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海川月台战秋禅慧斌僧学艺山神庙
上回书说到西风寺请秋禅，孔秀戏耍小僧人。秋禅长老来到月台之上，心中十分恼火，问孔秀叫什么名字？孔秀道： 你要问吾的名字，你要站稳了！吾家住在江南，姓孔名秀字春芳。闯荡江湖有个小小的美称，叫走遍天下无遮拦，探囊取物…… 他说到 物 字儿，瞅冷子蹦起来，用手指头照老和尚的眼珠子就抠，老和尚用左手往下拂孔秀的手腕儿。孔秀的手往下一耷拉。老和尚的右手，照着孔秀的胸口窝上， 嘭—— 就是一掌，孔秀应声而倒： 唔哟！打了我了！ 一折身起来： 坑了吾了，害了吾了，打了吾了！我要你的命，老和尚！ 蹦起来， 泰山压顶 ，双拳就打下来。老和尚右上一滑步，立左手一穿他的腕子， 顺手牵羊 一拉他，右手照着孔秀的后脊背 啪！ 就一掌。孔秀在月台上来个狗吃屎，鼻子也抢了，嘴也抢了，嘴唇也肿起来了，很快牙花也破了，门牙也活动了： 唔呀！打了我了。我跟你完不了的！ 说完，蹦起来双拳照着老和尚的胸口就是一下。老和尚转步一闪身，这右胳膊 轱辘翻车 一压，左手反背一掌，就在孔秀的脑门子上 啪！ 俩小和尚乐了： 该！该！师父，狠劲打他，狠劲打他！
 唔呀！师父！ 这回小和尚一叫师父，孔秀也把师父想起来了： 唔呀！师父哇，我成了烂酸梨了！  孔秀，真乃大胆！ 张方、九龄一边一个，当中的海川转眼之间来到月台的南面。这个时候，孔秀蹿下来，捂着腮帮子： 唔呀，唔呀…… 这通 唔呀 。张方过来： 哎，孔老爷。  唉呀，我说张方啊，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  我叫老和尚打成这样，我师父为什么不过来。你嘛！一定给我说了坏话。 张方很机灵： 孔老爷，你这话算对了。你把人家小和尚打成那样，人家小和尚不会武艺，你冒充人家小和尚的师祖。你要知道，小和尚的师祖姜老剑客爷也是师叔的师祖啊。你找你师爷的便宜，你还不该揍嘛？  哟，我没想到这旮里！看起来我挨揍嘛，是一点也不多的。得了，好歹没有伤筋动骨，挨揍挨揍吧！ 三个人站在月台下瞧着。海川一拔腰来到月台上，深施一礼： 高僧在上，末学后进、晚辈童林，大礼参拜！ 秋禅借着星月的光华看着海川：小伙子往这儿一站，真跟一只小老虎一样。西风长老秋禅点了点头想：盛名之下无虚士。你是童林，是师兄尚道明，何道源的弟子。我们是一家子，无缘无故地带着人到我这儿搅闹我的西风寺。童林，你是什么意思？你小小年纪对于本门的长辈就如此的无礼。西风长老秋禅有点怒。不管你是谁的徒弟，你是我们师兄弟的徒弟也不成！再说前头的事我也不是没听说过，下江南，拿二小，请国宝，你在我师兄亚然和尚那儿也折腾得够呛，你把我的师侄济慈、济源都给打了，这些事情老僧我也知道。于是，秋禅道： 噢！童侠客，免礼，免礼！老僧不敢当。童侠客久闻你的大名，如雷灌耳，今日一见缘在三生！请问，童侠客，无缘无故，夤夜之间，你来到贫僧我的西风寺，所因何故啊？
海川一瞧就明白了，老和尚有点恼怒。海川赶紧一躬到地： 前辈！晚生童林有下情告禀。  有话请讲！ 海川就由头至尾把自己的事情全都说了： 这一次跟七星山打赌，破了七星八宝转心亭，得金牌，大人起程奔四川开仓放赈。听说这摆亭之人是高僧您老人家给介绍的，因此不揣冒昧前来请高僧驾赴耿家庄，您给我们写上一信。如果能够把摆亭之人请出，帮我们破了七星山八宝转心亭，四川的百姓父老全都感谢您的好处，这是您的最大功德！高僧啊，您能不能把摆亭之人说出来？我们好请去！  弥陀佛！童侠客，你就是为这事儿来的！不错，七星山的七星八宝转心亭是老僧介绍人给摆的。但是，我跟七星山多少是个街坊，还有一些交情，出乎尔，反乎尔，解铃系铃，这就不是英雄所为吧！我即要把这摆亭人介绍给您，破七星八宝转心亭。如果那样一来，绿林道耻笑我西风长老秋禅，无始无终，作为朋友不能全信。这个老僧可不干！童侠客，你有能为破七星八宝转心亭得金牌，保大人上四川；没有能为，我想阁下你就不应该答应这么重要的差事。你说我说得对吗？你要叫我老僧请这摆亭之人出来，鼎力协助你，老僧可不干！再说，你是惦着请我来，请我还派你的打手，把我两个孩子打成这样！你这幸亏是请我来了，你如果要是叫我来呢？八成把我两个孩子的腿都打折了！童侠客难道说这也是交友之道，敬人之方吗？童侠客，这件事情老僧不管！
秋禅说得这些话，海川明白，但不敢着急啊！一躬到地： 前辈，您老人家责备童林甚是。无奈，我童林出身草莽，被困王府，蒙王爷抬爱知遇之恩，才有我今日的童林。想我童林是大清国的子民，受国家雨露之恩，当须涌泉答报。甭说我童林还有一技之长，就是我没有这一技之长，奉君之命也要保钦差奔四川，哪怕死在四川，乃是我海川的命该如此。食君禄，当报王恩！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我想我童林是这样，高僧也是一样。您也是大清国的子民哪，您也应该协助官府，铲灭奸佞，得金牌到四川放赈。如果高僧不管，得不了金牌，大人就不能起程。晚一天，四川省的父老就多死多少？高僧，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图。高僧，怎么能因为一时的气愤，您就不管，拒我童林于千里之外呢？相反的，我这弟子孔秀本没有能耐，他出的主意。我童林本是到这儿拜访您来的。他说把您诳出来，让我童林再跟您讲话。我想，让他去吧，诳出您来也好说话。他不听我嘱咐啊，他到月台上胡说！当您出来，我就应当过来，我知道您有气在心。我不过来，我让您把他打了，消消您的气。不想到高僧您还是盛气凌人！请问高僧，您画出一个道，我童林办到，您能把摆亭之人说出来吗？ 老和尚一听，笑道： 哈哈哈……，好！童侠客，你这是手一份，嘴一份哪。好吧！老僧可以把摆亭之人说出来。只求一样，你我在月台上当场较量三合五式，你把老僧我赢了，老僧我就管！  高僧，您是前辈，我赢不了您！您要把我赢了，您管不管！ 喝！童林这年轻人是有两下子！ 弥陀佛！我知道你是我师侄，你是我师兄尚道明、何道源的徒弟，我也不能把你怎么样了。一旦叫我两位师兄知道，恐怕这事儿也不成。不管输赢胜负，一战之后，我一定把摆亭之人说出来。  如此，童林遵命！ 海川转到下垂手西面，脸冲着东，左脚一虚，右脚扎根，双手一合，抱腕当胸： 高僧，您请吧！
老和尚秋禅往后一撤步，一捋颔下银髯： 弥陀佛，童侠客，请来进招！
海川往前一赶步，左手一晃面门，右手 麒麟吐珠 ， 唰 地一下，掌不离肋，肘不离胸， 龙骧虎坐 ，右手掌就到了。秋禅也看得出来，海川一下手，掌挂一团风，内力足，他不敢疏神大意，上左一滑步，立右手一穿，他 啪 地一翻腕子，进步摔掌，奔海川的面门就打。海川滑右步，往右面，伸左手，立手一穿，往前一抢身，叫 叶底藏花 ，奔和尚的软肋。秋禅左手附肘沉肩，一支海川的胳膊，左脚扎根，右脚 唰 坐下腰去，就是一扫堂，旋风一个样。海川一点月台长腰出去，一抱拳，合掌打问讯，彼此道请。
当场动手，打在一处。西风长老秋禅就为看看童林的能耐到底怎么样？三十岁的人，其貌不扬，为什么下江南能享这么大的名？只见海川把八八六十四式八卦盘龙掌旋展开了，脚踩八门。喝！那还是真不错，大褂兜起风来，如同蝴蝶相仿。西风长老点了点头，像我西风长老秋禅这个人物，三招五式，十招八招也赢不了人家，确受尚道明、何道源弟兄的亲传。听说当年四门师兄弟共同研究，最后，请出我三师叔张鸿均来，老人家把自己的精华揉进去，成了这一门八卦掌。这青年奉师命下山，兴一家武术可真够啊！海川跟人家秋禅一动手，海川也瞧得出来，要想把人家赢了，这也根本不可能。
正在难解难分之际，猛然间，这山门洞里头有人念佛： 阿弥陀佛！兄长，何人在月下与你动手？暂时住招！ 海川撤身形出去，回头一瞧可就愣了。前边是个白胡子老头，白发苍苍，精神矍铄，面似银盆，白胡须，白小辫，顶全谢了，约有八十多岁。身上穿着银灰色的绸子长衫，腰里煞着绒绳，左肋下别着一个蓝绸子的长包袱，银灰色的中衣，寸底的福子履鞋。老头笑容可掬，捋着胡子，文绉绉的形神潇洒。就在这老人的身后，喝！这人的个头就快把这山门洞给堵严了，比头里这个老头得高二尺多。前胸宽，背膀厚，虎背熊腰，好棒的身子骨！身上穿灰僧袍，掐黄口，腰里煞着骆驼绒绳。灰中衣，厚底的黄僧鞋，是个方丈。一脸大黑麻子，花绞的浓眉斜飞入天苍，吊着眉梢，脑门子左额角上耷拉着一条子有三四寸的黑肉，铁头皮，露着六块受戒的大香疤拉。手伸出来跟蒲扇一样，手指头都跟胡萝卜似的，一攥拳，拳头就像大铁锤子，五十多岁。
这是亲弟兄俩。陕西风翔府城南有座山叫金凤山。金凤山北十五里，有个村子叫北凤庄。金凤山南十五里，有个村子叫南凤庄。金凤山西十五里有个大镇店叫西凤庄，又叫四节岭。在金凤山的正东十五里，有个大村子叫东凤庄。东凤庄西村口里路北住着一家大财主，就是前边这个老头，姓方名奎字伯林。娶妻刘氏，他的妻子刘氏就在东凤庄的东北十里地刘家村。小舅子就是方大爷的内弟，叫醉尉迟刘雄。方奎自幼儿好武。金凤山上头有座大庙叫玉皇观，是个老道庙。玉皇观的观主，三清教长教的道门门长复姓欧阳单字名修。他为什么起这么一个名字呢？北宋年间有一位官居宰相，后称为古文八大家之一的老先生是欧阳修，这位老人家是文班之首。欧阳修想做武艺里头的最高人物欧阳修，所以自己半路上改个名儿叫欧阳修。方奎从起小就拜在欧阳爷的门下，学习文、武两科之技。教给方奎一双银装锏，十八趟铜法，艺能出众。方奎二十七岁那年，母亲又生下一个兄弟来，起名叫方杰，号伯生。没想到方杰六岁，父亲去世了，又出了天花，还抽风，这一来孩子可就够呛了！把本地有名的大夫都请来了，也不见轻。方奎夫妻两口子挺急。
老太太倒不怎么着急： 你着什么急呀？你弟弟这样，谁也不乐意！他长这么大，你也不是不疼他。是儿不死，是财不散。听说南凤庄昝凤会瞧疑难症，你请他来一趟看看。  噢！我快去。 方奎骑上马，就奔了南凤庄。没走多大工夫，方杰抽起风来了。哎呀！几个人都按不住他。抽着抽着风，没气了。老太太掉了眼泪，赶紧把王三爷叫来说： 老三哪，你们大爷在家，看见二爷这样，他非疼死不可！他已经死去，投爹投娘他来了一场不容易。但是他坑我，他是讨债鬼，我也不给棺材。你呀找一领炕席，把他一卷，拿绳一煞，你拿铁锹到东村口咱们那菜园子外头边上，深深地刨坑，把你们二爷埋了吧！ 醉鬼王三找了半领炕席，搁到上头一卷，把二爷方杰给卷起来，拿麻绳一系。左手一夹，右手拿着把铁锹 嚓啦嚓啦 ，他就由家中出来一直往东。
走到他们家的那个菜园子的篱笆墙外头，刨个坑把方杰往坑里头一放，准备往里头铲土。正在这个时候，从村里出来两匹快马，前头是方奎，后头是昝凤。一出村口，方奎就大喊： 别埋！昝凤来了！ 喊着，方奎也就赶到了。飞身下马，上前一抱，回家了。老太太和方大奶奶，婆媳正在屋里头哭呢，婆子丫鬟们也都掉泪。进来以后，老太太一瞧： 这怎么了。  娘啊，老二还没断气呢！ 马上给放到炕上，让昝凤给治疗。真是偏方气死名医，三付药下去一投黄，慢慢地缓过来了，可惜落了一脸的大麻子！过了几个月，到七岁了。方杰跟哥哥商量： 哥哥！  干什么呢？  我愿意出家。  什么？  我愿意出家。  出什么家？  我愿意到金凤山上去，你不是把我带着去过吗？师父不是说我挺好吗？我愿拜他为师，学点儿武艺。我要出家当老道！  胡说！爹没有了，娘还健在。不通过娘，你要出家？出家要你干什么！要你将来娶妻生子，继续我方门后代香烟往下传，作为我一个好帮手。你出了家，还剩下我一个人哪！  我不愿意在家呆着，我瞧见什么都烦！只要我一出家，晨昏三叩道，早晚一炷香。我这么一烧香一念经，那我就全好了！ 方奎不干。方杰就磨母亲，后来把母亲给磨烦了。
当初出天花大难不死，他一定要出家，也不错嘛！老太太答应了。方奎到南凤庄跟昝凤商量： 你看他非要出家不成！把娘的心都说活了。当初出天花没死，也许他命犯孤独。 昝凤说： 他愿意出家，那把他给送到金凤山，送到欧阳师父那里。 这样商量好了，哥儿俩来到金凤山玉皇观，面见老剑客欧阳修。
行完礼之后，方奎道： 这孩子在家呆着，看见什么都烦。一定要找您，拜您为师，学武练艺，要出家！ 老仙长看了看方杰，问： 你愿意出家？
 弟子愿意出家。  我道门之中不收你，我有个侄子，大清国护国四大名剑姜达姜本初的弟子，在四川天海庄天海庙，姓窦名叫窦瑞。他是皈依三宝的和尚，我想替他收你。武艺嘛，可以跟着师父我学。 这样，正式的磕头拜了师，给他起了个和尚的名字叫慧斌。又给窦瑞去信。没有多少日子，窦瑞来了。见到老人家行完礼： 您唤弟子有什么事？  我给你收个师弟！僧袍都换好了，都剃度为僧了，就是还没有受戒，名字叫慧斌。慧斌哪，过来，给你师兄磕头。  哥哥，给您磕头！ 七岁的小和尚，窦瑞看着挺好。
接三两月由打四川到陕西来教给兄弟念经，一边教着经，一边练着艺。欧阳爷教慧斌，开始就教硬功，金钟罩、铁布衫、铁沙掌。这功夫完全都是硬功夫，不教给他小巧之艺。光阴荏苒，日月如梭，转眼之间就十年哪。慧斌到了十七岁了。哎哟！这长相，身体强壮，大高个，宽肩膀，往这儿一站，就跟黑塔似的。
这一天，老剑客爷欧阳修派人把方奎找来。道： 僧、道不能并峰，和尚、老道怎么在一块儿住啊？我把这数百年清静古观送给他。你可以拿出一笔钱来，重修庙宇再塑金身，归三宝管辖，改个名字叫古刹玉皇顶。你兄弟从打七岁出家，胎里素。这座庙三尺女子不准入内，初一、十五不开山门，很合乎你弟弟的性格。现在他本事已学出来了。方奎啊，你肯得花俩钱吗？
 弟子愿意！那么改和尚庙，您怎么办呢？  我就归广东龙门县清源山寒风岛祥慈观，我归我的下院。我把这庙给你兄弟！  噢！那我谢谢师父！
一切嘱咐好了，也嘱咐慧斌。又派人写信，让窦瑞也来。玉皇观改成玉皇顶，塑了神像，就让慧斌执掌。欧阳修飘然隐匿回广州。慧斌等师父走了以后，庙修好了，开了光，自己也招了几个小和尚，在庙里头一住。回到家中看了看母亲、嫂嫂，然后要俩钱，闯荡江湖。
光阴荏苒，转眼间就三年，方杰二十岁了。练得骨硬如钢，浑身发僵，三年就创出一个号来，叫金鸡好斗双钢掌。慧斌高兴了，回到金凤山古刹玉皇顶。这么一撇嘴，有人可就说了： 慧斌师父，您的把式再好，您是半个把式匠。您瞧瞧，三尺高的墙头您上不去。小巧之艺您一点儿都不会，真成了一个武术家。您的内外两家具臻绝顶，那才叫英雄哪！您这叫什么呀？
慧斌一想：对呀！我得访名师去。或者再到广东找师父去不行。师父当初既然不教，我白找。那我自己访！南七北六十三省，就这么一访名师，三年什么都没访着。哎，这怎么回事？嘿，窜高纵远的人有的是，可是碰上慧斌，他两下提了拐子给扔房上去了，人家怎么收你为徒啊？就无精打采地回来了。回到家中才知道母亲去世了。哎呀！自己到坟上哭了一场，就回庙了。
小和尚告诉慧斌说： 师父，您离山访师这三年，在咱们后山挡僧岭下，那里来个老比丘。打柴的，打猎的全都看见过。听说这老比丘不吃不喝，在这儿住了三年。您说新鲜不新鲜。 慧斌一听： 什么老比丘啊？这我不信。可能是个高明的武术家，前来访我。好吧，等会我瞧瞧去。 吃完了晚饭，打发小僧人全去休息。慧斌一个人从东角门出来了，转到庙墙后面，可就往西北方向下来。快出山了，西北方向有座庙叫山神庙。山神庙的西边有一个大山坡，荒草丛生，一块石碑三个大红字叫： 挡僧岭 。顺着挡僧岭过来，往西北岔道出山，那儿有一座下五门的黑龙观，观主叫黑龙道长韩玄教。下了挡僧岭，盘着山道往右手里头拐，拐来拐去，拐到挡僧岭下。只见疏疏落落的松林内，透出来两盏星光。慧斌不由得一阵发愣，仔细一看： 唉呀！真在挡僧岭下，有这么一个山洞。山洞不大，果然山洞里坐着一位年迈苍苍的老人。赤红脸，顶都谢没了。两道残眉斜飞入天苍，长眼睫眉呀，遮住了眼睛，长到了嘴唇下边来。鼻如玉柱，唇似涂朱，一对元宝耳。慧斌和尚一瞧：唉呀！这一定是武林的前辈，风尘的侠隐前来帮我呀！他慢慢地往前来。这老头的眼睛很亮，跟那星光似的一闪一闪的。但是一见慧斌，这老头慢慢地把眼闭上了。慧斌紧行几步，来到且近，合掌打问讯，躬身施礼： 阿弥陀佛！老人家，是哪方的高人前来金凤山？贫僧慧斌拜见了！ 老头却盘膝打坐把眼睛闭上了，慧斌说话跟没听见一样。 阿弥陀佛！贫僧慧斌就居住在金凤山上。请问老人家上姓高名，仙乡何处？晚生慧斌拜见了！ 连说三遍老头都没听见。慧斌就明白了：老人家见我，哪儿能这么随随便便就相见了。您不是不说话吗，我慧斌有能耐，让您开口。想到这儿，就这硬山石关子地上，就 扑嗵 一声跪下了。老头闭着眼睛不言语，慧斌在山洞外头跪着也不言语。
本来这是头天的晚上，也就是二更天左右，慧斌这一下就跪到天亮。慧斌跪那里纹丝不动。嘿！把老头给跪含糊了。老人微然一睁眼： 哎哟嗬！和尚，你什么时候来的？跪得工夫不小啦！ 慧斌心说：老爷子还是您不行！
我这一跪，就把您的话给跪出来了。和尚慧斌点点头： 弟子昨夜前来跪见老人家。我跪在这儿等着见你！ 就见老头肩头一晃， 唰 地一下，由山洞里出来了： 和尚，起来吧！  多谢老人家！ 等慧斌站起来，老头抬头细看慧斌。慧斌一瞧：老爷子，你也就到我胯骨轴这儿。你太矮了呀！ 和尚！老夫在此隐居，与人无侮，与世无争。只望老死于户牖之下，埋没在山谷之间，终此一生，也就是了。和尚！你为什么到我这儿来？你有什么话说呀？ 慧斌 扑嗵 又跪下了： 老人家，弟子慧斌出家在金凤山上。先拜老师广东龙门县清源山寒凤岛神慈观观主、道门门长欧阳老剑客。我只学得是硬功，不会软功。为此下山访师三年，没有成就。回山之后，听说老人家隐居于此，将近三年。因此弟子不揣冒昧，来到挡僧岭下拜见老人家。如果老人家不以弟子为朽木之材，弟子愿效子房圯桥纳履，杨时立雪于程门，仰赡时雨之化，弟子当报再造隆恩哪！ 慧斌这话说得十分婉转。老头听完了，捻着胡子一阵大笑： 哈哈哈，噢！你叫慧斌哪。  不错！  你要学一学张子房圯桥纳履，拜我为师，对不对呀？  正是此意！  好吧，今天天都快亮了，不用说了，你回你的庙。明天晚上，你白天养精蓄锐，晚上到山神庙去，自然有人在山神庙接待于你。到那个时候咱们再商量，我愿教，你愿拜，那么咱们就是师徒。如果你愿意拜师，我不愿意教，或者我愿意教，你不愿意学，这还有个学得了学不了。咱们另作别论。  弟子谨遵老师之言。  好！你看谁？ 这老头拿手往慧斌身后一指，慧斌和尚就往后一回头的工夫，再看老人家踪影不见了。蹬着树枝，捷似飞鸟，转眼走远。慧斌一瞧：身法之快，无与伦比。看来这位老人家定是武林的老前辈呀！ 哈哈！
慧斌高兴了。站在这里，冲着西面挡僧岭的山根磕了个头，回庙去了。推角门进去，直奔功房。自己练完功，回到禅堂，由小僧人侍奉着，白天休息吃饭。到晚上定更来天，打发小和尚全走了。然后一个人把角门就给开开，回身再把角门带上，一往北来到金凤山古刹玉皇顶的东北墙角。可就往西，还是昨天晚上这条道，通往挡僧岭东西的山神庙。当然，山神庙也没有失修，里里外外还是干净的，就是没人住。
慧斌来到山神庙的东角门。 啪啪啪 一拍角门，时间不大，就听里头问： 谁呀？ 慧斌一听，嗯？口音不对？挡僧岭遇见的老人口音是本地人。
这回听里边说话呢，就靠北了，属于陕北人的口音。慧斌答应道： 噢，弟子慧斌。  噢！师弟呀。 还没见面呢，里边就说话了。 咣啷 一声响，角门开开。慧斌一看：这个老头是细高挑的身材，身上穿着青长衫，腰里煞着绒绳，青中衣，五分底的青靴子。脸蛋也不大，但是岁数可不小了。赤红脸，一脸的草纸眉儿的疙瘩，白眉毛，大三角眼，黄眼珠子可特别的亮，小鼻子头，菱角口，一对锥把子耳朵，白剪子股的小辫，一字齐口大白胡子。
嘿！老头是挺精神的，看得出来是清真大爸。慧斌一想：既然人家老头管我叫师弟，那一定我得叫师兄了： 弥陀佛！师兄在上，小弟慧斌大礼参拜！
 哈哈哈！……兄弟，起来，起来！师父让我在这儿等你呢！跟我来吧。
慧斌也不好意思问人家姓什么，叫什么。二人一前一后，来至在正殿。这就是头层殿，东西有配殿。一进这层殿，慧斌知道，因为这庙属于慧斌管辖，他能不知道嘛。当中是个大肚弥陀佛，又叫欢喜佛呀，见人总是笑。海灯点着，外屋也有点儿亮。转过这大肚弥陀佛，就是护法神——韦陀。由打这后殿门出去，还有一个二层殿。海灯点着，屋里显得亮，五供蜡钎全份。靠这西面，好像拿木板钉起个隔间来。慧斌心说：这是哪位办的？怎么跑我这庙里钉隔扇来了，要住人啊！果然挂着一个新的茶青色门帘。师兄一挑帘： 师弟，进来吧！ 慧斌点头答应。迈步往里走，抬头一看，是要住人。垒了一个炕，有炕席，有几个棕团都在炕头上立着，单有一个棕团放在炕的正当中。
老师就在棕团上坐着，跟出家人一样。
慧斌躬身施礼，跪倒了磕头： 恩师在上，弟子慧斌大礼参拜。 老头把眼睛睁开了： 哈哈哈……，慧斌，你来啦。  噢，弟子来啦。  站在一旁！你给我磕头了，叫我一声老师，咱们现在还不定规。因为我不知道你练得了练不了？  老师呀，弟子练得了！  如果你要下得辛苦，我教什么你肯练，你听话，咱们回头再拜师。哈哈哈，慧斌，你练得了吗？ 慧斌一想：干嘛死死地问我这个练得了吗？ 弟子练得了。  那么好！叫你师哥带着你，咱们爷儿仨到后面。 老头一飘身从炕上下来了。爷儿仨一前一后，由这屋里出来往北一拐，往东一点儿就是韦陀神，顺着韦陀神的前头往北，就推开了门。这是二层殿，北大殿内供着三世佛，东西配殿各三间。
院里头收拾得十分干净，有点草也完全都拔净，有个小石头子也全捡走了，洒着清水，用土夯砸得很结实。慧斌心说：我自个儿的庙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人拾掇了。特别在东配殿的廊檐下，放着一张竹床，竹床上有褥有枕头有被子，旁边还放着一个小木凳。慧斌想：这是干什么呢？再看西配殿的廊檐下，一丈一二尺长、二丈三四尺宽的羊白毡，都是新赶的毡子，一共三张，戳在那里。慧斌一想：大热的天，这羊毛毡干什么使啊？慧斌再一看：中殿的后头，二层殿的西殿的南山墙后头，这有锅灶，底下夹着火，上头有一个新编的大盖帘盖着锅。锅里一定是水， 哗…… 烧开了翻起来，顶着盖帘了， 哐啷哐啷 直晃悠。还有一个小锅，也夹着点儿火，好像里头熬得是粥。单有这么一个小碗架，也有碗也有筷子笼，还有咸菜丝，还有水缸什么的。
慧斌只顾贪看，老头插话道： 慧斌，你真要练？  练！弟子一定练。下山寻师三年未遇，弟子都不灰心！  那么好！恐怕你练不了哇？ 慧斌一想：您怎么又来了，我干什么练不了啊！ 师父，不要担心，弟子练得了！
 哈哈哈，真练得了啊？  练得了！  那好，把煞腰的绒绳解下来，把僧袍脱了。 慧斌一想：一个师父一个传授，教我嘛，就得脱衣服。好吧！
煞腰的绒绳解下来，师哥接过去，大僧袍脱了，师哥也过去给叠好了，往这个小木凳上一放。慧斌问： 师父，您看行了吗？  不行啊！慧斌。  啊，怎么还不行啊？  对啦！哈哈哈，你还得把这个短僧袍、衬袍脱了。  师父，您看行吗？  这不行，真练，得脱个光膀脊梁！ 慧斌一想：嘿，这可新鲜！怎么练功还脱大光膀啊！唉，老师怎么说我就怎么听，好吧！把里头的衣服完全都脱了。慧斌的肉皮啊，跟煤球那么黑，一身的大麻子坑可不少呢。 师父，您看行了吗？  嗯，上边行了。鞋袜子扒了！  哎，怎么还扒鞋袜子啊？ 只好把鞋袜子扒了。老头又说： 把裤子脱了。 慧斌一想：怎么练功还脱裤子啊？ 师父，裤子脱了？  嗯！让你脱你就脱！我问你来着，怕你练不了，你看怎么样？ 慧斌一想脱就脱吧，解腰带把裤子脱下来。 师父，您看这回成了吧！  哎，成了我就不说话了。把你这裤叉也扒掉。 嘿！慧斌这大麻脸蛋子汗都下来了。慧斌一想：哎呀！这两个老头不是拿我慧斌开心吧？练功有脱光眼儿赤条条的吗？再看两位老人家，这么大的年纪，须发斑白，正颜厉色站到自己前头。唉！甭说一位老人家对我没有嬉笑之意。即便是有，我这个在人家眼前头，不亚如人家的儿女，甚至于孙男弟女吗？我才二十多岁的人，人家两位老人家胡子都白了。问： 师父，让弟子把裤叉也脱了？  对！这样才能练呢！  好吧，弟子遵命！ 咬了咬牙，狠了狠心，脱一大光眼儿。
老头上下一瞧： 慧斌哪！  师父。  这才像个练武的。 慧斌这个气，我长这么大，没听说过，光着屁股练武，那除非是练水性，练水拳成了。 好啦！你在这儿等会儿。事不宜迟，快准备！ 就说了一声准备，人家爷儿俩动作很麻利，这快劲无法形容。就瞧师兄来到西配殿下，伸手把大白毡子拿来，往地下 唰 这么一铺，嗬！手法快极了。再看老头，一个健步蹿到锅台且近，把开小锅的盖子揭开。旁边有一个小水瓢，老头站在锅旁拿着小水瓢，舀起这水来，往白毡子上泼， 唰唰唰 一点儿不漏，匀极了，而且不往起溅水点，完全都泼在大白毡上。越泼热气越大， 唿 ，就撞到硬架天棚上。头一张毡子泼满了。师兄伸手把第二张毡子拿起来，跟这头一张的毯子错开，老头接茬泼， 唰唰唰 ，第二张毯子完全都泼满了。师兄一伸手，又把第三张毡子拿来错开，这可就更长了，接茬再泼。满满当当一锅热水，一点儿没剩，全都泼到毡子上了。热呀，临近了蒸得慌啊！老头过来一拉慧斌： 慧斌，快着点！往上躺。 慧斌一听，怎么着，这是什么功夫？往热开水的毡子上躺。不错，自己有横练，但是我这横练是怕烫啊！ 慧斌，趁热快躺，等会儿凉了躺上，可就不管事啦！  弟子我往毡子上躺？！
 别废话！快往上躺。 老头一拽慧斌的胳膊，往前一推。慧斌站在一头的边上，老头一推他，慧斌也豁出去了，一憋气，烫死我都躺！往下一躺，老头并食中二指，就在他腰眼上猛一点他。慧斌这么大的人，多大分量， 噔 一下子就起不来了。可了不得呀！等慧斌这么一躺的时候，就看这老头拿手一抓白毡子头， 唰 地一下，把慧斌裹到里头了。老头拿右脚隔着毡子 啪 地一蹬，轱辘辘……整个毡子卷起来。老头儿两只脚不闲着，单脚一踢，蹦蹦蹦这个快呀， 呼呼呼 就在院子里滚开了。可不是吓唬你，每一脚下去，脚尖踢上毡子，热毡子往里这么一缩，就挨上慧斌的某一个穴道。可不是瞎踢哪，踢的都是穴道。前后心全有， 啪啪啪……  呼呼呼…… 就在这院子里转上了。等毡子都凉下来，这才许可慧斌整个身子挨上这毡子筒。毡子停了，老爷儿俩一块儿过来，师兄把毡子一打开。哎呀！慧斌什么都不知道，可能是热气呛的，脸啊，跟香灰一个色。这个时候可怕受风啊！爷儿俩一搭，就把慧斌搭到小床上，拿被子就把慧斌连头带脚全蒙严了。然后师兄把三张大毡子全立起来卷好了，放在西廊下。
爷儿俩在这里瞧着，老半天的时间，慧斌才从被子里头哼哼出声来了。
慧斌这一哼哼，师兄把慧斌的被子撩开了。只见慧斌出了一身汗，感觉到浑身发软，没有力气： 哎呀！师父，师兄。  慧斌，缓过来啦？  是。
慧斌心说：真是跟死了一样啊！这个师傅教功夫怎么这么教啊？确实我慧斌有恒心，立志练艺。不然的话，真受不了啊！毡子卷里热气满着，人往上一躺，多难受啊！ 来吧！先把衣服穿上。 一样一样穿好，想站起来可费劲了！师哥在这么个工夫，大碗的小米粥，切的细咸菜丝，倒点儿明香油，端了上来。 你喝粥吧！ 慧斌早被折腾饿了。这通喝呀，一碗一碗接一碗，感觉到有点儿力气了。老头说： 来吧！后边的事情你别管。咱们爷儿三个到前边去。 爷儿三个来到前边，挑帘笼进到屋里头。老头坐下，让慧斌也坐到炕沿上： 慧斌哪，今天不用说了，你先回去吧。明天在庙里休息一天，后天一天，大后天时间不可浪费！你晚上就来。听见了没有？  弟子听见啦！  你知道为师我刚才拿着热毡子烫你。为了什么？  弟子我不知道啊！  你师父欧阳修教你的都是硬功夫。七岁开始练艺，十年之久，骨硬如钢。你要打算学习小巧之艺，哎呀，你那骨头缝都死住了。你不活动，怎么练小巧之艺！腰没有，腿没有，小巧之艺根本无法练。我给你蒸了骨，拿热白毡子裹你用脚踢，这热气往里走。把你的骨节，穴道都给你踢活了，才能练小巧之艺，不然的话练不了！ 慧斌这才明白： 哎呀，我骨硬如钢，确实不能练小巧之艺。不是师父这样通玄的本领，弟子根本练不了！  你明白了，就回去吧。 师哥给送出来，来到角门开开： 师弟，多保重！咱们大后天见了。  师哥，你好好地替小弟侍奉老师吧！
哥儿俩分手，慧斌半路上休息几次，才到前山。推角门进来，角门关好，来到自己的禅堂，慧斌脱了衣服躺下了。打学会了艺业那天起，慧斌没有躺着睡过觉，现在不成了。第二天早晨，把几个小徒弟都吓坏了，怎么师父今天没有练功啊？进来以后，慧斌在那儿坐着。小僧人们一看： 哟！师父，您这脸怎么了？您昨晚上干什么去了？  噢，没干什么去。怎么了？ 拿过一面镜子来： 您照照。 慧斌一看：瓦灰色的脸，不像往日那么黑的发亮。 昨天我可能受了风了，感一点儿风寒，夜里觉得不合适。  您看是不是请大夫瞧一瞧？  我看这倒不必了！我是一个练武的，到时候练练功，发出点儿汗来，也就好了。  是！  你们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吧！
慧斌吃了点儿东西又躺下了。
一天就这么样过去了。第二天还是这样，就感觉到身上有力了。第三天的白天基本复原。到了晚上，督促着小和尚念完了经，打发着小和尚都睡了觉，就直奔山神庙了。师哥带着慧斌一直来到北殿，挑帘栊到屋里，借着灯光，老头的在棕团上坐着呢。慧斌行礼： 恩师，弟子参见！  慧斌哪，你还是真有恒心！就是前天晚上施展蒸骨之法，换个人他受不了。看起来你这年轻人不错，因此破例收下你！今后，凡是你喜欢练的，为师定要倾囊相赠。把供桌前头收拾好了，让慧斌正式拜师！ 敢情人家爷俩儿都准备妥当，武圣人牌位桌上放好了。老头先行礼，跟着慧斌行礼，起来见师哥，趴地上给师哥磕头之后，爷三儿打今天起可就用上功了。给慧斌盘腰、屈腿、站架子，教给他六十四个大气站桩法。慧斌外操筋骨皮，内练一口气。天不闪亮，不让慧斌回去，天一黑慧斌就到了。
