吐真情结义连城璧设假局欺骗冷于冰
词曰：
心耿耿，泪零零，绿柳千条送客行。
贼秃劫将资斧去，石堂独对守寒灯。
——右调《调深院》。
话说于冰到张仲彦家中，两人重新叩拜，又叫他儿子和侄儿出来来见。于冰见二子皆八九岁，称赞了几句去了。须臾，二人净过面，就拿入酒来对酌，仲彦又细细盘问于冰始末，于冰一无所隐。问起仲彦世家，仲彦含糊应答。于冰又说起严嵩弄坏自己功名，仲彦拍膝长叹道： 偏是这样人，偏遇不着我的家兄。
于冰道： 令兄在么？
仲彦道： 不在此处。
于冰已看出七八分来了，便不再问。顷间拿来菜蔬，俱是大碗大盘珍品颇多，不象个乡村人家待客的。于冰道： 多承厚情，惜弟不茹荤久矣。
仲彦道： 呵呵！酒馆内先生曾说过，我倒忘却了。
时段祥在下面酌酒，忙吩咐道： 你快说与厨下，添补几样素菜来。
于冰道： 有酒最妙，何用添补？
段祥已如飞的去了。没多时，又是八样素菜，亦极丰洁。过了三天，于冰便告别要去，仲彦坚不放行，于冰又定要去。仲彦道： 小弟在家一无所事，此地亦无人可与弟久长快谈，先生是东西南北闲游的人，多住几时也未必就把神仙耽误，访道何患无时？
于冰道： 感蒙垂慈殷切，理合从命；但弟山野，最喜跋涉道路，若闲居日久，必致生病。
仲彦大笑道： 世上安有个闲居出病来的人？只可恨此地无好景，无好书，又无好茶饭，故先生屡次要别去；我今后亦不敢多留，过了一月再商酌，若必过辞，是以人品不堪待我。
于冰见他情意谆笃，也没得说，只得又住下。
到一月后，仲彦绝早起来，吩咐家下人备香案、酒醴、灯烛、纸马等物，摆在院中；先入房向于冰一揖，于冰即忙还礼。仲彦道： 弟欲与先生结为异姓兄弟，先生以为何如？
于冰道： 某存此心久矣，不意老弟先言及。
仲彦大悦，于是大笑，拉着于冰到院中，两人焚香叩拜。于冰系三十二岁，长仲彦一岁，为兄。拜罢，他妻子元氏，同儿子、侄儿，都出来与于冰叩拜。此日，大开水陆荤素两席，畅饮到定更时分，仲彦叫家下人将残席撤下去，另换下酒之品。于冰道： 愚兄狭量，今日已大醉矣！
仲彦道： 大哥既已酒足，弟亦不敢再强。
立即将家下人赶去，把院门儿闭了，入房来问道： 大哥以弟为何如人？
于冰道： 看老弟言动，决非等闲人，只是愚兄眼拙，不能测其浅探。
仲彦道： 弟系绿林中一大盗也！
于冰听了，神色自苦，笑说道： 绿林原是大豪杰栖身之所；自古开疆展土，与国家建立功业，屈指多人； 绿林 二字，何足为异，何足为辱？
仲彦摸着长须大笑道： 大哥既以绿林为豪杰，自必不鄙弃我辈。然弟更有请教处：既身入绿林，在旁观者谓之强盗，在绿林中人还谓之侠客；到底绿林中终身好，还是暂居的好？
于冰道： 此话最易明：大豪杰于时于势万不得已，非此不能全身远害，栖身绿林中内，亦潜龙在渊之意也；少有机缘，定必改弦易辙，另图正业；若终身以杀人放火为快，其人纵逃得王法诛戮，亦必为鬼神不容，那使是真强盗，尚何豪杰之有！
仲彦拍案大叫道： 快论妙绝，正合吾意！
说罢，忙到院巡视了一遍，复人来坐下，说道： 弟携家属迁于此地，已经七年，虽不与此地人交往，却也不恶识他们，每遇他们婚姻丧事，贫困无力者必行帮助，多少不拘；因此这一村人，若大若小，题起弟名，倒也敬服。日前大哥送段祥银两，弟却不以为意，不但十四五两，就是一百四五十两，好名的人与遮奢人都做得来；后听他说大哥是个过路贫人，便打动了小弟要识面的念头，才将大哥赶回。连日不肯与大哥说真名姓，定不住大哥为人何如；今见大哥存心正大，无世俗轻浮举动；又听段祥言家世，以数万金帛，娇妻幼子，一旦割弃，此天下大忍人也，亦天下大奇人！若不与大哥定生死之交，岂不当面错过？弟系陕西宁夏县人，姓连，名城璧，字君宝。我有个胞兄，名国玺；从祖父至我弟兄，通在绿林中为生活。我父母早亡，弟自十七岁，即同我哥哥做私商买卖，劫夺人财物，相识若干不怕天地的朋友。别处还少，惟河南、山东，我弟兄案件最多。弟到二十五岁，便想道此等事损人利己，终无结局，就是祖父也不过偶尔漏网，便劝我哥哥改邪归正。我哥哥一听我言，便道： 你听虑深远，只是我弟兄两个都做了正人，我们同事的新旧朋友可能个个都做正人？内中有一两个不做正人，不拘那一案发觉了，能保他不说出你我的名姓么？况我们做了正人，不拘那一案，他们便是邪人，邪与正势不两立，不但他们不喜，还要怨恨你我无始终，其致祸反速。你今既动了改邪归正念头，就是与祖父续接香火的人，将来可保首领，亦祖父之幸也。家中现存银八千余两，金珠宝贝颇多，你可于山西、直隶避净乡村内，寻一住处，将你妻子并我的儿子同银两等物，尽数带去，隐名埋姓；你们过你们的日月，我自做我的强盗。至于你嫂嫂合我，若得终身无事，就是天大的福分；设或有事，这一颗脑袋，原是祖父生的，也是祖父自幼教我做强盗的，万一事出不测，这脑袋被人割去，或者幽冥中免得祖父罪业，也算他生养我一场。 我彼时说哥哥望五之年，理合远避，兄弟年精力壮，理该合他们鬼混，完此冤债。哥哥道： 好胡说！我为北五省有名的大盗领袖。诸人见你去了，有我在，朋友们尚不介意；我去了留下你，势必有人在遍地找我；倘被他们找着，那时我也不能隐藏，你也不能出彀，事体犯了，咱弟兄两个难保不死一处。你我的事，也没什么迟早，既动了此念，就于今日连夜出门，寻觅一妥当安身地方，然后来搬家眷起身；不但你可保性命，连你的儿子和我的儿子，都有出头日子了。 此地即我采访之地也。到家眷起身时，我哥哥又道： 今后断不可私自来看望我，亦不可差人来送书字，叫人知道你的下落，便是在一番心机；你权当我死了一般，你干你的事，我干我的事。 从此痛哭相别，弟在范村已是七年，一子一侄倒都结过婚姻，我哥哥不知如今作何景况？
说着，眼中流下泪来。又道： 我早晚须看望一遭才好。
于冰不绝口的称赞。城璧拂拭了泪痕，又笑说道： 大哥是做神仙的人，将来成与不成，我也不敢定；然今日肯抛妻弃子，异日可望飞升。假若成了道时，仙丹少不得送我一二十个。
于冰也笑道： 你且姑俟之，待吾成道，送你两斗何如？
两人都大笑起来。又过了数天，于冰一定要去，城璧还要苦留，于冰道： 我本闲云野鹤，足迹应遍天下；与其住在老弟家，不如住在我家了。
城璧知于冰去意极坚，复设盛席款待。临行头一夜，城璧拿出三百两程仪，棉皮衣各一套，鞋袜帽裤俱全。于冰大笑道： 我一个出家人，要这许多银子何用？况又是孤身，且可与我招祸。我身边还有五六十两，尽足费用。衣服等项全领，银子收十两，存老弟之爱。
城璧至再三，于冰收了五十两。二人叙谈了一夜。次日早饭后，于冰谢别，段祥也来相送。城璧叮咛后会，步送在十里之外，洒泪而回。于冰因段样家口多，又与了他两锭银子，段祥痛哭叩别。
于冰行了两月有余，也心无他向，由山西平陆并灵宝等地，过了潼关，到华阴县界。行至华山脚下，仰首一看，见高峰远岫，集翠流青；云影天光，阴晴万状，实五岳中第一葱秀之山也。于冰一边走着，一边顾盼，不禁目荡神移。又想着，外面如此，若到了山深处，不知更是何如。本日就在左近寻店住下。次早问明上山路径，绕着盘道，行折回环，转过了几个山峰，才过了花果山、水帘洞。不想都是就山势凿成亭台、石窟、廊榭等类；又回思日前经过的火焰山、六盘山，大概多与《西游记》地名相同；也不知他当日怎么就把花果山、水帘洞，做到海东傲来国，火焰山做到西天路上，真是解说不出。看玩了好一会。就坐在那水帘洞前歇息。觉得身冷起来，心中说道： 日前要游山西五台，身上俱是夹衣，致令空返；此番承连贤弟美情，赠我棉衣、皮衣，得上此山，设有际遇，皆连贤弟之赐也。
正坐间，忽然狂风陡起，吹得毛骨皆寒，于冰心惊道： 难道又有虎来不成？
少刻，光摇银海，雪散梨花，早飘飘荡荡下起雪来。顷刻间，万里皆白。于冰见雪越下越大，急忙回到山下，至昨晚原住店中，借火焙衣，沽酒御寒。少刻，店主人出来，笑问道： 客人回来了？遇着几个神仙？
于冰也不答。他旁边一人问道： 这位客官认得神仙么？
店主人笑道： 这位客官昨晚住在我家，说要上山去访神仙；今日被雪辞了回来，少不得过日还要拜仙。
那人道： 天地间有神仙，就有人访神仙，可见神仙是有的。
于冰忙问道： 老哥可知神仙踪迹么？
那人道： 是神仙不是神仙，我也不敢定他，只是这人有些古怪，我们都猜他是个神仙。
于冰喜道： 据你所言，是曾见过，可说与我知道。
那人道： 离此西南，有一天宁寺，寺后有一石佛岩，在半山之中，离地有数丈高；山腰里有一石堂，石堂旁有一大孔，孔上栓着大铁绳一条，直垂到沟底；铁绳所垂之处，俱有石窟窿，可挽绳踏窟而上，当年也不知是谁凿的窟窿，是谁将绳子扎在孔内。在那地方许多年，从无人敢上去。月前来了个和尚，在天宁寺住了一夜，次日他就上那石堂去，早午定在石堂外边坐半晌，寺中和尚见他举动怪异，传说得远近皆知。起初无人敢上去，只与他送些口粮，他用麻绳吊上去；近日也有大胆的上去，问他些死生富贵的话，他总不肯说究竟；他都知道，怕泄露天机。他虽是个和尚，却一句和尚话不说，说的都是道家话，劝人修炼成仙；日前我姐丈亦曾上去见他，看是神仙不是？还送了他些米，心服得了不得。客官要访神仙，何不去见见他，看是神仙不是？
于冰道： 老哥贵姓？
那人道： 我叫赵知礼，就在天宁寺下居住，离此八十里。
于冰道： 你肯领我一去，我送你二百大钱。
赵知礼道： 这是客爷好意作成我，我就领客爷一去。客爷贵姓？
于冰道： 我姓冷。
知礼道： 我也要回家，此时雪大，明日去罢。
不想次日仍是大雪，于冰着急之至，晚间结记得连觉也睡不着。直下了四日方止。到第五日，于冰与知礼同行；奈山路原是难走，雪后连路也寻不出。二人走了三天，方到知礼家。送了他一两银子，知礼喜出望外，领于冰上了天宁寺山顶上，用手指着道： 对面半山中，那不是石堂和铁绳么？
于冰道： 果然有条铁绳，却看不见石堂。
知礼扶于冰下了山，直送到石佛岩下，指着道： 上面就是那神仙的住处。
于冰见四面皆高山崇岭，被连日大雪下的凸者愈高，凹者却平，草木通白。细看那铁绳，一个个竟是铁环连贯着，约长数丈；岩上都凿着窟窿，看着着实危险。向知礼道： 你敢上去么？
知礼道： 我不敢。设或绳断，或失手掉下来，骨头都是粉碎哩！
于冰又详细审了一番，说道： 我再送你一两银子，你帮我上去。
知礼道： 冷爷便与我一百两，我也无可用力。据人说上去还好，下来更是可怕，不如回去罢！你一个读书人，那里会攀踏这些险地？
于冰也不答他，心里说道： 难道罢了不成？
于是将衣襟掖扎起，定了定心，把铁环双手挽住，先用左脚踏住石窟，次用右手倒换，已到岩间。只听得知礼吆喝道： 好生挽住绳呀！
这一声，于冰身子便乱颠起来，从新又拿主意道： 到此时，只合有进无退，惧怕徒伤性命！
于是又踏窟倒手，约有两杯茶时候，到了岩顶；扒了上去，那石岩却甚是平正，竟有四五尺宽。低头往下一望，毛骨悚然，不但知礼，连沟底也看不明白。再看那铁绳，竟是从山腰里凿一大窟窿，将铁绳横穿了过去，倒挂在下面。东边流着一股细水，西边还有四五步远，便是石堂。石堂门却用一块木板堵着，用手一推，应手即倒；向石堂内一觑，果见有一和尚，光着头，穿着一领破衲袄，闭着眼，坐在上面。于冰俯身入去，也不敢惊动他。见石堂仅有一间房，大东边放着米，西边放着柴和大沙锅、火炉、木碗等项，地下铺着一条破毡，和尚就坐在上面；毡上还有几本书。石壁三面都镌着佛像。再看和尚，头圆，口方，项短，眉浓，虽未站起来，身躯也未必高大。猛见和尚把眼一睁，大声说道： 你来了？
于冰连忙跪下道： 弟子来了。
那和尚道： 你起来，坐在一边讲话。
于冰扒起来，侍立一旁。那和尚道： 我教你坐，只管坐了，何必故逊。
于冰坐在下面。那和尚道： 你跋涉至此何干？
于冰道： 弟子抛家蓬门行，历尽无限艰苦，昨在华山脚下，访知老佛寄居此岩，因此拼命叩谒，望佛爷大发慈悲，指示岸畔。
那和尚道： 不用你说，我已尽知。
于冰道： 敢问老佛法名、宝刹？
那和尚道： 我也不必问你居址、姓名，你也不用问我的出处、根由。
说罢，磨墨展纸，写了几句话，递与于冰。于冰双手接来一看，见写得倒有几分苍老，上写道：
身在空门心在凡，也知打坐不参禅；
婴儿未产胎犹浅，姹女逢媒月始圆。
搅乱阴阳通气海，调和水火润丹田；
大龙铅虎初降后，须俟恩纶上九天。
于冰看罢，道： 大真人乃居凡待诏之仙，弟子今得际遇，荣幸曷极！
说着在地下又磕了十几个头。那和尚道： 你起来！
于冰跪恳道： 万望真人念弟子一片至诚心，渡脱了罢！
那和尚道： 子欲何求？
于冰道： 弟子欲求长生大道。
和尚道： 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道本无形、无声，故老子有道可道，非常；名可名，非常。又言：恍兮惚兮，如见其像；依焉稀焉，如闻其声。修身者，要养其无形、无声，以全其贞（真），天得其贞（真），故长；地得其贞（真），故久；人得其长（真），故寿。
说罢，将自己的心一指，说道： 你明白了么？
于冰道： 真人的话，最易晓，而其所以然者，还未明白。
和尚呵呵笑道： 难哉！难哉！这也怪不得你。你想来还未吃饭？ 随手指着道： 你看柴、米、火、刀、锅、炉俱全，石堂外有水，你起去做饭。
于冰答应了一声，连忙扒起，煨火取水做饭。须臾饭熟，那和尚又从米旁边取出咸菜一碟，筷子两双，着于冰坐了，和他同吃。吃完，于冰收拾停当，天已昏黑。和尚道： 你喜坐则坐，喜睡则睡，不必相拘；我明日自传你大道真诀。
说着向石壁墙上一靠，冥目入定去了。到二鼓时，于冰留神看那和尚，见他也常动静，却不将身睡倒。于冰那里敢睡，直坐到天明。次日，日光一出，和尚取过一本书来。又取出一茎香来，道： 看此书须点此香，方不亵渎神物。
于冰叩首领受。和尚见于冰点着香，说道： 你可焚香细玩，我去石堂外散步一时。这石堂口儿，必须用木板堵住，防山精野怪来抢此书。
于冰唯唯。那和尚出石堂去了，于冰忙用木板堵住门，虽然黑些，也还看得见字。于冰将香点着，插在面前，且急急掀书细看，内中多奇幻费解。看了三两篇，觉得头目昏晕，眼目暴胀起来。顷刻天旋地转，倒在地下，心里甚是明白，眼里也看得见，只是不能言语，并动手脚。少顷，那和尚一脚踢倒木板，笑嘻嘻的入来了。先将于冰扶起，把皮袄脱剥下来，又向腰间乱摸，摸到带银去处，用手掏出，打开看视，见有百十两银子，喜欢得跳了几跳。遂将他的书并银子，袋在一小搭裢内，斜挂在肩上，道： 困了许多日子，今日才发利市；是你来寻我，不是我去寻你。
又指着于冰棉袄道： 错过我，谁也不肯给你留下，让你穿去罢！天气甚冷，这皮袄我要穿去。
又指着地下铺的毡子道： 我送了你罢！
又向于冰打一稽首道： 多谢布施了！ 笑的出石堂去。
于冰耳内听得清楚，眼中看得分明，无如身子麻软，大睁着两眼被他拿去。直待那柱香着尽，待了一会，才慢慢的坐起，觉得浑身骨软如无，口渴得了不得。扒出石堂，觉得心上清爽些；又到东边流水处，用手捧着吃了几口水，立即身子立起来。原来那和尚是湖广黄山多宝寺僧人，颇通文墨，极有胆量；人不敢去的地方，他都敢去，常以此法骗人。适才那香是闷香，贼人亦偶用之，见水即解。于冰银两一总落在他手，喜得留下命；瓶口还有七八两碎银，未被他拿去。回到石堂，打火做饭吃了便睡。睡到次日，吃了早饭，方出石堂，手挽铁环，脚踏窟窿，一步步倒退下山底，觉得比上时省力许多，只是危险可怕之至。自此之后，心无定向，到处随缘歇卧，访问名山古洞仙人的遗迹去了。
正是：
修行不敢重金兰，身在凡尘心在仙；
误信传言逢大盗，致他银物一齐干。


埋寄银奸奴欺如玉逞利口苗秃死金钟
词曰：
女心深，郎目瞎，痴儿今把情人杀。秃奴才，舌堪拔，趋奉乌龟胯下。
这女娘，遭毒打，恨无涯。登鬼录，深悔付托迂拙。
——右调《渔歌子》。
话说如玉，别了金钟儿，上省乡试去了。再说韩思敬，收存着如玉四百七十两银子，不但晚间，连白日里也不敢出门。
一日他老婆王氏问道： 主儿家这几百银子，可是他下场回来，就要收回去的么？
思敬道： 他不收回去，难道与我不成？
王氏道： 你看他这几百银子，可以过得几年？
思敬道： 这有什么定规？他从今若省吃减用，再想法儿营运起来，也可以过得日子；若还在郑三家胡混，一半年就可以精光。
王氏道： 我听得他和个什么金钟儿最好，眼见的下场回来，还要去嫖。这几两银子，不愁不用尽。只是将银子用尽了，你我该告何人养活？如今是一个儿子，三个女儿，连你我共是六口；将来他到极穷的时候，自己还顾管不过来，你我如何存站的住？到那时该怎么样？你说。
思敬道： 既与他家做奴才，也只得听天由命罢了。
王氏鼻子里笑了一声，骂道： 呆哥哥，你若到听天由命的时候，我与你和这几个孩子们讨吃，还没有寻下门子哩。
思敬道： 依你便怎么？
王氏道： 依我的主见，主人不在家中，止有张华家老婆和他儿子。一个女人，一个十数岁娃子，量他两个有什么本领防范我们？你我可将他交与的银子，并家中该带的东西，收拾停妥；你买一辆车儿，再买两个牲口，不拘那一日，三更半夜起身，或山西，或河南，寻个住处。南边地方湿潮，我不愿意去。
思敬道： 这真是女人的见识，连半日也走不出去，就被人家拿回来了。
王氏 呸 的唾了一口，骂道： 没胆气的亡八！那尤魁难道就不是个人？坑了他万数多银子，他也没有拿回他一根毛来，到只说旱路上行走，一起一落，你我孩子们多，不如水路里，容易做事。我还有个主意，咱们这房子背后，就是一块空地，中间又有一个大坑。这半月来，又没有下雨，水也渐次干了。你不拘今晚、明晚，等到四更以后，只用一柄铁铲，挖了一个深窟，埋在里头，管保神鬼不觉。此事做得太早了，有形迹；太迟了，设或主人回来，有许多掣肘。他如今才去了七八天，到十二三天后，你可于夜半上房去，将瓦弄破几个，像个人从房上下来的情景；将你我不拘甚么衣服，丢在房上、房下几件；再将西边的小窗子摘下来，放在地下；柜上的锁子，也须扭在一边。到天明时，然后喊叫。不但左邻右舍，信我们被盗；就是张华家女人，也没什么猜疑。你还得写一个状子，告报官府，故作张皇着急的光景，遮饰人的耳目。官府必定差人拿贼。你可先去省城禀主人知道，看他如何举动。将来自然无贼可拿，他势必卖这一处房度用。那时，不用咱们辞他，他养活不起，就先辞了咱们了。然后遇空儿，将银子挖出，另寻个地方居住，岂不是子子孙孙的长算计？你看好不好？
韩思敬蹙着眉头道： 你说的到甚是容易，也不想想事体的归着。主人如今只有这几两银子，还是先时的房价，此外又别无产业。四五百银子不见了。真是财命相连，况又是一五一十交给我的，怎肯轻劝的和我罢休？就是官府审起来，也要向我问个实在下落。贼到也未必拿，只怕先将我动起刑来，到了不得。
王氏道： 呸，臭溺货！世上那有个贼未从拿，就先将事主动刑的道理？就算上到水尽山穷，难为我们的时候，你不拼上一夹棍，我不拼上一桚子，就想要教儿女享福，自己饱暖么？何况你也是四十多岁的人，非小孩子可比，还是招架不起一夹棍也怎的？人家还有挨七八夹棍的哩！
思敬道： 你把这夹棍，不知当什么好吃的果子，讲起七下八下来了。
王氏道： 我把话说尽了，做也由你，不做也由你。我今日预先和你说明：你若到讨吃的时候，我便领上孩子们嫁人。你想着我陪着你受罪，那断断不能。好容易一注外财，飞到手内，他还有许多的踌躇哩。
韩思敬两只眼瞅着地，想了半晌，将头用手一拍道： 罢了，拼上命做一做罢。
王氏道： 你可也回过味来了？若行，今晚就看机会，埋银子。
韩思敬出了巷口，转在房背后，在那坑内看定了地方；又见坑对过北边，远远的有四五家人家，也还容易做事。本日系八月初十，埋了银子，直到十二日天一明，方才声张起来。张华家老婆，在内院东房内，听得思敬家两口子在西房中叫喊，急忙起来看时，见西房窗槅，在地下丢着；院台阶下，有两件衣服；到房内一看，地柜大开着，柜傍边还有一把斧子，锁子也扭断在一边，也不知没有的是什么东西。问起来，才知道将主人银子尽数被贼偷去。又见思敬止穿着条裤子，在地下自己打脸；老婆在炕上，帮着哀叫。早惊动了邻右，并地方人等，都来讯问了根由。大家在房内院外，巡视了一番，齐向思敬道： 银子去了四五百，非同儿戏，你哭叫也无益。快寻人写张呈子，报官严拿。
思敬道： 众位那一个会写，就替我写写罢。
众人道： 我们不识字的甚多。何况这个文章，也不是胡乱做的。
内中一个道： 何用远求？东巷子里秃子苗相公，我们这几天，见他在家中，何不烦他一写？
思敬道： 他是我家主人好朋友，我们同去烦他。
说毕，一拥齐来，叫开苗秃子的门。
苗秃还在被内睡觉，被众人喊叫起来，心上到有些惊怕，疑惑是同赌朋友们出首下了。出得门来，见韩思敬跪下啼哭，还有七八个人在他后面站着，苗秃子拉起道： 为什么？
众人吵吵杂杂的说了一遍。苗秃道： 你主人缘何有这许多银子存放在你手内？
思敬就将试马坡带来六百多两银子说了；又言带去一百余两下场， 余下四百七十两，托小人收管。昨晚睡熟，不知什么时候，被贼窃去。
说了又哭。苗秃子听了大笑，说道： 你主人这一番，才停当了。
又问道： 这宗银子，可真是试马坡带来的么？
思敬道： 怎么不是？王掌柜的送在试马坡，我主人从试马坡带回，还有些衣服、首饰交与张华家老婆。若交与我，也都一齐被偷了。
苗秃子又大笑道： 我才明白了，原来如此。
又问道： 这首饰、衣服还在张华家女人手内么？
思敬道： 他没被盗，自然还在。
苗秃子问明根由，替他写了个报窃的禀帖，才打发去了，心里作念道： 小温那日绝早的就去，既带回自己的银子，又得了金钟儿的外财，谁知天道难容；这不消说，留在郑三家的银子，是假的了。只可恨金钟儿这淫妇奴才，屡屡在小温面前排挤我，弄的一个钱也到不了手内。不料他们也有跌倒的日子。我今日即去郑三家送个信儿，看这伶俐的淫妇又有什么法儿摆脱？不教老龟婆打断他的下截，我誓不姓苗！
跑到市上，立刻雇了个飞快的驴儿，一路唱着时调《寄生草》，向试马坡来。
次日未牌时候，一入郑三的门，便大喝小叫道： 我是特来报新闻的！
郑三家两口子，迎着询问。他又不肯说，一定着请萧麻子去。少刻，萧麻子到来；又把金钟儿、玉磬儿都叫出来，同站在厅屋内，方才说道： 我报的是温如玉的新闻。
金钟儿道： 他有什么新闻？想是中了。
苗秃子道： 倒运实有之。若说中，还得来生来世。偷却被人偷了个精光。
萧麻子道： 被人偷了些甚么？
苗秃子道： 小温儿这小厮，半年来甚是狂妄。他也不想想，能有几贯浮财，便以大老官气象待我们？月前他回家时，带回银六百余两，一总交与他家家人韩思敬收管，他下场去了。本月十二日，也不知几更时分，被贼从房上下去，将银子偷了个干净，如今在泰安州禀报，这岂不是个新闻么？
郑三道： 这话的确么？
苗秃子道： 我还有个不说话的先生在此。
遂将替韩思敬写的报窃的稿儿取出，对众人郎念了一遍；又将贼从某处入，从某处出，韩思敬如何惊恐，地方邻里如何相商，指手动脚忙乱了个翻江倒海，方才说完。金钟儿听罢，低垂了粉项，改变了朱颜，急抽身回到自己房内，又气又苦，心中如刀割、箭射一般。苗秃子见金钟儿扫兴回房，越发高声说笑起来了。郑婆子道： 到底是温大爷有钱，一次被人家偷六百多两。
苗秃子笑道： 你还做梦哩！不但他教人偷了，连你家也教人偷了。适才金姐在这里，我不好明说。你只用打开他房里的柜子，将小温的银子看看，便知端的。月前那姓王的来，我们问那赶车的后生，他说是五百多两。前番小温回家，与你家留了二十两；又与萧大哥四两；还赏了打杂的许多。这一百四五十两银子，是从何处多出来？我再实和你们罢。还有许多的钗环首饰，皮夹棉衣，你家人送与姓温的，姓温的没福消受，一总送与做贼的了。
郑三家两口子听了，就和提在冰盆里的一般，气的只是打战。
萧麻子道： 银子不用看，我明白了。若说衣服、首饰都偷送了人，金姐必没这大胆子，丢开手罢。
玉磬儿道： 苗三爷既有确据，这事也不是个含糊的。只用将金妹子的箱柜打开一看，真假就明白了。
金钟儿紧是气恨不过，听了他们这些话，心上就和有十七八个吊桶，一上一下的乱翻。打算着他们必有一看，将胆气正了一正，爽利坐在炕中间，等候他们。
又听的他父亲说道： 万一温大爷的银子不假，衣服首饰俱在，金钟儿是我生养的，我还怕得罪他么？只是日后温大爷知道，我们私自去他的封条，又看他的银两，觉得不像个事。
苗秃子将舌头一伸，冷笑道： 老先生，你好糊涂呀！温大哥的银子，放在你们家里，就是他没斟酌处。分明你是个老实人。假若是我，他前脚去了，我后脚就将他的银子拿去，与他留下一半，还是大人情，就告到官司，只说他欠钱未与，他也做得不是正大事，官府替他追比不了。一总入官，大家得不成。真银子存放尚且要如此，何况如今都是假的。
又向郑三家老婆把舌头一伸，急掉转头脚，向厅屋正面，来来往往，一步一步的踱去了。郑婆子向萧麻子道： 我们大家都去看来。
萧麻子道： 不用看，从今丢去姓温的，另做事业罢。
不意玉磬儿在前，郑三随后，入金钟儿房去，苗秃同郑婆子，也相同入去；惟萧麻子独自坐在厅上，听候风声。金钟儿见他们入来，在炕上坐着，不动一动。郑三问道： 柜上的钥匙哩？
金钟儿从身边取出来，往地下一摔，道： 看去。
众人见他这样举动，到有几分疑隐起来，看的这几百银子，多是有真无假。苗秃子向郑三道： 先开皮箱。
郑三将钥匙取下来，先把一个大皮箱抱在地下，觉得甚轻；开看，止有他寻常穿的几件衣服，并无一件新的在里面。金钟共有四个皮箱，到是两个空的；钗环、首饰一无所有。郑婆子指着金钟儿道： 你的衣服、首饰都那去了？
金钟儿道： 都送了温大爷了。
郑婆子大怒道： 你为什么送他？
金钟儿道： 我心上爱他。
郑婆子咬着牙，先向自己脸上打了两个嘴巴。郑三也气极了，用两手将柜上锁子一扭，锁铤折断，把银子取出一封来，打开一看，见都是些石头；又开一封，也是如此，随手向金钟儿脸上打去。金钟儿一闪，响一声，却都打在窗棂上，大小石块乱滚。郑三见没有打中，扑上炕去，将金钟儿的头发提在手内，拉下炕来，用拳头没眉没眼的乱打。萧麻子飞忙的跑入来，拉了半日，方才拉开。郑婆子又将金钟儿抱住，在头面上乱咬。
苗秃见萧麻子做人情，自己也只得动手开解。忙乱了好一会，方才劝了出去。
金钟儿在地下躺着，定醒了一会，睁眼一看，门上的帘子也不见了，苗秃子和萧麻子在厅屋西边椅子上，坐着说话；玉磬儿在正面条桌前站着，不由的心中恨怒，忍着疼痛扒起来，指着苗秃子大骂道：
 你这个翻舌递嘴的亡八羔子，温大爷待你，和他的亲儿子一样。要吃就吃，要穿就穿，要银钱就与你使用，还有什么亏负你处？就是我的衣服首饰，也是我的姑老们送我的，又不是你娘和你祖奶奶的东西，与你姓苗的何干？是你这样献勤劳，不过为嫖那玉磬儿，厚嘴唇矫矮淫妇，少出几个嫖钱。你那里知道，你龟娘、龟老子也要和你一五一十的算账，没有你个下流亡八羔子白肏的人！
几句话骂的苗秃子瞪着眼，张着口，一句也说不出来。金钟儿还在那里秃长秃短骂不绝口。郑三在南房里气的睡觉，头前听的骂也就装不知道，后来听着越骂越刻毒，脸上下不来，跑入东房一脚踢倒，又从新没头没脸的乱打起来。萧麻子绕拉着，已打的眉青眼肿，鲜血淋漓，昏倒在地。打杂的胡六拉着郑三的一只胳膊，萧麻子推着，方才出去。萧麻子又从新回来，将金钟儿抱在炕上，用手巾与他揩抹了血迹，说了许多安慰的好话。
金钟儿倒在炕上，闭目不言。苗秃在门外，点着手儿，叫萧大哥。萧麻子走出去，苗秃道： 我别过你罢。
萧麻子道： 你也混起来了。他是在气头上的人，还有什么好言语？听见只装个没听见。此时天也晚了，你要那里去？
苗秃道： 我在这里还有什么意味？
萧麻子道： 郑三为你，又打了一遍。你若是去了，到不是恼金钟儿，到是连郑三也恼了。我明日自有一番妥处。
玉磬儿道： 你休动瞎气。骂由他骂，打还是他挨。
将苗秃子拉入西房去了。萧麻子到南房内，向郑三家两口子道： 我有几句话，你们要听我说。乐户家的女儿，原是朝秦暮楚。贴补了嫖客东西的，也不止他一个，量他那衣服、首饰也不过在百金内外，为数无多。温大哥在你家中，前前后后，实不下七八百两，你就折算起来，还剩他的五百多两。有金姐的身子在，不愁弄不下大钱。温大哥此后，也是个极穷的人了；再知道这番打闹，他还有什么脸面再来？但是你家金姐，是个有气性的孩子，自幼儿娇生娇养。今日这两顿打，手脚也太重了；若再不知起倒，定要激出意外的事来。今晚务必着个妥当人伴他；还要着实醒睡些才好。
郑婆子道： 萧大爷怕他寻死么？我养出这样子女来，到不如他死了，我还少气恼些。
萧麻子道： 我把话说过了，你们要着实留心些。 说罢，回家去了。
郑三家两口子虽说是痛恨金钟儿抵盗了财物，到的是他亲生亲养的女儿，打了他两次，也就气平了。又听的萧麻子嘱咐，未免结计起来，将小女厮叫到面前，与了他三四十个钱，着他和金钟儿作伴。又嘱咐他一夜不许睡觉。谁想金钟儿被郑三第二次打后，又气、又恨、又怨。想着将来还有什么脸面见人，趁萧麻子走去的时候，挨着疼痛，扒到妆台前，将三匣官粉，都用水吃在肚内。此物是有水银的东西，下坠无比，少吃还最难解散，况于三匣？没有半个时辰，此物就发作起来，疼的肝崩肠断，满炕上乱滚。一家子大大小小都来看视，见桌子上和地下，还洒下许多的官粉；盛粉的匣子，丢在皮箱傍边。郑三家两口子一见，吓的魂飞魄散。郑婆子连忙跳上炕去，抱住金钟儿，大哭大叫道： 我的儿哟，你怎么就生这般短见？
又骂郑三道： 老亡八羔子，你再打他几下儿不好么？坑杀我了，儿哟。
郑三在地下，急的抓耳挠腮，没做摆布。又见金钟儿双睛叠暴，扒起来睡倒，睡倒又扒起来，两只手只在炕上恨命的乱挝，挝的指头内都流出血来。少刻唇青面黑，将身子往起一迸，大叫了一声，一对小金莲直登了几下，鼻子口内鲜血逆流，就呜呼哀哉了。真是死的凄惨可怜。
正是：
一腔热血还知己，满腹凄凉泣九原。
未遂幽情身惨死，空教明月吊痴魂。


