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鼠忌器宝玉瞒赃判冤决狱平儿行权
那柳家的笑道： 好猴儿崽子，你亲婶子找野老儿去了，你岂不多得一个叔叔，有什么疑的！别讨我把你头上的杩子盖似的几根屄毛挦下来！还不开门让我进去呢。 这小厮且不开门，且拉着笑说： 好婶子，你这一进去，好歹偷些杏子出来赏我吃。我这里老等。你若忘了时，日后半夜三更打酒买油的，我不给你老人家开门，也不答应你，随你干叫去。 柳氏啐道： 发了昏的，今年不比往年，把这些东西都分给了众奶奶了。一个个的不像抓破了脸的，人打树底下一过，两眼就像那黧鸡似的，还动他的果子！昨儿我从李子树下一走，偏有一个蜜蜂儿往脸上一过，我一招手儿，偏你那好舅母就看见了。他离的远看不真，只当我摘李子呢，就屄声浪嗓喊起来，说又是 还没供佛呢 ，又是 老太太，太太不在家还没进鲜呢，等进了上头，嫂子们都有分的 ，倒像谁害了馋痨等李子出汗呢。叫我也没好话说，抢白了他一顿。可是你舅母姨娘两三个亲戚都管着，怎不和他们要的，倒和我来要。这可是 仓老鼠和老鸹去借粮----守着的没有，飞着的有 。 小厮笑道： 哎哟哟，没有罢了，说上这些闲话！我看你老以后就用不着我了？就便是姐姐有了好地方，将来更呼唤着的日子多，只要我们多答应他些就有了。 柳氏听了，笑道： 你这个小猴精，又捣鬼吊白的，你姐姐有什么好地方了？ 那小厮笑道： 别哄我了，早已知道了。单是你们有内牵，难道我们就没有内牵不成？我虽在这里听哈，里头却也有两个姊妹成个体统的，什么事瞒了我们！
正说着，只听门内又有老婆子向外叫： 小猴儿们，快传你柳婶子去罢，再不来可就误了。 柳家的听了，不顾和小厮说话，忙推门进去，笑说： 不必忙，我来了。 一面来至厨房，----虽有几个同伴的人，他们都不敢自专，单等他来调停分派----一面问众人： 五丫头那去了？ 众人都说： 才往茶房里找他们姊妹去了。
柳家的听了，便将茯苓霜搁起，且按着房头分派菜馔。忽见迎春房里小丫头莲花儿走来说： 司棋姐姐说了，要碗鸡蛋，炖的嫩嫩的。 柳家的道： 就是这样尊贵。不知怎的，今年这鸡蛋短的很，十个钱一个还找不出来。昨儿上头给亲戚家送粥米去，四五个买办出去，好容易才凑了二千个来。我那里找去？你说给他，改日吃罢。 莲花儿道： 前儿要吃豆腐，你弄了些馊的，叫他说了我一顿。今儿要鸡蛋又没有了。什么好东西，我就不信连鸡蛋都没有了，别叫我翻出来。 一面说，一面真个走来，揭起菜箱一看，只见里面果有十来个鸡蛋，说道： 这不是？你就这么利害！吃的是主子的，我们的分例，你为什么心疼？又不是你下的蛋，怕人吃了。 柳家的忙丢了手里的活计，便上来说道： 你少满嘴里混■！你娘才下蛋呢！通共留下这几个，预备菜上的浇头。姑娘们不要，还不肯做上去呢，预备接急的。你们吃了，倘或一声要起来，没有好的，连鸡蛋都没了。你们深宅大院，水来伸手，饭来张口，只知鸡蛋是平常物件，那里知道外头买卖的行市呢。别说这个，有一年连草根子还没了的日子还有呢。我劝他们，细米白饭，每日肥鸡大鸭子，将就些儿也罢了。吃腻了膈，天天又闹起故事来了。鸡蛋、豆腐，又是什么面筋、酱萝卜炸儿，敢自倒换口味，只是我又不是答应你们的，一处要一样，就是十来样。我倒别伺候头层主子，只预备你们二层主子了。 莲花听了，便红了面，喊道： 谁天天要你什么来？你说上这两车子话！叫你来，不是为便宜却为什么。前儿小燕来，说 晴雯姐姐要吃芦蒿 ，你怎么忙的还问肉炒鸡炒？小燕说 荤的因不好才另叫你炒个面筋的，少搁油才好。 你忙的倒说 自己发昏 ，赶着洗手炒了，狗颠儿似的亲捧了去。今儿反倒拿我作筏子，说我给众人听。 柳家的忙道： 阿弥陀佛！这些人眼见的。别说前儿一次，就从旧年一立厨房以来，凡各房里偶然间不论姑娘姐儿们要添一样半样，谁不是先拿了钱来，另买另添。有的没的，名声好听，说我单管姑娘厨房省事，又有剩头儿，算起帐来，惹人恶心：连姑娘带姐儿们四五十人，一日也只管要两只鸡，两只鸭子，十来斤肉，一吊钱的菜蔬。你们算算，够作什么的？连本项两顿饭还撑持不住，还搁的住这个点这样，那个点那样，买来的又不吃，又买别的去。既这样，不如回了太太，多添些分例，也像大厨房里预备老太太的饭，把天下所有的菜蔬用水牌写了，天天转着吃，吃到一个月现算倒好。连前儿三姑娘和宝姑娘偶然商议了要吃个油盐炒枸杞芽儿来，现打发个姐儿拿着五百钱来给我，我倒笑起来了，说： 二位姑娘就是大肚子弥勒佛，也吃不了五百钱的去。这三二十个钱的事，还预备的起。 赶着我送回钱去。到底不收，说赏我打酒吃，又说 如今厨房在里头，保不住屋里的人不去叨登，一盐一酱，那不是钱买的。你不给又不好，给了你又没的赔。你拿着这个钱，全当还了他们素日叨登的东西窝儿。 这就是明白体下的姑娘，我们心里只替他念佛。没的赵姨奶奶听了又气不忿，又说太便宜了我，隔不了十天，也打发个小丫头子来寻这样寻那样，我倒好笑起来。你们竟成了例，不是这个，就是那个，我那里有这些赔的。
正乱时，只见司棋又打发人来催莲花儿，说他： 死在这里了，怎么就不回去？ 莲花儿赌气回来，便添了一篇话，告诉了司棋。司棋听了，不免心头起火。此刻伺候迎春饭罢，带了小丫头们走来，见了许多人正吃饭，见他来的势头不好，都忙起身陪笑让坐。司棋便喝命小丫头子动手， 凡箱柜所有的菜蔬，只管丢出来喂狗，大家赚不成。 小丫头子们巴不得一声，七手八脚抢上去，一顿乱翻乱掷的。众人一面拉劝，一面央告司棋说： 姑娘别误听了小孩子的话。柳嫂子有八个头，也不敢得罪姑娘。说鸡蛋难买是真。我们才也说他不知好歹，凭是什么东西，也少不得变法儿去。他已经悟过来了，连忙蒸上了。姑娘不信瞧那火上。
司棋被众人一顿好言，方将气劝的渐平。小丫头们也没得摔完东西，便拉开了。司棋连说带骂，闹了一回，方被众人劝去。柳家的只好摔碗丢盘自己咕嘟了一回，蒸了一碗蛋令人送去。司棋全泼了地下了。那人回来也不敢说，恐又生事。
柳家的打发他女儿喝了一回汤，吃了半碗粥，又将茯苓霜一节说了。五儿听罢，便心下要分些赠芳官，遂用纸另包了一半，趁黄昏人稀之时，自己花遮柳隐的来找芳官。且喜无人盘问。一径到了怡红院门前，不好进去，只在一簇玫瑰花前站立，远远的望着。有一盏茶时，可巧小燕出来，忙上前叫住。小燕不知是那一个，至跟前方看真切，因问作什么。五儿笑道： 你叫出芳官来，我和他说话。 小燕悄笑道： 姐姐太性急了，横竖等十来日就来了，只管找他做什么。方才使了他往前头去了，你且等他一等。不然，有什么话告诉我，等我告诉他。恐怕你等不得，只怕关园门了。 五儿便将茯苓霜递与了小燕，又说这是茯苓霜，如何吃，如何补益， 我得了些送他的，转烦你递与他就是了。 说毕，作辞回来。
正走蓼溆一带，忽见迎头林之孝家的带着几个婆子走来，五儿藏躲不及，只得上来问好。林之孝家的问道： 我听见你病了，怎么跑到这里来？ 五儿陪笑道： 因这两日好些，跟我妈进来散散闷。才因我妈使我到怡红院送家伙去。 林之孝家的说道： 这话岔了。方才我见你妈出来我才关门。既是你妈使了你去，他如何不告诉我说你在这里呢，竟出去让我关门，是何主意？可知是你扯谎。 五儿听了，没话回答，只说： 原是我妈一早教我取去的，我忘了，挨到这时我才想起来了。只怕我妈错当我先出去了，所以没和大娘说得。
林之孝家的听他辞钝色虚，又因近日玉钏儿说那边正房内失落了东西，几个丫头对赖，没主儿，心下便起了疑。可巧小蝉，莲花儿并几个媳妇子走来，见了这事，便说道： 林奶奶倒要审审他。这两日他往这里头跑的不像，鬼鬼唧唧的，不知干些什么事。 小蝉又道： 正是。昨儿玉钏姐姐说，太太耳房里的柜子开了，少了好些零碎东西。琏二奶奶打发平姑娘和玉钏姐姐要些玫瑰露，谁知也少了一罐子。若不是寻露，还不知道呢。 莲花儿笑道： 这话我没听见，今儿我倒看见一个露瓶子。 林之孝家的正因这些事没主儿，每日凤姐儿使平儿催逼他，一听此言，忙问在那里。莲花儿便说： 在他们厨房里呢。 林之孝家的听了，忙命打了灯笼，带着众人来寻。五儿急的便说： 那原是宝二爷屋里的芳官给我的。 林之孝家的便说： 不管你方官圆官，现有了赃证，我只呈报了，凭你主子前辩去。 一面说，一面进入厨房，莲花儿带着，取出露瓶。恐还有偷的别物，又细细搜了一遍，又得了一包茯苓霜，一并拿了，带了五儿，来回李纨与探春。
那时李纨正因兰哥儿病了，不理事务，只命去见探春。探春已归房。人回进去，丫鬟们都在院内纳凉，探春在内盥沐，只有待书回进去。半日，出来说： 姑娘知道了，叫你们找平儿回二奶奶去。 林之孝家的只得领出来。到凤姐儿那边，先找着了平儿，平儿进去回了凤姐。凤姐方才歇下，听见此事，便吩咐： 将他娘打四十板子，撵出去，永不许进二门。把五儿打四十板子，立刻交给庄子上，或卖或配人。 平儿听了，出来依言吩咐了林之孝家的。五儿唬的哭哭啼啼，给平儿跪着，细诉芳官之事。平儿道： 这也不难，等明日问了芳官便知真假。但这茯苓霜前日人送了来，还等老太太、太太回来看了才敢打动，这不该偷了去。 五儿见问，忙又将他舅舅送的一节说了出来。平儿听了，笑道： 这样说，你竟是个平白无辜之人，拿你来顶缸。此时天晚，奶奶才进了药歇下，不便为这点子小事去絮叨。如今且将他交给上夜的人看守一夜，等明儿我回了奶奶，再做道理。 林之孝家的不敢违拗，只得带了出来交与上夜的媳妇们看守，自便去了。
这里五儿被人软禁起来，一步不敢多走。又兼众媳妇也有劝他说，不该做这没行止之事，也有报怨说，正经更还坐不上来，又弄个贼来给我们看，倘或眼不见寻了死，逃走了，都是我们不是。于是又有素日一干与柳家不睦的人，见了这般，十分趁愿，都来奚落嘲戏他。这五儿心内又气又委屈，竟无处可诉，且本来怯弱有病，这一夜思茶无茶，思水无水，思睡无衾枕，呜呜咽咽直哭了一夜。
谁知和他母女不和的那些人，巴不得一时撵出他们去，惟恐次日有变，大家先起了个清早，都悄悄的来买转平儿，一面送些东西，一面又奉承他办事简断，一面又讲述他母亲素日许多不好。平儿一一的都应着，打发他们去了，却悄悄的来访袭人，问他可果真芳官给他露了。袭人便说： 露却是给芳官，芳官转给何人我却不知。 袭人于是又问芳官，芳官听了，唬天跳地，忙应是自己送他的。芳官便又告诉了宝玉，宝玉也慌了，说： 露虽有了，若勾起茯苓霜来，他自然也实供。若听见了是他舅舅门上得的，他舅舅又有了不是，岂不是人家的好意，反被咱们陷害了。 因忙和平儿计议： 露的事虽完，然这霜也是有不是的。好姐姐，你叫他说也是芳官给他的就完了。 平儿笑道： 虽如此，只是他昨晚已经同人说是他舅舅给的了，如何又说你给的？况且那边所丢的露也是无主儿，如今有赃证的白放了，又去找谁？谁还肯认？众人也未必心服。 晴雯走来笑道： 太太那边的露再无别人，分明是彩云偷了给环哥儿去了。你们可瞎乱说。 平儿笑道： 谁不知是这个原故，但今玉钏儿急的哭，悄悄问着他，他应了，玉钏也罢了，大家也就混着不问了。难道我们好意兜揽这事不成！可恨彩云不但不应，他还挤玉钏儿，说他偷了去了。两个人窝里发炮，先吵的合府皆知，我们如何装没事人。少不得要查的。殊不知告失盗的就是贼，又没赃证，怎么说他。 宝玉道： 也罢，这件事我也应起来，就说是我唬他们顽的，悄悄的偷了太太的来了。两件事都完了。 袭人道： 也倒是件阴骘事，保全人的贼名儿。只是太太听见又说你小孩子气，不知好歹了。 平儿笑道： 这也倒是小事。如今便从赵姨娘屋里起了赃来也容易，我只怕又伤着一个好人的体面。别人都别管，这一个人岂不又生气。我可怜的是他，不肯为打老鼠伤了玉瓶。 说着，把三个指头一伸。袭人等听说，便知他说的是探春。大家都忙说： 可是这话，竟是我们这里应了起来的为是。 平儿又笑道： 也须得把彩云和玉钏儿两个业障叫了来，问准了他方好。不然他们得了益，不说为这个，倒像我没了本事问不出来，烦出这里来完事，他们以后越发偷的偷，不管的不管了。 袭人等笑道： 正是，也要你留个地步。
平儿便命人叫了他两个来，说道： 不用慌，贼已有了。 玉钏儿先问贼在那里，平儿道： 现在二奶奶屋里，你问他什么应什么。我心里明知不是他偷的，可怜他害怕都承认。这里宝二爷不过意，要替他认一半。我待要说出来，但只是这做贼的素日又是和我好的一个姊妹，窝主却是平常，里面又伤着一个好人的体面，因此为难，少不得央求宝二爷应了，大家无事。如今反要问你们两个，还是怎样？若从此以后大家小心存体面，这便求宝二爷应了，若不然，我就回了二奶奶，别冤屈了好人。 彩云听了，不觉红了脸，一时羞恶之心感发，便说道： 姐姐放心，也别冤了好人，也别带累了无辜之人伤体面。偷东西原是赵姨奶奶央告我再三，我拿了些与环哥是情真。连太太在家我们还拿过，各人去送人，也是常事。我原说嚷过两天就罢了。如今既冤屈了好人，我心也不忍。姐姐竟带了我回奶奶去，我一概应了完事。 众人听了这话，一个个都诧异，他竟这样有肝胆。宝玉忙笑道： 彩云姐姐果然是个正经人。如今也不用你应，我只说是我悄悄的偷的唬你们顽，如今闹出事来，我原该承认。只求姐姐们以后省些事，大家就好了。 彩云道： 我干的事为什么叫你应，死活我该去受。 平儿袭人忙道： 不是这样说，你一应了，未免又叨登出赵姨奶奶来，那时三姑娘听了，岂不生气。竟不如宝二爷应了，大家无事，且除这几个人皆不得知道这事，何等的干净。但只以后千万大家小心些就是了。要拿什么，好歹耐到太太到家，那怕连这房子给了人，我们就没干系了。 彩云听了，低头想了一想，方依允。
于是大家商议妥贴，平儿带了他两个并芳官往前边来，至上夜房中叫了五儿，将茯苓霜一节也悄悄的教他说系芳官所赠，五儿感谢不尽。平儿带他们来至自己这边，已见林之孝家的带领了几个媳妇，押解着柳家的等够多时。林之孝家的又向平儿说： 今儿一早押了他来，恐园里没人伺候姑娘们的饭，我暂且将秦显的女人派了去伺候。姑娘一并回明奶奶，他倒干净谨慎，以后就派他常伺候罢。 平儿道： 秦显的女人是谁？我不大相熟。 林之孝家的道： 他是园里南角子上夜的，白日里没什么事，所以姑娘不大相识。高高孤拐，大大的眼睛，最干净爽利的。 玉钏儿道： 是了。姐姐，你怎么忘了？他是跟二姑娘的司棋的婶娘。司棋的父母虽是大老爷那边的人，他这叔叔却是咱们这边的。 平儿听了，方想起来，笑道： 哦，你早说是他，我就明白了。 又笑道： 也太派急了些。如今这事八下里水落石出了，连前儿太太屋里丢的也有了主儿。是宝玉那日过来和这两个业障要什么的，偏这两个业障怄他顽，说太太不在家不敢拿。宝玉便瞅他两个不隄防的时节，自己进去拿了些什么出来。这两个业障不知道，就唬慌了。如今宝玉听见带累了别人，方细细的告诉了我，拿出东西来我瞧，一件不差。那茯苓霜是宝玉外头得了的，也曾赏过许多人，不独园内人有，连妈妈子们讨了出去给亲戚们吃，又转送人，袭人也曾给过芳官之流的人。他们私情各相来往，也是常事。前儿那两篓还摆在议事厅上，好好的原封没动，怎么就混赖起人来。等我回了奶奶再说。 说毕，抽身进了卧房，将此事照前言回了凤姐儿一遍。
凤姐儿道： 虽如此说，但宝玉为人不管青红皂白爱兜揽事情。别人再求求他去，他又搁不住人两句好话，给他个炭篓子戴上，什么事他不应承。咱们若信了，将来若大事也如此，如何治人。还要细细的追求才是。依我的主意，把太太屋里的丫头都拿来，虽不便擅加拷打，只叫他们垫着磁瓦子跪在太阳地下，茶饭也别给吃。一日不说跪一日，便是铁打的，一日也管招了。又道是 苍蝇不抱无缝的蛋 。虽然这柳家的没偷，到底有些影儿，人才说他。虽不加贼刑，也革出不用。朝廷家原有挂误的，倒也不算委屈了他。 平儿道： 何苦来操这心！ 得放手时须放手 ，什么大不了的事，乐得不施恩呢。依我说，纵在这屋里操上一百分的心，终久咱们是那边屋里去的。没的结些小人仇恨，使人含怨。况且自己又三灾八难的，好容易怀了一个哥儿，到了六七个月还掉了，焉知不是素日操劳太过，气恼伤着的。如今乘早儿见一半不见一半的，也倒罢了。 一席话，说的凤姐儿倒笑了，说道： 凭你这小蹄子发放去罢。我才精爽些了，没的淘气。 平儿笑道： 这不是正经！ 说毕，转身出来，一一发放。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嫌隙人有心生嫌隙鸳鸯女无意遇鸳鸯
话说贾政回京之后，诸事完毕，赐假一月在家歇息。因年景渐老，事重身衰，又近因在外几年，骨肉离异，今得晏然复聚于庭室，自觉喜幸不尽。一应大小事务一概益发付于度外，只是看书，闷了便与清客们下棋吃酒，或日间在里面母子夫妻共叙天伦庭闱之乐。
因今岁八月初三日乃贾母八旬之庆，又因亲友全来，恐筵宴排设不开，便早同贾赦及贾珍贾琏等商议，议定于七月二十八日起至八月初五日止荣宁两处齐开筵宴，宁国府中单请官客，荣国府中单请堂客，大观园中收拾出缀锦阁并嘉荫堂等几处大地方来作退居。二十八日请皇亲附马王公诸公主郡主王妃国君太君夫人等，二十九日便是阁下都府督镇及诰命等，三十日便是诸官长及诰命并远近亲友及堂客。初一日是贾赦的家宴，初二日是贾政，初三日是贾珍贾琏，初四日是贾府中合族长幼大小共凑的家宴。初五日是赖大林之孝等家下管事人等共凑一日。自七月上旬，送寿礼者便络绎不绝。礼部奉旨：钦赐金玉如意一柄，彩缎四端，金玉环四个，帑银五百两。元春又命太监送出金寿星一尊，沉香拐一只，伽南珠一串，福寿香一盒，金锭一对，银锭四对，彩缎十二匹，玉杯四只。余者自亲王驸马以及大小文武官员之家凡所来往者，莫不有礼，不能胜记。堂屋内设下大桌案，铺了红毡，将凡所有精细之物都摆上，请贾母过目。贾母先一二日还高兴过来瞧瞧，后来烦了，也不过目，只说： 叫凤丫头收了，改日闷了再瞧。
至二十八日，两府中俱悬灯结彩，屏开鸾凤，褥设芙蓉，笙耧鼓乐之音，通衢越巷。宁府中本日只有北静王、南安郡王、永昌驸马、乐善郡王并几个世交公侯应袭，荣府中南安王太妃，北静王妃并几位世交公侯诰命。贾母等皆是按品大妆迎接。大家厮见，先请入大观园内嘉荫堂，茶毕更衣，方出至荣庆堂上拜寿入席。大家谦逊半日，方才入席。上面两席是南，北王妃，下面依叙，便是众公侯诰命。左边下手一席，陪客是锦乡侯诰命与临昌伯诰命，右边下手一席，方是贾母主位。邢夫人王夫人带领尤氏凤姐并族中几个媳妇，两溜雁翅站在贾母身后侍立。林之孝赖大家的带领众媳妇都在竹帘外面侍候上菜上酒，周瑞家的带领几个丫鬟在围屏后侍候呼唤。凡跟来的人，早又有人别处管待去了。一时台上参了场，台下一色十二个未留发的小厮侍候。须臾，一小厮捧了戏单至阶下，先递与回事的媳妇。这媳妇接了，才递与林之孝家的，用一小茶盘托上，挨身入帘来递与尤氏的侍妾佩凤。佩凤接了才奉与尤氏。尤氏托着走至上席，南安太妃谦让了一回，点了一出吉庆戏文，然后又谦让了一回，北静王妃也点了一出。众人又让了一回，命随便拣好的唱罢了。少时，菜已四献，汤始一道，跟来各家的放了赏。大家便更衣复入园来，另献好茶。
南安太妃因问宝玉，贾母笑道： 今日几处庙里念 保安延寿经 ，他跪经去了。 又问众小姐们，贾母笑道： 他们姊妹们病的病，弱的弱，见人腼腆，所以叫他们给我看屋子去了。有的是小戏子，传了一班在那边厅上陪着他姨娘家姊妹们也看戏呢。 南安太妃笑道： 既这样，叫人请来。 贾母回头命凤姐儿去把史，薛，林带来， 再只叫你三妹妹陪着来罢。 凤姐答应了，来至贾母这边，只见他姊妹们正吃果子看戏，宝玉也才从庙里跪经回来。凤姐儿说了话。宝钗姊妹与黛玉探春湘云五人来至园中，大家见了，不过请安问好让坐等事。众人中也有见过的，还有一两家不曾见过的，都齐声夸赞不绝。其中湘云最熟，南安太妃因笑道： 你在这里，听见我来了还不出来，还只等请去。我明儿和你叔叔算帐。 因一手拉着探春，一手拉着宝钗，问几岁了，又连声夸赞。因又松了他两个，又拉着黛玉宝琴，也着实细看，极夸一回。又笑道： 都是好的，你不知叫我夸那一个的是。 早有人将备用礼物打点出五分来：金玉戒指各五个，腕香珠五串。南安太妃笑道： 你们姊妹们别笑话，留着赏丫头们罢。 五人忙拜谢过。北静王妃也有五样礼物，余者不必细说。
吃了茶，园中略逛了一逛，贾母等因又让入席。南安太妃便告辞，说身上不快， 今日若不来，实在使不得，因此恕我竟先要告别了。 贾母等听说，也不便强留，大家又让了一回，送至园门，坐轿而去。接着北静王妃略坐一坐也就告辞了。余者也有终席的，也有不终席的。
贾母劳乏了一日，次日便不会人，一应都是邢夫人王夫人管待。有那些世家子弟拜寿的，只到厅上行礼，贾赦，贾政，贾珍等还礼管待，至宁府坐席。不在话下。
这几日，尤氏晚间也不回那府里去，白日间待客，晚间在园内李氏房中歇宿。这日晚间伏侍过贾母晚饭后，贾母因说： 你们也乏了，我也乏了，早些寻一点子吃的歇歇去。明儿还要起早闹呢。 尤氏答应着退了出来，到凤姐儿房里来吃饭。凤姐儿在楼上看着人收送礼的新围屏，只有平儿在房里与凤姐儿叠衣服。尤氏因问： 你们奶奶吃了饭了没有？ 平儿笑道： 吃饭岂不请奶奶去的。 尤氏笑道： 既这样，我别处找吃的去。饿的我受不得了。 说着，就走。平儿忙笑道： 奶奶请回来。这里有点心，且点补一点儿，回来再吃饭。 尤氏笑道： 你们忙的这样，我园里和他姊妹们闹去。 一面说，一面就走。平儿留不住，只得罢了。
且说尤氏一径来至园中，只见园中正门与各处角门仍未关，犹吊着各色彩灯，因回头命小丫头叫该班的女人。那丫鬟走入班房中，竟没一个人影，回来回了尤氏。尤氏便命传管家的女人。这丫头应了便出去，到二门外鹿顶内，乃是管事的女人议事取齐之所。到了这里，只有两个婆子分菜果呢。因问： 那一位奶奶在这里？东府奶奶立等一位奶奶，有话吩咐。 这两个婆子只顾分菜果，又听见是东府里的奶奶，不大在心上，因就回说： 管家奶奶们才散了。 小丫头道： 散了，你们家里传他去。 婆子道： 我们只管看屋子，不管传人。姑娘要传人再派传人的去。 小丫头听了道： 嗳呀，嗳呀，这可反了！怎么你们不传去？你哄那新来了的，怎么哄起我来了！素日你们不传谁传去！这会子打听了梯己信儿，或是赏了那位管家奶奶的东西，你们争着狗颠儿似的传去的，不知谁是谁呢。琏二奶奶要传，你们可也这么回？ 这两个婆子一则吃了酒，二则被这丫头揭挑着弊病，便羞激怒了，因回口道： 扯你的臊！我们的事，传不传不与你相干！你不用揭挑我们，你想想，你那老子娘在那边管家爷们跟前比我们还更会溜呢。什么 清水下杂面你吃我也见 的事，各家门，另家户，你有本事，排场你们那边人去。我们这边，你们还早些呢！ 丫头听了，气白了脸，因说道： 好，好，这话说的好！ 一面转身进来回话。
尤氏已早入园来，因遇见了袭人，宝琴，湘云三人同着地藏庵的两个姑子正说故事顽笑，尤氏因说饿了，先到怡红院，袭人装了几样荤素点心出来与尤氏吃。两个姑子，宝琴，湘云等都吃茶，仍说故事。那小丫头子一径找了来，气狠狠的把方才的话都说了出来。尤氏听了，冷笑道： 这是两个什么人？ 两个姑子并宝琴湘云等听了，生怕尤氏生气，忙劝说： 没有的事，必是这一个听错了。 两个姑子笑推这丫头道： 你这孩子好性气，那糊涂老嬷嬷们的话，你也不该来回才是。咱们奶奶万金之躯，劳乏了几日，黄汤辣水没吃，咱们哄他欢喜一会还不得一半儿，说这些话做什么。 袭人也忙笑拉出他去，说： 好妹子，你且出去歇歇，我打发人叫他们去。 尤氏道： 你不要叫人，你去就叫这两个婆子来，到那边把他们家的凤儿叫来。 袭人笑道： 我请去。 尤氏道： 偏不要你去。 两个姑子忙立起身来，笑道： 奶奶素日宽洪大量，今日老祖宗千秋，奶奶生气，岂不惹人谈论。 宝琴湘云二人也都笑劝。尤氏道： 不为老太太的千秋，我断不依。且放着就是了。
说话之间，袭人早又遣了一个丫头去到园门外找人，可巧遇见周瑞家的，这小丫头子就把这话告诉周瑞家的。周瑞家的虽不管事，因他素日仗着是王夫人的陪房，原有些体面，心性乖滑，专管各处献勤讨好，所以各处房里的主人都喜欢他。他今日听了这话，忙的便跑入怡红院来，一面飞走，一面口内说： 气坏了奶奶了，可了不得！我们家里，如今惯的太不堪了。偏生我不在跟前，若在跟前，且打给他们几个耳刮子，再等过了这几日算帐。 尤氏见了他，也便笑道： 周姐姐你来，有个理你说说。这早晚门还大开着，明灯蜡烛，出入的人又杂，倘有不防的事，如何使得？因此叫该班的人吹灯关门。谁知一个人芽儿也没有。 周瑞家的道： 这还了得！前儿二奶奶还吩咐了他们，说这几日事多人杂，一晚就关门吹灯，不是园里人不许放进去。今儿就没了人。这事过了这几日，必要打几个才好。 尤氏又说小丫头子的话。周瑞家的道： 奶奶不要生气，等过了事，我告诉管事的打他个臭死。只问他们，谁叫他们说这 各家门各家户 的话！我已经叫他们吹了灯，关上正门和角门子。 正乱着，只见凤姐儿打发人来请吃饭。尤氏道： 我也不饿了，才吃了几个饽饽，请你奶奶自吃罢。
一时周瑞家的得便出去，便把方才的事回了凤姐，又说： 这两个婆婆就是管家奶奶，时常我们和他说话，都似狠虫一般。奶奶若不戒饬，大奶奶脸上过不去。 凤姐道： 既这么着，记上两个人的名字，等过了这几日，捆了送到那府里凭大嫂子开发，或是打几下子，或是开恩饶了他们，随他去就是了，什么大事。 周瑞家的听了，巴不得一声儿，素日因与这几个人不睦，出来了便命一个小厮到林之孝家传凤姐的话，立刻叫林之孝家的进来见大奶奶，一面又传人立刻捆起这两个婆子来，交到马圈里派人看守。
林之孝家的不知有什么事，此时已经点灯，忙坐车进来，先见凤姐。至二门上传进话去，丫头们出来说： 奶奶才歇了。大奶奶在园里，叫大娘见了大奶奶就是了。 林之孝家的只得进园来到稻香村，丫鬟们回进去，尤氏听了反过意不去，忙唤进他来，因笑向他道： 我不过为找人找不着因问你，你既去了，也不是什么大事，谁又把你叫进来，倒要你白跑一遭。不大的事，已经撒开手了。 林之孝家的也笑道： 二奶奶打发人传我，说奶奶有话吩咐。 尤氏笑道： 这是那里的话，只当你没去，白问你。这是谁又多事告诉了凤丫头，大约周姐姐说的。家去歇着罢，没有什么大事。 李纨又要说原故，尤氏反拦住了。
林之孝家的见如此，只得便回身出园去。可巧遇见赵姨娘，姨娘因笑道： 嗳哟哟，我的嫂子！这会子还不家去歇歇，还跑些什么？ 林之孝家的便笑说何曾不家去的，如此这般进来了。又是个齐头故事。赵姨娘原是好察听这些事的，且素日又与管事的女人们扳厚，互相连络，好作首尾。方才之事，已竟闻得八九，听林之孝家的如此说，便恁般如此告诉了林之孝家的一遍，林之孝家的听了，笑道： 原来是这事，也值一个屁！开恩呢，就不理论，心窄些儿，也不过打几下子就完了。 赵姨娘道： 我的嫂子，事虽不大，可见他们太张狂了些。巴巴的传进你来，明明戏弄你，顽算你。快歇歇去，明儿还有事呢，也不留你吃茶去。
说毕，林之孝家的出来，到了侧门前，就有方才两个婆子的女儿上来哭着求情。林之孝家的笑道： 你这孩子好糊涂，谁叫你娘吃酒混说了，惹出事来，连我也不知道。二奶奶打发人捆他，连我还有不是呢。我替谁讨请去。 这两个小丫头子才七八岁，原不识事，只管哭啼求告。缠的林之孝家的没法，因说道： 糊涂东西！你放着门路不去，却缠我来。你姐姐现给了那边太太作陪房费大娘的儿子，你走过去告诉你姐姐，叫亲家娘和太太一说，什么完不了的事！ 一语提醒了一个，那一个还求。林之孝家的啐道： 糊涂攮的！他过去一说，自然都完了。没有个单放了他妈，又只打你妈的理。 说毕，上车去了。
这一个小丫头果然过来告诉了他姐姐，和费婆子说了。这费婆子原是邢夫人的陪房，起先也曾兴过时，只因贾母近来不大作兴邢夫人，所以连这边的人也减了威势。凡贾政这边有些体面的人，那边各各皆虎视耽耽。这费婆子常倚老卖老，仗着邢夫人，常吃些酒，嘴里胡骂乱怨的出气。如今贾母庆寿这样大事，干看着人家逞才卖技办事，呼幺喝六弄手脚，心中早已不自在，指鸡骂狗，闲言闲语的乱闹。这边的人也不和他较量。如今听了周瑞家的捆了他亲家，越发火上浇油，仗着酒兴，指着隔断的墙大骂了一阵，便走上来求邢夫人，说他亲家并没什么不是， 不过和那府里的大奶奶的小丫头白斗了两句话，周瑞家的便调唆了咱家二奶奶捆到马圈里，等过了这两日还要打。求太太----我那亲家娘也是七八十岁的老婆子----和二奶奶说声，饶他这一次罢。 邢夫人自为要鸳鸯之后讨了没意思，后来见贾母越发冷淡了他，凤姐的体面反胜自己，且前日南安太妃来了，要见他姊妹，贾母又只令探春出来，迎春竟似有如无，自己心内早已怨忿不乐，只是使不出来。又值这一干小人在侧，他们心内嫉妒挟怨之事不敢施展，便背地里造言生事，调拨主人。先不过是告那边的奴才，后来渐次告到凤姐 只哄着老太太喜欢了他好就中作威作福，辖治着琏二爷，调唆二太太，把这边的正经太太倒不放在心上。 后来又告到王夫人，说： 老太太不喜欢太太，都是二太太和琏二奶奶调唆的。 邢夫人纵是铁心铜胆的人，妇女家终不免生些嫌隙之心，近日因此着实恶绝凤姐。今听了如此一篇话，也不说长短。
至次日一早，见过贾母，众族人都到齐，坐席开戏。贾母高兴，又见今日无远亲，都是自己族中子侄辈，只便衣常妆出来，堂上受礼。当中独设一榻，引枕靠背脚踏俱全，自己歪在榻上。榻之前后左右，皆是一色的小矮凳，宝钗、宝琴、黛玉、湘云、迎春、探春、惜春姊妹等围绕。因贾扁之母也带了女儿喜鸾，贾琼之母也带了女儿四姐儿，还有几房的孙女儿，大小共有二十来个。贾母独见喜鸾和四姐儿生得又好，说话行事与众不同，心中喜欢，便命他两个也过来榻前同坐。宝玉却在榻上脚下与贾母捶腿。首席便是薛姨妈，下边两溜皆顺着房头辈数下去。帘外两廊都是族中男客，也依次而坐。先是那女客一起一起行礼，后方是男客行礼。贾母歪在榻上，只命人说 免了罢 ，早已都行完了。然后赖大等带领众人，从仪门直跪至大厅上，磕头礼毕，又是众家下媳妇，然后各房的丫鬟，足闹了两三顿饭时。然后又抬了许多雀笼来，在当院中放了生。贾赦等焚过了天地寿星纸，方开戏饮酒。直到歇了中台，贾母方进来歇息，命他们取便，因命凤姐儿留下喜鸾四姐儿顽两日再去。凤姐儿出来便和他母亲说，他两个母亲素日都承凤姐的照顾，也巴不得一声儿。他两个也愿意在园内顽耍，至晚便不回家了。
