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爨，白蛮也。东爨，乌蛮也。当天宝中，东北自曲靖州，西南至宣城，邑落相望，牛马被野。在石城、昆川、曲轭、晋宁、喻献、安宁至龙和城，谓之西爨。在曲靖州、弥鹿川、升麻川，南至步头，谓之东爨，风俗名爨也。初，爨归王为南宁川都督，理石城，袭杀盖骋、盖启父子（案：原本讹作 孟轲  孟启 ，今据《新唐书》改正），遂有升麻川。归王兄摩?，?生崇道，理曲轭川，为两爨大鬼主。崇道弟日进、日用在安宁城。及章仇兼琼开步头路，方于安宁筑城。群蛮骚动，陷杀筑城使者。玄宗遣使敕云南王蒙归义讨之。归义师次波州，而归王及崇道兄弟、爨彦璋等十余人诣军门拜谢，请奏雪前事。归义露章上闻，往返二十五日，诏书下，一切释罪。无何，崇道杀日进，又阴害归王。归王妻阿姹，乌蛮女也，走投父母，称兵相持，诸爨豪乱。阿姹私遣使诣乌蒙舍川求投，归义即日抗疏奏闻。阿姹男守偶（案： 守偶 《新唐书》作 守隅 ），遂代归王为南宁州都督，归义仍以女妻之。又以一女妻崇道男辅朝。崇道内怀忿惋，外示和平，犹与守偶母子日相攻伐。阿姹又诉于归义，兴师问罪。行次昆川，信宿，而曲轭川溃散，崇道南走黎川。归义尽俘其家族羽党，并杀辅朝而取其女。崇道俄亦被杀，诸爨由是离弱。及归义卒，子阁罗凤立，守偶并妻归河赕（案： 河赕 原本作 阿体 ，今从《唐书》改正），从此与皇化隔绝。阿姹自为乌蛮部落王，从京师朝参，大蒙恩赏。阁罗凤遣昆川城使杨牟利以兵团胁西爨，徙二十余万户于永昌城，乌蛮以言语不通，多散林谷，故得不徙。是后自曲靖州、石城、升麻川、昆川南至龙和以来，荡然兵荒矣。日用子孙今立在永昌城。界内乌蛮种类稍稍复振，后徙居西爨故地，今与南诏为婚姻之家。
南蛮去安峰州林西原界二十二日程。
自大中八年，安南都护擅罢林西原防冬戍卒，洞主李由独等七绾首领被蛮诱引，复为亲情，日往月来，渐遭侵轶，罪在都护失招讨之职，乖经略之任。臣于咸通三年春三月四日，奉本使尚书蔡袭手示，密委臣单骑及健步二十以下人，深入贼帅朱道古营寨。三月八日，入贼重围之中。蛮贼将杨秉忠、大羌杨阿触、杨酋盛悉是乌蛮贼人，同迎，言辞狡诈。臣郤迥一一白于都护王宽。宽自是不明，都无远虑，领得臣书牒，全无指挥，擅放军回，苟求朝奖，致令臣本使蔡袭枉伤矢石，陷失城池。征之其由，莫非王宽之过！（案：此条原本文多讹脱，今据《通鉴考异》所引《蛮书》原文，订正考异。又云：蔡袭将兵代宽，宽为已替之人，安能擅放军回，令袭陷没，疑《蛮书》 擅放军回 上少 蔡京 二字，盖 蔡京 时为岭南西道节度，贪懦败事，故《考异》云然。）
独锦蛮，乌蛮苗裔也。在秦藏南，去安宁两日程。天宝中，为蹄州刺史（案： 蹄州 原本作 岿州 ，今据《新唐书》改正）。其族多姓李。异牟寻母，独锦蛮之女也。牟寻之姑，亦嫁独锦蛮。独锦蛮之女，为牟寻妻，有子委负监。贞元十年，为大将军，在勃弄栋川为城。贞元十年，以尚书祠部郎中兼御吏中丞袁滋、内给事俱文珍、刘幽岩入云南，持节册南诏异牟寻为云南王，为西南之藩屏。牟寻男閤劝已后继为王（案： 贞元十年，以尚书 云云，至 后继为王 五十八字，与独锦蛮事不相涉，以文义推之，疑为《八诏篇》 蒙舍条 下之文，当在 不令侵掠 句后，错简于此）。
弄栋蛮，则白蛮苗裔也。本姚州弄栋县部落，其地旧为裒州。尝有部落首领为刺史，有误殴杀司户者，为府城论罪，遂卒家众（案：《新唐书。南诏传》云： 有为刺史者，误杀其参军，率族北走。 据其文，则此 卒 字当作 率 字， 家众 下，当有 北走 字，盖原本脱误），后分散在磨些江侧，并剑共诸川悉有之，余部落不去。当天宝中，姚州刺史张乾拖守城拒战，陷死殆尽。贞元十年，南诏异牟寻破掠吐蕃地邑，收获弄栋城，迁于永昌之城。
青蛉蛮，亦白蛮苗裔也，本青蛉县部落。天宝中，巂州初陷，有首领尹氏父兄子弟相率南奔河赕，阁罗凤厚待之。贞元年中，南诏清平官尹辅酋、尹宽求（案：《唐书》作 尹仇宽 ），皆其人也。衣服言语与蒙舍略同。
裳人，本汉人也。部落在铁桥北，不知迁徙年月。初袭汉服，后稍参诸戎风俗，迄今但朝霞缠头，其余无异。贞元十年，南诏异牟寻领兵攻破吐蕃铁桥节度城，获裳人数千户，即移于云南东北诸川。今铁桥城为南蛮所据，差大将军为城使。
长裈蛮，本乌蛮之后，部落在剑川，属浪诏。其本俗皆衣长裈曳地，更无衣服，惟牛羊皮。南诏既破，剑浪遂迁其部落，与施、顺诸蛮居养给之。
河蛮，本西洱河人，今呼为河蛮。故城当六诏皆在，而河蛮自固洱河城邑。开元已前，尝有首领入朝，本州刺史受赏面归者，及南诏蒙归义攻拔大城，河蛮遂进迁化，皆羁制于浪诏。贞元十年，浪诏破败，复徙于云南东北柘东以居。柘东城去安南城三十九日程。咸通三年十二月二十七日，蛮贼逼交州池城（案： 逼 原本作 通 ，今据《通鉴考异》所引《蛮书》文改正），河蛮在苏历旧城置营（案： 苏历 原本作 苏厝 ，今从《通鉴考异》改正），及分布贼众在簰筏，士仅二千余人。
施蛮，木乌蛮种族也。铁桥西北大施体，施赕、敛寻皆其所居之地（案：《新唐书。南诏传》作施蛮居大施赕、敛寻赕，此文疑有误）。男以缯布为缦裆袴；妇人从顶横分其发；当额并顶后各为一髻。男女络身并跣足，披羊皮。部落主承上，皆吐蕃伪封为王。贞元十年（案：原本祗作 贞元年 ，据《新唐书》乃 贞元十年 事，今补入），南诏攻城邑，虏其王寻罗并宗族置于蒙舍城，养给之。
顺蛮，本乌蛮种类，初与施蛮部落参居剑、共诸川。咩罗皮、铎罗望既失邆川、浪穹，退而逼夺剑，共，由是迁居铁桥已上，其地名剑羌，在敛寻赕西北两百里，男女风俗与施蛮略同，其部落主吐蕃亦封王。贞元十年，南诏异牟寻虏其王傍弥潜宗族，置于云南白岩，养给之。其施蛮部落百姓，则散隶东北诸川。
磨蛮，亦乌蛮种类也。铁桥上下及大婆、小婆、三探览、昆池等川，皆其所居之地也。土多牛羊，一家即有羊群。终身不洗手面，男女皆披羊皮，俗好饮酒歌舞。此种本姚州部落百姓也。南诏既袭破铁桥及昆池等诸城，凡虏获万户，尽分隶昆川左右及西爨故地。
磨些蛮在施蛮外，与南诏为婚姻家，又与越析诏姻娅。
扑子蛮，勇悍矫捷。以青婆罗缎为通身袴。善用白箕竹，深林间射飞鼠，发无不中。部落首领谓酋为上。无食器，以芭蕉叶藉之。开南、银生、永昌、寻传四处皆有，铁桥西北边延澜沧江亦有部落。臣本使蔡袭咸通四年正月三日阵面上生擒得扑子蛮，拷问之，并不语，截其腕亦不声。安南子城虞候梁轲云是 扑子蛮 。今梁轲见在贼中，僣称朱鸢县令。其梁轲始由再宾任使（案： 再宾 二字未详），前后三度到蛮王处通好，结构祸胎。
寻传蛮，阁罗凤所讨定也。俗无丝绵布帛，披波罗皮。跣足可以践履榛棘，持弓挟矢射豪猪（案： 豪 字原本作 蒙 ，今据《新唐书。南诏传》改正）。生食其肉，取其两牙，双插髻傍为饰，又条猪皮以系腰。每战斗，即以笼子笼头，如兜鉴状。臣本使蔡袭咸通三年十二月二十七日，以小枪镖得一百余人。臣本使蔡袭问梁轲见有竹笼头，猪皮系腰，遂说寻传蛮本末。江西将军士取此蛮肉为炙。
裸形蛮，在寻传城西三百里为窠穴，谓之为野蛮。阁罗凤既定寻传，而令野蛮散居山谷。其蛮不战自调伏，集战自召之（案：二语文义未明，疑有脱误）。其男女遍满山野，亦无君长。作擖栏舍屋（案： 擖 《说文》、《集韵》并音 劼 音 臈 ，刮也，挞也）。多女少男，无农田，无衣服，惟取木皮以蔽形。或十妻、五妻共一丈夫，尽日持弓，不下擖栏。有外来侵暴者，则射之。其妻入山林采拾虫鱼菜螺蚬等归，啖食之。去咸通三年十二月二十一日，亦为群队，当阵面上。如有不前冲，前监阵正蛮旋刃其后。
望苴子蛮，在澜沧江以西，是盛罗皮所讨定也。矫捷，善于马上用枪铲。骑马不用鞍，跣足，衣短甲，才蔽胸腹而已。股膝皆露，兜鏊上插犛牛尾，驰突若飞，其妇人亦如此。南诏及诸城镇大将出兵，则望苴子为前驱。咸通四年正月二十三日，蔡袭城上以车弩射得望苴子二百人，马三十余匹。二月七日城陷，及臣本使蔡袭在左膊中箭，元从已尽。臣右腕中箭，携印浮水渡江。荆南、江西、鄂、岳、襄州将健约四百余人（案：此句原脱 荆南 二字，又 岳 字讹作 兵 字，今从《通鉴》改正），携陌刀，骑马突到城东水际。荆南都虞候元惟德、管都头谭可言、江西军判官传门谓将士曰： 诸儿郎等，水次无船，入水必死。与诸兄弟每一个人杀得两蛮贼，我辈亦得便宜。 遂相率入东罗城，拥门里，一边排长刀，一边排长马，突其蛮贼，从城外水次骑马入门，悉无备敌。臣见僧无碍说云（案：此句原本作 臣见僧元得 ，今考《通鉴考异》有引樊绰所说 僧无碍 之文，知 得 。 碍 字形相近，而 无 又讹为 元 耳，谨改正），此日午前旋杀贼并马，仅二三千贼，马三百来匹。蛮贼杨思缙（案：《唐书》作 思僣 误）在子城内一更时始知，出救。翌日，以马肉分俵十二营贼众。
望蛮外喻部落，在永昌西北。其人长排持稍，前往无敌，又能用木弓短箭，箭镞傅毒药，所中人立毙。妇人亦跣足，以青布为衫裳，联贯珂贝、巴齿、真珠，斜络其身数十道。有夫者竖分两髻，无夫者顶为一髻。其地宜沙牛，亦大于诸处，牛角长四尺已来。妇人惟嗜乳酪，肥白，俗好遨游。
黑齿蛮、金齿蛮、银齿蛮、绣脚蛮、绣面蛮，并在永昌、开南（案： 开南 《新唐书》作 关南 与此异），杂类种也。黑齿蛮以漆漆其齿，金齿蛮以金镂片裹其齿。有事由见人，则以此为饰，食则去之。皆当顶为一髻，以青布为通身袴，又斜披青布条。（案：此处脱银齿蛮一条）绣脚蛮则于踝上排下周匝刻其肤为文彩，衣以绯布，以青色为饰。绣面蛮初生后出月，以针刺面上，以青黛傅之。僧耆（案 僧耆 亦蛮部之名，此下当有脱文）悉属西安城，皆为南诏总之，攻战亦召之。
穿鼻蛮、长鬃蛮、栋峰蛮，其蛮并在柘东南，生杂类也。穿鼻蛮部落以径尺金环穿鼻中隔，下垂过领。若是君长，即以丝绳系其环，使人牵起乃行。其次者，以花头金钉两枚从鼻两边穿，令透出鼻孔中。长鬃蛮部落、栋峰蛮部落，发黑而长，当额前为一长髻，下过脐，每行即以物撑起。若是君长，即使两女人前各持一物，两边撑其髻乃行。今亦为南诏所总，攻战即点之。
茫蛮部落，并是开南杂种也。 茫 是其君之号，蛮呼茫诏。从永昌城南，先过唐封，以至凤蓝茸，以次茫天连，以次茫吐薅。又有大赕、茫昌、茫盛、恐茫、藓茫（案： 藓 《新唐书》作 鲊 ）、施茫，皆其类也。楼居，无城郭，或漆齿，皆衣青布袴，藤篾缠腰，红缯布缠髻，出其余垂后为饰。妇人披五色娑罗笼。孔雀巢人家树上，象大如水牛。土俗养象以耕田，仍烧其粪。贞元十年，南诏异牟寻攻其族类。咸通三年十二月二十一日，亦有此茫蛮，于安南苏历江岸聚二三千人队。
粟栗两姓蛮、雷蛮、梦蛮，皆在茫部台登城东西散居，皆乌蛮、白蛮之种族。丈夫妇人以黑缯为衣，其长曳地。又东有白蛮，丈夫妇人以白缯为衣，下不过膝。梦蛮主苴梦冲（案： 苴 原本作 首 ，今从《唐书》改正），开元末，尝受恩赐于国，而暮年又私于吐蕃。贞元七年，西川节度使韦皋遣巂州刺史苏隗（案：《唐书》作 苏峞 ）就杀梦冲，因别立鬼主，以总其部落，共推为蛮长。贞元中，船持为都大鬼主，其时梦冲及骠傍皆卑事之，亦呼为东蛮。
丰巴蛮（案： 丰巴 《唐书》作 丰琶 ），本出巂州百姓，两林南二百里而居焉。丰巴部落，贞元中，大鬼主骠傍、阿诺两姓乃诺蛮部落，皆为丰巴部落。心长向国。（案：此一段文有脱误）
崇魔蛮，去安南管内林西原十二日程。溪洞而居，俗养牛马。比年与汉博易，自大中八年经略使苛暴，令人将盐往林西原博牛马，每一头匹只许盐一斗，因此隔绝，不将牛马来。
桃花人，本属安南林西原七绾洞主大首领李由独管辖，亦为境上戍卒，每年亦纳赋税。自大中八年被峰州知州官申文状与李涿，请罢防冬将健六千人，（案： 与李涿 三字，原本作 与缘 ，今据《通鉴考异》所引《蛮书》文改正）不要味、真、登州境上防遏。（案： 味 原本作 来 ，今据《通鉴考异》所引《蛮书》文改正）其由独兄弟所不禁，被蛮柘东节使与书信（案 书信 原本作 善信 ，今据《通鉴考异》所引《蛮书》文改正），将外甥嫁与李由独小男，补柘东押衙。自此之后，七绾洞悉为蛮收管。臣于咸通三年三月八日入贼重围，因见柘东蛮判官杨忠义背后领八个蛮持弓枪，臣因问贼帅朱道古根源。切以桃花人今亦呼桃花蛮也，本安南林西原七绾洞左右侧居人，披羊皮，或披毡，前梳髻。虽拘于蛮，心皆向唐化。咸通三年三月二十一日，仅五六千人，安南城西角下营。蛮贼杨思缙委罗伏州扶邪县令麻光高部领之（案： 光高 原本作 先高 ，今据《通鉴考异》有引《蛮书》思缙、光高部领之文，知 先 字常作 光 字，谨改正）。


《贝佥》者，州之名号也。韦齐休《云南行记》有十《贝佥》，字作此《贝佥》字。案： 《贝佥》 字，原本误作 脸 ，今从《一统志》改正。又韦齐休《云南行记》七字原本误作大书，今亦改正。
大和、阳苴咩谓之阳《贝佥》，大厘谓之史《贝佥》，邆川谓之赕《贝佥》，蒙舍谓之蒙舍《贝佥》，白崖谓之勃弄《贝佥》（案：标题称六《贝佥》，第十卷亦有六《贝佥》之文，此所别乃止五《贝佥》，疑后龙口一城当亦为一《贝佥》，系传写误脱一句也）。云南、柘东、永昌、宁北、镇西及开南、银生等七城则有大军将领之，亦称节度。贞元十年，掠吐蕃，铁桥城，今称铁桥节度，其余镇皆分隶焉（案：自 云南柘东 至 皆分隶焉 五十二字，与六崄文不相属，疑为第六篇 云南城镇 条下之文，错简于此）。
大和城、大厘城、阳苴咩城，本皆河蛮所居之地也。开元二十五年，蒙归义逐河蛮，夺据大和城。后数月，又袭破苴咩盛罗皮，取大厘城，仍筑龙口城为保障。阁罗凤多由大和、大厘、邆川来往。蒙归义男等初立大和城，以为不安，遂改创阳苴咩城。
大和城，北去阳苴咩城一十五里。巷陌皆垒石为之，高丈余，连延数里不断。城中有大牌，阁罗清平官王蛮利之文（案：《旧唐书》阁罗凤得西泸令郑回，甚爱重之，更名 蛮利 ，后为清平官。此云 王蛮利 者，疑即其人也）。论阻绝皇化之由，受制西戎之意。
龙口城，阁罗凤所筑。荣抱玷苍南麓数里，城门临洱水下。河上桥长百余步，过桥分三路：直南蒙舍路，向西永昌路，向东白崖城路。
大厘城，南去阳苴洋城四十里，北去龙口城二十五里，邑居人户尤众盛，罗皮多在此城。并阳苴咩并邆川，今并南诏往来所居也。家室共守，五处如一。东南十余里有舍利水城，在洱河中流岛上。四面临水，夏月最清凉，南诏常于此城避暑。
阳苴咩城，南诏大衙门，上重楼，左右又有阶道，高二丈余。甃以青石为蹬。楼前方二三里，南北城门相对。太和来往通衢也。从楼下门行三百步至第二重门，门屋五间，两行门楼相对，各有榜，并清平官、大军将、六曹长宅也。入第二重门行二百余步，至第三重门。门列戟，上有重楼。入门是屏墙，又行一百余步至大厅，阶高丈余。重屋制如蛛网，架空无柱。两边皆有门楼，下临清池。大厅后小厅，小厅后即南诏宅也。客馆在门楼外东南二里。仅前有亭，亭临方池，周回七里，水深数丈，鱼鳖悉有。
邆川城，旧邆川也，南去龙口城十五里。初望父部落居之，后浪穹诏丰咩袭而夺之。丰咩孙铎望与南诏战败，退保剑川南，遂有城。城依山足，东距泸水，北有泥沙。自阁罗凤及异牟寻皆填固增修，最为名邑。东北有史郎川，又东禄诺品川，又北俄坤。
蒙舍川，罗盛已上之地。旧为蒙舍州，去龙口城一日程。当五诏俱存，而蒙舍北有蒙巂诏，即杨瓜州也，同在一川，地气有瘴，肥沃宜禾稻。又有大池，周回数十里，多鱼及凌芡之属。川中水东南与勃弄川合流。南有笼磨些川。凡邆川河，蒙舍谓之川赕。然邑落人众，蔬果水凌之味，则蒙舍为尤殷。
渠敛赵，本河东州也。西岩有石和城。乌蛮谓之 土山坡陀 者，谓此州城及大和城俱在陂陀山上故也。州中列树夹道为交流，村邑连甍，沟塍弥望。大族有王、杨、李、赵四姓，皆白蛮也。云是沮蒲州人，迁涉至此，因以名州焉。东北至毛郎川，又东北至宾居汤，又北至越析川，磨些诏故地也。
白崖城在勃弄川，天宝中附于忠、城、阳等五州之城也。依山为城，高十丈，四面皆引水环流，惟开南北两门。南隅是旧城，周回二里。东北隅新城，大历七年阁罗凤新筑也。周回四里。城北门外有慈竹丛，大如人胫，高百尺余。地内有阁罗凤所造大厅，修廊曲厅，厅后院橙枳青翠，俯临北墉。旧城内有池方三百余步，池中有楼舍，云贮甲仗。川东西二十余里，南北百余里。清平官已下，官给分田，悉在。南诏亲属亦住此城傍。其南二十里有蛮子城，阁罗凤庶弟诚节母子旧居也。正南去开南城十一日程。


其蛮丈夫一切披毡，其余衣服略与汉同，唯头囊特异耳。南诏以红绫，其余向下皆以皂绫绢。其制度取一幅物，近边撮缝为角，刻木如樗蒲头，实角中，总发于脑后为一髻，即取头囊都包裹头髻上结之。羽仪已下及诸动有一切房甄别者（案：此句疑有讹脱），然后得头囊。若子弟及四军罗苴己下，则当额络为一髻，不得带囊角；当顶撮髽髻，并披毡皮。俗皆跣足，虽清平宫、大军将亦不以为耻。曹长已下，得系金佉苴（案：原本阙 金 字，今据《新唐书》增入）。或有等第载功褒奖得系者，不限常例。
贵绯、紫两色，得紫后，有大功则得锦。又有超等殊功者，则得全披波罗皮。其次功，则胸前背后得披，而阙其袖。又以次功，则胸前得披，并阙其背。谓之 大虫皮 ，亦曰 波罗皮 。谓腰带曰 佉苴 。
妇人，一切不施粉黛，贵者以绫锦为裙襦，其上仍披锦方幅为饰。两股辫其发为髻，髻上及耳，多缀真珠、金、贝、瑟瑟、琥珀。贵家仆女亦有裙衫，常披毡，及以赠帛韬其髻，亦谓之头囊。
南诏有妻妾数百人，总谓之诏佐。清平官、大军将有妻妾数十人。俗法：处子、孀妇出入不禁。少年子弟暮夜游行闾巷，吹壶卢笙，或吹树叶，声韵之中，皆寄情言，用相呼召。嫁娶之夕，私夫悉来相送。既嫁有犯，男子格杀无罪，妇人亦死。或有强家富室责资财赎命者，则迁徙丽水瘴地，终弃之，法不得再合。
每年十一月一日，盛会客，造酒醴，杀牛羊，亲族邻里更相宴乐，三月内作乐相庆，帷务追欢。户外必设桃茢，如岁旦然。改年即用建寅之月。其余节日，粗与汉同，唯不知有寒食清明耳。
每饮酒欲阑，即起前席奉觞相劝。有性所不能者，乃至起前席扼腕的颡，或挽或推，情礼之中，以此为重。取生鹅治如脍法，方寸切之，和生胡瓜及椒榝啖之，谓之 鹅阙 ，土俗以为上味。南诏家食用金银，其余官将则用竹簟。贵者饭以筋不匙，贱者搏之而食。
一尺，汉一尺三寸也。一千六百尺为一里。汉秤一分三分之一。帛曰幂，汉四尺五寸也。田曰双，汉五亩也。
本土不用钱，凡交易缯、帛、毡、罽、金、银、瑟瑟、牛羊之属，以缯帛幂数计之，云某物色直若干幂。
凡人家所居，皆依傍四山，上栋下宇，悉与汉同，惟东西南北，不取周正耳。别置仓舍，有栏槛，脚高数丈，云避田鼠也，上阁如车盖状。
西爨及白蛮死后，三日内埋殡，依汉法为墓。稍富室广栽杉松。蒙舍及诸乌蛮不墓葬，凡死后三日焚尸，其余灰烬，掩以土壤，唯收两耳。南诏家则贮以金瓶，又重以银为函盛之，深藏别室，四时将出祭之。其余家或铜瓶、铁瓶盛耳藏之也。
言语音白蛮最正，蒙舍蛮次之，诸部落不如也。但名物或与汉不同，及四声讹重。大事多不与面言，必使人往来达其词意，以此取定，谓之行诺（才勺反）。
大虫谓之波罗密（亦名 草罗 ）。犀谓之矣（读如咸）。带谓之佉苴，饭谓之喻，盐谓之宾，鹿谓之识，牛谓之舍，川谓之赕，谷谓之浪，山谓之和，山顶谓之葱路，舞谓之伽傍。加，富也。阁，高也。诺，深也。苴，俊也。东爨谓城为弄，谓竹为翦，谓盐为翦，谓地为眗，谓请为数，谓酸为制。言语并与白蛮不同。每出军征役，每蛮各携粮米一斗五升，各携鱼牖，此外无供军粮料者。蛮军忧粮易尽，心切于战，出界后，许行劫掠，收夺州溪源百姓禾米牛羊等辈。用军之次，面前伤刀箭，许将息。傥背后伤刀箭辄退者，即刃其后（案：此条当在第九卷《南蛮篇》中，是传写者误入于此）。


南俗：务田农菜圃，战斗不分文武，无杂色役。每有征发，但下文书与村邑理人处，克往来月日而已，其兵杖人各自赍，更无官给。百家已上有总佐一，千人已上有理人官一，人约万家以来，即制都督，递相管辖。上官授与四十双，汉二顷也。上户三十双，汉一顷五十亩。中户、下户各有差降。每家有丁壮，皆定为马军，各据邑居远近，分为四军，以旗幡色别其东南西北，每而置一将，或管千人，或五百人。四军又置一军将统之，如有赋盗入界，即罪在所入处面将。
罗苴子皆于乡兵中试入，故称四军苴子。戴光兜鍪（案：《新唐书。南诏传》作 戴朱鞮鍪  光 字疑 朱 字之讹）负犀皮铜股排，跣足，历险如飞。每百人，罗苴佐一人管之。
负排，又从罗苴中拣入，无贝数。南诏及诸镇大军将起坐不相离捍蔽者，皆负排也。
羽仪亦无员数，皆清平官等子弟充，诸蛮不与焉，常在云南王左右，羽仪长帐前管系之。
羽仪长八人，如方内节度支衙官之属。清平官已下，每入见南诏，皆不得佩剑，唯羽仪长得佩剑。出入卧外，虽不主公事，最为心腹亲信。
其六曹长即为主外司公务。六曹长六人，兵曹、户曹、客曹、刑曹、工曹、会曹，一如内州府六司所掌之事。又有断事曹长，推鞫盗贼；军谋曹长，主阴阳占候；同伦长两人（案： 同伦 原本讹作 司仑 ，今据后文改正），各有副都，主月终唱。（案：此字未详，疑误）。诸曹稽逋如录事之职。曹官文牒下诸城镇，皆呼主者。六曹长有课效明著，得迁补大军将。
大军将一十二人，与清平官同列。每日见南诏议事，出则领要害城镇，称节度。有事迹功劳殊尤者，得除授清平官（案：原本以除授为句，今据《唐书。南诏传》 大军将出治军壁。称节度，次补清平官 之文，是除授下应有 清平官 三字，原本盖因下条相属而误脱耳，今增入）。
清平官六人，每日与南诏参议境内大事。其中推量一人为内算官，凡有文书，便代南诏判押处置。有副两员同勾当。
又外算官两人，或清平官或大军将兼领之。六曹公事文书成，合行下者，一切是外算官，与本曹出文牒行下，亦无商量裁制。
又有同伦判官两人，南诏有所处分，辄疏记之，转付六曹。近年已来，南蛮更添职名不少。
凡试马军，须五次上。射中片板，为一次上；中双庶子（案：二字未详），为一次上；四十步外走马据（案：此字未详）颇柱，中斗子，为一次上；盘枪百转无失，为一次上；能算能书，为一次上。试过，有优给。
步卒须为五次上。玷苍山顶立旗，先上到旗下，为一次上；蓦一丈三尺坑过，为一次上；急流水上浮二千尺，为一次上；弄剑，为一次上；负一石五斗米四十里，为一次上。已上一一试过，得上次者补罗苴也。
蛮王为楼，及诸城镇林邑，但有空平处，即立木八十尺，刻其上为斗子，中间以墨三寸规之，名曰 颇柱 。所试人持竹剑，去颇柱四十步外，走马向前柱，中斗子者上，中第二规次之，中第一规为下。每农隙之时，邑中有马者，皆骑马于颇柱下试习。
每岁十一、十二月，农收既毕，兵曹长行文书境内诸城邑村谷，各依四军，集人试枪剑甲胄腰刀，悉须犀利，一事阙即有罪，其法一如临敌。布阵，罗苴子在前，以次弓手排下，以次马军三十骑为队。如此次第，常为定制。临行交错，为犯令。
每战，南诏皆遣清平官或腹心一人在军前监视。有用命不用命及功大小先后，一一疏记，回具白南诏，凭此为定赏罚。军将犯令，皆得杖，或至五十，或一百，更重者徙瘴地。诸在职之人，皆以战功为褒贬黜陟。
朝廷差使到云南，南诏迎接远送。自数年来，缘邕、交两地长吏苛暴，恣杀非事，致令众蛮告冤，因兹频来攻掠，伏蒙圣心，征发大军，指挥期于克复。其容州经管三十四羁縻州（案：《新唐书。地理志》岭南道羁縻州九十二，隶桂管者七州，隶邕管者二十六州，隶安南者四十一州，并无属容管者，与此稍有不合），伏请委安南大首领为刺史，武定州（案：《新唐书。地理志》武定州乃安南都护府所属羁縻州之一）亦请委大首领为长吏者，踵前许经略使眷顾亲属，奏元从押衙为刺史，恐非稳便。臣切知故安南前节度使赵昌相继十三年，缉理交阯，至今遗爱布在耆老，至境内无事。其时以都押衙杜英策为招讨副使，入院判案，每月料钱供给七十贯，以寄客张舟为经略判官，已后举张舟为都护。自李象古任安南经略使（案：原本作 李象古 ，今考《唐书》李象古为安南都护，以苛刻失众，为贼杨清所害，盖即此人，今改正），恣意贪害，遂至征兵。续又有李涿继之诛剥（案：原本 涿 上脱 李 字，今据《通鉴》增入），令生灵受害，莫非长吏非人所致。