泰山庙于冰打女鬼八里铺侠客赶书生
词曰：
清秋节，枫林染遍啼鹃血。啼鹃血，数金银两，致他生绝。
殷勤再把侠客说，愁心姑且随明月。随明月，一杯将尽，数声呜咽。
——右调《忆秦娥》。
且说于冰被那文怪鬼弄了半夜。天明出来，日日在山溪中行走。崎崎岖岖，绕了四五天，方出了此山，到了一大沟内；中间都是沙石，两边都是层岩峭壁。东首有一山庄，问人，名为辉耀堡，还是通京的路。他买些酒饭充讥，不敢往东走，顺着往西走。行了数日，已到山西地界。他久闻山西有座五台山，是万佛福祥之地；随地问人，寻到山脚下，遇着几个采樵人，问上山路径。那些人道： 你必是外方来的，不知朝台时令，徒费番跋涉。此地名为西五台，还有个东五台，两台俱有胜景，有寺院，有僧人；每年七月十五日方开庙门，到八月十五日关闭朝台，男女成千累万不绝。如今是九月中旬，那里还有第二个人敢上去？况里边蛇虫虎豹、妖魔鬼怪最多，六月间还下极大的雪，休说你浑身通是夹衣，就是皮衣也保你冻死。
于冰听了，别的都不怕，倒只怕冷，折转身又向西走。
走了几天，一日行到代州地方，日色已落，远远的看见几家人家；及至到了跟前，不想是座泰山娘娘庙。但见：
钟楼倒坏，殿字歪斜，山门尽长苍苔，宝阁都生荒草。紫霄圣母，迥非金斗默运之时；碧霞元君，大似赤羽逢劫之日。试看独角小鬼，口中鸟鹊营巢；再观两旁佳人，耳畔蜘蛛罗网；没头书吏，犹捧折足之儿；断臂奶娘，尚垂破胸之乳。正是修造未卜何年，摧提只在目下。
于冰看了一会，止见腐草盈阶，荒榛遍地，西廊下塑着许多携男抱女的鬼判，半是少头没脚。正面大殿三间，看了看，中间塑着三位娘娘，两边也塑着许多侍候的妇女。于冰见是女庙，不好在中歇卧，恐怕亵渎他。出来东廊下，一看见一个赤发环眼大鬼，同一个妇人站在一处；那妇人两手捧着个盘子，盘子内塑着几个小娃儿，坐着的、睡着的，倒也有些生趣。
于冰看了，笑说道： 你两个这身子后边，便是我的公馆了。今晚我同你们作伴罢。 话说着，把地下土用衣襟拂了几拂，斜坐在二鬼背后；再瞧天光，已是黄昏时分。看罢，将头向大鬼脚上一枕。方才睡倒，只见庙外跑入个妇人来，紫袄红裙，走动如风，从目前一瞬，已入殿内去了。于冰惊讶道： 这时候怎有妇人独来？
言未毕，只见那妇人走出殿外，站在台阶上，象个眺望的光景。于冰急忙坐起从大鬼腿缝中一看，只见那女人面若死灰，无一点生人血色；东张西望，两只眼睛闪闪灼灼的顾盼不测。少停，只见那女人如飞的跑出庙外去了。于冰大为诧异，心里想道： 此女绝非人类，非鬼即妖；看他那般东张西望光景，或者预知我今日到此，要下手我也未可知。 又想了想，笑道： 随他去。等他寻我来，再做裁处。
正想间，只见那妇人又跑入庙来，先向于冰坐的廊下一望，旋即又向那边廊下一望，急急的入殿内去了。于冰道： 不消说，是寻我无疑了。
少刻，那女人又出殿来，站在台阶上，向外一望，口里呱呱呱长笑了一声，倒与母鸡呱蛋相似，止是声音连贯，不象那样的断断续续的叫喊，又如飞的跑出庙外去了。于冰道： 这是我生平未闻未见的怪异事。似他这样来来往往，端的是要怎么？
须臾，只见庙外走入个男子来，却头戴紫绒毡笠，身穿蓝布直裰，足登布履，腰系搭膊，那妇人在后面用两手推着他走。
那男子垂头丧气，一直到正殿台阶上坐下，眼望着西北，长叹了一声。只见那妇人取出个白棍儿来，长不过七八寸，在那男子面上乱圈；圈罢，便扒倒地下跪拜；拜罢，将嘴对着那男子耳朵内说话。说罢话，又在那男子面上用口吹；吹罢又圈，忙乱不一。那男子任他作弄，就和看不见的一般，瞪着眼，朝着天，想算他的事件。那妇人又如飞的跑出庙外，瞬目间，又跑入庙来，照前做作。只见那男子站起来，向那庙殿窗槅上看视，像个寻什么东西的光景。那妇人到此，越发着急的了不得，连圈，连拜，连说，连吹，忙乱的没入脚处，又不住的回头向庙外看视。
只见那男子面对着窗槅看了一会，摇了几下头，复回身坐在台阶上。急的那妇人吹了圈，圈了拜，拜了说，说了吹，颠倒不已。少刻，只见那男子双睛紧闭，声息俱无，打猛哩大声说道： 罢了！ 随即站起，将腰间搭膊解下，向那大窗槅眼内入进一半去，又拉出一半来。只见那妇人，连忙用手替他挽成个套儿，将男子的头搬住，向套儿里乱塞。那男子两手捉住套儿，面朝庙外又想。那妇人此时更忙乱百倍，急圈，急说，急拜，急吹，恨不得那男子登时身死方快。
于冰看了多时，心里说道： 眼见这妇人是个吊死鬼，只怕我力量对他不过，该怎处？ 又想道： 我若不救此人，我还出什么家，访什么道？ 想罢，从那大鬼背后走出，用尽生平气力，喊叫了一声。只见那妇人吃一大惊，那男子随声蹲在大殿窗槅下。那妇人急回头，看见于冰，将头摇了两摇，头发披拂下来，用手在脸上一摸，两眼角鲜血淋漓，口中吐出长舌，又咶咶咶了一声，如飞的向于冰扑来。
于冰此时又没个东西打他，瞧见那泥妇人盘子内，有几个泥娃子，急忙用手搬起一个来。却好那妇人刚跑到面前，于冰对准面门，两手用力一掷，喜得端端正正，打在那妇人脸上，那妇人便应手而倒。于冰即忙看视，见他一倒即化为乌有，急急向四下一望，形影全无，止见那男子还蹲在阶上。于冰起先到毫无怕意，今将此妇打无，不由的身冷发竖，有些疑惧起来。于是又搬了个泥娃子，提在手内，先入殿中，次到西廊，都细看了，仍是一无所有。随将那泥娃子放在阶上，到那男子面前，也蹲在槅子下，问道： 你这汉子，为着何事，却行此短见？ 问了几声，那男子总不言语。
于冰道： 你这人好痴愚，你既肯舍命上吊，你到不肯向我一说么？ 那人道： 说也无益，不如死休。 又道： 你既这般谆谆问我，我只得要说了。离此庙五里，有一范村，就是我的祖居。我父母俱无，止有一个妻房，到生了两个儿子，三个女儿，十二三岁的也有，六七岁的也有。一家儿六七口，都指我一人养活。我又没有田地耕种，不过与人家佣工度日，今日有人用我，我便得几个钱养家，明日没人用我，我一家就得忍饥。本村有个张二爷，是个仗义好男子，我也常与他家做活。他见我为人勤谨，又知我家口众多，情愿借与我二十两银子，不要利钱，三年后还他，着我拿去做一小生意。我承他的情，便去雁门关外贩卖烧酒。行至东大峪，山水陡至，可惜七驮酒、七个驴，都被水冲去。我与驴夫上了树，才留得性命。
二十两本银全丢，还害了人家七个驴的性命，回家没面目与张二爷相见。不意人将折了本钱的话，向他说知，那张二爷将我叫去，备细问了原由，反大笑起来，说道： 这是你的运尚未通。我今再与你二十两，还与你一句放心话：日后发了财还我，没了也罢了。 我又收他银两，开了个豆腐铺儿，半年来，到也有点利息。又不合听了老婆话，说磨豆腐必须养猪，方有大利。我一时没主见，就去代州贩猪。走了两天，都不吃食水，到第三天，死了两个，昨日又死了一个。我见事已大坏，将剩下这两口猪要出卖于人，人家说是病猪，不买，没奈何减下价钱，方得出脱干净。连死的并活的，止落下五两九钱银子，到折了十三两九钱本儿。我原要回家，将这五两多银子交与妻子，再寻死路。不期走到这庙前，越想越无生趣，不但羞见张二爷，连妻子也见不得。 说罢，拍手顿足，大哭起来。
于冰道： 你且莫哭，这十三四两银子，我如数还你。
那男子道： 我此时什么时候，你还要打趣我。 于冰道： 你道世上只有个姓张的帮人么？ 随向身边取出银包，拣了三锭道： 这每锭是五两，够你本钱有余。 说着，将银子向那男子袖中一塞。那男子见银入袖中，心下大惊，一边止住泪痕，一边用眼角偷视于冰，口里哽哽咽咽的说道： 只怕使不得，只怕天下无此事，只怕我不好收他。 于冰笑道： 你只管放心拿去，有什么使不得？有什么不好收处？ 那男子一蹶劣站起来道： 又是个重生父母了。 连忙跳下殿阶，扒倒地下，就是十七八个头，碰的地乱响。于冰扶他起来。那男子问于冰道： 爷台何处人？因何黄昏时分在这庙中？ 于冰道： 我是北直隶人，姓冷。我还没有问你的名姓。 那男子道： 小人叫段祥，这庙西北五里，就是小人的住家。冷爷此时在这庙中，有何营干？ 于冰道： 我因赶不上宿头，在此住一宿。
段祥道： 小人家中实不干净之至，还比这庙内暖些，请冷爷到小人家中。 于冰道： 我还要问你，你到这庙中，可曾看见个妇人么？ 段祥道： 小人没有看见。 于冰道： 你来这庙中，就是为上吊么？ 段祥道： 此庙系小人回家必由之路。只因走到庙前，心内就有些糊涂，自己原不打算入庙，不知怎么就到庙中。及至到了庙内，心绪不宁，只觉得死了好。适才被冷爷大喝了一声，我才看见了，觉得心上才略略有点清爽。 于冰道： 你可听见有人在你耳中说话么？ 段祥道： 我没听见，我到觉得耳中尝有些冷气贯入。冷爷问这话必有因。 于冰笑道： 我也不过白问问罢了。 段祥又急急问道： 冷爷头前问我看见妇人没有，冷爷可曾看见么？ 于冰笑道： 我没见。 段祥大叫道： 不好了！此地系有名的鬼窝，独行人白天还不敢来，快走罢。 于冰笑道： 就是走，你也该将搭膊解下来。 段祥连忙解下来系在腰间，将于冰与他的银子分握在两手内，让于冰先出庙去。到了庙外，偏又走在于冰前面，东张西望，不住的催于冰快走。
到了家门首叫门，里边一个妇人问道： 可是买猪回来么？
段祥道： 还说猪哩，我几乎被你送了命。快开门，大恩人到了。 待了一会，妇人将门儿开放，段祥将于冰让入房内，于冰见是内外两间，外房内有些磨子、斗盆、木槽、碗罐之类，又让于冰坐在炕上，随入内房好半晌。少刻，见一妇人，领出四五个小男女，与于冰叩头。于冰跳下炕来还礼。妇人道： 今日若不是客爷，他的性命不保。 说了这两句。便满面羞涩，领上娃子们入去。段祥复让于冰坐下，又听得内房风匣响。须臾，段祥拿出一大碗滚白水来，说道： 连个茶叶也没有。 于冰接在手内道： 极好。 段祥又顿出一大沙壶烧酒，两碟咸菜，出去买了二十个小馒头，配了一碗炒豆腐，一碗调豆腐皮，摆列在一小木桌上，与于冰斟了酒，又叩谢了。于冰让他同坐。
两人吃着酒，段祥又问起那妇人的话，于冰备细说了一遍，段祥吓的毛骨悚然，又在炕上叩头，直话谈到三鼓已过方歇。次早于冰要去，段祥那里肯放，于冰又绝意要行，嚷闹了好半晌，于冰吃了早饭，问明去向，又亲送了十五六里，流着眼泪回家。
于冰离了范村，走了两天，只走了九十余里。第三日，从早间走至交午，走了二十里，见有两座饭铺。于冰见路北铺内人少，走去坐下，问道： 这是什么地方？
小伙计道： 这叫八里铺，前面就是保德州。
于冰要了四两烧酒，吃了一杯，出铺外小便。猛听得一人道： 冷爷在这里了！
于冰回头一看，却是段祥，扯着一个骡子，后面相随着一人，骑着极大极肥的黑驴，也跳下来交与段祥牵住。于冰将那人一看，但见：
熊腰猿臂，河目星瞳，紫面长须，包藏着吞牛杀气；方颐海口，宣露出叱日威风。头带鱼白卷檐毡帽巾，身穿宝蓝剪袖皮袄。虽无弓矢，三岔路口自应喝断人魂；若有刀枪，千军队里也须惊破敌胆。
于冰看罢，心里说道： 这人好个大汉仗！又配了紫面长须，真要算个雄伟壮士。
只见段祥笑说道： 冷爷走了三天，被我们一天半就赶上了。
又见那大汉子问段祥道： 这就是那冷先生么？
段祥道： 正是。
那大汉向于冰举手道： 昨日段样说先生送他银子，救他性命，我心上甚佩服，因此同他来追赶，要会会先生。
于冰道： 偶尔相遇，并非义举，些须银两，何足挂齿！
说罢，两人一揖，同入饭馆内坐下。于冰道： 敢问老长兄尊姓大名？
那汉子道： 小弟姓张，名仲彦，与段祥同住在范村。先生尊讳可是于冰么？
于冰道： 正是贱名。
仲彦道： 先生若不弃嫌，请到小弟家下住几天，不知肯否？
于冰道： 小弟弟飘蓬断梗之人，无地不可伫足，何况尊府！既承云谊，就请同行。
仲彦拍案大叫道： 爽快！爽快！
又叫走堂的吩咐道： 你这馆中未必有什么好酒菜、可将吃得过的，不拘荤素，尽拿来，不必问我；再将顶好的酒拿来几壶，我们吃了还要走路。快着！快着！
于冰道： 小弟近日总止吃素，长兄不可过于费心。
少刻，酒菜齐至。仲彦一边说着话儿，一边大饮大嚼。于冰见他是个性情爽直人，将弃家访道的话大概一说，仲彦甚是叹服，酒饭后，段祥算了账，于冰骑了骡子，仲彦骑了驴儿，段祥跟在后面，一路说说笑笑。谈论段祥遇鬼的话；说到用泥娃子打倒鬼处，仲彦掀髯大笑道： 小弟生平不知鬼为何物，偏这样有趣的鬼被先生遇着，张某未得一见，想来今生再不能有此奇遇也。罢了！
于是三人一同入范村。
正是：
从古未闻人打鬼，相传此事足惊奇；
贫儿戴德喧名誉，引得英雄策蹇追。


救家属城璧偷财物落大海不换失明珠
词曰：
一阵奇风迷旧路，得与儿孙巧遇。此恨平分取，夜深回里偷银去。
不换相逢云会聚，夸耀明珠几度。落海非无故，两人同到妖王处。
——右调《惜分飞》。
且说连城璧同众道友在半空中观望，被一阵大风将城璧飘荡在一洞岸边落下。只见雪浪连天，涛声如吼。城璧道： 这光景到像黄河，却辨不出是什么地方？
猛见河岸上流头来了几个男女，内中一五十多岁人，同一十八九岁少年，各带着手肘铁炼，穿着囚衣步走。又见一少年妇人骑着驴儿，怀中抱着个两三岁的娃子，同一十二三岁的娃子，也骑着驴儿，相随行走。前后四个解役押着，渐次到了面前。那年老犯人一见城璧，便将脚步停住，眼上眼下的细看，一个差役着： 你不走做什么？
那囚犯也不回答，只将城壁看。看罢问城璧道： 台驾可姓连么？
城璧道： 你怎么想到我姓连？
那犯人又道： 可讳城璧么？
城璧深为骇异，随应道： 我果是连城璧。你在何处见过我？
那囚犯听了，连忙跪倒，挝住城璧的衣襟大哭。城璧道： 这是怎么？
此时众男妇同解役俱各站住，只见那囚犯道： 爹爹认不得我了？我就是儿子连椿。 又指着那十八九岁囚犯道： 那是大孙儿。 指着骑驴的十二三岁娃子道： 那是第二个孙儿。那妇人，便是大孙媳妇。怀中抱的娃子，是重孙儿。与爹爹四十来年不曾一面，不意今日方得遇着。
说罢，又大哭。几个解役合笼来细听。城璧见名姓俱投，复将犯人详视：见年已近老，囚首垢面，竟认不出。心里说道： 我那年出门时，此子才十八岁，今经三四十年，他自然该老了。
再细看眉目骨格，到的还是，也不由的心上一阵凄感，只是没吊出泪来。急问道： 你们住在那里？
连椿道： 住在山西范村。
这话越发是了。城璧道： 因何事押解到此？
连椿道： 由范村中，从代州递解来的。
城璧道： 你起来。
连椿扒起，拂拭泪痕。正欲叫儿子们来见，一个解役喝住，一个解役问城璧道： 你可认真他是你的儿子么？
城璧道： 果然是我的儿子。
又一个解役道： 我看这道人高高大大，雄雄壮壮，年纪不过三十三四岁人，怎便有这样个老儿子？不像，不像！
又一个解役道： 你再晓得修养里头的元妙，你越发像个人了。现见他道衣、道冠，自然是个会运气的人。
说罢，又问道： 你就是那连城璧？
城璧道： 我是，你要怎么？
四个解役互相顾盼，一个道： 你儿子连椿事体破露，还是因前案发觉。此地是河南地方，离陕州不过十数里。我们意思，要请你同去走遭，你去不去？
城璧道： 我不去。
解役道： 只怕由不得你。
又一个道： 和他商量什么？他是有名大盗，我们递解牌上还有他的事由，锁了就是。
众解役便欲动手。城璧道： 不必。我有要紧话说。
众解役听了，便都不动作，忙问道： 你快说，事关重大。事了你，就是大人的银子，那私不及公的小使费免出口。
城璧道： 他们实系我的子孙，我意思和你们讨个情分，将他们都放了罢。
四个解役都大笑道： 好爱人冠冕话儿，说的比屁还脆。
只见一个少年解役大声道： 这还和他说什么？
伸着两只手，虎一般拿城璧。城璧右脚起处，那解役便飞了六七步远，落在地下发昏。三个解役都吓呆了，城璧问连椿道： 此地非说话之所，你看前边有个土冈，那土冈后面，想必僻静。可赶了驴儿，都跟我来。
说罢，大踏步先走。连椿等男女后随，同到土冈后面。
城璧坐在一小土堆上，将连椿和他大孙儿各用手一指，铁炼手肘，尽行脱落。连椿向城璧道： 爹爹修道多年，竟有此大法力！
城璧道： 这也算不得大法，不过解脱了，好说话。
只见他大孙儿将妇人和小娃子各扶下驴来。到城璧面前跪倒叩头。连椿俱用手指着，说道： 这是大孙儿开祥。
城璧看了看，囚衣囚面，不过比连椿少壮些。又指着十二三岁娃子道： 这是二孙儿开道。
城璧见他眉目甚是清秀，心上又怜又爱，觉得有些说不来的难过。又见他身上止穿着一件破单布袄。裤子只有半截在腿上，不知不觉的便吊下几点泪来。将开道叫至膝前，拉住他的手儿，问了会年岁多少，着他坐在身傍。向连椿道： 怎么你们就穷到这步田地？
正言间，那少年妇人将怀中娃子付与开祥，也来叩拜。城璧道： 罢了，起去罢。你们大家坐了，我好问话。
连椿等俱各坐下。
城璧道： 你们犯了何罪？怎孙妇也来？你母亲哩？
连椿道： 母亲病故已十七年了，儿妇是前岁病故。昔日爹爹去后只三个来月，便有人于四鼓时分送家信到范村。字内言因救大伯父，在泰安州劫牢反狱，得伯父冷于冰相救，安身在表叔金不换家，着我们另寻地方迁移。彼时我和堂兄连柏公写了回信，交付送字人。五鼓时去讫，不知此字爹爹见过没有？
城璧道： 见过了。
连椿道： 后来见范村没一点风声，心想着迁移最难。况我与堂兄连柏俱在那边结了婚姻，喜得数年无事。后我母亲病故，堂兄听堂嫂离间之言，遂分家居住。又喜得数年无事。后来堂兄病故，留下堂侄开基，日夜嫖赌，将财产荡尽，屡次向我索取银钱，堂嫂亦时常来吵闹。如此又养育了他母子好些年头。今年二月，开基陡来家中，要和我从新分家。说财产都是我大伯父一刀一枪舍命挣来的。我因他出言无状，原打了他顿。谁想他存心恶毒，写了张呈词，说大伯父和爹爹曾在泰安劫牢反狱，拒敌官军，出首在本州案下。本州老爷将我同大孙儿拿去，重刑拷问，我受刑不过，只得成招。上下衙门往返审了几次，还追究爹爹下落。后来按察司定了罪案，要将我们发配远恶州郡。亏得巡抚改配在河南睢州，同孙妇等一家发遣，一路递解至此。
说罢，同开祥俱大哭起来。
城璧道： 莫哭。我问你，家私抄了没有？
连椿道： 本州系新到任官，深喜开基出首报上司文书，止言有薄田数亩，将我所有财产，尽赏了开基。听得说，为我们这事，将前任做过代州的都问了失查处分，目今还行文天下，要拿访爹爹。
城璧道： 当年分家时，可是两分均分么？
连椿道： 我母亲死后，便是堂兄管理家务。分家时，各分田地二顷余，银子四千余两，金珠宝玩，堂兄拿去十分之七，我只分得十分之三。
城璧道： 近年所存银两，你还有多少？
连椿道： 我遭官司时，还现存三千六百余两，金珠宝玩，一物未动。这几个月，想也被他耗散了许多。
城璧听完，口中虽不说开基一字不是，却心中大动气愤。那小孙儿开道一边听说话儿，一边爷爷长短的叫念。城璧甚是怜爱他，又着小重孙儿抱来，自己接在手中细看。见生的肥头大脸，有几分像自己，心下也是怜爱。
看后，付与开祥。向连椿道： 你们今日幸遇我，我岂肯着你们受了饥寒？御史林润，我在他身上有勤劳。但他巡查江南，驻车无定。朱文炜现做浙江巡抚，且送你们到他那边，烦他转致林润，安置你们罢了。
正说着，见土冈背后有人窥探。忙站起一看，原来是那几个解役看见城璧站在冈上，没命的飞跑。城璧道： 这必着他们回走二百里方好。
于是口中念念有词，用手一挥，那几个解役比得了将军令还疾，各向原路飞走去了。
再说城璧下土冈，向连椿等道： 你们身穿囚服，如何在路行走？适才解役说此地离陕州最近，且搬运他几件来方好。
随将道袍脱下，铺在地上，口诵灵文，心注在陕州各当铺内，喝声 到 ！须臾，道袍高起二尺有余。将道袍一提，大小衣帽鞋袜十数件，又有大小女衣四五件，裙裤等项俱全。连椿父子儿妇一同更换，有不便更换者，还剩有五六件开祥捆起。城璧又在他父子三人腿上各画了符篆，又在两个驴尾骨上也画了，向连椿等道： 昔日冷师尊携带我们常用此法，可日行七八百里。此番连夜行走，遇便买些饮食，喂喂驴儿。我估计有三天，可到杭州。
令开祥搊扶着妇人和孙儿上了驴，一齐行走起来。耳边但觉风响，只两昼夜，便到了杭州，寻旅店住下。
问店主人，知巡抚朱文炜在官署，心下大喜。是晚起更后，向连椿等道： 你们莫睡，五鼓即回。
随驾云到范村自己家中，用法将开基大小男妇禁住，点了火烛。将各房箱柜打开，凡一应金银宝玩，收拾在一大包袱内。又深恼知州听信开基发觉此案，又到代州衙门，也用摄法，搜取了二千余两。见州官房内有现成笔砚，于墙上写大字一行道： 盗银者，系范村连开基所差也。
复驾云，于天微明时回店。此时连椿父子秉烛相候，城璧将包袱放在床上，告诉于两处劫取的原由。至日出时，领了开祥去街上买了大皮箱四个，一同提来。把包袱打开，见白的是银，黄的是金，光辉灿烂的是珠宝，锦绣成文的是绸缎。祖孙父子装满了四大皮箱，还余许多在外。城璧道： 这还须买两个大箱，方能放得下。
连椿父子问城璧道： 一个包袱便能包这许多财物。
城璧笑道： 此摄法也。虽十万全银，亦可于此一袱装来。吾师同你金表叔用此法搬取过米四五十石，只用一纸包耳。我估计银子有四千余两，还有金珠杂往物，你们可以饱暖终身矣。
又着开祥买了两个大箱，收存余物。
向店主讨了纸笔，写了一封详细书字，付一连椿道： 我去后，可将此书去朱巡抚衙门投递，若号房并巡捕等问你，你就说是冷于冰差人面投书字，不可轻付于人。
连椿道： 爹爹不亲去么？
城璧道： 我有天大紧急事在心，只因遇着你们，须索耽延这几日，那有功夫再去见他？
又将朱文炜和林润始末大概说了一番： 想他二人俱是盛德君子。见我书字，无不用情。此后可改名换姓，就在南方过度日月。小孙、重孙，皆我所爱，宜用心抚养。嗣后再无见面之期，你们不必计念我，我去了。
连椿等一个个跪在地下痛哭，小孙儿开道拉住城璧一手，爷爷长短叫念起来。挨至交午时候，以出恭为辞，出了店门拣人烟凑集处飞走，耳中还听得两个孙儿喊叫不绝，直走至无人地方。正欲驾云，又想起小孙儿开道，万一于人烟多处迷失，心上委决不下。复用隐身法术回店，见一家大人还在那里哭泣，方放心驾云，赴九功山来。
约行了二三刻功夫，猛听得背后有人叫道： 二道兄等一等，我来了。
城璧头一看，是金不换。两人将云头一会，城璧忙问道： 你从何来？师尊可有了下落么？
不换道： 好大风，好大风。那日被风将我卷住，直卷到我山西怀仁县地界。离城三二里远，才得落下。师尊到没下落，偏与我当年后娶的许联升老婆相遇，到知道他的下落了。
城璧道： 可是你挨扳子的怀仁县么？
不换道： 正是。我那日被风刮的头昏眼黑，落在怀仁县城外，辨不出是何地方。正要寻人问讯，那许联升老婆迎面走来，穿着一身白衣服，我那里认得他，他却认得我。将我衣服拉住，哭哭啼啼，说了许多旧情话。又说许联升已死，婆婆痛念他儿子，只一月光景，也死了，留下他孤身，无依无靠。今日是出城上坟，得与我相见。没死没活的拉住我，着我和他再做夫妻。他手中还有五六百两财物，同过日月。我摆脱不开，用了个呆对法，将他呆住，急忙驾云，要回九功山，与师弟兄相会。行到江南无锡县，到耽延了两天功夫。
城璧道： 你在无锡做什么？
不换道： 我到无锡时，天已昏黑。忽然出大恭，云落在河傍。猛见隔河起一股白光，直冲斗牛。我便去隔河寻看，一无所有。想了想，白天还找不着九功山，何况昏夜？我便坐在一大树下，运用内功。至三鼓后，白光又起。看着只在左近，却寻不着那起白光的源头，我就打算着，必是宝贝。到五鼓时，其光渐没。我想着师尊已死，二哥和翠黛、如玉也不知被风刮于何处，我便在那里等候了一天。至次晚，其光照旧举发，我在河岸边，来回寻的好苦，又教我等候了一天。到昨日四鼓时分，才看明白，那光气是从河内起的。我将衣服脱尽，搯了逼水诀，下河底寻找，直到日光出时，那水中也放光华。急跑至跟前一看，才得了此物。
说着，笑嘻嘻从怀中取出一匣，将匣打开，着城璧看。城璧瞧了瞧，是颗极大的明珠。圆径一寸大小，闪闪烁烁，与十五前后月色一般。城璧道： 此珠我实所未见，但你我出家人，要他何用？况师尊惨死，道侣分离，亏你有心情用这两三天功夫寻他。依我说，你丢去他为是。有他，不由的要看玩，分了道心。
不换道： 二哥说那里话？我为此珠，昼夜被水冰了好几个时辰，好容易到手，才说丢去的话。我存着他，有两件用处，到昏夜之际，此珠有两丈阔光华，可以代数支蜡烛。再不然，弄一顶好道冠镶嵌在上面，戴在头上，岂不更冠冕几分！
城璧大笑道： 真世人俗鄙之见也。
不换道： 二哥这几天做些什么？适才从何处来？今往何处去？
城璧道： 我和你一样，也是去九功山访问下落。
遂将被风刮到河南陕州遇着子孙，如何长短，说了一遍。不换道： 安顿的极妙。只是处置连开基还太轻些。
城璧道： 同本一支，你教我该怎么？我在州官墙上写那两句，我此时越想越后悔。
不换道： 这样谋杀骨肉、争夺财产的匹夫，便教代州知州打死，也不为过，后悔什么！
又走了一会，城璧忽然大叫道： 不好了，我们中了师尊的圈套了。
不换急问道： 何以见之？
城璧道： 此事易明：偏我就遇儿孙，偏你就遇着此妇，世上那有这样巧遇合？连我寄书字与朱文炜并转托林润，都是一时乱来。毫不想算：世安有三四十年长在一处地方做巡抚巡按的道理？我再问你：你在怀仁县遇的许联升妇人，可是六七十岁面貌，还是你娶他时二十多岁面貌？
不换道： 若是六七十岁的面貌，我越发认不得了。面貌和我娶他时一样。
城璧连连摇头道： 了不得，千真万真，是中了师尊圈套。你再想：你娶他时，他已二十四五岁，你在琼岩洞修炼三十年，这妇人至少也该有五十七八年纪。若再加上你我随师尊行走的年头算上，他稳在七十二三岁上下。他又不会学你我吞津咽气，有火龙祖师口诀，怎么他就能始终不老，长保二十多岁姿容？
不换听了，如醉方醒。将双足一跳，也大叫道： 不好了，中了。
谁想跳的太猛，才跳出云外，头朝下吊将下去。
原来云路行走，通是气雾缠身，不换吊下去，城璧那里理论？只因他大叫着说了一句，再不听得说话。回头一看，不见了不换，急急将云停住，用手一指，分开气雾，低头下视。见大海汪洋，波翻浪涌，已过福建厦门海口。再向西北一看，才看见不换，相离相离有二百步远近，从半空中一翻一覆的坠下。
城璧甚是着急，将云极力一挫，真比羽箭还疾，飞去将不换揪住。此时离海面，不过五六尺高下。正欲把云头再起，只觉得有许多水点子从海内喷出，溅在身上。云雾一开，两人同时落海，早被数十神头鬼脸之人把两人拿住，分开水路，推拥到一处地方来。但见：
门户参差，内中有前殿后殿；台阶高下，两傍列大房小房。龟壳军师，穿戴着青衣、青靴、青帽；鳖甲元帅，披挂着白盔、白带、白袍。鲜车骑手执铜锤，善能长水；鲠指挥腰悬宝剑，最会覆船。内总管，一名出奇大怪，一名大怪出奇；外传宣，一叫不绿非红，一叫非红不绿。虾须小卒，看守大旆高幡；螃蟹旗牌，率领蛏兵蚪将。闻风儿打探军机，一溜儿传送书柬。摔脚力士，以吹煞浪为元魁；卖解壮丁，让锅盖鱼是鼎甲。
两人入了水府，其屋字庭台，也和人世一般，并无半点水痕。不换道： 因为救我，着二哥也被擒。
城璧道： 你我可各施法力，走为上着。
于是口诵灵文，向妖怪等喷去，毫无应验。城璧着忙向不换道： 你怎么不动作？
不换道： 我已动作过了，无如一法不应，真是解说不来。
城璧将不换一看，又低头将自己一看，大声说道： 罢了，罢了！怪道适才云雾开散，此刻法术不灵，你看我和你身上，青红蓝绿，俱皆腥臭触鼻，此系秽污不洁之物，打在身上，今番性命休矣！
城璧和不换俱各站着不跪，只见那妖王圆睁怪眼，大骂道： 你们是何处妖道？擅敢盗窃我哥哥飞龙大王宝珠。还敢驾云雾从我府前经过，见了我腾蛟大王，大模大样，也不屈膝求生？
不换道： 你们在水中居住，我们在空中行走，怎么就盗窃了你的宝珠？
那妖王大喝道： 你还敢强嘴！此珠落在平地，必现光华，经过水上，必生异彩。你焉能欺我？左右搜起来！
众妖却待动手，不换道： 莫动，听我说。珠子我有一个，是从江南无锡县河内得的，怎么就是你家飞龙大王的宝贝？
妖王道： 取来我看。
不换从怀内掏出，众妖放在桌上。
妖王将匣儿打开，低头看视，哈哈大笑。又将众妖叫去同看，一个个手舞足蹈，齐跪在案下道： 大大王自失此珠，日夜愁闷，今日大王得了，送还大大王，不知作何快乐哩！
那妖王笑说道： 此珠是你大大王的性命，须臾不离，怎么就被这道士偷去！
众妖道： 他云尚会驾，何难做贼！大王只动起刑来，不怕他不招。
妖王道： 你这两个贼道是何处人？今驾云往何处去？这宝珠端的是怎样偷去？可从实招来，免得皮肉受苦。
不换道： 我姓金，名不换，自幼云游四海。这颗珠子实系从无锡河中拾得， 偷盗 两字，从何处说起？
妖王问城璧道： 你这道人，到好个汉仗，且又有一部好胡须。为何这样个人物，和一贼道相随？你可将名姓说来，因甚事出家，我意思要收你做个先锋。
城璧大笑道： 名姓是有一个，和你说也无益。你本是鱼鳖虾蟹一类的东西，才学会说几句人话，也要用个先锋？你晓得先锋是个甚么？
那妖王气的怪叫，将桌子拍了几下道： 打，打！
众妖将城璧揪倒，打了三十大棍，又着将不换也打了二十，打的两人肉绽皮开。那妖王道： 这个小贼道和那不识抬举的大贼道，我也没闲气和他较论。你们速押解他到齐云岛，交与你大大王发落去罢。
又传令： 着大将游游不定和随波逐流两人先带宝珠进献，就说我过日还要吃喜酒哩。
众妖齐声答应，将城璧、不换绑缚出府。推开波浪，约两个时辰，已到齐云岛下。众妖将二人拥上山来，那游游不定和随波逐流先行送珠去了。
正是：
一为儿孙学窃盗，一缘珠宝守河滨。
两人干犯贪嗔病，落海逢魔各有因。