练着练着，慧斌能窜能蹦了。可就让慧斌越墙进庙，那可就更有功夫了。
哎呀！慧斌的功夫与日俱增。光阴茬苒，日月如梭，转眼间就十多年哪！嚯！
慧斌的这个能为可就了不得啦。 师父！  哎，慧斌。  您看您教给弟子这十三年的功夫，传授给弟子一条十三节鞭，一百零八招打穴之招，窜高纵远的本领，各种小巧之艺。那么，您说以前我跟欧阳师父练的这个硬功夫，还回得来吗？  什么事没有！只能对你有辅助。十三年，咱们爷儿仨再利用两年的工夫，把你的硬功全部找回来。那么，也就差不离了。从这天起，一边练着小巧的功夫，一边练着硬功。前后十五年，慧斌三十八岁。嚯！这身功夫可就了不得了。
这一天晚上，慧斌见着师父，行完礼，往旁边一站： 师父，今天晚上咱们爷儿仨练什么功哪？  慧斌哪！你追随师父十五年，为师敢说，我把身上的能为十分之四五全都教给你了。为师本应当继续教你。孩子，我说出来你可别难过呀！  师父，怎么啦？您为什么不教弟子了？  孩子，为师明夜子时，就要撒手西归，离却尘寰。我该死了，明晚半夜我就要死去，我没法教你了！ 慧斌一听，哎呀！真好像万丈高楼失足，扬子江心翻船。
 师父，弟子真没想到！指望师父把弟子传授出来以后，把老人家您请到金凤山庙中，让孩儿我好好侍奉恩师三年五载，让您老人家娱乐晚年。没想到大限来临，师父啊…… 慧斌的眼泪 哗哗 地往下流。老人家一摆手： 慧斌哪！不必如此。为师死后，你只要恪守僧门之规，武林之戒，行端履正，在江湖路上享有大名，你就算报答为师的恩德。人生百年也有一死，悲伤无益！慧斌，我告诉你一点事儿。  您说吧，师父！  明天一清早，你亲自下山，带一点银两，买一口大一点儿的棺材，你放上一根长绳，拿着两把铁锹。明天晚上二鼓，早了你可别来，到二更天你再来。不要哭泣，使死了的人心乱不安。只要为师我一咽气，让你师哥帮你把为师盛殓起来，远抬深埋。上面也不要立什么痕迹，立个桩子吧，种棵树吧，都不要，死了就完。你记住了没有？  弟子完全谨记心下！  孩子，今天功夫就不练了。你回去吧！ 说完把眼睛闭上了。慧斌不走哇！ 师父，您怎么让弟子走啊？！我就在您的跟前，多奉陪您一会儿！ 师哥过来了： 师弟呀，师父怎么说，还是怎么办吧。你回去吧！师父说的你完全都照办。明天二更天，你把棺材带来，需要的东西也带来。  唉，好！ 又给师父磕了个头，慧斌掉着眼泪走了。回到庙中，可睡不了觉，连功夫都练不下去。辗转反侧，坐卧不宁，一直耗到天光大亮。有心赶山神庙观看，可无奈师父不让，自己也不敢。带着钱下山了，到镇店，买了一口四、五、六、大放样的棺材。那棺材可不轻啊！小起码得有个几百斤。慧斌给了钱，棺材铺掌柜的说： 给您找辆车拉回去吧。 慧斌摇摇头说： 不用。 就一伸手一挟棺材。嘿！跟挟个小孩似的，就这样的回庙了。
慧斌一白天就是这么迷迷糊糊地过去。一直到了天黑，盼到二更天，挟着棺材可就来到山神庙。哥儿俩一头一个，搭进了角门，放在了前殿的台阶下。然后把绳子、铁锹取下来，棺材盖好，角门关上。 师兄，师父在么？
 在呢！  许可小弟进去吗？  哈哈哈，你来了怎么能不进去瞧瞧师父呢！随愚兄前来。 哥儿俩一块儿往里走，一脚门里一脚门外，一抬头， 啊！
可吓坏了，土坑上四个棕团，连师父在内，坐着四位老人，有僧有道有俗，并不是一位。慧斌心里纳闷：这都是什么时候请来的呀？看师父坐在正中的上首最尊贵的地方，那慧斌就明白了。在老人家的右肩膀下，也就是第二位，棕团以上坐着一位老和尚，赤红脸，明显显的光头，露着九块受戒的香疤。
慧斌看了看这个和尚，再瞧瞧师父：老人家耷拉着眼皮，闭目吸气养神，还是一身蓝粗布，依然故我。唉！看着师父不觉得悲从中来。再看看老恩师的左肩下，是一位出家的道长。这位道长爷是个矮个，身上穿着杏黄色道袍，配宝剑，黄中衣，寸五的粉底的云鞋，白袜子打护膝过了膝盖，面似三秋古月，金簪别顶，背插着绳刷。再看和尚的右肩下，棕团上坐着一个俗家。也跟师父的个头儿差不离，五短的身材，瘦小枯干，不大点的小辫垂于脑后，四字海口，一对元宝耳，山羊胡子黄焦焦，蓝粗布大褂，煞着绒绳。这位老人坐在那儿，就瞧着厉害呀！
慧斌躬身施礼，跪倒了磕头： 恩师在上，弟子慧斌大礼参拜。 趴地下磕头。老师把眼睛睁开了，微抬眼帘，眼神还是那么足。 慧斌，你来啦？
 是！弟子谨尊恩师之命，来到庙中待奉恩师。  慧斌哪，在场的僧道俗，你可认识？  恩师，弟子一位不识。  那么着好，我就告诉告诉你！
一指和尚： 慧斌你记住了，他是你的二师叔。他家住在山西太原府寿阳县姜家屯姓姜名达字本初，江湖人称碧目金睛佛。  哎哟！ 慧斌一听，这可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十五年来不但听见师父经常说，师哥也经常提呀。其实这位就是四大名剑的二爷。姜二爷不是个和尚，姜二爷开始有媳妇，有个儿子，有儿媳妇。儿子死后生下一个孙子，孙子又生下重孙。为什么出家当了和尚？就因为自己的儿子让人家给打死了，老头一狠心。他原来叫碧目金睛客姜达姜本初，后来才改了碧目金睛佛。慧斌赶紧跪倒磕头： 二师叔在上，侄男慧斌大礼参拜！  弥陀佛！ 姜二爷眼睛一撩，绿眼珠放光， 弥陀佛，听你师父说起你来，刻苦用功，是一位好徒弟。我门户将来发扬光大，全靠你了。  谢谢二师叔的夸奖！  起来，起来，起来。慧斌哪，你看这位道长你认识吗？  弟子不认得。  这是你的三师叔。家住在江西信州龙虎山玄天观，身为观主，姓张名鸿钧，江湖人称太极八卦庶士，排行在三，这是我的三师弟。  哎哟，弥陀佛！弟子早就久仰三师叔的名子了。侄男慧斌参拜。  无量佛！起来吧。你师父说你很用功，功夫也很好。功夫虽好也不成，得有才有德。将来发扬光大门户，全靠你等这样的！  三师叔夸奖，弟子谨记三师叔的教训。  起来，起来，起来。 老头一指边上一位老头： 你认得吗？  弟子不认得。  他家住在山东莱州府城东南三十五里地董家铺，是为师的四师弟，你的四师叔。姓董名瑞，江湖人称珍珠佛。上前见过！ 慧斌过来了赶紧磕头： 四师叔在上，侄男慧斌参拜！
 哈哈哈…… 老头一乐，把眼睛睁开了，黄眼珠子亚赛明灯一般，射在慧斌的脸上： 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换旧人。你师父提起你总是夸，今日一见你倒也不错！孩儿，四师叔可老了，走到街上你可先叫一声。不然的话，我可瞧不见你！ 慧斌一瞧，二师叔，三师叔都很慈善。唯有这四师叔可凶得很，怎么见面瞧着害怕呀。您看，从这儿慧斌就怕上四爷董瑞了。老人家又用手点指： 慧斌哪，我教了你十五年了，为师的名姓你可知道？
慧斌 扑嗵 跪下了，十五年，耳鬓厮磨，恩师以绝技相传，总想问问恩师的名姓。可无奈，老师不言，弟子不敢动问。  老师！离别在际，您老人家还不告诉告诉弟子，您老人家的名姓嘛？ 老人家一托银髯，笑道： 哈哈哈，那么好，我告诉你！


铁善寺暗伏十绝计战月台双猛杀四寨
上回书说到：双猛搅重阳，群侠有惊无险，来到东配殿廊檐下。众人往大殿以内观瞧，太师椅上端坐两位高僧，西边这位站起来晃荡荡，身体高大，魁梧奇伟，足有九尺多高。前胸宽，背膀厚，虎体熊腰，真是四楞胳膊起青线，浑身的腱子肉！往那里一站，非常结实。这位和尚长得大脑瓜，黑脸膛，黑中透亮。两道抹子眉白了，斜飞入天苍，一双虎目闪闪发光，鼻直口阔，大耳垂轮，颔下一部黄胡须苫满前胸，怎么也得有七十岁往外了。铁头皮明显显露着六块受戒的香疤拉，这是本庙二当家的、监寺的铁面伽蓝佛济源和尚哪。他往这儿一坐，微然一撇嘴，这份儿大了！说真的，浑身横练，骨硬如钢，出家的僧人自幼为僧，童男子啊，棒极了！你给他一刀，白砍！上垂首这位老和尚起码在八十岁往外了，中等的身材，双肩抱拢，身穿黄云缎子的僧袍，腰系黄绒绳，寸底黄僧鞋，白绫的高腰儿袜子。赤红脸，微抬眼睑，慧目放光，鼻如玉柱，唇似丹霞，大耳相称，颔下一部银髯。头上明显显露着六块受戒的香疤拉，背插麈尾，面目慈祥。他就是本铁善寺的方丈主持、当家的济慈和尚紫面伽蓝佛。
老少群雄都奔东配殿，来到东廊下大家纷纷落坐，海川告诉刘俊把爷儿几个带的行李完全搁在东配殿里头。这包袱可不少哪，起码也有好几十个，刘俊全给拿进去了。然后把自己的包袱也放在里面，就连海川的龙批大票跟他在麒麟山洗砚池得的墨鱼皮也放在里面了。刘俊出来，准备茶水招待众位群雄。
 等所有的人落座后，侯振远、童林二位才过来细问于恒： 兄弟，你跟虎儿小子没在一块儿吧？  在一起呢。  那么在一块儿，你怎么一个人跑这儿来了，他又在下面席棚呢？ 于恒说： 有一天，我们四个人住在一个店里，人家后门那儿有匹骆驼，不是长脖子马，也不是小耳朵驴，是骆驼。虎儿非要骑，把我还给拽了一大跟头，他骑人家骆驼跑了。人家本家来了，那我还不跑吗？我又把人家那杵给偷跑了。坏事包张旺跟孔秀他们俩也跑了，我就一个人下来了。可是我一个钱也没有啊，傻兄弟我苦极了。  噢，兄弟你苦，哥哥我知道。 于恒接着说： 那天天快黑了，我碰见一只大猫，敢情是老虎，它要吃我，我真急了，给了它一拳头，把它给打死了。我又碰上一个和尚，人家和尚把我带到他的庙里，那老和尚叫什么水晶肘。  什么水晶肘？是不是叫水晶和尚亚然呀？  对，叫水晶和尚！岁数不小了。他问我吃饭了么？我说我得吃肉，他们就弄虎肉让我吃，结果我拉稀了，拉人一院子屎。 海川心说：我这傻兄弟真有出息！ 第二天病了，老和尚把我带到他那屋里去，让我休息，给我治病，慢慢儿好了。来了一个姓王的老头儿，他说铁善寺的和尚要跟你们俩玩命，非要把你们两个人宰了不可。他们在月台底下装了三缸炸药，这药捻子通到庙外头，绝户计不成，最后就点这药捻儿，让你们两个人，还有你们带的人跟这铁善寺同归于尽。  啊？
老侠侯振远一听没吓死，这里头还有王爷呢！侯老侠急忙问： 那么，那么这个事情？  你，你着什么急啊，你知道我这人说话快不了，着什么急？
老侠侯振远心说：我是个不着急的人，可说这个，我还不着急啊！傻小子接着说： 知道这事我也着急啊，我说这怎么好？老和尚问我，你还上铁善寺去吗？我说我找老头哥哥、林儿哥哥，和尚要害他们俩，我怎么能不去啊，我们哥儿几个死就死在一块吧。 哎哟，老侠侯振远听这话，这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眼泪险一些没下来。就说傻兄弟这人，心眼诚实，他跟我跟童林的心是一个，这意思是死都愿意死在一块儿。 兄弟，你往下说吧。  我呢，就打老和尚那破庙出来了，人家给俩钱儿我全花完了，我挨饿了。我走到一个大山沟，看人家很多人拿着碗盛牛肉、吃大馒头，我以为那是许愿的，施舍馒头和肉呢！敢情不是，我跟人家干起来了，把一个小工头的手指头给咬掉了。 童林一听，嘿！你可真有出手的，跟人家打起来了。 你瞧，我这身衣服是新的，那是人家给我做的。因为我在那碰见我表弟了，他们在那儿当头儿哪。小五儿、小六儿过去在家里打抱不平，结果叫官府抓得很紧，他们就跑了，跑到懒龙沟当头儿了。人家给我换了衣裳，给我做牛肉吃。我把铁善寺的事情这么一说，他们俩说不要紧，就带着人趁晚上天黑把那地沟刨开，把药捻子都给弄出来了。现在他要再点呀，就点那捻吧，后头什么都没有了，这月台底下就剩仨空缸了！我今儿一清早来，就碰见我们虎儿了，他给了我解药，我跑这忍着来了。 老侠侯振远想：铁善寺欲置我和童林于死地，安排这样的狠毒之计，他自认为很聪明，但是聪明反被聪明误，老天不佑恶人！你们是出家人办这事，可万万没想到，这样周密的计划竟让两个傻小子给搅了！虎儿小子冒充铁善寺的人，使群侠化险为夷，顺利过关，牛儿小子把地雷给破了。侯老侠感激地说： 太好了，太好了，哥哥我谢谢你。
 甭谢了。 这时孔秀、张旺过来了，还拿着杵哪。 唉呀，弥陀佛，你真把我急死了。虎儿小子跑哪去了，爷儿们，你怎么跑这来了？  唔呀，牛儿小子你怎么跑到这旮里来了？  我不跟你们费话了，我那杵拿来了吗？
 这不是在这旮里呢吗！全搁在八仙桌底下了。噢，我再给你介绍一个朋友。
于恒问： 你给我介绍谁呀？  唔呀，师弟你过来。 病肋犀牛吴霸过来问： 师兄，什么事？ 孔秀指着于恒说： 这是咱们本门本户的新师叔，也是咱们师父的师弟，他叫叱海金牛于恒于宝元。 孔秀又对傻小子说： 牛儿小子，这是你师哥给你收的师侄，叫病肋犀牛吴霸。 这个吴霸可不敢亏礼，趴地下道： 师叔在上，侄儿吴霸参拜。  小子，小子，起来，我长这么大没人给我磕过头，你给我磕头干什么，你就记住我是牛儿小子就行了。 吴霸一想：我这傻师叔是个湖涂虫啊！ 你就坐这儿吧。 他们四个人坐在一块儿了。
这个时候，熏香烧起来了，工夫不大，可就倒下了不少人，奇怪的是，所有东配殿的来人，甭管老的、小的、有一位算一位，一个没被熏倒，而铁善寺请来的山南英雄、海北豪杰，眼瞅着往下倒。济慈和尚看着新鲜，便问济源： 师弟，你看见没有，东西两廊下解药颠倒，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赵远峰、赵小乔父子二人，在山下是怎么办的？东廊下的人都闻解药了，怎么咱们约请来的人一位闻解药的也没有啊？  是啊，小弟也正在纳闷儿。
 来人哪。 济慈一抬头，两旁边站着和尚、小沙弥子足有二十位，还站着许多的俗家弟子，金头狮子孟恩孟少伯、座山雕彭飞彭万里、紫面龙君罗烈罗焰光全都在这儿，还有两位大和尚的四大弟子：法本、法铎、法广和金面猫法通也在旁边侍候着。老和尚一叫，狠毒虫法本就过来了： 伺候师父。
 法本，山口外头你安排谁了？  禀恩师，弟子安排的是黄风鬼燕凯燕二寨主，还有赵远峰、赵小乔父子二人以及二百名长矛手。  不对！你看看，东廊下都有解药，西廊下我们请来的人一个有解药的也没有，赶快派人把解药拿来送到西廊下去。 法本吩咐人去拿解药，然后回来。济慈说： 燕凯不至于不认识咱们的人呀？  是啊，弟子我到山下去看看吧？  快去，速报我知。 法本答应着由打铁善寺出来，顺着山门往下走，一直赶奔山下。
越走越近，老远地就瞧见了骆驼在那儿，心想：没错！赵远峰、赵小乔父子当中有个黄脸大个，可自己不认识。这甘虎也琢磨着，人家不可能老不知道啊！他加着很大的小心哪。这会儿便对赵家父子说： 哈哈哈，唉呀，我看这人上的不大离儿了。  燕寨主，我们父子俩谢谢您。今天没有您，这场事可就干了。这个您看，满盘满碗，全始全终。 这时候法本来了，赵远峰、赵小乔一见，忙说： 法本师父，你来得太好了。黄风鬼燕二寨主今天一早就到了，不然的话，今天这事可就办砸了。 甘虎心说要坏。法本一瞪眼： 他是谁呀？我怎么不认识？黄风鬼燕凯在哪呢？  啊？ 赵远峰、赵小乔父子俩不由得各自回头，一个往左，一个往右，爷俩看着甘虎问： 你是谁？ 甘虎早琢磨好啦，等这爷俩往自己这一瞧，他两只手攥好了拳头，照着这爷俩的脸上，咚咚两拳，把爷俩就打着了，连人带椅子 咔嚓 就摔倒了。傻小子甘虎一个箭步，顺着桌子就蹿出去了，把骆驼解下来，一骗腿上了金睛雪花驼。 哈哈哈，拿我当燕凯了！小子，我是镇八方紫面昆仑侠童林之徒霹雳狂风甘虎！明白吗？爷们儿，我走了。 一催骆驼就下去了。赵远峰、赵小乔一听，这才知道上当了。一拉三截棍，哗楞楞就要追。法本给拦住了： 等等，等等。  法本师傅，您看我说我们不认识他，您告诉我们黄脸大个儿，带着杵，有骆驼，这没错儿呀！我们问他是燕凯吗？他也说是。哪知道他是霹雳狂风甘虎。我们把燕凯燕二寨主射死了。 法本一问： 怎么回事？  您要问如此这般，这么这么回事儿。 赵远峰就把刚才发生的事情叙述了一遍。 嘿嘿！二位呀真有点意思，得了，你们要到庙里去，会担不是的，趁早带着二百名硬弓手回转洞庭湖，走吧。 这爷俩走可是走，刚回到洞庭湖，又叫人家给请去了。谁给请去了？现在还不能提，到了时候，您就明白了。
法本派人拆席棚，自己便往回来，到了大雄宝殿之内，见方丈把刚才的事情细说一遍。济慈、济源十分生气。济慈问法铎和法广： 你们两人在甘家堡的时候就认识童林了吧？  不错，我二人被擒的时候认识童林，也认识侯振远。  好吧，你们两人出去瞧瞧，看看他们来了没有？ 法铎、法广两个和尚出来往东廊下一看，画地无形隐逸侠甘雨甘凤池早到了，同时也发现了王爷、西方侠于成，这些人他们都认得。老侠侯振远、镇八方紫面昆仑侠童林也在。两个和尚回来了： 师父，白马河甘家堡的画地无形隐逸侠甘雨甘风池也在他们那边，还有西方侠长臂昆仑飘髯叟于成和那个王爷也在，而且侯振远、童林也都来了。  弥陀佛，好吧，你马上到东廊下去，就说我弟兄二人有请镇东侠侯振远、镇八方紫面昆仑侠童海川二位施主大雄宝殿以内谈话。  是。 法铎答应着，赶紧从几案上把户书拿起来，拿出两位方丈的名片，转身形往外走，顺着月台边上一直往东来到东廊下，直接就到王爷跟于老侠、侯振远、海川他们爷几个这张桌前了。 弥陀佛，侯老侠客。 老侠侯振远赶紧一抱拳： 噢，高僧，您有什么事啊？  奉我家两位方丈之命，面见侯老侠和童侠客，这是我家方丈的名片。 说着把名片交给侯振远。侯振远、童林都看完了，道： 高僧啊，两位方丈有什么吩咐吗？  侯老侠，童侠客，我家方丈有请你们二位到大雄宝殿以内一谈。
 哈哈哈哈，好吧，既然高僧吩咐，我弟兄敢不如命？请！  你们二位稍候，我到大雄室殿以内回禀一声。 说完以后，法铎转身形回大雄宝殿了。
老侠侯振远站起来，伸手把宝剑摘下来了，往桌上一放，王爷给接过来说： 海川哪，你跟着哥哥到大雄宝殿与两位高僧见面，有这么句话： 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 。一切都听老哥哥的，你不要自作主张，也不要孟浪行事。  是，童林知道。 这样，老侠侯振远在前头，海川在后头，可就奔大雄宝殿来了。
刚来到堂阶下，法铎领着济慈、济源也从大雄宝殿里出来了。济慈在前头，济源在后头。说真的，济源这个头儿可比济慈高得多，济慈合掌打问讯口诵佛号： 弥陀佛，侯侠客，童侠客。  哎呀，二位高僧。 老侠侯振远乐乐嘻嘻躬身施礼，一抱拳： 不知道二位高僧呼唤我弟兄，有何吩咐？
 哈哈哈哈，二位侠客，你们老二位莅临敝寺，门头僧又没有通报，我弟兄也不知道，恕过我弟兄有失迎接之罪！万望二位侠客多多原谅！  高僧，说得哪里话来，我弟兄二人此番应邀来至铁善寺，冒昧造访，还望高僧多多海涵！  啊，老侠客，客气了。 济慈一边说着话，一边微抬眼帘，看着侯振远跟童林。老侠侯振远确有一番丰采，童海川虽然衣不惊人，但是浑金璞玉，看得出来有很好的功底。 好吧，此处不是讲话之所，咱们禅堂以内待茶。 这样，侯振远、童林随二位高僧来到大雄宝殿内。
座位已给准备好了，客座上侯振远、童林，主座上就是济慈跟济源。坐下以后，献上茶来。这地方儿，应当请人家和尚先说话，但是童林先搭茬了。
海川一抱拳： 不知道二位方丈有何法谕，将我弟兄呼唤至此？请方丈明白赐教。 说真的，济慈、济源对于童林很注意，一瞧这个小伙子一坐下，不容侯振远说话他就搭茬儿，就知道这个人性情十分直爽。济慈合掌当胸： 童侠客，静心安坐，小僧有下言上陈。 童林点头： 愿闻二位高僧的高论。
 哈哈哈哈，小僧弟兄隐居在铁善寺多年了，从来也没有出过庙宇。最近听江湖上的传言，阁下由打江西奉师命下山兴一家武术，小僧耳内灌满了阁下的威名。风闻阁下要跟我铁善寺的弟子为仇作对，说兴一家武术要灭我铁善寺的山门，小僧一想，不可能啊？红花白藕青荷叶，三教原来是一家，此僧家的不二法门，我可有点不信，这样我就派人下山调查，但没能得到真相。
不过铁善寺的弟子有几拨儿回到了寺里，说出一些事情，老僧虽然不信，可也不能不信。此如说太湖中山狮子寨的孟恩他现在这儿，他回来叙说你弟兄在太湖中山狮子寨飞扬跋扈；青水潭烈焰寨的弟子紫面龙君罗烈回到山中哭诉一番，他的小小山寨经营多年，心血费尽，结果被你们弟兄二位侠客一火焚毁；金银乱石岛九家弟子前后被你们弟兄给杀害了，难道说这些不是真的吗？话虽如此，但恐此话经过弟子之言，很有出入，我弟兄还不信，为此设立九月九重阳大会，特约阁下，并奉请侯老侠二位到此，小僧与二位侠客直接谈谈。童侠客要没有灭我铁善寺山门的心，就请阁下当众说明。小僧弟兄也不能过于谨慎，我愿意跟二位侠客在此焚香盟誓，以明心迹。不知道您认为怎么样？ 济慈说完以后，济源在旁边打问讯： 如果童侠客确无此事，咱们明心以后，要对普天下英雄在月台上宣布此事，以释前嫌，免得日后互相猜忌，因为这个倒闹出事来，反为不美。今天，小僧我们弟兄二人请侠客来了，实为两家和好，不知二位侠客的心意如何？ 海川是个直爽人，一辈子不会说谎话，有这么回事，就是有这么回事，没有这么回事，刀搁在脖梗上至死也不能认。海川听完了方丈的话，往起这么一站身，一抱拳道： 二位高僧啊，我童林在江西卧虎山学艺十五年，这不假，奉恩师之命下山，别开天地自立一门武术，这也不假。但要说我童海川有灭铁善寺之心，请问方丈，我们与您风马牛不相及，谁也碍不着谁，为什么要灭您铁善寺的山门呢？
这只是江湖上的一种传言，一种捏造。不过有这么句话，来说是非者，便是是非人。他们要在两位方丈面前搬弄是非，挑拨我两下不合，但方丈很英明，您把我童林跟我哥哥约到这儿了。我童林绝无此事，如果方丈不信，您可以去调查。再说，你们几位弟子也都在这儿，实之本有，实之本无，实话实说，中山狮子寨到底怎么回事？青水潭烈焰寨倒底怎么回事？甚至于金银乱石岛，我们把你们铁善寺的弟子是杀了几个，可有一样儿，为什么杀的？方丈，事情不明个究竟，这又怎么能成呢？  弥陀佛，童侠客口快心直，老僧怎能不信，侯老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老人家侯振远一抱拳： 二位高僧，我侯振远弟兄二人隐居山东，年近八旬，本想抱着胳膊根儿忍在家中不再出世了。好兄弟童林约我出来捉拿的是二小，请的是国宝，因为有杭州擂事起，没有法子，我弟兄才到了杭州。所有的实事，我想我不说，高僧也明白，我兄弟童林兴一家武术，确实不假，我侯振远敢指天为誓，绝没有灭您铁善寺山门之意。您也是门户，我也是门户，我们互相尊敬都唯恐来不及，何必还要互相争夺呢？高僧，这个您放心吧。  好，两位侠客既然这么说，我弟兄绝不能不信了。好吧，马上告诉小和尚，准备香案，我们要焚香盟誓。
就在大雄宝殿以内，把净水盆拿过来，几位都洗了洗手，然后每人焚上一炷香，插在香炉之内。他们四位都跪倒了磕头，一起朗诵： 过往神明听真，弟子济慈、济源于今年九月九日设摆天下英雄会，把侯振远、童海川二位侠客请到庙中，把以往之事说明，并无侵害之意。重阳会以酒宴待人，并无歹意，其中若有相害之心，天必诛之。 说完以后，两个和尚都高声念佛： 南无阿弥陀佛！ 看来他们好似心口如一。真要是那样，童海川多交几个朋友，在江湖绿林道多有一份力量，将来为自己兴一家武术，永远结上盟好，这不成了吴越一家了吗。其实呀，两位和尚可不是这个心哪，明中结好，暗中设摆绝户计，口是心非，不惜那数百年清静禅林，欲将杯盘之地变为干戈之场了。
和尚说完了，海川跟侯振远哥俩也在这跪着，海川说道： 过往神祇在上，信士弟子侯振远、童林一禀虔心对天一表，我童林兴一家武术乃奉师之命，绝无伤害铁善寺之心，侯振远也没有助纣为虐之情。如若我弟兄心口不一，愿死无葬身之地。 弟兄二人把誓盟完了，也站起来了。两个和尚打问讯： 弥陀佛，二位侠客言重了，请二位侠客坐下一谈。 这样重新坐好，把香完全撤下去了。海川心说成了，但是老侠侯振远可明白，这和尚绝对是口是心非，不怀好意。才说： 既然我们哥俩儿跟方丈在神前盟誓了，不知道二位方丈还有什么法谕？  哈哈哈哈！ 济慈微然一笑： 小僧刚才跟二位侠客在大殿内盟过誓了，恐怕天下的英雄与本庙的弟子未能周知。我马上命徒弟到月台上当众宣布，也好表明我们自此亲善和睦，为的是叫尽人皆知。天下武术本是一家，万朵桃花一树开。 这时济慈又对法铎说： 你到月台上当众宣布此事。  弥陀佛，弟子遵命。 说完以后，法铎来到月台上，上了台阶往那一站，合掌打问讯： 弥陀佛，众位宾朋，请压言吧。天下的豪杰，众位侠客义士，各路英雄，保镖的达官，占山的山王，落草的寨主，还有本庙的门人弟子，大家听真：如今敝庙方丈设摆重阳会的宗旨，就是因为童侠客兴一家武术，声言要灭我铁善寺的山门。方丈命人下山调查，也未明真相，故尔设此重阳大会，请童侠客、侯老侠来到庙中，当面质问。
结果，侯侠客、童侠客口口声声提出，并无其事，这不过是外面的风传。为此方丈与侯、童二位侠客焚香盟誓。这样，我在月台上宣布，使众位皆知，童侠客与方丈在神圣之堂已经说好，自此合为一家，天下英雄休要猜疑，特此宣布本庙方丈谕下，请各位英雄落座，一起畅饮开怀，痛饮三觞。
说完以后，法铎退下来回到大雄宝殿以内。虽然离着很远，海川、侯老侠以及东廊下所有的人完全都听真了。法铎施礼： 禀报二位老人家，弟子奉命，已经在月台上当众宣布了。 两个和尚点了点头。海川心里可老大不乐意呀，听你们的话茬，好像是把我们哥俩揪来一样，到这儿当面质问我们，我们两个人跪在这儿陈述一番。分明把铁善寺说大了，压我童林一头。但是，这么些宾朋为此事来到铁善寺，宁愿和平了结，也不愿意打起来，所以英雄把这口气往下咽了。门户嘛，还得一点儿一点儿的创立，也不是一句话的事。
 二位高僧，既然已经在佛前盟誓了，也在月台上宣布了，还有什么事吗？我童林愿闻。  哈哈哈哈，童侠客，除此之外，就没有什么事了。重阳会天下的英雄聚集在此，机会难得呀，打算请众位英雄入座，咱们大家伙畅饮三杯。然后，不管是谁，如果一时技痒，可以在月台上练两下功夫，留作纪念，弟子们上台也可以。如果有绝艺，也可以在台上献艺，也可以邀请各方的英雄侠义，到月台上当场比试，较量三合。哎，童侠客，侯老侠客，您二位听清楚了吗？这个较量，可不是杀人流血，武术讲究点到而已，以武会友，只不过是让天下英雄品评品评每位的绝艺，您看好吗？ 童林一听，心说：你和尚什么心思，我全都明白，你就是仰仗铁善寺的势力，压我童林一头。
童林说： 哈哈哈哈，高僧啊，您所说的太好了，我童林唯命是听。 说着话站起来了， 哥哥，咱们跟方丈告辞吧。 老侠侯振远也站起来了： 高僧，要是那样，我和我兄弟童林，就和二位告辞了。  请请请。 两个和尚依然送到大雄宝殿的堂阶下，执手作别，然后回到殿内去了。
这哥俩遛遛达达来到东廊下，大家伙儿都在这儿呢，尤其是王爷很着急： 海川哪，两位方丈相邀你们弟兄二人，不知所议之事怎么样了？ 海川一边坐下一边说： 两位方丈也不过是让大家伙儿喝杯酒，练练艺的意思。
就把方才的事情由头至尾说了一遍。正在这个时候，好多小沙弥出来，拿着托盘，里头摆着各种精致的菜肴和美酒，一桌一桌的送。余外还有点心，每桌全有。东廊下的人，除了叱海金牛于恒、霹雳狂风甘虎、病肋犀牛吴霸、坏事包张旺和蛮子孔秀，他们五个人的这张桌显得忙乎，一边吃，一边抢人家边上那张桌的拿过来吃，剩下的都很文明。爷儿几个这儿正察看动静，突然从大殿里蹿出一个人来，垫步拧腰 噌 一下就上了月台。大家伙儿一看这人，短衣襟小打扮，绢帕缠头，绒绳勒住狮子攀，身体很利便，黄头发黄脸膛，花绞的眉毛，十分精神。海川一瞧，认得，太湖中山寨的金头狮子孟恩孟少伯。
海川跟侯老侠从大殿一走，济慈、济源归座位。 师兄啊，您看得出来吗？侯振远还可以，那童林年轻，焉有不愤之意？ 济慈一发狠： 师弟，今天已然都来了，机会焉能错过？必要置侯振远、童林于死地方称我弟兄的心头之愿。如果这条绝户计仍旧不成，那我弟兄只有奔凉爽亭去点地雷，让童林、侯振远与这铁善寺同归于尽。  好吧。 济源点了点头，两个和尚下了决心。 你们谁上去垫垫场子？ 金头狮子孟恩孟少伯一抱拳： 弟子愿往。 说完了以后，孟恩马上收拾，短衣襟小打扮紧身利落，抬抬胳膊腿，周身上下合适，不绷不掉，这才打垫步拧腰出来，站到月台上，抱了个罗圈揖： 众位，在下我是铁善寺的门人弟子，姓孟名恩字少伯，有个小小的美称金头狮子。众位，我金头狮子孟恩奉两家方丈之命，登上月台趁大家饮酒高兴之际，我献两手粗糙的笨艺，以博识者一笑。我练完了以后，众位，咱们就算开了场子，天下的英雄豪杰、武林道在场的宾朋，哪一个愿登月台献艺的，都可以。 说完以后，他往后一撤步： 现在我说练可就练了，本来练不好，抛砖引玉吧！ 只见他一下腰，一攥拳，练了一趟 大红拳 。他这趟大红拳打得还真不错。托钵式，站中央，倒退步，最难防，上打乌龙探爪，下用撩阴掏裆，张生反身跳粉墙，探马掌令人难防，天师雷独一掌，老君八卦献阴阳，令人难搪。 啪，啪，啪 练完以后，行家看门道，力巴看热闹。走行门让过步，行有行门，过有过步，真是拳似流星眼似电，腰似蛇行腿如钻，行若猿猴恰似狸猫，滴溜溜地打旋。打完了这套拳，往这儿一站，气不涌出，面不更色，恭恭敬敬。这时候，东月台下没人。童林他们都在东配殿坐着，由于人少，掌声也不热烈。西月台下可就不一样了，二百多人，桌子一张挨着一张，孟恩刚一练完，掌声四起，喝采声不断。孟恩孟少伯面有得色： 众位，在下献完了艺，哪位高兴，就可以登台献艺了！ 说完以后，他转身下台阶就走了。刚说到这儿，有人高声喝喊： 好吧，在下我笨鸟先飞，给众位练趟功夫，孔圣人门前卖百家姓，这叫 班门弄斧 ，只不过是给大家助一助酒兴，提一提精神。 这个人说着话，随着声音，蹿上了月台。这时候孟恩已经退下去了，这个人脚尖一点月台，往这儿一站，大家伙儿这么一瞧，这个人身上穿白绸裤褂，脚下白袜子搬尖洒鞋，绒绳煞着腰，往脸上看，白绸子绢帕缠住了头，斜拉麻花蝴蝶扣，白生生的一张脸，两道细眉，一双吊角的小眼睛，小鼻头，薄片子嘴，两耳无轮。他站在月台上，觉得耀武扬威。 天下英雄听真，各路豪杰听清，在下乃是广西洪水江的人氏，姓徐名叫徐文，草号人称惜花羽士，自幼喜爱枪棒，当然，咱练的不好。
