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运交移，质文代变，古今情理，如可言乎？昔在陶唐，德盛化钧，野老吐 何力 之谈，郊童含 不识 之歌。有虞继作，政阜民暇，薰风咏于元后， 烂云 歌于列臣。尽其美者何？乃心乐而声泰也。至大禹敷土，九序咏功，成汤圣敬， 猗欤 作颂。逮姬文之德盛，《周南》勤而不怨；大王之化淳，《邠风》乐而不淫。幽厉昏而《板》、《荡》怒，平王微而《黍离》哀。故知歌谣文理，与世推移，风动于上，而波震于下者也。
春秋以后，角战英雄，六经泥蟠，百家飙骇。方是时也，韩魏力政，燕赵任权；五蠹六虱，严于秦令；唯齐、楚两国，颇有文学。齐开庄衢之第，楚广兰台之宫，孟轲宾馆，荀卿宰邑，故稷下扇其清风，兰陵郁其茂俗，邹子以谈天飞誉，驺奭以雕龙驰响，屈平联藻于日月，宋玉交彩于风云。观其艳说，则笼罩《雅》、《颂》，故知炜烨之奇意，出乎纵横之诡俗也。
爰至有汉，运接燔书，高祖尚武，戏儒简学。虽礼律草创，《诗》、《书》未遑，然《大风》、《鸿鹄》之歌，亦天纵之英作也。施及孝惠，迄于文景，经术颇兴，而辞人勿用，贾谊抑而邹枚沉，亦可知已。逮孝武崇儒，润色鸿业，礼乐争辉，辞藻竞骛∶柏梁展朝宴之诗，金堤制恤民之咏，征枚乘以蒲轮，申主父以鼎食，擢公孙之对策，叹倪宽之拟奏，买臣负薪而衣锦，相如涤器而被绣。于是史迁寿王之徒，严终枚皋之属，应对固无方，篇章亦不匮，遗风馀采，莫与比盛。越昭及宣，实继武绩，驰骋石渠，暇豫文会，集雕篆之轶材，发绮縠之高喻，于是王褒之伦，底禄待诏。自元暨成，降意图籍，美玉屑之谈，清金马之路。子云锐思于千首，子政雠校于六艺，亦已美矣。爰自汉室，迄至成哀，虽世渐百龄，辞人九变，而大抵所归，祖述《楚辞》，灵均馀影，于是乎在。自哀、平陵替，光武中兴，深怀图谶，颇略文华，然杜笃献诔以免刑，班彪参奏以补令，虽非旁求，亦不遐弃。及明帝叠耀，崇爱儒术，肄礼璧堂，讲文虎观，孟坚珥笔于国史，贾逵给札于瑞颂；东平擅其懿文，沛王振其通论；帝则藩仪，辉光相照矣。自和安以下，迄至顺桓，则有班傅三崔，王马张蔡，磊落鸿儒，才不时乏，而文章之选，存而不论。然中兴之后，群才稍改前辙，华实所附，斟酌经辞，盖历政讲聚，故渐靡儒风者也。降及灵帝，时好辞制，造皇羲之书，开鸿都之赋，而乐松之徒，招集浅陋，故杨赐号为驩兜，蔡邕比之俳优，其馀风遗文，盖蔑如也。
自献帝播迁，文学蓬转，建安之末，区宇方辑。魏武以相王之尊，雅爱诗章；文帝以副君之重，妙善辞赋；陈思以公子之豪，下笔琳琅；并体貌英逸，故俊才云蒸。仲宣委质于汉南，孔璋归命于河北，伟长从宦于青土，公干徇质于海隅；德琏综其斐然之思；元瑜展其翩翩之乐。文蔚、休伯之俦，于叔、德祖之侣，傲雅觞豆之前，雍容衽席之上，洒笔以成酣歌，和墨以藉谈笑。观其时文，雅好慷慨，良由世积乱离，风衰俗怨，并志深而笔长，故梗概而多气也。
至明帝纂戎，制诗度曲，征篇章之士，置崇文之观，何刘群才，迭相照耀。少主相仍，唯高贵英雅，顾盼含章，动言成论。于时正始馀风，篇体轻澹，而嵇阮应缪，并驰文路矣。
逮晋宣始基，景文克构，并迹沉儒雅，而务深方术。至武帝惟新，承平受命，而胶序篇章，弗简皇虑。降及怀愍，缀旒而已。然晋虽不文，人才实盛∶茂先摇笔而散珠，太冲动墨而横锦，岳湛曜联璧之华，机云标二俊之采。应傅三张之徒，孙挚成公之属，并结藻清英，流韵绮靡。前史以为运涉季世，人未尽才，诚哉斯谈，可为叹息。
元皇中兴，披文建学，刘刁礼吏而宠荣，景纯文敏而优擢。逮明帝秉哲，雅好文会，升储御极，孳孳讲艺，练情于诰策，振采于辞赋，庾以笔才愈亲，温以文思益厚，揄扬风流，亦彼时之汉武也。及成康促龄，穆哀短祚，简文勃兴，渊乎清峻，微言精理，函满玄席；澹思浓采，时洒文囿。至孝武不嗣，安恭已矣。其文史则有袁殷之曹，孙干之辈，虽才或浅深，珪璋足用。
自中朝贵玄，江左称盛，因谈馀气，流成文体。是以世极迍邅，而辞意夷泰，诗必柱下之旨归，赋乃漆园之义疏。故知文变染乎世情，兴废系乎时序，原始以要终，虽百世可知也。
自宋武爱文，文帝彬雅，秉文之德，孝武多才，英采云构。自明帝以下，文理替矣。尔其缙绅之林，霞蔚而飙起。王袁联宗以龙章，颜谢重叶以凤采，何范张沈之徒，亦不可胜数也。盖闻之于世，故略举大较。
暨皇齐驭宝，运集休明∶太祖以圣武膺箓，世祖以睿文纂业，文帝以贰离含章，高宗以上哲兴运，并文明自天，缉熙景祚。今圣历方兴，文思光被，海岳降神，才英秀发，驭飞龙于天衢，驾骐骥于万里。经典礼章，跨周轹汉，唐、虞之文，其鼎盛乎！鸿风懿采，短笔敢陈；扬言赞时，请寄明哲！
赞曰∶
蔚映十代，辞采九变。枢中所动，环流无倦。
质文沿时，崇替在选。终古虽远，僾焉如面。


皇帝御宇，其言也神。渊嘿黼扆，而响盈四表，其唯诏策乎！昔轩辕唐虞，同称为 命 。命之为义，制性之本也。其在三代，事兼诰誓。誓以训戎，诰以敷政，命喻自天，故授官锡胤。《易》之《姤》象∶ 后以施命诰四方。 诰命动民，若天下之有风矣。降及七国，并称曰 令 。令者，使也。秦并天下，改命曰制。汉初定仪则，则命有四品∶一曰策书，二曰制书，三曰诏书，四曰戒敕。敕戒州部，诏诰百官，制施赦命，策封王侯。策者，简也。制者，裁也。诏者，告也。敕者，正也。
《诗》云 畏此简书 ，《易》称 君子以制数度 ，《礼》称 明神之诏 ，《书》称 敕天之命 ，并本经典以立名目。远诏近命，习秦制也。《记》称 丝纶 ，所以应接群后。虞重纳言，周贵喉舌，故两汉诏诰，职在尚书。王言之大，动入史策，其出如綍，不反若汗。是以淮南有英才，武帝使相如视草；陇右多文士，光武加意于书辞：岂直取美当时，亦敬慎来叶矣。
观文景以前，诏体浮杂，武帝崇儒，选言弘奥。策封三王，文同训典；劝戒渊雅，垂范后代。及制诏严助，即云∶ 厌承明庐 ，盖宠才之恩也。孝宣玺书，责博于陈遂，亦故旧之厚也。逮光武拨乱，留意斯文，而造次喜怒，时或偏滥。诏赐邓禹，称司徒为尧；敕责侯霸，称黄钺一下。若斯之类，实乖宪章。暨明章崇学，雅诏间出。和安政弛，礼阁鲜才，每为诏敕，假手外请。建安之末，文理代兴，潘勖九锡，典雅逸群。卫觊禅诰，符采炳耀，弗可加已。自魏晋诰策，职在中书。刘放张华，并管斯任，施令发号，洋洋盈耳。魏文帝下诏，辞义多伟。至于作威作福，其万虑之一蔽乎！晋氏中兴，唯明帝崇才，以温峤文清，故引入中书。自斯以后，体宪风流矣。
夫王言崇秘，大观在上，所以百辟其刑，万邦作孚。故授官选贤，则义炳重离之辉；优文封策，则气含风雨之润；敕戒恒诰，则笔吐星汉之华；治戎燮伐，则声有洊雷之威；眚灾肆赦，则文有春露之滋；明罚敕法，则辞有秋霜之烈：此诏策之大略也。
戒敕为文，实诏之切者，周穆命郊父受敕宪，此其事也。魏武称作敕戒，当指事而语，勿得依违，晓治要矣。及晋武敕戒，备告百官；敕都督以兵要，戒州牧以董司，警郡守以恤隐，勒牙门以御卫，有训典焉。
戒者，慎也，禹称 戒之用休 。君父至尊，在三罔极。汉高祖之《敕太子》，东方朔之《戒子》，亦顾命之作也。及马援以下，各贻家戒。班姬《女戒》，足称母师矣。
教者，效也，出言而民效也。契敷五教，故王侯称教。昔郑弘之守南阳，条教为后所述，乃事绪明也；孔融之守北海，文教丽而罕施，乃治体乖也。若诸葛孔明之详约，庾稚恭之明断，并理得而辞中，教之善也。
自教以下，则又有命。《诗》云 有命自天 ，明命为重也；《周礼》曰 师氏诏王 ，明诏为轻也。今诏重而命轻者，古今之变也。
赞曰∶
皇王施令，寅严宗诰。我有丝言，兆民伊好。
辉音峻举，鸿风远蹈。腾义飞辞，涣其大号。


文之为德也大矣，与天地并生者。何哉？夫玄黄色杂，方圆体分，日月叠璧，以垂丽天之象；山川焕绮，以铺理地之形：此盖道之文也。仰观吐曜，俯察含章，高卑定位，故两仪既生矣。惟人参之，性灵所钟，是谓三才。为五行之秀，实天地之心，心生而言立，言立而文明，自然之道也。
傍及万品，动植皆文∶龙凤以藻绘呈瑞，虎豹以炳蔚凝姿；云霞雕色，有逾画工之妙；草木贲华，无待锦匠之奇。夫岂外饰，盖自然耳。至于林籁结响，调如竽瑟；泉石激韵，和若球锽：故形立则章成矣，声发则文生矣。夫以无识之物，郁然有采，有心之器，其无文欤？
人文之元，肇自太极，幽赞神明，《易》象惟先。庖牺画其始，仲尼翼其终。而《乾》、《坤》两位，独制《文言》。言之文也，天地之心哉！若乃《河图》孕乎八卦，《洛书》韫乎九畴，玉版金镂之实，丹文绿牒之华，谁其尸之？亦神理而已。
自鸟迹代绳，文字始炳，炎皞遗事，纪在《三坟》，而年世渺邈，声采靡追。唐虞文章，则焕乎始盛。元首载歌，既发吟咏之志；益稷陈谟，亦垂敷奏之风。夏后氏兴，业峻鸿绩，九序惟歌，勋德弥缛。逮及商周，文胜其质，《雅》、《颂》所被，英华日新。文王患忧，繇辞炳曜，符采复隐，精义坚深。重以公旦多材，振其徽烈，剬诗缉颂，斧藻群言。至若夫子继圣，独秀前哲，熔钧六经，必金声而玉振；雕琢情性，组织辞令，木铎启而千里应，席珍流而万世响，写天地之辉光，晓生民之耳目矣。
爰自风姓，暨于孔氏，玄圣创典，素王述训，莫不原道心以敷章，研神理而设教，取象乎《河》、《洛》，问数乎蓍龟，观天文以极变，察人文以成化；然后能经纬区宇，弥纶彝宪，发挥事业，彪炳辞义。故知道沿圣以垂文，圣因文而明道，旁通而无滞，日用而不匮。《易》曰∶ 鼓天下之动者存乎辞。 辞之所以能鼓天下者，乃道之文也。
赞曰：
道心惟微，神理设教。光采元圣，炳耀仁孝。
龙图献体，龟书呈貌。天文斯观，民胥以效。


昔唐虞之臣，敷奏以言；秦汉之辅，上书称奏。陈政事，献典仪，上急变，劾愆谬，总谓之奏。奏者，进也。言敷于下，情进于上也。
秦始立奏，而法家少文。观王绾之奏勋德，辞质而义近；李斯之奏骊山，事略而意诬：政无膏润，形于篇章矣。自汉以来，奏事或称 上疏 ，儒雅继踵，殊采可观。若夫贾谊之务农，晁错之兵事，匡衡之定郊，王吉之劝礼，温舒之缓狱，，谷永之谏仙，理既切至，辞亦通辨，可谓识大体矣。后汉群贤，嘉言罔伏，杨秉耿介于灾异，陈蕃愤懑于尺一，骨鲠得焉。张衡指摘于史职，蔡邕铨列于朝仪，博雅明焉。魏代名臣，文理迭兴。若高堂天文，黄观教学，王朗节省，甄毅考课，亦尽节而知治矣。晋氏多难，灾屯流移。刘颂殷劝于时务，温峤恳恻于费役，并体国之忠规矣。
夫奏之为笔，固以明允笃诚为本，辨析疏通为首。强志足以成务，博见足以穷理，酌古御今，治繁总要，此其体也。若乃按劾之奏，所以明宪清国。昔周之太仆，绳愆纠谬；秦有御史，职主文法；汉置中丞，总司按劾；故位在鸷击，砥砺其气，必使笔端振风，简上凝霜者也。观孔光之奏董贤，则实其奸回；路粹之奏孔融，则诬其衅恶。名儒之与险士，固殊心焉。若夫傅咸劲直，而按辞坚深；刘隗切正，而劾文阔略：各其志也。后之弹事，迭相斟酌，惟新日用，而旧准弗差。然函人欲全，矢人欲伤，术在纠恶，势必深峭。《诗》刺谗人，投畀豺虎；《礼》疾无礼，方之鹦猩。墨翟非儒，目以羊彘；孟轲讥墨，比诸禽兽。《诗》、《礼》、儒墨，既其如兹，奏劾严文，孰云能免。是以世人为文，竞于诋诃，吹毛取瑕，次骨为戾，复似善骂，多失折衷。若能辟礼门以悬规，标义路以植矩，然后逾垣者折肱，捷径者灭趾，何必躁言丑句，诟病为切哉！是以立范运衡，宜明体要。必使理有典刑，辞有风轨，总法家之裁，秉儒家之文，不畏强御，气流墨中，无纵诡随，声动简外，乃称绝席之雄，直方之举耳。
启者，开也。高宗云 启乃心，沃朕心 ，取其义也。孝景讳启，故两汉无称。至魏国笺记，始云启闻。奏事之末，或云 谨启 。自晋来盛启，用兼表奏。陈政言事，既奏之异条；让爵谢恩，亦表之别干。必敛饬入规，促其音节，辨要轻清，文而不侈，亦启之大略也。
又表奏确切，号为谠言。谠者，正偏也。王道有偏，乖乎荡荡，矫正其偏，故曰谠言也。孝成称班伯之谠言，言贵直也。自汉置八能，密奏阴阳，皂囊封板，故曰封事。晁错受书，还上便宜。后代便宜，多附封事，慎机密也。夫王臣匪躬，必吐謇谔，事举人存，故无待泛说也。
赞曰∶
皂饰司直，肃清风禁。笔锐干将，墨含淳酖。
虽有次骨，无或肤浸。献政陈宜，事必胜任。


开辟草昧，岁纪绵邈，居今识古，其载籍乎？轩辕之世，史有苍颉，主文之职，其来久矣。《曲礼》曰∶ 史载笔。 史者，使也。执笔左右，使之记也。古者左史记事者，右史记言者。言经则《尚书》，事经则《春秋》也。唐虞流于典谟，商夏被于诰誓。洎周命维新，姬公定法，三正以班历，贯四时以联事。诸侯建邦，各有国史，彰善瘅恶，树之风声。自平王微弱，政不及雅，宪章散紊，彝伦攸斁。
昔者夫子闵王道之缺，伤斯文之坠，静居以叹凤，临衢而泣麟，于是就太师以正《雅》、《颂》，因鲁史以修《春秋》。举得失以表黜陟，征存亡以标劝戒；褒见一字，贵逾轩冕；贬在片言，诛深斧钺。然睿旨幽隐，经文婉约，丘明同时，实得微言。乃原始要终，创为传体。传者，转也；转受经旨，以授于后，实圣文之羽翮，记籍之冠冕也。
及至纵横之世，史职犹存。秦并七王，而战国有策。盖录而弗叙，故即简而为名也。汉灭嬴项，武功积年。陆贾稽古，作《楚汉春秋》。爰及太史谈，世惟执简，子长继志，甄序帝勣。比尧称典，则位杂中贤；法孔题经，则文非玄圣。故取式《吕览》，通号曰纪。纪纲之号，亦宏称也。故《本纪》以述皇王，《列传》以总侯伯，《八书》以铺政体，《十表》以谱年爵，虽殊古式，而得事序焉。尔其实录无隐之旨，博雅弘辩之才，爱奇反经之尤，条例踳落之失，叔皮论之详矣。
及班固述汉，因循前业，观司马迁之辞，思实过半。其《十志》该富，赞序弘丽，儒雅彬彬，信有遗味。至于宗经矩圣之典，端绪丰赡之功，遗亲攘美之罪，征贿鬻笔之愆，公理辨之究矣。观夫左氏缀事，附经间出，于文为约，而氏族难明。及史迁各传，人始区详而易览，述者宗焉。及孝惠委机，吕后摄政，班史立纪，违经失实，何则？庖牺以来，未闻女帝者也。汉运所值，难为后法。牝鸡无晨，武王首誓；妇无与国，齐桓著盟；宣后乱秦，吕氏危汉：岂唯政事难假，亦名号宜慎矣。张衡司史，而惑同迁固，元平二后，欲为立纪，谬亦甚矣。寻子弘虽伪，要当孝惠之嗣；孺子诚微，实继平帝之体；二子可纪，何有于二后哉？
至于《后汉》纪传，发源《东观》。袁张所制，偏驳不伦；薛谢之作，疏谬少信。若司马彪之详实，华峤之准当，则其冠也。及魏代三雄，记传互出。《阳秋》、《魏略》之属，《江表》、《吴录》之类。或激抗难征，或疏阔寡要。唯陈寿《三志》，文质辨洽，荀张比之于迁固，非妄誉也。
至于晋代之书，系乎著作。陆机肇始而未备，王韶续末而不终，干宝述《纪》，以审正得序；孙盛《阳秋》，以约举为能。按《春秋经传》，举例发凡；自《史》、《汉》以下，莫有准的。至邓粲《晋纪》，始立条例。又摆落汉魏，宪章殷周，虽湘川曲学，亦有心典谟。及安国立例，乃邓氏之规焉。
原夫载籍之作也，必贯乎百氏，被之千载，表征盛衰，殷鉴兴废，使一代之制，共日月而长存，王霸之迹，并天地而久大。是以在汉之初，史职为盛。郡国文计，先集太史之府，欲其详悉于体国也。阅石室，启金匮，裂帛，检残竹，欲其博练于稽古也。是立义选言，宜依经以树则；劝戒与夺，必附圣以居宗。然后诠评昭整，苛滥不作矣。
然纪传为式，编年缀事，文非泛论，按实而书。岁远则同异难密，事积则起讫易疏，斯固总会之为难也。或有同归一事，而数人分功，两记则失于复重，偏举则病于不周，此又铨配之未易也。故张衡摘史班之舛滥，傅玄讥《后汉》之尤烦，皆此类也。
若夫追述远代，代远多伪。公羊高云 传闻异辞 ，荀况称 录远详近 ，盖文疑则阙，贵信史也。然俗皆爱奇，莫顾实理。传闻而欲伟其事，录远而欲详其迹。于是弃同即异，穿凿傍说，旧史所无，我书则传。此讹滥之本源，而述远之巨蠹也。至于记编同时，时同多诡，虽定、哀微辞，而世情利害。勋荣之家，虽庸夫而尽饰；迍败之士，虽令德而嗤埋，吹霜煦露，寒暑笔端，此又同时之枉，可为叹息者也！故述远则诬矫如彼，记近则回邪如此，析理居正，唯素心乎！
若乃尊贤隐讳，固尼父之圣旨，盖纤瑕不能玷瑾瑜也；奸慝惩戒，实良史之直笔，农夫见莠，其必锄也：若斯之科，亦万代一准焉。至于寻繁领杂之术，务信弃奇之要，明白头讫之序，品酌事例之条，晓其大纲，则众理可贯。然史之为任，乃弥纶一代，负海内之责，而赢是非之尤。秉笔荷担，莫此之劳。迁、固通矣，而历诋后世。若任情失正，文其殆哉！
赞曰∶
史肇轩黄，体备周孔。世历斯编，善恶偕总。
腾褒裁贬，万古魂动。辞宗邱明，直归南董。


夫文爻象列而结绳移，鸟迹明而书契作，斯乃言语之体貌，而文章之宅宇也。苍颉造之，鬼哭粟飞；黄帝用之，官治民察。先王声教，书必同文，輶轩之使，纪言殊俗，所以一字体，总异音。《周礼》保氏，掌教六书。秦灭旧章，以吏为师。及李斯删籀而秦篆兴，程邈造隶而古文废。
汉初草律，明著厥法。太史学童，教试八体。又吏民上书，字谬辄劾。是以马字缺画，而石建惧死，虽云性慎，亦时重文也。至孝武之世，则相如撰篇。及宣平二帝，征集小学，张敞以正读传业，扬雄以奇字纂训，并贯练《雅》、《颂颉》，总阅音义。鸿笔之徒，莫不洞晓。且多赋京苑，假借形声，是以前汉小学，率多玮字，非独制异，乃共晓难也。暨乎后汉，小学转疏，复文隐训，臧否亦半。
及魏代缀藻，则字有常检，追观汉作，翻成阻奥。故陈思称∶ 扬马之作，趣幽旨深，读者非师传不能析其辞，非博学不能综其理。 岂直才悬，抑亦字隐。自晋来用字，率从简易，时并习易，人谁取难？今一字诡异，则群句震惊，三人弗识，则将成字妖矣。后世所同晓者，虽难斯易，时所共废，虽易斯难，趣舍之间，不可不察。
夫《尔雅》者，孔徒之所纂，而《诗》、《书》之襟带也；《仓颉》者，李斯之所辑，而史籀之遗体也。《雅》以渊源诂训，《颉》以苑囿奇文，异体相资，如左右肩股，该旧而知新，亦可以属文。若夫义训古今，兴废殊用，字形单复，妍媸异体。心既托声于言，言亦寄形于字，讽诵则绩在宫商，临文则能归字形矣。
是以缀字属篇，必须拣择∶一避诡异，二省联边，三权重出，四调单复。诡异者，字体瑰怪者也。曹摅诗称： 岂不愿斯游，褊心恶哅呶。 两字诡异，大疵美篇。况乃过此，其可观乎！联边者，半字同文者也。状貌山川，古今咸用，施于常文，则龃龉为瑕，如不获免，可至三接，三接之外，其字林乎！重出者，同字相犯者也。《诗》、《骚》适会，而近世忌同，若两字俱要，则宁在相犯。故善为文者，富于万篇，贫于一字，一字非少，相避为难也。单复者，字形肥瘠者也。瘠字累句，则纤疏而行劣；肥字积文，则黯黕而篇暗。善酌字者，参伍单复，磊落如珠矣。凡此四条，虽文不必有，而体例不无。若值而莫悟，则非精解。
至于经典隐暧，方册纷纶，简蠹帛裂，三写易字，或以音讹，或以文变。子思弟子， 于穆不似 ，音讹之异也。晋之史记， 三豕渡河 ，文变之谬也。《尚书大传》有 别风淮雨 ，《帝王世纪》云 列风淫雨 。 别 、 列 、 淮 、 淫 ，字似潜移。 淫 、 列 义当而不奇， 淮 、 别 理乖而新异。傅毅制诔，已用 淮雨 ；元长作序，亦用 别风 ，固知爱奇之心，古今一也。史之阙文，圣人所慎，若依义弃奇，则可与正文字矣。
赞曰∶
篆隶相熔，苍雅品训。古今殊迹，妍媸异分。
字靡易流，文阻难运。声画昭精，墨采腾奋。


夫神道阐幽，天命微显，马龙出而大《易》兴，神龟见而《洪范》耀，故《系辞》称 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 ，斯之谓也。但世夐文隐，好生矫诞，真虽存矣，伪亦凭焉。
夫六经彪炳，而纬候稠叠；《孝》、《论》昭晰，而《钩》、《谶》葳蕤。按经验纬，其伪有四∶盖纬之成经，其犹织综，丝麻不杂，布帛乃成。今经正纬奇，倍摘千里，其伪一矣。经显，圣训也；纬隐，神教也。圣训宜广，神教宜约，而今纬多于经，神理更繁，其伪二矣。有命自天，乃称符谶，而八十一篇皆托于孔子，则是尧造绿图，昌制丹书，其伪三矣。商周以前，图策频见，春秋之末，群经方备，先纬后经，体乖织综，其伪四矣。伪既倍摘，则义异自明，经足训矣，纬何豫焉？
原夫图箓之见，乃昊天休命，事以瑞圣，义非配经。故河不出图，夫子有叹，如或可造，无劳喟然。昔康王河图，陈于东序，故知前世符命，历代宝传，仲尼所撰，序录而已。于是伎数之士，附以诡术，或说阴阳，或序灾异，若鸟鸣似语，虫叶成字，篇条滋蔓，必假孔氏，通儒讨核，谓起哀平，东序秘宝，朱紫乱矣。
至于光武之世，笃信斯术。风化所靡，学者比肩。沛献集纬以通经，曹褒选谶以定礼，乖道谬典，亦已甚矣。是以桓谭疾其虚伪，尹敏戏其浮假，张衡发其僻谬，荀悦明其诡诞：四贤博练，论之精矣。
若乃羲农轩皞之源，山渎锺律之要，白鱼赤乌之符，黄金紫玉之瑞，事丰奇伟，辞富膏腴，无益经典而有助文章。是以后来辞人，采摭英华。平子恐其迷学，奏令禁绝；仲豫惜其杂真，未许煨燔。前代配经，故详论焉。
赞曰∶
荣河温洛，是孕图纬。神宝藏用，理隐文贵。
世历二汉，朱紫腾沸。芟夷谲诡，采其雕蔚。


夫 文心 者，言为文之用心也。昔涓子《琴心》，王孙《巧心》，心哉美矣，故用之焉。古来文章，以雕缛成体，岂取驺奭之群言雕龙也。夫宇宙绵邈，黎献纷杂，拔萃出类，智术而已。岁月飘忽，性灵不居，腾声飞实，制作而已。夫有肖貌天地，禀性五才，拟耳目于日月，方声气乎风雷，其超出万物，亦已灵矣。形同草木之脆，名逾金石之坚，是以君子处世，树德建言，岂好辩哉？不得已也！
予生七龄，乃梦彩云若锦，则攀而采之。齿在逾立，则尝夜梦执丹漆之礼器，随仲尼而南行。旦而寤，乃怡然而喜，大哉！圣人之难见哉，乃小子之垂梦欤！自生人以来，未有如夫子者也。敷赞圣旨，莫若注经，而马郑诸儒，弘之已精，就有深解，未足立家。唯文章之用，实经典枝条，五礼资之以成，六典因之致用，君臣所以炳焕，军国所以昭明，详其本源，莫非经典。而去圣久远，文体解散，辞人爱奇，言贵浮诡，饰羽尚画，文绣鞶帨，离本弥甚，将遂讹滥。盖《周书》论辞，贵乎体要，尼父陈训，恶乎异端，辞训之异，宜体于要。于是搦笔和墨，乃始论文。
详观近代之论文者多矣∶至如魏文述典，陈思序书，应瑒文论，陆机《文赋》，仲洽《流别》，弘范《翰林》，各照隅隙，鲜观衢路，或臧否当时之才，或铨品前修之文，或泛举雅俗之旨，或撮题篇章之意。魏典密而不周，陈书辩而无当，应论华而疏略，陆赋巧而碎乱，《流别》精而少功，《翰林》浅而寡要。又君山、公干之徒，吉甫、士龙之辈，泛议文意，往往间出，并未能振叶以寻根，观澜而索源。不述先哲之诰，无益后生之虑。
盖《文心》之作也，本乎道，师乎圣，体乎经，酌乎纬，变乎骚：文之枢纽，亦云极矣。若乃论文叙笔，则囿别区分，原始以表末，释名以章义，选文以定篇，敷理以举统：上篇以上，纲领明矣。至于剖情析采，笼圈条贯，攡《神》、《性》，图《风》、《势》，苞《会》、《通》，阅《声》、《字》，崇替于《时序》，褒贬于《才略》，怊怅于《知音》，耿介于《程器》，长怀《序志》，以驭群篇：下篇以下，毛目显矣。位理定名，彰乎大易之数，其为文用，四十九篇而已。
夫铨序一文为易，弥纶群言为难，虽复轻采毛发，深极骨髓，或有曲意密源，似近而远，辞所不载，亦不可胜数矣。及其品列成文，有同乎旧谈者，非雷同也，势自不可异也；有异乎前论者，非苟异也，理自不可同也。同之与异，不屑古今，擘肌分理，唯务折衷。按辔文雅之场，环络藻绘之府，亦几乎备矣。但言不尽意，圣人所难，识在瓶管，何能矩矱。茫茫往代，既沉予闻；眇眇来世，倘尘彼观也。
赞曰∶
生也有涯，无涯惟智。逐物实难，凭性良易。
傲岸泉石，咀嚼文义。文果载心，余心有寄。


自《风》、《雅》寝声，莫或抽绪，奇文郁起，其《离骚》哉！固已轩翥诗人之后，奋飞辞家之前，岂去圣之未远，而楚人之多才乎！昔汉武爱《骚》，而淮南作《传》，以为： 《国风》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诽而不乱，若《离骚》者，可谓兼之。蝉蜕秽浊之中，浮游尘埃之外，皭然涅而不缁，虽与日月争光可也。 班固以为： 露才扬己，忿怼沉江。羿浇二姚，与左氏不合；昆仑悬圃，非《经》义所载。然其文辞丽雅，为词赋之宗，虽非明哲，可谓妙才。 王逸以为： 诗人提耳，屈原婉顺。《离骚》之文，依《经》立义。驷虬乘鹥，则时乘六龙；昆仑流沙，则《禹贡》敷土。名儒辞赋，莫不拟其仪表，所谓 金相玉质，百世无匹 者也。 及汉宣嗟叹，以为 皆合经术 。扬雄讽味，亦言 体同诗雅 。四家举以方经，而孟坚谓不合传，褒贬任声，抑扬过实，可谓鉴而弗精，玩而未核者也。
将核其论，必征言焉。故其陈尧舜之耿介，称禹汤之祗敬，典诰之体也；讥桀纣之猖披，伤羿浇之颠陨，规讽之旨也；虬龙以喻君子，云蜺以譬谗邪，比兴之义也；每一顾而掩涕，叹君门之九重，忠怨之辞也：观兹四事，同于《风》、《雅》者也。至于托云龙，说迂怪，丰隆求宓妃，鸩鸟媒娀女，诡异之辞也；康回倾地，夷羿彃日，木夫九首，土伯三目，谲怪之谈也；依彭咸之遗则，从子胥以自适，狷狭之志也；士女杂坐，乱而不分，指以为乐，娱酒不废，沉湎日夜，举以为欢，荒淫之意也：摘此四事，异乎经典者也。
故论其典诰则如彼，语其夸诞则如此。固知《楚辞》者，体宪于三代，而风杂于战国，乃《雅》、《颂》之博徒，而词赋之英杰也。观其骨鲠所树，肌肤所附，虽取熔《经》旨，亦自铸伟辞。故《骚经》、《九章》，朗丽以哀志；《九歌》、《九辩》，绮靡以伤情；《远游》、《天问》，瑰诡而慧巧；《招魂》、《大招》，耀艳而深华；《卜居》标放言之致，《渔父》寄独往之才。故能气往轹古，辞来切今，惊采绝艳，难与并能矣。
自《九怀》以下，遽蹑其迹，而屈宋逸步，莫之能追。故其叙情怨，则郁伊而易感；述离居，则怆怏而难怀；论山水，则循声而得貌；言节侯，则披文而见时。是以枚贾追风以入丽，马扬沿波而得奇，其衣被词人，非一代也。故才高者菀其鸿裁，中巧者猎其艳辞，吟讽者衔其山川，童蒙者拾其香草。若能凭轼以倚《雅》、《颂》，悬辔以驭楚篇，酌奇而不失其贞，玩华而不坠其实，则顾盼可以驱辞力，欬唾可以穷文致，亦不复乞灵于长卿，假宠于子渊矣。
赞曰∶
不有屈原，岂见离骚。惊才风逸，壮志烟高。
山川无极，情理实劳，金相玉式，艳溢锱毫。


夫设文之体有常，变文之数无方，何以明其然耶？凡诗赋书记，名理相因，此有常之体也；文辞气力，通变则久，此无方之数也。名理有常，体必资于故实；通变无方，数必酌于新声；故能骋无穷之路，饮不竭之源。然绠短者衔渴，足疲者辍途，非文理之数尽，乃通变之术疏耳。故论文之方，譬诸草木，根干丽土而同性，臭味晞阳而异品矣。
是以九代咏歌，志合文则。黄歌 断竹 ，质之至也；唐歌在昔，则广于黄世；虞歌《卿云》，则文于唐时；夏歌 雕墙 ，缛于虞代；商周篇什，丽于夏年。至于序志述时，其揆一也。暨楚之骚文，矩式周人；汉之赋颂，影写楚世；魏之篇制，顾慕汉风；晋之辞章，瞻望魏采。搉而论之，则黄唐淳而质，虞夏质而辨，商周丽而雅，楚汉侈而艳，魏晋浅而绮，宋初讹而新。从质及讹，弥近弥澹，何则？竞今疏古，风昧气衰也。
今才颖之士，刻意学文，多略汉篇，师范宋集，虽古今备阅，然近附而远疏矣。夫青生于蓝，绛生于蒨，虽逾本色，不能复化。桓君山云∶ 予见新进丽文，美而无采；及见刘扬言辞，常辄有得。 此其验也。故练青濯绛，必归蓝蒨；矫讹翻浅，还宗经诰。斯斟酌乎质文之间，而隐括乎雅俗之际，可与言通变矣。
夫夸张声貌，则汉初已极，自兹厥后，循环相因，虽轩翥出辙，而终入笼内。枚乘《七发》云∶ 通望兮东海，虹洞兮苍天。 相如《上林》云∶ 视之无端，察之无涯，日出东沼，入乎西陂。 马融《广成》云∶ 天地虹洞，固无端涯，大明出东，入乎西陂 。扬雄《校猎》云∶ 出入日月，天与地沓 。张衡《西京》云∶ 日月于是乎出入，象扶桑于濛汜。 此并广寓极状，而五家如一。诸如此类，莫不相循，参伍因革，通变之数也。
是以规略文统，宜宏大体。先博览以精阅，总纲纪而摄契；然后拓衢路，置关键，长辔远驭，从容按节，凭情以会通，负气以适变，采如宛虹之奋鬐，光若长离之振翼，乃颖脱之文矣。若乃龌龊于偏解，矜激乎一致，此庭间之回骤，岂万里之逸步哉！
赞曰∶
文律运周，日新其业。变则可久，通则不乏。
趋时必果，乘机无怯。望今制奇，参古定法。


圣哲彝训曰经，述经叙理曰论。论者，伦也；伦理无爽，则圣意不坠。昔仲尼微言，门人追记，故抑其经目，称为《论语》。盖群论立名，始于兹矣。自《论语》以前，经无 论 字。《六韬》二论，后人追题乎！
详观论体，条流多品∶陈政则与议说合契，释经则与传注参体，辨史则与赞评齐行，铨文则与叙引共纪。故议者宜言，说者说语，传者转师，注者主解，赞者明意，评者平理，序者次事，引者胤辞：八名区分，一揆宗论。论也者，弥纶群言，而研精一理者也。
是以庄周《齐物》，以论为名；不韦《春秋》，六论昭列。至石渠论艺，白虎通讲，述圣通经，论家之正体也。及班彪《王命》，严尤《三将》，敷述昭情，善入史体。魏之初霸，术兼名法。傅嘏、王粲，校练名理。迄至正始，务欲守文；何晏之徒，始盛玄论。于是聃周当路，与尼父争途矣。详观兰石之《才性》，仲宣之《去伐》，叔夜之《辨声》，太初之《本无》，辅嗣之《两例》，平叔之二论，并师心独见，锋颖精密，盖论之英也。至如李康《运命》，同《论衡》而过之；陆机《辨亡》，效《过秦》而不及，然亦其美矣。
次及宋岱、郭象，锐思于几神之区；夷甫、裴頠，交辨于有无之域；并独步当时，流声后代。然滞有者，全系于形用；贵无者，专守于寂寥。徒锐偏解，莫诣正理；动极神源，其般若之绝境乎？逮江左群谈，惟玄是务；虽有日新，而多抽前绪矣。至如张衡《讥世》，颇似俳说；孔融《孝廉》，但谈嘲戏；曹植《辨道》，体同书抄。言不持正，论如其已。
原夫论之为体，所以辨正然否。穷于有数，究于无形，钻坚求通，钩深取极；乃百虑之筌蹄，万事之权衡也。故其义贵圆通，辞忌枝碎，必使心与理合，弥缝莫见其隙；辞共心密，敌人不知所乘：斯其要也。是以论如析薪，贵能破理。斤利者，越理而横断；辞辨者，反义而取通；览文虽巧，而检迹知妄。唯君子能通天下之志，安可以曲论哉？
若夫注释为词，解散论体，杂文虽异，总会是同。若秦延君之注《尧典》，十馀万字；朱文公之解《尚书》，三十万言，所以通人恶烦，羞学章句。若毛公之训《诗》，安国之传《书》，郑君之释《礼》，王弼之解《易》，要约明畅，可为式矣。
说者，悦也；兑为口舌，故言资悦怿；过悦必伪，故舜惊谗说。说之善者∶伊尹以论味隆殷，太公以辨钓兴周，及烛武行而纾郑，端木出而存鲁：亦其美也。
暨战国争雄，辨士云涌；从横参谋，长短角势；转丸骋其巧辞，飞钳伏其精术。一人之辨，重于九鼎之宝；三寸之舌，强于百万之师。六印磊落以佩，五都隐赈而封。至汉定秦楚，辨士弭节。郦君既毙于齐镬，蒯子几入乎汉鼎；虽复陆贾籍甚，张释傅会，杜钦文辨，楼护唇舌，颉颃万乘之阶，抵戏公卿之席，并顺风以托势，莫能逆波而溯洄矣。
夫说贵抚会，弛张相随，不专缓颊，亦在刀笔。范雎之言疑事，李斯之止逐客，并顺情入机，动言中务，虽批逆鳞，而功成计合，此上书之善说也。至于邹阳之说吴梁，喻巧而理至，故虽危而无咎矣；敬通之说鲍邓，事缓而文繁，所以历骋而罕遇也。
凡说之枢要，必使时利而义贞，进有契于成务，退无阻于荣身。自非谲敌，则唯忠与信。披肝胆以献主，飞文敏以济辞，此说之本也。而陆氏直称 说炜晔以谲诳 ，何哉？
赞曰∶
理形于言，叙理成论。词深人天，致远方寸。
阴阳莫忒，鬼神靡遁。说尔飞钳，呼吸沮劝。


