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飞雄兵下太行山胡世经力守怀庆府
却说武三思如此厚待飞雄，次日将银两如数取出。飞雄扮作客商模样，雇了几辆大车，回转太行山而去。约期出月初间起事。在路非止一日，这日已到山头，喽兵见寨主回来，当即前来，将牲口牵去，银两搬上山寨。李飞雄前到聚议厅上坐下，赵林忙上来问道： 大哥都中去过，事情如何举办？ 李飞雄即便将武三思兄弟，并许敬宗所议的话，说了一遍。然后洗了行尘；又问了山下的买卖，赵林交代已毕。
次日李飞雄便将合山的大小头目，并那喽兵的花名册籍，查阅一遍。选出几个头目，一名草上飞王怀，一名朱砂记洪亮，一名双枪手吴猛。这三人马上步下工夫，皆不在人之下。先命这三人，各带一万银两，采办生铁火药，并马匹旗幡之类，限本月办齐回山。以便打造军装。着郭泉、齐霖、陶石、王宝等四人，派为山头领将，专督喽兵操演等事，每日施枪放炮，威武非凡。
且说怀庆府离此太行山仅有百里之遥，怀庆太守姓胡名世经，乃是进士出身。其中虽迂拘腐儒，并不与张、武两家附和，武承嗣等人屡欲想撤他职任，无奈他深得民心，凡有离任消息，总是百姓到巡抚衙门挽留。又值狄公为河南巡抚，知道他的政声，也就屡次保奏，承嗣诸人，也不能怎样奈何他。近日闻太行山操兵，随命人前去打听，回来说，是庐陵王的党类，已命李飞雄带兵入京，以便复夺大位。胡世经吃了一惊，暗道： 这事何能行得？武后虽无道，别人如此而行，还有所藉口，他自己何能彰明较著，欲夺江山。母子分上，如何解说？ 一人正是诧异，复又想到： 这里万分不实，恐是奸人诬害太子，以假弄真，串出人来，干出这事，好令武皇信以为实，究罪于他，以便从中篡逆。照此看来，不是张昌宗所为，定是武氏兄弟干的这事。庐陵王现在房州，彼此相离数千百里，即使他欲意复位房州，老臣宿将正启不少，徐敬业等人已干过此事，皆非出自他口。他要真意举行，何不由房州一路而来，反令这强寇。做此大事，此事明是疑案。 一面写了一封细情，命人星夜往巡抚狄公衙门投递，请他在京中暗访，若有人直指太子，好请他面奏朝廷，挽回其事。一面将四门把守得铁桶相似，以备强人入境。
谁知胡世经在城内防备，李飞雄山上早已将军械粮草号令旗幡，布置的如火如荼。择了初一下山，先取怀庆府城，然后相机前进。三日之前，便杀羊宰马，犒赏三军。分作四队，命赵林、王怀、洪亮、吴猛四人统带行兵。吉日一早，李飞雄披挂整齐，按着军礼。祭旗已毕，然后拔队登程，一路之间，浩浩荡荡而来，真是旌旗蔽日，刀甲如云。当日行了五六十里，安营下寨，次日一早登程，便向府城进发。
这日胡世经见探马来报，说战兵已离城不远，赶即登城遥望。但见对面如乌云盖地相仿，无限的兵马，向城下而来，当头一面大旗上书： 庐陵王驾下统领兵马复国将军李。 所有的旗旌，均是用的五彩颜色。胡世经看毕，心下实是疑惑，先令人将擂石滚木排列在城头上。但见贼兵渐走渐近，离城十里，扎下营寨。到了下午时分，忽然敌营一声炮响，当中显出一匹马来，为首一员大将，手执大刀，飞至城下，高声大叫道： 城上军兵听了，赶快飞报命太守胡世经前来答话。
胡世经见贼人会话，也就挺身上前，向下说道： 囚贼，汝是何人，敢冒太子之名，兴兵作乱，攻犯城池！是谁举谋，从实供来。本府详奏朝廷，罪在为首之人，或着可开恩免汝死罪。若是执迷不悟，天下皆皇上赤子，食毛践上，具有天良，谁敢甘心附逆？谁不知汝是冒名？庐陵王远在房州，岂有母后登朝，太子夺位之理！这明是奸臣诡计，离间宫廷。本府幼读诗书，岂不明伦常纲纪。从此速退兵了，休生妄想，这座铁桶似的城地，汝焉能攻破！
李飞雄听了此言，心中大惊不止，暗道：我等在京计议，原想冒名行事，使地方各官信以为实，好飞奏朝廷，以便暗中诬害。谁知初次出兵，便为这胡世经说明破绽，随后何如前进。现在进退两难，只得矢口不移，同他再辩论。当时向城上答道： 你既幼读诗书，为何不明事理？武后奸淫无道，秽乱春宫，杀妹屠兄，弑君鸠母，人神之所共殛，天地之所不容。庐陵王乃高宗长子，天下明君，岂能视母后奸淫，不顾社稷生民之理？只因前次徐敬业用未当之兵，猝致身亡，特命李某统领山寨大兵，入京兴复。汝乃唐朝臣子，何故甘事妇人？不开关迎师，已罪在不赦，还以真为伪，抗逆王师。汝既不信，且将通极与汝观间。 说罢身旁再取公文一角，插上箭头，弓响一声，向城头射上。胡世经展开观了遍，向下骂道： 此乃汝这班逆贼，将骆宾王的讨召，依学葫芦，造成这样通檄。天下人可欺，欲想欺我胡某，也是登天向日之难、要我开关，非得庐陵王亲自前来，方能相信。 说罢命人将擂石滚木打将下来。李飞雄见城上把守得十分严整，真是无隙可乘，当时只得拨马回营，以便次日攻打。
且说怀庆府城守姓金名城，是个无赖出身，平时与武三思的家奴联为一气，鱼肉乡民，不知怎样逢迎三思，保举了一个守备。自从狄仁杰进京之后，这班孤群狗党，不敢再如从前，却巧怀庆府守备出缺，他便求了武三思，补了此缺。武三思从李飞雄入京以后，知道太行山在怀庆属下，惟恐胡世经看出奸计，有所阻格，便私下写了一封书信，命人送至金城。等到兵临城下，请他见机而行，务必请胡世经通详具奏，便可成事。金城此时，见胡世经看出伪诏，心下也是吃惊，一人想道： 武三思日前致信于我，命我从中行事，不料他居然料着。无奈这个迂儒，甚为固执，必得此如，方可使他详奏。 自己想了一会，向着胡世经说道： 大人既知他冒名前来，末将有身本领，何不就此开关，杀他个大败亏输，然后申奏朝廷，岂不为美？若紧闭关自守，设或相持日久，粮草空虚，岂不难乎为继？
胡世经知他是武三思一党，说此言语，明是诱他开城，好让贼人进城。当时喝道： 此地乃本府镇守，战守自有权衡，可容汝等多言！贼人此来，正想开城会敌，方可以伪乱真，借庐陵王之名，好遂奸贼之计。本府且严加防守，星夜命人到房州询问，如果庐陵王行出这不法之事，他自承认无辞，命我等开关迎接。若不然，他必有回文照复，或命人带兵前来征剿。那时真伪分明，圣上母子之间，也不至为人谗间。
金城听了此言，知他是个迂儒，说得出做得到，那时便误事不浅。当时急道： 大人之言，虽然想得周到，无乃缓不济急。你看他数万人马，如火如荼，不出几日，定将这城池破失。大人是个文官，固然有革职任处分，末将是个武士，干戈扰乱，责任较大人尤重。设有不测，悔之晚矣。此事不据实申奏朝廷，请领大兵前来退敌，何能解这重围？且徐敬业与骆宾王之事，已行之在先，庐陵王既命他两人与兵犯境，不能勾结李飞雄进取么？此事毋庸疑惑，定是庐陵王指使。我看大人十载寒窗，方把结了个进士出身，受了多少辛苦，始为怀庆的太守，若因此事误了功名，岂不可惜！
胡世经见他如此辩白，明欲顺着这奸计，不禁大怒起来，乃道： 本府为此地的太守，虽由诗书而来，多年辛苦，到了为难之地，也须顾名思义，不能听那奸臣，信用私党，欺惑朝廷，致令唐室江山，送与无赖之手。 这番话把个金城说得满面羞渐，当时说道： 你我文武分曹，不相统属。你既迂谬固执，某不能随你而行，这座城池失去。各做各事便了。 当时也不再言了，怒气冲冲，回衙门而去。竟自起了一道详文，说庐陵王命李飞雄攻打城池，复取天下，并将伪檄抄录在上面，连夜命人，飞马出城，向京中告急；并参胡世经匿情不报，隐与李飞雄勾通一气，势向谋反。未有数日，早至都中。先到兵部投递，请他奏明圣上，火速发兵。
武承嗣因怀义之事，将刑部尚书撤任，未有数月，便补了这兵部尚书。连日正与武三思、许敬宗诸人，盼望怀庆府的报紧，只是未见前来，心下甚是思想。这日接到金城的禀报，拆阅看毕，随即来三思府中商议了一会，众人只恨胡世经不肯通禀。武承业道： 此事本应怀庆府通详巡抚，既是守城有告急文书，我为兵部大臣，也不怕朝廷不肯相信，明日早朝定可分晓。 说毕，回转自己部内，以便来朝启奏。
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鞫奸情利口如流提老妇痴人可悯
却说周氏被打了四十鞭背，哪里就肯招认，当时呼冤不止，向着堂上说道： 太爷是一县的父母，这样无凭案件，就想害人性命，还做什么官府！今日小妇人愿打死在此，要想用刑招认，除非三更梦话。 钢刀虽快，不斩无罪之人 ，你说我丈夫身死不明，告了阴状，这是谁人作证，他的状呈现在何处？可知道天外有天，你今为着私仇，前来诬害，上司官门，未曾封闭。即使官官相护，告仍不准，阳间受了你的刑辱，阴间也要告你一状。诬良为盗，尚有那反坐的罪名，何况我是青年的孀妇，我拚了一命，你这乌纱也莫想戴稳了。 当时在堂上哭骂不让。狄公见她如此利口，随又叫人抬夹棍伺候，两旁一声威吓， 噗咚 一声，早将刑具摔下。周氏见了，此时仍是矢口不移，呼冤不止。狄公道： 本县也知道你既淫且泼，谅你这周身皮肤，终不是生铁浇成。一日不招，本县一天不松刑具。 说着又命左右动手。
此时那些差役，望见周氏如此辩白，彼此皆目中会意，不肯上前。内有一个快头，见洪亮也在堂上，赶着丢了个眼色，两人走到暖阁后面，向他问道： 都头，昨日同太爷究竟访出什么破绽，此时在堂上且又叫人用刑。设若将她夹死，太爷的功名，我们的性命……怎么说告阴状起来，这不是无中生有？平时甚是清正，今日何以这样湖涂？即是她谋害亲夫，也要情正事确，开棺验后，方能拷问。都头此时可上去，先回一声，还是先行退堂，访明再问？还是就此任意用刑？你看这妇人一张利口，也不是恐吓的道理，若照太爷这样，怕功名有碍。
洪亮听了这话，虽是与狄公同去访察，总因这事相隔一年，纵无有人告发，不能因那哑子就作为证据，心内也是委决不下，只得走到狄公身边，低声回了两句。狄公当时怒道： 此案乃是本县自己访得，如待有人告发，令这死者冤抑，也莫能伸了，本县还在此地做什么县官！即然汝等不敢用刑，本县明日必开棺揭验，那时如无有伤痕，我也情甘反坐，这案终不能因此不办。 说着向周氏道： 你这淫妇，仍是如此强辩，本县所说，你该聪明，临时验出治命，谅你也无可抵赖了。 当时先命差役，将周氏收禁，一面出签提毕顺的母亲到案，然后令值日差，到高家洼安排尸场，预备明日开棺。这差票一出，所有昌平的差役无不代狄公担惊受怕，说这事不比儿戏，虽然是有可疑，也不能这样办法，设若验不出来，岂不是白送了性命。
不说众人在私下窃议，只说那个公差，到了皇华镇上，一直来到毕顺家门首，已是上灯时分，但见许多闲人，纷纷扰扰，在那巷口站住说道： 前日原来狄太爷在这镇上，我说他虽是个清官，耳风也不能灵通，现在既被他看出破绽，自然彻底根究了。那个老糊涂，还在地上哭呢，这不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但是狄太爷也不能因这疑案，就拷了口供。照此看来，随后总有大发作的时节。 彼此正在那里闲谈，差人已到巷口，高声唱道： 诸位人可分开了！我们数十里跑来，为了这件公事，此时拥在这里，也无意味，要看热闹的，明日到高家洼去。 说着分开众人，到了里面，果见那老妇人嘴里哭道： 这不是天落下的祸！昨日当他真，要他起这风波何事？我明日也不要命了，进署同他拚了这条老命。 那个差人走了上去喝道： 你这老人，好不知事，太爷为好，代你儿子伸冤，你反如此说！你既要去拚命，可巧极了，太爷现在堂上立等回话，就此同你前去，免得你媳妇一人在监内。 说着将她拖去，要进城去。
毕顺的母亲，见又有差人前来，正是伤心时节，也不问青红皂白，揪着他的衣领，哭个不止。说道： 我这家产物件，也不要了，横竖你这狗官会造言生事，准备一命同他控告，老娘不同你前去，也对不起我的媳妇。 当时就出了大门同走。那个差人，见他遭了这事，赶着向何恺说道： 我们虽为她带累，跑了这许多路径，但见她这样，也实不忍，这个小小户门，也不容易来的，哪样物件，不用钱置？你可派两个伙计，代她看管一夜，也是你我好事。 何恺当时也就答应下来，见他两人，趁着月色，连夜的前去。
到了三更以后，已至城下，所幸守门将士，均是熟人，听说县里的公差，赶紧将门开了，放了两人进去，此时狄公已经安歇。差人先将毕顺的母亲带入班房，暂住一夜，次日一早，等狄公起身，票报已毕，随即又升坐大堂，将人带上。狄公问道： 你这妇人虽是姓毕，娘家究是何姓？本县前日到你镇上，可知为你儿子的事件？只因他身死不明，为汝媳妇害死，因本县在此是清官，专代人家伸冤理枉，因此你儿子告了阴状，求我为他伸冤。今日带汝前来，非为别事，可恨你的媳妇坚不承认，反说本县有意诬她，若非开棺相验，此事断不能分辨。死者是你的儿子，故此提你到案。
毕顺的母亲听见这话，哪里答应，当时回道： 我儿子已死有一年，为何要翻看尸骨？他死的那日晚上，我还见他在家，临入殓之时，又众目所见。太爷说代我儿子伸冤，我儿子无冤可伸，为何乱将我媳妇拷打？这事无凭无证，你既是个父母官，就该访问明白，这样害人，是何道理！我娘家姓唐，在这本地已有几代，哪个不知道是良善百姓。要你问他则甚，莫非又要拖累别人么？今日在此同你说明，不将我媳妇放出来，我也不想回去了。拼我一命，死在这里，也不能听你胡言胡语，害了活的又寻我那死的。 说着在堂上哭闹不止。
狄公见她真是无用老实的人，一味为媳妇说话，心里甚是作急，说道： 你这妇人，如此糊涂，怪不得你儿子死后，深信不疑，连本县这样判说，你还是不能明白。可知本县是为你起见，若是开棺验不出伤痕，本县也要反坐。只因那死者阴魂不服，前来告状，你今不肯开验，难道那冤枉就不伸了？本县既为这地方官府，不能明知故昧，准备毁了这乌纱，也要办个水落石出。这开验是行定了！ 说着令人将她带下，传令明早辰时前往，末时登场。当即退堂，到下书房里面，备设详文，申详上宪。所有外面那些差役人等，俱是猜疑不定，说狄公鲁莽。无奈不敢上去回阻，只得各人预备相验的用物，过了一夜。
次日天色将明，众差役已陆续前来，先发了三梆，到大堂伺候。到了辰时，狄公升了公堂，先传原差并承验的仵作说道： 这事比那寻常案件不同，设若不伤，本县毁了这功名是小，汝等众人也不能无事。今日务将伤痕验明，方好定案治罪，为死者伸冤。 众差领命已毕，随即将唐氏周氏二人，带到堂上。狄公又向周氏说道： 你这淫妇，昨日情愿受刑，只是不肯招认，不知你欺害得别人，本县不容你蒙混。今日带同你婆媳，前往开验，看汝再有何辩。
周氏见狄公如此利害，心下暗说道： 不料这样认真，但是此去，未必就验得出来，不如也咬他一下，叫他知道我的利害。 当时回道： 小妇人冤深如海，太爷挟仇诬害，与死者何干。我丈夫死有一年，忽然开棺翻乱，这又是何意见？如有伤痕，妇人自当认罪，设若未曾伤害，太爷虽是个印官，律例上有何处分，也要自己承认的，不能拿着国法为儿戏，一味的诬害平人。 狄公冷笑一声，不知说出什么，且看下回分解。


入浴室多言露情节寻坟墓默祷显灵魂
却说狄公在客店门首，见对面来了一人，当时招呼他里面安歇。那人不是别人，正是洪亮，奉了狄公的差遣，令他在昌平四乡左近，访那六里墩的凶手。访了数日，绝无消息，今日午后，也到了镇上。此时见天色已晚，打算前来住店，不料狄公先在这里，故而想上前招呼，又怕旁人识破，现在见狄公命他进去，当即走上前来说道： 不料先生也来此地，现在里面哪间房里，好让小人伺候。 狄公道： 就在前进，过去中进那间，下首房屋。你且随我来吧。 当时两人一同进内，到了里面，洪亮先将房门掩上，向狄公道： 大爷几时来此？ 狄公即忙止道： 此乃客店所住，耳目要紧，你且改了称呼。但是那案件，究竟如何了？ 洪亮摇头道： 小人奉命已细访了数天，这左近没有一点形影，怕这姓邱的已去远了。不知乔太同马荣，可曾缉获？ 狄公道： 这案虽未能破，我今日在此又得了一件疑案，今晚须要访问明白，明日方可行事。 当时就将卖药，遇见那毕奶奶的话，说了一遍。
洪亮道： 照此看来，是在可疑之列。但是他既未告发，又没有实在形迹，怎么办法？ 狄公道： 本县就因这上面，所以要访问。今日定更之后，汝可到那狭巷里面巡视一番，究竟看有无动静。再在左近访她丈夫身死时，是何景况，现在坟墓葬在哪里，细细问明前来回报。 洪亮当时领命。先叫小二取了酒饭，在房中吃毕，等到定更之后，约高二鼓不远，故意高声喊道： 小二你再泡壶茶来，服侍先生睡下，我此去会个朋友，立刻就来。 说着出了房门而去。小二见他如此招呼，也不知他是县里的公差，赶着应声，让他前去。
洪亮到了街上，依着狄公所说的路径，转弯抹角，到了狭巷，果见一座小小矮屋，先在巷内两头走了数次，也不见有人来往。说道： 此时莫非尚早，我且到镇上闲游一回，然后再来。 想罢复出了巷口，向东到了街口。虽然是乡镇地方，因是南北要道，所有的店面，此时尚未关门，远远见前面有个浴堂，洪亮道： 何不此时就沐浴一次，如有闲人，也可搭着机锋问问话头。 当时走到里面，但见前后屋内，已是坐得满满，只得在左边坑上寻了个地方坐下，向着那堂倌问道： 此地高昌平还有多远，这镇上共有几家浴堂？
那个堂倌见他是个外路口音，就说： 此地离城只有六十里官道。客人要进城么？ 洪亮道： 我因有个亲戚住在此处，故要前去探亲。你们这地方，想必是昌平的管辖了。现在那县令，姓甚名谁，哪里的人氏，目下左近有什么新闻？ 那个堂倌道： 我们这位县太爷，真是天下没有的，自他到任以来，不知结了多少疑难的案件。姓狄名叫仁杰，乃是并州太原人氏。你客人到迟了，若早来数日，离此有十数里，有个六里墩集镇，出了个命案，甚是奇怪：这客人五更天才由客店内起身，天亮的时节，倒被人杀死在镇口。不知怎样又将尸首讹错，少年人变做有胡须的。你道奇也不奇？现在狄太爷已相验过了，标封出示，招人认领呢。不知这凶手究竟是谁，出了几班公差在外访问，至今还未缉获。 洪亮道： 原来如此，这是我迟到了数天了，不然也可瞧看这热闹。
说着，将衣服脱完，入池洗了一会，然后出来，又向那人说道： 我昨日到此，听说此地龙舟甚好，到了端阳，就可瞧看，怎么去岁大闹瘟疫，看了龙舟，就会身死的道理。 那个堂倌笑道： 你这个客人岂不是取笑，我在此地生长，也没有听见过这个奇话，你是过路的客人，自哪里听来？ 洪亮道： 我初听的时节，也是疑惑，后来那人确有证据，说前面狭巷那个毕家，他是看龙舟之后死的。你们是左近人家，究竟是有这事没有呢？
那个堂倌还未开言，旁边有一个十数岁的后生说道： 这事是有的，他不是因看龙舟身死，听说是夜间腹痛死的。 他两人正在这里闲谈，前面又有一人，向着那堂倌说道： 袁五呀，这件事，最令人奇怪，毕顺那个人那样结壮，怎么回家尚是如常，夜间喊叫一声，就会死了，临殓时还张着两眼。真是可怕，听说他坟上还是常作怪呢，这事岂不是个疑案。他那下面儿，你可见过么？ 袁五道： 你也不要混说，人家青年守节，现在连房门不常出，若是有个别故，岂能这样耐守？至说坟上作怪，高家洼那个地方，尽是坟冢，何以见得就是他呢？ 那人道： 我不过在此闲谈罢了。可见人生在世，如浮云过眼，一口气不来，人就死了。毕顺死过之后，他的女儿又变做哑子，岂不是可叹。 说着穿好衣服，望外而去。
洪亮听了这话，知这人晓得底细，复向袁五问道： 此人姓什么？倒是个口快心直的朋友呢。 袁五道： 他就是镇上铺户，从前那毕顺绒线店，就在他家间壁。他姓王，我们见他从小长大的，所以皆喊他小王。也是少不更事，只顾信口开河，不知利害的人。 洪亮当时也说笑了一声，给了浴钱出来，已是三鼓光景，想道，这事虽有些眉眼，但无一点实证，何能办去？一路想着，已到了狭巷，又进去走了两趟，仍然不见动静。只得回转寓中，将方才的话禀知狄公。狄公道： 既是如此，明日先到高家洼看视一番，再为访察。
一夜已过，次日一早，狄公起身，叫小二送进点心，两人饮食已毕，向着小二说道： 今日还要来此居住，此时出去寻些生意，午前必定回来。现有这银两在此，权且收下，明日再算便了。 当时在身后，取出一锭碎银，交与小二，取了药包，出门而去。
到了镇口，见有个老者在那里闲游，洪亮上前问道： 请问老支，此地到高家洼由哪条路去？离此有多少路程？ 那老者用手指道： 此去向东至三叉路口转弯，再向南约有里半路，就可到了。 洪亮就道了谢。两人顺着他的指示，一路前去，果见前面有条三叉路口，向南走不多远，看见荒烟蔓草，白骨垒垒，许多坟地，列在前面。洪亮道： 太爷来是来了，就看这一望无际的坟墓，晓得哪个冢是毕家的呢？ 狄公道： 本县此来，专为他理冤枉。阴阳虽有隔别，以我这诚心，岂无一点灵验？若果毕顺是因病身死，自然寻不着他的坟墓，若是受屈而死，死者有知，自来显灵。 说着就向坟茔一带，四面默祷了一遍。
此时已是午正时候，忽然日光惨淡，当地起了一阵狂风，将沙灰刮起，有一丈高下，当中凝结一个黑团，直向狄公面前扑来。洪亮见了这光景已吓得面如土色，浑身的汗毛竖立起来，紧紧地站在狄公后面。狄公见黑团子飞起，又说道： 狄某虽知你的冤抑，但这荒冢如云，岂能知你尸骸所在，还不就此在前引路！ 说毕，只见阴风瑟瑟，渐飞渐远，过了几条小路，远远见有个孤坟堆在前面，那风吹到彼处，忽然不见。狄公与洪亮也就到了坟前，四面细望，虽不是新葬的形象，却非多年的旧墓。狄公道： 既是如此显灵，你旦前去，找个当地乡民，问这坟墓究竟是否毕家所葬，我且在此等你。 洪亮心里虽怕，到了此时，也只得领命前去。约有顿饭时候，带了一个白发的老翁，到了面前，向着狄公说道： 你这郎中先生，也太失时了。乡镇无人买药，来到这鬼门关做生意么？老汉亲在田内做生活，被你这伙计纠缠了一会，说你有话问我。你且说来，究为何事？ 不知狄公如何说法，且看下回分解。


问路径小官无礼见凶犯旧友谎言
却说赵万全见有个大大的布店，高声问道： 借问贵地，有个立大缎号，在哪地方？ 里面坐了个中年伙计，见他来问，忙忙的起身指道： 前去四叉路，向南转弯一带，有几家楼房，那可就到了。 赵万全谢一声，转身依着指引，走了前去。果见前面铺户林立，虽然路道是土块筑成，却也平坦非常。到了四叉口，早有一派楼房，列在前面，过两三家店面，当中悬着一个招牌，上写 立大缎庄 四字。赵万全背着包裹，匆匆走入里面，向那伙计问道： 借问这坊地，可是立大缎庄？ 里面那人气冲冲地骂道： 现有招牌在外，你这厮难道目不识丁，前来乱问？
赵万全虽贸易中人，恃着自己一身本领，哪里忍得下去，登时怒道： 你这厮何太无理，咱老子若认得字，还问你何用？你也不是害起病来，不能开口，问你一句，就如此冲撞么？ 谁知那人也是个暴烈性子，不容他破口，跳出柜台，高声喝道： 你是何处杂种？也不打听打听，敢到这里来撒野吗？不要走，吃我一拳！ 说着举手就对着万全腰下打来。万全见了笑道： 这人岂不是个冒失鬼，问问路径就动起手来。不叫他在此丢丑，随后何能再擒小邵！ 当时并不着忙，将包裹顺在右边，提起左腿，对定那人寸关，就是一脚，只听 古冬 一声，一个筋斗横于街上。万全哈哈大笑道： 你这人如此手段，也在老子面前动手，今日姑且饶汝性命，向后若遇人问路，可不要再讨苦吃了。 那人被他踢了一脚，扒起身来仍要动手，店中早拥出数人，将那人阻住说道： 小王，你真讨的什么，人家不来寻你，已是难得事件。你做错了事，还不晓得，为何拿个过路的使气？
当时又上两人向赵万全陪礼说： 客人且请息怒，此人方才错了一笔交易，约有四五两银子，被小号执事呼斥了几句。正自心下懊恼，却巧贵客前来问路，以致无故冒犯，且看在下薄面，进内奉茶。 万全见众人陪礼，也就随了大众，到店堂坐下，果见前后有四五进楼房，山架上各货齐备。因说道： 在下到底非为别故，只因有位同行契友，一向在贵处贩卖湖丝。近有要事与他面谈，访了许多日期，方知在宝寨立大庄内。特恐店号相同，生意各别，因此借问一句，不料这人无礼太甚，岂不令人可恼。还来请教尊兄贵姓大名，宝庄除绸缎而外，可别售蚕丝么？ 那人见问，忙道： 在下姓李名生，小号虽是缎庄，那湖丝也还兼售，不知令友何人，尊兄高姓？ 万全道： 敝友姓邵名礼怀，浙江湖州人氏，与小可是同乡至好，如在宝号，请出一见。 哪知这话还未说完，里面早跳出一人，高声喊道： 我说何人有此手段，原来是赵三哥来了。且请客厅叙话吧。
万全抬头一看，不禁喜出望外，正是邵礼怀出来招呼，当时便故作欢容，随他进内。到了客厅坐下，邵礼怀问道： 三哥在曲阜做庄，何以知小弟在此，此来有何见谕？ 万全道： 一言难尽，愚兄身负奇冤，此仇不能不报。无如这地方，虽是家乡故里，奈因举目无亲，以致被人欺负。欲想回转湖州请人报复，又因路途遥远，往返为难。因思吾弟是个英雄。特来相投，望助一臂之力。 邵礼怀听他这番言语，也就信以为真，诧异： 老哥何出此言，且请讲明，小弟自当为力。 万全就此做成一派谎话，说陆长波人面兽心，如何吞吃他丝价，如何不肯付银，如何请了好手，将他打伤，说得个千真万确。邵礼怀不禁起身怒道： 不料那厮欺人太甚，老哥在那里买卖，已非一日，他赚了银钱，也不知多少。此时他既反脸无情，小弟岂有不助之理。 说着又命打水送茶，忙个不了。
万全心下骂道： 你这丧心的狗贼，反说人家反脸无情，少时也叫你现了本相。 当时说道： 兄弟可无须照应，愚兄还有朋友，现在街坊，寻找下落。只因俺知你在这山东省内，一个蒲萁寨地方，却不知哪一府州县，多巧遇了几个旧友，从前也是绿林中人，知道这个所在，故而一同前来寻见贤弟。你此时也无须招呼，且同你出去，将他三人寻到。谅你这寄寓也不便，我等众人居住，不如在客店安顿下来，还有事商议。
邵礼怀也不知细底，只得同他出了店堂，向着柜上说道： 我与这朋友上街有事，多半今晚不能回来，若执事问我，你等告诉他便了。 说毕同万全出了店，先到大街上，走了一回未能遇见。因问道： 你这朋友可曾到此来过？这寨内不下有数百宽阔，市面林立，若这样寻找，怕到晚上也不能碰头。你们可曾约在什么地方伺候么？ 万全道： 我没找你，临别时节，匆匆叫他在寨口等候。此时天已不早，或者已到那里，我们再回转去吧。
两人转身正向东走，却巧对面遇见马荣，深恐他骤然来问，乃道： 马大哥你待久了。只因我们这小弟苦苦扳谈，因此耽搁了工夫。现在二人曾寻到寓么？ 马荣见邵礼怀与他同来，心下暗暗欢喜，也就上前招呼，说： 客店即在前面，此时可去一歇吧。 说着在前示路。三人到了前街，走进里面，早有店主认得怀礼，乃道： 这客人，是大爷的朋友么？ 怀礼道： 皆是我的乡亲，你们务必照应周到，随后房金，照我一共算给。 店主连声答应，叫小二取了钥匙，将房开下。乔太应奇也由外面走进来，众人一同坐下，彼此通名道姓。
说了一会，马荣、乔太顺着万全口气，报了履历，无非说从前在绿林买卖，专好结交好汉英雄，因赵三哥受了委屈，故此同来奉约相助一臂。邵礼怀见他们言语爽快，也就高谈阔论，命小二备了酒肴，代大众接风。彼此欢呼畅饮，约至三更以后，方才散席。赵万全道： 愚兄的情节，贤弟是尽知的了，但此事，迫不及待，三位的还有要事要办。究定何日动身，你这里丝货可曾脱清？愚兄的意思，明日在此耽搁一天，可将款项完办，一路前去。干了此事，也好回转家乡。
邵礼怀听他这话，当时发了一忙，说道： 同去，报复这狗头便了。诸位初到此地，也该稍息两日。今日已过，准于大后日动身如何？ 马荣怕万全过于催促，反令他生疑惑，忙在旁插言道： 赵三哥也不必过急，迟早这口气总要出的，也不拘在这一二日上。就停两日动身何妨？ 邵礼怀笑道： 还是马大哥圆通。此时已是夜深，我还要回转店去，你们且请安歇吧。 说着令小二点了提灯，别了大众，出门而去。
这里马荣将门开格扇关上，灭了灯光，即将房门关好，低声向赵万全言道： 人是碰着了，但是这地方管下是他，即便动手，未必能听我们如愿。你这调虎离山的计策虽好，可知这一路上，难免不得风声，设若为他听见，说高家洼出了命案，缉获凶手，那时再将我们形踪一看，他也是惯走江湖的人，岂有不知道理？若在半路为他逃走，岂不可惜！ 应奇道： 你们还久当差事的，难道这点尴尬不知。昨日曲阜县已投了公文，好在邵礼怀有两日耽搁，明日无论谁人进城一趟，请县派差在半路接应。我们将他诱出寨门，在半路摆布，还怕他逃到何处去呢？ 众人议论已定，各自安歇不提。
次日一早，邵礼怀已着人来请，说昨日匆匆，店内未曾接风，今早执事奉请诸位过去一叙。一则为大众接风，二则专诚陪礼。 赵万全听了这话，向着来人道： 我们本拟今日前去谒拜，稍停一会，当即回去。 那人答应而去。这里马荣道： 你们此时自然到他那里，我是要进城办事的。他若问我，就说我访友去了，大约明午方可回来。 万全答应，先是马荣出去，方才同应奇乔太来到缎庄里面。邵礼怀与执事人，已在门口观望，见他们已至面前，随即邀入客厅，叙了一回寒温。用了早点，谈论些南北风景，已有午时中节。当中设了酒席，执事人向赵万全道： 昨日邵客人道及尊意，约他同去曲阜，此事本应遵命，惟款项一节，一时难清，小庄当此青黄不接之时，又难吩咐，是以去后，还须回来。如尊驾不弃，何妨俟尊事平复，同来一游，稍尽地主之谊。 万全知他是敷衍的套话，当时谦恭了一回，与礼怀约定了后日动身。酒过数巡，大家散席。
不知万全果能拿获邵礼怀，且看下回分解。


恶淫妇阻挡收棺贤县令诚心宿庙
却说周氏一番话，欲想狄公不用银签入口，狄公哪里能行，道： 本县验不出伤痕，理合认罪，岂有以人命为儿戏，反想掩过之理！正面阴面，既是无伤，须将内部验毕，方能完事。 当时也不容周氏再说，命仵作照例再验。众人只见先用热水，由口中灌进，轻轻从胸口揉了两下，复又从口内吐出两三次，以后取出一根细银签子，约有八寸上下，由喉中穿入进去，停了一会，请狄公起签。
狄公到了尸身前面，见那仵作将签子拔出，依然颜色不变，向着狄公道： 这事实令人奇怪，所有伤痕致命的所在，这样验过，也该现出。现在没有伤痕，小人不敢承任这事，请太爷先行标封，再请邻封相验，或另差老年仵作前来复验。 狄公到了此时，也不免着急，说道： 本县此举，虽觉孟浪，奈因何死者前来显灵？方才那两眼紧闭，即是咱证。若不是谋杀含冤，焉能如此灵验？ 当即向周氏说道： 此时既无伤痕，只得依例申详，自行情罪。但死者已经受苦，不能再抛尸露骨，弃在此间，先行将他收棺标封暂盾便了。
