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白下布衣朱草衣，少时有 破楼僧打夕阳钟 之句，因之得名。晚年无子，卒后葬清凉山。余为书 清故诗人朱草衣先生之墓 ，勒石坟前。余宰溧水，蒙见赠云： 叠为花县一江分，来往惟携两袖云。待客酒从朝起设，告天香每夜来焚。自惭龙尾非名士，肯把猪肝累使君?却喜循良人说遍，填渠塞巷尽传闻。 《郊外》云： 乱鸦多在野，深树不藏村。 《与客夜集》云： 羁身同海国，归梦各家乡。 《大观亭》云： 长江围地白，老树隔朝青。 《晚行》云： 土人防虎门书字，水屋叉鱼树有灯。 《赠某侍御》云： 朝罢宫袍多质库，时清谏纸尽抄书。
二
随园地旷，多树木，夜中鸟啼甚异，家人多怖之。予读王葑亭进士《平沟早发》云： 怪禽声类鬼，暗树影疑人。 先得我心矣!其他佳句，如： 大星高出树，残月细流溪。… 月斜人影忽在水，风过秋声正满山。  满帽黄花逢醉客，一肩红叶识归樵。 皆妙。
三
湖州潘进士立亭，名汝晟，诗宗韩、杜，五古尤佳。《偶成》云： 静士难为介，静女难为媒。嫁容静女丑，交面静士羞。盛年易畹晚，独抱无驿邮。桃李非我春，蒲柳非我秋。鹤老心万里，鹏怒翼九州。未免笑樊援，岂屑伍喧啾?搜春润章句，摘卉膏吟哦。非无兰苕玩，风骚旨已讹。诗涛与诗骨，韩、孟两嵯峨。昆体逮铁体，滔滔同一波。金天削秀华，碧海鸣神鼍。义色少姚佚，吉词无淫颇。褒中南风手，请为《南风歌》。寥寥发古响，羯鼓如予何? 潘宰直隶某县，以迂缓故，几被劾矣。适傅忠勇公平金川归，潘献《铙歌》；公大夸赏，乃改为卓荐。
四
鲍进士之钟，字雅堂，诗人步江之子。诗有父风，而清逸处，往往突过前人。《秋雨乍晴》云： 箬帽芒鞋准备秋，稍晴便拟看山游。江潮入郭无三里，溪水到门容一舟。亭午白云开野径，夕阳黄叶下僧楼。闲身自笑如闲鹤，欲度前峰却又休。 五言如： 一鸟掠溪镜，四山明画帘。  鱼跳重湖黑，蒲喧急雨来。 七言如： 道心静似山藏玉，书味清于水养鱼。  翻书细检遗忘事，拨火闲寻未过香。 岸柳带鸦明远照，塔铃和月语清宵。 皆可爱也。雅堂尝言： 作七古诗，雅不喜一韵到底。 余深然其言。顾宁人云： 诗转韵方活，《三百篇》无不转韵。
五
秦中诗人杨子安鸾见访，适余外出；归后见贻一册。《雪霁》云： 寒瘦自性情，苦吟工未能。晚晴窗上日，先晒砚池冰。 《闻砧》云： 满院苔痕合，重门树影深。
六
余宰江宁时，所赏识诸生秦涧泉、龚云若、涂长卿，俱登科第。而流落不偶者，惟车静研与沈瘦岑。沈工古文，不为诗。车诗有可存者。《河南道中》云： 三月春阳淡不浓，老冰如石漱寒风。蹇驴觅路人家远，日暮山坳虎眼红。 《农家》云： 筑场如镜草堆山，绕屋黄花映碧潭。闲倚茅檐看客过，南人北去北人南。
七
宝应王孟亭太守，为楼村先生之孙。丁卯，见访江宁。携胡床坐门外，俟主人请见乃已，遂相得甚欢。聘修江宁志书，朝夕过从。尝言楼村先生教人作诗，以 三山 为师：一香山、一义山、一遗山也。有从子嵩高，字少林，少年倜傥，论诗不服乃伯，而服随园。《大梁怀古》云： 摇落偏惊旅客魂，秋风回首眺中原。三花树色开神岳，万里河声下孟门。形胜郁盘终古在，英雄慷慨几人存?信陵策士俱黄土，独有侯生解报恩。 太守讳箴舆。
八
扬州张哲士，与蒋秋泾交好。蒋尤自负，作《游山》一首，程鱼门夸为 小谢 。勃然怒曰： 分明 大谢 ，何小之有? 《留别哲士》云： 竟挂秋帆决计行，关心天末倚闾情。便归只好留三月，浪迹无端已半生。人世乘除苍狗幻，名山期许白头成。殷勤相属还相慰，愁听西风雁一声。 哲士《寄怀》云： 恋友心空切，宁亲去敢迟?才为三夕别，已是百回思。避日帘仍下，追凉榻未移。不知江上路，秋暑可曾衰? 哲士咏《胭脂》云： 南朝有井君王入，北地无山妇女愁。 以此得名，人呼 张胭脂 。
九
中州李竹门过随园，见赠云： 园在六朝山色里，一筇先要问高台。碧梧叶响秋将至，红藕花香客正来。 其诗颇清。惜年甫三十而卒。余爱其《咏鞭》云： 一事思量转惆怅，不能行到祖生先。 《郊外》云： 山势趁潮多北向，人心如雁只南飞。
十
芜湖施长春，曼郎少年，有卫叔宝之称。余宰江宁时，秦涧泉屡为致意，云 将渡江求见 。已而病亡。有《上冢歌》云： 白杨树，城东路，野草萋萋葬人处。挈植提壶出郭行，可怜今日又清明。富家冢高高傍岭，贫家冢低低亚畛；冢中贫富人不同，一样酒浇不能饮。暝烟惨淡日西斜，挈植提壶还返家。一线阴风旋不定，纸钱飞上棠梨花。
一十一
吴门顾星桥进士，诗才清冠等夷；家有月满楼，藏书万卷，海内知名之士，无不交投缟伫。予目为今之郑当时。《龙潭》一律云： 微风缓缓送江声，最好龙潭道上行。碧树数丛堪作障，青山一半不知名。闲情转向尘中得，幽景偏宜客里生。晚觅茅斋投一宿；花前试看酒旗轻。 进士名宗泰。
一十二
姚申甫方伯与沈永之观察，本中表亲，姚姊嫁沈。二人年少时，与余同肄业书院。每见方伯家遣僮担盒，供其子婿。二人同登乡、会科。沈寄姚诗云： 辛勤二老训喃喃，爱婿犹如爱长男。甘脆每教常健饭，苦吟犹记许分甘。 沈殿试二甲第三，姚二甲第二，自后官阶沈必差姚一级：姚为观察，沈为太守；沈为观察，则姚为方伯矣。沈又寄诗云： 平生每好居人后，今日还应让弟先。 余将赴广西金抚军之聘，姚赋诗相留曰： 就使将军重揖客，何如南国有词人? 后四十年，姚竟巡抚广西。余寄书云： 不料当日所谓 将军 ，即此时之阁下，惜我不能来作揖客耳！ 永之在书院寄内诗云： 深院蝶娇无语坐，小园花嫩卷帘看。 为掌教杨文叔先生所赏。
一十三
余在都时，永之引见满洲学士春台。春自云： 年三十时，目不识丁。从一禅师静坐三月，颇以为苦。一夕，提刀欲杀禅师。仰头见月，忽然有悟，赋诗便工。 《塞外》云： 野水吞人面，青山瓮马声。浮云连帽起，残雪带鞭行。 殊雄伟。公爱永之与枚，以为两少年必贵；每至，必留饮、留宿，遣妾捧觞。
一十四
桐城相公七十生辰，余与诸翰林祝寿。宴罢，各赐诗扇一柄，诗写《田园杂兴》云： 不识风尘劳扰，但知云水盘桓。买畚偶来城市，祀神一着衣冠。  桥流水村近，疏柳长堤路斜。车马不闻叩户，鸡豚自识还家。  烟生茅屋云白，雨过菱塘水新。今岁秋田大稔，稻苗高过行人。  竹屋正临流水，槿篱曲绕闲亭。此是吾庐本色，被人偷作丹青。  作苦最怜田妇，布衣椎髻无华。磕饷并携稚子，采桑不摘闲花。 公终身富贵，而诗能淡雅若此。
一十五
严公瑞龙作湖北布政使，续《汉上题襟集》，招诸诗人唱和；亦公卿雅事也。傅辰三《感春》云： 恰恰春分二月半，分春妙手爱东君。但愁过却花朝后，一日春容减一分。  月落参横夜向晨，半醺花意欲留人。夜阑莫怯风吹袂，为爱梅花不惜身。 《大雨戏作》云： 雨师一夕兴淋漓，笔尖乱点西窗纸。初犹落落蝌蚪分，继则盈盈垂露似。须臾漫漶一片湿，直似秦碑没字体。 殊有东坡风趣。沈树德《落花》云： 飞燕蹴归帘影里，游鱼吹起浪花中。 叶声木《送人》云： 吹酒凉风穿树过，破烟水月隔楼生。
一十六
康熙壬寅，余七岁，受业于史玉瓒先生。雍正丁未，同入学。先生不甚作诗，而得句殊隽。《偶成》云： 好鸟鸣随意，幽花落自然。 《病中》云： 廿年辛苦黔娄妇，半世酸辛伯道儿。 终无子。余为葬于葛岭。
一十七
沈归愚尚书，晚年受上知遇之隆，从古诗人所未有。作秀才时，《七夕悼亡》云： 但有生离无死别，果然天上胜人间。 《落第咏昭君》云： 无金赠延寿，妾自误平生。 深婉有味，皆集中最出色涛。六十七岁，与余同入词林。《纪恩》诗云： 许随香案称仙吏，望见红云识圣人。
—十八
与余同荐鸿词者，有户部主事尚庭枫，号茶洋，陕西人。为人诡诞不羁，忽而结驷连骑，忽而布衣蓝褛。赋诗有奇气，如： 落花平地二尺厚，芳草如天万里青。  月华照树有乌鹊，云气上天如白羊。 皆警句也。
一十九
余爱诵金寿门 故人笑比庭中树，一日秋风一日疏 之句。杭堇浦先生曰： 此句本唐人高蟾： 君恩秋后叶，一日一回疏。 不足为寿门奇。寿门佳句，如： 佛烟聚处都成塔，林雨吹来半杂花。 咏《苔》云： 细雨偏三月，无人又一年。 乃真独造。 余按古人佳句，都有所本：陈元孝： 池花对影落，沙鸟带声飞。 本李群玉： 沙鸟带声飞远天。 梁药亭： 龙虎片云终王汉，诗书余火竟烧秦。 仿唐人： 半夜素灵先哭楚，一星遗火下烧秦。 杨诚斋： 不知落得几多雪，作尽北风无限声。 仿唐人： 流到前溪无一语，在山作得许多声。
二十
闺秀李金娥咏《路上柳》云： 折取一枝城里去，教人知道是春深。 湖州高氏小女有一联云： 也知春色归人早，邻女钗边有杏花。
二十一
相传江宁南城外瑞相院后丛竹中，为马湘兰墓。望江鲁雁门题诗云： 叶飘难禁往来风，未肯输怀向狡童。画到兰心留素素，死依僧院示空空。知音卓女情虽切，薄幸王郎信未终。一点怜才真意在，青青竹节夕阳中。  绝世英雄寄女妆，荆家曾说十三娘。年来文士动相挤，始识伊人不可忘。零露似熏香豆蔻，百花想见绣衣裳。平生除拜要离冢，到此才焚一瓣香。 严侍读冬友曰： 瑞相院前之墓，少时亦误以为湘兰；后往访之，见题碣云 新安贞女某氏之墓 。碑阴载为某商人之妾，商人不归，守贞而死。以为湘兰，有玷逝者矣尸陈楚筠制锦曾效长吉体，为诗证明其事，云： 古钗耿耿蚀黄土，千岁老蟾啸秋雨。苍茫落日掩平坡，风入黄蒿作人语。  新安山高江水遥，卷施原不生倡条。贞魂夜号月光晓，儿童莫赋西陵草。
二十二
余过京口，丹徒宰徐天球，字天石，贵州人，见示诗集。一别之后，遂永诀矣。余爱其《风筝》一绝云： 谁向天边认塞鸿?但凭一纸可腾空。任他风信东西转，百丈游丝在掌中。
二十三
沈光禄子大、许明府子逊，二人齐名。沈如： 竹光晨露滑，池静夜泉生。 许如： 钟声凉引月，江气夕沉山。 真少陵也。行役绝句，有相同者。沈云： 惟有梦魂吹不断，月明犹自逆风归。 许云： 明月有情应识我，年年相见在他乡。 子逊先生与余为忘年交，论诗尊唐黜宋，失之太拘。有某少年，故意抄宋诗之有声调者试之，先生误以为唐。少年大笑。余赠云： 前生合是唐宫女，不唱开元以后诗。
二十四
松江王太守名祖庚，与乃祖文恭公同日生，故号生同。丁未进士，终身以不入词馆为恨。两子皆入翰林，而先生不乐也。与彭芝庭尚书，同出尹文端公门下。有《纳凉闻笛》云： 碧空如水净无云，斗转参横夜欲分。长笛不知何处起，好风偏送此间闻。江梅片片伤春暮，岸柳丝丝绾夕曛。曲罢无端倍惆怅，阶前凉露湿纷纷。 亦同余召试友也。
二十五
学人之诗，吾乡除诸襄七、汪韩门二公而外，有翟进士讳灏、字晴江者，《咏烟草五十韵》警句云： 藉艾频敲石，围灰尚拨炉。乍疑伶秉箭，复效雁衔芦。墨饮三升尽，烟腾一缕孤。似矛惊焰发，如笔见花敷。苦口成忠介，焚心异郁纡。秽惊苓草乱，醉拟碧筒呼。吻燥宁嫌渴，唇津渐得腴。清禅参鼻观，沆瀣润咙胡。幻讶吞刀并，寒能举口驱。餐霞方孰秘，厌火国非诬。绕鬓雾徐结，荡胸云叠铺。含来思渺渺，策去步于于。 典雅出色，在韩慕庐先生《烟草》诗之上。又，《薄暮骤雨》云： 黑云留替西南来，狂飙挟势惊奔雷。夕阳仓卒收不及，划住半壁青天开。 句殊奇险。
二十六
余自幼闻姨母章氏，嫁非其偶，时诵 巧妻常伴拙夫眠 之句，不知何人所作。后阅谢在杭集，方知故是谢诗。其词曰： 痴汉偏骑骏马走，巧妻常伴拙夫眠。世间多少不平事，不会作天莫作天。
二十七
从弟凤仪《旅店》云： 迎面有山皆客路，问心无日不家乡。 吕柏岩有句云： 天果有涯行易尽，家虽无路梦常通。
二十八
余知江宁时，和尹公 通 字韵云： 身如雨露村村到，心似玲珑面面通。 史文靖公闻之，笑曰： 画出一个尹元长。
二十九
长沙太守陈焱，陕西人，与余在苏州花宴甚欢。《口号》云： 此地若教行乐死，他生应不带愁来。 未二年，竟卒。然他生无愁，亦可知矣!
三十
某公子惑溺狭斜，几于得疾。其父将笞之，公子献诗云： 自怜病体轻于叶，扶上金鞍马不知。 父为霁威。所惑者亦有句云： 朝朝梳洗临江水，一路芙蓉不敢开。 又曰： 世间未有无情物，蜡烛能痴酒亦酸。
三十一
方敏恪公六十一岁生儿，当八月十四日；赋《得子》诗云： 与翁同甲子，添汝作中秋。 —余酒席歌场、乘人斗捷之作，多不载集中。乙未二月，避生日于苏州，有旧识女校书任氏，以扇索诗。余题云： 隔年相见倍关情，楼上金灯楼下筝。难得相逢好时节，再迟三日是清明。  市长陵路狭斜，当檐一树碧桃花。果然六十非虚度，半醉天台玉女家。 校书喜，次日引余见其第四妹。妹亦持扇索诗。余题云： 玉立长身窈窕姿。相逢从此惹相思。云翘更比云英弱，知是瑶台第四枝。  若非月姊通消息，争得玄霜见少君?一样珍珠两行字，替他题上藕丝裙。 嗣后任家姊妹，逢能文之客，必歌此四章，不落一字，亦慧人也。余初意庆六旬，欲仿康对山集名妓百人，唱《百年歌》；而不料称觞之日，仅得五人。御史蒋用庵同席，后将往杭州，留诗见赠云： 喜是寻芳到未迟，唐昌观里正花时。芝兰九畹春如许，却让芝房第一枝。 谓芝仙校书。 风月东南属主盟，买花亲自载花行。未知桃叶曾迎否，先占扬州小杜名。  寿域欢场不易全，介眉见说有初筵。分明一样称觞酒，纤手扶来便欲仙。  馆娃回首梦虚无，又挂风帆西子湖。不识玉钗罗袖畔，可曾闲忆到狂夫? 余后四年，再过苏州，任氏姊名翠筠者，持旧扇相示，纸已破矣；犹装裹护持，为余唱曲。余感其情，再题二绝云： 四年前赠扇头诗，多谢佳人好护持。不是文君才绝世，相如琴曲有谁知?  为侬重唱《玉珑玲》，呖呖莺声绕画屏。一曲歌终人一世，那堪头白客中听? 苏州太守孔南溪，风骨冷峭，权贵不敢以情干。青楼金蕊仙以事挂法，一时交好，无能为之道地。乃遣人至白下，求余关说。余与金甚疏，仅半面耳。窃念书中语倘不佯为亲狎，转生孔之疑；乃寄札云： 仆老矣，三生杜牧，万念俱空；只花月因缘，犹有狂奴故态。今春到治下，欲为寻春之举；而吴宫花草，半属虚名；接席衔杯，了无当意。惟女校书金某，含睇宜笑，故是矫矫于庸中。遂同探梅邓尉而别。刻下接萧娘一纸，道为他事牵引，就鞫黄堂，将有月缺花残之恨。其一切颠末，自有令甲，凭公以惠文冠弹治之，非仆所敢与闻。只念此小妮子，蕉叶有心，虽知卷雨；而杨枝无力，只好随风。偶茵溷之误投，遂穷民而无告。似乎君家宣圣复生，亦当在 少者怀之 之例，而必不 以杖叩其胫 也。且此辈南迎北送，何路不通?何不听请于有力者之家，而必远求数千里外之空山一叟?可想见夫子之门墙，壁立万仞；而非仆不足以替花请命耶?元微之诗云： 寄与东风好抬举，夜来曾有凤凰栖。 敬为明公诵之。 孔得札后，覆云： 凤鸟曾栖之树，托抬举于东风；惟有当作召公之甘棠，勿剪勿伐而已。 二札风传一时。未二年，余又往苏州。过京口，已解缆矣，丹徒徐令挽舟相留道： 妓戴三与太守淮树章公司阍者狎，章知之，逐阍人，而不罪戴。戴往城隍庙焚香还愿，一庙欢然。章怒其张扬，严檄拘讯，将使荷校以徇。徐婉求不听，乞余解围。 余召见戴三，则雾鬓风鬟，春秋老矣。然马骨干金，不可以不援手也。草札与太守云： 昔钱穆父刺常州宴客，将笞一妓。妓哀请。钱云： 得座上欧阳永叔一词，故当贷汝。 欧公为赋一阕，遂释之。仆虽非永叔，而公则今之穆父也。请为二章，以当小调。词曰： 东风吹散野鸳鸯，私蒸神前一瓣香。为祝长官千万福，缘何翻恼长官肠? 樊川行矣一帆斜，那有情留子夜家?只问千秋贤太守，可曾几个斫桃花?  交书徐公，即挂帆还白下。终不得消息，心殊倦倦。半月后，章寄函来，开看只七字曰： 桃花依旧笑东风。
三十四
汉阳戴喻让诗，有奇气，出吾乡陈星斋先生门下。有《临漳曲》云： 暮云深，霸桥逝；水天横，歌台废。玉龙金凤已千年，古瓦还镌 铜雀 字。卖履分香儿女情，读书射猎英雄气。如何横槊对东风?老年想作乔家婿。 末二句，老瞒在九泉亦当笑倒。又，《咏雪》云： 未添庾岭三分白，预借章台一月花。
三十五
邵子湘作《韵略》，以 江 、 阳 为必不可通。余读《史记·龟笑传》、韩昌黎《此日足可惜》及李翱《祭韩公》诸篇， 江 、 阳 皆通。犹以为彼固合 东 、 青 、 庚 而通之甚广，未足据也。及读岑嘉州《陪狄员外早秋登府西楼》一篇云： 常爱张仪楼，西山正相当。车马隘百井，里闩盘三江。 此短篇五古也，唐人用韵甚严，何滥通乃尔?因而广考之，方知子湘之陋。《尚书》： 论道经邦，燮理阴阳。 《戴记》： 无服之丧，以畜万邦。 此 六经 通 江 、 阳 之证也。《孔雀东南飞》云： 东家第三郎，窈窕世无双。 樊毅《西岳碑》云： 其德休明，则有祯祥。荒淫臊秽，笃灾必降。 《柳敏碑》云： 山陵元室，建斯邦兮；不饬不凋，陨履霜兮。 《三国志》杨戏《蜀君臣赞》云： 保据河江，家破军亡。 《晋语》云： 二陆三张，中兴过江。 《宋书·大社之祝》曰： 地德普施，惠存无疆。乃建大社，以保万邦。 汉《紫玉歌》云： 一日失雄，三年感伤。虽有众鸟，不为匹双。 苟最《正德舞歌》云： 焕炳其章，光乎万邦。 庾信《柳遐墓铭》云： 起兹礼数，峻此戎章。长离宛宛，刷羽凌江。 《吴越春秋·河梁歌》云： 诸侯怖惧皆恐惶，声传海内威远邦。 吕温《昭陵功臣赞》云： 经纶八方，晏海澄江。 李翰《裴晏射虎赞》云： 弧矢之说，以威四方。群虎既夷，狄人来降。 此汉、唐乐府通 江 、 阳 之证也。至宋诸大家，尤不胜屈指。
三十六
余作骈体文，押曹丕 丕 字为上声，为人所嗤。不知 丕 与 不 通，又与 负背 通，不止 攀悲切 也。《书》曰： 是有丕子之责于天。 《史记》作 负字 。《索隐》引郑氏曰： 丕读为负。 《石经》、《尚书》亦作 负子 。惟今之韵书，捃摭浅漏，未经收拾。沈存中笑香山押 饿殍 为夫。又笑杜牧之《杜秋》诗 厌饫不能饴 ，误饴糖之饴，作饮啖用。不知杜牧之用 饴 字，本东汉《童谣》： 饴我大豆烹芋魁。 又，晋《盛彦传》： 婢使蛴螬炙饴之。 香山之押 殍 作平声，本《唐韵》 敷 字下收 殍 ，作 抚俱切 。犹之今平韵不收 纠 字，而嵇康《琴赋》亦竟作平声押也。
三十七
《玉台新咏》实《国风》之正宗，然有不可学者。如湘东王《春日》，一句用两 新 字。鲍泉、沈约有诗八首；以五言一首为题。如 秋衰悲落桐 之类，反复千言，殊觉可憎。为唐人试帖赋得题所自仿也。
三十八
人无酒德，而贪杯勺，最为可憎。有某太守在随园赏海棠，醉后，竟弛下衣，溲于庭中。余次日寄诗戏之云： 客是当年夷射姑，不教虎子挈花奴。但惊羸者此阳也，谁令军中有布乎?头秃公然帻似屋，心长空有腹如瓠。平生雅抱时苗癖，日缚衣冠射酒徒。
三十九
年家子龚友，青年好学，来诵其《白门小住》云： 秋生黄叶声中雨，人在清溪水上楼。 余为叹赏。临别，忽向余正色云： 友不好名，先生切勿以友诗告人。 余雅不喜，曰： 此子矜情作态，局面太小。 已而竟不永年。
四十
余《哭鄂制府虚亭死节》诗云： 男儿欲报君恩重，死到沙场是善终。 乙酉天子南巡，傅文忠公向庄滋圃新参诵此二句，曰： 我不料袁某才人，竟有此心胸。闻系公同年，我欲见之，希转告之。 余虽不能往谒，而心中知己之感，恻恻不忘。第念平生诗颇多，公何以独爱此二句?后公往缅甸，受瘴得病归，薨。方知一时感触，未尝非谶云。鄂公拈香清凉山，过随园门外，指示人曰： 风景殊佳。恐此中人，必为山林所误。 有告余者。余不解所谓。后见宋人《题吕仙》一绝曰： 觅官千里赴神京，得遇钟离盖便倾。未必无心唐社稷，金丹一粒误先生。 方悟鄂公 误 字之意。
四十一
宋刘子仪为夏英公先得枢密，乃咏《堠子》诗曰； 空呈厚貌临官道，更有人从捷径过。 本朝朱草衣咏《雪》云： 正愁前路迷樵径，先有人行路一条。 陈古渔《看桃花》云： 回头莫羡人行处，曾向行人行处来。
四十二
同年李竹溪棠，性诚悫，而诗独清超。《感怀》云： 罢官便有闲人集，才老旋生后辈嫌。 《得家书》云： 急开翻恼缄封密，朗诵频教句读差。 其子燧年十岁时，余命属对 水仙花 ，渠应声曰 罗汉松 。平仄虽不协，而意境极佳，遂大奇之。归河间后见怀云： 韦司风味陶潜节，野鹤闲云伴此身。四海声名双管笔，六朝花柳一家春。须眉每向诗中见，函丈偏从梦里亲。此日著书深几许，瓣香心事属何人? 末二句，其自命亦不凡矣。
四十三
杭州张有虔先生，年九十三，皇上钦赐举人。余自幼蒙提携，故求其诗，不得。得其子名济川号南皋生者《微雨》云： 无声着林木，有色引莓苔。 《欲雪》云： 风号平野急，云重暮山连。
四十四
有人诵常州汪玉珩咏《泪》佳句云： 江干斑竹墙阴草，壶内红冰镜里潮。 余以为不如其第一首云 商女含愁歌一曲，楚妃无语过三年 更觉耐想。又《偶成》云： 高阁对层峦，屋角烟萝接。山雨欲来时，萧萧下黄叶。
四十五
胡稚威云： 诗有来得、去得、存得之分。来得者，下笔便有也；去得者，平正稳妥也；存得者，新鲜出色也。
四十六
刘霞裳与余论诗曰： 天分高之人，其心必虚，肯受人讥弹。 余谓非独诗也；钟鼓虚故受考，笙竽虚故成音。试看诸葛武侯之集思广益，勤求启诲：此老是何等天分?孔子入太庙，每事问；颜子以能问于不能，以多问于寡：非谦也，天分高，故心虚也。
四十七
梁文庄公之兄启心，字守存，入翰林后，即乞归养。其子山舟侍讲，亦早乞病，使其弟敦书仕于朝。一门家风如此。守存除夕约同人游吴山，不果，乃寄诗云： 何堪岁尽复迁延?夙约都为俗事牵。多谢分吟留一席，不妨属和待明年。空山响答千门爆，落日寒迷万瓦烟。想见诸公高会处，下方人指地行仙。 《除夕》云： 旧赐官袍聊一着，新颁春帖懒重书。 《晚过山庵》云： 清依古佛原无梦，老笑秋虫尚有丝。 山舟性木近妇人，不宴客，亦不赴人之宴。惟余还杭州，则具华馔，一主一宾，相对而已。故余《寄怀》云： 一饭矜严常选客，半生孤冷不宜花。 山舟有《反游仙》云： 漫说长生有秘传，餐芝绝粒几经年。登仙直是寻常事，鸡犬由来亦上天。  瑶林琼树生来有，玉宇云楼望里深：上界不闻阿堵贵，道人偏要炼黄金。  曾侍朝正三殿来，遥瞻旌节下蓬莱。如何一片飞凫影，也被人间网得回?  赚他刘阮是何人，毕竟迷楼莫当真。我是天台狂道士，桃花多处急抽身。  扰扰蜉蝣奈若何?寸田尺宅竟蹉跎。自从偷吃嵇康髓，只觉胸中块垒多。
四十八
尹望山相公，四督江南；诸公子随任未久，多仕于朝。惟似村以秀才故不当差，常侍膝下，诗才清绝。余骈体序中，已备言之。犹记其订余往过云： 清谈相订菊花期，正慰幽怀入梦时。空谷传书鸿屡至，闲庭扫径仆先知。关心尚忆他乡客，时以诗寄三兄。因病翻添数首诗。闻道芒鞋将我过，倚栏只恨月圆迟。 《绚春园》云： 莫唤池边贪睡犬，隔林恐有看花人。 乙酉别去，庚子八月忽奉太夫人就芜湖观察两峰之养，重过随园。见和云： 迎人鸡犬闲如旧，满架琴书卖欲无。 《临别》云： 故人垂老别，归舫任风移。退一步来想，斯游本不期。 似村，名庆兰。
四十九
张松园方伯不甚作诗，而落笔新颖。见张素云女校书扇上有余赠诗，乃题其后云： 小住青楼醉好春，偶教踪迹落红尘。昨宵月下看歌扇，忽见文星照美人。
五十
嘉禾征士曹廷枢古谦，与葛卜元同教习宗学。葛北方人，长于考据，自负博雅。而曹专工词章。二人不相能。虞山蒋公、满洲世公，各有所庇，遂相参劾。古人洛、蜀之分，皆由门下士起也。曹诗自佳，咏《春雨》云： 两两溪边水鸟呼，渐看檐际湿模糊。凭栏花重红疑滴，隔座山横翠欲无。吟苦莫愁春冷淡，病多偏稳睡工夫。卷帘自爱虚无景，未要潇湘入画图。
五十一
杭州柴南屏先生，名谦，作中书时，和圣祖《冬至》诗，有 雪花欲共梅花落，春意还同腊意舒 之句。圣祖谓有翰苑才，超升御史。余与其曾孙景高交，先生年八十余矣，咏《西湖》云： 月出惯留歌舞席，风生不送别离船。
五十二
世有口头俗句，皆出名士集中： 世乱奴欺主，时衰鬼弄人。 杜荀鹤诗也。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无钱明日愁。 罗隐诗也。 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 崔戎《酒筹》诗也。 闭门不管窗前月，分付梅花自主张。 南宋陈随隐自述其先人诗也。 大风吹倒梧桐树，自有旁人说短长。 宋人笑赵师罩欲附范文正公祠堂诗也。 晚饭少吃口，活到九十九。 古乐府也。见《七修类稿》所引。 难将一人手，掩得天下目。 曹邺诗也。 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女真蕙兰诗也。 一举首登龙虎榜，十年身到凤凰池。 张唐卿诗也。 平生不作皱眉事，世上应无切齿人。 邵康节诗也。 儿孙自有儿孙福，莫与儿孙作马牛。 徐守信诗也。 是非只为多开口，烦恼皆因强出头 ； 自家扫去门前雪，莫管他家瓦上霜 ：并见《事林广记》。 黄泉无客店，今夜宿谁家? 见唐人逸诗。
五十三
河督姚小坡，作别驾时，以 祭葬 二字命题。余宰江宁时，无子，《咏祭》云： 血食满天下，但看所树恩。羞将好魂魄，饥饱仗儿孙。
五十四
余作庶常时，寓年家花园。同年吴自堂与其兄飞池借寓园中。飞池与吴女金娘有三生之约，畏妻不敢聘。金寄诗云： 残泪未消和影拭，旧书重展背人看。 诗既佳，书法亦秀媚。
五十五
云间沈大成，字学子，皓首穷经，多闻博学；尝见古庙有九原丈人之碑，不知所出。后阅《十洲记》，始知乃海神，司水者也。因作《九原丈人考》一篇。《赠邵檀波》云： 异书勘后兼金重，古砚磨多似臼深。 《即事》云： 楼头风定钟初动，湖上云开舫渐行。
五十六
浙中遂昌教谕王世芳，字芝圃，年一百十岁，入都祝太后万寿，赐翰林侍讲衔。还乡，陈太常星斋赠诗云： 华皓何来云水头?宠加新秩返扁舟。酒钱未卜凭谁与?壶药翻叨为我投。薄宦梦惊山北檄，散仙行逐海东鸥。独留佳话传台阁，曾与耆英大父游。 王面长尺许，腰若植鳍。自言： 少居乡，遭耿逆之变。与诸妹豆棚闲坐，一妹头忽不见，盖为飞炮击去也。 与第三子同来，白发飘萧，背转伛偻。问其长子。曰： 不幸夭亡矣。 问夭亡之年。曰： 八十五岁。 乾隆辛未，圣驾南巡，有湖南汤老人来接驾，年一百四十岁。皇上先赐匾额云 花甲重周 。又赐云 古稀再度 。
五十七
余夏间恶蚊，常误批颊甚痛，、而蚊乃飞去。偶读叶声木《谯蚊》诗，不觉大快。词曰： 虎狼偶食人，人犹寝其皮。独怪蚤虱咬，嗜人甘如饴。虮虱我自生，自孽将怨谁?蚤出尘土间，跳梁亦暂时。尔蚊何为者?薨薨声殷雷。订盟如点将，歃血遣欲飞。聚昏更为市，利析秋毫微。穿衣巧刺绣，中肤惊卓锥。深入石饮羽，潜侵剑切泥。三伏凉夜好，清风吹满怀。时方爱露坐，鸣镝一声来。误愤自批颊，怅望空徘徊。亦或中老拳，磔裂歼渠魁。无奈苦搔痒，汗粘变疮痍。咄咄么麽虫，阴毒乃如斯。长喙不择肉，呼吸若乳儿。怪底入夏瘦，毛孔成漏卮。安得通身手，左右时交挥! 叶讳诚，钱塘孝廉。
五十八
王安昆，字平圃。予少在都中，与交好，常宿其家，见其题尤贡甫《墨竹》云： 几个琅玕几点苔，胜他五色笔花开。分明满幅萧萧响，似带江南风雨来。 《买竹》云： 南郊过雨绿生香，底事劳人买竹忙?我一出城君入市，两边风味各分尝。 又，《送罗两峰归邗上兼示舍弟瘦生》云： 别时冰雪到时春，万树寒梅照眼新。邂逅若逢江上客，已归须劝未归人。
五十九
余宰沭阳，有宦家女依祖母居，私其甥陈某，逃获。讯时值六月，跪烈日中，汗雨下；而肤理玉映。陈貌寝，以缝皮为业。余念燕婉之求，得此戚施，殊不可解。问女何供。女垂泪云： 一念之差，玷辱先人，自是前生宿孽。 其祖母怒甚，欲置之死。余以卓茂语，再三谕之。笞甥，而以女交还其家。搜其箧，有《闺词》云： 蕉心死后犹全卷，莲子生时便倒含。 亦诗谶也。隔数月，闻被戚匪胡丰卖往山东矣。予至今惜之。尝为人题画册云： 他生愿作司香尉，十万金铃护落花。
六十
宰江宁时，有南乡钱贡甫之子某，买张某妻陈氏为妾；得价后，屡诈不遂，遂来控官。余召讯之。钱烧窑，张为其采煤者也，貌如石炭，妻嫣然窈窕。钱美少年，能诗。余意天然佳偶，欲配合之，而格于例，乃发官媒，免其笞。有役某素黠，探知官意，密授钱计，仍买归焉。钱故乡居，事过后，余不便再问消息。后十余年，余游牛首山，路见鬋鬃者，率三婴儿，捧香伏地。问何人。曰： 钱某也。年来妻亡，扶陈氏为正室。此三儿皆其所生。某亦入上元学矣。妻闻公游山，命我来谢。 献诗云： 酬恩两个山村雀，含着金环没处寻。绿叶成阴满枝子，费公多少种花心尸
六十一
李笠翁词曲尖巧，人多轻之。然其诗有足采者。如：《送周参戎之浦阳》云： 儒将从来重，君其髯绝伦。三迁无喜色，百战有完身。灰里求遗史，刀边活故人。仙华名胜地，细柳正堪屯。 《婺宁庵》云： 谁引招提路，随云上小峰。饭依香积煮，衣倩衲僧缝。鼓吹千林鸟，波涛万壑松。《楞严》听未阕，归计且从容。 尤展成赠云： 十郎才调本无双，双燕双莺话小窗。送客留髡休灭烛，要看花影照银釭。
六十二
杭州姚君思勤、黄君湘圃、吴君锡麒八九人，同作《新年百咏》，俱典雅；而吴诗尤超。《门神》云： 问尔侯门立，能知深几重? 倪经培云： 爵封万户外，秩满一年中。 姚咏《拜年》云： 履吉弓鞋换，催妆岁烛然。胜常称再四，利市乞团圆。 《风菱》云： 面目为谁槁?心肠到底甜。 黄咏《爆竹》云： 买来还缩手，毕竟让人工。 《面鬼》云： 一半头衔用，几重颜甲生。 皆佳句也。金雨叔宗伯为题辞云： 回首辞家十载余，旧乡风土梦华胥。卷中重认新年景，却认初来占籍居。
六十三
《清波杂志》载： 元祜间，新正贺节，有士持门状遣仆代往；到门，其人出迎，仆云： 已脱笼矣。 谚云 脱笼 者，诈闪也。温公闻之，笑曰： 不诚之事，原不可为!  及前朝文衡山《拜年》诗曰： 不求见面惟通谒，名纸朝来满敝庐。我亦随人投数纸，世情嫌简不嫌虚。 可见贺节投虚帖，宋朝不可，明朝不以为非：世风不古，亦因年代而递降焉。
六十四
余有诗不入集中者，嫌其少作未工也。然终竟是尔时一种光景，弃之可惜，乃追忆而录之。九岁《咏盘香》云： 空梁无燕泥常落，古佛传灯影太孤。 十五岁《咏怀》云： 也堪斩马谈方略，还是骑牛读《汉书》。 《题田古农〈卖书买剑图〉》云： 丈夫穷后疑无路，犹有神仙作退步。 《舟行》云： 山云犹辨树，江雨暗移春。 《咏柳》云： 新丝买得刚三月，旧雨吹来似六朝。 《落花》云： 莫讶万枝随雨尽，须知一片自天来。 《无题》云： 红豆相思多入骨，绿萝着处便生根。 在都中，《为徐相国耕籍应制》云： 水到公田龙脉转，风翻仙仗杏花飞。 颇为相公称许。《和金沛恩〈咏昭君纸鸢〉》云： 玉门春老恨难忘，犹逐东风谒汉王。环巩影沉天漠北，琵琶声在白云乡。素丝解作留仙带，细雨弹成坠马妆。莫怪洛城多纸贵，画图终日对斜阳。
六十五
丁卯冬，余宰江宁，以公事往扬州，阻风燕子矶。宏济寺僧默默，年九十余，导余游山；并出西林、桐城两相国及诸公卿诗相示。余亦赠四律而别。后辛未南巡，默默接驾。上问其年。奏曰： 一百二岁。 上笑曰： 和尚还有二十年寿。 随赐紫衣。默默谢恩而出。乾隆二十年，竟圆寂矣。方知天语之成谶也。高文定公赠以诗云： 默默僧年八十余，麦塍犹爱荷春锄。抬头见客心先喜，款坐烹茶意自如。千尺娑罗庭外树，两朝丞相壁间书。救生舟送风帆稳，利涉长江信不虚。
六十五
陶贞白云： 仙人九障，名居一焉。 余不幸负虚名。丁丑过书肆，见有作《金陵怀古》诗者，姓王，名颠客，假余序文。诗既不佳，序亦相称，余一笑置之。后三年，再过书肆，见《清溪唱酬集》一本，载上海彭金度、砀山汪元琛、太仓毕泷等，共三十余人；前骈体序，亦假我姓名。诗序俱佳，不能无讶。因买归，示程鱼门。程笑曰： 名之累人如此。虽然，如鱼门之名，求其一假，尚未可得。 后十年，集中王陆提、曹锡辰、徐德谅、范云鹏四人，都来相见。而诸君子则终未谋面。姑录数首，以志暗中因缘。范《采菱曲》云： 采莲莫采菱，菱角刺侬手。采菱莫采莲，莲心苦侬口。刺手苦侬苦不深，苦口兼欲苦侬心。 汪《金陵杂诗》云： 清江一曲鸭头波，相约湔裙踏浅莎。双桨月明桃叶渡，但闻人语不闻歌。
六十七
王西庄光禄，为人作序云： 所谓诗人者，非必其能吟诗也。果能胸境超脱，相对温雅，虽一字不识，真诗人矣。如其胸境龌龊，相对尘俗，虽终日咬文嚼字，连篇累牍，乃非诗人矣。 余爱其言，深有得于诗之先者，故录之。
六十八
丙辰，余将赴广西。吾乡有孔先生者，年八十余，赠诗云： 画眉声里推篷坐，不是看山便读书。
六十九
张宫詹鹏狲，受今上知最深。侍值乾清门，方宣召，而张已归。上以诗责之云： 传宣学士为吟诗，勤政临轩未退时。试问《羔羊》三首内，几曾此际许委蛇? 命依韵和呈，聊当自讼。张奉旨呈诗，上喜，赐以克食。张进谢恩诗，有 温语更欣天一笑，翻教赐汝得便宜 之句。后数日，和上《柳絮》诗，托词见意云： 空阶匀积似铺霜，忽起因风上玉堂。纵有别情供管领，本无才思敢轻狂。散来欲着仍难起，飞去如闲恰又忙。剩有鬓丝堪比素，蜂粘雀啄底何妨? 《嘲春风》云： 封姨十八正当家，墙角朱幡弄影斜。扫尽乱红无兴绪，强将余力管杨花。 先生咏物诗，尤为独绝。如集中《泥美人》、《雁字》、《粉团》、《玉环》诸题，皆能不脱不粘，出人意表。少时游楚南，太守张苍崖懋赠以序云： 好穷七泽之游，勿遽吞吾云梦；试问郢中之客，谁能和汝《阳春》?