从曲靖州已南，滇池已西，土俗唯业水田，种麻、豆黍、稷，不过町疃。水田每年一熟，从八月获稻，至十一月十二月之交，便于稻田种大麦，三月四月即熟。收大麦后，还种粳稻。小麦即于冈陵种之，十二月下旬已抽节如三月，小麦与大麦同时收刈。其小麦面软泥少味，大麦多以为麨，别无他用。酝酒以稻米为麹者，酒味酸败。每耕田用三尺犁，格长丈余，两牛相去七八尺，一佃人前牵牛，一佃人持按犁辕，一佃人秉耒。蛮治山田，殊为精好。悉被城镇蛮将差蛮官遍令监守催促。如监守蛮乞酒饭者，察之，杖下捶死。每一佃人，佃疆畛连延或三十里，浇田皆用源泉，水旱无损。收刈已毕，官蛮据佃人家口数目，支给禾稻，其余悉输官。
蛮地无桑，悉养柘，蚕绕树。村邑人家，柘林多者数顷，耸干数丈。三月初，蚕已生，三月中，茧出。抽丝法稍异中土。精者为纺丝绫，亦织为锦及绢。其纺丝入朱紫以为上服。锦文颇有密致奇采，蛮及家口悉不许为衣服。其绢极粗，原细入色（案： 原细 二字未详），制如衾被，庶贱男女计以披之。亦有刺绣，蛮王并清平官礼衣悉服锦绣，皆上缀波罗皮（南蛮呼大虫为 波罗密 ）。俗不解织绫罗，自大和三年蛮贼寇西川，虏掠巧儿及女工非少，如今悉解织绫罗也。
白银生城、柘南城、寻传、祁鲜已西，蕃蛮种并不养蚕，唯收婆罗树子破其壳，中白如柳絮，组织为方幅，裁之笼头，男子妇女通服之。骠国、弥臣、诺悉诺，皆披罗缎。
其盐出处甚多，煎煮则少。安宁城中皆石盐井，深八十尺，城外又有四井，劝百姓自煎。天宝八载，玄宗委特进何履光统领十道兵马，从安南进军伐蛮国。十载，已收复安宁城并马援铜柱，本定疆界在安宁，去交阯四十八日程，安宁郡也。何履光本是邕管贵州人，旧尝任交、容、广三州节度。天宝十五载，方收蛮王所坐大和城之次，属安禄山造逆，奉玄宗诏旨将兵赴西川，遂寝其收复（案：此条乃叙次盐井所在，其 天宝八载 以下一百十四字，于上下语意不相属，疑亦他处之文，因安宁城而错误在此）。升麻、通海已来，诸爨蛮皆食安宁井盐，唯有览赕城内郎井盐洁白味美，惟南诏一家所食取足外，辄移灶缄闭其井。泸南有美井盐，河赕、白崖、云南已来，供食。昆明城有大盐池，比陷吐蕃。蕃中不解煮法，以咸池水沃柴上，以火焚柴成炭，即于炭上掠取盐也。贞元十年春，南诏收昆明城，今盐池属南诏，蛮官煮之如汉法也。东蛮、磨些蛮诸蕃部落共食龙怯河水，中有盐井两所。敛寻东南有傍弥潜井、沙追井，西北有若耶井、讳溺井，剑川有细诺邓井，丽水城有罗苴井，长傍诸山皆有盐井，当土诸蛮自食，无榷税。蛮法煮盐，咸有法令。颗盐每颗约一两二两，有交易即以颗计之。
茶出银生城界诸山，散收无采造法。蒙舍蛮以椒、姜、桂和烹而饮之。
荔枝、槟榔、诃黎勒、椰子、桄榔等诸树，永昌、丽水、长傍、金山并有之。
甘桥，大厘城有之，其味酸。宁赕有桥，大如覆柸（案： 桥 疑 橘 字之讹）。
丽水城又出波罗蜜果，大者若汉城甜瓜，引蔓如萝卜，十一月十二月熟。皮如莲房，子处割之，色微红，似甜瓜，香可食。或云此即思难也，南蛮以此果为珍好。禄{曰斗}江左右亦有波罗蜜果，树高数十丈，大数围，生子，味极酸。蒙舍、永昌亦有此果，大如甜瓜，小者似橙柚，割食不酸，即五香味。土俗或呼为 长傍果 ，或呼为 思漏果 ，亦呼 思难果 。其次有雄黄，蒙舍川所出。
青木香，永昌出，其山多青木香山，在永昌南三日程。
获歌诺木，丽水山谷出。大者如臂，小者如三指，割之色如黄蘖。土人及赕蛮皆寸截之。丈夫妇女久患腰脚者，浸酒服之，立见效验。
藤{艹弥}，生永昌、河赕。缘皮处无竹根，以藤渍经数月，色光赤，彼土尚之（案：此条文义未明，疑有讹脱）。
孟滩竹，长傍出，其竹节度三尺，柔细可为索，亦以皮为麻。
野桑木，永昌、巴西诸山谷有之，生于石上。及时月择可为弓材者，先截其上，然后中割之，两向屈令至地，候木性定，断取为弓。不施筋漆，而劲利过于筋弓，蛮中谓之《月真》弓者是也。
生金，出金山及长傍诸山、藤充北金宝山。土人取法，春冬间先于山上掘坑，深丈余，阔数十步。夏月水潦降时，添其泥土入坑，即于添土之所沙石中披拣。有得片块，大者重一斤，或至二斤，小者三两五两，价贵于麸金数倍。然以蛮法严峻，纳官十分之七八，其余许归私。如不输官，许递相告。麸金出丽水，盛沙淘汰取之。沙赕法，男女犯罪，多送丽水淘金。长傍川界三面山并出金，部落百姓悉纳金，无别税役、征徭。
银，会同川银山出。锡，瑟瑟山中出，禁戢甚严。
琥珀，永昌城界西去十八日程琥珀山掘之，去松林甚远。片块大重二十余斤。贞元十年，南诏蒙异牟寻进献一块，大者重二十六斤，当日以为罕有也。
马，出越赕川东面一带，岗西向，地势渐平，乍起伏如畦畛者，有泉地美草，宜马。初生如羊羔，一年后，纽莎为拢头縻系之。三年内饲以米清粥汁，四五年稍大，六七年方成就。尾高，尤善驰骤，日行数百里。本种多骢，故代称越赕骢，近年以白为良。膝充及申赕亦出马，次赕、滇池尤佳。东爨乌蛮中亦有马，比于越赕皆少。一切野放，不置槽枥。唯阳苴咩及大厘、登川各有槽枥，喂马数百匹。
犀，出越赕、高丽。其人以陷穽取之。每杀之时，天雨震雷暴作。寻传川界、壳弄川界亦出犀皮。蛮排甲并马，统备（案：《新唐书》作 统伦 ）马骑甲仗，多用犀革，亦杂用牛皮。负排罗苴已下，未得系金佉苴者，悉用犀革为佉苴，皆朱漆之。
大虫，南诏所披皮，赤黑文深，炳然可爱。云大虫在高山穷谷者则佳，如在平川，文浅不任用。
麝香，出永昌及南诏诸山，土人皆以交易货币。
沙牛，云南及西爨故地并只生沙牛，俱绿地多瘴，草深肥，牛更蕃生犊子。天宝中，一家便有数十头。通海已南多野水牛，或一千二千为群。弥诺江巴西出犛牛，开南巴南养处，大于水牛。一家数头养之，代牛耕也。
鹿，傍西洱沙诸山皆有鹿。龙尾城东北息龙山，南诏养鹿处，要则取之。览赕有织和川及鹿川。龙足鹿白昼三十五十，群行啮草。
鲫鱼，蒙舍池鲫鱼大者重五斤，西洱河及昆池之南接滇池。冬月，鱼、雁、鸭、丰雉、水紥鸟遍于野中水际。
大鸡，永昌、云南出，重十余斤，嘴距劲利，能取鹯、鳄、《鸟戈》、鹊、凫、鸽、鸲、鹆之类。
象，开南、巴南多有之，或捉得，人家多养之，以代耕田也。猪、羊、猫、犬、骡、驴、豹、兔、鹅、鸭，诸山及人家悉有之。但食之与中土稍异。蛮不待烹熟，皆半生而吃之。
大羊多从西羌、铁桥接吐蕃界三千二千口将来博易。铎鞘，状如刀戟残刃。积年埋在高土中，亦有孔穴傍透。朱笴，出丽水，装以金穹铁簜，所指无不洞也。南诏尤所宝重。以名字呼者有六：一曰禄婆摩求，二曰亏云孚，三曰铎戢，四曰铎摩郱，五曰同铎（案：惟有五名，疑缺其一）。昔时越析诏于赠有天降铎鞘；后部落破败，盛罗皮得之，今南诏蛮王出军，手中双执者是也。贞元十年，使清平宫尹辅酋入朝，献其一。
郁刀，次于铎鞘。造法：用毒药、虫、鱼之类，又淬以白马血，经十数年乃用。中人肌即死，俗秘其法，粗问得其由。
南诏剑，使人用剑，不问贵贱，剑不离身。造剑法：锻生铁，取迸汁，如是者数次，烹炼之。剑成即以犀装头，饰以金碧。浪人诏能铸剑，尤精利，诸部落悉不如，谓之浪剑。南诏所佩剑，已传六七代也。
枪、箭多用斑竹，出蒙舍、白崖、诏南山谷，心实，圆紧，柔细，极力屈之不折，诸所出皆不及之。


云南城，天宝中阁罗凤所规置也。尝为信州地。城池郭邑皆如汉制。州中南北二十余里，东西四十五里。带邑及过山虽有三千余户，田畴多废，闾里少人。诸葛亮分永昌东北置云南郡，斯即其故地也。西隔山有品《贝佥》赕，亦名清字川，尝为波州。大池绕山，长二十余里，波州废地在池东南隅。故渭北节度段子英，此州人也。故居、坟墓皆在。云南东第二程有欠舍川，大都部落第三程至石鼓驿，旧化川也。第四程至曲驿，有大览赕、小览赕，汉旧览州也。
弄栋城在故姚州川中，南北百余里，东西三十余里。废城在东岩山上。当川中有平岩，周回五六顷，新筑弄栋城在其上。管杂蛮数部落，悉无汉人。姚州百姓陷蛮者，皆被移隶远处。
柘东城，广德二年凤伽异所置也。其地汉旧昆川，故谓昆池。东北有井邑城隍，城西有汉城，土俗相传云是庄蹻故城。城之东十余里有穀昌村，汉穀昌王故地也。贞元十年，南诏破西戎，迁施、顺、磨些诸种数万户以实其地。又从永昌以望苴子、望外喻等千余户分隶城傍，以静道路。
晋宁州，汉滇河故地也。在柘东城南八十里晋平川，幅员数百里，西爨王墓，累累相望。

石城川，味县故地也。贞观中，为郎州，开元初改为南宁州。州城即诸葛亮战处故城也。城中有诸葛亮所撰文，立二碑，背上篆文曰： 此碑如倒，蛮为汉奴。 近年蛮夷以木搘柱（案：《新唐书》谓诸葛亮碑在柘东城，与此不合，盖《唐书》之误）。臣今春见安南兵马使郭延宗曾奉使至柘东，停住一月日，馆穀勤厚，赠遗不轻（案：以上五句与上下文不相属，疑亦错简在此）。又有夔鹿弄川，汉同劳县故地也（案：《旧唐书。地理志》郎州有同乐县， 同劳 疑即 同乐 之误）。在龙河遇川南百余里。
石城南面有新丰川，汉南宁州新丰县故地也。废城墙堑犹在，大小石城川同。
升麻川西川南有曲轭川，汉南宁州同起县也。
安宁镇，去柘东城西一日程，连然县故地也。通海镇，去安宁西第三程至龙封驿。驿前临瘴川，去柘东城八日程，汉俞元县故地也。量水川（案：《旧唐书。地理志》黎州有梁水县， 量水 盖即 梁水 转音之讹），汉旧黎州。今吐蕃呼为量水川。通海城南十四日程至步头，从步头船行沿江三十五日出南蛮，夷人不解舟船，多取通海城路贾勇步入真、登州、林西原，取峰州路行。量水川西南至龙河，又南与青木香山路直，南至昆仑国矣。
宁北城，在汉碟榆县之东境也。本无城池，今以浪人诏矣罗君旧宅为理所。东地有野共川，北地有虺川，又北有虺川，又北有郎婆川，又北有桑川，即至铁桥城北九赕川。又西北有罗眉川，又西牟郎共城，又西至傍弥潜城。西有盐井，盐井西有敛寻城。皆施蛮、顺蛮部落今所居之地也。又西北至聿赍城，又西北至弄视川。
铁桥城在剑川北三日程，川中平路有驿。贞元十年，南诏蒙异牟寻用军破东西两城，斩断铁桥，大笼官已下投水死者以万计。今西城南诏置兵守御，东城至神川以来，半为散地。见管浪加萌、于浪、传兖、长裈、磨些、扑子、河人、弄栋等十余种。
昆明城，在东泸之西，去龙口十六日程。正北有讳苴川，正南至松外城，又正南至龙怯河，西南至小婆城，又西南至大婆城，西北至三探览城，又西北至铁桥东城。其铁桥上下乃昆明、双舍，至松外已东，边近泸水，并磨些种落所居之地。
永昌城，古哀牢地，在玷苍山西六日程。西北去广荡城六十日程。广荡城接吐蕃界。隔候雪山，西边大洞川，亦有诸葛武侯城。城中有神庙，土俗咸共敬畏，祷祝不阙。蛮夷骑马，遥望庙即下马趋走。西南管柘南城，土俗相传，呼为要镇。正南过唐封川，至茫天连。自澜沧江已西，越赕扑子，其种并是望苴子。俗尚勇力，土又多马。开元已前闭绝，与六诏不通。盛罗皮始罢柘俞城，阁罗凤已后，渐就柔服。通计南诏兵数三万，而永西居其一。又杂种有金齿、漆齿、银齿、绣脚、穿鼻、裸形、磨些、望外喻等，皆三译四译，言语乃与河赕相通。
银生城在扑赕之南，去龙尾城十日程，东南有通镫川，又直南通河普川，又正南通羌浪川，却是边海无人之境也。东至送江川，南至邛鹅川，又南至林记川，又东南至大银孔，又南有婆罗门、波斯、阇婆、勃泥昆仑数种。外通交易之处，多诸珍宝，以黄金麝香为贵货。扑子、长鬃等数十种蛮。又开南城在龙尾城南十一日程，管柳追和都督城，又威远城、奉逸城、利润城，内有盐井一百来所。茫乃道并黑齿等类十部落，皆属焉。陆路去永昌十日程，水路下弥臣国三十日程。南至南海，去昆仑三日程。中间又管模迦罗、干泥、礼强子等族类五部落。越礼城在永昌北，管长傍、藤弯。长傍城，三面高山，临禄{曰斗}江。藤湾城南至磨些乐城，西南有罗君寻城。又西至柯城，渡水郎阳川，直南过山至押西城。又南至首外川，又西至茫部落，又西至盐井，又西至拔熬河。丽水城、寻传大川城，在水东。从上郎坪北里眉罗苴盐井，又至安西城，直北至小婆罗门国。东有宝山城，又西渡丽水至金宝城。眉罗苴西南有金生城。从金宝城北牟郎城渡丽水，至金宝城。从金宝城西至道吉川，东北至门波城，西北至广荡城，接吐蕃界。北对雪山，所管部落与镇西城同。镇西城南至苍望城，临丽水，东北至弥城，西北至丽水渡。丽水渡而南至祁鲜山，山西有神龙河栅。祁鲜已西，即裸形蛮也。管摩零都督城在山上，自寻传、祁鲜已往，悉有瘴毒，地平如砥，冬草木不枯，日从草际没。诸城镇官惧瘴疠，或越在他处，不亲视事。南诏特于摩零山上筑城，置腹心，理寻传、长傍、摩零、金、弥城等五道事云。凡管金齿、漆齿、绣脚、绣面、雕题、僧耆等十余部落。


大道无形，称器有名。名也者，正形者也。形正由名，则名不可差。故仲尼云 必也正名乎！名不正，则言不顺 也。大道不称，众有必名。生于不称，则群形自得其方圆。名生于方圆，则众名得其所称也。大道治者，则名、法、儒、墨自废。以名、法、儒、墨治者，则不得离道。老子曰： 道者万物之奥，善人之宝，不善人之所宝。 是道治者，谓之善人；藉名、法、儒、墨者，谓之不善人。善人之与不善人，名分日离，不待审察而得也。道不足以治则用法，法不足以治则用术，术不足以治则用权，权不足以治则用势。势用则反权，权用则反术，术用则反法，法用则反道，道用则无为而自治。故穷则徼终，徼终则反始。始终相袭，无穷极也。
有形者必有名，有名者未必有形。形而不名，未必失其方圆白黑之实。名而不可，不寻名以检其差。故亦有名以检形，形以定名。名以定事，事以检名。察其所以然，则形名之与事物，无所隐其理矣。
名有三科，法有四呈。一曰命物之名，方圆白黑是也；二曰毁誉之名，善恶贵贱是也；三曰况谓之名，贤愚爱憎是也。一曰不变之法，君臣上下是也；二曰齐俗之法，能鄙同异是也；三曰治众之法，庆赏刑罚是也；四曰平准之法，律度权量是也。术者，人君之所密用，群下不可妄窥；势者，制法之利器，群下不可妄为。人君有术而使群下得窥，非术之奥者；有势而使群下得为，非势之重者。大要在乎先正名分，使不相侵杂。然后术可秘，势可专。名者，名形者也；形者，应名者也。然形非正名也，名非正形也。则形之与名居然别矣。不可相乱，亦不可相无。无名，故大道无称；有名，故名以正形。今万物具存，不以名正之，则乱；万名具列，不以形应之，则乖。故形名者，不可不正也。善名命善，恶名命恶。故善有善名，恶有恶名。圣贤仁智，命善者也；顽嚚凶愚，命恶者也。今即圣贤仁智之名，以求圣贤仁智之实，未之或尽也。即顽嚚凶愚之名，以求顽嚚凶愚之实；亦未或尽也。使善恶尽然有分，虽未能尽物之实，犹不患其差也。故曰：名不可不辨也。名称者，别彼此而检虚实者也。自古至今，莫不用此而得，用彼而失。失者，由名分混；得者，由名分察。今亲贤而疏不肖，赏善而罚恶。贤不肖善恶之名宜在彼，亲疏赏罚之称宜属我。我之与彼，又复一名，名之察者也。名贤不肖为亲疏，名善恶为赏罚，合彼我之一称而不别之，名之混者也。故曰：名称者，不可不察也。语曰 好牛 ，又曰，不可不察也。好则物之通称，牛则物之定形，以通称随定形，不可穷极者也。设复言 好马 ，则复连于马矣，则好所通无方也。设复言 好人 ，则彼属于人矣。则 好非人，人非好 也。则 好牛 、 好马 、 好人 之名自离矣。故曰：名分不可相乱也。五色、五声、五臭、五味，凡四类，自然存焉天地之间，而不期为人用。人必用之。终身各有好恶，而不能辨其名分。名宜属彼，分宜属我。我爱白而憎黑，韵商而舍徵，好膻而恶焦，嗜甘而逆苦。白黑、商徵、膻焦、甘苦，彼之名也；爱憎、韵舍、好恶、嗜逆，我之分也。定此名分，则万事不乱也。故人以 度 审长短，以 量 受少多，以 衡 平轻重，以 律 均清浊，以 名 稽虚实，以 法 定治乱，以简治烦惑，以易御险难。万事皆归于一。百度皆准于法。归一者，简之至；准法者，易之极。如此则顽嚚聋瞽，可与察慧聪明同其治也。
天下万事，不可备能，责其备能于一人，则贤圣其犹病诸。设一人能备天下之事，则左右前后之宜、远近迟疾之间，必有不兼者焉。苟有不兼，于治阙矣。全治而无阙者，大小、多少，各当其分；农商工仕，不易其业。老农、长商、习工、旧仕，莫不存焉。则处上者何事哉？故有理而无益于治者，君子弗言；有能而无益于事者，君子弗为。君子非乐有言，有益于治，不得不言。君子非乐有为，有益于事，不得不为。故所言者不出于名法权术，所为者不出于农稼军陈，周务而已。故明主任之。治外之理，小人之所必言；事外之能，小人之所必为。小人亦知言有损于治，而不能不言；小人亦知能有损于事，而不能不为。故所言者极于儒墨是非之辨，所为者极于坚伪偏抗之行，求名而已。故明主诛之。故古语曰： 不知无害为君子，知之无损为小人。工匠不能，无害于巧；君子不知，无害于治。 此言信矣。为善使人不能得从，此独善也；为巧使人不能得为，此独巧也；未尽善巧之理。为善与众行之，为巧与众能之，此善之善者，巧之巧者也。故所贵圣人之治，不贵其独治，贵其能与众共治也；所贵工倕之巧，不贵其独巧，贵其能与众共巧也。今世之人，行欲独贤，事欲独能，辨欲出群，勇欲绝众。独行之贤，不足以成化；独能之事，不足以周务；出群之辨，不可为户说；绝众之勇，不可与征陈。凡此四者，乱之所由生。是以圣人任道以夷其险，立法以理其差。使贤愚不相弃，能鄙不相遗。能鄙不相遗，则能鄙齐功；贤愚不相弃，则贤愚等虑。此至治之术也。
名定则物不竞，分明则私不行。物不竞，非无心；由名定，故无所措其心。私不行，非无欲；由分明，故无所措其欲。然则心欲人人有之，而得同于无心无欲者，制之有道也。田骈曰：天下之士，莫肯处其门庭、臣其妻子，必游宦诸侯之朝者，利引之也。游于诸侯之朝，皆志为卿大夫而不拟于诸侯者，名限之也。彭蒙曰： 雉兔在野，众人逐之，分未定也；鸡豕满市，莫有志者，分定故也。物奢则仁智相屈，分定则贪鄙不争。 圆者之转，非能转而转，不得不转也；方者之止，非能止而止，不得不止也。因圆之自转，使不得止；因方之自止，使不得转。何苦物之失分？故因贤者之有用，使不得不用；因愚者之无用，使不得用。用与不用，皆非我也。因彼可用与不可用而自得其用也。自得其用，奚患物之乱乎？物皆不能自能，不知自知。智非能智而智，愚非能愚而愚，好非能好而好，丑非能丑而丑。夫不能自能，不知自知，则智好何所贵？愚丑何所贱？则智不能得夸愚，好不能得嗤丑，此为得之道也。道行于世，则贫贱者不怨，富贵者不骄，愚弱者不慑，智勇者不陵，定于分也；法行于世，则贫贱者不敢怨富贵，富贵者不敢陵贫贱，愚弱者不敢冀智勇，智勇者不敢鄙愚弱。此法之不及道也。
世之所贵，同而贵之，谓之俗；世之所用，同而用之，谓之物。苟违于人，俗所不与；苟忮于众，俗所共去。故人心皆殊，而为行若一；所好各异，而资用必同。此俗之所齐，物之所饰。故所齐不可不慎，所饰不可不择。昔齐桓好衣紫，阖境不鬻异采；楚庄爱细腰，一国皆有饥色。上之所以率下，乃治乱之所由也。故俗苟沴，必为法以矫之；物苟溢，必立制以检之。累于俗、饰于物者，不可与为治矣。昔晋国苦奢，文公以俭矫之，乃衣不重帛，食不兼肉。无几时，国人皆大布之衣，脱粟之饭。越王句践谋报吴，欲人之勇，路逢怒蛙而轼之。比及数年，民无长幼，临敌虽汤火不避。居上者之难，如此之验。圣王知民情之易动，故作乐以和之，制礼以节之。在下者不得用其私，故礼乐独行。礼乐独行，则私欲寝废；私欲寝废，则遭贤之与遭愚均矣。若使遭贤则治，遭愚则乱，是治乱属于贤愚，不系于礼乐。是圣人之术与圣主而俱没，治世之法逮易世而莫用，则乱多而治寡。乱多而治寡，则贤无所贵，愚无所贱矣。处名位，虽不肖，不患物不亲己；在贫贱，不患物不疏己。亲疏系乎势利，不系于不肖与仁贤也。吾亦不敢据以为天理，以为地势之自然者尔。今天地之间，不肖实众，仁贤实寡。趋利之情，不肖特厚。廉耻之情，仁贤偏多。今以礼义招仁贤，所得仁贤者，万不一焉；以名利招不肖，所得不肖者，触地是焉。故曰： 礼义成君子，君子未必须礼义；名利治小人，小人不可无名利。
庆赏刑罚，君事也；守职效能，臣业也。君料功黜陟，故有庆赏刑罚；臣各慎所任，故有守职效能。君不可与臣业，臣不可侵君事。上下不相侵与，谓之名正。名正而法顺也。接万物使分，别海内使不杂。见侮不辱，见推不矜，禁暴息兵，救世之斗。此仁君之德，可以为主矣。守职分使不乱，慎所任而无私。饥饱一心，毁誉同虑，赏亦不忘，罚亦不怨。此居下之节，可为人臣矣。
世有因名以得实，亦有因名以失实。宣王好射，说人之谓己能用强也，其实所用不过三石。以示左右，左右皆引试之，中关而止。皆曰： 不下九石，非大王孰能用是？ 宣王说之。然则宣王用不过三石，而终身自以为九石。三石，实也，九石，名也，宣王悦其名而丧其实。齐有黄公者，好谦卑。有二女，皆国色。以其美也，常谦辞毁之，以为丑恶，丑恶之名远布，年过而一国无聘者。卫有鳏夫，失时冒娶之，果国色。然后曰： 黄公好谦，故毁其子不姝美。 于是争礼之，亦国色也。国色，实也；丑恶，名也。此违名而得实矣。楚人担山雉者，路人问： 何鸟也？ 担雉者欺之曰： 凤皇也。 路人曰： 我闻有凤皇，今直见之，汝贩之乎？ 曰： 然。 则十金，弗与。请加倍，乃与之将。欲献楚王，经宿而鸟死。路人不遑惜金，惟恨不得以献楚王。国人传之，咸以为真凰皇，贵，欲以献之。遂闻楚王，王感其欲献于己，召而厚赐之，过于买鸟之金十倍。魏田父有耕于野者，得宝玉径尺，弗知其玉也，以告邻人。邻人阴欲图之，谓之曰： 怪石也，畜之弗利其家，弗如复之。 田父虽疑，犹录以归，置于庑下。其夜玉明光照一室，田父称家大怖，复以告邻人。曰： 此怪之征，遄弃，殃可销。 于是遽而弃于远野。邻人无何，盗之以献魏王。魏王召玉工相之，玉工望之再拜而立： 敢贺王，王得此天下之宝，臣未尝见。 王问价，玉工曰： 此无价以当之，五城之都，仅可一观。 魏王立赐献玉者千金，长食上大夫禄。
凡天下万里皆有是非，吾所不敢诬。是者常是，非者常非，亦吾所信。然是虽常是，有时而不用；非虽常非，有时而必行。故用是而失，有矣；行非而得，有矣。是非之理不同，而更兴废，翻为我用，则是非焉在哉？观尧、舜、汤、武之成，或顺或逆，得时则昌；桀、纣、幽、厉之败，或是或非，失时则亡。五伯之主亦然。宋公以楚人战于泓，公子目夷曰： 楚众我寡，请其未悉济而击之。 宋公曰： 不可，吾闻不鼓不成列。寡人虽亡之余，不敢行也。 战败，楚人执宋公。齐人弑襄公，立公孙无知。召忽、夷吾奉公子纠奔鲁，鲍叔牙奉公子小白奔莒。既而无知被杀，二公子争国。纠，宜立者也。小白先入，故齐人立之。既而使鲁人杀纠，召忽死之，征夷吾以为相。晋文公为骊姬之谮，出亡十九年，惠公卒，赂秦以求反国，杀怀公子而自立。彼一君正而不免于执，二君不正，霸业遂焉。己是而举世非之，则不知己之是；己非而举世是之，亦不知己之非。然则是非随众贾而为正，非己所独了。则犯众者为非，顺众者为是。故人君处权乘势，处所是之地，则人所不得非也。居则物尊之，动则物从之，言则物诚之，行则物则之，所以居物上、御群下也。国乱有三事：年饥民散，无食以聚之则乱；治国无法，则乱；有法而不能用，则乱。有食以聚民，有法而能行，国不治，未之有也。


仁、义、礼、乐、名、法、刑、赏，凡此八者，五帝、三王治世之术也。故仁以道之，义以宜之，礼以行之，乐以和之，名以正之，法以齐之，刑以威之，赏以劝之。故仁者所以博施于物，亦所以生偏私；义者所以立节行，亦所以成华伪；礼者所以行恭谨，亦所以生惰慢；乐者所以和情志，亦所以生淫放；名者所以正尊卑，亦所以生矜篡；法者所以齐众异，亦所以生乖分；刑者所以威不服，亦所以生陵暴；赏者所以劝忠能，亦所以生鄙争。凡此八术，无隐于人而常存于世，非自显于尧、汤之时，非自逃于桀、纣之朝。用得其道，则天下治；用失其道，则天下乱。过此而往，虽弥纶天地，笼络万品，治道之外，非群生所养挹，圣人措而不言也。
凡国之存亡有六征：有衰国，有乱国，有亡国，有昌国，有强国，有治国。所谓乱亡之国者，凶虐残暴不与焉；所谓强治之国者，威力仁义不与焉。君年长，多妾媵，少子孙，疏宗族，衰国也；君宠臣，臣爱君，公法废，私政行，乱国也；国贫小，家富大，君权轻，臣势重，亡国也。凡此三征，不待凶虐残暴而后弱也，虽曰见存，吾必谓之亡者也。内无专宠，外无近习，支庶繁字，长幼不乱，昌国也；农桑以时，仓廪充实，兵甲劲利，封疆修理，强国也；上不胜其下，下不犯其上，上下不相胜犯，故禁令行，人人无私，虽经险易而国不可侵，治国也。凡此三征，不待威力仁义而后强，虽曰见弱，吾必谓之存者也。
治主之兴，必有所先诛。先诛者，非谓盗，非谓奸。此二恶者，一时之大害，非乱政之本也。乱政之本下侵上之权，臣用君之术，心不畏时之禁，行不轨时之法，此大乱之道也。孔丘摄鲁，相七日而诛少正卯。门人进问曰： 天少正卯，鲁之闻人也。夫子为政而先诛，得无失乎？ 孔子曰： 居，吾语汝其故。人有恶者五，而窃盗奸私不与焉。一曰心达而险，二曰行僻而坚，三曰言伪而辩，四曰强记而博，五曰顺非而泽。此五者，有一于人，则不免君子之诛。而少正卯兼有之，故居处足以聚徒成群，言谈足以饰邪荧众，强记足以反是独立。此小人雄桀也，不可不诛也。是以汤诛尹谐，文王诛潘正，太公诛华士，管仲诛付里乙，子产诛邓析、史付。此六子者，异世而同心，不可不诛也。诗曰： 忧心悄悄，愠于群小。 小人成群，斯足畏也。语曰： 佞辨可以荧惑鬼神。 曰： 鬼神聪明正直，孰曰荧惑者？ 曰： 鬼神诚不受荧惑，此尤佞辨之巧，靡不入也。夫佞辨者虽不能荧惑鬼神，荧惑人明矣。探人之心，度人之欲，顺人之嗜好而不敢逆，纳人于邪恶而求其利。人喜闻己之美也，善能扬之；恶闻己之过也，善能饰之。得之于眉睫之间，承之于言行之先。世俗之人，闻誉则悦，闻毁则戚。此众人之大情；有同己则喜，异己则怒，此人之大情。故佞人善为誉者也，善顺从者也。人言是亦是之，人言非亦非之，从人之所爱，随人之所憎。故明君虽能纳正直，未必亲正直；虽能远佞人，未必能疏佞人。故舜、禹者，以能不用佞人，亦未必憎佞人。语曰： 佞辨惑物，舜、禹不能得憎。 不可不察也。语曰： 恶紫之夺朱，恶利口之覆邦家。 斯言足畏而终身莫悟，危亡继踵焉。
《老子》曰： 以政治国，以奇用兵，以无事取天下。 政者，名法是也。以名法治国，万物所不能乱。奇者，权术是也。以权术用兵，万物所不能敌。凡能用名法权术而矫抑残暴之情，则己无事焉。己无事则得天下矣。故失治则任法，失法则任兵，以求无事，不以取强。取强，则柔者反能服之。《老子》曰： 民不畏死，如何以死惧之。 凡民之不畏死，由刑罚过。刑罚过，则民不赖其生。生无所赖，视君之威末如也。刑罚中则民畏死，畏死，由生之可乐也。知生之可乐，故可以死惧之。此人君之所宜执，臣下之所宜慎。
田子读书，曰： 尧时太平。 宋子曰： 圣人之治，以致此乎？ 彭蒙在侧，越次答曰： 圣法之治以至此，非圣人之治也。 宋子曰： 圣人与圣法何以异？ 彭蒙曰： 子之乱名甚矣。圣人者，自己出也；圣法者，自理出也。理出于己，己非理也；己能出理，理非己也。故圣人之治，独治者也。圣法之治，则无不治矣。此万世之利，惟圣人能该之。 宋子犹惑。质于田子。田子曰： 蒙之言然。 庄里丈人字长子曰 盗 ，少子曰 殴 。盗出行，其父在后追，呼之曰 盗，盗 。吏闻因缚之。其父呼 殴 ，喻吏遽而声不转，但言 殴，殴 ，吏因殴之，几殪。康衢长者字僮曰善搏，字犬曰善噬，宾客不过其门者三年。长者怪而问之，乃实对。于是改之，宾客复往。郑人谓玉未理者为璞，周人谓鼠未腊者为璞，周人怀璞谓郑贾曰： 欲买璞乎？ 郑贾曰： 欲之。 出其璞，视之，乃鼠也。因谢不取。田子曰： 人皆自为而不能为人，故君人者之使人，使其自为用，而不使为我用。 魏下先生曰： 善哉田子之言。古者君之使臣，求不私爱于己，求显忠于己。而居官者必能临陈者，必勇禄赏之所劝，名法之所齐。不出于己心，不利于己身。语曰： 禄薄者不可与经乱，赏轻者不可与入难。 此处上者所宜慎者也。
父之于子也，令有必行者，有必不行者。 去贵妻，卖爱妾 ，此令必行者也。因曰： 汝无敢恨，汝无敢思。 令必不行者也。故为人上者，必慎所令。
凡人富则不羡爵禄，贫则不畏刑罚。不羡爵禄者，自足于已也；不畏刑罚者，不赖存身也。二者为国之所甚(下有脱字)而不知防之之术，故令不行而禁不止。若使令不行而禁不止，则无以为治。无以为治，是人君虚临其国，徒君其民，危乱可立而待矣。今使由爵禄而后富，则人必争尽力于其君矣；由刑罚而后贫，则人咸畏罪而从善矣。故古之为国者，无使民自贫富，贫富皆由于君，则君专所制，民知所归矣。
贫则怨人，贱则怨时，而莫有自怨者，此人情之大趣也。然则不可以此是人情之大趣而一概非之，亦有可矜者焉，不可不察也。今能同算钧而彼富我贫，能不怨则美矣，虽怨无所非也；才钧智同而彼贵我贱，能不怨则美矣，虽怨无所非也。其蔽在于不知乘权藉势之异，而惟曰智能之同，是不达之过。虽君子之邮，亦君子之怒也。人贫则怨人，富则骄人。怨人者，苦人之不禄施于己也，起于情所难安而不能安，犹可恕也；骄人者，无所苦而无故骄人，此情所易制而弗能制，弗可恕矣。众人见贫贱则慢而疏之，见富贵则敬而亲之。贫贱者有请赇于己，疏之可也，未必损己而必疏之，以其无益于物之具故也；富贵者有施与于己，亲之可也，未必益己而必亲之，则彼不敢亲我矣。三者独立，无致亲致疏之所，人情终不能不以贫贱富贵易虑，故谓之大惑焉。穷独贫贱，治世之所共矜，乱世之所共侮。治世非为矜穷独贫贱而治，是治之一事也；乱世亦非侮穷独贫贱而乱，亦是乱之一事也。每事治则无乱，乱则无治。视夏商之盛、夏商之衰，则其验也。贫贱之望富贵甚微，而富贵不能酬其甚微之望。夫富者之所恶，贫者之所美；贵者之所轻，贱者之所荣。然而弗酬，弗与同苦乐故也。虽弗酬之，于物弗伤。今万民之望人君，亦如贫贱之望富贵。其所望者，盖欲料长幼，平赋敛，时其饥寒，省其疾痛，赏罚不滥，使役以时，如此而已，则于人君弗损也。然而弗酬，弗与同劳逸故也。故为人君，不可弗与民同劳逸焉。故富贵者可不酬，贫贱者，人君不可不酬万民。不酬万民则万民之所不愿戴，所不愿戴则君位替矣。危莫甚焉，祸莫大焉。