周氏不等他说完，早将原殓的那口棺木，打得纷散，哭道： 先前说是病死，你这狗官定要开验，现在没有伤痕，又想收殓，做官就这样做的么？我等虽是百姓，未犯法总不能这无辜拷打。昨日用刑逼供，今又草管人命，这事如何行得？既然开棺，就不能再殓，我等百姓也不能这样欺罔，一日这案不结，一日不能收棺。验不出伤来，拚得那侮辱官长的罪名，同你拚了这命。 说着就走上来揪着狄公撒泼。唐氏见媳妇如此，也就接着前来，两人并在一处，闹骂不止。狄公到了此时，也只得听她缠扰。
所有那些闲人，见狄公在此受窘，知他是个好官，皆上来向周氏说道： 你这妇人，也太不明白，你丈夫已受了这洗刷的苦楚，此时再不收殓，难道就听他暴露？太爷既允你申详请罪，谅也不是谎你。且这事谁人不知，欲想遮掩，也不能行。我看你在此胡闹，也是无用，不如将尸身先殓起来，随他一同进城，到衙门候信，方是正理。 周氏见众人异口同词，心想我不过这样一闹，阻他下次再验，难得他收棺，随后也可无事了。周氏说道： 非是我令丈夫受苦，奈这狗官无辜寻隙，既是他自行首告，我就在他衙门坐守便了。此刻虽然入殓，那时不肯认罪，莫怪我哄闹公堂。 说着放手下来，让众人布置。无奈那口旧棺，已为她打散，只得赶令差役奔到皇华镇上，买了一口薄棺，下晚时节，方才抬来。当即草草殓毕，盾在原处，标了存记，然后带领人众，向皇华镇而来，就在前次那个客店住下。唐氏先行释回，周氏仍然管押。各事吩咐已毕，已是上灯多时。
狄公见众人散后，心下实是疑虑，只见洪亮由外面进来，向着狄公道： 小人奉命访查那个后生，姓陈名瑞朋，就在这镇上开设店铺，因与毕顺生前邻舍，故他死后不免可惜。至于案情，也未必知道，但知周氏于毕顺在日，时常在街前嬉笑、殊非妇人道理，毕顺虽经管束几次，只是吵闹不休，至他死后，反终日不出大门。甚至连外人俱不肯见。就此一端，所以令人疑惑。此时既验无实证，这事如何处置？以死者看来，必是冤抑无疑，若论无伤，又不好严刑拷问，太爷还要设法。而且那六里墩之案，已有半月，乔太、马荣，俱未访得凶手。接连两案，皆是平空而起，一时何能了结。大爷虽不是以功名为重，但是人命关天，也要打点打点……
两人正在客店谈论，忽听外面人声鼎沸，一片哭声，到了里面，洪亮疑是唐氏前来胡闹，早听外面喊道： 你问狄太爷，现在中进呢，虽是人命案件，也不能这样紧急，太爷又不是不带你伸冤。好好歇一歇，说明白了，我们替你回。怎么知道就是你的丈夫？ 洪亮知是出了别事，赶了前来访问，哪知是六里墩被杀死那无名男子家属前来喊冤。洪亮当时回了狄公，吩咐差人将他带进。
狄公见是个四十外的妇人，蓬头垢面，满面的泪痕，方走进来，即大哭不止，跪在地下，直呼太爷伸冤。狄公问道： 你这人是何门氏？何以知道，那人是汝丈夫？从实说来，本县好加差捕缉。 那个妇人道： 小妇人姓汪，娘家仇氏，丈夫名叫汪宏，专以推车为业，家住治下流水沟地方，离六里墩相隔有三四十里。那日因邻家有病，叫我丈夫到曲阜报信，往来有百里之遥，要一日赶回，是以三更时节就起身前去。谁知到了晚间，不见回来。初时疑惑他有了耽搁，后来等了数日，曲阜的人已回来，问起情由，说及我丈夫未曾前去。小妇人听了这话，就惊疑不定，只得又等了数日，仍不回来，惟有亲自前去寻找。哪知走到六里墩地方，见有一口棺柩，招人认领，小妇人就请人将告示念了一遍，那所开的身材年岁，以及所穿的衣裳，是我丈夫汪宏。不知何故被人杀死，这样冤枉，总要求太爷理楚呢。 说着在地下痛哭不止。狄公听她说得真切，只得解功了一番，允她刻期缉获，复又赏给了十吊钱，令她将尸柩领去，汪仇氏方才退去。
狄公一人闷闷不已，想道： 我到此间，原是为国为民，清理积案，此时接连出这无头疑案，不将这事判明，何以对得百姓？六里墩那案，尚有眉目，只要邱姓获到，一鞫便可清楚，惟毕顺这事，验不出伤来，却是如何能了结？看那周氏如此凶恶，无论她不容我含糊了事，就是我见毕顺两次显灵，也不能为自己的功名，不代他追问。惟有回衙默祷阴官，求了暗中指示，或可破了这两案。
当时烦恼了一会，小二送进酒饭，勉强吃了些饮食。复与洪亮二人出去，私访了一次，仍然不见端倪，只得胡乱回转店中，安歇了一夜，次日一早乘轿回衙。先绕道六里墩见汪仇氏，将尸柩领去，方才回到衙中。先具了自己自处的公事，升坐大堂，将周氏带至案前，与她说了一遍，道： 本县先行请罪，但这案一日不明，一日不离此地。汝丈夫既来告你明状，今晚且待本县出了阴差，将他提来询问明白，再为讯断。
周氏哪里相信，明知他用话欺人，说道： 太爷不必如此做作，即使劳神问鬼，他既无伤痕，还敢再来对质么？太爷是堂堂阳官，反而为鬼所算，岂不令人可笑！既是详文缮好，小妇人在此候信便了。 当时狄公听她这派讥讽的话头，明知是当面骂他，无奈此时不好用刑惩治，只得命原差仍然带去，自己退入后堂，具了节略，将那表写好。然后斋戒沐浴，令洪亮先到县庙招呼，说今晚前来宿庙，所有闲杂人等，概行驱逐出去。自己行礼已毕，将表章跪诵一遍，在炉内焚去。命洪亮在下首伺候，一人在左边，将行李铺好，先在蒲团上静坐了一会，约至定更以后，复至神前祷告一番，无非谓： 阴阳虽隔，司理则同。官有俸禄，神有香火。既有此职，应问此事。叩我冥司，明明指示。 这几句话祷毕，方到铺上坐定，闭目凝神，以待鬼神显灵。
不知狄公此次宿庙，将这两案可否破获，且看下回分解。


庐陵王驾回怀庆高县令行毒孟城
却说武三思听那家人之言，大喜道： 汝能将这事办成，随后前程定与汝个出路。 许敬宗忙问何事，三思道： 此去怀庆府有一孟县，现任知县乃是我门下家生子，提拔做了这县令，名叫高荣。这家人名叫高发，是他的弟兄。此时大兵前来，得胜还朝，非得如此这般，不能令老狄结果性命。既如此这般，岂不是件妙计。 许敬宗听了，也是欢喜。
不说高发前去行那毒计，回头再说刘豫同裘万里、方如海，带了偏将，赶至房州，次日庐陵王听说李飞雄已经擒拿，放心前往。一路乘太平车辇，直向怀庆进发。在路非止一日，这日到了怀庆府界内。探马报人营中，狄公带领前队沿路接来。离城一百余里，前面车驾已到，两下相遇，狄公赶着下马。到辇前行了军礼，君臣相见，悲喜交集，两边队伍鸣炮壮威，敬谨恭接。庐陵王见众官跪到两旁，传旨一概到营相谒，然后命狄公同行。直至下昼，方到怀庆城下。早有胡世经上前奏道： 微臣恐太子一路辛苦，营中僻野，风雨频经，不免有伤龙体。现已将臣衙门概行让出，改为行宫，请太子进城驻马。
狄公见胡世经如此敬奏，也就请太子入城，并将李飞雄兵临城下，幸他闭城自守，不肯告急的话，说了一遍，庐陵王道： 孤家命途多舛，家事国事如此纷纭，今日前来，正宜与士卒同甘苦，以表寸心，挽回母意。何能再图安乐，广厦高居。 狄公道： 殿下之言虽是切当，此时贼首已擒，两三日后俟指差回营，看圣旨如何发落，那时便可进京。 庐陵王见众人谆谆启奏，只得准旨，与元行冲、刘豫等人，在胡世经衙门住下。
次日一早，受百官叩谒，然后命驾出城，到营中巡视一番，又将敌营事问了一遍。狄公便将前事尽行告知，又将京中武氏弟兄、许敬宗诬害，亏得安金藏剖腹保奏的话，说了半日。庐陵王流泪道： 母子之间，岂有别故？皆是这班奸贼欺奏，以致使我容身不得，定省久疏，言之深堪痛恨。不知卿家报捷的本章入朝，如何处置。 君臣正在营中谈论，营门外忽有报马飞来，到了营前，飞身下骑，也不用人通报，走入大帐跪下报道： 禀大人，现在安金藏大人钦奉圣旨，前来召太子回京，钦差已离营不远了。 狄公听了喜道： 果是他来么？太子可从此无虑了。 赶着命人在大帐设了香案，同庐陵王接出营来。
未有一刻，前站州县派了差官护送前来。狄公因太子是国家的储君，不便去接钦差，但请在营前等候。自己上前，将安金藏迎接下马，邀请入了大帐，随着太子望阙行礼，恭请圣安。然后安金藏将圣旨开读，说： 狄仁杰讨贼有功，回京升赏。庐陵王无辜受屈，既已亲临怀庆，命狄仁杰护送回京，以慰慈望。钦此。 当时太子谢恩已毕。这日先命裘万里带同大队，先行起程，仅留一千兵了保护太子。众将依令前往，马荣等人同着李飞雄，随着狄公等人一起而行。道路之间，欢吉震耳，皆说太子还朝，接登大宝，不至再如从前荒乱。
君臣在路，行了未有两日，到了孟县界内。忽见前站差官，向前禀道： 现有孟县知县高荣，闻说太子还朝，特备行宫，请大子暂驻行旌，聊伸忠悃。 此时庐陵王房州一路而来。未曾安歇便起程，连日在路甚觉疲困，只因狄公耐辛受苦，随马而行。不便自己安歇。现听高荣备了行宫，正是投其所欲，向着狄公道： 这高荣虽是个县令出身，却还有忠君报国之心。现既备下行宫，且请卿家同孤家暂住一宵，明日再行如何？ 狄公也知太子的意思，只得向差官道： 且命孟县知县前来接驾。 差官领命，将高荣带至驾前，只见俯伏道旁，口称： 孟县高荣接驾来迟，叩求殿下思典。 庐陵王赐了平身，向他说道： 本藩耐寒触苦，远道而来，皆为奸臣所误。卿家服官此地，具有天良。本藩今日暂住一宵，一概供张概行节省。
高荣当时领命起身，让车驾过去，方才随驾而来。狄公在旁将他一望，只见此人鹰鼻鼠眼，相貌奸刁，心下便疑惑道： 日前本院也由此经过，他果赤心为国，听见大兵前来，也该出城来接，为何寂静无声，不闻不问。现在虽太子到此，却竟如此周到，莫非是武氏一党，又用什么毒计？所幸胡世经随驾护送，现在后面，此地又是他属下，这高荣为人他总可知道。 此时也不言语。等太子进了行宫，果见一带搭盖彩篷，供张美备，也说不尽那种华丽。狄公见了这样，越觉疑惑不止。无论他是武氏一党与否，单就这行宫供应而论，平日也就不是好官，不是苛刻百姓得来赃银，那里有这许多银钱置办。当时与太子入内，所有的兵将概在城外驻扎，只留马荣、乔太、元行冲、胡世经等人在内。
传命已毕，狄公将胡世经喊至一旁，向他问道： 孟县乃贵府属下，这高荣是何出身，及平日居官声名，心术邪正，谅该知道，且请与本院说明，好禀明太子。 胡世经见问，忙道： 此人出身甚是微贱，乃武三思家生的奴婢。平日在此无恶不作，卑府屡次严参，皆为奸臣匿报不奏。现在如此接待，想必惧卑府奏明太子，故来献这殷勤。 狄公道： 既是如此，恐为这事起见。惟恐另有别故。 随命马荣、乔太加意防护，匆离太子左右。
且说高荣见庐陵王驻歇行旌，心下大喜，赶即回转衙门向高发说道： 此事可算办妥。但我不能在此担搁，须到行族伺候，乃不令人生疑。其余你照办便了。 高发更是喜出望外。当下高荣又到行旌，布置一切。到了上灯时分，县衙里送来一席上等酒肴。高荣向庐陵王奏道： 太子沿路而来，饮食起居自必不能妥善。微臣谨备粗肴一席，叩请太子赏收。
庐陵王也不知他心怀叵测，见他殷勤奉献，当时准奏收下。顷刻间设了位，山珍海馐摆满厅前。庐陵王因自己尚在藩位，也就命狄公、元行冲两人陪食。此时狄仁杰早已看出破绽，只见高荣手执锡壶，满斟一盏，跪送在庐陵王面前。然后又斟了两杯，送狄、元两人。狄公见怀中酒色鲜明，香芬扑鼻，当时向庐陵王道： 微臣自提兵出京，历有数月，不知酒食为何物。今日高知县如此周到，敬饮酒肴，足征乃心君国。此酒色香味俱佳，可谓三绝，但太子此时虽是藩位，转瞬即为大君，外来酒食必当谨慎。古有君食臣尝之礼，殿下面前之酒，且请赐高荣先饮，以免他虞。 庐陵王见狄公如此言语，心下暗道： 此事你也多疑，这不过县令报效的意思，那有为祸之处，要如此郑重。 一人虽这样说项，总因狄公是忠正的老臣，不能不准他所奏。当时向高荣道： 此酒权赐卿家代饮。
这句话一说，顷刻把个高荣吓得面如土色，恐惧情形见诸面上。当时又不敢不接，欲想饮下，明知这酒内有毒，何能送自己性命？便眉头一皱，计上心来，赶紧跪下谢恩。故作匆忙的情状，两手未曾接住，当啷一声，把个酒杯跌在地下，瓦片纷纷，酒已泼去，复又在下面叩头请罪。狄公知他的诡计，随时脸色一沉，怒容满面，向高荣喝道： 汝这狗头诡计多端，疑惑本院不能知道。汝故意失手将酒泼去，便可掩饰此事么？武三思如何命汝设计，为我从实说来，本院或可求殿下开恩，免汝一死。不然，这锡壶美酒既汝所献，便在此当面饮毕，以解前疑。 庐陵王听狄公如此言词，方知他的用意，也就命高荣饮酒。
高荣此时见狄公说出心病，早是汗流不止，在下面叩头说： 微臣死罪，何敢异心。陛下既不赏收，便命人随时撤去。微臣素不善饮，设若熏醉失仪，领罪不起。 狄公听了，冷笑道： 你倒掩饰得爽快。本院不将此事辨白清楚，汝也不知利害。 随命到县署狱中，提出一个死罪的犯人，将酒命他饮下。顷刻之间，那人大叫不止，满地乱滚，喊哭连天，未有半个时辰，已是七孔流血而死。庐陵王见了这样，不禁怒道： 狗贼如此丧心害理，毒害本藩，究是谁人指使？若不说明，将汝立刻枭首。 高荣到了此时，也无可置辨，只得将武三思的话说了一遍。庐陵王自是大发雷霆，命马荣到县署将高发捉来，一同枭首。随命刘豫做了这孟县知县，以赏房州救驾之功。
次早仍然拔队起程，向京都面进。行未数日，已到都城。裘万里先将前营各兵扎于城外，听候施行。此时各京官衙门得报，听说太子还朝，虽是奸贼居多，也只得出城迎接。不知武三思等人接着此信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双土寨狄公访案老丝行赵客闻风
却说狄公听马荣说出双土寨来，心下触机，不禁喜道： 此案有几分可破了，你们果曾访这人姓甚名谁，果否在寨内有几天耽搁？若是访实，本县倒有一计在此，无须帮动手脚，即可缉获此人。 乔太见狄公喜形于色，忙道： 小人访是访实了，至于他姓名，因匆匆寻他买货的根抵，一时疏忽，未曾问知。不知大人何以晓得此案可破？ 狄公就将宿庙得的梦，告诉于他，说卜圭的圭字，也是个双土，这贩丝的人，就在双土寨内出货，而且又是个湖州人，岂非应了这梦？ 你二人可换了服色，同本县一齐前去，拣一个极大的客寓住下。访明那里，谁家丝行，你即住在他行中，只说我是北京出来的庄客，本欲到湖州收买蚕茧，回京织卖京缎。只因半途得病，误了日期，恐来往已过了蚕时，闻你家带客买卖，特来相投。若有客人贩丝，无论多少，皆可收买。他见我们如此说法，自然将这人带出，那时本县自有道理。 马荣、乔太二人领命下来，专等狄公起身。狄公知此处有几日耽搁，当时备了公出的文书申详上宪，然后将捕厅传来，说明此意，着他暂管此印，一应公事，代拆代行，外面一概莫露风声，少则十天，多则半月，即可回来。捕厅遵命而行，不在话下。
狄公此时见天色不早，即在书房安歇了一会，约至五更时分，即起身换了便服，带了银两，复又备了邻县移文，藏于身边，以便临时投递。诸事已毕，与马荣、乔太二人，暗暗出了衙署，真是人不知鬼不觉，直向双土寨而来。夜宿晓行，不到三四日光景，已到了寨内。马荣知这西寨口，有个张六房是个极大的老客店，水陆的客人，皆住在他家，当时将狄公所坐的车辆，在寨外歇下，自己同马荣进了寨里，来到客店门首，高声问道： 里面可有人？我们由北京到此，借你这地方住下一半天。咱家爷乃是办丝货的客商，若有房屋可随咱来。 店内堂棺儿见有客人来住居，听说又是大买卖，赶着就应道： 里面上等的房屋，爷喜哪里住，听便便了。 当时出来两人问他行李车辆。马荣道： 那寨口一辆轻快的车辆，就是咱家爷的。你同我这伙伴前去，我到里面瞧一瞧。 说着命乔太同堂倌前去，自己进内，早有掌柜的带他到里面，拣了一间洁净的单房，命人打扫已毕，复行出店门。见狄公车辆已歇在门口，正在那里解卸行李，当时搬入房内，开发了车价。早有小二送进茶水。
众人净面已毕，掌柜进来问道： 这位客人尊姓？由北京而来，到何处去做买卖？小店信实通商，来往客人，皆蒙照顾，后面回下点心酒饭，各色齐备，客人招呼便了。 狄公道： 咱们是京城缎行的庄客，前月由京动身，准备由此经过，一路赶到湖州收些蚕茧，不料在路得病，误了日期，以至今日才至贵处。这里是南北通衢的，不知今年的丝价，较往常如何？ 掌柜道： 敝地离湖州尚远，彼处的行情，也听得人说。春间天气晴和，蚕市大旺，每百两不过三十四五两的关叙。前日有几个贩丝的客人，投在南街上薛广大家行内，请他代卖，闻开盘不过要三十八九两码子。比较起来，由此地到湖州不下有月余的路程，途费算在里面，比在当地收买倒还廉许多。
狄公听了这话，故作迟疑道： 不料今年丝价如此大减，只抵往常三分之二，看来虽然为病耽搁，尚未误正事。你们这地方丝行，想必向来是做这项生意的了，行情还是听客人定价，抑是行家做价，行用几分？可肯放期取银。 掌柜的说道： 我们虽住在飓尺，每年到了此时，但听见他们议论，也有卖的，也有买的。老放庄客的人，由此经过，皆知道这里的规矩。俗言道： 隔行如隔山。 其中细情，因此未能晓得。客人想必初来此地，还不知尊姓大名。
狄公见他动问，乃道： 在下姓梁名狄公，皆因时运不佳，向来在京皆做这本行的买卖，从未到外路去过。今年咱们行内，老庄客故了，承东家的意思，叫咱们前来，哪知在路就得了病症。现在你们这里行情既廉，少停请你带咱们前去一趟，打听打听是哪路的卖客。如果此地可收，咱也不去别处了。 掌柜见他是个大本钱的客人，难得他肯在此地，不但图下次主顾，即以现在而论，多住一日，即赚他许多房金，心下岂不愿意？连忙满口应承，招呼堂倌，办点心，送酒饭，照应得十分周到。
到了下昼时分，狄公饮食已毕，令乔太在店中看守门户，自己同马荣步出外面，向着掌柜说道： 张老板，此刻有暇，你我同去走走。 掌柜见他邀约，赶紧答应，出了柜台说道： 小人在前引道。离此过了大街三两个弯子，就是南寨口，那就到了。 说着三人一同去。
果然一个好大的寨子，两边铺户十分整齐，走了一会，离前面不远，掌柜请狄公站下，自己先抢一步，到那人家门首，向里问道： 吴二爷，你家管事的可在家？我家店内有一缎行庄客，从北京到此，预备往南路收的，听说此地丝价倒廉，故此命我引荐来投宝行。客人现在门首呢。 里面那人，听他如此说法，忙答道： 张六爷，且请客人里面坐。我们管事的，到西寨会款子去了，顷刻就回来的。 狄公在外面见他们彼此答话说管事的不在行内，心下正合其意，可以探得这小官的口气，忙向张六说道： 老板，咱们回去也无别事，既然管事的不在这里，进去少待便了。 当时领马荣到了行内。见朝南的三间屋，并无柜台等物，上首一间设的座起，下首一间堆了许多客货，门前白粉墙上写了几排大字： 陆永顺老丝行，专办南北客商买卖。
狄公看毕，在上首一间坐定。小官送上茶来，彼此通过名姓，叙了套话，然后狄公问道： 方才张老板说，宝号开设有年，驰名远近，令东不知是哪里人氏，是何名号，现在买卖可多？ 吴小官道： 敝东是本地人氏，住在寨内，已有几代，名叫陆长波。不知尊家在北京哪家宝号？ 狄公见他问这话，心下笑道： 我本是访案而来，哪知道京内的店号。曾记早年中进士时节，吏部带领引见，那时欲置办鞋帽，好像姚家胡同，有一缎号，代卖各色京货，叫什么 威仪 两字，我且取来搪塞搪塞。 乃道： 小号是北京威仪。 那小官听他说了 威仪 二字，赶忙起着笑道： 原来是头等庄客，失敬失敬！先前老敝东在时，与宝号也有往来。后因京中生意兴旺，单此一处，转运不来，因此每年放庄到湖州收卖。今年尊驾何以不去？ 狄公见他信以为真，心下好不欢喜，就将方才对张掌柜的那派谎言，说了一遍。
正谈之间，门下走进一人，约在四五十岁的光景，见了张六在此，笑嘻嘻的问道： 张老板何以有暇光顾？ 张六回头一看，也忙起身笑道： 执事回来了，我们这北京客人，正盼望呢。 当时吴小官又将来意告诉了陆长波，狄公复又叙了寒喧，问现在客货多寡，市价如何。陆长波道： 尊驾来得正巧，新近有一湖州客人。投在小行。此人姓赵，也是多年的老客丝货，现在此处，尊驾先看一看。如若合意，那价银格外克己便了。 说着起身邀狄公到下首一间，打开丝包看了一会。只见包上盖了戳记，乃是 刘长发 三字，内有几包斑斑点点，现出那紫色的颜色，无奈为土泥护在上面，辨不清楚。狄公看在眼内，已是明白，转身向马荣道： 李三，你往常随胡大爷办货，谅也有点颜色。我看这一点丝货，不十分清爽，光彩混沌，怕的是做茧子时蚕子受伤了。你过来也看一看。
马荣会意。到了里面，先将别的包皮打开，约略看了几包，然后指着有斑点的说道： 丝货却是道地，恐这客人，一路上受了潮湿，因此光茫不好。若这一包，虽被泥土护满，本来的颜色，还看得出，见了外面就知里面了。不知这客人可在此处？他虽脱货求财，我们倒要斟酌斟酌。 狄公见马荣暗中有话，也就说道： 准是在下定价买了，好在小号用得甚多，就有几包不去，也可勉强收用。但请将这赵客人请来，凭着宝行讲明银价，立即可银货两交，免得彼此牵延在此。
陆长波见他如此说法，难得这样买卖，随向吴小官道： 赵客人今日在店内打牌，你去请他即刻过来，有人要收全包呢。 小官答应一声，匆匆而去。张掌柜也就起身向狄公说道： 此时天色已晚，过路客人，正欲下店，小人不能奉陪了。 复又对陆长波说了两句客气话，一人先行。狄公见小官走后，心下甚是踌躇，深恐此人前来，不是凶手，那就白用了这心计，又恐此人本领高强，拿他不住，格外为难。只得向马荣递话道： 凡事不能粗鲁，若我因有了耽搁，不肯在这寨内停留，岂不失了机会？所幸有赵客人在此卖货，真是天从人愿。临见面时，让我同他开盘，你们不必多言。要紧要紧！ 马荣知他用意，当时答应遵命，坐在院落内，专候小官回来。不多时，果然前日半路上那个大汉一同进门。
不知此人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金銮殿两臣争奏刑部府奸贼徇私
却说狄公见怀义不肯招认，命人重打六十大板，当时威武一声，拖了下去，顷刻间吆五喝六，将六十板打毕。可怜怀义虽是个僧人，自从到白马寺以来，为武后朝亲夕爱，住的高房大厦，吃的珍肴百味。与公主大臣一般，十数年来，皆是居移气养移体的，哪里受过这样的苦恼大刑？此事之后，早是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哼声不止。狄公命人将他拖起，仍到公案跪下，喝道： 汝这狗头，妄自尊大，哪里将国法摆在心上，一味的奸盗邪淫，无恶不作。除了本院，谁还敢同你如此？！你究竟招与不招？不然本院便用大刑夹起。
此时怀义也是无法，忙道： 大人乃堂堂大臣，何故有意刻薄，苛责僧人？大人欲我招供不难，先将我敕赐白马寺主持，这几个字奏销，那时再想我认供。你说我国无法纪，我看你也目无君上呢。皇上御封的僧人，擅敢用刑拷问，今日受汝摆布，明日金殿上，再与汝谈论！ 狄公听了此言，哪里忍耐得住，大声喝道： 汝这派胡言，前来吓谁！可知本院执法无私，欲想依阿权贵，坏那国家的法纪，也非本院的秉性。汝既是御赐的主持，知法犯法，理合加等问罪。本院情愿领受那擅专的罪名，定欲将汝拷问！ 当时把惊堂拍了数下，命左右取夹棍伺候。
马荣、乔太知道狄公的性情，随即连声答应，噗咚一响，摔了下来。武三思连忙说道： 怀义之罪，固不可恕。且求大人宽恕一日，俟明日奏明圣上，再行拷问。 狄公怒道： 贵皇亲也是朝廷命官，本院办这案件，情真确实，尚有何赖！这秃僧胆敢挺撞大臣，种种不法，该当何罪！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本院已将这万岁牌供奉在上面，今日审问，正是为国家办事。若有罪名，本院一人承任。 说着连连命人将他夹起。下面众役，见狄公动了真怒，赶着上来数人，将怀义拉下，脱出僧鞋，将两腿放入圆眼里面，一声吆喝，将绳索一收。只听怀义喊叫连天，大叫没命。狄公冷笑道： 你平时不知王法，令你受些苦楚，以后方不敢为非。 随命再行收紧。下面又一声威武，绳子一收，只听怀义 哎哟 两声，昏了过去。众差役赶着止刑，上来回报狄公，命人将他扶起，用火酸醋缓缓抽醒。众人如法泡制，未有顿饭工夫，复听怀义忽叫一声： 痛煞我也！ 方才醒转过来。
狄公命人扶着怀义，在当堂两边走了数下，此时怀义已痛入骨髓，只是哼声不止。狄公命人推跪在案前，喝到： 这刑具谅汝还可勉强挨受，若再不招，本院使用极刑了！ 怀义听了此言，不禁哭道： 求大人勿用刑，僧人情愿招了。两颗人头，现在竹林下墙根底下。此人乃兴隆庵两个道婆，不知为何人杀死在寺前，致将两颗首级，送在暗室外面。僧人昨夜开门，忽然一个人头，滚入地窖，已是诧异万分，谁知外面地窖，也有一个人头。再命人提起一看，方知王道婆同庵中使用、的那个女子，因此叫喊起来。此乃实情，全无一句虚言，求大人再为探访。僧人这苦刑，实受不下去了。 狄公道： 只要有了首级，便是实在的形迹。谁教你埋在下面。 当时命招房录了口供，命他在上面画押已毕，仍交巡捕看管，然后退堂。到了书房，向三思说道： 方才供认之事，非本院一人私行，贵皇亲亲目看见。明日早朝，请大人一同面圣。 武三思满口应允，见他审问已毕，随即告辞。
出了辕门，天色将晚，当时并不回府，直由后宰门，到了宫内。虽说天色夜晚，所幸那些太监，无不认得三思，每每的穿宫入内。这时到了武则天宫中，却巧张昌宗为则天洗足，只听则天问道： 你两人自入宫中，你封为东宫，薛敖曹封为西宫如意君，每日无忧无虑，在此快乐。可怜怀义是孤家的旧交，许多时日，未尝亲近。今日上朝，为狄仁杰奏他一本，说有进士王毓书，控告怀义将他媳妇骗入庙中，意在强行，死活存亡，不知如何。狄仁杰奏知寡人，委他亲自入寺搜查。你看那个人的性情，甚是刚直，若去查出破绽，狄仁杰非别人所比，一点不看情面，此去惟恐他总要吃苦。孤家已命武三思前去报信，不知何故此时尚未回来。
三思在外听见，忙道： 姑母不必过虑，臣儿已回来了。 当时便将在山门前如何会过狄公，如何为他围困在寺内，以及搜出暗室，李氏寻死，怀义带回衙门，用刑拷问，前前后后的说了一遍。武则天听毕，吃了一惊，忙道： 怀义那种雪白如玉的皮肉，焉能受这重刑！如将他拷死，如何是好？狄仁杰又不比他人，明日早朝，定有一番辩论，令孤家如何处治？ 武三思道： 现有计在此，王道婆被人杀死，此案未有凶手，怀义亦未认供，明日圣上说他二人各执一词，难以定谳，着交刑部问讯。刑部大堂，乃是武承业管理，他是臣儿的兄弟，又是圣上的侄儿，岂有不偏护怀义之理？
张昌宗在旁奏道： 这老狄在朝中，终不是好，不但与我们作对，专与圣上怒言怒色。即如怀义这事，明知朝廷敕赐的地方，可恨他偏要寻出暗室。似此办理，国体岂不有亏！陛下说是刚直，我等看他，明是瞧不起陛下，故意如此。若不将他革职退朝，我等诸人，何能久在宫内？陛下隆恩万分亲爱，奈他只是不容，岂不令陛下日后冷清，无人在宫中陪伴？ 武则天道： 汝等所言，朕岂不知。只因狄仁杰乃先皇旧臣，平日又无过处，何能轻意革职。而且你我在此，尽是私情，他办的乃是公事，何能因私废公。且待明日上朝，再行定夺。
不说众人在宫中私议，单言狄公当晚退堂后，随至书房，写了一道极长极细的表章，将怀义的恶迹，全叙在上面，预备早朝奏驾。灯下写毕，次日五鼓，来至朝房，却巧景阳钟响，当时入朝，俯伏金阶。山呼已毕，狄公出班奏道： 臣狄仁杰，昨日奉旨查办白马寺案件，所有恶迹，诛不胜诛，当时在暗室里面，将王毓书媳妇搜出，该媳节烈可嘉，触柱而死。山门前两口尸骸，也是怀义所杀，首级被他埋藏在地窑里面。此两案皆臣与武三思二人，亲目所睹，又有净慧僧人为证。似此奸僧，显违王法，动以敕赐的住持恃为护符，将天理公法全行不惧，岂不有坏国体，有污佛地，百姓遭其奸害。臣于昨日回辕之时，升堂讯问，胆敢恶言挺撞，有辱大臣。此时因他不吐实情，以故将他重打六十大板。此虽臣擅责御僧，却是为国体之故，依法处治。强逼一妇，杀害两人，又是御赐的僧人，知法犯法，理合凌迟处死。今特奏明圣上，请旨发落。
武后听毕，将他奏摺细看了一遍，乃道： 卿家所奏，固是实情合理将他问罪。但间原奏，怀义虽将人头掩埋，并非是他所杀。这事恐尚有别情，何能逐行定谳。 武三思也出班奏道： 昨日臣在狄仁杰衙门，也恐此事另有别故，只因狄仁杰立意独行，他乃奉旨的大臣，故不敢过问。但恐怀义为仇家所害。 狄仁杰听了此言，忙道： 姑作这两人非他所杀，人头何以在地窖里面？白马寺清净地方，何故造这地窑暗室？显见平日无恶不作。即以王毓书媳妇而论，这事乃武大人亲目所睹。强逼良家妇女，须当何罪？而况此妇人尽节而死，就此而言，也该斩首，岂得因他所供不清，便尔宽恕？于国体何在，于法律又何在！从来国家大患，皆汝等这班党类，估恶欺君，送至酿成大祸，今日不将怀义斩首，恐王家庄那许多百姓，激成大变。臣实担忧不起，且请陛下三思。
武三思直不开口，等他言毕，乃言道： 狄大人，你虽痛恨这怀义，在我看来，说他骗困李氏有之，若说强逼她，又未尝成奸，那李氏自己触柱而死，于怀义何涉？ 狄公听了此言，愈加怒道： 汝这欺君附恶的狗头，李氏不为他强逼，为何自己寻死？她死正为怀义罗唣，此事不依例论斩，且请圣上，将国法注销，免得徒有虚文。罪轻者无辜受杀，罪重者反逃法外，何能令百姓心服！ 武则天见他两人争辩不已，乃道： 此案情重大之事，两人各持一见，一人疑难偏信，且将怀义发交刑部审问。问实口供，再行论罪。 狄公还要再奏，武则天早卷帘退朝。
狄公闷闷不已，出了朝堂，高声骂道： 武三思，汝这狗头，护庇奸僧，如此妄奏！你仗武承业是你兄弟，将此案驳轻，可知法律俱在，那怕你有心袒护，本院也要在金殿申奏！ 武三思只是淡笑不言，各自回去。狄公到了辕门，早有刑部差役，前来提人。当时狄公又大骂不止，只得命巡捕将怀义交出，一人进了书房。心下暗想： 不将武承业这狗头痛辱一番；也不能将怀义除去。今日武承业必不讯问。准是将他送入宫中，哭诉武后，若不如此如此，何以除这班奸党！
却巧王毓书来辕探信，听说怀义为武承业要去，不禁大哭不止，说此血海冤仇，不能报复了。当时便在堂痛不欲生，恨不能立刻寻个自尽。狄公在里面听见，命马荣如此这般对王毓书说了，叫他赶快回去。马荣依命，出来将王毓书拉在旁，将方才的话说了一遍，毓书自是感激不尽，遵命而去。这里狄公换了便服，带了马荣、乔太，以及亲身的差役，来至刑部衙门左近，等候动静。约至午后，忽然一乘大轿，由衙门抬出，如飞似的向东而去。
马荣远远看见，赶着上前喊道： 汝这轿内抬的何人？也不是上杀场去的，这样飞跑，将我肩头碰伤，如何说法？ 那人认不得马荣，大声骂道： 你这厮也没有神魂，访访再来胡缠。俺们在刑部当差，抬的是皇亲国戚，莫说未曾碰你，便将你这厮打死，看有谁出头，敢说个闹字！？你这厮敢来阻挡，这轿内乃是武皇亲的夫人，现在武后召见，立刻进宫，若得误了时候，你这狗头莫想牢固。爷爷今日积德，不与你作对，为我赶快滚去吧。
