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可常端阳仙化
利名门路两无凭，百岁风前短焰灯。
只恐为僧僧不了，为增得了尽输僧。
话说大宋高宗绍兴年间，温州府乐清县，有一秀才，姓陈，名义，字可常，年方二十四岁。生得眉目清秀，且是聪明，无书不读，无史不通。绍兴年间，三举不第，就于临安府众安桥命铺，算看本身造物。那先生言： 命有华盖，却无官星，只好出家。 陈秀才自小听得母亲说，生下他时，梦见一尊金身罗汉投怀。今日功名蹭蹬之际，又闻星家此言，忿一口气，回店歇了一夜，早起算还了房宿钱，雇人挑了行李，径来灵隐寺投奔印铁牛长老出家，做了行者。这个长老，博通经典，座下有十个侍者，号为 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 ，皆读书聪明。陈可常在长老座下做了第二位侍者。
绍兴十一年间，高宗皇帝母舅吴七郡王，时遇五月初四日，府中裹粽子。当下郡王钧旨分付都管： 明日要去灵隐寺斋僧，可打点供食齐备。 都管领钧旨，自去关支银两，买办什物，打点完备，至次日早饭后，郡王点看什物。上轿，带了都管、干办、虞候、押番一干人等，出了钱塘门，过了石涵桥、大佛头，径到西山灵隐寺。先有报帖报知，长老引众僧鸣钟擂鼓，接郡王上殿烧香，请至方丈坐下。长老引众僧参拜献茶，分立两傍。郡王说： 每年五月重五，入寺斋僧解粽，今日依例布施。 院子抬供食献佛，大盘托出粽子，各房都要散到。郡王闲步廊下，见壁上有诗四句：
齐国曾生一孟尝，晋朝镇恶又高强。
五行偏我遭时蹇，欲向星家问短长。
郡王见诗道： 此诗有怨望之意，不知何人所作？ 回至方丈，长老设宴管待。郡王问： 长老，你寺中有何人能作得好诗？ 长老： 覆恩王，敝寺僧多，座下有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十个侍者，皆能作诗。 郡王说： 与我唤来！ 长老： 覆恩工，止有两个在敝寺，这八个教去各庄上去了。 只见甲乙二侍者，到郡王面前。郡王叫甲侍者： 你可作诗一首。 甲侍者禀乞题目，郡王教就将粽子为题。甲侍者作诗曰：
四角尖尖草缚腰，浪荡锅中走一遭。
若还撞见唐三藏，将来剥得赤条条。
郡玉听罢，大笑道： 好诗，却少文采。 再唤乙侍者作诗。乙侍者问讯了，乞题目，也教将粽子为题。作诗曰：
香粽年年祭屈原，斋僧今日结良缘。
满堂供尽知多少，生死工夫那个先？
郡王听罢大喜道： 好诗！ 问乙侍者： 廊下壁问诗，是你作的？ 乙侍者： 覆恩王，是侍者做的。 郡王道： 既是你做的，你且解与我知道。 乙侍者道： 齐国有个孟尝君，养三千客，他是五月五日午时生。晋国有个大将王镇恶，此人也是五月五日午时生。小侍者也是五月五日午时生。却受此穷苦，以此做下四句自叹。 郡王问： 你是何处人氏？ 侍者答道： 小侍者温州府乐清县人氏，姓陈名义，字可常。 郡王见侍者言语清亮，人才出众，意欲抬举他。当日就差押番，去临安府僧录司讨一道度牒，将乙侍者剃度为僧，就用他表字可常，为佛门中法号，就作郡王府内门僧。郡王至晚回府，不在话下。
光阴似箭，不觉又早一年。至五月五日，郡王又去灵隐寺斋憎。长老引可常并众僧接入方丈，少不得安办斋供，款待郡王。坐问叫可常到面前道： 你做一篇词，要见你本身故事。 可常问讯了，口念一词名《菩萨蛮》。
平生只被今朝误，今朝却把平生朴。
重午一年期，斋憎只待时。
主人恩义重，两载蒙恩宠。
清净得为憎，幽闭度此生。
郡工大喜，尽醉回府，将可常带回见两国夫人说： 这个和尚是温州人氏，姓陈名义，三举下第，因此弃俗出家，在灵隐寺做侍者。我见他作得好诗，就剃度他为门憎，法号可常。如今一年了，今日带口府来，参拜夫人。 夫人见说，十分欢喜，又见可常聪明朴实，一府中人都欢喜。郡王与夫人解粽，就将一个与可常，教做 粽子词 ，还要《菩萨蛮》。可常问讯了，乞纸笔写出一词来：
包中香黍分边角，彩丝剪就交绒索。
樽俎泛葛蒲，年年五月初。
主人恩义重，对景承欢宠。
何日玩山家？葵蒿三四花！
郡王见了大喜，传旨唤出新荷姐，就教他唱可常这同。那新荷姐生得眉长眼细，面白唇红，举止轻盈。手拿象板，立于筵前，唱起绕梁之声。众皆喝采。郡王又教可常做新荷姐词一篇，还要《菩萨蛮》。可常执笔便写，词曰：
天生体态腰肢细，新词唱彻歇声利。
一曲泛清奇，扬尘簌簌飞。
主人恩义重，宴出红妆宠。
便要赏新荷，时光也不多！
郡王越加欢喜。至晚席散，着可常回寺。
至明年五月五日，郡王又要去灵隐寺斋僧。不想大雨如倾，郡王不去，分付院公： 你自去分散众僧斋供，就教同可常到府中来看看。 院公领旨去灵隐寺斋憎，说与长老： 郡王教同可常回府。 长老说： 近日可常得一心病，不出僧房，我与你同去问他。 院公与长老同至可常房中。可常睡在床上，分付院公： 拜召恩王，小僧心病发了，去不得。有一柬帖，与我呈上恩王。 院公听说，带来这封柬帖回府。郡王问： 可常如何不来？ 院公： 告恩王，可常连日心疼病发，来不得。教男女奉上一简，他亲自封好。 郡王拆开看，又是《菩萨蛮》词一首：
去年共饮葛蒲酒，今年却向僧房守。
好事更多磨，教人没奈何。
主人恩义重，知我心头痛。
待要赏新荷，争知疾愈么？
郡王随即唤新荷出来唱此词。有管家婆禀： 覆恩王，近日新荷眉低眼慢，乳大腹高，出来不得。 郡正大怒，将新荷送进府中五夫人勘问。新荷供说： 我与可常奸宿有孕。 五夫人将情词覆恩王。郡王大怒： 可知道这秃驴词内都有赏新荷之句，他不是害什么心病，是害的相思病！今日他自觉心亏，不敢到我中！ 教人分付临安府，差人去灵隐寺，拿可常和尚。临安府差人去灵隐寺印长老处要可常。长老离不得安排酒食，送些钱钞与公人。常言道： 官法如炉，谁肯容情 可常推病不得，只得挣坐起来，随着公人到临安府厅上跪下。府主升堂：
冬冬牙鼓响，公吏两边排；
阎王生死案，东岳摄魂台。
带过可常问道： 你是出家人，郡王怎地恩顾你，缘何做出这等没天理的事出来？你快快招了！ 可常说： 并无此事。 府尹不听分辨， 左右拿下好生打！ 左右将可常拖倒，打得皮开肉绽，鲜血迸流。可常招道： 小僧果与新荷有好。一时念头差了，供招是实。 将新荷勘问，一般供招。临安府将可常、新荷供招呈上郡王。郡王本要打杀可常，因他满腹文章，不忍下手，监在狱中。
却说印长老自思： 可常是个有德行和尚，日常山门也不出，只在佛前看经，便是郡王府里唤去半日，未晚就回，又不在府中宿歇，此好从何而来？内中必有跷蹊！ 连忙入城去传法寺，央住持搞大惠长老同到府中，与可常讨饶。郡工出堂，赐二长老坐，待茶。郡王开口便说： 可常无礼！我平日怎么看待他，却做下不仁之事！ 二位长老跪下，再三禀说： 可常之罪，僧辈不敢替他分辨，但求恩王念平日错爱之情，可以饶恕一二。 郡王请二位长老回寺， 明日分付临安府量轻发落。 印长老开言： 覆恩王，此事日久自明。 郡王闻言心中不喜，退入后堂，再不出来。二位长老见郡王不出，也走出府来。槁长者道： 郡王嗔怪你说 日久自明 。他不肯认错，便不出来。 印长老便说： 可常是个有德行的，日常无事，山门也下出，只在佛前看经。便是郡王府里唤去，去了半日便口，又不曾宿歇，此奸从何而来？故此小僧说 日久自明 ，必有冤枉。 槁长老道：  贫不与富敌，贱不与贵争。 僧家怎敢与王府争得是非？这也是宿世冤业，且得他量轻发落，却又理会。 说罢，各回寺去了，不在话下。次日郡王将封简子去临安府，即将可常、新荷量轻打断。有大尹禀郡王： 待新荷产子，可断。 郡王分付，便要断出。府官只得将僧可常追了度碟，杖一百，发灵隐寺，转发宁家当差。将新荷杖八十，发钱塘县转发宁家，追原钱一千贯还郡王府。
却说印长老接得可常，满寺僧众教长老休要安着可常在寺中，玷辱宗风。长老对众僧说： 此事必有跷蹊，久后自明。 长老令人山后搭一草舍，教可常将息棒疮好了，着他自回乡去。
且说郡王把新荷发落宁家，追原钱一千贯。新荷父母对女儿说： 我又无钱，你若有私房积蓄，将来凑还府中。 新荷说， 这钱自有人替我出。 张公骂道： 你这贱人！与个穷和尚通奸，他的度牒也被迫了，却那得钱来替你还府中。 新荷说： 可惜屈了这个和尚！我自与府中钱原都管有奸，他见我有孕了，恐事发， 到郡工面前，只供与可常和尚有好。郡王喜欢可常，必然饶你。我自来供养你家。并使用钱物。 说过的话，今日只去问他讨钱来用，并还官钱。我一个身子被他骗了，先前说过的话，如何赖得？他若欺心不招架时，左右做我不着，你两个老人家将我去府中，等我郡王面前实诉，也出脱了可常和尚。 父母听得女儿说，便去府前伺候钱都管出来，把上项事一一说了。钱都管到焦躁起来，骂道： 老贱才！老无知！好不识廉耻！自家女儿偷了和尚，官司也问结了，却说恁般鬼话来图赖人！你欠了女儿身价钱，没处措办时，好言好语，告个消乏，或者可怜你的，一两贯钱助了你也不见得。你却说这样没根蒂的话来，旁人听见时，教我怎地做人？ 骂了一顿，走开去了。
张老只得忍气吞声回来，与女儿说知。新荷见说，两泪交流，乃言： 爹娘放心，明日却与他理会。 至次日，新荷跟父母到郡王府前，连声叫屈。郡王即时叫人拿来，却是新荷父母。郡王骂道： 你女儿做下迷天大罪，到来我府前叫屈！ 张老跪覆： 恩王，小的女儿没福，做出事来，其中屈了一人，望恩王做主！ 郡王问： 屈了何人？ 张老道： 小人不知，只问小贱人便有明白。 郡王问： 贱人在那里？ 张老道： 在门首伺候。 郡王唤他入来，问他详细。新荷入到府堂跪下。郡王问： 贱人，做下不仁之事，你今说屈了甚人？ 新荷： 告恩王，贱妾犯奸，妄屈了可常和尚。 郡王问： 缘何屈了他？你可实说，我到饶你。 新荷告道： 贱妾犯奸，却不干可常之事。 郡王道： 你先前怎地不说？ 新荷告道： 妾实被干办钱原奸骗。有孕之时，钱原怕事露，分付妾： 如若事露，千万不可说我！只说与可常和尚有好。因郡王喜欢可常，必然饶你。  郡王骂道： 你这贱人，怎地依他说，害了这个和尚！ 新荷告道： 钱原说： 你若无事退回，我自养你一家老小，如要原钱还府，也是我出。 今日贱妾宁家，恩王责取原钱，一时无借，只得去向他讨钱还府中。以此父亲去与他说，到把父亲打骂，被害无辜。妾今诉告明白，情愿死在恩王面前。 郡王道： 先前他许供养你一家，有甚表记为证？ 新荷： 告恩王，钱原许妾供养，妾亦怕他番悔，已拿了他上直朱红牌一面为信。 郡王见说，十分大怒，跌脚大骂： 泼贱人！屈了可常和尚！ 就着人分付临安府，拿钱原到厅审问拷打，供认明白。一百日限满，脊杖八十，送沙门岛牢城营料高。新荷宁家，饶了一千贯原钱。随即差人去灵隐寺取可常和尚来。
却说可常在草舍中将息好了，又是五月五日到。可常取纸墨笔来、写下一首《辞世颂》。
生时重午，为僧重午，得罪重午，死时重午。
为前生欠他债负，若不当时承认，又恐他人受苦。
今日事已分明，不着抽身回去！
五月五日午时书，赤口自舌尽消除；
五月五日天中节，赤口白舌尽消灭。
可常作了《辞世颂》，走出草舍边，有一泉水。可常脱了衣裳，遍身抹净，穿了衣服，入草舍结跏跌坐圆寂了。道人报与长老知道，长老将自己龛子，妆了可常，抬出山顶。长老正欲下火，只见郡王府院公来取可常。长老道： 院公，你去禀覆恩王，可常坐化了，正欲下火。郡王来取，今且暂停，待恩王令旨。 院公说： 今日事已明白，不干可常之事。皆因屈了，教我来取，却又圆寂了。我去禀恩王，必然亲自来看下火。 院公急急回府，将上项事并《辞世颂》呈上，郡王看了大惊。
次日，郡王同两国夫人士灵隐寺烧化可常，众僧接到后山，郡王与两国夫人亲自拈香罢，郡王坐下。印长老带领众僧看经毕。印长老手执火把，口中念道：
留得屈原香粽在，龙舟竞渡尽争先。
从今剪断缘丝索，不用来生复结缘。
恭惟圆寂可常和尚：重午本良辰，谁把兰汤浴？角黍漫包金，兽蒲空切玉。须知《妙法华》，大乘俱念足。手不折新荷，在受攀花辱。目下事分明，唱彻阳关曲。今日是重午，归西何太速！寂灭本来空，管甚时辰毒？山僧今日来，赠与光明烛。凭此火光三昧，要见本来面目。咦！唱彻当时《菩萨蛮》，撒手便归兜率国。
众人只见火光中现出可常，问讯谢郡王、夫人、长老并众僧： 只因我前生欠宿债，今世转来还，吾今归仙境，再不往人间。吾是五百尊罗汉中名常欢喜尊者。 正是：
从来天道岂痴聋？好丑难逃久照中。
说好劝人归善道，算来修德积阴功。


俞仲举题诗遇上皇
日月盈亏，星辰失度，为人岂无兴衰？
子房年幼，逃难在徐邳，伊尹曾耕莘野，子牙垂钓磻溪。
君不见：韩侯未遇，遭胯下受驱驰，蒙正瓦窑借宿，
裴度在古庙依栖，时来也，皆为将相，方表是男儿。
汉武帝元狩二年，四川成都府一秀士，司马长卿，双名相如。自父母双亡，孤身无倚，
盐自守。贯串百家，精通经史。虽然游艺江湖，其实志在功名。出门之时，过城北七里许，曰升仙桥，相如大书于桥柱上： 大丈夫不乘驷马车，不复过此桥。 所以北抵京洛，东至齐楚，遂依梁孝王之门，与邹阳、枚皋辈为友。不期梁王亮，相如谢病归成都市上。临爪县有旦令工吉，每每使人相招。一日到波相会，盘桓旬日。谈间，言及本处卓工孙巨富，有亭台池馆，华美可玩。县令着人去说，教他接待。卓王孙资时巨万，僮仆数百，门阑奢侈。园中有花亭一所，名曰瑞仙。四面芳菲烂慢，真可游息。京洛名园，皆不能过此。这卓员外丧偶不娶，慕道修真。止有一女，小字文君，年方十九，新寡在家。聪慧过人，姿态出众。琴棋书画，无所下通。员外一日早晨，闻说县令友人司马长卿乃文章巨儒，要来游玩园池，将来拜访。慌忙迎接，圭后花园中，瑞仙亭上。动间已毕，卓王孙置酒相待。见长卿丰姿俊雅，且是王县令好友，甚相敬重。道： 先生去县中安下不便，何不在敝舍权住几日？ 相如感其厚意，遂令人唤琴童携行李来瑞仙亭安下。倏忽半月。
且说卓文君在绣房中闲坐，闻侍女春儿说： 有秀士司马长卿相访，员外留他在瑞仙亭安寓。此生丰姿俊雅，且善抚琴。 文君心动，及于东墙琐窗内窃窥视相如才貌， 日后必然大贵。但不知有妻无妻？我若得如此之丈夫，平生愿足！争奈此人革瓢屡空，若待媒证求亲，俺父亲决然不肯。倘若挫过此人，再后难得。 过了两日，女使春儿见小姐双眉愁蹙，必有所思。乃对小姐道： 今夜三月十五日，月色光明，何不在花园中散闷则个？ 小姐口中不说，心下思量： 自见了那秀才，日夜废寝忘餐，放心不下。我今主意已定，虽然有亏妇道，是我一世前程。 收拾了些金珠首饰，分付春儿安排酒果： 今夜与你赏月散闷。 春儿打点完备，随小姐行来。
话中且说相如久闻得文君小姐貌美聪慧，甚知音律，也有心去挑逗他。今夜月明如水，闻花阴下有行动之声，教琴童私觑，知是小姐。乃焚香一住，将瑶琴抚弄。文君正行数步，只听得琴声清亮，移步将近瑞仙亭，转过花阴下，听得所弹音曰：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
时未遇兮无所将，何悟今兮升斯堂！
有艳淑女在闺房，室迩人遐毒我肠。
何缘交颈为鸳鸯，胡颉颃兮共翱翔！
凰兮凰兮从我栖，得托孳尾永为妃。
交情通意心和谐，中夜相从知者谁？
双翼俱起翻高飞，无感我思使余悲。
小姐听罢，对侍女道： 秀才有心，妾亦有心。今夜既到这里，可去与秀才相见。 遂乃行到亭边，相如月下见了文君，连忙起身迎接道， 小生梦想花容，何期光降。不及远接，恕罪，恕罪！ 文君敛衽向前道： 高贤下临，甚缺款待。孤馆寂寞，令人相念无已。 相如道， 不劳小姐挂意。小生有琴一张，自能消遣。 文君笑道： 先生不必迂阔。琴中之意，妾已备知。 相如跪下告道： 小生得见花颜，死也甘心。 文君道： 请起，妾今夜到此，与先生赏月，同饮三杯。 春儿排酒果于瑞仙亭上，文君、相如对饮。相如细视文君，果然生得：眉如翠羽，肌如白雪；振绣衣，披锦裳，浓不短，纤不长；临溪双洛浦，对月两嫦娥。酒行数巡，文君令春儿收拾前去： 我便回来。 相如道： 小姐不嫌寒陋，愿就枕席之欢。 文君笑道： 妾欲奉终身箕帚；岂在一时欢爱乎？ 相如问道： 小姐计将安出？ 文君道： 如今收拾了些金珠在此。不如今夜同离此间，别处居住。倘后父亲想念，搬回，一家完聚，岂下美哉？ 当下二人同下瑞仙亭，出后园而走。却是：鳌鱼脱却金钩去，摆尾摇头更不回。
且说春儿至天明不见小姐在房，亭子上又寻不见，报与老员外得知。寻到瑞仙亭上，和相如都不见。员外道： 相如是文学之士，为此禽兽之行！小贱人，你也自幼读书，岂下闻女子 事无擅为，行无独出？ 你不闻父命，私奔苟合，非吾女也！ 欲要讼之于官，争奈家丑不可外扬，故尔中止， 巨看他有何面目相见亲戚！ 从此隐忍无语，亦不追寻。
却说相如与文君到家，相如自思翼筐罂然，难以度日： 想我浑家乃富贵之女，岂知如此寂寞！所喜者略无温色，颇为贤达。他料想司马长卿必有发达时分。 正愁闷间，文君至。相如道： 日与浑家商议，欲做些小营运，奈无资本。 文君道： 我首饰钒钏，尽可变卖。但我父亲万贯家财，岂不能周济一女？如今不若开张酒肆，妾自当垆。若父亲知之，必然懊悔。 相如从其言，修造房屋，开店卖酒。文君亲自当坤记帐。忽一日，卓王孙家憧有事到成都府，人肆饮酒，事有凑巧，正来到司马长卿肆中。见当垆之妇，乃是主翁小姐，吃了一惊。慌忙走回临邛，报与员外知道。员外满面羞惭，不肯认女，但杜门不见宾客而已。
再说相如夫妇卖酒，约有半年。忽有天使捧着一纸诏书，问司马相如名字，到于肆中，说道： 朝廷观先生所作《子虚赋》，文章浩烂，超越古人。官里叹赏，飘飘然有凌云之志气，恨不得与此人同时，有杨得意奏言： 此赋是臣之同里司马长卿所作，见在成都闲居。 天子大喜，特差小官来征召。走马临朝，不许迟延。 相如收拾行装，即时要行。文君道： 官人此行富贵，则怕忘了瑞仙亭上！ 相如道： 小生受小姐大恩，方恨未报，何出此言？ 文君道： 秀才们也有两般，有那君子儒，不论贫富，志行不移；有那小人儒，贫时又一般，富时就忘了。 相如道： 小姐放心！ 夫妻二人，不忍相别。临行，文君又嘱道： 此时已遂题桥志，莫负当垆涤器人！
且不说相如同天使登程。却说卓王孙有家僮从长安回，听得杨得意举荐司马相如，蒙朝廷征召去了。自言： 我女儿有先见之明，为见此人才貌双全，必然显达，所以成了亲事。老夫想起来，男婚女嫁，人之大伦。我女婿不得官时，我先带侍女春儿同往成都去望，乃是父于之情，无人笑我。若是他得了官时去看他，教人道我趋时奉势。 次日带同春儿径到成都府，寻见文君。文君见了父亲，拜道： 孩儿有不孝之罪，望爹爹饶恕！ 员外道： 我儿，你想杀我！从前之话，更不须提了。如今且喜朝廷怔召，正称孩儿之心。我今日送春儿来伏侍，接你回家居住。我自差家僮往长安报与贤婿知道。 文君执意不肯。员外见女儿主意定了，乃将家财之半，分授女儿，于成都起建大宅，市买良田，憧仆三四万人。员外伴着女儿同住，等候女婿佳音。
再说司马相如同大使至京师朝见，献《上林赋》一篇。天子大喜，即拜为著作郎．待诏金马门。近有巴蜀开通南夷诸道，用军兴法转槽繁冗，惊扰夷民。官里闻知大怒，召相如议论此事，令作谕巴蜀之檄。官里道： 此一事，欲待差官，非卿不可。 乃拜桐如为中郎将，持节而往，令剑金牌，先斩后奏。相如谢恩，辞天子出朝，一路驰驿而行。到彼处，劝谕已蜀已平，蛮夷清静，不过半月，百姓安宁，衣锦还乡。数日之间，已达成都府。本府官员迎接。到十新宅，文君出迎。相如道： 读书不负人，今日果遂题桥之愿。 文君道： 更有一喜，你丈人先到这里迎接。 相如连声： 不敢，不敢！ 老员外出见，相如向前施礼。彼此相谢，排筵贺喜。自此遂为成都富室。有诗为证。
夜静瑶台月正圆，清风浙沥满林峦。
朱弦慢促相思调，不是知音不与弹。
司马相如本是成都府一个穷儒，只为一篇文字上投了至尊之意，一朝发迹。如今再说南宋朝一个贫士，也是成都府人，在濯锦江居住。亦因词篇遭际，衣锦还乡。此人姓俞名良，字仲举，年登二十五岁，幼丧父母，娶妻张氏，这秀才日夜勤攻诗史，满腹文章。时当春榜动，选场开，广招天下人才，赴临安应举。俞良便收拾琴剑书箱，择日起程。亲朋饯送。分付浑家道： 我去求官，多则三年，少则一载。但得一官半职，即便回来。 道罢，相别，跨一蹇驴而去。下则一日，行至中途。偶染一疾，忙寻客店安下，心中烦恼。不想病了半月，身边钱物使尽。只得将驴儿卖了做盘缠。又怕误了科场日期，只得买双草鞋穿了，自背书囊而行。不数日，脚都打破了。鲜血淋漓，于路苦楚。心中想道： 几时得到杭州！ 看着那双脚，作一词以述怀抱，名《瑞鹤仙》：
春闲期近也，望帝京迢递，犹在天际。
懊恨这双脚底，不惯行程，如今怎免得拖泥带水。
痛难禁，芒鞋五耳倦行时，着意温存，笑语甜言安慰。
争气扶持我去，选得宫未，那时赏你穿对朝靴，安排在轿儿里。
抬来抬去，饱餐羊肉滋味，重教细腻。更寻对小小脚儿，夜间伴你。
不则一日，已到杭州，至贡院前桥下，有个客店，姓孙，叫做孙婆店，俞良在店中安歇了。过下多几日，俞良入选场已毕，俱各伺候挂榜。只说举子们，元来却有这般苦处。假如俞良八千有余多路，来到临安，指望一举成名，争奈时运未至，龙门点额，金榜无名。俞良心中好闷，眼中流泪。自寻恩道： 干乡万里，来到此间，身边囊箧消然，如何勾得回乡？ 不免流落杭州。每日出街，有些银河，只买酒吃，消愁解闷。看看穷乏，初时还有几个相识看觑他，后面蒿恼人多了，被人憎嫌。但遇见一般秀才上店吃酒，俞良使入去投谒。每日吃两碗饿酒，烂醉了归店中安歇。孙婆见了，埋冤道： 秀才，你却少了我房钱不还，每日吃得大醉，却有钱买酒吃！ 俞良也不分说。每日早间，间店小二讨些汤洗了面，便出门。 长篇见宰相，短卷谒公卿 ，搪得几碗酒吃，吃得烂醉，直到昏黑，便归客店安歇。每日如是。
一日，俞良走到众安桥，见个茶坊，有几个秀才在里面，俞良便挨身人去坐地。只见茶博士向前唱个喏，问道： 解元吃甚么茶？ 俞良口中不道，心下思量： 我早饭也不曾吃，却来呵我吃茶。身边铜钱又无，吃了却捉甚么还他？ 便道： 我约一个相识在这里等，少间客至来问。 茶博士自退。俞良坐于门首，只要看一个相识过，却又遇下着。正闷坐间，只见一个先生，手里执着一个招儿，上面写道： 如神见 。俞良想是个算命先生，且算一命看。则一请，请那先生人到茶坊里坐定。俞良说了年月日时，那先生便算。茶博士见了道： 这是他等的相识来了。 便向前问道， 解元吃甚么茶？ 俞良分付： 点两个椒茶来。 二人吃罢。先生道： 解元好个造物！即目二日之内，有分遇大贵人发迹，贵不可言。 俞良听说，自想： 我这等模样，几时能勾发迹？眼下茶钱也没得让。 便做个意头，抽身起道： 先生，我若真个发迹时，却得相谢。 便起身走。茶博士道： 解元，茶钱！ 俞良道： 我只借坐一坐，你却来问我茶，我那得钱还？先生说我早晚发迹，等我好了，一发还你。 掉了便走。先生道： 解元，命钱未还。 俞良道： 先生得罪，等我发迹，一发相谢。 先生道： 我方才出来，好不顺溜！ 茶博士道 我没兴，折了两个茶钱！ 当下自散。
俞良又去赶趁，吃了几碗饿酒。直到天晚，酩酊烂醉，踉踉跄跄，到孙婆店中，昏述不醒，睡倒了。孙婆见了，大骂道： 这秀才好没道理！少厂我若干房钱不肯还，每日吃得大醉。你道别人请你，终不成每日有人请你？ 俞良便道： 我醉自醉，干你甚事！别人请不请，也不干你事！ 孙婆道： 老娘情愿折了许多时房钱，你明日便请出门去。 俞良带酒胡言乱语，便道： 你要我大，再与我五贯钱，我明日便去。 孙婆听说，笑将起来道： 从不曾见恁般主顾！白往了许多时店房，到还要诈钱撒泼，也不像斯文体面。 俞良听得，骂将起来道： 我有韩信之忐，你无漂母之仁。我俞某是个饱学秀才，少不得今科不中来科中。你就供养我到来科，打甚么紧！ 乘着酒兴，敲台打凳，弄假成真起来。孙婆见他撒酒风，不敢惹他。关了门，白进去了，俞良弄了半日酒，身体困倦，跌倒在床铺上，也睡上了。五更酒醒，想起前情，自觉惭愧。欲要不别而行，又没个去处。正在两难。
却说孙婆与儿子孙小二商议，没亲何，只得破两贯钱，倒去陪他个不是，央及他动身。若肯轻轻撤开，便是造化。俞良本侍不受，其亲身无半文。只得忍着羞，收了这两贯钱，作谢而去。心下想道： 临安到成都，有八千里之遥，这两贯钱，不勾吃几顿饭，却如何盘费得回去？ 出了孙婆店门，在街坊卜东走两走，又没寻个相识处。走到饭后，肚里又饥，心中又闷。身边只有两贯钱，买些酒食吃饱了，跳下西湖，且做个饱鬼。当下一径走出涌金门外西湖边，见座高楼，上面一面大牌，朱红大书： 丰乐楼。 只听得笙簧缔绕，鼓乐喧天。俞良立定脚打一看时，只见门前上下首立着两个人，头戴方顶样头巾，身穿紫衫，脚下丝鞋净沫，叉着手，看着俞良道： 请坐！ 俞良见请，欣然而入，直走到楼上，拣一个临湖傍槛的阁几坐下。只见一个当日的酒保、便向俞良唱个喏： 覆解元，不知要打多少酒？ 俞良道， 我约一个相识在此。你可将两双箸放在桌上，铺下两只盏，等一等来问。 酒保见说，便将酒缸、酒提、匙、著、盏、碟，放在面前，尽是银器，俞良口中不道，心中自言： 好富贵去处，我却这般生受！只有两贯钱在身边，做甚用？ 少顷，酒保又来问： 解元要多少酒，打来？ 俞良便道： 我那相识，眼见的不来了，你与我打两角酒来。 酒保便应了，又问： 解元，要甚下酒？ 俞良道： 随你把来。 当下酒保只当是个好客，折莫甚新鲜果品，可口肴馔，海鲜，案酒之类，铺排面前，般般都有。将一个银酒缸盛了两角酒，安一把杓儿，酒保频将酒烫。俞良独自一个，从晌午前直吃到日哺时后。面前按酒，吃得阑残。俞良手抚雕栏，下视湖光，心中愁闷。唤将酒保来： 烦借笔砚则个。 酒保道： 解元借笔砚，莫不是要题诗赋？却不可污了粉壁，本店自有诗牌。若是污了粉壁，小人今日当直，便折了这一日日事钱。 俞良道： 恁地时，取诗牌和笔砚来。 须臾之间，酒保取到诗牌笔砚，安在桌上。俞良道： 你自退，我教你便来。不叫时，休来。 当下酒保自去。
俞良拽上阁门，用凳于顶住，自言道： 我只要显名在这楼上，教后人知我。你却教我写在诗牌上则甚？ 想起身边只有两贯钱，吃了许多酒食，捉甚还他？不如题了诗，推开窗，看着湖里只一跳，做一个饱鬼。当下磨得墨浓，蘸得笔饱，拂拭一堵壁于干净，写下《鹊桥仙》词：
来时秋暮，到时春暮，归去又还秋暮。
丰乐楼上望西川，动不动八千里路。
青山无数，白云无数，绿水又还无数。
人生七十古来稀，算恁地光阴，能来得几度！
题毕，去后面写道： 锦里秀才俞良作。 放下笔，不觉眼中流泪。自思量道： 活他做甚，不如寻个死处，免受穷苦！ 当下推开槛窗，望着下面猢水，待要跳下去，争奈去岸又远。倘或跳下去不死，颠折了腿脚，如何是好？心生一计，解下腰间系的旧绦，一搭搭在阁儿里梁上，做一个活落圈。俞良叹了一口气，却待把头钻入那圈里去。你道好凑巧！那酒保见多时不叫他，走来阁儿前，见关着门，不敢敲，去那窗眼里打一张，只见俞良在内，正要钻入圈里去，又不舍得死。酒保吃了一惊，火急向前推开门，人到里面，一把抱住俞良道： 解元甚做作！你自死了，须连累我店中！ 声张起来，楼下掌管、师工、酒保、打杂人等，都上楼来，一时嚷动。众人看那俞良时，却有八分酒，只推醉，口里胡言乱语不住声。酒保看那壁上时，茶盏来大小字写了一壁，叫苦不迭： 我今朝却不没兴，这一日事钱休了也！ 道： 解元，吃了酒，便算了钱回去。 俞良道： 做甚么？你要便打杀了我！ 酒保道： 解元，不要寻闹。你今日吃的酒钱，总算起来，共该五两银子。 俞良道： 若要我五两银子，你要我性命便有，那得银子还你！我自从门前走过，你家两个着紫衫的邀住我，请我上楼吃酒。我如今没钱，只是死了罢。 便望窗槛外要跳，唬得酒保连忙抱住。
当下众人商议： 不知他在那里住，忍晦气放他去罢。不时，做出人命来，明日怎地分说？ 便间俞良道： 解元，你在那里住？ 俞良道： 我住在贡院桥孙婆客店里。我是西川成都府有名的秀才，因科举来此间。若我回去，路上颠在河里水里，明日都放下过你们。 众人道： 若真个死了时下好。 只得忍晦气，着两个人送他去，有个下落，省惹官司。当下教两个酒保，搀扶他下楼。出门迄逼上路，却又天色晚了。两个人一路扶着，到得孙婆店前，那客店门却关了。酒保便把俞良放在门前，却去敲门。里面只道有甚客来，连忙开门。酒保见开了门，撤了手便走。俞良东倒西歪，踉踉跄跄，只待要颠。孙婆讨灯来一照，却是俞良。吃了一惊，没奈何，叫儿子孙小二扶他入房里去睡了。孙婆便骂道： 昨日在我家蒿恼，白白里送了他两贯钱。说道： 还乡去。 却元来将去买酒吃！ 俞良只推醉，由他骂，不敢则声。正是：人无气势精神减，囊少金钱应对难。
话分两头。却说南宋高字天于传位孝宗，自为了太上皇，居于德寿宫。孝宗尽事亲之道，承颜顺志，惟恐有违。自朝贺问安，及良辰美景父子同游之外，上皇在德寿宫闲暇，每同内侍官到西湖游玩。或有时恐惊扰百姓，微服潜行，以此为常。忽一日，上皇来到灵隐寺冷泉亭闲坐。怎见得冷泉亭好处，有张舆诗四句：
朵朵峰峦拥翠华，倚云楼阁是僧家。
凭栏尽日无人语，濯足寒泉数落花。
上皇正坐观泉，寺中住持憎献茶。有一行者，手托茶盘，高擎下跪。上皇龙目观看，见他相貌魁梧，且是执札恭谨。御音问道： 朕看你不像个行者模样，可实说是何等人？ 那行者双行流洞，拜告道： 臣姓李名直，原任南剑府大守。得罪于监司，被诬赃罪，废为庶人，家贫无以糊口。本寺住持是臣母舅，权充行者，觅些粥亡，以延微命。 上皇恻然不忍道： 待朕回官，当与皇帝言之。 是晚回宫，恰好孝宗天子差太监到德寿宫问安，上皇就将甫剑大守李直分付去了，要皇帝复其原官。过了数日，上皇再到灵隐寺中，那行者依旧来送茶。上皇问道： 皇帝已复你的原官否？ 那行者叩头奏道： 还未。 上皇面有愧容。次日，孝字天子恭请太上皇、皇太后，幸聚景园。上皇不言不笑，似有怨怒之意，孝宗奏道： 今日风景融和，愿得圣情开悦。 上皇嘿然不答，太后道： 孩儿好意招老夫妇游玩，没事恼做甚么？ 上皇叹口气道：  树老招风，人老招贱。 朕今年老，说来的话，都没人作准了。 孝宗愕然，正不知为甚缘故，叩头请罪 上皇道： 朕前日曾替南剑府大守李直说个分上，竟不作准。昨日于寺中复见其人，令我愧杀。 孝宗道： 前奉圣训，次日即谕宰相。宰相说： 李直赃污狼藉，难以复用。 既承圣眷，此小事，来朝便行。今日且开怀一醉。 上皇方才回嗔作喜，尽醉方休。第二日，孝宗再谕宰相，要起用李直。宰相依旧推辞，孝宗道： 此是太上主意。昨日发怒，朕无地缝可入。便是大逆谋反，也须放他。 遂尽复其原官。此事阁起不题。
再说俞良在孙婆店借宿之夜，上皇忽得一梦，梦游西湖之上，见毫光万道之中，却有两条黑气冲天，竦然惊觉。至次早，宣个圆梦先生来，说其备细。先生奏道： 乃是有一贤人流落此地，游于西湖，口吐怨气冲天，故托梦于上皇，必主朝廷得一贤人。应在今日，不注吉凶。 上皇闻之大喜，赏了圆梦先生。遂入官中，更换衣装，扮作文人秀才，带几个近侍官，都扮作斯丈模样，一同信步出城。行至丰乐楼前，正见两个着紫衫的，又在门前邀请。当下上皇与近侍官，一同入酒肆中。走上楼去。那一日楼上阁儿恰好都有人坐满，只有俞良夜来寻死的那阁儿关着。上皇便揭开帘儿，却待入去，只见酒保告： 解元，不可入去，这阁儿不顺溜！今日主人家便要打醋炭了。待打过醋炭，却教客人吃酒。 上皇便问： 这阁儿如何不顺溜？ 酒保告： 解元，说不可尽。夜来有个秀才，是西川成都府人，因赴试下第，流落在此。独自一个在这阁儿里，吃了五两银了酒食，吃的大醉。直至日晚，身边无银子还酒钱，便放无赖，寻死觅活，自割自吊。没奈何怕惹官司，只得又赔店里两个人送他归去。且是住的远，直到贡院桥孙婆客店里歇。因此不顺溜，主家要打醋炭了，方教客人吃酒。 上皇见说道： 不妨，我们是秀才，不惧此事。 遂乃一齐坐下。上皇抬头只见壁上茶盏来大小字写满，却是一只《鹊桥仙》词。读至后面写道： 锦里秀才俞良作 ，龙颜暗喜，想道： 此人正是应梦贤士，这词中有怨望之言。 便问酒保： 此词是谁所作？ 酒保告， 解元，此词便是那夜来撒赖秀才写的。 上皇听了，便问： 这秀才见在那里住？ 酒保道： 见在贡院桥孙婆客店里安歇。 上皇买些酒食吃了，算了酒钱，起身回宫。
一面分付内侍官，传一道旨意，着地方官干贡院桥孙婆店中，取锦里秀才俞良火速回奏。内侍传将出去，只说太上圣旨，要唤俞良，却不曾叙出缘由明白。地方官心下也只糊涂，当下奉旨飞马到贡院桥孙婆店前，左右的一索抠住孙婆。因走得气急，口中连唤 俞良，俞良！ 孙婆只道被俞良所告，惊得面如土色。双膝跪下，只是磕头。差官道： 那婆子莫忙。官里要西川秀才俞良，在你店中也不在？ 孙婆方敢回言道： 告恩官，有却有个俞秀才在此安下，只是今日清早起身回家乡去了。家中儿子送去，兀自未回。临行之时，又写一首词在壁上。官人如不信，下马来看便见。 差官听说，入店中看时，见壁上真个有只词，墨迹尚然新鲜，词名也是《鹊桥仙》，道是：
杏花红雨，梨花白雪，羞对短亭长路。
东君也解数归程，遍地落花飞絮。
胸中万卷，笔头千古，方信儒冠多误。
青霄有路不须忙，便着辆草鞋归去。
元来那俞良隔夜醉了，由那孙婆骂了一夜。到得五更，孙婆怕他又下去，教儿子小二清早起来，押送他出门。俞良临去，就壁上写了这只词。孙小二送去，兀自未回。差官见了此词，便教左右抄了，飞身上马。另将一匹空马，也教孙婆骑坐，一直望北赶去。路上正迎见孙小二。差官教放了孙婆，将孙小二抠住，问俞良安在。孙小二战战兢兢道： 俞秀才为盘缠缺少，踌蹰不进，见在北关门边汤团铺里坐。 当下就带孙小二做眼，飞马赶到北关门下。只见俞良立在那灶边，手里拿着一碗汤团正吃哩，被使命叫一声： 俞良听圣旨。 唬得俞良大惊，连忙放下碗，走出门跪下。使命口宣上皇圣旨： 教俞良到德寿宫见驾。 俞良不知分晓，一时被众人簇拥上马，迤逦直到德寿宫。各人下马。且于侍班阁子内，听候传宣。地方官先在宫门外叩头复命： 俞良秀才取到了。 上皇传旨，教俞良借紫入内。俞良穿了紫衣软带，纱帽皂靴，到得金阶之下，拜舞起居已毕。上皇传旨，问俞良： 丰乐楼上所写《鹊桥仙》词，是卿所作？ 俞良奏道： 是臣醉中之笔，不想惊动圣目。 上皇道： 卿有如此才，不远千里而来，应举不中，是主司之过也。卿莫有怨望之心？ 俞良奏道： 穷达皆天，臣岂敢怨！ 上皇曰： 以卿大才，岂不堪任一方之寄？朕今赐卿衣紫，说与皇帝，封卿大官，卿意若何？ 俞良叩头拜谢曰： 臣有何德能，敢膺圣眷如此！ 上皇曰： 卿当于朕前，或诗或词，可做一首，胜如使命所抄店中壁上之作。 俞良奏乞题目。上皇曰： 便只指卿今日遭遇朕躬为题。 俞良领旨，左右便取过文房四宝，放在俞良面前。俞良一挥而就，做了一只词，名《过龙门令》：
冒险过秦关，跋涉长江，崎岖万里到钱塘。
举不成名归计拙，趁食街坊。
命蹇苦难当，宝有词章，片言争敢动吾皇。
敕赐紫袍归故里，衣锦还乡。
上皇看了，龙颜大喜，对俞良道： 卿要衣锦还乡，朕当遂卿之志。 当下御笔亲书六句：
锦里俞良，妙有词章。
高才不遇，落魄堪伤。
敕赐高官，衣锦还乡。
分付内侍官，将这道旨意，送与皇帝，就引俞良去见驾。孝宗见了上皇圣旨，因数日前为南剑大守李直一事，险些儿触了大上之怒，今番怎敢迟慢？想俞良是锦里秀才，如今圣旨批赐衣锦还乡，若用他别处地方为官，又恐拂了太上的圣意。即刻批旨： 俞良可授成都府大守，加赐白金千两，以为路费。 次日，俞良紫袍金带，当殿谢恩已毕，又往德寿官，谢了上皇。将御赐银两备办鞍马仆从之类，又将百金酬谢孙婆。前呼后拥，荣归故里，不在话下。
是日孝宗御驾来往德寿宫朝见上皇，谢其贤人之赐。上皇又对孝宗说过：传旨遍行天下，下次秀才应举，须要乡试得中，然后赴京殿试。今时乡试之例，皆因此起，流传至今，永远为例矣。
昔年司马逢杨童，今日俞良际上皇。
若使文章皆遇主，功名迟早又何妨。