夫为将之道，有八弊焉，一曰贪而无厌，二曰妒贤嫉能，三曰信谗好佞，四曰料彼不自料，五曰犹豫不自决，六曰荒淫於酒色，七曰奸诈而自怯，八曰狡言而不以礼。


夫军国之弊，有五害焉:一曰，结党相连，毁贤良；二曰，侈其衣服，异其冠带；三曰，虚夸妖术，诡言神道；四曰，关察是非，利以动众；五曰，伺候得失，阴结敌人。此所谓奸伪悖德之人，可远而不可亲也。


阴察之政，譬喻物类，以觉悟其意也。外伤则内孤，上惑则下疑；疑则亲者不用，惑则视者失度；失度则乱谋，乱谋则国危，国危则不安。是以思者虑远，远虑者安，无虑者危。富者得志，贫者失时，甚爱太费，多藏厚亡，竭财相买，无功自专，忧事众者烦，烦生於怠。船漏则水入，囊穿则内空，山小无兽，水浅无鱼，树弱无巢，墙坏屋倾，堤决水漾，疾走者仆，安行者迟，乘危者浅，履水者惧，涉泉者溺，遇水者渡，无楫者不济，失侣者远顾，赏罚者少功，不诚者失信。唇亡齿寒，毛落皮单。阿私乱言，偏听者生患。善谋者胜，恶谋者分，善之劝恶，如春雨泽。麒麟易乘，驽骀难习。不视者盲，不听者聋。根伤则叶枯，叶枯则花落，花落则实亡。柱细则屋倾，本细则末挠，下小则上崩。不辨黑白，弃土取石，羊虎同群。衣破者补，带短者续。弄刀者伤手，打者伤足。洗不必江河，要之却垢；马不必麒麟，要之疾足；贤不必圣人，要之智通。总之，有五德：一曰禁暴止兵，二曰赏贤罚罪，三曰安仁和众，四曰保大定功，五曰丰挠拒谗，此之谓五德。


治乱之政，谓省官并职，去文就质也。夫绵绵不绝，必有乱结，纤纤不伐，必成妖孽。夫三纲不正，六纪不理，则大乱生矣。故治国者，圆不失规，方不失矩，本不失末，为政不失其道，万事可成，其功可保。夫三军之乱，纷纷扰扰，各惟其理。明君治其纲纪，政治当有先后，先理纲，后理纪；先理令，后理罚；先理近，后理远；先理内，后理外；先理本，后理末；先理强，后理弱；先理大，后理小；先理身，后理人。是以理网则纪张，理令则罚行，理近则远安，理外则外端，理本则末通，理强则弱伸，理大则小行，理上则下正，理身则人敬，此乃治国之道也。


喜怒之政，谓喜不应喜无喜之事，怒不应怒无怒之物，喜怒之间，必明其类。怒不犯无罪之人，喜不从可戮之士，喜怒之际，不可不详。喜不可纵有罪，怒不可戮无辜，喜怒之事，不可妄行。行其私而废其功，将不可发私怒，而兴战必用众心，苟合以私忿而合战，则用众必败。怒不可以复悦，喜不可以复怒，故以文为先，以武为后，先胜则必后负，先怒则必后悔，一朝之忿，而亡其身。故君子威而不猛，忿而不怒，忧而不惧，悦而不喜。可忿之事，然后加之威武，威武加则刑罚施，刑罚施则众奸塞。不加威武，则刑罚不中，刑罚不中，则众恶不理，其国亡。


将之器，其用大小不同。若乃察其奸，伺其祸，为众所服，此十夫之将。夙兴夜寐，言词密察，此百夫之将。直而有虑，勇而能斗，此千夫之将。外貌桓桓，中情烈烈，知人勤劳，悉人饥寒，此万夫之将。进贤进能，日慎一日，诚信宽大，闲於理乱，此十万人之将。仁爱治於下，信义服邻国，上知天文，中察人事，下识地理，四海之内，视如室家，此天下之将。


夫将材有九。道之以德，齐之以礼，而知其饥寒，察其劳苦，此之谓人将。事无苟免，不为利扰，有死之荣，无生之辱，此之谓义将。贵而不骄，胜而不恃，贤而能下，刚而能忍，此之谓礼将。奇变莫测，动应多端，转祸为福，临危制胜，此之谓智将。进有厚赏，退有严刑，赏不逾时，刑不择贵，此之谓信将。足轻戎马，气盖千夫，善固疆场，长於箭戟，此之谓步将。登高履险，驰射如飞，进则先行，退则后殿，此之谓骑将。气凌三军，志轻疆虏，怯於小战，勇於大敌，此之谓猛将。见贤若不及，从谏如顺流，宽而能刚，勇而多计，此之谓大将。


思虑之政，谓思近虑远也。夫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故君子思不出其位。思者，正谋也，虑者，思事之计也。非其位不谋其政，非其事不虑其计。大事起於难，小事起於易。故欲思其利，必虑其害，欲思其成，必虑其败。是以九重之台，虽高必坏。故仰高者不可怨其下，瞻前者不可忽其后。是以秦穆公伐郑，二子知其害；吴王受越女，子胥知其败；虞受晋璧马，宫之奇知其害；宋襄公练兵车，目夷知其负。凡此之智，思虑之至，可谓明矣，夫随覆陈之轨，追陷溺之后，以赴其前，何及之有？故秦承霸业，不及尧、舜之道。夫危生於安，亡生於存，乱生於治。君子视微知著，见始知终，祸无从起，此思虑之政也。


教令之政，谓上为下教也。非法不言，非道不行，上之所为，人之所瞻也。夫释己救人，是谓逆政，正己教人，是谓顺政。故为君之道，以教令为先，诛罚为后，不教而战，是谓弃之。先习士卒用兵之道，其法有五：一曰，使目习其旌旗指麾之变，纵横之术；二曰，使耳习闻金鼓之声，静动行止；三曰，使心习刑罚之严，爵赏之利；四曰，使手习五兵之便，斗战之备；五曰，使足习周旋走趋之列，进退之宜；故号为五教。教令军队，各有其道。左教青龙，右教白虎，前教朱雀，后教玄武，中央轩辕，大将军之所处，左矛右戟，前盾后弩，中央旗鼓。旗鼓俱进。闻鼓则进，闻金则止，随其指挥，五陈乃理。正陈之法，旗鼓之主：一鼓，举其青旗，则为直阵；二鼓，举其赤旗，则为锐阵；三鼓，举其黄旗，则为方阵；四鼓，举其白旗，则为圆阵；五鼓，举其黑旗，则为曲阵。直阵者，木阵也；锐阵者，火阵也；方阵者，土阵也；圆阵者，金阵者；曲阵者，水阵也。此五行之阵，辗转相生，冲对相胜，相生为救，相胜为战，相生为助，相胜为敌。凡结五阵之法，五五相保，五人为一长，五长为一师，五师为一枝，五枝为一火；五火为一撞，五撞为一军，则军士具矣。夫兵利之所便，务知节度。短者持矛戟，长者持弓弩，壮者持旌旗，勇者持金鼓，弱者给粮牧，智者为谋主。乡里相比，五五相保，一鼓整行，二鼓习阵，三鼓起食，四鼓严办，五鼓就行。闻鼓听金，然后举旗，出兵以次第，一鸣鼓三通，旌旗发扬，举兵先攻者赏，却退者斩，此教令也。


夫人之性，莫难察焉。美恶既殊，情貌不一。有温良而为诈者，有外恭而内欺者，有外勇而内怯者，有尽力而不忠者。然知人之道有七焉:一曰，间之以是非而观其志；二曰，穷之以辞辩而观其变；三曰，咨之以计谋而观其识；四曰，告知以祸难而观其勇；五曰，醉之以酒而观其性；六曰，临之以利而观其廉；七曰，期之以事而观其信。


治军之政，谓治边境之事，匡教大乱之道，以威武为政，诛暴讨逆，所以存国家安社稷之计。是以有文事必有武备，故含血之蠹，必有爪牙之用，喜则共戏，怒则相害，人无爪牙，故设兵革之器，以自辅卫。故国以军为辅，君以臣为佑，辅强则国安，辅弱则国危，在於所任之将也。非民之将，非国之辅，非军之主。故治国以文为政，治军以武为计；治国不可以不从外，治军不可以不从内。内谓诸夏，外谓戎狄。戎狄之人，难以理化，易以威服，礼有所任，威有所施。是以黄帝战於涿鹿之野，唐尧战於丹浦之水，舜伐有苗，禹讨有扈，自五帝三王至圣之主，德化如斯，尚加之以威武，故兵者凶器，不得已而用之。夫用兵之道，先定其谋，然后乃施其事。审天地之道，察众人之心，习兵革之器，明赏罚之理，观敌众之谋，视道路之险，则安危之处，占主客之情，知进退之宜，顺机会之时，设守御之备，强征伐之势，扬士卒之能，图成败之计，处生死之事，然后乃可出军任将，张禽敌之势，此为军之大略也。夫将者，人之司命，国之利器，先定其计，然后乃行，其令若漂水暴流，其获若鹰隼之击物，静若弓弩之张，动若机关之发，所向者破，而敌自灭。将无思虑，士无气势，不齐其心，而专其谋，虽有百万之众，而敌不惧矣。非雠不怨，非敌不战。工非鲁般之目，无以见其工巧；战非孙武之谋，无以出其计运。
夫计谋欲密，攻敌欲疾，获若鹰击，战若河决，则兵未劳而敌自散，此用兵之势也。故善战者，不怒，善胜者不惧。是以智者先胜而后求战，暗者先战而后求胜；胜者随道而途修，败者斜行而失路，此顺逆之计也。将服其威、士专其力，势不虚动，运如圆石，从高坠下，所向者碎，不可救止，是以无敌於前，无敌於后，此用兵之势也。故军以奇计为谋，以绝智为主，能柔能刚，能弱能强，能存能亡，疾如风雨，舒如江海，不动如泰山，难测如阴阳，无穷如地，充实如天，不竭如江河，始终如三光，生死如四时，衰旺如五行，奇正相生，而不可穷。故军以粮食为本，兵以奇正为始，器械为用，委积为备。故国困於贵买，贫於远输，攻不可再，战不可三，量力而用，用多则费。罢去无益，则国可宁也，罢去无能，则国可利也。夫善攻者敌不知其所守，善守者敌不知其所攻。故善攻者不以兵革，善守者不以城郭。是以高城深池，不足以为固，坚甲锐兵，不足以为强。敌欲固守，攻其无备；敌欲兴阵，出其不意；我往敌来，谨设所居；我起敌止，攻其左右；量其合敌，先击其实。不知守地，不知战日，可备者众，则专备者寡。以虑相备，强弱相攻，勇怯相助，前后相赴，左右相趋，如常山之蛇，首尾俱到，此救兵之道也。故胜者全威，谋之於身，知地形势，不可豫言。议之知其得失，诈之知其安危，计之知其多寡，形之知其生死，虑之知其苦乐，谋之知其善备。故兵从生击死，避实击虚，山陵之战，不仰其高，水上之战，不逆其流，草上之战，不涉其深，平地之战，不逆其虚，道上之战，不逆其孤；此五者，兵之利，地之所助也。夫军成於用势，败於谋漏，饥於远输，渴於躬井，劳於烦扰，佚於安静，疑於不战，惑於见利，退於刑罚，进於赏赐，弱於见逼，强於用势，困於见围，惧於先至，惊於夜呼，乱於暗昧，迷於失道，穷於绝地，失於暴卒，得於豫计。故立旌旗以视其目，击金鼓以鸣其耳，设斧钺以齐其心，陈教令以同其道，兴赏赐以劝其功，行诛伐以防其伪。昼战不相闻，旌旗为之举，夜战不相见，火鼓为之起，教令有不从，斧钺为之使。不知九地之使，则不知九变之道。天之阴阳，地之形名，人之腹心，知此三者，获处其功，知其士乃知其敌，不知其士，则不知其敌，不知其敌，每战必殆，故军之所击，必先知其左右士卒之心。五间之道，军之所亲，将之所厚，非圣智不能用，非仁贤不能使。五间得其情，则民可用，国可长保。故兵求生则备，不得已则斗，静以理安，动以理威，无恃敌之不至，恃吾之不可击。以近待远，以逸待劳，以饱待饥，以赏待虚，以生待死，以众待寡，以旺待衰，以伏待来。整整之旌，堂堂之鼓，当顺其前，而覆其后，固其险阻，而营其表，委之以利，柔之以害，以治军之道全矣。


赏罚之政，谓赏善罚恶也。赏以兴功，罚以禁奸，赏不可不平，罚不可以不均。赏赐知其所施，则勇士知其所死；刑罚知其所加，则邪恶知其所畏。故赏不可虚施，罚不可妄加，赏虚施则劳臣怒，罚妄加则直士恨，是以羊羹有不均之害，楚王有信谗之败。夫将专持生杀之威，必生可杀，必杀可生，忿怒不详，赏罚不明，教令不常，以私为公，此人国之五危也，赏伐不明，教令有不从，必杀可生，众奸不禁；必生可杀，士卒散亡；忿怒不详，威武不行，赏罚不明，下不劝功；政教不当，法令不从；以私为公，人有二心。故众奸不禁，则不可久，士卒散亡，其众必寡；威武不行，见敌不起；下不劝工，上无强辅；法令不从，事乱不理，人有二心，其国危殆。故防奸以政，救奢以俭，忠直可使理狱，廉平可使赏赐。赏罚不曲，则人死服。路有饥人，厩有肥马，可谓亡人而自存，薄人而自厚。故人君先募而后赏，先令而后诛，则人亲附，畏而爱之，不令而行。赏罚不正，则忠臣死於非罪，而邪臣死於非功。赏赐不避怨仇，则齐桓得管仲之力；诛罚不避亲戚，则周公有杀地之名。书云： 无偏无党，王道荡荡，无党无偏，王道平平。 此之谓也。


夫兵之权者，是三军之司命，主将之威势。将能执兵之权，操兵之要势，而临群下，譬如猛虎，加之羽翼而翔四海，随所遇而施之。若将失权，不操其势，亦如鱼龙脱於江湖，欲求游洋之势，奔涛戏浪，何可得也。


斩断之政，谓不从教令之法也。其法有七，一曰轻，二曰慢，三曰盗，四曰欺，五曰背，六曰乱，七曰误，此治军之禁也。当断不断，必受其乱，故设斧钺之威，以待不从令者诛之。军法异等，过轻罚重，令不可犯，犯令者斩。期会不到，闻鼓不行，乘宽自留，避回自止，初近后远，唤名不应，车甲不具，兵器不备，此为轻军，轻军者斩。受令不传，传令不审，迷惑吏士，金鼓不闻，旌旗不睹，此谓慢军，慢军者斩。食不禀粮，军不省兵，赋赐不均，阿私所亲，取非其物，借贷不还，夺人头者，以获其功，此谓盗军，盗军者斩。变改姓名，衣物不鲜，旌旗裂坏，金鼓不具，兵刃不磨，器仗不坚，矢不著羽，弓弩无弦，法令不行此为欺军，欺军者斩。闻鼓不进，闻金不止，按旗不伏，举旗不起，指挥不随，避前向后，纵发乱行，折其弓弩之势，却退不斗，宜左或右，扶伤举死，自托而归，此谓背军，背军者斩。出军行将，士卒争先，纷纷扰扰，车骑相连，咽塞路道，后不得先，呼唤喧哗，无所听从，失乱行次，兵刃中伤，长短不理，上下纵横，此为乱军，乱军者斩。屯营所止，问其乡里，亲近相随，共食相保，不得越次，强入他伍；干误次第，不可呵止，度营出入，不由门户，不自启白，奸邪所起，知者不告，罪同一等，合人饮酒，阿私取受，大言警语，疑惑吏士，此谓误军，误军者斩。斩断之后，此万事乃理也。


王淑妃
明宗妃也。从益，明宗幼子也。而见于《汉史》者，为汉祖所杀故也汉高祖自太原起军建号，至洛阳，命郭从义先入京师，受密旨，杀王淑妃与许王从益。淑妃临刑，号泣曰： 吾家子母何罪吾儿为契丹所立，非敢与人争国，何不且留我儿，每年寒食使持一盂饭，洒明宗陵寝！ 闻者无不泣下。臣谨按隐帝朝，诏史臣修《汉祖实录》，叙淑妃、从益传，但云 临刑之日，焚香俟命 ，盖讳之耳。
刘洙
汉隐帝朝，洙为开封尹。周祖自邺起兵，洙尽诛周祖之家子孙妇女十数人，极其惨毒。及隐帝遇害，周祖以汉太后令，收洙下狱，使人责之。洙对曰： 某为汉家戮叛族耳，不知其他。 周祖怒，遂杀之。臣谨按周世家朝史官修《汉隐帝实录》，洙之忠言，讳而不载。


周太祖冯道（事迹相因，故君臣同序）
周太祖在汉隐帝朝，为枢密使，将兵伐河中李守贞时，冯道守太师，不与朝政，以疾请告。周祖谒道于私第，问伐蒲策。道辞以不在其位，不敢议国事。周祖固问之，道不得已，谓周祖曰： 相公颇知博乎 周祖微时好蒲博，屡以此抵罪，疑道讥己，勃然变色。道曰： 是行亦犹博也。夫博，财多者气豪而胜，财寡者心怯而输。守贞在晋，累典禁兵，自为军情附己，遂谋反耳。今相公诚能不惜官钱，广施恩爱，明其赏罚，使军心许国，则守贞不足虑也。 周祖曰： 恭闻命矣。 故伐蒲之役，周祖以便宜从事，率成大功。然亦军旅归心，终移汉祚。又周祖自邺起兵赴阙，汉隐帝兵败，遇害于刘子陂。周祖入京师，百官谒，周祖见道犹设拜，意道便行推戴。道受拜如平时，徐曰： 侍中此行不易。 周祖气沮，故禅代之谋稍缓。及请道诣徐州，册湘阴公为汉嗣。道曰： 侍中由衷乎 周祖设誓，道曰： 莫教老夫为谬语，令为谬语人。 臣谨按周世宗朝诏史臣修《周祖实录》，故道之事所宜讳矣。
王峻
广顺初，河东刘崇引契丹攻晋州，遣峻率师赴援。峻顿兵于陕，周祖欲亲征，遣使谕之。峻见使受宣讫，谓使曰： 与某驰还，附奏陛下，言晋州城坚，未易可拔，刘崇兵锋方锐，不可与力争。所以驻兵者，待其气衰耳，非臣怯也。陛下新即位，不宜轻举。今朝中受圣知者，惟李谷、范质而已。陛下若车驾出汜水，则慕容彦超以贼军入汴，大事去矣。 使还具奏，周祖自以手提耳，目使者曰： 几败吾事。
世宗符皇后
符后，先适河中节度使李守贞之子崇训。守贞尝得术士，善听声，知人贵贱，守贞举族悉令术士听之，独言后大贵，当母仪天下。守贞信之，因曰： 吾妇尚为皇后，我可知也。 遂谋叛。及城陷，后独免，周祖为世宗娶之。显德中，册为后。臣以为术士之言，盖亦有时而中，人君之位，安可无妄而求，公侯其诫之。
王朴
周显德中，朴与魏仁浦俱为枢密使。时太祖皇帝已掌禁兵。一日，有殿直乘马，误冲太祖导从，太祖自诣密地，诉其无礼。仁浦令宣徽院勘诘，朴谓太祖曰： 太尉名位虽高，未加使相。殿直，廷臣也，与太尉比肩事主，太尉况带军职，不宜如此。 太祖唯唯而出。臣谨按朴之行事，传于人口者甚众，而史氏阙书。臣昨重修《太祖实录》，已于《李谷传》中见朴遗事，今复补其大者。况太祖、太宗在位，每称朴有公辅之器，朝列具闻。


梁开平初，潞州行营使李思安奏：壶关县壤乡民伐树，树仆，自分为二，中有六字，如左书云： 天十四载石进。 梁帝藏于武库，时莫详其义。至晋帝即位，识者曰： 天字取四字两画，加之于傍，即丙字也。四字去中之两画，加十，即申字也。帝即位之年，乃丙申也。进者，晋也。石者，姓也。 臣谨按天祐二十年岁在癸未，其年庄宗建号，改同光元年。至清泰三年岁在丙申，其年晋祖即位，改元天福元年，自未至申，凡十四载矣。故谶书云 天十四载石进 者，言自天祐灭后十四载，石氏兴于晋也，岂不明乎！而拆字解谶，以就丙申，非也。


梁太祖
世传梁太祖迎昭宗于凤翔，素服待罪，昭宗佯为鞋系脱，呼梁祖曰： 全忠为吾系鞋。 梁祖不得已，跪而结之，流汗浃背。时天子扈跸尚有卫兵，昭宗意谓左右擒梁祖以杀之，其如无敢动者。自是梁祖被召，多不至，尽去昭宗禁卫，皆用汴人矣。臣谨按梁祖以天复三年迎唐昭宗于岐下，岁在甲子，其年改天祐，至国初建隆庚申岁，才历六十年矣，然则乾德七十岁人皆目睹其事。盖唐室自懿宗失政，天下乱离，故武宗已下实录不传于世，昭宗一朝全无记注。梁祖在位止及六年，均王朝诏史臣修《梁祖实录》，岐下系鞋之事，耻而不书。晋天福中，史臣张昭重修《唐史》，始有《昭宗本纪》，但云即位之始，有会昌之风，岐阳事迹不能追补。此亦明唐昭宗有英睿之气，而衰运不振，又明左右无忠义奋发之臣，致梁祖得行其志。有所警诫，不可不书。
广王全昱
全昱，梁祖之兄也。既受禅，宫中间燕，惟亲王得与。因为博戏，全昱酒酣，忽起取骰于击盆迸散，大呼梁祖曰： 朱三，汝砀山一民，因天下饥荒，入黄巢作贼，天子用汝为四镇节度使，富贵足矣，何故灭他李家三百年社稷，称王称朕，我不忍见汝血吾族矣，安用博为！ 梁祖不悦而罢。臣谨按《梁史》叙广王全昱传曰： 昱朴野，常呼帝为 三 。 宫中博戏之事，讳之。夫梁祖弑二君，弑一皇后，名臣被害者不可胜纪。及庄宗入汴，尽诛朱氏，惟全昱先令终。至道初，知单州有称广王之后，与尼讼田宅者，岂以一言之善，独存其嗣耶！
司空图
图字表圣，自言泗州人，少有俊才。咸通中，一举登进士第。雅好为文，躁于进取，颇自矜伐，端士鄙之。初，从事使府，洎登朝，骤历清要。巢贼之乱，车驾播迁，图有先人旧业在中条山，极林泉之美。图自礼部员外郎因避地焉，日以诗酒自娱。属天下版荡，士人多往依之，互相推奖，由是声名藉甚。昭宗反正，以户部侍郎征至京师。图既负才慢世，谓己当为宰辅，时要恶之，稍抑其锐。图愤愤谢病，复归中条，与人书疏，不名官位，但称知非子，又称不辱居士。其所居曰祯贻溪，溪上结茅屋，命曰休休亭，常自为《亭记》云。臣谨按：图，河中虞乡人。少有文彩，未为乡里所称。会王凝自尚书郎出为绛州刺史，图以文谒之，大为凝所赏叹，由是知名。未几，凝入知制诰，迁中书舍人知贡举，擢图上第。顷之，凝出为宣州观察使，辟图为从事。既渡江，御史府奏图监察，下诏追之。图感凝知己之恩，不忍轻离幕府，满百日不赴阙，为台司所劾，遂以本官分司。久之，征拜礼部员外郎，俄知制诰。故事中有文曰： 恋恩稽命，点系洛师，于今十年，方参纶阁。 此岂躁于进取者耶旧史不详，一至于是。图见唐政多僻，中官用事，知天下必乱，即弃官归中条山，寻以中书舍人征，又拜礼部、户部侍郎，皆不起。及昭宗播迁华下，图以密迩乘舆，即时奔问，复辞还山。故诗曰： 多病形容五十三，谁怜借笏趋朝参。 此岂有意乎相位耶河中节度使王重荣请图撰碑，得绢数千匹，图致于虞乡市心，恣乡人所取，一日而尽。是时盗贼充斥，独不入王官谷，河中士人依图避难，获全者甚众。昭宗东迁，又以兵部侍郎召至洛下，为柳璨所阻，一谢而退。梁祖受禅，以礼部尚书征，辞以老病，卒时年八十余。臣又按梁室大臣如恭翔、李振、杜晓、杨涉等，皆唐朝旧族，本以忠义立身，重侯累将，三百余年，一旦委质朱梁，其甚者赞成弑逆，惟图以清直避世，终身不仕梁祖。故《梁史》指图小瑕，以泯大节者，良有以也。


武皇
世传武皇临薨，以三矢付庄宗曰： 一矢讨刘仁恭，汝不先下幽州，河南未可图也。一矢击契丹，且曰阿保机与我把臂而盟，结为兄弟，誓复唐家社稷，今背约附贼，汝必伐之。一矢灭朱温。汝能成吾志，死无恨矣。 庄宗藏三矢于武皇庙庭，及讨刘仁恭，命幕吏以少牢告庙，请一矢，盛以锦囊，使亲将负之，以为前驱。凯还之日，随俘馘纳矢于太庙。伐契丹，灭朱氏，亦如之。又武皇眇一目，世谓之独眼龙。性喜杀，左右小有过失，必寘于死。初讳眇，人无敢犯者。尝令写真，画工即为捻箭之状，微瞑一目。图成而进，武皇大悦，赐与甚厚。
庄宗
庄宗尝因博戏，睹骰子采有暗相轮者，心悦之，乃自制暗箭格，凡博戏并让采之在下者。及同光末，邺都兵乱，从谦以兵犯兴教门，庄宗御之，中流矢而崩，识者以为暗箭之应。
张承业
庄宗将即位于魏州，承业自太原至，谓庄宗曰： 吾王世奉唐家，最为忠孝，自贞观以来，王室有难，未尝不从。所以老奴三十余年为我王捆拾财赋，召补军马者，誓灭逆贼朱温，复本朝宗社耳。今河朔甫定，朱氏尚存，吾王遽即大位，可乎 云云。庄宗曰： 奈诸将意何！ 承业知不可谏止，乃恸哭曰： 诸侯血战者，本为李家，今吾王自取之，误老奴矣。 即归太原，不食而死。臣谨按《庄宗实录》，叙承业谏即位事甚详，惟我王自取之言不书，史官讳之也。
张全义
唐昭宗赐梁祖名全忠，赐张言名全义，入梁改名宗奭。
梁乾化元年七月辛丑，梁祖幸全义私第。甲辰，归大内。《梁史》称： 上不豫，厌秋暑，幸宗閤私第数日，宰臣视事于仁岐亭，崇政使诸司并止于河南令廨署。 世传梁祖乱全义家妇女，悉皆进御，其子继祚不胜愤愤，欲剚刃于梁祖。全义止之曰： 吾顷在河阳，遭李罕之之难，引太原军围闭经年，啖木屑以度朝夕，死在顷刻，得他救援，以至今日，此恩不可负也。 其子乃止。《梁史》云云者，讳国恶也。臣谨按《春秋》庄二年《经》曰： 十有二月，夫人姜氏会齐侯于禚。 《传》曰： 书奸也。 夫《经》言会者，讳恶，礼也。《传》曰奸者，暴其罪以乘诫也。又庄二十二年《传》，书齐陈完饮桓公酒，公曰： 以火继之。 辞曰： 臣卜其昼，未卜其夜。 岂有天子幸人臣之家，留止数日，奸乱明矣。况全义本出巢贼，败依河阳节度使诸葛爽，爽用为泽州刺史。及爽死，全义事爽子仲方，即与李罕之同逐仲方，罕之帅河阳，全义为河南尹。未几，又逐罕之，自据河阳，其翻覆也如此。自是托迹朱梁，斫丧唐室，惟勤劝课，其实敛民附贼，以固恩宠。梁时月进铠马，以补军实。及梁祖为友圭所弑，首进钱一百万，以助山陵。庄宗平中原，全义合与恭翔、李振等族诛，又通赂与刘皇后，仍请庄宗幸洛，言臣已有郊天费用。夫全义，匹夫也，岂能自殖财赋，其剥下奉上也又如此。晚年保证明宗，欲为子孙之福，师方渡河，邺都兵乱，全义忧恨不食，终以饿死。未死前，其子继业讼弟汝州防御使继孙，庄宗贬房州司户，赐自尽。其制略曰： 侵夺父权，惑乱家事，纵鸟兽之行，畜枭獍之心。 其御家无法也又如此。河南令罗贯，方正文章之士，事全义稍慢，全义怒告刘皇后，毙贯于枯木之下，朝野冤之。洛阳监军使常收得李太尉平泉醒酒石，全义求之，监军不与，全义立杀之，其附势作威也又如此。斯盖乱世之贼臣耳，得保首领，为幸则多。晋天福中，其子继祚谋反伏诛，识者知余殃在其子孙也。臣读《庄宗实录》，见史官叙《全义传》，虚美尤甚，至今负俗无识之士，尚以全义为名臣，故因阙文，粗论事迹云。
明宗
明宗出自沙陀，老于战陈，即位之岁，年已六旬，纯厚仁慈，本乎天性。每夕宫中焚香，仰天祷祝云： 某蕃人也，遇世乱，为众推戴，事不获已。愿上天早生圣人，与百姓为主。 故天成、长兴间，比岁丰登，中原无事，言于五代，粗为小康。
安重诲
明宗令翟光邺、李从璋诛重诲于河中私第，从璋奋楇，击重诲于地。重诲曰： 某死无恨，但不与官家诛得潞王，他日必为朝廷之患。 言终而绝。臣谨按《明宗实录》是清泰帝朝修撰，潞王即清泰帝也，史臣讳避，不敢直书。呜呼！重诲之志节泯矣。
清泰帝
晋高祖引契丹围晋安寨，降杨光远。清泰帝至自怀覃，京师父老迎帝于上东门外，帝垂泣不止。父老奏曰： 臣等伏闻前唐时，中国有难，帝王多幸蜀，以图进取，陛下何不且入西川 帝曰： 本朝两川节度使皆用文臣，所以玄宗、僖宗避寇幸蜀。今孟氏已称尊矣，我何归乎！ 因恸哭入内，举族自焚。