警存亡永矢修行志嘱妻子割断恋家心
词曰：
金台花，燕山月，好花须买，好月须夸。花正香时遭雨妒，月当明时被云遮。
月有盈亏，花有开谢，想人间最苦是离别。花谢了三春近也，月缺了中秋至也，人去了何日来也？
——右调《普天乐》。
话说冷于冰料理献述身后事务，他原是个清闲富户，在家极其受用，今与献述住了二十多天，已是不自在；自献述死后，知己师生，昔日同笔砚四五年，一旦永诀，心上未免过于感伤。又兼夜夜睡不着，逐绪牢情，添了无限愁思。因想到自己一个解元被人换去，一个宰相夏大人已经斩首，又闻一个兵部员外郎杨继盛也正了法，此虽系严嵩作恶，也是他二人气数该尽；我将来若是老死牖下。便是个好结局。又想死后不论富贵贫贱也还罢了，等而下之，做一畜生，犹不失为有觉之灵。设或魂消魄散，随天地气运化为乌有，岂不辜负此生，辜负此身！又想到王献述才四十六七岁人，陡然得病，八日而亡，妻子不得见面罢了，还连句话不叫他说出，身后事片语未及。中会做官一场，回首如梦，人生有何趣味？便纵位至王公将相，富贵百年，也不过是一瞬息间耳！想来想去，万念皆虚，渐次茶饭减少，身子也不爽快起来。于冰有些不耐烦，又见献述家眷音信杳然，等他到几时？随叫王范雇牲口。查盘费止存有百十余金，便将一百两与献述家人留下作奠仪，俟公子们到日．再亲看望。献述家人们见他去意已决，只得放行。
于冰一路连点笑容也没有，到家将献述得病，止八天亡故的话同众家人叙说。
陆芳道： 王大人到底还病了八天，象潘太爷前日在大堂审事，今日作古人三日了。人生世上有何定凭？
于冰惊问道： 是那个潘太爷？
陆芳道： 就是本县与大爷交好的。
于冰顿足道： 有这样事！是甚么病症？
陆芳道： 听得人说，只因那日午堂审事，直审到灯后，退了堂，去出大恭，往地下一蹲，就死了。也有说是感痰的，也有说是气脱的。可惜一个三十来岁少年官府，又是进士出身，老天没有与他些寿数。
于冰听见，痴呆了好半晌，随即来去吊奠，大哭了一场。回来即着柳国宾、王范二人，拿了五百银子，做得公道。
于冰自与潘知县奠回来，时刻摸着肚在内外院里走，不但他家人，就是状元相公问他，他也不答；茶饭吃一次，遇着就不吃了。终日间或凝眸呆想，或自己问答。卜氏大为忧疑。王范说，他是痛哭王大人所致。陆芳又说是思念潘太爷。凡有人劝他，他总付之不见不闻。不数日，王献述儿子差人下书，王范送与于冰。看后又痛哭了一番，说他痴呆，他也一般写得来回书，做了极哀切的祭文，又分付柳国宾用一匹蓝缎子，雇人彩画书写，又着陆芳备了二百两奠仪，差家人冷明，同献述家人入都。从此在房内院外走动得更极、更凶，也不怕把肚皮揉破。又过了几天，倒不走动了，只是日日睡觉。卜氏愁苦得了不得。
一日午间，于冰猛然从炕上跳起，大笑道： 吾志决矣！
卜氏见于冰大笑，忙同道： 你心上开爽了？
于冰道： 不但开爽，亦且透彻之至！
随即走到院外，将家中大小男女都叫至面前，先正色向卜复拭道： 岳父、岳母二位大人请上，我有一拜。
说罢，也拉不住他，就拜。拜毕，又向陆芳道： 我从九岁父母去世，假如无你，不但家私，连我性命还不知有无。你也受我一拜。 说着也跪拜下去，忙得陆芳叩头不迭。又叫过状元儿，指着向卜复拭、陆芳道： 我碌碌半生，止有此子，如今估计有九万余两家私，此子亦可温饱无虞了；惟望二公始终调护，玉之以成！
又向卜复拭道： 令爱我也不用付托。总之，陆总管年老，内外上下，全要岳丈帮助照料。
又向卜氏打一躬道： 我与你十八年夫妻，你我的儿子今已十四岁：想来你也不肯再会嫁人；若好好的安分度日，饱暖有余，只教元儿守分读书，就是你的大节大义。我还有一句捷要话嘱咐于你：将来陆总管百年后，柳国宾可托家事，着陆永忠继他父之志，帮着料理。
一家男妇听了这些话，各摸不着头脑。卜氏道： 一个好好人家，装做的半疯半呆，说云雾中话，是怎么？
子冰又叫过王范、冷连、大章儿等吩咐道： 你们从老爷至我，至大相公，俱是三世家人，我与你们都配有家室，生有子女，你们都要用心扶持幼主，不可坏了心术，当步步以陆老总管为法。至于你们的女人，我也不用吩咐，虽然有主母管辖，你们也须要勤心指摘。
陆芳道： 大爷这算怎么？好好家业，出此回首之言，也不大吉利！
于冰又将元儿叫过来，却待要说，不由得眼中落下泪来了，说道： 我言及于你，我倒没的说了。你将来长大时，且不可胡行乱走；接交朋友，当遵你母亲、外公的教训，就算你是个孝子。更要听老家人们的规劝。我今与你起个官名，叫做冷逢春。
又向众男女道： 我自都中起身，觉得人生世上，趋名逐利，毫无趣味。人见我终日昏闷，以我为痛惜王大人，伤悼潘太尹，此皆不知我也！潘太尹可谓契友，而非死友；王大人念师徒之分，尽哀尽礼，于门生之义已足，并非父母伯叔可比，不过痛惜一时罢了，何至于寝食俱废，坐卧不安？因动念死之一字，触起我弃家访道的心；日夜在房内院外，走出走入者，是在妻少子幼上费踌蹰耳！原打算元相公到十八九岁娶过媳妇，割爱永别；不意到家又值潘太尹暴亡，可见大限临头，任你怎么年少精壮，亦不能免。我如今四大皆空，看眼前的夫妻儿女，无非是水花镜月；就是金珠田产，也都是电光泡影。总活到百岁，也脱不过一死字。苦海汪洋，回首是岸。
说罢，向外面急走。卜氏头前还道是于冰连日郁结，感了些风疫，因此借口乱说；后见说的明明白白，大是忧疑；到此刻竟是认真要去，不由得放声大哭起来。卜复拭赶上，拉住道： 姑爷，不是这样的玩法，玩得太无趣了！
陆芳等俱跪在面前。元相公跑来抱住于冰一腿，啼哭不止。众仆妇、丫头也不顾上下，一齐动手，把于冰槽拖倒拽，拉入房中去了。从此大小便总在院内，但出二门，背后妇女便跟一群。卜复拭日日率小厮们把守住东西角门，到把于冰软困住了。虽百般粉饰前言，卜氏总是不听。直到一月后，防范渐次松些，每有不得已事出门，车前马后，大小家人也少不了十数个跟随。又过了月余，卜氏见于冰饮食谈笑如旧，出家话绝口不提，然后才大放怀抱。于冰出入，不过偶尔留意，惟出门还少不了三四个人。
一日，潘公子拜谢辞行，言将潘太尹灵枢，起早至通州上船，方由水路而行。于冰听了，自计道： 必须如此如此，我可以脱身矣！
到潘公子起身前一日，于冰又亲去拜奠，送了程仪。过了二十余天，忽然京中来了两个人，骑着包程骡子，说是户部经承王爷差来送紧急书字的，只走了七日就到。柳国宾接了书信，入来回于冰话，于冰也不拆看，先将卜复拭、国宾纳入卜氏房中，问道： 怎么京中有甚姓王的寄书来？
国宾道： 适才说是王经承差来的。
于冰道： 他有甚么要紧的事，不过借几两银子。
向卜复拭道： 岳父何不拆开一读？
复拭拆开书字，朗念道：
昔尊驾在严府作幕，宾主尝有口角，年来他已忘怀。近因已故大理寺正卿王大人之子有间言，严府七太爷已面嘱锦衣卫陆大人。见字可速带银入都斡旋，迟则缇骑至矣！忝系素好，得此风声，不忍坐视，祈即留神，是嘱。上不华先生。弟王与具。
众男女听了，个个着惊，于冰吓在一边。国宾道： 这不消说是王公子因我们不亲去吊奠，送的银子少，弄出这样害人针线。
卜复拭道： 似此奈何？
陆芳道： 写书人与大爷何由认得？
于冰道： 我昔年下场，在他家住过两次，他是户部有名的司房。
国宾接说道： 我们通和他相熟，是个大有手段的人。
陆芳道： 此事性命相关，刻不可缓！大爷先带三千两入都，我再备万金，听候动静。
于冰道： 有我入都，一千两足矣！用时我再用字取来。你们快备牲口，我定在明早起身。
又嘱咐众人道： 事要谨慎，不可令外人知道。
众家人料理去了。把一个卜氏愁得要死，于冰也不住的长吁。到次日，于冰带了柳国宾、王范、冷明，大章儿同送字人，连夜入都去了。
正是：
郎弄悬虚女弄乖，两人机械费疑猜；
于今片纸赚郎去，到底郎才胜女才！


请庸医文魁毒病父索卖契淑女入囚牢
词曰：
烛影摇红笔莫逃，在前朝。逆见杀父出今宵，藉医刀。
烈女救夫索卖契，心先碎。英雄甫听语声高，恨难消。
——右调《杨柳枝》第二体。
话说于冰斩了妖鼋，这日商客死亡受惊者甚多。就中单表一人，姓朱名文炜，系河南归德府虞城县人，年二十三岁，住居柏叶村。
他父名朱昱，年五十二岁，有二千来两家私，住房田地在外，从部中打点，补授四川金堂县典史。他长子名文魁，系已故嫡妻黄氏所出。娶妻殷氏，夫妻二人，皆谲诈残忍。文魁最是惧内，又好赌钱，每逢赌场，便性命不顾。其次子朱文炜，系已故侧室张氏所生。为人聪明仁慈，娶妻姜氏，亦甚纯良。
他家有两房家人夫妇，一名段诚，一名李必寿，各配有妻室。
朱昱最爱文炜，因长子文魁好赌，将田产文炜在家经理，将文魁带至任所，也是防闲他的意见，说明过三年后，方着文炜来替换。朱昱满心里要娶个妾，又因文魁也在外独宿，不好意思举行。喜得他为人活动，于本地绅衿铺户，应酬的轻重各得其宜，上司也甚是喜他，常有事件批发。接连做了三年，手内也弄下有一千四五百两，又不敢在衙门中存放，恐文魁盗用，皆暗行寄顿。
这年已到三年，文炜思念他父亲，久欲来四川省视，因屡次接他父亲书信，几时文魁回了家，方准他来。他哥哥文魁，又想家之至，常暗中寄信着文炜速来，弄的文炜到没了主意。又兼他嫂嫂殷氏，因文炜主持家政，气愤不过，在天指猪骂狗的同吵。文炜夫妇处处谦让，才强支了这三年。这年决意入川看父，将地土俱行租种与人，又将家中所存所用，详细开写清账，安顿下一年过度，交与他嫂嫂管理。又怕殷氏与姜氏口角，临行再三嘱托段诚女人欧阳氏，着他两下调和，欧阳氏一力担承。方同殷诚一同起身。
这日到孽龙潭，陡遭风波，船只几覆。来到金堂县，朱昱大喜，细问了家中并乡里等话，着文魁与文炜接风痛饮。文魁见兄弟来，可以替得早行回家，不意过了月余，朱昱一字不题。文魁着文炜道达，但付之不答而已。文魁恼恨之至，外面虽不敢放肆，心里也不知凶骂了多少。
一日，朱昱去绅士家看戏，至三鼓后方回，在马上打了几个寒战，回署便害头疼。次日请医看视，说是感冒风寒，吃了两剂药，出了点汗，觉得清爽些。至八天后，又复遍身疼痛，寒热交作，有时狂叫乱道，有时清白。一日到二更以后，朱昱见文炜一人在侧，说道： 本城贡生刘崇义，与我至厚，他家收存我银一千一百两，月一分行利，有约契，我曾与他暗中说明，不着你哥知道。新都县敦信里朱乾，是与我连宗兄弟，他那边收存我银三百两，也是月一分行利，此宗你哥哥有点知道。二处我都系暗托，说明将来做你的饭根，我若有个好歹，你须设法弄在手内，日后你哥哥将家私输尽，你就帮助他些，他也领情。不是我做父母的存偏心，我深知他夫妻二人，皆不成心术，久后你必大受其累。约契收放在一破红油柜中旧拜匣内，你可速速拣收在手。衣箱内现存银八十余两，住房桌下存大钱三万余文，你哥哥都知道，瞒不得他。若将衙门中器物等项变卖，不但棺木，即回去脚价盘费，亦足而又足。至于本乡住房并田地，我过日自有道理。
文炜泣说道： 父亲不过是受了寒，早晚即愈，何骤出此言。本城并新都两处收存银两，一任哥哥收取，我一分一厘亦不经手。非敢负父亲疼爱至意，大抵人生穷通富贵，自是命定，我若欺了哥哥，天亦不容我。父亲可安心养病，断断不必过虑。
朱昱听了，蹙眉大恨道： 痴子深负我心，你到后悔时，方信我言，由你去罢。
又道： 我此时觉得着实轻爽，可将你哥哥同殷诚叫来。
文炜将二人叫到。朱昱向文魁道： 我一生勤俭，弄下些小家私，又得做些微员，年来不无补益。我这病看来还无妨，设有不测，世上没个不散的筵席。扶我灵柩回乡后，断不必劳亲友吊奠，到要速请亲友，与你弟兄二人分家，断不可在一处居住。家中住房，原价是三百三十两，你弟兄二人，谁爱住此房，即照原价归结，另寻住处。将来不但田产，即此并家中所有器物、银钱、衣帛等类，虽寸丝断线，亦须眼同亲友公分，以免骨肉争端。若谁存丝毫占便宜之见，便是逆命贼子。段诚也在此，共记吾言。你是我家四世家人之后裔，他二人有不合道理处，须直口苦劝，毋得瞻徇。若他们以主人欺压你，就和欺压我一般。你为人忠直，今以此相托，切莫负我。 段诚听了，泪下如雨。
又向文魁道： 你除了顽钱，我想普天下也再没第二个人能占了你的便宜，我到也放心。你兄弟人忠厚，你要步步疼怜他，我死去亦得瞑目。
说话间，又烦躁起来，次日更甚。
本县东门外有个举人，姓强名不息，专以行医养济家口，是个心粗胆大，好走险路的人。被他治好了的也有，大要治死的居多，总在一剂两剂药上定死活。每以国手自任，地方上送他个外号，叫强不知。即或有被他治好的，又索谢礼过重。因此人又叫他做强盗。把个举人名品，都被他行医弄坏了。朱文魁慕他治病有决断，两三次打发衙役请来，看了脉，问了得病日期，又看了看舌头，道： 此真阴症伤寒也，口渴烦躁，皆假相耳，非用人参五钱、附子八钱，断无生理。
文魁满口应承。文炜道： 医理我一字不知，只是阴阳二症，听得人说，必须分辨清楚，药不是轻易用的。
文魁道： 你少胡说，先生来，自当以先生话为主，只求开方早救为是。你讲得是什么阴阳？
强不知道： 似此症，我一年内也不知治着多少。我若信不真切，敢拿老父母试药？不是学生夸口说，城内外行此道者数十人，笑话他还没一个识得此症。
文炜不敢争辩。开了方儿。文魁便着段诚同衙役买参挝药。
强不知去后，文炜放心不下，将药方请教先治诸人，也有一言不发的，也有摇头的，也有直说吃不得。文炜与文魁大争论起来，文魁急了，大嚷道： 你不愿父亲速好么？耽搁了性命，我和你誓不同生。
文炜也没法，但愿服药立愈。服药后，便狂叫起倒不已。他原本是阳症，不过食火过重，汗未发透，邪气又未下，若不吃药，亦可渐次平安，他那里受得起人参附子大剂。文炜情急，又与文魁争论，文魁道： 亏你还是个秀才，连 若药不瞑眩，厥疾不瘳 二句，都不知道。
又待了一会，朱昱声息俱无，文魁道： 你看，安静了没有。
文炜在嘴上一摸，已经死了。文炜抚尸大叫，文魁亦大惊，也悲号起来。
哭了半晌，率同衙役，停尸在中堂，买办棺木。本县闻知，立即差人送下十二两奠仪。三日后，署理官早到。至七日后，文魁托书役于城内借了一小佛殿慈源寺，搬移出去，然后开吊。
又请他父亲相好的绅士几人，求了本县名帖，向各绅衿铺户上捐，也弄有一百七八十两。文炜将刘贡生等借约二张拣出，交付文魁。文魁喜欢的心花俱开，出乎意料之外，极力的将文炜誉扬贤孝，正大不欺。
一日，文魁问文炜道： 刘贡生所借银两，我亲问过他三四次，他总推说一时凑不及，许在一月后，看来利钱是无望的了，新都县本家朱乾，借银三百两，他住在乡间敦信里，离此八九十里路，你可同段诚走遭，必须按约上年月算明利钱，除收过外，下欠利钱，一个也让不得。我们是什么时候，讲到连宗，他该破家帮助我们，才是有人心的长者。明早即去。他若推托时日，你两人断断不必回来，天天守着灵何益？
次日，文炜遵兄命同段诚去了。到朱乾家，相待极其亲厚，早晚在内房饮食，和亲子侄一样。银子早已备办停妥，又留住了四天，与了本银三百两，又找了利银十七两，余外又送了十两，俱是十足纹银。主仆二人，千恩万谢，辞了上路。约走了二十多里，至新都县饭铺内吃饭，见三三两两，出来入去，都说的是林秀才卖老婆还官欠的话，咨嗟太息的到十有八九。听了一会，也没什么关心处。
原来这林秀才，是本省新都县人。单讳一个岱字，号齐峰，年三十一岁。他生的汉仗雄伟，勇力绝伦，虽是个文秀才，却学得一身好武艺，马上步下，可敌万人。娶妻严氏，颇有才色，夫妻甚相敬爱。他父亲林楷，为人正直，做过陕西陇县知县，真是一钱不名。后来病故在任内，林岱同他母亲和家人林春扶柩回籍，不几月他母亲也去世。清宦之家，那里有什么私囊。又因重修陇县城池，部中核减下来，到亏空下国帑二千七百余两，着落新都县承追。前任县官念他是旧家子弟，不过略为催取，林岱也交过八百余两。
新任知县叫冯家驹，外号又叫冯剥皮，为人极其势利刻薄。他曾做过陇西县丞，与林楷同寅间甚是不对，屡因不公不法的事，被林楷当面耻辱。今日林岱有这件事到他手内，正是他报怨之期。一到任，就将林岱家人林春拿去，日夜比责。林岱破产完了一千余两，求他开释，他反申文上宪，说林岱亏欠国帑，恃符抗官，不肯交纳，将秀才也革下来。林岱又将住房变卖交官，租了一处土房居住。
本城的绅衿铺户，念他父居乡正直，前后捐助了三百两，尚欠四百五十两无出，大家同去恳冯剥皮，代他报家产尽绝。冯剥皮不惟不听情面，且将林岱拿去收监，将林春付保释放。林春不几日亦病故，止有林春的女人，同严氏做些针线，货卖度日，又要接济林岱衣食，把一个小女厮也卖了做过活。
后来剥皮竟将林岱也立限追比，又吩咐衙役着实重责，大有不能生全的光景。地方上桑梓又过意不去，捐了一百两交纳，复恳他报家产尽绝的申文。剥皮满口应许，将银子收下，仍是照旧比责，板子较前越发打的重了。此后内外援绝，苦到绝顶。
严氏在家中，每天不过吃一顿饭，常有整天家受饿，没饭吃的时候。
本城有个监生叫胡贡，人只叫他胡混，是个心大胆小，专好淫奔之人。他家里也有几千两的用度，又好奔走衙门，藉此欺压良善。他屡次看见严氏出入，姿色动人，又知林岱在监中无可解救，便引起他娶妾之心。托一个善会说话，有机变的宋媒婆，以采买针线为由，常拿些绸缎碎物着严氏做，做完，他就将手工钱送来，从未耽延片刻，其手工钱都是胡贡暗出。因此来往的透熟，每日家言来语去，点缀严氏，着他卖身救夫，与富贵人家做个侧室，便可名利两收。
严氏是个聪明妇人，早已明白他的意见，只是不应承他。后见他屡次迁引，便也动了个念头。向宋媒道： 我非无此意，只是少个妥当人家。你既这样关切我，心里可有个人家么？
宋媒即将胡监生人才、家道、年纪，说了个天花乱坠。严氏道： 我嫁人，是要救夫出监，只怕他未必肯出大价钱娶我。至于与人家做妾，我到不回避这声名。
宋媒道： 这胡大爷也曾说过，止出三百五十两，此外一两也不多出。
严氏笑道： 可见是个天缘，他出的这银数，却与我夫主官欠暗合，就烦你多加美言，成就了我罢。
宋媒道： 成就最是容易，必须林大爷写一个为欠官钱卖妻的亲笔文约，方能妥贴的了。
严氏又笑道： 这都容易，我早晚与你拿来。只是一件，只怕胡大爷三心两意，万一反悔，我岂不在丈夫前丧品丢人。你敢包办么？
宋媒道： 若胡大爷有半句反覆话，我就永堕血盆地狱。我若是戏耍了你、着你在丈夫前丢人，我有一个儿子，两个女儿，都教他们死了。
严氏道： 既然胡大爷有实心于我，我就是他的人了，他何苦教我抛头露面。将来凭据到手，就劳动他替我交官，放我夫主回家。还有一句话你要记清，若我夫主午时不回家，便是一百个未时，我也不出门。
宋媒道： 这事都交在我身上。胡大爷和县里是好相与，怕放不出人来？只要凭据写的结实明白方妥，胡大爷也是最精细不过的人。
两人讲说停当，宋媒婆欢欢喜喜，如飞的去了。
次日严氏跟了林春女人，走至新都县监门，向管监的哀恳。
管监的念林岱困苦，随即通知，放严氏入来。严氏看见丈夫蓬头垢面，满腿杖伤。上前抱头大哭。林岱也落了几点眼泪。旋教林春女人拿过几样吃食东西，一大壶酒，放在面前，严氏也坐在一旁，说道： 家中无钱，我不能天天供济你的饮食，你可随意吃些，也是我到监中看你一番。
林岱道： 你这一来，我越发不能下咽，到是酒我吃两杯罢。
严氏从篮内取出一个茶杯来，斟满递与林岱。林岱吃了一口酒，还是半冷半热的。问道： 你们家间，米还有得吃么？
严氏道： 有钱时买一半升，无钱时也就不吃了。
林岱便将杯放下，长叹道： 我这性命，只在早晚，必死于冯剥皮之手。他挟先人仇恨，断不相饶。只是你将来作何归结？
严氏道： 你们男人家，要承先启后，关系重大；我们妇人家，一死一生，有何重轻？将来上天可怜。你若有出监之日，我到愁你没个归结。
林岱道： 我时常和你说，有一个族伯林桂芳，现做湖广荆州总兵。只因祖公公老弟兄们成了仇怨，致令我父与他参商，二十年来音信不通。此外我又别无亲友，设或有个出头日子，我惟投奔他去了。
严氏点头道： 任他怎么参商，到底是林氏一脉，你又在患难中，谁无个恻隐之心？
林岱道： 这也是我与你纸上谈兵，现欠着三百五十两官银未交，总插翅亦难飞去。
严氏道： 三百五十两官银，到有人出在那里，只要你立一主见。
林岱大喜道： 系何人相帮，有此义举？
严氏笑道： 不但三四百两，就是三四十两，相帮二字，从何处说起？
就将胡监生托媒婆说的话，详细说了一遍。
林岱道： 你的主意若何？
严氏道： 我的主意，要舍经从权，救你的性命。只用你写一张卖妻的文约，明后日即可脱离苦海。
林岱听了，倒竖须眉，满身肉跳，大笑道： 不意你在外面，到有此际遇。好，好！ 向林春女人道： 你可哀告牢头，讨一副纸笔来。
少刻，牢头将纸笔墨砚俱送来，林岱提笔，战缩缩的写道：
〖立卖契人林岱，新都县人，因亏欠官项银三百五十两，无可交纳，情愿将原配妻室严氏，出卖于本城胡监生。〗
又问严氏道： 他娶你是做妻做妾？
严氏道： 是讲明做妾。
林岱道： 更好。
〖名下为妾，身价纹银三百五十两，本日在新都县当官交纳，并无短少，日后不许反悔争竞，恐口无凭，立卖约存照。〗
又问道： 你适才说有个媒婆子，姓什么？
严氏道： 姓宋。
林岱又写：〖同中女媒宋氏。某年月日亲笔立。〗
写毕，将拿来的酒菜，大饮大嚼，吃了个罄净。吃毕，将头向临墙上一斜靠，紧闭双睛，一句话不说。严氏道： 你出监后，务必到家中走走，我有许多要紧话嘱咐你。你若是赌气不到家中，我就是来生来世见你了。
林岱笑道： 你去罢。 言讫，把身子往地下一倒，便睡去了。
严氏收拾起诸物，又恐林岱听见，眼中流泪，心里大痛，悄悄出门。回到家中，宋媒婆早在门外等候。严氏改做满面笑容，让宋媒到房内坐下。宋媒道： 奶奶的喜事何如？
严氏从袖中取了卖契，向宋媒道： 事已做妥，你可述我的话：银子三百五十两，要胡大爷当堂替我前夫交代清楚。衙门中上下即或有些须使费，我前夫都不管。我几时不见我前夫回家，我断断不肯动身，不是我心恋前夫，情理上该是这样。此系官银，谅也不敢舛错，你就将约契拿去罢。这是我前夫亲笔写的，他不必生疑。
宋媒见了约契，如获至宝，说了几句吉庆话，如飞的跑去，递与胡监生，居了天字号大功。
胡贡看了大喜，次日一早，亲自送了冯剥皮四样重礼。剥皮说了无数送情的话，始将银两收兑入库。胡贡又到宅门并承办书吏处，说定事完相谢，立逼着管宅门家人回禀本官，将林岱当时放出监来。然后回家，催着收拾喜轿，差人到林岱家娶妾。宋媒报知严氏，严氏忙着林春女人，到县前一路迎请林岱回家。
正是：
贼子借刀杀父，淑女卖身救夫。
两人事迹迥异，问心各有悬殊。


冷于冰食秽吞丹药火龙氏传法赐雷珠
词曰：
踏遍西湖路，才得火龙相顾；食秽吸金丹，已入仙家门户。
今宵邀恩露，此数谁能遇？苦尽甜来，方领得其中趣。
——右调《伤春怨》。
且说冷于冰自被和尚劫骗后，下了石佛岩，他也心无定向，到处访问高明。盘费用尽，又生出一个法儿：买几张纸，写些诗歌，每到城乡内，与那铺户们送去。人见他的字甚好，三五十文，或七八十文，到没什么丁脸处。游行了五六年，神仙也没遇着半个。
一日，想道： 我在这北五省，混到几时？闻得浙江西湖为天下名胜之地，况西湖又有葛洪真人的遗迹，不可不去瞻仰瞻仰。
遂一路饥餐渴饮。过了黄河，从淮安府搭了一只船，到了扬州，看了看平山堂、法海寺，逐家士女丝弦笙歌来往，非不繁华。但他是志在修行，以清高为主，觉得无甚趣味，倒是天宁寺有几百尊罗汉，塑的眉目口鼻无一个不神情飞动，倒要算个大观。至镇江府，见金山英华外露，焦山灵秀中藏，真堪悦目怡神。后到苏州，又见了虎丘，纯象人工杂砌，天机全无；不过有些买卖生意，游人来往而已。心中笑道： 北方人提起 虎丘 二字，没一个不惊天动地。要皆是那些市井人与有钱的官户来往走动，他那里知道山水中滋味；正经有学问的人，不是家口缠绕，就是盘费拮据，反不能品题风月，笑傲烟霞，岂不令人可叹！
后见观音山奇石千层，范公坟梅花万株，又不禁欣羡道： 此苏州绝胜奇观也！
又闻江宁等处，还有许多仙境，只是他注意在西湖，也无心去游览。
从苏州又坐船，日夜兼行，见山川风景，与北方大不相同。虽未到山阴道上，已令人接应不暇矣。到杭州城隍山游走了一遍，看了钱塘江的潮，随到西湖，不禁大赞道： 此天下第一江山也！
他便住在西湖僧舍。起先还是白天游走，晚间仍回庙内；后来游行的适意，要细细的领略那十景风味，每逢月色清朗时候，他便出了庙，随处游行。也有带壶酒，对景独酌的时候，困疲了或在庙门外暂歇，或在树林旁边歇足，他也不怕什么虫蛇鬼怪，做了个小布袋，装些点心在内，随便充饥。来住了五六十日，他把西湖山后人历来不敢去的地方，他也走了好些。见里面也有些静修之人，盘问起来，究竟一无知识。
那一日晚间，正遇月色横空，碧天如洗，看素魄蟾光照映的西湖水中，如万道金蛇来回荡漾；又见游鱼戏跃于波中，宿鸟惊啼于树上，清风拂面，襟袖生凉；觉得一时万念俱虚，如步空凌虚之乐。将走到天竺寺门前，见旁有一人倚石而坐。于冰见他形貌腌臜，是个叫花子，也就过去了。走了数步，寻思道： 我来来往往，从来未见此辈在此歇卧；今晚月色绝佳，独行寂寞，就与他闲谈几句，何辱于我？
又一步步走回来。那花子见于冰回来，将于冰上下一观，随即将眼闭了。于冰也将花子一看，见他面色虽然焦枯，那两只眼睛神光灿烂，迥异凡俦。心中暗想道： 或者是个异人，亦未可定。
上前问道： 老兄昏夜在此何为？
那花子见于冰问他，将眼睛睁开道： 我两日夜水米未曾入口，在此苟延残喘。
于冰道： 老兄既缺饮食，幸我带得在此。
将小口袋取出，双手递与。那花子接来一看，见有十数个点心，满面都是笑容，念了声 阿弥陀佛！
连忙将点心向口中急塞，顷刻吃了个干净。笑向于冰道： 我承相公救命，又可再活两天。 将布袋交与于冰，口里说了声 得罪 ，把身子往下一倒，就靠在石头上睡去了。
于冰笑道： 饱了就睡，原也是快活事。 随叫道： 老兄且莫睡，我有话说！
那花子被叫不过，说道： 我身上疲困得了不得，有话再遇着说罢。
说着又睡倒。于冰道： 老兄不可如此拒人，我要问你的名姓。
那花子只不理。于冰用手推了他几推，只见那花子怒恨恨坐起来，说道： 我不过吃了你几个点心，身子未尝卖与你，你若此聒噪我，与你吐出来何如？
于冰道： 我见台驾气宇异常，必是希夷曼倩之流，愿拜求金丹大道，指引迷途。
那花子道： 晓得什么大道小道，你只立心求你的道去，那金丹大道自然会寻你来。 说罢，仍旧睡去。
于冰听了这几句，越发疑他不是等闲之人，于是双膝脆倒，极力用手推他，说道： 弟子撇家弃子五六年有余，今日好容易的遇着真仙，仰恳怜念痴愚，明示一条正路，弟子粉骨碎身也不敢忘老师的惠典！
那花子被缠不过，一蹶劣坐起来，大怒道： 这是那里的晦气！
用手在地下一指道： 拣起那个东西来！
于冰随指看去，是个大蛤蟆，拾在手里一看，已经破烂，里边有许多虫蚁在内；腥臭之气比屎也难闻，又不敢丢在地下，问那花子道： 拣起这物何用？
那花子大声道： 将他吃了便是金丹大道！
于冰听了，半晌说不出话来。心里打算道： 若真正是个神仙，借此物试我心诚不诚，但是终身造化；假若他借此物耍笑我，我就岂不白受一场秽污？
又想道： 世上那有个轻易渡人的神仙！就便是他耍笑我，我就吃了，上天也可以怜念我修道之诚。
随即闭住了气，口对着蛤蟆一咬，起初还有些气味，自一入口，觉得馨香无比；咽在肚内，无异玉液琼浆，觉得精神顿长，面目分外清明。吃完，只见那花子大喜道： 此子可教矣！ 笑问道： 子非广平冷于冰，号不华者乎？
于冰连忙跪倒，顿首道： 弟子是。
花子道： 吾姓郑，名东阳，字晓晖。当战国时，避乱山东劳山，访求仙道，日食草根树皮八十余年，得遇吾师东华帝君，赐吾大丹一服，通体皆赤，须眉改易；又授吾丹经一卷，道书三十篇，吾朝夕捧读，极力研求，二年后始领得其妙旨。于是仗离地之精，吸太阳之火，复借本身三昧，修炼成道。上帝命仙官仙吏，召吾于通明殿下，奏对称旨，敕封我为火龙真人。我看你向道虽诚，苦无仙骨，适才死蛤蟆乃吾炉中所炼换骨丹也。四九之日，即可移骨换髓，体健身轻，抵三十六年出纳工夫。你才说金丹大道，微渺难言，你可坐在一旁，听吾指授。
于冰跪扒了半步，痛哭流涕道： 弟子尝念赋质成形，浮沉世界，荏苒光阴，即入长夜之室；轮回一坠，来生不知作何物类，恐求一人身而不得。因此割恩断爱，奔走江湖；奈茫茫沧海，竟不知何处是岸。今幸睹慈颜，跪听犹恐无地，尚敢坐领元机耶？
真人点首至再，因教谕道： 吾道至大，总不外 性命 二字。佛家致虚守寂，止修性而不修命；吾道立竿见影，性命兼修。神即是性，气即是命。大抵人体好清，而心扰之，人心好静，而欲牵之。诚能内观其心，心无其心；外视其形，形无其形；远观其物，物无其物。三者既悟，唯见于空。观空亦空，空无所空，所空既无，所无亦无，无无亦无，湛然常寂。盖生者死之根，死者生之根；有动之动，出于不动；有为之为，出于无为。无为则神归，神归则万物云寂。不动则气泯，气泯则万物无生；耳目心意俱忘，即象妙之门也。故对境忘境，不沉于六贼之魔；居尘出尘，不落于万缘之化。须知神是气之子，气是神之母；如鸡、卵不可须臾离也。你看草木根生，去土则死；鱼鳖水生，去水则死；人以形生，去气则死。故炼气之道，以开前后关为首务；二关既开，则水火时刻相见，而身无凝碍矣。当运气时，必先吐浊气三口，然后以鼻尖引清气一口，运至关元；由关元而气海分循两腿，下至足涌泉；由涌泉提气而上至督脉，由督脉而泥丸，由泥丸而仍归于鼻尖，此谓 大周天 。上下流行，贯串如一，无子午卯酉，行之一时可，行之一昼夜可，行之百千万年无不可也。此中有口诀，至简至易，彼老死参同契等书者，究何益哉？
随向于冰耳边授了几句话，于冰心领神会，顿首拜谢。又云： 金丹一道，仙家实有之。无如世俗烧炼之士，不务本原，每假黄白术坑人害己；天下安有内丹未成，而能成外丹飞升者？故修炼内丹，必须采二八两之药，结三百日之胎，全是心上工夫；坐中炼气，吞津咽液，皆末务也。只要照吾前所言行为，于无中养就婴儿，阴分添出阳气，使金公生擒活虎，姹女独驾赤龙；乾夫坤妇而媒嫁黄婆，离女坎男而结成赤子。一炉火焰炼虚空，化作半丝微尘，万顷水壶照世界，形如一粒黍米；神归四大，乃龟蛇交合之乡；气人四肢，正乌兔郁罗之处；玉葫芦进出黄金液，红菡茗开成白玉花；际此时超凡入圣，而金丹大道成矣。然此时与你言，你也领不出来，必须躬行实践，进得一步，方能晓得一步也。虽如此说，而密窍亦不可不预知矣。
遂传与安胎采药，立炉下火之法，于冰一一存心苦记，领受仙言。真人从身边取出小葫芦一个，又木剑一口，付与于冰道： 此葫芦亦吾锻炼而成，虽出于火，却能藏至阴之气物。你可到明年八月间，去到湖南安仁县城外柳家庄，乃妖鬼张崇等作祟之地。
遂说与如何收法。又道： 你若得此，总不能未动先知，而数千里内外事，差伊等打探，亦可明如指掌。木剑一口，长不过八九寸，若迎风一晃，可长三尺四五。此剑乃吾用符咒喷噀，能大能小，非干将莫邪之类所能比其神化也。授你为异日拘神遣将逐邪之用。
于冰顿首收谢。
真人又道： 我每知你山行野宿，固是出家人本等，奈学道浅，一遇妖魔、厉鬼、虎豹、狼虫，徒伤性命。
又从怀中取出一物，圆若彩球，红如烈火，大小与丸相似，托在掌内，旋转不已。真人道： 此宝名为雷火珠，系用雷屑研碎，加以符箓，调和为九。吾日日吸太阳真火，并离地枣木贮于丹炉之下焚烧，合此三火。锻炼一十二年，应小周天之数，方能完成。吾实大费辛勤。此宝不但山海岛洞妖魔经当不起，即八部正神、普天列宿被他打中，亦必重伤。用时手掷去，便烟火齐响，如同霹雳，以手招之即回，真仙家至宝也。汝须小心收藏！
于冰欢喜过望。真人又道： 昔吾东华初遇时，止授我火丹一丸，修道书十三篇，风火剑二口；今我初遇你，即付以至宝，皆格外提拔。本拟再迟三五十年度你，因你以少年大富户能舍割妻子，又怕你山行野宿为异类伤了性命，故早度你几十年。吾门下还有几个弟子，有列大仙位者，有相随一二千年成地仙者，他们那一个能得我如此青目！
于冰连忙顿触有声。真人又道： 明年收伏张崇后，还有一事用你了决，临期我自遣人助你。你从今后，要步步向正路走，若一事涉邪，我定用神火焚汝皮，迅雷碎汝骨，决不轻恕！汝宜凛之，慎之！
说罢，将地一指，地裂开；一纵，真人身入缝中，其地复合。于冰欣羡道： 我将来有此神通，也就足矣。
于是对着那大石，诚诚敬敬拜了四拜，然后坐下，将真人秘授的口诀并修炼次第，从头暗诵，一字不差，方才起身。
正是：
抛妻弃子几多年，风雨饥寒亦可怜；
受尽苦中无限苦，今宵始得结良缘。