宿香亭张浩遇莺莺
闲向书斋阐古今，生非草木岂无情。
佳人才子多奇遇，难比张生遇李莺。
话说西洛有一才子，姓张名浩字巨源，自儿曹时清秀异众。既长，才擒蜀锦，貌莹寒冰，容止可观，言词简当。承祖父之遗业，家藏钡数万，以财豪称子乡里。贵族中有慕其门第者，欲结婚姻，虽媒的日至，浩正色拒之。人渭浩曰： 君今冠矣。男子二十而冠，何不求名家令德女子配君？其理安在？ 浩曰： 大凡百岁姻缘，必要十分美满。某虽非才干，实慕佳人。不遇出世娇姿，宁可终身鳏处。且俟功名到手之日，此愿或可遂耳。 缘此至弱冠之年，犹未纳室。浩性喜厚自奉养，所居连檐重阁，洞户相通，华丽雄壮，与王侯之家相等。浩犹以为隘窄，又于所居之北，创置一一园。中有：风亭月栅，杏坞桃溪，云搂上倚晴空，水阁下临清砒。横塘曲岸，露怄月虹桥；朱槛雕栏，叠生云怪石。烂漫奇花艳蕊，深沉竹洞花房。飞异域佳禽，植上林珍果，绿荷密锁寻芳路，翠柳低笼斗草常浩暇日多与亲朋宴息其间。西都风俗，每至春时，园圃无大小，皆修荷花木，洒扫亭轩，纵游人玩赏，以此递相夸逞，士庶为常。
浩间巷有名儒廖山甫者，学行俱高，可为师范，与浩情爱至密。浩喜园馆新成，花木茂盛。一日，邀山甫闲步其中。行至宿香亭共坐。时当仲春，桃李正芳，啦丹花放，嫩白妖红，环绕亭砌。浩谓山甫曰：淑景明媚，非诗酒莫称韶光。今日幸无俗事，先饮数杯，然后各赋一诗，脉目前景物。虽园圃消疏，不足以当君之盛作，若得…诗，可以永为壮观。山甫曰： 愿听指挥。浩喜，即呼小童，具饮器笔砚于前。酒三行，方欲索题，忽遥见亭下花间，有流驾惊飞而起。山甫曰： 驾语堪听，何故惊飞？ 浩曰： 此无他，料必有游人偷折花耳。邀先生一往观之。 遂下宿香亭，径入花阴，蹑足潜身，寻踪而去。过太湖石畔，芍药栏边，见一垂鬓女子，年方十五，携一小青衣，倚栏而立。但见：新月笼眉，春桃拂脸，意态幽花未艳，肌肤嫩玉生光。莲步一折，着弓弓扣绣鞋儿；螺吉双垂，插短短紫金钒子。似向东君夸艳态，倚栏笑对牡丹丛。
浩一见之，神魂飘荡，不能自持，又恐女子惊避，引山甫退立花阴下，端详久之，真出世色也。告山甫曰： 尘世无此佳人，想必上方花月之妖！ 山甫曰： 花月之妖，岂敢昼见？天下不乏美妇人，但无缘者自不遇耳。 浩曰： 浩阅人多矣，未常见此殊丽。使浩得配之，足快平生。兄有何计，使我早遂佳期，则成我之恩，与生我等矣！ 山甫曰： 以君之门第才学，欲结婚姻，易如反掌，何须如此劳神？ 浩曰： 君言未当。若不遇其人，宁可终身不娶；今既遇之，即顷刻亦难捱也。媒的通问，必须岁月，将无已在枯鱼之肆乎！ 山甫曰： 但患不谐，苟得谐，何患晚也？请询其踪迹，然后图之。
浩此时情不自禁，遂整中正衣，向前而揖。女子敛袂答礼。浩启女子曰： 贵族谁家？何因至此？ 女子笑曰： 妾乃君家东邻也。今日长幼赴亲族家会，惟妾不行，闻君家牡丹盛开，故与青衣潜启隙户至此。 浩闻此语，乃知李氏之女茸莺也，与浩童稚时曾共扶栏之戏。再告女子曰： 敝园荒芜，不足寓目，幸有小馆，欲备淆酒，尽主人接邻里之欢，如何？ 女曰： 妾之此来，本欲见君。若欲开材，决不敢领。愿无及乱，略诉此情。 浩拱手鞠躬而言曰： 愿闻所谕！ 女曰： 妾自幼年慕君清德，缘家有严亲，礼法所拘，无因与君聚会。今君犹未娶，妾亦垂署，若不以丑陋见疏，为通媒的，使妾异日奉箕帚之未。立祭把之列，奉恃翁姑，和睦亲族，成两姓之好，无七出之砧，此妾之素心也。不知君心还肯从否？
浩闻此言，喜出望外，告女曰： 若得与丽人情老，平生之乐事足矣！但未知缘分何如耳？ 女曰： 两心既坚，缘分自定。君果见许，愿求一物为定，使妾藏之异时，表今日相见之情。浩仓卒中无物表意，遂取系腰紫罗绣带，谓女曰： 取此以待定议。 女亦取拥项香罗，谓浩曰： 请君作诗一篇，亲笔题于罗上，庶几他时可以取信。 浩心转喜，呼童取笔砚，指栏中未开牡丹为题，赋诗一绝于香罗之上。诗曰：
沉香亭畔露凝枝，敛艳含娇未放时。
自是名花待名手，风流学士独题诗。
女见诗大喜，取香罗在手，谓浩曰： 君诗句清妙，中有深意，真才干也。此事切宜缄口，勿使人知。无忘今日之言，必遂他时之乐。父母恐回，妾且归去。 道罢，莲步却转，与青衣缓缓而去。
浩时酒兴方浓，春心淫荡，不能自遏，自言： 下坡不赶，次后难逢，争忍弃人归去？杂花影下，细草如茵，略效鸳鸯，死亦无恨！ 遂奋步赶上，双手抱持。女子顾恋恩情，不忍移步绝据而去。正欲启口致辞，含羞告免，忽自后有人言曰调 相见已非正礼，此事决然不可！若能用我一言，可以永谐百岁。 浩舍女回视，乃山甫也。女子已去。山甫曰： 但凡读书，盖欲知礼别嫌。今君诵孔圣之书，何故习小人之态？若使女于去迟，父母先回，必询究其所往，则女祸延及于君。岂可恋一时之乐，损终身之德？请君三思，恐成后悔！ 浩不得已，快快复回宿香亭上，与山甫尽醉散去。
自此之后，浩但当歌不语，对酒无欢，月下长吁，花前偷泪。俄而绿暗红稀，春光将暮。浩一日独步闲斋，反复思念。一段离愁，方恨无人可诉，忽有老尼惠寂自外而来，乃浩家香火院之尼也。浩礼毕，问曰： 吾师何来？寂曰： 专来传达一信。 浩问： 何人致意于我？ 寂移坐促席谓浩曰： 君东邻李家女子莺鸳，再三申意。 浩大惊，告寂曰： 宁有是事？吾师勿言！ 寂曰： 此事何必自隐？
听寂拜闻：李氏为寂门徒二十余年，其家长幼相信。今日因往李氏诵经，知其女驾鸳染病，寂遂劝令勤服汤药。驾屏去侍妾，私告寂曰： 此病岂药所能愈那？，寂再三询其仔细，驾遂说及园中与君相见之事。又出罗中上诗，向寂言， 此即君所作也。 令我致意于君，幸勿相忘，以图后会。盖驾与寂所言也，君何用隐讳那？ 浩曰： 事实有之，非敢自隐，但虑传扬假选，取笑里间。今臼吾师既知，使浩如何而可？ 寂曰： 早来既知此事，遂与莺父母说及茸亲事。答云： 女儿尚幼，未能干家。 观其意在二三年后，方始议亲，更看君缘分如何？ 言罢，起身谓浩曰： 小庵事冗，不及款话，如日后欲寄音信，但请垂谕。 遂相别去。自此香闺密意，书幌②幽怀，皆托寂私传。
光阴迅速，倏忽之间，已经一载。节过清明，桃李飘零，牡丹半折。浩倚栏凝视，睹物思人，情绪转添。久之，自思去岁此时，相逢花畔，今岁花又重开，工人难见。沉吟半晌，不若折花数枝，托惠寂寄驾驾同赏。遂召寂至，告曰： 今折得花数枝，烦吾师持往李氏，但云吾师所献。若见莺莺，作浩起居：去岁花开时，相见于西栏畔；今花又开，人犹间阻。相忆之心，言不可尽！愿似叶如花，年年长得相见。 寂曰： 此事易为，君可少待。 遂持花去。逾时复来，浩迎问： 如何？
寂于袖中取彩笺小柬，告浩曰： 莺莺寄君，切勿外启！ 寂乃辞去。浩启封视之，曰：妾鸯鸯拜启：相别经年，无日不怀思忆。前令乳母以亲事白于父母，坚意不可。事须后图，不可仓卒。愿君无忘妄，妾必不负君！姻若不成，誓不他适。其他心事，询寂可知。昨夜宴花前，众皆欢笑，独妾悲伤。偶成小词，略诉心事，君读之，可以见妾之意。读毕毁之，切勿外泄！词曰：红疏绿密时暄，还是困人天。相思极处，凝睛月下，洒泪花前。誓约己知俱有愿，奈目前两处悬悬。驾凤未偶，清宵最苦，月甚先圆？
浩览毕，敛眉长叹，曰： 好事多磨，信非虚也！ 展放案上，反复把玩，不忍释手，感刻寸心，泪下如雨。又恐家人见疑，询其所因，遂伏案掩面，偷声潜位。
良久，举首起视，见日影下窗，瞑色已至，浩思适来书中言 心事询寂可知 ，今抱愁独坐，不若询访惠寂，究其仔细，庶几少解情怀。遂徐步出门，路过李氏之家，时夜色已阑，门户皆闭。浩至此，想象茸鸳，心怀爱慕，步不能移，指李氏之门曰： 非插翅步云，安能入此？ 方徘徊未进，忽见旁有隙户半开，左右寂无一人。浩大喜曰： 天赐此便，成我佳期！远托惠寂，不如潜入其中，探间驾茸消息。 浩为情爱所重，不顾礼法，蹑足而入。既到中堂，匿身回廊之下，左右顾盼，见：闽庭悄悄，深院沉沉。静中闻风响叮玛，暗里见流萤聚散。更筹渐急，窗中风弄残灯；夜色已阑，阶下月移花影。香闺想在屏山后，远似巫阳千万重。
浩至此，茫然不知所往。独立久之，心中顿剩自思设若败露，为之奈何？不惟身受苦楚，抑且砧辱祖宗，此事当款曲图之。不期隙户已闭，返转回廊，方欲寻路复归，忽闻室中有低低而唱者。浩思深院净夜，何人独歌？遂隐住侧身，静听所唱之词，乃《行香子》词：雨后风微，绿暗红希燕巢成、蝶绕残枝。杨花，点点，永日迟迟。动离怀，牵别恨，鹤坞啼。辜负佳期，虚度芳时，为甚褪尽罗衣？宿香亭下，红芍栏西。当时情，今日恨，有谁知！
但觉如雏驾咯翠柳阴中，彩凤鸣碧梧枝上。想是清夜无人，调韵转美。浩审词察意，若非鸳鸳，谁知宿香亭之约？但得一见其面，死亦无悔。方欲以指击窗，询问仔细，忽有人叱浩曰： 良士非媒不聘，女子无故不婚。今女按板于窗中，小子逾墙到厅下，皆非善行，玷辱人伦。执诣有司，永作淫奔之戒。浩大惊退步，失脚堕于砌下。久之方醒，开目视之，乃伏案昼寝于书窗之下时日将哺矣。
浩曰： 异哉梦也！何显然如是？莫非有相见之期，故先垂吉兆告我？ 方心绪扰扰未定，惠寂复来。浩讯其意。寂曰： 适来只奉小柬而去，有一事偶忘告君。茸驾传语，他家所居房后，乃君家之东墙也，高无数尺。其家初夏二十日，亲皎中有婚姻事，是夕举家皆往，茸托病不行。令君至期，于墙下相待，欲逾墙与君相见，君切记之。 惠寂且去，浩欣喜之心，言不能荆屈指数日，已至所约之期。浩遂张帷幄，具饮撰、器用玩好之物，皆列于宿香亭中。日既晚，悉逐憧仆出外，惟留一小层。反闭园门，倚梯近墙，屏立以待。
未久，夕阳消柳外，瞑色暗花间，斗柄指南，夜传初鼓。浩曰： 惠寂之言岂非谚我乎？ 语犹未绝，粉面新妆，半出短墙之上。浩举目仰视，乃驾驾也。急升梯扶臂而下，携手偕行，至宿香亭上。明烛并坐，细视驾鸳，欣喜转盛，告驾曰： 不谓丽人果肯来此！噶曰： 妾之此身，异时欲作闺门之事，今日宁肯班语！ 浩曰： 肯饮少酒，共庆今宵佳会可乎？ 驾曰： 难禁酒力，恐来朝获罪于父母／浩曰：， 酒既不饮，略歇如何？ 茸笑倚浩怀，娇羞不语。浩遂与解带脱秩，入鸳柿共寝。
恫见。
宝炬摇红，厉捆吐早。金缕绣屏深掩，甜纱斗帐低垂。并连鸳枕，如双双比目同波；共展香食，似对对春蚕作茧。向人尤蹿春情事，一撰纤腰怯未禁。
须臾，香汗流酥，相偎微喘，虽楚王梦神女，刘、阮入桃源，相得之欢，皆不能比。少顷，鸳告浩曰： 夜色已阑，妾且归去。浩亦不敢相留，遂各整衣而起。
浩告鸳曰 后会未期，切宜保爱！ 鸳曰： 去岁偶然相遇，犹作新诗相赠。今夕得侍枕席，何故无一言见惠？岂非狠贱之躯，不足当君佳句？ 浩笑谢驾曰： 岂有此理！谨赋一绝：
华青佳梦徒闻说，解佩江皋浪得声。
一夕东轩多少事，韩生虚负窃香名。
莺得诗，谓浩曰： 妾之此身，今已为君所有，幸终始成之。 遂携手下亭，转柳穿花，至墙下，浩扶策驾升梯而去。
自此之后，虽音耗时通，而会遇无便。经数日，忽惠寂来告曰： 驾茸致意：其父守官河朔，来日摹家登程，愿君莫忘盯好。候回日，当议秦、晋之礼。 惠寂辞去，浩神悲意惨，度日如年，抱恨怀愁。
俄经二载，一日，浩季父召浩语曰： 吾闻不孝以无嗣为大，今汝将及当立之年，犹未纳室，虽未至绝嗣，而内政亦不可缺。此中有孙氏者，累世仕宦，家业富盛，其女年已及弃，幼奉家训，习知妇道。我欲与汝主婚，结亲孙氏。今若失之，后无令族。 浩素畏季父赋性刨暴，不敢抗拒，又不敢明言李氏之事，遂通媒的，与孙氏议姻。择臼将成，而营驾之父任满方归。浩不能忘旧情，乃遣惠寂密告驾曰： 浩非负心，实被季父所逼，复与孙氏结亲。负心违愿，痛彻心髓！ 驾谓寂曰： 我知其叔父所为，我必能自成其事。 寂曰： 善为之！ 遂去。
莺启父母曰： 儿有过恶，砧辱家门，愿先启一言，然后请死。 父母惊骇，询问： 我儿何自苦如此？ 茸曰： 妾自幼岁慕西邻张浩才名，曾以此身私许偕老。
曾令乳母白父母欲与浩议姻，当日尊严不蒙允许。今闻浩与孙氏结婚，弃妾此身，将归何地？然女行已失，不可复嫁他人，此愿若违，含笑自绝。 父母惊谓鸳曰： 我止有一女，所恨未能选择佳婿。若早知，可以商议。今浩既已结婚，为之奈何？ 驾曰： 父母许以儿归浩，则妾自能措置。 父曰： 但愿亲成，一切不问。
驾曰： 果如是，容妾诉于官府。 遂取纸作状，更服；日妆，径至河南府讼庭之下。
龙图阁待制陈公方据案治事，见一女子执状向前。公停笔间曰： 何事？ 莺莺敛身跪告曰： 妾诚诅妄，上读高明，有状上呈。 公令左右取状展视云：告状妾李氏：切闻语云： 女非媒不嫁。 此虽至论，亦有未然。何也？昔文君心喜司马，贾午志慕韩寿，此二女皆有私奔之名。而不受无媒之谤。盖所归得人，青史标其令德，注在篇章。使后人继其所为，免委身于庸俗。妄于前岁慕西邻张浩才名，已私许之偕老。言约已定，誓不变更。今张浩忽背前约，使妾呼天叩地，无所告投。切闻律设大法，礼顺人情。若非判府龙图明断，孤寡终身何恃！为此冒耻读尊，幸望台慈，特赐予决！谨状。
陈公读毕，谓莺莺曰： 汝言私约已定，有何为据？ 驾取怀中香罗并花笺上二诗，皆浩笔也。陈公命迫浩至公庭，责浩与李氏既已约婚，安可再婚孙氏？浩仓卒但以叔父所逼为辞，实非本心。再讯莺曰： 尔意如何？ 鸳曰： 张浩才名，实为佳婿。使妾得之，当克勤妇道。实龙图主盟之大德。 陈公曰： 天生才子佳人，不当使之孤零。我今曲与汝等成之。 遂于状尾判云。
花下相逢，已有终身之约；中道而止，竟乖偕老之心。在人情既出至诚，论律文亦有所禁。宜从先约，可断后婚。
判毕，谓浩曰： 吾今判合与李氏为婚。 二人大喜，拜谢相公恩德，遂成夫妇，偕老百年。后生二子，俱招高科。话名《宿香亭张浩遇茸鸯》。
当年崔氏赖张生，今日张生仗李鸯。
同是风流千古话，西厢不及宿香亭。


假神仙大闹华光庙
欲学为仙说与贤，长生不老是虚传。
少贪色欲身康健，心不瞒人便是仙。
话说故宋时杭州普济桥有个宝山院，乃嘉泰中所建，又名华光庙，以奉五显之神。那五显？
一显，聪昭圣早仁福善王。
二显，明昭圣年义福顺王。
三显，正昭圣孕智福应王。
四显，直昭圣旱爱福惠王。
五显，德昭圣年信福庆王。
此五显，乃是五行之佐，最有灵应。或言五显即五通，此谬言也。绍定初年，丞相郑清之重修，添造楼房精舍，极其华整。遭元时兵火，道侣流散，房垣倒塌，左右居民，亦皆凋落。至正初年，道士募缘修理，香火重兴，不在话下。
单说本郡秀才魏字，所居于庙相近；同表兄服道勤读书于庙旁之小楼。魏生年方一十六岁，丰姿俊雅，性复温柔，言语询询，宛如处于。每赴文会，同辈辄调戏之，呼为魏娘子。魏生羞脸发赤。自此不会宾客，只在楼上温习学业。惟服生朝夕相见。
一日，服生因母病回家侍疾，魏生独居楼中读书。约至二鼓，忽闻有人叩门。生疑表兄之来也，开而视之，见一先生，黄袍蓝袖，丝拂纶中，丰仪美髯，香风袭袭，有出世凌云之表，背后跟着个小道童，也生得清秀，捧着个朱红盒子。
先生自说： 吾乃纯阳吕洞宾，邀游四海，偶尔经过此地。空中闻子书声清亮，殷勤嗜学，必取科甲，且有神仙之分。吾与汝宿世有缘，合当度汝。知汝独居，特特秦访。 魏生听说，又惊又喜，连忙下拜，请纯阳南面坐定，自己侧坐相陪。洞宾呼道童拿过盒子，摆在卓上，都是鲜异果品和那山珍海味，馨香扑鼻。所用紫金杯、白玉壶，其壶不满三寸，出酒不竭，其酒色如唬琅，味若醒阈。洞宾道： 此仙肴仙酒，惟吾仙家受用，以于有缘，故得同享。 魏生此时恍恍榴馏，如已在十洲三岛之中矣。饮酒中间，洞宾道： 今夜与子奇遇，不可无诗。魏生欲观仙笔，即将文房四宝列于几上。洞宾不假思索，信笔赋诗四首：
黄鹤楼前灵气生，场桃会上咦玄英。
剑横紫海秋光劲，每夕乘云上玉京。
其一
嗟峨栋字接云姻，身在蓬壶境里眠。
一觉不知天地老，醒来又见几桑田。
其二
一粒金丹羽化奇，就中玄妙少人知。
夜来忽听钧天乐，知是仙人跨鹤时。
其三
剑气横空海月浮，邀流顷刻遍神洲。
蚜桃历尽三千度，不计人间九百秋。
其四
字势飞舞，魏生赞不绝口。洞宾问道： 子聪明过人，可随意作一诗，以观子仙缘之迟速也。 魏生亦赋二绝：
十二峰前琼树齐，此生何似蹑天梯。
消磨裘字尘氛净，漫昔霞裳札玉枢。
其一
天空月色两悠悠，绝胜飞吟亭上游。
夜静玉萧天宇碧，直随鹤取到汽洲。
其二
洞宾览毕，目视魏生微笑道： 子有流洲之志，真仙种也。昔西汉大将军霍去病，祷于神君之庙，神君现形，愿为夫妇。去病大怒而去。后病笃，复遣人哀恳神君求救。神君曰： 霍将军体弱，吾欲以大阴精气补之。霍将军不悟，认为淫欲，遂尔见绝。今日之病，不可救矣。 去病遂死。仙家度人之法，不拘一定，岂是凡人所知，惟有缘者信之不疑耳。吾更赠子一诗。 诗云：
相缝此夕在琼楼，酬酥灯前且自留。
玉液斟来晶影动，珠讥赋就峡云收。
漫将夙世人间了，且借仙缘天上修。
从此岳阳①消息近，白云天际自悠悠。
魏生读诗会意，亦答一绝句：
仙境清虚绝欲尘，凡心那杂道心真。
后庭无树栽琼五，空羡隋场堤上人。
二人唱和之后，意益绸缨。洞宾命童子且去： 今夜吾当清此。 又向魏生道： 子能与吾相聚十昼夜，当令子神完气足，日记万言。 魏生信以为然。酒酣，洞宾先寝。魏生和衣睡于洞宾之侧。侗宾道： 凡人肌肉相凑，则神气自能往来。
若和衣各睡，吾不能有益于子也。 乃抱魏生于怀，为之解衣，并枕而卧。洞宾软款抚摩，渐至呷浪。魏生欲窃其仙气，隐忍不辞。至鸡鸣时，洞宾与魏生说： 仙机不可漏泄。乘此未明，与子暂别，夜当再会。 推窗一跃，已不知所在。魏生大惊，决为真仙。取夜来金玉之器看之，皆真物也，制度精巧可爱。枕席之间，余香不散。魏生凝思不已。至夜，洞宾又来与生同寝。一连宿了十余夜，情好愈密，彼此俱不忍舍。
一夕，洞宾与魏生饮酒，说道： 我们的私事，昨刀何仙姑赴会回来知道了，大发恼怒，要奏上玉帝，你我都受罪责。我再三求各，方才息怒。他见我说你十分标致，要来看你。夜间相会时，你陪个小心，求服他，我自也在里面掉掇。倘得欢喜起来，从了也不见得。若得打做一家，这事永不露出来，得他大阴真气，亦能少助／魏生听说，心中大喜。到日问，疾忙置办些美酒精撰果品。等候到晚。
且喜这几日服道勤不来，只魏生一个在楼上。
魏生见更深人静了，焚起一炉好香，摆下酒果，又穿些华丽衣服，妆扮整齐，等待二仙。只见洞宾领着何仙姑径来楼上。看这仙姑，颜色柔媚，光艳射人，神采夺目。魏生一见，神魂飘荡，心意飞扬。那时身不由己，双膝跪下在仙姑面前。何仙姑看见魏生果然标致，心里真实欢喜，到假意做个恼怒的模样，说道： 你两个做得好事！扰乱清规，不守仙范，那里是出家读书人的道理！ 虽然如此，嗅中有喜，魏生叩头讨饶，洞宾也陪着小心，求服仙姑。仙姑说道： 你二人既然知罪，且饶这一次。 说了，便要起身。魏生再三苦留，说道： 尘俗粗肴，聊表寸意。洞宾又恳恳掉掇，说： 略饮数杯见意，不必固辞；若去了，便伤了仙家和气。 仙姑被留不过，只得勉意坐了。轮番把盏。洞宾又与仙姑说： 魏生高才能诗，今夕之乐，不可无咏。 仙姑说： 既然如此，诸师兄起句。 洞宾也不推辞：每日蓬壶恋玉扈，暂同仙伴乐须斯。洞宾一宵清兴因知己，几朵金蓬映碧池。仙姑物外幸逢环佩暖，人间亦许凤皇仪。魏生殷勤莫为桃源误，此夕须调琴瑟丝。洞宾仙姑览诗，大怒道： 你二人如何戏弄我？ 魏生慌忙磕头谢罪。洞宾劝道： 天上人间，其情则一。洛妃解孤，神女行云，此皆吾仙家故事也。世上佳人才子，犹为难遇。况魏生原有仙缘，神仙聚会，彼此一家，何必分体别形，效尘俗涯码之态乎？ 说罢，仙姑低头不语，弄其裙带。洞宾道： 和议已成，魏字可拜谢仙姑俯就之恩也。 魏生连忙下拜。仙姑笑扶而起，入席再酌，尽欢而罢。是夜，三人共寝。魏生先近仙姑，次后洞宾举事。阳变阴阎，欢娱一夜，仙姑道： 我三人此会，真是奇缘，可于枕上联诗一律。 仙姑首唱：满目辉光满目烟，无情却被有情牵。仙姑春来杨柳风前舞，雨后枕花浪里颠。魏生须信仙缘应不爽，漫将好事了当年。仙姑香销梦绕三千界，黄鹤栖迟一夜眠。洞宾鸡鸣时，二仙起身欲别。魏生不舍，再三留恋，恳求今夜重会。仙姑含着羞说道： 你若谨慎，不向人言，我当源源而至。 自此以后，无夕不来。或时二仙同来，或时一仙自来。虽表兄服生同寓书楼，一壁之隔，窗中来去，全不露迹。
如此半载有余。魏生渐渐黄瘦，肌肤销烁，饮食日减。夜间偏觉健旺，无奈日里倦怠，只想就枕。服生见其如此模样，叩其染病之故，魏生坚不肯吐。服生只得对他父亲说知。魏公到楼上看了儿子，大惊，乃取镜子教儿自家照看。魏生自睹屁赢之状，亦觉骇然。魏公劝儿回家调理，儿子那里肯回。乃请医切脉，用药调理。是夜，二仙又来。魏生述容颜黄瘦，父亲要搬回之语。洞宾道： 凡人成仙，脱胎换骨，定然先将俗肌消尽，然后重换仙体。此非肉眼所知也／魏生由此不疑，连药也不肯吃。
再过数日，看看一丝两气。魏公着了忙，自携铺盖，往楼上守着儿子同宿。
到夜半，儿子向着床里说鬼话。魏公叫唤不醒，连隔房服道勤都起身来看。只见魏生口里说： 二位师父怕怎的？不要去！ 伸出手来，一把扯住，却扯了父亲。魏公双眼流泪，叫： 我儿！你病势十死一生，兀自不肯实说！那二位师父是何人？
想是邪赃。 魏生道： 是两个仙人来度我的，不是邪兢。 魏公见儿沉重，不管他肯不肯，顾了一乘小轿抬回家去将息。儿子道： 仙人与我紫金杯、白玉壶，在书柜里，与我检好。开柜看时，那是紫金白玉？都是黄泥白泥捻就的。魏公道： 我儿，眼见得不是仙人是邪舵了！ 魏生恰才心慌，只得将庙中初遇纯阳，后遇仙姑，始未叙了一遍。魏公大惊。一面教妈妈收拾净房，伏侍儿子养病，一面出门访问个法妖的法师。
走不多步，恰好一个法师，手中拿着法环摇将过来，朝着打个问讯。魏公连忙答礼，问道： 师父何来？ 这法师说道： 弟子是湖广武当山张三丰老爷的徒弟，姓裴，法名守正，传得五雷法，普救人世。因见府上有妖气，故特动问。
魏公听得说话有些来历，慌忙请法师到里面客位里坐。茶毕，就把儿子的事备细说与裴法师知道。裴道说， 令郎今在何处？ 魏公就邀裴法师进到房里看魏生。裴道一见魏生，就与魏公说： 令郎却被两个雌雄妖精迷了。若再过旬日不治，这命休了。魏公听说，慌忙下拜，说道： 万望师父慈悲，垂救犬于则个。永不敢忘！ 裴法师说： 我今晚就与你拿这精怪。 魏公说： 如此甚好。或是要甚东西，吾师说来，小人好去治办。 裴守正说： 要一付熟三牲和酒果、五雷纸马、香烛、朱砂黄纸之类。 分付毕，又道： 暂且别去，晚上过来。 魏公送裴道出门，嘱道： 晚上准望光降。 裴法师道： 不必说。照旧又来街上，摇着法环而去。魏公慌忙买办合用物件，都齐备了，只等裴法师来捉鬼。
到晚，裴法师来了。魏公接着法师，说： 东西俱已完备，不知要摆在那里？
裴道说： 就摆在令郎房里。 抬两张卓子进去，摆下三牲福物，烧起香来。裴道戴上法冠，穿领法衣，仗着剑，步起罡来，念动咒诀，把朱砂书起符来。正要烧这符去，只见这符都是水湿的，烧不着。裴法师骂道： 畜生，不得无礼！ 把剑望空中研将去。这口剑被妖精接着，拿去悬空钉在屋中间，动也动不得。裴道心里慌张，把平生的法术都使出来，一些也不灵。魏公看着裴道说： 师父头上戴的道冠那里去了？ 裴道说： 我不曾除下，如何便没了？又是作怪！ 连忙使人去寻，只见门外有个尿桶，这道冠儿浮在尿桶面上。捞得起来时，烂臭，如何戴得在头上。裴道说： 这精怪妖气太盛，我的法术敌他不过。你自别作计较。
魏公见说，心里虽是烦恼，兔不得把福物收了，请裴道来堂前散福，吃了酒饭。夜又深了，就留裴道在家安歇。彼此俱不欢喜。裴道也闷闷的，自去侧房里脱了衣服睡。才要合眼，只见三四个黄衣力士，扛四五十斤一块石板，压在裴道身上，口里说： 谢贼道的好法！ 裴道压得动身不得，气也透不转，慌了，只得叫道： 有鬼，救人，救人！ 原来魏公家里人正收拾未了，还不曾睡，听得裴道叫响，魏公与家人拿着灯火，走进房来看裴道时，见裴道被块青石板压在身上，动不得。两三个人慌忙扛去这块石板，救起裴道来，将姜汤灌了一回，东方已明，裴道也醒了。裴道梳洗已毕，又吃些早粥，辞了魏公自去，不在话下。魏公见这模样，夫妻两个泪不曾干，也没奈何。
次日，表兄服道勤来看魏生。魏公与服生备说夜来裴道着鬼之事： 怎生是好？服生说道： 本庙华光菩萨最灵感，原在庙里被精了。我们备些福物，做道疏文烧了，神道正必胜邪，或可救得。 服生与同会李林等说了。这些会友，个个爱惜魏生，争出分子，备办福物、香烛纸马、酒果，摆列在神道面前，与魏公拜献，就把疏文宣读：惟神正气摄乎山川，善恶不爽；威灵布于裹字，祸福无私。今魏字者，读书本庙，祸被物精。男女不分，黄夜欢娱于一席；阴阳无间，晨昏耽乐于两情。苟且相交，不顾逾墙之戒；无媒而合，自同钻穴之污。先假纯阳，比顽不已；后托何氏，淫乐无体。致使魏生形神摇乱，会无清爽之期；心志飞扬，已失永长之道。或月怪，或花妖，逐之以灭其迹；或山精，或水魁，法之使屏其形。阳伸阴屈，物泰民安，万众皆钦，惟神是祷！李林等拜疏。
疏文念毕，烧化了纸，就在庙里散福。众人因论吕洞宾、何仙姑之事，李林道： 忠清巷新建一座纯阳庵，我们明早同去拈香，能陈此事。倘然吕仙有灵，必然震怒。众人齐声道好。次日，同会十人不约而齐，都到纯阳祖师面前拈香拜祷。
转来口复了魏公。从此夜为始，魏生渐觉清爽，但元神不能骤复。魏公心下已有三分欢喜。
过了数日，自备三牲祭礼往华光庙，一则赛愿，二则保福。众友闻知，都来陪他拜神。拜毕化纸，只见魏公双眸紧闭，大踏步向供桌上坐了，端然不动，叫道： 魏则优，你儿子的性命亏我救了，我乃五显灵官是也！ 众人知华光沓萨附体，都来参拜，叩问： 魏字所患何等妖精？神力如何救拔？病俘几时方能全妥？ 魏公口里又说道： 这二妖乃是多年的龟精，一雌一雄，惯迷惑少年男女。
吾神访得真了，先差部下去拿他。二妖神通广大，反为所败。吾神亲往收捕，他兀自假冒吕洞宾、何仙姑名色，抗拒不服。大战百合，不分胜败。恰好洞宾、仙姑亦知此情，奏闻玉帝，命神将天兵下界。真仙既到，伪者自不能敌。二妖逃走，去乌江孟子河里去躲。吾神将火轮去烧得出来，又与交战。被洞宾先生飞剑斩了雄的龟精，雌的直驱在北海冰阴中受苦，永不赦出。吾神与洞宾、仙姑奏复上帝，上帝要并治汝子迷惑之罪。吾神奏道： 他是年幼书生，一时被惑，父母朋友，俱悔过求仟。况此生后有功名，可以恕之。 上帝方准免罚。你看我的袍袖，都战裂了。那雄龟精的腹壳，被吾神劈来，埋于后园碧桃树下。你若要儿子速愈，可取此壳煎膏，用酒服之，便愈也。 说罢，魏公跌倒在地下。
众人扶起唤醒，问他时，魏公并不晓得菩萨附体一事。众人向魏公说这备细。魏公惊异，就神帐中看神道袍袖，果然裂开。往后园碧桃树下，掘起浮士，见一龟板，约有三尺之长，犹带血肉。魏公取归，煎膏入酒，与魏生吃。一口三服。
比及膏完，病已全愈。于是父子往华光庙祭赛，与神道换袍。又往纯阳庵烧香。
后魏字果中科甲。有诗为证：
真妄由来本自心，神仙岂肯蹈邪淫。
人心不被邪淫惑，眼底蓬莱便可寻。