改营规观察上条陈说洋活哨官遭殴打
话说冒得官回家之后，嘱付太太把女儿扎扮停当，又收拾了一间房屋，将家中上下人等统通交代清楚。他自己一路出来，先送信给统领的小戈什，托他务必将此事拉拢成功，感德匪浅。自己却躲在一个朋友家去过夜。
却说统领向例，每天这顿晚饭是从不在家吃的，托名在外面应酬，其实是天天在秦淮河里鬼混。这天到了下午，仍旧坐轿出门，先在船上打牌，又到钓鱼巷里吃酒。约摸应酬到十一点多钟，毕竟心上有事，便先吩咐打轿回去。小戈什的心上明白，预先叮嘱轿夫，叫他把轿子一直抬到冒得官的公馆跟前，打门进去。羊统领假充酒醉，跟了进来。此时冒家上下都是串通好的，当把他一领到小姐房中，众人一哄而出。统领等房中无人，才上前同小姐勾搭。听说这一夜总共问了冒小姐不少的话，冒小姐只是不答，赛同哑子一样。羊统领以为他是害羞，所以并不在意。
良宵易过，便是天明。羊统领正在好睡的时候，忽听得大门外有人敲门，打的震天价响，随后接着有人出来开门。这进来的人分明是个男人声气。羊统领虽然是个偷花的老手，到了此时，不禁心中害怕起来，生恐是小戈什误听人言，以致落了他们的圈套，连忙一骨碌从床上爬起，察看动静，听了听，只听得房间外面有人低低的说话。于是羊统领格外疑心，正想穿起长衣，轻轻拔去门闩，拿在手中，预备当作兵器，可以夺门而出。说时迟，那时快，羊统领在里面各事停当，走到门前，又侧着耳朵听了一听，谁知反无动静，于是心上更为惊疑不定。想要开门，一时又不敢去开，只得呆呆站立在门内，约摸站了有两刻钟之久。冒小姐业亦披衣下床。此时冒小姐棠睡初醒，花容愈媚。羊统领越看越爱，不禁看出了神，忘其所以，轻轻说得一句道： 天还早得很为甚么不再睡一会儿？ 冒小姐亦不理他。却不料这一问早被门外一个人听见，用手指头轻轻把门叩了两下，亦说道： 天还早得很统领为甚么不再睡一会儿？ 羊统领一听门外有男人说话，这一吓非同小可！但是说话的声音很熟，一时想不起是谁，怔在那里半天喘不出气来。还是冒小姐爽快，连忙迈步近门前，伸手将两扇门豁琅一声拉了开来，说了声 有话让你们当面讲 。羊统领起初还当是小姐过来拉他的却不料有此一番举动。房门开处，朝外一望，只见一个男人直僵僵的朝着房门跪着不动。那人低着头，亦看不出面貌。羊统领满腹狐疑更是摸不着头脑。正在两难的时候，幸亏门外跪的人先开口道： 沐恩在这里伺候老帅。难得老帅赏脸，沐恩感恩匪浅！ 说完这两句，抬起头来听统领吩咐话。羊统领仔细一看，认得他是冒得官，直弄得毫无主意。只听得冒得官又说道： 丫头还不过来帮着我求求统领！ 一言未了，他女儿亦跪下了。
羊统领至此方才恍然大悟，见他们跪着不起，知道没有歹意，急忙的一手去拉冒得官，一手去拉小姐，嘴里说道： 你们这番好意我都晓得。此刻我要回去彼此心照就是了。 冒得官起来之后，又请一个安，说道： 全仗老帅栽培！ 其时脸水早点心都已齐备。羊统领只揩了一把脸，立刻要走，冒得官父女两个拉着，抵死不放，定要统领吃过点心再去。羊统领无奈，只得每样夹了一点吃了方才走的。冒得官又赶出门外，站过出班，方才进来。
自此以后，羊统领便天天到他家走动。又过了两日，却把冒得官传了去问过仔细，见了制台，替他竭力的洗刷。制台一心修道还来不及，那里有工夫管这闲事，便也不去追问。统领回来，便借了一桩事，把朱得贵的差使撤掉还不算，又要斥革他的功名，办他的递解。朱得贵急了，到处托人替他求请。冒得官便挺身而出，说： 我去替你求情。 见了统领鬼混了一阵，统领非但不革他的功名，并且还赏他一封信，叫他到四川良大人标下去当差。一个好人全做在冒得官身上。这朱得贵非但不恨他，而且还感激他，这便是狡猾人的作用。
话分两头。且说羊统领在江南久了，认识的人亦就渐渐的多了。而且他南京有卖买，上海有卖买都是同人家合股开的，便有他现在南京一爿字号里做挡手的一个人，其人姓田，号子密，是徽州人，生的又矮又胖，但是头发不多，只拖了一根极细极短的辫子，因此众人就适他一个表号叫 田小辫子 。这田小辫子做了十几年的挡手，手里着实有钱。近来忽然官兴发作，羊统领便劝他道： 如要做官，捐个同、通到江南来，有我的面子，无论那个道台跟着托托，差使是一定有的。 无奈田小辫子在南京住久了，磕来碰去的官，道台居多；他便有心爬高，官小了不要做，一定要捐道台，他自己拿钱捐官，朋友是不好止住他的，只好听其所为。等到上兑之后，便把店中之事料理清楚，又替东家找了一个人拦手，他便起身进京引见。
他东家往来的人都是官场，他在官场登久了，而且一心一意又酷慕的是官，官场的规矩应该是在行的了，谁知大廖不然。不要说别的，单说他进京引见的时候，有人请他上馆子吃饭，他到的晚了，大伙儿已入了座，还有叫的条子亦在那里。他进门之后，见了人就作揖。见了相公亦是作揖。后来人家问他： 怎么你见了相公要如此恭敬？ 他说： 我看见他们穿着靴子，我想起我在南京的时候，那些局子里当差的老爷们都是天天穿着靴子的，我见了他们，疑心他们是部里的司官老爷才从衙门里下来。他们做京官的是不好得罪的。横竖 礼多人不怪 ，多作两个揖算得甚么！ 自己做错了事，人家说说他，他还不服。诸如此类的笑话，也不知闹出多少。
等他到省之后，齐巧这江南的藩司、粮道、盐道统通换了新人，他一个也不认得。这天大早，头一个上制台衙门，到了司、道官厅上。人家是晓得制台脾气的，总要打过九点钟才上衙门。他一进官厅，就在炕上头一位坐下。后来等等大家不来，他便不耐烦，独自一个坐在炕上打盹，穿首簇新的蟒袍补褂，身子一歪就睡着了。睡了一会，各位候补道也有有差使的，也有没有差使的，霎时间络络续续来了五六十位。号房看见别位大人来到，方才把他推醒。他一只手揉眼睛，却拿一只手满身的乱抓，说是炕上有臭虫，把他咬着了。说话间定睛一看，一见来了许多人，把他吓了一跳。幸亏全是候补道，其中也有认得的，也有不认得的。连忙下炕，一一招呼。招呼之后，正待归坐，却见一个人走了进来，也是红顶花翎，朝珠补褂。他却不认得这人是谁，见了面，一揖之后，忙问： 贵姓？ 那人说： 姓齐。 接下来又问： 台甫？ 旁边走上来一位候补道，是羊统领的熟人，曾经托过他招呼田小辫子的；这位候补道忙把田小辫子一拉，说了声： 这是方伯。 田小辫子连忙应声道： 原来是方翁先生，失敬失敬！ 藩台也不理他，径自坐下。
这个挡口，外面又进来一个人，大家都认得是两淮运使，新从扬州上省禀见的。众人见了，一齐都招呼过。独有田小辫子又顶住问 贵姓、台甫 ，运司说了。接着又问 贵班 ，运司亦看出他是外行，便回了声 兄弟是两淮运司 。谁知田小辫子不听则已，及至听了 运司 二字，那副又惊又喜的情形，真正描画不出。陡然把大拇指头一伸，说道： 啊哟！还了得！财神爷来了！ 大众听了他的话都为诧异，就是那位运司亦楞住了。只听得田小辫子说道： 你们想想看：两淮运司的缺有名的是 一个钟头进来一个元宝 一个元宝五十两；一天一夜二十四个钟头，就是二十四个元宝，二十四个元宝就是一千二百两。十天一万二千两，一个月三十天，便是三万六千两。十个月三十六万，再加两个月七万二，一共是四十三万二。啊唷唷！还了得！这们一个缺，只要给我做上一年就尽够了！ 他正说得高兴，忽然旁边有他一个同寅插嘴道： 有如此的好缺，怎么给人家做人家还不肯要呢？ 众人忙问： 给谁谁不要？ 那人说道： 就是那个唐什么先生，不是有旨意放他这个缺，他一定要辞不做吗？ 又一个人说道； 唐某人呢，本来是个大名士。做名士的人不免就把银钱看轻些，任你是甚么好缺也都不在他心上。而且现在的这个运司缺亦比前差了许多。 田小辫子道： 任他缺分如何坏，做官的利息总比做生意的好。 众人见他说的穷形尽致，也不理他。
停了一刻，约摸已有十点打过，制台布老祖前应做的功课一一停当，方才出外见客。头一班司、道进见。田小辫子是初次禀到的人，于是随着一同进去，见了制台。一切礼节全是隔夜操练好的，居然还没有大错，不过一件毛病不好，是爱抢说话，无论制台问到他不问到他，他都要抢着说。幸亏这位制台是位好好先生，倒也并不动气。见过一面之后，第二天藩司上院就说他的坏话，说他是生意人出身，官场上的规矩都不懂得。制台道： 还好，尚不失他的本色。这种人倒是老实人，是不会说假话的。而且他在南京年代多了，有些外头的事情我们不晓得，倒好问问他。究竟他还没有沾染官场习气，谅来不敢蒙蔽我们。 藩台见制台如此，亦没有别的说话。等到公事回完，只好退了下来。
第二天又一同上院。凑巧同见的有营务处上的一位道台。制台朝着这位道台道： 现在营制太不讲究。这以羊某人所带的几营而论：有一营一半是德国操，一半是英国操；又一营全是德国操，忽然当中又搀了些长苗子。这长苗子是我们中国原有的，如今搀在这德国操内，中又不中，外又不外，倒成了一个中外合璧。我兄弟年纪大了，有些事情怕心烦，总要诸位费心帮帮忙。羊某人也是马马糊糊的。你们总得说说他才好。还有此一件习气最不好：我每逢出门，看见街上有些兵都把洋枪倒掮在肩膀上，那一头也有拴一把雨伞的，也有挂一双钉鞋的，真正难看！ 制台说到这里，那个营务处道台还没有答腔，田小辫子抢着说道： 不瞒大帅说：职道在敝居停羊某人营里看得多了，德国操的洋枪都是倒掮的，大帅倒不必怪他。 制台听了，也不去理他，只同那个营务处上的道台说话。
一会又说道： 新近有个大挑知县上了一个条陈，其中有些话都是窒碍难行，毕竟书生之见，全是纸上谈兵。这些营务事情，如非亲身阅历，决不能言之中肯。 田小辫子又插嘴道： 职道跟敝居停羊某人相处久了，有年职道同敝居停谈起这件事，职道拟过几条条陈，很蒙敝居停说好。明天倒要抄出来送给大帅瞧瞧。 制台道： 你有什么见解，尽管写出来。 田小辫子又答应了 是 。等到院上下来，便把从前在店里专管写信的一位朋友请了来，同他商议。他自己拿嘴说，那个朋友拿笔写。写了又写，改了又改，足足弄了十六个钟头，好容易写了一个手折；其中又打了几个补钉。
大挑知县：清制：三科以上会试不中的举人，挑选一等的以知县，二等的以教职，六年举行一次，以使举人有较宽的出路，叫做大挑。
到了次日上院，齐巧这日制台感冒，止辕不见客。田小辫子扑了一个空，心中甚是怏怏，便同巡捕官说道： 我是来递条陈的，与别位司、道不同。老帅既不出来见客，可以带我到签押房里独见的。 巡捕官道： 老帅今天连老祖跟前的功课都没有做，此刻刚正吃过药，蒙着两条棉被在那里出汗。早有过吩咐，统通不见，请大人明天再过来罢。 田小辫子无奈，只得闷闷而回。谁知制台一连病了五天，就一边止了三天辕门。田小辫子要见不能见，真把他急得要死。
到了第六天，制台的病稍为好些。因为江南地方大，事情多，不好不出来理事，于是由两三个跟班的架着，勉强出来会客。田小辫子跟了一班司、道进见。自然是藩台同着盐、粮二道说话，问： 老帅今天可大安了？ 制台道： 病是好了，不过觉着没有气力。到了我这样的年纪，算算不大，怎么一病之后，竟其如此无用？ 别人尚未开口，田小辫子先抢着说道： 老帅白天忙，晚上忙，时晨有早晨的公事，夜里有夜里的公事；人有多少精神，禁得起如此的磨呢！老帅总要保养保养才好！ 他说的原是真话。不料这位制台上房里一共有十一个姨太太，听了他话，一时误会了意，沉吟了半天，忽然说道： 老兄的话很不错。但是兄弟姬妾虽多，这两年因为常常在老祖跟前当差，一直是斋戒的，怎么还会生病？ 田小辫子连忙接口道： 职道说的公事是老帅天天办的公事，并不是…… 说到这里，也咽住了。
制台见他说话莽撞，心上好不自在，半天不响，正想端茶送客，忽然田小辫子站起来，从袖筒管里掏出一个手折，双手奉上制台，说道： 这是上回老帅吩咐拟的条陈，职道已经写好了五六天了，带来请老帅过目。 制台说了半天的话，早已力倦神疲，恨不得他们即刻出去，好到上房歇息。偏偏田小辫子要他看条陈。他要待不看，无奈他是好好先生做惯的了，一时又放不下脸来。只好打起精神，把手折接了过来，挣扎着大略看了一遍；两手拿着手折，禁不住瑟瑟的乱抖。藩台怕他劳神，便说： 大帅新病之后，不可劳神，条陈上的事情过天再斟酌罢。 谁知田小辫子拉了藩台袖子一把，道： 兄弟这个条陈，是大帅五六天前头吩咐的。 一面说，一面又跑到制台面前，拿手指着条陈，说道： 大帅，条陈不多，只有四条。大帅请看这第一条。 此时制台正被他弄得头昏眼花，又见他自己离位指点，毫无官体；本来就要端茶送客的，如今见他这个样子，倒要看看他的条陈如何再讲。但是头里发晕，虽然带了眼镜，也是看不清楚，便道： 你说给我听罢。 田小辫子一听大喜，忙把手折接了过来，双手高捧，站在地当中，高声朗诵。未曾念满三行，已经念了好些破句：原来替他做手折的人，其中略为掉了几句文，所以田小辫子念不断句。制台听了不懂，便问大众： 诸公懂他的话不懂？ 各位司、道都不言语。
制台道： 你老实讲给我听罢，不要念了。 田小辫子便解说道： 职道的第一条条陈是出兵打仗，所有的队伍都不准他们吃饱。 制台道： 还是要克扣军饷不是？俗语说的好， 皇帝不差饿兵 ，怎么叫他们饿着肚皮打仗呢？ 田小辫子道： 大帅不知道，这里头有个比方：职道家里养了个猫，每天只给他一顿饭吃，到了晚上就不给他吃了，等他饿着肚皮。他要找食吃，就得捉耗子。倘或那天晚上给他东西吃了，他吃饱了肚皮就去睡觉，便不肯出力了。现在拿猫比我们的兵，拿耗子比外国人。要我们的兵去打外国，断断乎不可给他吃得个全饱，只好叫他吃个半饱，等到走了一截的路，他们饿了，自然要拚命赶到外国人营盘里抢东西吃。抢东西事小，那外国人的队伍，可被我们就吵乱了。 制台道： 不错，不错。外国人想是死的，随你到他营盘里抢东西吃。他们的炮火那里去了？我看倒是一个兵不养，等到有起事来，备角文书给阎王爷，请他把 枉死城 里的饿鬼放出来打仗，岂不更为省事？ 说完，哈哈一笑。田小辫子虽然听不出制台是奚落他的话，但见制台的笑，料想其中必有缘帮故，于是脸上一红，说道： 这个道理，是职道想了好几天悟出来的。
制台听他说的话开味，合也不觉劳乏，反催他说，道： 第一条我已懂得了，你说第二条。 田小辫子见制台要听他条陈，更把他喜的了不得，连忙说道： 前头第一条讲的是陆师。这第二条讲的是炮台。现在我们江南顶吃重的是江防，要紧口子上都有炮台。这炮台上的大炮是专门打江里的船的。职道有一个好法子：是教这炮台的兵天天拿了大千里镜把这江里的路看清。譬如外国人的船是朝着西面来的，我们就架上大炮朝着东面打去；倘若是朝着东面来的，我们就朝着西面打去。这叫做 迎头痛剿 、万无一失。至于或南或北，都是如此。 制台道： 炮台上的炮不打江里的敌船打那一个？难道拔转来打自己的人不成？至于炮台上的人，原该应懂得点测量的；等到看见了敌船，东西南北，对准水线，亦要算准时刻，约摸船还未到的前关一秒钟或两秒钟，三秒钟，就得把炮放出。等到炮子到那里，却好船亦走到那里，刚刚碰上，自然是百发百中，万无一失。天下那里有但辨方向，不论远近，向海阔天空的地方乱开炮的道理？况且放一个炮要多少钱，你也仔细算算没有？ 田小辫子见制台正言厉色的驳他，又当着各位司、道面上，一时脸上落不下，只好强辩道： 职道所说的 迎头痛剿 ，原说的是对准了船头才好开炮。 制台道： 等到船头对准炮门已来不及了；等到炮子到跟前，那船早已走过，岂不又是落了空？总之，不懂得情形还是不要假充内行的好！ 田小辫子被制台驳的无话可说，于是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一声也不敢啊。
此时制台同他驳了半天，虚火上来，也有了精神了，索性叫他再把后头两条逐一解说出来。田小辫子只得又吞吞吐吐的说道： 第三条是为整顿营规起见，怕的是临阵退缩，私自逃走，或者在外头闹乱子闯祸。照职道这个法子，就不怕他们了。 制台道： 有什么高明法子？倒要请教请教。 田小辫子道： 职道也不过如此想，可行不可行，还求大帅的示下。 制台道： 快讲！不要说这些费话了！ 田小辫子道： 凡是我们的兵，一概叫他们剃去一条眉毛。职道想这眉毛最是无用之物，剃了也不疼的。每个人只有一条眉毛，无论他走到那里，都容易辨认。倘若是逃走以及闹了乱子，随时拿到就可正法，是断乎不会冤枉的。 制台道： 从前汉朝有个 赤眉贼 ，如今本朝倒有了 无眉兵 了，真正奇闻！你快一齐说了罢！
田小辫子只得又说道： 这第四条是每逢出兵打仗的时候，或是出去打盐枭，拿强盗，所有我们的兵，一齐画了花脸出去。 制台道： 画了花脸，可是去唱戏？ 田小辫子道： 兵的脸上画的花花绿绿的，好叫强盗看着害怕。他们老远的瞧着，一定当是天神天将来了，不要说是打强盗，就是去打外国人，外国人从来没有见过，见了也是害怕的。 制台道： 你的法子很好，倒又是一个义和团了！ 田小辫子把脸一红道： 职道虽然没有见过义和团，常常听北边下来的朋友谈起团里的打扮，有些都学黄天霸的模样。职道现在乃是又换一个样儿，是照着戏台上打英雄的那些花脸去画，无论什么人见了都害怕的。
田小辫子只图自己说得高兴，不提防制台听了他的条陈，竟其大动肝火，顿时唾了一口道： 呸！这样放屁的话，也要当作条陈来上！你们诸公听听，传出去岂非笑谈！江南的道台都是如此，将来候补的一定还要多哩！ 田小辫子还当制台有心说笑话，同他呕着玩耍，便亦笑嘻嘻的凑趣说道： 江南本来有个口号，是： 婊子多，驴子多，候补道多。  制台不等他说完，便接口道： 像你这样的候补道，本来只好比比驴子！婊子！再稍微上等点的人，你就比不上！ 其时藩台等人见制台说话说的长远了，恐怕他累着又要犯毛病，上了年纪的人是经不起的。况且这位制台是忠厚惯的，今忽一旦动了真火，田小辫子又是个市井无赖，不晓得甚么轻重的，生恐他两个人把话说抢，将来不好收场。于是不等端茶碗，便一齐站立告辞。制台一面送他们，还一面数说田小辫子。此时田小辫要强辩也不敢强辩了，于是跟着大众一块儿出去。
走到外面，将要上轿，便有他的相好埋怨他这个条陈今天是不应该上的；劝他的人，就是他的同寅赵元常。他便拉了赵元常袖子，自己分辩道： 我那里有工夫上这捞什子！这原来是大帅他自己问我要的。他问我要，我怎么好说不给他？而且条陈上不上在我，用不用由他，他也犯不着生这样大气，拿人不当人！人家的官小虽小，到底也是个道台，银子一万多两呢！ 赵元常见他的为人呆头呆脑，说的话不伦不类，又想到制台刚才待他的情形，恐怕事情不妙。赵元常本是羊统领的知交，田小辫子到省，羊统领曾托过他，说： 田小辫子是个生意人，一切规矩都不懂得，总得你老哥随时指点指点他才好。 所以这赵元常才肯埋怨他，劝他不要多讲话。后来他不服赵元常的话，赵元常也生气，便趁空回了羊统领，说： 田某人太不懂事，总得统领自己把他叫来开导开导才好。 羊统领本来同他很关切的，当时一口应允，说： 等我马上关照他。
齐巧这日阴天很有雨意，羊统领没有事情做，便叫差官拿了片子把一向同在一起的几个道台，甚么孙大胡子、余荩臣、藩金士、糖葫芦、乌额拉布、田小辫子一共六位，又面约了赵元常，通统宾主八位，同到钓鱼巷大乔家打牌吃酒。赵元常因另有事情，说明白去去再来。羊统领却自己坐了轿子先去吃烟。这大乔同羊统领也有三年多的交情了，见面之后，另有副肉麻情形，难描难画。一霎时亲热完了，所请的七位大人也陆续来了。当下先打牌，后吃酒。
却不料那田小辫子田大人新叫的一个姑娘，名字叫翠喜，是乌额拉布乌大人的旧交。乌额拉布同田小辫子今天是第一次相会，看见田小辫子同翠喜要好，心上着实吃醋。起初田小辫子还不觉得，后来乌大人的脸色渐渐的紫里发青，青里变白。他是旗下人，又是阔少出身，是有点脾气的。手里打的是麻雀牌，心上想的却是他二人。这一副牌齐巧是他做庄，一个不留神，发出一个中风，底家拍了下来。上家跟手发了一张白板，对面也拍出。其时田小辫子正坐对面，翠喜歪在他怀里替他发牌，一会劝田小辫子发这张牌，一会又说发那张牌。田小辫子听他说话，发出来一张八万，底家一摊就出。仔细看时，原来是北风暗克，二三四万一搭，三张七万一张八万等张。如今翠喜发出八万，底家数了数：中风四副，北风暗克八副，三张七万四副，八万吊头不算，连着和下来十副头，已有二十六副，一翻五十二，两翻一百零四，万字一色，三翻二百零八。乌额拉布做庄，打的是五百块洋钱一底的么二架，庄家单输这一副牌已经二百多块。乌额拉布输倒输得起，只因这张牌是翠喜发的，再加以醋意，不由得 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 ，顿时拿牌往前一推，涨红了脸，说道： 我们打牌四个人，如今倒多出一个人来了！看了两家的牌，发给人家和，原来你们是串通好了来做我一个的！ 翠喜忙分辩道： 我又不晓得下家等的是八万。你庄家固然要输，田大人也要陪着你输。 乌额拉布道： 自然要输！你可晓得你们田大人不是庄，输的总要比我少些？ 翠喜道： 一个老爷不是做一个姑娘，一个姑娘不是做一个老爷，甚么我的田大人！你们诸位大人听听，这话好笑不好笑！
田小辫子看见乌额拉布同翠喜倒蛋，心上已经不愿意。他本是个 草包 ，毫无知识的人，听了翠喜的话，便也发话道：  中正街的驴子，谁有钱谁骑！ 乌大人，你不要这个样子！ 乌额拉布见田小辫子说出这样的话来，便也恼羞成怒，伸手拿田小辫子兜胸一把，那一只手就想去拉他的辫子。幸亏糖葫芦眼睛快，说道： 别的好拉，他的辫子是拉不得的！共总只剩了这两根毛，拉了去就要当和尚了！ 乌额拉布果然放手。说时迟，那时快，田小辫子也拉住乌额拉布的领口不放。只听得田小辫子骂乌额拉布 乌龟 ；乌额拉布亦骂田小辫子 田鸡 。田小辫子说： 我做田鸡总比你当乌龟的好些！ 当下你一句，我一句，两人对骂的话，记也记不清。这日打牌的人共是两桌，大众见他二人扭在一处，只得一齐住手，过来相劝。其时外边正下倾盆大雨，天井里雨声哗喇哗喇，闹的说话都听不清楚。大家劝了半天，无奈他二人总是揪着不放。乌额拉布脸上又被田小辫子拿手指甲挖破了好两处，虽然没有出血，早已一条条都发了红了。羊统领虽然是武官，无奈平时酒色过度，气力是一点没有的，上前拉了半天，丝毫拉不动二人。又想， 倘或被他二人一个不留神，误碰一下子，恐怕吃不住。 便自己度德量力，退了下来。后来好容易被孙大胡子、赵元常一干人将他俩劝住的。乌额拉布坐定之后，方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发疼；及至立起走到穿衣镜跟前一看，才晓得被田小辫子挖伤了好几处，明天上不得衙门，见不得客，心上格外生气。一面告诉别人，一面立起身来想找田小辫子报复。其时田小辫子已被赵元常等拖到别的屋里去坐。乌额拉布见找他不到，于是又跺着脚骂个不了。羊统领道： 乌大哥脸上的伤，可惜是田小辫子挖的；倘或换在相好身上，是相好拿他弄到这个样儿，乌大哥非但不骂他，而且还要得意呢。 说的大家嗤的一笑。
其时天已不早。外面雨势虽小了些，依旧淅淅沥沥下个不了。羊统领便吩咐摆席。正要叫人去请田、赵二位大人，只见赵元常独自一个进来，说田小辫子不肯吃酒，一个人溜回去了。羊统领只好随他。于是大家入座，商议着明天上院，叫人替乌额拉布请了三天感冒假，好在钓鱼巷养伤。
席面上正说着话，忽见外面走进四五个人来。为首的浑身拖泥带水，用一块白手巾扎着头，手巾上还有许多鲜血。走进门来，一见统领，便拍托一声，双膝跪地，口称： 军门救标下的命！ 羊统领一见之下，不觉大惊失色，心上想： 刚才他们打架的时候，并不见有他在内。怎么他的头会打破？ 正在疑疑惑惑，又听那个人说道： 标下伺候军门这多少年，从来没有误过差事；就是误了差事，军门要责罚标下，或打或骂，标下都是愿意的。如今凭空里添了个外国上司，靠着洋势，他都打起人来，这还了得！标下是天朝人，虽说都司不值钱，也是皇上家的官，怎么好被鬼子打！标下今年活到毛六十岁的人了，以后这个脸往那里摆！总得求求军门替标下作主！ 说罢，又碰了几个头，跪着不起来。
羊统领还不明白他的说话，便问： 你到底是做什么的？你说在我这里当差，怎么我不认得你？你好好一个人，怎么会叫外国人打？总是你自己不好，得罪了他了。 那人道： 标下在新军左营当了十八年的差。军门有时出门或者回来，标下跟着本营的营官接差送差，军门的面貌早已看熟的了；平时没有事，标下又够不上常到军门跟前伺候你老人家，军门那里会认得标下呢？至于外国人那里，标下算得忍耐的了。他说外国话，标下也学着说外国话对答他，并没有说错甚么，他抢过马棒就是一顿。现在头上已打破了两个大窟窿，淌了半碗的血。军门不替标下作主，标下拚着这条老命不要，一定同那鬼子拼一拼！
其时台面上的人算孙大胡子公事顶明白，听了那人的话，没头没脑，心上气闷得很，急忙插嘴问道： 你到底是谁？叫个甚么名字？怎么会同外国人在一块儿？说明白了好叫你军门大人替你作主。 羊统领到此，亦被孙大胡子一言提醒，帮着催他快说。又见那个人回道： 标下叫龙占元，是两江尽先补用都司，现在新军左营当哨官。五天头里，标下奉了营官的差遣，同了本营的翻译到下关迎接本营的洋教习。那知一等等了五天，连个影子都没有。偏偏今天下大雨，标下以为下雨那外国人总不会来的了；正因等的不耐烦，就跑到一个朋友家去躲雨。那晓得正是下大雨的时候，轮船正拢码头。标下听见轮船上放气，赶紧跑到趸船上去看；只见外国人站在那里生气，说天下雨把他行李弄潮了。诸位大人想想看，是天下雨湿了他的行李，又不是人家弄潮他的。标下因为他是外国人，制台大人尚且另眼看待，标下算得甚么东西。当时就赶紧上前周旋他。他一连问了几句话，标下又赶紧的答应他。不料标下周旋他倒周旋坏了。他咭咧呱啦说的是些甚么话，标下还一句不懂，他已经动了气，拿起腿来朝着标下就是两脚。标下说： 有话好说，你犯不着踢人。 他也不听见，顺手就把标下手里的马棒抢了过去，一连拿标下打了十几下子，以致把头打破。标下说的句句真言。诸位大人不相信，现今翻译同了标下同来，他就是个见证。
说到这里，跟他来的人当中，便有一个衣服穿的略为齐全的，走上来朝着羊统领打了一个千，自称他是营里的翻译： 一向少来替军门请安。今天是被龙占元龙都司拉了来替他做见证的。 羊统领见他打千，也只把身子略欠了一欠，仍旧坐下，问他道： 怎么好端端的会叫洋教习打他？洋教习说些甚么？他是怎么回答的？ 那翻译便凑前一步，道： 回统领的话，龙都司实实在在被洋人打的可不轻，头都打破。他说的话，一字儿不假。至于他为了甚么捱打，却要怪他自己不会说话。 羊统领道： 是啊，外国人断乎不会凭空打他的，总是他自己不好。 此时龙占元跪在地下，听见翻译说他不是，统领怪他不好，直把他气的脸红筋胀，昂着头，噘着嘴，一个人赌咒。
羊统领也不理他，便催翻译快说。翻译回道： 千不是，万不是，总是老天爷今天下雨的不是。如果不下雨，洋人的行李不会弄潮，就没有这场事了。偏偏轮船拢码头，偏偏下大雨。那洋人的行李从轮船上般到趸船上，虽然一跨就过，搬行李的人又没有拿伞，不免弄潮了些。洋人的脾气亦实在难说话，到了趸船上，就跳着脚骂人。等他骂过一会子，没有人在他跟前，他也只好罢手。齐巧龙都司要去讨好，上去同他拉手，周旋他。好洋人的脾气是越扶越醉的。不理他倒也罢了，理了他，他倒跳上架子了。龙都司同他拉手，他不同他拉，却把他的手一推，瞪着眼睛打着外国话问他。你不会外国话，不理他也就罢了，偏偏这位龙总爷又要充内行，不晓得从那里学会的，别的话一句不会说，单单会说 亦司 一句。洋人打着外国话问他： 你可是来接我的不是？ 龙都司接了一声 亦司 。洋人又问： 既然派你来接我，为甚么不早来？你可是偷懒不来？ 龙都司又答应了一声 亦司 。洋人听了他 亦司亦司 ，心上愈觉不高兴。又问他道： 你不来接我，如今天下雨，你可是有心要弄坏我的行李不是？ 这时候，我们懂得外国话，都在旁边替他发急。谁知他不慌不忙又答应了一声 亦司 。洋人可就不答应了。他手里本来有根棍子的，举起棍子兜头就打，谁知用力过猛，棍子一碰就断。彼时洋人气不过，一面嘴里骂他，一面就伸手把他手里的马棒夺了过来，没头没脸就是一顿。等到头已打破，他嘴里还在那里 亦司亦司 。真正把我们旁边人气昏了！后来好容易把洋人劝开。等到雨下小些，叫了马车，连人连行李一齐替他送回家去。我们这里大家都怪龙都司说： 你同洋人说话，怎么只管说 亦司亦司 一句？ 如今为这 亦司 上可就吃了苦了。我们说话，他还不服，说： 我们官场上向来是上头吩咐话，我们做下属的人总得 是是是 ， 着着着 、如今我拿待上司的规矩待他，他还心上不高兴，伸出手来打人，真正是岂有此理！ 现在洋人已经回家去了。龙都司因为捱了洋人的打，而且头亦打伤，心上不甘，特地奔到军门公馆里喊冤。到了公馆里，晓得军门在这里，所以又赶了来的。
