀高，况且联姻上司，求之不得，便欣然应道： 此事全仗玉成，当效衔结之报。 众人道： 当得，当得。 随即将言回覆许公。许公道： 虽承司户不弃，但下官夫妇钟爱此女，娇养成性，所以不舍得出嫁。只怕司户少年气概，不相饶让，或致小有嫌隙，有伤下官夫妇之心。须是预先讲过，凡事容耐些，方敢赘入。 众人领命，又到司户处传话，司户无不依允。
此时司户不比做秀才时节，一般用金花彩币为纳聘之仪，选了吉期，皮松骨痒，整备做转运使的女婿。
却说许公先教夫人与玉奴说： 老相公怜你寡居，欲重赘一少年进士，你不可推阻。 玉奴答道： 奴家虽出寒门，颇知礼数。既与莫郎结发，从一而终。虽然莫郎嫌贫弃贱，忍心害理，奴家各尽其道，岂肯改嫁以伤妇节！ 言毕泪如雨下。
夫人察他志诚，乃实说道： 老相公所说少年进士，就是莫郎。
老相公恨其薄幸，务要你夫妻再合，只说有个亲生女儿，要招赘一婿，却教众僚属与莫郎议亲，莫郎欣然听命，只今晚入赘吾家。等他进房之时，须是如此如此，与你出这口呕气。
玉奴方才收泪，重匀粉面，再整新妆，打点结亲之事。
到晚，莫司户冠带齐整，帽插金花，身披红锦，跨着雕鞍骏马，两班鼓乐前导，众僚属都来送亲。一路行来，谁不喝采！正是：
鼓乐喧阗白马来，风流佳婿实奇哉。
团头喜换高门眷，采石江边未足哀。
是夜，转运司铺毡结彩，大吹大擂，等候新女婿上门。莫司户到门下马，许公冠带出迎。众官僚都别去，莫司户直入私宅，新人用红帕覆首，两个养娘扶将出来。掌礼人在槛外喝礼，双双拜了天地，又拜了丈人、丈母，然后交拜礼毕，送归洞房做花烛筵席。莫司户此时心中如登九霄云里，欢喜不可形容，仰着脸，昂然而入。
才跨进房门，忽然两边门侧里走出七八个老妪，丫鬟，一个个手执篱竹细棒，劈头劈脑打将下来，把纱帽都打脱了，肩背上棒如雨下，打得叫喊不叠，正没想一头处。莫司户被打，慌做一堆蹭倒，只得叫声： 丈人，丈母，救命！ 只听房中娇声宛转分付道： 休打杀薄情郎，且唤来相见。 众人方才住手。七八个老妪、丫鬟，扯耳朵，拽胳膊，好似六贼戏弥陀一般，脚不点地，拥到新人面前。司户口中还说道： 下官何罪？ 开眼看时，画烛辉煌，照见上边端端正正坐着个新人，不是别人，正是故妻金玉奴。莫稽此时魂不附体，乱嚷道： 有鬼！有鬼！ 众人都笑起来。
只见许公自外而入，叫道： 贤婿休疑，此乃吾采石江头所认之义女，非鬼也。 莫稽心头方才住了跳，慌忙跪下，拱手道： 我莫稽知罪了，望大人包容之。 许公道： 此事与下官无干，只吾女没说话就罢了。 玉奴唾其面，骂道： 薄幸贼！你不记宋弘有言： 贫贱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 当初你空手赘入吾门，亏得我家资财，读书延誉，以致成名，侥幸今日。奴家亦望夫荣妻贵，何期你忘恩负本，就不念结发之情，恩将仇报，将奴推堕江心。幸然天天可怜，得遇恩爹提救，收为义女。倘然葬江鱼之腹，你别娶新人，于心何忍？今日有何颜面再与你完聚？ 说罢放声而哭，千薄幸，万薄幸，骂不住口。莫稽满面羞惭，闭口无言，只顾磕头求耍许公见骂得够了，方才把莫稽扶起，劝玉奴道： 我儿息怒，如今贤婿悔罪，料然不敢轻慢你了。你两个虽然旧日夫妻，在我家只算新婚花烛，凡事看我之面，闲言闲语一笔都勾罢。 又对莫稽说道： 贤婿，你自家不是，休怪别人。今宵只索忍耐，我教你丈母来解劝。 说罢，出房去。少刻夫人来到，又调停了许多说话，两个方才和睦。
次日许公设宴管待新女婿，将前日所下金花彩币依旧送还，道： 一女不受二聘，贤婿前番在金家已费过了，今番下官不敢重叠收受。 莫稽低头无语。许公又道： 贤婿常恨令岳翁卑贱，以致夫妇失爱，几乎不终。今下官备员如何？只怕爵位不高，尚未满贤婿之意。 莫稽涨得面皮红紫，只是离席谢罪。有诗为证：痴心指望缔高姻，谁料新人是旧人？
打骂一场羞满面，问他何取岳翁新？
自此莫稽与玉奴夫妇和好，比前加倍。许公共夫人待玉奴如真女，待莫稽如真婿，玉奴待许公夫妇亦与真爹妈无异。
连莫稽都感动了，迎接团头金老大在任所，奉养送终。后来许公夫妇之死，金玉奴皆制重服，以报其恩。莫氏与许氏世世为通家兄弟，往来不绝。诗云：宋弘守义称高节，黄允休妻骂薄情。
试看莫生婚再合，姻缘前定枉劳争。


沈小官一鸟害七命
飞禽惹起祸根芽，七命相残事可嗟。
奉劝世人须鉴戒，莫教儿女不当家。
话说大宋徽宗朝宣和三年，海宁郡武林门外北新桥下有一机户，姓沈名昱，字必显，家中颇为丰足。娶妻严氏，夫妇恩爱，单生一子，取名沈秀，年长一十八岁，未曾婚娶。其父专靠织造段匹为活，不想这沈秀不务本分生理，专好风流闲耍，养画眉过日。父母因惜他一子，以此教训他不下，街坊邻里取他一个诨名，叫做 沈鸟儿 。每日五更提了画眉，奔入城中柳林里来拖画眉，不只一日。
忽至春末夏初，天气不暖不寒，花红柳绿之时，当日沈秀侵晨起来，梳洗罢，吃了些点心，打点笼儿，盛着个无比赛的画眉。这畜生只除天上有，果系世间无，将他各处去斗，俱斗他不过，成百十贯赢得，因此十分爱惜他，如性命一般。
做一个金漆笼儿，黄铜钩子，哥窑的水食罐儿，绿纱罩儿，提了在手，摇摇摆摆径奔入城，往柳林里去拖画眉。不想这沈秀一去，死于非命。好似：猪羊进入宰生家，一步步来寻死路。
当时沈秀提了画眉径到柳林里来，不意来得迟了些，众拖画眉的俱已散了，净荡荡，黑阴阴，没一个人往来。沈秀独自一个，把画眉挂在柳树上叫了一回。沈秀自觉没情没绪，除了笼儿正要回去，不想小肚子一阵疼滚将上来，一块儿蹲到在地上。原来沈秀有一件病在身上，叫做 主心馄饨 ，一名 小肠疝气 ，每常一发一个小死。其日想必起得早些，况又来迟，众人散了，没些情绪，闷上心来，这一次甚是发得凶，一跤倒在柳树边，有两个时辰不醒人事。