邢夫人直至晚间散时，当着许多人陪笑和凤姐求情说： 我听见昨儿晚上二奶奶生气，打发周管家的娘子捆了两个老婆子，可也不知犯了什么罪。论理我不该讨情，我想老太太好日子，发狠的还舍钱舍米，周贫济老，咱们家先倒折磨起人家来了。不看我的脸，权且看老太太，竟放了他们罢。 说毕，上车去了。凤姐听了这话，又当着许多人，又羞又气，一时抓寻不着头脑，憋得脸紫涨，回头向赖大家的等笑道： 这是那里的话。昨儿因为这里的人得罪了那府里的大嫂子，我怕大嫂子多心，所以尽让他发放，并不为得罪了我。这又是谁的耳报神这么快。 王夫人因问为什么事，凤姐儿笑将昨日的事说了。尤氏也笑道： 连我并不知道。你原也太多事了。 凤姐儿道： 我为你脸上过不去，所以等你开发，不过是个礼。就如我在你那里有人得罪了我，你自然送了来尽我。凭他是什么好奴才，到底错不过这个礼去。这又不知谁过去没的献勤儿，这也当一件事情去说。 王夫人道： 你太太说的是。就是珍哥儿媳妇也不是外人，也不用这些虚礼。老太太的千秋要紧，放了他们为是。 说着，回头便命人去放了那两个婆子。凤姐由不得越想越气越愧，不觉的灰心转悲，滚下泪来。因赌气回房哭泣，又不使人知觉。偏是贾母打发了琥珀来叫立等说话。琥珀见了，诧异道： 好好的，这是什么原故？那里立等你呢。 凤姐听了，忙擦干了泪，洗面另施了脂粉，方同琥珀过来。
贾母因问道： 前儿这些人家送礼来的共有几家有围屏？ 凤姐儿道： 共有十六家有围屏，十二架大的，四架小的炕屏。内中只有江南甄家一架大屏十二扇，大红缎子缂丝 满床笏 ，一面是泥金 百寿图 的，是头等的。还有粤海将军邬家一架玻璃的还罢了。 贾母道： 既这样，这两架别动，好生搁着，我要送人的。 凤姐儿答应了。鸳鸯忽过来向凤姐儿面上只管瞧，引的贾母问说： 你不认得他？只管瞧什么。 鸳鸯笑道： 怎么他的眼肿肿的，所以我诧异，只管看。 贾母听说，便叫进前来，也觑着眼看。凤姐笑道： 才觉的一阵痒痒，揉肿了些。 鸳鸯笑道： 别又是受了谁的气了不成？ 凤姐道： 谁敢给我气受，便受了气，老太太好日子，我也不敢哭的。 贾母道： 正是呢。我正要吃晚饭，你在这里打发我吃，剩下的你就和珍儿媳妇吃了。你两个在这里帮着两个师傅替我拣佛豆儿，你们也积积寿，前儿你姊妹们和宝玉都拣了，如今也叫你们拣拣，别说我偏心。 说话时，先摆上一桌素的来。两个姑子吃了，然后才摆上荤的，贾母吃毕，抬出外间。尤氏凤姐儿二人正吃，贾母又叫把喜鸾四姐儿二人也叫来，跟他二人吃毕，洗了手，点上香，捧过一升豆子来。两个姑子先念了佛偈，然后一个一个的拣在一个簸箩内，每拣一个，念一声佛。明日煮熟了，令人在十字街结寿缘。贾母歪着听两个姑子又说些佛家的因果善事。
鸳鸯早已听见琥珀说凤姐哭之事，又和平儿前打听得原故。晚间人散时，便回说： 二奶奶还是哭的，那边大太太当着人给二奶奶没脸。 贾母因问为什么原故，鸳鸯便将原故说了。贾母道： 这才是凤丫头知礼处，难道为我的生日由着奴才们把一族中的主子都得罪了也不管罢。这是太太素日没好气，不敢发作，所以今儿拿着这个作法子，明是当着众人给凤儿没脸罢了。 正说着，只见宝琴等进来，也就不说了。
贾母因问： 你在那里来。 宝琴道： 在园里林姐姐屋里大家说话的。 贾母忽想起一事来，忙唤一个老婆子来，吩咐他： 到园里各处女人们跟前嘱咐嘱咐，留下的喜姐儿和四姐儿虽然穷，也和家里的姑娘们是一样，大家照看经心些。我知道咱们家的男男女女都是 一个富贵心，两只体面眼 ，未必把他两个放在眼里。有人小看了他们，我听见可不依。 婆子应了方要走时，鸳鸯道： 我说去罢。他们那里听他的话。 说着，便一径往园子来。
先到稻香村中，李纨与尤氏都不在这里。问丫鬟们，说 都在三姑娘那里呢。 鸳鸯回身又来至晓翠堂，果见那园中人都在那里说笑。见他来了，都笑说： 你这会子又跑来做什么？ 又让他坐。鸳鸯笑道： 不许我也逛逛么？ 于是把方才的话说了一遍。李纨忙起身听了，就叫人把各处的头儿唤了一个来。令他们传与诸人知道。不在话下。这里尤氏笑道： 老太太也太想的到，实在我们年轻力壮的人捆上十个也赶不上。 李纨道： 凤丫头仗着鬼聪明儿，还离脚踪儿不远。咱们是不能的了。 鸳鸯道： 罢哟，还提凤丫头虎丫头呢，他也可怜见儿的。虽然这几年没有在老太太，太太跟前有个错缝儿，暗里也不知得罪了多少人。总而言之，为人是难作的：若太老实了没有个机变，公婆又嫌太老实了，家里人也不怕；若有些机变，未免又治一经损一经。如今咱们家里更好，新出来的这些底下奴字号的奶奶们，一个个心满意足，都不知要怎么样才好，少有不得意，不是背地里咬舌根，就是挑三窝四的。我怕老太太生气，一点儿也不肯说。不然我告诉出来，大家别过太平日子。这不是我当着三姑娘说，老太太偏疼宝玉，有人背地里怨言还罢了，算是偏心。如今老太太偏疼你，我听着也是不好。这可笑不可笑？ 探春笑道： 糊涂人多，那里较量得许多。我说倒不如小人家人少，虽然寒素些，倒是欢天喜地，大家快乐。我们这样人家人多，外头看着我们不知千金万金小姐，何等快乐，殊不知我们这里说不出来的烦难，更利害。 宝玉道： 谁都像三妹妹好多心。事事我常劝你，总别听那些俗语，想那俗事，只管安富尊荣才是。比不得我们没这清福，该应浊闹的。 尤氏道： 谁都像你，真是一心无挂碍，只知道和姊妹们顽笑，饿了吃，困了睡，再过几年，不过还是这样，一点后事也不虑。 宝玉笑道： 我能够和姊妹们过一日是一日，死了就完了。什么后事不后事。 李纨等都笑道： 这可又是胡说。就算你是个没出息的，终老在这里，难道他姊妹们都不出门的？ 尤氏笑道： 怨不得人都说他是假长了一个胎子，究竟是个又傻又呆的。 宝玉笑道： 人事莫定，知道谁死谁活。倘或我在今日明日，今年明年死了，也算是遂心一辈子了。 众人不等说完，便说： 可是又疯了，别和他说话才好。若和他说话，不是呆话就是疯话。 喜鸾因笑道： 二哥哥，你别这样说，等这里姐姐们果然都出了阁，横竖老太太，太太也寂寞，我来和你作伴儿。 李纨尤氏等都笑道： 姑娘也别说呆话，难道你是不出门的？这话哄谁。 说的喜鸾低了头。当下已是起更时分，大家各自归房安歇，众人都且不提。
且说鸳鸯一径回来，刚至园门前，只见角门虚掩，犹未上闩。此时园内无人来往，只有该班的房内灯光掩映，微月半天。鸳鸯又不曾有个作伴的，也不曾提灯笼，独自一个，脚步又轻，所以该班的人皆不理会。偏生又要小解，因下了甬路，寻微草处，行至一湖山石后大桂树阴下来。刚转过石后，只听一阵衣衫响，吓了一惊不小。定睛一看，只见是两个人在那里，见他来了，便想往石后树丛藏躲。鸳鸯眼尖，趁月色见准一个穿红裙子梳鬅头高大丰壮身材的，是迎春房里的司棋。鸳鸯只当他和别的女孩子也在此方便，见自己来了，故意藏躲恐吓着耍，因便笑叫道： 司棋你不快出来，吓着我，我就喊起来当贼拿了。这么大丫头了，没个黑家白日的只是顽不够。 这本是鸳鸯的戏语，叫他出来。谁知他贼人胆虚，只当鸳鸯已看见他的首尾了，生恐叫喊起来使众人知觉更不好，且素日鸳鸯又和自己亲厚不比别人，便从树后跑出来，一把拉住鸳鸯，便双膝跪下，只说： 好姐姐，千万别嚷！ 鸳鸯反不知因何，忙拉他起来，笑问道： 这是怎么说？ 司棋满脸红胀，又流下泪来。鸳鸯再一回想，那一个人影恍惚像个小厮，心下便猜疑了八九，自己反羞的面红耳赤，又怕起来。因定了一会，忙悄问： 那个是谁？ 司棋复跪下道： 是我姑舅兄弟。 鸳鸯啐了一口，道： 要死，要死。 司棋又回头悄道： 你不用藏着，姐姐已看见了，快出来磕头。 那小厮听了，只得也从树后爬出来，磕头如捣蒜。鸳鸯忙要回身，司棋拉住苦求，哭道： 我们的性命，都在姐姐身上，只求姐姐超生要紧！ 鸳鸯道： 你放心，我横竖不告诉一个人就是了。 一语未了，只听角门上有人说道： 金姑娘已出去了，角门上锁罢。 鸳鸯正被司棋拉住，不得脱身，听见如此说，便接声道： 我在这里有事，且略住手，我出来了。 司棋听了，只得松手让他去了——


琉璃世界白雪红梅脂粉香娃割腥啖膻
话说香菱见众人正说笑，他便迎上去笑道： 你们看这一首。若使得，我便还学，若还不好，我就死了这作诗的心了。 说着，把诗递与黛玉及众人看时，只见写道是：
精华欲掩料应难，影自娟娟魄自寒。
一片砧敲千里白，半轮鸡唱五更残。
绿蓑江上秋闻笛，红袖楼头夜倚栏。
博得嫦蛾应借问，缘何不使永团圆！众人看了笑道： 这首不但好，而且新巧有意趣。可知俗语说 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社里一定请你了。 香菱听了心下不信，料着是他们瞒哄自己的话，还只管问黛玉宝钗等。
正说之间，只见几个小丫头并老婆子忙忙的走来，都笑道： 来了好些姑娘奶奶们，我们都不认得，奶奶姑娘们快认亲去。 李纨笑道： 这是那里的话？你到底说明白了是谁的亲戚？ 那婆子丫头都笑道： 奶奶的两位妹子都来了。还有一位姑娘，说是薛大姑娘的妹妹，还有一位爷，说是薛大爷的兄弟。我这会子请姨太太去呢，奶奶和姑娘们先上去罢。 说着，一径去了。宝钗笑道： 我们薛蝌和他妹妹来了不成？ 李纨也笑道： 我们婶子又上京来了不成？他们也不能凑在一处，这可是奇事。 大家纳闷，来至王夫人上房，只见乌压压一地的人。
原来邢夫人之兄嫂带了女儿岫烟进京来投邢夫人的，可巧凤姐之兄王仁也正进京，两亲家一处打帮来了。走至半路泊船时，正遇见李纨之寡婶带着两个女儿－－大名李纹，次名李绮－－也上京。大家叙起来又是亲戚，因此三家一路同行。后有薛蟠之从弟薛蝌，因当年父亲在京时已将胞妹薛宝琴许配都中梅翰林之子为婚，正欲进京发嫁，闻得王仁进京，他也带了妹子随后赶来。所以今日会齐了来访投各人亲戚。
于是大家见礼叙过，贾母王夫人都欢喜非常。贾母因笑道： 怪道昨日晚上灯花爆了又爆，结了又结，原来应到今日。 一面叙些家常，一面收看带来的礼物，一面命留酒饭。凤姐儿自不必说，忙上加忙。李纨宝钗自然和婶母姊妹叙离别之情。黛玉见了，先是欢喜，次后想起众人皆有亲眷，独自己孤单，无个亲眷，不免又去垂泪。宝玉深知其情，十分劝慰了一番方罢。
然后宝玉忙忙来至怡红院中，向袭人，麝月，晴雯等笑道： 你们还不快看人去！谁知宝姐姐的亲哥哥是那个样子，他这叔伯兄弟形容举止另是一样了，倒像是宝姐姐的同胞弟兄似的。更奇在你们成日家只说宝姐姐是绝色的人物，你们如今瞧瞧他这妹子，更有大嫂嫂这两个妹子，我竟形容不出了。老天，老天，你有多少精华灵秀，生出这些人上之人来！可知我井底之蛙，成日家自说现在的这几个人是有一无二的，谁知不必远寻，就是本地风光，一个赛似一个，如今我又长了一层学问了。除了这几个，难道还有几个不成？ 一面说，一面自笑自叹。袭人见他又有了魔意，便不肯去瞧。晴雯等早去瞧了一遍回来，嵸嵸笑向袭人道： 你快瞧瞧去！大太太的一个侄女儿，宝姑娘一个妹妹，大奶奶两个妹妹，倒像一把子四根水葱儿。
一语未了，只见探春也笑着进来找宝玉，因说道： 咱们的诗社可兴旺了。 宝玉笑道： 正是呢。这是你一高兴起诗社，所以鬼使神差来了这些人。但只一件，不知他们可学过作诗不曾？ 探春道： 我才都问了他们，虽是他们自谦，看其光景，没有不会的。便是不会也没难处，你看香菱就知道了。 袭人笑道： 他们说薛大姑娘的妹妹更好，三姑娘看着怎么样？ 探春道： 果然的话。据我看，连他姐姐并这些人总不及他。 袭人听了，又是诧异，又笑道： 这也奇了，还从那里再好的去呢？我倒要瞧瞧去。 探春道： 老太太一见了，喜欢的无可不可，已经逼着太太认了干女儿了。老太太要养活，才刚已经定了。 宝玉喜的忙问： 这果然的？ 探春道： 我几时说过谎！ 又笑道： 有了这个好孙女儿，就忘了这孙子了。 宝玉笑道： 这倒不妨，原该多疼女儿些才是正理。明儿十六，咱们可该起社了。 探春道： 林丫头刚起来了，二姐姐又病了，终是七上八下的。 宝玉道： 二姐姐又不大作诗，没有他又何妨。 探春道： 越性等几天，他们新来的混熟了，咱们邀上他们岂不好？这会子大嫂子宝姐姐心里自然没有诗兴的，况且湘云没来，颦儿刚好了，人人不合式。不如等着云丫头来了，这几个新的也熟了，颦儿也大好了，大嫂子和宝姐姐心也闲了，香菱诗也长进了，如此邀一满社岂不好？咱们两个如今且往老太太那里去听听，除宝姐姐的妹妹不算外，他一定是在咱们家住定了的。倘或那三个要不在咱们这里住，咱们央告着老太太留下他们在园子里住下，咱们岂不多添几个人，越发有趣了。 宝玉听了，喜的眉开眼笑，忙说道： 倒是你明白。我终久是个糊涂心肠，空喜欢一会子，却想不到这上头来。
说着，兄妹两个一齐往贾母处来。 果然王夫人已认了宝琴作干女儿，贾母欢喜非常，连园中也不命住，晚上跟着贾母一处安寝。薛蝌自向薛蟠书房中住下。贾母便和邢夫人说： 你侄女儿也不必家去了，园里住几天，逛逛再去。 邢夫人兄嫂家中原艰难，这一上京，原仗的是邢夫人与他们治房舍，帮盘缠，听如此说，岂不愿意。邢夫人便将岫烟交与凤姐儿。凤姐儿筹算得园中姊妹多，性情不一，且又不便另设一处，莫若送到迎春一处去，倘日后邢岫烟有些不遂意的事，纵然邢夫人知道了，与自己无干。从此后若邢岫烟家去住的日期不算，若在大观园住到一个月上，凤姐儿亦照迎春的分例送一分与岫烟。凤姐儿冷眼敁敠岫烟心性为人，竟不像邢夫人及他的父母一样，却是温厚可疼的人。因此凤姐儿又怜他家贫命苦，比别的姊妹多疼他些，邢夫人倒不大理论了。
贾母王夫人因素喜李纨贤惠，且年轻守节，令人敬伏，今见他寡婶来了，便不肯令他外头去住。那李婶虽十分不肯，无奈贾母执意不从，只得带着李纹李绮在稻香村住下来。
当下安插既定，谁知保龄侯史鼐又迁委了外省大员，不日要带了家眷去上任。贾母因舍不得湘云，便留下他了，接到家中，原要命凤姐儿另设一处与他住。史湘云执意不肯，只要与宝钗一处住，因此就罢了。
此时大观园中比先更热闹了多少。李纨为首，余者迎春，探春，惜春，宝钗，黛玉，湘云，李纹，李绮，宝琴，邢岫烟，再添上凤姐儿和宝玉，一共十三个。叙起年庚，除李纨年纪最长，他十二个人皆不过十五六七岁，或有这三个同年，或有那五个共岁，或有这两个同月同日，那两个同刻同时，所差者大半是时刻月分而已。连他们自己也不能细细分晰，不过是 弟  兄  姊  妹 四个字随便乱叫。
如今香菱正满心满意只想作诗，又不敢十分罗唣宝钗，可巧来了个史湘云。那史湘云又是极爱说话的，那里禁得起香菱又请教他谈诗，越发高了兴，没昼没夜高谈阔论起来。宝钗因笑道： 我实在聒噪的受不得了。一个女孩儿家，只管拿着诗作正经事讲起来，叫有学问的人听了，反笑话说不守本分的。一个香菱没闹清，偏又添了你这么个话口袋子，满嘴里说的是什么：怎么是杜工部之沉郁，韦苏州之淡雅，又怎么是温八叉之绮靡，李义山之隐僻。放着两个现成的诗家不知道，提那些死人做什么！ 湘云听了，忙笑问道： 是那两个？好姐姐，你告诉我。 宝钗笑道： 呆香菱之心苦，疯湘云之话多。 湘云香菱听了，都笑起来。
正说着，只见宝琴来了，披着一领斗篷，金翠辉煌，不知何物。宝钗忙问： 这是那里的？ 宝琴笑道： 因下雪珠儿，老太太找了这一件给我的。 香菱上来瞧道： 怪道这么好看，原来是孔雀毛织的。 湘云道： 那里是孔雀毛，就是野鸭子头上的毛作的。可见老太太疼你了，这样疼宝玉，也没给他穿。 宝钗道： 真俗语说 各人有缘法 。他也再想不到他这会子来，既来了，又有老太太这么疼他。 湘云道： 你除了在老太太跟前，就在园里来，这两处只管顽笑吃喝。到了太太屋里，若太太在屋里，只管和太太说笑，多坐一回无妨，若太太不在屋里，你别进去，那屋里人多心坏，都是要害咱们的。 说的宝钗，宝琴，香菱，莺儿等都笑了。宝钗笑道： 说你没心，却又有心，虽然有心，到底嘴太直了。我们这琴儿就有些像你。你天天说要我作亲姐姐，我今儿竟叫你认他作亲妹妹罢了。 湘云又瞅了宝琴半日，笑道： 这一件衣裳也只配他穿，别人穿了，实在不配。 正说着，只见琥珀走来笑道： 老太太说了，叫宝姑娘别管紧了琴姑娘。他还小呢，让他爱怎么样就怎么样。要什么东西只管要去，别多心。 宝钗忙起身答应了，又推宝琴笑道： 你也不知是那里来的福气！你倒去罢，仔细我们委曲着你。我就不信我那些儿不如你。 说话之间，宝玉黛玉都进来了，宝钗犹自嘲笑。湘云因笑道： 宝姐姐，你这话虽是顽话，恰有人真心是这样想呢。 琥珀笑道： 真心恼的再没别人，就只是他。 口里说，手指着宝玉。宝钗湘云都笑道： 他倒不是这样人。 琥珀又笑道： 不是他，就是他。 说着又指着黛玉。湘云便不则声。宝钗忙笑道： 更不是了。我的妹妹和他的妹妹一样。他喜欢的比我还疼呢，那里还恼？你信口儿混说。他的那嘴有什么实据。 宝玉素习深知黛玉有些小性儿，且尚不知近日黛玉和宝钗之事，正恐贾母疼宝琴他心中不自在，今见湘云如此说了，宝钗又如此答，再审度黛玉声色亦不似往时，果然与宝钗之说相符，心中闷闷不乐。因想： 他两个素日不是这样的好，今看来竟更比他人好十倍。 一时林黛玉又赶着宝琴叫妹妹，并不提名道姓，直是亲姊妹一般。那宝琴年轻心热，且本性聪敏，自幼读书识字，今在贾府住了两日，大概人物已知。又见诸姊妹都不是那轻薄脂粉，且又和姐姐皆和契，故也不肯怠慢，其中又见林黛玉是个出类拔萃的，便更与黛玉亲敬异常。宝玉看着只是暗暗的纳罕。
一时宝钗姊妹往薛姨妈房内去后，湘云往贾母处来，林黛玉回房歇着。宝玉便找了黛玉来，笑道： 我虽看了《西厢记》，也曾有明白的几句，说了取笑，你曾恼过。如今想来，竟有一句不解，我念出来你讲讲我听。 黛玉听了，便知有文章，因笑道： 你念出来我听听。 宝玉笑道： 那《闹简》上有一句说得最好， 是几时孟光接了梁鸿案？ 这句最妙。 孟光接了梁鸿案 这五个字，不过是现成的典，难为他这 是几时 三个虚字问的有趣。是几时接了？你说说我听听。 黛玉听了，禁不住也笑起来，因笑道： 这原问的好。他也问的好，你也问的好。 宝玉道： 先时你只疑我，如今你也没的说，我反落了单。 黛玉笑道： 谁知他竟真是个好人，我素日只当他藏奸。 因把说错了酒令起，连送燕窝病中所谈之事，细细告诉了宝玉。宝玉方知缘故，因笑道： 我说呢，正纳闷 是几时孟光接了梁鸿案 ，原来是从 小孩儿口没遮拦 就接了案了。 黛玉因又说起宝琴来，想起自己没有姊妹，不免又哭了。宝玉忙劝道： 你又自寻烦恼了。你瞧瞧，今年比旧年越发瘦了，你还不保养。每天好好的，你必是自寻烦恼，哭一会子，才算完了这一天的事。 黛玉拭泪道： 近来我只觉心酸，眼泪却像比旧年少了些的。心里只管酸痛，眼泪却不多。 宝玉道： 这是你哭惯了心里疑的，岂有眼泪会少的！
正说着，只见他屋里的小丫头子送了猩猩毡斗篷来，又说： 大奶奶才打发人来说，下了雪，要商议明日请人作诗呢。 一语未了，只见李纨的丫头走来请黛玉。宝玉便邀着黛玉同往稻香村来。黛玉换上掐金挖云红香羊皮小靴，罩了一件大红羽纱面白狐狸里的鹤氅，束一条青金闪绿双环四合如意绦，头上罩了雪帽。二人一齐踏雪行来。只见众姊妹都在那边，都是一色大红猩猩毡与羽毛缎斗篷，独李纨穿一件青哆罗呢对襟褂子，薛宝钗穿一件莲青斗纹锦上添花洋线番羓丝的鹤氅；邢岫烟仍是家常旧衣，并无避雪之衣。一时史湘云来了，穿着贾母与他的一件貂鼠脑袋面子大毛黑灰鼠里子里外发烧大褂子，头上带着一顶挖云鹅黄片金里大红猩猩毡昭君套，又围着大貂鼠风领。黛玉先笑道： 你们瞧瞧，孙行者来了。他一般的也拿着雪褂子，故意装出个小骚达子来。 湘云笑道： 你们瞧瞧我里头打扮的。 一面说，一面脱了褂子。只见他里头穿着一件半新的靠色三镶领袖秋香色盘金五色绣龙窄褃小袖掩衿银鼠短袄，里面短短的一件水红装缎狐肷褶子，腰里紧紧束着一条蝴蝶结子长穗五色宫绦，脚下也穿着麀皮小靴，越显的蜂腰猿背，鹤势螂形。众人都笑道： 偏他只爱打扮成个小子的样儿，原比他打扮女儿更俏丽了些。 湘云道： 快商议作诗！我听听是谁的东家？ 李纨道： 我的主意。想来昨儿的正日已过了，再等正日又太远，可巧又下雪，不如大家凑个社，又替他们接风，又可以作诗。你们意思怎么样？ 宝玉先道： 这话很是。只是今日晚了，若到明儿，晴了又无趣。 众人看道： 这雪未必晴，纵晴了，这一夜下的也够赏了。 李纨道： 我这里虽好，又不如芦雪庵好。我已经打发人笼地炕去了，咱们大家拥炉作诗。老太太想来未必高兴，况且咱们小顽意儿，单给凤丫头个信儿就是了。你们每人一两银子就够了，送到我这里来。 指着香菱、宝琴、李纹、李绮、岫烟， 五个不算外，咱们里头二丫头病了不算，四丫头告了假也不算，你们四分子送了来，我包总五六两银子也尽够了。 宝钗等一齐应诺。因又拟题限韵，李纨笑道： 我心里自己定了，等到了明日临期，横竖知道。 说毕，大家又闲话了一回，方往贾母处来。本日无话。
到了次日一早，宝玉因心里记挂着这事，一夜没好生得睡，天亮了就爬起来。掀开帐子一看，虽门窗尚掩，只见窗上光辉夺目，心内早踌躇起来，埋怨定是晴了，日光已出。一面忙起来揭起窗屉，从玻璃窗内往外一看，原来不是日光，竟是一夜大雪，下将有一尺多厚，天上仍是搓绵扯絮一般。宝玉此时欢喜非常，忙唤人起来，盥漱已毕，只穿一件茄色哆罗呢狐皮袄子，罩一件海龙皮小小鹰膀褂，束了腰，披了玉针蓑，戴上金藤笠，登上沙棠屐，忙忙的往芦雪庵来。出了院门，四顾一望，并无二色，远远的是青松翠竹，自己却如装在玻璃盒内一般。于是走至山坡之下，顺着山脚刚转过去，已闻得一股寒香拂鼻。回头一看，恰是妙玉门前栊翠庵中有十数株红梅如胭脂一般，映着雪色，分外显得精神，好不有趣！宝玉便立住，细细的赏玩一回方走。只见蜂腰板桥上一个人打着伞走来，是李纨打发了请凤姐儿去的人。
宝玉来至芦雪广，只见丫鬟婆子正在那里扫雪开径。原来这芦雪广盖在傍山临水河滩之上，一带几间，茅檐土壁，槿篱竹牖，推窗便可垂钓，四面都是芦苇掩覆，一条去径逶迤穿芦度苇过去，便是藕香榭的竹桥了。众丫鬟婆子见他披蓑戴笠而来，却笑道： 我们才说正少一个渔翁，如今都全了。姑娘们吃了饭才来呢，你也太性急了。 宝玉听了，只得回来。刚至沁芳亭，见探春正从秋爽斋来，围着大红猩猩毡斗篷，戴着观音兜，扶着小丫头，后面一个妇人打着青绸油伞。宝玉知他往贾母处去，便立在亭边，等他来到，二人一同出园前去。宝琴正在里间房内梳洗更衣。
一时众姊妹来齐，宝玉只嚷饿了，连连催饭。好容易等摆上来，头一样菜便是牛乳蒸羊羔。贾母便说： 这是我们有年纪的人的药，没见天日的东西，可惜你们小孩子们吃不得。今儿另外有新鲜鹿肉，你们等着吃。 众人答应了。宝玉却等不得，只拿茶泡了一碗饭，就着野鸡瓜齑忙忙的咽完了。贾母道： 我知道你们今儿又有事情，连饭也不顾吃了。 便叫 留着鹿肉与他晚上吃 ，凤姐忙说 还有呢 ，方才罢了。史湘云便悄和宝玉计较道： 有新鲜鹿肉，不如咱们要一块，自己拿了园里弄着，又顽又吃。 宝玉听了，巴不得一声儿，便真和凤姐要了一块，命婆子送入园去。
一时大家散后，进园齐往芦雪广来，听李纨出题限韵，独不见湘云宝玉二人。黛玉道： 他两个再到不了一处，若到一处，生出多少故事来。这会子一定算计那块鹿肉去了。 正说着，只见李婶也走来看热闹，因问李纨道： 怎么一个带玉的哥儿和那一个挂金麒麟的姐儿，那样干净清秀，又不少吃的，他两个在那里商议着要吃生肉呢，说的有来有去的。我只不信肉也生吃得的。 众人听了，都笑道： 了不得，快拿了他两个来。 黛玉笑道： 这可是云丫头闹的，我的卦再不错。
李纨等忙出来找着他两个说道： 你们两个要吃生的，我送你们到老太太那里吃去。那怕吃一只生鹿，撑病了不与我相干。这么大雪，怪冷的，替我作祸呢。 宝玉笑道： 没有的事，我们烧着吃呢。 李纨道： 这还罢了。 只见老婆们拿了铁炉，铁叉，铁丝纟蒙来，李纨道： 仔细割了手，不许哭！ 说着，同探春进去了。
凤姐打发了平儿来回复不能来，为发放年例正忙。湘云见了平儿，那里肯放。平儿也是个好顽的，素日跟着凤姐儿无所不至，见如此有趣，乐得顽笑，因而褪去手上的镯子，三个围着火炉儿，便要先烧三块吃。那边宝钗黛玉平素看惯了，不以为异，宝琴等及李婶深为罕事。探春与李纨等已议定了题韵。探春笑道： 你闻闻，香气这里都闻见了，我也吃去。 说着，也找了他们来。李纨也随来说： 客已齐了，你们还吃不够？ 湘云一面吃，一面说道： 我吃这个方爱吃酒，吃了酒才有诗。若不是这鹿肉，今儿断不能作诗。 说着，只见宝琴披着凫靥裘站在那里笑。湘云笑道： 傻子，过来尝尝。 宝琴笑说： 怪脏的。 宝钗道： 你尝尝去，好吃的。你林姐姐弱，吃了不消化，不然他也爱吃。 宝琴听了，便过去吃了一块，果然好吃，便也吃起来。一时凤姐儿打发小丫头来叫平儿。平儿说： 史姑娘拉着我呢，你先走罢。 小丫头去了。一时只见凤姐也披了斗篷走来，笑道： 吃这样好东西，也不告诉我！ 说着也凑着一处吃起来。黛玉笑道： 那里找这一群花子去！罢了，罢了，今日芦雪广遭劫，生生被云丫头作践了。我为芦雪广一大哭！ 湘云冷笑道： 你知道什么！ 是真名士自风流 ，你们都是假清高，最可厌的。我们这会子腥膻大吃大嚼，回来却是锦心绣口。 宝钗笑道： 你回来若作的不好了，把那肉掏了出来，就把这雪压的芦苇子摁上些，以完此劫。
说着，吃毕，洗漱了一回。平儿带镯子时却少了一个，左右前后乱找了一番，踪迹全无。众人都诧异。凤姐儿笑道： 我知道这镯子的去向。你们只管作诗去，我们也不用找，只管前头去，不出三日包管就有了。 说着又问： 你们今儿作什么诗？老太太说了，离年又近了，正月里还该作些灯谜儿大家顽笑。 众人听了，都笑道： 可是倒忘了。如今赶着作几个好的，预备正月里顽。 说着，一齐来至地炕屋内，只见杯盘果菜俱已摆齐，墙上已贴出诗题 韵脚 格式来了。宝玉湘云二人忙看时，只见题目是 即景联句，五言排律一首，限二萧韵。 后面尚未列次序。李纨道： 我不大会作诗，我只起三句罢，然后谁先得了谁先联。 宝钗道： 到底分个次序。 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滥情人情误思游艺慕雅女雅集苦吟诗
且说薛蟠听见如此说了，气方渐平。三五日后，疼痛虽愈，伤痕未平，只装病在家，愧见亲友。
展眼已到十月，因有各铺面伙计内有算年帐要回家的，少不得家内治酒饯行。内有一个张德辉，年过六十，自幼在薛家当铺内揽总，家内也有二三千金的过活，今岁也要回家，明春方来。因说起 今年纸札香料短少，明年必是贵的。明年先打发大小儿上来当铺内照管，赶端阳前我顺路贩些纸札香扇来卖。除去关税花销，亦可以剩得几倍利息。 薛蟠听了，心中忖度： 我如今挨了打，正难见人，想着要躲个一年半载，又没处去躲。天天装病，也不是事。况且我长了这么大，文又不文，武又不武，虽说做买卖，究竟戥子算盘从没拿过，地土风俗远近道路又不知道，不如也打点几个本钱，和张德辉逛一年来。赚钱也罢，不赚钱也罢，且躲躲羞去。二则逛逛山水也是好的。 心内主意已定，至酒席散后，便和张德辉说知，命他等一二日一同前往。
晚间薛蟠告诉了他母亲。薛姨妈听了虽是欢喜，但又恐他在外生事，花了本钱倒是末事，因此不命他去。只说 好歹你守着我，我还能放心些。况且也不用做这买卖，也不等着这几百银子来用。你在家里安分守己的，就强似这几百银子了。 薛蟠主意已定，那里肯依。只说： 天天又说我不知世事，这个也不知，那个也不学。如今我发狠把那些没要紧的都断了，如今要成人立事，学习着做买卖，又不准我了，叫我怎么样呢？我又不是个丫头，把我关在家里，何日是个了日？况且那张德辉又是个年高有德的，咱们和他世交，我同他去，怎么得有舛错？我就一时半刻有不好的去处，他自然说我劝我。就是东西贵贱行情，他是知道的，自然色色问他，何等顺利，倒不叫我去。过两日我不告诉家里，私自打点了一走，明年发了财回家，那时才知道我呢。 说毕，赌气睡觉去了。
薛姨妈听他如此说，因和宝钗商议。宝钗笑道： 哥哥果然要经历正事，正是好的了。只是他在家时说着好听，到了外头旧病复犯，越发难拘束他了。但也愁不得许多。他若是真改了，是他一生的福。若不改，妈也不能又有别的法子。一半尽人力，一半听天命罢了。这么大人了，若只管怕他不知世路，出不得门，干不得事，今年关在家里，明年还是这个样儿。他既说的名正言顺，妈就打谅着丢了八百一千银子，竟交与他试一试。横竖有伙计们帮着，也未必好意思哄骗他的。二则他出去了，左右没有助兴的人，又没了倚仗的人，到了外头，谁还怕谁，有了的吃，没了的饿着，举眼无靠，他见这样，只怕比在家里省了事也未可知。 薛姨妈听了，思忖半晌说道： 倒是你说的是。花两个钱，叫他学些乖来也值了。 商议已定，一宿无话。
至次日，薛姨妈命人请了张德辉来，在书房中命薛蟠款待酒饭，自己在后廊下，隔着窗子，向里千言万语嘱托张德辉照管薛蟠。张德辉满口应承，吃过饭告辞，又回说： 十四日是上好出行日期，大世兄即刻打点行李，雇下骡子，十四一早就长行了。 薛蟠喜之不尽，将此话告诉了薛姨妈。薛姨妈便和宝钗香菱并两个老年的嬷嬷连日打点行装，派下薛蟠之乳父老苍头一名，当年谙事旧仆二名，外有薛蟠随身常使小厮二人，主仆一共六人，雇了三辆大车，单拉行李使物，又雇了四个长行骡子。薛蟠自骑一匹家内养的铁青大走骡，外备一匹坐马。诸事完毕，薛姨妈宝钗等连夜劝戒之言，自不必备说。
至十三日，薛蟠先去辞了他舅舅，然后过来辞了贾宅诸人。贾珍等未免又有饯行之说，也不必细述。至十四日一早，薛姨妈宝钗等直同薛蟠出了仪门，母女两个四只泪眼看他去了，方回来。
薛姨妈上京带来的家人不过四五房，并两三个老嬷嬷小丫头，今跟了薛蟠一去，外面只剩了一两个男子。因此薛姨妈即日到书房，将一应陈设玩器并帘幔等物尽行搬了进来收贮，命那两个跟去的男子之妻一并也进来睡觉。又命香菱将他屋里也收拾严紧， 将门锁了，晚间和我去睡。 宝钗道： 妈既有这些人作伴，不如叫菱姐姐和我作伴去。我们园里又空，夜长了，我每夜作活，越多一个人岂不越好。 薛姨妈听了，笑道： 正是我忘了，原该叫他同你去才是。我前日还同你哥哥说，文杏又小，道三不着两，莺儿一个人不够伏侍的，还要买一个丫头来你使。 宝钗道： 买的不知底里，倘或走了眼，花了钱小事，没的淘气。倒是慢慢的打听着，有知道来历的，买个还罢了。 一面说，一面命香菱收拾了衾褥妆奁，命一个老嬷嬷并臻儿送至蘅芜苑去，然后宝钗和香菱才同回园中来。
香菱道： 我原要和奶奶说的，大爷去了，我和姑娘作伴儿去。又恐怕奶奶多心，说我贪着园里来顽，谁知你竟说了。 宝钗笑道： 我知道你心里羡慕这园子不是一日两日了，只是没个空儿。就每日来一趟，慌慌张张的，也没趣儿。所以趁着机会，越性住上一年，我也多个作伴的，你也遂了心。 香菱笑道： 好姑娘，你趁着这个工夫，教给我作诗罢。 宝钗笑道： 我说你 得陇望蜀 呢。我劝你今儿头一日进来，先出园东角门，从老太太起，各处各人你都瞧瞧，问候一声儿，也不必特意告诉他们说搬进园来。若有提起因由，你只带口说我带了你进来作伴儿就完了。回来进了园，再到各姑娘房里走走。