羊统领听完了一席话，不禁紧锁双眉，把头摇了两摇，说道： 我就晓得你们这些人不安本分，专门替我惹乱子！好端端的，外国人那里，你又去得罪他做什么？ 龙占元道： 标下怎敢得罪外国人。他打标下却是打得不在理。 羊统领道： 你要怎样？ 龙占元道： 求大人伸冤。 羊统领尚未答言，毕竟孙大胡子老奸巨猾，忙替羊统领出主意道： 人已经被外国人打了，你有甚么法子想，你去替他伸冤？终究是我们自己人不好。他不去躲雨，轮船一到，他就把外国人接了下来，自然没得话说。如今是他自己误了公事，反说外国人不讲情理，这场官司就怕打到制台跟前，非但打不赢，而且还要弄出交涉重案。我们现在是 今朝有酒今朝醉 ， 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 。人已打了，外国人不来问你的信，总算有你的脸了。如今反要生出是非来，我看很可不必！ 一席话提醒了羊统领，立刻把脸一沉，朝着龙占元发落道： 本营营官派你去接洋教习，没有叫你去躲雨；你偷着去躲雨，以致外国人的行李没人照应，自然要弄潮的了。这要怪你自己不好，外国人打你是应该的。以后当差使都这样的误事还了得！ 一面说，一面回头吩咐同来的翻译，叫他回去同营官说： 叫他另外派人。这龙哨官，我非但撤去他的差使，而且还要重办，以为妄言生事者戒！ 翻译听了羊统领的吩咐，只好答应着。可把龙占元急死了，跪在地下磕头如捣蒜，口称： 军门开恩！标下以后不敢生事了，如今也不求伸冤了。 羊统领道： 你们众位请听，他到如今还说他自己冤枉。 不到黄河心不死 ，我一定不能饶他！明天我还要把外国人请了来，叫他看我发落！ 龙占元一听不妙，又连忙磕头，连忙改口，又求 诸位大人可怜标下，替标下好言一声罢！ 羊统领又问他： 冤枉不冤枉？ 龙占元回称： 不冤枉。 又问： 该打不该打？ 回称： 实在该打。 羊统领见他自己认了不是，还不肯放他，叫同来的翻译把他带回去交代给营官： 倘或三天之内，外国人不来说话便罢；倘有一言半语，我是问他要人的！ 龙占元至此方才无话可辩，又磕了一个头起来，含着眼泪，抱头而去。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跌茶碗初次上台盘拉辫子两番争节礼
却说申守尧因为跟他拿衣帽的老妈说出他的窘况，一时面上落不下去，只得嗔怪老妈不会说话，顺手一个巴掌打了过去，不料用力过猛，把老妈打倒了。偏偏这个老妈又是个泼辣货，趁势往地下一躺，说了声 老爷，你尽管打！你打死我，我也不起来了！ 说完了这句，就在地下号陶痛哭起来。幸亏这时候，有些小老爷因为方才站班已经见着首府，他们说话的档口，早已散去十之八九，此时所剩不过五六个人，被他这一哭，却惊动了许多人，一齐围住来看。申守尧只得红着脸，弯了腰去拖他；拖不起来，只得尽着骂他。骂了又要还嘴；气极了，举来腿来又是两脚。那老妈见老爷动手动脚，索性赖着不起来，只是哭着喊冤枉。府衙门里的号房、把门的出来吆喝都不听，后来还亏了本府的门政大爷出来骂了两句，又说拿他送到首县里去，方才住了哭，站了起来，拿手在那里揉眼睛。此时弄得个申守尧说不出的感激，意思想走到门政大爷跟着敷衍两句，谁知等到走上前去，还未开口，那门政大爷早把他看了两眼，回转身就进去了。申守尧更觉羞赧无地自容，意思又想过来趁热吆喝老妈两句，谁知老妈早已跑掉，靴子、帽子、衣包都丢在地下，没有人拿。申守尧更急得没法。随凤占说： 可惜兄弟还要到别处拜客，否则我叫我的跟班的替你拎了回去了。 申守尧道： 不消费心。
几个人当中，毕竟是老头子秦梅士古道热肠，便说： 守兄的衣帽脱下来没有人拿，我们怎么走呢？ 说完，喊了一声 小狗子 。只见一个面黄肌瘦的小厮应了一声，跑过来叫了一声 爸爸 ，一旁侍立，却举起一只袖子来擦鼻涕。老头子道： 这位是随老伯，这位是申老伯，见过了没有？ 小狗子说： 申老伯是认得的，只是随老伯没有见过。 老头就叫他请安。小狗子果然请了一个安，叫了声 老伯 。随凤占便晓得是老头子的儿子了，于是拉住了手，问长问短，又道： 世兄品貌非凡，将来是要一定发达的。 老头子道： 承赞，承赞。这是三小儿，今年已经十五岁了，不肯读书，外才倒还有点。每逢兄弟上衙门，省得带人，总是叫他跟着，或是拿拿衣帽，或是拜客投投帖。这些事情还做得来。 老头子一面说，一面回头吩咐儿子道： 你在这里站着听什么！还不拿鞋来给我换！ 小狗子听说，立刻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把鞋取出，等他爸爸换好。老头子亦一面把衣裳脱下折好，同靴子包在一处，又把申守尧的包裹、靴子、帽盒，亦交代儿子拿着。申守尧先还不肯，老头子一定要好，只得随他。无奈小狗子两只手拿不了许多。幸亏他人还伶俐，便在大堂底下找了一根棍子，两头挑着，又把他爸爸的大帽子合在自己头上，然后挑了衣包，吁呀吁呀的一路喊了出去。众人至此方晓得老头子拿儿子是当跟班用的。
闲话少叙。单说秦梅士打发儿子把申守尧的衣帽送到他的寓处，只见那老妈正坐在堂屋里哭骂哩，气得申守尧要立刻赶他出去。老妈坐着不肯走，口称： 要我走容易，把工钱算还了给我，我立刻走。还有老爷许我的，天天跟着上衙门拿衣帽，另外加钱给我的。 申守尧道： 那时说明白，有了差使再贴补你，如今我老爷并没有得什么差使，你怎好问我要呢？ 老妈道： 这个不贴，送礼的脚钱总应该给我的了。 申守尧道： 送礼也有限得几注。 老妈道： 不管他多少，总是我名分上应得的钱。老爷，你是做官做府的人，难道还吃我们这几个脚钱不成？我记得清清楚楚，自从去年五月到如今，大大小小，也有三块多钱的脚钱。从前你老爷说过，这笔钱要提给太太六成，余下的替我们收着一块儿分。如今多算点，太太名下算扣掉两块大洋，还有一块多钱的多余。连着十三个半月的工钱，一个月八角洋钱，八得八，三八两块四，再加半个月四角洋钱，一共是十元八角。加上脚钱。老爷，我就再让些，你一共给我十二块洋钱罢。
申守尧一听老妈要许多钱，急得头里火星直迸，恨不得伸手就要打他，嘴里嚷着骂： 混帐王八蛋！岂有此理！我老爷那里欠你这许多工钱？我有数的，也不过还该你三个月没有付，如今倒赖我说是有十三个半月没付，真正岂有此理！就是送礼的脚钱，我也是笔笔有帐，通共不到一块钱。除掉太太的六成，所余不过三四角洋钱，那里有这许多？明明讹人罢哩！本来这钱我是要立刻给你的，因为你会讹人，如今把脚钱罚掉，我不给了。 老妈道： 还有工钱呢？ 申守尧道： 依我算三个月工钱就拿了去。彼此一刀两断，永远不准进我的大门！ 老妈道： 好便宜！你倒会打如意算盘！十三个半月工钱，只付三个月！你同我了事，我却不同你干休！还有送礼的脚钱，也不能少我半个的！老爷，你试试！你如果少我一个钱，我同你到江夏县打官司去！赖了人家的工钱，还要吃人家的脚钱，这样下作，还充什么老爷！ 申守尧不听则已，听了他这番议论，立刻奔上前来，一手把老妈的领口拉住，要同他拼命。老妈索性发起泼来，跳骂不止，口口声声 老爷赖工钱！吃脚钱 ！
他主仆拌嘴的时候，太太正在楼上捉虱子，所以没有下来，后来听得不象样子，只得蓬着头下来解劝。其时小狗子还未走，亦帮着在旁边拉申守尧的袖子。小狗子一手拉，一面说道： 申老伯，你不要去理那混帐东西。等他走了以后，老伯要送礼，等我来替你送，就是上衙门，也是我来替你拿衣帽，这些事情我都会做。不稀罕他，取他的宝！ 申守尧道： 世兄，你是我们秦大哥的少爷，我怎么好常常的烦你送礼拿衣帽呢？ 小狗子道： 这些事我都做惯的，况且送礼是你申老伯挑我嫌钱，以后十个钱我亦只要四个钱罢了。 申守尧听了他的话，又是好笑，又是好气，心想： 我们当佐班的竟不晓得是些什么东西，养出来的儿子都如此的下作！
正想着，齐巧太太亦下来了，见是老爷同老妈呕气，太太心上是明白的，晓得老爷这两天是没有钱，不要说是十二块，就是三块亦拿不出；面子上只得劝老爷不要生气，却丢了个眼色把老妈召呼到后面窝盘他，叫她不要生气，仍旧做下去， 老爷一时气头上说的话是不好作准的。 起先老妈还一口咬定不答应，禁不住太太左说好话，右说好话，面情难却，也只好住下来再说。
窝盘：哄骗。
当时，秦小狗子把申守尧拉开之后，即便把衣帽等等一一点交清楚。申守尧留他吃茶也不要，留他吃饭也不要，嘴里虽说不要，两只脚只是站着不肯走。申守尧摸不着头脑，问他： 有什么话说？ 他说： 问申老伯要八个铜钱买糖山查吃。 可怜申守尧的搭连袋那里有什么铜钱！但是小狗子开了口，又不好回他没有，只得仍旧进去同太太商量。太太道： 构前天当的当，只剩了二十三个大钱，在褥子底下，买半升米还不够。今日又没有米下锅，横竖总要再当的了。你就数八个给他。余下的替我收好，我还要用两天呢！ 一霎时申守尧把钱拿了出来。小狗子爬在地下给申老伯磕了一个头，方才接过铜钱，一头走，一头数了出去。
小狗子去了，申守尧听了听后面没有声息，晓得太太已经把老妈窝盘好了，不至于问他要钱，于是一块石头放下。这天仍是太太叫老妈出去当了当买了米来，才有饭吃。等到做好，太太一头吃饭，一头数说道： 当初我嫁你的时候，并不想什么大富大贵，只图有碗饱饭吃也够了。后来你出来做官，我们老人家还说： 如今好了，某人出去做了官，你可以不愁的了。 人家做官是升官发财，谁晓得我们做官是越做越穷，眼前当都没得当了！照此一天一天的下去，叫我怎么样呢！ 申守尧听了太太的话，满面羞惭，说道： 我自从出来做官，也总算巴结的了，衙门牌期没有一回不到。时运不济，叫我也没法想！ 说罢，连连叹气。太太更是扑簌簌的泪如雨下，索性饭亦不吃了。申守尧看了这个样子，亦只吃了半碗饭，凑巧有朋友来找他，也就出去了。
向来申守尧吃了中饭出门，一定是要半夜里才回来，这天出去了不到两个钟头就回来了。一进门，拍手跳脚，竟把他兴头的了不得！太太见了反觉稀奇，问他： 为什么大早的回来？ 他说： 好了！好了！我们做佐班的向来是被人家压住了头做的，没有人拿我们当作人的。如今好了，有了出头之日了！ 太太问他： 怎么有了出头之日？ 申守尧道： 我刚才同朋友出门，走到素来我同他商量借钱的胡太爷家。齐巧胡太爷出差回来，禀见藩台。藩台同他说： 刚刚从院上下来，制台今天已有过话：自从明天起，凡是佐杂一班，一概有个坐位，不像从前只是站着见了。 制台还说： 大小都是皇上家的官，我瞧他不起，便是亵渎朝廷的命官。坐了下来，他们有什么话，都可以同他谈谈。 太太，你想这位制台也总算好的了。想我候补了十几年，真正气也受够了。到底如此，彼此坐下谈两句，他也好晓得晓得我。你不记得今年八月里，算命的还说我今年流年腊月大利？看来就此得法，也未可知。而且还有一样，藩台见制台也不过有个坐位，如今我们佐班竟同藩台一样，你想这一跳跳的多高！
太太听了，寻思了半天，说道： 慢着！你从前不是对我说，你们做官的并不分什么大小，同制台就同哥儿兄弟一样？怎么你今儿又说从前都是站着见他呢？站着见他，不就合他的二爷一样吗？ 申守尧脸上一红，一时回答不出，歇了好一会，才说道： 如今好了，是用不着站着见他了。 一面支吾，一面心上寻思： 难怪他们妇道之家，不懂得我们当佐杂的，连制台衙门里的一条狗还不如，能够比上他的二爷倒好了！ 正想着，又听得太太说道： 你不要骗我了。你站着见也好，坐着见他也好，就是跪着见也好，我只要有钱用，有饭吃，不要当当就好了。 申守尧道： 你不要愁，如今兴了这个规矩，以后就有了指望了，你等着罢。 太太也不理他。
本来次日申守尧是不上衙门的，因为制台有了这句话，又说检班次老的，一天先传见二三十员。自己算了算： 论起资格来，虽然还算不得十二分老，论不定制台高兴，或者多见几个，也未可知。与其临传不到，还是早去伺候的为是。 主意打定，次日一早，仍旧是老妈拿了衣帽跟着到了制台衙门。头天制台的话早已传遍的了，所以到了这天，那些佐贰老爷都兴头的了不得，上衙门的格外来得多。申守尧到了制台大堂底下，换好衣帽，会见秦梅士、随凤占一干人。随凤占说是昨晚已蒙藩宪挂牌，今天禀见，带着禀辞。又说蕲州吏目一缺，打听得近两年来，全被前任弄坏了，见了制军，有些话要得当面请示。秦梅士亦预备下多少话，见了制军要面禀。
一干人正在那里簇簇私议，只见藩台、臬台、粮道、盐道，以及各著名局所总办、道班、府班、首府、首县，同、通、州、县班实缺、候补，一起一起的进去出来。从藩、臬起，首府止，出来上轿的时候，一班佐杂老爷都赶着走出来站班。那些大人们，有两位客气的，还同他们点点头；有几个架子大的，便亦昂头不顾的走出去了。
各官自清早七点钟上院，一等等到十二点，制台方才统通见完。然后巡捕拿手本下来，说是传见三十位佐班。某人某人，叫着名字，叫了上去，依着齿序，鱼贯而人，不得搀前落后。各位太爷虽然高兴，毕竟是第一次上台盘。由不得战战兢兢，上下三十六个牙打对。还有几个名字在后的，恐怕不能露脸，便越过几个人跳上前去，前头的人又不答应，便上前去拉他们，后头的不服，又同前头的吵闹起来。巡捕官等得不耐烦，连连催道： 快些罢！……有话下来说！我睢你这些太爷，怎么好啊！ 那些太爷被巡捕吆喝了两句。不敢则声，一齐放放马蹄袖，跟了进来。走到会客厅上，制台已经站在居中，传谕不要磕头。大众团团请了一个安。制台摊了一摊手，说了一声 坐 ，便团团的坐了下来。有些人两只眼睛只管望着大帅，没有照顾后面，也有坐在茶几上的，也有一张椅子上已经有人坐了，这人又坐了下去，以致坐无可坐，又赶到对面，在厅上兜了一个大圈子的。乱了半天，方才坐定。
大家必恭必敬，声息俱无，静听大帅吩咐，只听得贾制台说道： 现在各处官场体制，佐杂见首府多半都是站班见的，不要说是督、抚了。我如今破除成例，望你们大家都知道自爱才好。这两天事情忙，过几天我还要挨班传见，当面考考你们。听清爽了没有？ 起先众人听制台说要考试，早已彼此面面相觑，一声回答不出。等到临了问 大家听见了没有 ，方才有两个答应了一声。制台见话已说完，无可再说，只得端起茶碗送客。随凤占进来的时候，原预备有许多说话面禀的，及至见了制台，不知不觉，就像被制台把他的气逼住了，半个字也说不出。众人答应 是 ，也只得答应 是 ，众人端茶碗，也只得端茶碗。刚把茶碗端起，忽听得拍挞一声，不知是谁的茶碗跌碎了。定睛看时，原来是右手末二位那位太爷，不知怎样会把茶碗跌在地下，砸得粉碎，把茶泼了一地，连制台的开气袍子上都溅潮了。制台一面站起抖擞衣裳上的水，一面嘴里说道： 这是怎么说！这是怎么说！ 急的那位太爷蹲在地上，拿两只马蹄袖掳那打碎瓷片子，弄得袖子尽湿，嘴里自言自语的说： 卑职该死！卑职该死！打碎茶碗，卑职来赔！ 制台也不理他。那人掳了一会，无法可想，也只得站了起来。众人至此方看明白，打碎茶碗的不是别人，正是申守尧。原来他此番得蒙制台赏坐，竟自以为莫大之荣宠，一时乐得手舞足蹈，心花都开。一见端茶送客，正想赶着出来，以便夸示同僚。岂知那茶碗托子是没有底的，凑巧他那碗茶又是才泡的开水滚烫，连锡托子都烫热了，他见制台端茶，忙将两手把碗连托子举起，不觉烫了一下，一时要放不敢放，一个不当心，误将指头伸在托子底下，往上一顶，那茶碗拍拉托一声，翻到在地下来了。此时众人既看清是申守尧，直把他羞得满面绯红，无地自容。制台拿他望了两眼，想要说他两句，又实在无可说得，只站起身来，回头对巡捕说道： 以后还得照旧罢。这些人是上不得台盘，抬举不来的。 说完了这句，也不送客，一直径往里头去了。
这里众人先还不敢走，只见制台的一个跟班进来说道： 诸位太爷不走等甚么？还想大人再出来送你们吗？倒合了一句俗话， 鼻子上挂鲞鱼，叫做休想！ 众人听说，只得相将出来。申守尧思思索索的跟在众人后头，走的很慢。那爷们又说道： 刚才大人的话可听见了没有？这厅上的椅子，除了今天，明天又没得坐了。如果舍不得，不妨再进来多坐一会去。 众人虽明晓得他是奚落的话，但奈何他不得，只好低着头退了出去，仍走到大堂底下。秦梅士年老嘴快，首先走来把申守尧埋怨一顿，说： 我们熬了几十年，才熬到这们一个际遇，如今又被你闹回去了。你一人的成败有限，这是关系我们佐班大局的，怎么能够不来怪你呢！ 申守尧自知理屈，不敢置辩。还是随凤占为人圆通，忙过来解劝道： 惟其只有今天坐得一次，越显得难得之机会。将来我们这辈人千秋之后，这件事行述上都刻得的。老前辈以为何如？ 众人议论了一回，各自散去。随凤占随又分赴别位大宪衙门，叩谢禀辞，预备上任。且说他这个吏目，在湖北省佐贰实缺当中，虽然算不得好缺，比较起来，还算中中。随凤占自己又抱定了一个宗旨，叫做 事在人为 。他的意思，以为各种样缺总要想法自己去做，决没有赔累的。他捐了花样，新选到省，手中本来略有几文。因为吏目自从九品，上任之后，轿子跟着只能打把蓝伞，乡下人不懂得，还说这轿子里的老爷是穿 服 的。心想蓝伞实在不好看，要捐个五品翎衔又够不上。齐巧有人用他十二块钱，抵押给他一张空白五品翎顶奖札。他得了这个，非凡之喜，立刻穿戴起来，手本上居然加了 蓝翎五品顶戴 六个小字。又想在省里做好四副衔牌带去：一副是 蕲州右堂 ，一副是 五品顶戴 ，一副是 赏戴蓝翎 。那一副凑不出，想了半天，忽然想起 我的五品翎顶是军功上来的 ，便凑了一副 军功加三级 。把四副官衔牌凑齐，找了个漆匠加工制造，五天包好，带去上任。
到了蕲州，照例先去禀见堂翁区奉仁。知州大老爷没有官厅，右堂太爷至此，只得先下门房，见了门政大爷，送过门包，自然以好颜相向，彼此如兄若弟的鬼混了半天。门政大爷随口编了几句恭维的话，随凤占亦说了些 诸事拜求关照 的话。等到里头堂翁请见，跟着手本进去，一般花衣补服，灿烂夺目。同堂翁区奉仁虽然在省城里已经见过，不能算数，重新磕头行礼。区奉仁让他坐下，彼此敷衍了几句，端茶送客。随凤占辞了出来，预先托过执帖门上，凡是堂翁衙里官亲、老夫子，打帐房起，钱谷、刑名、书启、征收、教读、大少爷、二少爷、姑爷、表少爷，由执帖门上领着，一处处都去拜过。每处一张小字官衔名片。也有见着的，也有挡驾的。连堂翁的一个十二岁的小儿子，他还给他作了一个揖。又托执帖门上拿手本替他到上房里给太太请安，太太说不敢当，然后退了出去。其时一个州衙门已经大半个走遍了。下来之后，仍在门房里歇脚。门口几位拿权的大爷，是早已溜的熟而又熟，就是堂翁的跟班，随凤占亦都一一招呼过。三小子倒上茶来，还站起来同他呵一呵腰，说一声 劳驾 。跟手下来拜同寅，拜绅士，所有大小铺户，轿过之处，一概飞片。整整拜了一天客，未曾拜完。
吏目：官名，清代的州吏目掌佐理刑及官署事务。
服：指丧服。
预选吉日是第二天腊月十九，接钤任事。到了这天，地保办差，招了无数若干的化子，替太爷打着伞，抗着牌；又弄了两个鼓手，一个打鼓，一个吹唢呐，一路吡哩叭喇冬，一直吹进了衙门。随凤占身穿朝服，下了轿，一样三跪九叩首，赞礼生吆喝着，接过了木头戳子，因为上有堂翁，放不得炮，只放了两挂一千头的鞭炮。下来便是改换公服，升堂受贺。启用木戳。自有他那手下的一班人向他行礼。退堂之后，接着又到堂翁跟前禀知任事，照例三天衙门，不用细述。
随凤占虽系初任，幸亏是世代佐班，一切经络都还牢记在心，并不隔膜。他晓得做捕厅的好处全在三节，所以急急赶来上任，生恐怕节礼被前任预支了。到地头的头一天，禀见堂翁下来，就到盐公堂以及各当铺等处拜会管事人。见面之后，无非先拿人家一泡臭恭维，慢慢的谈及缺分清苦，以后全仗诸位帮忙，然后再谈到年下节敬一层。蕲州城厢里外一共有七家当铺，内中有两家当铺是新换挡手，只知道年下送捕厅有此一分礼，那署事的预先托人来预借，挡手的不晓得新选实缺就要来的，以为早晚都是一样，他既来借，乐得送个人情。有两家老硬的，却板定一定要到年下再送，预先来借，竟其一毛不拔。那署事的却也拿他无可如何。还有两家通融办理，等他来借，只借给他一半。譬如一向是送两块洋钱的，先叫他带一块去，说明白那一块须留送正任，那署事的亦只好罢手。内中只有盐公堂的管事人，因同这位署事的是同乡，见他来借，另外送了他两块，说是彼此乡情，格外送的程仪。至于正项，须得到年下方好支送。那署事的为盐公堂的节礼向比别处多些，不肯轻轻放过，便道： 从中秋到年下一共是一百三十五天，我做了一百二十来天，这笔钱应该我得。 但虽如此说，无奈人家只是不肯送，便也无可如何，只得罢手。
单说随凤占自到蕲州之后，东也拜客，西也拜客，东也探听，西也探听，不上三天，居然把前任署事的一本帐簿都打听得清清楚楚，放在肚里。自己又去同人家讲： 兄弟本来今年是不打算到任的了，只因宪恩高厚，晓得年底下总有点出息，所以上头才叫兄弟赶了来的。兄弟倘若随随便便，不去顶真，不特自己对不住自己，并且辜负上头的一番美意。至于一切照例规矩，料想诸位都是按照旧章。 说到这里，禁不住强作欢颜，哈哈一笑，接着又道： 兄弟是实缺，彼此以后相聚的日子正长，将来叨教的地方甚多，诸位一定是照应兄弟的，还要兄弟多虑吗。 说罢，又哈哈大笑。他一连走了多处，都是如此说法。有几家年礼未被前任收去的，听了他话，乐得送个顺水人情，有两家不懂得这里头诀窍，已经预先在前任面上做过好人，听此说话，却不免有点后悔。
闲话少叙。却说随凤占接印下来，忙叫自己的内弟同了一个心腹跟班，追着前任清算交代，一草一木，不能短少，别的更不消说了。前任移交下来，一些是五只吃茶的盖碗，内中有一只没有盖子。这边点收的时候，那个跟班的一个不当心，又跌碎了一只盖子。无奈这跟班的又想自己讨好，不肯说是跌破了，见了老爷，只推头说是前任只交过来三只有盖子的，以为一只茶碗盖子为价有限，推头在前任身上，老爷或者不好意思再去问他讨，这事就过去了。谁知这位太爷一根针也不肯放松，定规不答应，逼着跟班的找前任去讨盖子： 倘若没有，就剥下他的王八盖来给我！ 那跟班心上是明白的，自己打破了，怎么好向人家去讨呢。于是赖着不肯去。随凤占骂他说： 跟了我这许多年，如今越发好了，帮着别人，不帮着我老爷，一点忠心都没有了！ 跟班的被他催得无可如何，只得出去打了一个转身，仍旧空着手回来，说： 没有。 随凤占不免又拿他埋怨了顿，怪他无用，一定要自己去讨，后来还是被舅老爷劝下的。交代算清，听说前任明天就要回省。他一听不妙，忙忙的连夜出门，找齐了城厢内外地保，叫他们去吩咐各烟馆，各赌场，以及私门头窑子： 凡是右堂太爷衙门有规矩的，都通知他们一概不准付。倘若私自传授，我太爷一定不算，从新要第二分的。况且他是署事，我是实缺，将来他们这些人都是要在我手下过日子的。如果不听吩咐，叫他们以后小心！ 着地保分头传命去后，他一想： 烟馆、赌场、窑子等处是我吃得住的。唯独当铺都是些有势力的绅衿开的，有两家已被前任收了去，年下未必肯再送我，岂不白白的吃亏。这事须得趁早向前任算了回来，倘若被他走了，这钱问谁去找呢。 主意打定，立刻亲自去拜望前任。
前任听说他来，只得出来相见。只见他进门之后，勉勉强强作了一个揖。归坐之后，把脸红了几阵，要说又不爽爽快快的说，吞吞吐吐了半天，才说道： 兄弟今日过来，有一桩事情要请教…… 说到这里，又咽住了。歇了一会，又说道： 论理呢，兄弟世代为官，这几个钱也见过的。但是既然犯了本钱出来做官，所为何事？倘若一处不计较，两处不在乎，这也可以不必出来现世了。这事论不定还是他们因我们新旧交替，趁空蒙蔽，也未可知。所以兄弟不得不过来言语一声，大家明明心迹，这就不为小人所欺了。
前任署事的见他说了半天只是绕圈子里，还没有说到本题；虽然心上也有点数，究为何事，不得而知，楞在那里，不则一声。随凤占见他不答，只得又说道： 所为的并非别事，就是年下节礼一层。这笔钱虽然有限，也是名分所关，所谓 有其举之，莫敢废之 ，我们也犯不着做什么好人不要。但是这笔钱，兄弟一向是晓得的，总得拖到年下，他们方肯送来。有几处脾气不好的，弄到大年三十还不送来，总要派了人到他们店里去等，等到三更半夜，方才封了出来。我说他们这些人是犯贱的，一定要弄得人家上门，不知是何打算！ 前任署事的听他如此讲，方才顺着他的嘴说道： 这班人真是可恶得很！不到年下，早一天决计不肯通融的。 随凤占忽然把脸一板道： 兄弟说的是别省外府州、县，都是这个样子，谁知此地这些人家竟其大廖不然！ 前任听了他的说话，晓得他指的是自己，面子上只得做出诧愕的神气，装作不懂。
随凤占又笑嘻嘻说道： 做官的苦处，你老哥是晓得的。我们这个缺，一年之计在于三节；所以兄弟一接印之后，就忙忙的先去打听这个。这也瞒不过吾兄，这是我们养命之源，岂有不上劲之理。谁知连走几家，他们都说这分年礼已被老兄支来用了。兄弟想，兄弟是实缺，老兄不过署事。倘若兄弟是大年初一接印，这笔钱自然是归老兄所得；倘若是二十九接印，年里还有一天，这钱就应兄弟得了。兄弟听他们说话奇怪，心想吾兄是个要面子的人，决不至于如此无耻。而且他们这笔钱一向非到年下不付，何以此番忽然慷慨肯借？所以很疑心他们趁我们新旧交替，两面影射。兄弟一向是事事留心，所以今天特地过来请教一声，以免为所蒙蔽。 前任署事的听他此话，一句回答不出。随凤占又道： 我晓得老哥决不做对不住朋友的事情，咱俩一同到两家当铺里去，把话说说明白，也明明你老哥的心迹。 说罢，起身要走。前任署事的只是推头明天要动身，收拾行李，实在没有工夫出门。随凤占道： 老哥不去，岂不被人家瞧着真果的同他们串通，已经支用了吗？
前任一想： 这事遮遮掩掩，终不是个了局，不如说穿了，看他如何。 想定主意，便哼哼冷笑了两声，说道： 你老哥也太精明了！固然你是实缺，兄弟是署事。你说你是宪恩高厚，叫你来收节礼的，难道兄弟不是上宪栽培，就会到这里来吗？辛苦了一节，好容易熬到年下，才收人家这分节礼。我们算算日子看：你到任不过十几天，我兄弟在任一百多天，论理年下的这分礼统通都应该我收才是。你是实缺，做得日子长着哩，自然该我们署事的占点便宜。
随凤占见他直认不辞，不觉气愤填膺，狠狠的说道： 那可不能！通天底下没有这个道理！照此说来，一定这个钱已经被你支了用了！我赶了来做什么的！我同你老实说：彼此顾交情，留下脸，小小不言的事情，我也不追究了。你把这预支的年礼乖乖的替我吐了出来，大家客客气气；如果要赖着不肯往外拿，哼哼，我不同你讲理，我们同去见堂翁，等堂翁替我评评这个理去！ 前任署事的听他说话强横，便也不肯相让，连连说道： 见堂翁就见堂翁，我亦不怕他什么！…… 随凤占见他不怕，立刻走上前去一把胸脯，说了声 我们同去 ！削任署事的见他动手，也乘势一把辫子，两个人从右堂扭了出来，一扭扭到正堂的宅门里头。
把门的是认得的，连忙上前相劝。谁知两个人都用死力揪住不放，再三的拉亦拉不开。两家的管家都跟着。一揪揪到门房里，只见执帖门上同了几位门政大爷正在那里打麻雀牌哩。见了这个样子，一齐上前喝阻。随凤占说： 他眼睛里太没有我实缺了！我要见堂翁，请堂翁替我评评这个理！ 前任亦说 一共总我只收到人家四块钱的节礼，这钱也是我名分应得的。他要见堂翁，我就陪他来见堂翁。我没有短处，不怕什么！ 几位门政大爷听了他二人说话，无可袒护，只得上来劝的劝，拉的拉，好容易才把他两位拉开。州里执帖门跺着脚说道： 你二位这是怎么说呢？说起来，大小是个官，怎么连着一点官礼都不要了？快别这个样子，叫上头听见了生气，就是旁人瞧着也要笑话的。有什么话，我们当面讲讲开。俗话说的好，叫做是 君子动口，小人动手 ，怎么你二位连这两句话都不晓得吗？ 他俩扭进来的时候，各人都觉着自己理长，恨不得见了堂翁，各人把各人苦处诉说一顿。及至被执帖大爷训斥一番，登时哑口无言，不知不觉，气焰矮了大半截，坐在那里，一声不响。执帖门上又叫三小子绞手巾给他俩擦脸，又叫泡盖碗茶，着实殷勤。
