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玉英狱中讼冤
人间夫妇愿白首，男长女大无疾疚。男娶妻兮女嫁夫，频见森孙会行走。若还此愿遂心怀，百年瞑目黄泉台。莫教中道有差跌，前妻晚妇情离乖。晚妇狠毒胜蛇蝎，枕边谮语无休歇。自己生儿似宝珍，他人子女遭磨灭。饭不饭兮茶不茶，蓬头垢面徒伤嗟。君不见大舜历山终夜泣，闵骞十月衣芦花。
这篇言语，大抵说人家继母心肠狠毒，将亲生子女胜过一颗九曲明珠，乃希世之宝，何等珍重。这也是人之常情，不足为怪。单可恨的，偏生要把前妻男女，百般凌虐，粪土不如。若年纪在十五六岁，还不十分受苦，纵然磨灭，渐渐长大，日子有数。惟有十岁内外的小儿女，最为可怜。然虽如此，其间原有三等。那三等？第一等乃富贵之家，幼时自有乳母养娘伏侍，到五六岁便送入学中读书。况且亲族蕃盛，手下婢仆，耳目众多，尚怕被人谈论，还要存个体面。不致有饥寒打骂之苦。或者自生得有子女，要独吞家业，索性倒弄个斩草除根的手段，有诗为证：焚禀损阶事可伤，申生遭谤伯奇殃。
后妻煽处从来有，几个男儿肯直肠。
第二等乃中户人家，虽则体面还有，料道幼时，未必有乳母养娘伏侍，诸色尽要在继母手内出放。那饥寒打骂就不能勾免了。若父亲是个硬挣的，定然卫护女儿，与老婆反目厮闹，不许他凌虐。也有惧怕丈夫利害，背着眼方敢施行。倘遇了那不怕天，不怕地，也不怕羞，也不怕死，越杀越上的泼悍婆娘，动辄便拖刀弄剑，不是刎颈上吊，定是奔井投河，惯把死来吓老公，常有弄假成真，连家业都完在他身上。俗语道得好： 逆子顽妻，无药可治。 遇着这般泼妇，难道终日厮闹不成？少不得闹过几次，奈何他不下，到只得诈瞎装聋，含糊忍痛。也有将来过继与人，也有送去为僧学道，或托在父兄外家寄养。这还是有些血气的所为。
又有那一种横肚肠，烂心肝，忍心害理，无情义的汉子。
前妻在生时，何等恩爱，把儿女也何等怜惜，到得死后，娶了晚妻，或奉承他妆奁富厚，或贪恋颜色美丽，或中年娶了少妇，因这几般上，弄得神魂颠倒，意乱心迷，将前妻昔日恩义，撇向东洋大海。儿女也渐渐做了眼中之钉，肉内之刺。
到得打骂，莫说护卫劝解，反要加上一顿，取他的欢心。常有后生儿女都已婚嫁，前妻之子，尚无妻室。公论上说不去时，胡乱娶个与他，后母还千方百计，做下魇魅，要他夫妻不睦。若是魇魅不灵，便打儿子，骂媳妇，撺掇老公告忤逆，赶逐出去。那男女之间，女儿更觉苦楚。孩子家打过了，或向学中攻书，或与邻家孩子们顽耍，还可以消遣。做了女儿时，终日不离房户，与那夜叉婆挤做一块，不住脚把他使唤，还要限每日做若干女工。做得少，打骂自不必说。及至趱足了，却又嫌好道歉，也原脱白不过。生下儿女，恰像写着包揽文书的，日夜替他怀抱。倘若啼哭，便道是不情愿，使性儿难为他孩子。偶或有些病症，又道是故意惊吓出来的。就是身上有个蚊虫疤儿，一定也说是故意放来钉的。更有一节苦处，任你滴水成冰的天气，少不得向水孔中洗浣污秽衣服，还要憎嫌洗得不洁净，加一场咒骂。熬到十五六岁，渐渐成人。那时打骂，就把污话来肮脏了。不骂要趁汉，定说想老公。可怜女子家无处伸诉，只好向背后吞声饮泣。倘或听见，又道装这许多妖势。多少女子当不起恁般羞辱，自去寻了一条死路。有诗为证：不正夫纲但怕婆，怕婆无奈后妻何。
任他打骂亲生女，暗地心疼不敢呵。
第三等乃朝趁暮食，肩担之家。此等人家儿女。纵是生母在时，只好苟免饥寒，料道没甚丰衣足食。巴到十来岁，也就要指望教去学做生意，趁三文五文帮贴柴火。若又遇着个凶恶继母，岂不是苦上加苦。口中吃的，定然有一顿没一顿，担饥忍饿。就要口热汤，也须请问个主意，不敢擅专。身上穿的，不是前拖一块，定要后破一爿。受冻捱寒，也不敢在他面前说个冷字。那几根头发，整年也难得与梳子相会。胡乱挽个角儿，还不是挦得披头盖脸。两只脚久常赤着，从不曾见鞋袜面。若得了双草鞋，就胜如穿着粉底皂靴。专任的是劈柴烧火，担水提浆。稍不如意，软的是拳头脚尖，硬的是木柴棍棒。那咒骂乃口头言语，只当与他消闲。到得将就挑得担子，便限着每日要赚若干钱钞。若还缺了一文，少不得敲个半死。倘肯撺掇老公，卖与人家为奴，这就算他一点阴德。所以小户人家儿女，经着后母，十个到有九个磨折死了。有诗为证：小家儿女受艰辛，后母加添妄怒嗔。
打骂饥寒浑不免，人前一样唤娘亲。
说话的为何只管絮絮叨叨，道后母的许多短处？只因在下今日要说一个继母谋害前妻儿女，后来天理昭彰，反受了国法，与天下的后母做个榜样，故先略道其概。这段话文，若说出来时：直教铁汉也心酸，总是石人亦泪洒。
你道这段话文，出在那里？就在本朝正德年间，北京顺天府旗手卫，有个荫籍百户李雄。他虽是武弁出身，却从幼聪明好学，深知典籍。及至年长，身材魁伟，膂力过人，使得好刀，射得好箭，是一个文武兼备的将官。因随太监张永征陕西安化王有功，升锦衣卫千户。娶得个夫人何氏。夫妻十分恩爱。生下三女一男：儿子名曰承祖，长女名玉英，次女名桃英，三女名月英。元来是先花后果的。倒是玉英居长，次即承祖。不想何氏自产月英之后，便染了个虚怯症候，不上半年，呜呼哀哉。可怜：留得旧时残锦绣，每因肠断动悲伤。
那时玉英刚刚六岁，承祖五岁，桃英三岁，月英止有五六个月。虽有养娘奶子伏侍，到底像小鸡失了鸡母，七慌八乱，啼啼哭哭。李雄见儿女这般苦楚，心下烦恼，只得终日住在家中窝伴。他本是个官身，顾着家里，便担阁了公事；到得干办了公事，却又没工夫照管儿女。真个公私不能两荆捱了几个月日，思想终不是长法，要娶个继室，遂央媒寻亲。那媒婆是走千家踏万户的，得了这句言语，到处一兜，那些人家闻得李雄年纪止有三十来岁，又是锦衣卫千户，一进门就称奶奶，谁个不肯。三日之间，就请了若干庚贴送来，任凭李雄选择。俗语有云： 姻缘本是前生定，不许今人作主张。
李雄千择万选，却拣了个姓焦灼人家女儿，年方一十六岁，父母双亡，哥嫂作主。那哥哥叫做焦榕，专在各衙门打干，是一个油里滑的光棍。李雄一时没眼色，成了这头亲事，少不得行礼纳聘。不则一日，娶得回家，花烛成亲。
那焦氏生得有六七分颜色，女工针指，却也百伶百俐，只是心肠有些狠毒。见了四个小儿女，便生嫉妒之念。又见丈夫十分爱惜，又不时叮嘱好生抚育，越发不怀好意。他想道： 若没有这一窝子贼男女，那官职产业好歹是我生子女来承受。如今遗下许多短命贼种，纵挣得泼天家计，少不得被他们先拔头筹。设使久后，也只有今日这些家业，派到我的子女，所存几何，可不白白与他辛苦一世？须是哄热了丈夫，后然用言语唆冷他父子，磨灭死两三个，止存个把，就易处了。
你道天下有恁样好笑的事。自己方才十五六岁，还未知命短命长，生育不生育，却就算到几十年后之事，起这等残忍念头，要害前妻儿女，可胜叹哉。有诗为证：娶妻原为生儿女，见成儿女反为仇。
不是妇人心最毒，还因男子没长筹。
自此之后，焦氏将着丈夫百般殷勤趋奉。况兼正在妙龄，打扮得如花朵相似，枕席之间，曲意取媚。果然哄得李雄千欢万喜，百顺百依。只有一件不肯听他。你道是那件？但说到儿女面上，便道： 可怜他没娘之子，年幼娇痴。倘有不到之处，须将好言训诲，莫要深责。 焦氏撺唆了几次，见不肯听，忍耐不祝一日趁老公不在家，寻起李承祖事过，揪来打骂。不道那孩子头皮寡薄，他的手儿又老辣。一顿乱打，那头上却如酵到馒头，登时肿起几个大疙瘩。可怜打得那孩子无个地孔可钻，号淘痛哭。养娘奶子解劝不祝那玉英年纪虽小，生性聪慧，看见兄弟无故遭此毒打，已明白晚母不是个善良之辈，心中苦楚，泪珠乱落。在旁看不过，向前道告母亲： 兄弟年幼无知，望乞饶恕则个。 焦氏喝道： 小贱人，谁要你多言？难道我打不得的么？你的打也只在头上滴溜溜转了，却与别人讨饶？ 玉英闻得这话，愈加哀楚。
正打之间，李雄已回。那孩了抱住父亲，放声号恸。李雄见打得这般光景，暴躁如雷，翻天作地，闹将起来。那婆娘索性抓破脸皮，反要死要活，分毫不让。早有人报知焦榕，特来劝慰。李雄告诉道： 娶令妹来，专为要照管这几个儿女，岂是没人打骂，娶来凌贱不成。况又几番嘱付。可怜无母娇幼，你即是亲母一般，凡事将就些，反故意打得如此模样。
焦榕假意埋冤了妹子几句，陪个不是，道： 舍妹一来年纪小，不知世故；二来也因从幼养娇了性子，在家任意惯了。妹丈不消气得。 又道： 省得在此不喜欢，待我接回去住几日，劝喻他下次不可如此。 道罢，作别而去。
少顷，雇乘轿子，差个女使接焦氏到家。那婆娘一进门，就埋怨焦榕道： 哥哥，奴总有甚不好处，也该看爹娘分上访个好对头匹配才是，怎么胡乱肮脏送在这样人家，误我的终身？ 焦榕笑道： 论起嫁这锦衣卫干户，也不算肮脏了。但是你自己没有见识，怎么抱怨别人？ 焦氏道： 那见得我没有见识？ 焦榕道： 妹夫既将儿女爱惜，就顺着他性儿，一般着些痛热。 焦氏嚷道： 又不是亲生的，教我着疼热，还要算计哩。 焦榕笑道： 正因这上，说你没见识。自古道： 将欲取之，必固与之。 你心下赶不喜欢这男女，越该加意爱护 焦氏道： 我恨不得顷刻除了这几个冤孽，方才干净，为何反要将他爱护？ 焦榕道： 大抵小儿女，料没甚大过失，况婢仆都是他旧人，与你恩义尚疏，稍加责罚，此辈就到家主面前轻事重报，说你怎地凌虐。妹夫必然着意防范，何繇除得？他存了这片疑心，就是生病死了，还要疑你有甚缘故，可不是无丝有线。你若将就容得，落得做好人。抚养大了，不怕不孝顺你。 焦氏把头三四摇道： 这是断然不成。
焦榕道： 毕竟容不得，须依我说话。今后将他如亲生看待，婢仆们施些小惠，结为心腹。暗地察访，内中倘有无心向你，并口嘴不好的，便赶逐出去。如此过了一年两载，妹夫信得你真了，婢仆又皆是心腹，你也必然生下子女，分了其爱。那时觑个机会，先除却这孩子，料不疑虑到你。那几个丫头，等待年长，叮嘱童仆们一齐驾起风波，只说有私情勾当。妹夫是有官职的，怕人耻笑，自然逼其自荆是恁样阴唆阳劝做去，岂不省了目下受气？又见得你是好人。 焦氏听了这片言语，不胜喜欢道： 哥哥言之有理。是我错埋怨你了。今番回去，依此而行。倘到紧要处，再来与哥哥商量。
不题焦榕兄妹计议。且说李雄因老婆凌贱儿女，反添上一顶愁帽儿，想道： 指望娶他来看顾儿女，却到增了一个魔头。后边日子正长，教这小男女怎生得过？ 左思右算，想出一个道理。你道是什么道理？元来收拾起一间书室，请下一个老儒，把玉英、承祖送入书堂读书，每日茶饭俱着人送进去吃，直至晚方才放学。教他远了晚娘，躲这打骂。那桃英、月英自有奶子照管，料然无妨。常言： 夫妻是打骂不开的。
过了数日，只得差人去接焦氏。焦榕备些礼物，送将回来。焦氏知得请下先生，也解了其意，更不道破。这番归来，果然比先大不相同，一味将笑撮在脸上，调引这几个个男女，亲亲热热，胜如亲生。莫说打骂，便是气儿也不再呵一口。待婢仆们也十分宽恕，不常赏赐小东西。大凡下人，肚肠极是窄狭，得了须微之利，便极口称功诵德，欢声溢耳。李雄初时甚觉奇异，只道惧怕他闹吵，当面假意殷勤，背后未必如此。几遍暗地打听，冷眼偷瞧，更不见有甚别样做作。过了年余，愈加珍爱。李雄万分喜悦，想道： 不知大舅怎生样劝喻，便能改过从善。如此可见好人原容易做的，只在一转念耳。 从此放下这片肚肠。夫妻恩爱愈笃。
那焦氏巴不能生下个儿子。谁知做亲二年，尚没身孕。心中着急，往各处寺观庵堂，烧香许愿。那菩萨果是有些灵验。
烧了香，许过愿，真个就身怀六甲。到得十月满足，生下一个儿子，乳名亚奴。你道为何叫这般名字？元来民间有个俗套，恐怕小儿家养不大，常把贱物为名，取其易长的意思，因此每每有牛儿狗儿之名。那焦氏也恐难养，又不好叫恁般名色，故只唤做亚奴，以为比奴仆尚次一等，即如牛儿狗儿之意。李雄只道焦氏真心爱惜儿女，今番生下亚奴，亦十分珍重。三朝满月，遍请亲友吃庆喜筵宴，不在话下。常言说得好： 只愁不养，不愁不长。 眨眼间，不觉亚奴又已周岁。那时玉英已是十龄，长得婉丽飘逸，如画图中人物，且又赋性敏慧，读书过目成诵，善能吟诗作赋。其他描花刺绣，不教自会。兄弟李承祖，虽然也是个聪明孩子，到底赶不上姐姐，曾咏绿萼梅，诗云：并是调羹种，偏栽碧玉枝。
不誇红有艳，兼笑白无奇。
蕊绽莺忘啄，花香蝶未窥。
陇头羌笛奏，芳草总堪疑。
因有了这般才藻，李雄倍加喜欢，连桃英、月英也送入书堂读书。又尝对焦氏说道： 玉英女儿，有如此美才，后日不舍得嫁他出去，访一个有才学的秀士入赘家来，待他夫妇唱和，可不好么？ 焦氏口虽赞美，心下越增妒忌。正要设计下手，不想其年乃正德十四年，陕西反贼杨九儿据皋兰山作乱，累败官军，地方告急。朝廷遣都指挥赵忠充总兵官，统领兵马前去征讨。赵忠知得李雄智勇相兼，特荐为前部先锋。
你想军情之事，火一般紧急，可能勾少缓？半月之间，择日出师。李雄收拾行装器械，带领家丁起程。临行时又叮嘱焦氏，好生看管儿女。焦氏答道： 这事不消分付。但愿你阵面上神灵护祐，马到成功，博个封妻荫子。
夫妻父子正在分别，外边报： 赵爷特令教场相会。 李雄洒泪出门。急急上马，直至教场中演武厅上与诸将参谒已毕，朝廷又差兵部官犒劳，三军齐向北阙谢恩，口称万岁三声。赵爷分付李雄带领前部军马先行。李雄领了将令，放起三个轰天大炮，众军一声呐喊，遍地锣鸣，离了教场，望陕西而进。军容整肃，器仗鲜明。一路上逢山开径，遇水叠桥。
不则一日，已至陕西地面，安营下寨，等大军到来，一齐进发。与贼兵连战数阵，互相胜负。到七月十四，贼兵挑战，赵爷令李雄出阵。那李雄统领部下精兵，奋勇杀入。贼兵抵挡不住，大败而走。李雄乘胜追逐数思。不想贼人伏兵四起，团团围住，左冲右突，不能得脱，外面救兵又被截断。李雄部下虽然精勇，终是众寡不敌。鏖战到晚，全军尽没。可怜李雄盖世英雄，到此一场春梦。正是：正气千寻横宇宙，孤魂万里占清寒。
赵忠出征之事，按下不题。却说焦氏方要下手，恰好遇着丈夫出征，可不天凑其便。李雄去了数日，一乘轿子，抬到焦榕家里，与他商议。焦榕道： 据我主意，再缓几时。 焦氏道： 却是为何？ 焦榕道： 妹夫不在家，死了定生疑惑。
如今还是把他倍加好好看承。妹夫回家知道，越信你是个好人。那时出个不意，弄个手脚，必无疑虑，可不妙哉。 焦氏依了焦榕说话，真个把玉英姊妹看承比前又胜几分，终日盼望李雄得胜回朝。谁知巴到八月初旬，陕西报到京中，说七月十四日与贼交锋，前部千户李雄恃勇深入，先胜后败，全军尽没。焦榕是专在各衙门当干的，早已知得这个消息，吃了一惊，如飞报与妹子。焦氏闻说丈夫战死，放声号恸。那玉英姊妹尤为可怜，一个个哭得死而复甦。焦氏与焦榕商议，就把先生打发出门，合家挂孝，招魂设祭，摆设灵座。亲友尽来吊唁。那时焦氏将脸皮翻转，动辄便是打骂。
又过了月余，焦氏向焦榕道： 如今丈夫已死，更无别虑，动了手罢。 焦榕道： 到有个妙策在此，不消得下手。只教他死在他乡外郡，又怨你不着。 焦氏忙问有何妙策。焦榕道： 妹夫阵亡，不知尸首下落。再捱两月，等到严寒天气，差一个心腹家人，同承祖去陕西寻觅妹夫骸骨。他是个孩子家，那曾经途路风霜之苦，水土不服，自然中道病死。设或熬得到彼处，叮嘱家人撇了他，暗地自回。那时身畔没了盘缠，进退无门，不是冻死，定然饿死。这几个丫头，饶他性命，卖与人为妾作婢，还值好些银子。岂非一举两得。 焦氏连称有理。耐至腊月初旬，焦氏唤过李承祖说道： 你父亲半世辛勤，不幸丧于沙场，无葬身之地。虽在九泉，安能瞑目。昨日闻得舅舅说，近日赵总兵连胜数阵，敌兵退去千里之外，道路已是宁静。我欲亲往陕西寻觅你父亲骸骨归葬，少尽夫妻之情。又恐我是个少年寡妇，出头露面，必被外人谈耻，故此只得叫家人苗全服事你去走遭。倘能寻得回来，也见你为子的一点孝心。行装都已准备下了，明早便可登程。 承祖闻言，双眼流泪道： 母亲言之有理，孩儿明早便行。
玉英料道不是好意，大吃一惊，乃道： 告母亲：爹爹暴弃沙场，理合兄弟前去寻觅。但他年纪幼小，路途跋涉，未曾经惯。万一有些山高水低，可不枉送一死？何不再差一人，与苗全同去，总是一般的。 焦氏大怒道： 你这逆种。当初你父存日，将你姐妹如珍宝一般爱惜。如今死了，就忘恩背义，连骸骨也不要了。你读了许多书，难道不晓得昔日木兰代父征西，缇萦上书代刑？这两个一般也是幼年女子，有此孝顺之心。你不能够学他恁般志气，也去寻觅父亲骸骨，反来阻当兄弟莫去。况且承祖还是个男儿，一路又有人服事，须不比木兰女上阵征战，出生入死，那见得有什么山高水低，枉送了性命。要你这样不孝女何用。 一顿乱嚷，把玉英羞得满面通红，哭告道： 孩儿岂不念爹爹生身大恩，要寻访骸尸归葬？止因兄弟年纪尚幼，恐受不得辛苦。孩儿情愿代兄弟一行。 焦氏道： 你便想要到外边去游山玩景快活，只怕我心里还不肯哩。 当晚玉英姊妹挤在一处言别，呜呜的哭了半夜。
李承祖道： 姐姐，爹爹骸骨暴弃在外，就死也说不得。待我去寻觅回来，也教母亲放心，不必你忧虑。 到了次早，焦氏催促起程。姊妹们洒泪而别。焦氏又道： 你若寻不着父亲骸骨，也不必来见我。 李承祖哭道： 孩儿如不得爹爹骨殖，料然也无颜再见母亲。 苗全扶他上生口，经出京师。
你道那苗全是谁？乃焦氏带来赠嫁的家人中第一个心腹，已暗领了主母之意，自在不言之表。主仆二人离了京师，望陕四进发。此时正是隆冬天气，朔风如箭，地上积雪有三四尺高。往来生口，恰如在绵花堆里行走。那李承祖不上十岁孩子，况且从幼娇养，何曾受这般苦楚。在生口背上把不住的寒颤，常常望着雪窝里颠将下来。在路晓行夜宿，约走了十数日。李承祖渐渐饮食减少，生起病来，对苗全道： 我身子觉得不好，且将息两日再行。 苗全道： 小官人，奶奶付的盘缠有限，忙忙趱到那边，只怕转去还用度不来。路上若再担阁两日，越发弄不来了。且勉强捱到省下，那时将养几日罢。 李承祖又问： 到省下还有几多路？ 苗全笑道： 早哩。极快还要二十个日子。 李承祖无可奈何，只得熬着病体，含泪而行。有诗为证：可怜童稚离家乡，匹马迢迢去路长。
遥望沙场何处是？乱云衰草带斜阳。
又行了明日，李承祖看看病体转重，生口甚难坐。苗全又不肯暂停，也不雇脚力，故意扶着步行，明明要送他上路的意思。又捱了半日，来到一个地方名唤保安村。李承祖道： 苗全，我半步移不动了，快些寻个宿店歇罢。 苗全闻言，暗想道： 看他这个模样，料然活不成了。若到店客中住下，便难脱身，不如撇在此间，回家去罢。 乃道： 小官人，客店离此尚远。你既行走不动，且坐在此，待我先去放下包裹，然后来背你去，何如？ 李承祖道： 这也说得有理。 遂扶至一家门首阶沿上坐下。苗全拽开脚步，走向前去，问个小路抄转，买些饭食吃了，雇个生口，原从旧路回家去了。不在话下。
且说李承祖坐在阶沿上，等了一回，不见苗全转来。自觉身子存坐不安，倒身卧下，一觉睡去。那个人家却是个孤孀老妪，住得一间屋儿，坐在门门纺纱。初时见一汉子扶个小厮，坐于门口，也不在其意。直至傍晚，拿只桶儿要去打水，恰好拦门熟睡，叫道： 兀那个官人快起来。让我们打水。
李承祖从梦中惊醒，只道苗全来了，睁眼看时，乃是那屋里的老妪，便挣扎坐起道： 老婆婆有甚话说？ 那老妪听得语言不是本地上人物，问道： 你是何处来的，却睡在此间？ 李承祖道： 我是京中来的。只因身子有病，行走不动，借坐片时，等家人来到，即便去了。 老妪道： 你家人在那里？ 李承祖道： 他说先至客店中，放了包裹，然后来背我去。 老妪道： 哎哟。我见你那家人去时，还是上午。如今天将晚了，难道还走不到？想必包裹中有甚银两，撇下你逃走去了。 李承祖因睡得昏昏沉沉，不曾看天色早晚，只道不多一回。闻了此言，急回头仰天观望，果然日已矬西，吃了一惊，暗想道： 一定这狗才料我病势渐凶，懒得伏侍，逃走去了。如今教我进退两难，怎生是好。 禁不住眼中流泪，放声啼哭。有几个邻家俱走来观看。
那老妪见他哭的苦楚，亦觉孤#j，倒放下水桶，问道： 小官人，你父母是何等样人？有甚紧事，恁般寒天冷月，随个家人行走？还要往那里去？ 李承祖带泪说道： 不瞒老婆婆说，我父亲是锦衣卫千户，因随赵总兵往陕西征讨反贼，不幸父亲阵亡。母亲着我同家人苗全到战场上寻觅骸骨归葬。不料途中患病，这奴才就撇我而逃，多分也做个他乡之鬼了。
说罢，又哭。众人闻言，各各嗟叹。那老妪道： 可怜，可怜。
元来是好人家子息，些些年纪，有如此孝心，难得，难得。只是你身子既然有病，睡在这冷石上，愈加不好了。且扎起来，到我铺上去睡睡，或者你家人还来也未可知。 李承祖道： 多谢婆婆美情。恐不好打搅。 那老妪道： 说那里话。谁人没有患难之处。 遂向前扶他进屋里去。邻家也各自散了。承祖跨入门槛，看时，侧边便是个火炕，那铺儿就在炕上。老妪支持他睡下，急急去汲水烧汤，与承祖吃。到半夜间，老妪摸他身上，犹如一块火炭。至天明看时，神思昏迷，人事不剩那老妪央人去请医诊脉，取出钱钞，赎药与他吃，早晚伏侍。那些邻家听见李承祖病凶，在背后笑那老妪着甚要紧，讨这样烦恼。老妪听见，只做不知，毫无倦担这也是李承祖未该命绝，得遇恁般好人。有诗为证：家中母子犹成怨，路次闲人反着疼。
美恶性生天壤异，反教陌路笑亲情。
李承祖这场大病，捱过残年，直至二月中方才稍可。在铺上看着那老妪谢道： 多感婆婆慈悲，救我性命。正是再生父母。若能挣扎回去，定当厚报大德。 那老妪道： 小官人何出此言。老身不过见你路途孤苦，故此相留，有何恩德，却说厚报二字。 光阴迅速，倏忽又三月已尽，四月将交。那时李承祖病体全愈，身子硬挣，遂要别了老妪，去寻父亲骸骨。
那老妪道： 小官人，你病体新痊，只怕还不可劳动。二来前去不知尚有几多路程，你孤身独自，又无盘缠，如何去得。不如住在这里，待我访问近边有入京的，托他与你带信到家，教个的当亲人来同去方好。 承祖道： 承婆婆过念，只是家里也没有甚亲人可来；二则在此久扰，于心不安；三则恁般温和时候，正好行走。倘再捱几时，天道炎热，又是一节苦楚。
我的病症，觉得全妥，料也无妨。就是一路去，少不得是个大道，自然有人往来。待我慢慢求乞前去，寻着了父亲骸骨，再来相会。 那老妪道： 你纵到彼寻着骸骨，又无银两装载回去，也是徒然。 李承祖道： 那边少不得有官府。待我去求告，或者可怜我父为国身亡，设法装送回家，也未可知。
那老妪再三苦留不住，又去寻凑几钱银子相赠。两下凄凄惨惨，不忍分别，到像个嫡亲子母。临别时，那老妪含着眼泪嘱道： 小官人转来，是必再看看老身，莫要竟自过去。
李承祖喉间哽咽，答应不出，点头涕泣而去；走两步，又回头来观看。那老妪在门首，也直至望不见了，方才哭进屋里。
这些邻家没一个不笑他是个痴婆子： 一个远方流落的小厮，白白里赔钱赔钞，伏侍得才好，急松松就去了，有甚好处，还这般哭泣。不知他眼泪是何处来的？ 遂把这事做笑话传说。
看官，你想那老妪乃是贫穷寡妇，倒有些义气。一个从不识面的患病小厮，收留回去，看顾好了，临行又赍赠银两，依依不舍。像这班邻里，都是须眉男子，自己不肯施仁仗义，及见他人做了好事，反又振唇簸嘴。可见人面相同，人心各别。
闲话休题。
且说李承祖又无脚力，又不认得路径，顺着大道，一路问讯，捱向前去。觉道劳倦，随分庵堂寺院，市镇乡村，即便借宿。又亏着那老妪这几钱银子，将就半饥半饱，度到临洮府。那地方自遭兵火之后，道路荒凉，人民稀少。承祖问了向日争战之处，直至皋兰山相近，思想要祭奠父亲一番。怎奈身边止存得十数文铜钱，只得单买了一陌纸钱，讨个火种，向战场一路跑来。远远望去，只见一片旷野，并无个人影来往，心中先有五分惧怯，便立住脚，不敢进步，却又想道： 我受了千辛刀苦，方到此间。若是害怕，怎能够寻得爹爹骸骨？须索拚命前去。 大着胆飞奔到战场中。举目看时，果然好凄惨也。但见：荒原漠漠，野草萋萋。四郊荆棘交缠，一望黄沙无际。髑髅暴露，堪怜昔日英雄；白骨抛残，可惜当年壮士。阴风习习，惟闻鬼哭神号；寒雾#*#鳎*但见狐奔兔走。猿啼夜月肠应断，雁唳秋云魂自消。
李承祖吹起火种，焚化纸钱，望空哭拜一回。起来仔细寻觅，团团走遍，但见白骨交加，并没一个全尸。元来赵总兵杀退贼兵，看见尸横遍野，心中不忍，即于战场上设祭阵亡将士，收拾尸骸焚化，因此没有全尸遗存。李承祖寻了半日，身子困倦，坐于乱草之中，歇息片时。忽然想起： 征战之际，遇着便杀，即为战常料非只此一处。正不知爹爹当日丧于那个地方？我却专在此寻觅，岂不是个呆子？ 却又想道： 我李承祖好十分蒙憧。爹爹身死已久，血肉定自腐坏，骸骨纵在目前，也难厮认。若寻认不出，可不空受这番劳碌。
心下苦楚，又向空祷告道： 爹爹阴灵不远：孩儿李承祖千里寻访至此，收取骸骨，怎奈不能识认。爹爹，你生前尽忠报国，死后自是为神。乞显示骸骨所在，奉归安葬。免使暴露荒丘，为无祀之鬼。 祝罢，放声号哭。又向白骨丛中，东穿西走一回。看看天色渐晚，料来安身不得，随路行走，要寻个歇处。
行不上一里田地，斜插里林子中，走出一个和尚来。那和尚见了李承祖，把他上下一相，说道： 你这孩子，好大胆。
此是什么所在，敢独自行走？ 李承祖哭诉道： 小的乃京师人氏，只因父亲随赵总兵出征阵亡，特到此寻觅骸骨归葬。不道没个下落，天又将晚，要觅个宿处。师父若有庵院，可怜借歇一晚，也是无量功德。 那和尚道： 你这小小孩子，反有此孝心，难得，难得。只是尸骸都焚化尽了，那里去寻觅。
李承祖见说这话，哭倒在地。那和尚扶起道： 小官人，哭也无益，且随我去住一晚，明日打点回家去罢。 李承祖无奈，只得随着和尚。又行了二里多路，来到一个小小村落，看来只有五六家人家。那和尚住的是一座小茅庵，开门进去，吹起火来，收拾些饭食，与李承祖吃了。问道： 小官人，你父亲是何卫军士？在那个将官部下？叫甚名字？ 李承祖道： 先父是锦衣卫千户，姓李名雄。 和尚大惊道： 元来是李爷的公子。 李承祖道： 师父，你如何晓得我先父？
和尚道： 实不相瞒，小僧原是羽林卫军人，名叫曾虎二，去年出征，拨在老爷部下。因见我勇力过人，留我帐前亲随，另眼看承。许我得胜之日，扶持一官。谁知七月十四，随老爷上阵，先斩了数百余级，贼人败去。一时恃勇，追逐十数里，深入重地。贼人伏兵四起，围裹在内。外面救兵又被截住，全军战没。止存老爷与小僧二人，各带重伤，只得同伏在乱尸之中，到深夜起来逃走，不想老爷已死。小僧望见傍边有一带土墙，随负至墙下，推倒墙土掩埋。那时敌兵反拦在前面，不能归营。逃到一个山湾中，遇一老僧，收留在庵。
亏他服事，调养好了金疮，朝暮劝化我出家。我也想：死里逃生，不如图个清闲自在。因此依了他，削发为僧。今年春间，老师父身故。有两个徒弟道我是个氽来僧，不容住在庵中。我想既已出家，争甚是非？让了他们，要往远方去，行脚经过此地，见这茅庵空间，就做个安身之处，往远近村坊抄化度日。不想公子亲来，天遣相遇。 李承祖见说父亲尸骨尚存，倒身拜谢。和尚连忙扶住，又问道： 公子恁般年娇力弱，如何家人也不带一个，独自行走？
李承祖将中途染病，苗全抛弃逃回，亏老妪救济前后事细细说出，又道： 若寻不见父亲骨殖，已拚触死沙常天幸得遇吾师，使我父子皆安。 和尚道： 此皆老爷英灵不泯，公子孝行感格，天使其然。只是公子孑然一身，又没盘缠，怎能勾装载回去？ 公子道： 意欲求本处官府设法，不知可肯？
和尚笑道： 公子差矣。常言道： 官情如纸保 总然极厚相知，到得死后，也还未可必，何况素无相识？却做恁般痴想。
李承祖道： 如此便怎么好？ 和尚沉吟半晌，乃道： 不打紧。
我有个道理在此。明日将骸骨盛在一件家伙之内，待我负着，慢慢一路抄化至京，可不好么？ 李承祖道： 吾师肯恁般用情，生死衔恩不浅。 和尚道： 我蒙老爷识拔之恩，少效犬马之劳，何足挂齿。
到了次日，和尚向邻家化了一只破竹笼，两条索子，又借柄锄头，又买了几陌纸钱，锁上庵门，引李承祖前去。约有数里之程，也是一个村落，一发没个人烟。直到土墙边放下竹笼，李承祖就哭啼起来。和尚将纸钱焚化，拜祝一番，运起锄头，掘开泥土，露出一堆白骨。从脚上逐节儿收置笼中，掩上笼盖，将索子紧紧捆牢，和尚负在背上。李承祖掮了锄头，回至庵中。和尚收拾衣钵被窝，打个包儿，做成一担，寻根竹子，挑出庵门。把锄头还了，又与各邻家作别，央他看守。二人离了此处，随路抄化，盘缠尽是有余。不则一日，已至保安村。李承祖想念那老妪的恩义，径来谢别。谁知那老妪自从李承祖去后，日夕挂怀，染成病症，一命归泉。有几个亲戚，与他备办后事，送出郊外，烧化久矣。李承祖问知邻里，望空遥拜，痛哭一场，方才上路。共行了三个多月，方达京都。
离城尚有十里之远，见旁边有个酒店，和尚道： 公子且在此少歇。 齐入店中，将竹笼放于卓上，对李承祖说道： 本该送公子到府，向灵前叩个头儿才是。只是我原系军人，虽则出家，终有人认得。倘被拿作逃军，便难脱身，只得要在此告别，异日再图相会。 李承祖垂泪道： 吾师言虽有理，但承大德，到我家中，或可少荆今在此外，无以为报，如之奈何？ 和尚道： 何出此言。此行一则感老爷昔年恩谊，二则见公子穷途孤弱，故护送前来。那个贪图你的财物。 正说间，酒保将过酒肴。和尚先捏在竹笼前祭奠，一连叩了四五个头，起来又与李承祖拜别。两下各各流泪。饮了数杯，算还酒钱，又将钱雇个生口，与李承祖乘坐，把竹笼教脚夫背了，自己也背上包裹，齐出店门，洒泪而别。有诗为证：欲收父骨走风尘，千里孤穷一病身。
老妪周旋僧作伴，皇天不负孝心人。
话分两头。却说苗全自从撇了李承祖，雇着生口赶到家中。只说已至战场，无处觅寻骸骨，小官人患病身亡，因少了盘缠，不能带回，就埋在彼。暗将真信透与焦氏。那时玉英姊妹一来思念父亲，二来被焦氏日夕打骂，不胜苦楚，又闻了这个消息，愈加悲伤。焦氏也假意啼哭一番。那童仆们见家主阵亡，小官人又死，已寻旺处飞去，单单剩得苗全夫妻和两个养娘，门庭冷如冰炭。焦氏恨不得一口气吹大了亚奴，袭了官职，依然热闹。又闻得兵科给事中上疏，奏请优恤阵亡将士。圣旨下在兵部查复。焦氏多将金银与焦榕，到部中上下使用，要谋升个指挥之职。那焦榕平日与人干办，打惯了偏手，就是妹子也说不得也要下只手儿。
一日，焦榕走来回复妹子说话，焦氏安排酒肴款待。元来他兄妹都与酒瓮同年，吃杀不醉的。从午后吃起直至申牌时分，酒已将竭，还不肯止。又教苗全去买酒。苗全提个酒瓶走出大门，刚欲跨下阶头，远远望见一骑生口，上坐一个小厮，却是小主人李承祖。吃这惊不小，暗道： 元来这冤家还在。 掇转身跑入里边，悄悄报知焦氏。焦氏即与焦榕商议停当，教苗全出后门去买砒礵。二人依旧坐着饮酒，等候李承祖进来，不题。
且说李承祖到了自家门首，跳下生口，赶脚的背着竹笼，跟将进来。直至堂中，静悄悄并不见一人，心内伤感道： 爹爹死了，就弄得这般冷落。 教赶脚的把竹笼供在灵座上，打发自去。李承祖向灵前叩拜，转着去时的苦楚，不觉泪如泉涌，哭倒在拜台之上。焦氏听得哭声，假意教丫头出来观看。
那丫头跑至堂中，见是李承祖，惊得魂不附体，带跌而奔，报道： 奶奶，公子的魂灵来家了。 焦氏照面一口涎沫，道： 啐。青天白日这样乱话。 丫头道： 见在灵前啼哭。奶奶若不信，一同去看。 焦榕也假意说道： 不信有这般奇事。 一齐走出外边。李承祖看见，带着眼泪向前拜见。焦榕扶住道： 途路风霜，不要拜了。 焦氏挣下几点眼泪，说道： 苗全回来，说你有不好的信息。日夜想念，懊悔当初教你出去。今幸无事，万千之喜了。只是可曾寻得骸骨？ 李承祖指着竹笼道： 这个里边就是。 焦氏捧着竹笼，便哭起天来。
玉英姊妹，已是知得李承祖无恙，又惊又喜，奔至堂前，四个男女，抱做一团而哭。哭了一回，玉英道： 苗全说你已死，怎地却又活了？ 李承祖将途中染病，苗全不容暂停，直至遇见和尚送归始末，一一道出。焦榕怨道： 苗全这奴才恁般可恶。待我送他到官，活活敲死，与贤甥出气。 李承祖道： 若得舅舅张主，可知好么。 焦氏道： 你途中辛苦了，且进去吃些酒饭，将息身子。 遂都入后边。焦榕扯李承祖坐下，玉英姊妹，自避过一边。焦氏一面教丫头把酒去热，自己踅到后门首，恰好苗全已在那里等候。焦氏接了药，分付他停一回进来。焦氏到厨下，将丫环使开，把药倾入壶中，依原走来坐下。
少顷，丫头将酒镟汤得飞滚，拿至卓边。焦榕取过一只茶瓯，满斟一杯，递与承祖道： 贤甥，借花献佛，权当与你洗尘。 承祖道： 多谢舅舅。 接过手放下，也要斟一杯回敬。
焦榕又拿起，直推至口边道： 我们饮得多了，这壶中所存有限，你且乘热饮一杯。 李承祖不知好歹，骨都都饮个干净。
焦榕又斟过一杯道： 小官人家须要饮个双杯。 又推到口边。
那李承祖因是尊长相劝，不敢推托，又饮干了。焦榕再把壶斟时，只有小半杯，一发劝李承祖饮了。那酒不饮也罢，才到腹中，便觉难过，连叫肚痛。焦氏道： 想是路上触了臭气了。 李承祖道： 也不曾触甚臭气。 焦氏道： 或者三不知，那里觉得。 须臾间药性发作，犹如钢枪攒刺，烈火焚烧，疼痛难忍，叫声： 痛死我也。 跌倒在地。焦榕假惊道： 好端端地，为何痛得恁般利害？ 焦氏道： 一定是绞肠沙了。 急教丫头扶至玉英床上睡下，乱撕乱跌，只叫难过。慌得玉英姊妹手足无措，那里按得他祝不消半个时辰，五脏迸裂，七窍流红，大叫一声，命归泉府。旁边就哭杀了玉英姊妹，喜杀了焦氏婆娘，也假哭几声。
焦榕道： 看这模样，必是触犯了神道，被丧煞打了。如今幸喜已到家里，还好。只是占了甥女卧处，不当稳便。就今夜殓过，省得他们害怕。 焦氏便去取出些银钱。那时苗全已转进前门，打探听得里边哭声鼎沸，量来已是完帐，径走入来。焦氏恰好看见，把银递与苗全，急忙去买下一具棺木，又买两壶酒，与苗全吃勾一醉。先把棺木放在一门厢房里，然后揎拳裸臂，跨入房中，教玉英姊妹走开。向床上翻那尸首，也不揩抹去血污，也不换件衣服，伸着双手，便抱起来。一则那厮有些蛮力，二则又趁着酒兴，三则十数岁孩子，原不甚重，轻轻的托在两臂，直至厢房内盛殓。玉英姊妹，随后哭泣。谁知苗全落了银子，买小了棺木，尸首放下去，两只腿露出了五六寸。只得将腿儿竖起，却又顶浮了棺盖。苗全扯来拽去，没做理会。玉英姊妹看了这个光景，越发哭得惨伤。焦氏沉吟半晌，心生一计。把玉英姊妹并丫头都打发出外，掩上门儿，教苗全将尸首拖在地上，提起斧头，砍下两只小腿，横在头下，倒好做个枕儿。收拾停当，钉上棺盖，开门出来。焦榕自回家乡。玉英觑见棺已钉好，暗想道： 适来放不下，如何打发我姊妹出来了，便能钉上棺盖？难道他们有甚法术，把棺木化大了，尸首缩小了？ 好生委决不下。
过了两日，焦氏备起衣衾棺椁，将丈夫骸骨重新殓过，择日安葬祖茔。恰好优恤的覆本已下：李雄止赠忠勇将军，不准升袭指挥。焦氏用费若干银两，空自送在水里。到了安葬之日，亲邻齐来相送。李承祖也就埋在坟侧。偶有人问及，只说路上得了病症，到家便亡。那亲戚都不是切己之事，那个去查他细底。可怜李承祖沙场内倒扎得性命，家庭中反断送了残生。正是：非故翻如故，宜亲却不亲。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常言道： 痛定思痛。 李承祖死时，玉英慌张慌智不暇致详。到葬后渐渐想出疑惑来。他道： 如何不前不后，恰恰里到家便死，不信有恁般凑巧。况兼口鼻中又都出血；且又不拣个时辰，也不收拾个干净。棺木小了，也不另换，哄了我们转身，不知怎地，胡乱送入里边。那苗全听说要送他到官，至今半句不题，比前反觉亲密，显系是母亲指使的。看起那般做作，我兄弟这死，必定有些蹊跷。 心中虽则明白，然亦无可奈何，只索付之涕泣而已。
那焦氏谋杀了李承祖之后，却又想道： 这小杀才已除，那几个小贱人日常虽受了些磨折，也只算与他拂养。须是教他大大吃些苦楚，方不敢把我轻觑。 自此日逐寻头讨脑，动辄便是一顿皮鞭，打得体无完肤，却又不许啼哭。若还则一则声，又重新打起。每日止给两餐稀汤薄粥，如做少了生活，打骂自不消说，连这稀汤薄粥也没有得吃了。身上的好衣服，尽都剥去。将丫头们的旧衣旧裳，换与穿着。腊月天气，也只得三四层单衣，背上披一块旧绵絮。夜间止有一条藁荐，一条破被单遮盖，寒冷难熬，如蛆虫般，搅做一团，苦楚不能尽述。玉英姊妹捱忍不过，几遍要寻死路，却又指望还有个好日，舍不得性命，互相劝解。真个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看看过了残岁，又是新年。玉英已是十二岁了。那年二月间，正德爷晏驾，嘉靖爷嗣统，下速招遍选嫔妃。府司着令民间挨家呈报，如有隐匿，罪坐邻里。那焦氏的邻家，平昔晓得玉英才貌兼美，将名具报本府。一张上选的黄纸帖在门上。那时焦氏就打帐了做皇亲国戚的念头，掉过脸来，将玉英百般奉承，通身换了绫罗锦绣，肥甘美味，与他调养。又将银两教焦榕到礼部使用。那玉英虽经了许多磨折，到底骨格犹存。将息数日，面容顿改，又兼穿起华丽衣服，便似画图中人物。府司选到无数女子，推他为第一，备文齐送到礼部选择。礼部官见了玉英这个容仪，已是万分好了。但只年在幼小，恐不谙侍御，发回宁家。那焦氏因用了许多银子，不能勾中选，心下懊悔气恼，原翻过向日嘴脸，好衣服也剥去了，好饮食也没得吃了，打骂也更觉勤了。
常言说得好： 坐吃山空，立吃地陷。 当初李雄家业，原不甚大。自从阵亡后，焦氏单单算计这几个小儿女，那个思想去营运。一窝子坐食，能够几时。况兼为封荫选妃二事，又用空了好些。日渐日深，看看弄得罄荆两个丫头也卖来完在肚里。那时没处出豁，只得将住房变卖。谁知苗全这厮，见家中败落，亚奴年纪正小，袭职日子尚远，料想目前没甚好处。趁焦氏卖得房价，夜间捵入卧房，偷了银两，领着老婆，逃往远方受用去了。到次早，焦氏方才觉得。这股闷气无处发泄，又迁怒到玉英姊妹，说道： 如何不醒睡，却被他偷了东西去？ 又都奉承一顿皮鞭，一面教焦榕告官缉捕。过了两月，那里有个踪迹？此时买主又来催促出房。无可奈何，与焦榕商议，要把玉英出脱。焦榕道： 玉英这个模样儿，慢慢的觅个好主顾，怕道不是一大注银子。如今急切里寻人，能值得多少？不若先把小的胡乱货一个来使用。 焦氏依了焦榕，便把桃英卖与一个豪富人家为婢。姊妹分别之时，你我不忍分舍，好不惨伤。焦氏赁了一处小房，择日迁居。玉英想起祖父累世安居，一旦弃诸他人，不胜伤感。走出堂前，抬头看见梁间燕子，补缀旧垒，旁边又营一个新巢，暗叹道： 这燕儿是个禽鸟，秋去春来，倒还有归巢之日。我李玉英今日离了此地，反没个再来之期。 抚景伤心，托物喻意，乃作《别燕诗》一首。诗云：新巢泥落旧巢欹，尘半疏帘欲掩迟。
愁对呢喃终一别，画堂依旧主人非。
元来焦氏要依傍焦榕，却搬在他侧边小巷中，相去只有半箭之远，间壁乃是贵家的花园。那房屋止得两间，诸色不便。要桶水儿，直要到邻家去汲。那焦氏平日受用惯的，自去不成，少不得通在玉英、月英两个身上。姊妹此时也难顾羞耻，只得出头露面。又过了几时，桃英的身价渐渐又将摸完。一日傍晚，焦氏引着亚奴在门首闲立，见一个乞用女儿，止有十数岁，在街上求讨，声音叫得十分惨伤。有个邻家老妪对他说道： 这般时候，哪个肯舍。不时回去罢。 那叫化女儿哭道： 奶奶，你那里晓得我的苦楚。我家老的，限定每日要讨五十文钱，若少了一文，便打个臭死，夜饭也不与我吃，又要在明日补足。如今还少六七文，怎敢回去。 那老妪听说得苦恼，就舍了两文。旁边的人，见老妪舍了，一时助兴，你一文，我一文，登时到有十数文。那叫化女儿，千恩刀谢，转身去了。焦氏听了这片言语，那知反拨动了个贪念，想道： 这个小化子，一日倒讨得许多钱。我家月英那贱人，面貌又不十分标致，卖与人，也值得有限，何不教他也做这桩道路，倒是个永远利息？
正在沉吟，恰好月英打水回来。焦氏道： 小贱人，你可见那叫街的丫头么？他年纪比你还小，每日倒趁五十文钱。你可有处寻得三文五文哩？ 月英道： 他是个乞丐，千爷爷、万奶奶叫来的。孩儿怎比得他。 焦氏喝道： 你比他有甚么差。
自明日为始，也要出去寻五十文一日，若少一文，便打下你下半截来。 玉英姊妹见说要他求乞，惊得面面相觑，满眼垂泪，一齐跪下，说道： 母亲，我家世代为官，多有人认得，也要存个体面。若教出去求乞，岂不辱抹门风，被人耻笑。
焦氏道： 见今饭也没有得吃了，还要甚么体面，怕甚么耻笑。
月英又苦告道： 任凭母亲打死了，我决不去的。 焦氏怒道： 你这贱人，恁般不听教训。先打个样儿与你尝尝。 即去寻了一块木柴，揪过来，没头没脑乱敲。月英疼痛难忍，只得叫道： 母亲饶恕则个。待我明日去便了。 焦氏放下月英，向玉英道： 不教你去，是我的好情了，反来放屁阻挠？ 拖翻在地，也吃一顿木柴。到次早，即赶逐月英出门求乞。月英无奈，忍耻依随。自此日逐沿街抄化。若足了这五十文，还没得开口：些儿欠缺，便打个半死。
光阴如箭，不觉玉英年已一十六岁。时直三月下旬，焦榕五十寿诞，焦氏引着亚奴同往祝寿。月英自向街坊抄化去了，止留玉英看家。玉英让焦氏去后，掩上门儿，走入里边，手中拈着针指，思想道： 爹爹当年生我姊妹，犹如掌上之珠，热气何曾轻呵一口。谁道遇着这个继母，受万般凌辱。兄弟被他谋死，妹子为奴为丐，一家业弄得瓦解冰消，沦落到恁样地位，真个草菅不如。尚不知去后，还是怎地结果？ 又想道： 在世料无好处，不如早死为幸。趁他今日不在家，何不寻个自尽，也省了些打骂之苦？ 却又想道： 我今年已十六岁了。再忍耐几时，少不得嫁个丈夫，或者有个出头日子，岂可枉送这条性命？ 把那前后苦楚事，想了又哭，哭了又想。
直哭得个有气无力，没情没绪。放下针指，走至庭中，望见间壁园内，红稀绿暗，燕语莺啼，游丝斜袅，榆荚乱坠。看了这般景色，触目感怀。遂吟《送春诗》一言。诗云：柴扉寂寞锁残春，满地榆钱不疗贫。
云鬓衣裳半泥土，野花何事独撩人。
玉英吟罢，又想道： 自爹爹亡后，终日被继母磨难，将那吟咏之情，久已付之流水。自移居时，作了《别燕诗》，倏忽又经年许。时光迅速如此。 嗟叹了一回，又恐误了女工，急走入来趱赶，见卓上有个帖儿，便是焦榕请妹子吃寿酒的。
玉英在后边裁下两折，寻出笔砚，将两首诗录出，细细展玩，又叹口气道： 古来多少聪明女子，或共姊妹赓酬，或是夫妻唱和，成千秋佳话。偏我李玉英恁般命保埋没至此，岂不可惜可悲。 又伤感多时，愈觉无聊。将那纸左折右折，随手折成个方胜儿，藏于枕边，却忘收了笔砚，忙忙的趱完针指。
天色傍晚，刚是月英到家。焦氏接脚也至，见他泪痕未干，便道： 那个难为了你，又在家做妖势？ 玉英不敢回答，将做下女工与他点看。月英也把钱交过，收拾些粥汤吃了。又做半夜生活，方才睡卧。
到了明日，焦氏见卓上摆着笔砚，检起那帖儿，后边已去了几折，疑惑玉英写他的不好处，同道： 你昨日写的是何事？快把来我看。 玉英道： 偶然写首诗儿，没甚别事。 焦氏嚷道： 可是写情书约汉子，坏我的帖儿？ 玉英被这两句话，羞得彻耳根通红。焦氏见他脸涨红了，只道真有私情勾当，逼他拿出这纸来。又见折着方胜，一发道是真了，寻根棒子，指着玉英道： 你这贱人恁般大胆。我刚不在家，便写情书约汉子。快些实说是那个？有情几时了？ 玉英哭道： 那里说起。却将无影丑事来肮脏。可不屈杀了人。 焦氏怒道： 赃证现在，还要口硬。 提起棒子，没头没脑乱打，打得玉英无处躲闪，挣脱了往门首便跑。焦氏道： 想是要去叫汉子，相帮打我么？ 随后来赶。不想绊上一交，正磕在一块砖上，磕碎了头脑，鲜血满面，嚷道： 打得我好。只教你不要慌。 月英上前扶起，又要赶来，到亏亚奴紧紧扯住道： 娘，饶了姐姐罢。 那婆娘恐带跌了儿子，只得立住脚，百般辱骂。玉英闪在门旁啼哭。
那邻家每日听得焦氏凌虐这两个女儿，今日又听得打得利害，都在门首议论。恰好焦榕撞来，推门进去。那婆娘一见焦榕，便嚷道： 来得好。玉英这贱人偷了汉子，反把我打得如此模样。 焦榕看见他满面是血，信以为实，不问情由，抢过焦氏手中棒子，赶近前，将玉英揪过来便打。那邻家抱不平，齐走来说道： 一个十五六岁女子家，才打得一顿大棒，不指望你来劝解，反又去打他。就是做母舅的，也没有打甥女之理。 焦榕自觉乏趣，撇下棒子，径自去了。那邻家又说道： 也不见这等人家，无一日不打骂这两个女儿。如今一发连母舅都来助兴了。看起来，这两个女子也难存活。 又一个道： 若死了，我们就具个公呈，不怕那姓焦灼不偿命。 焦氏一句句听见，邻家发作，只得住口，喝月英推上大门，自去揩抹血污，依旧打发月英出去求乞。
玉英哭了一回，忍着疼痛，原入里边去做针指。那焦氏恨声不绝。到了晚间，吞声饮泣，想道： 人生百岁，总只一死，何苦受恁般耻辱打骂。 等至焦氏熟睡，悄悄抽身起来，扯下脚带，悬梁高挂。也是命不该绝。这到亏了晚母不去料理他身上，莫说衣衫褴褛，只这脚带不知缠过了几个年头，布缕虽连，没有筋骨。一用力，就断了。刚刚上吊，扑通的跌下地来。惊觉月英，身边不见了阿姐，情知必走这条死路，叫声： 不好了。 急跳起身，救醒转来。兀自呜呜而哭。那焦氏也不起身，反骂道： 这贱人。你把死来诈我么？且到明日与你理会。
至次早，分付月英在家看守，教亚奴引着到焦榕家里，将昨日邻家说话，并夜来玉英上吊事说与。又道： 倘然死了，反来连累着你。不如先送到官，除了这祸根罢。 焦榕道： 要摆布他也不难。那锦衣卫堂上，昔年曾替他打干，与我极是相契。你家又是卫籍，竟送他到这个衙门，谁个敢来放屁。
焦氏大喜，便教焦榕央人写下状词，说玉英奸淫忤逆，将那两首诗做个执证，一齐至锦衣卫衙门前。焦榕与衙门中人，都是厮熟的，先央进去道知其意。
少顷升堂，准了焦氏状词，差四个校尉前去，拘拿玉英到来。那问官听了一面之词，不论曲直，便动刑具。玉英再三折辩，那里肯听。可怜受刑不过，只得屈招，拟成剐罪，发下狱中。两个禁子扶出衙门，正遇月英妹子。元来月英见校尉拿去阿姐，吓得魂飞魄散，急忙锁上门儿，随后跟来打探。
望见禁子扶挟出来，便钻向前抱住，放声大哭，旁边转过焦氏，一把扯开道： 你这小贱人，家里也不顾了，来此做甚。
月英见了焦氏，犹如老鼠见猫，胆丧心惊，不敢不跟着他走。
到家又打勾半死，恨道： 你下次若又私地去看了这贱人，查访着实，奸歹也送你到这所在去。 月英口虽答应，终是同胞情分，割舍不下。过了两三日，多求乞得几十文钱，悄地踅到监门口，来探望不题。
再说玉英下到狱中，那禁子头见他生得标致，怀个不良之念，假慈悲，照顾他，住在一个好房头，又将些饮食调养。
玉英认做好人，感激不荆叮嘱他： 有个妹子月英，定然来看，千万放他进来，相见一面。 那禁子紧紧记在心上。至第四日午后，月英到监门口道出姓名，那禁子流水开门引见玉英。两下悲号，自不必说。渐至天晚，只得分别。自此月英不时进监看觑。不在话下。
且说那禁子贪爱玉英容貌，眠思梦想，要去奸他。一来耳目众多，无处下手；二则恐玉英不从，喊叫起来，坏了好事。提空就走去说长问短，把几句风话撩拨。玉英是聪明女子，见话儿说得蹊跷，已明白是个不良之人，留心提防，便不十分招架。一日，正在槛上闷坐，忽见那禁子轻手轻脚走来，低声哑气，笑嘻嘻的说道： 小娘子可晓得我一向照顾你的意思么？ 玉英知其来意，即立起身道： 奴家不晓得是甚意思。 那禁子又笑道： 小娘子是个伶俐人，难道不晓得？
便向前搂抱。玉英着了急，乱喊 杀人。 那禁子见不是话头，急忙转身，口内说道： 你不从我么？今晚就与你个辣手。 玉英听了这话，捶胸跌脚的号哭，惊得监中人俱来观看。玉英将那禁子调戏情由，告诉众人。内中有几个抱不平的，叫过那禁子说道： 你强奸犯妇，也有老大的罪名。今后依旧照顾他，万事干休；倘有些儿差错，我众人连名出首，但凭你去计较。 那禁子情亏理虚，满口应承，陪告不是： 下次再不敢去惹他。 正是：羊肉馒头没得吃，空教惹得一身羏。
玉英在狱不见又经两月有余，已是六月初旬。元来每岁夏间，在朝廷例有宽恤之典，差太监审录各衙门未经发落之事。凡事枉人冤，许诸人陈奏。比及六月初旬，玉英闻得这个消息，想起一家骨肉，俱被焦氏陷害，此番若不伸冤，再无昭雪之日矣。遂草起辨冤奏章，将合家受冤始末，细细详述。教月英赍奏，其略云：臣闻先正有云：五刑不孝为先，四德以无义为耻。故窦氏投崖，云华坠井。是皆毕命于纲常，流芳于后世也。臣父锦衣卫千户李雄，先娶臣母，生臣姊妹三人，及弟李承祖。不幸丧母之日，臣等俱在孩提。父每见怜，仍娶继母焦氏抚养。臣父于正德十四年七月十四日征陕西反贼阵亡。天祸臣家，流移日甚。臣年十六，未获结缡。姊妹伶仃，孑无依荷。标梅已过，红叶无凭。尝有《送春诗》一绝云云，又有《别燕诗》一绝云云。是皆有感而言，情非得已。奈母氏不察臣衷，疑为外遇，逼舅焦榕，拿送锦衣卫，诬臣奸淫不孝等情。问官昧臣事理，坐臣极刑。臣女流难辨，俯首听从。盖不敢逆继母之情，以重不孝之罪也。迩蒙圣恩热审，凡事枉人冤，许诸人陈奏。钦此钦遵。故不得不生乐生之心，以冀超脱。臣父本武人，颇知典籍。臣虽妾妇，幸领遗教。臣继母年二十，有弟亚奴，生方周岁。母图亲儿荫袭，故当父方死之时，计令臣弟李承祖十岁孩儿，亲往战场，寻父遗骨，陷之死地，以图己私。
幸赖天佑父灵，抱骨以归。前计不成，仍将臣弟毒药身死，支解弃埋。又将臣妹李桃英卖为人婢，李月英屏去衣食，沿街抄化。今将臣诬陷前情。臣设有不才，四邻何不纠举？又不曾经获某人，只凭数句之诗，寻风捉影，以陷臣罪。臣之死，固当矣。十岁之弟，有何罪乎？数岁之妹，有何辜乎？臣母之过，臣不敢言。《凯风》有诗，臣当自责。臣死不足惜，恐天下后世之为继母者，得以肆其奸妒而无忌也。伏望陛下俯察臣心，将臣所奏付诸有司。先将臣速斩，以快母氏之心。次将臣诗委勘，有无事情。
推详臣母之心，尽在不言之表。则臣之生平获雪，而臣父之灵亦有感于地下矣。
这一篇章疏奏上，天子重瞳亲照，怜其冤抑，倒下圣旨，着三法司严加鞠审。三法司官不敢怠慢，会同拘到一干人犯，连桃英也唤至当堂，逐一细问。焦氏、焦榕初时抵赖，动起刑法，方才吐露真情，与玉英所奏无异。勘得焦氏叛夫杀子，逆理乱伦，与无故杀子孙轻律不同，宜加重刑，以为继母之戒。焦榕通同谋命，亦应抵偿。玉英、月英、亚奴发落宁家。
又令变卖焦榕家产，赎回桃英。覆本奏闻，请旨。圣天子怒其凶恶，连亚奴俱敕即日处斩。玉英又上疏恳言： 亚奴尚在襁褓，无所知识。且系李氏一线不绝之嗣，乞赐矜宥。 天子准其所奏，诏下刑部，止将焦榕、焦氏二人绑付法场，即日双双受刑。亚奴终身不许袭职。另择嫡枝次房承荫，以继李雄之嗣。玉英、月英、桃英俱择士人配嫁。至今《列女传》中载有李玉英辨冤奏本，又为赞云：李氏玉英，父死家倾。《送春》《别燕》，母疑外情。置之重狱，险罗非刑。陈情一疏，冤滞始明。
后人又有诗叹云：
昧心晚母曲如钩，只为亲儿起毒谋。
假饶血化西江水，难洗黄泉一段羞。