马荣听了此言，心下实佩服狄公，当时怒道： 你这厮用大话吓谁，我也不是没来历的。你说抬的武皇亲的夫人，我还说你是抬的钦犯呢！莫要走，现在巡抚衙门，来了许多百姓，闹得不了，说武承业卖法，将怀义放走。我们大人还说不信，特地命我前来探信，究竟刑部可曾审讯。哪知你们通同作弊，竟将怀义抬走。我等且看一看，若果是他的夫人，情甘任罪，若是怀义，此乃重大的钦犯，为何将他释放？且带将抚院，请狄大人定夺。 说着走了上来便掀轿帘。
那轿夫听了此言，吓得魂不附体，赶紧前来阻止。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胡地甲诬良害己洪都头借语知情
话说狄仁杰将胡德同孔万德两人，交差带去，预备前往相验。自己退堂，令人传了仵作，发过三梆，穿了元服，当时带了差役人证，直向六里墩而来。所有那一路居民，听说出了命案，皆知道狄公是个清官，必能伸冤理枉，一个个成群结队，跟在他轿后前来观看。到了下昼时分，已至镇上。早有胡德的伙计赵三，并镇上的乡董郭礼文备了公馆，前来迎接。狄公先问了两句寻常的言语，然后下轿说道： 本县且到孔家踏勘一回，然后登场开验。 说着，先到了客店门首，果见两个尸身，倒在下面，委是刀伤身死。随即传胡德问道： 这尸首，本是倒在此地的么？ 胡德见狄公先问这话，赶着回禀： 太爷恩典，此乃孔万德有意害人，故将杀死尸骸，抛弃在镇口，以便随后抵赖。小人不能牵涉无辜，故仍然搬移在他家门前。求太爷明察。
狄公不等他说完，当时喝道： 汝这狗头，本县且不问谁是凶手，你既是在公人役，岂能知法犯法，可知道移尸该当何罪？无论孔万德是有意害人，既经他将尸骸抛弃在镇口，汝当先行报县，说明原故，等本县相验之后，方能请示标封。汝为何藐视王法，敢将这两口尸骸移置此处！这有心索诈，已可概见；不然即与他通同谋害，因分赃不平，先行出首。本县先将汝重责一顿，再则严刑拷问。 着令差役，重打了二百刑杖。登时喊叫连天，皮开肉绽。所有那镇上的百姓，明知孔万德是个冤枉，被胡德诬害，无奈是人命案件，不敢掺入里面，此时见狄公如此办法，众人已是钦服，说道： 果然名不虚传，好一个精明的清官！
当时将胡德打毕，他仍是矢口不移，狄公也不过为苛求，带着众人到孔家里面，向着孔万德问道： 汝家虽是十数间房屋，但是昨日客人，住在哪间屋内，汝且说明。 孔万德道： 只后进三间，是小人夫妇同我那女儿居住。东边两间是厨房，这五间房屋，从不住客，惟有前进同中进，让客居住。昨日那两个客人前来，小人因他是贩丝货的客，不免总有银钱，在前进不甚妥贴，因此请他在中进居住。 说着领了狄公到了中进，指着上首那间房屋。狄公与众人进去细看，果见桌上尚。有残肴酒迹，未曾除去，床面前还摆着两个夜壶，看了一遍，实无形迹，恐他所供不实，问道： 汝在这地既开了数十年客店，往来的过客，自必多住此处，难道昨日只有他两人，以外别无一客么？ 孔万德道： 此外尚有三个客人，一是往山西贩卖皮货的；那两个是主仆两人，由河南至此，现因抱病在此，尚在前进睡卧呢！
狄公当时先将那个皮货客人带来询问，说是 姓高名叫清源，历年做此生理，皆在此处投寓。昨日那两个客人，确系天色将明的时节出去，夜间并未听有喊叫，至他为何身死，我等实不知情。 复将那个仆人提来，也是如此说法，且言主人有病，一夜未曾安眠，若是出有别故，岂能绝无动静。狄公听众人异口同声，皆说非孔万德杀害，心下更是疑惑，只得复往里面，各处细看了一回，仍然无一点痕迹。心下说道： 这案明是在外面身死，若是在这屋内，就是那三人帮同抵赖，岂能一点形影没有？ 自己疑惑不定，只得出来。到了镇口，果见原杀的地方，鲜血汪汪，冒散在四处，左右一带，并无人家居住，只得将镇里就近的居民，提来审问。皆说不知情节。因早见过路人来，知道出了这案，因此唤了地甲，细细查访，方知是孔家店内客人。
狄公心想道： 莫非就是这地甲所为？此时天色已晚，谅也不能相验，我先且细访一夜，看是如何，明早验复再议。 想罢，向着那乡董说道： 本县素来案件，随到随问，随问随结，故此今日得报，随即前来踏勘。但这命案重大，非日间相验，不能妥当，本县且在此处暂住一宵，明日再行开验。 吩咐差役，小心看管，自己到了公馆，与那乡董郭礼文谈论一番。招呼众人退去，随将洪亮喊来说道： 此案定非孔万德所为，本县惟恐这胡德做了这事，反来自己出首，牵害旁人。你且去细访一会，速速回报。
洪亮当即领命出来，找了那地甲的伙计赵三，并见个值日的差役，说道： 我是随着太爷来办这案件，又没有苦主家，又没有事主，眼见得孔老儿是个冤抑，我们虽是公门口吃饭的人，也不能无辜罗唣好人，到此时腹中已是饥饿，胡德是此地地甲，难道一杯酒也不预备？我等也不是白扰的，大爷的清正，谁不晓得，明日回衙之后，总要散给工食，那时我们也要照还，此时当真令我们挨饿不成？ 赵三听见洪亮发话，赶着上来招呼道： 洪都头不必生气，这是我们地甲，为案缠手，忘却叫人预备。即是都头与众位饿了，我小人奉请一杯。就在镇上东街酒楼上，胡乱吃一顿罢。 说着另外派了两人看守尸首，自己与大众来到酒楼。那些小二，见是县里的公差，知是为命案来此，赶着上来问长问短，摆上许多酒肴。洪亮道： 我等不比寻常差役，遇了一件案子，就大吃大喝，拿着事主用钱，然后还索诈些银两走路。你且将寻常的饭菜，端两件上来，吃两杯酒，就算了。共计多少饭银，随后一总给你。 说着大家坐下。
洪亮明知胡德被打之后，为乔太、马荣两人押在孔家，当时向着赵三说道： 你家头儿，也太疏忽了，怎么昨日一夜不在家，今日回来，知道这案件，就想孔老儿这许多银两，人家不肯，就生出这个毒计，移尸在他家门首，岂不是心太辣了么？究竟他昨夜到何处去呢，此乃眼面前地方，怎么连你巡更，皆逡巡不到？现在太爷打了他二百刑杖，明日还要着他交出凶手呢，你看这不是自讨苦吃么。 赵三道： 都头你不知内里情节，因诸位头翁，不是外人，故敢说出这话。我们这个地甲，因与孔老儿有仇，凡到年节，他只肯给那几个铜钱，平时想同他挪一文，他皆不行。昨夜胡德正在李小六子家赌钱，输了一身的欠帐。到了天亮之时，正是不得脱身，忽然镇上哄闹起来，说出了命案。他访知是孔家出来的人，因此起了这个念头，想报这仇。这事原晓得不是万德，不过想讹诈他，自己却被责骂了一顿，岂不是害人不成，反害自己么？但这案件，也真奇怪，明明是天明出的事，我打过正更之后，方才由彼处回来，一觉未醒，就有了这事。孔老儿虽是个悭吝的人，我看这件事，他决不敢做。
洪亮听了这番话，也是含糊答应，想道照他说来，这事也不是胡德了，不过想讹诈他几两银子。现在所欲未遂，重责了二百大板，也算得抵了责罪，但是凶手不知是谁，此事倒不易办。当即狼吞虎咽，吃完酒饭，算明帐目，招呼他明日在公馆收取，自己别了大众，来到狄公面前，将方才的话说了一遍。狄公道： 此案甚是奇异，若不是万德所为，必是这两人先在别处露了银钱，被歹人看见尾随到此，今早等他起行时节，措手不及，伤了性命。不然，何以两人皆杀死在镇口。本县既为民父母，务必为死者伸了冤情，方能上对君王，下对百姓。且待明日验后如何，再行核夺便了。 当时洪亮退了出来，专等明早开验。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聋差役以讹错讹贤令尹将盗缉盗
却说狄公见周氏答应回去，当时令人开去刑具，差马荣押送皇华镇而去。周氏回转家中，与唐氏自有一番言语，不在话下，单说狄公自她走后，退入后堂，将多年老差役，传了数名进来，将齐团菜地名问他们，可曾知道，众人皆言莫说未曾去过，连听都未曾听过。狄公见了这样，自是心中纳闷。内中忽有一七八十岁老差役，白发婆婆，语言不便，见狄公问众人的言语，他尚听不明白，说道： 蒲萁菜，八月才有呢。太爷要这样菜吃，现在虽未到时候，我家孙子，专好淘气，栽了数缸蒲萁，现在苗芽已长得好高的了。外面虽然未有，太爷若要，小人回去，拖点来，为太爷进鲜。 众人见他耳聋胡闹，惟恐狄公见责，忙代他遮饰道： 此人有点重听，因此言语不对，所幸当差尚是谨慎，求太爷宽恕。 狄公见他牵涉的好笑，乃道： 你这人下去罢，我不要这物件。
哪知这差役听狄公说不要，疑惑他爱惜新苗，拖了芽子，随后不长蒲萁，乃道。 太爷不必如此，小人家中此物甚多，而且不是此地的，原是四川寨来的。 狄公听了此话，不觉触目惊心，诧异道： 我那梦中看见指迷亭上对联，有句卜圭，须问四川人，上两字已经应了，乃是暗暗的双土寨，下三字忽然在这老差役口中说出，莫非有点意思。从来无头的难案，类皆无意而破，我问的齐团菜地名，他就牵蒲萁菜的吃物，此刻又由蒲萁菜引出四川寨来。你看这菜呀寨呀，口音不是仿佛么？莫以为他是个聋子，倒要细问细问。 当时对众差役说道： 汝等权且退去，这人本县有话问他。 众人见本官如此，虽是心下暗笑，说他与聋子谈心，当面却不敢再说，各人只得打了千儿，退了出去。
这里狄公问道： 你这人姓什么，卯名是哪个字，在此衙门当差现有几年了？ 那人道： 小人姓应，卯名叫应奇，当差已四五十年了。 狄公道： 你方才说的蒲萁菜，不是此地，此究有多远？ 应奇道： 太爷问这地方，除了小的，别人也不知道。他们说我耳聋，办事不甚清楚，我看他们手明眼快的人，反不如我晓得道地。这是太爷恩典，待我们宽厚，唯有了小过，并不责罪小人，不过是念我年老的意思，他们就心中不服，人前背后，说小的坏话。幸亏太爷做了这县令，若换别人来此，小人这卯名，定被他们用坏话夺去了。
狄公见他所问非所答，噜噜苏苏的说个不了，乃高声说道： 本县问你这四川寨，离此多远，你怎么牵到别项去了？也不与你谈家常，你可从快说来，本县还有话问你。 应奇道： 非是小人胡闹，实是气他们不过。这四川寨乃是这莱州府地方一个寨名，前朝有四川客人，贩货到此，得了利息，每年就在这地方买卖。后来日渐起色，开了店铺，不到一二十年，居然成了一个大富户。到他儿孙手里，格外比先前更富贵，那一带人家，推他是首户，因此起了这一座寨名。皆为他上代是四川人氏、故命名为四川寨。后来时运已过，人家败坏，不甚有名，当地人氏，以讹传讹，改名为蒲萁寨，因那个地方蒲萁又大，味口又厚。小人早年，还未耳聋，也是奉差出境访案，从那里经过，同本地老年的人闲谈，方才知道这细底。办案之后就带了许多蒲萁菜回来，历年栽种，故此比外面的胜美许多。太爷要吃，小人就此回去送来便了。
狄公听了，心下大喜： 原来 四川人 三字，有如此转折在内。照此看来，这邵礼怀必在那个地方了。 随向应奇说道： 你说这四川寨，曾经去过，本县现有一案在此，意欲差你帮同前去，你可吃这苦么？ 应奇道： 小人在卯，为的是当差，两耳虽聋，手足甚便。只因为众人说了坏话，故近两任太爷，皆不差小人办事。太爷如有差遣，岂有不去之理。而且地方虽是在外府，也不过八九天路程，就可以来往的。太爷派谁同去，即请将公文备好，明日动身便了。 狄公当时甚是欢喜，先令他退去，明日早堂领文。然后到了书房内，方才的话对赵万全说明。万全道： 既有这差役知道，也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此去务要将这厮擒获回来，分个水落石出，好与死者伸冤。 当时议论妥当。傍晚时节，马荣由皇华镇已回来，大众又谈说一回，当夜收拾了包裹，取了盘川，次日一早，狄公当堂批了公文，应奇在前引路，赵万全与马荣、乔太三人，一同起身。在路行程，非止一日。
这日过了登州地界，来至莱州府城，应奇道： 三位壮士，连日辛苦，可在府内安歇一宵吧。四川寨离此只有六七十里了，明日早则午前，迟则下昼时分，就可抵寨。到了那里就要办案，恐早晚不能安睡。 马荣听他说得有理，当即命他先进城去，找个僻静寓所，然后三人一同进城。先到莱州府衙门，投了公文，等了回批回来，已是向晚时节。却好应奇已在街前等候，说西门大街，有个客店可居住的，明日起早出城，又甚顺便。马荣当时叫他引路，来至客寓门首，店小二将包裹接了进去，在后进房间住下，净面饮食，自不必言。
马荣恐应奇耳聋牵话，露出马脚，当时向小二道： 我们这位伙伴，有点重听，你有何话，但对我说便了。此地离蒲萁寨还有多远，那里买卖可好否？ 小二道： 从此西门出去，不上七十里路，就抵东寨。 马荣道： 过了东寨呢？ 小二道： 那里就中寨了。 马荣心下疑惑，忙问道： 究竟这寨子共有多远，难道不在一处么？ 小二道： 客人是初到此地，故不知这地方缘故。这蒲萁寨共有三处，分东西中，中寨最为热闹，油坊典当，绸缎钱庄，无行不备。西寨专住的居民户口，各店的家眷。东寨极其冷淡，虽是个水陆码头，不过几家吃食店客寓而已。一带有八九百练兵，扎住在内，是为保护寨子设的。你客人还是赶路到别处有事，还是到寨中招客买卖？
马荣道： 我们是过路的，听说这个地方是个有名的所在，相巧在那里办点丝货，不知哪家行号出名？ 小二道： 客人要办湖丝么，在此地收买不上算了。这里没有道地的好货，即使有两家代卖，也是由贩丝的客人转来的，价钱总不得划廉。前日立大缎号，听说有个客人，住在他家托销，每百两约银五十四五两呢，比较起来，在当地买不上双倍。客人何不在我们本地买的土丝用呢？虽然光彩不佳，织出那山东绸来，也还看得过去。
马荣也不再问，当时含糊答应，闭了房门，听那小二出去，向着赵万全道： 这立大缎号，不知在中寨何处？你明日前去作何话说？虽他本事平常，总之是个会手，若不动手，恐不能就缚的。 赵万全道： 这事情有何难办，你我明日到了寨内，叫乔太、应奇找个客店住下，姑作不认识样子，暗下接应。我一人到立大号问明这厮，见了他面，乃以丝上的话头起见。只要将他引到寓所，那就不怕他插翅飞去了。
二人计议已定，次日一早给了房饭钱两，直出西门而去。一路之上，果见车驼骡载，络绎不绝，到了午后，已离东寨不远。抬头见前面有一土围，如同城墙仿佛，上面也竖立许多旗号，随风飘荡，射日光昌。围子外有一条通江的大河，往来船只，却也不少。四人渐走渐近西寨出头，尽是旱道，与青州交界那条路上，甚是难行。应奇边走边道： 现在六七月天气，高粱正长得丛茂，不但有强人截住，即以两边荄子遮盖，暖就暖煞了，因此这道儿上，行人甚少，大都绕别处大路而行。我们此去，倒要留心，姓邵的如得好手段，若不然他向西逃走，那可就费事了。这青州道，不是玩的。
赵万全听了笑道： 俺虽生长这省内，但听得青州常有强人，今日到此，倒要见识见识。我想马、乔二位哥，也未必惧怕吧。 马荣笑道： 虽如此说，也是他小心的好处。若要办得顺手，我们也不去寻事做了。若他看反了味，拿着这条路，欺吓我们，谁还未见识过？事到临时，也只得较量较量。 正走之间，已至中寨，当时赵万全与他三人分开，招呼晚间在寨口等候。应奇虽听不清切，见乔太同马荣，令他分路走开，也就会意，随他两人进寨，找寻客店去。
这里赵万全在前行走，进寨约有十多个铺面，见有一个大大的布店，向前欠身问道，借问一声： 此地有个立大缎号，在哪地方？ 不知里面有人答应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王进土击鼓鸣冤老奸妇受刀身死
却说狄公见王毓书说，大人如能不畏权贵，决可将此事明白，当时拍案怒道： 汝虽不入仕途，也是科名之士，岂不知国家立官，为达民隐？本院莅任以来，凡事皆秉公评断，汝何故出此不逊之言？且将汝交巡捕看管，本院访明再核。若果不实，便将汝重处！余人一律开释。 说罢拂袖退堂。所有那些百姓，听见此事，无不切齿痛骂，说怀义这秃驴，平日干的事件，已是杀不胜杀，只因有关国体，朝廷大臣，无奈何他，近又将王毓书媳妇，骗入里面，还敢假传圣旨，这样大罪还可容得么？可惜这老人家，只控了一番，这狄公但问他是虚是实，那个意思，也不敢办，这岂非有心袒护么？你言我语，私下议论不了。当时王毓书随巡捕而去，众农户见狄公如此发落，齐向王员外道： 员外在此，且耐心两日，若大人再不肯办，我们明日再来。 说罢，齐声而散。
你道狄公何故说这松懈的话，只因怀义党类甚多，就要今晚马荣、乔太两人事情办成，明日方可奏知武后，严加惩办，若此时在堂上过于决裂，满口要办怀义，设或有人与怀义一党，当时前去报信，走漏风声，反为不美。因此但将控告的原因，在堂上细问了一遍，使百姓知道，又见自己不肯替王毓书伸冤，此乃他禁止人通报信息的意思。此时退堂之后，将控告收好，已是上灯时候。命陶干去喊马荣，说他二人已经前去，当晚也不安寝，专等马荣的回信。
谁知马荣与乔太，早就吃了晚饭，出衙门，由原路向白马寺来，约至二鼓左右，已到面前。两人走的是熟路，直至寺口，依旧将山门轻轻一推，幸喜又未掩着。两人挨身进去，复又掩好，来至和尚房内。那个和尚见他又来，忙道： 昨晚你们几时出去？里面的事情，曾访明白？ 马荣道： 全晓得了，但问你昨晚山门不关，是等那个道婆，昨日听得说今晚不回去，为何此时仍将山门开着？ 和尚道： 英雄不知，她每日皆如此说法，到了次日，便自回去。因她那个庵中，也是个龌龊世界，所有的尼姑，把持京城中少年公子，不知坑害了多少。她每日回去，仍要办那些牵马打龙等事。今日巳正之后，方才出去，言定三更复来。英雄此时又来何干？ 马荣道： 可真来么？ 和尚道： 僧人岂敢说诳？ 马荣当即说道： 你且在里面静坐，若山门外有什么声响，千万莫出来询问，切记切记！ 说毕，仍然与乔太出寺，在牌坊口站定。
看看天色尚早，复又在周围一带，游玩了一回，约致三鼓，月色已是当头，心下正是盼望，远远的见松林外面，有团亮光，一闪一闪的。马荣招呼乔太道： 你看对面可是来了么？ 乔太说： 这树枝挡住看不清楚，且待我前去看明白了。 当时捏着脚步，向松林内走来，定睛一看，却是一个少年女子，提着个灯笼，照着那道婆前来。乔太赶忙出了树林，来至牌坊前面，低声向马荣道： 这贱货来是来了，你我在哪里动手？ 马荣道： 就在这山门前结果她姓命。
当时背着月光，倚着牌坊的柱子，掩住身躯。只听树林二人说道： 王道婆婆，你何以认知怀义？听说他与别人不同，浑身全滩在身上，惟有那件东西，如铁棍子相似，两下一来，便令人筋骨苏麻，可是真的么？你天天如此受用，可惜我未尝过这滋味，你哪一天也松松手，给点好处与我。每天送你来，便不许我进去，岂不令人想煞？不听这妙事，也就罢了，既然晓得，不能身入其境，你想可怪难受的。
王婆婆听了笑道： 你这臊货，每日两三个男人上下，还要得陇望蜀，想这神仙肉吃。可知他虽是如此，也要逢迎的人有那种本领，软在一处，滩在一堆，方有趣味。不然独脚戏唱得来，也无意味。 两人一头走着，嘴里只顾混说这邪话，不防着已到了牌坊前面，马荣将腰刀一举，蹿身出来，高声喝道： 老虔婆，做得好事，今日逢着俺了！ 说着左右将头发揪住，随手一拖，早跌倒地下。那个少年女子，正要叫喊，乔太早踢了一脚，将灯笼踢去，露出明晃晃钢刀，向着两人说道： 你们如喊叫一声，顷刻就送你的狗命。
虔婆见是两个大汉，皆是手执钢刀，疑是劫路的贼盗，早已唬得魂不附体，当时说道： 大王饶命，我身边没有银钱，且放我进寺，定送钱财与你。 马荣两人，也不开口，每人提着一人，直向松林而来。到了里面，咕咚摔下，乔太向马荣道。 大哥，我们就此开刀，先将她那个残货剥下，究竟看她什么形象，就如此淫贱。就后挖出她心来，就挂在这树上，让鸟雀吃了吧。再将头割下，为那烈妇报仇。 马荣故意止住说道： 这不是怪她一人，总是怀义这狗钻秃驴造的这淫孽。若是这虔婆肯将那地窖的暗门，何处是关键，何处是埋伏，何处是怀义淫秽的地方，共有几个所在，她能说明，常言道，冤有头，债有主，我们仍寻怀义算帐，与她二人无涉。 乔太听了此言，向着王婆婆说道： 你这虔婆可听见么？爷爷本欲结果你们的性命，这位大哥替你们讨情，饶你狗命，你还不赶快说么？
王道婆听了此言，心下想道： 这两人是何处而来，为何与怀义有这仇恨？我且谎他一谎，只要将此时过去，告知怀义，命他明日进宫奏知武后传出圣旨，捉拿这两个盗匪，还怕他逃上天去么？ 当时说道： 大王要问他地窖，此乃是自己的埋伏，外人焉能知道？我不过偶然到此烧支香，哪里知道他的暗室？ 马荣冷笑道： 你这刁钻的贱婆，死在头上，还来骗人，打量爷爷们不知道？昨日夜间打洗脸水是谁叫的，东西夫人是谁要做的，我不说明，你道我未曾看见么？你既偏护着孤老，爷爷就要得你性命，先送点滋味你尝尝。 说着刀尖一起，在虔婆背臂上，戳了一下，登时 哎哟 一声，满地的乱滚，鲜血直流，嘴里喊道： 王爷千万饶命，我说便了。 马荣说： 爷爷叫你说，我偏要谎我，现在不要你说，你又求饶。要说快说，不说就下手了！ 当时将钢刀竖起，刀背子靠在颈项上，命她直说。
王道婆到了此时，已是身不由主，欲待不说，眼见得性命不保，只得说道： 他那个厅口的门槛，两面皆有口子，在外边一碰，便陷入地窖，下面皆是梅花桩、鱼鳞网等物，陷了下去，纵不送命，已是半死。由里一得脚，那门槛下面有两块砖头，铺嵌在木板上面，用铁索子系在槛上，只要一碰铁索子，便落了下来，当时两块石板，左右分开，下面露出披屋。由此下去，底下有十数间房屋，各是各的用处。我那日在那里是第二间房内，李氏娘子，是第五间，其余皆是他娈童顽童的所在。将这房屋走尽，另有五大间极精美的所在，便是武后的寝宫了。这全是真实的言语，并无半句虚词，求大王饶命吧。
马荣听完，乃道： 爷爷倒想饶你，奈我伙伴不肯。 王道婆疑惑的看乔太，也就向乔太求道： 是这位大王，也高抬贵手，饶我一命。 乔太笑道： 他有伙计，俺也有伙计，只问我伙伴肯饶你，便没有事。 王道婆道： 大王不要作耍，统只有你两人，哪里再有伙计？ 乔太将刀一起喝道： 就是这伙计，饶你不得！ 王道婆哎哟一声，早已人头两处。那个少年女子，见道婆被杀，自分也是必死，只得求道： 大王如不杀我，我便把身上这金镯，与你两人。
马荣骂道： 你这臊货，也饶你不得！你且说来，庵在何处，里面共有多少尼姑？ 女子道： 此去三里远近，有座兴隆庵，便是武后从前为尼之所。这道婆与怀义，是多年的情人。现在共有三四十间暗房，此三四十个尼姑，专门招引王公大臣、少年子弟，在内顽笑。凡有人家暧昧之事，不得遂心的，也来此处商议。我是去年方才进庵，专随这道婆出入，有时她迎接不上，便命我替代，因此知道这里面的滋味。不料今日此处遇见大王，但求大王饶命。
马荣听了骂道： 汝这贱货，留着你也非好事！你既同她前来，一齐再同她前去。 当时也是一刀，把那女子杀死。马荣道： 你我此事是干毕了，明日怀义出来，自必奏知武后，捉拿凶手。尸骸山门前面，岂不有累这看门的和尚？你且进去，对他说知，我这两颗人头，送到怀义那个厅上去，先把点惊吓与他。 说着起手在地下将两颗首级提起，一路蹿房过屋，向那竹园而来。
到了里面，见了下面有人说道： 这个老东西，此时又不来了。每日夜间，总不得令人早早安歇，她不来，这一个便逢人胡闹。 马荣见四下无人，捏着脚步，顺着道婆所说的身径，走到里面，轻轻把两颗首级，一里一外，在那开键处摆好，随即蹿身上房，连蹿带纵，到了山门口，向里喊道： 乔太，你我快点回去。顷刻里面警觉，便走不去了。 乔太正值里面出来，两人一齐向城内而去。半路之间，马荣问道： 你如何同他说？ 乔太道： 我同他说明，是巡抚衙门来，若是怀义在他身上追寻凶手，命他到辕门控告，但说怀义骗奸人家妇女，致杀两人。他见我是狄大人差来，感激不尽，说代他出了冤气。虽是他的私意，遥想也不甚有误。 当时两人赶急入城，已是四更以后。
进了衙门，却巧狄公正拟上朝，见他两人回来，知是事情办妥，问明原委，上车来至朝房。此时文武大臣，尚未前来，幸喜元行冲已到，狄公当将王毓书的事，告知与他。行冲道：此事惟恐碍武后情面，难以依律惩办，只得切实争奏，方可处治。 狄公道： 本院思之已及，稍停金殿上如有违拂之处，尚望大人同为申奏。 元行冲道： 大人不必烦虑，除武后传旨免议，那时无法可想，若是武三思、张昌宗等人阻挠，下官定然伏阙力争。
二人计议已毕，从臣陆续已来。稍待，景阳钟响，武后临朝，文武两旁侍立，早有值殿官上前喊道： 有奏事出班奏驾，无事卷帘退朝。 只见狄公俯代金阶，上前奏道： 臣狄仁杰有事启奏。兹因进士王毓书昨投巨衙门击鼓呼冤，说有媳妇李氏为白马寺僧人怀义骗人寺内中，肆行强占，目下不知生死如何。臣因该地是敕赐的所在，恐其所控不实，当即在堂申驳。谁知此事合境皆知，听审百姓齐齐鼓噪，声言此案不办，便欲酿成大祸。臣思若果王毓书诬告，何以百姓众口一词，如再不奏明严办，不但有污佛地，于国体有关，且恐激成民变。求陛下传旨，将白马寺封禁，俾臣率领差役，前去搜查一番，方可水落石出。若果没有此事，这王毓书诬控僧人，扰乱清规，也须一律惩办。
武则天听了此言，不禁吃惊道： 怀义是寡人的宠人，准是因薛敖曹现入宫中，他不能前来，加之寡人久不前去，因此忍耐不住，做出这不法事来。但此事有碍我的情义，设若被他审出，如何是好？ 当时要想阻止他不办，一时又不好启齿。武后想来……不知所说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善言开导免验尸骸审口供升堂讯问
却说狄公听了高陈氏之言，更是委决不下，向华国祥说道： 据汝众人之言，皆是独挟己见。茶是饭后泡的，其时胡作宾又在书房饮酒；伴姑除了吃晚饭，又未出来，不能新人自下毒物，即可就伴姑身上追寻了。午后有无人进房，她又记忆不清，这案何能臆断？且待本县勘验之后，再为审断罢。 说着即起身到了里面。此时李王氏以及华家大小眷口，无不哭声振耳，说好个温柔美貌的新娘，忽然遭此惨变。狄公来至上房院落，先命女眷暂避一避，在各处看视一遭，然后与华国祥走到房内，见箱笼物件，俱已搬去，惟有那把茶壶并一个红漆筒子，放在一扇四仙桌子上，许多仆妇，在床前看守。狄公问道： 这茶壶可是本在这桌上的么？你们取了碗来，待本县试它一试。
说着当差的早已递过一个茶杯，狄公亲自取在手中，将壶内的茶倒了一杯，果见颜色与众不同，紫黑色如同那糖水相似，一阵阵还闻得那派腥气。狄公看了一回，命人唤了一只狗来，复着人放了些食物在内，将它泼在地下，那狗也是送死：低头哼了一两声，一气吃下，霎时之间，乱咬乱叫，约有顿饭时节，那狗已一命呜呼。狄公更是诧异，先命差役上了封标，以免闲人误食，随即走到床前，看视一遍。只见死者口内，漫漫的流血，浑身上下青肿非常，知是毒气无疑。转身到院落站下，命人将李王氏带来，向着华国祥与她说道： 此人身死，是中毒无疑，但汝等男女两家，皆是书香门第，今日遭了这事，已是不幸之至，既具控请本县究办，断无不来相验之理。但是死者因毒身亡。已非意料所及，若再翻尸相验，就更苦不堪言了。此乃本县怜惜之意，特地命汝两造前来说明缘故，若不忍死者吃苦，便具免验结来，以免日后反悔。
华国祥还未开言，李王氏向狄公哭道： 青天老爷，小妇人只此一女，因她身死不明，故而据情报控。既老爷如此定案，免得她死后受苦，小妇人情愿免验了。 华文俊见岳母如此，总因夫妇情深，不忍她遭众人摆布，也就向国祥说道： 父亲且免了这事吧，孩儿见媳妇死了太惨，难得老父台成全其事，以中毒定案。此时且依他收殓、 华国祥见儿子与死尸的母亲，皆如此说，也不过于苛求，只得退下，同李王氏具了免验的甘结，然后与狄公说道： 父台今举人免验，虽是顾恤体面之意，但儿媳中毒身亡，此事皆众目所见，惟求父台总要拷问这胡作宾，照例惩办。若以盖棺之后，具有甘结，一味收殓，那时老父台反为不美了。 狄公点点首，将结取过，命刑役皂隶退出堂后，心下实是踌躇，一时不便回去，坐在上房，专看他们出去之时，有什么动静。
此时里里外外，自然闹个不清，仆众亲朋俱在那里办事，所幸棺木一切，昨日俱已办齐。李王氏与华文俊，自然痛入酸肠，泪流不止。狄公等外面棺木设好，欲代死者穿衣，他也随着众人来到房内，但闻床前一阵阵腥气，吹入脑髓，心下直是悟不出个理来。暗道： 古来奇案甚多，即便中毒所致，这茶壶之内，无非被那砒霜信石服在腹中，纵然七孔流血，立时毙命，何以有这腥秽之气？你看尸身虽然青肿，皮肤却未破烂，而且胸前膨胀如瓜，显见另有别故。真非床下有什么毒物么？
一人暗自揣度，忽有一人喊道： 不好了，怎么死了两日，腹中还是掀动？莫非作怪么？ 说着登时跑下床来，吓得颜色都改变了。观看那些人，见他如此说，有大着胆子，到他那地方观看，复又没有动静，以致众人俱说他疑心。当时七上八下，赶将衣服穿齐，只听阴阳生招呼入殓，众人一拥下床，将尸升起，拈出房间入殡。惟有狄公，等众人出去之后，自己走到床前，细细观看一回，复又在地下瞧了一瞧，见有许多血水点子，里面带着些黑丝，好像活动的样子。狄公看在眼内，出了后堂，在厅前坐下，心下想： 此事定非胡作宾所为，内中必有奇怪的事件，华国祥虽一口咬定，不肯放松，若不如此办法，他必不能依断。 主意想定，却好收殓已毕。
狄公命人将华国祥请出说道： 此事似有可疑，本县断无不办之理。胡作宾虽是个被告，高陈氏乃是伴姑，也不能置身事外，请即交出，一齐归案汛办，以昭公允。若一味在胡作宾身上苛求，岂不致招物议？本县决不刻待尊仆便了。 华国祥见他如此说法，总因他是地方上的父母官，案件要他判断，只得命高陈氏出来，当堂申辩，狄公随即起身乘轿回衙。此时惟胡作宾的母亲，感激万分，知道狄公另有一番美意，暗中买属差役，传信与他儿子，不在话下。
单说狄公回到署中，也不升堂理件，但转命将高陈氏，交官媒看管，其余案件，全行不问，一连数日，皆是如此。华国祥这日发急起来，向着儿子怨道： 此事皆汝畜生误事，你岳母答应免验，她乃是个女流，不知公事的利弊。从来作官的人，皆是省事为是，只求将他自己的脚步站稳，别人的冤抑，他便不问了。前日你定要请我免验，你看这狗官，至今未曾发落。他所恃者，我们已具甘结，虽然中毒是真，那胡作宾毒害是无凭无据，他就借此迟延，意在袒护那狗头，岂不是为你所误！我今日倒要前去催审，看他如何对我，不然上控的状子，是免不了的。 说着命人带了冠带，径向昌平县而来。