掷飞针刺瞎妖鱼目倩神雷拣得玉匣书
词曰：
九华山内住妖鲲，几千春。《天罡总枢》被伊吞，日欣欣。
闯入蛟螭幕，先飞戳目神针。迅雷大电破其身，从此步天津。
——右调《望仙门》。
话说于冰跟定那妖，走入二层门内，见周围俱是峭壁重崖，地方约有二三十亩阔。中间大大的一池水，水上面一座大石桥。
过了石桥，还有一百余步远，正中有间大石堂。此外也没有什么奇异花卉、禽鸟，止有大树三四株。再看那石堂，极其宽广，看来可容千人。四面有十数间小石堂，堂内外有许多妇女出入。
于冰走至堂内，见正面石床上坐着一个年老的婆婆，容貌甚是古怪。但见：
唇薄口大，眉细眼圆。额匾而阔，也长着白发一撮；鼻宽而塌，时流着青涕两行。头戴鱼尾霞冠，脑后飘扬金缕；身穿团鹤锦袄，腰间缠绕丝绦。紫电裙，罩着红缎鞋，长过一尺四五；黄罗袜，包定白腿骨，粗余六寸七八。手擒玉如意一条，肩挂折铁刀二口。
又见旁边坐着一个妇人，生得甚是俏丽，穿一套稿素衣裳。但见：
面若凝脂，红粉中，露些少桃花之色；目同点漆，黑白间，荡几多秋水之神。细柳腰，迎风欲舞；小金莲，落地生香。可惜长在妖魔洞中，真是羊脂玉沉埋山径；若教贮于金屋队里，无异夜光珠辉映兰堂。蹙蹙眉梢，捧心西子难比他风流；恹恹情绪，出塞王嫱怎当伊态度。素裙飘雪，时离倩女之魂；白衣飞霜，日卖观音之俏。
于冰看罢，众侍女大喝道： 圣母在此，还不跪拜么？
于冰笑着，朝上拱手道： 久仰！久仰！
只见那圣母面上陡生不悦之色，向白衣妇人道： 此子骨肉清轻，大有道气；只是举动疏狂，令人可恼。
那白衣妇人笑应道： 这人眉目俊秀，态度风流，与人世俗道士大不相同。但他系草野之士，安知见圣母的礼法？不与他较论也罢。
说罢，低头笑了。只见那圣母将大嘴略动了一动，也有些微笑的意思，又将头儿点了两点，道： 你赏鉴的不差。若果然有些来历，我自然有番好安排。待再细细的盘问他。
说罢，问于冰道： 你是何方人氏？在何地方出家？做道士多少年了？今来此是何意思？
于冰道： 我是直隶人，就在这九华山庙内出家。听得说你家今日宴客，我有几个好戏法儿，着你们看看，不知你们爱看不爱看？
那圣母笑向白衣妇人道： 这道人要在我跟前卖法，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那白衣妇人问于冰道： 你都会些什么戏法儿？
于冰道： 随心所欲，无所不能。
那圣母道： 你可会五行遁法么？
于冰道： 颇知一二。
圣母道： 你既会五行遁法，你可能在石头上钻出钻入么？
于冰心里道： 此法吾师能之。当日在西湖传道毕，将身子钻入地内去。我焉能有此大术？ 因问那圣母道： 我不能，你能彀么？
那圣母大笑道： 些小神通，何足为异！ 随将白龙夫人唤过来，站在面前，那圣母用剑诀在那夫人头上画了一道符箓，吩咐道： 你去钻来，着那道士看看。
那夫人笑嘻嘻，轻移莲步，款蹙香裙，走到石堂西边墙下，掉转头来，笑向于冰道： 那道人休笑话我。 说着，将身一弯，用头往石墙上一触，真与鳅鱼钻泥无异，形影全无。瞬目间，又从墙内钻出来。两旁众妖各大笑。那圣母亦拍手大笑道： 奇哉！奇哉！
问于冰道： 你以为何如？
于冰沉吟道： 此妖神通广大，我非其敌。常人说的好：打人不如先下手。莫教吃了他的大亏，致伤性命。
忙向身边，将天狐送的两个戮目针拿在右手，说道： 钻石不过遮掩小术。我有个挥针引线的大法，你可将眼睛睁大着，休要胡乱看过。
说罢，用手将针向那圣母眼上丢去。只见随手放出碗口粗细两道金光，直刺入那圣母两只眼内。那圣母大叫了一声，昏倒在地。于冰正要看针下落，不知不觉，两针还归在自己右手指内掐着，真奇宝也。那大小群妖都来捉拿于冰，于冰用呆对法，将众妖止住，一步不能动移。
只见那白龙夫人粉面通红，向于冰道： 那道人，你忒也无情！原说耍戏法儿，怎么就暗算起人来了？你有什么开解的法儿，快将我圣母救好，我还有一件大便宜你的话，要告诉你说。
于冰听了，只当他说出《天罡总枢》的话来，大喜道： 你有什么便宜我的话？快说！我自有解法。
那白龙夫人欲言又止的说道： 我看道兄珊珊仙骨，定是有根气的人。就是我。虽容貌丑陋，也是数千年得道之仙，意欲与你成就夫妇，各传各道，彼此通同，继续裴航刘纶的美迹。我圣母醒转过来，我自有话替你分说，圣母断不难为你。若是片言执谬只怕你性命难逃。
于冰听罢，向白龙夫人迎面唾了一口，且笑且骂道： 我当你说《天罡总枢》话，谁想放这般无耻妖屁，致污我耳。
旋将双针向白龙夫人丢去，金光到处，已透双睛。白龙夫人喊一声，倒在一旁，须臾化成十数丈长一大银条鱼，满身都是锦鳞细甲，绵亘在石堂西边。
于冰见白龙夫人已死，心里说道： 此妖针到现形，其本领去老妖天渊。
又回看众妖，一个个和钉定住一般。随将木剑取出，挨次斩去，头落俱皆现形，率皆鳞介之类。又于洞前洞后，歼除无遗。回到堂内，看那圣母还在地下倒着，原形不现，亦未知他生死，用雷火珠连击数次，竟不能伤损分毫。于冰道： 雷火珠尚如此，刀剑越发无用了。天狐曾言他将《天罡总枢》吞在腹中，似此皮肉，比铁还硬，这书该从何处剥取？
正想算着？不意那圣母，被这十数下雷火珠到惊转过来。少刻，往起一坐，二目中流着两行鲜血，大叫道： 白龙夫人何在？
见无人应他，又叫： 道士何在？
于冰知他双目失明，笑应道： 我火龙真人弟子，冷于冰是也。遍行天下，斩尽妖邪。你虽非人类，岂没个耳朵？我念在鄱阳湖苦修二三千年，不忍伤你的性命。深知你在阁皂山凌云峰下盗吞《天罡总枢》，此太上第一等符咒秘箓，大道源流，量你个鳞介之物，焉能有福承受？且你吞在腹中，又不能看得一字，不过是囫囫囵囵放在你腹中。你莫若通个大人情，将此书吐出送我，我亲送你到湖海之内，以终天年。我异日一有进步，包你二目复明，断不做欺慌你的事体。
那么圣母听罢，将牙齿咬得连响，大骂道： 好冷于冰！我久欲拿你粉身碎骨，与同道报仇，不意你今日敢上门算计我！
说着，用手向堂外一招，只见那大池中水，就像数丈长一条银蟒，直奔那圣母手前。那圣母将手一挥，响一声，波涛满地，平地水深丈余，将于冰淹在水中，通身衣履尽皆湿透。于冰忙架水遁，起在空中，低头下视，见那水在洞前洞后堆叠起来，就如数丈玻璃积累在一处，比钱塘江的潮还好看几分。约有一个多时辰，水势一散，若倾江倒峡之声，仍归在池内。于冰将遁光一按，离地不过有一丈高下。再看圣母，依然端坐中堂，看其衣服，并无半点水痕。又见他从身边取出一小葫芦，于葫芦内倾出绿豆大几丸药，摸了两个，填入眼内，随将血痕揩抹，闲目凝神。有顿饭功夫，站起来摸摸揣揣，走出石堂外，大声叫道： 道士何在？
连叫了几声，冷笑道： 你止知坏我两目，你却也死在水中。
随即将身蹲下，在院中乱摸，摸见大小族类，死的横三顺四。气的他两手在地下乱拍，恨不得将地皮拍碎。拍打了几下，复摸到台阶前坐下，点头再四，又悲悲啼啼哭起来。
于冰见他这般景况，颇动恻隐之念，只是求书心胜，那里还肯当面错过？左思右想，没个制服他的法子。又见他双眉紧蹙，时时用手在心前乱挝，似个因眼中看不见，心上急燥气恨的意思。于冰看了一会，说道： 我有计较了。这针名为戮目，安见其不能戮心？想神物自随心听用，若不灵应，再设别法。
复将二针取在手内，两眼看定那圣母心头，从上往下一掷，金光如电，针回手中。那圣母大吼一声，往起一跳，有数丈高下，落下来，即成一奇大无比的鲲鱼，长愈千尺，粗若丘山，头虽触在洞中，鱼尾还在西边山顶上，真是五湖四海少有之物。
于冰大喜道： 此针竟可为如意针。有此奇宝，吾可以擒尽天下妖魔矣。
又想道： 此妖已死，精气必散，不至似前硬过钢铁，若用刀剑开剥，一两个月还不知寻到藏书之处不能，不如用雷火击碎，岂不省力易寻？况太上书有玉匣盛贮，上有符箓，断非雷火所能伤损。
于是向离震二地作法，大喝道： 雷部司速降！
顷刻阴云四起，诸神如飞而至。于冰指着大鲲鱼道： 此妖毒害生灵，有干天愆，今被道打死，诚恐复生。烦众天君可速发雷火，将他皮肉霹烂，自必后患永绝。
众神道： 法师请离远些。
于冰将遁光又起有百十丈高，只见邓、辛、张、陶四位天君，率神丁力士，各施威武，顷间迅雷大电，震的那山石树木乱滚乱摇，飞禽走兽亡魂丧胆。再看那大鲲鱼，已霹的皮翻骨碎，血水流溢，满洞里就和铺了一层肉海的一般。
于冰退了诸神，看不出《天罡》书在那一处肉内。
彼时日已将落，又怕被邪神恶怪抢去，急将二鬼放出，在那鱼肉鱼骨内四下搜寻。奈肉积如山，二鬼从何处寻起。直寻至昏黑，并无踪影。于冰无奈，着二鬼在洞中来回行走，以防不虞；自己伏剑高坐在石堂顶上，主意到次早再着二鬼细寻。
坐到三鼓以后，猛抬头见一股白光闪闪烁烁，直冲霄汉，相去不过数十步远近。低头下看，光气从大石桥上透出。于冰道： 有了。
也顾不得血肉秽污衣履，急忙从石堂顶上跳下，走到桥头，招呼道： 超尘、逐电快来！
二鬼星飞跳到面前。
于冰道： 我已看出天书下落，就在这座桥前，你等速刻拣来。
二鬼将那鱼皮、鱼肉以及鱼骨，搬来搬去，忽见逐电大叫道： 有了！有了！
于冰急看时，见在几段鱼肠内，取出一匣，长仅八寸，玉色青莹，光可鉴人面目。四面是一块整玉琢成，并无丝毫破绽。在血肉泥泞之中，亦无半点沾湿。于冰捧玩再四，欣喜欲狂，亲自揣在怀中，扣紧丝绦带，同二鬼也不回玉屋洞，竟赴山东泰山琼岩洞中。令二鬼将前层石堂打扫干净，先在正中床上坐了。将二鬼唤至床前，吩咐道： 吾自柳家社收伏你两个，数年来，汝等服劳奉役，甚是勤苦。今我欲用火龙真人仙衔法牒，移会冥司，着汝等各托生极富贵人家，享受人间福禄，偿汝等数年辛勤，就在今日，放汝等前去。
二鬼闻知，一齐伏地痛哭，道： 小鬼等承法师大恩，驱使十数余年，朝夕伺候，未尝片刻相离。方思禅竭驽骀，效力数千百年。今闻法师钧谕，令小鬼等托生人间，此去总得荣华富贵，受享不过四五十年。依就要名登鬼录。内中或作恶，或行善，昏昧难知，到那时获罪于天，打入轮回，生生世世永归畜道，欲想求如今日，亦不可得。惟愿法师遣小鬼等于刀山箭林、水深火烈之地，使小鬼等气化神销，统归乌有，到是天造洪慈。若说再生人间，不敢奉命。
说罢，又各伏地大哭。于冰恻然了半晌，向二鬼道： 此话果出自肺腑么？
二鬼一齐道： 某等虽沉沦幽冥，尚有人心。天日照临，何敢有半字虚辞？
于冰听了，大悦道： 我与汝等相伴多年，虽说人鬼分途，情义无殊父子，我亦何忍与汝等永离？若着汝等始终沉埋在我这葫芦内，不惟你们心上不甘，即我亦有所不忍。但汝等皆至阴之气，凝聚成形，不过藉我符箓，游行白昼，究属悖理反常的事。我怜汝等一片至诚，今各与汝等一上进之路，加意修为，将来皆可做鬼仙。那时出幽入明，逍遥造化，也是天地间最乐之身，较世间有富贵而不能长久享受者，天地悬绝。
又着二鬼跪行在膝下，随将中指刺破，向二鬼泥丸宫内，各滴了几点。二鬼觉得一股热气，如汤泼雪，从顶门直透涌泉，顷刻面色回春，不复纯阴气象。于冰道： 吾精血调养有年，非肉骨凡夫可比。汝等得此一点真阳，各保天和，我再次第传汝等炼气回阳之法。三年后，以心炼气，以气归神，欲人则人，欲鬼则鬼，阴阳无间，形色成矣。虽欲不为鬼仙，不可得也。
二鬼喜欢的挝耳挠腮，一个个叩头有声，感激不尽。于冰又道： 我今日得的《天罡总枢》一书，乃八景宫不传之秘。展玩时，必有白光烛天，不但邪妖恶怪见了动觊觎之心，即八部正神、九天列宿，以及三山五岳、岛洞群仙，亦所欣慕。倘有疏忽，被伊等或夺或窃，失此至宝，我之罪尚小，而修文院天狐休矣。负人负己，莫大于此！从此刻为始，每日夜你两个轮流守视，一在石堂顶上眺望，一在石堂下面巡行，不但有耳闻目见，即风声鹤唳，亦须大声疾呼，早为通报，我好预做防范之法。
二鬼凛遵。
于冰净了手脸，将匣安放在正面石桌上，大拜了八拜，将天狐送他的符箓在匣上一拂，随手铿然有声，其匣自开。内有锦袱，将锦袱解开，见此书一寸余厚，七寸长，四寸宽，外写《正罡总枢》四字，内中俱龙章凤篆，字有蝇头大小，朱笔标题着门类，光辉灿烂，耀目夺睛。大要皆天地之机，造化之源，阴阳之秘，鬼神之隐显，人物之轮回，山川草木之生灭，万法万宝之统会，非紫阳真人之书所能比拟万一也。于冰就从这日，将石堂上下四围俱用符箓封闭，独自一个潜心默读。此书至夜间，奇光炳焕，照映一堂，如同白昼。到三个月后，便知天地终始定数，日月出没根由，真可藏须弥于芥子，等万物如蜉蚁矣。起先也有些神怪野仙，或明夺，或暗来，或调遣龙虎，或播弄风雷，但来的俱被二鬼道破，于冰得从容防备，不致有失。
后来的本领，一日大如一日，事事皆能前知，那里还用二鬼禀报。到后法力通天，亦无一敢来者。此时冷于冰虽上界大罗金仙，也不过互相伯仲而已。超尘等得了于冰的指授，亦迥异昔时。
正是：
大道究何在，《天罡法箓》全。
从今参妙义，永做一金仙。


访妖仙误逢狐大姐传道术收认女门生
词曰：
往事可重，停云古洞。狭路逢仇。数言提训。放去狐女如飞，任他归。
相传口诀无人见，二妖欣羡，泥首于堂殿。须臾剑佩隐无迹，凝眸皎日长空碧。
——右调《月照梨花》。
前回言不换别了城璧、如玉，回衡山玉屋洞去。再说冷于冰与温如玉寻梦后，驾云光早到虎牙山，在骊珠洞外落下，用手一指，闩锁尽落，重门顿开，一步步走了入去。见对面一座石桥，桥西松柏影中，一带石墙；桥东有一条石砌的阔路，花木参差，掩映左右。正中间两扇石门，已大开在那里，门内立着一架石屏风。转过屏风，见院落阔大，房屋颇多。院内有许多妇女，穿红挂绿，行坐不一。众妇女看见于冰，一个个大惊失色，都围了来问讯。
于冰道： 你家主人可在么？
众妇女道： 这是我家翠黛二公主的府第。我家公主与我家锦屏大公主，俱在后洞下棋，你问着要怎么？
于冰道： 你可速将你两个公主请来，就说我是衡山玉屋洞的冷于冰相访。
众妖妇久知冷于冰名姓，听了这三个字，无不惊魂动魄。大家呼哨了一声，都没命的跑入后洞去了。
于冰走至正殿门内，见摆设的古玩字画，桌椅床帐，件件精良，不禁点头叹息道： 一个披毛带尾的小妖，便享受人世不易得的服饰珍玩，真是罪过。你看他们闻我的名头去了，少不得还要转来，我不如在此坐候。
再说两个妖狐正在后洞下棋顽耍，猛听得侍女们报说冷于冰如何长短，直入我们洞内。二妖闻知，大是惊慌。少刻，侍女们又报道： 那冷于冰坐在我们前殿了。
两妖私相计议道： 我们先时曾拿住他道友连城璧，他今日寻上门来，定是立意晦气。到只怕要大动干戈，我们也无可回避，只索与他见个高低。
商量了一会，各带了防身宝物，准备着与于冰赌斗。于冰在前殿，早知其意；心内不禁失笑。
须臾，听得殿外语声喧哗，从殿阶下走上两个妇人来，打扮的甚是艳丽，面貌无异天仙，腰间各带着双股宝剑，后面跟随着百十个妇女。于冰念在天狐分上，不好以畜类相待，欠身举手道： 二位公主请了！
那两个妖妇将于冰上下一看，见于冰头戴九莲束发铜冠，身穿天青火浣布道服，腰系芙蓉根丝绦，足踏墨青桃丝靴，背负宝剑一口，面若寒玉凝脂，目同朗星焕彩，唇红齿白，须发如漆，俊俏儒雅之中，却眉梢间带点杀气，看之令人生畏。二妖看罢，心里说道： 这冷于冰果然名不虚传！ 随即也回了个万福。
于冰道： 贫道忝系世好，到贵洞即系佳客，坐位少不得要僭了。 说罢，在正中坐下。
二妖见于冰举动虽有些自大，却语言温和，面色上无怒气，心上略放宽些。随口应道： 先生请便。
两妖在下面椅上，分左右坐了。问道： 先生可法号于冰么？
于冰道： 正是。
二女妖道： 久仰先生大名，轰雷贯耳。今承下顾，茅屋生辉。方才先生言 世好 二字，敢求明示？
于冰道： 系从令尊雪山推来。
二妖喜道： 先生是几时会过家父？
于冰不好题连城璧事，改说道： 贫道去年在江西九华山，与令尊相遇，极承关爱，送我《天罡总枢》一部。这 世好 二字，系从此出。
二女妖起初闻于冰名姓，动拚命相杀之心；继见于冰言貌温和，动猜疑防备之心；今听到受他父亲《天罡总枢一部》，又动同道一气之心。不由的满面生春，笑问： 家父经岁忙冗，不知怎么有余暇，得与先生相晤？
于冰道： 令尊名登天府，充上界修文院总领之职。九华山一晤，适偶然耳。
二女妖见于冰说得名号职分俱对，深信无杀害之心。两个一齐起身，从新万福。于冰亦作揖相还。
二女妖等得于冰坐下，方才就坐，说道： 心慕尊名，时存畏惧。不意先生与家父有通融书籍之好，平辈不敢妄攀。然家父年齿，必多於先生几岁，今后以世叔相称可也。
于冰大笑道： 世叔称呼，断不敢当，只以道兄相呼足也。
二女妖又低嘱众侍女，速备极好的酒果。一语方出，诸物顷刻即至。
众妇女揩抹春台。于冰道： 到不劳费心！贫道断绝烟火有年矣。
二女妖笑道： 世叔乃清高之士，安敢以尘世俗物相敬？敞洞颇有野杏山桃，少将点孝顺之心。
于冰推辞间，已摆满一桌，约有二十余种奇葩异果，竟是中国海外珍品杂陈。二女妖让于冰正坐，亲自将椅儿移至桌子两傍相陪。侍女们斟上酒来，二女妖起身相奉。于冰道： 既承雅谊，我多领几个果子罢，酒不敢领。
二女妖亦不敢再强，拣精美之物，布送过口。于冰也不作客，随意食用。
二女妖道： 家父赠《天罡总枢》，未知书内所载何术？
于冰道： 此书泄天地终始造化，详日月出没元机。大罗金仙读此书者，百无一二。书虽出自令尊所授，令尊却一字未读。
二女妖道： 这是何说？
于冰就将他父亲盗老君书起，直说到诛九江、追广信、戳目针钉死白龙夫人，并雷火焚烧老鲲鱼，将此书熟读后，到赤霞山，交火龙真人，转送八景宫等语。
众女妖听了，俱吓的目瞪神痴。惟翠黛女妖心下有些疑信相半，看于冰是以大言唬吓他们，随伸纤纤细手，将盘中松子仁儿挝了一大把，递在锦屏女妖手内，自己又挝了一把，紧紧握住，向于冰道： 世叔既具如许神通，定知我两人手内松子仁数目，恳求慧力，试猜一猜！
于冰笑道： 此眼下些小伎俩也，算得甚么？但你两个手中，并没一个松子仁，教我从何处猜起？
二女妖皆大笑道： 世叔真以小儿待我们，松仁现都在我们手内，怎说一个没有？
于冰道： 你两个可将手展开一看，便知有无？
二女妖一齐将手开看，果然一个没有，众女妖皆大为惊异。翠黛向锦屏道： 你我明明握在手内，怎么一开手就全没了？端的归于何处？
于冰笑道： 却都在我手中。
随将两手一开，每一只手内各有松仁一把。众妖妇皆大笑。二女妖道： 即此一斑，可知全豹。安得不教人诚信悦服？
又问道： 世叔今日惠顾，还是闲游叙好，还是别有说话？
于冰道： 我是奉令尊谆托而来，非闲游也。
二女妖道： 不知家父所托何事？
于冰正欲说明来意，只见一个侍女报道： 安仁县舍利寺的梅大姑娘来了！
锦屏女妖道： 你可说家有尊客，且请到我那边坐。
于冰道： 这小妮子怀恨我，非一年矣。他今日来得正好，我到要见见他。
二女妖道： 二十年前，舍利寺雷霹赛飞琼，可是世叔么？
于冰道： 正是我。
二女妖道： 既如此，此女断与世叔相会不得。
于冰笑道： 你们还怕我见不过他么？
二女妖道： 他的道行与萤火相似，岂有个天心皓月，反见不过他？只恐世叔心存旧隙，不肯轻饶，我们做主人的不安。
于冰大笑道： 断无此理！只管教他入来！
二女妖不好过却，吩咐侍女们道： 你们不必说冷老爷在此，可照常请人来。
少刻，见那小狐精戴着满头花朵，从屏见外袅袅娜娜的进来。但见：
身高四尺，腰粗五围。窄窄金莲，横量足有三寸，纤纤玉手，秤来几及一斤。雕嘴、猴唇、兔形，尚未全变；狗鼻、猫耳、鼠态，必竟犹存。绿蝶裙，红鸳氅，偏是他穿衣讨厌；白珠钗，黄金坠，顿教人见面生嫌。貌向鱼而鱼沉，真个有沉鱼之貌；容对燕而燕落，果然有落燕之容。
只见那小狐精儿斜眉溜眼，带着许多鬼气妖风，前行行，后退退，走将入来，二女妖也接将出去。谦谦让让，到了殿中。
看见了于冰，妆做出许多妖羞模样，用一把描金扇儿，将面孔半遮半露，用极嫩声音问道： 这位先生是谁？
二女妖便夸张道： 这是我们嫡亲正派世叔，今日才来看望我们。
那小狐精又吐娇声问道： 不知是那座名山古洞的真人？请说名姓，奴家也好见礼。
二女妖道： 我这世叔，我们到不便向你说。说起来，你也知道，他姓冷，法号于冰。
那小狐精儿听了，大惊失色，也顾不得用扇儿遮他的面孔，忙问道： 他叫什么？
旁边一个嘴快的侍女道： 他叫冷于冰。
那小狐精儿听了，心惊胆碎，扭回头便跑，不意被台阶滑倒，跌在殿外，将花冠坠地，云髻蓬松。于冰不禁大笑。众侍女将他扶起，他又没命的跑去。还未跑了数步，于冰用手一招道： 回来！
那小狐精儿又跑了回来，站在殿内。二女妖道： 你不必害怕，有我两人在此。 向侍女们道： 与梅大姑娘拿椅儿来，吃杯酒压压惊罢。
于冰道： 我面前没他坐处！且他走不动，如何会坐？
锦屏女妖道： 我试试他。
拉了一会，分毫不动。五六个侍女一齐推他，他两腿比铁还硬，休想移动一分，侍女们个个吐舌。
翠黛女妖道： 走不动罢了，怎么连话也不说一句。
于是笑问于冰。于冰用手将小狐精一指，向翠黛道： 你问他，他就会说了。
翠黛笑问道： 大姑娘，你是怎么？
小狐精儿泪流满面道： 我被他法术制住了。我和他是不共戴天之仇，今日断无生理，还求二位公主救我！
于冰道： 你为母报仇，怀之二十余年，这正是你的孝处。今准你见我，也是取你异类有点人心。但是你将主见立错！当日你母亲已修道千年，再加精进，便可至天狐地位；他却不肯安分，屡次吸入精髓，滋补自己元阳，死在他手内人，也不知有多少！又半夜三更，到舍利寺戏弄我。我当年总不击死他，他如此行为，必不为天地所容！人贵自反，勿徒怨人。你今服神炼气，也有二百余年，从此立志苦修，积久岁月，可望有成，若必逆理反常，学你母亲的事业，吾立见其速死耳！良言尽此，你须慎之，毋再遭吾手！去罢！
那小狐精儿得了这个 去 字，两腿便能动移，那里还顾得与二妖作别，便如飞的跑去了。
要知于冰这几句话，虽是劝戒小狐精，却也是藉他劝戒二女妖的意思。二女妖见小狐精跑去，笑向于冰道： 这娃子几乎被世叔吓死！
于冰道： 他的结果我已预知，将来与他母亲是一样结果。
翠黛： 约在何时？
于冰道： 二百一十年后，必为雷火所诛。
二女妖道： 适才被这娃子来打断话头。世叔说是为家父谆托而来，愿闻其详。
于冰道： 二位若不怪我愚直，我就据实相告。
二女妖道： 但见吩咐，无不敬遵。
于冰道： 我去年与令尊相会时，令尊道： 我一生止有二女，钟爱最甚。我如今授职上界，无暇教诲他们。奈他们行为不合道理处甚多，诚恐获罪于天，徒伤性命。 再三着我到贵洞一行，传二位修炼真诀，异时升令尊职位。
二女妖喜道： 我等苦无高明指授，倘世叔不吝奇法妙术，传与我等，我等有生之年，尽皆戴德之日。
于冰道： 我今日此来，所欲传者，乃性命之学，非法术之学也。盖法术之学，得之止不过应急一时；性命之学，得之便可与天同寿。
二女妖道： 敢问何为性命之学？
于冰道： 本乎天者，谓之命；率乎己者，谓之性。然 性命 二字，儒释道三教，各有不同。儒家以尽性立命为宗，释家以养性听命为宗，道家以炼性寿命为宗。其要领在于以神为性，以气为命。神不内守，则性为心意所摇；气不内固，则命为声色所夺。此吾道所以要性命兼修也。
二女妖道： 敢问守神固气之道，修为若何？
于冰道： 神与气乃一身上品妙药，其妙重在不亡精。故修道者炼精成气，炼气化神，炼神合道。此即七返九还之妙药也。
二女妖道： 敢问七返九还之药何如？
于冰道： 已去而复回，谓之返；已得而又转，谓之还。其回转之法，端在采药。然采药有时节，制药有法度，入药有造化，炼药有火候。修道者於未采药之前，先寻药之本源。西南有乡土，名曰 黄庭 ，恍惚有物，杳冥有精。先仙曰： 分明一味水中金，可于华车仔细寻。 此即寻药之本源也。垂帘塞兑，窒欲调息，离形去智，几于坐忘。先仙曰： 劝君终日默如愚，炼成一棵如意珠。 此采药之时节也。天地之先，浑然一气。人生之初，与天地同。天以道化生万物，人以心肆应百端。先仙曰： 大道不离方寸地，功夫细密要行持。 此制药之法度也。心中无心，念中无念。注意规中，一气还祖。先仙曰： 息息绵绵无间断，行行坐坐转分明。 此入药之造化也。清净药材，密意为先。十二时中，火煎气炼。先仙曰： 金鼎常教汤用暖，王炉不使火微寒。 此炼药之火候也。
二女妖道： 敢问采药、炼药、火候等说，条要何如？
于冰道： 采时谓之药，药中有火焉；炼时谓之火，火中有药焉。能知药而收火，则定里丹成。先仙曰： 药物阳内阴，火候阴内阳。会得阴阳理，火药一处详。 此其义也。修道者，必以神御气，以气定息。呼息出入，任其自然。转气致柔，舍光默默。行住坐卧，不离这个。功夫纯粹，打成一片，如妇人之怀孕，如小龙之养珠。渐采渐深，渐炼渐凝。动静之间，更宜消息。念不可起，起则火炎；意不可散，散则火冷。炼之一日，一日之周天；炼之一刻，一刻之周天也。无子午卯酉之法，无晦朔弦望之期。圣人传药不传火之旨，尽于此矣。何条要之有？
二女妖道： 敢问龙虎如何调法，方为至善？
于冰道： 调龙虎之道有三：上等以身为铅，以心为汞，以定为水，以慧为火，在片刻之间，可以凝结成胎；中等以气为铅，以神为汞，以子为水，以午为火，在百日之间，可以混合成象；下等以精为铅，以血为汞，以肾为水，以心为火，在一年之间可以融结为功。先仙曰： 调息要调真息息，炼神须炼不神神。 则龙降虎伏矣。
二女妖道： 敢问婴儿姹女产育之道若何？
于冰道： 精从下流，气从上散，水火相背，不得凝结成胎，则婴儿姹女，从何产育？人苟爱念不生，此精必不下流，忿念不生，此气必不上炎。一念不生，则万虑澄澈，水火自然交媾，产之育之，有何难也？
二女妖道： 修持大成日，有五气朝元，三化聚顶，敢问若何？
于冰道： 眼不视而魂在肝，耳不听而精在肾，舌不声而神在心，鼻不香而魄在肺，四肢不动而意在脾，是为五气朝元。精化为气，气化为神，神化为虚，是为三化聚顶。
二女妖道： 敢问入手功夫，以何为先？
于冰道： 心者神之舍，心忘念虑，即超欲界；心忘缘境，即超色界；心不着空，即超无为界。故入手功夫，总以清心为第一。
二女妖道： 功夫既纯之后，若少有间断，亦能坏道否？
于冰道： 坏道必先于坏念，念头一坏，收拾最难；回光反照，亦收拾念头之一法耳。
二女妖道： 某等修持，各一千六七百年。道虽小同，其实大异，人畜之别，即此以定贵贱。今承提命，德同天地，我父若能闻此修为，一天狐安能限其造就？然某等还有冒昧，妄请指教者，若采男子之真阳，滋下元之肾水，于丹道补益，功郊何如？
于冰大笑道： 盗人之精，而益己之精；吸人之髓，而补己之髓，忠恕先失。抑且装神变鬼，明去夜来，甚至淫声艳语，献丑百端，究之补益，亦属有限。况舍己身之皮肉，为人之皮肉点污戏弄，恐有志成仙者，不肯如此下贱也。
二女妖满面通红，羞愧无地，说道： 从此斩断情丝，割绝欲海，再不敢没廉耻矣！ 说罢，一齐倒身下拜，求认于冰为师。
于冰扶起道； 这断断使不得！我承你令尊一书见惠，始得有今日道果，何敢忘青出于蓝？昔吾师火龙真人曾传我呼吸出纳口诀，其法至简至易，较你们导引炼气，其功迅速百倍，亦可见冷某是一不忘本人。
二女妖大喜，将众侍女赶出。于冰暗传了口诀，二女妖喜欢的无地自容，一齐说道： 弟子等得此，三十年内，便可脱尽皮毛，永成不没人体，不复与禽兽伍矣。此恩此德，天地何殊？
一定要请于冰正坐，拜为师尊。于冰推阻至再，说道： 但愿二位从此正心诚意的修炼，我对你令尊方为有光。何必在拜从门下？但还有一节要紧之至：适所传口诀，系得之吾师火龙真人，戒令毋传同道。同道尚不许传，今传与二位，我实担血海干系。此诀只可自知，若从此再传你们同类，我何面再见吾师？
二女妖道： 不但我们同类，即我父欲学，非禀明师尊可否？亦不敢妄传。 说罢，又定请于冰正坐拜从。
于冰那里肯依？且要立行辞去。
二女妖见于冰坚意不允，又说道： 师尊不肯收认我们，为是披毛带尾异类。只求看我父面上，少鄙薄一二，就是大恩。
于冰听了这几句话，诚恐将来天狐知道，脸上过不去，于是也不再说，吩咐众侍女将椅儿放正坐了。二女妖知是依允，心上大喜，拜了于冰四拜，分立两傍。于冰道： 我当年收一猿不邪，即被吾师大加罪责。今你二人既列吾教下，须要守我法度，杜门潜修，不可片念涉邪，弄出事来，干连于我不便。我今后到添许多不放心矣。
二女妖道： 谨遵师尊严训，一步不敢胡行。
于冰道： 每到三年后，定来考验你们得失。令尊我已预知，后日必来看望于你，可代我多多致意。我去了。
说罢，将袍袖一摆，满殿通是金光。众妖眼睛一瞬间，再看已不知于冰去向。一齐跑出殿外，仰面观望，见一朵红云，离洞起有二百余丈高下，如飞的向东南去了。众侍女无不咬指吐舌。
二女妖又喜又惧：一喜得此神通广大师尊，为同类所钦羡；一惧有犯戒律，知他事事前知，恐遭雷火之诛。自此断绝尘念，一洗繁华。每到三年后，于冰果来考证，指示得失。至第三日，天狐来看望二女，知拜从在于冰门下，又传道术口诀，大喜过望。到三十年后，二女妖脱尽皮毛，永成人体；一百六七十年后，各入仙班，比他父雪山高出百倍，皆于冰口诀之力也。
正是：
为送《天罡》那段情，始行收认女门生。
须知此会非常会，他日瑶池俱有名。