唐解元一笑姻缘
三通鼓角四更鸡，日色高升月色低。
时序秋冬又春夏，舟车南北复东西。
镜中次第人颜老，世上参差事不齐。
若向其间寻稳便，一壶浊酒一餐奇。
这八句诗乃吴中一个才子所作。那才子姓唐名寅，字伯虎，聪明盖地，学问包天。书画音乐，无有不通；词赋诗文，一挥便就。为人放浪不羁，有轻世做物之志。生于苏郡，家住吴趋。做秀才时，曾效连珠体，做《花月吟》十余首，句句中有花有月。如 长空影动花迎月，深院人归月伴花 ； 云破月窥花好处，夜深花睡月明中 等句，为人称颂。本府太守曹凤见之，深爱其才。值宗师科考，曹公以才名特荐。那宗师姓方名志，郭县人，最不喜古文辞。闻唐寅恃才豪放，不修小节，正要坐名黜治。却得曹公一力保救，虽然兔祸，却不放他科举。直至临场，曹公再三苦求，附一名于遗才之未。是科遂中了解元。
伯虎会试至京，文名益著，公卿皆折节下交，以识面为荣。有程詹事典试，颇开私径卖题，恐人议论，欲访一才名素著者为榜首，压服众心，得唐寅甚喜，许以会元。伯虎性素坦率，酒中便向人夸说： 今年我定做会元了。 众人已闻程詹事有私，又忌伯虎之才，哄传主司不公。言官风闻动本。圣旨不许程詹事阅卷，与唐寅俱下诏狱，问革。
伯虎还乡，绝意功名，益放浪诗酒，人都称为唐解元。得唐解元诗文字画，片纸尺幅，如获重宝。其中惟画，尤其得意。平日心中喜怒哀乐，都寓之于丹青。
每一画出，争以重价购之。有《言志诗》一绝为证：不炼金丹不坐禅，不为商贾不耕田。
闲来写幅丹青卖，不便人间作业钱。
却说苏州六门：药、盘、肴、阎、娄、齐。那六门中只有间门最盛，乃舟车辐辕之所。真个是：
翠袖三千搂上下，黄金百万水东西。
五更市贩何曹绝，四远方言总不齐。
唐解元一日坐在阎门游船之上，就有许多斯文中人，慕名来拜，出扇求其字画。解元画了几笔水墨，写了几首绝句。那闻风而至者，其来愈多。解元不耐烦，命童子且把大杯斟酒来懈元倚窗独酌，忽见有画肪从旁摇过，肪中珠翠夺目。内有一青衣小捶，眉目秀艳，体态绰约，舒头船外，注视解元，掩口而笑。须臾船过，解元神荡魂摇，问舟于： 可认得去的那只船么？ 舟人答言： 此船乃无锡华学士府眷也。解元欲尾其后，急呼小艇不至，心中如有所失。
正要教童于去觅船，只见城中一只船儿摇将出来。他也木管那船有载没载，把手相招，乱呼乱喊。那船渐渐至近，舱中一人走出船头，叫声： 伯虎，你要到何处去？这般要紧！ 解元打一看时，不是别人，却是好友王雅宜，便道： 急要答拜一个远来朋友，故此要紧。兄的船往那里去？ 雅宜道： 弟同两个舍亲到茅山去进香，数日方回。 解元道： 我也要到茅山迸香，正没有人同去，如今只得要趁便了。 雅宜道： 兄若要去，快些回家收拾，弟泊船在此相候。 解远道： 就去罢了，又回家做什么！ 雅宜道： 香烛之类，也要备的。 解元道： 到那里去买罢！ 遂打发童子回去。也不别这些求诗画的朋友，径跳过船来，与舱中朋友叙了礼，连呼： 快些开船。
舟子知是唐解元，不敢怠慢，即忙撑篙摇橹。行不多时，望见这只画舫就在前面。解元分付船上，随着大船而行。众人不知其故，只得依他。次日到了无锡，·见画肪摇进城里。解元道： 到了这里，若不取惠山泉，也就俗了。 叫船家移舟去惠山取了水，原到此处停泊，明日早行。 我们到城里略走一走，就来下船。
舟子答应自去。
解元同雅宜三四人登岸，进了城，到那热闹的所在，撇了众人，独自一个去寻那画肪，却又不认得路径，东行西走，并不见些踪影。走了一回，穿出一条大街上来，忽听得呼喝之声。解元立住脚看时，只见十来个仆人前引一乘暖轿，自东而来，女从如云。自古道： 有缘千里能相会。那女从之中，阊门所见青衣小授，正在其内。解元心中欢喜，远远相随，直到一座大门楼下，女使出迎，一拥而入。询之傍人，说是华学士府，适才轿中乃夫人也。解元得了实信，问路出城。
恰好船上取了水才到。少顷，王雅宜等也来了，问： 解元那里去了？教我们寻得不耐烦 解元道： 不知怎的，一挤就挤散了。又不认得路径，问了半日，方能到此。 并不题起此事。至夜半，忽于梦中狂呼，如匣兢之状。众人皆惊，唤醒问之。
解元道： 适梦中见一金甲神人，持金柠击我，责我进香不虔。我叩头哀乞，愿斋戒一月，只身至山谢罪。天明，汝等开船自去，吾且暂回；不得相陪矣。雅宜等信以为真。
至天明，恰好有一只小船来到，说是苏州去的。解元别了众人，跳上小船。
行不多时，推说遗忘了东西，还要转去。袖中摸几文钱，赏了舟子，奋然登岸。到一饭店。办下旧衣破帽，将衣中换讫，如穷汉之状，走至华府典铺内，以典钱为由，与主管相见。卑词下气，问主管道： 小子姓康，名宣，吴县人氏，颇善书，处一个小馆为生。近因拙妻亡故，又失了馆，孤身无活，欲投一大家充书办之役，未知府上用得否？倘收用时，不敢忘恩！ 因于袖中取出细楷数行，与主管观看。主管看那字，写得甚是端楷可爱，答道： 待我晚间进府禀过老爷，明日你来讨回话。 是晚，主管果然将字样禀知学士。学士看了，夸道： 写得好，不似俗人之笔，明日可唤来见我。
次早，解元便到典中，主管引进解元拜见了学士。学士见其仪表不俗，问过了姓名住居，又问： 曾读书么？解元道： 曾考过几遍童生，不得进学，经书还都记得。 学士问是何经。解元虽习《尚书》，其实五经俱通的，晓得学士习《周易》，就答应道： 《易经》。 学士大喜道： 我书房中写帖的不缺，可送公子处作伴读。 问他要多少身价，解元道： 身价不敢领，只要求些衣服穿。待后老爷中意时，赏一房好媳妇足矣。 学士更喜。就叫主管于典中寻几件随身衣服与他换了，改名华安。送至书馆，见了公子。
公子教华安抄写文字。文字中有字句不妥的，华安私加改窜。公子见他改得好，大惊道： 你原来通文理，几时放下书本的？ 华安道： 从来不曾旷学，但为贫所迫耳。 公子大喜，将自己日课教他改削。华安笔不停挥，真有点铁成金手段。有时题义疑难，华安就与公子讲解。若公子做不出时，华安就通篇代笔。
先生见公子学问骤进，向主人夸奖。学士讨近作看了。摇头道： 此非孺子所及，若非抄写，必是请人。 呼公子洁问其由。公子不敢隐瞒，说道： 曾经华安改审。 学士大惊。唤华安到来出题面试。华安不假思索，援笔立就，手捧所作呈上。学士见其手腕如玉，但左手有枝指。阅其文，词意兼美，字复精工，愈加欢喜，道： 你时艺如此，想古作亦可观也！ 乃留内书房掌书记。一应往来书札，授之以意，辄令代笔，烦简曲当，学士从未曾增减一字。宠信日深，赏赐比众人加厚。
华安时买酒食与书房诸童子共享，无不欢喜。因而潜访前所见青衣小攫，其名秋香，乃夫人贴身伏侍，顷刻不离者。计无所出，乃固春暮，赋《黄鸯儿》以自叹：风雨送春归，杜鹃愁，花乱飞，青苔满院朱门闭。孤灯半垂，孤囊半枝②，萧萧孤影汪汪泪。忆归期，相思未了，春梦绕天涯。
学士一日偶到华安房中，见壁问之词，知安所题，甚加称奖。但以为壮年鳏处，不无感伤，初不意其有所属意也。适典中主管病故，学士令华安暂摄其事。
月余，出纳谨慎，毫忽无私。学士欲遂用为主管，嫌其孤身无室，难以重托。乃与夫人商议，呼媒婆欲为娶妇，华安将银三两，送与媒婆，央他禀知夫人说： 华安蒙老爷夫人提拔 复为置室，恩同天地。但恐外面小家之女，不习里面规矩。倘得于侍儿中择一人见配，此华安之愿也！ 媒婆依言京知夫人。夫人对学士说了，学士道： 如此诚为两便。但华安初来时，不领身价，原指望一房好媳妇。今日又做了府中得力之人，倘然所配未中其意，难保其无他志也。不若唤他到中堂，将许多丫授听其自译。 夫人点头道是。
当晚夫人坐于中堂，灯烛辉煌，将丫鬟二十余人各盛饰装扮，排列两边，恰似一班仙女，簇拥着王母娘娘在瑶池之上。夫人传命唤华安。华安进了中堂，拜见了夫人。夫人道： 老爷说你小心得用，欲赏你一房妻校这几个粗婢中，任你自择。 叫老姆姆携烛下去照他一照。华安就烛光之下，看了一回，虽然尽有标致的，那青衣小慢不在其内。华安立于傍边，嘿然无语。夫人叫： 老姆姆，你去问华安： 那一个中你的意？就配与你。  华安只不开言。夫人心中不乐，叫： 华安，你好大眼孔，难道我这些丫头就没个中你意的？ 华安道： 复夫人，华安蒙夫人赐配，又许华安自择，这是旷古隆恩，粉身难报。只是夫人随身侍婢还来不齐，既蒙恩典，愿得尽观。 夫人笑道： 你敢是疑我有吝啬之意？也罢！房中那四个一发唤出来与他看看，满他的心愿。 原来那四个是有执事的，叫做：春媚，夏清，秋香，冬瑞。
春媚，掌首饰脂粉。夏清，掌香炉茶灶。秋香，掌四时衣服。冬瑞，掌酒果食品。
管家老姆姆传夫人之命，将四个唤出来。那四个不及更衣，随身妆束，秋香依旧青衣。老姆姆引出中堂，站立夫人背后。室中蜡炬，光明如昼。华安早已看见了，昔日丰姿，宛然在目。还不曾开口，那老姆姆知趣，先来问道： 可看中了谁？ 华安心中明晓得是秋香，不敢说破，只将手指道：若得穿青这一位小娘子，足遂生平。 夫人回顾秋香，微微而笑。叫华安且出去。华安回典铺中，一喜一惧，喜者机会甚好，惧者未曾上手，惟恐不成。偶见月明如昼，独步徘徊，吟诗一首：
徙倚无聊夜卧迟，绿扬风静鸟栖枝。
难将心事和人说，说与青天明月知。
次日，夫人向学士说了。另收拾一所洁净房室，其床帐家伙，无物不备。又合家童仆奉承他是新主管，担东送西，摆得一室之中，锦片相似。择了吉日，学士和夫人主婚。华安与秋香中堂双拜，鼓乐引至新房，合晋成婚，男欢女悦，自不必说。
夜半，秋香向华安道： 与君颇面善，何处曾相会来？ 华安道： 小娘子自去思想。 又过了几日，秋香忽问华安道： 向日阎门游船中看见的可就是你？华安笑道： 是也。 秋香道： 若然，君非下贱之辈，何故屈身于些？ 华安道： 吾为小娘子傍舟一笑，不能忘情，所以从权相就。 秋香道： 妾昔见诸少年拥君，出素扇纷求书画，君一概不理，倚窗酌酒，旁若无人。妾知君非凡品，故一笑耳。
华安道： 女子家能干流俗中识名士，诚红拂、绿绔①之流也！ 秋香道： 此后于南门街上，似又会一次。 华安笑道： 好利害眼睛！果然果然。 秋香道： 你既非下流，实是甚么样人？可将真姓名告我。 华安道： 我乃苏州唐解元也，与你三生有缘，得谐所愿，今夜既然说破，不可久留。欲与你图谐老之策，你肯随我去否？ 秋香道： 解元为贱妾之故，不借辱千金之躯，妾岂敢不惟命是从！ 华安次日将典中帐目细细开了一本簿于，又将房中衣服首饰及床帐器皿另开一帐，又将各人所赠之物亦开一帐，纤毫不龋共是三宗帐目，锁在一个护书筐内，其钥匙即挂在锁上。又于壁间题诗一首：
拟向华阳洞里游，行踪端为可人留。
愿随红拂同高蹈，敢向朱家②惜下流。
好事已成谁索笑？屈身今去尚含羞。
主人若问真名姓，只在廉宣两字头。
是夜雇了一只小船，泊于河下。黄昏人静，将房门封锁，同秋香下船，连夜往苏州去了。
天晓，家人见华安房门封锁，奔告学士。学士教打开看时，床帐什物广毫不动，护书内帐目开载明白。学士沉想，莫恻其故，抬头一看，忽见壁上有诗八句，读了一遍，想： 此人原名不是康宣。 又不知甚么意故，来府中住许多时。若是不良之人，财上又分毫不苟。又不知那秋香如何就肯随他逃走，如今两口儿又不知逃在那里？ 我弃此；一婢，亦有何难，只要明白了这桩事迹。 便叫家童唤捕人来，出信赏钱，各处缉获康宣、秋香、沓无影响。过了年余，学士也放过一边了。
忽一日学士到苏州拜客。从阎门经过，家童看见书坊中有一秀才坐而观书，其貌酷似华安，左手亦有枝指，报与学士知道。学士不信，分付此童再去看个详细，并访其人名姓。家童复身到书坊中，那秀才又和着一个同辈说话，刚下阶头。家童乖巧，悄悄随之，那两个转湾向潼子门下船去了，仆从相随共有四五人。背后察其形相，分明与华安无二，只是不敢唐突。家童回转书坊，问店主适来在此看书的是什么人，店主道： 是唐伯虎解元相公，今日是文衡山相公舟中请酒去了。 家童道： 方才同去的那一位可就是文相公么？ 店主道： 那是祝枝山，也都是一般名士。 家童一一记了，回复了华学士。学士大惊，想道： 久闻唐伯虎放达不羁，难道华安就是他？明日专往拜谒，便知是否。
次日写了名帖，特到吴趋坊拜唐解元。解元慌忙出迎，分宾而坐。学士再三审视，果肖华安。及捧茶，又见手白如王，左有枝指。意欲问之，难于开口。茶罢，解元请学士书房中小坐。学士有疑未决，亦不肯轻别，遂同至书房。见其摆设齐整，喷喷叹羡。少停酒至，宾主对酌多时。学士开言道： 贵县有个康宣，其人读书不遇，甚通文理。先生识其人否？ 解元唯唯。学士又道： 此人去岁曾佣书于舍下，改名华安。先在小儿馆中伴读，后在学生书房管书束，后又在小典中为主管。因他无室，教他于贱婢中自择。他择得秋香成亲，数日后夫妇俱逃，房中日用之物一无所取，竟不知其何故？学生曾差人到贵处察访，并无其人。先生可略知风声么？ 解元又唯唯。学士见他不明不白，只是胡答应，忍耐不住，只得又说道： 此人形容颇肖先生模样，左手亦有枝指，不知何故？ 解元又唯唯。
少顷，解元暂起身入内。学士翻看桌上书籍，见书内有纸一幅，题诗八句，读之，即壁上之诗也。解元出来，学士执诗问道： 这八句诗乃华安所作，此字亦华安之笔。如何有在尊处？必有缘故。愿先生一言，以决学生之疑。 解元道： 容少停奉告。 学士心中愈闷道： 先生见教过了，学生还坐，于然即告辞矣。
解元道： 禀复不难，求老先生再用几杯薄酒。 学士又吃了数杯，解元巨砒奉劝。学士已半酣，道： 酒已过分，不能领矣。学生倦倦请教，止欲剖胸中之疑，井无他念。 解元道： 请用一著粗饭。 饭后献茶，看看天晚，童于点烛到来。学士愈疑，只得起身告辞。解元道： 请老先生暂挪贵步，当决所疑。 命童子秉烛前引，解元陪学士随后共人后堂。堂中灯烛辉煌。里面传呼： 新娘来！ 只见两个丫置，伏侍一位小娘子，轻移莲步而出，珠咯重遮，不露娇面。学士惶惊退避，解元一把扯住衣袖道： 此小妾也。通家长者，合当拜见，不必避嫌。 丫鬟铺毡，小娘子向上便拜。学士还礼不迭。解元将学士抱住，不要他还礼。拜了四拜，学士只还得两个揖，甚不过意。
拜罢，解元携小娘子近学士之旁，带笑问道： 老先生请认一认，方才说学生颇似华安，不识此女亦似秋香否？ 学士熟视大笑，慌忙作揖，连称得罪。解元道： 还该是学生告罪。 二人再至书房。解元命重整杯盘，洗盏更酌。酒中学士复叩其详。解元将间门舟中相遇始未细说一遍，各各抚掌大笑。学士道： 今日即不敢以记室相待，少不得行子婿之礼。 解元道： 若要甥舅相行，恐又费丈人妆董耳。 二人复大笑。是夜，尽欢而别。
学士回到舟中，将袖中诗句置于卓上，反复玩味。 首联道 拟向华阳洞里游 是说有茅山进香之行了。 行踪端为可人留 ，分明为中途遇了秋香，提阁住了。第二联： 愿随红拂同高蹈，敢向朱家惜下流。 他屈身投靠，便有相犁而逃之意。第三联： 好事已成谁索笑？屈身今去尚含羞。 这两句，明白。未联： 主人若问真名姓，只在康宣两字头。  康 字与 唐 字头一般。 宣 字与 寅 字头无二，是影着 唐寅 二字，我自不能推详耳，他此举虽似情痴，然封还衣饰，一无所取，乃礼义之人，不在名士风流也。 学士回家，将这段新闻向夫人说了。夫人亦骇然，于是厚具装玄，约值千金，差当家老姆姆押送唐解元家。从此两家遂为亲戚，往来不绝。至今吴中把此事传作风流话柄。
有唐解元《焚香默坐歌》，自述一生心事，最做得好。歌曰：
焚香嘿坐自省己，口里啸啮想心里。
心中有甚害人谋？口中有甚欺心语？
为人能把口应心，孝弟忠信从此始。
其余小德或出入，焉能磨涅吾行止。
头插花枝手把杯，听罢歌童看舞女。
食色性也古人言，个人乃以为之耻，
及至心中与口中，多少欺人没天理。
阴为不善阳掩之，则何益矣徒劳耳。
请坐且听吾语汝，凡人有生必有死。
死见阎君面不惭，才是堂堂好男子。