七十
康熙庚子，常熟杜昌丁入藏，过澜沧百里；其部落日估保，有小女名伦几卑，聪慧明艳，能通汉语。昌丁来往，屡主其家，见辄呼 木瓜呀布 。 木瓜 者，尊称也； 呀布 者，犹言好也。彼此有情。临行，以所挂戒珠作赠，挥泪而别。归语士大夫，咸为怃然。沈子大先生作诗云： 估僚小女年十六，生长胡乡服胡服。红厨窄衫小垂手，白毹贴地双趺足。汉家天子抚穷边，门前节使纷蝉联。慧性早能通汉语，含情何处结微缘?杜郎七尺青云士，仗剑辞家报知己。匹马翩翩去复回，暂借估棕息行李。解鞍入户诧嫣然，万里归心一笑宽。笑迎板屋藏春暖，絮问游踪念夏寒。自言去日曾相见，君自无心妾自怜。妾心如月常临汉，君意如云欲返山。私语闲将番字教，烹茶知厌酪浆膻。雨意绸缪俄十日，谁言十日是千年?留君不住归东土，恨无双翼随君举。聊解胸前玛瑙珠，将泪和珠亲赠与。一珠一念是妾心，百回不断珠中缕。尘起如烟马如电，珠在君怀君不见。黄河东流黑水西，脉脉空悬情一线。
七十一
郭晖远寄家信，误封白纸。妻答诗曰： 碧纱窗下启缄封，尺纸从头彻尾空。应是仙郎怀别恨，忆人全在不言中。
七十二
苏州谢沧湄老于游幕，为淮关榷使年希尧之上客。有得意句云： 惟有乡心消不得，又随一雁落江南。 每旅夜高吟，则声泪俱下。《过惠山》云； 路转弓弯三里赊，好风犹趁半帆斜。莺声满店二泉酒，春雨维舟一树花。白发来游嗟已晚，青山如画欲移家。几时来傍禅灯宿，惠麓云中汲井华。
七十三
征士王载扬，吟诗以对仗为工，有句云： 百五正逢寒食节，十千谁醉美人家? 爱余《滕王阁》诗 阿房有焦土，玉楼无故钉 一联。湖州徐阶五先生《赠沈椒园》诗云： 诗派同初白，官情共软红。 以沈乃初白先生外孙故也。王亦爱而时时诵之。徐知予于未遇时。记其《关山月》一首云： 大牙旗卷夕阳残，旋见城边涌玉盘。鼓角无声霜气肃，山河流影镜光寒。白头汉将占星立，红泪胡姬倚马看。净扫烟尘天阙迥，清辉多处是长安。 先生名以升，雍正癸卯翰林，官臬使。
七十四
兴化郑板桥作宰山东，与余从未识面；有误传余死者，板桥大哭，以足蹋地。余闻而感焉。后廿年，与余相见于卢雅雨席间。板桥言： 天下虽大，人才屈指不过数人。 余故赠诗云： 闻死误抛干点泪，论才不觉九州宽。 板桥深于时文，工画，诗非所长。佳句云： 月来满地水，云起一天山。  五更上马披风露，晓月随人出树林。  奴藏去志神先沮，鹤有饥容羽不修。 皆可诵也。板桥多外宠，常言欲改律文笞臀为笞背。闻者笑之。
七十五
戴雪村学士典试顺天，为忌者所伤，落职家居。其饮酒如长鲸吸海，卒以此成疾，亡沅州。《立秋》云： 沅州秋信悄然生，旅思无烦雁到惊。月落尚余山桂白，露零先着海棠清。梦如蝶不离纹簟，静觉蛩都就画楹。愧是上方旬日住，禅观曾未遣微情。 《镇远》云： 泉脉自来檐可接，箐端时暝雨旋倾。只愁归说人难信，安得吟成更画成?
七十六
杜茶村为国初逸老，人多重其五律。余以为袭杜之皮毛，甚觉无味。独爱其咏《海棠》一句云： 全树开成一朵花。
七十七
晁君诚诗： 小雨悄悄人不寐，卧听羸马龁残刍。 真静中妙境也。黄鲁直学之云： 马龅枯箕喧午梦，误惊风雨浪翻江。 落笔太狠，便无意致。
七十八
隐仙庵道士周明先善琴，能诗，离随园甚近，年未五十亡。余录其佳句云： 神仙乐事君知否?只比人间多笑声。  竹间楼小窗三面，山里人稀树四邻。  壁琴风过闻天籁，香碗灰深袅篆烟。  雨中破壁蜗留篆，醉后余腥蚁起兵。 又： 新笋成时白昼长。 七字亦妙。
七十九
姑苏隐者殷如梅，字羽调。咏《桃花》云： 望去分明临水岸，开残容易逐杨花。 咏《梅》云： 自是岁寒松竹伴，无心要占百花先。 《谢人惠佛手启》云： 数来千指，屈伸总是无名；看去两枝，大小岂能垂手? 《憎蚊》云： 以启其毛，何堪供汝流歌?不濡其味，亦且惊我虚声。
八十
杭州多高士。梁秋潭先生，因从子诗正贵，后遂不乡试，耻以官卷中故也。《垂钓》云： 一溪新涨失前汀，照见青山处处青。香饵自香鱼不食，钓竿只好立蜻蜓。 《题〈采芝图〉》云： 山间石上烂生光，曾受青城道士方。自采自餐还自寿，不来朝市说珍祥。 宋杏洲先生《咏槐花》云： 寄语世间诸举子，不应才到此时忙。 周征士西穆《湖上》云： 野鸥导我有闲意，新柳笑人成老夫。 施文学《竹田湖心亭》云： 六时但有藏风至，五月来看梅雨晴。
八十—
余读《汉书》，雅不喜董广川，而最喜贾太傅。偶读钱竹初《洛中怀古》云： 南来莫再寻遗宅，第一人才是贾生。 苏州薛皆山云： 一篇削鹃赋》离形相，才子回头是道人。 二诗皆推崇太傅，实获我心。
八十二
余幼时游西湖，见酒楼号五柳居者，壁上题诗甚多，不久即圬去。惟西穆先生一首，墨沈淋漓，字写《争坐位帖》，历七八年如新。酒楼主人及来游者皆护存之，敬其为名士故也。题是《冬日同樊榭放舟湖上，念栾城、赤凫都已下世，弥觉清游之足重也，分韵同作》，云： 一角西山雪未消，镜光清照赤阑桥。小分寒影看梅色，半入春痕是柳条。闲里安排尘外迹，酒边珍重故人招。孤烟落日空台榭，岁晚重来话寂寥。 后四十年，余再至湖上，则壁诗无存。西穆、樊榭，久归道山，而酒楼主人，亦不知名士为何物矣!惟陈庄壁上有蒋用庵侍御《酬王梦楼招游》一首云： 六朝风物正妍和，珍重乌篷载酒过。一串歌珠人似玉，四围峦翠水微波。狂夫兴不随年减，旧雨情于失路多。争奈严城宵漏急，未知今夜月如何。
八十三
吾乡诗有浙派，好用替代字，盖始于宋人，而成于厉樊榭。宋人如： 水泥行郭索，云木叫钩辖。 不过一蟹一鹧鸪耳。 岁暮苍官能自保，日高青女尚横陈。含风鸭绿鳞鳞起，弄日鹅黄袅袅垂。 不过松、霜、水、柳四物而已；座词谜语，了无余味。樊榭在扬州马秋玉家，所见说部书多，好用僻典及零碎故事，有类《庶物异名疏》、《清异录》二种。董竹枝云： 偷将冷字骗商人。 责之是也。不知先生之诗，佳处全不在是。嗣后学者，遂以 瓶 为 军持 ， 桥 为 略杓 ， 箸 为 挟提 ， 棉 为 芮温 ， 提灯 为 悬火 ， 风箱 为 扇赜 ， 熨斗 为 热升 ， 草屦 为 不借 ；其他 青奴 、 黄奶 、 红友 、 绿卿 、 善哉 、 吉了 、 白甲 、 红丁 之类，数之可尽，味同嚼蜡。余按《世说》： 郝隆为桓温南部参军。三月三日作诗曰： 鲰隅跃清池。 桓问何物。曰： 鱼也。 桓问： 何以作蛮语? 曰： 千里投公，才得蛮部参军，那得不作蛮语?  此用替代字之滥觞。《文选》中诗，以 日 为 耀 ， 灵风 为 商飙 ， 月 为 蟾魄 ，皆此类也。唐陈子昂出，始一洗而空之。
八十四
宝意先生： 恩同花上露，留得不多时。 万柘坡： 相逢似春雪，一夜不能留。 元微之： 伤心落残叶，犹识合昏期。 三诗意味相似。
八十五
李穆堂先生诗，以少作为佳；位尊后，有率易之病。予所喜者，皆其未第时及初入翰林之作。《东平州看杏花》云： 断云斜日过东平，杨柳风来叶叶轻。莫为春阴便惆怅，杏花如雪更分明。 《落叶》云： 寒来千树薄，秋尽一身轻。 《即事》云： 欲问春深浅，桃花淡不言。 《汤泉》云： 汉井炎方炽，周京德肯凉? 《日暮》云： 鸟声隔屋山初暗，灯影当窗纸未温。 《驿铺》云： 短堞一空鸡绝唱，败槽百啮马无声。 晚年不屑为此种诗，亦不能为此种诗。
八十六
王阮亭尚书未遇时，受知于先达某；故诗集卷首，即录其所赠五古一篇，用 萧豪 韵。穆堂未遇时，受知于阮亭；故哭阮亭五古一篇，功；用 萧豪 韵。姜西溟《哭徐健庵司寇》诗，用张文昌《哭昌黎》韵，想见古人声应气求，后先推挽之盛。
八十七
吾乡文学曹芝，字荔帷，以好名贫其家。中年遽亡，诗稿甚富。《宿随园》见赠云： 蓬藿年年静掩扉，好风吹上芰荷衣。青山一觉鹤同梦，白发满头花打围。肯与凡禽争饮啄?果然天马脱鞍轨。陶归邴罢关何事?出处如公世所稀。
八十八
丁丑春，陈古愚袖诗一册，来告予曰： 得一诗人矣。 适黄星岩在山中。三人披读，乃常州董潮、字东亭者所作也。其《京口渡江》云： 轻帆如叶下吴头，晚景苍茫动客愁。云净芜城山过雨，江空瓜步雁横秋。铃音几处烟中寺，灯影谁家水上楼?最是二分明月好，玉箫声里宿扬州。 想见其人倜傥。癸未阅邸抄，知与香亭同中进士，入词馆。予方喜相交之日正长。不料散馆后，竟病卒。余因思未见其人，先吟其诗而相慕者，一为蒋君士铨，一为陶君元藻，皆隔十余年，欣然握手；惟董君则始终隔面。渠未必知冥冥中有此一知己也，呜呼!
八十九
曹澹泉诗： 含雨花如抱恨人。 方子云云： 向日花如暴富人。 陈古愚云： 新绿树如人少年。 三人调同而各妙。
九十
湖广彭湘南廷梅，与长沙陈恪敏公交好；过随园时，年已七十，即席赋诗，有 落日红未尽，遥山青欲来 之句。余爱赏之。在秦淮河口占云： 秦淮河畔乱沙汀，芳草魂生六代青。春去雨中人不惜，杜鹃啼与落花听。 湘南画小像：一叟坐室中，旁有偷儿，持斧穴洞而窥，号 窃比于我老彭图 。见者大笑。《秋夕宿凭虚阁》云： 寻幽住此山，秋声即吾性。一阁衔夕阳，半江红不定。淡淡暮云低，漠漠松阴暝。遥见隔林灯，寒空生远映。
九十一
昔人称王粲精思，不能有加于宿构，故拙速不如巧迟。此言是也。然对客挥毫，文不加点，亦是乐事。余平生所见敏于诗者四人：前辈中，一为宫詹张南华鹏狲，一为学士周兰坡长发；同学中，一为侯夷门嘉缙，——为金进士兆燕：俱可以击钵声终，万言倚马。乙丑予宰江宁，侯为贰尹，招之小饮。侯即席有 龙蟠虎踞江山助，璧合珠联文字交 之句，惜忘其全篇。后得狂易之疾，死镇江黄太守署中。秦涧泉哭以诗云： 客传京口讣音来，无际愁云望不开。妻子半船归海峤，图书千帙付蒿莱。龙蛇应有前生梦，宇宙谁为旷世才?懊恼人天今异路，新诗定已满泉台。 又曰： 若使九原真及第，胜教五斗恋微官。
九十二
余散馆出都，走别南华先生。先生取纸，疾书《送别》云： 清时重民牧，临御简良才。经术平生裕，文章我辈推。醉辞鹩鹭侣，吟向凤凰台。民力东南急，君其保障哉。  眷言桑梓近，郑重惜分襟。暂辍《三都》笔，将听《五挎吟》。风流为政美，恺悌入人深。千里同明月，相思寄好音。
九十三
癸酉夏五，周兰坡、潘筠轩两学士同饮随园；见案上有东坡诗，撷之笑曰： 我即用其仇池石韵，序今日事．，可乎? 余曰： 幸甚。 磨墨申纸，日影未移，诗已毕矣。曰： 千章夏木清，一雨洗浓绿。前月游随园，林峦看未足。北牖贪昼眠，人诮边韶腹。云开峰黛妍，水长波纹蹙。窈窕离市廛，疏狂狎樵牧。恐费十千沽，何曾再三渎?榴火吐红蕤，林篁削青玉。老友中州归，陈人案前伏。相约饮无何，联吟日可卜。为爱好轩楹，不辞屡征逐。绝类仲蔚园，恍入子真谷。无酒君须谋，有鱼我所欲。看锄邵圃瓜，敢顾周郎曲。剧喜天已晴，莫讶客不速。
九十四
棕亭在江氏秋声馆，即席和余四绝云： 坐对名山列绮筵，篱花争艳暮秋天。百年传得诗人宅，先把黄金铸浪仙。  近郭遥峰左右当，帆樯历历远天长。女墙穿过疏林外，放出残霞衬夕阳。  山腰奇石最伶俜，矮作阑干曲作屏。选得云根坐吹笛，新声分与万家听。  惠郎中酒眼波斜，一曲清歌遏众哗。安得将身作么凤，香丛长伴刺桐花?
九十五
善写客情者，昔人诗，如： 只因相见近，转致久无书。  近乡心更怯，不敢问来人。 善写别情者，如： 可怜高处望，犹见故人车。  相看尚未远，不敢遽回舟。
九十六
 为学心难足，知君更掩扉。 项斯《赠友》诗也。 一点村前火，谁家未掩扉。 唐山人《村行》诗也。两押 扉 字，均妙。
九十七
何南园馆于汪氏，其尊人礼之甚至；后其子非解事者，而苛责馆课转严。南园赋诗云： 急管繁弦《子夜》声，宫商强半不分明。老夫听惯开元曲，听到残唐刻刻惊。
九十八
诗有音节清脆，如雪竹冰丝，非人间凡响；皆有天性使然，非关学问。在唐则青莲一人，而温飞卿继之。宋有杨诚斋，元有萨天锡，明有高青丘。本朝继之者，其惟黄莘田乎?
九十九
吴鲁斋贤，宰甘泉，有惠政；不幸无子，四十而殂。其诗稿失散，仅记其《送友》云： 遥知白发相思苦，马上逢人便寄书。 《过洛阳》云： 最羡少年能挟策，至今天子重书生。 《衙斋偶成》云： 候吏解投山客刺，奚童不扫印床花。 《京江》云： 扬子江头月正明，夜深风露怯凄清。邻舟有客横吹笛，似说故人离别情。
一百
偶见晚唐人辞某节度七律一首，前四句云： 去违知己住违亲，欲策羸骖屡逡巡。万里家山归养志，十年门馆受恩身。 读之一往情深，必士君子中有至性者也。恨不友其人于千载以上。惜不能记其全首与其姓名。他日翻撷《全唐诗》，自能遇之。


一
福建高南畴观察，官江南时，与余交好。遭患难后，三十年不通音问。庚戌秋，其子竹筠袖诗相访。《寿阳》云： 陟险攀藤上，吕晓势百寻。路危迟马步，峰峻怯人心。残梦扶鞍续，愁怀对月深。前程都莫辨，云雾湿衣襟。 《青玉峡》云： 人随飞鸟渡，僧带断云来。 《平山堂》云： 紫蝶缓随人影去，绿杨低护画船行。 皆佳句也。呜呼！余见公子时，年才六七，方疑流落何所，而竟能清词丽句，卓然成家；可谓佳公子矣!
二
吾乡金江声观察有句云： 萧寺秋声流夕磬，酒楼红影上春灯。 阳湖杨宇昭有句云： 满林黄叶通樵径，绕郭红灯半酒家。
三
余丙辰入都，胡稚威引见徐坛长先生，己丑翰林，年登大耋，少游安溪李文贞公之门，所学一以安溪为归。诗不求工，而间有性灵流露处。《赠何义门》云： 通籍不求仕，作文能满家。坐环耽酒客，门拥卖书车。 真义门实录也。《幽情》云： 酒伴强人先自醉，棋兵舍己只贪赢。 《安居》云： 入坐半为求字客，敲门都是送花人。 亦《圭美集》中出色之句。
四
溧阳彭贲园先生，素无一面，寄《云溪诗集》见示。有笔有书，亦唐亦宋，不愧作者。佳句如：《雨阻淮上》云； 春气勒堤柳，水光团野烟。 《舟中》云： 长河欹枕过，片月贴帆飞。 《剑津》云： 早知神物终当化，何似丰城便永埋? 《无题》云： 月展璧轮宜唤姊，风吹池水最干卿。 皆妙。又《接家书》云： 有客来故乡，贻我乡里札。心怪书来迟，反复看年月。 只此二十字，写尽家书迟接之苦。先生名光斗，出仕闽中。
五
某有句云： 落月铺满地，秋声寻到门。 余爱其中一 寻 字。因忆厉太鸿有 明月出树如相寻 ，七字亦复相同。
六
武陵胡少霞蔚老于莲幕，死后，云南彭竹林明府镌其《万吹楼遗稿》付余曰： 此少霞一生心血，先生为存其人，可乎? 余录其《渡口》五绝云： 渡口秋来树，迎风叶叶黄。怀人相望久，犹道是斜阳。 《和史梧冈》云： 蓬莱回首隔山河，王子吹笙帝子歌。闻说长春在天上，春秋应比世间多。
七
苏州汪山樵明府，献《圣祖南巡》诗，蒙召入南书房。一日，圣祖坐内廷，取榻上册顾诸臣曰： 卿等试看此册：是何人笔墨? 皆奏曰： 似翰林陈邦彦。 上笑曰： 非也。此是邦彦内弟汪俊所书，诗字俱佳。 其受知如此。旋出宰醴泉，以诗酒罢官。余在薛生白家，与同宴集，来往甚欢，欲觅其遗稿，竟不可得。近见少霞有怀汪一绝云： 几年著作直承明，万寿诗章御榻横。曾说九重亲赏识，是何年少有韩拥!
八
宜兴储玉函太守，同年梅夫之从子也。诗笔与其弟玉琴相似，而尤长于五言。{过舅氏别业》云： 乞墅欢游地，重来旧业存。敲冰进孤艇，曝日聚闲门。林影深藏屋，湖光冷逼村。廿年人事改，昔梦向谁论? 佳句如： 竹阴清石磴，花色淡秋衣。  远钟清过水，深竹暮连山。 又： 春烟浮绿野，夜火满丹阳。 对仗亦巧。
九
桐城李仙芝，自称抱犊山人，馆方氏一梅斋；夜半关门，宿鸟惊噪，因得 推窗惊鸟梦 五字，以为似贾浪仙。然终未成篇也。又隔五年，为山馆虫声枨触，方足成一律云； 宵深寒气重，山馆剧凄清。夜月猿僵卧，秋萤鬼拥行。推窗惊鸟梦，就枕听虫声。寂寂孤灯烬，匡床已二更。 又，《客金陵见新燕有感》云： 寻巢择室几经春，故国乌衣梦想频。上苑乔林迁不到，生成薄命是依人。 其寓意亦可悲矣!
十
对联之佳者：赵云松见赠云： 野王之地有二老；北斗以南止一人。 龙雨苍见赠云： 羲皇以上怀陶令；山水之间乐醉翁。 余《自题》云： 读书已过五千卷；此墨足支三十年。 黄浩浩啸江有句云： 花怯晓寒思就日，柳摇春梦欲依人。 胡蛟龄蔚人有句云： 前山暖日如修好，昨夜狂风尚贾余。 俱新。
一十一
诸襄七检讨性情迂傲，有弟子求题图，先生开卷，见齐次风侍郎、周兰坡学士先题矣，心有所忮，大书曰： 齐大非吾偶，周衰尚有髭。两人都已写，何必我题诗！ 凡药之登上品者，其味必不苦：人参、枸杞是也。凡诗之称绝调者，其词必不拗：《国风》、盛唐是也。大抵物以柔为贵：绫绢柔则丝细熟，金铁柔则质精良。诗文之道，何独不然?余有句云： 良药味不苦，圣人言不腐。
一十二
常州吕映薇秀才，邀人作《帘钩》诗。首唱云： 荣戟深深钩影微，玉竿又上绮窗衣。呢喃燕语窥巢入，溶漾丝牵入户飞。十里钗镊攀络索，一厅灯烛落珠玑。严公幕下怜才甚，三挂冠巾是也非?
一十三
吴谷人太史云： 纵殊画向鸦叉展，宛似书摹虿尾成。 秦端崖太史云： 游空半学鱼抽乙，倒挂真疑凤是么。 吴古然云； 眼于槛外看么凤，手出楼头见美人。 又，谷人云： 分明赌酒曾笼袖，仔细抬头怕碍冠。 皆可谓工矣！
一十四
乾隆庚戌五月二十六日，直隶完县有一产四男者，大吏奏闻。秦西岩观察赋诗云： 一胎不数三丁异，八士何难两乳成。
一十五
丙戌，方比部坳堂昂见访随园，留诗一册而去。其《感怀》云： 蓑衣翡笠愧坡仙，放浪慵营洛下田。过眼功名花在镜，惊心岁月箭离弦。鬓毛短处人应笑，髀肉生时我自怜。多谢长征识途马，也如名将历幽，燕。 通首气格雄浑。与高东井交好，赠云： 贫多游览怀应壮，少不穷愁句自工。
一十六
真州张湖字愚谷，咏《落叶》云： 曾为上古衣裳用，莫道阑珊是弃材。 此意古人未道。
一十七
云南离中国七千余里，而近日文章之士甚多，以彭氏一门为最。香山令彭少鹏、名翥者，在肇庆受业于余，曾载其佳句入《诗话》矣。今秋以获海盗，保荐入都，过金陵，宿山中三日，购书一船而行。其人弱不胜衣，而擒盗入洋，乃有余勇。余为惊喜，赠七古一章，载入集中。彭《狮子洋》云： 到此疑无岸，飘然天际行。珠光随月满，水气与云平。猛虎原名镇，莲花别有城。一声秋夜笛，吹动故乡情。 《澳门》云； 天上风云全护水，海中村落总依山。 他如： 涛声归壑急，海艇搁沙多。 无云天水合，有月海山清。  舟行未雨前，日落无人处。 皆奇境也。见访云； 升堂由也果，今日到随园。 用《论语》，甚趣。其族人彭印古亦有句云： 云深都失路，叶落不藏村。  竹里敲诗随鹤步，花间鼓瑟与鱼听。  窗横野色云千里，松带涛声水一楼。 俱妙。少鹏同舟有苏君名桷者，亦诗人也。《昆明旅次》云： 山光临坐暗，湖气入门凉。 《冬夕》云： 举步霜月中，人寒影亦湿。 又有昆明翰林钱君名沣者，《留宿李氏小饮》云： 二麦将枯老却春，南郊遍访葛天民。九年不共尊前饮，再宿犹疑梦里身。门接山光来异县，墙分花气与芳邻。蓬瀛故事休夸说，看取风前两鬓新。
—十八
赵州龚簪岩名锡瑞者，工古乐府及七言长句。《龙尾关》云： 龙尾关前水，年年带雪流。如闻天宝卒，永恨国忠谋。蜀道仓皇幸，冰山顷刻休。余兵二十万，白骨竟谁收? 自注云： 唐时高仙芝攻大食国，安禄山讨奚契丹，杨思勖讨叛蛮，各丧师数万，故及之。 又，《游飞来寺》云： 孤月晴翻江影动，乱松寒送雨声来。 《悼亡》云： 鬼灯如见通宵绩，故突犹疑带病炊。 泪下怜余如隔世，挂遗惊汝尚持家。 赠某云； 从戎二十执戈殳，百战余生胆气粗。饮马长江休照影，恐惊霜雪上头颅。
一十九
周中翰青原娶沈氏，为莲花厅沈司马之长女；常来随园看花，貌明秀而性和婉，不愧名家女，不知其能诗也。殁后，其子之桂从故簏中，检得其《思归》云： 东风吹恨几时消?春水连天又长潮。自叹不如梁上燕，一年一度也归巢。 《初晴》云： 晚霞红映碧窗开，雁字摇空入镜台。渐远不知何处去，化为云气过山来。
二十
每过池上，见杨柳向人低折；游山见红墙，必是僧寺：皆眼前事也。真州李秀才濂有句云： 往来恰怪沿堤柳，低舞成行欲拜人。 又曰： 约略招提前面是，淡金塔影浅红墙。
二十一
钱辛楣少詹序冯畹庐之诗曰： 古之君子，以诗名者，大都自抒所得，而非有意于求名；故一篇一句，传诵于士大夫之口。后人荟萃成书，而集始名焉。南齐张融自题其集，有《玉海金波》之名。五代和凝镌集行世，人多笑之。近世士人，未窥六甲，便制五言。又多求名公为之标榜，遂梓集送人。宜于诗学入之不深，而可传者少。
二十二
畹庐者，姓冯，名怀朴，躬耕于太仓之璜径；殁后，其诗始出。《舟中书所见》云： 进鲜河里布帆飞，秋水清涟鲈鳜肥。掠鬓渔娃都带湿，太湖风雨打渔归。 五言云； 远水笼烟阔，江天压树低。 饥年憎闰月，病叟厌余生。 懒僧迟见客，冷寺早鸣虫。 题《韩文公集》云： 一檄投溪旋徙窟，听言犹觉鳄鱼贤。 托词冷隽。又， 客与寒潮共到门。 七字亦佳。
二十三
太仓又有许培秀者，《题画》云： 垂柳罨晴烟，微风扬飞絮。一带绿阴浓，莺啼不知处。 末二句，是闻莺真境界，非身历者不知。又《望月》云： 但觉溪光白，不知新月生。 《得友人信》云： 晓起闻啼鸟，书来正落花。
二十四
七夕诗最多。家四妹棠云： 匆匆下顾尘寰处，如此夫妻有几家? 近见休宁陈蕙畹湘有句云： 天孙莫尚嫌欢短，侬自离家已五年。 俱有情致。陈又有句云： 蛛网蒙飞絮，蜂须挂落红。 隔岸炊烟起，柴门牧笛归。 《杨花》云： 无赖喜遮游客面，多情时入酒人家。
二十五
芜湖有钟姓女子，名睿姑，字文贞，能诗，能画，能琴，兼工时文，受业于宁孝廉楷。陪其师游冶父山云； 笋舆重去访名山，枫叶才红绿未斑。自把瑶琴傍溪树，乘风一奏白云间。 无梁殿冷石门秋，铸剑池空水不流。苔藓照人心自古，满天晴雪落峰头。 树里湖光一镜开，水精宫外有楼台。散花不到维摩室，亲捧云珠供佛来。 宁故宿学之士。余宰江宁时，与秦大士、朱本楫诸公，受业门下。五十年来，群贤亡尽，而宁年八十，巍然独存，又得女弟子以衍河汾一脉，亦衰年闻之而心喜者也。
二十六
海盐崔应榴秋谷《吴江夜泊》云： 小驿柝初起，孤篷月已上。渐息人语喧，微闻水声响。 《真州客夜》云： 冻雨欲歇声渐微，窥窗残月扬清辉。此时有酒不成醉，明日无风那得归?江水翻翻自北上，秋鸿一一皆南飞。矢歌未阕鸡报晓，满庭白露沾我衣。
二十七
壬寅春，余游黄山，路过贵池昭明太子庙，有新撰碑文甚佳，末署名者为邑宰林梦鲤。其文古雅，似出六朝高手。乃拓其文以归，遍问何人秉笔，绝无知者。庚戌夏间，在苏州，门生顾立方敏恒作府学广文，来见，出示古文四篇，其首篇即《昭明太子碑》。余不觉狂喜，自夸老眼之非花。
二十八
尹文端公病重时，有人以《秋雨残荷图》求题。公题云： 秋雨满池塘，残荷委流水。可怜君子花，衰来亦如此！ 题毕，嘘唏再三，未五日而卒。公诸子皆能诗。四公子树斋以荫得官，有句云： 三代簪缨承雨露，一家机杼织文章。 三公子两峰以科名起家，咏《独秀峰》云： 千丈芙蓉拔空起，为山原不藉丘陵。 文端公见而笑曰： 三儿以我为丘陵乎?