你道事有凑巧，物有偶然，这日有个箍桶的，叫做张公，挑着担儿径往柳林里，穿过褚家堂做生活。远远看见一个人倒在树边，三步那做两步，近前歇下担儿。看那沈秀脸色腊查黄的，昏迷不醒，身边并无财物，止有一个画眉笼儿。这畜生此时越叫得好听，所以一时见财起意，穷极计生，心中想道： 终日括得这两分银子，怎地得快活？ 只是这沈秀当死，这画眉见了张公，分外叫得好。张公道： 别的不打紧，只这个画眉，少也值二三两银子。 便提在手，却待要走。不意沈秀正苏醒，开眼见张公提着笼儿，要身子不起，只口里骂道： 老忘八，将我画眉那里去？ 张公听骂： 这小狗入的，忒也嘴尖！我便拿去，他倘爬起赶来，我倒反吃他亏。一不做，二不休，左右是歹了。 却去那桶里取出一把削桶的刀来，把沈秀按住一勒，那湾刀又快，力又使得猛，那头早滚在一边。张公也慌张了，东观西望，恐怕有人撞见。却抬头，见一株空心杨柳树，连忙将头提起，丢在树中。将刀放在桶内，笼儿挂在担上，也不去褚家堂做生活，一道烟径走，穿街过巷，投一个去处。你道只因这个画眉，生生的害了几条性命。正是：
人间私语，天闻若雷。暗室亏心，神目如电。
当时张公一头走，一头心里想道： 我见湖州墅里客店内有个客人，时常要买虫蚁，何不将去卖与他？ 一径望武林门外来。
也是前生注定的劫数，却好见三个客人，两个后生跟着，共是五人，正要收拾货物回去，却从门外进来。客人俱是东京汴梁人，内中有个姓李名吉，贩卖生药，此人平昔也好养画眉，见这箍桶担上好个画眉，便叫张公借看一看。张公歇下担子，那客人看那画眉毛衣并眼生得极好，声音又叫得好，心里爱它，便问张公： 你肯卖么？ 此时张公巴不得脱祸，便道： 客官，你出多少钱？ 李吉转看转好，便道： 与你一两银子。 张公自道着手了，便道： 本不当计较，只是爱者如宝，添些便罢。 那李吉取出三块银子，秤秤看到有一两二钱，道： 也罢。 递与张公。张公接过银子看一看，将来放在荷包里，将画眉与了客人，别了便走。口里道： 发脱得这祸根，也是好事了。 不上街做生理，一直奔回家去，心中也自有些不爽利。正是：
作恶恐遭天地责，欺心犹怕鬼神知。
原来张公正在涌金门城脚下住，止婆老两口儿，又无儿子。婆儿见张公回来，便道： 篾子一条也不动，缘何又回来得早？有甚事干？ 张公只不答应，挑着担子径入门歇下，转身关上大门，道： 阿婆，你来，我与你说话。恰才如此如此，谋得这一两二钱银子，与你权且快活使用。 两口儿欢天喜地，不在话下。
却说柳林里无人来往，直至巳牌时分，两个挑粪庄家打从那里过，见了这没头尸首挡在地上，吃了一惊，声张起来，当坊里甲邻佑一时嚷动。本坊申呈本县，本县申府。次日，差官吏仵作人等前来柳阴里，检验得浑身无些伤痕，只是无头，又无苦主，官吏回覆本府。本府差应捕挨获凶身，城里城外，纷纷乱嚷。
却说沈秀家到晚不见他回来，使人去各处寻不见。天明央人入城寻时，只见湖州墅嚷道： 柳林里杀死无头尸首。 沈秀的娘听得说，想道： 我的儿子昨日入城拖画眉，至今无寻他处，莫不得是他？ 连叫丈夫： 你必须自进城打听。 沈昱听了一惊，慌忙自奔到柳林里看了无头尸首，仔细定睛上下看了衣服，却认得是儿子，大哭起来。本坊里甲道： 苦主有了，只无凶身。 其时沈昱径到临安府告说： 是我的儿子昨日五更入城拖画眉，不知怎的被人杀了，望老爷做主！ 本府发放各处应捕及巡捕官，限十日内要捕凶身着。沈昱具棺木盛了尸首，放在柳林里，一径回家，对妻说道： 是我儿子被人杀了，只不知将头何处去了。我已告过本府，本府着捕人各处捉获凶身。我且自买棺木盛了，此事如何是好？ 严氏听说，大哭起来，一交跌倒。不知五脏何如，先见四肢不举。正是：
身如五鼓衔山月，气似三更油尽灯。
当时众人灌汤，救得苏醒，哭道： 我儿日常不听好人之言，今日死无葬身之地。我的少年的儿，死得好苦！谁想我老来无靠！ 说了又哭，哭了又说，茶饭不吃。丈夫再三苦劝，只得勉强过了半月，并无消息。
沈昱夫妻二人商议，儿子平昔不依教训，致有今日祸事，吃人杀了，没捉获处，也只得没奈何，但得全尸也好。不若写个帖子，告禀四方之人，倘得见头全了尸首，待后又作计较。二人商议已定，连忙便写了几张帖子满城去贴，上写： 告知四方君子，如有寻获得沈秀头者，情愿赏钱一千贯；捉得凶身者，愿赏钱二千贯。 将此情告知本府，本府亦限捕人寻获，亦出告示道： 如有人寻得沈秀头者，官给赏钱五百贯；如捉获凶身者，赏钱一千贯。 告示一出，满城哄动不题。
且说南高峰脚下有一个极贫老儿，姓黄，诨名叫做黄老狗，一生为人鲁拙，抬轿营生。老来双目不明，止靠两个儿子度日，大的叫做大保，小的叫做小保。父子三人，正是衣不遮身，食不充口，巴巴急急，口食不敷。一日，黄老狗叫大保、小保到来： 我听得人说，甚么财主沈秀吃人杀了，没寻头处。今出赏钱，说有人寻得头者，本家赏钱一千贯，本府又给赏五百贯。我今叫你两个别无话说，我今左右老了，又无用处，又不看见，又没趁钱。做我着，教你两个发迹快活，你两个今夜将我的头割了埋在西湖水边，过了数日，待没了认色，却将去本府告赏，共得一千五百贯钱，却强似今日在此受苦。此计大妙，不宜迟，倘被别人先做了，空折了性命。
只因这老狗失志，说了这几句言语，况兼两个儿子又是愚蠢之人，不省法度的。正是：
口是祸之门，舌是斩身刀。
闭口深藏舌，安身处处牢。
当时两个出到外面商议。小保道： 我爷设这一计大妙，便是做主将元帅，也没这计策。好便好了，只是可惜没了一个爷。 大保做人又狠又呆，道： 看他左右只在早晚要死，不若趁这机会杀了，去山下掘个坑埋了，又无踪迹，那里查考？
这个叫做 趁汤推 ，又唤做 一抹光 。天理人心，又不是我们逼他，他自叫我们如此如此。 小保道： 好倒好，只除等睡熟了，方可动手。 二人计较已定，却去东奔西走，赊得两瓶酒来，父子三人吃得大醉，东倒西歪。一觉直到三更，两人爬将起来，看那老子正齁齁睡着。大保去灶前摸了一把厨刀，去爷的项上一勒，早把这颗头割下了。连忙将破衣包了放在床边，便去山脚下掘个深坑，扛去埋了。也不等天明，将头去南屏山藕花居湖边浅水处理了。