韩铁头大闹泰安州连城壁被擒山神庙
词曰：
欲救胞兄出彀，请得绿林相侯；打开牢狱凭诸友，团聚玉峰山口。
官军奋勇同争斗，擒寇首，一番快事化乌有，深悔当时迟去走。
——右调《秋蕊香》。
前回言冷于冰在玉屋洞修炼，这话不表。且说连城璧自冷于冰去后，又隔了三年有余，思念他胞兄国玺，潜身到陕西宁夏探望。谁想他哥哥又出外干旧生活去了，止见了他嫂子陈氏，备细道别后原由，并说安家在山西河曲县范村居住，侄子、儿子各定了婚姻，到十五岁时一同娶亲。陈氏听了，方大放怀抱。城璧也不敢出门，住了五六天，于昏夜出城，复回范村，度清闲日月。
又经历了七个年头，那年六月初间，城璧又要偷行去看望他哥哥，喜得他儿子、侄子各早完了姻事，俱皆生了儿女，通欲见他哥哥说知，着他放心欢喜。因此安顿了家事，骑了一匹马，带随身行李。刚到了平阳府地界，见一座饭馆，便下马打午尖；只见饭馆内跑出个人来，把城璧双手一抱；城璧看见他，大吃一惊。那人道： 二哥，这十年在那里？怎么连面也不见？闻令兄他愁苦得了不得！也说不知去向，真令我们想杀。
原来此人姓梁，名孚，绰号叫千里驹，他也是连城璧兄弟们党羽。因他一昼夜能走三百余里，故有此名。城璧只得周旋慰问，心里却大是不快，深恨怎么便遇着他。只得假说道： 年来在京中被一事弄坏，充发在山海关，今年方得脱身。
千里驹道： 今往那里去？
城璧道： 要在这左近寻一朋友。
千里驹道： 难道倒不看望令兄去么？
城璧道： 我也打算要去，只是心上还未定。
千里驹道： 此处非讲话之所，馆内有一小院子，倒也僻静，你我同去何如？
城璧只得应道： 好。
两人到小院内坐下，千里驹着走堂的取上好酒菜来。城璧问道： 老弟到这平阳地方有何事？可曾见家兄么？
千里驹道： 你我吃了饭说，我饥得很。
说罢，大声喊叫： 走堂的！快将上好酒菜拿来，不拘数目，只要好吃！
走堂的连声答应。顷刻，荤的素的摆满了一桌。两人各用大碗吃酒，大块吃肉，一会儿即吃完；走堂的收去盘碗，连忙送上茶来。城璧道： 老弟端的有何事到此？
千里驹道： 我是寻西安张铁棍、四川陈崇礼、米脂马武金刚、西凉李启元这几个人；只有陈崇礼未曾寻着。
城璧笑道： 老弟手素，何不去寻家兄？跑这许多远路怎么？
千里驹道： 令兄么。 说着，又笑了笑。
城璧道： 家兄怎么？
千里驹道： 他如今还得寻人哩！
城璧惊问道： 他如今寻人怎么？
千里驹道： 令兄有事了！
城璧大惊道： 老弟快说！快说！ 那里还坐得住。
千里驹道： 令兄三十年来，总都相交的是些斩头沥血的汉子，二哥也都知道，因此这许多年，屡有风波，都无干连。去年八月，令兄又相与了两个新朋友，一个叫邓华，一个叫方大鳌，俱是河南人。令兄爱他二人武艺好，就收在伙内，同他做了几件事。今年二月，在山东泰安州，明火劫了关外当铺，四月间即被拿获。同事的吴九瞎、胡邦彦，在州府各挨了三四夹棍，并未攀拉一人，惟有他两个是一对软货，只一夹棍，将历来同事诸人都尽行说出，且说令兄是窝主，为群盗首领。泰安州密禀各上宪，山东巡抚移交陕西巡抚，委了两个武官，至宁夏缉访。谁想令兄正在家中，那两个武官知会了地方文武，带领官兵，将令兄拿住，解送山东。令嫂本日即自缢身死，山东巡抚又发交泰安州研讯，前后夹了七八夹棍，并未攀出一人，案案皆自己独认。刻下是韩八铁头、王振武二人为首，已约会下三十多个朋友，都潜伏在泰安山内，又着我同胡小五、刘家骥分路去河南、山西、陕西等省，请旧日朋友，约定七月初一日劫牢反狱。我所以才到山西地方。
城璧听了，只吓得惊魂千里，两鬓汗通流。将桌子一拍道： 我原就知有今日！ 又问道： 老弟到山西，可寻着他们一个没有？
千里驹道： 怎么没有！那张铁棍和马武金刚甚是义气，一闻此信，就招聚了七人个朋友，星夜先往山东去了。只有陈崇礼在和顺地方，我去访他，他又不在；我恐误事，只得回来。又闻得山东巡抚题讲即行正法，未知这话真假。
城壁道： 为家兄事，多累老弟跋涉；此事迟不得了，我们速走泰安，共商救法。
说罢，千里驹算还饭账，两人星夜奔山东来。跑了数日，即到泰安山中，寻到杜家溪玉女峰下。原来众人在一大石堂内停留。城璧逢人叩头，哭谢不已。为首的韩八铁头道： 二哥，你与我们同事少，令兄大哥和我们是生死弟兄，你就不来，我们也要舍命救他；就是众兄弟若无肝胆，也断断不来在这石堂内住着，何用你逢人叩头？
马武金刚道： 连二弟不必悲伤，流那无益的眼泪。若是救不出令兄，大家同死在一处最妙。你来的不迟不早，正是个时候。我们已定在七月初一日，到泰安行事，今屈指只有七日了。刘家骥去约陕西朋友，至今未回；刻下河南、山东、山西诸友俱到。可将救连大哥的法子，此刻就请韩、王二位老哥分派了罢，省得临期打算；就是连二弟听了，也好放心。
李启元道： 马大哥说得极是。就请二位发令，我们遵行。
韩八铁头让王振武，振武道： 韩大哥也是这样不爽快！分派了就是，各人也好留心。
铁头向众人拱手道： 我就乱来了。
众人齐应道： 听候指挥！
铁头道： 连大哥、胡邦彦、吴九瞎他三人腿俱夹折，不能行动，今烦千里驹、钱刚、赵胜三位弟兄，见监门打开时，可背负他三人出监。
王振武道： 这三位年少善步，去得！去得！
李启元道： 还有邓华、方大鳌二人，哪个背负他？
铁头大笑道： 那样没骨头的东西，我一入监先将他砍了祭刀。背负他出来，还叫他各案攀人么？
众人齐声道： 韩大哥说的是。
铁头又道： 连二哥、马武大哥马上步下都了得，可率领十个弟兄开路劫牢；以鸣锣为号，一齐杀入州衙。我领十个弟兄，同王振武贤弟断后。李启元领四个弟兄，于前后左右保护连大哥三人。张铁棍领众兄弟在泰安北门外接应。刘寅、冯大刀率领四个弟兄，听第二次锣声响，即杀守门军士，开放北门。到动手时，各背插白布小旗一面，以便认识。
又向赵胜、钱刚道： 二位去时，可各带锣一面，看我们大众俱到州衙便敲锣，催众同入劫牢。得手后，再敲锣，约众同走，共出北门。
又向千里驹道： 老弟即于明日去泰安打听城中动静，我们好作准备。
分派毕，便罗列酒肉与城璧、千里驹接风。
到二十八日，千里驹回来，言城中和素日一样。本日午后，铁头着众人各改换服色，暗藏兵器，装扮士农工商乞丐等类，分先后入城。到初一日，四更时分，齐集州衙。先是王振武见同伙俱到口内，打了声唿哨，两人便敲起锣来。众人有跳墙入去的，有从马号入去的，有撞开角门入去的。泰安监中有这等重犯，非无更夫夜役丁壮巡查。要知这些人都是要命的，强盗是个个不要命的，被连城璧、马武金刚只打翻了两三个，便都四下藏躲去了。众人发声喊，触开监门，点起了亮子，先将三人刑具打落，千里驹背负了连国玺，钱刚背负了吴九瞎，赵胜背负了胡邦彦，韩八铁头杀了邓华、方大鳌，发声喊，出了州监。那些狱卒、牢头见将大盗劫去，大家倒放了心。知州在内署，听得外面有喊杀之声，情知有变，吩咐快护守宅门，并各处便路。众贼走后，听得外面无一点声息，然后才敢偷开宅门，放人出去查问；随遣人知会城中武官。
再说韩八铁头等出了州监，齐奔北门。赵胜、钱刚一边背负人走，一边又连连敲起锣来，刘寅、冯大刀听得第二次锣鸣声响，知道大众得手，急率四贼斫开城门闩锁，却好不见一个人来。大众出了城门，张铁棍等接应上山。到五更，本城大小文武会在一处；知州和守备商量了好半晌。到天明，然后点集兵丁、捕役追赶。众贼已走了二十余里，团聚在一山暂歇。连城璧抱住国玺大哭，国玺叩谢大众。李启元道： 此地非久停之所，倘有追兵，又费身力，不如大家到玉女峰再商。
王振武道： 泰安那些军弁，各顾身家，量非我等对手，若不与他个利害，他必步步跟随，反坏我等的事。可分六个弟兄，背负他三人先行，我与韩大哥、连二哥率同众兄弟等候官军。
众人道： 此话甚是！
千里驹等仍背负了连国玺三人，先行走去。至早饭后，泰安守备同吏目、千把总领兵丁捕役约五百余人赶来；见众贼都在山坡上坐着，众兵役皆心惊。守备不敢向前，喝令众兵役同千把杀去。众兵役彼此相顾，守备厉声催逼，内中有一二十个胆大的，奋勇向先跑去，见众人都不相随，又复站住。众贼看了大笑。守备又喝令放箭，只射出两三支去，连城璧等早到，刀棍乱下，放翻了二三十人。众官军没命的飞跑。
且说韩八铁头等杀败官兵，齐奔玉女峰那条道路。起初未劫牢之前，还是藏头泄尾；今既杀败官兵，各胆大起来。做强盗的有什么正经，一路逢着山庄野市，不论银钱、骡马、猪羊、鸡鸭等类。遇着便抢，不与他便杀。直到玉女峰下，团聚着大饮大嚼，笑说劫牢并文武官话。李启元、韩八铁头和连城璧三人，屡言怕官军追寻，宜速走远地为是。众贼听了，反大笑其懦弱，直混闹到第三日，方才离了玉女峰。连国玺等三人，各骑了骡马，扶掖而行；到难走处，仍是千里驹等背负。要沿山寻个极峻险地方，招聚天下同类，做些事业。
至七月初六日，沂州官军同泰安营弁，于路跟寻了来。见群贼这日在一岭头上，几株大树荫下，高歌畅饮。官军报知参将等官，传齐军士，分一半攀藤附葛，远远的绕至岭后；一半埋伏在岭前，听候号令。众贼起先也有看见树林密处，影影绰绰有人行走，只因闹酒，便认做采樵之人，不以为意；正在高呼欢笑间，猛听得岭后一声大炮，又听得岭前也是一声大炮，被这两声炮震的群贼各惊慌起来；一齐站起，四下观望，方看见岭前岭后，高高下下，尽是官兵，一步步围绕着，向岭山走来。
王振武道： 我看官军不下二千来人，若分四面冲杀，诚恐寡不能敌，不如大家一涌下去，杀他四五十个，官兵可不战而退。只是连大哥三人不能行走，该如何处？
张铁棍道： 仍着千里驹三人背负他三人在中间，也着他拿上兵器，两腿虽不能动，两手还是作家，我们再周围保护，若得走脱，也不枉救他三人一番。
众人道： 说的是！
韩八铁头道： 迟不得了！岭后兵还少些，都快快随我来！
众贼一齐发喊，刚跑到半岭，官军箭如骤哺，早射倒马武金刚和李启元等三四个，众贼又复跑回。千里驹将连国玺等仍放在岭上。
韩八铁头乱嚷道： 坏了！坏了！ 不住的用眼看连国玺。
国玺已明其意，反呵呵大笑起来，将城璧叫至面前，说道： 我死分所应该，你又来做甚么？我从十八九岁即夺人财，伤人命；我若得个好死，天道安在？刻下官军势重，断难瓦全，你若有命杀出，可速归范村，搬去家小，另寻一幽僻去处居住，免人物色；若死于此地，亦付之无可奈何！ 说着，用手向西南指道： 官军都上岭了！
城璧回头一看，国玺已自刎坐在一旁，喉下血喷如注。城璧扰尸大痛，众人无不叹悼，亦有放声大哭者。胡邦彦用手把吴九瞎一推道： 你看见么？连大哥死得好不可怜！因你我这两块臭肉，做众兄弟之累。 说着，也向项下一刀。吴九瞎大叫道： 你两个慢些走，等着。 一刀也抹在一边。
韩八铁头喊叫道： 我等不能出彀，实为保护连大哥，不敢奋勇上前；今他三人俱死，我们可各寻生路。 又向城璧道： 哭亦何益？你们再跟我从岭后杀下去！ 说罢，一手提刀，一手拿了一块毡子挡箭，众人亦各取被褥遮护，蜂拥而下。
连城璧痛惜他哥哥惨死，愤无可泄，提两条铁锏，首先冲杀下岭。止左臂上中了一箭，急忙拔去，吼了一声，杀入官军队内，所到皆纷纷倒退；韩铁头等后面跟随。岭前诸军见众贼从西北下去，又听得岭后喊杀连天，一个个都从东南上岭，往下杀来，俱到岭下，将众贼围裹在中间。参将站在岭头上。用旗指挥着众军，用力战了有一个时辰。众贼虽勇，却止是三四十人，除箭射倒外，此刻又伤了八九个，兼之酒后未免夺力；况此番官兵，皆沂州总兵久练之兵。非泰安军兵可比，连本州捕役、丁壮，不下一千七八百人，止存有二十余贼，如何对敌？杀出重围，架山逃走者，止有王振武、连城璧、韩八铁头三人，其余杀死生擒，俱未脱网。
王振武等扒了四个山头，见无追兵，向城璧道： 我等从龙潭虎穴逃得生命，若再被擒获，何以见天下朋友？依我愚见，三人各自分路，走脱了的，便是造化。
铁头道： 这断使不得，我料官军安肯轻易放走？必在满山找寻；设或相遇，其势愈孤，不如死在一处为是。 又用手指道： 你看对山并无樵径，此人迹不到之处；我三人且奔那里，再做策夺。
于是穿林拔草，又走了二十余里。城璧道： 官军断无人到此。日已衔山，须寻一妥地过夜，庶免饱虎豹之腹。
王振武笑道： 便有狮子来，我们那一个还打不退他？
铁头道： 那东南上有个小屋儿，那边便可过宿。
三人走至屋前，原来是一间山神庙，大敞着也没个门儿。三人坐在里面，各肚中饥饿起来，乱了一会，也就罢了。战乏了的人，又扒了许多山路，放倒头便睡。到起更后，梦魂中一声喊起，各睁眼看时，已被众军用挠钩搭住，拉出庙来捆绑了。三人面面相窥，各没得说，一路解至州衙，到死囚牢内，见冯大刀、李启元、张铁棍、千里驹、马武金刚五人。
城璧道： 为家兄一人，累及四五十弟兄性命，真是罪过。
马武金笑道： 休如此说，任凭他碎尸万段罢了。只是你三个，既已杀出重围，如何又被拿住？
王振武笑道： 皆因我们在山神庙中睡熟，误遭毒手。
不言众贼叙谈。再说知州连夜款待参将等酒席，并犒劳众军，天明打发回镇。又与守备相商，各申文报捷于上宪。等第二日，将铁头等提出监来，百般拷掠，教招供备党羽巢穴，并叛逆情状，以实前言。八人忍痛，各无一言。打到极处，反骂起来。知州审了三四次，各无一句口供，只得写禀请示。巡抚火牌下来，着泰安文武官，多带军役，押解各犯赴省亲审。知州、守备亲自解送。巡抚审了一次，见铁头等语言刚硬，心中大怒，要照叛逆例，不分首从定拟。他内里有个管总的幕客，再三开解，将韩八铁头、连城璧定拟为首，请旨立决；王振武、马武金刚为从，立绞；冯大刀、张铁棍、李启元、千里驹四人，各充配运恶州郡，仍发泰安听候。
正是：
一饭闻惊信，挨生入彀中；
遭擒拟斩后，无计出樊笼。


报国寺殿外霹妖蝎宰相府库内走银蛇
词曰：
妖言误信入京华，道念先差。一声霹雳现丫槎，魂梦惊讶。
火球做就放光华，送入阎家。权奸库内走银蛇，藉此还他。
——右调《玉树后庭花》。
话说城璧初登云路，觉得身子飘飘荡荡，起在空中；耳中但觉雷鸣风吼之声。偷眼往下观瞧，见江山城市，模模糊糊，一瞬即过。约半个时辰，已到都中彰义门外。于无人处，按落云头。于冰问道： 你可怕不怕？
城璧道： 到没什么怕处，只是寒冷的了不得。
于冰道： 你还算在琼岩洞修炼了这几年，若是血肉之躯，不冻死也要病死。再修炼几年，便不觉冷了。
两人谈论着入都门，到报国寺来。但见：
琉璃瓦明同宝一鉴，朱漆柱红着丹砂。白石台阶打磨的光光溜溜，绿油斗拱妆点的整整齐齐。头门上斜站着两个金刚，咬着牙，瞪着眼，威风凛凛；二门里端坐定四员大帅，托着塔，撑着伞，像貌堂堂。左一带金身罗汉，一十八尊；右一行散花天女，三十六个。莲台上，如来合掌；法座前，韦护提鞭。合卫贫儿守定幢幡宝盖，给孤长老挂起缨络垂珠。弥勒佛哈哈大笑，枷蓝神默默无言。老和尚满肚银钱学打坐，小沙弥一心妇女害相思。
两人走入庙中，至第二层增院，见几个和尚，从里边走出。于冰举手道： 敢问众位师父，贵寺可有个姓金的住在里面么？
内中一和尚道： 我们寺中，住客最多，不知你问的是那一房头？
又一和尚道： 海阔房到有个姓金的，病在那里。二位若是找他，我领你们去。
于冰道： 是不是，一看便知。
和尚领二人到一小禅房内，见一人昏昏沉沉，躺在炕上，只有一领破席在身下。二人同看，各大惊喜。城璧道： 我再想不起他在这里。
忙用手推了推。不换便狂叫了两声。城璧道： 这是个甚么病？
于冰道： 无妨，这是受了惊吓，略一动他便狂叫。
两人议论间，已来了六七个和尚。知道是旧相识，各大欢喜道： 有认得他的人，我们将来省多少啰嗦了。
于冰道： 有冷水，借一碗来。
和尚道： 我们有茶。
于冰道： 我要水，是与此人治病。
和尚将水取至。于冰道： 众位且请回避。
众和尚道： 我们到要看看你这用凉水治病。
又一和尚道： 治好治不好，我们看他怎么。
众和尚方一齐退去。于冰在水内画了一道符，又念了安神定惊的咒，令城璧将不换扶起。不换又狂叫起来。于冰将水灌下。仙传法术，救应如神。只听得腹中作响，不换道： 怕杀！怕杀！ 随即将眼一睁，看于冰、城璧，拼命的跳下地来，哭拜道： 不意今日又得与二位长兄相见！ 眼中落下泪来。
于冰扶起道： 贤弟不必多礼，且将入都原由，告诉我听。
不换正要说，那些和尚听得房内问答，都走来看视，见不换站在地下，一个个大为惊异道： 可是那碗凉水的功效么？
正言间，各房头和尚又来了好些，都乱嚷： 是怎么好的？
于冰向不换道： 此地非讲话之所，可同出庙去。
三人却待要走，几个和尚拦住道： 我们担了好几天人命干系，怎么好了就走？
内中一个年老和尚，见三人衣服破旧，亦且行踪有些诡秘，京都地方，恐怕惹出是非来，连连与众和尚递眼色，三人方得出庙。
直走到土地庙后身，才立住脚，听不换说话。
不换道： 我是本月初六日早间出洞去寻食物。刚走到虎沟林，见一树莎果正熟。只摘了三四个，听得背后一人叫道： 金不换，你好自在呀！ 我彼时大为惊吓，深山之中，如何有人知我名姓？回头看时，见一青面道人，其头匾而且宽；两只眼睛纯黑，没一点白处，比棋子还大，却又闪闪有光；身子约五尺高下，更是宽扁的异常。穿着一件青布道袍，脑袋上不见有头发；将一顶木道冠，用带儿穿着，从顶中间套在项下。我见他形容古怪，心上着实怕他，暗念护身咒。那道人大笑道： 我非鬼非怪，是与你有缘的人，又非害你的人，你何用念那护身咒？ 说罢，他坐在一块大石上，着我和他同坐。我想了想，他若害我，我也走不脱。我便远远的寻了块石头坐了。那道人道： 你在本山琼岩洞修炼，想是要做个神仙么？你若打的过本月二十五日，将来稳稳妥妥是个神仙；若是打不过，求做个猪狗亦不可得。 我便问他打得过打不过原由。那道人道： 你心上又怕我，又疑我，又且不信服我。与你说也无益。我且将你自幼至今行为过的事，略说几件。我若说的有半字差错，你理该不信服我；若说的一字不差，你须要听我，我好救你的性命，永结仙缘。 随将我父母名讳，并我做过的事，无一不和他亲见一般。且更有奇处，我昔年做过再想不起来的事，他都说得出来。我听了，便疑他是个神仙。世上那有知过去未来的妖怪？他说我打不过本月二十五日，我不由的怕死心切。只是惧怕他的形容丑恶，不敢求他解救。谁想那道人又知我肚中的话，大怒： 你要活，就恳求我；你要死，我此刻就别过你，何用你肚中打稿儿？ 我见他明白我心上话，便问他如何解救之法。那道人道： 你道友冷于冰炼气口诀，系得之火龙真人。真人原教他不许传人，谁想他就传与你和连城璧。那连城璧今世虽是个强盗，他前三世皆是学道未成的人。这真仙口诀，理该传他。你前一世是人，只因你打爹骂娘，即转生为狼；做了狼，你又吃人；因此第三世又转生为驴。
说到此句，城璧大笑，连于冰也大笑起来。
不换又道： 他说我今世方得为人。 一个初世为人的人，安可消受真仙口诀？教你日后轻轻的做个神仙，与天地同休？古今焉有此理？目今冷于冰已被火龙真人传去，罚他烧火三年，免他妄传匪人的罪孽。因此，许久他不来看望你们，托我救你。 我问他： 可见过冷大哥么？ 那道人大笑道： 我与冷师弟同出火龙之门。火龙在唐朝，渡了桃仙客；到宋朝，才渡了我；本朝才渡了他。我今这一来，还是受冷师弟之托，瞒着火龙真人到此。 我彼时听了与大哥是师兄师弟，便深信他无疑。又问他： 打不过二十五日，想是死么？ 那道人道： 人孰无死？只是你死的伤心可怜，一死便万世不得人身。 我问： 是怎么个死法？ 那道人怕泄露天机，不肯说，只说我死的苦。我又再三问是怎么个死，那道人只是摇头，说我死的苦不可言。我问： 要凌迟我么？ 那道人道： 比凌迟还苦。 我听了心上着急，与他磕了几十个头，求他明说。他长叹了一声道： 看在冷师弟分上，我也讲不得泄天机了。 随向我耳边低低的说道： 火龙真人已碟知雷部，定在本月二十五日午时霹你。一霹之后，不但求一胎生，连卵生亦不可得，只好在蛆虫、蚊纳中过日月。你说比凌迟苦不苦？ 我听了惊魂千里，又跪着求他解脱。那道人道： 我原是为救你而来。你此时跟我走方可。 我说： 老师便教我赴汤蹈火，我亦不辞。只是我表兄连城璧须达他知道，我心上方安。 那道人便怒说道： 你若必定去别他，你就安排着挨雷。我便去了。 我怕死情切，不合许他同行。那道人将我左臂捉住，顷刻间起一阵大风，刮的天昏地暗。约两个时辰，把我飘荡在这报国寺后。与我留了一块银子，教我住在寺内盘用。他说怕火龙真人知道，不敢久留此间。言明 二十五日早间，定来救你。你就住在海阔和尚房内。 到了二十五日早间，我在庙门外等候。那道人如期而至，看见我甚是欢喜，说我是有大福命的人。从怀中取出两本书，说是什么《易经》。书上画着一首朱砂符。又说： 今日一交巳时，天必阴；午时雨至。到下雨时，你可速去第三层殿内，上了供桌，坐在弥勒佛肚前，将《易经》顶在头上，用手扶着，任凭他有天大的霹雷，你切莫害怕。有我的书和符在头上，断断霹不了你。只用挨过午时，你就是长生不老的人了。我还要传你许多法术。你若是擅离一尺一寸，那时霹了你，你切莫怨我。慎之！慎之！我再说与你：你只将身子靠紧弥勒佛的肚，稳坐不动，就万无一失了。 又道： 雷住了，我还要到殿中寻你，有妙话儿和你说。 他去后，我就在第三层殿外等候。到了巳时下刻，果然云雾满天，点点滴滴的下起雨来。我那时以为霹我无疑，心上着实害怕，急忙坐在弥勒佛肚前。少刻，雷电大作，雨和直倒的一般。猛然电光一瞬，满殿内通红，一个大霹雷，却像从我顶门上过去。我那时可怜连耳朵也不能掩，两手举着《易经》在头上乱战。此后左一个霹雷，右一个闪电，震的我脑袋昏沉，眼中不住的发黑。想了想：这一个时辰，也不是轻易过得。自己罪大恶极，何必着老天爷动怒？总然躲过去，也是罪人；不如教雷霹了，可少减死后余孽。我便拿定主意，跳下供桌，跑出殿外受霹。不意刚出殿门，便惊天动地的响了一声，较以前的霹雷更利害几倍。雷过处，从殿内奔出五尺余长一个大蝎子来。我便浑身苏麻，满心里想跑，无如两腿比纸还软，跌下台阶去。此时我心里还明明白白。又见那大蝎子七手八脚，从台阶上也奔下来。我耳朵中响了一声，就昏过去了。魂梦中，又听得大震之声，此后便不省人事。这几天糊糊涂涂，也不知身在何处。若不是大哥来救，我也断无生理了。
不换说完，城璧哈哈大笑道： 这是那蝎子预知本月二十五日午时，他该着雷霹死，早算到你还是有点福命的人，请你去替他顶缸。顶得过，你两个俱生；顶不过；你两个同死。
于冰道： 就顶得过，那蝎子且乐得将金贤弟饱吃做一顿压惊茶饭。
城璧道： 那有个方才救了他，他便吃救他的人？
于冰笑道： 那蝎子若存这点良心，五毒中便没他的名讳了。
城璧道： 这番惊恐，都是金兄弟自取。你我既出了家，理该将死生置之度外，那有听了一个 死 字，也顾不得向我说声，就去了？
于冰道： 这话甚是。然亦幸亏随了他去。若金兄弟彼时不依从，他在泰安山中早已就动手了。所以我屡次嘱咐你们：于深山中少出洞外。自己既无道术防身，一遇此类，即遭意外之祸。
城璧又道： 我不解个蝎子是最痴蠢不过之物，怎么他便知道过去未来事？
于冰道： 他已长至五尺余长，也不知经历了几百个春秋。
不换接说道： 我说五尺余长，还没算他的尾巴。若连尾巴，有八九尺长，怕他不未动先知么？
于冰又遭： 此类修炼，较我们最易。我们一身，有四体百骸，五脏六腑。一处气运不到，便是一处空缺。此类采日精月华，一吸即到。我们修炼十年，不过长十年见解。此类修炼十年，便可长三二十年见解。若说人为万物之灵，还有个不如此类的话说，便是拘执讲论了。总之此类未成气候时，其心至蠢，不过日夜以一饱为荣。既成气候，其心较人倍灵，却比世间极无赖人，更不安分百倍。任他修炼几千年，终不免雷火之厄。缘他赋形恶，存心毒，只用念头一坏，雷便在他头上放着。
城璧道： 山中虎蛇，日食人畜，也算坏了念头，怎么雷不霹他？
于冰笑道： 虎蛇等类，他心上止知饱食而已。若也像这蝎子，盗窃天地造化，变男变女，几千百年，在世界上混闹起来，雷不霹他，更霹那个？
城璧道： 弟还有未解处。常见世间极奸巨恶，打爹骂娘的人，其存心比蛇蝎更不堪，怎么雷也不霹他？
于冰大笑道： 此迂腐之见也！大奸巨恶，打爹骂娘之人，其行为人即不能尽知，只用一二事，人知其奸恶，人知其不孝，这就算他的奸恶、不孝现露了，将来或遭显戮，或遭冥诛，自有应得之报，雷还霹他怎么？若雷见人不善，即霹起来，天地间人十去其三四矣！大抵雷霹的，多是隐恶。就如做儿女的，心上本待父母凉薄，却外面做出许多孝顺，还要邀美誉于宗族乡党，这便是隐恶，这便要雷霹。还有人存一肚皮杀人、害人的心肠，他却不肯明做，或假手于人，或诱陷人自投罗网，致令受害者人亡家败，始终不知他是坏人，且还感激他，这也是隐恶，这也要雷霹。人若于大雷、大电之际一时惧怕，自己省心改过，将来不蹈前辙，一念转移，雷即宥之；若雷电甫过，旧心复萌，仍作恶如故，这为欺天，其罪更大，其霹与不霹，在其人过恶大小定之。须知雷是天地至正之气，与邪气原不并立。人有隐恶，必邪气上冲，雷始下击耳。若说雷寻着霹奸恶人，恐无此理也。然亦有素行良善孝友，或六七岁小儿，以及牛马等类，被雷霹者，此盖前世作恶露网，今世复邪气上炎，又不必拘执立论，嫌怨天地赏罚不明。
城璧听了，甚是佩服，向金不换道： 你常时说起要见见西湖，并帝都世面。此番到京，虽受了大惊恐，却遂却心愿。
不换道： 我自到此，日夜愁着雷霹。除买吃食外，总在禅房内苦守。又愁二哥不知怎么找寻我，可怜见什么世面来？
于冰笑道： 此刻领你一游何难？
说着三人走至大街。刚到茶市口儿，只听得街上三三五五，互相叹惜道： 又把个户科给事中郑晓的脑袋去了。
又有人说道： 一个太师严大人，可是他轻易参得么？
于冰听了，向二人道： 可知严嵩家父子，竟是无日不作恶。我们一入都门，就听得有这些议论。
又道： 我今岁在陕西平凉府，赈济穷民，偷借了西安藩库银二十六万三千余两，诚恐官吏一时查出，未免牵连了无辜受累。我想这宗银两，出在严嵩父子家身上罢。
城璧道： 未知大哥又用何妙法，再像前番戏耍他一番才好。
于冰道： 我已有计了。
同二人寻到一大锡器铺，问道： 贵铺后面可有作房么？
掌柜的道： 匠人颇多，不知要照顾什么？
于冰道： 我要打周围一尺二寸，一大圆锡球。却要做成两半个，合在一处是一个；内中还要盛放三十个小锡球。一共只要六斤重。你要多少钱？
掌柜的笑道： 你做什么用？
于冰道： 你只卖了钱就是，何必管我？
掌柜的道： 这大球自必还要做的又光又圆，已经费手；这三十个小球，定必也是做空的，再对口打磨，止这手工就难说。
于冰道： 小的只要圆，也不对口，也不打磨，也不拘大小，止与你三两白银，一分不加。你要明白：小球三十个，俱要装在大球内。
掌柜的道： 几时用？
于冰道： 明日午间。 取出一块定银，是一两二钱五分。又说道： 取球时再行找足。
掌柜的收受。三人出了锡器铺，游走了半天，然后寻处僻静店房住下。不换道： 大哥定做这许多大小锡球何用？
于冰道：我要如此如此。两人听罢，都笑了。
次日午后，着不换拿银子，将锡球取来。打开一看，内中大小球儿，共三十个，于冰又着买银朱二斤，大红棉纸五十张，羊毛笔十管。着连、金二人将大小球先用红纸校糊，后又着将银朱调研，用笔在红纸上涂抹。那大球上的银朱，涂抹的更厚。
到了晚间，于冰将小球尽装在大球内，扣住合口。又用粉笔在大球上写了 盘古氏制 四个蝇头篆字，关闭了门儿，披发仗剑，用符水将那大球周围喷噀了数次。不过一刻功夫，此球立刻更变，其红和烧透的火炭一般，满屋照耀，如同白昼。于冰急忙用衣服包裹，连、金二人惊异之至。又将超尘、逐电叫出，吩咐道： 你两个可分头去，一去严嵩家，打听他收藏银子地方；一去他总管阎年家，将这火球儿丢在井中更好，若无井丢在屋上亦可。
二鼓后，逐电回来，说严嵩放银地方在内院第四层之东院内，有银库三处。随后超尘亦来，言： 将球儿好好安放在井中，诚恐碰坏。
于冰收了二鬼。
再说阎年，至二鼓将尽，骑马从相府回家，见家中男妇乱吵，说马圈院井中放出红光。阎年亲去看视，向众人道： 不可向外人声张。此井内必有奇宝，你们那一个下去取来，我赏十两银子。
众人你推我挨，没一个肯下去。阎年从十两加至五十两，把他家一挑水人，素常胆子大些；又知这并只四丈来深，贪得这银子，着众人用绳把他系下去。少刻喊叫起来，众人将他拉上。他又着用一大筐，送下他去。问他，又不肯说。
众人连筐同他送下。少刻又复喊叫。及至拉上时，见他坐在筐中，手内抱着个大红球，与一轮红日相似。阎年一见大喜，亲自抱在庭上，照的满庭皆红，无异白昼。心下大悦，立即赏了水夫五十两；又差两个得用家人，照这球儿大小，连夜赶做三尺高一紫檀木架。一家男妇说奇道异，直守到天明，见那球才将红光收敛，其仍和火炭一般。至日上时，紫檀架亦做到。将球架起，足有四尺余高。心喜不尽。用一大锦缎包袱包了，着家人拿了架儿，先见了严世蕃，说了原由。打开一看，把世蕃爱的眉欢眼笑，叫好不绝。阎年又说起夜晚放光和白昼一样。
世若惊的只是吐舌。又从新周围细看，问阎年道： 你可知他叫什么名色？
阎年道： 小人不知。
世蕃道： 你家中得的，你还不知，足见粗心。 随将那四个字指与阎年道： 此系盘古氏所制，看来还是未开天地以前之物。必是多做出来的一个太阳，皆因太老爷与我的福德感应，才得落在你家井中。吾读《纲目》，尧时十日并出，伯羿缴风射日，此即射落之一也。过两三日，太老爷进与圣上，便是天大的人情，天大的脸面。你此刻就吩咐管厨房的人，做二十桌极丰盛酒席，一点猪羊肉不许明用，总要稀奇美品。晚间太老爷回阁，到起更时，大厅陈设此宝。灯烛通不许用，见见他的神奇。再说与你众位太太、你众位奶奶和你众位小姐，还有你众位姨娘们，都晚间出来坐坐，着他们也见见奇宝。
阎年答应下来。日西时分，严嵩回家。世蕃备言得宝原委。严嵩大悦，又道： 你既吩咐家宴，理合阖家共赏。我此时也不看玩，到起更时庆贺可也。
再说冷于冰至灯后，差二鬼打听锡球下落，知严嵩家已摆设酒席，向连、金二人道： 我明日早饭后回来。此刻就去。
城璧笑道： 在严嵩家一夜么？
于冰道： 你到忘怀了。陕西藩库二十多万银子，要出在那锡球上，况又费了你弟兄两个半天涂抹糊裱功夫，岂是他父子、祖孙安然享受得么？
说罢，架遁光早到严嵩府内。从空中往下一看，见锡球已摆设在厅中，果然光同红日。但见：
金乌呈异彩，赤彘吐奇辉。女纪初沉，但见千山共暗；扶桑始旦，欣瞻万国同明。含太阳之精灵，理应象悬天上；具纯刚之正气，何由寄迹井中？火色盈庭，形可融金炼铁；红霞满室，势能化石流金。辉煌弗燃眉，无假迎凉仙草；焰烟不焚野，宁须避暑神珠。起夸父于寒原，行将弃杖；遇鲁阳于战地，定必挥戈。步晷昆吾，入隙窥容光之照；反景泉隅，临波验国影之垂。诚哉贯虹佳珍，允矣追凫至宝。
又见严嵩独坐一桌，在大厅正面，向众妇女指指点点，似个夸讲那锡球的神异。两傍有四桌老少妇女，笑色相陪。东边有五桌，是世蕃同他的妻女、侍妾。西边有六桌，见有两个少年男子，想是世蕃的两儿。满厅中妇女无数；厅外都是家丁，约二百余人。两廊下有两班吹打手，奏粗细十番。
于冰看罢笑道： 这老奴才也要算有福的人。你看他此刻，也得意到极处。我且与他个乐极生悲。 说着，用剑将锡球一指，只见那锡球飞去，比箭还疾。严嵩正将一口酒送人唇内，不防此球响一声，已打中胸脯，严嵩和椅子齐倒，跌了个面朝天，把一个雕刻极细雅大白碾玉杯也摔了个粉碎。一厅男女，俱皆吓呆了。家丁们抢入来搀扶。世蕃心中大惧，连忙跑出厅外。
于冰在半空中看得明白，又将那锡球一指，那球快如鹰隼，赶到世蕃脖项上一触。世蕃扒倒地下，大叫救人。于冰又将那锡球指了两指，那锡球分为两半，从里边飞出那三十个小锡球，你起我落，将众男女打的眉青目肿，发散鞋丢，一个个没命的乱跑；喊叫之声，鸡犬皆惊。于冰将剑乱搅了几下，那些小球仍归于大球之内，合而为一，一直滚入严嵩家第四层东院银库内。
众家丁有胆大的，跟随在后。随后又来了二十余人，各执火把，到银库前去看。猛见半空中电光一瞬，随即响了一个霹雷，只见银库门大开，从里边走出数丈长一条大白蟒，扬着头，有五六尺高下；口内衔着那火球，向众人奔来，吓的众家丁魂消魄散，如飞的逃命。于冰在半空中，用手招了几下，那白蟒便直上青霄。于冰腾身跨上了蟒背，如电逝的一般向西去了。
严嵩家男女直吵闹到天明，查点库中，少了二十六万三千余两。
事出怪异，戒谕府中大小人等，一字不可露泄。严嵩被锡球打中胸膛，受伤还浅，只五六天就上了朝。惟世蕃被锡球打中项后总筋，昼夜疼痛的连头也不敢动一动儿；无可杀气，将阎年打了二十板。他是严府中第一有体面的家人，今日受此大辱，几乎气死。
再说于冰骑蟒到了陕西陇山，用手将蟒头一指，那蟒便头朝下，尾朝上，就像天上银河倒泻下来一般，落在地下，都是元宝。于冰又将锡球上符咒收回，丢在一边。走入佛庙，见画的那门儿依然还在，随将丁甲众神拘来；又披发仗剑，将画的门儿推开，烦众神将将银子都送入去，至天明时方完。那门儿内，将于冰日前的借帖丢出，立即关闭。于冰退了众神，回到店中，向连、金二人告诉了一遍。二人大笑，称羡不已。于冰道： 此地安可久停？可同去衡山。
于是领二人到无人之地，用左右手扶住二人，架云起在空中，向衡山去了。
正是：
医得同人病始痊，锡球偏送与权奸。
神仙短钞犹行骗，无怪凡夫倍爱钱。