香菱应着才要走时，只见平儿忙忙的走来。香菱忙问了好，平儿只得陪笑相问。宝钗因向平儿笑道： 我今儿带了他来作伴儿，正要去回你奶奶一声儿。 平儿笑道： 姑娘说的是那里话？我竟没话答言了。 宝钗道： 这才是正理。店房也有个主人，庙里也有个住持，虽不是大事，到底告诉一声，便是园里坐更上夜的人知道添了他两个，也好关门候户的了。你回去告诉一声罢，我不打发人去了。 平儿答应着，因又向香菱笑道： 你既来了，也不拜一拜街坊邻舍去？ 宝钗笑道： 我正叫他去呢。 平儿道： 你且不必往我们家去，二爷病了在家里呢。 香菱答应着去了，先从贾母处来，不在话下。
且说平儿见香菱去了，便拉宝钗忙说道： 姑娘可听见我们的新闻了？ 宝钗道： 我没听见新闻。因连日打发我哥哥出门，所以你们这里的事，一概也不知道，连姊妹们这两日也没见。 平儿笑道： 老爷把二爷打了个动不得，难道姑娘就没听见？ 宝钗道： 早起恍惚听见了一句，也信不真。我也正要瞧你奶奶去呢，不想你来了。又是为了什么打他？ 平儿咬牙骂道： 都是那贾雨村什么风村，半路途中那里来的饿不死的野杂种！认了不到十年，生了多少事出来！今年春天，老爷不知在那个地方看见了几把旧扇子，回家看家里所有收着的这些好扇子都不中用了，立刻叫人各处搜求。谁知就有一个不知死的冤家，混号儿世人叫他作石呆子，穷的连饭也没的吃，偏他家就有二十把旧扇子，死也不肯拿出大门来。二爷好容易烦了多少情，见了这个人，说之再三，把二爷请到他家里坐着，拿出这扇子略瞧了瞧。据二爷说，原是不能再有的，全是湘妃、棕竹、麋鹿、玉竹的，皆是古人写画真迹，因来告诉了老爷。老爷便叫买他的，要多少银子给他多少。偏那石呆子说： 我饿死冻死，一千两银子一把我也不卖！ 老爷没法子，天天骂二爷没能为。已经许了他五百两，先兑银子后拿扇子。他只是不卖，只说： 要扇子，先要我的命！ 姑娘想想，这有什么法子？谁知雨村那没天理的听见了，便设了个法子，讹他拖欠了官银，拿他到衙门里去，说所欠官银，变卖家产赔补，把这扇子抄了来，作了官价送了来。那石呆子如今不知是死是活。老爷拿着扇子问着二爷说： 人家怎么弄了来？ 二爷只说了一句： 为这点子小事，弄得人坑家败业，也不算什么能为！ 老爷听了就生了气，说二爷拿话堵老爷，因此这是第一件大的。这几日还有几件小的，我也记不清，所以都凑在一处，就打起来了。也没拉倒用板子棍子，就站着，不知拿什么混打了一顿，脸上打破了两处。我们听见姨太太这里有一种丸药，上棒疮的，姑娘快寻一丸子给我。 宝钗听了，忙命莺儿去要了一丸来与平儿。宝钗道： 既这样，替我问候罢，我就不去了。 平儿答应着去了，不在话下。
且说香菱见过众人之后，吃过晚饭，宝钗等都往贾母处去了，自己便往潇湘馆中来。此时黛玉已好了大半，见香菱也进园来住，自是欢喜。香菱因笑道： 我这一进来了，也得了空儿，好歹教给我作诗，就是我的造化了！ 黛玉笑道： 既要作诗，你就拜我作师。我虽不通，大略也还教得起你。 香菱笑道： 果然这样，我就拜你作师。你可不许腻烦的。 黛玉道： 什么难事，也值得去学！不过是起承转合，当中承转是两副对子，平声对仄声，虚的对实的，实的对虚的，若是果有了奇句，连平仄虚实不对都使得的。 香菱笑道： 怪道我常弄一本旧诗偷空儿看一两首，又有对的极工的，又有不对的，又听见说 一三五不论，二四六分明 。看古人的诗上亦有顺的，亦有二四六上错了的，所以天天疑惑。如今听你一说，原来这些格调规矩竟是末事，只要词句新奇为上。 黛玉道： 正是这个道理，词句究竟还是末事，第一立意要紧。若意趣真了，连词句不用修饰，自是好的，这叫做 不以词害意 。 香菱笑道： 我只爱陆放翁的诗 重帘不卷留香久，古砚微凹聚墨多 ，说的真有趣！ 黛玉道： 断不可学这样的诗。你们因不知诗，所以见了这浅近的就爱，一入了这个格局，再学不出来的。你只听我说，你若真心要学，我这里有《王摩诘全集》你且把他的五言律读一百首，细心揣摩透熟了，然后再读一二百首老杜的七言律，次再李青莲的七言绝句读一二百首。肚子里先有了这三个人作了底子，然后再把陶渊明、应瑒，谢、阮、庾、鲍等人的一看。你又是一个极聪敏伶俐的人，不用一年的工夫，不愁不是诗翁了！ 香菱听了，笑道： 既这样，好姑娘，你就把这书给我拿出来，我带回去夜里念几首也是好的。 黛玉听说，便命紫娟将王右丞的五言律拿来，递与香菱，又道： 你只看有红圈的都是我选的，有一首念一首。不明白的问你姑娘，或者遇见我，我讲与你就是了。 香菱拿了诗，回至蘅芜苑中，诸事不顾，只向灯下一首一首的读起来。宝钗连催他数次睡觉，他也不睡。宝钗见他这般苦心，只得随他去了。
一日，黛玉方梳洗完了，只见香菱笑吟吟的送了书来，又要换杜律。黛玉笑道： 共记得多少首？ 香菱笑道： 凡红圈选的我尽读了。 黛玉道： 可领略了些滋味没有？ 香菱笑道： 领略了些滋味，不知可是不是，说与你听听。 黛玉笑道： 正要讲究讨论，方能长进。你且说来我听。 香菱笑道： 据我看来，诗的好处，有口里说不出来的意思，想去却是逼真的。有似乎无理的，想去竟是有理有情的。 黛玉笑道： 这话有了些意思，但不知你从何处见得？ 香菱笑道： 我看他《塞上》一首，那一联云：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想来烟如何直？日自然是圆的：这 直 字似无理， 圆 字似太俗。合上书一想，倒像是见了这景的。若说再找两个字换这两个，竟再找不出两个字来。再还有 日落江湖白，潮来天地青 ：这 白  青 两个字也似无理。想来，必得这两个字才形容得尽，念在嘴里倒像有几千斤重的一个橄榄。还有 渡头余落日，墟里上孤烟 ：这 余 字和 上 字，难为他怎么想来！我们那年上京来，那日下晚便湾住船，岸上又没有人，只有几棵树，远远的几家人家作晚饭，那个烟竟是碧青，连云直上。谁知我昨日晚上读了这两句，倒像我又到了那个地方去了。
正说着，宝玉和探春也来了，也都入坐听他讲诗。宝玉笑道： 既是这样，也不用看诗。会心处不在多，听你说了这两句，可知 三昧 你已得了。 黛玉笑道： 你说他这 上孤烟 好，你还不知他这一句还是套了前人的来。我给你这一句瞧瞧，更比这个淡而现成。 说着便把陶渊明的 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 翻了出来，递与香菱。香菱瞧了，点头叹赏，笑道： 原来 上 字是从 依依 两个字上化出来的。 宝玉大笑道： 你已得了，不用再讲，越发倒学杂了。你就作起来，必是好的。 探春笑道： 明儿我补一个柬来，请你入社。 香菱笑道： 姑娘何苦打趣我，我不过是心里羡慕，才学着顽罢了。 探春黛玉都笑道： 谁不是顽？难道我们是认真作诗呢！若说我们认真成了诗，出了这园子，把人的牙还笑倒了呢。 宝玉道： 这也算自暴自弃了。前日我在外头和相公们商议画儿，他们听见咱们起诗社，求我把稿子给他们瞧瞧。我就写了几首给他们看看，谁不真心叹服。他们都抄了刻去了。 探春黛玉忙问道： 这是真话么？ 宝玉笑道： 说慌的是那架上的鹦哥。 黛玉探春听说，都道： 你真真胡闹！且别说那不成诗，便是成诗，我们的笔墨也不该传到外头去。 宝玉道： 这怕什么！古来闺阁中的笔墨不要传出去，如今也没有人知道了。 说着，只见惜春打发了入画来请宝玉，宝玉方去了。香菱又逼着黛玉换出杜律来，又央黛玉探春二人： 出个题目，让我诌去，诌了来，替我改正。 黛玉道： 昨夜的月最好，我正要诌一首，竟未诌成，你竟作一首来。十四寒的韵，由你爱用那几个字去。
香菱听了，喜的拿回诗来，又苦思一回作两句诗，又舍不得杜诗，又读两首。如此茶饭无心，坐卧不定。宝钗道： 何苦自寻烦恼。都是颦儿引的你，我和他算帐去。你本来呆头呆脑的，再添上这个，越发弄成个呆子了。 香菱笑道： 好姑娘，别混我。 一面说，一面作了一首，先与宝钗看。宝钗看了笑道： 这个不好，不是这个作法。你别怕臊，只管拿了给他瞧去，看他是怎么说。 香菱听了，便拿了诗找黛玉。黛玉看时，只见写道是：
月挂中天夜色寒，清光皎皎影团团。
诗人助兴常思玩，野客添愁不忍观。
翡翠楼边悬玉镜，珍珠帘外挂冰盘。
良宵何用烧银烛，晴彩辉煌映画栏。黛玉笑道： 意思却有，只是措词不雅。皆因你看的诗少，被他缚住了。把这首丢开，再作一首，只管放开胆子去作。
香菱听了，默默的回来，越性连房也不入，只在池边树下，或坐在山石上出神，或蹲在地下抠土，来往的人都诧异。李纨、宝钗、探春、宝玉等听得此信，都远远的站在山坡上瞧看他。只见他皱一回眉，又自己含笑一回。宝钗笑道： 这个人定要疯了！昨夜嘟嘟哝哝直闹到五更天才睡下，没一顿饭的工夫天就亮了。我就听见他起来了，忙忙碌碌梳了头就找颦儿去。一回来了，呆了一日，作了一首又不好，这会子自然另作呢。 宝玉笑道： 这正是 地灵人杰 ，老天生人再不虚赋情性的。我们成日叹说可惜他这么个人竟俗了，谁知到底有今日。可见天地至公。 宝钗笑道： 你能够像他这苦心就好了，学什么有个不成的。 宝玉不答。
只见香菱兴兴头头的又往黛玉那边去了。探春笑道： 咱们跟了去，看他有些意思没有。 说着，一齐都往潇湘馆来。只见黛玉正拿着诗和他讲究。众人因问黛玉作的如何。黛玉道： 自然算难为他了，只是还不好。这一首过于穿凿了，还得另作。 众人因要诗看时，只见作道：
非银非水映窗寒，拭看晴空护玉盘。
淡淡梅花香欲染，丝丝柳带露初干。
只疑残粉涂金砌，恍若轻霜抹玉栏。
梦醒西楼人迹绝，余容犹可隔帘看。宝钗笑道： 不像吟月了，月字底下添一个 色 字倒还使得，你看句句倒是月色。这也罢了，原来诗从胡说来，再迟几天就好了。 香菱自为这首妙绝，听如此说，自己扫了兴，不肯丢开手，便要思索起来。因见他姊妹们说笑，便自己走至阶前竹下闲步，挖心搜胆，耳不旁听，目不别视。一时探春隔窗笑说道： 菱姑娘，你闲闲罢。 香菱怔怔答道：  闲 字是十五删的，你错了韵了。 众人听了，不觉大笑起来。宝钗道： 可真是诗魔了。都是颦儿引的他！ 黛玉道： 圣人说， 诲人不倦 ，他又来问我，我岂有不说之理。 李纨笑道： 咱们拉了他往四姑娘房里去，引他瞧瞧画儿，叫他醒一醒才好。
说着，真个出来拉了他过藕香榭，至暖香坞中。惜春正乏倦，在床上歪着睡午觉，画缯立在壁间，用纱罩着。众人唤醒了惜春，揭纱看时，十停方有了三停。香菱见画上有几个美人，因指着笑道： 这一个是我们姑娘，那一个是林姑娘。 探春笑道： 凡会作诗的都画在上头，快学罢。 说着，顽笑了一回。
各自散后，香菱满心中还是想诗。至晚间对灯出了一回神，至三更以后上床卧下，两眼鳏鳏，直到五更方才朦胧睡去了。一时天亮，宝钗醒了，听了一听，他安稳睡了，心下想： 他翻腾了一夜，不知可作成了？这会子乏了，且别叫他。 正想着，只听香菱从梦中笑道： 可是有了，难道这一首还不好？ 宝钗听了，又是可叹，又是可笑，连忙唤醒了他，问他： 得了什么？你这诚心都通了仙了。学不成诗，还弄出病来呢。 一面说，一面梳洗了，会同姊妹往贾母处来。原来香菱苦志学诗，精血诚聚，日间做不出，忽于梦中得了八句。梳洗已毕，便忙录出来，自己并不知好歹，便拿来又找黛玉。刚到沁芳亭，只见李纨与众姊妹方从王夫人处回来，宝钗正告诉他们说他梦中作诗说梦话。众人正笑，抬头见他来了，便都争着要诗看，且听下回分解。


中乡魁宝玉却尘缘沐皇恩贾家延世泽
话说莺儿见宝玉说话摸不着头脑，正自要走，只听宝玉又说道： 傻丫头，我告诉你罢。你姑娘既是有造化的，你跟着他自然也是有造化的了。你袭人姐姐是靠不住的。只要往后你尽心伏侍他就是了。日后或有好处，也不枉你跟他熬了一场。 莺儿听了前头像话，后头说的又有些不像了，便道： 我知道了。姑娘还等我呢。二爷要吃果子时，打发小丫头叫我就是了。 宝玉点头，莺儿才去了。一时宝钗袭人回来，各自房中去了。不题。
且说过了几天便是场期，别人只知盼望他爷儿两个作了好文章便可以高中的了，只有宝钗见宝玉的功课虽好，只是那有意无意之间，却别有一种冷静的光景。知他要进场了，头一件，叔侄两个都是初次赴考，恐人马拥挤有什么失闪；第二件，宝玉自和尚去后总不出门，虽然见他用功喜欢，只是改的太速太好了，反倒有些信不及，只怕又有什么变故。所以进场的头一天，一面派了袭人带了小丫头们同着素云等给他爷儿两个收拾妥当，自己又都过了目，好好的搁起预备着；一面过来同李纨回了王夫人，拣家里的老成管事的多派了几个，只说怕人马拥挤碰了。
次日宝玉贾兰换了半新不旧的衣服，欣然过来见了王夫人。王夫人嘱咐道： 你们爷儿两个都是初次下场，但是你们活了这么大，并不曾离开我一天。就是不在我眼前，也是丫鬟媳妇们围着，何曾自己孤身睡过一夜。今日各自进去，孤孤凄凄，举目无亲，须要自己保重。早些作完了文章出来，找着家人早些回来，也叫你母亲媳妇们放心。 王夫人说着不免伤心起来。贾兰听一句答应一句。只见宝玉一声不哼，待王夫人说完了，走过来给王夫人跪下，满眼流泪，磕了三个头，说道： 母亲生我一世，我也无可答报，只有这一入场用心作了文章，好好的中个举人出来。那时太太喜欢喜欢，便是儿子一辈的事也完了，一辈子的不好也都遮过去了。 王夫人听了，更觉伤心起来，便道： 你有这个心自然是好的，可惜你老太太不能见你的面了！ 一面说，一面拉他起来。那宝玉只管跪着不肯起来，便说道： 老太太见与不见，总是知道的，喜欢的，既能知道了，喜欢了，便不见也和见了的一样。只不过隔了形质，并非隔了神气啊。 李纨见王夫人和他如此，一则怕勾起宝玉的病来，二则也觉得光景不大吉祥，连忙过来说道： 太太，这是大喜的事，为什么这样伤心？况且宝兄弟近来很知好歹，很孝顺，又肯用功，只要带了侄儿进去好好的作文章，早早的回来，写出来请咱们的世交老先生们看了，等着爷儿两个都报了喜就完了。 一面叫人搀起宝玉来。宝玉却转过身来给李纨作了个揖，说： 嫂子放心。我们爷儿两个都是必中的。日后兰哥还有大出息，大嫂子还要带凤冠穿霞帔呢。 李纨笑道： 但愿应了叔叔的话，也不枉－－ 说到这里，恐怕又惹起王夫人的伤心来，连忙咽住了。宝玉笑道： 只要有了个好儿子能够接续祖基，就是大哥哥不能见，也算他的后事完了。 李纨见天气不早了，也不肯尽着和他说话，只好点点头儿。此时宝钗听得早已呆了，这些话不但宝玉，便是王夫人李纨所说，句句都是不祥之兆，却又不敢认真，只得忍泪无言。宝玉走到跟前，深深的作了一个揖。众人见他行事古怪，也摸不着是怎么样，又不敢笑他。只见宝钗的眼泪直流下来。众人更是纳罕。又听宝玉说道： 姐姐，我要走了，你好生跟着太太听我的喜信儿罢。 宝钗道： 是时候了，你不必说这些唠叨话了。 宝玉道： 你倒催的我紧，我自己也知道该走了。 回头见众人都在这里，只没惜春紫鹃，便说道： 四妹妹和紫鹃姐姐跟前替我说一句罢，横竖是再见就完了。 众人见他的话又像有理，又像疯话。大家只说他从没出过门，都是太太的一套话招出来的，不如早早催他去了就完了事了，便说道： 外面有人等你呢，你再闹就误了时辰了。 宝玉仰面大笑道： 走了，走了！不用胡闹了，完了事了！ 众人也都笑道： 快走罢。 独有王夫人和宝钗娘儿两个倒像生离死别的一般，那眼泪也不知从那里来的，直流下来，几乎失声哭出。但见宝玉嘻天哈地，大有疯傻之状，遂从此出门走了。正是：
走求名利无双地，打出樊笼第一关。
不言宝玉贾兰出门赴考。且说贾环见他们考去，自己又气又恨，便自大为王说： 我可要给母亲报仇了。家里一个男人没有，上头大太太依了我，还怕谁！ 想定了主意，跑到邢夫人那边请了安，说了些奉承的话。那邢夫人自然喜欢，便说道： 你这才是明理的孩子呢。像那巧姐儿的事，原该我做主的，你琏二哥糊涂，放着亲奶奶，倒托别人去！ 贾环道： 人家那头儿也说了，只认得这一门子。现在定了，还要备一分大礼来送太太呢。如今太太有了这样的藩王孙女婿儿，还怕大老爷没大官做么！不是我说自己的太太，他们有了元妃姐姐，便欺压的人难受。将来巧姐儿别也是这样没良心，等我去问问他。 邢夫人道： 你也该告诉他，他才知道你的好处。只怕他父亲在家也找不出这么门子好亲事来！但只平儿那个糊涂东西，他倒说这件事不好，说是你太太也不愿意。想来恐怕我们得了意。若迟了你二哥回来，又听人家的话，就办不成了。 贾环道： 那边都定了，只等太太出了八字。王府的规矩，三天就要来娶的。但是一件，只怕太太不愿意，那边说是不该娶犯官的孙女，只好悄悄的抬了去，等大老爷免了罪做了官，再大家热闹起来。 邢夫人道： 这有什么不愿意，也是礼上应该的。 贾环道： 既这么着，这帖子太太出了就是了。 邢夫人道： 这孩子又糊涂了，里头都是女人，你叫芸哥儿写了一个就是了。 贾环听说，喜欢的了不得，连忙答应了出来，赶着和贾芸说了，邀着王仁到那外藩公馆立文书兑银子去了。
那知刚才所说的话，早被跟邢夫人的丫头听见。那丫头是求了平儿才挑上的，便抽空儿赶到平儿那里，一五一十的都告诉了。平儿早知此事不好，已和巧姐细细的说明。巧姐哭了一夜，必要等他父亲回来作主，大太太的话不能遵。今儿又听见这话，便大哭起来，要和太太讲去。平儿急忙拦住道： 姑娘且慢着。大太太是你的亲祖母，他说二爷不在家，大太太做得主的，况且还有舅舅做保山。他们都是一气，姑娘一个人那里说得过呢。我到底是下人，说不上话去。如今只可想法儿，断不可冒失的。 邢夫人那边的丫头道： 你们快快的想主意，不然可就要抬走了。 说着，各自去了。平儿回过头来见巧姐哭作一团，连忙扶着道： 姑娘，哭是不中用的，如今是二爷够不着，听见他们的话头－－ 这句话还没说完，只见邢夫人那边打发人来告诉： 姑娘大喜的事来了。叫平儿将姑娘所有应用的东西料理出来。若是赔送呢，原说明了等二爷回来再办。 平儿只得答应了。
回来又见王夫人过来，巧姐儿一把抱住，哭得倒在怀里。王夫人也哭道： 妞儿不用着急，我为你吃了大太太好些话，看来是扭不过来的。我们只好应着缓下去，即刻差个家人赶到你父亲那里去告诉。 平儿道： 太太还不知道么？早起三爷在大太太跟前说了，什么外藩规矩三日就要过去的。如今大太太已叫芸哥儿写了名字年庚去了，还等得二爷么？ 王夫人听说是 三爷 ，便气得说不出话来，呆了半天，一叠声叫人找贾环。找了半日，人回： 今早同蔷哥儿王舅爷出去了。 王夫人问： 芸哥呢？ 众人回说不知道。巧姐屋内人人瞪眼，一无方法。王夫人也难和邢夫人争论，只有大家抱头大哭。
有个婆子进来，回说： 后门上的人说，那个刘姥姥又来了。 王夫人道： 咱们家遭着这样事，那有工夫接待人。不拘怎么回了他去罢。 平儿道： 太太该叫他进来，他是姐儿的干妈，也得告诉告诉他。 王夫人不言语，那婆子便带了刘姥姥进来。各人见了问好。刘姥姥见众人的眼圈儿都是红的，也摸不着头脑，迟了一会子，便问道： 怎么了？太太姑娘们必是想二姑奶奶了。 巧姐儿听见提起他母亲，越发大哭起来。平儿道： 姥姥别说闲话，你既是姑娘的干妈，也该知道的。 便一五一十的告诉了。把个刘姥姥也唬怔了，等了半天，忽然笑道： 你这样一个伶俐姑娘，没听见过鼓儿词么，这上头的方法多着呢。这有什么难的。 平儿赶忙问道： 姥姥你有什么法儿快说罢。 刘姥姥道： 这有什么难的呢，一个人也不叫他们知道，扔崩一走，就完了事了。 平儿道： 这可是混说了。我们这样人家的人，走到那里去！ 刘姥姥道： 只怕你们不走，你们要走，就到我屯里去。我就把姑娘藏起来，即刻叫我女婿弄了人，叫姑娘亲笔写个字儿，赶到姑老爷那里，少不得他就来了。可不好么？ 平儿道： 大太太知道呢？ 刘姥姥道： 我来他们知道么？ 平儿道： 大太太住在后头，他待人刻薄，有什么信没有送给他的。你若前门走来就知道了，如今是后门来的，不妨事。 刘姥姥道： 咱们说定了几时，我叫女婿打了车来接了去。 平儿道： 这还等得几时呢，你坐着罢。 急忙进去，将刘姥姥的话避了旁人告诉了。王夫人想了半天不妥当。平儿道： 只有这样。为的是太太才敢说明，太太就装不知道，回来倒问大太太。我们那里就有人去，想二爷回来也快。 王夫人不言语，叹了一口气。巧姐儿听见，便和王夫人道： 只求太太救我，横竖父亲回来只有感激的。 平儿道： 不用说了，太太回去罢。回来只要太太派人看屋子。 王夫人道： 掩密些。你们两个人的衣服铺盖是要的。 平儿道： 要快走了才中用呢，若是他们定了，回来就有了饥荒了。 一句话提醒了王夫人，便道： 是了，你们快办去罢，有我呢。 于是王夫人回去，倒过去找邢夫人说闲话儿，把邢夫人先绊住了。平儿这里便遣人料理去了，嘱咐道： 倒别避人，有人进来看见，就说是大太太吩咐的，要一辆车子送刘姥姥去。 这里又买嘱了看后门的人雇了车来。平儿便将巧姐装做青儿模样，急急的去了。后来平儿只当送人，眼错不见，也跨上车去了。
原来近日贾府后门虽开，只有一两个人看着，余外虽有几个家下人，因房大人少，空落落的，谁能照应。且邢夫人又是个不怜下人的，众人明知此事不好，又都感念平儿的好处，所以通同一气放走了巧姐。邢夫人还自和王夫人说话，那里理会。只有王夫人甚不放心，说了一回话，悄悄的走到宝钗那里坐下，心里还是惦记着。宝钗见王夫人神色恍惚，便问： 太太的心里有什么事？ 王夫人将这事背地里和宝钗说了。宝钗道： 险得很！如今得快快儿的叫芸哥儿止住那里才妥当。 王夫人道： 我找不着环儿呢。 宝钗道： 太太总要装作不知，等我想个人去叫大太太知道才好。 王夫人点头，一任宝钗想人。暂且不言。
且说外藩原是要买几个使唤的女人，据媒人一面之辞，所以派人相看。相看的人回去禀明了藩王。藩王问起人家，众人不敢隐瞒，只得实说。那外藩听了，知是世代勋戚，便说： 了不得！这是有干例禁的，几乎误了大事！况我朝觐已过，便要择日起程，倘有人来再说，快快打发出去。 这日恰好贾芸王仁等递送年庚，只见府门里头的人便说： 奉王爷的命，再敢拿贾府的人来冒充民女者，要拿住究治的。如今太平时候，谁敢这样大胆！ 这一嚷，唬得王仁等抱头鼠窜的出来，埋怨那说事的人，大家扫兴而散。
贾环在家候信，又闻王夫人传唤，急得烦燥起来。见贾芸一人回来，赶着问道： 定了么？ 贾芸慌忙跺足道： 了不得，了不得！不知谁露了风了！ 还把吃亏的话说了一遍。贾环气得发怔说： 我早起在大太太跟前说的这样好，如今怎么样处呢？这都是你们众人坑了我了！ 正没主意，听见里头乱嚷，叫着贾环等的名字说： 大太太二太太叫呢。 两个人只得蹭进去。只见王夫人怒容满面说： 你们干的好事！如今逼死了巧姐和平儿了，快快的给我找还尸首来完事！ 两个人跪下。贾环不敢言语，贾芸低头说道： 孙子不敢干什么，为的是邢舅太爷和王舅爷说给巧妹妹作媒，我们才回太太们的。大太太愿意，才叫孙子写帖儿去的。人家还不要呢。怎么我们逼死了妹妹呢！ 王夫人道： 环儿在大太太那里说的，三日内便要抬了走。说亲作媒有这样的么！我也不问你们，快把巧姐儿还了我们，等老爷回来再说。 邢夫人如今也是一句话儿说不出了，只有落泪。王夫人便骂贾环说： 赵姨娘这样混帐的东西，留的种子也是这混帐的！ 说着，叫丫头扶了回到自己房中。
那贾环贾芸邢夫人三个人互相埋怨，说道： 如今且不用埋怨，想来死是不死的，必是平儿带了他到那什么亲戚家躲着去了。 邢夫人叫了前后的门人来骂着，问巧姐儿和平儿知道那里去了。岂知下人一口同音说是： 大太太不必问我们，问当家的爷们就知道了。在大太太也不用闹，等我们太太问起来我们有话说。要打大家打，要发大家都发。自从琏二爷出了门，外头闹的还了得！我们的月钱月米是不给了，赌钱喝酒闹小旦，还接了外头的媳妇儿到宅里来。这不是爷吗。 说得贾芸等顿口无言。王夫人那边又打发人来催说： 叫爷们快找来。 那贾环等急得恨无地缝可钻，又不敢盘问巧姐那边的人。明知众人深恨，是必藏起来了。但是这句话怎敢在王夫人面前说。只得各处亲戚家打听，毫无踪迹。里头一个邢夫人，外头环儿等，这几天闹的昼夜不宁。
看看到了出场日期，王夫人只盼着宝玉贾兰回来。等到晌午，不见回来，王夫人李纨宝钗着忙，打发人去到下处打听。去了一起，又无消息，连去的人也不来了。回来又打发一起人去，又不见回来。三个人心里如热油熬煎，等到傍晚有人进来，见是贾兰。众人喜欢问道： 宝二叔呢？ 贾兰也不及请安，便哭道： 二叔丢了。 王夫人听了这话便怔了，半天也不言语，便直挺挺的躺倒床上。亏得彩云等在后面扶着，下死的叫醒转来哭着。见宝钗也是白瞪两眼。袭人等已哭得泪人一般，只有哭着骂贾兰道： 糊涂东西，你同二叔在一处，怎么他就丢了？ 贾兰道： 我和二叔在下处，是一处吃一处睡。进了场，相离也不远，刻刻在一处的。今儿一早，二叔的卷子早完了，还等我呢。我们两个人一起去交了卷子，一同出来，在龙门口一挤，回头就不见了。我们家接场的人都问我，李贵还说看见的，相离不过数步，怎么一挤就不见了。现叫李贵等分头的找去，我也带了人各处号里都找遍了，没有，我所以这时候才回来。 王夫人是哭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宝钗心里已知八九，袭人痛哭不已。贾蔷等不等吩咐，也是分头而去。可怜荣府的人个个死多活少，空备了接场的酒饭。贾兰也忘却了辛苦，还要自己找去。倒是王夫人拦住道： 我的儿，你叔叔丢了，还禁得再丢了你么。好孩子，你歇歇去罢。 贾兰那里肯走。尤氏等苦劝不止。众人中只有惜春心里却明白了，只不好说出来，便问宝钗道： 二哥哥带了玉去了没有？ 宝钗道： 这是随身的东西，怎么不带！ 惜春听了便不言语。袭人想起那日抢玉的事来，也是料着那和尚作怪，柔肠几断，珠泪交流，呜呜咽咽哭个不住。追想当年宝玉相待的情分，有时怄他，他便恼了，也有一种令人回心的好处，那温存体贴是不用说了。若怄急了他，便赌誓说做和尚。那知道今日却应了这句话！看看那天已觉是四更天气，并没有个信儿。李纨又怕王夫人苦坏了，极力的劝着回房。众人都跟着伺候，只有邢夫人回去。贾环躲着不敢出来。王夫人叫贾兰去了，一夜无眠。次日天明，虽有家人回来，都说没有一处不寻到，实在没有影儿。于是薛姨妈、薛蝌、史湘云、宝琴、李婶等，连二连三的过来请安问信。
如此一连数日，王夫人哭得饮食不进，命在垂危。忽有家人回道： 海疆来了一人，口称统制大人那里来的，说我们家的三姑奶奶明日到京了。 王夫人听说探春回京，虽不能解宝玉之愁，那个心略放了些。到了明日，果然探春回来。众人远远接着，见探春出跳得比先前更好了，服采鲜明。见了王夫人形容枯槁，众人眼肿腮红，便也大哭起来，哭了一会，然后行礼。看见惜春道姑打扮，心里很不舒服。又听见宝玉心迷走失，家中多少不顺的事，大家又哭起来。还亏得探春能言，见解亦高，把话来慢慢儿的劝解了好些时，王夫人等略觉好些。再明儿，三姑爷也来了。知有这样的事，探春住下劝解。跟探春的丫头老婆也与众姐妹们相聚，各诉别后的事。从此上上下下的人，竟是无昼无夜专等宝玉的信。
那一夜五更多天，外头几个家人进来到二门口报喜。几个小丫头乱跑进来，也不及告诉大丫头了，进了屋子便说： 太太奶奶们大喜。 王夫人打谅宝玉找着了，便喜欢的站起身来说： 在那里找着的，快叫他进来。 那人道： 中了第七名举人。 王夫人道： 宝玉呢？ 家人不言语，王夫人仍旧坐下。探春便问： 第七名中的是谁？ 家人回说 是宝二爷。 正说着，外头又嚷道： 兰哥儿中了。 那家人赶忙出去接了报单回禀，见贾兰中了一百三十名。李纨心下喜欢，因王夫人不见了宝玉，不敢喜形于色。王夫人见贾兰中了，心下也是喜欢，只想： 若是宝玉一回来，咱们这些人不知怎样乐呢！ 独有宝钗心下悲苦，又不好掉泪。众人道喜，说是 宝玉既有中的命，自然再不会丢的。况天下那有迷失了的举人。 王夫人等想来不错，略有笑容。众人便趁势劝王夫人等多进了些饮食。只见三门外头焙茗乱嚷说： 我们二爷中了举人，是丢不了的了。 众人问道： 怎见得呢？ 焙茗道：  一举成名天下闻 ，如今二爷走到那里，那里就知道的。谁敢不送来！ 里头的众人都说： 这小子虽是没规矩，这句话是不错的。 惜春道： 这样大人了，那里有走失的。只怕他勘破世情，入了空门，这就难找着他了。 这句话又招得王夫人等又大哭起来。李纨道： 古来成佛作祖成神仙的，果然把爵位富贵都抛了也多得很。 王夫人哭道： 他若抛了父母，这就是不孝，怎能成佛作祖。 探春道： 大凡一个人不可有奇处。二哥哥生来带块玉来，都道是好事，这么说起来，都是有了这块玉的不好。若是再有几天不见，我不是叫太太生气，就有些原故了，只好譬如没有生这位哥哥罢了。果然有来头成了正果，也是太太几辈子的修积。 宝钗听了不言语，袭人那里忍得住，心里一疼，头上一晕便栽倒了。王夫人见了可怜，命人扶他回去。贾环见哥哥侄儿中了，又为巧姐的事大不好意思，只报怨蔷芸两个，知道探春回来，此事不肯干休，又不敢躲开，这几天竟是如在荆棘之中。
明日贾兰只得先去谢恩，知道甄宝玉也中了，大家序了同年。提起贾宝玉心迷走失，甄宝玉叹息劝慰。知贡举的将考中的卷子奏闻，皇上一一的披阅，看取中的文章俱是平正通达的。见第七名贾宝玉是金陵籍贯，第一百三十名又是金陵贾兰，皇上传旨询问，两个姓贾的是金陵人氏，是否贾妃一族。大臣领命出来，传贾宝玉贾兰问话，贾兰将宝玉场后迷失的话并将三代陈明，大臣代为转奏。皇上最是圣明仁德，想起贾氏功勋，命大臣查复，大臣便细细的奏明。皇上甚是悯恤，命有司将贾赦犯罪情由查案呈奏。皇上又看到海疆靖寇班师善后事宜一本，奏的是海宴河清，万民乐业的事。皇上圣心大悦，命九卿叙功议赏，并大赦天下。贾兰等朝臣散后拜了座师，并听见朝内有大赦的信，便回了王夫人等。合家略有喜色，只盼宝玉回来。薛姨妈更加喜欢，便要打算赎罪。
一日，人报甄老爷同三姑爷来道喜，王夫人便命贾兰出去接待。不多一回，贾兰进来笑嘻嘻的回王夫人道： 太太们大喜了。甄老伯在朝内听见有旨意，说是大老爷的罪名免了，珍大爷不但免了罪，仍袭了宁国三等世职。荣国世职仍是老爷袭了，俟丁忧服满，仍升工部郎中。所抄家产，全行赏还。二叔的文章，皇上看了甚喜，问知元妃兄弟，北静王还奏说人品亦好，皇上传旨召见，众大臣奏称据伊侄贾兰回称出场时迷失，现在各处寻访，皇上降旨着五营各衙门用心寻访。这旨意一下，请太太们放心，皇上这样圣恩，再没有找不着了。 王夫人等这才大家称贺，喜欢起来。只有贾环等心下着急，四处找寻巧姐。
那知巧姐随了刘姥姥带着平儿出了城，到了庄上，刘姥姥也不敢轻亵巧姐，便打扫上房让给巧姐平儿住下。每日供给虽是乡村风味，倒也洁净。又有青儿陪着，暂且宽心。那庄上也有几家富户，知道刘姥姥家来了贾府姑娘，谁不来瞧，都道是天上神仙。也有送菜果的，也有送野味的，到也热闹。内中有个极富的人家，姓周，家财巨万，良田千顷。只有一子，生得文雅清秀，年纪十四岁，他父母延师读书，新近科试中了秀才。那日他母亲看见了巧姐，心里羡慕，自想： 我是庄家人家，那能配得起这样世家小姐！ 呆呆的想着。刘姥姥知他心事，拉着他说： 你的心事我知道了，我给你们做个媒罢。 周妈妈笑道： 你别哄我，他们什么人家，肯给我们庄家人么。 刘姥姥道： 说着瞧罢。 于是两人各自走开。
