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江月》：富贵生前注定，贫穷命里相招。任君使酒千条，难与天公片时扰。刻意机谋枉费，攒眉奔走徒劳。不如安分乐逍遥，还我本来面貌。
却说钱士命家中，正在吃酒不计价的时节，来了一个人在外面吵闹，大呼小叫，从孟门内一直进来，说道： 我特来你们府上要寻一件东西。见你家备了多少酒席，飞禽用得必多，我生平惯吃生人脑子，我如今戒了，要在你府上寻几个鹊头，受用受用。若现在没有，你家中有个金银钱与我一个，等待你有了鹊头，拿来取赎便了。 那时众人多散，钱百锡也进去了，只有眭炎、冯世迎着问道： 你是何人，姓甚名谁？家居何处？ 那人道： 我姓万名笏，柳州人氏，现居下山路上。对你家将军说一声，快快与我金银钱。若道半个不字，教你家将军性命不保。 眭炎、冯世来到自室中，告知钱士命。钱士命听了大吃一惊，半晌不言语，想了一想说道： 我一时那有鹊头安排他，他要我金银钱做押，这是我镇家之宝，如何舍得与他。
这个人又是不好说话的人。 左思右想，无可如何，只得暂把一个金银钱与他，慢慢的别处去寻鹊头来，向他取赎罢了。这叫做 善钱难出，急钱打出 。钱士命取了一个子钱眼泪汪汪交与眭炎、冯世，与那姓万的做抵押。眭炎、冯世拿了金银钱出来，付与柳州人说道： 改日有了鹊头，安排了你，那时你要还我们的呵。 万笏应道： 晓得，晓得。 接了金银钱，一溜烟去了。正是：清酒红人面，财帛动人心。其夜，钱士命又是一夜无眠。明日清晨起来，在自室中闷闷昏昏，想起金银钱，费了多少心计，才得有此两个，如今被他取了一个去，教我那里去寻鹊头来向他取赎。正在踌躇，只见施利仁走进说道： 昨日人多，未便独自进来面叩将军。恕罪，恕罪。那个吵闹的人，为甚么来的，后来怎样安排他去了？ 钱士命把昨夜事说了一遍，又将心事告知。施利仁道： 飞禽走兽，多在无天野地，将军若去打猎一番，鹊头何愁不得。
钱士命听了，遂吩咐眭炎、冯世，把家中的拂车推出，向施利仁道： 幸亏我还有个金银钱在这里，可以用此拂车。 原来这个拂车，离金银钱不得，把金银钱放在拂车上，不用牛马，不用人推，随人的心里要到那里，他自己会行。若没有金银钱，就推也推不动的了。这叫做无钱而不行。那时，钱士命就取了母钱，放在拂车上，把身子坐在上面，推出门去。那晓得孟门开了一扇，车大门小，一门竟有些推不出，又把那一扇开了，然后拂车推出孟门。跟了施利仁、眭炎、冯世一班豪奴，各带军器，要到无天野地去打猎，搜寻鹊头。
行至一条狭路上，遇着一个小瞎子。这个小瞎子姓万名弗着，就是万笏的儿子。因为算人的命多不准，所以取了这个名字。他手执报君知，在路行走，遇见了钱士命的拂车，供着一个明晃晃的金银钱在上边，他两只瞎眼顿时开了，一见金银钱，便用手连忙来抢。钱士命大怒，喝令拿下。施利仁先把他报君知夺了去，眭炎、冯世捉住了他。钱士命道： 快快把他的性命与我收拾了。 小瞎子道： 我如今不要金银钱了，还了小瞎子的报君知，饶了小瞎子的性命罢。 钱士命那里肯依，随叫哇炎、冯世拖了他走，跟了拂车，行至前面，见路旁有一口枯井，小瞎子吃苦头，把他放在枯井内淹死了。正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钱士命供好金银钱，一径来至无天野地。那无天野地，没有程途，一派荒郊。远远望见那假虎丘，一只斑斓猛虎张牙舞爪，似有吃人的意思。走至近身，那里晓得老虎弗吃人，形象怕杀人，身体也不动一动，只道在那里打瞌铳。这是千年难得，却原来是一只纸头老虎。只因无天野地的人，要打劫人的财物，所以装这老虎在此吓人。这老虎头上有几个苍蝇，钱士命上前用手去拍。旁边钻出多少狐狸，狐假虎威，蜂拥而来。钱士命连忙缩手，回头见有一群白兔，在窠边吃草。他就放起鹰来，把兔捉住。那些狐狸悲悲切切多逃去了。正是： 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又随手打了几只白脚兔。钱士命也就望前行去，留心要寻鹊头。在无天野地上，但见：变豹突如其来，荒獐无处投奔。见人便吃豺狼嘴，满地奔跑野猪精。错呆猪婆身不动，宜脚野人望前奔。
脱皮猢狲呆呆看，吓呆松鼠定定能。哭老鼠的猫儿假慈悲，戴帽子的猢狲倒像人。青肚皮猢狲那有灵性，白脚花狸猫何处去寻。牛头弗对马嘴，一牛生来是□。
口不出象牙，恶狗当路蹲。
钱士命在拂车上见了这只狗，向施利仁说道： 这狗乃是一只猎狗，不知何人在此打猎，走失在此，不免引他回去。
钱士命吩咐拿些细糠来喂他。谁知饿狗见了细糠，再喂也喂他不饱。钱士命又把手来引了他一引，这狗就纵身跳上拂车，爬至钱士命面上来。施利仁看见，连忙拿出两面三刀，用力一刀砍去，把他尾巴割下，那狗就负痛而逃。钱士命却不在他心上，他是一心要寻鹊头要紧，吩咐施利仁一众人用心搜寻，四面观望。只见这答儿家鸡打得团团转，那答儿野鸡打得着天飞。众人多抬头观看，霎时间一只鸟从天上落下来，跌杀在地。众人多道： 将军好了，鹊头在这里了。 拾来献与钱士命，钱士命一看，他是开口就见喉咙，提起尾巴就见雌雄的人。知道是一只天鹅，想吃了许久，此时才能到手。鹊头虽寻不见，得了天鹅也觉满心欢喜，乘着拂车，不觉来到无天野地的极顶之处，忽然来了一个怪物，见他生得来：头生四角，望去居然戴帽。身出扁毛，行来好像穿衣。人头兽腹，狗肺狼心。逢人啃去一片皮，咬人须要咬见骨。
看他这个形状，你道是什么怪物？这就叫做衣冠禽兽。钱士命见了，晓得他是害人的东西，连忙回转拂车。亏了拂车上有金银钱，随心所欲，自行得快。众人跟了拂车，那怪物自不能追起了。但是钱士命走遍了无天野地，鹊头终未能寻得到手。
转来终是一路留心，远远看见一个人在无天野地上横行过去，钱士命好像认得他，连忙赶上去，一把扯住，问道： 你可是叫李信么？ 那人道： 正是。 钱士命喜道： 我今日才扯着了，李信在此了。我久已欲要灭此李信，快快把他一刀两段。 那人道： 将军请三思。敢是你认错了，小的是沓口吕，名殉，号强词，与将军原是祖父相交，自来并无仇隙。 钱士命道： 你难道不是通衢大道上的这个李信么？ 那人道： 不是。小的就住在无天野地旁边沸情里内。 钱士命扯着的李信，却原来是个假李信，面貌相同，往往人多认错。当下钱士命将他细看，见他的人品甚合我意。这个人谅来必有些手段，因向这个吕殉说道： 吕先生，你有什么本事？ 那吕殉道： 不是小的夸口说，全凭我三寸不烂之舌，可以决胜千里。随身还有件宝贝，叫做歪丝，凭他什么样人，若缠袅着身，管教他徙也不能徙一徙。就是通衢大道上的这个李信，神通广大，却也奈何我不得。 钱士命道： 你今跟我回去，我欲拜你为军师。
你意下如何？ 那吕殉道： 承蒙将军不弃，敢不如命。 钱士命道： 我今欲寻鹊头不得，回去还要同你商量。 那吕殉道： 寻鹊头知也易事。 于是钱士命和那吕殉同坐在拂车上，众人跟了一径来家不题。却说时伯济自从在柳娘娘家逃出没逃城，上了好道路，来到通衢大道上，遇见那李信，知己相投，分外情深。时伯济安心住在他家中，寸步不离左右，就是李信也情愿跟他。李信要到那里，时伯济便跟他到那里。时伯济要到那里，李信也跟他到那里。比当日住在钱士命家矮斋中相去何如。一日，时伯济偶然步出门来，就撞着了一个温六公。这温六公却有些旁门邪术，手中写了一个迷字，向时伯济面上一放，挡住去路，说道： 伯济兄，你我同道，你可晓得你的金银钱如今又在万笏手里。
你可想他，你倒不如同我一条路上转去，还到没逃城里，向下山路上走走何如？ 遂着了他一个迷字，昏昏沉沉同了他走，幸亏李信暗暗跟随，不致有伤性命。进了没逃城，一路行走，望见前面有一所鬼庙。时伯济被温六公搀入庙中，温六公即便画符念咒，召了许多鬼，从里面走出来，打头两个大头青胖鬼，阴大神弗鬼，后面随出的活鬼、阴鬼、倒鬼、臭鬼、冒失鬼、偷饭鬼、连熟鬼、地里鬼、六市鬼、讨债鬼、轻脚鬼、一脚鬼、帛煞鬼、寒酸鬼、溲酸鬼、溜打鬼、压壁鬼、摸壁鬼、瞎挞鬼、打扯鬼、鬼里鬼、酒鬼、赌鬼、色鬼、竭鬼、逗鬼、泥鬼、苦鬼、哭鬼、饿鬼、死鬼、雌鬼，那些鬼都是小鬼，一拥上前，摆了一个迷魂阵，把时伯济团团围住，多说道： 时伯济，闻得你有个金银钱，借与我们看看。我们若得一见，尽可升天。 时伯济道： 我如今是没有的了。 众鬼道， 不相干，如若没有，你休想出得此庙。 时伯济道： 我的金银钱已经落在他人之手。如今你晓得说在万笏手里，我怎好借与你们。 温六公道： 你现在没有，我却知道，只要你亲口许了我们就是了。 时伯济道： 我手中没有，怎好轻许你们？ 温六公道： 你若不肯许我，看你如何脱得此阵。 说犹未了，但见四边烟雾漫漫，抬头不见青天面，一团晦气罩住时伯济。李信看见，也就使出神通，念动正言。果然邪不胜正，那须鬼也有点头而出的，也有厌闻而走的，也有羞惭而退的，纷纷杂杂，尽行散去。连温六公也不知去向了。那时跟前便觉清朗，时伯济遂脱了迷魂阵，走出鬼庙，跟了李信而行，步步留心，诚恐走错了道儿。忽然不觉来至一条大街，街道广阔，旁边有座寺院。寺门前有一个海滩，十分高大，上面种些海滩上的这一种冬青树；树间有些风声起，一枝动，百枝摇，却是甚好看。时伯济此时不知路径，正在四下观看，只见寺旁走过一个小和尚来。时伯济道： 动问和尚，此间是什么地方？ 正是：要知山下路，须问过来人。
不知这小和尚如何回答，且听下文分解。


《西江月》：得利何妨违理，多财尽管无才。纷纷尘事实奇哉，只怕天公尚睡。
休虑人粗貌俗，当愁运蹇时乖。一生虽然知安排，须晓炎凉世态。
却说小人国内独家村上这个柴主，你道是谁？不是别个，他姓钱名愚，号叫士命。他父母是没有的，弟兄也是没有的，只有一个妻房习氏，小名妒斌，年方四十四岁。生下一个儿子，名唤百锡，年方一十八岁，尚未娶妻。那钱士命自己年交六十九岁，头是劣个，不比别个，不是凡人，原是天上串头神下降，容貌异常，比众不同，生得来：头大额角阔，面仰髭须跷。黑眼乌珠一双，火烧眉毛两道。骨头没有四两重，说话压得泰山倒。臂凸肚跷，头轻脚摇。两腿大，肚皮小，天生大卵脬。那大卵脬，有一时要气胀起来。随身有两个小僮，一个叫眭炎，一个叫冯世，一个立在左边，一个立在右边，把他大腿捧了，将这卵脬用力吹起，其中的气渐渐平了，心内才得爽快。
若有一时要撒屁，下身重大，两腿粗胖，也须要这两个往两边把他阔臀掇起，然后待他把屁慢慢的放出来。这两个眭炎、冯世，生平习惯最喜干这样勾当，所以常侍左右，并不自知忸怩。
然而钱士命向日却没有人使唤，原是一个赤底的穷人。自从做卖柴主人的时节，用着不识轻重，不知分量的一条蛮秤，横冲直撞，生意兴隆，财源茂盛。忽一日，正在那里卖柴，半空中飞下一件东西，躲在那一条蛮秤上。钱士命见了，喜出望外，连忙拿来藏了。你道是什么东西，原来是个金银钱。这个金银钱，却是母钱，就是同那时伯济落在海中的子钱，是天生的一对。他自此以后，家道日隆，小人国内竟算是一个大阿哥了。挣下多少南庄田北庄地，又得了一个大大的官儿，封为自汛将军。独家村一带地方，都是他家的住房，门前有好棵大树遮阴，朝南一对孟门，孟门即是大门，是他们的土语。孟门里面，第二进是个拂中厅，里面第三进是一所堂屋。堂屋下一口天生井，朝外挂一顶狒轴，狒轴上面画的是一个狒狒。其形与猩猩相似，故名曰 假猩猩 。
两边挂一副对联，上联写着 大姆哈落落 ，下联写着 阿谜俚沮沮 。梁上悬着一个朱漆匾额，上书 梦生草堂 四字。
只因钱士命的母亲向日怀孕在身，睡梦中不知不觉产下一个儿子，就是钱士命。其时适值此堂落成，喜之不胜，这个匾额就取这个意思，以示不忘之意。靠北摆着一只建几，建几下面拼着一只硬桌，左右摆着八把有主椅。梦生草堂旁边一间矮斋，斋中摆几条雕凳，别人到他家里去商量事故，必要在这矮斋中讲话。梦生草堂里面第四进，是一所自室。自室中也有小小的一个匾额，题 我在这庐 四字，两边也挂着一副对联，上联写着 青石屎坑板 ，下联写着 黑漆皮灯笼 。朝外挂着一幅横披鸾画，上面画一只青鸾，画底下摆一张炕牀，炕上铺一条狒鼠绣褥，褥上盖一条厚棉被，底下衬一条乞席。炕边摆一把称孤椅。这个室中，上面水泄不漏，四边不露光明。钱士命不拘问候，坐在这称孤椅里，闇昧不明，几不知天地为何物。
自室后面，房屋不计其数，原有三大圆堂四大厅。正是：家值千贯，身值千贯。
一日，钱士命在自室中走出来，恰到梦生草堂中，忽见豪奴走进报道： 外面有个人，特来问候将军。 钱士命道： 是那个？ 豪奴未及回答，抬头已见一人：做模做样，曲背呼腰，贼形贼势，鬼头鬼脑，巧言令色，胁肩谄笑，一见柴主，低头伏小。这个人姓施，号叫利仁，原是钱士命家里走动的一个帮闲人，年纪不多，只好五六十岁，满口牙齿落尽，身材短小，小人国内的矮人有名的，叫做无齿小人。其时到了钱士命家，走至梦生草堂阶下，见了钱士命不敢开口，只顾磕头。钱士命道： 施利兄，有话请说。你不是道士，为何把屁股向起天来？
施利仁道： 久慕府上有个金银钱，是天下第一件至宝。吾想至宝原是人生难得见的东西，今在府上，不可错过，故特造府奉拜，欲借这个金银钱一看，未识允否？ 钱士命道： 你这个人，太看得这个金银钱忽略了。我这个金银钱岂是轻易动得的，你改日斋戒沐浴了，待我择了吉日，备了香案，祝告一番，然后同你到那里去，只好望一望，也不可拿他出来，怎么说出一个借字来。然吾却不怪你，你是个没有金银钱的人，自然不晓得其中的道理。你且起来。 施利仁道： 是阿，是阿，小的原觉造次，但世间罕物，素所尊重，愿求一见，勿负小的一片诚心，告辞了。 钱士命道： 你若要见这个宝贝，常常到吾府上来伺候伺候，或者有遇着可以见得的日子。 一头说话，两人走出门来，钱士命立在孟门边，施利仁立在大树底下，正要分手，远远看见一人，好像不是小人国内的人物，但见他：鼻直口方，眉清目秀，低声哑气，面黄肌瘦，进退两难，无路可投，步步小心，常恐落于人后。
施利仁想道： 这个人来得诧异，必非我辈中人，待吾去问他。 遂走向前边，说道： 你是何等人，看来不是我国内的人品，问你姓甚名谁，家居何处？ 那人道： 小生姓时名规，号叫伯济，中华人也。闻得此间独家村上有个人叫什么柴主，未知住在那里？ 施利仁道： 噤声，这【柴主】两字，岂是说得的么！若是我们将军听得了，你的性命，就有些不保。
你是中华人，不晓得吾们海外的话儿。你要到他家去，你须随我来。 时伯济跟了施利仁，走至大树底下，见了柴主钱士命道： 施利兄，你去问他，他是何人？ 施利仁道： 他叫时伯济，中华人氏。 钱士命道： 你中华人，为何到此？ 时伯济道： 小生是个文学秀才。 钱士命道： 秀才是天下第一等废物。 时伯济道： 只为游学出门，身边带一个金银钱。 钱士命道： 嘎，金银钱在那里？ 施利仁在旁边听得了，连忙跪下说道： 中华原是富饶之地，上邦人物。失敬，失敬。
乞借金银钱一看。 时伯济道： 不意行至海边，这个金银钱失去，身子落在水中。方欲上岸，又遭挫跌，一路飘流至此。
钱士命道： 你空长大。是个无用之徒。必然手头松，不经意，所以一个金银钱也失去。 施利仁道： 看他满面滞色，那有福招留这个金银钱在身边。你不淹死，还是你的造化。你如今要访问钱将军，是什么意思？ 时伯济道： 我闻得燧人说，他敬重斯文，故而特来访问。 施利仁道： 这位就是钱将军。
钱将军，他既远来，你府上少个用人，着他在府上使唤使唤何如？天色已晚，明日再来奉候，小的去了。 钱士命道： 时伯济，你住在吾府上也罢。吾要问你，你这个金银钱不见了，可晓得落在何处？ 时伯济道： 落在海中。 钱士命沉吟良久道： 你随我进来。 那时，时伯济无极奈何，只得随他进去。但是这小人国内的房屋低小，走进此门，必要低了头儿。
正是：在他门下过，怎敢不低头。
其夜，钱士命就令时伯济在矮斋中歇息，他自己却在自室中去睡了。然身儿虽在炕上，一心想着这金银钱，那里还睡得着，翻来覆去，一夜无眠。一更里个思量这个也钱，今来古往独推先。惹人怜，说来个个口流涎。形如坤与干，又如地与天，世人谁敢来轻贱。算来真与命相连，今夜教我怎样子个也眠。我的钱阿，提起你，谁弗羡。
二更里个思量这个也钱，钦心久仰在先前。实通仙，一文能化万千千。好换柴和米，能置地与田，随心所欲般般便。教人怎不把情牵，胜比爹娘共祖子个也先。我的钱阿，称买命，是古谚。
三更里个思量这个也钱，朦胧如在眼睛前。乐无边，精神强健骨头颤。心中真爽快，眉间喜色添，此时才得如我念。谁知却是梦魂颠，依旧身儿在炕子个也眠。我的钱阿，醒转来，越留恋。
四更里个思量这个也钱，怎生落在水中间。恨绵绵，心头无计泪涟涟。一时拾弗着，心思想万千，如何设法来谋面。越思越想越凄然，这件东西非等子个也闲。我的钱阿，要见你，何时见。五更里个思量这个也钱，心中许愿意诚虔。告苍天，千愁万绪苦无边，区区若到手，时时供佛前，焚香跪拜心无厌。至诚至敬不虚言，伏望钱神赐悯子个也怜。我的钱阿，早早来，如吾愿。
一夜里个思量这个也钱，翻来覆去不安眠。意心坚，腹中好似火油煎。黄昏思想起，直到五更天，东方发白心难变。几时飞到吾跟前，弄得区区心想子个也偏。我的钱阿，勿负我，心一片。
钱士命想了一夜，清晨起来，坐在称孤椅里呆想。忽见施利仁走到面前说道： 将军闷坐在此，想来有心事么？ 钱士命道： 你那里知吾的心事。 施利仁道： 将军莫非在那里想这个海中的至宝么。 钱士命道： 你怎么晓得？ 施利仁道： 将军何不把府上的这个母钱，引那海内的子钱出来。这叫做以钱赚钱之法，管教唾手可得。 钱士命道： 妙极，妙极！你若不说，吾却忘了。 钱士命即忙拿了家中的金银钱，同施利仁来至海边，两手捧了金银钱，一心要引那海中的子钱到手。但见手中的金银钱，忽然飞起空中，隐隐好像也落下海中去了。此时钱士命眉头一皱，计上心来，顿时起了车海心，要把这个海水车干。正是：一钱落水，晓夜思量。
两钱落水，连夜车浜。
不知海水车与不车，且听下文分解。


《西江月》：节食自然有食，惜衣一定多衣。无穿少吃怨前非，那日悔之晚矣。俭乃医贫妙药，勤为补拙良剂。劝君休要着痴迷，漫把银钱浪费。话说时伯济在一条阔街上，不知路径，遇见了一个小和尚，问道： 此间是什么地方？ 那小和尚道： 此间名唤弗着街。
那边的空地，就是大排场。这寺叫做前世寺。 时伯济道： 好个前世寺。经典上说道，【要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要知后世因，今生作者是。】动问和尚，你叫什么法号？ 和尚道： 贫僧叫做竭僧，家师叫化僧，我是他后来的徒弟。师兄叫做魇僧。我们寺中甚是广大，可要进去随喜随喜。 时伯济道： 使得。 竭僧道： 请少待。待我进去报知师父。 遂进寺里去了。时伯济回头看见李信不在弗着街，已经去远，又恐这前世寺与鬼庙无二，不敢进去，忙跟上李信一路去了。
却说竭僧进了寺门，走至佛前殿上，就撞起钟来。果然钟在寺里，声在外面。化僧同魇僧在大排场上顽耍，听得寺内钟响，忙走进寺来，到佛殿上问道： 你为什么在此撞钟？ 竭僧道： 我们是做一日和尚撞一日钟。 化僧道： 你无端撞钟，倒底什么意思？ 竭僧道： 你们进来，外面可有一个人么？ 化僧道： 没有。 竭僧道： 他难道去了？ 化僧道： 是那个？ 竭僧道： 看他不是我国中人，却未曾问他的姓名。 师徒正在说话，只听得山门外，佛翻摇天，大呼小叫，有一个人在那里骂人。竭僧道： 想是这个人转来了，待我去看来。 走至山门边一望，忙进来说道： 不是这个人。就是我国中下山路上的这个万笏在山门前骂人。 化僧道： 我晓得，必然为那金银钱的事了。我们且好言问他；明日去告知钱将军，等待钱将军发落他便了。 你道这个万笏为何平白地在此骂山门。原来那日在钱士命家中要寻鹊头拿了一个金银钱回转下山路，在一片赌场上经过，忽然金银钱飞去，不知去向。后来打听得前世寺化僧在海滩上得了一个金银钱，想来就是他了。又不好向他取讨，只得在山门前叫骂。那时化僧到山门口说道： 万笏，你为何在此骂人？ 万笏道： 你们欺我，你自己心里明白。 化僧道： 我们没有什么事情干连着你。
万笏道： 你们在海滩上得了金银钱，为何不通我一个信儿，你可晓得是那一个的？ 化僧道： 知道那一个，你若要在此想金银钱，你不要想错了念头。我明日同你向钱将军去讲是了。 万笏道： 我晓得什么将军不将军，只要还我金银钱，我也不怕你们不与我。我今日再同你讲话便了。 一头说，一头骂，他便喷喷而去。正是：恨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化僧看见万笏已去，回到寺中，取了海滩上得的这个金银钱，在手中翻弄。顿时虚火直旺，满身发热，胸中饱闷，思量要到陷人坑去洗澡，遂带了金银钱走出山门，从弗着街过了大排场，直挺挺的要到陷人坑来。你道这陷人坑在那里？原来小人国与大人国交界之处，有一乡名曰： 温柔乡 ，同醉乡、睡乡接壤。乡中风景甚佳，下丘有一块三角田，田岸上一团茅草，中间有一间天造地设的平屋。两扇生我门，即是死我户。
陷入坑即在此门户之内。其中浅水长流，温暖异常。若有人在内洗澡，没有一个人不称快叫绝。化僧平日凡遇了火旺的时节，一时奇痒难熬，常要在这坑中洗洗。这坑原是开辟以来，天地生成的一个纯阴之穴。善浴的，可以长生不老，有生生不息之机；不善浴的，往往有溺于此而淹死者。那时化僧到了温柔乡，也无暇细看乡中景致，脱得赤条条，一直进了生我门，钻入平屋之内，翻身跳在坑中打滚，忽起忽坐，东钻西撞，那流水淋头抹脑遍体爽利。洗了许久，化僧顿时呕恶，腹内的恶痰，尽行吐出，觉到通泰无比，满身也不发热了，胸中也不饱闷了。遂出了生我门，从温柔乡经过睡乡，歇息片时，欲要回转寺来。一路行走，得意洋洋，便口咏一绝，诗曰：单图嘴面弗图身，只重衣衫不重人。
裤子无裆出我大，皮风骚痒骨头轻。
化僧回寺路上，遇了几点春雪，走至山门口，竭僧看见问道： 师父你头上白而且湿的是什么东西？ 化僧用手在头上一摸，说道： 嘎，想是雪了。 一同走进山门，未及到殿，忽然想着道： 我在湿柔乡一乐，不知不觉一个金银钱不见了。我本意欲要到独家村，把万笏骂山门的事，告知钱将军，顺便一路去抄化抄化，未知可寻得金银钱否？ 那时化僧掇转身来，仍旧出了山门，穿街过巷，一路化去，并没有一个出头的人开缘簿的。看看到了没撑浜地方，只见前面一座高山，后面一个大河，来了一个大肚皮的人，先出头喜舍。你道这个大肚皮的人是谁？他姓邛名诡，表字亦国。他就住在这没撑浜里。前面的是个崆山，后面的是个摸奶河。别人家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他只是在那里看空山，守白浪。朝求升斗不合，有时街上拾了五升斗，屋里却不见了八升。等他特地砌了一副倒灶，那里晓得，命里注定煨行灶，砌了烟冲不出烟，头在灶里，脚在灶里，脚踏灶门，心对火，踏尽灶前灰，把个镬肚底热，终是烟出火弗着，有人来掇他煨了砂锅，更觉火烛无一星，冷气直出，只得在摸奶河边喝西风过日子。一日，穷思极想，思量要寻些野味，也到无天野地去打猎，不见了猎狗，那时也不想獐猫鹿兔，但愿死狗还乡。后来这猎狗回来，看见狗割了尾巴去，闷闷昏昏，回转没撑浜来。在路上，从哀窖边经过，拾了一个金银钱，看去好像黄金做就的模佯。一到了手，登时竟变了铜的。正在细看，却遇见了化僧在那里化缘，他便把这个金银钱喜舍与他。
化僧见了，说道： 贫僧要寻个出钱施主，化两个金银钱。这个钱是铜的。 邛诡道： 这个钱拾时却像黄金，到手就变了铜。你且拿去，看他到底是什么的。 那化僧果然不知分量，他化了多时，并没有人出头舍他。此时遇了邛诡与了他金银钱，还要嫌他是个铜的，那里晓得穷和尚碰着了极门徒。邛诡的这一个钱，还从哀窖边拾来的。亏他是个忽略金银钱的人，所以与了化僧。那化僧并不在他以下，见了金银钱，头也不回，竟自去了。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那邛诡回转家中，一路又有听得砍尾巴的人是钱士命。欲要和他计较，又是 三不如 。你道那 三不如 ？力不如，势不如，财不如。只为这三不如，只好含忍在心。然终是气他不过，思量修炼须法术，与他赌斗。所以堂中供了一尊穷极无量天尊，终日在家念些没正经。修炼多时，未能得道。只因无师传授，枉劳心。一心又想去寻访名师，遂离了没撑浜，东荡西驰，没有投奔的所在。心中纳闷，忽地里来到一个广天广地的去处，看见一个人立在个洞门口，头上没有头皮，把头顶挂在空中顽耍，两只手在那里抓雾露做饼。邛诡见了这个人来得奇怪，必然不是凡人，忙向前倒身下拜，叫声师父。那人道： 你可是邛诡么？ 邛诡道： 正是。果然是个仙人，请问师父叫甚法号？ 那人道： 贫道是天下闻名的，叫做脱空祖师。你要拜我为师，我且收你做个徒弟。我就住在这洞中，这个洞叫做钻天打洞。你要从我学道，且随我进来。 邛诡遂跟了脱空祖师进了钻天打洞，但见那洞中四面七穿八窟，满摆了许多空架子，每个架子上放一只黄绿缸，缸中种的尽是虚花、眼前花。花红子绿，望去煞是好看。朝外面两边挂一副对联，上联是： 停停三两日 ，下联是： 歇歇又明朝 。中间挂幅单条，说鬼画。抬头看见上面悬一个匾额，上书 醉隔轩 三个描金大字，旁边铺一张滑榻，榻上挂一顶混帐。祖师坐在帐中，邛诡向他拜了四拜。祖师先教他把头弄空了，没有了脑子，然后慢慢的教他怎生可以没得头皮，揭得顶去，怎生可以抓得雾露做得成饼，怎生可以偷得天，怎生可以换得日，指东画西，又传授了他三画一竖的秘诀，把全副本事尽行教导了他。正是：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邛诡习学了不多几日，一学就会，诸般法术皆精。遂辞了脱空祖师，回转没撑浜来。试演法术，件件皆灵，自觉道痕已深，心中得意，那晓得贫病相连，顷刻间嘴牙歪斜，鼻青脸肿，忽然生起病来了。头恢怀操，一步不可行，有时颠寒作热，要死不要活，想来是穷人犯了富贵病了。遂延请了一个说嘴郎中，肩背葫芦，不知他葫芦里卖什么药。走进了邛诡家中，把邛诡一看，见他满面晦气色。胗脉息，他却有些牵筋缩脉，向邛诡说道： 你的病叫做穷病，这是你自己弄出来的。 邛诡道： 可有什么药吃。 那郎中道： 这个病是目下的时症，有一个神效奇方，服之可以立愈。 邛诡道： 是什么奇方？ 郎中道： 尊体内外皆属空虚，立地无靠傍，总要跌倒，必须吃元宝汤才好。但此药难以购求，你若无此药，今生只怕要带疾的了。 邛诡道： 先生，此药你的葫芦内可有么？ 郎中道： 这是真方，我葫芦内的是假药。我是没有这样好药的。 邛诡道： 可有什么别法么？ 郎中道： 舍此无医，我是去了。 那说嘴郎中一径飘然而去。邛诡日夜踌躇，终无从觅处妙药合得此方，病根已深。幸亏学得脱空祖师的法术，勉强调摄，虽不脱体痊愈，而身子略觉宽松。他一时想起了砍尾巴的人，恨满胸怀。正是穷有穷气，极有极气。他便招兵买马，打造军器，遂自封为展升王，聚集了无数穷人穷马，日日在摸奶河边操演武艺，暗暗的打算要与钱士命厮杀，以报砍尾巴之仇。谁知早有一个人晓得了，要到独家村去告知将军。正是：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不知邛诡的事，先晓得的是何人，且听下文分解。


