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远行赋诵哀江南忆旧梦歌成秋子夜
话说痴珠次日，也晓得荷生病了，自秋心院回来，一路想道： 谡如将走，荷生复病，人生盛会，真不能常！ 又触起秋痕告诉许多的话，到了柳溪，瞧着蓼家残荷，黯黯斜阳，荒荒流水，真觉对此茫茫，百端俱集！
廿三日起来洗漱后，作个小横披，是七绝四首。诗云：
朋旧天涯胜弟兄，依依半载慰羁情。
不堪携手河梁上，听唱阳关煞尾声。
金樽檀板拥妖姬，宝马雕弓赌健儿。
此后相思渺何处？莫愁湖畔月明时。
江北江南几劫灰，芜城碧血土成堆。
好将一副英雄泪，洒遍新亭浊酒杯！
滚滚妖氛黯阵云，天风鼓角下将军。
故人准备如椽笔，挥斥丰碑与纪勋。
又作一对云：
春风风人，夏雨雨人；
解衣衣我，推食食我。
便坐车来访谡如，把诗和联亲手递上。谡如展开一看，大喜，谢了又谢。痴珠就约二十五日过秋华堂一叙。谡如道： 这又何必呢？ 痴珠道： 垂老恶闻战鼓悲，急觞为缓忧心捣。而且经略委余黻如河东缉捕，我也要饯行。花案上瑶华、掌珠，说是好的，我不曾见面，请他来与秋痕作伴吧。 谡如答应。痴珠顺路便约过黻如，又约子善、子秀，就来秋心院。两人缠绵情话，早是黄昏。
痴珠要去瞧采秋的病，就到愉园。红豆领上春镜楼来，小丫鬟早将东屋帘子掀起。痴珠进去，见帘幕风微，药炉香烬，床上垂下月色秋罗的帐，采秋坐在帐里，就如芍药烟笼，海棠香护，令人想汉武帝隔障望李夫人光景，说道： 我听荷生说你病， 正待说下，采秋早接着道： 荷生怎样呢？ 痴珠道： 我是前日见过他，嗽得利害。昨日隔一天，想今日该减些。 采秋叹一口气道： 你教他好好保养吧。你和他说，我没有什么病。 痴珠答应。坐了一会，吃过茶，说些近事，就走了。回寓已有五下多钟。
过了一日，秋华堂也照前一样铺设，秋痕七下钟就来。早饭后，谡如先到，随后大家也陆续到齐。谡如领着众人往芙蓉洲汾神庙散步，从西院回来秋华堂，见席已摆好。痴珠送酒，大家通辞了。黻如首座，谡如第二位，子善、子秀第三、第四，以后位次，不用说是痴珠一人上首，下首秋痕、掌珠、瑶华三人团坐。
酒行数巡，掌珠唱了一支小调，瑶华唱了一支二簧。秋痕向痴珠说道： 我今天嗓子不好，你给我告个假吧。 黻如笑道： 你不唱，我说个令，你却要依。 秋痕道： 我便遵令吧。 黻如笑道： 还有一说，别人不管，你是不准眷代。 秋痕迟疑一会，也自答应。黻如便喝一杯令酒，道： 我这令是一个字，如因缘因字，困卦困字，将里头一个字挖出来，却得有本字领起，叠句《四书》两句。说得好，大家公贺一杯，说得牵强及说不出者，罚三杯。大家依么？ 大家通依了。黻如道： 我如今说一个 - 字吧，《四书》叠句是： 或劳心，或劳力 。 大家都赞道： 好！ 公贺一杯。
下首是子善，想了一会，说道： 我这字不好，是个 囚 字，《四书》叠句： 人焉瘦哉？人焉瘦哉 ？ 故如道： 字面不好，说得《四书》却极浑成，大家通喝杯酒吧。 下首是掌珠，情愿罚酒。再下首便是秋痕，秋痕却不思索，说道： 我说一个 囿 字，《四书》叠句： 有民人焉，有社稷焉 。 大家都拍手说道： 自然之至，我们该贺一杯。
秋痕瞧着痴珠笑，痴珠急把脸侧开了，向瑶华说道： 琴仙，轮到你了，你想一个字，我替你说《四书》。 瑶华想一想，说个 囵 字。痴珠道： 这个字教我那里去找两句《四书》呢？你再说一字吧。 瑶华又想一想，说个 圄 字。痴珠道： 得了： 始吾于人也，今吾于人也 。 黻如道： 错了。这两句是叠文，不是叠句。而且 吾 字在第二字，该罚三杯。 痴珠道： 我说得太急，忘了。但我是替人的，罚一杯吧。 黻如也依了。
痴珠喝了酒，复向瑶华道： 你再说一字。 秋痕道： 已经罚了，还要重说作什么呢？ 瑶华笑道： 给我再说一个吧。 掌珠道： 你有人替说《四书》，又有人替喝罚酒，就说一百个也何妨呢？ 瑶华道： 我只说这一个，看他有《四书》出来没有。 大家问道： 什么字？ 瑶华道： - 字。 痴珠鼓掌道： 水哉，水哉！ 大家也哗然笑道： 妙得很！大家又该贺了。 于是子秀说个 田 字，《四书》是： 十目所视，十手所指。 谡如说个 曰 字，《四书》是： 一则以喜，一则以惧。 大家也都说： 好！各贺一杯。
痴珠道： 我说一字收令吧。 便说了个 固 字，《四书》是：一古之人，古之人 大家齐声道： 好！ 黻如道： 我喝一大杯。 痴珠道： 我也陪一大杯。
此时内外上下都上了灯，痴珠向谡如道： 回首七夕，不及一月，再想不到今日开此高筵！ 便吟道： 死别已吞声，生别长恻恻。 谡如道： 我自己也想不到。 说着，两人神色都觉修然。
秋痕怕痴珠喝了酒伤心起来，便说道： 我有个令，大家行吧。 黻如道： 什么令？大家商量。 秋痕笑道： 我这令，是有贺酒，没有罚酒，做个破题。 痴珠笑道： 酒令要做破题，也是奇谈。 黻如道： 《桃花扇》上酒令不是有个 冰绡汗巾 的破承题么？且看秋痕出什么题。 秋痕道： 我这题也是《四书》上有的。 谡如道： 又牙的令是《四书》，你的令又是《四书》，不是单作难我么？ 秋痕向谡如道： 我出题，随着人做不做，你再想一个令吧。 谡如想一想道： 我还飞觞吧，是 江南 二字，数到者，两人接令。 痴珠道： 好！秋痕，你出题吧。 秋痕道： 我的题是《四书》开章第一个的圜。 黻如道： 好题！ 秋痕道： 谡如，你飞觞吧。 谡如喝一杯酒，说道： 子善、黻如喝酒：乘胜克捷，江南悉平。 痴珠拍案道： 好极！顾我老非题柱客，知君才是济川功。 就将大杯，教秋痕斟满一杯，向谡如道： 我贺你一杯。 于是子善、黻如也喝了酒。
黻如笑道： 行文、喝酒、飞觞，今日真是五官并用。 秋痕催着飞觞，黻如道： 我先交卷了，再飞觞吧。我破题得了。 便念道：
 所贵圣人之神德兮，-方以为圆。
痴珠笑道： 超妙得彻大家各贺一大杯吧。 于是大家各喝了酒。子善道： 听着 江南 飞觞：青山一发是江南。琴仙、秋痕喝酒。 黻如便指着秋痕，笑道： 我要再给秋痕喝一杯：家在江南黄叶村。 痴珠吟道： 山中漏茅屋，谁复依户牖？ 当下瑶华、掌珠各喝了一杯酒。秋痕便喝了两杯。
痴珠道： 我也交卷吧：大回在上，予欲无言。 黻如道： 运用成语，如自己出，我也还敬一大杯酒，大家也各人贺一杯。 秋痕催着瑶华飞觞。瑶华却瞧着痴珠，说道： 听我飞觞：青衫泪满江南客。出如、痴珠喝酒。 痴珠笑道： 琴仙可人也。 谡如道： 我也凑了两句请教吧：意在寰中，不言而喻。 痴珠喝一声 好 ，说道： 谡如竟有如此巧思，我便要喝三大杯哩。 秋痕瞅了痴珠一眼，说道： 你真要拚命喝吗？ 于秀道： 秋痕，你该两句飞觞，不要管别人的事，快请说吧。
秋痕道： 我的头一句是：霜剪江南绿。该子秀、谡如喝酒；第二句是：寄根江南。也该子秀、谡如喝。 谡如道： 秋痕，你怎的算计我两个哩？ 秋痕笑道： 多敬你两钟酒不好么？ 便催掌珠。
掌珠笑道： 我没有诗句，怎好呢？ 秋痕道： 你有现成句子都好。 掌珠又笑道： 我只有这四个字，说出来却自己要先喝酒了。 便一手举杯，向痴珠说道： 江南才子。 说毕，将酒自己先喝干，向秋痕道： 你也喝吧，这是冤你一杯酒。如今该黻如、痴珠飞觞了。
黻如说道： 解作江南断肠句。谡如、子秀喝酒。 痴珠向谡如道： 官爱江南好。于秀、琴仙喝酒。 子秀道： 我共该四句飞觞了，一起说吧。第一句，是黻如、痴珠喝酒：论德则惠存江南；第二句，秋痕、宝怜喝酒：正是江南好风景；第三句，我同琴仙喝一钟：江南无所有；第四句，秋痕、宝怜再喝：黄叶江南一掉归。 秋痕笑道： 子秀你好！三句要我喝二杯酒！
谡如道： 我说两句。第一句给痴珠、黻如喝：珥江南之明-；第二句，我陪痴珠喝吧：江南江北青山多。 痴珠道： 大家通说了，我双收吧。破题是：默而成之，不言而信；飞觞是：魂兮归来哀江南。 说吧，噙着眼泪，将筷子乱击桌板，诵那瘐信《哀江南赋》，声声哽咽起来。
慌得秋痕跑到上首，说道： 你醉了，到炕上躺躺吧。 痴珠刚念得 信生世等于龙门，辞亲同于河洛，奉立身之遗训，受成书之顾托 四句，就给秋痕夺去筷子，便说道： 我没有醉，你不要怕。 黻如瞧着表，说道： 十一下钟了，我们也该散了。 谡如便催着端饭，秋痕早拧块热手巾递给痴珠。
痴珠转笑向黻如道： 醉却不醉，只心上不晓得无缘无故会伤感起来！ 黻如道： 客边心绪，几百难言，放开些吧。 痴珠又觉痛心难忍，黻如也自凄惶，吟道： 乱后今相见，秋深独运行。 大家黯然。转是痴珠破涕笑道： 分手虽属难堪，壮心要还具在。 便吟道： 要闻除（豸契)-，休作画麒麟。 大家都道： 好极！痴珠豪爽人，该有此转语。 于是吃些稀饭，洗漱一完，黻如三人和掌珠、瑶华就都散了。只谡如、秋痕十分难受，奈夜已深，不能不分手而去。
看官！你道痴珠这一晚，好过不好过呢？
且说荷生、采秋，病或不愈，愈后复病，直至八月初，甫皆脱体。这日痴珠无事，带了秋痕同来。适值刮风，秋痕见痴珠身上只穿两件夹衣服，便叫人回去取件茶色湖绉薄棉祆，替他换上。方卸去长夹祆，痴珠抠着小衫将手向背上搔痒，便把那个九龙佩露出来。荷生瞧见，也不言语，转说道： 风大，你快穿上吧。
痴珠换过衣服，喝过茶，见采秋、秋痕同坐床沿，听荷生说那江南军务，讲得令人丧气，便吟道： 哗夷相混合，宇宙一膻腥。 一人走来外间，见长案上书堆中有一本《鸳鸯镜》填词，就取来随手一翻，是《金络索》，填的词是：
情无半点真，情有千般恨。怨女呆儿，拉扯无安顿。蚕丝理愈纷，
没来由，越是聪明越是昏。那壁厢梨花泣尽栏前粉，这壁厢蝴蝶飞来梦
里魂。堪嗟悯，怜才慕色太纷纷。活牵连一种痴人，死缠绵一种痴魂，
穿不透风流阵！
又往下看，填的前腔是：
蓝田玉气温，流水年华迅。莺燕楼台，容易东风尽。三生石上因，
小温存，领略人间一刻春。恁道是黄金硬铸同心印，怎晓得青草翻添不
了根。难蠲忿，怕香销灯-怅黄昏。梦鸳鸯一片秋云，葬鸳鸯一片秋
坟，谁替恁歌长恨！
忽然想道： 怕就是这一段故事。 便将序文检看，却是将《池北偶谈》 李闲谢玉清 一则衍出来，就不看了。
里间荷生说到 南北两营渍散，大帅跑上番舶 ，大家俱笑吟吟坐听，都忘却痴珠。只秋痕看见痴珠出去外间，半日静悄悄的，便起来将帘子一掀，只见痴珠手上拿一本书，那两只眼睛直注在书皮上呆呆的瞧。秋痕不知其故，向前说道： 怎的？ 痴珠也不答应。荷生也跟出来，见痴珠坐着发呆，秋痕站着发急，倒好笑得很，忍着笑道： 瞧什么，这样出神？ 也向前来看，痴珠将书撂在案上，说道： 汝们都不懂得。 秋痕便扯过痴珠的手道： 不要讲梦话了。 痴珠又不答应。荷生也觉骇然，便叫道： 痴珠！你疯么？ 此时红豆、小丫鬟都站在一旁。
采秋听荷生叫得大声，也出来瞧。只见痴珠笑道： 我那里是疯，我记那碑文。 荷生三人见他好端端说话，便也好笑，都问道： 是什么碑文？ 痴珠道： 我四月间草凉驿作了一梦，见个双鸳词碑记，当时默了出来，只忘一半；至梦中光景，合着眼便见那个人，那个地方。自潼关以后，病了两场，把梦通忘了。这会碑文也只记得 则有家传汉相，派衍苏州 十字，你道可恨不可恨！ 荷生道： 你既然默了一半，便有底了，记他作甚？ 秋痕道： 这有什么要紧事，也值得这样用心去想！人家说我傻，我却不傻；你唤作痴珠，不真个痴么？ 采秋道： 这梦也奇，确确凿凿有篇碑记。 荷生笑道： 你信他鬼话！不过是他有这一篇游戏笔墨，编这谎话骗人！ 痴珠道： 我要编个谎，什么编不得，却编个不完不全的梦？你不信，我明天检那碑记给你瞧，还是草凉驿饭店五更天写的。 采秋道： 这碑记就说的是姓韦，却也古怪！ 秋痕道： 那碑记说这姓韦，是怎样呢？ 痴珠道： 这姓韦的也同我们一样吧，就中叙的曲折我通忘了。 正说着，丫鬟们端上饭，四人小饮，到了二更方散。
这一晚，痴珠心上总把《金络索》两支填词反复吟咏。不想秋痕另有无数的话要向痴珠讲，却灯下踌躇，枕边吐茹，总不好自己直说出来，忽然问着痴珠道： 妓女不受人污辱，算得是节不算是节？ 痴珠道： 怎么不算得是节？元未毛惜惜，明末葛嫩、楚云、琼枝，那个敢说他不是节！ 秋痕道： 你晓得我这个人怎样结果？ 痴珠道： 我自己结果也不知道，那里晓得你。你今日不听荷生说那江南光景？给我看来，普天下的人也不知作何结果，何况我与你呢！ 秋痕便默然不说。
痴珠枕上听着阶畔窗前虫吟卿卿，反来覆去，一息难安，吟道： 人生半哀乐，天地有顺道。 秋痕在枕边，便将 哀 、 乐 、 顺 、 逆 ，字字要痴珠讲出，痴珠含笑不语。一会，做成《秋子夜》三章云：
寒蛩啼不住，铁马风力紧。
明月人罗帏，梦破鸳鸯冷。
捐弃素罗衣，制就合欢帐。
一串夜来香，为欢置枕上。
依似秋芙蓉，欢似秋来燕。
燕去隔年归，零落芙蓉面。
秋痕听了，叹口气道： 芙蓉间断，你却不管！ 痴珠笑道： 你叫我怎样管呢？
秋痕道： 你听四更了，睡吧。 正是：
天涯芳草，目极伤心。
干卿底事？一往情深！
欲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


秋华堂仙眷庆生辰采石矾将军施巧计
看官记着：昨天是茜雯死忌，今日却是秋痕生辰。是日，李夫人约了晏、留两太太来逛秋华堂，以此秋痕昨夜不曾回家。
此时红日三竿，绿陰满院，秋痕妆掠已毕，外面报说： 李太太来了！ 秋痕赶着迎出月亮门。只见李夫人已下了轿；穆升和李家跟班、老妇、丫鬟，都一字儿站着伺候。秋痕迎至东廊下，李夫人拉着秋痕的手，端详一会。
痴珠早从秋华堂台阶迎下来，李夫人便赶向前请了安。痴珠便让李夫人上来。秋痕磕下三个头，李夫人拉他起来，回敬一福，笑向秋痕道： 姑娘好日子，我没有预备。 一面说，一面将头上两股珠权自行拔下，走到秋痕跟前，与他戴上，口里说道： 给姑娘添个寿吧。 秋痕只得说道： 太太费心。 就重磕一个头，夫人搀起，也福了一福。人座，秋痕递上茶，阿宝也来了。接着，留、晏两太太都到，便开了面席。席散，大家同来西院更衣，听了秋痕一支《琵琶记》。三位太太都是善于语言的，就秋痕今日也觉兴致勃勃。
一会，出来秋华堂坐席，李夫人首座，问起 凤来仪 酒令，秋痕一一告诉，三位太太都十分赞赏。李夫人道： 我们何不做个东家效颦？ 晏太太道： 《西厢》 凤 字都给他们说尽。 李夫人道： 何必拘定《西厢》？只成句都可。 留太太道： 我们也不要鸳鸯飞觞，今日是刘姑娘好日子，飞个《西厢》 喜 字何如？ 李夫人道： 好得很。我僭了，就起令吧。 便喝一杯酒，说道：
 系马于凤凰台柱，《收江南》，仍执丑虏。 大家齐声赞好，留太太道： 又流丽，又雅切，这是大人异日封侯之兆，该贺一满杯。 众人通陪了酒，李夫人道： 阿宝不算，刘姑娘喝酒，接令！我说个 垂帘幕喜蛛儿 。
秋痕喝了酒，想一想，说道：
 闻风吹于洛浦，《乔合笙》，在前上处。
大家都说道： 这曲牌名用得新颖之至，各贺一杯。 秋痕飞出《西厢》是： 宜唤宜喜春风面。 顺数该是留太太，想有半晌，瞧着阿宝说道：
 鸟有凤而鱼有鲲，《美中美》，宜尔子孙。
李夫人喝声： 好！ 晏太太道： 古语络绎，这贺酒更该满杯。 众人通喝了。留太太道： 晏太太接令吧！ 这般可喜娘罕曾见 。
晏太大道： 轮到我了，怎好呢？ 便将杯擎在手里，想有一会，喝了酒，说道： 我说得不好，休要笑话。
风愈翱翔而高举，《拣南枝》，有驾其羽。
李夫人道：  有莺其羽 四字，妙语解颐，太大真个聪明。 大家又贺一杯。晏太太道： 大家通说了，如今我喝一杯，刘姑娘喝一杯，收令吧。 一面说，一面将酒喝干，说道： 喜则喜你来到此。 秋痕喝了酒，李夫人便向秋痕道： 定更过了，我无人在家。 便吩咐端饭。饭毕，便叫妈嬷、老家人送阿宝家去。痴珠看过阿宝上车，也到帝外招呼。当下李夫人走了，晏、留两位太太随后也走。
痴珠这日是邀了晏、留、池、萧，借汾神庙客厅游宴。靠晚，心印却出门去了。五人上席，酒行数巡，痴珠叫穆升取出骰盆和色子，向大家说道： 我有一令，掷色集句，照红的算，说出唐诗一句，照位接令，要与上句叶韵，失叶、出韵及语气不联贯，照点罚酒。 子秀道： 痴珠，这不是虐政么？我们那里寻得出许多凑巧的诗句来！ 翊甫道： 两顿接连，借此用点心思，也可消食。只是要个题目，才好着想呢。 痴珠道： 宫词如何？ 子善道： 好极！ 痴珠便将色子和骰盆送给诩甫道： 请你起令吧。
翊甫接过，随手一掷，是二个四，一个么，算成九点，沉思半晌，吟道：
 九华春殿语从容，
大家俱说道： 起得好，冠冕堂皇！ 下首该是雨农。诩甫便将骰盆和色子送过，说道： 你掷吧。 雨农道： 二冬韵，窄得很，我怕要曳白了。 随手一掷，是个么，算成一点，也沉思半晌，吟道：
 人在蓬莱第一峰。
痴珠道： 粘贯得很！如今该是子秀了。
子秀接过色子，随手一掷，是二个四，算成八点，子秀道： 我占便宜，不要押韵，就是这一句吧。 吟道：
 二八月轮蟾影波，
翊甫道： 好！恰是今日。 因向子善道： 接手是你，请掷吧。 子善接过色子，随手一掷，是三个么，算成三点，吟道：
 三官笺奏护金龙。
痴珠道： 好句！如今该是我掷了。 接来一掷，是二个红，算成八点，随口吟道：
 八尺风漪午枕凉， 翊甫接手道： 七阳韵，宽得多了。 随将色子一掷，是两个红，一个么，算成九点，吟道：
 九龙呵护玉莲房。
雨衣接手，掷得三红二么，说道： 这算十四点了，那里找得出这恰好的诗句呢？ 子秀道：  溧阳公主年十四 ，不好么？ 痴珠道： 何必拘定 十四 ？我替你说一句吧。 吟道： 七月七日长生殿，这不是十四么？ 大家道： 如此放活，还松动些。
于是子秀掷得一么，吟道：
 雁点青天字一行。
下首是子善，掷得两么，吟道：
 一番雨过一番凉， 痴珠道： 还用七阳韵么？ 就接手掷出两个红来，吟道：
 八字宫眉点额黄。
下首是诩甫，也掷得一么，吟道：
 楚馆蛮弦愁一概，
雨农接手，掷得一么、一红，吟道：
 五更钟后更回肠。
翊甫道： 道两首诗我要僭易了。前首雨农十四点，宜用子秀 溧阳公主年十四 句，接用痴珠 八字官眉点额黄 七字，不更浑成么？子善 一番雨过一番凉 ，接用子秀 雁点青天字一行 七字，不更联贯么？ 痴珠道： 好极！翊甫诗境大进，我和大家贺他一钟吧。 于是喝过酒，子秀接手又掷，是一红、两么，吟道：
 六曲连环照翠帷，
子善接手，是一红、一么，吟道：
 不寒长着五铢衣。
痴珠道： 好句！ 接手掷成一红、二么，吟道：
 三星自转三山远， 诩甫接手，是一个么。痴珠道： 你说一句收令吧。
诩甫搜索一会，吟道：
 万里云罗一雁飞。 雨农道： 妙绝！竟联成四首，我们喝酒吧。
后来秋华堂席散，大家便跟痴珠来到西院，与秋痕说说笑笑，也就去了。痴珠便送秋痕回家。秋痕一生，这一天也算扬眉吐气。其实谡如起身之时，原想替秋痕赎身，一则为痴珠打算，一则为李夫人作伴，奈他妈十分居奇，只索罢了。
且说谡如是九月初七到了江南，见过南北大帅及淮、海、扬、徐各道节度，便奉密札，驰往庐、凤一带，打探贼情。不想逆贼早知李总兵是山西截杀回部的一员大将，想要计杀此人，为回民报仇，就于采石矾江上，伏兵数处。等了两日，不见动静，各队头目就有些倦了。
第三日午后，忽有小艇，却是一老一少，载着一瓮美酒及各种点心，泊在矾边售卖。点心不过是江南常见的，那酒却气味醇浓，一钱一杯，各队的贼纷纷要买，累得那一老一少手脚忙乱，答应不迭。正在卖酒热闹之际，又有三个渔船咿哑而至，每船上两个渔人，隔着卖酒的船一箭多地，那捕鱼的人就跳上岸，向热闹处看来，见是卖酒，又说酒好，各人就也买一杯。渔船上只有一人看守。随后又有个小船，载着几十来连枝带叶的柴，船头上坐个樵夫，身体胖大，年纪不上三十，拿把柴斧轻轻打着船板，口唱山歌，后舱两个摇橹的人也跟着唱，都是本地的腔，就靠着渔船一字儿泊着。
恰好有个黄袍贼目，带了数十名贼兵，先向酒船上查验腰牌并衣上记号，却个个是有的。末后查到柴船上，樵夫道： 有是有的，今天却没有带来。 头目将樵夫细瞧一瞧，向贼兵道： 是个妖，你与我拿住。 说话时迟，下手时快，只见樵夫将柴斧一耸身，贼目的头早已粉碎，鲜血迸流。这些贼兵先前惊愕，次后正要拔刀，却早倒了三四个，船上又跑出摇橹的人，舞着双剑。那渔船上六个壮丁，酒船上一老一少，也轮着兵器，赶上岸来，将这数十人杀个净尽，只有一两个跑向贼营报信。
那樵夫便将手炮一响，就有二百多人：也有从芦苇中小船跳上来的，也有从岸上各路跑来的，纷纷都到，径行追人营中。见大家都已被酒，一人一刀，一刀一个，也全杀了。
看官！你道那樵夫是谁？就是谡如。六个壮了及摇槽的人，卖酒的一老一少，就是谡如带来将住亲丁。谡如料得贼有埋伏，此两日故意逗留不进。到了第二夜，抢了贼中做买卖五支小船，次日便打扮起来。如今杀了西路伏贼，立在岸上，谡如便命将死贼身上衣服及腰牌都取下来，又在黄袍身上搜出小令箭一支，所有尸首，都命抛人江中；又与将领附耳数语，这二百名兵又四散了。谡如自带数人往树林深处，将松任四处悬挂。
且说东路岸贼闻西路的炮，道是他的号炮，一路赶来。不想空江一片，并无一船一人，大家俱觉诧异，只好照旧埋伏。不想芦苇丛中的营早烧得空了，只得四处搜寻放炮的人。
天色却已黄昏，那水路的贼，系靠东岸下流十余里。忽见岸上来了一个黄衣头目，跟着两个小头目，手中拿着令旗，传道： 官兵已经渡江，令船内的人都赶紧往东边陆路救应，每一船上只留一人看船，不可迟误！ 便将令箭递给船上头目，匆匆的去了。
贼船一闻此信，便大家收拾器械，都上岸往东救应。原来这三个都是设如命人扮来的。这三个人就在东岸树林里也将松鬣四处悬挂，见贼兵去远，便打了一声暗号。二百人拔出短刀，跳上贼船，将看船的贼一刀一个杀了。夺了四五十号大小贼船，悉今荡往上流十里外，一字儿泊住。将岸旁芦苇及所带的柴分布在各大船上，船中所有军装粮草，一齐运出，留数十名兵守着船只，一百余名兵四面埋伏。