刘姥姥惦记着贾府，叫板儿进城打听，那日恰好到宁荣街，只见有好些车轿在那里。板儿便在邻近打听，说是： 宁荣两府复了官，赏还抄的家产，如今府里又要起来了。只是他们的宝玉中了官，不知走到那里去了。 板儿心里喜欢，便要回去，又见好几匹马到来，在门前下马。只见门上打千儿请安说： 二爷回来了，大喜！大老爷身上安了么？ 那位爷笑着道： 好了。又遇恩旨，就要回来了。 还问： 那些人做什么的？ 门上回说： 是皇上派官在这里下旨意，叫人领家产。 那位爷便喜欢进去。板儿便知是贾琏了。也不用打听，赶忙回去告诉了他外祖母。刘姥姥听说，喜的眉开眼笑，去和巧姐儿贺喜，将板儿的话说了一遍。平儿笑说道： 可不是，亏得姥姥这样一办，不然姑娘也摸不着那好时候。 巧姐更自欢喜。正说着，那送贾琏信的人也回来了，说是： 姑老爷感激得很，叫我一到家快把姑娘送回去。又赏了我好几两银子。 刘姥姥听了得意，便叫人赶了两辆车，请巧姐平儿上车。巧姐等在刘姥姥家住熟了，反是依依不舍，更有青儿哭着，恨不能留下。刘姥姥知他不忍相别，便叫青儿跟了进城，一径直奔荣府而来。
且说贾琏先前知道贾赦病重，赶到配所，父子相见，痛哭了一场，渐渐的好起来。贾琏接着家书，知道家中的事，禀明贾赦回来，走到中途，听得大赦，又赶了两天，今日到家，恰遇颁赏恩旨。里面邢夫人等正愁无人接旨，虽有贾兰，终是年轻，人报琏二爷回来，大家相见，悲喜交集，此时也不及叙话，即到前厅叩见了钦命大人。问了他父亲好，说明日到内府领赏，宁国府第发交居住。众人起身辞别，贾琏送出门去。见有几辆屯车，家人们不许停歇，正在吵闹。贾琏早知道是巧姐来的车，便骂家人道： 你们这班糊涂忘八崽子，我不在家，就欺心害主，将巧姐儿都逼走了。如今人家送来，还要拦阻，必是你们和我有什么仇么！ 众家人原怕贾琏回来不依，想来少时才破，岂知贾琏说得更明，心下不懂，只得站着回道： 二爷出门，奴才们有病的，有告假的，都是三爷、蔷大爷、芸大爷作主，不与奴才们相干。 贾琏道： 什么混帐东西！我完了事再和你们说，快把车赶进来！
贾琏进去见邢夫人，也不言语，转身到了王夫人那里，跪下磕了个头，回道： 姐儿回来了，全亏太太。环兄弟太太也不用说他了。只是芸儿这东西，他上回看家就闹乱儿，如今我去了几个月，便闹到这样。回太太的话，这种人撵了他不往来也使得。 王夫人道： 你大舅子为什么也是这样？ 贾琏道： 太太不用说，我自有道理。 正说着，彩云等回道： 巧姐儿进来了。 见了王夫人，虽然别不多时，想起这样逃难的景况，不免落下泪来。巧姐儿也便大哭。贾琏谢了刘姥姥。王夫人便拉他坐下，说起那日的话来。贾琏见平儿，外面不好说别的，心里感激，眼中流泪。自此贾琏心里愈敬平儿，打算等贾赦等回来要扶平儿为正。此是后话，暂且不题。
邢夫人正恐贾琏不见了巧姐，必有一番的周折，又听见贾琏在王夫人那里，心下更是着急，便叫丫头去打听。回来说是巧姐儿同着刘姥姥在那里说话，邢夫人才如梦初觉，知他们的鬼，还抱怨着王夫人 调唆我母子不和，到底是那个送信给平儿的？ 正问着，只见巧姐同着刘姥姥带了平儿，王夫人在后头跟着进来，先把头里的话都说在贾芸王仁身上，说： 大太太原是听见人说，为的是好事，那里知道外头的鬼。 邢夫人听了，自觉羞惭。想起王夫人主意不差，心里也服。于是邢王夫人彼此心下相安。
平儿回了王夫人，带了巧姐到宝钗那里来请安，各自提各自的苦处。又说到 皇上隆恩，咱们家该兴旺起来了。想来宝二爷必回来的。 正说到这话，只见秋纹急忙来说： 袭人不好了！ 不知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魇魔法姊弟逢五鬼红楼梦通灵遇双真
话说红玉心神恍惚，情思缠绵，忽朦胧睡去，遇见贾芸要拉他，却回身一跑，被门槛绊了一跤，唬醒过来，方知是梦。因此翻来复去，一夜无眠。至次日天明，方才起来，就有几个丫头子来会他去打扫房子地面，提洗脸水。这红玉也不梳洗，向镜中胡乱挽了一挽头发，洗了洗手，腰内束了一条汗巾子，便来打扫房屋。谁知宝玉昨儿见了红玉，也就留了心。若要直点名唤他来使用，一则怕袭人等寒心，二则又不知红玉是何等行为，若好还罢了，若不好起来，那时倒不好退送的。因此心下闷闷的，早起来也不梳洗，只坐着出神。一时下了窗子，隔着纱屉子，向外看的真切，只见好几个丫头在那里扫地，都擦胭抹粉，簪花插柳的，独不见昨儿那一个。宝玉便靸了鞋晃出了房门，只装着看花儿，这里瞧瞧，那里望望，一抬头，只见西南角上游廊底下栏杆上似有一个人倚在那里，却恨面前有一株海棠花遮着，看不真切。只得又转了一步，仔细一看，可不是昨儿那个丫头在那里出神。待要迎上去，又不好去的。正想着，忽见碧痕来催他洗脸，只得进去了。不在话下。
却说红玉正自出神，忽见袭人招手叫他，只得走上前来。袭人笑道： 我们这里的喷壶还没有收拾了来呢，你到林姑娘那里去，把他们的借来使使。 红玉答应了，便走出来往潇湘馆去。正走上翠烟桥，抬头一望，只见山坡上高处都是拦着帏幙，方想起今儿有匠役在里头种树。因转身一望，只见那边远远一簇人在那里掘土，贾芸正坐在那山子石上。红玉待要过去，又不敢过去，只得闷闷的向潇湘馆取了喷壶回来，无精打彩自向房内倒着。众人只说他一时身上不爽快，都不理论。
展眼过了一日，原来次日就是王子腾夫人的寿诞，那里原打发人来请贾母王夫人的，王夫人见贾母不自在，也便不去了。倒是薛姨妈同凤姐儿并贾家几个姊妹，宝钗，宝玉一齐都去了，至晚方回。
可巧王夫人见贾环下了学，便命他来抄个《金刚咒》唪诵唪诵。那贾环正在王夫人炕上坐着，命人点灯，拿腔作势的抄写。一时又叫彩云倒杯茶来，一时又叫玉钏儿来剪剪蜡花，一时又说金钏儿挡了灯影。众丫鬟们素日厌恶他，都不答理。只有彩霞还和他合的来，倒了一钟茶来递与他。因见王夫人和人说话儿，他便悄悄的向贾环说道： 你安些分罢，何苦讨这个厌那个厌的。 贾环道： 我也知道了，你别哄我。如今你和宝玉好，把我不答理，我也看出来了。 彩霞咬着嘴唇，向贾环头上戳了一指头，说道： 没良心的！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两人正说着，只见凤姐来了，拜见过王夫人。王夫人便一长一短的问他，今儿是那几位堂客，戏文好歹，酒席如何等语。说了不多几句话，宝玉也来了，进门见了王夫人，不过规规矩矩说了几句，便命人除去抹额，脱了袍服，拉了靴子，便一头滚在王夫人怀里。王夫人便用手满身满脸摩挲抚弄他，宝玉也搬着王夫人的脖子说长道短的。王夫人道： 我的儿，你又吃多了酒，脸上滚热。你还只是揉搓，一会闹上酒来。还不在那里静静的倒一会子呢。 说着，便叫人拿个枕头来。宝玉听说便下来，在王夫人身后倒下，又叫彩霞来替他拍着。宝玉便和彩霞说笑，只见彩霞淡淡的，不大答理，两眼睛只向贾环处看。宝玉便拉他的手笑道： 好姐姐，你也理我理儿呢。 一面说，一面拉他的手，彩霞夺手不肯，便说： 再闹，我就嚷了。
二人正闹着，原来贾环听的见，素日原恨宝玉，如今又见他和彩霞闹，心中越发按不下这口毒气。虽不敢明言，却每每暗中算计，只是不得下手，今见相离甚近，便要用热油烫瞎他的眼睛。因而故意装作失手，把那一盏油汪汪的蜡灯向宝玉脸上只一推。
只听宝玉 嗳哟 了一声，满屋里众人都唬了一跳。连忙将地下的戳灯挪过来，又将里外间屋的灯拿了三四盏看时，只见宝玉满脸满头都是油。王夫人又急又气，一面命人来替宝玉擦洗，一面又骂贾环。凤姐三步两步的上炕去替宝玉收拾着，一面笑道： 老三还是这么慌脚鸡似的，我说你上不得高台盘。赵姨娘时常也该教导教导他。 一句话提醒了王夫人，那王夫人不骂贾环，便叫过赵姨娘来骂道： 养出这样黑心不知道理下流种子来，也不管管！几番几次我都不理论，你们得了意了，越发上来了！
那赵姨娘素日虽然常怀嫉妒之心，不忿凤姐宝玉两个，也不敢露出来，如今贾环又生了事，受这场恶气，不但吞声承受，而且还要走去替宝玉收拾。只见宝玉左边脸上烫了一溜燎泡出来，幸而眼睛竟没动。王夫人看了，又是心疼，又怕明日贾母问怎么回答，急的又把赵姨娘数落一顿。然后又安慰了宝玉一回，又命取败毒消肿药来敷上。宝玉道： 有些疼，还不妨事。明儿老太太问，就说是我自己烫的罢了。 凤姐笑道： 便说是自己烫的，也要骂人为什么不小心看着，叫你烫了！横竖有一场气生的，到明儿凭你怎么说去罢。 王夫人命人好生送了宝玉回房去后，袭人等见了，都慌的了不得。
林黛玉见宝玉出了一天门，就觉闷闷的，没个可说话的人。至晚正打发人来问了两三遍回来不曾，这遍方才回来，又偏生烫了。林黛玉便赶着来瞧，只见宝玉正拿镜子照呢，左边脸上满满的敷了一脸的药。林黛玉只当烫的十分利害，忙上来问怎么烫了，要瞧瞧。宝玉见他来了，忙把脸遮着，摇手叫他出去，不肯叫他看。----知道他的癖性喜洁，见不得这些东西。林黛玉自己也知道自己也有这件癖性，知道宝玉的心内怕他嫌脏，因笑道： 我瞧瞧烫了那里了，有什么遮着藏着的。 一面说一面就凑上来，强搬着脖子瞧了一瞧，问他疼的怎么样。宝玉道： 也不很疼，养一两日就好了。 林黛玉坐了一回，闷闷的回房去了。一宿无话。次日，宝玉见了贾母，虽然自己承认是自己烫的，不与别人相干，免不得那贾母又把跟从的人骂一顿。
过了一日，就有宝玉寄名的干娘马道婆进荣国府来请安。见了宝玉，唬一大跳，问起原由，说是烫的，便点头叹息一回，向宝玉脸上用指头画了一画，口内嘟嘟囔囔的又持诵了一回，说道： 管保就好了，这不过是一时飞灾。 又向贾母道： 祖宗老菩萨那里知道，那经典佛法上说的利害，大凡那王公卿相人家的子弟，只一生长下来，暗里便有许多促狭鬼跟着他，得空便拧他一下，或掐他一下，或吃饭时打下他的饭碗来，或走着推他一跤，所以往往的那些大家子孙多有长不大的。 贾母听如此说，便赶着问： 这有什么佛法解释没有呢？ 马道婆道： 这个容易，只是替他多作些因果善事也就罢了。再那经上还说，西方有位大光明普照菩萨，专管照耀阴暗邪祟，若有善男子善女子虔心供奉者，可以永佑儿孙康宁安静，再无惊恐邪祟撞客之灾。 贾母道： 倒不知怎么个供奉这位菩萨？ 马道婆道： 也不值些什么，不过除香烛供养之外，一天多添几斤香油，点上个大海灯。这海灯，便是菩萨现身法像，昼夜不敢息的。 贾母道： 一天一夜也得多少油？明白告诉我，我也好作这件功德的。 马道婆听如此说，便笑道： 这也不拘，随施主菩萨们随心愿舍罢了。像我们庙里，就有好几处的王妃诰命供奉的：南安郡王府里的太妃，他许的多，愿心大，一天是四十八斤油，一斤灯草，那海灯也只比缸略小些，锦田侯的诰命次一等，一天不过二十四斤油，再还有几家也有五斤的，三斤的，一斤的，都不拘数。那小家子穷人家舍不起这些，就是四两半斤，也少不得替他点。 贾母听了，点头思忖。马道婆又道： 还有一件，若是为父母尊亲长上的，多舍些不妨，若是像老祖宗如今为宝玉，若舍多了倒不好，还怕哥儿禁不起，倒折了福。也不当家花花的，要舍，大则七斤，小则五斤，也就是了。 贾母说： 既是这样说，你便一日五斤合准了，每月打趸来关了去。 马道婆念了一声 阿弥陀佛慈悲大菩萨 。贾母又命人来吩咐： 以后大凡宝玉出门的日子，拿几串钱交给他的小子们带着，遇见僧道穷苦人好舍。
说毕，那马道婆又坐了一回，便又往各院各房问安，闲逛了一回。一时来至赵姨娘房内，二人见过，赵姨娘命小丫头倒了茶来与他吃。马道婆因见炕上堆着些零碎绸缎湾角，赵姨娘正粘鞋呢。马道婆道： 可是我正没了鞋面子了。赵奶奶你有零碎缎子，不拘什么颜色的，弄一双鞋面给我。 赵姨娘听说，便叹口气说道： 你瞧瞧那里头，还有那一块是成样的？成了样的东西，也不能到我手里来！有的没的都在这里，你不嫌，就挑两块子去。 马道婆见说，果真便挑了两块袖将起来。
赵姨娘问道： 前日我送了五百钱去，在药王跟前上供，你可收了没有？ 马道婆道： 早已替你上了供了。 赵姨娘叹口气道： 阿弥陀佛！我手里但凡从容些，也时常的上个供，只是心有余力量不足。 马道婆道： 你只管放心，将来熬的环哥儿大了，得个一官半职，那时你要作多大的功德不能？ 赵姨娘听说，鼻子里笑了一声，说道： 罢，罢，再别说起。如今就是个样儿，我们娘儿们跟的上这屋里那一个儿！也不是有了宝玉，竟是得了活龙。他还是小孩子家，长的得人意儿，大人偏疼他些也还罢了，我只不伏这个主儿。 一面说，一面伸出两个指头儿来。马道婆会意，便问道： 可是琏二奶奶？ 赵姨娘唬的忙摇手儿，走到门前，掀帘子向外看看无人，方进来向马道婆悄悄说道： 了不得，了不得！提起这个主儿，这一分家私要不都叫他搬送到娘家去，我也不是个人。
马道婆见他如此说，便探他口气说道： 我还用你说，难道都看不出来。也亏你们心里也不理论，只凭他去。倒也妙。 赵姨娘道： 我的娘，不凭他去，难道谁还敢把他怎么样呢？ 马道婆听说，鼻子里一笑，半晌说道： 不是我说句造孽的话，你们没有本事！----也难怪别人。明不敢怎样，暗里也就算计了，还等到这如今！ 赵姨娘闻听这话里有道理，心内暗暗的欢喜，便说道： 怎么暗里算计？我倒有这个意思，只是没这样的能干人。你若教给我这法子，我大大的谢你。 马道婆听说这话打拢了一处，便又故意说道： 阿弥陀佛！你快休问我，我那里知道这些事。罪过，罪过。 赵姨娘道： 你又来了。你是最肯济困扶危的人，难道就眼睁睁的看人家来摆布死了我们娘儿两个不成？难道还怕我不谢你？ 马道婆听说如此，便笑道： 若说我不忍叫你娘儿们受人委曲还犹可，若说谢我的这两个字，可是你错打算盘了。就便是我希图你谢，靠你有些什么东西能打动我？ 赵姨娘听这话口气松动了，便说道： 你这么个明白人，怎么糊涂起来了。你若果然法子灵验，把他两个绝了，明日这家私不怕不是我环儿的。那时你要什么不得？ 马道婆听了，低了头，半晌说道： 那时候事情妥了，又无凭据，你还理我呢！ 赵姨娘道： 这又何难。如今我虽手里没什么，也零碎攒了几两梯己，还有几件衣服簪子，你先拿些去。下剩的，我写个欠银子文契给你，你要什么保人也有，那时我照数给你。 马道婆道： 果然这样？ 赵姨娘道： 这如何还撒得谎。 说着便叫过一个心腹婆子来，耳根底下嘁嘁喳喳说了几句话。那婆子出去了，一时回来，果然写了个五百两欠契来。赵姨娘便印了个手模，走到橱柜里将梯己拿了出来，与马道婆看看，道： 这个你先拿了去做香烛供奉使费，可好不好？ 马道婆看看白花花的一堆银子，又有欠契，并不顾青红皂白，满口里应着，伸手先去抓了银子掖起来，然后收了欠契。又向裤腰里掏了半晌，掏出十个纸铰的青面白发的鬼来，并两个纸人，递与赵姨娘，又悄悄的教他道： 把他两个的年庚八字写在这两个纸人身上，一并五个鬼都掖在他们各人的床上就完了。我只在家里作法，自有效验。千万小心，不要害怕！ 正才说着，只见王夫人的丫鬟进来找道： 奶奶可在这里，太太等你呢。 二人方散了，不在话下。
却说林黛玉因见宝玉近日烫了脸，总不出门，倒时常在一处说说话儿。这日饭后看了两篇书，自觉无趣，便同紫鹃雪雁做了一回针线，更觉烦闷。便倚着房门出了一回神，信步出来，看阶下新迸出的稚笋，不觉出了院门。一望园中，四顾无人，惟见花光柳影，鸟语溪声。林黛玉信步便往怡红院中来，只见几个丫头舀水，都在回廊上围着看画眉洗澡呢。听见房内有笑声，林黛玉便入房中看时，原来是李宫裁，凤姐，宝钗都在这里呢，一见他进来都笑道： 这不又来了一个。 林黛玉笑道： 今儿齐全，谁下帖子请来的？ 凤姐道： 前儿我打发了丫头送了两瓶茶叶去，你往那去了？ 林黛玉笑道： 哦，可是倒忘了，多谢多谢。 凤姐儿又道： 你尝了可还好不好？ 没有说完，宝玉便说道： 论理可倒罢了，只是我说不大甚好，也不知别人尝着怎么样。 宝钗道： 味倒轻，只是颜色不大好些。 凤姐道： 那是暹罗进贡来的。我尝着也没什么趣儿，还不如我每日吃的呢。 林黛玉道： 我吃着好，不知你们的脾胃是怎样？ 宝玉道： 你果然爱吃，把我这个也拿了去吃罢。 凤姐笑道： 你要爱吃，我那里还有呢。 林黛玉道： 果真的，我就打发丫头取去了。 凤姐道： 不用取去，我打发人送来就是了。我明儿还有一件事求你，一同打发人送来。
林黛玉听了笑道： 你们听听，这是吃了他们家一点子茶叶，就来使唤人了。 凤姐笑道： 倒求你，你倒说这些闲话，吃茶吃水的。你既吃了我们家的茶，怎么还不给我们家作媳妇？ 众人听了一齐都笑起来。林黛玉红了脸，一声儿不言语，便回过头去了。李宫裁笑向宝钗道： 真真我们二婶子的诙谐是好的。 林黛玉道： 什么诙谐，不过是贫嘴贱舌讨人厌恶罢了。 说着便啐了一口。凤姐笑道： 你别作梦！你给我们家作了媳妇，少什么？ 指宝玉道： 你瞧瞧，人物儿，门第配不上，根基配不上，家私配不上？那一点还玷辱了谁呢？
林黛玉抬身就走。宝钗便叫： 颦儿急了，还不回来坐着。走了倒没意思。 说着便站起来拉住。刚至房门前，只见赵姨娘和周姨娘两个人进来瞧宝玉。李宫裁，宝钗宝玉等都让他两个坐。独凤姐只和林黛玉说笑，正眼也不看他们。宝钗方欲说话时，只见王夫人房内的丫头来说： 舅太太来了，请奶奶姑娘们出去呢。 李宫裁听了，连忙叫着凤姐等走了。赵，周两个忙辞了宝玉出去。宝玉道： 我也不能出去，你们好歹别叫舅母进来。 又道： 林妹妹，你先略站一站，我说一句话。 凤姐听了，回头向林黛玉笑道： 有人叫你说话呢。 说着便把林黛玉往里一推，和李纨一同去了。
这里宝玉拉着林黛玉的袖子，只是嘻嘻的笑，心里有话，只是口里说不出来。此时林黛玉只是禁不住把脸红涨了，挣着要走。宝玉忽然 嗳哟 了一声，说： 好头疼！ 林黛玉道： 该，阿弥陀佛！ 只见宝玉大叫一声： 我要死！ 将身一纵，离地跳有三四尺高，口内乱嚷乱叫，说起胡话来了。林黛玉并丫头们都唬慌了，忙去报知王夫人，贾母等。此时王子腾的夫人也在这里，都一齐来时，宝玉益发拿刀弄杖，寻死觅活的，闹得天翻地覆。贾母，王夫人见了，唬的抖衣而颤，且 儿 一声 肉 一声放声恸哭。于是惊动诸人，连贾赦，邢夫人，贾珍，贾政，贾琏，贾蓉，贾芸，贾萍，薛姨妈，薛蟠并周瑞家的一干家中上上下下里里外外众媳妇丫头等，都来园内看视。登时园内乱麻一般。正没个主见，只见凤姐手持一把明晃晃钢刀砍进园来，见鸡杀鸡，见狗杀狗，见人就要杀人。众人越发慌了。周瑞媳妇忙带着几个有力量的胆壮的婆娘上去抱住，夺下刀来，抬回房去。平儿，丰儿等哭的泪天泪地。贾政等心中也有些烦难，顾了这里，丢不下那里。
别人慌张自不必讲，独有薛蟠更比诸人忙到十分去：又恐薛姨妈被人挤倒，又恐薛宝钗被人瞧见，又恐香菱被人臊皮，----知道贾珍等是在女人身上做功夫的，因此忙的不堪。忽一眼瞥见了林黛玉风流婉转，已酥倒在那里。
当下众人七言八语，有的说请端公送祟的，有的说请巫婆跳神的，有的又荐玉皇阁的张真人，种种喧腾不一。也曾百般医治祈祷，问卜求神，总无效验。堪堪日落。王子腾夫人告辞去后，次日王子腾也来瞧问。接着小史侯家，邢夫人弟兄辈并各亲戚眷属都来瞧看，也有送符水的，也有荐僧道的，总不见效。他叔嫂二人愈发糊涂，不省人事，睡在床上，浑身火炭一般，口内无般不说。到夜晚间，那些婆娘媳妇丫头们都不敢上前。因此把他二人都抬到王夫人的上房内，夜间派了贾芸带着小厮们挨次轮班看守。贾母，王夫人，邢夫人薛姨妈等寸地不离，只围着干哭。
此时贾赦，贾政又恐哭坏了贾母，日夜熬油费火，闹的人口不安，也都没了主意。贾赦还各处去寻僧觅道。贾政见不灵效，着实懊恼，因阻贾赦道： 儿女之数，皆由天命，非人力可强者。他二人之病出于不意，百般医治不效，想天意该如此，也只好由他们去罢。 贾赦也不理此话，仍是百般忙乱，那里见些效验。看看三日光阴，那凤姐和宝玉躺在床上，亦发连气都将没了。合家人口无不惊慌，都说没了指望，忙着将他二人的后世的衣履都治备下了。贾母，王夫人，贾琏，平儿，袭人这几个人更比诸人哭的忘餐废寝，觅死寻活。赵姨娘，贾环等自是称愿。
到了第四日早晨，贾母等正围着宝玉哭时，只见宝玉睁开眼说道： 从今以后，我可不在你家了！快收拾了，打发我走罢。 贾母听了这话，如同摘心去肝一般。赵姨娘在旁劝道： 老太太也不必过于悲痛。哥儿已是不中用了，不如把哥儿的衣服穿好，让他早些回去，也免些苦，只管舍不得他，这口气不断，他在那世里也受罪不安生。 这些话没说完，被贾母照脸啐了一口唾沫，骂道： 烂了舌头的混帐老婆，谁叫你来多嘴多舌的！你怎么知道他在那世里受罪不安生？怎么见得不中用了？你愿他死了，有什么好处？你别做梦！他死了，我只和你们要命。素日都不是你们调唆着逼他写字念书，把胆子唬破了，见了他老子不像个避猫鼠儿？都不是你们这起淫妇调唆的！这会子逼死了，你们遂了心，我饶那一个！ 一面骂，一面哭。贾政在旁听见这些话，心里越发难过，便喝退赵姨娘，自己上来委婉解劝。一时又有人来回说： 两口棺椁都做齐了，请老爷出去看。 贾母听了，如火上浇油一般，便骂： 是谁做了棺椁？ 一叠声只叫把做棺材的拉来打死。
正闹的天翻地覆，没个开交，只闻得隐隐的木鱼声响，念了一句： 南无解冤孽菩萨。有那人口不利，家宅颠倾，或逢凶险，或中邪祟者，我们善能医治。 贾母，王夫人听见这些话，那里还耐得住，便命人去快请进来。贾政虽不自在，奈贾母之言如何违拗，想如此深宅，何得听的这样真切，心中亦希罕，命人请了进来。众人举目看时，原来是一个癞头和尚与一个跛足道人。见那和尚是怎的模样：
鼻如悬胆两眉长，目似明星蓄宝光，
破衲芒鞋无住迹，腌臜更有满头疮。那道人又是怎生模样：
一足高来一足低，浑身带水又拖泥。
相逢若问家何处，却在蓬莱弱水西。
贾政问道： 你道友二人在那庙里焚修。 那僧笑道： 长官不须多话。因闻得府上人口不利，故特来医治。 贾政道： 倒有两个人中邪，不知你们有何符水？ 那道人笑道： 你家现有希世奇珍，如何还问我们有符水？ 贾政听这话有意思，心中便动了，因说道： 小儿落草时虽带了一块宝玉下来，上面说能除邪祟，谁知竟不灵验。 那僧道： 长官你那里知道那物的妙用。只因他如今被声色货利所迷，故不灵验了。你今且取他出来，待我们持颂持颂，只怕就好了。
贾政听说，便向宝玉项上取下那玉来递与他二人。那和尚接了过来，擎在掌上，长叹一声道： 青埂峰一别，展眼已过十三载矣！人世光阴，如此迅速，尘缘满日，若似弹指！可羡你当时的那段好处：
天不拘兮地不羁，心头无喜亦无悲，
却因锻炼通灵后，便向人间觅是非。可叹你今日这番经历：
粉渍脂痕污宝光，绮栊昼夜困鸳鸯。
沉酣一梦终须醒，冤孽偿清好散场！念毕，又摩弄一回，说了些疯话，递与贾政道： 此物已灵，不可亵渎，悬于卧室上槛，将他二人安在一室之内，除亲身妻母外，不可使阴人冲犯。三十三日之后，包管身安病退，复旧如初。 说着回头便走了。贾政赶着还说话，让二人坐了吃茶，要送谢礼，他二人早已出去了。贾母等还只管着人去赶，那里有个踪影。少不得依言将他二人就安放在王夫人卧室之内，将玉悬在门上。王夫人亲身守着，不许别个人进来。
至晚间他二人竟渐渐醒来，说腹中饥饿。贾母，王夫人如得了珍宝一般，旋熬了米汤与他二人吃了，精神渐长，邪祟稍退，一家子才把心放下来。李宫裁并贾府三艳，薛宝钗，林黛玉，平儿，袭人等在外间听信息。闻得吃了米汤，省了人事，别人未开口，林黛玉先就念了一声 阿弥陀佛 。薛宝钗便回头看了他半日，嗤的一声笑。众人都不会意，贾惜春道： 宝姐姐，好好的笑什么？ 宝钗笑道： 我笑如来佛比人还忙：又要讲经说法，又要普渡众生，这如今宝玉，凤姐姐病了，又烧香还愿，赐福消灾，今才好些，又管林姑娘的姻缘了。你说忙的可笑不可笑。 林黛玉不觉的红了脸，啐了一口道： 你们这起人不是好人，不知怎么死！再不跟着好人学，只跟着凤姐贫嘴烂舌的学。 一面说，一面摔帘子出去了。不知端详，且听下回分解


记微嫌舅兄欺弱女惊谜语妻妾谏痴人
说话邢王二夫人听尤氏一段话，明知也难挽回。王夫人只得说道： 姑娘要行善，这也是前生的夙根，我们也实在拦不住。只是咱们这样人家的姑娘出了家，不成了事体。如今你嫂子说了准你修行，也是好处。却有一句话要说，那头发可以不剃的，只要自己的心真，那在头发上头呢。你想妙玉也是带发修行的，不知他怎样凡心一动，才闹到那个分儿。姑娘执意如此，我们就把姑娘住的房子便算了姑娘的静室。所有服侍姑娘的人也得叫他们来问：他若愿意跟的，就讲不得说亲配人，若不愿意跟的，另打主意。 惜春听了，收了泪，拜谢了邢王二夫人、李纨、尤氏等。王夫人说了，便问彩屏等谁愿跟姑娘修行。彩屏等回道： 太太们派谁就是谁。 王夫人知道不愿意，正在想人。袭人立在宝玉身后，想来宝玉必要大哭，防着他的旧病。岂知宝玉叹道： 真真难得。 袭人心里更自伤悲。宝钗虽不言语，遇事试探，见是执迷不醒，只得暗中落泪。王夫人才要叫了众丫头来问。忽见紫鹃走上前去，在王夫人面前跪下，回道： 刚才太太问跟四姑娘的姐姐，太太看着怎么样？ 王夫人道： 这个如何强派得人的，谁愿意他自然就说出来了。 紫鹃道： 姑娘修行自然姑娘愿意，并不是别的姐姐们的意思。我有句话回太太，我也并不是拆开姐姐们，各人有各人的心。我服侍林姑娘一场，林姑娘待我也是太太们知道的，实在恩重如山，无以可报。他死了，我恨不得跟了他去。但是他不是这里的人，我又受主子家的恩典，难以从死。如今四姑娘既要修行，我就求太太们将我派了跟着姑娘，服侍姑娘一辈子。不知太太们准不准。若准了，就是我的造化了。 邢王二夫人尚未答言，只见宝玉听到那里，想起黛玉一阵心酸，眼泪早下来了。众人才要问他时，他又哈哈的大笑，走上来道： 我不该说的。这紫鹃蒙太太派给我屋里，我才敢说。求太太准了他罢，全了他的好心。 王夫人道： 你头里姊妹出了嫁，还哭得死去活来；如今看见四妹妹要出家，不但不劝，倒说好事，你如今到底是怎么个意思，我索性不明白了。 宝玉道： 四妹妹修行是已经准的了，四妹妹也是一定主意了。若是真的，我有一句话告诉太太；若是不定的，我就不敢混说了。 惜春道： 二哥哥说话也好笑，一个人主意不定便扭得过太太们来了？我也是像紫鹃的话，容我呢，是我的造化，不容我呢。还有一个死呢。那怕什么！二哥哥既有话，只管说。 宝玉道： 我这也不算什么泄露了，这也是一定的。我念一首诗给你们听听罢！ 众人道： 人家苦得很的时侯，你倒来做诗。怄人！ 宝玉道： 不是做诗，我到一个地方儿看了来的。你们听听罢。 众人道： 使得。你就念念，别顺着嘴儿胡诌。 宝玉也不分辩，便说道：
勘破三春景不长，缁衣顿改昔年妆。
可怜绣户侯门女，独卧青灯古佛旁！李纨宝钗听了，诧异道： 不好了，这人入了迷了。 王夫人听了这话，点头叹息，便问宝玉： 你到底是那里看来的？ 宝玉不便说出来，回道： 太太也不必问，我自有见的地方。 王夫人回过味来，细细一想，便更哭起来道： 你说前儿是顽话，怎么忽然有这首诗？罢了，我知道了，你们叫我怎么样呢！我也没有法儿了，也只得由着你们罢！但是要等我合上了眼，各自干各自的就完了！ 宝钗一面劝着，这个心比刀绞更甚，也掌不住便放声大哭起来。袭人已经哭的死去活来，幸亏秋纹扶着。宝玉也不啼哭，也不相劝，只不言语。贾兰贾环听到那里，各自走开。李纨竭力的解说： 总是宝兄弟见四妹妹修行，他想来是痛极了，不顾前后的疯话，这也作不得准的。独有紫鹃的事情准不准，好叫他起来。 王夫人道： 什么依不依，横竖一个人的主意定了，那也扭不过来的。可是宝玉说的也是一定的了。 紫鹃听了磕头。惜春又谢了王夫人。紫鹃又给宝玉宝钗磕了头。宝玉念声 阿弥陀佛！难得，难得。不料你倒先好了！ 宝钗虽然有把持，也难掌住。只有袭人，也顾不得王夫人在上，便痛哭不止，说： 我也愿意跟了四姑娘去修行。 宝玉笑道： 你也是好心，但是你不能享这个清福的。 袭人哭道： 这么说，我是要死的了！ 宝玉听到那里，倒觉伤心，只是说不出来。因时已五更，宝玉请王夫人安歇，李纨等各自散去。彩屏等暂且伏侍惜春回去，后来指配了人家。紫鹃终身伏侍，毫不改初。此是后话。
且言贾政扶了贾母灵柩一路南行，因遇着班师的兵将船只过境，河道拥挤，不能速行，在道实在心焦。幸喜遇见了海疆的官员，闻得镇海统制钦召回京，想来探春一定回家，略略解些烦心。只打听不出起程的日期，心里又烦燥。想到盘费算来不敷，不得已写书一封，差人到赖尚荣任上借银五百，叫人沿途迎上来应需用。那人去了几日，贾政的船才行得十数里。那家人回来，迎上船只，将赖尚荣的禀启呈上。书内告了多少苦处，备上白银五十两。贾政看了生气，即命家人立刻送还，将原书发回，叫他不必费心。那家人无奈，只得回到赖尚荣任所。
赖尚荣接到原书银两，心中烦闷，知事办得不周到，又添了一百，央求来人带回，帮着说些好话。岂知那人不肯带回，撂下就走了。赖尚荣心下不安，立刻修书到家，回明他父亲，叫他设法告假赎出身来。于是赖家托了贾蔷贾芸等在王夫人面前乞恩放出。贾蔷明知不能，过了一日，假说王夫人不依的话回复了。赖家一面告假，一面差人到赖尚荣任上，叫他告病辞官。王夫人并不知道。
那贾芸听见贾蔷的假话，心里便没想头，连日在外又输了好些银钱，无所抵偿，便和贾环相商。贾环本是一个钱没有的，虽是赵姨娘积蓄些微，早被他弄光了，那能照应人家。便想起凤姐待他刻薄，要趁贾琏不在家要摆布巧姐出气，遂把这个当叫贾芸来上，故意的埋怨贾芸道： 你们年纪又大，放着弄银钱的事又不敢办，倒和我没有钱的人相商。 贾芸道： 三叔，你这话说的倒好笑，咱们一块儿顽，一块儿闹，那里有银钱的事。 贾环道： 不是前儿有人说是外藩要买个偏房，你们何不和王大舅商量把巧姐说给他呢？ 贾芸道： 叔叔，我说句招你生气的话，外藩花了钱买人，还想能和咱们走动么。 贾环在贾芸耳边说了些话，贾芸虽然点头，只道贾环是小孩子的话，也不当事。恰好王仁走来说道： 你们两个人商量些什么，瞒着我么？ 贾芸便将贾环的话附耳低言的说了。王仁拍手道： 这倒是一种好事，又有银子。只怕你们不能，若是你们敢办，我是亲舅舅，做得主的。只要环老三在大太太跟前那么一说，我找邢大舅再一说，太太们问起来你们齐打伙说好就是了。 贾环等商议定了，王仁便去找邢大舅，贾芸便去回邢王二夫人，说得锦上添花。