二十九
徐上舍涛，吴江人，号江庵，少倜傥不羁。长于近体。《赠龙雨樵明府》云： 客来风簟寻琴谱，人到公庭乞法书。 龙颇重之。又，《题清雾瑶台》云： 石栏屈曲路横斜，流水空山见落花。贪逐胎仙过桥去，不知凉露满轻纱。 《病中与郭频伽秀才邓尉探梅》云； 今朝寻花将命乞，呼童荷锸随我行。死便埋我梅花下，君为立石题我名。后之游者考岁年，手摸其文笑且颠。咄哉此子本多病，不死牖下死花前。 果以是年不起。
三十
谢康乐诗； 干岩盛阻积，万壑势萦回。 李白诗： 千岩泉洒落，万壑树萦回。 二句不但袭其意，兼袭其词。以太白之才，岂肯蹈袭前人?因其生平最喜谢诗，故不觉习而不察。杜少陵平生最爱庾子山，故诗亦往往袭其调，如 风尘三尺剑，社稷一戎衣 之类，不一而足。
三十一
余每出门，或远行数千里之外，撒手便行，无系恋之意。及在客边住久，到归家时，宾朋相送，反觉难堪。兴化任进士大椿有句云： 放船归思减，久客别人难。
三十二
新安王勋，字于圣，精于医理。章淮树观察因其长子病重，延之诊视。夫人吴氏顺便请其按脉。王曰： 长郎胎疟，无妨也。夫人脉已空矣，明年三月，恐不能过。 时夫人方强健，闻其言，以为诅咒，群笑而骂之。到期，竟如其言。余患腹疾，访之扬州，蒙其以师礼相事，秤药量水，有刘真长之风。出乃父槐亭森诗见示，录其《新年到家》云： 水陆因由腊及春，到家重庆履端辰。漫谈别后风霜苦，且放尊前岁月新。昨日尚为羁旅客，今宵才属自由身。梅花不是因寒勒，有意含香待主人。 《遣兴》云： 野花村酒堪娱性，山月溪风亦解怀。莫使寒梅和露菊，年年含怨望书鞋。 二诗颇见性情，他作未能称是。初，于圣之意，欲梓乃父全稿。余止之曰： 槐亭集非不清妥，但无甚出色处。虽付枣梨，无人耐看。不如提取佳者入《诗话》中，使人读而慕思，转可不朽。
庐江胡梦湘孝廉，沈本陛秀才之甥也，名光荣。早岁能吟，《归雁》云： 云淡影相失，月明声更稀。 《秋夜》云： 雁来月夜关河冷，秋到江城枕簟知。 《怀人》云： 绕径蛩声人迹少，一庭烟散月明多。 可谓何无忌酷似其舅。
三十四
颜古翁诗，对仗最工，有不可磨灭者，如 天哀孝妇三年旱，山畏愚公一夕移 、 门罗将相文中子，例变《春秋》太史公 之类。
三十五
吾乡鲍以文廷博，博学多闻，广镌书籍，名动九重；不知其能诗也。余偶见其《夕阳》二十首，清妙可喜，录其一云： 一匝人间夕又朝，晚来依旧满闲寮。疏分霜叶秋容淡，细点征帆别思遥。淡淡欲随城角尽，明明还带酒旗摇。迷藏惯匿西楼影，不似春愁不肯消。 其他佳句，如： 马上看山多倦客，溪边扫叶有闲僧。 问谁闲袖遮西手，老我空怀再少心。  远引钟来云外寺，渐分灯上酒家楼。  愿得少留墙一角，悔教高卧竹三竿。  不愁一去踪难觅，却恐重来事转生。  山外有山看未足，几回倚杖立衡门。 皆妙绝也。可称古有 鲍孤雁 ，今有 鲍夕阳 矣。
三十六
异域方言，采之入诗，足补舆地志之缺。古人如 鲰隅跃清池 、 误我一生路里采 之类，不一而足。近见梁孝廉处素履绳《题汪亦沧〈日本国神海编〉》云： 贡院繁华系客情，朝朝应办几番更。筵前只爱红裙醉，拽盏何缘号撒羹。 贡院 者，馆唐人处也。佐酒者号 撒羹 。 蜡油拭鬓腻丫鬟，妾住花街任往还。那管吴儿心木石，我邦却有换心山。 妓所居处山名 换心山 。 十幅轻绡不用勾，倩围夜玉短屏幽。通宵学枕麻姑刺，好向床前听斗牛。 其俗以木为枕，号 麻姑刺 ，直竖而不贴耳，故至老不聋。李宁圃太守《潮州竹枝》云： 销魂种子阿侬佳，开袱千金莫浪夸。高卷篷窗陈午宴，争夸老衍貌如花。 六篷船幼女呼 阿侬佳 。梳笼谓之 开袱 。幼女梳笼，以得美少年为贵，不计财帛。呼婿曰 老衍 。李公《竹枝》，亦有都知录事之不可不记者，以其人皆有可取故也。其一云： 金尽床头眼尚青，天涯断梗寄浮萍。红颜侠骨今谁是?好把黄金铸阿星。 幕客某，流落潮阳，魏阿星时邀至舟中，供给备至，五年不衰；病愈，复资之赴省。又十年，携重赀复游于潮，时星已色衰，载客他往。某居潮半载，俟星归，酬以干金，为脱噩籍。其二云； 艳说金姑品绝伦，阿珠含笑复含颦。道侬也有冰霜志，要待蓬莱第二人。 金姑，即 状元嫂 。阿珠，亦一时尤物。有数贵官，艳称 状元嫂 卓识坚操，人所不及。阿珠笑曰： 妾貌虽逊金姑，而志颇向之；惜未遇榜眼、探花耳。 其三云： 日向船头祝逆风，青溪三宿药炉空。星轺不许骑双凤，却悔腰间绶带红。 某学使惑于大风、小风，自潮至青溪六歹里，缓其程至十余日；抵岸，又托病，在船三宿而后去。二风亦为之卧病经年。其四云： 除却萧郎尽路人，宝儿憨态最情真。新诗便是三生约，炯炯胸前月一轮。 湖州某与宝娘交好，特为铸镜一枚，镌其定情诗于背。宝娘日夜佩之。
三十七
吕耜堂客分宜，见《严氏家谱》载：世蕃有兄，名世蓝者，家居不仕，睦邻敦族，后不罹于祸。今之子孙，皆其苗裔也。梁孝廉过而吊之云： 兄岂难为非竞爽，子能不肖始称贤。
三十八
考据之学，本朝最盛。然能兼词章者，西河、竹坨二人之外无余子也。近日处素、谏庵两昆弟，颇能兼之。处素将至长沙，遇顺风，云： 江天如拭晚成晴，帆饱舟轻浪不惊。斜日风回草(按：民国本 风回草 作 渐从鸦 。)背落，残霞犹映树边明。饭丸乌接神应助，沙觜风回草有声。频向篙工问前路，烟中指点武安城。 其他，五言如： 怪松连石长，归鸟杂云飞。 星低疑在岸，月近总随船。 谈淡虫语续，人静鼠声来。  浪花入船窗，添我砚池水。 七言如： 星光堕水白于月，树色粘云暗似山。 荒寺鸣钟惊鹭起，孤村唤渡少人应。 皆妙。
三十九
泰州宫霜桥善画能诗。余在李明府屏上，见其《秋夜寄友》云： 新凉如水扑帘勾，唧唧虫声动旅愁。人到饥寒才作客，树无风雨不成秋。静听砧杵催长夜，误煞关河说壮游。正是相思无着处，一声征雁下西楼。 又，《新柳》云： 青未能牵花市鸟，绿将扶出酒家帘。
四十
己酉二月十一日，余平昼无事，翻阅近人诗集。正看青阳沈正侯诗未三页，阍者来报：正侯与僧亦苇到矣。余为惊喜：信文章之真有神也。沈呈新作。余爱其《贵池道中》云： 云遮山入梦，风急鸟移家。  贪睡每教儿应客，好吟且听妇持家。 《登摄山》云： 谁云摄山高?我道不如客。我立最高峰，比山高一尺。 《听琴》云： 花含帘外笑，鸟歇树头音。 不料别来七年，诗之进境如此。
四十一
戊申冬，余访明竹岩新于武佑场，盘桓三日，极唱酬之乐。追思二十年前，其尊人作江宁方伯，彼此置酒看花，忽忽如梦。惜其弟铁崖亨中年徂谢，余将作哀词以挽之，惜无事实，故匆匆尚未暇也。录其《青冢驿夜行》云； 空山夜静悄无声，皓月霜天分外清。习惯浑忘身万里，途长不觉漏三更。寒星天际时时换，道中竟日所行，多 之 字路。积雪悬崖处处明。历尽高寒清到骨，人生几个陇西行? 竹岩尤长于言情，《寄内》云： 料得深闺应有梦，计程先我到辽西。  细字含情临洛浦，新诗掩卷爱《周南》。 俱秀雅可诵。
四十二
湖州姜秀才宸熙，号笠堂，《浮萍》诗云： 春水方三月，杨花又一生。 《晚眺》诗云： 晚烟都在树，春雨不离山。 《岁暮》诗云： 睡重知春近，人忙觉岁残。 赣州太守张公，为余诵之。
四十三
 扶桑影里看金轮 ，宋文丞相诗也。如皋范秀才昂千赋得此句云： 极目万山犹拱宋，蹉跎一霎恐移阴。 颇写得出忠臣心事。
四十四
苏州桃花坞有女子，姓金名兑字湘芷者，诸生金风翔女也，年甫十三。有人录其《秋日杂兴》云： 无事柴门识静机，初晴树上挂蓑衣。花间小燕随风去，也向云霄渐学飞。  秋来只有睡工夫，水槛风凉近石湖。却笑溪边老渔父，垂竿终日一鱼无。
四十五
婺源洪丹采朝阳咏《长干塔》云： 浑疑天柱从空降，欲信云梯可上行。 二句殊雄伟。倪司马春岩咏《里湖》云： 段桥合是儿家住，湖水当门作镜奁。 二句殊清丽。
四十六
扬州诸生张本，字友堂，为山长赵云松所赏。张《赠山长》云： 可能当得逢人说，从此专为悦己容。 苏州诗人方大章因刘霞裳而来受业，《赠霞裳》云： 扶持玉局寻花杖，接引龙华会上人。
四十七
上海曹锡辰眉毫尽落，曹赠眉以诗云： 汝能速反乎?吾将报汝以扬伸卓竖，誓不与汝以颦蹙低攒。汝来否乎?吾将迟汝于天台、雁宕之间。
四十八
诗能入人心睥，便是佳诗，不必名家老手也。金陵弟子岳树德滋园，初学为诗，《铜陵夜泊》云： 橹声乍住月初明，散步江皋宿雁惊。忽听邻舟故乡语，纵非相识也关情。 《古寺》云： 寺荒僧去钟犹在，碑老苔生字半存。， 叫＼艇》云： 满载谁知都是月，轻飞始信不关风。 其弟树仁，字乐山，亦能诗，《题随园》云： 依山偶盖看花楼，楼上看花五十秋。到此任为门外客，匆匆行过也回头。 《晓步》云： 黄鹂啼破绿杨烟，唤醒东风二月天。宿露欲唏云气散，斩新山色到人前。  日日循途自往还，胸中绘得好溪山。今朝贪看沿堤柳，走过平桥错转弯。， 《春闺》云： 吟罢伊谁共唱酬?金炉香烬漏声稠。侍儿俯仰偷眠态，似向灯旁暗点头。
四十九
白下余秀才曼，吟诗肯刻意，不入平庸一路。余道；从此加功，便能加人一等。《徙榻》云： 得月又愁多受露，迎风还恨不当花。 《洗砚》云： 愿将剩得涓涓滴，洒遍人间没字碑。 咏《风》云： 欲吹山作地，能送海升天。 《种花》云： 垂头不语还遮面，新种花如新嫁娘。
五十
吾乡倪春岩司马廷谟有吏才，两宰桐城，讴歌载道。诗亦清新拔俗。尹文端公督两江时，最为赏识。尹公晚年，好平章肴馔之事，封篆余闲，命余遍尝诸当事羹汤，开单密荐。余因得终日醉饱，颇有所称引；惟于春岩治具之日，攒眉不荐。盖春岩但知靡费金钱，而平素不曾训迪庖人故也。春岩知之，作书与余，末署 菜榜刘蒉 四字。余为大笑。今年来金陵，读《随园诗话》啃曰： 何独无我?岂诗榜亦作刘蒉乎? 余因索其从前呈献尹公之诗。云： 都已遗失。， 惟抄近作数首见寄。余读之，叹曰； 此护世城中美膳也，加入一等矣。 《辛丑元旦》云： 斗柄才回欲曙天，岁朝风物喜澄鲜。闰随萱荚推重午，人共梅花老一年。椒酒莫辞元日醉，炉香犹篆昨宵烟。江城柳色看初动，已觉春光到眼前。 《上元观灯》云： 罗绮香风拂面来，星桥灯火满楼台。十分桂魄如春晓，万朵莲花不水开。宝马倾城金作络，彩虹匝地锦成堆。纵难一闰元宵夜，玉漏何须故故催? 《红梅》云： 东风为汝洗铅华，又点胭脂学画家。似笑绛桃无骨格，却怜红杏少横斜。新妆照水窥明镜，薄醉当春斗绮霞。蜂蝶未知芳信早，清高到底是梅花。 余年过六十，屡次戒诗，而屡有吟咏，因自号 诗中冯
妇 ，正可对 菜榜刘蒉 。闻者冁然。
五十一
余门生谈羽仪之孙、名晋者，年少工诗，而累于病，遂潜心岐黄之术。其《送友》云： 登程偏遇还乡客，拈笔愁吟赋别诗。 《闻笛》云： 未向江头寻驿使，先听玉笛《落梅花》。， 《三十自寿》云： 萧、曹勋贵由刀笔，李、杜功名非甲科。 皆有风致，而身份亦高。
五十二
史梧冈好禅，不甚作诗，而往往有新意。《游仙》云： 佛函佛笈记曾谈，大地如球绕看三。天外有天君到否?杨花都不异江南。  水云凄冷到初冬，避尽春来蝶与蜂。最是花神不安处，海棠无福见芙蓉。 他如； 弱水到今如有力，好浮花片海西来。  且放蟾蜍光一个，与他蝴蝶破黄昏。 俱可诵。
五十三
纪晓岚先生，在乌鲁木齐数年，辛卯赐环东归。畜一黑犬，名曰 四儿 ，恋恋随行，挥之不去，竟同至京师。途中守行箧甚严，非主人至前，虽僮仆不能取一物。一日，过七达坂，车四辆，半在岭北，半在岭南，日已曛黑，不能全度。犬乃独卧岭巅，左右望而护视之。先生为赋诗曰： 归路无烦汝寄书，风餐露宿且随予。夜深奴子酣眠后，为守东行数辆车。  空山日日忍饥行，冰雪崎岖百廿程。我已无官何所恋，可怜汝亦太痴生! 后被人毒死，先生为冢祀之，题曰 义犬四儿之墓 。
五十四
余幼时，曾见人抄女子赵飞鸾《怨诗》十九首。其人家本姑苏，卖与某参领家作妾；正妻不容，发配家奴，故悲伤而作。首章云： 谁怜青鬓乱飘蓬?马上琵琶曲又终。嫁得伧夫双足健，漫言夫婿善乘龙。 味其词，盖旗厮之走差者也。余诗不甚记忆。其最诙谐者，如云： 炕头不是寻常火，马粪如香细细添。  俗子不知人意懒，挨肩故意唱秧歌。
五十五
关中史舒堂褒官云南，有句云： 掬露连衣湿，奔泉杂骥鸣。 《山行》云： 斜照垂鞭影，轻阴衬马蹄。 颇能写行役之意。因运铜过白下，投诗一册而去。
五十六
余十二岁，与张星指应辰侍郎同受知于王交河先生，入泮。张后为翰林前辈。今六十四年矣，其子云墩孝廉，以遗稿索序。录其《督学江西夜坐》云： 丁冬递响到帘栊，何处鸣号万窍风?夜色似年难得晓，灯光如豆不成红。沉忧触拨千端集，旧事云烟一笑空。饥鼠绕床挥不去，睡乡未许梦魂通。 其他佳句，如： 帘影日移直，树枝风撼鸣。  绿树鸟栖连影动，好花风送隔林香。  树外青山才一角，屋头明月恰当中。  最贪早起通宵月，先看黄河隔岸山。 皆集中精华也。
五十七
余与吾乡柴行之同庚。十八岁时，柴与其表兄张静山见访，珊珊玉貌，彼此酣嬉，致相得也。逾年，张侍其尊人官平陆署中，离桂林二百里。余虽到广西，竟不得见。从此永诀。今年在西湖，静山之女因余系父执，与女弟子孙碧梧姊妹到湖楼相访。谈论之余，方知故一诗人也。有《病起》一首云： 风逼帘栊睡起迟，春寒无计可支持。双眉慵扫因新病，一卷丛残剩旧诗。雪霁庭梅初破冻，日长堤柳暗抽丝。年来忧思凭谁诉?独有妆台明镜知。
五十八
杭州汪秋御秀才绳祖，性倜傥好客，其室程慰良女坤。女婶一家能诗。屡次书来，招余游西湖，而中年抱病，遽卒。仅传其《雪弥勒》云： 抟雪居然壕佛夸，白毫现处绝纤瑕。云中莹彻冀穿雹，掌上玲珑塔聚沙。显相别开严净界，笑拈还有雾淞花。日光应照琉璃室，隔尽诸尘寂众哗。 又，《题〈听秋图〉》云： 月窟高于绛树庭，桂丛谁占一枝馨。年来我是伤秋客，每遇秋风最怕听。
五十九
张星指先生《吊韩蕲王》云： 卧虎早能知俊杰，跨驴谁复识王公? 或咏《淮阴侯》云： 早知结局终烹狗，悔不功成再钓鱼。 两用典作对，其巧相似。
六十
考据之学，离诗最远；然诗中恰有考据题目，如《石鼓歌》、《铁券行》之类，不得不征文考典，以侈侈隆富为贵。但须一气呵成，有议论、波澜方妙，不可铢积寸累，徒作算博士也。其诗大概用七古方称，亦必置之于各卷中诸诗之后，以备一格。若放在卷首，以撑门面；则是张屏风、床榻于仪门之外，有贫儿骤富光景，转觉陋矣。圣人编诗，先《国风》而后《雅》、《颂》，何也?以《国风》近性情故也。余编诗三十二卷，以七言绝冠首，盖亦衣锦尚纲，恶此而逃之之意。
六十一
丹徒女子王碧云琼，年未笄而能诗，与其兄赋《扫径》云； 菊残三径懒徘徊，枫叶飘丹积满苔。正欲有心呼婢扫，那知风过替吹开。 颇有天趣。又： 鸟语乱残梦，鸡声送晓风。  夕阳不在山，春烟生木末。 俱佳。梦楼侍讲之女孙也。
六十二
余少时咏《落花》云： 此去竟成千古恨，好春还待一年看。 弟子汤敬舆和云： 落去尽凭童子扫，飞来还望主人看。 余大叹赏，以为青出于蓝。
六十三
广信太守张竹轩朝乐见访，自诵其{无题》云： 小院落花初过雨，空楼归燕又斜晖。 若非鸾镜应无匹，或对芙蓉竟有双。 《闽中杂咏》云： 红了桃花绿了水，春光不管未归人。 俱妙。江西有疑狱控部者，奉旨交制府审办，叠讯不服。其囚云； 得见张某官来，囚死无怨。 已而公果从都中来，为平其事；方知循吏故是诗人。
六十四
曹星湖明府诗，清新可喜，近蒙寄示。录其佳句云： 竹声随雨至，花影送晴来。  霜浓皴地面，树秃减风声。  花是当窗宜密种，草非碍道莫轻芟。 皆可存也。余性伉爽，坐车中最怕下帘。曹有句云； 平生眼界嫌遮蔽，风雪何妨一面当。 与鄙怀恰合。
六十五
嘉兴吴澹川卧病扬州，其族弟鲁暮桥亲为称药量水。澹川赠诗，有 生我父母知我子，骨肉待我救我死 之句。亡何，来金陵，诵暮桥佳句，如： 愁多甜酒苦，客久故乡生。  花影殿春色，雨声生夏寒。  云影溪留住，秋声雁送来。 皆倩秀可喜。又见赠云： 词臣循吏老烟萝，天遣湖山付啸歌。官似乐天辞政早，仙如列子出游多。千年蠹饱神仙字，四季花开安乐窝。想见日餐云母粉，不知江上有风波。
六十六
程蔼人孝廉元吉，晴岚太史之子，年少工诗。咏《蝴蝶》云： 小雨苔痕新掠过，午晴花气乱飞来。 《即事》云： 满院秋声催落日，一庭黄叶聚诗人。
六十七
壬子春，余在杭州，钱塘曹江庐明府以小照属题。卷中诗甚多，余独爱吴嵩梁一首。询之，云是西江高才生也。癸丑春，王葑亭给谏书来，云： 有诗人吴某南来，索书为介。 余大喜，扫榻以待。又迟半年，始从扬州来，人果倜傥。读所著作，以未窥前豹为恨。忽于除夕前七日五鼓，梦兰雪来，诵其旧句，数联俱超妙，而以噬不寐》一联为稍逊。言未终，惺惺欲醒，而佳句亦沉沉渐忘。余亦惊怖，如健步捕亡人，苦相捉留，而竟冥然逝矣。仅记《不寐》云： 不倒喜传丹诀好，将衰愁见圣人难。 晨起录出，觉二句未尝不佳，而终不如前所诵之超超玄箸也，为闷闷者久之。因思人海寻针，针非不在海底也，然而不可寻矣，探汤求雪，雪非不在汤中也，然而不可求矣。天仙化人之句，未尝不在人心也。然而兰雪不能知，我亦不能再梦矣。文字之奇，一至于此。
六十八
吾乡孙诵芬舍人传曾，性耽吟咏，余久采其佳句入《诗话》矣。今春寄其诗来，属为评定。再录其《秋夜》云： 满林空翠淡烟遮，秋入深宵爽气加。人静莎虫悲砌月，烛残点鼠啮瓶花。洗心只合依三竺，开卷殊难遍五车。光范一书原不上，未须哀怨感琵琶。 《初夏》云： 粉蝶时依草，蛛丝惯恋花。 俱妙。
六十九
口头话，说得出便是天籁。诵芬《冬暖》云： 草痕回碧柳舒芽，眼底翻嫌岁序差。可惜轻寒重勒住，不然开遍小桃花。 黄蛟门《竹枝》云： 自拣良辰去踏青，相邀女伴尽娉婷。关心生怕朝来雨，一夜东风侧耳听。 范瘦生有句云： 高手不从时尚体，好诗只说眼边情。 又某有句云： 阶前不种梧桐树，何处飞来一叶风?  贪着夜凉窗不掩，秋虫飞上读书灯。
七十
杭州胡沧来涛隐于桥桃师史之术，诗笔甚清。余每到杭州，必相款洽。不幸年未五十而亡。录其《车遥遥》云， 别酒初行第一尊，征夫结束车在门。别酒匆匆三酌过，征夫出门车上坐。天涯万里车遥遥，山程驿店柳花飘。向暮停车侵晓发，人在车中长白发。依依相伴不相离，唯有车前故乡月。勿恨当时造毂人，行与不行由君身。门前芳草年年长，几时草上归轮响? 其他佳句，如：《云共庵，》云： 夕阳明似画，僧貌古于松。 《雪霁》云： 山容带粉消难尽，檐泪如珠滴未干。 《湖上》云； 湖波骤长连宵雨，山雾徐收过午风。， 《落叶》云； 辞柯早带新霜色，委砌空含旧雨情。 俱极清妙，置之樊榭集中，几不可辨。
七十一
孙碧梧女子有句云： 檐前绿堕莺偷果，帘外红翻燕掠花。 张瑶瑛女子有句云： 虫飞成阵知新暖，花瓣穿棂识暮春。 二人风调相似。
张嫁王甥健莽。甥来随园，张《在家闻子规》云： 小院春深绿树肥，闺人任尔自高飞。渡江休去歌新曲，尚有秦淮客未归。， 又有句云： 野店未过先见旆，茅庵将近便闻钟。  守贫似病医无益，习静如禅悟却难。 《九月桂》云： 瞥见有花疑八月，迟开故意近重阳。 俱可传也。
七十二
有人以某巨公之诗，求选入《诗话》。余览之倦而思卧，因告之曰； 诗甚清老，颇有工夫；然而非之无可非也，刺之无可刺也，选之无可选也，摘之无可摘也。孙兴公笑曹光禄 辅佐文如白地明光锦，裁为负版挎；非无文采，绝少剪裁 是也。 或曰： 其题皆庄语故耳。 余曰： 不然。笔性灵，则写忠孝节义，俱有生气；笔性笨，虽咏闺房儿女，亦少风情。
七十三
康熙间，叔父健磐公访戚镇江，寓某铁匠家，与其妻张淑仪有文字之知，彼此暗投笺札，唱和甚欢，而终不及于乱。微言挑之，则正色曰： 妾故老秀才某之女。幼嗜文墨，父亡，为媒者所诳，误嫁贱工，一字不识。彼方炽炭，我自吟诗，为此郁郁。得遇君子，聆音识曲，使我几句荒言，得传播于士大夫之口足矣。至于情欲之感， 发乎情止乎礼义 可也。 再三言，则涕泣立誓，以来生为订。健磐公心敬之，不忍强也。归家后，诵其佳句云： 懒妆撩鬓易，私泣拭痕难。 送健磐公归云： 三月桃花怜妾命，六桥烟柳梦君家。 逾两年，再过京口，访之，则铁铺不开，全家不知何往矣。后二十年，在粤中，又遇一刘铁匠者，不能作字，而能吟诗。每得句，教人代写。《月夜闻歌》云： 朱栏几曲人何处?银汉一泓秋更清。笑我寄怀仍寄迹，与人同听不同情。 健磐公尝笑谓余曰： 同一铁匠也，使张女当初得嫁刘某，便称嘉偶矣。
七十四
客冬香亭在杭州归，得诗一册，示余。《满楼观雪》云： 压白万山巅，衬黑一湖水。 余以为首句人人能道，次句古人所无，非亲历者不知。又； 树隐放湖宽 ，五字亦妙。
七十五
钱塘陈文水孝廉涸设帐于香亭家，性爱苦吟，诗境高洁。为录其《吴山西爽阁》云； 杰阁凭虚起，登临好是闲。凉秋半城树，残雨一湖山。道侣淡相对，诗人去不还。江声、樊榭俱有西爽阁诗。兹游太寂寞，觅径返柴关。 《湖村晚步》云： 几折湖村路，身闲兴自幽。虫声多在草，野色半依楼。树有瓜棚倚，池惟菱叶浮。农人荷锄返，三五话凉秋。 《题天竺寺》云： 求心不可得，慧日正东升。涧道白泉响，山光一路清。偶因松篁转，忽见宫殿生。入拜观音像，无言恰有情。 又： 残雨飞遥甸，晴雷走断云。 我持一筇逸，山为六朝忙。 皆佳句也。或云： 为 字改 笑 字，更有味。
七十六
金陵张香岩秀才培，以《秋雨斋诗》见示。年甫弱冠，而诗笔甚清。《晚过通济寺》云： 半壁残秋月，藤萝绕寺斜。鼯飕惊客至，踏落数枝花。 《怀秦楞香》云： 皓月人千里，清风酒一樽。无端下林叶，深夜暗敲门。 {夜梦游秦淮》云： 雨余山色浮天远，月下潮声泊岸多。醉后不知身是梦，半桥疏柳听渔歌。 其人玉貌珊珊，殆亦风情不薄者耶?
七十七
周青原舍人，一家能诗。余已录其室沈氏、其子之桂之诗矣。今春，其幼子之桐亦以诗来，殆不减谢家昆玉也。《和钮牧村(元夕招饮即送赴皖上)》云： 移宾作主是今朝，绿酒行珍折柬邀。江馆雪泥传彩笔，桃花红雨送春潮。笛吹骊唱成三弄，月满琼楼第一宵。笑指烟江襟带水，皖公山色正相招。 余爱其音节清苍。其他如： 江空风任来三面，舟小人如聚一床。 真能写坐小船光景。《立秋》云： 日斜残暑催应去，人瘦新凉得更多。 《明妃怨》云： 妾未承恩想报恩，女儿身愿犯边尘。只怜照影黄河水，恰比君王照妾真。 就馆邗江，其主人非解文墨者；又有句云： 百卷书堆绣阁宽，故园花事未阑珊。如何苦抱湘灵瑟，来向齐王殿上弹? 庄穆堂有押 床 字句云： 岸平山似排千笠，波稳人如卧一床。 与周语意相同。
七十八
偶过僧寺，见山水一幅，上题云： 鸳鸯湖上惜无山，烟雨楼头独倚栏。两眼放开无着处，不如自己画来看。 其人姓陈，名情，不知何许人也。
七十九
长洲女孟文辉，适震泽秀才王慕澜，诗思清妙。今录其《秋日》云： 远树蝉声秋意浓，卷帘拂拂度金风。绣余无事消长夜，独数秋花深浅红。 《秋夜》云： 秋夜月明风细，淡淡碧云天际。此时无限愁心，那更莎虫鸣砌! 北榻羲皇梦醒，南山雨过云停。一派洞庭秋色，满窗月透疏棂。 俱妙。
八十
甲辰春，余过南昌，读谢太史蕴山《题姬人小影》诗而爱之，已采入《诗话》矣。忽忽八九年，先生观察南河，余寄声问安，并讯佳人消息。先生答书云： 姬姓姚，名秀英，字云卿，吴县人。生而桅嫡贤淑，持家之余，兼通书史。 《维扬郡斋看桃花》云： 何须种核海边求?锦浪掀空艳欲流。绿绽枝头风乍暖，红看帘外雨初收。仙源只许刘郎问，佳实宁容曼倩偷?颊面他年作光悦，花前暗嘱一樽酬。 《游百花洲》云： 小苑墙低弱柳长，绮罗香散绿池塘。花洲一曲吴江梦，仿佛风回响膘廊。 《姑苏上冢》云： 不到山塘十五年，旧时女伴话依然。双亲奠酹悲泉路，一弟零丁又各天。 《清江即事》云： 碧云暮合望侬来，官舫银灯驿路催。底事多愁兼善病，探春懒上禹王台? 不信前身是月华，浮云夫婿宦为家。廿年行遍江南路，又看淮蠕雪作花。 夫人无子，为先生纳篷室卢氏，生一子，而躬自抚养之。故先生掌教白鹿书院，以诗寄云： 米盐凌杂必躬亲，那得偷闲写洛神?小妇持家如大妇，故人织素胜新人。十年出入肩常并，百里云山梦更真。屈指归期槐夏过，云香屋名看拥桂轮新。 余按：庄姜因无子而美愈彰，马后因无子而贤愈显。有子无子，何须掉罄?余幼有句云： 花如有子非真色，诗到无题是化工。 又云： 脉望成仙因食字，牡丹无子始称王。


一
同年叶书山太史，掌教钟山。生平专心经学，而尤长于《春秋》，自称啖助、赵匡，不足多也。注《毛诗》 佻兮达兮 一章为两男子相悦之诗，人多笑之。然作诗颇有性情。《出都》云： 行年七十古来稀，东、马、严、徐事已非。检点良方医老病，所须药物是当归。  白石清泉故自佳，九衢车马漫纷孥。欲知此后春相忆，只有丰台芍药花。  行色匆匆鬓影疏，骑驴犹忆入京初。蒯缑一剑酸寒甚，今日归装有赐书。 太史讳酉，桐城人。
二
壬戌岁，余改官金陵，寓王俣岩太史家，遇戚晴川太守言： 书生初任外吏，参见长官，不惯屈膝，匆遽间，动致声响。 余试之果然。戏吟云： 书衔笔惯字难小，学跪膝忙时有声。 戚《宿承恩寺》句云： 瓦沟落月印孤榻，檐隙入风吹短檠。 殊冷峭。戚讳振鹭，湖州人。
三
舒城任自举学坡，为庄明府记室，好吟咏。一日余访庄公，闻书斋中高唱拍案，细听之，乃余诗也。庄出笑曰： 幸而任先生大赏公诗；如其大骂，则奈何? 后任死，伏魄时口号别亲友云： 六旬失足下蓬瀛，今日才欣返玉京。直以聪明还造化，但凭樵牧话子生。花当春尽应辞树，鸟际冬残合罢声。见说群仙同抗手，迟余受代主蓉城。
四
通州李方膺晴江，工画梅，傲岸不羁。罢官，寓江宁项氏花园，日与沈补萝及余游览名山，人观者号 三仙出洞 。《题画梅》云： 写梅未必合时宜，莫怪花前落墨迟。触目横斜千万朵，赏心只有两三枝。 《秋葵》云： 肃瑟风吹永巷长，采衣非复旧时黄。到头只觉君恩重，常自倾心向太阳。 晴江牧滁州，见醉翁亭古梅，伏地再拜。其风趣如此。
五
上犹令方绮亭，名求义，聩于耳而聪于心；与人言，必大声高呼，谐谑百出，而一本于天真。《辞官归里》云： 三年政罢喜忘机，老去仍思竹里扉。携取清风随棹去，添来白发湖头归。不妨琴鹤为行李，那计妻孥说是非。力倦眼昏贪稳卧，误传高尚遂初衣。 死后，余为铭墓。陈古渔哭之云： 不见白头凭几坐，尚疑朱履出堂来。
六
予过苏州，常寓曹家巷唐静涵家。其人有豪气，能罗致都知录事，故尤狎就之。两家妻女无嫌，如庞公之于司马德操，不知谁为主客也。静涵有句云： 苔痕深院雨，人影小窗灯。 《花朝分韵》云： 薄醉微吟答岁华，春寒十日掩窗纱。多情昨夜楼头雨，吹出满墙红杏花。 其少子七郎咏《落花》云： 零落嫣红归不得，杨花相约过邻家。 真佳句也。长子湘昀居随园，吟云： 小住名园又一年，石阑干畔听流泉。夜深怕作还乡梦，月到南窗尚未眠。  小窗闲坐夕阳斜，对此教人不忆家。喜见香荷才出水，一枝高叶一枝花。 从来荷叶高出水者，必有花；湘昀居园久，故知之。静涵有姬人王氏，美而贤；每闻余至，必手自烹饪。先数年亡，余挽联云： 落叶添薪，心伤元相贫时妇；为谁截发，肠断陶家座上宾。
七
元人诗曰： 老不甘心奈镜何? 李益《览镜》云： 纵使逢人见，犹胜自见悲。 本朝郑玑尺先生云： 朱颜谁不惜?白发尔先知。 皆嫌镜之示人以老也。宋人云： 贫女如花只镜知。 又曰： 镜里自应谙素貌，人间只解看红妆。 又曰： 自家怜未了，临去复徘徊。 本朝高夫人有句云： 乍见不知谁觌面，细看真觉我怜卿。 是镜有恩于女子，有怨于老翁也。容成侯何容心哉?