过半月入城，看了告示，先走到沈昱家报说道： 我二人昨日因捉虾鱼，在藕花居边看见一个人头，想必是你儿子头。
沈昱见说道： 若果是，便赏你一千贯钱，一分不少。 便去安排酒饭吃了，同他两个径到南屏山藕花居湖边。浅土隐隐盖着一头，提起看时，水浸多日，澎涨了，也难辨别。想必是了，若不是时，那里又有这个人头在此？
沈昱便把手帕包了，一同两个径到府厅告说： 沈秀的头有了。 知府再三审问，二人答道： 因捉虾鱼，故此看见，并不晓别项情由。 本府准信，给赏五百贯。二人领了，便同沈昱将头到柳林里，打开棺木，将头凑在项上，依旧钉了，就同二人回家。严氏见说儿子头有了，心中欢喜，随即安排酒饭管待二人，与了一千贯常钱。二人收了作别回家，便造房屋，买农具家生。二人道： 如今不要似前抬轿，我们勤力耕种，挑卖山柴，也可度日。 不在话下。正是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不觉过了数月，官府也懈了，日远日疏，俱不题了。
却说沈昱是东京机户，轮该解段匹到京。待各机户段匹完日，到府领了解批，回家分付了家中事务起身。此一去，只因沈昱看见了自家虫蚁，又屈害了一条性命。正是：
非理之财莫取，非理之事莫为。
明有刑法相系，暗有鬼神相随。
却说沈昱在路，饥餐渴饮，夜住晓行，不只一日，来到东京。把段匹一一交纳过了，取了批回，心下思量： 我闻京师景致比别处不同，何不闲看一遭，也是难逢难遇之事。 其名山胜概，庵观寺院，出名的所在都走了一遭。偶然打从御用监禽鸟房门前经过，那沈昱心中是爱虫蚁的，意欲进去一看，因门上用了十数个钱，得放进去闲看。只听得一个画眉十分叫得巧好，仔细看时，正是儿子不见的画眉。那画眉见了沈昱眼熟，越发叫得好听，又叫又跳，将头颠沈昱数次。沈昱见了想起儿子，千行泪下，心中痛苦，不觉失声叫起屈来，口中只叫得： 有这等事！
那掌管禽鸟的校尉喝道： 这厮好不知法度，这是什么所在，如此大惊小怪起来！ 沈昱痛苦难伸，越叫得响了。那校尉恐怕连累自己，只得把沈昱拿了，送到大理寺。大理寺官便喝道： 你是那里人，敢进内御用之外大惊小怪？有何冤屈之事好好直说，便饶你罢。 沈昱就把儿子拖画眉被杀情由从头诉说了一遍。
大理寺官听说呆了半晌，想： 这禽鸟是京民李吉进贡在此，缘何有如此一节隐情？ 便差人火速捉拿李吉到官，审问道： 你为何在海宁郡将他儿子谋杀了，却将他的画眉来此进贡？一一明白供招，免受刑罚。 李吉道： 先因往杭州买卖，行至武林门里，撞见一个箍桶的担上挂着这个画眉，是吉因见他叫得巧，又生得好，用价一两二钱买将回来。因他好巧，不敢自用，以此进贡上用。并不知人命情由。 勘官问道： 你却赖与何人！这画眉就是实迹了，实招了罢。 李吉再三哀告道： 委的是问个箍桶的老儿买的，并不知杀人情由，难以屈招。 勘官又问： 你既是问老儿买的，那老儿姓甚名谁？
那里人氏？供得明白，我这里行文拿来，问理得实，即便放你。 李吉道： 小人是路上逢着买的，实不知姓名，那里人氏。 勘官骂道： 这便是含糊了，将此人命推与谁偿？据这画眉便是实迹，这厮不打不招！ 再三拷打，打得皮开肉绽，李吉痛苦不过，只得招做 因见画眉生得好巧，一时杀了沈秀，将头抛弃 情由。遂将李吉送下大牢监候，大理寺官具本奏上朝廷，圣旨道：李吉委的杀死沈秀，画眉见存，依律处斩。将画眉给还沈昱，又给了批回，放还原籍，将李吉押发市曹斩首。正是：
老龟煮不烂，移祸于枯桑。
当时恰有两个同与李吉到海宁郡来做买卖的客人蹀躞不下： 有这等冤屈事！明明是买的画眉，我欲待替他申诉，争奈卖画眉的人虽认得，我亦不知其姓名，况且又在杭州，冤倒不辩得，和我连累了，如何出豁？只因一个畜生，明明屈杀了一条性命，除我们不到杭州，若到，定要与他讨个明白。 也不在话下。
却说沈昱收拾了行李，带了画眉星夜奔回。到得家中，对妻说道： 我在东京替儿讨了命了。 严氏问道： 怎生得来？
沈昱把在内监见画眉一节，从头至尾说了一遍。严氏见了画眉大哭了一场，睹物伤情，不在话下。
次日沈昱提了画眉，本府来销批，将前项事情告诉了一遍。知府大喜道： 有这等巧事。 正是：
劝君莫作亏心事，古往今来放过谁？
休说人命关天，岂同儿戏。知府发放道： 既是凶身获着斩首，可将棺木烧化。 沈昱叫人将棺木烧了，就撒了骨殖，不在话下。
却说当时同李吉来杭州卖生药的两个客人，一姓贺，一姓朱，有些药材，径到杭州湖墅客店内歇下。将药材一一发卖讫，当为心下不平，二人径入城来，探听这个箍桶的人。寻了一日不见消耗，二人闷闷不已，回归店中歇了。
次日，又进城来，却好遇见一个箍桶的担儿。二人便叫住道： 大哥，请问你，这里有一个箍桶的老儿，这般这般模样，不知他姓甚名谁，大哥你可认得么？ 那人便道： 客官，我这箍桶行里止有两个老儿：一人姓李，住在石榴园巷内；一个姓张，住在西城脚下。不知那一个是？ 二人谢了，径到石榴园来寻，只见李公正在那里劈篾，二人看了却不是他。又寻他到西城脚下，二人来到门首便问： 张公在么？ 张婆道： 不在，出去做生活去了。 二人也不打话，一径且回。正是未牌时分，二人走不上半里之地，远远望见一个箍桶担儿来。
有分直教此人偿了沈秀的命，明白了李吉的事。正是：
思义广施，人生何处不相逢？
冤仇莫结，路逢狭处难回避。
其时张公望南回来，二人朝北而去，却好劈面撞见。张公不认得二人，二人却认得张公，便拦住问道： 阿公高姓？ 张公道： 小人姓张。 又问道： 莫非是在西城脚下住的？ 张公道： 便是，问小人有何事干？ 二人便道： 我店中有许多生活要箍，要寻个老成的做，因此问你。你如今那里去？ 张公道： 回去。 三人一头走，一头说，直走到张公门首。张公道： 二位请坐吃茶。 二人道： 今日晚了，明日再来。 张公道： 明日我不出去了，专等专等。