却说那贼兵上了岸，往东急走。走了二十余里，已是黑暗．往前一望，毫无动静，也不闻有金鼓之声。那几个头目，择个高阜之处上去Liao望，只见星斗争辉，江风萧瑟，远近数里，并不见一点火光，大家相顾惊异，说道： 明明令箭传我们救应，怎白跑二十余里？不要是官兵的诡计！不如大家回船，再作主意。 都说道： 是广遂又从旧路回来，又是二十多里，走得力尽筋疲。
刚到岸边，不见船只，忽听一声炮响，只见得两岸树林里陡起火光，火光闪烁中，呐喊之声不绝，不知有多少人，只说大兵到了，便自相蹂躏，鼠窜逃生。这一百多名兵分头乱杀。谡如也带人由西岸渡过来，喊杀连天，贼兵死者不计其数。其余得命者落荒而走，赶回九袱洲大营，哭诉一切。
此时已有二更多天了。伪元帅、伪军师吓得目瞪目呆，半晌，伪军师方说道： 他来探听军情，所带的兵能有几多？而且杀了一天，人马俱已疲倦，他们自然都住在船上。我们领着战船，杀将过去，还怕不夺回船只？ 伪元帅也说： 有理！ 急急的传令。
伪元帅、伪军师便领二百余只的大船，分作四队：一队向采石矶杀来，一队从左边杀来，一队从右边杀来，一队留后接应。三队的船刚驶到江心，陡然对面起了一阵大风，吹将过来。此时是九月下旬，三更后月光始上，贼兵俱觉得股栗起来。从那星月中望着采石矾前面，隐隐的泊着数十号的船，并不见有一盏灯光，也不闻有一声刁斗。伪军师、伪元帅四望迟疑，忽听对岸一声炮响，那前面的船都从黑暗中转动起来。军师惊道： 不好！又中计了！ 赶忙传令： 暂且停住！ 后面的船络绎而来，大家得令，俱要回柁，拥挤不开。
那对岸官船早扬帆擂鼓，从暗射明，顺着风，火罐火箭如飞的扑将过来。迎面贼船早已着了。贼中左右队尚未曾接到暂停的令，闻得对岸四处鼓声阗然，正在惊讶，但见火焰腾腾，人声鼎沸，兼着刮刺刺的风打头吹来，觉得四面火起，一江通红，便也湾转船退后驶来。恰值中队的船带着火四面冲突逃生，却把左右队的船也引着了。船中火药5！着，四面环轰。那放火的官兵都上了小战船，尽力擂鼓，大声喊杀。那些贼船本无纪律，见这样声势，早已不战自乱，水中火里，逃避无门。
谡如收队，坐着原来的小船，从芦苇浅濑绕出八卦州下流，渡上岸，将二百名兵分作两处埋伏。此时约有五更了，谡如站在山上高处遥望，江中火势兀自乘着风势向东南门来，烹斗煮星，釜汤余沸，想道： 周郎烧曹孟德的一百万兵在那赤壁地方，当亦不过如是！ 停了一停，红日渐升，天大亮了，再望大江，直同烟海。远远听得有十数匹马铃，响得当当的，断续不绝。只见一个道人打扮，獐头鼠目，头上几茎秃发烧得焦焦的蓬起，骑一匹连钱骢。一个穿黄色龙袍，鼠首狼顾，也丢了冠，剩个髻子，骑的是个五花骢。后面跟着十余匹骑坐，也有盔甲全好的，也有丢了盔的，也有盔甲全丢的，也有焦头烂额的，也有头发胡须烧得光光的，也有手足受伤、两人扶掖在马上的，大家手上都没一件兵器。
当下谡如放了一声手炮，这些人一惊，拨转马头便走。两下伏兵鼓噪而出，一人-个，用粗大麻绳一起缚住，又得几多好马，推到谡如眼前。道人打扮，是个军师车律格，穿黄龙袍的，是个副元帅赫天雄，其余都是大头目。这一班人领着重兵，在九袱洲结寨，扼达庐、凤之路，接送两湖、两江、东西越伪将信息。不想一日一夜，将数百号的船，三万多的兵，一起陷没，只得跑上岸来，如今给谡如生擒了，自然是没得活了。谡如就乘势克复了九氵伏洲。
这回用兵，以少胜多，极有布置。只人心叵恻，见谡如以二百名兵败了采石矾三万多贼，收复了九氵伏洲，转触人忌。谡如又不善周旋，所以这回大捷，竟不入告，只说是委探贼情，途遇贼兵，生擒头目数人而已。以后九氵伏洲又为贼踞，谡如驻扎宝山，凡有陈请，一概不行。想要告病，现格于例，想搬取家眷，又逼近贼巢。只得日日躁练本部人马，待一年后明经略入阁，力荐提督淮北，才得扬眉吐气，为国家出点死力。
看官听着：千古说个才难，其实才不难于生，实难于遇。有能用才之人，竹头木屑皆是真才；倘遇着不能用才之人，杞梓-楠都成朽木！而且天之生才，亦厄于数，有生在千人共睹的地方，雨露培成之后，干霄蔽日，便辇去为梁为栋，此是顺的；有生在深岩穷谷，必待大匠搜访出来，这便受了无数风饕雪餮，才获披云见日，此也算是顺的；至如参天黛色，生在人迹不到的去处，任其性之所近，却成个偃蹇支离，不中绳尺，到年深日久，生气一尽，偃仆山中，也与草木一般朽腐。王荆公所谓 神奇之产，销藏委翳于蒿藜榛莽之间，而山农野老不复知为瑞也 ，这真是冤！在天何尝不一样的生成他？怎奈他自己得了逆数，君相无可如何，天地亦无可如何！你要崛强，不肯低首下心听凭气数，这便自寻苦恼了！正是：
盛衰原倚伏，哀乐亦循环，
德人空芥蒂，形役神自闲。
欲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


蚍蜉撼树学究高谈花月留痕稗官献技
情之所钟，端在我辈。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性也；情字不足以尽之。然自古忠孝节义，有漠然寡情之人乎？自习俗浇薄，用情不能专一，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之间，且相率而为伪，何况其他！乾坤清气间留一二情种，上既不能策名于朝，下又不获食力于家，徒抱一往情深之致，奔走天涯。所闻之事，皆非其心所愿闻，而又不能不闻；所见之人，皆非其心所愿见，而又不能不见，恶乎用其情！
请问看官：渠是情种，砉然坠地时便带有此一点情根，如今要向何处发泄呢？吟风啸月，好景难常；玩水游山，劳人易倦。万不得已而寄其情于名花，万不得已而寄其情于时鸟。窗明几净，得一适情之物而情注之；酒阑灯灺，见一多情之人而情更注之。这段话从那里说起？
因为敝乡有一学究先生，姓虞，号耕心，听小子这般说，便拂然道： 人生有情，当用于正。陶靖节《闲情》一赋，尚贻物议，若舞社歌扇，转瞬皆非，红粉青楼，当场即幻，还讲什么情呢！我们原不必做理学，但生今之世，做今之人，读书是为着科名，谋生是为着妻子。你看那一班潦倒名士，有些子聪明，偏做出怪怪奇奇的事，动人耳根；又做出落落拓拓的样，搭他架子。更有那放荡不羁，傲睨一切，偏低首下心作儿女子态，留恋勾栏中人，——你想，他们有几个梁夫人能识蕲王？有几个关盼盼能殉尚书？大约此等行乐去处，只好逢场作戏，如浮云在空，今日到这里，明日到那里，说说笑笑，都无妨碍，只不要拖泥带水，纠缠不清才好呢。你说什么情种，又是什么情根，我便情田也要踏破，何从留点根，留点种呢！ 小子笑道： 先生自知甚明，教人也还踏实，只是将 情 字径行抹煞！试想：枯木逢春，萌芽便发；生公说法，顽石点头。无论是何等样人，比木石自然不同，如何把人当个登场傀儡？古人力辨 情 、 滢 二字，如径渭分明，先生将情田踏破，情种情根一齐除个干净，先生要行什么乐呢？小子不敢说，求先生指教罢！
学究勃然怒道： 你讲什么话！先王 人情以为田 ，这 情 字你竟认作男女私情看么？ 小子 嗤 的一笑，道： 先生，你怎的不记得上文有 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 一句呢！大抵人之良心，其发见最真者，莫如男女分上。故《大学》言诚意，必例之于 好好色 ；《孟子》言舜之孝，必验之于 慕少艾 。小子南边人，南边有个乐部，生用真男，旦用真女，燃椽烛，铺红氍毹，演唱《醒妓》、《偷诗》等剧，神情意态，比寻常空中摹拟，强有十倍。今人一生，将真面目藏过，拿一副面具套上，外则当场酬酢，内则迩室周旋，即使分若君臣，恩若父子，亲若兄弟，爱若夫妇，谊若朋友，亦只是此一副面具，再无第二副更换。人心如此，世道如此，可惧可忧！读书人做秀才时，三分中却有一分真面目，自登甲科，人仕版，蛇神牛鬼，麇至沓来。
看官听着：小子说过 今人只是一副面具 ，如何又说出许多面目来？须知喜怒威福，十万副面具只是一副铜面具也。然则生今之世，做今之人，真面目如何行得去呢！你看真面目者，其身历坎坷，不一而足。即如先生所说那一班放荡不羁之士，渠起先何曾不自检束，读书想为传人，做官想为名宦？奈心方不圆，肠直不曲，眼高不低，坐此文章不中有司绳尺，言语直触当事逆鳞。又耕无百亩之田，隐元一椽之宅，俯仰求人，浮沈终老，横遭白眼，坐团青毡。不想寻常歌伎中，转有窥其风格倾慕之者，怜其沦落系恋之者，一夕之盟，终身不改。幸而为比翼之鹣，诏于朝，荣于室，盘根错节，脍炙人口；不幸而为分飞之燕，受谗谤，遭挫折，生离死别，咫尺天涯，赍恨千秋，黄泉相见。三生冤债，虽授首于-街；一段痴情，早销魂于蓬颗。金焦山下，空传蓬鹤之铭；鹦鹉洲边，谁访玉箭之墓！见者酸鼻，闻者拊心，愚俗无知，转成笑柄。先生，你道小子此一派鬼话，是凭空杜撰的么！
小子寻亲不遇，流落临汾县姑射山中，以樵苏种菜为业，五年前，春冻初融，小子锄地，忽地陷一袕，袕中有一铁匣，内藏书数本。其书名《花月痕》，不著作者姓氏，亦不详年代。小子披览一过，将俟此中人传之。其年夏五，旱魃为虐，赤地千里，小子奉母避灾太原，苦无生计，忽悟天授此书，接济小子衣食。因手抄一遍，日携往茶坊，敲起鼓板，赚钱百文，负米以归，供老母一饱。
书中之是非真假，小子亦不知道。但每日间听小子说书的人，也有笑的，也有哭的，也有叹息的，都说道： 书中韦痴珠、刘秋痕，有真性情；韩荷生、杜采秋、李谡如、李夫人，有真意气。即劣如秃僮，傻如跛婢，戆如屠户，懒如酒徒，滢如碧桃，狠如肇受，亦各有真面目，跃跃纸上。 可见人心不死，臧获亦剥果之可珍；直道在民，屠沽本英雄之小隐。至如老魅焚身，鸡栖同烬；幺魔荡影，兔脱遭擒；鼯鼠善缘，终有技穷之日；猢狲作剧，徒增形秽之羞，又可见天道循环，无往不复。冤有头，债有主，愿大众莫结恶缘；生之日，死之年，即顾影亦惭清夜。
小子尝题其卷首云：
有是必有非，是真还是假。
谁知一片心质之开卷者！
今日天气晴明，诸君闲暇无事，何不往柳巷口一味凉茶肆，听小子讲《花月痕》去也。
其缘起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短衣匹马岁暮从军火树银花元宵奏凯
话说太原本古冀州之地，东连燕、豫，西界大河，北有宁武、偏头、雁门诸关，坐制称雄，屹然为神京右卫。逆倭连年由海道蹂躏各省，北天津、登、莱，南则由宁波滋扰浙江，由瓜州滋扰三江。复援金人册立伪齐故事，封了粤西巨寇员寿泉，窃踞金陵。于是淮海之间，大河南北以及两湖，土匪蜂起，逆倭遂得以横行无忌。朝廷赋额日亏，军储日纷，全靠西陲完善之区转输支应。山右尤畿疆屏蔽，西北膏腴。是年春间，豫州节度武公部下官军，迭获胜仗，过倭势巨，勾引河东土匪，窜人平阳，计欲结连关外回番各部，由草地潜人燕、云。幸明经略北来，士卒用命，渐次扑灭。是以驻节并州城中，相机剿灭。韩荷生就聘到军，磨盾草檄，持筹高唱，此其余事。始而冀州肃清，继而协同豫州武节度官军，克期剿贼，得以专筹各道军饷。此皆韩荷生一力赞成，经略所以十分器重。
忽忽之间，早是十二月了。一日，探马报称： 口外回民聚众数十万，酾酒歃血，将由关外直扑宣化、锦州等处。 经略急请荷生计议，荷生笑道： 此谣言也。自古出塞必在春夏，目下穷冬，漫山积雪，毋论回民不是钢筋铁肋，试想草枯水涸，人马如何走得去呢？但边境近稍宁静，有此谣言，亦不可不早为防备。以愚见料之，大约回民将诓我张皇北顾，乘虚渡河掳掠，故造此谣言，教我顾彼失此。为今之计，当先委于员前往潼关，探侦动静，更传檄雍州节度，早为捕治。蒲关一带，亦不可不暗暗戒严。老经略高见以为何如？
经略喜道： 先生此论，洞彻匪徒肺腑。 话犹未毕，只见门上传鼓，递进蒲关总兵烧角文书一角，经略忙偕荷生一同被览，道：
镇守蒲关总兵游长龄，谨禀节帅大人阁下。敬禀者：十二月十七日
午刻，据黄河渡口巡检原士规禀称， 探得十六日夜三更，潼关城中失
火，关门大开，回民万余人，鼓噪而人。一城文武，俱被杀害。声言聚众
三十万人，将行北渡 。卑镇即刻出往河干察看，见贼兵帐房布满西
岸。现蒲关守兵自裁撤后，只有八百余名。深恐兵力单薄，不足防御。
幸各乡俱有团勇，力扼河岸。惟虑蜂拥而至，众寡不敌。专此飞禀。
看毕，便向荷生道： 果不出先生所料。但事已至此，如何是好？
荷生慨然道： 此等乌合之众，大人当以先声夺之，便令解散，万不可片刻迟延。今日已四下多钟了，大人起马，万不及事。乞发令箭，调颜参将、林游击各带左右翼兵一千名，连夜出城驻扎，五更兼程趱行，限五日到蒲。大人于明日未刻，统领大兵，出城十里驻扎，二十二日长行。某愿随鞭镫，供大人指挥。 经略迟疑道： 救兵如救火，因当以速为妙。但今日即行调兵，恐势有不及，奈何？ 荷生道： 左右翼兵即在本营，军装原无不备，着今夜驻扎城外，正为兵丁一切糇粮器械计耳。贼一路必有耳目，若知大兵即到，自然心生畏沮。据报 聚众三十万人 ，此自狡贼虚张声势，然数万人是必有的。此数万人未必皆无父母兄弟妻子田产，大半为贼逼胁出来。某请为密行晓示，令其自相离异。且平日官军就道，筹值办装，日延一日，救兵几有迟至半个月尚未出城者。大人朝闻警，暮出兵，鼠辈闻风，定当胆落。看某仗剑为大人杀贼哩。 经略道： 先生计画周到，即请先生同行，所有机宜，悉凭先生调度。 说毕，便传中军捧过令箭，教随荷生到帐前施令。
果然事权在手，威信及人，二十日一早，颜、林二将早已带兵向蒲州进行去了。第二日，经略亦偕荷生出城，将一切筹饷事宜，统交节度曹公。荷生又将平日先催那一处，先解那一处，某处用某人，某人熟某事，开明节略，送给曹公。曹公接办，自不费手，也着实钦服荷生材干。这且按下。
且说颜、林二将，晓夜起行，到得中途，忽奉令箭一枝，锦囊一个，内固封密札。二人忙拆开同看，道：
顷探得河南土匪阿大郎等，因潼关失守，势复蜂起，攻陷陕州。两
将军所带左右翼兵，由小路星驰，抄至陕州，一鼓歼除，无留一人。再于
硖石关左右树林中，留兵二百名，不时巡哨，多设族旗，以为疑兵。定于
正月十五日二更后至潼关，看城中火起接应，不得有违！
看毕，急照密札催兵前进去了。
看官，你道颜、林二将，是何等样人？颜参将名超，系武进士出身；林游击名勇，系营伍出身。颜善使单刀，林善使画戟，俱有万夫不当之勇。且两人各有一样绝技：颜参将能于百步之外树林中数过第几枝第几叶，射之无有不中；林游击能发连珠箭，一开弓射倒三人，再无门得过的。只是心气粗暴，言词大戆，动辄得罪长官，以致十年还是一个守备、一个千总。自经略到晋，克复平阳，会剿陈、汝，他二人便超群绝轮，为经略赏识了。不半年间，以军功擢至参、游，眼见得去总兵不远哩。看官！汝道人生可不要逢个知己么？
闲话休讲。说他两人到了河南，果然土匪纵横，焚村劫舍。颜、林两将所带皆百战之兵，分路剿除，不日即将陕州收复。并按着柬帖，在硖石关一带设了疑兵，专等十五日到潼关接应。暂且不表。
且说那贼匪据了潼关，十余日不能渡河。城中不过数里地方．能够搜得出几多粮草？将向华陰进发，又被西安重兵拦住去路。将往河南掳掠，忽闻经略遣将，将陕州土匪斩杀无遗。并探得一路均有伏兵，几次出城，俱被官军击退。且乌合之众，本无纪律，国人与番人，有勇无谋，弄得个个魂惊胆战，已有散心。
忽一日，潼关城中贴了几十处大营告示，众人瞧道：
钦差大臣经略酉南世袭一等威勇侯明示：为恺切晓谕事。尔陕甘
回民，自李唐以来，转徙内地，食毛践土，千有余岁。我朝天覆地载，汉
民回民，从无歧视。乃者道倭犯顾，天地不容，神人共愤。目是已穷之
技，京无可突之围。釜底游魂，苟延旦夕。尔等乃受其指挥，并勾番部，
兼胁良民。岂知天上军来，若风扫叶；汉家兵到，如日沃霜。本爵钦承
威命，统领元戎，招募悉拳勇之材，团练集爪牙之利。燕犀排出，争粹芙
蓉；代马驱来，久肥首清。四围炮火，中天掣列缺之鞭；一片刀光，半夜
射望请之魄。猬锋立折，螳斧徒劳。惟思二百年列圣垂漠，但有如伤之
念；十余万生灵就溺，谁无欲拯之心。为此，特宣明谕：尔等俱有官骸，
亦念骄诛之惨；谁无妻子，意思乎我之冤。兵弄潢池，原属无知赤子；戈
投牧野，即为归顺黔黎。本爵既往不咎，咸与维新。予以免死之牌，示
之投生之路。倘执迷不悟，甘心从逆，则城破之日，必尽杀乃止。其毋
侮！某年正月某日给。
于是回民每夜辄有百余人缒城私诣大营，求给免死牌。旬日之间，来者愈众，将十万免死牌给发殆尽。
经略一切事务，俱与荷生计议。且屡奉严旨，急命克复潼关，便觉十分愁虑。那荷生每日仍是轻裘绶带，饮酒赋诗，并传知蒲关城内居民，照旧安业，开放花灯。到了十五日早晨，荷生在经略帐中，传出令箭二枝，密札二个，一个与蒲关游总兵，一个与本营李副将。二人看了密札，各自分头行事，众人皆不知是何缘故。到了黄昏时候，城中银花火树，一色通明。荷生乘马，带了五十名兵，在灯市游了一回，自行出城去了。经略营门，毫不见些动静。
再说颜、林二将，到了十五日午后，行至渔关二十里外，饱餐战饭，预备接应。先差探马探听，回报： 大营、贼营，隔河相对，未曾打仗。 二人心中疑惑。不一会，日色西沉，月光东上，二人骑马当先，逶迤望潼关进发。到了关前，已将近二更时候。只见月明如昼，隔河大营内鼓角无声，又无船只渡河，只好将兵在汉岸扎住。又过了一个更次，仍无消息，四只眼只往城中看着。兵士们也有坐的，也有立的，都磨拳擦掌，等候打仗。猛然一回头，见隔河大营中赤的的一枝号火腾起，直上云霄。二将便知有了消息，便命众兵一齐上马。随后又见起了两枝号火。话言未了，关内信炮连声，月明之下，例看不出火光，只见滚滚黑烟，冲天四起，人声鼎沸。
二将便令军士顺风向贼营放起火来。麾兵上前，正要冲杀，隔河大营也就大开营门，万炬齐出，都在东岸上列成队伍，却不渡河。那时城外贼营，正在睡梦之中惊醒，仓卒接战。怎当二将的兵骁将勇，霎时已经死了一半，一半抛戈弃甲，沿河逃生。正在追杀之际，城内关门大开，先拥出三五百人，皆是黄布包头，大声招呼官兵： 进城杀贼！ 四望城上垛口，人俱站满，敌楼上悬出一盏大红灯，上写着斗大的一个 顺 字。二人看了大喜，且不去追赶余贼，带领众兵杀进城来。
是夜，贼众团探得蒲关内大放花灯，所以毫无防备。半夜忽然听得四处火起，人声大呼道： 我等皆明大人官军，投降者免死！ 所有贼首沙龙巴戟，带着一干心腹，一时措手不及，四散跑出，自相践踏，死者不计其数。正要出城，迎头遇着颜、林二将，一阵好杀。只见尸横遍巷，血流成渠。便折转头来，想出东门逃命。二将随后正赶，忽见贼匪纷纷倒地，四路炮响枪鸣，迎面在刀光中闪出一将，手舞大刀，正在那里杀贼，犹如砍瓜切菜。原来是蒲关游总兵。见了二人，十分大喜，便道： 明爷有令传与二位，见头包黄布者免死！ 于是合兵一处，搜杀城中番、回及各部，救灭烟火，安抚良民。
此时已是四更，城内城外这一阵杀死的出，约有万人，投降者亦有万众。只有贼首数人，尚带着一伙悍贼，拚命杀出城外。又合城外的余贼番人、回人，一共尚有数千，便想渡河往西抢掠。忽见隔河岸上一片火光，绵亘不绝，遂教番兵引路，打草地内顺着河往西行走。却喜回头一看，并无追兵，遂放心大胆而进。意欲待天明之后，寻着村庄，掳些饮食。又走了一个更次，已是五更过了。约莫也走了二三十里，月色渐渐西沉，拂拂晓风，吹得那河岸上败苇丛芦沙沙乱响。远远望见河旁，似有几辆大车停住。往前再走，荒草愈多。正在寻觅路径，忽听一声炮响，三面火光骤发，前后俱被大车满载柴草，灌上了油，把路都塞断。一阵风过，遍地的枯草烘烘烧着，草内先埋下无数的铁炮，引着药线，直裂横飞。只烧得这一伙数千贼匪，上天无路，人地无门，只往河中乱跳，溺死的也不计其数。其余均焦头烂额，血染黄沙了！看官，你道这场火是那里来的？就是荷生早晨派的李副将在此埋伏，算定贼军必由此路，故此烧他一个尽绝。
荷生带了数十名心腹健卒，正在高阜了望，见大功已成，十分欢喜。时东方已白，随即与李副将会在一处，向潼关来。方到关下，早望见经略大蠢，正在渡河，颜、林、游、李四将，皆列队相迎。经略一到西岸，见了荷生并四将，便笑吟吟的向荷生拱手道： 深劳先生妙算，并诸将勤劳，一战功成，可喜可贺！ 送与荷生并马人城，出榜安民。将生擒贼首，一齐枭斩示众。委员讯问未出城回民：有眷属者，悉令回籍；其单身者，交地方官安插。时雍州节度驻扎同州，约期相见，高宴三日。硖石关伏兵二百名，亦已调回，大兵便凯歌渡河，口太原去了。凡秦晋官民，无不仰慕荷生丰采，每出，至道途拥挤不开。看官，汝道热闹不热闹呢！正是：
苟有用我，帷幄运筹。
轻裘缓带，名士风流。
自是道倭闻风，再不敢窥伺山右了。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陌上相逢搴帷一笑溪头联步邀月同归
话说逆倭蚤扰各道，虽大河南北官军叠次报捷，而釜底游魂与江东员逆力为蛩-，攻陷广州，掳了疆臣，由海直窜津沽。谡如起先以南边军功荐升参将，后来带兵赴援并州，又晋一级，就留大营。元夕一战，应升总兵，此番朝议以谡如系将门子孙，生长海-，素悉贼情，故有宝山镇之命。
临行，向痴珠谆问方略，痴珠赠以 爱民 、 礼士 、 务实 、 攻虚 、 练兵 、 惜饷 、 禁海 、 争江 八策，约有万言。大意是说：南北诸军连营数百座，都靠不住，必须自己携带亲兵，练作选锋，才可陷阵；其平定大局，则以内治为先，内治则以扫除中外积弊为先。积弊扫除，然后上下能合为一心，彼此能联为一气。庶几旌旗变色，可复武汉以踞贼上流，可定九江以剪贼羽翼，可清淮海以断贼腰隘。三者得手，直攻贼巢，金陵唾手可复。后来韩荷生平倭、平江东，谡如平淮北、平滇黔、平秦陇，以此战功第一，并为名将。