八
苏州枫桥西沿塘，有余本家渔洲居士，乃前明六俊之后，爱客能诗。家有渔隐园，水木明瑟，余为作记，镌石壁间。每过姑苏，必泊舟塘下，与其叔春锄、弟又恺，为剪烛之谈。年甫五十而亡。有《新柳》一律云： 二月韶光媚，春风嫩柳条。含烟初作态，泡露不胜娇。腰细柔难舞，眉疏淡欲描。丰神与谁并?好女乍垂髫。
九
香亭弟偶吟，往往如吾意所欲出，不愧吾家阿连也。余三十年前，选妾姑苏，所需花封甚轻；今动至数金。香亭《过吴门》云： 传闻近日选花枝，百两缠头费莫支。争及当年吴市好，一钱便许看西施。 《消夏杂咏》云： 科头赤足徜徉过，一领蕉衫尚觉多。不信热场人不热，红灯围着听笙歌。
十
《南史》言： 阮孝绪之门阀，诸葛璩之学术，使其好仕，何官不可为?乃各安于隐退，岂非性之所近，不可强欤? 近今吾见二人焉；一为尹文端公之六公子似村，一为傅文忠公从子我斋。似村举秀才，终日闭户吟诗；我斋虽官参领、司马政，而意思萧散，不希荣利。有人从都中来，诵其《环溪别墅》诗云： 将官当隐称畸吏，未老先衰号半翁。 又曰： 不是门前骑马过，几忘身现作何官。 长洲女子陶庆余，嫁大司马彭公孙希洛，年二十二而亡。有《琼楼吟》行世。咏《鹦鹉》云： 一梦唤回唐社稷，千秋留得汉文章。 《婢去》云； 院从汝去长青苔，小榻香消午梦回。不觉疏帘摇树影，风前误认摘花来。
一十一
己卯秋，在扬州遇万近蓬秀才，属题《红袖添香图》。近蓬少时托李砚北写此图，虚拟娉婷，实无所指。裘姓友见画中人，惊笑，以为绝似其家婢；遂延近蓬至其家，出婢赠之。婢姓花。一时题者纷然。余独爱吴玉墀诗曰： 红楼翠被知多少，如此消魂定姓花。 又曰： 聘钱若许名流敛，第一须酬作画人。 廿年后，余至杭州，花姬已下世矣。近蓬访余湖上，不值，投诗云： 惜花人早出，载酒客迟来。
一十二
辛丑秋，忽有浙中校官入山见访，方知即玉墀，字小谷，是吾乡尺凫先生之少子、鸥亭居士之季弟。予少时，乞假归娶，饮于鸥亭之瓶花斋，其时小谷才四岁。故见赠云： 园林心契卅年余，今日真来大隐居。修贽忙于投要路，扣门快比访奇书。相看共讶须眉古，久别浑忘问讯疏。细认双瞳点秋水，依然竹马识君初。 呜呼!四十余年乡里故人，二十年前诗中知己，彼此茫茫，绝无晤期，而天必为两人作合，文章有神，信矣！小谷在随园赏芙蓉，赋五古千言，以太长，不能全录。托罗两峰画《板桥遗迹》，题云： 谈罢罗家《鬼趣图》，去寻旧院影模糊。芦根瑟瑟如人语，中有莺莺燕燕无?  绿芜一片众香埋，半没桥身半没街。艳迹但余残础在，也曾亲近玉人鞋。  此柏婆娑似旧人，盘桓几度板桥春。只怜生长烟花里，犹作亭亭倩女身。  者番游绪已怆然，又对风斜雨细天。画最凄凉天最惨，看君笔上起苍烟。
一十四
余自幼，诗文不喜平熟。丙辰，诸征士集京师，独心折于山阴胡天游稚威。尝言： 吾于稚威，则师之矣；吾于元木、循初，则友之矣；其他某某，则事我者也。 元木者周君大枢，循初者万君光泰也。稚威骈体文，直掩徐、庾，散行耻言宋代，一以唐人为归。诗学韩、孟，过于涩拗。今录其近人者。如《明妃》云： 天低海水西流处，独有琵琶堪解语。断丝枯木本无情，犹胜人心百千许。 咏《谏果》云： 苦口众所挥，余甘几人赏。置蜜锟鋙端，或者如舐掌。 《赠某营将》云： 大声当鼓急，片影落枪危。剑血看生瘿，天狼对持髭。 皆奇句也。亦有风韵独绝者，《晓行》云： 梦阑莺唤穆陵西，驿吏催诗雨拂衣。行客落花心事别，无端俱趁晓风飞。
丁巳春，予与元木、循初同在稚威寓中，夜眠听雨，元木见赠一篇云： 文章之家无不有，袁郎二十胆如斗。 诗甚奇诡，不能备录。壬申岁，余起病至长安，元木再赠七古。起句云： 忆昔相见长安邸，志气如虹挂千里。狂飞大句风雨来，头没酒杯笑不已。 真乃替余少时写照。元木廷试报罢，果毅公讷亲延为上客。每公余之暇，命讲《通鉴》数则，亦想见当日公卿风雅也。元木诗最坚瘦，独咏《桃花》颇婉丽。其词曰： 寂寂朱尘度岁华，又惊春色到桃花。五陵游客知何限，只有渔人最忆家。 《管仲墓》云： 浪说儒门羞五尺，至今江左几夷吾?
早行诗，二人同调，而皆有妙境。梁药亭云： 鸿雁自南人自北，一时来往月明中。 元木云： 行人飞鸟都何事，一样冲寒度晓堤。 周兰坡学士多髯，冬日同元木咏雪，和东坡 尖叉 韵。元木押 盐 字韵云： 修髯绕作离离竹，妙句清于《昔昔盐》。
一十五
予宰江宁时，俞来溪秀才见赠云： 谁道楼前多鼓响，只闻花外有琴声。 余道： 不如宋人 雨后有人耕绿野，月明无犬吠花村 。 又有人赠云： 事到眼前亮于雪，民从心上养如春。 余道： 不如余《沭阳杂兴》云 狱岂得情宁结早，判防多误每刑轻 。
一十六
人言通天文者不祥。四川高太史名辰，字白云，向为岳大将军西席。尝在金陵观星象，言山东有事。次年，果有王伦之逆，而太史已先亡矣。过随园，命其子受业门下，赠诗云： 名重随园讵偶然?兴来神妙写毫颠。已知葛井来勾漏，岂但香山数乐天?入座岚光时拱揖，依人鹤影自翩跹。荀香近处瞻先辈，慰我调饥三十年。 《过定军山吊武侯》云： 三代而还论出处，两朝之际见权宜。
一十七
孙过庭《书谱》云： 学书者初学先求平正；进功须求险绝；成功之后，仍归平正。 予谓学诗之道，何以异是?
—十八
为人，不可以有我，有我则自恃恨用之病多；孔子所以 无固 、 无我 也。作诗，不可以无我，无我则剿袭敷衍之弊大；韩昌黎所以 惟古于词必己出 也。北魏祖莹云： 文章当自出机杼，成一家风骨，不可寄人篱下。
一十九
诗有现前指点语最佳。香树尚书《题红叶》云： 一夜流传霜信遍，早衰多是出头枝。 程鱼门《观打渔》云： 旁人束手休相怪，空网由来撒最多。 张哲士《观弈》云： 笑渠敛手推枰后，始羡从旁拢袖人。 宋人诗云： 无事闭门防俗客，爱闲能有几人来? 哲士《月夜》云： 恐有闲人能见访，满庭凉影未关门。 两意相反，而皆有味。
二十
唐以前，未有不熟精《文选》理者，不独杜少陵也。韩、柳两家文字，其浓厚处，俱从此出。宋人以八代为衰，遂一笔抹杀，而诗文从此平弱矣。汉阳戴思任《题文选楼》云： 七步以来谁抗手， 六经 而外此传书。
二十一
近日文人，常州为盛。赵怀玉字映川，能八家之文；黄景仁字仲则，诗近太白；孙星衍字渊如，诗近昌谷；洪君亮吉字稚存，诗学韩、杜：俱秀出班行。黄不幸早亡。录其《前观潮行》云： 客有不乐游广陵，卧看八月秋涛兴。伟哉造物此巨观，海水直挟心飞腾。龙堂谁作天吴介，对此茫茫八埏隘。才见银山动地来，已将赤岸浮天外。砰崖槌岳万穴号，雄呿雌吟六节摇。是岂乾坤共呼吸，乃与晦朔为盈消。殷天怒为排山入，转眼西追日轮及。一信将无渤湃空，再来或恐鸿漾湿。唱歌踏浪输吴侬，曾将何物赍海童。答言三千水犀弩，至今犹敢撄其锋。我思此语等儿戏，员也英灵实难避。只合回头撼越山，那因抉目仇吴地。吴颠越蹶曾几时，前胥后种谁见知?潮生潮落自终古，我欲停杯一问之。 《后观潮行》云： 海风卷尽江头叶，沙岸千人万人立。怪底山川忽变容，又报天边海潮入。鸥飞艇乱行云停，江亦作势如相迎。鹅毛一白尚天际，侧耳已是风霆声。江流不合几回折，欲折潮头如折铁。一折平添百丈飞，浩浩长空卷晴雪。星驰电掣望已遥，江塘十里随低高。此时万户同屏息，但见窗棂齐动摇。涛头障天天亦暮，苍茫却望潮来处。前阵才平罗刹矶，后来又没西兴树。独客吊影行自愁，大地与身同一浮。愿乘世外鹿卢趼，孰职就里阴阳鞲。赋罢观潮长太息，我尚输潮归即得。回首重城鼓角哀，半空纯作鱼龙色。
二十二
余尝谓孙渊如云： 天下清才多，奇才少。君天下之奇才也。 渊如闻之，窃喜自负。《登千佛楼》云： 城东佛楼几年闭，塞径秋棍刺芒利。飞磷射屋鸟啄墙，鬼风吹檐断佛臂。此间非墓非战原，岂有厉魄号烦冤?青狸捧骨夜窥月，日气不足罗神奸。迎廊一僧病枯瘠，见惯妖踪讶人迹。老莎出户曲复斜，反锁空堂昼深黑。楼前惨碧竹作围，逼袖细影明寒晖。残霖滴阶渍幽血，败粉剥壁生阴苔。竹梢朦胧上无路，疑堕中宵梦游处。回头不忆隔世来，过眼复恐今生去。檐牙压肩楼脚摇，惊起穴栋千年鸦。屏声独立瓦争落，失势一坠魂难招。原头日落树苍莽，既下心神久惝悦。林端却顾寺角移，那得腾身立平壤。 又，《妻病》云： 眉痕只觉瘦来浓，指爪都从病后长。 抑何哀艳!
二十三
洪稚存题某官《散赈图》云： 河流东来不可当，忆昨鱼鳖升君堂。官卑方摄丞簿尉，天险欲合江淮黄。河流决城已旬日，散赈遂呼尉官出。尉官耳聋年六十，验粟呼人百无失。大者屋角狂狐奔，小者树底饥鹰蹲。头颠颈缩三日饿，共闻赈粟来空村。持瓢举釜复携斗，已见千人立沙阜。黄衫小吏足不停，村后村前更招手。深泥没髁无肩舆，尉来村北跨一驴。行筹散尽整鞭去，不遣索米来豪胥。淮阴太守知君绩，早晚台端奏贤迹。君今所补非寸尺，不见遗黎活千百?
二十四
裴晋公笑韩昌黎恃其逸足，往往奔放。近日才人，颇多此病。惟王太守梦楼能揉之使遒，炼之使警，篇外尚有余音。录其《在西湖寄都中同年》云： 星河云海望迢迢，八度花朝与雪朝。徼外蛮烟空目极，楚南芳草易魂销。抽身我本疏慵惯，奋翅君方搏击遥。岂是升沉关气类?轻舟相继返林皋。  增城琼苑蕊珠宫，香案西偏紫阁东。梦里似曾闻广乐，归来但觉任樵风。蓬瀛消息无清鸟，烟水生涯有雪鸿。近日愈谙禅悦味，繁华清净两俱空。… 每向东华散玉珂，相于花下酌红螺。欧、梅自许贤豪聚，苏、李偏教阔别多。棋局居然更甲子，酒垆真自邈山河。何戡解话当年事，也与樽前唤奈何。  栈道连云粤海霏，星轺先后有光辉。去岁芷塘典试四川，顷竹虚典试广东。吟诗喜得江山助，问字欣添玉笋围。旧雨定知萦远梦，野云端不耐高飞。年来自署西湖长，占取苏堤作钓矶。
二十五
唐人句云： 乡心正无限，一雁度南楼。 宋人句云： 正思秋信到，一叶坠中庭。 古今人下笔，往往不谋而合。
二十六
吴中诗人，沙斗初、张昆南外，有张玉谷，诗工古风，在家渔洲处一见后，遂成永诀。仅记其《乌夜啼》云： 参横月落庭乌啼，窗前有女犹鸣机。闻声停梭低头思，乌何夜啼想乌饥。老乌辛苦饥常忍，小乌啾啾老乌悯。劝乌且莫啼高声，娇儿甫眠恐惊醒。 玉谷尤长乐府。有义妇袁氏因夫作窃，劝之不从，乃沉水死。其事其诗，俱足千古。惜太长，不能备录。
二十七
佳句有无心而相同者。张宝臣宗伯《晚步》云： 竹枝风影更宜月，荷叶露香偏胜花。 厉樊榭《游智果寺》云： 竹阴入寺绿无暑，荷叶绕门香胜花。 王梦楼《游曲院》云： 烟光自润非关雨，水藻俱香不独花。 梁守存《看新荷》云： 似经雨过风犹扬，未到花时叶早香。
二十八
周幔亭： 山光含月淡，僧影入松无。 鲁星村： 酒中万愁散，诗外一言无。 方子云： 香篆舞来檐际断，水痕圆到岸边无。 陈古渔： 花阴拂地香方觉，桥影横波动即无。 四押 无 字，俱妙。前人《咏始皇》云： 怜君未到沙丘日，知道人间有死无? 尤奇。
二十九
七夕，牛郎、织女双星渡河。此不过 月桂 、 日乌 、 乘槎 、 化蝶 之类，妄言妄听，作点缀词章用耳。近见蒋苕生作诗，力辨其诬，殊觉无谓。尝调之云： 譬如赞美人 秀色可餐 ，君必争 人肉吃不得 ，算不得聪明也。 高邮露筋祠，说部书有四解：或云： 鹿筋，梁地名也；有鹿为蚊所啮，露筋而死，故名。 或云； 路金者，人名也；五代时将军，战死于此，故名。 或云： 有远商二人，分金于此，一人忿争不已，一人悉以赠之，其人大惭，置金路上而去。后人义之，以其金为之立祠，故名路金，讹为露泾。 所云 姑嫂避蚊者 ，乃俗传一说耳。近见云松观察诗，极褒贞女之贞，而痛贬失节之妇：笨与苕生同。不如孙豹人有句云： 黄昏仍独自，白鸟近如何? 李少鹤有句云： 湖上天仍暮，门前草自春。 与阮亭 门外野风开白莲 之句，同为高雅。
三十
诗有干无华，是枯木也。有肉无骨，是夏虫也。有人无我，是傀儡也。有声无韵，是瓦缶也。有直无曲，是漏卮也。有格无趣，是土牛也。
三十一
古词奇奥，多不可解。大抵本其时之方言，而流传失真。如《盘庚》之 吊由灵 ，《国语》之 暇豫之吾吾 ，《巾舞歌》之 来吾婴 ，伯牙》之 软钦伤宫 ，古乐府之 收中吾，羊无夷，何何，吾吾 ，《尚书大传》之 舟张辟雍，鸽鸽相从 ，皆是也。北魏缪袭仿其体，作《尤射经》，拗涩不可句读，殊觉无谓。
三十二
选诗如用人才，门户须宽，采取须严。能知派别之所由，则自然宽矣；能知精采之所在，则自然严矣。余论诗似宽实严，尝口号云： 声凭宫徵都须脆，味尽酸咸只要鲜。
三十三
杨、刘诗号西昆体，词多绮丽。《宋史》：杨文公之正直，人皆知之。刘筠知制诰时，不肯草丁谓复相之诏。真宗不得已，命晏元献草之。后晏见刘自惭，至掩扇而过，其刚正不在杨下。可见 桑间 、 濮上 之音，未必非贤人所作。
三十四
杨龟山先生云： 当今祖宗之法，不必分元祜与熙丰也。国家但取其善者而行之，可也。 予闻人论诗，好争唐、宋，必以先生此语晓之。
三十五
从古讲六书者，多不工书。欧、虞、褚、薛，不硜硜于《说文》、《凡将》。讲韵学者，多不工诗。李、杜、韩、苏，不斤斤于分音列谱。何也?空诸一切，而后能以神气孤行；一涉笺注，趣便索然。
三十六
《三百篇》不著姓名，盖其人直写怀抱，无意于传名，所以真切可爱。今作诗，有意要人知有学问、有章法、有师承，于是真意少而繁文多。予按：《三百篇》有姓名可考者，惟家父之《南山》，寺人孟子之《萋菲》，尹吉甫之《崧高》，鲁奚斯之《閟宫》而已。此外，皆不知何人秉笔。
三十七
人但知寥寥短章之才短，而不知喋喋千言之才更短。人但知满口公卿之人俗，而不知满口不趋公卿之人更俗。予尝箴一名士云： 吟诗羞作野才子，行己莫为小丈夫。
三十八
阮亭《诗话》，道晚唐人之 布谷啼春雨，杏花红半村 ，不如盛唐人之 兴阑啼鸟缓，坐久落花多 。余以为真耳食之论。阮亭胸中，先有晚、盛之分，故不知两诗之各有妙境。若以浑成而言，转觉晚唐为胜。
三十九
或言八股文体制，出于唐人试帖，累人已甚。梅式庵曰： 不然。天欲成就一文人、一儒者，都非偶然。试观古文人如欧、苏、韩、柳，儒者如周、程、张、朱，谁非少年科甲哉?盖使之先得出身，以捐弃其俗学，而后乃有全力以攻实学。试观诸公应试之文，都不甚佳；晚年得力于学之后，方始不凡。不然，彼方终旧用心于五言八韵、对策三条，岂足以传世哉?就中晚登科第者，只归熙甫一人。然古文虽工，终不脱时文气息；而且终身不能为诗：亦累于俗学之一证。
四十
休宁布衣陈浦，字楚南，白髯伟貌。壬辰年，与陈古渔同来，投一册诗而去。余当时未及卒读，庋之架上，蠹蚀者过半。庚子春，偶撷读之，乃学唐人能得其神趣者。问古渔。曰： 死数年矣。 余深悔交臂而失诗人。其《庐山瀑布》云： 喷雪万峰巅，风吹直下天。长悬一匹练，飞作百重泉。松近无晴鬣，村遥有湿烟。因知元化大，江海与周旋。 《秋月》云： 秋月一何皎，照人生远哀。闭门不忍看，自上纸窗来。 《孤雁》云： 月因孤影冷，夜以一声长。 《鄱阳湖》云： 岸阔山沉水，天低浪入云。 七言如： 远水无边天作岸，乱帆一散影如鸦。  割爱折花因赠妾，攒眉入社为吟诗。 皆不凡也。其可怜者，《醉后题壁》云： 贫归故里生无计，病卧他乡死亦难。放眼古今多少恨，可怜身后识方干。 呜呼!余亦识方干于死后，能无有愧其言哉?
四十一
明季秦淮多名妓，柳如是、顾横波，其尤著者也。俱以色艺受公卿知，为之落籍。而所适钱、龚两尚书，又都少夷、齐之节。两夫人恰礼贤爱士，侠骨棱增。阎古古被难，夫人匿之侧室中，卒以脱祸。厉樊榭诗云： 蛾眉前后皆奇绝，莫怪群公欠致身。 较梅庚 蘼芜诗句横波墨，都是尚书传里人 之句，更觉蕴藉。
四十二
或问： 太白乐府 元气是文康之老亲 作何解? 余按：周舍《上云乐》曰： 西方老胡，厥名文康。 此其所本。然乐府语多不可解，如：《乌栖曲》之 目作宴填饱，腹作宛恼饥，刀作离娄僻 ，措语奥僻。又曰： 既死明月魄，无复玻璃魂。… 明月魄 ，可解也； 玻璃魂 ，不可解也。周宣王时《采薪歌》曰： 金虎入门吸元泉。  金虎 、 元泉 ，的是何物?
四十三
联句，始《式微》。刘向《烈女传》谓： 《毛诗》 泥中 、 中露 ，卫二邑名。《式微》之诗，二人同作。 是联句之始。《文心雕龙》云： 联句共韵，《柏梁》余制。
四十四
集句，始傅咸。傅咸有《回文反复诗》；又作《七经诗》：其《毛诗》一篇，皆集经语。是集句所由始矣。
四十五
诗文集之名，始东京。《隋经籍志》曰： 集之名，东京所创。 盖指班史某人文几篇，某人诗几篇而言。后人集之，非自为集也。齐、梁间始有自为集者：王筠以一官为一集，江淹自名前后集，是也。有一人之集，止一题者：《阮步兵集》五言八十篇，四言十三篇，题皆曰《咏怀》；应休琏诗八卷，总名曰《百一诗》：是也。亦有一集止为一事者：梁元帝为《燕歌行》，群臣和之，为《燕歌行集》；唐睿宗时，李适送司马承祯《还山诗》，朝士和者三百余人，徐彦伯编而序之，号《白云记》：是也。有一集止一体者：崔道融《唐诗》二卷，皆四言，是也。有数人唱和而成集者：元、白之《因继集》，皮、陆之《松陵集》，温飞卿之《汉上题襟集》，是也。
四十六
余尝铸香炉，合金、银、铜三品而火化焉。炉成后，金与银化，银与铜化，两物可合为一；惟金与铜，则各自凝结；如君子小人不相入也。因之，有悟于诗文之理。八家之文、三唐之诗，金、银也。不搀和铜、锡，所以品贵。宋、元以后之诗文，则金、银、铜、锡，无所不搀，字面欠雅驯，遂为耳食者所摈，并其本质之金、银而薄之，可惜也!余《哭鄂文端公》云： 魂依大袷归天庙。 程梦湘争云：  袷 字入礼不入诗。 余虽一时不能易，而心颇折服。夫 六经 之字，尚且不可搀入诗中；况他书乎!刘禹锡不敢题 糕 字，此刘之所以为唐诗也。东坡笑刘不题 糕 字为不豪，此苏之所以为宋诗也。人不能在此处分唐、宋，而徒在浑含、刻露处分唐、宋；则不知《三百篇》中，浑含固多，刻露者亦复不少。此作伪唐诗者之所以陷入平庸也。
四十七
无题之诗，天籁也；有题之诗，人籁也。天籁易工，人籁难工。《三百篇》、《古诗十九首》，皆无题之作，后人取其诗中首面之一二字为题，遂独绝千古。汉、魏以下，有题方有诗，性情渐漓。至唐人有五言八韵之试帖，限以格律，而性情愈远；且有 赋得 等名目，以诗为诗，犹之以水洗水，更无意味。从此，诗之道每况愈下矣。余幼有句云： 花如有子非真色，诗到无题是化工。 略见大意。
四十八
秦涧泉修撰将朝考，关庙求签，得句云： 静来好把此心扪。 不解所谓。朝考题是《松柏有心赋》。通篇忘押 心 字韵。总裁列之高等，被上看出，乃各谢罪。上笑曰： 状元有无心之赋，试官无有眼之人。 按宋莒公试《德车结旌赋》，亦忘押 结 字。《谢表》云： 掀天破浪之中，舟人忘楫；动地鼓鼙之下，战士遗弓。
四十九
香亭宰南阳，大将军明公瑞之弟讳仁者，领军征西川，路过其邑。于未到前三日，飞羽檄寄香亭；合署大骇，拆视，乃诗一首，云： 双丁、二陆闻名久，今日相逢在道途。寄问南阳贤令尹，风流得似子才无? 呜呼]枚与公绝无一面，蒙其推挹如此。因公在京时，曾托尹似村索诗，枚书扇奉寄，而公已殁军中，故哭公云： 团扇诗才从北寄，雕弓人已赋西征。
五十
襄城刘芳草先生，名青芝，雍正丁未翰林。与兄青藜友爱，筑江村七一轩同居。所谓 七一 者，仿欧阳六一居士之义，多一弟，故名七一。先生初入词馆，即请假省兄。座主沈近思留之曰： 顷阅子上张仪封书、与王丰川札，知君有经济之人，何言归也? 先生诵其兄寄诗云： 今生不尽团圆乐，那有来生未了因? 沈怜而许之。丙辰秋，同征友张雄图引见先生于僧寺中，须已尽白，德容粹然。秀水张布衣庚为之立传。初，先生与张诀，脱珮玉为赠。后闻讣，张奉玉为位以哭云。
五十一
或诵诗句云： 鸟声穿树日当午，灯影隔帘人读书。 问： 当是何人之句? 余曰： 似宋、元名家。 其人曰： 非也。近人李松圃所作。
五十二
云南蒙化有陈把总，名翼叔。《即景》云： 斜月低于树，远山高过天。 《从军》云： 壮士从来有热血，秋深不必寄寒衣。 有如此才，而隐于百夫长，可叹也!陈凿一山洞，命子俟其死，藏而封焉。
五十三
广东珠娘皆恶劣，无一可者。余偶同龙文弟上其船，意致索然。问： 何姓名? 龙文笑曰： 皆名春色。 余问： 何以有此美名? 曰： 春色恼人眠不得!
五十四
唐殷璠选《河岳英灵集》，不选杜少陵；高仲武选《中兴间气集》，不选李太白：所谓各从其志也。
五十五
吴中多闺秀。崔夫人之子景俨娶妇庄素馨，能诗，早卒。夫人为梓其《蒙楚阁遗草》。咏《蝉》云： 吟风双翅薄，饮露一身轻。 《新月》云： 帘卷西风小院门，玉阶凉动近黄昏。蛾眉一曲横天半，疑是嫦娥指爪痕。 洪稚存为志墓云： 景俨感逝既殷，伤心屡赋。十二时之内，欲废黄昏；《三百篇》之间，竟删《蒙楚》。 彭希涑孝廉之妻顾韫玉，亦能诗，早卒。咏《白燕》云： 银剪轻风送晓寒，穿来飞絮讶春残。那知暂向林间宿，犹作枝头霁雪看。 《舟行》云： 鸟啼知月上，犬吠报村来。
五十六
味甜自悦口，然甜过则令人呕；味苦自螫口，然微苦恰耐人思。要知甘而能鲜，则不俗矣；苦能回甘，则不厌矣。凡作诗献公卿者，颂扬不如规讽。余有句云： 厌香焚皂荚，苦腻慕蒿芹。
五十七
古无小照，起于汉武梁祠画古贤烈女之像。而今则庸夫俗子，皆有一《行乐图》矣。古无别号，起于史卫王，纨挎子弟创 云麓 、 十洲 之号，互相称栩。而今则市井少年，皆有一别字矣。索题者累百盈千，余不得已，随手应酬。尝口号云： 别号称非古，题图诗不存。 偶然翻撷《全集》，存者尚多；可见割爱甚难。然所存，亦十分中之一二。
五十八
东坡云： 作诗必此诗，定知非诗人。 此言最妙。然须知作此诗而竟不是此诗，则尤非诗人矣。其妙处总在旁见侧出，吸取题神；不是此诗，恰是此诗。古梅花诗佳者多矣!冯钝吟云： 羡他清绝西溪水，才得冰开便照君。 真前人所未有。余咏《芦花》诗，颇刻划矣。刘霞裳云： 知否杨花翻羡汝，一生从不识春愁。 余不觉失色。金寿门画杏花一枝，题云： 香骢红雨上林街，墙内枝从墙外开。惟有杏花真得意，三年又见状元来。 咏梅而思至于冰，咏芦花而思至于杨花，咏杏花而思至于状元：皆从天外落想，焉得不佳?
五十九
余家藏古剌水一罐，上镌： 永乐六年，古剌国熬造，重一斤十三两。 五十年来，分量如故。钻开试水，其臭香、色黄而浓，里面皆黄金包裹：方知水历数百年而分量不减者，金生水故也。《池北偶谈》： 左萝石《咏古剌水》云： 瓶中古刺水，制自文皇年。列皇饮祖泽，旨之如羹然。 又曰； 再拜尝此水，含之不忍咽。 似乎古刺水可饮也。明人《宫词》云： 闻道内人新浴罢，一杯古刺水横陈。 似乎宫人浴罢染体之水也。厉太鸿诗曰： 一洒罗衣常不灭，氤氲愿与君恩终。 又似乎熏洒衣服之用矣。三君子者，不知何考耶。严分宜籍没时，其家有古剌水十三罐，人以为奇。则此水之贵重可知。
六十
骨董家相传：雨过天青色磁，始于柴世宗。按晚唐早有之。陆龟蒙诗曰； 九天风露越窑开，夺得千峰翠色来。
六十一
宋人词云： 斜阳何处最消魂?楼上黄昏，马上黄昏。 陈古渔《咏月》云： 闺中少妇关山客，楼上无眠马上看。 《清波杂志·咏望后月》云： 昨夜三更后．，嫦娥堕玉簪。冯夷不敢受，捧出碧波心。 本朝杨文叔先生《咏十六夜月》云： 休言三五团圆好，二八婵娟更可怜。 《玉壶清话·咏新月》云： 一二初三四，蛾眉影尚单。待奴年十五，正面与君看。 近人方子云《咏新月》云： 宛如待嫁闺中女，知有团圆在后头。 心思之妙，孰谓今人不如古人耶?
六十二
前朝广东惠州，有苏神童《咏月》三十首。其最佳者：《初一月》云： 气朔盈虚又一初，嫦娥底事半分无?却于无处分明有，浑似先天《太极图》。 《初二月》云： 三足金乌已敛形，且看兔魄一丝生。嫦娥底事梳妆懒?终夜蛾眉画不成。 《初三月》云： 日落江城半掩门，城西斜眺已黄昏。何人伸得披云手，错把青天搦一痕。 《初四月》云： 禁鼓才闻第一敲，忽看新月挂林梢。谁家宝镜新藏匣?盖小参差掩不交。 《十八月》云： 二九良宵此夜当，镜轮虽破有余光。劝君夜饮停杯待，二鼓初敲管上窗。 《二十一月》云： 破镜缘何少半规，阳精倒迫若相催。弓弦过满知何似，正是弯弓欲射时。 《二十二月》云： 三更半夜未成眠，残月今宵正下弦。若有远行人早起，也应相伴五更天。 神童年十四而卒。人问； 几时再生? 应声曰： 五百年。
六十三
吴云岩殿撰，在潮州眷一妓。妓持纸乞诗，吴书一绝云： 涛笺亲捧剪轻霞，小立当筵蹙锦靴。休讶老坡难忍俊，多因无奈海棠花。 此妓声价顿增，人呼 状元嫂 。
六十四
谭默斋进士掌教岭南。其同年谢兴士新纳宠，不肯告人。谭寄诗调之，云： 玉指丹唇鸦髻盘，东山丝竹妙吹弹。定知钟得夫人爱，帘卷常教太傅看。 谢笑曰： 既吾家有此故事，敢不自首? 谭著《楚庭稗珠录》，皆游黔、粤所得。自序云： 人有到南海得大蚁尺许者，渍盐带归，以夸示人。东坡食蚝而甘，戒其子勿告人，虑有公卿谋谪南海，以夺其味者。余为此书，当蚁以夸人，不学东坡之馋，虑人夺味也。 其言甚隽。谭名萃。
六十五
杜云川太史，送周震夫之天长，仆马俱已戒途。《口号》一首云： 招寻有约竟何尝，判袂匆匆语未遑。半晌花前嫌日短， 至第四句久停，乃疾书曰： 一帆江上到天长。 真巧对也!
六十六
诗难其真也，有性情而后真；否则敷衍成文矣。诗难其雅也，有学问而后雅；否则俚鄙率意矣。太白斗酒诗百篇，东坡嬉笑怒骂皆成文章：不过一时兴到语，不可以词害意。若认以为真，则两家之集，宜塞破屋子；而何以仅存若干?且可精选者，亦不过十之五六。人安得恃才而自放乎?惟糜惟芑，美谷也，而必加舂揄扬簸之功；赤堇之铜，良金也，而必加千辟万灌之铸。
六十七
用典一也，有宜近体者，有宜古体者，有近古体俱宜者，有近古体俱不宜者。用典如水中着盐，但知盐味，不见盐质。用僻典如请生客入座，必须问名探姓，令人生厌。宋乔子旷好用僻书，人称 孤穴诗人 ，当以为戒。或称予诗云： 专写性情，不得已而适逢典故；不分门户，乃无心而自合唐音。 虽有不及，不敢不勉。
六十八
高青丘笑古人作诗，今人描诗。描诗者，像生花之类，所谓优孟衣冠，诗中之乡愿也。譬如学杜而竟如杜，学韩而竟如韩：人何不观真杜、真韩之诗，而肯观伪韩、伪杜之诗乎?孔子学周公，不如王莽之似也；孟子学孔子，不如王通之似也。唐义山、香山、牧之、昌黎，同学杜者；今其诗集，都是别树一旗。杜所伏膺者，庾、鲍两家；而集中亦绝不相似。萧子显云： 若无新变，不能代雄。 陆放翁曰： 文章切忌参死句。 黄山谷曰： 文章切忌随人后。 皆金针度人语。《渔隐丛话》笑欧公 如三馆画笔，专替古人传神 ，嫌其描也。五亭山人《嘲鹦鹉》云： 齿牙余慧虽偷拾，那识雷同转可羞。 又曰： 争似流莺当百啭，天真还是一家言。
六十九
人莫不有五官百体，而何以男夸宋朝，女称西施?昌黎《答刘正夫》云： 足下家中百物，皆赖而用也；然其所珍爱者，必非常物。 皇甫持正亦云： 虎豹之文必炳，珠玉之光必耀。 故知色彩贵华也。圣如尧、舜，有山龙藻火之章；淡如仙佛，有琼楼玉宇之号。彼击瓦缶、披短褐者，终非名家。
七十
老学究论诗，必有一副门面语。作文章，必曰有关系；论诗学，必曰须含蓄。此店铺招牌，无关货之美恶。《三百篇》中有关系者， 迩之事父，远之事君 是也。有无关系者， 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 是也。有含蓄者， 棘心天天，母氏劬劳 是也。有说尽者， 投畀豺虎 、 投畀有昊 是也。
七十一
钟、谭论诗入魔，李崆峒作诗落套。然其佳句，自不可掩。钟云： 子侄渐亲知老至，江山无故觉情生。 《慰人下第》云： 似子何须论富贵，旁人未免重科名。 皆妙。李《游黄曾岭》云： 搔首黄曾霄汉近，旧题应被紫苔封。 《舟饮》曰： 贪数岸花杯不记，已冲江雨缆犹牵。 《春暮》云， 荷因有暑先擎盖，柳为无寒渐脱绵。 俱有风味，不似平时阔落。
七十二
乙未冬，余在苏州太守孔南溪同年席上，谈久夜深。余屡欲起，而孔苦留不已，曰： 小坐强于去后书。 予为黯然，问是何人之作。曰： 任进士大椿《别友》诗也。首句云： 无言便是别时泪 。
七十三
人有生而潇洒者，不关学力也。傅玉笥先生有句云： 莺花日办三春课，风月天生一种人。
七十四
严冬友最爱陈梅岑 怕锄野草伤新笋，偶检残书得旧诗 之句；以为闲中锄地、翻卷，往往有之。
七十五
张南华先生，画白头鸟立桃花上。题者难之。李玉洲先生云： 桃花红满三干岁，青鸟飞来也白头。
七十六
程鱼门多须纳妾，尹公子璞斋戏贺云： 莺啭一声红袖近，长髯三尺老奴来。 文端公笑曰： 阿三该打！
七十七
熊蔗泉观察咏《兰》云： 伴我三春消永昼，垂帘一月不烧香。 予谓第二句并非兰花，的是兰花。
七十八
桐城孙容克《题采石》诗云； 从古江山闲不得，半归名士半英雄。 盖一指太白，一指常开平也。虞山陈见复先生《过桐城》云： 弥天险手高人笔，如此村墟大有人。 一指姚广孝，一指李公麟也。
七十九
方制府问亭栽棉花，招幕府吟诗，多至数十韵。桐城马苏臣曰： 我止两韵。 提笔云： 五月棉花秀，八月棉花干。花开天下暖，花落天下寒。 方公击节不已。常州杨公子措一联云： 谁知姹紫嫣红外，衣被苍生别有花?