你道狄公为何不将这事审问，奈他是个好官，从不肯诬害平人。他看这案件，非胡作宾所为，也非高陈氏陷害，虽然知道这缘故，只是思不出个原由，毒物是何时下人，因此不便发落。这日午后正与马荣将赵万全送走，给了他一百两路费，说他心地明直，于邵礼怀这案勇于为力，赵万全称谢一番，将银两壁还，分手而去。然后向马荣说道： 六里墩那案，本县起初就知易办，但须将姓邵的缉获就可断结。惟是毕顺验不出伤痕，自己已经检举，哪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华国祥媳妇又出了这件疑案。若要注意在胡作宾身上，未免于心不忍，前日你在他家，也曾看见各样案情，皆是不能拟定。虽将高陈氏带来，也不过是阻饰华国祥催案的意思。你手下办的案件，已是不少，可帮着本县想想，再访邻封地方，有什么好手件役，前去问他，或者得些眉目。
两人正在书房议论，执贴上进来回道： 华举人现在堂上，要面见太爷，问太爷那案子是如何办法。 狄公道： 本县知他必来催案，汝且出去请会，一面招呼大堂伺候。 那人答应退去，顷刻之间，果见华国祥衣冠整齐，走了进来。狄公只得迎出书房，分宾主坐下。华国祥开言问道： 前日老父台将女仆带来，这数日之间，想必这案情判白了，究竟谁人下毒，请父台示下，感激非浅。 狄公答道： 本县于此事思之已久，乃一时未得其由，故未曾审问。今尊驾来得甚巧，且请稍坐，待本县究问如何。 说着外堂已伺候齐备，狄公随即更衣升堂问案。先命将胡作宾带来，原差答应一声，到了堂口，将他传入。胡作宾在案前跪下。
狄公道： 华文俊之妻，本县已登场验毕，显系中毒身亡。众口一词，皆谓汝一人毒害，你且从实招来，这毒物是何时下入？ 胡作宾道： 生员前日已经申明，嬉戏则有之，毒害实是冤枉，使生员从何括起？ 狄公道： 汝也不必抵赖，现有他家伴姑为证。当日请酒之时，华文俊出门谢客，你与众人时常出入新房，乘隙将毒投下。汝还巧言辩赖么？ 胡作宾听毕忙道： 父台的明见。既她说与众人时常出入，显见非生员一人进房，既非一人进房，则众目昭彰，又从何时乘隙？即使生员下入，则一日之中，为何甚久，岂无一人向茶壶倒茶？何以别人皆未身死，独新人吃下，就有毒物？此茶是何人倒给，何时所泡，求父台总要寻这根底。生员虽不明指其人，但伴姑责有攸归，除亲友进房外，家中妇女仆妇，并无一人进去，若父台不在这上面追问，虽将生员详革用刑拷死，也是无口供招认。叩求父台明察！ 未知狄公如何办理，且看下回分解。


众百姓大闹法堂武三思哀求巡抚
却说马荣正要掀那轿帘，那几个轿夫，听了此言，赶着喝道： 你这人没肝量，皇亲国戚，汝等可乱着的么！莫要动手，你冒充抚院的差人，先将你打个半死。 马荣哪里睬他，见他来阻止，随即高声喊道： 你们众人前来。这轿内明是怀义！ 此时乔太、陶干，以及书院皂役，全围将上来。狄公也就上前喝道： 汝这两人受谁指使，里面究是何人？本院的声名，汝等也该知道？且从实说来！ 四人见是狄大人亲自前来，这一吓魂不附体，也不答应，赶着便转身逃走。早有差役并陶干等人，每人上前揪住一个。马荣把轿帘掀起一看，正是怀义，随即命人将原轿抬起，回转衙门。狄公随即来至辕门，升堂审讯。此时王毓书早带了许多百姓，在衙门哄闹，说： 怀义如此不法，小民受害不堪，若今日不将他斩首，我等拚死在此处，看巡抚大人如何发落。不然我等到午门去了。
当时正闹个不了，忽见狄公回来，许多人揪了轿夫，抬了一乘轿子。狄公在大堂坐下，命人先将轿夫提案，陶干一声答应，早将四人在案前跪下。狄公喝道： 汝四人好大胆量，敢在刑部衙门，去劫钦犯！左右先将他们重责一百，然后斩首示众。 轿夫听了，无不魂飞天外，连忙在下面叩头不止道： 此事非小人之意，大人若将小人等斩首示众，皆有老小，那就活活饿死了。此皆刑部武皇亲，命我等将怀义抬出，送入宫中。若半途有人询问，便说是他夫人，因此小人方敢如此。现在大人若将小人们治死，岂不冤煞！ 狄公道： 胡说！武皇亲乃是朝廷的大臣，奉旨承办此案，未经审讯，何故把他送入宫中？这明是汝等不法！ 那些百姓，听了此言，无不齐声说道： 世上有如此坏官，一味偏护情面，不照顾百姓！我们也是民不聊生，不如到刑部，将武承业揪出打死，拚作死罪。 说着，一哄而去，皆到了刑部衙门。
此时武承业正命人将怀义送入宫中，预备哭诉武则天，商议个善策，将这事完结。去了好一会，直不见原人回来。忽听门外如鼎沸相似，无限人声，蜂拥而来。正是诧异，命人出去探问，早已外面有人来报道： 现在许多百姓，将大堂挤满，说大人将怀义放去，半路为百姓拦住，逼令狄大人带了回去。说大人徇私卖法，不将怀义治罪，他们便要哄堂到宅门内来，与大人讲论。 武承业听了惊道： 我将怀义送入宫中，正是想他躲藏，请武后传旨释放，那怕狄仁杰再为认真，也便无事。谁知又为众百姓知道，现在带至抚院衙门吃苦，明日老狄定与我有一番纠缠，这便如何是好？
正说之间，忽听喧嚷一声，早将暖阀门挤倒。只听百姓喊道： 他是刑部，理该为民伸冤，何故私放怀义？他既徇得私，我等便打得他！横竖民不聊生，打出祸来，拚得将我百姓杀尽了，好让和尚为皇帝。 说着已来了四五十人，见了武承业齐声叫抓住。承业见动了众怒，不敢出去禁止，正要由旁边逃走，早为一人抓住。接着上来五六人，你打一拳，他踢一脚，早把武承业打得头青脸肿。承业深恐送了性命，只在地下求道： 诸位百姓，我定将怀义严办便了，你们意下如何？千万不可再打！ 内有几个做好做歹的人说道： 你们权且住手，等我向他说话。 众人都道： 还同他说什么？他不顾我们百姓，百姓要这狗官何用！ 武承业忙道： 这位百姓，要说何话，武承业总尊命如何？ 那人复又将众人止住道： 你既为朝廷大臣，昨日白马寺的暗室，以及李氏碰死。皆是你哥哥亲目所睹。你也不是狼心狗肺，何故因一个和尚，如此枉法？今日你要活命，除非你将狄大人请来，在此公同审讯，定成死罪，所有白马寺的暗室，一概拆毁，我众人等便随时散去。若非如此，我等逃不了殴辱大臣的死罪，你也休想活命！ 武承业见众人汹汹，不敢答应，忙道： 我随汝等所言，立刻请狄大人去。 随即命人拿帖子，到巡抚衙门。一面命人到各衙门送信，以便带兵前来，将这干人驱逐，为首的治成死罪。那些众家人，领命出来，分头而去。
先说狄公见众百姓到了刑部，当时他就退堂，仍将怀义交巡捕看管，四个轿夫录了口供，交差役带去，自己在书房静候。过了一刻，忽见巡捕带进一人，到了书房，取出一个帖子，向着狄公道： 刑部武大人，特命着差官，请大人赶速前去。现在百姓闹堂，万不得了，若再不去，便有大祸！ 狄公故意说道： 此乃武皇亲自不小心，干犯众怒，我现为他已受累。自从圣上将怀义交他审讯，此事已是不干我事，忽然百姓闹至辕门，说武皇亲询私枉法，把怀义释放，逼令我提获，只得同他前去。遥想断无此事，谁知走到半途，百姓已将轿子掀开，将怀义抱出。彼时面面相觑，只得将人带回，虚问一堂；谁知轿夫说明真情，乃是武皇亲将他释放，所以动了众怒，到刑部衙门而去。此时来请本院，本院何能前去？又未奉旨会审，若皇亲不能制度百姓，反说本院有意把持，越阻行事。此欺君之罪，如何能当？
那个差官见狄公不肯前去，赶着说道： 此事武大人亲命来请，现有名帖在此，岂能致累大人？务恳大人前去一趟，不然百姓闹出祸来，在京皆遭其累。 狄公道： 本院未曾奉旨，万不能去。汝何不到武三思处那里去报信，请他去排解，不然便将怀义请你带去，看百姓如何说项。 那个差官，怎敢答应将怀义带回，岂不为众人打死，只得退了出来，飞奔回衙。早见合城官员，带着许多官兵，拥在门口，随即分开众人，挤入里面。只见百姓高声喊道： 武承业，你这狗头，还调兵来恐吓我们！ 说着许多人上前，将武承业举起，向外说道： 汝等若进这门来，便将他请你开刀！ 众官员见了如此，哪个还敢动手，连忙说道： 汝等权且放下，命兵了退去便了。 武承业已吓得尿滚屎流，满口喊道： 诸位大臣不必进来，且等狄大人来发落。
正是扰乱一堆，那个差官只得说道： 狄大人不肯前来，说此事不关己事，又未奉旨，不能越阻而谋，现在已经为大人受累。说为众百姓在辕门争闹，并拟将怀义送来，仍听大人审讯。 武承业还未开言，只见许多百姓说道： 巡抚大人如此偏护？他如送来，一齐将他治罪。 说着复又争闹不已。武承业赶忙喊道： 此乃他不肯前来，非关下官之事。诸位百姓，便将下官治死，也无好处，何不仍到巡抚衙门去，向怀义理论。 众人骂道： 汝这奸贼例会推诿，狄大人不来，乃是怕你谎奏朝廷，此时这许多官员在此，为何不令他们前去同请，用这些兵丁来吓我何事？若再不去，我等爽性不畏王法了。 说着两人将武承业倒举起来，头朝下脚朝上，如同摔流星一般，摔来摔去，把个武承业摔得头晕眼花，如猪喊相似，直是乱叫。众官见了如此，真是进退两难，欲想上前阻止，反怕送了性命；若待不去，武承业又乱叫。适武三思此时已来，只得高声叫道： 我与众大人一同前去，汝等可勿动手。 众人道： 限你三刻，不来便摔。 说罢，咕咚一声，摔于地下。
武三思只得领着众人，飞奔而去。到了巡抚衙门，也等不及巡捕通报，直至书房而来。狄公见众人到此，知是乃为怀义的事件，不等武三思开口，忙道： 这事叫下官怎样？众怒难犯，这许多百姓，来辕门哄闹，设若激出大变，下官怎担任得住？令弟乃承审大臣，为何又将怀义释放？四名轿夫，异口同声，皆说刑部大人指使的。不是下官虚张声势，怀义几为百姓治死。现在贵皇亲前来，下官适巧得以解脱，好者是圣上命令弟承审，将人犯请贵皇亲带去，免后百姓又来此地乱闹。 武三思见狄公用这封门的言语，忙道： 大人乃是先皇的老臣，久为小民信服。现在舍弟命在顷刻，务请大人前去一行，先将怀义的罪名定下，好让众人散去。随后若开活怀义，再为计议。此时且看一殿之臣的情面，免得酿成大祸。
狄公连忙言道： 贵皇亲岂不害杀老夫！令弟审讯，乃奉旨而行的，老夫前去，乃是越分。设若圣上说我多事，那欺君专擅的罪名，那还了得？贵皇亲尚要原谅，此事万不能越。 武三思道： 大人此去，救我兄弟之命，圣上知道，一正要加思，岂有问罪之理？ 狄公道： 任凭诸公言语，老夫不敢遵命。可知人心总难问，现为此事，已受累不浅，设事后奸臣妄奏一本，说我唆令百姓，大闹法堂，将怀义抢回，那时圣怒之下，如可辨别？岂不反送了性命？诸位如果要下官前去，且请在此立一凭单，将武承业如何私自放怀义，为众百姓哄闹法堂，以致来请的话，写成凭单，各位签字在上面，老夫或可前往。不然事不关己，何必多管。 武三思明知狄公有心推辞，只得依他，匆匆忙忙写毕，许多官员皆是武氏奸党，全行执押在上面的，然后狄公同众人，乘轿坐至刑部。
百姓正在那里说： 武三思未曾去请，大约也躲避去了，不然此时也该来了。他把我们作叛民看，待用兵来挟制我等，便摔死他再说。 说罢一齐呐喊，如潮水涌来的一般，顷刻又把武承业头朝下，脚朝上，当流星摔。狄公赶着上前，抢到里面，高声说道： 汝等在此，还要为王李氏伸冤，还是趁此作乱？ 众人见狄公前来，齐声道： 率土之滨，莫非王巨。谁人没有身家性命，何敢作乱？只因平日为这般奸党，虐害生民，奸淫妇女，已是民不聊生。昨日王毓书媳妇在白马寺自尽，乃是大人同武三思搜查，彰明较著，罪无可逃，为何不将他问罪，反交刑部里来，被这狗官，将他私放！不是我等闻风前来，岂不又漏法网？如此发落，百姓焉能安处？此时既大人前来，只求将王氏冤枉伸雪，怀义治罪，我等情愿认大闹公堂之罪。若不这样，断难散去。
狄公道： 本院既到此地，汝等尚有何虑！立刻会提怀义，汝等且将武皇亲放下，方成体统。似此哄乱在一处，尚有什么上下？ 百姓道： 此地万不能审！怀义到了此间，我等不能时时看守，若他晚间仍然放去，至何处与他要人？若要审问，仍到巡抚衙门去，方妥当。 狄公听了此言，故意说道： 汝等为何如此横暴？武大人乃奉旨的钦差，岂能到巡抚衙门审问？如此次再行私放，汝等皆向本院要人便了。 随向武承业道： 贵皇亲，今日下官前来，可知要将怀义的罪名拟定，不然，下官也承任不起。 武承业此时只想众人走散，无不满口应允，说： 大人为下官做主，无论如何，一同奏知圣上便了。 当时百姓听了他如此说定，方将他放下。
狄公命人去提怀义，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薛敖曹哭诉宫廷武则天怒召奸党
却说禁卒取着尖刀对定薛敖曹阳具根上一刀下去，贺三太深恐伤了他卵蛋，赶着说道： 小心一点，莫送了他的性命。那反不好。 禁卒道： 你慌什么，前日我见人割那驴子，便是如此。 说着又见他将刀执定，由上而下，四围一旋，顷刻之间，只见薛敖曹在板凳上，半截身子，跳上跳下，知是他疼痛万分，两眼不住的流泪，嘴里只说不出话来。贺三太又恐他身子肥大，将宽凳跳翻过来，赶着上前，将他纳住。又见禁卒将周围旋开，惟有中间那个溺管未断，尚挂在上面，此时两手血流不止，将一簸箕的石灰，全行染得鲜红。
贺三太虽是恨他前仇，到了此时，也觉有点不忍，赶着向禁卒说道： 你用刀尖子，将他溺管割断，从速用末药，代他敷好了。遥想这厮，罪已受足，若耽延工夫，恐他昏死过去，那时便费了大事。 禁卒果然依他所言，将溺管割断，将阳具摔在地上，然后用好药在四下敷满，果神效非常，顷刻将血止住。又在贺三太衣衿上面，撕下一块绸子，将伤痕扎好，始行取过木盆，倒了冷水，将手上血迹洗去。
贺三太方将薛敖曹脸上草纸一揭，只见他已不能言语，贺三太忙道： 你手脚太慢，致将他闷死过去，只是如何是好？ 禁卒道： 你莫要慌乱，他如死去，我来偿命。 说着将他扶坐起来，禁卒出去，取了一支返魂香燃着，送在他鼻孔前，抽了一会。没有顿饭工夫，但见薛敖曹有了进出的生气，又停了一会，忽然将脸一苦，将口一张，大叫一声： 疼煞我也！ 禁卒骂道。 你这乌种子，早知有此疼痛，为何从前犯法？舒服得好，便叫你疼得利害，以后看你还能放肆了！ 说着在地下，将阳具拾起，用水洗了几次，抓在手中，向薛敖曹道： 也不知你这狗头，如何生长的，你自己看看，可像个敲门的槌子？ 说着摔起来，便在他头上打了一下。
薛敖曹此时，方疼痛稍定，低头向下身一望，一个威威武武的丈夫，变作了坑坑凹凹的女子！这一急非同小可，比送他的性命，格外伤心，高声骂道： 你这两个伤心的杂种，下这毒手，我姓薛的，与你誓不甘休！除非将我治死，不然叫你家破人亡。你把这长具取去，想必是送你老婆送你妹妹去了！ 禁卒哪里容得他辱骂，他骂一句，便将那件怪物，在他嘴上打一下，于是你骂我打，愈骂愈打，两人闹作一团。贺三太实是好笑，赶着向禁卒拦住道： 你我已报了前仇，既割下来了，也不能复行合上，骂自然要骂。我且问他的言语，你莫要在此胡闹。 禁卒道： 我实气他不过，你有何话问他？
贺三太向薛敖曹道： 我两人，虽然报自己前仇，可知为国家除了大患，也免得日后露出破绽，有那杀身之祸。可知你此时恨骂，没有益处，我两人既摆布你到此，还怕你怎么？你倚仗不过那个兴隆庵的尼姑，受你这怪物，封你为如意君，此时既已割去，成了废物，还能如从前得宠么？即使你进宫哭诉，将我两治罪，我们也不是死的，难道不会逃走？告诉你句实话，顷刻与他逃走他方，看你有何本领害得我两家？莫说你借了太监，说不出，受我两人恶苦，便那个尼姑，也是不能彰明较著的，奈何我两人？你要骂便骂，我们是出去了。 说着拖了禁卒，飞奔出狱。薛敖曹要想去追，他无奈两脚锁了铁镣，不得动弹，心下越想越气，看看下面，格外伤心，想贺三太所说的言语，也是不错。只恨自己不应出宫来看怀义，反送了自己的性命，一人只是在监中啼哭。
且说武三思到宫中，说明此事，武则天命人到辕门去要薛敖曹，反为巡捕回说狄大人尚未回家，不敢信以为实，将人交出。武则天接着此信，自己也悔恨不已，心下想道： 薛敖曹为狄仁杰捉去，尚是小事，他两人为他擒去，设或露出破绽，彻底根究，岂不令人愧死！ 一人在宫中翻来覆去，只是想不出主意，到了四鼓之时，只得上朝理事。众人齐在殿首，只见狄仁杰出班奏道： 臣奉旨拆毁白马寺地窖，昨日已经完毕，特来复命。并奏明圣上，在半途寻获了两名穿宫太监，与那无赖小薛在外胡行，臣已带回辕门。查出小薛的案件，全是不法之事，理合依例处治。适因回辕之后，又闻传旨要此三人，不知真伪，特来启奏陛下。内侍阉宦，何能与无赖为伍，在外胡行，此中关系甚大，求陛下拟定罪名，如何究办，臣好遵旨施行。
武则天听了此言，心中不禁胆寒：此人实是铁面冰心！寡人之事，竟敢如此启奏，无奈你太认真了。若再为你说出实情，孤家颜面何在？乃道： 卿家所奏，寡人已早尽知。但此三人，是孤家宫中内监，私逃出外，固罪不容宽，也不能令外官审问。卿家口行，立刻押转宫中，寡人亲自发落。 狄公当时只得遵旨，心下暗道： 我昨日若非赶先审问一堂，打了一百重板，岂不为他逃过！ 说罢众人散朝。
狄公回转行中，只得将监中薛敖曹提出，也不再审，命巡捕同着那个小太监，一齐押送宫中而去。此时武则天退朝入宫，正思念薛敖曹，不知此时方可回来，拟命人前去催促，忽见后宫太监，引着薛敖曹进来。登时放声大哭，向着武则天奏道： 自沐重恩，情深似海，从此万不能如前了！ 武则天见他如此凄惨，忙惊道： 寡人已将你三人要回宫来，还有何事害怕？ 薛敖曹道： 此非说话之地，且请圣上入内。
武则天也不知何事，只得进入寝宫，薛敖曹便将贺三太与禁卒如何怀恨前仇，将自己阉割的话，说了一遍。武则天本以此为命，这一听，真是又羞又恼，恨不得将贺三太等人，顷刻碎尸万段。当时说道： 这也是寡家误你，不是命你去看怀义，何至有如此之事；也是情分圆满了。汝且住在后宫，陪伴寡人，以便调养。但是这贺姓的同那个禁卒，非将他处死，不泄心中之恨！
当时恼恨不已，只得将张昌宗召来。薛敖曹是痛哭不已，张昌宗闻知也是骇异之事，向着武则天说道： 这事总是狄仁杰为祸！若非他与陛下作对，将薛敖曹带进衙门，追究前案，何至如此？照此看来，我等竟不能安处了。我看狄仁杰一人，也未必如此清楚，惟恐他手下另有秘党，访明宫中之事，想了最毒的主意，命他出头办事。现在陛下三人，已去其两，只有我一人在此，陛下若非访拿那班奸贼，将他党类减尽，随后日渐效尤，再将我等逼出宫中。我等送了性命，尚是小事，那时陛下一人在宫内，岂不冷清！ 说着两眼流下泪来。武则天见薛敖曹成了废物，已是恼闷不堪，此时见张昌宗说了这番，更是难忍，不禁怒道： 孤家因静处深宫，唯恐致滋物议，因此加思，凡是老臣概行重用。不料他如此狠毒，竟与寡人暗中作对！不将这班奸人处治，这大宝还要为他们夺去！ 当时大发雷霆，命太监赶着召武承嗣到前，命彼说出这班奸人，以便按名拿问。
武承嗣在家，正与武三思谈薛敖曹，说老狄虽是心辣，只得害他一百大板，现为武后在金殿上，认为太监，命他送入宫中，他也别无想。但是怀义常在刑部，恐武后心中不悦，必得没法将他放出，送入宫中，此事方妙。正在谈论，忽见有个内监，匆匆进来说道：二位爷，就此进宫！陛下此时恼恨非常，薛敖曹如此这般，受了重苦。圣上因此大怒，命你进去，访命这班奸人，好按名治罪呢。 武承嗣听了此言，心下大喜，向着武三思道： 我等可于此时报复这狗头了！惟恨狄仁杰、元行冲等人，平日全瞧不起我，今日进宫，如此如此，启奏一番，先叫几个狗头办去，随后老狄一人在京，便是一个独木难支，无能为力。
三思亦以为然，随即命他同太监，一齐同到了宫中。武则天见他前来，不禁怒道： 孤家因汝等是我娘家之人，因此重用。原想各事协心办理，凡外面所有事件，以及奸人为害，早奏朕知，现在薛敖曹、怀义等人，连连遭了此事，置朕颜面于何地？显有奸人与狄仁杰狼狈为奸。若不将这班人除尽，朝廷何能安处！召汝前来，可赶速暗访，将奸人名姓开单呈阅，好按次严办。
武承嗣见武则天动怒，随即跪下奏道： 臣儿早知有此祸事，从前屡次奏明。自从庐陵王远贬房州，许多大臣心下不悦，意在谋反，废出圣上，总因未得其便。现在这几件恶事，皆只是奸人唆出老狄先除了陛下的近宠左右，然后再将我等除尽，那时便带兵入禁，立拥庐陵王。臣儿虽有所闻，欲奏明圣上，无奈圣上以狄仁杰为大臣，不肯深信，故不敢启奏。陛下再不严办，这天下恐非陛下所有了！ 说罢痛哭不止。
这番话将武则天听得深信不疑，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少年郎借助供认不讳淫泼妇忍辱熬刑
却说狄公将地窖填满，将一干人犯，带回衙门，到了下昼，已至城内。众差人投进行，狄公先命将汤得忠交捕厅看管，奸夫淫妇，分别监禁，以便明早升堂拷问，自己到了书房静心歇息。一心想道：我前日那梦，前半截俱灵验了，上联是 寻孺子的遗踪，下榻空传千古谊 ，哪知这凶手便是姓徐，破案的缘由，又在这 榻下 二字上，若不是马荣扮贼进房，到他床下搜寻，哪里知道？还隔着墙壁，就是通奸之理，由这个地窖，确是在他床柱之下，此真所谓神灵有感应了。一人思想了一会，然后安寝。
到了次日，一早升堂，知毕周氏是个狡猾的妇人，暂时必不肯承认，先命人将徐德泰提出。众差答应一声，即将徐德泰提来，当堂跪下。狄公问道：， 本县昨日已将那通奸的地方搜出，看你是年幼书生，不能受那匪刑的器具。这事从何时起意，是何物害死了毕顺的，你且照实供来，本县或可网开三面，罪拟从轻，格外施恩。
徐德泰道： 此事学生实未知情，不知道这地窖从何而有，推原其故，或者是从前地主为埋藏金银起见，以致遗留至今。只因学生先祖出仕为官，告老回家，便在这镇上居住，买下这房屋。其初毕家的房子，同这里房子，是一时共起，皆为上首房主赵姓执业。自从先祖买来，以人少屋多，复又转卖了数间，将偏宅与毕家居住，这地窑之门，因将此而有，亦未可知。若说学生为通奸之所，学生实冤枉，叩求父台格外施恩。
狄公听了冷笑道： 看你这少年后生人，竟有如此的巧辩，众目所睹的事件，你偏洗得干干净净，归罪在前人身上。无怪你有此本领，不出大门，便将人害死了，可知本县也是个精明的官吏！你说这地窑是从前埋藏金银，这数十年来，里面应该尘垢堆满，晦气难闻，为何里面木板一块未损，灰尘也一处没有呢？ 徐德泰道： 从前既用木板砌于四面，后来又无人开用，身然未能损坏。 狄公道： 便算作他是为埋藏金银，何以又用那响铃呢？这种事情，不用大刑，谅你断不招认。吩咐左右，用藤鞭笞背！
两旁一声吆喝，早将他衣服褫去，一五一十直望背脊打下，未有五六十下，已是皮开肉绽，鲜血直流，喊叫不止。狄公见他仍不招认，命人住手，推他上来，勃然怒道： 这也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备受刑惨。你既如此狡猾，且令你受了大刑，方知国法森严，不可以人命为儿戏。 随即命人将天平架子移来。顷刻之间，众差人已安排妥当。只见众人将徐德泰发辫扭于横木上面，两手背绑在背后，前面有两个圆洞，里面接好的碗底，将徐德泰的两个膝头直对在那碗底上跪下，脚尖在地脚根朝上，等他跪好，另用一根极粗极圆的木棍，在两腿押定，一头一个公差，站定两头，向下的乱踩。
可怜徐德泰也是一个世家子弟，哪里受得这个苦楚，初跪之时，还可咬牙忍痛，此刻直听得喊叫连声，汗流不止，没有一盏茶时，即渐渐的忍不住疼痛，两眼一昏，晕迷过去。狄公命手下差人止刑，用火醋慢慢地抽醒，将徐德泰搀扶起来，在堂上走了数次，渐渐的可以言语，然后复到狄公台前跪下。狄公问道： 本县这三尺法堂，虽江洋大盗，也不能熬这酷刑逃过，况你是年少书生，岂能受此苦楚。可知害人性命、天理难容，据实供来，免致受苦。本县准情料理，或非你一人起意，你且细细供来，避重就轻，未为不可。
徐德泰到了此时，已知抵赖不去，只得向上禀道： 学生悔不当初，生了邪念。只因毕顺在时日子，开了一个绒线店面，学生那日至他店中买货，他妻子周氏，坐在里面，见了学生进去，不禁眉目送情。初时尚不在意，数次之后，凡学生前去买货，她便喜笑颜开，自己交易，因此趁毕顺那日出去，彼此苟合其事。后来周氏设法命毕顺居住店中，自己移住家内，心想学生可以时常前去。谁知他母亲终日在家，并无漏空，以此命学生趁先生年终放学之后，暗赂一匠人，开了这一个地道，由此便可时常往来，除匠人外，无一人知觉。无奈毕周氏心地大毒，常说这暗去暗来，终非常久之计，一心要谋害她的丈夫。学生屡屡执意不肯，不料那日端阳之后，不知如何将他丈夫害死。其时学生并不知，到次日这边哭闹起来，方才知道，虽晓得是她害死，哪里还敢开口。迨毕顺棺柩埋后，她见学生数日未至，那日夜间忽然前来，向学生道： 你这冤家，奴将结发丈夫结果，你反将我置之脑后，不如我趁此时出首，说你主谋行事。你若依我主见，做了长久夫妻，只要一两年后，便可设法明嫁与你。 学生那时成了骑虎之势，只得满口应允，从此无夜不到她那里。至前父台到门首破案，开棺检验，学生已吓得日夜不安，不料开棺检验无伤，复将周氏释放。连日正同学生算计，要择日逃走，不意父台访问明白，将学生提案。以上所供，实无虚词半句。至如何周氏将毕顺害死，学生虽屡次问她，毕周氏终不肯说，只好请求父台再行拷问。此皆学生一时之误，致遭此祸，只求父台破格施恩，苟全性命。 说完在地下叩头不止。
狄公命刑房录了口供，命他在堂上对质，随即又提毕周氏，差人取监牌，在女监将毕周氏提出，当堂跪下。狄公向周氏说道： 你前说你丈夫毕顺暴病身亡，丈夫死后，足不出户，可见你是个节烈女人，但是这地窖直通你床下，奸夫已供认在此，你还有何辩说呢？今日若再不招供，本县就不像前日，摆布你了。 毕周氏见徐德泰背脊流红，皮开肉绽，两腿亦是流血不止，知是受了大刑，乃道： 小妇人的丈夫身死，谁人不知暴病，又经太爷开棺检验，未有伤痕，已经自行请处。现在上宪来文，摘去顶戴，反又爱惜自己前程，忽思平反，岂不是以人命为儿戏？若说以地窖为凭，本是毕家向徐家所买，徐姓施这所在，后人岂能得知？从来屈打成招，本非信谳，徐德泰是个读书子弟，何曾受过这些重刑？鞭背踩棍，两件齐施，他岂有不信口胡言之理。此事小妇人实是冤枉。若太爷爱惜前程，但求延请高僧，将我先生超度，以赎那开棺之咎，小妇人或可看点情面，不到上宪衙门控告；太爷的公事，也可从轻禀复，彼此含糊了事。如想故意苛求，便行残害，莫说德泰是世家子弟，不肯干休，即小妇人受了血海冤仇，亦难瞑目。生不能寝汝之皮，死必欲食汝之肉，这事曲直，全凭太爷自主，小妇人已置生死于度外不问了。
狄公听毕周氏这番话头，不禁怒气冲天，大声喝道： 汝这贱淫妇，现已天地昭彰，还敢在这法堂上巧辩，本县如无把握，何已知这徐德泰是汝奸夫！可知本县日作阳官，夜为阴官，日前神明指示，方得了这段隐情。你既任意游词，本县也不能姑惜于你了。 说毕，命人照前次上了夹棒，登时将她拖下，两腿套入眼内，绳子一抽，横木插上，只听得 哎哟 一声，两眼一翻，昏了过去。狄公在上面看见，向着徐德泰说道： 此乃她罪恶多端，刑狱未满，以故矢口不移，受此国法。当日毕周氏究竟如何谋害，你且代她说出。即便你未同谋，事后未有不与你言及，你岂有不知之理。
徐德泰到了此时，已是受苦不住，见狄公又来追问，深恐复用大刑，不禁流下泪来，向狄公说道： 学生此事实不知情，现已悔之无及，若果同谋置害，这法堂上面，也不敢不供，何敢再肯以身试法？求父台再向毕周氏拷问，就明白了。 狄公见徐德泰如此模样，知非有意做作，只得命人将周氏松下，用凉水当头喷醒。过了好一会的功夫，方才转过来，慵卧地下，两腿的鲜血，已是淌满脚面。
徐德泰站立旁边，心下实是不忍，只得开言说道： 我看你如此苦刑，不如实供吧。虽是你为我，若当日听信我的言语，虽然不能长久，也不至今日遭此大祸。你既将他害死，这也是冤冤相报，免不得个将命抵偿，何必又熬刑受苦？ 周氏听他言语，恨不得向前将他恶打一番，足见得男子情意刻薄，到了此时，反来逼我招认，你既要我性命，我就要你肝肠，也怪不得，反言栽害你了。当时 哼 了一声，开言骂道： 你这无谋的死狗，你诬我同你通奸，毕顺身死之时，你应该全行知道，何以此时又说不知呢？若说你未同谋，既言苟合在先，事后岂有不问不知的道理？显见你受刑不过，任意胡言，以图目前免受酷刑。不然便受此狗官的买托，有意诬害我了。若问我的口供，使毕顺丈夫如何谋害身死，也是半句没有的。 这番言语，不知狄公如何审问，且看下回分解。


用非刑敬宗行毒传圣诏伟之尽忠
却说刘伟之听了许敬宗一派言语，高声骂道： 汝这欺君附贼的奸臣，汝敢用刑拷谁！先皇在日，为汝所欺蒙，致将王皇后废立，现在太子在外，圣上年高，不思天下为重，竟敢依附武党，陷辱大臣。我伟之未曾奉旨革职，汝何敢擅自用刑！ 许敬宗听了此言，登时怒道： 你道汝未经斥革，本部院因为同你一殿之臣，故尔稍存汝面，既然如此，且将圣旨请出，使汝明白。 当时起身入内，果然捧出一道圣旨说： 刘伟之结党同谋，案情重大，虽经交许敬宗审讯，独恐他抗官不服，抵赖不供，着将原官革去。如不吐供，用刑严审。 刘伟之听他念毕，更是大骂不止。许敬宗在上怒道： 汝究竟供与不供？汝此时既经革职，便与小民无异。钦定非刑，俱在堂上。 刘伟之道： 误国的奸臣！我刘某也非想贪生之辈，今日生死虽难预知，若想刑求，为汝这班狗头，在宫献媚，忍那谋逆之名，虽刀锯鼎烹，也无半句言语！本学士忠心赤胆，举国皆知，汝等将唐室山河，断送在他人之手，一旦身首异处，恶贯满盈，有何面目见先皇于地下乎？
许敬宗为他骂得无言可对，不禁者羞成怒，也就喝道： 本部院奉旨承审，若想逃过此事，也不知道我的手段。左右快取刑来。 两边齐声答应，早将一个火盆，端在堂上，红光高起，火焰腾腾，一个人取了一个铁锅，顿在火上。敬宗道： 刘伟之，可知道这刑具不比寻常，若能认了口供，免却目前之苦。你看这里面，乃是锡质炼化，沾上身躯，顷刻将流泡起。 刘伟之复又骂道： 本学士死且不惧，岂畏这私刑！但汝虐害忠良，须保武氏求掌大权，方得保全首领。一日新君嗣位，恐汝这孤群狗党，明正典刑，刀锯鼎烹，免不得万年遗臭。 许敬宗见他仍然不屈，忙命众人施刑。早有一班人，如狼似虎的恶差，将刘伟之的衣袍撕去，两手绑在背后，一人取了个小铁勺子，在铁锅子内，取了一勺子的热锡，先在刘伟之肩背上倒去。只听见他大叫一声，那热锡自上至下，直流至谷道前面，但见一股青烟飞起。在公案面前，再将伟之身上一望，那一路皮肉，已焦烂万分，鲜血淋漓，浆水外冒，刘伟之已烫昏过去。