《西江月》：这答桑田沧海，那边沧海桑田。兴衰成败屡推迁，恍似驰风掣电。
处世慈和最贵，居心忍耐为先。纸灯塔大耀坤干，往后何由照见。
话说钱百锡前生却是个钻骨蛀虫变化，名为败家精。他嫌天小不够他游荡，到了天尽底头，竟要想拆起天来。有人劝他道： 你拆动了天，天若坍时，如之奈何？ 他说： 有长的在那里撑住。 真不知天地为何物，所以天罚他现世初世为人，托生在小人国没逃城内，做了钱士命的儿子，同化僧、万笏做伴，日日玩弄两个金银钱。来往的人没甚称呼，只得叫他一声钱大老官。你道是怎样一个大老官：油头油脑，花嘴花脸。头戴戆冠，身穿俗套。缠嘴夹舌，体段宛同墨庸；贼皮塔脸，形像逼真化僧。
着一双岂有此履，骑一匹没笼头马。东荡西驰，世事不分皂白；横冲直撞，路途那识高低。
常骑了无笼头马，向弗着街前世寺内，同化僧在大排场海滩边游玩。他家中的款式，比钱士命在时究竟何如：梦生草堂中扁额不动，狒轴换了一顶獬轴，上联 大姆哈落落 如旧；下联 阿迷俚沮沮 字迹模糊，却有些看不出了。建几改为舍几，硬桌换其百桌，有主椅换了十把仿样称孤椅。天生井也填没了，矮斋也坍颓了。自室中有了漏洞，扁额亦如旧，炕牀拆去，摆下一张糟榻。壁上横被鸾画不改，上下对联换去。上联是 大话小结果 ，下联是 东事西出头 。其余房屋渐渐走样，门前大树已倒，钱百锡看去倒觉豪畅，出入没有遮碍。正是：换来新气象，改去旧规模。
那时，钱士命家中又是一番胜景了。一日，钱百锡骑了没笼头马，手中拿了两个金银钱，要向大排场去，才出门来，但见施利仁笑容满面，迎上前来道： 大老官，何往？ 钱百锡道： 日与化僧在大排场顽耍，不甚畅怀。他说另有一个好去处，今日要同他去走走。 施利仁道： 小的此刻特来邀大老官去游玩一个所在。 钱百锡道： 有多少路？ 施利仁道： 不远。 钱百锡道： 就此同行。 唤了眭炎、冯世追随。
施利仁牵了马头引路，离独家村而去。路过一脉坞，来了墨用绳，跟着施利仁一同行走，一径到了势道上，只见冲天一座浮屠，施利仁道： 此座浮屠，乃古老上人所造。四面有门，每个门上有两个大字，四个门内有四般景致，我们回来赏玩。如今且先到山上去看看何如。 行不多几步，墨用绳抢前踏了一个水潭，跌落水中。施利仁立在干岸头上，诚恐踏湿脚，远远走开。钱百锡道： 墨用绳跌了，如何爬起？ 施利仁、眭炎、冯世齐齐应道： 前头人吃跌，后头人防滑。且自由他。 墨用绳踅滩弗动，带水拖泥，不自觉其形秽，一心总要跟他们走，迤逦行来，早见一座高山，果然好个去处。但见：一团点缀，果是形容不出。无限丘壑，尽属意想不到；奇形怪状，真可惊魂动魄。千绪万端，实堪悦目赏心；诡道钩连，规模并皆丑态，斜径迎合，景致无非恶状。登临者日臻其境，肉麻当有趣；旁观者适逢其会，毛骨也悚然。
这座山名为凑景山，钱百锡不识路径，瞎天盲地，被施利仁；眭炎、冯世引路，但觉眼前畅快，心中爽利。有时在赌场顽耍，有时在醉乡盘桓，不知昼夜，乐而忘返、信步来至欢喜墩上，登高而望，远远望见一个去处，更觉眼花镣乱，心荡神迷，认得有个化僧在那里打坐，钱百锡道： 你们看见化僧么？
这个去处想是仙界，化僧道痕高深，所以能得常在那里打坐。
此去看来不远，我们也去走走。 施利仁道： 这个所在，名为温柔乡，青去虽在眼前，走去须要绕道而行，却有好些路程。
大老官若要去，还要纳些工夫，费些脚步。幸有金银钱在身边，尚觉容易，我们且追随便了。 转弯抹角，曲曲折折，不知不觉，那来时所见的这座浮屠，却在面前。此刻顺便，不免大家瞻玩一番。抬头看见一座门上面写着： 蚣门 两个大字。施利仁道： 此座门内却是佛家弟子。闻得从前有多少修行人在内，如今都成正果上了天去，一个也没有留存的了。 转过去又有一门，见写着 鸦门 两字，施利仁道： 此座门内，是蓬莱仙岛，最好玩耍，你看门儿虽然堂堂开着，若手中没有金银钱，休想进去观望。 钱百锡道： 我金银钱常在手中，尽可进去。 钱百锡在前，施利仁、眭炎、冯世跟随，墨用绳落后。才跨进了此门，只见钱百锡手中这两个金银钱望空飞去，变做了一蓬青烟，缭绕空中，被风吹散，不知去向。各人连忙退出。墨用绳看不出烟头，茫然道： 那里来的这般气，是冷气呢，还是热气？ 施利仁道： 你烟也不识，是气？ 众人暗暗可惜这两个金银钱。钱百锡毫不在意，再转过去，又有一门，见写着 鳝门 两字，施利仁道： 此座门自来难开。若有人来开了，其中的鬼祟又是缠扰不休，故尔久远关闭。 再转过去，又有一门，见写着 雁门 两字。施利仁道： 此座门内，闻有妖魔精怪，所以多用顽石砌住。 原来这四座门内，乃是佛仙鬼怪。钱百锡不信，立在没笼头马上，扳去一块石头，望望里面，有何妖怪。施利仁看见，大吃一惊，说道： 完了，雁门穿了。待我替你来填好。 正说之间，只见雁门中雁气直冲，迎人欲倒。施利仁掇了这块顽石，立在马上，双手端端整整用尽平生之力，填足雁门。那晓得惊动了上面的乱石，一齐落下。那时施利仁仰面望着，刚打落了两边的面肩骨，踅得高，跌得重。顷刻跌死在雁门口。钱百锡吩咐眭炎、冯世将他尸首焚此，两人奉命，遂架起柴薪，登时烧动，烟雾若天。他两人喜热，立在近火，一时失足，也跌在火内，和他一样火烧死了。
正是：见人富贵由他去，莫把心头似火烧。施利仁、眭炎、冯世已死，钱百锡独跟了一个墨用绳，访问温柔乡，来寻化僧。一路摇摇摆摆，逢人便问，不觉已到温柔乡里，但见那乡中：春山迭迭，并峙西东；秋水盈盈，分流左右。山头乌云幕幕，篱边玉笋纤纤。耀日樱桃一点，临风弱柳千条。红红白白，桃李争妍；娇娇滴滴，海棠献媚。
你看那：连理枝并蒂莲，人人心爱；断肠花，想思子，个个情牵。精不过，金莲两瓣，雪藕双条。好个玉琢成的世界，粉捏就的乾坤。热烘烘果然温矣，软绵绵不亦柔乎。香气袭人，乍闻不觉心先醉；秀色可餐，一见那知魂已飞。
钱百锡到了此乡，果然如登仙界，行至一条四折扶桥，上面搭就桂棚。钱百锡刚踏着桥面，桥板一忒，下有机械，棚上就落下一条软麻绳做成圈套，将百锡刚刚扣头颈缚住了。化僧连忙走来道： 此桥名为仙人变，你不识路径，原不可行走。
踏在上面，落在圈套中，被人耍弄你的头颈了。要解此结，惟金银钱可救。 钱百锡还要扯个体面，不肯说出金银钱飞去，只说道： 金银钱却在家中，现在不曾带得出来。 化僧道： 只要大老官口许了，就可解救。 钱百锡道： 容易，容易，明日送来一看。 正说着，背后忽见转出一人来，道： 大老官，小的向日在将军手内借了一个金银钱，小的但知其一，不知其二。闻得府上有两个金银钱，大老官可肯一齐拿出来与我们看看。 钱百锡抬头一看，却认得就是下山路的这个万笏，便道： 使得。 万笏才将这圈套解了，钱百锡脱身，放了马步行。化僧带马，一同在温柔乡恣情畅叙。暮乐朝欢，常引到平屋之中洗澡。墨用绳虽然跟随，不敢向前同步，万笏常拉他到醉乡耽搁。钱百锡日与化僧、万笏作伴，骑了这牛头马，横冲直撞，终究不知路径，自道乖巧。看看走至一条尽头路，但觉水穷山尽，水落石出，路旁忽然闪出一人，蓦头打个栗爆，一记闷棍，打得钱百锡不知人事，人马尽滚倒在地。墨用绳双手将他扶起，再扶也扶不动。化僧上前，揪住此人。此人向地洞钻去，土遁走了。原来此人就是脱空祖师。向日在钻天打洞，学道修仙，只为偷天换日，见不得天尊面，逃避四方游荡，无从设法，今日遇了钱百锡，想起从前钱士命破了他的法术不得讨他金银钱一看。如今这个钱百锡，谅来可以打得他的闷棍，或可取他的金银钱到手。那知化僧在旁，又被他看破，反来拿住，只得钻头觅缝，向土遁逃去。心忙意乱，毫无主意，见缝就钻，无钻地空处，要紧出头，碰着了青石屎坑板，两边挤拢来，计穷力尽，被这亦硬亦滑的东西逼死了。正是：蜃楼纵巧须臾散，兔窟徒营转瞬空。
化僧、万笏将钱百锡撮弄起来，搀得他豁上了马背，坐好在马上。化僧引道，墨用绳在后。他三人又往陷人坑去了。万笏别过三人，独自回下山路来，狭路相逢，遇一人掮着耜头劈头要来打他，万笏道： 我和你并不相识，如何平地要来打我？ 那人道： 不打不成相识，打了你你自然认得我了。 万笏道： 小的实在不知尊姓大名。 那人道： 我天不怕，地不怕，凭你怎样泼皮，我总要处置他。我从前为不在寺中，所以由你在山门口大骂。我久已要来寻你，今日相逢，不能饶你。 万笏看来势头不好，万种哀求，乞饶狗命，要跪就跪，要拜就拜，要踅就踅，诺诺连声，不敢一言回答。那人道： 你为了钱百锡，倒同我们化憎相识，留你在世，诚恐别人受害，饶你不得。 就把耜头猛打一下，头破血出，万笏休矣。这掮耜头的，原来就是前世寺内的魇僧。他打死万笏之后，无日无天，撞穿了天门，遇着杜天王鬼，死在乌盆天里。杜天王又不知死于何人之手。正是：强人自有强人收，逢着强人不敢强。
那化僧引了钱百锡、墨用绳，到了陷人坑。一进平屋，各人在内洗澡，墨用绳胆怯力薄，略探了一探，慌忙溜出。钱百锡也非久惯，畅情即止。化僧自以为老练，依恋不休，极情尽致，迁筋斗，竖蜻蜒，兴波逐浪，覆雨翻云，无所不至，悠悠忽忽，不知不觉沉溺不起了。钱百锡、墨用绳在外候久，不见出来，同去一看，但见化僧垂头丧气，口吐白涎，直挺挺死在平屋之中。正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钱百锡同墨用绳只得缩身退步回家。家中许久未归，但见墙坍壁倒，内外通连，金银钱飞去，甚嫌无事。墨用绳道： 三年不经匠，屋里走了样。何不起座空中楼阁，壮观壮观何如？ 钱百锡听了欣然，墨用绳去后，即唤了拆了匠来家商议。正是：买眼药到石灰店，生病人与鬼商量。
不知空中楼阁造来成与不成，且听下文分解。


《西江月》：会摆堂堂锦服，能言赫赫青蚨。世情冷暖俗人多，那个不来敬我。
半世忧愁郁结，一生劳碌奔波。披星戴月却因何，只为其中这个。
这个不是别个，就是天地间第一件至宝。无德而尊，无势而热，无翼而飞，无足而走，无远不往，无幽不至。上可以通神，下可以使鬼，系斯人之性命，关一生之荣辱，危可使安，死可使活，贵可使贱，生可使杀。故人之忿恨，非这个不胜，幽滞非这个不拔，怨仇非这个不解，名闻非这个不发。真是天地间第一件的至宝，而亦古今来第一等的神物。所以这个神佛有一对的《花鼓》对世上的人说道：一家儿过活，富贵的如何？有我时，骨肉团圆；没我时，东西散伙。有我时，醉膏粱；没我时，担饥饿。有我时，曳轻裘；没我时，鹑衣破。有我时，坐高堂；没我时，茅檐下卧。这壁厢妖童季女拥笙歌；那壁厢，凄风苦雨人一个。要我来不要我？请问世上的人，那个不要？谁敢说个 不要 两字？这个至宝，有的没有了，弄得七颠八倒。没有的，求其有，使尽百计千方；到得这个有了，更想其多，觉道千难万难。到得这个多了，多多益善，还要常保其多，犹不免千算万计。所谓巴一千撞一万，非但不敢说 不要 两字，就是 要 字里面，且有说不尽的景况。
劳心劳力日夜千辛万苦，也因要这个；为客为商，奔走千乡万里，也因要这个；卖男卖女，骨肉东三西四，也因要这个；奴颜婢膝，要这个甘作低三下四；朝张暮李，要这个不顾九烈三贞。至于六街三市，三百六十行，九流三教，做尽千奇百怪的勾当，无非为要这个上头起见。总之，世上的人，心内也要，口内也要，口内不要，心内总要。当时不要，久后原要。老也要，少也要；男也要，女也要；智也要，愚也要；你也要，我也要；我也要，他也要。正是：或黄或白，以作尔宝。
凡今之人，维子之好。这个至宝，失之则贫弱，得之则富昌，果然是人人要的。
人人要，不独是你一人要，不独是我一人要，是天下人皆要的了。以己之心，度人之心，未尝不同；人要的，自然我也要的；我要的，难道他不要的？世上的人切不可辨个尔我，切不可分个人己；见人之得，如己之得，见人之失，如己之失。盖以我自己看我，我固居然是一个我；以他人看了我，我亦不过一个他人；以我看他人，他人原是个一个他人；以他人自己看他人，他人亦是俨然一个我。人要想自己比他人，然后可以行得去。
故世间惟一恕字，可以终身行之。
这个恕字，事事不可离，时时不可忘。论到好的所在，有诸己而后求诸人。论到不好的去处，无诸己而后非诸人。自己不欲的事情，断不可施诸他人。总要常存个人心一体的念头。
这二句可称个尽善。目下的人，为了这个，至于有己无人，但知一我，往往忧人富，自怕穷，隐然他的是我的，我的是动不得的。有一等凭着自己的势头，强占人便宜；有一等恃着自己的豪富，硬派人吃亏。占人便宜，还要把人凌辱；派人吃亏，还要把人遭蹋。有一等要图自己肥家，甚至不顾别人死活存亡，得了这个人的财物，便把那个人置之死地。有一等见凶便住，见善便欺的人，遇了情通理顺，讲情话理的，便道不怕伊，三分明欺七分；撞着了僭强霸横更凶似我的，只得忍气吞声，敢怒而不敢言，外面还要赔着小心。有一等欺贫重富的人，迷着个财主，便假殷懃，相知，装尽许多丑态，仍然一些也叨不着他的小光。若是叨得着小光，便胁肩谄笑，无所不至，连廉耻也有些不要的了。若见了个贫士，便不在他心上，当面轻亵他，冷淡他，奚落他，背后说他笑他，其实未尝沾染厘毫丝忽；若是挪移了十两半斤，里面便蓄着个我富他贫的念头，外面就露出个他贫我富的形状，还要肆无忌惮，当场出丑，不顾别人的面痛。又有一等看见别人的富，心怀妒忌，甚是不平，自己的穷，好像别人连累他的一般，当面挪移撮借，背后反要算计划策。或假公济私，于中取利，不晓得什么叫做情，叫做理，什么叫做义。甚至父子们平白地风波即起，兄弟们顷刻间水火已成，朋友们陡的里干戈就动，六亲不睦，九族不和。或损人不利己，或两败俱伤。为因要这个，反把这个送与别人，而且有伤天害理，划恶策毒计，不知忘了多少情，背了多少理，负了多少义，单有自己而无别人。一世辛劳，并无片刻之安，那有一时之乐？直至四肢冷，双脚挺，口不能说长论短，目不能鉴貌辨色，耳不能寻消问息，身不能西走东奔，心不能千思百想，喉咙中的气儿一断，方才肯罢。正是：三分气在千般用，一旦无常万事休。这等看起来，利令志昏，当局者迷，看不破的居多。然而看得破了，难道教人不必要这个至宝么？若说道为人总该不要，纵然有了，也该送与别人，那些天下的富人，没有一个是的，天下的穷人，没有一个不是的了。不是这等说，这个至宝，原是人世养生之物，贸迁有无，藉此以便食用，不可一日没有，如何不要。
但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故向日陈仲子的兄饿不食，原属骄情；庞居士车金入海，更为不经。所以这个至宝，可以取可以无取，取了未免伤廉；可以与可以无与，与了未免伤惠。取与之间，须要看得清，见得大，不可把这个至宝看得太轻，亦不可把这个至宝看得太重。当取的便取，不当取的勿取。当与的便与，不当与的勿与。倘我手中有物，不可生轻忽心，把这个至宝任意挥洒，若是不是我的，不可生妄想心，图谋别人的至宝。凡事要归个适中，斟酌个一定不易的道理。古人说得好： 临财毋苟得。 得是原许人得的，不过教人不要轻易苟且得耳。揆诸理上，理上请得去；度诸情义，情义上也说得去。然后与之有名，取之无愧，心安意适。这等样有了财物，用也是经用的，失也是不易失的。
有一等人，说到个取字，笑容可掬，欣然乐从，即一时不便就取，还要想个取的法儿出来。必待取之而后快。说到个与字，眉头打结，心内怏怏，即算一定要与的，还要迁延时日，与之终是肉疼，常把个患得患失的念头，横于胸中。朝思暮想，万结于愁，无非欲得而恐失。甚至阴谋暗算，不顾天良，霸占强吞，怎知情理。不管乡党论谈，亲朋怨怼，任别人笑他骂他咒他恨他，只是一味个要得而不要失。这等人的所作所为，是什么意思？他的念头无非要自己受用，并为子孙之计耳。但不知天命不于常，善则得之，不善则失之。设心不良，安能久享？
否极泰来，泰极否至。往往见器满则倾，物极则反，祸起萧墙，变生仓猝。半生得之而甚难，一旦失之而甚易。阴谋暗算的财物，化为乌有；霸占强吞的家产竟属子虚。否则暗来暗去，渐渐消磨，荡产罄家，一败涂地。即使自身能保，难保后人。盖刻薄成家，难免儿孙荡费，不是养个痴呆懵懂的贤郎，定是出个嫖赌吃着的令子，包你家产消灭，反本还原，财物耗尽，连根而去。若是恶债未清，儿女必至做出不可问的事情，舍身以偿祖父之债，即死在九泉，尚要被人谈论。
世人莫道此等儿女是个不肖，这是极顶的孝子慈孙。盖父之与子，合来总成一尺，父亲做了五寸，儿子自然也是五寸。
父亲若是不伶俐的，只做得一寸，儿子必然能干，倒要做起九寸来了。若是父亲做了九寸，儿子自然只好一寸了。若一寸做完，连一分也没有了。奉劝世上的人，须剩些地步与子孙用用，切不可做尽了。正是：但存方寸地，留与子孙耕。
可见得世间的贪财爱钞，算计别人的，到得临了，究竟无益。世人为何不思行善，岂不晓得：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 而徒欲以财物家产传之子孙，是谓求祸而辞福。盖祸福本是无门，亦惟在人自己召他。世上的善恶报应，真如影儿随形，近报则在自身，远报只在儿孙。为人在世，总要把这个至宝，看得轻重适宜，把这个人情细心体贴，把这个善念常存心上。若是贫士，贫乃士之常，不可怨恨自己一日之贫，不可妒忌他人一日之富，见富勿为谄媚，当自寻乐地。若是富翁，富亦何足异，不可矜肆自己一日之富，不可讪笑他人一日之贫，遇贫勿预堤防，宜以善为宝。把贫富两字看得淡些，宁为君子，勿作小人。
我试把一段人人晓得的故事，说与世上的人知道。正说间，忽有不速之客一人来，见了此书，哈哈大笑，说道： 这样书那个要看，那个要听。徒以不入耳之言来相劝勉。一派迂气，满纸腐谈，真是惹厌。有一等人见了，必然说笑你做书之人，还要说道：【此人甚奇，自道识字，却是不通，而且连篇别字，说出这样言语，不知世务。】这做书人必定是个不长进的废物请付之丙丁。勿使这一等人看见。 客乃掷书而去。噫！此客乃真知世务者。但世之人见了此书，以予言为是，无非点头一笑；以予言为非，亦不过摇头一笑。无所消遣，聊以此作 笑府 观，亦无不可。予亦不知工拙，有心劝世，不顾贻笑大方。
正是：将酒劝人，终无恶意。不知人人晓得的是什么故事，且听下文分解。


《西江月》：举世莫非人子，盈寰尽是皮囊。一般肺腑一般肠，造物原无偏向。
落魄须防失志，素封切忌颠狂。穷通富贵本寻常，何用装模作样。
却说钱士命在海边，欲要母钱引那子钱到手，母钱也飞起空中，隐隐也落在水里，顿时起了车海心，要把海水车干，连忙叫施利仁回家唤人。那里晓得，施利仁看见钱士命金银钱失去，他竟悄悄走了。钱士命独自一个在海滩，心忙意乱，如热石头上蚂蚁一般，又如金屎头苍蝇相似，一时情极，将身跳入海中，淘摸金银钱。那时白浪滔天，钱士命身不由主，又要性命，连叫几声救命，无人答应。逞势游至海边，慌忙爬上岸来，满身是水，宛似落水稻柴无二。才到岸上，心中到底舍不得，又在那里想这两个金银钱。欲要再下海去，跨大步，将一只脚跨至水内，想着了性命要紧，又只好缩脚上岸。闷闷不乐，竟自回家。一路行来，打听得通衢大道上有个李信能知过去未来之事，遍游天下，四海闻名，出没不常，行踪无定。人若想着李信，那李信就在眼前，若有人问他事情，他说行得的，行之无有不利；他说行不得的，行之终属勉强。他住一所三横一竖的房屋，屋边略有些田土，门前挂一面小小招牌，上面横书 未卜先知 四字，下面两行写着 惯断是非曲直，能知祸福吉凶 。那钱士命见了，向前拱手说道： 先生，久违了。 李信不开口，身子动也不动一动。钱士命道： 我要问先生，我失去一件东西，不知可能复得？ 李信也不开口。钱士命道： 先生，你没有口的么？ 李信也不开口。钱士命道： 先生，你没有耳的么？ 李信也不开口。钱士命道： 我要问问我的终身，是什么样一等人，如何问之不答，叫之不应？ 于是李信手书一个纸条，上写 小小行钱，目中无人 八个字，递与钱士命。钱士命看了，全然不懂，说道： 你既能知过去未来之事，你可晓得我有几个儿子？ 李信即写下一个 不 字，与他看了。钱士命也不懂，欲要再问，他终不开口，遂恼恨起来，说道： 我生平有了事情，从来也没有问过这个李信，他是一个不开口的东西。我去问他，这是我一时的没主见，自己不好。这纸条上面的几个字，我也不明白他写的是什么说话。
这个不字，又不识他是什么意思。 又气又恼拿了纸条，一径走回家去。进了没逃城，来到独家村上，走入孟门里面，从拂中厅穿过梦生草堂踱进自室中，坐在称孤椅里，长吁短叹，心内想着金银钱，手中拿了纸条，眼睛看定了这八个字，迟疑了半晌，忽然立起身来，走出自室，来到矮斋中，见了时伯济，说道： 你真个是倒运人，你到了我家，连累我的金银钱也失去，险些儿我的性命不保。 就把前事说了一遍，时伯济道： 李信是我的知己。 钱士命道： 既是你的知己，你又是读书人，你看纸上这八个字是什么解说。 时伯济举目一看，道： 小小行钱，目中无人。小小是个戋，行钱是个贝，合来是一个贱字。目字没有了这两画，添了一个人字在内，是个囚字。
这八个字却只是两个字，道你的八字是【贱囚】两字。 将军一闻此言，暴跳如雷。正是：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一时要提兵调将，灭此李信。时伯济道： 李信踪迹不定，来往无凭，从那里去捉他。 钱士命道： 他现在通衢大道上。 时伯济道： 他神通广大，变化不测，急切不能取胜。将军你且三思。 钱士命道： 我誓不与李信并立，若能灭了，才畅我的胸怀。我如今思想金银钱要紧，也无暇及此，将来务要灭他。我要问你，我问他我有几个儿子，他写了一个不字，又是什么解。 时伯济道： 不字是一个雨字，道你的儿子是一个。 钱士命道： 这个倒被他猜着了。我却不识这不字。
自此把灭李信的事常挂在心。步出矮斋来，至梦生草堂，时近黄昏时分，那时正是腊月十五夜，有天无日，月色朦胧。钱士命但闻得咯咯咯的叫声，不知声从何来，疑是金银钱出现，静听之，却在天生井内。遂叫睦炎、冯世拿了一条千丈麻绳系着一块壁板，钱士命坐在板上，落下天生井内，几至井底，举目看时，那咯咯咯叫的，却不是金银钱，原来是只井底蛙，拾在手中，抬头一看，竟是天无箬帽大了，慢慢的叫眭炎、冯世拽了起来，坐在井上，两眼望青天。顷刻间，但见白地上起乌云，腾至空中，唿刺一声，青天里一个霹雳。豪奴进来传说，外面街上，天打杀了一个走过人，不在话下。
不一时，满天蝴蝶，大大小小，在空中飞舞，看得钱士命眼花缭乱。忽而蝴蝶变做一团如馒头模样，落在钱士命口中，咽又咽不下，吐出来一看，却是两个子母金银钱。这两个金银钱，就是落在海中的至宝，此时方落在钱士命手内。那钱士命眉欢眼笑，把井底蛙放脱井中，双手捧了金银钱，摇摇摆摆，踱至梦生草堂，把金银钱供在建几上。睦炎、冯世慌忙摆了香案。钱士命望上礼拜，暗中祝告道： 敬者钱弟子钱愚，虔诚拜祷，今日叨天之佑，有了这金银钱，伏愿世世子孙，持守不失，永为钱氏镇家之宝。 祝告完了，立起身，捧了金银钱，走至自室，把金银钱藏了，坐在称孤椅里，哈哈大笑，说道： 我好容易有这两个金银钱么。不知我费了多少心计，多少辛勤，此时才得到手。这是我一团心血换来的。天下这些想钱的，谁人学得我来。 正是：不将辛苦易，难寻世间财。
钱士命得了这两个金银钱，坐在称孤椅里，越觉心绪不宁。
他有了金银钱，若外人不晓得，又见不出他的能耐，显不出他的体面；若外人晓得了，又恐有人眼红，向他借贷，与他缠扰。正在思想，不觉天明，抬头忽见施利仁闯入自室，钱士命道： 施利兄，昨日你见我金银钱失落水中，你就悄悄走去，今日你晓得我复得，你仍然到我府中来了。 施利仁道： 将军你休错怪我，昨日见你金银钱失去，小的忙回家唤人来替你车海，走到海边，将军已经回府。本欲当夜走来府上，看看天色晚了，所以今日黎明即至。若将军的复得金银钱，如今说起才知。小的并不晓得，望将军一道其详。 钱士命乃把坐井观天落下金银钱的事，备细说了一遍。施利仁道： 如此请将军堂上坐了，待小的们叩贺将军。 于是把称孤椅掇在梦生草堂，钱士命坐在称孤椅里，施利仁在阶下磕头叩贺，眭炎、冯世及豪奴，一家大小人等，齐集梦生草堂，多来磕头叩贺。独有时伯济不到，钱士命大怒道： 时伯济何人，不来叩贺我钱将军。 正在喧嚷，只见豪奴走向前说道： 门前来了一个和尚，要见将军。
钱士命道： 叫他进来。 随叫眭炎、冯世把称孤椅掇进自室中，他远远望见那和尚走进，你道那和尚怎生模样，但见他：轻骨头，大眼眶，油头滑脑，头带韦帽像冠冕。
花拳绣腿，身穿课衣弗见裰。头阁阁，尾翘翘，依稀常在睡梦里，满面缘于于。彷佛时登雾露中，周身烟漫漫。
那和尚大模大样走进梦生草堂，见了钱士命，打个问讯，分宾主坐在有主椅上。施利仁自己拖了一只德杌，坐在旁边。钱士命道： 和尚，上剎在那里？ 和尚道： 小处在大排场右首，弗着街上，前世寺内。 施利仁道： 上人法号叫什么？ 和尚道： 小僧无号。小僧日逐在外化缘为活，国人顺口儿都叫我化僧。因此即以化僧为号。 钱士命道： 化僧，你到此何干？ 化僧道： 我方才打从此间经过，见府上财气盈门，一道红光，直透天庭，必有宝贝在府。但红光之下，伏着黑气一团，环绕屋宇。主将军数年之内，身家不保。想将军府上，秽气太多，故而致此。 钱士命道： 化僧，你看起来可有挽回否？ 化僧道： 据小僧愚见，务要把府上那有形的垃圾，先去尽了。然后把无形的垃圾再去，或者可以挽回造化。 钱士命道： 我与你是有缘的，你可替我设法设法。 化僧道： 你取一把扫帚出来。 眭炎、冯世忙把一把扫帚提在化僧跟前，化僧把扫帚拖在屁股后，望北拜了四拜。施利仁走近，把扫帚插在化僧身上道： 拖了不便，插在腰间的好。 化僧道： 妙极。
化僧踅至南首，拜了四拜，拜毕，踅至东首，拜了四拜，拜毕，又踅至西首，拜了四拜，立起身来，说道： 如今要叫一个斯文人，把府上的垃圾尽行扫去，那团黑气可以渐减。小僧实与将军有缘，故而特来指点。 钱士命道： 承化僧指点，无以为报，奈何？ 化僧道： 小僧闻得府上有两个金银钱，小僧欲化将军一个，未识允否？ 钱士命听了，真是 说着钱，便无缘 ，向化僧道： 化僧要化我别件东西，总好商量，若是金银钱，是我镇家之宝，断断不能如命。 化僧道： 如此小僧告辞了，容日再来募化。 钱士命道： 要问化僧，那无形的垃圾如何扫去？ 化僧道： 只是在将军自己心上作主。
钱士命遂送出孟门，化僧乃飘然而去。钱士命回到梦生草堂，同施利仁走进自室，坐在称孤椅里，商量扫地。施利仁道： 斯文人府上现有，如何不使唤他。 钱士命道： 是那个？
施利仁道： 矮斋中时伯济。他是中国读书人，岂不是斯文人。 遂着眭炎、冯世叫时伯济到跟前，说道： 时伯济，我得了金银钱，合家大小，内外人等，都来磕头叩贺，你为何不到？
时伯济道： 我在矮斋中读书，并不晓得将军得了什么金银钱。 钱士命听了大怒，道： 你在我府中，怎说个【不晓得】三字。 随用手把时伯济挞了一下。施利仁道： 你今朝子曰，明朝子曰，不知你缠的什么子曰。将军，他不肯磕头，今且饶他。如今将军叫你扫地，要把合府地上扫得干净。若再不周到，莫怪将军动怒。你可晓得，吃他一碗，凭他使唤。你做了鳅，那里怕得泥。做此官，行此礼，你勤紧扫地，小心服事将军。我是去了。 当时别了钱士命，竟自回家。时伯济无极奈何，只得拿了扫帚，通前彻后，地上处处扫到，却都扫得干净。扫毕，仰天长叹道： 天啊！我一身受之父母，不敢致伤。我忠厚人，不意在小人国内遭此一挞，我有何面目尚在人世。我生了这样命，不如死了，倒也干净。 满腔愧恨，无门可告，又只好含忍。正是：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人言无二三。
不知时伯济此时可要自尽，且听下文分解。


《西江月》：刻薄以为能干，奸刁乃算玲珑。为人忠厚欠年凶，时下别名无用。称他十年鸿运，使我片刻威风。看来总是一场空，堪叹浮生若梦。
话说钱士命被殷雄汉揪住，恨不得一拳打死，心中着急，忙叫军师救命。那殷雄汉正要下手，只见沓口吕强词口中念念有词，身边放出歪丝，殷雄汉跌倒在地，密层层缠绕在身，弄得缚手缚脚，一些也不能动弹。钱士命道： 你如今尚不还我这一个金银钱么？ 殷雄汉道： 我晓得你什么鸟钱？你向人索取，也要有个道理。你仗了吕强词的伎俩手段，欺人太过，别人怕你，俺殷雄汉不怕死的。 钱士命吩咐军师，把歪丝用力绕起，将他咽喉逼紧，缠得浑身扁扁伏伏眉不能扬，气不能吐。此时殷雄汉气短，看看将死，钱士命向吕殉道： 此等人不可留在人间，何不早灭其迹。 遂于大丬田内掘地三尺，钱士命把殷雄汉提得起，放得下，活活将他埋没泥中。殷雄汉自己耕种心田，在家无事，一旦遭钱士命之手，死于非命。正是：闭门家里坐，祸从天上来。
钱士命同军师重进破栈中，寻觅金银钱，仍无踪迹，便上了马，对吕殉道： 殷雄汉虽死，贾斯文和金银钱仍无着落，如之奈何？ 吕殉道： 贾斯文想来与李信、时伯济是一流人物，拿了一个，那两个就有着落了。 钱士命道： 我久欲灭此李信，追捉时伯济，如今须要四面寻拿。我与你回去多遣几个人，着他用心细访。 一面说，一面走，正走之间，只见半空中，曜日增光，金盔银甲，圆面方眼，明晃晃落下一个人来，厉声向钱士命说道： 俺乃上界金银钱福神是也。专管人间子母金银钱，操予夺之权。俺在前世寺化僧手中收取一个子钱，付你暂时执管。 钱士命接在手中，同吕殉纳头便拜，站起身来，那尊神道就不见了。钱士命道： 这个子钱原是我的故物，自从那日付与万笏做押之后，不知去向。 吕殉道： 从那里得来的？ 钱士命道： 这钱是时伯济落在海中，我将母钱引来的。今幸钱神有灵，还我故物，但不知母钱今在何处。 吕殉道： 拿了贾斯文，自有金银钱下落。 说话之间，不觉已到孟门边。钱士命踱进来，到自室中，坐在称孤椅里，把子钱细看，心中暗想： 那得这个金银钱再大些好了。 心未想完，忽见那金银钱登时大了。立起，宛如月洞一般。这钱眼之内，竟可容身。钱士命看见，欢天喜地，手舞足蹈，在这钱眼中钻来钻去，迁筋斗耍子。身子正在眼中，不觉渐渐收小，忙将身跳出。那金银钱已变小了如故。钱士命道： 要大就大，要小就小，果然是个宝贝。 随即藏在库中，一心又想那母钱，无日不同吕强词商量要去灭李信，访拿时伯济，追捉贾斯文，图得母钱到手。朝思暮想，他那里晓得，两个金银钱都在他家中，自然财多身弱。忽一日，钱士命霎时肚肠痛，自己不知胸中脂肝百叶怎生在里面，一双眼睛反插在头丬骨内，来往人头，多不认得。妒斌却不在他心上，钱百锡又不在家中，只有两个眭炎、冯世在旁服事照看。但见钱士命露出胸前良心，发现心头推起一团，形状色泽，宛如炭团无二，不晓得他生的是什么外症。正在毫无主张时候，门前来了一个摇虎撑的，肩背着葫芦，就是从前医过邛诡的说嘴郎中。眭炎、冯世忙请了他进来，陪他到自室中，看了钱士命的病症，说道： 我有上好膏药，贴之可以立愈。快拿一盆炭火出来。眭炎、冯世掇出一盆火来，摆在中间，他便在葫芦内倒出药来，在炭火上熬成膏子，取出一块，七歪八扭的歪摆布，摊成一个火热的膏药，攉在钱士命心头那一块炭团相似的患处。谁知钱士命的皮肤老结，热膏药一时竟有些攉不上。那郎中将手按住，不多时，钱士命就开口说道： 先生，我腹内的心好像不在中间，隐隐在左边腋下，不知此种膏药可攉得好否？ 那郎中道： 我是外科，只会医皮，那里面的病症须要请内科医治，我是不懂的。 钱士命遂吩咐睦炎、冯世，将钱三分、七铜八铁的银子，封了一封，送与那郎中。
那郎中就当面拆封看了一看，道： 我不要谢仪，只要借你府上的金银钱一看。 钱士命道： 你要看金银钱，此时不便，须得我病体全愈时，然后拿与你看便了。 郎中听说，只得背上葫芦出孟门而去。那眭炎、冯世两个商议、到各处去寻访内科，寻到了没逃城外，有一个姓熊的，无名无号，顺口儿叫做熊医，不去人的病，不伤人的命，请到家中，看了钱士命的心头，诊了脉息，告知腹内的缘故，那熊医道： 将军贵体定然未病先服药，一向调理用何药物？ 钱士命用手在狒鼠绣褥底下拿出一个丸方来，递与熊医道： 先生请看。 那熊医接过手中，冷眼斜视，但见那丸方上开着：烂肚肠一条，欺心一片，鄙吝十分，老面皮一副。
右方掂斤估两，用蜜煎砒霜为丸，如鸡肉月咅子大，空汤送下。那熊医看完，向钱士命道： 此方叫做一定滋生丸，将军这病就从平素调养上得来。日积月累，病根已深。医家治病，从来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将军的病在心里。自古道，心病还将心药医。我有个老方法，可以治得此病。但恐将军胃口不对，喉咙中一时咽不下去。要用：好肚肠一条，慈心一片，和气一团，情义十分，忍耐一百廿个，方便不拘多少。
再用莺汁一大碗，煎至五分。这叫做一帖平稳散，方便可服。将军，你自家有病自家知，急将此药方好好治，或有转机。
倘再因旧，将来病成，没药医了。 熊医开完方子，辞别而去。
眭炎、冯世忙乱，勉强配齐药料，就在那一盆火上，煎好拿一只假磁杯盛了，递与钱士命。钱士命接来呷了一口，果然胃口不对，咽不下喉咙，登时呕恶，吐了满地。遂将旧存丸药吃了一服，喉咙中便觉滋润，因此仍服旧药，又服了几天，初时腹内的心，尚在左边腋下，渐渐的落将下去。
忽然一日，霎时泄泻，良心从大便而出，其色比炭团更黑。
钱士命着急，叫眭炎、冯世在外边访问名医，有能治得此病，愿将金银钱一个作谢。这个风声吹入脱空祖师耳朵内，他便离了钻天打洞，带了石灰布袋，驾起云头，来到独家村孟门边站住。眭炎、冯世看见问道： 祖师何来？ 脱空祖师道： 闻得你们将军心不在肝上，我有移东补西之术，管教他病体登时全愈。 眭炎、冯世禀知钱士命，出来说道： 将军说要与祖师言明，若治得病好，自然把金银钱作谢。否则莫怪我们将军。 脱空祖师道： 我的法术无往不验。 遂领他到拂中厅上坐下，就于拂中厅内结起一个海外奇坛，上边供着一尊骗神财佛，桌上排列木猪木羊一对，居中空架子一座，上插极画尺一根，十炼剑一把，离旗一面，中间摆了一个稳瓶，将钱士命大便中落出的黑心装在瓶内，旁边竖着一根棒槌接的幡竿，挂起蓝幡一对。他头戴泥箬帽，身穿紫蓑衣，先念了一卷累助经，然后请出钱士命，掇了一只有主椅，坐在坛前，将一个炭篓帽子戴在他头上，哈口气把钱士命的头皮摄了下来，放在稳瓶内，研了椒酱，同黑心拌和，又将一个泛供盛了稳瓶，脱空祖师顶在头上，左手伸开花手心，右手仗了十炼剑，解开石灰布袋，蘸上石灰，指东画西，画了满地石灰，口中说出天书，念念有词，做出平时偷天换日的手段。但见钱士命好像困来当死的模样，头不摇，眼不杀，欲要将瓶中的黑心弄软，从顶门装入里面。
那晓得钱士命天生老结，不能轻易容纳。祖师一时失手，泛供跌穿，稳瓶打碎，一跤跌在地上，身上石灰沾了一屁股，两胁肋。钱士命叫道： 我头脑子涨，快把帽子除了下来。 脱空祖师见破了他法，立起身来就把炭篓帽子替他除下，说道： 将军尊体真是无法可治，只好带病延年的了。我如今也不想金银钱作谢，只求借我一看。 钱士命道： 你的法术无效，我的金银钱也不用看了。 脱空祖师听说默默无言。他来时原想金银钱到手，所以为他设法。谁知法术不灵，看也不能看一看，他懊恨而去了。
钱士命看见脱空祖师去了，遂走进自室，向吕强词道： 脱空祖师原是个邪术，徒然作法，那里治得好我的心病，倒弄得我头脑子涨。我如今要问军师，你的法术多端，可有甚法儿治得此症？ 吕强词道： 将军不问小道，小道不敢妄谈。将军若问小道，小道倒有个绝妙的现成方儿在此。 钱士命道： 什么现成方儿？ 吕强词道： 这个方儿，就是熊医所说的，心病还将心药医，眼前道理，他一时悟不出，故能说而不能行。
将军你是中心不足，将军的黑心尚在，何不用安心丸一丸，软口汤一盏，同黑心服下、只要把那心窠填满，病体自然痊愈。
这岂不是绝妙的现成方儿。 钱士命忙吩咐眭炎、冯世备办药物。眭炎、冯世道： 那黑心可要将他洗一洗？ 军师道： 不可。若是洗了，将军就咽不下了。即使咽得下去，亦不能仍归故处。 眭炎、冯世即便端整安心丸，煎好软口汤，把黑心一齐摆在钱士命面前。钱士命要紧自己病好，拿来一口吞下，但觉那黑心，从喉间一滚，直溜腋下，横在一边，外面腋下皮上仍旧起了一个块。眭炎、冯世用手轮挪，再挪也挪不散，竟似铁铸的一般，坚硬异常。钱士命此时倒觉得身子宽松，胸中爽快，向吕强词致谢道： 军师妙法，果然比众不同。我如今依旧踢得枪，使得棒，一心只想这个金银钱，总要灭那李信，访拿时伯济，追捉贾斯文。军师你有何高见，可遂得此心。
吕强词道： 一些也不难。将军一面自己领兵，剿灭李信，一面多着几个豪奴，四处访拿时伯济、贾斯文。待小道作起法来，管教一鼓而擒。 钱士命遂吩咐几十个豪奴，向各路分头而去。
他自己骑上拂怕玉马，手执一技拂担叉。眭炎、冯世跟随吕强词，在后领了一支兵，离独家村望前进发。正是：烦恼不寻人，自去寻烦恼。
不知钱士命此去何如，且听下文分解。