桂员外途穷忏悔
交游谁似古人情？春梦秋云未可凭。
沟壑不援徒泛爱，寒暄有问但虚名。
陈雷义重逾胶漆，管鲍贫交托死生。
此道个人弃如上，岁寒惟有竹松盟。
话说元朝天顺年问，江南苏州府吴趋坊有一长者，姓施名济，字近仁。其父施鉴，字公明，为人谨厚志诚，治家勤俭，不肯妄费一钱。生施济时年已五十余矣。鉴晚岁得子，爱惜如金。年八岁，送与里中支学究先生馆中读书。先生见他聪秀，与己子支德年龄相仿，遂令同卓而坐。那时馆中学生虽多，长幼不一，偏他两个聪明好学，文艺日进。后支学究得病而亡，施济禀知父亲，邀支德馆谷于家，彼此切磋，甚相契爱。未几同游序序，齐赴科常支家得第为官，施家屡试不捷，乃散财结客，周贫恤寡，欲以豪侠成名于世。父亲施鉴是个本分财主，惜粪如金的，见儿子挥金不吝，未免心疼。惟恐他将家财散尽，去后萧素，乃密将黄白之物，埋藏于地窖中，如此数处，不使人知。待等天年，才授与儿子。从来财主家往往有此。正是：常将有日思无日，莫待无时思有时。
那施公平昔若是常患头疼腹痛，三好两歉的，到老来也是判个死日；就是平昔间没病，临老来伏床半月或十日，儿子朝夕在面前奉侍汤药，那地窖中的话儿却也说了。只为他年已九十有余，兀自精神健旺，饮吹兼人，步履如飞。不匡一夕五更睡去，就不醒了，虽唤做吉祥而逝，却不曾有片言遗嘱。常言说得好：三寸气在千般用，一日无常万事休。
那施济是有志学好的人，少不得殡殓祭葬，务从其厚。
其时施济年逾四十，尚未生子。三年孝满，妻严氏劝令置妾。施济不从，发心持诵《白衣观音经》，并刊本布施，许愿： 生于之日，舍三百金修盖殿字。 期年之后，严氏得孕，果生一男。三朝剃头，夫妻说起还愿之事，遂取名施还，到弥月做了汤饼会。施济对浑家说，收拾了三百两银子，来到虎丘山水月观音殿上烧香礼拜。正欲唤主僧嘱托修殿之事，忽闻下面有人哭泣之声，仔细听之，其声甚惨。
施济下殿走到千人石上观看，只见一人坐在剑池边，望着池水，呜咽不止。
上前看时，认得其人姓桂名富五，幼年间一条街上居住，曾同在支先生馆中读书。不一年，桂家父母移居肯口，以便耕种，桂生就出学去了。后来也曾相会几次，有十余年不相闻了，何期今日得遇。施公吃了一惊，唤起相见，问其缘故。桂生只是堕泪，口不能言。施公心怀不忍，一手挽住，拉到观音殿上来问道： 桂兄有何伤痛？倘然见教，小弟或可分忧。 桂富五初时不肯说，被再三盘诘，只得吐实道： 某祖遗有屋一所，田百亩，自耕自食，尽可糊口。不幸惑于人言，渭农夫利薄，商贩利厚。将薄产抵借李平章府中本银三百两，贩纱段往燕京。岂料运奏时乖，连走几遍，本利俱汛宦家索债，如狼似虎，利上盘利，将田房家私尽数估计，一妻二子，亦为其所有。尚然未足，要逼某扳害亲戚赔补。某情极，夜间逃出，思量无路，欲投涧水中自尽，是以悲泣耳。
施公恻然道： 吾兄勿忧。吾适带修殿银三百两在此，且移以相赠，使君夫妻父子团圆何如？ 桂生惊道： 足下莫非戏言乎？ 施公大笑道： 君非有求于我，何戏之有？我与君交虽不深，然幼年曾有同窗之雅，每见吴下风俗恶薄，见朋友患难，虚言抚慰，曾无一毫实惠之加。甚则面是背非，幸灾乐祸，此吾平时所深恨者。况君今日之祸，波及妻子。吾向苦无子，今生子仅弥月，祈佛保佑，愿其长成。君有子而弃之他人，玷辱门风，吾何忍见之！吾之此言，实出肺腑／遂开筐取银三百两，双手递与桂生。桂生还不敢便接，说道： 足下既念旧情，肯相周济，愿留借券。倘有好日，定当报补。 施公道： 吾怜君而相赠，岂望报乎？君可速归，恐尊嫂悬悬而望也。 桂生喜出望外，做梦也想不到此，接银在手，不觉屈膝下拜。施济慌忙扶起。桂生垂泪道： 某一家骨肉皆足下所再造，虽重生父母不及此恩。三日后，定当踵门叩谢。 又向观音大士前磕头说誓道： 某受施君活命之恩，今生倘不得补答，来生亦作犬马相报。 欢欢喜喜的下山去了。后人有诗赞施君之德：
谊高矜厄且怜贫，三百朱提贱似尘。
试问当今有力者，同窗谁念幼时人？
施公对主僧说道： 带来修殿的银子，别有急用挪去，来日奉补。 主僧道： 迟一日不妨事。 施济回家，将此事述与严氏知道。严氏亦不以为怪。次日另凑银三百两，差人送去水月观音殿完了愿心。
到第三日，桂生领了十二岁的长儿桂高，亲自到门拜谢。施济见了他父子一处，愈加欢喜，殷勤接待，酒食留款。从容问其偿债之事。桂生答道： 自蒙恩人所赐，已足本钱。奈渠将利盘算，田产尽数取去，止落得一家骨肉完聚耳。说罢，泪如雨下。施济道： 君家至亲数口，今后如何活计？ 桂生道：身居口食，一无所赖。家世衣冠，羞在故乡出丑，只得往他方外郡，佣工趁食。 施公道：  为人须为彻。 肯门外吾有桑枣园一所，茅屋数间，园边有田十亩。勤于树艺，尽可度日。倘足下不嫌淡泊，就此暂过几时何如？ 桂生道： 若得如此，兔作他乡饿鬼。只是前施未报，又叨恩赐，深有未安。某有二子，长年十二，次年十一，但凭所爱，留一个服侍恩人，少尽犬马之意，譬如服役于豪宦也。 施公道： 吾既与君为友，君之子即吾之予，岂有此理！ 当唤小厮取皇历看个吉日，教他入宅，一面差人分付看园的老仆，教他打扫房屋洁净，至期交割与桂家管业。桂生命儿、子拜谢了恩人。桂高朝上磕头。施公要还礼，却被桂生扶住，只得受了。桂生连唱了七八个暗，千恩万谢，同儿子相别而去。到移居之日，施家又送些糕米钱帛之类。分明是：从空伸出拿云手，提起天罗地网人。
过了数日，桂生备了四个盒子，无非是时新果品，肥鸡巨鲫，教浑家孙大嫂乘轿亲到施家称谢。严氏备饭留款。那孙大嫂能言快语，谗馅面议。严氏初相会便说得着，与他如姊妹一般。更有一件奇事，连施家未周岁的小官人，一见了孙大嫂也自欢喜，就赖在身上要他抱。大嫂道： 不瞒姆姆说，奴家见有身孕，抱不得小官人。 原来有这个俗忌：大凡怀胎的抱了孩子家，那孩子就坏了脾胃，要出青粪，谓之 受记 ，直到产后方痊。严氏道： 不知婶婶且喜几个月了？ 大嫂道： 五个足月了。 严氏把十指一轮道： 去年十二月内受胎的，今年九月间该产。婶婶有过了两位令郎了，若今番生下女儿，奴与姆姆结个儿女亲家／大嫂道： 多承姆姆不弃，只怕扳高不来。 当日说话，直到晚方别。大嫂回家，将严氏所言，述了一遍。丈夫听了，各各欢喜，只愿生下女儿，结得此姻，一生有靠。
光阴似箭，不觉九月初旬，孙大嫂果然产下一女。施家又遣人送柴米，严氏又差女使去问安。其时只当亲眷往来，情好甚密，这话阁过不题。
却说桑枣园中有银杏一棵，大数十围，相传有 福德五圣之神 栖止其上。
园丁每年腊月初一日，于树下烧纸钱奠酒。桂生晓得有这；日规，也是他命运合当发迹。其年正当烧纸，忽见有白老鼠一个，绕树走了一遍，径钻在树底下去，不见了。桂生看时，只见树根浮起处有个盏大的窍穴，那白老鼠兀自在穴边张望。桂生说与浑家，莫非这老鼠是神道现灵？孙大嫂道： 鸟瘦毛长，人贫就智短了。常听人说金蛇是金，白鼠是银，却没有神道变鼠的话，或者树下窖得有钱财，皇天可怜，见我夫妻贫苦，故教白鼠出现，也不见得。你明日可往肯门童瞎子家起一当家宅课，看财交发动也不？ 桂生平日惯听老婆舌的，明日起早，真个到童瞎子铺中起课，断得有十分财采。夫妻商议停当，买猪头祭献藏神。
二更人静，两口儿两把锄头，照树根下窍穴开将下去。约有三尺深，发起小方砖一块，砖下磁坛三个，坛口铺着米，都烂了。拨开米下边，都是白物。原来银子埋在土中，得了米便不走。夫妻二人叫声 惭愧 ，四只手将银子搬尽，不动那磁坛，依；日盖砖掩土。二人回到房中，看那东西，约一千五百金。桂生算计要将三百两还施氏所赠之数，余下的将来营运。孙大嫂道： 却使不得！ 桂生问道： 为何？ 孙大嫂道： 施氏知我赤贫来此，倘问这三百金从何而得？反生疑心。若知是银杏树下掘得的，原是他园中之物，祖上所遗，凭他说三千四千，你那里分辨？和盘托出，还只嫌少，不惟不见我们好心，反成不美。 桂生道： 若依贤妻所见如何？ 孙大嫂道： 这十亩田，几株桑枣，了不得你我终身之事。幸天赐藏金，何不于他乡私与置些产业，慢慢地脱身去，自做个财主。那时报他之德，彼此见好。 桂生道：  有智妇人，胜如男子。 你说的是。我青远房亲族在会稽地方，向因家贫久不来往。今携千金而去，料不慢我。我在彼处置办良田美产，每岁往收花利，盘放几年，怕不做个大大财主？ 商量已定。到来春，推说浙中访亲，私自置下田产，托人收放，每年去算帐一次。回时旧衣旧裳，不露出有钱的本相。如此五年，桂生在绍兴府会稽县已做个大家事，住房都买下了，只瞒得施家不知。
忽一日两家儿女同时出痘，施济请医看了自家儿子，就教去看桂家女儿，此时只当亲媳妇一般。大幸痘都好了。里中有个李老儿号梅轩者，素在施家来往。遂邀亲邻酸钱与施公把盏贺喜，桂生亦与席。施济义题起亲事，李梅轩自请为媒，众人都玉成其美。桂生心下也情愿，回家与浑家孙大嫂商量。大嫂道： 自古说 慈不掌兵，义不掌财 。施生虽是好人，却是为仁不富，家事也渐渐消乏不如前了。我的人家都做在会稽地面，到彼攀个高门，这些田产也有个依靠。 桂生道： 贤妻说得是，只是他一团美意，将何推托？ 大嫂道： 你只推门衰柞薄，攀陪不起就是。倘若他定要做亲，只说儿女年幼，等他长大行聘未迟。
古人说得好： 人心不足蛇吞象。 当初贫困之日，低门扳高，求之不得；如今掘藏发迹了，反嫌好道歉起来。
只因上岸身安稳，忘却从前落水时。
施济是个正直之人，只道他真个谦逊，并不疑有他故。
在蒋光阴，又过了三年：施济忽遣一疾，医治不痊，鸣呼哀哉了，殡殓之事不必细说。桂富五的浑家掉掇丈夫，乘此机会早为脱身这计，乃具只鸡斗酒，夫妇齐往施家吊奠。桂生拜奠过了先回，孙大嫂留身向严氏道： 拙夫向蒙恩人救拔，朝夕感念，大马之报尚未少申。今恩人身故，愚夫妇何敢久占府上之田庐？；宁可转徙他方，别图生计。今日就来告别。严氏道： 婶婶何出此言！先夫虽则去世，奴家亦可做主。孤苦中正要婶婶时常伴话，何忍舍我而去？大嫂道： 奴家也舍不得姆姆。但非亲非故，白占寡妇田房，被人议论。日后郎君长大，少不得要吐还的。不如早达时务，善始善终，全了恩了人生前一段美意。 严氏苦留不住，各各流泪而别。桂生挚家搬往会稽居住，恍似开笼放鸟，一去不回。
再说施家，自从施济存日，好施乐善，翼中已空虚了。又经这番丧中之费，不免欠下些债负。那严氏又是贤德有余才干不足的，守着数岁的孤儿撑持不定，把田产逐渐弃了。不勾五六年，资财馨尽，不能度日，童仆俱已逃散。常言 吉人天相，绝处逢生 。恰好遇一个人从任所回来，那人姓支名德，从小与施济同窗读书，一举成名，剔历外任，官至四川路参政。此时元顺帝至正年问，小人用事，朝政日紊。支德不愿为官，致政而归，闻施济故后，家日贫落，心甚不忍，特地登门吊唁。孤于施还出迎，年甫垂暑，进退有礼。支翁问： 曾聘妇否？ 施还答言： 先人薄业已馨，老母甘旨尚缺，何暇及此！ 支翁潜然泪下道： 令先公忧人之忧，乐人之乐，此天地间有数好人。天理若下抿，子孙必然昌盛。某乔在窗谊，因久宦远方，不能分忧共患，乃令先公之罪人也。某有爱女一十三岁，与贤侄年颇相宜，欲遣媒的与令堂夫人议姻，万望先为道达，是必勿拒！ 施还拜谢，口称 不敢 。
次日支翁差家人持金钱币帛之礼，同媒人往聘施氏子为养婿。严氏感其美意，只得依允。施还择日过门，拜岳父岳母，就留在馆中读书，延明师以教之。又念亲母严氏在家薪水不给，提柴送米，每十日令其子归省一次。严氏母子感恩非浅。后人评论世俗倚富欺贫，已定下婚姻犹有图赖者，况以宦家之爱女下赘贫友之孤儿，支翁真盛德之人也！这才是：栈财如粪土，仁义值千金。
说那支翁虽然屡任，立意做清官的，所以宦翼甚薄，又添了女婿一家供给，力量甚是勉强。偶有人来说及桂富五在桑枣园搬去会稽县，造化发财，良田美宅，何止万贯，如今改名桂迁，外人都称为桂员外。支翁是晓得前因的，听得此言，遂向女婿说知： 当初桂宫五受你家恩惠不一而足，别的不算，只替他偿债一主，就是三百两。如今他发迹之日不来看顾你，一定不知你家落薄如此。贤婿若往会稽投奔他，必然厚赠，此乃分内之财，谅他家也巴不得你去的，可与亲母计议。 施还回家，对母亲说了。严氏道： 若桂家果然发迹，必不负我。但当初你尚年幼，不知中间许多情节，他的浑家孙大娘与我姊妹情分。我与你同去，倘男子汉出外去了，我就好到他内里说话。 施还回复了，支翁以盘费相赠，又作书与桂迁，自叙同窗之谊，嘱他看顾施氏母子二人。
当下买舟，径往绍兴会稽县来，间： 桂迁员外家居何处？ 有人指引道： 在西门城内大街上，第一带高楼房就是。 施还就西门外下个饭店。次日严氏留止店中，施还写个通家晚辈的名刺，带了支公的书信，进城到桂迁家来。门景甚是整齐，但见：门楼高耸，屋字轩昂。花木，久缀庭中，卓椅摆列堂上。一条雨道花砖砌，三尺高阶琢石成。苍头出入，无非是管屋管田；小户登门，不过是还租还债，桑枣园中掘藏客，会稽县里起家人。
施小官人见桂家门庭赫奕，心中私喜，这番投人投得着了。守门的问了来历，收了书帖，引到仪门之外，一座照厅内坐下。厅内匾额题 知稼堂 三字，乃名人杨铁崖之笔。名帖传进许久，不见动静。伺候约有两个时辰，只听得仪门开响，履声阁阁，从中堂而出。施还料道必是主人，乃重整衣冠，鹤立于槛外，良久不见出来。施还引领于仪门内窥觑，只见桂迁峨冠华服，立于中庭，从者十余人环侍左右。桂迁东指西画，处分家事，童仆去了一辈又来一辈，也有领差的，也有回话的，说一个不了。约莫又有一个时辰，童仆方散。管门的禀复有客候见，员外问道： 在那里？ 答言： 在照厅。 桂迁不说请进，一步步踱出仪门，径到照厅来。施还鞠躬出迎。作揖过了，桂迁把眼一瞅，故意问道： 足下何人？ 施还道： 小子长洲施还，号近仁的就是先父。因与老叔昔年有通家之好，久疏问候，特来奉谒。请老叔上坐，小侄有一拜。 桂迁也不叙寒温，连声道： 不消不消。 看坐唤茶己毕，就分付小童留饭。施还却又暗暗欢喜。施还开口道： 家母候者婶母万福，见在旅舍，先遣小子通知。 论起昔日受知深处，就该说 既然老夫人在此，请到舍中与拙荆相会。桂迁口中唯唯，全不招架。
少停，童子报午饭已备。桂生就教摆在照厅内。只一张卓子，却是上下两卓嘎饭。施还谦让不肯上坐，把椅拖在傍边，桂迁也不来安正。桂迁问道： 舍人青年几何？ 施还答道： 昔老叔去苏之时，不肖年方八岁。承垂吊赐奠，家母至今感激，今奉别又已六年。不肖门户贫落，老叔福祉日臻，盛衰悬绝，使人欣羡不已。 桂迁但首肯，不答一词。酒至三巡，施还道： 不肖量窄，况家母见在旅舍悬望，不敢多饮。 桂迁又不招架，道： 既然少饮，快取饭来！ 吃饭已毕，并不题起昔日交情，亦不问及家常之事。施还忍不住了，只得微露其意，道： 不肖幼时侍坐于先君之侧，常听得先君说：生平窗友只有老叔亲密，比时就说老叔后来决然大发的。家母亦常称老婶母贤德，有仁有义。幸而先年老叔在敝园暂居之时，寒家并不曾怠慢，不然今日亦无颜至此。 桂迁低眉摇手，嘿然不答。施还又道： 昔日虎丘水月观音殿与先君相会之事，恩老叔也还记得？ 桂迁恐怕又说，慌忙道： 足下来意，我已悉知。不必多言，恐他人闻之，为吾之羞也。 说罢，先立起身来，施还只得告辞道： 暂别台颜，来日再来奉候。 桂迁送至门外，举手而退。正是：
别人求我三春雨，我去求人六月霜。
话分两头。却说严氏在旅店中悬悬而待，道： 桂家必然遣人迎我。 怪其来迟，倚间而望。只见小舍人快快回来，备述相见时的态度言语。严氏不觉双泪交流，骂道： 桂富五，你不记得跳剑池的时节么？ 正要数一数二的叫骂出来，小舍人急忙劝住道： 今日求人之际，且莫说尽情话。他既知我母子的来意，必然有个处法。当初曾在观音面前设誓 犬马相报 ，料不食言。待孩儿明日再往，看他如何？ 严氏叹口气，只得含忍，过了一夜。
次日，施还起早便往桂家门首候见。谁知桂迁自见了施小官人之后，却也腹中打菜，要厚赠他母子回去。其奈孙大嫂立意阻挡道：  接人要一世，怪人只一次。揽了这野火上门，他吃了甜头，只管思想，惜草留根，到是个月月红了。就是他当初有些好处到我，他是一概行善，若干人沾了他的恩惠，不独我们一家。千人吃药，靠着一人还钱，我们当恁般晦气？若是有天理时，似恁地做好人的千年发迹万年财主，不到这个地位了！如今的世界还是硬心肠的得便宜，贴人不富，连自家都穷了。 桂迁道： 贤妻说得是。只是他母子来一场，又有同窗支老先生的书，如何打发他动身？ 孙大嫂道： 支家的书不知是真是假。当初在姑苏时不见有甚么支乡宦扶持了我，如今却来通书！他既然怜贫恤寡，何不损己财？这样书一万封也休作准。你去分付门上，如今这穷鬼来时不要招接他。
等得兴尽心灰，多少贾发些盘费着他回去。 头醋不酸，二醋不辣。 没什么想头，下次再不来缠了。 只一套话说得桂迁。
恶心孔再透一个窟窿，黑肚肠重打三重跑过。
施还在门上候了多时，守门的推三阻四不肯与他传达。再催促他时，佯佯的走开去了。那小官人且羞且怒，植衣露臂，面赤高声，发作道： 我施某也不是无因至此的。 行得春风，指望夏雨／当初我们做财主时节，也有人求我来，却不曾恁般怠慢人！ 骂犹未绝，只见一位郎君衣冠齐整，自外而入，问骂者何人。
施还不认得那位郎君，整衣向前道： 姑苏施某。 言未毕，那郎君慌忙作揖道： 原来是故人。别来已久，各不相识矣。昨家君备述足下来意，正在措置，足下达发大怒，何性急如此？今亦不难，当即与家君说知，来日便有没处。 施还方知那郎君就是桂家长子桂高。见他说话入耳，自悔失言，方欲再诉衷曲，那郎君不别，竟自进门去了。施还见其无礼，忿气愈加，又指望他来日设处，只得含泪而归，详细述于母亲严氏。严氏复劝道： 我母子数百里投人，分宜谦下，常将和气为先，勿聘锐气致触其怒。
到次早，严氏又叮嘱道： 此去须要谦和，也不可过有所求，只还得原借三百金回家，也好过日。 施还领了母亲教训，再到桂家，鞠躬屏气，立于门首。只见童仆出入自如，昨日守门的已不见了。小舍人站了半日，只得扯着一个年长的仆者间道： 小生姑苏施还，求见员外两臼了，烦通报一声！ 那仆者道： 员外宿酒未醒，此时正睡梦哩。 施还道： 不敢求见员外，只求大官人一见足矣。小生今日不是自来的，是大官人昨日面约来的。 仆者道： 大官人今早五鼓驾船往东庄催租去了。 施还道： 二官人也罢。 仆者道： 二官人在学堂攻书，不管闲事的。 那仆者一头说，一头就有人唤他说话，忙忙的奔去了。施还此时怒气填胸，一点无明火按纳不住；又想小人之言不可计较，家主未必如此，只得又忍气而待。
须臾之间，只见仪门大开，桂迁在庭前乘马而出。施还迎住马头鞠躬致敬，迁慢不为礼，以鞭指道： 你远来相投，我又不曾担阁你半月十日，如何便使性气恶言辱骂？本欲从厚，今不能矣。 回顾仆者： 将拜匣内大银二锭，打发施生罢。 又道： 这二锭银子也念你先人之面，似你少年狂妄，休想分文责发。如今有了盘缠，可速口去！ 施还再要开口，桂迁马上扬鞭如飞去了。正是：
边蛇口中草，蝎子尾后针。
两般犹未毒，最毒负心人。
那两锭银子只有二十两重，论起少年性子不稀罕，就撇在地下去了。一来主人已去，二来只有来的使费，没有去的盘缠。没奈何，含着两眼珠泪，口店对娘说了。母子二人，看了这两锭银子，放声大哭。店家王婆见哭得悲切，间其缘故，严氏从头至尾位诉了一遍。王婆道： 老安人且省愁烦，老身与孙大娘相熟，时常进去的。那大娘最和气会接待人，他们男子汉辜恩负义，妇道家怎晓得？既然老安人与大娘如此情厚，待老身去与老安人传信，说老安人在小店中，他必然相请。 严氏收泪而谢。
又次日，王婆当一节好事，进桂家去报与孙大嫂知。孙大嫂道： 王婆休听他话。当先我员外生意不济时，果然曾借过他些小东西，本利都清还了。他自不会作家，把个大家事费尽了，却来这里打秋风。我员外好意款待他一席饭，送他二十两银子，是念他日前相处之情，别个也不能勾如此。他倒说我欠下他债负未还。王婆，如今我也莫说有欠无欠，只问他把借契出来看，有一百还一百，有一千还一千。 王婆道： 大娘说得是。 王婆即忙转身，孙大嫂又唤转来，叫养娘封一两银子，又取帕子一方，道： 这些微之物，你与我送施家姆姆，表我的私敬。教他下次切不可再来，恐怕怠慢了，伤了情分。 王婆听了这话，到疑心严老安人不是，回家去说： 孙大嫂干好万好，教老身寄礼物与老安人。 又道： 若有旧欠未清，教老安人将借契送去，照契本利不缺分毫。 严民说当初原没有契书。那王婆看这三百两银子，山高海阔，怎么肯信。母子二人凄惶了一夜，天明算了店钱，起身回姑苏而来。正是：人无喜事精神减，运到穷时落寞多。
严氏为桂家呕气，又路上往来受了劳碌，归家一病三月。施还寻医问卜，诸般不效，亡之命矣夫！衣多棺停，一事不办，只得将祖房绝卖与本县牛公子管业。那牛公子的父亲牛万户久在李平章门下用事，说事过钱，起家百万。公子倚势欺人，无所不至。他门下又有个用事的叫做郭刁儿，专一替他察访孤儿寡妇便宜田产，半价收买。施还年幼，岳丈支公虽则乡绅，是个厚德长者，自己家事不屑照管，怎管得女婿之事。施小舍人急于求售，落其圈套，房产值数千金，郭刁儿于中议估，只值四百金。以百金压契，余俟出房后方交；施还想营葬迁居，其费甚多，百金不能济事，再三请益，只许加四十金。还勉支葬事，丘垅已成，所余无几。寻房子不来，牛公子雪片差人催促出屋。支翁看不过意，亲往谒牛公于，要与女婿说个方便。连去数次，并不接见。支翁道： 等他回拜时讲。 牛公子却蹈袭个典故，是孔子拜阳货之法，阴亡而往。支翁回家，连忙又去，仍回不在家了。支翁大怒，与女婿说道： 那些市井之辈，不通情理，莫去求他！贤婿且就甥馆权住几时，待寻得房子时，从容议迁便了。
施还从岳父之言，要将家私什物权移到支家。先拆卸祖父卧房装招，往支处修理。于乃祖房内天花板上得一小匣，重重封固。还开看之，别无他物，只有帐簿一本，内开：某处埋银若干，某处若干，如此数处。未写 九十翁公明亲笔 。
还喜甚，纳诸袖中，分付众人且莫拆动。即诣支翁家商议。支翁看了帐簿道： 既如此，不必迁居了。 乃随婿到彼，先发卧房槛下左柱嗓边，簿上载内藏银二千两。果然不谬。遂将银一百四十两与牛公子赎房。公子执定前言，勒捎不许。
支翁遍求公子亲戚往说方便，公子索要加倍，度施家没有银子。谁知藏锚充然，一天平兑足二百八十两。公子没理得讲，只得收了银子，推说文契偶寻不出，再过一日送还。哄得施还转背，即将悔产事讼于本府。本本府陈太守正直无私，索知牛公子之为人，又得支乡宦替女婿分诉明白。断今回赎原价一百四十两，外加契面银一十四两，其余一百二十六两追出助修学宫，文契追还施小官人，郭刁儿坐教唆问杖。牛公子羞变成怒，写家书一封，差家人往京师，捏造施家三世恶单，教父亲讨李平章关节，托嘱地方上司官，访拿施还出气。谁知人谋虽巧，天理难容，正是：
下水拖人他未溺，逆风点火自先烧。
那时元顺帝失政，红中贼起，大肆劫掠。朝廷命枢密使咬咬征讨。李平章私受红中贼贿赂，主张招安。事发，坐同逆系狱。穷治党与，牛万户系首名，该全家抄斩，顷刻有诏书下来。家人得了这个凶信，连夜奔回说了。牛公子惊慌，收拾细软家私，带妻携女，往海上避难。遇叛寇方国珍游兵，夺其妻妾金帛，公子刀下亡身，此乃作恶之报也。
却说施还自发了藏铝，赎产安居，照帐簿以次发掘，不爽分毫，得财巨万。
只有内开桑枣园银杏树下埋藏一千五百两，只剩得三个空坛。只道神物化去， 付之度外，亦不疑桂生之事。自此遍赎田产，又得支翁代为经理，重为富室，直待服阂成亲，不在话下。
再说桂员外在会稽为财主，因田多役重，官府生事侵渔，甚以为苦。近邻有尤生号尤滑稽，惯走京师，包揽事干，出入贵人门下。员外一日与他商及此事。
尤生道： 何不入粟买官，一则冠盖荣身，二则官户免役，两得其便。 员外道： 不知所费几何？仗者兄斡旋则个！ 尤生道： 此事吾所熟为，吴中许万户、卫千兵都是我替他干的，见今腰金衣紫，食禄干石。兄若要做时，敢不效劳，多不过三千，少则二千足矣。 桂生惑于其言，随将白金五十两付与尤生安家。又收拾三千余金，择日同尤生赴京。一路上尤生将甜言美语哄诱桂生，桂生深信，与之结为兄弟，一到京师，将三千金唾手付之，恣其所用。
只要乌纱上顶，那顾白钮空囊。
哟过了半年，尤生来称贺道： 恭喜吾兄，旦夕为贵人矣！但时宰贪甚，凡百费十倍昔年。三千不勾，必得五千金方可成事。 桂迁已费了三千金，只恐前功尽弃，遂托尤生在势要家惜银二千两，留下一半，以一千付尤生使用。又过了两三个月，忽有隶卒四人传命：新任亲军指使老爷请员外讲话。桂迁疑是堂官之流，问： 指使老爷何姓？ 隶卒道： 到彼便知，今不可说： 桂迁急整衣冠，从四人到一大街门，那老爷乌纱袍带，端坐公堂之上。二人跟定桂迁，二人先人报。
少顷闻堂上传呼唤进。桂迁生平未入公门，心头突突地跳。军校指引到于堂檐之下，喝教跪拜。那官员全不答礼，从容说道： 前日所付之物，我已便宜借用，侥寺得官。相还有日，决不相负。但新任缺钱使用，知汝囊中尚有一千，可速借我，一井送还。 说罢，即命先前四卒： 押到下处取银回话。如或不从，仍押来受罪，决不轻贷。 桂迁被隶卒逼勒，只得将银交付去讫，敢怒而不敢言。明日，债主因桂生功名不就，执了文契取索原银。桂迁没奈何，特地差人回家变产，得二千余，加利偿还。
桂迁受了这场屈气，没告诉处，羞回故里。又见尤滑稽乘马张盖，前呼后拥，眼红心热，忍耐不过，狠一声： 不是他，就是我！ 往铁匠店里打下一把三尖利刀，藏于怀中，等尤生明日五鼓入朝，刺杀他了，便偿命也出了这口闷气。事不关心，关心者乱，打点做这节非常的事，夜里就睡不着了。看见月光射窗，只道天明，慌忙起身，听得禁中鼓才三下，复身回来，坐以待旦。又捱了一个更次，心中按纳不住，持刀飞奔尤滑稽家来。其门尚闭，旁有一窦，自己立脚不住，不觉两手据地，钻入窦中。堂上灯烛辉煌，一老翁据案而坐，认得是施济模样，自觉羞惭。又被施公看见，不及躲避，欲与拱揖，手又伏地不能起。只得爬向膝前，摇尾而言： 向承看顾，感激不忘。前日令郎远来，因一时手头不便，不能从厚，非负心也，将来必当补报。 只见施君大喝道： 畜生讨死吃，只管吠做甚么！ 桂见施君不听其语，心中甚闷。忽见施还自内出来，乃衔衣献笑，谢昔怠慢之罪。
施还骂道： 畜生作怪了。一脚踢开。
桂不敢分辨，俯首而行，不觉到厨房下，见施母严老安人坐于椅上，分派肉羹。桂闻肉香，乃左右跳跃良久，蹲足叩首，诉道： 向郎君性急，不能久待，以致老安人慢去，幸勿记怀！有余肉幸见赐一块。 只见严老母唤侍婢： 打这畜生开去。养娘取灶内火叉在手，桂大惊，奔至后园。看见其妻孙大嫂与二子桂高、桂乔，及少女琼枝，都聚一处。细认之，都是犬形，回顾自己，亦化为犬。乃大骇，不觉垂相，问其妻： 何至于此？ 妻答道： 你不记得水月观音殿上所言乎？ 今生若不能补答，来生誓作犬马相报。冥中最重誓语，今负了施君之恩，受此果报，复何说也。桂抱怨道： 当初桑枣园中掘得藏铡，我原要还施家债负，都听了你那不贤之妇，瞒昧入己。及至他母子远来相投，我又欲厚赠其行，你又一力阻挡。今日之苦，都是你作成我的。其妻也骂道： 男子不听妇人言。我是妇人之见，准教你句句依我？ 二子上前劝解道： 既往不咎，徒伤和气耳。腹中馁甚，觅食要紧。
于是夫妻父子相牵，同至后园，绕鱼池而走。见有人粪，明知龌龊，因饿极姑嗅之，气息亦不恶。见妻与二儿攒聚先咬，不觉垂涎，试将舌欲，味觉甘美，但恨其少。忽有童儿来池边出恭，遂守其傍。儿去，所遗是干粪，以口咬之，误堕于池中，意甚可惜，忽闻厄人传主人之命，于诸犬中选肥壮者烹食。缚其长儿去，长儿哀叫甚惨。猛然惊醒，流汗侠背，乃是一梦，身子却在寓所，天己大明了。桂迁想起梦中之事，痴呆了半晌： 昔日我负施家，今日尤生负我，一般之理。只知责人，不知自责，天以此梦做醒我也。叹了一口气，弃刀于河内，急急束装而归，要与妻子商议，寻施氏母于报恩。
只恩一梦多奇异，唤醒忘恩负义人。
佳员外自得了这个异梦，心绪如狂，从京师赶回家来，只见门庭冷落，寂无一人，步入中堂，见左边停有二枢，前设供卓上有两个牌位，明写长男桂高，次男桂乔。心中大惊，莫非眼花么？双手拭眼，定睛观看，叫声： 苦也苦也！ 早惊动了宅里，奔出三四个丫鬟养娘出来，见了家主便道： 来得好，大娘病重，正望着哩！ 急得桂迁魂不附体，一步一跌进房，直到浑家床前。两个媳妇和女儿都守在床边，啼啼哭哭，见了员外不暇施礼，叫公的叫爹的乱做一堆，都道： 快来看视。桂迁才叫得一声： 大娘！ 只见浑家在枕上忽然倒插双眼，直视其夫道： 父亲如何今日方回？桂迁知谵语，急叫： 大娘苏醒，我在此。 女儿媳妇都来叫唤，那病者睁目垂泪说： 父亲，我是你大儿子桂高，被万俟总管家打死，好苦呵！ 桂迁惊问其故，又呜呜咽咽的哭道： 往事休题了。冥王以我家负施氏之恩，父亲曾有犬马之誓，我兄弟两个同母亲于明日往施家投于犬胎。一产三犬，二雄者我兄弟二人，其雌犬背有肉瘤者，即母亲也。父亲因阳寿未终，当在明年八月中亦托生施家做大，以践前誓。惟妹子与施还缘分合为夫妇，独兔此难耳。
桂见言与梦合，毛骨惊然，方欲再问，气已绝了。举家哀恸，一面差人治办后事。桂员外细叩女儿，二儿致死及母病缘由。女儿答道： 自爹赴京后，二哥出外嫖赌，日费不货，私下将田庄陆续写与万俟总管府中，止收半价。一月前，病疥擦身死。大哥不知卖田之情，往东庄取租。遇万俟府中家人，与他争竞，被他毒打一顿，登时呕血，抬回数日亦死。母亲向闻爹在京中为人诓骗，终日忧郁，又见两位哥哥相继而亡，痛伤难尽，望爹不归，郁成寒热之症。三日前疽发于背，遂昏迷不省人事。遍请医人看治，俱说难救。天幸爹回，送了母亲之终／桂迁闻言，痛如刀割。延请僧众作九昼夜功德拔罪救苦。家人连日疲倦，遗失火烛，厅房楼房烧做一片白地，三口棺材尽为灰烬，不曾剩一块板头。桂迁与二媳一女仅以身免，叫天号地，唤祖呼宗，哭得眼红喉哑，昏绝数次。正是：从前作过享，没兴一齐来。
常言道： 瘦骆驼强似象。 桂员外今日虽然颠沛，还有些余房乘产，变卖得金银若干，念二媳少年难守，送回母家，听其改嫁，童蝉或送或卖，止带一房男女自随，两个养娘服事女儿。唤了船只直至姑苏，欲与施子续其姻好，兼有惭赠。想施于如此赤贫，决然未娶，但不知漂流何所？且到彼；日居，一问便知。船到吴趋坊河下，桂迁先上岸，到施家门首一看，只见焕然一新，比往日更自齐整。心中有疑，这房子不知卖与何宅，收拾得恁般华美！间邻舍家： 旧时施小舍人今在何处？ 邻居道： 大宅里不是？ 又问道： 他这几年家事如何？邻舍将施母已故，及卖房发藏始未述了一遍。 如今且喜娶得支参政家小姐，才德兼全，甚会治家。夫妻好不和顺，家道日隆，比老官儿在日更不同了。 桂迁听说，又喜又惊，又羞又悔，欲待把女儿与他，他已有妻了；欲待不与，又难以赎罪；欲待进吊，又恐怕他不理；若不进吊，又求见无辞。踌躇再四，乃作寓于间门，寻相识李梅轩托其通信，愿将女送施为侧室。梅轩道： 此事未可造次，当引足下相见了小舍人，然后徐议之。
明日，李翁同桂迁造于施门。李先人，述桂生家难，并达悔过求见之情。施还不允。李翁再三相劝。施还念李翁是父辈之交，被央不过，勉强接见。桂生羞惭满面，流汗沾衣，俯首请罪。施还问： 到此何事？ 李翁代答道： 一来拜奠令先堂，二来求释罪于门下。 施还冷笑道： 谢固不必，奠亦不劳！ 季翁道：古人云 礼至不争 ，桂老儿好意拜奠，休得固辞。 施还不得已，命苍头开了祠堂，桂迁陈设祭礼。下拜方毕，忽然有三只黑大，从宅内出来，环绕桂迁，衔衣号叫，若有所言。其一大肖上果有肉瘤隐起，乃孙大嫂转生，余二大乃其子也。桂迁思忆前梦，及浑家病中之言，轮回果报，确然不爽，哭倒在地。施还不知变大之事，但见其哀切，以为懊悔前非，不觉感动，乃彻奠留款，词气稍和。桂迁见施子旧憾释然，遂以往日曾与小女约婚为言。施还即变色入内，不复出来。桂迁返寓所与女儿谈三犬之异，父女悲恸。
早知今日都成犬，却悔当初不做人！
次日，桂迁拉李翁再往，施还托病不出。一连去候四次，终不相见。桂迁计穷，只得请李翁到寓，将京中所梦，及浑家病中之言，始未备述，就唤女儿出来相见了，指道： 此女自出痘时便与施氏有约，如今悔之无及。然冥数已定，吾岂敢违？况我妻男并丧，无家可奔。倘得收吾女为婢妾，吾身杂童仆，终身力作，以免犬报，吾愿毕矣！ 说罢，涕泪交下。
李翁怜恫其情，述于施还，劝之甚力。施还道： 我昔贫困时仗岳父周旋，毕姻后又赖吾妻综理家政，吾安能负之更娶他人乎？且吾母怀恨身亡，此吾之仇家也。若与为姻眷，九泉之下何以慰吾母？此事断不可题起！ 李翁道： 令岳翁诗礼世家；令间必闲内则，以情告之，想无难色。况此女贤孝，昨闻词堂三大之异，彻夜悲啼，思以身赎母罪。娶过门来，又是令间一帮手，令先堂泉下闻之，必然欢喜。古人不念旧恶，绝人不欲已甚，郎君试与令岳翁商之！ 施还方欲再却，忽支参政自内而出，道： 贤婿不必固辞，吾已备细闻之矣。此美事，吾女亦已乐从，即烦李翁作伐可也。 言未毕，支氏已收拾金珠市帛之类，教丫羹养娘送出以为聘资。李翁传命说合，择日过门。当初桂生欺负施家，不肯应承亲事，谁知如今不为妻反为妾，虽是女孩儿命薄，也是桂生欺心的现报。分明是：
周郎妙计高天下，赔了夫人又折兵。
那佳女性格温柔，能得支氏的欢喜，一妻一妾甚说得着。桂迁馨翼所有，造佛堂三间，朝夕佞佛持斋，养三犬于佛堂之内。桂女又每夜烧香为母兄忏悔。如此年余，忽梦母兄来辞： 幸仗佛力，已脱离罪业矣。 早起桂老来报，夜来三犬，一时俱死。桂女脱眷洱买地葬之，至今阎门城外有三大家。桂老逾年竟无恙，乃持斋悔罪之力。
却说施还亏妻妾主持家事，专意读书，乡榜高中。桂老相伴至京，适值尤滑稽为亲军指坪沪受脉在法，被言官所劾，拿送法司究问。途遇桂迁，悲惭伏地，自陈昔年欺诅之罪。其妻子跟随于后，向桂老叩头求助，桂迁慈心忽动，身边带有数金，悉以相赠。尤生叩谢道： 今生无及，待来生为大马相报。 桂老叹息而去。后闻尤生受刑不过，竟死于狱中。桂迁益信善恶果报，分毫不爽，坚心办道。是年，施还及第为官，妻妾随任，各生二子。桂迁养老于施家。至今施支二姓，子孙善衍，为东吴名族。有诗为证：桂迁悔过身无恙，施济行仁嗣果昌。
奉功世人行好事，皇天不佑负心郎！