薛录事鱼服证仙
借问白龙缘底事？蒙他鱼服区区。虽然纵适在河渠。失其云雨势，无乃困余且。要识灵心能变化，须教无主常虚。非关喜里乍昏愚。庄周曾作蝶，薛伟亦为鱼。?
话说唐肃宗乾元年间，有个官人姓薛名伟，吴县人氏，曾中天宝末年进士。初任扶风县尉，名声颇著。后为蜀中青城县主簿。夫人顾氏，乃是吴门第一个大族，不惟容止端丽，兼且性格柔婉。夫妻相得，爱敬如宾。不觉在任又经三年，大尹升迁去了。上司知其廉能，即委他署摄县印。那青城县本在穷山深谷之中，田地硗脊，历年岁歉民贫，盗贼生发。自薛少府署印，立起保甲之法，凡有盗贼，协力缉捕。又设立义学，教育人材。又开义仓，赈济孤寡。每至春间，亲往各乡，课农布种，又把好言劝谕，教他本分为人。因此处处田禾大熟，盗贼尽化为良民。治得县中真个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百姓戴恩怀德，编成歌谣，称颂其美。歌云：秋至而收，春至而耘。吏不催租，夜不闭门。百姓乐业，立学兴文。教养兼遂，薛公之恩。自今孩童，愿以名存。将何字之？薛儿薛孙。
那薛少府不但廉谨仁慈，爱民如子，就是待郡同僚，却也谦恭虚己，百凡从厚。原来这县中有一个县丞，一个主簿，两个县尉。那县丞姓邹名滂，也是进士出身，与薛少府恰是同年好友。两个县尉，一个姓雷名济，一个姓裴名宽。这三位官人，为官也都清正，因此臭味相投。每遇公事之暇，或谈诗，或弈棋，或在花前竹下，开樽小饮，彼来此往，十分款洽。
一日正值七夕，薛少府在衙中与夫人乞巧饮宴。元来七夕之期，不论大小人家，少不得具些酒果为乞巧穿针之宴。你道怎么叫做乞巧穿针，只因天帝有个女儿，唤做织女星，日夜辛勤织纴。天帝爱其勤谨，配与牵牛星为妇。谁知织女自嫁牛郎之后，贪欢眷恋，却又好梳妆打扮，每日只是梳头，再不去调梭弄织。天帝嗔怒，罚织女住在天河之东，牛郎住在天河之西。一年只许相会一度，正是七月七日。到这一日，却教喜鹊替他在天河上填河而渡。因此世人守他渡河时分，皆于星月之下，将彩线去穿针眼。穿得过的，便为得巧；穿不过的，便不得巧，以此卜一年的巧拙。你想那牛郎、织女眼巴巴盼了一年，才得相会，又只得三四个时辰，忙忙的叙述想念情，还恐说不了，那有闲工夫又到人间送巧？岂不是个荒唐之说。
且说薛少府当晚在庭中，与夫人互相劝酬，不觉坐到夜久更深，方才入寝。不道却感了些风露寒凉，遂成一病，浑身如炭火烧的一般，汗出如雨。渐渐三餐不进，精神减少，口里只说道： 我如今顷刻也捱不过了，你们何苦留我在这里？
不如放我去罢。 你想病人说出这样话头，明明不是好消息了。
吓得那顾夫人心胆俱落。难道就这等坐视他死了不成？少不得要去请医问卜，求神许愿。元来县中有一座青城山，是道家第五洞天。山上有座庙宇，塑着一位老君，极有灵感。真是祈晴得晴，祈雨得雨，祈男得男，祈女得女，香火最盛。因此夫人写下疏文，差人到老君庙祈祷。又闻灵签最验，一来求他保佑少府，延福消灾；二来求赐一签，审问凶吉。其时三位同僚闻得，都也素服角带，步至山上行香，情愿减损自己阳寿，代救少府。刚是同僚散后，又是合县父老，率着百姓们，一齐拜祷。显见得少府平日做官好处，能得人心如此。
只是求的签是第三十二签。那签诀道：
百道清泉入大江，临流不觉梦魂凉。
何须别向龙门去？自有神鱼三尺长。
差人抄这签诀回衙，与夫人看了，解说不出，想道： 闻得往常间人求的皆如活见一般，不知怎地我们求的却说起一个鱼来，与相公的病全无着落？是吉是凶，好生难解。 以此心上就如十五六个吊桶打水，七上八落的，转加忧郁，又想道： 这签诀已不见怎的，且去访个医人来调治，倒是正经。
即差人去体访。却访得成都府有个道人李八百，他说是孙真人第一个徒弟，传得龙宫秘方有八百个，因此人都叫他做李八百。真个请他医的，手到病除，极有神效。他门上写下一对春联道：药按韩康无二价，杏栽董奉有千株。
但是请他的，难得就来。若是肯来，这病人便有些生机了。他要的谢仪，却又与人不同：也有未曾开得药箱，先要几百两的；也有医好了，不要分文酬谢，止要吃一醉的。也有闻召即往的，也有请杀不去的。甚是捉他不定：大抵只要心诚他便肯来。夫人知得有这个医家，即差下的当人赍了礼物，星夜赶去请那李八百。恰好他在州里，一请便来。夫人心下方觉少宽。岂知他一进门来，还不曾诊脉，就道： 这病势虽则像个死的，却是个不死的。也要请我来则甚？
当下夫人备将起病根由，并老君庙里占的签诀尽数说与太医知道，求他用药。那李八百只是冷笑道： 这个病从来不上医书的。我也无药可用。唯有死后常将手去摸他胸前。若是一日不冷，一日不可下棺。待到半月二旬之外，他思想食吃，自然渐渐甦醒回来。那老君庙签诀，虽则灵应，然须过后始验，非今日所能猜度得的。 到底不肯下药，竟自去了。
也不知少府这病当真不消吃药，自然无事？还是病已犯拙，下不得药的，故此托辞而去？正是：青龙共白虎同行，吉凶事全然未保。
夫人因见李八百去了，叹道： 这等有名的医人，尚不肯下药，难道还有别一个敢来下药？定然病势不救。唯有奄奄待死而已。 只见热了七日七夜，越加越重。忽然一阵昏迷，闭了眼去，再叫也不醒了。夫人一边啼哭，一边教人禀知三位同僚，要办理后事。那同僚正来回候，得了这个凶信，无不泪下，急至衙中向尸哭了一回，然后与夫人相见。又安慰一番。因是初秋时候，天气还热，分头去备办衣衾棺椁。到第三日，诸色完备，理当殡殓入棺。其时夫人扶尸恸哭，觉得胸前果然有微微暖气，以此信着李八百道人的说话，还要停在床里。只见家人们都道： 从来死人胸前尽有三四日暖的，不是一死便冷。此何足据。现今七月天道，炎热未退。倘遇一声雷响，这尸首就登时涨将起来，怎么还进行棺去？ 夫人道： 李道人元说胸前一日不冷，一日不可入棺。如今既是暖的，就做不信他，守到半月二十多日，怎忍便三日内带热的将他殓了？况且棺木已备，等我自己日夜守他，只待胸前一冷，就入棺去，也不为迟。天那。但愿李道人的说话灵验，守得我相公重醒回来，何但救了相公一命，却不连我救了两命。
众人再三解说，夫人终是不听。拗他不过，只得依着。停下少府在床，谨谨看守，不在话下。
却说少府病到第七日，身上热极，便是顷刻也挨不过。一心思量要寻个清凉去处消散一消散，或者这病还有好的日子。
因此悄地里背了夫人，瞒了同僚，竟提一条竹杖，私离衙斋，也不要一人随从。倏忽之间，已至城外。就如飞鸟辞笼，游鱼脱网一般，心下甚喜，早把这病都忘了。你道少府是个官，怎么出衙去，就没一个人知道？元来想极成梦，梦魂儿觉得如此，这身子依旧自在床上，怎么去得？单苦了守尸的哭哭啼啼，无明无夜，只望着死里求生。岂知他做梦的飘飘忽忽，无碍无拘，到也自苦中取乐。
萨少府出了南门，便向山中游去。来到一座山，叫做龙安山。山上有座亭子，乃是隋文帝封儿子杨秀做蜀王，建亭于此，名为避暑亭。前后左右，皆茂林修竹，长有四面风来，全无一点日影。所以蜀王每到炎天，便率领宾客来此亭中避暑。果然好个清凉去处。少府当下看见，便觉心怀开爽。 若使我不出城，怎知山中有这般境界？但是我在青城县做了许多时，尚且不曾到此。想那三位同僚，怎么晓得？只合与他们知会，同携一尊，为避暑之宴。可惜有了胜地，少了胜友，终是一场欠事。 眼前景物可人，遂作诗一首。诗云：偷得浮生半日闲，危梯绝壁自跻攀。
虽然呼吸天门近，莫遣乘风去不还。
薛少府在亭子里坐了一会，又向山中肯去。那山路上没有些树木荫蔽，怎比得亭子里这般凉爽，以此越行越闷。渐渐行了十余里，远远望见一条大江。你道这江是甚么江？昔日大禹治水，从岷山导出岷江。过了茂州盛州地面，又导出这个江水来，叫做沱江。至今江岸上垂着大铁链，也不知道有多少长，沉在江底，乃是大禹锁着应龙的去处。元来禹治江水，但遇水路不通，便差那应龙前去。随你几百里的高山巨石，只消他尾子一抖，登时就分开做了两处，所以世称大禹叫个 神禹 。若不会驱使这样东西，焉能八年之间，洪水底定？至今泗江水上，也有一条铁链，锁着水母。其形似弥猴一般。这沱江却是应龙，皆因水功既成，锁着以镇后害。岂不是个圣迹？
当下少府在山中行得正闷，况又患着热症的，忽见这片沱江，浩浩荡荡，真个秋水长天一色，自然觉得清凉直透骨髓，就恨不得把三步并做一步，风车似奔来。岂知从山上望时甚近，及至下得山来，又道还不曾到得沱江，却被一个东潭隔祝这潭也好大哩。水清似镜一般，不论深浅去处，无不见底。况又映着两岸竹树，秋色可掏。少府便脱下衣裳，向潭中洗澡。元来少府是吴人，生长泽国，从幼学得泅水。成人之后，久已不曾弄这本事。不意今日到此游戏，大快夙心。
偶然叹道： 人游到底不如鱼剑怎么借得这鱼鳞生在我身上，也好到处游去，岂不更快。 只见旁边有个小鱼，却觑着少府道： 你要变鱼不难，何必假借。待我到河伯处，为你图之。
说声未毕，这小鱼早不见了，把少府吃上一惊，想道： 我怎知这水里是有精怪的？岂可独自一个在里面洗澡。不如早早抽身去罢。 岂知少府既动了这个念头，便少不得堕了那重业障。只教：衣冠暂解人间累，鳞甲俄看水上生。
薛少府正在沉吟，恰待穿了衣服，寻路回去。忽然这小鱼来报道： 恭喜。河伯已有旨了。 早见一个鱼头人，骑着大鱼，前后导从的小鱼，不计其数，来宣河伯诏曰：城居水游，浮沉异路，苟非所好，岂有兼通。尔青城县主簿薛伟，家本吴人，官亦散局。乐清江之浩渺，放意而游；厌尘世之喧嚣，拂衣而去。暂从鳞化，未便终身。可权充东潭赤鲤。呜呼。纵远适以忘归，必受神明之罚；昧纤钩而食饵，难逃刀俎之灾。无或失身，以羞吾党。尔其勉之。
少府听诏罢，回顾身上，已都生鳞，全是一个金色鲤鱼。
心下虽然骇异，却又想道： 事已如此，且待我恣意游玩一番，也晓得水中的意趣。 自此三江五湖，随其意向，无不游适。
元来河伯诏书上说充东潭赤鲤，这东潭便似分定的地方一般，不论游到那里，少不得要回到那东潭安歇。单则那一件，也觉得有些儿不在。过了几日，只见这小鱼又来对薛少府道： 你岂不闻山西平阳府有一座山，叫个龙门山，是大禹治水时凿将开的，山下就是黄河。只因山顶上有水接着天河的水，直冲下来，做黄河的源头，所以这个去处，叫做河津。目今八月天气，秋潦将降，雷声先发，普天下鲤鱼，无有不到那里去跳龙门的。你如何不禀辞河伯，也去跳龙门？若跳得过时，便做了龙，岂不更强似做鲤鱼。
元来少府正在东潭里面住得不耐烦，听见这个消息，心中大喜，即便别了小鱼，竟到河伯处所。但见宫殿都是珊瑚作柱，玳瑁为梁，真个龙宫海藏，自与人世各别。其时河伯管下的地方，岷江、沱江、巴江、渝江、涪江、黔江、平羌江、射洪江、濯锦江、嘉陵江、青衣江、五溪、沪水、七门滩、瞿塘三峡，那一处鲤鱼不来禀辞要去跳龙门的。只有少府是金色鲤鱼，所以各处的都推他为首，同见河伯。旧规有个公宴，就如起送科举的酒席一般。少府和各处鲤鱼一齐领了宴，谢了恩，同向龙门跳去。岂知又跳不过，点额而回。你道怎么叫做点额？因为鲤鱼要跳龙门，逆水上去，把周身的精血都积聚在头顶心里，就如被朱笔在额上点了一点的。以此世人称下第的皆为点额，盖本于此。正是：龙门浪急难腾跃，额上羞题一点红。
却说青城县里有个渔户叫做赵干，与妻子在沱江上网鱼为业。岂知网着一个癞头鼋，被他把网都牵了去，连赵干也几乎吊下江里。那妻子埋怨道： 我们专靠这网做本钱，养活两口。今日连本钱都弄没了，那里还有余钱再讨得个网来？况且县间官府，早晚常来取鱼，你把甚么应付？ 以此整整争了一夜。赵干被他絮聒不过，只得装一个钓竿，商量来东潭钓鱼。你道赵干为何舍了这条大江，却向潭里钓鱼？元来沱江流水最急，止好下网，不好下钓，故因想到东潭另做此一行生意。那钓钩上钩着香香的一大块油面，没下水中。
薛少府自龙门点额回来，也有许多没趣，好几自躲在东潭，不曾出去觅食。肚中饥甚。忽然间赵干的渔船摇来，不免随着他船游去看看。只闻得饵香，便思量去吃他的。已是到了口边，想道： 我明明知他饵上有个钩子。若是吞了这饵，可不被他钓了去？我虽是暂时变鱼耍子，难道就没处求食，偏只吃他钓钩上的？ 再去船傍周围游了一转，怎当那饵香得酷烈，恰似钻入鼻孔里的一般，肚中又饥，怎么再忍得祝想道： 我是个人身，好不多重，这此一钓钩怎么便钓得我起？
便被他钓了去，我是县里三衙，他是渔户赵干，岂不认得，自然送我归县，却不是落得吃了他的？ 方才把口就饵上一含，还不曾吞下肚子，早被赵干一掣，掣将去了。这便叫做眼里识得破，肚里忍不过。
那赵干钓得一个三尺来长金色鲤鱼，举手加额，叫道： 造化，造化。我再钓得这等几个，便有本钱好结网了。 少府连声叫道： 赵干。你是我县里渔户，快送我回县去。 那赵干只是不应，竟把一根草索贯了鱼鳃，放在舱里。只见他妻子说道： 县里不时差人取鱼。我想这等一个大鱼，若被县里一个公差看见，取了去，领得多少官价？不如藏在芦苇之中，等贩子投来，私自卖他，也多赚几文钱用。 赵干说道： 有理。 便把这鱼拿去藏在芦苇中，把一领破蓑衣遮盖，回来对妻子说： 若多卖得几个钱时，拚得沽酒来与你醉饮。今夜再发利市，安知明日不钓了两个？
那赵干藏鱼回船，还不多时候，只见县里一个公差叫做张弼，来唤赵干道： 裴五爷要个极大鱼做鲊吃。今早直到沱江边来唤你，你却又移到这个所在，教我团团寻遍，走得个汗流气喘。快些拣一尾大的，同我送去。 赵干道： 有累上下走着屈路了。不是我要移到这里。只为前日弄没了网，无钱去买，没奈何，只得权到此钓几尾去做本钱。却又没个大鱼上钓，止有小鱼三四斤在这里，要便拿了去。 张弼道： 裴五爷分付要大鱼，小的如何去回话？ 扑的跳下船，揭开舱板一看，果然通是小的，欲要把去权时答应，又想道： 这般宽阔去处，难道没个大鱼？一定这厮奸诈，藏在那里。 即便上岸各处搜看，却又不见。次后寻到芦苇中，只见一件破蓑衣掀上掀下的乱动。张弼料道必是鱼在底下，急走上前，揭起看时，却是一个三尺来长的金色鲤鱼。赵干夫妻望见，口里只叫得苦。
张弼不管三七廿一，提了那鱼便走，回头向赵干说道： 你哄得我好。待禀了裴五爷，着实打你这厮。 少府大声叫道： 张弼，张弼。你也须认得我。我偶然游到东潭，变鱼耍子。你怎么见我不叩头，到提着我走？ 张弼全然不礼。只是提了鱼，一直奔回县去。赵干也随后跟来。那张弼一路走，少府也一路骂。提到城门口，只见一个把门的军，叫做胡健，对张弼说道： 好个大鱼。只是裴五爷请各位爷饮宴，专等鱼来做着吃，道你去了许久不到，又飞出签来叫你，你可也走紧些。 少府抬头一看，正前日出来的那一座南门，叫做迎薰门，便叫把门军道： 胡健，胡剑前日出城时节，曾分付你道：我自私行出去，不要禀知各位爷，也不要差人迎接。难道我出城不上一月，你就不记得了？如今正该去禀知各位爷，差人迎接才是，怎么把我不放在眼里，这等无状。 岂知把门军胡健也不听见，却与张弼一般。
那张弼一径的提了鱼，进了县门，薛少府还叫骂不止。只见司户吏与刑曹史，两个东西相向在大门内下棋。那司户吏道： 好怕人子。这等大鱼，可有十多斤重？ 那刑曹吏道： 好一个活泼泼的金色鲤鱼。只该放在后堂绿漪池里养他看耍子，怎么就舍得做鲊吃了？ 少府大叫道： 你两个吏，终日在堂上伏事我的，便是我变了鱼，也该认得，怎么见了我都不站起来，也不去报与各位爷知道？ 那两个吏依旧在那里下棋，只不听见。少府想道： 俗谚有云： 不怕官，只怕管。 岂是我管你不着，一些儿不怕我？莫不是我出城这几日，我的官被勾了？纵使勾了官，我不曾离任，到底也还管得他着。
且待我见同僚时，把这起奴才从头告诉，教他一个个打得皮开肉绽。 看官们牢记下这个话头，待下回表白。
且说顾夫人谨守薛少府的尸骸，不觉过了二十多日，只见肌肉如故，并不损坏。把手去摸着心头，觉得比前更暖些。
渐渐的上至喉咙，下至肚脐，都不甚冷了，想起道人李八百的说话，果然有些灵验。因此在他指顶上刺出鲜血来，写成一疏，请了几个有名的道士，在青城山老君庙里建醮，祈求仙力，保护少府回生。许下重修庙宇，再塑金身的愿心。宣疏之日，三位同僚与通县吏民，无不焚香代祷，如当日一般。
我想古语有云： 吉人天相。 难道薛少府这等好官，况兼合县的官民又都来替他祈祷，怕就没有一些儿灵应？只是已死二十多日的人，要他依旧又活转来，虽则老君庙里许下愿的，从无不验之人，但是阎王殿前投到过的，那有退回之鬼。正是：须知作善还酬善，莫道无神定有神。
却说是夜，道士在醮坛上面，铺下七盏明灯，就如北斗七星之状。元来北斗第七个星，叫做斗杓，春指东方，夏指南方，秋指西方，冬指北方，在天上旋转的；只有第四个星，叫做天枢，他却不动。以此将这天枢星上一灯，特为本命星灯。若是灯明，则本身无事；暗则病势淹缠，灭则定然难救。
其时道士手举法器，朗诵灵章，虔心禳解，伏阴而去，亲奏星官，要保祐薛少府重还魂魄，再转阳间。起来看这七盏灯时，尽皆明亮。觉得本命那一盏尤加光彩，显见不该死的符验，便对夫人贺喜道： 少府本命星灯，光彩倍加，重生当在旦夕，切不可过于哀泣，恐惊动他魂魄不安，有难回转。 夫人含着两行眼泪谢道： 若得如此，也不枉做这个道场，和那昼夜看守的辛苦。 得了这个消息，心中少觉宽解。岂知朦胧睡去，做成了一梦。明明见少府慌慌忙忙，精赤赤的跑入门来，满身都是鲜血，把两只手掩着脖子叫道： 悔气，悔气。
我在江上泛舟，情怀颇畅，忽然狂风陡作，大浪掀天，把舟覆了，却跌在水去。幸遇江神怜我阳寿未绝，赠我一领黄金锁子甲，送得出水，正待寻路入城，不意遇着剪径的强人，要谋这领金甲，一刀把我杀了。你若念夫妻情分，好生看守魂魄，送我回去。 夫人一闻此话，不觉放声大哭，就惊醒了。
想道： 适间道士只说不死，如何又有此恶梦？我记得梦书上有一句道： 梦死得生。 莫非他眼下灾悔脱尽，故此身上全无一丝一缕，亦未可知。只是紧紧的守定他尸骸便了。
到次日，夫人将醮坛上牺牲诸品，分送三位同僚，这个叫做 散福 。其日就是裴县尉作主，会请各衙，也叫做 饮福 。因此裴县尉差张弼去到渔户家取个大鱼来做*#，好配酒吃。终是邹二衙为着同年情重，在席上叹道： 这酒与平常宴会不同，乃为薛公祈祷回生，半是酿坛上的品物。今薛公的生死，未知何如，教我们食怎下咽？ 裴五衙便道： 古人临食不叹，偏是你念同年，我们不念同僚的？听得道士说他回生，不在昨晚，便是今日。我们且待鱼来做鲊下酒。拚吃个酩酊，只在席上等候他一个消息，岂不是公私两尽？ 当日直到未牌时分，张弼方才提着鱼到阶下。元来裴五衙在席上作主，单为等鱼不到，只得停了酒，看邹二衙与雷四衙打双陆，自己在傍边吃着桃子。忽回转头看见张弼，不觉大怒道： 我差你取鱼，如何去了许久？若不是飞签催你，你敢是不来了么？ 张弼只是叩头，把渔户赵干藏过大鱼的情节，备细禀上一遍。裴五衙便教当直的把赵干拖翻，着实打了五十下皮鞭，打得皮开肉绽，鲜血迸流。你道赵干为何先不走了，偏要跟着张弼到县，自讨打吃？也只恋着这几文的官价，思量领去，却被打了五十皮鞭，价又不曾领得，岂不与这尾金色鲤鱼为贪着香饵上了他的钩儿一般？正是：世上死生皆为利，不到乌江不肯休。
裴五衙把赵干赶了出去，取去来看，却是一尾金色鲤鱼，有三尺多长，喜叹： 此鱼甚好，便可付厨上做鲊来吃。 当下薛少府大声叫道： 我那里是鱼？就是你的同僚，岂可错认得我了？我受了许多人的侮慢，正要告诉列位与我出这一口恶气，怎么也认我做鱼，便付厨上做鲊吃？若要作鲊，可不屈我杀了，枉做这几时同僚，一些儿契分安在。 其时同僚们全然不礼。少府便情极了，只得又叫道： 邹年兄，我与你同登天宝末年进士，在都下往来最为交厚，今又在此同官，与他们不同，怎么不发一言，坐视我死？ 只见邹二衙对裴五衙道： 以下官愚见，这鱼还不该做鲊吃。那青城山上老君祠前有老大的一个放生池，尽有建醮的人买着鱼鳖螺蛤等物投放池内。今日之宴，既是薛衙送来的散福，不若也将此鱼投于放生池内，见我们为同僚的情分，种此因果。 那雷四衙便从旁说道： 放鱼甚善，因果之说，不可不信。况且酒席美肴馔尽勾多了，何必又要鲊吃？ 此时薛少府在阶下，听见叹道： 邹年兄好没分晓。既是有心救我，何不就送回衙里去，怎么又要送我上山，却不渴坏了我？虽然如此，也强如死在庖人之手。待我到放生池内，依还变了转来，重换冠带，再坐衙门。且莫说赵干这起狗才，看那同僚扎甚嘴脸来见我？
正在踌躇，又见那裴五衙答道： 老长官要放这鱼，是天地好生之心，何敢不听。但打醮是道家事，不在佛门那一教。
要修因果，也不在这上。想道天生万物，专为养人。就如鱼这一种，若不是被人取吃，普天下都是鱼，连河路也不通了。
凡人修善，全在这一点心上，不在一张口上。故谚语有云： 佛在心头坐，酒肉穿肠过。 又云： 若依佛法，冷水莫呷。 难道吃了这个鱼，便坏了我们为同僚的心？眼见得好鱼不作鲊吃，倒平白地放了他去。安知我们不吃，又不被水獭吃了？
总只一死，还是我们自吃了的是。 少府听了这话，便大叫道： 你看两个客人都要放我，怎么你做主人的偏要吃我？这等执拗。莫说同僚情薄，元来宾主之礼，也一些没有的。
元来雷四衙是个两可的人，见裴五衙一心要做鱼*#吃，却又对邹二衙道： 裴长官不信因果，多分这鱼放生不成了。但今日是他做主人，要以此奉客，怎么好固拒他？我想这鱼不是我等定要杀他，只算今日是他数尽之日，救不得罢了。 当下少府即大声叫道： 雷长官，你好没主意，怎么两边撺掇。
既是劝他救我，他便不听，你也还该再劝才是。怎么反劝邹年兄也不要救我？敢则你衙斋冷淡，好几时没得鱼吃了，故此待他做鲊来，思量饱餐一顿么？ 只得又叫邹二衙道： 年兄，年兄。你莫不是乔做人情？故假意劝了这几句，便当完了你事，再也不出半声了。自古道得好： 一死一生，乃见交情。 若非今日我是死的，你是活的，怎知你为同年之情淡薄如此。到底有个放我时节，等我依旧变了转来，也少不得学翟廷尉的故事，将那两句题在我衙门之上，与你看看。年兄，年兄，只怕你悔之晚矣。 少府虽则乱叫乱嚷，宾主都如不闻。
当时裴五衙便唤厨役叫做王士良，因有手段，最整治得好鲊，故将这鱼交付与他，说道： 又要好吃，又要快当。不然，照着赵干样子，也奉承你五十皮鞭。 那王士良一头答应，一头就伸过手提鱼。忽得少府顶门上飞散了三魂，脚板底荡调了七魄，便大声哭起来道： 我平昔和同僚们如兄若弟，极是交好，怎么今日这等哀告，只要杀我？哎，我知道了，一定是妒忌我掌印，起此一片恶心。须知这印是上司委把我的，不是我谋来掌的。若肯放我回衙，我就登时推印，有何难哉。
说了又哭，哭了又说。岂知同僚都做不听见，竟被王士良一把提到厨下，早取过一个砧头来放在上面。
少府举眼看时，却认得是他手里一向做厨役的，便大叫道： 王士良，你岂不认得我是薛三爷？若非我将吴下食谱传授与你，看你整治些甚样肴馔出来？能使各位爷这般作兴你？
你今日也该想我平昔抬举之恩，快去禀知各位爷，好好送回衙去。却把我来放在砧头上待要怎的？ 岂知王士良一些不礼，右手拿刀在手，将鱼头着实按上一下。激得少府心中不胜大怒，便骂： 你这狗才。敢只会奉承裴五衙，全不怕我。难道我就没摆布你处？ 一铮铮起来，将尾子向王士良脸上只一泼，就似打个耳聒子一般，打得王士良耳鸣眼暗，连忙举手掩面不迭，将那把刀直抛在地下去了。一边给刀，一边却冷笑道： 你这鱼。既是恁的健浪，停一会等我送你到滚锅儿里再游游去。 元来做鲊的，最要刀快，将鱼切得雪片也似薄薄的，略在滚水里面一转，便捞起来，加上椒料，泼上香油，自然松脆鲜美。因此王士良再把刀去磨一下。
其时少府叫他不应，叹口气道： 这次磨快了刀来，就是我命尽之日了。想起我在衙虽则患病，也还可忍耐，如何私自跑出，却受这般苦楚。若是我不见这个东潭；便见了东潭，也不下去洗澡；便洗个澡，也不思量变鱼；便思量变鱼，也不受那河伯的诏书，也不至有今日。总只未变鱼之先，被那小鱼十分撺掇；既变鱼之后，又被那赵干把香饵来哄我，都是命凑着，自作自受，好埋怨那个？只可怜见我顾夫人在衙，无儿无女，将谁倚靠？怎生寄得一信与他，使我死也瞑目？
正在号啕大哭，却被王士良将新磨的快刀，一刀剁下头来。正是：三寸气在，谁肯输半点便宜；七尺躯亡，都付与一场春梦。眼见得少府这一番真个呜呼哀哉了。
未知少府生回日，已见鱼儿命尽时。
这里王士良刚把这鱼头一刀剁下，那边三衙中薛少府在灵床之上，猛地跳起来坐了。莫说顾夫人是个女娘家，就险些儿吓得死了；便是一家们在那里守尸的，那一个不摇首咋舌，叫道： 好古怪。好古怪。我们一向紧紧的守定在此，从没个猫儿在他身上跳过，怎么就把死尸吊了起来？ 只见少府叹了口气，问道： 我不知人事有几日了？ 夫人答道： 你不要吓我。你已死去了二十五日，只怕不会活哩。 少府道： 我何曾死。只做得一个梦，不意梦去了这许多日。 便唤家人： 去看三位同僚，此时正在堂上，将吃鱼鲊。教他且放下了箸，不要吃，快请到我衙里来讲话。
果然同僚们在堂上饮酒，刚刚送到鱼鲊，正要举箸，只见薛衙人禀说： 少府活转来了，请三位爷莫吃鱼鲊，便过衙中讲话。 惊得那三位都暴跳起来，说道： 医人李八百的把脉，老君庙里铺灯，怎么这等灵验得紧。 忙忙的走过薛衙，连叫： 恭喜，恭喜。 只见少府道： 列位可晓得么？适才做鲊的这尾金色鲤鱼便是不才。若不被王士良那一刀，我的梦几时勾醒。 那三位茫茫不知其故，都说道： 天下岂有此事。
请教老长官试说一番，容下官们洗耳拱听。 萨少府道： 适才张弼取鱼到时，邹年兄与雷长官打双陆，裴长官在傍吃桃子。张弼禀渔户赵干藏了大鱼，把小鱼塘塞。裴长官大怒，把赵干鞭了五十。这事有么？ 三位道： 果是如此。只是老长官如何晓得恁详细？ 少府道： 再与我唤赵干、张弼和那把守迎薰门军士胡健，户曹刑曹二吏，并厨役王士良来，待我问他。 那三位即便差人，都去唤到。
少府问道： 赵干，你在东潭钓鱼，钓得个三尺来长金色鲤鱼，你妻子教你藏在芦苇之中，上头盖着旧蓑衣；张弼来取鱼时，你只推没有大鱼，却被张弼搜出，提到迎薰门下。门军胡健说道： 裴五爷下飞签催你，你可走快些。 到得县门，门内二吏东西相向，在那里下棋。一个说： 鱼大得怕人子。
作鲊来一定好吃。 一个说： 这鱼可爱，只该畜在后堂池里，不该做鲊。 王士良把鱼按在砧头上，却被鱼跳起尾来，脸上打了一下。又去磨快了刀，方才下手。这事可都有么？ 赵干等都惊道： 事俱有的。但不知三爷何繇知得？ 少府道： 这鱼便是我做的。我自被钓之后，那一处不高声大叫，要你们送我回衙，怎么都不听我，却是甚主意。 赵干等都叩头道： 小的们实是不听见。若听见时，怎么敢不送回少府？ 又问裴县尉道： 老长官要做鱼*#之时，邹年兄再三劝你放生，雷长官在傍边撺掇，只是不听，催唤王士良提去。我因放声大哭，说： 枉做这几时同僚，今日定要杀我，岂是仁者所为。 莫说裴长官不礼，连邹年兄、雷长官，也更无一言，这是何意？ 三位相顾道： 我们何尝听见些儿。 一齐起身请罪。少府笑道： 这鱼不死，我也不生。已作往事，不必再题了。 遂把赵干等打发出去。同僚们也作别回衙。将鱼鲊投弃水中，从此立誓再不吃鱼。元来少府叫哭，那曾有甚么声响，但见这鱼口动而已。乃知三位同僚与赵干等，都不听见，盖有以也。
且说顾夫人想起老君庙签诀的句语，无一字不验。乃将求签打醮事情，备细说与少府知道，就要打点了愿。少府惊道： 我在这里几多时，但闻得青城山上有座老君庙，是极盛的香火，怎知道灵应如此。 即便清斋七日，备下明烛净香，亲诣庙中偿愿。一面差人估计木料，装严金像，合用若干工价，将家财俸资凑来买办，择日兴工。到第七日早上，屏去左右，只带一个十二三岁的小门子，自出了衙门，一步一拜，向青城山去。刚至半山，正拜在地，猛然听得有人叫道： 薛少府，你可晓得么？ 少府不觉吃了一惊。抬头观看，乃是一个牧童，头戴箬笠，横坐青牛，手持短笛，从一个山坡边转出来的。
当下少府问道： 你要我晓得甚么？ 那牧童道： 你晓得神仙中有个琴高，他本骑着赤鲤升天去的。只因在王母座上，把那弹云璈的田四妃，觑了一眼，动了凡心，故此两人并谪人世。如今你的前身，便是琴高；你那顾夫人，便是田四妃。
为你到官以来，迷恋风尘，不能脱离，故又将你权充东潭赤鲤，受着诸般苦楚，使你回头。你却怎么还不省得？敢是做梦未醒哩？ 少府道： 依你说，我的前身乃是神仙，今已迷惑，又须得一个师父来提醒便好。 牧童道： 你要个提醒的人，远不远千里，近只在目前。这成都府道人李八百，却不是个神仙？他本在汉时叫做韩康，一向卖药长安市上，口不二价。后来为一女子识破了，故此又改名为李八百。人只说他传授得孙真人八百个秘方，正不知他道术还在孙真人之上，实实活过八百多岁了。今你夫妻谪限将满，合该重还仙籍，何不去问那李八百，教他与你打破尘障？ 元来夫人止与少府说得香愿的事，不曾说起李八百把脉情繇，因此牧童说着李八百名姓，少府一些也不晓得。心下想道： 山野牧童知道甚么，无过信口胡谈，荒唐之说，何足深信。我只是一步一拜，还愿便了。 岂知才回顾头来，那牧童与牛化作一道紫气，冲天而去。正是：当面神仙犹不识，前生世事怎能知。
少府因自己做鱼之事，来得奇怪。今番看见牧童化风而去，心下越发惶惑，定道： 连那牧童也是梦中。 好生委决不下。不一时拜到山顶老君座前，叩谢神明保佑，再得回生。
只在早晚选定吉日，偿还愿心。拜罢起来，看那老君神像，正是牧童的面貌。又见座旁塑着一头青牛，也与那牧童骑的一般。方悟道： 方才牧童，分明是太上老君指引我重还仙籍，如何有眼无珠，当面错过？ 乃再拜请罪。回至衙中，备将牧童的话，细细述与夫人知道。夫人方说起： 病危时节，曾请成都府道人李八百来看脉。他说是死而不死之症，须待死后半月二旬，自然慢慢的活将转来，不必下药。临起身时，又说： 这签诀灵得紧。直到看见鱼时，方有分晓。 我想他能预知过去未来之事，岂不真是个仙人。莫说老君已经显出化身，指引你去；便不是仙人，既劳他看脉一场，且又这等神验，也该去谢他。 少府听罢，乃道： 元来又有这段姻缘。如何不去谢他。 又清斋了七日，徒步自往成都府去，访那道人李八百。
恰好这一日，李八百正坐在医铺里面，一见少府，便问道： 你做梦可醒了未？ 少府扑地拜下，答道： 弟子如今醒了，只求师父指教，使弟子脱离风尘，早闻大道。 李八百笑道： 你须不是没根基的，要去烧丹炼火；你前世原是神仙谪下，太上老君已明明的对你说破。自家身子，还不省得，还来问人？敢是你只认得青城县主簿么？ 当下少府恍然大悟，拜谢道： 弟子如今真个醒了。只是老君庙里香愿，尚未偿还。
待弟子了愿之后，即便弃了官职，挈了妻子，同师父出家，证还仙籍，未为晚也。 遂别了李八百，急回至青城县，把李八百的话述与夫人知道。夫人也就言上省悟，前身元是西王母前弹云璈的田四妃，因动尘念堕落。当夜便与少府各自一房安下，焚香静坐，修证前因。
次日，少府将印送与邹二衙署摄，备文申报上司。一面催趱工役，盖造殿庭，装严金像，极其齐整。刚到工完之日，那邹二衙为着当时许愿，也要分俸相助，约了两个县尉，到少府衙舍，说知此事。家人只道还在里边静坐，进去通报。只见案上遗下一诗，竟不知少府和夫人都在那里去了。家人拿那首诗递与邹二衙观看，乃是留别同僚吏民的，诗云：鱼身梦幻欣无恙，若是鱼真死亦真。
到底有生终有死，欲离生死脱红尘。
邹二衙看了这诗，不胜嗟叹，乃道： 年兄总要出家修行，也该与我们作别一声，如今觉道忒歉然了。谅来他去还未远。
即差人四下寻访，再也没些踪迹。正在惊讶，裴五衙笑道： 二位老长官好不睹事。想他还掉不下水中滋味，多分又去变鲤鱼玩耍去了，只到东潭上抓他便了。
不题同僚们胡猜乱想，再说少府和夫人不往别处，竟至成都去见那李八百。那李八百对着少府笑道： 你前身元是琴高，因为你升仙不远，故令赤鲤专在东潭相候。今日依先还你赤鲤，骑坐上升，何如？ 又对夫人道： 自你谪后，西王母前弹云璈的暂借董双成，如今依旧该是你去弹了。 自然神仙一辈，叫做会中人，再不消甚么口诀，甚么心法，都只是一笑而喻。其时少府夫人也对李八百说道： 你先后卖药行医，救度普众，功行亦非小可，何必久混人世？ 李八百道： 我数合与你同升，故在此相候。 顷刻间，祥云缭绕，瑞霭缤纷，空中仙音响亮，鸾鹤翱翔，仙童仙女，各执旜幡宝盖，前来接引。少府乘着赤鲤，夫人贺了紫霞，李八百跨上白鹤，一齐升天。遍成都老幼，那一个不看见，尽皆望空瞻拜，赞叹不已。至今升仙桥圣迹犹存。诗云：茫茫宇宙事端新，人既为鱼鱼复人。
识破幻形不碍性，体形修性即仙真。