做寿文才传佥士口充幕友身入宰相家
词曰：
班杨雄略，李杜风华，听嘱求笔走龙蛇，无烦梦生花。
才露爪牙，蒙权臣招请，优礼相加，群推是玉笋兰芽。
——右调《菊绽黄金》。
话说冷于冰生了儿子，起名 状元儿 ，至此时将愁郁开放，瞬息间又到了乡试年头。于冰要早入都中，揣摩文章风气，二月就起了身。先在旅店内住下，又叫柳国宾、陆永忠二人寻房；寻了几处，不是嫌大，就是嫌小，通不如意。前此住的王经承家房子，又被一候送官住了。
一日，寻到余家胡同，得了一处房子，甚是干净宽敞，讲明每月三两银子。房主子姓罗，名龙文，现做内阁中书，系中堂严嵩门下办事的一走狗，凡严嵩父子赃银过付，大半皆出其手，每每仗势作威福害人。他这房与他的住房止隔一墙，通是一条巷内出入。国宾等看的中式，回到寓处，请于冰同去观看。于冰见外院正中是一座门楼，门楼内有两扇屏门。转过屏门，看上面是一堂两屋，三间正屋：东西厦各有房；南面是三间厅子，倒也宽敞。各房里都是漆桌椅、板凳、杌子等项俱全，又是新油洗出的。房后还有厨房几间。于冰看了，甚是中意，随即与了定银并茶钱。
次日早，即搬来住下。过了两天，柳国宾向于冰道： 房主人罗老爷就住在西隔壁，每天车马盈门，看来是个有作用的人；早晚大爷中会了，也是交识，该拜他一拜才是。
于冰道： 我早已想及于此，但他是个现任中书，我是个秀才，又年少，不好与他眷弟帖；写个晚生帖，我心不愿意。
国宾道： 世途路上何妨。做秀才且行做秀才的事，将来做了大官，怕他不递手本么？
于冰笑了。到次早写帖拜望，管门人将帖留下，以出门回复。于冰等了三四天，总不回拜，甚是后悔。直到第五天，大章儿跑来说道： 隔壁罗老爷来拜！
于冰见写的是眷弟帖，日前晚生帖也不见璧回。少刻，柳国宾说道： 罗老爷已到门前了！
于冰整衣相迎，但见：
一只猫眼睛，几生在头顶心中；两道虾米眉，竟长在脑瓜骨上。
谈笑时仰面朝天，交接处目中无物。
鱼腮雕口短胡须，绝象风毛；猿臂蛇腰细身躯，几同挂面。
两人到庭上，行礼坐下，龙文问了于冰籍贯，又问了几句下场的话；只呷了两口茶，便将钟儿放下，去了。于冰送了回来，向国宾等道： 一个中书也算不得甚么显职，怎他这样个看人不在眼里？
国宾道： 想来做京官的都是这个样儿！
于冰将头摇了摇，心上大是不然。
又过了七八天，于冰正在房中看文字，只听得大章儿在院外说道： 罗老爷来了。
于冰嗔怪他骄满，随口答道： 回他罢，你说我不在家！
不意罗龙文便衣幅巾，跟着两个极鲜衣俊秀的小子，已到面前。于冰忙取大衣服要穿，龙文摆手道： 不必！
于冰也就不穿了，相让坐下。龙文道： 忝系房东，连日少叙之至！皆因太师严大人时刻相招，又兼各部院官儿絮聒，把个身子弄得无一刻闲暇。前日匆匆一面，也没有问年兄青春多少。
于冰道： 十九岁了。
龙文道： 好！ 又道： 年兄八股自然是好的了，不知也学过古作没有？
于冰道： 二者俱无一。
龙文道： 弟所往来者，仕宦人多，读书人少。年兄是望中会的人，自然与他们有交识，不知此刻都中能古作者谁为第一。
于冰道： 人以类聚，物以群分。晚生和瞽者一般，海内名士谁肯下交于我？况自入都，从不出门，未敢妄举。
龙文将膝一拍道： 咳！
于冰道： 老先生谆谆以古作是求，未知何意？
罗龙文道： 如今通政使赵大人文华，新授了工部侍郎，他止有一个公子，讳思义，字龙岩，今年二十岁，赵大人爱得了不得，凡事无不从其所欲。这公子酒色上倒不听得，专在名誉上用意。本月二十九日，是他的诞辰，定要做个整寿。九卿科道内，已有了二三十位与他送屏，他又动了个念头，要求严太师与他编寿文，做轴悬挂起来，夸耀夸耀，烦都堂王大人道达了几次。严太师与赵大人最好，情面上却不过，着幕宾并门下走动的人做了十几篇，不是嫌誉扬太过，就是嫌失于寒酸，总不象他的体局口气，目下催他们另做。我听了这个风声，急欲寻人做一篇，设或中他的目孔，于我便大有荣光。
于冰笑道： 凡人到耄耋期颐之年，有些嘉言懿行，亲朋方制锦相祝，那有个二十岁就做整寿的道理？
龙文道： 如今是这样时势，年兄倒不必管他；只是刻下无其人奈何！
于冰道： 自宰相公侯以及于庶人，名位虽有尊卑，而祝寿文词，写来写去，不过是几句通套誉扬话，倒极难出色。这二十岁人题目既新，看来见好还不难。
龙文笑道： 你也休要看得太容易了！太师府中，各样人才俱有，今我采访到外边来，其难可想而知！
于冰道： 就这止用太师身分，与一二十岁同寅子侄下笔就是了。
龙文道： 大概作家通知此意，只讲到行文便大有差别；年兄既如此说，何不做一篇领教？
于冰道： 如老先生眼前乏人，晚生即做一篇呈览。
龙文道： 极好！但是离他寿日，止有五天，须在一两大内做便，才好早些定规。
于冰道： 何用一两天！
于是取过一两张竹纸来，提笔就写。顷刻而就，送与龙文过目。龙文心里说道： 这娃子倒敏捷，不知胡说些什么在上面。
接过来一看，见字迹潇洒，笔力甚是遒劲。看寿文道：
〖客有为少司空长男龙岩世兄寿者，征言于余，问其年则仅二十也。
时座有齿高爵尊者，私询于余，曰： 古者八十始称寿，谓之开秩，前此未足寿也。礼： 三十曰壮，有室 。今龙岩之齿甫壮矣！律之以礼，不得以寿称也，明甚！且人子之事亲也，恒言不称老。闻司空赵公年仅四十有五，龙岩二十而称寿，无乃未揆于礼乎？
曰： 余之寿之也，信其人非信其年也。
诸公曰： 请述龙岩之可信者。
曰： 余之信之者，又非独于其人，于其人之友信之，所以深信于其人也。
诸公曰： 因友以信其人，亦有说乎？
曰： 说在《小雅》之诗矣。《小雅》自《鹿鸣》而下，《湛露》而上，凡二十有二章，其中如《伐木》之燕朋友。《南陔》、《白华》之事亲，悉载焉。盖上古之世，朋友辑睦，贤才众多，相与讲明孝弟之谊，以事其君亲类如此。由此观之，则事亲之道，得友而益顺，岂徒在盥漱馈问之节哉！龙岩出无斗鸡走狗、打弹击丸之行，入无锦帐玉箫、粉黛金钗之娱，惟以诚敬事亲为务，亦少年之鲜有者乎？察其所与游者，皆学优、品正，年长以倍之人，而雁行肩随者绝少。夫老成之士，其才识必奇，其操行必醇谨，其言语必如布帛菽粟，可用而不可少，此非酒醴之分所能罗致也。今龙岩皆得而友之，非事亲有以信其友，孰能强而寿之哉！昔孔子称不齐曰： 有父事者三人，可以教孝；有兄事者五人，可以教弟；有友事者十二人，可以教学。 余于龙岩亦云。富、贵、寿均所自有，而余为祝者，亦惟与其友明事亲之道，自服食器用，以至异日服官莅民之大，无不恪尊其亲而乃行焉，庶有合于《南陔》、《白华》之旨，而不失余颂祷之意也。如是即称寿焉，奚不可？
诸公曰： 善！
余遂书之，以复于客。后有观者，其必曰： 年二十而称寿者，自余之与龙岩世兄始。 〗
龙文从首到尾看了一遍，随口说道： 少年有此才学，又且敏捷，可羡，可畏！我且拿去着府中众先生看看如何。
于冰道： 虽没什么好处，也不至文理荒谬，任凭他们看去罢。严太师问起来，断不可说是晚生做的。
龙文道： 他的事体甚多，若是不中意，就立刻丢在一边，断不至问起年兄姓名来。放心，放心！
说罢，笑着一拱而别。
又过了两天，这日于冰正在院中闲步，只见龙文从外院屏风前入来，满面笑容。见了于冰，先作一揖，遂即跪下去了；于冰亦连忙跪扶，二人起来就坐。龙文拍手大笑道： 先生真奇才也！日前那篇寿文，太师用了。果不出先生所料，竟问及先生姓名，大抵有着实刮目之意，小弟日后受庇无穷！左右已将先生名讳，在太师前举出；府中七太爷也极会写字，他说先生的字有美女簪花之态，亦欣羡得了不得。小弟心上快活！
说罢，又拍手大笑起来。于冰道： 这七太爷是谁？
龙文将舌头一伸道： 先生求功名人，还不晓得他么？此人是太师总管，姓阎，讳年，是个站着的宰相；同今九卿道，有大半都称他是萼山先生。
说着又将椅子与于冰椅一并，向于冰耳边低声道： 日前我在七太爷前，将先生才学极力保举。他说府中有书启先生是苏州人，叫做费封，近日病故。刻下有人举荐了许多，又未试出他们才学好丑，意思要将此席屈先生，托小弟道达此意，黄金难买好机缘也！先生以为如何？
又言 大后日是太皇后的祭辰，此日不理刑名，不办事务，太师也不到内阁去，正是个空闲日子；着我引先生到府前守候，准备传见 等语。说罢，又将于冰的臂轻轻的拍了两下，又大笑道： 小弟替先生快活，明年一甲第一是姓冷的了！
于冰道： 我是读书人，焉肯与人作幕宾？
龙文道： 先生差矣！先生下场，莫非为的是功名，这中会两个字，固要才学，也要有命，就便拿得稳，将来做官，也出了太师手心否？这机会等闲人轻易遇不着，设或宾主相投，不但说中会，就是着先生中个状元，也不过和滚锅中爆个豆儿相同，何有费力？先生还要细想，还要着实细想！
于冰低头沉吟了半晌，说道： 先生皆金玉之言，晚生敢不如命！
龙文大喜，连连作揖，道： 既承俯就，足见小弟玉成有功。只是称晚生，真是以猪狗待弟；若蒙不弃，你我今日换帖做一盟兄弟何如？
于冰道： 承忘分下交，自应如命；换帖乃世俗常套，可以不必。
龙文道： 如此说就是弟兄了！ 一定要扯于冰到他那边坐坐，连柳国宾等也叫了去，不想已设下极丰盛的席；又硬扯于冰房内见了妻子，两人叮咛妥当。到第三日绝早，于冰整齐衣冠，同龙文到西江米巷，在相府前大远的就下了车。但见车轮马迹，执帖的、禀见的，纷纷官吏出入不绝。龙文叫于冰打点了一片至诚心，又盘算问答的话儿。等到交午时候，不但不见传他，连龙文也不见叫。陆永忠买了几个点心充饥，心上甚是烦燥。又过了一会，方见龙文慢慢的走来说道： 今日有工部各堂官议运木料起造明霞殿，又留新放直隶巡抚杨顺杨大人吃饭。还有……
话未完，只见好几顶大轿从府中出来，里面坐的是衣蟒腰玉之人，开着道子，分东西两路去了。龙文道： 我再去打听打听！
于冰等到日西时分，门前官吏散了一大半，方见龙文走出来，说道： 七太爷不知回过此话没有，老弟管情肚中饥饿了。
于冰道： 看来不济事，我回去罢。
龙文道： 使不得！爽利等到灯后，方不落不是……
正说间，猛见府内跑出个人来，东张西望，大叫道： 直隶广平府冷秀才在何处？太师爷要传见哩！
急得龙文推送不迭。于冰走到那人跟前，通了名姓，那人把手招，引于冰到二门前，又换了两个人引道；于冰跟定了那人到一处地方，见四围都是雕栏，那人说道： 略站一站，我去回复。
少顷，见那人用手相招，于冰到门前一看，见东边椅子上坐着一人，头带八宝九梁幅巾，身穿油绿色飞鱼貂氅，足登五云朱履，六十以外年纪，广额细目，一部大连鬓长须。
于冰私忖道： 这定是宰相！ 上前先行拜跪，然后打躬。
严嵩站起来，用手相扶，有意无意的还了半个揖，问道： 秀才几多岁了？
于冰道： 生员直隶广平府成安具人，现年十九岁了，名唤冷不华。
严嵩笑了，说道： 原来才十九岁。 分付左右放个座儿与秀才坐。
于冰道： 太师大人位兼师保，职晋公孤，为天子倚托，平治之元老；生员茅茨小儒，今得瞻慈颜，已属终身荣甚，何敢列坐于大人之前！
严嵩是个爱奉承的人，见于冰丰神秀异，已有几分欢喜；今听声音清朗。说话儿在行，不由得满面笑容道： 我与你名位无辖，秀才非在官者比，理合宾主相陪。 将手向客位一拱，这就是极其刮目了。
于冰谦退再三，亲自将椅儿取下来，打一躬，斜坐在下面。严嵩道： 老夫综理阁务，刻无宁晷；外省各官公私禀启颇多。先有一苏州人费姓，代为措办，不意于月前病故，裁处乏人。门下屡言秀才品正行方，学富才优，老夫殊深羡爱。意欲以此席相烦，只是杯盘之水，恐非蛟龙游戏之地也！ 说罢，呵呵的笑起来。
于冰道： 生员器狭斗升，智昏菽麦，深虑素餐遗羞，有负委任；今蒙不弃葑菲，垂青格外，生员敢不殚竭驽骀，仰酬高厚！但年少无知，诸事惟望训示，指臂之劳，或同少分万一！
严嵩笑道： 秀才不必过谦，可于明日带随身行李入馆；至于劳金，老夫府中历来无预定之例，秀才不必多心。
于冰打躬谢道： 谨遵太师钧命！ 说罢，告退。
严嵩送了两步，就不送了。于冰随原引的人出了相府，柳国宾接住盘问，于冰道： 你且雇辆车子来，回寓再说。
只见罗龙文张着口，没命的从相府跑出来，问道： 事体有成无成？
于冰将严嵩分付的话，细说一边，龙文将手一拍： 如何？人生在世，全要活动；我是常向尊总们说，你家这老爷，气魄举动断非等闲人，今日果然就扒到天上去了。我要认老弟不真，也不肯舍死忘生，象这样作成。请先行一步，明早即去道喜！
次日，龙文早来，比往日又亲热了数倍：问明上馆日期，又说起安顿家人们的话。于冰道： 也细细的打算过了：四个都带夫，使不得；留下两个，也要盘用；不如我独自去倒省便，场后中不中再定规。小介等我也嘱咐过了，还求老长兄不时教管，少耍胡走生事。
龙文道： 老弟不带总管们去，又达世故，又体人情，相府还怕没人侍候么？万一总管们一茶一饭，与相府中人口角起来，倒是个大不好看。至于怕他们胡走生事，这却一点不妨。老弟现住太师府中，总管们除谋反外，就是在京中杀下几个人，也是极平常事。
本日又请了于冰到他家送行，与国宾等送过六样菜，两大碗酒来。次日早，于冰收拾被褥书箱；雇人担了，国宾、王范两人押着，同龙文坐车到相府门旁下车。只见两条大板凳上，坐着许多官儿并执事人等，见了于冰，竟有一半站起来。内有一个带将巾、穿札绸缎袍的，笑问道： 足下可是广平冷先生么？
龙文忙代答道： 正是。
那人道： 太师爷昨晚吩咐：若冷师爷到，不必传，着一直入来。先生且在大院等一等，我就来。
龙文同于冰到大院，只见那人走在二门前，点了点首，里边出来一个人，将于冰导引；又着府内一个人担着行李，转弯抹角，来到一处院内：正面三间房，两间是打通的，摆设的极其精雅，可谓明窗净几。方才坐下，入来一个人，领着十六七的一个小厮，到于冰眼前，说道： 小人叫王章，这娃子叫丽儿，都是本府七太爷拨来伺候师爷的。日后要茶水、饭食、炭火之类，只管唤小人们。
于冰道： 我也不具帖，烦你们于七太爷前，代我道意。
第二日，即与严嵩家办起事来。见往来内外各官的禀启，不是乞怜的，就是送礼的，却没一个正经为国为民的。于冰总以窥情顺势回复，无一不合严嵩之意，宾主颇称相得，这都是因一篇寿文而起。
正是：
酬应斯文事小，防微杜渐无瑕；
岂期笔是钓饵，钓出许多咨嗟。