白娘子永镇雷峰塔
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
暖风薰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话说西湖景致，山水鲜明。晋朝咸和年间，山水大发，汹涌流入西门。忽然水内有牛一头见，深身金色。后水退，其牛随行至北山，不知去向，哄动杭州市上之人，皆以为显化。所以建立一寺，名曰金牛寺。西门，即今之涌金门，立一座庙，号金华将军。当时有一番僧，法名浑寿罗，到此武林郡云游，玩其山景，道： 灵鸳山前小峰一座，忽然不见，原来飞到此处。 当时人皆不信。僧言： 我记得灵鸳山前峰岭，唤做灵骛岭。这山洞里有个白猿，看我呼出为验。 果然呼出白猿来。山前有一亭，今唤做冷泉亭。又有一座孤山，生在西湖中。先曾有林和靖已先生在此山隐居，使人搬挑泥石，砌成一条走路，东接断桥，西接栖霞岭，因此唤作孤山路。又唐时有刺史白乐天，筑一条路，甫至翠屏山，北至栖霞岭，唤做白公堤，不时被山水冲倒，不只一番，用官钱修理。后宋时，苏东坡来做太守，因见有这两条路被水冲坏，就买木石，起人夫，筑得坚固。六桥上朱红栏杆，堤上栽种桃柳，到春景融和，端的十分好景，堪描入画。后人因此只唤做苏公堤。又孤山路畔，起造两条石桥，分开水势，东边唤做断桥，西边唤做西宁桥。真乃：隐隐山藏三百寺，依稀云锁二高峰。
说话的，只说西湖美景，仙人古迹。俺今日且说一个俊俏后生，只因游玩西湖，遇着两个妇人，直惹得几处州城，闹动了花街柳巷。有分教才人把笔，编成一本风流话本。单说那子弟，姓甚名谁？遇着甚般样的妇人？惹出甚般样事？
 有诗为证：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
话说宋高宗南渡，绍兴年问，杭州临安府过军桥黑珠巷内，有一个宦家，姓李名仁。见做南廊阁子库募事官，又与邵太尉管钱粮。家中妻子有一个兄弟许宣，排行小乙。他爹曾开生药店，自幼父母双亡，却在表叔李将仕家生药铺做主管，年方二十二岁。那生药店开在官巷口。 忽一日，许宣在铺内做买卖，只见一个和尚来到门首，打个间讯道： 贫僧是保叔塔寺内僧，前日已送馒头并卷子在宅上。今清明节近，追修祖宗，望小乙官到寺烧香，勿误！ 许宣道： 小子准来。
和尚相别去了。许宣至晚归姐大家去。原来许宣无有老小，只在姐姐家住，当晚与姐姐说： 今日保叔塔和尚来请烧餐予，明日要荐祖宗，走一遭了来。 次日早起买了纸马、蜡烛、经幡、钱垛一应等项，吃了饭，换了新鞋袜衣服，把答子钱马，使条袱子包了，逞到官巷口李将仕家来。李将仕见了，间许宣何处去。许宣道： 我今日要去保叔塔烧等于，追荐祖宗，乞叔叔容暇一日。 李将仕道： 你去便回。
许宣离了铺中，入寿安坊、花市街，过井亭桥，往清河街后铁塘门，行石函桥，过放生碑，迁到保叔塔寺。寻见送馒头的和尚，仟悔过疏头，烧了等于，到佛殿上看众僧念经，吃斋罢，别了和尚，离寺迄逞闲走，过西宁桥、孤山路、四圣观，来看林和靖坟，到六一泉闲走。不期云生西北，雾锁东南，落下微微细雨，渐大起来。正是清明时节，少不得天公应时，催花雨下，那阵雨下得绵绵不绝。许宣见脚下湿，脱下了新鞋袜，走出四圣观来寻船，不见一只。正没摆布处，只见一个者儿，摇着一只船过来。许宣暗喜，认时正是张阿公。叫道： 张阿公，搭我则个！ 老儿听得叫，认时，原来是许小乙，将船摇近岸来，道： 小乙官，着了雨，不知要何处上岸？许宣道： 涌金门上岸。 这老儿扶许宣下船，离了岸，摇近丰乐楼来。
摇不上十数丈水面，只见岸上有人叫道： 公公，搭船则个！ 许宣看时，是一个妇人，头戴孝头舍，乌云畔插着些素钡梳，穿～领白绢衫儿，下穿一条细麻布裙。这妇人肩下一个丫鬓，身上穿着青衣服，头上一双角害，戴两条大红头须，插着两件首饰，手中捧着一个包儿要搭船。那老张对小乙官追： ，因风吹火，用力不多 ，一发搭了他去。 许宣道： 你便叫他下来。 者儿见说，将船傍了岸边。那妇人同丫罚下船，见了许宣，起一点朱唇，露两行碎玉，深深道一 个万福。许宣慌忙起身答礼。那娘子和丫授舱中坐定了。娘子把秋波频转，瞧着许宣。许宣平生是个老实之人，见了此等如花似玉的美妇人，傍边又是个俊俏美女样的丫鬟，也不免动念。那妇人道： 不敢动问官人，高姓尊讳？ 许宣答道： 在下姓许名宣，排行第一。 妇人道： 宅上何处？ 许宣道： 寒舍住在过军桥黑珠儿巷，生药铺内做买卖。 那娘子问了一口，许宣寻思道： 我也问他一间。 起身道： 不敢拜问娘子高姓，潭府何处？ 那妇人答道： 奴家是白三班白殿直之妹，嫁了张官人，不幸亡过了，见葬在这雷岭。为因清明节近，今日带了丫鬟，往坟上祭扫了方口，不想值雨。若不是搭得官人便船，实是狼狈。 又闲讲了一口，迄迟船摇近岸。只见那妇人道： 奴家一时心忙，不曾带得盘缠在身边，万望官人处借些船钱还了，并不有负。 许宣道： 娘子自便，不妨，些须船钱不必计较。 还罢船钱，那雨越不祝许宣挽了上岸。那妇人道： 奴家只在箭桥双茶坊巷口。若不弃时，可到寒舍拜茶，纳还船钱。 许宣道： 小事何消挂怀。天色晚了，改日拜望。说罢，妇人共丫鬓自去。
许宣入涌金门，从人家屋檐下到三桥街，见一个生药铺，正是李将仕兄弟的店，许宣走到铺前，正见小将仕在门前。小将仕道： 小乙哥晚了，那里去？ 许宣道： 便是去保叔塔烧答子，着了雨，望借一把伞则个！ 将仕见说叫道： 老陈把伞来，与小乙官去。 不多时，老陈将一把雨伞撑开道： 小乙官，这伞是清湖八字桥老实舒家做的。八十四骨，紫竹柄的好伞，不曾有一些儿破，将去休坏了！仔细，仔细！ 许宣道： 不必分付。 接了伞，谢了将仕，出羊坝头来。到后市街巷口，只听得有人叫道： 小乙官人。 许宣回头看时，只见沈公井巷口小茶坊檐下，立着一个妇人，认得正是搭船的白娘子。许宣道： 娘子如何在此？ 白娘子道： 便是雨不得住，鞋儿都踏湿了，教青青回家，取伞和脚下。又见晚下来。
望官人搭几步则个！ 许宣和白娘子合伞到坝头道： 娘子到那里去？ 白娘子道： 过桥投箭桥去。 许宣道： 小娘子，小人自往过军桥去，路又近了。不若娘子把伞将去，明日小人自来龋 白娘子道： 却是不当，感谢官人厚意！ 许宣沿人家屋檐下冒雨回来，只见姐夫家当直王安，拿着钉靴雨伞来接不着，却好归来。到家内吃了饭。当夜思量那妇人，翻来覆去睡不着。梦中共日间见的一般，情意相浓，不想金鸡叫一声，却是南柯一梦。正是：心猿意马驰千里，浪蝶狂蜂闹五更。
到得天明，起来梳洗罢，吃了饭，到铺中心忙意乱，做些买卖也没心想。到午时后，思量道： 不说一谎，如何得这伞来还人？ 当时许宣见老将仕坐在柜上，向将仕说道： 姐夫叫许宣归早些，要送人情，请假半日。 将仕道： 去了，明日早些来！ 许宣唱个喏，径来箭桥双茶坊巷口，寻问白娘子家里 ，问了半日，没一个认得。正踌躇间，只见白娘子家丫鬟青青，从东边走来。许宣道： 姐姐，你家何处住？讨伞则个。 青青道： 官人随我来。 许宣跟定青青，走不多路，道： 只这里便是。
许宣看时，见一所楼房，门前两扇大门，中间四扇看街桐子眼，当中挂顶细密朱红帘子，四下排着十二把黑漆交椅，挂四幅名人山水古画。对门乃是秀王府墙。那丫头转入帘子内道： 官人请入里面坐。 许宣随步入到里面，那青青低低悄悄叫道： 娘子，许小乙官人在此。 白娘子里面应道： 请官人进里面拜茶。 许宣心下迟疑。青青三回五次，催许宣进去。许宣转到里面，只见四扇暗桐子窗，揭起青布幕，一个坐起。卓上放一盆虎须葛蒲，两边也挂四幅美人，中间挂一幅神像，卓上放一个古铜香炉花瓶。那小娘子向前深深的道一个万福，道： 夜来多蒙小乙官人应付周全，识荆之初；甚是感激不浅 许宣： 些微何足挂齿！ 白娘子道： 少坐拜茶。茶罢，又道： 片时薄酒三杯，表意而已。 许宣方欲推辞，青青已自把菜蔬果品流水排将出来。许宣道： 感谢娘子置酒，不当厚扰／饮至数杯，许宣起身道： 今日天色将晚，路远，小子告回／娘子道： 官人的伞，舍亲昨夜转借去了，再饮几杯，着人取来。 许宣道： 日晚，小于要回。
娘于道： 再饮一杯。 许宣道： 饮撰好了，多感，多感！ 白娘子道： 既是官人要口，这伞相烦明日来取则个。 许宣只得相辞了回家。
至次日，又来店中做些买卖，又推个事故，却来白娘子家取桑娘子见来，又备三杯相款。许宣道／娘子还了小子的伞罢，不必多扰。 那娘子道： 既安排了，略饮一杯。 许宣只得坐下。那白娘子筛一杯酒，递与许宣，启樱桃口，露榴子牙，娇滴滴声音，带着满面春风，告道：小官人在上，真人面前说不得假话。奴家亡了丈夫，想必和官人有宿世姻缘，一见便蒙错爱，正是你有心，我有意。
烦小乙官人寻一个媒证，与你共成百年姻眷，不在天生一对，却不是好！ 许宣听那妇人说罢，自己寻思： 真个好一段姻缘。若取得这个浑家，也不在了。我自十分肯了，只是一件不谐：思量我日间在李将仕家做主管，夜间在姐夫家安歇，虽有些少东西，只好办身上衣服。如何得钱来娶老小？ 自沉吟不答。只见白娘子道： 官人何故不回言语？ 许宣道： 多感过爱，实不相瞒，只为身边窘迫，不敢从命！ 娘子道： 这个容易！我羹中自有余财，不必挂念。 。便叫青青道： 你去取一锭白银下来。 只见青青手扶栏杆，脚踏胡梯，取下一个包儿来，递与白娘子。娘子道： 小乙官人，这东西将去使用，少欠时再来龋 亲手递与许宣。
许宣接得包儿，打开看时，却是五十两雪花银子。藏于袖中，起身告回，青青把伞来还了许宣。许宣接得相别，一径回家，把银子藏了。当夜无话。
明日起来，离家到官巷口，把伞还了李将仕。许宣将些碎银子买了一只肥好烧鹅、鲜鱼精肉、嫩鸡果品之类提回家来，又买了一搏酒，分付养娘丫鬟安排整下。那日却好姐夫李募事在家。饮撰俱已完备，来请姐夫和姐姐吃酒。李募事却见许宣请他，到吃了一惊，道： 今日做甚么子坏钞？日常不曾见酒盏儿面，今朝作怪！ 三人依次坐定饮酒。酒至数杯，李募事道： 尊舅，没事教你坏钞做甚么？ 许宣道： 多谢姐夫，切莫笑话，轻微何足挂齿。感谢姐夫姐姐管雇多时。
一客不烦二主人，许宣如今年纪长成，恐虑后无人养育，卞是了处。今有一头亲事在此说起，望姐夫姐姐与许宣主张，结果了一生终身，也好。姐夫姐姐听得说罢，肚内暗自寻思道： 许宣日常一毛不拔，今日坏得些钱钞，便要我替他讨老小？夫妻二人，你我相看，只不回话。吃酒了，许宣自做买卖。
过了三两日，许宣寻思道： 姐姐如何不说起？ 忽一日，见姐姐问道： 曾向姐夫商量也不曾？ 姐姐道： 不曾。 许宣道： 如何不曾商量？ 姐姐道： 这个事不比别样的事，仓卒不得。又见姐夫这几日面色心焦，我怕他烦恼，不敢问他。
许宣道： 姐姐你如何不上紧？这个有甚难处，你只怕我教姐夫出钱，故此不理。 许宣便起身到卧房中开箱，取出白娘子的银来，把与姐姐道： 不必推故。只要姐夫做主。 姐姐道： 吾弟多时在叔叔家中做主管，积趟得这些私房，可知道要娶老婆。你且去，我安在此。
却说李募事归来，姐姐道： 丈夫，可知小舅要娶老婆，原来自趔得些私房，如今教我倒换些零碎使用。我们只得与他完就这亲事则个。 李募事听得，说道： 原来如此，得他积得些私房也好。拿来我看。 做妻的连忙将出银子递与丈夫。李募事接在手中，翻来复去，看了上面凿的字号，大叫一声： 苦！不好了，全家是死！ 那妻吃了一惊，问道： 丈夫有甚么利害之事？ 李募事道： 数日前邵太尉库内封记锁押俱不动，又无地穴得入，平空不见了五十锭大银。见今着落临安府提捉贼人，十分紧急，没有头路得获，累害了多少人。出榜缉捕，写着字号锭数， 有人捉获贼人银子者，赏银五十两；知而不首，及窝藏贼人者，除正犯外，全家发边远充军。 这银子与榜上字号不差，正是邵太尉库内银子。即今捉捕十分紧急，正是 火到身边，顾不得亲眷，自可去拨，。明日事露，实难分说：不管他偷的借的，宁可苦他，不要累我。只得将银子出首，免了一家之害。 老婆见说了，合口不得，目睁口呆。当时拿了这锭银子，径到临安府出首。
那大尹闻知这话，一夜不睡。次日，火速差缉捕使臣何立。何立带了伙伴，井一班眼明手快的公人，径到官巷口李家生药店，提捉正贼许宣。到得柜边，发声喊，把许宣一条绳子绑缚了，一声锣，一声鼓，解上临安府来。正值韩大尹升厅，押过许宣当厅跪下，喝声： 打！ 许宣道： 告相公不必用刑，不知许宣有何罪？ 大尹焦躁道： 真赃正贼，有何理说，还说无罪？邵太尉府中不动封锁，不见了一号大银五十锭。见有李募事出首，一定这四十九锭也在你处。想不动封皮，不见了银子，你也是个妖人！不要打？ 喝教： 拿些秽血来！ 许宣方知是这事，大叫道： 不是妖人，待我分说！ 大尹道： 且住，你且说这银子从何而来？ 许宣将借伞讨伞的上项事，一一细说一遍。大尹道：伯娘于是甚么锋人？见住何处？ 许宣道： 凭他说是白三班白殿直的亲妹子，如今见住箭桥边，双茶坊巷口，秀王墙对黑楼子高坡儿内祝 那大尹随即便叫缉捕使臣何立，押领许宣，去双茶坊巷口捉拿本妇前来。
何立等领了钧旨，一阵做公的径到双茶坊巷口秀王府墙对黑楼子前看时：门前四扇看阶，中间两扇大门，门外避藉陛，坡前却是垃圾，一条竹子横夹着。何立等见了这个模佯，到都呆了。当时就叫捉了邻人，上首是做花的丘大，下首是做皮匠的孙公。那孙公摆忙的吃他一惊，小肠气发，跌倒在地。众邻舍都走来道： 这里不曾有甚么白娘子。这屋在五六年前有一个毛巡检，合家时病死了。青天白日，常有鬼出来买东西，无人敢在里头住，几日前，有个疯子立在门前唱暗。何立教众人解下横门竹竿，里面冷清清地，起一阵风，卷出一道腥气来。众人都吃了一惊，倒退几步。许宣看了，则声不得，一似呆的。做公的数中，有一个能胆大，排行第二，姓王，专好酒吃，都叫他做好酒王二。王二道： 都跟我来！ 发声喊一齐哄将入去，看时板壁、坐起、卓凳都有。来到胡梯边，教王二前行，众人跟着，一齐上楼。楼上灰尘三寸厚。众人到房（］前，推开房门一望，床上挂着一张帐子，箱笼都有。只见一个如花似玉穿着白的美貌娘子，坐在床上。众人看了，不敢向前。众人道： 不知娘子是神是鬼？我等奉临安大尹钧旨，唤你去与许宣执证公事。 那娘子端然不动。好酒王二道： 众人都不敢向前，怎的是了？你可将一坛酒来，与我吃了，做我不着，捉他去见大尹。 众人连忙叫两三个下去提一坛酒来与王二吃。王二开了坛口，将一坛酒吃尽了，道： 做我不着！ 将那空坛望着帐子内打将去。不打万事皆休，才然打去，只听得一声响，却是青天里打一个霹雳，众人都惊倒了！起来看时，床上不见了那娘子，只见明晃晃一堆银子。众人向前看了道： 好了。 计数四十九锭。众人道： 我们将银子去见大尹也罢。 扛了银子，都到临安府。
何立将前事禀复了大尹。大尹道： 定是妖怪了。也罢，邻人无罪回家。 差人送五十锭银子与邵大尉处，开个缘由，一一禀复过了。许宣照 不应得为而为之事。理重者决杖兔刺，配牢城营做工，满日疏放，牢城营乃苏州府管下。李募事因出首许宣，心上不安，将邵太尉给赏的五十两银子尽数付与小舅作为盘费。李将仕与书二封，一封与押司范院长，一封与吉利桥下开客店的王主人。
许宣痛哭一场，拜别姐夫姐姐，带上行枷，两个防送人押着，离了杭州到东新桥，下了航船。不一日，来到苏州。先把书会见了范院长井王主人。王主人与他官府上下使了钱，打发两个公人去苏州府，下了公文，交割了犯人，讨了回文，防送人自回。范院长、王主人保领许宣不入牢中，就在王主人门前楼上歇了。许宣心中愁问，壁上题诗一首：
独上高楼望故乡，愁看斜日照纱窗。
平生自是真诚士，谁料相逢妖媚娘。
白白不知归甚处？青青那识在何方？
抛离骨肉来苏地，思想家中寸断肠！
有话即长，无话即短，不觉光阴似箭，日月如梭，又在王主人家住了半年之上。忽遇九月下旬，那王主人正在门首闲立，看街上人来人往。只见远远一乘轿子，傍边一个丫鬟跟着，道： 借问一声，此间不是王主人家么？ 王主人汪忙起身道： 此间便是。你寻谁人？丫鬟道： 我寻临安府来的许小乙官人。 主人道： 你等一等，我便叫他出来。 这乘轿子便歇在门前。王主人便入去，叫道： 小乙哥，有人寻你。 许宣听得，急走出来，同主人到门前看时，正是青青跟着，轿于里坐着白娘子。许宣见了，连声叫道： 死冤家！自被你盗了官库银子，带累我吃了多少苦，有屈无伸。如今到此地位，又赶来做甚么？可羞死人！ 那白娘子道： 小乙官人不要怪我，今番特来与你分辩这件事。我且到主人家里面与你说。
白娘子叫青青取了包裹下轿。许宣道： 你是鬼怪，不许入来！ 挡住了门不放他。那白娘子与主人深深道了个万福，道： 奴家不相瞒，主人在上，我怎的是鬼怪？衣裳有缝，对日有影。不幸先夫去世，教我如此被人欺负。做下的事，是先失日前所为，非干我事。如今怕你怨畅我，特地来分说明白了，我去也甘心。
主人道： 且教娘子人来坐了说。 那娘子道： 我和你到里面对主人家的妈妈说。 门前看的人，自都散了。
许宣入到里面，对主人家并妈妈道： 我为他偷了官银子事。如此如此，因此教我吃场官司。如今又赶到此，有何理说？白娘子道： 先夫留下银子，我好意把你，我也不知怎的来的？ 许宣道： 如何做公的捉你之时，门俞都是垃圾，就帐子里一响不见了你？ 白娘子道： 我听得人说你为这银子捉了去，我怕你说出我来，捉我到官，妆幌子羞人不好看。我无奈何，只得走去华藏寺前姨娘家躲了；使人担垃圾堆在门前，把银子安在床上，央邻舍与我说谎。 许宣道： 你却走了去，教我吃官事！ 白娘子道： 我将银子安在床上，只指望要好，那里晓得有许多事情？我见你配在这里，我便带了些盘缠，搭船到这里寻你。如今分说都明白了，我去也。敢是我和你前生没有夫妻之分！ 那王主人道： 娘子许多路来到这里，难道就去？且在此间住几日，却理会。 青青道： 既是主人家再三劝解，娘子且住两日，当初也曾许嫁小乙官人。 白娘子随口便道： 羞杀人，终不成奴家没人要？只为分别是非而来。 王主人道： 既然当初许嫁小乙哥，却又回去？且留娘子在此。 打发了轿子，不在话下。
过了数日、白娘子先自奉承好了主人的妈妈。那妈妈劝主人与许宣说合，还定十一月十一日成亲，共百年谐老。光阴一瞬，早到吉日良时。白娘子取出银两，央王主人办备喜筵，二人拜堂结亲。酒席散后，共人纱厨。白娘子放出迷人声态，颠驾倒凤，百媚千娇，喜得许宣如遇神仙，只恨相见之晚。正好欢娱，不觉金鸡三唱，东方渐白。正是：欢娱嫌夜短，寂寞恨更长。
自此日为始，夫妻二人如鱼似水，终日在王主人家快乐昏迷缠定。日往月来，又早半年光景，时临春气融和，花开如锦，车马往来，街坊热闹。许宣问主人家道： 今日如何人人出去闲游，如此喧嚷？ 主人道： 今日是二月半，男子妇人，都去看卧佛，你也好去承天寺里闲走一遭。 许宣见说，道： 我和妻子说一声，也去看一看。 许宣上楼来，和白娘子说： 今日二月半，男子妇人都去看卧佛，我也看一看就来。有人寻说话，回说不在家，不可出来见人。 白娘子道： 有甚好看；只在家中却不好？看他做甚么？ 许宣道： 我去闲耍一遭就回。不妨。
许宣离了店内，有几个相识，同走到寺里看卧佛。绕廊下各处殿上观看了一遭，方出寺来，见一个先生，穿着道袍，头戴逍遥中，腰系黄丝绦，脚着熟麻鞋，坐在寺前卖药，散施符水。许宣立定了看。那先生道： 贫道是终南山道士，到处云游，散施符水，救人病患灾厄，有事的向前来。 那先生在人丛中看见许宣头上一道黑气，必有妖怪缠他，叫道： 你近来有一妖怪缠你，其害非轻！我与你二道灵符，救你性命。一道符三更烧，一道符放在自头发内 许宣接了符，纳头便拜，肚内道： 我也八九分疑惑那妇人是妖怪，真个是实。 谢了先生，径回店中。
至晚，白娘子与青青睡着了，许宣起来道： 料有三更了！ 将一道符放在自头发内，正欲将一道符烧化，只见白娘子叹一口气道： 小乙哥和我许多时夫妻，尚兀自不把我亲热，却信别人言语，半夜三更，烧符来压镇我！你且把符来烧看！ 就夺过符来，一时烧化，全无动静。白娘子道： 却如何？说我是妖怪！ 许宣道： 不干我事。卧佛寺前一云游先生，知你是妖怪。 白娘子道： 明日同你去看他一看，如何模样的先生。
次日，白娘子清早起来，梳妆罢，戴了钡环，穿上素净衣服，分付青青看管楼上。夫妻二人，来到卧佛寺前。只见一簇人，团团围着那先生，在那里散符水。
只见白娘子睁一双妖眼，到先生面前，喝一声： 你好无礼！出家人在在我丈夫面前说我是一个妖怪，书符来捉我！ 那先生回言： 我行的是五雷天心正法，凡有妖怪，吃了我的符，他即变出真形来。 那白娘子道： 众人在此，你且书符来我吃看！ 那先生书一道符，递与白娘子。白娘子接过符来，便吞下去。众人都看，没些动静。众人道： 这等一个妇人，如何说是妖怪？ 众人把那先生齐骂。那先生骂得口睁眼呆，半晌无言，惶恐满面。白娘子道： 众位官人在此，他捉我不得。我自小学得个戏术，且把先生试来与众人看。 只见白娘子口内哺哺的，不知念些甚么，把那先生却似有人擒的一般，缩做一堆，悬空而起。众人看了齐吃一惊。许宣呆了。娘子道： 若不是众位面上，把这先生吊他一年。 白娘子喷口气，只见那先生依然放下，只恨爹娘少生两翼，飞也似走了。众人都散了。夫妻依旧回来，不在话下。日逐盘缠，都是白娘子将出来用度。正是夫唱妇随，朝欢暮乐。
不觉光阴似箭，又是四月初八日，释迪佛生辰。只见街市上人抬着柏亭浴佛，家家布施。许宣对王主人道： 此间与杭州一般。 只见邻舍边一个小的，叫做铁头，道： 小乙官人，今日承天寺里做佛会，你去看一看。 许宣转身到里面，对白娘子说了。白娘子道： 甚么好看，休去！ 许宣道： 去走一一遭，散闷则个。
娘子道： 你要去，身上衣服旧了不好看，我打扮你去。 叫青青取新鲜时样衣服来。许宣着得不长不短，一似像体裁的。戴一顶黑漆头巾，脑后一双白玉环，穿一领青罗道袍，脚着一一双皂靴，手中拿一把细巧百招描金美人珊甸坠上样春罗扇，打扮得上下齐整。那娘于分付一声，如茸声巧啃道： 丈夫早早回来，切勿教奴记挂！ 许宣叫了铁头相伴，径到承天寺来看佛会。人人喝采，好个官人。只听得有人说道： 昨夜周将仕典当库内，不见了四五千贯金珠细软物件。见今开单告官，挨查，没捉人处。 许宣听得，不解其意，自同铁头在寺。其日烧香官人子弟男女人等往往来来，十分热闹。许宣道： 娘于教我早口，去罢。 转身人丛中，不见了铁头，独自个走出寺门来。只见五六个人似公人打扮，腰里挂着牌儿。数中一个看了许宣，对众人道： 此人身上穿的，手中拿的，好似那话儿／数中一个认得许宣的道：子小乙官，扇子借我一看。 许宣不知是计，将扇递与公人。那公人道： 你们看这扇子坠，与单上开的一般！ 众人喝声： 拿了！ 就把许宣一索子绑了，好似：数只皂雕追紫燕，一群饿虎咬羊羔。
许宣道： 众人休要错了，我是无罪之人。 众公人道： 是不是，且去府前周将仕家分解！他店中失去五千贯金珠细软、白玉绦环、细巧百招扇、珊瑚坠子，你还说无罪？真赃正贼，有何分说！实是大胆汉子，把我们公人作等闲看成。见今头上、身上、脚上，都是他家物件，公然出外，全无忌惮！ 许宣方才呆了，半晌不则声。许宣道： 原来如此。不妨，不妨，自有人偷得。 众人道： 你自去苏州府厅上分说。
次日大尹升厅，押过许宣见了。大尹审问： 盗了周将仕库内金珠宝物在于何处？从实供来，免受刑法拷打。 许宣道： 禀上相公做主，小人穿的衣服物件皆是妻子白娘子的，不知从何而来，望相公明镜详辨则个！ 大尹喝道： 你妻子今在何处？ 许宣道： 见在吉利桥下王主人楼上。 大尹即差缉捕使臣袁子明押了许宣火速捉来。
差人袁子明来到王主人店中，主人吃了一惊，连忙问道： 做甚么？ 许宣道： 白娘子在楼上么？ 主人道： 你同铁头早去承天寺里，去不多时，白娘子对我说道： 丈夫去寺中闲耍，教我同青青照管楼上；此时不见回来，我与青青去寺前寻他去也，望乞主人替我照管。出门去了，到晚不见回来。我只道与你去望亲戚，到今日不见回来。 众公人要王主人寻白娘子，前前后后遍寻不见。袁子明将主人捉了，见大尹回话。大尹道： 白娘子在何处？王主人细细禀复了，道： 白娘于是妖怪。 大尹一一问了，道： 且把许宣监了！ 王主人使用了些钱，保出在外，伺候归结。
且说周将仕正在对门茶坊内闲坐，只见家人报道： 金珠等物都有了，在库阁头空箱子内。 周将仕听了，慌忙回家看时，果然有了，只不见了头巾、绦环、扇子并扇坠。周将仕道： 明是屈了许宣，平白地害了一个人，不好。 暗地里到与该房说了，把许宣只间个小罪名。
却说邵太尉使李募事到苏州干事，来王主人家歇。主人家把许宣来到这里，又吃官事，一一从头说了一遍。李募事寻思道： 看自家面上亲眷，如何看做落？只得与他央人情，上下使钱。一日，大尹把许宣一一供招明白，都做在白娘子身上，只做 不合不出首妖怪等事 ，杖一百，配三百六十里，押发镇江府牢城营做工。李募事道： 镇江去便不妨，我有一个结拜的叔叔，姓李名克用，在针子桥下开生药店。我写一封书，你可去投托他。 许宣只得问姐夫借了些盘缠，拜谢了王主人并姐夫，就买酒饭与两个公人吃，收拾行李起程。王主人并姐夫送了一程，各自回去了。
且说许宣在路，饥食渴饮，夜住晓行，不则一日，来到镇江。先寻李克用家，来到针子桥生药铺内。只见主管正在门前卖生药，老将仕从里面走出来。两个公人同许宣慌忙唱个暗道： 小人是杭州李募事家中人，有书在此。 主管接了，递与老将仕。老将仕拆开看了道： 你便是许宣？ 许宣道： 小人便是。 李克用教三人吃了饭，分付当直的同到府中，下了公文，使用了钱，保领回家。防送人讨了口文，自归苏州去了。
许宜与当直一同到家中，拜谢了克用，参见了老安人。克用见李募事书，说道： 许宜原是生药店中主管。 因此留他在店中做买卖，夜间教他去五条巷卖豆腐的王公楼上歇。克用见许宣药店中十分精细，心中欢喜。原来药铺中有两个主管，一个张主管，一个赵主管。赵主管一生老实本分。张主管一生克剥奸诈，倚着自老了，欺侮后辈。见又添了许宣，心中不悦，恐怕退了他；反生好计，要嫉妒他。
忽一日，李克用来店中闲看，问： 新来的做买卖如何？ 张主管听了心中道： 中我机谋了！ 应道： 好便好了，只有一件，…… 克用道： 有甚么一件？
老张道： 他大主买卖肯做，小主儿就打发去了，因此人说他不好。我几次劝他，不肯依我。 老员外说： 这个容易，我自分付他便了，不怕他不依。 赵主管在傍听得此言，私对张主管说道： 我们都要和气。许宣新来，我和你衫管他才是。有不是宁可当面讲，如何背后去说他？他得知了，只道我们嫉妒。 老张道： 你们后生家，晓得甚么！ 天已晚了，各回下处。赵主管来许宣下处道： 张主管在员外面前嫉妒你，你如今要愈加用心，大主小主儿买卖，一般样做。 许宣道： 多承指数。我和你去闲酌一杯。 二人同到店中，左右坐下。酒保将要饭果碟摆下，二人吃了几杯。赵主管说： 老员外最性直，受不得触。你便依随他生性，耐心做买卖。 许宣道： 多谢老兄厚爱，谢之不荆 又饮了两杯，天色晚了。赵主管道： 晚了路黑难行，改日再会。 许宣还了酒钱，各自散了。
许宣觉道有杯酒醉了，恐怕冲撞了人，从屋檐下回去。正走之间，只见一家楼上推开窗，将熨斗播灰下来，都倾在许宣头上。立住脚，便骂道： 淮家泼男女，不生眼睛，好没道理！ 只见一个妇人，慌忙走下来道： 官人休要骂，是奴家不是，一时失误了，休怪！ 许宣半醉，抬头一看，两眼相观，正是白娘子。许宣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无明火焰腾腾高起三千丈，掩纳不住，便骂道： 你这贼贱妖精，连累得我好苦！吃了两场官事！ 恨小非君于，无毒不丈夫。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许宣道： 你如今又到这里，却不是妖怪？ 赶将人去，把白娘子一把拿住道： 你要官休私休！ 白娘子陪着笑面道： 丈夫， 一夜夫妻百日恩 和你说来事长。你听我说：当初这衣服，都是我先夫留下的。我与你恩爱深重，教你穿在身上，恩将仇报，反成吴、越？许宣道： 那日我回来寻你，如何不见了 主人都说你同青青来寺前看我，因何又在此间？ 白娘于道： 我到寺前，听得说你被捉了去，教青青打听不着，只道你脱身走了。怕来捉我，教青青连忙讨了一只船，到建康府娘舅家去，昨日才到这里。我也道连累你两场官事，还有何面目见你！你怪我也无用了。情意相投，做了夫妻，如今好端端难道走开了？我与你情似太山，恩同东海，誓同生死，可看日常夫妻之面，取我到下处，和你百年偕老，却不是好！ 许宣被白娘子一骗，回嗔作喜，沉吟了半晌，被色迷了心胆，留连之意，不回下处，就在白娘子楼上歇了。
次日，来上河五条巷王公楼家，对王公说： 我的妻子同丫鬟从苏州来到这里。 一一说了，道： 我如今搬回来一处过活。 王公道： 此乃好事，如何用说。
当日把白娘子同青青撒来王公楼上。次日，点茶请邻舍。第三日，邻舍又与许宣接风。酒筵散了，邻舍各自回去，不在话下。第四日，许宣早起梳洗已罢，对白娘子说： 我去拜谢东西邻舍，去做买卖去也；你同青青只在楼上照管，切勿出门！ 分付已了，自到店中做买卖，早去晚回。不觉光阴迅速，日月如梭，又过一月。
忽一日，许宣与白娘商量，去见主人李员外妈妈家眷。白娘子道： 你在他家做主管，去参见了他，也好卧常走动。到次日，雇了轿子，径进里面请白娘子上了轿，叫王公挑了盒儿，丫鬟青青跟随，一齐来到李员外家。下了轿于。进轰卜里面，请员外出来。李克用连忙来见，白娘子深深道个万福，拜了两拜，妈妈也拜了两拜，内眷都参见了。原来李克用年纪虽然高大，却专一好色，见了白娘子有倾国之姿，正是：三魂不附体，七魄在他身。
那员外目不转睛，看白娘子。当时安排酒饭管待。妈妈对员外道： 好个伶俐的娘子！十分容貌，温柔和气，本分老成。 员外道： 便是杭州娘子生得俊俏。 饮酒罢了，白娘子相谢自回。李克用心中思想： 如何得这妇人共宿一宵？ 眉头一簇，计上心来，道： 六月十三是我寿诞之日，不要慌，教这妇人着我一个道儿。
不觉乌飞兔走，才过端午，又是六月初间。那员外道： 妈妈，十三日是我寿诞，可做一个筵席，请亲眷朋友闲耍一臼，也是一生的快乐。 当日亲眷邻友主管人等，都下了请帖。次日，家家户户都送烛面手帕物件来。十三日都来赴筵，吃了一日。次日是女眷们来贺寿，也有甘来个。且说白娘子也来，十分打扮，上着青织金衫儿，下穿大红纱裙，戴一头百巧珠翠金银首饰。带了青青，都到里面拜了生日，参见了老安人。东阁下排着筵席。原来李克用是吃虱子留后腿的人，因见白娘于容貌，设此一计，大排筵席。各各传杯弄盏。酒至半酣，却起身脱衣净手。李员外原来预先分付腹心养娘道： 若是白娘于登东，他要进去，你可另引他到后面僻净房内去。 李员外设计已定，先自躲在后面。正是：不劳钻穴逾墙事，稳做偷香窃玉人。
只见白娘子真个要去净手，养娘便引他到后面一，间僻净房内去，养娘自回。那员外心中淫乱，捉身不住，不敢便走进去，却在门缝里张。不张万事皆休，则一张那员外大吃一惊，回身便走，来到后边，往后倒了：不知一命如何，先觉四肢不举！
那员外眼中不见如花似玉体态，只见房中幡着一条吊桶来粗大白蛇，两眼一似灯盏，放出金光来。惊得半死，回身便走，一绊一交。众养娘扶起看时，面青口白。主管慌忙用安魂定魄丹服了，方才醒来。老安人与众人都来看了：道： 你为何大惊小怪做甚么？ 李员外不说其事，说道 我今日起得早了，连日又辛苦了些，头风病发，晕倒了。扶去房里睡了。众亲眷再人席饮了几杯，酒筵散罢，众人作谢回家。
白娘子回到家中思想，恐怕明日李员外在铺中对许宣说出本相来，便生一条计，一头脱衣服，一头叹气。许宣道： 今同出去吃酒，因何回来叹气？ 白娘子道： 丈夫，说不得！李员外原来假做生日，其心不善。因见我起身登东，他躲在里面，欲要好骗我，扯裙扯裤，来调戏我。欲待叫起来，众人都在那里，怕妆幌子。被我一推倒地，他怕羞没意思，假说晕倒了。这惶恐那里出气＂许宣道： 既不曾好骗你，他是我主人家，出于无奈，只得忍了。这遭休去便了。 白娘于道： 你不与我做主，还要做人？ 许宣道： 先前多承姐夫写书，教我投奔他家。亏他不阻，收留在家做主管，如今教我怎的好？ 白娘子道： 男于汉！我被他这般欺负，你还去他家做主管？ 许宣道： 你教我何处去安身？做何生理？ 白娘子道： 做人家主管，也是下贱之事，不如自开一个生药铺。 许宣道： 亏你说，只是那讨本钱？白娘子道： 你放心，这个容易。我明日把些银子，你先去赁了问房子却又说话。
且说 今是古，古是今 ，各处有这般出热的。间壁有一个人，姓蒋名和，一生出热好事。次日，许宣问白娘子讨了些银子，教蒋和去镇江渡口马头上，赁了一间房子，买下一付生药厨柜，陆续收买生药，十月前后，俱已完备，选日开张药店，不去做主管。那李员外也自知惶恐，不去叫他。
许宣自开店来，不匡买卖一口兴一日，普得厚利。正在门前卖生药，只见一个和尚将着一个募缘簿子道： 小僧是金山寺和尚，如今七月初七日是英烈龙王生日，伏望官人到寺烧香，布施些香钱。 许宣道： 不必写名。我有一块好降香，舍与你拿去烧罢。即便开柜取出递与和尚。和尚接了道： 是日望官人来烧香！ 打一个问讯去了。白娘子看见道： 你这杀才，把这一块好香与那贼秃去换酒肉吃！ 许宣道： 我一片诚心舍与他，花费了也是他的罪过。
不觉又是七月初七日，许宣正开得店，只见街上闹热，人来人往。帮闲的蒋和道： 小乙官前日布施了香，今日何不去寺内闲走一遭？ 许宣道： 我收拾了，略待略待。和你同去。 蒋和道： 小人当得相伴。 许宣连忙收拾了，进去对白娘子道： 我去金山寺烧香，你可照管家里则个。 白娘子道： 无事不登三宝殿 ，去做甚么？ 许宣道： 一者不曾认得金山寺，要去看一看；二者前日布施了，要去烧香。 白娘子道： 你既要去，我也挡你不得，也要依我三件事。 许宣道： 那三件？ 白娘子道： 一件，不要去方丈。内去；二件，不要与和尚说话：三件，去了就回，来得迟，我便来寻你也。 许宣道： 这个何妨，都依得。 当时换了新鲜衣服鞋袜，袖了香盒，同蒋和径到江边，搭了船，投金山寺来。先到龙王堂烧了香，绕寺闲走了一遍，同众人信步来到方丈门前。许宣猛省道： 妻子分付我休要进方丈内去。立住了脚，不进去。蒋和道： 不妨事，他自在家中，回去只说不曾去便了。 说罢，走入去，看了一回，便出来。
且说方丈当中座上，坐着一个有德行的和尚，眉清目秀，圆顶方袍，看了模样，确是真僧。一见许宣走过，便叫侍者： 快叫那后生进来。 恃者看了一回，人千人万，乱滚滚的，又不认得他，回说： 不知他走那边去了？ 和尚见说，持了掸杖，自出方丈来，前后寻不见，复身出寺来看，只见众人都在那里等风浪静了落船。那风浪越大了，道： 去不得。 正看之间，只见江心里一只船飞也似来得快。
许宣对蒋和道： 这船大风浪过不得渡，那只船如何到来得快！ 正说之间，船已将近。看时，一个穿白的妇人，一个穿青的女子来到岸边。仔细一认，正是白娘子和青青两个。许宣这一惊非校白娘子来到岸边，叫道： 你如何不归？快来上船！ 许宣却欲上船，只听得有人在背后喝道：于业畜在此做甚么？许宣回头看时，人说道： 法海禅师来了！ 禅师道： 业畜，敢再来无礼，残害生灵！老僧为你特来。 白娘子见了和尚，摇开船，和青青把船一翻，两个都翻下水底去了。许宣回身看着和尚便拜： 告尊师，救弟子一条草命！ 禅师道： 你如何遇着这妇人？ 许宣把前项事情从头说了一遍。禅师听罢，道： 这妇人正是妖怪，汝可速回杭州去，如再来缠汝，可到湖南净慈寺里来寻我。有诗四句：
本是妖精变妇人，西湖岸上卖娇声。
汝国不识这他计，有难湖南见老憎。
许宣拜谢了法海禅师，同蒋和下了渡船，过了江，上岸归家。白娘子同青青都不见了，方才信是妖精。到晚来，教蒋和相伴过夜，心中昏闷，一一夜不睡。次日早起，叫蒋和看着家里，却来到针子桥李克用家，把前项事情告诉了一遍。李克用道： 我生日之时，他登东，我撞将去，不期见了这妖怪，惊得我死去；我又不敢与你说这话。既然如此，你且搬来我这里住着，别作道理。许宣作谢了李员外，依旧搬到他家。不觉住过两月有余。
忽一日立在门前，只见地方总甲分付排门人等，俱要香花灯烛迎接朝廷恩赦。原来是宋高宗策立孝宗，降赦通行天下，只除人命大事，其余小事，尽行赦放回家。许宣遇赦，欢喜不胜，吟诗一首，诗云：
感谢吾皇降赦文，网开三面许更新。
死时不作他邦鬼，生日还为旧土人。
不幸逢妖愁更甚，何期遇宵罪除根。
归家满把香焚起，拜谢乾坤再造恩。
许宣吟诗已毕，央李员外衙门上下打点使用了钱，见了大尹，给引还乡。拜谢东邻西舍，李员外妈妈合家大孝二位主管，俱拜别了。央帮闲的蒋和买了些土物带回杭州。来到家中，见了姐夫姐姐，拜了四拜。李募事见了许宣，焦躁道： 你好生欺负人！我两遭写书教你投托人，你在李员外家娶了老小，不直得寄封书来教我知道，直恁的无仁无义！ 许宣说： 我不曾娶妻校 姐夫道： 见今两日前，有一个妇人带着一个丫鬟，道是你的妻子。说你七月初七日去金山寺烧香，不见回来。那里不寻到？直到如今，打听得你回杭州，同丫鬟先到这里等你两日了。教人叫出那妇人和丫鬟见了许宣。许宣看见，果是白娘于、青青。许宣见了，目睁口呆，吃了一惊，不在姐夫姐姐面前说这话本，只得任他埋怨了一常李募事教许宣共白娘子去一间房内去安身。许宣见晚了，怕这白娘子，心中慌了，不敢向前，朝着白娘子跪在地下道： 不知你是何神何鬼，可饶我的性命！ 白娘子道： 小乙哥，是何道理？我和你许多时夫妻，又不曾亏负你，如何说这等没力气的话。 许宣道： 自从和你相识之后，带累我吃了两场官司。我到镇江府，你又来寻我。前日金山寺烧香，归得迟了，你和青青又直赶来。见了禅师，便跳下江里去了。我只道你死了，不想你又先到此。望乞可怜见，饶我则个！ 白娘于圆睁怪眼道： 小乙官，我也只是为好，谁想到成怨本！我与你平生夫妇，共枕同袋许多恩爱，如今却信别人闲言语，教我夫妻不睦。我如今实对你说，若听我言语喜喜欢欢，万事皆休；若生外心，教你满城皆为血水，人人手攀洪浪，脚踏浑波，皆死于非命。 惊得许宣战战兢兢，半晌无言可答，不敢走近前去。青青劝道： 官人，娘子爱你杭州人生得好，又喜你恩情深重。听我说，与娘子和睦了，休要疑虑。 许宣吃两个缠不过，叫道： 却是苦那！ 只见姐姐在天井里乘凉，听得叫苦，连忙来到房前，只道他两个儿厮闹，拖了许宣出来。白娘子关上房门自睡。
许宣把前因后事，一一对姐姐告诉了一，遍。却好姐夫乘凉归房，姐姐道： 他两口儿厮闹了，如今不知睡了也未，你且去张一张了来。 李募事走到房前看时，里头黑了，半亮不亮，将舌头舔破纸窗，不张万事皆休，一张时，见一条吊桶来大的蟒蛇，睡在床上，伸头在天窗内乘凉，鳞甲内放出白光来，照得房内如同白日。吃了一惊，回身便走。来到房中，不说其事，道： 睡了，不见则声。 许宣躲在姐姐房中，不敢出头，姐夫也不问他。过了一夜。
次日，李募事叫许宣出去，到僻静处问道： 你妻子从何娶来？实实的对我说，不要瞒我，自咋夜亲眼看见他是一条大白蛇，我怕你姐姐害怕，不说出来。
许宣把从头事，——对姐夫说了一遍。李募事道： 既是这等，白马庙前一个呼蛇甄先生，如法捉得蛇，我问你去接他。 二人取路来到臼马历前，只见戴先生正立在门口。二人道： 先生拜揖。 先生道： 有何见谕？ 许宣道： 家中有一条大蟒蛇，想烦一捉则个！ 先生道： 宅上何处广许宣道：）过军将桥黑珠儿巷内李募事家便是。 取出一两银子道： 先生收了银子，待捉得蛇另又相谢。 先生收了道： 二位先回，小子便来。 李募事与许宣自回。
那先生装了一瓶雄黄药水，一直来到黑珠儿巷门，间李募事家。人指道： 前面那楼子内便是。 先生来到门前，揭起帘子，咳嗽一声，并无一个人出来。
敲了半晌门，只见一个小娘子出来问道： 寻谁家？ 先生道： 此是李募事家么？ 小娘子道： 便是。 先生道： 说宅上有一条大蛇，却才二位官人来请小子捉蛇。 小娘子道： 我家那有大蛇？你差了。 先生道： 官人先与我一两银子，说捉了蛇后，有重谢。 白娘子道： 没有，休信他们哄你。先生道： 如何作耍？ 白娘于三回五次发落不去，焦躁起来，道： 你真个会捉蛇？只怕你捉他不得！ 戴先生道： 我祖宗七八代呼蛇捉蛇，量道一条蛇有何难捉！ 娘子道， 你说捉得，只怕你见了要走！ 先生道： 不走，不走！如走，罚一锭白银。 娘子道： 随我来。 到天井内，那娘子转个湾，走进去了。那先生手中提着瓶儿，立在空地上，不多时，只见刮起一阵冷风，风过处，只见一一条吊桶来大的蟒蛇，连射将来，正是：人无害虎心，虎有伤人意。
且说那戴先生吃了一惊，望后便倒，雄黄罐儿也打破了，那条大蛇张开血红大口，露出雪白齿，来咬先生。先生慌忙爬起来，只恨爹娘少生两脚，一口气跑过桥来，正撞着李募事与许宣。许宣道： 如何？ 那先生道： 好教二位得知，…… 把前项事，从头说了一遍，取出那一两银子付还李募事道： 若不生这双脚，连性命都没了。二位自去照顾别人。 急急的去了。许宣道： 姐夫，如今怎么处？ 李募事道： 眼见实是妖怪了。如今赤山埠前张成家欠我一千贯钱，你去那里静处，讨一间房儿住下。那怪物不见了你，自然去了。 许宣无计可奈，只得应承。同姐夫到家时，静悄悄的没些动静。李募事写了书贴，和票子做一封，教许宣往赤山埠去。只见白娘子叫许宣到房中道： 你好大胆，又叫甚么捉蛇的来！
你若和我好意，佛眼相看；若不好时，带累一城百姓受苦，都死于非命！ 许宣听得，心寒胆战，不敢则声。将了票子，闷闷不已。来到赤山埠前，寻着了张成。随即袖中取票时，不见了，只叫得苦。慌忙转步，一路寻回来时，那里见！
正闷之间，来到净慈寺前，忽地里想起那金山寺长老法海禅师曾分付来： 倘若那妖怪再来杭州缠你，可来净慈寺内来寻我。 如今不寻，更待何时？急入寺中，问监寺道： 动问和尚，法海禅师曾来上刹也未？ 那和尚道： 不曾到来。
许宣听得说不在，越闷，折身便回来长桥堍下，自言自语道：  时衰鬼弄人，我要性命何用？看着一湖清水，却待要跳！正是：阎王判你三更到，定不容人到四更。
许宣正欲跳水，只听得背后有人叫道： 男子汉何故轻生？死了一万口，只当五千双，有事何不问我！ 许宣回头看时，正是法海禅师，背驮衣钵，手提禅杖，原来真个才到。也是不该命尽，再迟一碗饭时，性命也休了。许宣见了禅师，纳头便拜，道： 救弟子一命则个！ 禅师道： 这业畜在何处？ 许宣把上项事一一诉了，道： 如今又直到这里，求尊师救度一命。 禅师于袖中取出一个钵孟，递与许宣道： 你若到家，不可教妇人得知，悄悄的将此物劈头一罩，切勿手轻，紧紧的按住，不可心慌，你便回去。
且说许宣拜谢了禅师，口家。只见白娘子正坐在那里，口内喃喃的骂道： 不知甚人挑拨我丈夫和我做冤家，打听出来，和他理会！ 正是有心等了没心的，许宣张得他眼慢，背后悄悄的，望白娘子头上一罩，用尽平生气力纳祝不见了女子之形，随着钵盂慢慢的按下，不敢手松，紧紧的按祝只听得钵盂内道： 和你数载夫妻，好没一些儿人情！略放一放！ 许宣正没了结处，报道： 有一个和尚，说道： 要收妖怪。， 许宣听得，连忙教李募事请禅师进来。来到里面，许宣道： 救弟子则个！ 不知禅师口里念的甚么。念毕，轻轻的揭起钵盂，只见白娘子缩做七八寸长，如傀儡人像，双眸紧闭，做一堆儿，伏在地下。禅师喝道： 是何业畜妖怪，怎敢缠人？可说备细！ 白娘于答道： 禅师，我是一条大蟒蛇。因为风雨大作，来到西湖上安身，同青青一处。不想遇着许宣，春心荡漾，按纳不祝一时冒犯天条，却不曾杀生害命。望禅师慈悲则个！ 禅师又问： 青青是何怪？ 白娘子道： 青青是西湖内第三桥下潭内千年成气的青鱼。一时遇着，拖他为伴。他不曾得一日欢娱，并望禅师怜悯！ 禅师道： 念你千年修炼，免你一死，可现本相！ 白娘子不肯。禅师勃然大怒，口中念念有词，大喝道： 揭谛何在？快与我擒青鱼怪来，和白蛇现形，听吾发落！ 须臾庭前起一阵狂风。风过处，只闻得豁刺一声响，半空中坠下一个青鱼，有一丈多长，向地拨刺的连跳几跳，缩做尺余长一个小青鱼。看那白娘子时，也复了原形，变了三尺长一条白蛇，兀自昂头看着许宣。禅师将二物置于钵盂之内，扯下相衫一幅，封了钵盂口。拿到雷峰寺前，将钵盂放在地下，令人搬砖运石，砌成一塔。后来许宣化缘，砌成了七层宝塔，千年万载，白蛇和青鱼不能出世。
且说禅师押镇了，留惕四句：
西湖水干，江潮不起，雷峰塔倒，白蛇出世。
法海禅师言渴毕。又题诗八句以劝后人：
奉功世人体爱色，爱色之人被色迷。
心正自然邪不扰，身端忽有恶来欺？
但看许宣因爱色，带累官司惹是非。
不是老憎来救护，白蛇吞了不留些。
法海禅师吟罢，各人自散。惟有许宣情愿出家，礼拜禅师为师，就雷峰塔披剃为僧。修行数年，一夕坐化去了。众僧买龛烧化，造一座骨塔，千年不朽，临去世时，亦有诗八句，留以警世，诗曰：
祖师度我出红尘，铁树开花始见春。
化化轮回重化化，生生转变再生生。
欲知有色还无色，须识无形却有形。
色即是空空即色，空空色色要分明。