王夫人听了虽然入耳，只是不信。邢夫人听得邢大舅知道，心里愿意，便打发人找了邢大舅来问他。那邢大舅已经听了王仁的话，又可分肥，便在邢夫人跟前说道： 若说这位郡王，是极有体面的。若应了这门亲事，虽说是不是正配，保管一过了门，姊夫的官早复了，这里的声势又好了。 邢夫人本是没主意人，被傻大舅一番假话哄得心动，请了王仁来一问，更说得热闹。于是邢夫人倒叫人出去追着贾芸去说。王仁即刻找了人去到外藩公馆说了。那外藩不知底细，便要打发人来相看。贾芸又钻了相看的人，说明 原是瞒着合宅的，只是王府相亲。等到成了，他祖母作主，亲舅舅的保山，是不怕的。 那相看的人应了。贾芸便送信与邢夫人，并回了王夫人。那李纨宝钗等不知原故，只道是件好事，也都欢喜。
那日果然来了几个女人，都是艳妆丽服。邢夫人接了进去，叙了些闲话。那来人本知是个诰命，也不敢待慢。邢夫人因事未定，也没有和巧姐说明，只说有亲戚来瞧，叫他去见。那巧姐到底是个小孩子，那管这些，便跟了奶妈过来。平儿不放心，也跟着来。只见有两个宫人打扮的，见了巧姐便浑身上下一看，更又起身来拉着巧姐的手又瞧了一遍，略坐了一坐就走了。倒把巧姐看得羞臊，回到房中纳闷，想来没有这门亲戚，便问平儿。平儿先看见来头，却也猜着八九必是相亲的。 但是二爷不在家，大太太作主，到底不知是那府里的。若说是对头亲，不该这样相看。瞧那几个人的来头，不像是本支王府，好像是外头路数如今且不必和姑娘说明，且打听明白再说。
平儿心下留神打听。那些丫头婆子都是平儿使过的，平儿一问，所有听见外头的风声都告诉了。平儿便吓的没了主意，虽不和巧姐说，便赶着去告诉了李纨宝钗，求他二人告诉王夫人。王夫人知道这事不好，便和邢夫人说知。怎奈邢夫人信了兄弟并王仁的话，反疑心王夫人不是好意，便说： 孙女儿也大了，现在琏儿不在家，这件事我还做得主。况且是他亲舅爷爷和他亲舅舅打听的，难道倒比别人不真么！我横竖是愿意的。倘有什么不好，我和琏儿也抱怨不着别人！
王夫人听了这些话，心下暗暗生气，勉强说些闲话，便走了出来，告诉了宝钗，自己落泪。宝玉劝道： 太太别烦恼，这件事我看来是不成的。这又是巧姐儿命里所招，只求太太不管就是了。 王夫人道： 你一开口就是疯话。人家说定了就要接过去。若依平儿的话，你琏二哥可不抱怨我么。别说自己的侄孙女儿，就是亲戚家的，也是要好才好。邢姑娘是我们作媒的，配了你二大舅子，如今和和顺顺的过日子不好么。那琴姑娘梅家娶了去，听见说是丰衣足食的很好。就是史姑娘是他叔叔的主意，头里原好，如今姑爷痨病死了，你史妹妹立志守寡，也就苦了。若是巧姐儿错给了人家儿，可不是我的心坏？
正说着，平儿过来瞧宝钗，并探听邢夫人的口气。王夫人将邢夫人的话说了一遍。平儿呆了半天，跪下求道： 巧姐儿终身全仗着太太。若信了人家的话，不但姑娘一辈子受了苦，便是琏二爷回来怎么说呢！ 王夫人道： 你是个明白人，起来，听我说。巧姐儿到底是大太太孙女儿，他要作主，我能够拦他么？ 宝玉劝道： 无妨碍的，只要明白就是了。 平儿生怕宝玉疯颠嚷出来，也并不言语，回了王夫人竟自去了。
这里王夫人想到烦闷，一阵心痛，叫丫头扶着勉强回到自己房中躺下，不叫宝玉宝钗过来，说睡睡就好的。自己却也烦闷，听见说李婶娘来了也不及接待。只见贾兰进来请了安，回道： 今早爷爷那里打发人带了一封书子来，外头小子们传进来的。我母亲接了正要过来，因我老娘来了，叫我先呈给太太瞧，回来我母亲就过来来回太太。还说我老娘要过来呢。 说着，一面把书子呈上。王夫人一面接书，一面问道： 你老娘来作什么？ 贾兰道： 我也不知道。我只见我老娘说，我三姨儿的婆婆家有什么信儿来了。 王夫人听了，想起来还是前次给甄宝玉说了李绮，后来放定下茶，想来此时甄家要娶过门，所以李婶娘来商量这件事情，便点点头儿。一面拆开书信，见上面写着道：
近因沿途俱系海疆凯旋船只，不能迅速前行。闻探姐随翁婿来都，不知曾有信否？前接到琏侄手禀，知大老爷身体欠安，亦不知已有确信否？宝玉兰哥场期已近，务须实心用功，不可怠惰。老太太灵柩抵家，尚需日时。我身体平善，不必挂念。此谕宝玉等知道。月日手书。蓉儿另禀。王夫人看了，仍旧递给贾兰，说： 你拿去给你二叔瞧瞧，还交给你母亲罢。
正说着，李纨同李婶娘过来。请安问好毕，王夫人让了坐。李婶娘便将甄家要娶李绮的话说了一遍。大家商议了一会子。李纨因问王夫人道： 老爷的书子太太看过了么？ 王夫人道： 看过了。 贾兰便拿着给他母亲瞧。李纨看了道： 三姑娘出门了好几年，总没有来，如今要回京了。太太也放了好些心。 王夫人道： 我本是心痛，看见探丫头要回来了，心里略好些。只是不知几时才到。 李婶娘便问了贾政在路好。李纨因向贾兰道： 哥儿瞧见了？场期近了，你爷爷掂记的什么似的。你快拿了去给二叔叔瞧去罢。 李婶娘道： 他们爷儿两个又没进过学，怎么能下场呢？ 王夫人道： 他爷爷做粮道的起身时，给他们爷儿两个援了例监了。 李婶娘点头。贾兰一面拿着书子出来，来找宝玉。
却说宝玉送了王夫人去后，正拿着《秋水》一篇在那里细玩。宝钗从里间走出，见他看的得意忘言，便走过来一看，见是这个，心里着实烦闷。细想他只顾把这些出世离群的话当作一件正经事，终久不妥。看他这种光景，料劝不过来，便坐在宝玉旁边怔怔的坐着。宝玉见他这般，便道： 你这又是为什么？ 宝钗道： 我想你我既为夫妇，你便是我终身的倚靠，却不在情欲之私。论起荣华富贵，原不过是过眼烟云，但自古圣贤，以人品根柢为重。 宝玉也没听完，把那书本搁在旁边，微微的笑道： 据你说人品根柢，又是什么古圣贤，你可知古圣贤说过 不失其赤子之心 。那赤子有什么好处，不过是无知无识无贪无忌。我们生来已陷溺在贪嗔痴爱中，犹如污泥一般，怎么能跳出这般尘网。如今才晓得 聚散浮生 四字，古人说了，不曾提醒一个。既要讲到人品根柢，谁是到那太初一步地位的！ 宝钗道： 你既说 赤子之心 ，古圣贤原以忠孝为赤子之心，并不是遁世离群无关无系为赤子之心。尧舜禹汤周孔时刻以救民济世为心，所谓赤子之心，原不过是 不忍 二字。若你方才所说的，忍于抛弃天伦，还成什么道理？ 宝玉点头笑道： 尧舜不强巢许，武周不强夷齐。 宝钗不等他说完，便道： 你这个话益发不是了。古来若都是巢许夷齐，为什么如今人又把尧舜周孔称为圣贤呢！况且你自比夷齐，更不成话，伯夷叔齐原是生在商末世，有许多难处之事，所以才有托而逃。当此圣世，咱们世受国恩，祖父锦衣玉食；况你自有生以来，自去世的老太太以及老爷太太视如珍宝。你方才所说，自己想一想是与不是。 宝玉听了也不答言，只有仰头微笑。宝钗因又劝道： 你既理屈词穷，我劝你从此把心收一收，好好的用用功。但能搏得一第，便是从此而止，也不枉天恩祖德了。 宝玉点了点头，叹了口气说道： 一第呢，其实也不是什么难事，倒是你这个 从此而止，不枉天恩祖德 却还不离其宗。 宝钗未及答言，袭人过来说道： 刚才二奶奶说的古圣先贤，我们也不懂。我只想着我们这些人从小儿辛辛苦苦跟着二爷，不知陪了多少小心，论起理来原该当的，但只二爷也该体谅体谅。况二奶奶替二爷在老爷太太跟前行了多少孝道，就是二爷不以夫妻为事，也不可太辜负了人心。至于神仙那一层更是谎话，谁见过有走到凡间来的神仙呢！那里来的这么个和尚，说了些混话，二爷就信了真。二爷是读书的人，难道他的话比老爷太太还重么！ 宝玉听了，低头不语。
袭人还要说时，只听外面脚步走响，隔着窗户问道： 二叔在屋里呢么？ 宝玉听了，是贾兰的声音，便站起来笑道： 你进来罢。 宝钗也站起来。贾兰进来，笑容可掬的给宝玉宝钗请了安，问了袭人的好，－－袭人也问了好－－便把书子呈给宝玉瞧。宝玉接在手中看了，便道： 你三姑姑回来了。 贾兰道： 爷爷既如此写，自然是回来的了。 宝玉点头不语，默默如有所思。贾兰便问： 叔叔看见爷爷后头写的叫咱们好生念书了？叔叔这一程子只怕总没作文章罢？ 宝玉笑道： 我也要作几篇熟一熟手，好去诓这个功名。 贾兰道： 叔叔既这样，就拟几个题目，我跟着叔叔作作，也好进去混场，别到那时交了白卷子惹人笑话。不但笑话我，人家连叔叔都要笑话了。 宝玉道： 你也不至如此。 说着，宝钗命贾兰坐下。宝玉仍坐在原处，贾兰侧身坐了。两个谈了一回文，不觉喜动颜色。宝钗见他爷儿两个谈得高兴，便仍进屋里去了。心中细想宝玉此时光景，或者醒悟过来了，只是刚才说话，他把那 从此而止 四字单单的许可，这又不知是什么意思了。宝钗尚自犹豫，惟有袭人看他爱讲文章，提到下场，更又欣然。心里想道： 阿弥陀佛！好容易讲四书似的才讲过来了！ 这里宝玉和贾兰讲文，莺儿沏过茶来，贾兰站起来接了。又说了一会子下场的规矩并请甄宝玉在一处的话，宝玉也甚似愿意。一时贾兰回去，便将书子留给宝玉了。
那宝玉拿着书子，笑嘻嘻走进来递给麝月收了，便出来将那本《庄子》收了，把几部向来最得意的，如《参同契》《元命苞》《五灯会元》之类，叫出麝月秋纹莺儿等都搬了搁在一边。宝钗见他这番举动，甚为罕异，因欲试探他，便笑问道： 不看他倒是正经，但又何必搬开呢。 宝玉道： 如今才明白过来了。这些书都算不得什么，我还要一火焚之，方为干净。 宝钗听了更欣喜异常。只听宝玉口中微吟道： 内典语中无佛性，金丹法外有仙舟。 宝钗也没很听真，只听得 无佛性  有仙舟 几个字，心中转又狐疑，且看他作何光景。宝玉便命麝月秋纹等收拾一间静室，把那些语录名稿及应制诗之类都找出来搁在静室中，自己却当真静静的用起功来。宝钗这才放了心。
那袭人此时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便悄悄的笑着向宝钗道： 到底奶奶说话透彻，只一路讲究，就把二爷劝明白了。就只可惜迟了一点儿，临场太近了。 宝钗点头微笑道： 功名自有定数，中与不中倒也不在用功的迟早。但愿他从此一心巴结正路，把从前那些邪魔永不沾染就是好了。 说到这里，见房里无人，便悄说道： 这一番悔悟回来固然很好，但只一件，怕又犯了前头的旧病，和女孩儿们打起交道来，也是不好。 袭人道： 奶奶说的也是。二爷自从信了和尚，才把这些姐妹冷淡了；如今不信和尚，真怕又要犯了前头的旧病呢。我想奶奶和我二爷原不大理会，紫鹃去了，如今只他们四个，这里头就是五儿有些个狐媚子，听见说他妈求了大奶奶和奶奶，说要讨出去给人家儿呢。但是这两天到底在这里呢。麝月秋纹虽没别的，只是二爷那几年也都有些顽顽皮皮的。如今算来只有莺儿二爷倒不大理会，况且莺儿也稳重。我想倒茶弄水只叫莺儿带着小丫头们伏侍就够了，不知奶奶心里怎么样。 宝钗道： 我也虑的是这些，你说的倒也罢了。 从此便派莺儿带着小丫头伏侍。
那宝玉却也不出房门，天天只差人去给王夫人请安。王夫人听见他这番光景，那一种欣慰之情，更不待言了。到了八月初三，这一日正是贾母的冥寿。宝玉早晨过来磕了头，便回去，仍到静室中去了。饭后，宝钗袭人等都和姊妹们跟着邢王二夫人在前面屋里说闲话儿。宝玉自在静室冥心危坐，忽见莺儿端了一盘瓜果进来说： 太太叫人送来给二爷吃的。这是老太太的克什。 宝玉站起来答应了，复又坐下，便道： 搁在那里罢。 莺儿一面放下瓜果，一面悄悄向宝玉道： 太太那里夸二爷呢。 宝玉微笑。莺儿又道： 太太说了，二爷这一用功，明儿进场中了出来，明年再中了进士，作了官，老爷太太可就不枉了盼二爷了。 宝玉也只点头微笑。莺儿忽然想起那年给宝玉打络子的时候宝玉说的话来，便道： 真要二爷中了，那可是我们姑奶奶的造化了。二爷还记得那一年在园子里，不是二爷叫我打梅花络子时说的，我们姑奶奶后来带着我不知到那一个有造化的人家儿去呢。如今二爷可是有造化的罢咧。 宝玉听到这里，又觉尘心一动，连忙敛神定息，微微的笑道： 据你说来，我是有造化的，你们姑娘也是有造化的，你呢？ 莺儿把脸飞红了，勉强道： 我们不过当丫头一辈子罢咧，有什么造化呢！ 宝玉笑道： 果然能够一辈子是丫头，你这个造化比我们还大呢！ 莺儿听见这话似乎又是疯话了，恐怕自己招出宝玉的病根来，打算着要走。只见宝玉笑着说道： 傻丫头，我告诉你罢。 未知宝玉又说出什么话来，且听下回分解。


金兰契互剖金兰语风雨夕闷制风雨词
话说凤姐儿正抚恤平儿，忽见众姊妹进来，忙让坐了，平儿斟上茶来。凤姐儿笑道： 今儿来的这么齐，倒像下贴子请了来的。 探春笑道： 我们有两件事：一件是我的，一件是四妹妹的，还夹着老太太的话。 凤姐儿笑道： 有什么事，这么要紧？ 探春笑道： 我们起了个诗社，头一社就不齐全，众人脸软，所以就乱了。我想必得你去作个监社御史，铁面无私才好。再四妹妹为画园子，用的东西这般那般不全，回了老太太，老太太说： 只怕后头楼底下还有当年剩下的，找一找，若有呢拿出来，若没有，叫人买去。  凤姐笑道： 我又不会作什么湿的干的，要我吃东西去不成？ 探春道： 你虽不会作，也不要你作。你只监察着我们里头有偷安怠惰的，该怎么样罚他就是了。 凤姐儿笑道： 你们别哄我，我猜着了，那里是请我作监社御史！分明是叫我作个进钱的铜商。你们弄什么社，必是要轮流作东道的。你们的月钱不够花了，想出这个法子来拗了我去，好和我要钱。可是这个主意？ 一席话说的众人都笑起来了。李纨笑道： 真真你是个水晶心肝玻璃人。 凤姐儿笑道： 亏你是个大嫂子呢！把姑娘们原交给你带着念书学规矩针线的，他们不好，你要劝。这会子他们起诗社，能用几个钱，你就不管了？老太太，太太罢了，原是老封君。你一个月十两银子的月钱，比我们多两倍银子。老太太、太太还说你寡妇失业的，可怜，不够用，又有个小子，足的又添了十两，和老太太，太太平等。又给你园子地，各人取租子。年终分年例，你又是上上分儿。你娘儿们，主子奴才共总没十个人，吃的穿的仍旧是官中的。一年通共算起来，也有四五百银子。这会子你就每年拿出一二百两银子来陪他们顽顽，能几
年的限？他们各人出了阁，难道还要你赔不成？这会子你怕花钱，调唆他们来闹我，我乐得去吃一个河枯海干，我还通不知道呢！
李纨笑道： 你们听听，我说了一句，他就疯了，说了两车的无赖泥腿市俗专会打细算盘分斤拨两的话出来。这东西亏他托生在诗书大宦名门之家做小姐，出了嫁又是这样，他还是这么着；若是生在贫寒小户人家，作个小子，还不知怎么下作贫嘴恶舌的呢！天下人都被你算计了去！昨儿还打平儿呢，亏你伸的出手来！那黄汤难道灌丧了狗肚子里去了？气的我只要给平儿打报不平儿。忖夺了半日，好容易 狗长尾巴尖儿 的好日子，又怕老太太心里不受用，因此没来，究竟气还未平。你今儿又招我来了。给平儿拾鞋也不要，你们两个只该换一个过子才是。 说的众人都笑了。凤姐儿忙笑道： 竟不是为诗为画来找我，这脸子竟是为平儿来报仇的。竟不承望平儿有你这一位仗腰子的人。早知道，便有鬼拉着我的手打他，我也不打了。平姑娘，过来！我当着大奶奶姑娘们替你赔个不是，担待我酒后无德罢。 说着，众人又都笑起来了。李纨笑问平儿道： 如何？我说必定要给你争争气才罢。 平儿笑道： 虽如此，奶奶们取笑，我禁不起。 李纨道： 什么禁不起，有我呢。快拿了钥匙叫你主子开了楼房找东西去。
凤姐儿笑道： 好嫂子，你且同他们回园子里去。才要把这米帐合算一算，那边大太太又打发人来叫，又不知有什么话说，须得过去走一趟。还有年下你们添补的衣服，还没打点给他们做去。 李纨笑道： 这些事我都不管，你只把我的事完了我好歇着去，省得这些姑娘小姐闹我。 凤姐儿忙笑道： 好嫂子，赏我一点空儿。你是最疼我的，怎么今儿为平儿就不疼我了？往常你还劝我说，事情虽多，也该保养身子，捡点着偷空儿歇歇，你今儿反倒逼我的命了。况且误了别人的年下衣裳无碍，他姊妹们的若误了，却是你的责任，老太太岂不怪你不管闲事，这一句现成的话也不说？我宁可自己落不是，岂敢带累你呢。 李纨笑道： 你们听听，说的好不好？把他会说话的！我且问你，这诗社你到底管不管？ 凤姐儿笑道： 这是什么话，我不入社花几个钱，不成了大观园的反叛了，还想在这里吃饭不成？明儿一早就到任，下马拜了印，先放下五十两银子给你们慢慢作会社东道。过后几天，我又不作诗作文，只不过是个俗人罢了。 监察 也罢，不 监察 也罢，有了钱了，你们还撵出我来！ 说的众人又都笑起来。凤姐儿道： 过会子我开了楼房，凡有这些东西都叫人搬出来你们看，若使得，留着使，若少什么，照你们单子，我叫人替你们买去就是了。画绢我就裁出来。那图样没有在太太跟前，还在那边珍大爷那里呢。说给你们，别碰钉子去。我打发人取了来，一并叫人连绢交给相公们矾去，如何？ 李纨点首笑道： 这难为你，果然这样还罢了。既如此，咱们家去罢，等着他不送了去再来闹他。 说着，便带了他姊妹就走。凤姐儿道： 这些事再没两个人，都是宝玉生出来的。 李纨听了，忙回身笑道： 正是为宝玉来，反忘了他。头一社是他误了。我们脸软，你说该怎么罚他？ 凤姐想了一想，说道： 没有别的法子，只叫他把你们各人屋子里的地罚他扫一遍才好。 众人都笑道： 这话不差。
说着才要回去，只见一个小丫头扶了赖嬷嬷进来。凤姐儿等忙站起来，笑道： 大娘坐。 又都向他道喜。赖嬷嬷向炕沿上坐了，笑道： 我也喜，主子们也喜。若不是主子们的恩典，我们这喜从何来？昨儿奶奶又打发彩哥儿赏东西，我孙子在门上朝上磕了头了。 李纨笑道： 多早晚上任去？ 赖嬷嬷叹道： 我那里管他们，由他们去罢！前儿在家里给我磕头，我没好话，我说： 哥哥儿，你别说你是官儿了，横行霸道的！你今年活了三十岁，虽然是人家的奴才，一落娘胎胞，主子恩典，放你出来，上托着主子的洪福，下托着你老子娘，也是公子哥儿似的读书认字，也是丫头，老婆，奶子捧凤凰似的，长了这么大。你那里知道那 奴才 两字是怎么写的！只知道享福，也不知道你爷爷和你老子受的那苦恼，熬了两三辈子，好容易挣出你这么个东西来。从小儿三灾八难，花的银子也照样打出你这么个银人儿来了。到二十岁上，又蒙主子的恩典，许你捐个前程在身上。你看那正根正苗的忍饥挨饿的要多少？你一个奴才秧子，仔细折了福！如今乐了十年，不知怎么弄神弄鬼的，求了主子，又选了出来。州县官儿虽小，事情却大，为那一州的州官，就是那一方的父母。你不安分守己，尽忠报国，孝敬主子，只怕天也不容你。 李纨凤姐儿都笑道： 你也多虑。我们看他也就好了。先那几年还进来了两次，这有好几年没来了，年下生日，只见他的名字就罢了。前儿给老太太，太太磕头来，在老太太那院里，见他又穿着新官的服色，倒发的威武了，比先时也胖了。他这一得了官，正该你乐呢，反倒愁起这些来！他不好，还有他父亲呢，你只受用你的就完了。闲了坐个轿子进来，和老太太斗一日牌，说一天话儿，谁好意思的委屈了你。家去一般也是楼房厦厅，谁不敬你，自然也是老封君似的了。
平儿斟上茶来，赖嬷嬷忙站起来接了，笑道： 姑娘不管叫那个孩子倒来罢了，又折受我。 说着，一面吃茶，一面又道： 奶奶不知道。这些小孩子们全要管的严。饶这么严，他们还偷空儿闹个乱子来叫大人操心。知道的说小孩子们淘气，不知道的，人家就说仗着财势欺人，连主子名声也不好。恨的我没法儿，常把他老子叫来骂一顿，才好些。 因又指宝玉道： 不怕你嫌我，如今老爷不过这么管你一管，老太太护在头里。当日老爷小时挨你爷爷的打，谁没看见的。老爷小时，何曾像你这么天不怕地不怕的了。还有那大老爷，虽然淘气，也没像你这紥窝子的样儿，也是天天打。还有东府里你珍哥儿的爷爷，那才是火上浇油的性子，说声恼了，什么儿子，竟是审贼！如今我眼里看着，耳朵里听着，那珍大爷管儿子倒也像当日老祖宗的规矩，只是管的到三不着两的。他自己也不管一管自己，这些兄弟侄儿怎么怨的不怕他？你心里明白，喜欢我说，不明白，嘴里不好意思，心里不知怎么骂我呢。
正说着，只见赖大家的来了，接着周瑞家的张材家的都进来回事情。凤姐儿笑道： 媳妇来接婆婆来了。 赖大家的笑道： 不是接他老人家，倒是打听打听奶奶姑娘们赏脸不赏脸？ 赖嬷嬷听了，笑道： 可是我糊涂了，正经说的话且不说，且说陈谷子烂芝麻的混捣熟。因为我们小子选了出来，众亲友要给他贺喜，少不得家里摆个酒。我想，摆一日酒，请这个也不是，请那个也不是。又想了一想，托主子洪福，想不到的这样荣耀，就倾了家，我也是愿意的。因此吩咐他老子连摆三日酒：头一日，在我们破花园子里摆几席酒，一台戏，请老太太，太太们，奶奶姑娘们去散一日闷，外头大厅上一台戏，摆几席酒，请老爷们，爷们去增增光；第二日再请亲友，第三日再把我们两府里的伴儿请一请。热闹三天，也是托着主子的洪福一场，光辉光辉。 李纨凤姐儿都笑道： 多早晚的日子？我们必去，只怕老太太高兴要去也定不得。 赖大家的忙道： 择了十四的日子，只看我们奶奶的老脸罢了。 凤姐笑道： 别人不知道，我是一定去的。先说下，我是没有贺礼的，也不知道放赏，吃完了一走，可别笑话。 赖大家的笑道： 奶奶说那里话？奶奶要赏，赏我们三二万银子就有了。 赖嬷嬷笑道： 我才去请老太太，老太太也说去，可算我这脸还好。 说毕又叮咛了一回，方起身要走，因看见周瑞家的，便想起一事来，因说道： 可是还有一句话问奶奶，这周嫂子的儿子犯了什么不是，撵了他不用？ 凤姐儿听了，笑道： 正是我要告诉你媳妇，事情多也忘了。赖嫂子回去说给你老头子，两府里不许收留他小子，叫他各人去罢。
赖大家的只得答应着。周瑞家的忙跪下央求。赖嬷嬷忙道： 什么事？说给我评评。 凤姐儿道： 前日我生日，里头还没吃酒，他小子先醉了。老娘那边送了礼来，他不说在外头张罗，他倒坐着骂人，礼也不送进来。两个女人进来了，他才带着小幺们往里抬。小幺们倒好，他拿的一盒子倒失了手，撒了一院子馒头。人去了，打发彩明去说他，他倒骂了彩明一顿。这样无法无天的忘八羔子，不撵了作什么！ 赖嬷嬷笑道： 我当什么事情，原来为这个。奶奶听我说：他有不是，打他骂他，使他改过，撵了去断乎使不得。他又比不得是咱们家的家生子儿，他现是太太的陪房。奶奶只顾撵了他，太太脸上不好看。依我说，奶奶教导他几板子，以戒下次，仍旧留着才是。不看他娘，也看太太。 凤姐儿听说，便向赖大家的说道： 既这样，打他四十棍，以后不许他吃酒。 赖大家的答应了。周瑞家的磕头起来，又要与赖嬷嬷磕头，赖大家的拉着方罢。然后他三人去了，李纨等也就回园中来。
至晚，果然凤姐命人找了许多旧收的画具出来，送至园中。宝钗等选了一回，各色东西可用的只有一半，将那一半又开了单子，与凤姐儿去照样置买，不必细说。
一日，外面矾了绢，起了稿子进来。宝玉每日便在惜春这里帮忙。探春，李纨，迎春，宝钗等也多往那里闲坐，一则观画，二则便于会面。宝钗因见天气凉爽，夜复渐长，遂至母亲房中商议打点些针线来。日间至贾母处王夫人处省候两次，不免又承色陪坐闲话半时，园中姊妹处也要度时闲话一回，故日间不大得闲，每夜灯下女工必至三更方寝。黛玉每岁至春分秋分之后，必犯嗽疾，今秋又遇贾母高兴，多游玩了两次，未免过劳了神，近日又复嗽起来，觉得比往常又重，所以总不出门，只在自己房中将养。有时闷了，又盼个姊妹来说些闲话排遣，及至宝钗等来望候他，说不得三五句话又厌烦了。众人都体谅他病中，且素日形体娇弱，禁不得一些委屈，所以他接待不周，礼数粗忽，也都不苛责。
这日宝钗来望他，因说起这病症来。宝钗道： 这里走的几个太医虽都还好，只是你吃他们的药总不见效，不如再请一个高明的人来瞧一瞧，治好了岂不好？每年间闹一春一夏，又不老又不小，成什么？不是个常法。 黛玉道： 不中用。我知道我这样病是不能好的了。且别说病，只论好的日子我是怎么形景，就可知了。 宝钗点头道： 可正是这话。古人说 食谷者生 ，你素日吃的竟不能添养精神气血，也不是好事。 黛玉叹道：  死生有命，富贵在天 ，也不是人力可强的。今年比往年反觉又重了些似的。 说话之间，已咳嗽了两三次。宝钗道： 昨儿我看你那药方上，人参肉桂觉得太多了。虽说益气补神，也不宜太热。依我说，先以平肝健胃为要，肝火一平，不能克土，胃气无病，饮食就可以养人了。每日早起拿上等燕窝一两，冰糖五钱，用银铫子熬出粥来，若吃惯了，比药还强，最是滋阴补气的。
黛玉叹道： 你素日待人，固然是极好的，然我最是个多心的人，只当你心里藏奸。从前日你说看杂书不好，又劝我那些好话，竟大感激你。往日竟是我错了，实在误到如今。细细算来，我母亲去世的早，又无姊妹兄弟，我长了今年十五岁，竟没一个人像你前日的话教导我。怨不得云丫头说你好，我往日见他赞你，我还不受用，昨儿我亲自经过，才知道了。比如若是你说了那个，我再不轻放过你的，你竟不介意，反劝我那些话，可知我竟自误了。若不是从前日看出来，今日这话，再不对你说。你方才说叫我吃燕窝粥的话，虽然燕窝易得，但只我因身上不好了，每年犯这个病，也没什么要紧的去处。请大夫，熬药，人参肉桂，已经闹了个天翻地覆，这会子我又兴出新文来熬什么燕窝粥，老太太、太太、凤姐姐这三个人便没话说，那些底下的婆子丫头们，未免不嫌我太多事了。你看这里这些人，因见老太太多疼了宝玉和凤丫头两个，他们尚虎视耽耽，背地里言三语四的，何况于我？况我又不是他们这里正经主子，原是无依无靠投奔了来的，他们已经多嫌着我了。如今我还不知进退，何苦叫他们咒我？ 宝钗道： 这样说，我也是和你一样。 黛玉道： 你如何比我？你又有母亲，又有哥哥，这里又有买卖地土，家里又仍旧有房有地。你不过是亲戚的情分，白住了这里，一应大小事情，又不沾他们一文半个，要走就走了。我是一无所有，吃穿用度，一草一纸，皆是和他们家的姑娘一样，那起小人岂有不多嫌的。 宝钗笑道： 将来也不过多费得一副嫁妆罢了，如今也愁不到这里。 黛玉听了，不觉红了脸，笑道： 人家才拿你当个正经人，把心里的烦难告诉你听，你反拿我取笑儿。 宝钗笑道： 虽是取笑儿，却也是真话。你放心，我在这里一日，我与你消遣一日。你有什么委屈烦难，只管告诉我，我能解的，自然替你解一日。我虽有个哥哥，你也是知道的，只有个母亲比你略强些。咱们也算同病相怜。你也是个明白人，何必作 司马牛之叹 ？你才说的也是，多一事不如省一事。我明日家去和妈妈说了，只怕我们家里还有，与你送几两，每日叫丫头们就熬了，又便宜，又不惊师动众的。 黛玉忙笑道： 东西事小，难得你多情如此。 宝钗道： 这有什么放在口里的！只愁我人人跟前失于应候罢了。只怕你烦了，我且去了。 黛玉道： 晚上再来和我说句话儿。 宝钗答应着便去了，不在话下。
这里黛玉喝了两口稀粥，仍歪在床上，不想日未落时天就变了，淅淅沥沥下起雨来。秋霖脉脉，阴晴不定，那天渐渐的黄昏，且阴的沉黑，兼着那雨滴竹梢，更觉凄凉。知宝钗不能来，便在灯下随便拿了一本书，却是《乐府杂稿》，有《秋闺怨》《别离怨》等词。黛玉不觉心有所感，亦不禁发于章句，遂成《代别离》一首，拟《春江花月夜》之格，乃名其词曰《秋窗风雨夕》。其词曰：
秋花惨淡秋草黄，耿耿秋灯秋夜长。
已觉秋窗秋不尽，那堪风雨助凄凉！
助秋风雨来何速！惊破秋窗秋梦绿。
抱得秋情不忍眠，自向秋屏移泪烛。
泪烛摇摇爇短檠，牵愁照恨动离情。
谁家秋院无风入？何处秋窗无雨声？
罗衾不奈秋风力，残漏声催秋雨急。
连宵脉脉复飕飕，灯前似伴离人泣。
寒烟小院转萧条，疏竹虚窗时滴沥。
不知风雨几时休，已教泪洒窗纱湿。
吟罢搁笔，方要安寝，丫鬟报说： 宝二爷来了。 一语未完，只见宝玉头上带着大箬笠，身上披着蓑衣。黛玉不觉笑了： 那里来的渔翁！ 宝玉忙问： 今儿好些？吃了药没有？今儿一日吃了多少饭？ 一面说，一面摘了笠，脱了蓑衣，忙一手举起灯来，一手遮住灯光，向黛玉脸上照了一照，觑着眼细瞧了一瞧，笑道： 今儿气色好了些。
黛玉看脱了蓑衣，里面只穿半旧红绫短袄，系着绿汗巾子，膝下露出油绿绸撒花裤子，底下是掐金满绣的绵纱袜子，靸著蝴蝶落花鞋。黛玉问道： 上头怕雨，底下这鞋袜子是不怕雨的？也倒干净。 宝玉笑道： 我这一套是全的。有一双棠木屐，才穿了来，脱在廊檐上了。 黛玉又看那蓑衣斗笠不是寻常市卖的，十分细致轻巧，因说道： 是什么草编的？怪道穿上不像那刺猬似的。 宝玉道： 这三样都是北静王送的。他闲了下雨时在家里也是这样。你喜欢这个，我也弄一套来送你。别的都罢了，惟有这斗笠有趣，竟是活的。上头的这顶儿是活的，冬天下雪，带上帽子，就把竹信子抽了，去下顶子来，只剩了这圈子。下雪时男女都戴得，我送你一顶，冬天下雪戴。 黛玉笑道： 我不要他。戴上那个，成个画儿上画的和戏上扮的渔婆了。 及说了出来，方想起话未忖夺，与方才说宝玉的话相连，后悔不及，羞的脸飞红，便伏在桌上嗽个不住。
宝玉却不留心，因见案上有诗，遂拿起来看了一遍，又不禁叫好。黛玉听了，忙起来夺在手内，向灯上烧了。宝玉笑道： 我已背熟了，烧也无碍。 黛玉道： 我也好了许多，谢你一天来几次瞧我，下雨还来。这会子夜深了，我也要歇着，你且请回去，明儿再来。 宝玉听说，回手向怀中掏出一个核桃大小的一个金表来，瞧了一瞧，那针已指到戌末亥初之间，忙又揣了，说道： 原该歇了，又扰的你劳了半日神。 说着，披蓑戴笠出去了，又翻身进来问道： 你想什么吃，告诉我，我明儿一早回老太太，岂不比老婆子们说的明白？ 黛玉笑道： 等我夜里想着了，明儿早起告诉你。你听雨越发紧了，快去罢。可有人跟着没有？ 有两个婆子答应： 有人，外面拿着伞点着灯笼呢。 黛玉笑道： 这个天点灯笼？ 宝玉道： 不相干，是明瓦的，不怕雨。 黛玉听说，回手向书架上把个玻璃绣球灯拿了下来，命点一支小蜡来，递与宝玉，道： 这个又比那个亮，正是雨里点的。 宝玉道： 我也有这么一个，怕他们失脚滑倒了打破了，所以没点来。 黛玉道： 跌了灯值钱，跌了人值钱？你又穿不惯木屐子。那灯笼命他们前头照着。这个又轻巧又亮，原是雨里自己拿着的，你自己手里拿着这个，岂不好？明儿再送来。就失了手也有限的，怎么忽然又变出这 剖腹藏珠 的脾气来！ 宝玉听说，连忙接了过来，前头两个婆子打着伞提着明瓦灯，后头还有两个小丫鬟打着伞。宝玉便将这个灯递与一个小丫头捧着，宝玉扶着他的肩，一径去了。
就有蘅芜苑的一个婆子，也打着伞提着灯，送了一大包上等燕窝来，还有一包子洁粉梅片雪花洋糖。说： 这比买的强。姑娘说了：姑娘先吃着，完了再送来。 黛玉道： 回去说 费心 。 命他外头坐了吃茶。婆子笑道： 不吃茶了，我还有事呢。 黛玉笑道： 我也知道你们忙。如今天又凉，夜又长，越发该会个夜局，痛赌两场了。 婆子笑道： 不瞒姑娘说，今年我大沾光儿了。横竖每夜各处有几个上夜的人，误了更也不好，不如会个夜局，又坐了更，又解闷儿。今儿又是我的头家，如今园门关了，就该上场了。 黛玉听说笑道： 难为你。误了你发财，冒雨送来。 命人给他几百钱，打些酒吃，避避雨气。那婆子笑道： 又破费姑娘赏酒吃。 说着，磕了一个头，外面接了钱，打伞去了。
紫鹃收起燕窝，然后移灯下帘，伏侍黛玉睡下。黛玉自在枕上感念宝钗，一时又羡他有母兄，一面又想宝玉虽素习和睦，终有嫌疑。又听见窗外竹梢焦叶之上，雨声淅沥，清寒透幕，不觉又滴下泪来。直到四更将阑，方渐渐的睡了。暂且无话。要知端的----


失绵衣贫女耐嗷嘈送果品小郎惊叵测