如今且说谡如临行这日，夫人不曾出城，痴珠却是前一夕先赴涂沟。涂沟绅士见说秋华堂韦师爷来了，他是个武营领袖，便招就近团甲，迎入行馆，摆起盛筵，转累痴珠无缘无故的酬应起来。酒半，谈着那年贼陷平阳，若何防堵；那年回部做反，若何戒严。便取出所储火器枪棒，召团丁中勇猛肥长，排立阶下，指说这个善射，这个善拳，这个能飞韩刺人于阵，这个能跃丈墙获贼于野，口若不尽其技，而阶下眉目手足各跃跃欲动。痴珠不免谬赞一番，真是苦恼。
次日又累赘了半日，谡如方到。俟得谡如见过各官各绅，已是人夜，才得畅谈。黎明，痴珠怕与大家酬酢，便是洒泪分手，苍茫归路。想着羁旅长年，萧条独客，桑榆未晚，蒲柳先零。不齿之精神，瞀乱颇同宋玉；无聊之言语，蹇吃更甚扬雄。桂欲消亡，桐真半死。值此离别之时，一鞭残照，几阵归鸦，更觉面热心寒，魂销骨化。坐在车上恍恍惚惚，到了一处，却挤了车，方知已是进城。刚腾开了，劈面又有一车，垂着帘子，辚辚而来。
只见车里的人陡然把帘子一掀，露出一个花容来，喜动颜开，笑了一笑道： 久不见了！ 痴珠瞥目，略一迟疑，忆是曼云，便也辗然道： 你去那里呢？ 曼云尚未回言，两下早已风驰电掣的离远了。痴珠这会才把已前的心事略行按下，想起荷生、秋痕数日不见，便吩咐李三： 到菜市街去！ 刚到愉园巷口，恰好荷生的车停在一边，就也下车，步行进去。见过荷生、采秋，知两人病已渐愈，因说些谡如交情及自己伤感的话。
荷生、采秋都安慰一番。此时丫鬟已掌上灯，荷生道： 你的车叫他回去，在此吃过饭，我送你秋心院去吧。 痴珠正待答应，忽报： 欧老爷来了！ 荷生大喜。四人相见，各述了这几天情事。荷生就向剑秋道： 你这几天访 彩波几次哩？ 剑秋道： 我方才去看他，他给余观察传去陪酒了。我因此步行来找你。 痴珠道： 我刚进城逢见彩波，原来黻如今天请客。 当下四人对着楼头新月，浅斟低酌。
大家俱说起谡如，荷生因谈着江南须若何用兵，若何筹饷，所见与痴珠都合。痴珠也自欢喜，说道： 此十余年用兵，一误于士不用命，再误于此疆彼界，三误于顿兵坚城。大抵太平日久，老成宿将悉就凋零，大官既狃恬嬉，后进方循资格。天道十年一小变，你看这一二年后，必有个人出来振刷一番，支撑半壁，所谓数过时可。 正欲说下，剑秋突然说道： 安知非仆？ 荷生、采秋不觉大笑起来。
痴珠正色道： 座中总有其人，却看福命如何哩！ 采秋就也正色道： 这是阅历有得之言。 剑秋道： 蕤宾之铁跃于海内，黄钟之铎动于地中，有则类必识之。 荷生道： 这也难言！ 痴珠便接道： 天之生才，何代无有？何地无有？只士大夫生逢其时，有恰好不恰好哩。恰好的，便为郭、李，为韩、范；不恰好的，便橡栗拾于白头，桄榔倚于儋耳，这又有什么凭据呢！ 说得剑秋俯首无词了。荷生道： 古今无不平之贼，在先求平贼之人。萧何荐韩信，便拜大将，一军皆惊。光武帻坐迎见马援，恢廓大度，坦然不疑。你要拘牵资格，修饰边幅，这还得非常的才么？ 痴珠柑掌笑道： 使君故自不凡！ 于是畅饮起来。
直至十下钟，曼云回家，打发保儿来探剑秋，荷生、痴珠十分高兴，要跟着剑秋同去曼云家来。此时曼云已卸了妆，赶着接人。因讲起黻如这席是为痴珠、秋痕而设，缘痴珠涂沟去了，秋痕不来，今日只有子秀、子善、掌珠、瑶华和曼云五人，于是说些闲话。
曼云无意中却又叙起秋痕出身。原来秋痕系豫省滑县樱桃村人，三岁丧父，家中一贫如洗。生母焦氏改嫁，靠着祖母侯氏长成。后值荒年，侯氏饿死，堂叔阿虎领着逃荒，到了直隶界上，鬻在章家为婢。章家用一媪，即秋痕现在的妈牛氏。彼时秋痕年才九岁，怯弱不能任粗重，又性情冷淡，不得主人欢心，坐此日受鞭朴。牛氏本非好女人，孀居后素有外交。恰好有个李裁缝，就在章家斜对门开一小铺，牛氏也为他主人待他无恩，便乘机和李裁缝商量，引诱秋痕逃走。李裁缝原是娼家走狗出身，也会唱些昆腔，奈年老了，将平日私积娶妻马氏，是个门户中人，生下一子，就是小伙狗头，才有数岁，马氏就死。狗头自少凶悍，无恶不作，却怕牛氏。如今拐下秋痕，认作女儿，和牛氏做了夫妇，跑至并州，想要充个裁缝度日。奈耳聋眼花，想做生理，又没本钱，便逼秋痕学些昆曲，把狗头做个班长。
看官！你想秋痕情愿不情愿？大凡一个人，总是一死为难。当秋痕受饿时，能够同侯氏一死，岂不是一了百了？再不然，作了章家奴婢，拚个打死，就也干净。无奈幼年受人诓骗，这也是他命中该落此劫，又前世与李家父子和那牛氏有许多冤债，故此饿不能死，打不能死，该一一偿了清楚，然后与痴珠证果情场，所以百折千回，不能解脱。
秋痕先和曼云极说得来，背地把这出身来历哀诉曼云。曼云这会通告诉痴珠、荷生。痴珠听着，与秋痕所说大同小异，就也罢了。其实秋痕就里还有一件大苦恼，旁人不知道，就秋痕自己也不能出口，痴珠从何晓得？只见狗头便不喜欢，说他会做强盗。
当下夜深，荷生自回愉园。痴珠便来秋心院，阖家通睡，半晌叫开大门。狗头披着衣服出来，说道： 老爷怎的几天不来呢？ 痴珠道： 我跑了徐沟一遭，来往三日。 就在南庑栏干边等了一会，觉得风吹梧叶，籁籁有声；久之，(犭呙)儿狺狺，跛脚开了月亮门。里头窗昏竹响，帘动燕醒。只见秋痕早拿个蜡台，站在东屋门边，笑盈盈的道： 差不多三下钟了，从那里来的？ 痴珠也含笑抢上数步，携着秋痕的手，一面进去，一面告诉他这几天的事。
秋痕道： 你就也不给我信儿！ 痴珠说话时候，秋痕已将西洋炖交跛脚去炖开水。这会开了，秋痕便酽酽的泡上一碗莲心茶来；又替痴珠卸了长衣服，见身上还穿着茶色湖绉薄绵袄，说道： 不凉么？出城也该换一件厚些的。 痴珠笑道： 是你替我穿上，我就舍不得卸下。 秋痕笑了一笑，便挂起帐来。痴珠瞧着锦被撒在一边，便拍着秋痕的肩，含笑道：
 春窗一觉风流梦，却是同衾不得知。
秋痕沉着脸道： 你怎说？难道我心上也有个施利仁么？你就看我同碧桃一般！ 言下已吊些泪来。忙得痴珠再三陪笑，秋痕含泪也吟道：
 何当巧吹君怀度，襟灰为土填清露！
痴珠泫然道： 你的心我通知道，我的心你也该知道才好呢。 秋痕道： 我可也不是这般说！ 痴珠喝了茶，秋痕伺候他睡下。这一夜绸缪就说不尽了。但见：
腰知学舞，眉正斗强；沉沉之帐影四垂，光含窈窕；峭峭之鬓云不
动，色益妖韶；铜镜欲昏，窗纱上白；檀槽一抹，记寻春色于广陵；睡脸乍
新，知污粉痕于定子；亭亭玉树，未怜亡国之人；耿耿秋河，直堕双星之
影。
这且按下。
再说花选十妓，自秋痕外还有九人。销恨花潘碧桃，后来自有表见。其余占凤池薛宝书，这个池却为士规占去。玲珑雪冷掌珠，这个珠却为夏旒抓住。婪尾春王福奴，春归于苟子慎。紫风流楚玉寿，风流在卜长俊、胡苟两人，后来亦自有结果。锦绷儿傅秋香，萎蕤自守，几回将为马鸣盛、钱同秀攥取，幸他妈高抬身价，同秀、鸣盛就也不敢下手。曼云和丹-，都是个绝顶聪明的人，见荷生、痴珠不忍以教坊相待，便十分感激，又见荷生、采秋，痴珠、秋痕如许情分，便也有个择本而栖的意思。丹-、小岑本系旧交，曼云就与剑秋订了新好，全把当妓女的习气一起扫除。以此剑秋直将张家作个外室，这也罢了。那燕支颊薛瑶华，齿稚情豪，两足又是个肤圆六寸，近与洪紫沧款洽，得了他拳诀剑术真传，就爱柬发作辫，着一双小蛮靴，竟像红线后身、隐娘高弟。《花月痕》中有此了一人，顿觉韩掾之香、韦郎之抉，犹不免痴儿女常态。
光陰荏苒，早是八月十三了。此时荷生、采秋病皆全愈，李夫人亦已移徙县前街新屋。县前街咫尺柳溪。原来谡如三世单传，只有族弟，谡如又带去了。夫人跟前两男一女：长男七岁，侞名阿宝；次唤阿珍，女唤靓儿，都在五岁以下。夫人又身怀六甲，以此必须居近秋华堂，以便痴珠照管。
一日傍晚，小岑、剑秋向愉园访荷生不遇，说是才回营去。两人乘着明月初上，步到大营，恰好荷生公事已了，便唤青萍烹上几碗好茶，三个人就在平台出坐赏月。小岑、剑秋议于十五日公请痴珠过节，荷生进： 我和采秋如天之福，病得起床，又是佳节，这东道让我两人做吧。只是痴珠十来天通没见着，今晚月色如昼，柳溪风景必佳，我们三个何不就访痴珠？ 剑秋道： 我怕是秋心院去了。 荷生道： 且走一遭。
于是三人步出夹道，从大街西转，便望见汾堤上彤云阁上层。荷生因说道： 我十五的局，就在彤云阁吧。你们替我约着紫沧，说是巳正集，亥正散。各人身边带一个人，做个团(外囗内栾)会，你两位说好不好？ 小岑道： 好得很。 剑秋道： 如今真个有酒必双杯，无花不并蒂了。 三人踏着柳荫月色，湾湾曲曲，也有说的，也有笑的，早到了秋华堂。见大门双闭，槐影筛风，桂香湿露。剑秋道： 何如？我料定秋心院去了。 荷生道： 我们步月从汾神庙进去瞧一瞧吧。
刚进殿门，远远见一昆卢拿个蝇拂，在殿下仰头高吟道：
 月到中秋分外明。
剑秋就接着道：
 未到中秋先赏月。
倒把那昆卢吓了一跳，寂然无声，抢前数步，见是小岑、剑秋带一个雍容华贵的少年，便合十相见，说道： 三位老爷很有清趣，-远的跑来赏月，老衲瀹茗相陪吧。 就延入方丈。荷生道： 韦痴珠不在家么？ 心印道： 老衲才到西院，谈了一会。 荷生道： 他在家，瞧他去吧。 心印笑道： 这位就是大营韩师爷吗？真个天上星辰，人间鸾凤！ 荷生道： 岂敢！我也久仰上人是个诗僧。 心印道： 少年结习，到老未能忏除，改日求教吧。 小岑道： 他的诗稿很有可观。 剑秋道： 他足迹半天下，名公巨卿见了无数，诗稿却只存痴珠一首序，你就可想他不是周方和尚。 荷生道： 我在都中读过上人《西湖吟》一集。闽人严沧浪以禅明诗，上人的诗是以诗明禅。诗教清品，亦佛教上乘，贾阆仙怕不能专美于前了。 心印道： 韩老爷谬赏不当。
四人缓缓行人西院，痴珠已自迎出，便人里间坐了，说些时事。荷生吟杜诗道： 胡星一彗孛，黔首遂拘挛。 剑秋也吟道： 忆昔开元全盛日，小邑犹藏万家室。 接着吟道： 宫中圣人奏云门，天下朋友皆胶漆。百余年间未灾变，叔孙礼乐萧何律。岂闻一绢直万钱，有田种谷今流血！洛阳宫殿烧焚尽，宗庙新除狐兔袕。伤心不忍问耆旧，复恐初从乱离说。 小岑也吟道： 义士皆痛愤，纪纲乱相逾。一国实三公，万人欲为鱼。唱和作威福，孰肯辨无辜？眼前列扭械，背后吹蛮竿。谈笑行杀戮，溅血满长衢。到今用钺地，风雨闻号呼。鬼妾与克马，色悲克尔娱。国家法令在，此又足惊吁！
痴珠接着笑道： 你们这般高兴，我却有几首《杂感》给你们瞧，只不要骂我饶舌。 一面说，一面向卧室取出一纸长笺。大家同看，荷生吟道：
 吕母起兵缘怨宰，谁令贰侧反朱鸢？-
为于一曲中兴略，愿上琴堂与改弦。
荷生道： 指事怀忠，抵得一篇《春陵行》，却含蓄不尽。 便高吟起来。第二首是：
 东南曩日事仓皇，无个男儿死战场。
博得玉钗妆半面，多情还算有徐娘。
小岑道： 痛绝！ 荷生复吟道：
 绝世聪明岂复痴，美人故态总迟迟。
可怜巢覆无完卵；肯死东昏只玉儿！
剑秋道： 此两首不堪令若辈见之。 荷生道： 若辈那里还有耻心？ 复吟道：
 追原祸始阿芙蓉。膏尽金钱血尽锋。
人力已空兵力怯，海鳞起灭变成龙。
心印道： 追原祸始…… 便也高吟起来。第五首是：
 弄权宰相不知名，前后枯棋斗一枰。
儿戏几能留半着，局翻结赞可怜生！
荷生道： 实在误事！ 复吟道：
 人腊凄然渡海归，节族啮尽想依稀。
化灰囗趁南风便，此意还惭晋太妃。
心印道： 说得委婉。 复吟道：
 柳絮才高林下风，青绫障设蚁围空。
蛾眉苦不生谣诼，反舌无声指顾中。
旧坊业已坏从前，遥亿元臣奉使年。
一字虚名争不得，横流愈遏愈滔天。
剑秋道： 俯仰低回，风流自赏。 荷生、心印复吟道：
 瑶光夺婿洗浇风，转眼祆祠遍域中。
钓闼公然开广厦，神洲涌起火莲红。
小岑笑道： 关上封刀，金丹陨命，自古有这笑柄。 荷生、心印复吟道：
 仙满蓬山总步虚，风流接踵玉台徐。
销磨一代英雄尽，官样文章殿体书！
剑秋笑道： 骂起我辈来了。 小岑道： 原也该骂。 荷生、心印也是一笑，复吟道：
 高卷珠帘坐捋须，榻前过膝腹垂垂；
有何博得三郎爱，偏把金钱洗禄儿？
剑秋道： 媚人不必狐狸，真令人恨杀！ 荷生、心印复吟道：
 纟希帷环佩拜谬然，过市招摇剧可怜。
果有微音光翟弗，自然如帝又如天
小岑道： 不成诛执法，焉得变危机？我倘能得御史，第一折便不饶此辈。 荷生道： 程不识不值一钱。 复吟道：
 暖玉拨弦弹火凤，流珠交扇拂天鹅。
谁干燠馆凉台地，为唱人间劳者歌？
心印道：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此却说得冷冷的，意在言外。 复吟道：
 过江名士多于鲫，却有王敦是可儿。
此客必然能作贼，石家粗婢相非皮。
荷生道： 值笑怒骂，尽成文章。 再看长笺，只二首了，是：
山鸡舞镜清光激，孔雀屏开炫服招。
可惜樊南未知意，紫(虫隽)轻赠董娇娆。
心印叹道： 实在误了痴珠几许事业！ 小岑笑道： 如今秋痕不是董娇娆了？
痴珠一笑。荷生、心印复吟道：
 街嫁锺离百不售，年年春梦幻西楼。
梦中忽作卢家妇，十六生儿字阿侯。
荷生吟完，叹一口气，说道： 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 心印道： 这十六首借美人以纪时事，又为诗家别开门径。 小岑道： 楚雨含情俱有托。痴珠的诗，逼真义山学杜。 剑秋笑道： 我只当做帷房-蝶之词、才人浪子之诗看吧。
四人狂吟高论，槐荫中月早西斜，心印先去了。大家便携着痴珠，沿着汾堤走来。一路水月澄清，天高气爽，流连缓步，竟尔不记夜深。正到大街，忽闻鸡唱，都觉愕然。荷生转笑道： 好了！我如今怕要在街上步一夜的月。你道这个时候，里头还留着门等我么？ 剑秋道： 我访曼云也怕叫不开门，倒是愉园借一宿吧。 小岑道： 我和痴珠秋心院去吧。 正是：
王衍尚清谈，自然误天下。
折展谢东山，矫情亦大雅。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秋心院噩梦警新年搴云楼华灯猜雅谜
话说西北搬马解女人，尽有佳的，腊底太原城里来了姑嫂两人，都有姿色。嫂名胭脂，男人给贼杀了；姑名柳青，年才十七岁。到了太原，有个将门少年，系武进士出身的官看上了，聘以千金。
柳青对着大家，向少年说道： 我自有夫，只你老爷是此地一个英雄，我也愿依你终身。成婚这夕，我要老干十斤，取猪蹄二只，饽饽五十个，我醉饱了，凭老爷成亲吧。譬如老爷自己不能如愿，便当给我再找男人，这聘金却不归赵哩。 大家都说道： 你怎的讲出这些话来？ 柳青道： 话须预先说明，免得后来淘气。我们走江湖的人，再不受人委曲，也不委曲人呢。 那少年虽觉得柳青说话跷蹊，却自信拿得稳的，便答应了。柳青便请署券交金，给他嫂嫂收了。
日未晡，就欣然艳妆而往。少年迎入，婢仆环观，柳青饮啖自若。约莫定更，自起卸妆，挥老嬷丫鬟出去，嫣然向少年说道： 吾醉矣！ 登床尽褫亵衣，付少年道： 凭你闹吧！ 不想柳青坦然裸卧，这少年用尽气力，竟然终夕不能探他妙处。无何天亮，柳青跃起，少年遁去。以此柳青名色，哄动一时。
却为年残，紫沧已归。小岑娶了丹-，剑秋娶了曼云，赶着正月内都要进京。荷生筹拨各道军饷，检点年终汇奏事件，更忙得发昏。
痴珠虽是闲人，缘无伴侣，就也懒做的，这日除夕，便在秋心院和秋痕围炉守岁。秋痕只怕痴珠忆家，百般的耍笑。到五更天，两人和衣躺下。痴珠不曾合眼，秋痕竟沉沉睡去。痴珠怕他着凉，将两边锦帐卸下，悄悄假寐。不一会，天发亮了，万家爆竹，声声打入心坎里。正在难受，秋痕突然坐起，瞧一瞧，抱着痴珠，呜呜咽咽痛哭起来。
此时外面正在敬神，十分热闹，房中只他两人。急得痴珠抱在怀里，再三诘问，秋痕一言不发，只哀哀的哭。约有半个时辰，才说一句，是： 我和你怕要拆散了！ 说着又哭。痴珠顿觉惨然，说道： 这话从何处说起，却这样的伤心？ 秋痕呜咽说道： 我做一个大不好的梦，即刻想要生离！ 就抱住痴珠的头，哭得灯光无焰，炉火不温。痴珠委实诧异，说道： 大初一，你这般哭，实在不好。 秋痕方才住了哭。
一会，跛脚进来，秋痕哭声已住，就也不觉。剔着灯亮，拨着炉火，见两人静悄悄的，只道是睡，再不想是哭。转怕惊醒，蹑手蹑脚的走了。
这里痴珠问起梦境，秋痕又淌下泪，说道： 我梦和你一块儿走，也不晓是要到那里。忽然见个大山，四面都是峭壁，并无橙路；回头一望，有无数的狼，远远的赶来。我和你前后左右都无去路，抱着大哭。你说道： 哭也无益，我们舍命爬上山吧。 你爬上一层，拖着我，还没上去，两人都滚下来。那一起的狼就近在咫尺，我只怕咬着你，将身遮住你，你还拉我上山。一个狼扑上身来，我也不怕，正和狼死命的挣，忽见那峭壁洞开，两个女人拥个老人将你抓了进去，峭壁复合，犹隐隐的听见你在峭壁里喊着我的名字，我心里一痛，就和狼一起倒地。醒了见了你，怎的不伤心？以后越想越不好，怎的不哭？咳！以前你说个无缘，我还不信，如今看来…… 说到这一句，又哭起来。痴珠听了，也自可伤。
这会丽日上窗，见秋痕面黄于蜡，目肿如桃，没命的怞咽，只得说道： 幻梦有何足凭？但这屋你说有鬼，我明日带你西院住去吧。 停了一停，秃头、穆升带着车，拿着衣帽，都来伺候，痴珠就出门去了。
初二日，李夫人便招痴珠、秋痕，就秋华堂院子看搬马解。只见那姑嫂两人，短服劲装，首缠青帕，带两匹马，跟一个老头子来了。柳青穿件窄袖红缎绣袄，约以锦绦，足缠绿滕，倒插青绉印花裙幅。胭脂穿件白绫绣袄，约以青绦。足缠绿滕，倒插红绉印花裙幅。两人双翘皆不及寸许，伶俏之至。各走了一回绳，舞了一回刀枪，耍了一回流光锤，就搬起马来。
先前柳青是站个白马，胭脂是站个黑马，各跷一脚，分东西缓走两回，便一面跑，一面舞，一面唱，已令人耳驰目骇；末后东西飞跑间，两人就在马上互换了马，如风如电，如抛彩，如散花，如舞蝶翩跹，如游鱼出没，更令人神骋心惊。正在痴看，不道两人早已下马，站在台阶讨赏。李夫人喜欢，各赏了一锭银。痴珠就也陪赏。奈这两人见痴珠发下赏来，却走向前：笑道： 你不是韦痴珠老爷么？我两人却不要你赏银，只要你赠我们一首诗。 痴珠哈哈大笑道： 这怪不怪，你怎晓得我会做诗哩？ 李夫人也笑道： 总是先生诗名传播得远，他们也自闻风倾慕。
痴珠于是招入西院，取出秋痕画过的折扇，信笔挥来。李夫人倚在案头，见歪歪斜斜写道：
凤阳女子有柳青，柳青选婿轻沙陀。
盘雕结队蠕蠕主，驰马快过月氏驼。
我为革牵跃而起，春风陡触雄心多。
可能从我建旗鼓，雕鞍飞-双蛮靴。
旄头指顾忽坠地，嫣然一笑舒流波。
人生得此聊快意，呜呼吾意其蹉跎！
再将那一把扇，写道：
胭脂索我歌，我歌唤奈何！君不见药师马，红拂驮，蕲王鼓，红玉
挝？龙虎风云有成例，郁郁居此负名花。吁嗟乎！儿女恨填海，英雄呼
渡河。会当努力中原事，勿使青春白日空销磨！
痴珠写完，掷笔而起。李夫人笑道： 先生这两首诗，好激昂慷慨哩！ 痴珠微笑。
柳青、胭脂谢了又谢。秋痕将扇两边都盖了图章，两人喜跃而去。痴珠留李夫人吃饭，定更后带阿宝大家走了。秋痕便住在西院，自此就不回去。牛氏只教小丫鬟玉环跟定身边。在痴珠免了往来，在牛氏省了供给，这都是两边情愿之事。只秋痕为着初一早的梦，触起痴珠华严庵的签，总是闷闷不乐，因向痴珠问起草凉驿梦里碑记来。痴珠从书簏中检来检去，总寻不出，就也撂开。
十四这一天，李夫人接秋痕逛灯去了。痴珠一人正在无聊，恰好小岑、剑秋趁着灯月，步行而来，拉着痴珠走了。不多时，到了南司街，便人山人海拥挤起来，还夹着些车马在里头。三人走路，就不能齐集，痴珠招呼两人道： 这些灯也没有什么好瞧，路又难走，我们到柳巷找荷生罢，还听得有好灯谜。 剑秋道： 甚好，花神庙也有灯看。 便转入小巷，慢慢的走。
一路闲谈，小岑道： 荷生这几天高兴得很。 痴珠道： 采秋是腊月甘六抵家，他从初五起，天天在新屋里催督工程，要赶二十内收整停妥哩。 剑秋道： 他怎的还有工夫制起灯谜？ 小岑道： 荷生住了搴云楼，适值花神庙今年是个大会，借园里轩轩草堂结个灯棚，热闹得很。他一人夜里无可消遣，就想出这个玩意来。 一边说话，一边听得花炮的声，锣鼓的声，喧哗的声，远远早望见园门口灯光辉煌，车马阗咽。
三人挤进花神庙，瞧了一遍，说不尽银花火树，华丽纷纭，又间着丝竹之声。小岑引路，由殿后小门穿过竹径，望轩轩草堂来。遥望里边亭榭，有挂玻璃灯的，有挂画纱灯的，草堂门外搭着灯楼，门内却有木栅拦住。遥望内里排着灯屏古玩，密密层层，火光闪灼。木栅前鼓乐喧天，人声震地。幸喜地方宽阔，不然也一步不可行了。
三人转到堂后，还有好些人在山上池边放泥筒，放花炮，流星赶月，九龙戏珠。只见草堂角门空地里，放着二三顶蓝呢的四轿，两顶蓝呢小轿，架着七八对灯笼，都是武营官衔。槐树下系有几匹马，三四个的轿夫，在月下烧着枯叶和花炮的纸烘手。剑秋笑向痴珠道： 这是你东家在里头作乐哩。 正说着，听得门声一响，一叠连声的传呼伺候。三人只道是官员出来，各自站开。痴珠更站得远些，暗暗的瞧。
停了一停，火炬百道，手照两行，引出人来，却是华妆艳服一群少妇，后面跟着几多丫鬟仆妇，都站在门口等轿。灯火之中，只觉得粉光脂艳，令人眼花撩乱，也不辨得谁好看谁不好看。痴珠远远的瞧，好像秋痕在内，便走近一步，留神凝视。只见李夫人侧着脸和一位太太说话，秋痕手牵着李家一个大丫鬟站在背后。小岑、剑秋也已瞧见，向痴珠道： 那不是秋痕么？ 痴珠点头。剑秋低声道： 那一位是谡如太太？ 痴珠也低声说道： 站在秋痕前头。 早是李夫人上了轿走了。
接着，又是一乘四轿上来，听得那位太太吩咐道： 先把刘姑娘小轿打过来。 便有几个丫鬟仆妇家人，接叠传话。一会轿到，便有丫鬟老妈扶掖秋痕上轿。痴珠认得是李家的人。那位太太又看着几个少妇上轿，就也上轿去了。小岑道： 梦想不到这地方会碰着秋痕。
三人说说笑笑，沿着路走向搴云楼。只见三三两两的人从里面出来。一队像是外省的人，就中有一个说道： 这个谜好难猜。 一个接着道： 谜语自好，只挂在太原城里，怕一年到头也没人猜得着。 剑秋道： 什么谜，就把我太原一城的人都考倒了？ 进得大门，屋内八庙油绿洒金屏门，门上一盏扁的白纱灯，上贴着许多字条，下围着一簇约有十来人。