夫志心笃行之术。
长莫长于博谋，安莫安于忍辱，先莫先于修德，乐莫乐于好善，
神莫神于至诚，明莫明于体物，吉莫吉于知足，苦莫苦于多愿，
悲莫悲于精散，病莫病于无常，短莫短于苟得，幽莫幽于贪鄙，
孤莫孤于自恃，危莫危于任疑，败莫败于多私。


以明示下者暗，有过不知者蔽，迷而不返者惑，
以言取怨者祸，令与心乖者废，后令缪前者毁，
怒而无威者犯，好众辱人者殃，戮辱所任者危，
慢其所敬者凶，貌合心离者孤，亲谗远忠者亡，
近色远贤者昏，女谒公行者乱，私人以官者浮，
凌下取胜者侵，名不胜实者耗。
略己而责人者不治，自厚而薄人者弃废。
以过弃功者损，群下外异者沦，既用不任者疏，
行赏吝色者沮，多许少与者怨，既迎而拒者乖。
薄施厚望者不报，贵而忘贱者不久。
念旧恶而弃新功者凶，用人不得正者殆，强用人者不畜，
为人择官者乱，失其所强者弱，决策于不仁者险，
阴计外泄者败，厚敛薄施者凋。
战士贫，游士富者衰；货赂公行者昧；
闻善忽略，记过不忘者暴；所任不可信，所信不可任者浊。
牧人以德者集，绳人以刑者散。
小功不赏，则大功不立；小怨不赦，则大怨必生。
赏不服人，罚不甘心者叛。赏及无功，罚及无罪者酷。
听谗而美，闻谏而仇者亡。能有其有者安，贪人之有者残。


夫道、德、仁、义、礼五者，一体也。
道者，人之所蹈，使万物不知其所由。
德者，人之所得，使万物各得其所欲。
仁者，人之所亲，有慈慧恻隐之心，以遂其生存。(生存一作：生成)
义者，人之所宜，赏善罚恶，以立功立事。
礼者，人之所履，夙兴夜寐，以成人伦之序。
夫欲为人之本，不可无一焉。
贤人君子，明于盛衰之道，通乎成败之数，审乎治乱之势，达乎去就之理。故潜居抱道以待其时。
若时至而行，则能极人臣之位；
得机而动，则能成绝代之功。如其不遇，没身而已。
是以其道足高，而名重于后代。


怨在不舍小过，患在不预定谋。福在积善，祸在积恶。
饥在贱农，寒在堕织。安在得人，危在失士。
富在迎来，贫在弃时。上无常操，下多疑心。
轻上生罪，侮下无亲。近臣不重，远臣轻之。
自疑不信人，自信不疑人。枉士无正友，曲上无直下。
危国无贤人，乱政无善人。爱人深者求贤急，乐得贤者养人厚。
国将霸者士皆归，邦将亡者贤先避。
地薄者大物不产，水浅者大鱼不游，树秃者大禽不栖，林疏者大兽不居。
山峭者崩，泽满者溢。弃玉取石者盲，羊质虎皮者柔。
衣不举领者倒，走不视地者颠。柱弱者屋坏，辅弱者国倾。
足寒伤心，人怨伤国。山将崩者下先隳，国将衰者人先弊。
根枯枝朽，人困国残。与覆车同轨者倾，与亡国同事者灭。
见已生者慎将生，恶其迹者须避之。畏危者安，畏亡者存。
夫人之所行，有道则吉，无道则凶。吉者，百福所归；凶者，百祸所攻。
非其神圣，自然所钟。务善策者无恶事，无远虑者有近忧。
同志相得，同仁相忧，同恶相党，同爱相求，同美相妒，同智相谋，
同贵相害，同利相忌，同声相应，同气相感，同类相依，同义相亲，
同难相济，同道相成，同艺相规，同巧相胜：此乃数之所得，不可与理违。
释己而教人者逆，正己而化人者顺。
逆者难从，顺者易行，难从则乱，易行则理。
如此理身、理国、理家，可也！


德足以怀远，信足以一异，义足以得众，才足以鉴古，明足以照下，此人之俊也。
行足以为仪表，智足以决嫌疑，信可以使守约，廉可以使分财，此人之豪也。
守职而不废，处义而不回，见嫌而不苟免，见利而不苟得，此人之杰也。


绝嗜禁欲，所以除累。抑非损恶，所以禳过。贬酒阙色，所以无污。
避嫌远疑，所以不误。博学切问，所以广知。高行微言，所以修身。
恭俭谦约，所以自守。深计远虑，所以不穷。亲仁友直，所以扶颠。
近恕笃行，所以接人。任材使能，所以济物。殚恶斥谗，所以止乱。（殚恶一作：瘅恶）
推古验今，所以不惑。先揆后度，所以应卒。设变致权，所以解结。
括囊顺会，所以无咎。橛橛梗梗，所以立功。孜孜淑淑，所以保终。


［外扮雷海青抱琵琶上］武将文官总旧僚，恨他反面事新朝。纲常留在梨园内，那惜伶工命一条。自家雷海青是也。蒙天宝皇帝隆恩，在梨园部内做一个供奉。不料禄山作乱，破了长安，皇帝驾幸西川去了。那满朝文武，平日里高官厚禄，荫子封妻。享荣华，受富贵。那一件不是朝廷恩典！如今却一个个贪生怕死，背义忘恩，争去投降不迭。只图安乐一时，那顾骂名千古。唉，岂不可羞，岂不可恨！我雷海青虽是一个乐工，那些没廉耻的勾当，委实做不出来。今日禄山这一班逆党，大宴凝碧池头，传集梨园奏乐。俺不免乘此，到那厮跟前，痛骂一场，出了这口愤气。便粉身碎骨，也说不得了。且抱着琵琶，去走一遭也呵！
【仙吕村里迓鼓】虽则俺乐工卑滥，硁硁愚暗，也不曾读书献策，登科及第，向鹓班高站。只这血性中，胸脯内，倒有些忠肝义胆。今日个睹了丧亡，遭了危难，值了变惨，不由人痛切齿，声吞恨衔。
【元和令】恨子恨泼腥膻莽将龙座渰，癞虾蟆妄想天鹅啖，生克擦直逼的个官家下殿走天南。你道恁胡行堪不堪？纵将他寝皮食肉也恨难劖。谁想那一班儿没掂三，歹心肠，贼狗男。
【上马娇】平日价张着口将忠孝谈，到临危翻着脸把富贵贪。早一齐儿摇尾受新衔，把一个君亲仇敌当作恩人感。咱，只问你蒙面可羞惭？
【胜葫芦】眼见的去做忠臣没个敢。雷海青呵，若不把一肩担，可不枉了戴发含牙人是俺。但得纲常无缺，须眉无愧，便九死也心甘。［下］
【中吕引子·绕红楼】［净引二军士上］抢占山河号大燕，袍染赭，冠戴冲天。凝碧清秋，梨园小部，歌舞列琼筵。
孤家安禄山。自从范阳起兵，所向无敌，长驱西入，直抵长安。唐家皇帝，逃入蜀中去了，锦绣江山，归吾掌握。［笑介］好不快活。今日聚集百官，在凝碧池上做个太平筵宴，洒乐一回。内侍每，众官可曾齐到？［杂］都在外殿伺候。［净］宣过来。［军］领旨。［宣介］主上宣百官进见。［四伪官上］ 今日新天子，当时旧时臣。同为识时者，不是负恩人。 ［见介］臣等朝见。愿主上万岁，万万岁！［净］众卿平身。孤家今日政务稍闲，特设宴在凝碧池上，与卿等共乐太平。［四伪官］万岁。［军］筵宴完备，请主上升宴。［内奏乐，四伪官跪送酒介］［净］
【中吕过曲·尾犯序】龙戏碧池边，正五色云开，秋气澄鲜。紫殿逍遥，暂停吾玉鞭。开宴，走绯衣，鸾刀细割；揎锦袖，犀盘满献。［四伪官献酒酒再拜介］瑶池下，熊罴鹓鹭，拜送酒如泉。
［净］内侍每，传旨唤梨园子弟奏乐。［军］领旨。［向内介］主上有旨，着梨园子弟奏乐。［内应奏乐介］［军送净酒介］［合］
【前腔】［换头］当筵，众乐奏钧天。旧日霓裳，重按歌遍。半入云中，半吹落风前。稀见，除却了清虚洞府，只有那沉香亭院。今日个仙音法曲，不数大唐年。
［净］奏得好。［四伪官］臣想天宝皇帝，不知费了多少心力，教成此曲。今日却留与主上受用，真乃齐天之福也。［净笑介］众卿言之有理，再上酒来。［军送酒介］［外在内泣唱介］
【前腔】［换头］幽州鼙鼓喧，万户蓬蒿，四野烽烟。叶堕空宫，忽惊闻歌弦奇变，真个是天翻地覆，真个是人愁鬼怨。［大哭介］我那天宝皇帝呵，金銮上面官拜舞，何日再朝天？［净］呀，什么人啼哭？好奇怪！［军］是乐工雷海青。［净］拿上来。［军拉外上见介］［净］雷海青，孤家在此饮太平筵宴，你敢擅自啼哭，好生可恶！［外骂介］唉，安禄山，你本是失机边将，罪应斩首。幸蒙圣恩不杀，拜将封王。你不思报效朝廷，反敢称兵作乱，秽污神京，逼迁圣驾。这罪恶贯盈，指日天兵到来诛戮，还说什么太平筵宴！［净大怒介］唉，有这等事。孤家入登大位，臣下无不顺从。量你这一个乐工，怎敢如此无礼！军士看刀伺候。［二军作应，拔刀介］［外一面指净骂介］
【扑灯蛾】怪伊忒负恩，兽心假人面，怒发上冲冠。我虽是伶工微贱也，不似他朝臣靦觍。安禄山，你窃神器，上逆皇天，少不得顷刻间尸横血溅。［将琵琶掷净介］我掷琵琶，将贼臣碎首报开元。［军夺琵琶介］［净］快把这厮拿去砍了。［军应拿外砍下］［净］好恼，好恼！［四伪官］主上息怒。无知乐工，何足介意。［净］孤家心上不快，众卿且退。［四伪官］领旨。臣等恭送主上回宫。［跪送介］［净］酒逢知己千钟少，话不投机半句多。［怒下］［四伪官起介］杀得好，杀得好。一个乐工，思量做起忠臣来。难道我每吃太平宴的，倒差了不成！
【尾声】大家都是花花面，一个忠臣值甚钱。［笑介］雷海青，雷海青，毕竟你未戴乌纱识见浅！
三秦流血已成川，罗隐为虏为王事偶然。李山甫
世上何人怜苦节，陆希声直须行乐不言旋。薛稷


【商调引子·忆秦娥】［生引二内侍上］伤心处，天旋日转回龙驭；回龙驭，踟蹰到此，不能归去。寡人自蜀回銮，痛伤妃子仓卒捐生，未成礼葬。特传旨另备珠襦玉匣，改建坟茔，待朕亲临迁葬，因此驻跸马嵬驿中。［泪介］对着这佛堂梨树，好凄惨人也！
【商调过曲·山坡羊】恨悠悠江山如故，痛生生游魂血污。冷清清佛堂半间，绿阴阴一本梨花树。空自吁，怕夜台人更苦。那里有珮环夜月归朱户，也慢想颜面春风识画图。［丑暗上］［见介］奴婢奉旨，筑造贵妃娘娘新坟，俱已齐备。请万岁爷亲临启墓。［生］传旨起驾。［丑］领旨。［传介］军士每，排驾。［杂扮军士上，引行介］ 马嵬坡下泥土中，不见玉容空死处。 ［到介］［丑］启万岁爷，这白杨树下，就是娘娘埋葬之处了。［生］你看蔓草春深，悲风日薄。妃子，妃子，兀的不痛杀寡人也。［哭介］号呼，叫声声魂在无？欷歔，哭哀哀泪渐枯。
［老旦、杂、贴、净四女工带锄上］［老旦］老万岁爷来了。我每快些前去，伺候开坟。［丑］你每都是女工么？［众应介］［丑启生介］女工每到齐了。［生］传旨，军士回避。高力士，你去监督女工，小心开掘。［丑应传介］［军士下］［众女工作掘介］［众］【水红花】向高冈一谜下锹锄，认当初，白杨一树。怕香销翠冷伴蚍蜉，粉肌枯，玉容难睹。［众惊介］掘下三尺，只有一个空穴，并不见娘娘玉体！早难道为云为雨，飞去影都无，但只有芳香四散袭人裾也罗。
［净］呀，是一个香囊。［丑］取来看。［净递囊，丑接看哭介］我那娘娘呵，你每且到那厢伺候去。［众应下］［丑启生介］启万岁爷，墓已启开，却是空穴。连裹身的锦褥和殉葬的金钗、钿盒都不见了。只有一个香囊在此。［生］有这等事。［接囊看大哭介］呀，这香囊乃当日妃子生辰，在长生殿上试舞 霓裳 ，赐与他的。我那妃子呵，你如今却在何处也！
【山坡羊】惨凄凄一匡空墓，杳冥冥玉人何去？便做虚飘飘锦褥儿化尘，怎那硬撑撑钗盒也无寻处。空剩取香囊犹在土，寻思不解缘何故，恨不得唤起山神责问渠。［想介］高力士，你敢记差了么？［丑］奴婢当日，曾削杨树半边，题字为记。如何得差。［生］敢是被人发掘了？［丑］若经发掘，怎得留下香囊？［生呆想不语介］［丑］奴婢想来，自古神仙多有尸解之事。或者娘娘尸解仙去，也未可知。即如桥山陵寝，止葬黄帝衣冠。这香囊原是娘娘临终所佩，将来葬入新坟之内，也是一般了。［生］说的有理。高力士，就将这香囊裹以珠襦，盛以玉匣，依礼安葬便了。［丑］领旨。［生哭介］号呼，叫声声魂在无？欷歔，哭哀哀泪渐枯。［丑持囊出介］［作盛囊入匣介］香囊成放停当，女工每那里。［众上］［丑］你每把这玉匣，放在囊中，快些封起坟来。［众作筑坟介］
【水红花】当时花貌与香躯，化虚无，一抔空囊；今朝玉匣与珠襦，费工夫，重泉深锢。更立新碑一统，细把泪痕书。从今流恨满山隅也罗。
［丑］坟已封完，每人赏钱一贯。去罢。［众谢赏，叩头介］［净、贴、杂先下］［丑向老旦介］你这婆子，为何不去？［老旦］禀上公公，老妇人旧年在马嵬坡下，拾得杨娘娘锦袜一只，带来献上老万岁爷。［丑］待我与你启奏。［见生介］启万岁爷，有个女工，说拾得杨娘娘锦袜一只，带来献上。［生］快宣过来。［丑唤老旦进见介］婢子叩见老万岁爷。［献袜介］［生］取上来。［丑取送生介］［老旦起立介］［生看哭介］呀，果然是妃子的锦袜，你看芳香未散，莲印犹存。我那妃子呵，［哭介］
【山坡羊】俊弯弯一钩重睹，暗蒙蒙余香犹度。袅亭亭记当年翠盘，瘦尖尖稳逐红鸳舞。还忆取，深宵残醉余，梦酣春透勾人觑。今日里空伴香囊留恨俱。［哭介］号呼，叫声声魂在无？欷歔，哭哀哀泪渐枯。
高力士，赐他金钱五千贯，就着在此看守贵妃坟墓。［老旦叩头介］多谢老万岁爷。［起出看锄介］ 无心再学持锄女，有钞甘为守墓人。 ［下］［外引四军上］ 见辟乾坤新定位，看题日月更高悬。 ［见介］臣朔方节度使郭子仪，钦奉上命，带领卤海，恭迎太上皇圣驾。［生］卿荡平逆寇，收复神京。宗庙重新，乾坤再造，真不世之功也。［外］臣忝为大帅，破贼已迟。负罪不遑，何功之有！［生］卿说那里话来！高力士，分付起行。［丑］领旨。［传介］［生更吉服介］［众引生行介］
【水红花】五云芝盖簇銮舆，返皇都，旌旗溢路。黄童白叟共相扶，尽欢呼，天颜重睹。从此新丰行乐，少帝奉兴居。千秋万载巩皇图也罗。
肠断将军改葬归，徐寅下山回马尚迟迟。杜牧
经过此地千年恨，刘沧空有香囊和泪滋。郑嵎


［外扮郭子仪将巾、佩剑上］壮怀磊落有谁知，一剑防身且自随。整顿乾坤济时了，那回方表是男儿。自家姓郭名子仪，本贯华州郑县人氏。学成韬略，腹满经纶。要思量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儿，干一桩定国安邦的事业。今以武举出身，到京谒选。正值杨国忠窃弄威权，安禄山滥膺宠眷。把一个朝纲，看看弄得不成模样了。似俺郭子仪，未得一官半职，不知何时，才得替朝廷出力也呵！
【商调集贤宾】论男儿壮怀须自吐，肯空向札天呼？笑他每似堂间处燕，有谁曾屋上瞻乌！不提防柙虎樊熊，任纵横社鼠城狐。几回家听鸡鸣，起身独夜舞。想古来多少乘除，显得个勋名垂宇宙，不争便姓字老樵渔！
且到长安市上，买醉一回。［行科］【逍遥乐】向天街徐步，暂遣牢骚，聊宽逆旅。俺则见来往纷如，闹昏昏似醉汉难扶，那里有独醒行吟楚大夫！俺郭子仪呵，待见个同心伴侣，怅钓鱼人去，射虎人遥，屠狗人无。
［下］［丑扮酒保上］我家酒铺十分高，罚誓无赊挂酒标。只要有钱凭你饮，无钱滴水也难消。小子是这长安市上，新丰馆大酒楼，一个小二哥的便是。俺这酒楼，在东、西两市中间，往来十分热闹。凡是京城内外，王孙公子，官员市户，军民百姓，没一个不到俺楼上来吃三杯。也有吃寡酒的，吃素酒的，买酒去的，包酒来的，打发个不了。道犹未了，又一个吃酒的来也。［外行上］
【上京马】遥望见绿柳斜靠画楼隅，滴溜溜一片青帘风外舞，怎得个燕市酒人来共沽！［唤科］酒家有么？［丑迎科］客官，请楼上坐。［外作上楼科］是好一座酒楼也。敞轩窗，日朗风疏。见四周遭粉壁上，都画着醉仙图。［丑］客官自饮，还是待客？［外］独饮三杯，有好酒呵取来。［丑］有好酒。［取酒上科］酒在此。［内叫科］小二哥，这里来。［丑应忙下］［外饮酒科］
【梧叶儿】俺非是爱酒的闲陶令，也不学使酒的莽灌夫，一谜价痛饮兴豪粗。撑着这醒眼儿谁偢倸？问醉乡深可容得吾？听街市恁喳呼，偏冷落高阳酒徒。
［作起看科］［老旦扮内监，副净、末扮官，各吉服，杂捧金币，牵羊担酒随行上，绕场下］［丑捧酒上］客官，热酒在此。［外］酒保，我问你咱，这楼前那些官员，是往何处去来？［丑］客官，你一面吃酒，我一面告诉你波。只为国舅杨丞相，并韩国、虢国、秦国三位夫人，万岁爷各赐造新第。在这宣阳里中，四家府门相连，俱照大内一般造法。这一家造来，要胜似那一家的；那一家造来，又要赛过这一家的。若见那家造得华丽，这家便拆毁了，重新再造。定要与那家一样，方才住手，一座厅堂，足费上千万贯钱钞。今日完工，因此合朝大小官员，都备了羊酒礼物，前往各家称贺。打从这里过去。［外惊科］哦，有这等事！［丑］待我再去看热酒来波。［下］［外叹科］呀，外戚宠盛，到这个地位，如何是了也！
【醋葫芦】怪私家恁僭窃，竞豪奢，夸土木。一班儿公卿甘作折腰趋，争向权门如市附。再没有一个人呵，把舆情向九重分诉。可知他朱甍碧瓦，总是血膏涂！
［起科］心中一时忿懑，不觉酒涌上来，且向四壁闲看一回。［作看科］这壁厢细字数行，有人题的诗句。我试觑波。［作看念科］ 燕市人皆去，函关马不归。若逢山下鬼，环上系罗衣。 呀，这诗是好奇怪也！
【幺篇】我这里停睛一直看，从头儿逐句读。细端详诗意少桢符。且看是什么人题的？［又看念科］李遐周，这名字好生识熟！哦，是了，我闻得有个术士李遐周，能知过去未来，必定就是他了。多则是就里难言藏谶语，猜诗谜杜家何处？早难道醉来墙上，信笔乱鸦涂！
［内作喧闹科］［外唤科］酒保那里？［丑上］客官，做甚么？［外］楼下为何又这般喧闹？［丑］客官，你靠着这窗儿，往下看去就是。［外看科］［净王服、骑马，头踏职事前导引上，绕场行下科］［外］那是何人？［丑笑指科］客官，你不见他那个大肚皮么？这人姓安名禄山。万岁爷十分宠爱他，把御座的金鸡步障，都赐与他坐过，今日又封他做东平郡王。方才谢恩出朝，赐归东华门外新第，打从这里经过。［外惊怒科］呀，这、这就是安禄山么？有何功劳，遽封王爵？唉，我看这厮面有反相，乱天下者，必此人也！
【金菊香】见了这野心杂种牧羊的奴，料蜂目豺声定是狡徒。怎把个野狼引来屋里居？怕不将题壁诗符？更和那私门贵戚，一例逞妖狐。
[丑]客官，为甚事这般着恼来？[外]
【柳叶儿】哎，不由人冷飕飕冲冠发竖，热烘烘气夯胸脯，咭当当把腰间宝剑频频觑。［丑］客官，请息怒，再与我消一壶波。［外］呀，便教俺倾千盏，饮尽了百壶，怎把这重沉沉一个愁担儿消除！［作起身科］不吃酒了，收了这酒钱去者。［丑作收科］别人来三杯和万事，这客官一气惹千愁。［下］［外作下楼，转行科］我且回到寓中去波。
【浪来里】见着那一桩桩伤心的时事（口口迕），凑着那一句句感时的诗谶伏，怕天心人意两难摸，好教俺费沉吟，（足乞）（塔土换足）地将眉对蹙。看满地斜阳欲暮，到萧条客馆，兀自意踌蹰。[作到寓进坐科]［副净扮家将上］禀爷，朝报到来。[外看科] 兵部一本：为除授官员事。奉圣旨，郭子仪授为天德军使。钦此。 原来旨意已下，索早收拾行李，即日上任去者。［副净应科］［外］俺郭子仪虽则官卑职小，便可从此报效朝廷也呵！
【高过随调煞】赤紧似尺水中展鬣鳞，枳棘中拂毛羽。且喜奋云宵有分上天衢。直待的把乾坤重整顿，将百千秋第一等勋业图。纵有妖氛孽蛊，少不得肩担日月，手把大唐扶。
马蹄空踏几年尘，胡宿长是豪家据要津，司空图
卑散自应霄汉隔，王建不在忧国是何人？吕温


［末白须，旧衣帽抱琵琶上］一从鼙鼓起渔阳，宫禁俄看蔓草荒。留得白头遗老在，谱将残恨说兴亡。老汉李龟年，昔为内苑伶工，供奉梨园。蒙万岁爷十分恩宠。自从朝元阁教演 霓裳 ，曲成奏上，龙颜大悦。与贵妃娘娘，各赐缠头，不下数万。谁想禄山造反，破了长安。圣驾西巡，万民逃窜。俺每梨园部中，也都七零八落，各自奔逃。老汉来到江南地方，盘缠都使尽了。只得抱着这面琵琶，唱个曲儿糊口。今日乃青溪鹫峰寺大会。游人甚多，不免到彼卖唱。［叹科］哎，想起当日天上清歌，今日沿门鼓板，好不颓气人也。［行科］
【南吕一枝花】不提防余年值乱离，逼拶得岐路遭穷败。受奔波风尘颜面黑，叹衰残霜雪鬓须白。今日个流落天涯，只留得琵琶在。揣羞脸上长街，又过短街。那里是高渐离击筑悲歌，倒做了伍子胥吹箫也那乞丐。
【梁州第七】想当日奏清歌趋承金殿，度新声供应瑶阶。说不尽九重天上恩如海：幸温泉骊山雪霁，泛仙舟兴庆莲开，玩婵娟华清宫殿，赏芳菲花萼楼台。正担承雨露深泽，蓦遭逢天地奇灾：剑门关尘蒙了凤辇鸾舆，马嵬坡血污了天姿国色。江南路哭杀了瘦骨穷骸。可衰落魄，只得把霓裳御谱沿门卖，有谁人喝声采！空对着六代园陵草树埋，满目兴衰。
［虚下］［小生巾服上］ 花动游人眼，春伤故国心。霓裳人去后，无复有知音。 小生李謩，向在西京留滞，乱后方回。自从宫墙之外，偷按 霓裳 数叠，未能得其全谱。昨闻有一老者，抱着琵琶卖唱。人人都说手法不同，象个梨园旧人。今日鹫峰寺大会，想他必在那里。不免前去寻访一番。一路行来，你看游人好不盛也。［外巾服，副净衣帽，净长帽、帕子包首，扮山西客，携丑扮妓上］［外］闲步寻芳惜好春，［副净］且看胜会逐游人。［净］大姐，咱和你 及时行乐休空过 。［丑］客官， 好听琵琶一曲新 。［小生向副净科］老兄请了。动问这位大姐，说甚么 琵琶一曲新 ？［副净］老兄不知，这里新到一个老者，弹得一手好琵琶。今日在鹫峰寺赶会，因此大家同去一听。［小生］小生正要去寻他，同行何如！［众］如此极好。［同行科］行行去去，去去行行，已到鹫峰寺了。就此进去。［同进科］［副净］那边一个圈子，四围板凳，想必是波。我每一齐捱进去，坐下听者。［众作坐科］［末上见科］列位请了，想都是听曲的。请坐了，待在下唱来请教波。［众］正要领教。［末弹琵琶唱科］
【转调货郎儿】唱不尽兴亡梦幻，弹不尽悲伤感叹，大古里凄凉满眼对江山。我只待拨繁弦传幽怨，翻别调写愁烦，慢慢的把天宝当年遗事弹。
［外］ 天宝遗事 ，好题目波。［净］大姐，他唱的是甚么曲儿，可就是咱家的西调么？［丑］也差不多儿。［小生］老丈，天宝年间遗事，一时那里唱得尽者。请先把杨贵妃娘娘，当时怎生进宫，唱来听波。［末弹唱科］
【二转】想当初庆皇唐太平天下，访丽色把蛾眉选刷。有佳人生长在弘农杨氏家，深闺内端的玉无瑕。那君王一见了欢无那，把钿盒金钗亲纳，评跋做昭阳第一花。
［丑］那贵妃娘娘，怎生模样波？［净］可有咱家大姐这样标致么？［副净］且听唱出来者。［末弹唱科］
【三转】那娘娘生得来仙姿佚貌，说不尽幽闲窈窕。真个是花输双颊柳输腰，比昭君增妍丽，较西子倍风标，似观音飞来海峤，恍嫦娥偷离碧宵。更春情韵饶，春酣态娇，春眠梦悄。总有好丹青，那百样娉婷难画描。
［副净笑科］呼这老者说的杨娘娘标致，恁般活现，倒象是亲眼见的，敢则谎也。［净］只要唱得好听，管他荒不荒。那时皇帝怎么样看待他来，快唱下去者。［末弹唱科］
【四转】那君王看承得似明珠没两，镇日里高擎在掌。赛过那汉宫飞燕倚新妆，可正是玉楼中巢翡翠，金殿上锁着鸳鸯，宵偎昼傍。直弄得个伶俐的官家颠不刺、懵不刺，撇不下心儿上。驰了朝纲，占了情场，百支支写不了风流帐。行厮并，坐厮当。双，赤紧的倚了御床，博得个月夜花朝同受享。
［净倒科］哎呀，好快活，听的咱似雪狮子向火哩。［丑扶科］怎么说？［净］化了。［众笑科］［小生］当日宫中有 霓裳羽衣 一曲，闻说出自御制，又说是贵妃娘娘所作，老丈可知其详？请唱与小生听咱。［末弹唱科］【五转】当日呵，那娘娘在荷庭把宫商细按，谱新声将霓裳调翻。昼长时亲自教双环。舒素手，拍香檀，一字字都吐自朱唇皓齿间。恰便似一串骊珠声和韵闲，恰便似莺与燕弄关关，恰便似鸣泉花底流溪涧，恰便似明月下泠泠清梵，恰便似缑岭上鹤鸣高寒，恰便似步虚仙珮夜珊珊。传集了梨园部、教坊班，向翠盘中高簇拥着个娘娘，引得那君王带笑看。
［小生］一派仙音，宛然在耳，好形容波。［外叹科］哎，只可惜当日天子宠爱了贵妃，朝欢暮乐，致使渔阳兵起。说起来令人痛心也！［小生］老丈，休只埋怨贵妃娘娘。当日只为误任边将，委政权奸，以致庙谟颠倒，四海动摇。若使姚、宋犹存，那见得有此。［外］这也说的是波。［末］嗨，若说起渔阳兵起一事，真是天翻地覆，惨目伤心。列位不嫌絮烦，待老汉慢慢弹唱出来者。［众］愿闻。［末弹唱科］
【六转】恰正好呕呕哑哑霓裳歌舞，不提防扑扑突突渔阳战鼓。刬地里出出律律纷纷攘攘奏边书，急得个上上下下都无措。早则是喧喧嗾嗾、惊惊遽遽、仓仓卒卒、挨挨拶拶出延秋西路，銮舆后携着个娇娇滴滴贵妃同去。又只见密密匝匝的兵，恶恶狠狠的语，闹闹炒炒、轰轰剨剨四下喳呼，生逼散恩恩爱爱、疼疼热热帝王夫妇。霎时间画就了这一幅惨惨凄凄绝代佳人绝命图。
［外、副净叹科］［小生泪科］哎，天生丽质，遭此惨毒。真可怜也！［净笑科］这是说唱，老兄怎么认真下泪来！［丑］那贵妃娘娘死后，葬在何处？［末弹唱科］
【七转】破不刺马嵬驿舍，冷清清佛堂倒斜。一代红颜为君绝，千秋遗恨滴罗巾血。半棵树是薄命碑碣，一抔土是断肠墓穴。再无人过荒凉野，莽天涯谁吊梨花谢！可怜那抱幽怨的孤魂，只伴着呜咽咽的望帝悲声啼夜月。［外］长安兵灾之后，不知光景如何？［末］哎呀，列位，好端端一座锦绣长安，自被安禄山破陷，光景十分不堪了。听我再弹波。［弹唱科］
【八转】自銮舆西巡蜀道，长安内兵戈肆扰。千官无复紫宸朝，把繁华顿消，顿消。六宫中朱户挂蟏蛸，御榻傍白日狐狸啸。叫鸱鸮也么哥，长蓬蒿也么哥。野鹿儿乱跑，苑柳宫花一半儿凋。有谁人去扫，去扫！玳瑁空梁燕泥儿抛，只留得缺月黄昏照。叹萧条也么哥，染腥臊也么哥！染腥臊，玉砌空堆马粪高。
［净］呸，听了半日，饿得慌了。大姐，咱和你喝烧刀子，吃蒜包儿去。［做腰边解钱与末，同丑诨下］［外］天色将晚，我每也去罢。［送银科］酒资在此。［末］多谢了。［外］无端唱出光亡恨，［副净］引得傍人也泪流。［同外下］［小生］老丈，我听你这琵琶，非同凡手。得自何人传授？乞道其详。［末］
【九转】这琵琶曾供奉开元皇帝，重提起伤心泪滴。［小生］这等说起来，这是梨园部内人了。［末］我也曾在梨园籍上姓名题，亲向那沉香亭花里去承值，华清宫宴上去追随。［小生］莫不是贺老？［末］俺不是贺家的怀智。［小生］敢是黄旛？［末］黄旛绰同咱皆老辈。［小生］这等想必是雷海青？［末］我虽是弄琵琶，却不姓雷。他呵，骂逆贼，久已身死名垂。［小生］这等，想必是马仙期了。［末］我也不是擅场方响马仙期，那些旧相识都休话起。［小生］因何来到这里？［末］我只为家亡国破兵戈沸，因此上孤身流落在江南地。［小生］毕竟老丈是谁波？［末］您官人絮叨叨问俺为谁，则俺老伶工名唤做龟年身姓李。
［小生揖科］呀，原来却是李教师。失瞻了。［末］官人尊姓大名，为何知道老汉？［小生］小生姓李，名謩。［末］莫不是吹铁笛的李官人么？［小生］然也。［末］幸会，幸会。［揖科］［小生］请问老丈，那 霓裳 全谱可还记得波？［末］也还记得，官人为何问他？［小生］不瞒老丈说，小生性好音律，向客西京。老丈在朝元阁演习 霓裳 之时，小生曾傍着宫墙，细细窃听。已将铁笛偷写数段。只是未得全谱，各处访求，无有知者。今日幸遇老丈，不识肯赐教否？［末］既遇知音，何惜末技。［小生］如此多感，请问尊寓何处。［末］穷途流落，尚乏居停。［小生］屈到舍下暂住，细细请教何如？［末］如此甚好。
【煞尾】俺一似惊弓乌绕树向空枝外，谁承望做旧燕寻巢入画栋来。今日个知音喜遇知时在，这相逢，异哉！恁相投，快哉！李官人呵，待我慢慢的传与你这一曲霓裳播千载。
［末］桃蹊柳陌好经过，张籍［小生］聊复回车访薜萝。白居易
［末］今日知音一留听，刘禹锡［小生］江南无处不闻歌。顾况