独孤生归途闹梦
东园蝴蝶正飞忙，又见罗浮花气香。
梦短梦长缘底事？莫贪磁枕误黄梁。
昔有夫妻二人，各在芳年，新婚燕尔，如胶似漆，如鱼似水。刚刚三日，其夫被官府唤去。原来为急解军粮事，文书上金了他名姓，要他赴军前交纳。如违限时刻，军法从事。
立刻起行，身也不容他转，头也不容他回，只捎得个口信到家。正是上命所差，盖不繇己，一路趱行，心心念念想着浑家。又不好向人告诉，只落得自己凄惶。行了一日，想到有万遍。是夜宿于旅店，梦见与浑家相聚如常，行其夫妻之事。
自此无夜不梦。到一月之后，梦见浑家怀孕在身，醒来付之一笑。
且喜如期交纳钱粮，太平无事，星夜赶回家乡。缴了批回，入门见了浑家，欢喜无限。那一往一来，约有三月之遥。
尝言道：新娶不如远归。夜间与浑家绸缪恩爱，自不必说。其妻叙及别后相思，因说每夜梦中如此如此。所言光景，与丈夫一般无二，果然有了三个月身孕。若是其夫先说的，内中还有可疑；却是浑家先叙起的。可见梦魂相遇，又能交感成胎，只是彼此精诚所致。如今说个闹梦故事，亦繇夫妇积思而然。正是：梦中识想非全假，白日奔驰莫认真。
话说大唐德宗皇帝贞元年间，有个进士覆姓独孤，双名遐叔，家住洛阳城东崇贤里中。自幼颖异，十岁便能作文。到十五岁上，经史精通，下笔数千言，不待思索。父亲独孤及官为司封之职。昔年存日，曾与遐叔聘下同年司农白行简女儿娟娟小姐为妻。那娟娟小姐，花容月貌，自不必说；刺绣描花，也是等闲之事。单喜他深通文墨，善赋能诗。若教去应文科，稳稳里是个状元。与遐叔正是一双两好，彼此你知我见，所以成了这头亲事。不意遐叔父母连丧，丈人丈母亦相继弃世，功名未遂，家事日渐零落，童仆也无半个留存，刚刚剩得几间房屋。
那白行简的儿子叫做白长吉，是个凶恶势利之徒，见遐叔家道穷了，就要赖他的婚姻，将妹子另配安陵富家。幸得娟娟小姐是个贞烈之女，截发自誓，不肯改节。白长吉强他不过，只得原嫁与遐叔。却是随身衣饰，并无一毫妆奁，止有从幼伏侍一个丫鬟翠翘从嫁。白氏过门之后，甘守贫寒，全无半点怨恨。只是晨炊夜绩，以佐遐叔读书。那遐叔一者敬他截发的志节，二者重他秀丽的词华，三者又爱他娇艳的颜色：真个夫妻相得，似水如鱼。白氏亲族中，到也怜遐叔是个未发达的才子，十分尊敬。止有白长吉一味趋炎附热，说妹子是穷骨头，要跟恁样饿莩，坏他体面，见了遐叔就如眼中之刺，肉内之钉。遐叔虽然贫穷，却又是不肯俯仰人的。因此两下遂绝不相往。
时值贞元十五年，朝廷开科取士，传下黄榜，期于三月间诸进士都赴京师殿试。遐叔别了白氏，前往长安，自谓文才，必魁春榜。那知贡举的官，是礼部侍郎同平章事郑余庆，本取遐叔卷子第一。岂知策上说着：奉天之难，皆因奸臣卢杞窃弄朝权，致使泾原节度使姚令言与太尉朱得以激变心，劫夺府库。可见众君子共佐太平而不足，一小人搅乱天下而有余。故人君用舍不可不慎。元来德宗皇帝心性最是猜忌，说他指斥朝廷，讥讪时政，遂将头卷废弃不录。那白氏两个族叔，一个叫做白居易，一个叫做白敏中，文才本在遐叔之下，却皆登了高科。单单只有遐叔一人落第，好生没趣，连夜收拾行李东归。白居易、白敏中知得，齐来饯行，直送到十里长亭而别。遐叔途中愁闷，赋诗一首。诗云：童年挟策赴西秦，弱冠无成逐路人。
时命不将明主合，布衣空惹上京尘。
在路非止一日，回到东都，见了妻子，好生惭赧，终日只在书房里发愤攻书。每想起落第的光景，便凄然泪下。那白氏时时劝解道： 大丈夫功名终有际会，何苦颓折如此。 遐叔谢道： 多感娘子厚意，屡相宽慰。只是家贫如洗，衣食无聊。纵然巴得日后亨通，难救目前愁困，如之奈何？ 白氏道： 俗谚有云： 十访九空，也好省穷。 我想公公三十年宦游，岂无几个门生故旧在要路的？你何不趁此闲时，一去访求？倘或得他资助，则三年诵读之费有所赖矣。 只这句话头，提醒了遐叔，答道： 娘子之言，虽然有理；但我自幼攻书，未尝交接人事，先父的门生故旧，皆不与知。止认得个韦皋，是京兆人，表字仲翔。当初被丈人张延赏逐出，来投先父，举荐他为官，甚是有恩。如今他现做西川节度使。我若去访他，必有所助。只是东都到西川，相隔万里程途，往返便要经年。
我去之后，你在家中用度，从何处置？以此抛撇不下。 白氏道： 既有这个相识，便当整备行李，送你西去，家中事体，我自支持。总有缺乏，姑姊妹家犹可假贷，不必忧虑。 遐叔欢喜道： 若得如此，我便放心前去。 白氏道： 但是路途跋涉，无人跟随，却怎的好？ 遐叔道： 总然有人，也没许多盘费，只索罢了。 遂即拣了个吉日，白氏与遐叔收拾了寒暑衣装，带着丫鬟翠翘，亲至开阳门外一杯饯送。
夫妻正在不舍之际，骤然下起一阵大雨，急奔入路傍一个废寺中去躲避。这寺叫做龙华寺，乃北魏时广陵王所建，殿宇十分雄壮。阶下栽种名花异果。又有一座钟楼，楼上铜钟，响闻五十里外。后被胡太后移入宫中去了。到唐太宗时，有胡僧另铸一钟在上，却也响得二十余里。到玄宗时，还有五百僧众，香火不绝。后遭安禄山贼党史思明攻陷东都，杀戮僧众，将钟磬毁为兵器，花果伐为樵苏，以此寺遂颓败。遐叔与白氏看了，叹道： 这等一个道场，难道没有发心的重加修造？ 因向佛前祈祷： 阴空保佑：若得成名时节，誓当捐俸，再整山门。 雨霁之后，登途分别：正是：蝇头微利驱人去，虎口危途访客来。
不题白氏归家。且说遐叔在路，晓行夜宿，整整的一个月，来到荆州地面。下了川船，从此一路都是上水。除非大顺风，方使得布帆。风略小些，便要扯着百丈。你道怎么叫做百丈？原来就是縴子。只那川船上的有些不同：用着一寸多宽的毛竹片子，将生漆绞着麻丝接成的，约有一百多丈，为此川中人叫做百丈。在船头立个辘轳，将百丈盘于其上。岸上扯的人，只听船中打鼓为号。遐叔看了，方才记得杜子美有诗道： 百丈内江船。 又道： 打鼓发船何处郎。 却就是这件东西。又走了十余日，才是黄牛峡。那山形生成似头黄牛一般，三四十里外，便远远望见。这峡中的水更溜，急切不能勾到，因此上有个俗谚云：朝见黄牛，暮见黄牛；朝朝暮暮，黄牛如故。
又走了十余日，才是瞿塘峡。这水一发急紧。峡中有座石山，叫做滟预堆。四五月间水涨，这堆止留一些些在水面上。下水的船，一时不及回避，触著这堆，船便粉碎，尤为利害。遐叔见了这般险路，叹道： 万里投人，尚未知失得如何，却先受许多惊恐，我娘子怎生知道？ 元来巴东峡江一连三个：第一是瞿塘峡，第二是广阳峡，第三是巫峡。三峡之中，唯巫峡最长。两岸都是高山峻岭，古木阴森，映蔽江面，止露得中间一线的青天。除非日月正中时分，方有光明透下。
数百里内，岸上绝无人烟；惟闻猿声昼夜不断。因此有个俗谚云：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断客肠。
这巫峡上就是巫山，有十二个山峰。山上有一座高唐观，相传楚襄王曾在观中夜寝，梦见一个美人愿荐枕席。临别之时，自称是伏羲皇帝的爱女，小字瑶姬，未行而死。今为巫山之神。朝为行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那襄王醒后，还想着神女，教大夫宋玉做《高唐赋》一遍，单形容神女十分的艳色。因此，后人立庙山上，叫做巫山神女庙。
遐叔在江中遥望庙宇，掬水为浆，暗暗的祷告道： 神女既有精灵，能通梦寐。乞为我特托一梦与家中白氏妻子，说我客途无恙，免其愁念。当赋一言相谢，决不敢学宋大夫作此淫亵之语，有污神女香名。乞赐仙鉴。 自古道的好： 有其人，则有其神。 既是祷告的许了做诗做赋，也发下这点虔诚，难道托梦的只会行云行雨，再没有别些灵感？少不得后来有个应验。正是：祷祈仙梦通闺阁，寄报平安信一缄。
出了巫峡，再经由巴中、巴西地面，都是大江。不觉又行一个多月，方到成都。城外临着大江，却是濯锦江。你道怎么叫做濯锦江？只因成都造得好锦，朝廷称为 蜀锦 。造锦既成，须要取这江水再加洗濯，能使颜色倍加鲜明，故此叫做濯锦江。唐明皇为避安禄山之乱，曾驻跸于此，改成都为南京。这便是西川节度使开府之处，真个沃野千里，人烟凑集，是一花锦世界。遐叔无心观玩，一径入城，奔到帅府门首，访问韦皋消息。岂知数月前，因为云南蛮夷反叛，统领兵马征剿去了，须持平定之后，方得回府。你想那征战之事，可是期得日子定的么？遐叔得了这个消息，惊得进退无措，叹口气道： 常言 鸟来投林，人来投主 ，偏是我遐叔恁般命保万里而来，却又投人不着。况一路盘缠已尽，这里又无亲识，只有来的路，没有去的路。天那。兀的不是活活坑杀我也。
自古道： 吉人自有天相。 遐叔正在帅府门首叹气，傍边忽转过一个道士问道： 君子何叹？ 遐叔答道： 我本东都人氏，覆姓独孤，双名遐叔。只因下第家贫、远来投谒故人韦仲翔，希他资助。岂知时命不济，早已出征去了。欲待候他，只恐奏捷无期，又难坐守；欲待回去，争奈盘缠已尽，无可图归。使我进退两难，是以长叹。 那道士说： 我本道家，专以济人为事，敝观去此不远。君子既在穷途，若不嫌粗茶淡饭，只在我观中权过几时，等待节使回府，也不负远来这次。 遐叔再三谢道： 若得如此，深感深感。只是不好打搅。
便随着道士径投观中而去。我想那道士与遐叔素无半面，知道他是甚底样人，便肯收留在观中去住？假饶这日无人搭救，却不穷途流落，几时归去？岂非是遐叔不遇中之遇？
当下遐叔与道士离了节度府前，行不上一二里许，只见苍松翠柏，交植左右，中间龟背大路，显出一座山门，题着 碧落观 三个簸箕大的金字。这观乃汉时刘先主为道士李寂盖造的。至唐明皇时，有个得道的叫做徐佐卿，重加修建。果然是一尘不到，神仙境界。遐叔进入观中，瞻礼法像了，道士留入房内，重新叙礼，分宾主而坐。遐叔举目观看这房，收拾得十分清雅。只见壁上挂着一幅诗轴，你道这诗轴是那个名人的古迹？却就是遐叔的父亲司封独孤及送徐佐卿还蜀之作。诗云：羽客笙歌去路催，故人争劝别离杯。
苍龙阙下长相忆，白鹤山头更不回。
元来昔日唐明皇闻得徐佐卿是个有道之士，用安车蒲轮，征聘入朝。佐卿不愿为官，钦赐驰驿还山，满朝公卿大夫，赋诗相赠，皆不如独孤及这首，以此观中相传，珍重不啻拱璧。
遐叔看了父亲遗迹，不觉潸然泪下。道士道： 君子见了这诗，为何掉泪？ 遐叔道： 实不相瞒，因见了先人之笔，故此伤感。 道士闻知遐叔即是独孤及之子，朝夕供待，分外加敬。
光阴迅速，不觉过了半年，那时韦皋降服云南诸蛮，重回帅府。遐叔连忙备礼求见，一者称贺他得胜而回，二者诉说自己穷愁，远来于谒的意思。正是：故人长望贵人厚，几个贵人怜故人。
那韦皋一见遐叔，盛相款宴。正要多留几日，少尽关怀，岂知吐蕃赞普，时常侵蜀，专恃云南诸蛮为之向导。近闻得韦皋收服云南，失其羽翼，遂起雄兵三十余万，杀过界来，要与韦皋亲决胜负。这是烽火紧切的事，一面写表申奏朝廷，一面兴师点将，前去抵敌。遐叔叹道： 我在此守了半年，才得相见，忽又有此边报，岂不是命。 便向节度府中告辞。韦皋道： 吐蕃入寇，满地干戈，岂还有路归得。我已分忖道士好生管待。且等杀退番兵，道途宁静，然后慢慢的与仁兄饯行便了。 遐叔无奈，只得依允，照旧住在碧落观中。不在话下。
且说韦皋统领大兵，离了成都，直至葭萌关外，早与吐蕃人马相遇。先差通使与他打话道： 我朝自与你国和亲之后，出嫁公主做你国赞婆，永不许兴兵相犯。如今何故背盟，屡屡扰我蜀地？ 那赞普答道： 云南诸夷，元是臣伏我国的，你怎么辄敢加兵，侵占疆界？好好的还我云南，我便收兵回去；半声不肯，教你西川也是难保。 韦皋道： 圣朝无外，普天下那一处不属我大唐的？要战便战，云南断还不成。 原来吐蕃没有云南夷人向导，终是路径不熟。却被韦皋预在深林穷谷之间，偏插旗帜，假做伏兵；又教步军舞着藤牌，伏地而进，用大刀砍其马脚。一声炮响，鼓角齐鸣，冲杀过去。那吐蕃一时无措，大败亏输，被韦皋追逐出境，直到赞普新筑的王城，叫做末波城，尽皆打破。杀得吐蕃尸横遍野，血染成河。端的这场厮杀，可也功劳不校韦皋见吐蕃远遁，即便下令班师，一面差牌将赍撑书飞奏朝廷。一路上：喜孜孜鞭敲金镫响，笑吟吟齐唱凯歌声。
话分两头。却说独孤遐叔久住碧落观中，十分郁郁，信步游览，消遣客怀。偶到一个去处，叫做升仙桥，乃是汉朝司马相如在临邛县窃了卓文君回到成都。只因家事消条，受人侮慢，题下两行大字在这桥柱上，说道： 大丈夫不乘驷马高车，不过此桥。 后来做了中郎，奉诏开通云南道径，持节而归，果遂其志。遐叔在那桥上，徘徊东望，叹道： 小生不愧司马之才，娘子尽有文君之貌。只是怎能勾得这驷马高车的日子？ 下了桥，正待取路回观。此时恰是暮春天气，只听得林中子规一声声叫道： 不如归去。 遐叔听了这个鸟声，愈加愁闷，又叹道： 我当初与娘子临别，本以一年半载为期，岂知担阁到今，不能归去。天那。我不敢望韦皋的厚赠，只愿他早早退了蕃兵，送我归家，却也免得娘子在家朝夕悬望。
不觉春去夏来，又过一年有余，才等候得韦皋振旅而还。
那时捷书已到朝中，德宗天子知得韦皋战退吐蕃，成了大功，龙颜大喜，御笔加授兵部尚书太子太保，仍领西川节度使。回府之日，合属大小文武，那一个不奉牛酒拜贺。直待军门稍暇，遐叔也到府中称庆。自念客途无以为礼，做得《蜀道易》一篇。你道为何叫做《蜀道易》？当时唐明皇天宝末年，安禄山反乱，却是郑国公严武做西川节度。有个拾遗杜甫，避难来到西川，又有丞相房绾也贬做节度府属官。只因严武性子颇多猜狠，所以翰林供奉李白，做《蜀道难》词。
其尾特云： 锦城虽云乐，不如早归家。 乃是替房、杜两公忧危的意思。遐叔故将这 难 字改作 易 字，翻成乐府。
一者称颂韦皋功德，远过严武；二者见得自己侨寓锦城，得其所主，不比房、杜两公。以此暗暗的打动他。词云：吁嗟蜀道，古以为难。蚕丛开国，山川郁盘。秦置金牛，道路始刊。天梯石栈，勾接危峦。仰薄青霄，俯挂飞湍。猿猴之捷，尚莫能干。使人对此，宁不悲叹。自我韦公，建节当关。荡平西寇，降服南蛮。风烟宁息，民物殷繁。四方商贾，争出其间。匪无跋涉，岂乏跻攀；若在衽席，既坦而安。蹲鸱疗饥，筒布御寒。是称天府，为利多端。寄言客子，可以开颜。锦城甚乐，何必思还。
韦皋看见《蜀道易》这一篇，不胜叹服，便对遐叔说： 往时李白所作《蜀道难》词，太子宾客贺知章称他是天上谪下来的仙人，今观仁兄高才，何让李白。老夫幕府正缺书记一员，意欲申奏取旨，借重仁兄为礼部员外，权充西川节度府记室参军，庶得朝夕领教。不识仁兄肯曲从否？ 遐叔答道： 我朝最重科目。凡士子不繇及第出身，便做到九棘三槐，终久被人欺侮。小生虽则三番落第，壮气未衰，怎忍把先世科名，一朝自废？如今叨寓贵镇，已过岁余，寒荆白氏在家，久无音信。朝夕萦挂，不能去怀。巴得旌旄回府，正要告辞。伏乞俯鉴微情，勿嫌方命。 韦皋谢道： 既是仁兄不允，老夫亦不敢相强。只是目下岁暮，冰雪载途，不好行走。不若少待开春，治装送别，未为晚也。 遐叔一来见韦皋意思殷勤，二来想起天气果然寒冷，路上难行，又只得住下。
捱过残腊，到了新年，又早是上元佳节。原来成都府地沃人稠，本是西南都会。自唐明皇驻跸之后，四方朝贡，皆集于此，便有京都气象。又经严郑公镇守巴蜀，专以平静为政，因此闾阎繁富，库藏充饶。现今韦皋继他，降服云南诸夷，击破吐蕃五十万众，威名大振。这韦皋最是豪杰的性子，因见地方宁定，民心归附，预传号令，分付城内城外都要点放花灯，与民同乐。那道令旨传将出去，谁敢不依。自十三至十七，共是五夜，家家门首扎缚灯栅，张挂新奇好灯，巧样烟火，照耀如同白昼。狮蛮社火，鼓乐笙箫，通宵达旦。韦皋每夜大张筵宴，在散花楼上，单请遐叔庆赏元宵。刚到下灯之日，遐叔便去告辞。韦皋再三苦留，终不肯祝乃对遐叔说道： 仁兄归心既决，似难相强。只是老夫还有一杯淡酒，些小资装，当在万里桥东，再与仁兄叙别，幸勿固拒。 即传令拨一船只，次日在万里桥伺候，送遐叔东归；又点长行军士一名护送。
到明日，韦皋设宴在万里桥饯别遐叔，亲举金杯，说道： 此桥最古，昔诸葛孔明送费祎使吴，道是万里之行，实始于此，这桥因以得名。今仁兄青云万里，亦由今始，愿努力自爱。老夫蝉冠虽敝，拱听泥金佳报，特为仁兄弹之。 一连的劝了三杯，方才捧出一个锦囊，说道： 老夫深荷令先公推荐之力，得有今日。止因王事鞅掌，未得少酬大恩，有累远临，岂不惭汗。但今盗贼生发，势难重挈。老夫聊备三百金，权充路费。此外别有黄金万两，蜀锦千端，俟道路稍宁，专人奉送。勿谓老夫轻薄，为负恩人也。 又唤过军士分忖道： 一路小心服事，不可怠慢。 军士叩头答应。遐叔再三拜谢道： 不才受此，已属过望，敢烦后命。 领了锦囊，军士跟随上船。那韦皋还在桥上，直等望不见这船，然后回府。不在话下。
且说遐叔别了韦皋，开船东去。原来下水船，就如箭一般急的，不消两三日，早到巫峡之下。远远的望见巫山神女庙，想起： 当时从此经讨，暗祈神女托梦我白氏娘子，许他赋诗为谢。不知这梦曾托得去不曾托得去？我岂可失信。 便口占一首以偿宿愿。诗云：古木阴森一线天，巫峰十二锁寒烟。
襄王自作风流梦，不是阳台云雨仙。
题毕，又向着山上作礼称谢。过了三峡，又到荆州。不想送来那军士，忽然生起病来，遐叔反要去服事他。又行了几日，来到汉口地方。自此从汝宁至洛阳，都是旱路。那军士病体虽愈，难禁鞍马驰骤。遐叔写下一封书信，留了些盘费，即令随船回去，独自个收拾行李登岸，却也会算计，自己买了一头生口，望东都进发。约莫行了一个月头，才到洛阳地面，离着开阳门只有三十余里。是时天色傍晚，一心思量赶回家去，策马前行。又走了十余里路，早是一轮月上。趁着月色，又走了十来里，隐隐的听得钟鸣鼓响，想道： 城门已闭，纵赶到也进城不及了。此间正是龙华古寺，人疲马乏，不若且就安歇。 解囊下马，投入山门。不争此一夜，有分教：蝴蝶梦中逢佚女，鹭鸶杓底听娇歌。
话分两头。且说白氏自龙华寺前与遐叔分别之后，虽则家事荒凉，衣食无措，犹喜白氏女工精绝，翰墨傍通。况白姓又是个东京大族，姑姊妹间也有就他学习针指的，也有学做诗词的，少不得具些礼物为酬谢之资，因此尽堪支给。但时时记念丈书临别之言，本以一年为约，如何三载尚未回家？
况闻西川路上有的是一线天、人鲊瓮、蛇倒退、鬼见愁，都这般险恶地面。所以古今称说途路艰难，无如蜀道。想起丈夫经由彼处，必多惊恐。别后杳无书信，知道安否如何？ 教我这条肚肠，怎生放得。 欲待亲往西川，体访消息。 只我女娘家，又是个不出闺门的人，怎生去得？除非梦寐之中，与他相见，也好得个明白。 因此朝夕悬念。睡思昏沉，深闺寂寞，兀坐无聊，题诗一首。诗云：西蜀东京万里分，雁来鱼去两难闻。
深闺只是空相忆，不见关山愁杀人。
那白氏一心想着丈夫，思量要做个梦去寻访。想了三年有余，再没个真梦。一日正是清明佳节，姑姊妹中，都来邀去踏青游玩。白氏那有恁样闲心肠。推辞不去。到晚上对着一盏孤灯，凄凄惶惶的呆想。坐了一个黄昏，回过头来，看见丫鬟翠翘已是齁齁睡去。白氏自觉没情没绪，只得也上床去睡卧。翻来覆去，那里睡得安稳，想道： 我直恁命保要得个梦儿去会他也不能勾。 又想道： 总然梦儿里会着了他，到底是梦中的说话，原作不得准。如今也说不得了。须是亲往蜀中访问他回来，也放下了这条肠子。 却又想道： 我家姊妹中晓得，怎么肯容我去。不如瞒着他们，就在明早悄悄前去。 正想之间，只听得喔喔鸡鸣，天色渐亮。即忙起身梳裹，扮作村庄模样，取了些盘缠银两，并几件衣胀，打个包裹，收拾完备。看翠翘时，睡得正熟，也不通他知道，一路开门出去。
离了崇贤里，顷刻出了开阳门，过了龙华寺，不觉又蚤到襄阳地面。有一座寄锦亭。原来苻秦时，有个安南将军窦滔，镇守襄阳，挈了宠妾赵阳台随任，抛下妻子苏氏。那苏氏名蕙，字若兰，生得才貌双绝。将一幅素锦，长广八寸，织成回文诗句，五色分章，计八百四十一字，诗三千七百五十二首，寄与窦滔。窦滔看见，立时送还阳台，迎接苏氏到任，夫妻恩爱，比前更笃。后人遂为建亭于此。那白氏在亭子上眺望良久，叹道： 我虽不及若兰才貌，却也粗通文墨。纵有织锦回文，谁人为寄，使他早整归鞭，长谐伉俪乎？ 乃口占回文词一首，题于亭柱上。词云：阳春艳曲，丽锦夸文。伤情织怨，长路怀君。惜别同心，膺填思悄。碧凤香残，青鸾梦晓。
若倒读转来，又是一首好词：
晓梦鸾青，残香凤碧。悄思填膺，心同别惜。君怀路长，怨织情伤。文夸锦丽，曲艳春阳。
白氏题罢，离了寄锦亭，不觉又过荆州，来到夔府。恰遇天晚。见前面有所庙宇，遂入庙中投宿。抬头观看，上面悬一金字扁额，写着 高唐观 三个大字，乃知是巫山神女之庙。便于神座前撮土为香，祷告道： 我白氏小字娟娟，本在东京居祝只为儿夫独孤遐叔去访西川节度韦皋，一别三年，杳无归信，是以不辞跋涉，万里相寻，今夕寄宿仙宫，敢陈心曲。吾想神女曾能通梦楚王，况我同是女流，岂不托我一梦？伏乞大赐灵感，显示前期，不胜虔恳之至。 祷罢而睡。
果然梦见神女备细说道： 遐叔久寓西川，平安无恙。如今已经辞别，取路东归。你此去怎么还遇得他着？可早早回身家去。须防途次尚有虚惊。保重，保重。 那白氏飒然觉来，只见天已明了，想起神女之言，历历分明，料然不是个春梦。遂起来拜谢神女，出了庙门，重寻旧径，再转东都。在路晓行暮止，迤逶望东而来。
此时正值暮春天气，只见一路上有的是红桃绿柳，燕舞莺啼。白氏贪看景致，不觉日晚，尚离开阳门二十余里，便趁着月色，趱步归家。忽遇前面一簇游人，笑语喧杂，渐渐的走近。你道是甚么样人？都是洛阳少年，轻薄浪子。每遇花前月下，打伙成群，携着的锦瑟瑶笙，挈着的青尊翠幕，专惯窥人妇女，逞己风流。白氏见那伙人来得不三不四，却待躲避。原来美人映着月光，分外娇艳，早被这伙人瞧破。便一圈圈将转来，对白氏道： 我们出郭春游，步月到此，有月无酒，有酒无人，岂不孤负了这般良夜。此去龙华古寺不远，桃李大开。愿小娘子不弃，同去赏玩一回何如？ 那白氏听见，不觉一点怒气，从脚底心里直涌到耳朵根边，把一个脸都变得通红了，骂道： 你须不是史思明的贼党，清平世界，谁敢调弄良家女子。况我不是寻常已下之人，是白司农的小姐，独孤司封的媳妇，前进士独孤遐叔的浑家。谁敢罗唣。 怎禁这班恶少，那管甚么宦家、良家，任你喊破喉咙，也全不作准。
推的推，拥的拥，直逼入龙华寺去赏花。这叫做铁怕落炉，人怕落套。正是：分明绣阁娇闺妇，权做徵歌侑酒人。
且说遐叔因进城不及，权在龙华寺中寄宿一宵。想起当初从此送别，整整的过了三年， 不知我白氏娘子，安否何如？
因诵襄阳孟浩然的诗，说道： 近家心转切，不敢问来人。 吟咏数番，潸然泪下。坐到更深，尚未能睡。忽听得墙外人语喧哗，渐渐的走进寺来。遐叔想道： 明明是人声，须不是鬼。
似这般夜静，难道有甚官府到此？ 正惶惑间，只见有十余人，各执苕帚粪箕，将殿上扫除干净去讫。不多时，又见上百的人，也有铺设茵席的，也有陈列酒肴的，也有提着灯烛的，也有抱着乐器的，络绎而至，摆设得十分齐整。遐叔想道： 我晓得了，今日清明佳节，一定是贵家子弟出郭游春。因见月色如昼，殿底下桃李盛开，烂漫如锦，来此赏玩。若见我时，必被他赶逐。不若且伏在后壁佛卓下，待他酒散，然后就寝。
只是我恁般晦气，在古庙中要讨一觉安睡，也不能勾。 即起身躲在后壁，声也不敢则。
又隔了一回，只见六七个少年，服色不一，簇拥着个女郎来到殿堂酒席之上。单推女郎坐在西首，却是第一个坐位。
诸少年皆环向而坐，都属目在女郎身上。遐叔想道： 我猜是豪贵家游春的，果然是了。只这女郎不是个官妓，便是个上妓，何必这般趋奉他？难道有甚良家女子，肯和他们到此饮宴？莫不是强盗们抢夺来的？或拐骗来的？ 只见那女郎侧身西坐，攒眉蹙额，有不胜怨恨的意思。
遐叔凝着双睛，悄地偷看，宛似浑家白氏，吃了一惊。这身子就似吊在冰桶里，遍体冷麻，把不住的寒颤。却又想道： 呸。我好十分蒙憧，娘子是个有节气的，平昔间终日住在房里，亲戚们也不相见，如何肯随这班人行走？世上面貌厮像的尽多，怎么这个女郎就认做娘子？ 虽这般想，终是放心不下，悄地的在黑影子里一步步挨近前来，仔细再看，果然声音举止，无一件不是白氏，再无疑惑。却又想道： 莫不我一时眼花错认了？ 又把眼来擦得十分明亮，再看时节，一发丝毫不差。却又想道： 莫不我睡了去，在梦儿里见他？ 把眼霎霎，把脚踏踏，分明是醒的，怎么有此诧异的事。 难道他做闺女时尚能截发自誓，今日却做出这般勾当。岂为我久客西川，一定不回来了，遂改了节操？我想苏秦落第，嗔他妻子不曾下机迎接。后来做了丞相，尚然不肯认他。不知我明早归家，看他还有甚面目好来见我？ 心里不胜忿怒，磨拳擦掌的要打将出去，因见他人多伙众，可不是倒捋虎须？且再含忍，看他怎生的下常只见一个长须的，举杯向白氏道： 古语云： 一人向隅，满坐不乐。 我辈与小娘子虽然乍会，也是天缘。如此良辰美景，亦非易得，何苦恁般愁郁？请放开怀抱，欢饮一杯；并求妙音，以助酒情。 那白氏本是强逼来的，心下十分恨他，欲待不歌，却又想： 这班乃是无籍恶少，我又孤身在此，怕触怒了他，一时撤泼起来，岂不反受其辱。 只得拭干眼泪，拔下金雀钗，按板而歌。歌云：今夕何夕？存耶？没耶？良人去兮天之涯，园树伤心兮三见花。
自古道： 词出佳人口。 那白氏把心中之事，拟成歌曲，配着那娇滴滴的声音，呜呜咽咽歌将出来，声调清婉，音韵悠扬，真个直令高鸟停飞，潜鱼起舞，满座无不称赞。长须的连称： 有劳，有劳。 把酒一吸而荆遐叔在黑暗中看见浑家并不推辞，就拔下宝钗按拍歌曲，分明认得是昔年聘物，心中大怒，咬碎牙关，也不听曲中之意，又要抢将出去厮闹。
只是恐众寡不敌，反失便宜，又只得按捺住了，再看他们。
只见行酒到一个黄衫壮士面前，也举杯对白氏道： 聆卿佳音，令人宿酲顿醒，俗念俱消。敢再求一曲，望勿推却。
白氏心下不悦，脸上通红，说道： 好没趣，歌一曲尽勾了，怎么要歌两曲？ 那长须的便拿起巨觥说道： 请置监令。有拒歌者，罚一巨觯酒到不干，颜色不乐，并唱旧曲者，俱照此例。 白氏见长须形状凶恶，心中害怕，只得又歌一曲。
歌云：
叹衰草，络纬声切切。良人一去不复返，今日坐愁鬓如雪。
歌罢，众人齐声喝采。黄衫人将酒饮干，道声： 劳动。
遐叔见浑家又歌了一曲，愈加忿恨，恨不得眼里放出火来，连这龙华寺都烧个干净。那酒却行到一个白面少年面前，说道： 适来音调虽妙，但宾主正欢，歌恁样凄清之曲，恰是不称。
如今求歌一曲有情趣的。 众人都和道： 说得有理。歌一个新意儿的，劝我们一杯。 白氏无可奈何，又歌一曲云：劝君酒，君莫辞。落花徒绕枝，流水无返期。莫恃少年时，少年能几时？
白氏歌还未毕，那白面少年便嚷道： 方才讲过要个有情趣的，却故意唱恁般冷淡的声音。请监令罚一大觯 长须人正待要罚，一个紫衣少年立起身来说道： 这罚酒且慢着。 白面少年道： 却是为何？ 紫衣人道： 大凡风月场中，全在帮衬，大家得趣。若十分苛罚，反觉我辈俗了。如今且权寄下这杯，待他另换一曲，可不是好。 长须的道： 这也说得是。
将大觥放下，那酒就行到紫衣少年面前。白氏料道推托不得，勉强挥泪又歌一曲云：怨空闺，秋日亦难暮。夫婿绝音书，遥天雁空度。
歌罢，白衣少年笑道： 到底都是那些凄怆怨暮之声。再没一毫艳意。 紫衣人道： 想是他传派如此，不必过责。 将酒饮荆行至一个皂帽胡人面前，执杯在手，说道： 曲理俺也不十分明白，任凭小娘子歌一个儿侑这杯酒下去罢了，但莫要冷淡了俺。 白氏因连歌几曲，气喘声促，心下好不耐烦，听说又要再歌，把头掉转，不去理他。长须的见不肯歌，叫道： 不应拒歌。 便抛一巨觯白氏到此地位，势不容已，只得忍泣含啼，饮了这杯罚酒，又歌云：切切夕风急，露滋庭草湿。
良人去不回，焉知掩闺泣。
皂帽胡人将酒饮罢，却行到一个绿衣少年，举杯请道： 夜色虽阑，兴犹未浅。更求妙音，以尽通宵之乐。 那白氏歌这一曲，声气已是断续，好生吃力。见绿衣人又来请歌，那两点秋波中扑簌簌泪珠乱洒。众人齐笑道： 对此好花明月，美酒清歌，真乃赏心乐事，有何不美？却恁般凄楚，忒煞不韵。该罚，该罚。 白氏恐怕罚酒，又只得和泪而歌。歌云：萤火穿白杨，悲风入芦草。
疑是梦中游，愁迷故园道。
白氏这歌，一发前声不接后气，恰如啼残的杜宇，叫断的哀猿。满座闻之，尽觉凄然。只见绿衣人将酒饮罢，长须的含着笑说道： 我音律虽不甚妙，但礼无不答。信口诌一曲儿，回敬一杯。你们休要笑话。 众人道： 你又几时进了这桩学问？快些唱来。 长须的顿开喉咙，唱道：花前始相见，花下又相送。
何必言梦中，人生尽如梦。
那声音犹如哮虾蟆，病老猫，把众人笑做一堆，连嘴都笑歪了，说道： 我说你晓得什么歌曲。弄这样空头。 长须人到挣得好副老脸，但凭众人笑话，他却面不转色。直到唱完了，方答道： 休要见笑。我也是好价钱学来的哩。你们若学得我这几句，也尽勾了。 众人闻说，越发笑一个不止。长须的由他们自笑，却执起一个杯儿，满满斟上，欠身亲奉白氏一杯。直待饮干，然后坐下。
遐叔起初见浑家随着这班少年饮酒，那气恼到包着身子，若没有这两个鼻孔，险些儿肚子也胀穿了。到这时见众人单逼着他唱曲，浑家又不胜忧恨，涕泣交零，方才明白是逼勒来的。这气到也略平了些。却又想： 我娘子自在家里，为何被这班杀才劫到这个荒僻所在？好生委决不下。我且再看他还要怎么？ 只见席上又轮到白面的饮酒，他举着金杯，对白氏道： 适劳妙歌，都是优愁怨恨的意思，连我等眼泪不觉吊将下来，终觉败兴。必须再求一风月艳丽之曲，我等洗耳拱听，幸勿推辞。 遐叔暗道： 这些杀才，劫掠良家妇女，在此歌曲，还有许多嫌好道歉。 那白氏心中正自烦恼，况且连歌数曲，口干舌燥，声气都乏了，如何肯再唱？低着头，只是不应。那长须的叫道： 违令。 又抛下一巨觯这时遐叔一肚子气怎么再忍得祝暗里从地下摸得两块大砖橛子，先一砖飞去，恰好打中那长须的头；再一砖飞去，打中白氏的额上。只听得殿上一片嚷将起来，叫道： 有贼，有贼。 东奔西散，一霎眼间蚤不见了。那遐叔走到殿上，四下打看，莫说一个人，连这铺设的酒筵器具，一些没有踪迹。
好生奇怪。吓得眼跳心惊，把个舌头伸出，半晌还缩不进去。
那遐叔想了一会，叹道： 我晓得了。一定是我的娘子已死，他的魂灵游到此间，却被我一砖把他惊散了。 这夜怎么还睡得着？等不得金鸡三唱，便束装上路。
天色未明，已到洛阳城外。捱进开阳门，径奔崇贤里，一步步含着眼泪而来。遥望家门，却又不见一些孝事。那心儿里就是十五六个吊桶打水，七上八落的跳一个不止。进了大门，走到堂上，撞见梅香翠翘，连忙问道： 娘子安否，何如？
口内虽然问他，身上却担着一把冷汗，诚恐怕说出一句不吉利的话来。只见翠翘不慌不忙的答道： 娘子睡在房里，说今早有些头痛，还未曾起来梳洗哩。
遐叔听见翠翘说道娘子无恙，这一句话就如分娩的孕妇，嘭底一声，孩子头落地，心下好不宽畅。只是夜来之事，好生疑惑，忙忙进到卧房里面问道： 夜来做甚不好睡。今早走不起？ 白氏答道： 我昨夜害魇哩。只因你别去三年，杳无归信，我心中时常忧忆。夜来做成一梦，要亲到西川访问你的消息。直行至巫山地面，在神女庙里投歇。那神女又托梦与我，说你已离巴蜀，早晚到家，休得途中错过，枉受辛苦。
我依还寻着旧路而回。将近开阳门二十余里，踏着月色，要赶进城，忽遇一伙少年，把我逼到龙华寺玩月赏花。饮酒之间，又要我歌曲。整整的歌了六曲，还被一个长须的屡次罚酒。不意从空中飞下两块砖橛子，一块打了长须的头，一块打了我的额角上，瞥然惊醒，遂觉头痛，因此起身不得，还睡在这里。 遐叔听罢，连叫： 怪哉，怪哉。怎么有恁般异事。 白氏便问有何异事。遐叔把昨夜寺中宿歇，看见的事情，从头细说一遍。白氏见说，也称奇怪，道： 元来我昨夜做的却是真梦？但不知这伙恶少是谁？ 遐叔道： 这也是梦中之事，不必要深究了。
说话的，我且问你：那世上说谎的也尽多；少不得依经傍注，有个边际，从没有见你恁样说瞒天谎的祖师。那白氏在家里做梦，到龙华寺中歌曲，须不是亲身下降，怎么独孤遐叔便见他的形像？这般没根据的话，就骗三岁孩子也不肯信，如何哄得我过？看官有所不知：大凡梦者，想也，因也。
有因便有想，有想便有梦。那白氏行思坐想，一心记挂着丈夫，所以梦中真灵飞越，有形有像，俱为实境。那遐叔亦因想念浑家，幽思已极，故此虽有醒时，这点神魂，便入了浑家梦中。此乃两下精神相贯，魂魄感通，浅而易见之事，怎说在下掉谎？正是：只因别后幽思切，致使精灵暗往回。
当下白氏说道： 梦中之事，所见皆同，这也不必说了。
且问你：一去许久，并无音耗，虽则梦中在巫山庙祈梦，蒙神女指示，说你一路安稳，干求称意。我想蜀道艰难，不知怎生到得成都？便到了成都，不知可曾见韦皋？便见了韦皋，不知赠得你几何？ 遐叔惊道： 我当初经过巫峡，听说山上神女颇有灵感，曾暗祈他托汝一梦，传个平安消息。不道果然梦见，真个有些灵感。只是我到得成都，偶值韦皋两次出征，因此在碧落观整整的住了两年半，路上走了半年，遂至担搁，有负初盟。犹喜得韦皋故人情重，相待甚厚。若不是我一意告辞，这早晚还被他留住，未得回来。 将那路途跋涉，旅邸凄凉，并韦皋款待赠金，差人远送，前后之事，一一细说。夫妻二人感叹不荆把那三百金日逐用度，遐叔埋头读书。约莫半年有余，韦皋差两员将校，赍书送到黄金一万两，蜀锦一千匹。遐叔连忙写了谢书，款待来使去后，对白氏道： 我先人出仕三十余年，何尝有此宦橐。我一来家世清白，二来又是儒素。只前次所赠，以足度日，何必又要许多。且把来封好收置，待我异日成名，另有用处。 白氏依着丈夫言语，收置不题。
且说唐朝制科，率以三岁为期。遐叔自贞元十五年下第，西游巴蜀，却错了十八年这次，宜到二十一年，又该殿试时分。打叠行囊，辞别白氏，上京应举。那知贡举官乃是中书门下侍郎崔群，素知遐叔才名，有心检他出来取作首卷，呈上德宗天子，御笔亲题状元及第。那遐叔有名已久，榜下之日，那一个不以为得人。旧例游街三日，曲江赐宴，雁塔题名。钦除翰林修撰，专知制诰。谢恩之后，即写家书，差人迎接白氏夫人赴京，共享富贵。
且说白氏在家，掐指过了试期，眼盼盼悬望佳音。一日，正在闺房中，忽听得堂前鼎沸，连忙教翠翘出去看时，恰正是京中走报的来报喜。白氏问了详细，知得丈夫中了头名状元，以手加额，对天拜谢。整备酒饭，管待报人。顷刻就嚷遍满城。白氏亲族中俱来称贺。那白长吉昔日把遐叔何等奚落，及至中了，却又老着脸皮，备了厚礼也来称贺。那白氏是个记德不记仇的贤妇，念着同胞分上，将前情一笔都勾。相见之间，千欢万喜。白长吉自捱进了身子，无一日不来掇臀捧屁。就是平日从不往来，极疏冷的亲戚，也来殷勤趋奉，到教白氏应酬不暇。那赍书的差人，星夜赶至洛阳，叩见白氏，将书呈上。白氏拆开，看到书后有诗一首，云：玉京仙府献书人，赐出宫袍似烂银。
寄语机中愁苦妇，好将颜面对苏秦。
白氏看罢，微微笑道： 原来相公要迎我至京。 遂留下差人，择吉起程。那时府县拨送船夫，亲戚都来饯送。白长吉亲送妹子至京。遐叔接入衙门，夫妻相见，喜从天降。白长吉向前请罪。遐叔度量宽弘，全无芥蒂。即便摆设家筵，款待不题。不想那年德宗皇帝晏驾，百官共立顺宗登位。不上半年，顺宗也就崩了。又立宪宗登位，改元元和元年。到四月间，遐叔蚤升任翰林院学士，知制诰如故。你道他为何升得恁骤？元来大行皇帝的遗诏与新帝登极的诏书，前后四篇，都出遐叔之作。这是朝廷极大手笔，以此累功，不次迁擢。
恰好五月间，有大赦天下诏书，遐叔乘这个机会，就讨了宣赦的差。夫妻二人，衣锦还乡。亲戚们都在十里外迎接，府县官也出郭相迎。遐叔回到家中，焚黄谒墓，杀猪宰羊，做庆喜筵席，遍请亲邻。饮酒中间，说起龙华寺曾许下愿心，要把韦皋送来的黄金万两，蜀锦千匹，都舍在寺里，重修宝殿，再整山门。即便选择吉辰，兴动工役。其时白敏中以中书侍郎请告归家。白居易新授杭州府太守，回来赴任。两个都到遐叔处贺喜。见此胜缘，各各布施。那州县官也要奉承遐叔，无一个不来助工。眼见得这龙华寺不日建造起来，比初时越加齐整。但见：宝殿嵯峨侵碧落，山门弘敞压阎福却说韦皋久镇蜀中，自知年纪渐老，万一西番南夷，有些决撒，恐损威名，上表固请骸骨，因荐遐叔自代。奉圣旨： 韦皋镇蜀多年，功劳积著，可进光禄大夫、右丞相、同平章事，封襄国公，驰驿回朝。独孤遐叔累掌丝纶，王言无忝，访之舆望，佥谓通材，可加兵部侍郎，领西川节度使。仍着走马赴任，无得迟误。钦此。 遐叔接了诏书，恐怕违了钦限，便同白氏夫人乘传而去。未到半路，蚤有韦皋差官迎接，约定在夔府交代。恰好巫山神女庙正在夔府地方。遐叔与白氏乘此便道，先往庙中行香，谢他托梦的灵感，然后与韦皋相见。叙过寒温，送过敕印，把大小军政一一交盘明白，才吃公宴。当日遐叔就回了席。明早，点集车骑队伍，护送韦皋还朝。从此上任之后，专务镇静，军民安堵，威名更胜。朝廷累加褒赏。直做到太保兼吏兵二部尚书，封魏国公。白氏诰封魏国夫人。夫妻偕老，子孙荣盛。有诗为证：梦中光景醒时因，醒若真时梦亦真。
莫怪痴人频做梦，怪他说梦亦痴人。