今天被铁善寺邀请来，我也没有别的，献手儿功夫，让大家看着一笑就成了。
不过有老师傅愿意登台，我也可以奉陪，走上三合两式。 说完了，他往后一撤，一抱拳，站在这儿，脸儿往东瞧： 哪位朋友可以上来啊？ 他这叫挑战哪！其实这个人也是铁善寺的门人弟子。他还有个兄弟叫做爱花羽士徐武，他们在洪水江江面上使漂，这哥俩都不是好人。使漂是什么？就是在水面上使船劫道，绿林道的行话叫 使漂 。他们两人要看见人家大姑娘、小媳妇长得俊的，就要设法给祸害了，败坏妇女的名节，破坏妇女的一生幸福。
现在徐文往这儿一站，人家东廊下的也有准备。
老侠侯振远跟海川回到东廊下以后，大家伙儿都坐下，海川把刚才的事情说了，现在吃着酒菜，老侠侯振远跟王爷和大家伙儿商量： 他们不过是惦着在月台上用武力挑起战斗，通过武力制服我跟海川。我们给他一个不上去，在这儿瞧热闹，不就成了吗。 敢情侯老侠的意思跟王爷的心思不一样。
王爷听完了以后说： 哎，老侠客，你这个话我可有点不赞成。噢，人家想打，咱们就得忍着。要是那样，我们海川这家武术什么时候能兴出去呀？什么时候能在武林道里立住脚啊？ 老侠于成一听： 王爷这话也对，忍着不像话，不过，咱们要打嘛，就得跟那够斗的打，不够斗的，就没多大意思了。
这时候孟恩先上来，垫场子练功夫，徐文又上来了。老侠侯振远的意思，像这样咱不上去。哪知道啊，东廊下上去人了。侯振远一看就生气，是坏事包张旺。其实两次杭州擂，伤人、弄死人，都是这张旺，要不他怎么叫坏事包呢。但是，张旺的坏，可不是一般的坏，他的眼光看的比较远，张旺认为，铁善寺的和尚费尽三毛七孔之心、九牛二虎之力，花费这么多的钱，把南七北六十三省这么多的人物请这儿来，噢，说两句话，对天盟个誓就完了？他既然把人都邀来了，他就惦着打起来，你想不打都不成！莫若我来个笨鸟先飞，我瞧这徐文是饭桶，身子空，他也不成，我上去先把他弄叭下，嘿嘿！
我先露个脸，不成的，我就打，成的，我见好就收。将来，到一块儿坐在那儿，也说得讲得。坏事包张旺是这个心思。
张旺正要与徐文比武，这时甘虎从山外跑进来了，攥着大杵，骆驼搁在山门外头，他一眼就看见于恒了： 嘿！你这儿挺好吧？  我这挺好，你快过来。  唔呀，我说虎儿小子你可真可以呀！你怎么糊里八涂跑到那旮里去啦？ 甘虎得意地说： 巧劲儿，他们拿我当黄风鬼燕凯了。最后我把赵远峰和赵小乔这爷俩给揍了，我才骑着骆驼跑进来了。哈哈哈，哎，这是谁呀？  唔呀，虎儿小子，你不认得，这是我们的师弟呀，师父最后收的徒弟叫病肋犀牛吴霸。我说吴霸师弟，这是你的师哥霹雳狂风甘虎。 傻小子于恒在旁边搭茬了： 咱们都是小子，以后还得多亲多近。 吴霸也照样得给甘虎行礼。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现在他们五个在一块儿了。这会儿，张旺正琢磨着要把徐文给打了，便从东廊下出来了。老侠侯振远心说：哪回挑事都是你？
坏事包张旺打垫步拧腰上来了，惜花羽士徐文上下打量张旺，五十多岁年纪，细条儿的身材，头发不梳、脸不洗，二指宽的皮条勒着个月牙儿小金箍铮明瓦亮，是个陀头发的和尚，一脸的滋泥，两道小眉毛似有如无，一双小圆眼睛滴溜乱转，小鼻子头，三角棱角口，一对锥把子耳朵。身上穿着青僧袍，腰里煞绒绳，别着三棱青铜峨嵋刺，穿着两只破僧鞋，手伸出来跟炭条一样，肉皮瞧得见的地方跟黑漆漆了似的。这个人长得这寒碜，但能耐可真不错呀！张旺合掌打问讯： 弥陀佛，啊，朋友，你叫徐文哪？  啊，不错，大师傅，你上台打算跟我动动手吗？  看阁下你刚才说的这话，口气可不小，为这个我算上来奉陪你走上三合两式。  那么大师傅您怎么称呼？  在下姓张名旺，有个外号儿叫 泥腿僧 ，又名 坏事包  。他这一报外号儿，西廊下的人 哗…… 都乐了。老侠侯振远就生气了： 王爷您看见没有，又是这个孽障上去了。 王爷忙问： 怎么了？我一听您这意思就对张旺不满意，很可能因为当年的杭州擂就是张旺惹的祸。其实呀，您不用这样，事情一定要闹起来，您怎么压也压不住，事情起不来，不用压也照样起不来。张旺上去是对的。 侯振远心说：王爷，您又患病了，您这看热闹的老嫌出殡小，非得出大殡您才喜欢呢。这东西上去就了不得，决堤之水呀！这一下子就要杀人流血。但是王爷的意思，老侠侯振远也没法儿说，老头只好不言语了。
坏事包张旺合掌打着问讯： 来吧，哈哈哈哈，徐施主，贫僧斗胆跟你讨教三合。  好了，既然如此，那么徐某可就无礼了。 徐文左手一晃面门， 乌龙探爪 ，奔张旺的面门就打，张旺应当还招了，可他没还招，微然一贴身，上左一滑步，滴溜一转身，这掌就空了。跟着徐文上左步，左脚一扎跟，一掉脸儿，右手掌变， 泰山压顶 ，对准坏事包张旺脑瓜顶就打。
张旺就这么的拨楞，脑袋往下一矮身， 唰 一缩颈藏头，拳可就空了，还是不还招。徐文就势右脚一扫，左脚当轴， 唰 就是一个扫堂，坏事包张旺脚尖儿一点地，长腰起来，往这儿一站一瞧他，哎哟，徐文连三并四的就进上招了。徐文心想：嘿，我每招出去他躲的都很快，他要还招，我就得输，可他不还。他怎么净挨打不打人呢？噢，我明白了，他学的时候，就没学这打人的招，净学挨打的招。其实张旺啊，冒坏呢！张旺说这个：你这小子，脸色发白，一点血色都没有，你不是个好东西，就你这身子骨在月台上连转三圈儿，你脑袋也大了，鼻子眼儿也得出大气儿了，下巴颏也得抖了，回头我让你自己趴下来。我要赢你你反倒有台阶了。所以张旺施展开身法， 唰 就围着这徐文转上了。徐文一瞧，嘿，这穷和尚，他可损哎，他不赢我，净围着我转。一会儿，徐文就眼花缭乱了，看着东西南北四面八方全是这穷和尚，破僧袍一兜风，真跟蝴蝶一样滴溜溜的打旋，来回的乱转。徐文十几个回合，二十几个回合，三十几个回合下来，自己真要趴下了。鼻子翅儿也发颤了，一抖下巴颏直喘。张旺得意了：弥陀佛，他快了！所有的人也都看出来了，心说这和尚可真坏，你要给他一掌，给他一脚把他踹趴下，他也不就借势为由下月台得了吗。你看穷和尚这招，嘿，他不赢徐文，圈住他直转，徐文想跑不成，想不进招也不行，看着非得打着打着自己躺那儿，这多寒碜哪！徐文小声的嘀咕： 我说朋友，你赢我下子吧！ 哟，他央求人家了。
张旺心说：你还动手呢，你汗都下来了。再看徐文的掌奔面门，人家张旺一叼他的腕子一抬腿， 啪！ 一脚，把徐文就踹出一溜滚儿去，劲不大，却险些把他给踹死。 哎哟！ 他起不来了。 快着，快着把我给搀下去。哎哟，这和尚爹真修好积德了，到底把我赢了，不然的话，再转三圈，我非自己趴下不成。 好在人家铁善寺月台下有小和尚，上来把徐文给搀下去了。
 弥陀佛，众位，我叫坏事包张旺，论能为，在场众位都比我张旺胜强万倍，话虽如此，但众位也看见了，类似徐施主这样的本领，最好别上来，上来他也不是个儿，还有哪位呀？  朋友，别说大话，你拿这阴损的招儿想把我哥哥累趴下，这像话吗？ 打垫步拧腰， 噌 从月台底下上来一个人，大家伙儿一看这个人，跟徐文的长相差不离，这是爱花羽士徐武，也是短衣襟小打扮，绢帕缠头，腰里煞着绒绳，薄底儿的靴子，跟他哥哥是一类人物。
张旺心说：你不是这么说吗，让你下去快点儿。徐武往前这么一赶步： 和尚，我叫徐武，人称爱花羽士，我跟你讨教三合。 说完往前一抢身，左手一晃面门 唰 ， 乌龙探爪 ，右手掌奔张旺的胸前就来了。坏事包张旺滴溜一转身，伸左手一叼他的腕子，张旺既是螳螂手，又是猴儿拳哪，这两样功夫都得会鹰爪力，全仗着手劲儿，这是人家侯家门上的绝门功夫啊！张旺拿手指头一压腕子，这么一叼他，这徐武弄出声了： 哎哟！ 张旺险些把他手腕子给攥折了！横着一推他，用右手 嘭！ 的一下，把爱花羽士徐武就打出一条儿去， 吧唧 拽在那儿。 哎哟！ 可摔坏了。小和尚上来给搀走了。哎呀！东西两廊下很多的人 哗…… 都笑了，没想到开门两仗，人家东廊下的一个穷和尚把西廊下的人就给赢了。济慈、济源在大雄宝殿内看得真而切真，各自捋胡须。济慈道： 弥陀佛，像徐家昆仲这个能为，又何必登台现丑呢？ 这样，金头狮子孟恩他们就来到西廊下，挨着排儿的每一张桌都告诉： 老方丈说了，有能为的上去，自认不成的趁早别上了。
正这个时候，一张桌里有人垫步拧腰从月台的西面 噌 一下就上来了，往这儿一站，说话有点呜囔呜囔的： 哎，我跟你试试。  嗯？ 坏事包张旺一瞧，哟！这个人可了不得。中等的身村，穿着一身儿蓝，煞着绒绳，没带刀。脖子细，脑袋大，两道黄焦焦的眉毛，发辫在脑袋顶上盘着，绢帕罩住了头，更显着脑袋大了。大鼻子大嘴岔儿，一对大薄片子耳朵，长得这寒碜哪！张旺认得他，大别山姚家五鬼的三寨主，长颈大头鬼姚安，甭说一个坏事包张旺，两个张旺搁在这儿也干不过人家。人家哥儿五个都是好本领啊。
张旺一瞧，心说：这怎么办哪？张旺硬着头皮笑道： 哈哈哈哈，弥陀佛，原来是大别山的三鬼姚安哪。  不错，正是在下，我看阁下你太狂了，有心跟你动动手，你看怎么样？  弥陀佛，姚寨主，跟你动动手倒没什么，不过我替你害怕呀，你这脖子挺细的，要跟我一动手，当场这么一转悠，万一这脖子折了，吧唧一下子你的脑袋不就掉下来摔碎了吗？回头见吧。 他说完以后，稳了稳三棱峨嵋刺，跳下月台，就加到东廊下。
他们这张桌一共是五个人，于恒坐在当中间，脸儿冲着西，上垂首是甘虎，下垂首是吴霸，孔秀脸儿冲南，张旺脸儿冲北往桌上一趴，脑袋正趴在傻小子于恒的跟前头。傻小子于恒不乐意地说： 你趴下干什么？你这一挡着，我想吃点心吃不着了，我想吃菜也吃不着了。 坏事包张旺翻着眼睛看看孔秀，没理于恒的茬儿。
姚安上月台后本来没生气，指望跟他试一试，不想，反倒叫坏事包张旺给奚落了一番，叫天下的英雄看着，就仿佛他不配跟我动手似的。想到这儿，他太不满意了，怒从心头起，气向胆边生，对着东廊下张旺一瞪眼： 朋友，你要是英雄，你趁早给我上来，咱们俩人当场比武，你甭害怕，我这脖子细脑袋掉了，怨不得你。 哎哟，他自个这么一说， 哗…… 大家都笑了。
 你给我上来！跑月台上欺侮没能耐的，说大话，到现在姚三爷我一露面儿，你就跑了，你是狗熊！你畏刀避剑怕死贪生，你算什么英雄？ 坏事包张旺趴在那不动，假装肚子疼，你爱怎么喊就怎么喊，反正我不动气，孔秀明白张旺的心哪，他们俩人这坏劲儿真是一把锁一把钥匙，所以他们俩人总在一块儿。 我说牛儿小子。  啊，干什么，臭豆腐？  以我良言相劝，你趁早赶紧离开这里。  什么话？我这儿饿着呢，刚吃上劲儿来，你怎么让我离开呀？  你要是不离开可是了不得呀！ 傻小子把雌雄眼瞪圆了： 什么了不得，我招谁惹谁了？摆这儿不是为吃的吗？不为吃上这儿干什么来？  哎呀，牛儿小子，你真糊涂哇！你看月台上的那个人。 傻小子这才注意到，姚寨主正用手点指： 你上来，你不上来，我把你揪上来！你给我上来！  哟，叫我哪？  唔呀，傻小子，你好糊涂哇，他那是在骂你！你听，他要揪你上去，你想一想，你不上去，又不离开这儿，这不是要了命吗？你老牛寒碜不寒碜哪？  哟！ 傻小子说： 这是怎么回事？我没招他没惹他，你揪我干什么？不过，既然让我上去，我就上去。 傻小子在桌底上一伸手， 噌 的一下把八棱紫金降魔杵就提出来了，三十二斤铮明瓦亮，纯钢打制，外头罩着金衣，这是韦陀神使的那个呀。傻小子攥着杵就站起来了，这回可没人拦。
于恒迈步上来了，把姚安可吓了一大跳。三寨主姚安一瞧，和尚不来怎么来这么一位？晃晃悠悠一瞪雌雄眼，这凶啊！便大声问： 你是干什么的？
 哟，我是干什么的？我是吃的！  你是吃的你就吃吧，你跑这儿干什么来？  你要不叫我，我就来了吗？  噢，我这儿叫你哪？  那么你不叫我你指我干嘛？我招你惹你了？我瞧你这脑袋别扭，非给你脑袋揪下来不可。  你胡说，你姓什么叫什么？  你问我？你打头儿问，当中间儿问，还是末了儿问？  我打里头问！ 傻小子于恒可就说了： 家住淮安府漂母河于家庄，姓于名恒，号叫宝元，师父起的外号叫叱海金牛，小名叫牛儿小子。 姚三寨主这么一听： 噢，你叫牛儿小子。  哟，你怎么知道的，大头鬼？  哼，不是你跟我说的吗？  那我跟你不错，你可别跟别人提啊！ 傻小子天真烂漫，三寨主姚安还很喜欢他。 噢，好吧！我一定不跟别人提。你是上台动手吗？ 傻小子说： 那是错不了的。  是动拳脚啊，是动军刃哪？  拳脚军刃都可以。 姚安便说： 那好吧，咱们俩人比试比试拳脚。  好嘞！ 傻小子把杵往月台上一放，一晃彪躯稳如泰山。姚安一瞧，喝！这大个，土黄布裤子汗衫，腰里扎着一条皮带，尺半长的大脚丫子，身体高大，悍仗魁梧，头如麦斗，面似彬州铁，雌眼一瞪，一道眼睛缝儿，雄眼睁开了，跟鸡蛋似的，好雄壮啊，自来带的威风！ 好吧，你进招来吧。 三爷姚安往后这么一撤步，左手一晃面门，举拳 泰山压顶 ，蹦起来就打。怎么蹦起来打呢？不蹦起来哪成啊，姚安那个头儿有他高吗？
傻小子一翻眼睛： 再来点儿，再来点儿。 他这个是饿出来的毛病，当初尚道爷教他的时候就这样，那意思是你快来招，如果还招少了不给饭吃，馒头也吃不上。所以他着急。三爷姚安不知道他干什么呀，往下一落一收拳： 唉！你念什么咒啊？  谁念咒？让你再来点，还招少了，师父不给二十五个大馒头吃，那我就挨饿了。 长颈大头鬼姚安往前这么一抢身，二次进招。傻小子只会八招，金刚八式掌啊，但是他这八招是十分熟练，十分磁实。
 再来点，再来点。 于恒猛得往上一伸右手，把姚安的手腕子就给攥住了，金刚式掌头一招，降龙罗汉力千钧，举鼎托闸敌万人，这是举鼎，攥住之后往起这么一提溜，一伸左手， 噌 一下，把长颈大头鬼姚安的肚子就托起来了，这下子，没把姚安给摔死在那儿！这么老高，抡起来往月台上边儿一摔，姚安躺那儿动不了了。有好几个人过来，这通给他撅巴砸巴的。 哎哟，哎哟，这小子可真厉害嘿，那么高往下摔我。 傻小子也说的好： 快下去吧，我再找别人。不摔你？我想摔鸡蛋，摔得着吗？ 姚安这个气，这小子拙嘴笨腮他还找便宜。
姚安刚被人抬下去， 噌 一下儿又上来一位。傻小子于恒一看这个人，一身白绸子汗衫，脚底下白袜子大洒鞋，绒绳煞着腰，白绸子绢帕缠头，煞白煞白的一张脸，两道细眉毛直插入鬓，一双三角眼吊着眼梢儿，小鼻子头，大嘴岔。丁字步，站在牛儿小子眼前头： 浑小子，咱们爷俩干干。  小子，我一点都不浑，我叫牛儿小子。你，你叫什么东西？  我不是东西。
 我就知道你不是东西。  胡说，我是东西。 月台底下没有不乐的。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是大别山四寨主白面狠毒鬼，姓姚我叫姚顺。  嗯，你叫姚顺呀，顺儿小子，来吧！咱爷俩试试吧。  好了，你赢了我便好，你赢不了，我要给我哥哥姚安报仇。  好小子，来吧。  接招吧爷们儿。
只见这白面狠毒鬼姚顺往起这么一蹦，双拳一抡，走 双风贯耳 ，对准傻小子于恒左、右太阳穴就打来了，傻小子一瞧他这招儿来得急，有点接不上茬了，因为傻小子的招儿得一招一式的往下使，错了不成。人家第二招是：伏虎将军神威广，急提猛按莫因循。傻小子刚要接招，第三招 立掌斜劈开山斧 又到了，结果傻小子把第二招给忘了。傻小子心想：我不管你什么招呀式呀的，咱们就凭力气来吧。这样傻小子猛上右步一斜身，右手一起一撩他，右手的胳膊起来， 啪 这一掌就下来了，真跟刀似的，正切在姚顺的脖子上。 哎哟！ 姚顺两手一捂脖子，一个倒栽葱栽到月台上，把脖子都摔歪了！这时上来好几个小和尚，把姚顺给架下去了。傻小子于恒一瞪雌雄眼，脑筋都绷起来了： 哟，我这招弄错了，这可怎么好哇！我一着急，把第二招给忘了，师父知道了，可不给馒头吃了，哪位上来修修好，替我补一补吧。 老侠于成在东廊这个乐呀，心说：这个傻孩子还真有点儿意思。西廊下这些人都睁大了眼睛看于恒。
就在这个时候，猛然间有人喊： 傻小子，我给你补一补。  哟，哪敢情好。  噌 垫步拧腰打西廊下就蹦上一个人来。傻小子一看，这位大高个儿，大脑贲子，一脸的花白圈癣，穿着一身蓝，煞绒绳儿，肋下佩着刀，踢死牛的鞋，绢帕缠头，长得十分凶恶。 哟，你，你叫什么名字？  我乃大别山姚家庄姚家五鬼的大爷花面鬼，我叫姚恒。  敢情是大爷上来了，噢，你也叫鬼呀。来吧，你赶紧给我找补上。 大爷姚恒一按刀把， 嚓楞楞 一声响，把刀亮出来了，刀鞘往背后一别。傻小子机灵着呢，一瞧，喝！
拿刀子，嘴里头说给我找补，敢情要动真的了。傻小子一回身，把大杵也抄起来了： 哟，你干什么，你不给我找补了？  哼！你伤了我家两兄弟，你家大爷焉能饶你！  好哇，鬼儿小子，你来吧。 猛英雄于恒左手一搭右手儿， 怀中抱月 ，八棱紫金降魔杵，三十二斤，在怀中这么一立，左脚一绷，右脚一弓，体重后移，丁字步站好。姚恒往前一直赶步，左手一晃面门，蹦起来就一刀。傻小子瞪圆了一只眼睛瞧着： 再来点儿，再来点儿，
姚恒还认为傻小子念咒呢。 啊？你念什么咒？  让你再来点儿，还招儿少了师父不给馒头吃。 东廊下没有一个不乐的。王爷乐得前仰后合： 海川呀，你这个傻师弟还真有点儿意思。 童林心说：您净宠着他！只见姚恒第二次进招，左手一晃面门，蹦起来 迎风劈柳 ，盖顶就剁。 好嘿！再来点儿，再来点儿。 眼看着刀到顶梁了。其实啊，瞎掰的事儿！姚恒这刀，傻小子要躲不开真剁上，顶多剁下几根头发。他有功夫，有横练儿，刀枪砍不动扎不透。猛然间，傻小子单臂举杵往上这么一撩， 再来点吧！ 花面鬼姚恒也是久经大敌的老绿林，但是，他叫傻小子给冤着了，他总认为他傻，使点心眼就能趴下，实际上错了，在武术上于恒可不傻呀！够上部位了拿杵一撩，你再想往回撤刀，焉得能够？ 嚓楞楞楞 姚恒这虎口震得发麻，刀可就飞了， 啊！ 他脚尖儿一点地刚站稳，傻小子 唤虎出洞 ，拿这大杵 噌 的一下儿，对准姚恒这嘴就来了。说真的，等姚恒发现杵到了，再想躲可就来不及了，他只能随这杵往后一撤。 嘣 一下，这杵跟大冰镩似的，正杵在姚恒嘴唇的当中间儿，上下嘴唇破了甭说，把这门牙给杵下三个来， 噗 的一下血就喷出来了。 哎呀，哎呀！ 疼得姚恒直叫。于恒不紧不慢地说： 慢慢走啊，鬼小子，回头摔个跟头，磕个包，就更疼了。
早有人过来把大爷花面鬼姚恒给搀下去，搭到西院里头，上药养伤休息。
这一来，傻小子可真显出厉害来了，抱着大杵往这儿一站，刚要说话，就见月台的西边一迈腿又上来一个人，声音宏亮： 唉，小子，我来跟你试试。 东廊下的人一看上来的这位，可为傻小子于恒担心害怕呀！这个人晃荡荡，平顶身高也过丈啊，比傻小子于恒还得猛点儿呢。前胸宽，背膀厚，肚大腰圆，头如麦斗，紫绸子绢帕缠着头，紫黑的一张脸，两个颧骨特别高，两道红眉毛似有如无，黄眼珠滴溜溜儿乱转，大蒜头鼻子，大嘴岔耷拉着嘴犄角，一对大耳朝怀，青胡子茬。嗬哟，长得这个凶啊！一身夹裤夹袄，腰里煞着皮廷带，铜什件锃明瓦亮，脚底下大牛皮靴子，右手攥着个小孩儿。
傻小子怪心疼的： 哟，你怎么攥个小孩儿，还脑瓜朝下，他怎么不哭啊？
 哗…… 月台底下人都乐了，那是真小孩儿吗？纯钢打制罩着一层金衣，这个小小子儿整个是个人形，攥就得攥着它两条腿的腿腕上，但是这小小子儿的右胳膊可到了脑瓜顶上反背着，脑门这还有个三棱大尖子，这叫独脚反臂铜人槊，这东西可厉害，足有好几十斤哪！大个儿提溜着就过来了。他就是塞北沙燕岭叫甘虎给射死的那个二寨主燕凯的侄子，大寨主咕嘟也罕的大弟子，名叫金咕嘟。于恒开门就问： 哟，好你使小孩的。  嗯？猛汉，临阵对敌，不要口出戏言，我来跟你讨教讨教。  那么，小子，你叫什么东西？报出名来吧。  我乃塞北沙燕岭老寨主咕嘟也罕的大弟子，名叫金咕嘟。  噢，你叫筋骨头，我叫牛骨头，咱俩敢情都是骨头。看你这意思身大力不亏，好象你有点劲儿似的，咱俩人干干吧。  好嘞！ 他抡起这反背独脚铜人槊来，傻小子把八棱紫金降魔杵左手这么一横，右手一托前头这个八棱疙瘩，浑身卯足了劲，等他这反背铜人槊砸下来。 呜—— 砸下来了，猛英雄往起这么一揉劲儿， 开呀！ 这回可来真的了， 当啷 青烟乱冒，火星四迸呀！ 啊！ 金咕嘟一声大叫，指甲盖里头都渗出血迹来了！只见他 噔、噔、噔 倒退四五步 扑通 坐在月台上了。这反背铜人槊热啦，一烫手拿不住，金咕嘟往地上放，拿两手就搓地。傻小子也一样， 噔、噔、噔 倒退四五步， 扑通 坐下了，把杵也放在那儿了，拿两只手也在地上搓。于恒先说： 小子，该我打你啦。  对，你来打我。 金咕嘟站起来，骑马蹲裆式站好了，把这反背铜人槊拿起来，一托小孩儿的后脑勺，右手攥着腿腕，架好了着： 你来！ 傻小子说这个：你砸我一下，我就得砸你一下，不砸你就吃亏了！猛英雄把八棱紫金降魔杵拿起来， 噔噔噔 往前一赶步，右手一搭腕子，往下一砸， 当！ 喝，真有捂耳朵的。 噔噔噔 两个人各自往后退，都来了大屁股墩儿，两人手搓地，把军刃放在旁边。金咕嘟说： 哎，小子，该我打你啦。  来吧。 傻小子于恒不含糊，两个人爬起来各自把军刃捡起来，傻小子于恒拖往了宝杵，金咕嘟往前一赶步，一举反背铜人槊， 当啷…… 又砸下来了。你一下我一下，棋逢对手，将遇良才，臂力相同，谁也不容易赢谁。 该我砸你了。 傻小子于恒又要砸。金咕嘟说： 嘿！来吧，小子。 骑马蹲裆式站好以后，抱着自己的反背铜人槊。这时候孔秀在东廊下喊上了： 牛儿小子好混蛋哪。
阿孔秀是江南扬州人，傻小子呢，是淮安人，他们两下里距离不太远，再说这两个人耳鬓厮磨，彼此说话，都听得十分习惯。但是孔秀说起话来，要让金咕嘟听懂了，就很不容易。 哟，怎么了？  你不要这样地打他，这打到什么时候才算完结呀？他比划好以后，你假装打他上头，然后打他的双腿不就完了吗？ 傻小子一听： 对呀！ 但是金咕嘟没听懂，还催呢： 快砸呀！  好嘞！ 猛英雄于恒攥着大杵。其实呀，只要反应快一点，都瞧得出来，他那大眼睛净看人家双腿。傻小子 噔噔噔 往起这么一赶步，抡圆了从上往下一砸，快到这反背铜人槊这儿了，他转圈了，右手往外一支，从底下抄起来，照着金咕嘟的两条腿的迎面骨上， 啪啪 就是两杵。再看这金咕嘟可惨了，双腿齐根打断。因为傻小子那个杵是带刃的，仨尖仨棱。只听 啊—— 一声惨叫，金咕嘟把自己的反背铜人槊扔起好高来， 扑通 一躺。傻小子再往前一赶步： 好小子，你可真让我费事啊！ 说完： 扑哧扑哧扑哧 拿着大杵扎了好几杵，鲜血溅在月台上，活活的把金咕嘟给扎死了。 哗…… 连王爷都一愣： 哟，怎么给扎死了？ 其实王爷也很喜欢金咕嘟这个人，看他那悍壮魁梧，身材高大的样子，真惹人高兴。老侠侯振远可暗暗吃惊，西廊下铁善寺门人弟子连遭杀戮，大祸突起呀。


丧良心行刺神枪李捉淫贼奋勇上湖南
上回书说到：挠头狮子陆滚逞能，在李跃功房里私下练功，自己又不会，结果身死，谁都不知道。李能把茶泡好，端到大厅来，一看陆滚不在，心里纳闷：二爷干什么去啦？只好在厅中等候。李跃爷子洗完澡后，李英搀扶着高高兴兴回家。等来到家中，李跃抬头看搁扇上的钥匙没有了，问： 功房的钥匙呢？ 李能一怔： 老奴不知道哇。  跟我来。 爷三个往外直奔后院功房。到了门前，李跃一眼就看到门锁啦。一抬锁 哐啷 踹开门。吓得李大爷混身颤抖，颜色更变，汗如雨下，一歪身差点没倒下，幸亏李能、李英给扶住： 老爷子您要保重啊。 陆滚在血泊之中早就身死啦。李跃热泪滚滚，脚步踉跄，强挣扎来到近前，长叹一声： 贤弟，悔不该叫你来到功房，更不该叫你练这功夫，也忘了教你躲避之法。谁料你如此大胆，私来功房，到现在大祸铸成，愚兄追悔不及，教我如何对得起弟妇侄男！ 说着，哽咽难言。擦干眼泪，回到前厅，将身坐定，说： 李能啊，你到西院见二奶奶去，请她带着侄男过来。 李能来到西院门口，啪啪啪一叫门，陆忠把门开开。李能进支禀道： 拜见二奶奶。 二奶奶问： 找我有事吗？  大爷请二奶奶带着少爷去东院一趟，说有事商量。 二奶奶答应，换了一件干净的衣裙，拢了拢头发，领着孩子随着李能奔东院，心里忐忑不安，感觉着要出什么事似的。到了客厅，李能挑帘栊，二奶奶进来，万福行礼，拜见了兄长。李能搬坐位请二奶奶左氏坐好。李跃这才开口： 今日请弟妹过来，有两句话说。 二奶奶低着头，已然感到有不祥之事了： 大哥，有什么事您就说吧。  弟妹，您可别着急，刚才愚兄带着孩儿前去沐浴，不想兄弟趁我不在，到后面功房练功，出了一点错，请弟妹带孩儿去看一看吧。 李能头前带路，左氏安人心突突乱跳，李跃站起身形，大家一同往外走，直奔功房。来到门前，李大爷拿出钥匙，打开锁头，然后一推门： 弟妹请看吧。
左氏带领陆寅往里走，低头一看，见刀子上有血，陆二爷一身是血，地下一片血迹，早已身死。陆二奶奶两眼发直，一下子扑过去，抚尸大痛。八岁的孩子陆寅也泣不成声，捶胸顿足大哭起来。陆二奶奶哭得死去活来，一声高一声低，撕心裂胆。等二奶奶哭的力竭声嘶，李大爷过去一抱拳： 弟妹，人死已矣，不能复生，悲伤无益，请您多保重，弟妹，先到大厅说话吧。
陆二奶奶试去泪痕，带孩子一齐来到前厅，李能依然把门锁好。
大家落坐，二奶奶抽抽答答： 哥哥，这是怎么回事？您兄弟又如何遭此惨死呢？ 说完又放声大哭，小孩儿陆寅在旁边见母亲哭得凄惨，他也大哭起来。李大爷擦了一下眼泪： 弟妹，事到如今愚兄不能不说话了。 左氏安人收住泪痕： 大哥有话，讲在当面吧。  我和陆贤弟交好几十年，推心置腹，当初我弟兄应该各回乡里，他回湖南，我返云南，只因为他不愿与为兄分手，才一同来到云南，十几年的光景，得有今日，也非容易呀。我们分居另过，各自有后，愚兄的功夫不能搁下呀。 李跃把陆二爷在功房要练腾身步月功，自己如何拦阻，今日带李英父子洗澡去，他私入功房，结果自戕而亡。李跃含着眼泪： 弟妹，我是做兄长的，不能责备已故的弟弟。
兄弟想练功夫，您府上也不乏闲房，钉个铁环，锻造几把尖刀也花费不了几个钱。在自己家里喜欢怎么练都可以，为什么非要到寒舍来练哪？到现在使李跃有口难言！弟妹，如果你相信李跃说的是真话，就请弟妹回家准备，愚兄一定丰丰盛盛埋葬二弟。事毕之后，我把李氏家传武艺，倾囊传授陆寅，使其自立。如果弟妹认为李跃这话有假，这死尸尚且未离寸地，请弟妹到府衙告状，愚兄与弟妹堂口相见，盯着打官司。 陆二奶奶赶忙站起来： 大哥说哪去啦，李、陆本是一家，您兄弟在世之时，不止一次提到，没有兄长，没有陆氏一家人。兄长与陆家只有恩没有仇，总是陆寅他爹任性，才成此大错，怎能提到诉诸官府哪？小妹是妇道人家，没经过这么大事，只凭兄长办理。  弟妹如此知理，李跃五衷铭盛啦。就请您回家准备孝服吧。 陆二奶奶带着陆寅，一路悲泣回家啦。陆二奶奶也是聪明人，这绝不是李大哥害死的丈夫，只能私了，不能惊官动府，孤儿寡母，更需要兄长的照顾。
李跃等陆二奶奶走后对李能说道： 你马上把地方刘三找来。 李能急匆匆去找地方。李跃又叫底下人到北门里永利杠房把掌柜张永利找来，跟着又叫人去买寿衣寿帽寿鞋寿袜，要合适的尺寸，再买衾单经被装老之物。又叫人请来一位瓦匠师父，把后院的通墙拆了一个大豁口，跟西院打通了。家人们一一照办。这时候李能挑起帘栊带着地方刘三进来，他见了李跃磕头行礼： 刘三请大爷安。  起来，起来。  您找小子有什么吩咐？ 李跃伸手让坐： 你坐下，我有件事告诉你。 刘三只好坐下来： 大爷有什么事？ 说真的，地方刘三有点儿受宠若惊。李跃沉得住气： 刘三，我这儿有点官事，可必须私下和解，你能帮我的忙吗？ 刘三很仗义： 大爷素常待我刘老三恩重如山，逢年过节，短与不足，您经常周济我，可我没什么报答您的。不管什么事，你提出来，办得到我给您办，办不到的我也竭力给您办。不怕这个地方闹没了，您还能让小子我饿着吗？ 刘三知道李跃没什么大事，所以顺水推舟这么说。李跃点头，然后站起来到里屋，手里拿着一个十两锭儿： 老三，这有十两银子，你先拿着，事成之后，老夫还要重谢。
刘三一瞧，真是见钱眼开，雪白的细丝纹银，他眼眯成一条缝： 哎啊，老爷子，无功受禄，寝食不安，谢谢您哪。 他倒实心眼儿，伸手接过银子来往腰里就揣，嘴里可问： 您有什么事啊？ 李跃就把陆二爷练艺惨死，请陆二奶奶过来，商量不经官府，私了此事，麻烦你开张殃榜出来。封建年代，死了人开殃榜，就是抬埋许可证。刘三通融道： 老爷子，地面儿的事情，由小子负责啦！  好，你就办去吧。 刘三走后，家人进来道： 永利杠房张掌柜来啦。 好在都认识，张掌柜的行完礼坐下才问： 老英雄叫我来有事儿？ 李跃说： 张掌柜的你多受累，一会儿装老的寿衣买来，你带着伙计洗尸穿装裹成殓，多预备一些香面子石灰，然后用吉祥板把尸体抬往西院，等门前挂出吊钱纸，棺材来了随即入殓。 正说着寿衣就到了。老人家叫家人打开包袱，袍套靴帽，铺金盖银，衾单经被，头顶的莲花枕，脚下的白练，一应俱全。张掌柜回柜上叫人洗尸穿寿衣，从后院用吉祥板把陆二爷尸体抬过去。陆二奶奶母子也穿好孝服，叫他母子亲视合殓，遵礼成服，灵旁陪伴。门前挂起吊钱纸，大门心都挂了白，门垛上帖好陆宅丧事，街坊邻居才知陆二爷病故。择吉日开吊款客，出堂发引。李大爷又请来风水先生，来到自家茔地旁边，僻了一垛坟地。定好纸人纸马、车船随行、亭子雪柳、金库银山，散请帖发丧出殡。
