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王始末
大清顺治二年（乙酉）五月，大兵渡江，南都失守；镇江总兵官郑鸿逵、郑彩知势不可为，因撤师回闽。会唐王从河南来。王讳聿键，太祖九世孙。性率直，喜文翰，洒洒千言。初封南阳，以父夭，失爱于祖端王；两叔谋夺嫡，未得请名。及祖端王薨，守道陈奇瑜、知府王之柱始为请嗣，遂袭位。后以统兵勤王，擅离南阳；锢高墙。宏光立，赦出；避乱适浙。鸿逵因奉之南至福州，与福建巡抚张肯堂、巡按御史吴春枝、尚书黄道周、南安伯郑芝龙等会议，立王监国。时拥入者艳翊戴功，咸请正位。诸大臣多言 监国名正；出关尺寸，建号未迟 。芝龙意别有在，亦固争，以为不可；而侍郎李长倩有 急出关、缓正位，示监国无富天下心 之疏。惟郑鸿逵请正位；曰： 不正位，无以厌众心以杜后起 。遂定议：于闰六月十五日（乙未）奉王即皇帝位于福州。是日郊天，大风震起，拔木扬沙；及驾回宫，尚宝司卿坐马忽惊跃起，玉玺坠地，损其一角。人咸异之。改福州为天兴府，以布政司为大内。大赦，改元隆武；命颁诏于两浙、两粤。遥上福王尊号曰 圣安皇帝 。
附记：华廷献 闽事纪略 云： 闰六月，邑簿陈王道自京口来任，始知有五月十一日之事。时传郑鸿逵数乘过岭，中有真主。俄而，百官郊迎，闽中有大郑、二郑之目。鸿逵守金山，遇大兵而溃。会唐藩以恩诏出中都，闻变渡江，邂逅于京口；尘埃物色，引与俱东。王雅好图书，喜翰墨，有河间献王风。传檄手书，先及世系、后及时艰；一称张鲸渊先生、一称吴梅谷先生，千言洒洒。即监国位于省城；越旬而登极议起 。
文武诸臣
郑芝龙、郑鸿逵晋爵为侯，封郑芝豹为澄济伯、郑彩为永胜伯。设六部九卿，以张肯堂为吏部尚书、李长倩为户部尚书、曹学佺为礼部尚书、吴春枝为兵部尚书、周应期为刑部尚书、郑瑄为工部尚书、马思理为通政使、郑广英为锦衣卫都督。以天、建、延、兴四府为上游，汀、邵、漳、泉四府为下游，各设抚按。县升府、府升道、道转内卿；一命以上，咸与宠锡。于是敷求耆硕，起蒋德璟、黄景昉、黄道周、苏观生、何楷、陈洪谧、林欲楫、朱继祚、黄鸣俊皆为大学士，而苏观生最信任。又起曾樱、何吾驺、郭维经、叶廷桂、路振飞，以次至，皆入阁办事。其远不能至者，如王应熊、杨廷麟等，仅列其名：阁臣至三十余人。然不令票旨，俱闲无事；凡有批答，皆上亲为之。德璟、景昉、欲楫皆力疏辞，行人以死请，乃至。德璟陛见，以清屯、练军上请；上然之而不能行。改庶吉士为庶萃士，命苏观生主之，以招选贤才。
郑芝龙议战守
时内外文武济济，然兵饷、战守机宜俱郑芝龙为政；鸿逵、芝豹皆其弟也。故八闽，以郑氏为长城。芝龙开府于福州，坐见九乡，入不揖、出不送。集廷臣议战守，兵定二十万。自仙霞关而外，宜守者一百七十处；每处守兵多寡不等，约计十万。余十万今冬精练、明春出关，一出浙东、一出江西。统二十万，合八闽、两浙、两粤之饷计之，尚虞不足。
杀靖江王
粤西有靖江王者，名亨嘉；太祖甥朱文正裔。八月，称监国。隆武诏至，不受；举兵将东。广西巡抚瞿式耜知之，移书两广总制丁魁楚为备；又檄思恩参将陈邦傅防梧，再星檄调狼兵勿听调。靖江遣桂平道井济促式耜入，式耜不允；未几，靖江提兵至梧，命式耜易朝服朝，式耜不从；且以兵胁之，卒不可夺。靖江兵寻为丁兵战败，还桂。
时宣国公焦琏为粤西总镇杨国威旗鼓，式耜因密授计于琏，而邦傅亦应檄统兵并受令，遂擒靖江王及国威与吏科给事中顾奕等；械至福州，奉旨斩于市。以擒靖江功，封魁楚为伯，式耜兵部侍郎衔兼副都御史。
是时，浙东亦奉鲁藩监国。
郑芝龙议助饷
十月，闽饷不足，郑芝龙遣给事梁应奇入广督饷。应奇往督，因参迟误者数十人，俱奉旨提问；然有迟疑未提至者。潮州知府杨球欲入朝，闻旨，遂止粤界不敢入。芝龙又令抚按以下皆捐俸助饷；官助之外有绅助，绅助之外有大户助。又借征次年钱粮；又括府、县库贮存积银未解者，厘毫皆解。不足，又鬻官爵：部司银五百两，后减三百两；武札仅数十两或银数两。而之倡优厮隶，尽列衣冠；然无俸、无衙门，空衔而已。其黠者，倩轩盖、雇仆役，拜谒官府、鞭挞里邻。晋江令金允治莅讼，两造皆称官职，立而语；不服，则互殴于庭而不可制。谣曰： 敌兵如蟹，迟迟其来 ！识者已知其必败也。
国家新造，当内抚百姓、外御疆场，或可稍延。乃助饷卖官，较士英当国为更甚焉；安得不偾乎？ 易 言 负乘 ；信矣！曾后入闽
郑芝龙所招关门兵，不过疲癃数百人耳。廷臣请出关者，章满公车；隆武每欲躬履行间，而芝龙但以缺饷为辞。会十月，曾后至，迎入宫。时胤嗣未育，或劝珍摄以俟来春；乃暂止。
初，隆武孤身南来，鸿逵以所掠美人十二献，随居官衙。至是，曾后至，遂大兴工作，扩构宫殿，卮匜之属皆用黄金。开织造府，造龙袍；后下体衣，皆织龙凤。然后性儆敏，颇知书，有贤能声。隆武召对奏事，后辄于屏后听之，共决进止；隆武颇严惮之。
郑森入侍
隆武尚未有嗣，郑芝龙乃令子郑森入侍；隆武赐国姓，改名成功。隆武每意有所向，成功辄先得之，以告芝龙；由是，廷臣无敢异同者，宰相半出门下。何楷与芝龙争朝班不合，乞归；中途盗截其耳，诏追贼不得。兵科给事中刘中藻亦以忤郑氏去。
有密告芝龙揽权者，隆武辄责芝龙。芝龙怒，佯欲谢事。隆武心知芝龙不可恃，无以制之；因复固留曰： 此非朕意，乃某人言也 。芝龙潜中伤之。于是左右无一同心，皆郑人矣。
筑坛遣将
廷臣屡请，命郑芝龙出关。芝龙亦知不出关无以压众心，因分兵为二，声言万人、实不满千；以郑鸿逵为大元帅出浙东，郑彩为副元帅出江西。隆武仿淮阴故事，筑坛郊拜而送之。二将既出关，疏称候饷，不行；逗遛月余。内催二将檄如雨；隆武下诏责曰： 倘畏缩不前，自有国法 ！乃不得已，逾关行四、五百里，仍疏言饷绝，留住如故。
隆武之遣二将，犹思庙之遣李建泰也；二将军之逗遛关外，犹建泰之逡巡圻内也。
刑罚用舍
丙戌正月朔（乙酉）早朝，郑芝龙以手板掷蒋德璟，几伤。
邵武知府吴炆归；推官朱健以南安王入境，疑敌兵，移眷他驻：坐倡逃。建宁府建阳知县施◆为奸胥摘发，坐贪酷。俱骈斩市曹。漳州府龙溪知县谢泰宗以贪参，罚入千金。

杭严道龚可楷航海至闽，不用；有 呼尔蹴尔 之疏，终被贼杀死。而南来无赖之徒，争上疏谈兵，即得召对；片言合旨，赉宝锭、赐官爵。久之渐多，部曹几及千人；所赏，芝龙亦不应。
张肯堂请袭金陵
吏部尚书张肯堂，与吏部郎中赵玉成同籍江南。疏言： 臣等生长海滨，请以水师千人，从海道直抵君山，袭取金陵以迎；陛下陆行，期会于金陵 。隆武大喜，亟催芝龙大造艘；芝龙笑诺。会有上疏言水师诸臣宜留其家眷以防逃归者，事遂不果。
隆武驻建宁
隆武决意亲征；二月，驻建宁。楚抚何腾蛟、江右杨廷麟皆有疏迎隆武，隆武意欲往江右，犹豫未决。而芝龙以关门单弱，固请回省。省中人数万呼拥请还；不还，则绝天下望。因驻跸剑津。任兵部尚书吴春枝留守，晋大学士；辞不受，留驻浦城。
皇子诞生
六月，皇子诞生。群臣贺表，有 日月为明、止戈为武 语。隆武嗟异。大赦。覃恩，郑氏厮养俱得三代封诰；撰敕者、织轴者，日不暇给。
当是之时，兵羸饷绝，行止犹豫；召对会议，欠伸而已。当事无谈及兵事，举朝如梦如醉；不待识者而知其败坏矣。
杀鲁王使陈谦
都督陈谦奉鲁王使，与行人林垐至闽，趑趄不敢入。谦与芝龙有旧，先遣人问之；芝龙以书招之曰： 我在，无妨也 。乃与林垐入见，启函称 皇叔父 而不称 陛下 ；隆武大怒，下廷议，二人俱下狱。郑芝龙上疏救之，不听。
陈谦者，武进人，旧镇金、衢。乙酉春，齎宏光诏，封郑芝龙为南安伯。比启读券，乃误书 南安 为 安南 ；谦谓芝龙曰： 安南则兼两广，若南安仅一邑耳。请留券而易诏，更晋伯为侯 。郑芝龙大喜，厚赠而别；及半途而南京变。芝龙素德之，故有是救。时有钱邦芑者自请召对，言天下事，语未竟，中旨即擢为监察御史；实出芝龙门下。而与隆武亲，最蒙信任；密启隆武： 陈谦为鲁藩心腹，且与郑至交；不急除，恐有内患 ！隆武信之。或以告芝龙；芝龙谓： 刑人必经其门，临期救之更便 。不意至夜半，内传片纸，别移谦他所斩之。芝龙急救，则已授首矣；伏尸而哭极哀。以千金、百布葬谦，为文以祭；中有 我虽不杀伯仁，伯仁为我而死 之句。
天下之势，当论其轻重、大小。七国时，势莫强于秦，苏季子合六国以拒之，得安者十五年；后秦日夜攻韩、魏而齐不救，及韩、魏亡而齐、楚亦遂随之矣。大清势重若泰山，即昔日之秦，不足以喻；而鲁之弱，犹未及韩、魏。隆武虽不悦，而 同舟 、 唇齿 之言，不可不思。姑大度优容，连兵共拒；俟势稍定，大小自分。不此之计而自相寻仇，则鲁必折入于大清，而闽之亡可立待矣。昔晋灭虢而虞亡，秦灭韩、魏而齐、楚亡，晋灭蜀汉而吴亡，八王自残而刘石强，元灭金而宋亡益速；古今之势，大可见矣。
华廷献论浙、闽事
华廷献云： 时东南民望，渐属鲁藩。画钱塘为界，烽火相望。自两都破竹，至此始阻；相距于七里滩者十余月。五月午日，至延平之顺昌县，遍访乡音，微闻有黄兵之说。会中州侯若孩携家往赣，询及世事，摇手蹙额谓： 此时宜枕戈待旦，戮力一心。乃处累卵之危，而修笔舌之怨；忘敷天之愤，而操同室之戈：吾其济乎 ！时浙、闽瓯脱，自分彼此；宦两地者各不相安。朱大典以一旅处两大间，左右瞻顾。九江关外，声援既绝；钱塘兵力不支，时事难言之矣 ！
进讲
命儒臣赖垓、陈燕翼进讲 易 之 元亨利贞 、 书 之 圣神文武 。圜桥肃穆，圣德诞敷；群臣表贺。
开科
六月，吴炳来自江西，单骑入关；命以布政提调棘闱，以编修刘以修为主考。是月，即开科，题 大学之道 三句；取中举人叶瓒等百余名，犹雍雍太平象也（ 编年 载：万瓒解元）。时湖广武昌省郡多陷于大清，遂于衡州府乡试。表题拟上，视学行释奠礼成。
郑芝龙拜表即行
时六月，大清兵渡江，钱塘不守。郑芝龙微闻之，因疏称 海寇狎至；今三关饷取之臣、臣取之海，无海则无家，非往征不可 。拜表即行。隆武手敕留之曰： 先生稍迟，朕与先生同行 ！中使奉敕至河，而芝龙飞帆已过延平矣。芝龙既去，守关将施福声言缺饷，尽撤兵还安平。大清兵从容过岭
是时旧抚田兵及方兵、郑〔兵〕号三家兵，或离、或合，逶迤而南；或手不持铁，所至劫掠，或挟妇女。至山头，呼卢、浮白，漫衍岭界者四、五日。后关门无一守兵、亦无一敌兵，寂如也；如是者三日，始有大清骑二、三千从容过岭，分驰郡邑。然大清兵入闽，或由汀、或由福宁，俱走山谷间；道出不意，不必定走仙霞岭也。
马、阮、方、苏降
马士英、阮大铖等犹拥残兵数千，请入关；隆武以其罪大，不许。士英计穷，遁至台州山寺为僧；寻为大清将搜获。阮大铖迎降，贝勒令随内院办事。方逢年、方国安及刑部尚书苏壮，俱薙发投诚。
大清杀马、阮、方四人
八月二十四日，大清兵至顺昌，获隆武之龙扛；搜之，得马士英、阮大铖、方国安父子及方逢年连名 请驾出关为内应疏 在已降后。大铖方游山，闻信知不免，自投崖死；仍命戮尸。士英骈斩延平城下，家眷百余口悉给赐兵丁。时以周、马作联云： 周延儒字玉绳，先赐玉、后赐绳，绳系延儒颈，一同狐狗之毙；马士英号瑶草，家藏瑶、腹藏草，草贯士英皮，遂作犬羊之鞟 。
附记：华廷献云： 见剑浦城边一堆白骨，云是马士英、阮大铖、方国安父子。所惜者，方书田耳；比匪之伤，悔何及乎！时延、顺间以搜索龙扛，有破家陨命者。迨启扛中，得五人连名 请驾出关 一疏，查在降后；恶其反覆，故杀。嗟乎！卖国者何所逃乎！死一而已，有履刀锯而骨犹香、伏斧钺而血犹污者，岂非处死者异哉 （书田，逢年字也）！
隆武奔赣
隆武自芝龙去后，闻大清兵信念，遂决计幸赣。八月二十一日（甲午），启行；监军钱邦芑先期请清路，犹赫赫颐指属县。二十二日（乙未），驾至行宫，戎服金蟒。而上好书，虽崎岖军旅，犹载书数十车以从。二十四日（丁酉），抵顺昌；未发，巳刻警至，大清兵已及剑津毁关，且踵至。顷之，行宫数骑突出，云驾在内，从行者惟何吾驺、郭维经、朱继祚、黄鸣俊数人已；而何与郭亦散去。曾后肩舆河干，顾从官曰： 刘宫人有怀，好护持就道 。妃媵狂奔，有一舸而数人者、有一骑而三人者。
隆武遇害
大清兵过延平而东，独陈谦之子帅数百骑追驾，为父报仇。及汀州，时隆武将入赣，停一日晒龙凤衣；陈谦子适追至，遂及于难，并执曾后及从驾官朱继祚、黄鸣俊。械至福州，隆武、曾后遂遇害。朱继祚勒令致仕，旋为乱兵所杀；黄鸣俊许授五品官，以老疾辞免。
蒋德璟绝食死
大清别遣李成栋、韩固山略定兴、泉、汀、邵、漳州等处。九月初八日，大兵入泉州，德化知县陈光晋迎降。
先是，大学士蒋德璟见郑师逗遛，因自请行关确察情形，相机督战；隆武许之。比至，则疲兵弱卒、朽甲钝戈，一无可为。因叹息，告病去。户部尚书李长倩亦以饷不继，忧愤而死。提学御史毛协恭亦愤卒。迨泉州既降，德璟遂绝食死。
曹学佺、马思理自缢

十五日，大兵至汀州。十月十九日，入漳州。漳州道傅从龙、知府金丽泽以城降，皆仍旧职任事；不三日，乡兵起，杀从龙、丽泽。礼部尚书曹学佺、通政司马思理俱自经。
黄道周不屈
大学士黄道周愤师不前，因请以师相募兵江西；曰： 江西多臣子弟，愿招之效死军前 ！隆武命芝龙助资，芝龙不与；隆武给空札百函而已。道周以札号召门下，得百人；居吉安，与杨廷麟、万元吉为呼应。出兵徽州，竟为大清所执。械送南京，道周绝粒，积十四日不死。大清内院洪承畴怜欲生之，道周不屈；承畴疏救曰： 道周清节夙学，负有重望。今罪在不赦；而臣察江南人情，无不怜悯、痛惜道周者。望皇上赦其重罪，待以不死 ！不允。寻同中书赖雍、蔡继谨等俱杀于市。
郑为虹、黄大鹏喷血大骂闽溃兵先奔者，于路间焚掠为食。至建宁，科臣黄大鹏、郑为虹闭城，发仓米、库银以犒赏，俱欢呼而去；一郡独全。八月十七日，大清兵将至浦，百姓议请出降，郑为虹不可；再请，为虹执不可。大清兵拥见贝勒，众迫跪；为虹不屈。贝勒嘉其节，不忍遽杀，且劝薙发；为虹曰： 负国不忠、辱先不孝，忠孝俱亏，我生何用！宁求速死，发不可薙也 ！明日，复召见，责输饷；为虹曰： 清白吏，何处得金来 ！百姓争欲代输赎其死；为虹曰： 民穷财尽，乌乎可 ！因喷血大骂。贝勒怒，下令斩之。为虹大喊奋跃，夺刀自刺胸，不死；遂见杀。百姓为之立祀。黄大鹏同日殉难。为虹义仆陈龙与标下中军游击原任浦城千户张万明及子都司张翘鸾、都督洪祖烈，俱从死。
黄大鹏，福建建宁府建阳县人。崇祯丁丑进士；甲申，授衢州龙游令。乙酉，授金衢道。大清兵至，杭严道与按察司及建宁、浦城知县三人俱降。大清招抚衢州，谓大鹏： 鼎革之事，自古皆然。天下归大清今已八、九，岂衢之一郡能抗乎？不如早降 ！大鹏不从。是时，衢州陆知府与各属县令悉望风投诚，龙游与浦城接壤，贝勒驻兵于此，诸降臣俱入跪见；独大鹏红袍纱帻，挺立众中。贝勒异之，问立者为谁？对曰： 前任龙游知县，今为金衢道黄大鹏是也 。贝勒曰： 汝何不跪 ？大鹏肆骂，不拜。贝勒大怒，命割其舌；大鹏喷血连骂，触阶而死。浦城人立庙祀之。
傅冠不屈
公讳冠，字元父，号季庵；江西南昌府进贤人。天启壬戌进士，廷试第二人；授编修，纂修神、光两朝 实录 。丁忧归。起复，升侍读；历左春坊左中允充经筵日讲官、左谕德右庶子。戊辰、甲戌，分考礼闱；历国子监祭酒、詹事府少詹、礼部右侍郎兼侍读学士，掌詹事府事、仍掌翰林院事。上疏，言 欲施政令，必治精神；欲致功能，必集才力。欲精神之四周，当明体要；欲才力之毕出，当别流品 。因奏保元气、辨人才、正纪纲、信诏令四事；上嘉纳之。丁丑，升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入阁辨事。戊寅，以疾乞休；赐驰驿、金币归里。公在阁一季，多所献替；以 温室 之义不着之于书，世莫得而详焉。
南京登极，特旨存问。其明年，闯贼部将王体中犯江南，破进贤，杀公孙鼎干，掘公先墓；公奔入闽。闽中起公原官，已而辞任。及大清兵至，公走泰宁门人江亨龙家，为江之仇执之，以献于大清帅；不屈，杀之。公被执时，于石牛羊中作书，以骸骨托汀州士民，并述其奔窜、囚执之状甚详。所著有 宝纶楼集 若干卷。
郑芝豹闭城索饷
初，大清兵未至泉州，郑芝豹先至，闭城门大索饷；皆计乡绅家财勒取，不应即枭首。至缚亲家母于庭，抵暮得数万。又具火手五百，将尽焚一城中宫室；以饷未足，迟至明日。俄报固山兵将至，乃奔安平。
郑芝龙降大清
大清朝招抚福建者，为御史黄熙胤；福建晋江人，与郑芝龙同里。初，芝龙密遣使，微行通款。既而汀、漳皆降，惟芝龙尚保安平，军容烜赫；战舰齐备，炮声不绝，响震天地。以前遣之信未通，犹豫未敢迎入。自恃先撤关兵，无一矢相加，有大功；而两广属部下，若招，两广总督可得。贝勒知泉州乡绅郭必昌与芝龙最厚，因遣招之；芝龙曰： 我非不欲忠于大清，恐以立王为罪耳 。会大清韩固山逼安平，芝龙怒曰： 既招我，何相逼也 ！贝勒闻之，乃责固山，令离安平三十里驻军；而遣内院二人持书至安平，书略曰： 吾所以重将军者，以将军能立唐藩也。人臣事主，苟有可为，必竭其力；力尽不胜天，则投明而事，乘时建不世之功，此豪杰事也。若将军不辅立，吾何用将军哉！且两粤未平，铸 闽广总督 印以相待。所以欲将军来见者，欲商地方人才故也 。芝龙得书，大悦。其子弟皆劝芝龙入海，曰： 鱼不可脱于渊 ！不愿降。而芝龙田园遍闽、广，秉政以来，增置庄仓五百余所；驽马恋栈，不听子弟谏，遂进降表。过泉州，大张播告，夸投诚之勋；犹持贝勒书招摇，得官者就议价。十一月十五日，至福州谒见贝勒，握手甚欢，折箭为誓；命酒痛饮。饮三日，夜半，忽拔营起，遂挟之而北矣。从者五百人，皆别营不得见，亦不许通家信。芝龙对面作家书数封，皆嘱 无忘大清朝大恩 语。而谓贝勒曰： 北上面君，乃龙本愿。但子弟多不肖，今拥兵海上，倘有不测，奈何 ？贝勒曰： 此与尔无与，亦非吾所虑也 。芝龙既行，郑彩、郑鸿逵、郑成功皆率所部入海，张肯堂、沈犹龙等亦往舟山依鲁王；芝豹独奉母居安平。芝龙至京陛见，奉朝请。郑彩、郑成功复入，杀掠漳、泉诸县，皆破之、汀、邵并乱；据建宁，闽邮为之阻。戊子夏，大清兵再入闽，破建宁，直抵漳、泉；郑兵皆遁入海，后为边患。
郑成功入镇江
郑成功原名森，芝龙第四子也；隆武养以为嗣，赐国姓，改名成功。大清顺治丙戌，芝龙降，羁置北京。成功率众入海，驻四明州。及闻芝龙被杀，遂引舟师抵浙，袭温、台四郡，马信等降。江南大震，将沿江数百里港门填塞，以通马路。成功驻台数月，忽去。戊戌，谋入南；启行发炮，飓风大作，坏舟千计，乃还。
十六年（己亥）五月十三日，成功率兵十万入寇；被甲能战者三万而已，余俱火兵。有一甲卒，即有五火卒随之。俱以布裹首，赤足；刀长六尺，或长枪、团牌。二十九日，经江阴；六月初一至初三日，蔽江而上。初八日，至丹徒。十三日，泊金山祭天，诸舟环集，旗盖、袍服俱用红，望之如火；十四日，祭地及山河江海诸神，色俱黑，望之如墨。十五日，先以吉服祭太祖、次以缟服祭先帝，俱用白色，望之如雪。祭毕，大呼高皇者三，将士及诸军俱泣下。
镇江至瓜洲江面十里，大清朝守臣用巨木筑长坝；截断江流；广三丈，覆以泥，可驰马。左右木栅，有穴可射。炮石盘铳，星列江心；用围尺大索牵接木坝两端，以拒海舟：凡费金钱百万。坝始成，被潮水涌涨，立刻冲断；南京部院郎廷佐亲出祭江，坝复成，设兵严守。操江蒋国柱、总兵管效忠、副总高谦协守镇江，又于谈家洲伏兵二千，列炮于上。新操江朱衣助六月十三曰到任，守瓜洲。十五日，海舟二千三百泊焦山，先遣四舟，外蒙白絮、内载乌泥，操舵数人扬帆而上。大清兵望见，大发炮石。海舟近坝，从容复下。大清兵注射，炮声昼夜不绝；有如轰雷，可闻三百里。凡发炮五日，不伤一艘。海舟既上复下，循环数次，一以诱大清炮矢；二以水兵藏内，近坝即入水砍断。十六日，度炮将尽，悉舟过镇江，莫有遏者。十七日，上瓜洲，从后寨杀入，大清兵出御；盖东门外有高岸，骑布列，郑兵立两旁水田中，斫马足，大败之。朱衣助坐北门察院，发令旗，求援淮抚亢得时。忽左右报曰： 海贼至矣 ！语未毕，两人趋至，挟朱去。见成功，抚以善言；已而脱之。郑将刘某乘东门之胜，直追入瓜洲城，大杀；将沿江炮移向谈家洲击之，兵立札不定。有海兵二千，忽自江中浮上，持长刀乱斫；洲上兵走，海舟以千人追杀，复移洲炮击镇江。
镇江告急于南京。南京发洪承畴麾下罗将军铁骑千人赴援；其兵铁甲如雪，大言曰： 这些海贼，不彀吾杀 ！欲入江剿绝。时苏、常四郡兵方畏敌如虎，见京军欲居前队，甚喜。常州王总镇、无锡守备张科、江阴守备施某、罗将军、管提督等兵共九队，凡万五千人，而马居半。罗兵第一队，管第二队；苏、常四府拈阄，常州士兵第八队，无锡、江阴两营从之。京军憍躁，急欲与战。而海舟忽上、忽下，大兵驻南则泊于北、驻北则泊于南，佯为畏避以诱之。大兵随走三日夜不息，露立江边甚疲。时既酷暑，又连日多雨；雨后蒸热，甲内尤不可忍。且大暑聚立如林，不敢出声，马亦张口喘息。城中百姓送饭江边，兵谢曰： 吾辈不下咽矣 ！继送炒米，亦不能食。兵曰： 吾为兵已久，昔日曾作流贼，凡临阵时必先吃牛粉；盖用小牛炙干研末，佩于身间，临阵吃少许即不饿。今为将者不知此；且雨热劳饿，不食已两日矣 ！时郑兵前队长枪，次团牌；第二阵倭铳。第一队五十人，前有五色旗一面领之。有滚被二人；滚被者，用一大棉被厚二寸，一人执之，双手有刀。如箭至，即张被遮候；箭过，即卷被持刀滚进，斫人马足。又有团牌二人。五十人内，此四人俱吃双粮。更有挨牌遮箭。前一队五色旗，第二队蜈蚣旗，第三队狼烟，第四队铳，第五队大刀末后。又另用一人敲鼓，头上插一旗。如鼓声缓，则兵行亦缓；鼓声急，则兵行亦急。然多步卒，大兵甚轻之。凡骑兵遇步卒，反退数丈，加鞭突前；敌阵稍动，即乘势杀入，步卒自相残陷，骑兵因而蹂躏：以此常胜。至是遇郑兵，亦用此法。大兵驰骑突前，郑兵严阵当之，屹然不动；俱以团牌自蔽，望之如堵。大兵三却三进，郑阵如山；遥见背后黑烟冉冉而起，欲却马再冲，而郑兵疾走如飞，突至马前杀人。其兵三人一伍，一兵执团牌蔽两人、一兵斫马、一兵砍人；甚锐，一刀挥铁甲、军马为两段。盖铸刀时，用铁匠百人挨递打，成此一刀；故锐特甚。然是时郑兵虽勇而大兵不遽退者，以管效忠立于次队，欲斩返却者耳。战良久，郑阵中一将举白旗一挥，兵即两开，如退避状；有走不及者，即伏于地。大兵望见，谓其将遁，可以乘势冲击，遂驰马突前；不虞郑阵中忽发一大炮，击死千余，余军惊溃。郑兵驰上，截前五队骑兵围之，大杀；罗部下白先锋、郎部下王先锋殁于阵。管效忠多备战马，刀斫至，急避之。马头落，效忠跃上他马；须臾，马头三落，效忠三跃以避。郑将见其勇健绝伦，欲生擒之，故免；败走银山，追兵至，乃走山上。久之冲下，郑兵不动。俱铁甲胄、铁面头子，止露两足；用长刀砍骑，锐不可当。射中其足，则拔箭更战；大兵遂败。二十二日，效忠遥语郑曰： 从来止有马上皇帝，岂有水中皇帝乎？上来决战 ！顷之，有两舟渡兵二千，结营于杨篷山之菜园；效忠麾下勇将王大听率兵出战。郑将周都督立阵前，高声问曰： 汝得非管效忠乎？何不速降 ！王不应，即发一矢中其趾。周方拔矢，已连中其趾者三；周怒，持刀直前砍杀王，冲入阵。时郑将列一阵；效忠望见，谓麾下曰： 此八卦阵也。生门向江，宜从此攻入，开门而出 。及入，即变为长蛇阵，击首尾应、击尾首应，遂围。效忠见不利，向执旗官手中取旗，自负而返；兵见之，俱退走。郑兵追杀，效忠部下仅存三百人。效忠驰至城濠，郑兵飞走随至，诸军皆散；效忠出兵四千，止存百四十人。叹曰： 吾自满洲入中国，身经十七战，未有此一阵死战者 ！常州王镇兵三百，存三十七人；高谦五百兵，存八十骑：入镇江，登城闭守。效忠走南京。而蒋国柱走丹阳，百姓恐追至，闭门不纳；馁其腹，驰至常州，已夜半矣。呼城，门者报太守赵琪；琪不信，曰： 斯时宁有都爷至耶 ？令王总镇登城望之，始启入。国柱疲甚，不俟卧具，即寝于门。
镇江守将高谦与太守戴可立列炮城上，郑将马信驰城下大呼曰： 速速献城，迟则屠矣！今外兵已杀尽；汝等不信，请观杨篷山 ！守者大惧；有民棍郝十应曰： 候议定出降，明午会 。信乃去。时高谦、戴可立与乡宦笪重光、杨鼎、陈干、王鼎纪俱在城上，商之；纪齿爵俱尊，对可立曰： 老公祖，亦随机可也 ！当议降时，笪重光与张九微恸哭力争不得，乃遁去）。可立泣一夜，撤守城兵。次日，率二十人及百姓五十人出城，行至桥上，各将满帽投河中，截辫发；入见。成功问曰： 汝是戴太守乎 ？曰： 然 。仍命为太守。又谓百姓曰： 若辈苦十六年矣 ！郝十曰： 镇江须有守兵方好；不然，恐后日兵去，百姓不好 。成功怒，叱缚之；已而得释。镇江城共三千七百垛，成功发兵三千七百人登守；旗帜五色，纷耀夺目。成功服葛布箭衣，有暗龙二条；边帽、红靴。从者二人，织锦暗龙纱衣；一人须发皓白，张紫盖。有兵五百，拥卫前后。成功封福建延平王，军中称 王爷 。二十四日，舟中送纱帽三顶入城：高谦挂将军印，银五百两；戴可立三百两，知县任体坤一百两。二十五日，诸官入见，俱去辫；兵民解发，戴网巾、棕帽。下午，市肆大开。二十六日，赏赉从征将士。二十七日，促装；二十八日，启行往南京，留兵四千守镇江城。
附记：六月二十七日，常州释囚。七月初一日，无锡知县王之蔚宰豕，做馒头三百斤、半斤一枚，分赉衙役。扬州盐运使，十六日遁，百姓俱走；城遂空。
泰州人刘坤率党千六百人、粮万石降成功，口称扶助先帝，审系假冒；立唤该地里总杨芳、许秀等供称，实系盐盗假冒明主，作耗地方。立时绑出，号令江口；又差铁甲兵一千前去该地抄没，不容假冒。又发谕该地方，张挂告示一道： 尔百姓等各安生理，毋听讹言煽惑。如再仍前，许地方童叟百姓据实呈报，剿拿扫除。再敢计诱耸动，只字虚报，罪当反坐！特谕 。
郎廷佐大败郑成功
郎廷佐闻郑兵将至，将城外屋悉行烧拆。近城十里居民，俱令入城。大开水西、旱西两门，使百姓置柴；限五日，如城外不卖及卖不完者，俱火之。郑兵至，结营白土山，距南京仪凤门七里。廷佐敛兵闭守；满将哈哈木疑民有异志，郎保无他。令民闭户，鸡犬无声。郑兵围困不攻，城中米七两一石；百姓不敢街上行籴，有饿死室中者。惟柴不甚贵，以烧台凳故也。七月，南京被围，廷佐檄松江总兵马进宝（进宝于顺治十四年改名逢知）及崇明提督梁化凤入援；进宝不奉檄，化凤以四千人至。初，成功入南，进宝递书降。进宝初为闯将，号马铁扛；及居松江，残忍好杀，奇富。化凤字卿天，陕西西安府长安县人；顺治丙戌武进士。成功南来，化凤亦伪降；与马信拜结兄弟，祭誓天地。至是入京，信独不疑。以兵逼城，城内寂然不动，郑兵益懈；谓功在旦夕，甚轻之。
七月十二日，总兵余士信约诸将二十三日计议，二十五、六日破城。有福建林某，入海已十六年，为管甲吏，知郑虚实；从破瓜州时，于仪真淫掠，郑笞二十，以是衔恨。至此闻密计，遂走；夜缒入城，见廷佐曰： 逾三日，城必破矣。明日二十三日为成功生日，诸将卸甲饮酒；乘其不备，可破也 ！某处假营、某处实营，一一详报。廷佐令守城军十人留一，余俱下城归营。南京有神策门，向久砌塞；是夜掘开，止留外砖一层。沿城荻深数尺，马信等竟不知内有突门；忽炮大发，梁化凤、哈哈木、管效忠各引精骑乘炮势冲出，信兵大乱，大清将分路袭杀。余士信与先锋甘辉方演戏；得报，被甲而出。战良久，哈兵稍却；廷佐登城见之，惊曰： 如何退了 ！复发一队从小东门出，掩郑之后；猝不及备，遂大伤。然军令严，主将不奔，军皆死战。既而甘辉身中三十余矢，力不能支，乃走；兵始走。时海舟泊江边，距城二十余里；廷佐先令军士诡装百装，载柴、酒、米、肉，日与海舟贸易，以观动静。初犹远舟，后渐相昵不疑；遂知火药所在，密以硝黄实酒瓶中，近舟发之，焚其四艘，火药俱尽。成功大惊，谓有奸谋，乃放舟南下。岸兵败走二十里至白土山，欲觅舟，舟已开矣；群趋山上。大兵追至，郑兵杀下。久，哈哈木密从山顶上驰下，廷佐登高远望旗色，喜曰： 吾家兵上山，胜矣 ！须臾，郑兵大败，走江边，以无舟，勇锐多投江死者；举其甲，重四十斤。检尸，得四千五百人，长发者千五百余人：时七月二十四日也。
时城中居民已闭门一月，忽闻街上大呼曰： 海贼俱已杀去，汝等百姓俱开了门罢 ！门始开。廷佐出示各郡县云：本部院同征黔凯旋大将军噶罗统满汉兵哈、管及水师提督梁，于七月二十三日杀贼，生擒伪都统余士信，箭射死马信，杀贼几许、箭死几许及渰死不计其数云。初，六月下旬，郑兵至天长，知县出迎。七月初八日，张煌言率舟师抵九江等处，所过郡邑多附之。蒋国柱奏曰： 凡献册者十九县，请旨定夺 ！上批云： 此非百姓之罪，乃汝失守封疆之罪也；来京听审 。廷佐奏捷；上批云： 海寇犯边，尔乃一城之隔，致之死地；此乃郎卿第一功臣也。沿江所失封疆，俱免屠戮；府、县官，更加培植 。百姓闻之，始安。