吴衙内邻舟赴约
贪花费尽采花心，身损精神德损阴。
劝汝遇花休浪采，佛门第一戒邪淫。
话说南宋时，江州有一秀才，姓潘名遇，父亲潘朗，曾做长沙太守，高致在家。潘遇已中过省元，别了父亲，买舟往临安会试。前一夜，父亲梦见鼓乐旗彩，送一状元扁额进门，扁上正注潘遇姓名。早起唤儿子说知。潘遇大喜，以为青闱首捷无疑。一路去高歌畅饮，情怀开发。不一日，到了临安，寻觅下处，到一个小小人家。主翁相迎，问： 相公可姓潘么？ 潘遇道： 然也，足下何以知之？ 主翁道： 夜来梦见土地公公说道： 今科状元姓潘，明日午刻到此，你可小心迎接。 相公正应其兆。若不嫌寒舍简慢，就在此下榻何如？
潘遇道： 若果有此事，房价自当倍奉。 即令家人搬运行李到其家停宿。
主人有女年方二八，颇有姿色。听得父亲说其梦兆，道潘郎有状元之分，在窗下偷觑，又见他仪容俊雅，心怀契慕，无繇通款。一日，潘生因取砚水，偶然童子不在，自往厨房，恰与主人之女相见。其女一笑而避之。潘生魂不附体，遂将金戒指二枚、玉簪一只，嘱付童儿，觑空致意此女，恳求幽会。此女欣然领受，解腰间绣囊相答。约以父亲出外，亲赴书斋。一连数日，潘生望眼将穿，未得其便。直至场事已毕，主翁治杯节劳。饮至更深，主翁大醉。潘生方欲就寝，忽闻轻轻叩门之声，启而视之，乃此女也。不及交言，捧进书斋，成其云雨，十分欢爱。约以成名之后，当娶为侧室。
是夜，潘朗在家，复梦向时鼓乐旗彩，迎状元匾额过其门而去。潘朗梦中唤云： 此乃我家旗匾。 送匾者答云： 非是。 潘朗追而看之，果然又一姓名矣。送匾者云： 今科状元合是汝子潘遇，因做了欺心之事，天帝命削去前程，另换一人也。 潘朗惊醒，将信将疑。未几揭晓，潘朗阅登科记，状元果是梦中所迎匾上姓名，其子落第。待其归而叩之，潘遇抵赖不过，只得实说。父子叹嗟不已。潘遇过了岁余，心念此女，遣人持金帛往聘之，则此女已适他人矣，心中甚是懊悔。后来连走数科不第，郁郁而终。
因贪片刻欢娱景，误却终身富贵缘。
说话的，依你说，古来才子佳人，往往私谐欢好，后来夫荣妻贵，反成美谈，天公大算盘，如何又差错了？看官有所不知。大凡行奸卖俏，坏人终身名节，其过非校若是五百年前合为夫妇，月下老赤绳系足，不论幽期明配，总是前缘判定，不亏行止。听在下再说一件故事，也出在宋朝，却是神宗皇帝年间，有一位官人，姓吴名度，汴京人氏，进士出身，除授长沙府通判。夫人林氏，生得一位衙内，单讳个彦字，年方一十六岁，一表人才，风流潇洒。自幼读书，广通经史，吟诗作赋，件件皆能。更有一件异处，你道是甚异处？这等一个清标人物，却吃得东西，每日要吃三升米饭，二斤多肉，十余斤酒。其外饮馔不算。这还是吴府尹恐他伤食，酌中定下的规矩。若论起吴衙内，只算做半饥半饱，未能趁心像意。
是年三月间，吴通判任满，升选扬州府尹。彼处吏书差役带领马船，直至长沙迎接。吴度即日收拾行装，辞别僚友起程。下了马船，一路顺风顺水。非止一日，将近江州。昔日白乐天赠商妇《琵琶行》云： 江州司马青衫湿。 便是这个地方。吴府尹船上正扬着满帆，中流稳度。倏忽之间，狂风陡作，怒涛汹涌，险些儿掀翻。莫说吴府尹和夫人们慌张，便是篙师舵工无不失色，急忙收帆拢岸。只有四五里江面，也挣了两个时辰。回顾江中往来船只，那一只上不手忙脚乱，求神许愿，挣得到岸，便谢天不尽了。这里吴府尹马船至了岸旁，抛锚系缆。那边已先有一只官船停泊。两下相隔约有十数丈远。这官船舱门上帘儿半卷，下边站着一个中年妇人，一个美貌女子。背后又侍立三四个丫鬟。吴衙内在舱中帘内，早已瞧见。那女子果然生得娇艳。怎见得？有诗为证：秋水为神玉为骨，芙蓉如面柳如眉。
分明月殿瑶池女，不信人间有异姿。
吴衙内看了，不觉魂飘神荡，恨不得就飞到他身边，搂在怀中，只是隔着许多路，看得不十分较切。心生一计，向吴府尹道： 爹爹，何不教水手移去，帮在这只船上？到也安稳。 吴府尹依着衙内，分付水手移船。水手不敢怠慢，起锚解缆，撑近那只船旁。吴衙内指望帮过了船边，细细饱看。谁知才傍过去，便掩上舱门，把吴衙内一团高兴，直冷淡到脚指尖上。你道那船中是甚官员？姓甚名谁？那官人姓贺名章，祖贯建康人氏，也曾中过进士。前任钱塘县尉，新任荆州司户，带领家眷前去赴任，亦为阻风，暂驻江州。三府是他同年，顺便进城拜望去了，故此家眷开着舱门闲玩。中年的便是夫人金氏，美貌女子乃女儿秀娥。元来贺司户没有儿子，止得这秀娥小姐。年才十五，真有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女工针指，百伶百俐，不教自能。兼之幼时贺司户曾延师教过，读书识字，写作俱高。贺司户夫妇因是独养女儿，钟爱胜如珍宝，要赘个快婿，难乎其配，尚未许人。当下母子正在舱门口观看这些船只慌乱，却见吴府尹马船帮上来，夫人即教丫鬟下帘掩门进去。
吴府尹是仕路上人，便令人问是何处官府。不一时回报说： 是荆州司户，姓贺讳章，今去上任。 吴府尹对夫人道： 此人昔年至京应试，与我有交。向为钱塘县尉，不道也升迁了。既在此相遇，礼合拜访。 教从人取帖儿过去传报。从人又禀道： 那船上说，贺爷进城拜客未回。 正说间，船头上又报道： 贺爷已来了。 吴府尹教取公服穿着，在舱中望去，贺司户坐着一乘四人轿，背后跟随许多人从。元来贺司户去拜三府，不想那三府数日前丁忧去了，所以来得甚快。抬到船边下轿，看见又有一只座船，心内也暗转： 不知是何使客？
走入舱中，方待问手下人，吴府尹帖儿早已递进。贺司户看罢，即教相请。恰好舱门相对，走过来就是。见礼已毕，各叙间阔寒温。吃过两杯茶，吴府尹起身作别。
不一时，贺司户回拜。吴府尹款留小酌，唤出衙内相见，命坐于旁。贺司户因自己无子，观见吴彦仪表超群，气质温雅，先有四五分欢喜。及至问些古今书史，却又应答如流。贺司户愈加起敬，称赞不绝，暗道： 此子人才学识，尽是可人。
若得他为婿，与女儿恰好正是一对。但他居汴京，我住建康，两地相悬，往来遥远，难好成偶，深为可惜。 此乃贺司户心内之事，却是说不出的话。吴府尹问道： 老先生有几位公子？
贺司户道： 实不相瞒，止有小女一人，尚无子嗣。 吴衙内也暗想道： 适来这美貌女子，必定是了，看来年纪与我相仿，若求得为妇，平生足矣。但他止有此女，料必不肯远嫁，说也徒然。 又想道： 莫说求他为妇，今要再见一面，也不能勾了。怎做恁般痴想。 吴府尹听得贺司户尚没有子，乃道： 原来老先生还无令郎，此亦不可少之事。须广置姬妾，以图生育便好。 贺司户道： 多承指教，学生将来亦有此意。
彼此谈论，不觉更深方止。临别时，吴府尹道： 傥今晚风息，明晨即行，恐不及相辞了。 贺司户道： 相别已久，后会无期，还求再谈一日。 道罢，回到自己船中。夫人小姐都还未卧，秉烛以待。贺司户酒已半酣，向夫人说起吴府尹高情厚谊，又夸扬吴衙内青年美貌，学问广博，许多好处，将来必是个大器，明日要设席请他父子。因有女儿在旁，不好说出意欲要他为婿这一段情来。那晓得秀娥听了，便怀着爱慕之念。
至次日，风浪转觉狂大，江面上一望去，烟水迷蒙，浪头推起约有二三丈高，惟闻澎湃之声。往来要一只船儿做样，却也没有。吴府尹只得住下。贺司户清早就送请帖，邀他父子赴酌。那吴衙内记挂着贺小姐，一夜卧不安稳。早上贺司户相邀，正是穵耳当招，巴不能到他船中，希图再得一觑。
这吴府尹不会凑趣，道是父子不好齐扰贺司户。至午后独自过去，替儿子写帖辞谢。吴衙内难好说得，好不气恼。幸喜贺司户不听，再三差人相请。吴彦不敢自专，又请了父命，方才脱换服饰，过船相见，入坐饮酒。早惊动后舱贺小姐，悄悄走至遮堂后，门缝中张望。那吴衙内妆束整齐，比平日愈加丰采飘逸。怎见得？也有诗为证：何郎俊俏颜如粉，荀令风流坐有香。
若与潘生同过市，不知掷果向谁傍？
贺小姐看见吴衙内这表人物，不觉动了私心，想道： 这衙内果然风流俊雅，我若嫁得这般个丈夫，便心满意足了。只是怎好在爹妈面前启齿？除非他家来相求才好。但我便在思想，吴衙内如何晓得？欲待约他面会，怎奈爹妈俱在一处，两边船上，耳目又广，没讨个空处。眼见得难就，只索罢休。
心内虽如此转念，那双眼却紧紧觑定吴衙内。大凡人起了爱念，总有十分丑处，俱认作美处。何况吴衙内本来风流，自然转盼生姿，愈觉可爱。又想道： 今番错过此人，后来总配个豪家宦室，恐未必有此才貌兼全。 左思右想，把肠子都想断了，也没个计策，与他相会。心下烦恼，倒走去坐下。席还未暖，恰像有人推起身的一般，两只脚又早到屏门后张望。
看了一回，又转身去坐。不上吃一碗茶的工夫，却又走来观看，犹如走马灯一般，顷刻几个盘旋，恨不得三四步撵至吴衙内身边，把爱慕之情，一一细罄。说话的，我且问你，在后舱中非止贺小姐一人，须有夫人丫鬟等辈，难道这般着迷光景，岂不要看出破绽？看官，有个缘故。只因夫人平素有件毛病，刚到午间，便要熟睡一觉，这时正在睡乡，不得工夫。那丫头们巴不得夫人小姐不来呼唤，背地自去打伙作乐，谁个管这样闲帐？为此并无人知觉。少顷，夫人睡醒，秀娥只得耐住双脚，闷坐呆想。正是：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际难为情。
且说吴衙内身虽坐于席间，心却挂在舱后，不住偷眼瞧看。见屏门紧闭，毫无影响，暗叹道： 贺小姐，我特为你而来，不能再见一面，何缘分浅薄如此。 怏怏不乐，连酒也懒得去饮。抵暮席散，归到自己船中，没情没绪，便向床上和衣而卧。这里司户送了吴府尹父子过船，请夫人女儿到中舱夜饭。秀娥一心忆着吴衙内，坐在旁边，不言不语，如醉如痴，酒也不沾一滴，箸也不动一动。夫人看了这个模样，忙问道： 儿，为甚一毫东西不吃，只是呆坐？ 连问几声，秀娥方答道： 身子有些不好，吃不下。 司户道： 既然不自在，先去睡罢。 夫人便起身，叫丫鬟掌灯，送他睡下，方才出去。
停了一回，夫人又来看觑一番，催丫鬟吃了夜饭，进来打铺相伴。秀娥睡在帐中，翻来覆去那里睡得着。忽闻舱外有吟咏之声，侧耳听时，乃是吴衙内的声音。其诗云：天涯犹有梦，对面岂无缘？
莫道欢娱暂，还期盟誓坚。
秀娥听罢，不胜欢喜道： 我想了一日，无计见他一面。
如今在外吟诗，岂非天付良缘。料此更深人静，无人知觉，正好与他相会。 又恐丫鬟们未睡，连呼数声，俱不答应，量已熟睡。即披衣起身，将残灯挑得亮亮的，轻轻把舱门推开。吴衙内恰如在门首守候的一般，门启处便钻入来，两手搂抱。秀娥又惊又喜。日间许多想念之情，也不暇诉说。连舱门也不曾闭上，相偎相抱，解衣就寝，成其云雨。
正在酣美深处，只见丫鬟起来解手，喊道： 不好了，舱门已开，想必有贼。 惊动合船的人，都到舱门口观看。司户与夫人推门进来，教丫鬟点火寻觅。吴衙内慌做一堆，叫道： 小姐，怎么处？ 秀娥道： 不要着忙，你只躲在床上，料然不寻到此。待我打发他们出去，送你过船。 刚抽身下床，不想丫鬟照见了吴衙内的鞋儿，乃道： 贼的鞋也在此，想躲在床上。 司户夫妻便来搜看。秀娥推住，连叫没有。那里肯听，向床上搜出吴衙内。秀娥只叫得 苦也 。司户道： 叵耐这厮，怎来点污我家？ 夫人便说： 吊起拷打。 司户道： 也不要打，竟撇入江里去罢。 教两个水手，打头扛脚抬将出去。
吴衙内只叫饶命。秀娥扯住叫道： 爹妈，都是孩儿之罪，不于他事。 司户也不答应，将秀娥推上一交，把吴衙内扑通撇在水里。秀娥此时也不顾羞耻，跌脚捶胸，哭道： 吴衙内，是我害着你了。 又想道： 他既因我而死，我又何颜独生？
遂抢出舱门，向着江心便跳。
可怜嫩玉娇香女，化作随波逐浪魂。
秀娥刚跳下水，猛然惊觉，却是梦魇，身子仍在床上。旁边丫鬟还在那里叫喊： 小姐甦醒。 秀娥睁眼看时，天已明了，丫鬟俱已起身。外边风浪，依然狂大。丫鬟道： 小姐梦见甚的？恁般啼哭，叫唤不醒。 秀娥把言语支吾过了，想道： 莫不我与吴衙内没有姻缘之分，显这等凶恶梦兆？ 又想道： 若得真如梦里这回恩爱，就死亦所甘心。 此时又被梦中那段光景在腹内打搅，越发想得痴了，觉道睡来没些聊赖，推枕而起。丫鬟们都不在眼前，即将门掩上，看着舱门，说道： 昨夜吴衙内明明从此进来，搂抱至床，不信到是做梦。 又想道： 难道我梦中便这般侥幸，醒时却真个无缘不成？ 一头思想，一面随手将舱门推开，用目一觑。只见吴府尹船上舱门大开，吴衙内向着这边船上呆呆而坐。
原来二人卧处，都在后舱，恰好间壁，止隔得五六尺远。
若去了两重窗槅，便是一家。那吴衙内也因夜来魂颠梦到，清早就起身，开着窗儿，观望贺司户船中。这也是癞虾蟆想天鹅肉吃的妄想。那知姻缘有分，数合当然。凑巧贺小姐开窗，两下正打个照面。四目相视，且惊且喜。恰如识熟过的，彼此微微而笑。秀娥欲待通句话儿，期他相会，又恐被人听见。
遂取过一幅桃花笺纸，磨得墨浓，醮得笔饱，题诗一首，折成方胜，袖中摸出一方绣帕包裹，卷做一团，掷过船去。吴衙内双手承受，深深唱个肥喏，秀娥还了个礼。然后解开看时，其诗云：花笺裁锦字，绣帕裹柔肠。
不负襄王梦，行云在此方。
傍边又有一行小字道： 今晚妾当挑灯相候，以剪刀声响为号，幸勿爽约。 吴衙内看罢，喜出望外。暗道： 不道小姐又有如此秀美才华，真个世间少有。 一头赞羡，即忙取过一幅金笺，题诗一首，腰间解下一条锦带，也卷成一块，掷将过来。秀娥接得看时，这诗与梦中听见的一般，转觉骇然，暗道： 如何他才题的诗，昨夜梦中倒先见了？看起来我二人合该为配，故先做这般真梦。 诗后边也有一行小字道： 承芳卿雅爱，敢不如命。 看罢，纳诸袖中。正在迷恋之际，恰值丫鬟送面水叩门。秀娥轻轻带上槅子，开放丫鬟。随后夫人也来询视。见女儿已是起身，方放下这片愁心。
那日乃是吴府尹答席，午前贺司户就去赴宴。夫人也自昼寝。秀娥取出那首诗来，不时展玩，私心自喜，盼不到晚。
有恁般怪事。每常时，翣翣眼便过了一日。偏生这日的日子，恰像有条绳子系住，再不能勾下去，心下好不焦躁。渐渐捱至黄昏，忽地想着这两个丫鬟碍眼，不当稳便，除非如此如此。到夜饭时，私自赏那帖身伏侍的丫鬟一大壶酒，两碗菜蔬。这两个丫头犹如渴龙见水，吃得一滴不留。少顷贺司户筵散回船，已是烂醉。秀娥恐怕吴衙内也吃醉了，不能赴约，反增忧虑。回到后舱，掩上门儿，教丫鬟将香儿熏好了衾枕，分忖道： 我还要做些针指，你们先睡则个。 那两个丫鬟正是酒涌上来，面红耳热，脚软头旋，也思量干这道儿，只是不好开口，得了此言，正中下怀，连忙收拾被窝去睡。头儿刚刚着枕，鼻孔中就搧风箱般打鼾了。
秀娥坐了更余，仔细听那两船人声静悄，寂寂无闻，料得无事，遂把剪刀向桌儿上厮琅的一响。那边吴衙内早已会意。原来吴衙内记挂此事，在席上酒也不敢多饮。贺司户去后，回至舱中，侧耳专听。约莫坐了一个更天，不见些影响，心内正在疑惑，忽听得了剪刀之声，喜不自胜，连忙起身，轻手轻脚，开了窗儿，跨将出去，依原推上，耸身跳过这边船来，向窗门上轻轻弹了三弹。秀娥便来开窗，吴衙内钻入舱中，秀娥原复带上。两下又见了个礼儿。吴衙内在灯下把贺小姐仔细一观，更觉千娇百媚。这时彼此情如火热，那有闲工夫说甚言语。吴衙内捧过贺小姐，松开钮扣，解卸衣裳，双双就枕。酥胸紧贴，玉体轻偎。这场云雨，十分美满。但见：舱门轻叩小窗开，瞥见犹疑梦里来。
万种欢娱愁不足，梅香熟睡莫惊猜。
一回儿云收雨散，各道想慕之情。秀娥只将梦中听见诗句，却与所赠相同的话说出。吴衙内惊讶道： 有恁般奇事。
我昨夜所梦，与你分毫不差。因道是奇异，闷坐呆想。不道天使小姐也开窗观觑，遂成好事。看起来，多分是宿世姻缘，故令魂梦先通。明日即恳爹爹求亲，以图偕老百年。 秀娥道： 此言正合我意。 二人说到情浓之际，阳台重赴，恩爱转笃，竟自一觉睡去。
不想那晚夜半，风浪平静，五鼓时分，各船尽皆开放。贺司户吴府尹两边船上，也各收拾篷樯，解缆开船。众水手齐声打号子起篷，早把吴衙内、贺小姐惊醒。又听得水手说道： 这般好顺风，怕赶不到蕲州。 吓得吴衙内暗暗只管叫苦，说道： 如今怎生是好？ 贺小姐道： 低声。傥被丫鬟听见，反是老大利害。事已如此，急也无用。你且安下，再作区处。
吴衙内道： 莫要应了昨晚的梦便好。 这句话却点醒了贺小姐，想梦中被丫鬟看见鞋儿，以致事露，遂伸手摸起吴衙内那双丝鞋藏过。贺小姐踌躇了千百万遍，想出一个计来，乃道： 我有个法儿在此。 吴衙内道： 是甚法儿？ 贺小姐道： 日里你便向床底下躲避，我也只推有病，不往外边陪母亲吃饭，竟讨进舱来。待到了荆州，多将些银两与你，趁起岸时人从纷纭，从闹中脱身，觅个便船回到扬州，然后写书来求亲。爹妈若是允了，不消说起；傥或不肯，只得以实告之。爹妈平日将我极是爱惜，到此地位，料也只得允从。那时可不依旧夫妻会合。 吴衙内道： 若得如此，可知好哩。
到了天明，等丫鬟起身出舱去后，二人也就下床。吴衙内急忙钻入床底下，做一堆儿伏着。两旁俱有箱笼遮隐，床前自有帐幔低垂。贺小姐又紧紧坐在床边，寸步不离。盥漱过了，头也不梳，假意靠在卓上。夫人走入看见，便道： 阿呀。为何不梳头，却靠在此？ 秀娥道： 身子觉道不快，怕得梳头。 夫人道： 想是起得早些，伤了风了，还不到床上去睡睡？ 秀娥道： 因是睡不安稳，才坐在这里。 夫人道： 既然要坐，还该再添件衣服，休得冻了，越加不好。教丫鬟寻过一领披风，与他穿起。 又坐了一回，丫鬟请吃朝膳。夫人道： 儿，你身子不安，莫要吃饭，不如教丫鬟香香的煮些粥儿调养，倒好。 秀娥道： 我心里不喜欢吃粥，还是饭好。
只不耐烦走动，拿进来吃罢。 夫人道： 既恁般，我也在此陪你。 秀娥道： 这班丫头，背着你眼就要胡做了，母亲还到外边去吃。 夫人道： 也说得是。 遂转身出去，教丫鬟将饭送进摆在卓上。秀娥道： 你们自去，待我唤时方来。 打发丫鬟去后，把门顶上，向床底下招出吴衙内来吃饭。
那吴衙内爬起身，把腰伸了一伸，举目看卓上时，乃是两碗荤菜，一碗素菜，饭只有一吃一添。原来贺小姐平日饭量不济，额定两碗，故此只有这些。你想吴衙内食三升米的肠子，这两碗饭填在那处？微微笑了一笑，举起箸两三超，就便了帐，却又不好说得，忍着饿原向床下躲过。秀娥开门，唤过丫鬟又教添两碗饭来吃了。那丫鬟互相私议道： 小姐自来只用得两碗，今日说道有病，如何反多吃了一半，可不是怪事。 不想夫人听见，走来说道： 儿，你身子不快，怎的反吃许多饭食？ 秀娥道： 不妨事，我还未饱哩。 这一日三餐俱是如此。司户夫妇只道女儿年纪长大，增了饭食，正不知舱中，另有个替吃饭的，还饿得有气无力哩。正是：安排布地瞒天谎，成就偷香窃玉情。
当晚夜饭过了。贺小姐即教吴衙内先上床睡卧，自己随后解衣入寝。夫人又来看时，见女儿已睡，问了声自去，丫鬟也掩门歇息。吴衙内饥饿难熬，对贺小姐说道： 事虽好了，只有一件苦处。 秀娥道： 是那件？ 吴衙内道： 不瞒小姐说，我的食量颇宽。今日这三餐，还不勾我一顿。若这般忍饿过日，怎能捱到荆州？ 秀娥道： 既恁地，何不早说？明日多讨些就是。 吴衙内道： 十分讨得多，又怕惹人疑惑。
秀娥道： 不打紧，自有道理，但不知要多少才勾？ 吴衙内道： 那里像得我意。每顿十来碗也胡乱度得过了。
到次早，吴衙内依旧躲过。贺小姐诈病在床，呻吟不绝。
司户夫人担着愁心，要请医人调治，又在大江中，没处去请。
秀娥却也不要，只叫肚里饿得慌。夫人流水催进饭来，又只嫌少，共争了十数多碗，倒把夫人吓了一跳，劝他少吃时，故意使起性儿，连叫： 快拿去。不要吃了，索性饿死罢。 夫人是个爱女，见他使性，反赔笑脸道： 儿，我是好话，如何便气你？若吃得，尽意吃罢了，只不要勉强。 亲自拿起碗箸，递到他手里。秀娥道： 母亲在此看着，我便吃不下去。须通出去了，等我慢慢的，或者吃不完也未可知。 夫人依他言语，教丫鬟一齐出外。秀娥披衣下床，将门掩上。吴衙内便钻出来，因是昨夜饿坏了，见着这饭，也不谦让，也不抬头，一连十数碗，吃个流星赶月。约莫存得碗余，方才住手，把贺小姐到看呆了，低低问道： 可还少么？ 吴衙内道： 将就些罢，再吃便没意思了。 泻杯茶漱漱口儿，向床下飕的又钻入去了。
贺小姐将余下的饭吃罢，开门儿，原到床上睡卧。那丫鬟专等他开门，就奔进去。看见饭儿菜儿，都吃得精光，收着家伙，一路笑道： 原来小姐患的却是吃饭玻 报知夫人。
夫人闻言，只把头摇，说道： 亏他怎地吃上这些。那病儿也患得蹊跷。 急请司户来说知，教他请医问卜。连司户也不肯信，分付午间莫要依他，恐食伤了五脏，便难医治。那知未到午时，秀娥便叫肚饥。夫人再三把好言语劝谕时，秀娥就啼哭起来。夫人没法，只得又依着他。晚间亦是如此。司户夫妻只道女儿得了怪病，十分慌张。
这晚已到蕲州停泊，分付水手明日不要开船。清早差人入城，访问名医；一面求神占卦。不一时，请下个太医来。那太医衣冠济楚，气宇轩昂。贺司户迎至舱中，叙礼看坐。那太医晓得是位官员，礼貌甚恭。献过两杯茶，问了些病缘，然后到后舱诊脉。诊过脉，复至中舱坐下。贺司户道： 请问太医，小女还是何症？ 太医先咳了一声嗽，方答道： 令爱是疳膨食积。 贺司户道： 先生差矣。疳膨食积乃婴儿之疾，小女今年十五岁了，如何还犯此症？ 太医笑道： 老先生但知其一，不知其二。令爱名虽十五岁，即今尚在春间，只有十四岁之实。傥在寒月所生，才十三岁有余。老先生，你且想，十三岁的女子，难道不算婴孩？大抵此症，起于饮食失调，兼之水土不伏，食积于小腹之中，凝滞不消，遂至生热，升至胸中，便觉饥饿。及吃下饮食，反资其火，所以日盛一日。若再过月余不医，就难治了。 贺司户见说得有些道理，问道： 先生所见，极是有理了。但今如何治之？ 太医道： 如今学生先消其积滞，去其风热，住了热，饮食自然渐渐减少，平复如旧矣。 贺司户道： 若得如此神效，自当重酬。 道罢，太医起身拜别。
贺司户封了药资，差人取得药来，流水煎起，送与秀娥。
那秀娥一心只要早至荆州，那个要吃什么汤药？初时见父母请医，再三阻当不住，又难好道出真情，只得由他慌乱。晓得了医者这班言语，暗自好笑。将来的药，也打发丫鬟将去，竟泼入净桶。求神占卦，有的说是星辰不利，又触犯了鹤神，须请僧道禳解，自然无事；有的说在野旷处遇了孤魂饿鬼，若设蘸追荐，便可痊愈。贺司户夫妻一一依从。见服了几剂药，没些效验，吃饭如旧。又请一个医者。
那医者更是扩而充之，乘着轿子，三四个仆从跟随。相见之后，高谈阔论，也先探了病源，方才诊脉，问道： 老先生可有那个看过么？ 贺司户道： 前日曾请一位看来。 医者道： 他看的是何症？ 贺司户道： 说是疳膨食积。 医者呵呵笑道： 此乃痨瘵之症，怎说是疳膨食积？ 贺司户道： 小女年纪尚幼，如何有此症候？ 医者道： 令爱非七情六欲痨怯之比，他本秉气虚弱，所谓孩儿痨便是。 贺司户道： 饮食无度，这是为何？ 医者道： 寒热交攻，虚火上延，因此容易饥饿。 夫人在屏后打听，教人传说，小姐身子并不发热。
医者道： 这乃内热外寒骨蒸之症，故不觉得。 又讨前日医者药剂看了，说道： 这般克罚药，削弱元气。再服几剂，便难救了。待学生先以煎剂治其虚热，调和脏腑，节其饮食。那时，方以滋阴降火养血补元的丸药，慢慢调理，自当痊可。
贺司户称谢道： 全仗神力。 遂辞别而去。
少顷，家人又请一个太医到来。那太医却是个老者，须鬓皓然，步履蹒跚，刚坐下，便夸张善识疑难怪异之病： 某官府亏老夫救的，某夫人又亏老夫用甚药奏效。 那门面话儿就说了一大派。又细细问了病者起居饮食，才去诊脉。贺司户被他大话一哄，认做有意思的，暗道： 常言老医少卜，或者这医人有些效验，也未可知。 医者诊过了脉，向贺司户道： 还是老先生有缘，得遇老夫。令爱这个病症，非老夫不能识。
贺司户道： 请问果是何疾？ 医者道： 此乃有名色的，谓之膈玻 贺司户道： 吃不下饮食，方是膈病，目今比平常多食几倍，如何是这症候？ 医者道： 膈病原有几般。像令爱这膈病俗名唤做老鼠膈。背后尽多尽吃；及至见了人，一些也难下咽喉。后来食多发涨，便成蛊胀。二病相兼，便难医治。如今幸而初起，还不妨得，包在老夫身上，可以除根。
言罢，起身。贺司户送出船头方别。
那时一家都认做老鼠膈，见神见鬼的，请医问卜。那晓得贺小姐把来的药，都送在净桶肚里，背地冷笑。贺司户在蕲州停了几日，算来不是长法，与夫人商议，与医者求了个药方，多买些药材，一路吃去，且到荆州另请医人。那老儿因要他写方，着实诈了好些银两，可不是他的造化。有诗为证：医人未必尽知医，却是将机便就现。
无病妄猜云有病，却教司户折便宜。
常言说得好： 少女少郎，情色相当。 贺小姐初时，还是个处子，云雨之际，尚是逡巡畏缩。况兼吴衙内心慌胆怯，不敢恣肆，彼此未见十分美满。两三日后，渐入佳境，恣意取乐，忘其所以。一晚夜半，丫环睡醒，听得床上唧唧哝哝，床棱戛戛的响。隔了一回，又听得气喘吁吁，心中怪异，次早报与夫人。夫人也因见女儿面色红活，不像个病容，正有些疑惑，听了这话，合着他的意思。不去通知司户，竟走来观看，又没些破绽。及细看秀娥面貌，愈觉丰采倍常，却又不好开口问得，倒没了主意。坐了一回，原走出去。朝饭已后，终是放心不下，又进去探觑，把远话挑问。秀娥见夫人话儿问得蹊跷，便不答应。耳边忽闻得打鼾之声。
原来吴衙内夜间多做了些正经，不曾睡得，此时吃饱了饭，在床底下酣睡。秀娥一时遮掩不来，被夫人听见，将丫鬟使遣开去，把门顶上，向床下一望。只见靠壁一个拢头孩子，曲着身体，睡得好不自在。夫人暗暗叫苦不迭，对秀娥道： 你做下这等勾当，却诈推有病，吓得我夫妻心花儿急碎了。如今羞人答答，怎地做人。这天杀的，还是那里来的？
秀娥羞得满面通红，说道： 是孩儿不是，一时做差事了。望母亲遮盖则个。这人不是别个，便是吴府尹的衙内。 夫人失惊道： 吴衙内与你从未见面，况那日你爹在他船上吃酒，还在席间陪侍，夜深方散，四鼓便开船了，如何得能到此？ 秀娥从实将司户称赞留心，次日屏后张望，夜来做梦，早上开窗订约，并睡熟船开，前后事细细说了，又道： 不肖女一时情痴，丧名失节，玷辱父母，罪实难逭。但两地相隔数千里，一旦因阻风而会，此乃宿世姻缘，天遣成配，非繇人力。儿与吴衙内誓同生死，各不更改。望母亲好言劝爹曲允，尚可挽回前失；倘爹有别念，儿即自尽，决不偷生苟活。今蒙耻禀知母亲，一任主张。 道罢，泪如雨下。
这里母子便说话，下边吴衙内打鼾声越发雷一般响了。此时夫人又气又恼，欲待把他难为，一来娇养惯了，那里舍得；二来恐婢仆闻知，反做话靶，吞声忍气，拽开门走往外边去了。
秀娥等母亲转身后，急下床顶上门儿，在床下叫醒吴衙内，埋怨道： 你打鼾，也该轻些儿，惊动母亲，事都泄漏了。
吴衙内听说事漏，吓得浑身冷汗直淋，上下牙齿，顷刻就趷蹬蹬的相打，半句话也挣不出。秀娥道： 莫要慌。适来与母亲如此如此说了。若爹爹依允，不必讲起；不肯时，拚得学梦中结局，决不教你独受其累。 说到此处，不觉泪珠乱滚。
且说夫人急请司户进来，屏退丫鬟，未曾开言，眼中早已簌簌泪下。司户还道愁女儿病体，反宽慰道： 那医者说，只在数日便可奏效，不消烦恼。 夫人道： 听那老光棍花嘴，什么老鼠膈。论起恁样太医，莫说数日内奏效，就一千日还看不出病体。 司户道： 你且说怎的？ 夫人将前事细述。把司户气得个发昏章第十一，连声道： 罢了，罢了。这等不肖之女，做恁般丑事，败坏门风，要他何用？趁今晚都结果了性命，也脱了这个丑名。 这两句话惊得夫人面如土色，劝道： 你我已在中年，止有这点骨血。一发断送，更有何人？论来吴衙内好人家子息，才貌兼全，招他为婿，原是门当户对。独怪他不来求亲，私下做这般勾当。事已如此，也说不得了。将错就错，悄地差人送他回去，写书与吴府尹，令人来下聘，然后成礼，两全其美。今若声张，反妆幌子。 司户沉吟半晌，无可奈何，只得依着夫人。出来问水手道： 这里是甚地方？
水手答道： 前边已是武昌府了。 司户分付就武昌暂停，要差人回去。一面修起书札，唤过一个心腹家人，分付停当。
不一时到了武昌。那家人便上涯写下船只，旁在船边。贺司户与夫人同至后舱。秀娥见了父亲，自觉无颜，把被蒙在面上。司户也不与他说话，只道： 做得好事。 向床底下，呼唤吴衙内。那吴衙内看见了司户夫妇，不知是甚意儿，战兢兢爬出来，伏在地上，口称死罪。司户低责道： 我只道你少年博学，可以成器，不想如此无行，辱我家门。本该撇下江里，才消这点恶气。今姑看你父亲面皮，饶你性命，差人送归。若得成名，便把不肖女与你为妻；如没有这般志气，休得指望。 吴衙内连连叩头领命。司户原教他躲过，捱至夜深人静，悄地教家人引他过船，连丫鬟不容一个见面。彼时两下分别，都还道有甚歹念，十分凄惨，又不敢出声啼哭。秀娥又扯夫人到背后，说道： 此行不知爹爹有甚念头，须教家人回时，讨吴衙内书信覆我，方才放心。 夫人真个依着他，又叮嘱了家人。次日清早开船自去。贺司户船只也自望荆州进发。贺小姐诚恐吴衙内途中有变，心下忧虑。即时真个倒想出病来。正是：乍别冷如冰，动念热如火。
三百六十病，唯有相思苦。
话分两头。且说吴府尹自那早离了江州，行了几十里路，已是朝膳时分，不见衙内起身。还道夜来中酒，看看至午，不见声息，以为奇怪。夫人自去叫唤，并不答应。那时着了忙。
吴府尹教家人打开观看，只有一个空舱。吓得府尹夫妻魂魄飞散，呼天怆地的号哭，只是解说不出。合船的人，都道： 这也作怪。总来只有雙船，那里去了？除非落在水里。 吴府尹听了众人，遂泊住船，寻人打捞。自江州起至泊船之所，百里内外，把江也捞遍了，那里罗得尸首。一面招魂设祭，把夫人哭得死而复甦。吴府尹因没了儿子，连官也不要做了。手下人再三苦劝，方才前去上任。
不则一日，贺司户家人送吴衙内到来。父子一见，惊喜相半。看了书札，方知就里，将衙内责了一常款留贺司户家人，住了数日，准备聘礼，写起回书，差人同去求亲。吴衙内也写封私书寄与贺小姐。两下家人领着礼物，别了吴府尹，直至荆州，参见贺司户。收了聘礼。又做回书，打发吴府尹家人回去。那贺小姐正在病中，见了吴衙内书信，然后渐渐痊愈。那吴衙内在衙中，日夜攻书。候至开科，至京应试，一举成名，中了进士。凑巧除授荆州府湘潭县县尹。吴府尹见儿子成名，便告了致仕，同至荆州上任，择吉迎娶贺小姐过门成亲。同僚们前来称贺。
两个花烛下新人，锦衾内一双旧友。
秀娥过门之后，孝敬公姑，夫妻和顺，颇有贤名。后来贺司户因念着女儿，也入籍汴京，靠老终身。吴彦官至龙图阁学士，生得二子，亦登科甲。这回书唤做《吴衙内邻舟赴约》。诗云：佳人才子貌相当，八句新诗暗自将。
百岁姻缘床下就，丽情千古播词常