八十
同年舒瞻，字云亭，作宰平湖，招吾乡诗人施竹田、厉樊榭诸君，流连倡和，极一时之盛。同时，杭郡太守鄂筠亭先生，亦修禊西湖，名流毕集，各有歌行。临去时，布衣丁敬送哭失声。云亭《偶成》一首云： 芳草青青送马蹄，垂杨深处画楼西。流莺自惜春将去，衔住飞花不忍啼。 鄂公《修禊序》云： 诗者，先王之教也。山水清音，此邦为最。无与合之则调孤，有与倡之则和起。余安得拘俗吏之规规乎?此拟《兰亭》之所由作也。 呜呼!似此贤令尹、贤太守，何可再得?鄂公名敏，上改名乐舜。
八十一
丙辰入都，一时耆士中，得见前辈甚少。惟翁霁堂照曾见西河、竹坨，谢皆人芳莲曾见阮亭。谢风调和雅，如春风中人。阮亭有《香祖笔记》，故自号香祖。其诗淡洁，而蹊径殊小。尚茶洋比部称为盆景诗。《溪村早起》云： 早起杏花白，饭牛人出门。野田多傍水，深柳自为村。比屋尽耕稼，服畴皆弟昆。炊烟犹未散，林鸟乱朝暾。 其弟子王继祖敬亭能传其派。《晓起》云： 晓起临幽槛，无人一径清。淡烟萦竹翠，微露点花明。梁燕梳新羽，林鸦杂乳声。偶然忘盥栉，得句且怡情。 敬亭与余同校甲子科乡试，闱中自诵其《过古墓》云： 古墓郁嵯峨，荒鸱立华表。当时会葬时，车马何扰扰！ 余不觉其佳。王笑云： 君且闭目一想。 敬亭牧泰州，为太守杨重英所劾，落职后，《游朝阳洞》云： 洞古层崖上，藤萝挂石扉。白云时出没，一半湿僧衣。 《雨过》云： 阴云初过雨，一半夕阳开。闲立豆棚下，蜻蜓去复来。
八十二
常州陈明善，字亦园，乡居甚富，家有园亭，性好吟咏。《种蔬》云： 闲种半畦蔬，芳叶纷满目。天意答小勤，盘餐遂余欲。 亦清才也。锡山邵辰焕主其家。有《柳枝词》云： 前溪烟雨后溪晴，桃叶、桃根惯送迎。谁似小红桥畔柳，系侬画舫过清明? 亦园忽有仕宦之志，尽卖其田，出仕远方，家业荡然，园归他姓。余为诵白傅诗曰： 我有一言君应记：世间自取苦人多。
八十三
诗占身份，往往有之。庄容可未遇时，咏《蚕》云： 经纶犹有待，吐属已非凡。 后果以状元致官亚相。唐郭代公元振咏《井》云： 凿处若教当要路，为君常济往来人。 亦此意也。齐次风宗伯，年十二，《登巾子山》云： 江水连天白，人烟满地浮。巾山山上望，一览小东瓯。 龙为霖太史改官为令，咏《大树》云： 但教能覆地，何必定参天? 陆双桥贫困，《有感》云： 老骥尚怀千里志，枯桐空抱五音材。
八十四
马观察维翰，字墨麟，嘉兴人，貌不逾中人，而抱负甚大。中康熙辛丑进士，内大臣看验时，诸人皆跪，公不可；九门提督隆科多呵之，公夷然不动。隆转笑曰： 不料渺小丈夫，乃风骨如许！ 公曰： 区区一跪，尚未见维翰风骨也。 隆大奇之。从部郎擢四川建昌道。忤总督某，直揭部科，被逮入都。皇上登极，授江南常镇道。在都时，余以后辈礼见，蒙有 三异人 之称。其二，则尚君廷枫、万君光泰也。公《南行漫兴》云： 西方多说无生法，但演刀山即下乘。 咏《梅》云： 雅值心知原欲笑，淡无人赏亦终开。 其心胸可想。与卢雅雨同年，一时号 南马北卢 。亡后，卢哭之云： 前辈典型亡北斗，中原旗鼓失南军。
八十五
眼前欲说之语，往往被人先说。余冬月山行，见桕子离离，误认梅蕊；将欲赋诗，偶读江岷山太守诗云： 偶看桕子梢头白，疑是江梅小着花。 杭堇浦诗云： 千林乌桕都离壳，便作梅花一路看。 是此景被人说矣。晚年好游，所到黄山、白岳、罗浮、匡庐、天台、雁宕、南岳、桂林、武夷、丹霞，觉山水各自争奇，无重复者。读门生邵圮诗云： 探奥搜奇兴不穷，山连霄汉水连空。较量山水如评画，画稿曾无一幅同。 知此意又被人说过矣。
八十六
商宝意先生咏《菜花》云： 小朵最宜村妇鬓，细香时簇牧童衣。 其同乡刘鸣玉翻其意云： 半亩只邀名士赏，一生不上美人头。 鸣玉与童二树、陈芝图，号 越中三子 。
八十七
《宋诗纪事》载： 有罗颖者，《题汉高祖庙》云； 果然公大度，容得辟阳侯。 夜梦高祖召而责之，旦遂病卒。 异哉!果有此事，彼伪撰《天宝遗事》者，明皇何以不诛?
八十八
论诗区别唐、宋，判分中、晚，余雅不喜。尝举盛唐贺知章《咏柳》云： 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 初唐张谓之《安乐公主山庄》诗： 灵泉巧凿天孙锦，孝笋能抽帝女枝。 皆雕刻极矣，得不谓之中、晚乎?杜少陵之 影遭碧水潜勾引，风妒红花却倒吹 ； 老妻画纸为棋局，稚子敲针作钓钩 ：琐碎极矣，得不谓之唐诗乎?不特此也，施肩吾《古乐府》云： 三更风作切梦刀，万转愁成绕肠线。 如此雕刻，恰在晚唐以前。耳食者不知出处，必以为宋、元最后之诗。
八十九
元微之《自嘲》云； 饭来开口似神鸦。 姚武功《某寺》云： 无斋鸽看僧。 二句皆摹神之笔。
九十
《古乐府》： 羞涩佯牵伴。 五字写尽女儿情态。唐人因之有 强语戏同伴，希郎闻笑声 之句。他如 从来不坠马，故遣髻鬟斜 ； 小胆空房怯，长眉满镜愁 ； 密约临行怯，私书欲报难 ：皆不愧淫思古意矣。近时杨公子捂一联云： 行来踯躅浑无力，不倚阑干定倚人。
九十一
唐人咏小女诗云： 见爷不相识，反走牵娘裾。 是画小女之神。 发覆长眉侧，花簪小髻旁。 是画小女之貌。 学语渠渠问，牵裳步步随。 是画小女之态。 爱拈爷笔墨，闲学母裁缝。 是写小女之憨。
九十二
东坡诗，有才而无情，多趣而少韵：由于天分高，学力浅也。有起而无结，多刚而少柔；验其知遇早晚景穷也。
九十三
离别涛最佳者，如： 路长难算日，书远每题年。无复生还想，终思未别前，  醉中忘却身为客，意欲仍同送者归。 皆读之令人欲泣。又宋人云： 西窗分手四年余，千里殷勤慰索居。若比九原泉路别，只多含泪一封书。
九十四
唐人《女坟湖》云： 应是离魂双不得，至令沙上少鸳鸯。 宋人《青楼》诗云： 与郎酣梦浑忘晓，鸡亦流连不肯啼。
九十五
陆代曰： 凡人作诗，一题到手，必有一种供给应付之语；老生常淡，不召自来。若作家，必如谢绝泛交，尽行麾去，然后心精独运，自出新裁。及其成后，又必浑成精当，无斧凿痕，方称合作。 余见史称孟浩然苦吟，眉毫脱尽；王维构思，走入醋瓮：可谓难矣。今读其诗，从容和雅，如天衣之无缝j深入浅出，方臻此境。唐人有句云： 苦吟僧入定，得句将成功。
九十六
溧阳相公为大司寇时，奉旨教习庶吉士，到任庶常馆，而此科状元庄容可以在南书房，故不偕诸翰林来。史公怒曰： 我二十年老南书房，不应以此绐我。 将奏召之。彭芝庭侍讲为之通其意甚婉，遂为师弟如常。彭故史公本房弟子，而庄又彭公本房弟子也。庄献诗云： 绛帐自然应侍立，蓬山未到总支吾。 溧阳公馆课，出《春日即事》题。同年管水初一联云： 两三点雨逢寒食，廿四番风到杏花。 公擢为第一，同人以 管杏花 呼之。公七十寿旦，某庶常献百韵诗。公读之，笑曰： 把老夫做题，也还耐得百韵；可惜无一句搔痒处，都是祝嘏浮词，不敢领情。 盖公总督八省，兼领六卿故也。记许刺吏佩璜有句云： 三朝元老裴中令，百岁诗篇卫武公。 余有句云： 南宫六一先生座，北面三千弟子行。 俱为公所许可。
九十七
余雅不喜杜少陵《秋兴》八首；而世间耳食者，往往赞叹，奉为标准。不知少陵海涵地负之才，其佳处未易窥测；此八首，不过一时兴到语耳，非其至者也。如曰 一系 ，曰 两开 ，曰 还泛泛 ，曰 故飞飞 ；习气大重，毫无意义。即如韩昌黎之 蔓涎角出缩，树啄头敲铿 ；此与《一夕话》之 蛙翻白出阔，蚓死紫之长 何殊?今人将此学韩、杜，便入魔障。有学究言： 人能行《论语》一句，便是圣人。 有纨挎子笑曰： 我已力行三句，恐未是圣人。 问之，乃 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狐貉之厚以居 也。闻者大笑。
九十八
余尝教人：古风须学李、杜、韩、苏四大家；近体须学中、晚、宋、元诸名家。或问其故。曰： 李、杜、韩、苏，才力太大，不屑抽筋入细，播入管弦，音节亦多未协。中、晚名家，便清脆可歌。
九十九
《高惠功臣表》，班氏以 符 与 昭 押韵。《西南夷两粤赞》，班氏以 区 与 骄 押韵。王岐公为人作碑铭，俱仿此例。
一百
蔡孝廉有青衣许翠龄，貌如美女，而夭。记性绝佳。尝过染坊，戏焚其簿，坊主大骇，翠龄笑取笔为默出之：某家染某色，及其价值，丝毫不差。主人亡，翠龄哭以诗云： 双泪啼残遗仆在，一灯青入旅魂来。 初孝廉在苏州安方伯幕中请乩，有女仙刘碧环下降，赠诗云： 升沉已定君休戚，他日长安道上人。 孝廉喜，以为东野 看遍长安花 之意，后竟死于陕西。
一O一
福建歌童名点点者，柔媚能文。有客行酒政，要一句唐诗、一句曲牌名，曰： 闲看儿童捉柳花。《合手拿》。 点点应声曰： 有约不来过夜半。《奴心怒》。 点点又唱曰： 柳下惠风和。 合席噤口，以为绝对。
一O二
余已选杨次也、李啸村《竹枝》，自谓妙绝矣。近又得程望川《扬州竹枝》云： 准备明朝谒梵宫，痴情不与别人同。薰笼彻夜衣香透，故意钩人立上风。  巧髻新盘两鬓分，衣装百蝶薄棉温。临行自顾生憎色，袖底何人泼酒痕?  长幡飘动绕炉香，摄级同登拜上方。此去下坡苔露滑，侬扶小妹妹扶娘。  绣花帘下霭晴烟，特漏全身到客前。忽听后舱人赞好，安排斗眼看来船。 四首皆眼前事，而笔足以达之，殊可爱也。望川名宗洛，桐城人。
一O三
吴俗以六月二十四为荷花生日，士女出游。徐朗斋作《竹枝词》云： 荷花风前暑气收，荷花荡口碧波流。荷花今日是生日，郎与妾船开并头。  赤日当天驻火轮，龙船旗帜一时新。东家女笑西家女，桥上人看桥下人。  葑门城门门绕湖，湖光一片白模糊。荷花生日年年去，若问荷花半朵无。  丹阳段郎官长清，天然诗句自然成。怪郎面似荷花好，郎是荷花生日生。


鄂西林以寒士起家，深于阅历，能容众，能知人，由举人初为拜唐阿，贫甚，因世宗在藩邸相识，为心膂中第一人。其督云贵改土归流一事，非君臣俱有大本领，而又深相知合者，不能办到。曾见其小照，身长骨大，方面长髯。生五子，四为督抚，最少者鄂忻(原按，一作 圻 。见《清史稿，一0二三六页。)为侍郎。晚年不为高宗所喜，今已式微。其孙虽袭伯爵，一无出息，不免冻饿。高宗云；是皆鄂尔泰之造孽所致也。(见《诗话，卷一第一条)冢宰厢黄旗人，富察氏，于忠勇公为疏族侄。(见《诗话，卷一第一三条)
蒋心余与其同年彭芸楣，皆江西人，一时才名并称。彭性奸巧，有口才，又善事当道，遂置身协办。蒋性恃才骄物，又为彭嫉，郁郁不起。(见《诗话，卷一第三一条)
蔡将军毓荣所娶，即吴三桂妾。(见《诗话，卷一第三四条)
勇本宁夏人，叛臣王辅臣之将，弃王采归，入正黄旗汉军籍。英王者，太宗第八子，名阿济格。邓之诚批云：十二子，非八子。(见(诗话，卷一第三七条)
某相国者，明珠也。(见《诗话》卷一第五四条)
清端，山西人。襄勤，厢红旗汉军人。(见《诗话》卷一第五六条)
乾隆五十五六年间，见有抄本《红楼梦》一书。或云指明珠家，或云指傅恒家。书中内有皇后，外有王妃，则指忠勇公家为近是。(见《诗话，卷二第二三条)
乾隆辛亥，余省亲福建，见梦楼于京口。留饭听戏，三日而别。其演戏用家乐约三十人，外有女子四人。所演{西楼记》、《长生殿》
俱精。而梦楼僧帽儒衣朱履，兴复不浅。(见《诗话，卷二第三一条)
李香林，名奉翰，其尊人名洪。(原按：《清史稿，卷三百二十五第一
O八五六页《李宏传一O八五七页《李奉翰传》，一O八五九页《李亨特传，
均作 宏 。)(见《诗话，卷二第三六条)
方敏悫为简亲王府书记。后随征，奏保中书。遂遭大用。(见《诗话，卷二第四七条)
刘侍郎，山西洪洞进士，家资巨万，以布商起家，至今人呼之为 梭布刘 。(见《诗话，卷二第五九条)
余见曹子建自书《丰乐碑》墨迹，半隶半真。成容若家藏物也。
(见《诗话，卷二第七一条)
尹太保性宽厚，四督江南，民情贴服。继之者高公晋，亦得民心，然屡患河决。再继之者萨公载，以同知升至总督，日惟饮酒斗牌而已。后革职。死于河工。(见《诗话，卷三第四O条)
某侍郎，盖谓朱石君也。(见《诗话，卷三第五八条)
归愚尝选《国朝诗别裁》，第一首即登钱谦益《团扇篇》，诗既不佳，人又不可，至遭纯庙严旨切责。(见《诗话，卷三第七四条)
噶礼后竟以母送忤逆赐死。至今俗云： 噶礼妈，乱儿达。 (见《诗话，卷四第三六条)
康亲王即礼亲王。(见《诗话，卷四第六七条)
通榜法，自康熙中年至乾隆三四十年间，仍效用之。(见(诗话，卷四第七三条)
初之朴，亦山东人，其始元朝色目也。作江西粮道，与巡抚陈淮不睦，遂告病归。其子彭龄，后以御史试差，路经山东，据乡亲典吏之言，风闻入奏，陈淮至抄家革职，罚银十万，无力完缴，遂发伊犁四年。至嘉庆亲政，始赦回。初彭龄者，寓险诈于正直之小人也。(见《诗话，卷五第三五条)
无耻淫妇，余所深知。(见《诗话，卷五第四九条)
翻译《金瓶梅》，即出徐蝶园手。其满汉文为本朝第一。蝶园姓舒穆鲁，满洲正白旗人。然于开国功臣正黄旗之杨古利，虽亦姓舒穆鲁，非一族也。(见《诗话，卷五第五O条)
孙渊如学问甚博，而品行不佳。(见《诗话，卷五第六O条)
朱诗名海禺，诗集甚多，而皆平平。纪晓岚、王梦楼盛推之，是皆钱之所使也。(见《诗话，卷五第六五条)
李，江西人。时吾近族巴延三为粤督，李见其忠厚无能，遂一意以地方事自任，公正廉明，广东大治。上以为巴公之能，大见宠用。(见《诗话，卷六第六二条)
开山通河，费数百万，江南民力，三十年未能复元。此尹公之弊政也。(见《诗话》卷六第八六条)
高溥、卢见曾也。(见《诗话，卷六第八七条)
尹文端有子十余人，似村系奏明随任帮办家务者。明我斋义自幼至老，充当侍卫，并未隐退。环溪别墅在西直门外，俗呼 三贝于花园 ，即我斋之岳也。(见《诗话，卷七第一O条)
嘉庆十七年，西北有星一片，杂碎不辨，其光芒拖长数尺，钦天监亦不以闻。至次年九月十五日，忽有林清之变，继以滑县之逆，迨平定后，此星没矣。(见(诗话，卷七第一六条)
乾隆年间，书法首推成亲王，由赵而王而欧、米，放浪不平，迄于不佳。次则刘石庵，学赵最深，次学钟繇，全是皮毛，远不如介庵和尚及梁嗽也。此外，罗原汉、梁同书均能自立一帜者。(见《诗话，卷七第三五条)
明仁系明我斋之胞兄。(见《诗话，卷七第四九条)
古刺水余家藏颇多，亦不甚贵重。其罐则外铁而内金。此西洋贡物，即花露水之流，尚有古刺油，亦与丁香薄荷油等。其水并非一色，有可饮者，有可浴者，且有真假之分。大约贡自西洋者为真，永乐朝命天主堂仿造者为假。(见(诗话，卷七第五九条)
 越窑 、 柴窑 之色，俱未恰可。惟明 宜窑 之霁蓝，则真有雨过天青色矣，然尚不及霁红为佳。当日只成一次。圣祖尝仿之，名曰 郎窑 ，今不可得。至雍正之 年窑 ，则年希尧监造，逊 郎窑 甚远。(见《诗话》卷七第六O条)
程鱼门家世业盐，拥资巨万，晚岁家中落，余犹及见之，长髯细目，磊落潇洒，实正人也。(原按：汲修主人《啸亭杂录，云：程鱼门编修晋芳，新安人。治盐。两淮殷富，程氏尤豪侈，多蓄声伎狗马。先生独悄悄好儒，罄资购书五万卷，招致多闻博学之士，与共讨论，屡试不售。亡何，盐务日亏折，而舟车仆从之费颇不赀，家中落。年已四十余。癸未纯庙南巡，先生献赋，特授内阁中书，再举辛卯进士，改吏部文选司主事。未几，上开四库全书馆，大臣举先生为纂修官，议叙改翰林院编修。先生大喜过望。好周济戚友，求者应，不求者或强施之。付会计于家奴，一任盗侵，以故负券如山积。势不能支，祈假赴陕中毕中丞沅处，冒暑至署，未半月卒，人皆惜之。)(见《诗话，卷七第七六条)
朱孝纯运使之次子朱尔松额，以中书在军机处行走，因漏言于总督岳勒保，致出军机。日与和九爷游，吏部郎中和积额将田园悉数换与和九爷，代捐知府。次年，选得广东知府，而家贫矣。行至扬州，客死。适淮安有知府王伸汉谋杀李毓昌之案，地方官不敢承担，遂至验尸，停柩半年，始得归。此亦自取苦也。(见《诗话》卷七第八二条)
中丞阿公者，阿思哈也。阿官广东日，尝买一妾。妾携女年方四五岁，甚美，遂留养之。后十余年，而和绅有女，丑，且眇一目，欲婚于德定圃之子英和。恐其不愿，求上为主婚。德因驰赴阿公，求此养女为予妇。明日，上果召见，问及婚事。奏云：已与阿思哈有成议矣。乃已。其后定圃官礼部尚书，因祭天坛，天灯不起，革职，盖和坤之修怨也。(见《诗话，卷八第一二条)
总宪邵自昌之父也。(见《诗话，卷八第三二条)
春台一穷翰林，即任试差，不过得一二千金，遽买南妾一人，日日食鲜鱼活虾，瓦鸭火腿，绍兴酒，龙井茶，何以养之?余见汉军蒋攸钴，本籍宝坻，其先人因田文镜提拔，遂登仕版。由甲辰翰林起家，至总督。其家妇女缠足，饮食日用，悉仿南人。调任直隶，以原籍宝坻辞。内用尚书，例兼都统，以不识清文辞。此尤纵欲丧心者也。(见《诗话，卷八第三五条)
补山奔走和坤、福康安两家之门，遂至富贵。二人势败，仁宗御极，立即抄家革爵，逐出旗籍。一子贫无所归。(见《诗话，卷八第三六条)
大将军者，兆惠也。(见《诗话，卷八第三八条)
尹公诸子，庆三爷实为通才。其子文鹤充銮仪侍卫，贫极而亡。(见《诗话，卷八第四O条)
永公官台湾道，甚贫。乾隆丙午林爽文之乱，因公伏法。时台湾府杨廷理以万金馈福康安，竟得逍遥事外。(见《诗话》卷八第六五条)
其后刺史见子才所选《子不语》，有《李香君荐卷》一段，彼此口角可笑。(见《诗话，卷八第七七条)
田文镜，宝坻人，世宗藩邸庄头也。(见《诗话，卷八第八五条)
南塘居士，相城人。(见《诗话》卷入第九O条)
归愚受知，皆因鄂中堂之《南邦黎献集》。(见《诗话，卷九第一七条)
所生子名维甸。(见《诗话，卷九第三一条)
傅文忠本不识字，何由知诗?于才《诗话》中之与鄂文端、傅文忠论交，皆借以吓骗江浙酸丁寒士，以自重声气耳。郑板桥、赵雪松(按：当为 赵云松 之误。)作文贱之。不足取也。(见《诗话，卷九第四O条)
宜城梅生秋闱下第，以阮亭铭砚及成亲王《D陆争坐位论》一册，售二十金于余。余族人桂香东携以示王。王大惊，为跋于后，凡千余言。有云： 此册之妙，胜我十倍。使我再写十年。未必能及。乃仍假我名，惭不可忍。 香东来告，且云成王有留之意。遂因香东与之。此亦假名之奇遇也。(见(诗话，卷九第六六条)
板桥时文新奇，画并不佳，诗却在于才之上。惟好男风，是其劣迹。(见《诗话，卷九第七四条)
余记十一岁时，家君方任江宁藩司。一日，随业师黄望庭先生往隐仙庵上，吃桂花栗子。道士善弈，先生与对局。弈竟，同到随园。子才出迎，款待甚周。时年六十余，康健如少壮。面麻而长，微须已半白，身高五尺余。园中窗嵌玻璃，皆紫蓝各色。肴馔精雅，吃面四碗而散。乾隆辛亥，余年二十岁，以三等侍卫乞假省家君于闽督任，再过随园。子才时往苏州，比到苏州相见，于才已七十六岁。向余索诗。答以不会作诗，深为惋惜。令伊女弟子作点心两盘，酱葱蒸鸭一盘，蛏干烂肉一盘为赠。余馈以四十金而别。比嘉庆己卯，三过随园，则荒为茶肆矣。邓之诚批云：己卯为二十四年，距子才之殁二十二年。(见《诗话，卷九第七八条)
余自落魄以来，落职远谪，沿途受恩者，如宜四制军，书六中堂、永六制军、广九中丞，皆念旧雨。至若保三中堂，则更若慈母之护惜婴儿，使万里生还，骨肉完聚，每一念及，望空拜叩不已。(见《诗话，卷九第一OO条)
乾隆五十六年，余饮于高庙，正值菊花盛开。据云： 当年能月月见花。自亮一去世，止自八月至腊月有花，他月不能矣。 (见《诗话，卷一O第三条)
赵损之之子秉冲，官户部侍郎，在南书房多年。生二子：长赵荣，官编修，次赵林，捐知县。其后秉冲与荣相继殁，林得狂病，一贫如洗，四处依人，竟不知流落何所也。又，秉冲有侄炳，官御史，巡视东城。城外某庙中，住旗人某甲父子，其于事父极孝。会夏日父病死，子告僧曰，我将入城领恩赏银，并向碓坊贷钱，以办丧事。又以天气炎热，停尸庙中，无人看守，遂于井旁浅土埋之。事为炳闻，竟以某甲活埋其父入奏，凌迟处死。炳旋升给事中。次年，典试福建归，甫入户，自批其颊，口称某甲索命，夜半而卒。(见《诗话，卷一O第三三条)
承恩寺瓶儿辣菜极佳，萝卜鲞尤妙。(见《诗话9卷一O第四七条)
鱼门人品重，较江、洪、汪、鲍诸商，有主仆之分。(见《诗话，卷一O第七四条)
已未，余同浦、钱两家兄弟共九人，自塞外归，至洛阳，盘桓五日。浦、钱两家，由开封回南，余兄弟渡孟津北归京师。时十月，惜非牡丹时耳。(见《诗话，卷一O第九一条)
此等诗话，直是富贵人家作犬马耳。毕秋帆家本棉花巨商，以乾隆年中通榜，中举，由中书值军机处，继至大魁，皆于敏中等之力。(通榜之弊，至嘉庆中朱硅、汪延珍主试始减。)毕太夫人诗既不佳，事无可记，选之何为?所以郑板桥、赵松雪(按：据前乃 赵雪松 ，实为赵云松之误。)斥袁子才为斯文走狗，作记骂之，不谬也。(见《诗话，卷一一第一条)
毕秋帆高身长面，类山东人。最爱演剧，暑中仆从官亲，即戏班脚色，而小旦尤多，皆其姬妾之戚也。秋帆为人却浑厚，善于应酬，风流则有之，功勋则不敢许也。其先世以棉花卖买起家，出于相国敏中门下。后又寄和相国坤门下，遂至督抚。和坤败后，抄家夺谥，一败涂地，后人亦无继起。子才称其诗比梅村，奉承太过，秋帆亦必不敢当。(见《诗话》卷一一第三条)
荆州水患，系乾隆己酉年事。秋帆《荆州述事》诗，不叙水患之由。其于梅调元之冤狱，未知若何也。(见{诗话)卷一一第四条)
胡云坡原不能诗。(见(诗话，卷一一第一三条)
法时帆系蒙古人，非满洲人。乾隆庚子进士。初名运昌，因用国书书之，与 云长 同，奉旨改今名。其人诗学甚佳，而人品却不佳。铁冶亭辑八旗人诗为《熙朝雅颂集》，使时帆董其事。其前半部，全是白山诗选，后半部则竟当作卖买做。凡我旗中人有势力者，其子孙为其祖父要求，或为改作，或为代作，皆得入选。竟有目不识丁，以及小儿女子，莫不滥厕其间。(见《诗话，卷一一第一五条)
鄂文端云： 学问阅历，皆能治世，惟从学问中来者细，从阅历中来者粗。 此语每每以之入奏。(见《诗话》卷一一第一七条)
余十二岁随家母到随园三次。饭后，见其太夫人，并其妾四人，皆不美。同声报怨 此处不好，四面无墙，闹鬼闹贼，人家又远。买食物皆不方便。鸱鹗豺狼，彻夜叫唤，不能安睡 云云。亦可笑电。(见《诗话，卷一一第三O条)
吾亲友中如鄂二爷祥，乃祖乃父及其本身，皆司户部银库，家资百万，惟知养鹰养马，饮食嬉游，从不顾恤亲友。未及十年，产业一空。与余堂兄志书行为相似。志书年未五十，以贫死。有子六人，无所得食，惟作贼而已。(见《诗话，卷一二第六条)
己卯，余过高邮，曾至文游台及秦家花园。(见《诗话，卷一二第二八条)
雅雨为人，目空一切，江南才薮，其许可者寥寥。尹制军深忌之。其后得祸，亦尹之力也。余尝在纪晓岚家见其全集，用笔灵动，学力极深。雅雨深鄙子才，故子才亦恨之。(见《诗话，卷一二第早六条)
总宪幼时，曾在西湖为僧。(见《诗话，卷一二第四一条)
春圃名鉴。(见《诗话，卷一二第四九条)
己卯，余询温州太守刘公，坐筵之风，已禁二十余年矣。邓之诚批云：坐筵之风，今山西大同有之。予于大同属口泉镇，一日而闯三席。(见《诗话，卷一二第九三条)
李侍尧汉军人，前明最初迎降总兵李水芳之后，由骁骑校升至督抚。身不满五尺，勇敢有为，到处贪婪，犯斩罪者三次。以背疮发，终于闽督，年七十余。(见《诗话，卷一二第九六条)
两主试者：礼部侍郎邓钟岳，山东东昌人，辛丑状元，詹事府詹事叶一楝，江西新建人，丙辰进士。(见《诗话，卷一三第九条)
似村直不会作诗，较庆三爷有天渊之隔。(见《诗话》卷一三第三四条)
峨园，方正人，其子直望，乃一纨挎，卒陷大祸。(见《诗话，卷一三第三九条)
凡石中有水者，皆谓之空青，余见之甚多。旧藏水晶空青，内有鱼形，为庆十爷持去，送皇八子仪亲王。庆十爷为尹文端公第十于。(见《诗话，卷一三第五O条)
钱千秋，即苏班中所演钻狗洞者也。千秋为牧斋弟子。(见《诗话》卷一三第五一条)
三投酒者，即今蒙古所谓波尔打拉酥是也。初投者，谓之阿尔占。再投者，谓之廓尔占。三投者，谓之波尔打拉酥。其法以羊胎和高梁造者，今亦不易也。见喀尔喀王成哀札卜所进《元史源流》。张尔田批云：塔刺孙，蒙古语，酒也。打拉酥即塔刺孙译音。波尔打拉酥，今{蒙古源流》无此语。(见《诗话，卷一三第五二条)
江鹤亭名春，为扬州盐商，牌号 广达 。以上四次南巡报效，赏布政司衔。(见《诗话，卷一三第五五条)
茅名元铭，丹徒人，壬辰进士。(见《诗话，卷一三第六六条)
国初郑亲王平江南，携来女子以百计，皆福主宫人及教坊中人，非民间妇女也。(见《诗话，卷一三第七五条)
蒋二爷豆腐，余亦吃过。其中火腿杂物，不必言矣，而以油炸鬼炒者为最奇。(见《诗话，卷一三第七九条)
壬戌，余得一砚，背有小字真书云： 好物坚留七百载，墨磨人去又磨来。 款署： 北宋砚，为香光宗伯所赠。崇祯壬申四月，权斋识。 (见《诗话，卷一四第八条)
公滋介休一任三十万，饱则远扬，何必再出?(见《诗话，卷一四第一四条)
冬友先生与余尝会于汴抚毕秋帆座上，面赤身不高，须发全白，说言爽快。尝问余： 爱听戏否? 余答以： 爱听抚台班戏。 先生怫然曰： 这都听得俗极了。 秋帆随云： 我新排噬长生殿》戏，中秋节接尔来听。 时余年十二岁，家君方官汴藩。(见《诗话》卷一四第三七条)
子才此语太觉荒唐，高诗如何驾新城而上?(见《诗话》卷一四第六一条)
庆四爷一生糊涂，惟 见人吃莲子有感 一语尚趣。(见《诗话》卷一四第六八条)
赵、蒋二人，胸襟学力，均不及王梦楼。而赵又不如蒋。(见《诗话》卷一四第七四条)
十四公子名庆禧，庆保系十三公子。庆禧官至总兵，与余同岁。(见《诗话》卷一四第八五条)．
蒙古风俗，每辰熬茶毕．，将一勺出户，向东南奠之，跪诵经语一句，谓之哈拉哈乌敦，译言天门星也，即灵星。(见《诗话，卷一五第一七条)
京师鸡毛炕，专为乞丐而设，冬夜无火，以鸡毛围身，相倚而睡。鸡毛每筐值一二文，店钱则四文而已。(见(诗话》卷一五第三九条)
余闻高文良酸俗异常。(见《诗话9卷一五第六三条)
乾隆丙午，台湾之役，赵云松在李侍郎幕，并未到台。(见《诗话卷一五第七二条)
王大司农名际华。(见《诗话，卷一五第七三条)
嘉庆初，厨子陈德乘上入宫，持刀直奔御轿前，亦大奇事。(见《诗话，卷一六第二条)
本朝入关，其迎降者，岂独芝麓一人?且当李自成破北京时，冯铨领班，已先叩降闯贼于武英殿矣。(见《诗话，卷一六第一O条)
子未，山东德州人。(见(诗话，卷一六第二九条)
程中丞，河南上蔡县人，康熙辛丑探花。(见《诗话，卷一六第三二条)
朱考亭，名拭。(东坎按：批语误，宋理学家朱熹，人称考事先生。原文谓 注书与朱于不合 ，可证o)(见《诗话，卷一六第三三条)
王午堂名集，汉军正红旗人，并无世袭。且世职中，亦无 冠军 之官。午堂为人极酸俗。(见《诗话，卷一六第三八条)
余五弟先患肋下一疖，月余，奇渴，饮水数石，竟于十一月十五日卒。(见《诗话，卷一六第四二条)
昆明湖活鱼活虾，较江南尤美。夜夜有人窃取，须五更往买，家中先一日预备鸡汁。余住班西苑，饱尝此味。湖旁有青龙桥，上有茶肆，今则不许闲人到矣。(见《诗话补遗，卷一第一O条)
皇八子仪亲王正妃，即张氏所生女。(见《诗话补遗》卷一第一一条)
余五岁，随先大人任江宁盐道，先后八年。其后，先君在苏州、安庆署理藩臬，余日随老仆马五出游，金陵名胜，无处不到。(见《诗话补遗，卷一第一八条)
此盖盐商作俑。近日都中，惟内务府中人多效之。(见《诗话补遗，卷一第二二条)
望之中丞善气迎人，天真烂漫，谪伊犁四年，嘉庆登极召还。其第四于懿本间关随侍，人亦通脱。(见《诗话补遗，卷一第二三条)
箨石在京，有 钱老相公 之称。(见《诗话补遗，卷一第二四条)
唐，内务府人。人极无味，诗亦不好。(见《诗话补遗，卷一第三三条)
己卯，余到芜湖，曾过胡氏如园，花竹稀疏，亭台亦不大。(见《诗话补遗9卷一第四O条)
兰泉尝与觉罗吉庆往山东查办事件。其请训时，吉在前，王在后，此满汉召对旧例。上令王前吉后。时吉官阁学，年三十余，王年则六旬矣。上顾吉语王曰： 令他随尔一路学习。 及差旋，王使人馈吉金五万，曰： 收之可也，不必怕。 (见《诗话补遗，卷一第四五条)
童二树梅，见之多矣，一幅不过三两枝，无盘根大干、万朵槎丫看。(见《诗话补遗，卷一第五一条)
随园之先，故属吴姓。(见《诗话补遗，卷一第五六条)
乾隆间，有江西知县边学海者，其衙署之前，有民人设鲜果地摊，见官不起，吏役呵之不服。边自以理谕之，仍不服。边怒，立毙此民于杖下。巡抚海威大惊，具疏劾之。上官称赏，谓民之所服者官也，民不服官，将何为政?遂将边交军机处记名。未一年，擢道员。(见《诗话补遗，卷一第五九条)