却说黛玉自立意自戕之后，渐渐不支，一日竟至绝粒。从前十几天内，贾母等轮流看望，他有时还说几句话；这两日索性不大言语。心里虽有时昏晕，却也有时清楚。贾母等见他这病不似无因而起，也将紫鹃雪雁盘问过两次，两个那里敢说。便是紫鹃欲向侍书打听消息，又怕越闹越真，黛玉更死得快了，所以见了侍书，毫不提起。那雪雁是他传话弄出这样缘故来，此时恨不得长出百十个嘴来说 我没说 ，自然更不敢提起。到了这一天黛玉绝粒之日，紫鹃料无指望了，守着哭了会子，因出来偷向雪雁道： 你进屋里来好好儿的守着他。我去回老太太、太太和二奶奶去，今日这个光景大非往常可比了。 雪雁答应，紫鹃自去。
这里雪雁正在屋里伴着黛玉，见他昏昏沉沉，小孩子家那里见过这个样儿，只打谅如此便是死的光景了，心中又痛又怕，恨不得紫鹃一时回来才好。正怕着，只听窗外脚步走响，雪雁知是紫鹃回来，才放下心了，连忙站起来掀着里间帘子等他。只见外面帘子响处，进来了一个人，却是侍书。那侍书是探春打发来看黛玉的，见雪雁在那里掀着帘子，便问道： 姑娘怎么样？ 雪雁点点头儿叫他进来。侍书跟进来，见紫鹃不在屋里，瞧了瞧黛玉，只剩得残喘微延，唬的惊疑不止，因问： 紫鹃姐姐呢？ 雪雁道： 告诉上屋里去了。 那雪雁此时只打谅黛玉心中一无所知了，又见紫鹃不在面前，因悄悄的拉了侍书的手问道： 你前日告诉我说的什么王大爷给这里宝二爷说了亲，是真话么？ 侍书道：怎么不真。 雪雁道： 多早晚放定的？ 侍书道： 那里就放定了呢。那一天我告诉你时，是我听见小红说的。后来我到二奶奶那边去，二奶奶正和平姐姐说呢，说那都是门客们借着这个事讨老爷的喜欢，往后好拉拢的意思。别说大太太说不好，就是大太太愿意，说那姑娘好，那大太太眼里看的出什么人来！再者老太太心里早有了人了，就在咱们园子里的。大太太那里摸的着底呢。老太太不过因老爷的话，不得不问问罢咧。又听见二奶奶说，宝玉的事，老太太总是要亲上作亲的，凭谁来说亲，横竖不中用。 雪雁听到这里，也忘了神了，因说道： 这是怎么说，白白的送了我们这一位的命了！ 侍书道： 这是从那里说起？ 雪雁道： 你还不知道呢。前日都是我和紫鹃姐姐说来着，这一位听见了，就弄到这步田地了。 侍书道： 你悄悄儿的说罢，看仔细他听见了。 雪雁道： 人事都不省了，瞧瞧罢，左不过在这一两天了。 正说着，只见紫鹃掀帘进来说： 这还了得！你们有什么话，还不出去说，还在这里说。索性逼死他就完了。 侍书道： 我不信有这样奇事。 紫鹃道： 好姐姐，不是我说，你又该恼了。你懂得什么呢！懂得也不传这些舌了。
这里三个人正说着，只听黛玉忽然又嗽了一声。紫鹃连忙跑到炕沿前站着，侍书雪雁也都不言语了。紫鹃弯着腰，在黛玉身后轻轻问道： 姑娘喝口水罢。 黛玉微微答应了一声。雪雁连忙倒了半钟滚白水，紫鹃接了托着，侍书也走近前来。紫鹃和他摇头儿，不叫他说话，侍书只得咽住了。站了一回，黛玉又嗽了一声。紫鹃趁势问道： 姑娘喝水呀？ 黛玉又微微应了一声，那头似有欲抬之意，那里抬得起。紫鹃爬上炕去，爬在黛玉旁边，端着水试了冷热，送到唇边，扶了黛玉的头，就到碗边，喝了一口。紫鹃才要拿时，黛玉意思还要喝一口，紫鹃便托着那碗不动。黛玉又喝了一口，摇摇头儿不喝了，喘了一口气，仍旧躺下。半日，微微睁眼说道： 刚才说话不是侍书么？ 紫鹃答应道： 是。 侍书尚未出去，因连忙过来问候。黛玉睁眼看了，点点头儿，又歇了一歇，说道： 回去问你姑娘好罢。 侍书见这番光景，只当黛玉嫌烦，只得悄悄的退出去了。
原来那黛玉虽则病势沉重，心里却还明白。起先侍书雪雁说话时，他也模糊听见了一半句，却只作不知，也因实无精神答理。及听了雪雁侍书的话，才明白过前头的事情原是议而未成的，又兼侍书说是凤姐说的，老太太的主意亲上作亲，又是园中住着的，非自己而谁？因此一想，阴极阳生，心神顿觉清爽许多，所以才喝了两口水，又要想问侍书的话。恰好贾母、王夫人、李纨、凤姐听见紫鹃之言，都赶着来看。黛玉心中疑团已破，自然不似先前寻死之意了。虽身体软弱，精神短少，却也勉强答应一两句了。凤姐因叫过紫鹃问道： 姑娘也不至这样，这是怎么说，你这样唬人。 紫鹃道： 实在头里看着不好，才敢去告诉的，回来见姑娘竟好了许多，也就怪了。 贾母笑道： 你也别怪他，他懂得什么。看见不好就言语，这倒是他明白的地方，小孩子家，不嘴懒脚懒就好。 说了一回，贾母等料着无妨，也就去了。正是：
心病终须心药治，解铃还是系铃人。
不言黛玉病渐减退，且说雪雁紫鹃背地里都念佛。雪雁向紫鹃说道： 亏他好了，只是病的奇怪，好的也奇怪。 紫鹃道： 病的倒不怪，就只好的奇怪。想来宝玉和姑娘必是姻缘，人家说的 好事多磨 ，又说道 是姻缘棒打不回 。这样看起来，人心天意，他们两个竟是天配的了。再者，你想那一年我说了林姑娘要回南去，把宝玉没急死了，闹得家翻宅乱。如今一句话，又把这一个弄得死去活来。可不说的三生石上百年前结下的么。 说着，两个悄悄的抿着嘴笑了一回。雪雁又道： 幸亏好了。咱们明儿再别说了，就是宝玉娶了别的人家儿的姑娘，我亲见他在那里结亲，我也再不露一句话了。 紫鹃笑道： 这就是了。 不但紫鹃和雪雁在私下里讲究，就是众人也都知道黛玉的病也病得奇怪，好也好得奇怪，三三两两，唧唧哝哝议论着。不多几时，连凤姐儿也知道了，邢王二夫人也有些疑惑，倒是贾母略猜着了八九。
那时正值邢王二夫人凤姐等在贾母房中说闲话，说起黛玉的病来。贾母道： 我正要告诉你们，宝玉和林丫头是从小儿在一处的，我只说小孩子们，怕什么？以后时常听得林丫头忽然病，忽然好，都为有了些知觉了。所以我想他们若尽着搁在一块儿，毕竟不成体统。你们怎么说？ 王夫人听了，便呆了一呆，只得答应道： 林姑娘是个有心计儿的。至于宝玉，呆头呆恼，不避嫌疑是有的，看起外面，却还都是个小孩儿形像。此时若忽然或把那一个分出园外，不是倒露了什么痕迹了么。古来说的： 男大须婚，女大须嫁。 老太太想，倒是赶着把他们的事办办也罢了。 贾母皱了一皱眉，说道： 林丫头的乖僻，虽也是他的好处，我的心里不把林丫头配他，也是为这点子。况且林丫头这样虚弱，恐不是有寿的。只有宝丫头最妥。 王夫人道： 不但老太太这么想，我们也是这样。但林姑娘也得给他说了人家儿才好，不然女孩儿家长大了，那个没有心事？倘或真与宝玉有些私心，若知道宝玉定下宝丫头，那倒不成事了。 贾母道： 自然先给宝玉娶了亲，然后给林丫头说人家，再没有先是外人后是自己的。况且林丫头年纪到底比宝玉小两岁。依你们这样说，倒是宝玉定亲的话不许叫他知道倒罢了。 凤姐便吩咐众丫头们道： 你们听见了，宝二爷定亲的话，不许混吵嚷。若有多嘴的，提防着他的皮。 贾母又向凤姐道： 凤哥儿，你如今自从身上不大好，也不大管园里的事了。我告诉你，须得经点儿心。不但这个，就像前年那些人喝酒耍钱，都不是事。你还精细些，少不得多分点心儿，严紧严紧他们才好。况且我看他们也就只还服你。 凤姐答应了。娘儿们又说了一回话，方各自散了。
从此凤姐常到园中照料。一日，刚走进大观园，到了紫菱洲畔，只听见一个老婆子在那里嚷。凤姐走到跟前，那婆子才瞧见了，早垂手侍立，口里请了安。凤姐道： 你在这里闹什么？ 婆子道： 蒙奶奶们派我在这里看守花果，我也没有差错，不料邢姑娘的丫头说我们是贼。 凤姐道： 为什么呢？ 婆子道： 昨儿我们家的黑儿跟着我到这里顽了一回，他不知道，又往邢姑娘那边去瞧了一瞧，我就叫他回去了。今儿早起听见他们丫头说丢了东西了。我问他丢了什么，他就问起我来了。 凤姐道： 问了你一声，也犯不着生气呀。 婆子道： 这里园子到底是奶奶家里的，并不是他们家里的。我们都是奶奶派的，贼名儿怎么敢认呢。 凤姐照脸啐了一口，厉声道： 你少在我跟前唠唠叨叨的！你在这里照看，姑娘丢了东西，你们就该问哪，怎么说出这些没道理的话来。把老林叫了来，撵出他去。 丫头们答应了。只见邢岫烟赶忙出来，迎着凤姐陪笑道： 这使不得，没有的事，事情早过去了。 凤姐道： 姑娘，不是这个话。倒不讲事情，这名分上太岂有此理了。 岫烟见婆子跪在地下告饶，便忙请凤姐到里边去坐。凤姐道： 他们这种人我知道，他除了我，其余都没上没下的了。 岫烟再三替他讨饶，只说自己的丫头不好。凤姐道： 我看着邢姑娘的分上，饶你这一次。 婆子才起来，磕了头，又给岫烟磕了头，才出去了。
这里二人让了坐。凤姐笑问道： 你丢了什么东西了？ 岫烟笑道： 没有什么要紧的，是一件红小袄儿，已经旧了的。我原叫他们找，找不着就罢了。这小丫头不懂事，问了那婆子一声，那婆子自然不依了。这都是小丫头糊涂不懂事，我也骂了几句，已经过去了，不必再提了。 凤姐把岫烟内外一瞧，看见虽有些皮绵衣服，已是半新不旧的，未必能暖和。他的被窝多半是薄的。至于房中桌上摆设的东西，就是老太太拿来的，却一些不动，收拾的干干净净。凤姐心上便很爱敬他，说道： 一件衣服原不要紧，这时候冷，又是贴身的，怎么就不问一声儿呢。这撒野的奴才了不得了！ 说了一回，凤姐出来，各处去坐了一坐，就回去了。到了自己房中，叫平儿取了一件大红洋绉的小袄儿，一件松花色绫子一斗珠儿的小皮袄，一条宝蓝盘锦镶花绵裙，一件佛青银鼠褂子，包好叫人送去。
那时岫烟被那老婆子聒噪了一场，虽有凤姐来压住，心上终是不安。想起 许多姊妹们在这里，没有一个下人敢得罪他的，独自我这里，他们言三语四，刚刚凤姐来碰见。 想来想去，终是没意思，又说不出来。正在吞声饮泣，看见凤姐那边的丰儿送衣服过来。岫烟一看，决不肯受。丰儿道： 奶奶吩咐我说，姑娘要嫌是旧衣裳，将来送新的来。 岫烟笑谢道： 承奶奶的好意，只是因我丢了衣服，他就拿来，我断不敢受。你拿回去千万谢你们奶奶，承你奶奶的情，我算领了。 倒拿个荷包给了丰儿。那丰儿只得拿了去了。不多时，又见平儿同着丰儿过来，岫烟忙迎着问了好，让了坐。平儿笑说道： 我们奶奶说，姑娘特外道的了不得。 岫烟道： 不是外道，实在不过意。 平儿道： 奶奶说，姑娘要不收这衣裳，不是嫌太旧，就是瞧不起我们奶奶。刚才说了，我要拿回去，奶奶不依我呢。 岫烟红着脸笑谢道： 这样说了，叫我不敢不收。 又让了一回茶。
平儿同丰儿回去，将到凤姐那边，碰见薛家差来的一个老婆子，接着问好。平儿便问道： 你那里来的？ 婆子道： 那边太太姑娘叫我来请各位太太、奶奶、姑娘们的安。我才刚在奶奶前问起姑娘来，说姑娘到园中去了。可是从邢姑娘那里来么？ 平儿道： 你怎么知道？ 婆子道： 方才听见说。真真的二奶奶和姑娘们的行事叫人感念。 平儿笑了一笑说： 你回来坐着罢。 婆子道： 我还有事，改日再过来瞧姑娘罢。 说着走了。平儿回来，回复了凤姐。不在话下。
且说薛姨妈家中被金桂搅得翻江倒海，看见婆子回来，述起岫烟的事，宝钗母女二人不免滴下泪来。宝钗道： 都为哥哥不在家，所以叫邢姑娘多吃几天苦。如今还亏凤姐姐不错。咱们底下也得留心，到底是咱们家里人。 说着，只见薛蝌进来说道： 大哥哥这几年在外头相与的都是些什么人，连一个正经的也没有，来一起子，都是些狐群狗党。我看他们那里是不放心，不过将来探探消息儿罢咧。这两天都被我干出去了。以后吩咐了门上，不许传进这种人来。 薛姨妈道： 又是蒋玉菡那些人哪？ 薛蝌道： 蒋玉菡却倒没来，倒是别人。 薛姨妈听了薛蝌的话，不觉又伤心起来，说道： 我虽有儿，如今就像没有的了，就是上司准了，也是个废人。你虽是我侄儿，我看你还比你哥哥明白些，我这后辈子全靠你了。你自己从今更要学好。再者，你聘下的媳妇儿，家道不比往时了。人家的女孩儿出门子不是容易，再没别的想头，只盼着女婿能干，他就有日子过了。若邢丫头也像这个东西， 说着把手往里头一指，道： 我也不说了。邢丫头实在是个有廉耻有心计儿的，又守得贫，耐得富。只是等咱们的事情过去了，早些把你们的正经事完结了，也了我一宗心事。 薛蝌道： 琴妹妹还没有出门子，这倒是太太烦心的一件事。至于这个，可算什么呢。 大家又说了一回闲话。
薛蝌回到自己房中，吃了晚饭，想起邢岫烟住在贾府园中，终是寄人篱下，况且又穷，日用起居，不想可知。况兼当初一路同来，模样儿性格儿都知道的。可知天意不均：如夏金桂这种人，偏教他有钱，娇养得这般泼辣；邢岫烟这种人，偏教他这样受苦。阎王判命的时候，不知如何判法的。想到闷来也想吟诗一首，写出来出出胸中的闷气。又苦自己没有工夫，只得混写道：
蛟龙失水似枯鱼，两地情怀感索居。
同在泥涂多受苦，不知何日向清虚。写毕看了一回，意欲拿来粘在壁上，又不好意思。自己沉吟道： 不要被人看见笑话。 又念了一遍，道： 管他呢，左右粘上自己看着解闷儿罢。 又看了一回，到底不好，拿来夹在书里。又想自己年纪可也不小了，家中又碰见这样飞灾横祸，不知何日了局，致使幽闺弱质，弄得这般凄凉寂寞。
正在那里想时，只见宝蟾推门进来，拿着一个盒子，笑嘻嘻放在桌上。薛蝌站起来让坐。宝蟾笑着向薛蝌道： 这是四碟果子，一小壶儿酒，大奶奶叫给二爷送来的。 薛蝌陪笑道： 大奶奶费心。但是叫小丫头们送来就完了，怎么又劳动姐姐呢。 宝蟾道： 好说。自家人，二爷何必说这些套话。再者我们大爷这件事，实在叫二爷操心，大奶奶久已要亲自弄点什么儿谢二爷，又怕别人多心。二爷是知道的，咱们家里都是言合意不合，送点子东西没要紧，倒没的惹人七嘴八舌的讲究。所以今日些微的弄了一两样果子，一壶酒，叫我亲自悄悄儿的送来。 说着，又笑瞅了薛蝌一眼，道： 明儿二爷再别说这些话，叫人听着怪不好意思的。我们不过也是底下的人，伏侍的着大爷就伏侍的着二爷，这有何妨呢。 薛蝌一则秉性忠厚，二则到底年轻，只是向来不见金桂和宝蟾如此相待，心中想到刚才宝蟾说为薛蟠之事也是情理，因说道： 果子留下罢，这个酒儿，姐姐只管拿回去。我向来的酒上实在很有限，挤住了偶然喝一钟，平日无事是不能喝的。难道大奶奶和姐姐还不知道么。 宝蟾道： 别的我作得主，独这一件事，我可不敢应。大奶奶的脾气儿，二爷是知道的，我拿回去，不说二爷不喝，倒要说我不尽心了。 薛蝌没法，只得留下。宝蟾方才要走，又到门口往外看看，回过头来向着薛蝌一笑，又用手指着里面说道： 他还只怕要来亲自给你道乏呢。 薛蝌不知何意，反倒讪讪的起来，因说道： 姐姐替我谢大奶奶罢。天气寒，看凉着。再者，自己叔嫂，也不必拘这些个礼。 宝蟾也不答言，笑着走了。
薛蝌始而以为金桂为薛蟠之事，或者真是不过意，备此酒果给自己道乏，也是有的。及见了宝蟾这种鬼鬼祟祟不尴不尬的光景，也觉了几分。却自己回心一想： 他到底是嫂子的名分，那里就有别的讲究了呢。或者宝蟾不老成，自己不好意思怎么样，却指着金桂的名儿，也未可知。然而到底是哥哥的屋里人，也不好。 忽又一转念： 那金桂素性为人毫无闺阁理法，况且有时高兴，打扮得妖调非常，自以为美，又焉知不是怀着坏心呢？不然，就是他和琴妹妹也有了什么不对的地方儿，所以设下这个毒法儿，要把我拉在浑水里，弄一个不清不白的名儿，也未可知。 想到这里，索性倒怕起来。正在不得主意的时候，忽听窗外扑哧的笑了一声，把薛蝌倒唬了一跳。未知是谁，下回分解。


蒋玉菡情赠茜香罗薛宝钗羞笼红麝串
话说林黛玉只因昨夜晴雯不开门一事，错疑在宝玉身上。至次日又可巧遇见饯花之期，正是一腔无明正未发泄，又勾起伤春愁思，因把些残花落瓣去掩埋，由不得感花伤己，哭了几声，便随口念了几句。不想宝玉在山坡上听见，先不过点头感叹，次后听到 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 ， 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等句，不觉恸倒山坡之上，怀里兜的落花撒了一地。试想林黛玉的花颜月貌，将来亦到无可寻觅之时，宁不心碎肠断！既黛玉终归无可寻觅之时，推之于他人，如宝钗，香菱，袭人等，亦可到无可寻觅之时矣。宝钗等终归无可寻觅之时，则自己又安在哉？且自身尚不知何在何往，则斯处，斯园，斯花，斯柳，又不知当属谁姓矣！----因此一而二，二而三，反复推求了去，真不知此时此际欲为何等蠢物，杳无所知，逃大造，出尘网，使可解释这段悲伤。正是：花影不离身左右，鸟声只在耳东西。
那林黛玉正自伤感，忽听山坡上也有悲声，心下想道： 人人都笑我有些痴病，难道还有一个痴子不成？ 想着，抬头一看，见是宝玉。林黛玉看见，便道： 啐！我道是谁，原来是这个狠心短命的…… 刚说到 短命 二字，又把口掩住，长叹了一声，自己抽身便走了。
这里宝玉悲恸了一回，忽然抬头不见了黛玉，便知黛玉看见他躲开了，自己也觉无味，抖抖土起来，下山寻归旧路，往怡红院来。可巧看见林黛玉在前头走，连忙赶上去，说道： 你且站住。我知你不理我，我只说一句话，从今后撂开手。 林黛玉回头看见是宝玉，待要不理他，听他说 只说一句话，从此撂开手 ，这话里有文章，少不得站住说道： 有一句话，请说来。 宝玉笑道： 两句话，说了你听不听？ 黛玉听说，回头就走。宝玉在身后面叹道： 既有今日，何必当初！ 林黛玉听见这话，由不得站住，回头道： 当初怎么样？今日怎么样？ 宝玉叹道： 当初姑娘来了，那不是我陪着顽笑？凭我心爱的，姑娘要，就拿去，我爱吃的，听见姑娘也爱吃，连忙干干净净收着等姑娘吃。一桌子吃饭，一床上睡觉。丫头们想不到的，我怕姑娘生气，我替丫头们想到了。我心里想着：姊妹们从小儿长大，亲也罢，热也罢，和气到了儿，才见得比人好。如今谁承望姑娘人大心大，不把我放在眼睛里，倒把外四路的什么宝姐姐凤姐姐的放在心坎儿上，倒把我三日不理四日不见的。我又没个亲兄弟亲姊妹。----虽然有两个，你难道不知道是和我隔母的？我也和你似的独出，只怕同我的心一样。谁知我是白操了这个心，弄的有冤无处诉！ 说着不觉滴下眼泪来。
黛玉耳内听了这话，眼内见了这形景，心内不觉灰了大半，也不觉滴下泪来，低头不语。宝玉见他这般形景，遂又说道： 我也知道我如今不好了，但只凭着怎么不好，万不敢在妹妹跟前有错处。便有一二分错处，你倒是或教导我，戒我下次，或骂我两句，打我两下，我都不灰心。谁知你总不理我，叫我摸不着头脑，少魂失魄，不知怎么样才好。就便死了，也是个屈死鬼，任凭高僧高道忏悔也不能超生，还得你申明了缘故，我才得托生呢！
黛玉听了这个话，不觉将昨晚的事都忘在九霄云外了，便说道： 你既这么说，昨儿为什么我去了，你不叫丫头开门？ 宝玉诧异道： 这话从那里说起？我要是这么样，立刻就死了！ 林黛玉啐道： 大清早起死呀活的，也不忌讳。你说有呢就有，没有就没有，起什么誓呢。 宝玉道： 实在没有见你去。就是宝姐姐坐了一坐，就出来了。 林黛玉想了一想，笑道： 是了。想必是你的丫头们懒待动，丧声歪气的也是有的。 宝玉道： 想必是这个原故。等我回去问了是谁，教训教训他们就好了。 黛玉道： 你的那些姑娘们也该教训教训，只是我论理不该说。今儿得罪了我的事小，倘或明儿宝姑娘来，什么贝姑娘来，也得罪了，事情岂不大了。 说着抿着嘴笑。宝玉听了，又是咬牙，又是笑。
二人正说话，只见丫头来请吃饭，遂都往前头来了。王夫人见了林黛玉，因问道： 大姑娘，你吃那鲍太医的药可好些？ 林黛玉道： 也不过这么着。老太太还叫我吃王大夫的药呢。 宝玉道： 太太不知道，林妹妹是内症，先天生的弱，所以禁不住一点风寒，不过吃两剂煎药就好了，散了风寒，还是吃丸药的好。 王夫人道： 前儿大夫说了个丸药的名字，我也忘了。 宝玉道： 我知道那些丸药，不过叫他吃什么人参养荣丸。 王夫人道： 不是。 宝玉又道： 八珍益母丸？左归？右归？再不，就是麦味地黄丸。 王夫人道： 都不是。我只记得有个 金刚 两个字的。 宝玉紥手笑道： 从来没听见有个什么 金刚丸 。若有了 金刚丸 ，自然有 菩萨散 了！ 说的满屋里人都笑了。宝钗抿嘴笑道： 想是天王补心丹。 王夫人笑道： 是这个名儿。如今我也糊涂了。 宝玉道： 太太倒不糊涂，都是叫 金刚  菩萨 支使糊涂了。 王夫人道： 扯你娘的臊！又欠你老子捶你了。 宝玉笑道： 我老子再不为这个捶我的。
王夫人又道： 既有这个名儿，明儿就叫人买些来吃。 宝玉笑道： 这些都不中用的。太太给我三百六十两银子，我替妹妹配一料丸药，包管一料不完就好了。 王夫人道： 放屁！什么药就这么贵？ 宝玉笑道： 当真的呢，我这个方子比别的不同。那个药名儿也古怪，一时也说不清。只讲那头胎紫河车，人形带叶参，三百六十两不足。龟大何首乌，千年松根茯苓胆，诸如此类的药都不算为奇，只在群药里算。那为君的药，说起来唬人一跳。前儿薛大哥哥求了我一二年，我才给了他这方子。他拿了方子去又寻了二三年，花了有上千的银子，才配成了。太太不信，只问宝姐姐。 宝钗听说，笑着摇手儿说： 我不知道，也没听见。你别叫姨娘问我。 王夫人笑道： 到底是宝丫头，好孩子，不撒谎。 宝玉站在当地，听见如此说，一回身把手一拍，说道： 我说的倒是真话呢，倒说我撒谎。 口里说着，忽一回身，只见林黛玉坐在宝钗身后抿着嘴笑，用手指头在脸上画着羞他。
凤姐因在里间屋里看着人放桌子，听如此说，便走来笑道： 宝兄弟不是撒谎，这倒是有的。上日薛大哥亲自和我来寻珍珠，我问他作什么，他说配药。他还抱怨说，不配也罢了，如今那里知道这么费事。我问他什么药，他说是宝兄弟的方子，说了多少药，我也没工夫听。他说不然我也买几颗珍珠了，只是定要头上带过的，所以来和我寻。他说： 妹妹就没散的，花儿上也得，掐下来，过后儿我拣好的再给妹妹穿了来。 我没法儿，把两枝珠花儿现拆了给他。还要了一块三尺上用大红纱去，乳钵乳了隔面子呢。 凤姐说一句，那宝玉念一句佛，说： 太阳在屋子里呢！ 凤姐说完了，宝玉又道： 太太想，这不过是将就呢。正经按那方子，这珍珠宝石定要在古坟里的，有那古时富贵人家装裹的头面，拿了来才好。如今那里为这个去刨坟掘墓，所以只是活人带过的，也可以使得。 王夫人道： 阿弥陀佛，不当家花花的！就是坟里有这个，人家死了几百年，这会子翻尸盗骨的，作了药也不灵！
宝玉向林黛玉说道： 你听见了没有，难道二姐姐也跟着我撒谎不成？ 脸望着黛玉说话，却拿眼睛瞟着宝钗。黛玉便拉王夫人道： 舅母听听，宝姐姐不替他圆谎，他支吾着我。 王夫人也道： 宝玉很会欺负你妹妹。 宝玉笑道： 太太不知道这原故。宝姐姐先在家里住着，那薛大哥哥的事，他也不知道，何况如今在里头住着呢，自然是越发不知道了。林妹妹才在背后羞我，打谅我撒谎呢。
正说着，只见贾母房里的丫头找宝玉林黛玉去吃饭。林黛玉也不叫宝玉，便起身拉了那丫头就走。那丫头说等着宝玉一块儿走。林黛玉道： 他不吃饭了，咱们走。我先走了。 说着便出去了。宝玉道： 我今儿还跟着太太吃罢。 王夫人道： 罢，罢，我今儿吃斋，你正经吃你的去罢。 宝玉道： 我也跟着吃斋。 说着便叫那丫头 去罢 ，自己先跑到桌子上坐了。王夫人向宝钗等笑道： 你们只管吃你们的，由他去罢。 宝钗因笑道： 你正经去罢。吃不吃，陪着林姑娘走一趟，他心里打紧的不自在呢。 宝玉道： 理他呢，过一会子就好了。
一时吃过饭，宝玉一则怕贾母记挂，二则也记挂着林黛玉，忙忙的要茶漱口。探春惜春都笑道： 二哥哥，你成日家忙些什么？吃饭吃茶也是这么忙碌碌的。 宝钗笑道： 你叫他快吃了瞧林妹妹去罢，叫他在这里胡羼些什么。 宝玉吃了茶，便出来，一直往西院来。可巧走到凤姐儿院门前，只见凤姐蹬着门槛子拿耳挖子剔牙，看着十来个小厮们挪花盆呢。见宝玉来了，笑道： 你来的好。进来，进来，替我写几个字儿。 宝玉只得跟了进来。到了屋里，凤姐命人取过笔砚纸来，向宝玉道： 大红妆缎四十匹，蟒缎四十匹，上用纱各色一百匹，金项圈四个。 宝玉道： 这算什么？又不是帐，又不是礼物，怎么个写法？ 凤姐儿道： 你只管写上，横竖我自己明白就罢了。 宝玉听说只得写了。凤姐一面收起，一面笑道： 还有句话告诉你，不知你依不依？你屋里有个丫头叫红玉，我要叫了来使唤，明儿我再替你挑几个，可使得？ 宝玉道： 我屋里的人也多的很，姐姐喜欢谁，只管叫了来，何必问我。 凤姐笑道： 既这么着，我就叫人带他去了。 宝玉道： 只管带去。 说着便要走。凤姐儿道： 你回来，我还有一句话呢。 宝玉道： 老太太叫我呢，有话等我回来罢。 说着便来至贾母这边，只见都已吃完饭了。贾母因问他： 跟着你娘吃了什么好的？ 宝玉笑道： 也没什么好的，我倒多吃了一碗饭。 因问： 林妹妹在那里？ 贾母道： 里头屋里呢。
宝玉进来，只见地下一个丫头吹熨斗，炕上两个丫头打粉线，黛玉弯着腰拿着剪子裁什么呢。宝玉走进来笑道： 哦，这是作什么呢？才吃了饭，这么空着头，一会子又头疼了。 黛玉并不理，只管裁他的。有一个丫头说道： 那块绸子角儿还不好呢，再熨他一熨。 黛玉便把剪子一撂，说道： 理他呢，过一会子就好了。 宝玉听了，只是纳闷。只见宝钗探春等也来了，和贾母说了一回话。宝钗也进来问： 林妹妹作什么呢？ 因见林黛玉裁剪，因笑道： 妹妹越发能干了，连裁剪都会了。 黛玉笑道： 这也不过是撒谎哄人罢了。 宝钗笑道： 我告诉你个笑话儿，才刚为那个药，我说了个不知道，宝兄弟心里不受用了。 林黛玉道： 理他呢，过会子就好了。 宝玉向宝钗道： 老太太要抹骨牌，正没人呢，你抹骨牌去罢。 宝钗听说，便笑道： 我是为抹骨牌才来了？ 说着便走了。林黛玉道： 你倒是去罢，这里有老虎，看吃了你！ 说着又裁。宝玉见他不理，只得还陪笑说道： 你也出去逛逛再裁不迟。 林黛玉总不理。宝玉便问丫头们： 这是谁叫裁的？ 林黛玉见问丫头们，便说道： 凭他谁叫我裁，也不管二爷的事！ 宝玉方欲说话，只见有人进来回说 外头有人请 。宝玉听了，忙撤身出来。黛玉向外头说道： 阿弥陀佛！赶你回来，我死了也罢了。
宝玉出来，到外面，只见焙茗说道： 冯大爷家请。 宝玉听了，知道是昨日的话，便说： 要衣裳去。 自己便往书房里来。焙茗一直到了二门前等人，只见一个老婆子出来了，焙茗上去说道： 宝二爷在书房里等出门的衣裳，你老人家进去带个信儿。 那婆子说： 放你娘的屁！倒好，宝二爷如今在园里住着，跟他的人都在园里，你又跑了这里来带信儿来了！ 焙茗听了，笑道： 骂的是，我也糊涂了。 说着一径往东边二门前来。可巧门上小厮在甬路底下踢球，焙茗将原故说了。小厮跑了进去，半日抱了一个包袱出来，递与焙茗。回到书房里，宝玉换了，命人备马，只带着焙茗，锄药，双瑞，双寿四个小厮去了。
一径到了冯紫英家门口，有人报与了冯紫英，出来迎接进去。只见薛蟠早已在那里久候，还有许多唱曲儿的小厮并唱小旦的蒋玉菡，锦香院的妓女云儿。大家都见过了，然后吃茶。宝玉擎茶笑道： 前儿所言幸与不幸之事，我昼悬夜想，今日一闻呼唤即至。 冯紫英笑道： 你们令表兄弟倒都心实。前日不过是我的设辞，诚心请你们一饮，恐又推托，故说下这句话。今日一邀即至，谁知都信真了。 说毕大家一笑，然后摆上酒来，依次坐定。冯紫英先命唱曲儿的小厮过来让酒，然后命云儿也来敬。
那薛蟠三杯下肚，不觉忘了情，拉着云儿的手笑道： 你把那梯己新样儿的曲子唱个我听，我吃一坛如何？ 云儿听说，只得拿起琵琶来，唱道：
两个冤家，都难丢下，想着你来又记挂着他。两个人形容俊俏，都难描画。想昨宵幽期私订在荼コ架，一个偷情，一个寻拿，拿住了三曹对案，我也无回话。唱毕笑道： 你喝一坛子罢了。 薛蟠听说，笑道： 不值一坛，再唱好的来。
宝玉笑道： 听我说来：如此滥饮，易醉而无味。我先喝一大海，发一新令，有不遵者，连罚十大海，逐出席外与人斟酒。 冯紫英蒋玉菡等都道： 有理，有理。 宝玉拿起海来一气饮干，说道： 如今要说悲，愁，喜，乐四字，却要说出女儿来，还要注明这四字原故。说完了，饮门杯。酒面要唱一个新鲜时样曲子，酒底要席上生风一样东西，或古诗，旧对，《四书》《五经》成语。 薛蟠未等说完，先站起来拦道： 我不来，别算我。这竟是捉弄我呢！ 云儿也站起来，推他坐下，笑道： 怕什么？这还亏你天天吃酒呢，难道你连我也不如！我回来还说呢。说是了，罢，不是了，不过罚上几杯，那里就醉死了。你如今一乱令，倒喝十大海，下去斟酒不成？ 众人都拍手道妙。薛蟠听说无法，只得坐了。听宝玉说道： 女儿悲，青春已大守空闺。女儿愁，悔教夫婿觅封侯。女儿喜，对镜晨妆颜色美。女儿乐，秋千架上春衫薄。
众人听了，都道： 说得有理。 薛蟠独扬着脸摇头说： 不好，该罚！ 众人问： 如何该罚？ 薛蟠道： 他说的我通不懂，怎么不该罚？ 云儿便拧他一把，笑道： 你悄悄的想你的罢。回来说不出，又该罚了。 于是拿琵琶听宝玉唱道：
滴不尽相思血泪抛红豆，开不完春柳春花满画楼，睡不稳纱窗风雨黄昏后，忘不了新愁与旧愁，咽不下玉粒金莼噎满喉，照不见菱花镜里形容瘦。展不开的眉头，捱不明的更漏。呀！恰便似遮不住的青山隐隐，流不断的绿水悠悠。唱完，大家齐声喝彩，独薛蟠说无板。宝玉饮了门杯，便拈起一片梨来，说道： 雨打梨花深闭门。 完了令。
下该冯紫英，说道： 女儿悲，儿夫染病在垂危。女儿愁，大风吹倒梳妆楼。女儿喜，头胎养了双生子。女儿乐，私向花园掏蟋蟀。 说毕，端起酒来，唱道：
你是个可人，你是个多情，你是个刁钻古怪鬼灵精，你是个神仙也不灵。我说的话儿你全不信，只叫你去背地里细打听，才知道我疼你不疼！唱完，饮了门杯，说道： 鸡声茅店月。 令完，下该云儿。
云儿便说道： 女儿悲，将来终身指靠谁？ 薛蟠叹道： 我的儿，有你薛大爷在，你怕什么！ 众人都道： 别混他，别混他！ 云儿又道： 女儿愁，妈妈打骂何时休！ 薛蟠道： 前儿我见了你妈，还吩咐他不叫他打你呢。 众人都道： 再多言者罚酒十杯。 薛蟠连忙自己打了一个嘴巴子，说道： 没耳性，再不许说了。 云儿又道： 女儿喜，情郎不舍还家里。女儿乐，住了箫管弄弦索。 说完，便唱道：
荳蔻开花三月三，一个虫儿往里钻。钻了半日不得进去，爬到花儿上打秋千。肉儿小心肝，我不开了你怎么钻？唱毕，饮了门杯，说道： 桃之夭夭。 令完了，下该薛蟠。
薛蟠道： 我可要说了：女儿悲── 说了半日，不见说底下的。冯紫英笑道： 悲什么？快说来。 薛蟠登时急的眼睛铃铛一般，瞪了半日，才说道： 女儿悲---- 又咳嗽了两声，说道： 女儿悲，嫁了个男人是乌龟。 众人听了都大笑起来。薛蟠道： 笑什么，难道我说的不是？一个女儿嫁了汉子，要当忘八，他怎么不伤心呢？ 众人笑的弯腰说道： 你说的很是，快说底下的。 薛蟠瞪了一瞪眼，又说道： 女儿愁---- 说了这句，又不言语了。众人道： 怎么愁？ 薛蟠道： 绣房撺出个大马猴。 众人呵呵笑道： 该罚，该罚！这句更不通，先还可恕。 说着便要筛酒。宝玉笑道： 押韵就好。 薛蟠道： 令官都准了，你们闹什么？ 众人听说，方才罢了。云儿笑道： 下两句越发难说了，我替你说罢。 薛蟠道： 胡说！当真我就没好的了！听我说罢：女儿喜，洞房花烛朝慵起。 众人听了，都诧异道： 这句何其太韵？ 薛蟠又道： 女儿乐，一根〈毛几〉〈毛巴〉往里戳。 众人听了，都扭着脸说道： 该死，该死！快唱了罢。 薛蟠便唱道： 一个蚊子哼哼哼。 众人都怔了，说： 这是个什么曲儿？ 薛蟠还唱道： 两个苍蝇嗡嗡嗡。 众人都道： 罢，罢，罢！ 薛蟠道： 爱听不听！这是新鲜曲儿，叫作哼哼韵。你们要懒待听，连酒底都免了，我就不唱。 众人都道： 免了罢，免了罢，倒别耽误了别人家。