白事办完之后，李跃叫李英过去，跟陆二奶奶商量好，叫陆寅到东院学艺。老英雄把满腔心血倾注在陆寅身上，二五更的功夫，风雨无阻。可这陆二奶奶左氏安人，本来身体不好，再加上遭此大故，身体日渐削瘦，慢慢地病倒床上。李跃派李英每日三次问安，叫陆忠请本城上好的名医调治，治病治不了命，二奶奶天年已尽，百日痨病，竟然去世。陆忠过去报信，李跃吓有魂飞千里！自己思绪万千，坐卧不宁。有弟妹在世，我把陆寅抚养长大成人，给他娶妻生子，接绪陆氏门中后代香烟，到那时叫他掌管家产，世代相传，即使我死在九泉之下也对得起死去的二弟陆滚。弟妹活着，怎么都好办，现在弟妹已故，只留下八岁的孩儿，叫我如何处理？如果把他放在我的家中，人道我不安好心笼络此子，说我看中陆家财产，蜚短流长，有口难辩。如果不把陆寅拢在身旁，再过几年孩子血气方刚，家财荡尽，怎对得起已故兄弟弟妇？老英雄把心一横，事到如今，怎能避嫌？李跃之心，唯天可表！马上派人把陆忠叫来，陆忠眼含痛泪，道： 启禀老员外爷，家宅不幸，主母身亡，少主人年纪幼小，小子事事无能做主，六神无依，唯有听老员外爷的示下。 老英雄闻此言胸前泪洒： 陆忠起来，老夫本意趁你家主母健在，把你家少爷教养成人，也算完成老夫的心事。现在先给你家主母发引，死人奔土如奔金。事毕之后，你把陆家财产彻底澄清，登载账目上，你一定亲自管好，把不得力的闲杂人等，尽皆辞退，你只带着三个人，给陆家看房。花钱的地方，皆由你与李能说后再支付，将来那院丢失东西物件，由你负责。
陆忠连连答应： 员外爷如此办理，陆氏全家有殁均感，连我们做奴才的都感激呀。
从此，派专人侍候陆寅，光阴荏苒，日月如流，一晃八年。陆寅十六岁，李英二十四岁，陆寅的功夫，别看比李英差八年，可真是不软！李家的祖传本领，除三十手闪手刀，尽命三刀的绝艺尚待开始教他，其余的全会啦。
这一年夏天，天气正热。吃过中午饭，李跃告诉李能，把一张竹床搬到小花园葡萄架底下去，这个地方很凉爽，李跃想睡个午觉。老英雄躺在竹床上，头东脚西，脸冲着外边，用右手拿着芭蕉扇挡着脸，慢慢地沉沉睡去。
就在这个时候，李跃听到脚步声，嚓嚓嚓，大凡绿林人十分警觉。他微微睁眼，从这破扇子缝隙处正看见陆寅脸带杀机，咬牙切齿，右手拿一把雪亮的匕首，背在后面，蹑足潜行。李跃一看他脸色不对，哎呀，莫非这个奴才，听信旁人蛊惑，将恩做仇，误认我是他杀父逼母的对头？这叫老夫如何处理？
若当面质问于他，他可能畏罪而逃，那时他这份家产，何人承继？如果不惊动这奴才，难道眼睁睁被他手中的利刃，置我于死地不成？老英雄前思后想，左右为难，心口窝一发热，差点吐出一口血来！觉着胸口突突乱颤。陆寅越走越近啦！老英雄急中生智，猛然间想起个主意来，老人家把芭蕉扇从脸上一撤，好像要翻身，微微一睁眼，陆寅来行刺，贼人胆虚，一看老人家睁眼，右手把刀背起，吓了一大跳！老英雄故作没事： 陆寅哪，你到这来有什么事？ 陆寅前不能进，后不能退，只好硬着头皮一笑： 伯父，孩儿见您午睡，怕有苍蝇，给您轰赶蝇子来啦。 老人家心说：拿刀子赶苍蝇，世间少有！ 噢，你去吧，这儿没苍蝇，大伯还要睡哪。 陆寅万般无奈，只好告返走啦。李大爷辗转反侧，再也无法入睡。他想啊：我待陆寅的一片心，他决无变动，这是受了别人的蛊惑，这个人一定跟我不睦，他才挑拨李、陆两家不和，坐山观虎斗。是谁呢？老英雄想不起来呀。
原来本地有两个土混混，一个五十多岁的叫胎里坏，一个四十多岁的叫一包脓，都赖李家账想不还。这天，陆寅过来，胎里坏故意说： 兄弟，陆家这个后代可真不给他死去的爹娘争气呀。 陆寅赶忙一撤腿，藏在篱巴犄角上，心想：这个人说谁呢？又听这一包脓说： 您提的是那位已故的挠头狮子陆滚的儿子吗？  没错，就是他。  哥哥隔墙有耳，这是他们家的菜园子，别叫人听见。  嘿，怕什么的？就是他站在咱们的眼前，说这话都没错！  您说什么哪。  唉！您看这年头，一年比一年坏，人心在变哇！有这么句话，修桥补路双瞎眼，杀人放火儿女多。越办好事越倒霉，损阴丧德却福寿绵长。就拿这姓李的来说，真叫人生气，说句转文的话，是外饰温良之貌，内藏虎狼之心。这么坏的人他活的长远，可那位真正的好人陆二爷，不但家败人亡，很快就要断子绝孙哪！ 陆寅听到这二人背地里议论自己年高德重的大伯李氏，勃然大怒，他想过去痛打这两个坏小子，可听到最后也提到自己去世的父亲。陆寅强忍怒火又停住了，听那个四十多岁的一包脓说： 哥哥，咱们可都是土生土长，您说说我听听。 他一伸大拇指： 就拿他来说吧，根本没什么能为，在外边混了那么多年，他要真有本事，怎么连个媳妇都娶不上呢？他回云南府，可给人家陆二爷磕头，求人家别回湖南老家，跟着到咱们云南府。没有姓陆的，他放开镖局能发财么？现在茶来伸手，饭来张口，都是人家陆二爷给挣来的。姓陆的满腔热血都倒给姓李的，可结果被姓李的给扎死啦，反过来倒说自己练功夫不慎死的。就凭陆二爷这身好能为，怎么能被扎死呢？姓李的早就下狠手啦，又暗下毒药害死了贤德的陆二奶奶，借着教武艺又把这陆少爷笼络在他身旁，很快就要把他也害死。可惜陆二爷心血一生，到头来两手空空！咱不说别的，这位陆少爷也不小啦，杀父之仇，不共天地，不同日月。可他依然认仇做父，对这位人面兽心的伯父，还是百般恭敬，真对不起他死去的父母！他若是个小鸡子呢？也该乍乍脖子毛呀！若是个蚂蚱，也该蹦达蹦达。其实咱们说的都是废话，哈哈哈，咱还是找个地方喝二两去吧。 两个人说着往南走啦。陆寅影绰绰听着什么笑里藏刀、口蜜腹剑，真个是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哪！
陆寅这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听了这话，也没有好好想想，当初到底是怎么回事？
人家李跃待你究竟如何？就认为背后说的话是真话。他咬牙切齿，暗备匕首一把，明杀绝不可能，便行暗刺，欲杀了李跃，再将李英置于死地，然后去湖南常德府陆家堡认祖归宗，这样他可就留上神啦。今天老人家在葡萄架下纳凉午睡，他一看机会到啦，却被老英雄看破。
李跃等陆寅走后，慢慢地坐起来，左思右想，不好办理。回到前厅，李能打来洗脸水，老人家梳洗完毕，叫李能把竹床收起来。从这天起，每日早晚带着两个孩子依然练功，毫不松懈，暗中留神，见陆寅貌合神离，不由心中难过，感到嗓子眼儿痒痒，哇的一下便吐出一口血来。他觉着心里突突乱跳，脸色发白，胡须上都沾上血啦，李能赶忙扶住李跃： 员外爷，您这是怎么啦！快告诉二位少爷，请郎中看看脉，吃剂药吧。 李能拧了一条湿毛巾，把老人家的嘴角胡须上的血擦干净，扶着他坐好。李跃喘息一下说： 李能，我已年近古稀，幼年操劳过度，吐口血也是常事，不必声张，也无须请医调治，更不要告诉两家少爷，以免他们担心。 这可把李英吓坏了！陆寅心里却想：老东西你可别死，等我亲自杀你，好给我陆家报仇！陆寅也假惺惺的问候。老人家微笑： 可能受了点儿暑热，静养几日也就全愈了，你二人好好用功，不必挂念。 打发两个人出去啦，李跃心里明白：老年吐血，因为幼年饥饿劳碌，可自己身为武师，敢说内力充沛，只有弩伤吐血，自己并无过力之举。这吐血的原因，是因为陆寅行刺于我，我无法周全此事，怒他不知好歹，以亲做仇，愤怒攻心，我才吐血，如果不能善养，恐怕就一蹶不振了！无奈这事不能放下，越吐越厉害，日见消瘦。李英也真着急，衣不解带地侍奉。
几个月来，老人家有些精神恍惚。已经是秋末了，天气十分闷热，老英雄在床上反侧不宁，实难入睡。天交三鼓，屋里一片漆黑，感到自己耳鸣心跳，十分烦躁，四肢乏力，六神无主。老人慢慢地扶着床边站起来，披上小褂儿，穿上鞋往起一站，觉着着重脚轻，心中乱跳，扶着床沿儿往外蹭，嚓嚓嚓，感到气喘吁吁，停了一会儿，再往外来，从里间屋到外间，费了很大力气。把屋门拉开，挑起竹帘，迈步到门外，抬头看天，繁星闪烁，墙角下草虫鸣叫。一阵大风吹得老人家透体生寒，自己仰天长叹： 唉，想我李跃，家传武艺，在江湖上颇有威名，到如今病体缠身，二竖为灾，再不能驰骋于江湖之上。悠悠苍天，曷其有极！ 老英雄猛一回想，机伶伶打了一个寒颤，小奴才陆寅，听信奸人之言，有意与老夫寻仇，幸亏发现尚早，未将绝艺尽传，如果把艺业尽行传授，我父子岂不束手待毙，焉有老夫三寸气在？现在陆寅尚且不敢造次，倘若老夫撒手西归，我儿李英必被陆寅所害！老人家想到这里，脚下如踩稀泥，四肢无力，脚步踉跄往前迈了两步，双手一扶前廓抱柱，张开口哇哇哇，三口鲜血吐在台阶之上，就要摔倒在地。正在这个时候，从二门外跑进一个人来，伸手扶住老人家： 爹爹。 正是少爷李英。
李英二十四岁啦，他见父亲身体日渐消减，几次请爹爹答应，找位医生诊脉看病，可老人家执意不肯。李英五内如焚，饮食难下，又见老人家总有心事在怀，就是不愿明言。他想试探询问，老人家守口如瓶，他心里干着急，只有暗中落泪。他也感觉到陆寅貌合神离，话语之中，有些兴灾乐祸。奇怪的是，今晚他怎么也睡不着觉，自己来到内宅院，一进二门看见老爹爹正在吐血，这才飞身过来扶住。老人家血染胸襟，鼻子翅发颤，喘个不停。李英热泪直流： 爹呀，为了儿子您也应该请医生看看，到底为了什么呢？爹爹，孩儿还不能自立，倘若爹爹有个山高水低，叫孩儿怎么办哪？ 李英一句一泪，泣不成声。老人家舐犊情深，道： 儿啊，先扶为父到屋中休息。 李英搀着老英雄来到里屋床沿坐好。 英儿，去到外面把血迹冲掉，回来有话对你说。 李英答应着出去，把血迹收拾干净，然后回到床前。 爹爹，您有什么吩咐，快给孩儿说吧。 老人家二目失神，喘息稍定： 儿啊，你可知道为父这场大病从何而起？  爹爹，孩儿不知啊。  儿啊，你到外面，房前房后查看一番，马上回来。 李英知道老父亲有心腹大事，赶忙出来，飞身上房四下查看，确无一人，立即下来回到上房： 孩子遵老爹爹之命，查无一人，请爹爹放心。 老人家长叹一口气： 唉，儿啊，你要知为父这场大病就从陆寅身上所起呀。 老英雄就把陆寅行刺前后始末根由细说一遍： 儿啊，为父有心说穿此事，唯恐陆寅恼羞成怒，如何是好？ 李跃要看看儿子是什么态度，果然这二十四岁的年轻的小英雄，剑眉双挑，虎目圆睁，切齿咬牙，面似铁青，直气得浑身发抖，双手抱在胸前： 父亲，小冤家陆寅忘恩负义，不念养育之恩，教训之德，以忠报恩犹可，以怨报德大谬，孩儿誓死杀之！ 老人家点点头： 壮哉我儿！你要把他致于死地？  孩儿一定杀此负义之人。  近前来！ 李英赶忙凑到父亲的旁边： 爹爹。
 呸！ 老人家啐了李英一口唾沫，用手点指： 好一个不孝的冤家，尔真个大胆！ 直吓得李英魂飞天外，扑通，跪在床前： 爹爹，孩儿年幼无知，不会说话，惹恼父亲，您责罚孩儿吧。 老人家看看这幼儿无母，即将失父的儿子，不忍心再责备啦，一声长叹，伸右手抚摸着李英的头顶： 起来吧，父子天性，怎能怪你无知呢？ 李英站起来： 爹爹明白指示孩儿的谜团才是。  你知道，八年前，你二叔在咱家偷练功夫，自戕身死，你婶母又相继去世，陆寅他听信旁人挑唆，将恩做仇，才要加害为父。如果为父发作起来，陆寅就要远走高飞，正合奸人之意，图谋陆家财产，赶走陆寅。如果隐忍不言，我父子防不胜防，总有一天，遭他毒手，为父在世尚且无关，倘若为父一死，你又岂能逃脱？如果我儿丧命，为父又怎能对得起你死去的娘亲。 说着话老人家一边喘息，一边落泪如雨。 你要杀死陆寅就对不住你的叔父婶母哇。 李英听着跪下啦： 爹爹，孩儿已知你的苦心，从今以后，只许他不仁，儿子不能不义，一定成全李、陆之交！ 老英雄点头： 儿啊，这便才是，我儿的武功，根底虽好，只这八年来，为父把心血都用在陆寅身上，幸亏苍天有眼，发现尚早，若将李门绝艺，尽行传授，我父子干受其苦。
若儿真能言行如一，从今晚起，你到为父房中来，我把三十六手闪手刀，以及腾身步月的功夫全都传授于你，以做防身之用。  孩儿谨遵父命就是。
到晚上天交初鼓，老英雄病塌传艺，一招一式，叮咛李英，勤习勤练。
直到三个月头儿上，尚有三招绝命刀未传，老人家已经不能起床啦，在床上爷俩一人一根竹筷，以箸代刀，传给李英，最后学全，又把治毒药伤的秘方给了李英。最后，老人家哑着说了几个字： 你就叫腾身步月吧。 说完一欠身，哇哇哇一连吐了几口血，银髯皆赤，双眸上翻，当时昏过去。吓得李英心胆具裂，赶忙扶住老爹爹躺好： 爹爹醒来！ 叫了好半天，可叹这位成名天下，交朋友古道热肠、肝胆义气、仗义疏财、大义纲常的老英雄身归那世了。
李英哭得死去活来，昏蹶数次。李能老泪纵横，慢慢劝解，把准备好的寿衣拿来，给老人家洗身换好。陆寅闻讯就到啦，他心里咬牙，老儿已死，我不能手刃亲仇！不，还有李英哪！宰了李英也算给爹娘报仇雪恨。可他表面也如丧考妣，挥下几点鳄鱼泪。事情完毕，给诸亲贵友道谢，李英来到乾德银号，面见吴指南磕头。吴二爷叹了口气： 士钧，真没想到你父亲身为武师，应该寿享高龄，他倒先我而去，实令至友痛心。你已经二十四岁，内无主妇，怎么过日子？通权达便，不要等孝服满了再成亲，我作主该给你结婚啦。  是，孩儿也是这么想的。不过我愿意先给弟弟陆寅结婚，我回家跟他商量一下。 吴二爷点头。李英他想着冤家宜解不宜结，设法笼络住陆寅。回去跟李能一提此事，老管家很赞成，因为从李大爷当初吐血，一直到死后，李能都感到蹊跷，再看到李英、陆寅的面合心不合，李能也明白了八九成。李能当然愿意两位少爷都成家立业，娶妻生子。所以马上把陆寅找来，李英脸带微笑： 二弟，我们先人相继去世，咱们哥俩都已经长大成人，按礼说咱们都在守孝，不能成婚，谁叫咱家内里无人呢？我想先给你结婚，不知你意下如何？ 陆寅一听心想：怎么着？要给我娶媳妇，这是拿媳妇拖累我，不叫我宰你，那哪儿行啊！ 哥哥，我才十六岁，要说结婚，您倒是该娶嫂子，我不愿意过早成婚。 李英点头： 二弟真要不愿意，那么愚兄先办，过个一年半载的你再办好吗？ 陆寅连连答应，可他心里咬牙，你娶吧，多一个人我就多宰一个！陆寅显得很高兴： 哥哥，我给您张罗，您娶过嫂嫂，我再娶才算正理，兄长不娶小弟娶也被亲朋耻笑。 李英也就点头啦。
吴指南给李英提了一位秀才王群文的女儿，品貌端庄，读书明理，颇识大体，今年二十一岁。李英乐意。商议已毕，这才请亲友，过龙凰帖，放大订，择吉成礼，搬娶过门。由于在孝服之内，也不大办，花堂交拜，不必细表。次日清晨，小夫妻致谢亲友，喜事就算过去。小夫妻甚是和美，王氏操持家务，井井有条，而且雍容华贵，沉稳大方。不论在他弟兄中间，还是在亲朋以内，可以说撒水不漏，街房邻居都夸好。一晃四年，先生一女，又生一男。可陆寅更咬牙啦！好，要宰就是四口啦！
一天，吃完早饭，李英有些困倦，他知道陆寅出去啦，自己想休息一下。
他从内宅出来，过天井院，来到东跨院南房尽东头儿，一个小独间，这是李英练功的地方。靠南墙有个小竹床，李英进来连鞋都没脱，头东脚西脸朝里就躺下啦。刚要入睡，就听门前，嚓嚓嚓，有轻微的脚步声，从外边进来人啦，正是陆寅。四年来他无时无刻不在想方设法要杀害李英的全家满门，无奈防范甚严，无从下手。今天他是离开家门，可刚出去他又回来啦，暗地里看李英奔东院休息。陆寅一想：天赐良机，该你李英命丧啦！他回到自己的屋子，把衣包包好，多带一些银两，背在身上，厚背雁翎刀亮将出来，刀鞘别在背后。他想：自己的能为比李英强，当场动手我也能宰他，不过孩童厮守，不大好看，暗暗杀他，然后杀他妻子儿子，跺脚回转湖南归宗认祖，也使九泉下的父母瞑目啦。他从屋里上来直奔东跨院，到门口往里看，李英呼吸挺匀，沉沉睡去。陆寅高兴，他右手持刀，脚尖儿点地，噌的一下，飞身到床前，右手刀高举起，刷——拦腰就是一刀。说时迟，那时快，陆寅早被李英发觉啦。李英心里一阵难过，看来今天陆寅就要抓破脸儿挑明啦，我要是假装不知道，一定要杀我，我一死就是四条人命，他岂能饶过我的妻室孩儿？我要一发作，陆寅定要远走高飞，正中了图谋他财产的流言。李英左右为难，陆寅的刀就到啦，李英用了一招 乌龙搅柱 ，好俊的功夫，全凭自己的两肩之力，双腿和身子往外一旋，右脚一扫，呛亮亮，踢掉了刀，跟着右脚一卷，飞起左脚，正踢在陆寅的小腹上。咕嗵嗵，陆寅仰面摔到在地。
李英随着双足落地，身子起来，猫腰捡刀，左手一捋刀背，坐在床沿上： 做什么？ 陆寅并没起来，躺在那儿没动，李英一看，假做吃惊： 兄弟，你怎么跟哥哥我开玩笑哇，难道你要试试我的功夫，看看我的警觉如何？哈哈哈，快起来，摔着哪儿没有哇？ 陆寅脸色十分难看： 李英，你少来这一套，没宰了你算你命大，不能给我死去的爹娘报仇，算小太爷无能！你把刀举起来，照小太爷脖子上砍，皱一皱眉头不是英雄好汉！我成全你们父子，把陆小太爷杀了吧。 李英不枉是神枪向西来李跃的后代，人家连一点儿气都不生，微然一笑： 二弟，不提起报仇二字，愚兄绝不多言，今天你既然提出来报仇二字，愚兄有满腹的话要说给你听啊。 李英的眼泪刷刷地往下流，泣不成声： 二弟呀，你我的先人，一在湖南一在云南，相隔几千里，关山相阻，自从弟兄结拜之后，始终如一。当年我父回归乡里，劝二叔回转湖南，可就因为手足之交，才来到云南。他们当年同生死共患难，是生死至交。我的老父有什么权利要害二叔一死？如有害二叔之心，当年分手就各奔东西，岂有今日之事？二叔惨死，你已然八岁，也应有所察觉，即便你不知道，难道婶娘也不知道吗？是叔父自戕而死，还是被别人害死，你心里能不明白吗？要说你家财产，陆忠尚在，财务房产由他一人掌管，我父子何能霸占？图财害命天理不容！你血气方刚，十六岁以前为什么没有敌对之心？十六岁以后你才要刺杀我父？看来是别人调唆挑拨，离间李、陆两代深交，是杀人不见血呀！我父因你变心，左右为难，忧愤成疾，临危之际，叫我对天发誓，一定要保持李、陆两家之交。四年来你我貌合神离，愚兄不是不知，只是无法通及此事。如果兄弟听得进哥哥的话，化干戈为玉帛，化嫌为好，那就以前种种比如昨日死，今后，我弟兄要胜似同胞一母生，交情高过先人，让那些小人们干生气！这就是李、陆两家有德，交情传辈。如果贤弟你一定要认为你父被害，一定要杀李英而后快，那就今天之事算做乌有，把刀给你，愚兄自己留神防范，倘有疏漏之处，任凭贤弟来杀，那就是李、陆两家无德，才生下你我这不能恪守父道的不孝子孙！你看着办吧。只有一样，你千万千万不能离开这个家，愚兄就感激不尽啦。 说着，把刀递给陆寅。陆寅挺身站起，伸手接过刀，把眼睛一瞪： 哼，你想让小太爷在家中被你困死？岂能办到！小太爷走啦，将来有能为报仇，没能为仇不报啦！ 说着转身出去，等李英追出来，陆寅踪影不见。
陆寅这一走，李英犯难了，传出去不是我把陆寅挤走，也是我给挤走的呀！二来满城风雨，我李英也无法在云南府立足啦。李英无精打彩奔正院内宅，一边走一边在想：看来陆寅并不是走了算完哪！还要来云南府找我一家的麻烦，势难并存，非他杀我，即我杀他，致使两家名姓不香！唉，惹不起我躲得起呀！干脆，早离开这是非之地吧。想到这儿，来到上房屋中，贤德的大奶奶王氏，在炕上哄着一双儿女玩哪，一看李英面色难看，赶忙下地： 你不是去休息一会儿吗？怎么神色这样不好哇？我去泡茶去。 李英拦住： 快哄孩子玩吧，不要泡茶。 很安详地坐下。王氏心中忐忑不安，细问李英。李英自从妻子进李家门，事无巨细，都要过问禀告，只有这件事无法对妻子言讲。可王氏贤人心细如发，早就看出来啦，只是怕丈夫烦恼，不敢动问。李英是怕妻子分心，也不能提。看来今天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啦： 贤妻，为夫有一件事很对不起你。 王氏一笑： 夫君之言差矣，我夫妻结婚四载，互相敬重，如宾如友，怎么谈到对我不起呀？有什么事不用为难，就说出来吧。  贤妻原谅，解我愁肠，很是感激。你可知道我们家的事啊？
李英就把以往之事，一字不漏地详细说出来。 贤妻，本不当跟你说出此事，自你过门之后，操持家务，生儿育女，并没有一刻舒心的日子，做丈夫的觉着对不起你呀。 说着话李英用袖子拭泪。大奶奶又惊心又担扰，惊心的是天下真有这样忘恩负义之人，担扰的是丈夫功夫虽好，也防不胜防，万一遭了暗算，如何是好？想到这里，眼望李英： 丈夫啊，我一妇道人家，见识很短，二弟虽不好，也是两代深交，不能违背先人遗言。但是他既然与夫君决裂，转目成仇，岂能善罢？不能不防。我有一个办法，倒不如远奔他乡，隐姓埋名，躲灾避祸，就这件事不了了之，不知夫君以为何如？ 李英一听妻子跟自己想到一块儿去啦，忙问道： 贤妻，举目无亲到哪里去？  这个不必忧虑，我的姨家远在元谋山区铜牛镇，老夫妻并无子女，这不是很好么。 李英站起身来： 贤妻晓大义识大体，能随为夫离乡背井，成全李、陆两家之交，上对得起死去的先人，下对得起未成丁的子女，真是女中之魁，请接受李英一拜。 李英跪倒磕头，大奶奶赶忙扶起。
次日，雇了几辆大车，把所有行李衣物全拴好，然后一家上车，连吴指南那里都不辞而别。李能等李英走后把家人都给另谋了事，每人给五十两银子，这样陆忠给陆家看坟，李能也就算给李家看坟。可叹李英为了不忘遗训，维护先人的名声，只落得身无立椎之地。来到元谋铜牛镇投奔姨父母家中，老夫妻十分好客，又是这样的亲戚，当然很欢迎。李英拿出钱来，托姨父在一个小山环的密林深处，买了十几亩地，买了几间房，一家人定居于此。并且嘱咐姨夫不要往外声张，闭门课子，把父亲传授的枪刀以及腾身步月的功夫，苦苦习练，武功大长。
一晃三年，正是桃红吐丝，杨柳垂绿，冰河破冻的清明时节了，大奶奶跟李士钧商量： 先人坟墓已经三年末填土啦，祖宗虽完，祭祀不可不诚啊，趁此清明时节，也应该暗暗地到父母坟前去祭扫，才是做孝子的道理。 李英点头： 贤妻所言，正合我意。 大奶奶立即收拾上供之物。李英告别妻子孩儿，直奔云南府而来。到了东关外，先找个小饭铺吃些东西，然后又请了几炷香，这才赶奔坟茔地。当年立坟之时，也就是葬埋母亲的时候，所栽种的杉木杆子，三十多年来都已成一片茂密的大树林，欣欣向荣，烟笼雾绕。
等来到坟前一看，父母亲的大坟头儿，又堆了很多新土。又见坟前有大堆的纸灰，尚没刮走，坟头上压着长钱，随风摆动，坟前未烧尽的香根儿尚在。
英雄见坟茔念双亲，不由得大哭起来，跪在坟前越哭越痛。眼泪汪汪，抽抽答答，又来到叔父婶母的坟前，一看坟头儿也填的很大，烧了纸钱。李英想起当年李、陆两家一宅两院，亲如手足，何等的快乐？曾几何时，相继凋谢，反目成仇！陆寅下落不明，我也背离乡井，对不起先人，不由得又悲从哀来，跪下哭了很长时间。亲自用手捧土给两家的坟都填了填，然后取出香蜡等物，焚烧纸磕了头。他在坟前徘徊不忍离去。猛然间树林外脚步声响，正是义士李能，三年不见，他鬓发皆白，已是龙钟老态。肩头上扛着一把铁锨，进了树林看见李英就是一怔，然后回头往树林外观看，脸上显得很害怕，这才跑过来放下铁锨，跪倒磕头： 少爷，老奴给您磕头啦。 李英抢步上前赶忙跪下： 老哥哥，您替李英尽孝，我给您磕头。 两个人互相搀扶着起来： 老哥哥，这两家的坟地，都是您填的？  不错，都是我和陆忠填的。每年十月一还有清明，都来填坟上祭。少爷，你还敢来填坟？趁着无人知晓，你你你赶快逃命去吧。 李英一听可就怔啦！ 您这是什么话？小弟不杀人不越货、不偷资不劫取，奉公守法，逃什么命啊？ 李能脸色一变： 少爷这三年您都上哪儿去啦？  我三年足未出户，只是练功，什么地方也没去呀，怎么啦？  不对，大少爷你可别瞒着我呀？  我的为人你还不知道么？ 李能一伸手，掏出一个纸条来： 您看看！ 李英接过一看，上写： 一口钢刀掌中擎，五湖四海任纵横，豪杰一怒伤人命，腾身步月叫李英。
看完之后李英脸色都变啦！浑身发抖： 这事从何而起，老哥哥你快说。
 少爷，你先别急，三年前你走后不久，老汉在家中，有人叫门，我出去一看，是云南府班头金眼鹰孙亮。因为当年咱开镖局子，孙亮他随礼挂红，为此我认得他。我问他找谁？他说找你，我说他全家已经搬走，他问为什么搬家？我说内情我也不深知，可能为躲灾避祸。他掏出个纸条来叫我看，我说这是怎么回事？他才说出少爷你不顾桑梓之情，乡里之义，竟不顾先人脸面，在云南府做了十八条命案！杀害的都是大姑娘小媳妇，最后一案把知府的掌上明珠，十七岁的小姐给杀啦！留下都是你的名字。知府梁玉书立马追风要破这案。他说可别隐瞒，我说绝不隐瞒，确实不知。孙班头带眼明手快的官人，在咱家前后蹲坑有半年。少爷真要是您办的，您可对不起死去的老主人！
李英呆若木鸡，半天没说出话来： 老哥哥，李英的为人你应该相信，你看我长大的，岂能做此折丧祖德，促己之寿的坏事？一定有人要害我才留下我的名字，我一定要设法拿贼辩冤！  等一等，老奴相信大少爷。还有一件事，二少爷陆寅在你走后回家一趟，把家里剩下的人都辞去，剩下多少银子全弄走啦，陆忠跟我在一起过活。别的什么事也没有啦，你就放心的去吧。
李英这才与李能分手，他心急如焚，想自己遭此不白之冤，何日可雪？迈大步连夜回到铜牛镇自己家中，把这事详细的跟大奶奶一提，大奶奶也吓了一跳。她定了定神： 夫君，我是知道你的，三年足不出户，为妻有句话，可不知对不对？  你说出来听听。  当年陆二弟行刺未成才离开云南府，走后不久他又回去办理家务，看来他是不是要杀夫君你而未成，才在云南府做案，留名陷害？妾身未嫁之时，不知夫君得罪过人吗？你我夫妻在一处，我感到夫君不会得罪人的。想想过去能知现在，看看现在能知将来。一定是二弟与坏人勾结，不然他才二十余岁，岂能做这种伤天害理，受人唾骂对不起祖宗的坏事呢？夫君可再思再想。 李英连连点头： 贤妻所言非谬，李英顿开茅塞，陆二弟本系湖南常德陆家堡的人氏，我想是他所为，为夫三十岁不曾与武林同道接触，更谈不到得罪人，与别人有什么深仇大恨，我想去湖南查寻一下。  夫君前去是对的，如果不把此案弄个水落石出，死难者难以报仇，沉冤者难以雪耻。不是为妻离间你弟兄不合，实因关系到先人的名姓，夫君的清白！  贤妻深明大义，拜托你照看孩儿啦。 李士钧也知道三天五日回不来，打点一个包袄，单夹衣还有夜行衣备齐，把治毒药暗器的方子也带上，然后往身上一背，厚背雁翎刀佩好，离开家中，直奔湖南常德府而来。
心急似箭，昼夜里兼程并进。非只一日，来到了常德府。东关有座破庙，李英一想住在这儿到不错，并且还省店钱。他找个饭馆吃饭，一边吃一边问伙计： 你是本地人吗？ 伙计笑啦： 哈哈，爷台，咱是土生土长的，祖宗三代都住在这儿。  噢，跟你打听一下，有个陆家堡离咱这儿多远儿？
伙计一听这个乐呀： 您打听陆家堡算打听对啦，那儿是我姥姥家，离这儿往东南大约四十里路。那个镇子里姓陆的居多，旁的姓很少。我外婆家也姓陆，可有一样，跟人家有钱儿的姓陆的就同姓不同宗啦。 李英点头： 有钱的不也姓陆吗？ 伙计摇头： 不行啊，说不到一堆儿去，陆家堡的大财主是姓陆的亲哥俩，大爷名叫陆占魁，已死多年啦，二爷名叫陆占鳌，也不在家中。只有大爷的独生子，名叫陆丰号叫松坡，有个外号叫戏水江猪。人家全都精通武艺，高来高去，来无踪去无影，您要得罪他，那可了不得！爷台，我这话说多啦，我还得张罗别的饭座哪。 李英一想，陆晓村一定投奔陆松坡来了。他吃完饭付了账，又找个地方喝茶，耗到夜深人静，走进破庙，在供桌上一坐，闭目养神。等到天光闪亮，李英出了破庙直奔陆家堡而来。
来到之后，一看也是个大镇子，足有上千户人家，东西长街，南北短街，李英暗地一打听，才知道陆松坡去了常德府。他不在家中，风言风语说来了个远房的弟弟。李英一想：莫不是晓村已经跟陆松坡合在一处？陆松坡在家中为富不仁，欺压邻里，并不是个好人！如果陆寅跟这个人接头啦，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恐怕兄弟身染下流，看来云南府的案子，他做得出来呀！李英主意拿定，回到常德府。白天他明察密访，到晚上破庙里换好夜行衣，长衫一围，小包袱一背，插好了刀，从庙中出来，各处寻找。这天巧啦，李英在东关外正在查看，突然间从西北方向往东南方向来了一条黑影，他立即爬在地上，借着月色看清了，正是自己要找的陆寅陆晓村，一身夜行衣，背插钢刀，青色绢帕缠头，脸色灰白，连一点血色都没有，鼻子发尖，两肋无肉，二目无神，十分难看。李英到现在全明白了，这陆寅已是身染下流的绿林败类！
可惜二叔陆滚英雄一世，生下这不肖之子，自己有心过去把他拦住，又一想不成，他可以矢口不认，倒不如给他插根尾巴，看他干什么去，抓住把柄，不容他不认。思索已定，等陆寅过去，李英在后面就跟上啦。现在李英的本领比陆寅强万陪。顺关东往东，出去不到三里地有个小村庄，陆寅就从北面进了村。穿着树林，越过护村壕，靠北面有一大墙，李英一看就知道是个大户人家。陆寅飞身上大墙，轻车熟路，飘身而入。李英也跟着上了大墙，往里一看是个精致的花园儿，虽不是十步一楼，五步一阁，也是水阁凉亭，回廊曲绕，百花盛开，红紫芳菲，十分幽雅。花林深处有一座四方小院，后窗映出灯光。越走越近，内有姑娘媳妇说笑之声。噢，李英完全明白了，陆寅并非偷盗窃贼，确实是偷香窃玉，污辱妇女姐妹来的。李英暗暗咬牙，心里叫着陆寅的名字，你出身名门，父亲也是绿林好汉，家门无德，生下你这样的败类！九泉有知，能不痛恨于地下？看来你被陆松坡勾引坏啦，才到云南杀死十八名妇女，又借刀伤人，做下这为人不齿的蠢事。李英下决心捉拿陆晓村，不巧在常德府遭了凶险。


童海川扬名灯市口武云飞伤人隆福寺
上回书说到年羹尧出世，他本是高僧宝如和尚顾启顾肯堂东山老先生的高足，顾肯堂拜江西省贵溪县卧虎山的尚道明、何道源为师兄学的武艺，尚、何二仙长跟和尚学的文学。王爷听完鼓掌大笑： 亮公啊，你和海川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哪！哈哈哈，你老师的师兄，就是海川的两位授业恩师啊！你们是师兄弟。这不是该着的事吗！ 哎哟！是啊！海川，咱们哥儿俩比王爷近。 王爷一听忙道： 等等，还是海川跟我近，你别往你那边强拉。 王爷痛快， 海川，见过你的师兄！ 海川赶紧躬身施礼，趴地下磕头。没想到海川跟年大人又攀上了师兄弟。