亢得时号佑五，山西崞县人；淮安总漕。率兵救镇江，中途遇兵而败，投河死：此七月二十一也。众疑遁去，忽于砚下得书知之；以绳系手于船，故得尸焉。朱衣助既脱，奏曰： 臣履任四日，而贼即至。求救于蒋国柱，国柱不发一兵；求于管效忠，效忠逗遛不进。贼既至，不战而逃；贼既退，不抚而抢 。遂于九月十三日，逮国柱、效忠。而高谦从郑入海，籍其家。
附记：马进宝字惟善；辽东籍，山西隰州人。镇守松江，贪淫酷虐，士民无不被其毒者。有妾八十人，每在阄签而卧。其母劝减妾，进宝语妾： 愿去者拈签 。拈者颇众。进宝佯谓母曰： 今将嫁之矣 。悉斩之；母大骇。一妾有疾，召医视脉；医者曰： 此孕也 。进宝以妾众，亦竟忘之矣；怒曰： 宁有此事！汝止此，如有孕，不杀汝；若非孕，当斩汝矣 ！顷之，内托一儿出，乃剖妾腹而得者。医者惊悸，进宝赏五十金。其不仁如此。及降海事发，解北京磔之。
武某，河南人；管效忠部将也。膂力数千斤。年三十余，长可五尺；身兼四人，马不能胜，止一黑马乘。当效忠被围于镇江也，武以大铁棍击杀千余人，众皆披靡。既出重围，问军士曰： 管爷出来否 ？对曰： 未也 。复杀入；如此者五出入。万人之中，莫敢有当之者。效忠被鞭落马，武下马负之而趋，效忠因出重围而免。武入南京，以失机事，解上司；笞五十。及南京之战，余士信舞大刀至；武以铁扛拨开，即擒于马上。士信美仪容，布甲跣足；入京时，犹携刀乘马，武押之而行。解哈哈木，哈问曰： 汝将乎 ？士信曰： 然 。哈又问： 愿为官否 ？士信曰： 不愿也；止求速死足矣 ！遂杀之。而武之救管、擒余之功，不录。又有先锋甘耀（辉？）者，短黑而勇；以醉而败，匿于民家。追者至，趋出搏战，杀数人；不虞背后马某擒之。入见哈哈木，哈问如前，甘对曰： 吾为将，杀数千百人矣；宜可以死 。亦杀之。
郑入镇江，大清将彭某引兵五百还六合，闭不纳。已而阮春雷服布衣、戴棕帽乘轿至，称兵部职方司；六合武生王寅生、文生夏志宏、徐三峰率众执香迎之，大清兵五百乃去。有湖贼刘青海率百二人归阮；问何能？曰： 团牌 。阮试之；刘舞毕，阮云： 去得，但不全 。阮置纱帽于几上，自起舞，牌影如花，不见其身。刘年二十余，拜阮为父；阮使为副总。阮审事明速，批答如流；真文武才。七月十八日，出兵滁州；戴小帽，罩甲，赤足出。团牌手十人、大刀手二十人、新降二百人随之；前一旗，写 三军司命 。甫出察院，执旗者仆，欲斩之；众告免，笞二十。至盱眙口，时滁州有凤泗道发炮，击死执旗者；众失色。阮怒曰： 若等无用 ！遂持大刀直前，手杀五十余人；大兵退走。阮追杀至滁，大兵入城闭门。近城半里街上有大城墙，阮以两大钉钉壁间，执牌登；兵惊走。阮启门引入，至前街，门闭；复如前法。城内兵惧，开别门走。滁民出迎，遂得滁州。及八月初五日，始还六合；从者百人，拏盐舟一西下，遇大清舟三百，被围；发一炮，碎其二舟，余舟乃退，始扬帆去。王寅生有力，宏光时参将欲杀之，遂依高杰；至是归阮。取示与两人，驰天长；时已暮，寅生城下呼曰： 兵至矣！速开门。否则，鸡犬不留 。守者白王令，令醉不意；百姓曰： 他不降，吾等受屠乎 ？遂启门；寅生三骑登堂，令走乡寺自缢。后南京韦巡按奏曰： 六合拒兵献城，天长杀官献城，仪真逐官献城 。众闻之，惧。后上批郎廷佐本： 免屠 ；乃安。寅生走入乡庄，与妻子酣饮怒歌；以数岁儿投之河，继杀一女，与妻短甲、草履持枪驰骑遁。韦巡按遣人拘逮，已不及矣。擒其两兄至，各笞二十，下狱；后释归。兄名起生，亦文生。
方郑兵入南，杭州有马龙来降事。马龙，或云崇祯时总兵也。顺治己亥，率海兵四十人至海盐县降，不受；因至杭州。守臣李部院、巡抚佟思远及总戎田雄疑有诈，马龙曰： 吾舟漏失机，故来归公。如杀我，恐绝后来者 ！李等受其降。此六月初二也。小帽网巾，居城外二日；薙头入城。越三日，李设宴；酒半酣，问曰： 汝有何所能 ？马曰： 无所能 。又问： 能箭否 ？马曰： 不善也。然吾立于此，可令射之 。重甲端坐；射之，马以鞭拨，箭纷纷下；或击断、或接手中，九矢不伤。至第十矢，马平指如钱者；箭至，当之中钱上，箭激去。军士报射毕，田大惊。马曰： 公部下岂无避箭者？亦发十矢 。佟令一军士前立，马发一矢曰： 吾欲于汝头上过 。果然；二矢亦如前。第三矢，则曰： 此一箭欲于汝胸前穿过 。大惧，号求乃罢。双鞭重八十斤，轮舞如飞；久之，向空一掷，呼随身兵空中接去。众失色。脱甲与众砍，刀折而甲不损。田等窃作满语；马觉之曰： 吾七岁至满洲，岂不解耶 ？田愧谢。闻南京败，复下海去。未审确否？
郑自南京败走，次年（庚子）引数百艘至广州府。舟用大木钉成，高与城齐；桅内藏兵五百，并堞攻击。战时三人一队，一人执团牌、二人持枪刀。一人居中击鼓；鼓一震，每队疏列成阵。大兵驰骑突前，其队又各让去，即分两边趋后截。其藤牌，桐油浸透，刀箭不入；大兵患之。有副将进计曰： 惟铁箍头棍可破也 。遂复战，用棍击破其牌，箭无所蔽；乃败。复走入海，居南澳。台湾复启
久聆智略，芳名流播；虚心仰慕，悒悒何已！顷荷惠书，教以不逮；又遣贵介刘、马二君备述委曲，幸甚、幸甚！然窃怪麾下之未能谅不佞之心，而犹从流俗之未议也。
曩者思明之役，自以粮尽而退，非战之失也。况风帆所指，南极高、琼，北至高、辽，何地不可屯扎、何地不可聚兵？不佞所以横绝大海、移国东宁者，诚伤士女之仳离、干戈之日滋也。是以区区鄙怀，曾见于前札。往岁得贵藩院之书，而贵朝犹未深察，尚严边界之禁；遂使百姓流离、四省邱墟，坐捐数千里之赋税、岁糜亿万之钱粮，斯非贵朝之失策哉？今麾下计法处远，欲为朝廷久远之谋、万民之命；而贵介所传，又述前日之套语、 削发 之虚谈，欲以八闽及沿海各岛二说相饵，尚为知识者之论乎？自昔贵朝议和者屡矣，从先王以至不佞，止缘争此二字。况今东宁远在海外，非属版图之中；东连日本、南蹙吕宋，人民辐辏、商贾交通。王侯之贵，固吾之所自有；衣冠之盛，不输于中土。即未敢遽比太王之迁岐，而生聚教训，足以树万世之基业：此贵介所亲睹者也。不佞有何慕于爵号、亦何贪于疆土，而为此 削发 之举哉？而麾下以海滨为虑、苍生为念，则息兵安农，复归故业；使男女老幼皆得遂其生育，而举朝可以岁获数百万之赋：此仁人之心，不佞亦有同心也。缕缕膈言，麾下亮之！
附记：孔文举本姓王，江阴王鹳嘴人。幼为青旸吴焕如家家僮；少长，祝发于岭圣关帝者。既而至苏州，募化得数百金；走浙，居江边，时与海通。适有孔将军者悦之，与同舟；未几孔死，因蒙其姓，得其副将印。引舟兵至镇江固山刘之源营，请降。刘上闻，召对，赐坐；官以将军，还居镇江。及康熙初年，复召对，赐坐如前。时郑成功已死，其子经犹拥众，居海外台湾；遣文举往招之。经不出见，止答此书；文举乃还。后文举坐巨舟，拥兵至青旸祭墓。见家主称叔，演剧诣宴，俱有馈遗；次请绅衿张有誉等。乃去，北上复命。闾里荣之。
郑鸣骏倾心投诚
大清康熙二年八月，投诚郑鸣骏等疏曰： 臣兄建平侯臣郑泰集众海上，屈指廿年。初缘王化泰沾，维识大命有在；拳拳归款，无由遽达。去年六月内，蒙靖藩臣耿、总督臣李遣官宣布朝廷德威，招抚臣等投诚；臣兄泰遂欢然倾心归顺。初未知朝廷规矩，以为当先请旨，然后削发；随差臣都督杨来嘉赴阙待罪。恭蒙朝廷宽恩含盖，以为无奏章、又未薙发，恐无归诚之实；欲臣等先薙发登岸，乃准投诚。及杨来嘉称述朝廷德意宽宏浩荡，臣兄泰不胜感激，深自悔罪。谓海上诸众，原系臣郑家之火统驭；今郑成功已故，臣兄泰欲举全众归顺，俾诸岛清宁，永免朝廷南顾之忧。已于本年五月初五日，复差臣都督杨来嘉、杨淇先布诚意于靖藩耿、总督臣李、提督臣马、户部臣黄、兵部臣金世德，愿登岸削发。正在调师进发，出泊金门，将趋泉港；不意又有逆党冯澄世、陈永华、洪旭、周全斌等恨臣兄欲统文武水陆全师携眷登岸投诚，谋之逆侄郑锦，诈称大家愿听臣兄调度归顺，请臣兄赴鹭门计事。臣兄正欲乘此等齐集鹭门，说以共事投诚；随轻身而往，误堕奸计，于六月初八日赴席被羁。初九日，臣兄泰手书密嘱臣鸣骏同兄男缵绪速图归正，成其未了之志；身虽死而不恤。初十日，探知臣挈全部舟师进入泉州港，随投缳自缢，以坚臣等归顺之心。臣兄忠于朝廷而不顾其身，虽当危难之际，犹致嘱其后一意朝廷，初终无二；其心迹，并揭日月之昭明矣。今臣统胞侄臣缵绪统所部文武各官四百余员、水陆官兵七千三百余名各带家眷，驾战舰一百八十余号，直抵泉州港口；仍虑各处地方汛守船只及贩运船只恐未知叛逆谋臣兄之消息，一面点拨大小战船四十八号配精兵二千余名，管押文武官四十多员前往台湾、海坛、三都、南澳、铜山等处护接应援。计实在港内文武官四百三十一员、船共一百三十七号、兵五千二百余，蒙靖藩臣耿、总督李会同提督臣马、户部臣黄、兵部臣金安辑家眷泉城，随于二十六日文武官袍帽筵宴，仍计口给粮停妥。其余差出各员及兵丁船只，当俟续到续报。计逆侄郑锦自其父成功已故之后，实赖臣兄协佐拥护；今误听奸人之谋，自坏其长城，孤立无辅，将行趋于瓦解矣。臣仗天朝之威灵、合子弟之痛愤，即当躬率所部还捣鹭门，尽歼群奸，收朝廷之效，藉以雪亡兄九泉之恨。臣心区区，止于如此。若夫臣家三百余口、所部官头兵目为类颇多，不杀之外，另有浩荡异恩；此出上断，非臣等所敢知也 ！擒斩海贼
大清康熙二年十月，福建总督李率泰疏曰： 准水师提督总兵官施琅塘报前事。该臣看为逆孽郑锦，乃郑成功之遗种也。其父已伏冥诛，其子尚不悔祸，犹敢集余党复肆鸱张。当其骨肉相残、丑类溃乱之际，臣与靖藩提师驻扎漳、泉，一面广布皇仁，用示招徕；一面装造快艇，必图进取。业已再三申严水陆将领整顿舟师，以防叵测。兹准水师提臣施琅报称： 郑锦遣发水陆贼将林维等领带船只，抛泊海门，谋欲乘风顺潮直入海澄，烧我新造船只，诈亦狡矣。幸探得实，提臣密遣前营中军守备汪明等统水兵配驾快艇，夜半直抵海门；贼踪前来向敌，我兵奋勇，阵杀伪副将林维、吴习等，活擒贼官、贼兵一百二十五名，夺回船只、器械、伪印、牌札等件累累 。足见官兵用命，可谓破敌之先声矣。是役也，提臣施琅有法纵之功。但获伪官、伪兵名数繁多，恐涂次起解未便；臣会同靖藩，即今就近正法。伪印、牌札，立行焚毁 。
施琅字尊侯，福建晋江人。
厦门大捷
大清康熙二年十二月，靖南王耿继茂疏曰： 臣等奉旨料理水陆大兵进剿海寇，原议臣继茂统陆兵由浔尾而进，臣李率泰统陆兵由嵩屿而进。其水师各标官兵船只，在泉州者提臣马得功统领调度，由围头取齐进发；在漳、澄者提臣施琅统领调度，由海门取齐进发：俱经具题在案。臣等于九月二十九日合疏恭报后，随于十月初二日先发臣继茂旗下都统王大用、纛章京夏功等带领马步官兵，自泉州起行；另调原防漳州右翼总兵官左都督徐成功、右副都统汪元勋等各带官兵，自漳州起行：俱于本月初五日抵浔尾，与厦门高崎紧对下营设备。对岸贼船四十余只见我兵一到，各驾船游奕，朝营内打炮；我兵随发大炮、行营炮攻打。初六日午时，郑锦、周全斌领大{舟周}贼艘往来转戗，炮打我营；我兵亦发炮攻打，昼夜防范。初六晚，贼率精锐千余乘夜潜渡，直逼游击史定国营盘，火炮、弓箭齐发，与我兵垛台上相对砍刺；游击史定国带甲兵杀出营门，都督王大用等督兵策应，堵杀力砍，箭伤、炮伤贼兵及落水淹死者甚多。因潮水泛涨，难计其数。夺获盔甲十一副、火箭喷筒二十七件并弓箭、枪刀等项。贼奔败船，其大{舟周}随回；余有汛守贼船及陆路贼兵一片营盘，仍札高崎。塘报前来，臣等催督泉州同安水师仍发藩旗甲兵六百名，令都书佥事陈一明等带领，及郑鸣骏、陈辉、总兵杨富等官兵船只收拾开驾，听马提督带领马步官兵，沿岸调度，至围头与夹板船合{舟周}去后；臣继茂于本月十二日驰至浔尾，臣率泰在漳遣发漳、澄水师并统陆路官兵亦于十二日同海澄公臣黄梧、中路总兵官王之鼎等驰至嵩屿，兵威大振。所有把守高崎、嵩屿各海口贼船，有撤回厦门者、亦有在海上游奕者。臣继茂一面布置兵马，收拾快船并同安水师总兵杜永和大小战船；臣率泰一面发兵即攻打沿海贼船，夺获古浪屿，屯札架炮：各整顿渡海事务齐备，会议妥当。密令水陆两路官兵俱于二十一日一齐进取厦门，随飞檄围头水师各船于二十一日子时开驾，至厦门白石头会合。惟时夹板船先于十八日开驾八只出泊金门外港，马提督遂于十九日亲率各标大小战船四百余只、夹板船七只经至金门乌沙头；有伪提督黄廷等领巨舰百余号前来迎敌，我兵协力攻打，夹板船首尾击应，贼兵大败。据郑鸣骏、陈辉、藩旗都司佥书陈一明等报称：获贼大船二只、犁船四只，阵斩贼兵三百余名、生擒贼四十余名，炮伤溺死者甚多；据杨富报称：击折贼伪总兵谢福船桅，过船杀贼二百余名、生擒贼十八名并伪防牌、军器等项；据同安水师游击郑洪报称：同中军守备孔应贤等率领兵船与贼打仗，获鸟船一只、赶{舟曾}船一只、水底{舟贡}二只，杀贼七、八十名，余俱跳水，并获火药、器械等项。至二十日早，郑锦、周全斌亲督巨舰精锐之师，蜂拥挑战；夹板船扬篷出御。重叠锐击，打破贼船数只。我师齐起竭力应援，交锋死战，自辰至酉，贼始退回厦门港。时臣继茂在浔尾营盘了望，贼船遍海；惟虑我兵渡海登岸，贼船尾我之后突犯浔尾，宜计万全。该臣继茂一面令游击范维杰带官兵一千员名扼守高崎海口、副将李之珍等官兵一千员名扼守浔尾海口，各于两岸安设大炮堵御；其浔尾及嵩屿营盘仍札不动，以杜窥伺。一面遣发臣继茂部下都统王大用、总兵官徐成功、纛章京夏有功、副都统江元勋、摆牙喇参领徐文耀、王蟒汉参领马九玉、阿达哈哈番张元德、田养民、拜塔喇布勒哈番王梅、噶卜什章京朱怀德、吴效忠、副将马化麒、游击郭奇、史定国、牛虎等统领摆牙喇蒙古马步官兵四千余名，并同安总兵黄翼及杨富、副将辛球等步兵，衔枚夜渡；臣率泰遣发标下游击谢泗等带领官兵，并海澄公标副将吴淑、游击戴亮等官兵及总兵蔡禄、郭义等各标官兵，俱乘夜渡海。一时两路兵马抢岸同登，奋勇攻打；贼势不支。于二十一日寅时直抵厦门草安山会合，遂长驱至厦门城。时值荷兰出海王领夹板船已抵大担，控扼海面。臣率泰发水师提督施琅领该标官兵船只与督标参将徐登第等、公标总兵沈茂等及总兵蔡禄、郭义、柯义、林祖等各官兵船只，臣继茂发同安水师总兵官杜永和领官兵船只，共出古琅屿；臣率泰传令快捷炮船五十只为先锋，合{舟周}前进，发炮攻打。时贼兵屯聚教场前，正在张皇抵敌；忽见马步大兵蔽岭而下追奔欲杀，贼众惊溃，各乱奔上船，亦有奔船不及散伏山洞者。我师将兵马撤开，环札海岸，策应舟师击贼；贼兵披靡，退泊浯屿，计贼大船七、八百只（小者不计），蜂屯蚁聚，狡谋复逞。臣等一面发藩旗督标及各路官兵同提督游击陈天玉、守备华尚兰等带领官兵，并延、建、邵三府官兵焚剿山洞贼寇；一面商议将漳、泉两路舟师挑选精锐，令施琅统领，协同郑鸣骏、陈辉及总兵杨富、都司陈一明等会合夹板船于二十四日直抵浯屿扑剿，炮火夹击，贼船抵敌不住，退泊浯屿之外。本日黑夜潜逃，势必奔往铜山、南澳二巢；臣等已飞檄漳浦总兵王进功严加侦备，并移会广东平南王及将军、督提诸臣共图堵剿，期绝根株。其金门后浦尚多余逆，急须乘胜廓清；于二十六日遣发官兵船只前去攻取，剿杀无遗。所有厦门、金门各岛贼巢既经攻获，本应请旨定夺。因自闽至京往返计三阅月，内地重兵不宜久驻海岛；且士卒云集，挽运为艰。臣等再三公议，合将贼垣房屋尽行拆卸焚毁，免致贼船飘忽，复肆凭陵。惟浯屿小岛居垣无多，出海王暂留修船；俟其工完，即行拆毁。盖缘各岛越在界外，四面皆海；乃从古以来，寇盗窟宅。逆贼郑成功父子盘踞二十年，久逋天讨，皆坐于此。今仗皇上威福，犁庭扫穴。臣等职任封疆，何敢言功。惟是新旧将士航海用命以及荷兰出海王助顺宣劳，均应叙录。所有功次、伤亡并得获大小船只、铳炮、器械等项，容臣等查明另题。谨以克捷情形飞章入告，仰慰宵旰于万一也。臣继茂、臣率泰谨会同海澄公臣黄、水师提臣施合疏具题，伏祈睿鉴，敕部施行 。
徐成功，字凌图；辽东海州人。史定国，字明宇；陕西同州人。陈一明，字光宗；辽东人。中营中军都司陈辉、左营中军守备王之鼎，辽东人。范维杰，字子俊；江南休宁人。李之珍，字岐山；榆林人。马化麒，陕西人。郭奇，河南人。牛虎，字龙泉；山西人。黄翼，字辅卿；福建平和人。孔应贤，字伯柱；江西金溪人。守备徐登第，字云程；辽东人。王进功，字敏齐；辽东辽阳人。陈天玉，字明宇；辽东锦州人。华尚兰，大同左卫人。
十二月，靖南王耿疏曰： 臣等于十月二十七日攻克厦门、金门后，贼势无穴可归，必遁云霄一带；臣等飞檄右路总兵整顿兵马提备去后。十一月初四日，据右路总兵王进功塘报前来等因到臣；据此，该臣等看逆贼郑锦等向以厦门、金门扼险负固，跳梁为患；今仗天威荡剿，穷兽无依。臣等料其败遁，必至突犯云霄，函檄提备。而该镇设奇制胜，诱贼深入平川，断其归路；伏兵夹击，遂使数千贼众，一时擒斩无遗，可称勇略兼优者矣。生擒伪总兵纪凤，行令解赴军前审问正法；阵获船只、器械留备征剿，伤亡兵丁分别恤赏可也。目今余逆鼠窜，出没于铜山、南澳之间。臣等复令海澄公黄梧、总兵蔡禄、郭义并督标左营副将党守全、总兵杨学皋、副将杨乔统领官兵协同右路相机追剿，务期境内廓清而岩疆从此巩固矣。臣继茂、率泰合疏 。
党守全，字巽之；满洲人。曾樱自缢
曾樱字仲含，号二云；江西临江府峡江县人。年十三，补弟子员。万历壬子举人，丙戌进士。给假归，玩诵 王文成先生集 ；谒吉水邹南皋先生，师事之。家居三年，砥志不与外事；惟地方利弊、生民休戚，悉力竭心，以佐邑宰。
己未，授工部营缮司主事，监琉璃黑厂，兴造三殿。督神庙、光庙陵工，与中珰共事；公严厘核，珰敬惮。又奉望檄佑城工，节省以万计。
辛酉，典广东乡试，尽革士相见贽仪、犒从。壬戌，迁正郎。
癸亥，擢知常州府；地冲烦、赋役重而不均、科第显官甲天下、俗好讼，夙号难治。台使者自抚、按外，有巡仓、巡盐、巡江、巡漕、督学诸差，皆出巡操举核，竭地方之供应、掣有司之精神，民受其困。公申文御史台曰： 江南赋重民贫，上台朘剥日至。请一切戒饬，革钩访、取赎诸陋习，苏民困 ！时御史同乡熊坛石先生，初骇愕，然卒为移檄饬行。公为政，镇以清静，出之岂弟；持以公平，风以廉俭。于利弊无不兴革、于权豪不少假借，于小民事事优恤、于财用事事节省。高明之家，一裁以法；一切受献、侵占、鱼肉小民之风，敛手屏息。赎锾减之又减，以至于无；即笞罪，亦不轻拟。夫马滥觞，江南孔道往来如织；公收驿册亲掌之，于勘合、廪给事件裁之、革之。有现任政府朱某之用夫太多，裁之；其仆汹汹，锁驿卒、击驿吏，公擒其人杖责之，遣去。文试清严，得士有吴贞启、陆月岩、刘光斗、龚可楷、高世泰、胡时亨、曹荃、吴之鸿、王孙兰、王孙蕙、邹左金、马瑞、王期升、史调元等公，皆成名进士；武闱规巡方以正，宿弊尽革。甲子以后，魏珰炽，党祸作。公独立不惧，护持诸公；调剂周助，曲尽心力。如武进孙公之免于就戍、宜兴毛公之逃戍而家属无恙、无锡高公闻信自沈而缇骑敛戢，上台调护，皆公之力也。其余江阴缪公、李公就逮之时，亦尽心竭力为之扶持；既竭俸囊，复设处以赠其行。诸公家属，无不铭感入骨。丁卯冬，入觐；士民耆老罢市祀祠，送至京口者千万人。
崇祯戊辰，迁福建布政司右参政、兵巡漳南道。有九连山亘闽、广，洞寇盘踞猖蹶，出没无常；自王文成、谭襄敏剿灭以来，种类复炽。公密约惠潮道谢琏刻期会剿，以十二月望启行，声言团练乡勇；偃旗息鼓，月夜扳藤扪萝入其穴。獠贼方睡，歼灭几尽；谢琏拒之于广，胁从就抚，洞寇平。督、抚某某攘其功，公不言也。
己巳，丁内艰；庐墓三年。辛未，起兵巡兴泉道。时海上多事，红夷与海贼刘香冲突。闽、浙、广三省海寇郑师芝龙已就抚，驻札于泉，然闽抚按猜防之甚；郑亦疑畏，每入谒两台拥兵胯刀，格格不浃。两台起杀心，郑亦盟叛志；方虑地方受其害，无复得其力矣。公一见郑，爱其才略；语曰： 君不用忧疑，某愿百口保君；君一心办贼 ！郑感泣曰： 上台宪如公，某敢爱顶踵乎 ！公乃力言之，两台释其猜疑。值红夷寇漳、泉，用郑为先锋，红夷创去。盖香系郑密戚，非公主持，欲其 心义灭乱 难矣。泉俗贫约，公以治毗陵者治之；豪右敛迹，小民安堵。属官馈送，丝毫不收；一应交际，务从省约。丙子，移福宁守道，加衔按察使。自戊辰为监司，十年不改官；以无一字入长安故也。郑师不平，因遣人携金入都，为公谋迁官。事发，逮公就讯；既事不由公，怡然就道。闽民数百诣阙击登闻鼓言枉；两台及闽绅合疏申雪；会郑帅 任罪疏 亦至，京御史叶初春等连章代白。于公未到之先，事得释；仍以原级，补福建巡海道。
内阁杨嗣昌以临蓝土寇纵横，特疏改任湖广湖南道，驻永州府。公念讨贼事重，因具疏请晏日曙为太守、葛元吉为司理；得旨施行。以戊寅冬月至永，佐偏沅巡抚陈公；剿抚兼施，寇息兵戢。永有祁阳王恣横，公以祖训绳之；王敛威守法，吏饬民安。
庚辰，升山东右布政，分守登莱海防道。五月，抵任。海右风俗，豪强尤横；公仍以治毗陵、治闽楚者治之，不特窒息其凶，抚按亦为敛戢，屡饬其下无犯曾公，亦如在吴、楚、闽时。辛巳，升巡抚登莱副都御史。时山东大饥，人相食；登莱与榆关相对，设法赈荒，应关门之需无缺。平青、济间土寇。时大清入山东，公所辖青、登、莱三府特全。论功，擢南少司空；公不赴任，仍请告归。
未几，京师陷，福王立；旋又南都失守。唐王称号闽中，郑芝龙专柄，因荐樱；起工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时张肯堂吏部移都察院，令樱掌吏部事；樱当铨政，持法不挠。寻荐揭重熙、傅鼎铨等擢用之，后皆以节着；人谓其知贤。以覃恩，晋太子太保、吏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比隆武幸建宁、驻延平，命与定远侯邓文昌留守福京。大清兵入景宁关，势不支，文昌死之；樱乃挈家避海外，依郑成功于中左所。越五年，其地被兵；叹曰： 吾之不能死者，死有待也；今而已矣 ！遂自缢。时辛卯三月朔也。


永明王始末
大清顺治三年（丙戌）八月，福京既陷，两广总督丁魁楚与广西巡抚瞿式耜、广东巡抚王化澄、广西巡按郑封、肇庆知府朱治憪、广东总镇严从云、旧锦衣卫佥事马吉翔、采买翠羽太监庞天寿等会议监国，而阁学兵部尚书吕大器自闽至，原任兵部尚书李永茂以守制并至；式耜首言监国永明王贤，且为神宗嫡孙，应立。永明王讳由榔，桂恭王常瀛少子。恭王初封湖广衡州府衡阳县，以流寇乱，徙寓粤西梧州府；时恭王已薨，永明王犹在衰绖中也。昔者唐王尝语群臣曰： 永明，神宗嫡孙，统系最疏。朕无子，后当属诸 。时恭王太妃王氏曰： 诸臣何患乎无君！吾儿仁柔，非拨乱才；愿更择可者 ！魁楚等请之坚，以十月初十日监国，十四日（丙戌）即皇帝位；仍称隆武二年，以明年为永历元年。改肇庆府署为行宫。推置僚署有差：魁楚、大器俱为大学士，式耜以吏部右侍郎兼阁学，掌铨；魁楚兼戎政、大器兼中枢。永茂请终制。
 粤事记 云： 永历立，晋王化澄宪副、郑封通参；朱治憪右副兼兵侍，提督两广，承丁魁楚后。内外局惟魁楚主裁。肇庆府去广州府仅四百里，拥立时无一函商及；三司各属既立后，复不颁新天子诏。元勋大老，惟鬻爵择腴是务；至于军国重事，如峡以外设守广州、防御梅岭，不暇顾及，且暂为目前计而已 。
丁魁楚，河南永城人；进士。王化澄，江西人；崇祯甲戌进士。郑封，河南人；甲戌进士。朱治憪，浙江举人。严从云，江西人；封靖江伯。马吉翔，顺天人。庞天寿，北直人；司礼。李永茂，丁丑进士。
广州立绍武
福建旧辅苏观生、何吾驺遁回广东，观生尝贻书魁楚，欲预拥戴功，遣陈邦彦来劝进；魁楚与观生素不协，拒之。观生乃自南、韶还师，适唐王弟聿{金粤}浮海至广州。十一月癸卯朔，观生与布政使顾元镜、总兵林察等拥聿{金粤}入广州城，立为帝，年号绍武；以都司署为行官。招海上郑、石、马、徐四姓盗，授总兵官；以与肇庆相拒。
 粤事记 云： 绍武立，一月内，幸学、大阅、郊天、祭地等钜典，按日举行。二、三文官连膺覃恩数次，举朝无三品以下官 。
 遗闻 载：绍武监国，然改元、行郊礼；是帝矣。
苏观生字宇霖，广东东莞县人；保举选贡。无极知县，隆、绍两朝大学士。何吾驺，广州香山县人；崇祯辛未进士。顾元镜，浙江湖州人；万历丙辰进士，绍武朝大学士。
万元吉固守赣州
丙戌九月，万元吉率义勇固守赣州，杨廷麟等附之。赣地虽高，三面俱水；城中望外，浩淼无际；惟南门无水。元吉于砖城外四面，筑木城一座。大清兵攻围急，元吉出旧库元宝数十万，陈列几案，谓众曰： 能杀一人者，赏元宝一 。众遂奋勇出战；大兵畏之，不敢薄城。坚守一年，众亦惫甚。及丁亥八月，城中忽失火，南门复有两人内应；大清朝抚臣科某率兵乘之，自南门杀入，众犹巷战，杀伤颇众。力竭城陷，万元吉、杨廷麟与杨玉宸等俱投清水塘死。
杨廷麟字机部，崇祯辛未进士。杨玉宸，宁都贡生；与廷麟起义者。
永历移梧州
大清兵破赣州，丁魁楚闻报，与太监王坤趣永历移梧避之。瞿式耜曰： 今日之立，为祖宗雪仇耻；正宜奋大勇，以号远近。东人复不靖，苟自懦，外弃门户、内衅萧墙，国何以立 ！争之不得，遂移梧州。寻还肇庆，故大学士陈子壮书达式耜，请力馘苏而趣兵东；永历遣兵科给事彭燿往谕之。燿，粤东人，旧为秦令，有能声；譬晓伦序、监国先后、国家仇仇利害。观生等杀耀于市，日集兵向肇庆。右司马林佳鼎督兵靖东郊，东将诈降，陷佳鼎没于水。
又 粤事记 则云： 绍武立，学臣林佳鼎位总宪，行大司马事；提兵西向，上三水县，欲侵肇庆。式耜奉命出东峡，设炮御焉。十一月十五日，对阵一炮，歼佳鼎；侦者讹传式耜败。肇庆新创，朝廷逃复一空。永历随众奔遁，直达广西梧州府五百里，溯流两日夜，并程而至。太后马氏通史书，本不欲世子称帝；呼省臣李用楫、台臣程源等面呵无固志，且诘责弃逃状。适式耜手报至，知前讹，诸臣皆伏地引罪。后奉永历再下肇庆，别遣靖江伯严从云等护三宫预驻广西桂林府 。
 遗闻 载林佳鼎为永历臣；而 粤事记 则云绍武臣。且胜负各异，并志之以侯考。但 粤记 一书，乃宦广者所寄予也。
陈子壮字集玉，号秋涛；广东南海人。万历己未探花；崇祯朝春坊，后封南海公。李用楫，宜兴人；癸未进士，礼科都给事中。程源，癸未进士。
王坤擅改诸臣
瞿式耜疏言： 草昧之初，惟养圣德、修纪纲、慎政教、挽人心、布威武、起用人望、招徕贤俊为首务 。王坤者，固北阉；自南都失而入闽，隆武遣出。兹用司礼秉笔。有户部郎中周鼎瀚，内批改给事中；式耜力言不可，不听。以粤巡使王化澄升粤督，寻代佳鼎，晋少司马，掌中枢；大器先以病去矣，内批：升化澄为大司马。式耜疏言： 化澄诚贤，有廷论；斜封墨敕，何可为例！请补部疏，尚得体 。盖汲汲为阉预虑也。晋李永茂大学士；茂守制，佥称专知经筵，不入直。茂疏荐十五人，为十五省人望；疏上，王坤启视，殊不悦。既而，山西道御史刘湘客斥罢。永茂怫然曰： 朝廷方以经筵责茂，茂以十五省人进，非私也；斥湘客者，斥茂也 。即日解舟去。式耜疏言： 大臣论荐，新朝盛事；司礼辄去取其间，无以服御史，何以安大臣 ？坤复疏荐海内硕望数十人；式耜又言： 司礼抑人不可，荐人更不可 ！吏科都给事中刘鼒等疏论坤内臣，不得荐人；永历怒，斥逐鼒等。式耜力持之，得复用。御史童琳参都御史周光夏越资序题差用，私乱台规非法；命廷杖琳。式耜力救，得免。升翰林院检讨方以智为中允，改御史刘湘客充经筵讲官；坤不悦。湘客且疑刘鼒疏出以智手，以智放舟去。
刘湘客，陕西西安人；布衣。
辜朝荐献策下广
先是，两广在籍乡绅多与两院、三司通关节；己未以后，何吾驺主之。辛未以来，潮阳辜朝荐每事与何吾驺角；然吾驺势大，朝荐弗胜也，愤甚。及丙戌八月，清兵取闽，尚无入广之令。潮阳县距闽省止四日程，朝荐亲往福州府献策下广，极言三月内可直达西粤桂林；思得首功，以压吾驺耳。清固山李成栋遂发兵，先选精骑三百宵夜东行，由老龙而下广；过广州增城县，俱潜入花山。十二月十一日上午，止命前锋十人以青白布裹头，扮作洋船舟子状，直至广城布政司前紫薇牌坊。下午，人丛中悉去头上布，现出辫发，露刃大呼；止杀一人，满城崩溃。十人分守六门，闭城，昼夜巡视。第五日，三百骑始至；成栋大军月终乃至。
时苏观生匿酒肆，有于箧中见文渊阁阁臣印，索其一醉，弗与报知；巡缉被执，观生慨然曰： 吾以一布衣登两朝相位，死亦何憾 ！质问时，一语弗答；遂杀之。何吾驺、顾元镜率士绅投诚，优礼而去。吾驺乞修 明史 ，门署 纂修明史何 ；广州有 吾驺修史，真堪羞死 之谣。绍武一身扮买旧衣人，欲出城，未识乡路；貌复寝怪，识者无敢藏匿。为内阁中书所持，卖银十两；副将杜永和擒至，并周王、益王、辽王等俱杀于广州府布政司前双门下。绍武在位，二月而已。百姓俱薙发归顺，市不易肆、人不知兵；但传檄各郡县耳。时有石、马、徐、郑四姓联舶海上，花山杨光林亦拥众数万；水陆交讧，民不聊生。成栋相机剿抚（花山在增城县）。
李绮参丁魁楚
十二月十八日，侍御李绮参丁魁楚十大罪：欺君、误国、玩兵、害民、败群、乱常、罔神、蔑誓并且丧身、辱祖；若不改□，覆亡立俟。面帝朗诵；魁楚亦引罪，上慰谕。明日奉旨： 李绮降三级，调外用 。绮宵夜入廉州府，以家眷在此也（绮，松江华亭人。崇祯庚辰进士，广东提学副使）。
永历奔西峡