只见索安跑过来，招呼大家进去。痴珠道： 我们看了灯谜，再进去不迟。 剑秋道： 你老爷做什么呢？ 索安道： 老爷因大人有话说，上灯以后回营去了。 小岑道： 他不在家更好，我们慢慢的猜谜。 三人短的不瞧，只瞧着上面长条的，是书一封，小岑念道：
 忆自对赴雁门（唐人诗题一），时正河冰山冻（药名一）。两行别
泪，尽在尊前（花名一）；半夜痴魂，愿随君去（《诗经》一句）。比代飞之
燕雁（书名一），感分逝之轮蹄（《西厢》二句）。竟使目断长途（《四书》
一句），深恨行止不能自主（花名一）。昨于新正一日，始得一传消息（花名
一）。喜迓韶光，与年俱至（花名一）。芬含豆蔻，偕锦字以同来（药名
一）；瘦比梅花，与暗香而并咏（曲牌一）。仆貌惭傅粉，剩有青丝（药名
一）；曲谱求凰，好调绿绮（地名一）。定于仲春上烷，谨择良辰（《诗经》
一句），油壁先迎（药名一），坚如前约（药名一）。想此半幅残笺（药名
一），卿见之必破涕为笑也（美人名一）。
剑秋笑道： 他竟把给采秋的信做了灯谜，我们猜看。 痴珠道： 第一句，想是《北征》。 剑秋道： 比代飞之燕雁，打一书名，不是《春秋》么？ 痴珠道： 我想《西厢》二句，是 车儿投东，马儿向西 ；《四书》一句，是 望道而未之见 。 小岑道： 不错。第二句药名，似是香附。 痴珠道： 香附真打得好。那 貌惭傅粉 二句，打一药名，自然是何首乌。 小岑道： 是。打得好！但可惜荷生姓韩，要是姓何，那更切当了。 痴珠道：  定于仲春 二句，打《诗经》一句，不用说是 二月初吉 了。 油壁先迎 ，打一药名，不是车前么？ 坚如前约 ，是什么药呢？ 小岑道： 信石。 剑秋道： 这里人多，我们进去猜吧。 痴珠道： 慢一步，我再看这首《浪淘沙》的词。 因念道：
 客路去漫漫（曲牌一），念女无端（唐诗一句）。长宵独耐五更寒
（《诗经）一句）。对镜自惊非昔日（唐诗二句），减却朱颜（美人名一）。
春信到重关（花名一），绿上眉山（药名一）。情天有约定团(外囗内栾)
（《红楼梦》中一物）。碧落黄泉还觅去（《易经》二句），何况人间
（《庄子》一句）。
念毕，三人步入院子。见搴云楼第一层檐下，四面点着一色的二十多盏瓜瓣琉璃灯，照得面面玻璃光如白昼。便有家人延人一方空中坐下；递上茶点。
三人随意喝茶用点，先将那一首词也逐句猜测来。剑秋道：  客住去漫漫 ，打一曲牌，自然是《望远行》。 痴珠道： 《诗经》一句，是 冬之夜 不用说了，《易经》二句，是那两句哩？ 小岑道： 上不在天，下不在田。 痴珠道： 这却似是而非。 剑秋道：  情天有约定团(外囗内栾) ，打《红楼梦》中一物，有趣得很，是个什么？ 痴珠道： 风月宝鉴。 小岑道： 妙！他会做，也难为你会想。 于是三人将二句唐诗、一句《庄子》、一个花名、一个药名、一个美人名，都想有了；又将那封书上想不出的，也慢慢想有了。
剑秋唤索安问道： 你爷留有谜底没有？ 索安道： 一句两句的，老爷都留有底，给小的答应人家。那两纸长条，爷说总没人都打得准，万一有人通猜着了，请他明日来。 痴珠怕秋痕回寓无人作伴，急着要走，便说道： 既是没有谜底，我们走吧，迟日面说。 于是大家步出园来。见灯火零落，游人稀少，晓得天不早了，便分路而去。正是：
玉萧声未歇，明月已西斜；
最是良宵短，城头噪晓鸦。
欲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


须眉巾帼文进寿屏肝胆裙钗酒阑舞剑
话说痴珠系正月念四日生。念三日，荷生就并门仙馆排一天席，一为痴珠预祝，一为小岑、剑秋饯行。
是日，在座却有大营三位幕友：一姓黎名瀛，别号爱山，北边人，能诗工画，尤善传神，旧年替荷生、采秋、剑秋、曼云俱画有小照；一姓陈名鹏，字羽侯；一姓徐名元，字燕卿，俱南过诗人。这些人或见面，或未见面，彼此都也闻名。这日，清谈畅饮，直至二更多天才散。
痴珠回寓，只见西院中灯彩辉煌，秋痕一身艳妆出来道： 怎的饮到这个时候？ 痴珠携着秋痕的手，笑道： 你们闹什么哩？ 秋痕道： 你早上走后，李太太领着少爷就来，等到定更，我只得陪太太吃过面。太太还自己点着蜡，行过礼才走。说是明天一早就要过来。 痴珠向炕上坐下道： 我五更天和你出城跑了，凭他们去闹吧。 秋痕笑道： 我和你跑到那里去？ 痴珠卸下外衣，说道： 到晋祠逛一天，好不好呢？ 秋痕说道： 明天的席，我已经替你全办了。你懒管这些事，我同秃头三日前都办得停妥，不消你一点儿费心。
林喜端上脸水，秋痕将马褂搁在炕上，替痴珠拧手巾。秃头在傍边拿着许多单片伺候，回道： 县前街、东米市街及各营大老爷，都送有礼。 就将红单片递上。痴珠略瞧一瞧，向秃头道： 你们没收么？ 秃头道： 武营的礼，我们通没敢收。只县前街送了两份礼，一是李大人的，一是替游大人备的；刘姑娘主意，李大人、游大人的通收了。 秋痕道： 李太太另外还送四盆唐花，十二幅挂屏，是泥金笺手写的，说寿文也是自己做的。我替你挂在秋华堂，你去瞧着，挂得配不配？ 痴珠笑道： 他竟下笔替我做起寿文来，我却要看他怎说。 就站起身，拉着秋痕走。秃头、林喜忙端手照引路。
到得月亮门，见堂中点着巨蜡，两廊通挂起明角灯，还有数对烛跋未灭，便说道： 你们这般闹，给人笑话。 秋痕道： 这却怪不得我，都是李太太打发人搬来排设的。 秃头道： 李太太为着爷生，好不张罗，给小的壹百两银，吩咐预备明天上下的面菜酒席。刘姑娘一定不肯，叫小的送还他的管事爷们。 痴珠将手向秋痕肩上拍一拍道： 着，着！只是李太太现有身喜，何苦这样烦扰呢？
说话之间，已到堂中。见上面排有十余对巨蜡，只点有两三对，已是明如白昼。炕上挂着十二幅寿屏，墨香纷郁，书法娟秀。上首写的是 恭祝召试博学鸿词秋孝廉痴珠夫子暨师母郭夫人四秩寿序 ，下款是 浩封二品夫人门下女弟子游畹兰端肃百拜敬序 。因将序文念道：
 寿序非古也。
说道： 起句便好。 又念道：
 后人袭天保箕畴之绪，或骄俪而为文，或组织而为诗。虽-皇典
重，无非谰语谀词。畹兰何敢以寿序进？且夫孝子之事亲也，恒言不称
老；弟子之事师也，莫赞以一词。然则吾师团不欲人之以寿言进，畹兰
尤不当侈然以寿言为吾师进。虽然，礼由义起，文以情生。畹兰于吾
师，义有不容不为师寿者，即情有不能自已于出一言为师寿者。师听畹
兰言，尚亦笑而颔之乎！
师为屏山先生冢嗣。先生以名懦硕德，见重当途，海内名公至其地
者，访襄阳之耆旧，拜鲁殿之灵光，门外屦常满。师少聪颖，为先生所撞
爱。兄弟八人，禀庭训，均有声庠序间。而师尤能博究典坟，这穷六艺，
旁及诸子百家。弱冠登乡荐，遨游南北，探金匾石室之藏，尤留心于河
渠道里、边塞险要及善夷出没、江海关防之迹。往岁道倭构难，尝上书
天子，有挑辔澄清意。格于权贵，游关、陇间，益肆志于纂述旧闻，以寄
其忠君爱国之思。故所学益闳，所著述益繁富。
今夫水，掘之平地，虽费千人之劳，其流不敌溪曲，其用不过灌溉。
若夫出自大河江汉，抉百川，奔四海，动而为波澜，潴而为湖泽，激荡潆
徊，初无待乎人力。是何也？其所积者厚，所纳者众，而所发者有其本
也。师之学术，汪洋恣肆，其渊源有自，盖如此矣。既而奉讳归，低于
游，筑室南白下，将灌园为养母计。不一年，寇起西南，蹂躏濒海诸郡
县。师慨然复游京师，冀得当以报国家养士思。卒不遇，乃赋西征。往
岁返自成都，以江、淮道梗，留滞并门。
向秋痕说道： 叙次详悉。 又念道：
 嗟乎！震雷不能细其音，以协金石之和；日月不能私其曜，以就曲
照之惠；大川不能促其崖，以通远济之情；五岳不能削其峻，以副陟者之
欲；广车不能胁其辙，以苟通于狭路；高士不能撙其节，以同尘于流俗。
师之艰于遇，嗒然若丧其偶，盖又如此。 说道： 好笔仗。 又念道：
 比年身遭困厄，百端万绪郁于中，人情物态触于外，无以发其愤，
遂一托之于诗。水过石则激，鹤戒露有声，鸿鹄伍于燕雀则哀鸣，虎豹
欺于犬羊则怒吼，动于自然，不自知其情之过也。
犹忆早岁侍倒时，酒闹烛施，师尝语人曰： 富贵功名，吾所自有；所
不可知者，寿耳。 又有句云： 情都如水逝，心怯以诗名。俊物空千古，
惊人待一鸣。 此其顾盼为何若？遭时不偶，将富贵功名，一举而空之；
至假诗以自鸣，吾师之心伤矣！畹兰少从问字，得吾师之余绪，犹斤斤
自爱，何吾师年方强仕，慈母在堂，乃愤时嫉俗，竟欲屏弃一切，泛太白
捉月之舟，荷刘伶随地之锸哉！此则畹兰所谓义不容不为师寿，情不能
自已于出一言为师寿者也。师听畹兰言，尚亦笑而颔之乎？
笑道： 也说得委婉。 又念道：
 师母郭夫人，《葛覃》有俭勤之德，《樱木》有逮下之仁。吾师前后
宦游，师母上事舅姑，以妇代子；下训儿女，以母兼师，族党咸称贤云。
畹兰违侍二十年矣，去年夏五，重见于并门。吾师丰采，大非昔比；忧能
伤人，竟有若是！乃者夫婿从军，畹兰率两男一女，寄居此地，天涯弱
息，依倚之情，直同估恃。窃愿歌子建诗，为吾师晋一觞也。曰：愿王保
玉体，长享黄发期！
念华，又向秋痕道： 情深文明，我不料李太太有此苍秀笔墨。
秋痕因指着四盆唐花道： 这也是太太送的。那边四盆西府海棠，是剑秋送的。那十二盆牡丹花，是池、萧两师爷送的。小岑送你一尊木头的寿星。荷生送你一把竹如意、十盒薛涛笺、一方 长生未央 的水晶图章、一块 万年宫 的古砖。心印送你一尊藏佛、一卷赵松雪的墨迹。掌珠、瑶华每人送你两件针黹。我都替你收起。
痴珠正要说话，秃头、穆升领着多人，送进十数对点着的蜡，外面响起花炮，一堆儿向痴珠磕起头来。还有颜卓然派来四员营弁、八名兵了，都在帝外行和。痴珠只得笑道： 你们起来吧。 又向李夫人派来的家人道： 怎好劳了你们。 这一班家人起来，和痴珠打一千请安，就也向秋痕打一千道喜。秋痕委实不好意思，只得说道： 难为你们替老爷费心。 痴珠早走出帘外，招呼营里的人。接着，秋华堂当差人等和厨房里的人，一起在院子磕头。痴珠含笑进来，秋痕站在帘边，就拉着痴珠向炕上坐下，笑道： 那边是你家太太坐位。 说着，就居中拜下去。痴珠忙站起身拉起，说道： 你怎的也这般闹？ 秋痕道： 不过各人尽一点心罢了。
两人看一回花，玉环也来磕了头，便携手回来西院。院里早排下席，是三个位。痴珠向炕上躺下道： 天不早了，差不多一下多钟，还要喝酒么？ 秋痕道： 喝杯酒，也应个景儿。 于是恭恭敬敬斟上两钟酒安下，向着痴珠道： 你不起来，我又要拜。 痴珠带笑拉上炕坐下，吩咐秃头撤去席面，随便拣几个碟，几件菜，送上炕几。两人浅斟低酌起来。
次日，李夫人带着阿宝一早便来。荷生值办密折，不便出门。心印过来拜了寿，就回方丈。倒是陈羽侯、徐燕卿、黎爱山来坐了面席；小岑、剑秋、于秀、子善、赞甫、雨农是不用说了；武营中只有颜卓然、林果斋二人在座。余外，痴珠俱叫人远远的就挡了驾。
晚夕，卓然、剑秋、子秀、子善坐了一席，小岑、赞甫、雨农和痴珠坐了一席。里边是李夫人、晏太太、留太太、阿宝、瑶华、掌珠、秋痕七人；坐了一席。外面猜拳行令。里边是大营吴参将送来两个女尼，会耍戏法。
只见两尼生得丰艳非常，带个徒弟，妖精一般。三位太太都不言语，掌珠、秋痕也不大理会，只瑶华尽抿着嘴笑。先前变出一盘桃，恰恰十五个，内外分尝，却是真的，已足诧异。停了一会，又变出三尾鳊鱼，俱是活的。以后耍了十个品碗，排在地下红氍毹上，左五个，右五个，两尼分立，教他徒弟变十碗水来。那徒弟苦辞不能。右边女尼一掌过去，徒弟倒在左边，那左边五个碗却满满的水；又向左边来，左边女尼也给他一掌，倒在右边，右边五个碗也满满的水。于是两尼将水一碗一碗的捧上席来，给大家看，映着烛光，都碧澄澄呢。再排原处，教他徒弟收去。只见徒弟东打一筋斗，西打一筋斗，十个碗便干干的，并无一滴，大家骇愕。
两尼自说是仙，瑶华大笑道： 只莫做唐赛儿便好。 李夫人招呼秋痕请痴珠进来，给些赏银，两尼怏怏而去。便向晏、留两太太道： 汉末左慈、于吉，原是有的。就是吞刀吐火，喇嘛本有此教；植瓜种树，眩人亦属寻常。只这两尼妖气满脸，我们远离他为妙。 两太太都道： 太太有见识。 瑶华道： 我只怕是《聊斋》上说的那个东西。 大家都说道： 可不是呢。 再饮一会，就散了席。两太太先去，李夫人随后也走了。
痴珠便唤掌珠、瑶华出来秋华堂。秋痕就也跟出，敬大家一轮酒。剑秋见秋香、秋英今天下来，问起瑶华，才知道秋香是正月十二陡然发起绞肠痧，医药不及，就死了。秋英也移了屋子。痴珠在东边席上，惨然道： 我怎的不知道呢？ 瑶华道： 你不知道的事多哩。目今花选中贾宝书也走了，说是跟了一个南边的女道士做徒弟去。 小岑在东边席上 道： 我也风闻有这事。
卓然道： 这事我知备细。宝书给望伯拖累，押在官媒家里。望伯没良心上堂不敢认官，将开赌的事一口推在宝书身上。幸喜那承审官与宝书是旧相识，央着我再三求着上头胡弄局，把望伯做个平常人聚赌，打三十板，枷号一个月；替宝书开释，说是他假母开赌，与宝书无干，才放出来。 痴珠不待说完，便说道： 这承审官是个通人，你晓得他名姓么？ 卓然擎着酒杯道： 他姓傅。 剑秋道： 不要讲闲话。往下说，宝书怎样出家？ 小岑夹一片苹果，向卓然道： 这以上的事，我们通晓得。望伯因此破了家，如今还病着，怕是不起。
剑秋在西边席上，回过脸瞧着小岑道： 你给卓然说吧。 卓然喝了酒道： 宝书释放出来，没得去处，暂依旧日一个老妈。可怜大冷天，一个钱买炭也没有。还是素日认识的人帮他几吊钱，叫人和望伯商量，望伯分毫不肯答应。宝书灰心，趁他妈尚在枷号，私下跑到东门外玉华宫女道士处，求他收做弟子。 子善道： 不错，这女道士姓姚，系南边宦家姬妾，丈夫死后，为嫡出儿子不容，遂将自己积下的金银，买一小屋，改为道院，闭门焚修。后来遇个女仙，告以南边有十年大劫，教他向西北云游，可免大难。前年到了并门，适值玉华宫女道士闹事，被东门外缙绅撵了。大家见姚氏有些年纪，寓在优婆夷寺焚修，比本寺的姑子龙勤，所以延他主持玉华宫香火。是不是呢？
卓然道： 就是这姚主持。 剑秋道： 你讲宝书吧。 卓然道： 宝书的家，旧在优婆夷寺边，每月朔望，都去烧香。姚氏时常见面，见宝书回回默祷，是求跳出火坑。姚氏听了，就也存在心上。如今跑来投他，自然收了。不想他妈枷号满了，出来和姚氏要人，姚氏只得教他领去。宝书不愿，被他妈拉到宫门外，便要跳并。恰好我这一天奉委前往章郎镇查办事件，路过玉华宫，见他们哭哭啼啼，一大堆的人在那里看。我叫人查问，才晓得就是宝书。我和宝书也有一面之缘，见他说得可怜，就到宫里面洁姚主持，洞悉底里。我便替他出了一百两身价，教宝书在我跟前，受了姚主持顶戒。
此时两席的人都是静听。听到这里，痴珠便拍掌道： 快事，快事！我要喝三大杯的酒！ 忙得秋痕斟酒不迭。掌珠坐在痴珠身下，只怔怔的发呆，尽痴珠唤人取大杯，取酒，也不说句话。倒是瑶华唤道： 宝怜妹妹，你怎不斟酒？ 掌珠道： 没人替我出一百两身价，给我当道士去！ 瑶华大笑，把别话岔开，和赞甫、雨衣又豁起拳。西边席上，子秀、子善也和卓然、剑秋抢标。以后两席合拢，又闹了一回楚汉争，就有三更多天了。
秋痕、掌珠连座，尽着喁喁私语。瑶华是个爽快的人，听了一会，便站起说道： 做个人，自己要有些把握。就如你两个，一个要做道士，一个要做侍姬，斩钉截铁，这般说，便这般做！叨叨缕缕讲个不了。做什么呢？我要走，不耐烦看你们凄惶的样儿。 秋痕忙拉住。瑶华就和秋痕坐下，向大家道： 我是要从乐处想，再不向苦中讨生活。你想，天教我做个人，有什么事做不来？都和你们这般垂头丧气，在男子是个不中用，在女子是个没志气！我瞧着觉得可怜，又觉得可恼，所以要走。 大家都说道： 说得痛快！
此时有把雌雄剑放在炕上，瑶华便向痴珠说道： 你这把剑还好，我舞一回，给大家高兴一高兴。 说着，就仗着剑走下来。早见瑶华在灯光下，纵横高下，剑光一闪一闪的舞。以后灯火无光，人也不见，只有一道白气，空中旋绕。此时更深了，觉得寒光阵阵，令人发噤。突然听得瑶华道： 后会有期！ 但见双影一瞥，两剑 当 的一声，委在地下。屏门外的人报道： 薛姑娘上车走了！
两席的人恍恍惚惚，就如梦景迷离一般。痴珠定一定神，说道： 相隔只有五个月，他的剑竟比采秋舞得还好。这飘忽的神情，就和剑仙差不多了。 当下大家都散。
秋痕引着掌珠，重来西院，谈了一回。外面冷家的人，催了两三遍，掌珠才走。秋痕送出屏门，洒泪而别。看官记着：秋痕与掌珠，自此就没再见了！掌珠是此夜听说宝书做了道士，又受了瑶华一激，便决意出家，和他假母吵闹几次，竟将青丝全行剪下。幸他假母是个善良的人，不忍怎样。二十七日痴珠出门谢寿，就听见人说送入优婆夷寺，做了姑子去了。正是：
豪情胜概，文采剑光。
妒花风雨，乃尔披猖。
欲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


燕子覆巢章台分手雁门合镜给事班师
话说鹤仙也没同胞兄弟，只有个族兄，名乔龄，字芝友。原是陇西宁远卫守备，因公革职，此番进京捐复，路出蒲关。鹤仙逆计芝友出京之日，李夫人当已分娩，好教他护送前来。不想芝友到了太原，已不及见李夫人了。鹤仙得了此信，便差四个干弁、两个老家人，星夜赶至，淳恳痴珠替李夫人权厝后，奖阿宝兄妹西来。
痴珠因此决意三月初十回南，把所有书籍古玩并一切衣装，开了清单，悉给秋痕。此时秋痕是领阿宝住在西院，当下将单收过，瞧也不瞧。痴珠又将自己那幅小照付给秋痕道： 这做你画里情郎吧！ 秋痕噙着泪，一言不发。阿宝平日跟着李夫人呼痴珠为先生，看了秋痕情景，接着说道： 刘姑娘，你难道不和我先生一起走么？我是要你和先生同送我到舅舅行问去。你不走，我便跟你住在这里。只是先生一人去找舅舅，没你伺候，你也该不过意。 说着，便倚在秋痕怀里淌泪。
两人半晌无名正是肠断魂销之际，给阿宝这一说，便各伏在几上，大恸起来。阿宝含着泪，东边扯手袖，西边牵衣襟，往来跑个不了。此时院中鸦雀无声，只听得客厅 哗喇 一声响，把两人吓得一跳，倒停住哭了。出来一看，原来是顶格年久，塌了一半，将个燕窠跌下，燕子纷飞叫噪。
正在诧异，忽见秃头进来回道： 李狗头带车来接姑娘，说是他妈突患重病，叫姑娘即刻回家。 痴珠尚未答应，秋痕说道： 我那里有妈！就是我的妈病，要我回去，也待得明日。 痴珠忙接着道： 不是这般说法。你对狗头说，现在李少爷跟着姑娘，明日骗开李少爷，就给姑娘回家看病。 秃头出去说了，狗头没法，只得回去。
次日一早，李裁缝、狗头领着跛脚，坐一辆车，便来门房和秃头吵嚷，要接秋痕。秃头道： 早哩！爷还没有起来。这个地方，是你们说话的所在么？ 李裁缝嚷道： 奇呀！你们把我女儿占了几个月，如今他妈病了，也不给他口去看，到底是什么意思？ 穆升不待说完，便抢上前道： 放你娘的屁！谁占你的女儿？ 狗头冷笑道： 你问那姓韦的！ 秃头怒气冲天，忍耐不住，从狗头背后一把揪住，骂道： 你这小忘人蛋，敢怎样撒野！ 狗头刚把手来抓秃头，却被林喜带劝带笑，将狗头两只手鳖住，给秃头连刷了五个嘴巴。李裁缝气极，将头向穆升撞来，却被穆升抓住，骂道： -不死的老东西，要和我拚命么？赏你一个死！ 便将手一掀，摔出门来。
这里看门听差和厨下打杂人等，都一齐跑来，拉的拉，劝的劝，吓得跛脚手足打战，那李裁缝便倒地号啕哭起冤来。狗头只是寻人厮打，却被大家按住手。池、萧两人也起来。痴珠、秋痕在睡梦中听得外面吵闹，不知何事，叫人又不见一个，只得披衣出来。刚走到月亮门，遇着厨子天福，是个急舌，说话不大分明，说是 爷们和吕家的人打架 。数日前汾神庙住了一个吕通判，穆升因他的马常跑人西院，与他家人才有口舌。因此错听了，就不出去招呼，只叫天福传谕穆升不要多事，并唤他进来。
当下秃头听天福说爷唤，秃头便先走了，穆升、林喜、李福也走了。李家父子晓得痴珠起来，便舍命跟着秃头闯入月亮门，大家都挡不住。痴珠这会才晓是李家父子闹事，听得说的话没有一句不是撒赖，直气得胸吭冤填，手足冰冷，在屋里和秋痕默默相对。一会，竟嚷到西院客厅。秋痕愤极，抹了泪，挽好头发，包上绉帕，检出痴珠一轴小照藏在袖里，向痴珠道： 你听我的信！ 痴珠泪眼盈盈，不能言语。
秋痕早跑出客厅道： 你们闹什么？你们不过是要我回去，走吧！ 此时心印、池、萧都在一边做好做呆的劝，瞥见秋痕出来发话，倒觉一跳。跛脚迎上前来，秋痕向阿宝老嬷道： 少爷没有醒，醒了你好好骗他回去。 又向心印、池、萧道： 往后大家替我宽慰痴珠，我做鬼就忘不了！ 又向李裁缝道： 要我回家，犯不着闹出这种样儿，叫人笑话。 一面说，一面扶着跛脚走了。
李家父子见秋痕出来，理早短了；而且此来只怕秋痕不肯回去，如今秋痕已走，趁着池、萧一人拉一个，就也出来，跟着车去了。只痴珠、秋痕七个月交情，从此分手，便永无见面之期，说来也自可伤！
当下软瘫在窗下弥勒榻上，心印、池、萧劝解一会，痴珠叹口气道： 只这十二日缘分，也不许完满！ 于是大家议论：李家今日如许决裂，是何缘故？都想不出道理。后来萧、池两人探得是钱同秀、卜长俊、夏旒、胡苟四人布的谣言，说是痴珠要带秋痕回南。其实痴珠是拚个生离，秋痕是拼个死别。再不想四人做出这种谣言，恰中牛氏心病，所以今天闹出这一段散局。
看官记着：痴珠、秋痕散局这一天，却为荷生、采秋进城之前一日。荷生是二月初六日午刻，到了雁门关。初七日，檄颜副将带兵二百名，由马邑偏关西出红门口；檄林总兵带兵二百名，由平鲁朔平北出杀虎口。密令二将于口外炮台Liao台，多张旗帜，一路传单谕帖，俱声言是带五千名兵。