事类者，盖文章之外，据事以类义，援古以证今者也。昔文王繇《易》，剖判爻位。《既济》九三，远引高宗之伐，《明夷》六五，近书箕子之贞：斯略举人事，以征义者也。至若胤征羲和，陈《政典》之训；盘庚诰民，叙迟任之言：此全引成辞以明理者也。然则明理引乎成辞，征义举乎人事，乃圣贤之鸿谟，经籍之通矩也。《大畜》之象， 君子以多识前言往行 ，亦有包于文矣。
观夫屈宋属篇，号依诗人，虽引古事，而莫取旧辞。唯贾谊《鵩赋》，始用鹖冠之说；相如《上林》，撮引李斯之书，此万分之一会也。及扬雄《百官箴》，颇酌于《诗》、《书》；刘歆《遂初赋》，历叙于纪传；渐渐综采矣。至于崔班张蔡，遂捃摭经史，华实布濩，因书立功，皆后人之范式也。
夫姜桂因地，辛在本性；文章由学，能在天资。才自内发，学以外成，有学饱而才馁，有才富而学贫。学贫者迍邅于事义，才馁者劬劳于辞情，此内外之殊分也。是以属意立文，心与笔谋，才为盟主，学为辅佐；主佐合德，文采必霸，才学褊狭，虽美少功。夫以子云之才，而自奏不学，及观书石室，乃成鸿采。表里相资，古今一也。故魏武称张子之文为拙，以学问肤浅，所见不博，专拾掇崔杜小文，所作不可悉难，难便不知所出。斯则寡闻之病也。
夫经典沉深，载籍浩瀚，实群言之奥区，而才思之神皋也。扬班以下，莫不取资，任力耕耨，纵意渔猎，操刀能割，必裂膏腴。是以将赡才力，务在博见，狐腋非一皮能温，鸡庶必数千而饱矣。是以综学在博，取事贵约，校练务精，捃理须核，众美辐辏，表里发挥。刘劭《赵都赋》云∶ 公子之客，叱劲楚令歃盟；管库隶臣，呵强秦使鼓缶。 用事如斯，可称理得而义要矣。故事得其要，虽小成绩，譬寸辖制轮，尺枢运关也。或微言美事，置于闲散，是缀金翠于足胫，靓粉黛于胸臆也。
凡用旧合机，不啻自其口出，引事乖谬，虽千载而为瑕。陈思，群才之英也，《报孔璋书》云∶ 葛天氏之乐，千人唱，万人和，听者因以蔑《韶》、《夏》矣。 此引事之实谬也。按葛天之歌，唱和三人而已。相如《上林》云∶ 奏陶唐之舞，听葛天之歌，千人唱，万人和。 唱和千万人，乃相如推之。然而滥侈葛天，推三成万者，信赋妄书，致斯谬也。陆机《园葵》诗云∶ 庇足同一智，生理合异端。 夫葵能卫足，事讥鲍庄；葛藟庇根，辞自乐豫。若譬葛为葵，则引事为谬；若谓庇胜卫，则改事失真：斯又不精之患。夫以子建明练，士衡沉密，而不免于谬。曹洪之谬高唐，又曷足以嘲哉！夫山木为良匠所度，经书为文士所择，木美而定于斧斤，事美而制于刀笔，研思之士，无惭匠石矣。
赞曰∶
经籍深富，辞理遐亘。皓如江海，郁若昆邓。
文梓共采，琼珠交赠。用人若己，古来无懵。


乐府者，声依永，律和声也。钧天九奏，既其上帝；葛天八阕，爰及皇时。自《咸》、《英》以降，亦无得而论矣。至于涂山歌于候人，始为南音；有娀谣乎飞燕，始为北声；夏甲叹于东阳，东音以发；殷整思于西河，西音以兴：音声推移，亦不一概矣。匹夫庶妇，讴吟土风，诗官采言，乐胥被律，志感丝篁，气变金石：是以师旷觇风于盛衰，季札鉴微于兴废，精之至也。
夫乐本心术，故响浃肌髓，先王慎焉，务塞淫滥。敷训胄子，必歌九德，故能情感七始，化动八风。自雅声浸微，溺音腾沸，秦燔《乐经》，汉初绍复，制氏纪其铿锵，叔孙定其容典，于是《武德》兴乎高祖，《四时》广于孝文，虽摹《韶》、《夏》，而颇袭秦旧，中和之响，阒其不还。暨武帝崇礼，始立乐府，总赵代之音，撮齐楚之气，延年以曼声协律，朱马以骚体制歌，《桂华》杂曲，丽而不经，《赤雁》群篇，靡而非典，河间荐雅而罕御，故汲黯致讥于《天马》也。至宣帝雅颂，诗效《鹿鸣》，迩及元成，稍广淫乐，正音乖俗，其难也如此。暨后汉郊庙，惟杂雅章，辞虽典文，而律非夔旷。
至于魏之三祖，气爽才丽，宰割辞调，音靡节平。观其北上众引，《秋风》列篇，或述酣宴，或伤羁戍，志不出于杂荡，辞不离于哀思。虽三调之正声，实《韶》、《夏》之郑曲也。逮于晋世，则傅玄晓音，创定雅歌，以咏祖宗；张华新篇，亦充庭万。然杜夔调律，音奏舒雅，荀勖改悬，声节哀急，故阮咸讥其离声，后人验其铜尺。和乐之精妙，固表里而相资矣。
故知诗为乐心，声为乐体；乐体在声，瞽师务调其器；乐心在诗，君子宜正其文。 好乐无荒 ，晋风所以称远； 伊其相谑 ，郑国所以云亡。故知季札观乐，不直听声而已。
若夫艳歌婉娈，怨诗诀绝，淫辞在曲，正响焉生？然俗听飞驰，职竞新异，雅咏温恭，必欠伸鱼睨；奇辞切至，则拊髀雀跃；诗声俱郑，自此阶矣！凡乐辞曰诗，诗声曰歌，声来被辞，辞繁难节。故陈思称 左延年闲于增损古辞，多者则宜减之 ，明贵约也。观高祖之咏《大风》，孝武之叹《来迟》，歌童被声，莫敢不协。子建士衡，咸有佳篇，并无诏伶人，故事谢丝管，俗称乖调，盖未思也。
至于轩岐鼓吹，汉世铙挽，虽戎丧殊事，而并总入乐府，缪韦所改，亦有可算焉。昔子政品文，诗与歌别，故略具乐篇，以标区界。
赞曰∶
八音攡文，树辞为体。讴吟坰野，金石云陛。
《韶》响难追，郑声易启。岂惟观乐，于焉识礼。


昔王充著述，制《养气》之篇，验己而作，岂虚造哉！夫耳目鼻口，生之役也；心虑言辞，神之用也。率志委和，则理融而情畅；钻砺过分，则神疲而气衰：此性情之数也。
夫三皇辞质，心绝于道华；帝世始文，言贵于敷奏。三代春秋，虽沿世弥缛，并适分胸臆，非牵课才外也。战代技诈，攻奇饰说，汉世迄今，辞务日新，争光鬻采，虑亦竭矣。故淳言以比浇辞，文质悬乎千载；率志以方竭情，劳逸差于万里。古人所以馀裕，后进所以莫遑也。
凡童少鉴浅而志盛，长艾识坚而气衰，志盛者思锐以胜劳，气衰者虑密以伤神，斯实中人之常资，岁时之大较也。若夫器分有限，智用无涯；或惭凫企鹤，沥辞镌思。于是精气内销，有似尾闾之波；神志外伤，同乎牛山之木。怛惕之盛疾，亦可推矣。
至如仲任置砚以综述，叔通怀笔以专业，既暄之以岁序，又煎之以日时，是以曹公惧为文之伤命，陆云叹用思之困神，非虚谈也。
夫学业在勤，故有锥股自厉；志于文也，则有申写郁滞。故宜从容率情，优柔适会。若销铄精胆，蹙迫和气，秉牍以驱龄，洒翰以伐性，岂圣贤之素心，会文之直理哉！
且夫思有利钝，时有通塞，沐则心覆，且或反常；神之方昏，再三愈黩。是以吐纳文艺，务在节宣，清和其心，调畅其气，烦而即舍，勿使壅滞，意得则舒怀以命笔，理伏则投笔以卷怀，逍遥以针劳，谈笑以药倦，常弄闲于才锋，贾馀于文勇，使刃发如新，腠理无滞，虽非胎息之万术，斯亦卫气之一方也。
赞曰∶
纷哉万象，劳矣千想。玄神宜宝，素气资养。
水停以鉴，火静而朗。无扰文虑，郁此精爽。


圣贤书辞，总称文章，非采而何？夫水性虚而沦漪结，木体实而花萼振，文附质也。虎豹无文，则鞟同犬羊；犀兕有皮，而色资丹漆，质待文也。若乃综述性灵，敷写器象，镂心鸟迹之中，织辞鱼网之上，其为彪炳，缛采名矣。
故立文之道，其理有三∶一曰形文，五色是也；二曰声文，五音是也；三曰情文，五性是也。五色杂而成黼黻，五音比而成韶夏，五性发而为辞章，神理之数也。
《孝经》垂典，丧言不文；故知君子常言，未尝质也。老子疾伪，故称 美言不信 ，而五千精妙，则非弃美矣。庄周云 辩雕万物 ，谓藻饰也。韩非云 艳乎辩说 ，谓绮丽也。绮丽以艳说，藻饰以辩雕，文辞之变，于斯极矣。
研味《孝》、《老》，则知文质附乎性情；详览《庄》、《韩》，则见华实过乎淫侈。若择源于泾渭之流，按辔于邪正之路，亦可以驭文采矣。夫铅黛所以饰容，而盼倩生于淑姿；文采所以饰言，而辩丽本于情性。故情者文之经，辞者理之纬；经正而后纬成，理定而后辞畅：此立文之本源也。
昔诗人什篇，为情而造文；辞人赋颂，为文而造情。何以明其然？盖风雅之兴，志思蓄愤，而吟咏情性，以讽其上，此为情而造文也；诸子之徒，心非郁陶，苟驰夸饰，鬻声钓世，此为文而造情也。故为情者要约而写真，为文者淫丽而烦滥。而后之作者，采滥忽真，远弃风雅，近师辞赋，故体情之制日疏，逐文之篇愈盛。故有志深轩冕，而泛咏皋壤。心缠几务，而虚述人外。真宰弗存，翩其反矣。
夫桃李不言而成蹊，有实存也；男子树兰而不芳，无其情也。夫以草木之微，依情待实；况乎文章，述志为本。言与志反，文岂足征？
是以联辞结采，将欲明理，采滥辞诡，则心理愈翳。固知翠纶桂饵，反所以失鱼。 言隐荣华 ，殆谓此也。是以 衣锦褧衣 ，恶文太章；贲象穷白，贵乎反本。夫能设模以位理，拟地以置心，心定而后结音，理正而后攡藻，使文不灭质，博不溺心，正采耀乎朱蓝，间色屏于红紫，乃可谓雕琢其章，彬彬君子矣。
赞曰∶
言以文远，诚哉斯验。心术既形，英华乃赡。
吴锦好渝，舜英徒艳。繁采寡情，味之必厌。


何谓附会？谓总文理，统首尾，定与夺，合涯际，弥纶一篇，使杂而不越者也。若筑室之须基构，裁衣之待缝缉矣。夫才童学文，宜正体制∶必以情志为神明，事义为骨髓，辞采为肌肤，宫商为声气；然后品藻玄黄，攡振金玉，献可替否，以裁厥中：斯缀思之恒数也。
凡大体文章，类多枝派，整派者依源，理枝者循干。是以附辞会义，务总纲领，驱万涂于同归，贞百虑于一致，使众理虽繁，而无倒置之乖，群言虽多，而无棼丝之乱。扶阳而出条，顺阴而藏迹，首尾周密，表里一体，此附会之术也。夫画者谨发而易貌，射者仪毫而失墙，锐精细巧，必疏体统。故宜诎寸以信尺，枉尺以直寻，弃偏善之巧，学具美之绩：此命篇之经略也。
夫文变无方，意见浮杂，约则义孤，博则辞叛，率故多尤，需为事贼。且才分不同，思绪各异，或制首以通尾，或尺接以寸附。然通制者盖寡，接附者甚众。若统绪失宗，辞味必乱；义脉不流，则偏枯文体。夫能悬识凑理，然后节文自会，如胶之粘木，石之合玉矣。是以驷牡异力，而六辔如琴，驭文之法，有似于此。去留随心，修短在手，齐其步骤，总辔而已。
故善附者异旨如肝胆，拙会者同音如胡越。改章难于造篇，易字艰于代句，此已然之验也。昔张汤拟奏而再却，虞松草表而屡谴，并事理之不明，而词旨之失调也。及倪宽更草，钟会易字，而汉武叹奇，晋景称善者，乃理得而事明，心敏而辞当也。以此而观，则知附会巧拙，相去远哉！
若夫绝笔断章，譬乘舟之振楫；会词切理，如引辔以挥鞭。克终底绩，寄深写远。若首唱荣华，而媵句憔悴，则遗势郁湮，馀风不畅。此《周易》所谓 臀无肤，其行次且 也。惟首尾相援，则附会之体，固亦无以加于此矣。
赞曰∶
篇统间关，情数稠迭。原始要终，疏条布叶。
道味相附，悬绪自接。如乐之和，心声克协。


三极彝训，其书言经。经也者，恒久之至道，不刊之鸿教也。故象天地，效鬼神，参物序，制人纪，洞性灵之奥区，极文章之骨髓者也。皇世《三坟》，帝代《五典》，重以《八索》，申以《九丘》。岁历绵暧，条流纷糅，自夫子删述，而大宝咸耀。于是《易》张《十翼》，《书》标七观，《诗》列四始，《礼》正五经，《春秋》五例。义既极乎性情，辞亦匠于文理，故能开学养正，昭明有融。然而道心惟微，圣谟卓绝，墙宇重峻，而吐纳自深。譬万钧之洪钟，无铮铮之细响矣。
夫《易》惟谈天，入神致用。故《系》称旨远辞文，言中事隐。韦编三绝，固哲人之骊渊也。《书》实记言，而训诂茫昧，通乎尔雅，则文意晓然。故子夏叹《书》 昭昭若日月之明，离离如星辰之行 ，言昭灼也。《诗》主言志，诂训同《书》，攡风裁兴，藻辞谲喻，温柔在诵，故最附深衷矣。《礼》以立体，据事制范，章条纤曲，执而后显，采掇生言，莫非宝也。《春秋》辨理，一字见义，五石六鹢，以详略成文；雉门两观，以先后显旨；其婉章志晦，谅以邃矣。《尚书》则览文如诡，而寻理即畅；《春秋》则观辞立晓，而访义方隐。此圣人之殊致，表里之异体者也。
至根柢槃深，枝叶峻茂，辞约而旨丰，事近而喻远。是以往者虽旧，馀味日新。后进追取而非晚，前修文用而未先，可谓太山遍雨，河润千里者也。
故论说辞序，则《易》统其首；诏策章奏，则《书》发其源；赋颂歌赞，则《诗》立其本；铭诔箴祝，则《礼》总其端；记传铭檄，则《春秋》为根：并穷高以树表，极远为启疆，所以百家腾跃，终入环内者也。
若禀经以制式，酌雅以富言，是仰山而铸铜，煮海而为盐也。故文能宗经，体有六义∶一则情深而不诡，二则风清而不杂，三则事信而不诞，四则义直而不回，五则体约而不芜，六则文丽而不淫。扬子比雕玉以作器，谓五经之含文也。夫文以行立，行以文传，四教所先，符采相济。励德树声，莫不师圣，而建言修辞，鲜克宗经。是以楚艳汉侈，流弊不还，正末归本，不其懿欤！
赞曰∶
三极彝训，训深稽古。致化归一，分教斯五。
性灵熔匠，文章奥府。渊哉铄乎，群言之祖。


四始之至，颂居其极。颂者，容也，所以美盛德而述形容也。昔帝喾之世，咸墨为颂，以歌《九韶》。自商以下，文理允备。夫化偃一国谓之风，风正四方谓之雅，容告神明谓之颂。风雅序人，事兼变正；颂主告神，义必纯美。鲁国以公旦次编，商人以前王追录，斯乃宗庙之正歌，非宴飨之常咏也。《时迈》一篇，周公所制，哲人之颂，规式存焉。夫民各有心，勿壅惟口。晋舆之称原田，鲁民之刺裘鞸，直言不咏，短辞以讽，丘明子顺，并谓为诵，斯则野诵之变体，浸被乎人事矣。及三闾《橘颂》，情采芬芳，比类寓意，乃覃及细物矣。
至于秦政刻文，爰颂其德。汉之惠景，亦有述容。沿世并作，相继于时矣。若夫子云之表充国，孟坚之序戴侯，武仲之美显宗，史岑之述熹后，或拟《清庙》，或范《駉》、《那》，虽浅深不同，详略各异，其褒德显容，典章一也。至于班傅之《北征》、《西征》，变为序引，岂不褒过而谬体哉！马融之《广成》、《上林》，雅而似赋，何弄文而失质乎！又崔瑗《文学》，蔡邕《樊渠》，并致美于序，而简约乎篇。挚虞品藻，颇为精核。至云杂以风雅，而不变旨趣，徒张虚论，有似黄白之伪说矣。及魏晋杂颂，鲜有出辙。陈思所缀，以《皇子》为标；陆机积篇，惟《功臣》最显。其褒贬杂居，固末代之讹体也。
原夫颂惟典懿，辞必清铄，敷写似赋，而不入华侈之区；敬慎如铭，而异乎规戒之域；揄扬以发藻，汪洋以树义，虽纤巧曲致，与情而变，其大体所底，如斯而已。
赞者，明也，助也。昔虞舜之祀，乐正重赞，盖唱发之辞也。及益赞于禹，伊陟赞于巫咸，并扬言以明事，嗟叹以助辞也。故汉置鸿胪，以唱言为赞，即古之遗语也。至相如属笔，始赞荆轲。及迁《史》固《书》，托赞褒贬，约文以总录，颂体以论辞；又纪传后评，亦同其名。而仲治《流别》，谬称为述，失之远矣。及景纯注《雅》，动植必赞，义兼美恶，亦犹颂之变耳。
然本其为义，事在奖叹，所以古来篇体，促而不广，必结言于四字之句，盘桓乎数韵之词。约举以尽情，昭灼以送文，此其体也。发源虽远，而致用盖寡，大抵所归，其颂家之细条乎！
赞曰∶
容体底颂，勋业垂赞。镂影攡声，文理有烂。
年积愈远，音徽如旦。降及品物，炫辞作玩。


夫正位北辰，向明南面，所以运天枢，毓黎献者，何尝不经道纬德，以勒皇迹者哉？《绿图》曰：潬潬咴咴，棼棼雉雉，万物尽化。 言至德所被也。《丹书》曰∶ 义胜欲则从，欲胜义则凶。 戒慎之至也。则戒慎以崇其德，至德以凝其化，七十有二君，所以封禅矣。
昔黄帝神灵，克膺鸿瑞，勒功乔岳，铸鼎荆山。大舜巡岳，显乎《虞典》。成康封禅，闻之《乐纬》。及齐桓之霸，爰窥王迹，夷吾谲谏，拒以怪物。固知玉牒金镂，专在帝皇也。然则西鹣东鲽，南茅北黍，空谈非征，勋德而已。是以史迁八书，明述封禅者，固禋祀之殊礼，铭号之秘祝，祀天之壮观矣。
秦皇铭岱，文自李斯，法家辞气，体乏弘润；然疏而能壮，亦彼时之绝采也。铺观两汉隆盛，孝武禅号于肃然，光武巡封于梁父，诵德铭勋，乃鸿笔耳。观相如《封禅》，蔚为唱首。尔其表权舆，序皇王，炳玄符，镜鸿业；驱前古于当今之下，腾休明于列圣之上，歌之以祯瑞，赞之以介丘，绝笔兹文，固维新之作也。及光武勒碑，则文自张纯。首胤典谟，末同祝辞，引钩谶，叙离乱，计武功，述文德；事核理举，华不足而实有馀矣！凡此二家，并岱宗实迹也。
及扬雄《剧秦》，班固《典引》，事非镌石，而体因纪禅。观《剧秦》为文，影写长卿，诡言遁辞，故兼包神怪；然骨制靡密，辞贯圆通，自称极思，无遗力矣。《典引》所叙，雅有懿采，历鉴前作，能执厥中，其致义会文，斐然馀巧。故称 《封禅》靡而不典，《剧秦》典而不实 ，岂非追观易为明，循势易为力欤？至于邯郸《受命》，攀响前声，风末力寡，辑韵成颂，虽文理顺序，而不能奋飞。陈思《魏德》，假论客主，问答迂缓，且已千言，劳深绩寡，飙焰缺焉。
兹文为用，盖一代之典章也。构位之始，宜明大体，树骨于训典之区，选言于宏富之路；使意古而不晦于深，文今而不坠于浅；义吐光芒，辞成廉锷，则为伟矣。虽复道极数殚，终然相袭，而日新其采者，必超前辙焉。
赞曰∶
封勒帝绩，对越天休。逖听高岳，声英克彪。
树石九旻，泥金八幽。鸿律蟠采，如龙如虬。


夫情动而言形，理发而文见，盖沿隐以至显，因内而符外者也。然才有庸俊，气有刚柔，学有浅深，习有雅郑，并情性所铄，陶染所凝，是以笔区云谲，文苑波诡者矣。故辞理庸俊，莫能翻其才；风趣刚柔，宁或改其气；事义浅深，未闻乖其学；体式雅郑，鲜有反其习：各师成心，其异如面。
若总其归涂，则数穷八体：一曰典雅，二曰远奥，三曰精约，四曰显附，五曰繁缛，六曰壮丽，七曰新奇，八曰轻靡。典雅者，熔式经诰，方轨儒门者也；远奥者，馥采典文，经理玄宗者也；精约者，核字省句，剖析毫厘者也；显附者，辞直义畅，切理厌心者也；繁缛者，博喻酿采，炜烨枝派者也；壮丽者，高论宏裁，卓烁异采者也；新奇者，摈古竞今，危侧趣诡者也；轻靡者，浮文弱植，缥缈附俗者也。故雅与奇反，奥与显殊，繁与约舛，壮与轻乖，文辞根叶，苑囿其中矣。
若夫八体屡迁，功以学成，才力居中，肇自血气；气以实志，志以定言，吐纳英华，莫非情性。是以贾生俊发，故文洁而体清；长卿傲诞，故理侈而辞溢；子云沈寂，故志隐而味深；子政简易，故趣昭而事博；孟坚雅懿，故裁密而思靡；平子淹通，故虑周而藻密；仲宣躁锐，故颖出而才果；公干气褊，故言壮而情骇；嗣宗俶傥，故响逸而调远；叔夜俊侠，故兴高而采烈；安仁轻敏，故锋发而韵流；士衡矜重，故情繁而辞隐。触类以推，表里必符，岂非自然之恒资，才气之大略哉！
夫才由天资，学慎始习，斫梓染丝，功在初化，器成采定，难可翻移。故童子雕琢，必先雅制，沿根讨叶，思转自圆。八体虽殊，会通合数，得其环中，则辐辏相成。故宜摹体以定习，因性以练才，文之司南，用此道也。
赞曰∶
才性异区，文体繁诡。辞为肌肤，志实骨髓。
雅丽黼黻，淫巧朱紫。习亦凝真，功沿渐靡。


九代之文，富矣盛矣；其辞令华采，可略而详也。虞、夏文章，则有皋陶六德，夔序八音，益则有赞，五子作歌，辞义温雅，万代之仪表也。商周之世，则仲虺垂诰，伊尹敷训，吉甫之徒，并述《诗》、《颂》，义固为经，文亦足师矣。
及乎春秋大夫，则修辞聘会，磊落如琅玕之圃，焜耀似缛锦之肆，薳敖择楚国之令典，随会讲晋国之礼法，赵衰以文胜从飨，国侨以修辞扌干郑，子太叔美秀而文，公孙挥善于辞令，皆文名之标者也。
战代任武，而文士不绝。诸子以道术取资，屈宋以《楚辞》发采。乐毅报书辨而义，范雎上书密而至，苏秦历说壮而中，李斯自奏丽而动。若在文世，则扬班俦矣。荀况学宗，而象物名赋，文质相称，固巨儒之情也。
汉室陆贾，首发奇采，赋《孟春》而进《新语》，其辩之富矣。贾谊才颖，陵轶飞兔，议惬而赋清，岂虚至哉！枚乘之《七发》，邹阳之《上书》，膏润于笔，气形于言矣。仲舒专儒，子长纯史，而丽缛成文，亦诗人之告哀焉。相如好书，师范屈宋，洞入夸艳，致名辞宗。然核取精意，理不胜辞，故扬子以为 文丽用寡者长卿 ，诚哉是言也！王褒构采，以密巧为致，附声测貌，泠然可观。子云属意，辞义最深，观其涯度幽远，搜选诡丽，而竭才以钻思，故能理赡而辞坚矣。
桓谭著论，富号猗顿，宋弘称荐，爰比相如，而《集灵》诸赋，偏浅无才，故知长于讽谕，不及丽文也。敬通雅好辞说，而坎壈盛世，《显志》自序，亦蚌病成珠矣。二班两刘，弈叶继采，旧说以为固文优彪，歆学精向，然《王命》清辩，《新序》该练，璿璧产于昆冈，亦难得而逾本矣。傅毅、崔骃，光采比肩，瑗寔踵武，能世厥风者矣。杜笃、贾逵，亦有声于文，迹其为才，崔、傅之末流也。李尤赋铭，志慕鸿裁，而才力沉膇，垂翼不飞。马融鸿儒，思洽识高，吐纳经范，华实相扶。王逸博识有功，而绚采无力。延寿继志，瑰颖独标，其善图物写貌，岂枚乘之遗术欤！张衡通赡，蔡邕精雅，文史彬彬，隔世相望。是则竹柏异心而同贞，金玉殊质而皆宝也。刘向之奏议，旨切而调缓；赵壹之辞赋，意繁而体疏；孔融气盛于为笔，祢衡思锐于为文，有偏美焉。潘勖凭经以骋才，故绝群于锡命；王朗发愤以托志，亦致美于序铭。然自卿、渊已前，多役才而不课学；雄向以后，颇引书以助文，此取与之大际，其分不可乱者也。
魏文之才，洋洋清绮。旧谈抑之，谓去植千里，然子建思捷而才俊，诗丽而表逸；子桓虑详而力缓，故不竞于先鸣。而乐府清越，《典论》辩要，迭用短长，亦无懵焉。但俗情抑扬，雷同一响，遂令文帝以位尊减才，思王以势窘益价，未为笃论也。仲宣溢才，捷而能密，文多兼善，辞少瑕累，摘其诗赋，则七子之冠冕乎！琳禹以符檄擅声；徐干以赋论标美，刘桢情高以会采，应瑒学优以得文；路粹、杨修，颇怀笔记之工；丁仪、邯郸，亦含论述之美，有足算焉。刘劭《赵都》，能攀于前修；何晏《景福》，克光于后进；休琏风情，则《百壹》标其志；吉甫文理，则《临丹》成其采；嵇康师心以遣论，阮籍使气以命诗，殊声而合响，异翮而同飞。
张华短章，奕奕清畅，其《鹪鹩》寓意，即韩非之《说难》也。左思奇才，业深覃思，尽锐于《三都》，拔萃于《咏史》，无遗力矣。潘岳敏给，辞自和畅，锺美于《西征》，贾馀于哀诔，非自外也。陆机才欲窥深，辞务索广，故思能入巧而不制繁。士龙朗练，以识检乱，故能布采鲜净，敏于短篇。孙楚缀思，每直置以疏通；挚虞述怀，必循规以温雅；其品藻 流别 ，有条理焉。傅玄篇章，义多规镜；长虞笔奏，世执刚中；并桢干之实才，非群华之韡萼也。成公子安，选赋而时美，夏侯孝若，具体而皆微，曹摅清靡于长篇，季鹰辨切于短韵，各其善也。孟阳、景阳，才绮而相埒，可谓鲁卫之政，兄弟之文也。刘琨雅壮而多风，卢谌情发而理昭，亦遇之于时势也。
景纯艳逸，足冠中兴，《郊赋》既穆穆以大观，《仙诗》亦飘飘而凌云矣。庾元规之表奏，靡密以闲畅；温太真之笔记，循理而清通，亦笔端之良工也。孙盛、干宝，文胜为史，准的所拟，志乎典训，户牖虽异，而笔彩略同。袁宏发轸以高骧，故卓出而多偏；孙绰规旋以矩步，故伦序而寡状。殷仲文之孤兴，谢叔源之闲情，并解散辞体，缥渺浮音，虽滔滔风流，而大浇文意。
宋代逸才，辞翰鳞萃，世近易明，无劳甄序。
观夫后汉才林，可参西京；晋世文苑，足俪鄴都。然而魏时话言，必以元封为称首；宋来美谈，亦以建安为口实。何也？岂非崇文之盛世，招才之嘉会哉？嗟夫！此古人所以贵乎时也。
赞曰∶
才难然乎！性各异禀。一朝综文，千年凝锦。
馀采徘徊，遗风籍甚。无曰纷杂，皎然可品。


管仲有言∶ 无翼而飞者声也；无根而固者情也。 然则声不假翼，其飞甚易；情不待根，其固匪难。以之垂文，可不慎欤！古来文才，异世争驱。或逸才以爽迅，或精思以纤密，而虑动难圆，鲜无瑕病。陈思之文，群才之俊也，而《武帝诔》云 尊灵永蛰 ，《明帝颂》云 圣体浮轻 ，浮轻有似于蝴蝶，永蛰颇疑于昆虫，施之尊极，岂其当乎？左思《七讽》，说孝而不从，反道若斯，馀不足观矣。潘岳为才，善于哀文，然悲内兄，则云 感口泽 ，伤弱子，则云 心如疑 ，《礼》文在尊极，而施之下流，辞虽足哀，义斯替矣。
若夫君子拟人，必于其伦，而崔瑗之《诔李公》，比行于黄虞，向秀之《赋嵇生》，方罪于李斯。与其失也，虽宁僭无滥，然高厚之诗，不类甚矣。
凡巧言易标，拙辞难隐，斯言之玷，实深白圭。繁例难载，故略举四条。
若夫立文之道，惟字与义。字以训正，义以理宣。而晋末篇章，依希其旨，始有 赏际奇至 之言，终有 抚叩酬酢 之语，每单举一字，指以为情。夫赏训锡赉，岂关心解；抚训执握，何预情理。《雅》、《颂》未闻，汉魏莫用，悬领似如可辩，课文了不成义，斯实情讹之所变，文浇之致弊。而宋来才英，未之或改，旧染成俗，非一朝也。
近代辞人，率多猜忌，至乃比语求蚩，反音取瑕，虽不屑于古，而有择于今焉。又制同他文，理宜删革，若掠人美辞，以为己力，宝玉大弓，终非其有。全写则揭箧，傍采则探囊，然世远者太轻，时同者为尤矣。
若夫注解为书，所以明正事理，然谬于研求，或率意而断。《西京赋》称 中黄、育、获 之畴，而薛综谬注谓之 阉尹 ，是不闻执雕虎之人也。又《周礼》井赋，旧有 匹马 ；而应劭释匹，或量首数蹄，斯岂辩物之要哉？原夫古之正名，车两而马匹，匹两称目，以并耦为用。盖车贰佐乘，马俪骖服，服乘不只，故名号必双，名号一正，则虽单为匹矣。匹夫匹妇，亦配义矣。夫车马小义，而历代莫悟；辞赋近事，而千里致差；况钻灼经典，能不谬哉？夫辩匹而数首蹄，选勇而驱阉尹，失理太甚，故举以为戒。丹青初炳而后渝，文章岁久而弥光。若能隐括于一朝，可以无惭于千载也。
赞曰∶
羿氏舛射，东野败驾。虽有俊才，谬则多谢。
斯言一玷，千载弗化。令章靡疚，亦善之亚。


赋宪之谥，短折曰哀。哀者，依也。悲实依心，故曰哀也。以辞遣哀，盖下流之悼，故不在黄发，必施夭昏。昔三良殉秦，百夫莫赎，事均夭枉，《黄鸟》赋哀，抑亦诗人之哀辞乎？
暨汉武封禅，而霍嬗暴亡，帝伤而作诗，亦哀辞之类矣。降及后汉，汝阳主亡，崔瑗哀辞，始变前式。然履突鬼门，怪而不辞；驾龙乘云，仙而不哀；又卒章五言，颇似歌谣，亦仿佛乎汉武也。至于苏顺、张升，并述哀文，虽发其情华，而未极其心实。建安哀辞，惟伟长差善，《行女》一篇，时有恻怛。及潘岳继作，实锺其美。观其虑赡辞变，情洞悲苦，叙事如传，结言摹诗，促节四言，鲜有缓句；故能义直而文婉，体旧而趣新，《金鹿》、《泽兰》，莫之或继也。
原夫哀辞大体，情主于痛伤，而辞穷乎爱惜。幼未成德，故誉止于察惠；弱不胜务，故悼加乎肤色。隐心而结文则事惬，观文而属心则体奢。奢体为辞，则虽丽不哀；必使情往会悲，文来引泣，乃其贵耳。
吊者，至也。诗云 神之吊矣 ，言神至也。君子令终定谥，事极理哀，故宾之慰主，以至到为言也。压溺乖道，所以不吊矣。又宋水郑火，行人奉辞，国灾民亡，故同吊也。及晋筑虒台，齐袭燕城，史赵苏秦，翻贺为吊，虐民构敌，亦亡之道。凡斯之例，吊之所设也。或骄贵以殒身，或狷忿以乖道，或有志而无时，或美才而兼累，追而慰之，并名为吊。
自贾谊浮湘，发愤吊屈。体同而事核，辞清而理哀，盖首出之作也。及相如之吊二世，全为赋体；桓谭以为其言恻怆，读者叹息。及卒章要切，断而能悲也。扬雄吊屈，思积功寡，意深反骚，故辞韵沈膇。班彪、蔡邕，并敏于致诘。然影附贾氏，难为并驱耳。胡阮之吊夷齐，褒而无间，仲宣所制，讥呵实工。然则胡阮嘉其清，王子伤其隘，各其志也。祢衡之吊平子，缛丽而轻清；陆机之吊魏武，序巧而文繁。降斯以下，未有可称者矣。
夫吊虽古义，而华辞末造；华过韵缓，则化而为赋。固宜正义以绳理，昭德而塞违，剖析褒贬，哀而有正，则无夺伦矣！
赞曰∶
辞之所哀，在彼弱弄。苗而不秀，自古斯恸。
虽有通才，迷方失控。千载可伤，寓言以送。


昔帝轩刻舆几以弼违，大禹勒笋虡而招谏。成汤盘盂，著日新之规；武王户席，题必诫之训。周公慎言于金人，仲尼革容于欹器，则先圣鉴戒，其来久矣。故铭者，名也，观器必也正名，审用贵乎慎德。盖臧武仲之论铭也，曰∶ 天子令德，诸侯计功，大夫称伐。 夏铸九牧之金鼎，周勒肃慎之楛矢，令德之事也；吕望铭功于昆吾，仲山镂绩于庸器，计功之义也；魏颗纪勋于景钟，孔悝表勤于卫鼎，称伐之类也。若乃飞廉有石棺之锡，灵公有夺里之谥，铭发幽石，吁可怪矣！赵灵勒迹于番吾，秦昭刻博于华山，夸诞示后，吁可笑也！详观众例，铭义见矣。
至于始皇勒岳，政暴而文泽，亦有疏通之美焉。若班固《燕然》之勒，张昶《华阴》之碣，序亦盛矣。蔡邕铭思，独冠古今。桥公之钺，吐纳典谟；朱穆之鼎，全成碑文，溺所长也。至如敬通杂器，准矱武铭，而事非其物，繁略违中。崔骃品物，赞多戒少，李尤积篇，义俭辞碎。蓍龟神物，而居博奕之中；衡斛嘉量，而在臼杵之末。曾名品之未暇，何事理之能闲哉！魏文九宝，器利辞钝。唯张载《剑阁》，其才清采。迅足骎骎，后发前至，勒铭岷汉，得其宜矣。
箴者，针也，所以攻疾防患，喻针石也。斯文之兴，盛于三代。夏商二箴，馀句颇存。周之辛甲，百官箴阙，唯《虞箴》一篇，体义备焉。迄至春秋，微而未绝。故魏绛讽君于后羿，楚子训民于在勤。战代以来，弃德务功，铭辞代兴，箴文委绝。至扬雄稽古，始范《虞箴》，作《卿尹》、《州牧》二十五篇。及崔胡补缀，总称《百官》。指事配位，鞶鉴有征，信所谓追清风于前古，攀辛甲于后代者也。至于潘勖《符节》，要而失浅；温峤《侍臣》，博而患繁；王济《国子》，文多而事寡；潘尼《乘舆》，义正而体芜：凡斯继作，鲜有克衷。至于王朗《杂箴》，乃置巾履，得其戒慎，而失其所施；观其约文举要，宪章武铭，而水火井灶，繁辞不已，志有偏也。
夫箴诵于官，铭题于器，名目虽异，而警戒实同。箴全御过，故文资确切；铭兼褒赞，故体贵弘润。其取事也必核以辨，其攡文也必简而深，此其大要也。然矢言之道盖阙，庸器之制久沦，所以箴铭寡用，罕施后代，惟秉文君子，宜酌其远大焉。
赞曰∶
铭实器表，箴惟德轨。有佩于言，无鉴于水。
秉兹贞厉，警乎立履。义典则弘，文约为美。