李成栋既杀绍武，于十二月二十三日发兵往南韶而亲下肇庆。二十五日闻报，瞿式耜请视师，督战士驻峡口。王坤复请永历西避之，式耜争之，不听；遂驾小艇上西峡。
 粤事记 云： 丁魁楚用旧旗鼓苏文聘升内阁办事中书，昼夜出入，计值，百□，分给文武凭札，绝不示人羽报；以事干者百金减半，诱人多就。有琼崖参将白斌托李用楫弟李来营札总兵，来新受中书，见时事日非，闻广州信，因为观望。斌在海外犹未之知，恐李来为之不力，具廪揭魁楚促早就，云具名礼在中书李来处；来尚不知，忽二十四日夜半遣二十人索斌贽，示禀揭，勒逼如数，来反填入酒器五十金。二十五日黎明，朝见谢恩者犹趋跄殿陛。忽肩舆出城，掠小艇驾上西峡，喧传为帝。于是文武纷逐，各不相顾；帝因知有凶耗，随奔者亦揣广州事必败，不可瞬息留。侍御汪光宝与李来同舟，万众竞进；不知邻舟为帝座，几为刺没。惟魁楚舂容雅度，绝不惶；遽渐移赀入舟，瞪目而视，反若局外观者。魁楚丁拥戴后，即自为计；今则有他意矣 。
苏文聘，广东人。李来，宜兴人。白斌，浙江人。汪光实，淮安清河人；举人。
丁魁楚
 粤事记 云： 丁魁楚，河南永城人；晋抚失机，遣戍五年。崇祯戊寅，奉旨纳饷三千两许本军，准回原籍；魁楚援例得归。永城有旧总兵刘超，壬午十月以私仇杀丁艰侍御魏景琦。豫扶王汉奉旨往勘，超又一箭毙之；率家丁劫众乡绅，勒魁楚上疏讼冤。魁楚计款之，阴遣子弟兵四面布置。至癸未二月朔五鼓，伏兵四起，用铁网遏超，擒解京师献俘。魁楚叙功复职，冢宰李日宣量加本省屯田巡抚衔。甲申南都立，马士英擅权，会推两广总制。十一月，受职。乙酉七月，闻南都陷，即潜通靖江王，约期定计下广举事；王果以桂林推官顾奕为相、临桂知县史其文为大司马。八月初七日直抵肇庆，魁楚已于初六日拜隆武登极诏矣；遂发大炮击碎王舟，袭其所载。执王，并擒顾、史二人解闽京，供论叛逆，诛之。魁楚遂封靖粤伯 。
魏景琦，崇祯庚辰进士；永城人。顾奕，苏州人；举人。史其文，溧阳人；天启辛酉举人。
沐天波激变土司
沐天波号玉液；沐英之裔。袭封黔国公，世守云南。丙戌秋，南都陷，三司、两院请增兵守滇南境，□防客兵流入；增兵必措饷，求助之。天波蹙容曰： 极是紧事，第迩年多费，不能助一缗；奈何？还须从长酌处 。然增兵刻不容缓，而滇田硗瘠，赋复难加；天波谓 各土司用盐颇多，再增本府一票，饷百出矣 。众然之。乃令盐务计会官结连，使盐票再置沐府饷票，准于本年九月始。初行时，土司亦有遵法纳沐票饷银者。初九日，楚雄府土司吾必魁抗令于盐场中，不独弃沐票，并夺商盐。鸣之县，殴差；鸣之府，殴府差。言 己无朱皇帝，何有沐国公 ！遂率众入城，执楚雄府文武数众而杀之，据其城。
沐天波调沙亭州
天波欲复楚雄城而力不逮,想调土司强有力者克之。素闻沙亭州骁勇,令符调之,失时。
崇祯初年，滇南有普民升之变。民升非自能为乱也，其妻范氏美而艳，有奇力、且多智，而不好静；自引民升振旗鼓、掠力壮以为乐。朝廷为之耗饷者，凡二千万；两院司道夺职镌级者不可计，恇怯溃弁殒命革逐者数十百人。后民升将败，范氏忽与言别曰： 尔勿以我为妻，我亦不以尔为夫；我去矣 ！即往鹤庆府执土司沙亭州者，曰： 惟我与尔，可为夫妇 。亭州曰： 我自有妻 。范氏曰： 请出，我与语之，妯娌称呼 。三言未毕，举刀刃之；即携亭州袖曰： 今不可为百年之好乎 ？于是亭州悉遵范氏约束，严号令、明赏罚，生聚教训，遂为滇南土司中富强第一。兹闻天波召，遂欣然倾洞而出（他书载 沙定洲 ）。
沙亭州袭破沐府
十一月初旬，沙亭州困楚雄府。十五日，已解吾必魁首级，扫清楚雄；禀请再设文武各属为守土抚治计。天波喜甚，将金帛重赏之。亭州又禀曰： 臣夫妇欲来面恩 。至二十九日，天波升座，两榭设仪仗、鼓乐、旗帜，殊为炫耀，受拜、受贺。亭州与范氏两人三叩未毕，急趋上殿急视之，出刃于靴，四刀飞舞；已格杀左右数人，侍卫人等如风草偃仆。天波速奔入内，亭州、范氏尾后疾追；随见随杀，沐府男妇侍卫约五百人，须臾尸横遍地，天波逾墙走。范氏遂稽核府内藏蓄，绝□未死内寺与姬妾，俨称中阃。亭州整容升座，袭天波冠裳，称沐府新主；已有趋谒拜贺、供其调遣者矣。又遣亲党与守城关，盘诘出入。盖亭州破楚雄后献功时，各兵已伏城垣；至是刻期并起。亭州踞坐沐府，守令仍许照旧。时沐府富厚敌国，石青、珍珠、名宝、落红、琥珀、马{足臣}、紫金装以细筏箧五十筋，藏于高板库；每库五十箧，共二百五十库。他物称是，八宝黄龙伞一百四十执。亭州将沐府数十世蓄积，日夕辇运洞底；彼蓄志已久，时乘间突发耳。夫天波蓄养数百年，竟致妻子不保、祖业丧亡，良可嗤也！
语云： 多藏厚亡 ；于乱世每见之。楚藩不肯养兵三名，及城破，献贼三十万；嘉定不肯助饷二万，迨京师陷，闻籍五十二万。此辈真守库子耳！不知千古来珍宝，多是空费人搬运者；殊可猛省！
孙可望入滇
丙戌，张献忠死成都，孙可望驰入贵州，据定番州，休息士马；意欲入滇南，取沐府三百年厚藏耳。至是，闻为沙亭州所取，大惊；击案曰： 此吾几上肉也；亭州小寇，何得袭我囊中物乎 ！遂宵夜启行，疾入云南，为七月初二日；亭州已于前三日遁回本洞。可望止取沐府空署一所，并戮亭州所署官属。天波来自大理府，可望许之复仇，即用天波为报门官。十一月，选二千精锐围亭州土穴。至明年戊子二月，擒亭州、范氏及亲戚四人；天波府藏与亭州素积，乃悉辇入沐府丙宅。可望将所擒六贼，于天波坐前活剥其皮；天波亦叩首称谢。此可望入滇之始末也。
永历至梧州
大清顺治四年（丁亥）正月朔（癸卯。永明王称永历元年），至梧州；盖以腊月二十五日闻报李成栋亲下肇庆，故避至此。时丁魁楚惑于奸弁苏聘，从梧走岑溪；王化澄走浔州。随行者，止式耜一人。是月十六日，成栋克定肇庆，随发副将杨文甫、张月领兵克取高、廉、雷三郡；即于二十九日一鼓而入梧州，广西巡抚曹晔出降，梧属俱遍令纳印。及南雄、韶州二府报捷，别遣副将阎可义等前赴琼州。
 粤事记 云： 正月朔，帝在梧江舟次，免朝贺。知府陆梧廉取库银五十南为雇觅挽夫费，将北进桂林府。所召次辅李永茂、晏日曙同卿田芳，未及朝见；闻帝奔，率银台郑封退潜博白县深山。从行者，惟总宪王化澄、大司农吴炳、宫詹方以智、文选吴贞毓、省臣唐諴、台臣程源、中翰吴其雷、洪土彭、大金吾马吉翔、司礼监庞天寿等而已。式耜犹留肇庆，同朱治憪为守御计。元宵后，溯流上府江；在途，拜方以智、吴炳典枢务 。
前言式耜一人从行，化澄走浔州：是由肇庆至梧州时也。 粤事记 言从行化澄等，而式耜犹留肇庆：是由梧州将奔桂林时也。此皆肇庆未失之先。及肇庆失，而式耜始抵桂林。
陆世廉，苏州人；恩贡生，后为光禄寺正卿。晏日曙，江西人；饶州举人。田芳，河南人；丁丑进士。吴炳，宜兴人；己未进士。后为大学士，死节；先任湖西兵巡道副使。方以智，字密之；桐城人，庚辰进士。唐諴，湖广人；癸未进士，副都御史。吴其諴，宜兴人；庠士，兵科给事中。洪士彭，宁国人；庠士，礼科。曹晔，进士；兵部尚书。广州、韶州、南雄、肇庆、高州、廉州、雷州、琼州八府俱属广东，而桂林、梧州、浔州、平乐四府俱属广西。岑溪、博白二县俱属梧州。
永历抵桂林
三月，上抵桂林，改桂林府署为行宫。式耜肃殿陛，敕守谕诞告楚、蜀各镇：粤西居山川上游，桂诚可都，疏请道里之可达桂林者。王锡衮、文安之为相，周堪赓、郭都贤、刘远生为六卿。时给事中丁时魁疏论新政，烺烺硕画；召掌礼科给事中。金堡素有清直声；终制，敕召还。何腾蛟晋阁学督师。
金堡，浙江杭州人；庚辰进士，兵科。丁时魁，湖广人；庚辰进士，吏科。何腾蛟，黎平人；辛酉举人（或云桐城人）。
李成栋斩丁魁楚
 粤事记 云： 先是，十二月十五日省城之变，丁魁楚知之最早，即密遣亲干齎黄金三千两、珍宝称是，重贿李成栋。至二十五日上奔时，彼日有密报，亲干已投入李成栋帐下为家丁，刻望回音；故众虽□□□□独安闲也。魁楚有大哨船四十，将三年宦囊悉载入，仍在肇庆度岁。丁亥正月初旬，方移舟西向，入岑溪；并于城中修葺茆芦，以候广城信，实不欲登岸。亲干于二月初始以金宝入，达魁楚意；成栋曰： 何不早言，正欲邀尔主仍为两广军门；急齎书去 ！二十六日，魁楚投岑溪舟中得成栋手书，大悦；即移舟顺流东下。时成栋驻梧州，先上五里迎之；握手道故，相见恨晚。知魁楚三子入广已夭其二，止存长子；通名先叩，情谊甚笃。临晚，邀魁楚父子饮，隆重如常礼。把臂间，指画岭表，审度当朝；谓 东南半壁，惟某与老先生撑持 ！因订云： 明日吉期，敢烦再摄两广篆。拜表即真，亦在明晨 。将旗牌、符纛、制台旧敕即悉手付之。魁楚喜甚，乃别。夜半，成栋戎服升帐，列炬；交战将令旗，请魁楚父子有机密语。魁楚茫然不知所以，即过舟，见成栋正位危坐，知事已变；遂跪请曰： 魁楚止一子，或不及妻拏 ！成栋曰： 汝欲饶子乎？令先斫下 ！左顾，而首级至矣；即将魁楚斩之。成栋立舟首，火光烛天，照同白日；将魁楚家丁每营分一人细查，家属一妻、四妾、三媳、二女及婢仆妇净身搜检，携入成栋舟中；惟一妾于过船时，投入江中。四十年厚橐，悉归成栋；闻舟中精金八十四万，皆三年中横取者。呜呼！罔民、虐民，可以鉴矣 ！
瞿式耜留守桂林四月，大兵渡海，克定琼州。方警报之叠至也，王坤又趣永历往楚。时有自湘南来堵者，盛言湖广长、衡、永、宝四郡未有所属，宜亟取以为中兴之本；方以智、吴炳奏以为可。式耜上疏，言胜败存亡、山川要害甚激切；略曰： 驾不幸楚，楚师得以展布，自有出楚之期。兹者一年之内，三、四播迁；民心、兵心，狐疑局促，如飞瓦翻手散而覆手合 。又曰： 在粤而粤在，去粤而粤危。我进一步，则人亦进一步；我去速一日，则人来亦速一日 。又曰： 楚不可遽往，粤不可轻弃。今日勿遽往，则往也易；今日若轻弃，则更入也难 。又曰： 海内幅{巾员}，止此一隅。以全盛规西粤，则一隅似小；而就粤西恢中原，则一隅甚大。若弃而不守，愚者亦知其拱手送矣 ！擎跪涕泣，不可挽。无已，请身留桂；乃命式耜留守桂林，各路悉秉节制。式耜仍疏请暂驻全州，以扼楚、粤之中。
当平乐之不守也，大清兵直薄桂林。三月十一日，冲入文昌门，城中大恐。时焦琏自合浦归，从数人推弦提兵，与大清兵接战，稍却之，屯阳朔。遍野俱薙发，式耜与琏孤守危城；疏请征安国公刘承胤兵。承胤初从武岗入护，犹持正守法：逐王坤为弄权，而叱周鼎瀚为奄寺鼻息；故见重式耜，发兵数千援桂。未几，承胤请金吾郭承贤、马吉翔、严云从封伯，御史毛寿登驳参 金吾无矢石功，何得援边镇例晋五等 ！吉翔等疑疏出刘湘客，鼎瀚遂造蜚语为 董卓、漼、汜之议 激承胤怒，逼永历立命廷杖，而缚筹登、湘客及御史吴德藻、给事中万六吉于午门外。会诸臣申救，得免；寿登等俱落职。承胤益横，胁劫永历幸武岗。式耜疏留全、阳，曰： 闻郊社礼成，即图移驾，不知移驾将回桂林耶？抑幸武冈、辰、沅耶？今日原以恢复两粤为心。则不徒西粤未恢，不可移动；即东粤尚未恢，亦且当驻全也 。故承胤专嗾杖湘客等，以湘客主还跸桂林之议也。承胤所部至桂，挟饷不出兵。式耜搜括库藏而外，捐囊万金；夫人邵氏，亦捐簪珥数百。兵卒不肯出，与焦兵主客不和，哗变；击门掠布而去，为五月十四日。永历竟驻武岗。
五月二十五日，大清兵侦兵变，积雨城坏；环攻桂城，吏士皆无人色。琏负创奋臂，呼督师、抚、按分门婴守，用西洋铳击中马骑；寻出城战，奋勇击杀。自辰抵午，不及餐；式耜括署米蒸饭分哺之，士卒俱乐用命。明日，复出战，大清兵旋去。式耜先令路将马之骥伏于隔江，犄角相应，固圉倍慎。是三月之内危于乱兵，式耜一手指挥，琏乃得底定。琏久将桂，得桂人心；式耜国士遇之，故独得琏死力。以保桂功，晋式耜兼太子太师、临桂伯；式耜辞不拜。疏上，不允。复请告自劾： 自二月十五日以迄五月二十九日，此百六日中遇变者三，皆极危险；变故当前，总辨一 死 字，亦遂不生恐怖、不起愁烦。惟是臣之病不独在身而在心，不徒在形而在神；身与形之病可疗也，心与神之病不可医也 。又疏再请返跸全、阳，卒不听。乃督琏恢朔、宾、柳、浔等郡，并复□。
至八月，具疏上言粤西全定，请还桂林，昭告兴陵。
昔刘锜守顺昌，兀术曰： 刘锜何敢与吾战 ！则宋之不兢可知。王师南下，将相闻风迎避；惟钱唐江两战，差强人意。入闽、入广，势如破竹；其能鏖战以却兵者，惟瞿、焦二公，真人杰也哉！琏，山西人。
永历驻武岗
 粤事记 云： 五月中，永历自粤西至武岗州（武岗属楚宝庆府）。时方以智、吴炳随驾，马吉翔、庞天寿护三宫移跸荆南。路出衡、永，巡道严起恒郊迎；面广身伟，纵谈时务，遂拜相。相度武岗州，可暂驻驾；遂以州署为行宫。王化澄后至，亦协理阁务。百日间，先朝流寇如湖南曹志建、河南王朝俊等逼入河南者，俱称提兵十万、五万来归宇下；悉赐五等爵。又进何腾蛟为总制、加宫保，建节衡州。李自成余党高必正等声言百万流入长沙，腾蛟具奏，遣堵胤锡统制之，号 忠贞营 ；分为十大营，防守长沙。文臣、武将位置星列，兵势称振 。
张家玉沉江
先是，二月朔，张家玉与陈子壮竖义起兵。于是上而苍梧、下而潮阳，所在伏莽淫掠小民、烧毁村堡。家玉六月兵败，自沈于江。子壮潜身高明，复拥一村妓，因而被擒；解至省城，李成栋会齐三司曰： 若依国法，子壮应剐三千六百刀；今抵下十倍，三百六十刀罢 ！降臣袁彭年跪禀曰： 国法所在，还应三千六百刀为是 。成栋曰： 我尚恨其不先死来解也，何必如是 。
羊城上下仍不克靖。潮阳界于闽漳，山海蒙箐，盗贼益炽；百姓追原乱始，皆由辜朝荐与何吾驺争权，引大兵入广所致；恨入骨髓。及成栋归明后，永历驻跸端溪，朝荐因吾驺在朝，不敢出山；虽门生李用楫三为荐剡，恐事败露，终未见朝也。
家玉，广东广州府番禺县人；崇祯癸未庶吉，后封番禺公。子壮，广州府南海县人；万历己未探花，后封南海公。
苍梧属广西梧州府，潮阳属广东潮州府，高明属肇庆府。
永历入粤西
大清平定长沙，而衡州相继尽失；总兵黄朝选、杨国栋等被执，尸几断流。八月二十四日，武岗复败；永历又播迁入粤，次柳州。式耜屡疏，极言不可他移一步： 滇、黔地荒势隔，忠义心涣；三百年之土地仅存粤西一线，且山川形势、兵马糗粮俱有可恃 。时督师何腾蛟、新辅严起恒及刘湘客咸至桂、南安侯郝永忠率兵骤至，宜章伯卢鼎亦至自楚；式耜复疏，极言 柳州猺獞杂处，地瘠民贫，不可久驻；庆远壤邻黔、粤，南宁地逼交夷，不可远幸 。
时腾蛟与永忠、鼎、涟等俱分防任汛。会土司覃裕春子鸣坷与道臣龙文明构兵，永历复次象州。式耜与腾蛟、起恒、湘客等筹画调和主客，集永忠、琏誓于神，刻期出师。鼎与滇镇总兵赵印选遂各分路驻全，全州战胜诸帅连营而军；大清兵因次楚。
十一月，永历自象州抵桂，式耜与严起恒并相。司礼庞天寿请催兵下梧，久在粤旧司礼王坤被承胤逐者复入自武岗；至柳、至象，票拟皆金吾吉翔手也。式耜疏请永历搅大权、明赏罚、严好恶、亲正人、闻正言，威德并行，以服远近。时谓名言。
 粤事记 曰： 八月二十四日下午，大兵忽至武岗州南，守兵皆在城北，迅不及支，一战而败；阖城上下斫北关，弃釜飧而走。除帝驾、三宫，无不跣足奔者。皇子甫两匝月，竟委泥沙；中宫嫡妹年亦及笄，与母同舆出城，俱迷失无踪。阁臣吴炳整衣冠北拜君亲，奉敕诰自缢。永历恐乱兵自全州、灌阳由大路抢桂林，乃与臣工从间道踉跄至庆远府。仅觅二小舟，三宫并载；随路逗遛，行行且止。至十一月十五日，始抵象州。意欲进南宁府为久避计，又为新兴伯焦琏乱兵所阻。从行文武官皆以青布囊头，胼手胝足，面无生气，几致散去。马吉翔左右帝舟，力挽众；乃分遣王化澄、吴贞毓、庞天寿护三宫上南宁，永历仍溯十八陡逆流北上。十二月初三日，再达桂林，得延残喘；君臣皆键户遛兵。人无土著、街无独行，薪米、百物价腾五倍。军丁居货，贸易无善颜；众皆度日如年 。
天子流离播迁，子委泥沙、眷戚不保，亦可悲矣！吴公自缢，是 主辱臣死 之义也。庆远、南宁二府属广西，灌阳属桂林府。
三宫至南宁府
十二月初十日，三宫至南宁府，议商安集处。时守道赵台犹据府署不肯让，锦衣马吉翔责台慢视，当坐 大不敬 ；台始退入分司署。三宫以南宁府为行宫，供设帐具草率不堪。移入时，恶少逼视。有流寓贡生王者友之弟王者臣语出无状，中宫怒，执送有司；仍以 讹传 告免。
赵台，北京人；官生。以府判升监司，后为巡抚。王者友，南直人；后为御史。
张献忠乱蜀本末甲申春，献贼大掠湖南。遇左良玉兵战败，遂尽掳湖南船只、居民，自夷陵挽舟入川。时流贼所掳百姓数十万逆流而上，日行一、二十里；舟中乏粮，饥死大半。使川中能扼险而守，夔门三峡之险，虽百万之众不能逆溯而上也。时巡抚陈士奇在重庆，有饷数十万；议者请发饷征兵，守夔关一带。士奇曰： 縻费朝廷之饷，异日难以消算；我虽卖□，不能偿也 。由是，坐视献忠入川。由夔州历忠、万，所在军民望风奔逃，并无一矢相加遗者。
甲申六月，献忠兵至重庆；城中乡绅大家具先以家口逃出城外。瑞王时自汉中避贼来，亦在城中；知贼信紧急，亦欲出城，士奇执不可。及贼至城下，士奇茫然无策。贼围城之第一日，命一人至城下说降；城中守者不应。第三日，贼命两妇人裸体在城下秽骂，城上亦不解何故。重庆城三面临江，皆石壁；至西南，有砖城数十丈。贼就其处挖掘，入火药数石轰之，城崩十余丈，砖石皆飞入云际；贼乘势破城。城三面临江，贼从一面来，城中数百万生灵无一逃者。巡抚陈士奇、知府王行俭、巴县知县王锡俱被执，张献忠欲降之，俱不屈；而王锡尤激烈，愤骂不绝口；俱被害。重庆卫指挥顾景闻城破，急入瑞王府中，以己所乘马扶瑞王乘之疾走；遇贼，为所执。见献忠，□曰： 宁杀我，毋犯亲王 ！献忠叱杀瑞王；景大骂，亦被杀。献忠遂屠重庆，砍手三十余万人，流血有声。
七月，献忠率兵向成都，沿途州县或降或逃。八月，围成都；乡绅、有司请蜀王发帑金募兵守城，王真守财虏，吝不与。及城破，王及有司俱被害。巡抚刘之渤，陕□人也；在任有声望。献忠欲降之，而之渤骂不已；献忠怒，杀之。凡成都所属州县，悉降于贼。献忠乃称帝，国号 大西 ，称 大顺 元年。以桐城江某为宰相、成都所属乡绅严某为吏部尚书、江某为礼部尚书，以其养子孙可望为平东将军、李定国为安西将军、艾能奇为定北将军、刘文秀为抚南将军（四人皆冒姓张），以其党王尚礼为中军府都督、白文选为前军府都督、王自奇为后军府都督。时本年三月北都陷于李自成，宏光新立于南都，中原多事，不暇问及西川；故献忠得窃据成都。然献忠暴狠嗜杀，鞭挞无虚刻；即左右至宠至爱信者，少失其意，即斩艾如草芥。故百姓惴惴不服，远近州县无不起义兵杀贼。献忠乃大肆屠杀，稍有犯者，即全邑尽屠。然贼兵一过，义兵随起；凡献忠所选府州县官，有到任两、三日即被杀者，甚至有一县三、四月内连杀十余县官者。虽重兵威之，不能止也。故献忠拥兵数十万，□自称制，而其威令所摄伏者，不过成都前后十余县耳。
乙酉春，夺取井研县。内阁大学士陈演女为皇后，问左右以封皇后之礼；伪礼部具仪注进。献忠见其礼数繁多，怒曰： 皇后何必仪注！只要咱老子{毛来}头哽{口养}得他快活，便是一块皇后矣。要许多仪注何用 ？是时，摇黄贼自汉中流入川北；川中乱，且恐为献忠所屠，悉附之，其众日盛。摇黄原名姚黄，原系汉中士贼姚、黄二姓者为首；后其众既多，分十三枝，讹为 摇黄 。以袁韬为首，拥众十万；其余如呼九思、王昌、陈林、景果重、王友进、王兴、杨正荣等，各领数万。川北保宁、顺庆一带，悉为残破。
居民有力者聚众入山，负险结寨自守；其屠者悉据入营。张献忠亦不能问。献忠日肆攻战；川西州县□成都最近，又无兵，不胜其残暴，逃散殆尽。游击曾英，福建莆田人；隶抚院标下。其人通文墨，好交游。先剿摇黄有功，题授游击，守白帝城，总统十三隘，为抚院所制；兵不满一千。见献忠破夔门、陷成都，英料众寡不敌，退守涪州，募义兵于武隆、彭水。适有官解饷二万余过江津县，曾英谓其众曰： 此饷前去，必为乱兵所劫掠；不如取其饷以招募 。一月之间，得众十余万。曾英率其众，即恢复重庆、泸州、洪都、长寿各州县，军声大振。都司王祥有兵数千，亦附之。时宏光正位南都，敕东阁大学士王应熊为督师，赐尚方剑，率兵讨贼。应熊驻兵遵义，以曾英恢复重庆城，兵多樵采不禁；应熊乃重庆人，深怒之，欲加责让。而曾英抚大兵以御贼，应熊怒亦渐消。
乙酉四月，献忠命张定国、张文秀、王复臣等大合兵攻曾英；英率部将余仲、李定、王祥、李占春、余大海等分兵四击之，众贼俱败。捷音至遵义，应熊乃题奏曾英为总兵，王祥为参将，余仲、李占春、余大海、李定等为游击。而曾英兵日强，附之者益众。时巡抚马干率兵三万人驻内江县，参将杨展驻嘉定州，总督樊一衡亦领副将侯天锡、参将马应试等驻札泸州卫，副总兵屠龙率通、巴五营李正门等札纳溪县。八月，献忠命张可旺率兵攻乐用寨罗从义。乐用寨，本古蔺州奢崇明故地。天启初年，调奢崇明兵援辽；至重庆，举兵反，杀巡抚邵用春。朝廷兴兵灭之，改其地属永宁卫；而乐用寨有山最高，日经崖囤土，可屯万人，险峻不可攻。罗从义率五千精兵札其上，可旺兵至，□数月不能解；乃遣人往说之，从义举众降。可旺诱至成都，尽□之。
时献忠开科取士，会试进士得一百二十人。状元张大受，成都华阳县人，年未三十；身长七尺，颇善弓马。群臣谄献忠，咸进表疏称贺；谓 皇上龙飞，首科得天下奇才为鼎元，此实天降大贤助陛下，不日四海一统，即此可卜也 。献忠大喜。召大受；其人果仪表丰伟、气象轩昂，兼之年齿少壮、服饰华美；献忠一见大悦。左右见献忠欣悦，又从旁交口称誉；自顶至踵，色色详赞，以为奇士古今所未有。献忠喜不胜，赏赐金币、刀马至十余种。次日，大受入朝谢恩，面见献忠；左右文武复从旁誉其聪明学问及诗文字画一切技艺。献忠喜甚，召入宫赐宴，诸臣陪宴，欢乐竟日。临散，遂以席间金银器皿尽赐之。次早，大受复入朝谢恩；叩首毕，诸臣复再拜曰： 陛下龙飞之始，天赐贤人辅佐圣明，此国运昌明、万年丕休之象。陛下当图其形像，传播远方；使知我国得人如此奇异，则敌人可不战而服矣 。献忠大悦，遂召画工图其形像；又大宴群臣尽欢，群臣席间又极口称誉，献忠复赏赐美女四人及甲策□□□□二十人。次日，献忠坐朝，文武两班方集，鸿胪□□□新状元午门外谢恩毕，将入朝面谢圣恩；献忠忽颦蹙曰： 这驴养的，咱老子爱得他紧。但一见他，就心上爱得过不的，咱老子有些怕看见他。你们快些与我收拾了，不可叫他再来见咱老子 （凡流贼谓杀人，为 打发 ；如尽杀其众，则谓之 收拾 也）！诸臣承命，即刻便将张大受{扌邦}去杀之；并传令将大受全家并所赐美女、家丁尽数斩杀，不留一人。是年冬，传令各府州、县考试生童，秀才三等以下童生不入学者尽杀之。丙戌春，复开科取士，生员不到者五家连坐，老幼俱斩；所属州县，无有不到者。至期，典试分考监临及各职事官并生员、供役人等俱入闱，闭门封锁。献忠即发兵万人，围贡院；不问官员、秀才及供役人军丁一齐诛杀，不留一人。
时贼党刘进忠驻兵遂宁县，与汉中相拒。汉中守将，乃马科也；马科原系李自成部将，陕西战败，投顺大清，领兵万余守汉中，将窥西川。进忠恃勇，颇轻科；而进忠不受约，私发部下兵袭汉中，与马科再战再败，折兵大半，仍归驻遂宁。献忠闻进忠败回，大怒，命伪翰林写敕让进忠。献忠一字不识，凡平日发敕书与群下必口述过；不论鄙恶，悉照其口语书之。如差一字，便杀代书者。是时进忠在遂宁，忽传朝廷有敕书至，即传合邑有司、乡绅、士民郊外迎敕至公所拜辞毕，命生员登坛开读，官民跪听；但闻其上高声读云：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咱老子叫你不要往汉中去，你强要往汉中去；如今果然折了许多兵马驴球子，入你妈妈{毛皮}的！钦哉 。文武士民俱向上叩首，呼万岁谢恩而退。进忠知献忠怒甚，料不能免；于是带兵连夜入汉中求马科投大清矣。
献忠此时方命张可旺、张文秀、王尚礼、狄三品、王复臣等领兵攻州南、嘉定等处，王应熊命杨展、顾存志、张登贵、侯天锡、屠龙、马应试连营犍为、叙州一带，可旺等连战不胜。五月，曾英、王祥、余仲等方整兵向成都，献忠侦知，急撤可旺等回川西。献忠见四面兵马渐逼、刘进忠又投大清，知成都不能守，乃分遣诸将带兵屠杀附近所属州县百姓，不论在城、在乡男女老幼务期尽杀，不许私留；人虽藏匿深山穷谷、悬崖险洞，务必千方百计取而杀之。一月之间，诸将悉回报功，各州县剿除尽绝，更无一人留遗者；然后尽搜成都城外乡间百姓杀之，次乃尽屠城中不余一人。然后拆毁城垣，放火烧尽房屋。
七月，乃拔营尽起，相率走川北，驻札西充山中，列四大营。每日清晨带数人登高埠，逼视诸营；或队伍不整、或旗帜参差、或器具不备，即并一营尽屠杀之。又恐诸将为变，辄以小册揣藏怀中，时取视之；喃喃自语曰： 若此，我事尚未得了，奈何、奈何 ！又或时向天自语曰： 天教我杀，我敢不杀 ！如是左右愚人偕信以为乃天使杀戮，不敢背叛。及兵马屠杀过半，其左右腹心如张可旺、张能奇等密问： 今上等好汉斩杀将尽，后将何以御敌 ？献忠默然久之，曰： 皇帝极是难做，咱老子断做不来。今老子金银甚多，想来做皇帝不如做绒货客人快活！我今藏有银数万两、绒货数十挑、好驴马百余头，将此众人杀尽，我等心腹数十人搬驮金银、绒货前往南京做绒货客人，受享富贵，图下半世快活，有何不可 ！众曰： 此事无论未必妥；即欲如此，便将众兵解散亦可，何必定杀尽 ？献忠曰： 我面上有刀痕，军中谁不识我；异日撞见，定然漏泄。且数十万人相随，一时岂能脱去 。可旺等见其谋之拙如此，知事必不济；然畏其凶恶，不敢争。
至十月初，可旺与能奇、定国等将谋杀献忠，待日举事。忽刘进忠引马科由汉中出保宁袭献忠营，卒然而至。拨兵报有敌兵，献忠怒杀报者；次报又至，言敌兵将压阵，复斩之；第三次报至，献忠犹不信，自持枪上马出营观之。适进忠与马科冲至，进忠面迎献忠，指谓科曰： 此即张献忠也 ！于是齐放箭射之，献忠喉中一箭，坠马死。大清兵直冲入营，诸将犹未知，一时惊溃。张可旺、王尚礼等率残兵五、六万人，由顺庆走重庆。
时曾英全军札营江上，数月前间献忠烧成都等处，率兵走川北，遂以为无事；王应熊等但知遣将收拾成都，侈言恢复之功，竟不防张可旺等败溃之兵从川北突至江上。且重庆附近各府县士绅商民避贼者，皆□□□英以自固，江上因而成市；水陆数十里，兵民相杂。卒闻贼至，未免惊扰；有望风先避者，人情恟恟不定。曾英命李定、余仲、李占春等率兵迎战；可旺等皆穷寇，恐大清兵后追，料无退步，乃奋力死战，李定等失利而归。曾英方欲整顿再战，余仲即入后营放火，劫本营马匹、辎重；各营见本营火起，以为贼至，遂大乱。曾英急率家眷登舟，舟重不可行；后军卒至争舟，曾英坠水死。余仲、李定、王祥等溃走綦江，散入南州县、真安州山中；李占春、余大海等浮舟下夔州。可旺连夜夺船渡江，破綦江县。督师王应熊驻兵遵义，巡按瞿{日永}亦按临，同住城中。丁亥正月初七日，瞿{日永}走真安州，王应熊亦率诸部将遁入毕节卫山中。正月二十三日，贼入遵义城。
献忠既亡，可旺等乃奉伪皇后陈演女为主，驻遵义桃源洞；可旺等诸贼每早必往朝贼后，凡事奉请而行，伪宰相汪某辅之。汪性□刻过于献忠，平日□以暴□媚献忠，□所欲杀汪必□□，故献忠最信之。诸贼衔之已久，然畏之而不敢发。至是，每公会议事，汪犹傲据诸贼上。一日，张能奇怒曰： 汝今尚敢如是耶 ？拔佩剑斩之。二月初，大兵至重庆，诸贼将贼后焚死，拔营渡营乌江，走贵州。
时贵州守将定番伯皮熊闻贼至，走都匀；巡抚米寿图走偏桥，按察使唐勋、副使曾益走定番州，城中百姓逃窜一空。可旺等入城，出示招抚百姓；十日后，百姓悉回。可旺兵进取定番州；定番城中唐勋、曾益调土兵守城，贼至辄败去。张能奇自率众来攻，中药箭几□。贼乃书字射城内云： 数日杀吾兵将甚多；与我斗酒，当即退去 。乃退二十里。城中以为贼怯，守稍□。贼忽涌至，城遂破；唐勋、曾益自缢死。江津进士程三成时在定番，亦被杀。
二月终，大兵至遵义；可旺诸贼尽屠贵州，遂渡盘江走滇。可旺复姓孙，自称平东王；能奇复姓艾，称定北王；定国复姓李，称安西王；文秀复姓刘，称抚南王。时滇中方值土司沙定洲之乱，黔国公沐天波弃省城走滇中，竟无兵防；而诸贼逆得乘乱据滇矣。
附记：甲申正月，献忠自岳阳渡江，虚设伪官于江南；大队俱北，由湖南入川，陷之，瑞王阖宫被难，旧抚陈士奇死之。献忠取丁壮万余，□耳鼻、断一手，驱徇各州县： 兵至不下，以此为令。但能杀王府官吏、封府库以□，则秋毫无犯 。由是，所至官民自乱，无不破竹解甲投降者。献忠陷涪州、再陪泸州，顺流下重庆，进陷成都；蜀主阖宫遇害，巡抚龙文光暨道府各官皆死之。重庆推官王行俭死；总兵赵光远降，马士英犹请降敕奖之。献忠大索全蜀绅士至成都，皆杀之。既而县榜试士，诸生远近争赴；献忠以兵围之，击杀数千人，咸挟笔握策以死，蜀中士类俱尽。时中原多故，诸将无暇西顾；献忠遂奄有两川，据险设官。□入□，改元 义武 。置左右丞相，以徐以□为右丞相、潘独鳌为中书舍人。筑宫室台观，置酒自娱。及闻李自成败，逡巡不复出。其后，献忠被创死。