先是，关外各口汛官奉到大营严檄，已经将炮台沟垒，一例修整，Liao台探望，一例添人。如今即饬两将一路查勘。十一日，紫沧至关，荷生便同紫沧带兵出关，驻扎广武故城，等候消息。十二日，大营接到三边总制五百里咨文，说是逆回业自解散，首犯数名，亦已擒获枭斩；是日飞札韩给事班师。十四日，荷生得信，一面人关，一面檄颜、林二将撤兵。
紫沧先回州城，同地方官商议，赶于花朝替荷生迎采秋归于行馆。十五一早，差员往接荷生。十六黄昏吉时，州里备一座蓝呢四轿，轿杠加两道红彩，轿顶结个彩凤，下垂四角彩结；四员营并，步行护轿；轿前是二十对红纱宫灯，四对提炉，一部细乐；轿后是八名银鞍骏马的家丁，前往东巷。红豆、香雪一身艳服，扶着采秋宫衣宫裙上轿。
荷生就行馆中设祖先香案，引采秋行礼。紫沧教青萍于寝室排两张公座，红豆、香雪护侍采秋，谒见荷生。是夕，行馆灯彩辉煌，管弦杂沓，春风溢座，喜气盈阑，不用说了。但采秋远别父母，荷生回忆山委，遥怜秦女，触目动心欣喜之中，终不免有些伤感。倒是旁观觉得才子佳人，如此圆全美满，真个福慧双修，一时无两。
军中大宴三日，传令颜、林二将带兵先行。紫沧也于是日起身。二十六日，荷生、采秋双双言归。先是驻扎代州，得了痴珠来信，述及近事，荷生叹道： 痴珠真是晦气！ 采秋道： 痴珠还怕有什么大不好。 遂将前梦告诉荷生。荷生也为诧异，因笑说道： 瑜、亮本来是一时无两呢。
紫沧及颜、林二将先于二十七到了并州，索安等管押采秋妆奁箱笼，于二十八也到并州。地方官为着荷生是九重特达之知，后来地位难于限量，此番办的差事虽照着小钦差章程，却件件加倍讨好。柳巷行馆，铺陈供给，都照大营。荷生私事，全托紫沧、爱山领着贾忠等照管，公事便交给羽侯、燕卿
二十九已刻，青萍领着四员营并，护卫采秋、红豆、香雪一乘四轿、两乘小轿，先进了城。荷生带着几个新来的跟班，一路酬应迎接官员，直迟至未正，才进行馆。接着，又是经略来拜请会，两人叙话，直至黄昏。通省官员这一天便都不及见了。次日一早，接见曹节度后，就出门回拜了经略、节度及大营办事诸幕友，便来秋华堂看视痴珠。
痴珠虽晓得荷生班师，即日可到，但昨天一早被那狗头父子吵闹，与秋痕撒了手。接着，又是阿宝醒来不见秋痕，哭得痴珠肝肠寸断，大家好容易哄住阿宝的哭，回县前街去了。痴珠顾影雪涕，骨立形销。第三日早起，荷生打大营前来，慰问痴珠，便询秋痕。痴珠黯然不能答应，倒是秃头回明。荷生叹口气道： 我早料有此散局！ 痴珠也叹口气道： 再休说起。 就把鹤仙的信给荷生瞧，便说道： 我送阿宝兄妹到蒲关，即由河南回南。 荷生瞧了信，说道： 蒲关只隔十一二天的路，不算什么。南边的路，现在文报两三个月不通，你怎么走得？而且你这样单薄身子。
痴珠不待说完，截住道： 我是走得到那里，就死在那里，也算是走了！不然，还留在并州城养疴，有此理么？ 荷生道： 你不要急，再作商量。 随站起身道： 我今日初到，百凡没有头绪。 帘外跟班传呼伺候，痴珠接着道： 我初十是准走呢。 荷生眼皮一红，便匆匆去了。正是：
东歌西哭，一喜一忧；
莫非命也，谁怨谁尤。
欲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


芐囗无灵星沉婺女棣华遽折月冷祗园
话说痴珠初三夜，自大营回寓，一夜无聊。天亮一会，听得炮声连续，知是荷生走了，就也起来。见碧桃花都已零落，憔悴得可怜，便叫林喜挪在槐荫下，教他们天天灌溉。盥漱用点已毕，伏枕假寐。恍恍惚惚瞧见李夫人颜色惨淡，穿着凤冠霞帔，掀着帘子说道： 先生自爱，我先走了。 觉得一身毛发竖起，擦开两眼，寂无人声。心上十分作恶，便步行到了县前街。
李夫人方才罢妆，迎了出来。痴珠留心瞧夫人的神气，也还好好，自然讲不出梦中的话。转是夫人说道： 谡如许久没有家信，这两天实在记念他。 言下怆然。痴珠只得将话宽解。夫人又说起娘家隔远，没个亲眷，因劝痴珠赶办秋痕的事。痴珠只是不语。
吃了早饭，便来秋心院，只见院中静悄悄的，步入里间。秋痕头也没梳，手拿一本书，歪在一个靠枕上看，抬头瞥见痴珠，坐起笑道： 你来么？ 就走下地来。痴珠也笑道： 荷生去了，我无聊得很。 秋痕携着痴珠的手道： 天下事都要翻转来看，譬如你当初不认得荷生，他走他的路，你自然不想着他。就是我…… 说到这一句，便和痴珠坐下，噎着咽喉，说不下去了。痴珠惨然。
停一会，秋痕又说道： 我没爹没妈，孤苦伶仃一个人，又堕在火坑，死了自然是干净。你怎好…… 说到这三字，竟哭起来。痴珠道： 怎的？ 秋痕便咽道： 痴珠，痴珠！你也该晓得，梧仙是心已粉碎，肠已寸断了！ 痴珠忍不住也掉下泪。停一会，秋痕转抹了眼泪，问道： 你出城送荷生没有？ 痴珠摇头道： 没有。 秋痕道： 你这会从家里来么？ 痴珠道： 我昨晚一夜没睡。 就将清早梦见李夫人及到县前街李夫人说的话，一一述给秋痕听。秋痕道： 李太太做人，很有福气，何至有什么意外的事？你我的事，承太太一番美意，只是我家的人，实在难说，总要我挨得一年半载的苦，教他们没甚想头，那时候就好商量了。
两人促膝谈心。靠晚，吃过饭，秋痕略有意兴，焚了一炉香，将琴调和，弹起《水仙躁》。只觉得指头勾剔，怪刺刺的，与寻常不同，便说道： 怎的生疏了？ 再和一会，又弹起来，没得半阂，忽划然一声，宫羽两弦一齐断了。两人失色，默默无言。秋痕满襟是泪。那犭呙儿唆唆，傍着锦-，好似劝慰他一般，痴珠叹口气道： 怎的就这般件件见得不好！ 秋痕伏在琴案，呜呜的哭。痴珠挨不住，就自走了。
一夜难过，到得四更，忽听外面挝门甚急，秃头认是县前街老奴李升声音。痴珠赶着问： 是何事？ 李升入来，站在房门外，回道： 太太夜来生产，觉得十分不好！ 痴珠不待说完，便披上衣，跳下床来，一面披衣，一面赶着套车。李升提灯迎上，去了。
到得县前街，只见门上的人都迎出来道： 韦老爷来了，我们太太不好得很！ 痴珠赶着下车，问道： 到底怎样？ 门上的人道： 胎是已下，只人已晕过数次。 痴珠道： 没个亲眷，怎好哩？ 大家跟进大厅。炕上一个是高大令，一个是麻大夫，和管事家人商量下药；听说痴珠进来，大家抢下台阶。麻大夫道： 痴珠先生来了，便有人做主。 痴珠道： 给大夫看，怎样呢？ 高大令不语。麻大夫摇头道： 脉息已散，怕看命根…… 只听得上屋连声说： 太太请韦老爷！
痴珠只得向麻、高道： 全仗高明营救，定个神方。 踉跄走入，掀开帘子，站在房内问道： 这会怎样？ 只见老娘丫鬟围床两旁，李夫人色如金纸，靠在两个老嬷身上，手牵阿宝，望着痴珠厉声道： 先生！我挨着死等你，你把阿宝手上钥匙收起！ 哎呀一声，即便晕绝。大家赶着握住头发，灌下参汤，渐渐回过来。一个大丫鬟带着阿宝，将一包钥匙递给痴珠。痴珠见这光景，又见阿宝泪痕满面，真个心如刀绞，禁不住涕下涔涔。听得李夫人又厉声问道： 交给先生没有？ 痴珠只得大声道： 我已收过。太太你拿定心，不要乱。 李夫人噙着泪道： 我的心一丝不乱，只我的爹娘都来叫我去了。谡如数月没有信息，军营中生死不可知。我的兄弟又隔十余天的路，苦呀！ 一阵血腥，人又晕绝。
痴珠十分难受，又不便上前，没个主意，只得退出帘外。此时高、麻商定一方，赶着煎好，灌下。大家随哭随叫。好一会，又回过来，叫道： 阿宝呢？ 大家将阿宝送上，李夫人瞧一瞧。恰好阿珍、靓儿都醒了，奶嬷抱到床前，李夫人也瞧一瞧，说道： 我不管了！ 又叫道： 先生呢？ 痴珠急入。此时天将发亮，灯光烛影，闪得陰沉沉的。猛听得李夫人叫道： 谡如！谡如！ 便两目低垂，双牙紧闭了！痴珠大杨，阿宝伏着床沿，鸡鸣的哭，内外人等都嚎啕大哭起来。
一会，停灵挂孝，管事家人请痴珠议定殡殓。痴珠便领着李家几个老仆，和李夫人身边的老嬷大丫鬟，将一切箱笼尽行出封；差人向谡如、鹤仙相好的同寅故旧告丧。秋痕就也来了。到得巳末，便有各家的眷属前来哭临。秋痕一身素服，陪着痛哭。好是谡如不在家，阿宝又小，却无男客。痴珠乘空，便洒泪作书两封，一专差到蒲关去，一专差到江南去，西刻同发。
次日初五，陰阳生拣的时辰是卯正三刻大殓，午初一刻进棺。到得三下多钟，安了灵，秋痕便向李夫人灵前哭辞，嘱咐老妇丫鬟看视阿宝。这阿宝虽只八岁，却乖觉得很，见他母亲已死，秋痕也要去，便拉着秋痕的衣袖大哭。大家都已收泪，见阿宝这个情状，满屋的人惨然，又跟着哭。秋痕更是伤心，抱着阿宝道： 我不去，你不要哭。 于是痴珠走了。
此时新月如钓，痴珠对月独坐，想着李夫人如许做人，竟罹此难，可见天道无知！便懒懒的进房，一夜回来覆去，想起谡如远别半载，荷生出师关外，客边痛痒相关的人，目前竟无一个；回首南边，又遍地黄巾，差不多一年不得家信，老亲、弱弟、瘦妻、稚子，竟不知是何景象。想到此处，真个四大茫茫，侧身无所，才名画饼，忧患如山，不知不觉痛哭起来。
时已三更多天，累得秃头等从睡梦中各自惊醒，急起探视。痴珠只得说是梦魇。次日一早，教李福磨一盂的墨，教秃头买得白统，写一副挽联，自行带至县前街挂起。秋痕瞧是：
廿余年往事如烟，记旧日师生，恍见双鬟来问字；
二千里望夫化石，痛当前儿女，何堪两地共招魂！
看罢，又流了无数的泪。是日，痴珠便陪了一天吊客，又定下念经开吊日期，刻起讣音，直到上灯回寓。
秋痕打发痴珠走后，正在灯下替阿宝缝孝鞋，忽见门上的人领着穆升踉跄奔入，说道： 刘姑娘，快看老爷去！龙山失守，我们八老爷殉难了！老爷接着家信，大哭一声，晕倒在地。 秋痕这一惊，好像半天打一个霹雳！大家都也惊骇，赶着替秋痕收拾，骗开阿宝，悄悄的上车。一路淌了多少眼泪。
到得西院，早听得痴珠号啕大哭。心印、池、萧及秃头等，围着一屋。秋痕这会顾不得什么，拉着痴珠也哀哀的哭。后来秋痕先住了哭，同大家把痴珠拥人里间躺下，把痴珠劝住哭。痴珠谢了众人，就托心印延请十六位戎僧，就汾神庙开起七昼夜经坛。
到了次日，排设停妥。西院外间，也安了灵。痴珠素服哭奠一番，便赴坛烧香。此夜月色陰沉，纸幡招展，觉得梵语凄凉，灯光黯淡，绝不似寻常鱼鼓经声，便又大恸起来。这日就有同乡过来慰问。以后各营员并通知道了，也有排祭筵的，也有送联轴的，更忙了数日。兼之县前街也在开吊，痴珠万虑千愁，这十数天也疲极了。虽有秋痕、秃头小心伺候，无奈饮食日减下来，直觉骨瘦如柴，身轻似叶；到了谢吊这一日，只喝粥两碗，是夜又呕了数日血，直把两人急得要死。
痴珠因告知秋痕，决意于三月初十带秃头、穆升，轻装南去看家。秋痕忍着泪道： 这是正理，我怎敢多说？只道路梗塞，是一节为难；再你这样身体，怎禁得起长途跋涉？ 痴珠叹口气道： 死生有命，我做我的事罢了！ 秋痕默然。痴珠接着道： 我与你总是没缘，故此枝枝节节，生出许多变故。我如今百念俱灰，只求归见老母。 秋痕扑籁籁吊下泪来，说道： 我原说过，祸离更甚于惨别，你有老母，怎的敢叫你不要回南？只我的魂魄，一路附着你走吧！ 痴珠道： 这也何必！自古无不散的筵席，百年岂有不折的驾凤？万里一心，遥摇相照；万古一心，久久不磨。你我就不能同生同死，也算得是个同心。 痴珠说到这一句，便咽住了。
秋痕更是难忍，竟大恸起来。这夜痴珠于枕上得一首五古，留别秋痕。诗云：
瑶台熟蟠桃，王母初开宴。鸦头簇绣袍，雉尾移宫扇。祥云朵朵
来，大会神仙卷。就中拈花人，忽展春风面；小儿从隙窥，偷索手中钏；
目成两无言，双心盟缱绻。好词致蹇修，竟已遭神谴；妃子谪风尘，岁星
亦不见。一十九年间，沧桑知几变？氤氲使有神，会合旧钗钗。堕落复
何言，绿修秋心院！记惜圭壁躬，一作红颜援？所恨磨蝎宫，事变惊闪
电。此别岂不伤？此会难相恋。痛如用上刀，快若弦端箭，涕泪双滂
沦，襟上千行溅。莽莽并州城，可是阎摩殿？早知烦恼多，何如不相
见！正是：
鸳鸯不独宿，难至亦分飞；
春草江南客，扁舟一叶归。
欲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


一枝画戟破越沼吴泽八面威风靖江镇海
话说谡如、鹤仙得假三个月，谡如将眷口携到并州，与阿宝们相聚，一时悲喜交集，不用说了。次日便同鹤仙、阿宝，到了玉华宫李夫人灵前一哭，就也到痴珠坟前洒泪一拜。转盼假满，已是六月。
荷生是十七进了金陵城，十八谡如、鹤仙也到，荷生大喜，把伪东府扫除，与二人驻扎。这二人与荷生八载分襟，一朝捧袂，伤秋华之宿草，喜春镜之罗花，真个说不了别后心事。谡如又以迟到一旬，不及见春纤为憾，便往秦淮河停灵之所，祭奠一番。
一日，大家谈起吴越用兵，谡如道： 东南地势，太原的马队、(上竹下艮)宪兵，都用不着，还是我宝山镇兵及湖淮兵得力。 因向荷生道： 你的才大如海，怎么平了十年巨寇，复了千里名都，竟不草个露布，耸人听闻哩？ 荷生道： 这算什么巨寇？此数十年中，士人终日咿唔章句，就是功名显达之人，也是研精欧、赵书法，以博声誉，济之以脂韦之习、苞苴之谋，韬略经济偶有谈及，群相哗笑，以为不经。吏治营规，一切废弛，徒剥民脂膏，侈以自奉。坐此国势如飘风，人心如骇浪，事且岌岌。可笑当事的人，尚复唯唯诺诺，粉饰升平，袖手作壁上观。间有名公巨卿，气魄、资望卓越寻常，奈处升卿之错节，才识不及；学渤海之乱绳，德量无闻。是以大局愈烂，这釜底游魂，因得多延岁月。对村婆而自絮生平，获小窃而大书露布，我不怕别人，我只怕痴珠在那青心岛会拊掌大笑哩。 说得谡如也笑起来。
荷生因说道： 自此以往，司牧之官，必能扫除一切苛政，猾吏奸胥，悉设个法箝制之，使无舞弊。慢慢的采风问俗，去害马以安驯良，泯雀角鼠牙之衅，绝狼吞虎噬之端，不惊不扰，民得宽然。各尽地力，学你宝山开垦的工夫，与这些人课勤警惰，讲信修睦，有教有养，使天下元气完复，不枉我们劳碌这七人年才好呢。 谡如道： 这真忠言至计，中兴硕辅之言。 荷生笑道： 我算什么！明相国不动声色，却出斯民于火热水深，摺天下于泰山磐石；韦痴珠不绾半缓，却相时度势，建策于颠沛流离；硕画老谋，寄意于文章诗酒，这才算个人哩！
谡如叹一口气道： 不是你这阔大的胸襟，也不肯和盘托出。我们不是相国，那里能如此发挥？不是痴珠，那里便有此成算？只相国以人事君，自然誉流竹帛，绩纪太常。痴珠一生屈抑，我们侥幸会合风云，也该特摺阐扬，或请予谥，或请专祠，使天下后世有这个人才好。 荷生笑道： 这却不必。以柳下惠之贤，而谥以一惠，出自其妻；以曾南丰之地望，而一瓣之香，竟传师道。可见人世荣华，举不足为我痴珠增重。异日有心人，总能发潜德之幽光，底事我们阐扬，转成门户之见？你不看杜少陵，历数百年而忽谥文贞，苏东坡不得冷猪蹄，而朝官至今尚为做生日么？是非之心人皆有之，不烦我们为痴珠早计哩。 谡如拊掌道： 古人相见，开口便有到心语，你今日议论，语语沁入我心。
正待说下，紫沧带个女子进来，说道： 这女子姓傅，名唤善祥，是个女簿书。据说洪道就埋在这府里空地，那时人坎，掘得极深，甚是秘密。 荷生听说，传令开了后宰门，派五百名人夫，前往发掘。接着包起回说： 搜捕遗孽，-田渺无下落，却揭了著名几个贼目。 于是荷生邀着谡如，一同升帐，问供去了。
再说荣合、荣法部下，却有两个伪将，一名翁-阳，一名吕寿臣，武艺也不在颜、林之下。荣法、荣合百事糊涂，却晓得收买两将的心，以为护卫。起先灵萧、灵素主持号令，人人都受这妖婢磨折，只有两将，他却不敢一毫凌侮。后来妖婢听见妖妇兵败，赶赴金陵，这里号令便归在两人。
这会一个紧守林墅，一个紧守钱塘，环营三濠，撑拒颜、林，倒也是将逢敌手。此数日，果斋正与-阳约定，两边不用炮火，不用队伍，只单骑对战，输的退兵。战了两日，不分胜负。
这日，又是两下酣战，都脱了鍪甲，去了兵器，下马较起拳来。两边士卒，看到入神。不想包起、黄如心二人，奉了荷生将令，带了四千湖兵，前来助战，恰恰到了。两人私议，将金陵贼衣，悉令湖兵二千穿了。如心赚个贼的令箭，往赚钱塘城池。包起却赶来助战。到了贼垒，擂鼓摇旗，自后面通濠扑入。
当下贼众忽见营后人马破空而来，-只得放松果斋，大骂道： 捉狭鬼，不是英雄，算我上你当吧。 上马走了。其实，这枝兵来路，果斋也白茫然-阳正驰回冲杀，将包起的兵团团围住，城贼无数奔出，说是官军挂起金陵旗号，赚开城池，擒了三大王-阳及贼众，心都慌了。一会，果斋也到，与包起两边夹攻，一枝画戟，东驰西突，所向披靡，力将江口以及城隍山贼营百余座，尽数踏平了-阳落荒而走。
果斋与包起入城，将擒来伪越荣合打入囚笼，解住金陵，其余贼众，一起准予投降。住了一日，乘胜领兵，杀上塘西，收复嘉兴去了。包起、如心俟着浙东西两个节度到了，就也驰来。果斋早已只戟单盾，冒矢复了姑苏，擒了伪吴荣法。于是合兵一处，会同卓然来攻浒墅关。三日破了。两人用计，射倒了-阳、寿臣。忽报大将军、女提督带健妇五百人过江，现在驻扎常州。包起、如心就将荣合解往常州营前。卓然仍扎浒墅关，伺候大将军。果斋便带兵扫荡吴越诸郡县残匪。
看官，你道荷生怎的过江呢？他是富川人，想借此游历江南一番风景。不想到了扬州，遥见那灌莽栖于甍栋，平沙抗乎睥睨，烟火无墟，四望靡际，与采秋低徊凭吊，因说道： 昔日繁华鼎盛之处，今皆成瓦砾场矣！
次日过江，风静波平，也自欣然。望见金焦一片邱垤，赤云峥嵘，兔葵燕麦，(身单)受骄阳。因想起遭时不祥，见此芜乱，回首故乡，数遭兵燹，(爿羊)柯山畔，家竟何如，梦草池边，同声浩叹，于是浩然有归与的意思。又想道： 虎豹居在深山，人人闻声便自惴惴，以游五都之市，贩夫孺子皆得持着瓦砾，哗然相逐。麟出大野，足折商锄；龙入鱼群，豫且见困。而况炎炎者灭，隆隆者绝，高明鬼瞰，自古为然。我断不可宠利居功哩。
这日到了常州，晓得果斋业经破越沼吴，恰好荣合解到，问过口供，传令磔死果首，会同金陵洪逆戮尸的首级及荣法首级，传示各道滋事地方。就想道： 自来贼平，遣散兵勇最是费手。我幸驰逐七年，不曾募得一勇，只大同健妇三千，都是有夫之妇，且有室女，不怕滋事。外此，颜、林所部四千，是并州额兵，淮南北陆师水师，湖南北精锐，亦是平定后新设额兵。至如谡如带的是宝山屯兵，紫沧带的是冯姓子弟兵，更无可虑。最可笑者，以前用兵，不于各道额兵练出，转向市井中募来，既糜国帑，又滋弊端。我如今只作个书，嘱谡如陆续奏撤，便无甚事。
次日到了浒墅关，接见卓然，即令其撤回部兵一千，留一千协同果斋搜捕余匪。于是放舟于三万六千顷之太湖，挹取其风雨波涛出没之理趣；舆轿于三十六峰之天台、七十七峰之雁荡，开豁其金戈铁马扰攘之烟尘。凡郡县供给，一起拒绝。水向荒墟停泊，陆抄小路来往。
到得八月，驻扎杭州。卓然、果斋都来缴令。便与采秋游了一日西湖。秃树支离，寒波渺漠，荒草低天，丛芦冷岸，满野陰云浊潦中颓墙废垣，残毁驳裂，野店无烟，远峰数点。兵火后光景，真可叹息，怅然而返。觉得一路秋风衰柳，门巷无人，昏雾归鸦，荻花欲语。荷生既苦唤奈何，采秋亦心惊老大。
将到行营，遥见无数倭人，刀如霜白，枪似林苍，又觉陡然。青萍接着回道： 倭人解来金陵遗孽冯-田，前来请令。 荷生神定，轿子软步如飞，倭目数十辈，亮甲挂刀，一字儿跪接。荷生轿中点首示意。辕门下营官扶人，传令升帐。于是卓然、果斋招呼整队，杭城大小官员也来站班。帅旗一展，升炮三声，荷生衣冠升帐，中军传呼，倭目一人进见。倭目报门，巡捕官领跪阶下。
荷生问道： 哈巴里就是你么？ 哈巴里答应了。荷生道： 你们从何处擒来冯-田？ 哈巴里道： 元帅克复金陵，-田随着伪王娘马氏、伯丞相邓际盛、又伪官等数十人，窜上清凉山洞。洞里原有储恃，经历两个月，食也尽了，将金宝航海，投奔香山，恳求我们带他回国，保全这数十条性命。我们窃念元帅号令威严，小国新受皇上天恩，不敢护庇叛孽，计诱登岛，悉数擒获，押解前来。探得元帅行营，特由粤洋驶着轮船，清晨到了，就来辕门伺候。 荷生欣然道： 你等恭顺可嘉，静待本帅奏闻奖赏吧。 哈巴里磕头称谢。就吩咐杭守，延入行馆，优待去了。
此时天已靠晚，自辕门以至帐中，灯张百合，炬列万行，火焰中刀矛林立，各将领明盔亮甲，奕奕有光，将那分明别队五色的战袄、五色的旗帜，愈显得对对分门。荷生高坐帐中，披件团龙黄绫马褂，帐里旁列捧剑捧令两侍儿，如花似玉，帐前雁翅般武巡捕数十人，俱是鱼鳞文战袍，团花马褂，一呼百跪，一诺千声，真显得大将军威重如山。
当下哈巴里随着杭守，逡巡而出。上面接叠连声传呼： 抓进冯-田！ 下面答应如雷鸣一般，将冯-田跪在当面。荷生问道： 你是冯-田么？ 这孩子已慌得说不出话，一晌才应道： 是。 以后问他，都不能答应。还是推上伪王娘和那伪丞相，才一一画了招词。荷生吩咐： 打上囚笼。 只听得高唱掩门，早炮响鼓鸣，荷生进去了。
次日传令卓然、果斋，带了囚笼先行。第二日，荷生与采秋起马。这回却走了官站，各道节度迎送供帐，交错道路，这不用说。荷生登舟，却一天走不了三五十里路，慢慢的召见父老，抚循难民，给发赏犒。采秋也还处见有妇孺，便召来询问一番，与些银锞子，老羸的人，更加厚遗。以此十里一泊，五里一停，自八月十五杭州起马，直至十月初一才到金陵。恰好钦使韦小珠也到了。
你道小珠怎充钦使呢？小珠自十七岁入学后，便奉讳了。为是江南道-，老夫人就不准他出门，只作书谢了谡如。后来谡如经略西北，小珠却力学五年，壬戌登了乡榜第三名，航海会试，又高高中了第十名进士，朝考一等第二，殿试一甲第三。谡如、荷生时常均有音问往来，早为痴珠欣慰。本年各道乡试，小珠得了陕西试差。此番进京复命，奉旨前往江东，册封诸将，犒劳大军，-恤难民。
荷生、谡如大喜，差员远接，凡供给护卫，大家晓得是痴珠儿子，个个尽心。舟次石头，荷生、谡如带领文武各官，排队奉迎。请过圣安，与小珠见面，真有虎贲重逢、苏瑰有子之感，不觉睫泪盈盈。小珠更觉衔哀欲涕，奈系公座，不便私谈。迓入行馆，荷生、谡如便与小珠执手一恸。
是夜三人开宴，招及鹤仙，款款情话，更深才散。次日黎明读诏，大家俯伏坛下，只听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维金陵之小丑，敢黑子之负隅，抗颜行者十一