夫心术之动远矣，文情之变深矣，源奥而派生，根盛而颖峻，是以文之英蕤，有秀有隐。隐也者，文外之重旨者也；秀也者，篇中之独拔者也。隐以复意为工，秀以卓绝为巧。斯乃旧章之懿绩，才情之嘉会也。
夫隐之为体，义生文外，秘响旁通，伏采潜发，譬爻象之变互体，川渎之韫珠玉也。故互体变爻，而化成四象；珠玉潜水，而澜表方圆。始正而末奇，内明而外润，使玩之者无穷，味之者不厌矣。
彼波起辞间，是谓之秀。纤手丽音，宛乎逸态，若远山之浮烟霭，娈女之靓容华。然烟霭天成，不劳于妆点；容华格定，无待于裁熔；深浅而各奇，穠纤而俱妙，若挥之则有馀，而揽之则不足矣。
夫立意之士，务欲造奇，每驰心于玄默之表；工辞之人，必欲臻美，恒匿思于佳丽之乡。呕心吐胆，不足语穷；锻岁炼年，奚能喻苦？故能藏颖词间，昏迷于庸目；露锋文外，惊绝乎妙心。使酝藉者蓄隐而意愉，英锐者抱秀而心悦。譬诸裁云制霞，不让乎天工；斫卉刻葩，有同乎神匠矣。若篇中乏隐，等宿儒之无学，或一叩而语穷，句间鲜秀，如巨室之少珍，若百诘而色沮：斯并不足于才思，而亦有愧于文辞矣。
将欲征隐，聊可指篇∶古诗之离别，乐府之长城，词怨旨深，而复兼乎比兴。陈思之《黄雀》，公干之《青松》，格刚才劲，而并长于讽谕。叔夜之《赠行》，嗣宗之《咏怀》，境玄思澹，而独得乎优闲。士衡之疏放，彭泽之豪逸，心密语澄，而俱适乎壮采。
如欲辨秀，亦惟摘句 常恐秋节至，凉飙夺炎热 ，意凄而词婉，此匹妇之无聊也； 临河濯长缨，念子怅悠悠 ，志高而言壮，此丈夫之不遂也； 东西安所之，徘徊以旁皇 ，心孤而情惧，此闺房之悲极也； 朔风动秋草，边马有归心 ，气寒而事伤，此羁旅之怨曲也。
凡文集胜篇，不盈十一，篇章秀句，裁可百二。并思合而自逢，非研虑之所课也。或有晦塞为深，虽奥非隐，雕削取巧，虽美非秀矣。故自然会妙，譬卉木之耀英华；润色取美，譬缯帛之染朱绿。朱绿染缯，深而繁鲜；英华曜树，浅而炜烨。隐篇所以照文苑，秀句所以侈翰林，盖以此也。
赞曰∶
文隐深蔚，馀味曲包。辞生互体，有似变爻。
言之秀矣，万虑一交。动心惊耳，逸响笙匏。


诸子者，入道见志之书。太上立德，其次立言。百姓之群居，苦纷杂而莫显；君子之处世，疾名德之不章。唯英才特达，则炳曜垂文，腾其姓氏，悬诸日月焉。昔风后、力牧、伊尹，咸其流也。篇述者，盖上古遗语，而战代所记者也。至鬻熊知道，而文王谘询，馀文遗事，录为《鬻子》。子目肇始，莫先于兹。及伯阳识礼，而仲尼访问，爰序道德，以冠百氏。然则鬻惟文友，李实孔师，圣贤并世，而经子异流矣。
逮及七国力政，俊乂蜂起。孟轲膺儒以磬折，庄周述道以翱翔。墨翟执俭确之教，尹文课名实之符，野老治国于地利，驺子养政于天文，申商刀锯以制理，鬼谷唇吻以策勋，尸佼兼总于杂术，青史曲缀于街谈。承流而枝附者，不可胜算，并飞辩以驰术，餍禄而馀荣矣。
暨于暴秦烈火，势炎昆冈，而烟燎之毒，不及诸子。逮汉成留思，子政雠校，于是《七略》芬菲，九流鳞萃。杀青所编，百有八十馀家矣。迄至魏晋，作者间出，谰言兼存，璅语必录，类聚而求，亦充箱照轸矣。
然繁辞虽积，而本体易总，述道言治，枝条五经。其纯粹者入矩，踳驳者出规。《礼记·月令》，取乎吕氏之纪；三年问丧，写乎《荀子》之书：此纯粹之类也。若乃汤之问棘，云蚊睫有雷霆之声；惠施对梁王，云蜗角有伏尸之战；《列子》有移山跨海之谈，《淮南》有倾天折地之说，此踳驳之类也。是以世疾诸子，混洞虚诞。按《归藏》之经，大明迂怪，乃称羿毙十日，嫦娥奔月。殷《易》如兹，况诸子乎！
至如商韩，六虱五蠹，弃孝废仁，轘药之祸，非虚至也。公孙之白马、孤犊，辞巧理拙，魏牟比之号鸟，非妄贬也。昔东平求诸子、《史记》，而汉朝不与。盖以《史记》多兵谋，而诸子杂诡术也。然洽闻之士，宜撮纲要，览华而食实，弃邪而采正，极睇参差，亦学家之壮观也。
研夫孟荀所述，理懿而辞雅；管、晏属篇，事核而言练；列御寇之书，气伟而采奇；邹子之说，心奢而辞壮；墨翟、随巢，意显而语质；尸佼尉缭，术通而文钝；鹖冠绵绵，亟发深言；鬼谷眇眇，每环奥义；情辨以泽，文子擅其能；辞约而精，尹文得其要；慎到析密理之巧，韩非著博喻之富；吕氏鉴远而体周，淮南泛采而文丽：斯则得百氏之华采，而辞气之大略也。
若夫陆贾《新语》，贾谊《新书》，扬雄《法言》，刘向《说苑》，王符《潜夫》，崔实《政论》，仲长《昌言》，杜夷《幽求》，或叙经典，或明政术，虽标论名，归乎诸子。何者？博明万事为子，适辨一理为论，彼皆蔓延杂说，故入诸子之流。
夫自六国以前，去圣未远，故能越世高谈，自开户牖。两汉以后，体势浸弱，虽明乎坦途，而类多依采，此远近之渐变也。嗟夫！身与时舛，志共道申，标心于万古之上，而送怀于千载之下，金石靡矣，声其销乎！
赞曰∶
丈夫处世，怀宝挺秀。辨雕万物，智周宇宙。
立德何隐，含道必授。条流殊述，若有区囿。


夫设情有宅，置言有位；宅情曰章，位言曰句。故章者，明也；句者，局也。局言者，联字以分疆；明情者，总义以包体。区畛相异，而衢路交通矣。夫人之立言，因字而生句，积句而为章，积章而成篇。篇之彪炳，章无疵也；章之明靡，句无玷也；句之清英，字不妄也。振本而末从，知一而万毕矣。
夫裁文匠笔，篇有大小；离章合句，调有缓急；随变适会，莫见定准。句司数字，待相接以为用；章总一义，须意穷而成体。其控引情理，送迎际会，譬舞容回环，而有缀兆之位；歌声靡曼，而有抗坠之节也。
寻诗人拟喻，虽断章取义，然章句在篇，如茧之抽绪，原始要终，体必鳞次。启行之辞，逆萌中篇之意；绝笔之言，追媵前句之旨；故能外文绮交，内义脉注，跗萼相衔，首尾一体。若辞失其朋，则羁旅而无友，事乖其次，则飘寓而不安。是以搜句忌于颠倒，裁章贵于顺序，斯固情趣之指归，文笔之同致也。
若夫章句无常，而字有条数，四字密而不促，六字格而非缓，或变之以三五，盖应机之权节也。至于诗颂大体，以四言为正，唯《祈父》《肇禋》，以二言为句。寻二言肇于黄世，《竹弹》之谣是也；三言兴于虞时，《元首》之诗是也；四言广于夏年，《洛汭之歌》是也；五言见于周代，《行露》之章是也。六言七言，杂出《诗》、《骚》；两体之篇，成于西汉。情数运周，随时代用矣。
若乃改韵从调，所以节文辞气。贾谊、枚乘，两韵辄易；刘歆、桓谭，百句不迁；亦各有其志也。昔魏武论赋，嫌于积韵，而善于资代。陆云亦称 四言转句，以四句为佳 。观彼制韵，志同枚、贾。然两韵辄易，则声韵微躁；百句不迁，则唇吻告劳。妙才激扬，虽触思利贞，曷若折之中和，庶保无咎。
又诗人以 兮 字入于句限，《楚辞》用之，字出于句外。寻兮字承句，乃语助馀声。舜咏《南风》，用之久矣，而魏武弗好，岂不以无益文义耶！至于 夫惟盖故 者，发端之首唱； 之而于以 者，乃札句之旧体； 乎哉矣也 者，亦送末之常科。据事似闲，在用实切。巧者回运，弥缝文体，将令数句之外，得一字之助矣。外字难谬，况章句欤。
赞曰∶
断章有检，积句不恒。理资配主，辞忌失朋。
环情革调，宛转相腾。离合同异，以尽厥能。


周世盛德，有铭诔之文。大夫之材，临丧能诔。诔者，累也，累其德行，旌之不朽也。夏商以前，其词靡闻。周虽有诔，未被于士。又贱不诔贵，幼不诔长，其在万乘，则称天以诔之。读诔定谥，其节文大矣。自鲁庄战乘丘，始及于士；逮尼父之卒，哀公作诔，观其慭遗之辞，呜呼之叹，虽非睿作，古式存焉。至柳妻之诔惠子，则辞哀而韵长矣。
暨乎汉世，承流而作。扬雄之诔元后，文实烦秽，沙麓撮其要，而挚疑成篇，安有累德述尊，而阔略四句乎！杜笃之诔，有誉前代；吴诔虽工，而他篇颇疏，岂以见称光武，而改盼千金哉！傅毅所制，文体伦序；孝山、崔瑗，辨絜相参。观其序事如传，辞靡律调，固诔之才也。潘岳构意，专师孝山，巧于序悲，易入新切，所以隔代相望，能徽厥声者也。至如崔骃诔赵，刘陶诔黄，并得宪章，工在简要。陈思叨名，而体实繁缓。文皇诔末，百言自陈，其乖甚矣！
若夫殷臣咏汤，追褒玄鸟之祚；周史歌文，上阐后稷之烈；诔述祖宗，盖诗人之则也。至于序述哀情，则触类而长。傅毅之诔北海，云 白日幽光，淫雨杳冥 。始序致感，遂为后式，影而效者，弥取于工矣。
详夫诔之为制，盖选言录行，传体而颂文，荣始而哀终。论其人也，暧乎若可觌，道其哀也，凄焉如可伤：此其旨也。
碑者，埤也。上古帝王，纪号封禅，树石埤岳，故曰碑也。周穆纪迹于弇山之石，亦古碑之意也。又宗庙有碑，树之两楹，事止丽牲，未勒勋绩。而庸器渐缺，故后代用碑，以石代金，同乎不朽，自庙徂坟，犹封墓也。
自后汉以来，碑碣云起。才锋所断，莫高蔡邕。观杨赐之碑，骨鲠训典；陈郭二文，词无择言；周胡众碑，莫非精允。其叙事也该而要，其缀采也雅而泽；清词转而不穷，巧义出而卓立；察其为才，自然至矣。孔融所创，有摹伯喈；张陈两文，辨给足采，亦其亚也。及孙绰为文，志在于碑；温王郗庾，辞多枝杂；《桓彝》一篇，最为辨裁矣。
夫属碑之体，资乎史才，其序则传，其文则铭。标序盛德，必见清风之华；昭纪鸿懿，必见峻伟之烈：此碑之制也。夫碑实铭器，铭实碑文，因器立名，事先于诔。是以勒石赞勋者，入铭之域；树碑述亡者，同诔之区焉。
赞曰∶
写远追虚，碑诔以立。铭德纂行，光采允集。
观风似面，听辞如泣。石墨镌华，颓影岂戢。


春秋代序，阴阳惨舒，物色之动，心亦摇焉。盖阳气萌而玄驹步，阴律凝而丹鸟羞，微虫犹或入感，四时之动物深矣。若夫珪璋挺其惠心，英华秀其清气，物色相召，人谁获安？是以献岁发春，悦豫之情畅；滔滔孟夏，郁陶之心凝。天高气清，阴沉之志远；霰雪无垠，矜肃之虑深。岁有其物，物有其容；情以物迁，辞以情发。一叶且或迎意，虫声有足引心。况清风与明月同夜，白日与春林共朝哉！
是以诗人感物，联类不穷。流连万象之际，沉吟视听之区。写气图貌，既随物以宛转；属采附声，亦与心而徘徊。故 灼灼 状桃花之鲜， 依依 尽杨柳之貌， 杲杲 为出日之容， 瀌々 拟雨雪之状， 喈喈 逐黄鸟之声， 喓々 学草虫之韵。 皎日 、 嘒星 ，一言穷理； 参差 、 沃若 ，两字连形：并以少总多，情貌无遗矣。虽复思经千载，将何易夺？及《离骚》代兴，触类而长，物貌难尽，故重沓舒状，于是 嵯峨 之类聚，葳蕤之群积矣。及长卿之徒，诡势瑰声，模山范水，字必鱼贯，所谓诗人丽则而约言，辞人丽淫而繁句也。
至如《雅》咏棠华， 或黄或白 ；《骚》述秋兰， 绿叶 、 紫茎 。凡攡表五色，贵在时见，若青黄屡出，则繁而不珍。
自近代以来，文贵形似，窥情风景之上，钻貌草木之中。吟咏所发，志惟深远，体物为妙，功在密附。故巧言切状，如印之印泥，不加雕削，而曲写毫芥。故能瞻言而见貌，印字而知时也。然物有恒姿，而思无定检，或率尔造极，或精思愈疏。且《诗》、《骚》所标，并据要害，故后进锐笔，怯于争锋。莫不因方以借巧，即势以会奇，善于适要，则虽旧弥新矣。是以四序纷回，而入兴贵闲；物色虽繁，而析辞尚简；使味飘飘而轻举，情晔晔而更新。古来辞人，异代接武，莫不参伍以相变，因革以为功，物色尽而情有馀者，晓会通也。若乃山林皋壤，实文思之奥府，略语则阙，详说则繁。然则屈平所以能洞监《风》、《骚》之情者，抑亦江山之助乎？
赞曰∶
山沓水匝，树杂云合。目既往还，心亦吐纳。
春日迟迟，秋风飒飒，情往似赠，兴来如答。


夫情致异区，文变殊术，莫不因情立体，即体成势也。势者，乘利而为制也。如机发矢直，涧曲湍回，自然之趣也。圆者规体，其势也自转；方者矩形，其势也自安：文章体势，如斯而已。
是以模经为式者，自入典雅之懿；效《骚》命篇者，必归艳逸之华；综意浅切者，类乏酝藉；断辞辨约者，率乖繁缛：譬激水不漪，槁木无阴，自然之势也。
是以绘事图色，文辞尽情，色糅而犬马殊形，情交而雅俗异势。熔范所拟，各有司匠，虽无严郛，难得逾越。然渊乎文者，并总群势；奇正虽反，必兼解以俱通；刚柔虽殊，必随时而适用。若爱典而恶华，则兼通之理偏，似夏人争弓矢，执一不可以独射也；若雅郑而共篇，则总一之势离，是楚人鬻矛誉楯，誉两难得而俱售也。
是以括囊杂体，功在铨别，宫商朱紫，随势各配。章表奏议，则准的乎典雅；赋颂歌诗，则羽仪乎清丽；符檄书移，则楷式于明断；史论序注，则师范于核要；箴铭碑诔，则体制于宏深；连珠七辞，则从事于巧艳：此循体而成势，随变而立功者也。虽复契会相参，节文互杂，譬五色之锦，各以本采为地矣。
桓谭称∶ 文家各有所慕，或好浮华而不知实核，或美众多而不见要约。 陈思亦云∶ 世之作者，或好烦文博采，深沉其旨者；或好离言辨白，分毫析厘者；所习不同，所务各异。 言势殊也。刘桢云∶ 文之体势有强弱，使其辞已尽而势有馀，天下一人耳，不可得也。 公干所谈，颇亦兼气。然文之任势，势有刚柔，不必壮言慷慨，乃称势也。又陆云自称∶ 往日论文，先辞而后情，尚势而不取悦泽，及张公论文，则欲宗其言。 夫情固先辞，势实须泽，可谓先迷后能从善矣。
自近代辞人，率好诡巧，原其为体，讹势所变，厌黩旧式，故穿凿取新，察其讹意，似难而实无他术也，反正而已。故文反正为乏，辞反正为奇。效奇之法，必颠倒文句，上字而抑下，中辞而出外，回互不常，则新色耳。
夫通衢夷坦，而多行捷径者，趋近故也；正文明白，而常务反言者，适俗故也。然密会者以意新得巧，苟异者以失体成怪。旧练之才，则执正以驭奇；新学之锐，则逐奇而失正；势流不反，则文体遂弊。秉兹情术，可无思耶！
赞曰∶
形生势成，始末相承。湍回似规，矢激如绳。
因利骋节，情采自凝。枉辔学步，力止寿陵。


夫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神道难摹，精言不能追其极；形器易写，壮辞可得喻其真；才非短长，理自难易耳。故自天地以降，豫入声貌，文辞所被，夸饰恒存。虽《诗》、《书》雅言，风俗训世，事必宜广，文亦过焉。是以言峻则嵩高极天，论狭则河不容舠，说多则子孙千亿，称少则民靡孑遗；襄陵举滔天之目，倒戈立漂杵之论；辞虽已甚，其义无害也。且夫鸮音之丑，岂有泮林而变好？荼味之苦，宁以周原而成饴？并意深褒赞，故义成矫饰。大圣所录，以垂宪章，孟轲所云 说诗者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意 也。
自宋玉、景差，夸饰始盛；相如凭风，诡滥愈甚。故上林之馆，奔星与宛虹入轩；从禽之盛，飞廉与鹪明俱获。及扬雄《甘泉》，酌其馀波。语瑰奇则假珍于玉树；言峻极则颠坠于鬼神。至《西都》之比目，《西京》之海若，验理则理无可验，穷饰则饰犹未穷矣。又子云《羽猎》，鞭宓妃以饷屈原；张衡《羽猎》，困玄冥于朔野，娈彼洛神，既非魍魉，惟此水师，亦非魑魅；而虚用滥形，不其疏乎？此欲夸其威而饰其事，义睽剌也。至如气貌山海，体势宫殿，嵯峨揭业，熠耀焜煌之状，光采炜炜而欲然，声貌岌岌其将动矣。莫不因夸以成状，沿饰而得奇也。于是后进之才，奖气挟声，轩翥而欲奋飞，腾掷而羞跼步，辞入炜烨，春藻不能程其艳；言在萎绝，寒谷未足成其凋；谈欢则字与笑并，论戚则声共泣偕；信可以发蕴而飞滞，披瞽而骇聋矣。
然饰穷其要，则心声锋起；夸过其理，则名实两乖。若能酌《诗》、《书》之旷旨，翦扬马之甚泰，使夸而有节，饰而不诬，亦可谓之懿也。
赞曰∶
夸饰在用，文岂循检。言必鹏运，气靡鸿渐。
倒海探珠，倾昆取琰。旷而不溢，奢而无玷。


《诗》总六义，风冠其首，斯乃化感之本源，志气之符契也。是以怊怅述情，必始乎风；沉吟铺辞，莫先于骨。故辞之待骨，如体之树骸；情之含风，犹形之包气。结言端直，则文骨成焉；意气骏爽，则文风清焉。若丰藻克赡，风骨不飞，则振采失鲜，负声无力。是以缀虑裁篇，务盈守气，刚健既实，辉光乃新。其为文用，譬征鸟之使翼也。
故练于骨者，析辞必精；深乎风者，述情必显。捶字坚而难移，结响凝而不滞，此风骨之力也。若瘠义肥辞，繁杂失统，则无骨之征也。思不环周，牵课乏气，则无风之验也。昔潘勖锡魏，思摹经典，群才韬笔，乃其骨髓峻也；相如赋仙，气号凌云，蔚为辞宗，乃其风力遒也。能鉴斯要，可以定文，兹术或违，无务繁采。
故魏文称∶ 文以气为主，气之清浊有体，不可力强而致。 故其论孔融，则云 体气高妙 ，论徐干，则云 时有齐气 ，论刘桢，则云 有逸气 。公干亦云∶ 孔氏卓卓，信含异气；笔墨之性，殆不可胜。 并重气之旨也。夫翚翟备色，而翾翥百步，肌丰而力沈也；鹰隼乏采，而翰飞戾天，骨劲而气猛也。文章才力，有似于此。若风骨乏采，则鸷集翰林；采乏风骨，则雉窜文囿；唯藻耀而高翔，固文笔之鸣凤也。若夫熔铸经典之范，翔集子史之术，洞晓情变，曲昭文体，然后能孚甲新意，雕昼奇辞。昭体，故意新而不乱，晓变，故辞奇而不黩。若骨采未圆，风辞未练，而跨略旧规，驰骛新作，虽获巧意，危败亦多，岂空结奇字，纰缪而成经矣？《周书》云∶ 辞尚体要，弗惟好异。 盖防文滥也。然文术多门，各适所好，明者弗授，学者弗师。于是习华随侈，流遁忘反。若能确乎正式，使文明以健，则风清骨峻，篇体光华。能研诸虑，何远之有哉！
赞曰∶
情与气偕，辞共体并。文明以健，珪璋乃聘。
蔚彼风力，严此骨鲠。才锋峻立，符采克炳。


周爰咨谋 ，是谓为议。议之言宜，审事宜也。《易》之《节卦》∶ 君子以制度数，议德行 。《周书》曰∶ 议事以制，政乃弗迷 。议贵节制，经典之体也。
昔管仲称轩辕有明台之议，则其来远矣。洪水之难，尧咨四岳，宅揆之举，舜畴五人；三代所兴，询及刍荛。春秋释宋，鲁桓预议。及赵灵胡服，而季父争论；商鞅变法，而甘龙交辩：虽宪章无算，而同异足观。迄至有汉，始立驳议。驳者，杂也，杂议不纯，故曰驳也。自两汉文明，楷式昭备，蔼蔼多士，发言盈庭；若贾谊之遍代诸生，可谓捷于议也。至如吾丘之驳挟弓，安国之辩匈奴，贾捐之之陈于珠崖，刘歆之辨于祖宗：虽质文不同，得事要矣。若乃张敏之断轻侮，郭躬之议擅诛；程晓之驳校事，司马芝之议货钱；何曾蠲出女之科，秦秀定贾充之谥：事实允当，可谓达议体矣。汉世善驳，则应劭为首；晋代能议，则傅咸为宗。然仲瑗博古，而铨贯有叙；长虞识治，而属辞枝繁。及陆机断议，亦有锋颖，而腴辞弗剪，颇累文骨。亦各有美，风格存焉。
夫动先拟议，明用稽疑，所以敬慎群务，弛张治术。故其大体所资，必枢纽经典，采故实于前代，观通变于当今。理不谬摇其枝，字不妄舒其藻。又郊祀必洞于礼，戎事必练于兵，佃谷先晓于农，断讼务精于律。然后标以显义，约以正辞，文以辨洁为能，不以繁缛为巧；事以明核为美，不以环隐为奇：此纲领之大要也。若不达政体，而舞笔弄文，支离构辞，穿凿会巧，空骋其华，固为事实所摈，设得其理，亦为游辞所埋矣。昔秦女嫁晋，从文衣之媵，晋人贵媵而贱女；楚珠鬻郑，为薰桂之椟，郑人买椟而还珠。若文浮于理，末胜其本，则秦女楚珠，复存于兹矣。
又对策者，应诏而陈政也；射策者，探事而献说也。言中理准，譬射侯中的；二名虽殊，即议之别体也。古者造士，选事考言。汉文中年，始举贤良，晁错对策，蔚为举首。及孝武益明，旁求俊乂，对策者以第一登庸，射策者以甲科入仕，斯固选贤要术也。观晁氏之对，验古明今，辞裁以辨，事通而赡，超升高第，信有征矣。仲舒之对，祖述《春秋》，本阴阳之化，究列代之变，烦而不慁者，事理明也。公孙之对，简而未博，然总要以约文，事切而情举，所以太常居下，而天子擢上也。杜钦之对，略而指事，辞以治宣，不为文作。及后汉鲁丕，辞气质素，以儒雅中策，独入高第。凡此五家，并前代之明范也。魏晋以来，稍务文丽，以文纪实，所失已多。及其来选，又称疾不会，虽欲求文，弗可得也。是以汉饮博士，而雉集乎堂；晋策秀才，而麏兴于前，无他怪也，选失之异耳。夫驳议偏辨，各执异见；对策揄扬，大明治道。使事深于政术，理密于时务，酌三五以熔世，而非迂缓之高谈；驭权变以拯俗，而非刻薄之伪论；风恢恢而能远，流洋洋而不溢，王庭之美对也。难矣哉，士之为才也！或练治而寡文，或工文而疏治。对策所选，实属通才，志足文远，不其鲜欤！
赞曰∶
议惟畴政，名实相课。断理必刚，攡辞无懦。
对策王庭，同时酌和。治体高秉，雅谟远播。


知音其难哉！音实难知，知实难逢，逢其知音，千载其一乎！夫古来知音，多贱同而思古。所谓 日进前而不御，遥闻声而相思 也。昔《储说》始出，《子虚》初成，秦皇汉武，恨不同时；既同时矣，则韩囚而马轻，岂不明鉴同时之贱哉！至于班固、傅毅，文在伯仲，而固嗤毅云 下笔不能自休 。及陈思论才，亦深排孔璋，敬礼请润色，叹以为美谈；季绪好诋诃，方之于田巴，意亦见矣。故魏文称∶ 文人相轻 ，非虚谈也。至如君卿唇舌，而谬欲论文，乃称 史迁著书，谘东方朔 ，于是桓谭之徒，相顾嗤笑。彼实博徒，轻言负诮，况乎文士，可妄谈哉！故鉴照洞明，而贵古贱今者，二主是也；才实鸿懿，而崇己抑人者，班、曹是也；学不逮文，而信伪迷真者，楼护是也；酱瓿之议，岂多叹哉！
夫麟凤与麏雉悬绝，珠玉与砾石超殊，白日垂其照，青眸写其形。然鲁臣以麟为麏，楚人以雉为凤，魏民以夜光为怪石，宋客以燕砾为宝珠。形器易征，谬乃若是；文情难鉴，谁曰易分？
夫篇章杂沓，质文交加，知多偏好，人莫圆该。慷慨者逆声而击节，酝藉者见密而高蹈；浮慧者观绮而跃心，爱奇者闻诡而惊听。会己则嗟讽，异我则沮弃，各执一隅之解，欲拟万端之变，所谓 东向而望，不见西墙 也。
凡操千曲而后晓声，观千剑而后识器。故圆照之象，务先博观。阅乔岳以形培塿，酌沧波以喻畎浍。无私于轻重，不偏于憎爱，然后能平理若衡，照辞如镜矣。是以将阅文情，先标六观∶一观位体，二观置辞，三观通变，四观奇正，五观事义，六观宫商。斯术既行，则优劣见矣。
夫缀文者情动而辞发，观文者披文以入情，沿波讨源，虽幽必显。世远莫见其面，觇文辄见其心。岂成篇之足深，患识照之自浅耳。夫志在山水，琴表其情，况形之笔端，理将焉匿？故心之照理，譬目之照形，目了则形无不分，心敏则理无不达。然而俗监之迷者，深废浅售，此庄周所以笑《折扬》，宋玉所以伤《白雪》也。昔屈平有言∶ 文质疏内，众不知余之异采。 见异唯知音耳。扬雄自称∶ 心好沉博绝丽之文。 其不事浮浅，亦可知矣。夫唯深识鉴奥，必欢然内怿，譬春台之熙众人，乐饵之止过客，盖闻兰为国香，服媚弥芬；书亦国华，玩绎方美；知音君子，其垂意焉。
赞曰∶
洪锺万钧，夔旷所定。良书盈箧，妙鉴乃订。
流郑淫人，无或失听。独有此律，不谬蹊径。


天地定位，祀遍群神，六宗既禋，三望咸秩，甘雨和风，是生黍稷，兆民所仰，美报兴焉！牺盛惟馨，本于明德，祝史陈信，资乎文辞。
昔伊耆始蜡，以祭八神。其辞云∶ 土反其宅，水归其壑，昆虫毋作，草木归其泽。 则上皇祝文，爰在兹矣！舜之祠田云∶ 荷此长耜，耕彼南亩，四海俱有。 利民之志，颇形于言矣。至于商履，圣敬日跻，玄牡告天，以万方罪己，即郊禋之词也；素车祷旱，以六事责躬，则雩禜之文也。及周之大祝，掌六祝之辞。是以 庶物咸生 ，陈于天地之郊； 旁作穆穆 ，唱于迎日之拜； 夙兴夜处 ，言于礻付庙之祝； 多福无疆 ，布于少牢之馈；宜社类祃，莫不有文：所以寅虔于神祇，严恭于宗庙也。
自春秋以下，黩祀谄祭，祝币史辞，靡神不至。至于张老贺室，致祷于歌哭之美。蒯聩临战，获祐于筋骨之请：虽造次颠沛，必于祝矣。若夫《楚辞·招魂》，可谓祝辞之组丽者也。汉之群祀，肃其百礼，既总硕儒之义，亦参方士之术。所以秘祝移过，异于成汤之心，侲子驱疫，同乎越巫之祝：礼失之渐也。
至如黄帝有祝邪之文，东方朔有骂鬼之书，于是后之谴咒，务于善骂。唯陈思《诘咎》，裁以正义矣。
若乃礼之祭祝，事止告飨；而中代祭文，兼赞言行。祭而兼赞，盖引伸而作也。又汉代山陵，哀策流文；周丧盛姬，内史执策。然则策本书赠，因哀而为文也。是以义同于诔，而文实告神，诔首而哀末，颂体而视仪，太祝所读，固祝之文者也。凡群言发华，而降神务实，修辞立诚，在于无愧。祈祷之式，必诚以敬；祭奠之楷，宜恭且哀：此其大较也。班固之祀涿山，祈祷之诚敬也；潘岳之祭庾妇，祭奠之恭哀也：举汇而求，昭然可鉴矣。
盟者，明也。骍旄白马，珠盘玉敦，陈辞乎方明之下，祝告于神明者也。在昔三王，诅盟不及，时有要誓，结言而退。周衰屡盟，以及要劫，始之以曹沫，终之以毛遂。及秦昭盟夷，设黄龙之诅；汉祖建侯，定山河之誓。然义存则克终，道废则渝始，崇替在人，祝何预焉？若夫臧洪歃辞，气截云蜺；刘琨铁誓，精贯霏霜；而无补于汉晋，反为仇雠。故知信不由衷，盟无益也。
夫盟之大体，必序危机，奖忠孝，共存亡，戮心力，祈幽灵以取鉴，指九天以为正，感激以立诚，切至以敷辞，此其所同也。然非辞之难，处辞为难。后之君子，宜存殷鉴。忠信可矣，无恃神焉。
赞曰∶
毖祀钦明，祝史惟谈。立诚在肃，修辞必甘。
季代弥饰，绚言朱蓝，神之来格，所贵无惭。


大舜云∶ 书用识哉！ 所以记时事也。盖圣贤言辞，总为之书，书之为体，主言者也。扬雄曰∶ 言，心声也；书，心画也。声画形，君子小人见矣。 故书者，舒也。舒布其言，陈之简牍，取象于夬，贵在明决而已。
三代政暇，文翰颇疏。春秋聘繁，书介弥盛。绕朝赠士会以策，子家与赵宣以书，巫臣之遗子反，子产之谏范宣，详观四书，辞若对面。又子叔敬叔进吊书于滕君，固知行人挈辞，多被翰墨矣。及七国献书，诡丽辐辏；汉来笔札，辞气纷纭。观史迁之《报任安》，东方之《谒公孙》，杨恽之《酬会宗》，子云之《答刘歆》，志气槃桓，各含殊采；并杼轴乎尺素，抑扬乎寸心。逮后汉书记，则崔瑗尤善。魏之元瑜，号称翩翩；文举属章，半简必录；休琏好事，留意词翰，抑其次也。嵇康《绝交》，实志高而文伟矣；赵至叙离，乃少年之激切也。至如陈遵占辞，百封各意；弥衡代书，亲疏得宜：斯又尺牍之偏才也。
详总书体，本在尽言，言所以散郁陶，托风采，故宜条畅以任气，优柔以怿怀；文明从容，亦心声之献酬也。若夫尊贵差序，则肃以节文。战国以前，君臣同书，秦汉立仪，始有表奏，王公国内，亦称奏书，张敞奏书于胶后，其义美矣。迄至后汉，稍有名品，公府奏记，而郡将奉笺。记之言志，进己志也。笺者，表也，表识其情也。崔寔奏记于公府，则崇让之德音矣；黄香奏笺于江夏，亦肃恭之遗式矣。公幹笺记，丽而规益，子桓弗论，故世所共遗。若略名取实，则有美于为诗矣。刘廙谢恩，喻切以至，陆机自理，情周而巧，笺之为美者也。原笺记之为式，既上窥乎表，亦下睨乎书，使敬而不慑，简而无傲，清美以惠其才，彪蔚以文其响，盖笺记之分也。
夫书记广大，衣被事体，笔札杂名，古今多品。是以总领黎庶，则有谱籍簿录；医历星筮，则有方术占式；申宪述兵，则有律令法制；朝市征信，则有符契券疏；百官询事，则有关刺解牒；万民达志，则有状列辞谚：并述理于心，著言于翰，虽艺文之末品，而政事之先务也。
故谓谱者，普也。注序世统，事资周普，郑氏谱《诗》，盖取乎此。籍者，借也。岁借民力，条之于版，春秋司籍，即其事也。簿者，圃也。草木区别，文书类聚，张汤、李广，为吏所簿，别情伪也。录者，领也。古史《世本》，编以简策，领其名数，故曰录也。方者，隅也。医药攻病，各有所主，专精一隅，故药术称方。术者，路也。算历极数，见路乃明，《九章》积微，故以为术，《淮南》、《万毕》，皆其类也。占者，觇也。星辰飞伏，伺候乃见，登观书云，故曰占也。式者，则也。阴阳盈虚，五行消息，变虽不常，而稽之有则也。律者，中也。黄钟调起，五音以正，法律驭民，八刑克平，以律为名，取中正也。令者，命也。出命申禁，有若自天，管仲下令如流水，使民从也。法者，象也。兵谋无方，而奇正有象，故曰法也。制者，裁也。上行于下，如匠之制器也。符者，孚也。征召防伪，事资中孚。三代玉瑞，汉世金竹，末代从省，易以书翰矣。契者，结也。上古纯质，结绳执契，今羌胡征数，负贩记缗，其遗风欤！券者，束也。明白约束，以备情伪，字形半分，故周称判书。古有铁券，以坚信誓；王褒髯奴，则券之谐也。疏者，布也。布置物类，撮题近意，故小券短书，号为疏也。关者，闭也。出入由门，关闭当审；庶务在政，通塞应详。韩非云∶ 孙亶回，圣相也，而关于州部。 盖谓此也。刺者，达也。诗人讽刺，周礼三刺，事叙相达，若针之通结矣。解者，释也。解释结滞，征事以对也。牒者，叶也。短简编牒，如叶在枝，温舒截蒲，即其事也。议政未定，故短牒咨谋。牒之尤密，谓之为签。签者，纤密者也。状者，貌也。体貌本原，取其事实，先贤表谥，并有行状，状之大者也。列者，陈也。陈列事情，昭然可见也。辞者，舌端之文，通己于人。子产有辞，诸侯所赖，不可已也。谚者，直语也。丧言亦不及文，故吊亦称谚。廛路浅言，有实无华。邹穆公云 囊漏储中 ，皆其类也。《牧誓》曰∶ 古人有言，牝鸡无晨。 《大雅》云 人亦有言 、 惟忧用老 ，并上古遗谚，《诗》《书》所引者也。至于陈琳谏辞，称 掩目捕雀 ，潘岳哀辞，称 掌珠 、 伉俪 ，并引俗说而为文辞者也。夫文辞鄙俚，莫过于谚，而圣贤《诗》《书》，采以为谈，况逾于此，岂可忽哉！
观此众条，并书记所总∶或事本相通，而文意各异，或全任质素，或杂用文绮，随事立体，贵乎精要；意少一字则义阙，句长一言则辞妨，并有司之实务，而浮藻之所忽也。然才冠鸿笔，多疏尺牍，譬九方堙之识骏足，而不知毛色牝牡也。言既身文，信亦邦瑞，翰林之士，思理实焉。
赞曰∶
文藻条流，托在笔札。既驰金相，亦运木讷。
万古声荐，千里应拔。庶务纷纶，因书乃察。