《西江月》：只道才酣学饱，谁知棹景捕风。唠叨满口逞豪雄，要把脸皮断送。一己聪明有限，万般事业无穷。纵然超拔算精通，莫向人前卖弄。
却说钱士命杀了邛诡，路过走热路，遇见了一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心上欲火腾腾，一双黑眼乌珠射定，又不好下手，心乱如麻，只得勒马回家，草草把这些魇倒人马，论功行赏。施利仁在路上看见他的情形，口内不言，心中早已明白，一到家遂上前问道： 将军，你又有什么心事么？ 钱士命道： 你晓得我有什么心事？ 施利仁道： 将军若不嫌粗俗，情愿唤来服事将军。 钱士命道： 唤那一个来？ 施利仁道： 就是走热路上见的那女子。 钱士命道： 你认得他，唤得他来么？ 施利仁道： 认得，认得。惟小的可以唤得他来。 钱士命道： 果然么？ 施利仁道： 小的怎敢撒谎。 钱士命道： 如此，还是备车备轿。 施利仁道： 将军现成有马，何用车轿。 钱士命道： 甚好，甚好。 施利仁遂牵了拂怕玉马，兴匆匆去唤那女子。你道那女子是谁，不是别人，就是施利仁的妻子。他母家姓轩，口音有些带格，因幼时头上生满蜡痢疮，因此叫做轩格蜡娘娘，远近驰名，年纪正在妙龄。钱士命认得了施利仁后，贵人不踏贱地，虽晓得他住在走热路上，从来没有到过他家中，所以非但这个女子没有见过，连他家的门儿也不认得。他家的门儿朝东，在走热路右首，居常门儿半开，里面一个坐地，名曰 逢城庐 。壁间摆一架桤楮木围屏，名曰 桤屏 。屏上画几只凤，躲在牡丹花上，美其名谓之牡丹穿花凤，其实叫做栖凤富贵。两旁挂副对联，上联写着 世情看冷暖 ，下联写着 人面逐高低 。靠屏摆只赤戏台，左右摆着几只画椅。后面一大间叫做敛间，敛间进去，就是他家的卧房了。那时，施利仁奉钱士命的命，带了马，来到自己家中，把马拴住，一径至敛间里来。刚值轩格蜡娘娘步出房门，施利仁道： 你方才在门首可曾看见威威武武的一起人马内，这位钱将军么？ 轩格蜡娘娘道： 这样人物看得人眼儿都红了，怎么不看见。 施利仁道： 快些上马，钱将军叫你到他家里去走走。 轩格蜡娘娘道： 他叫我去做什么？ 施利仁道： 知道做什么，无非服事服事而已。他家有个金银钱，是否骗了他的回来。马在外面，你骑了先去，我随后就来。 轩格蜡娘娘便往外就走，施利仁道： 转来，你去便去，钱将军不比等闲，须要小心服事这位大官人的嘘。 那轩格蜡娘娘乃笑吟吟的答道： 不劳吩咐。 遂跨上拂怕玉马，自骑马，自喝道，从走热路，一径往钱士命家去了。正是：贵人抬眼看，便是福星临。
其时，钱士命正在自室中思想： 看见天色将晚，为何施利仁去了不见回音。 忽见眭炎、冯世进来报道： 外面有个女子，骑着将军的马，要见将军。 钱士命道： 不要声张，你收管好马匹，悄悄引他到这里来。 眭炎、冯世出去后，不多时，但见这位娘娘轻轻挨进门来，自己掇了一条雕凳，傍在称孤椅旁边坐下。钱士命见了，真如牛奶奶忽浴，满身酥，便挽手问道： 宝贝，尊姓？ 那娘娘道： 识姓可以同居。你姓也不晓得我的，我不好住在这里，我自去了。 便欲立起身来就走，钱士命连忙拦住道： 你说与我听，我自然晓得了。
那娘娘便装出板板六十四个面庞道： 奴家姓轩，夫君就是施利仁。闻得你府上有件至宝，欲要借来看看，所以特地到此。 钱士命道： 有，有。 叫开了库房，取出这个母钱来，双手奉与轩格蜡娘娘看。那娘娘便微微的笑道： 我自见将军，看得我眼儿都红，想得我面皮部黄，今日蒙将军不弃，喜出望外。 钱士命就同他解带宽衣，睡在那狒鼠绣褥上。那时天色已晚，早点着了灯虚火，照见那轩格蜡娘娘。你道那娘娘怎生模样，但见他生得来：头发是细丝，面孔是粉铺。两只奶奶是起花煎饼，滑溜溜一个大光背，底下风窝细眉，倒是一个鹅眼。
跷起了一双臭裹脚，□丬浩土都有两个笑噎。
轩格蜡娘娘道： 在别人家屋里，羞人答答，像什么样儿。 钱士命道： 吹熄了火，就是自己家里了。 钱士命便同他措笑，演了一演肚脐。只听见施利仁进来的声音，钱士命道： 施利仁，你且在外边坐坐，不要上肚便捉奸。 轩格蜡娘娘伸手一摸，不觉吃了一惊道： 将军真正看你弗出，原来人小龟大，你不要卵大一扶锥，卵小一扶锥。 钱士命道： 这个不消虑得。我岂是不知进退的人，我得一步，自然进一步。
遂跷起了半丬卵子，那娘娘也便还脚跷，两人在狒鼠绣褥上厚棉被内，干出许多丑态。那晓得轩格蜡娘娘正在夹忙头里，登时膀牵了筋，把身子一扭，其时正交半夜，钱士命的卵却被他撅软了。轩格蜡娘娘道： 将军为何人硬，货不硬。 钱士命道： 宝贝，你为何不识起倒，我如今是嘴硬，骨头酥了。 轩格蜡娘娘道： 你这号人空有了金银钱，也是不去银水的，承你与我金银钱，弄得我有钱不爽利，你且与我抹干净了。
钱士命道： 我只会干正经事，那些咸糟白夹，我不管的。
轩格蜡娘娘道： 你好，拔出卵袋就不认得人了么？ 正说话间，那晓得轩格蜡娘娘年纪虽轻，是一个撒屁后生，却不提防撒了一个屁。钱士命道： 你出了屎了。 轩格蜡娘娘道： 没有出屎，无过撒屁。 钱士命道： 撒屁要防屎出。 恰值施利仁闯进走近炕边，把被掀起，只闻得一阵臭气。钱士命道： 施利兄，你来掀被头讨屁臭么？ 施利仁笑了一笑，两人同下炕来，钱士命就把炕上的一副被褥送与施利仁。他又坐在称孤椅里，抱了轩格蜡娘娘，对口取乐。谁知乐极悲生，正是：隔墙须有耳，窗外岂无人。
早惊动了妻房习氏，在里面翻天倒海吵闹起来，弄得油瓶倒，醋瓶翻。看看闹声渐近自室，钱士命听见，暗暗叫苦，随向施利仁做了一个眼煞，施利仁会意，连忙拿了被褥，轩格蜡娘娘藏好金银钱，一同回转走热路去了。钱士命自己也慌慌张张逃出孟门，在路上闷闷不乐走着，心中想起两个金银钱都在别人手内，欲要回家同军师商议，家中妻房吵闹，又不好回去。
一路思想，来至一个人烟凑集的去处，这地名叫做大庭广众之中。中间有一棵大大的梅树，树上开花，树顶上躲着一个明晃晃的金银钱。这金银钱原来就是轩格蜡娘娘拿了回家，到手不多时，已经飞去，躲在这树上了。钱士命看见，认得他是母钱，欲要去取，却是抓弗着，搭弗够，正在无可设法的时候，抬头忽见一个墨用绳。你道那墨用绳在那里做什么，他手中拿了一面遮身牌，在那里卖聪明。耳聋的遇着了他，被他鬼画符，一会儿耳朵就听得了；眼瞎的遇着了他，被他鬼画符，一会儿眼睛就看见了。他的法术多端，即此不过略施屑。钱士命见他有这般本事，便上前问道： 墨用绳，你见那树顶上这个金银钱，你晓得是我的，你有甚法儿取了下来。 墨用绳道： 若要虚空撮这个金银钱到手，天下的人个个不能。但这棵树又是树大根深，是个截不倒的树。虽是树高千丈，叶落归根，等到那叶落的时候，未必就落在将军手内。天下长臂膊的极多，倘或经过此处，未免被别人先取了去，也未可知。将军幸遇了我，你且放心，待我行个法儿，管教随手可取。 遂用手向身边取出一把松香，松香上点着火。但见那香烟慢慢的摆成一个大大的空架子，如天大地大，他便立在架子上，拿这一面遮身牌，往上三指，口中念念有词，把邹大美传授的这个没法行起，只看见那棵梅树平空的连根拔起，唿喇一声倒在地下。一时跳出无数猢狲，尽行散去。那架子也坍了，身子站立不定，也就趁势下来了。果然好名难出，恶名易出。三三两两，一人传一，十人传百，小人国内的人都说道： 墨用绳为了金银钱在大庭广众之中，倒了一棵大梅。 风声吹到施利仁耳朵里。施利仁回家，见妻房不见了金银钱，正在看书，忽听了这个信儿，也到这个地方来看看，见了钱士命，问道： 将军，他把梅已倒了，金银钱在那里？ 钱士命道： 金银钱我已取来藏了。我倒看他不出，他的这面遮身牌，我道寒不淌风夏不淌雨，要他何用。
原来却有这许多妙处。 便向墨用绳道： 我要问你，这遮身牌你从何处得来？ 墨用绳道： 我的本事是叔父所授。这面牌是我妻子与我的。 钱士命道： 你妻子叫甚名字？ 墨用绳道： 我妻子姓单，排行第八，叫做单八姐。自从嫁了小的，脚气不好，犯了脚病，一双脚儿折了。如今弄得推推就倒，因此人人都叫他折脚婆娘。钱士命道： 改日叫你家折脚婆娘到我家里来走走。 施利仁道： 只怕使不得。 钱士命道： 不妨，不妨。 遂辞了墨用绳，同施利仁回转独家村。至孟门边，施利仁道： 将军，只怕你进去不得。 钱士命道： 为什么进去不着？ 施利仁道： 怕你令正怒气未消。 钱士命道： 我今得了这个金银钱，却忘了家中的事。你如今说起，又提着我的心事了。这便怎么处？ 施利仁道： 你方才还说叫折脚婆娘到你家来走走，你自己且不好见他。 钱士命道： 为此，这便如之奈何？ 眭炎、冯世虽出来迎接将军，听见如此说，也只得面面相觑。施利仁道： 事已如此，难道将军不要进去了不成。且待小的先走到里边去，探听探听，再作区处。将军，你慢慢的也来。 两人遂怀着鬼胎走进孟门，渐至自室，只听得那习氏在自室中沸翻摇天，骂不绝口。将军听得了音响，连忙溜出。施利仁未及转身，早被习氏见着了，一把拖住骂道： 你这个没脸面的忘八，你道我们将军势大，你就献秾拉势，自己送上门来，谋占人家的□□。你体面不体面，有势没有势？ 正是：凭君掬尽西江水，难洗今朝满面羞。
不知施利仁如何回答，且听下文分解。


《西江月》：运退黄金失色，时来黑铁生光。贫穷敛迹富轩昂，宇宙一般景况。
殷实人人敬服，数奇个个堤防，金多亲戚也惊惶，不枉人生世上。
话说邛诡暗暗的打算，早被一个人晓得。那晓得的是谁？原来就是施利仁。那施利仁急急往独家村来，路上遇着了化僧，也要到钱将军家，一路同行，来至独家村。进了孟门，一径走入自室中，见了钱士命，施利仁道： 将军可晓得，有人在那里暗暗的打算你，要与将军为难。 钱士命道： 是那个？
施利仁道： 就是没撑若然与邛诡。为了这个狗被我们割了他的尾巴，他便投师学道，炼得一身本事，聚集人众。将军须要防他。 钱士命道： 不妨，有我们沓口吕军师在此。 遂向化僧道： 和尚，我们去杀那邛诡，你肯助我一臂之力否？
化僧道： 当得效劳。 钱土命道： 你此来想也为此。 化僧道： 小僧也有一事告知将军。 钱士命道： 什么事情？
化僧遂将万笏骂山门的事，细细说了一遍。钱士命道： 我有一个金银钱在他手内，我正要向他取讨，他说不晓得将军不将军，且叫他试试我将军手段。 施利仁道： 将军许他的鹊头，如何处置？ 钱士命道： 如今只把硬功去制服他，何用鹊头。
我们且点齐人马，先往教场中操演一番，虚张声势，壮我军威，使他们闻知，先觉胆寒。 便点齐了一班魇倒人马，个个束装，各执军器，率领了多少无名小卒，威风凛凛离了独家村，望前进发。看看来至狭路上，路旁闪出一个人来，但见：眼眶小，眼皮急，眼见红，转眼成仇。
面盘小，面皮厚，面铁青，反面无情。
狗头狗脑，猫手猫脚，眼里不见天，面无四两肉。
这个人手执吮尖屎连头，飞也似向钱士命面门搠来。钱士命躲闪的快，不曾被他搠着。他人见了，一把拿住。你道这个人是谁？原来是下山路的柳州人万笏。他为不见儿子万弗着，打听得被钱士命丢在枯井内，忙到井边捞救，拿了一条麻绳，没有尺寸，尺头短，再捞也捞不起。他不嫌自己麻绳短，但恨枯井深，更觉怒气填胸，用细工夫把屎连头吮尖了，练好似纯钢铁锥一般，要来搠死钱士命。谁知不能搠着，倒被他拿住。那钱士命却认得他，说道： 前日到我府上来寻鹊头，与了你一个金银钱。如今为何又要来害我性命？ 万笏道： 你把我儿子丢在枯井内，岂不是切齿之仇。 钱士命不能回答，吩咐化僧： 先押着他绑赴教场处斩。我们兵马随后便来。 施利仁道： 小的愿往。 钱士命道： 也罢。你比化僧却谨慎些。
你去，你去。 施利仁一领命，忙绑了万笏，押赴教场中来。
这教场叫做试利场，小人国内的人无有一个不喜欢到此场中走走。那施利仁押到了试利场，他就装出许多气概，许多威严。
正是：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遂传令两个刽子手，一个叫喜谈，一个叫乐道。施利仁高叫道： 喜谈，乐道，快快开刀，把这万笏斩了。 两个刽子一齐动手，用刀砍去。那晓得这个万笏三刀砍弗入，四刀没血出。施利仁看见自道： 仗了钱将军的大威，有刀杀得人。
他便自己动手，又谁知杀人场上有个偷刀贼，个个手中的刀，都不见了。一时手足无措。那万笏却洒脱了绳索，一溜烟逃走了。施利仁正在着急，只见钱士命兵马已到。施利仁遂将万笏脱逃的事，备细说了一遍。钱士命道： 他既逃走，且慢慢的缉获便了。我们此来，本为操演武艺，等待练熟了兵马，不怕不把那些仇人杀尽。 将军一声吩咐，众人各献神通，但只见：扯足顺风旗，掮大旗的满头大汗；摆成截么打，尽绝策的周身派癞。这答儿兵对兵，那答儿将对将。
横搠枪，明枪易躲；使暗箭，暗箭难防。借刀杀人，刀刀见血；乱箭钻心，箭箭上肚。枪□枪活的都从枪头上踅过来；乖碰乖，逃的尽向乖路里溜得去。丧气垂头的，这里不容；畏刀避箭的，此处休来。
钱士命在试利场耀武扬威，其锋不可挡，操演已熟，打算要去杀那邛诡，点了施利仁为前部先锋，沓口吕强词为军师，号为门角落里诸葛亮。化僧原是刀将星，点为副将。大队人马，势甚猖撅，有谁敢来犯其锋头。那晓得邛诡为了砍尾巴的事，不避斧钺，伸出头来惹是非，打从背后兴兵杀来。当先一个鸡毛头将官冲阵，被施利仁不费吹灰之力，一刀两段，早已化为乌有。邛诡只得自己出战。你道那邛诡怎生打扮，但见他：头戴鬼虎帽，身穿百德衣。手无寸铁，手执苦炼剑；脚弗踮地，脚踏邛候彼。背了一个无底罐，骑着一只现世豹。寒饥抖擞，立在阵前，猛然见试利场中，惊天动地，冲出一员大将。你道那大将怎生打扮，但见他：头戴不乞盔，身穿无交甲。足着一双扶踏履，手执一技拂担叉。肩背松江罩，坐下一匹黻怕玉马。勇纠纠杀出阵前，邛诡抬头一看，见那顺风旗上，挂起自汛将军旗号，心中已晓得他就是钱士命。当初心粗胆壮，一见了他的声势，倒有些伸手缩脚，拿了苦炼剑，撒抖抖望钱士命那边杀来，说道： 你无端砍我猎狗的尾巴，你快把金银钱来偿我，万事全休。若然说个不字，你且吃我一剑。 那钱士命见了邛诡，虽则心中一些也不怕他，倒觉有些头疼脑涨，就把一技拂担叉架住，说道： 邛诡，就是杀了你，也只当狗死，何为这一只猎狗。你要想金银钱，如在睡里梦里。你不服气，且试我一叉。 两个在一处斗一个时辰，穷凶极恶，杀得天昏地黑，战不上三合，邛诡见看抵敌不住，欲要使个脱身之计，钱士命眼快，正要用松江罩罩住。这松江罩原是一件宝贝，若平地逃被他罩伎，就气也不能透一口儿，休想有出头的日子。
那邛诡学得脱空祖师的法术，虽然也有些气闷，抓獭弗穿，他便指东画西，暗暗的画符一道，拿出偷天换日的手段，跳出松江罩来，就把无底罐抛起空中，将钱士命的松江罩装入罐内。
这个无底罐原来也是一件法宝。你道什么法宝？什么东西一着了手，都要摄入，从来没有装满的时候，所以就是钱士命的松江罩也不怕他，也竟被他收拾里边去了。那钱士命看见松江罩罩不住邛诡，反被他把无底罐摄去，忙把一枝拂担叉搠去，只听得耳边飕的一声，一技拂担叉又被他装入无底罐内。此时钱士命慌了，遂高叫道： 军师何在！ 那吕殉闻呼，忙来助战，身边即放出歪丝，密密层层，把邛诡周身缠绕，弄得邛诡缚手缚脚，真有些不能动弹，还势夺了他的无底罐。钱士命就收了松江罩，仍把一枝拂担叉执在手中。那晓邛诡心中才有些着急，他抬头看见脱空祖师在半空中里看相杀，清风高调，在那里唱山歌，只听得唱道：时来天赐金，若运退拾着了黄金变子铜。说得破来忍弗过，越奸越巧越贫穷。
邛诡叫道： 师父，不要坐观成败，快来救我一救。 脱空祖师微微冷笑，说道： 也罢，我还有一副防身本事，却没有教导你，付你锦囊一个，把心法传授了你罢。 他便拆开一看，心领神会，即便将身一纵，打了三个鲤鱼翻身，把脚底向钱士命那边一照，与他看了，那时身子不明宽松，遂得脱身，一溜烟逃回本阵，忙挂出免战牌，按兵不动。钱士命那肯干休，不时用力攻打，终是牢不可破。钱土命心中焦躁，施利仁道： 将军须用火攻，才好胜他。 钱士命依计，先安排些引火之物，把面放起火来，火势滔天。施利仁在旁边撒松香，挑拨弄火，宛如火上添油。那些穷人穷马，都是焦头烂额，抱头鼠窜，自相践踏，几无遗类。邛诡看见火烧到屁股头，只得仍用鲤鱼翻的心法，连忙逃走。吕强词赶上，一猛枪搠去，正中邛诡腿上。施利仁上前，又是把他痛腿一脚踢去，他只是亡命而逃。
钱士命纵马一直跑，疾忙赶上。看看追至摸奶河边，邛诡走投无路，无计可施，才是没脚奔的时候了，忽见摸奶河中歇着一只往渡船。船主叫做烂好人，他幼时有奶就是娘，到得长成，看见胡子就是爷，娘来娘好，爷来爷好。当日揽了一只破船，修好在河游荡，顺水推船，随风倒舵，歇在那里。这个人又不知逢着什么好处的所在，去安身了。邛诡遂跳上船去，钱士命赶至船边，众人一拥上前，把船踏沉，钱士命趁势一把拿住。
施利仁道： 邛诡，你伸头一刀，缩头一刀，你如今逃到那里去？ 钱士命将他一刀两段，世上少了一个没撑浜内的人，阴司里又添了一个穷鬼。好个手段，果然杀得干净，并没有一滴血水，所以不晓得什么血腥气。回去要去捣其巢穴，但见狗干一只，别无所有。钱士命得胜班师，化僧回寺，其余兵马都回转独家村来。顺风旗扯足十三分，把一支拂担叉高高掮起。威威武武，一路行来，人人敬服，个个心惊。那时正值麦浪迎和，柳风送暖的时候，从走热路上经过，忽见阴家门首立着一个娇娇滴滴，风风月月的女娘，光彩动人。钱士命熟视良久，不禁爱花撩要，身不自主，如醉如痴，把他的意见，好像一时就要动手才好。正是：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
不知这立在门前的是何家女子，且听下文分解。


《西江月》：富贵弗因刻薄，贫穷岂为软柔。漫夸奸狡有机谋，造物纤毫不谬。
饮啄莫非前定，银钱讵可强求。无分忠厚与嚣浮，须待时来福凑。
却说时伯济在小人国内，遭了钱士命的一挞，愧恨欲绝，一时无地自容，欲要将身自尽，不愿再生人世。忽而想着： 我一身欲大有济于世，岂肯与琐琐小人计较，遂致轻生。况此地本非我安身之处，我来此却是我自己不达，听了燧人的话儿，误与小人为伍。 一腔懊恼，满腹踌躇，步出矮斋，却遇见了眭炎、冯世，问道： 我前日闻得燧人说，你家将军敬重斯文，所以小生到此，怎么使我遭如此之一挞。 眭炎、冯世道： 你这个人真觉懵懂。我们将军敬重的斯文，不是那文，这是那一文两文的文字。岂是你这文绉绉的文字。你真认错了道儿。
时伯济听了乃恍然大悟，决意要去，心中想道： 我来得明，去得明。我若不别而行，又不是我堂堂男子所为。若要去当面辞他，我又是不屑。 遂题诗一首在矮斋壁上，写着：有所闻而来，有所闻而去。
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
回头就走，顿时出了孟门，离却独家村而去。一心欲要寻觅李信，无奈城中不是他住的所在，必要离了没逃城，才好寻他；又是路径不熟，不知从那里去的好。左思右想，无处投奔，说道： 我自来此地，尚未知国中的风景如何。凡事皆有命在，且漫步前去再作理会。 你道那城中的风景人情，怎生模样，但见：地势险，路径窄，望去不平，行来不直。茶坊酒肆最多，道院僧房连接。也有店铺开张，经商贸易；也有步担肩挑，佣工作息；也有医卜星相，也有娼优隶卒；也有偷鸡市狗，也有为盗做贼；也有坐地分赃，也有沿街求乞。峨冠博带的不少，骑马坐轿的不一。
古来只有多少行业，何止三百。养家总是一般，道路却有各别。这样风俗不衰，此等人心难测。无父母兄弟，无朋友叔伯，无师生，无亲戚。也知跪拜，也知作揖，也知嚼字咬文，也知谈今论昔。轻礼义，重财帛，恶寒冷，喜炎热。无连鼠，国内之产；歪摆布，城中所出，但觉家家门户低微，处处人烟稠密。
时伯济走至一条路上，忽见一个人挡住去路，叫道： 时伯济，你为何不住在钱将军府中，你竟逃了出来。可会盗他的金银钱，我同你去见将军。 时伯济道： 我出来，钱将军岂有不晓得的道理。若说金银钱，不是我心上的东西。还要去见他怎的？ 那人道： 不相干，我同你转去，问了将军，才放你走。 时伯济不睬他，竟望前走出此路去了。你道这个人是谁，为何认得时伯济，原来就是施利仁。他住在这条路上，这条路叫做走熟路。他一出门来，遇见时伯济，晓得钱将军府中即日有事，决不放他，知他必然逃走出来，所以挡住去路。那时看见时伯济不睬他，走出此路，心中大恼，自己又不能追赶，连忙来至独家村上，告知钱士命。钱士命道： 眭炎、冯世方才已对我说了，我正要打点去追他，你来得正好，你随我一同去追他转来。 钱士命同施利仁带了眭炎、冯世，跟着一班豪奴，离了独家村，望前奔去，气昂昂行了许久，远远望见时伯济在一家门前，回头看见有人追他，他走入此门，把门闭上。钱士命认得这门内，是做媒婆的柳娘娘家中，向前把门打了几下，那里晓得门儿坚固，未曾打开，惊动旁边墙垛，却有些倒意。众人一齐动手，把墙用力推去，顷刻一垛墙垣推坍，众人一拥而入，搜捉时伯济。时伯济只得打从门内逃出，后面众人一齐赶上，无处躲避。正在危急，只听得半空中有人叫道： 时伯济，你从东南上走，可以出得此城。外面就是好道路了。
我是燧人。你自去罢。 时伯济听了，急急忙忙向东南而走，离了没逃城，望好道路上去了。钱士命见他逃出此城，看看去远不能追赶，凤施利仁一众人回到独家村上。施利仁道： 这样人在我辈中原觉可厌，如今追他不转，倒也罢了。将军请回府，小的也要转家了。 钱士命道： 你不要去，明日是我诞辰，不免有个细情，我是不好在外而应酬。我们儿子年幼，你在我家中料理料理。 施利仁道： 小的久已晓得，将军明日大诞，今夜家中有事，明日清晨一定来府。 钱士命只得放他去了，回到梦生草堂，吩咐家中人等，准备明日事情。正是： 有钱不消周时办。 六筵等事，一切齐备，当夜歇息。明日清晨起来，那时正是正月十五日，三阳开泰，万象回春的时候，梦生草堂中，张灯结彩，上面供着骨董老寿星，松子老寿星，车光老寿星，棉花老寿星，鎇春老寿星。下面供着两尊别过老寿星，拆供老寿星。桌上杂撮果盘，一对扁釜插上大烛，点上无名火，炉中烧起柴香，满堂香气逼人。叫了一班魇倒班，演做全本话巴戏。钱士命躲在自室中，炕上静坐，不肯出头。外面那些不认亲也来的坂客、乡邻、亲眷、拜生日的，纷纷不一，来来往往，好不热闹。正是：穷居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
送来的礼物，何须逊礼，一概照单全收，亲友一概不见面，只有眭炎、冯世两个在外接应。正在热闹之时，但见施利仁走进，备了一个帖子，上写着：门下走狗施利仁叩首叩首备了礼物四色，夹单一张写着：枣酒一坛，前腿全肘，看杜面三袋，一口沙糖满盒。
眭炎、冯世拿了进去，与钱士命过了目，然后打发使金力金，受了不辞。又见那前世寺内的化僧，也备了一个帖子，上写着：前世寺释朱化僧和尚恭祝也备了烛面糖酒四色，也有夹单一张，上开着：倒浇蜡烛十支，镶边酒一坛，荒糖一味，装体面千条。
钱士命也过了目。眭炎、冯世打发了使金力金，也受了不辞。又见一个人送来礼物四色，两荤两素，摆在梦生草堂阶下，端的是什么东西，原来是：死宰鸡一只，水蟹一盘，得皮酸桔子满盒，大壳风菱满盒。
那来使慢慢的递上一个帖子来，上写着：弥弥小晚生墨用绳端肃顿首百拜里面钱士命吩咐，叫眭炎、冯世将他礼物一应辞去。随后这个人到了，闻得钱将军不受他的礼物，跌一跷，在孟门边就碰了一鼻头的灰，进来向眭炎、冯世再四恳求，也只得勉强受了。你道这个人怎生模样，但见他：生成一个绉头，学得一般没法。两道倒眉直竖，一双摊眼反插。腰系累带，身穿缠甲，肩不能挑，两个肩头拱嘴；手不能提，十个指头重夹。文不能测字，扁担倒一字不知。武不能打来，抓鸡力两手缺乏。惯会闹里夺邱，那怕别人批挞。这个人，家住一豚堤，出身本姓邹，父亲叫做邹桓，表字十国。他自己不肯姓邹，改姓姓墨，名庸，号叫用绳。从伯父邹大美在一家巫城缌高儿伯庙中，学得一身本事，倒会书符念咒，说神弄鬼，同钱士命原是五百年前嫡嫡亲亲的四四一十六门亲眷。墨用绳见钱士命把他礼物收了，喜出望外。那时同施利仁、化僧各各相见，唱了一个臀后喏，齐声向眭炎、冯世说道： 小的们特来上寿，要请将军出来叩见。 眭炎、冯世到里面自室中转了一转，出来说道： 钱将军已经上了炕，必不肯出来的了。各位都拜了寿星，请到矮斋中吃面罢。 就叫豪奴摆好桌子，叫施利仁坐了第一位，化僧坐了第二位，墨用绳打横坐了第三位。
钱百锡出来坐了主位，见桌上先摆着十二个盆子：四荤四素，两干两湿。荤的是：腌臭鲞一盆，盐生炒鸭蛋一盆，野味脚一盆，鲥鱼头一盆；素的是：麻油拌青菜一盆，炒熟黄豆一盆，屎渣煸盐齑一盆，老茄子一盆；干的是：冷镬子里爆个热栗子一盆，盘门柿堕一盆；湿果是：翻花石榴一盆，飞金杨梅一盆。眭炎、冯世拿了几只墨樽杯，劝他们吃酸白酒，各人斟了一杯，墨用绳量窄，捏了鼻头，勉强把酒呷干，他两个到外面拂中厅上陪客去了。随即拿上热炒四盆：一盆飞来肉圆，一盆夹蚌炒螺狮，一盆蟹脚肉，一盆猪油瞒肚子。然后拿上正菜四色，副汤两碗：一次落汤鸡，一次东坡肉上躲只虾，却是贪贱买子猪婆肉，一次汤罐里焖鸭，一次火烧团鱼，一碗江北河豚，一碗臭肺头。还有点心四碟：一碟凑口馒头，一碟得法绿豆糕，一碟碗里杌春饼，一碟夙蛀大麦团。
墨用绳从来没有吃过馒头，拿一个来咬了三口，里面却是生的，他就不吃了。施利仁道： 见食不抢，到老不长。三十六着，吃为上着。吃得下肚，五分财香。大家不要做假。 随手把落在桌上的一条蟹脚肉也拿来吃了。化僧道： 施利兄，盆子外面的东西可好吃些？ 大家笑了一笑，落后每人一碗麦脸面。眭炎、冯世又来劝酒，外面又不知摆了多少酒席。席面上也是七次八碟，摆了满台。里面外面都吃得挂喉撑颈，杯盘狼藉。那有略啖味的，只有盛死不休的，还有吃不尽兜子奔的。你一杯，我一盏，杯杯满盏盏干，好像吃不散的筵席。那晓得正在吃酒不计价的时节，只听得外边有个人大呼小叫，在孟门内吵闹进来，众人只得散了，各各归家，把酒席尽行收起。
正是：富家一席酒，穷汉半年粮。
不知外边大呼小叫的是何人，且听下文分解。