桓冲镇江陵，正会夕，当烹牛。牛忽熟视帐下都督甚久，目中泣下。都督祝之曰： 汝若能向我跪者，当启活也。 牛应声而拜，众甚异之。都督复谓曰： 汝若遍拜众人者，真往。 牛涕殒如雨，遂拜不止。值冲醉，不得启，遂杀牛。冲醉止，得启，冲闻之叹息，召督痛加鞭罚。
护军琅琊王华有一牛，甚快，常乘之。齿已长，华后梦牛语之曰： 衰老不复堪苦。载二人尚可，过此必死。 华谓偶尔梦，与三人同醉载还府，牛果死。
曲阿虞眩所居宅内有一皂树，大小围高十余丈，枝条扶疏，荫覆数家，诸鸟依其上。眩令奴斫上枝，因坠殆死，空中有骂詈者，言 虞眩，汝何意伐家居 ，便以瓦石推掷，大小并委顿如屯，一年便消灭。
殷仲宗以隆安初入蜀，为毛璩参军。至涪，夜群暮宿在亭屋中，忽有一鬼，体上皆毛，于窗棂中执仲宗臂。仲宗大呼，左右来救之，鬼乃去。
石虎时，太极殿图贤人之象，头缩入肩中。
义兴周起出为谢每司马，在江陵。妻许氏在家，夜遥见屋里白光，一死人头在地，血流甚。大惊怪，即便失去。后起被法。
太原王仲德，年老。少时遭乱避胡贼，绝粒三日。草中卧，忽有人抉其头，呼云 可起陷枣 。王便寤，瞥见一小儿长四尺，即隐，乃有一囊乾枣在前，啖之小有气力，便起。
河南人赵良，与其乡人诸生之长安。至新安界，遇霖雨粮乏，相谓曰： 饥那得美食邪！ 应时羹饭具备，有人声，语云： 进疏食。 众取啖之，各得饱。
谢安、石当桓温之世，恒惧不全。夜忽梦乘桓车，行十六里，见白鸡而止，不得复前。莫有解此梦者。及温后代居宰相，历十六年，得疾，安方悟云： 十六里者，十六年。见鸡住者，今太岁在西。吾病殆将不起乎。 少日而卒。
蔡廓作豫章郡，未发，大儿始迎妇在路，次儿欲妇度舡，衣挂舡头，遂堕水，即没。徐羡之作扬州，登敕两岸，厚赏渔人及昆，命其寻觅，至二更不得。妇哀泣之间，仿佛如梦闻而告之曰： 吾今在卿舡下。 以告婢，婢白之。令水工没觅，果见尸坐在舡下。初出水，颜色如平生。
宫亭湖边傍右间有石数枚，形圆若镜，明可鉴人，谓之 石镜 。后人过，以火燎一枚，其人眼遂失明。
晋义熙中，羌主姚略坏洛阳沟取砖，得一双雄鹅，并金色，交颈长鸣，声达九皋。
楚文王少时好猎，有人献一鹰，文王见之，爪距神爽。殊绝常鹰，故为猎于云梦。置网布野，烟烧涨天，毛群羽族，争噬竞搏。此鹰轩颈瞪目，远视云际，无搏噬之志。王曰： 吾鹰所获以百数，汝鹰曾无奋意，将欺余耶？ 献者曰： 若效于雉兔，臣岂敢献。 俄而云际有一物，凝翔鲜白，不辨其形，鹰便竦翮而升，矗若飞电，须臾羽堕如雪，血下如雨，有大鸟堕地，度其两翅，广数十里，两口边有黄，人莫能识。时有博物君子曰： 此大鹏雏也。 文王乃重赏之。
项县民姚牛，年十余，父为乡人所杀。牛卖衣市刀，图欲报仇。后手刃之于众中。吏捕得，官长深矜孝节，为推迁其事，会赦得免。后令出猎，逐鹿入草，草右有深井数处，马将趋之，忽见一老举杖击马，马惊避，不得及鹿。令怒引弓将射之，老曰： 此中有井，恐君堕耳。 令曰： 汝为何人？ 老跪曰： 民姚牛父也。感君活牛，故来谢恩。 因灭不见。令感，在官数年，多惠于民。
桂阳罗君章，二十许，都未有意学问。常昼寝，梦得一鸟卵，五色杂光，不似人间物。梦中因取吞之，于是渐有志向，遂更勤学，读九经，以清才闻。
句华人至东海野还，暮不至门，见路傍有小屋，灯火相应。投寄宿，有一小女不欲与丈夫共宿，呼邻家女自伴，夜去弹琴箜篌。至晓，此人射去，问其姓字，女不答，弹弦而歌曰： 连绵葛上帘，一缓复一ㄌ。欲知我姓名，姓陈名阿登。
乐安县事故经荒乱，人民饥死，枯体填地。每至天阴将雨，辄吟呻叹声，聒耳如蛙。
建德民卢敬如厕，有一人授手内草与之，不睹其形，如此非一遇。后至厕，久无送者，但闻户外斫声。窥之，正见死奴与死婢争先进草，奴适在前，婢便于后挝之，由此辄两相击。食顷，敬欲出，婢、奴阵势方未已，乃厉声叱之，奄如火灭，自是遂绝。
桓大司马镇赭圻时，有何参军，晨出，行于田野中，溺死人髑髅上。还，昼寝，梦一妇人语云： 君佳人，何以见秽污！暮当令知之。 是时有暴虎，人无敢行及夜出者。何常穴壁作溺穴，其夜趋穴欲溺，虎来咬断阴茎，即死。
晋孝武帝母李太后，本贱人，简文无子，曾遍令善相者相宫人，李太后给皂役，不豫。为相者指之： 此当生贵子，而有虎厄。 帝因幸之，生孝武。及会稽王道子既登尊位，服相者之验，而怪有虎害，且生所未见。乃令人画作虎象以厌之，因以手抚欲打虎戏，便患手肿痛，遂以疾崩。
海中有金台，出水百丈，结构巧丽，穷尽神工。横光岩渚，竦曜星汉。其内有金几雕文备制，上有百味之食。
王伯阳亡，其子营墓，得三漆棺，移置南冈。夜梦鲁肃嗔云： 当杀汝父。 寻复梦见伯阳公、鲁肃与弟争墓。后于坐褥上见数升血，疑鲁肃杀之故也。墓今在长广桥东一里。
寻阳参军梦一妇人前跪，自称： 先葬近水，沦没。诚能见救，虽不能富贵，可令君薄免祸。 参军答曰： 何以为志？ 妇人曰： 君见渚边上有银钗，即我也。 参军明旦觅，果见一毁坟，其上有钗。移置高燥处。却十余日，参军行至东桥，牛奔直趣水，垂堕，忽转正，得无恙也。
有人相羊叔子父墓有帝王之气，叔子于是乃自掘断墓。后相者又云 此墓犹当出折臂三公 。叔子止骑乘，及为襄阳县督，盘马落地，遂折臂。