智术之子，博雅之人，藻溢于辞，辩盈乎气。苑囿文情，故日新殊致。宋玉含才，颇亦负俗，始造对问，以申其志，放怀寥廓，气实使文。及枚乘攡艳，首制《七发》，腴辞云构，夸丽风骇。盖七窍所发，发乎嗜欲，始邪末正，所以戒膏粱之子也。扬雄覃思文阁，业深综述，碎文琐语，肇为《连珠》，其辞虽小而明润矣。凡此三者，文章之枝派，暇豫之末造也。
自《对问》以后，东方朔效而广之，名为《客难》，托古慰志，疏而有辨。扬雄《解嘲》，杂以谐谑，回环自释，颇亦为工。班固《宾戏》，含懿采之华；崔骃《达旨》，吐典言之裁；张衡《应间》，密而兼雅；崔寔《答讥》，整而微质；蔡邕《释诲》，体奥而文炳；景纯《客傲》，情见而采蔚：虽迭相祖述，然属篇之高者也。至于陈思《客问》，辞高而理疏；庾敳《客咨》，意荣而文悴。斯类甚众，无所取才矣。原夫兹文之设，乃发愤以表志。身挫凭乎道胜，时屯寄于情泰，莫不渊岳其心，麟凤其采，此立体之大要也。
自《七发》以下，作者继踵，观枚氏首唱，信独拔而伟丽矣。及傅毅《七激》，会清要之工；崔骃《七依》，入博雅之巧；张衡《七辨》，结采绵靡；崔瑗《七厉》，植义纯正；陈思《七启》，取美于宏壮；仲宣《七释》，致辨于事理。自桓麟《七说》以下，左思《七讽》以上，枝附影从，十有馀家。或文丽而义暌，或理粹而辞驳。观其大抵所归，莫不高谈宫馆，壮语畋猎。穷瑰奇之服馔，极蛊媚之声色。甘意摇骨髓，艳词洞魂识，虽始之以淫侈，而终之以居正。然讽一劝百，势不自反。子云所谓 犹骋郑卫之声，曲终而奏雅 者也。唯《七厉》叙贤，归以儒道，虽文非拔群，而意实卓尔矣。
自《连珠》以下，拟者间出。杜笃、贾逵之曹，刘珍、潘勖之辈，欲穿明珠，多贯鱼目。可谓寿陵匍匐，非复邯郸之步；里丑捧心，不关西施之颦矣。唯士衡运思，理新文敏，而裁章置句，广于旧篇，岂慕朱仲四寸之珰乎！夫文小易周，思闲可赡。足使义明而词净，事圆而音泽，磊磊自转，可称珠耳。
详夫汉来杂文，名号多品。或典诰誓问，或览略篇章，或曲操弄引，或吟讽谣咏。总括其名，并归杂文之区；甄别其义，各入讨论之域。类聚有贯，故不曲述也。
赞曰∶
伟矣前修，学坚才饱。负文馀力，飞靡弄巧。
枝辞攒映，嚖若参昴。慕颦之心，于焉只搅。


《诗》有六义，其二曰赋。赋者，铺也，铺采攡文，体物写志也。昔邵公称∶ 公卿献诗，师箴瞍赋 。传云∶ 登高能赋，可为大夫。 诗序则同义，传说则异体。总其归途，实相枝干。故刘向明 不歌而颂 ，班固称 古诗之流也 。
至如郑庄之赋《大隧》，士蔿之赋《狐裘》，结言短韵，词自己作，虽合赋体，明而未融。及灵均唱《骚》，始广声貌。然则赋也者，受命于诗人，而拓宇于《楚辞》也。于是荀况《礼》《智》，宋玉《风》、《钓》，爰锡名号，与诗画境，六义附庸，蔚成大国。遂述客主以首引，极声貌以穷文。斯盖别诗之原始，命赋之厥初也。
秦世不文，颇有杂赋。汉初词人，顺流而作。陆贾扣其端，贾谊振其绪，枚马播其风，王扬骋其势，皋朔已下，品物毕图。繁积于宣时，校阅于成世，进御之赋，千有馀首，讨其源流，信兴楚而盛汉矣。
夫京殿苑猎，述行序志，并体国经野，义尚光大。既履端于倡序，亦归馀于总乱。序以建言，首引情本，乱以理篇，迭致文契。按《那》之卒章，闵马称乱，故知殷人辑颂，楚人理赋，斯并鸿裁之寰域，雅文之枢辖也。至于草区禽族，庶品杂类，则触兴致情，因变取会，拟诸形容，则言务纤密；象其物宜，则理贵侧附；斯又小制之区畛，奇巧之机要也。
观夫荀结隐语，事数自环，宋发夸谈，实始淫丽。枚乘《菟园》，举要以会新；相如《上林》，繁类以成艳；贾谊《鵩鸟》，致辨于情理；子渊《洞箫》，穷变于声貌；孟坚《两都》，明绚以雅赡；张衡《二京》，迅发以宏富；子云《甘泉》，构深玮之风；延寿《灵光》，含飞动之势：凡此十家，并辞赋之英杰也。及仲宣靡密，发篇必遒；伟长博通，时逢壮采；太冲安仁，策勋于鸿规；士衡子安，底绩于流制，景纯绮巧，缛理有馀；彦伯梗概，情韵不匮：亦魏、晋之赋首也。
原夫登高之旨，盖睹物兴情。情以物兴，故义必明雅；物以情观，故词必巧丽。丽词雅义，符采相胜，如组织之品朱紫，画绘之著玄黄。文虽新而有质，色虽糅而有本，此立赋之大体也。然逐末之俦，蔑弃其本，虽读千赋，愈惑体要。遂使繁华损枝，膏腴害骨，无贵风轨，莫益劝戒，此扬子所以追悔于雕虫，贻诮于雾縠者也。
赞曰∶
赋自诗出，分歧异派。写物图貌，蔚似雕画。
抑滞必扬，言旷无隘。风归丽则，辞翦荑稗。


大舜云∶ 诗言志，歌永言。 圣谟所析，义已明矣。是以 在心为志，发言为诗 ，舒文载实，其在兹乎！诗者，持也，持人情性；三百之蔽，义归 无邪 ，持之为训，有符焉尔。
人禀七情，应物斯感，感物吟志，莫非自然。昔葛天乐辞，《玄鸟》在曲；黄帝《云门》，理不空弦。至尧有《大唐》之歌，舜造《南风》之诗，观其二文，辞达而已。及大禹成功，九序惟歌；太康败德，五子咸怨：顺美匡恶，其来久矣。自商暨周，《雅》、《颂》圆备，四始彪炳，六义环深。子夏监绚素之章，子贡悟琢磨之句，故商赐二子，可与言诗。自王泽殄竭，风人辍采，春秋观志，讽诵旧章，酬酢以为宾荣，吐纳而成身文。逮楚国讽怨，则《离骚》为刺。秦皇灭典，亦造《仙诗》。
汉初四言，韦孟首唱，匡谏之义，继轨周人。孝武爱文，柏梁列韵；严马之徒，属辞无方。至成帝品录，三百馀篇，朝章国采，亦云周备。而辞人遗翰，莫见五言，所以李陵、班婕妤见疑于后代也。按《召南·行露》，始肇半章；孺子《沧浪》，亦有全曲；《暇豫》优歌，远见春秋；《邪径》童谣，近在成世：阅时取证，则五言久矣。又古诗佳丽，或称枚叔，其《孤竹》一篇，则傅毅之词。比采而推，两汉之作也。观其结体散文，直而不野，婉转附物，怊怅切情，实五言之冠冕也。至于张衡《怨篇》，清典可味；《仙诗缓歌》，雅有新声。
暨建安之初，五言腾踊，文帝陈思，纵辔以骋节；王徐应刘，望路而争驱；并怜风月，狎池苑，述恩荣，叙酣宴，慷慨以任气，磊落以使才；造怀指事，不求纤密之巧，驱辞逐貌，唯取昭晰之能∶此其所同也。及正始明道，诗杂仙心；何晏之徒，率多浮浅。唯嵇志清峻，阮旨遥深，故能标焉。若乃应璩《百一》，独立不惧，辞谲义贞，亦魏之遗直也。
晋世群才，稍入轻绮。张潘左陆，比肩诗衢，采缛于正始，力柔于建安。或析文以为妙，或流靡以自妍，此其大略也。江左篇制，溺乎玄风，嗤笑徇务之志，崇盛忘机之谈，袁孙已下，虽各有雕采，而辞趣一揆，莫与争雄，所以景纯《仙篇》，挺拔而为隽矣。宋初文咏，体有因革。庄老告退，而山水方滋；俪采百字之偶，争价一句之奇，情必极貌以写物，辞必穷力而追新，此近世之所竞也。
故铺观列代，而情变之数可监；撮举同异，而纲领之要可明矣。若夫四言正体，则雅润为本；五言流调，则清丽居宗，华实异用，惟才所安。故平子得其雅，叔夜含其润，茂先凝其清，景阳振其丽，兼善则子建仲宣，偏美则太冲公干。然诗有恒裁，思无定位，随性适分，鲜能通圆。若妙识所难，其易也将至；忽以为易，其难也方来。至于三六杂言，则出自篇什；离合之发，则萌于图谶；回文所兴，则道原为始；联句共韵，则柏梁馀制；巨细或殊，情理同致，总归诗囿，故不繁云。
赞曰∶
民生而志，咏歌所含。兴发皇世，风流《二南》。
神理共契，政序相参。英华弥缛，万代永耽。


《诗》文宏奥，包韫六义；毛公述《传》，独标 兴体 ，岂不以 风 通而 赋 同， 比 显而 兴 隐哉？故比者，附也；兴者，起也。附理者切类以指事，起情者依微以拟议。起情故兴体以立，附理故比例以生。比则畜愤以斥言，兴则环譬以托讽。盖随时之义不一，故诗人之志有二也。
观夫兴之托谕，婉而成章，称名也小，取类也大。关雎有别，故后妃方德；尸鸠贞一，故夫人象义。义取其贞，无疑于夷禽；德贵其别，不嫌于鸷鸟；明而未融，故发注而后见也。且何谓为比？盖写物以附意，飏言以切事者也。故金锡以喻明德，珪璋以譬秀民，螟蛉以类教诲，蜩螗以写号呼，浣衣以拟心忧，席卷以方志固：凡斯切象，皆比义也。至如 麻衣如雪 ， 两骖如舞 ，若斯之类，皆比类者也。楚襄信谗，而三闾忠烈，依《诗》制《骚》，讽兼 比 、 兴 。炎汉虽盛，而辞人夸毗，诗刺道丧，故兴义销亡。于是赋颂先鸣，故比体云构，纷纭杂遝，倍旧章矣。
夫比之为义，取类不常∶或喻于声，或方于貌，或拟于心，或譬于事。宋玉《高唐》云∶ 纤条悲鸣，声似竽籁 ，此比声之类也；枚乘《菟园》云∶ 焱焱纷纷，若尘埃之间白云 ，此则比貌之类也；贾生《鵩赋》云∶ 祸之与福，何异纠纆 ，此以物比理者也；王褒《洞箫》云∶ 优柔温润，如慈父之畜子也 ，此以声比心者也；马融《长笛》云∶ 繁缛络绎，范蔡之说也 ，此以响比辩者也；张衡《南都》云∶ 起郑舞，茧曳绪 ，此以容比物者也。若斯之类，辞赋所先，日用乎比，月忘乎兴，习小而弃大，所以文谢于周人也。至于扬班之伦，曹刘以下，图状山川，影写云物，莫不织综比义，以敷其华，惊听回视，资此效绩。又安仁《萤赋》云 流金在沙 ，季鹰《杂诗》云 青条若总翠 ，皆其义者也。故比类虽繁，以切至为贵，若刻鹄类鹜，则无所取焉。
赞曰∶
诗人比兴，触物圆览。物虽胡越，合则肝胆。
拟容取心，断辞必敢。攒杂咏歌，如川之澹。


夫设官分职，高卑联事。天子垂珠以听，诸侯鸣玉以朝。敷奏以言，明试以功。故尧咨四岳，舜命八元，固辞再让之请，俞往钦哉之授，并陈辞帝庭，匪假书翰。然则敷奏以言，则章表之义也；明试以功，即授爵之典也。至太甲既立，伊尹书诫，思庸归亳，又作书以赞。文翰献替，事斯见矣。周监二代，文理弥盛。再拜稽首，对扬休命，承文受册，敢当丕显。虽言笔未分，而陈谢可见。降及七国，未变古式，言事于王，皆称上书。
秦初定制，改书曰奏。汉定礼仪，则有四品∶一曰章，二曰奏，三曰表，四曰议。章以谢恩，奏以按劾，表以陈请，议以执异。章者，明也。《诗》云 为章于天 ，谓文明也。其在文物，赤白曰章。表者，标也。《礼》有《表记》，谓德见于仪。其在器式，揆景曰表。章表之目，盖取诸此也。按《七略》、《艺文》，谣咏必录；章表奏议，经国之枢机，然阙而不纂者，乃各有故事，布在职司也。
前汉表谢，遗篇寡存。及后汉察举，必试章奏。左雄表议，台阁为式；胡广章奏，天下第一：并当时之杰笔也。观伯始谒陵之章，足见其典文之美焉。昔晋文受册，三辞从命，是以汉末让表，以三为断。曹公称 为表不必三让 ，又 勿得浮华 。所以魏初表章，指事造实，求其靡丽，则未足美矣。至如文举之《荐祢衡》，气扬采飞；孔明之辞后主，志尽文畅；虽华实异旨，并表之英也。琳禹章表，有誉当时；孔璋称健，则其标也。陈思之表，独冠群才。观其体赡而律调，辞清而志显，应物制巧，随变生趣，执辔有馀，故能缓急应节矣。逮晋初笔札，则张华为俊。其三让公封，理周辞要，引义比事，必得其偶，世珍《鹪鹩》，莫顾章表。及羊公之辞开府，有誉于前谈；庾公之《让中书》，信美于往载。序志联类，有文雅焉。刘琨《劝进》，张骏《自序》，文致耿介，并陈事之美表也。
原夫章表之为用也，所以对扬王庭，昭明心曲。既其身文，且亦国华。章以造阙，风矩应明，表以致策，骨采宜耀：循名课实，以文为本者也。是以章式炳贲，志在典谟；使要而非略，明而不浅。表体多包，情伪屡迁。必雅义以扇其风，清文以驰其丽。然恳恻者辞为心使，浮侈者情为文屈，必使繁约得正，华实相胜，唇吻不滞，则中律矣。子贡云 心以制之，言以结之 ，盖一辞意也。荀卿以为 观人美辞，丽于黼黻文章 ，亦可以喻于斯乎？
赞曰∶
敷表降阙，献替黼扆。言必贞明，义则弘伟。
肃恭节文，条理首尾。君子秉文，辞令有斐。


情理设位，文采行乎其中。刚柔以立本，变通以趋时。立本有体，意或偏长；趋时无方，辞或繁杂。蹊要所司，职在熔裁，隐括情理，矫揉文采也。规范本体谓之熔，剪截浮词谓之裁。裁则芜秽不生，熔则纲领昭畅，譬绳墨之审分，斧斤之斫削矣。骈拇枝指，由侈于性；附赘悬肬，实侈于形。一意两出，义之骈枝也；同辞重句，文之肬赘也。
凡思绪初发，辞采苦杂，心非权衡，势必轻重。是以草创鸿笔，先标三准∶履端于始，则设情以位体；举正于中，则酌事以取类；归馀于终，则撮辞以举要。然后舒华布实，献替节文，绳墨以外，美材既斫，故能首尾圆合，条贯统序。若术不素定，而委心逐辞，异端丛至，骈赘必多。
故三准既定，次讨字句。句有可削，足见其疏；字不得减，乃知其密。精论要语，极略之体；游心窜句，极繁之体。谓繁与略，适分所好。引而申之，则两句敷为一章，约以贯之，则一章删成两句。思赡者善敷，才核者善删。善删者字去而意留，善敷者辞殊而义显。字删而意缺，则短乏而非核；辞敷而言重，则芜秽而非赡。
昔谢艾、王济，西河文士，张骏以为 艾繁而不可删，济略而不可益 。若二子者，可谓练熔裁而晓繁略矣。至如士衡才优，而缀辞尤繁；士龙思劣，而雅好清省。及云之论机，亟恨其多，而称 清新相接，不以为病 ，盖崇友于耳。夫美锦制衣，修短有度，虽玩其采，不倍领袖，巧犹难繁，况在乎拙？而《文赋》以为 榛楛勿剪，庸音足曲 ，其识非不鉴，乃情苦芟繁也。夫百节成体，共资荣卫，万趣会文，不离辞情。若情周而不繁，辞运而不滥，非夫熔裁，何以行之乎？
赞曰∶
篇章户牖，左右相瞰。辞如川流，溢则泛滥。
权衡损益，斟酌浓淡。芟繁剪秽，弛于负担。


芮良夫之诗云∶ 自有肺肠，俾民卒狂。 夫心险如山，口壅若川，怨怒之情不一，欢谑之言无方。昔华元弃甲，城者发睅目之讴；臧纥丧师，国人造侏儒之歌；并嗤戏形貌，内怨为俳也。又蚕蟹鄙谚，狸首淫哇，苟可箴戒，载于礼典，故知谐辞讔言，亦无弃矣。
谐之言皆也，辞浅会俗，皆悦笑也。昔齐威酣乐，而淳于说甘酒；楚襄宴集，而宋玉赋好色。意在微讽，有足观者。及优旃之讽漆城，优孟之谏葬马，并谲辞饰说，抑止昏暴。是以子长编史，列传滑稽，以其辞虽倾回，意归义正也。但本体不雅，其流易弊。于是东方、枚皋，餔糟啜醨，无所匡正，而诋曼媟弄，故其自称 为赋，乃亦俳也，见视如倡 ，亦有悔矣。至魏人因俳说以著笑书，薛综凭宴会而发嘲调，虽抃笑衽席，而无益时用矣。然而懿文之士，未免枉辔；潘岳丑妇之属，束皙卖饼之类，尤而效之，盖以百数。魏晋滑稽，盛相驱扇，遂乃应瑒之鼻，方于盗削卵；张华之形，比乎握舂杵。曾是莠言，有亏德音，岂非溺者之妄笑，胥靡之狂歌欤？
讔者，隐也。遁辞以隐意，谲譬以指事也。昔还社求拯于楚师，喻眢井而称麦麹；叔仪乞粮于鲁人，歌珮玉而呼庚癸；伍举刺荆王以大鸟，齐客讥薛公以海鱼；庄姬托辞于龙尾，臧文谬书于羊裘。隐语之用，被于纪传。大者兴治济身，其次弼违晓惑。盖意生于权谲，而事出于机急，与夫谐辞，可相表里者也。汉世《隐书》，十有八篇，歆、固编文，录之赋末。
昔楚庄、齐威，性好隐语。至东方曼倩，尤巧辞述。但谬辞诋戏，无益规补。自魏代以来，颇非俳优，而君子嘲隐，化为谜语。谜也者，回互其辞，使昏迷也。或体目文字，或图象品物，纤巧以弄思，浅察以衒辞，义欲婉而正，辞欲隐而显。荀卿《蚕赋》，已兆其体。至魏文、陈思，约而密之。高贵乡公，博举品物，虽有小巧，用乖远大。观夫古之为隐，理周要务，岂为童稚之戏谑，搏髀而忭笑哉！然文辞之有谐讔，譬九流之有小说，盖稗官所采，以广视听。若效而不已，则髡朔之入室，旃孟之石交乎？
赞曰∶
古之嘲隐，振危释惫。虽有丝麻，无弃菅蒯。
会义适时，颇益讽诫。空戏滑稽，德音大坏。


震雷始于曜电，出师先乎威声。故观电而惧雷壮，听声而惧兵威。兵先乎声，其来已久。昔有虞始戒于国，夏后初誓于军，殷誓军门之外，周将交刃而誓之。故知帝世戒兵，三王誓师，宣训我众，未及敌人也。至周穆西征，祭公谋父称 古有威让之令，令有文告之辞 ，即檄之本源也。及春秋征伐，自诸侯出，惧敌弗服，故兵出须名。振此威风，暴彼昏乱，刘献公之所谓 告之以文辞，董之以武师 者也。齐桓征楚，诘苞茅之缺；晋厉伐秦，责箕郜之焚。管仲、吕相，奉辞先路，详其意义，即今之檄文。暨乎战国，始称为檄。檄者，皦也。宣露于外，皦然明白也。张仪《檄楚》，书以尺二，明白之文，或称露布。露布者，盖露板不封，播诸视听也。
夫兵以定乱，莫敢自专，天子亲戎，则称 恭行天罚 ；诸侯御师，则云 肃将王诛 。故分阃推毂，奉辞伐罪，非唯致果为毅，亦且厉辞为武。使声如冲风所击，气似欃枪所扫，奋其武怒，总其罪人，征其恶稔之时，显其贯盈之数，摇奸宄之胆，订信慎之心，使百尺之冲，摧折于咫书；万雉之城，颠坠于一檄者也。观隗嚣之檄亡新，布其三逆，文不雕饰，而意切事明，陇右文士，得檄之体矣！陈琳之檄豫州，壮有骨鲠；虽奸阉携养，章实太甚，发丘摸金，诬过其虐，然抗辞书衅，皦然露骨，敢矣撄曹公之锋，幸哉免袁党之戮也。锺会檄蜀，征验甚明；桓温檄胡，观衅尤切，并壮笔也。
凡檄之大体，或述此休明，或叙彼苛虐。指天时，审人事，算强弱，角权势，标蓍龟于前验，悬鞶鉴于已然，虽本国信，实参兵诈。谲诡以驰旨，炜晔以腾说。凡此众条，莫之或违者也。故其植义扬辞，务在刚健。插羽以示迅，不可使辞缓；露板以宣众，不可使义隐。必事昭而理辨，气盛而辞断，此其要也。若曲趣密巧，无所取才矣。又州郡征吏，亦称为檄，固明举之义也。
移者，易也，移风易俗，令往而民随者也。相如之《难蜀老》，文晓而喻博，有移檄之骨焉。及刘歆之《移太常》，辞刚而义辨，文移之首也；陆机之《移百官》，言约而事显，武移之要者也。故檄移为用，事兼文武；其在金革，则逆党用檄，顺命资移；所以洗濯民心，坚同符契，意用小异，而体义大同，与檄参伍，故不重论也。
赞曰∶
三驱弛网，九伐先话。鞶鉴吉凶，蓍龟成败。
摧压鲸鲵，抵落蜂虿。移风易俗，草偃风迈。


夫作者曰圣，述者曰明。陶铸性情，功在上哲。夫子文章，可得而闻，则圣人之情，见乎文辞矣。先王圣化，布在方册，夫子风采，溢于格言。是以远称唐世，则焕乎为盛；近褒周代，则郁哉可从：此政化贵文之征也。郑伯入陈，以文辞为功；宋置折俎，以多文举礼：此事迹贵文之征也。褒美子产，则云 言以足志，文以足言 ；泛论君子，则云 情欲信，辞欲巧 ：此修身贵文之征也。然则志足而言文，情信而辞巧，乃含章之玉牒，秉文之金科矣。
夫鉴周日月，妙极机神；文成规矩，思合符契。或简言以达旨，或博文以该情，或明理以立体，或隐义以藏用。故《春秋》一字以褒贬，《丧服》举轻以包重，此简言以达旨也。《邠诗》联章以积句，《儒行》缛说以繁辞，此博文以该情也。书契决断以象夬，文章昭晰以象离，此明理以立体也。四象精义以曲隐，五例微辞以婉晦，此隐义以藏用也。故知繁略殊形，隐显异术，抑引随时，变通适会，征之周孔，则文有师矣。
是以论文必征于圣，窥圣必宗于经。《易》称 辨物正言，断辞则备 ，《书》云 辞尚体要，弗惟好异 。故知正言所以立辩，体要所以成辞，辞成无好异之尤，辩立有断辞之义。虽精义曲隐，无伤其正言；微辞婉晦，不害其体要。体要与微辞偕通，正言共精义并用；圣人之文章，亦可见也。颜阖以为∶ 仲尼饰羽而画，徒事华辞。 虽欲訾圣，弗可得已。然则圣文之雅丽，固衔华而佩实者也。天道难闻，犹或钻仰；文章可见，胡宁勿思？若征圣立言，则文其庶矣。
赞曰∶
妙极生知，睿哲惟宰。精理为文，秀气成采。
鉴悬日月，辞富山海。百龄影徂，千载心在。


序
曩闻崇安令邹从吉甫能以忠信使民，民亦乐其治。予过崇安，会从吉，问所治何先。即出书一卷，曰： 某不敏，粗效一官者，此书之力也。 予阅其书，则相国张文忠公为县令时所著，采比古人嘉言善行，自正心修身，以至事上惠下，擿奸决疑，■〈血阝〉隐治赋，凡可为郡县楷式者，无不曲尽其宜，且简而易行，约而易守，名之曰《牧民忠告》。及余客京师，尝于台臣之家见所谓《风宪忠告》者，言风纪要务凡十章，亦公为御史时所著也。今年余谒闽海，监宪庄公出《风宪忠告》，将锓梓以广其传，俾余序之。余得重观是书，则叹曰： 文忠真仁人也，仁者耻独善于己，己为令长，得牧民之道，欲使天下牧民之吏人人尽其道；己为宪臣，能振纪纲，慎举刺，言人所难言，欲使天下为宪臣者人人皆然。公其心于天下，而不私其身，虽令尹子文之忠，不及此也。《传》曰： 仁人之言，其利博哉。 是书可谓仁人之言矣。 时文忠公之子引来佥闽宪，克济世德云。
至正乙未秋，林泉生序。
自律第一
士而律身，固不可以不严也，然有官守者，则当严于士焉；有言责者，又当严于有官守者焉。盖执法之臣将以纠奸绳恶以肃中外，以正纪纲，自律不严，何以服众？夫所谓严如处子之居室，一行一住一语一嘿必语礼法，厥德乃全；跬步有违，则人人得而訾之。苟挟权怙势，惟殖己私，或巧规子钱，或盗行盐帖，或荒躭曲蘖，或私用亲属，或田猎不时，或宴游无度，或潜托有司之事，或妄兴不急之工，或旷官第而弗居，或纵家人而不捡，于斯数者而有一焉，皆足为风宪之累。近年南北富民多起宅以居势要，因济己私，既有官舍，则不必居于彼矣。夫朝廷以中台为肃政，御史为监察，以宪司为廉访者，政欲弭奸贪，戢侵扰，开诚布公，俾所属知所法也，今而若是，牧民之吏将焉法哉？且他人有犯轻，则吾得而言之；又重，吾得闻于上而僇之；己之所犯，其孰得而发哉？恃人不敢发，日甚一日，将如台察何？将如天理何？故余备载其然，俾为宪司者有则改之，无则益知所以自重。
示教第二
甚矣，人之不可无教也！生知如圣人，犹胥教诲，胥训告，况不能圣人万一者，可忽焉而不务哉？大抵常人之情，苟非其所惮，虽耳提面命，则亦不足发其良心。何则？非所素服素畏故也。今夫庶司之职，为众所畏服者莫如风宪，诚因监莅于彼，或始上之日会所属而勖之曰： 彼之官重者廷授，次者省授，又次则吏部授，大小虽殊，无非国家臣子。为人臣子，奸污不法，人孰汝容？夫纳贿营私，所得甚少，所丧甚多，与其事败治汝，曷若先事而教之为愈哉？吾之此言，虽曰薄汝，实厚汝也；虽若毒汝，实恩汝也。 苟能如是谕之，吾知退而必有率德改行，易凶恶为善良者矣。且刑罚不足致治，教之而使不犯，为治之道莫尚焉。圣人谓 不教而杀谓之虐 ；又闻治于未然者易，治于已然者难。近年刘伯宣为浙西宪使，疏真西山《守令四箴》播告所属，且曰： 近年执宪者惟知威人以刑，而不知诲人以善。 呜呼！刘公此言，可谓仁人君子深得风宪之体者矣。
询访第三
今为政者，往往以先入之言为主，非彼狃徇一偏，盖由不通上下之情故也。故通其情莫如悉心询访，小而一县一州，大而一郡一国，吏孰贪邪，官孰廉正，何事病众，何政利民，豪横有无，风俗厚薄，既得其凡，他日详加综核，复验以事，其孰得而隐哉？苟廉矣，即优之，礼貌之，荐举之，则善者劝矣。苟贪矣，虽极品之贵，即蔑之，威拒之，纠劾之，则为恶者惩矣。推而至于待士遇吏，亦莫不然。大抵一道之任，犹一家之务焉。善为家者，其子弟族属下逮奴隶，其情性良否，皆所当知；一或不及，则将甘为所弄而不悟，久必致是非颠倒，以佞为忠，以贪为廉，以无能为有能，政令不行，而纪纲替矣。前辈有云： 为宰相不难，一心正两眼明足矣。 呜呼！彼长风宪者，其责任之重亦岂下夫宰相哉！若之何不以前辈之言为法。
按行第四
将家云： 多筭胜少筭，少筭胜无筭。 不特用兵为然，虽莅官临政，亦莫不尔。夫廉司所莅之处，一方官吏皆惕然不自安；其所不安者，由彼为恶日久，恐人有以发而讼之一旦故也。彼既内隐其恶，则必多方以求司官所亲之人而解之。夫司官所亲者，曰书吏焉，曰奏差焉，曰总领焉，曰祗候焉。夫为人弥缝私罪，则何求不得，何请不随。为司官者，苟不深防预备，严为禁切，万一连己，悔将何及。若乃司官廉正，犹或庶几；其或彼此胥贪，弊将焉救？于是乎有箕敛者，有稛载者，有箧笥充者，有囊橐盈者，微至土地所宜，靡不搜刮。昔端州出佳砚，包孝肃公出判于彼，及其代也，徒手而归。李及知杭州，丝馈缕谒不逮门，由市白乐天文集，终身以为慊。古人持身之廉如此，况在风宪，其所行州郡，敢假分毫之物以自溷哉！大抵宪长得人，则司官不敢恣；司官得人，则书吏不敢恣。抑闻各道公燕，司官、书吏、奏差同堂而坐，喧哗笑谑，上下不分，所以致彼操纵自如，百无忌惮。谚谓： 廉访司，书吏之权。 迹此观之，信匪虚语。诚能设法以禁之，盛威以临之，小有所犯，即随以鞭扑，如此庶使精锐消沮，威福不张于外矣。凡初入风宪者，不可不知。
审录第五
《书》曰： 庶狱庶慎。 又曰： 非侫折狱，惟良折狱。 《易》谓： 君子明慎用刑，而不留狱。 呜呼！于以见圣人好生之心与天地等矣。夫饥寒切身，自非深知义理之人，不敢保其心之无他，况蚩蚩之氓，为守牧者教养之，不至穷而为盗，是岂得已哉。古人有以灼其然，故为制也恒寛而不亟促，恒哀矜而不忿疾。均之为盗也，而有长幼疏戚之分；均之为奸也，而有夫亡夫在之殊。有疾则医药之，疾革则释梏入人而侍之。夫彼冥迷凶险之徒既丽于理矣，何足缀意，而古人为制如此者，则其仁恕忠厚之情可见矣。昔欧阳公父治死囚之狱，求其生而不得，则掩卷而叹，其言曰： 夫常求其生，犹失之死，况世常求其死哉！ 后之残忍者一切不务，而惟威刑之尚，谓其无茹寃而死者，吾不信也。夫莅官之法无他，口威心善而已矣。口威则欲其事集，心善则不欲轻易害物。况久系之囚，尤当示以慈祥，召之稍前，易其旧所隶卒吏，温以善色，使自陈颠末，情无所疑，然后参之以按。若据按以求其情，鲜有不误人者。盖州县无良吏，所以不敢信其已具之文，毫厘或差，生死攸系。故圣人谓： 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 又曰： 功疑惟重，罪疑惟轻。 论囚之道，尽于此矣。君子其慎诸。
荐举第六
夫士有公天下之心，然后能举天下之贤。盖天下之事，非一人所能周知，亦非一人所能独成，必兼收博采，治理可望焉。故前辈谓 报国莫如荐贤 ，真知要之言哉！今夫富者之于家，有田焉，必求良农使之耕；有货焉，必求能商使之贾；有牛羊焉，必求善豢者使之牧。何则？盖彼拳拳于治家，故不得不求其人也。况受天下之寄，任天下之责者，乃不知求天下才共治之，岂其智之不若彼富者哉？由其为国之心未尝如其为家之心之切故也。于此有人焉，廉而且干，虽有不共戴天之仇，公论之下亦不得而掩焉。苟非其人，虽骨肉之亲，公论之下亦不得而私焉。世常谓风宪非亲不保，非仇不弹；又有身为宪佐，风御史荐己就升者。呜呼，委以黜陟百官之权，授以仪表百司之职，乃不思报效，惟假之以行己私，人则受其欺矣，天地鬼神其受欺乎？大抵求而后举，不若不求而举之；为公识而后荐，不若采之舆议之为博。夫己不求贤，必使人之求己者，皆非也。盖求则不必举，举则不必识矣。故古人有闻而举者，有见而举者，有举仇者，有举亲者，有集为簿者，有拜其剡者，有书之夹袋者，虽其举不一，要极于公当无私而已。于戏！诚如是，则为相为风宪者安有临事乏才之叹。
纠弹第七
夫台宪之职，无内外远迩之分，凡有所知，皆得尽言以闻于上。虽在外，苟知居中非人，纠而言之，可也。虽在内，苟知外官者不法，纠而言之，亦可也。大率惟务尽公无私，斯得之矣。夫人之仕也，有贵近焉，有疏远焉，贵近者不少贷，则位卑而罪微者不待劾而艾矣。故前辈谓 豺狼当道，安问狐狸 ，亦此义也。切尝谓荐举之体则宜先小官，纠弹之体则宜先贵官，然又当审其素行为君子为小人。如诚小人，虽有所长，亦不必举。何则？其平日不善者多也。况刑宪本以待小人，君子之过苟不至甚，殆不宜轻易加之，使数十年作养之功扫地于一旦也。盖人才难得，全才为尤难得。昔赵清献公在言路，弹劾不避权贵，京师号为铁面御史。尝欲朝廷别白君子小人，其言曰： 小人虽有小过，当力排绝之，后乃无患；君子不幸而有诖误，则当为国家保持爱护，以全其德。 于戏！赵公之言可谓深识远虑，真知大体之论矣。故余表而出之，以为当路者楷式。
奏对第八
中外之官，莫难于风宪，莫危于风宪。曷谓难？人所趋者不敢趋，人所乐者不敢乐，人所私者不敢私，所谓峣峣者易缺，皦皦者易污，非难而何。曷谓危？入焉与天子争是非，出焉与大臣辨可否，至于发人之奸，贬人之爵，夺人之官，甚则罪人于死地，一或不察，反以为辜，则终身无所于诉，非危而何。然君子居其官，则思尽其职，所谓危且难者，固有所不避焉，竭忠吐诚，置死生祸福于度外，庶上不负国，下不负所学。其或奏对于殿廷之上，平心易气，惟事之陈。理诚直，虽从容宛转而亦直；理诚屈，虽抗厉激切而亦屈。夫悻悻其辞色，非惟有失事上之体，而于己于事悉无所益。古之攀阑断鞅，曳裾轫轮者，皆势危事迫，不得已而为之；苟事不至是，殆不可执以为法。前辈谓： 慷慨杀身者易，从容就义者难。 体此而行，则蔑有不从者矣。
临难第九
夫人臣而当国家言责之任，刑辱之事不敢必其无有，要在顺处静伺，以理胜之而已。若乃求哀乞怜，惴詟无所，已先挠矣，何以自明？夫尽己之职，为国为民而得罪，君子不以为辱，而以为荣，虽缧绁之，荆楚之，斧钺之，庸何愧哉！历观自古处祸患而不乱者，三代而下如子路之结缨，宜僚之正色，王景文之与客弈棋，刘祎之自书谢表，魏元忠之闻赦不动，是皆有以真知义命所在，非区区人力所得而移也。然士君子平昔所养其情与伪，于焉可以见之。李斯临刑，父子相泣；杨子云被收，投阁几死；王坦之与谢安齐名，桓温来朝，倒执手板；崔浩自比子房，为辨史事，声嘶股栗，便溺不能隐；此可见彼惟事名耳，而于圣贤性命之学实未尝得诸心也。善乎韩文公之言曰： 儒者之于患难，苟非其自取之，其拒而不受于怀也，若筑河堤以障屋，溜其容而消之也；若水之于海，冰之于夏，日其玩而忘之以文辞也；若奏金石以破蟋蟀之鸣。 故君子之学，以明理自信为贵。
全节第十
人之有死，犹昼之必夜，暑之必寒，古今常理，不足深讶。第为子死于孝，为臣死于忠，则其为死也大，身虽没而名不没焉。太史公谓： 死有重于泰山，有轻于鸿毛。 非其义则不死，所谓 重于泰山 者；如其义则一切无所顾，所谓 轻于鸿毛 也。呜呼！夫人以眇焉之身，倏耳之年，使之嵩华耸而星日揭者，非节义能尔耶？况人之贵贱寿夭，天所素定，而谓附此人则得官，违此人则失官，言事则身危，不言则身无所患，此世俗无知者所见，士君子岂以是为取舍哉！然正直亦有时而被祸者，君子以为不幸；奸邪亦有时而蒙福者，君子以为幸。一以为幸，一以为不幸，则其是非荣辱不待别而可知矣。故节义者，天下之大闲，臣子之盛德。不荡于富贵，不蹙于贫贱，不摇于威武，道之所在，死生以之。彼依阿淟涊枉己徇人者，所谓无关得丧，徒缺雅道，政使获荣宠于一时，迨夫势移事易，其前日之荣电灭风休，漠无踪迹，其昭昭在人耳目者，奸佞之名，千古犹一日，其为辱也，庸有既乎。呜呼！宁为此而死，不为彼而生，以是处心，庶无愧于古人矣！
右《风宪忠告》第録如上，先臣养浩所著也。伏惟世祖皇帝建御史台，将以举贤良，纠奸慝，察奇衺，兼古谏官之职，复置肃政廉访司于外，朝廷倚之而益尊，视古之风宪尤重矣。故先臣此书或可为执法者之助，今上皇帝作新庶政，思致太平，谨缮写上进。
至正元年十一月日，前承直郞、秘书监秘书郞（臣）张（引）昧死上。