二人作别，不回店去，径投本府首告。正是本府晚堂，直入堂前跪下，把沈昱认画眉一节，李吉被杀一节，撞见张公买画眉一节，一一诉明。 小人两个不平，特与李吉讨命，望老爷细审张公。不知恁地得画眉？ 府官道： 沈秀的事俱已明白了，凶身已斩了，再有何事？ 二人告道： 大理寺官不明，只以画眉为实，更不推详来历，将李吉明白屈杀了。小人路见不平，特与李吉讨命。如不是实，怎敢告扰？望乞怜悯做主。 知府见二人告得苦切，随即差捕人连夜去捉张公。
好似：
数只皂雕追紫燕，一群猛虎啖羊羔。
其夜众公人奔到西城脚下，把张公背剪绑了，解上府去，送大牢内监了。
次日，知府升堂，公人于牢中取出张公跪下。知府道： 你缘何杀了沈秀，反将李吉偿命？今日事露，天理不容。 喝令好生打着。直落打了三十下，打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再三拷打，不肯招承。两个客人并两个伴当齐说： 李吉便死了，我四人见在，眼同将一两二钱银子买你的画眉，你今推却何人？你若说不是你，你便说这画眉从何来？实的虚不得，支吾有何用处？ 张公犹自抵赖。知府大喝道： 画眉是真赃物，这四人是真证见，若再不招，取夹棍来夹起！ 张公惊慌了，只得将前项盗取画眉，勒死沈秀一节，一一供招了。知府道： 那头彼时放在那里？ 张公道： 小人一时心慌，见侧边一株空心柳树，将头丢在中间。随提了画眉，径出武林门来，偶撞见三个客人，两个伴当，问小人买了画眉，得银一两二钱，归家用度。所供是实。
知府令张公画了供，又差人去拘沈昱，一同押着张公，到于柳林里寻头。哄动街市上之人无数，一齐都到柳林里来看寻头。只见果有一株空心柳树，众人将锯放倒，众人发一声喊，果有一个人头在内。提起看时，端然不动。沈昱见了这头，定睛一看，认得是儿子的头，大哭起来，昏迷倒地，半晌方醒。遂将帕子包了，押着张公，径上府去。知府道： 既有了头，情真罪当。 取具大枷枷了，脚镣手杻钉了，押送死囚牢里，牢固监候。
知府又问沈昱道： 当时那两个黄大保、小保，又那里得这人头来请赏？事有可疑。今沈秀头又有了，那头却是谁人的？ 随即差捕人去拿黄大保兄弟二人，前来审问来历。沈昱眼同公人，径到南山黄家，捉了弟兄两个，押到府厅，当厅跪下。知府道： 杀了沈秀的凶身已自捉了，沈秀的头见已追出。你弟兄二人谋死何人，将头请赏？一一承招，免得吃苦。
大保、小保被问，口隔心慌，答应不出。知府大怒，喝令吊起拷打，半日不肯招承，又将烧红烙铁烫他，二人熬不过，死去将水喷醒，只得口吐真情，说道： 因见父亲年老，有病伶仃，一时不合将酒灌醉，割下头来，埋在西湖藕花居水边，含糊请赏。 知府道： 你父亲尸骸埋在何处？ 两个道： 就埋在南高峰脚下。 当时押发二人到彼，掘开看时，果有没头尸骸一副埋藏在彼。依先押二人到于府厅回话，道： 南山脚下，浅土之中，果有没头尸骸一副。 知府道： 有这等事，真乃逆天之事，世间有这等恶人！口不欲说，耳不欲闻，笔不欲书，就一顿打死他倒干净，此恨怎的消得！ 喝令手下不要计数先打，一会打得二人死而复醒者数次。讨两面大枷枷了，送入死囚牢里，牢固监候。沈昱并原告人，宁家听候。随即具表申奏，将李吉屈死情由奏闻。奉圣旨，着刑部及都察院将原问李吉大理寺官好生勘问，随贬为庶人，发岭南安置。李吉平人屈死，情实可矜，着官给赏钱一千贯，除子孙差役。张公谋财故杀，屈害平人，依律处斩，加罪凌迟，剐割二百四十刀，分尸五段。黄大保、小保贪财杀父，不分首从，俱各凌迟处死，剐二百四十刀，分尸五段，枭首示众。正是：
湛湛青天不可欺，未曾举意早先知。
劝君莫作亏心事，古往今来放过谁？
一日文书到府，差官吏仵作人等将三人押赴木驴上，满城号令三日，律例凌迟分尸，枭首示众。其时张婆听得老儿要剐，来到市曹上指望见一面。谁想仵作见了行刑牌，各人动手碎剐，其实凶险，惊得婆儿魂不附体，折身便走。不想被一绊，跌得重了，伤了五脏，回家身死。正是：
积善逢善，积恶逢恶。仔细思量，天地不错。


晏平仲二桃杀三士
大禹涂山御座开，诸侯玉帛走如雷。
防风谩有专车骨，何事兹辰最后来？
此篇言语，乃胡曾诗。昔三皇禅位，五帝相传；舜之时，洪水滔天，民不聊生。舜使鲧治水，鲧无能，其水横流。舜怒，将鲧殛于羽山。后使其子禹治水，禹疏通九河，皆流入海。三过其门而不入。会天下诸侯于会稽涂山，迟到误期者斩。惟有防风氏后至，禹怒而斩之，弃其尸于原野。后至春秋时，越国于野外，掘得一骨专车，言一车只载得一骨节，诸人不识，问于孔子。孔子曰： 此防风氏骨也。被禹王斩之，其骨尚存。 有如此之大人也，当时防风氏正不知长大多少。
古人长者最多，其性极淳，丑陋如兽者亦多，神农氏顶生肉角。岂不闻昔人有云： 古人形似兽，却有大圣德；今人形似人，兽心不可测。
今日说三个好汉，被一个身不满三尺之人，聊用微物，都断送了性命。
昔春秋列国时，齐景公朝有三个大汉，一人姓田，名开疆，身长一丈五尺。其人生得面如噀血，目若朗星，雕嘴鱼腮，板牙无缝。比时曾随景公猎于桐山，忽然于西山之中，赶起一只猛虎来。其虎奔走，径扑景公之马，马见虎来，惊倒景公在地。田开疆在侧，不用刀枪，双拳直取猛虎。左手揪住项毛，右手挥拳而打，用脚望面门上踢，一顿打死那只猛虎，救了景公。文武百官，无不畏惧。景公回朝，封为寿宁君，是齐国第一个行霸道的。
却说第二个，姓顾名冶子，身长一丈三尺，面如泼墨，腮吐黄须，手似铜钩，牙如锯齿。此人曾随景公渡黄河。忽大雨骤至，波浪汹涌，舟船将覆。景公大惊，见云雾中火块闪烁，戏于水面。顾冶子在侧，言曰： 此必是黄河之蛟也。 景公曰： 如之奈何？ 顾冶子曰： 主公勿虑，容臣斩之。 拔剑裸衣下水，少刻风浪俱息，见顾冶子手提蛟头，跃水而出。