年，延腹疾于十三道。怨深臣庶，债结鬼神，自外生成，久留苞孽。往者
游氛不戒，大帅无功，爱撤儿戏之兵，特技忠持之彦。
雷符星斗，光颜自有族旗；文画葩瓜，贺齐列成干橹。结李摩云之
垒，成算在胸；焚卢明月之屯，奇兵拔帜。如太阳之沃雪，所过皆销；譬
大旱之望云，崇朝而雨。于是功成扫袕，捷奏甘泉，当南风解温于薰琴，
正秋露垂珠于盾墨。陈牲告庙，慰列祖在天之灵；晋册承欢，加慈母深
宫之膳。无可宽者元恶，伫送槛车；有必报者丰功，远稽彝典。敬奉两
宫懿训，式颁五等崇封。
於乎！臣为主生，功因将立。代吴定策，惟羊祜无愧张华；平蔡刊
碑，在昌黎何私裴度。金钗阿杜，艳贵妾于盘龙；铁戟崔家，施郎君之行
马。赏荣于室，荫远其门。溯不获已而用兵，天其临汝；有非常功而介
贲，礼亦宜之。钦此。 读毕谢恩。大家延小珠行礼，小珠俱以父执相见。
此时明相晋了公爵，荷生封侯，谡如、鹤仙封伯，卓然等俱得爵有差。采秋、瑶华均受一品夫人封典，常食提督总兵全俸。柳青、胭脂也得二品封。春纤赐号贞慧仙妃，建祠钟山，以掌珠、宝书从祀。小岑携了丹-，剑秋携了曼云，都到金陵，与采秋、瑶华相聚。大营调着安徽男班、姑苏女班各十部演戏，高宴三日。自大将军以至走卒，无不雀忭。小珠传旨，犒劳胜兵，每名十两，——难民，每名三两，大抵在二百万以上。
过了数日，荷生进京献俘，小珠进京复命。谡如大家或回原任，或处新任，都分手了。当下并州余翊，擢了江左节度，也是故人，延个大著作摆起平定金陵碑文，将上石了，荷生取阅，笑向谡如道： 韦痴珠已死，谁能挥斥丰碑与你纪勋呢。 临行，自作六个大字付给谡如，说道： 只此六字，抵得铺张扬厉一千余言，就那块石镌上，做个亭子盖覆吧。 大家看是 靖江镇海之碑 六字。正是：
一片燕然石，词芜义不尊。
西京遗响寂，风雨忆文园。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彤管生花文章有价问围炉煮雪情话生春
话说二十六日，系明经略冬阅之期。先期，荷生吩咐搭个彩棚，挂上珠帘，携采秋赴教场，看了一日。是晚，荷生回营办事去了。采秋自归愉园。
此时夜记初长，采秋拥篝独坐，忽想起庾子山《华林园马射》的赋来，默诵一遍，却忘了数句。教红豆检出，看了一看，就也摆开。和衣上床躺去，合着眼，只睡不着，便想摹仿做个《并门孟冬大阅》的赋，想了一会，就有了开首序语一段。因坐起来，唤香雪印一银合香篆，慢慢的囗起。恰好红豆泡上一碗龙井茶，顿觉助兴。教红豆端了笔砚，随便取一张素纸，就在灯下作了一序一赋，约有一千余字。差不多两下钟，才收拾去睡。
次日妆罢，觉得晨熹黯淡，移步帘外，见云光E匝，雪意读蒙。因进来闭着风门，向北窗坐下，取出赋稿，修饰一过。适有荷生习楷的白折堆在案头，随手取一本，却已套有印格，便磨墨蘸笔，作起楷来。红豆在旁伺候，频频递着茶汤，拨着炉火。不一会，早誊完了。喜是没错一字，含笑向着红豆道： 我倘变个男子，去做这些应制功夫，就也不准荷生旁若无人了。
正在得意，只见香雪上来回道： 欧老爷、梅老爷来找爷，看门的告诉他爷没有来，他却进来，在客厅坐着。娘还见他不见？ 采秋道： 你请他船房坐吧。
一会，采秋出见。原来两人是为着他会榜的座师是个古文家，明年七十寿诞，要求荷生替他做一篇散行寿序。采秋道： 荷生这两天怕不得空，我替你荐一个好手笔吧。 小岑道： 是谁？ 采秋道： 痴珠不好么？ 剑秋道： 算了，我就是从他那里来。他说是奇特的人墓志家传，他才肯下笔，似此应酬文字，他自己耍用，也须倩人。你还荐他么？ 采秋笑道； 他现办的席面，不通是应酬笔合么？ 小岑道： 他那里肯办一个字？通是那两个帮手胡弄局。 采秋道： 痴珠这种孤癖，真也不对。读书做人都到那高不可攀的地位，除了我们，怕就没人赏识他了。 剑秋笑道： 我们还配？他说一家骨肉，四海宾朋，都不是他真知己；只秋痕，说他 不是此刻世界上的人 ，是他真知己。 采秋道： 这也真话。五石之瓠，大而无当；拳曲支离之本，匠氏过而不顾。这四句就做得痴珠后来的传赞了。
此会北风大作，剑秋道： 闲话休题，荷生今天想是不来，我们还访他去吧。 采秋道： 我有个拜盒寄给荷生，你教跟人替我带去吧。 剑秋道： 你唤丫鬟取去。我怕下雪，要走了。 采秋道： 我去就来。 说着，便由靠北蕉叶门进去。半晌，香雪捧个洋漆描金小拜盒，并个红纸小封，交给跟人，两人就走了。
这里荷生收过拜盒，将两人延人，自将来意说了。荷生也荐痴珠，小岑含笑把前话一一告诉。荷生也觉好笑，不得已，即行答应。两人坐一会，从炕上玻璃窗内望见后院同云密布，便赶着走了。
荷生到了里间，将愉园寄来小封拆开，是把小钥匙。就打开小拜盒，却是一本白折。取出展开，见蝇头小楷写得匀整得很，却是一篇赋，笑吟吟的诵了一遍，携到书案上，密圈细点，讽咏数逾。瞧着表，早是二下多钟。便唤青萍，吩咐套车，赶向愉园。
采秋迎上楼来，荷生道： 好手笔！ 采秋笑道： 不要谬赞，替我看了没有？ 荷生道： 我仿易数字，和你商量看，好不好？ 一面说，一面叫人将拜盒携人，递给采秋。采秋检出瞧一瞧，笑道： 你易了数字，通好。只是何苦这样滥圜！ 荷生正要答应，楼下小丫鬟报说： 韦老爷、洪老爷过来。
荷生、采秋迎到梯边。紫沧道： 天冷得很。 荷生道： 要下雪哩。 痴珠上了扶梯，向荷生说道： 那天失迎，你和剑秋就留得好诗。 采秋道： 你的和作也好。 痴珠道： 你见过么？ 荷生指着东壁道： 那不是。 紫沧瞧那两张色笺上写的题是《次绮怀诗题后原韵，并质春镜楼主人》，诗是七绝八首，因念道：
 箜篌朱字是邪非，裙布连朝理嫁衣。
一洗红颜磨蝎恨，镜老指日看双飞。
修到寒梅此福难，阳春独自占冬残。
江郎一手生花笔，可作金铃十万看。
学唱澳侬谱偶填，可怜春恨竟年年。
劳君惜翠留佳句，一笑莺花醉梦天。
钟情苦我卖多痴，菜市街头月上时。
一掬灵均香草泪，玉参差好为谁吹？
说道： 好句似仙。 又往下念道：
 涉江花影蘸双双，水部诗心艳绮窗。
他日春风蓉镜下，戕戕得意理归舭。
年来客鬓渐成丝，走马胭脂异昔时。
尽有惊鸿与平视，感甄未敢赋陈思。
说道： 押思字好得很。 荷生道： 痴珠才大如海，他稿里次韵之作，还有洋洋大篇三叠四叠的。 痴珠道： 我送给你八本诗稿，你通看过么？ 荷生道： 我瞧是瞧了一遍，下笔的才有一半。大约就中可存的什有六七，我慢慢替你去取吧。 痴珠道： 好极！你和采秋通要给我一篇序。 采秋道； 我也配替人作序？
这里紫沧正念第七首的诗是；
澄波莲叶自田田，绝好清娱侍马迁。
灵气只今巾帼萃，相如才调女婢娟。
荷生道： 女相如今日竟有一篇《羽猎赋》，采秋，你取给他瞧吧。 采秋道： 我是个邯郸学步，算不了什么。
此时窗外沙沙的响，早一阵阵撒起玉屑来。紫沧念完第八首是：
朔雪初晴鸟语柔，文国病起且勾留。
秦云塞草燕支月，落落青衫已十秋。
笑道： 才说雪晴，天却又下了。 就也过来，和痴珠同看这本自折写的赋。见书法珠圆玉润之中，另有一种飘飘欲仙丰致，早赞不绝口。痴珠念道：
 古者司马之职，中冬大阅而狩田；睢鸠之官，十月顺时而讲武。白
旗秋载，驾月令之七驺；黄竹寒吟，乘风驰之八骏。狩歌甫草，弓矢斯张；
猎校上林，韧初有爽。莫不武节囗逝，协气旁流；期门清尘，野庐扫路。
封圻所掌，著为令典已。我国家之命将也，诗咏《出车》，礼隆推毁。国
士之坛既拜，将军之间遂开。君子有谷，元老壮猷。功炳于三囗之师，化
穆乎七旬之格。岂特桓桓夫子，赳赳武夫，学万人之敌，作万里之城云尔
哉！
经略以椒房懿戚，珂里世臣，督师河上，驻节并州。功德享乎燕诒，
勋名图于麟炳。接云中之雉尾，踵车后之鹰扬。寇准借以抚循，韩琦坐而
静镇。抒筹边之伟略，宣专阃之灵威。漕转关中，萧何裕本根之计；寇穷
淮上，王景足控驭之谋。然犹谦德自扌为，公忠日懋；吐哺握发，延览英
雄；鞠旅陈师，日闲舆卫。所以幕府得一时之人杰，军佐皆绝代之将才。
往岁秦中逆回滋事，经略步域之心不设，水火之救弥勤。亲率精兵，
日驰百里，惊砂人面，坚冰在须。先声远树，铜马闻羽檄而降；一夕成功，
回鹘望令公而拜。潼关日丽，硖石云屯，东行匝月之劳，西上万家之福。
岂止营屯细柳，媲美条侯；茇憩甘棠，兴歌召伯？固已陆(上龙下盲)水粟，
泥首于畏威；海氵筮渔山陬，铭心于饱德也。
于时玄英应律，丹岛司晨，塞草云黄，剑花霜日。经略乃拥玄狐，驾
黑骆，临于讲武之场。千乘雷动，万众凫趋，羽盖风张，牙旗雪卷。亻次
飞则虎幄遥开，扈从则豹房晨启。乃下令大躁：香霏步障，异金谷之名园；
会集兜鍪，同华林之习射。雁翎掠地，鹰架插天。集六部之良家，奋两河
之壮士。列阵分屯，旗翻豆绿；分朋别队，襦映梅红。于是布鸳鸯之阵，
扬翡翠之族，驰属公之——，萃华元之犀囗。游陟云林，周历烟
诸。山谷为之风飙，林丛为之尘上。铜鼓鼍鸣，铁衣蚁聚。赐赉之锦霞堆，
论赏之钱山积。《长杨》所不能赋，《羽猎》所不能详也。
既而槐荫礼成，汾堤日暮；鸾鹤归林，烟云拥树。玉颜微霁，宾从咸
恰；戎政既修，景福爰集。某也与寓目焉，因敬谨以陈词，愿雍容而献赋。
其辞曰：
榆关春小，董泽秋阑。霜乌依日，塞雁惊寒。草枯玉砌，花冷金鞍。
修故典于良月，间技勇于材官。
经略乃选天驷，驾云车，凉生晋水，路出汾川。一条径软，万骑声阗。
坡平草剃，林爽风穿。疏槐漏日，残柳凝烟。彩仗共扮榆相映，和弯与策管
齐宣。天开锦幄，地遍花毡。
将举烽而代鼓，先警众以鸣鞭。凫藻心倾，欢虞情畅。炮石雷轰，
戟门风壮。翠在成围，蜂旗叠障。刁斗无声，军书高唱。东西组甲之
兵，左右绣抱之将。无何鹰隼飞腾，熊黑驰突，阵结连环，彩高仗钺；散
为蝴蝶，五花八门，团作鸳鸯，春云秋月。耳目纷其陆离，神采飞而焕
发。矫如戏水之龙，健若摩天之鹘；香尘辟易以飞扬，电影奔驰而灭
没。三驱竣事，三耦升堂；弯弧落雁，破的穿杨。悬熊正设，画虎侯张，
星流雨集，走潜飞翔。鸽晕圆而月皎，堋云破而风扬。步射利终，马驰
绮陌。弓劲有声，蹄轻无迹。狮花奋而扬镳，猿臂撑而射石。贯毂之矢
纷投，织锦之鞯络绎。控玉勒而星摇，拥-弓而雾积。
乃有汉家飞将，塞上雄才，班师马邑，罢战龙堆。曾建功于绝域，得
侍从于层台。技能贯虱，令惯衔枚。恰弯弓而满月，使噪鼓而惊雷。乐．
工告阕，责赐初行；铜山合徙，锦市俱倾。壮表里河山之色，慰就瞻云日
之情。石楼霞烂，绣壤风清。
惟顺时而布政，乃乐备而礼成。眷回车而言迈，祝景福之时呈。
紫沧说道： 研《都》炼《京），锦心绣口。 痴珠道： 班亻予亻予歌扇，鲍令晖赋茗，对此麟麟炳炳之文，能无愧色？ 采秋道： 你们总是说好。其实算是我作的，自然不好也好。倘说是你们孝廉、茂村做的，就也平常了。 痴珠忽然半晌不语，却高吟杜诗《冬狩行》道：
 飘然时危一老翁，十年厌见旌旗红。喜君士卒甚整肃，为我回辔
擒西戎。草中狐兔尽何益，天子不在咸阳宫。朝廷虽无幽王祸，得不哀
痛尘再蒙。呜呼！得不哀痛尘再蒙！
竟洒涕冒雪走了。
荷生晓得痴珠别有感触，送出大门回来，叹道： 古之伤心人！ 因也吟杜诗道： 玉觞淡无味，胡羯岂强敌？长歌激屋梁，泪下流任席。 采秋接着道： 志士幽人莫怨嗟，古来才大难为用。 就留紫沧小伙，到二更天，值雪少止，坐车而去。
荷生送了紫沧，倚在水榭西廊栏杆上，领略一番雪景。真个琼装世界，玉琢楼台。因触起痴珠稿中的诗句，吟道：
 飞来别岛住吟身，玉宇琼楼证净因。
如此溪山如此雪，天公端不负诗人。
正欲回步，蓦见采秋到了跟前，说道： 怎的半天不进去，却站在雪地里吟诗？ 荷生从雪光中瞧采秋披件大红哆罗呢的斗篷，越显得玉骨珊珊，便携着手道： 你看这水榭，不就是海上的瑶岛么？我真欲终老是乡，不必别求白云乡矣。 采秋道： 你喝了酒，这一阵阵的朔风扑面吹来，寒冷异常，进去吧。
此时红豆提一盏荷叶灯也来了，就引着两人慢慢步上楼来。香雪向铜炉内添些兽炭。荷生高兴，教红豆掬了一铜盆的雪，取个磁瓶，和采秋向炉上亲烹起茶来。采秋吟道：
 羊羔锦帐应粗俗，自掬冰泉煮石茶。
荷生笑道： 你还不如党家姬哩。 采秋道： 怎说呢？ 荷生道： 他买得，你买不得。 采秋默然，停了一停，泪眼盈盈说道： 我的心你还不知道么？ 荷生道： 这也不用说了。只是你决意下月走么？ 采秋淌下泪来，硬咽半晌，说道： 我爹病，我总要回去看他一遭。自古父母在堂，做侍妾的也许归宁。就算我已经到了你家，得着这个信，求你给我回娘家一两个月，你难道不依么？而且我终身的事，也要和我爹说去。他是个男人，自然比我妈明白些。紫沧平日和我爹还说得来，我先走，你教紫沧随后也走，大约这事总有人分停妥。万有不然，我这身终算是你的。正月以内我自行进省，彼时他们也不能说我不待父母之命你道是不是呢？
荷生叹一口气道： 你说的都是，我能说你半句的不是么？只是天寒岁暮，教我把这别绪离情作何消遣呢？ 采秋听了，扑簌簌吊下泪来。荷生眼皮一红，忍着泪说道： 人生离合悲欢，是一定之理。我也不学痴珠，作那儿女嗫嚅、楚国相对的光景。事已至此，只得给你走吧。 说着便站起身，喝了茶，开着风门，向楼外望着园中一片雪光，觉得冷森森的，因复归坐，说道： 我这会有了几句诗，我念着，你写，好么？ 采秋点一点头，移步到长案边，教红豆磨墨，自行检张笺纸，向方椅坐下，蘸饱笔等着。只听荷生吟道：
 压线年年事已非，泪痕零落旧征衣。
如何窈窕如花女，也学来鸿去燕飞？
荷生一面吟，采秋一面写，到了末句，便停着笔，接连流下几点泪来。荷生又吟道：
 相见时难别亦难，绸缨絮语到更残。
脂香粉合分明在，检作归装不忍看。
荷生吟这一首，声音就低了好些。采秋刚才抹于了眼泪，提起笔来写了一句，却又滚出泪来，便站起身来，咽着声说道： 我不能写了，你自己写去吧！
荷生只得接过笔来写下去。第三、四首是：
箜篌一曲谱新填，便是相逢已隔年。
珍重几行临别泪，莫教轻洒雪中天。
锺情深处转成痴，不欲人生有别时。
们是阳关随地遇，声声风笛向依吹。
采秋瞧了这两首，竟忍不住呜呜咽咽的哭了。荷生也落下泪来。红豆在旁，赶着拧手巾给两人拭了脸，又递上茶。半晌，采秋噙着泪说道： 我先教我妈走，我挨过你的生日再走吧。 荷生不语。这会天渐开了，风亦稍停，两人也非复先前凄楚了。后来采秋迟走二十日。那《大阅赋》竟为明经略赏识，此是后话。正是：
幼妇清才，一时无两。
屈指归期，春三月上。
欲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


接家书旅人重卧病改诗句幕府初定情
话说痴珠移寓汾神庙之后，脚疾渐渐痊愈。谡如因元夕战功，就擢了总兵，游鹤仙加了提督衔，颜、林二将也晋了官阶，遂与合营参游议定，公请痴珠办理笔墨，每月奉束二百金、薪水二十两，就借秋华堂作个办事公所。便有许多武弁都来谒见，倒把痴珠忙了四五日。
自此秋华堂前院搭了凉棚，地方官驱逐闲人，不比从前是个游宴之所。痴珠却只寓汾神庙西院，撤去碑板，把月亮门作个出人之路。又邀了两个书手：一姓萧名祖-，字翊甫；一姓池名霖，字雨农。小楷都写得很好，便请他们住在堂后两间小屋。这西院中槐陰匝地，天然一张碧油的穹幕，把前后窗纱都映成绿玻璃一般。屋里炉篆微熏，瓶花欲笑，药香隐隐，帘影沉沉。痴珠日手一编，虽蒿目时艰，不断新亭之泪，而潜心著作，自成茂苑之书，倒也日过一日。偶有烦闷，便邀心印煮茗清谈，禅语诗心，一空尘障。时而李夫人馈遗时果名花、佳肴旧酝；或以肩舆相招至署，与谡如论古谈兵，指陈破贼方略；间至后堂，团圆情话，儿童绕膝，婢仆承颜，转把痴珠一腔的块磊，渐渐融化十之二三。
到了六月初，起居都已照常。收了两个家人：一唤林喜，一唤李福。谡如又赠了一辆高鞍车，一匹青骡。这日正在研朱点墨，忽节度衙门送到自京递来家报，好不欢喜。及至拆开，顿惨然，泪涔涔下。
看官，你道为何呢？原来去年八月间，东越上下游失守，冶南被围，痴珠全家避人深山。不料该处土匪突尔竖旗从贼，以致亲丁四十余口，踉跄道路。痴珠妾茜雯正在盛年，竟为贼掳，抗节不从，投崖身死。老母及余人，幸遇焦总戎带兵救护，得无散失。至戚友婢仆，沦陷贼中，指不胜屈。比及敉平，田舍为墟，藏书扫荡个干净，而且上下游仍为贼窟。慈母手谕痴珠，令其在外暂觅枝栖。
痴珠多情人，既深毁室之伤，复抱坠楼之痛，牵萝莫补，剪纸难招，明知乌鸟伤心，翎原急难，而道弗难行，力穷莫致。从此咄咄书空，忘餐废寝。不数日，又倒床大病起来。这晚，翊甫、雨农、心印俱来，痴珠竟糊糊涂涂，认不清人了。慌得心印、秃头赶着请个麻大夫，诊了脉息，就郑郑重重的定了一个方，服下，依然如故。一连数日，清楚时候喝不了数口稀饭，余外便昏昏沉沉，不像是睡，也不像是醒。谡如夫妇，逐日早晚叫人来问。
一日，谡如亲自前来，秃头迎出，知痴珠吃下药刚才睡下，谡如就坐外间。此时正是日高卓午，满院中森森槐影，鸦雀无声，惨绿上窗，药炉半烬，已觉得四顾凄然。忽听痴珠呓语道： 梧桐叶落，是我归期。 一会又说道： 还有十五个月哩。 一会又吟道： 人生无家别，何以为蒸黎！ 以后语便微细，恍佛有七字一句，是 身欲奋飞病在床 。又叫了几声 茜雯 ，忽然大声道： 比闻同罹祸，杀戮到鸡狗。 以后声又小了。约略有 蔓草萦骨，拱木敛魂 八个字，余外不辨什么。谡如听着发怔，只得唤秃头道： 你叫醒老爷。 秃头进去，好容易将痴珠唤醒，含糊一语，又昏昏的睡去了。谡如跟着进来，见痴珠穿着贴身衣服，遮着紫纱夹被，瘦骨不盈一把，心中十分难受。便向秃头道： 我且回家，访个名大夫来瞧吧。 谡如说着，招呼伺候，上马去了。
次日，谡如延了一个大令，姓高的，也不中用。还是颜参将荐一兵丁，姓王的，和那麻大夫细细的商议，决之心印，眼下药，却能多进了几口稀饭，人也明白些。自此，病势比以前便慢慢的减下来。只可怜秃头彻夜无眠，足足闹了一个多月。
再说荷生自见过采秋之后，琴棋诗酒，匝月盘桓。美人有豪杰之风，名士无狂旦之气，虽柔情似水。却也稳重如山。此时芙蓉洲荷花盛开，荷生践约，还敬了众缙绅。十妓中只秋痕、掌珠病不能来。这日，管弦沸耳，酒肉餍心，却不过小岑、剑秋，也不唤采秋侍酒，就中单赏识了洪紫沧。
二十三日系荷花生日，荷生先一日订了小岑、剑秋，也订紫沧，只传着丹-、曼云伺候。日斜后，就套车到了愉园。此时采秋卧室早移在水榭。荷生正从西廊向水榭步上来，远远望见采秋斜倚正面栏干，瞧着荷花。荷生见了，忽然心中一动，好像几年前见过这样光景，便站在栏干前默想，却再也想不起来是何人、何地。
那采秋早笑盈盈的迎上来，说道： 你心里想什么？你看夕阳映着红莲，分外好看哩。 荷生笑着走过来，一面说道： 我忽然记起一件事，不要紧，不用说了。 丫鬟们搬了两张湘竹方椅子和茶几二人就向着栏干坐下。丫鬟递上两钟雪水炖的莲心菜。荷生还默想了一会，谁知越想越记不起。回眸一盼，又见采秋晚妆如画，头上乌云一丝不乱，一身轻罗簿彀，映着玉骨冰肌，遂把前事忘了。采秋道： 人言红莲没有白莲的香，你不闻见香么？ 荷生笑道： 大抵花到极红，香气便觉减些，所以海棠说是无香。这也是予齿去角的意思。其实，是个名花，再无不香的；只是这种香，只许细心人默默领会，比不得那素馨、茉莉的香，一接目便到鼻孔中来。 采秋也笑道： 这才是心清闻妙香。要晓得他有这一股香，才算是不专在色上讲究哩。
二人在花前谈了一会，才进屋子坐下。荷生瞧着楹联，说道： 你这里都没有集句对子，我集有一对，写给你吧。 随将明日的局告诉采秋，就说： 八下钟，我坐车来和你同去。 便走了。
次日，二人同到了柳溪，上得船来。那船刻着两个交颈鸳鸯，两边短短的红阑，玻璃长窗，篷盖上罩着绿油大卷篷，两边垂下白绫飞沿，中舱靠后一炕，炕下月桌可坐七人人。另一个船略小些，是载行厨及跟人的。荷生瞧着表道： 早得很呢。 一会，丹-、曼云先后到了。又一会，小岑、剑秋、紫沧也都来齐。那船就咿咿哑哑的，从莲萍菱芡中荡出，穿过石桥，不上一箭中，便是芙蓉洲水阁。这水阁造在水中，后面桥亭接上秋华堂，前三面俱是楠本雕成竹节漆绿的栏干。
大家上了水阁，凭栏四望，见两岸渔帘蟹簖，丛竹垂杨，或远或近，或断或续，尤觉得烟波无际。家人上来请示排席，剑秋道； 船里去吧，一面喝，一面看。 大家俱以为然。一会，跟班回说： 席摆停当了。 七个人都下出来，入席坐定。水手们分开双桨，向荷花深处荡来。只见白鹭横飞，垂杨倒挂，香风习习，花气蒙蒙。真是香国楼台，佛天世界。
采秋笑道： 今日不可不为花祝寿。遂站起来，扶着船窗，将一杯酒向荷花洒酹了一回。荷生说道： 正是。 就也浇了一杯酒，二人相视微微而笑。于是大家饮了数巡。那边船上，又送过了新剥的莲子，并一盘鲜荔，各人随意吃了。紫沧望着采秋道： 今日这般雅集，何不行一令？ 采秋想了一想道： 今日令筹俱不在此，只好行一个简便的。这令叫做 合欢令 。我先喝一杯令酒，以下如有说错的，照此为罚。 一面说，一面端起杯酒喝了。使说道： 这个字，要两边都一样，可以挪移的。听着： 琵字喜相逢，东西两意同。拆开不成字，成字喝一杯。  又接着说道： 荷字飞觞：笑隔荷花共人语。
采秋并坐是荷生，荷生上首是曼云，恰好数到 荷 字。曼云只得喝了一杯酒，道： 这字很少，只怕我要受罚了。 小岑、剑秋，也各人凝思了一会，都道： 这令看着不奇，竟难的。 荷生一面催曼云快说。曼云将纤手在桌子上画了一回，笑道： 有了！ 蒜字喜相逢，东西两意同。拆开不成字，成字罚一杯 。 大家都道： 好！ 曼云便接着说道： 映日荷花别样红。 一数，数到了紫沧。
紫沧满饮一杯，说了一个 兢 字。小岑拍手道： 我正想了此字，不料被你说了。 紫沧笑着说一句是： 清露点荷珠。