许敬宗在上面看得清楚，向他笑道： 你平日与老狄同声附和，见我等众人如向上之刺，眼中之钉，今日叫你知我利害。 随命人酷汁倒于炭上，将刘伟之扶起，受了这酸醋的烟气，倦了一回，依然大叫一声，复行苏醒。见许敬宗坐在堂上冷笑不言，伟之不禁丹田起怒，大骂喝道： 我刘某身受无辜，为这奸畜诬害，皇天后土，鉴我忠心！武后秽乱春宫，革命临朝，僭居大统，汝等不知羞耻，谄媚妇人，致令武氏党人，把持盘据。本学士也不思活命，且同你拚个死活存亡，好见先皇于地下。 说着摔开众人，奋勇上前，来奔许敬宗揪打。
许敬宗虽是文士，两膀却很有膂力，深恐遭其毒手，随即起身向后便走。哪知刘伟之拚命来斗，早将公堂上方砚台，抢在手内，对定许敬宗脑门一下打来，许敬宗不防用这物件，赶着偏转身躯，欲想避让，额角上早中了一下，登时一个窟窿，血流不止。所有堂下的差役，见本官为钦犯所伤，也不问伟之是好人，是坏人，端起大锅，向伟之身上一泼。伟之正是想揪着许敬宗，同他扭结，猝不及防，浑身上下为热锡浇满，登时痛入骨髓，两脚在地下，一阵乱跳，把个皮肉身躯，如在油锅之内，当时鲜血淋淋，露筋露骨，要想有一块好肉，也万难寻出。只见他大叫连声，倒在地下。
许敬宗见他倒栽地下，自己虽已受伤，也不好再摆布，命人将伟之抬往里面，自己将绸子扎好。命人先到武三思府中打听，问三思在家与否，自己便在书房做了一张假供，使人誊清。那个打听的家人，已来回信，说武三思正在府上，候此地的信息。许敬宗听了此言，便乘了大轿，来到武三思府上，直入书房坐下。
此时武三思正与武承嗣相议，欲想藉此事为词，便将狄仁杰诬害，听说许敬宗前来，兄弟二人，同至书房里面。忽见许敬宗面带损伤，当时笑道： 老许今日是喜欢极了，连行路皆不留心，致将额角栽破。如此升了宰相，岂可将头颅跌破？ 许敬宗道： 人家为了刘伟之之事，吃了如此重苦，你还是取笑。可知此事，须要令者狄不知。现在虽已将刘伟之用了非刑，已经离死不远，不趁此时商议良策，火速将刘伟之置死，不然，随后之祸，更不得了。因来此斟酌，你们二人之中，须得一人就此入宫，得一道圣旨出来，将刘伟之事完毕，明日早朝，狄仁杰晓得，那时已身首异处，他也无可如何。 武三思听了此言，说道： 果然妙计，这事仍令承嗣前去。 当时便将许敬宗自拟的假供。取来放在身边，着便服入宫而去。
武后连日因各事烦集，皆不如心，只得与张昌宗饮酒为乐，听见小太监启奏说武承嗣前来奏事，忙召他进来问道： 汝深夜前来有何事奏？ 承嗣道： 只因早朝，圣上将刘伟之等人交刑部审讯，虽知伟之实是谋逆不法，为敬宗用刑拷问，招了这供。自知罪无可放，竟敢在法堂用武，将许敬宗头颅击伤，因此敬宗不能上朝，故请臣进宫入奏。请陛下独断施行，赶传密旨，将他正法。不然为狄仁杰知悉，势必酿成大变。 武则天听了此言，不禁怒道： 狄仁杰自升巡抚，寡人因他是先皇老臣，性情刚直，凡事皆优容之，乃竟不知报效，结党横行，殊非意料所及。 当即传旨： 先将刘伟之在刑部赐死，余党俟明日早朝再核。
武承嗣得着此言，随即出宫，飞马到了刑部。许敬宗已早回衙，在大堂等信，见武承嗣匆匆而来，口传接旨，许敬宗当即设香案，命人将刘伟之提出，将圣谕宣读已毕，刘伟之此时已如死人相仿，浑身无一处完肤，听得许敬宗宣明圣旨，不禁两眼圆睁，高声骂道： 汝等这班误国的狗头，诬奏朝廷，害我本学士，刘某在九泉之下，待汝对质！ 说罢大骂不止，许敬宗仍是一言不发，但命人取了一条白绫，递与伟之。伟之取在手中，自缢而死。武承嗣随命人传信报他家属，说他谋逆不轨，赐死天牢。本应暴尸示众，主上加恩，着令家属收尸。顷刻之间，伟之家得了此信，自是号陶痛哭，以便收拾呈报。
且说狄梁公正在街中观书，忽见马荣匆匆进来说道： 不好了，小人方才出去巡夜，听说刘大人，为刑部私刑拷问，将周身用热锡浇烂，逼出口供。命武承嗣禀知武后，已将刘大人赐死，现在报知家属前去收尸。如此一来，不知苏安恒等人，若何处置。 狄公听了此言，不禁放声大哭道： 刘学士，你心在朝廷，身罹刑戮，这也是唐室江山，应该败坏。总之有狄某一日在朝，定将汝这无妄之灾，伸雪便了。 当时大堂上，听得已交三更，他也不去安歇，随在书房，将所有的公事办清，自己穿了朝服，上朝而去。
却说武承嗣在刑部见刘伟之已死，心下好不欢喜，向着许敬宗道： 这厮自谓忠臣。平日将你我绝不放在眼里，私心妄想，欲请武后退位。昨日金殿上独敢如此说强，岂不是他自寻死路！但是他一人虽已除去，惟有老狄在朝，十分不妥，明日早晨能再将元行冲等人如此这般，奏明天子，那时一并送了性命，然后再摆布老狄。将这干人尽行除绝，嗣后将庐陵王废死，这一统江山，便可归我掌握了。大人能为我出力，随后为开国元勋，也不失公侯之位了。
许敬宗本是极不堪的小人，见他私心妄想，也就附会了一番，把武承嗣说得个不亦乐乎，如同自己做了皇帝一般。交到四更之后，但听见刘伟之的妻子等，又在大堂，哭一番，骂一阵，皆说是许武二人，残害忠良，有日恶贯满盈，等斩首之时，定将他五脏分开，为鸟兽争食。许敬宗虽听见，如耳聋一般，反而大笑不止。两人不知不觉，脱去官服，乐不可支，直至五更，方由衙门出来，上朝而去。到了朝房，见文武百官俱已齐集，许多人见他进来，皆起身出迎，齐声问道： 许大人承审案件，闻已讯明，奉旨赐死。设非大人的高才，何能迅速如此！
许敬宗当时并未见狄公在坐，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入山门老衲说真情寻暗室道婆行秽事
却说马荣、乔太两人，听那僧人说道： 那人不来，许多贞节好人，为他困在里面，岂不是天下事太不公平？即如我，虽不敢说是真心修行，从前在这寺中为主持，从不敢一事苟且。来往的僧人，在此挂肠，每日也有七八十人，虽然不比有势力，总是个清净道场。自他到此，干出这许多事来，怕我在里面看见，又怕我出去乱说，故意奏明武则天，令我在此做这看山门的僧人，岂不鹊巢鸠占么？而且那班戏子，虽是送进宫中，无不先为他受用。你看昨日那个女子，被他骗来，现在百般的强行。虽然那人不肯，特恐那个贱货，花言巧语，总要将她说成。
老者听了此言，不禁长叹一声说道： 你也莫要怨恨，现在尼姑还做皇帝，和尚自然不法了。朝廷大臣，哪个不是武张两党，连庐陵王还被他们谗间贬出房州。他母子之情，尚且不问，其余别人，还有何说？，我看你，也只好各做各事罢。 马荣听得清楚，将乔太拖到房边，低声说道： 我等此时，何不将此人喝住，令他把寺内的细情说明，然后令他在前引路，岂不是好。 乔太也以为然。
当时马荣拔出腰刀，使乔太在外防备，恐有出入的人来，自己抢上一步，左脚一起，将那扇门踢开，一把腰刀向桌上一拍，顺手将和尚的衣领，一把揪住，高声喝道： 你这秃驴，要死还是要活？ 那个和尚正在说话，忽然一个大汉冲了进来，手执钢刀，身穿短袄，满脸的露出杀气，疑惑他是怀义的党类，或是武则天手上宠人，命他来访事，方才的话，为他听见。此时早吓得神魄失散，两手护着袈裟，浑身发抖，嘴里急了一会，乃道： 英、英、英雄，僧、僧、僧人不、不敢了，方才、才是大意之言，求、求英雄饶命，随后再不说他坏处。
马荣知他误认其人，喝道： 汝这秃驴，当俺是谁？只因怀义这秃驴，积恶多端，强占人家妇女，俺路过此地，访知一件事，特来与他寻事。方才听汝之言，足见汝二人非他一党，好好将他细情，并那藏人的所在，细细说明，俺不但不肯杀你，且命你得个极大的好处。若是不说，便是与他一类，先将你这厮杀死，然后再寻怀义算帐。 和尚听了此言方才明白，乃道： 英雄既是怀义的仇家，且请松手，让僧人起来，慢慢的言讲。难得英雄如此仗义，若将这厮置之死地，不但救人的性命，国家大事，也要安静许多。且请英雄释手，僧人总说便了。
马荣听了此言，将腰刀举在手内，说道： 我便松开，看汝有何隐掩！ 当时将手一放，只听 咕咚 一声，原来和尚身体极大，不防着马荣松手，一个筋斗，栽倒在地。马荣见他如此模样，知道他害怕，乃道： 你好好说来，俺定有好处与你。究竟这怀义住在何处？方才你两人说，那人未来，究是谁人？ 和尚扒起来说道： 僧人本是这寺中住持，十年前来了这怀义，在寺中挂锡，当时因他是个游方和尚，将他留下……
说到此时，复又低声说道： 英雄千万出莫要声张，我虽说出，可是关着人命，你若声张起来，我命就没有了。只因当今天下，武则天被太宗逐出宫闱，削发为尼，彼时见怀义品貌甚好，命老尼暗中勾引，成了苟旦之事。后来高宗即位，武后收入宫中，不时到这庙中烧香，已是不甚干净。那时因关国体，虽知其事，却不敢说出。谁知高宗驾崩，她把太子贬至房州，登了大宝，竟封这怀义做了寺中主持，命我着这山门。从此奸淫妇女，无恶不作。前日见村前王员外家的媳妇，有几分姿色，他自己便假传圣旨，到他家化缘，说太后欲拜四百八十天黄仟，令他到王公大臣家募化福缘。王员外见他前去，知他来历不轻，当时给了五千银子。他又说银子虽然送出，还要合家前去看礼，若是不去，便是违旨。
次日王员外只得领着合家大小男女，入庙烧香，他便令人将他媳妇分开，骗到暗室里面。随后王员外回去，不见他媳妇，前来寻找，他反说人家扰乱清规，污浊佛地，欲奏知朝廷，论法处治。王员外不敢与他争论，只得抱头鼠窜的回去。听说连日在家寻死觅活，说这冤情没处伸了。谁知怀义将他媳妇藏入暗室，面般强污。所幸这李氏竭力抗拒，终日痛骂，虽然进来数日，终是不能近身。现在怀义无法，将平时那个相好的王道婆找来，先行出火，然后许她的钱财，命向李氏言劝。说若李氏答办，遂了心愿，遂将她两人作为东西夫人。昨日在此一夜，午前方走，约定今晚仍来，故此山门尚未关好。
马荣道： 既有此事，你且带我进去，先将这厮杀死，岂不除了大患！ 和尚忙道： 英雄切勿粗莽，此去岂不白送了性命？他自大殿起，直至他内室暗室，各处皆有关键，而且临室前面，有四人把守。听说这四人是绿林大盗，犯了弥天大罪，当该斩首，他同武则天讲明，宽他不杀之罪，命他在此把守暗室，以防外人入内。武则天视他如命，岂有不依之理。当时便派这四人前来，马上步下，明来暗去，无不皆精。只要进了大殿，无意碰上暗门，当即突陷下去，莫想活命。四人听见响动，立刻下来，杀成两段，游人在此，无故送命的，也不知多少，何能前去？我看你休生妄想，你这样虽有本领，恐不是他的对手。这是我一派直言。那个王道婆要来了，若是见有生人，你我一齐没命。我话虽说明，你可赶快出去吧！ 马荣道： 你放心，包不累你，我去便了。 当时将腰刀插入了鞘内，出了房门，将门带好，然后与乔太说道： 你我且躲在龛内等候，且待道婆前来，随她进去，方访得明白。两人计议已毕，一前一后，蹿上神台，在龛内藏躲。
未有一个更次，果然门外有人谈心道： 今晚这个月色，正是明亮，怀义大约同热锅蚂蚁一般，在那里盼望呢。 后面一人又道 本来你也太装腔做势的，人家昨日同你千恩万爱的，叫你今晚早来，你到此时，方才动身。我看你也是挨不过去了。 那人道： 你知道拿我垫闲！一经将那个好的代他说上，你抱着他，就他也不问你的。今日总要叫他认得我，方才知我的利害。 说着咯咋一声，已将山门推下，高声问道： 净师父哪里去了？这半夜三更不在此看守，若有歹人攒了进来，岂不误了大事！ 里面和尚赶着答道： 李婆婆来了！我方才进房有事，可巧你便来了。 马荣向外面一看，见是个四十上下的妇人，虽是大脚，却是满身的淫气。见和尚出来，向着后面那个女子说道： 你回去吧，明日不见得回去。本欲领你同我进去，那个馋猫见了你，又要动手动脚的了。随后有便，我再代你上卯，这几日先让我快活快活。 外面那人，啐了一声，果然回去。这里道婆命沙弥将山门关好，自己提着个灯笼，向大殿而去。
乔太听她这派言语，已是气不可遏，欲想上前就是一刀，结果她性命，马荣赶快拦住，低声说道： 正要随她进去，访明道路，此时杀死，岂不误事！ 两人见他进入大殿，跳出神龛，捏着脚步，随后赶来。只见在大殿口站定，左脚向门槛上两蹬，忽然一阵响声，顷刻之间，里面出来几人，见是道婆，齐声笑道： 你这老蕙子，如此装腔！他在那里乱来了，前后不分，揪着人胡闹。 当时说笑着，向里面而去。
马荣、乔太欲想随她而行，又恐众人转身，为其看见，彼此没有退步，而且这班人，皆非善类。当时两人只得蹿身上了房屋，在上面随着灯光，一路而去。穿过几处偏殿，见前面有个极大的院落，院左边有个月洞门，并不推敲，但将门外那块方石一敲，两扇门自然开来，里面却是个花园，梅、兰、竹、菊、杨柳、梧桐，无不齐备。两人在墙头伏定，但见前面一带深竹，过了竹径，乃是三间方厅，众人到了厅内，道婆喊道： 秃子还不出来迎接！你再在里面，我便走了。 这话还未说完，好像一人道： 我的心肝，你再走，我便死过去了。 正说之间，众人哄然大笑。
马荣不知何事，当时蹿身下来，隐在竹园里面，向厅前一看。只见一个少年和尚，精赤条条，站立在前面。因道婆说要回去，他来不及穿衣服，便这样出来，所以引得众人大笑不止，马荣虽是愤气，只得耐着性子，向里面望去，见怀义同那道婆，手搀手，到了那上首房间里去，众人顷刻间，全然不见。遥想此时，这奸僧干那苟且之事，不忍听那淫秽之声，只得又等了一会。约计干毕之后，走到窗下侧耳细听，闻得道婆说道： 你这没良心的种子，现在无人，竟拿我垫闲，今日火自出了，日后怎样说法？我们是下贱人，比不得你上至武后，下至官人，皆可亲热的。今日不允我个神福，那件事你也莫想上手，我这利口，你也应该知道。
怀义道： 你莫要这样说，昨晚已允过你了，若把她说妥，这两个房间，一东一西，为你两人居住。若武则天前来，横竖她也不在这里，另有那个地方。听说我们的那班戏子，无不个个如意，加之薛敖曹又入宫中，她已是乐不可支，一时也未必想起我来。即便我间或进宫，也是躲躲藏藏，焉能同你们如此忘形。你看我这小怀义，又怒起来了，你可再救我一救。 说着便搂抱起来。马荣听到此时，实在忍耐不住，拔出腰刀便想进去动手，忽听里面隐隐的露出哭声，知是李氏困在里面，复又按着性子，想道： 我此时进去，就要将这狗男女杀死，设若误入暗室，岂不反误了大事！ 只得转身到了院内，命乔太在竹园等候，自己顺着声音，暗暗听去。却是在地窖里面，走了两趟，只不见有门路。
忽然奸僧与道婆一阵笑声，出了厅门，马荣反吃了一惊，深恐被他看见，正要躲避，复又铃声一响，许多男子齐行出来，向道婆说道： 李婆婆，我们下面说了两天，为他骂了无限，只是不依。你现在人浆也吃过了，火已平了，可以将此事办成，免我们寻人乱闹。 道婆道： 你们这许多人垫垫上，也不为过，若再向我取笑，便显个手段你看。 众人道： 我等如此说，须也是为的你日后做二夫人，岂不快活。 说着，道婆一笑，将那门槛一踹。众人顷刻复又不见。马荣甚是诧异。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安金藏剖心哭谏狄仁杰奉命提兵
却说武承嗣回转了兵部衙门，次日五鼓入朝，俯伏金阶，上前奏道： 目今庐陵王兵犯怀庆，势至猖狂，和贼首李飞雄带领数万大兵，直逼城下，心想攻破城池，向东京进发，复取天下。怀庆太守胡世经，与贼通同一气，匿报军情，幸有守备金城，单名飞报。现在告急文书，投递在臣部，请臣具情代奏、城本虚弱，危急万分，一经胡世经出城投降，以下州县，便势如破竹。并有庐陵王伪诏抄录前来，请圣上御览。 说着将金城的公文伪诏，一并由值殿将军呈上。
武则天展开看了一遍，不禁叹道： 前者寡人因太子懦弱不明，故而将他远贬房州，原期他阅历数年，借赎前愆，然后赦回，再登大宝，不料他天伦绝灭，与母为仇。前次徐敬业、骆宾王诸人，兴兵犯境，孤家以他为误听馋言，并未究罪，此时复勾结贼人，争取天下。如此不孝不义之人，何能身登九五，为天下人君！他既不孝，朕岂能慈，速发五万大兵，星夜赴怀庆剿灭。破贼之后，再赴房州，将太子锁拿来京，按律治罪！ 两边文武，见武则天如此传旨，无不面如土色，圣怒之下，又不敢上前劝谏。
狄仁杰到了此时，明知是太子受冤，不得不上前阻谏道： 圣上体伤母子之情，为天下臣民耻笑。此必奸人勾引强人，冒充庐陵王旗号，以伪乱真，使圣上相信，此乃军情事务。若果是太子作乱，为何不在房州起事，应在怀庆进兵？怀庆太守胡世经虽是文士出身，未有不知利害，如果城池危急，理合他飞禀到臣，请巡抚衙门代表，何敢匿情不报，致令金城到兵部告急？兵部尚书，乃是武承业本任，日前他弟兄诬害刘伟之等人，蒙蔽朝廷，致令赐死，后经臣两番复奏，方才蒙思开释。安知非他兄弟之言，发兵剿灭太子，随后嗣位无人，他便从中窥窃？这事断非庐陵王所为。请陛下发兵，但将李飞雄提入京中，交臣审讯，定有实供。
那武三思听了狄公所奏，深恐他又将此事辩驳个干净，忙即复奏道： 这事求陛下善察其事，臣等在京供职，每日上朝，何忍辜负国恩，甘与贼人谋反！此明是狄仁杰勾通太子，擅动干戈，威吓陛下。日前伟之请陛下召太子还京，退朝让位，陛下未能准奏，反将伟之赐死；狄仁杰亦屡次请陛下将太子召还，因未能俯如所请，激成如此大变。臣等宁可奏明，听陛下裁夺，但恐陛下以慈爱待太子，太子不能以仁孝待陛下。到了兵犯阙廷，不妨将大恶大罪，推在李飞雄身上。那时复登朝位，不知将陛下置诸何地。若说巨诬奏，天下事皆可冒充，惟这旗号伪诏，万万伪借不来，圣上何以不明其故？恐此次干戈，较之骆宾王尤甚了。
这番话把个则天说得深信不疑，向狄仁杰怒道： 汝这班误国奸臣，汝既身为巡抚，怀庆府又在汝属下，太行山有此强人，何不早为剿灭？此时养痈贻患，兵犯天朝，岂非汝等驭下不严之故！似此情节，与庐陵王同谋可知。逆叛奸臣，既伤我母子之情，复损汝君臣之谊，此番不将太子赐死，国法人伦，皆为汝等毁灭。等至水落石出之时，再与汝等究罪！ 说罢便命武承业，发大兵五万，带领将士，先到怀庆，将李飞雄灭去，然后便往房州，捉拿庐陵王。
武承业奉了这道圣旨，心下好不欢喜，正要领旨退朝，忽见左班中走出一人来，身高九尺向外，两道浓眉，一双圆目，走上前高声奏道： 陛下如此而行，欲置太子于何地？前者太子贬谪，在廷臣工莫不知是冤抑。彼时有罢官归隐者，有痛哭流涕者，这干人皆忠心赤胆，日夜望陛下转心，复承大位。武承业乃不法小人，江洋大盗，绿林下人，无不暗中勾结。此事明是奸臣造成伪诏，令李飞雄冒名而来，使陛下堕其计中，好乘机为乱，掠夺江山。陛下何不顾母子情面，反听奸臣之言，恐唐朝非李家所有了！ 说罢大哭不止，声震殿廷。
武后见他说不顾母子情面，愈加怒道： 汝等食禄在朝，天下大事，漫不经心，凡朕有事举行，便尔纷纷饶舌。寡人乃天下之母，庐陵王不遵子道，若不再诛，何以御天下？如有人再奏，便先斩首！ 众人听了此言，再将那人一望，乃是太常工人，姓安名金藏，只见他大哭一声，向着武后奏道： 陛下不听臣言，诬屈太子，不忍目睹其事，请剖心以明太子不反。 说罢只见他拨出佩刀，将胸前玉带解下，一手撕开朝服，一手将刀望胸前一刺，登时大叫道： 臣安金藏为太子明冤，陛下若再不信，恐江山失于奸贼了！ 说罢复将刀往里一送，随又拔出，顷刻五脏皆出，鲜血直流，将众臣的衣服溅得满身红血。
当是两边武文，猝不及防，忽见他如此直谏，无不大惊失色，倒退了几步。武后此时也不料他竟尔不顾性命，见他倒于阶下，也就目不忍睹，龙袖一展，将两眼遮住，传旨说道： 孤家母子之事，不能自明，致令汝出此下策，诚为可叹。 旋命人用车辇将安金藏送入宫中，命太医赶速医治，如能保、全性命，定行论功加赏。这道旨下来，随有穿宫太监，将安金藏舁入辇中，已是不知人事，手中佩刀，依然未去。众大臣俟他去后，有元行冲、恒彦范一干人，齐声哭道： 安金藏乃是太常工人，官卑职小，尚知太子之冤，以死直谏。陛下再不听臣等所奏，只好死于金銮殿上了。 当时众人有欲拔刀自刎的，有欲向金殿铁柱上撞死的，把个金銮殿前，当个寻死地府。
武则天见众人异口同声，皆说李飞雄冒名诬害，只得说道： 众卿家如此苦谏，孤家岂好动干戈，汝众人所言若何处治？总之怀庆兵临城下，此是实情，无论是真是假，皆须带兵剿灭。 狄仁杰道。 陛下若能委臣一旅之师，带同武将，前往征讨，定可将李飞雄活提来京。一面命元行冲将敌人的伪诏，带住房州，与太子观看。太子见此逆书，岂不以朝廷为重，那时陛下虽不命他征剿贼人，太子也要奋力前驱，以明心迹。似此一举两得，陛下思义俱全，那班奸贼，也无从施其伎俩。 武后此时骑虎之势，只得准奏，将武承业之兵，归狄公统带，听其挑选猛将百员，星夜往怀庆灭寇。复下一道御书，并李飞雄伪诏，一并交元行冲，带往房州而去。两人谢恩已毕，然后退朝。
单说狄公一早，便在教场点了五万大兵，带了十数员有名的上将，皆是忠心赤胆，公而忘私，一路浩浩荡荡，直向怀庆而来。此时胡世经早已得报，听说是狄公前来，不禁喜出望外，向着部下说道： 本府自与金城争论之后，明知他飞檄到京，请兵告急，深恐张武二党，带兵前往，便令太子衍冤莫解。现在狄公到此，诚为万岁之幸。 当时将城中所有的兵了，齐行在城中把守，自己带领数名牙将，徒步出城，向大队迎来。到了前队，早有差官明职名，到军中来见狄公。
狄公见是怀庆府亲自前来，当即问道： 贵府为一方领袖，兵临城下，镇静不移，深为可敬！日前接尊函，足证巨识。贵府现将何法退贼？ 胡世经见狄公如此询问，乃道： 下官明知金守备起文申报，但不肯迎合奸臣，致今太子受屈。此事定是李飞雄受人指使，冒名而行。若是庐陵王若有此举，为何不在起事之先，通行手诏，等到贼兵入境，方将伪诏投递？据此一端，可知伪冒。现已命人先到房州询问，俟真伪辨明，再行具报，免得有劳圣虑，致伤母子之情。此时大人前来，实为万幸。 当时与狄公到了城前，依城下寨。
次日狄公升座大帐，传金城前来问话。金城此时已是心大恐惧，满想将告急公文，递到兵部，武氏兄弟带兵前来，便可合而为一，不料不能如愿，反命巡抚大人带兵到此。当时只得到大帐请安侍立。狄公道： 本院在京接汝告急文书，说庐陵王与李飞雄勾通，兵犯怀庆，汝既身为武备，何故不开城迎敌，杀退贼兵？若说胡世经阻挠加意防守，此固迂儒见识，本院既已到此，且命汝就此去骂敌，若不得胜而回，提头来见！ 金城听了此言，不禁心惊胆裂，领下令而来，上马而去。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访凶人闻声报信见毒蛇开释无辜
却说洪亮见狄公问何恺这时连日访查那姓徐的，可有着落，洪亮道： 何恺俱已访竣了，皆是本地良民，虽管下有十六家姓徐，离镇的倒有大半，其余不是年老之人，在镇开张店面，便是些小孩子，与这案皆牵涉不来，是以未曾具禀。 狄公道： 据你两人意见，现在若何办法呢？ 洪亮道： 小人虽属听有声音，因不见进出的所在，是以未敢冒昧下去。此时禀明太爷，欲想在那邻居家技缉披缉。因毕家那后墙，与间壁的人家公共的，或此墙内有什么缘故。这人家小人已查访明白，虽在乡村居住，却是本地有名的人家，姓汤名叫汤得忠，他父亲曾做过江西万载县，自己也是个落第举子，目下闲居在家课读，小人见他是个绅衿，不敢冒昧从事前去。
狄公听了想道： 这事也未必不的确，这墙岂是出入地方？ 当时也不开口，想了一会，复又问道： 你说这墙是公共之墙，还是在她床后，还是在两边呢？ 洪亮道： 小人当时揭屋细看，因两边全是空空的，只有床后靠着那墙，却为床帐张盖，看不清楚。除却在这上面推求，再无别项破绽。 狄公拍案叫道： 此事得了，你且持我名帖，赶今晚到皇华镇上，明早同何恺到这汤家，说我因地方上公事，请汤举人前来相商。看他是何形景言语，前来回禀，本县明早同差役，到华家办案。 洪亮答应一声下来，当时领了名帖，转身退去，不在话下。
次日一早，狄公青衣小帽，带了两名值日差役，并马荣、乔太，行至华国祥家内，一径来至厅前。彼时华国祥正令人在厅上打扫，见县官狄公已进里面，只得逊同人坐，命人取自己的冠带。狄公笑道： 本县尚不拘形迹，尊驾何必劳动。但是令媳之事，今日总可分明。且请命那烧茶的仆妇前来，本县有话动问。 华国祥不解何意，见他绝早而来，不便相阻，只得将那烧茶的丫头唤出。狄公见是一个十八九岁的丫头，走到前面，叩头跪下。狄公说道： 这处也不是公堂，何须如此。你叫什么名字，向来是专烧火的么？ 那个丫头禀道： 小女子名叫彩姑，向来伏伺夫人，只因近日娶少奶奶，便命专司茶水。
狄公道： 那日高陈氏午后倒茶，你可在厨房里面么？ 彩姑说道： 正在那里烧水。后来上灯时分，回到上房，因有事情，高奶奶来了去泡茶，却未看见。及小女子有事之后，回到那烧茶的处在，炉内的茶水已泼在地下。随后小女子进来，询问其事，方知高奶奶泡茶时，炉子已没有开水，她将炉子取下，放在檐口，后加火炭，用火烧了一壶开水，只用了一半，那一半正拟到院落，添加冷水，不料左脚绊了一跤，以致将水泼于地下。随后小女子另行添水，她方走去。此是那日泡茶的原委，至别项事件，小女子一概不知。
狄公听毕，随即命马荣回衙，立将高陈氏带上来。狄公一见，大声喝道： 你这女狗头，如此狡猾行为！前日当堂口供，说那日向晚泡茶，取的是现成开水，今日彩姑供说，乃是你将火炉移在檐口，将冷水浇开，只倒了一半，那水又在檐前没去一半，显见你所供真正不实，你尚有何辩？ 高陈氏被这番驳斥，吓得叩头不止，但说： 求太爷开恩，老奴因在堂上惧怕，一时心乱，胡口所供，以太爷恐有它问，其实老奴毫无别项缘故。 狄公怒道： 可知你只图一时狡猾，你那小姐的冤枉，为你耽搁了许多时日了，若非本县明白，岂不又冤枉那胡作宾？早能如此实供，何致令本县费心索虑，这总想不出个缘故。此时暂缓掌颊，俟这案明白后，定行责罚。 当时起身向华国祥道： 本县且同尊驾到厨房一行，以便令人办事。 华国祥到了此时，也只得随他而去。
当时狄公到了里面，见朝东三间正屋，是锅灶的所在，南北两途，共是四个厢房。狄公问彩姑道： 你等那日烧茶，可是这朝北厢房里么？ 彩姑道： 正是这个厢房，现在泥炉子，还在里面呢。 狄公走进里面，果然不错，但见那厨房的房屋，古剥不堪，瓦木已多半朽坏，随向高陈氏问道： 你那晚将火炉子移在何处檐口？ 高陈氏向前指道： 便在这青石上面。 狄公依着他指点的所在，细心向檐口望去，只见那椽子已坍下半截，瓦檐俱已破损，随向高陈氏说道： 你前所供不实，本应掌你两颊，姑念你年老昏馈，罚你仍在原处烧一天开水，以便本县在此饮茶。
华国祥见狄公看了一回，也说不出这个道理，此时忽然命高陈氏烧茶，实不是审案的道理，不禁暗怒起来，向着狄公说道： 父台到此踏勘，理应敬备茶点，若等这老狗才烧水，恐已迟迟不及。既她所供不实，理合带回严惩，以便水落石出。若这样胡闹，岂不反成戏滤么？ 狄公冷笑道： 在尊驾看来似近戏谑，可知本县正要在这上寻究此事。自有本县专主，阁下且勿多言。 随即命人取了两张桌椅，在厨房内坐下，与那些厨子仆妇混说些闲话，停一会，便催高陈氏添火，或而掀扇，或而倒茶，闹个不了。及至将水烧开，泡了茶来，他又不吃，如此有十数次光景。
高陈氏正在那里烧火，忽然檐口落下几点碎泥，在她颈头上面，赶紧用手在上面拂去。狄公早已经看见，随即喊道： 你且过来！ 高陈氏见他叫唤，也只得走过，到了他面前。狄公道： 你且在此稍等一等，那害你小姐的毒物，顷刻便见了。 高陈氏直是不敢开口，华国祥更不以为然，起身反向上房而去。狄公也不阻他，坐在那椅上，两眼直望着檐口。又过了有盏茶时，果然见那落泥的地方露出一线红光，闪闪的在那檐口，或现或隐，但不知是什么物件。狄公心下已是大喜、赶着向马荣道： 你们看见什么？ 马荣道： 看是看见了，还是就趁此时取出知何？ 狄公忙道： 且勿动手，既有这个物件，先将他主人请来，一同观看，究竟那毒物是怎么样下入，方令他信服。从来本县断案，不肯冤屈于人。若不彻底根究，岂得为民之父母？ 当时彩姑见了这样，赶紧跑到上房，报于华国祥知道。里面众人一听，真是意外之事，无不惊服狄公的神明。狄公也着华家家人去清华国祥出来观看，华国祥也随即出来瞧望。狄公道： 这案庶可明白了，且请稍坐片刻，看这物究竟怎样。
当时华国祥抬头细瞧，但只见火炉内一股热气冲入上面，那条红光被烟抽得蠕蠕欲动，忽然伸出一个蛇头，四下观望，口中流着浓涎，仅对火炉内滴下。那蛇见有人在此，顷刻又缩进里去。此时众人无不凝神展气，吓得口不敢开。狄公向华国祥道： 原来令媳之故，是为这毒物所伤，这是尊驾亲目所见，非是本县袒护胡作宾了。尊处房屋既坏，历久不修，已至生此毒物，不如趁此将它拆毁。 说完命那些闲杂人等，一概走开，令马荣与值日的差人，以及华家打杂的人，各执器具，先拥入室内，将檐口所有的椽子拖下。只见上面响了一声，砖瓦连泥滚下，内有二尺多长的一条火赤炼，由泥瓦中游出，窜人院落巷里，要想逃走，早被马荣看见，正欲上前去提，乔太手内早取了一把火叉，对定那蛇头打了一下，那蛇登时不得走动，复又一叉将它打死。众人还恐里面仍有小蛇，一齐上前把那一间房子拆毁了，干干净净。狄公命人将蛇带着到了厅前。此时里面得信，早将李王氏接来。
狄公坐下向华国祥言道： 此案本县初来相验，便知令媳非人毒害。无论胡作宾是个儒雅书生，断不致干这非礼之事。惟进房之前，闻有一派骚腥气，那时便好生疑惑。后来临验之时，又有人说他肚内掀动。本县思想，用毒害人，无非是砒霜信石，即便服下，但七窍流血而已，岂有腥秽的气味？因此本县未敢遽断。日来思虑万分，审讯高陈氏的口供，她但说茶是自己所泡，泡茶之后，胡作宾又未进房；除她吃晚饭出来，其余又未离原处；又见无别人进去，难道新人自己毒害？今日听彩姑之言，这明是当日高陈氏烧茶之时，在檐口添火，那烟冲入上面，蛇涎滴下。其时高陈氏未曾知觉，便将开水倒入茶壶，其余一半，却巧为她没去，以致未害别人。缘由知端，仍是高陈氏自不小心，以致令媳误服其毒。理应将她治罪，惟是她事出无心，老年可悯，且从轻办理。令媳无端身死，亦属天命使然，仍请尊驾延唤高僧诵忏悔，超度亡魂。胡作宾无辜受屈，本应释放，奈他嬉戏性成，殊非士林的正品，着发学派老师威饬，以做下次。 说完又向李王氏道： 你女儿身死的原由，今已明白，本县如此断结，你等可服么？
李王氏哭道： 照此看来，却是误毒所致，这皆是我女儿命苦，太爷如此讯结，也是秉公而论，还有何说呢？ 狄公见李王氏应允。当即命众人销案具结。
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接印绶旧任受辱发公文老民伸冤