有自楚蜀□者云： 献忠谓蜀中绅衿反覆，尽行诛灭。既而考试童生，诡云选用汝等；诸童亦谓绅者既绝，必用吾。诣□□者万计，府县署前不能容，使往校场□试。午刻，□少年先完卷上呈，已而交卷者络绎而上。须臾，炮声轰烈，伏兵四起，突入场中，将童生尽杀之。维时或握管濡墨而死、或碎首断肩而死，又或折肱破腹而死，以至横竖倒侧，种种不一，惨不忍言 。夫献忠残恶因不足道，而士子争试亦自取其祸也！献贼入蜀，蜀人拒战；献恨之，大肆杀戮。饮酒，将小儿抛掷枪上；儿啼，以为笑乐。有童稚杀不尽，则以大锄刈之。其残忍如此，蜀人大惧。有大在洞，内可以容人二十万匿于中；因不得入，置薪洞口焚之。吹烟入洞，众俱糜烂而死。
江阴沙尚宾在扬州与一兵会饮，熟视之；兵曰： 汝何视我 ？沙曰： 吾闻食人者，其目必赤。今子目赤，毋乃食人乎 ？兵曰： 吾曩年食五人矣。昔从献忠入蜀，蜀人畏之，□避匿深山，无所得食；遂掠人食之。惟女子纤足趾束最佳，如豕蹄然。时献忠每日发粮银一钱，而蜀中米每升值银八钱；若持得米二升，则粜一升，便食不尽矣 。
郭献珂起兵
甲申七月，张献忠遣伪将马科至四川招安、保宁一带，原任兵部主事郭献珂起兵战于桃园，贼兵溃；追获伪将宋朝臣，斩之。


议立福藩
四月初三日（庚申），时潞、周藩泊淮上者，各以宫眷随；独福王孑然，与常应俊等数人流离飘泊。凤阳总督马士英阴使人导之，借淮抚路振飞舟南行。
十四日（辛未），有内官至南京，府部科道等官始知北京被陷确信，上殉社稷；大小惊惶。史可法、张慎言等集高宏图寓，议所尊奉。时潞王、福王并在淮上，姜曰广属意在福王；史可法曰： 在藩不忠、不孝，恐难以主天下 。逡巡而散。二十一日（戊寅），时新主未定，人望皆在潞王。高杰、刘泽清移书路振飞，问所奉；振飞云： 议贤则乱、议亲则一，现在惟有福王。有劝某随去南京扶立者，此时某一动，则淮、扬不守，天下事去矣。此功自让与开国元勋居之，必待南部议定；不然，我奉王入而彼不纳，必且互争，自不待闯贼至而自相残败事矣 ！南京文武大臣齐集中军都督魏国公徐宏基第，议推戴讨贼。时惠王、桂王道远难至，潞王、福王、周世孙各避贼舟次淮安。马士英独念福王昏庸，可利为之；内贿刘孔昭、外贿刘泽清，同心推戴，必欲立之。移书史可法及礼部侍郎吕大器，谓： 以序、以贤，无如福王。已传谕将士奉为三军主，请奉为帝 ；且责史可法当主其议。可法、大器持不可。二十二日（己卯），可法治兵于浦口。二十六日（癸未），高宏图、姜曰广、李沾、郭维经、诚意伯刘孔昭、司礼太监韩赞周等复捱次进见，对勋臣恸哭；素衣角带，群臣行礼，皆以手扶，待茶款话，极其温和。言及迎立，即力辞；言 封疆大计，惟仗众先生主持 。五月戊子朔辰刻，福王自三山门登陆。由城外至孝陵，乘马；入西门享殿祭告，以东门内御路也。拜谒罢，问懿文太子寝园？遂诣瞻拜。既毕，从臣集朝内会议；独大器后至。时以潞王伦次稍疏，福王有在邸不类事，莫之敢决；李沾奋袂厉声曰： 今日有异议者，以死殉之 ！刘孔昭、韩赞周力持之；孔昭又面骂大器不得出言摇惑。议遂定，乃以福王告庙。因先修武英殿，是日即具公启迎王；而可法督师江上犹未回。
四月二十七日（甲申），南京礼部司务齎百司公启迎福王于仪真，王得启即行。二十八日（乙酉），徐宏基等迎王于浦口。二十九日（丙戌），午刻，王舟泊燕子矶。三十日（丁亥），南京诸臣见王于舟次。王角巾葛衣，坐寝榻上；旧枕敝衾，孑影空囊。从行田成诸人，布袍葛履，不胜其困。王答兵部书谓： 国母尚无消息，宫眷未携一人；初意欲避难浙东僻地，迎立决不敢当 等语。从正阳门进城至东华门，步行过皇极殿，谒奉先殿，出西华门；以内守备府为行宫，驻跸焉。文武进见，王惶赧欲避。史可法 言殿下宜正受 ；遂行四拜礼。王传上殿，商战守之策；刘孔昭暨诸勋侯甚有德色。可法奏对良久，魏国公徐宏基、内守备各有奏；群臣乃退。是日，王辇所至，都民聚观；生员及在籍官，沿途皆有拱迎者。有云：先一日，两大星夹日；本日五色云见。
大星夹日、五色云见，似为南都之祥；而后事如此，是时摄政王初入燕，星云殆大清朝之瑞乎？
福王登极
五月初二日（己丑），南京诸臣谒福王于行宫。灵璧侯汤国祚以户部措饷不发为言，其词愤怒；太监韩赞周叱之起。吕大器呵言： 此非对君礼 ！御史祁彪佳言： 纲纪法度，为立国之本 。吏科李沾言： 朝班宜肃 ！彪佳又言宜早颁大号、敬天法祖诸事。王皆允之。群臣退，俱会议于内守备家；议监国、登极，咸以先行监国为便。张慎言曰： 国虚无人，可遂即位 。可法密曰： 太子存亡未卜，倘北将挟以来，奈何 ？刘孔昭曰： 今日既定，谁敢更移？请正位 ！可法曰： 缓几日无妨 。彪佳曰： 监国名正；盖愈推让，益彰王之贤德。且总师讨贼，申复国耻，示海内无因以自利之心。而江北诸大将使共预推戴，则将士亦欢欣；然后择吉登大宝，布告天下 。吕大器、徐宏基皆然之。遂定监国，以金铸 监国之宝 。
是日，诸大臣面奏劝进，王公百官升殿议。王辞让愈坚，谓 人生以忠孝为本。今大仇未报，是不能事君；父遭惨死，母无消息，是不能事亲：断无登位之理 。言讫涕泣。又言： 东宫及永、定二王见在贼中，或可致之；且桂、惠、瑞三王皆本王之叔，听诸先生择贤迎立 。科道官奏迎立之意，彪佳以人心天意为言。王逊谢如前，令百官退；止留兵部及内守备进内议事。少顷，再入班，上劝进第一笺，吕大器跪奏。王传旨： 暂领监国 。百官退。少顷，又进第二笺；王命传进，乃手书批答： 仍领监国，余所请不敢当 。
初三日（庚寅），百官朝服，王行告天礼。其祝文焚时，飘入云霄；众以为异。王升殿，百官行四拜礼，魏国公徐宏基跪进 监国之宝 ；王既受讫，再行四拜礼，乃退。早间，有传得后日即登极者；史可法以人言摇摇，亦欲再劝进。祁彪佳力争，谓 监国不两日即登极，何以服人心 ！乃止（ 编年 、 遗闻 俱载初四日监国；而 甲乙史 及 日记 又载初三日进 监国宝 ，姑从之）。
十一日（戊戌），群臣第三次劝进；王令旨： 这所启，予屡谕甚明，何又连章劝进！先生等惓惓忠爱，无非从宗社起见；予不忍固违，勉从所请。候择吉举行。该部知道 。十五日（壬寅）辰时，福王即帝位于武英殿；诏以明年为 宏光元年 。
附记： 时予入城，或问曰： 闻新皇帝止有八个月天下，信乎 ？予曰： 未知也 。及明年五月帝遁，甫一载。而豫王率师南下，则春月也；天命所归，实止八月耳 。传为无锡费国瑄语；瑄颇通天文，顺治乙丑进士，今选余杭令。
宏光诏书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我国家受天鸿祚，弈世滋昌；保大定功，重熙累洽。自高皇帝龙飞奠鼎，而已卜无疆之历矣。朕嗣守藩服，播迁江、淮；群臣百姓共推继序，跋涉来迎，请正位号。予暂允监国，摄理万几。乃累笺劝进，拒辞弗获；谨于五月十五日祗告天地、宗庙、社稷，即皇位于南都。猥以藐躬，荷兹神器。惟我大行皇帝英明振古，勤俭造邦；殚宵旰以经营，希荡平之绩效。乃潢池盗弄，钟虡震惊；燕畿扫地以蒙尘，龙驭宾天而上涉。三灵共愤，万姓同仇。朕凉德弗胜，遗弓抱痛；敢辞薪胆之瘁，誓图俘馘之功！尚赖亲贤僇力劻勷，助予敌忾。其以明年为宏光元年，与民更始，大赦天下。所有合行事宜，开示于后：
国政二十五款
一、在京文武各官，俱照原官加一级；无级可加者，晋勋阶一级，给与新衔诰命。在外督抚、监司、守令，俱照新衔给与。应得诰命，有碍于典制、封典不得自遂者，准请明移封。
一、前朝文武大臣，有劳绩可纪、品行可师而幽光未阐、谥荫未全者，该部即类题补。
一、在籍阁臣暨六卿之长，年六十以上者存问；其有遣配及闲住者，俱复原职。该抚按奏明存亡，三品以下先行豁罪；其中创艾日久、情可矜原者，着吏部行文抚按从公采访，列名报闻，分别酌用。该部亦发访单，确行察覈公论佥同，据实奏闻报用；不得藉端燃灰，致滋幸滥。
一、诸藩有流寓失所者，行各抚按善为安置；除南直不列藩封外，如浙之台州、处州、闽之邵武、汀州、广之南雄、韶州等郡，酌议来说。一、宗室在南京者，名粮宜按时给发。其管理约束有年，准加敕优奖。
一、公侯伯共五十余人，北都沦陷，亡者甚多；今现在不过十余人。所有应得常禄，往日本、折三七关支或本、折中半兼支者，俱于折色中各给本色一半，每石折银七钱，以示厚意。
一、累朝及现在公王所出子孙，各荫一子入监读书；如无当荫者，准于原荫武职上量加一级，兵部即与题复。
一、七十以上年高有德者，府县申报抚按。已冠带者，仍作旌异；未冠带者，给与冠带。其细民，于元年量给膳米，以称朕养老至意。但不得因而徇滥，因而诈扰。一、忠义殉难者，该抚按确察题明，准与赠恤、荫谥；还与建祠有年远未沾恩者，照例一体行；不得需索留难。一、举人以字句蒙摈及停科者，俱准于宏光元年给凭赴部会试；其行止有碍、无关伦理者，该抚按奏明，一体会试。
一、各府州县廪生例得恩贡，务收真才，以需后用；不拘年例。
一、赴京举贡、生监等道途寇阻、资斧维艰者，合行考录，以疏淹滞。五年则减一年，举贡、监生仍照旧例行。
一、换授、保举、副榜特用等项，以后尽行停止。系副榜、廪生、监生出身或经荐过者，照旧量用；不得过抑，以塞贤路。
一、山林草泽下僚贱吏，有真正奇才异能、堪以匡时御乱者，除前谕已颁抚按行各属从公察报外，今仍着在京科道、阁部等衙门一体从公保举，确定人数，以凭拔用。如徇情贿嘱，事后发觉及试验罔效者，举主连坐。
一、北直、山东、河南、山西、陕西、辽东等处文武官生，义不从贼在南者，除文官现任废籍听吏部察明推升赴用外，其生员流寓无归、进取无路者，俱赴礼部报名；仍取乡官印结及各生互相保结，照各省直地方廪、增、附名色分寄应天府学，学臣一体考试作养，以示优恤士子之意。其武弁指挥、千百户等，如有真正袭替号纸脚色，许赴本部察验明确，准附在京各卫寄俸，勿令失所。
一、陷贼各官，本当戮窜；恐绝其自新，暂开一面：有能返邪归正者，宽其前罪；有能杀贼自效者，准以军功论。
一、钱粮屡赦宥，民未沾恩；在民者惟利顽户，在官者惟饱奸胥：朕甚悯焉！今于宏光元年，不论本色、折色，量蠲一分；其本色，仍改折二分。除北直、山西、陕西全免五年，山东、河南全免三年外，其江北、湖广蠲十分之五；其江西曾蹂躏地方，抚按察明，照四川蠲十分之三；其辽饷名色尽行蠲免。南粮作何归并？该地方官从长计议，务苏民用。俟大仇既复，朝廷尚有浩荡之恩。
一、漕粮原系永折地方，非比暂折、灾折内有虚粮、沙瘠、滩江等情。当时议折之故，已经酌处三、四；今后当还改折。其有罚兑副米等弊，尽行厘革。
一、新诏宽民间交易，如买置田产、房屋等项，皆民脂膏。先年税契不过每两二分、三分，今加至五分，吏胥索买契尾，又索加耗；且业主屡更，重复报税，不一而足。自后准以五年推收、十年大造为则，每两止取旧额三分。如未至期者，不许奸胥妄报，指诈害民。
一、开垦屯粮，屡旨激劝，未见成效；皆因新垦未熟，而催科迫之。自后不论军民人等，有能垦废为业、不费在官一文一粒者，即三年成熟后，据亩升科；止照本县额定升合，征取一半、永减一半，以示鼓舞招抚，永着为令。
一、内外监追、还官入官给主赃物问已成案已经完纳者，依例减等发落；其真正犯监追已故家属代禁、财产尽绝者，开其所犯情罪，奏请定夺，系给主赃径行豁免。
一、内外衙门现监囚犯，有情可矜疑及人命在辜限外者，覆审是实，比照热审例俱免死，发边卫充军；军改徒、徒改杖、杖释放。
一、小民罪犯各有正律，除真正强盗、人命法不应赎外，其余徒、杖、笞者折赎，原不定例。近因军兴费繁，院道府动云有司设处，凡一切讼狱，不论事之大小、曲直，但以犯者身家厚薄为差等，借题措饷。院道府官动罚千金、万金，州县官动罚数百石米或百石折银，以充军需；究无实济，致小民倾家破产，性命随之。如此虐政，宜痛革。
一、上供柴炭，该部酌量数目，专官采办；不许派扰商民。其供祀孝陵及诸祀典煎盐等项柴斤，仍照洪武二十六年例，龙江、瓦屑二关抽分；不得多抽，以滋商民之害。
一、恩赦以登极为准；诏到日，各抚按星速颁行各郡县，务令挂榜通知；仍刊刻成册，里甲人给一本。如官胥猾吏匿隐虚情支饰以图侵盗，诏差官同巡按御史访明究问。
于戏！宏济艰难，用宣九伐平邦之政；覃敷闿泽，并沛三驱解网之仁。新綍涣颁，前徽益懋；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崇祯十七年五月。
先是，初二日，诸臣议赦书蠲免。史可法曰： 今天下半坏，正赋有限；军饷繁费，恐未可尽除 。二十二日，淮抚路振飞宣 登极诏书 于民间，有新旧钱粮赦免之条；众情欢腾。
会推阁臣、冢臣及诸臣升擢
五月初二日，摄吏部史可法邀请诸臣会议阁员及冢臣。旧例：五府不入班行；时恐不和，乃共商之。群推可法及高宏图、姜曰广为相，而以冢宰属张慎言。慎言曰： 吾老矣！愿安于总宪 。徐宏基曰： 张公内阁、高公冢宰，似极相宜 。刘孔昭攘臂欲得内阁，可法曰： 本朝无勋臣入阁例 。孔昭曰： 即我不可，马士英有何不可 ！诸臣默然。又议起废，竞推刘宗周、徐石麒等。孔昭特举阮大铖等；可法曰： 此先帝钦定 逆案 ，勿庸再言 ！初三日，马士英率高杰等拥兵临江，称十万众，欲威劫留都诸臣。文武臣会推史可法、高宏图、马土英皆东阁大学士，张慎言吏部、周堪赓户部各尚书；又推词林姜曰广、王铎为东阁。高、刘二帅书至，请可法渡江，欲其卸权于士英也。
初六日，兵侍郎吕大器转吏部；起练国事户部、贺世寿刑部、何应瑞工部各侍郎，刘士祯通政使。
初八日，起刘宗周左都御史。张慎言荐起顾锡畴等；起倪嘉庆、华允诚、叶廷秀补吏部司官。
初九日，马士英自请入朝，拜疏即行。
初十日，李沾、张元始、沈胤培、左懋第、钟斗、李清为都给事中，罗万象、陆朗、熊维典、张希夏、钱增、姜应甲、马嘉植、王士鑅、黄云师为给事中。
十三日，张国维原官协理戎政。起徐石麒左都御史、解学龙兵左侍郎、张有誉督仓侍郎、王廷梅应天府尹、郭维经府丞、朱之臣太常卿、左懋第少卿、李沾提督四夷馆少卿。吏部欲以李沾为操江，沾故善刘孔昭，惧分其任，乃求可法得典属国。维经积劳于扞掫，都人赖之；骤难其代，令仍摄巡视。沾嗾维经劾冢宰有私，旋知误引罪；而沾憾冢宰不已。以其清望，不敢显忤，因加色于少宰；吕大器思逐之。召王重补稽勋；时铨曹乏员，张慎言以重在金坛可立至，故推之。李沾言： 不可。是受我贽四十金者 。
<br/>慎言曰： 仆起家三十年，所贽十三金而止；公安得以四十金贽乎？仆老矣，须旧铨郎乃解事。又地近，其人廉否，仆自有提衡，不能混也 ！沾益衔之。召谪籍科道章正宸、杨时化、裘恺、庄鳌献、熊开元、姜采、马兆羲、詹尔选、李长春、张瑄、郑友元、李模、乔可聘、李日辅等原官起用。
十四日，起许誉卿光禄卿。
十五日，进内官韩赞周秉笔司礼、卢九德提督京营。
十六日，命士英掌兵部。士英未尝奉召，自入朝；不欲出镇。史可法知其意，自请督师江北以避之。起顾锡畴礼部尚书，黄道周、高倬吏、工部各右侍郎，罗大任祭酒。左懋第右佥都，巡抚应天；侯峒曾左通政、郑瑄大理卿。十七日，忻城伯赵之龙提督戎政。起田仰抚淮、扬。召楚督袁继咸陛见。
十八日，史可法辞朝，命文武官郊饯。自可法离京，刘孔昭略无忌惮，而高、张俱不能安其位矣。
二十日，可法开荐举人李遽主事、何刚军前监纪。
二十四日，设勇卫营，太监韩赞周节制之。都督徐大受兼总兵，郑彩分管水陆舟师。
二十五日，加恩翼戴诸臣：公徐宏基、伯刘孔昭、方一元、焦梦熊、郭祚永，侯朱国弼、柳祚昌、汤国祚，太监韩赞周、卢九德各陛赏世荫。
二十九日，以陈子壮为礼部尚书，徐汧、吴伟业少詹，管绍宁詹事，陈盟右庶子（ 甲乙史 ）。
 遗闻 云：以宗敦一为山东道、郑坤贞山西道、黄耳鼎广西道、梁士济江西道、周灿浙江道、周一敬福建道、潘世奇湖广道、王燮河南道、杨仁愿云南道、邓起龙贵州道、黄澍四川道（为楚监军）、白抱一陕西道；又贺登选、陆清原、任天成、霍达、左光先、李挺、刘达、吴文瀛、陈丹衷、阮正中、郑封、刘文渤、杨羽化、成勇等各点用。又调总兵官郑鸿逵、黄蜚镇守镇江，吴志葵驻防吴淞，黄斌卿驻防上江；敕御史祁彪佳等分行安抚江、浙。
马士英，字瑶草；贵州府贵阳县人，崇祯辛未进士。本广西梧州府藤县人。与袁崇焕同里，居北门街；又同辛卯年生。士英本姓李，五岁时，为贩槟榔客马姓者螟蛉而去，故遂从其姓。明末，予邑人有亲见马建坊于藤县，尚未就。其为人手长智短、耳软眼瞎者。
王铎，字觉斯；河南孟津籍，山西平阳府洪洞县人。
张慎言，字藐姑；山西阳城人，万历庚寅进士。姜采，字乡野；山东莱阳人，崇祯辛未进士。初为仪真令。
张煊，字葆光；山西介休人，崇祯戊辰进士。陕西道御史。
白抱一，字函二；北直南和人，保举恩贡。林县令。
乔可聘，字圣臣；南直宝应人，天启壬戌进士。
陈丹衷，号涉江；应天人，崇祯癸未进士。御史。
史可法请设四镇
五月十二日（庚子），史可法言： 从来守江南者，必于江北当酌地利，急设四藩。以淮、扬、泗、庐自守，而以徐、滁、凤、六为进取之基；兵马、钱粮，皆听自行征取。而四藩即用黄得功、高杰、刘泽清、刘良佐，为我藩屏，固守江北；则江南之人情自安。黄得功已封伯，杰、泽清、良佐似应封伯；左良玉恢复楚疆，应照得功封侯。马士英合诸镇之功，爵赏似难异同；卢九德事同一体，听司礼监察叙 。十七日（甲辰），可法又奏 四不可无 ；疏曰： 臣与高宏图、姜曰广、马士英谨议得新增文臣，有协理戎政、协理操江二员；新增武臣，有京口、九江二镇。此外，则上江抚臣，现议增设。又议得江北与贼接壤，遂为冲边，议设四镇，分辖其地。有四镇，不可无督师；督师应屯驻扬州，居中调遣。其四镇，则设于淮扬、徐泗、凤寿、滁和，各自画地。封总兵官刘泽清东平伯，辖淮、海，驻于淮北；以山阳、清和、桃源、宿迁、海州、沛县、赣榆、盐城、安东、邳州、睢宁十一州县隶之，经理山东一带讨招事。封总兵官高杰兴平伯，辖徐、泗，驻于泗水；以徐州、萧县、砀山、丰县、沛县、泗州、盱眙、五河、虹县、灵璧、宿州、蒙城、亳州、怀远十四州县隶之，经理河北、河南开、归一带招讨事。总兵官刘良佐广昌伯，辖凤、寿，驻于临淮；以凤阳、临淮、颍上、颍州、寿州、太和、定远、六安、霍邱九州县隶之；经理河南陈、杞一带招讨事。晋靖南伯黄得功靖南侯，辖滁、和，驻于庐州；以滁州、和州、全椒、来安、含山、江浦、六合、合肥、巢县、无为州十一县领之，经理光、固一带招讨事。各设监军一员，一切军民皆听统辖、州县有司皆听节制、营卫原存旧兵皆听归并整理。所辖各将，听督师荐举题用。荒芜田土，皆听开垦；山泽有利，皆听采开。仍许各于境内招商收税，以供军前买马、制器之用。每镇额兵三万人，岁供本色米二十万、折色银四十万，悉听各属自行征取。所取中原城池，即归统辖。寰宇恢复，爵为上公与开国元勋同，世袭。贼在河北，则各镇合力协防淮、徐；贼在河南，则各镇协守泗、凤；贼在河北、河南并犯，则各镇严兵固守。其凤阳总兵，应改副将一员。计共六百余万，及察每岁所入约米二百四十万、约银五六百万，除各兵支用外，所存亦自无多也。所望诸臣核实兵、实饷之中，为实战、实守之计；御于门庭之外，以贻堂奥之安。则中兴大业，即在于此矣 。
此亦寓调于进取之意。愚谓即效古藩镇法，亦当在大河以北开屯设府；岂堂奥之内，而遽以藩篱视之！
时高、刘等封伯爵，而黄、左晋侯爵，仍荫一子锦衣卫正千户世袭。又旨云： 马士英保障东南，肤功更着；着加太子太保，荫一子锦衣卫指挥佥事世袭。卢九德功一体，着司礼监从优议叙 。
黄得功黄得功，字虎山。貌伟，胡髯两颐倒竖；膂力绝伦。微时，驱驴为生计。有贵州举人杨文骢、周祚新北上，于浦口雇其驴；初不知为豪杰也。道经关山，突遇响马六人。文骢、祚新等亦闲弓马，欲与之敌；得功大呼曰： 公等勿动，我往御之 。时杨家人亦颇材武，已于驴背跃下，行李与牲口重数百斤，得功一手挟驴，一手提行囊，突扑响马，响马大惊，乞止之；且曰： 有言相告 。得功不听，扑击如故。响马急齐下马罗拜， 老兄真英雄，吾辈愿拜下风，勿失义气 ！得功方止；亦拜曰： 我不愿为此，只放吾等过去可也 ！响马请姓氏，得到坚不与言；既而曰： 姓黄，呼为黄大 。响马遗以金；得功不受，乃去。杨、周两孝廉见其勇而有志，待如兄弟。及南回，告于马士英。士英觅至，为之婚娶；延武士，教以兵法。及莅任凤阳，即用为旗鼓。堵截流寇，建功河北，升副总戎。军中尝乘黑驴，呼为 黄大刀 ，甚畏之。于是庐、凤一带，贼不敢久驻。
附记遗事：大学士蒋德璟曰： 挂印总兵爵虽大，然庭参宰相时，相不出迎，居位受拜；拜讫，相始出接，延入后堂，乃行宾主之礼。时高、刘三镇皆行此，独得功来见，拜入后堂，仍行跪礼。此固忠义之气，亦以昔日在吾门下故也 。盖武臣曾于文臣门下奔走出身者，后虽贵显，必行跪见礼。太祖旧制：凡宰相阅边，虽总兵封侯必戎服庭参，揖于槛外；所以尊相体也。宏光时，史相督师，四镇将谒，私议见礼；得功曰： 有旧制在 。高、刘等曰： 吾辈已封侯伯矣 。得功戎服先入，高、刘不得已，亦戎服继之。于此知得功勇而知义。
得功贫时，豢鸭池塘，其数日减，久之几尽。得功怒，将水戽竭，捕一巨鳝，长可数尺、围五寸许；烹食之。体貌倏易，顷成伟丈夫，亦不自觉力多也。及浴，手绞巾布，忽断裂；始知之。予叔君衡公昔在仪真，闻门外喧闹，出见所舁铁鞭，鞭每重三十斤、双鞭则重六十斤矣；此得功在马上所运者。得功有猎犬三十随马走，甚捷。在六合时，每使小卒以金锣戴额上，得功射之，百发百中，而人不伤。众呼为 小由基 。
得功善饮细酒和火酒，可饮五十斤。临阵时，以扎巾紧缚，目瞳突出；饮半酣，方入阵，所向无前。扬人云： 得功驻仪真，治兵严整。曾遣四十骑白事于史相，道经高营被劫；得功怒，卒兵驰扬，杰与战。时杰兵盛，得功被围；适弟黄蜚等至，杰兵始退。已复战，得功临阵，杰部将号黑虎子者最骁勇，出战；蜚发烟铳，黑虎子目眩，得功鞭碎其首而死。杰惧收兵；适史相至，杰偿得功马，始罢兵 。战场在扬州城外荒地埂子上；然埂子街进城即是，非城外也。
初，仪真举人李洪甲宦囊甚厚，营建壮丽。有相者曰： 此屋必出一封侯者居之 。传至于孙，适得功莅镇，居其宅凡九阅月；而形家之言始验，亦异矣。得功贱时，有饭肆老妪厚遇之；得功感其意，拜为母。及贵，挈至仪真。妪卒，葬于方山，四镇合兵数万送之；旌旗蔽野，仪卫眩目，郡邑荣之。初，得功在河北，阵前马惊几蹶；适一人持之得不堕。得功问之，对曰： 小卒任姓 。问其名，对曰： 无 。得功见其严冬尚无裤，即名之曰 有裤 ；意欲厚酬之也。及得功镇仪真，任已为锦衣守备，驻六合矣。未几，升参将；继升副总戎，赐蟒玉。
刘泽清
刘泽清，字鹤洲。白面朱唇，貌颇美。崇祯时，为总兵官。癸未七月，请于青、登诸山开矿煎银；着巡抚设法。甲申二月，移镇彰德。贼警急，召吴三桂、唐通与泽清等将兵入援；三桂、泽清不奉诏。三月，兵科韩如愈奉差至东昌，泽清遣兵杀之；曰： 尚能论我主将否也 ？为山东总兵，虚报捷，赏银五十两；又诡言堕马被伤，复赏药资四十两。命即扼真定，泽清不从；即于是日大掠临清。统兵南下，所至焚劫一空。三月十六日上泣，方、魏二相请对封清为安东伯，上不应。五月十二日，泽清以数百人大掠瓜州。淮安自路振飞、王燮同心戮力，颇成巩固。振飞去后，泽清突来盘踞，散遣义士，桀骜者藉之部下，抢劫村落一空。与淮抚田仰，日肆欢饮。北兵南下，有问其如何御者？泽清曰： 吾拥立福王而来，以此供我休息；万一有事，吾自择江南一郡去耳 。八月，泽清大兴土木，造宅淮安，极其壮丽；四时之宝俱备，僭拟皇居。休卒淮上，无意北往。田仰犹屡为请饷；宏光以东南饷额不满五百万，江北已给三百六十万，岂能以有限之财、供无已之求！命仰与泽清通融措辨。
泽清曾杀其叔副总兵刘孔和。孔和，故大学士鸿训子；泽清初为其狎客，及后势盛，反抑孔和属役之。一日，以所作诗示和曰： 好否 ？孔和戏曰： 不作尤好 。泽清色变。无何，遣孔和以二千人渡河；忽檄召至，斩之。所部二千人，汹汹不服；令别将击斩之，无一人存者。其凶暴如此。
昔霍去病云： 匈奴未灭，无以家为 ！李西平云： 天子何在，敢言家乎 ？宜其立大功、成天下大名也。泽清当乾坤颠覆、大敌在前之时，即卧薪尝胆，犹惧不济；乃大兴土木，真处堂燕雀耳。愚昧若此，堪为将乎？他事抑勿论矣！
刘良佐
刘良左，字明辅；大同左卫人。初与高杰同居李自成麾下，杰护内营、良左护外营。后杰降，良左亦有归朝意。未几，降。崇祯十四年，曾破贼袁时中数万众，历官至总戎。素乘花马，故世号 花马刘 里。
先君子云： 昔刘良佐未显时，居督抚朱大典部下。忽为所知，加以殊恩，屡以军功荐拔，遂至总戎；亦一遇也 。
甲申六月六日（壬戌），刘良佐开镇临淮，士民张羽明等不服，临淮士民戈尚友等亦奏叛镇环攻；命抚按调和之。
高杰
高杰，字英吾；米脂人。初为李自成先锋；后与自成后妻邢氏通，惧诛，遂偕以归降，隶秦将贺人龙麾下。孙传庭督秦中，令杰与白广恩为前锋。二将各不相下，遂溃；潼关不守。
甲申春，调赴李建泰军前；未至，闻建泰兵溃，遂抢河东一带，由山西、河北率兵南下，大肆劫掠。抵扬，欲入城，扬人畏惧，为罢市，登陴死守。杰攻之，多杀掠。四月二十八日（乙酉），杰围扬州困之。五月初五日（壬辰），杰兵大掠江北，声言欲送家眷安顿江南；约刘泽清刻日南渡。史可法议发户部一万两，遣职方郎万元吉前谕各镇，分别犒赏。初六日（癸已），太仆少卿万元吉言： 扬州、临淮、六合，所在兵民相角。在兵素少纪律，在民近更乖张。遂致一城之隔，民以兵为贼，死守不容；兵以民为叛，环攻弗释。猝有寇至，民必至于惊窜，真今日莫大之忧也。江北郡邑接连山东、河南，贼骑处处可到，势必需兵堵剿；臣等虽有爱民之心，无销兵之术。就中调停，惟是官兵经过驻札地方，使城外居民尽移城内，空下房屋，听各将领派兵住宿，严禁毁伤；其蔬菜等项，仍谕城内居民尽出城外有无贸迁，有司会同各将领共相防护，严禁抢掠。如此立法，自然民不苦兵、兵不恨民。臣前监军楚、蜀时，行之甚效。其在今，何独不然 云云。
万疏， 大事记 载六月二十四日；而此则从 甲乙史 也。予闻史督辅行师时，亦令贤能将领预往歇宿去处，将房屋料定，安置兵将若干；分贴标明，书 某营某将宿此 。到则认标而止，无有抢攘；此良法也。
五月七日（甲午），扬州士绅王傅龙奏： 东省附逆，河北悉为贼有，淮、扬人自为守。不意贼警未至，而高兵先乱。自杰渡河掠徐，至泗、至扬，四厢之民何啻百万；杀人则积尸盈野、污淫则辱及幼女。新旧城环围，绝粮已经月余。何不恢已失之州邑而杀自有之良民也 ！十六日（癸卯），杰屯兵扬州城下。淮抚黄家瑞漫无主张，守道马鸣騄昼夜督民守城，集众议事；进士郑元勋与杰善，亲诣高营解纷。遂入城，劝家瑞放高兵入城，便可帖然。谓杰有福王札，命驻扬州；宜善御之，毋撄其暴乱。士民哗曰： 城下杀人如是，元勋不见耶 ？元勋强为杰辨，众怒指为杰党；且曰： 不杀元勋，城不可守 。遂寸斩之城楼。鸣騄疾走泰州。杰恨；攻益力。史可法以义喻解之，始移驻瓜州。及设四镇，杰卒驻扬：泽清驻淮，良佐驻凤、泗，黄得功驻庐。得功心薄之，因提兵争淮、扬，与杰战；不胜。朝廷闻之，升万元吉太仆少卿，监江北军解之，始各罢兵。隶杰于史可法标下，为前部总兵官。
 甲乙史 云：五月十八日（乙巳），万元吉言： 臣奉命犒师，沿途兵言构祸，寸步皆阻；扬州民尤甚，闭城登陴已十余日。乃兵与民相杀，民又与兵相杀；成何纪律？顷接水营将张士仪言： 寇奔清河，官兵击烧贼舡殆尽。若高、刘、黄将潜师以济，一鼓歼之，即可称中兴第一功也  。初，黄得功分地扬州，高杰、刘泽清以繁富争之；纵兵淫掠，扬人大哄。得功兵至天长，杰、泽清欲拒；又值李栖凤、高文昌兵至，众心汹汹。元吉移得功书，期共戮力王室；得功自明无他，欲联络各镇鼓勇杀贼。元吉以得功书驰示杰等，始肯相戢。然杰部悍，终不自制。
二十三日（庚戌），高杰疏言： 奉旨分防，扬仪人登陴、罢市，抚道不出；伪将董学礼又入宿迁。臣进退无所，乞赐应住何地 ？
六月初二日（戊午），扬州难民盛运开奏扬民横遭焚劫；上谕以 百姓当仰体朝廷不得已之意；该镇忠勇名帅，督辅既到自妥 。
初六日（壬戌），史可法以高杰悍不可制，身入其营谕之。见留不能出，尽夺其兵，仆从多散。自是，章奏俱经邀阅，权遂不振。
 大事记 云：六月初八日，史可法奏 悍民惨杀乡绅疏 曰： 镇臣高杰之率兵南下也，扬人实未预知。初到之时，不无骚扰；及镇臣既至，取犯兵斩以徇，日不下数十人，地方官可以谅矣。乃抚臣黄家瑞漫无主张、道臣马鸣騄一味偏徇，听城中百姓日守河边草际，取零兵而杀之；用是结衅愈深，竟不可解。乡绅郑元勋亲到高营，所以为百姓之心无所不至。而百姓反谓通同播害，乘元勋一言之误，当抚臣坐次操戈而群杀之，至于碎其身首；抚臣之威令谓何？至于道臣始则乖张、复又畏缩，今避于泰州矣。骂兵、杀兵以为爱民，而不知适以害民！臣于二臣，不能无憾。伏乞敕下处分，以谕三军、以谕百姓；一面察其首恶，一重创之，庶几纲常不至尽坏 。上谕： 该部议处 。