景公大骇，封为武安君，这是齐国第二个行霸道的。
第三个，姓公孙名接，身长一丈二尺，头如累塔，眼生三角，板肋猿背，力举千斤。一日秦兵犯界，景公引军马出迎，被秦兵杀败，引军赶来，围住在凤鸣山。公孙接用铁阕一条，约至一百五十斤，杀入秦兵之内。秦兵十万，措手不及，救出景公，封为威远君。这是齐国第三个行霸道的。
这三个结为兄弟，誓说生死相托。三个不知文墨礼让，在朝廷横行，视君臣如同草木。景公见三人上殿，如芒刺在背。
一日，楚国使中大夫靳尚前来本国求和。原来齐、楚二邦乃是邻国，二国交兵二十余年，不曾解和。楚王乃命靳尚为使，入见景公，奏曰： 齐楚不和，交兵岁久，民有倒悬之患。今特命臣入国讲和，永息刀兵。俺楚国襟三江而带五湖，地方千里，粟支数年，足食足兵，可为上国。王可裁之，得名获利。
却说田、顾、公孙三人大怒，叱靳尚曰： 量汝楚国，何足道哉！吾三人亲提雄兵，将楚国践为平地，人人皆死，个个不留。 喝靳尚下殿，教金瓜武士斩讫报来。
阶下转过一人，身长三尺八寸，眉浓目秀，齿白唇红，乃齐国丞相，姓晏名婴，字平仲，前来喝住武士，备问其详。靳尚说了，晏子便教放了靳尚，先回本国，吾当亲至讲和。乃上殿奏知景公。
三人大怒曰： 吾欲斩之，汝何故放还本国？ 晏子曰： 岂不闻 两国战争，不斩来使 ？他独自到这里，擒住斩之，邻国知道，万世笑端。晏婴不才，凭三寸舌，亲到楚国，令彼君臣，皆顿首谢罪于阶下，尊齐为上国，并不用刀兵士马，此计若何？ 三士怒发冲冠，皆叱曰： 汝乃黄口侏儒小儿，国人无眼，命汝为相，擅敢乱开大口！吾三人有诛龙斩虎之威，力敌万夫之勇，亲提精兵，平吞楚国，要汝何用？ 景公曰： 丞相既出大言，必有广学。且待入楚之后，若果获利，胜似典兵。 三士曰： 且看侏儒小儿这回为使，若折了我国家气概，回采时砍为肉泥！ 三士出朝。景公曰： 丞相此行，不可轻忽。 晏子曰： 主上放心，至楚邦，视彼君臣如土壤耳。
遂辞而行，从者十余人跟随。
车马已至郢都，楚国臣宰奏知。君臣商议曰： 齐晏子乃舌辩之士，可定下计策，先塞其口，令不敢来下说词。 君臣定计了，宣晏子入朝。晏子到朝门，见金门不开，下面闸板止留半段，意欲令晏子低头钻入，以显他矮小辱之。晏子望见下面便钻，从人意止之曰： 彼见丞相矮小，故以辱之，何中其计？ 晏子大笑曰： 汝等岂知之耶？吾闻人有人门，狗有狗窦。使于人，即当进人门；使于狗，即当进狗窦。有何疑焉？ 楚臣听之，火急开金门而接。晏子旁若无人，昂然而入。
至殿下，礼毕，楚王问曰： 汝齐国地狭人稀乎？ 晏子曰： 臣齐国东连海岛，西跨魏秦，北拒赵燕，南吞吴楚，鸡鸣犬吠相闻，数千里不绝，安得为地狭耶？ 楚王曰： 地土虽阔，人物却少。 晏子曰： 臣国中人呵气如云，沸汗如雨，行者摩肩，立者并迹，金银珠玉，堆积如山，安得人物稀少耶？ 楚王曰： 既然地广人稠，何故使一小儿来吾国中为使耶？ 晏子答曰： 使于大国者，则用大人；使于小国者，则当用小儿。因此特命晏婴到此。 楚王视臣下，无言可答。请晨婴上殿，命座。侍臣进酒，晏子欣然畅饮，不以为意。
少刻，金瓜簇拥一人至筵前，其人口称冤屈。晏子视之，乃齐国带来从者。问得何罪，楚臣对曰： 来筵前作贼，盗酒器而出，被户尉所获，乃真赃正犯也。 其人曰： 实不曾盗，乃户尉图赖。 晏子曰： 真赃正犯，尚敢抵赖！速与吾牵出市曹斩之。 楚臣曰： 丞相远来，何不带诚实之人？令从者作贼，其主岂不羞颜？ 晏子曰： 此人自幼跟随，极知心腹，今日为盗，有何难见？昔在齐国，是个君子；今到楚国，却为小人，乃风俗之所变也。吾闻江南洞庭有一树，生一等果，其名曰橘，其色黄而香，其味甜而美；若将此树移于北方，结成果木，乃名枳实，其色青而臭，其味酸而苦。名谓南橘北枳，便分两等，乃风俗之不等也。以此推之，在齐不为盗，在楚为盗，更复何疑！ 楚王大惭，急离御座，拱手于晏子曰： 真乃贤士也。吾国中大小公卿，万不及一。愿赐见教，一听严命。
晏子曰： 王上安坐，听臣一言。齐国中有三士，皆万夫不当之勇，久欲起兵来吞楚国，吾力言不可。齐楚不睦，苍生受害，心何忍焉？今臣特来讲和，王上可亲诣齐国和亲，结为唇齿之邦，歃血为盟。若邻国加兵，互相救应，永无侵扰，可保万年之基业。若不听臣，祸不远矣。非臣相吓，愿王裁之。 王曰： 闻公之才，寡人情愿和亲。但所患者，齐三士皆无仁义之人，吾不敢去。 晏子曰： 王上放心，臣愿保驾，聊施小计，教三士死于大王之前，以绝两国之患。 楚王曰： 若三士俱亡，吾宁为小邦，年朝岁贡而无怨。 晏子许之。楚王乃大设筵席，送令先去，随后收拾进献礼物而至。
晏子先使人归报，齐景公闻之大喜，令大小公卿，尽随吾出郭迎接丞相。三士闻之转怒。晏子至，景公下车而迎。慰劳已毕，同载而回，齐国之人看者塞途。
晏了辞景公回府。次日入宫，见三士在阁下博戏。晏子进前施礼，三士亦不回顾，傲忽之气，旁若无人。晏子侍立久之，方自退。入见景公，说三士如此无礼。景公曰： 此三人常带剑上殿，视吾如小儿，久必篡位矣。素欲除之，恨力不及耳。 晏子曰： 主上宽心，来朝楚国君臣皆至，可大张御宴，待臣于筵间略施小计，令三士皆自杀何如？ 景公曰： 计将安出？ 晏子曰： 此三人者皆一勇匹夫，并无谋略，若如此如此，祸必除矣。 景公喜。
次日，楚王引文武官僚百余员，车载金珠玩好之物，亲至朝门。景公请入，楚王先下拜，景公忙答礼罢，二君分宾主而坐。楚王令群臣罗拜阶下，楚王拱手伏罪曰： 二十年间，多有凶犯。今因丞相之言，特来请罪，薄礼上贡，望乞恕纳。
齐景公谢讫，大设筵宴，二国君臣相庆。三士带剑立于殿下，昂昂自若，晏子进退揖让，并不谄于三士。
酒至半酣，景公曰： 御园金桃已熟，可采来筵间食之。
须臾，一宫监金盘内捧出五枚。齐王曰： 园中桃树，今岁止收五枚，味甜气香，与他树不同。丞相捧杯进酒以庆此桃。