《西江月》：惯会说长道短，专工批少评多。返躬自问竟如何，处世谁能无过。
逞我自家识见，谈人别个差讹。谁知公论不偏颇，也有人来笑我。
话说钱士命的妻子，母家姓习，乳名叫做妒斌。那时，拖住施利仁辱骂了他几句，施利仁道： 将军夫人，且请息怒，房下造府的事，这是将军的意思，与小的全无干涉。将军在外，不信，但问将军。 妒斌道： 且唤他进来。 施利仁连忙溜出，向钱士命道： 将军，请进去，夫人有话。 钱士命心中想了一想，身边取出金银钱，拿在手内，战兢兢同施利仁走进自室。那妒斌坐在称孤椅里，看见钱士命进来，厉声问道： 你于得好事，你知罪么？ 钱士命道： 愚夫知罪。 妒斌道： 你知罪为何不跪？ 钱士命疾忙跪下，妒斌道： 你叫轩格蜡到我家中，施利仁说你的意思，你有什么意思？ 钱士命道： 没有什么意思，只为轩格蜡娘娘身上出金银钱的，所以特地请他到此。夫人请看。 便把金银钱献上，妒斌笑道： 这个金银钱是他身上得来的么？ 钱士命道： 正是。 妒斌道： 如此，我也在这里想金银钱。施利仁，你再去唤你妻子到我家里来，但不许与将军同炕，我端正几样小吃，还去叫那沸情里内这一班小娘儿来，唱几只曲儿下酒。 施利仁十叩，又是兴匆匆的去了。钱士命看见妻房如此，他便把金银钱仍旧藏好库内。那库房在自室旁边，门上挂着一个铃儿，若开门时，这铃儿自响，提防最密。那妒斌见他把金银钱仍旧藏好，不见与他，他心中懊恼，暗暗打算，早想下一个计儿。正是：计就月中擒玉兔，谋成日里捉金乌。不多时，只见轩格蜡娘娘已到，同妒斌相见了。随后施利仁领了一班小娘儿也到。那小娘儿都会唱曲，一班共有七个，小名儿唤做喜娘、怒娘、哀娘、惧娘、爱娘、恶娘、欲娘，各样打扮，都进自室中来，各相见坐下。里面和盘托出，端着几碗枣儿汤出来，他们都是吃惯的，枣子都拣赤边咬去。随又拿出几碗空心汤团，大家吃了。然后又是四个碟子，只见：一碟斜七雄鸡，一碟臭肉，一碟怪肚子，一碟金鲫鱼缸里上鱅鱼。
妒斌吩咐守钱奴，把前日送来的一大坛枣酒开了。两对夫妻，七个小娘儿团团坐下饮酒。欲娘起调，六个小姐随声附和，一齐弹唱。但见：九调十三腔，听去尽是拘腔别调。歪嘴吹喇叭。
不晓得是铜嘴铁嘴。敲蔫锣敲也破锣，打边鼓打也破鼓。弹老弦，好像老古班的脚色：做腔调，装出老腔别的声口。吹着七眼笛，碰起大铙钹。一个吹笛，一个捺眼，一吹一唱押腔押板。转了瞎籁脚，不在板眼上。这一个出调，那一个走板。一会儿吹一套二犯江儿水，一会儿唱一只单调桂枝香。妒斌道： 如今要请教轩格蜡娘娘唱一套老调了。 轩格蜡娘娘扳腔做调，拣几只好曲子，唱了三遍。妒斌道： 娘娘且敬将军一盅。 妒斌叫轩格蜡娘娘一盅一盅灌得钱士命烂醉。
正在欢呼畅饮，忽听得传说单八姐到了。施利仁道： 不要睬他。 钱士命道： 怎么不要睬他。叫他进来，我们正好同吃。 施利仁领命出外，叫了单八姐到自室中，各各相见。钱士命道： 没有什么吃了。我们有好吃果子，快些去拿。装好的赤豆果子出来，与单八姐吃。 口内说，伸手便去扯单八姐，推倒在称孤椅里。单八姐凭他戏弄。妒斌见了，忙上前扯去单八姐。钱士命在醉中错认了，用手就把妒斌推倒在称孤椅里，欲要动粗，妒斌怒道： 你眼儿都瞎了，我不是单八姐，岂是好惹的，你要欺我么？ 说未完，立起身把钱士命转推在称孤椅里，沉沉的睡去了。单八姐见他们这般光景，只得先自回去。
施利仁同妻子、一班小娘儿也辞了妒斌，出孟门而走。谁知错了道儿，领到一条独木桥边，小娘儿脚小伶仃，不能过去。施利仁无奈扶了这几个小娘儿过了桥去，他与妻子仍回走热路去了。
那妒斌看见众人都散，钱士命仍在睡梦中，轻轻的把他耳朵掩了，将库门上的铃儿偷了下来，开了门，取出金银钱拿去藏在自己房中。钱士命迷迷朦朦睡在称孤椅里，一些也不晓得。
忽听见眭炎、冯世进来报道： 外面有个人，手中拿了一件东西，牵着一只走兽，要见将军。 钱士命朦胧问道： 他是什么样人？ 眭炎、冯世道： 他姓贾，自号斯文。 钱士命道： 又是什么贾斯文，可厌，可厌。且着他进来。 眭炎、冯世忙传进这个贾斯文。他见了钱士命，就双手捧了一只殷琴，恭恭敬敬献上将军。钱士命道： 你手中是什么东西？ 贾斯文道： 这是一张古琴，还是殷朝留至如今，名曰殷琴。晓得将军是个知音，所以特来献上。闻得将军府上的金银钱，真是人间至宝，欲求将军赐与学生一观。 钱士命道： 听得说你还有什么走兽在外。 贾斯文道： 正是。学生久闻将军爱吃带角水牛，寻常走兽，恐不合将军之意，觅得一只蛮牛，敬送将军。 钱士命道： 牛在那里？ 贾斯文道： 不便牵进，现在梦生草堂中。 钱士命同贾斯文踱出自室，到了梦生草堂，坐在有主椅上，看了这牛，说道： 此牛泰性如何？ 贾斯文道： 此牛不比凡牛。 生头出角，推摇不动。虽然毛面畜生，脚力实大。
不脱四脚爬踅，肩膀却硬。牯牛身上拔根毛，本来易事。此牛一毛不拔；揿牛头不肯吃草，原难勉强，此牛不吃好草。强头白脑，也有人来拔头截角，旁若无人，也要被人牵来了鼻头绳团团转。
钱士命道： 此牛甚合我意。但是有些毛病。 贾斯文道： 并无毛病。 钱士命道： 你不信，我指与你看。 便把一口气哈去，一个牛头几乎被他哈热，吹得牛毛根根竖起。但见毛缝中，一片顽皮，皮上斑疤甚多，钱士命道： 此等色泽，总属皮软之故，不算老结，这就是毛病。 贾斯文道： 这不是毛病，是皮里病。若然顺毛捋去，便觉一如细丝，一些也看不出。 钱士命道： 此牛可有什么好处？ 贾斯文道： 此牛能知殷琴，学生若弹时，他便颠头颠脑，深会我意。 钱士命道： 你试弹与我看。 贾斯文随手将殷琴拢好，对着这只蛮牛，手忙脚乱，弹了一套 缠一技花 。果然这牛把头乱颠。
你道这蛮牛真个是知殷琴的？不过蛮牛自在那里摇摆，把头颠了几颠，贾斯文遂誉为牛善知音，颇通人事。钱士命也不懂殷琴，也看不出他知音不知音，惟觉此牛尚是合意，便道： 蛮牛留在此间，那殷琴我这里用不着。 贾斯文道： 将军这里不用殷琴，学生自然带回。乞借府上金银钱一看。 钱士命道： 要看金银钱，且待缓日，此时不便。 贾斯文道： 如此告辞了。 他便取了殷琴，出孟门而去。钱士命此时酒醒，被贾斯文提起金银钱，猛然想起，回到自室中，向库房检点，毫无金银钱的踪迹，心中摸不着，这个是那里去了。一时胡思乱想，连忙传进沓口吕强词商议此事。吕强词道： 方才贾斯文在这里浑了半日，莫非被他偷去了。 钱士命道： 不差，他来献琴，原想要看我的金银钱，斯以我不受他的殷琴，谁知仍被他偷去。事不宜迟，快快去追他转来。 遂骑上拂怕玉马，同吕强词紧紧追赶，离了独家村，出了没逃城，远远望见一块大身田，田岸旁一所栈房。那栈房原是古时旧屋，不甚华上，小人国的人尽谓之破栈。钱士命望去，屋面尽是些漏洞，其实毫无孔隙。吕殉道： 将军，你见贾斯文么，和一人在破栈中计事。 钱士命走进一望道： 正是。我们悄悄前去。 两人行至栈房，却不见有贾斯文，只有一个人。这一个人：心高气硬，大刀阔斧，打得上，丢得下，救得人，杀得人。每逢路见不平，便肯拔刀相助。
他姓殷名豪，表字雄汉，原籍公行正道人氏。只为一心游学，也是失足下水，飘流至小人国地界，偶尔打了一个哈轩，被一个姓刁名钻，表字展王的人割了舌头去，所以至今言语不便。虽有一身武艺，小人国又无用武之地，因想田不种，陆不耕，终非为人之道，留心觅得这一块大丬田。小人国的人无人在意，久远抛荒。其田宽大，一人之力不能广种薄收，独拣了中间腹内一块心田耕种。谁知荒田无人种，一种尽来抢。小人国内的人粪担往来，也要把屎连头蘸蘸，有时种得稂不稂，莠不莠，都替他未荒先荒。有时种得成熟，便来割切他的稻穗头，有时做了三石多亩，尽来向他要三糙三光。殷雄汉思量积谷防饥，得了这一所房居住，却被这小人国内的人弄得七颠八倒，仍然朝无呼鸡之米，夜无鼠耗之粮。其时，他本同一个人谈心，那一个人早见钱士命、吕殉同来，他说： 非我同类，宜远而避之。 他连忙走了。殷雄汉独自一人坐破栈中。钱士命道： 我望见有个贾斯文，往那里去了？ 殷雄汉道： 我生平从不晓得什么贾斯文。 钱士命道： 不晓得贾斯文，你还我金银钱便罢。 殷雄汉道： 什么金银钱？ 钱士命道： 我明明看见贾斯文同你合意的，金银钱被你藏过。吕军师，随我向破栈中一同寻觅。 钱士命拴好马匹，同吕殉在破栈中各处搜寻，并无踪迹。吵得他鸡犬不宁，恼得殷雄汉三尸神暴跳，七窍内生烟。钱士命问得半句说道： 贾斯文到底往那里？ 殷雄汉不问情由，便揪住钱士命脚踢手打。钱士命虽称自汛将军，一拳来，一脚去，怎敌得过殷雄汉的手段。钱士命忙叫道： 军师，救命。 殷雄汉摸不着钱士命的来意，平白到他家来吵闹，一时怒气填胸，恨不得将他一拳打死。正是：容情不举手，举手不容情。
不知钱士命性命如何，且听下文分解。


《西江月》：落运运通可待，失时时至堪期。泰否否泰自然机，幸勿自为骇异。善恶本非一辙，贤愚原是两歧。所争无过在几微，须要慎其趋避。话说钱士命在一家门首经过，望见门内一个人困在铁铲上，捏了鼻头在那里做梦，梦见他亡故的乃兄对他说道： 今日钱士命来家，须借他金银钱看看。人若无钱，阳间之大难，不可错过。 醒来抬头，果见钱士命正在门外，忙在铁铲上爬起，奔出门来道： 将军前来，途遇不便，今日想是送金银钱与我看，或是晓得小的困来，送枕头与我，请将军下马。将军若要知李信的所在，小的不知。若要知时伯济的踪迹，小的曾经遇过，亲历其境，他在安乐堂居住。 钱士命仰面远视，见他的容貌生得来：亚眉苦脑，忒嘴落须，满头柴屑，一嘴胡涂。
钱士命正要开言，只见门内奔出一个刁儿，哭哭啼啼，望钱士命怀里扑来，似欲要他抱的意思。钱士命是抱弗哭男儿的人，怎肯理他，把上身来顺手将他一推，可怜一个刁儿脑浆迸出，死于马下。
钱士命便把疆绳一放，纵马跑去。那人恼羞成怒，手执鬼头关刀，骑着一只蹩脚骡子赶来，要杀钱士命。无奈手臂短，汗毛也不能拔他一根，却被眭炎、冯世帮助钱士命，一把拿住，捉在板凳头上，一刀两段。正是：殉情恐有失，执法永无差。钱士命识见高明，将那人杀了。你道那人是谁？原来就是强撑浜住的邛汉，这邛汉果然百会百穷。他为人件件皆能，又是般般不晓，也曾在七国里贩牛，八国里贩马。在安乐堂遇见了时伯济，要向他借金银钱看。时伯济回他金银钱已经失落海中，只剩得一双空手。邛汉不信，因此和时伯济面和心不和，知道钱士命要捉他，欲想借钱士命的金银钱看，所以将时伯济的来踪去迹，告知钱士命。那晓得钱士命反将他杀在板凳头上。
正是：趋差算得罪，为好反成隙。钱士命晓得了时伯济的消息，一径来到安乐堂拿捉。却又不见时伯济，另外添拨了几个豪奴，分头着紧捉拿时伯济。那时伯济自从在大丬田破栈中同殷雄汉闲谈，见了钱士命，远避至安乐堂作寓，与李信总不肯疏远。那日忽遇了邛汉向他借金银钱，一言回绝了他。只听得小人国内遍地的多要拿他，他堂堂六尺之躯，立脚不住，竟无存身之所。他欲要埋名隐姓，小人国内的人认识的居多，必须逃出小人国界。慌慌张张正走之间，忽见一只邪狗向他乱咬，时伯济道： 狗呀狗，你欺人大过，你见了衣冠齐楚的人便不敢做声，或摇尾而求食。你见我穷极人，就作如此形状。我看你小小狗儿，声气倒大，然究非人类，我也不来计较你。
那狗不慌，仍是大声疾呼，时伯济佯佯走开，忽欲远离小人国地界，脚步不敢乱站，一心要向正行道路上走。看看走至下山路地方，一时口渴思饮，恰遇着了万笏，那万笏打一个哈轩，刚被刁钻用软尖刀割去舌头，含了满口鲜血，望时伯济身上喷来，手内拿一碗盐卤汤，递与时伯济。时伯济渴不择饮，正是路竭无君子，接来一口呷干，口中越渴，连忙远避。又来到一个去处，看见居中一口大井，名曰市井。时伯济想要汲水解渴，那晓得吊桶又落在他井内。只得一径过去，且到前途再处。朝行夜宿，行了几日，仍是小人国地界。又看见一个人手拿软尖刀，在一家门首戳燕鸟窠。回头见了时伯济，便微微的冷笑道： 时伯济，你时伯济三字真是远近驰名，家喻户晓，难得，难得。 时伯济听得，只自走路，却不睬他。一路打听，知他就叫做刁钻，好不惊骇。穿街过巷，务要远离小人国界。谁知道路曲折，常是走错，仍在小人国地面缠绕。心中暗是踌躇，忽见一个圆面方眼的人，向时伯济道： 要时伯济三字断不可再提，你姓不可改，名与字正好移易。你一身宛如搬运一般，来来去去，身无定所，倒不如就叫做时运来，单名唤了一个来字罢。 时伯济听了，满心欢喜道： 我自今可叫时运来了。 转眼却不见了那人，他仍自忙忙前进，急欲运离小人国界。当行则行，当止则止，早望见前面茫茫大水，无边无际，好一个大河。行至河边，但见那河中：虾弗跳，水弗动，果是平和水港。虾亲眷蟹朋友，常是来来往往。有时鱼来网凑，有时自投罗网。这边鹬蚌相争，渔翁得利。那边三日扳罾，四日晾网。鳅篮里常要拣出鳝来，鱼也有三寸肚肠。鰺鱼吊白鱼，有躲闪的不来上钩。淘混水捉鱼，狠心肠的撒他一网。买腌鱼放生，不知死活。捉死蟹过日，岂无漏网。涉此境，风吹浪打。到此地，经风经浪。这个河就是摸奶河，时伯济来到此处，无路可走，在河边观望。只见一个人，左手捉着一个咬蛇蛒蚆，右手拿了一个泥濯竹管，在地上打草惊蛇，惹动毒蛇窠，游出一条诈死赤连蛇来。他打蛇打在七寸里，动也不动，只是无头无脑。他说道： 蛇无头而不行，想来是一条烂死蛇，谅不咬人。 就拿在手中当做鳝弄。时伯济问道： 你要这蛇何用？ 那人道： 我要合毒药。 时伯济道： 毒药治何病症？ 那人道： 以毒攻毒，毒药即是刀创药。 时伯济道： 叨创药虽好，不割为妙。 时伯济话未说完，只见那人死了。蛇毒气攻心，七孔流血，连那咬蛇蛒蚆一齐滚入摸奶河中去了。正是：福善祸淫天有理，情轻律重法无私。
你道那人是谁？原来就是说嘴郎中。他平日用药，药死了人，所以如今亦自死于药。时伯济见了心酸，信步行来，只听得耳边琴声隐隐，走近几步，但见面前几棵黄连大树，树底下有个人在那里操琴，抬头见了时伯济便道： 我看你文质彬彬，你是时伯济？ 时伯济道： 我不叫时伯济，我叫时运来。
那人道： 你明明是时伯济，可晓得钱将军足食足兵，领兵要灭李信，拿捉你。我在路，忽然心不在焉，所以半途而废，回转家中，鬼闹了几日，幸遇了救命皇菩萨，如今弄得不亦乐乎，仍旧领兵在外。你有金银钱借与我看，我便隐恶而扬善，否则就拿你去献与钱将军。 时伯济听说，只不睬他，佯佯走开。那人趋跄上来，一把拖住道： 金银钱倒是有，若无，我和你到了此地，横竖都没有去处，倒不如一同下河去罢。 硬要拖人下水，时伯济洒脱身子飘然远避。那人急急趋来，却不见有时伯济，刚撞着了自汛将军的人马，阵前冲出钱士命，骑着拂怕玉马，喝道： 贾斯文，你偷了我的金银钱，原来逃在此处。 贾斯文未及辨言，便把一枝拂担叉戳来，贾斯文把殷琴架住，战不上三合，贾斯文手足无措，连忙躲闪，已经面皮削尽，战死在六尺地皮上。正是：是非只为多开口，烦恼皆因强出头。
时伯济在摸奶河边，亏得闭口深藏舌，悄悄的避在一边，远远看见钱士命杀了贾斯文。只听得一声号令，吩咐齐心去灭李信，捉拿时伯济。忽见有豪奴来报，说： 家中有贼，请将军回府。 那人马就渐渐的去远了。时伯济方才走出，仍在河边观望，想来必要渡过此河，才离得小人国界，又无船只可渡，又无陆路可通，立在河边等候船只。遥望见波岸，地形甚高，正在猜疑，不知是何地方，忽见李信站在面前说道： 你若要渡过此河，须耐心守候。你在此处终是回不得家乡，见不得爷娘。 时伯济道： 那高处是什么所在？ 李信道： 那高处就是大人国地界。 时伯济道： 大人国的风俗如何？ 李信道： 那大人国的风土人情，与小人国正是大相悬绝：地土厚，立身高，无畏途，无险道。蹊径直，无曲折，由正路，居安宅。人人有面，正颜厉色；树树有皮，根老果实。人品端方，宽洪大量，顶天立地，冠冕堂皇。重手足，亲骨肉，有父母，有伯叔，有朋友，有宗族，存恻隐，知耻辱，尊师傅，讲诵读。大着眼，坦着腹，冷暖不关心，财上自分明。恤孤务寡，爱老怜贫。广种福田留余步，善耕心地好收成。果然清世界，好个大乾坤。
时伯济道： 如此所在，隔着茫茫大水，到这个地方，要行多少日子？ 李信道： 若风头顺，片刻可到。若风头不顺，就是经年累月，亦不能傍岸，甚至有终身漂泊，也无人知道的。 时伯济道： 即我今日，怎生可以渡得过去？ 李信道： 你在此处站住了脚，且立定脚头，切不可胡行乱走，须要待时而动。 时伯济道： 小人国与大人国，除却此河，还有别路可通否？ 李信道： 路径虽多，你既到了此地，不渡此河，休要到得大人国地面。 时伯济心领神会，只在摸奶河边耐心等候。朝踏露水，夜踏霜，不知守了多少日子。上无片瓦遮身，下无立锥之地，天若下雨，只好借人家的屋檐躲雨，情不自禁，不觉两泪交流。 屋檐内人见了道： 你有眼泪往别处去哭。
又只好淋在雨中，所遇摸奶河的人，都是等类。那有眼力的人，看见那河中，也有背水纤的，拽瞎纤的，也有逆风棹枪的，也有逆水里撑篙的，纷纷不一。傍岸的少，淹死的多，眼中不知沉没了多少人。时伯济呆呆观望，触目伤心，回头自想，看那些光景，怎能有渡得此河的日子。只好和这些人，一同淹没的了。口也不开，做哑装聋，垂头丧气、站在河边，那有人来睬他。忽见河中来了一个小船，随风倒舵，顺水推船，在河中旋转。船上一个人，远远的叫道： 河边人，可要渡你过去？你站在此处，河水一涨，就要淹死的口虐。 时伯济不敢做声，仍是闷闷昏昏，目闪闪，如木偶。正是：假作痴呆汉，权为懵懂人。
不知河中叫唤的人是谁，且听下文分解。


《西江月》：漫讲诗云子曰，休谈者也之乎。文章怎好市中沽，只怕难充饥饿。莫被儒冠贻误，须知创业良图。一经挫跌倩谁扶，包管时光难度。
话说明朝崇祯年间，有一人姓时名规，取个不越规矩的意思。号叫伯济，伯是个大其志向，欲大有济于世。是当时第一个有名秀才，原籍忠厚人氏，家住好仁坂里。父亲叫做时行善，官为大理寺正卿，现今致仕在家。母亲安氏，同庚半百，所生二子，是个一胞产的弟兄两个，都是一十八岁。长子时方便，娶妻韦氏，也是同庚，生下一个儿子，名唤时达，只得三岁。
次子即是时伯济，娶妻颜氏，小字如玉，是方镇地方颜良的女儿，年纪也与时伯济同庚，也生下一个儿子，名唤时通，也只得三岁，月份与时方便的儿子大些。一家八口，父子同心，弟兄竭力，儿子媳妇们奉事父母，极其孝顺。那父母两个待这儿子媳妇们，亦极其慈和。兄弟甚是尊敬哥哥，哥哥也甚是爱惜兄弟。就是妯娌之间，亦甚是和睦，宛如姊妹一般。这两个孩子虽在襁褓，却是终日不闻啼哭之声。共处一堂，天伦叙乐，骨肉同欢，布衣甚暖，菜饭甚香。上不欠官粮，下不欠私债，无忧无虑，一门甚是快活。但是那时行善为官的时节，却是两袖清风，家业不致十分富足，所有祖上遗下来的一件东西，是个至宝。那件东西，生得来内方外圆，按天地乾坤之象，变化不测，能大能小，忽黄忽白，有时像个金的，有时像个银的，其形却总与钱一般，名曰金银钱。这金银钱原有两个：一个母钱，一个子钱，皆能变做蝴蝶，空中飞舞，忽而万万千千，忽而影都不见，要遇了有缘的才肯跟他。时伯济家内的这个，是个子钱，年代却长远了，还是太祖皇帝赐与时行善的始祖。历传五世，从来没有失去，但是只得一个。正是：囊空恐羞涩，留得一钱看。忽一日，时伯济静极思动，心中起个念头，心问口，口问心，自己想道： 我不合念了这几句诗云子曰，并不知什么一些世务，不能见多识广。虽然父母在堂，不可远游，但男儿志在四方，岂可困守家中。家中父母，赖有哥哥在家奉事，不如出去游历一番，把得有个出头的日子也好。 于是告禀父母，父母应允。那时行善道： 你既要出去游历，自然遍上山川，遨游四海。家内有个金银钱，你晓得天下是有两个的，不知母钱今在何处。你带在身边，倘遇见了，一并带回，使他母子团圆，也是一桩美事。 就叫安夫人取了金银钱出来交与伯济。
伯济收了金银钱，拜别了父母、哥嫂、妻子，一肩行李，望大道而行。
当日行了一程，第一夜歇店投宿，看见一人自称钱神，厉声说道： 目下你的名儿不好，我与你要暂离几日。 醒来却是一梦。自己暗思道： 我是个当今第一个有名秀才，怎么说我的名儿不好，要与我暂离几日，甚是奇怪。 因想起家中父母骨肉，不知安否，时刻在心，朝行夜宿，遍观各处的风土人情，身边这个金银钱，却不在他心上。一日时值季冬，天气严寒，信步来至海边，细观海景，但见：这一边稳风静浪，柴船自来，米船自去。那一边，随风逐浪，小船傍在大船身边。有时平地起风波，有时风过便无浪，有时无风起处也是潺潺浪滚，有时风头不顺，宛如倒海翻天。不见什么高山，那见什么平地。白茫茫一派浮光掠影，昏沉沉满眼赫势滔天。那时伯济看出了神，转眼间忽然金银钱不见，四面观望毫无踪迹，不堤防一时失足，连身子也落下水里了。正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此时，海岸上来来往往的人也不少，他们要顾自己性命要紧，怎肯下海来救，只好慢慢的看他落水罢了。他心内存着个 死生有命，富贵在天 的念头，一些也不惊慌。说也奇怪，那时伯济的身子落在水中，并不见他沉没海底下，浮于海面，连衣服也不致甚湿。这是什么缘故？不是什么有恁海神海佛，只为有个龙神护佑，这条龙原是一条困龙，困居海内不能上天，此见时伯济落水顿起相怜之念，空中保佑，不使他埋没海中。
那时时伯济撑开眼皮一看，真是一望无边，随着波浪，听其自然，滔滔滚滚，往那一边氽去。觉道得离那海岸渐渐远了，回头看那海岸上的人，别人看我弗多大，我看别人也大弗多了。
顷刻间氽至海心，四面无边无际，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远远望见一只海船，不知他们有多少人在船上。看看略近，只见一人双脚踏在平基上。他的形状，似有三分贼气，疑是海洋大盗。
他是不动声色，并不求救叫喊一声。
原来这只船上，有三个主儿，一个叫神仙官，一个叫老虎官，一个叫狗官。脚踏在平基上的，是个水手。其时适值神仙官同狗官在船头上立着，看见海中有人，神仙官道： 这边有个人落在水里，我们且抛一锚，带住了船，缓缓的将船撑拢去，把那个落水的人救了起来何如？ 狗官道： 我们且把自己的舵擎正，我是随他风浪起，只是不开船。他人落水与我什么相干，要我们着急？ 两个在船头上登时相骂起来。那老虎官听见，慌忙走来，说道： 船通个水，人通个理。你们不要船横芦飞嚣。自古道：【宰相肚里好撑船】，我们是一条跳板上人，有甚事情，须要大家耐些，到底为着什么？ 神仙官把手指了水中的时伯济，说： 道我意中要想救这个人，对他说了，他必不肯，怎么夹篙撑倒，同我相骂起来。 老虎官面上带着笑，向狗官道： 据你的意想，难道看他落水，让他死了不成？
狗官道： 然也。 木头雕老虎官道： 【一叶浮萍归大海，人生何处不相逢。】那个人虽然与我们没有碰过船头，但东海船头也有相碰的日子。我们救了他，他日后自然也晓得知恩报恩，如何不要去救他？ 神仙官道： 既然如此，快把船撑拢去救他。 老虎官道： 你不要慌，船到桥，直苗苗，我自有个道理。 那个狗官终是在旁边打退船头鼓，说道： 我看起来，只怕两边是撑不拢的。 老虎官道： 你摇了半日的船，缆多没有解。我这等对你说，你还是不听。
那时三人不拘两，神仙官同狗官走至船稍上，倒去说闲话去了。老虎官只得自己动手把船横撑，欲来捞救时伯济。无奈撞着了退船头鬼，在船底下挡住去路，再撑也撑不动。霎时间，风波骤起，他们自看风使船的，一得着了风，便扯足了满篷，一帆风竟往那一边去了。此时时伯济仍无人救，只管在海面上自来自去，飘飘荡荡，不知氽了多少路，遥望见青河边一带树林，黑沉沉一簇人家。正看间，身子不觉已近海滩。海滩上的树木，原来却是冬青树。人家尚远，不甚分明，隐隐似有个城池在内，时伯济爬上海滩，脚底下踏着一件东西，阔有三尺三，长有四尺四，不是什么海宝贝，其实是一块瓦片。那里晓得这块瓦片硬又硬，滑又滑，才踏上去，底下一挫，那里还立得定脚头。两脚却在滩上，身子又跌落在水里了。正是：屋漏更遭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
那时时伯济弄得上不上，下不下，欲向上面行去，又自己不能为力，两只手那里撑得起。若往下流去，却是顺势。他意中一心向上，只得勉力撑住，然终是力怯，身在海内，脚在滩上，更比在海中飘荡的时节越觉闷些。身子动也不能动一动，说话也说不出半句，即使说得出话，那个有人听见。不意树林中忽有个人走出来，看见他跌了下去，慌忙上前，立在海滩，把他两脚儿撮起，一撮竟撮至岸上来了。便问那人姓名居处。
那人道： 小子并无姓名，那有家乡。我是燧人氏的苗裔，人都唤我燧人，道号子虚散人。欲往海边寻访高人，在此经过，救了君家，算是有缘。 伯济道： 承蒙散人搭救，再造之恩，何以为报？ 燧人道： 我辈救人，岂肯望报？ 燧人也问时伯济的姓名踪迹。伯济备细说了一遍。燧人道： 原来是个读书人。可敬，可敬。如何遭此挫跌？然目下的秀才，如君家者，正是不少。你既遭了此一文之衅，你如今还去想他不想他？
伯济道： 这个身外之物，我去想他怎的。 隧人道： 你既不想他，你今意欲何往？ 伯济道： 我自落水而来此地，乃天之所命，我有何往，只得听天而已。 燧人道： 所言诚是。
但此间前不把村，后不着店，就使你往那一簇人家，走进这城里去，也是人生路不熟，如何是好？ 伯济道： 这一簇人家是什么地方？ 燧人道： 是小人国。 伯济道： 这座城叫什么城？ 燧人道： 这城叫做没逃城。此城筑得甚是坚固，四面若关了城门，就是神仙也飞不出去，凡人那里逃得出，所以叫做没逃城。国中居民甚广，城内有个人，自小做卖柴主人的，国中顺口儿都叫他柴主。柴主之名，遍满天下，真个是若要发迹，混名先出。自从出了柴主之名，就得了一个也是什么金银钱，家中甚是富足，如今竟有敌国之富。闻得他敬重斯文，你如今无所依归，倒不如我指引你去，到了他家，自然必有好处。他家住在城中独家村上，国中人人晓得。切记，切记。后会有期，我是去了。 言讫，忽然不见。时伯济此时无可如何，只得向那一簇人家走去。看看进了城门，有那城内的地形，比别处地方低些。缓步行来，有意无意间，打听这个独家村上的柴主。正是：明知不是伴，事急且相随。
不知独家村上这个柴主姓甚名谁，且听下文分解。


《西江月》：作恶遭逢决恶，循良际遇必良。从来天道自昭彰，报应疾如影响。
为善自然得福，贪财立见垂张。世人若要子孙昌，切勿以钱为尚。
话说钱百锡听了墨用绳的言语，要起空中搂阁，同拆了匠商议了一番。办几根湿木梢，几根阴架绡子，起造楼阁。但见：囫囵木头，未经铲削。衖堂里难拽，毫无寸尺；板门上打折，如钉入木。作梁个作梁，作柱个作柱。
斧头吃凿子，凿子吃木头。想要一边打墙，两边好看，为何砖儿能厚，瓦儿能薄。用几根出头椽子，必须要借沟出水。打几个急水里桩头，砌几垛螺蛳壳打墙。
墨线弹弗准，倒会牵钻眼。石脚摆不定，弗是老把作。压火砖头无一块，吹木屑的很有人。
费尽心机造成了一座空中楼阁，外貌倒像花描，其实却是弄险。此等规模，岂能耐久。一日，钱百锡又要摆桌子，邀几个酒肉弟兄，男女混杂，一家齐集楼中，欢呼畅饮，不提防那楼阁晃了几晃，唿喇一声，转瞬坍了，楼阁中人尽皆合死。当日钱士命为了金银钱，害死了多少人，到今无几时，一家化为乌有。正是：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墨用绳闻得坍了空中楼阁，走来一看，只见一堆坍屋，不晓得其中合了多少人。见有一堵墙壁，尚未坍完，扳开了一块砖头，要望望里面，那知倒压着自己的脚，墙壁又倒在身上，也做了一个压壁鬼了。正是：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没逃城内那些有名的小人，尽皆去世。那无名小人正还不计其数，大约总是一流人物。即如能医、说嘴郎中、烂好人等，虽属无关轻重，终不离乎小人风气。大人久已深恶痛疾，必要殄灭小人。将厚土填高，使世上永远不出小人，真是探本穷源之大作用。那时大人遂携了时运来的手，同至小人国，遣人遍处填高，小人灭迹。到了独家村，但觉荒凉一派，满地瓦砾，仅存梦生草堂扁额一个，又经朽烂不见字迹，只剩有 堂 字的字脚一画，略动一动，连这字脚也尽行不见了。时运来触目心惊，喟然一叹，遂口占一阙《黄莺儿》道：有数本难逃，劝人生，安分高。欺心自有天知道。
强的莫骄，弱的莫焦，到头善恶终须报。放眼瞧，行凶霸道，那个好收稍。
大人道： 你要晓得，此等小人各有其名。 时运来道： 愿闻。 大人道： 钱士命丧心病狂，名为自道人。施利仁欺贫重富，名为势利人。眭炎、冯世吮痈舐痔，名为勒脱人。
刁钻奸狡巨滑，名为奸险人。贾斯文装腔做势，名为腼腆人。
万笏枉生癞死，名为垃圾人。墨用绳死猫活贼，名为欺心人。
邛诡人贫志短，名为命穷人。邛百草人穷性富，名为魇倒人。
脱空祖师到手为财，名为浑帐人。化僧穷奢极欲，名为无徒人。
钱百锡挥金如土，名为懵懂人。皆不知金银钱的大道，各执一见，随境遇以移性情，这是钱用人的人，不是人用钱的人。就是那妇人女子，也尽皆不知大体。妇德、妇容、妇言、妇工、一些不晓，多是见短识薄，心高气傲，贪吃懒做，爱好轻狂，重赀财，忘廉耻，、性悍戾，心嫉妒，无所不至。只为地土嚣薄，故生此等之人。
正在谈论，路旁闪出一人，接口道： 大人可晓得，土薄所生的人，形体都未完全，比人各少一件。 时运来道： 看去宛像个人，并未见他少了一件。 那人道： 少在里面，不在外貌，故人皆不见。 大人道： 他们所少的是什么？请道其详。 那人道： 那钱士命是没有天良的，这个人：肚饥不消三碗饭，困来弗消一忽眠；铜钱眼内迁筋斗，一代新鲜一代黯。
那施利仁是没有面肩骨的，这个人见了：大佛磕磕拜，狗眼看人低。
世间无难事，只怕老面皮。
那眭炎、冯世两人是没有面皮的，他们说道：为人在世乌嘈嘈，只要身上暖热肚里饱；怕嗜面皮老，愿呼大卵脬。
那刁钻是没有本心的，这个人：满面笑呵呵，心内毒蛇窠；口甜心里苦，面和心不和。
那贾斯文是没有肩架的，这个人：硬装乔，鬼做刁，抬身价，口为高，见行家，难厮招，强撑持，舌也跷，做尽了，虚圈套，耳通红，脚难跑。
那万笏是没有灵性的，这个人：蛙鑙高叫出身低，伸出头来惹是非；贪嘴不留穷性命，草鞋头上一堆泥。
那墨用绳是没有肝胆的，这个人：人心不可测，莫信直中术；一嘴弗明亮，两眼墨焠黑。那邛诡是没有肚肠的，这个人：逆风点火自烧身，莫道无人却有神；一两黄金四两福，横财不富命穷人。那邛百草是没有窍的，这个人：有的掉，没有傲。
他马莫骑，他财莫要。
羊肉弗吃得，惹了一身骚。
那脱空祖师是没有脑子的，这个人不晓得：吃不穷，着不穷，思算弗通一世穷。
搭着黄牛就是马，外头霍献里头空。
那化僧是没有筋骨的，这个人：朝晨种树夜乘凉，莫管他家瓦上霜。
辛苦赚钱快活用，小人得志便颠狂。
那钱百锡是没有目朵子的，这个人果然：爱赌身贫无怨命，贪花死也甘心；门前大树好遮阴，有福不可享尽。此等人，人身尚未变完全，原不可有于人世，亏得大人鼎力填高，使他地土丰厚，自此小人不出了。小人不出，自然君子道长矣。 大人道： 仙长何人？乞道姓名。 那人道： 他是何人我是谁，并无姓名。 时运来恍然猛省道： 原来就是燧人，这是我的救命恩人。 燧人道： 指引你到小人国去，并非恶意，不过要你见见此等人，可以惩创逸志。既复遇见大人，即可感发善心，要使你得性情之正而已。我去也。 转瞬不见。时运来道： 原来这等人各有欠缺，所以比人有异。
大人道： 燧人已去，小人已经殄灭，土风已厚，从此天下无没逃城矣。心事已了，我们且归故土。 时运来遂同大人回国。
在正行道路行走，步至情理中，抬头忽见一股光明正气冲来，内中现出一个金甲神祗，就是才出门时梦中所见的这位神道，手持一对金银钱说道： 时运来，今日你的名儿不比从前，这是你的子母金银钱，快些收去。
言毕，忽然不见，但觉两个金银钱已在手中，正眼细看，一个就是落在水中的子钱，一个就是父亲时行善所说的母钱，正是天生的一对，拿来收好，也无过还我故物，不甚惊异，从前失时不悲，今日得时不乐，坦然心地，仍与大人同行，不无略动思乡之念，不免面露愁容。大人早探其意，向时运来道： 时先生，人之相处，聚久必散，你我虽相契深厚，终无不散之理，以后不必形交，只可神交。先生离乡已久，我早已安排大船，送你渡海回家。你意下如何？ 时运来道： 彼此洒脱，无庸依恋，又承济渡，谨遵台命。 大人遂邀同好好先生、谦谦君子来至海滩，共登大船，相送而去。但见海滩上起了一只海亭，来时踏着这块瓦片，却翻身盖在海亭上，行至海中，却见这条保佑的困龙在云端飞舞，正在升天。正是：瓦片也有翻身日，困龙也有上天时。
海中却无波浪，来往船只，尽是平稳而行，没有一只使顺风的，看看来至彼岸，正是中华地界，海岸上的人见了异样大船，尽皆惊骇，个个称扬，人人羡慕。时运来毫不在意，藏好金银钱，告辞了大人登岸。大人道： 时先生， 此刻我们虽然分手，你我神交，与天地休。 时运来道： 小生身回故土，一心不离大人左右。岂敢有忘正行道路。 大人道： 你我相交，原不在于形迹。你稳步回家，我去也。 大船早已开行，一径回大人国去了。时运来此时望旧路而回，气色态度，端的大不相同，回想名称时伯济时，宛如隔世。正是：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时运来归了两个金银钱，回至家中，拜见了父母，相见了兄嫂、妻子，但觉父母欢欣，兄嫂妻子和乐，一家老少安好如故，骨肉仍旧团圆，天伦永远叙乐，便口占一绝道：翻身跳出是非门，今日方知天子尊。
一念不忘天地德，寸心常感祖先恩。
时行善道： 你去游学多时，所历何地，所遇何人，金银钱子母可得团圆。 时运来遂将一对金银钱奉上父亲，把出门后在海滩失去金银钱，如何落水，燧人相救，如何入了小人国，遇着钱士命，如何遭挞，见了施利仁、眭炎、冯世如何奚落，邛百草借钱不遂，如何挑唆万笏，如何含血喷人，贾斯文如何拖人下水，刁钻如何冷笑，一脉坞中有墨用绳，前世寺内有化僧，脱空祖师的法术，邛诡的被杀，钱百锡的行事，后来得济摸奶河，大人殄灭小人国，自始至终，细细说了一遍。时行善道： 原来世上却有这等的人，人性本善也。只要能复其初，过而能改，则复于无过。钱士命若得疏财仗义，倒可做个仁人。
施利仁若是居心平等，却是一个能人。眭炎、冯世若是心存羞恶，还是一个庸人。刁钻若是公行正道，也是一个解人。贾斯文只要忠厚率真，便是正人。万笏只要安分守己，便是直人。
墨用绳只要居易俟命，便是好人。邛诡苦守清贫，倒是高人。
邛百草勤心劳力，无过苦人。脱空祖师帐清理直，实是明人。
化僧清心寡欲，尚是个趣人。钱百锡量入为出，岂不是个福人。
可惜，这等人投错了胞胎，生在小人国内，所以各执偏见，尽为金银钱所累，不明金银钱大体，幸得大人将他风土转移，可保将来世上不生此等人矣。然此等人，正可为世上人说法。试将此等人一一遍告世上：那钱士命有财而谋财，不肯用财，一味的重财，世上的重财人听着：《如梦令》：钱果如泉水滚，不息川流转运。造物忌人兜，一泄如注必尽。毋吝，毋吝，乐善好施最稳。那施利仁、眭炎、冯世，只为爱财贪财，所以趋财。世上的趋财人听着：其二：冷暖心肠宜屏，何必豪华堪敬。贫乃士之常，人品在乎德行。心正，心正，富贵穷通平等。
那刁钻、万笏、贾斯文、邛诡、墨用绳，只为无财而想财傲财，所以求用。世上的求财人听着：其三：心仁而行高品，大道生财亦顺。勉强想银钱，终究毫无所进。安分，安分，君子固穷务本。
那脱空祖师、化僧、邛百草、钱百锡，有财而无财，无财为有财，以他人之财为自己财，所以轻财。世上的轻财人听着：其四：本号财源如水，今古流通不滞。天物莫轻看，消长盈虚随你。休费，休费，泼水欲收难矣。
天下有金银钱，乃天下之物，天下人得之，天下人失之。待之务须轻重他，须要在恰好处，所谓不偏之谓中也。
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江山留胜迹，我辈复登临水落鱼梁浅，天寒梦泽深羊公碑尚在，读罢泪沾襟