黄、马二公为地方受过，父老诣阙保任；上优诏恕之。已复乱臣正法，黄公为元勋恳恤；尤见厚道。
二十六日（壬午），史可法奏 兵民两便书 曰： 镇臣高杰之兵，奉旨驻扬，而扬人坚不肯纳。盖从前既有仇隙，则向后不无提防；虽严令驱之，不能动也。臣前急于渡江，原欲了当此事，即当讨贼西行；不意兵民扞格，竟不能解。扬人惟利兵去，各兵惟愿驻扬；而好事者遂造为不根之言。如镇臣黄得功到仪真，本为安插家眷；而谓之曰： 此乃与尔兵为难者 ！于是高兵移扎于野以待之。及臣至。则又谓之曰： 此来非真心为尔 ！以致兵疑臣、将疑臣，即镇臣杰亦似疑臣；臣惟处之以坦、待之以诚。数日之间，镇臣杰亦似谅臣心事矣。昨与臣面议，将兵尽驻城外，止镇臣家眷入城，携二、三百人自护；臣以为可行矣。而城内之人终不允；臣正踌蹰无计，适有为移驻瓜州之说者。瓜州距扬州仅四十里，即江都县所辖也；驻瓜州，犹之驻扬州。且有城、有水可以自卫，而资给日用较之扬州尤便焉。惟时为镇臣刘泽清标下官兵所驻，必刘兵移住淮上，而后高兵可来。臣商之镇臣，镇臣遂诺；盖深感皇上恩遇之厚，不欲以家口之故，致成兵民水火之形、耽误练兵剿贼之事也。镇臣用意如此，臣甚重之。镇臣在瓜州、臣在扬，调停于兵民之间，渐为释其猜嫌，同归于好，未必扬州之必不可居也 。
郑元勋，字超宗；南直歙县人，籍扬州。天启甲子，乡魁。崇祯癸未，进士第三人；旋假归。高杰至扬，扬人闭门拒守；杰怒，将攻城。公单骑往谒，陈说大义；杰掣兵于五里外，以待犒赏后行。越日，暂启两门；乃好事者复取城外游兵翦之，以利其橐。杰益怒，积不可解。公请迎原任蓟督王永吉至郡，往为纠纷。杰以扬民先杀起衅为辞，且请与中丞约：曲在兵者，镇斩之；若曲在民者，抚斩之。永吉以杰言传覆公。二十五日，公登城南，与抚道议事，万众俱集。公谓如高杰言先杀启衅，诚当禁惩；否则，构祸且不测。众以高兵杀人，罪不容逭；公曰： 亦有杨诚戕贼者，岂尽由高镇耶 ？言未毕，渠魁张自强、王柱万、陈尝等大呼： 郑宦通贼，曲为解宽；吾侪若不下手，势必尽遭屠灭 ！于是利刃攒集，遂遇害。义仆殷报以身护主，同被创死。盖营将有杨诚者，标兵多不法，往往杀越人于货，故指及之；而众误认 杨诚 为 扬城 ，公遂及于难。先五日，南都授公兵部职方主事，竟未及拜官云。史可法疏参；越数日，抚臣斩前三渠魁于市，并杖其党毙之。自后，扬人常夜见公于城上，峨冠、绯袍指挥而过，若天神然。诗画妙天下，所著有 读史论赞 、 英雄令终录 、 英雄恨 、 左国类函 、 文娱初、二集 行世。
附记：杰得城内百姓则杀之，若居城外者截右耳，杀人甚众；米物腾贵，民不聊生。扬之属邑泰兴，故抚朱一冯家在焉。杰兵入，启地三层，得藏金八十万而去；朱以是贫困，将所居宅庐悉鬻于同邑绅士李寓庸云。刘宗周论时事
甲申六月，起刘宗周都察院左都御史。初十日（丙寅），宗周三抗疏论时事，止称 草莽孤臣 ，不署衔。首言大铖进退，关系江左兴亡。又言： 讨贼之法有四：一曰据形胜以规进取。江左非偏安之业，请进而图江北；今淮安、凤阳、安庆、襄阳等处虽各立重镇，尤当重在凤阳而驻以陛下亲征之师。中都固天下之枢也，东扼淮、徐，北控豫州，西顾荆、襄，而南去金陵亦不远。以此渐恢渐进，秦、晋、燕、齐当必响应。兼开一面之网，听其杀贼自效，贼势益孤、贼党日尽矣。一曰重屏藩以资弹压。地方之见贼而逃也，总由督抚非才，不能弹压。远不具论，即如淮、扬数百里之间，两节钺不能御乱贼之南下，致淮北一块土拱手而授之贼。尤可恨者，路振飞坐守淮城，以家眷浮舟于远地；是倡之逃也。于是镇臣刘泽清、高杰遂相率有家属寄江南之说，尤而效之；又何诛焉！按军法：临阵脱逃者斩；臣谓一抚、二镇皆可斩也。一曰慎爵赏以肃军情。今天下兵事不竞极矣，将悍兵骄已非一日。今请陛下亲征所至，亟问士卒甘苦而身与共之，乃得渐资腾饱、徐张挞伐。一面分别各帅之封赏，孰应孰滥？轻则量收侯爵、重则并夺伯爵。军功既核，军法益伸；左之右之，无不用命。夫以左帅恢复焉而封，高、刘败逃也而亦封；又谁为不封者？武臣既滥，文臣随之；外廷既滥，中珰从之。臣恐天下闻而解体也。一曰覈旧官以立臣纪。燕京既破，有受伪官而逃者、有在封守而逃者、有在使命而逃者，于法皆在不赦；急宜分别定罪。至于伪命南下，徘徊于顺逆之间者，实繁有徒；尤当显示诛绝。行此数者，于讨贼复仇之法亦略俱是矣。若夫邦本之计，贪官当逮、酷吏当诛；循良卓异，当破格旌异，则有安抚之使在。而臣更有不忍言者，当此国破君亡之际，普天臣子皆当致死；幸而不死，反膺升级，能无增天谴！除滥典不宜概行外，此后一切大小铨除，仍请暂称 行在 ，少存臣子负罪引慝之诚 ！又疏言： 贼兵入秦逾晋，直逼京师；大江以南，固晏然无恙也。而二、三督抚曾不闻遣一人一骑北进，以壮声援；贼遂得长驱犯阙，坐视君父危亡而不之救：则封疆诸臣之宜诛者一。既而大行之凶问确矣，敷天痛愤；奋戈而起，决一战以赎前愆，又当不俟朝食。方且仰声息于南中，争言固圉之事；卸兵权于阃外，首图定策之功。督抚诸臣仍复安坐地方，不移一步：则封疆诸臣之宜诛者二。然犹或曰事无禀承；迨新朝既立，自应立遣北伐之师。不然，而亟驰一介，使齎蜡丸间道北进，或檄燕中父老共激仇耻，哭九庙之灵，奉安梓宫；兼访诸皇子的耗，苟效包胥之义，虽逆贼未始无良心。而诸臣计不出此也！又不然，亟起闽帅郑芝龙，以海师直捣燕都；令九边督镇卷甲衔枚，出其不意，事或可几。而诸臣又不出此！纷纷制作，尽属体面。天假之灵，仅令吴镇诸臣一奏燕京之捷，将置我南中面目于何地？则举朝谋国不忠之宜诛者三。而更有难解者，先帝升遐，颁行丧诏，何等大典！而迟滞日久，距今月余，未至臣乡；在浙如此，远省可知。时移事换，舛谬错出；即成服祗成名邑，是先帝终无服于天下也：则今日典礼诸臣之宜诛者四。至罪废诸臣量从昭雪，自应援先帝遗诏而及之。乃一概竟用新恩，即光帝诛珰铁案，前后诏书蒙混，势必彪虎之类尽从平反而后已。君、父，一也； 三年无改 之谓何？嗟乎！已矣。先帝十七年之忧勤，念念可以对皇天、泣后土；一旦身殉社稷，罹古今未有之惨，而食报于臣工乃如此之薄！仰惟陛下再发哀痛之诏、立兴问罪之师，请自中外诸臣之不职者始 。
七月十一日（丙午），刘泽清、高杰劾奏刘宗周： 劝上亲征，以动摇帝祚；夺诸将封，以激变军心。不仁不智，获罪名教 ！又三十日（已卯），刘良佐、刘泽清各疏参刘宗周劝主上亲征，为有逆谋。八月初二日（丁已），高杰等公疏，请加宗周重僇，谓疏自称草莽孤臣为不臣。既上，泽清以稿示杰；杰惊曰： 吾辈武人，乃预朝中事乎 ！疏列黄得功名，得功又疏辨实不预闻；马士英阴尼之，不得上。士英仍拟旨云： 宪臣平日原以议论取重 ；盖刺之也。廷议欲谴高、刘而莫可谁何，欲罪宗周而难违清议；史可法因疏，两解之曰： 廷臣论是非、宪臣论功罪，各不相碍 。二十日（乙亥），刘泽清复捏四镇公疏纠姜曰广、刘宗周谋危社稷。九月初十日（乙未），宗周致仕。次日，户科陆朗内批留用。先是，陆朗与御史黄耳鼎以例外转兵备佥事，计无所出；乃疏攻宗周，因而复职。尚书徐石麒言： 朗赃私应劣转、交通内臣，传留非法 。朗即劾 石麒结党欺君，把持朝政，无人臣礼 。宗周于七月十九日（甲辰）到任，至九月初十日致任；凡任都察院左都御史四十九日。
刘孔昭陵侮张慎言
刘孔昭，号复阳，浙江人；袭诚意伯，官操江。孔昭弑其祖母胡氏。胡为刘尚忠继妻，生莱臣；而孔昭父荩臣，为出婢莫氏巧云所生。刘尚忠没，莱臣应袭嫡嗣；以幼，为荩臣僭袭。荩臣没，孔昭又冒袭之，遂赠莫氏为伯夫人。及官操江，遂捕莱臣毙之狱；恶胡氏出揭，并缢杀之。真大逆不道者哉！
至甲申五月，议起废，孔昭故善阮大铖，特举之；史可法不从。及十八日（乙已）可法离京，二十二日（乙酉）马士英入直，孔昭必欲起大铖。自诏有 逆党不得轻议 之语，而张慎言秉政持正，孔昭度难破例，置酒酌诸侯伯廷论之，必欲廷论逐去冢臣，而后可惟我所欲为；灵璧侯、忻城伯皆诺之。时慎言条议： 北来诸臣虽屈膝腼颜，事或胁从，情非委顺；如能自拔南来，酌定用之之法 。因荐原任督师大学士吴甡、吏部尚书郑三俊；有旨： 赦甡罪，陛见；三俊俟另议 。二十三日（庚戌），早朝毕，孔昭挈汤国祚、赵之龙诸勋臣呼大小九卿科道于廷，大骂慎言，欲逐之去；谓 雪耻除凶、防江防河，举朝臣子，全副精神宜注于此。乃今日讲推官、明日讲升官，排忽武臣、专选文臣，结党行私。所荐吴甡，有悖成宪；真奸臣也 ！慎言立班不辨。大学士高宏图言 冢臣自有本末，何遽殿争 ！上谕： 文武官各和衷，勿偏竞 ！孔昭袖中取出小刃，逐慎言于班；泣陈丑詈，必欲手刃之。太监韩赞周叱之，言曰： 从古无此朝规 ！乃止。御史王孙蕃曰： 先帝裁文操江、归武操江，亦未见作何事业；且吏部职司用人，除推官、升官外，别无职掌 。喧争殿上。慎言即引疾乞休。孔昭退，奏： 慎言推补幸滥，举荐吴甡、郑三俊更为可异。慎言原有二心，告庙定策，阻难奸辨，不可不诛。乞大奋干断，收回吴甡 陛见 之命，重处慎言欺君误国之戒 。二十四日（辛亥），高宏图奏言： 文武各官有职掌，毋得侵犯；即文臣中各部不得夺吏部之权。今用人乃慎言事，孔昭一手握定；非其所私，即谓之奸，臣等皆属赘员矣。慎言荐甡，勋臣知为不可，臣不能知；票拟实出臣手。又三俊清刚，系五朝人望，臣终以为不可不用；是臣罪不减慎言。窃念朝廷之尊，尊于李勉；天子之贵，贵以叔孙。臣忝辅弼，坐视宸陛几若讼庭，愧死无地。请赐罢斥 ！姜曰广引疾求去。上遣鸿胪官各谕留。
二十六日（癸丑），上召辅臣高宏图、姜曰广、马士英于行宫；上谓宏图曰： 国家多故，倚赖良多；先生何言去也 ？对曰： 臣非敢轻去；第用人一事，臣谓可、勋臣则谓不可，是非淆乱，臣何能在位 。上曰： 朕于行政用人未习，卿等所言无一不从，勿疑有他 。宏图曰： 冢臣张慎言清正有品，吏部以用人为职，无一日不用人，是无一日不修职也。如推刘宗周、黄道周，使勋臣处之，亦必藉重；何独以为罪？吴甡前任抚按，俱有声名清望，先帝简在内阁；督师稍缓致谴，先帝杀延儒、不杀甡，即可知其人。假先帝在今日，亦必用之；何勋臣以此罪冢臣也 ！宏图又言近臣贪黩状；上曰： 朕固闻之；诸臣通赂出之袖中，诚可嗤也 ！时屡召对，先后无虚日，或一日再召；上亦有意为明主。至马士英当国，直高拱听之，不复知外边事矣。
二十七日（甲寅），张慎言请亟求罢斥，以服世臣之心。李沾言： 勋臣愤激有因。当中府聚会，马士英手札移吕大器迎立皇上，赞周、孔昭无不允协。黎明集议，大器绾礼、兵二部，纡回不前。臣等十九人以名帖延之，从容后至。议至日中不决，孔昭怒形于色、臣与郭经维、陈良弼、周元泰、朱国昌历阶而上，面折大器。赞周云： 快取笔来 ；因得俛首就盟。清晨迎驾，大器尚欲停待；而赞周已登舟矣，偕行者徐宏基、陈良弼、朱国昌也。孔昭拥戴有功，文臣启事屡登、武臣封爵未定，所以有殿上之争 。二十八日（乙卯），慎言具疏求去云： 臣按河南时，曾劾布政冯明盛倡逃。其子冯铨作相，嗾其门生曹钦程参周宗建、李应升、黄尊素以及臣；三臣皆死狱，而臣戍肃州。先帝召升刑部侍郎，以拟狱不当，闲住十余年而复起。今待罪铨曹二十日，遂为孔昭所指；止有一去而已。吴甡、郑三俊阁臣荐于前，科臣荐于后；两人者行己有耻，臣能保之。孔昭指为小人，亦硁硁小人，非反覆之小人也。伪官至阳城，臣子履旋投崖而死，孤孙尚幼。国难家变，恸无生理；臣当与缁黄为侣矣 。
六月初二日（戊午），上命吏部司官敦促慎言视事。
初六日（壬戌），史可法言： 先帝用人原无成心，傅宗龙、孙传廷起自累囚，张凤翔、袁继咸、马士英起自戍藉。当吴甡奉命南征，以候唐通兵不至，迟则过之；所可原者，国难之作，勋臣之殉国者谁？孔昭何不思之！慎言以七旬冢宰，一举吴甡，便以为罪；不益轻朝廷而长祸乱耶 ？初八日（甲子），奖谕刘孔昭 功在社稷 。
初十日（丙寅），张慎言致仕。上谕曰： 晋疆不复，卿已无家可归；沿途侨寓需召 。慎言遂止于宁国。孤孙间关来侍，慎言曰： 祖孙相聚足矣 ！国亡后，慎言郁郁卒；孙扶榇反葬故里。
甚矣！刘孔昭之狂悖小人也。始也，弑叔、弑祖母，固已绝灭人理矣。既乃以武操江，欲手刃铨部于朝；其无忌惮若此，将置南国君臣于何地？犹赖王孙蕃、韩赞周等正言折之耳。然孔昭之敢于有此举，亦由马士英为之助耳。
路振飞、王燮镇抚淮安甲申春，山西逃兵南下，江北震恐；淮抚路振飞遣金声桓等十七将率兵分道防河及守徐州。三月十三日，言 淮徐道何腾蛟整顿徐方有功，今升楚抚；有同知范鸣珂可补缺 。二十七日（乙卯），路振飞令淮安七十二坊各集义兵，每家或三、或五，刀杖俱自备。每坊一生员为社长、一为副；自为操演，贵持久、戒作辍。日则团练，夜则鱼贯巡逻，以备非常。是日大阅，举人汤调鼎等咸易戎服。
二十九日（丁巳），淮上始传京城陷。振飞分设壮丁守城，拈分守门官；日则各守一门，夜宿城楼。四月（戊午）朔，淮城义士到军门过堂，振飞赏以花红每人银一两；人人踊跃，耀武于河上。适有北来逃兵骚扰，见之辟易避去。
初九日（丙寅），振飞集淮城绅士议事。至则出塘报于袖中，言 京城已陷，代我者即至；将缚我出迎乎？抑勉力一守乎 ？言毕泪下，众皆泣。散漕粮四千石于民，擒伪官胡来贺、宋自诚、李魁春，沈之于河；斩叛将赵洪祯等，又擒癸未进士伪防御使武愫，解京。伪制将军董学礼袭据宿迁，振飞遣监城王守备率兵击破之；获学礼及从者十三人，悉斩之。乃与按臣王燮同心固守。
燮字雷臣，顺天宛平籍，湖广王陂人。崇祯庚午举人、丁丑进士；三代锦衣卫指挥同知。通 春秋 ，夏允彝常称其有经纬大才。初任河南祥符令，三守危城，才识、胆力无不超绝。甲申三月初九日莅任淮安，与振飞并着劳绩。有伪选淮安知府巩克顺行牌至淮上，写 永昌元年二月二十二日给 ；燮碎其牌，捆责其人，逐之淮口。擒克顺，斩以徇众。燮自任守河，托振飞守城，士民恃以屹然。
三月二十一日，刘泽清兵顿宿迁、高杰兵顿徐州，各声言南侵；淮民大怒。燮自谓与泽清有识，轻身诣之，劝其迁辕北上。泽清不肯，大声云： 即不扰贵治，请假道赴扬州 ！燮不可，曰： 即不得已，迂道从天长、六合，则非我所知也 。泽清允之，淮城得免涂炭。
四月初三日（庚申），伪防御使吕弼周遣牌至淮代振飞，燮捆责其人。弼周者，原任河南驿传道，为燮座师也。十五日（壬申），弼以师生视燮，携伪参将王富赴任。游击骆举知燮本意，乃迎之于中途；火猝缚之。燮叱使跪，弼周骂曰： 人也！不认 ？燮曰： 乱臣贼之，我认得谁 ！令左右截其耳；细鞫其贼事，并问以圣上、东宫，弼周一字不答。解至抚院，振飞命留驿亭，悬示四门，令善射者竞集。振飞举觞劳骆举，簪花旁立。缚吕弼周、王富于柱，射者二十步外，五人为耦，人发一矢；不中者退，中者报名赏银牌一。射者尽，乃命剐之。众悦，诣肆快饮。
五月初五日，淮坊义士擒兵三十余人，振飞不敢问；纵之。十三日，马士英官兵由淮赴江达南京，共一千二百船；王燮驻清江浦，令淮坊义士排立两涯，不许一舟停泊、一人登岸，凡三日而毕。二十二日午刻，太监卢九德引兵一千欲进城中，士民大震；振飞再三求免。
二十三日，刘泽清奉旨驻淮安；未至，士民皆惧。二十四日，泽清驻兵盱眙；抚按集议，振飞、燮不行。
二十五日，伪官武愫解至抚院，振飞于愫有旧，不忍遽杀；乃下之狱。
二十九日，振飞大享士于淮安府学中，叙向来有功文武官八十余员；振飞与燮亲安席，观者鼓舞。
已而振飞为马士英所论，得旨提合，阁城不平；寻以士民公疏，得免。旋丁艰去。王燮又为御史陈丹衷荐，升巡抚山东；士民夺气。刘泽清遂营窟于淮城中，田仰与之猫鼠；山东又不可往，王燮逡巡于河上而已。田仰，士英之私人；五月十七日，起抚淮扬，以阮大铖力荐堪任节钺也。
史可法奏 淮人忠义疏 ： 闯贼自入关以后，声势逼人，假借安民，煽动海内；伪官一到，争思奉迎。甚至督抚手握兵权，不能碎一伪牌、斩一伪使；人心之坏，至此极矣。惟有淮安官民固守，伪牌到则碎之、伪使到则斩之；贼骑逼河上，则邀击败退之。贼将如董学礼、白邦政等，皆踯躅而不敢前。民间义兵集至一、二十万，声势之壮，犹若长城。顷又报恢复宿迁，伪官遁走，维持疆事，江南乃安；其有功于国家甚大。然淮人之敢于此者，实地方官鼓舞之力也。抚按诸臣亲在河干，与民共守；碎牌斩使，断而行之。密遣各兵多所斩获，故能振将卒同仇之忾、坚民间死守之心。东南奠安，实赖此举。伏乞敕下该部院，将按臣王燮优擢示劝；抚臣路振飞已经解任，另候优议。其余地方官、乡绅、士民及行间有功将士，并行按臣察确具题，特为旌叙：庶忠义之士感奋，而他处投贼、避贼偷生苟免者皆知所愧耻矣 。
伪淮扬防御使武愫至宿迁，伪将董学礼、伪漕储方允昌、伪督饷白邦政等俱置酒晏之，遂留连数日；借董兵千人，所过地方骚扰不堪。伪示传至徐州，举人阎尔梅大骂，碎其牒；武愫拘之，下狱。尔梅赋诗曰： 死国非轻死逆轻，鸿毛敢与泰山争！楚衰未必无三户，夏复由来起一成。日月有时经晦蚀，乾坤何旦不皇明！宠新岂是承恩者，空自将身买贼名 ！遣人驰示武愫，愫大怒，密欲令人斩之。
 路文贞公传 ：公讳振飞，字见白，号皓月；广平曲周人。天启乙丑进士，授泾阳知县。不建逆奄祠，多惠政；县人皆绘图祀之。崇祯辛未，召入为四川道御史。疏劾宜兴、乌程、巴县三相国、湖州冢宰及山东二抚臣，举朝惮之。


孙、李构隙本末
张献忠起于陕西，有养子四人。孙可旺、艾能奇、李定国、刘文秀，献忠养以为子，皆冒姓张；然稍违其意，挞之至百余。故四人虽为献忠所亲信，而两腿恒溃烂，更无完者。可旺本名旺儿，米脂人；幼无赖，乡人恶之。与母同居。受直为人赶驴，远出数日返，不见其母；问之邻人，皆云不知。可旺讼之官，官怒曰： 汝出门时，原未尝以母托邻人；今汝母自他适，邻人安所知 ！因杖之。可旺愤怒无归，逃而为贼。初入贼营，为主者负锅；雪天行山路六昼夜不息，两足十指俱落，疲困不能行，遂弃所负锅。至晚，主者炊无锅，欲斩之；旁一贼力救，得免。可旺苦甚，逃出营；遇献忠，收为伴当。可旺性狡黠，犹伺献忠意。能奇、定国皆愚蠢无知，故献忠尤喜可望，抚为长子；众贼遂呼可旺为大哥。献忠既得志，以可旺为平东将军、能奇为定北将军、定国为安西将军、文秀为抚南将军；又以王尚礼为中军府都督、白文选为前军都督、王复臣为左军都督、冯双礼为右军都督、王自奇为后军都督。军中于是称可旺〔为东府、能奇〕为北府、定国为西府、文秀为南府。而彼此往来，则皆称为兄弟；属下文武，皆称师主。诸贼中，可旺稍识字；故献忠平日一切密谋，惟可旺独参之。每遇敌，可旺能率部下坚立不动，贼中呼 一堵墙 。
自献忠死于川，丁亥春，可旺、能奇、定国、文秀同王尚礼等由贵州走云南，首攻曲靖府。时隆武差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朱寿琳率总兵孔思诚、副总兵孙守约、监纪通判张京元驻札曲靖；三月贼至，寿琳同道府有司坚守，以炮石击伤贼无算。可旺乃率众力攻三日，城陷；执寿琳等。寿琳不屈，可旺劝之至三，骂愈烈，遂遇害；〔思〕诚、守约等俱降。先是，黔国公沐天波以听信家丁，刻害土司激变；沙定洲陷云南，沐天波走大理府。沙定洲据云南，请乡宦大学士王锡衮相见，王不屈。贡生唐泰为沙定洲谋主，劝定洲杀王，并杀诸乡绅；云南大乱。洱海道杨畏知集义兵讨定洲，相拒于楚雄府。及可旺破曲靖，定洲以兵死相袭；可旺一战大败之，定洲溃逃。可旺乘胜破云南，分兵袭楚雄。杨畏知战败被擒，初不屈；可旺以畏知同乡，闻其任云南甚得士民心，故欲降之以收人望，多方劝之。畏知降；可旺待之甚厚，畏知遂为之用，因与定国联姻。畏知既降，沐天波遂走永昌；刘文秀引兵追至永昌，王自奇入城，擒天波回云南。天波请降，可旺乃命天波招降各府；云南三百年知有沐国公，凡各土司闻天波归顺，无不降者。
可旺既据有云南，耻其名不雅，改名可望，因与能奇等各复原姓；可望称平东王、艾能奇称定北王、李定国称安西王、刘文秀称抚南王。是时四人并大，各领一军不相下；而艾能奇、李定国兵尤多。可望意欲并之，而兵独弱，恐不能得；先与王尚礼私议。尚礼曰： 自然应尊大哥为主；但得定北师主无异议，无不从矣 。可望因嘱尚礼往说能奇曰： 我等兵马虽多，号令不一；若不尊一人为主，恐难以约束。众议欲请公与平东议一人为主 。能奇曰： 大哥有学问，我等不及；自当尊之 。尚礼复可望，遂传令四月初一日各营兵将同赴演武场尊可望为主。及是日，李定国先到营中，□放炮，将 帅 字旗扯起；可望与能奇等后至，可望遂问曰： 我尚未至，谁升 帅 字旗 ？众答曰： 西府老爷先至，众将不知，照往日例，遂将旗升起 。可望曰： 军中旧制：主将入营，方升帅旗；天下所同也。今日既以我为主，应候我入营，方升旗放炮；若西府入营，何升旗？目中明无我矣，我安能为众人主乎 ！刘文秀曰： 此西府一时之误，望大哥姑容 ！可望愤不已，尚礼请责旗鼓官赎罪，可望亦不允。定国曰： 我与汝兄弟耳。今日因无主，尊汝为首领，遂欲如是；异日可知矣！汝不做则已，我何必定靠你生活 。众人多方劝解可望登座发落；可望怒曰： 必欲我为主，必杖定国百棍乃可 ！定国怒曰： 谁敢打我 ？可望曰： 定国不受杖，则军法不能行；异日何以约束诸将 ？众力劝不已，定国喧哄愈甚；可望怒，欲上马去。白文选从定国后抱持之，曰： 请老爷勉强受责，以成好事。不然，从此一决裂，则我辈必至各散，皆为人所乘矣 ！于是王尚礼、冯双礼等同将定国按倒于地，特杖□之；杖至五十，定国不得已呼曰： 我今服矣 ！众乃为求免，遂舍之。是日，可望遂为诸将主，于是军中无敢不服者。是可望之能用其众在此，而定国之嫌隙亦由是成矣。是晚公会既散，可望私入定国室中，再三慰之曰： 不如是，号令不行，众军皆叛；我等何能行 ！从此四人虽并肩仍称兄弟，每公事相会四人并坐于上；然各营诸将赏罚，则一禀于可望。
戊子秋，可望得钱邦芑招降书，欲要封王爵；朝议未决。己丑春，广西总兵陈邦傅畏李赤心、高必正势盛，恐为所并，欲借援可望；乃假铸 秦王之宝 ，命其私人胡执恭往云南封可望为秦王，能奇、定国、文秀三人为国公。定国等心疑其伪，与能奇、文秀议不受；乃可望欲借王号以压三人，劝三人同受。能奇曰： 我等自为王耳，何必封 ！定国曰： 我等无尺寸之功，何敢负朝廷之封 ！可望不悦，相持不决。越月余，能奇病死，可望乃独受秦王之封；而定国、文秀卒不受，仍各称帅主。可望既假称王，乃使人讽定国、文秀，欲其拜见叩贺；定国不从，文秀劝曰： 以弟拜兄，亦无不可 。于是定国勉强下拜。此后公会，定国、文秀俱左右列坐；然定国终愤愤，可望亦心衔之。后朝廷知可望受胡执恭伪封，众议□不决。督师堵胤锡请之于上，封为平辽王；差佥都御史赵昱至滇封之，并封定国为康国公、文秀为泰国公。定国知此封出自朝廷，与文秀议欲受封；可望已称秦王，不欲受 二字 王，乃咈然谓定国曰： 汝前不受封，今何为而受乎 ？定国乃不敢受。
及庚寅秋，可望出黔，命定国守云南；定国终日操演兵马、制造盔甲，一年练就精兵三十万人。至壬辰三月，乃致书可望，欲出楚立功以报朝廷；可望不能止，乃听之出。四月，至贵州，可望命冯双礼等领兵二万人同行。五月，由镇远下偏桥，一战复沅州；复大战，遂复靖州。六月，至全州；大清定南王孔有德兵出接战，败绩。有德等严守关，以精骑三千大战；定国直前杀数人，纵兵围杀，有德大惊，急传令百姓守城。次日，定国同冯双礼兵至城下。有德乘城，见定国兵马强盛，知不敌；乃回宅运火药于室内，嘱家人曰： 事急，则举火 ！次日大雨，城破；有德自回家，杀其爱妾数人自缢，命家人纵火，阖门焚死。余一子七岁，定国收养之；并擒陈邦傅及子曾禹解至贵州，诛之。广西既破，金帛山积；定国贪而愚，凡部下所掳之物，定国必兼取之。冯双礼以是不服，密启可望云： 定国专擅之甚，后恐难制 ！八月，定国复衡州；凡永、彬一带望风而降。定国兵至江西吉安，凡招抚所到，定国委选州县官。可望封定国为西宁王、冯双礼兴国侯，差杨惺先往封；至衡州，李定国曰： 封赏出自天子，今以王封王，可乎 ？遂不受封。可望虑定国功大权重难制，楚、粤人心归之；因为书召之，不至。十月，可望出兵至沅江，命张虎督兵复辰州；连书催定国至靖州相会，意欲图之。定国心腹人龚铭至沅州见可望，探知其意；密书报定国，令勿来、来必不免。癸巳正月，定国行至武冈州；见书叹曰： 本欲共图恢复；今忌刻如此，安能成大功乎 ！因率所部走广西。
四月，可望与大清兵战于两路口，大败；走回贵州。八月，闻李定国驻兵柳州，命冯双礼统兵三万往袭之；定国闻可望兵至，烧粮而走。双礼谓定国怯，率兵追之；定国回兵有击，双礼大败而回。时上在安龙，愤可望陵逼，遣武选司员外林青阳、翰林院孔目周官封定国亲王，命将兵至安龙护驾；后可望知之，甲午三月忿杀宰相吴贞毓等十八人。
至乙未冬，定国败于粤东，回札南宁；可望又遣张明志、关有才引兵潜赴南宁袭定国，复为所败。丙申三月，定国乘胜入安龙迎驾，径赴云南，与可望议和。丁酉八月，可望以白文选为总统、马宝为先锋，统兵十五万入云南，札于交水。文选曾与马宝密商为定国内应，至是文选竟率兵定国合，还击之；可望大败，走回黔。左右皆叛，文秀率兵急追之；可望恐不免，遂入楚降大清。其部下兵将，皆为定国所有。
观此，则知构隙本末，曲在可望、不在定国明矣！
续孙可望踞云、贵事
崇祯甲申张献忠入蜀，僭号成都，残忍不可尽述。岁丁亥，大清肃王统兵至蜀，杀献忠于西充县之凤凰山。其党孙可望、李定国、刘文秀、艾能奇、白文选、冯双礼、王尚礼、王复臣等领溃众夺重庆江，杀隆武所封平寇伯曾英，遂由遵义取贵州。值云南土司沙定洲与妻范氏叛踞省城，黔国公沐天波走楚雄，定洲围其城；可望等诡称援师，由贵州兼程于三月二十八日屠曲靖，定洲解楚雄围，悉众走阿迷州，遇可望等于蛇花口战败，定洲集溃众遁守佴革龙。可望取云南，李定国推可望为平东王，其相雄长如故也。
旋以兵袭天波，有佴海道杨畏知统义旅与可望等战于禄丰县之启明桥，畏知被执随营；天波走永昌。可望至大理，天波自永昌遣其子为质，可望许之；阴令心腹混于沐众至澜沧江，夺铁索桥。比沐众到永昌，可望兵亦到；天波仓卒不备，被执回滇。戊子，可望、李定国、刘文秀领兵围沙定洲于佴革龙，擒定洲、范氏剥皮游示。天波恨既雪，听可望指示，分檄号召各土司出兵认饷。遂巢穴云南，营土木；铸造印敕，设六部、九卿、科道。昆明乡原任御史任僎倡称国主，率众推戴；可望令僎兼礼、兵二部尚书。时惟李定国多所扞格，可望密与文秀商擒定国于教场，责百棍示威：定国之嫌始此。
可望自揣：昔皆比肩其事，思所以压服其心；杨畏知、袭彝同赴广西浔州府永历处请封，有庆国公陈邦傅矫诏遣标官武康伯胡执恭由间道齎敕印往封可望为平辽王，改名朝宗。执恭至滇迎可望意，又私改敕印封可望 秦王 ，以悦其心。铸 兴朝通宝 。
庚寅，可望败匡国公皮熊于贵筑，杀忠国公王祥于绥阳（皆隆武所封者）；兼定北将军艾能奇病故，可望悉收其部曲，声势益张。永历内阁严起恒、总督杨鼎和及科道官追论陈邦傅矫诏、胡执恭假敕印之罪，可望令裈督贺九仪等往南宁护驾，遂盗杀严起恒等以泄 追论 之忿。杨畏知既脱虎口，不欲回黔，永历留为相；可望怒，差指挥郑国于永历处拏畏知回黔杀之，令贺九仪、张胜、张明志移驻永历于安龙所。改所为府，令范应旭知府事；凡永历及随侍文武支粮，提塘章应科与旭造册，开 皇帝一员、皇后一口 ，余可知矣。又令李定国攻广，以冯双礼与陈国能随之。揣可望之心，以定国胜则可以崇功、死则借以除患、败则可以加罪；不意突破广西，子女、玉帛定国无不私厚。双礼、国能归报，可望即调撤定国，定国疑中谗，不赴；封西宁主，定国亦不受。可望以冯双礼为兴国侯，率兵往擒；双礼败归，可望恐迫则生变，仍善养定国家口于云南。壬辰三月，可望以成都、叙府、重庆各要地皆吴三桂同定西将军开服，令刘文秀领兵复四川。三桂同定西将军撤兵回保宁，文秀追至保宁；一战而十余万众立膏锋刃，获都督王复臣杀之。刘文秀止单身走，可望责令投闲：文秀之嫌始此。
李定国避粤攻新会，为大清击败，仅存兵二千。至丙申春，定国将奔回安龙；可望恐定国以永历为奇货，亟遣心腹叶应桢随白文选同往安龙探听定国动静，即逼永历移黔。永历合宫惨哭，白文选亦泣下；遂以定国无他志报可望。及定国见永历，即挟之行。
可望谋夺永历，复遣文秀至曲靖府；文选意在永历，与定国一同护行。刘文秀与可望□都督王尚礼、王自奇、贺九仪等守滇，文秀闻定国奉永历回滇，阳与尚礼等密议勒兵守城，自以数骑会定国，云 我辈将以秦王为董卓；但恐诛卓，又有曹操 ！定国指天设誓，同文秀迎归云南，即倡言秦王若尊永历，我辈当尊秦王。未几，封李定国为晋王、刘文秀为蜀王；艾能奇之子承业为镇国将军，管延安王事。以定国办事金维新为行在吏部侍郎兼都察院、龚铭为行在兵部侍郎、白文选为巩国公、王尚礼为保国公、王自奇为夔国公、贺九仪为保康侯。马吉翔工弥缝，仍以文安侯入阁办事。适白文选往黔，令可望赴滇保驾，将钱粮归之永历，兵马交定国、文秀经营川、广；可望以妻子尚在云南，忿衷不露。永历令可望□□□护卫东昌侯张虎送可望妻子赴黔，又赐虎金簪一杖，令从中开导；虎既回黔，详言永历赐簪密令行刺，以媚激可望。时可望妻子已至黔中，无复顾忌，遂大言永历负义，定国、文秀谋反；追文选巩国公敕印：文选之嫌始此。