却说洪如珍这一番话，说得狄公大怒不止，乃即说道： 我道你是个正人君子，谁知你也与这班狗徒鼠辈视同一类，但有一言问你，你这个官儿，是做的当今皇家里的官呢，还是做的张昌宗家的官呢？先皇升驾，虽为这一班奸党，弄得朝政不清，弊端百出，若是你忠心报国，理合不避权贵，面折廷诤，才是为大臣的正理。而且这个周卜成乃是你的属下，若不知情，这防范不严的罪名，还可稍恕；你竟明明知道他害虐百姓！设若将民心激变，酿成大祸，那时张昌宗还能代你为力么？你识时务，乃是如此耶，岂不是欺君误国的奸臣么？有何面目，尚且本部院抗礼相见？可知做官，只知为国治民，不避艰险，即使为奸臣暗害，随后自有公论，何必贪这区区富贵，贻留万世骂名乎？本部院今日苦口劝你，以后务使革面洗心，致身君国，方是为大臣的气度，百年后史策流传，亦令人可敬。 这一派话，说得洪如珍哑口无言，两耳飞红，过了一会，只得自己认错说道： 下官明知不能胜任，因此屡经呈请开缺。目下大人前来，此乃万民之福也，下官岂有不遵之理？ 狄公见洪如珍面有惭色，彼时也就是起身告辞，上轿而去。
回至客寓，却巧元行冲前来回拜。狄仁杰便将方才这番言语，说了一回。乃即道： 洪如珍这厮，不知自何出身，何以数年之间，便做了这个封疆大吏？看他举止动静，实是不学无术模样。 元行冲长叹了一声，说道： 目今是绿衣变黄裳，瓦台胜金玉了。你道洪如珍是何等人物，说来也是可耻之甚。你我若非受先皇的厚恩，定要罢职归田，不问时局，落得个清白留遗，免得同这一班市侩为伍了。 当时就将洪如珍儿子，拜那僧人怀义为师，送入宫中，以及僧人怀义为白马寺的主持，圣驾常常临幸的话头，说了一遍。狄仁杰听说后，也就长叹不止，说道： 我狄某若早在京数年，这一班狗群鼠党，何能容他等鸱张如此！其初以为只张昌宗数人而已，谁知武后又有僧人邪道。但不知此人，现在宫中，还在寺内呢？ 元行冲说道： 现在尚在寺中，若日久下来，难保不潜入宫内了。 狄公当时又谈论了一会，元行冲方才拜别，坐轿而去。
到了第十三日，这天狄公先入朝，请了圣恩，回至寓中，已是卯正之后。因自己的仆众无多，又无公馆，当时在寓中穿了朝服，乘坐大轿，遮前拥后，来至巡抚衙门，卸在大堂，升了公座，命巡抚差官，到里面请印。所有合署的书差，以及属下的各官员，如此见大人轻减非常，一个个也就具了冠带，在堂口两旁侍立。洪如珍见巡抚差官进来请印，知是狄公已到，随即将王命旗牌，以及书卷案续，同印一并送出去。只听得三声炮响，音乐齐鸣，暖阁门开，巡抚差官披着大红将印放在公案桌上设好，狄公当时行了拜印礼，然后在堂下设了香案，谨敬叩头，三拜九叩首，望阙谢恩。升堂公坐，标了朱笔，写了 上任大吉 四个字，用印盖好，帖于暖阁上面，方才堂下各官，行廷参礼毕，众书役叩贺任喜。
狄公随即在堂上，起了公文，用六里牌单，加紧命清河县周卜成，迅速来省。所有遗缺，着该县县丞暂行代理，并传知郝干廷同胡大经，王小三子，并被告曾有才，着派差押解来辕，以便讯办。书办将案稿接过，心下甚是恐怕，各书吏暗道： 真是狄巡抚大人，名不虚传，算得个有胆量的人，从未见过，方才接印，便动公事。 提人之事，当即在堂上誊清已毕，盖了官印，由驿递去。这里狄公又阅城盘库，查狱点卯，一连数日，将这许多公文，列行办事。此时洪如珍已迁出衙门，入朝复命，这也不在话下。
且说周卜成自汇缘了这清河县缺，心下好不欢喜，一人时常言道： 古人说得好，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我看古时这两句话，或者有用；若在此时，无论你如何自强，也不能为官。我若非在张昌宗家作役，巴接了这许多年日，哪里能为一县之主？我倒要将这两句的话，记挂了方好，又好改换了这两句的话：将相本无种，其权在武张。你看今日做官的人，无论京官外官，俱是这两家的党类居多。我现在既做了这个官儿，若不得些钱财，作些威福，岂不辜负了这个县令么？ 他平日如此想法，到任以后，却巧又见曾有才居住在此地，更是喜出望外，两人表里为奸，凡自己不好出面的事情，皆令曾有才去。无论霸占田地，抢夺妇女，皆让他得人先分，等到有人来告控，皆是驳个不准。外人但知道他与曾有才一类，殊不知他比曾有才还坏更甚。
那日将郝干廷的媳妇抢来，便与曾有才说道： 此人我心下甚是喜悦，目下权听你受用，等事情办毕，还是归我做主的。 两人正议之间，适值郝干廷前来告诉，周卜成格外驳个干净，好令他决不敢再告。谁知此时反被狄公进京，沿路中访问，未有数日，京中已有圣旨下来，着他撤任，彼此两人甚为诧异，不知这姓狄的是何出身，何以知道这县内案件。当时虽然疑惑，总倚着是张家的人，纵然有了风波，也未必有碍。当即写了一封书信，并许多金银礼物，遣人连夜进京，请张昌宗从中为力，以免撤任。谁料此才去，河南府里已接到巡抚狄公的公事，吓得府里的知府，手忙脚乱，随即专差专访下来，命县丞代理县印，立即传原被告等人，一并赴辕候审。周卜成接了这公事，心下方才着急，悔恨这件事不该胡闹，好容易夤缘这个县缺，忽然为上宪的来文撤任。已是悔之不及。虽想迟延，无奈公事紧急。次日便将印卷交代与县丞。县丞也随即出差。传知原告，准于后日赴巡抚辕门候讯。如此一来，早把郝干廷，胡大经，王小三子等人，弄得犹豫不定，听说巡抚亲提，遥想总非佳兆，当即到县内禀到，同曾有才等人，十分惧怕，惟恐在堂上吃苦。
谁知公文号房，见了这件公禀，知清河县已经到省，当即送入里面，请狄公示下。狄公命被将告，并将已革清河县交巡捕差官看管，明日早晨，郝干廷同胡大经、王小三子三人来辕门，伺候听审。当日狄公朝罢之后，随即升坐大堂，两旁巡捕差官，书吏皂役，站满阶下。只见狄公入了公坐，书办将案卷呈上，狄公展开看毕，用朱笔在花名册上，点了一下，旁边书办喊道： 带原告郝干廷上来。 一声传命，仪门外面，听见喊带原告，差人等赶将原告郝干廷带进，高声报道： 民人郝干廷告进。 堂上也吆喝一声，道了一个 进 字，早将郝老儿在案前跪下。
狄公望下面喊道： 郝干廷，你抬起头来，可认得本部院么？ 郝老头禀道： 小人不敢抬头，小人身负大冤，媳妇被曾有才抢去，叩求大人公断。 狄公说道： 汝这老头儿也太糊涂了，此乃本部院访闻得知，自然为你等讯结。汝且将抬头，向本部院一看，可在哪里看见过么？ 郝干廷只得战战兢兢，抬头向上面一望，不觉吃了一惊：乃是前日为这事，要告府状，那个行路的客人。当时只在下面叩头说道： 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原来大人私下里暗访，真正我等小人之幸。此事是大人亲目所睹，并无虚假的话头。可恨这清河县，不准民词，被书差勒索许多的银钱，反驳了诬栽两字，岂不有冤无处可伸么？可怜胡大经同王小三子，也是同小人如此苦恼，现在在辕门外伺候，总求大人从公问断，令他将人放回。其余别事，求大人也不必追问他便了。他有张昌宗在武太后娘娘面前袒护，大人苦办得利害，虽然为我们百姓，恐于大人自已身上，有碍前程。小人们情愿花些钱，皆随他便了。
狄公听了这话，暗暗感叹不已，自思自今未尝不有好百姓，你以慈爱待他，他便同父母敬你，本部院只将人取回，余皆不必深究，恐怕张昌宗暗中害我，这样百姓，尚有何说！可恨这班狗头，贪婪无厌，鱼肉小民，以致国家的弊政，反为小人訾议，岂不可恨！当时说道： 你等不必多言，本部院既为朝廷大臣，贪官污吏，理合尽法惩治。汝等冤抑，本部院已尽知道了。已命胡大经、王小三子上堂对质。 这堂论一下，差役也就将这两个人带到案前。
狄公随命跪在一旁，然后传犯官听审。堂上一声高喊，巡捕差官早已听见，将周卜成带到案下，将至仪门，报名而入。此时周卜成已心惊胆裂，心下说道： 这狄仁杰是专与我们作对了。我虽是地方官，通同一类，抢劫皆是曾有才所作所为，何以不先提他，惟独先提我？这件事就不甚妙了。 心下一想越怕不止，将两双脚软软的就提不起来，面皮上自然而然的就变了颜色，一脸红来，又一脸白了。巡捕差官见他如此光景，就低声骂道： 你这个狗头的囚犯，此时既知如此骇怕，当日便不该以张昌宗家势力，欺虐清河县的百姓。昨日一天半夜未见你有一点儿孝敬老子。你这么在清河县的任上，会向人要钱的，到了此时还要装什么腔，做什么势？不代我快走！
周卜成此时，也只好随他辱骂，到了案前跪下说道： 已革清河县知县周卜成跪见。 不知狄公如何治罪于周卜成，且看下回分解。


楚庄王围宋，有七日之粮，曰： 尽此而不克，将去而归。 于是使司马子反乘闉而窥宋城，宋使华元乘闼而应之。子反曰： 子之国何若矣？ 华元曰： 惫矣！易子而食之，析骸而爨之。 子反曰： 嘻！甚矣惫。虽然，吾闻围者之国，箝马而抹之，使肥者应客。今何吾子之情也？ 华元曰： 吾闻君子见人之困则矜之，小人见人之困则幸之。吾望见吾子似于君子，是以情也。 子反曰： 诺。子其勉之矣！吾军有七日粮尔１揖而去。子反告庄王，庄王曰： 若何？ 子反曰： 惫矣！易子而食之，□骸而爨之。 庄王曰： 嘻！甚矣惫。今得此而归尔。 子反曰： 不可。吾已告之矣，曰：军亦有七日粮尔。 庄王怒曰： 吾使子视之，子曷为而告之？ 子反曰： 区区之宋，犹有不欺之臣，何以楚国而无乎？吾是以告之也。 庄王曰： 虽然，吾子今得此而归尔。 子反曰： 王请处此，臣请归耳。 王曰： 子去我而归，吾孰与处乎此？吾将从子而归。 遂师而归。君子善其平已也，华元以诚告子反，得以解围，全二国之命。诗云： 彼姝者子，何以告之。 君子善其以诚相告也。
鲁监门之女婴相从绩，中夜而泣涕。其偶曰： 何谓而泣也？ 婴曰： 吾闻卫世子不肖，所以泣也。 其偶曰： 卫世子不肖，诸侯之忧也，子曷为泣也？ 婴曰： 吾闻之异乎子之言也。昔者、宋之桓司马得罪于宋君，出于鲁，其马佚而骣吾园，而食吾园之葵，是岁、吾闻园人亡利之半。越王勾践起兵而攻吴，诸侯畏其威，鲁往献女，吾姊与焉，兄往视之，道畏而死。越兵威者、吴也，兄死者、我也。由是观之，祸与福相反也。今卫世子甚不肖，好兵，吾男弟三人，能无忧乎？ 诗曰： 大夫跋涉，我心则忧。 是非类与乎！
高子问于孟子曰： 夫嫁娶者、非己所自亲也，卫女何以得编于诗也？ 孟子曰： 有卫女之志则可，无卫女之志则担若伊尹于太甲，有伊尹之志则可，无伊尹之志则篡。夫道二：常之谓经，变之谓权，怀其常道，而挟其变权，乃得为贤。夫卫女、行中孝，虑中圣，权如之何？ 诗曰： 既不我嘉，不能旋反。视尔不臧，我思不远。
楚庄王听朝罢晏。樊姬下堂而迎之，曰： 何罢之晏也？得无饥倦乎？ 庄王曰： 今日听忠贤之言，不知饥倦也。 樊姬曰： 王之所谓忠贤者，诸侯之客欤？中国之士欤？ 庄王曰： 则沈令尹也１樊姬掩口而笑。庄王曰： 姬之所笑，何也？ 姬曰： 妾得于王，尚汤沐，执巾栉，振衽席，十有一年矣；然妾未尝不遣人之梁郑之间，求美女而进之于王也；与妾同列者、十人，贤于妾者、二人，妾岂不欲擅王之宠哉！不敢私愿蔽众美，欲王之多见则娱。今沈令尹相楚数年矣，未尝见进贤而退不肖也，又焉得为忠贤乎１庄王旦朝，以樊姬之言告沈令尹，令尹避席而进孙叔敖。叔敖治楚，三年，而楚国霸。楚史援笔而书之于策，曰： 楚之霸，樊姬之力也。 诗曰： 百尔所思，不如我所之。 樊姬之谓也！
闵子骞始见于夫子，有菜色，后有刍豢之色。子贡问曰： 子始有菜色，今有刍豢之色，何也？ 闵子曰： 吾出蒹葭之中，入夫子之门，夫子内切瑳以孝，外为之陈王法，心窃乐之；出见羽盖龙旗裘旃相随，心又乐之；二者相攻□中，而不能任，是以有菜色也。今被夫子之文寖深，又赖二三子切瑳而进之，内明于去就之义，出见羽盖龙旗旃裘相随，视之如坛土矣，是以有刍豢之色。 诗曰： 如切如瑳，如琢如磨。
传曰： 雩而雨者，何也？ 曰： 无何也，犹不雩而雨也。  星坠木鸣，国人皆恐，何也？  是天地之变，阴阳之化，物之罕至者也，怪之、可也，畏之，非也。夫日月之薄蚀，怪星之党见，风雨之不时，是无世而不尝有也，上明政平，是虽并至，无伤也；上闇政险，是虽无一，无益也。夫万物之有灾，人妖最可畏也。 曰：
何谓人妖？ 曰： 枯耕伤稼，枯耘伤岁，政险失民；田秽稼恶，籴贵民饥，道有死人；寇盗并起，上下乖离，邻人相暴，对门相盗，礼义不脩；牛马相生，六畜作妖；臣下杀上，父子相疑，是谓人妖，是生于乱。 传曰： 天地之灾，隐而废也；万物之怪，书不说也。无用之变，不急之灾，弃而不治；若夫君臣之义，父子之亲，男女之别，切瑳而不舍也。 诗曰： 如切如瑳，如琢如磨。
孔子曰： 口欲味，心欲佚，教之以仁；心欲兵，身恶劳，教之以恭；好辩论而畏惧，教之以勇；目好色，耳好声，教之以义。 易曰： 艮其限，列其夤，厉薰心。 诗曰： 吁嗟女兮，无与士耽。 皆防邪禁佚，调和心志。
高墙丰上激下，未必崩也；降雨兴，流潦至，则崩必先矣。草木根荄浅，未必撅也；飘风兴，暴雨坠，则撅必先矣。君子居是邦也，不崇仁义，尊贤臣，以理万物，未必亡也；一旦有非常之变，诸侯交争，人趋车驰，迫然祸至，乃始忧愁，干喉焦唇，仰天而叹，庶几乎望其安也，不亦晚乎！孔子曰： 不慎其前，而悔其后。 嗟乎！虽悔无及矣。诗曰： 掇其泣矣，何嗟及矣。
曾子曰： 君子有三言可贯而佩之：一曰：无内疏而外亲，二曰：身不善而怨他人，三曰：患至而后呼天。 子贡曰： 何也？ 曾子曰： 内疏而外亲，不亦反乎！身不善而怨他人，不亦远乎！患至而后呼天，不亦晚乎１诗曰： 惙其泣矣，何嗟及矣。
夫霜雪雨露、杀生万物者也，天无事焉，犹之贵天也。执法厌文，治官治民者、有司也，君无事焉，犹之尊君也。夫辟土殖谷者、后稷也，决江流河者，禹也，听狱执中者，皋陶也，然而圣后者，尧也。故有道以御之，身虽无能也，必使能者为己用也；无道以御之，彼虽多能，犹将无益于存亡矣。诗曰： 执辔如组，两骖如舞。 贵能御也。
传曰：孔子云： 美哉！颜无父之御也。马知后有舆而轻之，知上有人而爱之，马亲其正，而爱其事，如使马能言，彼将必曰： 乐哉！今日之驺也。 至于颜沦少衰矣，马知后有舆而轻之，知上有人而敬之，马亲其正，而敬其事，如使马能言，彼将必曰： 驺来！其人之使我也。 至于颜夷而衰矣，马知后有舆而重之，知上有人而畏之，马亲其正，而畏其事，如使马能言，彼将必曰： 驺来！驺来！女不驺，彼将杀女。 故御马有法矣，御民有道矣，法得则马和而欢，道得则民安而集。诗曰： 执辔如组，两骖如舞。 此之谓也。
颜渊侍坐鲁定公于台，东野毕御马于台下。定公曰： 善哉！东野毕之御也。 颜渊曰： 善则善矣！其马将佚矣。 定公不说，以告左右曰： 闻君子不谮人，君子亦谮人乎？ 颜渊退，俄而、厩人以东野毕马佚闻矣。定公揭席而起，曰： 趣驾召颜渊。 颜渊至，定公曰： 乡寡人曰： 善哉！东野毕之御也。 吾子曰： 善则善矣！然则马将佚矣。 不识吾子以何知之？ 颜渊曰： 臣以政知之。昔者舜工于使人，造父工于使马，舜不穷其民，造父不极其马，是以舜无佚民，造父无佚马。今东野毕之上车执辔，御体正矣，周旋步骤，朝礼毕矣，历险致远，马力殚矣，然犹策之不已，所以知佚也。 定公曰： 善。可少进。 颜渊曰： 兽穷则啮，鸟穷则啄，人穷则诈。自古及今，穷其下能不危者，未之有也。诗曰： 执辔如组，两骖如舞。 善御之谓也。 定公曰： 寡人之过矣。
崔杼弑庄公，合士大夫盟，盟者皆脱剑而入，言不疾，措血至者死，所杀者十余人，次及晏子，奉杯血，仰天而叹曰： 恶乎！崔杼将为无道，而杀其君。 于是盟者皆视之。崔杼谓晏子曰： 子与我，吾将与子分国；子不与，我杀子。直兵将推之，曲兵将钩之。吾愿子之图之也。 晏子曰： 留以利而倍其君，非仁也；劫以刃而失其志者、非勇也。诗曰： 莫莫葛藟，延于条枚。恺悌君子，求福不回。 婴其可回矣！直兵推之，曲兵钩之，婴不之革也。 崔杼曰：
舍晏子。 晏子起而出，授绥而乘，其仆驰，晏子抚其手曰： 麋鹿在山林，其命在庖厨。命有所悬，安在疾驱。 安行成节，然后去之。诗曰： 羔裘如濡，恂直且侯；彼已之子，舍命不偷。 晏子之谓也。
楚昭王有士曰石奢，其为人也，公而好直，王使为理。于是道有杀人者，石奢追之，则父也，还返于廷，曰： 杀人者，臣之父也。以父成政，非孝也；不行君法，非忠也；弛罪废法，而伏其辜，臣之所守也。 遂伏斧锧，曰： 命在君。 君曰： 追而不及，庸有罪乎？子其治事矣。 石奢曰： 不然。不私其父，非孝也；不行君法、非忠也；以死罪生、不廉也。君欲赦之，上之惠也；臣不能失法，下之义也。 遂不去鈇锧，刎颈而死乎廷。君子闻之曰： 贞夫法哉！石先生乎１孔子曰： 子为父隐，父为子隐，直在其中矣。 诗曰： 彼已之子，邦之司直。 石先生之谓也。
外宽而内直，自设于隐括之中，直己不直人，善废而不悒悒，蘧伯玉之行也。故为人父者，则愿以为子，为人子者，则愿以为父，为人君者、则愿以为臣，为人臣者，则愿以为君。名昭诸侯，天下愿焉。诗曰： 彼已之子，邦之彦兮。 此君子之行也。
传曰：孔子遭齐程本子于郯之间，倾盖而语，终日，有间，顾子路曰： 由，东帛十匹，以赠先生。 子路不对，有间，又顾曰：
东帛十匹，以赠先生。 子路率尔而对曰： 昔者、由也闻之于夫子，士不中道相见，女无媒而嫁者、君子不行也。 孔子曰： 夫诗不云乎！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且夫齐程本子，天下之贤士也，吾于是不赠，终身不之见也。大德不逾闲，小德出入可也。
君子有主善之心，而无胜人之色；德足以君天下，而无骄肆之容；行足以及后世，而不以一言非人之不善。故曰：君子盛德而卑，虚己以受人，旁行不流，应物而不穷，虽在下位，民愿戴之，虽欲无尊，得乎哉！诗曰： 彼己之子，美如英，美如英，殊异乎公行。
君子易和而难狎也，易惧而不可劫也，畏患而不避义死，好利而不为所非，交亲而不比，言辩而不乱。荡荡乎！其易不可失也，磏乎！其廉而不刿也，温乎！其仁厚之光大也，超乎！其有以殊于世也。诗曰： 美如玉，美如玉，殊异乎公族。
商容尝执羽籥，冯于马徒，欲以伐纣而不能，遂去，伏于太行。及武王克殷，立为天子，欲以为三公。商容辞曰： 吾常冯于马徒，欲以伐纣而不能，愚也；不争而隐，无勇也；愚且无勇，不足以备乎三公。 遂固辞不受命。君子闻之曰： 商容可谓内省而不诬能矣！君子哉！去素餐远矣１诗曰： 彼君子兮，不素餐兮。 商先生之谓也。
晋文侯使李离为大理，过听杀人，自拘于廷，请死于君。君曰： 官有贵贱，罚有轻重，下吏有罪，非子之罪也。 李离对曰： 臣居官为长，不与下吏让位；受爵为多，不与下吏分利。今过听杀人，而下吏蒙其死，非所闻也。不受命。 君曰： 自以为罪，则寡人亦有罪矣。 李离曰： 法失则刑，刑失则死。君以臣为能听微决疑，故使臣为理。今过听杀人之罪，罪当死。 君曰： 弃位委官，伏法亡国，非所望也。趣去，无忧寡人之心。 李离对曰： 政乱国危，君之忧也；军败卒乱，将之忧也。夫无能以事君，闇行以临官，是无功不食禄也。臣不能以虚自诬。 遂伏剑而死。君子闻之曰： 忠矣乎１诗曰： 彼君子兮，不素餐兮。 李先生之谓也。
楚狂接舆躬耕以食。其妻之市，未返，楚王使使者赉金百镒，造门曰： 大王使臣奉金百镒，愿请先生治河南。 接舆笑而不应，使者遂不得辞而去。妻从市而来曰： 先生少而为义，岂将老而遗之哉！门外车轶，何其深也１接舆曰： 今者、王使使者赉金百镒，欲使我治河南。 其妻曰： 岂许之乎？ 曰： 未也。 妻曰： 君使不从，非忠也；从之，是遗义也。不如去之。 乃夫负釜甑，妻戴经器，变易姓字，莫知其所之。论语曰： 色斯举矣，翔而后集。 接舆之妻是也。诗曰： 逝将去汝，适彼乐土；乐土乐土，爰得我所。
昔者桀为酒池糟堤，纵靡靡之乐，而牛饮者三千，群臣皆相持而歌， 江水沛兮！舟楫败兮！我王废兮！趣归于亳，亳亦大兮１又曰： 乐兮乐兮！四壮骄兮！六辔沃兮！去不善兮善，何不乐兮１伊尹知大命之将去，举觞造桀曰： 君王不听臣言，大命去矣，亡无日矣。 桀相然而抃，盍然而笑曰： 子又妖言矣。吾有天下，犹天之有日也，日有亡乎？日亡，吾亦亡也。 于是伊尹接履而趋，遂适于汤，汤以为相。可谓适彼乐土，爰得其所矣。诗曰： 逝将去汝，适彼乐土；乐土乐土，爰得我所。
伊尹去夏入殷，田饶去鲁适燕，介之推去晋入山。田饶事鲁哀公而不见察，田饶谓哀公曰： 臣将去君，黄鹄举矣。 哀公曰： 何谓也？ 曰： 君独不见夫鸡乎！首戴冠者，文也，足搏距者，武也，敌在前敢斗者、勇也，得食相告，仁也，守夜不失时，信也。鸡有此五德，君犹日瀹而食之者，何也？则以其所从来者近也。夫黄鹄一举千里，止君园池，食君鱼鳖，啄君黍粱，无此五者，君犹贵之，以其所从来者远矣。臣将去君，黄鹄举矣１哀公曰： 止。吾将书子言也。 田饶曰： 臣闻：食其食者，不毁其器；阴其树者，不折其枝。有臣不用，何书其言？ 遂去，之燕。燕立以为相，三年，燕政大平，国无盗贼。哀公喟然太息，为之辟寝三月，减损上服。曰：
不慎其前，而悔其后，何可复得。 诗云： 逝将去汝，适彼乐国；乐国乐国，爰得我直。
子贱治单父，弹鸣琴，身不下堂，而单父治。巫马期以星出，以星入，日夜不处，以身亲之，而单父亦治。巫马期问于子贱，子贱曰： 我任人，子任力。任人者佚，任力者劳。 人谓子贱，则君子矣，佚四肢，全耳目，平心气，而百官理，任其数而已。巫马期则不然，乎然事惟，劳力教诏，虽治，犹未至也。诗曰： 子有衣裳，弗曳弗娄；子有车马，弗驰弗驱。
子路曰： 士不能勤苦，不能轻死亡，不能恬贫穷，而曰我行义，吾不信也。昔者申包胥立于秦廷，七日七夜，哭不绝声，是以存楚，不能勤苦，焉得行此！比干且死，而谏愈忠；伯夷叔齐饿于首阳，而志益彰；不轻死亡，焉能行此。曾子褐衣缊绪，未尝完也，粝米之食，未尝饱也；义不合，则辞上卿，不恬贫穷，焉能行此！夫士欲立身行道，无顾难易，然后能行之；欲行义白名，无顾利害，然后能行之。 诗曰： 彼己之子，硕大且笃。 良非笃修身行之君子，其孰能与之哉！
子路与巫马期薪于韫丘之下，陈之富人有虞师氏者，脂车百乘，觞于韫丘之上。子路与巫马期曰： 使子无忘子之所知，亦无进子之所能，得此富，终身无复见夫子，子为之乎？ 巫马期喟然仰天而叹，闟然投鎌于地，曰： 吾尝闻之夫子，勇士不忘丧其元，志士仁人不忘在沟壑。子不知予与？试予与？意者、其志与？ 子路心惭，故负薪先归。孔子曰： 由来，何为偕出而先返也？ 子路曰： 向也，由与巫马期薪于韫丘之下，陈之富人有处师氏者，脂车百乘，觞于韫丘之上，由谓巫马期曰： 使子无忘子之所知，亦无进子之所能，得此富，终身无复见夫子，子为之乎？ 巫马期喟然仰天而叹，闟然投鎌于地，曰： 吾尝闻夫子：勇士不忘丧其元，志士仁人不忘在沟壑。子不知予与？试予与？意者，其志与？ 由也心惭，故先负薪归。 孔子援琴而弹： 诗曰： 肃肃鸨羽，集于苞栩。王事靡盬，不能蓺稷黍。父母何怙？悠悠苍天，曷其有所？ 予道不行邪，使汝愿者。……
孔子曰： 士有五：有埶尊贵者，有家富厚者，有资勇悍者，有心智惠者，有貌美好者。有埶尊贵者，不以爱民行义理，而反以暴敖。家富厚者，不以振穷救不足，而反以侈靡无度。资勇悍者，不以卫上攻战，而反以侵陵私斗。心智惠者，不以端计数，而反以事奸饰诈。貌美好者，不以统朝莅民，而反以蛊女从欲。此五者，所谓士失其美质者也。诗曰： 温其如玉，在其板屋，乱我心曲。
上之人所遇，色为先，声音次之，事行为后。故望而宜为人君者、容也，近而可信者、色也，发而安中者、言也，久而可观者、行也。故君子容色，天下仪象而望之，不假言而知为人君者。诗曰： 颜如渥丹，其君也哉１
子夏读诗已毕。夫子问曰： 尔亦何大于诗矣？ 子夏对曰：
诗之于事也，昭昭乎若日月之光明，燎燎乎如星辰之错行，上有尧舜之道，下有三王之义，弟子不敢忘，虽居蓬户之中，弹琴以咏先王之风，有人亦乐之，无人亦乐之，亦可发愤忘食矣。诗曰： 衡门之下，可以栖迟；泌之洋洋，可以乐饥。  夫子造然变容，曰： 嘻！吾子始可以言诗已矣，然子以见其表，未见其里。 颜渊曰： 其表已见，其里又何有哉？ 孔子曰： 窥其门，不入其中，安知其奥藏之所在乎！然藏又非难也。丘尝悉心尽志，已入其中，前有高岸，后有深谷，冷冷然如此既立而已矣，不能见其里，未谓精微者也。
传曰：国无道，则飘风厉疾，暴雨折木，阴阳错氛，夏寒冬温，春热秋荣，日月无光，星辰错行，民多疾病，国多不祥，群生不寿，而五谷不登。当成周之时，阴阳调，寒暑平，群生遂，万物宁，故曰：其风治，其乐连，其驱马舒，其民依依，其行迟迟，其意好好，诗曰： 匪风发兮，匪车偈兮。顾瞻周道，中心怛兮。
夫治气养心之术：血气刚强，则务之以调和；智虑潜深，则一之以易谅；勇毅强果，则辅之以道术；齐给便捷，则安之以静退；卑摄贪利，则抗之以高志；容众好散，则劫之以师友；怠慢摽弃，则慰之以祸灾，愿婉端悫，则合之以礼乐。凡治气养心之术，莫径由礼，莫优得师，莫慎一好。好一则博，博则精，精则神，神则化，是以君子务结心乎一也。诗曰： 淑人君子，其仪一兮，其仪一兮，心如结兮。
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成行。家有千金之玉，不知治，犹之贫也；良工宰之，则富及子孙。君子谋之，则为国用。故动则安百姓，议则延民命。诗曰： 淑人君子，正是国人；正是国人，胡不万年。
嫁女之家，三夜不息烛，思相离也。取妇之家，三日不举乐，思嗣亲也。是故婚礼不贺，人之序也。三月而庙见，称来妇也。厥明见舅姑，舅姑降于西阶，妇升自阼阶，授之室也。忧思三日，不杀三月，孝子之情也。故礼者、因人情为文。诗曰： 亲结其缡，九十其仪。 言多仪也。
原天命，治心术，理好恶，适情性，而治道毕矣。原天命则不惑祸福，不惑祸福则动静脩。治心术则不妄喜怒，不妄喜怒则赏罚不阿。理好恶则不贪无用，不贪无用则不害物性。适情性则不过欲，不过欲则养性知足。四者不求于外，不假于人，反诸已而存矣。夫人者、说人者也，形而为仁义，动而为法则。诗曰： 伐柯伐柯，其则不远。 <br/>


曾子仕于莒，得粟三秉，方是之时，曾子重其禄而轻其身；亲没之后，齐迎以相，楚迎以令尹，晋迎以上卿，方是之时，曾子重其身而轻其禄。怀其宝而迷其国者，不可与语仁；窘其身而约其亲者，不可与语孝；任重道远者，不择地而息；家贫亲老者，不择官而仕。故君子桥褐趋时，当务为急。传云：不逢时而仕，任事而敦其虑，为之使而不入其谋，贫焉故也。诗云： 夙夜在公，实命不同。
传曰：夫行露之人许嫁矣，然而未往也，见一物不具，一礼不备，守节贞理，守死不往，君子以为得妇道之宜，故举而传之，扬而歌之，以绝无道之求，防污道之行乎！诗曰： 虽速我讼，亦不尔从。
孔子南游，适楚，至于阿谷之隧，有处子佩瑱而浣者。孔子曰： 彼妇人其可与言矣乎？ 抽觞以授子贡，曰： 善为之辞，以观其语。 子贡曰： 吾、北鄙之人也，将南之楚，逢天之暑，思心潭潭，愿乞一饮，以表我心。 妇人对曰： 阿谷之隧，隐曲之泛，其水载清载浊，流而趋海，欲饮则饮，何问妇人乎？ 受子贡觞，迎流而挹之，奂然而弃之，促流而挹之，奂然而溢之，坐、置之沙上，曰： 礼固不亲受。 子贡以告。孔子曰： 丘知之矣。 抽琴去其轸，以授子贡，曰： 善为之辞，以观其语。 子贡曰： 向子之言，穆如清风，不悖我语，和畅我心。于此有琴而无轸，愿借子以调其音。 妇人对曰： 吾，野鄙之人也，僻陋而无心，五音不知，安能调琴。 子贡以告。孔子曰： 丘知之矣。 抽絺纮五两，以授子贡，曰： 善为之辞，以观其语。 子贡曰： 吾、北鄙之人也，将南之楚。于此有絺纮五两，吾不敢以当子身，敢置之水浦。 妇人对曰：
客之行，差迟乖人，分其资财，弃之野鄙。吾年甚少，何敢受子，子不早去，今窃有狂夫守之者矣。 诗曰：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有游女，不可求思。 此之谓也。
哀公问孔子曰： 有智寿乎？ 孔子曰： 然。人有三死而非命也者，自取之也。居处不理，饮食不节，佚劳过者，病共杀之。居下而好干上，嗜欲不厌，求索不止者，刑共杀之。少以敌众，弱以侮强，忿不量力者，兵共杀之。故有三死而非命者，自取之也。 诗云： 人而无仪，不死何为？

传曰：在天者、莫明乎日月，在地者、莫明于水火，在人者、莫明乎礼仪。故日月不高，则所照不远；水火不积，则光炎不博：礼义不加乎国家，则功名不白。故人之命在天，国之命在礼。君人者、降礼尊贤而王，重法爱民而霸，好利多诈而危，权谋倾覆而亡。诗曰： 人而无礼，胡不遄死？
君子有辩善之度，以治气养性，则身后彭祖；修身自强，则名配尧禹；宜于时则达，厄于穷则处，信礼者也。凡用心之术，由礼则理达，不由礼则悖乱。饮食衣服，动静居处，由礼则知节，不由礼则垫陷生疾。容貌态度，进退移步，由礼则夷国。政无礼则不行，王事无礼则不成，国无礼则不宁，王无礼则死亡无日矣。诗曰： 人而无礼，胡不遄死？
传曰：不仁之至忽其亲，不忠之至倍其君，不信之至欺其友。此三者、圣王之所杀而不赦也。诗曰： 人而无礼，不死何为？
王子比干杀身以成其忠，柳下惠杀身以成其信，伯夷叔齐杀身以成其廉，此三子者，皆天下之通士也，岂不爱其身哉！为夫义之不立，名之不显，则士耻之，故杀身以遂其行。由是观之，卑贱贫穷，非士之耻也；天下举忠而士不与焉，举信而士不与焉，举廉而士不与焉，三者存乎身，名传于世，与日月并而息，天不能杀，地不能生，当桀纣之世不之能污也，然则非恶生而乐死也，恶富贵好贫贱也，由其理，尊贵及己而仕也不辞也。孔子曰： 富而可求，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 故阨穷而不悯，劳辱而不苟，然后能有致也。诗曰：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 此之谓也。