上古之时，桃树难得，今园中有此五枚，为希罕之物。晏子捧玉爵行酒，先进楚王。饮毕，食其一桃。又进齐王，饮毕，食其一桃。齐王曰： 此桃非易得之物，丞相合二国和好，如此大功，可食一桃。 晏子跪而食之，赐酒一爵。
齐王曰： 齐、楚二国，公卿之中，言其功勋大者，当食此桃。 田开疆挺身而出，立于筵上而言曰： 昔从主公猎于桐山，力诛猛虎，其功若何？ 齐王曰： 擎王保驾，功莫大焉。 晏子慌忙进酒一爵，食桃一枚，归于班部。
顾冶子奋然便出，曰： 诛虎者未为奇，吾曾斩长蛟于黄河，救主上回故国，觑洪波巨浪，如登平地，此功若何？ 王曰： 此概世之功也，进酒赐桃，又何疑哉？ 晏子慌忙进酒赐桃。
公孙接撩衣破步而出，曰： 吾曾于十万军中，手挥铁阕，救主公出，军中无敢近者，此功若何？ 齐王曰： 据卿之功，极天际地，无可比者；争奈无桃可赐，赐酒一杯，以待来年。
晏子曰： 将军之功最大，可惜言之太迟，以此无桃，掩其大功。 公孙接按剑而言曰： 诛龙斩虎，小可事耳。吾纵横于十万军中如入无人之境，力救主上，建立大功，反不能食桃，受辱于两国君臣之前，为万代之耻笑，安有面目立于朝廷耶？
言讫，遂拔剑自刎而死。田开疆大惊，亦拔剑而言曰： 我等微功而食桃，兄弟功大反不得食，吾之羞耻，何日可脱？ 言讫，自刎而死。顾冶子奋气大呼曰： 吾三人义同骨肉，誓同生死；二人既亡，吾安能自活？ 言讫，亦自刎而亡。晏子笑曰： 非二桃不能杀三士，今已绝虑，吾计若何？ 楚王下坐，拜伏而叹曰： 丞相神机妙策，安敢不伏耶？自今以后，永尊上国，誓无侵犯。 齐王将三士敕葬于东门外。
自此齐、楚连和，绝其士马，齐为霸国。晏子名扬万世，宣圣亦称其善。后来诸葛孔明曾为《梁父吟》单道此事。吟曰：步出齐城门，遥望汤阴里；里中有三坟，累累正相似。问是谁家冢？旧疆顾冶氏。力能排南山，文能绝地理；一朝被谗言，二桃杀三士。谁能为此谋？相国齐晏子。
又《满江红》词一篇，古人单道此事，词云：齐景雄风，因习战、海滨畋猎。正驱驰、忽逢猛兽，众皆惊绝。壮士开疆能奋勇，双拳杀虎身流血。救君危、拜爵宠恩荣，真豪杰！
顾冶子，除妖孽；强秦战，公孙接。笑三人恃勇，在齐猖獗。只被晏婴施小巧，二桃中计皆身灭。
齐东门、累累有三坟，荒郊月。


李秀卿义结黄贞女
暇日攀今吊古，从来几个男儿，履危临难有神机，不被他人算计？男子尽多慌错，妇人反有权奇。若还智量胜蛾眉，便带头巾何愧？
常言： 有智妇人，赛过男子。 古来妇人赛男子的也尽多，除着吕太后、武则天这一班大手段的歹人不论，再除却卫庄姜、曹令女这一班大贤德、大贞烈的好人也不论，再除却曹大家、班婕妤、苏若兰、沈满愿、李易安、朱淑真这一班大学问、大才华的文人也不论，再除却锦车夫人冯氏、浣花夫人任氏、锦伞夫人洗氏和那军中娘子、绣旗女将这一班大智谋、大勇略的奇人也不论，如今单说那一种奇奇怪怪、蹊蹊跷跷、没阳道的假男子、带头巾的真女人，可钦可爱，可笑可歌。正是：
说处裙钗添喜色，话时男子减精神。
据唐人小说，有个木兰女子，是河南睢阳人氏，因父亲被有司点做边庭戍卒，木兰可怜父亲多病，扮女为男，代替其役，头顶兜鍪，身披铁铠，手执戈矛，腰悬弓矢，击柝提铃，餐风宿草，受了百般辛苦。如此十年，役满而归，依旧是个童身。边廷上万千军士，没一人看得出她是女子。后人有诗赞云：缇萦救父古今稀，代父从戎事更奇。
全孝全忠又全节，男儿几个不亏移？
又有个女子，叫做祝英台，常州义兴人氏，自小通书好学，闻余杭文风最盛，欲往游学。其哥嫂止之曰： 古者男女七岁不同席，不共食，你今一十六岁，却出外游学，男女不分，岂不笑话！ 英台道： 奴家自有良策。 乃裹巾束带，扮作男子模样，走到哥嫂面前，哥嫂亦不能辨认。英台临行时，正是夏初天气，榴花盛开，乃手摘一枝插于花台之上，对天祷告道： 奴家祝英台出外游学，若完名全节，此枝生根长叶，年年花发；若有不肖之事，玷辱门风，此枝枯萎。 祷毕出门，自称祝九舍人。遇个朋友，是个苏州人氏，叫做梁山伯，与他同馆读书，甚相爱重，结为兄弟。日则同食，夜则同卧，如此三年，英台衣不解带，山伯屡次疑惑盘问，都被英台将言语支吾过了。读了三年书，学问成就，相别回家，约梁山伯二个月内可来见访。英台归时，仍是初夏，那花台上所插榴枝，花叶并茂，哥嫂方信了。同乡三十里外，有个安乐村，那村中有个马氏，大富之家。闻得祝九娘贤慧，寻媒与他哥哥议亲。哥哥一口许下纳彩问名都过了，约定来年二月娶亲。原来英台有心于山伯，要等他来访时露其机括，谁知山伯有事，稽迟在家。英台只恐哥嫂疑心，不敢推阻。山伯直到十月方才动身，过了六个月了。到得祝家庄，问祝九舍人时，庄客说道： 本庄只有祝九娘，并没有祝九舍人。 山伯心疑，传了名刺进去。只见丫鬟出来，请梁兄到中堂相见。山伯走进中堂，那祝英台红妆翠袖，别是一般妆束了。山伯大惊，方知假扮男子，自愧愚鲁不能辨识。寒温已罢，便谈及婚姻之事。英台将哥嫂做主，已许马氏为辞。山伯自恨来迟，懊悔不迭。分别回去，遂成相思之病，奄奄不起，至岁底身亡。嘱付父母，可葬我于安乐村路口。父母依言葬之。明年，英台出嫁马家，行至安乐村路口，忽然狂风四起，天昏地暗，舆人都不能行。英台举眼观看，但见梁山伯飘然而来，说道： 吾为思贤妹一病而亡，今葬于此地。贤妹不忘旧谊，可出轿一顾。 英台果然走出轿来，忽然一声响亮，地下裂开丈余，英台从裂中跳下。众人扯其衣服，如蝉脱一般，其衣片片而飞。顷刻天清地明，那地裂处只如一线之细。歇轿处，正是梁山伯坟墓。乃知生为兄弟，死作夫妻。再看那飞的衣服碎片，变成两般花蝴蝶，传说是二人精灵所化，红者为梁山伯，黑者为祝英台。其种到处有之，至今犹呼其名为梁山伯、祝英台也。后人有诗赞云：三载书帏共起眠，活姻缘作死姻缘。
非关山伯无分晓，还是英台志节坚。