【过曲·柳穿鱼】［末扮使臣持竿、挑荔枝篮，作鞭马急上］一身万里跨征鞍，为进离支受艰难。上命遣差不由己，算来名利怎如闲！巴得个、到长安，只图贵妃看一看。
自家西州道使臣，为因贵妃杨娘娘。爱吃鲜荔枝，奉敕涪州，年年进贡。天气又热，路途又远，只得不惮辛勤，飞马前去。［作鞭马重唱 巴得个 三句跑下］
【撼动山】［副净扮使臣持荔枝篮、鞭马急上］海南荔子味尤甘，杨娘娘偏喜啖。采时连叶包，缄封贮小竹篮。献来晓夜不停骖，一路里怕耽，望一站也么奔一站！
自家海南道使臣。只为杨娘娘爱吃鲜荔枝，俺海南所产，胜似涪州，因此敕与涪州并进。但是俺海南的路儿更远，这荔枝过了七日，香味便减，只得飞驰赶去。［鞭马重唱 一路里 二句跑下］
【十棒鼓】［外扮老田夫上］田家耕种多辛苦，愁旱又愁雨。一年靠这几茎苗，收来半要偿官赋，可怜能得几粒到肚！每日盼成熟，求天拜神助。
老汉是金城县东乡一个庄家。一家八口，单靠着这几亩薄田过活。早间听说进鲜荔枝的使臣，一路上稍着径道行走，不知踏坏了人家多少禾苗！因此，老汉特到田中看守。［望介］那边两个算命的来了。［小生扮算命瞎子手持竹板，净扮女瞎子弹弦子，同行上］
【蛾郎儿】住褒城，走咸京，细看流年与五星。生和死，断分明，一张铁口尽闻名。瞎先生，真灵圣，叫一声赛神仙，来算命。
［净］老的，我走了几程，今日脚疼，委实走不动。不是算命，倒在这里挣命了。［小生］妈妈，那边有人说话，待我问他。［叫介］借问前面客官，这里是什么地方了？［外］这是金城东乡，与渭城西乡交界。［小生斜揖介］多谢客官指引。［内铃响，外望介］呀，一队骑马的来了。［叫介］马上长官，往大路上走，不要踏了田苗！［小生一面对净语介］妈妈，且喜到京不远，我每叫向前去，雇个毛驴子与你骑。［重唱 瞎先生 三句走介］［末鞭马重唱前 巴得个 三句急上，冲倒小生、净下］［副净鞭马重唱前 一路里 二句急上，踏死小生下］［外跌脚向鬼门哭介］天啊，你看一片田禾，都被那厮踏烂，眼见的没用了。休说一家性命难存，现今官粮紧急，将何办纳！好苦也！［净一面作爬介］哎呀，踏坏人了，老的啊，你在那里？［作摸着小生介］呀，这是老的。怎么不做声，敢是踏昏了？［又摸介］哎呀，头上湿渌渌的。［又摸闻手介］不好了，踏出脑浆来了！［哭叫介］我那天呵，地方救命。［外转身作看介］原来一个算命先生，踏死在此。［净起斜福介］只求地方，叫那跑马的人来偿命。［外］哎，那跑马的呵，乃是进贡鲜荔枝与杨娘娘的。一路上来，不知踏坏了多少人，不敢要他偿命。何况你这一个瞎子！［净］如此怎了！［哭介］我那老的呵，我原算你的命，是要倒路死的。只这个尸首，如今怎么断送！［外］也罢，你那里去叫地方，就是老汉同你抬去埋了罢。［净］如此多谢，我就跟你做一家儿，可不是好！［同抬小生下］［哭，诨下］［丑扮驿卒上］
【小引】驿官逃，驿官逃，马死单单剩马膫。驿子有一人，钱粮没半分。拼受打和骂，将身去招架，将身去招架！
自家渭城驿中，一个驿子便是。只为杨娘娘爱吃鲜荔枝，六月初一是娘娘的生日，涪州、海南两处进贡的使臣，俱要赶到。路由本驿经过，怎奈驿中钱粮没有分文，瘦马刚存一匹。本官怕打，不知逃往那里去了，区区就便权知此驿。只是使臣到来，如何应付？且自由他！［末飞马上］
【急急令】黄尘影内日衔山，赶赶赶，近长安。［下马介］驿子，快换马来。［丑接马，末放果篮、整衣介］［副净飞马上］一身汗雨四肢瘫，趱趱趱，换行鞍。
［下马介］驿子，快换马来。［丑接马，副净放果篮、与末见介］请了，长官也是进荔枝的？［末］正是。［副净］驿子，下程酒饭在那里？［丑］不曾备得。［末］也罢，我每不吃饭了，快带马来。［丑］两位爷在上，本驿只剩有一匹马，但凭那一位爷骑去就是。［副净］唗，偌大一个渭城驿，怎么只有一匹马！快唤你那狗官来，问他驿马那里去了？［丑］若说起驿马，连年都被进荔枝的爷每骑死了。驿官没法，如今走了。［副净］既是驿官走了，只问你要。［丑指介］这棚内不是一匹马么？［末］驿子，我先到，且与我先骑了去。［副净］我海南的来路更远，还让我先骑。［末作向内介］
【恁麻郎】我只先换马，不和你斗口。［副净扯介］休恃强，惹着我动手。［末取荔枝在手介］你敢把我这荔枝乱丢！［副净取荔枝向末介］你敢把我这竹笼碎扭！［丑劝介］请罢休，免气吼，不如把这匹瘦马同骑一路走！［副净放荔枝打丑介］唗，胡说！
【前腔】我只打你这泼腌臜死囚！［末放荔枝打丑介］我也打你这放刁顽贼头！［副净］克官马，嘴儿太油。［末］误上用，胆儿似斗。［同打介］［合］鞭乱抽，拳痛殴，打得你难捱，那马自有！
【前腔】［丑叩头介］向地上连连叩头，望台下轻轻放手。［末、副净］若要饶你，快换马来。［丑］马一匹驿中现有，［末、副净］再要一匹。［丑］第二匹实难补凑。［末、副净］没有只是打！［丑］且慢纽，清听剖，我只得脱下衣裳与你权当酒！
［脱衣介］［末］谁要你这衣裳！［副净作看衣、披在身上介］也罢，赶路要紧。我原骑了那马，前站换去。［取果上马，重唱前 一路里 二句跑下］［末］快换马来我骑。［丑］马在此。［末取果上马，重唱前 巴不得 三句跑下］［丑吊场］咳，杨娘娘，杨娘娘，只为这几个荔枝呵！
铁关金锁彻明开，崔液黄纸初飞敕字回。元稹
驿骑鞭声砉流电，李郢无人知是荔枝来。杜牧


【正宫引子·破阵子】［净扮安禄山箭衣、毡帽上］失意空悲头角，伤心更陷罗罝。异志十分难屈伏，悍气千寻迮蔽遮？权时宁耐些。 腹垂过膝力千钧，足智多谋胆绝伦。谁道孽龙甘蠖屈，翻江搅海便惊人。 自家安禄山，营州柳城人也。俺母亲阿史德，求子轧荦山中，归家生俺，因名安禄山。那时光满帐房，鸟兽尽都鸣窜。后随母改嫁安延偃，遂冒姓安氏。在节度使张守珪帐下投军。他道我生有异相，养为义子。授我讨击之职，去征讨奚契丹。一时恃勇轻进，杀得大败逃回。幸得张节度宽恩不杀，解京请旨。昨日到京，吉凶未保。且喜有个结义兄弟，唤作张千，原是杨丞相府中干办。昨已买嘱解官，暂时松放。寻他通个关节，把礼物收去了。着我今日到彼候复。不免前去走遭。［行介］唉，俺安禄山，也是个好汉，难道便这般结果了么？想起来好恨也！
【正宫过曲·锦缠道】莽龙蛇，本待将河翻海决，反做了失水瓮中鳖，恨樊笼霎时困了豪杰。早知道失军机要遭斧钺，倒不如丧沙场免受缧绁，蓦地里脚双跌。全凭仗金投暮夜，把一身离阱穴。算有意天生吾也，不争待半路枉催折。
来此已是相府门首，且待张兄弟出来。［丑扮张千上］ 君王舅子三公位，宰相家人七品官。 [见介]安大哥来了。丞相爷已将礼物全收，着你进府相见。[净揖介]多谢兄弟周旋。［丑］丞相爷尚未出堂，且到班房少待。全凭内阁调元手，［净］救取边关失利人。［同下］
【仙吕引子·鹊桥仙】［副净扮杨国忠引祗从上］荣夸帝里，恩连亲畹，兄妹都承天眷。中书独坐揽朝权，看炙手威风赫烜。
 国政归吾掌握中，三台八座极尊崇。退朝日晏归私第，无数官僚下风。 下官杨国忠，乃西宫贵妃之兄也。官居右相，秩晋司空。分日月之光华，掌风雷之号令。［冷笑介］穷奢极欲，无非行乐及时；纳赌招权，真个回天有力。左右回避。［从应下］［副净］适才张千禀说，有个边将安禄山，为因临阵失机，解京正法。特献礼物到府，要求免死发落。我想胜败乃兵家常事，临阵偶然失利，情有可原。［笑介］就将他免死，也是为朝廷爱惜人才。已曾分付令他进见，再作道理。［丑暗上见介］张千禀事：安禄山在外伺候。［副净］着他进来。［丑］领钧旨。［虚下，引净青衣、小帽上，丑］这里来。［净膝行进见介］犯弁安禄山，叩见丞相爷。［副净］起来。［净］犯弁是应死囚徒，理当跪禀。［副净］你的来意，张千已讲过了。且把犯罪情由，细说一番。［净］丞相爷听禀：犯弁遵奉军令，去征讨奚契丹呵，［副净］起来讲。［净起介］
【仙吕过曲·解三酲】恃勇锐，冲锋出战，指征途所向无前。不提防番兵夜来围合转，临白刃，剩空弮。［副净］后来怎生得脱？［净］那时犯弁杀条血路，奔出重围。单枪匹马身幸免，只指望鉴录微功折罪愆。谁想今日呵，当刑宪！［叩首介］望高抬贵手，曲赐矜怜。
【前腔】［换头］［副净起介］论失律丧师关巨典，我虽总朝纲敢擅专？况刑书已定难更变，恐无力可回天。［净跪哭介］丞相爷若肯救援，犯弁就得生了。［副净笑介］便道我言从计听微有权，这就里机关不易言。［净叩头介］全仗丞相爷做主！［副净］也罢。待我明日进朝，相机而行便了。乘其便，便好开罗撤网，保汝生全。［净叩头介］蒙丞相大恩，容犯弁犬马图报。就此告辞。［副净］张千引他出去。［丑应，同净出介］ 眼望捷旌旗，耳听好消息。 ［同下］［副净想介］我想安禄山乃边方末弁，从未著有劳绩。今日犯了死罪，我若特地救他，必动圣上之疑。［笑介］哦，有了。前日张节度疏内，曾说他通晓六番言语，精熟诸般武艺，可当边将之任。我就授意兵部，以此为辞，奉请圣上，召他御前试验。于中乘机取旨，却不是好。
专权意气本豪雄，卢照邻万态千端一瞬中。吴融
多积黄金买刑戮，李咸用不妨私荐也成公。杜荀鹤


【中吕过曲·缕缕金】［丑上］欢游罢，驾归来。西宫因个甚，恼君怀？敢为春筵畔，风流尴尬，怎一场乐事陡成乖？教人好疑怪，教人好疑怪。前日万岁爷同杨娘娘游幸曲江，欢天喜地。不想昨日娘娘忽然先自回宫，万岁爷今日才回，圣情十分不悦。未知何故？远远望见永新姐姐来了，咱试问他。［老旦上］
【前腔】宫帏事，费安排。云翻和雨覆，蓦地闹阳台。［丑见介］永新姐，来得恰好。我问你：万岁爷为何不到杨娘娘宫中去？［老］唉，公公，你还不知么！两下参商后，装幺作态。［丑］为着甚来？［老］只为并头莲傍有一枝开。［丑］是那一枝呢？［老笑介］公公，你聪明人自参解，聪明人自参解。
［丑笑介］咱那里得知！永新姐，你可说与我听。［老］若说此事，原是我娘娘自己惹下的。［丑］为何？［老］只为娘娘把那虢国夫人呵
【剔银灯】常则向君前喝采，妆梳淡，天然无赛。那日在望春宫，教万岁召他侍宴。三杯之后，便暗中筑座连环寨，哄结上同心罗带。［丑拍手笑介］阿呀，咱也疑心有此。却为何烦恼哩？［老］后来娘娘怕夺了恩宠，因此上嫌猜。恩情顿乖，热打对鸳鸯散开。［丑］原来虢国夫人，在望春宫有了言语，才回去的。［老］便是。那虢国夫人去时，我娘娘不曾留得。万岁爷好生不快，今日竟不进西宫去了。娘娘在那里只是哭哩。［丑］咱想杨娘娘呵，
【前腔】娇痴性，天生忒利害。前时逼得个梅娘娘，直迁置楼东无奈。如今这虢国夫人，是自家的妹子，须知道连枝同气情非外，怎这点儿也难分爱。［老］这且休提。只是往常，万岁爷与娘娘行坐不离，如今两下不相见面，怎生是好？［丑］吾侪、如何布摆，且和你从旁看来。［内］有旨宣高公公。［丑］来了。
［生］狎宴临春日正迟，韩偓［老旦］宠深还恐宠先衰。罗虬
［杂］外头笑语中猜忌，陆龟蒙［老旦］若问傍人那得知！崔颢


【仙吕引子·醉落魄】［生病装，宫女扶上］相思透骨沉疴久，越添消瘦。蘅芜烧尽魂来否？望断仙音，一片晚云秋。
 黯然愁难释，绵绵病转成。哀蝉将落叶，一种为伤情。 寡人梦想妃子，染成一病。因令方士杨通幽摄召芳魂，谁料无从寻觅。通幽又为我了神访求去了。唉，不知是方士妄言，还不知果能寻着？寡人转展萦怀，病体越重。已遣高力士到坛打听，还不见来。对着这一庭秋景，好生悬望人也！
【仙吕过曲·二犯桂枝香】【桂枝香】叶枯红藕，条疏青柳。渐刺刺满处西风，都送与人消受。【四时花】悠悠、欲眠不眠欹枕头。非耶是耶睁望眸。问巫阳，浑未剖。【皂罗袍】活时难救，死时怎休？他生未就，此生顿休。【桂枝香】可怜他渺渺魂无觅，量我这恹恹病怎瘳。【不是路】［丑持钗盒上］鹤转瀛洲，信物携将远寄投。忙回奏，［见生叩介］仙坛传语慰离忧。［生］高力士，你来了么？问音由，佳人果有佳音否？莫为我淹煎把浪语诌。［丑］万岁爷听启，那仙师呵，追寻久，遍黄泉、碧落俱无有。［生惊哭介］呀，这等说来，妃子永无再见之期了。兀的不痛杀寡人也！［丑］万岁爷，请休僝僽。
那仙师呵，
【前腔】御气遨游，遇织女传知在海上洲。［生］可曾得见？［丑］蓬莱岫，见太真仙院榜高头。［生］元来妃子果然成仙了，可有甚么说话？［丑］说来由，含情只谢君恩厚，下望尘寰两泪流。［生］果然在这等事？［丑］非虚谬，有当年钗盒亲分绶，寄来呈奏。
［进钗盒介］这钿盒、金钗，就是娘娘临终时，付与奴婢殉葬的。不想娘娘携到仙山去了。［生执钗盒大哭介］我那妃子嗄，
【长拍】钿盒分开，钿盒分开，金钗拆对，都似玉人别后。单形只影，两载寡侣，一般儿做成离愁。还忆付伊收，助晓妆云鬓，晚香罗袖。此际轻分远寄与，无限恨，个中留，见了怎生释手。枉自想同心再合，双股重俦。
且住。这钗盒乃人间之物，怎到得天上？前日墓中不见，朕正疑心，今日如何却在他手内？［丑］万岁爷休疑，那仙师早已虑及，向娘娘问得当年一件密事在此。［生］是那一事，你可说来。［丑］娘娘呵，把
【短拍】天宝年间，天宝年间，长生殿里，恨茫茫说起从头。七夕对牵牛，正夜半凭肩私咒。［生］此事果然有之。谁料钗分盒剖！［泣介］只今日呵，翻做了孤雁汉宫秋。
［丑］万岁爷，且省愁烦。娘娘还有话说。［生］还说甚么？［丑］娘娘说，今年中秋之夕，月宫奏演 霓裳 ，娘娘也在那里。教仙师引着万岁爷，到月宫里相会。［生喜介］既有此话，你何不早说。如今是几时了？［丑］如今七月将尽，中秋之期只有半月了。请万岁爷将息龙体。［生］妃子既许重逢，我病体一些也没有了。
【尾声】广寒宫，容相就，十分病体一时休。倒捱不过人间半月秋！
海外传书怪鹤迟，卢纶词中有誓两心知。白居易
更期十五团圆夜，徐夤纵有清光知对谁。戴叔伦


［净扮道士，小生、贴扮道童，执旛引上］临邛道士鸿都客，能以清诚致魂魄。为感君王展转思，便教遍处殷勤觅。贫道杨通幽是也。籍隶丹台，名登紫箓。呼风掣电，御气天门。摄鬼招魂，、游神地府。只为太上皇帝思念杨妃，遍访异人召魂相见。俺因此应诏而来。太上皇十分欢喜，诏于东华门内，依科行法。已曾结就法坛，今晚登坛宣召。童儿，随我到坛上去来。［童捧剑、水同行科］［净］
【仙吕点绛唇】仔为他一点情缘，死生衔怨。思重见，凭着咱道力无边，特地把神通显。
［场上建高坛科］［小生、贴］已到坛了。［净］是好一座法坛也。
【混江龙】这坛本在虚空辟建，象涵太极法先天。无中有阴阳攒聚，有中无水火陶甄。［童］基址从何而立？［净］基址呵，遗五丁，差六甲，运戊己中央当下立。［童］用何工夫而成？［净］用工夫，养婴儿，调姹女，配乙庚金木刹那全。［童］坛上可有户牖？［净］户牖呵，对金鸡，朝玉兔，坎离卯酉。［童］方向呢？［净］方向呵，镇黄庭，通紫极，子、午、乾坤。［童］这坛可有多大？［净］虽只是倚方隅，占基阶，坛场咫尺，却可也纳须弥，藏世界，道里由延。［童］原来包罗恁宽！［净］上包着一周天三百六十躔度，内星辰日月。［童］想那分统处量也不小。［净］中分统四大洲，亿万百千阎浮界，岳渎山川。［童］坛上谁听号令？［净］听号令，则那些无稽滞，司风、司火、司雷、司电。［童］谁供驱遣？［净］供驱遣，无非这有职掌，值时、值月，值月、值年。［童］绕坛有何景象？［净］半空中绕噰噰鸾吟凤啸，两壁厢列森森虎伏龙眠。端的是一尘不染，众妄都蠲。［童］若非吾师无边道力，安能建此无上法坛？［净］这全托赖着大唐朝君王福分，敢夸俺小鸿都道力精虔。［童］请吾师上坛去者。［内细乐，二童引净上坛科］［净］趁天风，随仙乐，双引着鸾旌高步斗。［内钟鼓科］［净］响金钟，鸣法鼓，恭擎象简迥朝元。［童献香科］请吾师拈香。［净拈香科］这香呵，不数他西天竺旃檀林青狮窟，根蟠鸑鷟，东洋海波斯国瑞龙脑形似蚕蝉。结祥云，腾宝雾，直冲霄汉；透清微，萦碧落，普供真玄。第一炷，祝当今皇帝享无疆圣寿，保洪图社稷，巩国祚延绵。第二炷，愿疆场静，烽燧销，普天下各道、各州、各境里，民安盗窃案息无征战；禾黍登，蚕桑茂，百姓每若老、若幼、若壮者，家封户给乐田园。第三炷，单只为死生分，情不灭，待凭这香头一点，温热了夜台魂；幽明隔，情难了，思倩此香烟百转，吹现出春风面。［童献花介］散花。［净散花科］这花呵，不学他老瞿昙对迦叶糊涂笑拈，谩劳他诸天女访维摩撒漫飞旋。俺特地采蘅芜，踏穿阆苑，几度价寻怀梦摘遍琼田。显神奇，要将他残英再接相思树，施伎俩，管教他落花重放并头莲。［童献灯科］献灯。［净捧灯科］这灯呵，烂辉辉灵光常向千秋照，灿荧荧心灯只为一情传。抵多少衡遥石怀中秘授，还形烛帐里高燃。他则要续痴情，接上这残灯焰，俺可特点神灯，照彻那旧冤愆。［童献法盏科］请吾师咒水。［净捧水科］这水呵，曾游比目，曾泛双鸳。你漫道当日个如鱼也那得水，可知道到头来，水、米也没有半点交缠。数不尽情河爱海波终竭，似那等幻泡浮沤浪易掀。他只道曾经沧海难为水，怎如俺这一滴杨枝彻九泉。［童］供养已毕，请问吾师如何行法召魂咱？［净］你与我把招魂衣摄，遗照图悬，龙墀净扫，凤幄高褰。等到那二更以后，三鼓之前，眠猧不吠，宿鸟无喧，叶宁树杪，虫息阶沿，露明星黯，月漏风穿，潜潜隐隐，冉冉翩翩，看步珊珊是耶非一个佳人现，才折证人间幽恨，地下残缘。［内奏法音科］［丑捧青词上］九天青鸟使，一幅紫鸾书。［进跪科］高力士奉太上皇之命，谨送青词到此。［童接词进上科］［净向丑拱科］中官，且请坛外少候片时。［丑应下］［净］
【油葫芦】俺子见御笔青词写凤笺，漫从头仔细展。单子为死离生别那婵娟，牢守定真情一点无更变。待想他芳魂两下重相见，俺索召李夫人来账中。煞强如西王母临殿前，稳情取汉刘郎遂却心头愿，向今宵同款款话因缘。
［动法器科］［净作法、焚符念科］此道符章，鹤翥鸾翔，功曹符使，速莅坛场。［杂扮符官骑马舞上，见科］仙师，有何法旨？［净付符科］有烦使者，将此符命，速召贵妃杨氏阴魂到坛者。［群众观点接符科］领法旨。［做上马绕场下］［净］
【天下乐】俺只见力士黄巾去召宣，扬也波鞭不暂延。管教他闪阴风一灵儿勾向前，俺这里静悄悄坛上躬身等，他那里急煎煎宫中望眼穿，呀，怎多半日云头不见转？为何此时还不到来，好疑惑也！
【那吒令】阔迢迢山前水前，望香魂渺然。黯沉沉星前月前，盼芳容杳然。冷清清阶前砌前，听灵踪悄然。不免再烧一道催符去者。［焚符科］蠢朱符不住烧，歹剑诀空掐遍，枉念杀波没准的真言。
［杂上见科］覆仙师：小圣人间遍觅杨氏阴魂，无从召取。［净］符使且退。［杂］领法旨。［舞下］［净下坛科］童儿，请高公公相见者。［童向内请科］高公公有请。［丑上］ 玉漏听长短，芳魂问有无。 ［见科］仙师，杨娘娘可曾召到么？［净］方才符使到来，说娘娘无从召取。［丑］呀，如此怎生是好？［净］公公且去复旨，待贫道就在坛中，飞出元神，不论上天入地，好歹寻着娘娘。不出三日，定有消息回报。［丑］太上皇思念甚切，仙师是必用意者。且传方士语，去慰上皇情。［下］［内细乐，净更鹤氅科］童儿在坛小心祗候，俺自打坐出神去也。［童］领法旨。［内鸣钟、鼓各二十四声，净上坛端坐，叩齿作闭目出神科］［童］你看我师出神去了。不免放下云帏，坛下伺候则个。［作放坛上帐幔，净暗下］［童］坛上钟声静，天边云影闲。［同下］［末扮道士元神从坛后转行上］
【鹊踏枝】瞑子里出真元，抵多少梦游仙。俺则待踏破虚空，去访婵娟。贫道杨通幽，为许上皇寻觅杨妃魂魄，特出元神，到处遍求。如今先到那里去者。［思科］嗄，有了，且慢自叫阊阖，轻干玉殿，索先去赴幽冥，大索黄泉。
来此已是酆都城了。［向内科］森罗殿上判官何在？［判跳上，小鬼随上］善恶细分铁算子，古今不出大轮回。仙师何事降临？［末］贫道特来寻觅大唐贵妃杨玉环鬼魂。［判］凡是宫嫔妃后，地府另有文册。仙师请坐，且待呈簿查看。［末坐科，鬼送册，判递册科］［末看科］
【寄生草】这是一本宫嫔册，历朝妃后编。有一个檿弧箕服把周宗殄，有一个牝鸡野雉把刘宗煽，有一个蛾眉狐媚把唐宗变。好奇怪，看古今来椒房金屋尽标题，怎没有杨太真名字其中现。
地府既无，贫道去了。不免向天上寻觅一遭也。［虚下］［判跳舞下，鬼随下］［二仙女旌幢，引贴朝服、执拂上］高引霓旌朝绛阙，缓移凤舄踏红云。吾乃天孙织女，因向玉宸朝见，来到天门。前面一个道士来了，看是谁也？［末上］
【么篇】拔足才离地，飞神直上天。［见贴科］原来是织女娘娘，小道杨通幽叩首。［贴］通幽免礼，到此何事？［末］小道奉大唐太上皇之命，寻访玉环杨氏之魂。适从地府求之不得，特来天上找寻。谁知天上亦无。因此一径出来，若不是伴嫦娥共把蟾宫恋，多敢是趁双成同向瑶池现。［贴］通幽，那玉环之魂，原不在地下，不在天上也。［末］呀，早难道逐梁清又受天曹谴，要寻那霓裳善舞的俊杨妃，到做了留仙不住的乔飞燕。
［贴］通幽，杨妃既无觅处，你索自去复旨便了。［末］娘娘，复旨不难。不争小道呵，
【后庭花滚】没来由向金銮出大言，运元神排空如电转。一口气许了他上下里寻花貌，莽担承向虚无中觅丽娟。［贴］谁教你弄嘴来？［末］非是俺没干缠、自寻驱遣，单则为老君王钟情生死坚，旧盟不弃捐。［贴］马嵬坡下既已碎玉揉香，还讨甚情来？［末］娘娘，休屈了人也。想当日乱纷纷乘舆值播迁，翻滚滚羽林生闹喧，恶狠狠兵骄将又专，焰腾腾威行虐肆煽，闹炒炒不由天子宣，昏惨惨结成妃后冤。扑刺刺生分开交颈鸳，格支支轻挦扯并蒂莲，致使得娇怯怯游魂逐杜鹃。空落得哭哀哀悲啼咽楚猿，恨茫茫高和太华连，泪漫漫平将沧海填。［贴］如今死生久隔，岁月频更，只怕此情也渐淡了。［末］那上皇呵，精诚积岁年，说不尽相思累万千。镇日家把娇容心坎镌，每日里将芳名口上编。听残铃剑阁悬，感衰梧秋雨传。暗伤心肺腑煎，漫销魂形影怜。对香囊呵惹恨绵，抱锦袜呵空泪涟，弄玉笛呵怀旧怨，拨琵琶呵忆断弦。坐凄凉，思乱缠，睡迷离，梦倒颠。一心儿痴不变，十分家病怎痊！痛娇花不再鲜，盼芳魂重至前。［贴］前夜牛郎曾为李三郎辨白，今听他说来，果如此情真。煞可怜人也！［末］小道呵，生怜他意中人缘未全，打动俺闲中客情慢牵。因此上不辞他往返蹎，甘将这辛苦肩。猛可把泉台踏的穿，早又将穹苍磨的圆。谁知他做长风吹断鸢，似晴曦散晓烟。莽桃源寻不出花一片，冷巫山找不着云半边。好教俺向空中难将袖手展，伫云头惟有睁目延。百忙里幻不出春风图画面，捏不就名花倾国妍。若不得红颜重出现，怎教俺黄冠独自还！娘娘呵，则问他那精灵何处也天？
［贴］通幽，我若必要见他，待我指一个所在，与你去寻访者。［末稽首科］请问娘娘，玉环见在何处？
【青哥儿】谢娘娘与咱、与咱方便，把玉人消息、消息亲传，得多少花有根芽水有源。则他落在谁边，望赐明言。我便疾到跟前，不敢留连。［贴］通幽，你不闻世界之外，别有世界，山川之内，另有山川么？［末］听说道世外山川，另有周旋，只不知洞府何天，问渡何缘？［贴］那东极巨海之外，有一仙山，名曰蓬莱。你到那里，便有杨妃消息了。［末］多谢娘娘指引。枉了上下俄延，都做了北辙南辕。元来只隔着弱水三千，溟渤内烟，在那麟凤洲偏，蓬阆山巅。那里有蕙圃芝田，白鹿玄猿。琪树翩翩，瑶草芊芊。碧瓦雕櫋，月馆云轩。楼阁蜿蜒，门闼勾连。隔断尘喧，合住神仙。［贴］虽这般说，只怕那里绝天涯，跨海角，途路遥远，你去不得。［末］哎，娘娘他那里情深无底更绵绵，谅着这蓬山路何为远。
［贴］既如此，你自前去。咱 又闻人世无穷恨，待绾机丝补断缘 。［引仙女下］［末］不免御着天风，到海外仙山，找寻一遭去也。［作御风行科］【煞尾】稳踏着白云轻，巧趁取罡风便，把椀大沧溟跨展。回望齐州何处显，淡蒙蒙九点飞烟。说话之间，早来到每东边，万仞峰巅。这的是三岛十洲别洞天，俺只索绕清虚阆苑，到玲珑宫殿。是必破工夫找着那玉天仙。
与招魂魄上苍苍，黄滔谁识蓬山不死乡？赵嘏
此去人寰知远近，秦系五云遥指海中央。韦庄


【商调引子·绕池游】［贴上］瑶池陪从，何意承新宠？怪青鸾把人和哄，寻思万种。这其间无端噷动，奈谣诼蛾眉未容。
玉燕轻盈弄雪辉，杳梁偷宿影双依。赵家姊妹多相妒，莫向昭阳殿里飞，奴家杨氏，幼适裴门。琴断朱弦，不幸文君早寡，香含青琐，肯容韩掾轻偷？以妹玉环之宠，叨膺虢国之封。虽居富贵，不爱铅华。敢夸绝世佳人，自许朝天素面。不想前日驾幸曲江，敕陪游赏。诸姊妹俱赐宴于外，独召奴家到望春宫侍宴。遂蒙天眷，勉尔承恩。圣意虽浓，人言可畏。昨日要奴同进大内，再四辞归。仔细想来，好侥幸人也。
【商调过曲·字字锦】恩从天上浓，缘向生前种。金笼花下开，巧赚娟娟风。烛花红，只见弄盏传杯，传杯处，蓦自里话儿唧哝。匆匆，不容宛转，把人内入帐中。思量帐中，帐中欢如梦。绸缪处，两心同。绸缪处，两心暗同。奈朝来背地，有人在那里，人在那里，装模作样，言言语语，讥讥讽讽。咱这里羞羞涩涩，惊惊恐恐，直恁被他抟弄。
【不是路】［末扮院子、副净扮梅香暗上］［老旦引外扮院子，丑扮梅香上］吹透春风，戚畹花开别样秾。前日裴家妹子独承恩幸。我约柳家妹子，同去打觑一番。不料他气的病了，因此独自前去。［外］禀夫人到虢府了。［老旦］通报去。［外报介］［末传介］韩国夫人到。［贴］道有请。［副净请介］［外、末暗下］［贴出，迎老旦进介］［贴］姊姊请。［副净、丑诨下］［老旦］妹妹喜也。［贴］有何喜来？［老旦］邀殊宠，一枝已傍日边红。［贴作羞介］姊姊，说那里话！我进离宫，也不过杯酒相陪奉，湛露君恩内外同。［老旦笑介］虽则一般赐宴，外边怎及里边，休调哄，九重春色偏知重，有谁能共？［贴］有何难共？
［老旦］我且问你，看见玉环妹妹，在宫里光景如何？
【满园春】［贴］春江上，景融融。催侍宴，望春宫。那玉环妹妹呵，新来倚贵添尊重。［老旦］不知皇上与他怎生恩爱？［贴］春宵里，春宵里，比目儿和同。谁知得雨云（足从）？［老旦］难道一些不觉？［贴］只见玉环妹妹的性儿，越发娇纵了些。细窥他个中，漫参他意中，使惯娇憨。惯使娇憨，寻瘢索绽，一谜儿自逞心胸。
【前腔】［换头］［老旦］他情性多骄纵，恃天生百样玲珑，姊妹行且休傍作诵。况他近日呵，昭阳内，昭阳内，一人独占三千宠，问阿谁与况雌雄？［贴］谁与他争，只是他如此性儿，恐怕君心不测！［老旦起，背介］细听裴家妹子之言，必有缘故。细窥他个中，漫参他意中，使恁骄嗔。恁使骄嗔，藏头露尾，敢别有一段心胸！
［末上］ 意外闻严旨，堂前报贵人。 ［见介］禀夫人，不好了。贵妃娘娘忤旨，圣上大怒，命高公公送归丞相府中了。［老旦惊介］有这等事！［贴］我说这般心性，定然惹下事来。［老旦］虽然如此，我与你姊妹之情，且是关系大家荣辱，须索前去看他才是！［贴］正是，就请同行。［老旦］
【尾声】忽闻严谴心惊恐，［贴］整香车同探吉凶。姊姊，那玉环妹妹，可不被梅妃笑杀也！［合］倒不如冷淡梅花仍开紫禁中！
［贴］传闻阙下降丝纶，刘长卿［老旦］出得朱门入戟门；贾岛
［贴］何必君恩能独久，乔知之［老旦］可怜荣落在朝昏。李商隐


【正宫引子·燕归梁】［贴扮织女上］怜取君王情意切，魂遍觅，费周折。好和蓬岛那人说，邀云珮，赴星阙。前夕渡河之时，牛郎说起场玉环与李三郎长生殿中之誓，要我与彼重续前缘。今适在天门外，遇见人间道士杨通幽。说上皇思念贵妃一意不衰，令他遍觅幽魂。此情实为可悯。已指引通幽到蓬山去了；又令侍儿召取太真到此，说与他知。再细探其衷曲，敢待来也。［仙女引旦上］【锦堂春】闻说璇宫有命，云中忙驾香车。强驱愁绪来天上，怕眉黛恨难遮。
［仙女报，旦进见介］娘娘在上，杨玉环叩见。［贴］太真免礼，请坐了。［旦坐介］适蒙娘娘呼唤，不知有何法旨？［贴］一向不曾问你，可把生前与唐天子两下恩情，细说一遍与我知道。［旦］娘娘听启，
【正宫过曲·普天乐】叹生前，冤和业。［悲介］才提起，声先咽。单则为一点情根，种出那欢苗爱叶。他怜我慕，两下无分别。誓世世生生休抛撇，不提防惨凄凄月坠花折，悄冥冥云收雨歇，恨茫茫只落得死断生绝。【雁过声】［换头］［贴］听说、旧情那些。似荷丝劈开未绝，生前死后无休歇。万重深，万重结。你共他两边既恁疼热，况盟言曾共设。怎生他陡地心如铁，马嵬坡便忍将伊负也？
【倾杯序】［换头］［旦泪介］伤嗟，岂是他顿薄劣！想那日遭磨劫，兵刃纵横，社稷阽危，蒙难君王怎护臣妾？妾甘就死，死而无怨，与君何涉！［哭介］怎忘得定情钗盒那根节。［出钗盒与贴看介］这金钗、钿盒，就是君王定情日所赐。妾被难之时，带在身边。携入蓬莱，朝夕佩玩，思量再续前缘。只不知可能够也？［贴］
【玉芙蓉】你初心誓不赊，旧物怀难撇。太真，我想你马嵬一事，是千秋惨痛，此恨独绝。谁道你不将殒有留微憾，只思断头香再爇。蓬莱阁，化愁城万叠。［还旦钗盒介］只是你如今已证仙班，情缘宜断。若一念牵缠呵，怕无端又令从此堕尘劫。
［旦］念玉环呵，
【小桃红】位纵在神仙列，梦不离唐宫阙。千回万转情难灭。［起介］娘娘在上，倘得情丝再续，情愿谪下仙班。双飞若注鸳鸯牒，三生旧好缘重结。［跪介］又何惜人间再受罚折！
［贴扶介］太真，坐了。我久思为你重续前缘。只因为马嵬之事，恨唐帝情薄负盟，难为作合。方才见道士杨通幽，说你遭难之后，唐帝痛念不衰。特令通幽昇天入地，各处寻觅芳魂。我念他如此钟情，已指引通幽到蓬莱山了。还怕你不无遗憾，故此召问。今知两下真情，合是一对。我当上奏天庭，使你两人世居忉利天中，永远成双，以补从前离别之恨。
【催拍】那壁厢人间痛绝，这壁厢仙家念热：两下痴情恁奢，痴情恁奢。我把彼此精诚，上请天阙。补恨填愁，万古无缺。［旦背泪介］还只怕孽障周遮缘尚蹇，会犹赊。
［转向贴介］多蒙娘娘怜念，只求与上皇一见，于愿足矣。［贴］也罢。闻得中秋之夕，月中奏你新谱 霓裳 ，必然邀你。恰好此夕正是唐帝飞昇之候。你可回去，令通幽届期径引上皇，到月宫一见。何如？［旦］只恐月宫之内，不便私会。［贴］不妨。待我先与姮娥说明。你等相见之时，我就奏请玉音到来，使你情缘永证便了。［旦］多谢娘娘，就此告辞。［贴］
【尾声】团圆等待中秋节，管教你情偿意惬。［旦］只我这万种伤心，见他时怎地说！
［旦］身前身后事茫茫，天竺牧童却厌仙家日月长。曹唐
［贴］今日与君除万恨，薛逢月宫琼树是仙乡。薛能