康方伯名基田，山西人，身材瘦长，连鬓须三缕，疏而长。先君官豫臬时，康为河北道，尝赠余宋版 四书 一部。(见《诗话补遗，卷一第六O条)
时江甘二县，有 二图 之称，一鳌图、一懋图也。鳌图爱文，懋图爱钱，皆不洽舆情。至扬州太守恒豫，惟知作乐而已。(见《诗话补遗，卷一第六一条)
丁卯，浙江正主考熊赐瓒，副主考刘迪，一湖北人，一四川人。(见《诗话补遗》卷一第六三条)
钱南园为御史时，好弹劾人，几为和坤治死。(见《诗话补遗，卷二第一七条)
尹文端公不爱钱，而善用人，实是好官。惟于上之南巡，有意迎合，伤耗三吴元气，此通人之一蔽。然非此尹，不得四督江南。(见《诗话补遗，卷二第五O条)
晓岚父曾官太守。少年纨挎，无恶不作，尝考四等，为乃父所逐出。中年狡猾，为和坤文字走狗。所著《阅微草堂》诸种，大抵忏悔平生，惧有报应。(见《诗话补遗》卷二第五三条)
健磐一段丑事，何苦编入《诗话》?因忆常熟归方伯云：乃翁死日，有邻妇来吊，哭甚痛，举家愕然，询之，乃云：曾于尊人有奸。满座大笑，而方伯竟恬然。若非余亲耳所闻，绝不信也。方伯父为少宗伯。方伯由佐贰起家，为人憨直，以事戍伊犁。与同居伊犁者四载，后赦归。(见《诗话补遗，卷二第七三条)
余自嘉峪关外，至乌鲁木齐，见所属州县，皆清净无事；仓不贮粮，库不贮银，监狱无罪犯，真世外仙源也。若赵云松官镇安太守，日嫌其寂。及调广州太守，又日嫌其烦，则又存乎其人矣。(见《诗话补遗，卷三第一条)
《燕兰小谱》作于乾隆三四十年间。迨至五十五年，举行万寿，浙江盐务承办皇会，先大人命带三庆班入京。自此继来者，又有四喜、启秀、霓翠、和春、春台等班。各班小旦不下百人，大半见诸士夫歌咏。若春台班小旦陆健桥苏州人为广十二爷收尸一事，尤为难得。广名兴，官侍郎，与陆最昵。侍郎遭事弃市，亲族中无敢收其尸者。(见《诗话补遗，卷三第二条)
黄文襄名廷桂。图敏，系内务府人，乾隆壬辰进士，尝充已酉科顺天乡试副主考。(见《诗话补遗，卷三第五条)
山舟书法在董、米之间。乾隆癸丑，余奉父命送山舟信物，山舟以手书楹帖直幅各一为报。(见《诗话补遗，卷三第二O条)
乾隆丙午，余在福州，画师姚根云赠砚一方，刻七绝一首，云： 绣出端州石一方，纤纤玉指耐春凉。摩娑细腻玲珑处，多谢吴门顾二娘。 余所藏制砚，尚有六方，其托名顾制者，有二十一方。(见《诗话补遗》卷三第三四条)
阿林保亦和琳之流，不通之至。一群狗吠，辱没原唱多矣。(见《诗话补遗，卷三第三七条)
尹文端少年封疆，以官为家，清廉自爱，除诗书以外，别无嗜好。结亲皇子，以致应酬浩大，身后萧条。公予十人，所分家产无几。其中最贵者为庆树斋，历任都统将军，均在口外。及任军机大臣兼兵部尚书，依然不事生产。庆十爷与余同充銮仪卫之职，家无应门之仆。常因衣冠不周，不能当差。其他公子皆可知矣。不二十年，式微已甚，睹之凄然。(见《诗话补遗，卷四第八条)
香林名瀚，汉军正蓝旗人，原任河帅李宏之子。其子李亨特，嘉庆间亦任河帅。香林是爱作诗而不通者。愈是不通之人，愈爱作诗，奇极。
邓之诚批云：前云名奉翰，此云名瀚。前云其尊人名洪，此云李宏之子。此云其子李亨特，后又云亨特李轮之子。(见《诗话补遗，卷四第一五条)
秦汉印如何能动辄百方?其赝可知。乾隆三四十年，纯皇帝(原按，即乾隆弘历，又称纯庙、高宗。)搜罗骨董太甚，假者极多，后始稍稍鉴别。(见《诗话补遗，卷四第三七条)
 铜鼓金川自古多，也当军乐也当锅。偶承瀑布疑兵响，吓倒蛮兵退太阿。 此诗载王阳明{征南日记》，余从阿广廷中堂处借阅，世间孤本也。(见《诗话补遗，卷四第三八条)
陈大用，甘肃宁夏人。其祖陈孚，乃叛臣王辅臣旧将，以投诚封子爵。孚死，大用袭封。大用为人极酸俗。(见(诗话补遗，卷四第四二条)
一部《诗话》，助刻资者，岂但毕秋帆、孙稆田二人?有替人求入选者，或十金或三五金不等，虽门生寒士，亦不免有饮食细微之敬。皇皇巨帙，可择而存者，十不及一，然子才已致富矣。(见《诗话补遗》卷四第五六条)
京师并不知有 十家香 之名。(见《诗话补遗，卷四第五八条)
朱于颖云： 一水涨喧人语外，万山青到马蹄前。 直从此诗作贼，且伤事主。而王梦楼、纪晓岚因运使而兼门生，遂以为奇创。(见《诗话补遗，卷四第六一条)
蒋三与余同岁，腰肢细软，眉目如画，有《咏花》云： 蝶蜂不解花香色，徒采花心为自甘。 余戏云： 蜂来不采闲花草，多在三春桃李场。 (见《诗话补遗，卷四第六三条)
高丽书贾来京，凡遇厂肆新出诗文小说，无不购归，不论美恶，本无名动外国之足言。即琉球，安南国人，来购书者，无不如是。随园之诗，或尚指名购取，至云以重价购刘霞裳诗不得，怏怏而去，则真臆说也。(见《诗话补遗，卷四第六八条)
生平最怕受虚名而有实害，名曰作官，而毫无名利。如侍卫等官皆是。名曰赴席，而万难下咽。名曰看花，而怪状欲呕。名曰听戏，而二簧高腔，喧聒不入耳。欲留不可，欲去不能。每每归来，病倒数日或半月，胸次犹作恶也。余有{咏高腔》诗云； 脸涨筋红唱未全，后场锣鼓闹喧天。主人倾耳摇头赞，今日来听戏有缘。 小旦俱过强仕年，鬃鬃黑影满腮边。依然打扮行筵畔，膻气通身敬鼻烟。 又{赴妓席》云： 作意浓妆敬酒杯，教人眼见已心灰。鲰生岂但心无妓，只恨嬲人走不开。 (见《诗话补遗，卷五第六条)
魁林系孝贤纯皇后之侄，忠勇公傅恒从子。(见《诗话补遗，卷五第一二条)
施铁如官四川知府，因公遣戍，其寓所曰 醒园池馆 ，颇雅。揆叙者，明珠之子也。(见《诗话补遗9卷五第二一条)
陈方伯名奉滋，江西进士，陈鹏即方伯之侄。子才以鹏为武昌人，盖讳之也。(见《诗话补遗，卷五第二四条)
谢山名梦麟。(见《诗话补遗，卷五第二八条)
曹剑亭名锡宝。(见《诗话补遗，卷五第三六条)
明太守者，明保也。(见《诗话补遗，卷五第四三条)
明保系和坤继母之堂弟，原系漕督嘉谟之子，满洲正红旗人。善于谋利，江南及口外，皆有其买卖。在杭州太守任内，养美姬十数人，专为应酬权贵之用。与张朝缙，蒋赐柒同。然为人却通脱风雅，以事落职家居，园亭歌舞，无一不精绝。所蓄苏州戏班名 迎福 ，殁后数年，今亦一败涂地矣。(见《诗话补遗，卷五第四四条)
京师西四牌楼北，有元时护国隆善寺。寺后有二碑：一为危素所书，一为赵孟頫所书，精妙无比。嘉庆间，陈望之中丞来京，约余往访，叹赏不置。余为托理藩部景公拓印数本，会中丞病归，不果。(见《诗话补遗，卷五第五九条)
吕光禄河南新安人，宋吕文穆公之裔。(见《诗话补遗，卷五第六七条)
定圃系补亭从堂弟，即英和之父，内务府人，姓石，亦一糊涂人也。乾隆五十四年冬，祀天坛，坛内天灯，用数十人扯之不起。草草祀毕，上方出坛门，四人扯之起矣。定圃时官礼部尚书，因此革职，郁郁而死。(见《诗话补遗，卷五第六九条)
瑶华道人名弘睥，字恕斋，圣祖第二十四子诚亲王之次子，有儒雅之风，惜其为人，品不甚高。人言藉藉，晚年尤甚，事为高宗所闻，罢职闲居。其所作画，颇学石田，然亦无甚足取。诗则较礼、豫两王为佳。其兄弘喊，下流无比。以瑶华视之，又胜十倍矣。(见《诗话补遗，卷五第七五条)
鉴堂，满洲正黄旗人，巡抚常钧之子，累官至宁绍台道，和坤门下。(见《诗话补遗》卷六第二条)
云林父子皆善篆隶。(见《诗话补遗，卷六第五条)
孝廉名嵩龄，少时貌极美。(见《诗话补遗，卷六第一二条)
孙相国并未领兵赴台湾，当是安南之误。安南之役，黎维祁曾领兵过江讨阮光平。(见《诗话补遗，卷六第三一条)
刘崇如名墉，有 刘驼子 之名。承其尊人文正公之后，亦思勉为君子。而心地不纯，遂成为假道学。和坤秉政，刘亦委身门下。和坤事败，又从而排挤之，真小人之尤也。其官江宁太守日，屡屡欲逐子才，赖尹文端之力而止。然其中诋毁子才，已不遗余力。(见《诗话补遗》卷六第三五条)
船山为四川藩司林傀之婿，貌不见美，惟诗才超隽，近今所无。林傀即福康安之世仆也。(见《诗话补遗，卷六第四四条)
时帆诗才，为近来旗人中第一。尝以京察引见，高宗恶其沾染汉人习气，不记名。(见《诗话补遗，卷六第四六条)
希斋名和琳，和坤之弟也。和坤聪明绝顶，口才便利，而目空天下，不受丝毫笼络。虽以子才之通天神狐，不在眼下。和琳则谦谦自持，沽名钓誉，较乃兄及福康安为强。然和坤虽是小人，却有本领。福康安则膏梁纨挎，一无所用之童呆。所作诗文，皆孙士毅代笔，福康安并不多识字也。福康安为法和尚后身。法和尚者，乾隆初年恶僧也，以地窖藏妓女，交通贵家眷属，为提督阿里衮奏请斩决。伏法之日，福康安之母，白昼见一和尚入内，遂生福康安。(见《诗话补遗》卷六第四七条)
迁安县属广平府，文风尚好，宋时李若水即其县人。(见《诗话补遗，卷七第七条)
贤村入都，不久卒。(见《诗话补遗，卷七第八条)
鱼门胸怀洒落，有孟尝、信陵之风，好学而不迂，好友而不乱，与余家有世谊，余自幼见之。(见《诗话补遗9卷七第九条)
稚威古文甚佳。此诗及序，皆非其至者。(见《诗话补遗，卷七第一三条)
一部《诗话》，将福康安、孙士毅、和琳、惠龄诸人，说来说去，多至十次八次，真可谓俗，真可谓频。福康安死，封郡王。其子德麟，袭封贝勒，吃食鸦片，日在南城娼家住宿。白昼贪睡，屡误差使。睿庙命内侍在乾清门外，痛打八十对头板，逐出内庭，终于淫荡而死。其子庆敏，袭封贝子，依然游荡，吃食鸦片，奉旨革去职任。此皆福康安至淫极恶，作孽太重，流毒子孙，可以戒矣！(见《诗话补遗，卷七第一七条)
魁伦后在四川丧师，为将军勒保奏请伏法，子孙穷困无比。(见《诗话补遗，卷七第一八条)
嘉庆四年，余兄弟四人赦归，时遣戍已四载，母子夫妻，相见悲喜，余年二十八岁。(见《诗话补遗，卷七第二O条)
李晓园名亨特，即李翰之子，与余为至戚。字且不多识，何有于诗?此亦由贿嘱而来者。可笑！(见《诗话补遗，卷七第二三条)
邢太守陕西人，人颇风雅，在嘉兴任内，以重价购苏州妓为妾，宠爱异常。太守死于任所，仅遗嫡子，方九岁，同官谋归太守骨于秦中，而遣其妾。其妾乃麻衣见客，泣诉平生，谓主人待我厚，我虽出身微贱，颇识大义。诸君能容我抚孤，则生，不容则死。闻者动容。后闻其携公子西归，延师课读。而自构一楼以居，终其身未下楼也。(见《诗话补遗，卷七第二六条)
厚庵，大兴籍，开设银号，都中呼为 邵行 。其公子邵自昌，由进士官至兵部尚书。葆祺，盖其少子。(见《诗话补遗，卷七第二七条)
高丽贡使，一岁两次到京，新旧书画，捆载回国，并不问为谁何之作也。余在厂肆，曾开字画店，故知之甚深。若谓指名购袁、刘之诗，则欺世语。(见《诗话补遗，卷七第三四条)
制军误听边将之言，轻视缅人，欲建奇功，遂至激变。领兵将帅，又不知地理，深入重地，天雨不止；人马日在泥潦中，运粮以牛，牛皆饿死，遂至全军覆没。傅忠勇公二次出师，亦不能获胜，遂草草讲和了事。山斋在缅甸二十年，已尚公主，于乾隆五十九年归国，行抵云南省城，无疾而死。其子鹤圃从狱中出·，赏给侍卫，未几亦卒。(见《诗话补遗，卷七第三七条)
余家青衣谢荣，江西人，沈祥官，江苏人：皆貌美能诗。(见《诗话补遗，卷七第四八条)
郑恒为河南荥阳人，崔莺莺为直隶深州人。恒官至两部尚书，与夫人崔氏合葬于荥阳。余表兄钟庆为荥阳令，曾将其墓志拓寄。(见《诗话补遗，卷七第五四条)
沧来，汉军厢红旗人，于文清(邓之诚于此下批云：襄勤。)之后，由举人官知县，人甚和蔼，诗则平平。(见《诗话补遗》卷入第一条)
程元章，河南人。(见《诗话补遗，卷入第二条)
鄂西林诗学家传。公子鄂容安，字修如。鄂容安之弟十二公子鄂溥，诗尤佳，以耳聋终于笔帖式。虽有世袭三等伯，而子弟皆穷酸傲慢，鄂氏遂式微矣。(见《诗话补遗，卷入第八条)
子才于生平受恩知己，念念不忘，故其倦倦于金震方中丞，溢于言表。即于其房师邓逊斋亦然，此是子才性情厚处。(见《诗话补遗，卷八第一四条)
檀樽主人，名昭连，字汲修。(见《诗话补遗》卷入第三三条)
鄂公留子才饭，断无之事。乾隆二年以后，上令鄂公专在御园静养，日赐人参三钱，除计划大事外，从不与外人交结。虽内外大臣，且不能一面，子才一外用知县，何从留饭?更何从有此深谈?造言欺人，一何可笑1(见《诗话补遗，卷八第三五条)
继昌后官藩司，其父名阳安。(见《诗话补遗，卷入第三八条)
史文靖公名贻直，以附年羹尧党门下见用。年败，而史不入党祸，亦才人也。(见《诗话补遗，卷入第四四条)
吴贻咏为礼王府书记，礼王之与子才订交，吴为撮合。(见《诗话补遗9卷八第六O条)
思元主人名裕兴，为人忠厚，不免童呆气。爱习拳勇，酒量极宏，其与客饮，辄夜以继日，醉后往往咬人，尤为奇绝。后与瑶华、汲修，皆以事革为庶人。(见《诗话补遗，卷九第一条)
檀樽主人御下残忍，殆无人理。(见《诗话补遗，卷九第三条)
松园是如皋人，子才以为同乡，可笑。张短而多髯，绰号 张三毛 ，专为达官置办姬妾，和坤妾蕊香，即张托刘二秃所进。刘二秃名全儿，是和坤未贵时旧仆。后和坤子丰绅殷德尚十公主为驸马，刘二秃为管家，三品翎顶，与和坤门下马八，皆声势赫弈。(见《诗话补遗，卷九第七条)
叶姬曾送至福康安家。福康安云： 色并不佳，我误听人言矣。 (见《诗话补遗，卷九第七条)
留保，满洲厢黄旗人。(见《诗话补遗，卷九第一O条)
和希斋大司空和坤，是满洲正红旗人，钮古鲁氏。此氏以厢黄旗爱都巴图鲁开国元勋为大族。其正红厢红两旗之钮古鲁氏，皆小户不同宗者也。和坤起自寒微，其家虽有轻车都尉世职，其父长保，曾为福建副都统，累世武秩，皆无蓄产。和坤袭职后，充当上虞备用处侍卫。家贫而貌美，性淫，为同人所不齿。侍卫例有帮御轿左捍之差。一日，纯皇帝因官事，自诵《论语》云： 虎兕出于柙，龟玉毁于椟中，是谁之过欤? 问之随从大臣，皆不能对。和坤率尔而奏曰： 典守者不得辞其责。 上大悦，立挑入御前侍卫。此乾隆四十三年事也。未半载，即用为御前大臣、户部侍郎、九门提督。五年之内，赐伯爵，官至大学士，掌翰林院。其子丰绅殷德，且尚主矣：其声势之大，虽福康安不能过也。睿皇柄政五日，而和坤赐死，家产籍没，子孙绝嗣，一败涂地。和坤为人，身材停妥，粉面朱唇，声音诡亮，不矜威仪，喜诙谐，内外如一，无一毫妆模作样之处。其侍上左右，记性极好，应对如流，虽在天威咫尺之前，而举止自在，上视之亦如婴儿，不甚拘束之也。福康安则身材细长，白面微麻，心术较和坤为稍纯，而才具远逊。十八岁即为川督，天下总督除直隶两江外，皆作遍。福康安为人，穷奢极欲，挥金如土，以冰糖和灰堆假山，以白蜡和灰涂院墙，以白绫缎裱糊墙壁。其出兵也，私带侍女，皆为男妆。每日所食，用银至二百。每站所赏轿夫银至二千。生民涂炭。七省教匪之乱，皆福康安酿成。(见《诗话补遗，卷九第二四条)
此伶貌极佳，而毫无温柔静雅之态。(见《诗话补遗，卷九第三三条)
刘云房名权之，湖南人，官至大学士。(见《诗话补遗，卷九第四三条)
子才壮年所交者，止尹文端一人。其余如奇丽川、孙补山，则相交皆在六、七十岁后，不能十分得力。若福敬斋、和希斋，则更后之后者。不及半年，福、和均死军中。若早十年，子才自有无限好机会也。福康安之结交子才，是孙补山为作走狗，和琳则黄小松为作走狗。哭福康安诗，无味应酬。一生骄奢淫佚，无才无能，七省教匪之乱，荼毒天下二十余年，可恨极矣。幸而早死，不然，亦与和坤之获罪无异。福之历任总督，俾昼作夜，每日四鼓，同道及文武各员上院禀见，候至下午，则巡捕传语云： 中堂分付，各官皆散，明日再见。 于是始上巡抚衙门。其州县等官，自巡抚衙门散后，尚须以次谒见藩、臬、道、府，则已燃烛起更矣。以此为恒，有经月不得见中堂一面者。(见《诗话补遗，卷一O第一九条)
礼、豫两王，学问不及瑶华，而好名与之同。瑶华品行不端，所以终不免于祸。礼邸记性极好，好昆腔，革任后，迁居西直门大街路北，所有使役男女，皆苏州人。日日出南城，非戏馆，即戏班下处。终于宗人府主事。脑后生一疮，甫四月而卒。为人却无奸诈取巧恶习，但一味纨挎，其最取祸，则坐 使骄且吝 四字耳。礼邸与余颇契，年四十一而革任，五十四而卒，可惜也。天下之事，过犹不及。礼王失于驭下过严，豫王失于驭下过宽。然礼王亦并未治死家奴也，不过凌辱稍甚，遂革王爵。豫王则因家人私藏逆匪，毫无知觉，亦遂革王爵。豫王比之礼王，忠厚和平，亦无骄吝之气，惟性喜酒，酒后咬人，纨挎奇事。(见(诗话补遗，卷一O第三O条)
芸台极好名，名山宝刹，到处立碑，及铸钟鼎之属，以留姓氏，又爱搜罗古钱。(见《诗话补遗，卷一O第三三条)
此江宁驻防也。(见《诗话补遗，卷一O第四O条)
石公名启樽，(见《诗话补遗，卷一O第四五条)
冒广生《批本随园诗话》跋
往年见满洲某侍郎家有《批本随园诗话》一部，不知出何人手。其第十六卷后，有跋语。引崇尔龄恩为其父所作墓志，证为伍拉纳之子，但不知为舒某云云。余按伍拉纳官闽督，以事伏法，诸子照王直望例，悉戍伊犁。伍拉纳及王宣望之狱，余别有记。今批语中，言其父曾为闽督，又屡言其在伊犁，又言己未十月，与浦、钱两家兄弟，自塞外归。浦、钱兄弟，即浦霖、钱受椿之子，与伍拉纳同案获罪，则其为伍拉纳之子，当可信。伍诛在乾隆六十年十月。和坤方当国，与伍拉纳为戚畹。当槛解入京时，故缓其行，以解上怒。上计不至，则命乾清门侍卫某，飞骑召入，于丰泽园庭讯。伏法之日，天气和暖，人以为刑中云。今批语中于和坤乃多丑词，不可解。其人笔下亦不甚通顺，且满纸别字。以其所书多遗闻轶事，为删润之，入吾《草间记》。疚斋冒广生。
邓之诚批云：明明行述，而曰墓志，子有志其父之理乎?
又云；按伍拉纳子舒石舫所著《适斋居士集》，称其兄梦亭、沁香，又称沁香为仲山。此批不知出梦亭抑沁香也?唯行述有云；生妣索佳氏，以伯父仲山公官侍卫班领，诰封太恭人。批中自言为三等侍卫，或者即为仲山，亦未可知。
又云：一经删润便失真矣！冒失可哂。
张尔田《批本随园诗话》跋
有清三百年廉隅风纪，至乾隆中叶极盛而弛。高宗暮年，大狱屡兴，果于杀戮，而贪婪结纳之风，终不可止。此书所载，一语一言，偶尔涉笔，而上自天潢，下至士夫，庸琐无耻，宛然如绘，虽负盛名者不免，可以观见乾隆一朝风会。批者本罪孥，亦其中之一流，耳濡目染，故能言之凿凿。虽尖薄之笔，有伤忠厚，要未始非实录也。文如居士出以见示，感慨书之。
又曰：袁子才本无行文人，《随园诗话》亦非上品书，此批穷形尽相，可称三绝。


一
王荆公作文，落笔便古；王荆公论诗，开口便错。何也?文忌平衍，而公天性拗执，故琢句选词，迥不犹人。诗贵温柔，而公性情刻酷，故凿险缒幽，自堕魔障。其平生最得意句云： 青山扪虱坐，黄鸟挟书眠。 余以为首句是乞儿向阳，次句是村童逃学。然荆公恰有佳句，如： 近无船舫犹闻笛，远有楼台只见灯。 可谓生平杰作矣。
二
宋沈朗奏： 《关雎》，夫妇之诗，颇嫌狎亵，不可冠《国风》。 故别撰《尧》、《舜》二诗以进。敢翻孔子之案，迂谬已极；而理宗嘉之，赐帛百匹。余尝笑曰： 《易》以《乾》、《坤》二卦为首，亦阴阳夫妇之义。沈朗何不再别撰二卦以进乎? 且《诗经》好序妇人：咏姜螈则忘帝喾，咏太任则忘太王：律以宋儒夫为妻纲之道，皆失体裁。
三
顾宁人言： 《三百篇》无不转韵者。唐诗亦然。惟韩昌黎七古，始一韵到底。 余按《文心雕龙》云： 贾谊、枚乘，四韵辄易，刘歆、桓谭，百韵不迁：亦各从其志也。 则不转韵诗，汉、魏已然矣。
四
今诗称 篇什 者，本《左传》所谓 以什其车，必克 之义。 什 者，十人为耦也。《国风》诗少，可以同卷；《雅》、《颂》篇多，故每十为卷，而即以卷首之篇为什。
五
晏子以二桃杀三士，事本荒唐；后人演为《梁父吟》，尤无意味。而孔明好吟之，殊不可解。秋胡一妒妇，刘知几《史通》诋之甚力。乃乐府外，前人又有诗云： 郎心叶荡妾冰清，郎说黄金妾不应。若使偶然通一语，半生谁信守孤灯?
六
杨用修笑今之儒者，皆宋儒之应声虫。吾以为孔颖达真郑康成之应声虫也。最可笑者，郑注 曾孙来止，以其妇子 ，以 曾孙 为成王， 妇子 为王后太子。王肃非之云： 劝农不必与王后太子同行。 而孔颖达以为： 圣贤所训，与日月同悬。 其识见之谬如此，安得不误认王世充为真主乎?
七
安徽方伯陈密山先生，讳德荣，人淳朴而诗极风趣。每瞻园花开，必招余游赏，不以属吏待。适阶下蚁斗，公用扇拂之，作诗云： 退食展良觌，逍遥步深院。树根见群蚁，纷纷方交战。呼童前布席，拂以蒲葵扇。顷刻缘草根，求穴各奔窜。伊有记事臣，载笔应上殿。大书某日月，两军正相见。忽然风扬沙，师溃互踏践。收队各依垒，蓄锐更伺便。人生亦倮虫，扰扰盈赤县。嗜欲各有求，情伪递相煽。吞噬蠢然动，吉凶见常变。岂无飞仙人，乘鸾注遐盼? 余按宋人诗云： 瞧螟杀敌蚊眉上，蛮触交争蜗角中。何异诸天观下界，一微尘里斗英雄? 即此意也。先生《郊行》云： 芳园青草绿离离，好是人家祭扫时。何处纸钱烧不尽，东风吹上野棠枝? 又，《女儿曲》云： 睡眼朦胧春梦觉，不知额上有梅花。
八
鲁星村《得雨》诗云： 一雨人心定，歌声四野闻。 何南园《春雨》诗云： 芳草不知春，—一雨猛然省。 曹澹泉《偶成》云： 东风力尚微，一雨众山绿。 同用 一雨 二字，俱可爱。
九
福建郑王臣，为兰州太守，年未六十，以弟丧乞病归。《留别寅好》云： 畏闻使过频移疾，懒答人言但托聋。 《闺情》云： 最怜待月湘帘下，银烛烟多怕点灯。 俱暗用故事，使人不觉。杭堇浦题其《归来草》云： 东京风俗由来厚，每为期功便去官。陈实、谯玄吾目汝，莼鲈人错比张翰。  东皋舒啸复西畴，人较柴桑更远游。《七录》异时标别集，竟应题作郑兰州。 在随园小住，一日，买书两船，打桨而去。
十
湖州徐溥雨亭，在金陵为人司织局；每吟诗，与机声相和。《钱塘竹枝》云： 芳心脉脉夜迢迢，郎在江南第几桥?欲寄尺书写肠断，西湖只恨不通潮。  落尽杨花郎未归，空烦刀尺制罗衣。人前怕卷珠帘看，蝴蝶一双相对飞。 《虎丘题壁》云： 好景半藏峰顶寺，美人多住水边楼。
一十一
常熟王介祉之弟，名岱，字次岳，能继其家风。宿随园见赠云： 贫分鹤俸还留客，老惜鸿才尚著书。 其他句云： 片雨前村过，微云半岭阴。  故山解慰归人望，隔水先迎一髻青。 《清明》云： 忽忽春光过半时，浴蚕天气雨如丝。无端柳色侵书幌，忆着河桥折处枝。
一十二
锡山邹世楠过孟庙，梦悬对句云： 战国风趋下，斯文日再中。 觉而异之。遍观廊庑，无此十字。后数年过苏州，得黄野鸿集读之，乃其集中句也。岂孟子爱之，而冥冥中书以自娱耶?田实发《题孟庙》云： 孔门功冠三千士，周室生虚五百年。 似逊黄作。黄以论诗忤沈归愚，故吴人多摈之。然其佳句，自不可掩。《夜归》云： 儿童喧笑各纷纷，未解灯前刺绣纹。夜半醉归人不觉，叩门独有老妻闻。
一十三
在都，余与金质夫文淳、裘叔度日修居最相近。金棋劣于裘，而偏欲饶裘。金移居，裘以诗贺云： 追趋秘阁两年余，一日何曾赋索居?雪苑对裁新著稿，风帘同校旧抄书。吟筒惠我宁嫌数，棋局饶人实自誉。早有声华传白下，故知名士定无虚。 余作七古一首，中四句云： 我愿同年如春树，枝枝叶叶相依附。不愿同年如落花，鸾漂凤泊飞天涯。 裘读而叹曰： 子才终竟有性情。 呜呼!此皆四十年前事。今裘官至尚书，声施赫奕；而质夫为太守，两遭罪遣，谪戍以死。岂亦如花之飞茵飞溷，各有前因耶?金死后，余搜其遗诗，了不可得；仅得其《游张园》云： 绿杨门外板桥横，新水如船接岸平。三月春寒花尚浅，一帘烟重雨初成。欹危瘦竹扶衰步，高下疏畦入晚晴。莫便酒阑催晚棹，野怀吾欲与鸥盟。 《偶成》云： 一虫吟到晓，两客淡无言。
一十四
阎百诗云： 百里不同音，千年不同韵。《毛诗》凡韵作某音者，乃其字之正声，非强为押也。 焦氏《笔乘》载：古人 下 皆音 虎 ：《卫风》云： 于林之下 ，上韵为 爰居爰处 ；《凯风》云： 在浚之下 ，下韵为 母氏劳苦 ；《大雅》云： 至于岐下 ，下云： 率西水浒 。 服 皆音 迫 ：《关雎》云： 寤寐思服 ，下韵为 辗转反侧 ；《候人》云： 不濡其翼 ，下句为 不称其服 ；《离骚》云： 非时俗之所服 ，下句为 依彭咸之遗则 。 降 皆音 攻 ：《草虫》云； 我心则降 ，下句为 忧心忡忡 ；《旱麓》云： 福禄攸降 ，上韵为 黄流在中 。 英 皆音 央 ：《清人》云： 二矛重英 ，下句为 河上乎翱翔 ；《有女同车》云： 颜如舜英 ，下句为 佩玉将将 ；《楚词》云： 华采衣兮若英 ，下句为 烂昭昭兮未央 。 风 皆读 分 ：《绿衣》云： 凄其以风 ，下句为 实获我心 ；《晨风》云： 鸵彼晨风 ，下句为 郁彼北林 ；《熏民》云： 穆如清风 ，下句为 以慰其心 。 忧 皆读 口要 ：《黍离》云： 谓我心忧 ，上句为 中心摇摇 ；《载驰》云： 我心则忧 ，上句为 言至于漕 ；《楚词》云： 思公子兮徒离忧 ，上韵为 风飒飒兮本萧萧 。其他则 好 之为 吼 ， 雄 之为 形 ， 南 之为 能 ， 仪 之为 何 ， 宅 之为 托 ， 泽 之为 铎 ：皆玩其上下文，及他篇之相同者，而自见。 风 字，《毛诗》中凡六见，皆在 侵 韵，他可类推。朱子不解此义，乃以后代诗韵，强押《三百篇》，误矣!至于 委蛇 二字有十二变， 离 字有十五义， 敦 字有十二音：徐应秋《谈荟》言之甚详。
一十五
王氏《续通考》言： 唐武夷山人吴械深恶沈约、周颐之韵，以为穿凿无理。乃稽考《毛诗》、《周易》、《尚书》，而别为韵书，分 麻  遮 、 归  飞 为二，合 东  冬 、 江  阳 为一。 予以为此《洪武正韵》之先声也。然积习已久，虽帝王之力，尚不能挽；况其下乎?文公逆祀，去者三人；定公顺祀，叛者三人。商鞅废井田而天下怨，王莽复井田而天下怨。一改旧习，人以为怪。从前解经者，河北宗王，河南宗郑。今之经解，专宗程、朱，亦《诗韵》类耳。
一十六
山左朱文震，字青雷，在慎郡王藩邸；善画，能诗，兼工篆刻。偶宿随园，为镌小印二十余方。余惊其神速。君笑曰： 以铁画石，何所不靡?凡迟迟云者，皆故作身份耳。 记其《红桥晚步》云： 西风开遍野棠花，垂柳丝丝数点鸦。多少画船归欲尽，夕阳偏恋玉钩斜。 《过扬子江》云： 笑对篷窗酒一罂，黄梅时节恰扬龄。凭君说尽风波恶，贪看金、焦漫不听。 《雨霁》云： 雨霁碧天阔，夕阳蝉复吟。偶然行树下，余点湿衣襟。
一十七
杨公子搢，父笠湖公，刺邛州。公子自任上归，其弟蓉裳索蜀中土宜。公子赠蜀椒、雅莲，附诗云： 宦久并无囊，土物置何许?且开药笼看，赠子辛与苦。 有《雨后》一联云： 坐吹紫玉树声杂，行近白莲人影香。 《渔父词》云： 若使樵青绝世，闲身愿作渔童。
一十八
随园西有放生庵。余偶至其地，见僦居一寒士，衣敝履穿，几上有诗稿，题是《夏日杂吟》，云： 香焚宝鸭客吟哦，万轴牙签手遍摩。此事未知何日了，著书翻恨古人多。 余惊问姓名。曰： 丁珠，字贯如，怀宁人，访亲不值，流落于此。 因小有馈赠，劝其攻诗。作札，荐与安庆太守郑公时庆。郑拔作府案首入学，次年即举乡试。记其《遣怀》云： 我口所欲言，已言古人口。我手所欲书，已书古人手。不生古人前，偏生古人后。一十二万年，汝我皆无有。等我再来时，还后古人否? 《咏淮阴侯》云： 淮阴当穷时，乞食一饿殍。及其封王后，被诛尤草草。穷不能自保，达不能自保：万古称人杰，为之一笑倒。 陈古渔尤爱其 江心浪险鸥偏稳，船里人多客自孤 之句。
一十九
乙酉乡试，徽州汪秀才廷防，以诗受业。《路过淳安》云： 扁舟一叶枕江滨，邑小如村俗尚淳。出郭千家围竹木，浪游五日识风尘。云垂有脚疑成雨，水落无声欲断津。偻指故园归信早，天涯极目倚闾人。 俄而竟以丁忧归。
二十
卢抱经学士，有《张迁碑》，拓手甚工。其同年秦涧泉爱而乞之，卢不与。一日，乘卢外出，入其书舍，攫至袖中。卢知之，追至半途，仍篡取还。未半月，秦暴亡。卢往奠毕，忽袖中出此碑，哭曰： 早知君将永诀，我当时何苦如许吝耶?今耿耿于心，特来补过。 取帖出，向灵前焚之。予感其风义，为作诗云： 一纸碑文赠故交，胜他十万纸钱烧。延陵挂剑徐君墓，似此高风久寂寥。
二十一
卢抱孙先生转运扬州，名流毕集，极东南坛坫之盛。己卯十月，余饮署中，见其少子谟，年甫十五六，玉雪可念。后三十年，家籍没矣。公子虽举孝廉，而飘泊无归。《上渤海公》二首，云： 城旦余生剩藐孤，十年飘泊到江湖。桐花久堕怀中羽，香饭谁抛屋上乌?踽踽葛衣留冻骨，栖栖蹇足耐征途。年来鸡鹜同争食，不是当年小凤雏。  拂拭知谁眼独青?褵徙弱鸟许梳翎。量来碧海输愁浅，嗅到黄粱感涕零。将母谁怜栖逆旅?忍饥犹勉诵残经。箫声吹彻吴门市，敢望山阳旧雨听?