又有一个女子，姓黄名崇嘏，是西蜀临邛人氏。生成聪明俊雅，诗赋俱通，父母双亡，亦无亲族。时宰相周庠镇蜀，崇嘏假扮做秀才，将平日所作诗卷呈上。周庠一见，篇篇道好，字字称奇，乃荐为郡掾。吏事精敏，地方凡有疑狱，累年不决者，一经崇嘏剖断，无不洞然。屡摄府县之事，到处便有声名，胥徒畏服，士民感仰。周庠首荐于朝，言其才可大用，欲妻之以女，央太守作媒，崇嘏只微笑不签。周庠乘他进见，自述其意。崇嘏索纸笔，作诗一首献上。诗曰：一辞拾翠碧江湄，贫守蓬茅但赋诗。
自服蓝袍居郡掾，永抛鸾镜画娥眉。
立身卓尔青松操，挺志坚然白璧姿。
幕府若教为坦腹，愿天速变作男儿。
庠见诗大惊，叩其本末，方知果然是女子。因将女作男，事关风化，不好声张其事，教他辞去郡掾隐于郭外，乃于郡中择士人嫁之。后来士人亦举进士及第，位致通显，崇嘏累封夫人。据如今搬演《春桃记》传奇，说黄崇嘏中过女状元，此是增藻之词。后人亦有诗赞云：珠玑满腹彩生毫，更服烹鲜手段高。
若使生时逢武后，君臣一对女中豪。
那几个女子都是前朝人，如今再说个近代的，是大明朝弘治年间的故事。
南京应天府上元县有个黄公，以贩线香为业，兼带卖些杂货，惯走江北一带地方。江北人见他买卖公道，都唤他做 黄老实 。家中止一妻二女，长女名道聪，幼女名善聪。道聪年长，嫁与本京青溪桥张二哥为妻去了。止有幼女善聪在家，方年一十二岁。母亲一病而亡，殡葬已毕。黄老实又要往江北卖香生理，思想女儿在家孤身无伴，况且年幼未曾许人，怎生放心得下？待寄在姐夫家，又不是个道理。若不做买卖，撇了这走熟的道路，又那里寻几贯钱钞养家度日？左思右想，去住两难。香货俱已定下，只有这女儿没安顿处。
一连想了数日，忽然想着道： 有计了，我在客边没人作伴，何不将女假充男子带将出去，且待年长再作区处？只是一件，江北主顾人家都晓得我没儿，今番带着孩子去，倘然被他盘问露出破绽，却不是个笑话？我如今只说是张家外甥，带出来学做生理，使人不疑。 计较已定，与女儿说通了，制副道袍净袜，教女儿穿着，头上裹个包巾，妆扮起来好一个清秀孩子！正是：
眉目生成清气，资性那更伶俐。
若还伯道相逢，十个九个过继。
黄老实爹女两人贩着香货，趁船来到江北庐州府，下了主人家。主人家见善聪生得清秀，无不夸奖，问黄老实道： 这个孩子是你什么人？ 黄老实答道： 是我家外甥，叫做张胜。老汉没有儿子，带他出来走走，认了这起主顾人家，后来好接管老汉的生意。 众人听说，并不疑惑。黄老实下个单身客房，每日出去发货讨帐，留下善聪看房。善聪目不妄视，足不乱移。众人都道，这张小官比外公愈加老实，个个欢喜。
自古道：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黄老实在庐州，不上两年，害个病症，医药不痊，呜呼哀哉。善聪哭了一场，买棺盛殓，权寄于城外古寺之中。思想年幼孤女，往来江湖不便。间壁客房中下着的也是个贩香客人，又同是应天府人氏，平昔间看他少年诚实，问其姓名来历，那客人答道： 小生姓李名英，字秀卿，从幼跟随父亲出外经纪。今父亲年老，受不得风霜辛苦，因此把本钱与小生在此行贩。 善聪道： 我张胜跟随外祖在此，不幸外祖身故，孤寡无依。足下若不弃，愿结为异姓兄弟，合伙生理，彼此有靠。 李英道： 如此最好。 李英年十八岁，长张胜四年，张胜因拜李英为兄，甚相友爱。
过了几日，弟兄两个商议，轮流一人往南京贩货，一人住在庐州发货讨帐，一来一去，不致担误了生理，甚为两便。
善聪道： 兄弟年幼，况外祖灵柩无力奔回，何颜归于故乡？
让哥哥去贩货罢。 于是收拾资本，都交付与李英。李英剩下的货物和那帐目，也交付与张胜。但是两边买卖，毫厘不欺。
从此李英、张胜两家行李并在一房，李英到庐州时只在张胜房住，日则同食，夜则同眠。但每夜张胜只是和衣而睡，不脱衫裤，亦不去鞋袜，李英甚以为怪。张胜答道： 兄弟自幼得了个寒疾，才解动里衣，这病就发作，所以如此睡惯了。
李英又问道： 你耳朵子上怎的有个环眼？ 张胜道： 幼年间爹娘与我算命，说有关煞难养，为此穿破两耳。 李英是个诚实君子，这句话便被他瞒过，更不疑惑。张胜也十分小心在意，虽泄溺亦必等到黑晚私自去方便，不令人瞧见。以此客居虽久，并不露一些些马脚。有诗为证：女相男形虽不同，全凭心细谨包笼。
只憎一件难遮掩，行步跷蹊三寸弓。
黄善聪假称张胜，在庐州府做生理，初到时止十二岁，光阴似箭，不觉一住九年，如今二十岁了。这几年勤苦营运，手中颇颇活动，比前不同。思想父亲灵柩暴露他乡，亲姐姐数年不会，况且自己终身也不是个了当。乃与李英哥哥商议，只说要搬外公灵柩回家安葬。李英道： 此乃孝顺之事，只灵柩不比他件，你一人如何相带？做哥的相帮你同走，心中也放得下。待你安葬事毕，再同来就是。 张胜道： 多谢哥哥厚意。 当晚定议，择个吉日，顾下船只，唤几个僧人做个起灵功德，抬了黄老实的灵柩下船。一路上风顺则行，风逆则止。
不一日到了南京，在朝阳门外觅个空闲房子将柩寄顿，俟吉下葬。
闲话休叙。再说李英同张胜进了城门，东西分路。李英问道： 兄弟高居何处？做哥的好来拜望。 张胜道： 家下傍着秦淮河清溪桥居住，来日专候哥哥降临茶话。 两下分别。
张胜本是黄家女子，那认得途径？喜得秦淮河是个有名的所在，不是个僻地，还好寻问。张胜行至清溪桥下，问着了张家，敲门而入。其日姐夫不在家，望着内里便走。姐姐道聪骂将起来，道是： 人家各有内外，什么花子，一些体面不存，直入内室是何道理？男子汉在家时瞧见了，好歹一百孤拐奉承你，还不快走！ 张胜不慌不忙，笑嘻嘻的作一个揖下去，口中叫道： 姐姐，你自家嫡亲兄弟，如何不认得了？