于是蒋玉菡说道： 女儿悲，丈夫一去不回归。女儿愁，无钱去打桂花油。女儿喜，灯花并头结双蕊。女儿乐，夫唱妇随真和合。 说毕，唱道：
可喜你天生成百媚娇，恰便似活神仙离碧霄。度青春，年正小，配鸾凤，真也着。呀！看天河正高，听谯楼鼓敲，剔银灯同入鸳帏悄。唱毕，饮了门杯，笑道： 这诗词上我倒有限。幸而昨日见了一副对子，可巧只记得这句，幸而席上还有这件东西。 说毕，便干了酒，拿起一朵木樨来，念道： 花气袭人知昼暖。
众人倒都依了，完令。薛蟠又跳了起来，喧嚷道： 了不得，了不得！该罚，该罚！这席上又没有宝贝，你怎么念起宝贝来？ 蒋玉菡怔了，说道： 何曾有宝贝？ 薛蟠道： 你还赖呢！你再念来。 蒋玉菡只得又念了一遍。薛蟠道： 袭人可不是宝贝是什么！你们不信，只问他。 说毕，指着宝玉。宝玉没好意思起来，说： 薛大哥，你该罚多少？ 薛蟠道： 该罚，该罚！ 说着拿起酒来，一饮而尽。冯紫英与蒋玉菡等不知原故，云儿便告诉了出来。蒋玉菡忙起身陪罪。众人都道： 不知者不作罪。
少刻，宝玉出席解手，蒋玉菡便随了出来。二人站在廊檐下，蒋玉菡又陪不是。宝玉见他妩媚温柔，心中十分留恋，便紧紧的搭着他的手，叫他： 闲了往我们那里去。还有一句话借问，
也是你们贵班中，有一个叫琪官的，他在那里？如今名驰天下，我独无缘一见。 蒋玉菡笑道： 就是我的小名儿。 宝玉听说，不觉欣然跌足笑道： 有幸，有幸！果然名不虚传。今儿初会，便怎么样呢？ 想了一想，向袖中取出扇子，将一个玉玦扇坠解下来，递与琪官，道： 微物不堪，略表今日之谊。 琪官接了，笑道： 无功受禄，何以克当！也罢，我这里得了一件奇物，今日早起方系上，还是簇新的，聊可表我一点亲热之意。 说毕撩衣，将系小衣儿一条大红汗巾子解了下来，递与宝玉，道： 这汗巾子是茜香国女国王所贡之物，夏天系着，肌肤生香，不生汗渍。昨日北静王给我的，今日才上身。若是别人，我断不肯相赠。二爷请把自己系的解下来，给我系着。 宝玉听说，喜不自禁，连忙接了，将自己一条松花汗巾解了下来，递与琪官。二人方束好，只见一声大叫： 我可拿住了！ 只见薛蟠跳了出来，拉着二人道： 放着酒不吃，两个人逃席出来干什么？快拿出来我瞧瞧。 二人都道： 没有什么。 薛蟠那里肯依，还是冯紫英出来才解开了。于是复又归坐饮酒，至晚方散。
宝玉回至园中，宽衣吃茶。袭人见扇子上的坠儿没了，便问他： 往那里去了？ 宝玉道： 马上丢了。 睡觉时只见腰里一条血点似的大红汗巾子，袭人便猜了八九分，因说道： 你有了好的系裤子，把我那条还我罢。 宝玉听说，方想起那条汗巾子原是袭人的，不该给人才是，心里后悔，口里说不出来，只得笑道： 我赔你一条罢。 袭人听了，点头叹道： 我就知道又干这些事！也不该拿着我的东西给那起混帐人去。也难为你，心里没个算计儿。 再要说几句，又恐怄上他的酒来，少不得也睡了，一宿无话。
至次日天明，方才醒了，只见宝玉笑道： 夜里失了盗也不晓得，你瞧瞧裤子上。 袭人低头一看，只见昨日宝玉系的那条汗巾子系在自己腰里呢，便知是宝玉夜间换了，忙一顿把解下来，说道： 我不希罕这行子，趁早儿拿了去！ 宝玉见他如此，只得委婉解劝了一回。袭人无法，只得系在腰里。过后宝玉出去，终久解下来掷在个空箱子里，自己又换了一条系着。
宝玉并未理论，因问起昨日可有什么事情。袭人便回说： 二奶奶打发人叫了红玉去了。他原要等你来的，我想什么要紧，我就作了主，打发他去了。 宝玉道： 很是。我已知道了，不必等我罢了。 袭人又道： 昨儿贵妃打发夏太监出来，送了一百二十两银子，叫在清虚观初一到初三打三天平安醮，唱戏献供，叫珍大爷领着众位爷们跪香拜佛呢。还有端午儿的节礼也赏了。 说着命小丫头子来，将昨日所赐之物取了出来，只见上等宫扇两柄，红麝香珠二串，凤尾罗二端，芙蓉簟一领。宝玉见了，喜不自胜，问 别人的也都是这个？ 袭人道： 老太太的多着一个香如意，一个玛瑙枕。太太，老爷，姨太太的只多着一个如意。你的同宝姑娘的一样。林姑娘同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只单有扇子同数珠儿，别人都没了。大奶奶，二奶奶他两个是每人两匹纱，两匹罗，两个香袋，两个锭子药。 宝玉听了，笑道： 这是怎么个原故？怎么林姑娘的倒不同我的一样，倒是宝姐姐的同我一样！别是传错了罢？ 袭人道： 昨儿拿出来，都是一份一份的写着签子，怎么就错了！你的是在老太太屋里的，我去拿了来了。老太太说了，明儿叫你一个五更天进去谢恩呢。 宝玉道： 自然要走一趟。 说着便叫紫绡来： 拿了这个到林姑娘那里去，就说是昨儿我得的，爱什么留下什么。 紫绡答应了，拿了去，不一时回来说： 林姑娘说了，昨儿也得了，二爷留着罢。
宝玉听说，便命人收了。刚洗了脸出来，要往贾母那里请安去，只见林黛玉顶头来了。宝玉赶上去笑道： 我的东西叫你拣，你怎么不拣？ 林黛玉昨日所恼宝玉的心事早又丢开，又顾今日的事了，因说道： 我没这么大福禁受，比不得宝姑娘，什么金什么玉的，我们不过是草木之人！ 宝玉听他提出 金玉 二字来，不觉心动疑猜，便说道： 除了别人说什么金什么玉，我心里要有这个想头，天诛地灭，万世不得人身！ 林黛玉听他这话，便知他心里动了疑，忙又笑道： 好没意思，白白的说什么誓？管你什么金什么玉的呢！ 宝玉道： 我心里的事也难对你说，日后自然明白。除了老太太，老爷，太太这三个人，第四个就是妹妹了。要有第五个人，我也说个誓。 林黛玉道： 你也不用说誓，我很知道你心里有 妹妹 ，但只是见了 姐姐 ，就把 妹妹 忘了。 宝玉道： 那是你多心，我再不的。 林黛玉道： 昨儿宝丫头不替你圆谎，为什么问着我呢？那要是我，你又不知怎么样了。
正说着，只见宝钗从那边来了，二人便走开了。宝钗分明看见，只装看不见，低着头过去了，到了王夫人那里，坐了一回，然后到了贾母这边，只见宝玉在这里呢。薛宝钗因往日母亲对王夫人等曾提过 金锁是个和尚给的，等日后有玉的方可结为婚姻 等语，所以总远着宝玉。昨儿见元春所赐的东西，独他与宝玉一样，心里越发没意思起来。幸亏宝玉被一个林黛玉缠绵住了，心心念念只记挂着林黛玉，并不理论这事。此刻忽见宝玉笑问道： 宝姐姐，我瞧瞧你的红麝串子？ 可巧宝钗左腕上笼着一串，见宝玉问他，少不得褪了下来。宝钗生的肌肤丰泽，容易褪不下来。宝玉在旁看着雪白一段酥臂，不觉动了羡慕之心，暗暗想道： 这个膀子要长在林妹妹身上，或者还得摸一摸，偏生长在他身上。 正是恨没福得摸，忽然想起 金玉 一事来，再看看宝钗形容，只见脸若银盆，眼似水杏，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比林黛玉另具一种妩媚风流，不觉就呆了，宝钗褪了串子来递与他也忘了接。宝钗见他怔了，自己倒不好意思的，丢下串子，回身才要走，只见林黛玉蹬着门槛子，嘴里咬着手帕子笑呢。宝钗道： 你又禁不得风吹，怎么又站在那风口里？ 林黛玉笑道： 何曾不是在屋里的。只因听见天上一声叫唤，出来瞧了瞧，原来是个呆雁。 薛宝钗道： 呆雁在那里呢？我也瞧一瞧。 林黛玉道： 我才出来，他就 忒儿 一声飞了。 口里说着，将手里的帕子一甩，向宝玉脸上甩来。宝玉不防，正打在眼上， 嗳哟 了一声。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惑偏私惜春矢素志证同类宝玉失相知
话说宝玉为自己失言被宝钗问住，想要掩饰过去，只见秋纹进来说： 外头老爷叫二爷呢。 宝玉巴不得一声，便走了。去到贾政那里，贾政道： 我叫你来不为别的，现在你穿着孝，不便到学里去，你在家里，必要将你念过的文章温习温习。我这几天倒也闲着，隔两三日要做几篇文章我瞧瞧，看你这些时进益了没有。 宝玉只得答应着。贾政又道： 你环兄弟兰侄儿我也叫他们温习去了。倘若你作的文章不好，反倒不及他们，那可就不成事了。 宝玉不敢言语，答应了个 是 ，站着不动。贾政道： 去罢。 宝玉退了出来，正撞见赖大诸人拿着些册子进来。
宝玉一溜烟回到自己房中，宝钗问了知道叫他作文章，倒也喜欢，惟有宝玉不愿意，也不敢怠慢。正要坐下静静心，见有两个姑子进来，宝玉看是地藏庵的，来和宝钗说： 请二奶奶安。 宝钗待理不理的说： 你们好？ 因叫人来： 倒茶给师父们喝。 宝玉原要和那姑子说话，见宝钗似乎厌恶这些，也不好兜搭。那姑子知道宝钗是个冷人，也不久坐，辞了要去。宝钗道： 再坐坐去罢。 那姑子道： 我们因在铁槛寺做了功德，好些时没来请太太奶奶们的安，今日来了，见过了奶奶太太们，还要看四姑娘呢。 宝钗点头，由他去了。
那姑子便到惜春那里，见了彩屏，说： 姑娘在那里呢？ 彩屏道： 不用提了。姑娘这几天饭都没吃，只是歪着。 那姑子道： 为什么？ 彩屏道： 说也话长。你见了姑娘只怕他便和你说了。 惜春早已听见，急忙坐起来说： 你们两个人好啊？见我们家事差了，便不来了。 那姑子道： 阿弥陀佛！有也是施主，没也是施主，别说我们是本家庵里的，受过老太太多少恩惠呢。如今老太太的事，太太奶奶们都见了，只没有见姑娘，心里惦记，今儿是特特的来瞧姑娘来的。 惜春便问起水月庵的姑子来，那姑子道： 他们庵里闹了些事，如今门上也不肯常放进来了。 便问惜春道： 前儿听见说栊翠庵的妙师父怎么跟了人去了？ 惜春道： 那里的话！说这个话的人隄防着割舌头。人家遭了强盗抢去，怎么还说这样的坏话。 那姑子道： 妙师父的为人怪僻，只怕是假惺惺罢。在姑娘面前我们也不好说的。那里像我们这些粗夯人，只知道讽经念佛，给人家忏悔，也为着自己修个善果。 惜春道： 怎么样就是善果呢？ 那姑子道： 除了咱们家这样善德人家儿不怕，若是别人家，那些诰命夫人小姐也保不住一辈子的荣华。到了苦难来了，可就救不得了。只有个观世音菩萨大慈大悲，遇见人家有苦难的就慈心发动，设法儿救济。为什么如今都说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呢。我们修了行的人，虽说比夫人小姐们苦多着呢，只是没有险难的了。虽不能成佛作祖，修修来世或者转个男身，自己也就好了。不像如今脱生了个女人胎子，什么委屈烦难都说不出来。姑娘你还不知道呢，要是人家姑娘们出了门子，这一辈子跟着人是更没法儿的。若说修行，也只要修得真。那妙师父自为才情比我们强，他就嫌我们这些人俗，岂知俗的才能得善缘呢。他如今到底是遭了大劫了。 惜春被那姑子一番话说得合在机上，也顾不得丫头们在这里，便将尤氏待他怎样，前儿看家的事说了一遍。并将头发指给他瞧道： 你打谅我是什么没主意恋火坑的人么？早有这样的心，只是想不出道儿来。 那姑子听了，假作惊慌道： 姑娘再别说这个话！珍大奶奶听见还要骂杀我们，撵出庵去呢！姑娘这样人品，这样人家，将来配个好姑爷，享一辈子的荣华富贵。 惜春不等说完，便红了脸说： 珍大奶奶撵得你，我就撵不得么？ 那姑子知是真心，便索性激他一激，说道： 姑娘别怪我们说错了话，太太奶奶们那里就依得姑娘的性子呢？那时闹出没意思来倒不好。我们倒是为姑娘的话。 惜春道： 这也瞧罢咧。 彩屏等听这话头不好，便使个眼色儿给姑子叫他去。那姑子会意，本来心里也害怕，不敢挑逗，便告辞出去。惜春也不留他，便冷笑道： 打谅天下就是你们一个地藏庵么！ 那姑子也不敢答言去了。
彩屏见事不妥，恐担不是，悄悄的去告诉了尤氏说： 四姑娘绞头发的念头还没有息呢。他这几天不是病，竟是怨命。奶奶隄防些，别闹出事来，那会子归罪我们身上。 尤氏道： 他那里是为要出家，他为的是大爷不在家，安心和我过不去，也只好由他罢了。 彩屏等没法，也只好常常劝解。岂知惜春一天一天的不吃饭，只想绞头发。彩屏等吃不住，只得到各处告诉。邢王二夫人等也都劝了好几次，怎奈惜春执迷不解。
邢王二夫人正要告诉贾政，只听外头传进来说： 甄家的太太带了他们家的宝玉来了。 众人急忙接出，便在王夫人处坐下。众人行礼，叙些温寒，不必细述。只言王夫人提起甄宝玉与自己的宝玉无二，要请甄宝玉一见。传话出去，回来说道： 甄少爷在外书房同老爷说话，说的投了机了，打发人来请我们二爷三爷，还叫兰哥儿，在外头吃饭。吃了饭进来。 说毕，里头也便摆饭。不题。
且说贾政见甄宝玉相貌果与宝玉一样，试探他的文才，竟应对如流，甚是心敬，故叫宝玉等三人出来警励他们。再者倒底叫宝玉来比一比。宝玉听命，穿了素服，带了兄弟侄儿出来，见了甄宝玉，竟是旧相识一般。那甄宝玉也像那里见过的，两人行了礼，然后贾环贾兰相见。本来贾政席地而坐，要让甄宝玉在椅子上坐。甄宝玉因是晚辈，不敢上坐，就在地下铺了褥子坐下。如今宝玉等出来，又不能同贾政一处坐着，为甄宝玉又是晚一辈，又不好叫宝玉等站着。贾政知是不便，站着又说了几句话，叫人摆饭，说： 我失陪，叫小儿辈陪着，大家说说话儿，好叫他们领领大教。 甄宝玉逊谢道： 老伯大人请便。侄儿正欲领世兄们的教呢。 贾政回复了几句，便自往内书房去。那甄宝玉反要送出来，贾政拦住。宝玉等先抢了一步出了书房门槛，站立着看贾政进去，然后进来让甄宝玉坐下。彼此套叙了一回，诸如久慕竭想的话，也不必细述。
且说贾宝玉见了甄宝玉，想到梦中之景，并且素知甄宝玉为人必是和他同心，以为得了知己。因初次见面，不便造次。且又贾环贾兰在坐，只有极力夸赞说： 久仰芳名，无由亲炙。今日见面，真是谪仙一流的人物。 那甄宝玉素来也知贾宝玉的为人，今日一见，果然不差， 只是可与我共学，不可与你适道，他既和我同名同貌，也是三生石上的旧精魂了。既我略知了些道理，怎么不和他讲讲。但是初见，尚不知他的心与我同不同，只好缓缓的来。 便道： 世兄的才名，弟所素知的，在世兄是数万人的里头选出来最清最雅的，在弟是庸庸碌碌一等愚人，忝附同名，殊觉玷辱了这两个字。 贾宝玉听了，心想： 这个人果然同我的心一样的。但是你我都是男人，不比那女孩儿们清洁，怎么他拿我当作女孩儿看待起来？ 便道： 世兄谬赞，实不敢当。弟是至浊至愚，只不过一块顽石耳，何敢比世兄品望高清，实称此两字。 甄宝玉道： 弟少时不知分量，自谓尚可琢磨。岂知家遭消索，数年来更比瓦砾犹残，虽不敢说历尽甘苦，然世道人情略略的领悟了好些。世兄是锦衣玉食，无不遂心的，必是文章经济高出人上，所以老伯钟爱，将为席上之珍。弟所以才说尊名方称。 贾宝玉听这话头又近了禄蠹的旧套，想话回答。贾环见未与他说话，心中早不自在。倒是贾兰听了这话甚觉合意，便说道： 世叔所言固是太谦，若论到文章经济，实在从历练中出来的，方为真才实学。在小侄年幼，虽不知文章为何物，然将读过的细味起来，那膏粱文绣比着令闻广誉，真是不啻百倍的了。 甄宝玉未及答言，贾宝玉听了兰儿的话心里越发不合，想道： 这孩子从几时也学了这一派酸论。 便说道： 弟闻得世兄也诋尽流俗，性情中另有一番见解。今日弟幸会芝范，想欲领教一番超凡入圣的道理，从此可以净洗俗肠，重开眼界，不意视弟为蠢物，所以将世路的话来酬应。 甄宝玉听说，心里晓得 他知我少年的性情，所以疑我为假。我索性把话说明，或者与我作个知心朋友也是好的。 便说道： 世兄高论，固是真切。但弟少时也曾深恶那些旧套陈言，只是一年长似一年，家君致仕在家，懒于酬应，委弟接待。后来见过那些大人先生尽都是显亲扬名的人，便是著书立说，无非言忠言孝，自有一番立德立言的事业，方不枉生在圣明之时，也不致负了父亲师长养育教诲之恩，所以把少时那一派迂想痴情渐渐的淘汰了些。如今尚欲访师觅友，教导愚蒙，幸会世兄，定当有以教我。适才所言，并非虚意。 贾宝玉愈听愈不耐烦，又不好冷淡，只得将言语支吾。幸喜里头传出话来说： 若是外头爷们吃了饭，请甄少爷里头去坐呢。 宝玉听了，趁势便邀甄宝玉进去。
那甄宝玉依命前行，贾宝玉等陪着来见王夫人。贾宝玉见是甄太太上坐，便先请过了安，贾环贾兰也见了。甄宝玉也请了王夫人的安。两母两子互相厮认。虽是贾宝玉是娶过亲的，那甄夫人年纪已老，又是老亲，因见贾宝玉的相貌身材与他儿子一般，不禁亲热起来。王夫人更不用说，拉着甄宝玉问长问短，觉得比自己家的宝玉老成些。回看贾兰，也是清秀超群的，虽不能像两个宝玉的形像，也还随得上。只有贾环粗夯，未免有偏爱之色。众人一见两个宝玉在这里，都来瞧看，说道： 真真奇事，名字同了也罢，怎么相貌身材都是一样的。亏得是我们宝玉穿孝，若是一样的衣服穿着，一时也认不出来。 内中紫鹃一时痴意发作，便想起黛玉来，心里说道： 可惜林姑娘死了，若不死时，就将那甄宝玉配了他，只怕也是愿意的。 正想着，只听得甄夫人道： 前日听得我们老爷回来说，我们宝玉年纪也大了，求这里老爷留心一门亲事。 王夫人正爱甄宝玉，顺口便说道： 我也想要与令郎作伐。我家有四个姑娘，那三个都不用说，死的死、嫁的嫁了，还有我们珍大侄儿的妹子，只是年纪过小几岁，恐怕难配。倒是我们大媳妇的两个堂妹子生得人才齐整，二姑娘呢，已经许了人家，三姑娘正好与令郎为配。过一天我给令郎作媒，但是他家的家计如今差些。 甄夫人道： 太太这话又客套了。如今我们家还有什么，只怕人家嫌我们穷罢了。 王夫人道： 现今府上复又出了差，将来不但复旧，必是比先前更要鼎盛起来。 甄夫人笑着道： 但愿依着太太的话更好。这么着就求太太作个保山。 甄宝玉听他们说起亲事，便告辞出来。贾宝玉等只得陪着来到书房，见贾政已在那里，复又立谈几句。听见甄家的人来回甄宝玉道： 太太要走了，请爷回去罢。 于是甄宝玉告辞出来。贾政命宝玉环兰相送。不题。
且说宝玉自那日见了甄宝玉之父，知道甄宝玉来京，朝夕盼望。今儿见面原想得一知己，岂知谈了半天，竟有些冰炭不投。闷闷的回到自己房中，也不言，也不笑，只管发怔。宝钗便问： 那甄宝玉果然像你么？ 宝玉道： 相貌倒还是一样的。只是言谈间看起来并不知道什么，不过也是个禄蠹。 宝钗道： 你又编派人家了。怎么就见得也是个禄蠹呢？ 宝玉道： 他说了半天，并没个明心见性之谈，不过说些什么文章经济，又说什么为忠为孝，这样人可不是个禄蠹么！只可惜他也生了这样一个相貌。我想来，有了他，我竟要连我这个相貌都不要了。 宝钗见他又发呆话，便说道： 你真真说出句话来叫人发笑，这相貌怎么能不要呢。况且人家这话是正理，做了一个男人原该要立身扬名的，谁像你一味的柔情私意。不说自己没有刚烈，倒说人家是禄蠹。 宝玉本听了甄宝玉的话甚不耐烦，又被宝钗抢白了一场，心中更加不乐，闷闷昏昏，不觉将旧病又勾起来了，并不言语，只是傻笑。宝钗不知，只道是 我的话错了，他所以冷笑 ，也不理他。岂知那日便有些发呆，袭人等怄他也不言语。过了一夜，次日起来只是发呆，竟有前番病的样子。
一日，王夫人因为惜春定要绞发出家，尤氏不能拦阻，看着惜春的样子是若不依他必要自尽的，虽然昼夜着人看着，终非常事，便告诉了贾政。贾政叹气跺脚，只说： 东府里不知干了什么，闹到如此地位。 叫了贾蓉来说了一顿，叫他去和他母亲说，认真劝解劝解。 若是必要这样，就不是我们家的姑娘了。 岂知尤氏不劝还好，一劝了更要寻死，说： 做了女孩儿终不能在家一辈子的，若像二姐姐一样，老爷太太们倒要烦心，况且死了。如今譬如我死了似的，放我出了家，干干净净的一辈子，就是疼我了。况且我又不出门，就是栊翠庵，原是咱们家的基趾，我就在那里修行。我有什么，你们也照应得着。现在妙玉的当家的在那里。你们依我呢，我就算得了命了；若不依我呢，我也没法，只有死就完了。我如若遂了自己的心愿，那时哥哥回来我和他说，并不是你们逼着我的。若说我死了，未免哥哥回来倒说你们不容我。 尤氏本与惜春不合，听他的话也似乎有理，只得去回王夫人。
王夫人已到宝钗那里，见宝玉神魂失所，心下着忙，便说袭人道： 你们忒不留神，二爷犯了病也不来回我。 袭人道： 二爷的病原来是常有的，一时好，一时不好。天天到太太那里仍旧请安去，原是好好儿的，今儿才发糊涂些。二奶奶正要来回太太，恐防太太说我们大惊小怪。 宝玉听见王夫人说他们，心里一时明白，恐他们受委屈，便说道： 太太放心，我没什么病，只是心里觉着有些闷闷的。 王夫人道： 你是有这病根子，早说了好请大夫瞧瞧，吃两剂药好了不好！若再闹到头里丢了玉的时候似的，就费事了。 宝玉道： 太太不放心便叫个人来瞧瞧，我就吃药。 王夫人便叫丫头传话出来请大夫。这一个心思都在宝玉身上，便将惜春的事忘了。迟了一回，大夫看了，服药。王夫人回去。
过了几天，宝玉更糊涂了，甚至于饭食不进，大家着急起来。恰又忙着脱孝，家中无人，又叫了贾芸来照应大夫。贾琏家下无人，请了王仁来在外帮着料理。那巧姐儿是日夜哭母，也是病了。所以荣府中又闹得马仰人翻。
一日又当脱孝来家，王夫人亲身又看宝玉，见宝玉人事不醒，急得众人手足无措。一面哭着，一面告诉贾政说： 大夫回了，不肯下药，只好预备后事。 贾政叹气连连，只得亲自看视，见其光景果然不好，便又叫贾琏办去。贾琏不敢违拗，只得叫人料理。手头又短，正在为难，只见一个人跑进来说： 二爷，不好了，又有饥荒来了。 贾琏不知何事，这一唬非同小可，瞪着眼说道： 什么事？ 那小厮道： 门上来了一个和尚，手里拿着二爷的这块丢的玉，说要一万赏银。 贾琏照脸啐道： 我打量什么事，这样慌张。前番那假的你不知道么！就是真的，现在人要死了，要这玉做什么！ 小厮道： 奴才也说了，那和尚说给他银子就好了。 又听着外头嚷进来说： 这和尚撒野，各自跑进来了，众人拦他拦不住。 贾琏道： 那里有这样怪事，你们还不快打出去呢。 正闹着，贾政听见了，也没了主意了。里头又哭出来说： 宝二爷不好了！ 贾政益发着急。只见那和尚嚷道： 要命拿银子来！ 贾政忽然想起，头里宝玉的病是和尚治好的，这会子和尚来，或者有救星。但是这玉倘或是真，他要起银子来怎么样呢？想了一想，姑且不管他，果真人好了再说。
贾政叫人去请，那和尚已进来了，也不施礼，也不答话，便往里就跑。贾琏拉着道： 里头都是内眷，你这野东西混跑什么！ 那和尚道： 迟了就不能救了。 贾琏急得一面走一面乱嚷道： 里头的人不要哭了，和尚进来了。 王夫人等只顾着哭，那里理会。贾琏走近来又嚷，王夫人等回过头来，见一个长大的和尚，唬了一跳，躲避不及。那和尚直走到宝玉炕前，宝钗避过一边，袭人见王夫人站着，不敢走开。只见那和尚道： 施主们，我是送玉来的。 说着，把那块玉擎着道： 快把银子拿出来，我好救他。 王夫人等惊惶无措，也不择真假，便说道： 若是救活了人，银子是有的。 那和尚笑道： 拿来。 王夫人道： 你放心，横竖折变的出来。 和尚哈哈大笑，手拿着玉在宝玉耳边叫道： 宝玉，宝玉，你的宝玉回来了。 说了这一句，王夫人等见宝玉把眼一睁。袭人说道： 好了。 只见宝玉便问道： 在那里呢？ 那和尚把玉递给他手里。宝玉先前紧紧的攥着，后来慢慢的得过手来，放在自己眼前细细的一看说： 嗳呀，久违了！ 里外众人都喜欢的念佛，连宝钗也顾不得有和尚了。贾琏也走过来一看，果见宝玉回过来了，心里一喜，疾忙躲出去了。
那和尚也不言语，赶来拉着贾琏就跑。贾琏只得跟着到了前头，赶着告诉贾政。贾政听了喜欢，即找和尚施礼叩谢。和尚还了礼坐下。贾琏心下狐疑： 必是要了银子才走。 贾政细看那和尚，又非前次见的，便问： 宝刹何方？法师大号？这玉是那里得的？怎么小儿一见便会活过来呢？ 那和尚微微笑道： 我也不知道，只要拿一万银子来就完了。 贾政见这和尚粗鲁，也不敢得罪，便说： 有。 和尚道： 有便快拿来罢，我要走了。 贾政道： 略请少坐，待我进内瞧瞧。 和尚道： 你去快出来才好。
贾政果然进去，也不及告诉便走到宝玉炕前。宝玉见是父亲来，欲要爬起，因身子虚弱起不来。王夫人按着说道： 不要动。 宝玉笑着拿这玉给贾政瞧道： 宝玉来了。 贾政略略一看，知道此事有些根源，也不细看，便和王夫人道： 宝玉好过来了。这赏银怎么样？ 王夫人道： 尽着我所有的折变了给他就是了。 宝玉道： 只怕这和尚不是要银子的罢。 贾政点头道： 我也看来古怪，但是他口口声声的要银子。 王夫人道： 老爷出去先款留着他再说。 贾政出来，宝玉便嚷饿了，喝了一碗粥，还说要饭。婆子们果然取了饭来，王夫人还不敢给他吃。宝玉说： 不妨的，我已经好了。 便爬着吃了一碗，渐渐的神气果然好过来了，便要坐起来。麝月上去轻轻的扶起，因心里喜欢，忘了情说道： 真是宝贝，才看见了一会儿就好了。亏的当初没有砸破。 宝玉听了这话，神色一变，把玉一撂，身子往后一仰。未知死活，下回分解。


醉金刚小鳅生大浪痴公子余痛触前情
话说贾雨村刚欲过渡，见有人飞奔而来，跑到跟前，口称： 老爷，方才进的那庙火起了！ 雨村回首看时，只见烈炎烧天，飞灰蔽目。雨村心想， 这也奇怪，我才出来，走不多远，这火从何而来？莫非士隐遭劫于此？ 欲待回去，又恐误了过河；若不回去，心下又不安。想了一想，便问道： 你方才见这老道士出来了没有？ 那人道： 小的原随老爷出来，因腹内疼痛，略走了一走。回头看见一片火光，原来就是那庙中火起，特赶来禀知老爷。并没有见有人出来。 雨村虽则心里狐疑，究竟是名利关心的人，那肯回去看视，便叫那人： 你在这里等火灭了进去瞧那老道在与不在，即来回禀。 那人只得答应了伺候。
雨村过河，仍自去查看，查了几处，遇公馆便自歇下。明日又行一程，进了都门，众衙役接着，前呼后拥的走着。雨村坐在轿内，听见轿前开路的人吵嚷。雨村问是何事。那开路的拉了一个人过来跪在轿前禀道： 那人酒醉不知回避，反冲突过来。小的吆喝他，他倒恃酒撒赖，躺在街心，说小的打了他了。 雨村便道： 我是管理这里地方的。你们都是我的子民，知道本府经过，喝了酒不知退避，还敢撒赖！ 那人道： 我喝酒是自己的钱，醉了躺的是皇上的地，便是大人老爷也管不得。 雨村怒道： 这人目无法纪，问他叫什么名字。 那人回道： 我叫醉金刚倪二。 雨村听了生气，叫人： 打这金刚，瞧他是金刚不是！ 手下把倪二按倒，着实的打了几鞭。倪二负痛，酒醒求饶。雨村在轿内笑道： 原来是这么个金刚么。我且不打你，叫人带进衙门慢慢的问你。 众衙役答应，拴了倪二，拉着便走。倪二哀求，也不中用。
雨村进内复旨回曹，那里把这件事放在心上。那街上看热闹的三三两两传说： 倪二仗着有些力气，恃酒讹人，今儿碰在贾大人手里，只怕不轻饶的。 这话已传到他妻女耳边。那夜果等倪二不见回家，他女儿便到各处赌场寻觅，那赌博的都是这么说，他女儿急得哭了。众人都道： 你不用着急。那贾大人是荣府的一家。荣府里的一个什么二爷和你父亲相好，你同你母亲去找他说个情，就放出来了。 倪二的女儿听了，想了一想， 果然我父亲常说间壁贾二爷和他好，为什么不找他去。 赶着回来，即和母亲说了。
娘儿两个去找贾芸。那日贾芸恰在家，见他母女两个过来，便让坐。贾芸的母亲便倒茶。倪家母女即将倪二被贾大人拿去的话说了一遍， 求二爷说情放出来 。贾芸一口应承，说： 这算不得什么，我到西府里说一声就放了。那贾大人全仗我家的西府里才得做了这么大官，只要打发个人去一说就完了。 倪家母女欢喜，回来便到府里告诉了倪二，叫他不用忙，已经求了贾二爷，他满口应承，讨个情便放出来的。倪二听了也喜欢。
不料贾芸自从那日给凤姐送礼不收，不好意思进来，也不常到荣府。那荣府的门上原看着主子的行事，叫谁走动才有些体面，一时来了他便进去通报；若主子不大理了，不论本家亲戚，他一概不回，支了去就完事。那日贾芸到府上说 给琏二爷请安 。门上的说： 二爷不在家，等回来我们替回罢。 贾芸欲要说 请二奶奶的安 ，生恐门上厌烦，只得回家。又被倪家母女催逼着说： 二爷常说府上是不论那个衙门，说一声谁敢不依。如今还是府里的一家，又不为什么大事，这个情还讨不来，白是我们二爷了。 贾芸脸上下不来，嘴里还说硬话： 昨儿我们家里有事，没打发人说去，少不得今儿说了就放。什么大不了的事！ 倪家母女只得听信。
岂知贾芸近日大门竟不得进去，绕到后头要进园内找宝玉，不料园门锁着，只得垂头丧气的回来。想起 那年倪二借银与我，买了香料送给他，才派我种树。如今我没有钱去打点，就把我拒绝。他也不是什么好的，拿着太爷留下的公中银钱在外放加一钱，我们穷本家要借一两也不能。他打谅保得住一辈子不穷的了，那知外头的声名很不好。我不说罢了，若说起来，人命官司不知有多少呢。 一面想着，来到家中，只见倪家母女都等着。贾芸无言可支，便说道： 西府里已经打发人说了，只言贾大人不依。你还求我们家的奴才周瑞的亲戚冷子兴去才中用。 倪家母女听了说： 二爷这样体面爷们还不中用，若是奴才，是更不中用了。 贾芸不好意思，心里发急道： 你不知道，如今的奴才比主子强多着呢。 倪家母女听来无法，只得冷笑几声说： 这倒难为二爷白跑了这几天，等我们那一个出来再道乏罢。 说毕出来，另托人将倪二弄了出来，只打了几板，也没有什么罪。
倪二回家，他妻女将贾家不肯说情的话说了一遍。倪二正喝着酒，便生气要找贾芸，说： 这小杂种，没良心的东西！头里他没有饭吃要到府内钻谋事办，亏我倪二爷帮了他。如今我有了事他不管。好罢咧，若是我倪二闹出来，连两府里都不干净！ 他妻女忙劝道： 嗳，你又喝了黄汤便是这样有天没日头的，前儿可不是醉了闹的乱子，捱了打还没好呢，你又闹了。 倪二道： 捱了打便怕他不成，只怕拿不着由头！我在监里的时候，倒认得了好几个有义气的朋友，听见他们说起来，不独是城内姓贾的多，外省姓贾的也不少。前儿监里收下了好几个贾家的家人。我倒说，这里的贾家小一辈子并奴才们虽不好，他们老一辈的还好，怎么犯了事。我打听打听，说是和这里贾家是一家，都住在外省，审明白了解进来问罪的，我才放心。若说贾二这小子他忘恩负义，我便和几个朋友说他家怎样倚势欺人，怎样盘剥小民，怎样强娶有男妇女，叫他们吵嚷出来，有了风声到了都老爷耳朵里，这一闹起来，叫你们才认得倪二金刚呢！ 他女人道： 你喝了酒睡去罢！他又强占谁家的女人来了，没有的事你不用混说了。 倪二道： 你们在家里那里知道外头的事。前年我在赌场里碰见了小张，说他女人被贾家占了，他还和我商量。我倒劝他才了事的。但不知这小张如今那里去了，这两年没见。若碰着了他，我倪二出个主意叫贾老二死，给我好好的孝敬孝敬我倪二太爷才罢了。你倒不理我了！ 说着，倒身躺下，嘴里还是咕咕嘟嘟的说了一回，便睡去了。他妻女只当是醉话，也不理他。明日早起，倪二又往赌场中去了。不题。