这几天来，有时候王爷跟海川在一块儿，有时候海川教徒弟，有的时候带着徒弟们上大栅栏双龙镖局跟众位师长见面。正月里的时间过得很快，一晃就到了初十前后。这天海川在自己的家里，大管家何吉来叫了，原来年羹尧在这儿，爷儿仨一块儿喝茶、吃饭、说点儿闲话，越说越投脾气。 老年，海川，今儿都初十啦，眼下就灯节啦，你说咱们哪天逛逛灯去呀？ 年大人一想，说： 这么办吧，让海川说，他说哪天好咱们就哪天。  王爷，您瞧我来北京也好几年啦，经过好几个灯节了，可还不知道灯节一共有几天？
王爷告诉海川： 咱北京的灯节是三天，十四、十五、十六。十五是正日子。
 那样好，咱们就十五到灯市口逛逛灯。  老年你听见没有，到那天你早点儿来，到我这儿吃晚饭，咱们一块儿走。 年大人说： 好吧。 说着，年羹尧告辞走了。
转眼之间就到了十五，众人随着王爷不骑马、不坐轿，遛遛达达地走，把两府的官衔灯全都掌出去了。年福的四盏官衔灯都是铁丝儿拧的气死风灯，多大的风也刮不灭。上头有红字： 礼部侍郎年府 ，朱红油漆的笼头杠儿挑起来。雍亲王府的四盏官衔灯在前头，比年府的灯就高得多，大得多了，也是朱红油漆，不过是绿头的笼头杠儿挑起来，上面写着： 雍亲王府 。
王爷当然穿一身皮衣服，天寒地冻，正月十五还是正冷的时候。年大人也是一样，虽说是便服，但都穿得比较暖和。海川可就不然了，依然是土黄布裤子粗蓝布大褂儿，煞绒绳，搬尖儿靴鞋，白袜子。因为成名的侠义都有寒暑不侵的真功夫，多冷也不冷，多热也不热。腰里围着落叶秋风扫宝刃。爷儿几个由打府里出来，出王府大门往西一拐，等到了富贵巷西口，往南这么一瞧，直奔北新桥，喝！都是过街的焰花呀。两边对着放，当间儿一条火胡同似的。人已经挤不动了，绿女红男，人山人海，万头攒动。不过王爷跟年大人他们这儿就比较好走一点儿。看见官衔灯了，不用赶，老百姓自动地就闪开。
赶到了北新桥往灯市口这么一看呀，就好像正南方一条火龙宫。真是火树银花，鞭炮震耳，热闹非常！两旁边的铺户叫买叫卖，悬灯结彩。一轮明月高挂天空，星斗之光为之而夺，因为城里头灯火通明，月亮的光华都小下来啦。两边儿铺面房悬灯挂着许多谜语，叫 打灯虎 。也有用灯笼打灯虎的，也有用字条打灯虎的，各种都有。门口外头放着大八仙桌，搁着一份儿一份儿的元宵。这是怎么回事？ 打灯虎 给彩头，只要您打中了，就送给您一份元宵。本柜上的老人儿在一旁看着打灯虎。海川一瞧，这药铺的门口贴着这么一条灯虎儿： 亚 ，旁边写着一行小字： 打俗语一名，猜中者赠元宵二斤 。王爷跟年大人是打得上来的，海川不行，海川得琢磨琢磨。
这时，由打人群里头出来一个小孩，也就在十二三岁，带着缎帽垫儿，穿着一身棉裤棉袄，由下人陪着就进来了。这小孩站在老头儿的跟前说： 老师傅，您这 亚 字，扫俗语一句，我猜了两个，可不知道哪个对？ 大家伙儿一瞧，这个小孩挺聪明。这位老先生就问了： 嗯，学生，你猜什么呢？
 一个就添个 口 字，叫 有口难言 ，再一个就是 恶心不善 ， 亚 字底下搁一 心 字，不就成了 恶 了？就这么两句俗语。 这老先生点了点头： 学生，你这第二个谜打上了，就是 恶心不善 。行，回家煮元宵吃去吧。 把这份彩头就拿过来了。
又走到一个买卖铺户门前，那儿也有谜语，海川一瞧有这么一条儿，门口格子上挂着一个小孩儿玩的唱戏的假脸儿，旁边还有两吊钱，也是打俗语一句。猜中者不但这两吊钱归你，还给你二斤元宵。大家伙也都在猜。海川也想：这是怎么回事呢？这时候，一位穿着羊羔儿皮袄，系着青褡包，带着老毡帽，穿着老毡疙瘩，迈步进来了，说道： 掌柜的，这条儿谜语我揭了。
 噢，好啊！爷台，祝您年节快乐。您来吧，揭这个吧。 这人到这儿一伸手，把这两吊钱摘下来，转身就走。走到人群这儿一回头： 老师傅，我打上来了吧？ 老头儿乐了： 哈哈，这元宵也归您。 他把这两吊钱拿了，元宵也拿了，分人群走出去了。大家伙就问啦： 嘿！老头，他怎么打上了？到这儿把钱拿走了，您还给他元宵。您给揭一揭，这个叫什么？ 老先生笑着说： 诸位，您瞧这儿有钱，还有假脸，这句俗语叫 要钱不要脸 ，他把钱拿走了，把脸搁在这儿了，不正对了吗。 大家伙这乐呀，连王爷都乐了： 好！这个谜语编得好。
再往前，又碰见打灯虎的了。这儿上头红纸写着黑字： 铁打一只船，金子两镶边，一脚踢碎了，还须用线连。打四个地名。 有一个文墨人儿说： 老先生，这个灯虎儿要打上来，有什么彩头哇？  您瞧见没有，四斤元宵，两吊钱。元宵您回家一家子煮着吃去，两吊钱您打点酒买点儿菜，回家喝二两。这个不好打。  这个我打上来了。  您当着大家伙说说吧，对了，您就把彩头儿拿走。 这位说： 好吧。我打这头一句 铁打一只船 是陈州， 金子两镶边 是贵州， 一脚踢碎了 是苏州， 还须用线连 是杭州。不知道对不对？  您打对了！ 把元宵和钱全拿走了。海川还纳闷儿呢，这位打得很脆呀。后来自己这么一想：噢！对了， 铁打一只船 ，船就是舟，那还不沉吗。 金子两镶边 ，拿黄金把两旁边镶起边儿来，那可不是贵重吗？值钱哪贵州！ 一脚踢碎了 ，把这船给踢碎，不就 酥 了吗，苏州哇！ 还须用线连 ，拿这针一缝这不是 杭州 吗，高！年大人陪着王爷指指点点，说说笑笑，拥拥挤挤，可由打北新桥走十条，奔钱粮胡同口，过东四牌楼，奔灯市口来了。越走越近，很快就进入灯市口了，爷儿几个正在那逛灯呢，猛然间，灯市口一阵大乱， 哗—— 就像开了锅一样，人群波开浪裂。就听有人喊： 不得了啦，有人拖人哪！这人胆儿可不小哇！听说是皇上的孙子抢人哪！ 又有一个老太太的声音： 救命啊！
还有人喝喊着： 打、打、打！ 年大人听了就一怔，王爷听完了把脸沉下来了。正月十五逛灯，天子与民同乐，大家伙儿正在高兴的时候，繁华之地，怎么有皇孙抢人哪！王爷忙说： 海川，快过去瞧瞧，不管他是谁，把他给我抓来！ 王爷说了话了，海川敢管了。英雄马上分人群往前走，老百姓四散奔逃，海川挤到现场。抬头一瞧，海川可是一愣。一匹白马鞍，嚼环鲜明，马上坐着一位公子阿哥爷，迎顶镶着一粒明珠，身上穿着紫色宫绸皮袍，外罩火红缎子的斗篷。看年纪也不过二十来岁，手下有二十几个恶奴，都是短衣襟小打扮，绢帕缠头。每人身上别着一根檀木斧把，抢一个老太太和一个姑娘。这个老太太撒野打泼地喊： 救命噢！抢我的女儿啦！ 一个恶奴过来照着老太太胸口就是一脚： 这是你们家的造化，不识抬举。抢你们闺女算什么！ 海川一想：真有这事！千人瞧万人看，随便抢人家妇女。海川不由得勃然大怒，不用说王爷有话，没话我也得管哪！海川垫步拧腰， 燕子三抄水 ，飞身形过来，来到马前伸手一横：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天子与民同乐，你们竟敢在众目睽睽之下擅抢良家妇女！ 旁边有人说： 这老乡，你逛灯就逛呗，见着这事躲远着点儿，你管这事干吗？ 旁边又有人搭茬道： 二哥，您甭说，今儿这场事，这老太太家里有德性，碰见这位敢管，换个主儿，真没人敢问！  哟喝！你认得他？  多新鲜哪，我凭什么不认得他呀。不认得他咱们就敢说话了吗！  哎哟喝！那么他是谁呀？  你们听着吧，别人能管吗？这位是北城根儿雍亲王府的教习，镇八方紫面昆仑侠童林童海川！ 把旁边这位吓了一哆嗦： 怎么着？童教师？大名鼎鼎下江南、拿二小请国宝就是他？  对啦！别人谁敢管？！
海川真把这位阿哥给拦住了。他是九皇子九贝勒爷的儿子，阿哥弘涛。
这位阿哥仗着他父亲的势力，仗着是皇亲，在北京城里做尽了坏事，没人敢惹他！今天他带着恶奴到这儿来，也是为了寻欢作乐。他手下有四位教师爷，一位教师爷叫土蜘蛛何立，很有本事，一位教师爷叫神拳无双赵有来，一位叫铁头李四，最厉害的叫赛燕青周兰。这赛燕青周兰也是江洋大盗，通过赵有来把他介绍到九贝勒府，在九贝勒府当了教师爷。他是少林弟子，有很好的功夫。
没想到这次童海川要管这闲事。阿哥弘涛勃然大怒： 什么人！乡下人竟敢管闲事！来呀，给我把他打死！ 阿哥爷传下命令，土蜘蛛何立可就过来了。大胖子小短脖子小脑瓜儿，晃晃悠悠往前走，一撇嘴儿： 嘿！乡下人，放着灯不逛怎么多管闲事呀？你知道这是谁吗？这是九贝勒爷府的阿哥爷弘涛。别说抢一个大姑娘，抢十个八个的，那是他们被抢家的造化，你在这儿挡什么横儿呀？！ 童林这么一听，真是皇子府里的皇孙，哎呀，那我也得管哪！身为侠客不能见义勇为，瞧见这种不平之事不能说一说公理，那算什么英雄？这时，海川一壮英雄胆，说道： 不管你是谁，抢人犯法，把姑娘放下！  你打听打听，你家教师爷叫土蜘蛛何立，我要你的命！ 说完往前这么一赶步，左手一晃面门，问心一掌。海川一叼他的腕子，伸左手一托他的二膀子，左手往起一抬，右手往下一按， 嗄叭 一声，海川就把这土蜘蛛胳膊给掰折了。弘涛一瞧， 啊！真把我的教师爷胳膊给掰折了！
老百姓可就更乱了。正这个时候，由打阿哥弘涛旁边 噌 地又蹿过来一位，一晃脑袋说道： 打听打听我铁头李四是什么人物？你敢拦阻我家阿哥爷抢人，我要你的命！ 举双拳泰山压顶 嗡 地一下就下来了。海川一撤右步，伸左手往下一压，一抬右手，说： 你叫铁头李四，我试试你这脑袋有多大劲儿！ 说完照着脑门子上 啪 一掌 卟！ 这口血就喷出来了。 甭说你这脑袋，铁背罗汉法禅僧那脑袋多棒啊，一巴掌我都让他吐了血！ 两位教师都受伤了。神拳无双赵有来垫步拧腰过来用手点指： 你这乡下人真乃大胆！太岁头上动土，老虎口边拔牙，认识你家教师爷神拳无双赵有来吗？
往前一抢步，左手一晃面门，右手一攥拳，单风灌耳。海川上右一滑步，褪头一躲，立右手一叼他的二膀子，就这么一拧他，一伸左手 啪 ，拿左胳膊往下一插，一掌把赵有来的右膀子给砸折了！阿哥弘涛可就急了，气呼呼地大喊道： 给我上！ 二十几个恶奴就 呼啦啦 往上冲。三位教师爷全都伤了，他能不急吗？
恶奴们各自把檀木斧把抽出来： 你这乡下人是找死，我们二十几个小伙子每人一条檀木斧把，一个人给你一下就二十多下，把你砸死！你敢管这个闲事？你问问北京城谁敢惹我们呀？！ 海川一瞧，一窝子狗全上来了。
您别看他们人多，这些人在海川眼睛里，什么都不是，这都是马勺苍蝇混饭吃的主儿。英雄就使了一手儿金刚八式掌的 虎抱龙拿 ，又猛又狠， 哗 地一下子，恶奴们的斧把抡起来往下盖，海川就这么一矮身，一个旋风脚， 啪啪啪 ，就踢趴下四五个，反崩一拳， 叭叭叭 ，打得这些人鼻肿眼青，王八吃西瓜，连滚带爬，落花流水。正在这个时候，马后头有人高声喝喊： 什么人？竟敢拦阻阿哥爷抢人，你真乃大胆！认识九贝勒府的教习赛燕青周兰吗？ 其实周兰和海川是同等的人物。不过，从两人所处的环境，依仗的势力和他本人的为人都大不一样。九贝勒爷允祖虽是皇子，但他却只是个贝勒。雍亲王就不然了，他是封了亲王的，贝勒封了亲王就不一样了。
二者说周兰不是好人，海川是正人君子。周兰不是侠客，海川是鼎鼎大名的童侠客。这怎么能一样呢？
海川一瞧周兰，三十多，黄白净脸，穿一身青，腰里煞着青褡包夹裤，外头套着皮套裤，搬尖靴鞋，白袜子。垫步拧腰过来，左手攥拳在先，右手攥拳在后，四平的架子一站： 我叫周兰！ 海川说： 你是武林的败类！你空有一身的武功，助纣为虐，不用于正途！今天要管教管教你！ 周兰一听撇嘴： 你也配！乡下人，休走看拳！ 左手拳 唰 一变掌，一个引手上脚踏中宫，右手拳以掌下往前发，直奔海川的胸口。海川用左手掌的后溪穴就这么一捋，一斜身右手就插到了。周兰往下一矮身，两个人插招换式就打在一处。海川一瞧，心说：你的能耐也就这样了。你帮着皇子府内的皇孙胡作非为，擅抢良家妇女，你不能主持正义，这个武艺算白学，你是武林之中的败类，这样我就要把你废喽！赛燕青周兰往前一赶步，左手一晃面门，问心一掌。海川双手一挽，分他的腕子，进步曲腿。好么！飞踹在赛燕青周兰的右脚脚趾头上， 啪！ 这脚后跟一蹬，搬尖靴鞋全开了绽了。 哎呀——！ 赛燕青周兰一声惨叫，底下的恶奴就给吓跑啦。阿哥弘涛用马鞭子点指： 好你个乡下人，伤了我四家教师！家住哪里，姓甚名谁，通上你的名来！  哈哈哈，阿哥弘涛，好大胆量！没有点儿来历，在北京城也不敢管你。问某家，北城根雍亲王府的教师爷，镇八方紫面昆仑侠，我叫童林！
海川一通名姓，灯市口的老百姓亚如波开浪裂， 哗—— 阿哥弘涛险些把马鞭子扔掉。他知道这是四伯父府里的教习，皇爷爷都知道他。阿哥弘涛吓得把人家姑娘、老太太放在那儿不敢抢了， 呼啦啦 分开人群，催马就跑。
这老太太哭着喊着过来： 哎呀！这位爷爷，我们给您磕头啦！教师爷呀，晚一点儿我们娘儿俩的命就没啦！ 海川一瞧姑娘，眼泪汪汪吓坏了。
她也就在十七八岁，长得确实好看。海川伸手把老太太搀起来问： 你们是母女啊？别害怕，别害怕。  哎呀！这位教师爷、侠客爷，不是您小女子也活不了哇！  不要往心里去，这不算什么。你们娘儿俩在哪儿住啊？
 我们母女就住在附近第三个门。  噢！你们的家离这儿很近，驴驹胡同路北。搀起你母亲来，我送你们回家。 母女二人千恩万谢。姑娘搀着母亲，由打这儿一直从人群里头穿过去。海川把她们母女俩送至驴驹胡同到了第三个门。姑娘说： 您看！恩人哪，这就是我们的家，请您进去吧，我们家里头寒苦。  姑娘，不要客气！ 看着娘儿俩进了院，把门关好，瞧着没有人跟着。若有人跟着，那海川就得过去问问，怕皇孙还派人监视，跟到人姑娘的家，等我童林走了以后，他们还可以抢。这样海川出了驴驹胡同口，去找王爷。可是，王爷跟年大人都不在了。海川想：也许他们已经分手各自回府了。我也回府吧，这样就奔了北城根。
来到雍亲王府奔里走，王爷早回来了。海川进来问： 年大人呢？  他回家啦。到底什么人抢人？ 海川一想：这不太好说。 得啦，事情过去啦，我把人家娘儿俩给救下来，这事情就完了。 王爷心里头明镜似的： 海川，你告诉我，不要紧！不管他是谁，你也应当告诉我。  据说好像是九贝勒府的阿哥弘涛抢人。我把他们的教师爷都给打了。  海川，因为是我九弟的孩子，我的侄子，你就不敢说吗？！ 王爷唤何吉： 吉儿，把杨师爷请来！ 王爷有个师爷，就是私人秘书。这人姓杨叫杨有芝，很好的学问。海川在王府里呆着，跟杨师爷学了不少东西。时间不大，杨师爷到了： 唔呀，王爷，有什么事吩咐？  你写个折本，奏明我的皇额玛：九皇子纵子行凶，光天化日之下在灯市口擅抢良家妇女。他手下有教师爷某某，某某人，助纣为虐。把这写清楚了，明天一清早让何吉交到奏事处去。  好吧！ 杨师爷把折子写好了，让王爷看了看，又用了王爷的堂号私印。然后交给何吉，准备送往奏事处。事情可就过去了。爷儿俩说了会儿闲话，王爷休息。海川回府，跟徒弟们一块儿练功，到时候大家伙儿都休息了。一夜无话。
第二天清早起来，海川吃点东西正要奔王爷府来，底下人进来了： 侠客爷，外头来了一个人，打算拜望拜望您。  噢！这人多大岁数？  有五十多岁。  噢，有请！ 海川跟着往外来，等来到门口一瞧：个儿不高，身上穿着夹裤夹袄，外穿老羊皮的皮套裤，皮坎肩儿，腰里煞着青褡包，脚底下牛皮靴子，头上戴着卷沿儿大毡帽。由于口外的风硬，吹得两个颧骨里黑黑的，黄白净子挺精神，两道浓眉，一双虎目闪闪夺神，鼻直口正，一对元宝耳，颔下的胡须有几根白的。 侠客爷！ 这个人过来就要行礼。海川伸手相搀： 老英雄，初次见面，我可不敢当，请进来吧。  好好好！跟您借光坐。 这样，海川把他带到客厅，让底下人献上茶来。这位老英雄坐下了。老英雄把卷沿儿大毡帽摘下来，海川这么一瞧：喝！锃明瓦亮的一个大秃子，一根头发没有。海川问： 老朋友，我跟您素不相识，怎么一旦之间来到寒舍，一定有事吧？  啊！ 这老头儿一抱拳： 侠客爷，昨天您在灯市口行侠仗义，不避权贵救了我的姐姐跟我的外甥女儿，我特地前来道谢。  哎呀！老英雄，这么点儿小事，何足挂齿。老英雄，我看您到我府门口，两只眼睛往四处寻查，您八成有案吧？！  侠客爷好眼力，我在北京有人命案。  不要紧，您在我这儿犯不了案。请问老人家贵姓高名？
老人躬身施礼，备叙前情。
这个人姓武，叫武云飞，师父给起的外号叫 虬首龙 ，就因为他脑袋上一根头发没有。家境贫寒，父母都死了，是永定门里的人。永定门里二条胡同住着一家姓张的，就是海川救的这个老太太的父亲，名字叫张善张佬儿，是买豆腐的。这个老头儿就是武云飞的亲娘舅。由于父母都没有了，云飞就跟着舅舅在一块儿，帮着卖豆腐。武云飞跟表姐岁数差一点，表姐生日比云飞稍大。这样一家人饥一顿，饱一顿，起五更睡半夜的，也实非容易。因为家境太穷，有一次武云飞脑袋上长秃疮治不起，就落了这么一个大秃子，所以一家老小都管他叫秃子。武云飞天生好玩，没事了，五冬六夏他就跑到永定门城墙的外边，跟一帮孩子爬城墙。武云飞爬城墙可爬得快着呢，由打外边扒着砖缝儿，一会儿就爬上去，谁也爬不过他。天都大黑了，人家都被父母喊回家去不爬了，武云飞还爬呢。谁找他呀？他舅也没那工夫，见面也不过是骂几句就完。
有一次爬城墙玩，都爬到城墙半截儿上了，突然间打上边下来一口粘痰， 啪 ，正吐在武云飞的秃脑门上，武云飞一害怕，险些没扒住。如果脑袋瓜朝下一看，掉下去非摔死不成！这孩子气大啦，他翻起眼睛一看：上边垛口堆儿上坐着个人，这粘痰就是他吐的。武云飞紧爬几下上去了。武云飞一瞧：这人也就在四十上下岁，三缕墨髯，赤红脸儿酒糟鼻子，那鼻子特别红，两道浓浓的眉，一双虎目放光，鼻直口阔，大耳相衬。剪子股儿的小辫儿垂于脑后，一身蓝，煞绒绳，福字履鞋白袜子。云飞一瞪眼： 嘿！老头儿。
 哈哈，小孩儿！  我这脑门子是痰桶吗？  天黑了，眼睛花啦，我拿你这脑门儿当痰桶啦。  有拿人脑袋当痰桶的吗？幸亏我爬惯了城墙，我要一害怕一闪手，掉下去还不得摔死？！  你真要往下掉，老头儿也抓得住你。一长腰下来，比你快得多。抓住你，你也死不了。  要这么说，好像是我的不对？  可不是你的不对吗，不过这倒没什么。 云飞拿手抹了抹这口粘痰，往自己的破衣服上蹭，他要走。老头拦住了： 我问问你，别的孩子都不爬了，怎么你还爬呀？  人家有爹有娘有人疼，我没爹没娘谁管我呀！  那么你怎么活着？  我跟着二条胡同我舅舅张善张佬儿卖豆腐，饥一顿饱一顿，反正就这么几口人。除了我表姐就是我舅舅、我舅妈，算我一家四口人。  噢，你应当学点本事，将来帮着你舅父、舅母改换门庭。 云飞翻了翻眼睛道： 您看您说得容易。我，我练什么本事？认字？家里请不起先生，也上不起私塾。练武？谁那么缺心眼儿教我这穷人家的孩子？  哈哈，你说的对。你看我这人就缺心眼儿。  怎么回事？  我就惦着教教你。  得了！您教我什么呢？我给您拿不起钱，甭说没钱请您吃饭，连住都没有地方。  住我自己找，饭我自己吃。  那我也不能学，我还得帮我舅父、舅母做买卖呢。  不耽误你帮着做买卖，背着你舅父、舅母学能耐。我非教你不成！ 武云飞一听，心说：还有这事儿呢，我不学他非要教。 那么您会什么？  你就看这手儿！ 就看这老头儿一长腰， 唰！ 蹦起老高，打了个旋风脚，然后脚扎实地。 你瞧这手儿怎么样？
 这手倒挺好，我愿意跟您学。  来吧，给我磕个头。  买不起香。
 就这儿磕就行了。  行行行。师父在上，弟子武云飞在下。  孩子，你把我领到你家后院去。每天晚上没有事了，你们家收工了，我来，人不知鬼不觉，咱们就在后院练。等到你会蹿会蹦能走了，然后你到师父那儿去练。
 师父，您在哪儿住啊？  我在下洼子陶然亭住。  好吧！ 武云飞行完礼以后，同着这位老头来到自己二条胡同家门口，转到后院，一指破栅栏墙外头说： 您瞧，要练就在这儿。  行了，咱们风雨无阻，我什么时候来，你得什么时候在这儿等着我。  这个您放心！ 老人家蹦进院子里，看了看，然后打发武云飞回家了。
打这天起，每天老人来，刮多大的风，下多大的雨都来，真是风雨无阻。
给武云飞盘腰窝腿站架子，教给他小巧之艺，拳脚、军刃一齐学。一晃就是三年，武云飞也有十四五岁了，脑子也开化了，他可就奔了陶然亭。每天晚上刻苦学艺，从不间断。这也没有妨碍他帮助舅父干活，而是干得更多了。
除去干活，就刻苦练功。
光阴荏苒，日月如流。转眼间就十二年，武云飞二十好几了，个也高了，秃脑袋更亮了。他使一口单刀，会打十二只铁莲子，上打飞禽下打走兽，夜晚之间打香火，百发百中。这天老师跟他说： 云飞呀！  师父。  哈哈，我看咱爷儿俩感情不错，一晃十几年了。我到北京指望逛一逛，没想到发现了你，我瞧你这孩子有点儿出息，把能耐教给你。我给你个外号叫 虬首龙 武云飞。 虬首龙 的意思就是秃脑袋。  行啊，师父您给我起什么，我就叫什么。  好极了！这儿有个小包袱，一口单刀，十二只铁莲子，另外有散碎银两十两，给你做个零花儿，我知道你家里穷。  对了，不瞒您说，家里不但穷，而且我表姐要出门子了，嫁到驴驹胡同西口路北第三个门。表姐夫是个读书人，还可以。表姐很快就要出阁了，家里去一口人，剩下我们三口儿。舅舅、舅妈一天比一天老。师父，您给孩子我这些东西，您要干什么呢？ 老人家一笑： 我要回家。  哎哟，师父，弟子还不知道您姓什么，叫什么呢？ 我现在告诉你： 师父我家住在山东泰安州于家坡。我姓于名庭字子玉，人称醉仙翁。 就起根由头说了一遍。
原来于家坡有五老，这五老可只有两头儿是亲兄弟，当中这几位姓的不是 于 ，五老大爷就是这个老头。因为他一生就好喝酒，所以火烧中宫，鼻子都喝成酒糟的了。他的二弟叫九疑翁余让，这个 余 是伍余元卜的余。
三爷叫 镜湖翁 虞湘，虞万支柯的虞。四爷叫白云翁俞谦俞伯陶，是俞任袁柳的俞。五爷是干勾于，于富于松林。跟大哥于庭是亲哥儿俩。哥五个中能为最好的可数这俞谦俞伯陶了。这五个人是把兄弟，人称泰安州的五老，功夫可都了不起。这一次，于大爷上北京是来逛逛京城，天子脚下永定门巧遇武云飞，结果把能耐教给武云飞了。
师父把自己的情况跟云飞说明之后，爷儿俩洒泪分别。于大爷走后，武云飞只能把师父给的银子、刀、铁莲子，用一个镶牛皮的口袋盛着，蔫蔫地带回家去了。等帮着舅父、舅母把表姐的事情办完了，武云飞可就开始认真地练功了，每天都要练。老头张善就纳闷儿，这个孩子一天到晚的怎么老练呢？我瞧他身子骨儿跟一般人也不一样呀。有一次，武云飞出去了，老两口子一检查武云飞的行李，发现了刀跟铁莲子，还有银子。 哎呀！这个孩子一定不学好，勾结江洋大盗，这是断道劫得的钱哪！我们二老虽然穷，君子安贫，我们卖豆腐钱来得正道。 老头子直生气，等武云飞回来，张善喊： 跪下！ 武云飞吓了一跳，赶忙跪下： 舅舅您怎么啦？  怎么了？哼！我打你。 云飞忙追问： 舅舅，孩儿我怎么了？！  我问问你，你这刀哪儿来的？铁疙瘩哪儿来的？你那银子又是哪儿来的？你给我说实话。  舅舅，…… 武云飞没法子。就把十二岁上爬城墙巧遇老恩师，后院练艺，最后陶然亭又练艺十二年，练就了一身好功夫。接着又说： 一口单刀、十二只铁莲子，还有钱都是师父给的。师父还给我起个外号叫虬首龙。我有一身的功夫，您不信瞧着！ 说完，一拔腰 噌 地上房了。 下来！那不成大飞贼了。  这是师父教的。  你师父也是飞贼！不管怎么说，学了能耐也要走正道。 其实，老两口子倒很高兴。舅父说： 你姐姐也出阁了，家里就剩你了。孩子，要好好地支应门户。 云飞应允。
五月节，舅母把云飞叫过去： 你都二十好几了，你看，过节了，怎么着也得让你今个儿歇一天。我这儿有两吊钱您拿着，你自己也有钱，愿意带着就带着，你可以逛逛庙去，愿意逛哪儿就逛哪儿，我不管。你去吧！ 云飞一想舅母既然这么说，好吧，自己带俩钱，穿着长衫，换了一件干净衣服。
嘿！光头不戴帽子，晃着秃脑袋。云飞打家里出来，从永定门天桥，走前门五牌楼，隆福寺很热闹，做买做卖的很多。云飞东张张西望望，行无定所，这叫瞎逛。头层殿、二层殿、到三层殿的院儿里头，前头有这么一个月台，周围都是条石，四五丈见方，当中用小铁锹把这块土地儿完全都翻出来了，十分暄腾。北面放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有茶壶、茶碗儿和钱盘。周围放着几条 扎脚子 板凳，这板凳上头放着骆驼毛绳儿，搁着几身褡裢，周围站着些人。云飞一瞧这是个跤场儿呀，在板凳上坐着几个大个儿和小个儿，大的膀大腰圆，小的瘦小枯干，挺精神。一个大个儿站起来，把衣服脱了，穿上褡裢，系上骆驼毛绳儿。一个年轻瘦小枯干的也把褡裢换好了，辫子盘起来，也穿上刀螂肚的靴子，两个人可就下了场子了。也甭管是活跤死跤，反正看的人是很多很多。两个人专讲究使绊儿，大绊儿三千六，小绊儿赛牛毛。摔跤、练武虽然不是一个行当，但道理是一个，你要用这个绊儿摔人家，人家就能因势利导借着你这个绊儿用那个绊儿来摔你。相反你也可以利用他的绊儿来摔对方。摔跤讲究蹦、拱、踹、豁、倒、爬、拿、里、刁、勾。有这么句话：长怕拿腰短怕薅，胖子摔跤怕转悠。转悠三圈儿他喘啦，你再摔他那就省劲啦。
武云飞瞧着瞧着，大个儿跟小个儿碴上了。几下一转悠，大个儿一伸手把小个儿就给抓住了。 唰 地一下他惦着把这小个儿给扔出去，没想到小个儿这么一盘，盘上了，大个儿把他扔不出去了。小个儿抡着大个儿转悠，三圈过了，大个儿直喘。这时候，大个儿手一发软，小个儿的往下这么一站，伸右脚就是一个别子， 啪 ，把大个儿摔了一个大跟头。大家伙儿喊好给钱。武爷不给钱，一晃秃脑袋，他死气白赖喊： 好嘿！小个儿把大个儿给摔了。哈哈哈！大个儿是水梢没梁，饭桶！ 本来摔跤这个东西很难说，你说你身大力不亏，不见得能把小个儿摔了。你别看个儿小，不见得摔不过大个儿。大个儿叫小个儿摔了，众目睽睽之下，他心里就有点不痛快。武爷一晃秃脑袋，在旁边这么一嚷嚷： 大个儿饭桶！ 这大个儿脸上有点儿挂不住了，站起来冲着武爷一指： 朋友，你看我是饭桶啊？  啊！不错您哪，哈哈哈。您有点儿像饭桶，怎么着您哪？ 武爷一梗脖子一晃秃脑袋，不含糊。大个儿一招手： 看来你是行家老师父。 武爷一撇嘴： 不敢当！多少明白点儿。  请上来咱们二人摔一跤。  行啊您哪，没关系！
武爷一拔腰上来了，往场子里头一站： 怎么摔？您说话吧。 大个儿一指： 那有褡裢，您穿上褡裢，摔倒人白摔。  好哇，还有这么一说呢。
来吧！ 武云飞不脱衣服，穿着大褂儿，伸手拿过褡裢也穿上了，您说这叫什么事儿？！说坎肩儿不是坎肩，说马褂儿不是马褂儿，这寒碜呀！连看热闹的都嫌，说这位真不怕丢人。武云飞拿骆驼毛绳儿这么一系，系好了，一晃秃脑袋往这儿一站： 朋友，穿上褡裢摔死白摔，哈哈哈！来吧，咱们二位过过汗儿吧。 这大个儿拿手往嘴上这儿一送，这叫焖焖指甲，别掰了。
只见大个儿脚踩黄瓜架，一晃身就过来了： 朋友，好哇！咱们俩来一下子。
这大个儿想什么呢？小子就冲你这相儿，你也不会摔跤。我给你来个脆的，我上步一夺你的偏门子，伸右手一捅你的小肚子，给你来个大背胯倒口袋，摔不出你蛋黄儿来那你不是鸡蛋！大个儿有两下子，他往前一赶步，伸左手一抓武云飞的偏门儿。这摔跤跟武术是两码事。您看，摔跤是不沾上手无法见跤，你非得抓着对方，对方再抓着你，你能使绊儿，他也能使绊儿。那么就看谁的手快，谁的绊儿麻利，谁的绊儿有功夫。这武术可不同了，武术是不让你摸着，摔跤是非摸着不可。武爷一瞧他抓自己来了，上左一滑步，立右手一拨他， 顺手牵羊 借劲儿，他往前栽身儿要抓武云飞的偏门儿，而这时候武爷一闪身，一揪他的二膀子，一立右手，照着大个儿的脖子 啪 就一切。看得出来，您那不是跤绊儿，您这是武术。如果把式真练好了，摔跤的老师父赢不了练把式的。武云飞这一下，大个儿的乐儿可就大了， 噔噔噔 ，往前赶步，脑瓜往下这么一栽， 啪 地一下，脑袋正栽在石头帮子上。 啪嚓 一下，万朵桃花开，脑浆子迸裂，这一下把这大个儿给摔死了！看热闹的人可就乱了。武爷往这儿一站说： 哈哈哈，穿着褡裢，摔死白摔！ 可是武爷心里也含糊了，您别看这么说。人家旁边过来好几个人劝说： 朋友，你是摔死白摔，不过到底是摔死人了。你先别动，马上把地方找来。
时间不大，地方来了一瞧，问： 这是谁呀？ 有人告诉了，说： 这是那雷，镶蓝旗的旗人，住在东西五条胡同，他家里有媳妇。 立刻派人把那雷的媳妇找来，那雷的媳妇哭三溜，喊三溜，哭天抹泪，恳求官府做主。
可人家跤场的这些师父们都是证明人，说得按跤场规定办事。地方细问武云飞： 朋友贵姓啊？  我姓武叫武云飞。  噢，武爷，您跟那雷摔跤来着？  那没错儿，你看看，还穿着褡裢呢！那雷这死鬼跟我提了，穿着褡裢摔死白摔。哈哈，这没关系，还哪位咱们再来来？你是地方，赶紧把死尸挪挪，我们接茬儿再摔。 地方心说：哪儿有这事儿啊，人命关天还摔哪！
便说： 武爷，不错，摔跤的穿上褡裢摔死白摔。可是有一样，你这是用跤绊儿摔死的吗？  嗨！什么叫跤绊儿不跤绊儿啊，谁倒下谁算输呀！  那可不成！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官司你得打。  打官司，没关系，反正我穿着褡裢呢。  对，您哪，到了县衙门，经过大老爷问问，也只不过就是罚您个三五吊钱，给死者一出殡。 武爷一想：这个可就容易多了。其实，人家地方蒙他呢： 这官司你得打呀。  当然我得打！  好吧。 地方一伸手把脖练儿拿出来了： 先得给您使上点儿国法。  哗啦啦 ，武爷一瞅，得！锁上啦。地方派了人看着尸场，然后连跤场人，再从人家看热闹的里头找出两个证明人来，还有那雷死鬼的媳妇儿，地方全带着，由隆福寺可就奔大兴县了。