慎狱第六（凡十条）
存恕
人之良，孰愿为盗也，由长民者失于教养，冻餧之极，遂至于此，要非其得已也。尝潜体其然，使父饥母寒，妻子愠见，征负旁午，疹疫交攻，万死一生，朝不逮暮，于斯时也，见利而不回者，能几何人？其或因而攘窃，不原其情，辄置诸理，婴笞关木，彼固无辞，然百需丛身，孰明其不获已哉！古人谓： 上失其道，民散久矣。如得其情，则哀矜而勿喜。 呜呼！人能以是论囚，虽欲惨酷，亦必有所不忍矣。
狱诘其初
狱问初情，入之常言也。盖狱之初发，犯者不暇藻饰，问者不暇锻炼，其情必真而易见，威以临之，虚心以诘之，十得七八矣。少萌姑息，则其劳将有百倍厥初者，故片言折狱，圣人惟与乎子路，其难可知矣。
详谳
在狱之囚，吏案虽成，犹当详谳也。若酷吏锻炼而成者，虽谳之，囚不敢异辞焉。须尽辟吏卒，和颜易气，开诚心以感之，或令忠厚狱卒款曲以其情问之。如得其寃，立为辨白，不可徒拘阂吏文也。噫！奸吏无文，何所不至哉！
视尸
故事：承检尸之牒，则划时而行，重人命也。其或行焉而后时，时焉而亲莅，亲焉而不精详，罪皆不轻也。其检之之式又当遍者，筮仕者不可以不知。
囚粮
天地之德曰好生，圣元体之，以有天下。诸在缧绁无家者，皆给之粮，惟县狱不给也。意者县奭待报之官府，故令略诘其然，而上之州。比见为州者，往往为吏之所欺，吹求不受，以致瘐死于县狱。夫罪不至死，而以己私缪杀之，不仁甚矣。为州若府者，尚深戒之。
巡警
诘盗非难，而警盗为难。警盗非难，而使民不为盗尤难，盖天下之事，先其几为之则有余，后其几为之则艰苦而无益。夫盗之发也，恒出不虞，知者防于未然。其防之之术，则在广耳目，严巡迟，戒饮博，几游聚，或旬或月，即命尉行境以恐惧之，夫盗犹鼠也，尉犹捕鼠之狸也，勤于出，鼠必伏而不动；狸怠出，则鼠必兴矣。彼为尉者，与其劳于已然，孰若警于未发之为愈？若夫使民不为盗，则又在于勤本以致富。勤斯富，富斯礼义生。礼义生，虽驱之使窃，亦必不肯为之矣。故管子谓：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谅哉！
按视
狱庭时当一至也，不惟有以安众囚之必，亦使司狱卒吏辈知所警畏，而无饮博喧哗、逸而反狱者，是亦先事防之之微意也。仓库同。
哀矜
亡友段伯英尝尹巨野，民有犯法受刑者，每为泣下。或以为过，余闻之，私自语曰： 人必有是心，然后可以语王政。且独不闻古人亦有禁人于狱而不家寝者乎？要皆良心之所发，非过也。
非纵囚
古人纵囚省亲，如期还狱者甚多，要不可以为法也。夫法者，天子之所有，而民或犯之，是犯天子之法也。而彼乃与期而纵之，是不几于弄天子之法，以掠美市恩于下者乎？然出于朝廷则可，出于一己之私则不可。
自责
教民不至，则犯禁者多；养民无术，则病饥者众。为守与牧，而使其至此，独归咎于民，难矣哉！
救荒第七（凡九条）
捕蝗
故事：蝗生境内，必驰闻于上，少淹顷刻，所坐不轻。然长民者亦须相其小大多寡，为害轻重。若遽然以闻，莅其上者羣集族赴，供张征索，一境骚然，其害反甚于蝗者。其或势微种稚，则当亟率众力以图之，不必因细虞以来大难于民也。故凡居官，必先敢于负荷，而后可以有为。
多方救赈
天所畀人富与贵者，非欲其自裕，盖将使推所有以济人之不及也。饥者食之，寒者衣之，斯不负天畀之富矣。直者举之，枉者错之，斯不负天畀之贵矣。然富贵而能若是者，其惠在人，而善则在己，名为惠人，实自惠也。故古之有民社者，或不幸而值凶荒夭扎之变，视其轻重，必有术以处之。或私帑之分，或公廪之发，或托之工役，或假以山泽，或己负蠲征募籴劝粜，或听民收其遗稚，或命医疗其疹疾；凡可以拯其生者，靡微不至。盖古人视民如子，天下未有子在难而父母坐视不救之理也。呜呼！凡牧民者，其以古之人为法，庶无彼我之间哉！
预备
灾异之生，常出于人之所不意。诚素有其备，虽甚灾，不足为忧也。今州郡多无委积；虽有之，而在上者封锢甚严，不测有虞，茫无所措手。此厥今牧民者之通患也。然今所谓祇应之钱者，山州僻县未尝有之，而使客往还率无枵腹而过者，意必有以规画也。至于备荒之储独未有及焉者，岂以治平之时何遽有此，所以因仍岁月，幸满而去，不复为民远虑耶？尝闻近代为县者，教民种蔓菁，捣其根以为饼，大者三四斤，干而储之，后值凶年，蒸以食饥民，味甘且美，赖以全活者甚众。夫古人虑民之远也如此，其肯苟且幸代，而不为民预备哉！
均赋
故事：民之税赋，三年则第其贫富而均平之。或好名未及而先为，或避谤踰期而不为，皆非也。如期行之，民受赐不浅矣。
祈祷
凡有祈祷，不必劳众，斋居三日，以思己愆：民有寃欤？己有赃欤？政事有未善欤？报国之心有未诚欤？无则如仪行事，有则必俟追改而后祷焉。夫动天地，感鬼神，非至诚不可；纤毫之慝未除，则彼此邈然矣。
不可奴妾流民
尝见一显官，于凶年市所部民子女殆数十余人，美且壮者皆奴妾之，余将赂时要以希恩宠也。仆闻而颦蹙曰： 使其困惫，吾治已得罪矣；又不能救，而反奴妾之，不大获罪于法耶？ 故感而书之，以戒后来者。
救焚
民或失火，则伐鼓集众，亲莅以救之。恻隐之心，人所共有，诚能鼓舞以作其气，虽仇人亦将焦头烂额而相趋患难矣。
尚德
反风灭火，虎渡河，蝗不入境，全境之水回流，此在长民者之德何如尔，殆不可皆谓之偶然也。
上灾异
灾异之事，则不可不闻。祥瑞虽不上，可也。
事长第八（凡六条）
各守涯分
宁人负我
处患难
分谤
以礼下人
不可以律己之律律人
各守涯分
尊卑之分定，则家无逆子，国无叛臣。夫国之所以亡，家之所以败，皆由卑不有尊，而尊不能制卑之所致也。考诸历代，厥监甚明。今夫上而朝廷，下而郡邑，其设官也有长焉，有贰焉，有幕属焉，有胥吏焉，各安其分而事其事，天下安有不治者哉？惟其小智自私，乖同夤之义，无协恭之诚，衷既不和，则所见必有不同者。或长官不知待佐贰之礼也，或佐贰闇于事长官之道也，少见辞色，则彼此胥失矣。若夫事例应尔，而所见或不同，居下者当诚其意，婉其辞，卑其容体，以开其上；若由未允，则俟其退而语之家，人非木石，无不回之理。其或居下者有所不可，为长者亦当如是晓之也。稍有所挟，虽面强从，退而必有不堪者，日引月深，终于泄露。人见其乖忤也，谗谮之言乘之而入，久则讼必兴而政事隳矣。为一时之忿，使同僚之心离，阖境之民不得治，则其人之褊浅可知矣。古人有言： 必有忍，乃其有济。 又曰： 欲成大事，必须少忍。 又曰： 忍为众妙之门。 旨哉！
宁人负我
宁人负我，无我负人，此待己之道也。天下之善，不必己出，此待人之道也。能行斯二者，于道其庶几乎？
处患难
凡在官者，当知荣与辱相倚伏，得与失相胜负，成与败相循环。古今未有荣而无辱，得而无失，成而无败之理也。虽天地之运，阴阳之化，物理人事，莫不皆然。处之不以道，则纤毫之宠必摇，而一唾之辱必剉矣。故君子于外物重轻皆所不恤，顾其在我者何如尔。使其有可辱，虽不加谴，而君子恒以为不足。使其无可辱，虽置之死地，而君子恒以为有余。历观自昔大圣大贤，不幸横罹祸患，恬然不易其素者，灼乎此而已矣。苟惟能处荣而不能处辱，惟能安顺境而逆境则不能一朝居，欲望其临政有余为难矣。呜呼！善观人者，其于此焉察之。
分谤
是非毁誉，自古为政所不能无者。是则归人，非则归己；闻誉则归人，闻毁则归己；无长无贰，处之皆当如是也。前辈云： 恩欲己出，怨将谁归？ 呜呼！此真博大君子之言也。
以礼下人
夫能下人者，其志必高，其所至必远。昔某郡有新守，褊骜大不礼其下，常令掾属罗拜于庭。下有一贤掾，初以疾在告，疾愈当庭参。是日偶大雨，守命张伞布茅于庭下，使掾拜焉。掾恬然不动容，兴伏惟谨。识者知其它日必为宰相也，后果然。
不可以律己之律律人
同官有过，不至害政，宜为包容。大抵律己当严，待人当恕，必欲人人同己，天下必无是理也。
受代第九（凡六条）
郊迎新代
克终
不竞
不可自鬻
告以旧政
完归
郊迎新代
闻代者来，则避所居而郊迎之，不可以其代己也而疾之，而薄之，而不以旧政告之也。大抵天下之善在彼犹在此，劝人为善，即己之为善也。讵可惟许己为善，而不愿他人为善哉？
克终
为政者不难于始，而难于克终也。初焉则锐，中焉则缓，末焉则废者，人之情也。慎终如始，故君子称焉。
不竞
尝见世之交代者多有所争，要皆旧官不广之所致。或据其居而不徙，或专其田而不分，或匿其公物不尽以相授，使新者怀不平而无所诉，甚非士君子善后之道也。夫利之与义，势不并处，义亲则利疏，利近则义远。况为民师帅而专务于利，其聚怨纳侮，视市井小人不若也。故君子之从政也，宁公而贫，不私而富；宁让而损己，不竞而损人。
不可自鬻
代之未至也，风民立石以颂德，结绮门以祖行，鸠钱帛以佐路费，建生祠以图不朽之名，皆非士君子之事也。盖为善不求人知者为上；知而不自有其善者次之；呶呶焉自媒自鬻惟崇虚誉者，风斯在下矣。
告以旧政
近代东原吴曼庆为某所宪长，既代，谆谆新上者曰：某事有少许未完，某狱已具而未决，某按有如是可疑，某人有许能可用。一部之政，毫分缕析，惟恐其不知；知之惟恐其不尽。呜呼！今之仕者，方其在职，尚不肯用心，况已代去，而敢责其如是哉！
完归
其在政也，民被德泽，讼清盗息，豪强消沮，同僚悦服，则去之之日，虽弊车羸马，行橐萧然，其乐有不翅万金获而千驷受者。前辈由外官而至执政者，论济人之功，皆自以为不及为县远甚。呜呼！有志及物者，其勿薄州县而不屑为也。
闲居第十（凡六条）
轻去就
士之仕也，有其任斯有其责，有其责斯有其忧。任一县之责者则忧一县；任一州之责者则忧一州；任一路之责、天下之责者，则以一路与天下为忧也。盖任重则责重，责重则忧深。古之人所以三揖而进，一揖而退者，有以也。虽尧、舜、禹、汤、文、武之为君，皋、夔、稷、契、伊、傅、周、召之为臣，固未尝不忧其责而以位为乐也。若以位为乐者，苟其位者也。呜呼！大圣大贤宜不难于其所任，犹且不自暇逸如此，吾才远不逮圣贤，顾可乐其位而重其去也哉！
致政
古人以休官致政为释重负而脱羁囚，切尝思之，诚有是理。方其仕也，严出入而慎起居，一嚬一笑亦不敢以轻假人。盖一身而为众师表，少踰规矩，谤议四闻，譬之特行于高屋之上，自顶至踵，在下者无不见之也。一朝代至，完身而去，讵止如释重负脱羁囚而已哉！尝见仕而休居者往往不喜，或命子侄，或托朋友，市奸构讼，靡政不及，小有所违，则曰去官同见任，使新上者法格令弛，拒纳惟谷，甚而挠沮排抵，为状百端。细民无知，亦从而靡。设使己政之初，人以是荐扰，当若何？推心体之，必自知其可恶矣。
进退皆有为
进则安居以行其志，退则安居以修其所未能，则是进亦有为，退亦有为也。近世士大夫惟狃于进退。则惛然无所猷为，甚而茹愧怀惭，蹙缩不敢一出户。夫轩冕，古人以为傥来之物也，其有也何所加，其无也何所损。不思良贵在我，惟假于物以为重轻焉，则其人品之卑下，不待论而可知矣。
以义处命
世俗以穷达进退皆本夫命，谓命之穷者虽竭蹶求进而亦穷，命之达者虽远逝深藏而亦不能退。此星翁、术士之常谈，非君子所尚也。君子则以义处命，而不倚命以害义，可以进则进，可以退则退，吾不谓命也。乐则行之，忧则违之，吾岂谓命哉？彼沦胥富贵利达之境而不能出者，则往往托命以自诬，宜乎接武祸机而卒不能悟，悲夫！
求进于己
士当求进于己，而不可求进于人也。所谓求进于己者，道业学术之精是已；所谓求进于人者，富贵利达之荣是已。盖富贵利达在天，而不可求；道业学术在我，而不可不求也。况古之人不以富贵利达为心也，其所以从仕者，宜假此以行道也。道不行而富贵利达者。古人以为耻，而不以为荣。呜呼！非诚有致君泽民之心者，其孰能与于此。
风节
名节之于人，不金币而富，不轩冕而贵。士无名节，犹女不贞，则何暴不从，何炎不附，虽有他美，亦不足赎也。故前辈谓爵禄易得，名节难保。爵禄或失，有时而再来；名节一亏，终身不复矣。呜呼，士而居闲者，能以此言铭其心，庶不易所守而趋势要哉！


为政之道，载在六经子史，昭如日星。然浩瀚无涯，莫识其要。识其要者固鲜，此忠告之书所由作也。且秉钧衡司风纪者，为人君腹心，朝廷耳目。而任民社者，又教化之源职。此三事信重匪轻较然矣。盖人生万有不齐，欲求其平居所为尽善，十无二三。况为政者，风俗羙恶系焉，生民休戚闗焉，可不知其出治之要乎？是以济南云庄希孟张先生，自其为县令、台臣及登政府时，所著《牧民风宪》《庙堂忠告》之书各一卷，为仕者规。然皆散出，难以并观。于是宪佥黄公士弘惧覧者弗一，遂取先生所著三书合为一卷，总九十四条，名曰《为政忠告》。订讹质谬，粲然明白，若珠璧之为辉，菽粟之为味。自事君省已治民之要，靡不具载。公维扬人，由胄监发身，来任广西风宪，在官六年，政声昭著，岂非得是书之要者耶。公不私诸已，命工锓梓以广其传，用心亦厚矣。间属余序其端，余谓序者所以序其作之之意。观是书为说备矣，余尚奚言。虽然，是书之编厥目则繁，大要有三，曰忠曰敬曰仁而已。诚能忠以事上，敬以持巳，仁以恤民，则伊傅功名，韩范风采，卓然史册者，岂得専美于前哉。将见皇风清明，黎民富庶，雍熙之治实见于今曰也。洪武二十二年二月二十二日陈琏序。
《牧民忠告》者，滨国张文忠所著书也。公以道德政事名于天下。其为学，则卓乎有所见，而不杂于权术。其操行，则确乎有所守，而不夺于势利。凡见诸论议文字之间，施诸动静云为之际，盖无一不本于仁义孝弟之心也。故自为县令，为御史，为参议中书，为中丞西台，皆即其所行着之简策，有曰《风宪忠告》，曰《庙堂忠告》，而《牧民忠告》则为令时着也。间尝尽得而读之，废书而叹曰： 是何忠厚之至哉！ 因记弱冠时先子文靖府君语师泰曰： 我昔在朝，当皇庆、延佑间，人物最盛一时。相知固不少，然求其志同道同者，莫清河元复初、济南张希孟若也。二人尝联镳过我，慷慨论议，日晏不忍舍去，且相顾曰： 世岂复有相得如吾三人？孰先死，则后死者当铭诸，使子孙世世无相忘也。  后三十年，师泰承乏闽海宪使，而公之子惟远亦佥司事，间语其故，则相对凄怆不已。遂请此书，刻诸学宫，以规夫牧民者。呜呼！数年以来，州郡多故，黎民疮痍，每思一贤守令以安靖吾民而不可得，乃知《忠告》之有补于世教也深矣。使天下之为守令者家藏一书，遵而行之，虽单父武城之化不外是矣，奚汉循吏之足论哉！至正十五年秋九月，后学宣城贡师泰序。
曩闻崇安令邹从吉甫能以忠信使民，民亦乐其治。予过崇安，会从吉问所治何先，即出书一卷曰： 某不敏，粗效一官者，此书之力也。 予阅其书，则濵国张文忠公为县令时所著。采比古人嘉言善行，自正心修身以至事上恵下，擿奸决疑，恤隠治赋，凡可为郡县楷式者，无不曲尽其宜。且简而易行，约而易守，名之曰《牧民忠告》。及余客京师，尝于台臣之家见所谓《风宪忠告》者，言风纪要务凡十章，亦公为御史时所著也。今年余谒闽海监宪庄公，出《风宪忠告》，将锓梓以广其传，俾令序之。余得重观是书，则叹曰：文忠真仁人也。仁者耻独善于己，巳为令长，得牧民之道，欲使天下牧民之吏，人人尽其道。已为宪臣，能振纪纲，慎举刺言，人所难言。欲使天下为宪臣者，人人皆然。公其心于天下而不私其身，虽令尹子文之忠不及此也。传曰仁人之言，其利溥哉。是书可谓仁人之言矣。时文忠公之子引来佥闽宪克济世徳云。至正乙未秋林泉生序。
士君子之生斯世也，力学以行其道，立言以明其道，故虽没犹不没也。吾乡云庄张先生希孟，元之名臣也。道徳文章，着闻当时。颢生也晚，不获亲炙先生之门。尝侍先君子，闻先生有《牧民忠告》《风宪忠告》《庙堂忠告》等书，而不一见。又闻先生为西台中丞时，悯民饥死，作诗白于朝，有曰 西风疋马过长安，饥殍盈途不忍看。十里路埋千百冢，一家人哭两三般。犬衔枯骨筋犹在，鸦啄新尸血未干。寄语庙堂贤宰相，铁人闻此也心酸。 即发粟赈贷，民頼以活者不可胜数，先生之竒功硕徳类盖如此。今年夏，予以公务过髙州谒先圣庙，儒学教授髙某知予齐人，因出先生所著《庙堂忠告》诸编，予得尽读之。则昔之不慊于心者释然矣。嗟夫！公之用心仁矣哉！不惟有以善诸已，又欲有以淑诸人。夫仁心仁政，无古今前后之殊。但圣人先得我心之所同然尔，茍得其所同然，虽越千百载，犹一日也。嗟夫！事君之要，为政之方，具在此书，岂敢独私，是用命工锓梓传诸四方，与同志共之。洪武二十三年庚午六月朔广东等处承宣布政使司左参议靳颢序。


修身第一
前辈谓： 仕宦而至将相，为人情之所荣，是不知荣也者，辱之基也。惟善自修者，则能保其荣；不善自修者，适足速其辱。 所谓善自修者何？廉以律身，忠以事上，正以处事，恭慎以率百僚，如是则令名随焉，舆论归焉，鬼神福焉，虽欲辞其荣，不可得也。所谓不善自修者何？徇私忘公，贪无纪极，不戒覆车，靡思报国，如是则恶名随焉，众毁归焉，鬼神祸焉，虽欲避其辱，亦不可得也。于戏，身为宰相，何善不可行，何功不可立，顾乃为区区之利蛊惑而妄行，岂不深可惜哉！且自古居相位者，未闻死于冻饿，而死于财、于酒、于色、于逸乐者，无代无之。昔诸葛孔明为丞相二十年，无尺寸之增于家，未尝忧其贫，竟以劳于王事而卒，至今其名之荣尝若世享万锺而不绝者。唐元载为相，惟利是嗜，及其败也，籍没其家胡椒八百斛。其名之秽，常若蒙不洁而播臭无穷者。呜呼！夫人以百年之身，天假以年不过八十、九十，姑以八十为率，计其得志不过三四十年而已，岂有三四十年之间能食胡椒八百斛之理。古人谓利令人智昏，兹明验矣。呜呼！凡为相者，能以诸葛孔明为法，唐之元载为戒，虽台鼎终身，又何悔吝之有！
用贤第二
天子之职，莫重择相；宰相之职，莫重用贤。然则何以知其贤？询诸人则知之，察其行则知之，观所举则知之。夫为室而不众工之资，梓人虽巧，室不能成矣。为国家而不众贤之集，相臣虽才，国不治矣。彼为相者，诚能开诚布公，廓焉无我，己有不能，举能者而用之，己有不知，举知者而用之，己有不敢言，举敢言者而用之，如是则彼之所能皆我有矣。必欲一身而兼众人之事，虽大圣大贤有所不能。夫粹白之狐，举世无所有也，然而有粹白之裘者，善取于众而已矣。况大臣初不贵乎事无不知，第公正其心，无所媢疾，则智者效谋，勇者效力。呫呫以为才，捷捷以为辩，自衒自伐，则贤者必不乐为之用。大抵人君自伐，则臣职有所不行；相臣自伐，则百执事之职有所不行。为人上者，操约以驭繁，居静以制动，以无心而应天下之心，则所令者从，所庸者劝。苟知其贤而任之，既任而疑之，而务胜之，顾与不知不用，自任其才也奚异？若然，则体统失，而;佞之小人至矣。与小人处，则天下之事不论可知吁！
重民第三
盖闻古之王者，授版则拜，切意万乘之尊为其民贬抑若是，尝疑焉而不取。既而思之，国之所以昌，四夷之所以靖，朝廷之所以隆，宗庙社稷所以血食悠久者，微民不能尔也。夫天以亿兆之命托之君，君以亿兆之命托之相，是知相也者，为君乂民者也，君也者，为天为祖宗保民者也。天以是托我，祖宗以是托我，敢不敬与，敢不慎与。苟受其托而不能使之遂生安业，乃从而扰之，虐之，犬彘之，草菅之，则是逆天而违祖宗之命，以自戕其国也，而可乎？彼为民者，固不敢与校，然于天之心，于祖宗之心，其能无所戚欤？尝谓爱民者无过于天，无过于祖宗，天生之难，祖宗得之为尤难。王者知其如是，凛凛焉未尝不以民生为重，闻其害则除之，覩其利则举之，牧守非其人则易置之。今夫鹰师、圉人，所掌者不过人主服御之一物，而人尚以内侍重之，刺史、县令乃为祖宗为国家牧养斯民者，反视为不切而漫畀之，是爱民不如鹰犬，重内侍不如受祖宗国家一方生灵之寄者，岂不颠倒失体哉？大抵下之所以为，惟上是视，在上者诚有重民之心，而天下不治者，古今无有也。
远虑第四
天下之事，知其已然，不知其将然者，众人也。因其已然，而将然未然逆而知之，非深识远虑者不能。室已焚而徙薪，舟已溺而市壶，疾已成而求艾，虽殚力为之，无及矣。今夫隆然之堤有容蚁之穴，宜若无所损，然周于识者必塞而实之，虑其久而必底于讧溃故也。天下之事皆能如是虑之，尚何后患之有哉！大抵自古国家之所以不治，臣子之所以不轨，固非一朝一夕之积，良由今日以某事为小过而不谏，明日以某人为小罪而不惩，日引月深，不自知其祸乱之成也。故臣之于君，献可替否而不敢萌一毫姑息之心。始以为无伤，卒至大可伤；始以为不足虑，卒至深可虑。惟君子为能见微知着，思患而预防之；于饮宴则防流连，于田猎则防荒纵，于营饍则防踰制，于货财则防损民，于爵赏则防僭及，于刑法则防滥杀，于君子则防疏远，于小人则防玩狎，于听览则防容奸，于征伐则防渎武。夫君之于臣，亦有所当远虑者：虽爱而不锡以过分之赏，虽旧而不授以非据之官，虽亲而不交以亵渎之谈。盖尊卑之分严，则上下之体定；上下之体定，则祸乱无自而生，天下之事可次第而治矣。
调爕第五
人皆曰燮理阴阳为宰相事，然举世第能道其辞，迄不知阴阳何术可以燮理。按《书周官》： 三公论道经邦，燮理阴阳。 盖周之三公即今宰辅。而汉丞相平亦曰： 宰相上佐天子，理阴阳，顺四时。 厥后又有灾异免三公之制。世俗所云，盖本诸此。切尝即是以思，宰相所以调燮者，非能旱焉而使之雨，雨焉而使之旸，要不越尽人事以来天地之和而已矣。夫天之与人若判然，而实相表里。盖政事顺则民心顺，民心顺则天地之气顺，天地之气顺则阴阳从而序矣。若乃怙势立威，挟权纵欲，恶人异己，谄佞是亲，于所言者不言，于所救者不救，上下相蒙，惟务从命，如此欲望民心顺、阴阳之气和，难矣。大抵天道之灾祥视民心之苦乐，民心之苦乐视政事之失得，政事之失得视宰相之贤与不贤。昔丙吉舍死人问牛喘，自以为得体，殊不知天道逆顺当于政事观之，固不在区区一牛之喘与否也。晋庾冰为相，或谓天文错度宜尽消御之道，冰曰： 玄象岂吾所测，正当勤尽人事。 冰之此言，可谓简明切要，深得宰相之体者矣。苟政事修整，虽阴阳之和不应，乃天道之变也，又何慊焉？苟政事庞焉棼焉而不理，虽祯祥集而风雨时，若顾敢以为治乎？呜呼！凡为相者，诚能以是求之，则天人之理了然矣。
任怨第六
夫为人臣惟欲收名，而不敢任怨，此不忠之尤者也。居庙堂之上，凡有所为，惟当揆之以义，义苟不失，悠悠之言奚恤哉！今夫两军之交，兵刃丛前，而心诚报国者尚冒之而不顾，夫临政之与临敌，其安危利害相距霄壤，此犹顾惜，抑不知于万死一生之际为何如？昔范文正公患诸路监司非人，视选簿有不可者，辄笔勾之。或谓： 一笔退一人，则是一家哭矣。 公曰： 一家哭其如一路何？ 呜呼！如是处心，斯不负宰相之职矣。大抵天下之事有易有难，有利有害，难而有害者人多辞避，利而易行者人多忻然以为，殊不知官有长佐之分，体有劳逸之殊，长者逸而佐者劳，此天地之大义也。以朝廷言之，君上逸而臣下劳；以一家言之，父母逸而子弟劳；以一身言之，头目逸而手足劳。呜呼！人而知此者，必不遗君父以忧，措其长于众怨之地矣。近代为执政者，往往姑息好名，一疾言厉色不敢加于人，事或犯众，激使居己之右者发之。呜呼！夫治家而使父母任其劳，为国家而使君长任其怨，尚得为忠孝乎哉？况有罪不责，有善不旌，虽三代不能为治。故刑罚不患于用直，患乎用之而不公。昔威公夺伯氏骈邑三百，没齿而无怨言；诸葛孔明废廖立，而立闻亮死辄泣下；为宰相诚能公其心如是，则天下蔑有不服者矣。
分谤第七
夫共署联事，一人努力而前，则余者皆当辅相以成其志。苟彼前我却，彼行我止，动焉而不相随，语焉而不相应，则事功之成者能几？此古人所以有推车同舟之喻也。其或共舟以济，而一人溺焉，则凡在舟者无论疏戚，所宜并力以救之，此贤不肖之所共知也。况同为臣子，同受天下国家之寄者，可坐视一人被祸而不恤哉？使其为一己之私自贻伊戚，固无足恤。其或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公家之务一以大公至正处之，彼非为己为家而得罪，则凡同官者安得不挺身而前，与之共难也哉？大抵一人不幸而得罪，为长者若曰 此我之罪 ，为贰者亦曰 此我之罪 ，使阖堂之人皆争引为己罪，则彼获罪者虽不能释，亦必不至于重论矣。古之敢于谏争者，其遇不见听纳，至谓 与其杀此人，不若杀臣 ，尚为如此求解，其肯坐视同官寃抑而不省哉？呜呼！使分谤引咎之事为宰相者诚能力行于今，将见士大夫之名节愈厉，民间之薄俗可敦，而国家他日亦不患其无仗义死节之士矣。一事之行，所系如此，孰谓任怨分谤为宰相细行哉？
应变第八
事机之发，有常有变，常者中人处之而有余，变者虽上智亦有所不足。樽俎之下卒然而报兵，遽然而闻寇，则当详其虚实，度其逆顺，殆不可一闻其言辄仓皇上变，征发百出，未见敌而先自挠也。且事固有声虚以钓实，乘间以拘利，传微为巨，以无形为有形，疑似之间，不可不察。若夫国有大奸，境有大敌，彼既非常，而吾则以非常之计备之。若乃泥文守经，终见动辄有碍，而事亦无所济矣。故古人遇此，权以济才，随宜应变，如丸转于盘而不出于盘，如水委曲赴海而不悖于海。王商闻大水之言，君臣皆惊，而商独必其无事。桓温将移晋祚，声诛王、谢，而谢安雍容谈笑以折其锋。回纥、吐蕃合兵泾阳，郭子仪单骑以往喻。盖宰相者，非常之任也，居非常之任独不能为非常之事，可乎？故前辈谓： 镇定大事，非至公血诚不能。或死或生，举置度外。 呜呼！世常以大臣国家柱石者，其谓兹与！
献纳第九
人臣之纳言于君也，事未然而言之，则十从八九。无事则游畋般乐，日相亲比，一旦有所不可，乃左遮右挽，极其力以救之，殆未见其济者；政使或允，亦必出于勉强，而非其本心。若夫善于纳言者则不然，或因进见，或因讲读，或因燕居，先事陈说如是则国安，如是则国危，如是则为圣君，如是则为暴主，或引古昔，或援祖宗，必使之心悟神会，表里耸然，乃可陈善，而无扞格之患。昔孟子三见齐王而不言事，曰： 我先攻其邪心。 大臣事君，职当如此。古人甚至有难于自言者，往往旁召耆年宿德，置诸左右，使人君有所畏惮而不敢恣，则其为虑亦深远矣。虽然，臣之于君也，入则恳恳以尽忠，出则谦谦以自悔，凡所白于上者，不可泄于外而伐诸人，善则归君，过则归己。其若是者，非欲远嫌避祸，大臣之体所当然也。坤之六三 含章可贞 ，盖亦此意。尝见近代执政有所建白，呶呶焉惟恐人之不知，卒至谗谮乘之，中途见弃。《易大系》所谓 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 ，谅哉！
退休第十
博施兼善，士君子通愿也。然有志而无才则不能，有才而无位则不能，有位而不见知于上则不能；见知矣，而小人间之则不能。呜呼，此士夫所以出而用世之难也！上焉耻其君不及尧舜，下焉思一夫不被其泽，若己推而纳诸沟中。世俗所乐，若声色，若宫室，若珍异、车服之奉，一皆无有。其所有者，自顶至踵，天下国家之忧而已。为君上者，诚能亮其如是之怀，凡有所言，优容喜纳，犹或庶几；其或疑其夺权违己，卖直售名，将见举动皆愆，而身死无所矣。所以自古忠直为国者少，阿容佞诈惟己之为者多，此无他，盖由为己则有福而无祸，为国则有祸而无福故也。呜呼！人君能以是思之，则凡尽忠于我者，万不至于谴责矣。虽然圣人谓 道合则服从，不可则去 ，为人臣者亦当烛几先见，退身于未辱之前，庶几君臣之间两无所慊。尝见前代为臣不免者，大率皆由知进而不知退，恋慕荣宠以致之，殆不宜独咎国家也。或谓： 不可则去，无乃于君臣之间太薄。 窃谓君臣以义合者也，其所以合者，非华其爵也，非利其禄也，不过欲行其道而已矣。道行则从而留，道不行则从而去，不使久而至于厌鄙诛窜之地，乃所以厚君臣之分也，奚薄焉！
右《庙堂忠告》第録如上，先臣（养浩）所著也。惟圣天子临御万方，明良相逢，天下之人思见太平之征，则先臣此书可以出矣。呜呼，古人居庙堂之上者，有若皋、夔、稷、契、伊、傅、周、召，其事功犹可稽诸简策，诚能因此书遡而求之，则道揆守法于是乎在矣！
至正元年十一月，前承直郞、秘书监秘书郞（臣）张（引）昧死上。