○内阁
【阁臣事寄】高皇帝自丞相胡惟庸谋逆，革中书省，置四辅官，秩从一品，以代丞相。至洪武十五年，以王大中败事革四辅，置殿阁大学士，以备顾问。刘仲质为华盖殿，吴伯宗为武英殿，宋讷为文渊阁，吴沉为东阁，俱称大学士。十八年，朱善又为文渊阁，盖太祖朝所拜大学士止此矣。建文朝，以尚书卿寺参国政，方孝孺仅文学博士，亦预政地，无殿阁之名。
文皇即位，始以词臣解缙等七人直文渊阁，其后列圣辅臣，以保傅尚书入为殿阁大学士者，不过曰直文渊阁，或曰直内阁，或曰入阁办事，俱为真相。而徐有贞至以掌文渊阁入衔，则阁名之重，实昉于永乐初年。至今称政地诸公，及诸公自称，亦曰阁臣如故也。洪熙元年正月，仁宗肇建弘文阁，盖昉太祖弘文馆，而改阁名，谓大学士杨士奇等曰：卿等各有职务，朕欲选端谨老儒数人备顾问。于是铸印章，命翰林学士杨溥掌阁事，亲以印付之，命之曰：朕用卿等于左右，欲广知民事，为治道之助。如有建白，即以此封识进来。其委寄几出文渊阁之上。时，杨溥未为辅臣，而士奇以少师进华盖殿，杨荣以少保进谨身殿矣。因以侍讲王进，及儒士陈继等三人，改授官以佐溥。
至仁宗升遐，宣宗嗣立，溥乃以弘文阁印缴进，上命溥入内阁辅政，王进等各还原任。人知阁臣之有文渊，而不知有弘文权任之重也。
【阁臣丧子赐赙】本朝阁部大臣闻丧赐赉者，如仁宗朝夏原吉，以至今上张四维，俱有恩恤，至于卑幼之丧，则未之及也。惟弘治十四年，大学士李东阳。以胄子兆先夭殁在告，上命太监甯诚，赐赙金五十两，曲加慰谕，命丧毕即入阁办事，则前代所无之典。他日长沙公受孝宗末命，辅翼嗣皇，值逆瑾八党诸变乱，当亦追念此等恩遇。至嘉靖十八年，大学士李时子光禄少卿坦卒，上亦命赙三十金，盖用长沙公例。
【内阁密封之体】弘治十二年九月大学士刘健奏： 昨太监陈宽传旨： 今后但有票拟文书，卿等自书自封密进，不许令人代写。 仰见上委任腹心，防闲漏泄之意。但内阁事情诚为秘密，在祖宗朝，凡有咨访或亲赐临幸，或召见便殿，屏开左右，造膝密谕，以为常制。且如宣宗屡幸内阁，今阁臣不敢中坐。英宗不时召李贤，宪宗亦召李贤、陈文、彭时。上有密旨，则用御前之宝封示，下有章疏，则用文渊阁印封进，直至御前开拆，臣等所目见。今朝参讲读之外，不得复见天颜。即司礼监亦少至内阁。上有命令，必传之内侍，内侍传之文书房，文书房传至阁臣等，有陈说亦必宛转如前，达至御前。今圣上若有咨议，乞仍照祖宗旧事，或召臣等面谕，或亲洒宸翰数字封下，或遣太监密传圣意，庶事无漏泄。 上是之。盖自十年三月一召之后，至是两期余矣。上虽纳其说，直至次年四月廿九日，始召刘、李、谢三阁臣至平台，面商英国公张懋等辞兵柄疏。五月初三日又召，亦为勋臣请解兵权，其后亦不复召。
至十七年三月十六日，以圣慈太皇太后崩，复召辅臣刘健等三人至内暖阁，议陵寝祔葬事。盖自十三年后，又阅四期矣。廿二日又召对，为祀孝穆皇后奉先殿也。史臣云：自庚申之召，不奉接者已五年，至是始连奉顾问，以为幸云。本年六月廿二日，上以虏中逃回人口，又召三臣入对于暖阁；至七月十五日，又召三臣对于暖阁，为边上用品字坑也。九月三日以来，日开日讲，召三臣入对暖阁。又半载为十八年四月十六日，上又召刘健等至内阁，议吏、户二部事，自此遂不豫，以及大渐矣。
故《孝宗实录》于召对一事，但纪内阁三辅，而刘华容之为本兵，戴浮梁之为总宪，其召对频数，十倍于三辅，而一字不之及，则揆地总裁雅意可知矣。
孝宗凭几之诏，仅命三辅臣受遗。而不及刘、戴二公，则内外亲疏之别也。二公尚不能见几而作，华容远戍，胎于此矣。
但孝宗朝最称宫府一体，而阁臣密奏，与主上密谕，上下传达，必内臣数转而始得寓目，盖捍格之端开已久矣。孝宗虽能与刘、戴诸公屏人谋断，不免为政地所忌。至今日内阁之权日轻，百叩不能一答，况部院之长，敢望昼日之接耶？
【儒生保辅臣】嘉靖九年八月，桂萼被给事中陆粲弹章，与张璁同罢，以尚书致仕。未几，璁即召还，而萼仍家居，史馆儒士蔡圻揣知上意，上疏颂萼功，请召之。上即俞其言，赐萼敕奖谕，敦促上道矣。至十二月萼未至，听选监生钱潮等。
又上疏请遣使趣大学士萼还朝，与璁共辅政，时去岁终禁封三日耳。上怒，谓大臣进退，断自朝廷，乃敢狂率奏扰，且倡自蔡圻，并圻下法司逮讯，时人快之。时萼尚在家，宜即坚辞，未几赴阙，然已与张隙，不得行，意邑邑，几余仍致仕去，遂死。盖在得患失，兼而有之，蔡、钱二生，何足责也。
【伪画致祸】严分宜势炽时，以诸珍宝盈溢，遂及书画古董雅事。时鄢懋卿以总鹾使江淮，胡宗宪、赵文华以督兵使吴越，各承奉意旨，搜取古玩不遗馀力。时传闻有《清明上河图》手卷，宋张择端画，在故相王文恪胄君家，其家钜万，难以阿堵动，乃托苏人汤臣者往图之。汤以善装潢知名，客严门下，亦与娄江王思质中丞往还，乃说王购之。王时镇蓟门，即命汤善价求市，既不可得，遂属苏人黄彪摹真本应命，黄亦画家高手也。严氏既得此卷，珍为异宝，用以为诸画压卷，置酒会诸贵人赏玩之。有妒王中丞者知其事，直发为赝本，严世蕃大惭怒，顿恨中丞，谓有意绐之，祸本自此成。或云即汤姓怨弇州伯仲目露始末，不知然否？以文房清玩，致起大狱，严氏之罪固当诛，但张择端者，南渡画苑中人，与萧照、刘松年辈比肩，何以声价陡重，且为祟如此？今《上河图》临本最多，予所见亦有数卷，其真迹不知落谁氏。当高宗南渡，追忆汴京繁盛，命诸工各想像旧游为图，不止择端一人，即如《瑞应图》，绘高宗出使河北脱难中兴诸景，亦非止一人，今所传者惟萧照耳。
然照笔亦数卷，予皆见之。
【弘治召对】弘治十年三月经筵毕，召对大学士徐溥、刘健、李东阳、谢迁商议处分本章，史谓宣召顾问，实始于此。
先一日，刑科都给事中庞泮等，监察御史黄山等，论救内臣何文鼎，素著狂直，请宥其罪。上严旨切责，谓事在内廷，何由而知，令其回话。次日，四臣召对，而不敢及此事。召对之次日，礼部主事李昆、吏部主事吴宗周，又各特疏力救何文鼎，上报闻而已，四辅臣终无一言。盖鼎疏正纠张鹤龄兄弟溷浊宫闱，中宫方盛怒，必欲杀之，以故大臣杜口。文鼎竟死于杖下，焉用彼相哉？其负孝宗恩礼甚矣。
【桂文襄受赂】云南巡抚傅习者，桂少保（萼）同乡进贤人也，在滇时，令仆以金宝二罐通于桂，求内转，标题曰 黄雀银鱼。 桂时方秉铨，受而语仆曰： 语尔主，此处来不得，南京去罢。 逾月遂擢南廷尉，行至镇远而死。此嘉靖戊子年事，时人纪以一绝曰： 黄雀银鱼各一罂，长安陌上肆公行。
若教冢宰持公道，安得南京大理卿？ 滇人至今能道之。旧传桂见山有素丝之节，谬矣！
【阁臣奉使】辅臣出使者，人知嘉靖中杨文襄之督关陕、翟文懿之阅九边，而不知二公之前，景泰五年命太子少师、吏部左侍郎兼翰林学士江洲往山东河南抚安军民，时洲以故相从丁艰服满至京也。又命太子太保兼吏部尚书翰林学士王文往江南诸处抚安赈恤，时文正居三揆，从阁中出，俱许便宜行事，较之改官兵部行边落阁衔者又不同。然江、王之前，又有永乐十年谕德杨荣之经略甘肃，虽系阁臣，亦因边事，与嘉靖同。
【阁臣夺情奉差】阁臣百僚师表，夺情不丧，何以示天下？成化间李南阳，与今上张江陵，俱以此蒙大诟，然在先朝则有之。永乐间，杨荣先丁父忧，继丁母忧，两情俱夺；黄淮母丧，胡广母丧，俱以特旨夺情；宣德初，金幼孜母忧，张瑛父忧，杨溥母忧，亦遵眷留之旨起，未尝终丧。内惟张瑛无所建立，若诸公俱表表人杰也。自以主上心膂所寄，不忍恝然，犹为有说，未有借纶扉而就轺车者。惟景泰间，阁臣江渊以忧请，景帝留之，不数月即以江淮大祲，奉敕往赈；时同使者为阁臣王文，亦以夺情赈济江南，皆同时报命。又二年而英庙复位，渊以出理工部仅谪戍，而文则西市矣。辅臣苴麻，下充赈使，宁不汗颜！此景泰四年事。是年巡按陕西御史王越闻父丧，不候新任御史戚宁交代，为右都御史罗通所纠，命宥之。以王威宁生平有此一事，人固不可量。至若李南阳甫为罗伦所纠，即持节立皇贵妃万氏；张江陵甫为吴、赵等所纠，即持节立今上中宫王氏，无论于国家吉典为不祥，且何颜对同衙门建言三词臣？较之江、王，抑更异矣！
【成化三相之去】宪宗中叶，自首揆商文毅去后，则万眉州安代之，最为不才。次揆为刘寿光珝，三揆为刘博野（吉），虽贪险稍亚于万，其为庸碌一也。三公自成化十三年同执政，直至二十年寿光始行，二十三年眉州亦逐，时去宪宗升遐仅匝月耳。惟博野在孝宗朝当国，直至弘治六年始去位。然寿光以受德王名酒，眉州以认万贵妃同族，且进淫药，俱见摈于宪宗末年。及孝宗初政，为天下所快，博野因撰寿宁侯张峦诰命，稽迟忤旨，正在极治之世，反得美名以行，真小人之幸也。
【正德三相之去】阁臣自三杨以后，体貌渐成真相，拜罢俱以礼。惟天顺初元，王千之、陈芳洲诛窜，最为重典。然鼎革之际，所不论也。其后则万眉州之斥，狼狈为甚。至孝宗一朝，而隆礼辅弼有加矣。正德初年，逆阉窃柄，如焦、如刘、如曹，固厮劣下材，品尤在眉州之下。然泌阳稔恶最久，其败乃在逆瑾之前，虽云致政，毫无礼遇。钧州入阁仅三日，亦为张彩所挤，借省墓以行，未几，瑾诛而二公削夺及之矣。曹含山拜相最后，不三月而去位，自知为瑾亲旧，上疏愿赦罪为太平之民，遂斥为编氓。是三人者，即仆隶亦羞称。然而黄扉之体，糜烂已尽。驯至嘉靖中叶，贵溪槛车之徵，今上初元，新郑羸车之谴，已权舆于此矣。至若往年翟诸城之削籍，挤由同列，近岁张新建之闲住，指出内廷，虽俱踉跄就道，识者皆知其故。
【隆庆七相之去】穆宗初政，在揆地者凡六人：江陵张公为末相；次揆新郑高公，既与首揆华亭徐公失欢，南北言路，连章攻之，张故徐门生，为之调停其间，怂恿高避位；三揆安阳郭公，为公同乡厚善，亦非徐所喜，张亦佐徐逐之。未几，徐首揆被言，张又与大珰李芳谋令归里；兴化李公代徐为政，益为张所轻，乃市恩于高，起之家，且兼掌吏部；而次揆南充陈公，与兴化俱为张与高所厌，相继逐矣。其最后入阁者内江赵公、历城殷公，赵有时誉，时时凌高、张二公出其上；殷人在下中，且与高隙，张既乘间挤去；赵亦与高争权，张合策排之行。至穆宗凭几，仅高、张二公受遗。而仁和高公入不两月，悒悒不得志卒于位。盖隆庆一朝，首尾六年，与江陵同事者凡八人，皆以计次第见逐。新郑公初为刎颈交，究不免严谴，此公才术，故非前后诸公所及。
【阁臣赐蟒之始】蟒衣为象龙之服，与至尊所御袍相肖，但减一爪耳。正统初，始以赏虏酋，其赐司礼大珰，不知起自何时，想必王振、汪直诸阉始有之，而阁部大臣，固未之及也。
自弘治十六年二月，孝宗久违豫获安，适大祀天地，视朝誓戒，时内阁为刘健、李东阳、谢迁，俱拜大红蟒衣之赐，辅弼得蟒衣自此始。最后赐坐蟒，更为僭拟。嘉、隆间，阁臣徐、张诸公，俱受赐，至三至四，沿袭至今，此前代所未有也。至于飞鱼斗牛等服，亚于蟒衣，古亦未闻，今以颁及六部大臣，及出镇视师大帅，以至各王府内臣名承奉者，其官仅六品，但为王保奏，亦以赐之，滥典极矣。
大帅得赐蟒，始于尚书王骥，正统六年南征麓川时，次年即封拜，此虽边功，实系恩泽，且出自王振，不可训也。
【阁臣横恩之始】阁臣预边功，始于正德初年，然云帷幄之劳，犹为有说。至嘉靖中叶，遇万寿圣节，加恩阁臣，如夏贵溪之加宫衔、严分宜之由宗伯进阁。及后拜上柱国、徐华亭之子进玺卿，俱以此得之。严虽辞上柱以倾夏言，而其子世蕃亦因以进太常卿，其他圣节进秩加禄，则与华亭岁岁拜命，已可异矣！至主上婚礼，何关臣下？而嘉靖十三年立孝烈后，首揆张永嘉以少傅进少师，次揆方南海、李任邱，礼卿夏贵溪，俱以宫保进少保。至今上戊寅大婚，次辅吕桂林以少傅进建极殿三辅，张蒲州以宫保进少保，首揆江陵虽力辞，而取偿于服阕之日，此何说也。至壬午年，今上元子生，首揆蒲州公以少傅进少师，次揆吴县公以宫保进少保，三揆鄞县公以尚书进太子太保，俨然与戚畹及大珰辈同拜恩命，尤本朝所未闻。
【译文】
【隆庆七相之去】穆宗刚开始执政时，在揆地的一共六个人，江陵的张居正是末相；次揆是新郑高公，已经和首揆华亭徐阶闹矛盾了，南北言官，纷纷上奏章弹劾他。张居正是徐阶的门生，从中为他们调解，怂恿高让位，三揆是安阳郭公，和新郑高公是同乡，向来厚道和善，也不为徐阶所喜欢，张居正也帮助徐驱逐他。没过多久，首揆徐阶被言害弹劾，张居正又和大太监李芳密谋让皇上命他回乡，兴化李公取代徐阶主政，更加为张居正所看不起，就讨好高新郑，起用郭安阳，而且让他兼管史部。而次揆南充陈公，和兴化李公都被张居正和高新郑所讨厌，相继被逐，最后入阁的是内江赵公、历城殷公。赵当时名声很好，时时凌驾于张居正和高新郑之上。殷人气不怎么样，而且和高新郑有矛盾，张居正乘机排挤了他。赵也和高争权，与张居正合谋排挤了他，到穆宗发凭几之诏，只有高新郑和张居正接受遗诏，而仁和高公没有过两个月，就郁郁不得志，死在任上。隆庆一朝，前后共六年，和张居正共事的共八个人，都用计谋相继被逐，新郑高公当初和张是刎颈之交，最终也没有避免贬戍。张公的才术，是以前各位所赶不上的。
【阁臣赐蟒之始】蟒衣是象龙的服饰，和皇上所穿的御袍相像，只不过少一爪子罢了。正统初年，开始把蟒衣赐赏给被俘的少数民族首领。把它赐给司礼监大太监，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想必是从王振、汪直诸阉才有的，而阁部大臣，从来没有赏赐过。从弘治十六年二月，孝宗久病大愈，正赶上大祀天地，视朝誓戒。当时内阁为刘健、李东阳、谢迁，都拜赐大红蟒衣，辅臣从此就开始得赐蟒衣，最后赐赏坐蟒，更是僭越了祖制礼法。嘉靖、隆庆年间，阁臣徐阶、张居正等人，都受赐蟒衣。以后一直沿袭到现在。这是前朝历代所从未有过的，至于飞鱼斗牛等服饰，次于蟒衣，在古代也没有听说过，现在都颁赐给六部大臣，以及出镇视师的大帅，以至于各王府称为承奉的内臣，它的官秩仅为六品，但只要被王保奏，也可以赐给这些人。真是泛滥到极点了。
大帅得赐蟒衣，始于尚书王骥，正统六年，王骥南征麓川，第二年就拜封赏赐蟒衣。这虽然是戍边之功，实际上是恩泽，而且还是王振所建议的，不值得为训。
【阁臣横恩之始】阁臣参与边疆事宜，是从正德初年开始的，然而说到朝廷上的功劳，还是有所说法的。到嘉靖年间中叶，赶上万寿圣节，皇上给各位阁臣加恩，如夏贵溪（言）加宫街；严分宜（嵩）由宗伯入阁，以后拜封上柱国；徐华亭的儿子进玺卿。都是在这个时候得到的。严嵩虽然力辞上柱国以压倒夏言，但他的儿子严世蕃也因此而进太常卿。其他圣节进秩加禄，就和徐阶年年拜命，已经不相同了。至于皇上的婚礼，和臣下又有什么关系呢？而嘉靖十三年册立孝烈皇后，首揆张永嘉由少傅进升少师；次揆方南海、李任邱、礼卿夏言，都由宫保进升少保。到当今皇上戊寅年大婚，次辅吕桂林由少傅进建极殿三辅，张蒲州由宫保进少保，首揆张居正虽然极力推辞，却在服阕的这一天领取赏赐，这是什么道理呢？到壬午年，当今皇上有了第一个儿子，首揆张蒲州以少傅进少师，次揆吴县公以宫保进少保，三揆鄞县公以尚书进太子少保，俨然与皇亲国戚以及大太监一同拜封恩典，尤其是本朝所没有听说的。
【赠上柱国】弇州述异典，大臣为上柱国者，生拜则夏贵溪（言），殁赠则张江陵（居正）。按生拜者固止夏一人，而赠官尚有江阴侯赠特进江国公吴良，以开国公殁于洪武年，得追崇上柱国，其生前勋号，为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荣禄大夫柱国，仅袭一辈，至永乐失侯。又太子少师姚广孝，以靖难功殁于永乐年，得赠推忠报国协谋宣力文臣荣禄大夫上柱国少师荣国公，其生前以未开五等，且无子不袭。盖得上柱国于身后者共三人，一文一武一僧，其后人俱泯泯，亦异矣。
吴良赠上柱国，见吴伯宗所撰神道碑。广孝赠上柱国，见文皇御制神道碑。
【内阁失印】文渊阁印一颗，用银铸，玉箸篆文，乃宣宗所赐，止许阁臣用以进奏，不得施于外廷，历世相传珍护，至万历十四年四月廿六夜，忽为何人连箧盗去。大学士申时行等上疏请罪，上命穷追严治，竟杳无踪迹，上不得已重铸以赐，今所用者是也。自此阁权渐轻，宫府日以隔绝，至今日而天颜咫尺，辅臣不得一望清光。或云失印致然，恐亦揣摩之说。当失印时，典籍吴果司其事，仅夺俸两月而已，识者以为罚太轻。果，杭州人，后加官至太仆卿。按失印一事，与唐裴度中书印相类，但裴旋得之，而此终于失耳。
嘉靖十一年，大学士李时藏上所赐图记所谓 忠敏安慎 者于内阁，亦被窃去，具疏以闻，上命所司遍缉，亦不得。【阁臣久任】自永乐以后，阁臣始专为辅弼。而在事久者，如胡吉水（广）在阁十七年，杨建安（荣）在阁三十九年，杨太和（士奇）在阁四十三年，金新建（幼孜）在阁三十年，此辅政之最久者。次则杨石首（溥）两任，实在阁十六年。正统以来，则陈太和（循）十四年，而不免于戍；彭安福（时）两任，实在阁十八年；高兴化（谷）十三年；商淳安（辂）两任，实在阁十九年；李南阳（贤）十年；万眉州（安）十九年；刘寿光珝十一年；刘博野（吉）十八年；徐宜兴（溥）十二年；刘洛阳（健）二十年；李荼陵（东阳）十八年；杨新都（廷和）两任，实在阁十六年；费铅山（宏）三任，实在阁十二年；谢余姚（迁）十二年；再出止半年，梁南海（储）十二年；翟诸城（銮）二任，实在阁十三年；张永嘉（孚敬）三任，实在阁十年；夏贵溪（言）二任，实在阁十一年，严分宜（嵩）二十一年；徐华亭（阶）十七年；张江陵（居正）十六年；申吴县（时行）十四年；王太仓（锡爵）十一年，今再召未出。国初真为宰相则有李善长，自高皇帝建元帅府，称都事，称参议、参政、司马，以至丞相，凡十七年。胡惟庸自参政至相共十一年，然皆以逆伏法。自此罢丞相，置四辅官仅三年，乃改置大学士，终高帝之世。至建文帝即位，又废大学士，而以各卿佐参预国政。至文皇复设阁臣，以至于今。
【宰相前世僧】前代宰相如房次律、张天觉辈，以比邱转世为大官者不胜纪。若南宋杭州之觉长老，因见史浩姬妾环侍动心，遂投胎为史弥远，以偿其淫侈，此真佛家所谓一念堕落也。本朝杨文襄公（一清），本云南安宁州人，徙居丹徒，因终老焉，自云前生为安宁老僧，薰修颇久，当得小果，因欲心尚炽，被罚为士人，生而天阉，虽出将入相，穷极富贵，犹之内廷一大珰耳。以世福论之，杨逊史百倍。然史以再世，恣其渔色；杨以再世，断其淫根，慈氏所以警悟文襄而玉成之，不可谓不厚矣。杨自号石淙，盖安宁胜境也，以示不忘本云。杨生于滇，楚人。又曾流寓巴陵，晚始定居南徐。杨为提学时，年甫三旬，即立侄为嗣，盖久以不男自安矣。
世传其夫人晚年，有讽以畜妾生子者，夫人笑曰：老身尚是女儿，人始知杨之隐宫，此妄传也。
【辅臣掌都察院】都察院之长，即汉御史大夫，号为亚相，今为风纪重臣，主纠察百僚，未有以阁臣兼者。本朝惟有嘉靖六年丁亥张永嘉、隆庆四年庚午赵内江二人而已。张初用大礼暴贵，又起大狱以媚郭勋，遂以侍郎学士兼掌西台，下三法司官刑部尚书颜颐寿等、原问官山西巡按御史马录等于狱，尽反张寅、李福达之案。狱成，戍斥者百余人，永嘉因以功进兼文渊阁大学士，再晋尚书，仍掌院事；次年，晋少保始归阁。赵因高新郑踞吏部，欲非时考察科道，恐人议之，乃以内江掌院共事，然举计典时，赵多所牴牾，察完未匝月，高即嗾门人吏科都给事中韩楫论其庸横。赵辩疏直发其谋，云：横非庸人所能也。臣真庸臣耳，若拱乃可为横臣，且有楫为之腹心羽翼，他日将不可制。其言甚辨，终不胜而去。二公兼署，虽各有本末，然总非制也。
张寅即妖贼李福达，人人知之，著辨者亦众，后蔡伯贯于蜀被擒，其谳词中载有甚详。虽永嘉以一时私臆，且邀上命，刻《钦明大狱录》，以钳天下，而是非终不可灭，福达孙仍以叛诛。庚午，高、赵同事，所斥谪台垣如魏时亮、陈瓚等数人，俱先后起废，登八座，称名臣，则阁臣领宪，亦未足为重也。
【参高新郑疏反覆】徐、高二相之相倾也，御史齐康劾徐华亭、六科陈瓚等、十三道凌儒等，各公疏攻康，谓康座师高新郑实嗾之。六卿亦各有疏，吏部杨襄毅将以太宰为首，至户部公本，则葛端肃（守礼）当首列名，力辞不可。左侍郎刘自强，新郑同里素厚也，夺然代为首上之，其劾康与新郑大指同台省。康既重贬，新郑去位，葛亦请告归。又次年，华亭复为给事张齐所劾，六卿复有疏留，仍杨襄毅为之首。华亭既去，左都御史王廷乃发齐奸利事，坐枉法受赃遣戍。至三年而新郑再起，以辅臣兼吏部，时自强已为南司徒矣。新郑终以乡曲故旧，未忍遽逐，且召为北司寇；至则面数其罪，诟厉甚至，久而释之。自强乃为张齐白冤状，谓王廷阿当事意，比附成狱，齐所坐毫无实事。上命昭雪齐罪名，补州佐，寻进京堂，而自强仍为新郑所昵如初。至六年，新郑为给事曹大野劾以十大不忠，时穆宗方重眷新郑，众意其必不去，于是九卿科道复参大野，保新郑如初元之于华亭，时杨襄毅再起，以太宰领兵部，仍为疏首。高、徐相业，与疏之是非不必论，但前后背驰，一至于此，刘自强何足言，若杨襄毅亦竟作两截人，可惜可叹！
【译文】
【参高新郑疏反覆】徐阶、高新郑两位阁臣相互倾轧、勾心斗角。御史齐康弹劾徐华亭（阶）、六科陈瓚等、十三道凌儒等，分别上疏攻击齐康，称康是高新郑所指使的。六卿也各有上疏，吏部杨襄毅将以太宰的身份名列疏首，到户部公本，那么葛端肃（守礼）应当首列名，但高极力推辞，认为不行。
户部左侍郎刘自强，是高新郑的同乡，向来宽厚，夺然代首列名上疏，他们弹刻齐康和新郑大指御史台。齐康已经被重贬，新郑去位，葛端肃也请告归。又过了一年，徐阶再被给事张齐所弹劾，六卿也有上疏留中，杨襄毅仍为其首，徐阶已经去位，左都御史王廷就告发张齐作奸利事，滥用法典，被遣戍，到第三年，高新郑东山再起，以辅臣兼吏部，当时刘自强已经是南司徒了，新郑最终因为他是同乡故旧，没有立即驱逐他，而且召其为北司寇。刘来到后，新郑当面数落他的罪名，骂得非常厉害，过了好长时间才放他回来。刘自强就为张齐申冤叫屈，认为王廷贪赃枉法，比附成狱，张齐所列罪责毫无事实。皇上命为张齐昭雪罪名，补为州佐，不久进升京堂，而刘自强仍然为高新郑信任如初，到第六年，高新郑为给事中曹大野以十大不忠的罪名弹劾，当时穆宗正看重新郑，众人都认为他一定不被罢职，于是九卿科道又参曹大野，力保新郑，如初年时保徐阶。当时杨襄毅东山再起，以太宰领兵部，仍列为疏首。高新郑、徐华亭的相业与上疏的是非且不必论，但是前后背道而驰，一直到现在这种情况，刘自强没有什么可说的，像杨襄毅这样人也前后判若两人，真是可惜可叹。
【江陵议分祀天地】夏贵溪之议天地分祀也，本世宗圣意，又因张永嘉微露其旨，而独疏上请，举朝莫能抗。至隆庆初，即有言其非者，而太监李芳主之尤力。时，礼卿为高仪，以议出中官力阻之。至今上登极之三年，张江陵当国，深以分祀为谬，欲仍太祖合祀之旧，乃上《郊礼图考》一书，首叙分合沿革之由，次具坛壝陈设规制等项，厘为二册，以呈御览，名曰新旧考，其末断以己意，其略曰：臣等按国初分祀天地，至洪武十年，乃定合祀之制，以正月上辛行礼于南郊大祀殿，行之百六十年，至世宗始按《周礼》古文，分建南北郊坛而不屋，南郊以冬至，北郊以夏至，复有孟春祈谷，季秋大享，凡四郊焉。隆庆初，议者请罢祈谷大享，复合祀天地于南郊，先帝深惟三年无改之议，独罢祈享二祭，而分祀姑仍其旧，盖有待云尔。夫以冬至极寒，而裸献于星露之下；夏至盛暑，而骏奔于炎歊之中，一岁之中，六飞再驾，时义斯为戾矣。且文皇再造宇宙，功同开创，配享百余年而罢之。故世宗虽分建方圜，而中世以后，竟不亲行，虽肇举大享，而岁时禋祀，止于内殿。
斯礼之在当时，已窒碍难行矣，况后世乎？臣以为宜遵高皇定制，岁一举合祀之礼，而二祖并配，斯时义协人情顺矣。今未敢轻议，以俟圣明从容裁断。此疏上不匝月，即有御史刘台参劾一事，江陵后亦因循不复谈及。按合祀一说，最为确当，使其久柄政府，必仍旧贯无疑，然江陵身后，攻之者寻弊索瑕，以功为罪；若此说得行，必又以悖逆皇祖，无将大不道第一案坐之矣。任事盖难言哉。
【辱宰相使者】吾宗少河公讳（元华），当万历间，以银台秩满当迁，时申吴县领首揆，遣人询之少河公，谓京堂缺有左都大理，然廷尉清苦，恐非所宜，公缚其人于柱，鞭而遣之，复之曰：吾家世守清白，位之冷淡，非所患也。申亦不罪，遂转南大理。申与公为同年，故不至责，然十年廷尉，终申之相不得再迁，则申亦不能无讥焉。
【朱成国张真人】成国朱希忠卒，诏赠定襄王，朱宿卫多年，谨厚无过，然从无军功，忽得异姓王，中外骇之。而无一人敢指言者，则江陵相主之也，又龙虎山张真人，自隆庆初年，革其一品衔，降为提点，天下快之。万历初复还其故秩，亦无有拟其非也，江陵公专擅不必言，若此二事谓非苞苴所致，我不敢信。壬午以后，追劾江陵，毛举瘢索，不遗余力，犹未有举张真人事，以实其罪者，朱亦最后始有言者夺王。然江陵罪，不因之加，而真人爵，终亦如故，孔褒论，至今验如此。
【天启圣聪】顷自乙巳大典，四明密揭留科道诸臣，为朝论所不与，杜门不复出。时次揆归德代为政，群贤辐辏其门，末相山阴捧手受成而已。归德既在事，亦毅然以天下自任，凡诸政事不便者，屡进揭争之。上或可或否，既而以其烦数稍厌之。归德无计，乃于阁之中堂设一木简，上横书 天启圣聪 四字，下细书列为六款，曰复御朝讲，曰批发章奏，曰补用臣僚，曰考选科道，曰起用遗佚，曰停止矿税，置之南面，每晨进阁，辄肃拜稽首，且有祈吁之语，以冀挽回天听，无日不然。内珰素憎其权，且笑其迂，遂以其事上闻，四明因得乘隙间之。
上意始渐怒，谓此伧父，且公然诅我！其所献替，若水投石，十不得一矣。丙丙字据明史列传补，午春，二沈并去，盖圣意已久定，而恩礼之厚薄，亦遂敻别矣！
【归德去国】归德得请未行，有传其服赐蟒游西山观形胜者，有传其未归，且迂途南行，访所厚者，将因缇骑以迁禁廷。归德忧甚，作书辨之良苦。其书首云： 甫仁乡兄 ，不知定属何人，或云即归德门下士，伪造此谤并此书，以实四明通内，逐归德之罪，未知孰是。
【致堂胡氏】胡致堂名寅，字明仲，为胡安国长子，虽垂髫孺子亦知之。孝宗一日在宫中阅《通鉴纲目》，有致堂胡氏断语，未知其人，因出御札付内阁，问其本末。时，洛阳刘文靖诸公在阁，俱茫然失对，遂直陈以谢，比出阁，翻阅故籍始得之，具揭以复，且以寡学引愆，上亦不罪也。是时李长沙为次相，以博雅称，岂不娴此，或恐刘护前，故韬晦示拙耶？胡所著《读史管见》等书，初非秘册，想刘亦未尝寓目，宜邱仲深笑其一屋串子，却无散钱。其后马端肃有 宰相须用读书人 之语，盖亦不止正德年号一事也。
【荫玺丞】故事，首揆任子，得拜尚宝司丞，系在京堂上官以为极荣。次揆虽一品，不过中书舍人，间亦有得玺丞者，则主上特恩，不以为例。惟世宗时，桂萼、席书辈，皆以参揆得此荫，则议礼贵人，亦非故事也。惟泰和伯陈万言，以中宫父荫子绍祖为尚宝司丞；其后秉一真人陶仲文，以一品六年满，荫子世恩为尚宝司丞。一则戚畹，一则方士；一在嘉靖初年，一在嘉靖末年。其始泰和伯拜恩，尚有上疏谏止者，至仲文则举朝无一人非之矣。仲文考绩时，至加授特进光禄大夫柱国兼支大学士俸，竟是正任宰相体例矣，尤为创见，（仲文先名典恩）。先是致一真人邵元节，已荫子启南为太常寺卿矣。
【两州同】江陵夺情，词林自吴、赵抗疏之外，有张新建、赵兰溪俱有违言，因以辛巳大计，谪为州同知。后辛卯二公同起拜相，时人改宋诗嘲之云：龙楼凤阁九城重，新筑沙堤走相公，我贵我荣君莫羡，十年前是两州同。
【宰相下狱】古来宰相下狱可得全者，汉惟萧何、周勃，出而复位；唐则狄仁杰、魏元忠皆重贬再相，盖雄猜之世使然。
本朝永乐阁臣，则解缙外论，仅得谪死；惟杨士奇凡再下狱，再入相，以功名终；黄淮锢狱凡十年，至仁宗始赦出，亦危甚矣。至天顺元年，徐有贞下狱，几继王文而诛，贷命戍金齿，仅得赦归，死牖下。至嘉靖间，夏言以少詹事与张孚敬互讦，下狱赦出，未几拜相，后三逐三召还，再下狱即死西市，本朝二百余年，宰相蒙殊眷又罹极法者，惟夏一人而已，王文不足道也。
○词林
【考吉士变体】吉士一科两试者，为永乐之甲申、嘉靖之壬辰；一年三试四试者，为宣德之癸丑；仅选江、浙、闽、蜀、南直隶，而他省无一人，为永乐之戊戌；仅选中原、江北、四川，而南士无一人，为正统之戊辰；仅选两直隶、江、浙、闽、蜀，而中原及楚、秦、两广、滇、黔无一人，为景泰之辛未；不试而中旨竟传改者，为正德之戊辰；已改庶吉士而无一人留为史官者，为嘉靖之丙戌、己丑二科；临考拟题，已进呈而又罢不考者，为嘉靖之壬戌；正卷已定呈御览，而馆元斥不许者，为万历之辛丑。皆词林中异事。至于吉士员数，文皇初为二十八人，当循其例，然未久已大不然，如永乐乙未科。至六十二名，正统戊辰三十名，成化丁未三十名，弘治乙丑三十名，正德辛未三十三名，正德丁丑三十四名，嘉靖乙未三十名，嘉靖辛丑三十三名，隆庆戊辰三十名，隆庆辛未三十名，此皆溢于额者，若不及数者，二十名外不具论，永乐丙戌十四名，永乐辛卯十一名，永乐壬辰十七名，永乐戊戌十六名，永乐辛丑十五名，永乐甲辰六名，正统丙辰十三名，景泰甲戌十八名，天顺庚辰十五名，天顺甲申十八名，成化乙丑十八名，弘治癸丑二十名，弘治丙辰二十名，弘治壬戌二十名，正德戊辰八名，嘉靖丙戌二十名，嘉靖己丑二十名，万历壬辰十八名，万历乙未十八名。
【吉士阁试诗】嘉靖壬辰科庶常王梅，吾郡之平湖人，是年选改后，初进馆赴阁试《长安新秋感兴》七言律诗云：鳷鹊楼高灏气横，尧蓂商律又敷荣。六龙扶日明华衮，五凤搴云薄太清。西北烽烟新入警，东南民力未忘情。青袍际遇浑无补，退食迟迟愧友生。当时以为第一，后授官止得主事，少年隽才，乞假归里。未几天，无子，其名遂无传，并问其邑人无知者。
是年馆选凡两度，以后选者改入，梅前后皆预焉，凡二十一人，馆元为吕怀，拜给事。盖用前二科袁袠、唐顺之例。末名两度俱郭希颜，反留为史馆，时留者七人，而主事至九人，皆首揆永嘉意也。首甲状元林大钦，年二十二授官，寻以酒色亡。第二孔天胤，以王亲出为提学佥事，终于外僚。第三高节授编修，而不免遣戍。其吉士中受极刑者二人，一为胡守中，其一即郭希颜。
次科为乙未，吉士三十人，留者至二十人，主事止一人。
其前列十二人者，俱以廷试策有御批，不试即改庶常，后散馆俱授史官，惟任瀛一人，出为给事中。时李任邱为首揆也，虽圣主有意抑扬，而当国者之立心，厚薄亦略见矣。
王辛卯浙江第七名，廷试三甲，与绍兴沈炼同榜；戊戌三甲，同邑冯汝弼、赵伊，乡会同登冯保会魁。
【乡绅异法】成化初，罗一峰以修撰劾首揆李南阳夺情，虽外谪而名震天下，未几复官，请告里居，立乡约以整顿风俗，其法甚严，莫敢不遵。独有强梁二人不服，且屡违教令，乃命其徒共执投水中，一峰旋亦下世。乡人白其事于所司，其徒数十人俱坐谋杀人为从者律，受重辟。使罗尚在，不知当时何以置对？此公品格岂可议，但此等举动，太觉出格，贻累多人，亦学术未纯所致欤？先是章枫山闻罗行乡约，作长书，峻词力止之。比书到，已无及矣。
又崔后渠《洹词》云，罗一峰行乡约而戮族人。或即此事，抑又一事耶？
○吏部
【大计添浮躁】旧例考察，自老病贪酷外，则素行不谨，罢软无、为二项，一切罢斥，无降级调用者。后以立法太苛，谓疏放者似不谨，迟缓者似罢软，概弃不无可惜，乃创为浮躁浅露、才力不及二款为次等，京官降一级调外任。若外计皆以贪酷等项罢斥，无降调之例。成化丁未年，太宰李裕始奏设才力不及一条，对品调用。嘉靖间，不及者俱降一级，其后渐有降二三级调用者，此法行之已久。至今上辛丑外察，延津李太宰、三原温御史为政，乃建议外吏亦岂，无负才而轻佻者，亦宜增入浮躁，为不谨之次，其降级亦视罪之大小为轻重。上允之。今遂遵用之，或云是年有才士被妒，难处以不及，故立此例，未知信否？其年拾遗，即以浮躁处李本宁宪使，降一级矣。
【外计及大京兆】三年外计，六年内计，初无定期，至宪宗朝渐有成议，且内外官亦截然分两察典矣。惟成化二年丙戌，则应天府尹王弼，坐老病罢，以大京兆而屈居有司之列已异矣。
次年丁亥，应内计却不举行，至五年己丑，止当外察，而南京吏部察郎中潘孟时等凡十六员，与外官同斥谪，何也？八年壬辰，内外计后，次年癸巳当内计，又不行矣。而三年外计竣后，又不时遣侍郎等官巡行考察，时府同知毛琼以为言，上不省也，盖官评之严于外，而宽于内，自昔然矣！
【士绅怪癖】缙绅有性癖可笑者，如周洪谟在成化间为祭酒，酷恶鸮声，募监生能捕者与之假，人遂目为周鸱鸮。近日陈经济为湖州太守，酷恶鸦声，偶闻之，必痛笞其隶人，遂目为陈老鸦，亦与郑鹧鸪、袁白燕等异矣。
【二胡暴贵不终】世宗所进用者，后多不终，而无如二胡御史之奇。胡守中以庶常为刑部主事，用翊国公郭勋力改御史，扈上幸承天，以治具精办得异眷，改春坊司直郎，寻进佥都御史，又晋副都俱兼詹事府丞，时去登第时，甫八年耳。会上怒郭勋将穷其奸，守中惧株及，乃极论勋罪自解，时人笑而恶之。
时议设重臣经略蓟州，上特升守中兵部侍郎以往，面赐飞鱼服，勉以努力，行且大用，守中贪暴不法，为言官所劾，逮下狱论斩。又二年，与建昌侯张延龄同死西市，年才四十。其后则胡宗宪以御史按浙江，用幸臣赵文华荐，超为佥都御史御倭，寻以功进副都，进侍郎，进右都御史兵部尚书兼太子太保，言官劾其贪淫，逮下狱论罪，上以献瑞有劳释归。又三年，严世蕃、罗龙文坐法，言官复论其与同乡逆贼汪直交通，又与同乡罗龙文行贿于严氏，再下诏狱，始斥宗宪为编氓，再下刑部讯问，死狱中。二胡皆以权奸荐用，亦以材谞受上知，皆骤贵而死非命。守中初为郭勋所厚，自言善彭祖御女术，郭信爱之，使出入卧内，因与勋诸妻媵通，宗宪在江南亦恣情妓乐，自负嫪毐之器，至拥诸倡女，与幕客宣淫于制府，乘醉狎御史门役，至发旗牌斩之，又通健步徐子明之妻，纳乡官洪楩之女为妾。盖二胡功罪稍不同，其以淫肆扞网则一也。嘉靖初年超擢者，如议礼诸臣，结托最深，例得保功名，他如夏文愍之以侍讲学士兼都给事中，与胡守中之都宪兼宫僚相似，而皆不令终。胡梅林之升，与王思质不异，而受祸亦同。
惟赵文华以侍郎告讦，遂晋尚书加太子太保，盖以三品直跻一品，败在胡宗宪之前，其人益不足数矣，君恩如朝露，信然哉！
夏文愍之兼都谏虽极异，然以从五品带正七品，犹之可也。天顺间，商文毅荐林庄敏（聪）以春坊司直郎兼吏科都给事中，则以宫臣之从六品，带侍臣之正七品，从来并无此体制，实一时特恩，亦省垣中佳话也。
【后辈侮前辈】嘉靖间，上不次用人，朝士多骤贵，往往凌前辈，每出其上。如初元时，张璁劾杨廷和得志，既而与杨一清、费宏辈同事，又百端侮之，使不安其位。然张恃圣眷深重，虽屡斥而仍屡召，不及祸也。继之者为夏贵溪，与严分宜同里也，夏举丁丑科骤贵；严为乙丑科，相去十二年，而官每蹑其后。夏作意狼藉之，严伪为逊让，而夏不悟，卒为所陷，死西市。至甲寅、乙卯间，王思质忬用御虏功骤贵，以右都御史兼兵侍，督蓟辽时，唐荆川（顺之）从田间，起以职方郎中阅视各边，与王亦同吴人也，唐举己丑科，王辛丑科，相去亦十二年；王位已重，视唐为堂属，唐自以前辈威名，新被简用，公卿俱下之，恚王之简倨，复命疏内，讥其一卒不练，致触圣怒，不免极典。是虽介溪之险，荆川之褊，然二公亦自取之。