原宪居鲁，环堵之室，茨以蒿莱，蓬户瓮牖，桷桑而无枢，上漏下湿，匡坐而弦歌。子贡乘肥马，衣轻裘，中绀而表素，轩不容巷，而往见之。原宪楮冠黎杖而应门，正冠则缨绝，振襟则肘见，纳履则踵决。子贡曰： 嘻！先生何病也？ 原宪仰而应之曰： 宪闻之：无财之谓贫，学而不能行之谓病。宪，贫也，非病也。若夫希世而行，比周而友，学以为人，教以为己，仁义之匿，车马之饰，衣裘之丽，宪不忍为之也。 子贡逡巡，面有惭色，不辞而去。原宪乃徐步曳杖，行歌商颂而反，声沦于天地，如出金石。天子不得而臣也，诸侯不得而友也。故养身者忘家，养志者忘身，身且不爱，孰能忝之。诗曰：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
传曰：所谓士者，虽不能尽备乎道术，必有由也；虽不能尽乎美者，必有处也。言不务多，务审所行而已，行既已尊之，言既已由之，若肌肤性命之不可易也。诗曰：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
传曰：君子洁其身而同者合焉，善其音而类者应焉。马鸣而马应之，牛鸣而牛应之，非知也，其势然也。故新沐者必弹冠，新浴者必振衣，莫能以己之皭皭，容人之混污然。诗曰： 我心匪鉴，不可以茹。
荆伐陈，陈西门坏，因其降民使脩之，孔子过而不式。子贡执辔而问曰： 礼、过三人则下，二人则式。今陈之脩门者众矣，夫子不为式，何也？ 孔子曰： 国亡而弗知，不智也；知而不争，非忠也；亡而不死，非勇也。脩门者虽众，不能行一于此，吾故弗式也。 诗曰： 忧心悄悄，愠于群校 小人成群，何足礼哉！
传曰：喜名者必多怨，好与者必多辱，唯灭迹于人，能随天地自然，为能胜理，而无爱名；名兴则道不用，道行则人无位矣。夫利为害本，而福为祸先，唯不求利者为无害，不求福者为无祸。诗曰： 不忮不求，何用不臧。
传曰：聪者自闻，明者自见，聪明则仁爱着而廉耻分矣。故非道而行之，虽劳不至；非其有而求之，虽强不得。故智者不为非其事，廉者不求非其有，是以害远而名彰也。诗云： 不忮不求，何用不臧。
传曰：安命养性者，不待积委而富；名号传乎世者，不待势位而显；德义畅乎中而无外求也。信哉！贤者之不以天下为名利者也。诗曰： 不忮不求，何用不臧。
古者、天子左五钟，将出，则撞黄钟，而右五钟皆应之，马鸣中律，驾者有文，御者有数，立则磬折，拱则抱鼓，行步中规，折旋中矩，然后太师奏升车之乐，告出也。入则撞蕤宾，以治容貌，容貌得则颜色齐，颜色齐则肌肤安，蕤宾有声，鹄震马鸣，及□介之虫，无不延颈以听，在内者皆玉色，在外者皆金声，然后少师奏升堂之乐，即席告入也。此言音乐有和，物类相感，同声相应之义也。诗云： 钟鼓乐之。 此之谓也。
枯鱼衔索，几何不蠹！二亲之寿，忽如过隙；树木欲茂，霜露不凋使；贤士欲成其名，二亲不待。家贫亲老，不择官而仕。诗曰： 虽则如毁，父母孔迩。 此之谓也。
孔子曰： 君子有三忧：弗知，可无忧与！知而不学，可无忧与！学而不行，可无忧与？ 诗曰： 未见君子，忧心惙惙。
鲁公甫文伯死，其母不哭也。季孙闻之，曰： 公甫文伯之母、贞女也。子死不哭，必有方矣。 使人问焉。对曰： 昔、是子也，吾使之事仲尼，仲尼去鲁，送之，不出鲁郊，赠之，不与家珍。并不见士之视者；死、不见士之流泪者；死之日，宫女缞绖而从者，十人。此不足于士，而有余于妇人也。吾是以不哭也。 诗曰： 乃如之人兮，德音无良 。
传曰：天地有合，则生气有精矣；阴阳消息，则变化有时矣；时得则治，时失则乱。故人生而不具者五：目无见，不能食，不能行，不能言，不能施化。三月微的，而后能见；七月而生齿，而后能食；□年髑就，而后能行；三年脑合，而后能言；十六精通，而后能施化。阴阳相反，阴以阳变，阳以阴变。故男、八月生齿，八岁而龆齿，十六而精化小通。女、七月生齿，七岁而龀齿，十四而精化小通。是故阳以阴变，阴以阳变。故不肖者、精化始具，而生气感动，触情纵欲，反施化，是以年寿亟夭，而性不长也。诗曰： 乃如之人兮，怀婚姻也，太无信也，不知命也。 贤者不然，精气阗溢，而后伤时不可过也。不见道端，乃陈情欲，以歌道义。诗曰： 静女其姝，俟我乎城隅，爱而不见，搔首踟蹰。瞻彼日月，悠悠我思，道之云远，曷云能来。 急时辞也，是故称之日月也。
楚白公之难，有仕之善者，辞其母，将死君。其母曰： 弃母而死君，可乎？ 曰： 闻事君者、内其禄而外其身。今之所以养母者，君之禄也，请往死之。 比至朝，三废车中。其仆曰： 子惧、何不反也？ 曰： 惧、吾私也，死君、吾公也。吾闻君子不以私害公。 遂死之。君子闻之曰： 好义哉！必济矣夫！ 诗云： 深则厉，浅则揭。 此之谓也。
晋灵公之时，宋人杀昭公。赵宣子请师于灵公而救之。灵公曰： 非晋国之急也。 宣子曰： 不然。夫大者天地，其次君臣，所以为顺也。今杀其君，所以反天地、逆人道也，天必加灾焉。晋为盟主而不救，天罚惧及矣。诗云： 凡民有丧，匍匐救之。 而况国君乎！ 于是灵公乃与师而从之。宋人闻之，俨然感说，而晋国日昌，何则？以其诛逆存顺。诗曰： 凡民有丧，匍匐救之。 赵宣子之谓也。
传曰：水浊则鱼喁，令苛则民乱，城削则崩，岸削则陂。故吴起削刑而车裂，商鞅峻法而支解。治国者譬若乎张琴然，大弦急，则小弦绝矣。故急辔御者、非千里之御也。有声之声，不过百里，无声之声，延及四海。故禄过其功者削，名过其实者损，情行合名，祸福不虚至矣。诗云： 何其处也？必有与也。何其久也？必有以也。 故惟其无为，能长生久视，而无累于物矣。
传曰：衣服容貌者，所以说目也，应对言语者、所以说耳也，好恶去就者、所以说心也。故君子衣服中，容貌得，则民之目悦矣；言语逊，应对给，则民之耳悦矣；就仁去不仁，则民之心悦矣。三者存乎身，虽不在位，谓之素行。故中心存善而日新之，虽独居而乐，德充而形。诗曰：何其处也？必有与也。何其久也？必有以也。
仁道有四：磏为下。有圣仁者，有智仁者、有德仁者，有磏仁者。上知天，能用其时；下知地，能用其财；中知人，能安乐之；是圣仁者也。上亦知天，能用其时；下知地、能用其财；中知人，能使人肆之；是智仁也。宽而容众，百姓信之；道所以至，弗辱以时；是德仁者也。廉洁直方，疾乱不治、恶邪不匡；虽居乡里，若坐涂炭；命入朝廷，如赴汤火；非其民、不使，非其食、弗尝；疾乱世而轻死，弗顾弟兄，以法度之，比于不详，是磏仁者也。传曰：山锐则不高，水径则不深，仁磏则其德不厚，志与天地拟者、其人不祥，是伯夷、叔齐、卞随、介子推、原宪、鲍焦、袁旌目、申徒狄之行也，其所受天命之度，适至是而亡，弗能改也，虽枯稿弗舍也。诗云： 亦己焉哉！天实为之，谓之何哉？磏仁虽下，然圣人不废者、匡民隐括，有在是中者也。
申徒狄非其世，将自投于河。崔嘉闻而止之，曰： 吾闻圣人仁士之于天地之间也，民之父母也，今为儒雅之故，不救溺人，可乎？ 申徒狄曰： 不然。桀杀关龙逢、纣杀王子比干，而亡天下。吴杀子胥，陈杀泄冶、而灭其国。故亡国残家，非无圣智也，不用故也。 遂抱石而沉于河。君子闻之，曰： 廉矣！如仁欤？则吾未之见也。 诗曰： 天实为之，谓之何哉！
鲍焦衣弊肤见，挈畚持蔬，遇子贡于道。子贡曰： 吾子何以至于此也？ 鲍焦曰： 天下之遗德教者、众矣，吾何以不至于此也！吾闻之：世不己知而行之不已者、爽行也；上不己用而干之不止者、是毁廉也。行爽毁廉，然且弗舍，惑于利者也。 子贡曰： 吾闻之：非其世者、不生其利；污其君者、不履其土。非其世而持其蔬，诗曰： 溥天之下，莫非王土。 此谁有之哉？ 鲍焦曰： 于戏！吾闻贤者重进而轻退，廉者易愧而轻死。 于是弃其蔬而立槁于洛水之上。君子闻之，曰： 廉夫！刚哉！夫山锐则不高，水径则不深，行磏者德不厚，志与天地拟者，其为人不祥。鲍焦可谓不祥矣！其节度浅深，适至于是矣！诗云： 亦已焉哉！天实为之，谓之何哉！
昔者、周道之盛，邵伯在朝，有司请营邵以居。邵伯曰： 嗟！以吾一身，而劳百姓，此非吾先君文王之志也。 于是，出而就蒸庶于阡陌陇亩之间，而听断焉。邵伯暴处远野，庐于树下，百姓大悦，耕桑者倍力以劝，于是岁大稔，民给家足。其后在位者骄奢，不恤元元，税赋繁数，百姓困乏，耕桑失时。于是诗人见召伯之所休息树下，美而歌之。诗曰： 蔽茀甘棠，勿剪勿伐，召伯所茇。 此之谓也。


传曰：昔者、舜甑盆无膻，而下不以余获罪；饭乎土簋，啜乎土型，而农不以力获罪；麑衣而{執皿}领，而女不以巧获罪；法下易由，事寡易为功，而民不以政获罪。故大道多容，大德多下，圣人寡为，故用物常壮也。传曰：易简而天下之理得矣。诗曰： 政有夷之行，子孙保之。 忠易为礼，诚易为辞，贤人易为民，工巧易为材。诗曰： 政有夷之行，子孙保之。
有殷之时，谷生汤之廷，三日而大拱。汤问伊尹曰： 何物也？ 对曰： 谷树也。 汤问： 何为而生于此？ 伊尹曰： 谷之出泽，野物也，今生天子之庭，殆不吉也。 汤曰： 奈何？ 伊尹曰： 臣闻：妖者、祸之先，祥者、福之先。见妖而为善，则祸不至，见祥而为不善，则福不臻  汤乃斋戒静处，夙兴夜寐，吊死问疾，赦过赈穷，七日而谷亡，妖孽不见，国家昌。诗曰： 畏天之威，于时保之。
昔者、周文王之时，莅国八年，夏六月，文王寝疾，五日而地动，东西南北不出国郊。有司皆曰： 臣闻：地之动，为人主也。今者、君王寝疾，五日而地动，四面不出国郊，群臣皆恐，请移之。 文王曰： 奈何其移之也？ 对曰： 兴事动众，以增国城，其可移之乎？ 文王曰： 不可。夫天之道见妖，是以罚有罪也，我必有罪，故此罚我也。今又专兴事动众，以增国城，是重吾罪也，不可以之。昌也请改行重善移之，其可以免乎？ 于是遂谨其礼节祑皮革，以交诸侯；饰其辞令币帛，以礼俊士；颁其爵列等级田畴，以赏有功。遂与群臣行此，无几何而疾止。文王即位八年而地动，之后四十三年，凡莅国五十一年而终，此文王之所以践妖也。诗曰： 畏天之威，于时保之。
王者之论德也，而不尊无功，不官无德，不诛无罪。朝无幸位，民无幸生。故上贤使能，而等级不逾；折暴禁悍，而刑罚不过。百姓晓然皆知夫为善于家，取赏于朝也；为不善于幽，而蒙刑于显。夫是之谓定论，是王者之德。诗曰： 明昭有周，式序在位。
传曰：以从俗为善，以货财为宝，以养性为己为道，是民德也，未及于士也。行法而志坚，不以私欲害其所闻，是劲士也，未及于君子也。行法而志坚，好脩其所闻，以矫其情；言行多当，未安谕也；知虑多当，未周密也；上则能大其所隆也，下则能开道不若己者，是笃厚君子，未及圣人也。若夫百王之法，若别白黑；应当世之变，若数三纲；行礼要节，若运四支；因化之功，若推四时；天下得序，群物安居，是圣人也。诗曰： 明昭有周，式序在位。
魏文侯欲置相，召李克问曰： 寡人欲置相，非翟黄则魏成子，愿卜之于先生。 李克避席而辞曰： 臣闻之；卑不谋尊，疏不间亲。臣外居者也，不敢当命。 文侯曰： 先生临事勿让。 李克曰： 夫观士也，居则视其所亲，富则视其所与，达则视其所举，穷则视其所不为，贫则视其所不龋此五者足以观矣。 文侯曰： 请先生就舍，寡人之相定矣。 李克出，遇翟黄，曰： 今日闻君召先生而卜相，果谁为之？ 李克曰： 魏成子为之。 翟黄悖然作色，曰： 吾何负于魏成子！西河之守，吾所进也；君以邺为忧，吾进西门豹，君欲伐中山，吾进乐羊；中山既拔，无守之者，吾进先生；君欲置太子傅，吾进赵苍。皆有成功就事，吾何负于魏成子！克曰： 子之言克于子之君也，岂比周以求大官哉！君问置相，非成则黄，二子何如？臣对曰：君不察故也。居则视其所亲，富则视其所与，达则视其所举，穷则视其所不为，贫则视其所不龋五者以定矣，何待克哉！是以知魏成子为相也。且子焉得与魏成子比！魏成子食禄日千钟，什一在内，以聘约天下之士，是以得卜子夏，田子方，段干木，此三人，君皆师友之，子之所进皆臣之，子焉得与魏成子比乎？ 翟黄逡巡再拜曰： 鄙人固陋，失对于夫子。 诗曰： 明昭有周，式序在位。
成侯嗣公，聚敛计数之君也，未及取民也；子产取民也，未及为政也；管仲为政也，未及脩礼。故脩礼者王，为政者强，取民者安，聚敛者亡。故聚敛以招谷，积财以肥敌，危身亡国之道也，明君不蹈也。将脩礼以齐朝，正法以齐官，平政以齐下，然后节奏齐乎朝，法则度量正乎官，忠信爱刑平乎下。如是，百姓爱之如父母，畏之如神明。是以德泽洋乎海内，福祉归乎王公。诗曰： 降福简简，威仪反反，既醉既饱，福禄来反。
楚庄王寝疾，卜之，曰： 河为崇。 大夫曰： 请用牲。 庄王曰： 止。古者、圣王制祭不过望，濉漳江汉，楚之望也，寡人虽不德，河非所获罪也。 遂不祭，三日而疾有瘳。孔子闻之，曰：
楚庄王之霸，其有方矣，制节守职，反身不贰，其霸不亦宜乎！诗曰： 嗟嗟保介。 庄王之谓也。
人主之疾，十有二发，非有贤医，莫能治也。何谓十二发？痿、蹶、逆、胀、满、支、膈、盲、烦、喘、痹、风，此之曰十二发。贤医治之何？曰：省事轻刑，则痿不作；无使小民饥寒，则蹶不作；无令财货上流，则逆不作；无令仓廪积腐，则胀不作；无使府库充实，则满不作；无使群臣纵恣，则支不作；无使下情不上通，则隔不作；上材恤下，则肓不作；法令奉行，则烦不作；无使下怨，则喘不作；无使贤伏匿，则痹不作；无使百姓歌吟诽谤，则风不作。夫重臣群下者，人主之心腹支体也，心腹支体无疾，则人主无疾矣，故非有贤医，莫能治也。人皆有此十二疾，而不用贤医，则国非其国也。诗曰： 多将熇熇，不可救药。 终亦必亡而已矣。故贤医用，则众庶无疾，况人主乎！
传曰：太平之时，无喑、聋、跛、眇、尪蹇、侏儒、折短，父不哭子，兄不哭弟，道无襁负之遗育，然各以序终者，贤医之用也。故安止平正除疾之道无他焉，用贤而已矣。诗曰： 有瞽有瞽，在周之庭。 纣之遗民也。
传曰： 丧祭之礼废，则臣子之恩薄，臣子之恩薄，则背死亡生者众。 小雅曰： 子子孙孙，勿替引之。
人事伦，则顺于鬼神；顺于鬼神，则降福孔皆。诗曰： 以享以祀，以介景福。
武王伐纣，到于邢丘，楯折为三，天雨，三日不休。武王心惧，召太公而问曰： 意者，纣未可伐乎？ 太公对曰： 不然。楯折为三者，军当分为三也。天雨、三日不休，欲洒吾兵也。 武王曰：
然何若矣？ 太公曰： 爱其人，及屋上乌；恶其人者，憎其骨余。咸刘厥敌，靡使有余。 武王曰： 于戏！天下未定也！ 周公趋而进曰： 不然。使各度其宅，而佃其田，无获旧新。百姓有过，在予一人。 武王曰： 于戏！天下已定矣。 乃脩武勒兵于宁，更名邢丘曰怀，宁曰脩武，行克纣于牧之野。诗曰： 牧野洋洋，檀车皇皇，驷騵彭彭，维师尚父，时维鹰扬，凉彼武王，肆伐大商，会朝清明。 既反商，及下车，封黄帝之后于蒯，封帝尧之后于祝，封舜之后于陈。下车而封夏后氏之后于杞，封殷之后于宋，封比干之墓，释箕子之囚，表商容之闾。济河而西，马放华山之阳，示不复乘；牛放桃林之野，示不复服也；车甲□而藏之于府库，示不复用也。于是废军而郊射，左射狸首，右射驺虞，然后天下知武王不复用兵也。祀乎明堂，而民知孝；朝觐，然后诸侯知以敬；坐三老于大学，天子执酱而馈，执爵而酳，所以教诸侯之悌也。此四者，天下之大教也。夫武之久，不亦宜乎！诗曰： 胜殷遏刘，耆定尔功。 言伐纣而殷亡武也。
孟尝君请学于闵子；使车往迎闵子。闵子曰： 礼有来学，而无往教。致师而学，不能学；往教，则不能化君也。君所谓不能学者也，臣所谓不能化者也。 于是孟尝君曰： 敬闻命矣。 明日、袪衣请受业。诗曰： 日就月将。
剑虽利，不厉不断；材虽美，不学不高。虽有旨酒嘉殽，不尝，不知其旨；虽有善道，不学，不达其功。故学然后知不足，教然后知不究。不足，故自愧而勉，不究、故尽师而熟。由此观之，则教学相长也。子夏问诗，学一以知二，孔子曰： 起予者，商也，始可与言诗已矣。 孔子贤乎英杰，而圣德备，弟子被光景而德彰。诗曰： 日就月将。
凡学之道，严师为难。师严然后道尊；道尊然后民知敬学。故太学之礼，虽诏于天子，无北面，尊师尚道也。故不言而信，不怒而威，师之谓也。诗曰： 日就月将，学有缉熙于光明。
传曰：宋大水。鲁人吊之曰： 天降淫雨，害于粢盛，延及君地，以忧执政，使臣敬吊。 宋人应之，曰： 寡人不仁，斋戒不修，使民不时，天加以灾，又遗君忧，拜命之辱。 孔子闻之，曰： 宋国其庶几矣。 弟子曰： 何谓？ 孔子曰： 昔桀纣不任其过，其亡也忽焉。成汤文王知任其过，其兴也勃焉。过而改之，是不过也。 宋人闻之，乃夙兴夜寐，吊死问疾，戮力宇内，三岁，年丰政平。乡使宋人不闻孔子之言，则年谷未丰，而国家未宁。诗曰： 佛时仔肩，示我显德行。
齐桓公设庭燎，为便人欲造见者，□年而士不至。于是东野有以九九见者，桓公使戏之曰： 九九足以见乎？ 鄙人曰： 臣闻君设庭燎以待士，期年而士不至。夫士之所以不至者，君、天下之贤君也，四方之士皆自以不及君，故不至也。夫九九、薄能耳，而君犹礼之，况贤于九九者乎！夫太山不让砾石，江海不辞小流，所以成其大也。诗曰： 先民有言，询于刍荛。 博谋也。 桓公曰： 善。 乃固礼之。□月，四方之士相导而至矣。诗曰： 自堂徂基，自羊徂牛。 以小成大。
太平之时，民行役者不逾时，男女不失时以偶。孝子不失时以养；外无旷夫，内无怨女；上无不慈之父，下无不孝之子；父子相成，夫妇相保；天下和平，国家安宁；人事备乎下，天道应乎上。故天不变经，地不易形，日月昭明，列宿有常；天施地化，阴阳和合；动以雷电，润以风雨，节以山川，均其寒暑，万民育生，各得其所，而制国用。故国有所安，地有所主，圣人刳木为舟，剡木为橶，以通四方之物，使泽人足乎水，山人足乎鱼，余衍之财有所流。故丰膏不独乐，硗确不独苦，虽遭凶年饥岁，禹汤之水旱，而民无冻饿之色。故生不乏用，死不转尸，夫是之谓乐。诗曰： 于铄王师，遵养时晦。
能制天下，必能养其民也；能养其民者，为自养也。饮食适乎藏，滋味适乎气，劳佚适乎筋骨，寒暖适乎肌肤；然后气藏平，心术治，思虑得，喜怒时，起居而游乐，事时而用足，夫是之谓能自养者也。故圣人不淫佚侈靡者，非鄙夫色而爱财用也，养有适，过则不乐，故不为也。是以夏不数浴，非爱水也；冬不频汤，非爱火也；不高台榭，非无土木也；不大钟鼎，非无金锡也；不沈于酒，不贪于色，非辟丑也；直行情性之所安而制度，可以为天下法矣。故用不靡财，足以养其生，而天下称其仁也；养不害性，足以成教，而天下称其义也；适情辟余，不求非其有，而天下称其廉也；行成不可掩，息刑不可犯，执一道而轻万物，天下称其勇也。四行在乎民，居则婉愉，怒则胜敌；故审其所以养，而治道具矣；治道具，而远近畜矣。诗曰： 于铄王师，遵养时晦。 言相养者之至于晦也。
公仪休相鲁而嗜鱼，一国人献鱼而不受。其弟谏曰： 嗜鱼不受，何也？ 曰： 夫欲嗜鱼，故不受也。受鱼而免于相，则不能自给鱼；无受而不免于相，长自给于鱼。 此明于鱼为己者也。故老子曰： 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非以其无私乎？故能成其私。 诗曰： 思无邪。 此之谓也。
传曰：鲁有父子讼者、康子欲杀。孔子曰： 未可杀也。夫民父子讼之为不义久矣，是则上失其道，上有道，是人亡矣。 讼者闻之，请无讼。康子曰： 治民以孝，杀一不义，以僇不孝，不亦可乎？ 孔子曰： 否。不教而听其狱，杀不辜也；三军大败，不可诛也；狱谳不治，不可刑也。上陈之教，而先服之，则百姓从风矣；邪行不从，然后俟之以刑，则民知罪矣。夫一仞之墻，民不能逾，百仞之山，童子登游焉，凌迟故也。今其仁义之陵迟久矣，能谓民无逾乎？诗曰： 俾民不迷。 昔之君子道其百姓不使迷，是以威厉而刑措不用也。故形其仁义，谨其教道，使民目晣焉而见之，使民耳晣焉而闻之，使民心晣焉而知之，则道不迷，而民志不惑矣。诗曰： 示我显德行。 故道义不易，民不由也；礼乐不明，民不见也。诗曰： 周道如砥，其直如矢。 言其易也。 君子所履，小人所视。 言其明也。 睠言顾之，潸焉出涕。 哀其不闻礼教而就刑诛也。夫散其本教，而施之刑辟，犹决其牢，而发以毒矢也，不亦哀乎！故曰：未可杀也。昔者、先王使民以礼，譬之如御也，刑者，鞭策也，今犹无辔衔而鞭策以御也，欲马之进，则策其后，欲马之退，则策其前，御者以劳，而马亦多伤矣。今犹此也，上忧劳而民多罹刑。诗曰： 人而无礼，胡不遄死／为上无礼，则不免乎患；为下无礼，则不免乎刑；上下无礼，胡不遄死？ 康子避席再拜曰： 仆虽不敏，请承此语矣。 孔子退朝，门人子路难曰： 父子讼、道邪？ 孔子曰： 非也。 子路曰： 然则夫子胡为君子而免之也？ 孔子曰： 不戒责成，害也，慢令致期，暴也，不教而诛、贼也。君子为政，避此三者。且诗曰： 载色载笑，匪怒伊教。
当舜之时，有苗不服，其不服者，衡山在南，岐山在北，左洞庭之波，右彭泽之水，由此险也。以其不服，禹请伐之，而舜不许，曰： 吾喻教犹未竭也。 久喻教，而有苗民请服。天下闻之，皆薄禹之义，而美舜之德。诗曰： 载色载笑，匪怒伊教。 舜之谓也。问曰： 然则禹之德不及舜乎？ 曰： 非然也。禹之所以请伐者，欲彰舜之德也。故善则称君，过则称己，臣下之义也。假使禹为君，舜为臣，亦如此而已矣。夫禹可谓达乎为人臣之大体也。
季孙氏之治鲁也，众杀人，而必当其罪；多罚人，而必当其过。子贡曰： 暴哉！治乎！ 季孙闻之，曰： 吾杀人，必当其罪；罚人，必当其过。先生以为暴，何也？ 子贡曰： 夫奚不若子产之治郑，一年而负罚之过省，二年而刑杀之罪亡，三年而库无拘人。故民归之，如水就下；爱之、如孝子敬父母。子产病，将死，国人皆吁嗟，曰： 谁可使代子产死者乎？ 及其不免死也，士大夫哭之于朝，商贾哭之于市，农夫哭之于野。哭子产者皆如丧父母。今窃闻夫子疾之时，则国人喜，活则国人皆骇。以死相贺，以生相恐，非暴而何哉！赐闻之：讬法而治，谓之暴；不戒致期，谓之虐；不教而诛，谓之贼；以身胜人，谓之责。责者失身，贼者失臣，虐者失政，暴者失民。且赐闻：居上位，行此四者而不亡者，未之有也。 于是季孙稽首谢曰： 谨闻命矣。 诗曰： 载色载笑，匪怒伊教。
问者曰： 夫智者何以乐于水也？ 曰： 夫水者，缘理而行，不遗小间，似有智者；动而下之，似有礼者；蹈深不疑，似有勇者；障防而清，似知命者；历险致远，卒成不毁，似有德者。天地以成，群物以生，国家以宁，万事以平，品物以正。此智者所以乐于水也。 诗曰： 思乐泮水，薄采其茆。鲁侯戾止，在泮饮酒。 乐水之谓也。
问者曰： 夫仁者何以乐于山也？ 曰： 夫山者、万民之所瞻仰也。草木生焉，万物植焉，飞鸟集焉，走兽休焉，四方益取与焉，出云道风，嵷乎天地之间。天地以成，国家以宁。此仁者所以乐于山也。 诗曰： 太山岩岩，鲁邦所瞻。 乐山之谓也。
传曰：晋文公尝出亡，反国，三行赏而不及陶叔狐。陶叔狐谓咎犯曰： 吾从而亡，十有一年，颜色黯黑，手足胼胝。今反国，三行赏，而我不与焉，君其忘我乎？其有大过乎？子试为我言之。 咎犯言之。文公曰： 噫！我岂忘是子哉！高明至贤，志行全成，湛我以道，说我以仁，变化我行，昭明我，使我为成人者，吾以为上赏。恭我以礼，防我以义，藩援我，使我不为非者，吾以为次。勇猛强武，气势自御，难在前则处在，难在后则处后，免我危难之中，吾以为次。然劳苦之士次之。诗曰： 率履不越，遂视既发。 今不内自讼过，不悦百姓，将何锡之哉！
夫诈人者曰： 古今异情，其所以治乱异道。 而众人皆愚而无知、陋而无度者也，于其所见，犹可欺也，况乎千岁之后乎！彼诈人者、门庭之间犹挟欺，而况乎千岁之上乎！然则圣人何以不可欺也？曰：圣人以己度人者也。以心度心，以情度情，以类度类，古今一也。类不悖，虽久同理，故性缘理而不迷也。夫五帝之前无传人，非无贤人，久故也；五帝之中无传政，非无善改，久故也；虞夏有传政，不如殷周之察也，非无善政，久故也。夫传者久则愈略，近则愈详，略则举大，详则举细。故愚者闻其大不知其细，闻其细不知其大，是以久而差。三王五帝，政之至也。诗曰： 帝命不违，至于汤齐。 言古今一也。
舜生于诸冯，迁于负夏，卒于鸣条，东夷之人也。文王生于岐周，卒于毕郢，西夷之人也。地之相去也，千有余里，世之相后也，千有余岁，然得志行乎中国，若合符节。孔子曰： 先圣后圣，其揆一也。 诗曰： 帝命不违，至于汤齐。
孔子观于周庙，有欹器焉。孔子问于守庙者曰： 此谓何器也？ 对曰： 此盖为宥座之器。 孔子曰： 闻宥座器满则覆，虚则欹，中则正，有之乎？ 对曰： 然。 孔子使子路取水试之，满则覆，中则正，虚则欹。孔子喟然而叹曰： 呜呼！恶有满而不覆者哉？ 子路曰： 敢问持满有道乎？ 孔子曰： 持满之道，抑而损之。 子路曰： 损之有道乎？ 孔子曰： 德行宽裕者、守之以恭；土地广大者，守之以俭；禄位尊盛者，守之以卑，人众兵强者，守之以畏；聪明睿智者、守之以愚；博闻强记者，守之以浅。夫是之谓抑而损之。 诗曰： 汤降不迟，圣敬日跻。
周公践天子之位，七年，布衣之士所贽而师者十人，所友见者十二人，穷巷白屋先见者四十九人，时进善者百人，教士千人，宫朝者万人。成王封伯禽于鲁，周公诫之曰： 往矣！子无以鲁国骄士。吾、文王之子，武王之弟，成王之叔父也，又相天下，吾于天下，亦不轻矣。然一沐三握发，一饭三吐哺，犹恐失天下之士。吾闻德行宽裕，守之以恭者荣；土地广大，守之以俭者安；禄位尊盛，守之以卑者贵；人众兵强，守之以畏者胜；聪明睿智，守之以愚者善；博闻强记，守之以浅者智。夫此六者、皆谦德也。夫贵为天子，富有四海，由此德也；不谦而失天下，亡其身者，桀纣是也；可不慎欤！故易有一道，大足以守天下，中足以守其国家，近足以守其身，谦之谓也。夫天道亏盈而益谦，地道变盈而流谦，鬼神害盈而福谦，人道恶盈而好谦。是以衣成则必缺衽，宫成则必缺隅，屋成则必加拙，示不成者、天道然也。易曰： 谦、亨、君子有终、吉。 诗曰： 汤降不迟，圣敬日跻。 诫之哉！其无以鲁国骄士也。 传曰：子路盛服以见孔子。孔子曰： 由、疏疏者何也？昔者、江于汶，其始出也，不足以滥觞；及其至乎江之津也，不方舟，不避风，不可渡也，非其众川之多欤！今汝衣服其盛，颜色充满，天下有谁加汝哉！ 子路趋出，改服而入，盖揖如也。孔子曰： 由志之，吾语女；夫慎于言者不哗，慎于行者不伐。色知而有长者、小人也。故君子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言之要也；能之为能之，不能为不能，行之要也。言要则知，行要则仁，既知且仁，又何加哉？ 诗曰： 汤降不迟，圣敬日跻。
君子行不贵苟难，说不贵苟察，名不贵苟传，惟其当之为贵。夫负石而赴河，行之难为者也，而申徒狄能之，君子不贵者，非礼义之中也。山渊平，天地比，齐秦袭，入乎耳，出乎口，钩有须，卵有毛，此说之难持者也，而邓□惠施能之，君子不贵者，非礼义之中也。盗跖吟口，名声若日月，与舜禹俱传而不息，君子不贵者，非礼义之中也。故君子行不贵苟难，说不贵苟察，名不贵苟传，维其当之为贵。诗曰： 不竞不絿，不刚不柔。
伯夷叔齐目不视恶色，耳不听恶声；非其君不事，非其民不使；横政之所出，横民之所止，弗忍居也；思与乡人居，若朝衣朝冠坐于涂炭也。故闻伯夷之风者、贪夫廉，懦夫有立志。至柳下惠则不然，不羞污君，不辞小官；进不隐贤，必由其道；阨穷而不悯，遗佚而不怨；与乡人居，愉愉然不去也，虽袒裼裸裎于我侧，彼安能浼我哉！故闻柳下惠之风，鄙夫宽，薄夫厚。至乎孔子去鲁，迟迟乎其行也，可以去而去，可以止而止，去父母国之道也。伯夷、圣人之清者也，柳下惠、圣人之和者也，孔子、圣人之中者也。诗曰： 不竞不絿，不刚不柔。 中庸和通之谓也。
王者之等赋正事，田野什一，关市讥而不征，山林泽梁，以时入而不禁。相地而正壤，理道而致贡。万物群来，无有流滞，以相通移。近者不隐其能，远者不疾其劳。虽幽间僻陋之国，莫不趋使而安乐之。夫是之谓王者之等赋正事。诗曰： 敷政优优，百禄是遒。
孙卿与临武君议兵于赵孝成王之前。王曰： 敢问兵之要？ 临武君曰： 夫兵之要，上得天时，下得地利，后之发，先之至，此兵之要也。 孙卿曰： 不然。夫兵之要，在附亲士民而已。六马不和，造父不能以致远；弓矢不调，羿不能以中微；士民不亲附，汤武不能以战胜。由此观之，要在于附亲士民而已矣。 临武君曰： 不然。夫兵之用，变故也，其所贵，谋诈也，善用之者，犹脱兔莫知其出；孙吴用之，无敌于天下。由此观之，岂待亲士民而后可哉？ 孙卿曰： 不然。君之所道者、诸侯之兵、谋臣之事也；臣之所道者、仁人之兵，圣王之事也。彼可诈者，必怠慢者也，君臣上下之际，突然有离德者也。夫以跖而诈桀，犹有工拙焉。以桀诈尧，如以指挠沸，以卵投石，抱羽毛而赴烈火，入则燋也，夫何可诈也！且夫暴国将孰与至哉？彼其与至者，必欺其民，民之亲我也，芬若椒兰，欢如父子，彼顾其上，如憯毒蜂虿之人，虽桀跖岂肯为其所至恶，贼其所至爱哉！是犹使人之子孙，自贼其父母也，彼则先觉其失，何可诈哉！且仁人之兵，聚则成卒，散则成列，延居则若莫邪之长刃，婴之者断，锐居则若莫邪之利锋，当之者溃，圆居则若丘山之不可移也，方居则若磐石之不可拔也，触之，摧角折节而退尔，夫何可诈也。诗曰：
武王载旆，有虔秉钺；如火烈烈，则莫我敢曷。 此谓汤武之兵也。 孝成王避席仰首曰： 寡人虽不敏，请依先生之兵也。
受命之士，正衣冠而立，俨然，人望而信之；其次、闻其言而信之；其次、见其行而信之；既见其行，而众皆不信，斯下矣。诗曰： 慎与言矣，谓尔不信。
昔者、不出户而知天下，不窥牖而见天道，非目能视乎千里之前，非耳能闻乎千里之外，以己之情量之也。己恶饥寒焉，则知天下之欲衣食也；己恶劳苦焉，则知天下之欲安佚也；己恶衰乏焉，则知天下之欲富足也。知此三者、圣王之所以不降席而匡天下。故君子之道，忠恕而已矣。夫处饥渴，苦血气，困寒暑，动肌肤，此四者，民之大害也，害不除，未可教御也。四体不掩，则鲜仁人；五藏空虚，则无立士。故先王之法，天子亲耕，后妃亲蚕，先天下忧衣与食也。诗曰： 父母何尝？心之忧矣，之子无裳。