一数，又数到了采秋。采秋道： 我再说吗？却怕要罚了。 荷生便道： 我替你说吧。 剑秋忙说道： 代倩的罚十杯。 采秋便将剑秋看了一看，道： 我再说一个及笄的 笄 字，你们说好不好？ 大家齐声赞赏。采秋随念一句，一手指着数道： 青苔碧水紫荷钱。  荷 字恰数到剑秋。剑秋道： 我知道必要数到我的，幸而有一个弱字，何如？ 众人也都说： 可以，快飞觞吧。 剑秋便喝了酒，说道： 留得枯荷听雨声。 采秋先说道： 今日荷花生日，不许说这衰飒句子，须罚一杯再说。 众人都说： 该罚！你不见方才替花祝寿么？ 剑秋道： 是了，不错，该罚！ 遂又喝了一杯道： 我说张聿这一句，最吉利的： 池沼发荷英 。 便向采秋道： 好不好？
采秋也不答应，笑了一笑。小岑替他一数，数到了荷生。采秋忙用手试一试荷生酒杯，说道： 天气虽热，也不可喝冷酒。 便替荷生加上半杯热酒。荷生喝了，说道： 我就是本地风光，说个并州 并 字。 大家道： 好！ 剑秋道： 这是从 笄 字推出来的。 荷生道： 诗也是我的本色：不妨游子芰荷衣。
却数到丹。荷生道： 你的量大，当喝一满杯。
丹-喝了，想一会，说了一个 丝 字。众人尚未言语，曼云笑道： 丹姊姊要罚了。 丹-道：  丝 字不是两边同么？ 曼云道： 那是减写，正写两边是不同的。 小岑道： 不错。正写是从 系 ，况拆开是个 系 字，罚了吧。你的量好，不怕的。 丹-红着脸，只得又喝了一杯。停了，想出一句诗来，说道： 风弄一池荷叶香。 一顺数到小岑。小岑喝了酒，想了又想，说个 茁 字，随说了一句《离蚤》道： 制芰荷以为衣。
荷生道： 好！这又该到紫沧。 紫沧道： 我说一个 羽 字收令吧。 大家都说： 是眼前字，一时竟想不起。
那时船正荡到柳荫中，远望那堤北彤云阁，雕楹碧槛，映着翠盖红衣，大有舟行镜里之概。大家上岸凭跳一回，又值夕阳西下，暮霭微生，花气空蒙，烟痕淡沱。小岑等三人游秋华堂去了。
荷生遂挑了三个佳人，重来水阁。采秋团向荷生道： 你带有文具，要写对子，这里写吧。 于是跟班们就中间方桌摆上文具，青萍送上云龙蜡笺，丹-、曼云按着纸，采秋看荷生蘸饱了笔，写道：
香叶终经宿鸾凤；
写完一联，丹-、曼云两人轻轻的债过一边，红豆将文具内两块玉镇尺押住。采秋又把那一幅笺铺上，自己按着，荷生复蘸饱笔，写道：
瑶台何日傍神仙，
采秋瞧着大家向外说话，便眼波一转，澄澄的向荷生道： 这 何 字何不改作 今 字呢？ 荷生瞧着采秋，笑道： 匪今斯今。 采秋笑道： 请自今始。 二人说话，脉脉含情。
小岑等早已回来，恰好荷生款已落完，采秋便迎将上去。剑秋看着桌上联句，便说道： 好呀！你们双双的畅叙，还说 瑶台何日傍神仙 呢！ 小岑瞧着出句，说道： 这是老杜《古柏行》，对句呢？ 采秋道： 好个表表的词林！香山诗句都记不得么？ 小岑也笑道： 是呢。 丹-道： 你们翰林衙门，笑话多哩。
此时采秋等三人均微有酒意，断红双颊，笑语缠绵。谈了片时，看天渐渐晚了，遂仍都上了船，撤去酒席，烹上了荷叶茶。荷生便命将船往柳溪荡去。采秋问起秋痕来，小岑便将端节那一天故事，说与大家听。刚说到推吊下门来，那船已到了柳溪南岸，一簇车马都在那里伺候。时已黄昏，便道： 这会讲不完，改日再说吧。 便跨丹-车辕走了。紫沧、剑秋两人一车。采秋携了荷生的手，进入后舱，悄说道： 你今日还要回营么？ 荷生笑一笑，便唤红豆与采秋更衣，看上了车，又送曼云也上车，方才走了。看官记着！荷生宴客这两日，正是痴珠病笃的时候。正是：
百年须臾，有欣有戚。
剑斫王郎，鞭先祖逖。
欲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


甹夆水阁太史解围邂逅寓斋校书感遇
话说秋痕那日从柳溪回家，感激荷生一番赏识，又忿恨苟才那般糟蹋，想道： 这总是我前生作孽，没爹没妈，落在火坑，以致赏识的也是徒然，糟蹋的倍觉容易！ 就酸酸楚楚的哭了一夜。
嗣后，荷生重订的《芳谱》喧传远近，便车马盈门，歌采缠头，顿增数倍。奈秋痕终是顾影自怜，甚至一屋子人酒酣烛池，哗笑杂沓，他忽然淌下泪来；或好好的唱曲，突然咽住娇喉，向隅拭泪。问他有甚心事，他又不肯向人说出。倒弄得坐客没意思起来，都说他有些傻气。
五月初五这一天，是马鸣盛、苟才在芙蓉洲请客，看龙舟抢标。他所请的客是谁呢？一个钱同秀，一个施利仁，前文已表。馀外更有卜长俊，字天生，是个初出山的幕友；夏旒，字若水；胡苟，字希仁，是一个未人流；原土规，字望伯，是个黄河渡口小官，现被经略撤任。那苟才又请了梅小岑，小岑那里肯和这一班人作队？奈子慎是小岑隔邻，自少同学，两世交谊，面上放不下来，也就依了。今年花选，是马鸣盛头家，因此传了十妓，那十妓是不能一个不到的。
只可怜秋痕，懒于酬应，挨时挨刻，直到午后，才上车赴芙蓉洲来。远远听得人语喧哗，鼓声填咽，正是龙舟奋勇竟渡之时。岸上游人，络绎不绝。那时水亭上早摆上三席：中席是卜长俊、胡希、夏旒，秋香、瑶华、掌珠伺候；西席是钱同秀、施利仁、马鸣盛，碧桃、玉寿、福奴伺候；东一席是梅小岑、原士规、苟才，曼云、宝书、丹-伺候。狗头见赶不及上席，下车时将秋痕着实数说，硬着头皮领着上去。果然苟才、马鸣盛一脸怒气，睁开圆眼，便要向秋痕发话。秋痕低着头，也不言语。
小岑早已走出位来，携着秋痕的手，说道： 怎么这几日不见，更清瘦了？不是有病吗？ 秋痕答应道： 是。 马鸣盛、苟才见小岑如此，也就不敢生气，立刻转过脸色来。这小岑即吩咐家人，在自己身边排下一座，给秋痕坐了。狗头便跟上来，教秋痕送酒，招呼大家。小岑笑道： 有我哩，你下去吧。 狗头诺诺连声，不敢言语。倒是鸣盛前后过来应酬小岑。小岑丢将眼色，着秋痕向前。秋痕才勉勉强强的斟上酒，敬过鸣盛，又敬苟才，说道： 晚上感冒，发起寒热，今日本不能来，缘老爷吩咐，不准告假，早上挣扎到这会，才能上车，求老爷们担待吧。 苟才赶着说道： 我说秋痕向来不是有脾气的，幸亏没有错怪了你，大家都知道，这就罢了。 于是三席豁拳轰饮一会。
秋痕默默坐在小岑身傍，见西席上碧桃把同秀短烟袋装好了烟，点着了，送过来给同秀；却把水汪汪的两眼溜在利仁身上。利仁却抱住福奴，要吃皮杯，鸣盛劝着福奴敬他。中一席卜长俊、夏旒、胡希三个，每人身边坐一个，毛手毛脚的，丑态百出，秽语难闻。这一边席上，小岑是与丹——杯一杯的较量，苟才也只好斯斯文文的说笑；只有士规和宝书做了鬼脸，一会，向小岑道： 听说杜采秋来有一个多月，只是总不见客哩。 小岑道： 这却怪不得他，他妈现在病重得很呢。 又停了一会，鸣盛有些醉了，和苟才换过坐，却不坐在苟才坐上，自己将椅子一挪，便挤在秋痕下手。迷着两只小眼，手里理着自己几茎鼠须，大有亲近秋痕之意。急得秋痕眼波溶溶，只往小岑这边让过来。小岑见那两边席上闹得实在不像，又怕秋痕冲撞了人，恰好亭外一条青龙、一条白龙，轰天震地的抢标，便扯着秋痕道： 我和你看是那一条抢去标。 便立起身来，向后边过路亭上看去。丹-乖觉，也就跟了出来。乘着大家向前争看抢标，他三人便悄悄分开芦竹，寻出路径，望秋华堂缓步而来。
到得秋华堂，不想心印为着这几天闲杂人多，倒把秋华堂门窗拴得紧紧，中间的垂花门落了大锁。三人只得绕到堂后假山，上亭子就石墩上小想一会。此时龙舟都散去歇息，看龙舟的人也都散去，各处闹步。这秋华堂就有三五成队来了。小岑只得领着丹举秋痕下来，从东廊出去。丹章见壁间嵌着一块六尺多高木刻，无心将手一按，却活动起来，丹-惊愕。小岑道： 这是个门，通过那边汾神庙，平素是关住的，不知开得开不得。 把手用力一推，那门年代久了，里头关键久已朽坏，便 扑落 一声掉了下来。
第二重月亮门却是开的。三人以次进去，见是个小院落，上面新搭着凉棚，对面一座小楼，靠南是正屋后身。就有人也跟进来，小岑说道： 这是我的书屋，大家不得进来。 那几个人才退出去了。小岑便把月亮门闭上，拴好，笑道： 这都是你两个累我。 说毕，领着两人，由楼边小径绕到屋子前面。见两边都是纱窗，靠西垂着湘帘，便说道： 这地方像有人住了。 秋痕先走向卷窗一瞧，说道： 没个人影儿。 就掀开正屋帘子，让丹-进去，自己随后跟来。见屋内十分雅洁，上面摆一木炕，炕上横几摆满了书籍。直几上供一个磁瓶，插数枝水桅花，芬香扑鼻。中间挂一幅横披，写着 国破山河在 的杜诗一首，笔意十分古拙，款书 痴珠试笔 。旁挂的一联集句是：
岂有文章惊海内，莫抛心力作词人。
款书 痴珠莹 三字，俱是新裱的。
秋痕沉吟一会，向小岑道： 这痴珠是谁？你认得么？ 小岑道： 我不认得。只此古拙书法，定是个潦倒名场的人了。 丹-笑道： 我看起来，这 痴珠 两字，好像是个和尚。 秋痕见东屋挂着香色布帘，中镶一块月白亮纱，就也掀开进去。窗下摆一长案，是雨过天青的桌罩。一座弥勒榻，是旧来锦的坐褥，便坐下去。瞧那桌上摆着一个白玉水注，两三个古砚，也有圆的，也有方的，一把退笔和那十余本书，都乱堆在靠窗这边。随手将书检出一本，见隶书 《西征吟草》上册 六字，翻开第一页，题是《观剧》，下注 碎琴 二字。诗是：
钟期死矣渺知音，流水高山枉写心。
赏雅几能还赏俗，丝桐悔作伯牙琴。
便点点头，叹一口气，就也不往下看了。
这小岑坐在外间炕上，将几上《艺海珠尘》随便看了两页。丹-陪着无味，便走进来，说道： 你看什么？ 秋痕未签，小岑也进来了。见上面挂一联，是：
白发高堂游子梦；青山老屋故园心。
一边傍书 张检讨句 ，一边末书 痴珠病中试笔 。中间直条款书 小金台旧作 五字，看诗是：
士为黄金来，士可丑！燕王招士以黄金，王之待士亦已苟。乐毅邹
衍之贤，乃以黄金相奔走。真士闻之将疾首！胡为乎，黄金台，且不朽；
小金台，且继有！
便说道： 逼真《铁崖乐府》。又是一枝好手笔，足与韩荷生旗鼓相当。只是这人福泽不及荷生哩。 秋痕道： 他案上有诗稿，你看去吧。 丹-瞧着东壁道： 你看这一幅小照，不就是痴珠么？ 小岑、秋痕近前看那小照，画着道人，约有三十多岁，神清骨秀。小岑笑向秋痕道： 你先前要认此人，如今认着，日后就好相见。 秋痕两道眼波注在画上，答道： 晓得是他不是他？小岑、丹-抿着嘴笑，秋痕也自不觉。
小岑正要向案上找诗稿看，听得外面打门，便说道： 房主人来了。 秋痕道： 他空空洞洞的一个屋子，我们不来，他叫什么人开哩？ 正说着，只听西屋一人，从睡梦中应道： 来了。 小岑摇手，叫两个不要说话，偷向卷窗看打门是谁。一会，转过屏门来，却是心印。只听心印一路说进来道： 秋华堂那一座门，不知今天是谁推倒？幸你月亮门早是拴上，不然，怕没有人跑来么？ 小岑掀开帘子笑道： 却早有人跑来了。 倒把心印和秃头吓了一跳。小岑接着说道： 你那板门就是我推倒的。我拐了王母两个侍儿来你这里窝藏哩。 心印也笑道： 梅老爷真会耍人，却不知你那管家和两三个人到处找你哩。
小岑拉着心印进来里间，见了丹-、秋痕。这心印不认是谁，却也晓得是教坊里的人，便接口道； 真个王母两个侍儿，被老爷拐来了。 小岑指着上面的联道： 这痴珠单名莹，可就姓韦？可就是从前献那《平倭十策》韦莹么？ 心印道： 是。 小岑道： 他什么时候来你这里住呢？ 心印便将痴珠家世，以及遇合蹉跎，自己平素如何相好，此番如何相遇，细说一遍。小岑、丹-也都为扼腕叹惜，只秋痕脉脉不语。小岑又问心印道： 韦老爷怎的今日不在家养病呢？ 心印道： 说来也奇，那一日搬进来，遇着老僧，算是他乡遇故知了。不想次日一早，他到观音阁烧香，又遇着十五年前受业女弟子，就是大营李镇军的夫人，你说奇不奇的？这李夫人却认真爱敬先生，那日就来这屋子请安，见他行李萧条，回去便送了许多衣服，以及书籍古玩。第二日，李镇军亲自过来，要请他搬入行署，他执意不肯。今日是端阳佳节，一早就打轿过来接去了。回来大约要到二更多天。 丹-道： 这真叫做人生何处不相逢呢！ 秋痕道： 这夫人就也难得。  四人谈了一会，天也不早了，小岑家人及丹-、秋痕跟人，都已找着，知道水阁上大家都散了，就也各自分路回家了。
单说秋痕这一夕回来，想道； 痴珠沦落天涯，怪可怜的。他弱冠登科，文章经济，卓绝一时，《平倭十策》虽不见用，也自轰轰烈烈，名闻海内。到如今栖栖此地，真是与我一样，有话向谁说呢！我这会得个虚名，就有许多人瞧起我来，过了数年，自然要换一番局面，我便是今日的痴珠了。那时候从何处找出一个旧交？咳！这不是我后来比他还不如么？瞧他那《观剧》的诗，一腔子不合时宜，受尽俗人白眼，怎的与我梧仙遭遇竟如此相同？他不合时宜，便这般沦落；我不合时宜，更不知要怎样受人糟蹋哩。大器晚成，他后来或有出路，我后来还有什么出路？而且他就没有出路，那著作堆满案头，后来便自有千古，我死了就如飞的烟、化的灰，再没痕迹了！ 因又转一念道： 咳！我这种作孽的人，还要讲什么死后？这起发呆了！ 又想道： 今日席间大家那般光景，真同禽兽，没有半点羞耻！他们俩和我闹起来，这便是梧仙的死期到了！ 这一夜凄楚，比那三月初三晚，更是难受。次日便真病了。正是：
有美一人，独抱孤愤。
怜我怜卿，飘飘意远。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吕仙阁韩荷生遇艳并州城韦痴珠养疴
话说荷生自重翻《芳谱》之后，军务日见清闲。一日，奉着报捷的回批，经略赏加太保衔，大营将吏俱有升擢，荷生也得五品衔。彼此庆贺，不免又是一番应酬。
光陰易过，早是四月中旬。长日俄人，又见芍药盛开，庭外丁香海棠，红香腻粉，素面冰心，独自玩赏一回。鸟声聒碎，花影横披，遂起了访友的念头，寻芳的兴致。带了青萍，骑了一匹青海骢，也不要马兵跟随，沿路去访梅小岑、欧剑秋诸人。一无所遇，大为扫兴，便欲回营。
走到东南城根边，遥见一带波光，澄鲜如镜，掩映那半天楼阁，俨如一幅画图。便问青萍道： 那是什么地方？ 青萍道： 小的未曾到过。 荷生便信马行来，原来是一座大寺院。门前古槐两树，蔽日参天。墙外是大池，纵横十亩，绕着水是绿柳成行，黄鹤百啭，便觉心旷神怡。遂下了马，看那寺门上横额是 吕仙阁 三字，便令青萍拂去了身上的尘土，将马系在柳荫中。荷生缓步走到堤边，看那游人垂钓。
忽听阁上数声清磬，度水穿林，更觉涤尽尘心，飘飘意远。又信步走进寺门，早见有一辆绣帏香车，停在门内。便向青萍道： 那不是内眷的车么？不用进去冲撞他们了。 青萍道： 老爷骑了半天马，又站了这一会，也该歇一会儿。庙里地方丈，那里就单撞见他们哩？ 荷生点点头道； 你且在此等着。 遂一人踱进门来，静悄悄的，只有那车夫在石板上打盹。转湾到了东廊，见两三个小道士在地下掷钱玩耍，也不招呼荷生。荷生便一直向后走来。只见宝殿琳宫，回廊复道，是个香火兴旺的古刹。
原来这纯阳宫正殿以后，四围俱系砖砌成阁，阁分三层：上层左临试院，万片鱼鳞；右接东城，一行雉堞；远则四围山色，万井人烟；近则数亩青畦，一泓绿水。中层为上下必由之道，两边石辟各数十级。下层做个月洞，系出人总路。荷生刚到下层洞门，只听一阵环佩声，迎面走出花枝招展的两个人来，便觉得鼻中一股清香，非兰非麝，沁人心脾，自然会停了脚步。定睛一看，一个十四五岁的，身穿一件白纺绸大衫，二蓝摹本缎的半臂，头上挽了麻姑髻，当头插一朵芍药花，下截是青绉花边裤，微露出红莲三寸，笑盈盈的，已似海棠花，娇艳无比。一个年纪大些，真是宝月祥云，明珠仙后，这道神采射将过来，荷生眼光自觉晃漾不定。幸是到了眼前，不得不把心神按定，闪过一旁，让这两人过去。这两人也四目澄澄的瞧了一瞧。
荷生觉得那绝色眼波，更倾注在自己身上，那一缕魂灵儿好像就给他带去；同着出了洞，走过院子，将次转出正殿，这绝色的回头一盼，才把精魂送转。这两人都不见了，两条腿尚如钉住。停一会，缓步向前。恍恍惚惚，记那绝色身上穿的，是一件镶花边浅蓝云蝠线绉单杉，下面是百折淡红绉裙，微露出二寸许窄窄的小弓弯；头上是换个懒云髻，簪一技素馨花，似乎是绉着春山的光景。
一路上出神渺虑，细细追摹，不知不觉已走到后面阁上第三层扶梯了。且喜并无一人窥见心事，也就步上扶梯，靠着危栏，想道： 那一个十四五岁的，是个侍儿，决无可疑了。这一个绝色是那一家宅眷？怎的如许年轻，只带一婢来庙呢？若说是小户人家，那服饰态度，万分不像。咳！似此天上神仙，人间绝色，此地青楼决无此等尤物，这也不用说；否如果有这样一个人，无论丹-、曼云，就是秋痕怕也赶不上！只是人家宅眷，无心邂逅，消受他慧眼频频垂盼，已算是我荷生此生艳福，以后还要怎样呢！ 这样一想，顿时把先前思暮心肠，如濯向冰壶，不留渣滓，倒也爽然。流览一回，觉得口渴，缓步出来。一个老道士送上一钟茶，却喝不得。瞧着表已有三点多钟了，赶着出门，吹过青萍，跨上马，把鞭一捎，那马如飞的驰归大营去了。
看官，你道荷生所遇的绝色，究竟是谁？原来就是杜采秋。采秋自那日决计出门，次早便和他妈择了日期，带着老嬷、丫鬟、伙伴上路．按站到了太原，就寓在菜市街愉园。这园虽不甚大，却也有些树木池享，数十间邃房密室。本是巨家别业，后来中落，此园又不转售于人，关闭数年，屋宇渐渐塌坏。采秋去秋以二千金买之，略加修葺，便也幽雅异常。只是他娘贾氏，因途次感冒，成了重症，日重一日。采秋昼夜伏侍，转把来访之客，概行谢绝。此时已半个多月了，见他妈病势有增无减，因此特来吕仙阁求签许愿，不想遇见荷生。
其实采秋意中有荷生，却不曾见过这个人；荷生目中有采秋，又不曾闻有这个人。然荷生看不出采秋是个妓女，采秋却看得出行生是个名流，一路想道： 这人丰神澄澈，顾盼不凡，定是个南边出色人物。 因又想道： 此人或且就是紫沧说的韩荷生，那庙门外柳荫拴一匹马，系青海骢，不是大营，那里有此好马？ 正在出神，车已到家。想他妈病势危笃，吕仙阁的签又不甚好，也把路上所有想头，一齐撂开了。这且按下。
却说痴珠由菖凉驿起程，十九日午后已到西安，随便卸装旅店，就雇定长车。因河南土匪出没无常，与车夫约定，取道山西，四十八日到京。一面吩咐跟人检点行李，一面写了几封川信，交给广汉家丁回去销差。
此时已是黄昏，痴珠也不换衣服，坐车向红布街王漱玉家来，不想漱玉夫妇双双的外家去了。痴珠只得把他家里作一柬帖，并诗二首留别，怅然而返。诗云：
卅年聚散总关情，销尽离魂是此行。
去日苦多来日少，春风凄绝子规声。
客囊犹似去年贫，湖海浮沉剩一身。
东阁何时重话旧？可怜肠断再来人！
那王家管事家人刘福，为着痴珠是漱玉极爱敬的朋友，三更天自己跑来请安，送过酒莱，再三挽留。痴珠姑且答应，其实天一亮，便装车上路去了。
痴珠自幼本系娇养，弱冠在第，文章丰采，倾动一时。兼之内国无忧，仅来常有，以此轻裘肥马，暮楚朝秦，名宿倾心，美人解佩。十年以后，目击时艰，肠回嫠纬，宾朋零落，耆旧销沉。此番经年跋涉，内窘于赡家之无术，外穷于售世之不宜。南望仓皇，连天烽火；西行踯躅，匝地荆榛。披月趱程，业驰驱之已瘁；望云陟屺，方启处之不退。忧能伤人，劳以致疾。二十一夜赶到潼关，便神思懒怠，不思饮食。次日五更起来，觉得头晕眼花，口中干燥，好不难受。勉强挣扎，出关流河。晓风扑面，陡然四支发抖，牙关战得磕磕的响，叫秃头将两床棉被压在身上，全然没用。直到韩阳镇打尖，服下建曲，吹下痧药，略觉安静。
是晚到了蒲关，想欲求医，因忆起一个故旧来。此人姓钱名同秀，字子守，本南边人，善医，随宦此地，办起盐务，字号 裕丰 。痴珠令人持柬相邀，候至三更不到，痴珠只得付之一笑。睡至五更，头目比日间清爽，而两脚酸痛，不可屈伸。此本痴珠旧疾，近来好了，此时重又大发。一路倒难为秃头扶上扶下，又要收抬铺盖，又要料理饮食，又要管理银钱，日夜辛勤，极其劳瘁。痴珠委实过意不去。行至霍州，值有同乡左藕肪孝廉，掌教此地，代觅一仆，名唤穆升，稍分秃头辛苦。孝廉因力劝痴珠就医太原，且将他的家信取出给痴珠瞧，说是二月后贼势渐平，故乡时事，可以无忧。痴珠觉得略略放心，数日之间就也到了太原。
先是在旅店住了一日，嘈杂不堪。遂租了汾堤上汾神庙西院一所客房养病。当下收拾行李，坐车到了寓所，倒也干干净净一所房屋。上房四间屋子，中间是客厅，东屋两间是卧室，西屋是下人的住屋。院中有两株大槐树遮住了，不见天日。后面也是个大院子，却是草深一尺。东边是朝西小楼一座，楼下左边屋放口棺本，却是空的，痴珠也不理论。右边是厨房。西边是墙，墙上有重门。通着秋华堂廊庑。
秃头、穆升赶着将铺盖取出，正在打展，只见一个和尚欢天喜地远远的叫将过来道： 我道是那一位韦老爷，却原来就是痴珠老爷！ 痴珠拐着脚向前一看，也欢喜道： 心印，你如何在这里？ 看官，这心印和尚汝道是谁？原来就是汾神庙住持。他本系西湖净慈寺知客，工诗书，向年痴珠就聘临安，与心印为方外交，往来亲密。后来痴珠解馆，心印以心疾发愿朝山，航南海，涉峨眉，前年顶礼五台后，将便道入都，官绅延主汾神祠。痴珠此来，得逢心印，也算意想不到之事。
当下彼此施礼，略叙别后踪迹。心印见痴珠初搬进来，一切未曾安置，且行李亦极萧条，便向穆升道： 这边缺什么家伙，即管向当家取去。 一面说，一面起来携痴珠的手道： 老僧搀你到方丈躺躺吧，让他们收拾妥帖，你再过来。 痴珠也自情愿。心印和秃头一路照应，痴珠蹒跚的来到方丈，便躺在心印床上，与心印畅谈十余年分手的事。因说道： 自恨华盛时，不早自定，至于中年，家贫身贱，养病畏疽，精神不齿，那能不病人膏盲呢！ 心印慰道： 百年老树中琴瑟，一觯旧水藏蛟龙。人生际遇何常，偶沾清恙，怕什么哩。 痴珠道： 功名富贵，命也！只上有老母，下有弱弟，际此时艰，治生计拙，这心怎放得下。 心印道： 这也只得随缘。 遂劝痴珠吃了两碗稀饭。饭后睡了一觉，两脚疼痛已略松动。到了二更，大家搀扶过来，晚夕无话。
次日五月初一，痴珠换过衣帽，穆升扶着，想到观音阁烧香。刚转过，只见一阵仆妇丫鬟，捧着一青年少妇进来，痴珠只得站住。那少妇却也停步，将痴珠打掠一回，向一仆妇说了几句话，径自上图去了。这仆妇便走到痴珠跟前，问道： 老爷可姓韦？官章可是玉字旁么？ 痴珠沉吟未答。穆升说道： 姓名却是，你怎的问哩？ 仆妇道： 是我们太太则问呢。 便如飞的上阁回话。痴珠想道： 这少妇面熟得很，一时记不起了。他来问我，自然是认得我呢。