二十二
用巧无斧凿痕，用典无填砌痕，此是晚年成就之事。若初学者，正要他肯雕刻，方去费心；肯用典，方去读书。
二十三
宝山范秀才起凤，字瘦生，有诗癖。咏《梅》云： 微月云际升，独鹤踏花影。 又： 风急众香齐渡水，夜深孤月独当天。 皆可喜也。万华峰应馨赠云： 瘦真同鹤立，命若与仇谋。 其困踬可想。《送别》云： 酒惟可化当前泪，诗尚能传别后情。 咏《桃源》云： 树木自生无税地，子孙常读未烧书。  避地不知谁日月，成仙可惜废君臣。 范后遭奇祸，竟得脱免，终落托以死。
二十四
吴下进士苏汝砺，宰黄陂。有句云： 水面星疑落，船头树似行。 与宋人 山远疑无树，湖平似不流 相似。吾乡王麟徵有句云： 鸟翻仍恋树，波定尚摇人。 与宋人 窥鱼光照鹤，洗钵影摇僧 相似。李铁君： 斗禽双堕地，交蔓各升篱。 与唐人 惊蝉移别树，斗雀堕闲庭 相似。
二十五
诗情愈痴愈妙。红兰主人《归途赠朱赞皇》云： 大漠归来至半途，闻君先我入京都。此宵我有逢君梦，梦里逢君见我无? 许宜嫫《寄外》云： 柳风梅雨路漫漫，身不能飞着翅难。除是今宵同入梦，梦时权作醒时看。
二十六
吴竹桥太史见访湖上，赠诗，有 湖气逼人将上楼 之句。范瘦生《观梅太湖》亦云： 湖光都欲上楼来。 两意相同。吴《题扬州天宁寺》云： 铃声得露清如语，塔势随云远欲奔。 尤妙。
二十七
欧公学韩文，而所作文，全不似韩：此八家中所以独树一帜也。公学韩诗，而所作诗颇似韩：此宋诗中所以不能独成一家也。
二十八
七律始于盛唐，如国家缔造之初，宫室粗备，故不过树立架子，创建规模；而其中之洞房曲室，网户罘恩，尚未齐备。至中、晚而始备，至宋、元而愈出愈奇。明七子不知此理，空想挟天子以临诸侯；于是空架虽立，而诸妙皆捐。《淮南子》曰： 鹦鹉能言，而不能得其所以言。
二十九
朱竹君以学士降编修，分校得老名士程鱼门，京师传为佳话。殁后，张中翰埙哭以一律，后四句云： 丹腕书铭前学士，青山送葬老门生。从今前辈无人哭，拼与先生泪尽倾。 瘦铜诗多雕刻，而此独沉着。
三十
郑板桥爱徐青藤诗，尝刻一印云： 徐青藤门下走狗郑燮。 童二树亦重青藤，《题青藤小像》云： 抵死目中无七子，岂知身后得中郎? 又曰： 尚有一灯传郑燮，甘心走狗列门墙。
三十一
二树名钰，山阴诗人。幼时，女史徐昭华抱置膝上，为梳髻课诗；及长，少所许可。独于随园诗，矜宠太过。奈从未谋面。今春在扬州，特渡江见访。适余游天台，相左。嗣后，寄声欲秋间再来。余以将往扬州，故作札止之。旋为他事滞留。到扬时，则童已殁十日矣。闻其临终时，帘开门响，都道余之将至也。故余入哭，作挽联云： 到处推袁，知君雅抱千秋鉴；特来访戴，恨我偏迟十日期。 童病中梦二叟，自称紫阁真人、浮白老人，手牵鹤使骑。童辞衣装未备。真人晓以诗曰： 昔从赤身来，今从赤身去。一丝且莫挂，何论麻与絮?不若五铢衣，随风自高举。 童答云： 多谢群真招我归，殷勤持赠五铢衣。相从化鹤吾真愿，要傍先人陇上飞。 吟毕，求宽期。紫阁真人立二指示之。果越二十日而卒。二树临终，满床堆诗，高尺许；所以殷殷望余者，为欲校定其全稿而加一序故也。余感其意，为编定十二卷、作序外，录其《黄河》云： 一气直趋海，中含万古声。划开神禹甸，横压霸王城。几见荣光出，刚逢彻底清。浮槎如可借，应犯斗、牛行。 《金山》云： 三山名胜岂寻常?彼岸居然一苇航。重叠楼台知地少，奔腾江海觉天忙。梵音只许鱼龙听，佛面时分水月光。回首蓬莱应不远，几声长啸极苍茫。 五言如： 落花随棹转，隔树看山移。  蚁闲缘水过，蜂健负花归。  山远云平过，天空月直来。 《观潮》云： 一气自开辟，众星相动摇。 《齿落》云： 无烦重漱石，所恨不关风。 七言如： 秋声如雨不知处，落月带霜还照人。  风梅落纸画犹湿，松雪扑弦琴一鸣。  客感每从孤馆集，老怀常觉暮秋多。  茶声响杂花梢雨，帘影晴通竹坞烟。  讵有庚寅同正则?敢夸丁卯是前生。  花犹解媚开如笑，水不忘情去有声。 皆可传也。二树画梅，题七古一篇，叠 须 字韵八十余首，神工鬼斧，愈出愈奇。余雅不喜叠韵，而见此诗，不觉叹绝。易箦时，令儿扶起，画梅赠我。梅成，题诗三句，而气绝矣。余装潢作跋，传子孙，以表不识面之交情，拳拳如此。
三十二
芜湖观察张茝亭先生，性耽风雅，工诗善书。有《散步》一首云： 霜林落叶点人衣，散步郊原趁夕晖。禾熟更经新雨润，雀驯常傍旧檐飞。余霞近水添红艳，远岫排空接翠微。洗却纤尘天宇近，闲吟不觉带星归。 乙酉秋，来江宁监试。余以竹叶裹粽馈之，附诗云： 劝公莫负便便腹，不嚼红霞嚼绿云。 公和云： 倘得携筇亲奉访，管教嚼尽岭头云。 汉军董元镜，在京师市上买端砚，中有黄气一缕，即《砚谱》中所谓 黄龙 也。旁题云： 虽有虹贯日，竟无客入秦。可怜易水上，愁杀白衣人。
三十四
尹文端公于近体诗，推敲最细。尝招陈太常星斋、申副宪笏山小集。申和 廉 字云： 得天厚只论诗刻，待客丰惟自奉廉。 余按宋人亦有句云： 诗律伤严似寡恩。
三十五
唐有无名氏诗云： 烈风拔大树，未拔根已露。上有寄生草，依依犹未悟。 明季国事危矣，姚雪庵大司马在朝，有友画猴儿抱藤眠枯树上寄之，题云： 猴儿要醒而今醒，莫待藤枯树倒时。
三十六
白门张启人句云： 书为重看多折角，诗因待酌暂存双。 陈古渔亦有句云： 却恐好书轻看过，折将余页待明朝。
三十七
桐城张文端公，贺同馆翰林某新婚云： 坐对玉人无辨处，只分云鬓与花钿。 可想见其人之美。余，故史文靖公门生，而其子抑堂少司马，则儿女亲家也。壬寅二月，访抑堂于溧阳，席间出文靖公《玉堂归娶图》，命题。画美少年骑马、行亲迎礼于扬州许氏。事在康熙庚辰，公才十九岁，至今八十余年矣。抑堂笑谓余曰： 亲家当日亦系翰林归娶。何不归娶人题《归娶图》乎? 卷中前辈诗之最佳者：郭元钎云： 彩灯十道簇香轮，花满游缨踏路尘。似有路人传盛事，公然许史是天亲。 徐葆光云： 华灯夹道拥鸣驺，诏许乘鸾衣锦游。十里珠帘春尽卷，谁家少妇不登楼? 蒋仁锡云： 宴罢红绫乐事赊，翩翩走马帽檐斜。似闻却扇先私语，谁夺迎门利市花? 余题四绝，末一首云： 愧作彭宣拜后堂，绝无衣钵继安昌。算来只有归迎事，曾学黄粱梦一场。
三十八
人问： 妓女始于何时? 余云： 三代以上，民衣食足而礼教明，焉得有妓女?惟春秋时，卫使妇人饮南宫万以酒，醉而缚之。此妇人当是妓女之滥觞。不然，焉有良家女而肯陪人饮酒乎?若管仲之女闾三百，越王使罢女为士缝衽：固其后焉者矣。 戴敬咸进士，过邯郸，见店壁题云： 妖姬从古说丛台，一曲琵琶酒一杯。若使桑麻真蔽野，肯行多露夜深来? 用意深厚，惜忘其姓名。
三十九
霞裳从余游琴溪归。次日，同游之盛明经复初以二律见投。余问： 盛公何句最佳? 霞裳应声云： 惟 赤鲤去千载，青山留一峰 。 余曰： 然。果近太白。 后三日，路遇雨。霞裳曰： 偶得 雨过湿云忙 五字。 余极称其得雨后云走之神，代作出句云： 风停干鹊噪。 家春圃观察曰：  噪 字对不过 忙 字，为改 喜 字。 霞裳《过鄱阳湖》云： 风能扶水立，云欲带山行。 亦佳。
四十
余在安庆许司狱席上，见小伶扇上画一白头翁，题曰： 山中一只鸟，独立心悄悄。所欢胡不来?相思头白了。 又《题蜡嘴鸟》云： 世味嚼来浑似蜡，莫教开口向人啼。
四十一
高文端公第七公子，字雨亭，从京师寄小照索题：画美少年，着缣单衣，坐松石上。余题就寄去，而公子死矣。其弟广德搜其遗稿，属余为序。录其《七夕》一首，云： 女伴穿针乞巧时，半弯新月动相思。天边星宿人间客，一样明朝有别离。 咏《柳》云： 柳色连溪碧，依依傍玉台。门前无知己，青眼为谁开? 又： 怀人随梦去，隔世带愁来。 皆不似富贵人语。
四十二
有某以诗见示，题皆 雁字 、 夹竹桃 之类。余谓之曰： 尊作体物非不工；然享宴者，必先有三牲五鼎，而后有葵菹螈醢之供；造屋者，必先有明堂大厦，而后有曲室密庐之备。似此种题，大家集中非不可存；终不可开卷便见。韩昌黎与东野联句，古奥可喜。李汉编集，都置之卷尾：此是文章局面，不可不知。
四十三
凡作诗，写景易，言情难。何也?景从外来，目之所触，留心便得；情从心出，非有一种芬芳悱恻之怀，便不能哀感顽艳。然亦各人性之所近：杜甫长于言情，太白不能也；永叔长于言情，子瞻不能也。王介甫、曾子固偶作小歌词，读者笑倒，亦天性少情之故。
四十四
甬东顾鉴沙，读书伴梅草堂，梦一严装女子来见，曰： 妾月府侍书女，与生有缘。今奉敕赉书南海，生当偕行。 顾惊醒，不解所谓。后作官广东，于市上买得叶小鸾小照，宛如梦中人，为画《横影图》索题。钱相人方伯有句云： 怪他才解吟诗句，便是江城笛里声。 余按：小鸾粤人，笄年入道，受戒于月朗大师。佛法；受戒者，必先自陈平生过恶，方许忏悔。师问： 犯淫否? 曰： 征歌爱唱《求凰曲》，展画羞看《出浴图》。  犯口过否? 曰： 生怕泥污嗤燕子，为怜花谢骂东风。  犯杀否? 曰： 曾呼小玉除花虱，偶挂轻纨坏蝶衣。
四十五
余在杭州，杭人知作《诗话》，争以诗来，求摘句者，无虑百首。余只爱朱亦接《春晚书怀》云： 春当三月原如客，人过中年欲近僧。 沈菊人一联云： 双雀露浓移别树，孤萤风静引归人。 福建女子林氏《贺黄莘田重赴鹿鸣》云： 丹桂花开六十秋，振衣人到广寒游。嫦娥细认曾相识，前度人来竟白头。
四十六
周德卿之言曰： 文章徒工于外者，可以惊四筵，不可以适独坐。 斯言也，余颇非之。文章非比阴德，不求人知。景星庆云，明珠美玉，谁不一见即知宝贵哉?吟蛩唧唧，呓语愔愔，彼虽自鸣得意，岂足传之不朽?得之虽苦，出之须甘；出人意外者，仍须在人意中：古名家皆然。况四座之惊，有知音，有不知音；独坐之适，有敝帚之享，有寸心之知：不可一概而论。
四十七
司空表圣论诗，贵得味外味。余谓今之作诗者，味内味尚不能得，况味外味乎?要之，以出新意、去陈言，为第一着。《乡党》云： 祭肉不出三日；出三日，则不食之矣。 能诗者，其勿为三日后之祭肉乎!
四十八
博士卖驴，书券三纸，不见 驴 字，此古人笑好用典者之语。余以为：用典如陈设古玩，各有攸宜：或宜堂，或宜室，或宜书舍，或宜山斋；竟有明窗净几，以绝无一物为佳者，孔子所谓 绘事后素 也。世家大族，夷庭高堂，不得已而随意横陈，愈昭名贵。暴富儿自夸其富，非所宜设而设之，置械窬于大门，设尊罍于卧寝：徒招人笑。吴西林云： 诗以意为主，以辞采为奴婢。苟无意思作主，则主弱奴强；虽僮指干人，唤之不动。古人所谓诗言志，情生文，文生韵：此一定之理。今人好用典，是无志而言诗；好叠韵，是因韵而生文；好和韵，是因文而生情。儿童斗草，虽多亦奚以为！
四十九
欲作佳诗，先选好韵。凡其音涉哑滞者、晦僻者，便宜弃舍。 葩 即 花 也，而 葩 字不亮； 芳，，6旷香 也，而 芳 字不响：以此类推，不一而足。宋、唐之分，亦从此起。李、杜大家，不用僻韵；非不能用，乃不屑用也。昌黎斗险，掇《唐韵》而拉杂砌之，不过一时游戏：如僧家作盂兰会，偶一布施穷鬼耳。然亦止于古体、联句为之。今人效尤务博，竟有用之于近体者：是犹奏雅乐而杂侏儒，坐华堂而宴乞丐也，不已慎乎J
五十
唐人近体诗，不用生典：称公卿，不过皋、夔、萧、曹；称隐士，不过梅福、君平；叙风景，不过 夕阳 、 芳草 ；用字面，不过 月露风云 ：一经调度，便日月崭新。犹之易牙治味，不过鸡猪鱼肉；华陀用药，不过青粘漆叶：其胜人处，不求之海外异国也。余《过马嵬吊杨妃》诗曰： 金舄锦袍何处去?只留罗袜与人看。 用《新唐书·李石传》中语，非僻书也，而读者人人问出处。余厌而删之，故此诗不存集中。
五十一
王梦楼云： 词章之学，见之易尽，搜之无穷。今聪明才学之士，往往薄视诗文，遁而穷经注史。不知彼所能者，皆词章之皮面耳。未吸神髓，故易于决舍；如果深造有得，必愁日短心长，孜孜不及，焉有余功，旁求考据乎? 予以为君言是也。然人才力各有所宜，要在一纵一横而已。郑、马主纵，崔、蔡主横，断难兼得。余尝考古官制，捡搜群书，不过两月之久；偶作一诗，觉神思滞塞，亦欲于故纸堆中求之。方悟著作与考订两家，鸿沟界限，非亲历不知，或问； 两家孰优? 曰： 天下先有著作，而后有书；有书而后有考据。著述始于三代 六经 ，考据始于汉、唐注疏。考其先后，知所优劣矣。著作如水，自为江海；考据如火，必附柴薪。 作者之谓圣 ，词章是也； 述者之谓明 ，考据是也。
五十二
余任江宁时，送尹文端公移督广州，云： 天上本无常照月，人间还有再来春。 未五年，果仍督江南。
五十三
元相称韩舍人诗： 欲得人人服，能教面面全。 又曰： 玉磬声声彻，金铃个个圆。 韩舍人，即昌黎也。昌黎硬语横空，而元相以此二联称之。此中消息，非深于诗者不知。
五十四
怀古诗，乃一时兴会所触，不比山经、地志，以详核为佳。近见某太史《洛阳怀古》四首，将洛下故事，搜括无遗，竟有一首中，使事至七八者。编凑拖沓，茫然不知作者意在何处。因告之曰： 古人怀古，只指一人一事而言，如少陵之《咏怀古迹》；一首武侯，一首昭君，两不相羼也。刘梦得《金陵怀古》，只咏王涪楼船一事，而后四句，全是空描。当时白太傅谓其 已探骊珠，所余鳞甲无用 。真知言哉!不然，金陵典故，岂王溶一事?而刘公胸中，岂止晓此一典耶?
五十五
松江有徐媛者，十峰先生之女。黄石牧太史述其《续绣余集》一绝云： 仰视天无星，俯视月如霜。月正人影短，月斜人影长。 其母张夫人能诗，所云《续绣余》者，以母夫人先有此集名也。
五十六
黄石牧太史未遇时，馆于青浦盛氏。范笏溪先生访之，为阍人所阻，懊恼而返。华亭至青浦，已百里矣。黄知之，深不自安。赠诗云： 高鸿渺渺过无迹，凡鸟匆匆去未题。妒杀绿杨丝万缕，曾牵范舸在长堤。 后海宁陈文简公延石牧于家，范所荐也。范于黄为先辈。范卒后，黄为序其《四香楼诗集》，而述其在叶忠节公席上《赠欠山》诗云： 有客夜归迷旧路，隔村树黑远疑山。
五十七
余幼时家贫，除 四书 、 五经 外，不知诗为何物。一日，业师外出，其友张自南先生携书一册，到馆求售，留札致师云： 适有亟需，奉上《古诗选》四本，求押银二星：实荷再生，感非言罄。 予舅氏章升扶见之，语先慈曰： 张先生以二星之故，而词哀如此，急宜与之。留其诗可，不留其诗亦可。 予年九岁，偶阅之，如获珍宝：始《古诗十九首》，终于盛唐。伺业师他出，及岁终解馆时，便吟咏而摹仿之。呜呼!此余学诗所由始也。自南先生其益我不已多乎!
五十八
阮亭尚书自言一生不次韵，不集句，不联句，不叠韵，不和古人之韵。此五戒，与余天性若有暗合。
五十九
甲辰秋，余在广州，有传蒋苕生物故者。未几，接苕生手书，方知讹传。到桂林，告岑溪令李献乔明府。李喜，《口号》一绝云： 狂生有待两公裁，未便先期一岳摧。岂为路逢章子厚，端明已自道山回。 李心折袁、蒋两家诗，与赵云松同癖。
六十
余在桂林，淑兰女弟子偶过随园，题壁见怀云： 为访桃源偶驻车，仙云何处落天涯?喜看几笔簪花字，犹领春风护绛纱。  几度蒙招未得过，居然人似隔天河。偷公朝考句。非关学得嵇康懒，半为风多半病多。
六十一
戊辰秋，余宰江宁，将乞病归；适长沙陶士横方伯调任福建；路过金陵，谓余曰： 子现题升高邮州，宪眷如此；年方三十，忽有世外之志，甚非所望于贤者也。 余虽未从其言，而至今感其意。甲辰在广州，遇方伯之孙，诵乃祖《买书歌》曰： 十钱买书书半残，十钱买酒酒可餐。我言舍酒僮曰 否 ，咿唔万卷不疗饥。斟酌一杯酒适口，我感僮言意良厚。酒到醒时愁复来，书堪咀处味逾久。淳于豪饮能一石，子建雄才得八斗。二事我俱逊古人，不如把书聊当酒。虽然一编残字半蠹鱼，区区蠡测我真愚!秦灰而后无完书。
六十二
同年李湖，字又川，巡抚广东，以清严为政。舆人歌云： 广东真乐土，来了李巡抚。 圣眷甚隆，而积劳成疾。薨时，香亭往送入殓，见公面目手足作黄金色，光耀照人，亦一奇也!巡抚贵州，《入境口号》云： 双旌遥指贵阳城，紫盖红旗夹道迎。自愧书生当重任，不知何以报升平。
六十三
周栎园论诗云： 学古人者：只可与之梦中神合；不可使其白昼现形。 至哉言乎!
六十四
乙丑，余宰江宁。有张漱石名坚者，持故人陈长卿札，求见，赠云： 他年霖雨知何处?记取烟波有钓徒。 后岁丙子，同杨洪序来随园，年七十余，喜所居不远，月下时时过从。别三十年，杳无音耗。丙午二月，过洪武街，遇老人，乃其子也；方知先生八十三岁，委化陕中。为黯然者久之。次日，其子抱先生全集，属为点定。《偶成》云： 细雨潇潇欲晓天，半床花影伴书眠。朦胧正作思乡梦，隔院棋声落枕边。 鄂文端公为苏藩司，选《南邦黎献集》，擢君第三。
六十五
苕生携妇游摄山，余寄诗调之。苕生答云： 樵夫汲妇互穿云，老佛低眉苦不分。客路偶然携眷属，游踪未必感星文。漫劳史笔传佳语，却被山灵识细君。谁与洪崖描小影?鹿皮冠伴水田裙。
六十六
余得绍兴十八年《题名碑》，朱子乃五甲进士也。王葑亭中翰戏题云： 若使当时无五甲，先生也合落孙山。 朱子小名沈郎，亦载碑中。
六十七
武将能诗，皆由天授。刘大刀名挺，本姓龚，湖广人。其七世孙某来作江宁都司，诵其先人遗句云： 剪发接缰牵战马，拆袍抽线补旌旗。胸中多少英雄泪，洒上云蓝纸不知! 戚继光亦有警句云： 风尘已老塞门臣，欲向君王乞此身。一夜秋霜零短鬓，明朝不是镜中人！
六十八
乾隆丙辰，唐公莪村为太常寺卿。余鸿词报罢后，袖诗走谒。公奇赏之。次日，即托其西席朱君佩莲道意，欲以从女见妻。余以聘定辞，公为惋惜。至今感不能忘，垂五十年矣。甲辰到端州，见公《赠关庙瑞公上人》一律云： 何因来古寺?冷落二年羁。性拙宜僧朴，身危仗佛慈。险夷无定象，梦幻有醒时。一笑成今别，前途最汝思。 纸尾注云： 甲子冬，缘事来肇庆，羁栖二年。今丙寅夏，将之任山左，赋诗留别。 盖公任广西方伯时，待鞫到此所作；后巡抚江西，三仕三已，以官寿终。名绥祖，扬州人。
六十九
余过永州，时值冬月，远望秃树上立数鹭鸶，疑是木兰花开，方忆戴雪村先生 高湍散作低田雨，白乌栖为远树花 二句之妙。
七十
周元公云： 白香山诗似平易；间观所存遗稿，涂改甚多，竟有终篇不留一字者。 余读公诗云： 旧句时时改，无妨悦性情。 然则元公之言信矣。
七十一
王荆公矫揉造作，不止施之政事也。王仲圭 日斜奏罢《长杨赋》，闲拂尘埃看画墙 句，最浑成。荆公改为 奏赋《长杨》罢 ，以为如是乃健。刘贡父 明日扁舟沧海去，却从云里望蓬莱 ，荆公改 云里 为 云气 ，几乎文理不通。唐刘威诗云： 遥知杨柳是门处，似隔芙蓉无路通。 荆公改为 漫漫芙蓉难觅路，萧萧杨柳独知门 。苏子卿咏《梅》云： 只应花是雪，不悟有香来。 荆公改为 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活者死矣，灵者笨矣!
七十二
余游南岳，往谒衡山令许公。其仆人张彬者，沅江人，年二十许，见余名纸，大喜，奔告诸幕府，以得见随园叟为幸。既而许公招饮，命彬呈所作诗，有 湖边芳草合，山外子规啼 、 远岫碧云高不落，平湖萤火住还飞 之句：果青衣中一异人也。性无他嗜，酷好吟咏：主人赏婚费，乃不聘妻，而尽以买书。
七十三
全祖望字谢山，以丙辰春闱先入词馆，故九月间不与鸿博之试。丁巳散馆外用，谢山不乐，赋诗呈李穆堂侍郎云： 生平坐笑陶彭泽，岂有牵丝百里才?秫未成醪身已去，先几何待督邮来? 有乩，仙传谢山为钱忠介公后身者，故有《举子》诗云： 释子语轮回，闻之辄加嗔。有客妄附会，云我具夙根。琅江老督相，于我乃前身。一笑妄应之，燕说谩云云。 按谢山年三十六，方娶满洲学士春台之女，逾年举子。时忠介公后人名芍亭者，侵晨入贺。谢山惊曰： 何知之神耶? 芍亭曰： 夜来寒影堂中，不知何人扬言曰： 谢山得子。 故来贺耳。 此事，朱心池为余言之。余悔在都见谢山时，不曾一问。
七十四
余在粤，自东而西，常告人曰： 吾此行，得山西一人，山东一人。 山西者，普宁令折君遇兰，字霁山；山东者，岑溪令李君宪乔，字义堂。二人诗有风格，学有根柢，皆风尘中之麟凤也。折君见赠五首，录其二云： 南国多芙蓉，北地饶冰雪。风土固自殊，气类有差别。如何邂逅间，投契若符节?兰馨蕙自芬，松茂柏乃悦。物理有如斯，心知不容说。  经年废吟咏，对客类喑哑。岂无风人怀?所嗟和者寡。今逢袁夫子，方寸有炉冶。只字精搜罗，箧衍重包裹。敬宗讵不聪?能知世有我。自惭苦窳姿，一顾成硕果。于我虽无加，益以成公大。谁能充是心，用以宰天下? 李君于余起行时，道送不及，到泉州后寄诗云： 岸边双树林，来对兀沉沉。挂席去已远，别醪空自斟。烟寒过客少，江色暮楼深。谁识此时际，寥寥千载心? 《湘上》云： 孤月无人处，扁舟先雁来。 皆高淡可喜。
七十五
己亥三月，小住西湖。有李明府名天英者，号蓉塘，四川诗人，时来见访。录其《雪后寄施南田》云： 雪汁初融瓦，寒光已在天。大江回望处，清影两萧然。忽发山阴兴，思乘访戴船。风涛夜未息，目断小姑前。 他如： 远梦摇孤榜，残星落酒旗。  野鸥时避桨，旅雁自为群。 李松圃郎中称其诗有奇气。信然。
七十六
金陵闺秀陈淑兰，受业随园，绣诗见赠云： 侬作门生真有幸，碧桃种向彩云边。 张秋崖孝廉见而和云： 书生未列扶风帐，惭愧佳人赋彩云。 秋崖诗笔清雅，《邺城九日》句云： 枫叶落残孤阁雨，菊花开尽故乡心。
七十七
明郑少谷诗学少陵，友林贞恒讥之曰： 时非天宝，官非拾遗，徒托于悲哀激越之音，可谓无病而呻矣尸学杜者不可不知。
七十八
康熙间，杭州林邦基妻曾如兰能诗。邦基死，招之相从。曾矢之曰： 有如皎日。 后立其兄子光节，葬毕舅姑，吞金而亡。吟诗曰： 镜里菱花冷，三年泪未干。已终姑舅老，复咽雪霜寒。我自归家去，人休作烈看。西陵松柏古，夫子共盘桓。 一时和者数百人。未死前十日，先具牒钱塘令周公。周加批，用骈语慰留之，竟不从而死。可谓从容之至矣!
七十九
诗分唐、宋，至今人犹恪守。不知诗者，人之性情；唐、宋者，帝王之国号。人之性情，岂因国号而转移哉?亦犹道者人人共由之路，而宋儒必以道统自居，谓宋以前直至孟子，此外无一人知道者。吾谁欺?欺天乎?七子以盛唐自命，谓唐以后无诗，即宋儒习气语。倘有好事者，学其附会，则宋、元、明三朝，亦何尝无初、盛、中、晚之可分乎?节外生枝，顷刻一波又起。《庄子》曰： 辨生于末学。 此之谓也。
八十
余引泉过水西亭，作五律，起句云： 水是悠悠者，招之入户流。 隔数年，改为： 水澹真吾友，招之入户流。 孔南溪方伯见曰： 求工反拙，以实易虚，大不如原本矣! 余憬然自悔，仍用前句。因忆四十年来，将诗改好者固多，改坏者定复不少。
八十—
诗人用字，大概不拘字义。如上下之 下 ，上声也；礼贤下士之 下 ，去声也。杜诗： 广文到官舍，系马堂阶下。 又： 朝来少试华轩下，未觉千金满高价。 是借上声为去声矣。王维： 公子为赢停四马，执辔愈恭意愈下。 是借去声为上声矣。
八十二
时文之学，有害于诗；而暗中消息，又有一贯之理。余案头置某公诗一册，其人负重名。郭运青侍讲来，读之，引手横截于五七字之间，曰： 诗虽工，气脉不贯。其人殆不能时文者耶? 余曰： 是也。 郭甚喜，自夸眼力之高。后与程鱼门论及之，程亦韪其言。余曰： 古韩、柳、欧、苏，俱非为时文者，何以诗皆流贯? 程曰： 韩、柳、欧、苏所为策论应试之文，即今之时文也。不曾从事于此，则心不细，而脉不清。 余曰： 然则今之工于时文而不能诗者，何故? 程曰： 庄子有言： 仁义者，先王之蘧庐也；可以一宿，而不可以久处也。 今之时文之谓也。
八十三
前朝番禺黎美周，少年玉貌，在扬州赋《黄牡丹》诗。某宗伯品为第一人，呼为 牡丹状元花主人 。郑超宗，故豪士也，用锦舆歌吹，拥 状元 游廿四桥。士女观者如堵。还归粤中，郊迎者千人。美周被锦袍，坐画舫，选珠娘之丽者，排列两行，如天女之拥神仙。相传：有明三百年真状元，无此貌，亦无此荣也。其诗十章，虽整齐华赡，亦无甚意思。惟 窥浴转愁金照眼，割盟须记赭留衣 一联，稍切 黄 字。后美周终不第，陈文忠荐以主事，监广州军，死明亡之难。《绝命词》云： 大地吹黄沙，白骨为尘烟。鬼伯舐复厌，心苦肉不甜。 一时将士为之陨涕。此外，尚有 莲花榜眼 ，其诗不传。
八十四
广西岑溪县最小且僻，有诸生谢际昌者，送其邑宰李少鹤云： 官贫归棹易，民爱出城难。 此生可谓阳山之区册矣。或《赠查声山宫詹》云： 地高投足险，恩重乞身难。
八十五
甲戌春，余与张司马芸墅游栖霞，见僧雏墨禅，才七岁。其时，山最幽僻，游者绝稀，惟扬州商人构静室数间，春秋一到而已。自尹文端公请圣驾巡幸，乃增荣益观。方修葺时，余屡从公游，有 山似人才搜更出 之句。其时墨禅渐长成，花前灯下，时时以一联相示。随入京师。别十余载，丁未秋相见于紫峰阁下，则年已三十九矣。追谈往事，彼此怆然。诵其《盘山》诗云： 偶来浮石上，疑是泛沧浪。一鸟堕寒翠，千峰明夕阳。无人垂钓去，有约看云忙。即此惬真赏，萧然世虑忘。 其他如： 树随崖脚断，山到寺门深。  月白鸟疑昼，山空树欲秋。  树偏饶曲折，僧不碍逢迎。 皆可爱也。相别又一年，遽示寂而去。
八十六
尹公三次迎銮。幽居庵、紫峰阁诸奇峰，皆从地底搜出，刷沙去土，至三四丈之深。所用朱龙鉴、庄经畲、潘涵等州县官，皆一时名士。又嫌摄山水少，故于寺门外开两湖，题曰 彩虹 、 明镜 。余戏呈诗云： 尚书抱负何曾展?展尽经纶在此山。
八十七
扬州四十年前，平山楼阁寥寥，沟水一泓而已。自高、卢两榷使，费帑无算，浚池篑山，别开生面，而前次游人，几不相识矣!刘春池有句云： 两堤花柳全依水，一路楼台直到山。
八十八
山阴陶篁村得汪氏旧庄于葛岭下，葺而新之，自云： 诗不能写者，付之于画；画不能写者，付之于诗。 号曰泊鸥山庄。题云； 高士门庭云亦懒，荷花世界梦俱香。 四诗甫成，忽奉有官檄，占去养马，如催租人败兴一般。
八十九
永州太守王蓬心，为麓台司农之后，工诗画。余游南岳，过永州，与其子访愚溪、钴母潭诸处；夕归，太守出小像索诗，而自画《芝城话旧图》见赠。题云： 一别东吴思旧雨，重来南楚鬓添霜。谈天犹是苏玉局，缩地难逢费长房。江水悠悠不知远，山风习习渐加凉。两人情态都如昨，作画吟诗爱夜长。 彼此落笔时，各挑灯倚几。蓬心笑谓余曰： 此夕光景，可似五十年前，同赴童子试耶? 记其书斋对联云： 岂易片言清积牍；还留一息理残书。
九十
沈子大先生，梦至一处：上坐二儒者，皆姓周；素不识面，笑向沈云：  羲画破天烦妹补 ，君可对之。 沈沉吟良久，忽唐孙华太史从外来，曰： 我代对 羿弓饶月待妻奔 ，何如? 两周为之拍手。唐字实君，沈之业师也。
九十一
陈古渔尝为余诵 马过闻沙响，拖霜看雁飞 之句，余甚爱之。后知是曲沃诗人秦紫峰明府所作。紫峰有句云： 看花须看花盛时，盛时难再花亦知。 尤妙。紫峰与客观方竹，客戏云： 世有方竹无方人。 紫峰曰： 有。 问： 何人? 曰： 子贡。 问： 何以知之? 曰 《论语》云： 子贡方人。
九十二
吾乡金长儒先生以时文名，世不知其能诗也。有人为述其《禹庙》云： 授笈俨陪苍水使，奉香犹剩白头僧。 《晚步》云： 打头黄叶忽飘坠，知是隔林松鼠来。
九十三
梅耦长咏《绿梅》云： 闻说绿珠真绝世，我来偏见坠楼时。 归安有五亭山人者，姓吴，名斯洺，咏《桐子》云： 堕地绿珠人不见，至今但觉画楼高。 二诗相似。又，《嘲牡丹》云： 蝶使蜂媒齐用力，万花丛里看擒王。 可云奇绝。
九十四
乾隆己未，余乞假归娶，诸公卿有送行诗册，题签者为吴江陆虔石先生。今五十余年矣。甲辰，其子朗夫，巡抚湖南。余从西粤过长沙，中丞款接甚殷，云： 当初先人题签时，我年才十七，侍旁磨墨。 余感其意，到家寄诗谢之。不料诗未到，而中丞已亡。仅传其《梦中自赠》云： 能开衡岳千重云，只饮湘江一杯水。 至今楚人受德者，挥泪诵之。名曜，吴江人。
九十五
苏州惠天牧先生，督学广东，训士子以实学；一时英俊，多在门墙。去后，人立生祠，如潮州之奉韩愈也。先生以《珠江竹枝词》试士。何梦瑶赋云： 看月谁人得月多，湾船齐唱浪花歌。花田一片光如雪，照见卖花人过河。 公喜，延入幕中。此雍正年间事。后吾乡杭堇浦太史掌教粤东，与何唱和。《嘲杭病起》云： 门外久疏参学侣，帘前渐立犯斋人。 《咏史》云： 赵宋若生燕太子，肯将金币事仇人? 余慕何君之名，到海南访之，则已逝矣。
九十六
沈方舟《磁溪早发》云： 北风猎猎水茫茫，多谢吴门鼓枢娘。铁鹿长樯四千里，送人夫婿早还乡。 方问亭宫保未遇时，在汉上，亦有句云： 寄语湘波连夜发，十年我是未归人。
九十七
英梦堂相公，与裘文达公，同在户部，谓裘曰： 有句云； 官久真成强弩末，归迟空望大刀头。 君猜是何人之作。 裘以为放翁逸诗。已而知是桐城石晓堂，乃大惊叹。石屡欲访余，以官楚南路远，时时托方绮亭明府寄声道意。方诵其《舟行》云： 击汰过解洲，人在烟中语。中流一舟来，空漾数声橹。少妇善操舟，小儿能荡桨。渔翁不捕鱼，船头坐补网。 晓堂，名文成。晓堂亡后，其子某抱遗集来，索余作序，云： 先人志也。 余摘其佳句，五言如： 角声沉暮雨，雁影起寒沙 ； 水喧村碓急，云堕寺门低。 七言如： 沙边水退犹存迹，烟际帆遥似不行 ； 买田阳羡宵宵梦，作客并州处处家 ； 窥鱼浅渚翘双鹭，待渡斜阳立一僧 ； 入店已非前度主，拂墙犹有旧题诗 ； 僮嫌解橐寻诗稿，客忌登舟算水程 ：皆妙。
九十八
张君五典，字叙百，秦中人，九世同居，蒙恩题奖。作宰上元时，时拢诗袖中，入山见访，绝非今之从政者。《祁阳访友》云： 示病手挥群吏散，著书心喜好朋来。 《示安奴》云： 孺人日课郎君读，去就书声认画船。 孺人亡，乃悼之云： 好我果能长入梦，把君竟可当长生。 安奴者，遣接家眷船也。
九十九
杭州方夫人芷斋，名芳佩，适汪又新太史。翁霁堂征君，向余诵其《西湖》佳句云： 晓市花间摇短帜，夕阳柳外数归舟。  烟迷山失浮图影，风紧帆归盏饭僧。 皆有画意。随太史入都，《忆西湖》云： 清凉世界水晶宫，亚字阑干面面风。今夜若教身作蝶，只应飞入藕花中。 《赠霁堂》云： 四海长留知己感，一生惟有爱才忙。 有《在璞草堂集》，一时唱和者，许太夫人而外，杭堇浦之妹清之，嫁赵万曝上舍，寡居守志，有句云： 尽日支床深拥被，不知户外几峰青。 同一能诗女子，方荣贵而杭艰辛，何耶?