齐桓公逐白鹿，至麦丘之邦，遇人，曰： 何谓者也？ 对曰： 臣、麦丘之邦人。 桓公曰： 叟年几何？ 对曰： 臣年八十有三矣。 桓公曰： 美哉！ 与之饮。曰： 叟盍为寡人寿也？ 对曰： 野人不知为君王之寿。 桓公曰： 盍以叟之寿祝寡人矣？ 邦人奉觞再拜曰： 使吾君固寿，金玉之贱，人民是宝。 桓公曰： 善哉！祝乎！寡人闻之矣：至德不孤，善言必再。叟盍优之？ 邦人奉觞再拜曰： 使吾君好学士而不恶问，贤者在侧，谏者得入。 桓公曰： 善哉！祝乎！寡人闻之；至德不孤，善言必三。叟盍优之？ 邦人奉觞再拜曰： 无使群臣百姓得罪于吾君，无使吾君得罪于群臣百姓。 桓公不说，曰： 此言者，非夫前二言之祝。叟其革之矣！ 邦人潸然而涕下，曰： 愿君熟思之，此一言者、夫前二言之上也。臣闻子得罪于父，可因姑娣妹谢也，父乃赦之。臣得罪于君，可使左右谢也，君乃赦之。昔者、桀〔得罪于汤，纣得罪于武王，此君〕得罪于臣也，至今未有为谢也。 桓公曰： 善哉！寡人赖宗庙之福，社稷之灵，使寡人遇叟于此。 扶而载之，自御以归，荐之于庙，而断政焉。桓公之所以九合诸侯，一匡天下，不以兵车者，非独管仲也，亦遇之于此。诗曰： 济济多士，文王以宁。
鲍叔荐管仲，曰： 臣所不如管夷吾者五：宽惠柔爱，臣弗如也；忠信可结于百姓，臣弗如也；制礼约法于四方，臣弗如也；决狱折中，臣弗如也；执枹鼓，立于军门，使士卒勇，臣弗如也。 诗曰： 济济多士，文王以宁。
晋文公重耳亡，过曹，里凫须从，因盗重耳资而亡，重耳无粮，馁不能行，子推割股肉以食重耳，然后能行。及重耳反国，国中多不附重耳者，于是里凫须造见，曰： 臣能安晋国。 文公使人应之曰： 子尚何面目来见寡人！欲安晋国也！ 里凫须曰： 君沐邪？ 使者曰： 否。 凫须曰： 臣闻沐者其心倒，心倒者其言悖。今君不沐，何言之悖也？ 使者以闻，文公见之。里凫须仰首曰： 离国久，臣民多过君；君反国，而民皆自危。里凫须又袭竭君之资，避于深山，而君以馁，介子推割股，天下莫不闻，臣之为贼亦大矣，罪至十族，未足塞责，然君诚赦之罪，与骖乘，游于国中，百姓见之，必知不念旧恶，人自安矣。 于是文公大悦，从其计，使骖乘于国中，百姓见之，皆曰： 夫里凫须且不诛而骖乘，吾何惧也？ 是以晋国大宁。故书云： 文王卑服，即康功田功。 若里凫须罪无赦者也。诗曰： 济济多士，文王以宁。
传曰：言为王之不易也。大命之至，其太宗太史太祝斯素服执策，北面而吊乎天子，曰： 大命既至矣，如之何忧之长也！ 授天子策一矣。曰： 敬享以祭，永主天命，畏之无疆，厥躬无敢宁。 授天子策二矣。曰： 敬之夙夜，伊祝厥躬无怠，万民望之。 授天子策三矣。曰： 天子南面受于帝位，以治为忧，未以位为乐也。 诗曰： 天难忱斯，不易惟王。
君子温俭以求于仁，恭让以求于礼，得之自是，不得自是。故君子之于道也，犹农夫之耕，虽不获年之优，无以易也。大王亶甫有子曰太伯、仲雍、季历，历有子曰昌，太伯知大王贤昌，而欲季为后，太伯去，之吴。大王将死，谓曰： 我死，汝往让两兄，彼即不来，汝有义而安。 大王薨，季之吴告伯仲，伯仲从季而归，群臣欲伯之立季，季又让。伯谓仲曰： 今群臣欲我立季，季又让，何以处之？ 仲曰： 刑有所谓矣，要于扶微者。可以立季。 季遂立，而养文王，文王果受命而王。孔子曰： 太伯独见，王季独知；伯见父志，季知父心。故大王太伯王季可谓见始知终，而能承志矣。 诗曰： 自太伯王季，惟此王季，因心则友。则友其兄，则笃其庆，载锡之光。受禄无丧，奄有四方。 此之谓也。太伯反吴，吴以为君，至夫差二十八世而灭。
齐宣王与魏惠王会田于郊。魏王曰： 亦有宝乎？ 齐王曰： 无有。 魏王曰： 若寡人之小国也，尚有径寸之珠，照车前后十二乘者十枚，奈何以万乘之国无宝乎？ 齐王曰： 寡人之所以为宝与王异。吾臣有檀子者、使之守南城，则楚人不敢为寇，泗水上有十二诸侯皆来朝。吾臣有盼子者、使之守高唐，则赵人不敢东渔于河。吾臣有黔夫者，使之守徐州，则燕人祭北门，赵人祭西门，从而归之者十千余家。吾臣有种首者、使之备盗贼，而道不拾遗。吾将以照千里之外，岂特十二乘哉！ 魏王惭，不怿而去。诗曰： 辞之怿矣，民之莫矣。
东海有勇士曰灾丘欣，以勇猛闻于天下。遇神渊曰饮马，其仆曰： 饮马于此者，马必死。 曰： 以欣之言饮之。 其马果沈。灾丘欣去朝服，拔剑而入，三日三夜，杀三蛟一龙而出，雷神随而击之，十日十夜，眇其左目。要离闻之，往见之，曰： 欣在乎？ 曰： 送有丧者。 往见欣于墓，曰： 闻雷神击子，十日十夜，眇子左目。夫天怨不全日，人怨不旋踵。至今弗报，何也？ 叱而去，墓上振愤者，不可胜数。要离归，谓门人曰： 灾丘欣、天下之勇士也。今日、我辱之人中，是其必来攻我。暮无闭门，寝无闭户。 灾丘欣果夜来，拔剑住要离颈曰： 子有死罪三：辱我以人中，死罪一也；暮不闭门，死罪二也；寝不闭户，死罪三也。 要离曰： 子待我一言：〔子有三不肖，昏暮〕来谒，不肖一也；拔剑不刺，不肖二也；刃先辞后，不肖三也。能杀我者、是毒药之死耳。 灾丘欣引剑而去，曰： 嘻！所不若者，天下惟此子尔！ 传曰： 公子目夷以辞得国，今要离以辞得身。言不可不文，犹若此乎！ 诗曰： 辞之怿矣，民之莫矣。
传曰：齐使使献鸿于楚，鸿渴，使者道饮，鸿玃笞溃失。使者遂之楚，曰： 齐使者献鸿，鸿渴，道饮，玃笞溃失。臣欲亡，为失两君之使不通；欲拔剑而死，人将以吾君贱士贵鸿也。玃笞在此，愿以污事。 楚王贤其言，辩其词，因留而赐之，终身以为上客。故使者必矜文辞，喻诚信，明气志，解结申屈，然后可使也。诗曰： 辞之怿矣。
扁鹊过虢侯，世子暴病而死。扁鹊造宫，曰： 吾闻国中卒有壤土之事，得无有急乎？ 曰： 世子暴病而死。 扁鹊曰： 入言郑医秦越人能治之。 庶子之好方者出应之，曰： 吾闻上古医者曰弟父，弟父之为医也，以莞为席，以刍为狗，北面而祝之，发十言耳，诸扶舆而来者，皆平复如故。子之方岂能若是乎？ 扁鹊曰： 不能。 又曰： 吾闻中古之医者曰逾跗，逾跗之为医也，搦木为脑，芷草为躯，吹窍定脑，死者复生。子之方岂能若是乎？ 扁鹊曰： 不能。 中庶子曰： 苟如子之方，譬如以管窥天，以锥刺地，所窥者大，所见者小，所刺者巨，所中者少，如子之方，岂足以变童子哉？ 扁鹊曰： 不然。事故有昧投而中□头，掩目而别白黑者。夫世子病，所谓尸蹶者，以为不然，试入诊，世子股阴当温，耳焦焦如有啼者声，若此者、皆可活也。 中庶子遂入诊世子，以病报，虢侯闻之，足跣而起，至门曰： 先生远辱，幸临寡人，先生幸而治之，则粪土之息，得蒙天地载长为人；先生弗治，则先犬马填壑矣。 言未卒，而涕泣沾襟。扁鹊入，砥针砺石，取三阳五输，为先轩之灶，八拭之阳，子同药，子明灸阳，子游按磨，子仪反神，子越扶形，于是世子复生。天下闻之，皆以扁鹊能起死人也。扁鹊曰： 吾不能起死人，直使夫当生者起。 死者犹可药，而况生者乎！悲夫！罢君之治，无可药而息也。诗曰： 不可救药。 言必亡而已矣。
楚丘先生披蓑带索，往见孟尝君。孟尝君曰： 先生老矣！春秋高矣！多遗忘矣！何以教文？ 楚丘先生曰： 恶君谓我老！恶君谓我老！意者、将使我投石超距乎？追车赴马乎？逐麋鹿、搏豹虎乎？吾则死矣，何暇老哉！将使我深计远谋乎？定犹豫而决嫌疑乎？出正辞而当诸侯乎？吾乃始壮耳，何老之有？ 孟尝君赧然，汗出至踵，曰： 文过矣！文过矣！ 诗曰： 老夫灌灌。
齐景公游于牛山之上，而北望齐，曰： 美哉国乎！郁郁泰山。使古无死者，则寡人将去此而何之？ 俯而泣沾襟。国子高子曰：
然臣赖君之赐，疏食恶肉可得而食也，驽马柴车可得而乘也，且犹不欲死，况君乎！ 俯泣。晏子曰： 乐哉！今日婴之游也。见怯君一，而谀臣二，使古而无死者，则太公至今犹存，吾君方今将被蓑苙而立乎畎亩之中，惟事之恤，何暇念死乎！ 景公惭，而举觞自罚，因罚二臣。
秦缪公将田，而丧其马，求三日，而得之茎山之阳，有鄙夫乃相与食之。缪公曰： 此駮马之肉，不得酒者死。 缪公乃求酒，遍饮之，然后去。明年、晋师与缪公战，晋之左格右者、围缪公而击之，甲已堕者六矣。食马者三百余人皆曰： 吾君仁而爱人，不可不死。 还击晋之左格右，免缪公之死。
传曰：卞庄子好勇，母无恙时，三战而三北，交游非之，国君辱之，卞庄子受命，颜色不变。及母死三年，鲁兴师，卞庄子请从，至，见于将军曰： 前犹与母处，是以战而北也，辱吾身！今母没矣，请塞责。 遂走敌而斗，获甲首而献之， 请以此塞一北 。又获甲首而献之， 请以此塞再北。 将军止之，曰： 足。 不止，又获甲首而献之，曰： 请以此塞三北。 将军止之，曰： 足，请为兄弟。 卞庄子曰： 夫北、以养母也，今母殁矣，吾责塞矣。吾闻之，节士不以辱生。 遂奔敌，杀七十人而死。君子闻之，曰： 三北已塞责，又灭世断宗，士节小具矣，而于孝未终也。 诗曰： 靡不有初，鲜克有终。
天子有争臣七人，虽无道，不失其天下。昔殷王纣残贼百姓，绝逆天道，至斫朝涉，刳孕妇，脯鬼侯，醢梅伯，然所以不亡者、以其有箕子比干之故。微子去之，箕子执囚为奴，比干谏而死，然后周加兵而诛绝之。诸侯有争臣五人，虽无道，不失其国。吴王夫差为无道，至驱一市之民以葬阖闾，然所以不亡者，有伍子胥之故也。胥以死，越王勾践欲伐之，范蠡谏曰： 子胥之计策尚未忘于吴王之腹心也。 子胥死后三年，越乃能攻之。大夫有争臣三人，虽无道，不失其家。季氏为无道，僭天子，舞八佾，旅泰山，以雍彻，孔子曰： 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 然不亡者，以冉有季路为宰臣也。故曰： 有谔谔争臣者、其国昌，有默默谀臣者、其国亡。 诗曰： 不明尔德，时无背无侧；尔德不明，以无陪无卿。 言大王咨嗟，痛殷商无辅弼谏诤之臣，而亡天下矣。
齐桓公出游，遇一丈夫，裒衣应步，带着桃殳。桓公怪而问之曰： 是何名？何经所在？何篇所居？何以斥逐？何以避余？ 丈夫曰： 是名二桃，桃之为言亡也。夫日日慎桃，何患之有？故亡国之社，以戒诸侯；庶人之戒，在于桃殳。 桓公说其言，与之共载。来年正月，庶人皆佩。诗曰： 殷监不远。
齐桓公置酒，令诸侯大夫曰： 后者饮一经程。 管仲后，当饮一经程，饮其一半，而弃其半。桓公曰： 仲父当饮一经程而弃之，何也？ 管仲曰： 臣闻之：酒入口者、舌出，舌出者、〔言失，言失者、〕弃身，与其弃身，不宁弃酒乎？ 桓公曰： 善。 诗曰： 荒湛于酒。
齐景公遣晏子南使楚。楚王闻之，谓左右曰： 齐遣晏子使寡人之国，几至矣。 左右曰： 晏子、天下之辩士也，与之议国家之务，则不如也；与之论往古之术，则不如也。王独可以与晏子坐，使有司束人过王，王问之，使言齐人善盗，故束之。是宜可以困之。 王曰： 善。 晏子至，即与之坐，图国之急务，辨当世之得失，再举再穷，王默然无以续语。居有间，束徒以过之。王曰： 何为者也？ 有司对曰： 是齐人，善盗，束而诣吏。 王欣然大□曰： 齐乃冠带之国，辩士之化，固善盗乎？ 晏子曰： 然、固取之。王不见夫江南之树乎！名橘，树之江北，则化为枳，何则？地土使然尔。夫子处齐之时，冠带而立，俨有伯夷之廉，今居楚而善盗，意土地之化使然尔。王又何怪乎！ 诗曰： 无言不雠，无德不报。
吴延陵季子游于齐，见遗金〔于路〕，呼牧者取之。牧者曰：
子〔何〕居之高，视之下；貌之君子，而言之野也。吾有君不君，有友不友，当暑衣裘，君疑取金者乎？ 延陵子知其为贤者，请问姓字。牧者曰： 子乃皮相之士也；何足语姓字哉！ 遂去。延陵季子立而望之，不见乃止。孔子曰：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颜渊问于孔子曰： 渊愿贫如富，贱如贵，无勇而威，与士交通，终身无患难。亦且可乎？ 孔子曰： 善哉！回也！夫贫而如富，其知足而无欲也；贱而如贵，其让而有礼也；无勇而威，其恭敬而不失于人也；终身无患难，其择言而出之也。若回者、其至乎！虽上古圣人亦如此而已。
齐景公出田，十有七日而不反。晏子乘而往，比至，衣冠不正，景公见而怪之，曰： 夫子何遽乎？得无急乎？ 晏子对曰： 然，有急。国人皆以君为恶民好禽。臣闻之：鱼鳖厌深渊而就干浅，故得于钓网；禽兽厌深山而下都泽，故得于田猎。今君出田，十有七日而不反，不亦过乎？ 景公曰： 不然。为宾客莫应待邪？则行人子牛在；为宗庙而不血食邪？则祝人太宰在；为狱不中邪？则大理子几在；为国家有余不足邪？则巫贤在。寡人有四子，犹有四肢也，而得代焉，不可患焉！ 晏子曰： 然。人心有四肢，而得代焉，则善矣；令四肢无心十有七日，不死乎？ 景公曰： 善哉言！ 遂援晏子之手，与骖乘而归。若晏子者、可谓善谏者矣。
楚庄王将兴师伐晋，告士大夫曰： 敢谏者死无赦。 孙叔敖曰： 臣闻：畏鞭箠之严，而不敢谏其父，非孝子也；惧斧钺之诛，而不敢谏其君，非忠臣也。 于是遂进谏曰： 臣园中有榆，其上有蝉，蝉方奋翼悲鸣，欲饮清露，不知螳螂之在后，曲其颈，欲攫而食之也；螳螂方欲食蝉，而不知黄雀在后，举其颈，欲啄而食之也；黄雀方欲食螳螂，不知童挟弹丸在下，迎而欲弹之；童子方欲弹黄雀，不知前有深坑，后有窟也。此皆言前之利，而不顾后害者也，非独昆虫众庶若此也，人主亦然。君今知贪彼之土，而乐其士卒。 国不怠，而晋国以宁，孙叔敖之力也。
晋平公之时，藏宝之台烧，士大夫闻，皆趋车驰马救火，三日三夜乃胜之。公子晏子独束帛而贺曰： 甚善矣！ 平公勃然作色，曰： 珠玉之所藏也，国之重宝也，而天火之，士大夫皆趋车走马而救之，子独束帛而贺，何也？有说则生，无说则死。 公子晏子曰：
何敢无说？臣闻之：王者藏于天下，诸侯藏于百姓〔农夫藏于囷庾，〕，商贾藏于箧匮。今百姓之于外，短褐不蔽形，糟糠不充口，虚而赋敛无已，收太半而藏之台，是以天火之。且臣闻之：昔者桀残贼海内，赋敛无度，万民甚苦，是故汤诛之，为天下戮笑。今皇天降灾于藏台，是君之福也，而不自知变悟，亦恐君之为邻国笑矣 。公曰： 善。自今已往，请藏于百姓之间。 诗曰： 稼穑维宝，代食维好。
魏文侯问里克曰： 吴之所以亡者、何也？ 里克对曰： 数战而数胜。 文侯曰： 〔数战〕数胜，国之福也。其独亡，何也？ 里克对曰： 数战则民疲，数胜则主骄；骄则恣，恣则极〔物，疲则怨，怨则极虑〕。上下俱极，吴之亡犹晚矣！此夫差所以自丧于干遂。 诗曰： 天降丧乱，灭我立王。
楚有士曰申鸣，治园以养父母，孝闻于楚，王召之，申鸣辞不往。其父曰： 王欲用汝，何为辞之？ 申鸣曰： 何舍为子，乃为臣乎？ 其父曰： 使汝有禄于国，有位于廷，汝乐，而我不忧矣。我欲汝之仕也。 申鸣曰： 诺。 遂之朝受命，楚王以为左司马。其年、遇白公之乱，杀令尹子西、司马子期，申鸣因以兵之卫。白公谓石乞曰： 申鸣、天下勇士也，今将兵，为之奈何？ 石乞曰： 吾闻申鸣、孝也，劫其父以兵。 使人谓申鸣曰： 子与我，则与子楚国；不与我，则杀乃父。 申鸣流涕而应之曰： 始则父之子，今则君之臣，已不得为孝子，安得不为忠臣乎？ 援桴鼓之，遂杀白公，其父亦死焉。王归、赏之。申鸣曰： 受君之禄，避君之难，非忠臣也；正君之法，以杀其父，又非孝子也。行不两全，名不两立。悲夫！若此而生，亦何以示天下之士哉！ 遂自刎而死。诗曰： 进退惟谷。
昔者、太公望周公旦受封而见，太公问周公何以治鲁？周公曰： 尊尊亲亲。 太公曰： 鲁从此弱矣。 周公问太公曰： 何以治齐？ 太公曰： 举贤赏功。 周公曰： 后世必有劫杀之君矣。 后齐日以大，至于霸，二十四世而田氏代之。鲁日以削，三十四世而亡。犹此观之，圣人能知微矣。诗曰： 惟此圣人，瞻言百里。


纣作炮烙之刑。王子比干曰： 主暴不谏，非忠也；畏死不言，非勇也。见过即谏，不用即死，忠之至也。 遂谏，三日不去朝，纣囚杀之。诗曰： 昊天大怃，予慎无辜！
桀为酒池，可以运舟：糟丘，足以望十里；而牛饮者三千人。关龙逢进谏曰： 古之人君，身行礼义，爱民节财，故国安而身寿。今君用财若无穷，杀人若恐弗胜，君若弗革，天殃必降，而诛必至矣。君其革之！ 立而不去朝。桀囚而杀之。君子闻之曰： 天之命矣！ 诗曰： 昊天太怃，予慎无辜！
有大忠者，有次忠者，有下忠者，有国贼者。以道覆君而化之，是谓大忠也；以德调君而辅之，是谓次忠也；以谏非君而怨之，是谓下忠也；不恤乎公道之达义，偷合苟同，以持禄养者，是谓国贼也。若周公之于成王，可谓大忠也；管仲之于桓公，可谓次忠也；子胥之于夫差，可谓下忠也；曹触龙之于纣，可谓国贼也。皆人臣之所为也，吉凶贤不肖之效也。诗曰： 匪其止共，惟王之邛。
哀公问取人。孔子曰： 无取健，无取佞，无取口谗。舰骄也，佞、谄也，谗、诞也。故弓调然后求劲焉，马服然后求良焉，士信悫然后求知焉，士不信焉，又多知，譬之豺狼，其难以身近也。周书曰： 为虎傅翼也。 不亦殆乎！ 诗曰： 匪其止共，惟王之邛。 言其不恭其职事，而病其主也。
齐桓公独以管仲谋伐莒，而国人知之。桓公谓管仲曰： 寡人独为仲父言，而国人知之，何也？ 管仲曰： 意若国中有圣人乎！今东郭牙安在？ 桓公顾曰： 在此。 管仲曰： 子有言乎？ 东郭牙曰： 然。 管仲曰： 子何以知之？ 曰： 臣闻君子有三色，是以知之。 管仲曰： 何谓三色？ 曰： 欢忻爱说，钟鼓之色也；愁悴哀忧，衰绖之色也；猛厉充实，兵革之色也。是以知之。 管仲曰： 何以知其莒也？ 对曰： 君东南面而指，口张而不掩，舌举而不下，是以知其莒也。 桓公曰： 善。诗曰： 他人有心，予忖度之。  东郭先生曰： 目者、心之符也，言者、行之指也。夫知者之于人也，未尝求知而后能知也，观容貌，察气志，定取舍，而人情毕矣。 诗曰： 他人有心，予忖度之。
今有坚甲利兵，不足以施敌破虏；弓良矢调，不足射远中微，与无兵等尔。有民不足强用严敌，与无民等尔。故盘石千里，不为有地；愚民百万，不为有民。诗曰： 维南有箕，不可以簸扬；维北有斗，不可以挹酒浆。
传曰：舜弹五弦之琴，以歌南风，而天下治。周平公酒不离于前，钟石不解于悬，而宇内亦治。匹夫百亩一室，不遑启处，无所移之也。夫以一人而兼听天下，其日有余而下治，是使人为之也。夫擅使人之权，而不能制众于下，则在位者，非其人也。诗曰： 维南有箕，不可以簸扬；维北有斗，不可以挹酒浆。 言有位无其事也。
齐桓公伐山戎，其道过燕，燕君送之出境。桓公问管仲曰： 诸侯相送，固出境乎？ 管仲曰： 非天子不出境。 桓公曰： 然畏而失礼也。寡人不可使燕失礼。 乃割燕君所至之地以与之。诸侯闻之，皆朝于齐。诗曰： 静恭尔位，好是正直。神之听之，介尔景福。
韶用干戚，非至乐也；舜兼二女，非达礼也；封黄帝之子十九人，非法义也；往田号泣，未尽命也。以人观之则是也，以法量之则未也。礼曰： 礼仪三百，威仪三千。 诗曰： 静恭尔位，正直是与，神之听之，式谷以女。
礼者、治辩之极也，强国之本也，威行之道也，功名之统也，王公由之，所以一天下也，不由之，所以陨社稷也。是故坚甲利兵，不足以为武；高城深池，不足以为固；严令繁刑，不足以为威；由其道则行，不由其道则废。昔楚人蛟革犀兕以为甲，坚如金石，宛如钜蛇，惨若蜂虿，轻利刚疾，卒如飘风，然兵殆于垂沙，唐子死，庄跷走，楚分为三四者，此岂无坚甲利兵也哉！所以统之非其道故也。汝淮以为险，江汉以为池，缘之以方城，限之以邓林，然秦师至于鄢郢，举若振槁然，是岂无固塞限险也哉！其所以统之者、非其道故也。纣杀比干，而囚箕子，为炮烙之刑，杀戮无时，群下愁怨，皆莫冀其命，然周师至，令不行乎左右，而岂其无严令繁刑也哉！其所以统之者、非其道故也。若夫明道而均分之，诚爱而时使之，则下之应上，如影响矣；有不由命，然后俟之以刑，刑一人而天下服，下不非其上，知罪在己也。是以刑罚竞消，而威行如流者、无他，由是道故也。诗曰： 自东自西，自南自北，无思不服。 如是则近者歌讴之，远者赴趋之，幽闲僻陋之国，莫不趋使而安乐之，若赤子之归慈母者、何也？仁刑义立，教诚爱深，礼乐交通故也。诗曰： 礼仪卒度，笑语卒获。
君人者、以礼分施，均遍而不偏，臣以礼事君，忠顺而不解，父宽惠而有礼，子敬爱而致恭，兄慈爱而见友，弟敬诎而不慢，夫照临而有别，妻柔顺而听从，若夫行之而不中道，即恐惧而自竦。此全道也，偏立则乱，具立则治。请问兼能之奈何？曰审礼。昔者、先王审礼以惠天下，故德及天地。动无不当。夫君子恭而不难，敬而不巩，贫穷而不约，富贵而不骄，应变而不穷，审之礼也。故君子于礼也，敬而安之；其于事也，经而不失；其于人也，宽裕寡怨而弗阿；其于仪也，脩饰而不危；其应变也，齐给便捷而不累；其于百官伎艺之人也，不与争能而致用其功；其于天地万物也，不拂其所而谨裁其盛；其待上也，忠顺而不解；其使下也，均遍而不偏；其于交游也，缘类而有义；其于乡曲也，容而不乱。是故穷则有名，通则有功，仁义兼覆天下而不穷，明通天地、理万变而不疑，血气平和，志意广大，行义塞天地，仁知之极也，夫是谓先王审之礼也。若是、则老者安之，少者怀之，朋友信之，如赤子之归慈母也。曰：仁刑义立，教诚爱深，礼乐交通故也。诗曰： 礼仪卒度，笑语卒获。
晏子聘鲁，上堂则趋，授玉则跪。子贡怪之，问孔子曰： 晏子知礼乎？今者晏子来聘鲁，上堂则趋，授玉则跪，何也？ 孔子曰： 其有方矣。待其见我，我将问焉。 俄而晏子至，孔子问之。晏子对曰： 夫上堂之礼，君行一，臣行二。今君行疾，臣敢不趋乎！今君之授币也卑，臣敢不跪乎？ 孔子曰： 善。礼中又有礼。赐、寡使也，何足以识礼也？ 诗曰： 礼仪卒度，笑语卒获。 晏子之谓也。
古者八家而井田。方里为一井，广三百步，长三百步，为一里，其田九百亩。广一步、长百步，为一亩；广百步，长百步，为百亩。八家为邻，家得百亩，余夫各得二十五亩，家为公田十亩，余二十亩共为庐舍，各得二亩半。八家相保，出入更守，疾病相忧，患难相救，有无相贷，饮食相召，嫁娶相谋，渔猎分得，仁恩施行，是以其民和亲而相好。诗曰： 中田有庐，疆场有瓜。 今或不然，令民相伍，有罪相伺，有刑相举，使构造怨仇，而民相残，伤和睦之心，贼仁恩，害士化，所和者寡，欲败者多，于仁道泯焉。诗曰： 其何能淑，载胥及溺。
天子不言多少，诸侯不言利害，大夫不言得丧，士不言通财货，不贾于道。故驷马之家，不持鸡豚之息，伐冰之家，不图牛马之入，千乘之君，不通货财，冢卿不脩币施，大夫不为场圃，委积之臣，不贪市井之利。是以贫穷有所欢，而孤寡有所措手足也。诗曰： 彼有遗秉，此有滞穗，伊寡妇之利。
人主欲得善射及远中微，则悬贵爵重赏以招致之，内不阿子弟，外不隐远人，能中是者取之，是岂不谓之大道也哉！虽圣人弗能易也。今欲治国驭民，调一上下，将内以固城，外以拒难，治则制人，人弗能制，乱则危削灭亡可立待也。然而求卿相辅佐，独不如是之公，惟便僻比己之是用，岂不谓过乎！故有社稷，莫不欲安，俄则危矣，莫不欲存，俄则亡矣。古之国千余，今无数十，其故何也？莫不失于是也。故明主有私人以百金名珠玉，而无私以官职事业者，何也？曰：本不利所私也。彼不能而主使之，是闇主也；臣不能而为之，是诈臣也。主闇于上，臣诈于下，灭亡无日矣，俱害之道也。故惟明主能爱其所爱，闇主则必危其所爱。夫文王非无便辟亲己者，超然乃举太公于舟人而用之，岂私之哉！以为亲邪？则异族之人也；以为故耶？则未尝相识也；以为姣好耶？则太公年七十二，齳然而齿堕矣！然而用之者，文王欲立贵道，欲白贵名，兼制天下，以惠中国，而不可以独，故举是人而用之，贵道果立，贵名果白，兼制天下，立国七十一，姬姓独居五十二，周之子孙苟不狂惑，莫不为天下显诸侯，夫是之谓能爱其所爱矣。故惟明主能爱其所爱，闇主必危其所爱，此之谓也。大雅曰： 贻厥孙谋，以燕翼子。 小雅曰： 死丧无日，无几相见。 危其所爱之谓也。
问者不告，告者勿问，有诤气者勿与论。必由其道至然后接之，非其道则避之。故礼恭然后可与言道之方，辞顺然后可与言道之理，色从然后可与言道之极。故未可与言而言，谓之瞽，可与言而不与言，谓之隐，君子不瞽，言谨其序。诗曰： 彼交匪纾，天子所予。 言必交吾志然后予。
子为亲隐，义不得正；君诛不义，仁不得受。虽违仁害义，法在其中矣。诗曰： 优哉游哉！亦是戾矣。
齐桓公问于管仲曰： 王者何贵？ 曰： 贵天。 桓公仰而视天。管仲曰： 所谓天，非苍莽之天也。王者以百姓为天，百姓与之则安，辅之则强，非之则危，倍之则亡。诗曰： 民之无良，相怨一方。 民皆居一方而怨其上，不亡者、未之有也。
善御者不忘其马，善射者不忘其弓，善为上者不忘其下。诚爱而利之，四海之内，阖若一家；不爱而利，子或杀父，而况天下乎！诗曰： 民之无良，相怨一方。
出则为宗族患，入则为乡里忧。诗曰： 如蛮如髦，我是用忧。 小人之行也。
有君不能事，有臣欲其忠；有父不能事，有子欲其孝；有兄不能敬，有弟欲其从令。诗曰： 受爵不让，至于己斯亡。 言能知于人，而不能自知也。
夫当世之愚，饰邪说，文奸言，以乱天下，欺惑众愚，使混然不知是非治乱之所存者、则是范睥魏牟、田文、庄周、慎到、田骈、墨翟、宋鉼、邓□、惠施之徒也。此十子者、皆顺非而泽，闻见杂博，然而不师上古，不法先王，按往旧造说，务自为工，道无所遇，而人相从，故曰：十子者之工说，说皆不足合大道，美风俗，治纲纪，然其持之各有故，言之皆有理，足以欺惑众愚，交乱朴鄙，则是十子之罪也。若夫总方略，一统类，齐言行，群天下之英杰，告之以大道，教之以至顺，隩要之间，衽席之上，简然圣王之文具，沛然平世之俗趋，工说者不能入也，十子者不能亲也，无置锥之地，而王公不能与争名，则是圣人之未得志者也，仲尼是也，〔一天下，财万物，长养人民，兼利天下，通达之属，莫不从服，工说者立息，十子者迁化，则圣人之得埶者，〕舜禹是也。仁人将何务哉？上法舜禹之制，下则仲尼之义，以务息十子之说，如是者、仁人之事毕矣，天下之害除矣，圣人之迹着矣。诗曰： 雨雪瀌瀌，见晛曰消。
君子大心则敬天而道，小心则畏义而节；知则明达而类，愚则端悫而法；喜则和而治，忧则静而违；达则宁而容，穷则纳而详。小人大心则慢而暴，小心则淫而倾；知则攫盗而徼，愚则毒贼而乱；喜则轻易而快，忧则挫而慑；达则骄而偏，穷则弃而累；其肢体之序，与禽兽同节，言语之暴，与蛮夷不殊，出则为宗族患，入则为乡里忧。诗曰： 如蛮如髦。我则用忧。
传曰：爱由情出，谓之仁，节爱理宜，谓之义，致爱恭谨，谓之礼，文礼谓之容，礼容之美，自足以为治。故其言可以为民道，民从是言也；行可以为民法，民从是行也；书之于策，传之于志，万世子子孙孙道而不舍。由之则治，失之则乱，由之则生，失之则死。今夫肢体之序，与禽兽同节，言语之暴，与蛮夷不殊，混然无道，此明王圣主之所罪。诗曰： 如蛮如髦，我是用忧。
客有说春申君者曰： 汤以七十里，文王百里，皆兼天下，一海内。今夫孙子者，天下之贤人也，君藉之百里之势，臣窃以为不便于君。若何？ 春申君曰： 善。 于是使人谢孙子，去而之赵，赵以为上卿。客又说春申君曰： 昔伊尹去夏之殷，殷王而夏亡；管仲去鲁而入齐，鲁弱而齐强。由是观之，夫贤者之所在，其君未尝不善，其国未尝不安也。今孙子、天下之贤人，何谓辞而去？ 春申君又云： 善。 于是使请孙子。孙子因伪喜谢之： 鄙语曰： 疠怜王。 此不恭之语也，虽不可不审也，非比为劫杀死亡之主者也，夫人主年少而放，无术法以知奸，即大臣以专断图私，以禁诛于己也，故舍贤长而立幼弱，废正直而用不善。故春秋之志曰：楚王之子围聘于郑，未出境，闻王疾，返问疾，遂以冠缨绞王而杀之，因自立。齐崔杼之妻美，庄公通之，〔崔杼帅其党而攻庄公，庄公请与分国，〕崔杼不许，欲自刃于庙，〔崔杼又不许，〕庄公走出，逾于外墙，射中其股，遂杀而立其弟景公。近世所见，李兑用赵，饿主父于沙丘，百日而杀之。淖齿用齐，擢闵王之筋，而悬之于庙，宿昔而杀之。夫疠虽□肿痂疵，上比远世，未至绞颈射股也，下比近世，未至擢筋饿死也。夫劫杀死亡之主，心之忧劳，形之苦痛，必甚于疠矣。由此观之，疠虽怜王，可也。 因为赋曰： 旋玉瑶珠不知佩，杂布与锦不知异，闾娵子都莫之媒，嫫母力父是之喜。以盲为明，以聋为聪，以是为非，以吉为凶。呜呼！上天！曷维其同！ 诗曰： 上帝甚蹈，无自瘵焉。
南苗异兽之□，犹犬羊也，与之于人，犹死之药也，安旧侈质，习贯易性而然也。夫狂者自龁，忘其非刍豢也，饭土，忘其非粱饭也，然则楚之狂者楚言，齐之狂者齐言，习使然也。夫习之于人，微而着，深而固，是畅于筋骨，贞于胶漆，是以君子务为学也。诗曰： 既见君子，德音孔胶。
孟子曰： 仁、人心也，义、人路也。舍其路弗由，放其心而弗求。人有鸡犬放，则知求之，有放心，而不知求，其于心为不若鸡犬哉！不知类之甚矣，悲矣！终亦必亡而已矣。故学问之道无他焉，求其放心而已。 诗曰： 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道虽近，不行不至；事虽小，不为不成；每自多者，出人不远矣。夫巧弓在此手也，传角被筋，胶漆之和，即可以为万乘之宝也。及其彼手，而贾不数铢。人同材钧，而贵贱相万者、尽心致志也。诗曰： 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传曰：诚恶恶，知刑之本，诚善善，知敬之本。惟诚感神，达乎民心，知刑敬之本，则不怒而威，不言而信，诚、德之主也。诗曰： 鼓钟于宫，声闻于外。
孔子见客，客去。颜渊曰： 客、仁也。 孔子曰： 恨兮其心，颡兮其口，仁则吾不知也，言之所聚也。 颜渊蹴然变色。曰：
良玉度尺，虽有十仞之土，不能掩其光；良珠度寸，虽有百仞之水，不能掩其莹。夫形、体也，色、心也，闵闵乎其薄也。苟有温良在中，则眉睫着之矣；疵瑕在中，则眉睫不能匿之。诗曰： 鼓钟于宫，声闻于外。
伪诈不可长，空虚不可守，朽木不可雕，情亡不可久。诗曰： 钟鼓于宫，声闻于外。 言有中者必能见外也。
所谓庸人者，口不能道乎善言，心不能知先王之法，动作而不知所务，止立而不知所定，日选于物，而不知所贵，不知选贤人善士而讬其身焉，从物而流，不知所归，五藏无政，心从而坏遂不反，是以动而形危，静则名辱。诗曰： 之子无良，二三其德。
客有见周公者，应之于门曰： 何以道旦也？ 客曰： 在外即言外，在内即言内，入乎？将毋？ 周公曰： 请入。 客曰： 立即言义，坐即言仁，坐乎？将毋？ 周公曰： 请坐。 客曰： 疾言则翕翕，徐言则不闻，言乎？将毋？ 周公唯唯，旦也逾。明日兴师而诛管蔡。故客善以不言之说，周公善听不言之说，若周公可谓能听微言矣。故君子之告人也微，其救人之急也婉。诗曰： 岂敢惮行？畏不能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