来到交道口南大兴县衙门，一问： 哪位办差值班？ 大家伙儿一瞧，喝！这带差事来了。就说： 啊，今天是张头。 时间不大，班房里的张海张头出来了： 哎哟喝！众位辛苦辛苦。  张班头。  什么事？ 如此这般，隆福寺跤场出了人命了，摔死的是镶蓝旗的旗人，名字叫那雷。这是他媳妇儿，这是本跤场的负责人，这位是摔死人的凶手。就把武云飞带进来了： 你摔死的人啊？  那一点儿不错！  好吧。 把手铐脚镣子拿出来，给武爷三大件儿全带上了。武云飞可不在乎啊，他有硬功夫啊。但是他想官司我得打，犯国法受王章嘛。张海张头儿打这儿往后院来，见到堂役就说： 您给回大人一声，有一个案子要禀报大人。 堂役来到了书房，跟大人一回禀，大人叫他进来，快壮皂三班人役喝喊堂威，各持鞭排锁棍，老大人升了大堂： 孙三，隆福寺跤场上如何伤了人命？你从实讲来！  禀大人，下役孙三等知道信儿，到了隆福寺跤场，死者已经咽了气了。凶手并没逃走，他身上还穿着褡裢。据他说好像是死者让他穿上褡裢，说摔死人白摔。
据目睹者说他是用武术摔死的，而不是用跤绊儿摔死的。再说摔跤他也是外行，哪有穿着大褂，上边又穿褡裢的。 大兴县知县姓齐名字叫齐光甲，三鼎甲出身，很有才能。你想想在天子脚下一府二县，没两下子是呆不住的。
齐光甲险些乐了，穿着大褂儿再穿褡裢，这真是天下少有！地方的话说完了，师爷、誊录生把地方的原词完全都写好了，让地方签了字，这就是原始材料。
把材料放在这儿。 来呀！带证人。 把几拨儿证人带到，人家跤场上的一部分证人说：武云飞摔死那雷用的不是跤绊儿，而是武术。旁边的证明也这样说。大人让他们押了供，取了保，然后让这些证人全回家。又把那雷死者的妻子带上来。
女人跪倒磕头： 小妇人给青天大老爷磕头！青天大老爷作主！我爷儿们无缘无故叫人家给摔死了，我指着什么活呀？！请大老爷让他抵偿兑命。
问了问经过， 好吧，下去吧。 安慰一番也让下去了。 来呀！带武云飞。
时间不大，武云飞进来了，一拉脖练儿往堂口一跪，大人一瞧，这个还穿着褡裢呢。 武云飞。  在。  你家住哪里？  城南马家铺。 他不敢把舅舅那儿说出来。 你到北京城干什么来啦？  启禀大人，我到北京城来逛一逛，到了隆福寺我发现这跤场摔跤，小个儿把大个儿摔了。小民这么一乐，大个儿有点儿破门帘子，挂不住了，他往上叫我。不瞒您说，草民也会一点儿。这样我上去了，穿好了褡裢跟他一摔，一时失手，我把他给摔死了。禀大老爷，穿上褡裢，摔死人可白摔。  武云飞，你真乃大胆！  哟！
武爷一晃秃脑袋，心说：要坏！大人说道： 虽然说穿上褡裢摔死白摔，但是那也得根据事由。我问问你，你用的是跤绊儿吗？你用的是哪一个绊儿呀？  这个跤嘛，我是外行，我会一点武艺。哈哈哈，反正我一揪他，他往前一栽，拿巴掌一切他脖子。 大人这么一听，这哪是跤绊儿呀，摔跤里有切脖子的吗？只有夹脖子才是摔跤里的绊儿啊。知县原来摔过跤。 噢！你所说的都是事实吗？  不敢蒙哄大人。  好！你抬起头来，我来看看你。  有罪人不敢抬头，冲撞大人的虎威。  掌面。  是！ 秃武爷一抬头。大人一看武云飞是个正人君子，不像坏人。但是你有人命啊！ 来啊！ 把三大件的刑具撤去，把他的褡裢脱下来，标好了牌子，马上又把三件儿砸上。然后，把武云飞禁入监牢。
武云飞被押入死囚牢内。进了牢门这么一看，武云飞就含糊了。这里头臭味难闻，囚首垢面，一个个犯人都是三大件儿上着。这个牢头也就三十多岁，一脸的横丝肉。先搬个凳让他坐下： 朋友贵姓啊？  我姓武，叫武云飞。  哈哈哈！你来到兄弟我这儿了，没别的，你放心，绝不能让你受委屈。你这个案子是摔死人了，你还是够朋友。  是，您夸奖了。  你府上什么地方？  马家铺的人。 牢头接着说： 噢！我可跟你说，咱们这大牢以内吃的喝的一切，你得听我的。咱们牢前不种黑豆，牢后不种高粱。
钱嘛，得由您自己掏啊！您还是提个朋友吧。 武云飞就明白了，噢！这是要在我身上生财呀。我舅舅卖豆腐，这么多年还是卖豆腐，就是把那点豆腐本儿全拿来，也不过十两八两银子。我能把舅舅说出来吗？！武云飞跟牢头商量着说： 朋友，我家里头日月也很不好，你看我的穿装打扮也不像有钱的人。但是我武云飞是交朋友的人，我看牢头哥哥您就是我的朋友。只要姓武的打牢里头滚出来，我有一份儿人心。相反的，哥哥您要打算给我来点儿私刑什么的，那你可就不够朋友了。  哟喝！给我狗掀门帘子——耍嘴儿呀。行啊，看来你这秃爷爷还够意思啊！那好吧，先让来点小三灾儿。来啊，让他蹲会尿桶！  是！ 这牢头把脸蛋子一耷拉，狱卒赶紧拉着武云飞脖练儿，脚踩黄瓜架，趟着镣往前来，走到大牢的犄角儿上。说真的！这蹲尿桶的滋味儿可不好受。这个大尿桶有三尺来高，犯人谁都朝这里撒尿，这尿桶都使了多少年了，滟臊滟臊的。狱卒拿着脖练，拉着武云飞过来了，顺着这个大木梁穿下来，底下有个小铁钩，把脖练儿往铁钩上一钩，武云飞不往这尿桶里头探脖子都不行，这练短，抬不起头来。武云飞两只脚紧靠着这尿桶边儿一站，骑马蹲裆式，两只手一揪短练儿，脑袋、嘴都在这尿桶上边，正闻尿味。喝！真臊！武爷心说：嘿！长这么大，我还没闻过这种味儿呢。
最要命的是人家犯人还到这儿来撒尿，人家 哗哗 往尿桶里一尿，这尿往起一溅，溅得武云飞一脸一嘴！武云飞心说：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我打死人，出大差脑袋掉了碗大的疤痢，我姓武的不含糊。你这私刑，姓武的可以不受哇！好在武爷有功夫，自己只当在这儿耗功呢。哎呀，这滋味可真难受！
到了晚上，吃饭了，窝头咸菜条，泡点溜锅水儿。牢头问武云飞： 朋友，怎么样啊？哈哈哈！ 武云飞心里头咬牙，嘴上可说： 嘿！哥们儿，这尿桶蹲着可很舒服呀！  嘿，哈哈！ 敢情这牢头外号叫小刀子，十分凶恶阴险。 好吧，让你歇会。给他放到鞭床上去！ 武云飞心说什么叫鞭床呀！等他叫人拉到这儿一瞧，武爷可就咧嘴了。本来这炕上躺十个人，现在已经躺十八个了，人挤人，挤在一块儿。腿腕子这儿是一根横木头棍，由这头往下一压，那头儿一锁，把你腿腕子压住了。脖子这儿一根长棍压住了，你想动根本不可能。武云飞可没有越狱的心，他只想着自己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或者是斟酌情节我可以不死，熬几年我能出去就完了。没想到这私刑实在凶恶！ 来来来，给他腾个地方！ 这犯人已经挤不下了，这狱卒会一手功夫叫刹车。什么叫刹车？就是用脚一蹬墙，拿他的屁股一拱犯人的脑袋，硬拱出一个缝儿来，让武云飞往这儿一躺。等武云飞一躺的时候，他一起来，人一挤，武爷 噔 又出来了，这横木棍拉不下来。武云飞三次都没躺下，这个罪过就实在不好受了。狱卒拿着鞭子 啪啪叭叭 就是一顿抽打，打得犯人呲牙咧嘴。牢头在旁边站着： 给我打！ 武云飞秃脑袋一晃，双手一错， 嘎啦啦 把手铐子错折了，跟着一猫腰，两手一错镣，三下把镣给揪掉了，连铐带镣用手一攥： 你们这私刑武大爷可不受！ 犯人们一愣神，狱卒一瞧，了不得了！这牢头转头要跑，武爷上去， 啪！ 就拿这铁手铐、脚镣，照他脑袋一下，把牢头就给砸死了，回手又一下，把狱卒也砸死了。
武云飞飞身形起来上后看，后窗户都是拿大沙木插的。说真的，太结实了。
武爷伸右手 叭 一砸这沙木的窗户棂，由打这后窗户 噌 地一下就蹿出去了。长腰上狱房，狱里头犯人一阵大乱。 了不得啦，有人越狱啦！
武云飞一想得啦，一直就往永定门来了。连夜来到自己家门口，越墙而过，舅父、舅母都刚躺下。武云飞在窗户外头一叫： 舅舅、舅妈。 老夫妻两个一直等着，不见云飞回来。这一听叫门，急着问： 云飞，你上哪儿去了？  您别点灯，把门开开再说。 门打开了，云飞进来趴地下磕头： 我惹祸了！ 就把今天的事情由头至尾说了一遍。最后说： 舅舅我可要走了，我不能给你们二老抓把土埋了，养老送终都得看我表姐了。但我也不能把祸给你们留在家里，我走了。 老太太没吓死： 孩子，你怎么打死人哪？！  这没法子啦。 行完礼磕完头，老太太拿出二两银子，武云飞一摆手： 我不要。 来到自己屋中，连军刃带十二只铁莲子完全都带好了，远走高飞！出离家中越城墙，举目无亲。干脆出口外吧，云飞这么一想。跺脚绕走北京城，可就奔了昌平县进关沟，出居庸关就奔口外了。
武云飞半道上做了几号买卖，赚了点儿钱，银两路费足啦。自己换了衣服，干干净净，来到口外，真是景物全非，风土人情全变了。来至在塞北，往前走跟人打听，前边有个大镇甸，叫沙雁岭，因为北边有一片大山，就叫沙雁岭。这个镇甸起码得有五六千户，是个通衢大镇。武云飞溜溜达达进了镇，一看路南有座大店，黑匾金字： 何家老店。 敢情这店姓何，在宦行台，安寓客商，大小车辆，草料俱全。看得出来，这个店很大。这时打里头出来一个伙计，二十来岁，剃得黢青的头皮儿，能说会道的。 客人住店吗？
咱们何家老店吃喝也便宜，做出菜来也很有味道，您就住这儿吧！  好吧，我住下。我问问你，有跨院儿单间儿吗？  有啊您哪！爷台，您跟我来。
武云飞跟着伙计往里走，来到三道院儿往东，东边有个月亮门，进去往北，奔北房，三间，确实很干净。 您瞧这三间房，爷台，好不好？  很好，很好。 武云飞进去，把小包袱放下，军刃也放下。擦脸漱口，沏上茶喝茶。
武云飞问伙计： 贵姓啊？  我姓何，我叫何小三儿。  噢，你跟本店的掌柜是本家？  不错，掌柜的是我本家一个大老。咱们这店是老店，三辈子啦！  好啊。你们这地方叫沙雁岭？  啊，我们这儿北面有座山叫沙雁岭，所以这地方也叫沙雁岭。  噢！是这么回事。 伙计伺候着，武爷到时候喝点儿、吃点儿，想着自己已经不能回关南了，一阵的难过。来到口外举目无亲，我得有个落脚的地方啊！我看这何家老店店也大，这伙计何小三儿也挺和气，咱就不如在这儿住下来。这样武云飞就不想再走啦。白天出去遛遛，各处逛逛，晚上回来，每天如此，在这儿一住半个月。武云飞不断地拿出几两银子来给何小三。时间一住长，显得闷得慌。
这天，何小三对武云飞说： 爷台，您还是外头逛逛去吧。  哎呀，你们这一带我全都逛到了，也没有什么特殊的风景，我早逛腻了。  爷台，逛腻了您也出去逛逛去！  你这是什么意思？  您在店里头呆着不太好。
 为什么呢？  爷台，您是关南人，您总给小子我点儿零钱花，我感谢您。您在店里住下一闷，您瞧西院里有宝局，您极容易走上这个道儿，一上了这赌道儿，恐怕您带的这点东西很快就得输在这儿。  哎哟喝！你们这儿有宝局？  有啊！所以我愿意您外头去遛个弯儿，晚上回来吃完饭一睡觉，明天您出去还遛弯儿去，比什么都强！  那么你们这儿这宝局？  噢，我们这宝局一共是四股儿，再加我们掌柜的。掌柜的是胳膊股儿，因为借他的地方。这四股的头一股姓王叫王强、王大爷，人称坐地虎；二一股就是朱三爷，他的外号叫铁算盘朱三，就是我们店里头的写帐先生，手笔很好；三一股儿是净街神孙利孙三爷；四一股是我们掌柜的四兄弟，叫铁胳膊何四。
他们哥儿四个加上我们掌柜的大爷，一共是五股，我们掌柜的不拿钱。说真的，这些位都是站着能打，躺着能挨，抓土扬烟儿的主。哈哈！您瞧宝局这个行业，好人没人干，赖人干不了哇！说真的，每天可不少进钱哪！  噢！好吧，你带我到那院去看看。  您别去，我瞧您是个好人。武爷，您不能走这条道儿！  唉！我闲着也是闲着嘛！  您要去，那就让您随心随意得啦！ 云飞跟着何小三奔里走，进了西跨院。武云飞要跳宝割肉，威震沙雁岭！


以怨报德镖打李英恶贯满盈难逃法网
上回书说到：李士钧巧遇恶贼陆寅陆晓村，不由得气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他想啊：我李士钧乃堂堂男子，岂能对你们善罢甘休？我必须一追到底，拿你等归案，洗刷李、陆两家的清白！即使陆二叔和你母亲泉台有灵，也不能怨我李士钧不念旧义了。
原来陆寅跺脚离开云南府，他无处投奔，落叶归根，就回湖南常德府了。
好在手里有钱，长这么大没出过远门儿。到了陆家堡，打听老人们他才明白，陆滚这支派没有近人啦，只是跟出了五服的大财主陆占魁的儿子、戏水江猪陆丰陆松坡还近一些。陆寅一听很高兴，既有绰号，定然精通武艺。我设法接近他，叫他鼎力帮助，致李英于死地，给父亲报仇。这样他来到陆松坡的家门口，啪啪啪拍打门环。一会儿，从里边出来个下人，把大门开放，一看陆寅眉清目秀，齿白唇红，问： 您这位少爷找谁呀？  请问本家主人陆松坡庄主，认识不认识当年迁往云南府居住的挠头狮子陆滚陆老英雄？您给回一声，我是陆滚之子名叫陆寅，前来认祖归宗。  噢，您等着。 家人往里去，时间不大就跑出来道： 您是少爷，陆老爷子是家主的伯父，家主和您是弟兄，请您快进去，这是自己的家呀。 陆寅听了感到很温暖。家人带着奔里院客厅，挑帘栊，陆寅进来一看，屋里明窗净几，在八仙桌上高椅子前边站着一个大高个，也就在四十来岁，背厚肩宽，黑红色的粗辫子，白煞煞地一张大脸，满脸的横丝肉，大贲儿头翻鼻孔，连鬓络腮的短胡须，扇风的耳朵厚嘴唇，十分凶恶。陆寅 哇 地一声哭道： 小弟陆寅拜见兄长，请兄长看在先人的份上照看小弟。 他跪在陆丰的面前，泪如涌泉。陆丰也半跪半蹲： 兄弟不要哭，有什么事都不要紧，咱们一笔写不出两个陆来，快起来起来。 陆丰扶起陆寅，让了座位： 兄弟，先父去世的时候，还有我的叔叔，都提过云南府的伯父，当年落了户，由于多年不走动，也就没时间去云南府伯父家中问安，不想兄弟到来认祖归宗。伯父伯母的身体如何？你到此定有要事，你我是弟兄，尽管说。 陆寅流着泪，就把如何帮助李跃成家立业，父亲被害，母亲也相继被害身死说了，总之血口喷人，信口雌黄。
陆寅最后说道： 只求哥哥能为我父母报仇，死而无憾了。 陆丰一听，气的哇呀呀怪叫如雷： 老儿李跃如此丧尽天良，渺视我陆家无人，此仇不是兄弟你一个人的，是咱陆家的仇！此仇必报。 陆寅趴在地下磕头，把这个哥哥看成是得力靠山。那知道陆松坡是个淫贼，专门杀害少妇长女，他叔父陆占鳌也不回家，可惜陆寅这个清清白白的武林后代，从此江河日下了。在家里住了三天，两个人收拾东西物件，又给陆寅夜行衣百宝囊，就直奔云南府而来了。
二人来到云南府，在北关住店，吃完晚饭，耗到二鼓，两个人换好夜行衣，背好单刀。陆丰打手式，陆寅把后窗户支好，两个人垫步拧腰，窜出屋外，然后飞身上房，手搭凉棚，四下观看，银河耿耿，夜风阵阵。陆寅在前，陆丰在后，窜纵跳跃，滚背爬坡，直到护城河边，燕子三抄水，二人跃过护城河。掏出飞抓索练，搭到城垛之上，两个人倒绳而上。收好飞抓，从城上往下看，万家灯火已寂，长街上有三三两两的巡更走夜的人。下城墙上民房，直奔东门里，来到李英家的东墙外，二人进院，一片死气沉沉，李英家里空无一人，陆寅咬牙： 哥哥，难道他藏起来不成？ 陆丰一摆手： 先回店再说。 二人照原路回到店中。从后窗跳进去，把窗户关好。低声商量： 哥哥，是不是李英闻风逃跑啦？ 陆丰点头： 很有可能，即使不是闻风，他也想到你必回常德府，我陆家藏龙卧虎，有的是武林高手，能不报这血海深仇？我们必须打听出李英的下落，也好跟踪寻迹，追杀李英满门。 陆寅也着急，忽然间想起来： 哥哥，我的家人陆忠和李英的家人李能，多年相处很不错，李英到什么地方，陆忠一定知道。 陆丰点头： 这倒是条线索。贤弟，你家中到底还有多少钱财？ 陆寅摇头： 详情我不知道，大约数万两。  好吧！明天晚上咱去一趟。 陆寅答应。到第二天晚上二鼓，两人换好夜行衣进城，直奔陆寅的家，越墙而过。陆忠还没有休息，屋里点着灯，陆寅一敲窗户： 陆忠开门吧。 陆忠出来一看陆寅： 哟，小少爷，奴才给您磕头，这些日子您上哪儿啦？  你起来，到屋里说去。 三个人进了屋，陆寅一指陆丰道： 这是我哥哥，我已经到湖南认祖归宗啦。 陆忠立刻给陆丰行礼。陆寅好像是漫不经心的样儿： 陆忠，东院里怎么样啊？
 嗨！您别提啦，大爷大奶奶带着儿女，离开云南府啦。  到什么地方去啦？  老奴不知道，李能也不知道，说是躲灾避祸才走的。 陆寅看了陆丰一眼： 噢，陆忠，我也回湖南啦，这个家就交给你掌管啦。把所有的佣人多给几个钱，全部辞掉，家里还有多少钱哪？ 陆忠把帐目拿出来： 您自己看吧。 陆寅一看，都在乾德银号存着哪，四万多两银子。 陆忠，你明天到银号去结帐，留下两千银子，做为你养老和每年填坟烧纸的用度。余下我镖行交佣钱，给我送到湖南常德府城东南陆家堡，陆松坡收即可。你还有什么事吗？  没有啦，老奴照办就是。 陆寅、陆丰出来回店，等了十天。陆寅说： 哥哥，看来李英是绝啦，这云南府也没什么留恋的。算他李英命大，咱们明天回家吧。 陆松坡一摇头： 岂能便宜了李英？此仇必报。
 可找不到他呀？ 陆丰一阵冷笑： 找不到他，咱还可以借刀杀人，叫官府拿他治罪！ 陆丰说出在云南府采花做案，杀害少妇长女，留下李英名字。
从此，他们在云南看到有姿色的女子，晚上就去污辱妇女，之后，用刀杀死，留下李英的名字。最后把四品知府梁玉书的掌上明珠也给杀了，做了十八案。神不知鬼不觉逍遥法外，回到常德府。陆寅的银子也到啦，叫哥哥给存起来。陆丰跟他商量： 我想给你盖房，可家里的房子很多，何必再盖呢？你就跟我住在一处吧。 陆寅摇头： 哥哥，我暂时不想跟您住在一处，唯恐怕李英猜到小弟，他会来到常德府寻找于我，那时给您添很多麻烦。
陆丰一想也对： 依贤弟之见哪？  小弟到常德府找店住下，随时可以家来，您也可以去店中找我呀。 陆丰答应。
陆寅在北关的三合店，包了三间房。每天出去寻找俊美的女子，夜晚之间前去胡为。陆丰给他圆了一个号，叫展翅弥猴。三年来的光景，他做尽了坏事。这天他来到东关，从东往西来，信步闲游。正往前走，突然间发现一位千娇百媚的大姑娘，坐在敞蓬车里。陆寅呆若木鸡，两眼发直，真是蓦然见五百年风流孽冤，这般可喜娘儿罕见！他眼花缭乱口难言，魂灵儿飞去半天。他立刻在车后远远地跟着人家，进西街口往东，路北大门，车子停住。
跟着的婆子下来，大门开放，从里边出来几个女人，有婆子拿过接脚凳，放在车辕儿里首，扶着姑娘进了大门。陆寅远远地盯着半天，顺着西墙往北，直转到北墙，做好了粉迹儿，才回到三合店。直耗到晚上，他换好衣服，背插钢刀从店里出来，走东北城角，飞身上墙。今晚还有月色，正好行事。陆寅分花拂柳，来到这后窗户，他轻身提气单肘一跨窗台儿，用右手的指盖儿，捅了个小口儿，瞟一眼刚要往里看，觉着一阵寒风，啪的一下，有人拍了他肩头一掌。陆寅顾不得往里看，膝盖一碰出墙，飘身下来，见是李英李士钧，正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李英怕他喊出来，如果一嚷，与人家妇女的闺名有玷，但冲陆寅一招手，转身形顺后院往北跑下来。陆寅一咬牙：好李英，前仇尚且未报，你又破坏小太爷的好事，新仇旧恨，岂能容你！想到这儿，一伏腰就追了下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来到常德府东北城角外，一片大树林的边儿上。李英把身形站稳，陆寅一伸手探背膀，呛亮亮把刀亮将出来，用手点指： 姓李的！狭路相逢，今日要报父仇，你的死期已至！ 李英一笑： 哈哈哈，兄弟，三年来你采花作案，身犯王法，只图一时之乐，而遗万世之丑。你活腻啦？
陆寅一阵狂笑： 嘿嘿嘿，小太爷喜欢这个乐儿，与你何干？你管不着！
李英把脸一沉： 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要知道人之姐妹，己之姐妹。见色而起淫心，报在妻女！你小小年纪，身染下流，归入贼匪败类，我都替你害羞！云南府乃是你先人坟墓之地，衣胞都埋在当地！桑梓乡理之情全然不顾，你已经是衣冠禽兽啦！ 李英心里还想着：陆寅不敢承担云南府的命案，得用现在的事情引到云南去，看他说什么？没想到陆晓村，把羞耻仁义全然不顾： 哼！云南府十八条命案，正是小太爷所为，就为让云南府的人知道知道俺陆寅的厉害！  陆寅，你既然让云南府的人知道你的厉害，为什么留下我李英的名字？ 这一句话问得陆寅张口结舌： 啊，啊，为的要你李英一命！ 李英仰天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  笑什么你？  陆寅哪、陆寅，你枉为须眉！你既然认为应该杀我李英，就该拍门找我呀，为什么要杀害手无寸铁的无辜姐妹？再说你杀我李英用什么办法都行，为什么用这种低级下流的办法？你做别的案，我可以替你去死。你做这种案要我李英替死也成，咱俩人手拉手到云南府大堂，只要你当堂承认，我可以引颈受戳，你看如何？ 陆寅一瞪眼： 呸！你胡说，没有那么混蛋的官儿，我招供，你受刑，天底下有这个理吗？  陆寅，你出身清白，焉能做出这种歹事？杀人为报仇，难道采花也为报仇吗？  胡说，小太爷今日就要宰你。
说着往前一赶步，左手晃面门，刀走缠头裹脑，斜肩带背就砍。李士钧往左迈步跟右腿，微一低头，刀就砍空啦。陆寅右手一挡，反背倒劈，刀又回来啦！李英躬右步，崩左腿缩身藏头躲，第二刀又空啦。陆寅跟着上左步踏中空， 进步撩阴刀 ，奔李英的裆内。李英一个 虎坐坡 ，退出去有五尺，陆寅拢刀往这儿一站： 李英，你因何三招不还手！ 李英长叹一口气： 陆寅，我连让三招，你可知取其何意吗？  嘿，你是惧怕小太爷，不敢还手？
 天下武林我都怕，可就是不怕你。因为我从小到大，没有做一件对不起你的事。我让你头一招，因为你我先人八拜结交，闯荡江湖几十年，同生死共患难，先人尸骨未寒，你我变目成仇，为此追念先人之义，让你头一招。
 第二招呢？  第二招，你我孩童厮守，一块儿光着屁股长起来的。你从小叫我一声哥哥，不想你流于贼寇，是我做哥哥的对不起你，让你第二招。
 第三招呢？  第三招，我李英在先人面前有约在先，宁许你不仁，不准李英不义。没想到出自我李英身上，不能恪守此言，对不起先人。而你杀人越货，损阴丧德，我也覆水难收，当与你变目成仇，从心里对不起你呀，我让你第三招。 李英侃侃而谈，十分动人。可这忘恩负义的陆寅，已然毫无人性。他往前一上步： 满口胡言，我要你的命！  迎风劈柳 奔李英的头顶就劈。李英叹了一口气，万般无奈，把心一横，探背膀按崩簧，呛亮亮钢刀出鞘，左手搭右腕，刀走外剪腕，刀刃冲上。陆寅一撤刀，李英刀随身转，闪左手，右手刀刷的一下，拦腰就砍。陆寅就是一怔：李英的刀法，跟自己的不一样，其快如风。陆寅脚跟蹬地， 金鱼穿波 ，往后一纵，李英随着一刀 拿云赶月 ，奔陆寅的肚腹扎来。两个人双刀并举，打在一处。
动手不过十个回合，陆寅刀走扫堂，李英双足点地，飞身起来躲刀，右手刀顺风扯开，一扫陆寅的脖子，陆寅缩颈藏头一躲。李英的招数太快啦，退左步闪左手，招走 拨草寻蛇 ，陆寅想躲来不及啦，只有闭目等死。李英右手往回一撤刀，左脚扎根，右腿用力嘭的一声，把陆寅踹出一溜滚去，陆寅撒手扔刀倒在地下。李英一个箭步上去，想把他拿住。李英刚一落地，从旁边黑暗处， 唰—— 一点寒星里飞出一支毒药镖来。 嘭！ 正打在李英的腿上。李英知道不好，撒手扔刀，一翻身正好树林边有棵树，李英踉踉跄跄，双手扶树，浑身颤抖。他明白自己是大难临头，身中毒镖。抬头一看，从草丛中窜出一个人来，正是淫贼陆丰陆松坡。他今天晚上想到三合店看看陆寅来，没想到来到三合店扑空啦。就顺北关往东来，穿过树林，他立刻爬伏在草丛中，借月光拢目神仔细观瞧。正是自己的兄弟追赶一位夜行人，离自己不远都站住了。两个人一谈话，才知是李英。二人动手，他暗暗吃惊，李英好俊的功夫，不用说陆寅，就是自己协力相助都不成。他暗暗的从镖囊之中拿出一支毒镖来，扣在掌心。果然陆寅被喘倒在地下，等李英窜起来，快落地的时候，抖手一镖，这叫：金风未动蝉先觉，暗算无常死不知！正打在李英的腿上。李英知道自己大难来临，万无生理。陆丰赶快过来： 兄弟，你受惊了。 搀起陆寅，他伸手捡起刀来，蹦过去照定李英胸前就扎： 姓李的，你也有今天！ 李英明白，他要致我于死地，那可就太好啦，免得自己受罪啦！李英知道要等毒发身死，可比挨一刀而死，难受万万倍！李英这时候已燃坐在树旁，身靠着大树，一阵惨笑： 兄弟来吧，给哥哥我一个痛快吧。 陆寅的刀都快扎上啦，陆丰高声喊： 别杀他。 陆寅把刀停住： 哥哥，宰了他！  你好糊涂！  怎么？  不杀他，让他自己慢慢地死！ 陆寅一摇头： 不，我跟他仇深似海，怎能不手刃亲仇呢？  嘿，他愿意你给他一刀哪！告诉你，叫他自己死等于万剐凌迟！  不行啊，万一他治好了呢？他可自己会治。 陆丰大笑： 会治，他哪找药方去？来到常德他举目无亲，萍水相逢，谁敢留他？ 陆寅一听也对： 好吧，你呀多活会儿吧！ 陆寅把刀收拾起，两个人走啦。
李英当时昏死过去，没想到吉人天助，巧遇白洁才救了李英。这件事情，连坟后头的王爷、海川听了，都很赞叹。正要出面说合，又听老仙长口诵佛号道： 无量佛，孙亮你听明白没有？ 孙亮点头道： 仙长爷，在下听明白啦。  看来白洁是挂误官司，李英也是被屈含冤哪。 孙亮答应： 老仙长说得对，可不这样办，我哪里去找陆寅、陆丰去呀？  山人也知道你很着急，我给你们了结这件事行吧？  你老人家怎么了结呢？  孙亮，你必须带李英、白洁回到常德府，当堂说明，洗刷白洁是好人，使其居家团圆，以慰母之心。李英虽然冤屈，但他本为当事人，不能推卸责任，要帮你拿贼，以完此案。如果你们愿意，山人指给你们一个地方，到了那里，二寇准在，垂手可得。如果你们不乐意，山人立即走去，不管你们的是是非非！
孙亮立刻跪下道： 仙长之命，在下遵从就是。但不知李士钧肯帮助我吗？
李英接过去说： 帮你也是帮我自己，你先把我兄弟的脖链儿给摘下来！
孙亮马上拿钥匙开开锁，摘下脖链，然后掖在身上，猫腰拿枪问： 仙长您告诉我吧。 白洁如释重负，也过来给兄长磕头。又问： 哥哥，您怎么回来了？见到娘了么？ 李英把经过一说，白洁落下了泪。哥俩问仙长道： 你说陆寅弟兄现在何处？  你们顺着大路往西南走，不足三里地，有座庙叫菩提寺。这两个贼人就在头层殿内，快快去吧。 这三个人也搭着急于拿贼，一句话没说，撒腿就跑，出松林往西南飞奔而去。仙长一阵大笑，也转身出树林去了。刚要上驴，猛然间身后有人说话： 仙长，请留贵步，在下有话讲。
坟后有人，其实仙长知道。老仙长口诵佛号： 无量佛。 回过身后，细看这位镇八方紫面昆仑侠童林的穿戴打扮。坟后边的贝勒爷跟海川看着这位仙长把李英他们三个人的事给化解了，并且指给他们贼人现在的去处。王爷跟海川说： 你看，白洁可以原谅，他年幼无知，有道是：世事洞明皆学问，练达人情即文章。可孙亮、李英都是懂礼的人，怎么连个谢谢都不会说就走了？这位仙长也不挑他们的礼！海川，我看这位仙长一定是位风尘侠隐，武林的前辈，刚才他用拂尘就把孙亮的枪给夺走，真真了不起。你快出去，问问仙长贵山贵观贵法号，咱们爷俩有幸多交一位高人。 海川答应着，飞身出来。高声喊道： 请仙长留步！
原来这位道爷是海川的亲师伯，姓庄双名道勤，人称太虚上人。庄老剑客爷是四大名剑张鸿钧三爷的大弟子，童林的师父尚道爷、何道爷是二弟子三弟子，北侠秋田的师父行四，这是卧虎山嫡派。庄老剑客的人性就是袒护徒弟。他现在有三个弟子，八卦山九宫连环堡的混元侠逍遥叟李昆李太极，就是他的二弟子。李昆在八卦山朝天峰，给师父修了一座大庙朝阳观，庄剑客爷多年来隐居于此。尚道爷收了童林，当然要到朝阳观给师哥送信。韩宝、吴志广盗国宝的事情，李太极不敢隐瞒，当然也要禀报恩师。庄道爷本应该责备李昆，可他这人护短，并不说李昆不好。童林下云南奔八卦山来啦，老剑客爷有些害怕：哎呀，如果童林来到庙中，抓住我要国宝，这一来可麻烦了！干脆，我躲开你们，你们谁有能为谁施展！我去江西信州，找恩师去盘桓些日子，眼不见心不烦。这样儿把小驴备好，带些银两，落叶秋风扫宝刀往驴背上一搭，饥餐渴饮，顺大道下来了。今天正往前走，下起了小雨。老仙长一催座下小驴，往东北方向翻蹄亮掌而来，庄剑客爷抬头看，见路北有座小破庙，仙长爷下了小驴，一看这庙山门全没啦，上写着敕建菩提寺。他拉驴进了小门，东西庙墙，坍塌倒坏，破烂不堪。院里杂草丛生，满院子碎砖断瓦，迎面的破大殿，隔扇门也都坏啦。剑客爷绕到二层殿，北殿的破殿顶儿还有，成了敞棚啦！老仙长把嚼环摘下，让驴在破棚下面歇一会儿，宝剑摘下来自己佩上，顺头层殿后边的门儿进来了。迎面是护法韦陀神，手上捧的金刚杵都没有啦！转到前面，破供桌还有，神像缺胳膊少腿，配飨更看不出来了。老道爷把供桌的布桌围子解下来，把桌子上的尘土擦净，然后往上边一坐。外面的小雨，刷刷刷下个不停。正在这个时候，从外边进来两个人： 哥哥，咱到庙里去避避雨吧。 说着可就奔北殿来啦。老剑客爷一提气轻轻地落在这破神像的后面，蹬着韦陀神的肩膀，扶着神像的后背往前观看。仙长爷不认识他俩，这正是陆丰、陆寅。
这两个贼人，自从镖打李英之后，陆寅并没回店，准备第二天，往东北城角外看验尸首。万没想到，李英不见啦！陆寅着急道： 哥哥，我说昨晚一刀扎死他就完啦，你偏说让他受尽了罪死，你看他跑了！ 陆丰摇头道： 可能有人救了他，慢慢地打听，连救他的一块儿杀！ 二人到店里结算了帐，一齐回家。这一天，听说西关龙王庙开光，有个打把式卖艺的，他们心想找卖艺的开开心，没想到刚到西门里，西门外就进来很多的人，百姓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才知道白洁被捕，金眼鹰孙亮来办案。跟老百姓一询问，两个贼人才明白，是白洁救了李英，传他枪法，才被孙亮捉住。二贼回家，次日清晨，又来到城内打听，才知道把白洁解往云南府。他们俩在城内吃了饭回到家中，陆寅跟陆丰商量： 哥哥，看来三年前李英是被白洁所救，这白洁也是咱的仇人，我想约兄长在半路劫囚车，连孙亮带白洁一同杀死，然后再找李英报仇，您看怎样？ 陆丰点头： 很好，你不要着急，明天随愚兄前往一个去处，定能如愿。 次日，两人收拾好兵刃，来到菩提寺。天公不做美，西北角刮来乌云，下起了小雨儿，二人的衣服全淋湿了。进了破山门，来到北殿。陆寅问： 哥哥，这是座庙。  对，这儿是去云南的大道，咽喉之路。囚车一定从此路过，咱来个老虎吃鹿——死等！这里上不着村，下不靠店，杀了人一走了之，无人知道。 真是路上说话草里有人，万没想到偏偏这位太虚上人庄道勤老剑客爷就藏在佛像的后面！老人家一听就知道他们不是好人。只听陆寅道： 哥哥您看这供桌上很干净，可能有人避雨来的，咱们坐会儿吧。 两人脸冲外坐在供桌上，陆寅着急呀，又问： 哥哥，外边雨不下啦，囚车一定走这儿吗？  没错，这是官道，非走这儿不可。