可望决意攻滇，有马维兴（？）白文选密议乘机反正，言于可望曰： 白文选恩受有年，昨在滇受封，屡辞不允，实出无奈；今重加爵赏，用为总统，必恩感图报 。可望即以冯双礼守贵州；封白文选为征逆招讨郡王，总统兵马。定国、文秀方揣势迟疑，忽文选来归，即请封白文选为巩昌王，遣内阁文安侯马吉翔视师，同定国、文秀、文选等于丁酉九月十四日至三岔，距交水二十里下营。可望因总统之变，欲引兵回黔；马维兴、马宝等绐言： 逃文选，不过一人；有他不多，无他不少。尽这兵马，做个明白 。可望大喜，密议安定侯马宝、临潼侯武大定、汉川侯张胜等率劲旅四千，由寻甸寻道攻袭滇省，可望仍于交水索战，令首尾不能兼顾。马宝、马维兴于十八日夜各差心腹，将可望密议报知定国等，且催速战。定国等即于十九日交锋，直扑马维兴；维兴内应，余悉瓦解。可望逃回贵州，即遣其大理卿杨惺先奔赴经略洪承畴前军降大清。李定国回滇省，于浑水塘收马宝；擒张胜，剥其皮。文选、文秀追可望尚远，冯双礼言追兵已到，促可望携家口前奔，自请断后掩其玉帛，追兵方至。可望自智自尊，一旦被愚、被卖，殊可捧腹。至长沙，承畴疏闻，大清封可望为义王。
李定国以黔、蜀、辰、沅镇将皆可望所设，悉调赴云南。核功罪，封冯双礼为庆阳王、马进忠为汉阳王、马维兴为叙国公、贺九仪为广国公、马宝为淮国公，余爵不赘；可望部下德安侯狄三品、岐山侯王会、荆江王张光翠等降级有差。凡永历左右，皆定国心腹；正睥眤尊大，而大清兵三路入矣。
吴三桂兵取云南
大清封吴三桂为平西王，居秦之汉中府。顺治十五年（戊戌），三桂偕定西将军固山额真侯墨勒根由四川一路，令荆州之宁南靖寇大将军宗室洛托由湖广一路、征南将军固山额真卓布泰由广西一路，定于二月二十五日三路出师，先取贵州；命安远靖寇大将军信郡王铎尼自都门统领大兵入黔，分三路进取云南，换宁南靖寇大将军回荆州弹压。三桂由沔县至朝天驿，顺流击楫。三月初四日，抵蜀之保宁府；具舟舰，载军糈。预揣蜀之重庆府水陆交冲，请以副将程廷俊为重夔总兵，设水陆官兵五千。三月初七日，起营过南部、西充，犹见数家烟火；自顺庆而前，大路枳棘丛生、箐林密布，虽乡导莫知所从。惟描踪伐木，伐一程木、进一程兵。三月十四日，至蜀之合州，俨同鬼域。合州属重庆，永历重庆总兵杜子香以轻舟哨至合州江口。此合州江北，则自阳平合翟汝至合州南，有绵州一江横出于合江南，水势汹涌。三桂偕定西将军挥甲兵跨马渡江，杜子香弃重庆，分水陆奔逃；三桂偕定西将军由铜梁、壁山、来凤、白石进发。铜梁、壁山二县属重庆；凡驻营帐房左右，满地头颅，皆张献忠及摇黄十三家所戕杀。间有庐舍，入视，则残书、坏券与糜烂之躯具在。四月初三日，三桂军至重庆，为明玉珍负固之地，铁壁金城，足称天险。蜀、楚界中如房、竹、归、□、大昌、大宁有塔天保、郝摇旗、李来亨、袁宗第、党守素，贺州、施州卫有王光兴，长寿、奇县有刘体仁、谭诣、谭宏、谭文，达州有杨秉胤、徐邦定等连兵分守；三桂俱不之问。以永宁总兵严自明合镇兵马留重庆，与新设重夔总兵程廷俊合防，固根本；调陕西炮火，裕城守。十三日，搭浮桥，渡黄葛江；溽暑薰蒸，心迷目眩。翌日，渡綦江，历东溪、松坎、新站、夜郎。其中如滴溜、三坡、红关、石壶关，上摩九天、下坠重渊，人皆履涩、马皆钉掌，节节陡险，一夫可守；晋王李定国、蜀王刘文秀预遣将军刘正国率兵众据险设伏。二十五日，三桂偕定西将军抵三坡，刘正国由水西逃奔云南。自铜梓至四渡站，明将军郭李受、刘董才、王明池、朱守合、王刘仓、总兵王友臣等以家口并五千兵众降大清；三桂偕定西将军收服遵义。五月初三日，自遵义由新站、乌江、养龙、息烽、礼佐会宁南靖寇大将军于贵州。十一日，回息烽，袭明将军杨武大营于开州之倒流水。回遵义，有水西宣慰使安坤、酉阳宣慰使冉奇镳、蔺州宣慰使奢保受等降大清。兴宁伯王兴受李定国指授，回绥阳；子友臣首先归降，遂亲诣军前缴敕印，三桂与以盔甲、名马、金币。七月初二日，新津侯谭宏等率众攻童庆，败回。
广西一路，征南将军卓布泰与提督线国安抵独山州时，大清使日传上谕： 克取贵州，如云南机有可乘，大兵马匹行得，即乘势进取，不必候旨；如兵马疲弱，侯安远靖寇大将军信郡王到日，三路进取云南。宁南靖寇大将军驻贵州，侯开服云南回荆州 。三路承旨，屯□养锐。三桂始终以重庆为忧，调四川巡抚高民赡于重庆弹压，又调建昌总兵王明德赴重庆协防；檄永宁总兵严自明俟王明德至重庆，即领所部官兵赴遵义：厚重、遵两镇之防，固川、黔一线之脉。值安远靖寇大将军信郡王铎尼统大兵入黔境，先约三桂会商；三桂自遵义六百里至平越府之杨老堡，同信郡王等与经略洪承畴会订师期。晋王李定国受黄钺，同王公侯伯将军冯双礼等悉众扼盘江河，踞鸡公背，谋攻贵州，相违咫尺；巩昌王白文选同窦名望等四万余众守七星关，嗣抵生界扎营，离遵义一日之程示攻遵势，牵制应援，以助定国复黔之举。三桂兼程回遵义。前此数月，三桂驻遵义、征南将军卓布泰驻独山州、信郡王在武陵，惟宁南靖寇大将军驻贵州；当大众未合之际，定国观望逡巡。及杨老堡订期进兵，定国始秉钺而出，事机已失矣。十一月初十日，三桂统藩下四镇及援剿左路镇总兵沈应时、右路镇总兵马宁等自遵义出师，白文选于二十日五更自生界遁回七星关守险。此关四山壁立，水势涌汹；山上树木参天，名曰天生桥，其实未尝有桥。三桂先在遵义厚养乡导，朝夕垂问，默识于心；十二月初二日，于水西苗猓地方安营，次晨忽由天生桥进乌撒军民府，扼七里关大路。文选侦三桂从别路越险进兵，弃七星关，走可渡桥；即焚桥走沾益州，思奔云南顾家口。李定国见信郡王中路兵前进，即退回盘江河；又报征南将军广西一路甚急，自领部众堵御。定国连败于安龙之罗炎河、凉水井，撤寨踉跄奔回；奉永历并宫眷大营，于十五日弃云南走永昌府。白文选中道飞奔大营，定国留文选驻守玉龙关；盖永昌之要道也。三桂至乌撒剿白文选余众，收降之；设官安抚毕，涉可渡河、出交水大道，晤信郡王征南将军于板桥。己亥正月初三日，三桂等收服云南，明公侯伯将军镇将胡一青等，士司总兵龙世荣等降。
是时大兵云集，镇静为难；益以逃降之众、逃窜之兵掠入口资粮，无所不至，滇民水深火热。定国犹在永昌，三路议信郡王驻镇省城，以多罗贝勒尚善领中路兵马，计定师期。三桂于初八日移营罗次县。十二月初二日，谭宏等悉众再犯；三桂设备严□□□□□自相猜忌，宏、诣杀谭文降大清；封谭宏为慕义侯、谭诣为向化侯。又闻冯双礼、狄三品等与白文选下自乌撒，追散之。将军王安等持白文选金印、金章过金沙江，逃往四川建昌卫。十五日，三桂发檄招抚，密授狄三品方略，并谕川南诸镇将归诚。二月初五日，三桂自罗次出师，征南将军多罗贝勒同于一日自云南出师。初九日，三桂出镇南州，征南将军合兵杀明总兵王国勋于普湖，又追败白文选等于玉龙关之西，获巩昌王金印。追至沧澜江，溃兵烧毁铁索桥；大兵扎筏过江，马玉同杨筠白上流觅渡，一叶扁舟，几罹不测。十五日，李定国自永昌奉永历并宫眷大营奔腾越州。三桂扎筏渡江，江不甚宽，水势甚恶。其地每自清明至霜降，有青草瘴；凡往来，虽士人亦恶之。过江二十里，有磨盘山；所入之路，坎陡箐深，屈曲仅容单马。定国度大兵累胜穷追，必不戒；设栅数重其间：窦名望初伏、高文贵二伏、王玺三伏，每伏兵二千，约俟大兵至山巅，号炮起，首尾横突截攻，必无一骑返。我军筏渡澜沧江、潞江逐北数百里，无一夫守拒；谓定国窜远，队伍散乱，上山已万有□人。而降官卢桂生来泄其计，则前驱已入二伏；诸帅急退，传令舍骑而步，以炮发其伏。伏兵死林箐中者三之一，伏起而鏖斗死者三之一。定国坐山巅闻信炮失序，惊骇；忽飞炮落其前，击土满面，乃奔窦名望、王玺皆战死。穷追至腾越州西百二十里，为云南迤西尽界，即三宣六慰、缅甸。三十日，振旅班师。闰三月十一日，三桂抵姚安府，永历东阁大学士张佐辰、户部尚书孙顺、侍郎万年策、都察院钱邦芑、少卿刘泌、兵科胡显等一百五十九人先后降。德安侯狄三品等受三桂密指，以庆阳王冯双礼并勘定大将军金印及金册赴军前。二十三日，三桂等旋师昆明，景东土知府陶斗、蒙化土知府左星海、发江土知府木懿等暨各土州县降。延长伯朱养恩、总兵龙海阳、吴宗秀自四川嘉定走雪山至云南，巩昌王部下将军王安等自川建昌卫至云南，缴白文选荡平大将军金印。心膂藩臣金章、将军郝承裔、广平伯陈建杀咸宁侯高承恩自雅州至云南，宁国侯王友进、总兵杜子香、陈希贤等、乌撒土知府安重金、东川土知府禄万兆、乌蒙土知府禄世孝、镇雄土知府陇宏勋等俱自川来降。四月二十四日，三桂以冯双礼请旨，待以不死，解京安置；续封狄三品为杼城侯，余各差等授级。其为李定国率引出边者，亦先后归降；如大学士扶纲、兵部侍郎尹三品、翰林刘{氵茞}、贵州布政宋企鋘等、淮国公马宝、叙国公马维兴、武靖侯王国玺、怀仁侯吴子金、宜川伯高启隆、公安伯李如碧、阳武伯廖鱼、都督王朝钦。总兵单泰征缴故汉阳王马进忠敕印，将军杨武缴永历母皇太后金宝一颗。维时滇民离散，斗米三两；发帑金十五万两赈给。
其边外情形，缅甸留永历与宫眷及黔国公沐天波等于境内，布兵众拒晋王李定国、白文选于境外。定国无永历可恃，无根本可凭；暂驻遐荒，用永历敕印，将各土司概加勋爵，令其内应。元江土知府那嵩受总督衔，为定国密传敕印；各土司有听命者、有两可观望者、有不从而自出首于大清帅者。维时三桂奉旨驻镇云南，又总统满、汉大兵。明延长伯朱养恩、将军高应凤、总兵许名臣、土司总兵龙赞阳等前皆归降，至是复与元江合，许内应定国。九月二十一日，三桂自云南出师至石屏州，土司总兵龙荣率赘婿黔国公之子沐忠显赴军前。那嵩等负固元江，十月初六日三桂率满、汉兵围其城；十一月初六日破元江，那嵩合室自焚。十二月初六日，信郡王遵旨赴京。二十三日，三桂还军云南。
十七年（庚子），永历在缅甸；朝廷度外置之，议撤兵节饷。而三桂擅□权，必欲俘获永历为功；遂有 渠魁不翦，三患二难 之疏。乃命内大臣爱星阿为定西将军，赴滇会剿；颁敕印于各土司，并购缅擒献。十八年九月，满、汉土司及降卒七万五千并炊伋余丁共十万，由大理、腾越出边。三桂、爱星阿将五万人出南甸、陇川、猛卯；分二万余出姚关，总兵马宁、王辅臣、马宝将之。十一月，会师木邦。闻白文选方扼锡箔江，遣前锋疾驰三百余里及江滨，白文选毁桥走茶山；令马宁等分道追文选，俾不得窥木邦后路。而大军筏渡趋缅，以降人为乡导。十二月，抵兰鸠江，缅人遂执永历及其母太后等并从官家口献军前。文选为马宁等追及，亦以兵万余、象马数千降；留提督张勇以万人守普洱，备定国。
未几，定国死于景线，云南悉平。


堵胤锡始末
堵公讳胤锡，字锡君，更字仲缄，号牧游；宜兴人。万历二十九年（辛丑）十二月初八日酉时，母陶氏诞生公于武进之夹山村。父维尝，号冲宇；邑庠生。公六岁丧母，十一岁丧父；十二岁，依岳丈陈娱济家。二十岁，七月游于无锡，依四兄知白读书；因通籍于无锡。知白讳大建，抚公如子；后公抚知白之子正明亦如子，而正明后随公殉节于楚焉。天启元年，受业于马文忠。三月，婚于妇家。壬戌，二十二岁，补郡诸生。十二月，徙居中桥庄。甲子，复徙归于妇氏。己丑，岁试五等。丙寅，科试一等。癸酉，三十三岁，举乡试十六名。丁丑，三十七岁，登进士一百零八名。九月，庐墓虞山（山在宜兴岂山之南）。戊寅六月，辞墓。己卯四月，授南京户部主事。庚辰二月，莅北新钞关分司。辛巳，解任；三月，归里。六月，升湖广长沙知府。壬午冬入觐，离任。癸未四月至京，举廉卓，赐宴礼部。五月，辞朝复任。九月，加升二级。十月，行至兰溪，闻寇陷长沙而还。十二月，复任，路阻；岁除，守墓。甲申正月，复至长沙。二月，升巡道。九月，授楚督学副使。
乙酉四月，督师何腾蛟抵长沙相见，抱头大哭；徐挥泪进策曰: 楚囚泣，无为也！不措饷，能辑兵乎；不招降，能张楚乎 ?何公然之。自是，公措置转运，资何军不绝。
五月，南都失守报至；檄告天下勤王，设三科以募士。六月二十七日，寄子书云： 世界至此，国破家亡，吾再有何言！鞠躬尽瘁，危疆待命；急则身受于刲，暇则梁悬一索。苟无愧为祖宗、父母之身，斯已矣。迟速吉凶，吾已置之度外，吾儿可勿虑也。为尔虑者，只有 逃 与 匿 两字；逃要相机、匿要深晦。念三百年宗族邱墓一旦沦亡，尚何忍言！吾儿若一蓑卧月、终身农竖，春秋不乏祀火，传之子孙，永不出仕二姓，便吾不失忠、尔不失孝矣！言至此，泪如雨下；尔母劝令勿戚；四十仳离，差不恶也。一切家务，吾悉置不言；只尔自强为善，守身弗辱，便瞑吾目。后音难继，书此绝词，儿可牢识 ！
公自起兵，即谢学政，日夜为守御计。隆武中，以何腾蛟荐，七月升公左佥都御史，巡抚湖广。驻节辰溪，悬异格以罗奇才；诸生赵振芳上谒，公曰： 国家多难，主辱臣死；本院倡率天下义士，即日东下勤王。以何道而必济，君试言之 ！振芳曰： 使相东下勤王，未必不济。岂不闻川、陕为天下肩背，荆、襄为天下要枢？控制上游，实为恢复根本。若舍此东下，使敌骑长驱，荆、襄以南不复为国家有。是公以现在之封疆委之于人，虽赴死金陵，亦何益 ！公为首肯者久之。于是留致幕下，决意经理荆、楚以窥中原。寻题振芳荆州府推官。振芳别字胥山，浙江上虞人；在松江从师十年学 易 ，刻 易讲 甚多。后大清兵至，降；为福建延平府同知。
八月，时李自成败，而遗孽李锦（号一只虎）性凶暴，与母舅高一功尚合十营约三十万众。自川、陕由当阳转战而来，剽掠荆南间；声言约我军会猎湖南。公为兵粮百不能支，乃集麾下谓曰： 覆亡无日，吾愿赤身往，为国家抚集其众。事成，则宗社之灵；否则，某授命之日也 。先遣监纪陈某、副将某将命曰： 他人恐不达命，今本院即日亲临，约以某日相见 。遂以匹马率帐下执事数人，由武陵、澧水以达草坪；积骨纵横，闾舍荡然。贼徒初见公驰驱，且沮且诘；未至三百里，拒不达前，止空城中。逾刻，望见戈矛蔽天、烟尘塞野，从者皆泣；公顾谓曰： 若等当生还无恙，某死，乞收吾骸以返 ！顷之，贼徒猝至，拥入营；以大义谕李锦等曰： 将军辈有大用材，而陷于不义，亦当事者之过。但念国家三百年来若祖宗世食其德，卒以乌合之众覆灭宗社，止博贼名，为此何利？今若能悔祸改行，协力同心以建立功业，某当与将军等共之！昔五代马殷抚据湖南，延祚四十余年。宋之南渡，杨公作乱，其党王佐、杨钦等亦于此地为岳武穆所招，表授官爵；后随武穆协力中原，遂为中兴名将。湖南一片地，正英雄出世展略扬声之藉也。且赤眉当年思 为贼 二字名号不顺，其尊刘盆子为王。今福京新建，主圣臣贤；以此号召天下，何难比美南阳，光复旧宇！以天道、人事卜之，中兴无疑。将军千古得失之机，正视举足间尔；安可执迷自误哉 ！锦等见公开诚布示，意欲定盟；忽李锦母高氏屏后出呼锦跪堂下，诫之曰： 使尔辈赎前罪、洗贼名者，堵公之赐也。尔其始终勉之，勿生二心 ！锦素敬惮其母，即叩首曰： 愿遵慈命，誓当死报 ！因与公酾酒誓，复留宴奏伎；所用女乐，犹是帝宫掠来者。公方素服腰绖，乃却坐不观；痛哭而言曰： 两京未复，万姓倒悬；某求死无所，尚何心听乐耶 ！锦即撤去，并令散西秦、燕、晋、豫、楚等处百姓不下数万。公返之日，民皆抱携，呼拜道虏遍数百里。于是李锦、高一功等三十余万皆就抚，听公节制，楚中号 十家兵 云。公自收高、李后，兵强且众，得专力守御，屡有战功。公乃为李锦等上疏，请封伯爵；遣武弁举人傅作霖齎赴行在。乙酉九月，备车战火攻。先是，公遣人四出募兵。及是，所集二万人。特题蜀人杨国栋为大帅，令统之为亲兵，使与各营相表里；以车制骑，以整暇制野战，以火器制弓矢之长，以更番制坚久之战。国栋后封武陵伯。十一月，请封疏达行在。内阁蒋德璟、路振飞、林增志持议，谓 李贼破北京，罪在不赦；其党安得封拜 ？御史钱邦芑具疏，言 方今国家新造，兵势单弱；高、李诸贼拥三十万众于楚中，若不以高爵招之，彼必不肯为我用，全楚非我有也。今出空爵于朝廷之上，一月而得三十万之兵，免全楚生灵之涂炭；孰得孰失？即昔汉高王韩信于齐，岂得已哉！今当权宜，假以封号 。诏从之。乃赐高、李诸营名 忠贞营 ，改李锦名 赤心 、高一功名 必正 ，诸将封侯伯有差；特命兵科给事中龚善选往楚封之，而别降敕奖公忠勤，授傅作霖兵部主事。
丙戌正月下旬，公渡澧水，督忠贞营往恢荆州以上，荆南副使燕如、荆州推官赵振芳监其军。措粮储、运火器，自二月朔渡江攻城；凡六昼夜，大小神器如轰雷不绝，远近闻数十里，云车炮石百道齐攻。大清帅郑四维监守，城崩数十处，皆随方拒战。有献策者谓： 荆城夹蜀、汉二江之门，水高于城者数丈；昔人筑堤为长围，使水入江，安流赴海。若决二堤，则两江之水建瓴而下，荆、襄一带望风归附，恢复之机在此一举矣 。公曰： 我为朝廷复疆土，首以民人为本；若此，则生民胥溺，我得空城何益 ？忠贞营诸将闻，亦遣人会商；一面下令营兵各备锹锄以待。往返商榷，稽迟二月；而省兵救至，与战失利，诸将遂溃而还。公坠马，伤臂几死；过新化驿，题诗云： 不眠灯火暗孤村，风雨萧萧杂夜魂！鬼定有知号汉阙，家于何处吊荒原？三更鸟化千年血，万里人悲一豆恩！南望诸陵迷野渡，钟山肠尽可怜猿 ！又云： 短策回瞻城曲阴，剑声犹吼不平心。孤军雨里鸟声碎，乱水渡边马影深。南北试看谁世界？死生此刻辨人禽。倒番 廿一 听前史， 正气 千秋歌到今 。三月，公归常、武，勉励文武；于是公安、松滋、枝江沿江一带各设兵将为守御计。
四月，擒沅州妖僧付有司，请旨诛之。有僧自称宏光帝者，自思州历平溪来，据沅道署为行宫，张官设卫。辰沅道副使徐伟驰文报公，公闻即曰： 此必假托者。奈何令诪张如是 ！乃命监纪官某往辨之；谕以果伪，即擒付有司。监纪至沅见兵道徐伟及李若星，皆以为无可拟议。时若星监军郑逢元统兵二十余，又为之抚卫，俨然皇帝制。适有米寿图以勤王道出沅州，故侍御旧臣也；监纪遂约逢元叩之，因相与谋诘朝见。预戒甲士环集门外，止携亲随数人以进马为名，裹甲藏刃而入。其僧朱衣幅巾，仅出半面；寿图拜阶下毕，即启曰： 侍卫退，臣有密语，请得上殿面奏 。左右卫侍环呼 无旨，不得上殿 ！寿图等疾趋直上；出不意，手揭幅巾，大呼 非是 ！亲随即掣刀上殿传呼门外甲士，各露刃弯弓，夺刀争前；捽妖僧衣领而下。缚送辰州司李戴□刑鞫，具吐妖状：即沅州人，姓名查显仁。先是，饷部喻思恂等误以为真，飞章奏闻，廷臣莫决其真伪，议差官探问；未及行。至是，公乃疏陈本末，请斩之；并言诸文武官为所惑者，宜置不问。六月中，疏达行在；从之。

六月，督师何腾蛟约期会议，公因往长沙。七月，驻湘潭。九月，永明王立粤中；丁亥四月，升公兵部左侍郎，总督恢剿军务。车驾自桂林幸武冈，刘承胤掌兵专政；而忠贞营十家兵颇强，声言入湘南就粮。承胤惧为所并，以为非公莫制；于是加公衔，敕督兵出江、楚。七月，上疏请诛承胤。公在湖北，藉督师何腾蛟为表里。刘承胤者，故何公部将；及荐为总兵，遂称门生，稍倨肆。后联为姻亲，不复受约束。迨驾幸武冈，承胤以定蛮伯进武冈侯，辄挟兵权擅作威福。群臣畏其刚暴，争谄之以自固，交疏颂功德；竟进封兴国公、上柱国。承胤止有二子，五月间以冒功荫锦衣指挥者也。何公闻而欲制之。而承胤骄日甚，思欲与何公抗礼；忌其权出己上，请改为户部尚书，专理粮饷。不听。何公辞朝归镇长沙，廷臣奉敕郊饯。何公托病驻城外荒寺，不言行期，盖防承胤也；果伏千骑于道中，欲暗害何公。时赵印选领滇兵五百随何公，皆悍卒；中道伏起，印选率部下尽谶之。承胤讳之，人莫敢言。公因上疏劾承胤专恣不法，截杀督师重臣，谋危社稷；请正典刑。承胤见公疏，始知惶惧。
八月，常德陷；公乃率马进忠、王进才、牛万才、张光萃等驻札永顺、保靖二土司界上。九月，大清兵逼武冈，车驾将幸柳州；方出城，承胤即遣人迎降，兵部侍郎傅作霖死之。报至，公与诸将谋请荣王监国，冀禀号令，以镇抚人心；乃于舟次启王，王固让不肯。既而知车驾无恙，遂中止；惟传令各营协力防守。十二月，率忠武营兵复常德，进复辰州。自退保土司以来，采薇茹蕨，淹及半载；公愤不能恢复，乃刺血书二祖、列宗之牌位，恸哭欲自杀。诸将感动，三军皆哭，哭声震山岳。马进忠、王进才等辄夺兵而出，公亲甲胄督阵，率侄正明血战三日，遂复辰、常，俘获甚多。事闻，诸将各升叙有差。于是乘胜图下江、汉，军声复振。戊子正月， 过天门山 诗云： 终朝马背随风雨，尽日刀尖度死生。全副骨峰贫已赤，一双眼角老难青。才淹骚、赋非伤主，学窃 春秋 未解兵。四十八年心事左，只因多难独精神 。三月，檄忠武营诸将与忠贞诸将合营，同驻常德。公虑马进〔忠、王进〕才等孤军难支，更调高、李等诸部为犄角，为乘胜东下计；诸将皆赴命。有奸人郑古爱者，东西唆构；诸将惑之，始各怀疑忌矣。上 绝口勿谈款和 疏。大清帅驻楚，会使公卿以书招公，公峻拒之。时有倡和议者，公上疏痛陈其不可，时论壮之。
七月，度彝陵至夔州，诘责楚宗朱容藩不当僭监国之号，遂散其党。
十月，还至湘南，督忠贞营诸将复湘潭。公还，马进忠与李赤心不合；恐其相图，遂掠常德，移营湖南矣。公乃调护诸将，鼓励士卒，躬率高、李兵出征；先复湘潭县，次复衡州、郴州。既而进兵江右，所过郡邑多下。师次吉安，得故将归明之报；乃回茶陵。金声桓、王得仁皆左良玉部下旧将，先降大清；忽归明，江右响应。公闻报，即回茶陵；欲与何督帅定谋，合兵江、汉图中原。十一月，升公兵部尚书，赐尚方剑，便宜行事；专督诸营恢剿。十二月，督兵援江西，至袁州。先是，何腾蛟自粤西还楚，因听细言，致书于公曰： 曩附八行奉侯台端，不卜得达记室否？腾蛟与大清战于严关日月桥，三王却走；进围零陵，指日可下，各郡邑尽入掌中。闻忠贞诸营驻节中湘，分取衡阳；则功又有所属矣。近王、马诸勋举动，甚是乖张；腾蛟已有檄谕之矣，谅此辈必不负腾蛟也 。公得书，语枢贰毛寿登曰： 我等封疆之臣，罪且难赎；何公尚欲言功耶 ！至是，金、王诸将为大清兵所困，何公调忠贞营往援，公即率诸将赴之。己丑正月，湘潭复失，大学士何腾蛟死之。二月，公闻变，师还至衡州。时忠贞营与何标下不协，远驻辰、常界上。公乃率滇将胡一清等扎营衡阳，悉力拒守。二月，大清兵破南昌，金、王诸将俱殁。公 过安仁道次 诗云： 乱里看花试一临，廿年零落又春深！柳桃尽入兵戈眼，溪涧争鸣风雨心。野鸟向时三月丽，峡猿枯绝暮山阴。天涯即事浑伤旧，马背须眉自感吟 。公聚军中所赋诗，名曰 马革集 ；今逸。公在军中五年，着 春秋说义 五卷，凡万五千余言。
四月朔，大战于草桥，败绩；退札耒阳。阵于衡之草桥，自辰至酉，斩伐相当；大清兵以轻师截出阵后，兵遂败。公乃弃衡州，退札耒阳河上；而永营驻于永兴，相去百五十里。初五日，永兴陷，从子正明死之，诸眷属亦皆遇害。公自耒阳以数千骑退入龙虎关，暂依保昌侯曹志建营。志建素骄横，纵兵掠永、郴界上，又坐视不救援，屡被公诃责，方惭不自安。至是，见公兵败，遂欲乘机害公。夜坑杀公从兵千余人；及旦而公觉，乃入猺峒之何家寨。志建追至，何生等率众力拒之；志建怒，悉屠其寨。公得走粤之贺县，沿途招集散亡，从兵甚众。
六月，时上在肇庆；十五日，公至肇庆。十六日，朝于行在，奉命入阁办事。朝廷先遣官迎公富川之野，比十五晚至肇庆。晤阁臣严起恒，叙故旧谊；明旦，相引陛见。朝廷亲劳之，面命入阁；赐宴，礼意有加。然旁观已有侧目者矣。十九日，奉命安插诸营。时高、李十营兵尚十余万，分道从柳、郴入梧州；既而移屯德庆州。客兵猝至，粤西震恐；又有言其将统兵入卫、清君侧者，众益危之。朝廷乃命公度地方安插之，人心始安。加升总督直省军务兼理粮饷，特赐龙旗、尚方剑便宜行事、少傅兼太子太师、文渊阁大学士、吏部尚书兼兵部尚书，敕忠贞、忠武、忠开诸营悉听节制；忠贞即高、李十家，忠武即马进忠、王进才、张光萃、牛万才等，忠开为于大海、李占春、袁韬、武大定、王光兴、王友进、王昌、王祥等。上 急措兵饷以求招集实功 疏，凡五上；议于学道李锜衙门支拨事例三千两以给之。已舁至寓，忽为李成栋养子元胤攫去，仅领布绘龙旆二面以壮军容而已。二十四日陛辞，奉敕出师至江、楚。先是，颁敕书、旗牌、关防；是日，公含泪辞朝，遂同新设湖南抚臣马光整旅启行。七月初三日，师次梧州。朝廷念公勤劳，因降敕封为光化伯，给诰券；公以廷臣立门户，师旅齮龁无成功，惟当任罪，何敢冒功；上疏力辞。遂赐公四代诰命以奖之。
疏论孙可望封爵。时可望求实封，朝议难之；会朝臣遣使劳军以问公，公上疏曰： 臣窃谓孙可望父子久已割据西川，今滇、黔尽为所有，固能自立，曷能禁其不自王；今可望尚知请命，其意犹可取。我不能禁其不王而欲制之，势将偾决；当即降敕封之，使恩出朝廷，乃可得其用。令彼缚胡执恭归朝，正法诛之；则是赏罚之权，庶不倒置。不然，是驱之为变也 。首辅严起恒、户部尚书吴贞毓、兵部侍郎杨鼎和、给事刘尧珍、吴霖、张载述等坚持不可；公又密疏曰： 廷臣谓异姓封王非祖制，不当自可望变乱始。持论良正，然不为今日言。可望固逆献养子，凡逆献滔天之恶，与有力焉。今姑取其归正一念，冀收其将来之用；安可泥颁爵之常法哉！且可望已自称平东王，一旦封以公爵，彼必不乐受。因而为逆，谓天下威灵何、谓天下事势何！若欲收其用而反损国体，非良策也。臣窃有一说于此：臣谨按开国功臣徐达、常遇春等侑食太庙称六王，皆进封也。伏乞皇上干断，量封可望为二字王；即于敕书中详载旧制，明示破格沛恩，而勉之以中山、开平之功。如此可望必能感激用命，揆之祖制亦不为背谬。国家今日于可望善收之，则复有滇、黔；不善收之，则增一敌国。利害无两立、得失不再图，不可不熟虑也 ！制曰 可 ；命铸印封可望平辽王，差赵昱齎往。
十一月，师次浔州，公有疾。时李元胤用事，每有奏请，辄为掣肘；遂发愤成疾，乃驻兵长生寺。刘湘客五人附元胤为丑虎，其余依附者甚众，总谓之东人；公甚疾之。二十五日拜遗疏，二十六日五时公卒。疏略曰： 臣受命以来，罪大孽重；不复自谅，拟再合余烬，少收桑榆。不料请兵则一营不发，若曰 堵阁臣而有兵则丰其羽翼也 ；索饷则一毫不与，若曰 堵阁臣而有饷则资其号召也 。致臣如穷山独夫，坐视疆场孔亟。昨西上横邑，感疠大重；一病不起，遂快群腹。臣但恨以万死不死之身，不能为皇上毕命疆场，而死于枕席：是为恨也。臣死之后，愿为厉鬼以杀贼。伏乞皇上简任老成，用图恢复；如国家大事有李元胤、刘湘客、袁彭年、金堡、丁时魁、蒙正发五人作皇上心腹股肱，成败可虞！祖宗有灵，实鉴临之！臣死矣，不胜余憾 云。拜疏讫，又南向拜父母曰： 儿死，不获更还邱陇矣 ！复悬 在三图 ，拜君、亲、师讫，遂自题十语云： 有明堵子，生而精敏。遭家不造，诚身事亲；遭时多艰，诚身事君。四十九年，孤儿、逋臣；而今而后，浩然苍旻 ！遂卒。前一夕，亲吏欧阳和梦公骑牛升空去；次日语人，左右皆同。呜呼！公生以辛丑、捷以丁丑、卒以己丑；公之生卒，夫岂偶然哉！朝廷闻□，涕泣减膳，辍朝五日；赠上柱国、中极殿大学士、太傅兼太子太师、镇国公，谥 文襄 ，荫一子锦衣卫指挥同知世袭，予祭九坛，遣礼部官致祭，赐茔浔州之西山。公所著，有 十四朝史纲 。
傅作霖，字润生；历官兵部左侍郎，管部事。死于武冈之变，谥曰 忠烈 。
 何、堵事略 云： 堵公以甲申九月受督学事，十一月，试汉阳。左营将自总戎下至守、把，有所请，辄报可；众议以为怯。月杪起行，往湖南。乙酉四月，何腾蛟抵长沙。时闯逆余众号一只虎者约二十万，屯聚常德之间，谋割地自王。何欲往招抚，曰： 若就抚，不惟得劲助，且除内蝥 。公毅然请行，齎牛酒、金币往。先遣员通意，一只虎大张兵卫，沿途迎候，将士夹道露刃立；公不慑，安行至中军。命设香案，各俯伏听宣旨毕，即出敕印以次给之，徐为譬晓忠义、陈说祸福，慷慨激烈，声泪俱下。三军之士，无不耸然，听行大阅；器仗精整、旌旗鲜明，各以艺试，终事无哗者。有一阵乱于次，讣七十人，俱命斩以殉；三军股栗。徐出金帛，厚犒赏；大喜过望。己丑冬，何腾蛟死；公伤左臂已断，郁郁成疾。越数日，亦死。公性喜奕，每临阵，奕不少休；哨者报敌且近，曰： 尚堪一局 ！赌墅与东山同，不知处分何如耳 。
堵牧游与侄书
两接吾侄手札，恻然忠爱，溢于楮端。江左应有夷吾，屈指当以吾侄为一座。但时事至今，已全坏矣！江北四镇鹰视虎步、汉江一带拥兵踞流，秦庭无可泣之处也。愚叔妄拟川蜀全盛，且据形胜，西蹙秦腋、南压楚头，假一、二岁之饷便宜倡义，尚有可为；而今又为张、李所摧残矣。寇焰已炽，加以强藩；闻湘中复有蠢蠢思逞者。翘首九州，无地用武，宁有固志！天下事至此，有不忍言；当事君子尚燕怡不畏、蹈辙不顾，尚日式臧，抑又甚焉。嗟嗟！吾辈一、二血性男子，从何处跕脚？惟有俯首摽心，中夜陨号而已。老侄之身，尚是可进可退之身，且有母在；括囊善刀，养晦待用正今日事。量先入后，勿以愚叔之言为妄也！