硕县下有眩潭，以视之眩人眼，因以为名。傍有田陂，昔有人，船行过此陂，见一大蛟死在陂上，不得下。无何，见一人长壮乌衣立于岸侧，语行人云： 昨下陂不过而死。可以报眩潭。 行人曰： 眩潭无人，何可报？ 乌衣人曰： 但至潭，便大言之。 行人如其旨。须臾，潭中有号泣声。
晋元熙中，桂阳郡有一老翁。常以钓为业。后清晨出钓，遇大鱼食饵，掣纶甚急，船、人奄然俱没。家人寻翁于钓所，见老翁及鱼并死，为钓纶所缠。鱼腹下有丹字，文曰： 我闻曾潭乐，故纵担潭来。碟死弊老翁，持钓数见欺。好食赤鲤，今日得汝为。
太元年中，临海有巫李，不知所由来。能卜相作符水，治病多愈，亦礼佛读经。语人曰： 明年天下当大疫，此境尤剧。又二纪之后，此邦则宁。西北大郡，僵尸横路。 时汝南周叔道罢临海令，权停家，直云： 周令今去，宜南行，必当暴死。 便指北山曰： 后二十日，此山之下应有异□者事彰也。 后十余日，大石夜颓落百丈，碎磕若雷。庾指为临海太守，过之，周设馔作伎。至夜，庾还舫口。天晓，庾自披屏风，呼叔道： 何痴不起。 左右抚看，气绝久矣。到明年，县内病死者数千。
徐琦每见一女子姿色甚美，便解臂上银铃赠之。
董卓信巫，军中常有巫都言祷求福利。言从卓求布，仓卒无布，有手巾，言曰： 可用耳。 取笔便书巾上，如作两口，一口大、一口小，相累以举，谓卓曰： 慎此也！ 卓后为吕布所杀，后人则知咒吕布也。
淮南牛渚津，水极深，无可算计。人见一金牛，形甚瑰壮，以金为锁绊。
耒阳县东北有芦塘，淹地八顷，其深不测。中有大鱼，常至五日一跃，奋出水，大可三围，其状异常。每跃出水，则小鱼奔进，随水上岸，不可胜计。
某郡张甲者，与司徒蔡谟有亲，侨住谟家。暂停数宿，过期不返。谟昼眠，梦甲云： 暂行忽得暴病，患心腹痛，胀满不得吐下，某时死。 主人殡殓，谟悲涕相对，又云： 我病名乾霍乱，自可治。但人莫知其药，故今死耳。 谟曰： 何以治之？ 甲曰： 取□□生断去脚，吞之则愈。 谟觉，使人往甲所验之，果死。问主人，病时日皆与梦符。后有乾霍乱，试用辄差。
会稽施子然，有一人身著练单衣合，直造席，捧手与子然语。子然问其姓名，即答曰： 仆姓卢名钩，家在坛，边临水。 复经半旬中，其作人掘田塍西沟边故屋，忽见大顷满中蝼蛄，将近斗许，而有数头极壮，一个弥大。子然至是始悟曰： 近日客称卢钩，反音则蝼蛄。家在坛，即西坎也。 悉灌以沸汤，自是遂绝。
晋司空郗方回葬妇于禹山，使会稽郡吏□史泽治墓，多平夷生坟，复□处构制甚伟，器物殊盛。冢发，闻鼓角声，自是每如此。
元嘉初，散骑刘隽家在丹阳郡。后常闲居，而天大□雨，见门前有三小儿，皆可六七岁，相率狡狯而并不沾濡。隽疑非人，俄见其争一瓠壶，子隽引弹弹之，正中壶，霍然不见。隽出问，人前得一壶而泣曰： 此是小儿物，不知何由在此。 隽具说之。
清河崔茂伯女结婚裴氏，刻期未至，女暮已提一金罂受一升许，径到裴床前立，以罂赠裴。
顾长康在江陵爱一女子。还家，长康思之不已，乃画作女形，簪著壁上，簪处正刺心。女行十里，忽心痛如刺，不能进。
余杭人沈纵，素贫。与父同入山，还，未至家，见一人，左右导从四百许，前车辎重，马鞭夹道，卤簿如二千石。遥见纵父子，便唤住，就纵手中燃火。纵因问是何贵人，答曰： 斗山王，在余杭县南。 纵知是神，叩头云： 愿见助。 遂去。后入山，得一玉枕，纵从此如意。
桓玄既肆无君之心，使御史害太傅□道子於安城。玄在南州，忽见一平上帻人持马鞭，通云： 蒋侯来。 玄惊愕然，便见阶下奴子御车，见一士大夫，自云是蒋子文，君何以害太傅，与为伯仲。顾视之间，便不复见。
广陵韩晷字兴彦，陈敏反时，与敏弟恢战于寻阳，还，当下马，觉鞭重，见有录锦橐，中有短卷书著鞘，皆不知所从来。开视之，故纸佛神咒经。
成彪兄丧，哀悼情气，昼夜哭泣。后钓于泽，经所其饮处，释纶悲感。有大鱼跳大船中，俯视诸小鱼，彪仰天号恸，亻免而见之，悉放小鱼，大者便跳出船去。夜见兄来共语，提二十罂酒、一盘梨，就之引酌相劝。
襄阳城南有秦民墓，为性至孝。亲殁，泣血三年，人有为其□蓼莪诗者，民闻其义，涕泗不自胜。
孙权时，南方遣吏献簪。吏过宫亭湖卢山君庙，请福。下教于巫，求吏簪。吏叩头曰： 簪献天子，必乞哀念。 神云： 临入石头，当相还。 吏遂去。达石头，有三尺鲤鱼跳入船，吏破腹得之。
安闻者，安成之俗师也，善于幻术。时王凝之为江州，向王当行，阳为王刷头，簪荷叶以为帽，与王著。当时亦不觉帽之有异。列坐之后，荷叶乃见，举座惊骇，王乃知之。
晋朱黄祖奉亲至孝，母病笃，夜祷于天。天汉开，时有一老公将小儿持箱自通，即以两丸药赐母，服之患顿消，因以停宿。夜中厅事上有五色气际天，琴歌清好。祖往视之，坐斗帐里，四角及顶上各有一大珠，形如鹅子，□彩炫耀。
晋太康元年，余杭人姓王，失其名，往上舍，过庙乞福。既去，已行五六里，忘履。未及取，一白衣人持履后至，云官使还君，化为鹄，飞入田中。
石勒问佛图澄： 刘曜可扌金，兆可见否？ 澄令童子斋七日，取麻油掌中研之，燎旃檀而咒。有顷，举手向童子掌内，晃然有异，澄问有所见否，曰： 惟见一军人，长大白皙，有异望，以朱丝缚其肘。 澄曰： 此即曜也。 其年果生扌金曜。
刘松在家，忽见一鬼，杖剑斫之。鬼走，松起逐，见鬼在高山岩石上卧，仍往逼突，群鬼争走，遗置药杵臼。及取余药回，将还家，为人合药时，临熟取，一经此臼者无不效验。
广陵有冢，相传汉江都王逮之墓也。常有村人行过，见地有数十具磨，取一具持归，暮即叩门，求磨甚急，旦送著故处。
平都县有南陂，上有冢，行人于陂取得鲤。道逢冢中人来，云： 何故取吾鱼！ 夺著车上而去。
始兴云水源有汤泉，每至霜雪，其上蒸气高数十丈，泉山常有细赤鱼出游，莫有获者。
巴北县金罔以上卅里，名黄金濑。古有钓于潭，获一金锁，引之满一船。金牛出声儿，奔壮奋跃还潭，锁久乃尽。钓人力砟得数尺，故潭濑取名。
桓玄在南郡国第居时，出诣殷荆州。于鹄穴逢一老公，骑青牛，形色瑰异。桓即以所乘马易牛。乘至零陵，驶非常，因息驾次，牛乃竟入水不出。桓遣觇守终月，绝踪也。
元嘉中，益州刺史吉翰迁为南徐州。先于蜀中载一青牛下，常自乘之，恒于目前养视。翰遘疾多日，牛亦不肯食。及亡，牛流涕滂沱。吉氏丧未还都，先遣驱牛回宅，牛不肯行，人知其异，即止。待丧既下船，便随去。


淮南郡有物夜髡人发。太守朱诞曰： 吾知之矣。 多置《黍离》以涂壁。夕有数蝙蝠，大如鸡，集其上，不得去。杀之乃绝，屋檐下已有数百人头髻。
晋孝武帝于殿北窗下清暑，忽见一人著白夹黄绿单衣，举身沾湿，自称 华林池水中之神，名曰淋岑。君若善见待，当相福 。时帝饮已醉，取所佩刀掷之，刀空过无碍。神忿曰： 不以佳事垂接当令知已而。 居少时，暴崩。皆呼此是为祸也。
谯郡胡馥之娶李氏，十余年无子而妇卒，哭之恸： 汝竟无遗体，怨酷何深。 妇忽然起坐，曰： 感君痛悼，我不即朽，君可暝。后见就如平生，当为君生一男。 语毕还卧，馥之如言，不取灯烛，暗而就之，复曰： 亡人亦无生理，可别作屋见置。瞻视满十月，然后殡尔。 未几，觉妇身微暖，如未亡，既及十月，果生一男，男名灵产。
海陵民黄寻父家贫。常大风雨，散钱飞至其家，拾而得之。寻后巨富，钱至数千万，遂擅名于江表。
苻坚时有射师，经嵩山，望见松树有一双白鸟，似鹊而大。至树下，又见一蛇，长五尺许，上树取鸟。未至鸟一丈，鸟便欲飞，蛇张口翕之，鸟不得去。缤纷一食顷，鸟转欲困。射师引弩射三矢，蛇陨而鸟得去，于百余步山边整理毛羽。须臾，云晦雷发，惊耳骇目，射师惊慑，不得旋踵。而鸟徘徊其上，毛落纷纷，似相援。如此数阵，云电息灭，射师得免，已而鸟亦高飞。
山阴县九侯神山上有灵坛，坛前有古井，常无水。及请告神，即水涌出，供用足乃复渐止。
巴北县有巫师舒礼，晋永昌元年病死复活。云死时土地神将送诣太山，入过礼舍门前，土地神问吏： 此是何等舍？ 门吏曰： 道人舍。 从人指巫师为道人也。土地神曰： 是人亦是道人。 便以相付。礼入门，见数千屋皆县竹帘，自然床榻，男女异处。有诵经者、唱偈者，自然饮食，快乐不可言。礼文书名已至太山门，而身又不到惟人。土地神云，道见数千间瓦屋，即问吏言道人，即以付之，于是遣神即录取。礼观未遍，见有一人八手四眼，捉金杵，遂欲撞之，便怖走，还出门，神已在门迎捉。太山府君问礼云： 卿在世间皆何所为？ 礼曰： 事三万六千神，为人解除，祠祀或杀牛犊猪羊鸡鸭。 府君曰： 汝罪应上热熬。 便牵著熬所，见一物牛头人身，捉铁叉，叉礼著熬上，宛转身体，身体焦烂，求死不死，一宿二日。府君问主者： 礼寿命应尽，为顿夺其命？ 校录藉，余算八年，乃命将录求牛头复以铁叉叉著熬边。府君曰： 令遣卿归，终其余算，勿复杀生淫祠。 礼乃还活，不复为巫师。
弘农徐俭家有一远来客寄宿，有马一匹，中夜惊跳，客不安，骑马而去。一物长丈余，来逐马后，客射之，闻如中木声。明日寻昨路，见箭著一碓棚上。
武昌阳新县北山上有望夫石，若人立者。传云，昔有贞女，其夫从役，走赴国难，携弱子饯送此山，立望而死，形化为石。
宋高祖永初中，张春为武昌太守时，人有嫁女，未及升车，忽便失性，出门殴击人乘，云已不乐嫁俗人。巫云是邪魅，乃将女，巫江际击鼓，以术祝治疗。春以为诓惑百姓，制期须得妖魅。后有一青蛇来到巫所，即以大钉钉头。至日中，复见大龟从江来伏前，更以赤朱书背作符，更遣入江，至暮，有大鼍从江中出，乍沉乍浮，向鼍随后催逼。鼍自忽冒死先来入慢与女辞诀，女痛哭云 失其好 ，因自此渐差。或问巫曰： 三魅者归于何物？ 巫云： 蛇是传通，鼍是媒人，龟是其对。 所获二物悉示春，春始知灵验。
汉明帝永平五年，剡县刘晨（一作晟）、阮肇共入天台山取谷皮，迷不得返。经十余日，粮食乏尽，饥馁殆死。遥望山上有一桃树，大有子实，而绝岩邃涧，了无登路，攀葛乃得至，啖数枚而饥止体充，复下山持杯取水，欲盥漱，见芜菁叶从山眼流出，甚鲜新，复一杯流出，有胡麻糁。相谓曰： 此去人径不远。 度出一大，边有二女子，姿质妙，绝见二人持杯出，便笑曰： 刘阮二郎捉向所流杯来。 晨、肇既不识之，二女便呼其姓，如与有旧，相见忻喜。问来何晚，即因要还家，家筒瓦屋，南壁及东壁下各有一大床，皆施绛罗帐，角县铃上金银交错，床头各十侍婢，便敕云： 刘、阮二郎经涉山阻，向西得琼实，犹尚虚弊，可速作食。 有胡麻饭、山羊脯甚美，食毕行酒，有群女来，各持三五桃子，笑而言： 贺女婿来 。酒甘作乐，刘阮忻怖交并。至暮，令各就一帐宿，女往就之，言声清婉，令人忘忧。至十日后，欲求还去，女云： 君已来此，乃宿福所招，与仙女交接，流俗何所乐哉。 遂住半年，天气常如二三月。晨、肇求归不已。女仍仙主，女子有三十人集会奏乐，共送刘阮，指示还路。既出，亲旧零落，邑屋全异，无复相识，问得七世孙，传闻上世入山，迷不得归。
文翁常顾断大树处，去地一丈八尺。翁先祝曰： 吾若得二千石，斧当著此处。 因掷之，中口一丈八尺处，后果为郡。
晋兖州刺史沛国宋处宗，尝买得一长鸣鸡，爱养甚至，栖笼窗间，鸡遂作人语，与宗谈玄，极有言致，终日不辍，处宗因此玄功大进。
河东贾弼，小名盐儿，甚谙究世谱。义熙中，为琅琊府参军，夜梦有一人大鼻而瘗、《黑包》甚多、间目，请之曰： 爱君之貌，欲易头，可乎？ 乃于梦中许易。明朝起，自不觉，而人悉惊走。琅琊王大惊，遣传教呼视。弼到，琅琊遥见，起还内。弼取镜自看，方知怪异。因还家，家人悉惊入内，妇女走藏。弼坐自陈设，良久并遣人至府检问，方信。后能半面啼，半面笑，两手各捉一笔俱书，辞意皆美，此为异也，余并与人同。
襄邑县南有濑乡老子庙，庙中有九井，洁斋，入汲一井，余八井水并动。
王丞相见郭景纯，请为一卦，卦成，郭意甚恶，云： 有震厄。公能命驾，西出数里，得一柏树，截如公长，置常寝处，灾可消也。 王从之，数日果震，柏木粉碎。
吴兴戴眇家僮客姓王，有少妇美色，而眇中弟恒往就之，客私怀忿怒，具以白眇，曰： 中郎作此，甚为无理，愿尊敕语。 眇以问弟，弟大骂曰： 何缘有此，必是妖鬼。 敕令格杀。客初犹不敢，约属分明。后来闭户，欲缚之，便变成大狸，从窗中跳出。
董仲舒下帷独咏，有客来诘，语遂移日，舒知其非常客。又云天欲雨，仲舒因此戏之曰： 巢居知风，穴居知雨。卿非狸，则是鼷鼠。 客闻此言，色动形坏，化成狐狸而去。
吴北寺终祚道人卧斋中，鼠从坎地出，言终祚，后数日必当死。终祚呼奴令买犬，鼠云：亦不畏此也，但令犬入此户，必死。须臾犬至，果然。终祚乃下声，语其奴曰： 明日入市，雇十担水来。 鼠便已逆知之，云： 止欲水浇取我，我穴周流，无所不至。 竟日浇灌，了无所获。密令奴吏借三十余人，鼠云： 吾上屋居，奈我何！ 至时处在屋上，奴各围鼠，云： 阿周盗二十万钱。 开库，实如所言也，奴亦叛去。终祚尝为商贾，闭其户而谓鼠曰： 汝正欲使我富耳。今远行，勤守吾房中勿令有所零失也。 时桓玄在南州，禁杀牛甚急，终祚载数万，窃买牛皮，还东货之，得二十万。还室牢闭，一无所失，鼠亦绝，后遂富积。
曲阿有一人，忘姓名，从京还，逼暮不得至家，遇雨，宿废屋中。雨止月朗，遥见一女子求止屋檐下，便有恐难之音，仍解腰中卷绳，悬屋梁自缢。又觉屋檐上有如牵绳者，此人密以刀断卷绳，又斫屋上，见一鬼西走。向曙，女气方苏，能语，云家在村，因母责之求死。此人归向女父母说其事。或是天运使然，因以女嫁为妻。
义熙中，江乘聂湖忽有一板，广数尺、长二丈余，恒停在此洲。采菱及捕鱼者资此以自济。后有数人共乘板入湖，试以刀斫，即有血出，板仍没，数人溺死。
嵩高山北有大穴，晋时有人误堕穴中，见二人围棋，下有一杯，自饮，亦与堕者。饮竟，气力十倍。棋者曰： 汝欲停此否？ 堕者曰： 不愿停。 棋者曰： 从西行，有大井，其中有蛟龙，但投身入井，自当去。若饿，取井中物食之。 堕者如言，又半年乃出蜀中。因入洛，问张华，华曰： 此仙馆也。所饮者玉浆也，所食龙肉石髓。
阮瞻素秉无鬼论，世莫能难，每自谓理足，可以正幽明。忽一鬼通姓名，作客诣之，寒温毕，聊谈名理，客甚有才辨。与言良久，及鬼神事，反覆甚善，鬼遂屈，乃作色曰： 鬼神古今圣贤所共传，君何独言无邪？即仆便是鬼。 遂变为异形，须臾消灭。阮嘿然，意色大恶，年余病卒。
吴兴徐长夙与鲍南海神有神明之交，欲授以秘术。先谓徐宜有纳誓，徐誓以不仕，于是受。常见八大神在侧，能知来见往，才识日异，县乡翁然有美谈，欲用为县主簿，徐心悦之。八神一朝不见其七，余一人倨傲不如常，徐问其故，答云： 君违誓，不复相为。使身一人留卫耳。 徐乃还，遂退。
王辅嗣注易，辄笑郑玄为儒，云老奴无意于时。夜分忽闻外阁有著履声，须臾进，云郑玄责之曰，君年少，何以辄穿凿文句，而妄说诋老子。极有忿色，言竟便退。辅嗣心生异恶，少时遇病而卒。
河南阳起，字圣卿，少病疟，逃于社中，得素书卷，遣效百鬼法，所效辄效。为日南太守，母至厕上，见鬼头长数尺，以告圣卿，曰： 此肃霜之神。 效之出来，变形如奴，送书京师，朝发暮返，作使当千人之力。


晋世王彪之年少未冠，尝独坐斋前，有竹忽闻有叹声，彪之惕然，怪似其母。因往看之，见母衣服如生，彪之跪拜欷，母曰： 汝方有奇厄。自今已去，当见一白狗，若能东行出千里，三年然后可得免矣。 忽不复见。彪之悲怅达旦。既明，独见一白狗。恒随行止，便经营行装，将往会稽，及出千里外，三年乃归。斋中复闻前声，往见母如先，谓曰： 能用吾言，故来庆汝。汝自今已后，年逾八十，位班台司。 后皆如母言。
东昌县山有物，形如人，长五尺，裸身披发，发长五六寸，常在高山岩石间住，喑哑作声而不成语，能啸相呼，常隐于幽昧之间，不可恒见。有人伐木，宿于山中。至夜眠后，此物抱子从涧中发石取虾蟹，就人火边烧煮以食儿。时人有未眠者，密相觉语，齐起共突击，便走而遗其子，声如人啼也。此物便男女群共引石击人，趣得子然后止。
晋司空桓豁在荆州，有参军五月五日翦鸲鹆舌，教令学语，遂善能效人语笑声。司空大会吏佐，令悉效四座语，无不绝似。有一佐《鼻邕》鼻，语难学，学之未似，因内头于瓮中以效焉，遂不异也。主典人于鸲鹆前盗物，参军如厕，鸲鹆伺无人，密白主典人盗于种一二条列，衔之而未发。后盗牛肉，鸲鹆复白参军，参军曰： 汝云盗肉，当应有验。 鸲鹆曰： 以新荷裹著屏风於检之。 果获，痛加治。而盗者怨患，以热汤灌杀之，参军为之悲伤累日，遂请杀此人以报其怨。司空曰： 原杀鸲鹆之痛，诚合治。然不可以禽鸟故而极之于法。 令止五岁刑也。
吴兴钱乘，孙权时曾昼卧久不觉，两吻沫出者数升，母怖而呼之，问何为，曰： 适见一老公食以高箸，恨未尽而呼之。 乘本瘠，既尔之后，遂以力闻，官至无难监。
魏武帝猜忌晋宜帝父子非曹氏纯臣，又常梦三匹马在一槽中其食，觉犹忆之，因召文、明二帝告以所见，并云： 防理自多，毋为横虑。 帝然之。后果移器，悉如梦焉。
王丞相茂弘，梦人欲以百万钱买大儿长孙。丞相甚恶之，潜为祈祷者。掘地作屋，得一窖钱，料之百万亿，大惧，一皆藏闭，俄而长孙亡。
陇西秦嘉，字士会，俊秀之士。妇曰徐淑，亦以才美流誉。桓帝时，嘉为曹掾赴洛，淑归宁于家。昼卧，流涕覆面，嫂怪问之，云适见嘉自说往律乡亭病亡，二客俱留，一客守丧，一客赍书还，日中当至。举家大惊。有顷书至，事事如梦。
余杭县南有上湖，湖中央作塘，有一人乘马看戏，将三四人至岑村，饮酒小醉。暮还时炎热，因下马入水中，枕石眠。马断辔走归，从者悉追马，至暮不反。眠觉，日已向晡，不见人马，见一妇来，年可十六七云，女郎再拜： 日已向暮，此间大可畏。君作何计？ 问女郎姓何，那得忽相闻。复有一年少，年可十三四，甚了了，乘新车，车后二十人。至，呼上车，云： 大人暂欲相见。 因回车而去。道中语，络绎把火，寻城郭邑者，至便入城。进厅事，上有信幡，题云 河伯 。俄见一人，年三十许，颜容如画，侍卫繁多。相对欣然，敕行酒炙，云： 仆有小女，颇聪明，欲以给君箕帚。 此人知神敬畏，不敢拒逆。便敕备办，令就郎中婚承白已办，送丝布单衣及纱袷。绢裙纱衫履屐，皆精好。又给十小吏青衣数十人。妇年可十八九，姿容婉媚。便来三日后，大会客拜合，四日云 礼既有限，当发遣去 。妇以金瓯麝香囊与婿，泣涕而分，又与钱十万，药方三卷，云可以施功布德。复云十年当相迎。此人归家，遂不肯别婚，辞亲出家作道人。所得三卷方者，一卷脉经，一卷汤方，一卷丸方。周行救疗，皆致神验。后母老迈、兄丧，因还婚宦。
江淮有妇人，为性多欲存想，不舍日夜。常醉，旦起见屋后二小童甚鲜洁，如官小吏者，妇因欲抱持，忽成二扫帚，取而焚之。
锺繇忽不复朝会，意性有异于常。僚友问其故，云： 尝有妇人来，美丽非凡。 问者曰： 必是鬼物，可杀之。 后来止户外，曰： 何以有相杀意？ 元常曰： 无此。 殷勤呼入，亦有不忍，乃微伤之。便出去，以新绵拭血竟路。明日，使人寻迹，至一大冢，棺中一妇人，形体如生，白练衫丹绣祢裆，伤一脾，以祢裆中绵拭血，自此便绝。
吴时陈仙以商贾为事，驱驴夜行，忽过一空宅，广厦朱门，都不见人，仙牵驴入宿。至夜，闻有语声： 小人无畏，敢见行灾。 便有一人径到仙前，叱之曰： 汝敢辄入官舍！ 时笼月暧昧，见其面上深，目无瞳子，唇寒齿露，手执黄丝。仙即奔走，投村，具说事状。父老云，旧有恶鬼。明日看所见屋宅处，并高坟深遂。
孙权病，巫启云： 有鬼著绢布，似是故将相。呵叱，初不顾，径进入宫。 其夜，权见鲁肃来，衣巾悉如其言。
秣陵人赵伯伦曾往襄阳，船人以猪为祷，及祭，但豚肩而已。尔夕，伦寻梦见一翁一媪，鬓首苍索，皆著布衣，手持桡楫，怒之。明发，辄触砂冲石，皆非人力所禁。更设厚馔，即获流通。
桂阳人李经与朱平带戟逐焉，行百余步，忽见一鬼长丈余，止之曰： 李经有命，岂可杀之。无为必伤汝手。 平乘醉直往经家，鬼亦随之。平既见经，方欲奋刃，忽仡然不动，如被执缚，果伤左手指焉。遂立庭间，至暮乃醒而去。鬼曰： 我先语汝，云何不从。 言终而灭。
彭虎子少壮有膂力，尝谓无鬼神。母死，俗巫戒之云： 某日决杀，当还，重有所杀，宜出避之。 合家细弱悉出逃隐，虎子独留不去。夜中，有人排门入，至东西屋觅人不得，次入屋间庐室中。虎子遑遽无计，床头先有一瓮，便入其中，以板盖头，觉母在板上，有人间 板下无人邪？ 母云 无 ，相率而去。
邓艾庙在京口，上有一草屋。晋安北将军司马恬于病中梦见一老翁曰： 我邓公，屋舍倾坏。君为治之。 后访之，乃知艾庙，为立瓦屋。隆安中有人与女子会于神座上，有一蛇来，绕之数匝，女家追寻见之，以酒脯祷祠，然后得解。
阮德如尝于厕见一鬼长丈余，色黑而眼大，著白单衣，平上帻，去之咫尺。德如心安气定，徐笑而谓之曰： 人言鬼可憎，果然。 鬼赧而退。
颍川陈庆孙家后有神树，多就求福，遂起庙，名 天神庙 。庆孙有乌牛，神于空中言： 我是天神，乐卿此牛。若不与，我来月二十日当杀尔儿。 庆孙曰： 人生有命，命不由汝。 至日，儿果死。复言： 汝不与我，至五月杀汝妇。 又不与，至时妇果死。又来言： 汝不与我，秋当杀汝。 又不与之。秋遂不死，鬼乃来谢曰： 君为人心正，方受大福，愿莫道此事。天地闻之，我罪不细。实见小鬼得作司命度事干，见君妇儿终期，为此欺君索食耳。愿深恕亮。君录籍年八十三。家方如意，鬼神助，吾亦当奴仆相事。 遂闻稽颡声。
甄冲字叔让，中山人，为云社令，未至惠怀县，忽有一人来通云： 社郎须臾便至。 年少，容貌美净。既坐，寒温云： 大人见使，贪慕高援，欲以妹与君婚。故来宣此意。 甄愕然曰： 仆长大，且已有家，何缘此理。 社郎复云： 仆妹年少，且令色少变，必欲得佳对，云何见拒。 甄曰： 仆老翁，见有妇，岂容违越。 相与反覆数过，甄殊无动意社郎有恚色，云： 大人当自来，恐不得尔违。 既去，便见两岸上有人著帻捉马鞭。罗列相随，行从甚多，社公寻至，卤簿导从如方伯，乘马，与青幢赤络覆车数乘，女郎乘四望车，锦步障数十张，婢子八人夹车前，衣服文彩，所未尝见。便于甄傍边岸上张幔屋，舒帘席，社公下，隐漆几坐白旃坐褥玉唾壶，以毒瑁为手巾笼，捉白麈尾，女郎却在东岸黄门白拂夹车立，婢子在前。社公引佐吏令前坐，当六十人，命作乐器，悉如琉璃。社公谓甄曰： 仆有陋女，情所锺爱。以君体德令茂，贪结亲援。因遣小儿，已具宣此旨。 甄曰： 仆既老悴，已有室家，儿子且大。虽贪贵聘，不敢闻命。 社公复云： 仆女年始二十，姿色淑令，四德克备。今在岸上，勿复为烦，但当成礼耳。 甄拒之转苦，谓是邪魅，便拔刀横膝上，以死拒之，不复与语。社公大怒，便令呼三斑两虎来，张口正赤，号呼裂地，径跳上。如此者数十，相守至天明，无如之何，便去。留一牵车将从数十人，却以迎甄。甄便移至惠怀上县中住，所迎车及人至门中，有一人著单衣帻向之揖于此，便住不得前。甄停十余日方敢去，故见二人著帻捉马鞭随至家，至家少日而妇病遂亡。
隆安初陈郡殷氏为临湘令，县中一鬼，长三丈余，上屋犹垂脚至地。殷入，便来命之。每摇屏风动窗户，病转甚。其弟观亦见，恒拔刀在侧，与言争，鬼语云： 勿为骂我，当打汝口破。 鬼忽隐形，打口流血，后遂喁噼成残废人。
吴中人姓顾，往山舍，昼行去舍十余里，但闻西北隐隐，因举首见四五百人，皆赤衣，长二丈，倏忽而至，三重围之。顾气奄奄不通，辗转不得，旦至晡，围不解，口不得语，心呼北斗。又食顷，鬼相谓曰： 彼正心在神，可舍去。 豁如雾除。顾归舍疲极，卧。其夕，户前一处火甚盛而不然，鬼纷纭相就，或往或来，呼顾谈，或入去其被，或上头而轻于鸿毛，开晨失。
晋桓豹奴为江州时，有甘录事者，家在临川郡治下，儿年三十，遇病死，埋著家东群冢之间。旬日，忽闻东路有打鼓倡乐声，可百许人，径到甘家，问录事在不，故来相诣，贤子亦在此。止闻人声，亦不见其形也。乃出数罂酒与之，俄顷失去，两罂皆空，始闻有鼓声。临川太守谓是人戏，必来诣己，既而寂尔不到，闻尔说之大惊。
晋升平元年，郯县陈素家富，娶妇十年无儿，夫欲娶妾，妇祷祠神明，忽然有身，邻家小人妇亦同有，因货邻妇云： 我生若男，天愿也。若是女，汝是男者，当交易之。 便其相许。邻人生男，此妇后三日生女，便交取之，素欣喜。养至十三，当祠祀，家有老婢素见鬼，云见府君家先人来至门便住，但见一群小人来座所食啖此祭。父甚疑怪，便迎见鬼人，至祠时，转令看，言语皆同。素便入问妇，妇惧，说言此事，还男奉家，唤女归。
郯县胡章与上虞管双善好干戈。双死后，章梦见之跃刃戏其前，觉，甚不乐。明日，以符贴壁。章欲近，行已泛舟理楫，忽见双来攀留之，云： 夫人相知情贯千载。昨夜就卿戏，值眠，吾即去。今何故以符相厌。大丈夫不体天下之理，我畏符乎！
蔡谟在厅事上坐，忽闻邻左复魄声，乃出庭前望，正见新死之家，有一老妪上著黄罗半袖、下著缥裙，飘然升天。闻一唤声辄回顾，三唤三顾，徘徊良久。声既绝，亦不复见。问丧家，云亡者衣服如此。
晋升平元年，任怀仁年十三，为台书佐。乡里有王祖，复为令史，恒宠之。怀仁已十五六矣，颇有异意，祖衔恨，至嘉兴，杀怀仁，以棺殡埋于徐祚田头。祚后宿息田上，忽见有冢，至朝、中、暮三时食，辄分以祭之，呼云： 田头鬼，来就我食。 至暝眠时，亦云 来伴我宿 。如此积时，后夜忽见形，云： 我家明当除服作祭，祭甚丰厚。君明随去。 祚云： 我是生人，不当相见。 鬼云： 我自隐君形。 祚便随鬼去。计行食顷，便到其家。家大有客，鬼将祚上灵座，大食减，合家号泣，不能自胜，谓其儿还。见王祖来，便曰： 此是杀我人。 犹畏之，走出，祚即形露，家中人大惊。具问，祚因叙本末，遂随祚迎丧。既去，鬼便断绝。
东莱王明，儿居在江西。死经一年，忽形见，还家经日，命招亲好，叙平生云： 天曹许以暂归。 言及将离，语便流涕。问讯乡里，备有情焉。敕儿曰： 吾去人间便已一周，思睹桑梓。 命儿回观乡闾。行经邓艾庙，令烧之，儿大惊，曰： 艾生时为征东将军，没而有灵，百姓祠以祈福，奈何焚之？ 怒曰： 艾今在尚方摩铠，十指垂掘，岂其有神。 因云： 王大将军亦作牛，驱驰殆毙。桓温为卒，同在地狱。此等并困剧理尽，安能为人损益。汝欲求多福者，正当恭慎、尽忠、孝顺、无恚怒，便善流无极。 又令可录指爪甲，死后可以赎罪。又使高作户限，鬼来入人室内记人罪过，越限拨脚则忘事矣。
晋左军琅琊王凝之夫人谢氏，顿亡二男，痛惜过甚，衔泪六年。后忽见二儿俱还，并著械，慰其母曰： 可自割。儿并有罪谪，宜为作福。 于是得止哀，而勤为求请。
桓恭为桓石氏参军，在丹徙，所住廨床前一小陷穴，详视是古墓，棺已朽坏。桓食，常先以鲑饭投穴中，如此经年。后眠始觉，见一人在床前，云： 吾终没以来七百余年，后嗣绝灭，尝莫寄。君恒食见播及，感德无已。依君籍，当应为宁州刺史。 后果如言。
晋太元十年，阮瑜之居在始兴佛图前，少孤贫不立，哭泣无时。忽见一鬼书搏著前，云： 父死归玄冥，何为久哭！泣却，后三年中，君家可得立。仆当寄君家，不使有损失。勿畏我为凶，要为君作吉。 后鬼恒在家，家须用者，鬼与之。二三年，君小差，为鬼作食，其谭笑语议。阮问姓，答云： 姓李、名留之，是君姊夫耳。 阮问那得来，鬼云： 仆受罪已毕，今暂生鬼道，权寄君家，后四五年当去。 曰： 复何处去？ 答云： 当生世间。 至期，果别而去。
晋义熙五年，彭城刘澄常见鬼。及为左卫司马，与将军巢营廨宇相接，澄夜相就坐语，见一小儿赭衣，手把赤帜，团团似芙蓉花，数日，巢大遭火。
刘道锡与从弟康祖少不信有鬼，从兄兴伯少来见鬼，但辞论不能相屈。常于京口长广桥宅东，云有杀鬼在东篱上。道锡笑，便问其处，牵兴伯俱去，捉大刀欲斫之。兴伯在后，唤云： 鬼击汝！ 道锡未及鬼处，便闻如有大杖声，道锡因倒地，经宿乃醒一月日都差。兴伯复云： 厅事东头桑树上有鬼，形尚孺，长必害人。 康祖不信，问在树高下，指处分明。经十余日，是月晦夕道锡逃暗中，以戟刺鬼所住便还，人无知者。明日，兴伯蚤来，忽惊曰： 此鬼昨夜那得人刺之？殆死都不能复动，死亦当不久。 康大笑。
鄞县故尉赵吉，常在田陌间，昔日有一蹇人死，埋在陌边。后二十余年，有一远方人过赵所门外。远方人行十余步，忽作蹇。赵怪问其故，远人笑曰： 前有一蹇鬼，故效以戏耳。
东魏徐，忘名，还作本郡，卒，墓在东安灵山。墓先为人所发，棺柩已毁。谢立在彭城，将有齐郡司马隆、第进及东安王箱等共取坏棺，分以作车。少时，三人悉见患，更相注连，凶祸不已。箱母灵语子孙云： 箱昔与司马隆兄弟取徐府君墓中棺为车。隆等死凶丧破，皆由此也。
宋世焦湖庙有一柏枕，或云玉枕，枕有小坼。时单父县人杨林为贾客，至庙祈来，庙巫谓曰： 君欲好婚否？ 林曰： 幸甚！ 巫即遣林近枕边，因入坼中，遂见朱楼琼室，有赵太尉在其中，即嫁女与林，生六子，皆为秘书郎。历数十年，并无思归之志。忽如梦觉，犹在枕傍，林怆然久之。
京口有徐郎者，家甚褴缕。常于江边拾流柴，忽见江中连舡盖川而来，径回入浦，对徐而泊，遣使往云： 天女今当为徐郎妻。 徐入屋角，隐藏不出，母兄媒劝厉强出。未至舡，先令于别室为徐郎浴，水芬香，非世常有，赠以缯绛之衣。徐唯恐惧，累膝床端，夜无守接之礼。女然后发遣，以所赠衣物乞之而退，家大小怨惜煎骂，遂懊叹卒。
葛祚，吴时衡阳太守。郡境有大槎横水，能为妖怪，百姓为立庙，行旅祷祀，槎乃沉没，不者槎浮，则舡为之破坏。祚将去官，乃大具斤斧，将去民累。明日当至，其夜闻江中匈々有人声，往视，槎移去，沿流下数里，驻湾中，自此行者无复沈覆之患。衡阳人为祚立碑，曰正德祈禳，神木为移也。
新城县民陈绪家，晋永和中，旦闻扣门，自通云 陈都尉 ，便有车马声，而见形径进，呼主人，其语曰： 我应来此，当权住君家，相为致福。 命绪施设床帐于斋中。或人诣之，斋持酒礼求愿，所言皆验。每进酒食，命人跪拜授闱里，不得开视。复有一人疑是狐狸之类，因跪，急把取此物却还床后。大怒曰： 何敢嫌试都尉。 此人心痛欲死，主人为叩头谢，良久意解。自后众不敢犯，而绪举家无恙，每事益利，此外无多损益也。