别难友凤岭逢木女斩妖鼋川江救客商
词曰：
闲步暂栖丹凤岭，看诸怪相争。一妇成功请同行，也叙道中情。
孽龙吹浪鼓涛声，见舟槎漂零。立拘神将把江清，一剑庆升平。
——右调《武陵春》。
话说于冰用遁法出了成安，到金不换家叩门。不换见于冰回来，大喜道： 先生真是信人。 城璧也接将出来，让于冰到东正房坐下。城璧道： 大哥探望家乡，老嫂并侄子想皆纳福。
于冰道： 他们到都安好，家计亦甚充裕。只可惜我一老家人未得一见。 城璧道： 可是大哥先日说的陆芳去世了么？ 于冰道： 正是。 城璧亦甚是叹息。于冰道： 贤弟从今年六月出门，恐二侄子见你久不回家，不拘那个去宁夏寻访，倘被衙门中人识破，大有未便。我今午在家中，已替你详写家信，言明你弟兄二人事由，已差鬼役送去，明早必有回音。 城璧道： 弟已出家，何暇顾及妻子？随他们去罢了。 于冰道： 似你这样说，我昨日回家，真是大坏清规了。吾辈有妻子，贵不萦心于妻子；若明知祸患不测，而必使妻子故投死地，不惟于己不可，即待人亦有所不忍。 不换道： 这封书真是要紧之至，但不知先生怎么便差鬼送去？ 于冰道： 明早便知。 说罢，三人叙谈，至二鼓方歇。
至四鼓时分，鬼役超尘暗禀道： 小鬼奉法旨，领移形换影符一道，假变人形，已将书字寄交范村连城璧家，讨有回信在此。 将符与书信交讫。于冰收超尘于葫芦内。次日递与城璧拆开，三人同看。城璧见果是他儿子亲笔，上面有许多凄惨话，叮咛嘱咐；他侄儿也再三劝城璧偷行回家探望等语。城璧长叹了一声。把一个金不换服的瞠目咋舌，竟不知于冰是何等人。
于冰道： 二侄既知始未，从此自可保全。我此刻即与贤弟别去，三年后来看你。 又向不换深深一揖道： 令表兄诸凡仰望照拂，弟异日自必报德。
城璧大惊道： 大哥今往何处去？
于冰： 人间烟火我焉能日夜消受？ 说着，从怀内取出白银二百两，向不换道： 老兄家亦寒素，安可久养长客？此银权作令表兄三年饮馔之费，不收便非好朋友。我就此刻谢别。 不换再三苦留，城璧到一言不发，惟有神色沮丧而已。
于冰见城璧光景，心上甚难为情，于是拉他到下房内，说道： 贤弟不必惜别，我此去不过二三年，即来看你。日前曾说明，你通是血肉之躯，难以同行。我此时即传你吸气导引之法，果能朝夕奉行，自有妙验。 随将出纳收放始未说与，只未传与口诀，缘心上有一半还信不过也。城璧一一谨记。于冰出来，向不换拱手道： 千万拜托，弟去了。 不换知不可留，同城璧送数里之外方回。
于冰心里说道： 闻四川峨眉山胜景极多，我魂梦中都是羡慕，今且偷空去一游，就从那边采访人间疾苦，做个积功德的起手，有何不可。 旋即驾云光奔驰，已到峨眉山上，随处赏玩。见山岚叠翠，花木珍奇，两峰突起对峙，绵亘三百余里，宛若峨眉，苍老之中，另具一种隐秀，较之西湖娇艳，大不相同。一日游走到丹凤岭上，见对面一山，嵯峨万丈，势可齐天。
岭上有石堂一座，内贮石床、石椅、丹炉。药鼎之类。于冰看天色已交酉时初刻，口中说道： 今晚就在此过夜里。 方才向石床上一坐，只见对面山上夹缝内，陡然走出两个大汉，各身高一丈五六，披发跣足，身穿青衣。两个大汉俱朝西眺望，猛听得一声说道： 至矣，至矣！ 其声音阔大，仿佛巨雷。说罢，两个大汉俱入山夹缝内。少刻，那两个大汉又出来，各手执弓箭，大亦绝伦。一大汉道： 看我先中其腹。 说着，将弓拉满，向西一箭射去。于冰急忙看那箭到处，只见正西山头，有一妇人缓步走来，此箭直中其胸。那妇人将箭拔去，丢在地下，复向东走来。一大汉道： 此非你我所能制服，须报知将军。 只见那两个大汉又入山夹缝内。
须臾，夹缝内出来十五六个大汉，皆身高一丈六七尺者，齐声向山夹缝内躬身喊叫道： 请将军出宫御敌。 只见那夹缝内出来一绝大汉子，即众大汉所谓将军者，身高二丈六七尺，赤发朱衣，两眼比盘子还大，闪闪有光，面若噀血，刚牙锯齿，亦手执弓箭，面向西看望。只见那妇人渐次相近，于冰存神细看，见那妇人翠裙鸳袖，锦衣珠环，容貌极其秀美，乃妇人中之绝色也，从山西款端而至。那将军回顾众大汉道： 看我中其喉。 众大汉齐声道： 共仰将军神箭。 只见那将军拽满大弓，将箭放去，口中说声： 着！ 只见这支箭响一声，正中在妇人咽喉上，一半在项前，一半透出项后。
那妇人若不知者，轻轻将箭抽出，掷于地下，又缓缓走来。那将军环顾众大汉道： 此非军师先生不能降服此妇。汝等可快请军师先生来。 俄顷，军师先生亦从夹缝中走出。于冰见那军师先生，长有六尺，粗也有六尺，头大如轮，目大如盆，口大如锅，面黑如漆，身绿如荷，乍见与一大球相似。只见那军师先生手拿宝剑，口中念念有词，用剑向地下一指，山溪内大小石块都乱跳起来。又用剑向天上一指，那些大小石块，随剑俱起在半空。
复用剑向那妇人一指，那些大小石块，雨点般向妇人打下。只见那妇人口内吐出寸许大一小瓢，其色比黄金还艳。用手将小瓢一晃，那些大小石块，响一声，俱装入瓢内，形影全无。那妇人又将瓢向军师先生并众大汉一掷，响一声，将众大汉同军师先生并将军，俱装入瓢内，飞起半天。那妇人又用手将瓢连指几指，那瓢在半空连转几转。那妇人将手向下一翻，那瓢在半空也随手一翻，只从瓢内先倒出无数大小石块，势若山积，随后又倒出许多青黑水来，如瀑布悬空一般，飞流直下，平地上堆起波涛。那妇人将手一招，那瓢儿仍钻入妇人口中。那妇人旋即袅袅婷婷，仍向西山行去。
于冰在石堂内看了半晌，竟看呆了，心中说道： 此必都是些妖怪，敢于青天白昼如此兼并。莫管他，且送他一雷火珠。
想罢，走出石堂，用右手将珠掷去，烟火到处，响一声，打的那妇人黄光遍地，毫无损伤。于冰急将珠收回。那妇人掉转身躯，见于冰站在对山石堂外面，复用俊眼将于冰上下一看，笑说道： 我有何得罪先生处？先生却如此处置我！ 于冰见雷火珠无功，大为惊诧，高声说道： 我乃火龙真人弟子冷于冰是也，替天斩除妖孽多年。你系何等精怪，乃敢横行，不畏天地？ 那妇人又将于冰细看道： 你面目上竟有些道气，正而不邪。敞寓离此不远，请先生同去一叙何如？ 于冰大笑道： 我若不敢到你巢穴里去，我也算不得火龙真人弟子了。 说罢，将身躯从岭上一跃，已到妇人面前。那妇人让于冰先行，于冰道： 你只管前走，我不避你。 那妇人微笑道： 我得罪先生，导引了。 说罢，分花拂柳，袅娜而行。
于冰跟在后面，过了两个山头，盘绕至山底，见一绝大桂树，高可齐天，粗经亩余。那妇人走至树前，用手一推，其树自开，现出门户屋宇，执手让于冰先行。于冰迟疑不敢入去，那妇人道： 我非祸人者，先生请放心。 于冰道： 你先入去，我随后即至。 那妇人又笑了笑，先入树内。于冰此时进退两难，又怕被袄怪耻笑胆怯，于是口念护身神咒手握雷珠，跟了入去。觉得一阵异香扑鼻，清人肺腑，放眼一看，另是一个天地。
但见：门楼一座，屋宇两层。琉璃瓦射天光，水晶帘垂户外。绿衣士女，调鹦鹉于西廊；粉面歌童，训玄鹤于东壁。篆烟袅袅，炉喷冰麝奇香；佳卉纷纷，盆种芝兰瑞草。丹楹绣柱，分悬照乘之珠；画阁锦堂，中供连城之璧。孔雀屏堆云母，麒麟座砌石英。室贮楠榴，绫绡帐披拂床笫；几陈宝鉴，珊瑚树辉映阶除。玉珂金铉，可是花房器物；琼台贝阙，居然树内人家。
于冰到树内，见朱门绣户，画栋雕梁，陈设物件，晶莹耀目，多非人世所有。心里说道： 天下安有树内有此宅舍，必是妖怪幻捏而成。 那妇人见于冰入来，又执东家之礼，让于冰先行。于冰到此，也避忌不来，大踏步走入厅内。那妇人向于冰轻轻一拂，与于冰分宾主坐下。许多侍女，有献松英露者，献玫瑰露者，献紫芝露、蕉葩露者，于冰总不吃。
妇人道： 先生修道几时矣？ 于冰道： 才数年。
妇人道： 数年即有此道术，具此神通，吾不信也。
于冰道： 你端的是何妖怪？可向我实说，我自有裁处。
妇人笑道： 我非妖怪，乃木仙也。自盘古开辟以来，至今历无算甲子。适先生所见大桂树，即吾原形。
于冰道： 方才对敌众大汉，并将军和军师先生，皆何物？
妇人道： 此辈亦楩楠杞梓松柏楸桧之属，均系经历六七千年者。奈伊等不务清修，惟恃智力，在此山逢人必啖，遇物必杀，上干天地之和，下激鬼神之怒，今日截除吾手，实气数使然。
于冰听其语言正大，将头点了几点，又问道： 他们既如此作恶，为何不早行斩除，必至今日？
妇人道： 去岁那极大汉子自号将军者，不揣分量，曾遣媒妁求婚于我。我将媒妁严刑重处，断臂逐去。昨午花蕊夫人，约请明霞殿看鹤蛇衔珠戏。此辈访知我不在，碎我花英，折我枝条，屋宇几为之覆。此刻相持，亦以直报怨耳。
于冰道： 仙卿口中吐一小黄瓢，极能变化，此系何物？
妇人道： 此桂实也。吾实有数百年一结者，有三五百年，一二百年一结者，要皆桂之精华，桂之血脉也。吾于天皇时，即择一最大而久者，炼之四千余年，始成至宝。其形似瓢，其实则圆，随意指使，大可盛山岳江湖，小可破虮虱微物也。
于冰道： 众大汉等入此瓢，皆成青黑水，这是何说？
妇人道： 青黑水，乃形质俱花，树木之汁液耳。
于冰道： 仙卿之瓢，亦能化人否？
妇人笑道： 人与物一体，既可以化物，即可以化人。
于冰笑道： 信如斯言，则凡入卿瓢者，一概无生矣。
妇人道： 瓢与吾乃同根共枝而出，瓢即是我，我即是瓢，人物之入吾瓢者，生死随吾所欲，何至于一概无生也。
于冰点首至再道： 可谓至宝矣。 又道： 仙卿既能作此屋宇，又能有如此道术，何不光明磊落，做一须眉丈夫，而必朱唇皓齿，冶其容，小其足，献媚态娇姿于日月照临之下，这是何说？
妇人大笑道： 吾辈得阳气生者则男，得阴气生则女。万物各有阴阳，草木宁无雄雌？信如先生言，则男男女女，皆可随我所欲，而造化竟由我操矣。
于冰笑，妇人亦笑。
于冰道： 仙卿修炼，亦调和铅汞否？
妇人道： 其理则同，其运则不同。先生以呼息导引为第一，餐霞吸露次之；我辈以承受日精月华为第一，雨露滋润次之，至言呼息导引，不过顺天地气运，自为转移可也。大概年愈久，则道益深，所行正直无邪，即可与天地同寿。
于冰又笑说道： 如仙卿这样说，则仙卿肚内，竟空空洞洞，一无所有了。
妇人道： 既化人形，外面四体俱备，腹内自五脏六腑皆全。只是强为捏造，系后天，非先天也。岂有空洞无物之理？若空洞无物，自应无觉无识，那便是真正木头，此刻乌能与先生话谈也。先生既系火龙真人弟子，定必与桃仙客相识。仙客与吾辈同类，试问仙客肚中，亦空空洞洞否？
于冰听了大笑。妇人亦大笑。
于冰起身告辞。妇人道： 日色将落，男女之嫌宜别，房屋虽有，不敢留先生过宿。今日相会，亦系盘古氏至今未有奇缘，我有桂实几枚，为先生寿。
令侍儿取出一锦袋来，内贮碗碟大者、茶酒杯大者、枣豆大者不等，无一不黄光灿烂，耀目夺睛，芬馥之气，味迈天香，嗅之顿觉心神清越。妇人取茶杯大者一，枣大者十，说道： 此茶杯大者，三千年物，服之可延寿三百载。枣大者，此百余年物，服之可延寿一纪。
于冰作揖领谢，又问道： 仙卿从开辟时修持至今，所行又光明正大，理合膺上帝敕诏，位列金仙，今犹寄迹林泉，何也？
妇人道： 吾于天皇氏时，即奉诏为桂萼夫人。因性耽清静，授职后，便须随班朝晋，缘此叩辞。至帝尧时，又奉诏封清华夫人，敕命佐花蕊夫人总理九州四海花卉荣枯事，此缺极繁，更非所愿，仍复固辞。只今算一草莽之臣可也。
于冰连连作揖道： 今日冒渎夫人之至。
夫人带笑还了两拂，送于冰出树，说道： 山海之内，多藏异人，嗣后先生宜珍重厥躬，毋轻以随珠弹雀。
于冰拱手谢道： 良言自必书绅。
夫人又道： 暇时过我一谈，于先生未尝无益。
于冰唯唯。刚走得一步，那树已无门矣。后来于冰授职金仙后，到与此桂成道中契友，互相往来，此是后话。
次早复去游览，数日后，方驾云出山，离地才起了三百余丈高下，见川江内银涛遍地，雪浪连天，一阵怪风，刮的甚是利害。
但见：不是风伯肆虐，非关巽二施威。竹浪横飞，宁仅穿窜入户；松涛乱卷，慢言灭烛鸣窗。初淅沥以萧飒，忽奔腾而砰湃。五峰爆布，何因泻至江干；三峡雷霆，直似涌来地底。大舟小舰，翻翻覆覆，真如落水之鸡；少女老男，扰扰纷纷，无异熬汤之蟹。
于冰见风势怪异，低头下视，见川江内大小船只，沉者沉，浮者浮，男女呼天叫地，个个随波逐流，心上甚为恻然，急向巽地上一指，喝声： 住！ 少刻，风息浪静，见梢工水手，各整舟楫。其中有翻了船救上岸的，又皆呼天叫地，势类疯狂。
于冰复手掐剑诀，飞符一道，须臾，大小江神，拱立云中，听候使令。
于冰问道： 今日大风陡起，川江内坏无限船只，伤残许多民命，尔诸神可是奉上帝敕旨，收罗在劫之人么？ 众神道： 这段江名为孽龙窟，最深最险。江底有一老鼋，已数百载，屡次吹风鼓浪，坏往来舟船，实系此物作祟，小神等并未奉有敕旨。 于冰大怒道： 尔等既职司江界，理合诛怪安民，行上帝好生之心，何得坐视妖鼋肆虐，任他岁岁杀人，尔等职守何在？ 众神道： 妖鼋身躯大经亩许，力大无穷，且通妖术，小神等实没法遣除。 于冰越发恨怒道： 此等尸位旷职的话，亏你们也说得出！既无力遣除，何不奏闻上帝，召天将诛之？ 诸神皆鞠躬认罪，无可再辨。
于冰将木剑取出，上面书符两道，付与江神道： 可速持吾剑，投入鼋穴，自有妙应。 江神等领剑入水，见老鼋还在那里食落江男女。又有那些不知死活的鱼虾，也来赶吃人肉，统被老鼋张开城门般大口，一总吞去。正在快活时，江神等将木剑远远的丢去。那剑出手有光，一道寒辉，掣电般直扑老鼋项下。只见那鼋从口中吐一股青气，将木剑冲回有百余步远近，在水中旋转不已；只待青气散尽，那木剑又照前飞去，仍被青气冲回。如此五六次，众江神见不能成功，将木剑收回，齐到半空中，细说妖鼋利害。于冰道： 此必用前后夹攻之法方可。
随将雷火珠交付江神，吩咐如此如此。众江神领命，握珠者远立在老鼋尾后，持剑者仍在前面，将剑丢去。老鼋复吐青气，不防尾后响一声，雷火珠早到，打在老鼋骨上，老鼋虽觉疼痛，却还不甚介意。江神将珠收回。复向老鼋掷去，大响了一声，这一珠才将盖子打破，疼的老鼋声吼如雷，急忙将身躯掉转，张着巨口，向众江神吐毒。众江神收珠倒退，却好木剑从老鼋背后飞来，直穿过老鼋脖项，血势喷溅，波浪开而复合者几次。
那老鼋踯躅跳跃，无异山倒峡崩，江面上船只又被水晃翻了许多，于是登开四足，向江底芦草多处乱钻。只见那剑真是仙家灵物，一直赶去，从水中倒起，转一转，横砍下来。将脖项刺断一半，老鼋倒于江底。那剑犹往来击刺，好半晌，鼋头始行坠落。
于冰在云中等候多时，方见众江神手捧珠剑，欣喜复命，细说珠杀妖鼋原委，又各称颂功德。正言间，忽听得江声大振，水泛红波，见一鼋头大有丈许，被众神丁推涌上江岸。看的人蜂屯蚁聚，都乱嚷上帝降罚，杀此亘古未有的怪物，从此永庆安澜，商旅可免覆舟之患矣。于冰戒谕江神，着不时巡查，以除民害。众神遵命去了。于冰方催云行去，随地济困扶危。
正是：
丹凤岭前逢木怪，川江水底斩妖鼋。
代天宣化神仙事，永庆升平行旅安。


逢吝夫抽丰又失意遇美妓罄囊两相交
词曰：
我如今誓不抽丰矣，且回家拆卖祖居。一年贫苦一嗟吁，无暇计谁毁谁誉。
途次中幸会多情女，顾不得母孝何如？聊且花间宿，乐得香盈韩袖，果满潘车。
——右调《入花丛》。
话说温如玉自葬埋母亲后，谢了几天人，诸事完毕，逐日家到是清心寡欲。素日相好的朋友，知他一无所有，也不来勾引他。即或有几个来闲坐的，见他愁眉恨眼，也就不好来了。
背间有笑骂他憨痴的，有议论他狂妄的，有怜惜他穷苦的，也有说他疏财仗义的，还有受过他银钱、衣食许多恩惠反比傍人鄙薄詈咒更利害的，如玉听在耳内，到也都付之行云流水。只是家间穷困之至，虽减去了若干人口，上下还是二十多人吃饭。
天天典当，鬼混的过了一年有余。凡事总与苗三秃子相商，两人到成了个患难厚友。先时还指望拿住尤魁，后来亲自到州堂上，禀了几次。知州到也与他认真的责比差役，总无踪影。他把这拿尤魁的念头也歇了。
无如运气倒的人，这不好的事体，层层皆来。他母亲刚才亡过年余，他妻子洪氏又得了吐血的病；不上三两个月，也病故了，连棺木都措办艰难。到亏这苗秃子还有点打算，凡买过如玉产业的人，他便去说合，陆续也得够百十余两，苗秃于中也使用了些，才将洪氏发送在祖茔。
如玉虽说是穷了，一则是旧家子弟，二则又在少年，还有许多大家小户，要与他结亲，孰意他不自揣时势，还想要娶一个天字号的美人，将说亲者概行谢绝，日日东查西问的寻访。及至采访着某家女儿，才色双绝，他到愿意，人家又不要他。因此把婚姻也误下。
一日到泰安，向他旧伙计等要长支欠银，住了三四天，得了三两多银子，一千多钱，将一张三十两欠约，让那伙计抽去，算了一分不该。正还要寻别的欠银伙计，听得本州官吏接济东道；问了问，说姓杜名珊，四川茂州人，做过陕西长安县知县。
他父亲虽早逝，常听得他母亲黎氏说，有个长安县知县杜珊做他父亲属员，亏空下一万多银子。布政司定要揭参，他父亲爱他才能，一力主持，暗嘱同寅各官捐助，完结亏项；又保举他后升了平阳府知府，临行与他父亲认了门生。今日听得名姓、籍贯相合，就动了个打抽丰的念头。急忙回家，与苗秃子相商。
苗秃道： 你有这些好门路儿，闲尝从不和我说。既然尊大人在他身上有如此大恩，又是尊府门生，你如今到这步田地，开个口，至少也帮五百；就是一千两，也不敢定。
如玉道： 我平时那里想得起？若不是他昨日到泰安，做梦也梦不着他。我今与你相商，趁他到咱们这地方，我那凑一分厚礼，与他送去；再拿个手本，向他门上人细说原委，或者有点想望也未可知。
苗秃道： 你这想算，都用的是下乘功夫。他衙门住扎在省城，离我们泰安不过两天多路，何难亲去走遭？你若在此地见他，他又是个客官，语言间就有许多可推脱处，总帮你也不多。依我主见，你竟等他公出回去后，写自己一个名讳手本；再另外哀哀怜怜写个恳恩照拂的手本，内中帮他完亏空、保举话，一字不可露出，只写先人某人，在陕西同寅，如今你穷困之至，求他推念先人奉上垂怜。至于凑办厚礼的话，徒费钱而且坏事。世上那有个极贫的寒士，拿得出厚礼来？到只怕你年幼，记得太夫人话未必真切，冒冒失失的认起亲来，反为不美。
如玉道： 这事至真至确。我固贫穷宁死不做伤脸的事。你方才的话，甚有机变。我们等他回去后，就雇一辆车，我还要烦你与我同去。
苗秃子道： 我就与你同去。总算上你与他没世谊，这游棍假名撞骗也干连不到我身上。
两人计议停妥，待了几天，济东道回去。
两人雇车同张华到省城，旅店安下，时时打听杜大老爷闲时，方才将手本投入号房。门上人拿入去，杜珊看了手本内情节，立刻开门请会。如玉从角门内入去。杜珊迎接到书房，行礼坐下。叙说起他父亲，杜珊甚是感念；又说到自己困苦，杜珊又甚怜悯。本日就留便饭，说道： 月前天雨连绵，官署内无一间房子不漏，刻下现在修补，实无地方留世兄住。且请到贵寓安息，弟自有一番措处。
如玉辞了出来，苗秃子在辕门外探头探脑的等候。如玉同他走着，说济东道如何相待，如何吩咐。苗秃道： 何如？你原是大人家，岂是寻常的拉扯？我若有你这些门路儿，也不知发迹到甚么地方了！
两人欢欢喜喜的回店，说了半夜，总都是济东道的话。
次日杜珊回拜，将如玉的名讳手本壁回，还了个年通家世弟帖。如玉着张华跪止，杜珊定要拜会。在店中叙谈了好半晌，方才别去。吓的一店客人，都议论羡慕不已；慌的店主和小伙计，不住的问茶水。苗秃得意到极处，只是在光头上乱挠。午后，又差人送来白米一斗，白面一斗，火腿、南酒、鸡鸭等物。
如玉到也罢了，苗秃子是个小户人家，白花秀才，一生没见过个交往官府，看见火腿、南酒等物，不住的吐舌；和如玉说到高兴处，便坐不住，笑着在地上打跌。怕道台语说话，连街上也不许如玉闲行。他在店中陪着吃酒、唱小曲、说趣话，和中了状元的一般快乐。
到第四日，杜珊下帖请席。如玉又去。席间，杜珊细说本道一缺，出多入少；又值公私交困之际，不能破格相帮。临别，着家人托出十二两程仪。如玉大失所望，辞之至再。怎当得杜珊推让不已。如玉此时，觉得不收恐得罪他，收下甚是羞气；没奈何，只得收领拜谢。原来这杜珊初任知县时，性最豪侠，不以银钱介意，因此本族以及亲戚经年家来往不绝，食用为亦极奢侈。凡赠送人，必使其心喜回家。只几年，就弄下一万多亏空。藩司要揭参，幸得如玉父亲保全。屡次寄字亲友本家，告助亏空，无一个帮他一分一两。他才知道银钱去了，是最难回来的。自此后，任凭本族近支，以及至亲契友，想要用他一文钱，吃他衙门中一口水，比登天还难。由知县做至道台，虽二三斤肉，也要斟酌食用。前后行为，如出两人。此番是深感如玉父亲，方肯送这十二两。在如玉看得菲薄不堪；在杜珊看得还是没有的大帮助。除了温如玉，第二人也不能叨此厚观。就是日前送那一分下程，都是少有的事。
如玉垂头丧气的出来，见苗秃子在仪门外，大张着嘴眺望。
看见了如玉，忙跑向前，笑问道： 今日又有什么好话儿？
如玉道： 言不得，真令人羞死气死！
苗秃着慌道： 不好！你这气色也不好！想是你语言间得罪下他么？
如玉道： 我有什么得罪他处？
就将送的银两数目，一边走一边说。苗秃笑道： 你少装饰！我不信。
如玉道： 我又不怕你抢了我的，何苦谎你？
于是将原包银两，从袖中取出，向苗秃眼上一伸道： 看，是十二两不是？
苗秃见上面有 薄仪 二字，将脚一顿，咬着牙骂道： 好肏娘贼！不但将你坑坏，把我苗三先生一片飞滚热的心肠，被二十四块寒冰冷透！
说毕，又蹙眉揉手，连连点头道： 罢了，罢了，我才知道罢了。
两人回到店中，一头一个，倒在炕上睡觉。张华见此光景，也不敢问。如玉翻来覆去，那里睡的着？到二鼓时候，苗秃问道： 你可睡着了没有？
如玉道： 真令人气死！还那里睡的着？
苗秃道： 你明日再去禀谢禀见，求他一封书字，嘱托泰安州官诸事照拂你。他若与了这封书字，常去说些分上，那里弄不了几个钱？一个本管的大上宪，又与巡抚朝夕相见，泰安州敢说不在你身上用情？
如玉道： 我就饿死，也再不见这没良心悭吝匹夫！
苗秃道： 我还有一策，存心已久，只是不好说出。今见你如此奔波，徒苦无益，只得要直说了。天下事贵于自立主见。自己着贫无措兑，虽神仙也没法子。自己若有可裁处，就不肯低眉下眼向人家乞讨。尊府的住宅，前庭后院，何止七八层？只用将房子出卖，还不愁一二千两银子到手？
如玉道： 我也曾想及于此。首则先人故居，不忍心割弃；次则也没人买。
苗秃道： 讲到一 买 字，不但长泰庄，便是泰安州，也没人买。谁肯拿上钱，到那边住去？若估计木石砖瓦拆卖，还可成交。你若为是先人故物，自己羞居卖房之名，你须知那房子止可遮风避雨，不能充饥御寒。常言说的好：有了治，没了弃。你日后大发财源，或做了大官，怕修盖不起那样十处房子么？此事你若依了，我回家就与你办理。当汉子的，不必怕人笑话。世间卖房子的大人家，也不止你一个。救穷是第一要务，没得吃穿难受，这是老根子话。我再替你打算：房子卖后，也不在长泰庄住，只用二百两银子，在泰安城中买一处不大不小的房儿，过起安闲日月来。你又不欠人的债负，有什么不快活处？将所有房价，或买地讨租，或放在人家铺中吃月利。世上赤手空拳起家的，不知有多少，何苦着本村人日逐指指点点，笑议你是憨哥儿、混账鬼？你想：我说的是不是？
几句话，说的如玉高兴起来，一蹶劣扒起，将桌子一拍道： 秃小厮快起来！你的话句句皆是。我的志念也决了！省的在这里受闷气，不如连夜回家办正事。
苗秃子也执起道： 城门未开，天明起身罢了。现放着老杜送的酒。我活了三十多岁，止吃过一次鸭子，还是在尊府叨惠。你可叫起张华，将他送的那两只鸭子白顿上，我饱饱的吃一遍，也好与你回去办事。
如玉道： 三更半夜，如何做法？到回家时，你将鸡鸭都拿去就是了。
苗秃道： 我们有火腿和变蛋，亦足下酒。
如玉便喊叫张华，收拾食物。张华见两人又眉欢眼笑，不是头前苦态，也测度不出他们的原故。直吃到天明。如玉着算还店账，又将道署送的礼物俱装在车内，一同起身。
离省城走了几十里，到一地方，名为试马坡。相传韩信做了齐王时，在这地方试过马。刚走到堡前，也是天缘凑合，从里面走出个人来，但见：
头戴四楞巾，却像从钱眼中钻出；身穿青绢氅，好似向煤窟内滚来。满面憨疤，数不尽三环套日；一唇乱草，那怕他百手抽丝。逢钱即写借帖，天下无不可用之钱；遇饭便充陪客，世上那有难吃之饭。任你极口唾骂，他只说是知己关切使然；随人无端殴踢，反道是至交好胜乃尔。——真是烧不热、煮不烂的粗皮，砍不开、扯不破的厚脸！
这个人姓萧，名天佑，字有方，也是个府学秀才。为人最会弄钱；处人情世故，到像个犯而不较的人。只因他外面不与人计论，屡屡的在暗中谋害人，这一乡的老少男女，没一个不怕他。亦且钻头觅缝最好管人家闲事，就是人家夫妻角了口，他也要说合说合，挨延的留他一顿便饭吃。若是大似此的事体，越发要索谢了。你若是不谢他，他就借别事暗中教唆人闹是非，三次两次还不肯放过，是个心上可恶不过的人。银钱衣物，送他就收，总要估计事体大小，心至得谢而后已。又好帮嫖诱赌，设法渔利。吃亡八家的钱，尤为第一。因此，人送他个外号，叫象皮龟；又叫萧麻子，为他脸上疤故也。这日正从堡中出来，看见苗三秃子在车内，大笑道： 秃兄弟从何处来？
苗秃见是萧麻子，连忙跳下车来，也大笑道： 你是几时搬到这里的？
萧麻子道： 已经二年了。
如玉见他两人说话，也只得下车来。萧麻子指着如玉道： 此公是谁？
苗秃子道： 这是泰安州温公子，当年做陕西总督之嫡子也。
萧麻子深深打一躬道： 久仰，久仰。
又将两手高举道： 请！请到寒舍献茶。
如玉还礼道： 弟辈今日要赶宿头，容日再领教罢。
苗秃子也道： 我们都有事，暇时我还要与你叙阔。
萧麻子道： 温大爷与我初会，我实不敢高扳。你与我是总角朋友，怎么也是这样外道我？我实对你说了罢，我家茅庵草舍，也不敢居停贵客。敝乡从去年二月搬来一家乐户，姓郑，人都叫他郑三。这个亡八最知好识歹。他有个侄女，叫玉磬儿；一个亲生的女儿，叫金钟儿。这玉磬儿不过是温柔典雅，还是世界上有的人物；惟有这金钟儿，才一十八岁，他的人才真是天上碧桃，月中丹桂，只怕仙女董双成还要让他几分。若说起他的聪明来，神卜管辂还须占算，他却是未动先知。你这里只用打个哈欠，他那里就送过枕头来了。我活了四十多岁，才见了这样个伶俐俊俏、追魂夺命、爱杀人的一位小堂客。你陪公子随喜随喜去，也是春风一度。
如玉道： 承老兄盛情，只是弟孝眼未满，不敢做非礼的事。
苗秃笑向如玉道： 你也不必太圣贤了。既然有他两个令妹在这里，我们就暂时坐坐何妨？
萧麻子笑道： 你这秃奴才，又说起其诸异乎人的话来了！
如玉却不过，只得同去走走。到堡内西头，才是郑三的住处。瞧了瞧，都是砖瓦房子，坐东朝西的门楼。三人揖让人去。
郑三迎接出来，到如玉、苗三前请安；又问明姓氏。地方，让到北庭上坐。如玉到庭内，见东西各有耳房；庭中间放着八把大漆椅；正面一张大黑漆条桌，桌子中间摆着一个大驼骨寿星；东边有三尺余高一个大蓝磁花瓶；西边一个大白磁盘，盘内放着些泥桃泥苹果之类；上面挂着一面牌，都用五色纸镶着边儿，中间四个大紫红字是 蓝桥仙境 ；牌下挂着百子图画一轴；两傍贴着对联一副，上写道：室贮金铁十二，门迎朱履三千。
三人坐定，只听得屏后有笑语之声。转身后面，走出个妇人来，身穿元青纱氅，内衬细夏布大衫，葛纱裙儿。五短身材，紫红色面皮；五官儿到也端正，只是上嘴唇太厚些；到缠了一双小脚，大红缎鞋上绣着跳梁四季花儿。走到庭中间，笑着说道： 与二位爷磕头。
说着，将身子往下弯了弯，忙的苗秃子连忙扶住道： 快请坐，劳碌着了，到了不得。
妇人就坐在萧麻子肩下，问了如玉并苗秃的姓氏。如玉道： 你的大号，就是金钟儿么？
妇人道： 那是我妹子。我叫玉磐。
萧麻子道： 怎么不见他出来？
玉磬儿道： 他今日身子有些不爽快，此时还没有起，再待一会管情收拾了出来。
萧麻子道： 此时还未起，必定是昨晚着人家棒伤了。
玉磬儿笑道： 你真是瞎说！这几天鬼也没见个来。
萧麻子道： 你休谎我。我是秦镜高悬，无微不照。
苗秃道： 这是你的家务事，你心上自然明白。
萧麻子道： 你若欣羡这条路儿，你就入了行罢。他家中正少个打杂的使用。
正说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女厮托出一盘茶来。玉磬儿先送如玉，次送苗秃，自己取了一杯坐下。萧麻子道： 你这小奴才，到我跟前就不送了。我也没有别的法儿，我只用寻些发大来迟的好春药，再吃上一二钱人参，将你三婶子按倒，那就是我出气的时候了。
玉磬儿恰待回言，苗秃道： 玉姐，你不必和他较论，都交在我身上。他按倒你婶子，我就搂住他姑娘。咱们是冤各有主，债各有头。
萧麻子笑骂道： 这奴小厮，真是狗期里拉出来的，说的都是狁舐（犭巴）儿话。
四人正在说笑中间，觉得一阵异香吹入鼻孔中来。少刻，见屏风后又出来个妇人，年纪不过二十岁上下，身穿红青亮纱氅儿，内衬着鱼白纱大衫；血牙色纱裙子，镶着青纱边儿；头上挽着个盘蛇发卷，中间贯着条白玉石簪儿；鬓边插着一朵鲜红大石榴花；周周正正极小的一双脚，穿着宝蓝菊压海棠花鞋；长挑身材；瓜子粉白面皮，脸上有几个碎麻子儿；骨格儿甚是俊俏；眉稍眼底，大有风情。看来是个极聪明的人。入的门来，先将如玉和苗秃上下一看，于是笑嘻嘻的，先走到如玉面前，说道： 你老好！我不磕头罢？
如玉连忙站起道： 请坐！
苗秃接口道： 不敢当，不敢当！
然后又向苗秃虚让了一句，袅袅娜娜的坐在玉磬儿肩下。萧一麻子将如玉的家世表扬。
金钟儿听了满面上都是笑容，只因如玉少年清俊，举动风流，又是大家公子，心上甚是动情，眼中就暗用出许多套索擒拿。
如玉是个久走嫖行的人，差不多的妇女，最难上他的眼，不意被这金钟儿语言眉目就混住了，从午间坐到日色大西，还不动身。急得张华和车夫走出走入，在如玉面前站了几次，又不敢催促；与苗秃子不住的递眼色，苗秃又是随缘度日的人，他且乐修次活了一刻是一刻，那里肯言语？萧麻子推故净手，走出来向郑三道： 温公子这个雏儿，也还充得去。银钱虽多的没有，家中的东西物件还多。日色也迟了，你与他随便收拾几样菜儿，我替你留下他罢。将来若杀不出血，我打发他走路，缠绞不住你。
郑三道： 我见他穿着孝服，万一留不住，岂不白费酒饭？
萧麻用扇股在郑三头上打了一下道： 你这老亡八，真是一毛不拔！就算上留不住，与你两个孩子们吃吃，他们也好有心与你弄钱。
苗秃在背后插嘴道： 就与你吃些儿也好。
三人都笑了。萧麻子道： 你这秃小，不知什么时候就悄悄走来？
又问道： 他身上有现成钞没有？
苗秃伸了两个指头道： 栏干数，是济东道送的。他身边只怕还有些，也没多的了。
萧麻子向郑三将手一拍道： 何如？上门儿买卖，你还不会吃？
郑三连忙去后面收拾去了。
萧麻子又问苗秃道： 这温公子，我也久闻他的大名，你与他相交最久，他为人何如？
苗秃道： 是个世情不透露的憨小厮。若有了钱，在朋友身上最是情长，极肯帮助人。
萧麻道： 我闻他年来也甚是艰苦。
苗秃道： 比你我还难。目今只用一半月，又是财主了。 随将他要卖住房话一说。
萧麻子连连作揖道： 事成之后，务必将哥哥也拉扯一把儿。 苗秃道： 自幼儿好弟兄，还用你嘱咐？他如今 赌 之一字，勾引不动了。我看这金钟儿，又是他这一处住房的硬对头。他若看不上眼，休说试马坡，便是蓬莱岛，也留他坐不到这个时候。
两人说笑着入庭房来。
如玉站起道： 天色也想是迟了，我去罢。
萧麻子大笑，向苗秃道： 你看，做老爷们的性儿，总不体贴下情。
又指着金钟儿道： 我方才在后边见你父亲雨淋漓，在那里整理菜蔬。穷乐户人家，好容易收拾这一顿饭！
金钟儿一听得收拾饭，就知是必留之客了，笑盈盈的向如玉道： 大爷要走，也不过为我姊妹粗俗，心中厌恶。这也容易，离我这里二十里，有个黑狗儿，人才甚好，只是脚欠周正些。世上那有个全人？我们与大爷搬来，着他服伺几天。就是我家饭不但吃不得，连看也看不得，只求大爷将就些，也算我姊妹们与大爷相会一场。大爷也忍心不赏这个脸？
如玉道： 你休罪我。我实为先母服制未终，恐怕人议论。
苗秃道： 你居丧已一年多，如今不过是几个月余服未满。咱们泰安绅衿家还有父母一倒头就去嫖的，也没见雷劈了七个八个，人家议论死三双五双。
如玉笑道： 你又胡作弄我！
玉磬儿道： 我也不是在大爷面前说话的人，只是既已至此，就是天缘。我这金妹子，也是识人抬举的，还求把心肠放软些罢。
如玉已看中金钟儿，原不欲去；又教他们你一句，我一句，越发不肯去了。掉转头笑向苗秃道： 只怕使不得。
萧麻子道： 有什么使不得？此刻若去了，于人情天理上倒使不得了。
说着，打杂的将一张方桌移在庭中间，摆了四碟小菜，安下五副杯筷，又拿来一大壶酒。众人让如玉正坐。如玉要与苗秃同坐，苗秃死也不肯，只得独自坐在正面。萧麻子在右，苗秃在左，玉磐、金钟儿在下面并坐相陪。少刻，端上两盘白煮猪肉，两盘煎鸡，两盘炒鸡蛋，两盘调豆腐皮。看着是八盘，究竟止是四样。北方乐户家，多有用对儿菜，也是个遇物成双之意。金钟儿道： 我们这地方，常时连豆腐都买不出。二位爷休笑说，多吃些儿才好。
苗秃道： 说到吃之一字，我与萧麻子包办，到不劳你悬心。
五个人诙谐调诚，盏去杯来。张华同车夫，也在南房中吃饭，郑三老婆陪着。
如玉等吃到点灯后，方将杯盘收拾去。萧麻子道： 我如今长话短说罢，我今日就是冰人月老。温大爷着金姐陪伴，苗三爷着王姐陪伴。
苗秃子 嗳 的笑了，将脖项往下一缩，又向萧麻子将舌头一伸，道： 我一个寒士，这缠头之赠该出在那里？
如玉道： 这都在我。
苗秃又道： 虽然如此，还不知人家要我不要。 说着，又看玉磬儿的神色。
萧麻子道： 不用你看，我这玉姐，真正是江海之大，不择细流。你若到高兴的时候，舍了小秃子，用起大秃子来，这玉姐就不敢要你了。
如玉大笑。金钟儿略笑了笑，玉磬儿将头一低。
苗秃子不由的脸红起来，说道： 我不过两鬓边少点头发，又不是全无。你每每秃长秃短，不与人留点地步，真是可怒！
萧麻子大笑道： 你今晚正是用人才的时候，是我语言不看风色了。我将来自有好话儿帮衬你。
说罢，彼此道了安置，如玉在东房，苗秃在西房，各做嫖客。萧麻子回家去了。
正是：
穷途潦倒欲何投，携友归来休便休。
试问彩云何处散，且随明月到青楼。