至世宗末年，袁慈溪入与徐华亭并相，袁举戊戌，徐举癸未，相去十五年；袁又徐督学时诸生也，袁倚上恩幸，遇事辄专决不少让；徐故为赞叹，自以为不及，袁深信之不疑，居半载以病去，卒于途。徐积前憾，仅与下谥，徐虽非严比，然亦可为凌轹前辈之戒矣！
【汪徐相九】汪雅堂名在前，歙人也，嘉靖之末，以诸生侍其父炎，为崇德县丞，其父胡明经，性迂癖，与同僚不协，被其构于上台，因得罪，下讼牒于嘉兴知府徐必进。徐亦素憎其倨，立意罗织之，谳日当受笞，雅堂蒲伏哀泣，愿代受扑，且口称生员。徐益怒，即出题，试以文，以成以献，则又呵骂，谓文理乖谬，称儒必伪，命痛箠，丞胥靡之。汪归应试，即以是年列贤书，明春戊辰举进士，筮仕即得嘉兴府推官，徐已惊怖。汪奉丞夫妇来廨舍，徐礼接殷缛，馈饷无间，汪亦伪与周旋，久之自谓忘故隙，且欢好矣。徐有吏才，但乏素丝之誉，汪潜瞰其簠簋，默籍日月，纤毫不爽，及用事之司狱与衙役，俱备侦详记，上之直指，白简纠之，时新郑高文襄兼领吏部，正加意惩贪，得旨提问追赃，则徐已升福建海道副使行矣，遂从闽中逮至对簿，则所坐皆实，锢浙江按察司狱，久之赃完始发遣，徐，庐州府六安州人也，与汪为桑梓，初处丞固无香火情，比汪报东门之役，人亦尤其已甚，汪以常调，仅转南刑部郎以去，至今上辛巳，以计典罢官。其人性慧多才，未究其用，暮年尚未忘再出也。
【朝士匿丧】永乐七年，御史方恢，父丧不丁忧。太子曰：御史，朝廷纪纲之官，彼既不孝，何以纠正百官？执送上行在治之。永乐十四年，刑科给事中丁钰者，本淮安府山阳县民，以刁讦著名，因里人赛社，诬告其聚众为妖，坐死者凡数十人，法司上言以为忠，特授今官。后坐母忧未满，辄随众大祀斋宫，为御史所劾，时上亦行幸北京，逮至行在，以大不敬论戍。正统元年，礼部司务范继先，闻母丧匿不举，命降边远杂职。正统五年，博兴知县梁吉，襄阳训导马坐，俱坐匿母丧为民。正统十四年，给事中王汝霖，父永和死于土木，不知哀，而嬉笑自如，为刑部侍郎耿九畴等所发。嘉靖九年十二月，吏部侍郎董钺，闻父丧不去位，御史胡明善发其事，上命都察院行勘，既而都御史王廷相言，御史所奏不妄，下部覆议，命革职为民，永不叙用。夫方恢、丁钰、王汝霖，皆列台省，继先亦在部署，其余亦士人读书，乃敢悖逆至此，固可怪恨。董中峰以会元鼎甲，负一代重名，乃作此丧心事，已无面目居人世，他日何以得昭雪复官，身后崇赠大宗伯，赐上谥文简，似不可解，穆宗初元，滥恩亦其一也。
【不跪部院】吏部都察院，纲维百辟，京官自堂上官及词臣科臣而外，见于公署，未有不廷参长跪者，若外吏则上自藩臬之长而下，一切行跪礼，不敢少异。惟正统初，江西提学副使王钰，以考满至都察院不跪，左都御史陈智，怒其失礼，呵斥之甚厉，钰遂引疾挂冠归。杨文贞（士奇），其部民也，重其节，为诗送之，称其直道，此时正为首揆，不能挽留之也。
弘治初年，原任行人司副庄，以荐召用，至京见吏部，亦三揖不跪，时耿文恪（裕）为冢宰，以其夙望，留之茶，令司官送之。邱文庄（浚）最憎之，谓为背叛朝廷，比转南吏部郎中，值京察，则倪文毅（岳）为南冢宰，以老疾去之。倪与庄，俱应天府人也，盖亦嫉其傲云。夫上下自有等威，即跪亦屈于官，非屈于其人也，两公抗颜自高，甘心废退，谓之存品则可，谓之知体则未然。
【考察科道】高新郑再起，以首揆秉铨，追恨台省之聚劾也，乃从中构得持旨，谓朝觐考察在迩，纠劾宜公，先将科道官奸邪不职者，严加考察，其去隆庆己巳京察甫一年耳。时言路俱听考不敢言，赵内江方以次揆掌都察院，特疏谏止，云恐所司承望意旨，过于严切，未免忠邪并斥，且引汉唐宋钩党之事为鉴，更有 未有举数百人一网打尽 之语。疏末又云： 臣兼掌都察院，亦有考察诸臣之责，与其调停营救于下，孰若输忠哀恳于上。 赵意专指新郑也，新郑知其意，事后必将驳正，莫若引与同莅，以杜其口，乃又请会都察院共事，疏中尚引阁臣李本掌部管察，而都察院不与为言，以尝上意。上命赵同往察，于是新郑不尽得行其意，而斥不谨者九人，以前给事魏时亮为首；浮躁者八人，以前给事陈瓚为首，皆往时弹高是峻者。事既竣，恨赵终不解，乃以疏授门人都给事韩楫劾内江去位。甫逾年而上登遐，新郑见逐，楫亦以考察斥，而时亮、瓚等各从废籍中召用，驯至卿贰。盖计典仍不足锢人，而韩楫为世大诟，不复振云。高新郑生平，仿佛似桂安二，其才锋气魄同，忮忍专愎同，其受主上眷知亦同，故皆能乘权行意如此，顷今上乙巳一察，则又不然矣。时沈四明为政台省，寥寥晨星，吏部上应谪者数人，皆内批留用，时考察久不举，四明密揭，以言路乏人为言，故上下此旨。此嘉靖间，留彭泽，留赵文华辈之后所仅见也。沈揣其时其势，非可用亢壮之时，别为此术以结言官。正如韩平原攻道学而败，贾秋壑继之，自度必不能胜，乃厚加宠命，以博其誉，事若相反，而作用则一也。
【星变考察】成化四年彗星见，考察南京御史杨智等、给事朱清等，劾章纶外，又及刑部侍郎王恕，谓其到任半月，即托本部郎中黄绶，娶已故刘指挥妻文氏为继室，以大臣而耦失节之妇，宜加斥责。上并命叶盛等按治之，亦得实，上亦以革前姑宥。按章恭毅、王端毅二公，俱一代名卿，生平无玷，犹不免为庭闱之爱、闺阁之私，受一时指摘，情昵之难割如此哉！然而纤瑕终不损完璧，则大节昭昭耳目也。
【辰巳考察】朝觐以辰戌丑未年考察外官，巳亥年考京官，此成化后例也。而亦不尽然，如弘治九年丙辰朝觐，去布政叶萱等是矣。至三月终，上复命考在京五品以下堂上官数人，如例致仕闲住，而不及庶僚，已为异矣。至十年丁巳正大计京官之年，吏科都给事李源，又请考察浙江布政雍泰等、十三道御史徐昇等，奏亦如之，事毕逾月，始考京官。此皆事理之难解者，时徐文靖（溥）当国，而刘梅庵、李西涯、谢本斋为佐。
【宫臣词臣兼吏科】永乐中，李准以太子宾客兼吏科都给事中；景泰中，林璁以春坊司直郎兼，嘉靖中，夏言以侍讲学士兼。而李准者初以凤阳府照磨，得升宾客，盖以九品冗员，升三品宫僚，尤为异事。其他词林言路互换官职，如金达、李昊辈之以检讨改给事者，储懋以吏科给事升翰林修撰者，仪铭、耿裕、刘夔、张思、许诰以给事改检讨，御史许瓚改编修者，又不足异矣。
【徐晞三代遭际】吏员徐晞仕国初，至正统间，正位兵部尚书致仕归。以异途任六卿，世所共艳，然不知其子孙所遇更异：晞之子讷，以荫授后军都督府都事，养病归，至天顺元年复任乞升，上命升为尚宝司丞，是直以首揆任子待之，已为奇事；讷之子世英者，以善书入中书科，写诰敕，授中书舍人，积劳至通政参议，又进南京左通政，成化九年致仕归，弘治三年卒，赐谕祭如例。又非吏员，非任子，竟以白身致九列，均有清流所不敢望者。噫！晞何修而得此？
【施丐】好施固是天性，又是阴德，然亦有尽可商者。如予幼时在都中，见故相许新安，遇冬月辄令人负钱随舆后，遇寒馁者辄乞之。每出则鹑衣千百，绕其左右，有时钱不给，则争夺喧呶，间至诟詈，至命促舆急去。时首揆申公、三揆王公辈，以非体劝止之。许行之自若也，近年南中则李九我宗伯、丁敬宇廷尉亦行之，贫丐无厌，每值一施，辄三四及诡名以博青蚨，天街阗拥，时或枳道不得前。亦闻有讽之者，终不纳也。三公俱具菩萨行，遑恤人言，倘得请于朝，如唐之病坊，宋之施药慈幼局，行于辇下，为惠更溥，诸公岂见不及此，想限于时势物力，不能遂其志耳。
○户部
【安南户口】古今户口之盛，至一千万户而极矣。永乐六年，荡平交址，新平侯张辅奏安抚人民三百一十二万有奇，获蛮人二百八万七千五百有奇，总得华夷户口五百余万。此弹丸地，乃居汉唐极盛时天下之半矣。又粮储亦一千三百六十万石，象马牛亦二十三万五千九百余，俱太盈溢，恐未可信。
【江南白粮】江南白粮之为害，至今日而极矣，吴中士大夫亦攒眉相对，而无能上控。惟先朝詹事霍韬曾有疏陈时弊，内一款云：成化以前，粮户解纳白粮及合用料物，户工二部，委官同科道官验收，乃运送内府，粮户不与内臣相接，故内臣不得多取，小民不致亏害。弘治以后，部官避嫌，不肯验收，责小民运送内府，是故有白粮一石，加至一石八斗。乃能上纳者矣。各项料物，有索取银四百余两，乃得批回者矣，虽有法禁，小民敢与内臣抗乎？虽有号诉，九重万里，曾无为之上闻者。乞敕各部改正旧法，俾贪暴不肆苛虐，小民不致重困，庶几弊政少除，民怨少息。疏入，上令所司议之以闻，而弊犹故也。至隆庆二年，苏州知府蔡国熙奏；民运白粮如内官监，白熟细米每石加耗一斗，供用库白熟粳米、酒醋局白熟糯米，每石加耗五升。至于铺垫等费，每石酌议三分，与光禄寺禄米仓白糙一体收纳，监收者不得越例需求。户部覆奏如其请，上命允行。盖两朝亦知白粮之害，故允二臣之奏。然当时已未必能行，侵寻至今，其加耗且十倍，内臣需索。日增无已，江南膺此役者，家立破矣。
额设白粮一十八万八百六十余石有奇，南浙之苏松常杭嘉湖六郡征解。然苏州府则长洲、吴、{山昆}山、常熟、吴江五县，太仓一州、而嘉定县无之，常州府则武进、无锡、宜兴、江阴四县，而靖江县无之；湖州府则归安、乌程、长兴、德清、武康五县，而安吉州、孝丰县无之；松江府则华亭、上海、青浦三县俱有；嘉兴府，则所辖七县俱有。
【贡害】今南直江阴县贡子鲚，起自洪武间，太祖幸江阴侯吴国兴宅，以鲚供御膳，上赏其味，命岁贡万斤，为一县大害。至隆庆二年，用光禄寺赵锦言，始减其半。国兴即吴良，时未改名也，松江府大红云布，至今为巨害，重繁之役，相传其乡人钱文通（溥）为翰林时，服以进讲，为英宗所属目，问知出于松江，遂命岁充御服。又太仓州白苎布，本闾左所衣，不足供上方，偶有以饷寿宁者，服以侍内廷曲宴，孝宗与孝康后亟称其嘉，命本州岁贡六十匹。时州治初建，军民未安，抚臣彭礼力争之，乃得稍减，又数年而停止。盖圣主皆无心厉民，无奈邪臣导诱，为害一方，遂至于此。
【岁入】今宇内岁入各项帑金，不及千万，然惟正之供入太仓者，不满四百万。前元取民最轻，固不可法，乃稽之宋，则大不然，太宗至道中，岁入一千二百余万，天禧末，则三千六百余万矣；神宗熙宁初遂至五千六十余万，天禧末至六十余万共二十四字，据摘、抄本补，已可骇然，犹全盛天下也；南渡以后，宪宗朝岁入乃至六千余万，以偏安一隅，乃得此数，固为横征，然以此支方强之蒙古，苦战五十余年而后亡者，不可谓非事力之裕也。而民尚不告病，当时主计者，胜今日万万矣。
【茶式】饮茶精洁无过于近年，讲究既备，烹沦有时，且采焙俱用芽柯，无碾造之劳，而真味毕现，盖始于本朝。然在宋已有之，特以散片为下等，故缙绅皆不贵之耳。宋制贡茶有三等：第一曰团，有小龙、小凤，大龙、大凤，及入香不入香之别，此即蔡君谟作俑者；次曰片，用茶蒸造实棬模中串之，其名有石乳、的乳、白乳为狭片，头金蜡面、头骨、次骨、末骨、粗骨、山挺等为阔片，皆闽产也；其他则进宝、双胜、宝山、两府出兴国军，仙芝、嫩蕊、福金、禄合、运合、庆合、指合出饶州、池州，泥片出虔州，绿英、金片出袁州，玉津出临江军、灵州、福州，先春、早春、华英、来泉、胜金出歙州，独行灵草、绿芽片金、金茗出潭州，大拓枕出江陵大小巴陵，开胜、开卷、小卷、生黄、翎毛出岳州，双上绿芽、大小方出岳州、辰州、沣州，东首、浅山、薄侧出光州，总三十六名，两浙及宣州、鼎州止，以上中下第一至第五号，散茶有太湖、龙溪，末号出淮南岳麓，草子、雨前、雨后出荆湖，清口出归德州，总十一名。然供御者只以碾茶为重，故失之远耳。宋榷茶之法最奇，徽州初利至五百万缗，盖始于唐之贞元，而极于宋之崇宁止矣。宋世闽漕郑可简制茶不用香，名曰胜雪，不特其名韵，即其事亦佳。本朝贡茶亦惟闽产最多，建宁府至二千三百余斤，若庐州次之，仅三百斤，宜兴茶仅止百斤，长兴止三十斤。二地所出，皆今之所珍也。他方最少者，至贡一斤。本文原只有目无文，据摘绿本补入，
○礼部
【郭宗伯论谥】近年郭宗伯（明龙）上疏，议补谥夺谥，以身犯众怒而不顾，天下壮之。然其中亦有未确，以予所知，如嘉靖中户部左侍郎唐胄，正直忠谠，法宜补而不议及，又如吏部尚书汪鋐，邪佞狠恶，盖世无两，法当夺而亦不议及。岂智者之千虑乎？
【文庙不祀周公】文庙自唐以前，俱祀周公为先圣，南面坐，以孔子配为先师，东向坐。至开元二十七年，孔子始得并坐南面。其后又以孔子为先圣，颜渊为先师。今制独崇孔子，固为至当，但颜子犹得降居四配，以周公上圣，仅祀于文华殿之东室。则五帝三王之后，虽与孔子东南相向，然不得复享大祭，是亦当讨论。
【议革张浚祀】南宋宰相张浚，万口吠声，以为圣贤。朱晦翁晚年深自悔咎，轻信其子张拭家稿，遽草行状，以致天下不信。本朝安阳崔铣极憎之，语见《洹词》中。又长洲祝允明《罪知录》，深讥其失。近日娄中王衡力诋其人，俱千古快论，然俱未及闻之朝，至万历十六年十一月，始有马比部一疏，今载其略，仅十之二云。
刑部署员外郎马贯，奏为议革滥祀前代宰臣，以正大典事。
臣惟国家设立帝王庙，其臣之辅佐有功者旁列焉，皆合祀典，无可得而议。独宋臣张浚者亦与列，则与诸臣贤否顿殊，不可概论也。宋高宗之不能中兴者，岂特坏于秦桧之主和，张浚之为将，有累中兴者多矣。张浚受宋重任，三命为将，三至败绩。盖以量狭果于自用，而不能听谏；智黯暗于兵机，而不善用材故也。建炎初，浚奉命出兵。合熙河六路兵四十万人、马七万匹，鼓行而前，使人告曲端，端曰：彼将士精锐，因粮于我，我反为客，未可胜也。若按兵据险，扰其耕获，使不得耕，必取粮河东，则我为主矣。如此一二年，彼必困敝乃可图也。浚以为不然。王彦谏曰：陕西兵将之情未相通，若不利则五路俱失。不若且屯利阆兴洋，以固根本。敌入境，则檄五路之兵来援，万一不捷，未大失也。浚复不然。吴玠、郭浩谏，浚又不然，顾以为东南事方急，不得不为是，遂次富平县。娄室引兵骤至，诸军皆溃，自是关陕不可复，此富平之败一也。绍兴七年后，视师淮西，帝本委岳飞图大举矣，诏飞诣浚议事。浚问： 王德淮西军所服，以为都统，命吕祉以督府参谋领之如何？ 飞曰： 德与郦琼素不相下，一旦压之在上，则必争。吕尚书不习军旅，不足服众。 又问张俊、杨沂中如何，飞曰： 张宣抚飞之旧帅也，然其人暴而寡谋，沂中视德等耳，岂能御此军哉。 浚艴然曰： 浚固知非太尉不可。 飞与浚忤，即日上章终母丧服，步归庐山。浚怒，奏飞积虑在于并兵，奏牍求去，意在要君，遂以吕祉为都督，以王德为淮西都统制，郦琼副之。琼与德列状交讼。琼以众叛降于刘豫，吕祉死之。
此郦琼之叛二也。教宗即位，命浚都督江淮，总率李显忠、邵宏渊二帅。显忠与宏渊不相能，而显忠则竭忠报国，宏渊则怀私语国者也。浚不能辨，乃使之并战。金孛撒引兵来攻，宏渊则按兵不动，显忠独以所部力战，又用克敌弓射却之。宏渊顾众曰： 当此盛夏，摇扇于清凉，且犹不堪，况烈日中被甲苦战乎？ 人心遂摇，无复斗志，诸将各遁。浚不能声宏渊之罪，而领职仍前，反安置显忠，使怀恨而殁。此符离之溃三也。然其经理图谋之不善，非止如是而已。富平之役，李纲尚在，浚忌之而不能用；淮西之举，岳飞在营，浚恶之，听其归而不能留；符离之战，虞允文远在川、陕，浚虽闻其贤，而不能举以自副。然则宋高之不能中兴者，秦桧为之首，而张浚为之从也。然浚之罪又不止是也，以曲端之将才，足以辅岳飞而恢复中原者，乃不听其谋，受谗而远谪之。既谪矣，又假设端之旗以惑虏，而不知其事已泄，遂至大溃。既以溃为惭，复图用之，而又听吴玠之谮，陷之狱中，端仰天长呼，指战马云： 天不欲复中原乎？ 泣数行下。浚又必欲置之死地，随使康随坐之铁笼，炽火逼之，一时九窍流血而死，此何异于秦桧之死岳飞乎？岳飞之见杀，百世之下，虽妇人女子亦知怜其冤，若曲端之见杀，及浚之屡败，史册事俱难掩，而中不无掩饰，故不谓其杀戮忠良，败坏国事，而反谓其能雪仇复土，谬归以中兴之功，后世儒臣，不加详察，误入帝王之词，享我祖宗俎豆，即古帝王与忠良之心，必羞与之列矣！疏上得旨，下礼部会议以闻，竟以众论不同而止。马疏虽正大，然皆世共传之事。如富平之败，归罪赵哲斩之。盖讨苗刘时，哲为首功，浚欲尽归于一身，故忌而杀之，正如正三岁儿僭位之罪，杀太子旉同一肺赐，无非张大其复辟功也。符离败后，尚叙赏诸将疏云 杀伤相当 ，而私遣使诣金请和，孝宗始大怒逐之。近有友人云：张浚游谈惑世似王衍，自以为是执拗不回似王安石，不知兵而妄谈兵似李元平，擅封拜专生杀似王浚，掩败为功似鲜于仲通，厚结幕客抗胁朝廷似王敦，创设小使输情于敌似王黼，报恩私门不惜公家，始终庇黄潜善似张全义，妒贤嫉能，党同伐异，巧谮李纲、岳飞，又似元载、李逢吉诸人。其然岂其然乎？
按高宗崩时将祔庙，史官杨万里、宰相周必大辈，凡号理学大儒，俱欲以张浚配，独翰林学士洪迈，谓宜以赵鼎、吕颐浩陪祀。廷臣右浚者纷起争之，孝宗卒用洪迈议，祀赵、吕二臣，浚终不得侑食，则浚在当时已有定论矣。岂有见摈于本国，而崇祀于异代者？马比部之论，百世不易也。马号具泉，吴郡人，与祝枝山、王辰玉俱同里，三君子不谋而合，真卓见哉！
浚弑太子旉，并乳母同埋，其事与朱全忠杀故太子德王极类，但浚不反耳。今谓宫人触金香炉有声，致旉惊殒。此李煌太子事，浚党妄移之以饰浚罪，正如以韩琦处元昊刺客事亦移之浚，谓遇苗刘行刺于秀州，同一呓语。
【孔庙礼乐】弘治九年，孔庙春祭，太常寺奏祭先师孔子，已用天子礼，增为八佾之舞，惟乐器之数，尚用诸侯为未称，请增文庙乐器人数，为七十二人，如天子制。礼部复请通行天下，并南京国学一体遵行。上谓所言良是，如拟以副朕肃奉先师之意。阅五日为丁祭，即如拟行之。时太常寺卿为崔志端，本黄冠也，至嘉靖初，大学士张孚敬，迎合上意，改八佾为六佾，乐器亦递减之，是孔子之徒，反背其师，不如犹龙弟子有人也。惜哉！
【孔庙尊称】孔子徽号久已有定称，即加至百言，不足揄扬。而弘治间，议加美名，有可笑者：如刑科给事中吴世英，请加孔子为文祖大成至圣，已属未妥。至十三年，常熟知县杨子器又请加孔子为配天广运大成至圣万世帝王宗师，虽褒颂倍尊，似更支衍，当时俱置不行。此又非礼之礼，正如唐宋间人主尊号，至二十余字，极古今之懿美，总之皆赘也。此等建白，恐夫子闻之，亦未必乐。
景泰三年，国子助教刘翔，乞尊孔子为帝，增乐舞为八佾，事下礼部。时胡濙为尚书，不许。然八佾之议，成化间竟行之。
成化间，周宏谟请加孔子号广运圣神，会议不允，则周正为礼官。
【考察官议礼不纳】嘉靖四年，《大礼集议》书成，加礼部尚书席书太子太保。书乃上言：自臣等正议五人外，附议者六人，则参议熊浃等；正国是定人心者一人，则侍郎胡世宁；乞附名礼书者二人，则百户聂能迁等；请附太庙一人，则署丞何渊；助大礼一人，则先任给事中陈洸，以议礼为入嫉恶，诬其妻郑以奸离异，诬其子柱杀人重辟，乞为开释，得旨如议，洸免解为民，郑免离，柱免死。于是人思荣进，求升求复职者俱如所请。至是考察罢闲御史虞守随者，袭百户随全之说，撰述《皇陵正议》数千言以进。上以陵寝重事，守随前为言官，不闻献议，今以罢去，妄议惑人，有希进心，下御史按问，又谕大学士璁与萼密议，璁言廷臣谓太祖不迁皇陵，太宗不迁孝陵，皆正论当从，上嘉纳之。至七年，礼部祠祭郎中毕廷拱，坐考察谪知州，乞原衔致仕，并言章圣后谒世庙时，侍郎刘龙执不可，臣力诤之不得。近闻纂礼书，倘于圣母谒庙之条，大书礼臣昧礼违诏之失，而系臣名于下，则臣之心白矣。疏入上不省，盖世宗之严慎计典，不肯轻破成例如此，固不待丰坊之献谄不收也。
【命名禁字】宇文周天元帝好自尊，令臣下不得有 高  上  天  大 之名，至改高祖称远祖，后世非之。至宋政和中，给事中赵野奏：陛下寅奉高真，世俗以：君、王、圣三字为名字者，悉令厘正；尚有以 天 字为称，亦当禁约。徽宗依奏。本朝正德初，刘瑾盗柄时，亦矫诏禁官民名字有 天 字者，俱更正。总皆非盛世事也。惟避讳一事，古今最重而本朝最轻，如太祖旧名单一字，及后御讳下一字，当时即不避。宣宗、英宗庙讳下一字，与宪宗潜邸旧名，及再立东宫所改新名下一字，则士民至今用之，无一避者，斯为异矣！
【尚书被嘲】施纯者，顺天东安人，由庶吉士为给事中，选鸿胪少卿。时宪宗因恙口吃，每奏答之际，以舌本出 是 字为为字原作而，据写本改，艰，纯乃密奏，请改用 照例 二字。上允之，玉音遂琅然，大喜，立擢侍郎，以至礼部尚书太子少保，时登第仅十年也。时人为之语曰： 何用万言书，两字做尚书。 又顾可学者，常州无锡人，由进士官布政参议，罢官归且十年，以赂遗辅臣严嵩，荐其有奇药，上立赐金帛，即其家召之至京。可学无他方技，惟能炼童男女溲液为秋石，谓服之可以长生。世宗饵之而验，进秩至礼部尚书，加太子太保，至命撰进士题名记，用辅臣恩例。吴中人为之语曰：千场万场尿，换得一尚书。盖吴人 尿 呼 书 二字同一音也。
二人同起甲榜，同位秩宗，但被恩非正，为时所薄如此。
○科场
【永乐补试再试】永乐元年癸未三月，礼部言科举旧制，应子午卯酉年乡试，去年兵革仓猝，有未及举行者，请以今年秋八月，令应天府及浙江等布政司皆补试。其北京郡县学校近废于兵者，宜暂停止。俟永乐三年仍旧乡试。制曰可。本年秋八月，命侍读胡广、编修王达为应天考官，次年甲申即会试，取四百七十二人，为本朝稀有之盛，盖补癸未会试，且仿洪武乙丑科例也。至四年丙戌会试，始为正科，仅取二百十六人，放榜后，廷试已取林环等三人为一甲，授史官如制矣。再命乙榜举人廷试，取周翰等三人如一甲例。授翰林，则异典也。至七年己丑会试，取中陈璲等八十四人，其数益少。时文帝幸北京，未及赐廷对，皇太子命授副榜第一孔谔为左中允，竟赐出身。虽用丙戌例，而正榜多士尚未试，先拜乙榜为官僚，尤为殊宠。会御史劾试官侍讲邹缉等出题误谬下狱，命再试下第者，得熊概等十数人，俱候至辛卯年，上自行在回同廷试。盖数年间乡试会试事，俱非寻常所有也。
试官王达者，先以编修主应天试，次科乙酉，以侍读学士再主应天试，次年丙戌，复以读学主会试，连司文衡三次，亦前后未有。而熊概等十余人，其后多至亚卿中丞等官。按洪武十八年乙丑会试，取中四百七十二人，盖罢科举者已十五年，不妨多收。文皇靖难开科，与开国无异，故所录如其数。又兴武十七年甲子，应天乡试，中式廖孟瞻等二百二十九人，亦乡闱所绝无，但不知永乐壬午乡试数若何？孟瞻登进士，为承敕监庶吉士，以受赃论斩。
【乡试怪事】正统六年辛酉，江西主考官礼部主事林璧、湖广岳州府通判林文秸，同考官浙江鄞县致仕教谕钱绅，取中举人胡皞，治《易》刊程家人卦彖辞义， 九五阳刚 误作 六五柔顺 ，为御史邱俊所劾，并言湖广试录，自增知贡举官二员俱有罪，皞当斥回肄业，三考官宜治罪，如湖广例者，亦宜禁革。上允之。国初外省考官，俱用教职，至弘治间，始间用京官，寻废罢矣，何以英宗初年即有京官典试？且其副林文秸者，为永乐乙未庶常，虽云名士，乃邻省有司也，何以得并列，又分考？教官岂少人，而以休致者承乏耶？又会试始有知贡举官，岂乡举所得僭称，当时典制，了不可晓。即纪述诸书，更无有及此等事者。惟宣德己酉，编修董璘主浙江试，正统丁卯，修撰许彬主福建试，则奉钦遣以出，亦未定制也。
又正统十二年，山西乡录内《诗经》题 维周之桢 ，以 桢 字犯楚昭王讳，为礼部所纠，上宥之，但令罚俸。今若如例回避，将无题可出矣。又景泰五年，山西乡试录刊《中庸》义一篇，考官徐霖批云：文与人同，理与人异。宣府巡抚都御史李秉劾之云：如霖所云，则蹈袭雷同之文，且戾旨背理，今其文不然，宜追霖彩币入官。景帝从之，此等批语，亦常事，何至吹毛若此。
【科目别举】国初以洪武三年开科，至六年罢，勿举。十三年正月诛左丞相胡惟庸，罢丞相官不设，别置四辅官，命天下举山林之士，其科曰聪明正直，曰孝悌力田，曰贤良方正，曰文学术数，其至者凡八百六十余人，各授以官，至有竟拜方面大僚者。然杂科举选止此矣，其名称最繁者无如唐，其次则宋。唐设科自进士之外，从高宗显庆二年，至文宗太和二年，其目皆可纪，有志烈秋霜科、幽素科、词殚文律科、岳牧科、词标文苑科、蓄文藻之思科、抱儒素之素科、临难不顾徇节宁邦科、长材广度沉迹下僚科、文艺优长科、绝伦科、拔萃科、疾恶科、龚黄科、才膺管乐科、才高位下科、才堪经邦科、贤良方正科、抱器怀能科、茂才异等科、文以经国科、藏名负俗科、文经邦国科、藻思清萃科、寄以宣风则能兴化变俗科、道侔伊吕科、手笔俊拔超越流辈科、直言极谏科、哲人奇士逸沦屠钓科、良材异等科、文吏兼优科、文儒异等科、博学通识科、文词雅丽科、将帅科武足安边科、高材沉沦草泽自举科、高才未达沉迹下僚科、博学宏词科、多才科、王霸科、知谋将帅科、文词秀逸科、风雅古调科、词藻宏丽科、乐道安贫科、讽咏主文科、文词清丽科、经学优深科、高蹈邱园科、军谋越众科、孝弟力田闻于乡闾科、博通坟典达于教化科、识洞韬略堪任将帅科、清廉守节政术可称堪任县令科、详明政术可以理人科、才识兼通明于体用科、达于吏理可使从政科、军谋宏达才任将相科、详明吏理达于教化科，乃至上勋上相如郭子仪者，又出翘关负米科，则纪载尚有未尽者，而考功之法，亦甚详缛，流内之官，叙以四善：一曰德义有闻，二曰清慎明著，三曰公平可称，四曰恪勤匪懈，善状之外，有二十七最：一曰献可替否、拾遗补阙、为近侍之最；二曰铨衡人物、擢尽才良、为选司之最：三曰扬清激浊、褒贬必考，为考较之最；四曰礼制仪式、动合经典为礼官之最；五曰音律克谐、不失节奏，为乐官之最；六曰决断不滞、与夺合理，为判事之最；七曰部统有方、警守无失、为宿卫之最；八曰兵士调习、戎装充备，为督领之最；九曰推鞫得情、处断平允，为法官之最；十曰雠校精审、明于刊定、为校正之最；十一曰承旨敷奏、吐纳明敏，为宣纳之最；十二曰训导有方、生徒充业、为学官之最；十三曰赏罚严明、攻战必胜，为将军之最；十四曰礼义兴行、肃清所部，为政教之最；十五曰详录典正、词理兼举，为文史之最；十六曰访察精审、弹举必当，为纠正之最；十七曰明于勘覆、稽失无隐，为句检之最；十八曰职事修理、供承强济，为监掌之最；十九曰功课皆充、丁匠无怨，为役使之最；二十曰耕耨以时、收获成课，为屯官之最；二十一曰谨于盖藏、明于出纳，为仓库之最；二十二曰推步盈虚、究理精密，为历官之最；二十三曰占候医卜、效验多著，为方术之最；二十四曰察检有方、行旅无壅，为关津之最；二十五曰市廛弗扰、奸滥不行、为市司之最；二十六曰牧养肥硕、蕃息孳多、为牧官之最；二十七曰边境清肃、城隍修理，为镇防之最；其至明备矣。宋世制科，初为贤良方正，与茂才异等；又增博学宏词，建隆间增书判拔萃，开宝又增孝弟力田，又奇材异行，文武材干等科。至仁宗天圣七年，乃酌旧制，定其名曰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科、博通坟典明于教化科、才识兼茂明于体用科、详明吏理可使从政科、识洞韬略运筹帷幄科、军谋宏远才任边寄科，凡六科。又置书判拔萃科，以待选人；又高蹈邱园沉沦草泽科、茂才异等科，以待布衣之被举者。司马光为相，又奏设十科：一曰行义纯固可为师表科，二曰节操方正可备献纳科，三曰智勇过人可备将帅科，四曰公正聪明可备监司科，五曰经术精通可备讲读科，六曰学问该博可备顾问科，七曰文章典丽可备著述科，八曰善听狱讼尽公得实科，九曰善治财赋公私俱便科，十曰练习法令能断清谳科。崇宁三年，又设八行，其等第，孝弟忠和为上，睦姻为中，任恤为下。苟备八行，贡入太学，免试补为上舍，释褐优升。然而当时贱之，后迄不行。其最重无如制科，入等者不十年至卿相。然屡罢屡行，南渡后尤重之，有博学宏词与词学兼茂两科，盖即本朝馆选意也。太祖自洪武十八年，再开科试士，遂迄今循其制，他途并废，不得进矣！
【不求闻达科】宋自诸科之外，又有律科、明法科。其后罢明法科而置律学，又有日应百篇科，则一日作百诗也。仅得赵百昌一人，然止成数十首，率无可观，宋太宗特命赐及第，后无继者。又有不求闻达科，然非有司所敢举也。本朝陈静诚、吴康斋、陈白沙皆由此立登侍从，最为盛典。此后荐辟渐多渐轻，授官亦渐平矣。
【场题成谶】建文元年己卯，应天乡试首题为 可以托六尺之孤 一节。是时燕邸靖难兵已渐动，衡文者有意责备方、黄诸公耶？抑偶出无心耶？即云无心，与时事暗合，亦不祥甚矣。
【场题犯讳】世宗朝，章奏触忌者，例得重谴。至中年，而乡会试录，尤多讳忌。然亦有不尽然者。如初登极时不必论，嘉靖十六年丁酉，顺天乡试，次题为 天地之道博也 一节，则犯御名上一字。次年戊戌会试，出 博厚所以载物 一节，又犯御名。十九年庚子，福建出 至诚无息 五节，凡四犯御名。然是时犹未逮治考官也。至二十八年己酉，浙江题为 博厚配地 一节，亦犯御名，是年山东以 无为而治 ，程文语涉讥讪，逮按巡御史叶经，死于杖下，何以独不问浙江也？至三十一年壬子，四川出 博厚所以载物 二节，则两犯御名。
三十七年戊午，山西、云南、贵州俱出 征则悠远 三节，则三犯御名，俱置若不闻。至四十年辛酉，顺天、山东俱出 久则征至，博厚则高明 ，湖广出 征则悠远 一节，俱两犯御名，以上俱不见诘。虽云二名不偏讳，然张永嘉嫌名亦已奉钦改，何诸臣不照顾及此？盖上是时方修祈年永命故事，臣下争进谀词以求媚，故 至诚无息 一章，层出迭见，初不计及御名上一字也。揆之唐宋臣子避讳同音者，何啻千里云。
【预传考官】各省改遣京官主试，定于今上之乙酉，至辛卯则三举矣。时山东乡试，预传为吏科左给事李周策、户部主事杨凤二人为正副，于时巡按山东御史何出光，贻书于同官李以唐，言其事，以唐未遽发。及差试官疏上，果系二臣，李始具疏云： 臣于六月初八日得何出光之揭，已云主考为李、杨二臣。直至今七月十三日，礼部具题，与向所传闻不爽。此实尚书于慎行之罪 。盖以于为山东人，他有所私也。于具疏力辨，李、杨二人，亦各上疏辞，乃改差刑科给事刘为楫、吏部主事蔡应麟。俄何出光亦有参疏至，诋慎行抗违明旨，蒙蔽弄权。时于方负时望，旦夕且大拜，坐是事诘责之，未逾月，即允致仕归。于非行奸作弊者，第不密则有之，然被白简，则难解释矣！
李周策次年壬辰会试，已升礼部都给事中，充同考官，盖偿其不赴山东之差也。又次年癸巳，以京察左官，稍迁兖州府判，又分考山东。时讥其辞主考而受分校，且俱在东省，似乎厚颜，于是外计再坐谪归，遂不出。
【士子谤讪】武宗初年，貂珰盗柄国事不必论，即科场亦被姗笑。如正德三年戊辰科，少傅大学士王鏊、吏部尚书学士梁储为主考，放榜后，以取舍不惬士心，流谤入禁中，大内演戏，优人为主司问答状，或讥其不公，则对曰： 王良天下之贱工也，安所得佳文字？ 盖以良为梁也。是科或传刘瑾以片纸书五十人姓名入闱，主者有难色，瑾特为增额五十名，其事未必真。而刘宇之子仁，焦芳之子黄中，俱以奸党冒上第，又传奉黄中等八人为庶常，俱非常之事，士子之肆诮固宜。六年辛未科，少傅大学士刘忠、吏部左侍郎学士靳贵为主考首题为 德行颜渊 一节，程文破题用十哲字面，忽有投状于阁部者，内称：诉冤人颜渊，为乞恩改职事，某蒙累朝圣恩，久为四配，忽降居十哲之列，使四人虚一位，又使子张无处可居，乞为辨明复职。盖亦不得志者为之。是科，会元邹东郭、状元杨升庵，真无忝科名，即谤词何足为主司损。但言官有纠靳京口家人通赂鬻题，疏上不报，时瑾虽除，而八虎正恣也。
【赠进士】天顺七年会试，科场遇火，焚死士子九十余人，国子学正阎禹锡请赠以进士，上切责不许。既而如其言，皆赠进士出身，上亲制文祭之，敛其骸为六大冢，葬于朝阳门外，题曰 天下英才之墓 。至弘治十七年，南礼部主事王伟，奏其父王照，以是年会试被焚，亦九十余人之一人，今官无主守，岁无祭祀，各家子孙道远不能省视，以致居民侵毁，乞令有司修筑，立祠坛与之祭。上命顺天府葺其墙垣，题其门匾，且立祭亭三间，奏刻英宗御制祭文，令人看守，禁绝樵采。两朝圣恩加意于士子者厚矣。岁久事湮，渐不可问，至嘉靖末年，增筑外城，则并六冢遗址，俱夷平陆矣。其如英庙圣制何。
【建文庚辰榜】建文帝在位，止开南宫一次。是科为庚辰，以礼部左侍郎兼学士董伦为主考，太常寺右少卿高逊志副之，知贡举为礼部尚书陈迪、礼部侍郎黄观、监试御史为王度、俞士吉，同考试官为右拾遗朱逢吉，编修吴勤、叶惠仲、赵友士、徐旭、张秉彝，所得士如崇仁吴溥、吉水王艮、庐陵胡靖、新淦金幼孜、常熟黄钺、武进胡濙、莆田陈继之、建安杨子荣、石首杨溥、太康顾佐，俱知名于时。金今官大学士少保谥文靖，东杨改名荣，官大学士太师谥文敏，南杨官大学士太师谥文定，顾佐官左都御史。吴溥为是年会元，二甲第一名，特授翰林编修，虽官不振，而其子与弼为大儒，倍祀孔庙，亦荣异甚矣。
惟状元胡靖，本名广，建文赐改今名，后文皇御极，仍复其名为广，虽官为宰相，少师得谥文穆，然依阿附会，时人以配汉之胡广。若胡濙受知文皇，为礼部尚书，逾三十年官至太保得谥忠安，亦以循谨致大位。以上诸人，品格不同，要皆建文所植，以济后世之用，亦奇事也。但榜中诸公皆以降附登进，独王艮一人能徇节。而知举两大臣、监试两御史，亦以死难见称，斯为可贵耳。高逊志者本产徐之萧县，后以元乱，徙居吾邑，遂为嘉兴人。洪武中以布衣征修《元史》，授编修，至今官，而故老无能举之者，因并一时在事诸人纪之。
初胡广对策，极谈藩王之横，有晁家令之谋，故建文帝喜而首拔之。此后宣力永乐间，备极勤瘁，以结主知，颜亦孔厚矣。高逊志字士敏，靖难后匿迹不出，竟免于难，且全节善终，较之殉国诸贤，忠稍后，而智足多矣。
庚辰科一甲三人，首胡靖、江西吉水人；次王艮、亦吉水人；第三李贯，为庐陵，俱同郡人，真奇事。而永乐初元，开科一甲三人亦皆吉安，尤奇。又董偷前序云，是年入试者千余人，较之洪武辛亥会试，已五倍之矣。
【勋戚司文衡】国初以左都督李文忠，兼掌国子监祭酒事，以驸马都尉梅殷殷字原缺，据明史公主列传补，司山东学政，今人或知之。至洪武二十九年，国子学正吴启上言：国子生文学优劣，分隶六堂，迩来俱无甄别，高下不分，宜考次之。上命嗣魏国公徐辉祖，及翰林官同诣考试，仍令吏部尚书杜泽以次录用，则又兼冢宰铨衡词林校文之任矣。盖圣祖手刈群雄，颠倒豪杰，故从横用之，以示不测，非右武人也。
【陈尚书陪所】陈陪所（长祚）尚书，父名瑞，故张江陵癸丑房考门生。抚楚时，值张封公殁，苴麻哭号，以谒太夫人，骤迁至户部尚书，为世所嗤笑，陪所又为江陵公辛未大主考门生，以两世通门，入幕无间。癸未，以兵部职方郎分考南宫，今首揆叶福唐、今冢宰张汉阳，其所得士也。陈官至参政，以病告归，其人在下中，林居凡二十四年，无一慰荐及之者，何论启？事至万历戊申，则福唐已大拜当轴，汉阳以都谏转太常，为西北正人领袖，遂起升宪长，以至方伯。比福唐去位，遂以白简归。又七年而福唐再起当国，汉阳又正统均，复起故官，以至清卿佐部，直拜大司空。时论遂厌薄之，然以两门人故，无敢指摘及之者。两世尚书，俱用扫门得之，又因缘师生，屡踬屡起，终以通显，无惑乎时情营求典试；至争讦同事，蔑廉耻不顾也。
陈瑞曾为苏松巡按御吏，有祠在吴之虎邱，久圮无迹，近因乃子为司空，复鼎新巍焕。吴绅有欲毁之者，未知能行否？