若愚叔已身许君国，览镜峨然冠佩者，皆先帝之要领，而星沙脱弃之余也已矣。一腔血、七尺躯，时事朝来，大命夕逝而已。兹虽有学政之移，不与地方事；然一旦不谨，断断不作逋亡客。文庙哀魂，是愚叔一生归宿地；潸然不禁！他日老侄当不弃予一孤；事后之托，止此而已。至王雪老死事于粤，言念悼叹。彼之孤，愚之责。宦橐清凉，吾辈本色；安足复计！但恨家国祸深，无暇旁及儿女耳；如何！堂上二嫂安吉？井木侄与澍生侄近况何如？惫甚握管，不及作书；惟叱及之！薄俸聊以示念，溯流不尽。骥儿试事，幸教率之！寅叔在锡，宜训以义行。吾宗无多正人，故睠睠及之。九月二十日，愚叔锡顿首。
 粤西实录 云： 公纳浙绍叶氏女，公卒，有三月遗孕；因嘱部将常，竟负托。及可望至粤迎驾，执而数之曰： 堵制台何人？佣奴敢为此态耶 ！鞭之至百，而遗孕得不死。今闻尚在滇中云 。
康熙九年冬，往南门偕张子秋绍登一小楼，见堵氏祖祠有木像数寸侍立，即先生昔年亲制己像，以识不离左右之意；此世所未见者。瞻揖之下，仰其孝思。明年（辛亥）四月二十二日，复阅先生手札；用竹纸三幅，信笔草书。凡五百言，无非忧时殉国之志；真忠、孝两全，为吾邑奇男子也。
缝甲泣
甲申备兵黄州，媿臣面之犹生、痛国仇之未复。爰命匠氏，制我甲裳。衽起中夜，不能成寐；作缝甲泣。
臣官兵马监，枕戈不旦中夜天。臣逢四七期，二百八十年数齐。臣备古黄邱，磷火接地天风愁。四野蛇斗龙失窟，一旦君亡臣尚活；臣活何为肝脑裂。臣冠泣作囚，臣活长掩羞；掩羞本掩泣，恻恻衣衫血。噫嘻吁！泣血缝甲翦落声，着肉着甲先着心；好向原头裹处寻。莫缝甲！缝甲贼识我，劲镞长矛不得躲。莫缝甲！身逐贼。生有骨，骨如铁；生耐金革尖头霜雪寒，不耐绮罗着身儿女热。泣复泣兮缝复缝，夜半长歌起北风。
孙可望请封王
己丑四月初六日，云南张献忠养子孙可望遣龚彝之弟龚鼎、杨可仕等六人诣肇庆，献南金二十两、琥珀四块、马四匹，移书求封秦王；书曰： 先秦王荡平中土，扫除贪官污吏；十年来，未尝忘忠君爱国心。不谓李自成犯顺，王步旋移。孤守滇南，恪遵先志，合移知照。王绳父爵、国继先秦，乞敕重臣会观诏土。谨书。己丑正月十五日，孙可望拜书 。以方幅黄纸书之；不奉朔，亦不建朔。一时群臣怂恿以秦王封者十之五；独兵部金堡固诤，以为祖制无有。李元胤、袁彭年因龚鼎、杨可仕等自陈邦傅来，亦执不可；阻挠者两月而未定。盖广南西宁府与云南广南府错趾，中止间一田州，两日可达；时邦傅驻南宁，因通可望，可望所遣之人邦傅引进。可望遣使行时，有 不允封号，即提兵杀出南宁 等语，邦傅恐先受兵，惧甚；知行在刻印、刓\印，喙长计短，又为金堡所持，必不能得，乃先假敕封孙可望为秦王。可望肃然就臣礼，先五拜叩头，舞蹈称臣，受封秦王；后率义兄弟三人并三军士卒各呼万岁。后又升座，受义兄弟三人及三军士卒庆贺礼毕。正欲撰表奏覆，适龚鼎等齎金堡所议荆郡王敕至，可望毁裂弃地不问、亦不改前封，谢表亦遂止。时已十月初矣。
龚鼎，云南人，癸未进士；彝之胞弟。杨可仕，淮安人；举人，云南右布政使。
孙可望胁封谋禅本末
孙可望，陕西米脂人；一无赖子，流落为贼。张献忠有养子四人，长即可旺、次李定国、次艾能奇、次刘文秀。丙戌秋，大清兵入蜀，献忠箭死；可旺率众四万人冲散曾英营，由遵义渡乌江，屯贵州。丁亥二月，大清兵至遵义，可旺遂率众走滇，攻下曲靖、云南据之。始可旺等四人俱冒姓张，至是各复本姓。可旺自以名不雅，改名可望，称平东王；李定国称安西王，艾能奇称定北王，刘文秀称抚南王。四人同称王，议推可旺为主，凡事听其号令。
先是，云南土司沙定洲反，逐黔国公沐天波，据云南省城；天波走避永昌。及可望入滇，沙寇战不胜，逃回土司；可望遣定国往灭之。又命文秀往永昌擒沐天波并兵道杨畏知，天波畏之，俱降。云南十八府悉归可望，兵势颇盛。
丁亥秋，四川巡按钱邦芑率总兵王祥复遵义。至戊子春，金川俱复。总兵侯天锡见可望强，甚欲招之，乃商之王祥；祥曰： 可望乃献忠余孽，狼子野心，恐不为我用 ！邦芑曰： 闻可望行兵有纪律，不轻杀人，似非献忠故态，不可逆料 。因修书草檄，差推官王显往招之。至滇，可望大喜过望，谓显曰： 从来朝廷文官与我辈为雠，绝不相通。今遣使通问，何敢自外。但我辈称王已久，求钱巡按具疏封我为王，我当举全滇归朝廷矣 。邦芑复之曰： 本朝祖制，无异姓封王者 。因具疏，称可望归顺，请封公爵。上敕部议。适庆国公陈邦傅驻札广西，兵势甚弱；日张边情，假要封赏，至厮役皆冒侯伯。而高以正、李来亨又率兵入粤，邦傅欲自固，闻可望归命、私求王爵，朝议未决，邦傅乃遣心腹人胡执恭私铸 秦王之宝 金印一颗重百两，伪造敕书封可望为秦王，以为外援；并封李定国、艾能奇、刘文秀为国公，俱伪造敕印。执恭，京师游棍，惯造私印、假札，屡犯大辟，逃入军中者；遂主其议。己丑秋七月，齎假敕宝入滇见可望，拜舞称臣，述皇上系眷之意；可望大悦，受封秦王。既而可望闻朝议未决，疑其伪；因私诘执恭，执恭语塞，因诳曰： 此敕印俱系太后与皇上在宫中密商私铸者，外廷诸臣实不知也 。可望虽探知 秦王 之封为伪，然亦但假其名以威众；定国与文秀卒不受，托言未与朝廷立功，不敢受爵。行在知执恭假封事，朝议哄然，知邦傅所为，交章参劾；邦傅只推不知。时执恭子钦华任宾州知州，因执赴行在，众请诛之；上曰： 其父作逆，其子何与 ！赦之。是月，适督师堵胤锡入朝，奏上曰： 可望盘据滇中，若不封，恐生他变 。首辅严起恒力持不允；胤锡乃铸 平辽王 印，密奏上，差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赵昱齎往。昱入滇界，先遣报；可望谓已称 一字 王，今反降 二字 ，欲拒昱使不入。定国等劝曰： 天使既来，何可绝之 ！乃令入。昱知可望不悦，一见叩首称臣，私归诚于可望；可望予昱十金，其 平辽王 印受而藏之，仍称 秦王 。朝中知昱辱国，欲处昱；昱不敢回朝。滇中臣民皆知 秦王 之封为伪，多有窃议者。可望亦以为耻，因遣御史瞿鸣丰入朝，必欲实求 秦王 之封；请即用原宝，但求上加敕一道。而内阁严起恒、户部尚书吴贞毓、兵部侍郎杨鼎和、兵科给事中刘尧珍、吴霖、张载述持议更坚，可望遣私人杨惺先入朝通贿，诸公怒不受。可望愤甚，乃遣贺九义带兵五千至南宁，假称护驾，刺严起恒及吴霖、刘尧珍、张〔载〕述。时鼎和已加大学士，奉命督师川、黔；行至昆仑关，九义遂遣将追杀之。独贞毓以差出，得免。此辛卯二月事。是时，朝廷震动，失上下体。严起恒既被害，上特简吴贞毓入阁办事。时可望必欲得 秦王 实封，再遣龚彝、杨畏知入朝。畏知，陕西解元，为人抗直；既见上，密奏可望奸诡难测，宜预防之。上信之，拜畏知东阁大学士；贞毓等与订交，同心辅政。龚彝乃可望心腹，见畏知与朝臣深交，又得拜相，心私恨之；归谗于可望曰： 畏知之得拜相，盖卖国求荣也 。可望怒，乃杀畏知。贞毓议曰： 秦王即欲 一字 王，亦当另议国号；若封秦王，是陈邦傅、胡执恭为天子矣 ！于是定可望为征王，差翰林院编修刘{氵茞}往黔册封。{氵茞}至黔，可望怒曰： 吾久为秦王，安得屡更 ？可望礼部尚书任僎曰： 大丈夫当自王，何必朝廷乎 ！可望是其言，遂竟称 秦王 ，不奉朝命。
时上驾驻广西南宁府，大清兵破浔州，陈邦傅父子俱投顺，大清兵渐逼南宁，驾移濑湍。可望命提塘总兵曹延生、胡正国各带兵三百，紧随左右以备不虞。上与群臣议，欲入黔暂避；吴贞毓曰： 可望跋扈无礼，若一入黔，上下俱为所制，国事危矣 ！时马吉翔已暗通款可望，请上急入黔；私与太监庞天寿曰： 今日天下大势已归秦王，吾辈须早与结纳，以为退步。今提塘曹延生、胡正国乃秦王心腹，托二人为我辈输诚，异日庶有照应 。天寿曰： 若此，则吾辈须与两人结为兄弟，乃可行事 。曹延生，大竹人；胡正国，淮安人：两人虽为可望用，其实乃心王室。吉翔、天寿不知两人心事，请结兄弟之盟；盟毕，吉翔曰： 秦王功德隆盛，天下钦仰，今日天命在秦。天之所命，人不能违；我辈意欲劝皇上禅位秦王，烦两公为我先达此意 ！延生、正国愕然曰： 此事何可轻易！且吾辈一提塘耳，止可传报军情；国家大事，非我辈所敢与 ！吉翔、天寿辞去，私具启以达之知可望。可望恐中外人心不服，未敢轻举，意欲迎驾入黔，挟天子以令诸侯，乃便行事；故姑止不行。而延生、正国素与吴贞毓善，暗以此意告之，请上暂止广西境上，系属人心、号召远近，以阻吉翔之谋。吉翔遂密告可望，谓事将成，为吴贞毓所阻；可望遂遣总兵高天贵、耿三品、黑邦俊带兵迎驾幸黔，改安隆所为安龙所，请上居之：时壬午二月也。六月，李定国复广西，擒陈邦傅并子曾鲁，解至黔；可望召执恭视之曰： 使汝与邦傅一处，久已投顺大清矣 ！遂将邦傅父子剥皮支解，兼命执恭监视以儆之。执恭惊悸恍惚，因以成疾；数月而卒。
时上在安龙，夹于万山之中，群蛮杂处，荒陋鄙俗，百物俱无；茅茨土库，随扈者止五十人，仪制草率之甚。而可望自居贵州省城，大造宫殿，设立文武百官。凡四川、云南、贵州文武大臣数百余员，俱挟以威令，刻期朝见，授以伪衔；有不从者，即诛之。以吏部侍郎雷跃龙为宰相、贵州总督范矿为吏部尚书、御史任僎为礼部尚书、四川总督任源为兵部尚书、御史张重任为六科都给事、礼部主事方于宣为翰林院编修。又铸伪印为八叠文，尽换明朝旧印。方于宣极其谄谀，为可望拟 国史 。称张献忠为太祖，作 太祖本纪 ；比献忠为汤、武，崇祯为桀、纣。进可望览之；可望曰： 亦不必如此之甚 ！于宣曰： 古来史书皆如此；否则，无以纪开创之勋 。于宣又为制天子卤簿、九奏万舞之乐，作为诗歌，纪功颂德；与鸣胪寺薛宫商订朝仪，可望苦甚。癸巳秋，于宣屡上表劝进；可望曰： 我何难即登九五，但恐人心未附 ！于宣曰： 朝内相左者，止吴贞毓、徐极等数人；川、黔两省，止钱邦芑、陈起相数人。除此数人，其余不足虑矣 。可望曰： 吴贞毓等易为处分；但邦芑在外，系川、黔人望所归，杀之恐士民解体 。乃发令旨与余庆知县邹秉浩，令催邦芑入朝，待以不次之位。时邦芑已退隐余庆之浦村，秉浩逼勒百端；邦芑恐不免，遂祝发为僧。其祝发偈云： 一杖横担日月行，山奔海立问前程；任他霹雳眉边过，谈笑依然不转睛 。可望闻邦芑为僧，外虽怒骂而中惭愤；命任僎等以书婉劝之。邦芑答以诗曰： 破衲蒲团伴此身，相逢谁不讯孤臣；也知官爵多荣显，只恐田横笑杀人 ！方于宣录其诗呈可望；可望怒，命邹秉浩解执贵州。将杀之，适有安龙十八忠臣之变，人情汹汹，遂释邦芑不问而禅受之谋亦遂阻矣。
四川巡按钱邦芑招孙可望书
前差官至滇，所以不敢即致书奉候者，盖未知老先生尊意何如耳！昨差官回，备道老先生优礼之殷；兼述老先生雅意翊戴天王，至真至切，更无他念。虽一时同事诸公犹未深信，而芑所以独信之不疑者，盖观老先生之为人，乃当今之豪杰也。从来无欺人之豪杰、无负心之豪杰、无面是背非之豪杰、无朝三暮四之豪杰，芑是以不顾议论是非，敢为具疏，竟请封爵。然老先生便当从此改弦易辙，拜表称臣；奉正朔、归版册，文武之升降一禀于天子、征伐之行止必请乎朝命。如是，乃不愧祖宗、不负朝廷、不负芑之荐举，乃成千古真豪杰矣。
芑先始祖吴越王讳钱俶者，以江南之地归宋，而太宗赐铁券金书，子孙世世与国同休。芑恐皇上不允封爵，故疏中即引先始祖为例。然当日先始祖与老先生今日不同者有四，请为老先生言之。先始祖立国吴越，传三世四王，保有江南之地将近百年，与五代相终始；而宋始兴，与宋朝未尝有君臣之分也。而老先生，大明之旧臣也。其不同者一也。先始祖王爵传自先人，历梁、唐、晋、汉、周俱受册封。而老先生之王号，则自己之僭称也。其不同者二也。先始祖土地授自祖宗，始于唐末；并非取之宋朝。而老先生之云南，则天朝之封疆也。其不同者三也。先始祖保有江南，世世奉贡，未尝与中国有一矢之加。而老先生二十年来残破数省，屠戮朝廷之人民、糜费朝廷之金钱，何止数千百万；甚至杀亲王、辱大臣，于朝廷不得为无罪。其不同者四也。芑之所以引始祖为例，明知事势不合；不过委曲以成老先生之美。倘蒙明旨俞允，是圣天子破格之洪恩，芑不敢居功；即或朝议不从，另议封号，老先生亦当拜受，以俟再请加封。老先生如此谦让不遑，恪守臣节，则是功名之路正长、子孙之福无量；青史扬名、姓氏俱香，非芑所能测也。
芑生平心事光明磊落，不肯自欺欺人；一遇当行之事，即举世非之而不顾。即今日为老先生请封一事，其阻而且忌者正自不少；而芑反衷无愧，竟行不疑。即老先生异日相信、相负，总不问矣。然老先生身为男子，顶天立地；不乘此时立万世不朽之功名，而徒据一隅以自雄，非所称大丈夫也。且今日之劲敌，非直我明朝之患也；令先人曾被大难，是亦老先生不共之耻也。芑辈戮力于外，日夜图维；而老先生拥强兵安坐海内地，恐不免贻笑于海内英雄矣！齐襄公复九世之仇， 春秋 大之；老先生能无意乎？伫望之切，言出不伦，伏惟原亮！
逼袁彭年守制
己丑年，袁彭年生母死，自谓丁艰不守制，喧言于众曰： 吾家受国恩深重，奕世科名；更受天地之恩洪大，代产异才。吾今享年远过先人，天正不欲置我于无用地；何得苦守三年，虚度岁月 ！同党以为国尔忘家，中兴可望；宜晋世爵。马太后甚恶之，宣查丁艰不守制，是何朝祖制？彭年腼颜月余，挟重赀而去；拥富寡为妾，寓于佛山。寡妇，生员李戌妻；拥产数万。彭年督学广州时，掖其嗣；戊子年反正后，招彭年主其家。
佛山，广州巨镇。
永历骑射
永历宫禁湫隘，供奉清简，不逾千金子家。侍女寥寥，俱幼蠢荆布。内侍夏国祥以六十金于广城觅一歌舞青娥，发方覆额；不一月，失所在。遍索内外，越三月于东池水面浮起红蒂，已殒命于中；想亦有所不得已也。盖府署与高要县学并峙，中隔一池。于是覆土填其半，日于下午偕庞天寿等骑射其中，帝亦多命中；三宫从侧楼阅视以为乐。三宫者，太后马氏，桂王原配；圣后王氏，帝之生母也；中宫王氏，正宫也。每日三宫同帝供膳止限二十四金，内寺包值；凡有赏赉，亦在其中。帝复不节省，报捷面恩奏毕，必左顾曰： 赏银十两与他 ！司礼吴国泰、夏国祥等深以值日为苦。至大司礼庞天寿，自养御营兵十营；每营正总兵一〔人〕、副总兵二人、参将四人、参将以下官头二人、官头以下小卒一人耳：一营十人，十营百人。此皆天寿出自己钞以为永历视朝日仪卫拥护，亦竭力苦支矣。
桂林民力穷竭
滇营自永、全还，与焦琏兵猜疑生隙。忠贞营自蜀转战，由楚至梧休息甲士。大清遣使贻书招式耜，式耜不从。永宁州再报失利，兴宁侯胡一青还榕江；式耜复办粮械，趋出兵屯于全。民力穷竭，诛割无术，槁悴万状。永历间为废食，召廷臣议于慈宁宫，发东饷一万。
胡一青，滇之镇臣也。全与永宁州，俱属桂林。
福建尽失
大清兵围困曾庆于平和，寻出降；杀之。而诏安等处，一时俱归大清。郑芝鹏踞石榴城，大兵至，随遁去。刘中藻在福宁，势穷自缢：福建尽失。惟延、漳、汀三府界连江右，而延平所属皆在万山中；大兵既回，遂立德化王朱慈晔踞将军寨。先陷大田，继破龙溪，次顺昌、将乐。至十一月，大兵讨平之。王被执，兵部尚书罗南生等降。


南都公檄
四月戊午朔，南京兵部尚书史可法、户部尚书高宏图、工部尚书程注、都察院御史张慎言、兵部侍郎吕大器、翰林院詹事兼侍读学士姜曰广、太常寺卿何应瑞、应天府府尹刘士祯、鸿胪寺卿朱之臣、太常寺寺丞姚思孝、吏科给事中李沾、户科给事中罗万象、河南道御史郭维经、山东道御史陈良弼、广东道御史周元泰、山西道御史米寿图、陕西道御史加升一级王孙蕃、四川道御史朱国昌誓告天地，号召天下臣民起义、勤王、捐赀急事。
维崇祯十七年四月溯，南京参赞机务兵部尚书史可法等谨以宗庙危情、生民至计，布告普天臣子尝被今天子十七年之鸿庥、托高皇帝三百祀之阴骘。其言曰：窃闻遭时有道，类多以文事之盛而绌武功；遘会非常，正可以国恩之洪而征臣节。故天宝乱而常山、睢阳之事着，靖康靡而宗泽、李纲之气烈。彼皆慝从上作，衅可预知。然且侠骨铮铮，与长岳之峰而并厉；义风烈烈，拨霓裳之奏以争鸣。况休命笃于上天、明德光于良史，有若本朝者乎！力扫凶氛，二祖之廓清号同盘古；治从宽简，累朝之熙洽象拟华胥。迺至今土特兴，宏谟益备：孝庙之温恭俨在，世祖之祖武重光。常冲龄而扫恭、显之氛，立清宫府；于召对而发龚、黄之叹，总为编氓。以寇起而用兵，是虐民者寇也，而兵非得已；以兵兴而派饷，是糜饷者兵也，而饷非自私。顾犹诏旨勤颁，有 再累吾民 之语；每遇天灾修省，无 一时自逸 之心。蔬膳布袍，真能以天下之肥而忘己之瘦；蠲逋宥罪，不难以一人之过以就臣之名。是宜大业之宏昌，何意诸艰之骈集！理诚莫解，事有可陈。思为苍生而得人，上之张罗者诚广；责以赤心而报主，下之自矢者难言。家家有半闲之堂，事事同小儿之戏。果能功名比曹武惠，讵妨好官之得钱；竟无肝胆似汉淮阴，曾念一人之推食！成俗大都尔尔，贤者亦并悠悠。壅蔽实繁，担当何状？图之不早，病已成于养痈；局尚可为，涉必穷于灭顶。悲夫！悲夫！边尘未殄，寇焰旋腾；血溅天潢，烽传陵寝。秦称天府，谁能封以一丸；晋有霸图，无复追其三驾。迺者介马横驰夫畿辅，羽书不绝于殿廷；南北之耗莫通，河山之险尽失。天威不测，极知汉天子自有神灵；兵势无常，岂得谢太傅但凭歌啸！留都系四方之率，司马有九伐之经；义不共天，行将指日。克襄大举，实赖同仇。请无分宦游、无分家食，或世贵如王谢、或最胜若金张，或子虚之以赀起、或挽辂之以谈兴；乃至射策孝廉、明经文学，亦往往名斑国士、橐为里雄。合无各抒状谋、各团义旅，仗不需于武库，糗无壅于郇厨；飞附大军，力争一决。但群策直承黄钺，岂贼运得有白头！丑类立歼，普天大脯。此则万代之所瞻仰，虽九庙亦为之鉴临者也。倘策未暇于即戎，必义且先于助饷；多或抵小国之赋，少则割中人之家。幸济危机，何弦高之牛足惜；即非长物，亦曹洪之马是求。各付有司，转输留讨。此则事弥从便，气易为豪。至登垄巨商、联田富室，若与缙绅并举，亦自分谊攸殊。然使平准法行，即杨翟之雄岂得举其奇货；又如手实令在，将处士之号未可保其素封。凡称多筭之有余，总赖圣恩之无外。欲与其为义士，多方亦赖同盟。偶值佳缘，毋忘善诱！譬以同舟之谊，但凡在千八百国，畴非王臣？揆诸恤纬之心，决不至二十四城，遂无男子！呜呼！亲郊乃雍容之事，唐庄尚有崇韬；出塞本徼幸之图，汉武乃逢卜式。矧兹何日，敢曰无徒！不惟社稷之忧，即是身家之筭。始贼之巧于为饵，时亦有优孟之仁；迨我之既入其樊，莫不婴地狱之罚。齐姜、宋子，相率而入平康；珠户、绮窗，所过便成瓯脱。来俊臣之刑具，则公卿之被拷者痛尝；郑监门之画图，与老弱之受害者酷肖。是皆难民所说，足令听者寒心！夫连岁报陷，如西安、太原、武昌等处，皆行省也；其中金穴何止一家。若一时之牛酒不乏，虽八公之草木可驱；只坐一悭，遂成胥溺，岂不冤哉？欲图稳着，须问前车。诚清夜而念上恩，虽何曾之万钱有难下咽；更援古以筹得策，岂王衍之三窟便可藏身？同舟即是一家，破巢必无完卵；可不思之思之又重思之哉！法等智不足以效谋，愤何辞于即死；实切报殳之顾，辄通托钵之呼。人理尚存，我求必应。如缠情阿堵、绝念封疆，睢阳之援竟停，则霁云抽誓言之矢；荆州之粟独拥，则温峤有回指之旗。封章尚达于北辰，夺笔敢驾于南史！是为过计，亦属痴衷；见起君亲，约昭天日。法等无任斫地呼天、捶心沥血之至！
在籍兵部侍郎徐人龙、主事雷演祚移檄远近，浙江台绍道傅云龙与台州知州关继缙、通判杨体元并推官张明弼、知县宋腾熊、在籍陈函辉等亦誓师，临川曾益、吴群诸生王圣风、徐珩等各有檄文。
临海陈函辉讨贼檄
呜呼！故老有未经之变，禾黍伤心；普天同不共之仇，戈矛指发。壮士白衣冠，易水精通虹日；相君素车马，钱塘怒击江涛。呜呼！三月望后之报，此后盘古而蚀日月者也。昔我太祖高皇帝手挽三辰之轴，一扫腥膻；身钟二曜之英，双驱诚、谅。历年二百八纪，何人不沐皇恩？传世一十五朝，寰海尽行统历。迨我皇上崇祯御宇，十有七年于兹矣。始政诛珰，独励震霆作鼓；频年御敌，咸持宵旰为衣。九边寒暑，几警呼庚呼癸之嗟；万姓啼号，时切己溺己饥之痛。虽举朝肉食之多鄙，而一人辰极之未迁；遽至覆瓯，有何失序！呜呼！即尔纷然造逆之辈，畴无累世沐养之恩？乃者焰逼神京，九庙不获安其主；腥流宫寝，先帝不得正其终。罪极海山，贯知已满；惨深天地，誓岂共生！呜呼！谁秉国成？讵无封事！门户膏肓，河北贼置之不问；藩篱破坏，大将军竟苦罔闻！开门纳叛，皆观军容使者之流；卖主投降，尽宏文馆学士之辈。乞归便云有耻，徒死即系忠臣。此则劫运真遭阳九、百六之爻，而凡民并值柱折维裂之会矣。安禄山以番将代汉将，帐中猪早抽刀；李希烈自汴州奔蔡州，丸内鸩先进毒。凤既斩于京口，剖尸之僇安逃；景亦毙于舟中，跛足之凶终尽！无强不折，有逆必诛。又况汉德犹存，周历未过。赤眉、铜马，适开先武之中兴；夷羿、逄蒙，难免少康之并僇。臣子心存报主， 春秋 义大复仇。业赖社稷之灵，九人已推重耳；诚愤汉贼之并，六军必出祁山。呜呼！迁□金人，亦下铜盘之泪；随斑舞马，犹嘶玉陛之魂。矧具须眉，丘叨簪绂。身家非吾有，总属君恩；寝食岂能安，务伸国耻。握拳透爪，气吞一路鼓鼙；啮齿穿龂，声断五更鼓角。共洒申包胥之泪，誓焚百里视之舟。所幸泽、纲张翼宋之旗，协恭在位；愿如恂、禹挟兴汉之钺，磨厉以须。二三子何患无君，金陵咸尊正朔；千八国不期大会，江左赖有夷吾。莫非王土、莫非王臣，各请敌王所忾；岂曰同袍、岂曰同泽，咸歌 与子同仇 。聚神州、赤县之心，直穷巢穴；抒孝子、忠臣之愤，歼厥渠魁！斑马叶乎北风，旗常纪于南极。以赤手而挟神鼎，事在人为；即白衣而效前筹，君不我负！一洗欃枪晦蚀，日月重光；再开带砺山河，朝廷不小。海内共扶正气，神明鉴此血诚！谨檄。
<br/>陈璧论贼必灭有八
户部司务陈璧奏曰： 闯逆据秦越晋，破都逼帝；望风讹传者，非谓其智深勇沈、将卒超越，必谓其假仁仗义，百姓乐归。以臣所睹闯贼所为并贼将贼兵之情形决之，贼之必灭，断断无疑也！贼之来也，所过郡县，绝无战功；惟用奸细广布流言，辄云大兵百万、战将千员，顺者秋毫无犯、逆者屠戮全城。致荒残愚民被其煽惑，或望风逃窜、或俛首迎降；贼未至境，城市一空。及贼压境，奸淫掳掠，殆无噍类。民恨其诈，更受其酷，心切同仇：知其必灭者一也。逆贼进京，毫无大志。止张伪示，钩通长班；抄没勋戚，锁押百官追银两，或千金、或万金，昼夜夹打，惨酷万状。文官有钱者，不问才品、止看肥长，仍旧收用。流毒如此、用人如此：知其必灭者二也。贼兵沿门掳掠，抢财物、淫妇女，反复殆尽；仍各移据一家，责供狼餐。道路行人，短褐苟完，即缚拷夹。满城百姓，如在汤火，片刻难存；知其必灭者三也。贼将所号头目数人，各相雄长，目无贼主。闯逆屡欲僭位，其下每相对偶语云： 以响马拜响马，谁甘屈膝 ？又言： 我辈汗血杀来天下，不是他的本事 。时聚族殿上，谑浪笑傲，秽亵不堪：知其必灭者四也。逆贼所追官民财物，下将十取二、三以解上将，上将又十取二、三以解闯逆。又有此将押追，彼将攘夺。吏政选用、将府拘囚，上下争利，文武争权：知其必灭者五也。贼兵掳括，腰缠多者千余金，少者亦不下三百、四百金；人人有富足何卿之心、无勇往赴战之气。临敌必至怯亡，平日渐将溃散：知其必灭者六也。燕京所积米麦有限，今贼兵人马作践，指日必尽；东南绝运，西北奇荒。破城不满二十日，米价已腾贵三倍，嗷嗷怨恨。半年之内，燕京内外必至绝粒：知其必灭者七也。贼来道经西鲁，与之市马，仍夺其金。西人痛恨，钩连清兵同总兵吴三桂连兵入讨，贼出兵一万，一阵尽没，仅存七人；贼又络续发兵，兵众怨叹。闯逆不及篡位，四月十二日亲统贼兵应敌；若四方义兵与清兵首尾夹击，知其必灭者八也。更以逆贼所据之势言之，其所据北直、陕西、山西、河南诸处，土地虽广，荒芜不治；人民鲜少，饥困难生：财贿无所出、税赋无所收，此贼势之必穷于内者矣。且逆贼三面距鲁，鲁知逆贼劫聚甚多，无一日忘贼之心。贼若南下，鲁必出大众以捣其巢；贼若守边，我又可出锐师击其后。贼若分头应敌，则兵饷单匮，北制南牵，又贼势之必穷于外者矣。此皆臣身亲目击，段段实境实情。夫贼情如此、贼势如彼，殄灭可期、恢复可□也 。
论列贼之情势，无一语不确。虽托空言，要皆实事。故录而存之。
张献忠杂志
甲申六月初一日，左良玉陈 恢复多城疏 曰： 臣于去年八月初复武昌，旋以江省为忧，约彼抚按备粮，拟即发兵往护；而抚、按二臣严文力拒臣兵，不使得前。贼因入袁州，祸中江西，非臣之过也。臣随选副将吴学礼于十月十三日恢复□□，因粮绝兵回；迨贼复返，臣乃遣马进忠统骑兵陆走江西。十一月二十七日，再复袁州；而江西省曾无颗粒寸草以劳军也。又于本月十三日恢复平乡，十二月初二日恢复万载，初五日恢复湖广澧陵，二十□日恢复长沙、湘潭、湘阴湖南一带城池，获各城伪守等官□苏民等，现在九江营监禁。遣副将马士秀等统步兵由水趋湖广，因于十二月二十四日恢复临湘，即于月有恢复岳州之大捷。又于十七年正月十六日恢复监利，二十二日恢复石首，二月十一日恢复公安。先是，臣又调副将惠登相率兵由均东下会师，于十七年正月二十四日同副将毛显文恢复惠安，又于二十六日乘胜直捣随州。未满三月，恢复府州县一十四处。屡次捷功，俱经臣与监军职方司主事李犹龙先后驰报。近檄袁、岳水陆兵马合进江追贼，而逆献始踉跄窜蜀，江右、湖南尽为宁宇。今图乘隙进复陵寝，方惬臣之本愿。督吕大器驻兵江西省城，从不出一步，乃有恢复吉安之报；顾不思献贼未到吉安，何事恢复？反疏 左兵无心剿贼，皆足为地方之患 等语。
湖按黄澍疏曰： 正月初三日，据郧标右营副将贾一选塘报：献逆于十二月十五日自荆河口搭浮桥渡河，十二月二十四日入荆□城，及老{犭回}{犭回}合营。先是，荆为闯逆部贼任、孟二贼所据，老{犭回}{犭回}曾与之争。自献逆渡河，而任、孟杳遁，为分、为合，似未可知 。献、{犭回}在荆、襄，闯逆据承德；楚中入川、入豫要路，我往则寸寸皆□、彼来则处处皆通。今我取得前者，惟青、徐一线，亳、归数武而已。
六月十三日，张献忠陷涪州，再陷泸州。二十二日，献忠冲佛图关，遂围重庆四日。城中力不支，乃破；献忠屠之一城老幼无孑遗者。取壮丁去耳鼻、两臂，驱至各州县；言 兵至而不下者视此。但杀王府官府□绅封籍以待，则秋毫无犯矣 。由是所至，官民自乱，无不破竹下者。巡抚陈士奇时交代未至，与重庆推官王行俭俱死。瑞王避难在渝，阖门遇害。总兵赵光远降贼；士英犹请降敕奖之。八月初五日，献忠围成都。初九日，献忠陷成都；蜀王阖宫遇害，抚臣龙文光暨道、府皆死。三十日，贵抚范矿奏蜀□猖獗。
九月十四日，御史徐养心言： 闯贼使孟长庚筑江陵城，逆献复有□荆州之檄。万一顺流而东，浔阳、芜湖单弱，枢辅尚属筑舍，不几以金陵为孤注耶？总督死者止熊文灿耳，其地一味欺饰，失律之罪为何 ？十二月十九日，四川佥事张一甲言： 川事□裂之甚，东则张贼直冲夔门，由忠、万而上，势如破竹；北则李贼渐逼阆中，广元、昭化以南久已降贼，通、巴一带日为摇黄土贼西掠。六月二十一日，张贼陷重庆，瑞王遇害，旧抚陈士奇拷死，将弁伤歼、兵民斫去一手者万计。八月初五日，张贼围省城。初九日，大炮崩城，官兵尽溃；士民惨死，拥尸塞流。蜀王、抚按、总镇三□，俱无下落。而李贼又于七日招安保宁，士民投顺；川北无兵，胆气已为摇黄折尽。自涪、渝继陷，各兵死手放归，见者寒心 。二十日，川督王应熊上言： 重庆、成都二府，凡川民敲骨吸髓，所供殆七、八十万，悉为贼有 。
李自成杂志
甲申七月十三日，李贼出关道雒阳，攻密县李际遇小寨。十八日，伪 顺 行牌至东昌云： 发兵三十万，由曹县至金乡缴 。十九日，参将夏有光报探至台儿庄，知闯贼见在平阳整兵，太原、潞安乡绅富户尽徙西安。二十日，李贼伪将宋朝臣兵至杜胜集，旧兵部职方主事郭献珂微服村居，召标将张成初与战于桃园，贼兵溃，追获朝臣斩之（ 遗闻 作 郜献珂 ）。八月二十八日，芜湖主事陈道晖奏榷关银被贼入，皆掠尽。十月二十一日，李贼出潼关，三营向归德、三营上裕州、二营踞郏县。十二月初六日，陈潜夫报李贼下河南。
伪官
甲申六月初七日，原任河南劝农兵部尚书丁启睿奏： 弟启光分守睢阳，命副将盛时隆、申吉、白维屏、游击黄承国、都司李定国、马国贞等密会归德知府桑开第，举人丁魁南、郭爌、余正绅等计擒各县伪官，俱于五月十六日一齐擒拿，获得归德府伪登河同知陈奇、商邱伪知县贾士俊父子仆三人、柘城伪知县郭经邦、鹿邑伪知县孙澄、宁陵伪知县许承荫、考城伪知县范倩、夏邑伪知县尚国隽并各伪契一颗。今将所获各贼解京；郭经邦以天暑病死，舁尸浦口俟验 。时济宁都司李允和杀伪官刘浚、尹宗衡、张问行、傅龙等九人，囚原任兖西道副使叛官王世英解京献俘。又开封府推官陈潜夫、寨勇李建知、刘洪起等各杀伪官南往，青州府衡藩率诸生驱杀伪官请徒内地。四川巡按御史刘之渤奏报：合江、仁怀擒杀贼杨腾凤、张见骘等。改潜夫江西道御史，巡按河南；启睿以原官为河南安抚。赐遇知、洪起总兵官，敕之渤下部纪录。