晋太元中，高衡为魏郡太守，戍石头。其孙雅之在厩中，云有神来降，自称 白头公 ，拄杖光耀照屋，与雅之轻举宵行。暮至京口，晨已来还。后雅之父子为桓玄所灭。
侯官县常有ト下神，岁终，诸吏杀牛祀之。沛郡武曾作令断之。经一年，曾迁作建威参军。当去，神夜来问曾： 何以不还食？ 声色极恶，甚相谴责。诸吏便于道中买牛共谢之，此神乃去。
南康宫亭庙殊有神验。晋孝武世，有一沙门至庙，神像见之，泪出交流，因标姓字，则昔友也。自说： 我罪深，能见济脱不？ 沙门即为斋戒诵经，语曰： 我欲见卿真形。 神云： 禀形甚丑，不可出也。 沙门苦请，遂化为蛇身，长数丈垂头梁上，一心听经，目中血出。至七日七夜，蛇死，庙亦歇绝。
安侯世高者，安息国王子，与大张者共出家学道。舍卫城，值主不称大长者子辄恚，世高恒呵戒之。周旋二十八年，云当至广州。值乱，有一人逢高，唾手拔刀，曰： 真得汝矣！ 高大笑，曰： 我宿命负对，故远来相偿。 遂杀之。有一少年云： 此远国异人，而能作吾国言，受害无难色，将是神人乎？ 众皆骇笑。世高神识还生安息国，复为王作子，名世高。以年二十，复辞王学道。十年数，语同学云： 当诣会稽毕对过庐山，访知识。 遂过广州，见年少尚在，径投其家，与说昔事，大欣喜，便随至会稽。过嵇由庙，呼神共语，庙神蟒形，身长数丈，泪出，世高向之语，蟒形便去，世高亦还舡。有一少年上舡，长跪前，受咒愿，因遂不见。广州客曰： 向少年即庙神，得离恶形矣。 云庙神即是宿长者子，后庙祝闻有鼻气，见大蟒死，庙从此神歇。前至会稽，入市门，值有相打者，误中世高头，即卒。广州客遂事佛精进。
晋元帝世有甲者，衣冠族姓，暴病亡，见人将上天诣司命，司命更推校，算历未尽，不应枉召，主者发遣，令还。甲尤脚痛不能行，无缘得归，主者数人共愁，相谓曰： 甲若卒以脚痛不能归，我等坐枉人之罪。 遂相率具白司命，司命思之良久，曰： 适新召胡人康乙者，在西门外，此人当遂死。其脚甚健，易之，彼此无损。 主者承敕去，将易之，胡形体甚丑，脚殊可恶，甲终不肯。主者曰： 君若不易，便长留此耳。 不获已，遂听之。主者令二人并闭目，倏忽二人却已各易矣，即遣之，豁然复生。具为家人说，发视，果是胡脚，丛毛连结，且胡臭。甲本士，爱玩手足，而忽得此，子不欲见，虽获更活，每惆怅，殆欲如死。旁人见识此胡者，死犹未殡，家近在笳子浦。甲亲往视胡尸，果见其脚著胡体。正当殡敛，对之泣。胡儿并有至性，每节朔，儿并悲思，驰往抱甲脚号兆。忽行路相逢，便攀援啼哭。为此每出入，恒令人守门，以防胡子，终身憎秽，未常误视，虽三伏盛暑，必复重表，无暂露也。
晋有干庆者，无疾而终。时有术士吴猛语庆之子曰： 干侯算未穷，我试为请命，未可殡殓。 尸卧静舍，唯心下稍暖。居七日，猛凌晨至，以水激之，日中许，庆苏焉，旋遂张目开口，尚未发声，阖门皆悲喜。猛又令以水含洒，乃起。吐血数升，兼能言语，三日平复。初见十数人来，执缚桎梏到狱，同辈十余人以次旋，对次未至，俄见吴君北面陈释，王遂敕脱械，令归。所经官府皆见迎接吴君，而吴君与之抗礼节，不知悉何神也。
太元中，北地人陈良与沛国刘舒友善，又与同郡李焉共为商贾，曾获厚利，共致酒相庆，而焉害良，以苇裹之，弃之荒草。经十许日，良复生归家，说死时见一人著赤帻，引良去，造一城门，门下有一床，见一老人执朱笔点校籍，赤帻人言曰： 向下土有一人，姓陈名良，游魂而已，未有统摄，是以将来。 校籍者曰： 可令便去。 良既出，忽见友人刘舒，谓曰： 不图于此相见。卿今幸蒙尊神所遣，然我家厕屋后桑树中，有一狸常作妖怪，我家数数横受苦恼。卿归，岂能为我说此邪？ 良然之。既苏，乃诣官诉，李焉伏罪，仍特报舒家。家人涕泣云： 悉如言。 因伐树，得狸杀之，其怪遂绝。
北府索卢真者，本中郎荀羡之吏也，以晋太元五年六月中病亡，经一宿而苏，云见羡之子粹，惊喜曰： 君算未尽，然官须得三将，故不得便尔相放。君若知有干扌建如君者，当以相代。 卢真即举弓颖，粹曰： 颖堪事否？ 卢真曰： 颖不复下已。 粹初令卢真疏其名，缘书非鬼用，粹乃索笔自书之，卢真遂得出。忽见一曾邻居者，死已七八年矣，为太山门主，谓卢真曰： 索都督独得归耶？ 因属卢真曰： 卿归，为谢我妇，我未死时，埋万五千钱于宅中大床下，本欲与女子市钏，不意奄终，不得言于妻子。 卢真许之。及苏，遂使人报其妻，已卖宅移居武进矣，因往语之，仍告买宅主令掘之，果得钱如其数焉，即遣妻与女市钏。寻而弓颖亦亡。时辈共奇其事。
琅琊人姓王，忘名，居钱塘。妻朱氏以太元九年病亡，有孤儿。王复以其年四月暴死，时有二十余人皆乌衣，见录云，到朱门、白壁床，如宫殿，吏朱衣素带、玄冠介帻，或所被著悉珠玉相连结，非世中仪服。复将前，见一人长大，所著衣状如云气。王向叩头，自说妇已亡，余孤儿尚小，无依奈何，便流涕。此人为之动容，云： 汝命自应来，为汝孤儿，特与三年之期。 王诉云： 三年不足活儿。 左右一人语云： 俗尸何痴！此间三年，是世中三十年。 因便送出，又活三十年。
晋升平末，故章县老公有一女，居深山，余杭广求为妇，不许。公后病死，女诣县买棺，行半道，逢广，女具道情事，女因曰： 穷逼。君若能往家守父尸，须吾还，便为君妻。 广许之。女曰： 我阑中有猪，可杀以饴作儿。 广至女家，有拚掌欣舞之声。广披篱，见众鬼在堂，共捧弄公尸。广把杖大嗥入门，群鬼尽走。广守尸，取猪杀。至夜，见尸边有老鬼伸手吃肉，广因捉其臂，鬼不复得去，持之逾坚，但闻户外有诸鬼共呼，云： 老奴贪食至死，甚快！ 广语老鬼： 杀公者必是汝！可速还精神，我当放汝。汝若不还者，终不置也。 老鬼曰： 我儿等杀公耳。 即唤鬼子，可还之，公渐活，因放老鬼。女载棺至，相见惊悲，因娶女为妇。
有新死鬼，形瘦疲顿，忽见生时友人，死二十年，肥健相，问讯曰： 卿那尔？ 曰 吾饥饿，殆不自任。卿知诸方便，故当以法见教。 友鬼云： 此甚易耳！但为人作怪，人必大怖，当与卿食。 新鬼往入大墟东头，有一家奉佛精进，屋西厢有磨，鬼就推此磨，如人推法。此家主便语子弟曰： 佛怜吾家贫，令鬼推磨。 乃辇麦与之。至暮，磨数十斛，疲顿乃去，遂骂友鬼： 卿那诳我！ 又曰： 但复去，自当得也。 复从大墟西头，入一家奉道门，傍有碓，此鬼便上碓，如人舂状，此人又言： 昨日鬼助某甲，今复来助吾。 益辇谷与之，又给婢簸筛，至暮得五十斛不与鬼食。鬼暮归，大怒曰： 吾与卿家婚姻，非他比，如何见欺。以二日助人，不得一瓯饮食！ 友鬼曰： 卿自不遇耳。此二家奉佛事道，情自难动。今去，可觅百姓家，为作怪，则无不得。 鬼复去，得一家门前有竹竿，从门入，见有一群女子窗前共食，至庭中有一白狗，便抱令空中行。其家见比来未有此怪，占云： 有客鬼索食。可杀狗，并甘果酒饭于庭中祀之，可得无他。 便如师言，鬼果大得食。此后恒作怪，友鬼之教也。
广陵刘青松，晨起见一人著公服赍版，云用为鲁郡太守，投版便去，去后亦不复见版。来日复召曰： 君便应到职。 青松知必死，入告妻子，处分家计，洗浴。至晡，见车马吏侍左，青松奄忽而绝，家人咸见其升车，南出百余步，渐高不见。
安定人姓韦，北伐姚泓之时，归国。至都，住亲知家，时已获济，有客来问之，韦云： 今虽免虑，而体气忄然，未有□思。作一羹无由能得，至凄苦。 夜中眠熟，忽有叩床□□者，云： 官与君钱。 便惊出户，见一千钱在外，又见一乌□帻子执板背户而立，呼主人共视，比来已不复见，而□用之。
吕顺丧妇，更娶妻之从妹，因作三墓，构累垂就辄无成。一日顺昼卧，见其妇来就伺寝，体冷如冰。顺以死生之隔，解语使去。后妇又见其妹，怒曰： 天下男子复何限，汝乃与我共一婿。作冢不成，我使然也！ 俄而夫妇俱殪。
庾崇者，建元中于江州溺死。尔日即还家，见形如平生，多在妻皋氏室中。妻初恐惧，每呼诸从女作伴，于是鬼来渐疏，时或暂来，辄忿骂云： 贪与生者接耳，反致疑恶，岂副我归意邪。 从女在内纺绩之具，遂见空中拨乱，或投之于地，从女怖惧皆去，鬼即常见。有一男才三岁，就母求食，母曰： 无钱，食那可得。 鬼乃凄怆，循其儿头，曰： 吾不幸早世，令汝穷之。愧汝念汝，情何极已。 忽见将二百钱置妻前，云： 可为儿买食。 如此经年，妻转贫苦不立，鬼云： 卿既守节，而贫苦若此。直当相迎耳。 未几妻得疾亡，鬼乃寂然。
马仲叔、王志都并辽东人也，相知至厚。叔先王卒，后忽形见，谓曰： 吾不幸早亡，心恒相念。念卿无妇，今为卿得妇。当以十一月二十日送诣卿家，但埽除设床席待之。 到日，都密埽除施设，天忽大风，白日昼昏，向暮风止，寝室中忽有屏帐自施，发视其中，床上有一妇，花媚庄严，卧床上，才能气息中表。内外惊怖，无敢近者，唯都得往。须臾便苏起坐，都问： 卿是谁？ 妇曰： 我河南人，父为清和太守。临当见嫁，不知何由，忽然在此。 都具语其意，妇曰： 天应令我为君妻。 遂成夫妇，往诣其家，大喜，亦以为天相与也，遂与之。生一男，后为南郡太守。
衡阳太守王矩为广州，矩至长沙，见一人长丈余，著白布单衣，将奏在岸上呼矩奴子过我。矩省奏，为杜灵之，人舡共语，称叙希阔。矩问： 君京兆人，何时发来？ 答云： 朝发。 矩怪问之，杜答曰： 天上京兆。身是鬼，见使来诣君耳。 矩大惧，因求纸笔，曰： 君必不解天上书。 乃更作折卷之，从矩求一小箱盛之，封付矩，曰： 君今无开此，到广州可视耳。 矩到数月，ぉ悒，乃开视书，云令召王矩为左司命主簿，矩意大恶，因疾卒。
近世有人得一小给使，频求还家，未遂，后日久，此吏在窗下眠，人见门中有一妇人，年五六十，肥大，行步艰难。吏眠失覆，妇人至床边，取锦裳覆之，回复出门去。吏转侧衣落，妇人复如初。此人心怪，明问吏以何事求归，吏云： 母病。 次问状貌及年，皆如所见，唯云形瘦不同，又问： 母何患？ 答云： 病肿耳。 即与吏假，始出便得家信，云母丧。追计所见之肥，乃是其肿状也。
会稽贺思令善弹琴，常夜在月中坐，临风鸣弹。忽有一人，形器甚伟，著械有惨色。至其中庭称善，便与其语，自云是嵇中散，谓贺云： 卿下手极快，但于古法未便。 因授以《广陵散》，贺遂传之，于今不绝。
元嘉中，太山巢氏先为相县令，居晋陵。家婢采薪，忽有一人追之，如相问讯，遂共通情，随婢还家，仍住不复去。巢恐为祸，夜辄出婢，闻与婢讴歌言对，大小悉闻，不使人见，见形者唯婢而已。恒得钱物酒食，日以充足，每与饮，吹笛而歌，歌云： 闲夜寂已清，长笛亮且鸣。若欲知我者，姓郭字长生 。
晋义熙中，范寅为南康郡时，赣县吏说，先入山采薪，得二龟，皆如一尺盘大。薪未足，遇有两树骈生，吏以龟侧置树间，复行采伐。去龟处稍远，天雨懒复取。后经十二年，复入山，见先龟一者甲已枯，一者尚生，极长，树木所夹处可厚四寸许，两头厚尺余，如马鞍状。
有人家甚富，止有一男，宠恣过常。游市，见一女美丽，卖胡粉。爱之，无由自达，乃托买粉，日往市，得粉便去。初无所言，积渐久，女深疑之。明日复来，问曰： 君买此粉，将欲何施？ 答曰： 意相爱乐，不敢自达。然恒欲相见，故假此以观姿耳。 女怅然有感，遂相许和，刻以明夕。其夜，安寝堂屋，以俟女来。薄暮果到，男不胜其悦，把臂曰： 宿愿始申！ 于此欢踊，遂死。女惶惧，不知所以，因遁去，明还粉店。至食时，父母怪男不起，往视，死。当就殡敛，发箧中，百余裹胡粉大小一积，其母曰： 杀我儿者，此粉也。 入市遍买胡粉，次此女，比之手迹如先，遂执问女曰： 何杀我儿！ 女闻，呜咽具以实陈。父母不信，遂以诉官，女曰： 妾岂复怯死，乞一临尸尽哀。 县令许焉，径往抚之，恸哭曰： 不幸至此。若死魂而灵，复何恨哉！ 男豁然更生，具说情状，遂为夫妇，子孙繁茂。
许攸梦乌衣吏奉漆案，案上有六封文书，拜跪曰： 府君当为北斗君。 会明年七月，复有一案四封文书，云 陈康为主簿。 觉后，康至，曰： 今来当谒。 攸闻，益惧，问康曰： 我作道师，死不过作社公。今日得北斗主簿，余为忝矣。 明年七月，二人同日而死。
晋咸和初，徐精远行，梦与妻寝有身，当为巫师，死作社公。明年，妻果产，后如其言矣。
有贵人亡后，永兴令王奉先梦，与之相对如平生。奉先问： 还有情色乎？ 答曰： 某已至其家问婢。 后觉，问其婢，云： 此日魇，梦郎君来。


徐羡之为王雄少傅主簿，梦父作谓曰： 汝从今已后，勿渡朱雀桁。当贵。 羡之后行半桁，忆先人梦，回马而桁折，以此除主簿，后果为宰相。
元嘉九年，征北参军明歒值，从者夜眠，大魇，歒之自往唤之，顷间不能应，又失其头髻，三日乃寤。说云，被三人捉足，一人髻之，忽梦见一道人以丸药与之，如桐子，令以水服之。及悟，手中有药，服之遂差。
赵泰字文和，清河贝丘人，公府辟不就，精进典籍，乡党称名。年三十五，太始五年七月十三日夜半，卒心痛而死。心上微暖，身体屈伸。停尸十日，气从咽喉如雷鸣，眼开，索求饮食，便起。说初死时，有二人乘黄马，从兵二人，但言捉将去。人扶两腋，东行不知几里，便见大城如锡铁崔嵬，从城西门入，见官府舍有二重黑门，数于梁瓦屋，男女当五六十。主吏著皂单衣，将泰名在第三十。须臾将入，府君西坐，断勘姓名，复将南入黑门，一人绛衣，坐大屋下，以次呼名前，问生时所行事，有何罪过，行何功德，作何善行。言者名各不同，主者言，许汝等辞恒，遣六部督录使者常在人间，疏记所作善恶，以相检校。人死有五恶，道杀生祷祠，最重奉佛，持五戒、十善，慈心布施，生在福舍，安隐无为。泰答，一无所为。断问都竟，使为水官临作吏将千余人接沙著岸上，昼夜勤苦，啼泣悔言： 生时不作善，今堕在此处。 后转令官都督，总知诸狱事。给马，东到地狱按行，复到泥犁地狱，男女六千人，有大树纵广五十余步，高大，四边皆有剑，树上然火，其下十十五五，堕大剑，下贯其身体，云： 此人咒诅骂詈，夺人财物，假伤良善。 见泰父母及一弟在此狱中涕泣，见二人赍文书来，敕狱吏，言有三人，其家事佛，为有寺中县幡盖，烧香转法华经咒，救解生时罪过，出就福舍，已见自然衣服往诣一门，云开光大舍，有三重黑门，皆白壁赤柱。此三人即入门，见大殿，珍宝辉日，堂前有二师子。并伏象，一金玉床，云名师子之坐。见一人身可长丈六，姿颜金色，顶有日光，坐此床上，沙门立侍甚众，四坐名真人菩萨。见泰山府君来，作礼。泰问吏： 何人？ 吏曰： 此名佛。天上天下度人之师，便闻佛言。今欲度此恶道中及诸地狱人，皆令出，应时云有万九千人，一时得出地狱。 即时见呼十人，当上生天，有车马迎之，升虚空而去。复见三城，纵广二百余里，名为更变形城，云生来不问道，死而地狱考治已毕者，当於此城受更变报。入北门，见数千百土屋，中央有大瓦屋，当五十余步，下有五百余吏，对录人名作善恶事床，是受变身形之路。从共所趣，去杀者云，当作蜉蝣虫，朝生夕死，若为人常短命。偷盗者，作猪羊身，屠肉偿人。淫逸者，作鹄鸳蛇身。恶舌者，作鸱鸺留恶声，人闻皆咒。令死抵债者，为驴牛鱼鳖之属。大屋下有地房，一户北向，一户南向，呼从北户，又出南户者，皆变身形作鸟兽。又见一城，纵广十里，其瓦房安居快乐，云生时不作恶，亦不为善，当在鬼趣千岁得出为人。又见一城，广五千余步，名为地中，罚谪者不堪苦痛。男女五六万指，裸形无服，饥困相扶。见泰，叩头啼哭。泰按行毕，还。主者问： 地狱如法否？卿无罪过，相仆为水官都督，不尔与狱中人无异。 泰问： 人生以何为乐？ 主者言： 惟奉佛弟子，精进不犯禁戒为乐耳。 又问： 未奉佛时，罪过山积。今奉佛法，其过得除否？ 曰： 皆除。 主者又召都录使者，问赵文和何故死，来使开滕检年犯之籍，云有算三十年，横为恶鬼所取。今遣还家。由是大小发意奉佛，为祖父母及一弟县幡盖，诵法华经，作福也。
临淮朱综遭母难，恒外处住。内有病，因前见，妇曰： 丧礼之重，不烦数还。 综曰： 自荼毒已来，何时至内？ 妇曰： 君来多矣。 综知是魅，敕妇婢，候来便即闭户执之。及来登床往赴视，此物不得去，遽变老白雄鸡，推问是家鸡，杀之遂绝。
代郡界中一亭，作怪不可止。有诸生壮勇者，暮行欲止亭宿，亭吏止之，诸生曰： 我自能消此。 乃住宿食，夜，诸生前坐，出一手吹五孔笛，诸生笑谓鬼曰： 汝止一手，那得遍笛。我为汝吹来。 鬼云： 卿谓我少指耶？ 乃复引手，即有数十指出。诸生知其可击，因拔剑斫之，得老雄鸡，杀之遂绝。
晋建武中，剡县冯法作贾，夕宿荻塘，见一女子，著服，白皙，形状短小，求寄载。明旦，船欲发，云暂上取行资。既去，法失绢一匹，女抱二束刍填船中。如此十上，失十绢。法疑非人，乃缚两足，女云： 君绢在前草中。 化形作大鹭，烹食之，肉味甚美。
宋永兴县吏锺道得重病，初差，情欲倍常，先乐白鹤墟中女子，至是犹存想焉。忽见此女子振衣而来，即与燕好。是数至，道曰： 吾甚欲鸡舌香。 女曰： 何难！ 乃掬香满手以授道，道邀女同含之，女曰： 我气素芳，不假此。 女子出户，狗忽见，随咋杀之，乃是老獭，口香即獭粪，顿觉臭秽。
晋陵民蔡兴忽得狂疾，歌吟不恒，常空中与数人言笑，或云： 当载谁女？ 复一人云： 家已多。 后夜忽闻，十余人将物入里人刘余之家。余之拔刀出后户，见一人黑色，大骂曰： 我湖长，来诣汝，而欲杀我！ 即唤群伴： 何不助余乎！ 余之即奋刀乱斫，得一大鼍及狸，杀之。
庾宏为竟陵王府，家在江陵，宏令奴无患者载米饷家，未达三里，遭劫被杀，尸流泊查口村。时岸傍有文欣者，母病，医云： 须得髑髅屑，服之即差。 欣重赏募索，有邻妇杨氏，见无患尸，因断头与欣，欣烧之，欲去皮肉。经三日夜不焦，眼角张转。欣虽异之，犹惜不弃，因刮耳颊骨与母服之，即觉骨停在喉中，经七日而卒。寻而杨氏得疾，通身红肿，形如牛马，见无患头来，骂云： 善恶之报，其能免乎！ 杨氏以语儿，言终而卒。
汉武帝宴未央殿，方啖黍，忽闻人语，云： 老臣冒死自诉。 不见其形。寻觅良久，梁上见一老翁，长八九寸，面目皱，皓白，拄杖偻步，笃老之极，帝问曰： 客姓字何？居在何处？何所病苦而来诉朕？ 翁缘柱而下，放杖稽首，默而不言。仰头视屋，俯指帝脚，忽然不见。帝骇愕不知何等，乃曰： 东方朔必识之。 于是召方朔以告，朔曰： 其名为藻，水水之精。夏巢幽林，冬潜深河。陛下顷日频兴造宫室，斩伐其居，故来诉尔。仰头看梁，而复俯指下脚，脚者足也，愿陛下宫室足于此。 帝感之，既而息。后幸瓠子河，闻水底有弦歌之声，前梁上翁及年少数人绛衣素带，缨佩甚鲜，皆长八九寸。有一人长尺余，凌波而出，衣下沾濡，或有挟乐器者，帝方食，为之辍膳，命列坐于食前。帝问曰： 闻水底奏乐，为是君耶！ 老翁对曰： 老臣前昧死归诉，幸蒙陛下天地之施，即息斧斤，得全其居宅，不胜欢喜，故相庆乐耳。 帝曰： 可得奏乐否？ 曰： 故赍乐来，安敢不奏。 其最长人便弦而歌，歌曰： 天地德兮垂至仁，愍幽魄兮停斧斤，保窟宅兮庇微身，愿天子兮寿万春。 歌声小大无异于人，清彻绕越梁栋。又二人鸣管扶节，调契声谐。帝欢悦，举觞并劝曰： 不足当雅贶。 老翁等并起拜，受爵各饮数升不辞，献帝一紫螺谷，中有物状如牛脂，帝问曰： 朕暗，无以识此物。 曰： 东方生知之耳。可更以珍异见贻。 老翁顾命，取洞穴之宝，一人受命，下没渊底，倏忽还到，得一大珠，径数寸，明曜绝世。帝甚弄玩，翁等忽然而隐。帝问朔： 紫螺谷中何物？ 朔曰： 是蛟龙髓。以傅面，令人好颜色。又女子在孕，产之必易。 会后宫产难者，试之，殊有神效。帝以脂涂面，便悦泽。又曰： 何以此珠名洞穴珠？ 朔曰： 河底有一穴，深数百丈，中有赤蚌，蚌生珠，故以名焉。 帝既深欢此事，又服朔之奇识。
上虞魏虔祖，婢名皮纳，有色，徐密乐之。鼠乃托为其形，而就密宿。密心疑之，以手摹其四体，便觉缩小，因化为鼠而走。
渭河郡太守至，前后辄死。新太守到，如厕，有人长三尺，冠帻皂服，示府君于某日死。太守不应，意甚不乐，催使吏为作主人。外颇怪。至其日，日中如厕，复见前怪，言会君今日日中当死。三言亦不应。乃言府君当道而不道，鼠为死，乃顿仆地，大如豚，郡内遂安。
魏齐王芳时，中山有王周南者，为襄邑长。忽有鼠从穴出，语曰： 周南，尔以某日死。 周南不应。至期，更冠帻皂衣而出，曰： 周南，尔以日中死。 亦不应。鼠后钻入穴。日适中，鼠又冠帻而出，曰： 周南，汝不应我，我何道。 言绝，颠蹶而死，即失衣冠所在，就视之，与常鼠无异。
晋秘书监太原温敬林，亡一年，妇桓氏忽见林还共寝处，不肯见子弟。兄子来见林，林小开窗出面见之，后饮酒醉，形露，是邻家老黄狗，乃打死之。
晋太兴二年，吴人华隆好弋猎，畜一犬，号曰 的尾 ，每将自随。隆后至江边，被一大蛇围绕固身，犬遂咬蛇死焉，而隆僵仆无所知矣。犬傍徨嗥吠，往复路间。家人怪其如此，因随犬往，隆闷绝委地。载归家，二日乃苏。隆未苏之间，犬终不食。自此爱惜同于亲戚焉。
又豫章有然石，以水灌之，便热，用以烹煮，可使食成。势尽下，可以冷水灌之，更热。如此无穷。世人贵其异，不能识其名。雷焕，元康中入洛，乃赍以示华，华云：洛下有一洞穴，深不可测。有一妇人欲杀夫，谓夫曰： 未曾见此穴，夫自送视之。 至穴，妇推夫坠穴至底，妇掷饭物如欲祭之。此人当时颠坠恍惚，良久乃苏，得饭食之，气力稍强。周惶觅路，乃得一穴，匍匐从就，崎岖反侧，行数十里，穴小宽，亦有微明，遂得宽平广远之地，步行百余里，觉所践如尘，而闻粳米香，啖之芬美过之，于以充饥，即裹以为粮，缘穴而行。食此物既尽，复遇如泥者，味似向尘，又赍以去。所历幽远，里数难测，就明广而食所赍尽，便入一都郛郭，修整宫馆，壮丽台榭，房宇悉以金瑰为饰，虽无日月，明逾三光，人皆长三丈，被羽衣，奏奇乐，非世所闻也。便告请求哀，长人语令前去。从命前进。凡遇如此者九处，最后所至，苦告饥馁。长人入，指中庭一大柏树，近百围，下有一羊，令跪捋羊须。初得一珠，长人取之，次捋亦取。后捋令啖食，即得疗饥。请问九处之名，求停不去。答曰，君命不得停，还问张华当悉。此人便复随穴而行，遂得出交郡。往还六七年间，即归洛。问华，以所得二物示之，华云，如尘者，是黄河龙涎；似泥者，是昆山下泥。九处地仙名九馆，羊为痴龙。其初一珠，食之与天地等寿，次者延年，后者止饥而已。
晋永嘉之乱，郡县无定主，强弱相暴。宜阳县有女子，姓彭名娥，父母昆弟十余口，为长沙贼所杀。时娥负器出汲于，闻贼至，走还，正见墙壁已破，不胜其哀。与贼相格，贼缚娥，驱出边，将杀之，际有大山，石壁高数十丈，仰呼曰： 皇天宁有神否？我为何罪而当如此！ 因奔走向山，山立间广数丈，平路如砥，群贼亦逐娥入山，山遂崩合，泯然如初，贼皆压死，娥遂隐不复出。娥所拾汲器化为石，形似鸡，土人因号曰石鸡山、女娥潭。
有一国，与罗刹相邻人。罗刹数入境，食人无度，王与罗刹约言： 自今已后，国中人家，各专一日，当分送往，勿复枉杀。 自奉佛家，惟有一子，始年十岁，次当充行。舍别之际，父母哀号，便至心念佛，以佛威神力，故大鬼不得近。明日，见子尚在，欢喜同归，于兹遂绝，国人赖焉（案：此条原抄本阙字甚多，今依《太平广记》一百十二卷校补）。
京兆董奇，庭前有大树，阴映甚佳。后霖雨，独在庭，忽有一小吏，云： 承云府君来。 乃见承云著通天冠，长八尺余，自叙为方伯某弟三子，有隽才，方当与君周旋，明日觉树下有异，每晡后无人，辄有一少年就奇语戏，或命取饮食，如是半年，奇气强壮，一门无疾。奇后适别墅，其仆客三人送护，言树材可用，欲货之，郎常不听，令试其斩斫之，奇还快之，神亦自尔绝矣。


公孙龙，六国时辩士也。疾名实之散乱，因资材之所长，为 守白 之论。假物取譬，以 守白 辩，谓白马为非马也。白马为非马者，言白所以名色，言马所以名形也；色非形，形非色也。夫言色则形不当与，言形则色不宜从，今合以为物，非也。如求白马于厩中，无有，而有骊色之马，然不可以应有白马也。不可以应有白马，则所求之马亡矣；亡则白马竟非马。欲推是辩，以正名实而化天下焉。
龙于孔穿会赵平原君家。穿曰： 素闻先生高谊，愿为弟子久，但不取先生以白马为非马耳！请去此术，则穿请为弟子。
龙曰： 先生之言悖。龙之所以为名者，乃以白马之论尔！今使龙去之，则无以教焉。且欲师之者，以智与学不如也。今使龙去之，此先教而后师也；先教而后师之者，悖。
 且白马非马，乃仲尼之所取。龙闻楚王张繁弱之弓，载亡归之矢，以射蛟口于云梦之圃，而丧其弓。左右请求之。王曰： 止。楚人遗弓，楚人得之，又何求乎？ 仲尼闻之曰： 楚王仁义而未遂也。亦曰人亡弓，人得之而已，何必楚？ 若此，仲尼异 楚人 与所谓 人 。夫是仲尼异 楚人 与所谓 人 ，而非龙 白马 于所谓 马 ，悖。
 先生修儒术而非仲尼之所取，欲学而使龙去所教，则虽百龙，固不能当前矣。 孔穿无以应焉。
公孙龙，赵平原君之客也；孔穿，孔子之孙也。穿与龙会。穿谓龙曰： 臣居鲁，侧闻下风，高先生之智，说先生之行，愿受益之日久矣，乃今得见。然所不取先生者，独不取先生之以白马为非马耳。请去白马非马之学，穿请为弟子。
公孙龙曰： 先生之言悖。龙之学，以白马为非马者也。使龙去之，则龙无以教；无以教而乃学于龙也者，悖。且夫欲学于龙者，以智与学焉为不逮也。今教龙去白马非马，是先教而后师之也；先教而后师之，不可。
 先生之所以教龙者，似齐王之谓尹文也。齐王之谓尹文曰： 寡人甚好士，以齐国无士，何也？ 尹文曰： 愿闻大王之所谓士者。 齐王无以应。尹文曰： 今有人于此，事君则忠，事亲则孝，交友则信，处乡则顺，有此四行，可谓士乎？ 齐王曰： 善！此真吾所谓士也。 尹文曰： 王得此人，肯以为臣乎？ 王曰： 所愿而不可得也。
 是时齐王好勇。于是尹文曰： 使此人广众大庭之中，见侵侮而终不敢斗，王将以为臣乎？ 王曰： 钜士也？见侮而不斗，辱也！辱则寡人不以为臣矣。 尹文曰： 唯见侮而不斗，未失其四行也。是人未失其四行，其所以为士也然。而王一以为臣，一不以为臣，则向之所谓士者，乃非士乎？ 齐王无以应。
 尹文曰： 今有人君，将理其国，人有非则非之，无非则亦非之；有功则赏之，无功则亦赏之，而怨人之不理也，可乎？ 齐王曰： 不可。 尹文曰： 臣口观下吏之理齐，齐方若此矣。 王曰： 寡人理国，信若先生之言，人虽不理，寡人不敢怨也。意未至然与？
 尹文曰： 言之敢无说乎？王之令曰： 杀人者死，伤人者刑。 人有畏王之令者，见侮而终不敢斗，是全王之令也。而王曰： 见侮而不斗者，辱也。 谓之辱，非之也。无非而王非之，故因除其籍，不以为臣也。不以为臣者，罚之也。此无而王罚之也。且王辱不敢斗者，必荣敢斗者也；荣敢斗者，是而王是之，必以为臣矣。必以为臣者，赏之也。彼无功而王赏之。王之所赏，吏之所诛也；上之所是，而法之所非也。赏罚是非，相与四谬，虽十黄帝，不能理也。 齐王无以应。


曰：二有一乎？
曰：二无一。
曰：二有右乎？
曰：二无右。
曰：二有左乎？
曰：二无左。
曰：右可谓二乎？
曰：不可。
曰：左可谓二乎？
曰：左与右可谓二乎？
曰：可。
曰：谓变非变，可乎？
曰：右有与，可谓变乎？
曰：变奚？
曰：右。
曰：右苟变，安可谓右？
曰：苟不变，安可谓变？
曰：二苟无左，又无右，二者左与右，奈何？
曰：羊合牛非马，牛合羊非鸡。
曰：何哉？
曰：羊与牛唯异，羊有齿，牛无齿，而牛之非羊也、羊之非牛也，未可。是不俱有而或类焉。
羊有角，牛有角，牛之而羊也，未可。是俱有而类之不同也。羊牛有角，马无角，马有尾，羊牛无尾，故曰羊合牛非马也。非马者，无马也。无马者，羊不二，牛不二，而羊牛二，是而羊而牛非马，可也。
若举而以是，犹类之不同，若左右，犹是举。
牛羊有毛，鸡有羽。谓鸡足一，数足二，二而一故三；谓牛羊足一，数足四，四而一故五。牛羊足五，鸡足三，故曰牛合羊非鸡。非有以非鸡也。
与马以鸡宁马。材不材，其无以类，审矣！举是乱名，是谓狂举。
曰：他辩。
曰：青以白非黄，白以青非碧。
曰：青白不相与而相与，反对也；不相邻而相邻，不害其方也。不害其方也。不害其方者，反而对，各当其所，若左右不骊。故一于青不可，一于白不可，恶乎其有黄矣哉？黄其正矣，是正举也。其有君臣之于国焉，故强寿矣！
而且青骊乎白而白不胜也。白足之胜矣而不胜，是木贼金也。木贼金者碧，碧则非正举矣。青白不相与而相与，不相胜则两明也。争而明，其色碧也。
与其碧宁黄。黄其马也，其与类乎，碧其鸡也，其与暴乎！
暴则君臣争而两明也。两明者，昏不明，非正举也。非正举者，名实无当，骊色章焉，故曰两明也。两明而道丧，其无有以正焉。


物莫非指，而指非指。
天下无指，物无可以谓物。非指者天下，而物可谓指乎？
指也者，天下之所无也；物也者，天下之所有也。以天下之所有，为天下之所无，未可。
天下无指,而物不可谓指也。不可谓指者，非指也？非指者，物莫非指也。
天下无指而物不可谓指者，非有非指也。非有非指者，物莫非指也。物莫非指者，而指非指也。
天下无指者，生于物之各有名，不为指也。不为指而谓之指，是无部为指。以有不为指之无不为指，未可。
以 指者天下之所无 。天下无指者，物不可谓无指也；不可谓无指者。非有非指也；非有非指者，物莫非指、指非非指也，指与物非指也。
使天下无物指，谁径谓非指？天下无物，谁径谓指？天下有指无物指，谁径谓非指、径谓无物非指？
且夫指固自为非指，奚待于物而乃与为指？