○吏部
【中书考察】大计六年一举，定于弘治末年，其典最重。五品以下，俱听考察。内惟翰林学士得免考，以示优异。已而讲读学士，亦请如例，遂并免之。其坊局等官虽贵，则照各官同听吏部处分矣。至于内阁书办，即今制诰两房中书官，宪宗朝，命本院学士，会同阁臣，与讲读以下等官考察，不许吏部干预，皆所以重文学侍从之体，非他官得比。然嘉靖以来，仍从吏部都察院为政矣。至于文华、武英两殿中书办事等官，以及御用监各项匠官，例皆先期乞恩免考，盖又以他途，摈之功令之外，非特恩也。又太医院及钦天监，以方技亦如之，迨其后也。太医与两殿中书，仍入计典。惟钦天监则至今犹然，不考察，不丁忧，不告老云。
【辛亥两察之争】嘉靖三十年辛亥，当大计京察。是年正月，锦衣卫经历沈炼抗疏纠首辅严嵩，其词甚峻。嵩力辨，谓炼作县败官调简，今知京察必处，以故建言祈免黜幽。上怒，捕炼逮治，斥口外保安州为民。计竣，吏科都给事张秉壶又纠吏部尚书夏邦谟不职，得旨致仕。万历三十九年辛亥，当大计京官。先一年冬，御史金明时劾吏部侍郎学士王图，其词亦峻，图疏辨未奉处分。至次年二月临考察日，掌河南道御史张京兆具密启于吏部尚书孙丕扬，谓明时前疏要挟免察。丕扬阅之震怒，即闻之上，令闲住。明时辨疏犯御名下一字，上亦大怒，发刑部赎罪为编民。于是刑部主事秦聚奎首攻太宰，台省继之。
丕扬辨其激，而攻者不已，不一年亦请致仕。从来司察冢卿，未有被弹射如此者。且指白简为挟免，亦惟此两辛亥。恰好六十年，岂运数使然耶？【大计纠内阁】六年京官大计，吏部都察院主之。及事毕，纠拾大僚，属科道为政。而阁臣票拟去留，或下部院覆议罪状当否，以听上裁。则太宰、御史大夫与内阁辅臣，是三官者俱主持大计之人，向未有纠及之者。自穆宗登极考察，而高新郑为言路所憎，聚攻不去。乃至南给事中岑用宾、御史吕校，以大僚纠及之，识者咸谓非体。而时情正侧目新郑，方以此举为快心，无有救正之者。以故己巳再出当国秉钧，恣情黜陟，亦尔时激之使然。又三年而高被逐，江陵专政，则内外大计，一出其手定，部院不过一承行吏书矣。每年初冬朝审罪犯，俱太宰主笔，相仍已久。至庚午秋复当审时，高以首揆兼掌吏部，则事体非旧例可比，谓宜遣他尚书代行，而高奋然自请往谳，所释放最多，较他年加数倍。而王金等，以先帝升遐，误用方药，坐大逆重避者，亦改遣戍。盖欲坐前任首揆徐华亭，以诬罔先帝大不道也。卒之穆宗允其请，而往事终不究，则高此一行徒伤相体耳。后万历戊戌年朝审，太宰偶缺，旨下以户部尚书杨俊民主笔。甲辰年亦缺太宰，又以户部尚书赵世卿主笔，斯得之矣。
【己亥大计纠拾】己亥大计，最为平恕。惟董太史思白（其昌）以私隙，为朱考功石门（敬循）所中外转，似未服人。
至于南京纠拾大僚，则可异矣。如右都御史沈继山（思孝）、吏部右侍郎杨复所（起元）、兵部左侍郎许敬庵（孚远），皆一时人望，尽入网中。远近骇愕，莫知其故。冯巨区祭酒谓余曰： 此非纠劾疏，乃荐举疏也。 时祝石林（世禄）为南吏科，以一人掌六科印，遂有此举。至次察乙巳，祝亦不免。前三公者虽被指摘，终无丝毫之玷，而祝遂不振。
【乙巳两察之异】今上乙巳大计，疏上不下，久之中旨批出，特留降调科道官数人。盖首揆沈四明专庇给事钱梦皋、御史张似渠辈，因并诸言官留之时以为异事，群起争之，而不知前乙巳之更异也。嘉靖二十四年春，京察疏上，内不谨主事周玉等，并御史谢瑜，命照贪酷例为民。浮躁主事朱执中，革职闲住。盖于部议加重焉。即而吏科河南道拾遗，则中允郭希颜、光禄少卿谈相，俱在斥罢之列，独得旨留用。其后二人俱受极刑，亦在世宗朝，更异矣。惟兵部侍郎张汉在劾中，上独命锦衣官校扭解来京，盖汉先在部，欲令总督大臣，得斩将以行军法，上黎之未发。至是见疏触怒，故及祸。比逮至，以刑部谳迟，改镇抚司刑拷，竟发镇西卫充军。皆从来未有之事也。及两京察事俱竣，御史桂荣又申救先任南御史、今升常州知府符验执法爱民，而南考功郎薛应旗为常州人，以私怨报复，致之降调，乞复原职。上命符验仍谪，而调应旗于外。在桂荣计后论救，非故事也，上竟不问。盖前乙巳，世宗总揽大权，或轻或重，俱出独断。后乙巳，则考选久废，科道晨星，首揆欲市恩言官，破格留用，要皆典故所不载也。后乙巳南察时，给事中储纯臣署吏科，本在事主计人也，亦以不及降调。察疏发后，尚在署草拾遗疏，有相知者告之，始杜门，亦奇事也。又前六年己亥主计，南吏科祝世禄已升宝卿，亦以察谪，中外称快。
【铨郎索顶首】吏部郎以货取者，莫甚於嘉靖季年。吾乡项刑部治元，以万三千金得之於严氏，严败亦逮至，瘐死于狱，自是此风顿衰。然至今上辛卯、壬辰间，犹有陋规可笑，凡先入者将引疾，必荐一人自代，例以五六百金为谢，至馀姚吕允昌，有催讨之谤。癸巳入大计，始相戒禁止。至于每省一人转正郎时，必以疾请，待新者将满求归，始再出管选。此旧规也。
自甲午后，蒋兰居（时馨）以尚宝改授，竟掌选权，为白简所逐，而铨体大敝。梅大庾（守峻）继之，以户部郎中改入管选，亦被论去，朱石门（敬循）以礼部郎中改入，亦掌选得升太常寺少卿，皆变体也。自是而后，皆以主事入，亦无直至选郎者矣。
嘉靖间每省凡三人，一在京，一在家，一在途，徒以热官享趋附费供应耳。今定为二人，里居与现任，皆新旧兼用。【都给事升转】六科都给事升转，惟吏科多升京堂，馀则一内一外，如庠士之挨贡，不敢撺越。内则四品京堂，外则三品参政，盖外转以正七得从三，亦仕宦之殊荣，而人多厌薄之。
因有 官升七级，势减万分 之语。后复为劳升、功升、闰升三说：劳如使琉球之类，功如边功督工程之类，闰升则吏科管察，及耆旧起用之类。人始以意为迁就，而避外者多因之得计。
至癸丑年因争熊之罔（廷弼）学差一事，波及礼科都周永春，不当内推，台中汤质齐（兆京）起攻太宰。太宰举一内一外旧规为言，又驳之谓非典制，说久不定。因得旨命六科会议，言人人殊，而谓科臣但当内擢，其最不肖者间出一二人于外，则众口如一。盖以琐垣得藩臬，如郡邑之劣转王官也，此又不知出何典故矣。上久格行取，言路寥寥，其中者，俱积资岁久。视京卿若冷局，恋禁闼如凤池。此时周都谏亦不富得外，特汤欲逐太宰，误引之耳。时方视外转为御魑魅，投虎豹，不觉争先护周。至于会议出，而年例遂因之不举矣，恐祖制终难高阁也。
【五贤附察】丁丑冬江陵夺情，两京大小九卿，各有公本保留，乃至御史则曾士楚为首，给事则陈三谟为首，合词请留。时惟词林吴赵救正之，廷杭州六十为民。比部艾沈继之，杖八十。最后进士邹则语益加厉，杖一百，与二比部同遣戍。至辛巳京察，复别缀本末，欲永锢之，夫已氓已戍，宁须更丽考功法？弇州《首辅传》中姗笑之，谓江陵繁识人，而瞀乱若此，知其不久矣。此实至言，但谓将五君子入庚辰外计中，则实不然。当时弇州目睹其事，而谬误乃尔，信乎纪述之难也。
【考察留用】六年京察，典制最重。其以不及、浮躁处者，系绩增事例，降一级调外，以曲全人材。其后拔擢，不妨致们公辅。然当其时即留用，仍故职供事者，在先朝有之，久不经见矣。乙巳大计，主察者为署部少宰杨正庵（时乔）、左都御史温一齐（纯）为政，疏上旨出，切责当事者不公，而留台当谪者数人，其所注意则仅钱给事，及御史张似渠等三四人而已。
举朝相视不敢发。而听补郎中刘楚磐（元珍）、主事庞尧封（时雍）特疏纠沈四明破坏典制，庇奸欺君诸不法，俱得旨谴罢。
最后浙人贺吏部道星（灿然）继上清平之疏，请亟下考察降谪诸臣，以完大典，亟罢主察徇私之臣，以明公道。徇私则指温三原也，贺故与四明厚善，故斥温之私，以著沈之公。时四明在告不入阁，得旨贺亦罢为编氓。是年温去位，次年四明与商邱亦同罢相。沈四明与温三原不相下，已非一日，然外犹示羁縻。以故甲辰年，温考二品六年满，故事，止当得太子少保，沈特为请加太子太保以悦之，几忘隙修好。未几管察，尽处其腹心，由是嫌猜愈深，不可解矣。其年七月，三原得致仕去，四明遂滋，不为物情所附云。
【考察留用】今上乙巳大计，疏上，旨下留科道数人，一时大骇，以为创见。然嘉靖十八年己亥，考功郎中赵汝濂主内察，欲斥主事赵文华。时太宰许赞力持不可，谓此权门私人，疏一上必为衙门累，汝濂原以身当之。及和旨，文华果留。又工部属魏姓者，为堂官尚书周叙所憎，被斥，汝濂不许，而不能夺。比科道拾遗疏上，独留之。赵后官至少保尚书，魏王都御史。然赵故严分宜客，是时严仅为大宗伯，而威焰已能钳结上下如此。至于前嘉靖丁亥，兵部侍郎张璁，疏留考察浮躁原任吏部郎中彭泽，则已降两淮运副，仍守故官，寻升右谕德，万为异矣。
赵汝濂、云南之太和人，初以壬辰科庶吉士，授吏部考功主事，居吏部五年而管大计。故事，铨郎无竟授者，汝濂得是官，即迁正郎，升南尚宝卿，以至副都御史协院。至嘉靖三十年辛亥，亦以大计自陈调外，则相嵩久在首揆，而赵文华亦登贰卿久矣。文华留用事，实录失载。又嘉靖六年丁亥大计，御史叶忠被察，上特命留用，寻升大理寺丞。其事与赵文华、彭泽同时，而史亦不书。
【卑官被察仍留】巡按浙江御史左瑺，与参政俞士悦、佥事施信考察所属嘉兴县丞赵恭，罢软为民，恭诣阙自诉，云士悦偏听舆隶李保之谗而陷之。上下其事于巡抚浙江侍郎等官核之，果如恭言，吏部覆核以闻，上命瑺、信二人各罚俸三月，惟士悦与李保并付按臣鞫讯治罪。盖谓其事俱起于参政之受谮，故特重其谴，且与舆台并下吏，其辱极矣。此事在正统三年。
又十年而俞士悦者，已拜刑部尚书，又二年而加太子太保，又六年而去位。夫以方面大僚，纠一邑佐，已诬反坐矣，其时何颜对吏民？他日何颜掌邦禁 且至八年之久，岂一眚不足玷生平耶？今丞簿即受诬，固无敢自鸣冤抑。又鸣，且无死所矣。
是时卑官昭雪者不乏人，因嘉兴为吾邑，故纪其事。
【大计部院互讦】内外计典，皆吏部、都察院，主持商榷。
即有未惬，亦调剂两平，未有察事既竣，部院复自相攻者。惟成化四年冬，以星变察朝臣。时南京则吏部右侍郎张纶、都察院则右佥都御史高明主其事，已奏上罢郎中潘孟时等九十六人矣，上以会官考察，各掌印官不同佥名为疑。时侍郎叶盛、都给事毛宏，以案他事在南京，遂并以属之。纶乃上言： 顷会官考察，其考退之中，若员外兰谐等三人，人材可惜；左府经历吴宣等十九人当斥？各堂上官不从臣言，而都御史高明刚愎自用，十三道御史岂无一人可斥？高明心怀不公。虽居风宪，臣柔懦不立，不能进贤退不肖，原与明俱罢。 高明亦以妨贤误事自陈，上皆不许，比叶盛、毛宏覆奏至，则云会时张纶不能对众执论，察后乃辗转烦渎；高明亦不与纶诚心商榷，以致积忿猜疑。二人俱宜逮问。纶所议留议斥，俱考察已定，恐难纷更。上是之，纶与明姑不问。按部院同管大计，事后乃争计如此，真向来未有之事。此后累朝计典，其服人与否俱不论，然俱端即休，始终无忤。直至隆庆间，掌吏部事大学士高拱、掌都察院大学士赵贞吉，以考察科道，事后相讦。今上辛亥，京察孙冢宰，与许副院事后相左，则成化已兆其端矣。
【言官例转反诘】甲辰春，刑科给事中钱梦皋，推湖广参议未下，梦皋自以疏请，谓： 左右给事外转，始得副使参议。
若散给事不过佥事，以处不称职者，谓之劣转。今臣特散给事耳，参议这推，胡为乎来哉？吏部以为优，臣则自揣无功；以为逐，臣又自省无罪。乞敕问该部，明数臣功过，何以充年例？ 得旨留用。按科臣例转，无求免之理，更无反诘铨司故事，乃主上遂允其请，说者谓四明密揭保钱，故得留用。自是乙巳年工科钟兆斗例转，亦以论劾温中丞，因自请得留。盖钟亦四明入幕也，四维俱扫地矣。
按钱给事于癸卯冬，以妖书坐郭正域，因及次转沈鲤，故公论以此薄之，四明以此厚之。时推钱年例者，为署吏部事，户部尚书赵世卿，不先以白首揆，首揆怒其异已，遂改命侍郎杨时乔署印，赵初议假王时，意在存楚，偶与四明暗合，初非有心附权，其后为郭江夏昭雪者，因四明以波及于赵误矣。
钱给事之扫门无行，人人能唾之。然其坐郭宗伯以危法，亦自有因。府同知吴化者楚人，乃去任侍郎郭正域之乡同年也，时以听勘在京，适妖书事起，伏阙上疏，谓妖书出自新选教官阮明卿之笔。阮蜀人，又科臣钱梦皋之密戚也。钱不能甘，乃抗疏直谓妖书出于郭正域。郭为次辅衣钵门徒，而流医沈令举，为正域门下食客，相举构造此事。又因沈令誉串入达观，以助康丕扬。钱之得罪名教不待言，而胡化之诬告阮明卿，总亦犬冢一流耳。
【考察胁免】自壬午以来，诸劾江陵者，多取显官去，尤而效之，争以建言自见，亦有知物议将及，先事而发者。以予所见，如乙酉年，南礼部郎马应图，论宰相权重，言官阿辅，谪为边尉去。时，太仓相公新出山，先知马疏所由，遂因论时事及之，谓年来溺谔成风，乃有市井憸邪，千人所指如马某乾，亦得借建言之名，以逃考察，其词甚峻。时去大计尚年余，至丁亥春南察，终不及马，则以马疏先被处也。至辛卯冬，礼科都给事中胡汝宁先以科场论同郡主事饶伸，为时情所薄。至是又以科场事，劾南京主试谕德陆可教，取中举人钱魁春，乃御史钱一本子，中式有私。时谓胡借以饰前疏之谬，欲免察典。
及癸巳春大计，竟以不谨罢。则此疏为无益矣。至戊戌年，巡按甘肃御史许闻造论邪横大臣为侍郎张眷蒙、都御史魏允贞等，诸公皆负时望，且皆西北人。说者指为张建私人，因张去位，为之报复，且本浙人浙党，预为逃京察地也。白简纷然，攻之不遗余力，许外谪去。己亥内计，许虽不处，而恨之惜之者尚相半。近日癸卯甲辰间，径路已分，弹击四起，出奴入主，暗避明攻。乙巳一察，遂至钦留滋议，朝端聚讼，迄今不懈。又非余所得而知矣。
弘治癸亥京察之前，给事中吴蕣、王盖自知有议，先事论吏部尚书马文升，马辞管察不允，卒斥二臣。而当时不以为非，察后又有疏辨者，马欲请再考，时考功郎中杨旦，执不肯从，遂依先议。是时人心尚古，无旁嚣者为之佐斗，远非今日光景也。若嘉靖辛亥正月，锦衣经历沈炼疏劾严嵩，议者亦云逃察，以此重谴。此出仇口，何足损沈直声。
【赝书】史册中，如钟会作伪书以赚宝剑，及宋女奴习石介书诸事，皆意未真。乃近年如庚戌冬，有传浙江巡按御史郑环枢（继芳），寄一书于王给事宏庭（绍徽）者，云次年大计，欲处某某不下数十人，皆富平太宰心膂也。胡给事慕东（忻）持以示孙富平，其末又缀一行云： 嘉禾先生近生一子，想丈所欲闻者，并报。 嘉禾指沈继山也，盖孙、沈深仇，而俱无嗣，故作此语激之。孙阅之果大怒，即欲重处郑、王诸人，一日出以示少宰萧元圃（云举），且云此曹为谋险毒至此，非尽芟之无遗类，祸不止也。萧谛视良久，忽泚笔其上曰： 得非诈乎？ 因孙老聩，故作字示之。孙出其不意，甚惊恚，已而悟，遂箧此书不出。而王之例转，萧之被劾，亦胎于此矣。郑御史京师人，曾特疏发王聚洲（元翰）之墨，故西北诸公切齿焉。胡、王二给事俱太宰同乡，胡挟枌榆报恩怨，王宏庭虽秦人，持议特异，故并中之。胡之伎俩，似巧实拙，幸富平耄而拙，其计乃得售。使遇英敏之人，且立败矣！
【武弁王官】吏部选法，患杂流壅滞，姑创为王官，以疏通之，名曰升转，实罢斥也。此法创于成化以后，今不可改矣。
惟武弁则无之，钦依守把以上，非参劾无驱逐之理。况废而复起，不可方物。近年石大司马东泉，始仿王官例，创为添注一说，凡劣考者则注焉，有官无缺。亦救时苦心，然此辈素号锡镴酒壶，非考功法所可束缚，恬不惩创。石去位而添注亦不讲矣。
【一时六卿眉寿】本朝大臣享高寿者间有之，然未有聚于一时者。如华亭陆平泉（树声），以礼部尚书太子太保致仕，则嘉靖辛丑进士也，得年九十七。海丰杨梦山（巍），以右都御史致仕，则嘉靖丁未丁进士也，得年九十四。蒲圻谢松屏鹏举以右都御史致仕，则嘉靖丙辰进士也。石埭毕松坡（锵）以户部尚书致仕，则嘉靖甲辰进士也，得年九十三。俱在今上乙巳以后三数年间，其去国俱蒙优礼，及九旬俱受特使存问，身后饰终之典，尤皆崇备。若官未二品，寿止八旬以上者，又不胜纪也。盖上寿考作人之效，而圣寿无疆亦可卜矣。杨太宰乞身时，其母夫人尚在堂，年百十四岁始告终。陆宗伯年五十九，始举乃嗣伯达少卿见其登第者十七年，又及见曾孙。谢中丞九十时，长公京兆君年七十余，扶持左右如婴儿，尤为难遘。
【文武同时各盛】嘉靖末年，孙文恪（升）为南礼部尚书，故左副都御史、赠礼部尚书、忠烈公子也，时长子鑨、次子铤俱已登进士，鑨仕至吏部尚书，铤仕至南礼部侍郎。其三子名犯今上御名，改名曰錝，继登第，仕至太仆寺卿。少子鑛，登今上甲戌会元，现为南掌院右都御史。其孙如法、如游辈，以甲第为郎署，为词林者尚多。又宁远伯李成梁，从偏裨起辽左，迹功至封伯世袭，事在今上初年。今以太保奉朝请，嫡弟成材为总兵，其长子太子太保左都督如松屡为大帅，最后帅辽殁于阵，追赠少保，又荫一子为世都督同知。次子如柏，亦为辽帅，至右都督。第三子如桢，以锦衣荫，今现为管卫事都指挥使。
第四子如樟，以都督同知，充贵州总兵官。幼子如梅，现为辽东副总兵官，将登坛矣。又嫡侄如梧、如槚，亦皆副总兵，一时文武各极其盛。李氏兜鍪骑士，非可比忠烈公阀阅，亦以战功迹劳至此，即唐李西平诸子所不论也。
【士大夫癖性】宋时蒲宗孟好洁，至有 大小洗面 、 大小洗脚 等号。同时王介甫则蓬首垢面，苏老泉至目为衣囚卤而食犬豕。然二公皆名流，皆憎司马君实则一也。嘉靖中杨用修衣服起居穷极华洁，同时唐荆川破衲疏羹，垢敝不堪，然二公皆大儒，皆忤世宗早废则一也。盖好尚悬绝，各出禀受，何必尽同？近来士人以恶菲自处者，惟吾乡丁司空改亭（宾），家世富厚，所至皭然不淄。然居处卑陋，坐一柳木椅，挂一粗布橱，数十年不易。几榻尘秽，衫履鹑结，绝似一苦行头陀。
又沈司马继山（思孝），清白之操不待言，然整鬓修容，老而弥甚，虬须铁面澡豆，不离左右，盥手日数十次不倦。即烟粉辈，未喻其洁也。两公俱以小友畜予，每见其举动，辄心折叹服。以其各有至处，非强饰也。
【士大夫伟状】士人生西北者，类多长身伟貌，自昔相传，风土使然。而实不尽尔，以予所目睹，今方伯朱恒岳（燮元），则浙之山阴人，中丞王斗暝（士昌），则浙之临海人，皆昂藏八尺，腰腹十围。朱饮啖能兼十人，其重四百斤。王稍逊之，然浮白数斗不乱，曾与余饮于马仲良所，坐人皆酒客，终席不能敌。王醒然而别，次日复会饮，王出其蟠桃杯以酌客，盖范禁帑所藏桃核锻成者。受酒升余，与余藏敌，以十度为率。余初负其一，勉强尽之，已觉半醉。王连负其九，引满而起，始犹颓然。及张烛后，复劝酬如初也。王起谪籍，量移比部郎。
时同舍有王居于（文迈）者，京师人，辛丑进士，粗能诗，其状最奇：长不过四尺，腹大如箕，腰背伛偻，步履蹒跚，远望之，宛然一蜘蛛也。每缀班趋省，出入必偕，观者填路。中丞喜谈笑，王居于亦善谐谑，每遇两人俯而相握手，仰而听启口，旁人无不绝倒。居于内人，颀而长，有才色，名闻都下，颇有轻薄子为俚词嘲之者。
士绅短小者，如予所识，泰和郭司马青螺（子章）、余姚孙刑部俟居（如法）、常熟瞿都运洞观（汝稷），皆渺小丈夫，貌类侏儒。然均为一时名硕，羽仪当世，真所谓失之子羽。
又内监徐姓者，长几及丈，肥亦称之，今上呼为徐大汉，其视王中丞，不及肩也。
【士大夫华整】故相江陵公，性喜华楚，衣必鲜美耀目，膏泽脂香，早暮递进，虽李固、何宴，无以过之。一时化其习，多以侈饰相尚。如徐渔浦（泰时）冏卿，时为工部郎，家故素封，每客至，必先侦其服何抒何色，然后披衣出对。两人宛然合璧，无少参错，班行艳之。近年公卿间，例遵朴素，惟协院中丞许少微（宏纲）朱紫什袭，芳馥遥闻。时年逾知命，而顾盼周旋，犹能照应数人。此公居官以廉著闻，盖性使然也，又友人金赤城（汝嘉）太守，家无儋石，貌亦甚寝，每过入室，则十步之外，香气逆鼻，冰纨雾谷，穷极奢靡。至以中金为薰笼，又为溺器。而作吏颇清白，第负乡人债数千，不能偿耳。盖八识田中，带此结习，不能剷也。又如大司空刘晋川（东星），遇冬月则御纱袍；遇暑月，则披纻袍，问之，则曰： 力不办时服也。 冏卿冯谦川（渠）束带时，缺其二三胯，同寅皆笑之，恬不为怪。此则似出有意矣。江陵时，岭南仕宦有媚事之者，制寿幛贺轴，俱织成青罽为地，朱罽为寿字，以天鹅绒为之。当时以为怪，今则寻常甚矣。今藩府贺其按抚，将领贺其监司，俱以法锦刺绣文字，在在皆然，价亦不甚蔓，盖习以成俗也。又近年有一御史按江南，邑令辈至织成双金刻丝花鸟人物，冒之溲器之上，御史安然享之。其人江西人，自甲辰庶常出者。
【二品直拜三孤】文臣至尚书，六年始得东宫三少，满九年始加太子太保腰玉。惟阁臣以辅弼之重，不拘年岁，或太宰间以六年得之，他曹不得比也。近惟长垣李霖寰大司马，以播功从忧中峻回少保，虽边功优异，然他人以十二年得者，李在田间得之，其故官又仅右都御史也。且三孤必带宫衔，而李竟无兼官，直至一品考满，进少傅，始兼东宫太傅。盖自盖靖初，张永嘉以文渊吏书得少保，无兼官，今始再见于长垣。
永乐二十二年，仁宗即位，加大学士杨士奇少保。李东阳、谢迁俱以尚书直拜少傅，时弘治十八年。上新即位。
○户部
【海上市舶司】太祖初定天下，于直隶太仓州黄渡镇，设市舶司，司有提举一人、副提举二人，其属吏目二人、驿丞一人。后以海夷狡诈无常，迫近京师，或行窥伺，遂罢不设。洪武七年，又设于浙江之宁波府、广东之广州府，其体制一同太仓。其后宁波寻废，今止广州一司存耳。盖以宁波亦近畿甸，为奸民防也。按市易之制，从古有之，而宋之南渡，其利尤溥。
自和好后，与金国博易，三处榷场，其岁入百余万缗，所输北朝金缯，尚不及其半。每岁终，竟于盱眙岁币库搬取，不关朝廷。我朝书生辈，不知军国大计，动云禁绝通番，以杜寇患。
不知闽广大家，正利官府之禁，为私占之地。如嘉靖臆，闽浙遭倭祸，皆起于豪右之潜通鸟夷：始不过贸易牟利耳；继而强夺其宝货，靳不与直，以故迹愤称兵。抚臣朱纨谈之详矣。今广东市舶，公家尚收其羡以助饷。若闽中海禁日严，而滨海势豪，全以通番致素封。频年闽南士大夫，亦有两种议论：福兴二府主绝，漳泉二府主通，各不相下。则何如官为之市，情法可并行也。况官名市舶，明示以华夷舟楫，俱得住泊，何得宽于广而严于闽乎？况迩年倭侵高丽，亦何曾问闽广海道也。
【劝农】汉大司农，为景帝所置。盖改秦治粟都尉，而列之九卿，又别设搜粟都尉总之，重农事也。《诗·七月》篇 农夫 注疏为 农田之大夫 ，郭璞云： 今之墙夫是也。
束皙《劝农赋》云： 考治民之贱职，美莫美乎劝农。 盖晋时犹重其官如此。唐时节度出镇，尚兼营田使，而租庸使则以户部尚书领之。至宋时州郡守臣，俱带劝农使。元世祖中统二年，令各路俱设劝农司，最为近古。本朝宣德初年，添设浙江杭、嘉二府属县劝农主簿。成化元年，添设山东、河南等各布政司劝农参政，及府同知通判县丞各一员。嘉靖六年，诏江南府州县治农官，不得营干别差。其重农如此。至穆宗初，大榼出领江南龙袍，遂改劝农厅为织造馆，然余初有识时，尚见 劝农 旧扁于府署之门，今改换已久，问之人，不复晓各郡曾有此官矣。至于各大藩参政之设，久不闻铨除，然而无裁革之旨。意者并其事于粮道乎？