那班打麻雀牌的人也不打了，一齐拿眼睛钉住他俩，听他说些什么，始终随凤占熬了半天，熬不住了，把前任预支年礼的话，原原本本述了一遍。前任见他开口。也抢着把他的苦况陈说一番。又说： 可怜我到了临要交卸的几天，是一点势力也没有了。那些人真正势利，向他们开口，说到舌敝唇焦，只有两家一家拿出来两块大洋，一共总只有四块大洋。你看，他就闹得这个样子！ 随凤占道： 怎么四块还嫌少？依你要多少？ 前任还未开口，只听一个打牌的人说道： 真是你们这些太爷眼眶子浅！四块钱也值得闹到这个样子！我们打麻雀，只要和上一百副就有了。旁家和一百副，做庄还不要。四块洋钱什么稀奇！我昨天还输了四十多块哩！ 执帖门道： 老哥，谁能比得上你？你们钱漕大爷，一年好几千的挣，人家当小老爷，做上十年官，还不晓得能够赚到这个数目不能！ 钱漕道： 我有钱赚，我可惜做不着老爷，他们大小总是皇上家的官。 又一个同赌的道： 罢罢罢！你们没瞧见他们刚才一路扭进来的时候，为了四块洋钱，这个官简直也不在他二位心上，倘若有几千银子给他赚，只怕叫他不做官都情愿的。你老哥眼馋他俩做官，我来做下中人，你俩就换一换，可好不好？ 钱漕门道： 我有了钱，我不会自己捐官，我为什么要人家的？ 那个同赌的道： 我只要有钱赚，就是给我官做我亦不要。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直把个随凤占同前任羞得无地自容，也深悔自己孟浪，如今坍台坍在他们这一班奴才手里。当下随凤占也没有再说别的，淡淡的谈了两句，自行回去。至于那前任，另有同他说得来的人，早拉他到别的屋里去了。一天大事，瓦解冰消。
一直等到年下，随凤占还差人到那两家当铺去讨年礼。人家回称早就送过了。随凤占道： 我没有收到，不能算数。 后首说来说去，大家总念他大小是个朝廷的官，将来论不定或者有仰仗他的地方，也就不肯过于同他计较，又每家送了他一只大洋，方才过去。
正是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转瞬间三春易过，已到四月。向例各属犯人，到了这个时定须解往省城，由大宪订期会讯详察有无冤枉，这日巡抚、司、道统通朝服升座，提犯勘验，其名谓之 秋审大典。 其实不过点名过堂。大员之中有好名的，还捐几文钱买些蒲扇、莎药之类，赏给那些犯人，实则为数亦甚有限。名字说是 秋审 ，及至犯人上堂之后，就是有冤枉，那坐在头上的几位大人实在也没闲工夫同犯人说话，所以这番俱是虚应故事。
闲话休题。且说蕲州是黄州府该管，到了这个时候，府太尊便把合属的捕厅开了单子，酌派两位解犯进省。这趟到省，不定有一月、半月耽搁，本缺未便久悬，例在本府候补佐贰当中轮派两人前往代理，亦是调剂属员的意思。这年府太尊所委两人，偏偏有随凤占在内。到得四月初十边，本府公事跟着府委代理的一同下来。随凤占照例交卸，解犯上省。倘若到省没有耽搁，约计四月底、五月初就可回来，赶收节礼，尚不为晚；设遇有事，迟至节后亦未可知。随凤占奉到此礼，心上甚是懊闷。但是太尊所委，便也无可如何，只得将钤记交与代理的人看管，自己跟手整顿行装，急急进省。
不料到省之后，各属犯人刚刚这天到齐。臬台正要请抚台几时秋审，偏偏这天抚台得了病症，请了几个大夫都医不好。又有人说： 抚台犯的是外症，面目浮肿，很不好看，嘴里还有一股气味，叫人闻了恶心。后首来请到一位外国大夫，方才有了把握，配了几瓶药水，送给抚台吃过。据外国大夫说：吃了他这个药水，有什么病症，一齐从小便里出去，决不会上头面的了。但是一时总得避风，不能出外见客。因此就把这 秋审 一事耽误下来。一班实缺捕厅太爷眼巴巴望着，恨不得早把此事办过，也可以早些回任。无奈抚台病着，一时不能举行，公事不完，又不敢擅离省城一步。各位太爷异常焦躁。
书中单表随凤占随太爷只因端节就在目前，一时不能回任，眼看着一分节礼要被人家夺去，更是茶饭无心，坐立不安。等到四月二十六这一天，听得同寅说起抚台的病虽有转机，但一时总难出外，必须节后方能举行秋审。他一听此信，犹如浑身浇了一盆冷水一般。回寓后，一言不发，踌躇了半夜，方想出一条主意来。他想： 照此样子下去，不过闲居在省，一无事事，我何如趁此挡口，赶回蕲州，就骗人家说是公事已完。人家见我回来，自然这节礼决计不会再送到别人手中去了。等到节礼收齐，安安稳稳，过完了节，我再回省。神不知，鬼不觉，岂不大妙！ 主意打定，立刻叫家人收拾行李，出城过江，趁了下水轮船，径向蕲州进发。临走的时候，有同他住在一起一位同差的，问他那里去。他说： 接到家信，太太在蕲州生产，家里没人照应，不得不亲自回去。这里的事，千万拜托老兄不要说破。 人家见他说得如此恳切，这种顺水人情自然乐得送的，便亦无话，听其自去。谁知他老人家回到蕲州，既不禀见堂翁，亦不拜客，并不与代理的见面，天天钻在那几家当铺里，或是盐公堂里走走，同人家说： 我已经回来了，几时几日接的印。 人家都信以为真。到了五月初三，所有的礼物都被他收了去了。
那代理的人起先听说抚台有病，把 秋审 一事搁起，晓得实缺一时不得回来，满心欢喜，以为这分节礼逃不出我的掌握之中。那知等到初五早上，依然杳无消息。赶紧着人出去打听，才知道早被随太爷半路上截了去了。这一气非同小可！立刻出门查访，后在一个小客栈里把随太爷找着。见面之后，不由分说，拿随太爷一把辫子，说他擅离职守，捏称回任，定要扭他到堂翁跟前，请堂翁禀明太尊，请示定夺。随太爷亦不肯相让。因此彼此又冲突起来。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慎邦交纡尊礼拜堂重民权集议保商局
却说江南官场上自从这位贤制军一番提倡，于是大家都明白他的宗旨所在，是见了洋人，无论这样人如何强硬，他总以柔媚手段去迎合他，抱定了 衅不我开 四个字的主义，敷衍一日算一日，搪塞一朝算一朝。制台如此，道、府不得不然；道、府如此，州、县越发可想而知了。
几个月前头，不知那里死掉一个外国有名的教士。这教士在中国岁数也不少了，一年到头，劝人为善，却着实做些好事。偶尔地方上出了甚么民教不和的案件，只要这位教士到场，任你事情如何棘手，亦无不迎刃而解的。所以各省的大吏亦都感激他。后来奏闻朝廷，不但屡次传旨嘉奖，而且还赏过他顶戴、匾额。由外洋进来传教的，总算数一数二的了。谁知皇天不佑好人，他年纪并不大，忽然得了一病就此呜呼哀哉。他们在教的人开什么追悼会、纪念会，自有一番典礼，不用细表。
单说这位制台大人，从前因办交涉也受过他的好处，此时听见他的凶信，立刻先打了一个电报，足足有好几百字，去慰唁他的夫人、儿子，又特地派了自己的二少爷同着本省洋务局老总胡道台，带了吊礼，坐了轮船，前去吊唁。一直等到送过教士的夫人、儿子回国，方才回来。自有此一番举动，大众愈加晓得，不但同在世的洋人往来酬应必不可少，就是吊死送葬一切礼信也不能免的。因此便有些州、县望风承旨，借着应酬外国人以为巴结制台地步。
目下单说江宁府首府该管的一个六合县。这六合县在府北一百一十五里，离着省城较近，自然信息灵通。此时做这六合县知县的乃是湖南人氏，姓梅，名飏仁，号子赓，行二。这人小的时候，诸事颟颟顸顸，不求甚解。偶然人家同他说句话，人家说东，他一定缠西；人家说南他一定缠北。因此大家奉他一个表号，叫他做 梅二缠夹 。幸喜他凡事虽然缠夹，只有读书做八股却还来得，居然到二十岁上挣得一名秀才，到二十七岁上又挣得一名举人。有人说：他前一科就该得意的了，只因为一首八韵诗，是 平平平仄仄 平起的，后四韵忘记了，却又闹个 仄仄平平仄 ，变成功仄起的了。因此，房官看到那里，圈不下去，就打了下来。批语上拿他三篇文章赞他天花乱坠，只可惜诗上倒了韵，不能呈荐，着实替他惋惜。等到出榜之后，梅飏仁领出落卷来一看，见是如此，不禁气愤填膺，不怪自己错了韵，反骂主司去取不公，叹自己 文章憎命 。当时有他一个同窗听了他的话，便驳他道： 子赓，你的文章并没有荐到主司跟前，也不是你文章做得不好，是你诗上弄错了韵，出了岔子，是怪不得别人的。 梅飏仁至此方才明白过来，晓得自己粗心所致。只是他命中注定有个举人，到了下一科，便是他发达的那年，自古道： 福至心灵 ，三场完毕，没有出岔子，等到出榜，居然高高的中了。
梅飏仁的父亲单名一个蔚字，是个候选通判。此时正跟了一位出使英国大臣凤大人做随员在上海。没有等到听见儿子的喜信，十天前头，就跟了钦差坐了公司船起身。他父亲的为人生性爱小，欢喜占便宜。离了上海还没有三天，这日正值风平浪静，他一人饭后无事，便踱出来到处闲逛。后来走到一间房舱门里，齐巧这舱里的外国客人，因事到隔壁舱里同别的客人谈天，忘记把自己舱门带上。这梅蔚看了看舱内无人，又见那张外国床上放着一个很大的皮包。他晓得外国人每逢出门，凡是紧要的东西以及银钱等类都是放在这皮包里头的，他便动了垂涎之念，也不管自己是何职分，并是何身价，且忘记自己这趟跟着钦差出洋还是替国家增光来的，还是替国家丢脸来的，此时都不在念，一心一意只想偷他一票，以为： 我此时身在外洋，就是破了案，也没有人认得是我的。 主意打定，便蹑手蹑脚掩入房中，把个皮包提了就走。一提提到自家那间舱内，急忙将门掩上，想把皮包打开来看，谁知又是锁着的，后来好容易拿小刀子把皮包划破了，把里面的东西一齐抖出，谁知这皮包内只有一卷字纸、几本破书、两个 金四开 ，此外一无所有。他看了虽然失望，因想两个 金四开 也值得好几文钱，总算意外之财，这趟卖买未曾白做，便也甚是开心。后来那个失落皮包的客人当时虽然也着实寻找，后来找不着，又因所失甚微，随亦没有追究，所以未曾破案。
船上因为他是中国钦差的随员，每逢吃饭，都叫他跟着钦差一块儿吃大菜。用的家伙，什么刀叉等类，有些都是金子打的，黄澄澄的着实可爱，而且也很值钱。他看了这个，又舍不得了，每逢吃饭，总要偷人家一两件小家伙。而且非但他一个，连他的同事，一位候选知府，也同他一个脾气。当时船上因为差的东西多了，查来查去，方才查出是中国钦差随员老爷们干的事。那船上的洋人便气极了，不准他们再到大餐间里去吃饭。钦差也晓得了，面子上很难为情，私底下叫了他二人过来，着实申饬他二人一顿。梅飏仁的父亲还不服，说道： 咱们中国的钱被他们外洋弄去的也不少了，趁此拿他点东西也乐得的。 钦差听了格外生气。到了伦敦，就想咨送他回国的，因为接到电报，晓得他的儿子中举，因此才搁了下来。后来还闹出许多笑话，下文再表。
目下单说这梅飏仁中举之后，接到他父亲从英国寄回来的家信，自然有一番欢喜说话；接着又勉励他，无非叫他潜心举业，预备明年会试。末后说到自己，还要自己信口胡吹，说他自到外洋办理交涉，同洋人如何接洽，洋人如何相信他，钦差如何倚重他。好在没有对证，骗骗自己的儿子罢了。 信上还说： 我的底子不过通判，将来保举虽然可靠，然而一保同知，再保知府，三保道员，其中甚费周章，而且耽误时日。 意思想叫儿子把家里的几亩薄田，还有几处市房，一齐盘给人家，拿出钱来，等儿子明年上京会试的时候，替他上兑捐一个分省补用知府，如此一保便成道员，似乎来的快些。梅飏仁得信之后，遵照办理。
等到事情办妥，已经过了新年，急急起身，跟了大帮举子上京会试。头二场幸喜没出岔子。到了第三场，他每策止限定三百字，不知怎么一个不留心，多拽了一张，闹了一个曳白。他急了，便胡凑乱凑，把这条策多凑了一页。虽然没有被帖，然而每篇都是三百字，这篇闹了个 大肚皮 ，文理又不甚贯串，自然就吃了这大肚皮亏了。等到出榜，名落孙山，心上好不懊恼。一面急忙忙想替老人家把官捐好，便即出京。
策：考试时以问题出之于第（册），令应举者作答，称为 策问 ，简称策，后来成为一种文体。
曳白：白纸上只字未写叫曳白，考试时交白卷或跳页未写，也叫曳白。
齐巧这年山西闹荒，开办急赈。忽有人同他说起： 目下只要若干银子，捐一个大八成知县，马上就得了缺。 他听说不觉心上一动，说： 老人家的保举总在三年之后，等到开保的前头再给他报捐也不为迟，何如我此刻先拿这钱自己捐个大八成知县？倘或选得一个好缺，这两年之内，先赚上几万银子，也未可知。 主意打定，便把老子的事情阁起，先办自己的事。果然天从人愿，不到半年，便选到江南做实缺知县去了。总算他官运亨通，一选就选到江南六合县知县。到省的时候还是前任制台手里。前任制台是个老古板，见面之后，问了几句话，梅飏仁都是老老实实回答的。前任制台喜欢他，说他是书生本色，因此并不留难，马上就叫藩台挂牌，饬赴新任。到任之后，公事一切尚称顺手，过了半年，无甚差错。制台既是古板，有些性情，同洋人交涉的事件，自不免就要据理直争，不肯随便了事，因此洋人在他手中不甚得意。上宪既如此，做下属的也想以气节自见，都要批驳洋人一两件事情，以为表见之地。
这梅飏仁的为人，虽然没有什么大阅历，然而上司的意旨却也不敢不留心；既留了心，还有什么不照着办的。六合县在内地，同洋人来没有什么交涉。一天有个教民欠了人家的钱不还，被他抓住了理，打了这教民一顿。这教民本来是个不安分的，所以教士并不来保护他。梅飏仁因此扬扬自得，便上了一个禀帖，以显他的能耐。齐巧前任制台奉旨来京，未曾来得及批他这个禀帖，已经交卸，后任就是现在这位媚外的新制台了。在拉管卷内看见这个禀帖，心上老大不高兴，便说： 朝廷敦崇睦谊，视教民如赤子，不惮三令五申，叫地方官极力保护，该令岂无闻知？乃胆敢虐待教民，又复砌词渎禀，以为见好地步，实属糊涂廖妄！除严行申饬外，并记大过三次，以为妄启外衅者戒！ 不伦不类，骂了下来。梅飏仁接着一看，赛如一盆冷水从头顶上直浇下来，心想： 前任制宪是如此，后任制宪又是如此，真正叫我们做属员的为难死了！但为今之计：当王者贵，少不得跟着改变从前的宗旨，或者还可立脚。
凡是初次出来做官的人，没有经过风浪，见了上司下来的札子，上面写着什么违干、未便、定予严参等字样，一定要吓的慌做一团，意思之间，赛如上司已经要拿他参处的一般。后来请教到老夫子，老夫子譬解给他听，说： 这是照例的话句，照例的公事，总是如此写的。 头一次他听了，还当是老夫子宽慰他的话，等到二次、三次弄惯了，也就胆子放大，不以为奇了。又凡是做官的人，如在运气头上，一帆风顺的时候，就是出点小岔子，说无事也就无事。倘若正在高兴头上，有人打他一下闷棍，无论大小事件，他吃了这个瘪子，心思登时不灵，手足也就登时无措了。
目下单表这梅飏仁到任已经半年，各种什面都算见过，再加制宪垂青，公事顺手，虽然他的为人平时有点颟顸，因在运气头上，倒也并不觉得。只可惜忽然换了上司，变了局面，结结实实一钉子碰了下来，正是上文所说的， 在高兴头上，被人打了一下闷棍 ，登时弄得两眼漆黑，走头无路。一回又想做好官： 索性同上司去碰上一碰，就是革职，也博个强项声名。 一回又想： 自己巴结到这个官，也很不容易，而且缺分又好。倘或同上头闹翻了，莫说参官，就是撤任，在省里闲空起来，这是何犯着呢！况且这捐官的钱原是预备替老人家过班的，如今还没有补上这个空子，已经把功名丢掉，怎么对得住老人家呢。 有此几个讲究，少不得就要委曲下来，改换自己的宗旨。照此看来，人家虽称他为 缠夹先生， 其实他并不缠夹。但是他自从受了这个瘪子，少不得气焰登时矮了半截，不但精神委顿，举止张皇，就是说话也渐渐的言无伦次了。六合离省城最近，制台一举一动，都有耳报神前来报给他的。他见制台是如此举动，越发懊悔他自己的从前所为，只因矫枉过正，就不免闹出笑话来了。
南京城里回子顶多，因此这六合的地方也就不少。有天一个回子被一个人扭到衙门里喊冤。喊冤的人叫卢大，回子叫马二。卢大控告马二，说被马二一拳头打掉他一个门牙，淌了若干的血。同马二评理，马二不服，抡起拳头，接连又是三拳，现在腰里膀上都受了重伤，所以扭来求大老爷伸冤。
其时，正值梅大老爷早堂未散，一听是斗殴小事，合吩咐把两造带到案前跪下。梅大老爷先把名字问个明白，然后又追问为什么彼此打架。卢大尚未开口，马二先抢着说。才说得一句 回大老爷的话 ，梅大老爷晓得他是被告行凶打人的人，心上先有三分不愿意，他便把眼睛一楞，拿惊堂木一拍，骂了声 忘八蛋！老爷还没有问到你，用你插嘴！ 两边差役一见老爷动气，便一齐吆喝： 不准多嘴！ 老爷至此，方才细问卢大端的。
卢大道： 小的在南街上王公馆里管厨。王公馆的主人喜欢吃烧鸭子。这马二店里，油鸡、烧鸭子、咸水鸭子都有。小的整天上街买菜，总到他店里买半只烧鸭子。这天买了菜回来，又到他店里，小的就拿菜篮子往他柜台一摆，他就同小的翻起来了。小的同他讲理，说： 我同你也算老主顾了，就是借你的柜台摆摆篮子也不打紧，用不着这个样子。
梅大老爷说： 是啊，他怎么样呢？ 卢大道： 他把眼睛一竖，说道： 别的事情咱同你讲朋友，这个可来不得！  梅大老爷道： 你怎么说呢？ 卢大道： 我说： 我的篮子摆末已经摆了，收不回去的了。你待怎么我的？ 青天大老爷！这马二听到这里，也不同小的再说什么，便伸过来一拳头。小的一个不防备，早把小的的门牙打下来了，现在还在这里尚血哩。小的赶着问他为什么打人，他举手又是三拳，这可把小的打坏了。
梅大老爷一听这话，便把惊堂木一拍，脸上露着一团怒气，指着马二骂道： 好个混帐王八蛋！他借你柜台摆摆篮子，什么大不了的事！你胆敢行凶打人，这还了得！ 说着，就伸手到签筒里去抓签，想打马二的板子。
那马二急了，便在地下碰头，说道： 我的老爷！你听明白了再动气，小的是在教啊。 梅飏仁上次原是因为打了教民，碰了制台钉子，这番一听 在教 二字，不觉心上毕拍一跳，忙从签筒里先把那只手收了回来，心上独自想道： 好险呀！几乎闹出点事情来！ 一面拿袖子擦头上的汗，一面又吩咐马二快说。说话时，那梅大老爷的脸色已经平和了许多，就是问话的声音也不像先前之疾言厉色了。当下只听得马二回道： 大老爷明鉴：小的从老祖宗下来一直在教。 梅飏仁道： 原来你是世代在教。你们教里的规矩我晓得的。快起来，快起来，不要你跪着说话。 于是马二站立在公案西边，原告卢大倒反跪在下面。
只听马二又回： 小的柜台借给他摆摆篮子，原不打紧。大老爷可晓得他篮子里是些什么。 梅飏仁道： 是些什么？ 马二道： 请大老爷问卢大。 卢大接口道： 篮子里有什么，有他妈妈的肉！ 梅飏仁把惊堂木一拍，道： 公堂之上，由你信口骂人，看来就不是个安分东西。给我打嘴！ 左右一声吆喝，登时几个人上来，犹如鹰抓燕雀一般，揪住卢大，打了十个嘴巴。老爷又问马二。马二道： 小的是清真教门，猪肉这件东西原是忌的。卢大篮子里又是猪头，又是猪蹄子，不干不净，就往小的柜台上一摆。小的先同他好说，叫他不要摆；不料他倒恼了，开口就骂小的，说什么 猪爹爹 、 驴祖宗 ，可把小的气急了，顺手推了他一把是有的。小的并没有敢拿拳头打他。这都是他浑告，求大老爷的明鉴。
原来梅飏仁一时糊涂，只认做中国人吃了教便称 在教 ，并不曾想到回子也称 在教 。虽是马二拱了出来，他还是执迷不悟，连说： 你们教里规矩，自然是吃了教就得念经，念了经就得吃素，什么荤腥原不准进门的。这件事是卢大不是。……依我老爷的意思，卢大就先该打。
卢大一听老爷要打他，连忙分辩道： 他的教并不是人家吃的那个教，用不着吃素，他自己还宰鸡鸭哩。 梅飏仁道： 无论他那一教，都是一样，本县皆有保护之意，断不容你们这些刁民欺负他的。 说着，又喝令： 拖下去打！ 卢大急了，拚命的磕头，说： 求老爷的恩典！ 梅飏仁道： 你这东西可恶，不能如此便宜你！你还是愿打呢，还是愿罚？ 卢大又磕头道： 大老爷的恩典！小的一个当厨子的，那里有许多罚呢？ 梅飏仁道： 不罚不成功！现在姑念你初次，我老爷格外加恩典给你，你拿出三十块钱给马二重修柜台，就此完案。如果不罚，打八十大板，枷在马二店门口三个月。你自己想，还是走那一条路好？ 卢大又磕头道： 三十块实在罚不起。 后首求来求去，减到十二块洋钱，当天还没有。梅飏仁便吩咐拿他交保出外措资，限三天交案；随嘱咐马二到第三天当堂来领。马二打了人，倒反打了赢官司，好不高兴头。可怜卢大挨了马二一顿打，老爷非但不给他伸冤，还要罚他出钱，真正晦气！
闲话休表。且说转眼之间，三天限期已到。卢大的怕打，早已连借带当，凑了十二块洋钱送到衙门里来。此时老爷正坐在堂上理事，卢大把洋钱交了上去，老爷吩咐他一旁静候，等到马二到案具领，准予销案。卢大无可如何，只得息心屏气，等在外面。谁知一等等到散堂，那马二还没有来。老爷没有工夫等他，早已退堂。卢大却不敢就走。后来好容易等到上了灯，马二才来。老爷叫原差出来，问他为什么到此时才来。他说他的老师父死了，前去帮忙，所以到这会才来的。原差据情禀复。
老爷便问： 可是他教里的老师父？ 原差道： 正是。 梅飏仁心上盘算道： 上回我打了那个吃教的，他们教帮中一定是恨我了，如今我何不借着这件事情同他们联络联络，不但可以解释前嫌，而且叫上头制台瞧着心上也欢喜。况且近来不多几时，那一省死掉一个教士，制台还派了自己的二少爷前去吊孝。我的官比不上他，总得自去走一趟，叫人家看了也郑重些。 想定主意，仍叫原差出来问马二，问他们的老师父在那里死的。马二照说一遍。梅飏仁又叫原差出来留住马二，说： 老爷要去上祭，叫你领路，一块儿同去。 马二自然遵命。梅飏仁便吩咐大厨房里立刻备一桌祭席，叫人挑着，自己亦就顶冠束带，出来上轿。马二在前领路，一领领到清真寺门口，歇下轿子。老他出轿，其时已是深夜，亦看不出上面写的是几个什么字。梅飏仁还疑心他们是个礼拜堂，连忙踱到里面，忙着叫跟来的人摆设祭筵。那马二却早已去找老师父的家小以及他们那般在教的，霎时男男女女，亦就聚了七八十个人。有些都是听说大老爷来上祭，赶着来瞧热闹的。但是聚了一屋子人，梅大老爷举目四看，并不见一个外国人。心想： 教士的家小总应该是洋婆，怎么如今来的全是些中国人呢？
正在心上疑疑惑惑，不提防那桌祭筵才摆得一半，已被那些回子打了一个空，登时人声鼎沸起来。还有人提起一个猪头摔到梅大老爷这边来，一齐嚷着说： 不要放掉了那狗官！他不是来上祭，竟是拿我们开心来的！ 原来此番梅飏仁来的孟浪，只听了 在教 二字，便拿定他是外洋传教的教士，并不晓得是回子，倒反备了猪头三牲来上祭，岂知越发触动众回子之怒，闹了个沸反盈天！梅飏仁幸亏马二保护着，从人丛里逃出来。走了几步，跟班的差役们方才慢慢的跟了上来。
梅飏仁轿子是已被众回子拆散的了，只得步行回衙。一头问马二： 你们这里传教的总不止你老师父一位别的外国人以及你老师父的家小都到那里去了？ 马二到此方对他讲： 我们虽然在教，并没有什么外国人，大老爷不要弄错了。 梅飏仁又问左右。跟班的才回称： 这里是回子的清真寺，并不是什么外国人的礼拜堂。 梅飏仁怪他： 为什么不早说？ 跟班的回道： 小的至今没有明白老爷到那里去，只知道老爷叫马二领路，所以一齐就跟到这里来的。 梅飏仁又问马二： 你们老师父可是那个住在堂里的神父？ 马二道： 我们只叫老师父，不晓得什么神父不神父。 梅飏仁至此方才明白过来，自己没有问清，拿着回子当做了外国传教的了，但是脸上又落不下去，回衙之后，立刻坐堂，把刚才传话的原差叫上来骂了一顿，又打了二百屁股，总算替大老爷光了光脸，才把这事过去。
自此以后，梅飏仁有十几天没有出门，生怕路上碰见了回子再来打他。其实众回子当时虽然闹了个沸反盈天，当中究竟也有几个懂事的，说： 他无论如何不好，总是地方官，倘一翻脸，你们总敌他不过。 因此到了第二天，大众亦就偃旗息鼓，没有闹到衙门里去。梅飏仁听听外面没有什么动静，方才一块石头落地。
又过了些时，上头有文书下来，叫地方官提倡商务。六合是个小地方，又是内地，没有什么大生意的。梅飏仁却因上回责打了教民，碰了制台钉子，一直总想做两件仰承宪意的事，以为取悦之地。无奈越想讨好，越不讨好，以致误认教民，又被回子糟蹋了一顿，心上好不烦恼。如今得了这个题目，便想借题做一篇新鲜文章。上头的公事是叫地方官时时接见商人，与商人开诚布公，联络一气。地方有事，商为辅助；商民有事，官为保护。总令商情得以上通，永免隔阂之弊。
札子上的话是如此立意，原非不善。梅飏仁因想借此做番事业，便把札文反复细看，看了十来遍，忽然豁然贯通，竟悟出一个道理来。当时拿了札子，一直奔到老夫子书房里，对老夫子说道： 据兄弟看来，上头的意思还是重在 地方有事，商为辅助 的一句话上。辅助什么？不过要他们捐钱而已。本来现在地方上很有些上头交办的公事，什么学堂等等，一齐都要地方官筹款，如果办不起来，还有处分。兄弟正在这里发愁，如今可巧有这件札子，我们以后的事倒有了些把握了。
老夫子接过札子，大约看过一遍，歪着头想了一回，不禁一跳就起道： 飏翁！你真可谓读书得间了！你说的一点不错，上头正是这个意思！但是话虽如此说，我们办事须有个秩序。上头既叫我们保护商人，我们如今先不说捐钱的话，先借一个地方，或是公所，或是总会，以为接待商人之所，等他们一齐来了，彼此也联络了，然后再向他们开口。人有见面之情，你开出口去，他们总得答应你的。 老夫子说一句，梅飏仁应一句。等到老夫子说完了，他又一连说了两句： 着！着！我兄弟就照你老夫子的话去办。前天兄弟看见制台辕门抄上写着省城里已经设了一个保商局，派了黄观察做总办，大约亦就是办理此事。我们姑且托他到省里打听打听章程是个什么样子，我们也照办一个，可好不好？ 老夫子道： 好好好，就是如此。
幸喜这梅飏仁是个躁性子，有了一件事，从不肯留过夜的，当天就在本城城隍庙里借了三间房子，做了一个接待商人之所。门口挂起一面招牌，上写 奉宪设立保商局 。另外两扇虎头牌，是 商局重地，闲人免入 八个大字。一面又仿照札子上的意思，请老夫子拟了告示，晓谕一切坐贾行商，叫他们都到这里来聚会。又禀明上头，委了本县典史王朝恩王太爷做了驻局的委员。县大老爷公事忙，不能常常过来问信，商人有什么事，都找王太爷说话。这是后话不题。
且说当时忙了几天，就检定日子开局。恐怕开局的那天商人来的不甚踊跃，一面由梅飏仁先发帖子请客，凡是城厢内外，大大小小的绅衿，一概请到。又叫典史王太爷坐着轿子到各辅户一家家去拜，劝他们到这天来入会。谁知到了这天，做卖买的来的仍然不多，大家不晓得大老爷安的甚么心，所以有些人不敢来。只有一向同地方官有来往的几家绅衿，还有两个同帐房里有首尾的一家钱庄，一家南货店的老板来了，合凑起来不到两桌人。梅飏仁甚为扫兴。客人到齐，勉强入座，一席是梅飏仁自作主人，一桌是典史王太爷代作主人。
坐定之后，大家喝了几杯酒，坐首座一位绅士是北门外头大夫第，知府衔、候选同知蒋大化，先开口道： 老公祖，你这件事办的甚好啊，你是怎么想出来的？治弟真拜服你。 原来梅飏仁头天晚上先在老夫子跟前叨了许多教，这回听了蒋大化的话，便摇头鼓舌说道： 这件事呢，虽不是兄弟一个人主意，然而兄弟亦早存了这个心，所以发个狠，特地趁在兄弟任上，把这件事办成了。一来上头有个交代，二来兄弟以后叨教之处甚多。到了这个地主，诸位既不须拘什么形迹，就是兄弟有什么为难之事，也可以当面商量。否则，你们诸公请想：这们一个六合县，周围百把里路的地方，又要办这个，又要兴那个，巧媳妇做不出没米的饭，叫兄弟怎么来得及呢。 梅飏仁这番说话总不脱他将来借此筹款的宗旨。
此时在席第五座是改试策论新科发达的一位孝廉公，身上也捐了个内阁中书，姓冯，号彝斋。据他自说：旧学不见得怎样，新学他却极有工夫的，所以改试策论，马上就中，只可惜会试的卷子上有 目的 两个字，在他自己以为用的是新名词，房官看了还好，却不料到了大总裁吏部尚书塔公手里，看到这里，拿起笔墨竖了一个小小杠子，另外粘了一张低条，注了十个字道： 以 的 字入卷内，未免太俗。 因此就没有中得进士。等到报罢之后，冯彝斋领出落卷来一看，见是如此，气的了不得，大骂主司一场，急急收拾回家。齐巧上头派了委员下来劝捐，他就凑了千把银子捐了个内阁中书，借此可以出入公门，干预干预地方上的公事。
孝廉：汉代为选拔官吏的科目之一，时清时对举人的称呼。