一百
王阳明集中云： 正德庚辰八月，梦见郭璞，极言王导奸邪在王敦之上。故公诗责导云： 事成同享帝王贵，事败仍为顾命臣。 璞亦有诗云： 倘其为我一表扬，万世万世万万世。  余按此说，与苏子瞻梦中人告以唐杨绾之好杀；陶贞曰《真诰》言晋太尉郗鉴之贪酷：皆与史册相反。
一O一
《乐府解题》云： 《毛诗》之 兮 ，《楚词》之 些 ，曹操所不喜。 余颇以操为知音。盖诗有关咏叹者，不得不用虚字，以伸长其音。若直叙铺陈，一用虚字，便成敷衍。近有作七古者，排比未终，无端忽插 兮 字，以致调软气松，全无音节。
一O二
刘霞裳之弟某，风貌远不及其兄，而际遇甚奇。有扬州女子姓陈名素莲者，与交好，抽簪劝学，临别赠诗云： 深闺独醒起常迟，愁上眉峰有镜知。纵使天风能解意，萍踪吹聚又何时?
一O三
酒肴百货，都存行肆中。一旦请客，不谋之行肆，而谋之于厨人。何也?以味非厨人不能为也。今人作诗，好填书籍，而不假炉锤，别取真味；是以行肆之物，享大宾矣。
一O四
杭州沈观察世涛妻陈氏，名素安，字芝林。咏《卖花声》云： 房栊寂寂闭春愁，未放雕梁燕出楼。应怪卖花人太早，一声声似促梳头。 《水墨裙》云： 百叠波纹绉墨痕，疏花细叶淡生春。窈娘病后腰肢减，钿尺休量旧日身。 《病起》云： 几日无心课小娃，晴窗睡起自分茶。重帘不卷纱帏静，落砚何来数点花?
一O五
王梅坡妻张氏，能诗。幼子汝翰，初上学，嫌衣服不华。张训以诗云： 簟食应知颜子乐，组袍谁笑仲由寒? 其他佳句，如： 花因寒重难舒蕊，人为愁多易敛眉。 生女美绝，年十三；时皇太后驾过见之，抱置膝上，赏藏香一枝。
一O六
邓英堂秀才偕妻陈淑兰，各画兰竹数枝，赠毛俟园广文。毛谢以诗，曰： 闺中清课剪冰纨，夫写筼筜妇写兰。料得图中爱双绝，水精帘下并肩看。 未几，英堂无故自沉于水。越三月，淑兰殉夫自缢。毛追忆诗中 双绝 二字、 水精帘 三字，早成诗谶，叹悔莫及。余作《陈烈妇传》，兼梓其诗。
一O七
四川崇宁县蔡酣紫先生，好道术，与汉阳太守王某交好。王年九十余，能驭空而行。言元时玉山堂主人顾阿瑛已成地仙，至今犹在青城山中。引蔡见之：绿鬓朱颜，不食不饮，谈笑不异常人；说元末明初之事尤详。王善画古松，题云： 烟墨一螺香一炷，写出长松两三树。月明老鹤忽飞来，踏枝不着空归去。
一O八
有人咏《风筝美人》诗曰： 薄怜妾命风吹纸，瘦到腰肢骨是柴。 鲁星村云： 切则切矣，何穷薄乃尔! 因诵台怡庵句云： 红线只今为近侍，飞琼当日是前生。 是何等风华!
一O九
鲁温卿席上嫌酒不佳，调主人云： 诗近老成多带辣，酒逢寒士不嫌酸。 俞又陶喜席上酒佳，谢主人云： 疏花似月将残夜，好友如醇欲醉时。
一百一十
余屡娶姬人，无能诗者；惟苏州陶姬有二首，云： 新年无处不张灯，笙鼓元宵响沸腾。惟有学吟人爱静，小楼坐看月高升。  无心闲步到萧斋，忽有春风拂面来。行过小桥池水活，梅花对我一枝开。 生女，嫁蒋氏。姬年三十而亡。
一百一十一
康熙间，苏州名妓张忆娘，色艺冠时。蒋绣谷先生为写《簪花图》小照。乾隆庚午，余在苏州，绣谷之孙漪园，以图索题。见忆娘戴乌纱髻，着天青罗裙，眉目秀媚，以左手簪花而笑，为当时杨子鹤笔也。题者皆国初名士。莱阳姜垓云： 十年前遇倾城色，犹是云英未嫁身。今日相逢重问姓，尊前愁杀白头人。 苏州尤侗云： 当场一曲《浣溪纱》，可是陈宫张丽华?恰胜状元新及第，琼林宴里去簪花。 沈归愚云： 曾遇当年冰雪姿，轻尘短梦怅何之。卷中此日重相见，犹认春风舞《柘枝》。  绣谷留春春可怜，倾城名士总寒烟。老夫莫怪襟怀恶，触拨闲情五十年。 余题数绝，有 国初诸老钟情甚，袖角裙边半姓名 之句，人皆莞然。按莱阳两姜先生，以孤忠直节，名震海内；而诗之风情如此。闻忆娘与先生本旧相识，一别十年，尊前问姓，故诗中不觉情深一往云。
一百一十二
前人《过虎丘》句云： 妒他怒马随车客，出色花枝不避人。 陆湄君《过彭城》句云： 休夸洛浦能投枕，不是天台懒看花。 一羡之，一厌之，两人心事，易地则皆然。
一百一十三
 君子思不出其位。 又曰： 素其位而行。 余雅不喜解组人好说在官事迹。钱玙沙方伯有句云： 剧怜到处皆为客，生怕逢人尚说官。 余读之，距跃三百。


一
六朝诗有足法者。写景则《咏雨》云： 细落疑含雾，斜飞为带风。 《咏月》云： 山明疑有雪，岸白不关沙。 雨住便生热，云晴时作峰。 言情则： 莫嫌春茧薄，犹有万重丝。 若不信侬来，请看霜上迹。摘门不安横，无复相关意。 又： 回黄转绿无定期，世事反复君所知。 人寿百年能几何?后来新妇变为婆。
二
左思之才，高于潘岳，谢眺之才，爽于灵运。何也?以其超隽能新故也。齐高祖云： 三日不读谢眺诗，便觉口臭。 宜李青莲之一生低首也。
三
诗家两题，不过 写景、言情 四字。我道：景虽好，一过目而已忘，情果真时，往来于心而不释。孔子所云 兴、观、群，怨 四字，惟言情者居其三。若写景，则不过 可以观 一句而已。因取闲时所录古人言情佳句，如吴(按：民国本作 哭 。)某云： 平生不得意，泉路复何如? 《赠友》云： 乍见还疑梦，相悲各问年。 《寄远》云： 路长难计日，书远每题年。无复生还想，还思未别前。 七盲如； 相见或因中夜梦，寄来都是隔年书。 重来未定知何日，欲别殷勤更上楼。  凉月不知人散尽，殷勤还下画帘来。 饯虽难忍临期泪，诗尚能传别后情。 三尺焦桐七条线，子期、师旷两沉沉。 最怕酒阑天欲晓，知君前路宿何村? 愿将双泪啼为雨，明日留君不出城。  垂老相逢渐难别，大家期限各无多。 若比九原泉路隔，只多含泪一封书。
四
或《瘗旅客》云： 半面为君申一恸，不知何处是家乡。 无情之情，转觉深远。
五
近时孙廷扬{送客之楚》云： 落日苍苔正晚钟，送君聊复坐从容。亦知少驻终成别，毕竟权留胜再逢。黄叶亭空听络纬，白蓣江冷梦芙蓉。倘经回雁峰头过，珍重平安信一封。 此诗亦复情深。
六
诗不能作甘盲，便作辣语、荒唐语，亦复可爱。国初阎某有句云： 杀我安知非赏鉴，因人决不是英雄。 《咏汉高》云： 能通关内风云气，不讳山东酒色名。 英雄本不羞贫贱，歌舞何曾损帝王? 可以谓之辣矣!或《赠道士》云： 炼成云母堪炊饭，收得雷公当吏兵。 或《自述》云： 我向大罗看世界，世界不过手掌大。当时只为上升忙，不及提向瀛洲卖。 可以谓之荒唐矣!
七
宋人绝句有补采者，如： 人老簪花不自羞，花应羞上老人头。醉中扶过平康里，十里珠帘半上钩。  一百二十四门生，春风初长羽毛成。衰翁渐老儿孙小，他日知谁略有情。  暮鼓晨钟自击撞，关门欹枕有残缸。白灰拨尽通红火，卧听萧萧雪打窗。 沙软波清山路微，手持筇杖着深衣。白鸥不信忘机久，见我犹穿岸柳飞。 冢上为亭鬼莫嗔，冢头人是冢中人。凭栏莫问兴亡事，除却虚空总是尘。 天一峰前是我家，满床书籍旧生涯。春城恋酒不归去，老却碧桃无限花。 闲把罗衣泣凤凰，先朝曾教舞衣裳。春来却羡庭花落，得逐晴风出苑墙。
八
每见今人知集中诗缺某体，故晚年必补作此体，以补其数：往往吃力而不讨好。不知唐人：五言工，不必再工七言也；古体工，不必再工近体也；是以得情性之真，而成一家之盛。试观李、杜、韩、苏全集，便见大概。
九
诗有见道之言，如梁元帝之 不疑行舫往，惟看远树来 ，庾肩吾之 只认己身往，翻疑彼岸移 ：两意相同，俱是悟境。王梵志云： 昔我未生时，冥冥无所知。天公忽生我，生我复何为?无衣使我寒，无食使我饥。还你天公我，还我未生时。 八句是禅家上乘。陈后山云： 美人梳洗时，满头间珠翠。岂知两片云，戴着几村税? 四语是《小雅》正风。
十
胡书巢太守官罢，两次捐复，家资搜括已尽，第三次再捐。余寄宋人《咏被虏女子》诗云； 到底不知颜色误，马前犹自买胭脂。 胡卒不听以行，未及补官而卒。余为刻其《碧腴斋诗集》，而葬之于金陵瑶坊门外。有童子作《讨蚊檄》云： 成群结队，浑家流贼之形，鼓翅高吟，满眼时文之鬼。 盖憎其师之督责时文故也。语虽恶，恰有风趣。
一十二
余曾两题漂母祠，后有所感，又作一首，云： 莫说英雄解报恩，也须早贵似王孙。倘教漂母身先死，谁辇千金到九原?
一十三
吾乡厉太鸿与沈归愚，同在浙江志馆，而诗派不合。余道：厉公七古气弱，非其所长，然近体清妙，至今为浙派者，谁能及之?如： 身披絮帽寒犹薄，才上篮舆趣便生。 压枝梅子多难数，过雨杨花贴地飞。 白日如年娱我老，绿阴似水送春归。 《入都会试途中除夕》云： 荒村已是裁春帖，茅店还闻索酒钱。  烛为留人迟见跋，鸡防失旦故争先。 皆绝调也。
一十四
唐人最重五律，所以刘长卿有 长城 之号。近日吴门何岂匏锦专工此体。《听铁师弹琴》云： 抱琴来几年，孤寺夕阳天。往往辍残课，泠冷调古弦。未秋先落叶，无壑忽鸣泉。自觉疏慵甚，来听输鹤先。 通首一气呵成，殊难得也。其他佳句如： 衣着旧棉重，窗糊新纸明。 呈诗多越座，避酒或凭栏。 皆是作诗，不是描诗。
一十五
田实发进士咏《晓钟》云： 雨云魂梦初惊后，名利心思未动前。 亦妙。
一十六
扬州陈又群实孙{秋闺月》云： 欲眠初卷幔，月已到床前。因怯衾稠冷，依然不敢眠。 又，《遣兴》云； 远山明向斜阳后，春睡浓于细雨时。 甘肃吴承禧有句云： 收心强学人端坐，改字频忘墨倒磨。 又曰： 却笑山居人懒甚，落花不扫待风来。
一十七
乙卯春，余在扬州。巡漕谢香泉侍御移尊寓所，有梦楼侍讲、香岩秀才、歌者计赋琴。门下士刘熙即席云： 谢公清兴轶云霄，宾馆移尊慰寂寥。地足骋怀宁厌小，客仍是王不须招。无边烟景刚三月，盖世才人聚一宵。定有德星占太史，千秋高会续红桥。  一枝玉树冠群芳，入座题襟兴倍长。从古佳人是男子，见《东汉书，。于今问字有歌郎。计郎学诗于随园。酒倾长夜真如海，灯照名花别有光。细数平生游宴处，几回似此最难忘?
一十八
离随园数武，地名小桃源，有东岳道院羽士徐景仙直青，颇爱吟咏。《溪上》云： 野塘深柳夕阳斜，断岸无人噪晚鸦。风满绿荷香不定，蜻蜓飞上水藻花。 《漫兴》云： 药炉丹鼎伴闲身，山似屏遮树作邻。自得桃源为地主，不成仙也胜凡人。 他如： 鹤声带月啼萧寺，树里开山对蒋山。 皆佳。
一十九
枚少时虽受知于傅文忠公，而与福敬斋公相从未侔面。前年，蒙其在西藏军中通书问讯，见怀四诗，情文双美。今年五月，在楚征苗薨逝。枚不禁泣下，赋二诗哭之。后见外孙陆昆圃代作四章，更觉庄重，遂加润色，远寄京师，而自己所撰，又不忍割舍，故留于《诗话》中。云： 铜柱勋名万口传，骑鲸人去未华颠。马援力疾犹临阵，祖逖英年早着鞭。底事三军刚洗甲，忽教一柱不擎天?圣恩加到难加处，王爵追封到九泉。 塞外高吟诗四章，远教驿使寄袁羊。未曾识面成知己，才得通书便断肠。万里魂归凭马革，九重亲到奠椒浆。谁知朝野衔哀外，别有闲鸥泣数行?
二十
王荆公行新法，自知民怨沸腾，乃咏《雪》云： 势大直疑埋地尽，功成才见放春回。村农不识仁民意，只望青天万里开。 祖无择笑曰： 待到开时，民成沟中瘠矣! 荆公初召用度支判官，不就，修起居注，不就。赍册吏拜而求之，乃逃于厕。授知制诰，方起。故有人见其《雪》诗而刺之，云： 不知落得几多雪，作尽北风无限声。 又，咏《泉》云： 流到前溪无一语，在山作得许多声。 余少时读《荆公传》云： 寡识不知《周礼》伪，好谀忘却仲尼尊。
二十—
弟香亭诗才清婉，而近日从澳门寄诗来，殊雄健，信乎江山之助，不可少也!《渡海》云： 万顷碧琉璃，双瞳忽净洗。内洋水色碧如翡翠，至大洋则黑。数点山浮空，四面天垂水。腾身登巨航，渐入重洋里。雨细风不生，水摇浪自起。变态出须臾，奇光闪黄紫。溅沫泼头上，埋舟入井底。尾低头倏昂，左仄右复欹。人若釜内鱼，身作箕中米。惴惴忍颠危，频频问遐迩。出险试凝眸，得岸已在彼。拂拭湿衣裾，检点旧行李。回首一长吁，已渡海来矣。 《越岭至深澳》云： 海风大于天，海山横截浪。山裹风轮中，人行山顶上。风欲拔山飞，山怒与风抗。业已路断绝，强就天依傍。头仰方惧压，踵旋顿迷向。细径曲沿边，侧身与石让。心共悬旌摇，舆作纸鸢放。崎岖万千盘，变幻顷刻状。耻为杨朱泣，强学王尊壮。五体及百骸，安放难稳当。官途竟至此，嗒然神气丧。 又，《忆随园》云： 十年杖履畅追寻，花里弹棋月下吟。过去何曾嫌日永，别来倏已及春深。画非共赏难娱目，诗未经看不放心。万里漫言归路远，梦魂常到旧山林。
二十二
余尝有句云： 水常易涸终缘浅，山到成名毕竟高。 偶阅《词科掌录》载：沈归愚咏《北固山》云： 铁瓮日沉残角起，海门月暗夜潮收。 《渡江》云： 帆转犹龙冲岸出，水声疑雨挟舟飞。 严遂成《曲谷》云； 雕盘大漠寒无影，冰裂长河夜有声。 《太行山》云： 孕生碧兽形何怪，压住黄河气不骄。 二人四诗，皆气体沉雄，毕竟名下无虚。
二十三
燕以均年虽老，而诗极风趣。近咏《七夕》云： 相看只隔一条河，鹊不填桥不敢过。作到神仙还怕水，算来有巧也无多。
二十四
人但知满口公卿者为俗，而不知满口不趋公卿者为尤俗，必也。素其位而行，不忮不求，无适无莫，其斯谓之君子乎?{唐阙史》载；中书舍人路群之高淡，给事中卢宏正之富贵，雪中相过，所服不同，所言不同，而两意相忘，相好特甚。时人两美之。余尝与亚相庄滋圃赴尹文端公小饮，赋七古，有句云： 赤也端章点也狂，夫子难禁莞尔笑。
二十五
宋人诗云； 梧桐直不甘凋谢，数叶迎风尚有声。 又云； 曾经玉貌君王宠，还拟人看似昔时。 此四句，皆为失时者言，恰有余味。
二十六
余少年时，最怕早起。国初人有句云： 从来甘寝处，最是欲明天。 凡种松者，初往上长，到五六十年后，便不锐上，而枝叶平铺。六朝人有句云： 泉高下溜急，松古上枝平。 每见雀斗，必一齐下地。李铁君有句云； 斗禽双坠地，交蔓各升篱。 游天台，夜闻雨，自觉败兴，不料早起，而路已干，可游。查他山有句云： 梦里似曾听雨过，晓来仍不碍山行。 方知物理人情，无有不被古人说过者。
二十七
代人悼亡，最难落笔。然古人有亡于礼者之礼，则自有亡于情者之情。吴兰雪《过竹士瘦吟楼哭纤纤夫人》云： 片纸吹来已断肠，青青潘鬓乍成霜。今生文字因缘重，此去人天离别长。三岛旧游云惨绿，一楼残梦月昏黄。罗衣单薄仙风冷，鹤背先愁怯晚凉。 书奁药裹乱成堆，日日题笺傍镜台。一代红妆归间气，九闺彩笔杖仙才。生前手草教亲定，病里心花更怒开。闻说前宵犹强坐，挑灯为和一诗来。 文采谁传绛幔经，寄生小凤乍梳翎。夫人继沈散花女史女风珍为女。床前诗卷抛犹满，画里眉峰惨不青。蝴蝶飘来秋影瘦，水仙梦到夜凉醒。旁人只赏流传句，不管酸心不要听。
二十八
金陵燕子矶有永济寺，往来士大夫，往往阻风小泊，辄有题句。国朝相国张文端英、鄂文端尔泰，墨迹淋漓，尚存僧舍。老僧默默，曾刻一集，竟被火焚。余二十七岁游此寺，今八十一矣。今春又为风阻，遣家人抄存。尹少宰会一云： 芙蓉几朵领花宫，钟磐声高递远风。一岭白云归老纳，半潭秋水住渔翁。香林鸟语天机活，古塔龙吟地势雄。为问攒眉陶处士，可能大醉与禅通? 收缆停舟燕子矶，穿云拾级叩僧扉。远公卓锡闲随鹤，惠海蓬头自补衣。欲向三乘窥妙相，却因一语悟真机。此间早识黄梅熟，何必风幡问是非? 张宗伯廷璐云： 一径秋阴蹋藓苔，翠萝深处寺门开。悬岩石色窗中出，绕阁江声树杪来。露有禅房容徙倚，尚留先泽重徘徊。流光五十余年事，又到蒲公旧讲台。康熙壬戌，先公有《赠蒲公和尚，诗。 李炯云： 偶因江水阻，散步过林巅。雾隐三台洞，云生一线天。倚松惊戏鼠，坐石盥流泉。惟爱钟山色，朝朝作紫烟。 又： 山开榆力健，桥仄柳身支。 亦佳。
二十九
金纤纤女子诗才既佳，而神解尤超。或问曰； 当今诗人，推两大家，袁、蒋并称，何以袁诗远至海外，近至闺门，俱喜读之，而能读蒋诗者寥寥? 纤纤曰： 乐有八音，金、石、丝、竹、匏、土、革、木，皆正声也。然人多爱听金，石、丝、竹，而不甚喜听匏，土、革，木。于试操此意，以读两家之诗，则任、沈之是非，即邢、魏之优劣矣。 人以为知言。纤纤又语其郎君竹士云： 圣人曰， 《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 余读袁公诗，取《左传》三字以蔽之曰： 必以情。 古人云：情长寿亦长。其信然耶?
三十
礼亲王世子汲修主人能诗念旧，近致书王梦楼太史，以故人贾虞龙孝廉诗，属其转寄随园，刻入《诗话》，因梦楼与贾君本系旧交故也。其诗尤工七古，篇长不能备录，录其《梦楼斋中夜话》云； 黄叶愁风雨，青衫感岁华。年来贫到骨，久住即成家。奇数真三黜，吟情尚八叉。多君车笠意，深夜笑言哗。 《别内》云； 莫讶频斟金叵罗，匆匆马首欲如何?已迟婚嫁欢情少，为历饥寒絮语多。聊向左家供杖屦，休疑王粲滞关河。他时谱就《房中》曲，留得金徽好和歌。 又句云： 夜月故人千里梦，他乡诗思一天秋。
三十一
方大章秀才诗，初学明七子，后受业门下，幡然改辙，专主性灵，可谓一变至道。近命其门人王鼎来谒，诗颇清新。《过陈山人崖居》云： 为有僵佟癖，诛茅古洞根。山泉飞过屋，崖石巧为门。灶冷青苔长，云屯白昼昏。我来相揖罢，唏发淡忘言。 《过野寺》云： 片片闲云傍水限，方知香界少尘埃。路于红树丛中出，门向青山缺处开。老衲偶然行药去，游人都为听泉来。偶留鸿爪题新句，一扫空廊壁上苔。 又句云： 诗思因春长，归心在腊先。 行尽深山方见寺，参完古佛未逢僧。 俱佳。
三十二
余过同里与从子湘湄、笛生谈诗，其二子皆髫也，倚膝而听，若领解者。余问， 能诗否? 其长者陶姓，呈其《咏秋海棠》云： 初过凉雨拓窗纱，绿叶凄凄映晚霞。秋夜月明如水好，上阶先照海棠花。 其弟陶容《舟行》云； 远望青山似白云，忽闻岸上有人声。夜深那有人来到?却见扳罾一盏灯。
三十三
阮芸台学士提学浙中，尝制团扇一柄，自写折枝于上，命多士咏之。钱塘诸生陈文杰赋《团扇词》一篇，末句云： 歌得《合欢}词一曲，想教留赠合欢人。 学士大加称赏，批其旁云： 不知谁是合欢人。 即以团扇赠之。
三十四
余过吴江梨里，爱其风俗醇美；家无司阍，以路无乞丐也，夜户不闭，以邻无盗贼也，行者不乘车，不着屐，以左右皆长廊也。士大夫互结婚姻，丝萝不断。家制小舟，荡摇自便，有古桃源风。诗人徐山民邀余住其家三日，率其妻吴珊珊女士，双拜为师。二人诗，天机清妙，已分刻《同人集》及《女弟子集》中矣。又见山民《寄内书》云： 心随书至，何嫌十里之遥，船载人归，当在一更以后。 想见其唱随风致，有刘纲夫妇之思。随放棹吴江，访唐陶山明府。同行者陈秋史、徐懒云、陈竹士、侄笛生。行至八坼，大风阻舟，四人联句云： 荒荒月色逼人寒，头压低篷拥被看。一夜北风吹作雪，天教于此卧袁安。 如吼风声浪欲奔，篷窗人语听昏昏。东船西舫相依住，一夜真成水上村。 笛生《调山民》云： 妆楼上有女门生，应怨先生太不情。已过一更程十里，夺人夫婿一齐行。 懒云《调竹士》云； 留人今夕且团囤，明日分飞雁影单。君欲寻梅问消息，我能替竹报平安。 时懒云先欲辞归，竹士托寄内子梅卿书，故有此诗。时嘉庆丙辰十一月十三日。
三十五
吴江多闺秀。徐秀芳，彩霞，山民堂姊也，俱归李氏，以姊妹为妯娌，唱酬无虚日，惜皆早卒。山民仅记秀芳《重九》云； 满帘秋色正重阳，懒去登高倚绣床。旧日愁怀尽抛却，近时诗思已全荒。庭梧叶落寒初动，篱菊花开晚更香。一卷残书聊自遣，消闲此外别无方。 彩霞《读秀芳姊遗稿》云： 一卷丛残稿，蹉跎录未成。开缄双落泪，看杀不分明。 又，陈素芳《春雨次韵》云； 到地初融絮点残，洒空兼润鹊声干。暗添芳草迷香径，尽洗新花出药阑。帘阁夜吟穷百箭，池塘幽梦失三竿。遥山断浦皆生色，未怕春衫有薄寒。 {新绿》云： 烟景乍惊梅实七，风情多学柳眠三。 素芳，即吴江茂才李会恩之聘室，未嫁而卒。又，潘掌珍字湘苹，《寒食对雪》云； 今年寒食雪连绵，偏遇佳辰三月天。应是司霜怜好景，故将美玉种春田。难分飞絮盈阶白，只觉残花点地鲜。却笑城南游玩客，春衫空典买舟钱。 《哭丰儿》云： 苦雨凄风暑气微，忍寒扶病启窗扉。偶然想到亡儿话，掩泪回身换袷衣。儿病中常嘱母当保重。
三十六
又有朱文虎字荔生者，惯作无题诗。《闺情》云： 融字阑干白石街，自挑花虱拔金钗。新晴微觉莓苔滑，独自闺房换绣鞋。 好风连夜小桃开，雌蝶雄蜂次第来。采得盆中红豆子，娇憨捉臂要人猜。 又有句云： 芦随小港绿三里，云漏斜阳红半天。
三十七
又有朱尔澄字春池者，《冬夜客舍》云： 客舍灯残淡月斜，夜深岑寂感年华。故园手植梅千树，每到花开不在家。 《过孙明府潢寓斋》云： 携屐盘盘松径回，疏钟远渡寺门开。茶烟透处棋声落，傲吏闲时冷客来。山拥翠鬟罗卷轴，湖浮明镜倒楼台。眼前便觉红尘隔，竹下谈诗坐石苔。
三十八
诗往往有畸士贱工脱口而出者，如成容若青衣某有诗云： 一杯一杯又一杯，主人醉倒玉山颓。主人大醉卷帘起，招入青山把客陪。 又，芦墟缝人吴鲲有诗云： 小雨阴阴点石苔，见花零落意徘徊。徘徊且自扫花去，花扫不完雨又来。
三十九
无锡杨某妻薛氏，有色，尝以诗答夫之从弟，夫疑之，讼于府。太守巴公焚其诗，不以奸科，而许其离异。妇有予尚幼，乃托为子之词，呈府求复合，太守许之。杨有族某利其财，勿许妇归，转讼于金匮县尹邵无恙。邵置笔札于庭，命妇赋诗见志。成绝句云： 人间无路事茫茫，欲诉哀衷已断肠。一曲琵琶千古恨，愿郎留妾妾归郎。 尹大喜，追偿器用，许其复合，而令族弟他徙，以绝后侮。判云： 因母子而夫妇重谐，不过体太守全伦之意，远兄弟而男女有别，亦以绝小人渔色之心。 有周生者，咏其事云： 忍使文君怨白头?蘼芜许为故夫留。使君身是圆通佛，消尽人间弃妇愁。 葛洪何处返仙凫，曾为怜才护薛姝。从此双鱼仍比目，衔珠应傍贺家湖。
四十
满洲王公耐溪敬作江宁固山府，好贤礼士。金陵诗人蔡芷衫、曹淡泉、余秋农诸人，俱从之游。诗才清妙，雅有唐音。今春，袖其稿来。《秦淮泛舟》云： 青鬟雅小发垂髫，戏倚雕栏学语娇。最是系人幽兴处，绛纱窗里篆烟飘。 《赠诗会诸友》云： 锦绣篇成妙入神，西园清夜绝微尘。归迟莫虑无灯月，自有文光照见人。
四十一
吴江严蕊珠女子，年才十八，而聪明绝世，典环簪为束惰，受业门下。余问： 曾读仓山诗否? 曰： 不读不来受业也。他人诗，或有句无篇，或有篇无句。惟先生能兼之。尤爱先生骈体文字。 因朗背《于忠肃庙碑》干余言。余问： 此中典故颇多，汝能知所出处乎? 曰： 能知十之四五。 随即引据某书某史，历历如指掌。且曰： 人但知先生之四六用典，而不知先生之诗用典乎?先生之诗，专主性灵，故运化成语，驱使百家，人习而不察。譬如盐在水中，食者但知盐味，不见有盐也。然非读破万卷、且细心者，不能指其出处。 因又历指数联为证。余为骇然。因思虞仲翔云： 得一知己，死可无恨。 余女弟子虽二十余人，而如蕊珠之博雅，金纤纤之领解，席佩兰之推尊本朝第一：皆闺中之三大知己也。蕊珠扶其母夫人出见，年六十二岁矣。白发飘萧，呼余为伯父。余愕然。夫人曰： 伯父抱我怀中，赐果，而忘记乎? 询之，乃李玉洲先生之女孙，余尝住其家故也。记抱时夫人才四岁耳。方知人果寿长，便有呼彭祖为小儿之意。满座为之冁然。
四十二
余二十七岁，权知溧水。离任时，吏民泣送，有以万民衣披我身者，金字辉煌，皆合郡人姓名也。车中感成一律云； 任延才学种甘棠，不料民情如许长。一路壶浆擎父老，万家儿女绣衣裳。早知花县此间乐，何必玉堂天上望?更喜双亲同出境，白头含笑说儿强。 此诗，《全集》忘载，故载之《补遗》及《诗话》中，
四十三
圣祖不饮酒，最恶吃烟。南巡，驻跸德州，传旨戒烟。蒋陈锡《往水恭记》云； 碧碗水浆潋滟开，肆筵先已戒深杯。瑶池宴罢云屏敞，不许人间烟火来。
四十四
嘲嗜烟者，董竹枝云； 不惜千金买姣童，口含烟奉主人翁。看他呼吸关情甚，步步相随云雾中。 又，《嘲女子吃烟者》云： 宝奁数得买花钱，象管雕镀估十千。近日高唐增妾梦，为云为雨复为烟。
四十五
德清蔡石公先生会试，有妓爱而狎之，蔡赋{罗江怨》词以谢云： 功名念，风月情，两般事，日营营，几番搅扰心难定。待要倚翠偎红，舍不得黄卷青灯，玉堂金马人钦敬。欲待要附风攀龙，舍不得玉貌花容，芙蓉帐里恩情重。怎能两事兼成：遂功名，又遂恩情，三杯御酒嫦娥共。 后竟中康熙九年状元。其词正而不腐，故录之。
四十六
古无自刻文集者，惟五代和凝以其文镂板行世，人多讥之。至今庸夫浅士，多有集行世，殊为可嗤。然素无一面，而为之代刻其诗文以行世者，古未有也。近日满洲赵碌亭氟德侍御，绝无交往，而为我镌《自寿诗》十四首，自以隶、楷二体书之，备极精工，与李调元太史同有嗜痂之癖。二人者，吾没齿不能忘也。至于书之改卷为页，则始于唐，见《万物原始》。不可不知。
四十七
周青原侍郎未第时，梦为九天玄女召去，命题公主小像。周有警句云： 冰雪消无质，星辰系满头。 玄女爱其奇丽，为周治心疾而醒。
四十八
秦松龄太史咏《鹤》云： 高鸣常向月，善舞不迎人。 世祖赏其有身份，即迁学士。
四十九
余摘近人五言可爱之句，如费榆村之 水清鱼可数，树秃鸟来稀 ， 苔新初过雨，石古欲生云。 岑振祖《过丹阳》云： 乡心随落雁，帆影过奔牛。 可称巧对。
五十
榆村又有句云： 读书不知味，不如束高阁。蠹鱼尔何如?终日会糟粕。 此四句，可为今之崇尚考据者，下一神针。
五十一
余年逾八十，偶病河鱼之疾。医者连用大黄，人人摇手，余斗胆服之，公然无恙。又病中无事，好吟自家《诗集》。严历亭司马寄诗相嘲云： 医学都凭放胆为，将军专断敌方摧。休论功业文章事，病也无人学得来。 自家诗稿自长吟，元气淋漓病敢侵?从此鸡林论价值，少须十倍紫团参。 追算当年求挽日，重生今始七龄人。不禁惹我疑心起，逃学儿童病不真。
五十二
豫亲王扈跸滦河，佳句已梓入前卷中矣。其时蒲快亭孝廉从行，得诗十章。兹录其《过青石梁》云： 梁亘长虹起，危峰驾六鳌。不知牛、斗近，但觉马蹄高。岚翠沾衣袂，岩花拂佩刀。白云浑似海，南望首频搔。 《广仁岭》云： 飞磴盘云上，青天豹尾悬。五丁开不到，双峡断何年?亭倚高霞出，山围大漠圆。滦阳看咫尺，瑞霭落吟边。
五十三
严小秋丁巳二月十九夜，梦访随园。过小桃源，天暗路滑，满地葛藤，非平日所行之路。不数武，见二碑，苔藓斑然，字不可识。时半钩残月，树丛中隐约有茅屋数间，一灯如豆。急趋就之，隔窗闻一女郎吟曰： 默坐不知寒，但觉春衫薄。偶起放帘钩，梅梢纤月落。 又一女郎吟曰： 瘦骨禁寒恨漏长，勾人肠断月茫茫。伤心怕听旁人说，依旧春风到海棠。 方欲就窗窥之，忽闻犬吠惊觉。此殆女鬼而能诗者耶?
五十四
小秋妹婿张卓堂士淮，弱冠，以瘵疾亡。弥留时，执小秋手曰： 子能代理吾诗稿，择数句刻入随园先生{诗话》中，吾虽死犹生也。 余怜其志而哀其命，选其《春雨》云： 雨声淋沥响空庭，酿就轻寒洗尽春。一夜听来眠不得，那禁愁煞惜花人。 《病中》云： 病真空蓄三年艾，梦醒忙温一卷书。 夜深还累妻煎药，仆懒翻劳客请医。 小秋哭之云： 心高徒陨命，身死不忘名。 小秋妹佩秋润兰亦能诗，赠小秋云； 梅能傲雪香能永，枫不经霜色不红。 哭夫云： 身在众中嫌赘物，心期地下伴亡人。 果不一年，亦以疾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