初十日，马士英疏曰： 为请申大逆之诛，以泄神人之愤事。缙绅之贪横无耻，至先帝末年而已极；结党营私、招权纳贿以致国事败坏，祸及宗社。闯贼入都之日，死忠者寥寥。降贼者强半侍从之班、清华之选；素号正人君子之流，皆稽首贼廷。如科臣光时亨力阻南迁之议，而身先迎贼；龚鼎孳降贼后，每见人则曰： 我本要死，小妾不肯 。其他逆臣，不可枚举。台省不纠弹、司寇不行法，巨窃疑焉。更有大逆之尤者，如庶吉士周钟劝进未已，复上书劝贼早定江南；又差人寄其子，称贼为新主，盛夸其英武仁明及恩遇之隆，以摇惑东南。亲友见者，无不愤恨；恨不立毁其家。昨臣病中，东镇刘泽清来见，诵其劝进表联云： 比尧、舜而多武功，迈汤、武而无惭德 。又闻其过先帝梓宫之前，扬扬得意，竟不下马。臣闻之，不胜发指。其伯父周应秋、周维持，皆魏忠贤门下走狗；本犯又为闯贼之臣：枭獍萃于一门，逆恶种于前世。臣按律：谋危社稷，谓之谋反。大逆不道，宜加赤族之诛，以为臣民之戒。今其胞兄周铨尚厕衣冠之列，其亲堂弟周镳俨余寅清之署；均当连坐，以清逆党。伏乞皇上大奋干断，敕下法司：先将本犯家属并周镳、周铨等严行提问，依律正法。其余从贼苟免诸臣，分别定罪。庶国法伸而人心傲，于□政不无小补矣 。
十二日，通政使刘士桢请令北面大小文武职官，俱着归原籍，静听朝廷处分，不得纷然奏辨；上从之。
十五日，叙东省擒杀伪官功，以李元和为首。
七月初二日，令叙山东擒伪功。
初八日，谕北京从逆诸臣效六等定罪。
二十五日，刘孔昭荐钱位坤。言 位坤曾经吴三桂收用，忠实可信；长安所刻 国变录 ，为奸徒借题害人，不止龚彝受屈。请亟收用位坤 。
八月初三日，原任□□抚何谦自北逃归。
初四日，朱国昌言： 往者贼入都城，自阁部以至庶僚，无一不青衣小帽叩首贼廷者乎？至贼众已去，又思藏头换面，驾言不屈；潜踪觅线，冀燃死灰。知梁兆旸、何瑞征等，万口唾骂。至若刘大巩等，耻心荡然；当与周钟辈并行正法者也 。
初八日，谕刑部： 所拟从逆之臣，如领兵献策，即在庶僚岂可末减？督抚、总兵降贼，情罪极重，岂可列二等？京堂、科道、翰林受贼伪令，岂可止于绞？封疆大吏闻变倡逃，岂止于流？献女献婢，岂止于徒？诸臣负恩辱国至此，须有定案昭示天下 。
初九日，逮故大同知府张璘然、户侍郎党崇雅、祭酒薛所蕴。
二十日，伪太常丞项煜逮到。
二十七日，御史王孙蕃、方以智自亏臣节，复撰伪书以乱是非；命逮以智。
九月初一日，下部议王先通恤褒。先通，非王守仁后人，冒袭；降贼劝进，为贼声罪所诛。
十六日，浙抚任天成劾 浙属乡宦金汝砺、缪沅身污伪命，张璘然、方允昌为贼亲，一归一未归。李纲、徐家林俱受伪职，庶吉士鲁□、王自超、吴尔埙、魏学濂为贼所留，止学濂痛愤自缢；诸人犹恋身家，臣谊安容 。
十八日，田仰拿解光时亨至。
二十一日，高杰为匍匐南归之臣，请从末减。
十月初五日，降贼故尚书张缙彦自言在河北收义勇、诛伪官；大学士王铎保之。命以原官，总督北直、山西、河南军务；文武委用，给空名札二百。
十二日，御史胡时亨言： 近来章奏、文武升授，皆出勋臣之口；至从逆伪官，借口军前，蒙面求进。武臣不效命，谓文臣掣其肘；今不又武臣掣文臣之肘乎 ？又言： 黄国琦、施凤仪补用，臣实骇然。黄则伪吏部掌朱封者；施则管仪仗时，语贼不可用亡国之器，愿自赔十金造者。此何人？而辱班行乎 ！
十五日，兵科王□奏李祖述、朱元臣偷生负主，有愧诸勋；下部议。
十九日，谕兵部： 临淮侯李祖述奉命守门，城陷君亡，偷生南窜；该部严议 。命北归庶吉士史可程督辅私寓候议。刘泽清招禁商船为水营，荐黄国琦为监军。
二十日史可法荐北归谕德卫允文兼兵科，命监高杰军。
十一月初五日，丁启睿、丁魁楚合奏：有伪侍郎金之俊保举二人伪抚，遣人持檄文至，为刘良佐所获。二丁合辞待罪。
二十五日，御史沈宸铨劾张缙彦、王永吉、何谦、邱祖德、黄希宪、鲁化龙；命缙彦、永吉勿问，何谦等法司提究。
二十七日，刘泽清荐时敏海外兴屯。令苏京驻庙湾防海。
十二月初五日，春坊韩四维自言未经贼辱，弃家南奔；令复官。四维实愿施银一万求贼司业，而贼降为修撰者。
十一日，光时亨辨罪；不允。
二十日，受伪命李逢甲赠太仆少卿。二十一日，刘泽清荐受伪命时敏仍以兵科开屯大瞿山。刑部尚书解学龙请宽贬节偷生诸臣如何瑞征、张若麒、杨观光、党崇雅、熊文举二十二人，应候三年定夺。
二十三日，解学龙上从逆诸臣六等罪：一等应磔，宋企郊等十一人；二等应斩拟长系秋决，光时亨等四人；三等应绞拟赎，陈名夏等七人；四等应戍拟赎，王孙蕙等十五人；五等应徒拟赎，宋学显、沈文然等十人；六等应杖拟赎，潘同春等八人；有疑另拟，翁元益等二十八人。保国公朱国弼等合疏纠刑官六失；御史张孙振亦言 从逆一案，明谕法宜从重；大司寇操此三尺，推诿半年，八人出脱。北人诸人乃贼弃之而来，非弃贼而来！解学龙卖法舞文，乞敕公鞫 ！革学龙职；以高倬为刑部尚书。
乙酉正月初十日，韩四维逃归，托言前使岷府，不污贼尘；上谓 遣封在四月中，可未及受事，何得欺饰？姑着调用 ！工科钱□奏： 科场大开贿赂，何瑞征、项煜公然市买 。
二十三日，苏松按周元奏杨枝起、宋学显、杨汝成、宋之绳、曹谷、朱积、翁元益既受伪官，岂容幸漏；令法司提问。
诛周钟等
四月初九（辛酉），杀从逆光时亨、周钟、武愫，又杀原任武德道佥事雷演祚、礼部主事周镳。镳与钟，从兄弟也，负时誉，与阮大铖有隙。士英参钟从逆，谓镳当坐；照磨张明弼奏镳险恶，朱统{金类}摭镳他事：论劾提问。演祚与大铖有怨，刘泽清疏攻吕大器及演祚，大铖复奏演祚不忠、不孝；吏科林有本继之。有旨： 从逆各犯及演祚二案，着法司速行讯结 。光时亨者，与李明睿不同声气，阻驾南迁者；故与四人同死。
周钟遁居嘉兴项仲展家，时遣无锡武举邹浩之往逮；钟见邹，谓之曰： 汝非有年谊乎 ？邹曰： 然 。因伪云： 老年翁此去，亦不如不去；晚生妻子已下狱矣 。钟与千金，邹不受。钟曰： 去终是死，亦避不得矣 ！遂行。至南京，杀于大中桥。临刑，谓众曰： 今杀我，天下遂太平乎 ？时年四十四，万历壬寅生也。
边镇诸将
甲申六月十三日(己巳)，以总兵吴志葵镇守吴淞。先是，江北诸镇兵不戢，眈眈思渡。志葵时为游击，随抚臣郑瑄镇京口。志葵悉心守御之，昼夜靡懈，江上以安；故有是擢。
十八日（甲戌），刘泽清请诛吕大器，指其起用王重掌选；又指其比雷演祚，谓 演祚为吴甡走狗，杀周延儒以媚东林 。泽清又荐张捷、邹之麟、张孙振、刘光斗及逃抚郭景昌、王永吉。
十一日(丁丑),塘报陕西全陷。马士英请亟奖赵光远,给以空札一百；时光远已降贼矣。
十三日(己卯),济宁回子兵朱继宗伤杀所署副将杨朴一家,而自为总兵；与李元和共事。
十八日（甲申），北将于永绶等领马兵千人，驻札镇江。浙江都司贾之奎领步兵至，止其地；及京口营兵与各路零卒分札西门外与教场等处。类聚繁杂，平日与市铺交易，未免争较锱铢，遂各怀嫌忿。复因马兵以贱值攫小儿瓜，相持不让，兵伤儿额；道路不平，攒殴之，缚而掷之江。马兵攘臂，欲得首事者甘心焉。问之，则浙兵居多，深以为恨；呼党攻斗，忿然驰马来。路遇浙营守备李大开，呵之不下；大开怒，抽矢射之，中数人。马兵谓浙营兵将皆欺我，群起攻杀；大开中矢，伤重即毙。时浙兵于道上有窜隐民家者，马兵借端挟索，恣其淫掠；焚东门外居民数十里。马兵有云： 四镇以杀抢封伯，吾辈何惮不为 ！仇杀不解，几成大乱。祁抚军擐甲驰往压弹，地方以安。而马兵旋为史阁部调去仪真安插，其事得解。事闻，上以于永绶等四将驰千余兵纪律不彰，仇杀骇听，宜速处其首衅者；令赴史可法军前核治。可法下令总镇官，处分起事兵丁一、二名而已；其后兵将调集，悉听本处抚臣节制，着为令。命总兵黄斌卿防御京口、邱磊镇守山东。
七月初三日（戊子），命四镇各率兵由六合驰赴督辅调用；皆不奉诏。
初五日（庚寅），祁彪佳、黄斌卿总兵镇江，命金声桓驻防淮、扬。
初六日(辛卯),张凤翔手书移邱磊,言北兵甚迫,义不可往；已率义勇乡绅离东昌而来。
初九日，加李际遇、刘洪起总兵，防御河南。
初十日，定京营之制悉照北京。以杜宏域、杨御蕃、牟文绶补三大营各总兵，各统一营至五营；卞启光、窦国宁、胡文若补三大营各总兵，各统六营至十营；詹世勋等各补正副号顺。先是，牟文绶协防凤陵，见贼势纵横，捐赀募练义勇数千，以资战守；至是，有京营之命。即与刘良佐议：原兵愿留凤者、不愿留者，各听自便。于是不愿留者，即令原领兵官王先声、袁大仁等统率，并骑甲、器炮俱赴刘镇交什外，其余挈妻子先南走，期以随绶暂驻江浦四千余人。兵将不忍相离，绶奏 该督神机、巡逻二营名虽一万六千，实不及一半；倘隶此四千人于二营，可壮京营守御 。上下其章于所司。诏各镇举用大帅；刘泽清荐水陆大将马化豹、柏永馥，俱听史可法题用。疏入，上嘉其得体，故有是命。御史陈荩募兵云南，先携三万金备饷。
二十六日，杜文焕提督巡捕营。
八月初二日（丁巳），苏抚祁彪佳言： 镇臣黄斌卿躬提一旅至京口，正值乱兵肆劫，才得布置；郑鸿逵欲以上江调换他处，那借之钱粮如何销算 ？
初七日，命左良玉开藩武昌；左梦庚、惠登相并都督佥事。
初九日（甲子），王应熊开藩遵义。
十五日，刘良玉移镇寿春。马士英荐汪硕德兄弟招募水师造船。
二十八日，刘泽清上言 进取之计 ： 募数十万之兵，储数十万之饷，备十余万之马匹、器械，须整顿一、二年，乃可渡河。今惟恐姜曰广、刘宗周不得党胜为怏怏，臣不能随辅臣急于一渡也。今□已入临清，会兵南下；贼已道雒阳，攻密县。如此光景，寇不至江、清不至河不止也 。
二十九日（甲申），封福建总兵郑芝龙南安伯。都司同知陈谦奉命往闽，请乞召对，面陈军政机宜。并祈臣工尽涤积习，忘尔我门户之私；文武协和、中外交应，以赞中兴之业。谦镇粤时，曾与郑芝龙盟于羊城，矢心报国；近因寇患，陈追剿三策。部议谓其切于时务，可佐前筹；且与闽帅交善，令齎敕谕、金帛往闽奖赉芝龙，兼调其兵六千入防，即与郑鸿逵统领共兄一万之数。俟谦差旋淮浦，以旌贤劳。
顾锡畴请谥
甲申七月初八日，礼部尚书顾锡畴疏称： 文震孟正性直节，望重朝野。当熹庙初， 勤政讲学 一疏，直褫逆珰之魄；以致削夺，几陷危祸。复蒙先帝赐环，劳深讲幄，特荷拔置政府；竟为同列温体仁所抑速去，未至大用，齎志以殁。奉先帝赠恤之旨，而美谥未膺，公论惋惜。罗喻义正气孤标，著述多先儒所未发之旨。为南大司成，擒倡建逆珰之祠者置之法；风毅肃然。后以日讲不附会温体仁进呈讲章，遂致告；朝野重之。姚希孟学问志行，渊纯刚果。少以风节自励；一入仕途，遂为小人侧目，珰祸幸留硕果。后直先帝讲幄最久，启沃功深；又为温体仁所不容，抑郁以死。先帝恤之，已有赠荫，而谥典未举。吕维祺生平忠孝，捐助急公。雒阳陷日，烈烈以死，全大臣不辱之节。已经赠恤，未与易名之典。四臣立朝、殉难本末，近在数年内人人能道之者也。乃应得谥恤而久悬不补，则未免为盛朝之缺事矣。并请削体仁滥邀非分之谥，以正褒诛大义 。上以事关激劝，从之。
 遗闻 云：允顾锡畴议，削温体仁 文忠 谥；寻复之。予大学士文震孟谥 文肃 、刘一璟谥 文端 、贺逢圣谥 文忠 、礼部侍郎罗喻义谥 文介 、詹事姚希孟谥 文肃 、兵部尚书吕维祺谥 忠节 、山西巡抚蔡懋德谥 忠襄 、随州知州王寿一谥 忠愍 ；懋德谥寻夺之。
 甲乙史 载：锡畴请谥在六月初十日，十一日予一璟、逢圣谥；及六月二十七日，谕礼部 温体仁贻毒深远，着削去谥，以明公道 。
北京殉难诸臣谥
九月初三日（戊子），赐北京殉难文臣二十一人、勋臣二人、戚臣一人祭葬、赠荫、祠谥有差：阁臣范景文谥 文贞 ，户部尚书倪元璐谥 文正 、左都御史李邦华谥 忠文 ，兵部侍郎王家彦谥 忠端 ，刑部侍郎孟兆祥谥 忠贞 ，右都御史施邦曜谥 忠介 ，大理寺卿凌义渠谥 忠清 ，太常少卿吴麟征谥 忠节 ，左春坊庶子周凤翔谥 文节 ，左谕德马世奇谥 文忠 ，左中允刘理顺谥 文正 ，检讨汪伟谥 文烈 ，太仆寺丞申佳胤谥 节愍 ，户科给事中吴甘来谥 忠节 ，御史陈良谟谥 恭愍 ，御史陈纯德谥 恭节 ，御史王章谥 忠烈 ，吏部员外许直谧 忠节 ，兵部郎中成德谥 忠毅 ，兵部主事金铉谥 忠节 ，观政进士孟章明谥 节愍 ，惠安伯张庆臻谥 忠武 ，襄城伯李国桢谥 贞武 ，驸马都尉巩永固谥 贞愍 ，立祠南京，赐名 旌忠 。又赠死节诸生许琰官翰林院五经博士，从祀忠臣庙中。
 遗闻 云：赠刘理顺妻万氏、妾李氏、成德母张氏淑人，金铉母章氏、妾王氏、汪伟妻耿氏恭人，马世奇妾朱氏、季氏、陈良谟妾时氏孺人；建坊旌表。
予勋戚新乐侯刘文炳谥 忠壮 、左都督刘文耀谥 忠果 、太监王承恩、王之心谥 忠愍 、李凤翔谥 恭壮 （凤翔以降贼被杀者）、大同巡抚卫景瑗谥 忠毅 、宣府巡抚朱之冯谥 忠壮 ；总兵官吴襄谥 忠壮 ，特赠辽国公；周遇吉谥 忠武 。工部主事王钟彦、经历施溥、中书舍人宋天显各予祭葬，赠刑部郎中李逢甲太寺少卿、布衣汤琼中书舍人。
 甲乙史 载：王章、汪伟谥在七月初一日，张庆臻、李国桢、巩永固谥在九月十六日。又十月初十日，赐王承恩谥，立祠；以降贼夹死王之心荨七人附祀，各荫锦衣官。
开国诸臣谥
先后补予开国诸臣谥：郢国公冯国用谥 武翼 ，济国公丁德兴谥 武襄 ，德庆侯廖永忠谥 武勇 ，定远侯王弼谥 武威 ，长兴侯耿炳文谥 武壮 ，永义侯桑世杰谥 忠烈 ，河间王俞廷玉谥 武烈 ，东胜侯汪兴祖谥 武愍 ，□□侯茅成谥 武烈 ，济阳侯丁普郎谥 武简 ，高阳郡侯韩成谥 忠壮 ，东邱郡侯花云谥 忠毅 ，丹阳县男孙炎谥 忠愍 ，当涂县子王恺谥 壮愍 ，高阳郡侯许瑗谥 忠节 ，缙云伯胡深谥 襄节 ，御史中丞章溢谥 庄敏 ，晋府长史桂彦良谥 敬裕 ，詹事唐铎谥 敬安 、祭酒刘崧谥 恭介 、东莞伯何真谥 恭清 、平遥训导叶居升谥 忠愍 ；姑孰郡公陶安、学士詹俱谥 文献 。
 甲乙史 载：丁德兴、冯国用、廖永忠、王弼、耿文炳谥在七月十五日，傅友德、冯胜、章溢、桂彦良谥在七月十九日，唐铎、刘崧、何真、叶居升谥在七月二十一日，桑世杰、俞廷玉、汪兴祖、茅成、丁普郎、韩成、花云谥在八月二十二日，陶安、詹同、孙炎、王恺、许瑗、胡深谥在九月十八日。
建文朝死难诸臣谥
补予建文朝死难诸臣谥：文学博士方孝孺谥 文正 、兵部尚书齐泰、太常寺卿黄子澄、刑部侍郎张昺、太常寺少卿卢原质、给事中叶福俱谥 节愍 ，礼部尚书陈迪、御史大夫景清、大理少卿胡闰俱谥 忠烈 、兵部尚书铁铉谥 忠襄 ，修撰王叔英谥 文忠 ，礼部侍郎黄观谥 文贞 ，户部侍郎卓敬、御史大夫练子宁俱谥 忠贞 ，衡府纪善周是修、按察使王良俱谥 贞毅 ，编修王艮、太常少卿廖升俱谥 文节 、刑部尚书毕昭、左赞善连枢俱谥 刚烈 ，都御史茅大方、御史高翔、教授陈思贤、燕府伴读俞逢辰俱谥 忠愍 ，给事黄钺谥 忠献 ，御史曾凤诏、参军断事高巍俱谥 忠毅 、左拾遗戴德彝、御史魏冕俱谥 毅直 、知府姚善、知县颜伯瑺俱谥 忠惠 、大理寺丞邹瑾、兵部侍郎谭翌俱谥 忠愍 ，都御史陈性善谥 忠节 ，燕府长史葛诚谥 果愍 ，刑部侍郎胡子昭谥 介愍 ，谷府长史刘璟谥 刚节 ，御史林英谥 毅节 ，魏国公徐辉祖谥 忠贞 ，越隽侯俞通渊、都指挥瞿能俱谥 襄烈 、卫卒储福谥 贞义 ，都指挥谢贵、庄得俱谥 勇愍 ，马宣谥 贞庄 、朱鉴谥 壮烈 ；皆允给事中李清请也。
 甲乙史 载云：十二月二十八日，允建文诸臣谥：方孝孺等七十一人、俞通海等十七人；瞿能平阳伯、谢贵英山伯、王得分水伯、马宜全椒伯、朱鉴含山伯。
正德朝死谏诸臣谥
补予正德朝死谏诸臣谥：御史蒋钦谥 忠烈 ，刑部员外陆震谥 忠定 ，工部主事何遵谥 忠节 ，刑部主事刘较谥 孝毅 ，大理评事林公黼谥 忠恪 ，行人孟阳谥 忠介 ，李绍贤谥 忠端 ，俞廷缵谥 忠愍 ，李翰臣谥 忠毅 、詹轼谥 忠洁 、刘平甫谥 忠质 ，给事中周玺谥 忠愍 、指挥张英谥 忠壮 。
 甲乙史 载：诸臣谥在九月二十日；内更有詹寅一人谥 忠宪 。
天启朝死谏难诸臣谥
补予天启朝死珰难诸臣谥：副都御史左光斗、给事中周朝瑞、御史周宗建、袁化中、李应升俱谥 忠毅 ，黄尊素谥 忠端 ，工部主事万燝谥 忠贞 ，副使顾大章谥 忠愍 、苏松巡抚周起元谥 忠襄 。
 甲乙史 载：诸臣谥在九月二十日，内更有缪昌期一人；俱从部请也。
先后补谥
先后补予右都御史沈子木谥 恭靖 、工部尚书沈儆炌谥 褒敏 ，副都御史张玮谥 清惠 、礼部尚书董其昌谥 文敏 、大学士何如宠谥 文端 ，孙承宗谥 文忠 ，太常少卿鹿善继谥 忠节 ，大学士孔贞运谥 文忠 ，蓟辽总督吴阿衡谥 忠毅 ，简讨胡守恒谥 文节 。贞运以国变痛哭不食死，守恒、阿衡皆死难者。又予修撰沈懋学谥 文节 。谕德焦竑谥 文端 、祭酒陈仁锡谥 文庄 ，礼部侍郎张邦纪谥 文懿 。仁锡初以忤珰削夺，寻得赐环。典较抡才，横经造士，生平究心钱谷、边屯、河漕、律历等书，著述几千卷，皆千秋金镜。子济生，官太仆主簿；命主祭。故兵部尚书于谦为临安伯。谦奠安宗社，有大功；为奸邪构祸。吏、礼部以恤不酬冤，为之请恤。复左都御史陈于庭原官，赠少保。
 甲乙史 载云：何如宠谥在九月十二日，张玮、董其昌谥在九月十三日，沈子木、沈儆炌谥在九月十六日，陈仁锡、张邦纪谥在十月初八日，沈懋学、焦竑谥在十一月初三日，吴阿衡谥在十一月十二日，胡守恒谥在十一月二十八日。守恒，崇祯戊辰进士，为湖州推官，入翰林；与无锡绅胡之竑通谱。癸未流寇破城，阖门被难。
七月初二日，予故总督卢象升谥 忠烈 。二十五日，予故巡按湖广刘熙祚谥 忠毅 。 遗闻 云：乙酉春，予吏部侍郎顾起元谥 文庄 、都督刘源清谥 武节 。
御史张孙振劾在告礼部尚书顾锡畴险邪，有玷秩宗；以其请削体仁谥而谥文震孟也。命锡畴致仕去，震孟、体仁确议。
补：甲申九月二十一日，赐降贼被杀内臣李凤翔谥 恭壮 。谥法之滥如此。
吴适参驳
十二月十三日（丁卯），户科吴适纠乱政监司： 一为陈之伸以衮东少参闻警潜逃，革职逮问；捏称部覆，朦补佥宪。一为夏万亨中书被察，题补劝农知县，加副使衔；弃地南奔，遂营齎诏之役，称副使；又借题迎护，升江西布政：以邑令半载而登兵牧。一为郭正中以举人罪加责戍，蒙选知州，避兵不赴，借名修历入京，奉旨驱逐；今又借危疆躐得佥宪。内此而捐，则从贼拔用之黄国琦应得昼锦矣 。
 编章 云：吴适抄参忭城伯赵之龙 荐用人才疏 谓： 陈尔翼颂逆有据，且荐崔呈秀为本兵；不可复用 。之龙再疏争之；适特疏言： 祖制：惟科臣专封驳之权，未闻勋爵而参驳正之司。勋臣党邪求胜，将部、科俱可不设；不几背明旨而蔑祖制乎 ？是时，张捷秉铨，部务皆阮大铖一手握定，而选郎以贪黩济之，吏道庞杂。惟适办事垣中，抄驳侃侃，不惮权贵。若安远侯柳祚昌荐授程士达督理京营；适抄参 士达非科贡正途，勋臣乃提督大汉，非有标营之责，何得侵枢戎职掌以夺铨部权势 ？怀庆知府郭仪凤疏言挂冠勤王，且诬巡抚方震孺贪状；适驳参 郡守无勤王之例，挂冠非入援之名。仪凤不侯宪檄、非奉明纶，擅离职守，饰词妄渎。察抚臣清执有素，仪凤秽迹着闻，必惧题参，先行反噬；自应严究，以杜刁风 。光禄署丞张星疏求考选；适驳参 张星以县令躁进降处，又挂察典；不惟望断清华之梦，亦已身绝仕进之阶。乃无端幻想，侥幸上赏，欺君孰甚！若一为点破，则阖门大典，不几为燃灰之地、向跃之门耶 ？保定侯勋卫梁世烈请袭祖爵；适参 国难以来，虽王侯戚里咸喂虎狼，华胄重臣悉罗锋刃；而其间脱身图存、埋名溷俗者固亦不乏。该勋何以逆料其家之必歼，而以子嗣乎？万一本宗匹马来归，将夺诸该勋以授乎？抑姑仍之□而封乎？恐无此法纪也。该勋世受国恩，诚恢复有志，何难倡诸勋旧破家从军，自当直捣燕云，上为先帝复仇、次为诸勋雪耻。尔时访问本支有无存否，然后请诸朝令，光复祖爵，不亦休乎！昔李晟收复长安，下令军中曰： 五日内无得辄通家信 。今长安未复，殊非诸臣问家之日也 。遂安伯勋卫陈浚请袭；适参 自都邑变迁，山河阻绝；世次无凭，单词莫信，业奉明旨严覈。该勋一请、再请，若不能待；直视五等之封，祗同土块之乞。亦与菜佣都督一醉告身为可以弃时拾芥而攘取乎？况遂安勋卫今或遯迹闾阎、或从容归国，安可悬坐鬼录？使后来鞍马遗裔，执途人而可称；攀髯孤忠，裂本支而他续也 ！中书舍人张钟龄请给部衔；适参 职方何官、监军何事？妄行陈请。若果报国有心，何官不可自效！而藉口赞画，辄请高衔；躁进尤甚 ！他若革职司务朱济之、计处、吏部聂慎行、副使曾应瑞等躐跻营升，或疏劾、或抄参，不少假借。无奈人心日竞、启事日杂，虽经封驳，铨部竟置高阁；旋驳、旋用，使职掌扫地而宵小盈廷矣。
吴适，字幼洪，号静斋；苏之长洲人。崇祯丙子举人，丁丑进士。祖讳之佳，庚辰进士；以抗言国本为民，赠太仆少卿。然则吴黄门殆忠谏世传乎！语云： 鸷鸟累百，不如一鹗 。信然！
公与舅氏有年谊，当行取时，来谒南昌。时先君子在署中，见其年甚少，美丰仪，朱唇，其言明朗若金石声；每语不肖，极赏之。今读其诸参，益叹先君子之藻鉴也。复忆昔侍内父杭济之先生，先生最喜其专稿。是公之文章、政事、人物、家风，俱有大胜于人者。
熊汝霖奏献、闯二贼
吏科熊汝霖言： 献贼已至重庆、闯贼直至成都，破渝不守，意在顺流东下。北使臣所恃以为缓兵之要着也，左懋第请兵、请饷，望眼尚悬；王燮敕申未颁、马价未给为吁。此何时，而尚容姑待乎？皇上既以阮大铖为知兵，即当置之有用之地；若但优游司马，枢辅已饶为之，何须忝此 ！
起刘同升等
 补遗 云：以易应昌为都察院副都御史、郭维经为佥都御史。起葛寅亮太常寺卿、成勇福建道御史、文安之詹事府詹事、刘同升翰林院侍讲、赵上春翰林院编修。寅亮、安之清望素着；勇以谏言护罪，直声振天下；同升、上春忠孝世传：皆以劾杨嗣昌夺情，与黄道周昌言去国者也。升贺世寿户部督仓尚书，起王志道吏部侍郎、申绍芳督饷侍郎。志道佐宪，以监视内臣越俎参官，廷诤，革职；绍芳居官清慎，因温体仁欲倾文震孟、许誉卿文致遣戍。至是雪之。
考选科道
考选游有伦、朱统铨、赵进美、沈宸荃、沈应旦、吴春枝、吴铸、吴适、林冲霄、刘天斗、左光明、蒋明玉、汤来贺、李日池、胡时亨为科道部属官，起补张采礼部仪制司主事、熊汝霖户科给事中、章正宸吏科给事中（ 补遗 ）。
高宏图乞归
十月初六日（庚申），大学士高宏图四疏乞归，允之。先是，章正宸争中旨升张有誉，朱统{金类}纠姜曰广。及争起用阮大铖，诸票拟俱不称旨，发改票，再拟再改；宏图力争，不听。至是，具疏请乞，遂予请告去。初，宏图家甚富；山东遭乱后，纤屑无存。惟一幼子自随，欲侨居常熟，不果。寄栖吴门僧寺，幼子附读村馆；已迁之会稽。
阄差
十一月初三日（丁亥），御史王化澄按广东，胡时忠视南京屯田。台规：铁板序差。时有广、闽、江、屯四差，时忠首应差。化澄名次第六，尚未应差；巧拜士英为门生，串谋总宪李沾、掌道张孙振疏创阄差，上下其手。时有旧河南道乔可聘梦与时忠空院奕碁云： 塞翁失马，未必非福 。后得因差归里养亲，莫非数也。
时忠，予舅氏也。初名时亨，耻与光逆同名，遂疏改今名。为御史时，屡言时政得失，京师号曰 冲锋 。时泰、靖两邑突张沙，争杀不已；出巡，立牌分界乃定。民歌思之，不仅遗爱江右也。后当按闽，不果；隐居养母，康熙庚戌春卒。
许都余党复乱
甲申八月十九日，浙抚左光先报士贼勾连逃兵，义乌、东阳许都余党复乱。二十日，批浙抚黄鸣俊奏： 左光先诱杀许都，不行善政，以致煽动；着鸣俊即相机剿抚 。二十三日，谕兵科： 许都初降、终杀、激变遗殃事情，着在朝浙臣直奏 。二十六日，兵科陈子龙言： 东阳再乱，全因县官诛求激变 。九月初三日，吏部奏： 姚孙矩贪酷，激变东阳 。命逮讯之。二十五日，上谕： 姚孙矩贪横激变许都，尚敢搜卖贼产，日事诛求，激成大祸，罪不容诛。左光先力庇贪令，毒流东越：着革职拿问 。
 编年 云：罢浙江巡抚黄鸣俊，降巡按任天成；以许都余党复叛处分未定也。先是，许都变起东阳，两浙汹汹；前任巡按左光先授计绍兴推官陈子龙诱擒斩之。光先为光斗弟，故与阮大铖有仇隙；又首劾大铖、马士英，故借诱降激变并议光先之罪而陷之，朝右无敢直言者。苏松巡抚祁彪佳独言 许都之变突发，东阳、义乌、浦江皆无坚城，光先事竣出境，闻变遄返，一切调兵措饷，皆其拮据；不一月而元凶授首，两□复安。乃今奉旨推求！夫弄兵揭竿，至于破城据邑；其罪岂不当死？当日兵威所迫，贼已穷蹙而后乞命，与阵擒无异，非诱降也。设诛锄不力，养虎遗患，后来国难方张，又不知作何举动矣！岂可反以激变罪之乎 ？于是大铖等并切齿彪佳。而御史张孙振论劾彪佳贪奸，且所定策有异议；词连吴甡、郑三俊、刘宗周等。彪佳因罢去。史载：孙振追劾彪佳在十月三日，而彪佳之罢则十一月十三日也。
甚矣！史之难信也。由前说观之，则光先隐孙矩激变之罪，不为无过；由后说观之，则光先授计子龙诱擒之事，不为无功。夫以吴、越联壤，复躬当其时，犹言人人殊如此；况今古异时、四方异地，而欲凭臆以断志之，其为诬可胜道也。
马士英请纳银
八月十八日（癸卯），马士英请免各府州县童生应试，上户纳银六两、中户四两、下户三两，竟送学院收考。时溧阳知县李思谟不令童生纳银，待降五级（李降，乙酉正月二十一日事）。又诏行纳贡例：廪生纳银三百两、增六百两、附七百两。至明年正月十一日，□廪生加纳通判。又立开纳助工例：武英殿中书纳银九百两、文华中书一千五百两、内阁中书二千两、待诏三千两、拔贡一千两、推知衔二千两；监纪、职方，万千不等：皆以助军兴也。时为之语曰： 中书随地有，都督满街走；监纪多如羊，职方贱如狗。荫起千年尘，拔贡一呈首；扫尽江南钱，填塞马家口 。至乙酉二月，输纳富人授翰林、待诏等官；故更云 翰林满街走 也。
是时，士英卖官鬻爵，乡邑哄传。予在书斋，今日闻某挟赀赴京做官矣，明日又闻某鬻产买官矣。一时卖菜儿，莫不腰缠走白下；或云把总衔矣、或游击衔矣，且将赴某地矣。呜乎！此何时也，而小人犹尔梦梦；欲不亡得乎！
五陵注略
十二月二十二日（丙子），禁书坊不许行 五陵注略 。杨士聪曰：  五陵注略 者，许生重熙之所撰也，持论颇异。如叶福清之谥 忠 似谬、方德清之谥 正 似观？，朝论韪之。至书刘伯温□渡江、勋旧袭封出乡，人人推戴，前人已有言之；孔昭一见，大怒。适温相忌倪元□，恐其入阁；孔昭遂以倪锢妻事，与许□□作疏，意重在许，欲开大狱。上不允，亲票旨放归。许之书遂播行 。
新殿推恩
乙酉正月十九日，殿宇鼎新推恩：辅臣马士英、王铎、王应熊、史可法、尚书何应瑞、侍郎高倬、刘士祯、科道李维樾、游有伦、周元泰、主事朱日爃、秦祖襄各赐金币；内官韩赞周、庐九德、刘文忠、屈尚忠、张执中、田成、王肇基、高起潜、孙象贤、车天祥、乔尚、谷国珍、何志孔、赵兴邦、李灿、苏养性、孙珍、诸进朝银币外，各荫子锦衣指挥；李国辅锦衣千户。
三月二十二日（乙巳），殿工落成加恩：史可法、马士英、王铎、高宏图、姜曰广、管绍宁、朱之臣、高倬、刘士桢、何应瑞、陈盟、曹勋、葛寅亮各加官，惟顾锡畴不许叙。二十三日，叙内臣殿工功：加韩赞周、卢九德等三十五人赏赉有差。
朝政浊乱昏淫
时上深居禁中，惟渔幼女、饮火酒、伶官演戏为乐。修兴宁宫、建慈禧殿，大工繁费，宴赏皆不以节，国用匮乏。佃练湖，放洋船瓜、仪，掣盐芦州升课，甚至沽酒之家每筋定税钱一文；利之所在，搜括殆尽。盖马士英当国，与刘孔昭比，浊乱国是；内则韩、卢、张、田，外则张、李、杨、阮，一唱群和。兼有东平、兴平遥制内帐，忻城、抚宁侵挠吏事。边警日逼而主不知，小人弃时射利，识者已知不堪旦夕矣。
韩赞周、卢九德、张执中、田成、张捷、李沾、杨维垣、阮大铖、刘泽清、高杰、赵之龙、朱国弼。
□一月二十九日，上不豫，几殆。辅臣入候，群阉窃窃，有所指画；良久乃退。时上崇饮好内，权在群阉，田成为最；大臣皆因之固宠，致以贿成。时语云： 金刀莫试割，长弓早上弦；求田方得录，买马即□□（？）。
时有自京中来云： 阉人张执中年仅十九，上最嬖之；甚恣。诸臣欲见不得，即偶见，亦甚骄倨。惟马士英登门乃见，或留一清茶；士英已觉荣甚 。
除夕，上在兴宁宫，色忽不怡。韩赞周言： 新宫宜欢 。上曰： 梨园殊少佳者 ！赞周泣曰： 臣以陛下令节或思皇考、或念先帝；乃作此想耶 ！
赞周泣对，有汲黯、魏征之风。宏光此相，酷似东昏、后主一辈。 甲乙史 载：此为二十四（戊寅）事。予按令节，似除夕为真；故从之。
正月十二日（丙申），传旨天财库，召内竖五十三人进宫演戏、饮酒。上醉后，淫死童女二人；乃旧院雏妓，马、阮选进者。抬出北安门，付鸨儿葬之。嗣后屡有此事。由是曲中少女几尽，久亦不复抬出；而马、阮搜觅六院，亦无遗矣。二十四日（甲辰），复召内竖进宫演戏。
故事：宫中有大变，门夜半鸣钟。一夕，大内钟鸣，外廷闻之大骇，谓有非常。须臾，内竖启门而出，素鬼面头子数十欲演戏耳。可笑如此，安得不亡。时表弟胡鸿仪在屯田署中，亲所闻见者。
苏州有医者郑三山，日以春方进上，多鄙亵；上宠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