拜命第一（凡六条）
省己
命下之日，则拊心自省：有何勋阀行能，膺兹异数？苟要其廪禄，假其威权，惟济己私，靡思报国，天监伊迩，将不汝容。夫受人直而怠其工，儋人爵而旷其事，己则逸矣，如公道何？如百姓何？
克性之偏
夫及物之心，人孰不有，第材质强劣，有所不同。苟即其所短而痛自克治，则官无难为，事无不集者矣。弛缓克之以敏，浮薄克之以庄，率略克之以详，烦苛克之以大体。苟不度所任，一循己之偏而处之，鲜有不败者矣。古人佩弦佩韦，亦皆此意。今人往往读书无益，莅官不才者，皆由狃于习而不知痛自克治故也。
戒贪
普天率土，生人无穷也，然受国宠灵而为民司牧者，能几何人？既受命以牧斯民矣，而不能守公廉之心，是自不爱也，宁不为世所诮耶！况一身之微，所享能几，厥心溪壑，适以自贼。一或罪及，上孤国恩，中贻亲辱，下使乡邻朋友蒙诟包羞，虽任累千金，不足以偿一夕缧绁之苦。与其戚于已败，曷若严于未然。嗟尔有官，所宜深戒。
民职不宜泛授
今选官者大率重内而轻外，殊不知汉宣帝所以富民，唐太宗所以家给人足，皆由重牧民之长故也。呜呼！牧民之长，其重若此，乃泛焉而选，懵焉而授，奚为不是虑也哉！
心诚爱民智无不及
赤子之生，无有知识，然母之者常先意得其所欲焉。其理无他，诚然而已矣。诚生爱，爱生智。惟其诚，故爱无不周；惟其爱，故智无不及。吏之于民，与是奚异哉？诚有子民之心，则不患其才智之不及矣。
法律为师
吏人盖以法律为师也。魏相所以望隆当世者，汉家典故无所不悉也。凡学仕者，经史之余，若国朝以来典章文物，亦须备考详观，一旦入官，庶不为俗吏所迂也。
上任第二（凡六条）
事不预知难以应卒
比入其境，民瘼轻重，吏弊深浅，前官良否，强宗有无，控诉之人多与寡，皆须尽心询访也。至则远居数舍，召掌之者，语其详，疏其概，先得其情，下车之日，参考以断。若素无所备，卒然至部，听讼之际，百姓聚观，一语乖张，则必贻笑阖境。况民心易动，尤在厥初，初焉无以厌服其心，后虽有为，亦将奚信。不然，受其讼而翼日理之亦可。殆不宜轻率应答，使士民失望也。
受谒
诸执事参谒，不可默然无一言。第曰： 误蒙国恩，托兹重寄，芒背汗颜，期与诸君涤虑洗心，以宣大化也。汝或余违，国有常宪，非所敢私，诸君其慎之。
治官如治家
治官如治家，古人尝有是训矣。盖一家之事，无缓急巨细，皆所当知；有所不知，则有所不治也。况牧民之长，百责所丛，若庠序，若传置，若仓廥，若囹圄，若沟洫，若桥障，凡所司者甚众也。相时度力，弊者葺之，污者洁之，堙者疏之，缺者补之，旧所无有者经营之。若曰： 彼之不修，何预我事，瞬夕代去，自苦奚为！ 此念一萌，则庶务皆堕矣。前辈谓： 公家之务，一毫不尽其心，即为苟禄，获罪于天。
瘴说
昔人有欲之官而恶其地之瘴者。或释之曰： 瘴之为害，不特地也，仕亦有瘴也。急催暴敛，剥下奉上，此租赋之瘴；深文以逞，良恶不白，此刑狱之瘴；侵牟民利，以实私储，此货财之瘴；攻金攻木，崇饰车服，此工役之瘴；盛拣姬妾，以娱声色，此帷薄之瘴也。有一于此，无间远迩，民怨神怒，无疾者必有疾，而有疾者必死也。 昔元城刘先生处瘴海而神观愈强，是知地之瘴者未必能死人，而能死人者常在乎仕瘴也。虑彼而不虑此，不亦左乎？故余具载其言，以为授官惮远避难者之戒。
禁家人侵渔
居官所以不能清白者，率由家人喜奢好侈使然也。中既不给，其势必当取于人，或营利以侵民，或因讼而纳贿，或名假贷，或托姻属，宴馈征逐，通室无禁，以致动相掣肘，威无所施。己虽日昌，民则日瘁，己虽日欢，民则日怨。由是而坐败辱者，盖骈首骊踵也。呜呼！使为妻妾而为之，则妻妾不能我救也；使为子孙而为之，则子孙不能我救也；使为朋友而为之，则朋友不能我救也。妻妾、子孙、朋友皆不能我救也，曷若廉勤乃职，而自为之为愈也哉！盖自为虽阖门恒淡泊，而安荣及子孙；为人虽讙然如可乐，而祸患生几席也。二者之间，非真知深悟者，未易与言。有官君子，其审择焉。
告庙
故事：牧民官既上，必告境内所当祀之神，宜以不贿自为誓，庶坚其迁善之心焉。尔后虽欲转移，亦必有所畏而不敢。
听讼第三（凡十条）
察情
人不能独处，必资众以遂其生。众以相资，此讼之所从起也。故圣人作《易》，以 讼 继 师 ，其示警固深矣。夫善听讼者，必先察其情；欲察其情，必先审其辞。其情直，其辞直；其情曲，其辞曲。政使强直其辞，而其情则必自相矛盾，从而诘之，诚伪见矣。《周礼》以五声听狱讼，求民情固不外乎此。然圣人谓： 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 盖听讼者折衷于已然，苟公其心，人皆可能也；无讼者救过于未然，非以德化民，何由及此？呜呼！凡牧民者，其勿恃能听讼为德也。
弭讼
起讼有原书，讼牒者是也。盖蚩蚩之氓闇于刑宪，书讼者诚能开之以枉直，而晓之以利害，鲜有不愧服，两释而退者。惟其心利于所获，含糊其是非，阳解而阴嗾，左纵而右擒，舞智弄民，不厌不已，所以厥今吏按情伪混殽，莫之能信者，盖职乎此也。大抵一方之讼，宜择一二老成炼事者使书之，月比而季考，酌其功过而加赏罚焉。若夫殴詈假质，凡不切之讼，听其从宜谕遣之；谕之而不伏，乃达于官；终无悛心，律以三尺。如此则讼源可清，而民间浇薄之俗庶几乎复归于厚矣。
勿听谗
健讼者理或不胜，则往往诬其敌尝谤官长也。听之者当平心易气，置谤言于事外，惟核其实而遣之，庶不堕奸民计中矣。
亲族之讼宜缓
亲族相讼，宜徐而不宜亟，宜寛而不宜猛。徐则或悟其非，猛则益滋其恶。第下其里中开谕之，斯得体矣。
别强弱
世俗之情，强者欺弱，富者吞贫，众者暴寡，在官者多凌无势之人。听讼之际，不可不察。
待问者勿停留
昔尝使外，所过州县，待问者云集乎门，每病焉。乃命一能吏簿其所告，而日省之，而日遣之。不浃旬，则讼庭阒然矣。
会问
讼有相约而问者，不可乘一时之忿擅加搒掠也。若释道，若兵卒，诸不隶所部者是已。
妖言
民有妖言惑众者，则当假以别罪而罪之。如有妄书，取而火之，则厥迹灭矣。勿使蔓为大狱，延祸无辜。
民病如己病
民之有讼，如己有讼；民之流亡，如己流亡；民在缧绁，如己在缧绁；民陷水火，如己陷水火。凡民疾苦，皆如己疾苦也，虽欲因仍，可得乎？
移听
近年司宪受词讼，往往檄州郡官代听之。代听者不可承望风旨，邀宠一时，使人茹枉受刑，而靡恤阴理。
御下第四（凡五条）
御吏
吏佐官治事，其人不可缺，而其势最亲。惟其亲故，久而必至无所畏；惟其不可缺故，久而必至为奸。此当今之通病也。欲其有所畏，则莫若自严；欲其不为奸，则莫若详视其案也。所谓自严者，非厉声色也，绝其馈遗而已矣。所谓详视其案者，非吹毛求疵也，理其纲领而已矣。盖天下之事无有巨细，皆资案牍以行焉，少不经心，则奸伪随出。大抵使不忍欺为上，不能欺次之，不敢欺又次之。夫以善感人者，非圣人不能，故前辈谓： 不忍欺在德，不能欺在明，不敢欺在威。 于斯三者，度己所能而处之，庶不为彼所侮矣。
约束
诸吏曹勿使纵游民间，纳交富室，以泄官事，以来讼端，以启幸门也。暇则召集讲经读律，多方羁縻之，则自然不横矣。
待徒隶
皂卒徒隶，非公故勿与语，非公遣勿使与民相往来。若辈小人，威以莅之，犹恐为患，一或解严，必百无忌惮矣。
省事
为治之道，其要莫如省心。心省则事省，事省则民安，民安则吏无所资。一或纷然，上下胥罹其扰也。然事亦有必不能省者，则又在夫措画堤防之术何如耳。古人谓： 多筭胜少筭，少筭胜无筭。 不特用兵为然，一役之修，一宴之设，一狱之兴，诚能思虑周详，繁略毕举，则民之受赐不浅矣。某尝为县，胥吏辈春则追农以报农桑，夏则檄尉以练卒伍，秋则会社以检义粮，冬则赋刍以饲尚马，其它若逃兵、亡户、逸盗及积年逋税之民，动集百余，不贿不释。某见其然，常挥牍不为署。暇则将一二谨厚吏，亲诣其地而按之，可拟者拟，可行者行。由是一切惟以信版集事，吏人失志，百姓获安。至今旁郡以为例。
威严
小而为一邑，大而为天下，赏罚明，则不烦声色而威令自行。人徒知治民之难，而不知治吏为尤难。盖吏与官比，诡诈易生。民远于官，不能知理法，误然而犯，宜若可矜。吏则日处法律中，非不知也，小过不惩，必为大患，无所忌惮矣。尝闻：治民如治目，拨触之则益昏；治吏如治齿牙，剔漱之则益利。《传》曰： 威克厥爱允济，爱克厥威允罔。 功法此而行，断不至于难治矣。
宣化第五（凡十条）
先劳
古之为政者，身任其劳，而贻百姓以安。今之为政者，身享其安，而贻百姓以劳。己劳则民逸，己逸则民劳，此必然之理也。惮一己之劳，而使阖境之民不靖，仁人君子其忍尔乎？昔子路问政，而圣人告以 先之劳之，无倦 。呜呼！此真万世为政之格言也欤！
申旧制
朝廷德泽，牧民者多屯而不能宣布。我朝自世祖皇帝迨今数十百年，列圣相承，何善不施，何弊不治？凡所以保国顺民者，讨论靡遣，所谓文武之道，布在方册。但有司寖废而不为申明，遂为坠典。苟能揭而行之，则不待他求而治道备矣。
明纲常
欲先教化，去其斁教悖化者，则善类兴矣。近年子叛其父，妻离其夫，妇姑勃蹊，昆弟侮阋，奴不受主命，冠屦倒置者，比比皆然。凡若此者，不必其来告，当风乡长恒纠，其尤甚者，谕众而严决之，则自■〈忄双〉然改行矣。
勉学
学校乃风化之本，俗吏多忽焉不以为务，是不知天秩民彝，一切治道，胥此焉出。暇则率僚寀以观讲习，或生徒有未济，廪饩有未充，祭物有未完，教养有未至，激劝有未周，皆敦笃以成之。久则弦诵之声作，而礼义之俗可兴矣。
劝农
农之勤惰，一岁之苦乐系焉，其所当为，有不待劝焉者。时因行治，视其辍工废业者切责之，远近闻之，必知自励也。常见世之劝农者，先期以告，鸠酒食，候郊原，将迎奔走，络绎无宁，盖数日骚然也。至则胥吏、童卒杂然而生威，赂遗征取，下及鸡豚。名为劝之，其实扰之；名为优之，其实劳之。嗟夫！劝农之道无他也，勿夺其时而已矣。繁文末节，当为略之。
服远
或问： 远方獠民，巢居溪洞，猛不能詟，寛不能怀，喜则人，怒则兽，欲宣朝廷德泽，若之何而可？ 余曰： 物之凶狠，无虎狼若也，然使之左右前后，惟吾之听者，得其制之之术也。夫克刚莫若柔，治繁莫如简。且彼之所以反侧不恒者，亦必有由矣。或贪其财，或蹙其境，或俘其子女，或蔑其官属，以致蚁结蜂屯，肆其酷毒。苟安之而不扰，外之而无所事，虽欲忿然，无自而发。政使或尔，但严守己界，恬不与校，久而彼自驯伏矣。况彼兵一动，守土者非有上命，坐视而不敢前，比许追袭，则已雉兔逃而禽鸟散矣。由是而论，安静不竞者为上，恬无所求者次之，邀功生事，妄开边衅，斯为下矣。 官于远方者，尚监于兹。
恤鳏寡
鳏寡孤独，王政所先，圣人所深悯。其聚居之所，暇则亲莅之，或遣人省视。若衣粮，若药饵，吏不时给者，纠治之。
戢强
或谓： 民有豪强，则不能致治。 是殆为贪邪之吏而发也。夫豪强之所以敢横者，由牧民者有以纵之也。何也？与之交私故也。苟绝其私，可不动声色而使其胆落。《语》曰： 其身正，不令而行。 又曰： 不怒而民威于鈇钺。 信哉！
示劝
诸民有旌表及学行异众者，时加存慰，为劝必多。
毁淫祠
毁淫祠，非烛理明而信道笃者不能，非行己端而处心正者不敢。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闰余成岁，律吕调阳。
云腾致雨，露结为霜。
金生丽水，玉出昆冈。
剑号巨阙，珠称夜光。
果珍李柰，菜重芥姜。
海咸河淡，鳞潜羽翔。
龙师火帝，鸟官人皇。
始制文字，乃服衣裳。
推位让国，有虞陶唐。
吊民伐罪，周发殷汤。
坐朝问道，垂拱平章。
爱育黎首，臣伏戎羌。
遐迩一体，率宾归王。
鸣凤在竹，白驹食场。
化被草木，赖及万方。
盖此身发，四大五常。
恭惟鞠养，岂敢毁伤。
女慕贞洁，男效才良。
知过必改，得能莫忘。
罔谈彼短，靡恃己长。
信使可覆，器欲难量。
墨悲丝染，诗赞羔羊。
景行维贤，克念作圣。
德建名立，形端表正。
空谷传声，虚堂习听。
祸因恶积，福缘善庆。
尺璧非宝，寸阴是竞。
资父事君，曰严与敬。
孝当竭力，忠则尽命。
临深履薄，夙兴温凊。
似兰斯馨，如松之盛。
川流不息，渊澄取映。
容止若思，言辞安定。
笃初诚美，慎终宜令。
荣业所基，籍甚无竟。
学优登仕，摄职从政。
存以甘棠，去而益咏。
乐殊贵贱，礼别尊卑。
上和下睦，夫唱妇随。
外受傅训，入奉母仪。
诸姑伯叔，犹子比儿。
孔怀兄弟，同气连枝。
交友投分，切磨箴规。
仁慈隐恻，造次弗离。
节义廉退，颠沛匪亏。
性静情逸，心动神疲。
守真志满，逐物意移。
坚持雅操，好爵自縻。
都邑华夏，东西二京。
背邙面洛，浮渭据泾。
宫殿盘郁，楼观飞惊。
图写禽兽，画彩仙灵。
丙舍旁启，甲帐对楹。
肆筵设席，鼓瑟吹笙。
升阶纳陛，弁转疑星。
右通广内，左达承明。
既集坟典，亦聚群英。
杜稿钟隶，漆书壁经。
府罗将相，路侠槐卿。
户封八县，家给千兵。
高冠陪辇，驱毂振缨。
世禄侈富，车驾肥轻。
策功茂实，勒碑刻铭。
磻溪伊尹，佐时阿衡。
奄宅曲阜，微旦孰营。
桓公匡合，济弱扶倾。
绮回汉惠，说感武丁。
俊乂密勿，多士寔宁。
晋楚更霸，赵魏困横。
假途灭虢，践土会盟。
何遵约法，韩弊烦刑。
起翦颇牧，用军最精。
宣威沙漠，驰誉丹青。
九州禹迹，百郡秦并。
岳宗泰岱，禅主云亭。
雁门紫塞，鸡田赤城。
昆池碣石，钜野洞庭。
旷远绵邈，岩岫杳冥。
治本于农，务兹稼穑。
俶载南亩，我艺黍稷。
税熟贡新，劝赏黜陟。
孟轲敦素，史鱼秉直。
庶几中庸，劳谦谨敕。
聆音察理，鉴貌辨色。
贻厥嘉猷，勉其祗植。
省躬讥诫，宠增抗极。
殆辱近耻，林皋幸即。
两疏见机，解组谁逼。
索居闲处，沉默寂寥。
求古寻论，散虑逍遥。
欣奏累遣，戚谢欢招。
渠荷的历，园莽抽条。
枇杷晚翠，梧桐早凋。
陈根委翳，落叶飘摇。
游鹍独运，凌摩绛霄。
耽读玩市，寓目囊箱。
易輶攸畏，属耳垣墙。
具膳餐饭，适口充肠。
饱饫烹宰，饥厌糟糠。
亲戚故旧，老少异粮。
妾御绩纺，侍巾帷房。
纨扇圆絜，银烛炜煌。
昼眠夕寐，蓝笋象床。
弦歌酒宴，接杯举觞。
矫手顿足，悦豫且康。
嫡后嗣续，祭祀烝尝。
稽颡再拜，悚惧恐惶。
笺牒简要，顾答审详。
骸垢想浴，执热愿凉。
驴骡犊特，骇跃超骧。
诛斩贼盗，捕获叛亡。
布射僚丸，嵇琴阮啸。
恬笔伦纸，钧巧任钓。
释纷利俗，并皆佳妙。
毛施淑姿，工颦妍笑。
年矢每催，曦晖朗曜。
璇玑悬斡，晦魄环照。
指薪修祜，永绥吉劭。
矩步引领，俯仰廊庙。
束带矜庄，徘徊瞻眺。
孤陋寡闻，愚蒙等诮。
谓语助者，焉哉乎也。


厮打
教官子与县丞子厮打，教官子屡负，归而哭诉其母。母曰： 彼家终日吃肉，故恁般强健会打。你家终日吃腐，力气衰微，如何敌得他过？ 教官曰： 这般我儿不要忙，等祭过了丁，再与他报复便了。
钻刺
鼠与黄蜂为兄弟，邀一秀才做盟证，秀才不得已往，列为第三人。一友问曰： 兄何居乎鼠辈之下？ 答曰： 他两个一会钻，一会刺，我只得让他些罢了。
证孔子
两道学先生议论不合，各自诧真道学而互诋为假，久之不决，乃请证于孔子。孔子下阶，鞠躬致敬而言曰： 吾道甚大，何必相同。二位老先生皆真正道学，丘素所钦仰，岂有伪哉。 两人各大喜而退。弟子曰： 夫子何谀之甚也？ 孔子曰： 此辈人哄得他动身就够，惹他怎么！
三上
一儒生，每作文字谒先辈。一先辈评其文曰： 昔欧阳公作文，自言多从三上得来，子文绝似欧阳第三上得者。 儒生极喜。友见曰： 某公嘲尔。 儒生曰： 比我欧阳，何得云嘲？ 答曰： 欧阳公三上，谓枕上、马上、厕上；第三上，指厕也。 儒生方悟。
平上去入
某日，有友人之子结婚。晓岚携了礼物一样去吃喜酒。俟来客坐定，晓岚缓缓取出礼物，是一部《诗韵大全》。有客人某觅了，对晓岚曰： 以书本作为贺礼，倒是少见，可否听听你送这样礼物的用意？ 晓岚说道： 诗韵之书，所谈不外是 平、上、去、入 ，结婚之事，也不外是 平、上、去、入 ，我送这样礼物，祝他们早生贵子，谁说不宜？ 座上宾客一听，无不捧腹。
与人家吃
某甲将投也，阎王问他： 愿与人家吃，还是愿吃人家的？ 彼思自己的东西，如何舍得与人吃，乃谓愿吃人家的。及投生，己父为佣，帮于人，已而己亦佣于人，终年辛苦非凡。乃悟及阎王语，原来吃人家的，就是帮佣。谓来世他若再问起我来，我一定连连曰： 与人家吃，与人家吃。
作诗自娱
许义方之妻刘氏，以端洁自许。义方尝出，经年始归，语其妻曰： 独处无聊，得无与邻里亲戚往来乎？ 刘曰： 自君之出，惟闭门自守，足未尝履阈。 义方嗟叹不已。又问： 何以自娱？ 答： 惟时作小诗以适情耳。 义方欣然命取诗观之，开卷第一篇题云： 月夜招邻僧闲话。
盗牛
有盗牛被枷者，亲友问曰： 汝犯何罪至此？ 盗牛者曰： 偶在街上走过，见地下有条草绳，以为没用，误拾而归，故连此祸。 遇者曰： 误拾草绳，有何罪犯？ 盗牛者曰： 因绳上还有一物。 人问： 何物？ 对曰： 是一只小小耕牛。
缠住
一螃蟹与田鸡结为兄弟，各要赌跳过涧，先过者居长。田鸡溜便早跳过来，螃蟹方行，忽被女子撞见，用草捆住。田鸡见他不来，回转唤云： 缘何还不过来？ 蟹曰： 不然几时来了，只因被这歪刺骨缠住在此，所以耽迟来不得。
老鳏
苏州老鳏，人问： 有了令郎么？ 答云： 提起小儿，其实心酸。前面妻祖与妻父定亲，说得来垂成了，被一个天杀的用计矗退了。致使妻父不曾娶得妻母，妻母不曾养得贱内，至今小儿杳然。
醵金
有人遇喜事，一友封分金一星往贺。乃密书封内云： 现五分，赊五分。 已而此友亦有贺分。其人仍以一星之数答之，乃以空封往，内书云： 退五分，赊五分。
露水桌
一人偶见露水桌子，因以指戏写 谋篡 字样。被一仇家见之，夺桌就走，往府首告。及官坐堂，露水已为日色曝干，字迹减去，官问何事，其人无可说得，慌曰： 小人有桌子一堂，特把这张来看样，不知老爷要买否？
僧士诘辩
秀才诘问和尚曰： 你们经典内 南无 二字，只应念本音，为何念作 那摩 ？ 僧亦回问云： 相公四书上 於戏 二字，为何亦读作 呜呼 ？如今相公若读 於戏 ，小僧就念 南无 ；相公若是 呜呼 ，小僧自然 那摩 。
识气
一瞎子双目不明，善能闻香识气。有秀才拿一《西厢记》与他闻。曰： 《西厢记》。 问： 何以知之？ 答曰： 有些脂粉气。 又拿《三国志》与他闻。曰： 《三国志》。 又问： 何以知之？ 答曰： 有些兵气。 秀才以为奇异。却将自作的文字与他闻。瞎子曰： 此是你的佳作。 问： 你怎知？ 答曰： 有些屁气。
后场
宾主二人同睡，客索夜壶。主人说： 在床下，未曾倒得。 只好棚过头地场，后场断断再来不得了。
借粮
孔子在陈绝粮，命颜子往回回国借之。以其名与国号相同，冀有情熟。比往通讫，大怒曰： 汝孔子要攘夷狄，怪俺回回，平日又骂俺回之为人也择（择贼同音）乎！ 粮断不与。颜子怏怏而归。子贡请往，自称平昔极奉承。常曰： 赐也何敢望回回。 群回大喜。以白粮一担，先令携去，许以陆续运付。子贡归，述之夫子。孔子攒眉曰： 粮便骗了一担，只是文理不通。 杨相公
一人问曰： 相公尊姓？ 曰： 姓杨。 其人曰： 既是羊，为甚无角？ 士怒曰： 呆狗入出的。 那人错会其意，曰： 嗄！
无一物
穷人往各寺院，窃取神物灵心。止有土地庙未取，及去挖开，见空空如也。乃骇叹曰： 看他巾便戴一顶，原来腹中毫无一物！
穷秀才
有初死见冥王者，王谓其生前受用太过，判来生去做一秀才，与以五子。鬼吏禀曰： 此人罪重，不应如此善遣。 王笑曰： 正惟罪重，我要处他一个穷秀才，把他许多儿子，活活累杀他罢了。
凑不起
一士子赴试。艰于构思。诸生随牌俱出。接考者候久。甲仆问乙仆曰： 不知作文一篇，约有多少字？ 乙曰： 想来不过五六百。 甲曰： 五六百字，难道胸中便没有了，此时还不出来？ 乙曰： 五六百字虽有在肚里，只是一时凑不起来耳。
不完卷
一生不完卷，考了四等，受杖。对友曰： 我只缺得半篇。 友云： 还好，若做完，看了定要打杀。
求签
一士岁考求签。通陈曰： 考在六等求上上，四等下下。 庙祝曰： 相公差矣。四等止杖责，如何反是下下？ 士曰： 非汝所知，六等黜退，极是干净。若是四等，看了我的文字，决被打杀。
梦入泮
府取童生祈梦。 考可望入泮否？ 神问曰： 汝祖父是科甲否？ 曰： 不是。 又问： 家中富饶否？ 曰： 无得。 神笑曰： 既是这等，你做甚么梦！
谒孔庙
有以银钱汇缘入泮者，拜谒孔庙。孔子下席答之。士曰： 今日是夫子弟子礼，应坐受。 孔子曰： 岂敢，你是孔方兄的弟子，断不受拜。
狗头师
馆师岁暮买舟回家。舟子问曰： 相公贵庚？ 答曰： 属狗的，开年已是五十岁了。 舟人曰： 我也属狗，为何贵贱不等？ 又问： 哪一月生的？ 答曰： 正月。 舟子大悟曰： 是了是了，怪不得！我十二月生，是个狗尾，所以摇了这一世。相公正月生，是狗头，所以教（叫）了这一世。
狗坐馆
一人惯说谎。对亲家云： 舍间有三宝，一牛每日能行千里；一鸡每更止啼一声；又一狗善能读书。 亲家骇云： 有此异事，来日必要登堂求看。 其人归与妻述之。 一时说了谎，怎生回护？ 妻曰： 不妨，我自有处。 次日，亲家来访，内云： 早上往北京去了。 问几时回？答曰： 七八日就来的。 又问为何能快，曰： 骑了自家牛去。 问： 宅上还有报更鸡？ 适值亭中午鸡啼，即指曰： 只此便是，不但夜里报更，日闻生客来也报的。 又问： 读书狗请借一观。 答曰： 不瞒亲家说，只为家寒，出外坐馆去了。
讲书
一先生讲书，至 康子馈药 。徒问： 是煎药是丸药？ 先生向主人夸奖曰： 非令郎美质不能问，非学生博学不能答。上节 乡人傩 ，傩的自然是丸药。下节又是煎药。不是用炉火，如何就 厩焚 起来！
请先生
一师惯谋人馆，被冥王访知，着夜叉拿来。师躲在门内不出。鬼卒设计哄骗曰： 你快出来，有一好馆请你。 师闻有馆，即便趋出，被夜叉擒住。先生曰： 看你这鬼头鬼脑，原不像个请先生的。
兄弟延师
有兄弟两人，共延一师，分班供给。每交班，必互嫌师瘦，怪供给之不丰。于是兄弟交师于约。师轮至日，即称斤两以为交班肥瘦之验。一日，弟将交师于兄，乃令师餐而去，即上秤，师偶撒一屁。乃咎之曰： 秤上买卖，岂可轻易撒出。说不得原替我吃了下去。
退束脩
一师学浅。善读别字，主人恶之。与师约，每读一别字，除脩一分。至岁终，退除将尽。止余银三分，封送之。师怒曰： 是何言兴，是何言兴！ 主人曰： 如今再扣二分，存银一分矣。 东家母在旁曰： 一年辛苦，半除也罢。 先生近前作谢曰： 夫人不言，言必有中。 主人曰： 恰好连这一分，干净拿进去。
赤壁赋
庸师惯读别字。一夜，与徒讲论前后《赤壁》两赋，竟念 赋 字为贼字。适有偷儿潜伺窗外，师乃朗诵大言曰： 这前面《赤壁贼》呀。 贼大惊，因思前面既觉，不若往房后穿逾而入。时已夜深，师讲完，往后房就寝。既上床，复与徒论后面《赤壁赋》，亦如前读。偷儿在外叹息曰： 我前后行藏，悉被此人识破，人家请了这样先生，看家狗都不消养得了！
於戏左读
有蒙训者，首教《大学》。至 於戏前王不忘 句，竟如字读之。主曰： 误矣，宜读作 呜呼 。 师从之。至冬间，读《论语》注： 傩虽古礼而近於戏。 乃读做呜呼。主人曰： 又误矣，此乃於戏也。 师大怒，诉其友曰： 这东家甚难理会。只 於戏 两字，从年头直与我拗到年尾。
中酒
一师设教，徒问 大学之道，如何讲？ 师佯醉曰： 汝偏拣醉时来问我。 归与妻言之。妻曰： 《大学》是书名， 之道 是书中之道理。 师颔之。明日，谓其徒曰： 汝辈无知，昨日乘醉便来问我，今日我醒，偏不来问，何也？汝昨日所问何义？ 对以 《大学》之道 。师如妻言释之。弟子又问：  在明明德 如何讲？ 师遽捧额曰： 且住，我还中酒在此。
先生意气
主人问先生曰： 为何讲书总不明白？ 师曰： 兄是相知的，我胸中若有，不讲出来，天诛地灭！ 又问： 既讲不出，也该坐定些。 答云： 只为家下不足，故不得不走。 主人云： 既如此，为甚供给略淡泊，就要见过？ 先生毅然变色曰： 若这点意气没了，还像个先生哩！
梦周公
一师昼寝，而不容学生瞌睡，学生诘之。师谬言曰： 我乃梦周公耳。 明昼，其徒亦效之，师以戒方击醒曰： 汝何得如此？ 徒曰： 亦往见周公耳。 师曰： 周公何语？ 答曰： 周公说，昨日并不曾会见尊师。
问馆
乞儿制一新竹筒，众丐沽酒称贺。每饮毕，辄呼曰： 庆新管酒干。 一师正在觅馆，偶经过闻之，误听以为庆新馆也。急向前揖之曰： 列位既有了新馆，把这旧馆让与学生罢！
改对
训蒙先生出两字课与学生对曰： 马嘶。 一徒对曰： 鹏奋。 师曰： 好，不须改得。 又一徒曰： 牛屎。 师叱曰： 狗屁！ 徒亦揖而欲行，师止之曰： 你对也不曾对好，如何便走？ 徒曰： 我对的是 牛屎 ，先生改的是 狗屁 。
挞徒
馆中二徒，一聪俊，一呆笨。师出夜课，适庭中栽有梅树。即指曰： 老梅。 一徒见盆内种柏，应声曰： 小柏。 师曰： 善。 又命一徒： 可对好些。 徒曰： 阿爹。 师以其对得胡说，怒挞其首。徒哭曰： 他小柏（伯）不打，倒来打阿爹。
吃粪
师在田间散步，见乡人挑粪灌菜。师讶曰： 菜是人吃的，如何泼此秽物在上？ 乡人曰： 相公只会读书，不晓我农家的事，菜若不用粪浇，便成苦菜矣。 一日东家以苦菜膳师，师问： 今日为何菜味苦之甚？ 馆僮曰： 因相公嫌龌龊。故将不浇粪的菜请相公。 师曰： 既如此，粪味可鉴，拿些来待我吃罢。
咬饼
一蒙师见徒手持一饼。戏之曰： 我咬个月湾与你看。 既咬一口。又曰： 我再咬个定胜与你看。 徒不舍，乃以手掩之。误咬其指。乃呵曰： 没事，没事，今日不要你念书了，家中若问你，只说是狗夺饼吃，咬伤的。
是我
一师值清明放学，率徒郊外踏青。师在前行，偶撒一屁，徒曰： 先生，清明鬼叫了。 先生曰： 放狗屁！ 少顷，大雨倾盆。田间一瓦，为水淹没，仅露其背。徒又指谓先生曰： 这像是个乌龟。 师曰： 是瓦（瓦我同音）。
屎在口头
学生问先生曰：  屎 字如何写？ 师一时忘却，不能回答。沉吟半晌曰： 咦，方才在口头，如何再说不出。
瘟牛
经学先生出一课与学生对。曰： 隔河并马。 学生误认 并 字为 病 字，即应声曰： 过江瘟牛。
个人个妻
一上路先生向人曰： 原来吴下朋友的老妈官，个人是一个歌喇。
咏钟诗
有四人自负能诗。一日同游寺中，见殿角悬钟一口。各人诗兴勃然，遂联句一首。其一曰： 寺里一口钟。 次韵云： 本质原是铜。 三曰： 覆转像只碗。 四曰： 敲来嗡嗡嗡。 吟毕，互相赞美不置口，以为诗才敏捷，无出其右。 但天地造化之气，已泄尽无遗。定夺我辈寿算矣。 四人忧疑，相聚环泣。忽有老人自外至，询问何事，众告以故。老者曰： 寿数固无碍，但各要患病四十九日。 众问何病，答曰： 了膀骨痛！
做不出
租户连年欠租，每推田瘦做不出米来。士怒曰： 明年待我自种，看是如何？ 租户曰： 凭相公拚着命去种，到底是做不出的。
蛀帽
有盛大、盛二者，所戴毡帽，合放一处。一被虫蛀，兄弟二人互相推竞，各认其不蛀者夺之。适一士经过，以其读书人明理，请彼决之。士执蛀帽反覆细看，乃睨盛大曰： 此汝帽也！ 问： 何以见得？ 士曰： 岂不闻《大学》注解云： 宣（作先）著（作蛀），盛大之貌（帽同音）。
歪诗
一士好作歪诗。偶到一寺前，见山门上塑赵玄坛喝虎像。士即诗兴勃发，遂吟曰： 玄坛菩萨怒，脚下踏个虎（去声念音座）。旁立一判官，嘴上一脸恶。 及到里面，见殿宇巍峨，随又续题曰： 宝殿雄哉大（念作度），大佛归中坐。文殊骑狮子，普贤骑白兔。 僧出见曰： 相公诗才敏妙，但韵脚欠妥。小僧回奉一首何如？ 士曰： 甚好。 僧念曰： 出在山门路，撞着一瓶醋。诗又不成诗，只当放个破（破声屁也）。
问藕
上路先生携子出外，吃着鲜藕。乃问父曰： 爹，来个啥东西，竖搭起竟似烟囱，横搭竟好像泥笼，捏搭手里似把弯弓，嚼搭口里醒松醒松。已介甜水浓浓，咽搭落去蜘蛛丝绊住子喉咙，从来勿曾见过？ 其父怒曰： 呆奴，呆奴！个就是南货店里包东西大（读土音）叶个根结么。
老童生
老虎出山而回，呼肚饥。群虎曰： 今日固不遇一人乎？ 对曰： 遇而不食。 问其故，曰： 始遇一和尚，因臊气不食。次遇一秀才，因酸气不食。最后一童生来，亦不曾食。 问： 童生何以不食？ 曰： 怕咬伤了牙齿。
认拐杖
县官考童生，至晚忽闻鼓角喧闹。问之，门子禀曰： 童生拿差了拐杖，在那里争认。