信访查知府开生路走怀仁不换续妻房
词曰：
不换遭缧绁，公厅辨甚明。亏得广平府，生全出圄囹。
月老欣逢旅舍，佳人天系赤绳。不意伊夫至，丢财且受刑。
——右调《赞浦子》。
话说连城璧杀退官军，连夜逃走去了。众兵丁将守备抢去，也顾不得骑马，几个人拖了他飞跑，见城璧不来追赶，方大家站住。守备坐在一块石头上问兵丁道： 跑了么？
众兵道： 走远了。
守备道： 还赶得上赶不上？
众兵道： 总赶上也不过败了回来，那个是他的对手？
守备咳了一声道： 我这功名硬教你们坏了。 说罢，带兵回城。
再说知县见城璧动手时，他便远远的跑去，今见大众败回，强贼已去，没奈何，复回金不换家中。前后看验了一遍，又见郭氏死在屋内，将金不换并四邻锁入城来。早哄动了阖城士庶，都跟着看听下落。知县刚到衙门前，郭崇学知他女儿被强盗打死，跪在马前，将金不换种种知情隐匿、酒后泄言、并说自己代写禀帖等情，据实出首，教不换偿他女儿的性命。知县听了，连忙入内堂，请教幕宾去了。须臾，守备也来计议，好半晌别去。
知县连夜坐堂，将不换带到面前问道： 连城璧是那里人？他和你是甚么亲戚？
不换道： 他祖籍陕西宁夏人，是小的嫡亲表兄。
知县道： 他还有个哥哥连国玺，你认得么？
不换道： 他们在宁夏，小的在直隶，相隔几千里，那里认得！只因小的父母在世，时常说起，才知是表亲。
知县道： 这就该打嘴！你既认不得他们，连城璧怎么会投奔你？
不换道： 认虽认不得，说起亲戚，彼此都知道，因此他才找寻着来。
知县道： 这连城璧来过你家几次？
不换道： 不但几次，二十年来连书信都是没有的。
知县点了点头儿，又问道： 他是今年几时来的？
不换道： 他是大前年五月到小的家中的。
知县道： 打嘴！
左右打了不换五个嘴巴。知县道： 本县自下车以来，近城地方自不消说，即远乡僻隅，那一天没巡查匪类之人？岂肯容留大盗住二三年，还漫无访闻么？
不换改口道： 是本月初二日到的。至今才住了二十余天。
知县道： 这就是了。 又道： 这二十余天也不为不久，你为何不细细盘问他，早行出首？
不换道： 何尝没盘问他？他说家贫无所归，着求小的替他寻个活计。始终是这几句话，只到今午醉后方说出实情。
知县冷笑道： 我把你这狡猾奴才，连城璧本月初二日到你家是实；你知情容留大盗是实；你酒醉向你妻子泄露是实；你妻告知你妻父，你妻父念翁婿分上，假写你名字出首是实；你恨你妻房泄露，着连城璧打死，图死无对证是实；反着本县和守府空往返一番，你还有得分辨么？
不换道： 老爷在内衙商酌了半夜，就商酌出这许多的是实来！
知县大怒道： 这奴才放肆，敢和本县顶嘴！ 吩咐再打嘴。
众人却待动手，不换道： 老爷不用打，小的明白了：一则要保全自己，二则要保全守爷，将知情纵盗罪名，向小的一人身上安放，可是么？
知县道： 快打嘴！
不换道： 不必打！事关重大。老爷这里审了，少不得还要解上司审问，不如与小的商量妥当好！
知县向两行吏役道： 你们听，真正光棍，了不得！
郭崇学在下面跪禀道： 若不是光棍，如何敢容留劫杀官兵的大盗哩！
不换道： 你不必多说，你是知我粜卖了粟粮，今年五月，合我借一百五十两银子，托你女儿道达。我始终不肯。今见你女儿死了，便想挟仇害我，不能，不能！
知县又冷笑道： 你再说有什么和本县相商处？
不换向东西两下指说道： 老爷的书办衙役和城中百姓俱在此，小的酒后泄言，妻父郭崇学替小的写禀出首，这话有无真假，且不必分辨；只就纵盗脱逃论，老爷同守爷今晚到小的家，若连城璧已去，这是小的走露风声，放他逃走，罪无可辞。老爷同守爷领着千军万马，被一个强盗杀的落花流水，败阵回来，满城绅衿士庶，那个不知，那个不晓？不但守爷兵丁受伤，就是老爷班内捕役，带伤者也不少，怎反说是小的纵盗脱逃？这话奇到那里去了！
只这几句，把两旁看的人都说笑了。知县气坏，待了一会，咬牙大恨道： 金不换，你口太锋利了，你这没王法的光棍，若不动大刑，何难将本县也说成个强盗！
吩咐左右拿极短的夹棍来，众役呐喊，将夹棒举起，向不换背后一丢。
不换道： 老爷不用动刑，小的情愿画供，招个知情容留，纵盗脱逃就是了。
知县咬牙恨说道： 你就画供，我也要夹你一夹棍！ 喝令： 夹起来！
不换道： 凡官府用刑，为的是犯人不吐实供；若肯吐实供，再行夹打，便是法外用刑。老爷此刻与小的留点地步，小的日后到上司前；少胡说许多。
知县摇着头，闭着眼，说道： 快夹，快夹！
刑房在帝禀道： 老爷何必定要夹他？此事关系重大，各上宪必有访闻。金不换不动刑自招，最好不过。
知县想了想道： 你说的是，就着他画供来。
须臾，不换画了供。知县吩咐牢头收监，用心看守。退堂，和幕客相商，气不过不换当堂对众挺犯，欲要将不换制死监中。幕客大笑道： 此人口供千人共见，况本府太爷最足聪察，制死他大有不便。到不如亲去府中，口详此事，看太尊举动，再行备文妥商详报，就费几两银子也说不得。
知县听了，连夜上府。知府通以极好言语回答，着将金不换、郭崇学、邻里人等一并解府面讯定案。
原来这知府是江苏吴县人，姓王名琬，虽是个两榜出身，却没一点书气，办事最是明敏，兼好访查。只是性情偏些，每遇一事，他心上若动了疑，便是上宪也搬他不转。却又清廉，不要钱。广平一府属员没一个不怕他。金不换和连城璧事前后情节，并本县那晚审的口供，俱都打听在肚内，深疑知县同守备回护失查大盗处分，故冤金不换纵贼脱逃。又闻知守备军兵带伤者甚多，还有三四十个着重的，性命不保，越发看的金不换出首是实，文武官合同欺隐，要冤枉他定案。过了几日，知县将金不换等同详文解送府城，知府立即坐堂亲审。不换正要哭诉冤情，知府摇手道： 你那晚在县中口供，本府句句皆知，不用你再说。到还有一节要问你，连城璧原系大盗，既说你不知情，为何他改姓为张，在赵家涧许久，邻里皆如此称呼？其中不能无弊，你说！
不换连连叩头道： 太老爷和天大的一圆明镜一般，甚么还照不见！本县老爷和守爷那晚带五六百人，被一个贼打伤一二百众，大败回城，这样惊天动地远近皆知的事，两位老爷尚敢隐匿不报，将知情私纵罪名硬派在小的身上塞责，太老爷只看详文便知。赵家涧止有七八家人家，安敢违两位老爷嘱托，不但将连城璧改姓为张，就将连城璧颠倒呼唤，那一个敢说个不字！太老爷不信，将邻里传问，谁敢说他不姓张？只求太老爷详情。
知府点了点头儿，连邻里并郭氏死的原故一概都不问了。随发放金不换道： 你容留大盗，虽说不知情，然在你家住二年之久，你也该时刻留神盘问，只到他酒后自行说出，方能觉查禀报，疏忽之罪，实无可辞！
说着，将一筒签丢将下来。两行皂役喊一声，将不换搬翻，打了四十大板。立即吩咐讨保释放。又叫上郭崇学骂道： 你这丧尽天良的奴才！你本是该县刑房已革书办，索行原是不端之人。有你女儿活着，金不换容留大盗，便是不知情；你女儿死后，金不换便是知情。这 知情 、 不知情 五个字，关系金不换生死性命，岂是你这奴才口中反覆定案的么？且将金不换禀帖说是你替写的，真是奸狠之至！说着，将一筒签尽数丢下，那里还容他分辨一句？顷刻打了四十板，连邻里一总赶下去。
金不换血淋淋一场官司，只四十板完账。虽是皮肉疼痛，心上甚是快乐，回家将郭氏葬埋。那鸡泽县城里城外都说他是好汉子，有担当的人，赶着和他交往。又过了数天，本县知县、守备俱有官来摘印署理，都纷纷议论是知府揭参的。内中就有人向不换道： 因你一人，坏了本县一文一武，前官便是后官的眼，你还要诸事留心些。
不换听了这几句话，心上有些疑惧起来，左思右想，没个保全久住之策。又听得郭崇学要到大宪衙门去告，越发着急起来，也想不出个安身立命之所，打算着连城璧住的范村没人知道，不如到那边寻着两个表侄，就在那地方住罢。主意拿定，先将当铺讨利银两收回，次卖田地，连所种青苗都合算於人，再次卖住房。有人问他，他便以因他坏了地方文武两官话回覆。人都称扬他是知机的人。除官司盘搅外，还剩有五百二十多两银子。买了个极肥壮的骡儿，直走山西道路。止去了五六天后，按察司行文提他复审，只苦了几家邻里并乡地人等赴省听候。
不换一路行来，到山西怀仁县地界，这晚便住在东关张二店中。连日便下起雨来，不换愁闷之至，每到雨住时，便在店门前板凳上坐着，与同寓人说闲话。目中早留心下个穿白的妇人，见他年纪，不过二十五六岁，五短身材，白净面皮，骨格儿生的有些俊俏。只因这妇人时常同一年老妇人到门外买东西，不换眼里见熟了，由不得口内鬼念道： 这穿白的妇人不是他公婆病故，就是他父母死亡。
店东张二道： 你都没有说着，他穿的是他丈夫的孝。
不换惊讶道： 亏他年青青儿守得住！
张二道： 他到要嫁人，只是对不上个凑巧的人。
不换道： 怎么是个凑巧的人？
张二道： 他是城内方裁逢的女儿，嫁与这对门许寡妇的儿子叫做许连升。连升在本城缎局中做生意，今年二月江南过扬子江，船覆身死。许寡妇六十余岁，止有此子，无人奉养，定要招赘个养老儿子配他，还要二百两身价。
不换道： 这事也还容易，只用与他二百银子。这许寡妇是六十多岁的人，就与人做个尊长，也还做得起，将来许寡妇亡后，少不得银子还归己手。
张二道： 你把这许寡妇当甚么人！见钱最真不过。或者到他死后，有点归着。
不换道： 这方裁缝就依他讨此重价么？
张二道： 他两口子做鬼已五六年了。那妇人又别无亲丁，谁去管他这闲事！
不换道： 他肯招赘外乡人不？
傍边一个开鞋铺的尹鹅头也在坐，听了大笑道： 这样说，你就是凑巧的人了。 又问道： 客人是那地方人？到我们这里有何营干？家中可有妻室没有？
不换道： 我是直隶鸡泽县人，要往代州亲戚家去，妻室是早亡过了。
鹅头道： 你能够拿的出二百两银子来？
不换道： 银子我身边到还有几两。
鹅头笑向张二道： 这件事，咱两个与客人作成了罢！
张二道： 只怕许寡妇不要外路人。
鹅头道： 要你我媒人做什么？ 又笑向不换道： 客人可是实在愿意么？
不换道： 只怕那老妇人不依。
鹅头道： 张二哥，与其闲坐着，我且和你去说一火。
同寓的几个人帮说道： 这是最好的事，说成了，我们还要吃喜酒哩。
鹅头拉了张二入对门去了。
好半晌，两人笑嘻嘻的走来，向不换举手道： 已到九分了，只差一分，请你此刻过去，要看看你的人物年纪，还要亲问你的根底。
不换笑道： 如此说，我不去罢，要看人物，便是二百分不妥。
众人笑道： 你这人物还少甚么？就是《云笺记》追舟的李玉郎，也不过是你这样个面孔儿。去来，去来！
大家攒着不换，穿戴了新衣帽鞋袜，跟二人到许寡妇家来。
许寡妇早在正房堂屋内等候，看见不换，问鹅头道： 就是这个人么？
张二笑说道： 你老人家真是有福！这个客人人材年纪，也不在你老去世的儿子下。
不换先去深深一揖，随即磕下头去。许寡妇满面笑容，说道： 若做这件事，你就是我的儿子了，便受你十来个头也不为过。但是你远来，只磕两个头罢。
不换叩拜毕，扒起。大家一同坐下。许寡妇将不换来踪去迹细细盘问了一番，笑向鹅头道： 你看他身材比我亡过的儿子瘦小些，人到还有点伶俐，就烦你二位成就了罢。
张二又着不换叩拜，不换又与许寡妇磕了两个头，复行坐下。许寡妇道： 我看了你了，你也看看你的人。
一边说，一边叫道： 媳妇儿出来！
叫了七八声，那方氏才从西房走出，欲前又退，羞达达低了头，站在一边。众人都站起来。不换留神一看，见那妇人穿了新白布夹袄，白布裙子，脸上些须傅了点粉，换了双新白梭鞋，头发梳的光油油的，虽不是上好人物，比他先日娶的两个老婆强五六倍，心上着实欢喜，满口里道： 好！
那妇人偷看了不换一眼，便回房去了。许寡妇道： 他两个都见过面，合同也该写一张，老身方算终身有靠。二百银子交割在那一日？
不换道： 合同此刻就立，银子我回店就交来，做亲定在后日罢，不知使得使不得？
许寡妇道： 你真像我的儿子做事，一刀两段，有什么使不得？
鹅头取来纸笔，张二替他两家各写了凭据。不换立即回店取了二百银子，当面同尹、张二人兑交，又问明许寡妇远近亲戚，并相好邻里，就烦尹鹅头下帖，又谢了两个媒人六两银子。许寡妇便教不换将行李搬来，暂住在西下房中，好办理亲事。到二鼓时分，方氏欲火如炽，无法忍耐，也顾不得差耻，悄悄从西正房下来，到不换房内。
不换喜出意外。一个是断弦孤男，一个是久旷嫠妇，两人连命也不要，竭力狠干了五六度，只到天明，方肯罢休。方氏见不换本领高似前夫数倍，深喜后嫁得人，相订晚间再来，才暗暗别去。许寡妇也听得有些声气，只索随他们罢了。
次日许寡妇到也知趣，梳洗罢，便教方氏到儿子灵前烧纸，改换孝服。方氏只得假哭了几声，反勾引的许寡妇呢呢喃喃数念了好一会方止。不换雇人做酒席，借桌椅并盘碗等类，忙个不了。吃午饭时，许寡妇叫方氏来同吃，方氏又装害羞，不肯动身。
叫的许寡妇恼了，才肯遮遮掩掩的走来，放出无限的眉眼，偷送不换。不换见方氏脚上穿了极新的红鞋，身上换了极细的布衣，脸上搽了极厚的浓粉，嘴上抹了极艳的胭脂，头上戴了极好的纸花。三人同坐一桌，不换一边吃饭，一边偷瞧，又想起昨晚风情，今朝态度，心眼儿上都是快乐，不但二百两，就是二千两也看得值。偏这方氏又不肯安静吃饭，一面对许寡妇装羞，一面与不换递眼，瞅空儿将脚从桌子下伸去，在不换腿上踢两下缩回。不换原是小户人家子弟，那里经过这样妖浪阵势，狐媚排场，勾引的他神魂如醉，将饭和菜胡吃，也尝不出个滋味。若不是许寡妇在坐，便要放肆起来。
这晚仍照前和合，连灯烛也不吹灭。每到要紧时候，方氏竟没高没低的叫喊，不换也止他不住。许寡妇在上房听了，惟有闭目咬牙挝被而已。
到做亲这日，也来了些女客，并许寡妇的亲戚，以及邻居。
北方娶亲总要先拜天地，必须父兄或伯叔尊长领拜。许寡妇为自己孀居，家中又无长亲，众客委派着尹鹅头领不换夫妇拜天地，主礼烧化香纸。许寡妇又想起他儿子来，揩拭了许多眼泪。
两人同归西正房，做一对半路夫妻，正是：
此妇淫声凶甚，喊时不顾性命。
不换娶做妻房，要算客途胡混。


避春雨巧逢袁太监走内线参倒严世蕃
词曰：
郊原外，雨涓涓，杯酒与他同醉，论权奸。
一疏已有内线，欣逢术士周旋，严饬刑曹究此案，万人欢。
——右调《春光好》。
前回言袁不邪回玉屋洞，火龙颁法旨，于冰赴九功山，这话不表。且说邹应龙自林润出巡江南后，日夜留心严嵩父子款件，虽皆件件的确，只是不敢下手。此年他胞叔邹雯来下会试场，因不中，急欲回家。应龙凑了些盘费，亲自送出彰义门外。
见绿柳已舒新眉，残桃犹有余笑。蒙茸细草，步步衬着马蹄，鸟语禽声，与绿水潺湲之声相应。遥望西山一带，流青积翠，如在眼前。因贪看春色，直送了二十余里。忽然落下雨来，起初点点滴滴，时停时止，次后竟大下起来。又没有带着雨具，衣襟已有湿痕。猛见前面，坐北朝南，有一处园林，内中隐隐露出楼阁。随吩咐家人，策马急趋。
到了门前，守门的问道： 做什么？
家人们道： 我家老爷姓邹，现任御史。因送亲遇雨，欲到里面暂避一刻。
守门人道： 请老爷暂在门内略等等，我去问声主人，再来回覆。
少刻，守门人跑出道： 我家老爷相请，已迎接出来了。
应龙下马，随那人走入第一层园门。只见一个太监，后跟着五六个家丁，七八个小内官，都站在第二层门内等候。见应龙到了面前，方下台阶来。举手笑说道： 老先是贵客，难得到我们这儿来。
应龙也举手道： 因一时遇雨，无可回避处，故敢造次趋谒。
那太监又笑道： 你若不是下雨，做梦儿也不来。
说罢，拉着应龙的手儿，并行入去。到一敞厅内，叙礼坐下。
太监道： 方才守门的小厮说老先姓邹，现做御史，不晓得尊讳叫什么？
应龙道： 小弟叫邹应龙。
那太监道： 这到和上科状元是一个样儿的名字，难得。
应龙笑道： 上科徼幸，就是小弟。
那太监道： 呵呀！你是个状元御史，要算普天下第一个文章头儿，与别的官儿不同，我要分外的敬你了。快请到里面去坐。这个地方儿平常，不是教状元坐的去处。我还要请教你的文墨和你的学问。
应龙笑道： 若是这样，小弟只在此处坐罢，被老公公考较倒了，那时反难藏拙。
那太监大笑道： 好约薄话儿，笑话我们内官不识字，你自试试瞧。
于是又拉了应龙的手儿，过了敞厅，循着花墙北走。
又入了一层门儿，放眼一看，见前后高高下下，有无数的楼阁台榭，中间郁郁苍苍，树木参差，假山鱼池，分列左右，到也修盖的富丽。又领应龙到一亭子内，见四面垂着竹帘，亭子周围，都是牡丹。也有正开的，也有开败的，一朵朵含芳吐卉，若花茵锦帐一般，无愧国色天香之誉。再看那雨，已下的小了，两人就坐，左右献上茶来。
应龙道： 小弟还没有请教老公公高姓大讳，并在内庭所执何事？
那太监道： 我姓袁，名字叫天喜。
应龙道： 可是元亨利贞的元字么了
太监道： 不是了，我这姓，和那表兄、表弟的表字差不多。
应龙笑道： 小弟明白了，尊姓果然像个表字。
袁太监拍手大笑道： 何如？连你也说像了。我如今现掌上衣监事，这几日才将夏季衣服交入去，又要于办秋季的衣服。昨日趁闲空儿出来走走。
应龙将他出入禁掖、日伴君王的事，着实誉扬了几句。又将他的花园也极口道好。
袁太监大乐，向众小内官道： 这邹老爷是大黑儿疤的状元出身，不是顽儿的。
他嘴里从不夸奖人，人若是教他夸奖了，这个人一万年也不错。众小内官和家丁们齐声答应道： 是，是！
袁太监又向众人道： 我们坐了这半天，也不弄点吃的东西，都挤在这里听说话儿。
应龙道： 此刻雨小了，小弟别过罢。
袁太监恼了，道： 这都是把人当亡八羔子待哩！难道我们做内官的，就陪状元吃不得一杯酒么！就立刻要告辞。你不来不怎么！
应龙见袁太监恼了，忙笑说道： 小弟为初次相会，实不好讨扰。今既承厚爱，小弟吃个烂醉去，何如？
袁太监又笑了，说道： 归根儿这一句，才像个状元的话。
须臾，盘盛异品，酒泛金波，山珍海错，摆满春台。食物亦多外面买不出来的东西。应龙见袁太监人爽直，也不作客，杯到即干。吃到半酣时分，应龙道： 小弟躬逢盛景，兼对名花，此时诗兴发作，意欲在这外面粉墙上写诗一首，只恐俚句粗俗，有污清目。
袁太监道： 你是中过状元的人，做诗还论什么里外？里做也是好的，外做也是好的，但是诗与我不合脾胃，到是好曲儿写几个，我闲了出来，看的唱唱，也是一乐。若说做诗，我们管奏疏的乔老哥，他还是个名公。
应龙道： 可是乔讳承泽的么？
袁太监道： 这又奇了，你怎么知道他的名字？
应龙道： 去岁秋间，圣上将他做的诗三十余首发到翰林院，着众词臣公看。也还难为他，竟做的明白。
袁太监笑道： 他才止是个明白，不该我说，翰林院里除了你，还没有第二个人做的过他哩。
应龙笑道： 我也做不过他。
袁太监道： 你到不必谦着说，他实利害的多着哩。我们见他拿起笔来，写小字儿还略费点功夫，写大字，只用几抹子，就停当了。去年八月里，他到我这儿来，也要在我墙上写诗，我紧拉着，我就写了半墙。他去了，我叫了个泥匠把他的字刮吊，又从新粉了个雪白。后来他知道了，他到说我是个俗品。你公道说罢，这墙还是白白儿的好，还是涂黑了好哩？
应龙道： 自然是白的好。
袁太监道： 既然知道白的好，你还为什么要写？
应龙笑道： 我当你不爱白的。
自此将做诗的话，再不题了。两人只是吃酒。袁太监又叫过几个小内监来，唱《寄生草》、《粉红莲》、《凤阳歌》，唱了一会，向应龙道： 这个地方儿吃酒低，我们到高处去罢。
应龙道： 高处吃酒，自然又好是低处了。
袁太监大乐，吩咐家人移酒到披云楼上。
两人行到楼上坐下，将四面窗隔打开。只见青山叠翠，绿柳垂金，远近花枝，红白相映，大是豁目赏心。两人复行畅饮，又听了会曲儿。应龙见袁太监有酒了，便低低说道： 小弟有心腹话要请教，祈将尊纪们暂时退去。
袁太监问众人道： 邹老爷有体己话儿告诉我，你们把酒留两壶在桌上，我们自己斟着吃。打发邹老爷的人吃饭。不醉了，我不依。
众人答应，一齐下楼去了。应龙道： 老公公日在圣上左右，定知圣心。年来诸大臣内，圣上心中，到的宠爱那个？
袁太监道： 宠爱的内外大臣，也有十来个，总不如吏部尚书徐阶第一。你听着罢，就要做宰相哩。
应龙道： 比严中堂还在上么？
袁太监道： 你说的是严嵩么？
应龙道： 正是。
袁太监道： 那老小妇的，走了背运了。
应龙忙问道： 我见圣上始终如一，笼眷与前无异，怎么说他走了背运？
袁太监道： 你们外边的官儿，那里知道内里的事？二年以前，这老头子还是站着的皇帝。不知怎么，从去年至今，青词也做的不好了。批发的本章拟奏上去，都不如圣意。启奏的事，万岁爷未尝不准他的，只是心上不舒服。
应龙道： 老公公何以知道这般详细？
袁太监道： 我在上衣监见万岁爷的时候少，一月不过两三次。司理监赵老哥和奏疏上的乔老哥，他们两个是日夜不离的。万岁爷脸上略有点喜怒，他们就可以猜个八九分儿。是为什么事体，一个爱严嵩不爱，有什么难测度处。
应龙以手加额道： 此社稷之福也！
袁太监道： 你说是谁的福？社稷是个什么人？
应龙道： 我没有什么福不福。
袁太监拂然道： 你这人就难相与了。你今儿个和我一会，咱们从今日就是好哥儿，好弟兄，好朋友。我的爹妈，就是你的父母，我的侄儿子们，就是你的儿女。有了话，你也不要瞒我，我也不要瞒你。你方才来来回回盘问爱谁不爱谁，必定有个意思。又把严老头子紧着问，你到的是心上疼他？还是恼他哩？你只管告诉我，我替你拿主意。你要怕我走了话，我到来生来世，还做个老公，教人家割了去。这个誓儿，对不过你么？
应龙道： 老公公出入内庭，品端行方，断断不是走话的人。弟因严嵩父子屠毒万姓，杀害忠良，贪赃卖官，权倾中外。久欲参他一本，诚恐学了前人，徒死无益国家。适听公公说他圣眷渐哀，谅非虚语。小弟志愿已决，今晚回去，定连夜草成奏疏，上达宸听。事之成败，我与老贼各听天命罢了。
袁太监把桌子一拍，道： 好，好！你听我告诉你：你前几年参他，不但参不倒，且有祸患。若再迟几年参他，他将万岁爷又奉承喜欢了，可惜就失了机会。如今不迟不早，正是分儿。你做这件事，不但成就了你的声名，还替我报了仇恨，正是一举两得。
应龙道： 老公公与他毫无交涉，怎么说 仇恨 二字？
袁太监道： 说起来，我就恼死。我们祖籍是河间府人。我自入宫后这二十多年，也弄下几个钱儿。我的父母也死了，只有个同胞的老哥哥，和几个侄儿子，在珠宝市儿，买了两处大铺房，费了四千二百来两的银子。只讨了半年房钱，不意他家有个总管，叫什么阎七，他硬出来做原业主，只给了我哥哥二千两银子，就把两处铺房都赎了去。我哥哥不敢惹他，我又怕弄出是非来，教万岁爷说我们有钱。赔了二千二百多两本儿，教他克了去。你说气也不气？分明他还知道是我们内官的房子，若是平常人，休说找二千，连一千还未必找给。你今日要参他，我心上先就乐起。还有个诀窍，我说给你：你的参本，别要在通政司挂号，那老奴才耳目众多，一露风声，你的本章白搁在那儿，他就着人先参了你。当日那赵文华，不知和他做了这们多少次。我们内里都知道，谁肯在万岁爷前翻这个舌头？今日四月初二日，也功夫忒促急，你定到四月初四日，早饭后，亲到内阁，我教管奏疏的乔老哥在内阁等你。你暗暗的递与他就是了。我们哥儿两，相交的最厚，年年总要送他几套衣服穿。
应龙道： 这乔公公，虽素日闻名，只是认识不得他。万一交错了，关系非浅。
袁太监道： 他有什么难认？一脸麻子，长条身材，穿着蟒衣玉带。且他常到内阁，和中堂们说话儿。别的内官，没有旨意，谁敢到内阁里去？
应龙道： 假若圣上追究不由通政司挂号，该怎么处？
袁太监道： 你好罗嗦呀！这样个胆儿，就想参人！你不由通政司挂号，是你的不是，他私自收你的本章，替你传送，难道他不担干系么？只因他有那个武艺儿，他才敢收你的本章哩。我想了一会，你且不要参严老头子。他受恩多年，此时他就要算国之元老。你一个上科新进的小臣，虽说是言官，你参的他轻了，白拉倒，惹的他害你。参的语言过重，万岁爷看见许多款件，无数的要迹。他闹了好些年，竟毫无觉查，脸上也对不过诸王大臣和普天下的百姓，只怕你也讨不了公道。依我的主见，你莫妙于只参他的儿子严世蕃，和他家人阎七等。搬倒小的儿，大的不怕他不随着倒。这就替万岁爷留下处分他父子的地步了。比如一窝燕儿，你把小燕儿都弄死，那大燕儿，还想安然住着么？
应龙连忙站起，叩谢道： 老公公明见，匪夷所思，真令人佩服感激之至！小弟就如此行。此时雨已不下多时了，小弟告辞罢。
袁太监还礼后，说道： 好容易知己哥儿们遇着，你不如在这儿住一宿，明日我和你一同进城。
应龙向袁太监耳边说道： 我回去要做参本，等我参倒严嵩父子，你有功夫，我就来陪你，只用你着人叫我一声。
袁太监大乐，道： 这们的敢只好。还有句话，我说给你：若见了乔老哥，叫不得他老公公。这老公公是老婆婆的对面儿，不是什么高贵称呼。
应龙连连作揖，道： 小弟山野，整叫了你一天老公公，该死，该死！
袁太监亦急忙还揖道： 你好多心呀！你当我恼你么？我要恼你，我就不说了。你叫我老公公，我知道你是心上敬我。我只怕你得罪了乔老哥。
应龙又作揖道： 你还不快指教我，到的该称呼什么才好？
袁太监笑道： 你的礼忒多，到底还和我是两个人。你听我教给你：比如他要叫你邹先儿，这和你们叫老公公一样，你称呼他老司长。他叫你邹老先生，这是去了儿字加敬了，你称呼他乔老爷。他若叫你邹老爷，你称呼他乔大人。他是衣蟒腰玉的老公，比我们不同。不但你，严老头子到是个宰相，还叫他大人不绝口。这是本朝开国元勋，我们刚丙老爷，给我们挣下的这们点脸面儿。你既要做打老虎的事，必须处处让他占个上分儿，就得了窍了。我说的是不是？
应龙道： 小弟心上，终身感激不尽。
袁太监道： 你放心做去罢，我内里替你托几个人，也是一臂之力。
应龙道： 更感厚情不尽。
两人携手出园，叮咛后会。应龙骑在马上，袁太监道： 邹老爷，戏里头有两句： 眼观捷旌旗，耳听好消息。
应龙在马上伏首道： 仰赖福庇，定必成功！
袁太监只等的看不见应龙，方回园内，向众小内官道： 这邹状元到还没有那种纱帽气，心上待人也真。他就在这几天要做人不敢做的事，竟是个好汉子。我明日定恳司理监赵老爷和乔老爷暗中帮帮他。
说着，入里面去了。
再说邹应龙回到家中，越想那袁太监的话越有道理。想了半夜，然后起稿。上写道：
福建道监察御史臣邹应龙，一本为参奏事。窃以工部侍郎严世蕃，凭藉父权，专利无厌，私擅封赏，广致赂遗。使选法败坏，市道公行，群小竞趋，要价转巨。刑部主事项治元，以万三千金转吏部，举人潘鸿业，以二千三百金得知州。夫司属郡吏，赂以千万，则大而公卿方岳，又安知纪极！平时交通赃贿，为之居间者，不下百十余人。而其子锦衣严鹄、中书严鸿，家人阎年，幕客中书罗龙文为甚。年尤桀黠，仕宦人无耻者，至呼为萼山先生。遇嵩生日年节，辄献万金为寿。臧获富侈若此，是主人当何如！嵩父子故籍袁州，乃广置良田美宅于南京、扬州，无虑数所。以豪仆严冬主之，恃势鲸吞，民怨入骨。外地牟利若是，乡里可知。嵩妻病疫，圣上殊恩，念嵩年老，特留世蕃侍养，令鹄扶榇南还。世蕃乃聚狎客，拥艳姬，恒舞酣歌，人纪灭绝。至鹄之无知，则以祖母丧为奇货，所至驿站，要索百端。诸司承命，郡邑为空。今天下水旱频仍，南北多惊。而世蕃父子方日事掊克，内外百司，莫不竭民脂膏塞彼豁壑，民安得不贫！国安得不病！天人灾变，安得不迭至也！臣请斩世蕃首，悬之于市，以为人臣不忠之戒。苟臣一言失实，甘伏显戮。嵩溺爱恶子，召赂市权，宜疾放归田，用清政本。天下幸甚！臣应龙无任惶恐待命之至。谨奏。
写完，看了几遍，至次日，用楷书写清。到初四日，一早入朝。直候到饭时。在内阁，见一蟒衣太监，面麻身长，倚着门儿站立。又见有许多大员在那里强着和他说话。应龙心里说道： 这必是乔太监无疑。
急走至面前，先与他深深一揖。
那太监还了半揖，道： 老先少会的狠，贵姓哩？
应龙道： 姓邹。
那太监道： 可是上科状元，如今做御史的么？
应龙道： 正是。
太监笑道： 前日和袁敝友吃酒好乐，他是个俗物，把你的诗兴都阻了。我姓乔，正要寻你问句话儿，你跟我来。
将应龙引到西边一板屋墙下，说道： 你的奏疏有了么？
应龙连忙从袖中取出，递与乔太监道： 统望大人照拂。
太监接来，也向袖内一塞，道： 你这事，系袁敝友再三相托。有点缝儿，我就替你用力。
应龙连连作揖。乔太监拉住道： 你不要多礼，事成之后，我有几首诗要发刻，一则求你改削。二则还要藉重你的大名做篇序文。你却不可过河拆桥。
应龙道： 正要捧读大人珠玉。至于叙文，欲用贱名，越发叨光不尽了。小弟妹丈林润，系新科榜眼。他虽出巡江南，弟亦可代做序文，并书舍妹丈名讳，可使得么？
乔太监乐的拍手大笑道： 我的诗原无佳句，得二位鼎甲一誉扬，定必长安纸贵，价重南京矣。但不知令亲林润可就是参赵文华的那个少年翰林么？
应龙道： 正是他。
乔太监乐的手舞足蹈道： 得他一篇序文，我这品行学问，高到那儿去了。你要知道，他昔日参赵文华，就是参严中堂。你今日又参他，怎么你郎舅们都是铁汉子。我再说给你，万岁爷和严中堂是前生前世百世奇缘，想要弄倒他，难而又难。也罢了，我再替你内里托两个人罢。
应龙又谢。乔太监道： 我们别了罢，改日还要在袁敝友园中领教。你这本，或今日午后，至迟明早，定有旨意。
应龙别了出来，也无心上衙门，回家坐候吉凶。
乔太监将应龙奏疏带到宫内，同六部本章放在一处，却放在第二个本章下面。等的明帝到批发本章时，乔太监放在桌上。
明帝看到应龙参严世蕃并阎年等，心下大为诧异。问乔太监道： 怎么参本和六部现行事件放在一处？
乔太监跪奏道： 此系御史邹应龙亲到宫门，未经通政司挂号，因此放在六部现行事件内。
明帝也就不追问了。又往下细看，心里说道： 严世蕃等倚仗严嵩，竟敢如此作恶，严嵩慢无约束，是何道理？ 又想道： 世蕃系大学士之子，言官参他，不得不放重些。大要虚多实少。
正欲想算批发，猛见方士蓝道行站在下面。明帝此时深宠信他，因他善会扶鸾。说道： 朕有一事不决，藉乩明示。
随即驾到鸾房。蓝道行问道： 陛下所问何事？
明帝道： 朕心默祝，你只管照鸾词书写出来就是。
乔太监便使了个眼色。蓝道行前受袁太监嘱托，午间又受乔太监和赵太监嘱托，适间问应龙参本话，他又是听见的。此刻乔太监又递眼色，心里早已透亮。少刻，乩笔在沙盘中乱动，他却不看写的是什么。
随用自己的意见写出几句话来道： 严嵩主持国柄，屡行杀害忠良。子世蕃等贪赂无已，宜速加显戮，快天下臣民之心。
明帝看了，心上大是钦服。随即回原看本处，将应龙本章批道： 览邹应龙参奏，朕心深为骇异。严世蕃等俱着革职，拿送刑部。其种种不法，着三法司将本内有名人犯，一并严审，定拟具奏。邹应龙即着升授通政司政卿。钦此！
这道旨意一下，京师震动，将应龙此本家传户诵。都乱讲先时有许多不怕死的官儿，不但未将严嵩父子动着分毫，并连他的党羽也没弄倒半个。谁想教个新进书生，到成了大功。真是出人意外。只十数日，便遍传天下皆知。
正是：
避雨无心逢内宦，片言杯酒杀奸雄，
忠臣义士徒拚命，一纸功成属应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