【商调过曲·山坡五更】【山坡羊】［魂旦白练系颈上，服色照前 埋玉 折］恶噷噷一场喽罗，乱匆匆一生结束。荡悠悠一缕断魂，痛察察一条白练香喉锁。【前腔】风光尽，信誓捐，形骸涴。只有痴情一点、一点无摧挫，拼向黄泉，牢牢担荷。
我杨玉环随驾西行，刚到马嵬驿内，不料六军变乱，立逼投缳。［泣介］唉，不知圣驾此时到那里了！我一灵渺渺，飞出驿中，不免望着尘头，追随前去。［行介］
【北双调新水令】望銮舆才离了马嵬坡，咫尺间不能飞过。俺悄魂轻似叶，他征骑疾如梭。刚打个磨陀，翠旗尖又早被树烟锁。［虚下］
【南仙吕入双调·步步娇】［生引丑、二内侍、四军拥行上］没揣倾城遭凶祸，去住浑无那。行行唤奈何，马上回头，两泪交堕。［丑］启万岁爷，前面就是驻跸之处了。［生叹介］唉，我已厌一身多，伤心更说甚今宵卧。［齐下］
【北折桂令】［旦行上］一停停古道逶迤，俺只索虚趁云行，弱情内驮。［向内望科］呀，好了。望见大驾，就在前面了也。这不是羽盖飘扬，鸾旌荡漾，翠辇嵯峨！不免疾忙赶上者。［急行科］愿一灵早依御座，便牢牵衮袖黄罗。［内鸣锣作风起科］［旦作惊退科］呀，我望着銮舆，下地待赶上。忽然黑风过处，遮断去路，影都不见了。好苦呵，暗蒙蒙烟障林阿，杳沉沉雾塞山河，闪摇摇不住徘徊，悄冥冥怎样腾挪？
［贴在内叫苦介］［旦］你看那边愁云苦雾之中，有个鬼魂来了，且闪过一边。［虚下］［贴扮虢国夫人魂上］
【南江儿水】艳冶风前榭，繁华梦里过。风流谁识当初我？玉碎香残荒郊卧，云抛雨断重泉堕。［二鬼卒上］唗，那里去？［贴］奴家虢国夫人。［鬼卒笑介］原来就是你。你生前也忒受用了，如今且随我到枉死城去。［贴哭介］哎哟，好苦呵，怨恨如山堆垛。只问你多大幽城，怕着不下这愁魂一个！
［杂拉贴叫苦下］［旦急上看科］呀，方才这个是我裴家姊姊，也被乱兵所害了。兀的不痛杀人也！
【北雁儿落带得胜令】想当日天边夺笑歌，今日里地下同零落。痛杀俺冤由一命招，更不想惨累全家祸。呀，空落得提起着泪滂沱，何处把恨消磨！怪不得四下愁云裹，都是俺千声怨气呵。［望科］那边又是一个鬼魂，满身鲜血，飞奔前来。好怕人也！悲么，泣孤魂独自无回和。惊么，只落得伴冥途野鬼多。［虚下］
【南侥侥令】［副净扮杨国忠鬼魂上］生前遭劫杀，死后见阎罗。［牛头执钢叉，夜叉执铁锤、索上拦介］［副净跑下］［牛头、夜叉复赶上］杨国忠那里走？［副净］呀，我是当朝宰相，方才被乱兵所害。你每做甚，又来拦我？［牛头］奸贼，俺奉阎王之命，特来拿你。还不快走。［副净］那里去？［牛头、夜叉］向小小酆都城一座，教你去剑树与刀山寻快活。
［牛头拉副净，执叉叉背，夜叉锁副净下］［旦急上看科］呵呀，那不是我的哥哥。好可怜人也！［作悲科］
【北收江南】呀，早则是五更短梦，瞥眼醒南柯。把荣华抛却，只留得罪殃多。唉，想我哥哥如此。奴家岂能无罪？怕形消骨化，忏不了旧情魔。且住，一望茫茫，前行无路，不如仍旧到马嵬驿中去罢。［转行科］待重转驿坡，心又早怯懦。听了这归林暮雀，犹错认乱军呵。
［虚下］［副净扮土地上］地下常添枉死鬼，人间难觅返魂香。小神马嵬坡土地是也。奉东岳帝君之命，道贵妃杨玉环原系蓬莱仙子，今死在吾神界内。特命将他肉身保护，魂魄安顿，以候玉旨。不免寻他去来。［行介］
【南园林好】只他在翠红乡欢娱事过，粉香丛冤孽债多，一霎做电光石火。净肉质护泉窝，教魂魄守坟窠。［虚下］
【北沽美酒带太平令】［旦行上］度寒烟蔓草坡，行一步一延俄。［看介］呀，这树上写的有字，待我看来。［作念科］贵妃杨娘娘葬此。［作悲科］原来把我就埋在此处了。唉，玉环，玉环！［泣科］只这冷土荒堆树半棵，便是娉婷袅娜，落来的好巢窝。我临死之时，曾分付高力士，将金钗、钿盒与我殉葬，不知曾埋下否？怕旧物向尘埃抛堕，则俺这真情肯为生死差讹？就是果然埋下呵，还只怕这残尸败蜕，抱不牢同心并朵。不免叫唤一声，［叫科］杨玉环，你的魂灵在此。我呵，悄临风叫他、唤他。［泣科］可知道伊原是我，呀，直恁地推眠妆卧！［副净上唤科］兀那啼哭的，可是贵妃杨玉环鬼魂么？［旦］奴家正是。是何尊神？乞恕冒犯。［副净］吾神乃马嵬坡土地。［旦］望尊神与奴做主咱。［副净］贵妃听吾道来：你本是蓬莱仙子，因微过谪落凡尘。今虽是浮生限满，旧仙山隔断红云。［代旦解白练科］吾神奉岳帝敕旨，解冤结免汝沉沦。［旦福科］多谢尊神，只不知奴与皇上，还有相见之日么？［副净］此事非吾神所晓。［旦作悲科］［副净］贵妃，且在马嵬驿暂住幽魂，吾神去也。［下］［旦］苦呵，不免到驿中佛堂里，暂且栖托则个。［行科］
【南尾声】重来绝命庭中过，看树底泪痕犹涴。怎能够飞去蓬山寻旧果！
土埋冤骨草离离，储嗣宗
回首人间总祸机。薛能


［丑扮李猪儿太监帽、毡笠、箭衣上］小小身材短短衣，高檐能走壁能飞。怀中匕首无人见，一皱眉头起杀机。自家李猪儿便是，从小在安禄山帐下。见俺人材俊俏，性格聪明，就与儿子一般看待。一日禄山醉后，忽然现出猪首龙身，自道是个猪龙，必有天子之分。因此把俺名字，就顺口唤做猪儿。不想他如今果然做了皇帝，却宠爱着段夫人，要立他儿子庆恩为太子。眼见这顶平天冠，不要说俺李猪儿没福戴他，就是他长子大将军庆绪，也轮不到头上了。因此大将军心怀忿恨，与俺商量，要俺今夜入宫行刺。唉，安禄山，安禄山，你受了唐天子那样大恩，尚且兴兵反叛，休怪俺李猪儿今日反面无情也。［内打二更介］你听，谯楼已打二鼓，不免乘此夜静，沿着宫墙前去走一遭也呵。［行介］
【双调二犯江儿水】阴森夹道，行不尽阴森夹道，更深人静悄。［内作鸟声介］怕惊飞宿鸟，［内作犬吠介］犬吠哰哰，祸机儿包贮好。［内打更介］那边巡军来了，俺且闪在大树边，躲避一回。［躲介］［小生、末、中净、老旦扮四军，巡更上］百万军中人四个，九重门外月三更。［末］大哥每，你看那御河桥树枝，为何这般乱动？［老］莫不有甚奸细在仙。［中净］这所在那得有奸细，想是柳树成精了。［小生］呸，你每不听得风起么？［众］不要管，一路巡去就是了。［绕场走下］［丑出行介］好唬人也。只见刁斗暗中敲，巡军过御桥。星影云飘，月影花摇，险些儿漏风声难自保。一路行来，此处已近后殿，不免跳过墙去。苑墙恁高，那怕他苑墙恁高，翻身一跳，［作跳过介］已被俺翻身一跳。［内作乐介］你听，恁般时候，还有笙歌之声。喜得宫中都是熟路，且自慢慢而去。等待他醉模糊把锦席抛。
［虚下］［净作醉态，老旦、中净、二宫女扶侍，二杂扮内侍、提灯上］［郊］孤家醉了，到便殿中安息去罢。［杂引净到介］［净坐介］［二杂先下］［净］宫娥，段夫人可曾回宫。［老旦、中净］回宫去了。［净］看茶来吃。［老旦、中净应下］［净作醒叹介］唉，孤家原不曾醉。只为打破长安之后，便想席卷中原。不料名路诸将，连被郭子仪杀得大败，心中好生着急。又因爱恋段夫人，酒色过度，不但弄得孤家身子疲软，连双目都不见了。因此今夜假装酒醉，令他回宫，孤家自在便殿安寝，暂且将息一宵。［老旦、中净捧茶上］皇爷，茶在此。［净作饮介］［内打三更介］［中净］夜已三更，请皇爷安寝罢。［净］宫娥每，把殿门紧闭了。［老旦、中净应作闭门介］［净睡介］［老旦、中净坐地盹介，净作惊介］为何今晚睡卧不宁，只管肉飞眼跳。［叫介］宫娥，宫娥！［中净惊醒介］想是皇爷独眠不惯，在那里唤人哩。姐姐你去。［老旦］姐姐，还是你去。［推，诨介］［净又叫介］宫娥，是什么人惊醒孤家？［老旦、副净］没有人。［净］传令外面军士，小心巡逻。［老旦、副净］领旨。［作开门出，向内传介］［内应介］［老旦、副净进，忘闭门，复坐地盹介］［净做睡不着介］又记起一事来，段夫人要孤家立他的儿子庆恩为太子，这事明日也要定了。［做睡着介］［丑潜上］俺李猪儿在黑影里，等了多时。才听得笙歌散后，段夫人回宫，说禄山醉了在便殿安息。是好机会也呵。［行介］【前腔】潜身行到，悄不觉潜身行到。［内喊小心巡回介］巡更的空闹吵，怎知俺宫闱暗绕，苑路斜抄，凑昏君沉醉倒。这里已是便殿了。且喜门儿半开在此，不免捱身而入。［进介］莫把兽环摇，［作听介］听鼾声殿角高。你看守宿的宫女，都是睡着。［作剔灯介］咱剔醒兰膏，［揭帐介］揭起鲛绡，［出刀介］管教他泼残生登时了。［净作梦语，丑惊，伏地，徐起细听介］梦中絮叨，原来是梦中絮叨。［内打四更介］残更频报，趁着这残更频报，赤紧的向心窝一刀。
［刺净急下］［净作大叫一声跌地，连跳作死介］［老旦、中净惊醒介］那里这般响动？［看介］阿呀，不好了！［向外叫介］外厢值宿军士快来。［四杂军上］为何大惊小怪？［老旦、中净］皇爷忽然梦中大叫，急起看时，只见鲜血满身，倒在地下。［四杂］有这等事！［作进看介］呀，原来被人刺中心窝而死。好奇怪，我每紧守外厢，还有许多巡军拦路，这贼从那里进来？毕竟是你每做出来的。［老旦、副净］好胡说，你每在外厢护卫，放了贼进来。明日大将军查问，少不得一个个都是死。［军］难道你每就推得干净？［诨介］［杂扮将官上］凶音来紫殿，令旨出青宫。大将军有令：主上被唐朝郭子仪遣人刺死，即着军士抬往段夫人宫中收殓，候大将军即位发丧。［四杂］得令。［抬尸下］［老旦、副净向内介］
鱼文匕首犯车茵，刘禹锡当值巡更近五云。
王建胸陷锋芒脑涂地，陆龟蒙
已无踪迹在人群。赵嘏


［丑上］自闭昭阳春复秋，罗衣湿尽泪还流。一种蛾眉明月夜，南宫歌舞北宫愁。咱家高力士，向年奉使闽粤，选得江妃进御，万岁爷十分宠幸。为他性爱梅花，赐号梅妃，宫中都称为梅娘娘。自从杨娘娘入侍之后，宠爱日夺，万岁爷竟将他迁置上阳宫东楼。昨夜忽然托疾，宿于翠华西阁，遣小黄门密召到来。戒饬宫人，不得传与杨娘娘知道。命咱在阁前看守，不许闲人擅进。此时天色黎明，恐要送梅娘娘回去，只索在此伺候咱。［虚下］［旦行上］
【北黄钟·醉花阴】一夜无眠乱愁搅，未拔白潜踪来到。往常见红日影弄花梢，软咍咍春睡难消，犹自压绣衾倒。今日呵，可甚的凤枕急忙抛，单则为那筹儿撇不掉。
［丑一面暗上望科］呀，远远来的，正是杨娘娘，莫非走漏了消息么？现今梅娘娘还在阁里，如何是好？［旦到科］［丑忙见科］奴婢高力士，叩见娘娘。［旦］万岁爷在那里？［丑］在阁中。［旦］还有何人在内？［丑］没有。［旦冷笑科］你开了阁门，待我进去看看。［丑慌科］娘娘且请暂坐。［旦坐科］［丑］奴婢启上娘娘，万岁爷昨日呵，
【南画眉序】只为政勤劳，偶尔违和厌烦扰。［旦］既是圣体违和，怎生在此驻宿？［丑］爱清幽西阁，暂息昏朝。［旦］在里面做甚么？［丑］偃龙床，静养神疲。［旦］你在此何事？［丑］守玉户不容人到。［旦怒科］高力士，你待不容我进去么？［丑慌叩头科］娘娘息怒，只因亲奉君王命，量奴婢敢行违拗！
【北喜迁莺】［旦怒科］唗，休得把虚脾来掉，嘴喳喳弄鬼妆幺。［丑］奴婢怎敢？［旦］焦也波焦，急的咱满心越恼。我晓得你今日呵，别有个人儿挂眼梢，倚着他宠势高，明欺我失恩人时衰运倒。［起科］也罢，我只得自把门敲。
［丑］娘娘请坐，待奴婢叫开门来。［做高叫科］杨娘娘来了，开了阁门者。［旦坐科］［生披衣引内侍上，听科］
【南画眉序】何事语声高，蓦忽将人梦惊觉。［丑又叫科］杨娘娘在此，快些开门。［内侍］启万岁爷，杨娘娘到了。［生作呆科］呀，这春光漏泄，怎地开交？［内侍］这门还是开也不开？［生］慢着。［背科］且教梅妃在夹幕中，暂躲片时罢。［急下］［内侍笑科］呀，万岁爷，万岁爷，笑黄金屋恁样藏娇，怕葡萄架霎时推倒。［生上作伏桌科］内侍，我着床傍枕佯推睡，你索把兽环开了。
［内侍］领旨。［作开门科］［旦直入，见生科］妾闻陛下圣体违和，特来问安。［生］寡人偶然不快，未及进宫。何劳妃子清晨到此。［旦］陛下致疾之由，妾倒猜着几分了。［生笑科］妃子猜着何来可？［旦］
【北出队子】多则是相思萦绕，为着个意中人把心病挑。［生笑科］寡人除了妃子，还有甚意中人？［旦］妾想陛下向来钟爱，无过梅精。何不宣召他来，以慰圣情牵挂。［生惊科］呀，此女久置楼东，岂有复召之理！［旦］只怕悄东君偷泄小梅悄，单只待望着梅来把渴消。［生］寡人那有此意。［旦］既不沙，怎得那一斛珍珠去慰寂寥！
［生］妃子休得多心。寡人昨夜呵，
【南滴溜子】偶只为微疴，暂思静悄。恁兰心蕙性，慢多度料，把人无端奚落。［作欠伸科］我神虚懒应酬，相逢话言少。请暂返香车，图个睡饱。
［旦作看科］呀，这御榻底下，不是一双凤舄么？［生急起，作欲掩科］在那里？［怀中掉出翠钿科］［旦拾看科］呀，又是一朵翠钿！此皆妇人之物，陛下既然独寝，怎得有此？［生作羞科］好奇怪！这是那里来的？连寡人也不解。［旦］陛下怎么不解？［丑作急态，一面背对内侍低科］呀，不好了，见了这翠钿、凤舄，杨娘娘必不干休。你每快送梅娘娘，悄从阁后破壁而出，回到楼东去罢。［内侍］晓得。［从生背后虚下］［旦］
【北刮地风】只这御榻森严宫禁遥，早难道有神女飞度中宵。则问这两般信物何人掉？［作将舄、钿掷地，丑暗拾科］［旦］昨夜谁侍陛下寝来？可怎生般凤友鸾交，到日三竿犹不临朝？外人不知呵，都只说殢君王是我这庸姿劣貌。那知道恋欢娱，别有个雨窟云巢！请陛下早出视朝，妾在此候驾回宫者。［生］寡人今日不疾，不能视朝。［旦］虽则是蝶梦馀，鸳浪中，春情颠倒，困迷离精神难打熬，怎负他凤墀前鹄立群僚！
［旦作向前背立科］［丑悄上与生耳语科］梅娘娘已去了，万岁爷请出朝罢。［生点头科］妃子劝寡人视朝，只索勉强出去。高力士，你在此送娘娘回宫者。［丑］领旨。［向内科］摆驾。［内应科］［生］风流惹下风流苦，不是风流总不知。［下］［旦坐科］高力士，你瞒着我做得好事！只问你这翠钿、凤舄，是那一个的？［丑］
【南滴滴金】告娘娘省可闲烦恼。奴婢看万岁爷与娘娘呵，百纵千随真是少。今日这翠钿、凤舄，莫说是梅亭旧日恩情好，就是六宫中新窈窕，娘娘呵，也只合佯装不晓，直恁破工夫多计较！不是奴婢擅敢多口，如今满朝臣宰，谁没有个大妻小妾，何况九重，容不得这宵！
【北四门子】［旦］呀，这非是衾裯不许他人抱，道的咱量似斗筲！只怪他明来夜去装圈套，故将人瞒的牢。［丑］万岁爷瞒着娘娘，也不过怕娘娘着恼，非有他意。［旦］把似怕我焦，则休将彼邀。却怎的劣云头只思别岫飘。将他假做抛，暗又招，转关儿心肠难料。
［作掩泪坐科］［老旦上］清早起来，不见了娘娘，一定在这翠阁中，不免进去咱。［作进见旦科］呀，娘娘呵，【南鲍老催】为何泪抛，无言独坐神暗消？［问丑科］高公公，是谁触着他情性娇？［丑低科］不要说起。［作暗出钿、舄与老旦看科］只为见了这两件东西，故此发恼。［老旦笑，低问科］如今那人呢？［丑］早已去了。［老旦］万岁爷呢？［丑］出去御朝了。永新姐，你来得甚好，可劝娘娘回宫去罢。［老旦］晓得了。［回向旦科］娘娘，你慢将眉黛颦，啼痕渗，芳心恼。晨餐未进过清早，怎自将千金玉体轻伤了？请回宫去，寻欢笑。
［内］驾到。［旦起立科］［生上］媚处娇何限，情深妒亦真。且将个中意，慰取眼前人。寡人图得半夜欢娱，反受十分烦恼。欲待呵叱他一番，又恐他反道我偏爱梅妃，只索忍耐些罢。高力士，杨娘娘在那里？［丑］还在阁中。［老旦、丑暗下］［生作见旦，旦背立不语掩泣科］［生］呀，妃子，为何掩面不语？［旦不应科，生笑科］妃子休要烦恼，朕和你到华萼楼上看花去。［旦］【北水仙子】问、问、问、问华萼娇，怕、怕、怕、怕不似楼东花更好。有、有、有、有梅枝儿曾占先春，又、又、又、又何用绿杨牵绕。［生］寡人一点真心，难道妃子还不晓得！［旦］请、请、请、请真心向故交，免、免、免、免人怨为妾情薄。［跪科］妾有下情，望陛下俯听。［生扶科］妃子有话，可起来说。［旦泣科］妾自知无状，谬窃宠恩。若不早自引退，诚恐谣诼日加，祸生不测。有累君德鲜终，益增罪戾。今幸天眷犹存，望赐斥放。陛下善视他人，勿以妾为念也。［泣拜科］拜、拜、拜、拜辞了往日君恩天样高。［出钗、盒科］这钗、盒是陛下定情时所赐，今日将来交还陛下。把、把、把、把深情密意从头缴。［生］这是怎么说？［旦］省、省、省、省可自承旧赐，福难消。
［旦悲咽，生扶起科］妃子何出此言，朕和你两人呵，
【南双声子】情双好，情双好，纵百岁犹嫌少。怎说到，怎说到，平白地分开了。总朕错，总朕错，请莫恼，请莫恼。［笑觑旦科］见了你这颦眉泪眼，越样生娇。
妃子可将钗、盒依旧收好。既是不耐看花，朕和你到西宫闲话去。［旦］陛下诚不弃妾，妾复何言。［袖钗、盒，福生科］
【北尾煞】领取钗、盒再收好，度芙蓉怅暖今宵，重把那定情时心事表。
［生携旦并下］［丑复上］万岁爷同娘娘进宫去了。咱如今且把这翠钿、凤舄，送还梅娘娘去。
柳色参差映翠楼，司马札君王玉辇正淹留。钱起
岂知妃后多娇妒，段成式恼乱东风卒未休。罗隐


【南吕引子·挂真儿】［旦扮仙、老旦扮仙女随上］驾鹤骖鸾去不返，空回首天上人间。端正楼头，长生殿里，往事关情无限。
［浣溪沙］缥缈云深锁玉房，初归仙籍意茫茫。回头未免费思量。忽见瑶阶琪树里，彩鸾栖处影双双。几番抛却又牵肠。我杨玉环，幸蒙玉旨，复位仙班，仍居蓬莱山太真院中。只是定情之物，身不暂离，七夕之盟，心难相负。提起来好不话长也！
【高平过曲·九回肠】【解三酲】没奈何一时分散，那其间多少相关。死和生割不断情肠绊，空堆积恨如山。他那里思牵旧缘愁不了，俺这里泪滴残魂血未干，空嗟叹。【三学士】不成比目先遭难，拆鸳鸯说甚仙班。［出钗盒看介］看了这金钗钿盒情犹在，早难道地久天长盟竞寒。【急三枪】何时得青鸾便，把缘重续，人重会，两下诉愁烦！
［贴上］试上蓬莱山顶望，海波清浅鹤飞来。自家寒簧，奉月主娘娘之命，与太真玉妃索取霓裳新谱。来此已是，不免径入。［进见介］玉妃，稽首。［旦］仙子何来？［贴笑介］玉妃还认得我寒簧么？［旦想介］哦，莫非是月中仙子？［贴］然也。［旦］请坐了。［贴坐介］［旦］梦中一别，不觉数年。今日远临，乞道来意。［贴］玉妃听启，
【清商七犯】【簇御林】只为霓裳乐在广寒，羡灵心，将谱细翻。特奉月主娘娘之命，【莺啼序】访知音远叩蓬山，借当年图谱亲看。［旦］原来为此。当日幸从梦里获听仙音，虽然摹入管弦，尚愧依稀错误。【高阳台】何烦蟾宫谬把遗调拣，我寻思起转自潸潸。［泪介］［贴］呀，玉妃为何掉下泪来？［旦］【降黄龙】痛我历劫遭磨，宫冷商残，【二郎神】朱弦已断，羞将此调重弹。烦仙子转奉月主，说我尘凡旧谱，不堪应命。伏乞矜宥。［贴］玉妃休得固拒，我月主娘娘呵，慕你聪明绝世罕，【集贤宾】度新声，占断人间。求观恨晚，休辜负云中青盼。［旦］既蒙月主下访，前到仙山，偶然追忆，写出一本在此。［贴］如此甚好。［旦］侍儿，可去取来。［老应下，取上］谱在此。［旦接介］仙子，谱虽取到，只是还须誊写才好。［贴］为何？［旦］你看呵，【黄莺儿】字阑珊，模糊断续，都染就泪痕斑。
［贴］这却不妨。［旦付谱介］如此，即烦呈上月主，说梦中窃记，音节多讹，还求改正。［贴］领命，就此告别。［贴待谱下］［旦］侍儿闭上洞门，随我进来。［老应随下］
［贴］从初直到曲成时，王建［旦］争得姮娥子细知。唐彦谦
［贴］莫怪殷勤悲此曲，刘禹锡［旦］月中流艳与谁期。李商隐


【南吕引子·满江红】［末上］今古情场，问谁个真心到底？但果有精诚不散，终成连理。万里何愁南共北，两心那论生和死。笑人间儿女怅缘悭，无情耳。感金石，回天地。昭白日，垂青史。看臣忠子孝，总由情至。先圣不曾删郑、卫，吾侪取义翻宫、徵。借太真外传谱新词，情而已。
【中吕慢词·沁园春】天宝明皇，玉环妃子，宿缘正当。自华清赐浴，初承恩泽。长生乞巧，永订盟香。妙舞新成，清歌未了，鼙鼓喧阗起范阳。马嵬驿、六军不发，断送红妆。西川巡幸堪伤，奈地下人间两渺茫。幸游魂悔罪，已登仙籍。回銮改葬，只剩香囊。证合天孙，情传羽客，钿盒、金钗重寄将。月宫会、霓裳遗事，流播词场。
唐明皇欢好霓裳宴，杨贵妃魂断渔阳变。<br/>鸿都客引会广寒宫，织女星盟证长生殿。


［外末、副净、小生扮四番将上］［外］三尺镔刀耀雪光，［末］腰间明月角弓张。［副净］葡萄酒醉胭脂血，［小生］貂帽花添锦绣装。［外］俺范阳镇东路将官何千年是也。［末］俺范阳镇西路将官崔乾祐是也。［副净］俺荡阳镇南路将官高秀岩是也。［小生］俺范阳镇北路将官史思明是也。［各弯腰见科］请了，昨奉王爷将令，传集我等，只得齐至帐前伺候。道犹未了，王爷升帐也。［内鼓吹、掌号科］［净戎装引番姬、番卒上］
【越调紫花拨四】统貔貅雄镇边关，又眸觑破番和汉，掌儿中握定江山，先把这四周围爪牙迭办。
我安禄山夙怀大志，久蓄异谋。只因一向在朝，受封东平王爵，宠幸无双，富贵已极，咱的心愿倒也罢了。叵耐杨国忠那厮，与咱不合，出镇范阳。且喜跳出樊笼，正好暗图大事。俺家所辖，原有三十二路将官，番汉并用。性情各别，难以任为腹心。因此奏请一概俱用番将。如今大小将领，皆咱部落。［笑科］任意所为，都无顾忌了。昨日传集他每俱赴帐前，这咱敢待齐也。［众进见科］三十二路净官参见。［净］诸将少礼。［众］请问王爷，传集某等，不知有何钧令？［净］众将官，目今秋高马壮，下好演习武艺。特召你等，同往沙地，大合围场，较猎一番。多少是好！［众］谨遵将令。［净］就此跨马前去。［同众作上马科］［净］
【胡拨四犯】紫缰轻挽，［合］双手把紫缰轻挽，骗上马，将盔缨低按。［行科］闪旗影云殷，没揣的动龙蛇，一直的通霄汉。按奇门布下了九连环，觑定了这小中原在眼，消不得俺众路强蕃。［众四面立，净指科］这一员身材（忄票）悍，那一员结束牢栓，这一员莽兀喇拳毛高鼻，那一员恶支沙雕目胡颜，这一员会急迸格邦的弓开月满，那一员会滴溜扑碌的锤落星寒，这一员会咭吒克嚓的枪风闪烁，那一员会悉力飒刺的剑雨澎滩，端的是人如猛虎离山涧，显英雄天可汗！［众行科］［合］振军威，扑通通鼓鸣，惊魂破胆；排阵势，韵悠悠角声，人疾马闲。抵多少雷轰电转，可正是海沸也那河翻。折末的铜作壁，铁作垒，有甚么攻不破、攻不破也雄关！［净］这里地阔沙平，就此摆开围场，射猎一回者。［净同番姬立高处，众排围射猎下］［净］摆围场这间、这间，四下里来挤趱、挤趱。马蹄儿泼刺刺旋风赸，不住的把弓来紧弯，弦来急攀。一回呵滚沙场兔、鹿儿无头赶，都难动弹，就地里踠跧。［众射鸟兽上］［净］把鹰、犬放过去者。［众应，放鹰、犬科，跑下］［净］呀呀呀，疾忙里一壁厢把翅摩霄的玉爪腾空散，一壁厢把足驾雾的金獒逐路拦，霎时间兽积、兽积如山。［众上献猎物科］禀王爷众将献杀。［净］打的鸟兽，散给众军。就此高坡上，把人马歇息片时。大家炙肉暖酒，番姬每歌的歌，舞的舞，洒落一回者。［众］得令。［同席地坐，番姬送净酒，众作拔刀割肉，提背壶斟酒，大饮啖科］［番姬弹琵琶、浑不是，众打太平鼓板］［合］斟起这酪浆儿，满满的浮金盏，满满的浮金盏。更把那连毛带血肉生餐，笑拥着番姬双颊丹，把琵琶忒愣愣弹也么弹，唱新声 菩萨蛮 。［净起科］吃了一会，酒醉肉饱。天色已晚，诸将各回汛地。须要整顿兵器，练习军马，听候将令便了。［众应科］得令。［作同上马吹海螺，侧帽、摆手绕场疾行科］听罢了令，疾翻身跃登锦鞍，侧着帽、摆手轻儇。各自里回还，镇守定疆藩。摆搠些旗竿，装摺着轮轓，听候传番，施逞凶顽。天降催残，地起波澜。把渔阳凝盼，一飞羽箭，争赴兵坛，专等你个抱赤心的将军、将军来调拣。
［众下］［净］你看诸路番将，一个个人强马壮，眼见得的羽翼已成。［笑科］唐天子，唐天子，你怎当得也！
【煞尾】没照会，先去了那掣肘汉家官；暗添上这助臂番儿汉。等不的宴华清 霓裳 法曲终，早看俺闹鼓鼙渔阳骁将反。
六州番落从戎鞍，薛逢战马闲嘶汉地宽。刘禹锡
倏忽抟风生羽翼，骆宾王山川龙战血漫漫。胡曹


【越调过曲·梨花儿】［副净扮驿丞上］我做驿丞没傝（亻天韭），缺供应付常吃打，今朝驾到不是耍，嗏，若有差迟便拿去杀。
自家马嵬驿丞，从小衙门办役。考了杂职行头，挖选马嵬大驿。虽然陆路冲繁，却喜津贴饶溢。送分例，落下些折头；造销算，开除些马匹。日支正项俸薪，还要月扣衙门工食。怕的是公吏承差，吓的是徒犯驿卒。求买免，设定常规；比月钱，百般威逼。及至摆站缺人，常把屁都急出。今更有大事临头，太上皇来此驻跸。连忙唤各色匠人，将驿舍周围收拾。又因改葬贵妃娘娘，重把坟茔建立。恐土工窥见玉体，要另选女工四百。报道高公公已到，催办工程紧急。若还误了些儿，［弹纱帽介］怕此头要短一尺。［末扮驿卒上］［见介］老爹，我已将各匠催齐，你放心，不须忧戚。［副净］还有女工呢？［末］现在四百女工，都在驿门齐集。［副净］快唤进来。［末唤介］女工每叩头。［末］起来点名。［副净点介］周二妈。［净应］［副净］吴姥姥。［贴应］［副净］郑胖姑。［杂应］［副净］尤大姐。］［丑掩口作娇声应介］［副净作细看介］咦，怎么这个女工掩着了嘴答应，一定有些蹊跷。驿子与我看来。［末应扯丑手开看介］老爹，是个胡子。［副净］是男，是女？［丑］是女。［副净］女人的胡子，那里有生在嘴上的，我不信。驿子，再把他裤裆里搜一搜。［末应作搜丑，诨介］老爹，这胡子是假充女工的。［副净］哎呀，了不得，这是上用钦工，非同小可。亏得我老爹精细，若待皇帝看见，险些把我这颗头，断送在你胡子嘴上了。好打，好打。［丑］只因老爹这里催得紧，本村凑得三百九十九名，单单少了一名，故此权来充数，明日另换便了。［副净］也罢，快打出去。［末应，打丑下］［副净看众笑介］如今我老爹疑心起来，只怕连你每也不是女人哩。［众笑介］我每都是女人。［副净］口说无凭，我老爹只要用手来大家摸一摸，才信哩。［作捞摸众作躲避走笑介］［净］笑你老爹好长手，［杂］刚刚摸着一个鬃剔帚。［副净］弄了一手白鲞香，［贴］拿去房中好下酒。［诨介］［老旦一面上］欲将锦袜献天子，权把铧锹充女工。老身王嬷嬷，自从拾处杨娘娘锦袜，过客争求一看，赚了许多钱钞。目今闻说老万岁爷回来，一则收藏禁物，恐有祸端，二则将此锦袜献上，或有重赏，也未可知。恰好驿中命他女工，要去撺上一名。葬完就好进献，来此已是驿前了。［末上见介］你这老婆子，那里来的？［老旦］来投充女工的。［末］住着。［进介］老爹，有一个投充女工的老婆子在外。［副净］唤进来。［末出，唤老旦进见介］［副净］你是投充女工的么？［老旦］正是。［副净］我看你年纪老了些，怕做不得工。只是现少一名，急切里没有人，就把你顶上罢。你叫甚名字？［老旦］叫做王嬷嬷。［副净］好，好！恰好周、吴、郑、王四人。你四人就做个工头，每一人管领女工九十九人。住在驿中操演，伺候驾到便了。［众］晓得。［做各见诨介］［副净］你每各拿了锹锄，待我老爹亲自教演一番。［众应各拿锹锄，副净作教演势，众学介］［副净］
【亭前柳】锹镢手中拿，挖掘要如法。莫教侵玉体，仔细拨黄沙。［合］大家、演习须熟滑，此奉钦遵，切休得有争差。［众］老爹，我每呵，
【前腔】田舍业桑麻，惯见弄泥沙。小心齐用力，怎敢告消乏。［合］大家、演习须熟滑，此奉钦遵，切休得有争差。
［副净］且到里边连夜操演去。
［众应介］玉颜虚掩马嵬尘，高骈云雨虽亡日月新。郑畋
晓向平原陈祭礼，方干共瞻銮驾重来巡。僧广宣


【南吕过曲·懒画眉】［末扮道士元神上］海外曾闻有仙山，山在虚无缥缈间。贫道杨通幽，适见织女娘娘，说杨妃在蓬莱山上。即便飞过海上诸山，一径到此。见参差宫殿彩云寒。前面洞门深闭，不免上前看来。［看介］试将银榜端详觑，［念介］ 玉妃太真之院。 呀，是这里了。［做抽簪叩门介］不免抽取琼簪轻叩关。
【前腔】［贴扮仙女上］云海沉沉洞天寒，深锁云房鹤径闲。［末又叩介］［贴］谁来花下叩铜环？［开门介］是那个？［末见介］贫道杨通幽稽首。［贴］到此何事？［末］大唐上皇帝，特遗贫道问候玉妃。［贴］娘娘到璇玑宫去了，请仙师少待。［末］原来如此。我且从容伫立瑶阶上。［贴］远远望见娘娘来了。［末］遥听仙风吹珮环。
【前腔】［旦引仙女上］归自云中步珊珊，闻有青鸾信远颁。［见末介］呀，果然仙客候重关。［贴迎介］［旦］道士何来？［贴］正要禀知娘娘，他是唐家天子人间使，衔命迢遥来此山。［旦进介］既是上皇使者，快请相见。［仙女请末进介］［末见科］贫道杨通幽稽首。［旦］仙师请坐。［末坐介］［旦］请问仙何来？［末］贫道奉上皇之命，特来问候娘娘。［旦］上皇安否？［末］上皇朝夕思念娘娘，因而成疾。
【宜春令】自回銮后，日夜思，镇昏朝潸潸泪滋。春风秋雨，无非即景伤心事。映芙蓉，人面俱非；对杨柳，新眉谁试。特地将他一点旧情，倩咱传示。
【前腔】［旦泪介］肠千断，泪万丝。谢君王钟情似兹。音容一别，仙山隔断违亲侍。蓬莱院月悴花憔，昭阳殿人非物是。漫自将咱一点旧情，倩伊回示。［末］贫道领命。只求娘娘再将一物，寄去为信。［旦］也罢。当年承宠之时，上皇赐有金钗、钿盒，如今就分钗一股，劈盒一扇，烦仙师代奏上皇。只要两意能坚，自可前盟不负。［作分钗盒，泪介］侍儿，将这钗盒送与仙师。［贴递钗合与末介］［旦］仙师请上，待妾拜烦。［末］不敢。［拜介］
【三学士】旧物亲传全仗尔，深情略表孜孜。半边钿盒伤孤另，一股金钗寄远思。幸达上皇，只愿此心坚似始，终还有相见时。
［末］贫道还有一说，钗盒乃人间所有之物，献与上皇，恐不深信。须得当年一事，他人不知者，传去取验，才见贫道所言不谬。［旦］这也说得有理。［旦低头沉吟介］
【前腔】临别殷勤重寄词，词中无限情思。哦，有了。记得天宝二载，七月七夕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那时上皇与妾并肩而立，因感牛女之事，密相誓心：愿世世生生，永为夫妇。［泣介］谁知道比翼分飞连理死，绵绵恨无尽止。
［末］有此一事，贫道可复上皇了。就此告辞。［旦］且住，还有一言。今年八月十五日夜，月中大会，奏演 霓裳 ，恰好此夕，正是上皇飞昇之候。我在那里专等一会，敢烦仙师届期，指引上皇到彼。失此机会，便永无再见之期了。［末］贫道领命。［旦］仙师，说我
［旦］含情凝睇谢君王，白居易尘梦何如鹤梦长。曹唐
［末］密奏君王知入月，王建众仙同日听霓裳。李商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