这日请客，有他在座。他听了梅飏仁一番说话，心上老大不以为然，便想借此吐吐自己胸中的学问，于是不等别人开口，他先抢着说道： 老公祖，此言误矣！治弟很读过几本翻译的外国书，故而略晓得些外国政治。照着今日此举，极应该仿照外国下议院的章程，无论大小事务，或是或否，总得议决于合邑商民，其权在下而不在上。如谓有了这个地方，专为老公祖聚敛张本，无论为公为私，总不脱专制政体，治弟不取也！ 说着，又连连摇头不止。梅飏仁却也奈何他不得，彼此楞了一回。
第二座一位进士底子的主事公，姓劳，名祖意的，开言说道： 治弟有外孙，新近从东洋游学回来，他的议论竟与彝斋相像。我们这一辈子的人都是老朽无能了， 英雄出少年 ，倒是彝翁同我们这外孙将来很可以做一番事业。 冯中书见他倚老卖老，竟把自己当作后辈看待，心上很不高兴。想了一想，说道： 到了这个时候，也没有什么事业可以做得。除掉腹地里几省，外国人鞭长莫及，其余的虽然没有摆在面子上瓜分，暗地里都各有了主子了。否则我们江南总还有几十年的等头，如今来了这们一位制军，只怕该五十年的，不到五年就要被他双手断送！
劳主政道： 那亦不见得送得如此容易，就是真个送掉，无论这江南地方属那一国，那一国的人做了皇帝，他百姓总要有的。咱们只要安分守己做咱们的百姓，还怕他们不要咱们吗？你又愁他什么呢？ 梅飏仁道： 劳老先生的话实在是通论，兄弟佩服得很。莫说你们做百姓的用不着愁，就是我们做官的也无须虑得。将来外国人果然得了我们的地方，他百姓固然要，难道官就不要么？没有官，谁帮他治百姓呢？所以兄弟也决计不愁这个。他们要瓜分就让他们瓜分，与兄弟毫不相干。劳老先生以为如何？ 劳主政道： 是极，是极！ 两个 是极 ，直把个梅飏仁赞得十分得意，冯中书却早气得把面孔都发了青。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缴宪帖老父托人情补札稿宠姬打官话
话说湖北湍制台从前曾做过云南臬司，彼时做云南藩司的乃是一个汉人，姓刘，名进吉。他二人气味相投，又为同在一省做官，于是两人就换了帖，拜了把兄弟。后来湍制台官运亨通，从云南臬司任上就升了贵州藩司，又调任江宁藩司，升江苏巡抚；不上两年，又升湖广总督，真正是一帆风顺，再要升得快亦没有了。刘进吉到底吃了汉人的亏，一任云南藩司就做了十一年半，一直没有调动。到了第十二年的下半年，才把他调了湖南藩司，正受湖广总督管辖。官场的规矩：从前把兄弟一朝做了堂属，是要缴帖的。刘藩司陛见进京，路过武昌，就把从前湍制台同他换的那副帖子找了出来，拿了红封套套好，等到上衙门的时候，交代了巡捕官，说是缴还宪帖。巡捕官拿了进去。湍制台先看手本，晓得是他到了，连忙叫 请 。巡捕官又把缴帖的话回明。湍制台偏要拉交情，便道： 我同刘大人交非泛泛。你去同他说，若论皇上家的公事，我亦不能不公办；至于这帖子，他一定要还我，我却不敢当。总而言之：我们私底下见面，总还是把兄弟。 巡捕官遵谕，传话出来。刘藩司无奈，只得受了宪帖，跟着手本上去。见面之后，无非先行他的官礼。湍制台异常亲热。刘藩台年纪大，湍制台年纪小，所以湍制台竟其口口声声称刘藩台为大哥，自己称小弟。
刘藩台一直当他是真念交情，便把缴帖的话亦不再提了。在武昌住了五日，湍制台又请他吃过饭。接着禀辞过江，坐了轮船径到上海，又换船到天津，然后搭了火车进京。藩、臬大员照例是要宫门请安的；召见下来，又赴各位军机大臣处禀安。一连在京城应酬了半个月。他乃是一个古板人，从不晓得什么叫做走门路，所以上头仍旧叫他回任。等到请训后，仍由原道出京。二次路过武昌，湍制台同他还是很要好，留住了几天，方才赴长沙上任。
无奈刘藩台是个上了年纪的人，素来身体生得又高又胖。到任不及三月，有天万寿，跟了抚台拜牌，磕头起来，一个不留心，人家踏住了他的衣角，害得他跌了一个筋斗。谁知这一跌，竟其跌得中了风了，当时就嘴眼歪斜，口吐白沫。抚台一见大惊，立刻就叫人把他抱在轿子里头，送回藩台衙门。他有个大少爷，是捐的湖北候补道，此时正进京引见，不在跟着。衙门里只有两个姨太太，几个小少爷，一个大少奶奶，两个孙女儿。一见他老人家中了风，合衙门上下都惊慌了，立刻打电报给大少爷。大少爷得到电报，幸亏其时引见已完，立刻起身出京，到了武昌也没有禀到就赶回长沙老人家任上来了。此时他父亲刘藩台接连换了七八个医生，前后吃过二十几剂药，居然神志渐清，不过身子虚弱，不能用心。当时就托抚台替他请了一个月的假，以便将养。谁知一月之后，还不能出来办事。他心下思量： 自己已有这们一把年纪，儿子亦经出仕，做了二三十年的官，银子亦有了。古人说得好： 急流勇退。 我如今很可以回家享福了，何必再在外头吃辛吃苦替儿孙作马牛呢。 主意打定，便上了一个禀帖给抚台，托抚台替他告病。抚台念他是老资格，一切公事都还在行，起先还照例留过他两次，后来见他一定要告退，也只得随他了。折子上去，批了下来，是没有不准的。一面先由巡抚派人署理，以便他好交卸。交卸之后，又在长沙住了些时。常言道： 无官一身轻。 刘藩台此时却有此等光景。
万寿：皇帝的生日。
拜牌：牌，万岁的龙牌、皇帝生日，外省的督、抚官员要率领众官员向龙牌行礼朝贺。
闲话少叙。且说他大少爷号叫刘颐伯，因见老人家病体渐愈，他乃引见到省的人，是有凭限的，连忙先叩别了老太爷，径赴武昌禀到。临走的时候，刘藩台自恃同湍制台有旧，便写了一封书信交给颐伯转呈湍制台，无非是托他照应儿子的意思。自己说明暂住长沙，等到儿子得有差使，即行迎养。当时分派已定，然后颐伯起身。等到到了武昌，见过制台，呈上书信，湍制台问长问短，异常关切。官场上的人最妒忌不过的，因见制台向刘颐伯如此关切，大家齐说： 刘某人不久一定就要得差使的。 就是刘颐伯自己亦以为靠着老太爷的交情，大小总有个事情当当，不会久赋闲的。那知一等等了三个月，制台见面总是很要好，提到 差使 二字，却是没得下文。刘颐伯亦托过藩台替他吹嘘过。湍制台说： 一来谁不晓得我同他老人家是把兄弟，二来刘道年纪还轻，等他阅历阅历再派他事情，人家就不会说我闲话了。 藩台出来把话传给了刘颐伯，亦无可如何。
又过了些时，长沙来信，说老太爷在长沙住的气闷，要到武昌来走走。刘颐伯只好打发家人去接。谁知老太爷动身的头天晚上，公馆里厨子做菜，掉了个火在柴堆上，就此烧了起来。自上灯时候烧起，一直烧到第二天大天白亮，足足烧了两条街。这刘进吉一世的宦囊全被火神收去，好容易把一家大小救了出来。当火旺的时候，刘进吉一直要往火里跳，说： 我这条老命也不要了！ 幸亏一个小儿子，两三个管家拿他拉牢的。这火整整烧了一夜，合城文武官员带领兵役整整救了一夜。连抚台都亲自出来看火。当下一众官员打听得前任藩台刘大人被烧，便由首县出来替他设法安置：另外替他赁所房子，暂时住下；衣服伙食都是首县备办的。到底抚台念旧，首先送他一百银子。合城的官一见抚台尚且如此，于是大家凑拢，亦送了有个七八百金。无奈刘进吉是上了岁数的人，禁不起这一吓一急，老毛病又发作了。
起火之后，曾有电报到武昌通知刘颐伯。等到刘颐伯赶到，他老人家早已病得人事不知了。后来好容易找到前头替他看的那个医生，吃了几帖药，方才慢慢的回醒转来。又将养了半个月，渐渐能够起来，便吵着要离开长沙。儿子无奈，只得又凑了盘川，率领家眷，伺候老太爷同到武昌。此时老头子还以为制台湍某人是我的把弟，如今老把兄落了难，他断无坐视之理。一到武昌，就坐了轿子，拄了拐杖，上制台衙门求见。他此时是不做官的人了，自己以为可以脱略形骸，不必再拘官礼，见面之后，满嘴 愚兄老弟 ，人家听了甚是亲热，岂知制台心上大不为然。见了面虽然是你兄我弟，留茶留饭，无奈等到出了差使，总轮刘颐伯不着。
有天刘进吉急了，见了湍制台，说起儿子的差使。湍制台道： 实不相瞒，咱俩把兄弟谁不晓得。世兄到省未及一年，小点事情委了他，对你老哥不起，要说著名的优差，又恐怕旁人说话。这个苦衷，你老哥不体谅我，谁体谅我呢。老哥尽管放心，将来世兄的事情，总在小弟身上就是了。 刘进吉无奈，只好隐忍回家。
后来还是同寅当中向刘颐伯说起，方晓得湍制台的为人最是讲究礼节的。刘进吉第一次到武昌，没有缴回宪帖，心上已经一个不高兴，等到刘颐伯到省，谁知道他的号这个 颐 字，又犯了湍制台祖老太爷的名讳下一个字：因此二事，常觉耿耿于心。湍制台有天同藩台说： 刘某人的号重了我们祖老太爷一个字，兄弟见了面，甚是不好称呼。 湍制台说这句话，原是想要他改号的意思。不料这位藩台是个马马糊糊的，听过之后也就忘记，并没有同刘颐伯讲起。刘颐伯一直不晓得，所以未曾改换。湍制台还道他有心违抗，心上愈觉不高兴。
等到刘颐伯打听了出来，回来告诉了老太爷。老太爷听了，自不免又生了一回暗气。但是为儿子差使起见，又不敢不遵办。不过所有的东西早被长沙一把天火都收了去，什么值钱的东西都抢不出，那个还顾这副帖子。刘进吉见帖子找不着，心上发急。幸亏刘颐伯明白，晓得湍制台一个字不会写，这帖子一定是文案委员代笔的。 现在只需托个人把他的三代履历抄出来，照样誊上一张，只要是他的三代履历，他好说不收。 刘进吉听了儿子的话，想想没法，只好照办。却巧文案上有位陆老爷，是刘颐伯的同乡，常常到公馆里来的，刘颐伯便托了他。陆老爷道： 容易得很，制军的履历，卑职统通晓得。新近还同荆州将军换了一副帖，也是卑职写的。大人只要把老大人同他换帖的年分记清，不要把年纪写错，那是顶要紧的。 刘颐伯喜之不尽，立刻问过老太爷，把某年换帖的话告诉了陆老爷。陆老爷回去，自己又赔了一付大红全帖，用恭楷写好了，送了过来。刘颐伯受了，送给老太爷过目。老太爷道： 只要三代名字不错就是了，其余的字只怕他还有一半不认得哩。 刘颐伯却又自己改了一个号，叫做期伯，不叫颐伯了。次日一早，爷子二人一同上院，老子缴还宪帖，儿子禀明改号。当由巡捕官进内回明。湍制台接到帖子，笑了一笑，也不说什么，也不叫请见。巡捕官站了一回无可说得，只得出来替制台说了一声 道乏 ，父子二人怅怅而回。
因为臬台为人还明白些，并且同制台交情还好，到了次日，刘期伯便去见臬台，申明老人家缴帖，并自己改号的意思，顺便托臬台代为吹嘘。臬台满口应允。次日上院，见了湍制台，照话叙了一遍。湍制台笑着说道： 从前他少君不在我手下，他不还我这副帖子倒也罢了，如今既然在我手下当差，被人家说起，我同某人把兄弟，我照应他的儿子，这个名声可担不起！所以他这回来还帖子，我却不同他客气了。至于他们少君的号犯了我们先祖的讳，吾兄是知道的。我们在旗，顶讲究的是这回事。他同兄弟在一省做官，保不住彼此见面，总有个称呼，他如果不改，叫兄弟称他什么呢？他既然 过而能改 ，兄弟亦就 既往不咎 了。 臬台接着说： 刘道老太爷年纪大了，一身的病，家累又重得很，自遭 回禄 之后，家产一无所有。刘道到省亦有好几个月了，总求大帅看他老人家分上，赏他一个好点的差使，等他老太爷也好借此养老。 湍制台道： 这还用说吗，我同他是个什么交情！你去同他讲，他的儿子就是我的儿子，叫他放心就是了。 臬台下来回复了刘期伯。不在话下。
且说湍制台过了两天，果然传见刘期伯，见面先问： 老人家近来身体可好？ 着实关切。后来提到差使一事，湍制台便同他说道： 银元局也是我们湖北数一数二的差使了，卫某人当了两年，也不晓得他是怎么弄的，现在丁忧下来，听说还亏空二万多。今儿早上托了藩台来同我说，想要后任替他弥补。老实说：我同卫某人也没有这个交情，不过看徐中堂面上，所以才委他这个差使。现在你老哥可能答应下来，替他弥补这个亏空不能？
刘期伯一想： 这明明是问我能够替他担亏空，才把这事委我的意思。我想银元局乃是著名的优差，听说弄得好，一年可得二三十万。果然如此，这头二万银了算得什么，不如且答应了他。等到差使到手，果然有这许多进项，我也不在乎此，倘若进款有限，将来还好指望他调剂一个好点的差使。 主意打定，便回道： 蒙大帅的栽培。卫道的这点亏空，不消大帅费得心，职道自当替他设法弥补。 湍制台道： 你能替他弥补，那就好极了。 刘期伯又请安谢过。等到退出，告诉了老太爷，自然合家欢喜。
谁知过了两天，委札还未下来。刘期伯又托了臬台进去问信。湍制台道： 前天我不过问问他，能否还有这个力量筹画一二万金借给卫某人弥补亏空。他说能够，足见他光景还好，一时并不等什么差使。所以这银元局事情，兄弟已经委了胡道胡某人了。 臬台又说： 刘道自己倒不要紧，一个年纪还轻，就是阅历两年再得差使，并不为晚；二则像大帅这样的公正廉明，做属员的人，只要自己谨慎小心，安分守己，还愁将来不得差缺吗。所以这个银元局得与不得，刘道甚为坦然。不过他老太爷年纪太大了，总盼望儿子能够得一个差使，等他老头子看着好放心。司里所以肯来替他求，就是这个意思。 湍制台一听臬台的话，颇为入耳，便道： 既然如此，厘金会办现要委人，不妨就先委了他。等有什么好点的差使出来，我再替他对付罢。 臬台出来通知刘期伯。刘期伯虽然满肚皮不愿意，也就无可如何。只等奉到札子，第二天照例上院谢委，自去到差不题。
且说湍制台所说委办银元局的胡道，你道何人？他的老底子却江西的富商。到他老人家手里，已经不及从前，然而还有几十万银子的产业，等到这胡道当了家，生意一年年的失本下来，渐渐的有点支不住。因见做官的利息尚好，便把产业一概并归别人，自己捐了个道台，来到湖北候补。候补了几年，并没得什么差使。他又是舒服惯的，来到湖北候补。平时用度极大，看看只有出，没有进，任你有多大家私，也只有日少一日。后来他自己也急了，便去同朋友们商量。就有同他知己的劝他走门路，送钱给制台用，将本就利，小往大来，那是再要灵验没有。胡道台亦深以为然。当时就托人替他走了一位折奏师爷的门路，先送制台二万两，指名要银元局总办；接差之后再送一万；以后倘若留办，每一年认送二万。另外又送这位折奏师爷八千两，以作酬劳。三面言明，只等过付。
却不料这个档口，正是上文所说的那位过老爷得缺赴任，因为使过唐二乱子的钱，便把湍制台帖身跟班小二爷的这条门路说给了唐二乱子，又替他二人介绍了。这小二爷年纪虽小，只因制台听他说话，权柄却着实来得大，合衙门的人都听他指挥。而且这小二爷专会看风色，各位姨太太都不巴结，单巴结十二姨太。十二姨太正想有这们一个人好做他的连手，故尔他俩竟其串通一气，只瞒湍制台一人。此时省里候补的人，因走小二爷门路得法的，着实不少。唐二乱子到省不久，并不晓得那个差使好，那个差使不好。人家见他朝天捣乱，也没有人肯拿真话告诉他。至于他的为人，外面虽然捣乱，心上并非不知巴结向上。瞧着一班红道台，天天跟着两司上院见制台，见抚台；院上下来便是什么局什么局，局里一样有般官小的人，拿他当上司奉承。每逢出门，一样是戈什亲兵，呼么喝六。看了好不眼热。空闲之时，便走来同二爷商量，想要弄个阔点事情当当。此时十二姨太正在招权纳贿的时候，小二爷替他出力，便嘱咐唐二乱子，叫他一共拿出二万五千两，包他银元局一定到手。初起唐二乱子还不晓得银元局有多少进项，听小二爷一说，吓的把舌头一伸，几乎缩不进去。回家之后，又去请教过旁人，果然不错，便一心一意拿出银子托小二爷替他走这条门路。
谁知这边才说停当，那边姓胡的亦恰恰同折奏师爷议妥，只等下委札，付银子了。小二爷一听不妙，一面先把外头压住，叫外头不要送稿，听他的消息。他此时正是气焰熏天，没有人敢违拗的。一面进来同十二姨太打主意，想计策。议论了半天，毕竟十二姨太有才情，便道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只等今天晚上，老爷进房之后，看我眼色行事。 小二爷会意，答应着自去安排去了。
且说这天湍制台做成了一注卖买，颇觉怡然自得，专候银札两交。于是制台催师爷，师爷催门上，说明天当送稿，次日下札。不料催了几次，一直等到天黑。外头还没送稿。毕竟制台公事多，一天到晚忙个不了，又不能专在这上头用心，横竖银子是现成的，偶然想起，催上一二次也就算了。到了晚上，公事停当，这两个月只有十二姨太顶得宠，湍制台是一天离不开的，是夜仍然到他房中。坐定之后，想起日间之事，还骂门上公事不上紧的办： 吃中饭的时候就叫送稿，顶如今还不送来，真正岂有此理！ 一言未了，小二爷忙在门外答应一声道： 怎么还不送来！等小的催去。 说罢，登登登的一气跑出去了。
不多一会，果见小二爷带了一个门上进来，呈上公事。湍制台看见，还骂门上，问他： 白天干的什么事！如今赶晚上才送来！ 说罢，就在洋灯底下把稿看了一遍。正要举起笔来填注胡道台的名字，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十二姨太倏地离坐，赶上前来，一个巴掌把湍制台手中之笔打落在地。湍制台忙问： 怎的？ 十二姨太也不答言，但说： 现在什么时候，那里来的大蚊子！ 湍制台方晓得十二姨太打他一下，原来是替他赶蚊子的，于是叫人举火照地替他寻笔。
趁这档口，十二姨太便问： 什么公事这等要紧？要写什么，不好等到明天到签押房里去写？ 湍制台忙道： 为的是一件要紧事。 十二姨太道？： 什么事 湍制台道： 你女人家问他做甚么？我为的是公事，说了你也不晓得。 十二姨太道： 我偏要晓得晓得。 湍制台道： 告诉你亦不要紧，为要委一个人差使。 十二姨太道： 什么差使不好明天委，等不及就在今天这一夜？ 湍制台道： 为着有个讲究，所以一定要今天委定。 十二姨太道： 到底什么差使？你要委那一个？你不告诉我，我不依！ 湍制台道： 你这人真正麻烦！我委人差使，也用着你来管我吗？我就告诉你：只为着我们省城里铸洋钱的银元局，前头的总办丁艰，如今要委人接他的手。 十二姨太抢着说道： 你要委那一个？ 湍制台道： 我要委一个姓胡的，他是个道台。 十二姨太道： 慢着。我有一个人要委，这人姓唐，也是个道台。这个差使你替我给了姓唐的，不要给姓胡的了！等一回再出了什么好差使再委姓胡的。你说好不好？ 湍制台道： 呀呀乎！派差使也是你们女人可以管得的！你说的姓唐的我知道，这个人是有名的唐二乱子，这等差使派了这样人去当也好了！我定归不答应，你快别闹了！把笔拾起来，等我画稿。连夜还要誊了出来，明儿早上用了印，标过朱，才好发下去，等人家也好早点到差。
十二姨太见制台不答应他的话，登时柳眉双竖，桃眼圆睁，笔也不寻了，这个老虎势，就望湍制台怀里扑了过来；扑到湍制台怀里，就拿个头往湍制台夹肢窝里直躺下去。湍制台一向是拿他宠惯的，见了这样，想要发作两句，无奈发作不出，只得皱着眉头，说道： 你要委别人，我不愿意，你也不能朝着我这个样子。究竟这个官是我做的，怎么能被你作了主意？ 十二姨太道： 我要委姓唐的，你不委，我就不答应！ 说着，顺手拿过一只花碗来就往地下顺手一摔，豁琅一声响，早已变为好几爿了。跟手又要再摔别的东西。湍制台道： 我不委姓唐的，这又何苦拿东西来出气？ 话犹未了，十二姨太忽伸手到桌子上，把刚才送进来的那张稿，早已嗤的一声，撕成两爿了。湍制台道： 这更不成句话了！这是公事，怎么好撕的！ 十二姨太也不理他，一味撒妖撒痴，要委姓唐的。他俩的抖嘴吵闹，小二爷都在旁边看的明明白白。等到看见十二姨太把公事撕掉，便朝送公事进来的那个门上努努嘴，说了声 你先出去，明儿快照样再补张进来。 小二爷进来把笔拾起，也就跟手出去。
十二姨太见门上及小二爷都出去，便又换了一副神情，弄得湍制台不晓得拿他怎样才好。一回十二姨太要湍制台把这银元局的事情说给他听；一回又要湍制台拿手把住他的手写字与他看；一回又问唐二乱子的名字怎样写。湍制台道： 你要委他差使，怎么连他的名字都不会写？ 十二姨太拿眼睛一瞅，道： 我会写字，我早抢过来把稿画好，也不用你费心了。 湍制台无奈，只得写给他看。十二姨太又嫌写的不清爽，要写真字，不要带草。说着，便把方才撕破的那件送进来的稿，检了个无字的地方，叫湍制台拿笔写给他看。湍制台一见是张破纸，果然把唐二乱子的名字一笔笔的写了出来。
十二姨太等他写完，便说： 晓得了，不用你写了，时候不早，我们睡罢。 湍制台巴不得一声，立刻宽衣上床。十二姨太顺手把撕破的字纸以及湍制台写的字，团作一团，一齐往抽屉里一放，又把洋灯旋暗。湍制台并不留意。等到睡下，两个人又咕唧了一回。歇了半天，湍制台沉沉睡去。十二姨太听了听，房中并无声息，便轻轻的披衣下床，走到桌子边，仍把洋灯旋亮，轻轻从抽屉中取出那团字纸，在灯光底下，仍旧把他弄舒摊了，一张张摊在桌上。好在一张纸分为两爿，浆子现成，是容易补的，便另取了一条纸，从裂缝处在后面用浆子贴好，翻过来一看，仍旧完完全全一张公事。唐某人三个字的名字，又是湍制台自己写的。十二姨太看了，不胜之喜。此时小二爷早在门外伺候好的，从门帘缝里见十二姨太诸事停当，亦轻轻的掀帘进来。十二姨太便将公事交在他的手中，把嘴一努，小二爷会意，立刻蹑手蹑脚，赶忙出去，连夜办事不题。这里十二姨太仍旧宽衣上床。湍制台犹自大梦方酣，睡得好死人一般，毫无知觉。
一宵易过，容易天明。湍制台起身下床，十二姨太装着未醒。湍制台也不叫他，独自一人洗面漱口，吃早点心，自然另有丫环、老妈承值。点心刚吃到一半，忽见外面传进一个手本，就是新委银元局总办唐某人在外候着谢委。湍制台听说，楞了一回，问道： 谁来谢委？ 外面门上回称： 候补道唐某人谢委。 制台诧异道： 委的什么差使？可是抚台委的？何以抚台并没咨会我？ 门上回道： 就是才委的银元局。 湍制台更为诧异，连点心都不吃了，筷子一放，说道： 我并没有委他，是谁委的？ 拿手本的门上笑而不答，湍制台更摸不着头路。
正相持间，忽见十二姨太一骨碌从床上坐起，一手揉眼睛，一面问道： 什么事？ 湍制台道： 不是你昨儿晚上要给唐某人银元局吗？一夜一过，他已经来谢委了，你说奇怪不奇怪！ 十二姨太把脸一板道： 我当作什么事，原来这个！有什么稀奇的！ 湍制台愈觉不解，说道： 你的话我不懂！ 十二姨太冷笑道： 自家做的事，还有什么不懂的。你不委他，他怎么敢来冒充？ 湍制台道： 我何曾委他？ 十二姨太道： 昨天的稿是谁填的姓唐的名字？ 湍制台道： 我何曾填姓唐的名字？ 十二姨太道： 呸！自家做事，竟忘记掉了！不是你写了一个是草字，我不认得，你又赶着写一个真字的给我瞧吗？就是那个！ 湍制台道： 那不是拉破的纸吗？ 十二姨太道： 实不相瞒：等你睡着之后，我已经拿他补好了。两点钟补好，三点钟发誉，四点钟用印过朱，顶五点钟已经送到姓唐的公馆里去了。他接到了札子，立刻就来谢委，这人办事看来再至诚没有。这明明是你自己做的事，怎么好推头不晓得！
一席话说的湍制台嘴上的胡子一根根的跷了起来，气愤愤的道： 你们这些人真正荒唐！真正岂有此理！这些事都好如此胡闹的！这姓唐的也太不安分了！我一定参他，看他还能够在那里当差使！ 十二姨太冷笑道： 你要参他的官，我看你还自先参自己罢。 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你卖缺卖差，也卖的不少了，也好分点生意给我们做做。现在 生米已经做成熟饭 ，我看你得好休便好休。你一定要参姓唐的，我就头一个不答应。等到弄点事情出来，我们总陪得过你。我劝你还是马马糊糊的过去，大家不响，心上明白。这个差使，你卖给姓胡的拿他几个钱，等到姓唐的到差之后，我叫他再找补你一万银子就是了。
休：语助词，相当于 罢 。
湍制台听了，气的一个肚皮几乎胀破，坐着一声也不响，独自一个心上思量： 倘若发作起来，毕竟姨太太出卖 风云雷雨 ，于自己的声名也有碍。何如忍气吞声，等他们做过这一遭儿，以后免得说话，而且还有一万银子好拿。纵然姓胡的不得银元局，不肯出前天说的那个数目，另外拿个别的差使给他，他至少一半还得送我。两边合拢起来，数目亦差仿不多。罢罢罢，横竖我不吃亏，也就随他们去罢。 想了一回，居然脸上的颜色也就和平了许多。拿手本的门上还站在那里候示。湍制台发怒道： 怎么等不及！叫他等一回儿，什么要紧！也总得等我吃过点心再去会他！ 说完了这句，重新举起筷子把点心吃完，方才洗脸换衣服出去会面。
等他转背之后，十二姨太指指他对家人们说道： 他自己卖买做惯的，怎么能够禁得住别人。以后你们有什么事情，只管来对我说，我自然有法子摆布，也不怕他不依！ 家人们亦俱含笑不言。自此这十二姨太胆子越弄越大，湍制台竟非他敌手。这是后话不题。
且说湍制台出去见了唐二乱子，面上气色虽然不好，然而一时实在反不过脸来，只得打官话勉励他几句，然后端茶送客。唐二乱子自去到差不题。这里姓胡的弄了一场空，幸亏预先说明银札两交，所以银子未曾出手。后来见银元局委了唐二乱子，不免去找折奏师爷责其言而无信。折奏师爷有冤没处伸，于是来问东家。此时湍制台又不便说是姨太太所为，只得含糊其词，遮掩过去。后来又被折奏师爷钉不过，始终委了他一个略次一点的差事，也拿到他一万多银子，才把这事过去。以后还有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摆花酒大闹喜春堂撞木钟初访文殊院
话说贾臬台的大少爷，自从造了一封周中堂的假信，吹了个风声到河台耳朵里，竟把河台瞒过，信以为真，立刻委他当了河工下游的总办。他心十分欢喜，立刻上辕禀见谢委禀辞。河台见面之后，不免又着实灌些米汤。他到工之后，自己一个人盘算： 将来大工合龙，随折保个送部引见，已在掌握之中。虽然免了指省、保举一切费用，然而必得放个实缺出来，方满我的心愿。 又想：要放实缺，非走门路不可，要走门路，又非化钱不可。 因此他一到工上，先把前头委的几个办料委员，抓个错，一齐撤差，统通换了自己的私人，以便上下其手。下游原有一个总办，见他如此作威作福，心上老大不高兴，屡次到河台面前说姓贾的坏话。河台碍于情面，不好将他如何。后来又被贾总办晓得了，反说他有意霸持，遇事掣肘，递了个禀帖给河台，请河台撤他的差使，以便事权归一： 大人若不将他撤去，职道情愿辞差。 河台无法，只得又把前头的一个总办调往别处，这里归了他一人独办，更可以肆无忌惮，任所欲为。
诸公要晓得：凡是黄河开口子，总在三汛。到了这时候，水势一定加涨，一个防堵不及，把堤岸冲开，就出了岔子。等到过了这个汛，水势一退，这开口子的地方，竟可以一点水没有。所以无论开了多大的口门，到后来没有不合龙的。故而河工报效人员，只要上头肯收留，虽然辛苦一两个月，将来保举是断乎不会漂的。此番贾大少爷既然委了这个差使，任凭他如何赚钱，只要他肯拿土拿木头把他该管的一段填满，挨过来年三汛不出乱子，他便可告无罪。就是出了乱子，上头也不肯为人受过，但把地名换上一个，譬如张家庄改作李家庄，将朝廷朦过去，也就没有处分了。自来办大工的人都守着这一个诀窍，所以这回贾大少爷的保举竟其十拿九稳。
有话便长，无话便短。过了几日，决口地方虽不能如上文所说的点水俱无，然而水热渐平，防堵易于为力，又加以河帅恐遭严谴，昼夜督催。贾大少爷本是个娇生惯养的人，到了此时，也只好跟在工上吃辛吃苦，亦总算难为他了。等到工程十成八九，大众方才把心放下。下游工程统归总办作主，当由他选择吉日吉时合龙。到了那天四更头里，贾大少爷换了一身簇新的行装，摆齐亲兵小队，跨了一匹高头大马，亲到工上督率。等着吉时报到，大工告成，总办又统率在工大小文武员弁，上香行礼，叩谢河神。文武员弁，又一齐向总办贺喜。总办又赴河帅行辕禀知合龙。当蒙河帅传见，允为从优保奖。
照例文章，不用细述。贾大少爷事完之后，当即回省，仍在父亲衙内居住。过了些时，电报局得了阁抄上谕，晓得贾大少爷蒙河督于奏报合龙折内，另片奏保，奉旨送部引见，先赏加布政使衔。得信之下，自然欢喜。河督因他是贾臬台的少爷，乃是同寅之子，虽未接到部文，业奉圣旨允准，特地先写信来关照。贾臬台便叫儿子先赴河督、巡抚两院叩谢。此时督、抚两宪俱已开复处分，而且一齐又交部从优议叙，自然也是高兴的。等到大案出奏的时候，贾大少爷除将在工员弁分别异常、寻常请奖外，又趁势把自己的兄弟侄儿，亲戚故旧，朦保了十几个在里头。河督一时不及细察，统通保了进去。这是河工上的积弊如此，也无从整顿的。