陆丰知道他心急，问： 兄弟，你别急，一晃六年，咱们手底下光人命都有二十来条啦！你始终还没把你们两家真实情况告诉我，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陆寅才把李英所说的这篇话，详细的说了一遍。老剑客爷才知道这两个是淫贼，并且要恩将仇报，劫杀好人。心想：这两个贼人嫁祸于人，身上有二十条人命案，莠草不除，难保禾草！恶人不杀，难伸正气！除恶人即是善念，就应该亮剑除奸。剑客爷又一想：自己是个出家人，该是举足不伤蝼蚁命，讲究无为清静，既然他们等囚车，我为什么不迎着囚车去？使善良的人沉冤得雪，何须山人亮剑杀人呢？仙长想到这里，主意拿定，慢慢地从后殿门出来。把小驴拉出破庙，骗腿上驴，走到大树林，可巧发现李英动手救白洁。所以到现在才指出迷津。
童林出来问道爷贵山贵观贵法号，道爷多了个心眼儿，我先问问他吧。
 无量佛，小檀越，你叫什么名字？  老仙长，您问在下，祖居直隶京南霸州童家村，姓童名林表字海川。 道爷一听吓了一大跳！无量佛，人家没犯案，我要犯案！童林要知道这是谁，跟我要国宝，这可就坏啦，赶紧快跑！
 无量佛，山人居住在云南大山，三间草观，人称我是无知野道。 说完了，飞身上驴，照定驴的后胯 啪 的给了一巴掌，得得得，眨眼之间不见了。
王爷提着海川的包袱也来到树林外： 海川，你问了吗？  问了，仙长居住在云南大山，庙名叫三间草观，仙长名叫无知野道。 王爷一听： 嗨！人家仙长什么也没说呀！ 海川一怔： 仙长都说啦，爷怎么没听见？  海川你为人诚实，好哄。我问你云南大山在哪？云南的山多啦，大山更多！三间草观你去哪找哇？庵观寺院要有名啊！再说无知野道，出家人有叫这样名子的吗？哈哈，你就信以为真啦？ 海川一听，恍然大悟： 噢，爷说的对，偌大的仙长，信口雌黄，我追他去。 说着，就要往东追。王爷伸手拦住道： 海川，追也无益，老仙长飘然若仙，神龙见首不见尾，定是绿林高手，不通名姓，也是常理。刚才仙长先问了你的名姓之后，才说出这些话，看来他不愿把真名告诉你呀，将来必有重逢之时。 海川点头道： 爷说得很对，我提出名字来，那仙长面上吃惊，以后再说吧。  海川，你说这三个人能捉住二贼吗？  我看不容易。 王爷点头道： 这两个贼人实乃人间败类，理应除掉，为死者昭雪。你快去协助他们，把二贼捉住。 海川摇头道： 您的病刚好，怎能跟着我奔驰而行呢。  不要紧，你看大月亮地，也没什么危险，你跑我也跑，差不了多远，还是快些去吧。 二、三里路，眨眼之间就到了。远远的瞧见，好一场凶杀恶战。
原来孙亮、李英、白洁三个人脚底下攒劲，沙沙沙，施展绝学武功，齐奔菩提寺而去。别看三里来地，孙亮可不成了，李英在前头故意放慢脚步，不致于使孙亮难堪，孙亮说道： 士钧老弟，白老弟，二位收步，孙亮有两句话说。 李英、白洁站住。李英问： 孙班头你有什么事情？ 孙亮长叹一口气： 二位老弟，通过今晚的事情，孙亮内疚于心，感到自己办事不明！含冤者被屈，行凶者逍遥法外！现在真象大白，咱们以前的事情不提啦，还望二位老弟鼎力协助，使贼人就范，同舟风雨，不要记恨在下吧。 白洁本来恨他，也不爱理他。经过孙亮一说，也觉着人家孙亮不容易。李英一抱拳： 孙班头也是上命差遣，身不由己，怎能记恨你孙老班头呢？请不要心存芥蒂，我们是祸福相共啊。 说着话，一抬头来到了寺前。李英把刀拉出来，白洁伸手捡起两块砖来，顺山门进了头层殿。孙亮就凉了半截儿，问： 怎么没人啊？ 李英来到供桌前，仔细看了看便道： 孙班头，你别急吗，贼人可能去后殿啦，他既是来杀人，杀不了人怎能走哇？ 孙亮点头，三个人转到韦陀神的前边，借月光一看，北殿的破台阶条石上，坐着陆寅和陆丰。
他们在前殿等的时间太久了，心里很烦，才来到后殿。一看这块条石上没有雨水，便坐下来，耐心等待。万没想到，李士钧第一个，嗖的一下窜到院中，孙亮、白洁也出来了。陆寅一看，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啊！哥哥，仇人到啦！ 陆寅回手拉刀，陆丰打包袱亮出铁蒺藜槌。李英现在倒不着急啦，一看陆寅过来，把刀插入鞘内道： 兄弟，三年前，你与陆松坡在常德府城外，打了愚兄一毒镖，认为必死，不想逢凶化吉，遇难呈祥，巧遇兄弟白洁，救我活命。可三年前你在常德府上不见村，下不遇店，出你之口，入我之耳，你说过云南府十八条命案是你做的。孙班头请过来，陆寅贤弟，这就是云南府八班总役孙亮，孙班头，这就是陆寅。 李英给介绍完了，问： 陆贤弟，你要是真正的汉子，当着孙班头承认下来，李英佩服之至。 陆寅被李英用话一激，把眼瞪圆： 云南府十八条命案正是小太爷所为，天王老子在这儿，好汉做事好汉当！ 李英冲着孙亮一笑： 孙老班头，真的主犯在这儿哪，您别净拿讲理的，不讲理的您敢不敢拿呀？ 孙亮也确是羞愧难当，一颤枪扑噜噜，厉声高喊： 案犯陆寅休走，看枪！ 一抖枪 毒蛇出洞 ，直奔陆晓村胸前便扎。陆寅上左步，抡刀一压，顺枪杆往前顺水推舟，右手腕又一提刀把，刀在自己的右肩头抢起， 唰！ 奔孙亮的右面就劈。孙亮回手一托枪相架，二人当场动手，打在一处。李英一捋雁翎刀，飞身来到陆丰的面前，用刀点指： 恶淫贼陆丰，三年前你用毒镖打我，李英决不记恨。可有一样，陆寅年幼无知，你和他是骨肉弟兄，你帮他报仇我不恼，你为什么引诱他采花作案，陷害妇女姐妹们一生名节？他小小年纪被你所误，你这衣冠禽兽！ 陆丰被李英骂的狗血喷头、恼羞成怒， 唰—— 一分双锤： 姓李的，就为的是要你一命！ 左手锤晃面门，右手锤搂头盖顶就砸。李英闪身一躲，举刀就砍，陆丰急架相还，两个人便是一场恶战。白洁手里攥着半头砖，见陆丰一露空，照他脑门子 啪 就是一下。陆丰没躲开，脑袋上的血就下来啦！原来他的本领就不敌李英，再加上白洁的半头砖，他可就更不成啦。李英心里却想：你把我一个好兄弟，给闹得身败名裂，我一定把你捉住！可是要杀陆丰不费力，要生擒他就不那么容易了。陆寅知道陆丰敌不住李英，他恨不得一刀把孙亮宰了，好去帮助陆丰。他把浑身解数施展出来，这口刀上下翻飞。孙亮一个班头，怎能抵挡？陆寅跟孙亮动手，只有十五个照面儿，陆寅连用三招，头一招 白猿献果 ，捧刀扎孙亮的面门，孙亮当然横枪一架。没等到孙亮还招哪，陆寅用了第二招 猛虎守食 ，他把刀往左摆，撤右步，往下一矮身，刀走底盘，从左到右，照孙亮的双腿就砍。招式如打闪一般，其快无比。孙亮只好往后一坐腰，勉强窜出去有四尺。陆寅跟着上左步跟右步，刀走 进步撩阴 ，顺着孙亮的裆中从下往上 唰 ——就到啦！按理说孙亮准死无疑，没想到当他躲第二招的时候，往后坐腰时却蹬上了一块圆石头，咕噜，孙亮撒手扔枪，仰面冲天摔了个大跟头！这一摔倒把 撩阴刀 给躲过去啦。他想站起来又焉得能够呢？陆寅双手一举刀，孙亮眼睁睁看着刀下来要把自己砍死。说时迟，当时快，就在这千钧一发之时，突然间有人高喊： 贼子大胆！ 听着声音在庙外，声音一停，人已到了陆寅的背后了。陆寅当然没工夫往下剁了，趁这工夫孙亮连滚带爬，站起来就摸大枪，双手一合枪，仔细观看，心里暗暗地叫了声 惭愧 。
原来正是镇八方紫面昆仑侠童林童海川。陆寅压刀一看海川，十分生气，用刀一指： 你是什么人，放着道路不走，要管闲事！难道你就不怕趟混水吗？ 童林一阵冷笑： 哼哼，贼子真乃大胆！某家既然要管闲事，就不怕趟混水！像你这恶贯满盈的恶贼，岂能容你逍遥法外？ 陆寅看不起海川： 你既然不怕死，我就叫你死在刀下！ 他往前抢步，左手晃面门，右手刀斜肩带背就劈。海川微然一躬左步，伸右手立着一穿，跟着一掳陆寅的手腕，嘭的一把抓住，往前一带，顺手牵羊，左脚偏踩卧牛腿，就是陆寅的肋上， 叭喳 一下，把陆寅摔出去足有一丈远！随着海川追上去，右脚跺后腰一脚。孙亮心花怒放，大枪一扔，赶紧顶腰眼儿。抹肩头拢二臂，四马攒蹄把陆寅给捆上了。童林飞身形来到李英的身边道： 士钧闪开，待我来！ 陆丰一看，不敢恋战啦，可他看海川过来了，只好双锤走插花盖顶打来，童林绷左步躲右步，往下一矮身，左手在陆丰的右腿里边一拍，陆丰咕咚摔倒了。
鲤鱼打挺刚起来，白洁的砖头又到了，正砸在陆丰的脑门子上。李英一伏腰就追上去了。白洁捡起陆丰的锤，有了兵刃，胆子也壮啦，跟着李英也追上去了。孙亮明白李英的心，不把这罪魁祸首陆丰拿住，怎能甘心呢？见海川过来，孙亮要给他道谢。陆寅反倒说话了，他冲着童林喊： 朋友，你过来一下。 童林低头看着他问： 干什么？  我问你，你认识人家官人吗？
 不认识。  噢，那你帮忙拿住我，人家也不能赏你个官儿啊！ 海川一阵大笑： 某家帮忙，不为做官，只是尽臣民之道，再说像你这恩将仇报，视友为敌，不顾廉耻的淫贼，人人得而诛之。 陆寅被骂得面红过耳，又说道： 问问您的名姓可以吗？  我家住直隶霸州童家村，姓童名林字海川，江湖人称镇八方紫面昆仑侠。 英雄名振四海，吓得贼人低头不语。他心里说，被侠客拿住，死了也不冤啦！孙亮一听，把枪一扔跑过来，跪在海川的面前，说： 原来是久负盛名的童侠客爷，在下给您磕头，谢谢您刚才救命的大恩，再谢谢您替我拿住了贼人，我一家老小都感念侠客爷的大德呀！
孙亮说的话，叫人心酸，海川伸手相搀： 老班头，不敢当，不敢当，时逢恰巧，被我赶上啦，这不算什么。
刚把孙亮搀起来，王爷跑得满头是汗，又兼提着子母鸡爪鸳鸯钺的包袱，顺着破墙入口踉踉跄跄地进来。一眼看见海川跟孙亮说话，地下躺着一个人，已经捆好。问： 海川，拿着贼人了吗？ 说着递过包袱去，掏手绢擦汗。
海川接过包袱： 贝勒爷，真应了您的话啦。我要是不提前赶到，这位孙班头的命都没啦！这是仰仗您的洪福，拿住一个贼人，还是正凶主犯。 王爷没说话，孙亮一抱拳问海川道： 您说的是哪位贝勒爷，快告诉我，好给他老人家磕头哇。  嗨！ 海川很后悔失言。没法子，只好道： 孙班头，这是我的主人，当今万岁康熙老佛爷的四皇子，雍亲王府固山多罗贝勒府胤禛贝勒爷，现在晋封雍亲王爷，上前见过吧。 孙亮一甩两袖口抢步磕头道： 下役云南府班头孙亮，罪该万死，不知王爷金身大驾来到这里，有失慕敬，下役给王爷叩头。 王爷用手一接： 快起来，本爵私行到江南，不可声张出去。  王爷放心，下役不敢，怨不得贼人被擒，原来仰仗王爷的洪福齐天，还有侠客爷的鼎力协助。不知王爷和侠客爷怎么会来到这江南地面？下役敢问吗？ 这时候，李英、白洁也回来啦。李英长叹了一口气： 贼人进了竹塘，眼看着就追上啦，结果叫他跑掉啦。嗨…… 孙亮叫李英、白洁过来，给王爷、海川都介绍完了，二人磕头道谢。王爷站在前殿的殿门廊沿下面，说： 孙亮、李英、白洁，你们三个人的事，不用再提啦。因为在大坟头的后边，仙长问你们，以及你们所说的，我们爷俩都听见啦，不必重复。我们二人的事，你们也不必问，因为不是一句半句的话能说清楚，我要说的，就是孙亮在公门中为官数十年，不分清红皂白，乱捕乱抓，非皇上爱民之道，今后办案一定要心细。白洁小小年纪，见义勇为，搭救李英，血心热胆，是我大清的好臣民好子弟。白母深明大义，教子有方，比古之贤母不为过也。李士钧可称丈夫，保全两代深交，宽宏大量，是武林中的好后代，很是难得呀！ 王爷又吩咐， 你们三人应该同舟共济，不计前嫌，马上押着这个贼人，重返常德府衙挂号投文，要让知府给白洁恢复名誉，使其母子团聚，以慰慈母之心。 然后孙亮又恳求李士钧帮助，押解案犯回转云南伏法，为死难者伸冤报仇。三个人给王爷、海川致谢。李英过来看了看陆寅道： 兄弟，不听愚兄苦口婆心再三规劝，你一定认为愚兄是你的仇人，到现在你有何感想？当年先贤欧阳文忠公说过，先王治法本乎人情，你见识不明，视友为敌，认敌做友，到现在身败名裂，领受国法，愚兄无法救你，只能这一路之上照顾，不叫你受罪，这就算哥哥我尽了心，对得起你，也对得起死去的叔父婶母了。 说着落泪如雨。陆寅眼含着泪光： 哥哥，千错万错是小弟一人之过，到现在追悔不及，这才是未曾害人先害己。哥哥，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鸟之将亡，其鸣也哀。小弟回到云南府，难免一刀之苦，是我咎由自取，我并不怨天尤人。只求您两件事，第一，二老坟前就托付您，逢年到节，您替我尽孝，坟前一祭。第二，我的死并不是兄长所害，实是陆丰所为，您能抓住他，也让他领国法，小弟就含笑于地下啦。 陆寅的话，人们听了也是难过的。李英点头道： 兄弟，你放心吧。 说着，李英把陆寅的刀捡起插入鞘内，然后把他背起，三个人又给王爷海川道了谢，走了。
童海川二目发直，看着几个人，趁着晓星残月越走越远，不由得一阵难过。想着人家的案子怎么就会机缘凑巧，遇到了我们，很快抓住主犯，销票无事，到我这儿怎么这样难呢？什么时候才能拿住韩宝、吴志文，国宝还朝，自己能奉养双亲哪？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王爷跑了一身汗，在廊檐下站了这么半天，又感到浑身发紧，头晕脚软。心说坏了，我又感冒啦！一看海川发怔，王爷就知道他在想自己的事，心里难过，就说： 海川哪，我可又要病，这么一会儿，我觉着又感冒啦，咱们爷俩找个地方先休息休息吧。 海川也明白王爷的心。他们二位顺着道走了时间不大，远寺钟敲，沿村鸡唱，天已大亮啦。往前走黑压压雾沉沉、烟笼雾绕，是个大镇甸。镇口有块大石头，上面刻着三个大字 长乐镇 。东口路北有座大店，黑匾金字： 高升老店 。来到店门口，伙计觉着新鲜，怎么大清早就有住店的？把爷俩请到西跨院三间北房，十分清静。擦脸嗽口喝茶吃早点，海川告诉伙计： 我们掌柜的初到南省，有些不服水土，你把本镇最好的郎中给请一位来。 伙计侍奉殷勤，又派人请来先生诊脉。爷俩住了四、五天，吃了几剂药，王爷病体痊愈，算还了店饭帐，离开长乐镇。王爷觉得神清气爽，爷俩说说笑笑，颇不寂寞。走到中午，天气显得很热，沅江就在北边不远，护江堤上的大树林葱葱郁郁，前面有一大片竹林，当中有一条狭窄的道路，路上没有行人。
王爷说： 海川，咱们找个地方歇一下吧。 海川答应。
正在这个时候，就听见前面有人喊： 救命啊，救命啊！ 声音透急。
 海川，有了劫道的啦，我看着这地方就很凶险，快去救人。 西面的声音越喊越近，奔跑的脚步都听见了。海川心里有谱，不管发生什么事，自己都不离开王爷。就说： 您先藏进竹林。 王爷迈步进了竹塘。海川一猫腰，隐蔽身形往外看，有一位老人，穿的十分褴褛，须发皆白，满脸急怒，身上背着一个包袱，跑得直喘。按理说偌大年纪，走路费力，可他现在跑得不慢！
后边追的一个人，三十多岁，短矬蹲儿，柿饼子脸，又扁又白，两道肉贡子眉毛，一双小圆眼儿，趴趴鼻子，大嘴岔儿，两条小短腿儿，掖把洒鞋，一身蓝裤褂儿。海川一看这个人认得，这气就不打一处来呀！原来是蝎虎子白亮，他是潘龙的伙计，两次杭州擂都是他挑起来的，最后把他开除了。侯老侠给他几十两银子，让他做个小本经营，以资口。他这样的人不能安份守己，就爱赌博，结果一头扎进赌钱场儿，没有几天，输的是黄鼠狼烤火——爪干毛净！小子傻眼啦，结果就断道劫财，非偷即抢，可他又不敢在附近做案，这样他奔湖南大道就下来啦。他本想去云南八卦山投奔法禅，今天他在沅江南岸等候做案，很长时间不过一个人，他心里着急呀！正在这个时候，他发现这个孤行的老头。老人姓张，家境贫寒，活活把老妻穷死，指着拉船纤为生。家里只有个女儿，今年二十岁，虽说出身贫家，长的倒很标致，许配本村刘家的孩子为妻，不管怎么也要给女儿做两件衣服。他这是到女儿的舅爷家去取衣服。老头儿给女儿取嫁妆，被白亮发现，他攥着短刀，气势汹汹地蹦出来： 站住。 张老头一听吓得魂不附体，撒往东就跑，高喊救命。
白亮在后边追： 老小子，把东西给我放下，万事皆休，不然我要你的老命！
老头跑的一溜烟似的，白亮一边追一边说： 老东西你随便喊，喊干了嗓子到沅江里渴水去，一个人没有！ 他追的这快呀，白亮眼看追上啦，就觉着脚脖子被人用手一抄： 哟—— 白亮这个乐儿可就大啦，咕嗵来了个大马趴狗吃屎，差一点把前脸栽平了！从竹林里噌的一下钻出一位来，一抬腿右脚踩住白亮的腰骨： 白亮，你这奴才，真乃大胆，光天化日之下，朗朗乾坤之中，公然断道劫财，杀生害命，真是屡教不改，怙恶不悛！ 说着，海川一抬右手，照白亮后脑勺，就是一巴掌。白亮摔懵啦，现在听着好耳熟，他歪脑袋一看是海川，而且怒容满面，自知必死。可他也寻找生的希望，就喊道： 侠客爷，念白亮也是镖局子旧人，您饶我一条狗命吧。侠客爷，小子求您啦！ 白亮都哭出来啦。一提镖局，海川的铁掌实难落下，可自己又生着气哪，可巧白亮脑袋旁边就有一块大石头，得啦，把气出在巨石上吧，掌到石碎， 叭！ ——好厉害！碎石块溅在白亮的腮帮子上，崩破了十几处，鲜血哗的一下就流出来了。海川一用力，右脚一使劲，差一点把白亮给踩放了炮。
张老头本来往前跑，看海川把贼人给弄倒了就停了下来，王爷也从竹塘出来，问： 海川，别把白亮踩死，快抬腿叫他起来。 海川把腿抬起来，白亮一看王爷，他知道死不了啦，过来磕头： 小子白亮给爷磕响头啦。
王爷把脸一沉： 可恶的奴才，你真给镖局丢人！不是给你几十两银子吗 ？
 奴才都输啦。  可恶！为什么又劫道哇？  奴才不是饿吗？  你不务正业，怎能口！  奴才在镖局子吃得惯惯的，花得惯惯的，奴才就是个不务正业的人啊。  你这奴才，差点儿丧命，你今后能改吗？  奴才一定改。  海川再给他几个钱，叫他走吧。 童林又拿出二十两银子来对白亮说道： 白亮你可真得改，把钱拿去吧。 白亮接过钱给童林、王爷都磕了头，走了。爷俩来到张老头的面前，海川扶起来道： 老人家您受惊了。
怎么会遇见歹人呢？ 张老头掉着泪，把家中事全说了。最后说道： 要不是遇见二位恩公，怕我命都没啦。 王爷也让海川拿二十两银子给了张老头： 得啦，你也算因祸得福，拿这钱给女儿添箱吧。 老头千恩万谢含着眼泪走了。白亮跑进一个大树林，他暗自叫着自己的名字： 白亮啊，白亮，你可真白亮啦，今天不提出镖局，童侠客爷不念旧义，这巴掌下来，我这小脑袋就成了那块大石头了，看来我是死狗扶不上墙去，我得学好哇，苦海无边，回头是岸。童侠客现在正捉拿韩宝、吴志广，我好好访一访他们，只要知道下落，我一报告，请王爷说两句好话，镖局子还得要我。 白亮横下一条心，回心向善，暂且不提。
再说贝勒爷、海川他们一边走一边聊。王爷可说： 像白亮这样的人，恶习难改，白天劫道，给百姓带来灾难，就应该杀死，以绝后患。 海川点头道： 您把他放了也对，谁叫他是镖局子的老人儿，又是潘龙的伙计，提出镖局子就下不去手啦，希望他回心向善，莫要胡为，下次碰上您别心软啦。
您心疼他一个，可给多少人带来不安哪！ 王爷一听笑啦： 对对对，依你依你。 爷俩说说笑笑，不知不觉走出十几里地来。
靠近沅江的江堤有一片茂密森林，听着江水声，如同牛吼。眼前都是丘陵地带，王爷有些累啦： 海川，咱们进这树林儿歇歇脚儿，我的两脚板都走疼啦。 其实海川知道，王爷身为皇子，不忘武事，骑马射箭，搬石举刀，每年都要随銮射猎两次，弟兄诸皇子之间，一起论武射箭更是常事，何况王爷现在照样儿每天早晨跟海川练八卦掌哪！王爷可能是前几天得了病，身体尚未復原之故。便道： 好，我还是扶着您点儿。 二人进了树林，海川用个树枝子抽打青草，这叫打草惊蛇，把它们惊走啦，然后搬来一块大石头，往草地上一放，王爷坐在上边，倒也凉爽宜人。海川跟王爷商量： 歇会儿咱就走，您身上有汗，这树林太阴。 王爷答应。海川提着双钺的包袱站在一边。就在这个功夫，噔噔噔从西边跑进一个人来，说话的声音透着惨： 完啦，完啦，老天不睁眼，得了，我上吊吧！ 说着，他扔了手中的红缨枪，解系腰的绒绳，抬头找歪脖树。王爷脸冲西正看见，这人满头大汗，二目发直，正是云南府八班总役孙亮！他眼睛光看歪脖树啦，没看见这边有人。海川早瞧见是他啦，心想着他可能差事丢了，可李士钧呢？王爷招手： 海川，那是孙亮要上吊寻死，快去拦阻。 海川高声一喊： 孙班头不要行拙见，童林在此。 金眼鹰孙亮真把扣都拴好了，就要钻套儿。一听声音好耳熟，急忙回头，一看，他可高兴啦！解下绒绳系好了，猫腰捡枪，跑过来跪倒磕头： 给王爷叩头，给侠客爷叩头，我，我不死啦，有救啦！哈哈哈，我不死啦！ 王爷一看孙班头这副神经质的样子便问： 孙班头，你们的差事输啦？ 按江湖上说输啦就是丢啦。孙亮点头： 恩人，一点儿也不错。
原来他们从菩提寺押着陆寅，三个人直奔团练所，来到之后，三大件就给陆寅带上啦。把事情都说明，给团练所的人道了谢，陆寅捆在车上，一路押解陆寅回到常德府。来到衙门前，往里一回，还是王头值班。孙亮一说，王头乐啦： 孙爷，我跟您说过，白少爷是好人。得啦，我给您回一声。
金知府得信后，看了公文，吩咐升堂。金知府升公堂，先问原差，孙亮首先认错，白洁确系善良。然后又把拿陆寅归案的事，如何拒捕，李英如何协助，陆丰如何逃走详细说明。然后带陆寅，审讯明白，陆寅全招啦，当堂画供，给陆寅三大件砸死，提牌子押入大牢。退堂后，金知府来到书房，把李英、白洁叫到房中，行礼之后，细问一番，白洁、李英把当年的事又叙说一遍，金知府也很赞叹。知府拿自己名片，请来本城的绅商、知名的老人，恭送李英、白洁回家。使全城的人都知道白洁、李英是好人。白洁、李英见了白母，悲喜交加，绅商告辞。母子三人重聚，哥俩把事情说完，才跟老太太商量： 娘啊，弟弟已然回家，事情总算过去，孩儿尚有未了之事，必须帮助孙班头把陆寅解回云南府，洗刷两家先人的清白。然后孩儿接您儿媳孙男女，来常德府居住，我和弟弟好好孝顺您老人家。 安人自是高兴。左胳膊刘三爷夫妻听讯赶来，李英也给道谢，从此跟刘三交了朋友。李英吃完饭，嘱咐兄弟看家，然后来到衙门跟孙亮相见，才知道金知府出了火票，调城守营二百官兵，以及三班人役，到陆家堡捉拿大盗陆丰。陆丰没拿到，案后访查，缉查归案。全部家财充公入库，以助善举，倒也不错。
孙、李二人商定，提出陆寅上了囚车，金知府给拨了十六名兵丁，押送陆寅直奔云南府，嘱咐一路上严加防范。今天就走在沅江的江堤下边，往西是一段山沟，南边是大片的竹林，湛青碧绿。这个地方叫青竹塘冷风嘴。李英告诉孙亮： 老班头，这个地方十分凶恶，加点小心。 这些日子孙亮感到李英为人忠厚，能为又好，而且心细如发，有了李英，孙亮省了心。他想啊：这个年轻人老成练达，将门虎子，不愧是李光辉的跨灶佳儿！自己六十多岁，已是风烛残年，此番能平安回家，还乡告老，一定保举李士钧为八班总役。孙亮打定主意，所以李英说什么，他准听从。正往前走，只见江堤之上呛亮亮锣声震耳，顺着沅江江堤以内，唿啦啦撞出足有一百多名喽罗，各持腰刀，喊杀连天。竟有大胆贼人，在冷风嘴劫囚车。


夸海口夜入达摩堂施绝艺三侠闯五门
上回书正说到：三侠进山，乱石岛大寨主三孔独角蛟马彪马云龙传令备船只迎接三侠，在山口之中见面。寒暄几句，然后三孔独角蛟马彪马云龙带着所有的众家寨主把队伍调转，拥三侠同进大寨。一进寨门顺着山路往上走，老侠侯振远一看，山势十分险恶。不过看于老侠的意思好像是胸有成竹，一点儿不在乎。众人一直来到修在半山腰儿上的二道寨门，这里也是重兵把守。
顺着二道寨门再往里走，直到三道寨门，可就到里寨了。寨门两旁边顺着山势修的寨墙足有一丈七八尺高，这个墙就地取材都是用石头砌成的，挺好看。
寨门两旁边儿各站着二十名兵丁，弓上弦刀出鞘严加防备。大寨主拱手请三侠进了三道寨门，东西两配房不计其数，正中二十五间大厅。院里头栽种着奇花异草，浓郁芬芳。大厅前出一步廊，台阶下每边站着五十名兵丁，各挎一口腰刀，刀崭腹齐，都是挑选出来的二十岁上下的小伙子。大寨主马彪一抱拳： 老侠客请吧，哈哈哈！ 于老侠点头： 大寨主头前带路。 老三侠随着马彪哥儿九个往里走。大厅内十分宽敞，迎面有二十四扇落地的围屏，上头绣着喜鹊登梅，都是南绣平锦的。迎面有个长条的桌子，桌子后头有一把金交椅，金虎皮蒙着。这个地方没人坐，连大寨主也不能在这儿座。马彪马云龙一躬到地： 老侠客，既然来到鄙寨，请来上座 西方侠于成于洞海可知道这地方坐不得，你要往这儿一坐，人家说你要谋夺我的山寨，马上就跟你打起来，输赢胜负不说，你没有理。西方侠于成这么大的年纪哪能上这个当？ 哈哈，大寨主！常言说帅不离位，这是阁下的座位，老朽不敢僭越，我们还是便座一谈吧。 马彪马云龙心说：于成久经大敌，绿林道的事儿瞒不了他！ 既然如此，恭敬不如从命，来呀，看座！ 马上有人过来，从上垂首摆上三个茶几三个兀凳儿；下首里摆上九个茶几九个兀凳儿，一切准备好，献上茶来，大家伙儿执手落坐。
老三侠坐好，人家九家寨主也坐好了。老侠于成一抱拳： 大寨主，这一次您把我弟兄三人叫到贵寨，一定有要事相商。 马彪看了看于老侠： 老侠客，不瞒你说，这一次把三侠请到鄙寨，确实是有点事。老侠客您是我们二十年前的朋友，也是武林道的老前辈，作为说和人来说，您昨日在战船上破釜沉舟，苦口婆心地相劝，我弟兄应当听从，只因我的弟兄们一时糊涂，这样才招怒了你们兄弟几位，战船以上动了手。当时我马彪也在想，像老侠客们都是威名远震的前辈，我们怎么敢得罪呢？为此我先暂时请你们几位到店中。我们哥儿九个回到山寨以后细细思量，觉得很对不起你们，我们又追查了韩宝、吴志广、陆寅、陆丰，也确实是这么回事儿，更觉得对不起你们。不瞒您说，我们是铁善寺的门人弟子，也是很讲情理的，我们本应当听从您的良言相劝，把这四个人拱手相让。  哈哈，大寨主，这不很好嘛，我们可以作为朋友嘛。  对！可无奈一节，咱们江湖绿林道上的事儿您还不明白吗？舌头底下压死人哪！我们要把这四个人交给您，知道的是道义相投，我们跟您是朋友；不知道的说我们弟兄九人惧怕三侠，那样一来，我弟兄在江湖绿林道可就没法混了！  嗯！大寨主，你们弟兄在江湖上也很有名气，甭说你们弟兄，还有你们弟兄的长辈呢，还有云南狐儿山铁善寺呢，冲这也不能让你们弟兄栽了跟头。可有一样，您不给人，这事情完不了；您给人，多少对名誉有损，事情很难两全。大寨主，您的意思打算怎么办呢？  唉，老侠客，我们有点不尽人情的请求，在我们金银乱石岛的后山，这个地方的地势很好，我们铁善寺的各代祖宗集思广益，一代一代费尽了心血，把各门武术之长完全运用在人或者是飞禽走兽上，修造了一座达摩堂，这里头有九九八十一门武术，这些个武术都是各门的精华，也就是让我们一代一代往下相传，所有的弟子都从达摩堂里锻炼本领，向各门武术学习。这个达摩堂可厉害，一般的武术家是打不了的。我们愿意把这四个人放到达摩堂内，老侠客咱们订好了日子，如果你们众位在日限之内，把达摩堂打开了，那时候你们把四个人带走，任凭他们投案打官司，我弟兄犯窝主之罪，还要在三侠面前请罪。  噢，哈哈！ 老侠于成微然一乐： 那么要是打不开呢！  哎！老侠客，要打不开，你们弟兄都是武林道出名的人物，也就没有脸面再进我的金银乱石岛了，那时候也就得不到他们弟兄四人了。老侠客，您看怎么样呀？
老侠于成明白，我二十多年前来过这里，有意参观参观达摩堂，人家众家寨主可没让。听说这达摩堂是仿造古少林寺的一种机器人做的，自行走轮转弦，底下的弦槽跟蛛网一样，纵横经纬，十分清楚，里头可厉害呀！老侠于成便问： 大寨主，破达摩堂是怎么个破法呢？  老侠客，破，就是凭你们三侠的能为，占败里面的飞禽走兽跟这些假人，但是不准给我们毁坏。因为所有的飞禽走兽及这些假人的底下都通着弦呢，你要用刀用剑把这弦给砍断了，不就给糟践了吗？所以要凭您的能为，赢我们的假人，赢我们里面的飞禽走兽。只要您精通各门武术您就办得到。  噢！这么回事儿。 老侠于成刚要说话，童海川在旁边搭茬儿了： 大寨主，小可很年轻，按理说这一次来到您的贵宝山，我童林只能听着，或者是请我两位兄长说话，不过这里头有我童林的干系，我不能不说话。您提的这个达摩堂，在未打以前，您让我们看呢，还是不让我们看？  噢！童侠客，当然，说定了以后我们就同着三侠到达摩堂去看一看。  要是那样儿，韩宝、吴志广、陆寅、陆丰这四个人怎么往达摩堂里放呢？  童侠客，在中央戊己土大厅里边儿有个铁笼子，我们把这四个人绑好了锁在铁笼子里，您到时候破了达摩堂，自能到这铁笼子切近，便可以打开铁笼子把他们四个人带走，这人就算归您了。 海川点头： 好吧！大寨主，我们先跟您去看看这达摩堂，然后再定。您看可以吗？  当然可以，我弟兄陪着三侠到后山去看一看，顺便也把韩宝、吴志广、陆寅、陆丰押往后山。来人哪！把他们四个叫进来。 时间不大四寇出来，陆寅、陆丰、低着头不敢说话，但是韩宝、吴志广趾高气扬满不在乎，进来以后一抱拳： 大寨主，你把我们弟兄叫进来有什么事情吗？
 二位少庄主，我真有点对不起你们二位了，没有别的，准备跟三位侠客爷打赌，破这座达摩堂，拿你们四位作为诱饵。来人哪，绑起来！ 呼啦啦兵丁过来啪啪啪抹肩头拢二臂，把四小全都给捆了。韩宝、吴志广气得一跺脚： 呸！姓马的，你真是人面兽心，我弟兄千里投朋万里靠友，来到金银乱石岛，希望你给我们遮风挡雨，没想到羊入虎口，你拿我们当了一刀菜了！姓马的，绿林道有你这号的吗？  别着急，二位少庄主，你们是八卦山老侠李昆李太极手下的弟男子侄，爱屋及乌，看佛敬僧，我应该高看。但这件事情也是因为你们二位呀，所以，请受点委屈吧。来呀，押走！ 韩宝、吴志广咬牙切齿，也没办法。