开当
有慕开典铺者，谋之人曰： 需本几何？ 曰： 大典万金，小者亦须千计。 其人大骇而去。更请一人问之，曰： 百金开一钱当亦可。 又辞去。最后一人曰： 开典如何要本钱，只须店柜一张，当票数纸足亦。 此人乃欣然。择期开典。至日，有持物来当者。验收讫，填空票计之。当者索银，答曰： 省得称来称去，费坏许多手脚。待你取赎时，只将利银来交便了。
酒煮滚汤
有以淡酒宴客者。客尝之，极赞府上烹调之美。主曰： 粗肴未曾上桌，何以见得？ 答曰： 不必论其他，只这一味酒煮白滚汤，就妙极了。
大眼
主人自食大鱼，却烹小鱼供宾，误遗大鱼眼珠于盘，为客所觉。因戏言： 欲求鱼种，归蓄之池。 主谦曰： 此小鱼耳，有何足取。 客曰： 鱼虽小，难得这双大眼睛。
萝葡作证
有学博者，宰鸡一只，伴以萝葡制馔，邀请青衿二十辈食之。鸡魂赴冥司告曰： 杀鸡供客，此是常事，但不合一鸡供二十余客。 冥司曰： 恐无此理。 鸡曰： 萝葡作证。 及拘萝葡审问，答曰： 鸡你欺心，那日供客，只见我，何曾见你。 博士家风类如此。
出外难
客人雇船往杭州，清早打米煮饭，梢婆背着客人将淘过湿米偷起一大碗，放在灶头里，客人瞧见不便明言，坐在官舱内，连声高叫曰： 在家千日难，出外一时好。 梢婆曰： 客人说错了，在家千日好，出外一时难，因何反说呢？ 客人曰： 你既晓得我难，把灶头里一碗米，求你放在锅里罢。
厕吏
一吏人贪婪无厌，遇物必取，人无不被害者。友人戏之曰： 观汝所为，他日出身除是管厕混斯无所耳。 吏曰： 我若司厕，一般有钱欲登厕者，禁之不许，彼必赂我；本不登厕者，逼之登厕，彼无奈何，岂患不赂我耶？
各挑行李
兄弟三人经商投宿，共买一鱼烹调在案，长兄唱驻云飞一句曰： 这个鱼我要中间一段儿。 二兄唱曰： 我要头和尾，谁敢来争嘴。 三弟曰： 喳，汤儿是我的。 仆夫初犹觊望，或得沾味，闻此则绝望矣，进前作揖唱曰： 告君知，明日登程，各自挑行李，那时节辛勤怨得谁，那时节辛勤怨得谁？
谢赏
一官坐堂，偶撒一屁，自说 爽利 二字。众吏不知，误听以为 赏吏 ，冀得欢心，争跪禀曰： 谢老爷赏！
请神
一吝者，家有祷事，命道士请神，乃通诚请两京神道。主人曰： 如何请这远的？ 道士答曰： 近处都晓得你的情性，说请他，他也不信。
好放债
一人好放债。家已贫矣，止馀斗粟，仍谋煮粥放之。人问曰： 如何起利？ 答曰： 讨饭。
大东道
好善者曰： 闻当日佛好慈悲，曾割肉喂鹰，投崖喂虎，我，欲效之。但鹰在天上，虎在山中，身上有肉，不能使啖。夏天蚊子甚多，不如舍身斋了蚊。 乃不挂帐，以血伺蚊。佛欲试其虔诚，变一虎啖之。其人大叫曰： 小意思吃些则可，若认真这样大东道，如何当得起！
打半死
一人性最贪，富者语之曰： 我白送你一千银子，与我打死了罢。 其人沉吟良久，曰： 只打我半死，与我五百两何如？
命穷
乡下亲家新制佳酿，城里亲家慕而访之，冀其留饮。适亲家他往，亲母命子款待，权为荒榻留宿。其亲母卧房止隔一壁，亲家因未得好酒到口，方在懊闷，值亲母桶上撒尿，恐声响不雅，努力将臀夹紧，徐徐滴沥而下。亲家听见，私自喜曰： 原来才在里面滴酒哩。想明早得尝其味矣。 亲母闻言，不觉失笑，下边松动，尿声急大，亲家拍掌叹息曰： 真是命穷，可惜滤酒榨袋。又撑破了。
兄弟种田
有兄弟合种田者，禾既熟，议分。兄谓弟曰： 我取上截，你取下截。 弟讶其不平，兄曰： 不难，待明年，你取上，我取下，可也。 至次年，弟催兄下谷种，兄曰： 我今年意欲种芋头哩。
合伙做酒
甲乙谋合本做酒，甲谓乙曰： 汝出米，我出水。 乙曰： 米若我的，如何算账？ 甲曰： 我绝不亏心，到酒熟时。只还我这些水罢了。其余多是你的。
翻脸
穷人暑月无帐，复惜蚊烟费，忍热拥被卧。蚊其面，邻家有一鬼脸，借而带之。蚊口不能入，谓曰： 汝不过惜一文钱耳，如何便翻了脸？
画像
一人要写行乐图，连纸笔颜料，共送银二分。画者乃用水墨于荆川纸上，画出一背像。其人怒曰： 写真全在容颜，如何写背？ 画者曰： 我劝你莫把面孔见人罢。
许日子
一人性极吝啬，从无请客之事。家僮偶持碗一篮，往河边洗涤，或问曰： 你家今日莫非宴客耶？ 僮曰： 要我家主人请客，除非那世里去！ 主人知而骂曰： 谁要你轻易许下他日子！
携灯
有夜饮者，仆携灯往候。主曰： 少时天便明，何用灯为？ 仆乃归。至天明，仆复往接。主责曰： 汝大不晓事，今日反不带灯来，少顷就是黄昏，叫我如何回去？
不留客
客远来久坐，主家鸡鸭满庭，乃辞以家中乏物，不敢留饭。客即借刀，欲杀己所乘马治餐。主曰： 公如何回去？ 客曰： 凭公于鸡鸭中，告借一只，我骑去便了。
不留饭
一客坐至晌午，主绝无留饭之意。适闻鸡声，客谓主曰： 昼鸡啼矣。 主曰： 此客鸡不准。 客曰： 我肚饥是准的。
射虎
一人为虎衔去，其子执弓逐之，引满欲射。父从虎口遥谓其子曰： 我儿须是兜脚射来，不要伤坏了虎皮，没人肯出价钱。
吃人
一人远出回家，对妻云： 我到燕子矶，蚊虫大如鸡。后过三山硖，蚊虫大如鸭。昨在上新河，蚊虫大如鹅。 妻云： 呆子，为甚不带几只来吃。 夫笑曰： 它不吃我就够了，你还敢想去吃它！
悭吝
一人性最悭吝，忽感痨瘵之疾，医生诊视云： 脉气虚弱，宜用人参培补。 病者惊视曰： 力量绵薄，惟有委命听天可也。 医生曰： 参既不用，须以熟地代之，其价颇贱。 病者摇首曰： 费亦太过，愿死而已。 医知其吝啬，乃诈言曰： 别有一方，用干狗屎调黑糖一二文服之，亦可以补元神。 病者跃然起问： 不知狗屎一味，可以秃用否？
卖粉孩
一人做粉孩儿出卖，生意甚好。谓妻曰： 此后只做束手的，粉可稍省。 果卖去。又曰： 此后做坐倒的，当更省。 仍卖去。乃曰： 如今做头而卧者，不更省乎！ 及做就，妻提起看曰： 省则省矣，只是看看不像个人了。
独管裤
一人谋做裤而吝布，连唤裁缝，俱以费布辞去。落后一裁缝曰： 只须三尺足矣。 其人大喜，买布与之，乃缝一脚管，令穿两足在内。其人曰： 迫甚，如何行得？ 缝匠曰： 你脱煞要省，自然一步也行不开的。
莫想出头
一性吝者，买布一丈，命裁缝要做马衣一件，裤一条，袜一双，余布还要做顶包巾。匠每以布少辞去。落后一裁缝曰： 我做只消八尺，倒与你省却两尺，何如？ 其人大喜，缝者竟做成一长袋，将此人从头顶口用绳收紧。其人曰： 气闷极矣。 匠曰： 遇着你这悭吝鬼，自然是气闷的。省是省了，要想出头却难哩。
因小失大
自造方便觅利者，遥见一人撩衣，知必小解。恐其往所对邻厕，乃伪为出恭，而先踞其上。小解者果赴己厕。其人不觉，偶撒一屁，带下粪来，乃大悔恨，曰： 何苦因小失大。
七德
一家延师，供馔甚薄。一日，宾主同坐，见篱边一鸡，指问主人曰： 鸡有几德？ 主曰： 五德。 师曰： 以我看来，鸡有七德。 问： 为何多了二德？ 答曰： 我便吃得，你却舍不得。
粪鸡
东家供师甚薄，久不买荤。一日，粪缸内淹死一鸡子，烹以为馔，师食而疑之。问其徒。徒以实告，师愤甚。少顷，主人进馆，师忙执笤帚一把，塞其口中，逼使尽食。东家曰： 笤帚如何吃得？ 师曰： 你既不肯吃笤帚，如何倒叫先生吃粪鸡。
恶神
一神道险恶，塞者必用生人祭祷。有酬愿者，苦乏人献，特于供桌中挖孔，藏身在桌下，而伸头于桌面，俟神举箸，头忽缩下。神大怒，骂曰： 这班小鬼都是贼，才得举箸，如何就没有了。
下饭
二子同餐，问父用何物下饭，父曰： 古人望梅止渴，可将壁上挂的腌鱼，望一望吃一口，这就是下饭了。 二子依法行之。忽小者叫云： 阿哥多看了一眼。 父曰： 咸杀了他。
吃榧伤心
有担榧子在街卖者，一人连吃不止。卖者曰： 你买不买，如何只吃？ 答曰： 此物最能养脾。 卖者曰： 你虽养脾，我却伤心。
卖肉忌赊
有为儿孙做马牛者。临终之日，呼诸子而问： 我死后，汝辈当如何殡殓？ 长子曰： 仰体大人惜费之心，不敢从厚，缟衣布衾，二寸之椁，墓道仅以土封。 翁攒眉良久，责其多费。次子曰： 衣衾棺椁，俱不敢用，但择稿荐一条，送于郊外，谓之火葬而已。 翁锋疾其过奢。三子默喻父意，乃诡词，以应曰： 吾父爱子之心，无所不至，既经殚力于生前，岂惜捐躯于死后？不若以大人遗体，三股均分，暂作一日之屠儿，以享百年之遗泽，何等不好？ 翁乃大笑曰： 吾儿此语，适获我心。 复戒之曰： 对门王老三。惯赖肉钱，断断不可赊。
咬嚼不过
一人死后，转床殡殓，诸亲及众妇绕灵而哭。只见孝帏裂碎，到处飞扬，皆称怪像。特往关魂问之。乃曰： 无他。只是当众人咬嚼不过耳。
蘸酒
有性吝者，父子在途，每日沽酒一文，虑其易竭，乃约用箸头蘸尝之。其子连蘸二次，父责之曰： 如何吃这般急酒！
吞杯
一人好饮，偶赴席，见桌上杯小，遂作呜咽之状。主人惊问其故，曰： 睹物伤情耳。先君去世之日，并无疾病，因友人招饮，亦似府上酒杯一般，误吞入口，咽死了的。今日复见此杯，焉得不哭？
好酒
父子扛酒一坛，路滑跌翻，其父大怒，子伏地痛饮。抬头谓父曰： 快些来么，难道你还要甚菜？
恋席
客人恋席，不肯起身。主人偶见树上一大鸟，对客曰： 此席坐久。盘中肴尽，待我砍倒此树，捉下鸟来，烹与执事侑酒，何如？ 客曰： 只恐树倒鸟飞矣。 主云： 此是呆鸟，他死也不肯动身的。
恋酒
一人肩挑磁壶，各处货卖。行至山间，遇着一虎，咆哮而来。其人怆甚，忙将一壶掷去，其虎不退。再投一壶，虎又不退。投之将尽，止存一壶，乃高声大喊曰： 畜生畜生，你若去，也只是这一壶，你就不去，也只是这一壶了！
四脏
一人贪饮过度，妻子私相谋议曰： 屡劝不听，宜以阴事动之。 一日，大饮而哕。子密袖猪膈，置哕中，指以谓曰： 凡人具五脏，今出一脏矣，何以生耶？ 父熟视曰： 唐三藏尚活世，况我有四脏乎！
寡酒
一人以寡酒劝客，客曰： 不如拿把刀来杀了我罢。 主愕然，问： 劝酒无非好意，何出此言？ 客曰： 其实当你寡（音同剐）不过了。
梦戏酌
一人梦赴戏酌，方定席，为妻惊醒，乃骂其妻。妻曰： 不要骂，趁早睡去，戏文还未半本哩。 梦美酒
一好饮者，梦得美酒，将热而饮之。忽被惊醒，乃大悔曰： 早知如此，恨不冷吃。
截酒杯
使僮斟酒不满，客举杯细视良久，曰： 此杯太深，当截去一段。 主曰： 为何？ 客曰： 上半段盛不得酒，要他何用？
切薄肉
主有留客饭，仅用切肉一碗，既嚣且少。乃作诗以诮之。曰： 君家之刀利且锋，君家之手轻且松。切来片片如纸同，周围披转无二重。推窗忽遇微小风，顿然吹入五云中。忙忙令人觅其踪，已过巫山十二峰。
满盘多是
客见座上无肴，乃作意谢主人，称其太费。主人曰： 一些菜也没有，何云太费？ 客曰： 满盘都是。 主人曰： 菜在那里？ 客指盘曰： 这不是菜，难道是肉不成？
滑字
一家延师，供膳菲薄。时值天雨，馆僮携午膳至，肉甚少。师以其来迟，欲责之。僮曰： 天雨路滑故也。 师曰： 汝可写滑字我看，如写得出，便饶你打。 僮曰： 一点儿，一点儿，又是斜坡一点儿。其余都是骨了。
不见肉
一母命子携萝卜一篮，往河洗涤，久之不归。母往寻之，但存萝卜。知儿失足坠河，淹死水中。因大哭曰： 我的肉，我的肉，但见萝卜不见肉。
和头多
有请客者，盘飧少而和头多，因嘲之曰： 府上的食品，忒煞富贵相了。 主问： 何以见得？ 曰： 葱蒜萝卜，都用鱼肉片子来拌的，少刻鱼肉上来，一定是龙肝凤髓做和头了。
盛骨头
一家请客，骨多肉少。客曰： 府上的碗想是偷来的。 主人骇曰： 何出此言？ 客曰： 我只听见人家骂说， 偷我的碗，拿去盛骨头。
收骨头
馆僮怪主人每食必尽，只留光骨于碗，乃对天祝曰： 愿相公活一百岁，小的活一百零一岁。 主问其故，答曰： 小人多活一岁，好收拾相公的骨头。
涂嘴
或有宴会，座中客贪馋不已，肴梗既尽。馆僮愤怒而不敢言，乃以锅煤涂满嘴上，站立旁侧。众人见而讶之，问其嘴间何物，答曰： 相公们只顾自己吃罢了，别人的嘴管他则甚。
索烛
有与善啖者同席，见盘中俱尽，呼主翁拿烛来。主曰： 得无太早乎？ 曰： 我桌上已一些不见了。
借水
一家请客，失分一箸。上菜之后，众客朝拱举箸。其人袖手而观。徐向主人曰： 求赐清水一碗。 主问曰： 何处用之？ 答曰： 洗干净了指头，好拈菜吃。
善求
有做客异乡者，每入席，辄狂啖不已，同席之人甚恶之。因问曰： 贵处每逢月蚀。如何护法？ 答曰： 官穿公服群聚。率兵校持兵击鼓为对，俟其吐出始散。 其人亦问同席者曰： 贵乡同否？ 答曰： 敝处不然，只是善求。 问： 如何求法？ 曰： 合掌了手，对黑月说道： 阿弥陀佛，脱煞凶了，求你省可吃些，剩点与人看看罢。
好啖
甲好啖，手不停箸，问乙曰： 兄如何箸也不动？ 乙还问曰： 兄如何动也不住？
同席不认
有客馋甚，每入座。辄餮餐不已。一日与之同席，自言曾会过一次。友曰： 并未谋面，想是老兄错认了。 及上菜后，啖者低头大嚼，双箸不停。彼人大悟。曰： 是了，会便会过一次，因兄只顾吃菜，终席不曾抬头，所以认不得尊容，莫怪莫怪。
喜属犬
一酒客讶同席者饮啖太猛，问其年，以属犬对。客曰： 幸是属犬，若属虎，连我也都吃下肚了。
问肉
一人与瞽者同席。先上东坡肉一碗，瞽者举箸即钳而啖之。同席者恶甚。少焉复来捞取，盘中已空如也。问曰： 肉有几块？ 其人愤然答曰： 九块。 瞽者曰： 你倒吃了八块么。
吃黄雀
两人同席共饮，碗内有黄雀四只，一人贪食其三，谓同席者曰： 兄何不用？ 其人曰： 索性放在兄腹中，省得他们拆了对。
罚变蟹
一人见冥王，自陈一生吃素，要求个好轮回。王曰： 我哪里查考，须剖腹验之。 既剖，但见一肚馋涎。因曰： 罚你去变一只蟹，依旧吐出了罢。
不吃素
一人遇饿虎，将遭啖，其人哀恳曰： 圈有肥猪，愿将代己。 虎许之，随至其家。唤妇取猪喂虎，妇不舍曰： 所有豆腐颇多，亦堪一饱。 夫曰： 罢么，你看这样一个狠主客，可肯吃素的么？
淡酒
有人宴客用淡酒者，客向主人索刀。主问曰 要他何用？ 曰： 欲杀此壶。 又问： 壶何可杀？ 答曰： 杀了他，解解水气。
淡水
河鱼与海鱼攀亲，河鱼屡往，备扰海鱼。因语海鱼： 亲家，何不到小去处下顾一顾？ 海鱼许焉。河鱼归曰： 海头太太至矣。 遣手下择深港迎之。海鱼甫至港口便返，河鱼追问其故，答曰： 我吃不惯贵处这样淡水。
索米
一家请客，酒甚淡。客曰： 肴馔只此足矣，倒是米求得一撮出来。 主曰： 要他何用？ 答曰： 此酒想是不曾下得米，倒要放几颗。


开路神
金刚遇开路神，羡之曰： 你我一般长大，我怎如你着好吃好。 开路神曰： 阿哥不知，我只图得些口腹耳。若论穿着，全然不济，剥去一层遮羞皮，浑身都是篾片了。
借脑子
苏州人极奉承大老官。平日常谓主人曰： 要以子替死，亦所甘心。 一日主病，医曰： 病入膏育，非药石所能治疗，必得生人脑髓配药，方可救得。 遍索无有。忽省悟曰： 某人平常自谓肯替死，岂吝惜一脑乎？ 即呼之至，告以故。乃大惊曰： 阿呀，使勿得，吾里苏州人，从来无脑子个。
蛐蟮
帮闲者自夸技能曰： 我件件俱精，天下无比。 一人曰： 只有一物最像。 问是何物，答曰： 蛐蟮。 问： 何以像他？ 曰： 杀之无血，剐之无肉，要长就长，要短就短，又会唱曲，又会呵脬。
件件熟
帮闲人除夜与妻同饭，忽然笑曰： 我想一生止受用得一个 熟 字。你看大老官，哪个不熟；私窠小娘，哪个不熟？游船上，哪个不熟？戏子歌童，哪个不熟？箫管唱曲的朋友，哪个不熟？ 说未毕，妻忽大恸。其人问故，曰： 天杀的！你既件件皆熟，如何我这件过年布衫，偏不替我赎（音熟）。
活千年
一门客谓贵人曰： 昨夜梦公活了一千年。 贵人曰： 梦生得死，莫非不祥么。 其人遽转口曰： 啐！我说差了。正是梦公死了一千年。
屁香
有奉贵人者，贵人偶撒一屁，即曰： 哪里伽楠香？ 贵人惭曰： 我闻屁乃谷气，以臭为正。今反香，恐非吉兆。 其人即以手招气嗅之曰： 如今有点臭了。
撞席
老鼠与獭结交。鼠先请獭。獭答席，邀鼠过河，暂住觅食。忽一猫见之欲捕，鼠慌曰： 请我的倒不见，吃我的倒来了。
屁股痛
麻苍蝇与青苍蝇结为兄弟。青蝇引麻蝇到一酒席上，麻蝇恣意饮啖，被小厮拿住。将竹签插入屁股，递灯草与他使棍，半日才得脱身。遇着青蝇泣诉曰： 承你挈带，吃倒尽有，只是屁股痛得紧。
梦里梦
妓与客久别复会，各道相思。妓云： 我无夜不梦见与你同食、同眠、同游戏，乃是积想所致。 客曰： 我亦梦之。 妓问曰： 梦怎的？ 客曰： 我梦见你不梦见我。
年倒缩
一商人嫖妓，问其青春几何？妓曰： 十八。 越数年，商人生意折本，仍过其家，妓忘之。问其年，则曰： 十七。 又过数年，入其家问之，则曰： 十六。 商人忽涕泣不止。妓问何故？曰： 你的年纪，倒与我的本钱一般，渐渐地少了。想到此处，能不令人伤心。
父多一次
子好游妓馆，父责之曰： 不成器的畜生，我到娼家十次，倒有九次见你。 子曰： 这等说来，你还多我一次，反来骂我？
龟渡
有一士欲过河，苦无渡船。忽见有一大龟，士曰： 乌龟哥，烦你渡我过去，我吟诗谢你。 龟曰： 先吟后渡。 士曰： 莫被你哄，先吟两句，何如？ 龟曰： 使得。 士吟曰： 身穿九宫八卦，四海龙王也怕。 龟喜甚，即渡士过河。士续曰： 我是衣冠中人，不与乌龟答话。
新雷公
雷公欲诛忤逆子，子执其手曰： 且慢击。我且问你，是新雷公，还是旧雷公？ 雷公曰： 何谓？ 其人曰： 若是新雷公，我竟该打死，若是旧雷公，我父忤逆我祖，你一向在哪里去了？
叫城门
一人最好唱曲，探亲回迟，城门已闭，因叫开门。管门者曰： 你唱一曲我听，便放你进来。 此人曰： 唱便唱，只是我唱，你要答应。 管门曰： 依你。 其人先说白云： 叫周仓！ 城上应曰： 嗄。  关爷爷在城外了。还不快迎！ 复应曰： 嗄。 其人曰： 你既晓得关爷在城外就该开门，如何还敢要我唱曲？
不利语
一翁无子，三婿同居。新造厅房一所，其长婿饮归，敲门不应，大骂牢门为何关得恁早！翁怒，呼第二婿诉曰： 我此屋费过千金，不是容易挣的，不利之语，甚觉可恶。 次婿曰： 此房若卖也，只值五百金罢了。 翁愈怒。又呼第三婿述之。三婿云： 就是五百金劝阿伯卖了也罢，若然一场天火，连屁也不值。
吃荇叶
清客贫甚，晨起无米，煮荇叶食之而出。少顷，赴富人席。饮空心酒过多，遂大哕，而荇叶出焉。恐人嘲笑，乃指而言曰： 好古怪，早上吃白滚汤时，用不多几个莲心，如何一会子小荷叶出得恁快？
焦面鬼
一帮闲途遇人家出丧，前有焦面鬼王，以为大老官人也，礼拜甚恭。少顷，大雨如注。而鬼身上纸衣被雨濯去。闲汉曰： 白日见鬼，我只道是大老官，却原来也是个篾片。
咽糠
一闲汉咽糠而出，忽遇大老官，留家早饭。答曰： 适间用狗肉过饱，饭是吃不下了，有酒饮几杯。 既饮，忽吐而糠出焉。主见。惊问曰： 你说吃了狗肉，为何吐此？ 其人睨视良久。曰： 咦，我自吃的狗肉，想必狗曾吃糠来。
老白相
荒岁闲汉无处活口，值官府于玄妙观施粥。闲汉私议曰： 我等平昔鲜衣美食，今往吃，必贻人笑。 俄延久之。无奈腹中饿甚。曰： 姑待众饥民吃过，尾其后可也。 远望人散而往，则粥已尽矣。乃以指拉食釜杓间余粥。道士见而问之，答曰： 我等原是捞白相耳。
呵脬
一帮闲，见大老官生得面方耳圆，遂赞不置口。其人曰： 你又在此呵卵脬了。
泥高壁
燕子衔泥做巢，搬取蚯蚓上面土。蚓愤极曰： 你要泥高顶壁，为何把我来晦气？ 燕子云： 我专怪你呵人家卵脬。
尿壶骂
一仆人之使，俗言鼻里。鼻也，出倾夜壶。归告主人曰： 阿爹，方才尿鳖骂我。又骂阿爹。 主人曰： 胡说！尿鳖如何会骂人？ 小使曰： 起初骂了我鼻，后连声骂曰： 鼻鼻鼻，鼻鼻鼻。 岂不把阿爹都骂在里头了？
豁拳
嫖客与妓密甚，约同死。既设鸩酒二瓯，妓让客先饮，客饮毕，因促妓。妓伸拳曰： 我的量窄，与你豁了这盅罢。
取头
好赌者，家私输尽，不能过活，取绳上吊。忽见一鬼在梁上云： 快拿头来。 此人曰： 也亏你开得这口，我输到这般地位，还来问我要头！
捉头
按君访察。匡章、陈仲子及齐人，俱被捉。匡自信孝子，陈清客，俱不请托。惟齐人有一妻一妾，馈送显者③求解。显者为见按君，按君述三人罪状，都是败坏风俗的头目，所以访之。显者曰： 匡章出妻屏子，仲子离母避兄，老公祖捉得极正当。那齐人是叫化子的头，也捉他做甚么？
白日鬼
法师上坛，焰口施食。天将明矣，正要安寝，又见一班披枷带锁、折手断脚的饿鬼索食。师问： 阳世作何生理，受此果报？ 众云： 皆是拐骗子、做中保、镶局害人的。 又问： 夜间为何不来同领法食？ 答曰： 我们一班，都是白日鬼。
份子头
一人生平惯做份头，克扣人家银钱，死后阎王痛恨，发在黑暗地狱内受罪。进狱时，即云： 列位在此，不见天日，何不出一公份，开个天窗！
穿窬
一士人夜读，见偷儿穴墙有声，时炉内滚汤正沸，提汤潜伺穴口。及墙既穿，偷儿先以脚进，士遂擒住其两腿，徐以滚汤淋之。贼哀告求释，士从容谓曰： 多也不敢奉承，只尽此一壶罢。
抵偿
老虎欲啖猢狲，狲诳曰： 我身小不足以供大嚼。前山有一巨兽，堪可饱餐，当引导前去。 同至山前，一角鹿见之，疑欲啖己。乃大喝云： 你这小猢狲，许我十二张虎皮。今只拿一张来，还有十一张呢？ 虎惊遁，骂曰： 不信这小猢狲这等可恶，倒要拐我抵销旧账！
吹喇叭
乐人夜归，路见偷儿挖一壁洞，戏将喇叭插入吹起。内惊觉追赶，遇贼问云： 你曾见吹喇叭的么？
戒狗肉
乞儿戒吃狗肉，众丐劝曰： 不必。 曰： 我不食之久矣。 众曰： 你便戒他，他却不戒你。
病烂腿
一乞儿病腿烂，仰卧市中。狗见之欲饫，乞儿曰： 畜生。少不得是你口里食。何须这般性急！
做仆
有投靠做仆者。自言： 一生不会横撑船，不肯缩退走。见饭就住的。 主人喜而纳之。一日使捻河泥，辞曰： 说过不会横撑船。 又使其插秧，曰： 说过不会缩退走。 主人愤甚。伺其饭，辄连进不止。乃以 见饭就住 语责之。其人张口向主人曰： 请看喉咙内曾见饭否？


胡瘌杀
或看审囚回，人问之，答曰： 今年重囚五人，俱有认色：一痴子、一颠子、一瞎子、一胡子、一瘌痢。 问如何审了，答曰： 只胡子与瘌痢吃亏，其余免死。 又问何故，曰： 只听见问官说痴弗杀，颠弗杀，一眼弗杀，胡子搭瘌杀。
抛锚
道士、和尚、胡子三人过江。忽遇狂风大作，舟将颠覆，僧道慌甚，急把经卷投入江中，求神救护。而胡子无可掷得，惟将胡须逐根拔下，投于江内。僧道问曰： 你拔胡须何用？ 其人曰： 我在此抛毛（锚）。
过桥嚏
一乡人自城中归，谓其妻曰： 我在城里打了无数喷嚏。 妻曰： 皆我在家想你之故。 他日挑粪过危桥，复连打数嚏几乎失足，乃骂曰： 骚花娘，就是思量我，也须看什么所在！
蒜治口臭
一口臭者问人曰： 治口臭有良方乎？ 答曰： 吃大蒜极好。 问者讶其臭，曰： 大蒜虽臭。还臭得正路。
讳聋哑
聋、哑二人各欲自讳。一日聋见哑者，恳其唱曲，哑者知其聋也，乃以嘴唇开合而手拍板作按节状，聋者侧听良久。见其唇住即大赞曰： 妙绝妙绝，许久不听佳音，今日一发更进了。
呵欠
一耳聋人探友。犬见之吠声不绝。其人茫然不觉。入见主人。揖毕告曰： 府上尊犬，想是昨夜不曾睡来。 主人问： 何以见得？ 答曰： 见了小弟，只是打呵欠。
鼻影作枣
近视者拜客。主人留坐待茶。茶果吃完。视茶内鼻影。以为橄榄也。捞摸不已，久之忿极，辄用指撮起，尽力一咬，指破血出。近视乃仔细认之，曰： 啐，我只道是橄榄，却原来是一个红枣。
问路
一近视眼迷路，见道旁石上栖歇一鸦，疑是人也，遂再三诘之。少顷，鸦飞去，其人曰： 我问你不答应，你的帽子被风吹去了，我也不对你说。
老面皮
或问世间何物最硬，曰： 石头与钢铁。 其人曰： 石可碎，铁可錾，安得为硬？以弟看来惟兄面上的髭须最硬，铁石总不如也。 问其故，答曰： 兄面皮厚，竟被其出。 须者回嘲曰： 足下面皮更老，这等硬须还钻不透。
臭辣梨
北地产梨甚佳，北人至南，索梨食，不得。南人因进萝卜，曰： 此敝乡土产之梨也。 北人曰： 此物吃下，转气就臭，味又带辣，只该唤他做臭辣梨。
鸽舌
有涩舌者，俗云鸽口是也。来到市中买桐油，向店主曰： 我要买桐桐桐…… 油字再也说不出口。店主取笑曰： 你这人倒会打铜鼓，何不再敲通铜锣与我听？ 鸽者怒曰： 你不要当当当面来腾腾腾倒刮刮刮削我。
驼叔
有驼子赴席，泰然上座。众客既齐，自觉不安，复趋下谦。众客曰： 驼叔请上座，直（侄）背（辈）怎敢。
善屁
有善屁者，往铁匠铺打铁锛，方讲价，连撒十余屁。匠曰： 汝屁直恁多，若能连撒百个，我当白送一把铁锛与你。 其人便放百个。匠只得打成送之。临出门又撒数个屁。乃谓匠曰： 算不得许多，这几个小屁，乞我几只钯头钉罢。
忍屁
一女善屁，新婚随嫁一妪、一婢，嘱以忍屁遮羞。临拜堂，忽撒一屁，顾妪曰： 这个老妈无体面。 少顷又撒一屁，顾婢曰： 这个丫头恁可恶！ 随后又一屁，左右顾而妪、婢俱不在，无可说得，乃曰： 这张屁股好没正经。
錾头
数人同舟，有撒屁者，众疑一童子，共錾其头。童子哭曰： 阿弥陀佛，别人打我也罢了，亏那撒屁的乌龟担得这只手起，也来打我！
路上屁
昔有三人行令。要上山见一古人，下山又见一古人，半路见一物件，后句要总结前后二句。一人曰： 上山遇见狄青，下山遇见李白，路上拾得一瓶酒，不知是青酒是白酒。 一人曰： 上山遇见樊哙，下山遇见赵盾，路上拾得一把剑，不知是快剑是钝剑。 一人云： 上山遇见林放，下山遇见贾岛，路上拾得一个屁，不知是放的屁、岛的屁。
吃屁
酒席间有撒屁者，众人互相推卸。内一人曰： 列位请各饮一杯，待小弟说了罢。 众饮讫，其人曰： 此屁实系小弟撒的。 众人不服曰： 为何你撒了屁，倒要我们众人吃？
不默
各行酒令要默饮。席中有撒屁者，令官曰： 不默，罚一杯。 其人曰： 是屁响。 令官曰： 又不默，再罚一杯。 举座为之大笑。令官曰： 通座皆不默，各罚一杯。
善生虱
有善生虱者。自言一年只生十二虱。诘其故。曰： 我身上的虱者，真真一月一个。
拾蚂蚁
近视眼行路，见蚂蚁摆阵，疏密成行，疑是一物。因掬而取之，撮之不起，乃叹息曰： 可惜一条好线，毁烂得蹙蹙断了。
光屁股
有上司面胡者，与光脸属吏同饭。上台须间偶带米糁。门子跪下禀曰： 老爷龙须上一颗明珠。 官乃拂去。属吏回衙。责备门子： 你看上台门子何等伶俐！汝辈愚蠢，不堪重用。 一日，两官又聚会吃面。属吏方举箸动口。有未缩进之面挂在唇角。门子急跪下曰： 小的禀事。 问禀何事，答曰： 爷好张光净屁股，多了一条蛔虫挂在外面。
亲爷
有妻甫受孕而夫出外经商者，一去十载，子已年长，不曾识面。及父归家，突入妻房，其子骤见乃大喊曰： 一个面生胡子大胆闯入母亲房里来了！ 其母曰： 我儿勿做声，这胡子正是你的亲爷！
无须狗
一税官瞽目者，恐人骗他，凡货船过关，必要逐一摸验，方得放心。一日，有贩羊者至。规例羊有税，狗无税。尽将羊角锯去，充狗过关。官用手摸着项下胡须，乃大怒曰： 这些奴才都来骗我。明明是一船羊，狗是何曾出须的！
没须屁股
一公领孙溪中洗澡。孙拿得一虾，或前跳，或却走。孙问公曰： 前赶后退，后赶前行，不知何处是头，何处是尾？ 公答曰： 有须的是头，没须的是尾。
长卵叹气
一官到任，出票要唤兄弟三人。一胖子、一长子、一矮子备用。异姓者不许进见。一家有兄弟四人，仅有一胖三矮。私相计议曰： 四人之中，胖矮俱有，单少一长人。只得将二矮缝一长裤。两个接起充作长人，便觉全备。 如计行之。官见大喜，簪花赏酒。三人一时荣宠。下矮压得受苦，在内哓哓，大有怨词。官听见，问： 下面甚响？ 众慌禀曰： 这是长卵叹气。
搁浅
矮人乘舟出游，因搁浅，自起撑之。失手坠水，水没过顶，矮人起而怒曰： 偏我搁浅搁在深处。
被打
二瞽者同行。曰： 世上惟瞽者最好，有眼人终日奔忙，农家更甚。怎如得我们心上清闲。 众农夫窃听之，乃伪为官过，谓其失于回避，以锄把各打一顿而呵之去。随复窃听之。一瞽者曰： 毕竟是瞽者好，若是有眼人，打了还要问罪哩！
金漆盒
一近视出门，见街头牛屎一大堆，认为路人遗下的盒子，遂用双手去捧。见其烂湿，乃叹曰： 好个盒子，只可惜漆水未干。
噀面
一乡人携鹅入市。近视见之。以为卖布者，连呼 买布 ，乡人不应。急上前揪住鹅尾，逼而视之。鹅忽撒屎，适喷其面。近视怒曰： 不卖就罢，值得这等发急，就噀起人来！
乌云接日
近视者赴宴，对席一胡子吃火朱柿。即起别主人曰： 路远告辞。 主曰： 天色甚早。 答云： 恐天下雨，那边乌云接日头哩。
虾酱
一乡人挑粪经过，近视唤曰： 拿虾酱来。 乡人不知，急挑而走。近视赶上，将手握粪一把于鼻上闻之。乃骂道： 臭已臭了，什么奇货，还在这等行情！
捡银包
有近视新岁出门，拾一爆竹，错认他人遗失银包也。且喜新年发财，遂密藏袖内。至夜，乃就灯启视。药线误被火燃，立时作响，方在吃惊，旁一聋子抚其背曰： 可惜一个花棒槌，无缘无故，如何就是这样散了。
疑蛋
一近视见朋鱼，疑为鸭蛋，握之而腹瘪。讶曰： 如何小鸭出得恁快，蛋壳竟瘪下去了。
漂白眼
一漂白眼与赤鼻头相遇。谓赤鼻者曰： 足下想开染坊，大费本钱，鼻头都染得通红。 赤鼻答曰： 不敢也，只浅色而已。怎如得尊目，漂白得有趣。
屁股麻
俗云： 脚麻以草柴贴眉心，即止。 一人遍贴额上。人问： 为何？ 答曰： 我屁股通麻了。
怕冷
或问 世间何物不怕冷？ 曰： 鼻涕，天寒即出。 又问： 何物最怕冷？ 曰： 屁，才离窟臀，又向鼻孔里钻进。
直背
一瞎子、一矮子、一驼子，吃酒争座。各曰： 说得大话的便坐头一位。 瞎子曰： 我目中无人，该我坐。 矮子曰： 我不比常人，该我坐。 驼子曰： 不要争，算来你们都是直背（侄辈），自然让我坐。
不养子
一大夫子孙繁衍，而同侪有无子者，乃矣语之曰： 尔没力量，儿子也养不出一个。像我这等子孙多，何等热闹。 同侪答曰： 其子尔力也，其孙非尔也。
头场
玉帝生日，群仙毕贺，东方朔后至。见寿星门外，问之。曰： 有告示贴出，不放我进。 又问： 何故贴出？ 答曰： 怪我头长（同场）。
颂屁
一士死见冥王，自称饱学，博古通今。王偶撒一屁。士即进词云： 伏惟大王，高耸金臀，洪宣宝屁，依稀乎丝竹之声，仿佛乎麝兰之气。臣立下风，不胜馨香之味。 王喜，命赐宴。准与阳寿一纪。至期自来报到。不消鬼卒勾引。士过十二年，复诣阴司。谓门上曰： 烦到大王处通禀，说十二年前做放屁文章的秀才又来了。
抄祭文
东家丧妻母，往祭。托馆师撰文，乃按古本误抄祭妻父者与之。识者看出，主人怪而责之。馆师曰： 此文是古本刊定的，如何得错？只怕倒是他家错死了人。这便不关我事。
四等亲家
两秀才同时四等，于受责时曾识一面。后联姻。会亲日相见，男亲家曰： 尊容曾在何处会过来？ 女亲家曰： 便是有些面善，一时想不起。 各沉吟间，忽然同悟。男亲家点头曰： 嗄。 女亲家亦点头曰： 嗄。
腹内全无
一秀才将试，日夜忧郁不已。妻乃慰之曰： 看你作文，如此之难，好似奴生产一般。 夫曰： 还是你每生子容易。 妻曰： 怎见得？ 夫曰： 你是有在肚里的，我是没在肚里的。
教法
主人怪师不善教。师曰： 汝欲我与令郎俱死耶？ 主人不解。师曰： 我教法已尽矣。只除非要我钻在令郎肚里去，我便闷杀，令郎便胀杀。
浇其妻妾
人家请一馆师，书房逼近内室。一日课，徒读 譬如四时之错行 句。注曰： 错，犹迭也。 东家母听见。嗔其有意戏狎，诉于主人。主人不能书解，怒欲逐之。师曰： 书义如此，汝自不解耳，我何罪焉？ 遂迁居于厅楼，以避啰唣③。一日，东家妻妾游于楼下。师欲小便不得，乃从壁间溺之，不意淋在妻妾头上，复诉于主人。主因思前次孟浪怪他。今番定须考证书中有何出典。乃左右翻释。忽大悟曰： 原来在此，不然，几被汝等所误矣。 问： 有何凭据？ 主曰： 施施从外来，骄（浇）其妻妾。
猫逐鼠
一猫捕鼠，鼠甚近，无处躲避。急匿在竹轿杠中。猫顾之叹云： 看你管（馆）便进得好，这几个节如何过得去！
想船家
教书先生解馆归，妻偶谈及 喷嚏鼻子痒，有人背地想。 夫曰： 我在学堂内也常常打喷嚏的。 妻曰： 就是我在家想你了。 及开年，仍赴东家馆。别妻登舟，船家被初出太阳搐鼻，连打数嚏。师顿足曰： 不好了，我才出得门，这婆娘就在那里直想船家了！
村牛
一士善于联句，偶同友人闲步，见有病马二匹卧于城下。友即指而问曰： 闻兄捷才，素善作对，今日欲面领教。 士曰： 愿闻。 友出题曰： 城北两只病马。 士即对曰： 江南一个村牛。
拔须去黑
一翁须白，令姬妾拔之。妾见白者甚多，拔之将不胜其拔，乃将黑须尽去。拔讫，翁引镜自照，遂大骇。因咎其妾，曰： 难道少的倒不拔，倒去拔多的？
善忘
一人持刀往园砍竹，偶腹急，乃置刀于地，就园中出恭。忽抬头曰： 家中想要竹用，此处倒有许多好竹，惜未带得刀来。 解毕，见刀在地，喜曰： 天随人愿，不知哪个遗失这刀在此。 方择竹要砍，见所遗粪便骂曰： 是谁狗东西，屙此脓血，几乎脏了我的脚。 须臾抵家。徘徊门外曰： 此何人居？ 妻适见，知其又忘也，骂之。其人怅然曰： 娘子颇有些面善，不曾得罪，如何开口便骂？
作揖
两亲家相遇于途，一性急，一性缓。性缓者，长揖至地，口中谢曰： 新年拜节奉扰，元宵观灯又奉扰，端午看龙舟，中秋玩月，重阳赏菊，节节奉扰，未曾报答，愧不可言。 及说毕而起，已半晌矣。性急者苦其太烦，早先避去。性缓者视之不见，问人曰： 敝亲家是几时去的？ 人曰： 看灯之后，就不见了，已去大半年矣！
籴米
有持银入市籴米者，失米袋于途，归谓妻曰： 今日市中闹甚，没得好失袋也。 妻曰： 你的莫非也没了？ 答曰： 随你好汉便怎么？ 妻惊问： 银子何在？ 答曰： 这倒没事，我紧紧拴好在叉袋角上。
不斟酒
一家宴客，座中一大胡子，酒僮畏缩不前，杯中空如也。主举杯朝拱数次，胡子愠曰： 安得有酒？ 主骂僮为何不斟，僮曰： 这位相公没有嘴的。 胡子忿极，揭须以示曰： 这是不是嘴？
通谱
有一人须长过腹，人见之，无不赞为美髯。偶一日，遇见风监先生，请他一相。相者曰： 可惜尊髯短了些。 其人曰： 我之须已过腹，人尽赞羡，为何反嫌其短？ 相者曰： 若再长得寸许，便好与下边通谱同姓的人互认宗族了。
联宗
胡须与眉毛曰： 当今世情浅薄，必要帮手相助。我已与鬓毛联矣。看来眼前高贵，惟二位我们俱在头面，联了甚好。 眉曰： 承不弃微末，但我根基浅薄，何不往下路孔家前门，一带茂林，旗杆底下联的更好。
一般胡
两人聚论《论语》一书，皆讲胡子。开章就说：  不亦悦乎 ， 不亦乐乎 ， 不亦君子乎 ，这三个都是好胡； 为人谋而不忠乎 ， 与朋友交而不信乎 ， 传不习乎 ，这三个是不好胡； 君子者乎 ， 色壮者乎 ，这两个胡一好一不好。 或问： 使乎，使乎。 答曰： 上面的胡与下面的胡总是一般。
稀胡子
一稀胡子要相面，相士云： 尊相虽不大富，亦不至贫。 胡者云： 何以见得？ 相士云： 看公之须，比上不足，比下有馀。
胡答嘲
颜回、子路、伯鱼三人私议曰： 夫子惟胡，故开口不脱 乎 字。 颜回曰： 他对我说： 回也，其庶乎。  子路曰： 他对我说： 由也，诲汝知之乎？  伯鱼曰： 我家尊对我也说 汝为周南、召南矣乎。  孔子在屏后闻之，出责伯鱼曰： 回是个短命，由③是个不得其死的，说我胡出罢了。你是我的儿子，如何也来说我老子？
黄须
一人须黄，每于妻前自夸： 黄须无弱汉，一生不受人欺。 一日出外被殴而归，妻引前言笑之。答曰： 哪晓得那人的须竟是通红的。
扇坠
有持大扇者，遇矮子，戏以扇置其头曰： 欲借兄权作扇坠耳。 矮子大怒骂曰： 娘贼！若拿我做扇坠，我就兜心一脚踢杀你！
瞽笑
一瞽者与众人同坐，众人有所见而笑，瞽者亦笑。众问之曰： 汝何所见而笑？ 瞽者曰： 列位所笑，定然不差，难道是骗我的？
吃螺蛳
有盲子暑月食螺蛳，失手坠一螺肉在地，低头寻摸，误捡鸡屎，放在口里。向人曰： 好热天气，东西才落下地，怎就这等臭得快！
兄弟认匾
兄弟三人皆近视，同拜一客。堂上悬 遗清堂 一匾。伯曰： 主人原来患此病，不然何以取 遗精室 也。 仲细看良久曰： 非也。想主人好道，故名 道情堂 耳。 二人争论不已。以季弟目力更好，使辨之。乃张目眈视半晌。曰： 汝两人皆妄，上面安得有匾！
麻卵袋
文宗岁试唱名，吏善读别字。第一名 郁进徒 ，错唤曰： 都退後。 诸生闻之，皆山崩往后而退。次名 潘傅采 ，又错唤 番转来 ，诸生又跑上前。宗师大怒，逐之。第三名林卯伐，上前谢曰： 多谢大宗师，若不斥逐此人，则生员必唤做 麻卵袋 了。
赤鼻
一官经过，有赤鼻者在旁，皂隶喝曰： 老爷专要拿吃酒的，还不快走！ 其人无处躲闪，只得将鼻子塞进人家板缝中。官已过，里面人看见骂曰： 这人不达时务，外面多少毛厕，如何倒向人家屋里来撒尿？
塌鼻狗
黄鼠狼遇狗追逐，即撒屁以触其鼻。有雄鼠觅食田间，被一犬逐之。鼠狼连放数屁，逐之愈甚，乃竭力跑脱。至穴诉之雌鼠，雌鼠曰： 汝防身屁何在？ 曰： 连撒数屁，全然不理。 雌鼠曰： 我知道了，决然是塌鼻狗。
齆鼻请酒
甲乙俱齆鼻。甲设席不能治柬，画秤、尺、笤帚各一件。乙见之，便意会曰： 秤（请）尺（吃）帚（酒）。 乙答柬画蜈蚣一条、斧一把。甲见之，点头曰： 蜈蚣斧（无工夫）。
鼻耐性
人患口臭，一友问曰： 别人也罢，亏你自家鼻头如何过了？ 旁人代答曰： 做了他的鼻头，随你臭极，也只索耐性跟他。
残疾婿
一家有三婿，俱带残疾。长是瘌痢，次淌鼻脓，又次患疯癫。翁一日请客，三婿在座，恐其各露本相，观瞻不雅，嘱咐俱要收敛。三人唯唯。至中席，各人忍耐不住。长婿曰： 适从山上来，撞见一鹿，生得甚怪。 众问何状。瘌痢头疮痒甚，用拳满首击曰： 这边一个角，那边一个角，满头生了无数角。 其次鼻涕长流，正无计揩抹，随应声曰： 若我见了，拽起弓来，棚的一箭。 急将右手作挽弓状，鼻间一拂，涕尽拭去。三癞子浑身发痒难禁，忙将身背牵耸曰： 你倒胆大，还要射他！把我见了，几乎吓杀，几乎吓杀。
争座
眼与眉毛曰： 我有许多用处，你一无所能，反坐在我的上位。 眉曰： 我原没用，只是没我在上，看你像个人哩！
聋耳
一医者耳聋，至一家看病女人。病女问： 莲心吃得否？ 医者曰： 面筋发病，是吃不得的。 病女曰： 是莲肉。 医者曰： 就是盐肉，也要少吃些。 病女曰： 先生耳朵是聋的。 医者曰： 若是里股是红的，只怕要生横痃，倒要脱开来，待我看看好用药。