且说雨村回到家中，歇息了一夜，将道上遇见甄士隐的事告诉了他夫人一遍。他夫人便埋怨他： 为什么不回去瞧一瞧，倘或烧死了，可不是咱们没良心！ 说着，掉下泪来。雨村道： 他是方外的人了，不肯和咱们在一处的。 正说着，外头传进话来，禀说： 前日老爷吩咐瞧火烧庙去的回来了回话。 雨村踱了出来。那衙役打千请了安，回说： 小的奉老爷的命回去，也不等火灭，便冒火进去瞧那个道士，岂知他坐的地方多烧了。小的想着那道士必定烧死了。那烧的墙屋往后塌去，道士的影儿都没有，只有一个蒲团、一个瓢儿还是好好的。小的各处找寻他的尸首，连骨头都没有一点儿。小的恐老爷不信，想要拿这蒲团瓢儿回来做个证见，小的这么一拿，岂知都成了灰了。 雨村听毕，心下明白，知士隐仙去，便把那衙役打发了出去。回到房中，并没提起士隐火化之言，恐他妇女不知，反生悲感，只说并无形迹，必是他先走了。
雨村出来，独坐书房，正要细想士隐的话，忽有家人传报说： 内廷传旨，交看事件。 雨村疾忙上轿进内，只听见人说： 今日贾存周江西粮道被参回来，在朝内谢罪。 雨村忙到了内阁，见了各大人，将海疆办理不善的旨意看了，出来即忙找着贾政，先说了些为他抱屈的话，后又道喜，问： 一路可好？ 贾政也将违别以后的话细细的说了一遍。雨村道： 谢罪的本上了去没有？ 贾政道： 已上去了，等膳后下来看旨意罢。 正说着，只听里头传出旨来叫贾政，贾政即忙进去。各大人有与贾政关切的，都在里头等着。等了好一回方见贾政出来，看见他带着满头的汗。众人迎上去接着，问： 有什么旨意。 贾政吐舌道： 吓死人，吓死人！倒蒙各位大人关切，幸喜没有什么事。 众人道： 旨意问了些什么？ 贾政道： 旨意问的是云南私带神枪一案。本上奏明是原任太师贾化的家人，主上一时记着我们先祖的名字，便问起来。我忙着磕头奏明先祖的名字是代化，主上便笑了，还降旨意说： 前放兵部后降府尹的不是也叫贾化么？ 那时雨村也在旁边，倒吓了一跳，便问贾政道： 老先生怎么奏的？ 贾政道： 我便慢慢奏道， 原任太师贾化是云南人，现任府尹贾某是浙江湖州人。 主上又问 苏州刺史奏的贾范是你一家了？ 我又磕头奏道： 是。 主上便变色道： 纵使家奴强占良妻女，还成事么！ 我一句不敢奏。主上又问道： 贾范是你什么人？ 我忙奏道： 是远族。 主上哼了一声，降旨叫出来了。可不是诧事。 众人道： 本来也巧，怎么一连有这两件事。 贾政道： 事到不奇，倒是都姓贾的不好。算来我们寒族人多，年代久了，各处都有。现在虽没有事，究竟主上记着一个贾字不好。 众人说： 真是真，假是假，怕什么。 贾政道： 我心里巴不得不做官，只是不敢告老。现在我们家里两个世袭，这也无可奈何的。 雨村道： 如今老先生仍是工部，想来京官是没有事的。 贾政道： 京官虽然无事，我究竟做过两次外任，也就说不齐了。 众人道： 二老爷的人品行事我们都佩服的。就是令兄大老爷，也是个好人。只要在令侄辈身上严紧些就是了。 贾政道： 我因在家的日子少，舍侄的事情不大查考，我心里也不甚放心。诸位今日提起，都是至相好，或者听见东宅的侄儿家有什么不奉规矩的事么？ 众人道： 没听见别的，只有几位侍郎心里不大和睦，内监里头也有些。想来不怕什么，只要嘱咐那边令侄诸事留神就是了。 众人说毕，举手而散。
贾政然后回家，众子侄等都迎接上来。贾政迎着，请贾母的安，然后众子侄俱请了贾政的安，一同进府。王夫人等已到了荣禧堂迎接。贾政先到了贾母那里拜见了，陈述些违别的话。贾母问探春消息。贾政将许嫁探春的事都禀明了，还说： 儿子起身急促，难过重阳，虽没有亲见，听见那边亲家的人来说的极好。亲家老爷太太都说请老太太的安；还说今冬明春大约还可调进京来，这便好了。如今闻得海疆有事，只怕那时还不能调。 贾母始则因贾政降调回来，知探春远在他乡，一无亲故，心下不悦。后听贾政将官事说明，探春安好，也便转悲为喜，便笑着叫贾政出去。然后弟兄相见，众子侄拜见，定了明日清晨拜祠堂。
贾政回到自己屋内，王夫人等见过，宝玉贾琏替另拜见。贾政见了宝玉果然比起身之时脸面丰满，倒觉安静，并不知他心里糊涂，所以心甚喜欢，不以降调为念，心想 幸亏老太太办理的好。 又见宝钗沈厚更胜先时，兰儿文雅俊秀，便喜形于色。独见环儿仍是先前，究不甚钟爱。歇息了半天，忽然想起 为何今日短了一人？ 王夫人知是想着黛玉。前因家书未报，今日又初到家，正是喜欢，不便直告，只说是病着。岂知宝玉心里已如刀绞，因父亲到家，只得把持心伺候。王夫人家筳接风，子孙敬酒。风姐虽是侄媳，现办家事，也随了宝钗等递酒。贾政便叫： 递了一巡酒都歇息去罢。 命众家人不必伺候，待明早拜过宗祠，然后进见。分派已定，贾政与王夫人说些别后的话，余者王夫人都不敢言。倒是贾政先提王子腾的事来，王夫人也不敢悲戚。贾政又说蟠儿的事，王夫人只说他是自作自受，趁便也将黛玉已死的话告诉。贾政反吓了一惊，不觉掉下泪来，连声叹息。王夫人也掌不住，也哭了。旁边彩云等即忙拉衣，王夫人止住，重又说些喜欢的话，便安寝了。
次日一早，至宗祠行礼，众子侄都随往。贾政便在祠旁厢房坐下，叫了贾珍贾琏过来，问起家中事务，贾珍拣可说的说了。贾政又道： 我初回家，也不便来细细查问。只是听见外头说起你家里更不比往前，诸事要谨慎才好。你年纪不小了，孩子们该管教管教，别叫他们在外头得罪人。琏儿也该听听。不是才回家便说你们，因我有所闻，所以才说的，你们更该小心些。 贾珍等脸涨得通红的，也只答应个 是 字，不敢说什么。贾政也就罢了。回归西府，众家人磕头毕，仍复进内，众女仆行礼，不必多赘。
只说宝玉因昨贾政问起黛玉，王夫人答以有病，他便暗里伤心。直待贾政命他回去，一路上已滴了好些眼泪。回到房中，见宝钗和袭人等说话，他便独坐外间纳闷。宝钗叫袭人送过茶去，知他必是怕老爷查问工课，所以如此，只得过来安慰。宝玉便借此说： 你们今夜先睡一回，我要定定神。这时更不如从前，三言可忘两语，老爷瞧了不好。你们睡罢，叫袭人陪着我。 宝钗听去有理，便自己到房先睡。
宝玉轻轻的叫袭人坐着，央他把紫鹃叫来，有话问他。 但是紫鹃见了我，脸上嘴里总有气似的，须得你去解释开了他来才好。 袭人道： 你说要定神，我倒喜欢，怎么又定到这上头了？有话你明儿问不得！ 宝玉道： 我就是今晚得闲，明日倘或老爷叫干什么便没空儿。好姐姐，你快去叫他来。 袭人道： 他不是二奶奶叫是不来的。 宝玉道： 我所以央你去说明白了才好。 袭人道： 叫我说什么？ 宝玉道： 你还不知道我的心也不知道他的心么？都为的是林姑娘。你说我并不是负心的，我如今叫你们弄成了一个负心人了！ 说着这话便瞧瞧里头，用手一指说： 他是我本不愿意的，都是老太太他们捉弄的，好端端把一个林妹妹弄死了。就是他死，也该叫我见见，说个明白，他自己死了也不怨我。你是听见三姑娘他们说的，临死恨怨我。那紫鹃为他姑娘，也恨得我了不得。你想我是无情的人么？晴雯到底是个丫头，也没有什么大好处，他死了，我老实告诉你罢，我还做个祭文去祭他。那时林姑娘还亲眼见的。如今林姑娘死了，莫非倒不如晴雯么，死了连祭都不能祭一祭。林姑娘死了还有知的，他想起来不要更怨我么！ 袭人道： 你要祭便祭去，要我们做什么？ 宝玉道： 我自从好了起来就想要做一道祭文的，不知道我如今一点灵机都没有了。若祭别人，胡乱却使得；若是他断断俗俚不得一点儿的。所以叫紫鹃来问，他姑娘这条心他们打从那样上看出来的。我没病的头里还想得出来，一病以后都不记得。你说林姑娘已经好了，怎么忽然死的？他好的时候我不去，他怎么说？我病时候他不来，他也怎么说？所以有他的东西，我诓了过来，你二奶奶总不叫我动，不知什么意思。 袭人道： 二奶奶惟恐你伤心罢了，还有什么！ 宝玉道： 我不信。既是他这么念我，为什么临死把诗稿烧了，不留给我作个纪念？又听见说天上有音乐响，必是他成了神或是登了仙去。我虽见过了棺材，倒底不知道棺材里有他没有。 袭人道： 你这话益发糊涂了，怎么一个人不死就搁上一个空棺材当死了人呢。 宝玉道： 不是嗄！大凡成仙的人，或是肉身去的，或是脱胎去的。好姐姐姐，你倒底叫了紫鹃来。 袭人道： 如今等我细细的说明了你的心，他若肯来还好，若不肯来，还得费多少话。就是来了，见你也不肯细说。据我主意，明后日等二奶奶上去了，我慢慢的问他，或者倒可仔细。遇着闲空儿我再慢慢的告诉你。 宝玉道： 你说得也是。你不知道我心里的着急。 正说着，麝月出来说： 二奶奶说，天已四更了，请二爷进去睡罢。袭人姐姐必是说高了兴了，忘了时候儿了。 袭人听道： 可不是，该睡了，有话明儿再说罢。 宝玉无奈，只得含愁进去，又向袭人耳边道： 明儿不要忘了。 袭人笑说： 知道了。 麝月笑道： 你们两个又闹鬼了。何不和二奶奶说了，就到袭人那边睡去，由着你们说一夜，我们也不管。 宝玉摆手道： 不用言语。 袭人恨道： 小蹄子，你又嚼舌根，看我明儿撕你！ 回转头来对宝玉道： 这不是二爷闹的，说了四更的话，总没有说到这里。 一面说，一面送宝玉进屋，各人散去。
那夜宝玉无眠，到了明日，还思这事。只闻得外头传进话来说： 众亲朋因老爷回家，都要送戏接风。老爷再四推辞，说： 唱戏不必，竟在家里备了水酒，倒请亲朋过来大家谈谈。 于是定了后儿摆席请人，所以进来告诉。 不知所请何人，下回分解。


享福人福深还祷福痴情女情重愈斟情
话说宝玉正自发怔，不想黛玉将手帕子甩了来，正碰在眼睛上，倒唬了一跳，问是谁。林黛玉摇着头儿笑道： 不敢，是我失了手。因为宝姐姐要看呆雁，我比给他看，不想失了手。 宝玉揉着眼睛，待要说什么，又不好说的。
一时，凤姐儿来了，因说起初一日在清虚观打醮的事来，遂约着宝钗，宝玉，黛玉等看戏去。宝钗笑道： 罢，罢，怪热的。什么没看过的戏，我就不去了。 凤姐儿道： 他们那里凉快，两边又有楼。咱们要去，我头几天打发人去，把那些道士都赶出去，把楼打扫干净，挂起帘子来，一个闲人不许放进庙去，才是好呢。我已经回了太太了，你们不去我去。这些日子也闷的很了。家里唱动戏，我又不得舒舒服服的看。
贾母听说，笑道： 既这么着，我同你去。 凤姐听说，笑道： 老祖宗也去，敢情好了！就只是我又不得受用了。 贾母道： 到明儿，我在正面楼上，你在旁边楼上，你也不用到我这边来立规矩，可好不好？ 凤姐儿笑道： 这就是老祖宗疼我了。 贾母因又向宝钗道： 你也去，连你母亲也去。长天老日的，在家里也是睡觉。 宝钗只得答应着。
贾母又打发人去请了薛姨妈，顺路告诉王夫人，要带了他们姊妹去。王夫人因一则身上不好，二则预备着元春有人出来，早已回了不去的，听贾母如今这样说，笑道： 还是这么高兴。 因打发人去到园里告诉： 有要逛的，只管初一跟了老太太逛去。 这个话一传开了，别人都还可已，只是那些丫头们天天不得出门槛子，听了这话，谁不要去。便是各人的主子懒怠去，他也百般撺掇了去，因此李宫裁等都说去。贾母越发心中喜欢，早已吩咐人去打扫安置，都不必细说。
单表到了初一这一日，荣国府门前车辆纷纷，人马簇簇。那底下凡执事人等，闻得是贵妃作好事，贾母亲去拈香，正是初一日乃月之首日，况是端阳节间，因此凡动用的什物，一色都是齐全的，不同往日。少时，贾母等出来。贾母坐一乘八人大轿，李氏、凤姐儿、薛姨妈每人一乘四人轿，宝钗、黛玉二人共坐一辆翠盖珠缨八宝车，迎春、探春、惜春三人共坐一辆朱轮华盖车。然后贾母的丫头鸳鸯、鹦鹉、琥珀、珍珠，林黛玉的丫头紫鹃，雪雁、春纤，宝钗的丫头莺儿、文杏，迎春的丫头司棋、绣桔，探春的丫头待书、翠墨、惜春的丫头入画、彩屏，薛姨妈的丫头同喜、同贵，外带着香菱，香菱的丫头臻儿，李氏的丫头素云、碧月，凤姐儿的丫头平儿、丰儿、小红，并王夫人两个丫头也要跟了凤姐儿去的金钏、彩云，奶子抱着大姐儿带着巧姐儿另在一车，还有两个丫头，一共又连上各房的老嬷嬷奶娘并跟出门的家人媳妇子，乌压压的占了一街的车。贾母等已经坐轿去了多远，这门前尚未坐完。这个说： 我不同你在一处 ，那个说 你压了我们奶奶的包袱 ，那边车上又说 蹭了我的花儿 ，这边又说 碰折了我的扇子 ，咭咭呱呱，说笑不绝。周瑞家的走来过去的说道： 姑娘们，这是街上，看人笑话。 说了两遍，方觉好了。前头的全副执事摆开，早已到了清虚观了。宝玉骑着马，在贾母轿前。街上人都站在两边。
将至观前，只听钟鸣鼓响，早有张法官执香披衣，带领众道士在路旁迎接。贾母的轿刚至山门以内，贾母在轿内因看见有守门大帅并千里眼、顺风耳，当方土地、本境城隍各位泥胎圣像，便命住轿。贾珍带领各子弟上来迎接。凤姐儿知道鸳鸯等在后面，赶不上来搀贾母，自己下了轿，忙要上来搀。可巧有个十二三岁的小道士儿，拿着剪筒，照管剪各处蜡花，正欲得便且藏出去，不想一头撞在凤姐儿怀里。凤姐便一扬手，照脸一下，把那小孩子打了一个筋斗，骂道： 野牛肏的，胡朝那里跑！ 那小道士也不顾拾烛剪，爬起来往外还要跑。正值宝钗等下车，众婆娘媳妇正围随的风雨不透，但见一个小道士滚了出来，都喝声叫 拿，拿，拿！打，打，打！
贾母听了忙问： 是怎么了？ 贾珍忙出来问。凤姐上去搀住贾母，就回说： 一个小道士儿，剪灯花的，没躲出去，这会子混钻呢。 贾母听说，忙道： 快带了那孩子来，别唬着他。小门小户的孩子，都是娇生惯养的，那里见的这个势派。倘或唬着他，倒怪可怜见的，他老子娘岂不疼的慌？ 说着，便叫贾珍去好生带了来。贾珍只得去拉了那孩子来。那孩子还一手拿着蜡剪，跪在地下乱战。贾母命贾珍拉起来，叫他别怕。问他几岁了。那孩子通说不出话来。贾母还说 可怜见的 ，又向贾珍道： 珍哥儿，带他去罢。给他些钱买果子吃，别叫人难为了他。 贾珍答应，领他去了。这里贾母带着众人，一层一层的瞻拜观玩。外面小厮们见贾母等进入二层山门，忽见贾珍领了一个小道士出来，叫人来带去，给他几百钱，不要难为了他。家人听说，忙上来领了下去。
贾珍站在阶矶上，因问： 管家在那里？ 底下站的小厮们见问，都一齐喝声说： 叫管家！ 登时林之孝一手整理着帽子跑了来，到贾珍跟前。贾珍道： 虽说这里地方大，今儿不承望来这么些人。你使的人，你就带了往你的那院里去，使不着的，打发到那院里去。把小幺儿们多挑几个在这二层门上同两边的角门上，伺候着要东西传话。你可知道不知道，今儿小姐奶奶们都出来，一个闲人也到不了这里。 林之孝忙答应 晓得 ，又说了几个 是 。贾珍道： 去罢。 又问： 怎么不见蓉儿？ 一声未了，只见贾蓉从钟楼里跑了出来。贾珍道： 你瞧瞧他，我这里也还没敢说热，他倒乘凉去了！ 喝命家人啐他。那小厮们都知道贾珍素日的性子，违拗不得，有个小厮便上来向贾蓉脸上啐了一口。贾珍又道： 问着他！ 那小厮便问贾蓉道： 爷还不怕热，哥儿怎么先乘凉去了？ 贾蓉垂着手，一声不敢说。那贾芸，贾萍，贾芹等听见了，不但他们慌了，亦且连贾璜、贾扁，贾琼等也都忙了，一个一个从墙根下慢慢的溜上来。贾珍又向贾蓉道： 你站着作什么？还不骑了马跑到家里，告诉你娘母子去！老太太同姑娘们都来了，叫他们快来伺候。 贾蓉听说，忙跑了出来，一叠声要马，一面抱怨道： 早都不知作什么的，这会子寻趁我。 一面又骂小子： 捆着手呢？马也拉不来。 待要打发小子去，又恐后来对出来，说不得亲自走一趟，骑马去了，不在话下。
且说贾珍方要抽身进去，只见张道士站在旁边陪笑说道： 论理我不比别人，应该里头伺候。只因天气炎热，众位千金都出来了，法官不敢擅入，请爷的示下。恐老太太问，或要随喜那里，我只在这里伺候罢了。 贾珍知道这张道士虽然是当日荣国府国公的替身，曾经先皇御口亲呼为 大幻仙人 ，如今现掌 道录司 印，又是当今封为 终了真人 ，现今王公藩镇都称他为 神仙 ，所以不敢轻慢。二则他又常往两个府里去，凡夫人小姐都是见的。今见他如此说，便笑道： 咱们自己，你又说起这话来。再多说，我把你这胡子还挦了呢！还不跟我进来。 那张道士呵呵大笑，跟了贾珍进来。
贾珍到贾母跟前，控身陪笑说： 这张爷爷进来请安。 贾母听了，忙道： 搀他来。 贾珍忙去搀了过来。那张道士先哈哈笑道： 无量寿佛！老祖宗一向福寿安康？众位奶奶小姐纳福？一向没到府里请安，老太太气色越发好了。 贾母笑道： 老神仙，你好？ 张道士笑道： 托老太太万福万寿，小道也还康健。别的倒罢，只记挂着哥儿，一向身上好？前日四月二十六日，我这里做遮天大王的圣诞，人也来的少，东西也很干净，我说请哥儿来逛逛，怎么说不在家？ 贾母说道： 果真不在家。 一面回头叫宝玉。谁知宝玉解手去了才来，忙上前问： 张爷爷好？ 张道士忙抱住问了好，又向贾母笑道： 哥儿越发发福了。 贾母道： 他外头好，里头弱。又搭着他老子逼着他念书，生生的把个孩子逼出病来了。 张道士道： 前日我在好几处看见哥儿写的字，作的诗，都好的了不得，怎么老爷还抱怨说哥儿不大喜欢念书呢？依小道看来，也就罢了。 又叹道： 我看见哥儿的这个形容身段，言谈举动，怎么就同当日国公爷一个稿子！ 说着两眼流下泪来。贾母听说，也由不得满脸泪痕，说道： 正是呢，我养这些儿子孙子，也没一个像他爷爷的，就只这玉儿像他爷爷。
那张道士又向贾珍道： 当日国公爷的模样儿，爷们一辈的不用说，自然没赶上，大约连大老爷，二老爷也记不清楚了。 说毕呵呵又一大笑，道： 前日在一个人家看见一位小姐，今年十五岁了，生的倒也好个模样儿。我想着哥儿也该寻亲事了。若论这个小姐模样儿，聪明智慧，根基家当，倒也配的过。但不知老太太怎么样，小道也不敢造次。等请了老太太的示下，才敢向人去说。 贾母道： 上回有和尚说了，这孩子命里不该早娶，等再大一大儿再定罢。你可如今打听着，不管他根基富贵，只要模样配的上就好，来告诉我。便是那家子穷，不过给他几两银子罢了。只是模样性格儿难得好的。
说毕，只见凤姐儿笑道： 张爷爷，我们丫头的寄名符儿你也不换去。前儿亏你还有那么大脸，打发人和我要鹅黄缎子去！要不给你，又恐怕你那老脸上过不去。 张道士呵呵大笑道： 你瞧，我眼花了，也没看见奶奶在这里，也没道多谢。符早已有了，前日原要送去的，不指望娘娘来作好事，就混忘了，还在佛前镇着。待我取来。 说着跑到大殿上去，一时拿了一个茶盘，搭着大红蟒缎经袱子，托出符来。大姐儿的奶子接了符。张道士方欲抱过大姐儿来，只见凤姐笑道： 你就手里拿出来罢了，又用个盘子托着。 张道士道： 手里不干不净的，怎么拿，用盘子洁净些。 凤姐儿笑道： 你只顾拿出盘子来，倒唬我一跳。我不说你是为送符，倒像是和我们化布施来了。 众人听说，哄然一笑，连贾珍也掌不住笑了。贾母回头道： 猴儿猴儿，你不怕下割舌头地狱？ 凤姐儿笑道： 我们爷儿们不相干。他怎么常常的说我该积阴骘，迟了就短命呢！
张道士也笑道： 我拿出盘子来一举两用，却不为化布施，倒要将哥儿的这玉请了下来，托出去给那些远来的道友并徒子徒孙们见识见识。 贾母道： 既这们着，你老人家老天拔地的跑什么，就带他去瞧了，叫他进来，岂不省事？ 张道士道： 老太太不知道，看着小道是八十多岁的人，托老太太的福倒也健壮，二则外面的人多，气味难闻，况是个暑热的天，哥儿受不惯，倘或哥儿受了腌臜气味，倒值多了。 贾母听说，便命宝玉摘下通灵玉来，放在盘内。那张道士兢兢业业的用蟒袱子垫着，捧了出去。
这里贾母与众人各处游玩了一回，方去上楼。只见贾珍回说： 张爷爷送了玉来了。 刚说着，只见张道士捧了盘子，走到跟前笑道： 众人托小道的福，见了哥儿的玉，实在可罕。都没什么敬贺之物，这是他们各人传道的法器，都愿意为敬贺之礼。哥儿便不希罕，只留着在房里顽耍赏人罢。 贾母听说，向盘内看时，只见也有金璜，也有玉玦，或有事事如意，或有岁岁平安，皆是珠穿宝贯，玉琢金镂，共有三五十件。因说道： 你也胡闹。他们出家人是那里来的，何必这样，这不能收。 张道士笑道： 这是他们一点敬心，小道也不能阻挡。老太太若不留下，岂不叫他们看着小道微薄，不像是门下出身了。 贾母听如此说，方命人接了。宝玉笑道： 老太太，张爷爷既这么说，又推辞不得，我要这个也无用，不如叫小子们捧了这个，跟着我出去散给穷人罢。 贾母笑道： 这倒说的是。 张道士又忙拦道： 哥儿虽要行好，但这些东西虽说不甚希奇，到底也是几件器皿。若给了乞丐，一则与他们无益，二则反倒遭塌了这些东西。要舍给穷人，何不就散钱与他们。 宝玉听说，便命收下，等晚间拿钱施舍罢了。说毕，张道士方退出去。
这里贾母与众人上了楼，在正面楼上归坐。凤姐等占了东楼。众丫头等在西楼，轮流伺候。贾珍一时来回： 神前拈了戏，头一本《白蛇记》。 贾母问 《白蛇记》是什么故事？ 贾珍道： 是汉高祖斩蛇方起首的故事。第二本是《满床笏》。 贾母笑道： 这倒是第二本上？也罢了。神佛要这样，也只得罢了。 又问第三本，贾珍道： 第三本是《南柯梦》。 贾母听了便不言语。贾珍退了下来，至外边预备着申表，焚钱粮，开戏，不在话下。
且说宝玉在楼上，坐在贾母旁边，因叫个小丫头子捧着方才那一盘子贺物，将自己的玉带上，用手翻弄寻拨，一件一件的挑与贾母看。贾母因看见有个赤金点翠的麒麟，便伸手拿了起来，笑道： 这件东西好像我看见谁家的孩子也带着这么一个的。 宝钗笑道： 史大妹妹有一个，比这个小些。 贾母道： 是云儿有这个。 宝玉道： 他这么往我们家去住着，我也没看见。 探春笑道： 宝姐姐有心，不管什么他都记得。 林黛玉冷笑道： 他在别的上还有限，惟有这些人带的东西上越发留心。 宝钗听说，便回头装没听见。宝玉听见史湘云有这件东西，自己便将那麒麟忙拿起来揣在怀里。一面心里又想到怕人看见，他听见史湘云有了，他就留这件，因此手里揣着，却拿眼睛瞟人。只见众人都倒不大理论，惟有林黛玉瞅着他点头儿，似有赞叹之意。宝玉不觉心里没好意思起来，又掏了出来，向黛玉笑道： 这个东西倒好顽，我替你留着，到了家穿上你带。 林黛玉将头一扭，说道： 我不希罕。 宝玉笑道： 你果然不希罕，我少不得就拿着。 说着又揣了起来。
刚要说话，只见贾珍贾蓉的妻子婆媳两个来了，彼此见过，贾母方说： 你们又来做什么，我不过没事来逛逛。 一句话没说了，只见人报： 冯将军家有人来了。 原来冯紫英家听见贾府在庙里打醮，连忙预备了猪羊香烛茶银之类的东西送礼。凤姐儿听了，忙赶过正楼来，拍手笑道： 嗳呀！我就不防这个。只说咱们娘儿们来闲逛逛，人家只当咱们大摆斋坛的来送礼。都是老太太闹的。这又不得不预备赏封儿。 刚说了，只见冯家的两个管家娘子上楼来了。冯家两个未去，接着赵侍郎也有礼来了。于是接二连三，都听见贾府打醮，女眷都在庙里，凡一应远亲近友，世家相与都来送礼。贾母才后悔起来，说： 又不是什么正经斋事，我们不过闲逛逛，就想不到这礼上，没的惊动了人。 因此虽看了一天戏，至下午便回来了，次日便懒怠去。凤姐又说： 打墙也是动土，已经惊动了人，今儿乐得还去逛逛。 那贾母因昨日张道士提起宝玉说亲的事来，谁知宝玉一日心中不自在，回家来生气，嗔着张道士与他说了亲，口口声声说从今以后不再见张道士了，别人也并不知为什么原故，二则林黛玉昨日回家又中了暑：因此二事，贾母便执意不去了。凤姐见不去，自己带了人去，也不在话下。
且说宝玉因见林黛玉又病了，心里放不下，饭也懒去吃，不时来问。林黛玉又怕他有个好歹，因说道： 你只管看你的戏去，在家里作什么？ 宝玉因昨日张道士提亲，心中大不受用，今听见林黛玉如此说，心里因想道： 别人不知道我的心还可恕，连他也奚落起我来 因此心中更比往日的烦恼加了百倍。若是别人跟前，断不能动这肝火，只是林黛玉说了这话，倒比往日别人说这话不同，由不得立刻沉下脸来，说道： 我白认得了你。罢了，罢了！ 林黛玉听说，便冷笑了两声， 我也知道白认得了我，那里像人家有什么配的上呢。 宝玉听了，便向前来直问到脸上： 你这么说，是安心咒我天诛地灭？ 林黛玉一时解不过这个话来。宝玉又道： 昨儿还为这个赌了几回咒，今儿你到底又准我一句。我便天诛地灭，你又有什么益处？ 林黛玉一闻此言，方想起上日的话来。今日原是自己说错了，又是着急，又是羞愧，便颤颤兢兢的说道： 我要安心咒你，我也天诛地灭。何苦来！我知道，昨日张道士说亲，你怕阻了你的好姻缘，你心里生气，来拿我煞性子。
原来那宝玉自幼生成有一种下流痴病，况从幼时和黛玉耳鬓厮磨，心情相对；及如今稍明时事，又看了那些邪书僻传，凡远亲近友之家所见的那些闺英闱秀，皆未有稍及林黛玉者，所以早存了一段心事，只不好说出来，故每每或喜或怒，变尽法子暗中试探。那林黛玉偏生也是个有些痴病的，也每用假情试探。因你也将真心真意瞒了起来，只用假意，我也将真心真意瞒了起来，只用假意，如此两假相逢，终有一真。其间琐琐碎碎，难保不有口角之争。即如此刻，宝玉的心内想的是： 别人不知我的心，还有可恕，难道你就不想我的心里眼里只有你！你不能为我烦恼，反来以这话奚落堵我。可见我心里一时一刻白有你，你竟心里没我。 心里这意思，只是口里说不出来。那林黛玉心里想着： 你心里自然有我，虽有 金玉相对 之说，你岂是重这邪说不重我的。我便时常提这 金玉 ，你只管了然自若无闻的，方见得是待我重，而毫无此心了。如何我只一提 金玉 的事，你就着急，可知你心里时时有 金玉 ，见我一提，你又怕我多心，故意着急，安心哄我。
看来两个人原本是一个心，但都多生了枝叶，反弄成两个心了。那宝玉心中又想着： 我不管怎么样都好，只要你随意，我便立刻因你死了也情愿。你知也罢，不知也罢，只由我的心，可见你方和我近，不和我远。 那林黛玉心里又想着： 你只管你，你好我自好，你何必为我而自失。殊不知你失我自失。可见是你不叫我近你，有意叫我远你了。 如此看来，却都是求近之心，反弄成疏远之意。如此之话，皆他二人素习所存私心，也难备述。
如今只述他们外面的形容。那宝玉又听见他说 好姻缘 三个字，越发逆了己意，心里干噎，口里说不出话来，便赌气向颈上抓下通灵宝玉，咬牙恨命往地下一摔，道： 什么捞什骨子，我砸了你完事！ 偏生那玉坚硬非常，摔了一下，竟文风没动。宝玉见没摔碎，便回身找东西来砸。林黛玉见他如此，早已哭起来，说道： 何苦来，你摔砸那哑吧物件。有砸他的，不如来砸我。 二人闹着，紫鹃雪雁等忙来解劝。后来见宝玉下死力砸玉，忙上来夺，又夺不下来，见比往日闹的大了，少不得去叫袭人。袭人忙赶了来，才夺了下来。宝玉冷笑道： 我砸我的东西，与你们什么相干！
袭人见他脸都气黄了，眼眉都变了，从来没气的这样，便拉着他的手，笑道： 你同妹妹拌嘴，不犯着砸他，倘或砸坏了，叫他心里脸上怎么过的去？ 林黛玉一行哭着，一行听了这话说到自己心坎儿上来，可见宝玉连袭人不如，越发伤心大哭起来。心里一烦恼，方才吃的香薷饮解暑汤便承受不住， 哇 的一声都吐了出来。紫鹃忙上来用手帕子接住，登时一口一口的把一块手帕子吐湿。雪雁忙上来捶。紫鹃道： 虽然生气，姑娘到底也该保重着些。才吃了药好些，这会子因和宝二爷拌嘴，又吐出来。倘或犯了病，宝二爷怎么过的去呢？ 宝玉听了这话说到自己心坎儿上来，可见黛玉不如一紫鹃。又见林黛玉脸红头胀，一行啼哭，一行气凑，一行是泪，一行是汗，不胜怯弱。宝玉见了这般，又自己后悔方才不该同他较证，这会子他这样光景，我又替不了他。心里想着，也由不的滴下泪来了。袭人见他两个哭，由不得守着宝玉也心酸起来，又摸着宝玉的手冰凉，待要劝宝玉不哭罢，一则又恐宝玉有什么委曲闷在心里，二则又恐薄了林黛玉。不如大家一哭，就丢开手了，因此也流下泪来。紫鹃一面收拾了吐的药，一面拿扇子替林黛玉轻轻的扇着，见三个人都鸦雀无声，各人哭各人的，也由不得伤心起来，也拿手帕子擦泪。四个人都无言对泣。
一时，袭人勉强笑向宝玉道： 你不看别的，你看看这玉上穿的穗子，也不该同林姑娘拌嘴。 林黛玉听了，也不顾病，赶来夺过去，顺手抓起一把剪子来要剪。袭人紫鹃刚要夺，已经剪了几段。林黛玉哭道： 我也是白效力。他也不希罕，自有别人替他再穿好的去。 袭人忙接了玉道： 何苦来，这是我才多嘴的不是了。 宝玉向林黛玉道： 你只管剪，我横竖不带他，也没什么。
只顾里头闹，谁知那些老婆子们见林黛玉大哭大吐，宝玉又砸玉，不知道要闹到什么田地，倘或连累了他们，便一齐往前头回贾母王夫人知道，好不干连了他们。那贾母王夫人见他们忙忙的作一件正经事来告诉，也都不知有了什么大祸，便一齐进园来瞧他兄妹。急的袭人抱怨紫鹃为什么惊动了老太太，太太，紫鹃又只当是袭人去告诉的，也抱怨袭人。那贾母、王夫人进来，见宝玉也无言，林黛玉也无话，问起来又没为什么事，便将这祸移到袭人紫鹃两个人身上，说 为什么你们不小心伏侍，这会子闹起来都不管了！ 因此将他二人连骂带说教训了一顿。二人都没话，只得听着。还是贾母带出宝玉去了，方才平服。
过了一日，至初三日，乃是薛蟠生日，家里摆酒唱戏，来请贾府诸人。宝玉因得罪了林黛玉，二人总未见面，心中正自后悔，无精打采的，那里还有心肠去看戏，因而推病不去。林黛玉不过前日中了些暑溽之气，本无甚大病，听见他不去，心里想： 他是好吃酒看戏的，今日反不去，自然是因为昨儿气着了。再不然，他见我不去，他也没心肠去。只是昨儿千不该万不该剪了那玉上的穗子。管定他再不带了，还得我穿了他才带。 因而心中十分后悔。
那贾母见他两个都生了气，只说趁今儿那边看戏，他两个见了也就完了，不想又都不去。老人家急的抱怨说： 我这老冤家是那世里的孽障，偏生遇见了这么两个不省事的小冤家，没有一天不叫我操心。真是俗语说的， 不是冤家不聚头 。几时我闭了这眼，断了这口气，凭着这两个冤家闹上天去，我眼不见心不烦，也就罢了。偏又不嚈这口气。 自己抱怨着也哭了。这话传入宝林二人耳内。原来他二人竟是从未听见过 不是冤家不聚头 的这句俗语，如今忽然得了这句话，好似参禅的一般，都低头细嚼此话的滋味，都不觉潸然泣下。虽不曾会面，然一个在潇湘馆临风洒泪，一个在怡红院对月长吁，却不是人居两地，情发一心！
袭人因劝宝玉道： 千万不是，都是你的不是，往日家里小厮们和他们的姊妹拌嘴，或是两口子分争，你听见了，你还骂小厮们蠢，不能体贴女孩儿们的心。今儿你也这么着了。明儿初五，大节下，你们两个再这们仇人似的，老太太越发要生气，一定弄的大家不安生。依我劝，你正经下个气，陪个不是，大家还是照常一样，这么也好，那么也好。 那宝玉听见了不知依与不依，要知端详，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