伪郑王世充，围困将亡时，尚遭廷臣为诸道劝农使，史所云，丞郎得为此行者，喜若登仙是也，今承平反废不设，何耶？ 洪武三年，用韩公李善长言，置司农司于河南，设卿一员、少卿一员、丞四员，主簿录事各一员。
【救荒】嘉靖八年，以连岁饥荒，条议纷纷，多献义仓社会法。惟广东佥事林希元，上《救荒丛言》，言救荒有二难：曰得人难，审户难；有三便：曰极贫之民便赈米，次贫之民便赈钱，稍贫之民便赈贷；有六急：曰垂死贫民急鋐粥，疾病贫民急医药，病起贫民急汤米，已死贫民急葬瘗，遗弃小儿急收养，轻重系囚急宽恤：有三权：曰借官钱以粜籴，兴工作以助赈，贷牛种以通变；有六禁：曰禁侵渔，禁攘盗，禁遏籴，禁抑损，禁宰牛，禁度僧；有三戒：曰戒迟缓，戒拘文，戒遣使。
其纲有六：其目有二十三，皆参酌古法，体悉民情。上嘉其言，然竟不行。大抵救荒无他法，惟上官悉心经画。如甲午河南一赈，到少卿钟化民力居多，二贪令借赈自润，竟置重典，法始得行。若庚寅年给事杨文举赈江南，恣意冥行，虽以墨败，而孑遗已填沟壑矣。希元之疏，真荒政第一义，恨无人能举行耳。
司马光《救荒疏》云： 富室有蓄迹者，官给印历，听其举贷。量出利息，俟丰熟日，官为收索。示以必信，不可诳诱。 按此议亦荒政中良法。但行于今日，则有司先称贷于富民，以实其囊橐矣，可望涓滴及贫民哉？
【金荣襄夺情】户部尚书金濂，在正统景泰间号能臣，最后为言官所聚劾，疏辨甚苦。至辨匿丧一事尤支，其言曰： 攻臣者，谓臣往福建时，母丧不临，比回又不发丧。其时以军务至重，但痛哭而行。后蒙取回，乞归不允。 夫金革之事，固少敢避，然必当奏请求放，俟上夺情，而后遵命可也。岂有闻讣漠然之理，即主上何由知其情而夺之？且宣德间，金为御史，已夺情巡方矣，其时非有金革也。盖当时士风忍薄，凡遇丧而不得夺者，谓为无能见弃，故衰绖视事，习为故常。金则丧心之尤耳，殁赠沭阳伯，谥荣襄，岂非忝窃！
【陶少卿】陈大司农（蕖）主计时，国用苦乏，议开事例，以诖误失官者，得复职，其休致林下者，得晋虚衔改章服。其时亦有应例援纳数人，然皆赀郎异途，无清流肯屑意。有会稽陶兰亭（允宜）举甲戌进士，素负才名，官比部，寻外谪，以黄州府同知罢归，忽入赀如例，得改苑马少卿衔，遂服金绯，谒抚按以下官，自称少卿，置酒高会，乡人姗笑之不顾也。或以陶高才早废，借此玩世云。陈此举祗为所厚同年尚进士芾地，然尚素犯名教，公论所弃，卒不可复。而诖误一条，亦奉旨删去。
【西北水田】西北开垦之说，始于元之虞集，畅于本朝邱浚，俱未见之施行。今上乙亥，徐孺东（贞明）新入省垣，首申其说，盖即所著《潞水客谈绪论》也。疏上，江陵亦以为然，方见施行。而徐以所厚同里御史傅应祯，讥切时事，牵运谪去。
又十年孺东从田间起，始奉上命，以尚宝少卿兼河南道御吏，奉敕专理水利，事体甚重。未匝岁，竟无绩可叙，徐亦自请归，寻卒于家。然谈者至今欢功之终于可成，惜徐未尽其用。余观徐疏，或给牛于贫民，或责成于富室，俱窒碍未妥，惟选健卒分屯，及招南人占籍二说可用，但又欲于勾补军丁之费，转解京师，说又支矣。予以为不当官开，但当私开，又不当竟自私开；当设便利之术，不勒其必开，但诱之争先愿开。京师蛙蟹鳗虾螺蚌之属，余幼目未经见，今腥风满市廛矣。皆浙东人牟利，堰荒迹不毛之地，潴水生育，以至蕃盛耳。水族尚尔，独不可垦辟种莳，如江南圩田之法乎？又南士入北庠，驱之如逐鸺鹠，此禁则暂弛之，下令江浙之人，能开田若干，即畀以勇爵，多者递与加级，得世有其田，不愿者俟其功大著，子孙得读书，附入黉序。定额每邑若干人以待试，但严限其额，不得滥收。则浙东之为胥吏有力者，悉先相倡，自部署其曹偶以往矣。久之土著惰民，见硗确化为良田，亦见猎而喜，不待劝诱，争占为己业矣。至子起科岁月之稍缓，履亩勾较之稍宽，是在当事者，临事时变通之矣。
今上庚子，保定抚臣王应蛟，曾以海滨屯田奏效，上疏云： 天津一路，从来斥卤，无人耕垦。臣以江浙地治之法行之，今春买牛制器，开渠筑堤，耕得五千余亩。其莳水稻者，每亩收四五石。莳薥\豆者，亦可一二石。始信斥卤可变为上腴也。
天津为神京门户重镇，养兵岁饷费六万余金，俱加派民间。若依今法垦得七千顷，可得谷二百万石，非独天津饷足，而司农亦不匮矣。且地在三坌河，海潮上溢，可以灌溉。请以防海官军，用之海滨垦地，海岁开渠筑堤，尽成良田，一面召民承佃。数年后，荒芜尽辟，军兵且屯且守，民无养兵之费，而保障益固矣。 味此疏，则北方水利，明白著效如此。推之辅南北，再推之大河南北，其风土可施耕耨皆然矣。奈何泄沓因循，不一讲究，坐视他日危困，哀哉！
徐孺东之开水利，已渐有绪。徐遽疏言： 此役必成，可省江南漕运之半。 此语闻，而畿辅士绅大怖： 是且加赋吾乡！ 遂入王御史（之栋）弹章，而水田之役遂辍。王为直隶宁晋人，以故有桑梓巨害之疏。是后中原士夫，深为子孙忧，恨入心髓，牢不可破。至是汪澄源复兴此议，其不掇奇祸幸矣。敢望施行哉！孺东夸词，真足为大言偾事之戒。
【西北水利】汪澄源之抚保定，既以屯田有效上闻，至壬寅之春，复上条议，陈利便。其一以水利为言，疏略曰： 臣谨按境内山川图迹，质以耳目闻见，易水可以溉金台，滹水可以溉恒山，溏水可以溉中山，滏水可以溉襄国，漳水来自邺下，西门豹常用之瀛海当诸河下流，故号河中，视江南泽国不异。
至子山下之泉，地中之水，所在而有。议督委各府佐贰一员及州县正官，并选南官中能识水利者，周循勘议，某处可筑坝建闸，某处可通渠筑堤，高则灌注，下则车汲。悉照南方开水田法，量发军民夫役，以便宜处置。计六郡之内，可成水田者，奚啻数万顷。每岁收获，可益谷千万石。畿辅从此富饶，永无旱涝之患。即不幸漕河有梗，亦可改折于南，取籴于北，此国家无穷之利也。 疏下部覆，奉旨允行。此其说与水田相表裹，真西北永利。未几。汪去任，此议亦格，至今无敢议及。煌煌明旨，固不及彼中旁挠之众口也。惜哉！
先是丁酉之冬，万邱泽世德，开府天津，建议兴水利，都水主事沈朝焕继之，上并下户部覆奏。世德言天津濒海荒芜地土，俱可屯粮，宜设法招集开垦；朝焕言天津南连静海，北距直沽，尽属膏腴，可以开垦。合二臣疏观之，真兵农两利之策，宜咨抚臣，开谕军民，自备工本，官给印照，俾永为己业。三年之后，方许收税，每亩输谷一斗，中等六升，下者三升，耑备津备防饷之费。奉旨即举行之。时万中丞以御倭创开暮府，止辖河间一府，故不他及。若汪中丞所辖，则畿南六府，延袤千里，无非上腴。两抚境内，合之顺天，已尽帝畿，倘并施畚锸，则军国所需，不必取给东南。明旨再三申嘱，徒付空言，盖北人滞执偏见，难以理喻如此。
○河漕
【先朝设海运衙门】文皇帝靖难后，初议迁都北京，以馈饷艰苦，乃于永乐五年八月，下廷臣会议海运。议已定，奏请于苏州府太仓卫，设海道都漕运使司衙户，左右运使二员，秩从二品；同知二员，秩从三品；副使四员，秩从四品；经历、照磨各首领官及吏，悉依布政司。各沿海卫所，俱属提调。奏既上，太宗如议行矣。又有言不便者，乃命再议，事遂中止。至正统七年三月，又命南京造洋船三百五十艘由海运赴蓟州诸仓。乃知海运一事，先朝未常一日不讲究。后世习于便安，不复议及。即间有建白者，多旁訾掣其肘。盖虑始甚难，小有蹉跌，罪及首事。即如向年徐尚宝（贞明）开垦西北水田，终为忌者所阻，况海运乎？
【海运】元之海运，始于至正之十九年，止于天历之二年，凡受五十年之利。初起时至燕者，四万二千石，及其盛也，遂至三百六十万石。其始建议者为伯颜，任之者为张瑄、朱清。嗣后又设立都漕运万户府，每粮石给价六两五钱，以后香糯白粳，以渐加矣。其海道凡三易，最后开新道，从刘家港上船，过崇明放洋，自浙西至京师不过旬日耳。至元顺帝时，漕河不通，始纳张士诚之降，赖其海道贡米，以活燕京垂绝之命。闽大将陈友定，又从闽广大洋纲运杂货至都下，以暂济危亡。盖海运之利如此。本朝辽东一镇，岁饷专仰给于海运。文皇徒都北京，犹议立海漕都运使，得比布政司，已而中辍。今十三总中，遮洋一总，尚为海道设也。议海道自不得不议胶莱，以防海运之阻。隆庆五年，山东巡抚梁梦龙等，上海运议曰： 今漕河多故，言者争献开胶河之说，此非臣所敢任。第考海道，南自淮安至胶州，北自天津至海仓，各有商贩往来。中间自胶州至海仓一带，亦有岛人商贾，出入其间。臣等因遣官自淮安运米二千石，自胶州运麦一千五百石，各入海出天津，以试海道，无不利者。其淮安至天津，以道计三千三百里，风便两旬可达。况舟皆由近洋，洋中岛屿联络，遇风可依，非如横海而渡，风波难测。比之元人殷明略故道，实为省便。大约每岁自五月以前，风顺而柔，过此稍劲。诚以风柔之时，出并海之道，汛其不爽，占候不失，即千艘万橹，保无他患。可以接济京储，羽翼漕河，省挽牵之力，免守帮之苦，而防海卫所，犬牙错落，又可以严海禁，壮神都。甚便！ 事下部覆，海运法废已久，难以尽复，乞敕漕司量拨漕粮十二万自淮入海，工部节发节省银万五千两，雇募海舟，淮扬商税，亦许暂支万五千两，充佣召水手，诏从之。已而梦龙等，又上海运经理之要四款，如修葺大嵩灵山等卫城池，以壮门户；增复利津等县巡检司弓兵，以资警备，及禁私从出远洋等事，俱得旨严行。即遮洋一总，为给事胡应嘉议革未久，至是复设。时总漕王宗沐，又有海运三大势、七便宜之疏更详，并奉俞旨。此非远年事也。【永平海运】永平府，自嘉靖庚戌虏入之后，增设燕河、石门二路。主客兵饷，岁需三十万石。而卢龙地瘠，旱涝相仍，又无商估肯至其地，全仰给于挖运，艰苦最剧。抚臣温景葵始倡通漕之议，继之者则抚臣耿随朝勘议覆奏，谓永平境内，有青滦二河，青为工颇钜，似不必议；滦自永平西门外，经流一百五十四里，而至纪各庄入海。自纪各庄至天津，凡四百二十六里，悉傍岸行舟，其中放洋仅一百二十里，沿途有大小沽诸支河，倘中流遇风，随处可泊。宜于纪各庄修造仓廒，事半功倍，可为左辅永利。部议以为然，诏下行之。自是每岁通漕，卢龙一镇，稍得休息，而近滦诸邑，遂称乐土。时值嘉靖之末，接隆庆初元，主之者，华亭相与雷司空（礼）也。乃知北方转输，一切车马全不足恃。汉唐都关中，俱视漕河通塞为盛衰。
即故元运道一梗，而国随之。使永平此议，在相嵩当事时，其疏亦必见格。可见海运之难，亦难于虑始耳。【黄河运道】景泰四年，张秋河浅，漕船不前。河南参议丰庆建议，请自淮安之清河口，入黄河至开封府荥泽县河口，转至卫辉府胙城县，泊于沙门，陆挽三十里，即入卫河，船运至京。诏下总漕诸臣覆议，卒见沮。然山东运道有梗，此亦可备缓急也。是年河南佥事刘清，亦言自淮至荥泽，转入沁河，经武陟县马曲湾，装载冈头，一百九十里，引沁水以入卫河。
行人王宴，亦如清言，欲开冈头，置闸分沁水，南入黄河。北入卫河，只费卫辉一府税银粮，便可挑浚。帝命侍郎赵荣，同宴相度，还言不便而止。今遥计之，开二百里之沁，不如开河三十里之便也，三人所议大抵皆同，第就中微有曲折小异，然始终不用，盖是时方用徐有贞治河于澶濮间，已稍见功绪，宜其言之不售也。然用之亦未必成，请以胶莱近事验之，是时陈芳洲之权，可得比江陵之十一乎？
按隋炀帝开水济渠，因沁水南接于河，北通涿郡，此时都关中，欲游幸广陵，固宜取道于此。然借沁通河，则明效已见。
今以沁水较济汶，固云辽远，然有成迹可循，则预防不虞，亦何惜迂道二三程也，然难与守经者言矣。
【宣大二镇漕河】宣府大同二镇，粮饷运道最苦。嘉靖末年，行挖运之法，山谷崎岖，率三十石而致一锺，当事者忧之。时，御史宋仪望按其地，疏称： 桑干河，发源于大同县瓮城驿之古淀桥，会众水而东入京师之芦沟桥，凡一千里至塞上。
在大同，则下村稍有乱石。在宣府，则黑龙湾有石崖亦险。但石险不过四十五里，而水自深即浅者，亦盈二三尺，欲加疏凿甚易。时，抚臣侯越，曾驾小舟，自怀来卫至下村龙湾，俱坦途无沮。又自怀来运米三十石，溯流而上，竟达古淀桥，则河之通济甚便。 疏上，正兵部，长部者为聂贞襄（豹），极主其议，且云前任都御史赵锦，亦曾使人从桑乾河舟行千里，直抵大同镇城，今稍加疏瀹，遂可通漕。又河成可以捍虏骑，其策最善。诏命会工部议之。长部者为欧阳必进，惮于兴役，谓道远费烦，请再加勘明举行。欧与相嵩姻厚，遂遏其议。自甲寅至今六十年，更无人谈及，并不晓塞上有此渠可漕矣。
【汴河故道】天顺八年七月，都察院都事金景辉言：会通河自安山北至临清，二百五十余里，仅有汶水。若春月少雨，则水脉渐微，而舟行浅滞。其汴梁城北陈桥，旧有古河一道，北由长垣，经曹州至钜野县安兴墓巡检司地界，乃出会通河，合汶水通临清，每秋水溢，有舟往来其间。惟陈桥迤西一舍许，水道浅狭，水小之际，不能流通，请兴工开浚。亦可分引沁水，仍置二闸，以司启闭，则徐州临清二河，均得利济。而会通河之水，亦皆增长。且长垣曹郓诸处粮税，可免飞挽之劳，而江淮民舟，又可由徐之浮桥，达陈桥至临清，而无济宁一路壅塞之苦，其利多矣。事下工部，请按实以闻，其后亦格不行。按景辉所议，则由汴入汶，其遗迹尚存，更不假开凿，仅稍烦疏导之劳耳。比之景泰中，三臣建白，尤为简便省费。此说当时已置高阁。然亦取给沁水，以资漕河，则沁在西北，有济军国多矣。近日范少参一疏，大同小异，可备采择。
【关陕三边饷道】故太宰倪文毅（岳）在事时，见关中三镇，转输不给，曾上疏云： 今关陕所需，皆出山西、河南，此三省俱近黄河，其中虽有三门、孟津之险，然汉唐粮运，皆由此济，即今盐船木筏，往来无滞。今计山西米豆，必运至榆林诸仓；河南必运至潼关、陕州诸仓，诸州卫皆濒海通舟楫，可免陆运之苦。况黄河当潼关之地，北运渭河，渭东流接洛河，可通延安；渭西流接泾河，可通庆阳；龙门之上小河径通延绥，稍加修葺，必可行舟。是在按求古迹，何处可避险，何处可陆运，何处可立仓倒运，何处可造船装运，忽悦一劳而永利。事竟不行。
【贾鲁河故道】今上甲辰，泇河告成已年余。既而南阳稍淤，异同之说遂起。时中州范岫云（守己）以隆补在京上疏，其略云： 河工之需，用银八十万。动夫数十万，过计者不无意外之虞，况挑筑于此，能保不横决于彼？何不别求利便，以为永图也。臣尝往来沁口诸处，见沁水自山西穿太行而南至武陟县东南入河。十数年前，河沙淤塞沁口，沁水不得入河，乃自木兰店东，决岸奔流入卫。彼时守土诸臣，塞其决口，筑以坚堤，仍导沁水入河。而堤外遗有河形，直抵卫浒，固至今存也。若于原决筑堤处，建一石闸，分沁水一派，东流入卫，为力甚易。再将原冲河形，补加修浚，两岸培为纤道，为力亦易。
计其功费，用银不过二三万，用夫不过三万余名，而大工告成矣。乃引漕舟自邳州逆河而上，直抵沁口，因沁入卫，东达临清，则会通河可以不用也。若谓逆河数百里，或有滩溜之患，无纤道之便，则又有一河可繇者，查荥阳之东、广武山南，一水东流，经郑州中牟之北、祥符之西，繇朱仙镇南，经尉氏、扶沟、西华之东，沈邱之南，在元时名为郑水，土人名为贾鲁河者也。南至周家口，与颍水合流，名为沙河。至颍川正阳镇入淮，直抵淮安。今自正阳至朱仙镇，舟楫通行，略无阻滞。
自朱仙镇而北而西，至郑州西北惠济桥地方，不及二百里，河身略窄，稍当修浚。若于惠济桥西，开一支渠，分水一派，北入黄河，不及二十里耳。渡河而北，直入沁口，为道甚便。如谓郑水微弱，不任漕舟，则荥郑之间，又有京水、索水、须水诸泉，皆可引入郑水，以济漕挽舟。每二十里建一石闸，如会通河之比，则蓄泄有时，水自裕如，计其工费丁力，亦不过四五万两耳。若此道既通，则漕舟出天妃闸，即由洪泽湖入淮，逆淮入颍水，逆颍入郑水，牵挽尤稳，黄河又可不用矣，虽冲溢万变何虑焉！如河流安妥，不至侵漕，则夏镇南阳之间，仍加修浚，两利而俱存之。分舟并进，可免守闸之困。如河流变迁，东道有梗，则专由郑水，而徐吕之道可无问，便利之策，无逾此者。臣怀此已二十余年，因会通河无阻，不敢轻言。今屡浚屡塞，而黄河又冲决无时，侵逼益甚。与其竭海内脂膏，以填不测之壑，孰若改弦易辙，就此易竟之功绪也？如果臣言可用，先将武陟迤东至于卫水之浒，东西百余里，原有河身故道，发夫万余名，及时挑浚，约深一丈阔十丈；却于木兰店东，筑堤处所，修建石闸一座，分导沁水一派，东行入卫，舟至则启闸以通漕，舟尽则闭闸以掩水。明岁春末，其功可成。姑将漕舟逆河而上，由沁入卫，以济目前之急；却于议修浚朱仙镇迤北，至惠济桥迤西，分导郑水以通漕舟。则帑藏民力，可省百倍，而国家之利赖无穷矣。 疏上，得旨下部行总河及河南抚按，勘议具奏。按范疏所陈，与景泰天顺间诸臣建白略同，而其说更详。及今查勘，即命范往任其事，亦可济惠通河之梗。
【吕梁洪】徐州吕梁，为宇内险道。自唐尉迟恭开凿，始通舟楫；至宋元祐间，渐成通渠；本朝遂以为运河。然其下乱石如鳄齿排连，惊湍如蛟涎喷薄。孔子观澜处，称为悬流三千仞、流沫四十里者，即其地也。遇水溢时，顺流者一瞬而下，逆氵斥者以尺寸许。若值旱涸，行舟一遭伏石，立葬鱼腹。余幼时侍先人过此，闻其险已渐夷，然犹用纤夫二百人挽一舟，老稚相显无人色。自后以应试北上，则所谓水底嵯岈，俱没不见，盖为于泥所壅，河身日高。苏子由所云： 吕梁龃龉，横绝乎前。 竟成安流。其后数年，则泇河告成，行旅不复取道彭城，其管洪主事，高枕空垒，阗无一客可延接矣。
【徐州】徐州为古彭城，刘、项、备、操所争之地，南北分裂，视此地得失为强弱。本朝以直隶降而为州，然领丰、沛、萧、砀四邑，封疆亦已不狭。但州守权轻，属城不尽奉约束，仅一宪臣居城中，称兵使者，而一参戎同事，所部兵止数百人，脱有风尘之警。立见瓦裂。宜改徐为府，以其分土为彭城县，并旧属邑而五。南则益以邳、宿，北则益以邹、滕、济宁，便可屹然成壮郡。予向有此臆见，近日李修吾中丞抚江北，亦主此议，竟以时论不同而止。要之是举必当亟行，若遇有事更张，不免亡羊补牢矣。徐州卑湿，自堤上视之，如居釜底，与汴梁相似；而堤之坚厚重复，十不得汴二三余见彼中故老，皆云目中已三见漂溺。
须急徒城于高阜，如云龙、子房等山，皆善地可版筑，不然终有其鱼之叹。又城下洪河，为古今孔道，自通泇后，军民二军，俱不复经。商贾散徒，井邑萧条，全不似一都会。宜仍遣漕艘之半，分行其中，以防意外之梗。今守御单弱，千里几无行人，一旦草泽奋臂，此地仍为战场矣！
【泇河胶莱河】泇河初议，费数百万，先朝往勘者，及身当其事者，皆谓断不可开。屡议屡止，至潘印川（季驯）司空，始以挑河余力，寻葛墟岭故道，尚未暇浚治，而舒中阳（应龙）稍从韩庄疏凿之。继之者如杨后山（一魁），褚爱所（铁）诸公，俱相度经营，渐有次第，至刘晋川（东星）在事，则功已将半矣，迨李霖寰（化龙）从平播起任何事，遂决计专治泇河，初尚浅淤艰阻，今遂成康衢。避淮黄三百里之险，而所费不及先朝所估十分之二，真不世功也。因思胶莱河亦必可开。往年江陵当国，用刘白川（应节）、徐凤竹（栻）二人谋，锐欲图之。以刘为南司空主之，徐则以少司空奉敕专领其事。时李敏肃（世达）抚东省，亦主其说，劝江陵亟成之。既而东省仕绅，苦于徵发，群起哗之，即江陵亦不能违改。二人他用，役亦中罢。其胶河之中梗者，仅百徐里，沙石硗确，畚锸良难，要之不过如泇河之葛垆止矣。今国计方绌，或难兴此大役，妄意水道所不接处，南北各设一城，以为发运收运之区，中道再筑一城，为运夫憩顿之所，三城各以州邑卫所佐贰守之。度起车至入舟，仅三数日，可克期搬运，而总以一户部郎专管，如隋唐洛口、河阴，及本朝临、德二仓事例。其道近费省，似亦策之次者。余曾间语言路诸公，颇亦首肯，终未有抗疏及之者，盖虑始之难，久矣！
泇河之成，工部郎梅春宇（守相）功最多，仅得加四品服俸，寻迹资升副使去，竟未有以酬其劳云。
【胶莱便道】淮河之北岸一里，名支家河，安东县至海州路也。自支家河至涟河海口，共三百八十里，其外即为大海矣。
又历赣榆县，至安东卫，即山东界。由安东卫过石臼所、夏河所、灵山所，遂至胶州  头营，又至麻湾海口，共二百八十里。
俱循海壖而行，其中止有马家湾为陆路。此则须以畚锸开通，然只五里而近。一入麻湾口，即从把浪庙，经平度州以至莱州，所属海仓口俱小河，共三百七十里。自海仓口入大洋，便直抵直沽天津卫。凡泛海共四百里。盖所疏凿者止五百里耳，疑其未然。但此嘉靖十一年，御史方远宜亲历彼方，汇为图说者，其后山东副使王献言之，未几给事李用敬，御史何廷钰又言之，皆不果行。至万历三年，南工部尚书刘应节，始建议直任胶莱河之役，谓胶州南北不通者，约百五六十里，然沟与湖居其半，应挑者止数十里，可借潮水通漕，而无放洋之苦。刘即山东之潍县人，生长其地，所谈较方远宜更确。时江陵公力主其议，又选藩臣有才者佐其事。时山东参议李学礼为上佐，具疏条其便宜更详。兴工未几，齐鲁缙绅大哗，且詈刘 荼毒桑梓，将甘心焉？ 刘惴甚谢役，江陵亦无如之何？工遂中罢，至今无敢议及者，按此为元人所浚故道，以避海运不转尖，可免成山诸岛之险，最为省便。今谈者俱云：若不兴工，则中间分水岭陆路二百里，可纵舟次车剥再入水即抵直沽，亦是便计。余向有建城置仓之说，盖本于此。当时刘白川上疏，只云以万夫之力，兴数月之工，榷数万金，掘数十里，何惮而不为？其说凿凿，不知东省何以哗？江陵何以辍？任事盖难言之矣。
【泇河之成】李少保（化龙）浚泇通漕，甫一年而以忧归，代总督者曹时聘也。曹素无素丝之誉，适南阳堤稍坏，曹遂思大兴工作，因以为利，谓泇不足恃，而河且为大害，请发帑金六十万，留漕粮四十万，以遏大河之决。工科给事宋一韩从而和之，谓河不胜徒，安可胜避？且云河溃昭阳，害及祖陵，治河诸臣，择轻避重，图易辞难，盖暗攻少保以佐新督兴工之议。
李不胜愤，从忧中上书，谓： 臣非弃黄而事泇，势不得已也。
泇以二百六十里之安流，代三百六十里之险道，八千运艘，不两月过尽，谓非百年永利耶？向非臣丁忧，则一年开泇，一年挽黄矣！臣以时势艰窘，图为国家省费。故泇之成早，臣得以二十万成前估三百万之工；黄河之成迟，故臣不得以数万成今估八十万之役。臣诚无所逃罪。 盖明指新河臣谿壑其中，且六十万后，又请二十万也。旨下，姑调停之，命催新工而已。
大功不赏，而娼妒之辈，弹射已及之，真令人解体。
丙午之八月，曹时聘又上疏极称旧河臣李化龙开泇之功。且云： 自臣接管改挑后，三十三年及今年，粮艘尽数渡泇，则泇之可赖昭昭耳目。 仍列善后事宜以请。盖借以完兴工之局，而八十万之帑金、四十万之漕粮，俱销归无存矣。工科既不驳，上亦允其言，不复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