天地与其所产焉，物也。物以物其所物而不过焉，实也。实以实其所实而不旷焉，位也。出其所位，非位，位其所位焉，正也。
以其所正，正其所不正；以其所不正，疑其所正。其正者，正其所实也；正其所实者，正其名也。
其名正则唯乎其彼此焉。谓彼而彼不唯乎彼，则彼谓不行；谓此而此不唯乎此，则此谓不行。其以当不当也。不当而当，乱也。
故彼彼当乎彼，则唯乎彼，其谓行彼；此此当乎此，则唯乎此，其谓行此。其以当而当也。以当而当，正也。
故彼彼止于彼，此此止于此，可。彼此而彼且此，此彼而此且彼，不可。
夫名，实谓也。知此之非此也，知此之不在此也，则不谓也；知彼之非彼也，知彼之不在彼也，则不谓也。
至矣哉，古之明王。审其名实，慎其所谓。至矣哉，古之明王。


『坚白石三』可乎？
曰：不可。
曰：二可乎？
曰：可。
曰：何哉？
曰：无坚得白，其举也二；无白得坚，其举也二。
曰：得其所白，不可谓无白；得其所坚，不可谓无坚。而之石也，之于然也，非三也？
曰：视不得其所坚而得，其所白〔得其所白〕者，无坚也；拊不得其所白而得其所坚，得其〔所〕坚〔者〕，无白也。
曰：天下无白，不可以视石；天下无坚，不可以谓石。坚、白不相外，藏三，可乎？
有自藏也，非藏而藏也。
曰：其白也，其坚也，而石必得以相盈，其自藏奈何？
曰：得其白，得其坚，见与不见谓之离；不见离，一二不相盈，故离。离也者，藏也。
曰：石之白，石之坚，见与不见，二与三，若广修而相盈也。其非举乎？
曰：物白焉，不定其所白；物坚焉，不定其所坚。不定者，兼。恶乎其石也？
曰：循石，非彼无石，非石无所取坚白。〔坚白石〕不相离也，固乎然，其无已！
曰：于石，一也；坚白，二也，而在于石。故有知焉，有不知焉；有见焉，〔有不见焉〕。故知与不知相与离，见与不见相与藏。藏故，孰谓之不离？
曰：目不能坚，手不能白，不可谓无坚，不可谓无白。其异任也，其无以代也。坚白域与石，恶乎离？
曰：坚未与石为坚，而物兼，未与〔物〕为坚而坚必坚。其不坚石物而坚，天下未有若坚而坚藏。
白固不能自白，恶能白石物乎？若白者必白，则不白物而白焉。黄、黑与之然。
石其无有。恶取坚白石乎？故离也。离也者，因是。
力与知果，不若,因是。
且犹白以目〔见〕，〔目〕以火见，而火不见，则火与目不见而神见；神不见，而见离。
坚以手〔知〕，而手以捶〔知〕，是捶与手知而不知，而神与不知。
神乎！是之谓离焉。离也者，天下故独而正。


白马非马 ，可乎？
曰：可。
曰：何哉？
曰：马者，所以命形也；白者，所以命色也。命色者非名形也。故曰： 白马非马 。
曰：有马不可谓无马也。不可谓无马者，非马也？有白马为有马，白之，非马何也？
曰：求马，黄、黑马皆可致；求白马，黄、黑马不可致。是白马乃马也，是所求一也。所求一者，白者不异马也，所求不异，如黄、黑马有可有不可，何也？可与不可，其相非明。如黄、黑马一也，而可以应有马，而不可以应有白马，是白马之非马，审矣！
曰：以马之有色为非马，天下非有无色之马。天下无马可乎？
曰：马固有色，故有白马。使马无色，有马如已耳，安取白马？故白马非马也。白马者，马与白也。黑与白，马也？故曰：白马非马也。
曰：马未与白为马，白未与马为白。合马与白，复名白马。是相与以不相与为名，未可。故曰：白马非马未可。
曰：以 有白马为有马 ，谓有白马为有黄马，可乎？
曰：未可。
曰：以 有马为异有黄马 ，是异黄马与马也；异黄马与马，是以黄为马非马。以黄马为非马，而以白马为有马，此飞者入池而棺椁异处，此天下之悖言辞也。
以 有白马不可谓无马 者，离白之谓也；不离者有白马不可谓有马也。故所以为有马者，独以马为有马耳，非以白马为有马耳。故其为有马也，不可以谓 白马 也。
以 白者不定所白 ，忘之而可也。白马者，言白定所白也，定所白者非白也。马者，无去取于色，故黄、黑皆所以应；白马者，有去取于色，黄、黑马皆所以色去，故唯白马独可以应耳。无去者非有去也，故曰： 白马非马 。


夏侯渊为刘备所杀于平阳。曹公自长安出斜谷，至阳平，备拒险守峡。王欲还，出令曰： 鸡肋。 官属不知所谓，杨修便曰： 夫鸡肋，弃之可惜，食之。无所得，以比汉中，王欲还也。 遂引还。


初平三年，扬州刺史陈祎死，袁术使瑀领扬州牧。后术为曹公所败于封邱，南人叛瑀，瑀拒之。术走阴陵，好辞以下瑀，瑀不知权，而又怯，不即攻术，术于淮北集兵向寿春，瑀惧，使其弟公瑀请和于术，术执之而进，瑀走归下邳。<br/>


谭始至青州，为都督，未为刺史，后太祖拜为刺史。其土自河而西，盖不过平原而已。遂北排田楷，东攻孔融，曜兵海隅，是时百姓无主，欣戴之矣。然信用群小，好受近言，肆志奢淫，不知稼穑之艰难。华彦、孔顺皆奸佞人也，信以为腹心，王修等备官而已。然能接待宾客，慕名敬士。使妇弟领兵在内，至令草窃，市井而外，虏掠田野。别使两将募兵下县，有赂者见免，无者见取，贫弱者多，乃至于窜伏邱野之中，放兵捕索，如猎鸟兽，邑有万户者，著籍不盈数百，收赋纳税，参分不入一。招命贤士，不就；不趋赴军期，安居族党，亦不能罪也。


图字公则。


布素使秦谊、陈卫、李黑等伪作宫门卫士，持长戟。卓到宫门，黑等以长戟挟叉卓车，或叉其马。卓惊呼布，布素施铠于衣中，持矛，即应声刺卓，坠于车。
布与暹、奉书曰： 二将军拔大驾来东，有元功于国，当书勋竹帛，万世不朽。今袁术造逆，当共诛讨，奈何与贼臣还共伐布？布有杀董卓之功，与二将军俱为功臣，可因今共击破术，建功于天下，此时不可失也。 暹、奉得书，即回计从布。布进军去勋等营百步，暹、奉兵同时并发，斩十将首，杀伤坠水死者不可胜数。


臧洪为青州刺史，被袁绍所围。粮食已尽，初尚掘鼠煮筋角，后无可复食者。主簿启内厨米三斗，请中分，稍以为糜粥，洪叹曰： 独食此何为？ 使作薄粥，众分歠之。杀其爱妾以食将士，将士咸流涕，无能仰视者。<br/>


马腾、韩遂之败，樊稠追至陈仓。遂语稠曰： 天地反覆，未可知也。本所争者非私怨，王家事耳。与足下州里人，今虽小违，要当大同，欲相与善语以别。邂逅万一不如意，后可复相见乎！ 俱郤骑前接马，交臂共语，良久而别。兄子利随稠，利还告，韩、樊交马语，不知所道，意爱甚密。以是疑稠与韩遂私和而有异心。稠欲将兵东出关从，索益兵。因请稠会议，便于坐杀稠。


曹公征乌桓，诸将曰： 深入远征，万一刘表使刘备袭许，悔无及也。 郭嘉曰： 刘表坐谈客耳，自知才不足以御备，重用之则恐不能制，轻之则备不为用。虽违国远征，无忧矣。公遂征之。<br/>


纯自号弥天将军、安定王。


初，清河季雍以鄃叛袁绍而降公孙瓒，瓒遣兵卫之，绍遣灵攻之。灵家在城中，瓒将灵母弟置城上，诱呼灵。灵望城涕泣曰： 丈夫一出身与人，岂复顾家邪？ 遂力战拔之，生禽雍而灵家皆死。


司隶冯方女，国色也。避乱扬州，术登城见而悦之，遂纳焉，甚爱幸。诸妇害其宠，语之曰： 将军贵人，有志节，当时时涕泣忧悲，必长见敬重。 冯氏以为然，后见术辄垂涕，术以有心志，益哀之。诸妇人因其绞杀，悬之厕梁，术诚以为不得志而死，乃厚加殡敛。<br/>


策闻曹公北征柳城，悉起江南之众，自号大司马，将北袭许，恃其勇，行不设备，故及于难。<br/>


初平中，焦和为青州刺史。是时英雄并起，黄巾寇暴，和务及同盟，俱入京师，不暇为民保障，引军逾河而西。未久而袁、曹二公与卓将战于荥阳，败绩。黄巾遂广，屠裂城邑。和不能御，然军器尚利，战士尚众，而耳目侦逻不设，恐动之言妄至，望寇奔走，未尝接风尘交旗鼓也。欲作陷冰丸沉河，令贼不得渡，祷祈群神，求用兵必利，蓍筮常陈于前，巫祝不去于侧。人见其清谈千云，出则浑乱，命不可知。州遂萧条，悉为邱墟也。


统说备曰： 荆州荒残，人物殚尽，东有吴孙，北有曹氏，鼎足之计，难以得志。今益州国富民强，户口百万，四部兵马，所出必具，宝货无求于外，今可权借以定大事。 备曰： 今指与吾为水火者，曹操也。操以急，吾以宽；操以暴，吾以仁；操以谲，吾以忠，每与操反，事乃可成耳。今以小故而失信义于天下，吾所不取也。 统曰： 权变之时，固非一道所能定也。兼弱攻昧，五霸之事，逆取顺守，报之以义，事定之后，封以大国，何负于信？今日不取，终为人利耳。 备遂行。<br/>


傕等在陕，皆恐怖，急拥兵自守。胡文才、杨整修皆凉州大人，而王允素所不善也。及李傕之叛，乃呼文才、整修使东解释之，不假借以温颜，谓曰： 关东鼠子欲何为耶？卿往呼之。 于是二人往，实召兵而还。


建安六年，刘表攻西鄂，西鄂长杜子绪帅县男女婴城而守。时南阳功曹柏孝长亦在城中，闻兵攻声，入室闭户，牵被覆头。相攻半日，稍敢出面；其明，侧立而听；一日，往出户问消息；至四五日，乃更负楯亲斗，语子绪曰： 勇可习也。 <br/>


初，布骑将侯成遣客牧马十五匹，客悉驱马去，向沛城，欲归刘备。成自将骑逐之，悉得马还。诸将合礼贺成，成酿五六斛酒，猎得十余头猪，未饮食，先持半猪、五斗酒自入诣布前，跪言： 间蒙将军恩，逐得所失马，诸将来相贺，自酿少酒，猎得猪，未敢饮食，先奉上微意。 布大怒曰： 布禁酒，卿酿酒，诸将共饮作兄弟，共谋杀布邪？ 成大惧而去，弃所酿酒，还诸将礼。由是自疑，会太祖围下邳，成遂领众降。


《后汉书·董卓传》：主簿田仪及卓苍头前赴其尸，布又杀之。


曹公与袁绍相距，遣人招张绣。绣欲归绍，贾诩劝绣归曹公。绣曰： 绍强，又曹公与吾有雠，不可。 诩曰： 此乃所以宜从之也。夫有霸王之志者，固将释大怨，明德于四海也。 绣从之，归曹公。曹公见之喜，执诩手曰： 使我信重于天下者，君也。 <br/>


绍、馥使故乐浪太守甘陵张岐赍议诣虞，使即尊号。虞厉声呵岐曰： 卿敢出此言乎！忠孝之道，既不能济；孤受国恩，天下扰乱，未能竭命以除国耻，望诸州郡烈义之士戮力西面，援迎幼主，而乃妄造逆谋，涂污忠臣邪。


刘备奔荆州，刘表甚敬礼之。备作上客数年，尝于坐中起至厕，见髀里肉生，流涕还坐。表问备，备曰： 昔年尝身不离鞍，髀肉皆消。今不复骑，髀里生肉，日月若驰，老将至矣，而功业不立，是以悲耳。 <br/>


融住北海，自以智能优赡，溢才命世，当时豪俊皆不能及。亦自许大志，且欲举军曜甲，与群贤要功。自于海岱结植根本，不肯碌碌如平居郡守，事方伯、赴期会而已。然其所任用，好奇取异，皆轻剽之才。至于稽古之士，谬为恭敬，礼之虽备，不与论国事也。高密郑玄，称之郑公，执子孙礼。及高谈教令，盈溢官曹，辞气温雅，可玩而诵；论事考实，难可悉行。但能张磔网罗，其自理甚疏，租赋少稽，一朝杀五部督邮。奸民污吏，猾乱朝市，亦不能治。幽州精兵乱，至徐州，卒到城下，举国皆恐，融直出说之，令无异志，遂与别校谋夜覆幽州，幽州军败，悉有其众。无几时，还复叛亡。黄巾将至，融大饮醇酒，躬自上马，御之涞水之上。寇令上部与融相拒，两翼径涉水，直到所治城。城溃，融不得入，转至南县，左右稍叛。连年倾覆，事无所济，遂不能保鄣四境，弃郡而去。后徙徐州，以北海相自还领青州刺史，治郡北陲。欲附山东，外接辽东，得戎马之利，建树根本，孤立一隅，不与共也。于时曹、袁、公孙共相首尾，战士不满数百，谷不至万斛。王子法、刘孔慈凶辨小才，信为腹心；左承祖、刘义逊清隽之士，备在坐席而已，言此民望，不可失也。承祖劝融自托强国，融不听而杀之，义逊弃去。遂为袁谭所攻，自春至夏，城小寇众，流矢雨集。然融凭几安坐，读书论议自若。城坏众亡，身奔山东，室家为谭所虏。
曹公制酒禁，而孔融书嘲之曰： 夫天有酒旗之星，地列酒泉之郡，人有旨酒之德，故尧不千钟无以成其圣。且桀纣以色亡国，今令不禁婚姻也。 太祖外虽宽容之，内不能平。御史大夫郗虑知旨，以免融官。<br/>


还屯广宗界桥。
公孙瓒曰： 始天下兵起，我谓唾掌而决；至于今日，兵革方始，观此非我所决，不如休兵力耕，以救凶年。兵法百楼不攻，今吾诸营楼橹千里，积谷三百万斛，食此足以待天下变也。


初，绍说进曰： 黄门，常侍累世太盛，威服海内，前窦武欲诛之而反为所害，但坐言语漏泄，以五营士为兵故耳。五营士生长京师，服畏中人，而窦氏反用其锋，遂果叛走归黄门，是以自取破灭。今将军以元舅之尊，二府并领劲兵，其部曲将吏，皆英雄名士，乐尽死力，事在掌握，天赞其时也。今为天下诛除贪秽，功勋显著，垂名后世，虽周之申伯，何足道哉。今大行在前殿，将军以诏书领兵卫守，可勿入宫。 进纳其言，后更狐疑。绍惧进之改变，胁进曰： 今交构已成，形势已露，将军何为不早决之？ 事留变生，后机祸至。进不从，遂败。
授谏辞曰： 世称一兔走衢，万人逐之，一人获之，贪者悉止，分定故也。且年均以贤，德均则下，古之制也。愿上惟先代成败之戒，下思逐兔分定之义。 绍曰： 孤欲令四儿各据一州，以观其能。 授出曰： 祸其始此乎！


暹失奉，孤，特与千余骑欲归并州，为张宣所杀。


馥遣都督从事赵浮、程奂将强弩万张屯河阳。浮等闻馥欲以冀州与绍，自孟津驰东下。时绍尚在朝歌清水口，浮等从后来，船数百艘，众万余人，整兵鼓夜过绍营，绍甚恶之。浮等到，谓馥曰： 袁本初军无斗粮，各已离散，虽有张杨于浮罗新附，未肯为用，不足敌也。小从事等请自以见兵拒之，旬日之间，必上崩瓦解。明将军但当开阖高枕，何忧何惧。 馥不从，乃避位，出居赵忠故舍。遣子赍冀州印绶于黎阳与绍。
五厕因以书刀自杀。


曹公征荆州，孙权大惧，鲁肃欲劝权拒曹公，乃激说权曰： 彼曹公者，实严敌也，新并袁绍，兵马甚精，乘战胜之威，伐丧乱之国，克可必也。不如遣兵助之，且送将军家诣邺；不然，将危。 权大怒，欲斩肃，肃因曰： 今事已急，即有他图，何不遣兵助刘备，而欲斩我乎？ 权然之，即遣周瑜助备。<br/>


参军傅干谏曰： 治天下之大具有二，文与武也；用武则先威，用文则先德，威德足以相济，而后王道备矣。往者天下大乱，上下失序，明公用武攘之，上平其九。今未承王命者，吴与蜀也，吴有长江之险，蜀有崇山之阻，难以威服，易以德怀。愚以为可且按甲寝兵，息军养士，分土定封，论功行赏，若此则内外之心固，有功者劝，而天下知制矣。然后渐兴学校，以导其善性而长其义节。公神武震于四海，若修文以济之，则普天之下，无思不服矣。今举十万之众，顿之长江之滨，若贼负固深藏，则士马不能逞其能，奇变无所用其权，则大威有屈而敌心未能服矣。惟明公思虞舜舞干戚之义，全威养德，以道制胜。 公不从，军遂无功。干字彦材，北地人，终于丞相仓曹属。有子曰玄。<br/>


真君曰：所谓孝子，欲体亲心，当先立身。立身之基，贵审其守。无身之始，身于何始？有身之后，身于何育？有挟俱来，不可或昧。当思在我，设处亲身，爱子之身，胜于己身，苦苦乳哺，望其萌芽，冀其成材，寸节肢体，日渐栽培，何一非亲。身自劳苦，得有此身，亲爱我身，如是之切，保此亲身，岂不重大，守此亲身，尤当倍笃。尊规合矩，如前所为，矜骄不形，淫佚不生，嗜欲必节。父母之前，声不高厉，气不麤暴，神色温静，举止持祥，习久自然，身有光明，九灵三精，保其吉庆，三尸诸厌，亦化为善，凡有希求，悉称其愿，兢兢终身，保此亲体，无亏而归，是谓守身。苟失其守，块然躯壳，有负父母，生而犹死，抑知人生。体相完备，即有其神，每日在身，各有处所，一身运动，皆神所周。神在脏腑，欲不可纵；神在四肢，刑不可受，纵欲犯刑，非伤即死。凡有身者，所当守护，守真为上，守心次之，守形为下。愚夫匹妇，无所作为，亦足保身，何尔聪明，奸为妄作，昧性忘身，沉溺欲海，全不省悟。大罗天神，观见斯若，发大慈悲，降生圣人，以时救度。惟兹圣人，躬先率孝，加检必谨，加恤必至，不忍斯人，堕厥亲身，一切栽持，遂其所守，种种孝顺，当身体物，体在一身，化在众生，畀兹凡有，同归于道，身居不动，肆应常普，如是守身，是为大孝。
即说偈曰：亲视子身重，常轻己身轻，人何仅负己，损身背吾亲，莫将至性躯，看作血肉形，今生受用者，夙世具灵根。
又说偈曰：一切本来相，受之自父母，谓身即亲身，人犹不之悟，谓亲即身是，重大不可误，完厥惺惺体，尽我所当务，无量大道身，圆满随处是。
又说偈曰：同此亲禀受，一般形体具，善哉孝子身，超出浮尘世，以兹不磨守，保炼中和气，真培金液形，元养玉符体，广大不可限，生初岂有异。
孝子金身咒：惟恐此光明孝子身，果是金刚不坏身，化成即在当身内，现出千千万亿身。


真君曰：吾今阐教，以示大众，亲存不养，亲殁不葬，亲祚不延，无故溺女，无故杀儿，父母客亡，骸骨不收，为大不孝。养亲口体，未足为孝，养亲心志，方为至孝；生不能养，殁虽尽孝，未足为孝，生既能养，殁亦尽孝，方为至孝。生我之母，我固当孝，后母庶母，我亦当孝。母或过黜，母或载嫁，生我劳苦，亦不可负。生而孤苦，恩育父母，且不可忘，何况生我。同母兄弟，我固当爱，前母兄弟，我亦当爱；同气姐妹，我固当和，连枝妯娌，我亦当和。我生之子，我固当恃，前室遗子，我亦当恃。众善家修，无不孝推，如是尽孝，始克为孝，始知百行，惟孝为源。
我孝父母，不敬叔伯，不敬祖曾，于孝有亏；我孝父母，不和姻娅，不睦乡党，于孝有亏；我孝父母，不忠君上，不信师友，于孝有亏；我孝父母，不爱人民，不恤物命，于孝有亏；我孝父母，不敬天地，不敬三光，不敬神只，于孝有亏；我孝父母，不敬圣贤，不远邪佞，于孝有亏；我孝父母，财色妄贪，不顾性命，知过不改，见善不为，于孝有亏；淫毒妇女，破人名节，于孝有亏；力全名节，于孝更大。奉行诸善，不孝吾亲，终为小善；奉行诸善，能孝我亲，是为至善。孝之为道，本乎自然，无俟勉强，不学而能，随行而达，读书明理，因心率爱，因心率敬，于孝自全。愚氓愚俗，不雕不琢，无乖无戾，孝理自在，苟具灵根，知爱率爱，知敬率敬，于孝可推。孝庭子容，孝妇壶仪，孝男端方，孝女静贞；孝男温恭，孝女柔顺；孝子诚恳，孝妇明洁，孝子开先，孝孙录后；孝治一身，一身斯立；孝治一家，一家斯顺；孝治一国，一国斯仁；孝治天下，天下斯升；孝事天地，天地斯成。通于上下，无分贵贱。
偈曰：世上伤恩总为财，诚比诸多尤为急。相通相让兄和弟，父母心欢家道吉。财生民命如哺儿，禄奉君享如养亲。本之慈孝为源流，国阜人安景物熙。
又说偈曰：子赖亲安享，不思尽孝易。若或罹困苦，方知尽孝难。难易虽不同，承顺是一般。
又说偈曰：今为辨孝者，辨自夫妇始。孝子赖贤助，相厥内以始；后惟尽其孝，君得成其绪；妇惟尽其孝，夫得成其家，同气因之协，安亲无他意。自古贤淑妻，动即为夫规，上克承姑顺，下克抚媳慈，从来嫉悍妇，动即为所惑，承姑必不顺，抚媳必不顺，惟尽为妻道，方可为人媳，惟尽为媳职，方可为人姑，身有为媳时，亦有为姑日，人用身为法，后人无不格。嫔妃与媵妾，致孝以安命，妇德成夫行，化从阃中式，所系重且大，淑训安可越。
又说偈曰：辨之以其心，毋使有不安；辨之以其行，毋使有或偏；辨之以其时，毋使有或迁；辨之以其伦，毋使有或闻。大小各自尽，亲外罔所愆，诚伪在微茫，省惕当所先。
又说偈曰：亲怀为己怀，至性实绵绵，即是佛菩萨，即是大罗仙。
纯孝阐微咒：万般切己应为事，俱从一孝参观到，胸中认得真分晓，孝上行来总是道。


真君曰：孝自性具，教为后起，世多不孝，皆因习移。意既罔觉，智又误用，圣人在上，惟教为急，教之之责，重在师傅，尤当重择。贤良之师，化恶为善，不贤之师，变善为恶。师而不教，过且有归，教之不善，其罪尤大。不贤之师，导之匪僻，引之邪佞，养成不肖，流为凶顽，越礼犯纪，妄作无忌，虽欲救之，急难格化，如是为教，罪实非轻。药石之师，惟贤是与，行己端庄，导人忠信，教不他设，孝无畸行，因其本然，还所固有，朝敦夕诲，幼育长循，惟兹孝弟，化行是先，虽至愚氓，无不晓习。如是为教，功实不少，为功为罪，职岂易任，惟名尊严，其实如何？孝弟是宗，能孚孝者，弟亦本诸。助君为理，转移风俗，全在师儒。教不可误，师不可违，自重在师，率教在弟。孝原自具，有觉斯兴。
偈曰：孝弟虽天性，良师当时省，一或千不孝，何能全弟行，罪愆有攸归，师实难卸任，能作如是观，训之方有定。
又说偈曰：教虽赖良师，人亦当自谨，无自干不孝，徒然费师训。


浩浩紫宸天，郁郁宝华筵，文明光妙道，正觉位皇元，振嗣恩素重，救劫孝登先，大洞完本愿，应验子心坚。


帝君曰：吾证道果，奉吾二亲，升不骄境，天上聚首，室家承顺，玉真庆宫，逍遥自在。吾今行化，阐告大众，不孝之子，百行莫赎；至孝之家，万劫可消。不孝之子，天地不容，雷霆怒殁，摩煞祸侵；孝子之门，鬼神护之，福禄畀之。惟孝格天，惟孝配地，惟孝感人，三才化成；惟神敬孝，惟天爱孝，惟地成孝。水难出之，火难出之，刀兵刑戮，疫疠凶灾，毒药毒虫，冤家谋害，一切厄中，处处佑之。孝之所至，地狱沉苦，重重救拔，元祖宗亲，皆得解脱，四生六道，饿鬼穷魂，皆得超升，父母沉疴，即时痊愈。三十六天，济度快乐；七十二地，灵爽逍遥。是以斗中，有孝弟王，下有孝子，光曜乾坤，精贯两仪，气协四维，和遍九垓，星斗万象，莫不咸熙。神行河岳，海波不扬；遐荒是奠，遐尔均孚，孝之为道，功德普遍。
偈曰：迹显心亦显，感应固神妙，若有心不孝，盗名以为孝，假以欺世人，中实难自道，迹或似不孝，身心实尽孝，世人竞黜之，心惟天可告，独此两等人，感不漏纤毫，天鉴不可期，祸福时昭报。
真君曰：凛哉凛哉，今劝世人，遵吾修行，感应之机，速于众善。背吾所言，天条不赦，万劫受罪。夫人之生，养亲有缺，且难为子，何况世人，毁骂父母，腹诽父母，亲且毁骂，殴叔詈伯，弑君凌师，无所不为。子在怀抱，气不忍吹，及其长也，爱之者真，训之者严。以爱子心，用之挞楚。挞即是爱，嗔亦是爱，即有盛怒，子惟柔顺，欲再杖时，手不能下。何尔世人，拒亲责己，如抗大敌，天怒地变，岂容大逆。子有病厄，亲处不安；何于亲疾，绝不关心。子有劳苦，亲关痛痒；何况我体，犯法极刑。子苟不育，泪不曾干，冀其重生，伤人七情。何尔世人，父母终天，未及三年，思慕中衰，飨祭失时，亲骨不葬，且干不孝。何尔世人，贫发亲冢，卖穴暴露，嗟尔父母，念念及子；何尔世人，凡事用心，独于父母，有口无心，不肯实为。人之一身，诸般痛楚，何处可受，何尔化外，火焚亲尸，全无隐恻，美名不葬，于心最忍。夫人之死，口不能言，肢体难动，心实不死，犹知痛苦，过七七日，心之形死，其形虽死，此心不灵，千年不死，火焚而炽，碎首裂骨，烧筋炙节，立时牵缩，心惊肉跳，若痛苦状，俄顷之间，化为灰烬。于人且惨，何况我亲。仰知冥狱，首重子逆，开罪本慈，人自罪犯，多致不孝，自罹冥法。人尽能孝，多致善行，地狱自空。一节之孝，冥必登记，在在超生，诵是经者，各宜省悟。苟无父母，乌有此身，报恩靡尽，衔慈莫极，人果孝亲，惟以心求，生集百福，死到仙班，万事如意，子孙荣昌，世系绵延，锡自斗王，是经在处，可镇经藏，可概万行，厌诸魔恶，成大罗仙，长保亨衢，何乐不从。
孝感神应咒：禔啝禔啝，人子心曲，仰事俯育，一家气和，飞鸾广度，乐恺先歌，如意宝光，普照长怤。禔啝禔啝，尽孝靡他，解尽亲厄，消尽亲过，罪灭福生，孝思不磨，超脱九幽，永离网罗，欲报亲慈，惟心常慕。禔啝禔啝，至孝诚孚亲生，福禄寿增多，归去逍遥升天都，孝思不磨乐，佗娑唵娑诃。但愿人子心，常如在母腹，一呼一吸中，吮血茹膏液，一血一脉间，俱属在父怙，情虽性发，依为命府，阴阳日月从此龢，乾坤翕辟从此龢，五声六律五行龢，五伦妙道从此龢，太虚有尽处，孝愿无嗟磨。佗娑佗娑娑佗娑佗唵唎婆啝。
孝子文印偈曰：至文本无文，韫之孝道中，发现自成章，司之岂容泄。天聋与地哑，非聋亦非哑。特将天地秘，不使尽人解，朱衣与魁光，变幻文人心，遇彼纯孝子，塞其聪明路；遇彼纯孝子，开其智慧途。凡才作仙品，仙品作凡才。文虽有高下，黜陟岂人操，或因前生报，或因今生报，今生或后报，必当为孝显，文章作证明，阐扬在大道。
孝子桂苑天香心印偈曰：我有蟾宫桂，仙品真足贵，禀蕴斗星灵，包含月华精，元和钟妙蕊，枝根挺天衢，苍龙覆七曲，光辉连玉宇，栽得大灵根，吐兹百宝芬，一萼目天逗，大地万花稠，流化在人间，所到无不周，纷纷世上胄，植香岂不茂。易茂亦易落，暂而不能久，无如天上桂，一萼胜千数，愈散觉愈远，愈远觉愈悠，香随九天翔，浩荡风清飚，声怀万会秋，真妙永无量，名之为金粟，载之在奎斗，珍贮庆宫中，高占壁楼头。不是擎元叟，莫得主其有；若非植善手，莫得攀兹秀。勿与轻薄子，必以孝为首，莫下害良笔，莫使亵字手。孝子之所为，我当赍赐厚，千祥凝聚处，早把天香授。果是诚孝子，不求而自授。不孝不弟人，求攀终莫有，变孝妄行道，有必夺其有，悔逆猛从孝，无仍赐其有。圣人孝天地，大位帝眷佑，须知世所贵，必从天上酬，祈游桂苑者，宜认此来由，中间莫错路，自有非常遘。亿色花香里，重重宝光覆，洞明万户玲，天天叠文秀，凝成篆籀章，结合五霞构，秘策列缤纷，仙韵不停流，悉在光中过，遍照大神州，盘旋观不尽，群仙晤且逅，花随步履扬，馥自冠裳透，略嗅云霄桂，洗尽尘俗垢，千孔与百窍，感香俱灵牖，心腑也充满，福缘无不偶，入圊独推元，垂芳能不朽，宝哉勿轻锡，慎重待孝友。
吾奉九天元皇帝律令，乃说赞曰：纯孝本性生，无不备于人，体之皆具足，践履无难循，以此瞻依志，无忝鞠育心，在地自为纪，在天即为经，生民安饮食，君子表言行，父母天亲乐，无奇本率真。人人若共道，家国贺太平，放之充海宇，广之塞乾坤，孝行满天下，尘寰即玉京。
说赞未毕，声周三界，惠日蔼风，一时拥护。尔时有朱衣真君，恭敬稽首，深会妙旨，演为慈孝钧天大罗妙乐，以广圣化，爰命金童玉女，著五色霞衣，按歌起舞，奏曰：
教孝有传经，奏恺成声，母慈昱昱，父爱甄甄，子色循循；妻婉婉，夫誾誾，兄秩秩，弟恂恂，姑仁媳敬承；父携子，祖携孙，恩勤室蔼蔼，家溱溱，俱是父母一般心。乐衎衎，何地不生，至性中笃，实天情，欢腾普天下，亿兆声蒸。气洽谈门屏，俱如家人，父母一般心。有身有亲，始信有君。有臣有民，师弟良朋，咸归于贞，邦家总孝成。愿人生过去父母，早升紫庭，现在父母，祺禄享遐龄，化遍乾坤中和，瑞凝九光雯百，和音漠漠，天钧瀜瀜，六宇听雝鸣，并坐长春，并坐鸾笙，直上瑶京达帝闻。
尔时乐舞三寻，天龙凤族，声和翔集，众籁腾空，香花围绕，其君喜悦，手举如意，更示大众，我力演教，宣扬妙道，慈孝感洽，化应曛徴，遂如是观，众等宝之，传写广劝。劝一人孝，准五百功，劝十人孝，准五千功。自身克孝，当准万功，事后母孝，准万万功，亲亡事祖，如孝父母，准万万功，善哉善哉。谛听吾言。于是朱衣魁星，天聋地哑及诸仙众，欢喜踊跃，命诸掌籍，载之玉册，信受奉行。


真君曰：前章所言，不止育子，直将子心，亲曲体之。凡为人子，当以二亲，体我心者，还体亲心。体我此身，骨禀父生，肉禀母成，一肤一发，或有毁伤，亲心隐痛，子心何安？心为身主，太和蕴毓，父兮所化，母兮所育，一有不孝，失亲本来。孝先百行，根从心起，定省温清，时以敬将；每作一事，思以慰亲，每发一言，思以告亲；入承亲颜，亲欢我顺，亲愁我解；出必告亲，恐有恶行，以祸亲身，归必省亲，恐有恶声，以拂亲心。力行戒慝，随时加惕，口业不干，身业不作，恐有意业，欺亲欺身，恐有心业，累身累亲。我有手足，父母一体，异母兄弟，总属天伦，恐有参商，残亲支体；叔伯同根，宗族一家，恐有乖戾，伤亲骨肉；祖曾上人，恐失率事，悖亲孝思；子孙后裔，恐失字育，断亲嗣脉，恐失教训，败亲家规；子侄世系，恐失敦睦，贻亲庭衅；我夫我妇，子媳之职，恐失和敬，致亲不安。我有姻娅，属亲至戚，恐失夙好，至亲不宁。上而有君，为亲所主，恐有不忠，致亲以逆；下而民物，与亲并育，恐有不恤，损亲之福；外而友朋，为亲之辅，恐有不信，绝亲友道；师为我法，即为亲箴，事恐失贤，以违亲训；匪人壬人，亲之所远，交恐不择，以累亲志。仰而天高，帝位乎上，日月星斗，亲所敬畏，恐有冒渎，妄干天怒，致重亲辜；俯而地厚，群生资始，亲所奉履，恐有亵侮，业积暴殄，致延亲祸；中而神祗，司我亲命，恐有过犯，致减亲纪。一举一动，总期归善，以成亲德。我亲有善，身顺其美，救人之难，即是亲救；济人之急，即是亲济；悯人之孤，即是亲悯；容人之过，即是亲容。种种不一，体亲至意。亲或有过，委曲进谏，俟其必改。以善规亲，犹承以养，养必兼善，方得为子。人各有亲，曷不怀思，父母在日，寿不过百，惟德之长，垂裕弥遐，是以至孝。亲在一日，得养一日，堂上皆承，膝下完聚，人生最乐，惜此光阴，诚不易得，玉食三殽，勺水一菽，各尽其欢。加餐则喜，减膳则惧，贫富丰啬，敬无二心。愿亲常安，恐体失和，疾病休戚，常系子心，一当有恙，能不滋虞，药必先尝，衣不解带，服劳侍寝，愈则徐调，食不轻进，相其所宜；尚或不痊，延医询卜，酒不沾唇，至心祷祝，殚厥念力，以求必痊。终天之日，饮食不甘，哭泣失音，衣衾棺椁，多方自尽，三年哀痛，晨昏设荐，佳茔厚穴，安置垄丘，礼送归祠，亲魂有托，庙享墓祭，四时以妥；去亲日远，追思常在，形容面目，若闻若见，动息语默，寻声觅迹，中心勿忘，抱慕如存。生死同情，幽明一理，孝道由基，大经斯彰。嗟尔人子，纵能如是，体之亲心，未及万一。
偈曰：幼而得亲全，安乐不之晓，设无双亲在，饥寒难自保，遭此伶仃苦，方思亲在好。
又说偈曰：嬉嬉怀抱中，惟知依二亲，何至长大后，渐失尔天真，我亲既生我，我全不能孝，云何我养儿，我又恤之深，反观觉愧悔，方知父母恩。
又说偈曰：室家是亲戚，岂是离亲地，莫道风光好，遂把亲欢易，贫贱是前因，岂是父母遗，生不托亲体，我并无人身，莫怨生我苦，修来自有畀，富贵是亲培，岂是骄亲具，亲若不教我，何有富贵遇，报本正在此，赤胆安可替，最易忘亲处，万宜加省惕。
真君曰：子在怀抱，啼笑嘻戏，俱关亲心，实惟真挚，为人子者，能如是否，试一念之，何能暂释。父母强健，能嬉能笑，能饮能食，子所幸见；父母渐衰，嬉笑饮食，未必如常，子心所惕，责我不楚，怜亲力弱，嗔我声微，怜亲气怯，愈加安养，勿致暂劳；父母逝世，苦无嬉笑，及我颜色，苦无怒詈，及我身受。纵有厚禄，亲不能食，纵有锦帛，亲不能被。生不尽欢，追思何及，逝者念子，存者念亲，祭享悠远，隔不相见，思一慰之，悲哀天地，言念斯苦，实难为子。
乃说偈曰：亲昔养儿日，岂比强壮年，我方学语处，亲疑我啼也，我方跬步时，亲疑我蹶也，我方咿唔处，亲疑我疾也，我方思食处，亲知我饥也，我方思衣处，亲知我寒也。安得本斯志，体恤在亲先。亲今且垂暮，亦岂强壮比，欲将饲我者，奉亲膳食时，欲将褓我者，侍亲寝息时，欲将顾我者，扶亲衰老时，欲将育我者，事亲终天时。何者我曾尽，全然不之觉，生我何为者，能不中自作。
孝子明心咒：以此未及万一心，时时处处体亲心，当思爱养恩情大，每想怀耽乳哺深，日在生成俯仰中，覆载风光父母仁，何殊群物向春晖，切切终身抱至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