藏年
一人娶一老妻，坐床时，见面多皱纹，因问曰： 汝有多少年纪？ 妇曰： 四十五六。 夫曰： 婚书上写三十八岁，依我看来还不止四十五六。可实对我说。 曰： 实五十四岁矣。 夫复再三诘之，只以前言对。上床后，更不过心。乃巧生一计曰： 我要起来盖盐瓮，不然，被老鼠吃去矣。 妇曰： 倒好笑，我活了六十八岁，并不闻老鼠会偷盐吃。
鹰啄
一母生一子一女，而女尤钟爱。及遣嫁后，思念不已，谓其子曰： 人家再不要养女儿，养得这般长成，就如被饿老鹰轻轻一爪便抓去了。 子曰： 阿姆，阿姆，他们如今正在那里啄着哩。
拜堂产儿
有新妇拜堂，即产下一儿。婆愧甚，急取藏之。新妇曰： 早知婆婆这等爱惜，快叫人把家中阿大、阿二都领了来罢。
抢婚
有婚家女富男贫，男家虑其赖婚，率领众人抢亲，误背小姨以出。女家人急呼曰： 抢差了！ 小姨在背上曰： 不差，不差！快走上些，莫信他哄你哩。
两坦
有一女择配，适两家并求。东家郎丑而富，西家郎美而贫。父母问其欲适谁家。女曰： 两坦。 问其故，答曰： 我爱在东家吃饭，西家去睡。
谢周公
一女初嫁，哭问嫂曰： 此礼何人所制？ 嫂曰： 周公。 女将周公大骂不已。及满月归宁。问嫂曰： 周公何在？ 嫂云： 他是古人，寻他做甚？ 女曰： 我要制双鞋谢他。
舌头甜
新婚夜，送亲席散。次日，厨师检点桌面，不见一顶糖人。各处查问，新人忽大笑不止。喜娘在旁，问： 笑甚么？ 女答曰： 怪不得昨夜一个人舌头是甜津津的。
大话
一女出嫁坐床，掌礼撒帐云： 撒帐东，官人棒子好撞钟。 女忙接口云： 弗怕。 喜嫔曰： 新娘子不宜如此口快。 新妇曰： 不是我也不说，才得进门，可恶他把这大话来吓我。
两来船
一人遇两来船，手托在窗槛外，夹伤一指，归诉于妻。妻骇然嘱曰： 今后遇两来船，切记不可解小便。
扇尸
夫死，妻以扇将尸扇之不已。邻人问曰： 天寒何必如此？ 妇拭泪答曰： 拙夫临终吩咐： 你若要嫁人，须待我肉冷。
她大我大
一家娶妾，年纪过长于妻。有卖婆见礼，问哪位是大，妾应云： 大是她大，大是我大。
罚真咒
一人欲往妾处，诈称： 我要出恭，去去就来。 妻不许。夫即赌咒云： 若他往做狗。 妻将索系其足放去。夫解索。转缚狗脚上，竟往妾房。妻见久不至，收索到床边，起摸着狗背。乃骇云： 这死乌龟，我还道是骗我，却原来倒罚了真咒。
日进
老年娶妾，欲结其欢心，说某处有田地若干，房屋若干。妾曰： 这都不在我心上。从来说家财万贯，不如日进分文的好。
咬牙
有姑媳孀居。姑曰： 做寡妇须要咬紧了牙根过日子。 未几，姑与人私，媳以前言责之，姑张口示媳曰： 你看，也得我有了牙齿方好咬。
不怕死的
有新妇进门年余，孕已满月，临盆极难，胎转之际，腹中绞痛几欲死，迟两三日方下，视之男也。妇谓夫曰： 吾为此一块肉，几濒于死。既有此子，宗祀可不绝。愿从此不睡合欢床，若再怀胎生产，我必不能活，君如念夫妇情，请异室独居以救余生。 夫诺之，即遵阃教，设榻别室，距子生已逾两月余，一夕更已深，夫展被登床，灭烛独卧，渐入黑甜乡，不复有他念矣。忽敲门声甚急，夫惊醒，问为谁？妇曰： 我。 夫问汝为谁？妇又曰： 我。 夫问汝究竟是谁？妇隔窗笑语曰： 不怕死的人来了，速开门。
啖馄饨
一妻病，夫问曰： 想甚吃否？ 妻曰： 除非好肉馄饨，想吃一二只。 夫为治一盂，意欲与妻同享。方往取箸回，而妻已染指啖尽。止余其一。夫曰： 何不并啖此枚？ 妻攒眉曰： 我若吃得下此只，不害这病了。
痴婿
人家有两婿，小者痴呆，不识一字。妻曰： 姐夫读书，我爹敬他，你目不识丁，我面上甚不争气。来日我兄弟完姻，诸亲聚会，识认几字，也好在人前卖嘴。我家土库前，写 此处不许撒尿 六字，你可牢记，人或问起，亦可对答，便不敢欺你了。 呆子惟诺。至日，行至墙边，即指曰： 此处不许撒尿。 岳丈喜曰： 贤婿识字大好。 良久，舅母出来相见，裙上有销金飞带，绣 长命富贵，金玉满堂 八字，坠于裙之中间。呆子一见，忙指向众人曰： 此处不许撒尿。
正夫纲
众怕婆者，各受其妻惨毒。纠合十人歃血盟誓，互为声援。正在酬神饮酒，不想众妇闻知。一齐打至盟所。九人飞跑惊窜，惟一人危坐不动。众皆私相佩服曰： 何物乃尔，该让他做大哥。 少顷妇散，察之。已惊死矣。
七月儿
有怀孕七个月即产一儿者，其夫恐养不大。遇人即问。一日，与友谈及此事。友曰： 这个无妨。我家祖亦是七个月出世的。 其人愕问曰： 若是这等说，令祖后来毕竟养得大否？
丑汉看
一妇人在门首，被人注目而看，妇人大骂不已。邻妪劝曰： 你又不在内室，凭他看看何妨？ 妇曰： 我若把好面孔看看也罢，被这样呆脸看了，岂不苦毒。


读破句
庸师惯读破句，又念白字。一日训徒，教《大学序》，念云： 大学之，书古之，大学所以教人之。 主人知觉，怒而逐之。复被一荫官延请入幕，官不识律令，每事询之馆师。一日，巡捕拿一盗钟者至，官问： 何以治之？ 师曰： 夫子之道忠（音同盗钟），怒而巳矣。 官遂释放。又一日，获一盗席者至，官又问，师曰： 朝闻道夕（音同盗席），死可以。 官即将盗席者立毙杖下。适冥王私行，察访得实，即命鬼判拿来，痛骂曰： 什么都不懂的畜生！你骗人馆谷，误人子弟，其罪不小，谪往轮回去变猪狗。 师再三哀告曰： 作猪狗固不敢辞，但猪要判生南方，狗乞做一母狗。 王问何故，答曰： 《曲礼》云：临财母苟（音同狗）得，临难母苟（音同狗）免。
两企慕
山东人慕南方大桥，不辞远道来看。中途遇一苏州人，亦闻山东萝卜最大，前往观之。两人各诉企慕之意。苏人曰： 既如此，弟只消备述与兄听，何必远道跋涉？ 因言： 去年六月初三，一人从桥上失足堕河，至今年六月初三，还未曾到水，你说高也不高？ 山东人曰： 多承指教。足下要看敝处萝卜，也不消去得。明年此时，自然长过你们苏州来了。
未冠
童生有老而未冠者，试官问之，以 孤寒无网 对。官曰： 只你嘴上胡须剃下来，亦勾结网矣。 对曰： 童生也想要如此，只是新冠是桩喜事，不好戴得白网巾。
见皇帝
一人从京师回，自夸曾见皇帝。或问： 皇帝门景如何？ 答曰： 四柱牌坊，金书 皇帝世家 。大门内匾，金书 天子第 。两边对联是：日月光天德，山河壮帝居。 又问： 皇帝如何装束？ 曰： 头带玉纱帽，身穿金海青。 问者曰： 明明说谎，穿了金子打的海青，如何拜揖？ 其人曰： 呸！你真是个冒失鬼，皇帝肯与哪个作揖的。
借称呼
一家父子僮仆，专说大话，每每以朝廷名色称呼。一日友人来望，父出外，遇其长子，曰： 父王驾出了。 问及令堂。次子又云： 娘娘在后花园饮宴。 友见说话僭分，含怒而去。途遇其父，乃述其子之言告之。父曰： 是谁说的？ 仆在后云： 这是太子与庶子说的。 其友愈恼，扭仆便打。其父忙劝曰： 卿家弗恼，看寡人面上。
看镜
有出外生理者，妻要捎买梳子，嘱其带回。夫问其状，妻指新月示之。夫货毕，忽忆妻语，因看月轮正满，遂依样买了镜子一面带归。妻照之骂曰： 梳子不买，如何反娶一妾回来？ 两下争闹，母闻之往劝，忽见镜，照云： 我儿有心费钱，如何讨恁个年老婆儿？ 互相埋怨。遂至讦讼。官差往拘之，差见镜，慌云： 才得出牌，如何就出添差来捉违限？ 及审，置镜于案。官照见大怒云： 夫妻不和事，何必央请乡官来讲分！
高才
一官偶有书义未解，问吏曰： 此处有高才否？ 吏误以为裁缝姓高也，应曰： 有。 即唤进。官问曰： 贫而无谄，如何？ 答曰： 裙而无裥，折起来。 又问： 富而无骄，如何？ 答曰： 裤若无腰，做上去。 官怒喝曰： 咄！ 裁缝曰： 极是容易，小人有熨斗。取来烫烫。
不识货
有徽人开典而不识货者，一人以单皮鼓一面来当。喝云： 皮锣一面，当银五分。 有以笙来当者，云： 斑竹酒壶一把，当银三分。 有当笛者，云： 丝缉火筒一根，当银二分。 后有持了事帕来当者，喝云： 虎狸斑汗巾一条。当银二分。 小郎曰： 这物要他何用？ 答云： 若不赎。留他抹抹嘴也好。
外太公
有教小儿以 大 字者。次日写 太 字问之。儿仍曰： 大字。 因教之曰： 中多一点，乃太公的太字也。 明日写 犬 字问之，儿曰： 太公的太字。 师曰： 今番点在外，如何还是太字？ 儿即应曰： 这样说，便是外太公了。
床榻
有卖床榻者，一日夫出，命妇守店。一人来买床，价少，银水又低，争执良久，勉强售之。次日，复来买榻。妇曰： 这人不知好歹，昨日床上讨尽我的便宜，今日榻上又想要讨我的便宜了。
房事
一丈母命婿以房典银，既成交而房价未足，因作书促之云： 家岳母房事悬望至紧，刻不容缓，早晚望公垂慈一处，以济其急。至感至感！
卖粪
一家有粪一窖，招人货卖，索钱一千，买者还五百。主人怒曰： 有如此贱粪，难道是狗撒的？ 乡人曰： 又不曾吃了你的，何须这等发急。
出丑
有屠牛者，过宰猪者之家。其子欲讳 宰猪 二字，回云： 家尊出亥去了。 屠牛者归，对子述之，称赞不已。子亦领悟。次日屠猪者至，其子亦回云： 家父往外出丑去了。 问： 几时归？ 答曰： 出尽丑自然回来了。
整嫂裙
一嫂前行，而裙夹于臀缝内者，叔从后拽整之。嫂顾见，疑其调戏，遂大怒。叔躬身曰： 嫂嫂请息怒，待愚叔依旧与你塞进去，你再夹紧何如？
戏嫂臂
兄患病献神，嫂收祭物，叔将嫂臂暗捏一把。嫂怒云： 看你肥肉吃得几块！ 兄在床上听见，叫声： 兄弟没正经，你嫂要留来结识人头的，大家省口出客罢。
利市
一人元旦出门云： 头一日必得利市方妙。 遂于桌上写一 吉 字。不意连走数家，求一茶不得。将 吉 字倒看良久。曰： 原来写了 口干 字，自然没得吃了。 再顺看曰： 吾论来，竟该有十一家替我润口。
官话
有兄弟经商，学得一二官话。将到家，兄往隔河出恭，命弟先往见其父。父曰： 汝兄何在？ 弟曰： 撒屎。 父惊曰： 在何处杀死的？ 答曰： 河南。 父方悲恸而兄已至，父遂骂其次子， 何得妄言如是？ 曰： 我自打官话耳。 父曰： 这样官话，只好吓你亲爷罢了。
掌嘴
一乡人进城，偶与人竞，被打耳光子数下，赴县叫喊。官问： 何事？ 曰： 小人被人打了许多乳广。 官不信。连问，只以乳广对。官大怒。呼皂隶掌嘴。方被掌，乡人遂以指示官，正是这个样子。
乳广
一乡人涉讼，官受其贿，临审复掌嘴数下。乡人不忿，作官话曰： 老爷，你要人觜（言银子也）我就人觜。要铜圆（言铜钱也）就铜圆，要尾（言米也）就尾，为何临了来又歹我的乳广？
初上路
一人初上路，才骑牲口踏镫，掉落一鞋。其人因作官话大声曰： 啊呀。掌鞭的，我的鞋（爷音）。 赶鞭的以为唤他做爷，答云： 爷不敢。 其人愈发急，大呼曰： 我的鞋（爷）！我的鞋（爷）！ 掌鞭的不会其意，亦连声回应曰： 爷，小的怎么敢？ 其人只得仍作乡语怒骂曰： 搠杀那娘，我一只鞋（呀音）子脱掉了！
闹一闹
一杭人妇，催轿往西湖游玩，贪恋湖上风景，不觉归迟。时已将暮，怕关城门，心中着急。乃对轿夫言曰： 轿夫阿哥，天色晚了，我多把银钱打发，你与我尽力闹一闹，早行进到里头去。不但是我好，连你们也落得自在快活些。
摸一把
妇人门首买菜，问： 几个钱一把？ 卖者说： 实价三个钱两把。 妇还两个钱三把。卖者云： 不指望我来摸娘娘一把，娘娘倒想要摸我一把，讨我这样便宜。
苏空头
一人初往苏州。或教之曰： 吴人惯扯空头，若去买货，他讨二两，只好还一两。就是与人讲话，他说两句，也只好听一句。 其人至苏，先以买货之法，行之果验。后遇一人。问其姓，答曰： 姓陆。 其人曰： 定是三老官了。 又问： 住房几间？ 曰： 五间。 其人曰： 原来是两间一披。 又问： 宅上还有何人？ 曰： 只房下一个。 其人背曰： 原还是与人合的。
连偷骂
吴人有灌园者，被邻居窃去疏果，乃大骂曰： 入娘贼，春天偷了我婶（笋），夏天又来偷我妹（梅）子，到冬来还要偷我个老婆（萝卜）。
晾马桶
苏州人家晒两马桶在外，瞽者不知，误撒小解。其姑喝骂，嫂忙问曰： 这娘贼个脓血，滴来你个里面，还是撒来我个里头。 姑回云： 我搭你两边都有点个。
鸟出来
一家养子瞒人，邻翁问其妇曰： 娘子恭喜。添了令郎。 妇曰： 并无此事，要便是你鸟出来的。
轧棉花
姑嫂二人地上轧棉花。嫂问： 姑轧得几何？ 姑曰： 尽力轧得两腿酸麻，轧个绒勿出。
庆生
松江有妪诞辰，子侄辈商所以庆生者。一曰： 叫伙戏子与渠汤汤，好弗热闹。 一曰： 个非阿娘所好，弗如寻几个和尚，与渠笃笃倒好。
贺寿
贺友寿者，其友先期躲生，锁门而出。一日路上遇见，此人惯作歇后语，因对友曰： 前兄寿日，弟拉了许多丧门吊（客），替你生灾作贺（祸）。谁料你家入地无门，竟披枷带锁了。
寿气
一老翁寿诞，亲友醵分，设宴公祝。正行令，各人要带说 寿 字。而壶中酒忽竭，主人大怒。客曰： 为何动寿气（器）？ 一客云： 欠检点，该罚。 少顷，又一人唱寿曲。傍一人曰： 合差了寿板。 合席皆曰： 一发该罚。
不知令
饮酒行令，座客有茫然者。一友戏曰： 不知令，无以为君子也。 其人诘曰： 不知命，为何改作令字？ 答曰： 《中庸》注云： 命犹令也。
十恶不赦
乡人汇缘进学，与父兄叔伯暑天同走，惟新生撑伞。人问何故，答曰： 入学不晒（十恶不赦）。
馄饨
苏州人有卖馄饨者。夫偶出，令其妻守店，姿色甚美。一人来买馄饨，因贪看想慕出神，叫曰： 娘子。我要买饨（臀）。 妇应曰： 你为何脱落子馄（魂）？
卖糖
一糖担歇在人家门首敲锣，妇喝曰： 快请出去，只管在此汤手甚么？汤手出个小的儿来，又要害我淘气。
食蔗
一家请客，摆列水果，家主母取甘蔗食之，连声叫淡。厨司曰： 娘娘想是梢（骚）了。
秤人
天赦日秤人，婆先将媳上秤。婆云： 娘子，你放在大花星上正好。 次秤婆，媳云： 看婆婆不出，到梢（骚）了。
蚬子
两人相遇，各问所生子女几何。一曰： 五女。 一曰： 一子。 生女者曰： 一子是险子。 生子者怒曰： 我是蚬子，强如你养了许多肉蚌。
绵在凳上
一女买绵子，正在讲价，卖者欲出小恭，踌蹰不决。女云： 你放在此，难道我偷了不成？ 其人曰： 既如此，大娘绵（眠）在凳上，待我撒出来了。
撒屁秤
一人问邻妇借秤，妇回云： 我家这管撒屁秤，是用不得的。 其人曰： 娘子，你在前另有不撒屁的，求借我用一用。
日饼
中秋出卖月饼。招牌上错写日饼。一人指曰： 月字写成白字了。 其人曰： 我倒信你骗，白字还有一撇哩。
禁溺
墙脚下恐人撒尿，画一乌龟于壁上，且批其后曰： 撒尿者即是此物。 一人不知就里，仍去屙溺。其人骂曰： 瞎了眼睛，也不看看。 撒尿者曰： 不知老爷在此。
墙龟
墙上画一乌龟，专禁人屙溺，一人竟撒。主家喝曰： 你看！ 其人云： 原来乌龟在此看我撒尿。
说大话
主人谓仆曰： 汝出外，须说几句大话，装我体面。 仆领之。值有言 三清殿大 者，仆曰： 只与我家租房一般。 有言 龙衣船大 者，曰： 只与我家帐船一般。 有言 牯牛腹大 者，曰： 只与我家主人肚皮一般。
挣大口
两人好为大言，一人说： 敝乡有一大人，头顶天脚踏地。 一人曰： 敝乡有一人更大，上嘴唇触天，下嘴唇着地。 其人问曰： 他身子藏哪里？ 答曰： 我只见他挣得一张大口。
天话
一人说： 昨日某处，天上跌下一个人来，长十丈，大二丈。 或问之曰： 亦能说话否？ 答曰： 也讲几句。 曰： 讲甚么话？ 曰： 讲天话。
谎鼓
一说谎者曰： 敝处某寺中有一鼓，大几十围，声闻百里。 傍又一人曰： 敝地有一牛，头在江南，尾在江北，足重有万余斤。岂不是奇事？ 众人不信。其人曰： 若没有这头大牛，如何得这张大皮，幔得这面大鼓？
大浴盆
好说谎者对人曰： 敝处某寺有一脚盆，可使千万人同浴。 闻者不信。傍一人曰： 此是常事，何足为奇？敝地一新闻。说来才觉诧异。 人问： 何事？ 曰： 某寺有一竹林，不及三年，遂长有几百万丈。如今顶着天长不上去，又从天上长下来。岂不是奇事？ 众人皆谓诳言。其人曰： 若没有这等长竹，叫他把甚么篾子，箍他那只大脚盆？
误听
一人过桥，贴边而走。旁人谓曰： 看仔细，不要踏了空。 其人误听说他偷了葱，因而大怒，争辩不已，复转诉一人。其人曰： 你们又来好笑，你我素不相识，怎么冤我盗了钟？ 互相撕打。三人扭结到官。官问三人情事，拍案怒曰： 朝廷设立衙门，叫我南面坐，尔等反叫我朝了东！ 掣签就打。官民争闹。惊动后堂。适奶奶在屏后窃听。闻之柳眉倒竖，抢出堂来，拍案吵闹曰： 我不曾干下歹事。为何通同众百姓要我嫁老公！
招（抓）弗得
松江人无子，一友问： 尊嫂曾养否？ 其人答曰： 房下养（痒）是常常养（痒）呢，只是孽（人）深招（抓）勿得。


素毒
人问： 羊肉与鹅肉。如何这般毒得紧？ 或答曰： 生平吃素的。
笑话一担
秀才年将七十，忽生一子。因有年纪而生，即名年纪。未几又生一子，似可读书，命名学问。次年，又生一子。笑曰： 如此老年，还要生儿，真笑话也。 因名曰 笑话。 三人年长无事，俱命入山打柴，及归，夫问曰： 三子之柴孰多？ 妻曰： 年纪有了一把，学问一点也无，笑话倒有一担。
引避
有势利者，每出逢冠盖，必引避。同行者问其故，答曰： 舍亲。 如此屡屡，同行者厌之。偶逢一乞丐，亦效其引避，曰： 舍亲。 问： 为何有此令亲？ 曰： 但是好的，都被尔认去了。
吃橄榄
乡人入城赴酌，宴席内有橄榄焉。乡人取啖，涩而无味，因问同席者曰： 此是何物？ 同席者以其村气，鄙之曰： 俗。 乡人以 俗 为名，遂牢记之，归谓人曰： 我今日在城尝奇物，叫名 俗 。 众未信，其人乃张口呵气曰： 你们不信，现今满口都是俗气哩。
嘲滑稽客
一人留客午饭，其客已啖尽一碗，不见添饭。客欲主人知之，乃佯言曰： 某家有住房一所要卖。 故将碗口向主人曰： 椽子也有这样大。 主人见碗内无饭，急呼使童添之。因问客曰： 他要价值几何？ 客曰： 于今有了饭吃，不卖了。
圆谎
有人惯会说谎。其仆每代为圆之。一日，对人曰： 我家一井，昨被大风吹往隔壁人家去了。 众以为从古所无。仆圆之曰： 确有其事。我家的井，贴近邻家篱笆，昨晚风大，见篱笆吹过井这边来，却像井吹在邻家去了。 一日，又对人曰： 有人射下一雁，头上顶碗粉汤。 众又惊诧之。仆圆曰： 此事亦有。我主人在天井内吃粉汤，忽有一雁堕下，雁头正跌在碗内，岂不是雁顶着粉汤。 一日。又对人曰： 寒家有顶温天帐，把天地遮得严严的，一些空隙也没有。 仆人攒眉曰： 主人脱煞，扯这漫天谎，叫我如何遮掩得来。
利水学台
秀才家丁，把娃娃撒尿，良久不撒，吓之曰： 学台来了。 娃娃立刻撒尿。秀才问其故，答曰： 我见你们秀才一听学台下马，吓得尿屎齐出，如此知之。 秀才叹曰： 想不到这娃娃能承父志，克绍书香；更想不到这学台善利小水，能通二便。
怕考生员
秀才怕岁考，一闻学台下马，惊慌失色，往接学台，见轿夫怨之曰： 轿夫奴才，轿夫奴才，你为何把一个学台抬了来，吓得我魂飞天外。那一世我做轿夫，你做秀才，我也把学台给你抬了来，看你魂儿在不在。
孝媳
一翁曰： 我家有三媳妇，俱极孝顺。大媳妇怕我口淡，见我进门就增盐了。次媳妇怕我寂寞，时常打竹筒鼓与我听。第三媳妇更孝，闻说 夜饭少吃口，活到九十九 。故早饭就不与我吃。
看扇
有借佳扇观者，其人珍惜，以绵绸衫衬之。扇主看其袖色不堪，谓曰： 倒是光手拿着罢。
搬是非
寺中塑三教像，先儒、次释、后道。道士见之，即移老君于中。僧见，又移迦于中。士见，仍移孔子于中。三圣自相谓曰： 我们原是好好的，却被这些上人搬来搬去搬坏了。
丈人
有以岳丈之力得中魁选者。或为语嘲之曰： 孔门弟子入试，临揭晓。闻报子张第九，众曰： 他一貌堂堂，果有好处。 又报子路第十三，众曰： 这粗人倒也中得高，还亏他这阵气魄好。 又报颜第十二，众曰： 他学问最好，屈了他些。 又报公冶长第五，大家骇曰： 那人平时不见怎的，为何倒中在前？ 一人曰： 他全亏有人扶持，所以高掇。 问： 谁扶持他？ 曰： 丈人。
大爷
一人牵牛而行，喝人让路。不听，乃云： 看你家爷来。 一人回视曰： 难道我家有这样一个大爷？
苏杭同席
苏、杭人同席。杭人单吃枣子，而苏人单食橄榄。杭问苏曰： 橄榄有何好处？而爱吃他？ 曰： 回味最佳。 杭人曰： 等你回味好，我已甜过半日了。
狗衔锭
狗衔一银锭而走，人以肉喂他不放，又以衣罩去，复又甩脱。人谓狗曰： 畜生，你直恁不舍，既不爱吃，复不好穿，死命要这银子何用？
不停当
有开当者，本钱甚少。首月，于招牌上写 当 ，未久，本钱发没，取赎人不来，于 当 之上写一 停 字，言停当也。及后赎者再来，本钱复至，又于 停 字之上，加一 不 字。人见之曰： 我看你这典铺中实实有些不停当了。
十只脚
关吏缺课，凡空身人过关，亦要纳税，若生十只脚者免。初一人过关无钞，曰： 我浙江龙游人也。龙是四脚，牛是四脚，人两脚，岂非十脚？ 许之。又一人求免税曰： 我乃蟹客也。蟹八脚，我两脚。岂非十脚？ 亦免之。末后一徽商过关，竟不纳税，关吏怒欲责之。答曰： 小的虽是两脚，其实身上之脚还有八只。 官问： 哪里？ 答曰： 小的徽人，叫做徽獭猫，猫是四脚，獭又是四脚，小的两脚，岂不共是十只脚？
亲家公
有见少妇抱儿于怀，乃讨便宜曰： 好个乖儿子。 妇知其轻薄，接口曰： 既好，你把女儿送他做妻子罢。 其人答曰： 若如此，你要叫我做亲……家公了。
中人
玉帝修凌霄殿，偶乏钱粮，欲将广寒宫典与下界人皇。因思中人亦得一皇帝便好，乃请灶君皇帝下界议价。既见朝，朝中人讶之曰： 天庭所遣中人，何黑如此？ 灶君笑曰： 天下中人，哪有是白做的。
媒人
有忧贫者，或教之曰： 只求媒人足矣。 其人曰： 媒安能疗贫乎？ 答曰： 随你穷人家，经了媒人口，就都发迹了。
精童
有好外者，往候一友。友知其性，呼曰： 唤精童具茶。 已而，献茶者乃一奇丑童子也。其人曰： 似此何名精童？ 友曰： 正佳一些人（银）气也无得。
相称
一俗汉造一精室，室中罗列古玩书画，无一不备。客至，问曰： 此中若有不相称者，幸指教，当去之。 客曰： 件件俱精，只有一物可去。 主人问： 是何物？ 客曰： 就是足下。
性不饮
一人以酒一瓶，腐一块，献利市神。祭毕，见狗在旁，速命童子收之。童方携酒入内，腐已为狗所啖。主怒曰： 奴才！你当收不收，只应先收了豆腐。岂不晓得狗是从来不吃酒的！
担鬼人
钟馗专好吃鬼，其妹送他寿礼，帖上写云： 酒一坛，鬼两个，送与哥哥做点剁。哥哥若嫌礼物少，连挑担的是三个。 钟馗看毕，命左右将三个鬼俱送庖人烹之。担上鬼谓挑担鬼曰： 我们死是本等，你却何苦来挑这担子？
鬼脸
阎王差鬼卒拘三人到案，先问第一人： 你生前做何勾当？ 答云： 缝连补缀。 王曰： 你迎新弃旧，该押送油锅。 又问第二个： 你做何生理？ 答曰： 做花卖。 王曰： 你节外生枝，发在油锅。 再问第三个，答曰： 糊鬼脸。 王曰： 都押到油锅去。 其人不服曰： 我糊鬼脸，替大王张威壮势，如何同犯此罪？ 王曰： 我怪你见钱多的，便把好脸儿与他，那钱少的，就将歹脸来欺他。
牙虫
有患牙疼者，无法可治。医者云： 内有巨虫一条，如桑蚕样，须捉出此虫方可折根。 问： 如何就有恁大？ 医曰： 自幼在牙（衙）门里吃大，是最伤人。
狗肚一鲫
新官到任，吏献鲫鱼一尾，其味佳美，大异寻常。官食后，每思再得，差役遍觅无有。仍向前吏索之。吏禀曰： 此鱼非市中所贾。昨偶宰一狗，从狗肚中所得者，以为异品，故敢上献。 官曰： 难道只有此鲫了？ 吏曰： 狗肚里焉得有第二鲫？
吃粮披甲
一耗鼠在阴沟内钻出，近视者睨视良久，曰： 咦！一个穿貂裘的大老官。 鼠见人随缩入，少刻，又一大龟从洞内扒出，近视曰： 你看穿貂袄的主儿才缩得进去，又差出个披甲兵儿来了。
风流不成
有嫖客钱尽，鸨儿置酒饯之。忽雨下，嫖客叹曰： 雨落天留客，天留人不留。 鸨念其撒钱，勉留一宿。次日下雪复留。至第三日风起，嫖客复冀其留，仍前唱叹。鸨儿曰： 今番官人没钱，风留（流）不成。
好乌龟
时值大比，一人缘科举一名，命卜者占龟，颇得佳像，稳许今科奏捷。其人大喜，将龟壳谨带随身。至期点名入场，主试出题，旨解茫然，终日不成一字。因抚龟叹息曰： 不信这样一个好乌龟，如何竟不会做文字！
定亲
一人登厕，隔厕先有一女在焉。偶失净纸，因言： 若有知趣的给我，愿为之妇。 其人闻之，即以自所用者，从壁隙中递与。女净讫迳去。其人叹曰： 亲事虽定了一头，这一屁股债，如何得干净？
有钱夸口
一人迷路，遇一哑子，问之不答，惟以手作钱样，示以得钱，方肯指引。此人喻其意，即以数钱与之。哑子乃开口指明去路，其人问曰： 为甚无钱装哑？ 哑曰： 如今世界，有了钱，便会说话耳！
古今三绝
一家门首，来往人屙溺，秽气难闻。因拒之不得，乃画一龟于墙上，题云： 在此溺尿者，即是此物。 一恶少见之，问曰： 此是谁的手笔？ 画者认之，恶少曰： 宋徽宗、赵子昂与吾兄三人，共垂不朽矣。 画者询其故，答曰： 宋徽宗的鹰，赵子昂的马，兄这样乌龟，可称古今三绝。
白蚁蛀
有客在外，而主人潜入吃饭者。既出，客谓曰： 宅上好座厅房，可惜许多梁柱都被白蚁蛀坏了。 主人四顾曰： 并无此物。 客曰： 他在里面吃，外面人如何知道。
吃烟
人有送夜羹饭甫毕，已将酒肉啖尽。正在化纸将完，而群狗环集。其人曰： 列位来迟了一步，并无一物请你，都来吃些烟罢。
烦恼
或问： 樊迟之名谁取？ 曰： 孔子取的。 问： 樊哙之名谁取？ 曰： 汉祖取的。 又曰： 烦恼之名谁取？ 曰： 这是他自取的。
猫逐鼠
昔有一猫擒鼠，赶入瓶内。猫不舍，犹在瓶边守候。鼠畏甚，不敢出，猫忽打一喷嚏。鼠在瓶中曰： 大吉利。 猫曰： 不相干。凭你奉承得我好，只是要吃你哩！
祝寿
猫与耗鼠庆生，安坐洞口，鼠不敢出。忽在内打一喷嚏，猫祝曰： 寿年千岁！ 群鼠曰： 他如此恭敬，何妨一见？ 鼠曰： 他何尝真心来祝寿，骗我出去，正要狠嚼我哩。
心狠
一人戏将数珠挂猫项间，群鼠私相贺曰： 猫老官已持斋念佛，定然不吃我们的了。 遂欢跃于庭。猫一见，连捕数个，众鼠奔走，背地语曰： 吾等以他念佛慈心了，原来是假意修行。 一答曰： 你不知。于今世上修行念佛的，最更狠十倍。
嘲恶毒
蜂与蛇结盟。蜂云： 我欲同你江上一游。 蛇曰： 可。你须伏在我背间。 行到江中，蛇已无力，或沉或浮，蜂疑蛇害己，将尾刺钉紧在蛇背上。蛇负疼骂曰： 人说我的口毒，谁知你的屁股更毒。
讥人弄乖
凤凰寿，百鸟朝贺，惟蝙蝠不至。凤责之曰： 汝居吾下，何踞傲乎？ 蝠曰： 吾有足，属于兽，贺汝何用？ 一日，麒麟生诞，蝠亦不至。麟亦责之。蝠曰： 吾有翼，属于禽，何以贺汝？ 麟、凤相会，语及蝙蝠之事。互相慨叹曰： 于今世上恶薄，偏生此等不禽不兽之徒，真个无奈他何！
白嚼
三人同坐，偶谈及家内耗鼠可恶。一曰： 舍间饮食，落放不得，转眼被他窃去。 一云： 家下衣服书籍，散去不得，时常被他侵损。 又一曰： 独有寒家老鼠不偷食咬衣，终夜咨咨叫到天明。 此二人曰： 这是何故？ 答曰： 专靠一味白嚼。
嚼蛆
有善说笑话者，人嘲之曰： 我家有一狗，落在粪坑中，三年零六个月，还不曾死。 其人曰： 既然如此，他吃些甚么？ 答曰： 单靠嚼蛆。
取笑
甲乙同行，甲望见显者冠盖，谓乙曰： 此吾好友，见必下车，我当引避。 不意竟避入显者之家。显者既入门，诧曰： 是何自撞，匿我门内？ 呼童挞而逐之。乙问曰： 既是好友，何见殴辱？ 答曰： 他从来是这般与我取笑惯的。
避首席
有疯疾病者，延医调治，医辞不肯用药。病者曰： 我亦自知难医，但要服些生痰动气的药，改作痨、膨二症。 医曰： 疯、痨、膨、膈。同是不起之症，缘何要改？ 病者曰： 我闻得疯、痨、膨、膈，乃是阎罗王的上客。我生平怕坐首席，所以要挪在第二、第三。
瓦窑
一人连生数女，招友人饮宴。友作诗一首，戏赠之云： 去岁相招因弄瓦，今年又弄瓦相招，弄去弄来都弄瓦，令正原来是瓦窑。
嘲周姓
浙中盐化地方，有查、祝、董、许四大家族，簪缨世胄，科中连绵。后有周姓者，偶发两榜，其居乡豪横，欲与四大姓并驾齐驱。里人因作诗嘲之曰： 查祝董许周，鼋鼍蛟龙鳅，江淮河海沟，虎豹犀象猴。
认族
有王姓者，平素最好联谱，每遇姓相似者，不曰寒宗，就说敝族。偶遇一汪姓者，指为友曰： 这是舍侄。 友曰： 汪如何为是盛族？ 其人曰： 他是水窠路里王家。 遇一匡姓者，亦认是侄孙，其人曰： 匡与王，一发差得远了。 答曰： 他是槿墙内王家。 又指一全姓，亦云： 是舍弟。  一发甚么相干？ 其人曰： 他从幼在大人家做篾片的王家。 又指姓毛者是寒族，友大笑其荒唐，曰： 你不知，他本是我王家一派，只因生了一个尾巴，弄得毛头毛脑了。 人问： 王与黄同音，为何反不是一家？ 答曰： 如何不是，那是廿一都田头八家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