姐姐骂道： 油嘴光棍！我从来那有兄弟？ 张胜道： 姐姐九年前之事，你可思量得出？ 姐姐道： 思量什么？前九年我还记得。我爹爹并没儿子，止生下我姊妹二人，我妹子小名善聪，九年前爹爹带往江北贩香，一去不回。至今音问不通，未审死活存亡。你是何处光棍，却来冒认别人做姐姐！ 张胜道： 你要问善聪妹子，我即是也。 说罢，放声大哭。姐姐还不信是真，问道： 你既是善聪妹子，缘何如此妆扮？ 张胜道： 父亲临行时将我改扮为男，只说是外甥张胜，带出来学做生理。不期两年上父亲一病而亡，你妹子虽然殡殓，却恨孤贫不能扶柩而归。有个同乡人李秀卿，志诚君子，你妹子万不得已，只得与他八拜为交，合伙营生，淹留江北。不觉又六七年，今岁始办归计。适才到此，便来拜见姐姐，别无他故。 姐姐道： 原来如此，你同个男子合伙营生，男女相处许多年，一定配为夫妇了。自古明人不做暗事，何不带顶髻儿还好看相，恁般乔打扮回来，不雌不雄，好不羞耻人！
张胜道： 不欺姐姐，奴家至今还是童身，岂敢行苟且之事玷辱门风！
道聪不信，引入密室验之。你说怎么验法？用细细干灰铺放余桶之内，却教女子解了下衣坐于桶上，用绵纸条栖入鼻中，要他打喷嚏。若是破身的，上气泄，下气亦泄，干灰必然吹动；若是童身，其灰如旧。朝廷选妃，都用此法，道聪生长京师，岂有不知？当时试那妹子，果是未破的童身，于是姊妹两人抱头而哭。道聪慌忙开箱，取出自家裙袄，安排妹子香汤沐浴，教他更换衣服。妹子道： 不欺姐姐，我自从出去，未曾解衣露体。今日见了姐姐，方才放心耳。 那一晚张二哥回家，老婆打发在外厢安歇。姊妹两人同被而卧，各诉衷肠，整整的叙了一夜说话，眼也不曾合缝。
次日起身，黄善聪梳妆打扮起来，别自一个模样，与姐夫姐姐重新叙礼。道聪在丈夫面前夸奖妹子贞节，连李秀卿也称赞了几句： 若不是个真诚君子，怎与他相处得许多时？
话犹未绝，只听得门外咳嗽一声，问道： 里面有人么？
黄善聪认得是李秀卿声音，对姐姐说： 教姐夫出去迎他，我今番不好相见了。 道聪道： 你既与他结义过来，又且是个好人，就相见也不妨。 善聪颠倒怕羞起来，不肯出去。道聪只得先教丈夫出去迎接，看他口气觉也不觉。张二哥连忙趋出，见了李秀卿，叙礼已毕，分宾而坐。秀卿开言道： 小生是李英，特到此访张胜兄弟，不知阁下是他何人？ 张二哥笑道： 是在下至亲，只怕他今日不肯与足下相会，枉劳尊驾。
李秀卿道： 说那里话？我与他是异姓骨肉，最相爱契，约定我今日到此，特特而来，那有不会之理？ 张二哥道： 其中有个缘故，容从容奉告。 秀卿性急，连连的催促，迟一刻只待发作出来了。慌得张二哥便往内跑，教老婆苦劝姨姐与李秀卿相见。善聪只是不肯出房。他夫妻两口躲过一边，倒教人将李秀卿请进内宅。
秀卿一见了黄善聪，看不仔细，倒退下七八步。善聪叫道： 哥哥不须疑虑，请来叙话。 秀卿听得声音，方才晓得就是张胜，重走上前作揖道： 兄弟，如何恁般打扮？ 善聪道： 一言难尽，请哥哥坐了，容妹子从容告诉。 两人对坐了，善聪将十二岁随父出门始末根由细细述了一遍，又道： 一向承哥哥带挈提携，感谢不荆但在先有兄弟之好，今后有男女之嫌，相见只此一次，不复能再聚矣。 秀卿听说，呆了半晌，自思五六年和他同行同卧，竟不晓得他是女子，好生懵懂！便道： 妹子听我一言，我与你相契许久，你知我知，往事不必说了。如今你既青年无主，我亦壮而未娶，何不推八拜之情，合二姓之好，百年谐老，永远团圆，岂不美哉！
善聪羞得满面通红，便起身道： 妾以兄长高义，今日不避形迹，厚颜请见。兄乃言及于乱，非妾所以待兄之意也。 说罢，一头走进去，一头说道： 兄宜速出，勿得停滞，以招物议。
秀卿被发作一场，好生没趣。回到家中，如痴如醉，颠倒割舍不下起来。乃央媒妪去张家求亲说合。张二哥夫妇到也欣然，无奈善聪立意不肯，道： 嫌疑之际，不可不谨。今日若与配合，无私有私，把七年贞节一旦付之东流，岂不惹人嘲笑！ 媒妪与姐姐两口交劝，只是不允。那边李秀卿执意定要娶善聪为妻，每日缠着媒妪要他奔走传话。三回五转，徒惹得善聪焦燥，并不见松了半分口气。似恁般说，难道这头亲事就不成了？且看下回分解。正是：
七年兄弟意殷勤，今日重逢局面新。
欲表从前清白操，故甘薄幸拒姻亲。
天下只有三般口嘴极是利害：秀才口，骂遍四方；和尚口，吃遍四方；媒婆口，传遍四方。且说媒婆口怎地传遍四方？那做媒的有几句口号：东家走，西家走，两脚奔波气常吼。牵三带四有商量，走进人家不怕狗。前街某，后街某，家家户户皆朋友。相逢先把笑颜开，惯报新闻不待叩。
说也有，话也有，指长话短舒开手。一家有事百家知，何曾留下隔宿口？要骗茶，要吃酒，脸皮三寸三分厚。若还羡他说作高，拌干涎沫七八斗。
那黄善聪女扮男妆，千古奇事，又且恁地贞节，世世罕有，这些媒妪走一遍，说一遍，一传十，十传百，霎时间满京城通知道了。人人夸美，个个称奇。虽缙绅之中谈及此事，都道： 难得，难得！
有守备太监李公，不信其事，差人缉访，果然不谬。乃唤李秀卿来盘问，一一符合。因问秀卿： 天下美妇人尽多，何必黄家之女？ 秀卿道： 七年契爱，意不能舍，除却此女，皆非所愿。 李公意甚悯之，乃藏秀卿于衙门中。次日唤前媒妪来，分付道： 闻知黄家女贞节可敬，我有个侄儿欲求他为妇，汝去说合，成则有赏。 那时守备太监正有权势，谁敢不依？媒妪回覆，亲事已谐了。李公自出己财替秀卿行聘，又赁下一所空房，密地先送秀卿住下。李公亲身到彼主张花烛，笙箫鼓乐，取那黄善聪进门成亲。交拜之后，夫妻相见，一场好笑。善聪明知落了李公圈套，事到其间，推阻不得。李公就认秀卿为侄，大出资财，替善聪备办妆奁。又对合城官府说了，五府六部及府尹县官，各有所助。一来看李公面上，二来都道是一桩奇事，人人要玉成其美。秀卿自此遂为京城中富室，夫妻相爱，连育二子，后来读书显达。有好事者，将此事编成唱本说唱，其名曰《贩香记》。有诗为证，诗曰：
七载男妆不露针，归来独守岁寒心。
编成小说垂闺训，一洗桑间濮上音。
又有一首诗，单道太监李公的好处，诗曰：
节操恩情两得全，宦官谁似李公贤？
虽然没有风流分，种得来生一段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