这样，九家寨主陪着三侠，一部分兵丁押着四寇，大家伙儿由大厅出来往西走，通过一个大花园，走到后寨门。三侠跟着他们从这后寨门出来，再往前走，只见群山环抱之中有块平坦的地方，达摩堂就在这儿，建造得起码有十几丈高。当中是达摩堂的亭子顶，周围是分水三层滴水檐，朱红油漆的抱柱，周围还有仿汉白玉栏杆，八面有台阶，台阶分九层，从整个形式来说是坐北面南向的。在达摩堂房脊上还有一杆大旗杆，上面悬挂着杏黄缎子做的旗面，红走穗儿、红飘带、红火焰儿上头有黑字。在这达摩堂周围还有抱柱和半截的朱红隔扇窗户，底下是条儿砖砌出来的坎墙，朱红的踏板迎着台阶，当中有扇朱红大门，只见青铜两兽面，泊口含金环。在门上头有一块立额，红匾青字，上头写着两字： 丙丁 ，意思是 南方丙丁火 。在这正门的里头，站着一个人，此人蓝色绢帕缠头，一身蓝绸子衣服，腰里煞着一根绒绳儿，脚底下薄底儿的靴子，左脚在前右脚在后，但是纸壳的脑袋，玻璃泡儿的眼珠儿。达摩堂很有讲究，三层的滴水檐儿，是指天地人三才，分五面叫五行。周围八个门儿，暗合着八卦之意，九层台阶视为九宫。里头完全都是相生相克能转能动的假人兽，便形成了八十一门武术。迎门站的这人，就是一门武术。它是按二十八星宿当值排列的，今天是火星当值，所以它进的是南门——丙丁火。
大寨主带着三侠往里走，只不过就是看个大概。这都是假人，已经上了弦了，那为什么人从旁边过它不动呢？没挂总弦。挂上总弦，你够得着它，它就能打在你的身上。这些假人身上在致命的地方都有一盘弦，一个铜帽，只要你手点上了， 啪嚓 一下，这铜帽就动，里头弦就散了，跟钟表发条似的，这假人就不会动了。
大家进了二道门，两旁各有一个角门，都关着。二道门是蓝门，门开着呢。上头一块立额，蓝匾金字，写着两字： 甲乙 ，暗含 东方甲乙木 之意。木能生火，按五行相生，这第二道门就生着头一道门。这门的正中有一只大仙鹤，造得栩栩如生，跟真的一样，很好看。但此鹤的作用却在表达一种武术，它暗含着达摩老祖八式掌中 鹤立沙滩步宜稳，指掌八面任屈伸 的招数。
再往里走，可就进了三道门。这三道门亦有两扇角门，关得很严。黑漆大门上头也有一块立额，黑底儿白字写得是 壬癸 ，意思的是 壬癸水 ，水能生木，那么这个门就生着第二道门。大家伙儿这么一瞧，这三道门里立着个大人熊，一人多高。熊也在武术之内，熊有拔山之力， 靠山背 这手功夫就来自熊的身上，当年轩辕皇帝把熊也吸收在武术之中。三侠看了看可就到了四道门了，这第四道门是白门，两边的角门也关着，当中的大门是开着的。一块白匾金字，写的是 庚辛 ，这就是 西方庚辛金。 金生丽水，所以它生着第三道门。老三侠往里边一看，在这门里头卧着一只斑斓猛虎，喝！跟真的一个样啊！虎有三绝艺， 扫堂腿 就是从虎身上来的，轩辕皇帝也把虎吸收在武术之内。
三侠跟着他们进第四道门后，前边可就是第五道门了。五道门两边也有角门，关得很严。五道门是黄门，门上头也有一块立额，立额上是黄底儿的红字，写着 戊己 两个字，这就是 中央戊己土 ，快到达摩堂的正中了。
土能生金，这第五道门又生着第四道门。海川这些人往里仔细看，里头没有别的，当中迎门有一个达摩老祖的神像，看着十分庄严肃穆。高大的法身，穿着青僧袍，五领四带，大领阔袖，外罩棋子儿布的大背心，腰里煞着骆驼毛的毛绳儿，足有核桃粗细，脚底下是白袜子开口的黄僧鞋。往脸上看，面似乌金，一部黑胡子，两道九旋眉直插入鬓，不过，这双眼睛也是琉璃珠儿的，环眼锃亮，大耳朝怀，合掌向心。旁边有个架子，上头插着一条九耳八环禅杖，是纯钢打造，锃光瓦亮。在达摩神像的身背后，有一间屋子这么大的一个铁笼子，七八尺见方，四面有老顸的铁立柱，跟鸟笼子一样，当中有个门。兵丁拿钥匙开了铁门，把韩宝等四个寇贼推推搡搡都搡到里边去，把铁门 咣啷 一关，嘎叭锁上了。旁边立柱上有个钩儿，把这钥匙就挂在这铁钩上。为什么这个笼子像个鸟笼子呢？因为这笼子的正上顶有这么一个火圆盘，亮银的，起码得有四五尺见圆。圆盘底下吊着一个大灯，里头完全都是油，周围都有稔儿，如果晚上点着，火苗儿一起，亮银罩再这么一反光，整个儿的达摩堂内都看得很清楚。嚯！这气势儿是不小啊！马彪一笑： 童侠客，把他们四个人就锁在这儿，只要你们弟兄三个有本领打开我这五道门，那时候这四个人任凭三侠带走，我弟兄不但不管，而且还要束手到案打官司，不知您三侠意下如何？ 海川听完点头道： 情况不就这样了吗？  对！童侠客。  有什么话我们到前厅去谈，请！ 把四寇可就锁在铁笼子里了。
大家伙儿陪着三侠一直来到前厅，重新落坐。大寨主马彪面有得色： 童侠客，有什么金言赐教，讲在当面吧。 童林可不让西方老侠跟哥哥侯振远说话了，便问： 大寨主，我们弟兄三个人完全都看清楚了。请问大寨主，如果我们订出日期来，到时候来到您贵宝山去破这达摩堂，您派重兵把守，不让我弟兄三人靠近，到时日期已满，我弟兄三人打不开达摩堂，怎么办呢？  童侠客，你不要这么想，只要我们把日期订好，你们弟兄三个人愿意住在我的山中，我给你们三位预备静室，准备吃喝。你们去的时候，不管是白天是晚上，我都派人把你们送进去。如果出来一个喽罗兵，伸手这么一拦，说不让打，就算我马彪输了。童侠客您还不放心吗？  噢。那么请问大寨主，您就给限个日子吧。  童侠客，这不是你们弟兄三人都在这儿么，咱们就以百日为限，一百天以内打不开达摩堂，他们四个就算我们的人了，如果您打开达摩堂，献出四位，我们弟兄打官司，您看好吗  哈哈，大寨主，我童林奉旨捕盗才一百天哪！大寨主，一百天我看是多了点，您再往下减一减吧。 老侠于成在旁边就看了海川一眼，心想：人家说一百天你答应一百天，你有能耐不会马上打开嘛！何必自己下绊脚索？再说这一百天也不多呀！不过，兄弟怎么说，我跟着你走，我要一拦你，算我做哥哥的不对。
侯振远也是这种心理：得了，你年轻办得了，你说怎么干咱们就怎么干了。
 好！两个月吧。  多。  一个月。  多。  二十天。  多。
马彪倒吸了一口凉气： 童侠客，十天还多吗？  大寨主，多！  既然如此，童侠客，你自限日期吧，你说什么时候咱们就什么时候。 海川一阵狂笑： 哈哈哈，大寨主，小小达摩堂，八十一门武术不用三天五日，咱们二位就订在一夜之间，从日落西山起到日出扶桑止，破开达摩堂，大寨主你把四寇交与我弟兄，归案法办。如果我弟兄三个言而无信，一夜之间破不了达摩堂，我的两位哥哥，请回自己的家中。童海川抱着脑袋滚回北京城，这场失宝的官司我打了！云阳市口，项上餐刀，我顶了！四寇任其逍遥法外！
哟喝！于老侠险一些蹦起来！大寨主这么一听啊，上下打量童林，把左手的大拇指这么一竖： 哈哈哈，童侠客，这一言出口，驷马难追呀！  大寨主，如白染皂，岂能失信？  好！我再问问童侠客，敢不敢跟马某当面击掌？  有何不敢呢？  好吧。 两个人遥击三掌。 好吧！大寨主，你也很忙，我弟兄就此告辞。  童侠客等一等，迎你三侠进山，送你三侠出寨。喽罗兵，摆队送三侠！ 命令传下了，二百名兵丁收拾好了，锵锒锒锒锒锒，鸣锣齐队，恭送三侠离开大寨。众人来到江边儿上，三侠上了船一抱拳： 众家寨主请回吧。 三侠这只小船荡桨摇橹，唰啦啦啦，横穿沅江，直奔南岸。李英、孙亮、于秀也在后头跟着，一声不言语。
等到了岸边，他们爷儿六个弃舟登岸，大家伙儿 腾腾腾 往前走，赶奔兴隆店。海川走得最快，老侠于成在后头跟着，边走边道： 嘿嘿！兄弟，要说你年轻有为，心直口快，哥哥我还是真赞成。可你说一夜之间就要破这达摩堂九九八十一门武术，这里头的飞禽走兽、草虫动物可全都在武术以内呀！兄弟你难道对各门武术都知道其中的奥妙吗？你就敢订在一夜之间？哥哥我今年一百零一了，说真的我可不敢哪！ 老侠侯振远也点头微笑道： 哥哥，您说得对呀。海川，咱们哥儿三都懂吗？  两位老哥哥，咱们是弟兄三个，论年龄、论处江湖的时间，你们老哥儿俩都是前辈，但有这么句话：没有金刚钻儿，不敢揽瓷器活呀！想当初，小弟我在江西卧虎山金顶玉皇观跟二位老恩师练艺的时候，老恩师昼夜传授我十五年的苦功，最后给了我三本拳经秘诀，那里头也有禽兽昆虫。那个时候小弟我还不太明白，可是这一次我看到了这些个东西，想起我细问老师的经过，我师父跟我提了，当然你们哥儿俩也是懂这个的。古时候轩辕皇帝指猿猴而留技艺，什么虎有三绝、猴有三躲六闪之功、猫蹿狗闪、兔滚鹰翻……人呢？察天地之气候，仿万物之灵动，远取诸于物，近取诸于身，动转挪移之物皆通灵性，皆有护身保命取食的本能。既能护身又能保命还能设法夺取吃的东西，争取自己活下来而不被自然淘汰，它们都有这么几手绝的。人们把这些个东西练到自己的身上，就是武术，这个你们老哥俩比我清楚得多。我听了教师的话，今天又看到这些东西，我才如梦方醒，恍然大悟。唉！哥哥，我这是班门弄斧啊。  不，兄弟，罢了！看起来你是遇到了名师，博学多识啊，贤弟既胸有成竹，我和于老哥哥也就放心了。
弟兄们说着话就进了龙潭镇的北口，来到兴隆店进店门往里走，一直来到跨院上房。这个时候，王爷正在屋子里头着急呢。二爷侯杰跟几个孩子们都不放心，正要派人打探打探，没想到一挑帘子老爷儿六个从外边进来了。
给王爷行完礼之后，王爷着急的问： 二位老侠客，海川哪，你们哥儿仨这次进山商讨事情怎么样了？本爵我真着急呀！  王爷您问海川吧，我们老哥儿俩拙嘴笨舌的也说不清楚。 大家伙儿坐下以后，海川才把这件事情从头至尾细说一遍。王爷听了，倒也没说别的，只说： 海川哪，凡事还是应当跟两位哥哥商量商量，这一夜之间，我看是有点紧吧？ 海川点了点头： 紧是紧点儿，大家伙儿加把劲儿，我看也能成。  那么就赶紧吃饭、休息，晚上好有精神去。咱们再商量商量，你们老哥儿仨心里得有个谱儿，今儿个晚上都谁跟你们进山哪？ 老侠侯振远点了点头： 王爷您说得还真对，你们大家伙儿都谁愿意去？ 旁边有人答言： 师父，我们哥儿俩侍候着师大爷、师父和师叔一块儿去吧。 老侠侯振远一看，是自己的三徒弟，浪里云烟一阵风徐源徐子特、四徒弟过度流星赛电光邵甫邵春然。 还有别人去吗？ 老侠侯振远知道这俩孩子最朴实，不会惹事的。旁边有人说话： 唔呀，师大爷，我跟我的师哥也愿意同着师大爷一块儿去呀。 老侠一看，坏事包张旺和蛮子孔秀。这俩人成事不足坏事有余，可有一样好处，到了必要的时候，他们二人能出个馊主意，憋个坏招儿，总而言之还是有用的人。但老侠仍问： 你们二人武术也不精，能为也不大，干什么去呀？ 孔秀忙说： 哎，师大爷，我和我的师哥商量好了，一来嘛要见识见识，趁这个机会，想看看达摩堂。再者说嘛，也是帮着师伯们出一出主意什么的。  嗯，好吧，你们二人也去。还谁去呀？ 旁边俩人搭茬了： 师大爷，我们哥儿俩也惦着去。 老侠一看，夏九龄和司马良。 你们俩人小小的年岁也敢上达摩堂？依我说算了吧！  师大爷，我跟我哥哥商量了半天，我们惦着跟师父、师大爷、师哥们瞧瞧去。因为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呀，将来长大了，也有说的讲的。师大爷，我们到那儿听话、不淘气，您带着我们俩去得了。
王爷赶紧搭茬儿了： 老侠客，既然两个孩子有这份儿心愿，您就带了去吧，说真的这一辈子也不见得准碰上这种事儿啊。  哈哈！王爷，您哪！偏向着他们俩。好吧，你们俩人一会儿也收拾收拾，跟着去吧。 再不让别人去了，因为还有孙亮、李英跟小莲花于秀，再加上三侠这就十二个人了。其余的人陪着二爷侯杰在店里头保护王爷。
大家伙儿吃完饭，稍事休息，天可就黑了。老侠侯振远把二爷侯杰叫过来： 老二呀，跟几个孩子在家里，你可要好好地保护王爷，我们进山，贼人是知道的，恐怕他们到店里搅闹。  哥哥，您放心吧，我们爷儿几个一定留神。 小弟兄们各自把兵刃带好了，随着三侠从店里出来，王爷千叮咛万嘱咐： 海川哪，一定听哥哥的话，不要自作主张。 海川也连连地答应。
爷儿几个直送到店门口，看他们老少十二位英雄顺着店门一直往西，又沿十字街往正北，出了龙潭镇北镇口。
大家伙儿没走出多远去，就听沅江的水声如牛吼叫。远远地望见渡口上有一只大船，船上有三个马扎儿，沅江三鼠窦氏兄弟在船上等候，二十名水手相随。船头上两块夹杆三道铁箍，一杆大竹竿上头悬着气死风的灯笼，上头显得出字来：金银乱石岛。跳板已经搭好了，等爷儿十二个到了以后，窦氏三杰，窦志、窦能、窦明，可就全下来了。他们都穿着长大的衣服，也不拿兵刃，恭恭敬敬来到切近，躬身施礼： 哎呀，于老侠客爷，你们老爷儿几位来了啊，我弟兄三人奉寨主之命准备船只在此恭候，我们来得不晚吧？
于老侠摆手： 不晚，不晚，你们弟兄早来了，我们大家伙儿谢谢。  请吧！ 众人全部上了船，窦大爷窦志一摆手，兵丁们解缆绳撤跳板，船篙点岸， 唰啦啦 一支篙横插大江，一直赶奔金银乱石岛西北方向来了。这里有个蟹甲的山环儿，一片芦苇，他们的船可就奔这个地方来了。越走越近，眼看着到了，原来是一片沙滩。沙滩上也有盏气死风的灯笼，站着四十名兵丁，六寨主金钱水豹陆占鳌在这儿等着呢。等爷儿几个从船上下来，陆占鳌一躬到地： 陆某在此恭候三位侠客。  有劳陆寨主。  请吧。 拿红灯引着道路，大家伙儿顺着山坡上来了。路确实不太好走，转到山上头来到后山，有一队喽罗兵在这儿把着。陆占鳌站住了，对于老侠他们说道： 你们几位请吧，从这山道儿一直转过去，越过前面山环，就看见灯火了，那就是达摩堂，恕陆占鳌不奉陪了。  陆寨主请吧。 陆寨主带着人走了。
这个时候，正是明月东升，一片黄沙被西北风搅起，沉沙扑面。等大家伙儿顺着道来到达摩堂切近了，嚯！达摩堂周围灯火通明，远远地望去，犹如一座火龙宫。海川别看性子急，现在可也不敢疏忽大意了。说真的，一夜之间破不了，不是童林一个人栽跟头，还有这百十岁的于老侠和八十多岁的侯老侠哪！一栽就是三位呀。来到正南方，于老侠带着大家伙儿一个门一个门整个达摩堂转了一个圈儿，这才返到南方丙丁火，这里与白天看的一样，还是火星当值。往正面一看，老侠于成久经大敌，一回身： 孙班头，把你的花枪交给我。 金眼鹰孙亮一伸手把自己的红缨枪就交与了老侠。老侠把枪接过来，对童林说道： 海川哪，你拿这枪点点台所，看看有别的毛病没有。 侯振远心说：海川，这个地方你就得学，冒冒失失顺着台阶 蹬蹬蹬 往上一走， 哧 一下，把你陷下去就危险了！常言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哇。海川答应： 是。 伸手把包袱先交给了司马良，然后接过枪来。一磴一磴的拿这扎枪往上点，看看有埋伏没有。这样整个儿的九层台阶全点到了，没事。海川站在台阶上一招手，爷儿几个这才上台阶，跟海川到了一块儿。海川把枪交给孙亮， 谢谢您。  童侠客您太客气了。
海川一瞧，门儿里这个假人，穿着打扮换了，光头没戴帽子，有个假辫子，身上穿着土黄布裤子汗衫儿，左大襟儿白骨头纽子，粗蓝布大褂又肥又大，煞绒绳，搬尖儿洒鞋，白布袜子，跟海川一点不差。海川心里说：这是寨主拿我童林开玩笑，奚落我呀！海川看了看二位老侠客： 两位哥哥，你们老哥儿俩看看，这人往这儿一站，是哪一家武术哇？ 侯振远心里想：好！
还没进门呢，你就考上我们哥儿俩了。这个人站的这个架，是往下一锉身，左脚虚着右脚实着，体重后移，双手一合，三环套月式。 童贤弟，你问我们哥儿俩这家武术，我看这人站的意思好像是劈挂掌，我可不知道说得对不对。脚底下是弦，通在木板下。这个槽儿，正跟这个弦合着。海川、于老哥哥，我说得对吗？  哥哥您说得对，一定就是劈挂掌。  对！ 西方侠于爷在旁边搭茬儿了： 是劈挂掌，但是谁先打这头一阵呢？ 海川回过头来： 你们大家伙儿都听着，这门武术叫劈挂掌，你们谁认为可以试试，谁就可以自报奋勇，头一个跟这假人比比武。 海川刚说完，旁边就有人搭茬儿了： 唔呀，师父，弟子不才，我要跟这个假人嘎啦嘎啦试一试。 海川一瞧是孔秀，便道： 孔秀哇，你愿意跟这假人动手？  不错，弟子愿试一试，吾是笨鸟先飞。 海川答应： 好吧，我们盼着你旗开得胜。  谢谢师父的吉言。
孔秀这个人没能耐，但是他绝顶聪明。那他为什么还要过来，还要上这个当？这叫聪明反被聪明误！孔秀怎么想呢？真人嘛我打不过人家，是个练武术的我就赢不了！但你是个假人，我还赢不了你吗？海川看了看他嘱咐道： 孔秀啊，你可要多加小心。 孔秀把自己的长衫往绒绳里这么一掖，大褂儿底摆往起这么一撩，袖面挽了挽，把自己的小辫儿也挽了个鬏儿，然后他到了门坎儿这儿，看了看这木头人，还是照样不动。他聪明呀，这木头人怎么个厉害呢？我试试。孔秀迈步由打门坎进来了，往前试试探探走了两步，这个木头人还不动。 唔呀，这个金银乱石岛的几个混帐王八羔子，他们这个木头人嘛是唬人的，不然的话就是年久了，里边都长了锈了。这个木头人动不了啦，该着我孔秀露脸。 孔秀大大方方往前走，眼看着快到跟前了，左手一晃面门，上右步微然一斜身，右手一攥拳，这手功夫叫 恶狼扒心 ，照木头人的胸膛 唰 一拳就到了。人家制造木头人儿的这主儿太高了，这是多少代铁善寺的大师们研究出来的，你各个武术都会也须得精通，难就难在这儿了。人家哪门儿的武术都有好招儿、有绝招，哪能随便往外传人呢？
等孔秀这拳唰的一下快到了，这木头人上左脚顺着弦槽滑步，右手胳膊这么一抡，劈挂掌这叫 辘轳翻车 ，照着孔秀的胳膊上 啪 就一砸，险些把他的右臂给砸折了！跟着这假人右步踏中宫往前滑，右手翻回来， 反臂撩阴 就是一掌。这种东西一劈一挂，非常凶啊！正打在孔秀的小肚子上，可把孔秀给打着了。 唔呀！ 顺着门里头给摔到台阶下头去了，叭！咕噜咕噜……，正咕噜到海川的脚底下。 唔呀，坑了吾子了，害了吾了，敢情这个假人很厉害，把我打了。 当你的脚一离开木板地，也就是没有力量加在木板上了，这个假人自动的退回原位，还照原样劈挂掌的 三环套月式 又站好了。
海川一伸手把孔秀给搀起来了， 唔呀！ 疼得孔秀在海川的前头捂着小肚子直转悠，他这口气缓不过来，功夫大了，脸色儿都变了。 唔呀，这一掌啊，险些把我给打死！ 侯老侠可问了： 孔秀哇，我问问你，你是个大活人，怎么叫假人打了？  我也说不清呀，当我够着它的时候，它就够着我了。看来这个东西十分厉害。侄男没有想到，我的右胳臂险些叫他给砸折了，小肚子一个 撩阴掌 险些把我给打死。师父啊，这个东西可很厉害！
海川把脸往下一沉： 可恶，不叫你进去，你非进去不可，到现在知道厉害了吧？  我晓得了。  一旁站立。 孔秀跑一边忍着去了。海川看了看司马良、夏九龄。说道： 龄儿，你们俩人的武艺很不错，去吧，到达摩堂跟假人比比吧。 这俩孩子机灵呀，忙说： 师父，我们俩人就到这儿来看看，没有跟这假人比试的心，师父，我们不去。 海川也不免强，转身对两位老侠说道： 两位老哥哥，迎门这家武术是劈挂掌，这是小弟我的事儿，破头一个门。二位兄长给兄弟我看着点儿。 长臂昆仑飘髯叟老侠于成哈哈一乐： 海川，你呀，能者多劳吧。 孔秀在旁边咬着牙还疼着呢，心说：这个老头子老奸巨滑，是个老狐狸精，他嘴里净说好的，可就是不过去动手，还得让我师父过去。海川一抱拳： 两位老哥哥，给我看着点儿。 说完了以后，大褂也不撩，袖面也不挽，小辫也不挽鬏儿，往下一矮身，脚尖一点地，一长腰， 噌 一下从台阶底下就蹦到门坎儿里，跟着海川一滑步， 唰 的一下，可就移上部位了。脚一蹬上，底下的千斤砣走线锤一动，弦 唰 一响，这假人向右一斜身，轮起右臂来向童林的面门 唰 的一下砸来了。
海川明白，这里头都是招套招、式套式、如果你看这右臂一个翻车打来了，你要往旁边一滑步，他的左手照样儿 撩阴掌 打你。海川并不躲闪，左脚蹬住了部位，这假人左臂 唰 的往海川的面门砸下来了，海川就用右手迎着它的右胳膊外皮这么一穿，你往下砸，我往上支，跟着右手腕 叭 一叼它，叼住这假人的假二棒子，往回里顺手牵羊这么一拉，伸左手平推，这手功夫在他的掌法里头叫 麒麟吐书 。只见海川的左手掌对准假人的胃脘一击，掌挂一团风， 嘭！ 一声就打上了。再看这铜帽儿一动，里头这盘弦哗啦啦就散了。假人就势往后一仰身， 扑通 躺下了。它脚后跟有个窟窿，有一撮子弦，其中粗弦就由上百根细弦拧着成的。喝！这个东西真不简单。
海川就势这么一撤步，掉过脸来往里走。
海川站在门里头，看了看别处没什么了，手一招： 两位哥哥跟大家伙儿请进来吧。 这些人随着二老侠上台阶，可就进了头道门。现在，跟白天来可不一样了，因为这第二道门一边有一个角门，从正南方说叫东西角门。
这两个角门白天来的时候是关着的，这会儿完全都开了。在东角门里有一个人，这个人短衣襟小打扮，绢帕缠头，弓蹬步的架式，左脚虚着，在前边这么一绷，右脚实着，腿往下矬一点儿，这么一弓，右手攥着一口压把厚背雁翎刀，刀刃冲外，刀尖冲下，反着左手的腕子，手心这方面是冲着外，手背冲着里，倒提着这口刀。左手是掌，一搭右手的手腕，就这么一个姿式，也不是夜战八方藏刀式，也不是捋背塌腰，也不是金刀切叶，就是倒提刀这么一个站式。老侠侯振远看完了，当然知道这门武术是什么门户的，可是他不言语。大家伙儿再看这西角门里，也站着一个人，这个人穿着一身蓝，短衣襟小打扮，绢帕缠头，站在那儿左脚微然往前一点儿叫丁字步，掌里合着一条蜡杆枪，既不往后坐也不往前倾，一尺多长的枪头子，鸭子嘴式，犀牛尾的红缨，锃明瓦亮。海川看完后问： 老哥哥，您看这是哪一门儿的枪？
老侠侯振远真不乐意，心想：弟兄呀，你怎么老问呢？我跟于老哥哥都是人间的侠客，一名二声，武艺当然精通啦！话虽如此，可武术这个东西还是要练到老，学到老，只有盖棺才能定论，我们要说不上来，不就栽给你了吗？
不用说马彪拿这达摩堂考我们哥儿俩，你就把我们哥儿俩给考了！可是侯振远又怎么能直呼直令他说自己的兄弟呢？便道： 嘿嘿，贤弟呀，这个枪的名目我倒是听前辈们提过，在于老哥哥面前我妄谈两句。这门武艺出在南宋年间，有一位大官长、大元帅，这个人就是开府仪同三司、武昌开国公兵马大元帅、姓岳名飞字鹏举。岳飞岳老元帅幼年之间拜陕西周侗为师，受周老先生的真传实授，周老先生他就受达摩尊者的亲传呀。他的枪法纯粹是运用气功，不然的话，怎么能够在牛头山战败金兀术百万雄兵、千员战将哪？这套枪法叫八卦绵丝枪，俗名又叫梨花枪。可就不知道对不对，愚兄妄谈哪，哈哈哈。 边笑边看着海川。海川明白了，老哥哥的话里多少带着点锋芒了，知道是自己把话说失口了，不由得脸一红说道： 啊，哥哥，您既然说这趟枪是八卦绵丝枪，那么就一定是八卦绵丝枪了，可不知道谁破这门枪法呢？
老侠于成从旁边捶着后腰过来了： 唉，这两天哪有点儿招风，腰还疼上来了。嘿嘿！可是既然到这儿了，也不能说了不算。这回你们哥儿俩给我看着点儿，我来对付对付这八卦绵丝枪。不过咱们可把话说在头里，我要把这枪对付了，东角门儿这刀我可就不管了。 侯振远点头： 老哥哥，好吧。不过您先等一等。  嗯，怎么着？咱们不就这一晚上的工夫吗？  不，您看，后面有很多使枪的，像腾身步月李士钧，还有金眼鹰孙亮，也请他们试试，让到是礼。您说对不对？  对。 其实呀，您看人家李英是家传的三十六把子绝命神枪，那是没错的，人家不外传，可以说天下无敌。老侠侯振远刚才那么一论枪，别人不说，李英这个年轻人就有点不服气。他心说：要说使枪，那还得让我们爷们儿过去，侯老侠为什么把这假人的枪说得这么厉害呀？要不我自己试试。这个时候海川有点看出来了，李英迈步往前来，他一抱拳： 童侠客爷、于老侠客、侯老侠客，在下我听侯老侠客爷这么一论枪，我想起来了，先父当年传给我李英三十六把子绝命枪时就跟我提过，咱们家的枪法可以说是武林绝艺，天下无二，尽管这么说，没有碰上过真正的对手，也搭着我李英出世很晚。这么办吧，今天我对付对付这条枪，老侠客爷，晚生抢先一步，如果晚生我把它战胜了，您老人家就能省些力气。如果对付不了，再请老人家您来。  哈哈，李士钧，你是看我年岁大呀。好吧，既然如此，那我们大家伙儿就看看你这三十六把绝命枪。你是神枪向西来李跃李光辉亲传的功夫，我们大家伙儿也开开眼。
李英从孙亮的手里把枪接过来了，遛遛达达地转到三侠的前头，回过身来两只手一合，抱着枪，深深地作了个揖： 三位侠客爷和众位师兄师弟们，给我瞧着点啊。 这样，李士钧转过身来，往前一长腰，就来到西角门里，双手一合枪往前一探把，脚尖儿一点木板地，木板地儿一发软，千斤砣一动，木头人跟着就动了，他 唰 的一枪，枪走一条线，这手功夫叫 仙人指路 ，直奔假人的胸前。当枪尖儿快扎上了，假人的左脚就动了，往前这么一滑步儿，踏中宫从正面左脚往前滑，跟着把身体这么一斜，胸腔一贴，这假人横过来了，猛的双臂一抖，一颤枪 啪 的一下，正砸在李士钧的枪杆上。 当啷啷 枪就脱手而飞了。这假人的枪招儿太快了，就势往前这么一搡， 唰！ 直奔李士钧哽嗓咽喉就扎过来了！当李士钧发觉的时候，枪尖距离他的嗓轴子也差不了一寸了，李士钧躲不开了，可方寸不乱。他的机灵劲上来了，猛的往后一仰身，枪往前扎，他往后退，这就给李士钧多少腾了一点儿功夫， 扑通 ，仰面朝天就摔到木板地儿上了。幸亏这种木板有颤劲儿，不然李士钧这下虽然不被这假人的枪给扎死，也得摔个脑震荡！好悬哪！三侠和所有的人都吃了一惊。李士钧两只脚跟一蹬木板地儿，两只手一撑腰一提气，他从地上蹭的一下蹿起来，这手功夫叫 蛇行纵跃 ，在长虫身上练出来的武艺。这假人也回转原位了。再看李士钧，哎呀，吓得面色焦黄，二目发直。
顺着额角嘀嘀嗒嗒往下冒汗珠。 哎呀！ 海川可喊了一嗓子： 李士钧快请过来吧！你看，多危险哪，你还是多瞧一瞧吧。  谢谢童侠客爷，晚生真没想到这个假人的枪法这么厉害。  是啊，来吧，看我的吧。 老侠侯振远一摆手： 贤弟呀，破这八卦绵丝枪也不须贤弟劳神前往了。让给愚兄我吧。  哥哥，那您多留神。 老侠侯振远把宝剑从腰里就摘下来了，把剑往前这么一递，夏九龄把剑鞘攥住。老侠一顶崩簧，金磕金的声音，龙吟虎啸，嚓楞楞……，龙渊古剑拉将出来，一道寒光 唰 的一下冷气袭人。
老侠右手一控剑，左手一拢颔下的银髯，蚕眉倒立，虎目圆睁。虽然说对着假人，也得拿着狸猫当虎看哪！老人家回过头来冲于爷点了点头： 哥哥，您给我看着点儿吧！ 于老侠点头： 能者多劳，兄弟，这下瞧你的啦。
老侠客脚尖儿一点木板地，轻身提气一长腰，哧的一下就纵到了角门里，可脚尖一点地没站稳，木头人就一抖大枪，对着老侠扎前胸挂两肋，老侠侯振远一看这枪奔自己来了，并不躲闪，脚头儿一点地，丹田一提气， 噌！ 旱地拔葱起来五尺，在半空中悬着呢。这假人的枪就不往前走了，它扎谁去呀？它往回抽枪一撤步，老侠侯振远 唰 的从半空中往前一趋，脚不落地宝剑先到，正扎在假人的哽嗓咽喉上，轻轻一点， 嘭！ 点上铜帽，盘弦一散，唏哩哗啦。假人往后一仰 咕咚 躺下，脚后跟露出弦来，老侠侯振远这才脚踏实地。 哈哈，看来这八卦绵丝枪也没什么了不起呀，海川、于老哥哥看见没有？青龙剑巧破绵丝枪。 老侠于成在旁边这乐呀： 哈哈哈，侯大弟，你这剑法太高了，当你脚尖儿点地纵起来的时候，这假人回去了。哈哈，看来你这招儿只能赢假人呀！ 老侠侯振远一捋胡子，哈哈大笑： 哥哥说得对，咱们就是蒙假人的能为。 说完了以后，猫腰把李英丢下的枪拾起来，然后慢慢走到大家伙儿跟前，先把枪交给孙亮，孙亮直道谢： 谢谢您哪！ 然后老人家把宝剑还鞘递给夏九龄。九龄心说：我就知道我有差事，来了我就是剑童嘛。
老人家于成冲着海川、侯振远一抱拳： 得啦，这回该瞧哥哥我的了，我不能净说不练，咱们大家伙儿到东角门，这使刀的归我。 大家可全奔东角门来了。来到切近，海川一拦： 哥哥，这样吧，咱们哪，谁认识哪门武术，谁就主动要求去破，不再让的了。这门刀法叫钓鱼刀，它的名字叫八卦转盘刀。老哥哥既然我认识，就由小弟我来破吧。  兄弟，你这是疼爱我呀！看着哥哥我年纪大了，那么我就谢谢啦，我给你看着点儿。  谢谢哥哥，侯老哥哥也给我瞧着点儿。 老人家侯振远点了点头。海川一伸手： 李士钧，把你的厚背雁翎刀借给我使一使。 李士钧摘下刀来往前一递把儿，海川伸手把刀抽出来。侯老侠关切地说： 兄弟，你可多加小心。 海川点了点头，攥着刀转过身来，脚尖儿一点地，长腰奔了角门。海川没使过刀，大家伙儿都想看看，认为很新鲜。其实海川不但钺法好，刀枪剑戟斧钺钩叉，样样都好。因为这有个基本功的问题，如果你自己的功底儿扎实，你拿起什么来都一样。
大家伙儿看着海川迈步往前走，垫步拧腰，可就来到了这个木人儿的切近。假人左脚在前，右脚在后，海川往前一抢身，脚踏中宫，也是左脚在前，右脚在后，往下一拿桩，体重后移，把刀冲前这么一推，一副 钓鱼刀 的架式。左脚尖微然一用力，木板地儿稍微一软，走线砣一动，假人可也就跟着动了，再看这假人右手反腕，右步一跨，反身子一斜， 顺风摇旗 ，右手的刀对准海川脖子就砍下来了。海川没动地方，一伸左手，微然这么一甩脸，拿左手照着假人的手背上 啪 ，给了一掌，这叫 劈刀 。假人也很灵啊，它也往回撤步，坠肘沉肩往回撤刀，海川的刀也就到了，直奔这假人的脖子砍来。假人的左手起来一扇海川的右手手臂，海川也用劈刀， 啪、啪、啪！ 就是三招哇。老侠于成点了点头，心说：自从爷儿几个来到达摩堂以后，假人高手、昆虫走兽，好像打起来都不费劲。老侠于成明白，因为哥儿仨的本领是超人的，这样驾轻就熟游刃有余，好像玩玩笑笑着就把假人赢了，实际上这也是一场激烈的战斗！呼吸之间是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