闲话休题。单说贾大少爷这一趟差使，钱也赚饱了，红顶子也戴上了，送部引见也保到手了，正是志满心高，十分得意。在家里将息了两个月，他便想进京引见，谋干他的前程。禀告父亲，贾臬台自然无甚说得，随向原保大臣那里请了咨文，择日登程北发。预先把赚来的银子，托票号里替他汇十万进京。又托京里朋友预为代赁高大公馆一所，以便到京居住。诸事办妥，然后自己带了一个姨太太，一个代笔师爷，又一个管帐的，并男女大小仆人、厨子、车夫人等，数了数足足有三十来个。贾大少爷同姨太太坐的都是自己的车，其余全是祥符县办的官车。
在路晓行夜宿，非止一日。一日到得北京城，在顺治门外南横待，朋友替他预先找好的一座公馆暂时住下。贾大少爷此番进京原是为广通声气起见，所以打定主意，极力拉拢。到京之后，凡是寅、年、世、戚、乡谊，无不亲自登门奉拜，足足拜了七八天的客方才拜完。他每日出门，坐的是自己的坐车。骡子是在河南五百两银子买的。赶车的一齐头戴羽缨凉帽，身穿葛布袍子，腰挂荷包，足登抓地虎，跨在车沿上，脊梁笔直，连帽缨子都不作兴动一动。这个名堂叫做 朝天一炷香 。京城里顶讲究这个，所以贾大少爷竭力摹仿。坐车之外，前顶马，后跟骡，每到一处，管家赶忙下马，跑在前头投帖。所拜的客，也有见得着的，也有见不着的，也有发帖子请吃饭的，也有过天来回拜的。贾大少爷都不在意，顶要紧的是太老师周中堂同着寄顿银子一个钱店掌柜，外号叫做黄胖姑的，到京的第二天，就去奉拜。
齐巧这天周中堂请假在家，一见大片子名字上头写着 小门生 三个字，另外粘着一张签条，写明 河南按察使贾某之子 ，周中堂便晓得是他了。这位老中堂一直做京官，没有放过外任，一年四季，甚么炭敬、冰敬、贽见、别仪，全靠这班门生故吏接济他些，以资浇裹。如今听说是他，心上早打了底子，立刻请见。贾大少爷进去了好一回，只觉得冷冷清清，不见动静。约摸坐了半个钟头，中堂方才出来。贾大少爷朝他拜了几拜，中堂只还了半个揖，让他坐。他晓得中堂的炕不是寻常人可以坐得的，就在帝边一张椅子上坐下。中堂见了他，气吁吁的，只问得他父亲一声 好 ，跟手自己就发了一顿牢骚，随后方问： 你来京干吗？ 贾大少爷一一回答。中堂见话说完，就此送客。贾大少爷出来，忙赶到前门外大栅栏去找黄胖姑。黄胖姑是绍兴人，因为在京年久，说的一口好京话，京城上下三等人都认得，外省官场也很同他拉拢。大家为他养的肥胖，做起事来又有些婆婆妈妈的腔调，所以大家就送他一个表号，叫他做黄胖姑。他这表号是没有一个人不晓得的。贾大少爷到他店门口下了车，不等通报，闯进了门就嚷着问道： 胖姑在家没有？ 惹得一班伙计们都抿着嘴笑。一个伙计把他领到客座里。只听得嘻嘻哈哈一阵笑声，从里头笑到外头，一看不是别人，正是黄胖姑。黄胖姑一见贾大少爷，嘴里嚷道： 我的大爷，你是几时来的？可把我想坏了！ 贾大少爷要同他行礼，他双手拉住贾大少爷的手，不准他下礼，那股要好的劲，画亦画不出，两人分宾叙坐。才坐下，黄胖姑又站起来问： 老大人好？ 贾大少爷亦站起来回答说： 好。 然后仍旧坐下对谈。黄胖姑要留贾大少爷吃便饭。贾大少爷道： 今天要拜客，过天再扰罢。 黄胖姑便问： 今天拜了些甚么客？ 贾大少爷回称： 刚从周中堂那里来。 黄胖姑道： 这位老中堂现在背时的了，你去找他做啥？ 贾大少爷一听大惊，急于要问。黄胖姑道： 新近他老人家因为误保了一个人，上头很不喜欢，着实拿他申饬，几乎把官送掉，亏了一位王爷替他求情，官虽没有坏，恐怕要去军机，所以他这两天请假躲在家里。你想，出了军机，还有甚么捞呢？ 贾大少爷听说，心上沉思道： 怪不得走上大门冷清清，见了他老人家面色很不对，又发了半天牢骚，原来就是这个讲究。 想罢问道： 保着一个甚么人保举错了？ 黄胖姑道： 本来老中堂也太糊涂了！甚么人保不得，偏偏保举个维新党，怎么不要坏官呢！赶出军机还是便宜他的。 贾大少爷顿脚说道： 糟了，糟了！里头顶恨这个，他老人家怎么糊涂到这步地位！他保举维新党，人家就要疑心他，连他亦是个维新党。 黄胖姑道： 对啊，正是为此。 贾大少爷道： 既然如此，以后他那里我亦不便常去走动，省得叫人家疑心，说我也是他们同党。 黄胖姑把大拇指头一伸道： 我的大爷，你真是个明白人，有见识！我佩服你！况且这种背时的人，你巴结他也没用。
去：离开、去职。
贾大少爷听了，半天不语。黄胖姑何等刁钻，早已瞧出他是因为断了一条门路，心上可惜的意思，便说道： 他的事是自己找的，我们也不必顾恋他。大爷，咱是自己人，你的事情我总可以效力。我有几个朋友在里头，大家都还说得来，你委了我，我去托他们，包你成功就是了。 贾大少爷一听这话，句句打入他的心坎，霎时转忧为喜，连说： 本来有许多事要拜托费心。……过天细细的再谈。 说完起身，要往别处拜客。黄胖姑又恐怕卖买被人家分做了去，不肯放松一步，先约他明天到便宜坊吃中饭，又道： 大爷早晨出门拜客，可以到馆子里去换便衣，咱们尽兴乐一乐。 贾大少爷立时应允。临时出来上车，忽然又笑着问黄胖姑道： 近来有什么好 条子 没有？ 黄胖姑道： 有有有，明天我荐给你。 说完各自分手。
黄胖姑回转店内，立刻写帖子请客。所请的客：一位是新科翰林钱运通钱太史一位是甲班主事王占科王老爷。一位是个宗室老爷，名字叫做溥化，排行第四，人家都尊他为溥四爷。一位是银炉老板，姓白号韬光。一位是琉璃厂书铺掌柜的，姓黑，名字叫做黑伯果，天生一张嘴，能言惯道，一到席面上，咭咭呱呱，只有分一个人说的话，大家叫顺了嘴，把黑伯果三个字竟变为 黑八哥 了。还有一位，是在前门外开古董铺的，姓刘名厚守，新近捐了一个光禄寺署正，常常带着白顶子同大人先生们来往。这些人除去钱、王二位是带还东的，其余全是黄胖姑的好友，而且广通内线，专拉皮条。黄胖姑看准了，想做贾大少爷一注生意，所以把这些人一齐邀来。当下数了数，连贾大少爷一共是七个客人。帖子写好，派人一面到便宜坊定座，一面分头请客。不在话下。
太史：即翰林，因翰林院修史书而得名。
甲班：甲榜，指进士出身。
银炉：旧时铸造宝银的机构，清代有官设和私营之分，兼营银钱业务。
到了次日，看看自鸣钟上刚正打过十一点，黄胖姑吩咐套车，自己先到便宜坊等候。约摸有三刻工夫，黑八哥头一个先来。第二个便是宗室溥四爷，一进门就同黄胖姑请安拉手，说不出那副亲热样子。贾大少爷虽然沿途拜客，倒也未曾耽搁，接着也就来了。一个个问 贵姓、台甫 ，黄胖姑替他们三个彼此通姓报名，大家无非说了些 久仰 的客气话。后来说到溥四爷，黄胖姑说： 贾大哥！我们这位溥老弟乃是宗室当中第一位博学。 说罢，又哈哈一笑道： 谁不晓得北京城里有名的才子溥四爷呢！我从前考过他的学问：我拿笔在纸上写一竖两点，他认得是个小的 小 字，后来我又在小字上头加了两横，难为他亦认得，说是出告示的 示 字，跟手我又在示字上加了一个宝盖头，他说这是我们宗室的 宗 字。这些都不稀奇，末后来又在宗字头上加一个山字，这却难为他了，你说他念个甚么字？ 贾大少爷尚未接言，黄胖姑道： 他说是哈哒门的 哈 字。大爷，你瞧，亏他好记性，记得这字是哈哒门的 哈 字。 贾大少爷也明白，北京城的崇文门的俗名叫做哈哒门，想是溥四爷念惯了 哈 字，看惯了 崇 字，所以拿 崇 字当作 哈 字读了。晓得这话是黄胖姑奚落溥四爷的，但系初次相会，不便说甚么，只好笑而不答。及至回头再看，溥四爷却是眉头一掀，脖子一挺，欲笑不笑的满面孔得意之色。
大家言来语去，正谈论间，白韬光、刘厚守、钱太史三个人亦都来到。其时已有四点多钟，只差王主事一个人。黄胖姑道： 时候不早了，我们先坐罢，空了首席等他。 刚才入座停当，人报王老爷来，大家一齐站起，主人出位相迎。只见王主事穿着衣帽进来，先朝主人作了一个揖，又朝台面上作了一个总揖。黄胖姑让他换了便衣入座。在席的人，王主事只认得钱太史及古董铺老板刘厚守两个人。钱太史发达比他迟两科，乃是后辈，并不在意。倒是这刘厚守，乃是一直充当现任满大学士、又兼军机大臣华中堂的门上。跟了中堂几年，着实发了几十万银子的家私，因此就在前门外开了一爿古董铺。如今虽然捐了官，却还常到中堂宅内当差。王主事还是那年朝考，中堂派了阅卷大臣，照例拜门去过几趟，没有得见，只好在刘厚守门房里坐坐。刘厚守虽不认得他，他却记得刘厚守的面孔。自古道： 宰相家奴七品官。 况且他现在又捐了署正，同是六品，一样分印结，而且又是中堂老师的门口，寻常人那里巴结得上。如今反见他坐在下首，自己坐了首坐，心上着实不安，一定要同刘厚守换坐。刘厚守不肯道： 你别光让我，还有别人呢。 王主事只得又让别人，别人都不肯，只得自己扭扭捏捏的坐了。然后同不认得的人，一一问 贵姓、台甫 ， 贵科、贵班、贵衙门 。一问问到贾大少爷，贾大少爷回称 姓贾，号润孙。 黄胖姑插口说道： 这位便是河南臬台贾筱芝贾大人的少爷，我们至好。 王主事道： 原来是孝子顺孙，聚在一门，难得难得！ 跟手又问： 贵科？ 贾大少爷涨红了脸，回答不出。黄胖姑只得又替他说道： 这位贾观察乃是去年赈捐案内保过道班，今年河工合龙，又蒙河台保了送部引见。他老大人官声甚好，早已简在帝心，将来润翁引见之后，指日就要放缺的。 王主事一听他不是科甲出身，立刻回转了脸不同他说话。在坐的人只有同钱太史还说得来。王占科乃是 庶常散 的主事，钱运能乃是新庶常，所以钱运通见了王占科竟其口口声声 老前辈 ，自称 晚生 。王主事却是直受不辞，非凡得意。不料谈了半天，刘厚守忽然问王主事道： 王老爷你好面善，我们好像在那里会过？ 一句话问住了。王主事羞的满脸通红，歇了半天才答道： 厚翁，你真是贵人多忘事。兄弟那年朝考下来，三次到中堂老师那里去叩见，回回都坐在厚翁的屋子里，怎么就忘记了？ 刘厚守道： 莫怪，莫怪！我们中堂，每日找他的人可不少，咱那里记得许多。不要说别的，外省实缺藩、臬来过几次，我还记不清他的名字，何况…… 说到这里，不往下说了。黄胖姑赶忙打岔道： 这位王大哥，乃是刑部主事，贵州司行走，当差很勤。将来老中堂跟前，还得你老哥保举保举他，常常提提他名字，拜托拜托！ 刘厚守听了一笑。王主事更觉难以为情，坐立不定。
 庶常散 ：庶常，即庶吉士。翰林院设庶常馆，选新进士之优者入馆学习。称为庶吉士。三年后考试成绩优秀者授以翰林院编修、检讨等官，其余分发各部任主事等职，称为散馆。
行走：被派到其它机构办事的官吏。
这个档口里，贾大少爷坐着无味，便做眉眼与黄胖姑。黄胖姑会意，晓得他要叫 条子 ，本来也觉着大家闷吃不高兴，遂把这话问众人。众人都愿意。黄胖姑便吩咐堂倌拿纸片。当下纸笔拿齐，溥四爷头一个抢着要写，先问： 王老爷叫那一个？ 王老爷说： 二丽。 无奈溥四爷提笔在手，欲写而力不从心，半天画了两画，一个 丽 字写死写不对，后来还是王老爷提过笔来自己写好。当下检熟人先写，于是刘厚守叫了一个景芬堂的小芬。黑伯果叫了一个老相公，名字叫绮云。白韬光说： 我没有熟人，我免了罢。 主人黄胖姑倒也随随便便。不料溥四爷反不答应，拉着他一定要叫。白韬光道： 如要我破例叫条子，对不住，我只好失陪了。 大家见他要走，只得随他。钱运通说： 老前辈在这里，不敢放肆。 王老爷不去理他，早已替他写好了。溥四爷最高兴，叫了两个：一个叫顺泉，一个叫顺利。末后轮到贾大少爷。王老爷因为他是捐班，瞧他不起，不同他说话，只问得黄胖姑一声说： 你这位朋友叫谁？ 贾大少爷叫黄胖姑荐个条子。黄胖姑想了一回，忽然想到韩家潭喜春堂有个相公名叫奎官。他虽不叫这相公的条子，然而见面总请安，说： 老爷有什么朋友，求你老赏荐赏荐！ 因此常常记在心上。当时就把这人荐与贾大少爷。主人见在台的人都已写好，然后自己叫了一个小相公红喜作陪。霎时条子发齐，主人让菜敬酒。
相公：把男妓。
不多一会，跑堂的把门帘一掀，走了进来，低着头回了一声道： 老爷们条子到了。 众人留心观看，倒是钱太史的相好头一个来。这小子长的雪白粉嫩，见了人叫爷请安，在席的人倒有一大半不认得他。问起名字，王老爷代说： 他是庄儿的徒弟，今年六月才来的。头一个条子就是我们这位钱运翁破的例。你们没瞧见，运翁新近送他八张泥金炕屏，都是楷书，足足写了两天工夫，另外还有一副对子，都是他一手报效的。送去之后，齐巧第二天徐尚书在他家请客。他写的八张屏挂在屋里，不晓得被那位王爷瞧见了，很赏识。 说至此，钱太史连连自谦道： 晚生写的字，何足以污大人先生之目！……不过积习未除，玩玩罢了。 王占科道： 这是他师傅庄儿亲口对我讲的，并不假。照庄儿说起来，运翁明年放差，大有可望。 大众又一齐向钱太史说 恭喜 。
正闹着，在席的条子都络续来到，只差得贾大少爷的奎官没来。这时候贾大少爷见人家的条子都已到齐，瞧着眼热，自己一个人坐在那里，甚觉没精打彩。黄胖姑看出苗头，便说： 奎官的条子并不忙，怎么还不来？ 正待叫人去催，奎官已进来了。黄胖姑便把贾大少爷指给他。奎官过来请安坐下，说： 今日是我妈过生日，在家里陪客，所以来的迟了些，求老爷不要动气！ 溥四爷说道： 你再不一，可把他急死了。 一头说话，一头喝酒。叫来的相公搳拳打通关，五魁、八马，早已闹的烟雾尘天。贾大少爷便趁空同奎官咬耳朵，问他： 现在多大年纪？唱的甚么角色？出师没有？住在那一条胡同里？家里有甚么人？ 奎官一一的告诉他： 今年二十岁了。一直是唱大花脸的。十八岁上出的师，现在自己住家。家里止有一个老娘，去年腊月娶的媳妇，今年上春三死了。住在韩家潭，同小叫天谭老板斜对过。老爷吃完饭，就请过去坐坐。 贾大少爷满口答应。奎官从腰里摸出鼻烟壶来请老爷闻，又在怀里掏出一杆 京八寸 ，装上兰花烟，自己抽着了，从嘴里掏出来，递给贾大少爷抽。贾大少爷又要闻鼻烟，又要抽旱烟，一张嘴来不及，把他忙的了不得。一头吃烟，举目四下一看，只见合席叫来的条子，都没有像奎官如此亲热巴结的，自己便觉着得意，更把他兴头的了不得。
京八寸：长烟袋杆。
黄胖姑都看在眼中，朝着贾大少爷点点头，又朝着奎官挤挤眼。奎官会意，等到大家散的时候，他偏落后迟走一步。黄胖姑连忙帮腔道： 大爷，怎么样？可对劲？ 贾大少爷笑而不答。溥四爷嚷着，一定要贾大少爷请他吃酒： 齐巧今儿是奎官妈的生日，你俩如此要好，你不看朋友情分，你看他面上，今儿这一局还好意思不去应酬他吗？ 白韬光道： 润翁赏酒吃，兄弟一定奉陪。 黑伯果拍他一下道： 不害臊的，条子不叫，酒倒会要着吃。 说的大家都笑了。贾大少爷却不过情，只得答应同到奎官家去。又托黄胖姑代邀在席诸公。王老爷头一个回头说： 明天有公事，要起早上衙门，谢谢罢！ 刘厚守说： 我不能磨夜，有时候的，九点钟总得回家。 黄胖姑道： 不错，厚翁嫂夫人阃令极严，我不敢勉强。回来叫他顶灯吃苦头，是对他不住的。 又朝着钱太史说道： 运翁明天没有甚么事情，可以同去走走。 贾大少爷因为他是翰林，要借他撑场面，便道： 运翁是最好没有，我们一见如故，今天一定赏光的。 钱太史无奈，只得应允。王老爷起先还想拉住钱太史，做眼色给他，叫他不要去，后来见他答应，便也无法。他自己只得跟了刘厚守，先辞别众人，上车而去。
这里大家席散，约摸已有八点多钟。等到主人看过帐，大众作过揖，然后一齐坐了车，同往韩家潭而来。便宜坊到韩家潭有限的路，不多一会就到了。下车之后，贾大少爷留心观看：门口钉着一块黑漆底子金字的小牌子，上写着 喜春堂 三个字；大门底下悬了一盏门灯。有几个 跟兔 ，一个个垂手侍立，口称 大爷来啦。 走进门来，虽是夜里，还看得清爽，仿佛是座四合厅的房子，沿大门一并排三间，便是客座书房，院子里隔着一道竹篱，地下摆着大大小小的花盆，种了若干的花。
这一天是奎官妈的生日，隔着篱笆，瞧见里面设了寿堂，点了一对蜡烛，却不甚亮。有几个穿红着绿的女人，想是奎官的亲戚，此外并无别的客人，甚是冷冷清清。当下奎官出来，把众人让进客堂。贾大少爷举目四看：字画虽然挂了几条，但是破旧不堪；烟榻床铺一切陈设，有虽有，然亦不甚漂亮。一面看，一面坐下。溥四爷、白韬光两个先吵着： 快摆，让我们吃了好走。 主人无奈，只得吩咐预备酒。一声令下，把几个跟兔乐不可支，连爬带滚的，嚷到后面厨房里去了。霎时台面摆齐，主人让坐，拿纸片叫条子，以有条子到，搳拳敬酒，照例文章，不用细述。
这时候贾大少爷酒入欢肠，渐渐的兴致发作，先同朋友搳通关，又自己摆了十大碗的庄。不知不觉，有了酒意，浑身燥热起来，头上的汗珠子有绿豆大小。奎官让他脱去上身衣服，打赤了膊，又把辫子盘了两盘。谁知这位大爷有个毛病，是有狐骚气的，而且很利害，人家闻了都要呕的。当下在席的人都渐渐觉得，于是闻鼻烟的闻鼻烟，吃旱烟的吃旱烟。奎官更点了一把安息香，想要解解臭气。不料贾大少爷汗出多了，那股臭味格外难闻。在席的人被熏不过，不等席散，相率告辞；转眼间只剩得黄胖姑一个。奎官怕近贾大少爷的身旁。贾大少爷一定要奎官靠着他坐，奎官不肯。贾大少爷伸出手去拖他，奎官无法，只得一只手拿袖子掩着鼻子。
贾大少爷是懂得相公堂子规矩的，此时倚酒三分醉，竟握住了奎官的手，拿自己的手指头在奎官手心里一连掏了两下。奎官为他骚味难闻，心上不高兴，然而又要顾黄胖姑的面子，不好直绝回复他不留他，只好装作不知，同他说别的闲话。贾大少爷一时心上抓拿不定。黄胖姑都已明白，只得起身告别。贾大少爷并不挽留。奎官一见黄老爷要走，怕他走掉，贾大少爷更要缠绕不清，便说： 求黄老爷等一等，我们大爷吃醉了，还是把车套好，一块儿把他送回家去的好。
贾大少爷听说套车，这一气非同小可！他手里正拿着一把酒壶，还在那里让黄胖姑吃酒，忽听这话，但听得 拍秃 一声，一个酒壶已朝奎官打来。虽然没有打着，已经洒了浑身的酒。又听得 拍 的一声，桌子上的菜碗，乒乒乓乓，把吃剩的残羹冷炙，翻的各处都是。幸亏台面没有翻转。奎官一看情形不对，便说道： 大爷，你可醉啦！ 贾大少爷气的脸红筋涨，指着奎官大骂道： 我毁你这小王八羔子！我大爷那一样不如人！你叫套车，你要赶着我走！还亏是黄老爷的面子，你不看僧面看佛面，如果不是黄老爷荐的，你们这起王八羔子，没良心的东西，还要吃掉我呢！ 一头骂，一头在屋里踱来踱去。黄胖姑竭力的相劝，他也不听。奎官只得坐在底下不做声。歇了半天，熬不住，只得说道： 黄老爷，你想这是那里来的话！我怕的大爷吃醉，所以才叫人套车，想送大爷回去，睡得安稳些，为的是好意。 贾大少爷道： 你这个好意我不领情！ 奎官又道： 不是我说句不害臊的话，就是有甚么意思，也得两相情愿才好。 贾大少爷听到这里，越发生气道： 放你妈的狗臭大驴屁！你拿镜子照照你的脑袋，一个冬瓜脸，一片大麻子，这副模样还要拿腔做势，我不稀罕！ 奎官道： 老爷叫条子，原是老爷自己情愿，我总不能捱上门来。 贾大少爷气的要动手打他。
黄胖姑因怕闹的不得下台，只得奔过来，双手把贾大少爷捺住，说道： 我的老弟！你凡事总看老哥哥脸上。他算得什么！你自己气着了倒不值得！你我一块儿走。 贾大少爷道： 时候还早得很，我回去了没有事情做。 黄胖姑道： 我们去打个茶围好不好？ 贾大少爷无奈，只得把小褂、大褂一齐穿好。奎官拗不过黄胖姑的面子，也只得亲自过来帮着张罗。又让大爷同黄老爷吃了稀饭再去。贾大少爷不理，黄胖姑说： 吃不下。 因为路近，黄胖姑说： 不用坐车，我们走了去。 于是奎官又叫跟兔点了一盏灯笼，亲自送出大门，照例敷衍了两句，方才回去。
当下二人走出门来，向南转恋，走了一截路，出得外南营，一直向东，又朝北方进陕西巷，一走走到赛金花家。黄胖姑一进门便问： 赛二爷在家没有？ 人回： 赛二爷今儿早上肚子疼，请大夫吃了药，刚刚睡着了。 黄胖姑道： 既然他睡了，我们不必惊动他，到别的屋子里坐坐，就要走的。 当下就有人把他俩一领，领到一个房间里坐了。黄胖姑问： 姑娘呢？ 人回： 花宝宝家应条子去了。 黄胖姑无甚说得。于是二人相对，躺在烟铺上谈心。贾大少爷一直把个奎官恨的了不得。黄胖姑因为是自己所荐，也不好同他争论什么，只说道： 论理呢，这事情奎官太固执些，你大爷也太情急了些，才摆一台酒就同他如此要好，莫怪他要生疑心。过天你再摆台饭试试如何？ 贾大少爷道： 算了罢，那副嘴脸我不稀罕。我有钱那里不好使，一定要送给他！ 黄胖姑道： 你的话原不错。这种事情，丢开就完了，有什么一直放在心上的。好便好，不好就再换一个，十个八个，听凭你大爷挑选，谁能够管住你呢。 贾大少爷道： 你这话很明白。我今天要不是看你的面子，早把那小鳖蛋的窠毁掉了。
黄胖姑道： 这些话不用说了，我们谈正经要紧。你这趟到京城，到底打个甚么主意？ 贾大少爷便凑近一步，附耳低声，把要走门子的话说了一遍。又说： 在河南的时候，常常听见老人家谈起，前门内有个甚么庵里的姑子，现在很有势力，并且有一位公主拜在他门下为徒。老人家说过他的名字，我一时记不清楚。这姑子常常到里头去，说一是一，说二是二。上头总说他们出家人以慈悲为主，方便为门，他们来说什么，总得比大概要赏他们一个脸。其实这姑子也是非钱不应的。不过走他的门路，比大概总要近便些，譬如别人要二十万，到他十万也就好了；人家要十万，到他五万也就好了。只要认得了他，是一个冤枉钱不会化的。倘若不认得他，再要别人经手，那就化的大了。
黄胖姑一听这话，心上毕拍一跳，心想： 被他晓得了这条门路，我的卖买就不成了！ 其实黄胖姑心上很晓得这个姑子的来历，而且同他也有往来；因为想嫌贾大少爷的钱，只得装作不知。又假意说道： 大爷你既有这条门路，那是顶近便没有了，为甚么不去找找他呢？ 贾大少爷道： 动身的时候原问过老人家。老人家说： 你一到京打听人家，像他这样大名鼎鼎，还怕有不晓得的。 所以我来问你，到底他如今怎么样？ 黄胖姑假作踌躇道： 你这问可把我问住了。不是我说句大话：北京城里上下三等，九流三教，只要些微有点名气的人，谁不认得我黄胖姑？倒没听说有甚么姑子同里头来往。你不要记错，不是姑子，是和尚、道士罢？ 贾大少爷道： 的的确确是姑子。老人家说过，我忘记了。 说罢，甚是懊悔。黄胖姑道： 既然说是住在前门里头，你何妨去找找，有了这条门路，也省得东奔西波。咱们是自己人，我也帮着替你打听打听。 贾大少爷道： 如此，费心得很！ 坐了一回，又抽了两袋烟，姑娘出条子还没有回来。贾大少爷摸出表来一看，说 天不早了，我们回去罢。 赛金花始终也没有见面，只有几个老妈送了出来。二人一拱手，各自上车而去。
贾大少爷回到寓处，一宵无话。到了次日，仍旧出门拜客，顺便去访问他老人家所说的那个姑子。一连问了几个朋友，也有略知一二的，也有丝毫不知的。只因这些朋友不是穷京官，就是流寓在京的，一向无事同这姑子往来，难怪他们不晓得，弄得贾大少爷甚为闷闷。一心思想： 我若是把各式事情交托黄胖姑，原无不可；但是经了他手，其中必有几个转折，未免要化冤钱。倘若我找着这个姑子，托他经手，一定事半功倍。老人家总不会给我当上的。只恨动身的匆忙，未曾问得仔细，只好慢慢的寻找。 一个人坐在车中往来盘算。一走走到他老人家拜把子的一个都老爷家。这都老爷姓胡名周，为人甚是四海。见了面，居然以世侄相待，问长问短，甚为关切。贾大少爷急不待择，言谈之间，讲及朝政，不说自己想走门路，但说： 如今里头的情形，竟其江河日下了。听说甚么当姑子的，胆敢出入权门，替人关说，这还了得！ 胡都老爷道： 是啊，越是他们出家人，里头越相信。时事如此，无法挽回，也只得付之一叹的了。 贾大少爷道： 老世伯现居言职，何不具折纠参，那倒是名传不朽的。想是不晓得那个庵里的姑子叫个甚么名字，所以未曾动手？ 胡都老爷道： 名字倒有点晓得，不过现在里头阉寺当权，都成了他们的世界，说了非但无益，反怕贾祸，所以兄弟只得谨守金人之箴，不敢多事。 贾大少爷道： 老世伯身居台谏，尚然如此见机，无怪乎朝政日非了。现在京城地面既有这种人，倒不可不请教请教他的名字，将来当作一件新闻谈谈亦好。 胡都老爷想了一回，说道： 这姑子的名字叫镜空。这种人你找他去做啥？如果一定要找他访问个实在，你只要进了前门，沿城脚去问，有几个转弯，我听人家说过，如今也记不得了。
四海：指广交朋友。
贾大少爷问到了地方名字，心中暗暗欢喜，同老世伯无甚说得，只得兴辞出来。一见天色尚早，就命车夫替他把车赶进前门。车夫请示进前门到那一家拜客。贾大少爷便按胡都老爷的话，一一告诉了车夫。车夫道声 晓得 ，于是把鞭子一洒，展起双轮，不多一刻，捱进前门。约摸转了七八个湾，到得一个所在：只见一道红墙，门前有几棵合抱的大槐树。山门上悬挂着一方匾额，上写 文殊道院 四个大字。山门紧闭不开，却从左首一个侧门内出入。但是门前甚是冷清，并无车马的踪迹。贾大少爷下得车来，车夫在前引路，把他领进了门，乃是一个小小院落，当头一个藤萝架，其时绿叶正茂，赛如搭的凉棚一般，不见天日。院之西面，另有一个小门，进去就是大殿的院子了。南面三间，开出去便是山门；北面为大殿，左为客堂，右为观音殿：一共是十二间。院子里上首两个砖砌的花台，下首两棵龙爪槐。房子虽不大，倒也清静幽雅。
贾大少爷一路观看，踱进客堂，就有执事的道婆前来打个问讯。贾大少爷便说是专诚来拜镜空师父的。道婆道： 老爷请坐，等我进去通报。 不到一刻，只见道婆引了一个老年尼姑出来。老尼见了贾大少爷，两手合十，念了一句 阿弥陀佛 ，动问： 老爷贵姓？是什么风吹到此地？ 贾大少爷便把自己的姓名、履历背了几句。又道： 是进京引见，久仰师傅大名，所以特来拜访。 老尼一听他是道台，不觉肃然起敬，连称： 不知大人光降，亵渎得很！…… 贾大少爷回称： 说那里话！ 又问： 师傅出家几年？是几时到的京城？这庵里香火必盛，来往的人可多？ 老尼道： 不瞒大人说，老身原是本京人，出家就在这庵里。是二十五岁上削的发，今年六十五岁了。京城地面乃是红尘世界，老身师徒三众一直是清修，所以这庵里除掉几位施主家的太太、小姐前来做佛事，吃顿把素斋，此外并无杂人来往。大人今天忽然下降，乃是难得之事。 贾大少爷一听不对，沉吟了一会，便问： 师傅的法号，上一个字可是 水月镜花 的 镜 字，下一个字可是 四大皆空 的 空 字？ 老尼道： 一个字不错，上一字乃是清静的 静 字，并不是镜子的 镜 字。 贾大少爷便知其中必有错误，忙问： 有位与师傅名字同音的，但是换了一个 镜 字，这人师傅可认得？ 老尼道： 一个北京城，几十里地面，庵观寺院，不计其数，那里一一都能认得。 贾大少爷知道走错了路，只得说了些闲话，搭讪着辞了出来。老尼又要留吃素面。贾大少爷随手在身上摸了一锭银子送与老尼，作为香金，方才拱手出门，匆匆上车而去。
贾大少爷一面上车，一面问车夫道： 不对啊，你从那儿认得这姑子的？ 车夫道： 小的从前伺候过顺治门外南横街户部谢老爷，跟着谢老爷来过两趟，所以才认得的。他庵里很有两个年轻的姑子，长的很俊。谢老爷上年在这里请过客，小姑子出来陪着一块儿吃酒。今天想是为着老爷头一趟来，所以小的不出来陪。这庵里很靠不住。 贾大少爷听说，心上一动，把头伸到车子外头往后一瞧，只见刚才替他通报的那个道婆在那里探头探脑的望。此时贾大少爷弄得六神无主：意思想要出城，因听了车夫的话，想要会会那年轻的姑子；待要下车，又见天色渐晚，恐怕赶不出城。车夫见他踌躇，也就停鞭以待。贾大少爷沉吟了一会，道： 今天镜空会不着，倒想不着走到这们一个好地方来。姑且回去通知了黄胖姑，过天同他一块来。他在京里久了，人家不敢欺负他。甚么相公、婊子，我都玩过的了，倒要请教请教这尼姑的风味。 说罢，便命车夫赶车出城，过天再来。车夫遵谕，鞭子一洒，骡子已得得而去。贾大少爷又不住的把头伸出来往后探望，一直等到转过湾方才缩进。霎时到得寓所，下车宽衣。只见管家拿了两副帖子上来，当中还夹着一封信。贾大少爷看那帖子，是一副黑伯果，请在致美斋吃午饭；一副是溥四爷，请在他叫的相公顺泉家吃夜饭，都是明日的日期。另外那封信，乃是黄胖姑给他的。贾大少爷看得一半，不觉脸上的颜色改变，等到看完，这一吓更非同小可！欲知信中所言何事，以及贾大少爷明天曾否赴黑、溥二人之约，并后来曾否再去访那姑子，且听三续书中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