看官，汝道这少妇又是谁呢？原来就是蒲关游总兵长龄字鹤仙之妹、大营李副将乔松字谡如的夫人。十五年前，游鹤仙之父官名炳勋，提督东越水师，痴珠彼时曾就其西席之聘。他兄妹两个，一才十六岁，一才十三岁，师弟之间，极其相得。未及一年，游提督调任广东。痴珠中后，又南北奔驰，也晓得鹤仙中了武进土，却不知道就在江南随标，数年之间，以江南军功记至总兵，且不晓得即在蒲关。如今认起来，却得两位弟子。痴珠在并州养病，有这多旧人，也不寂寞了。正是：
相逢不相识，交臂失当前。
相识忽相逢，相逢岂偶然。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华严庵老衲解神签草凉驿归程惊客梦
上回书说的是荷生东平回部。那时正痴珠西人蜀川，天寒岁暮，游子乡关之感，风人屺岵之思，麇至沓来，顿觉茅店鸡声，草桥月色，触目惊心，无复曩时兴致。行次宝鸡，遇一故人，询及行踪，因言节度田公于十月按奉命移广，已见邸抄，且有 不必来京请训 之语。痴珠意绪，愈觉无聊，想道： 人生遇合，自有定数。倒是蜀中风景甲于寰区，自古诗人流寓其地，阅历一番，也不负负。 痴珠自此人益门，度大散关，寓意山水，日纪一诗，转也摆脱一切。
这日到了广汉，广汉守郭公，系痴珠郎舅至戚，迎至署中。十年分手，万里聚头，这一夕情话，比西安王漱玉家又是一样款洽。痴珠借此度过残年，饮薛涛之酒，斗花蕊之诗，客边亦不寂寞。韶光荏苒，转瞬是二月初旬了。始而传闻道贼窜人建昌，逼近东越，继而传闻上游失守，会城危在旦夕。痴珠与郭公俱有老亲，闻此信息，何等张皇。到三月杪，郭家安信到了，痴珠不得家中一字，如何放心？便差人查探由湖人广之路。差人回报： 黄州道梗，田公现在留滞长沙。 痴珠急得没法，因想往华严庵求签，指示去路。
原来广汉有一华严庵，系太史金公兆剑之妻冯燕娘所立。燕娘聪颖绝轮，年十九，归太史，蜀人比之赵松雪夫妇。逾年，太史车，燕娘不茹荤，奉姑以居。逾年，姑又卒，燕娘遂祝发奉佛，高坐禅床，足不出户者三十年。由静生定，由定生慧，一切过去未来之事，洞照无遗。因此把所居舍为华严庵，就菩萨前神签，指示善男信女迷途，法号蕴空。痴珠前此曾往瞻仰，值蕴空朝峨眉去了，只撰一联镌板，送人方丈悬挂。其联云：
也曾续史，也曾续经，瞻落落名山，博议书成，竹素双栖留只影；
未敢言仙，未敢言佛，叹茫茫孽海，大家身在，柏舟一叶引迷津。
蕴空由峨眉回来，见了此联，也还点头称好。
这回痴珠因要求签，先期斋戒，于四月初一日清早，洗心涤虑，向华严庵来。到了山门，便有斋婆迎接上殿拈香。痴珠磕了头，跪持签筒，默祷一番，将签简摇了几摇，落下第十三签来。重复磕头起来，问过信笺，便有斋婆送过签谱。痴珠看头一句是： 如此江湖不可行 ，想道： 这样湖南走不得了！ 又看下句是： 且将来路作归程。 想道： 还要由山、陕走哩。 再看底下两句是 孤芳自赏陶家菊，一院秋心梦不成。 想道： 这是怎说？
沉吟一会，重整衣冠，又跪下磕了三个头，默祝一番，重求一签。检出签谱，看头一句是： 故园归去已无家 ，便不知不觉流下泪来。又看下句是： 倾盖程生旦驻车。 自语道： 这是遇着什么人留我哩？ 再往下看去，是： 款月何如春月好，青衫自古恨天涯！ 痴珠想道： 这也不是好消息。
正在疑虑，只见殿后一个老尼，年纪七十以外，扶着侍者，慢慢踱过来。斋婆侍立一边，老尼便向痴珠合掌道： 居士何来？ 痴珠急忙回礼道： 比邱即蕴空法师么？ 便一一通了姓名。老尼笑道： 前蒙居士过访，老衲朝山去了，有失迎候。转承惠赐长联，-(上隐下木)括老衲一生行实，令人心感。 痴珠说道： 久钦清节，且仰禅宗，正想向方丈顶礼慈云，将签意指示，不意比邱转出来了。 说毕，便将签谱帖子递过，蕴空接着，瞧了一瞧道： 头一签，上二句居士自然明白了，下二句后来自有明验，大约居士与 陶家菊 另有一番因果。第二签，首一句且不必疑虑，大抵秋菊春兰，各极其胜。究竟秋菊牢蚤，不及春兰华贵。老衲有三十二字偈，居士听着。 便说道：
 鸟飞草长，凤去台空。
黄花欲落，一夕西风。
亭亭净植，毓秀秋江。
人生艳福，春镜无双。
痴珠迟疑不解，呆呆的立着。老尼道： 居士请了！数虽前定，人定却也胜天，这看居士本领吧。 说着，便扶着侍者，由殿东入方丈去了。
痴珠也不敢纠缠，到客厅吃了茶，疑疑惑惑的回署。过了一夜，想道： 幸是山陕此刻回部宁静，倘像去冬那样光景，就这条路也走不得哩。 因此决计由原路且先人都，再作回省打算。郭公也留不住，只得厚赆数百金，派两名得力家丁护送至陕。是时初夏时候，途中不寒不热，山青水绿，比残冬光景迥然不同。到了梓潼，重经云栈、翠云廊、滴水岩、青桥驿、紫柏山、红心峡诸胜，尤令人心旷神怡。奈痴珠系念老母在危急中，恨不能插邀南飞，那有心情流连风景。每日重赏轿夫，兼程前进。四月初三自起身，至全方夜二更，已到了草凉驿地方。此地上去凤县七十里，下去宝鸡出十里，本排住宿之所，痴珠因夜深了，只得随便住下。
是夕月明如昼，跟随人等赶路疲乏，都睡了。痴珠独步小院中，对月凄恻。秃头因痴珠未睡，不敢上床，坐在堂屋打盹，见痴珠在院子里踱来踱去，进站起说道： 天不早了，老爷睡吧。 痴珠看表，已有两下多钟，便进房去，叫秃头服侍睡下。翻来覆去，捱了一会，总睡不着。
忽然，似闻窗外有人频频呼唤，又似有人隐隐哭泣之声，将帐子揭开一看，见斜月上窗，残灯半穗，黯然四壁，寂无人声，便又睡下。想起昨日凤岭小憩，见那连理重生亭的碑记，文字高古，非时下手笔，便又恍恍惚惚，如身在亭中，援笔题道：
岭下客孤征，岭上木连理。连理之木死复生，孤征之客生如死！
题毕，瞥见一丽人，画黛含愁，弯蛾锁恨，娇怯怯的立在山拗，将痴珠凝眸一盼，便不见了。痴珠移步下亭，想道： 怎的这空山中有此丽人，难道青天白日，山魈木魅敢公然出现么？ 正在想着，那脚步却向山拗走来，不见人迹。刚转过山拗，又见那丽人手拈一枝杏花，身穿浅月色对襟衫儿，腰系粉红宫裙，神情惨淡，立在那里。痴珠转过脚步，丽人却又不见了。并那地方，亦系一片平原，并非凤岭。痴珠想道： 我如何又走到这个地方呢？ 再一望去，见有一庙，隔一箭多地，便缓步向前。只见庙门洞开，油漆颜色黯淡得很，是个古庙。庙门直匾大书 双鸳祠 三字。门堂三间，歪歪斜斜，门上也画有门神，一扇倒在地下。中间碧油屏门，不成颜色。屏门后，砌砖尚自完好，两傍一柏一松，苍翠欲滴。痴珠一步步走上台阶，见廊上东西木栅，中间殿门悬挂板联一付，是：
秋月春风，可怜如此；
青天碧海，徒唤奈何！
十六个字。用手推那殿门，却是闭得紧紧的，无缝可窥，不知中间是何神像。由东廊转至殿后，只见西边有一小门，踱进门来，却是朝东的三间屋子，空洞洞的无一样家伙。对面有一亭，亭中坚碑一座，痴珠忙把碑文读过，是一篇四六。正要背诵一遍，陡见碑石摇动，向身上倒将下来，吓得痴珠大叫一声，早把对房跟人惊醒了。
秃头从睡梦中一骨碌爬起，问是怎么。大家道： 老爷梦魇了！ 痴珠一身冷汗，将眼一睁，瞧着月光灯影，修然道： 你们不要大惊小怪，没有什么事，反吧。 便自坐起，揭开帐子，将灯剔亮，去记那碑文。觉得首尾二段，是全记得，中间两段，什忘四五。就踱下床来，披上衣服，检过纸笔，将首段先行警出。其词曰：
曲尘走马，丝柳情长；药店飞龙，香桃骨损。骥方展足，伤心赋鹏之
词；凤不高翔，掣泪离鸾之曲。春风眉黛，花管新描；夜雨啼痕，竹斑忽
染。瑟弹湘女，落遗响于三秋；环认韦郎，结相思于再世。大抵青天碧
海，不少峨眉见嫉之伤；谁知白袷蓝衫，亦多鼠思难言之痛。此双鸳祠
所为立也。
誊毕，想道： 这段情文，已极哀艳了！近来四六家，那有此付笔墨？ 因将次段慢慢的记忆，援笔先誊那首二句云： 则有家传汉相，派衍苏州； 想道： 怪呀！竟是我家的故事了。其下还有八字，再记不出。 便提笔圜了八圜，誊那底下的，是： 青箱付托，鲤庭负剑之年；黄奶编摩，乌几吹藜之夜。 想道： 这联以下，还有 名题蕊榜，秋风高掇桂香 一联呢，如何对语再记不出？ 就将十字誊过，又圜了十圜，往下誉去，是： 轻裘快马，霜严榆枣关前；寒角清笳，月冷胭脂山下。吊故宫于刘石，禾黍高低；聆泠调于伊凉，筝琶激楚。
誊到此处，要往下写去，只记不出。想道： 以上数联，后来篡去作我的墓志，也还可用。以后数联，系叙此人抑郁无聊，得一巾帼知己，笔墨极其淋漓，如何一字也没了？ 沉吟半晌，自语道： 咳！恍惚得很．这数联中，不是有那 叔宝多愁 对那 长卿善病 么？怎的记不起，比做更难？ 掷下笔，凝思一会，听得鸡声已唱过两遍了，便提起笔，另行将那段末数联誊出，是：
彩云三素，忽散鱼鳞；宝月一奁，旋亏蟾魄。盖积劳所以致疾，而久
郁所以伤生。历险阻之驰驱，风如牛马；慨身宫之偃赛，岁在龙蛇。病
到膏盲，竟符噩梦；医虽卢扁，难觅灵方。天实为之，谓之何哉！
想道： 如今是第三段了。 段首四句是： 尔乃亭亭净植，莲出污泥；烈烈奇香，兰生幽谷。
誊毕，想道： 以下数联又忘了。 便又另行写道：
杯蛇幻影，鬼蜮含沙。蒙愁绪以回肠，蔓牵瓜落；拭泪珠而洗面，藕
断丝长。生不逢辰，久罹茶苦；死而后已，又降鞠凶。填海水以将枯，冤
无从雪；涸井波而不起，心早成灰。含笑同归，树合韩凭之冢；偷生何
益，梦随情女之魂。七千里记鼓邮程，家山何处；一百六禁烟时节，野祭
堪怜。魂兮归来，躬自悼矣！
便自语道： 写得沉痛如此，真好文章也！末段我便一字不忘了。 遂接写道：
于是故人阁部，念攻玉之情，敦分金之谊。黄芦匝地，悲风吹蒿里
之音；丹艨孔涂，落日下桂旗之影。衬旄幢之-(纟祭)，翠柏苍松；
升俎豆之馨香，只鸡斗酒。嗟乎！滚滚劳尘，不外至性至情之地；茫茫
人海，最难一生一死之交。白马素车，犹是范张同气；珠幡宝盖，终殊
娟润双栖。咽汾水之波声，凄凉夜月；拜昙花之幻影，惆怅春风。逝者
如斯，竟成千古；人如可作，重订三生。川岳有灵，永护同心之石；乾
坤不改，终圆割臂之盟。
誊毕，窗纸上早已晓日——了。
痴珠复朗吟一遍。秃头暨众人早已收拾行李伺候。痴珠才拭脸漱口，便上车向宝鸡进发去了。正是：
人生能有几，贸贸马蹄间；
天与闲身好，如何不肯闲？
欲知痴珠一签一梦后来若何应验，且看下回分解。


仪凤翱翔豪情露爽睡鸳颠倒绛语风生

话说十六日，痴珠只多约了谡如。大家到齐，都是熟人。虽谡如不大见面，然秋心院却也来过数次。惟荷生、采秋是个初次，便留心细看：那月亮门内一架瓜棚，半熟的瓜垂垂欲坠；中间一条砖砌，两边扎着两重细巧篱笆，篱内一畦菊种，俱培有二尺多高；上首一屋，高槛曲栏，周围四面台阶三层，阶上檐廊，东西各有一门，系作钟式形。里面屋子作品字形。西屋一间，北窗下一炕，炕上挂一幅墨竹。两傍的联句是：
可能盛会无今昔；暂取春怀寄管弦。
款书 潇湘居士题赠 。东屋系用落地罩隔开南北。南屋宽大，可摆四席。北屋小些，就是卧室，绣衾罗帐，花气袭人。靠北窗下放着一张琴桌，安一张断纹古琴，对着窗外修竹数竿，古梅一树，十分清雅。
这日，大家都先用过饭。采秋便将秋痕的琴调和，弹了一套《昭君怨》。紫沧、荷生下了两局棋。小岑、剑秋、痴珠调弄了一回鹦鹉，就在菊篱边闲谈。接着，紫沧棋局完了，要秋痕唱一枝曲。秋痕又弄了一回笛，天也不早了，才行上席。荷生首座，紫沧、小岑、剑秋、谡如，以次而坐。痴珠要让采秋上首，采秋自然不肯，仍偕秋痕打横下坐。也是一张大月桌．团团坐下。
荷生见上面新挂的横额，笑道： 痴珠的书法，也算是一时无两的。 痴珠也笑道： 还是我痴珠的样子，总不是摹人呢。 荷生道： 以后有这些笔墨，我替你效劳何如？ 痴珠不答。采秋笑道： 鱼有鱼的目，蚌有蚌的珠，你要把蚌的珠换鱼的目，鱼怎么愿呢？ 痴珠含笑要答，剑秋拍掌大笑道： 痴珠！他道你是鱼目混珠，你该罚他一钟酒！ 痴珠笑道： 我这珠本是痴珠，不是慧珠，就凭他说是鱼目，却还本色。 采秋急起来，说道： 人家好好说话，剑秋搬弄是非，我不罚你一钟，倒教痴珠心里不舒服。
痴珠道： 算了，我们行一令吧。 荷生道： 好极！ 小岑道： 你们要弄这个，却是大家心里不舒服了。那一天芙蓉洲酒令，教我肚里字画都搜尽了。 痴珠问： 是什么令？ 紫沧就将合欢令大家说的八个字告诉痴珠。荷生因说道： 你想还有没有呢？ 痴珠低头半晌，说道： 囗字、囗字、囗字何如？ 荷生道： 只是冷些。 采秋道： 我还想一个，是囗字。 大家齐赞道： 好！ 秋痕道： 囗字、竹字不好么？ 痴珠笑道： 囗边是囗，竹边是个，你不懂。 秋痕红了脸，又说道： 菲字、翡字好么？ 荷生道： 他是要挪移的，菲字、翡字能够挪移得动么？
秋痕道： 这就难了。 便敬了大家一巡酒，吃几样菜，几样点心，便向荷生道： 你想是行什么令好呢？ 采秋道： 我有个令，就费心些。 秋痕道： 你不要又叫人去讲什么字，我没有读半句书，肚里那有许多字画呢！ 采秋笑道： 我晓得你肚里没有他们的字，也还有我们的字。如今行个令，我们占些便宜吧。 便唤跟的老妈上来，吩咐道： 你回去向红豆说，到春镜楼下书架上。把酒筹取来。
少顷，老妈取来。众人见是满满的一简小筹，一根大筹。采秋先怞出大筹，给众人看。见筹上刻着 劝提壶 三个篆字，下注有两行楷书是： 此筹用百鸟名，共百支，每支各有名目，掣得者应行何令，筹上各自注明，不赘于此。 大家传看一遍。采秋把小筹和了一和，递给荷生，教他掣了一枝。
荷生看那筹，一面刻的隶书，是 凤来仪 三字，傍注两行刻的楷书是： 用《西厢》曲文， 凤 字起句，第二句用曲牌名，第三句用《诗经》，依首句押韵。韵不合者，罚三杯。佳妙者，各贺一杯。 一面刻的隶书是 鸳鸯飞觞 ，傍注一行是： 用曲文 鸳鸯 二字，照座顺数，到 鸳鸯 二字，各饮一杯。 鸳 字接令。 荷生看毕，也传给大家看过。
秋痕道： 此令我怕是不能的，只好你们行去。 痴珠道： 你曲子总熟的，只是《诗经》这一句难些。 紫沧道： 这一句《诗经》，还要依着上句押韵哩。 小岑道： 就是《西厢》曲文能有几个 凤 字？ 秋痕道： 这个我也不管，只要讲什么《诗经》，我便麻经也没有，又有什么丝经！ 说得大家大笑了。采秋道： 我们搜索枯肠，恐怕麻经是没有，《诗经》倒还有一两句呢。 荷生道： 我先说一个吧。 大家都说道： 总是他捷。 痴珠道： 你说吧。 荷生欣然念道：
 凤飞翱翔，《朝天子》，于彼高冈。
大家都哗然道： 好！ 痴珠笑道： 我们贺一杯，你再说 鸳鸯飞觞 吧。 于是大家都喝了一杯酒。荷生也陪一杯，说道： 我的飞觞，也是《西厢》曲文：
正中是鸳鸯夜月销金帐。
荷生并坐是痴珠，痴珠上首是谡如，谡如上首是紫沧，紫沧上首是剑秋。紫沧、剑秋恰好数到 鸳鸯 二字，二人便喝了酒。紫沧就出座走了几步道： 这不是行令，倒是考试了！ 荷生笑道： 快交卷吧。 一会，紫沧道： 有了！
他由得俺乞求效鸾凤，《剔银灯》，甘与子同梦。
大家说道： 艳得很！ 荷生道： 这是他昨宵的供状了。可惜今天琴仙没有来，问不出他怎样乞求来。 紫沧笑道： 不要瞎说，喝了贺酒，我要飞觞哩。 痴珠笑道： 贺是该贺，只是你有这样喜事不给人知道，也该罚一杯！ 采秋道： 你们尽闹，不行令么？ 于是大家也贺一杯。
痴珠必要紫沧喝一杯，紫沧只得喝了，便说道： 我用那《桃花扇-栖真》这一句：
绣出鸳鸯别样工。
一数， 鸳 字数到秋痕， 鸯 字数到小岑。二人喝了酒。秋痕向小岑道： 你先说吧。 小岑道： 你是 鸳 字，该你先说。 痴珠道： 我替秋痕代说一个。 采秋道： 那天代倩有例，罚十钟！ 痴珠只得罢了。秋痕就自己低着头，想了半晌，唤跛脚装了两袋水烟吃了，才向荷生道： 《诗经》上可有 视天梦梦 这一句么？ 荷生道： 有的。 秋痕便念道：
 这不是泣麟悲凤，《雁过南楼》，视天梦梦。
痴珠道： 错韵了。 视天梦梦 ， 梦 宇平声，系一东韵。 秋痕红着脸，默默不语。
荷生便笑道： 这也是他的心思，他是从 这不是 三字想下，只是太衰飒些，又错了韵，我替他罚一钟酒吧。 于是喝了一杯酒。小岑便说道： 他是从来没有弄过这些事，能够冷得来，就算他聪明了。如今说个飞觞吧！ 秋痕想了一想，说道：
 羡梁山和你鸳鸯冢并。
痴珠瞧着秋痕发怔。荷生道： 秋痕怎的今天尽管说这些话！ 秋痕不语，大家自也默然。
转是采秋替他数一数，是谡如、紫沧二人喝酒。谡如便笑道： 如今却该是我说，怎好呢？有了这一句，又没有那一句。我倒情愿罚十杯酒，不说吧。 荷生道： 这却不能。 大家也说道： 愿罚须罚一百钟。 谡如见大家都不依，只得抓头挖耳的思索。大家却吃了一回酒，又上了五六样菜，点了灯，谡如才说道： 我凑了一个，只是不通。 荷生笑道： 不用谦了，说吧。 谡如便念道：
 是为娇鸾雏凤失雌雄，《五更转》，凄其以凤。
痴珠道： 怎的你也说这颓唐的话？ 理如道： 我也觉得不好。 荷生道： 好却是好的，也浑成，也流美，只像酸丁的口气，不像你的说法。 采秋道： 你尽管讲闲话做什么呢？请谡如飞觞吧。 谡如数一数，说道：
 翅楞楞鸳鸯梦醒好开交。
 鸯 字是秋痕， 鸳 字是采秋。
秋痕数不清楚，怕又轮到自己，便说道： 怎的又说起《桃花扇》的曲文呢？ 谡如道： 《桃花扇》曲文不准说么？ 秋痕道： 紫沧才说的《栖真》，你如今又说《入道》，真是要撮弄我么？ 采秋便笑道： 秋痕妹妹， 鸳 字是轮着我。 便瞧着荷生、痴珠，念道：
 你生成是一双跨凤乘鸾客，《沉醉东风》，令仪今色。
大家同声喝一声： 好！ 采秋笑道： 既然是好，就该大家贺一杯了。 大家都说道： 该喝。 剑秋道： 怎的偏是他两个人便说得有如此好句？ 紫沧便接着说道： 可不是呢！又冠冕，又风流，实在是锦心绣口，愧煞我辈。 大家都满贺了一杯。
采秋说道： 听着！鸳鸯飞觞：
又颠倒写鸳鸯二字。
 鸳 字数到痴珠， 鸯 字数是谡如，二人都喝了酒。痴珠也不思索，说道：
 谡如凤去秦楼，《四边静》，谓我何求。
小岑道： 好别致！ 荷生道： 也萧瑟得很，令人黯然。以后再不准说恁般冷清清的话。 痴珠便说道： 这也是题目使然，我们记的《西厢》曲文，总不过是这几句，万分拣不出吉语来，我说个极好的鸳鸯吧：
他手执红梨曾结鸳鸯梦。
好不好呢？ 谡如道： 也该有此一转了。 荷生笑道： 我另贺你一杯吧，只是又该我重说了。 采秋说道： 他有此一番好梦，大家公贺他一杯，也是该的。 秋痕便替大家换上热酒，先喝一杯，请大家干了。
荷生喝了两杯，痴珠自己系 鸯 字，也喝一杯。只见荷生瞧着剑秋，念道：
 好一对儿鸾交凤友，《耍孩儿》，自今以始岁其有。
大家都说道： 好极！旖旎风光。方才说的总当以此为第一。 剑秋道： 尖薄舌头，有什么好呢？ 小岑笑道： 善颂善祷，彩波今天若在这里，便该喝了十杯喜酒，你还说不好么？ 大家也有晓得剑秋的故事，也有不晓得的，却通笑了。痴珠道： 就这个令论起来，自然是绝好，用那句《诗经》，真是有鼎说解颐之妙，大家满饮一杯吧。 众人饮过酒，又随意吃了一回菜。荷生说道： 听我飞觞：
双飞若注鸳鸯牒。
数了一数， 鸳 字是剑秋， 鸯 字是采秋。采秋瞅着荷生一眼。荷生道： 我替你喝一杯。 秋痕道： 令不准替，酒也不准替，采姐姐喝吧。 采秋喝了。
剑秋拈着酒杯，说道： 我只道轮不到我了，如今《西厢》曲文的 凤 字都被你们说完了，教我说什么呢？ 沉吟一会，向秋痕道： 你不要多心实在是《西厢》 凤 字我只记得这一个。 便念道：
 我只道怎生般炮凤烹龙，《五供养》，来燕来宗。
荷生赞道： 妙妙！三句直如一句。 采秋道： 这个越说越有好的来了，只可惜《西厢》 凤 字太少些。 于是大家也贺一杯。剑秋便向秋痕笑道： 我教你再讲个好的吧：
我有鸳鸯枕翡翠衾。
 鸳 字是秋痕， 鸯 字是小岑。秋痕道： 我是不会这个的，你何苦教我重说？ 采秋道： 你多想一想，总有好的。 小岑喝了酒，秋痕将杯擎在手上，却默默的沉思了好一会工夫，又将酒搁在唇边。痴珠道： 怕冷了，换一杯吃吧。 秋痕道： 我如今不说冷的。 大家听说，都笑起来。
秋痕怔怔的看。痴珠说道： 我是怕你酒冷，不管你的令冷不冷。 秋痕自己也觉好笑起来，便说道： 得了：
非关弓鞋风头窄，《声声慢》，愿言思伯。
大家都说道： 这却好得很！ 采秋道： 秋痕妹妹真是聪明，可惜没人教他，倘有人略一指点，他便没有不会的事了。 剑秋道： 这句《西厢》是极眼前的，怎么我先前总记不起？ 荷生道： 秋痕有此佳构，大家都要浮一大白。 便教丫鬟取过大杯，众人痛饮一回。秋痕也陪了三小杯，说道： 小岑没有轮着，如今轮着小岑收令吧。
恨不得绕池塘摔碎了鸳鸯弹。
 鸯 字是荷生，荷生喝过酒。
小岑一手拈酒杯，一手指着秋痕道： 我好端端的轮不着，你们要说出许多字来，叫我献丑。如今《西厢》上的 凤 字更是没有了，怎好呢？ 秋痕道： 我就不说许多字，也要飞着你，不然，怎样收令呢？你听：
拆鸳鸯离魂惨。
不是你么？ 小岑喝了酒，走出席来。大家道： 休跑了。 小岑道： 我跑是跑不了，容我向里间床上躺一会想吧。 大家只得由他。
此时天已不早，约有八下多钟了，大家俱出席散步，说些闲话。荷生将着敲着桌，说道： 小岑！要撤场了，你还不交卷么？ 小岑缓缓的出来，说道： 曳白吧。《西厢》这一句，我找来找去，先没有了，还说什么！ 采秋道： 你喝了一大钟酒，我给你一句吧。 小岑道； 你要骗人，《西厢》那里还有 凤 字？ 采秋道： 你尽管喝酒，譬如没有，秋痕妹妹做个保人，我喝两大杯还你。 小岑道： 我喝，我喝！你说吧。 秋痕将大杯斟满，小岑喝了。
采秋道： 我替么凤妹妹画个小照，好么？ 小岑道； 你骗我喝了酒，竟说起这样话来，好好的唱两大钟，我饶你去。 采秋道： 你说我没有这一句曲文么？你们通忘了，那《拷艳》第五支，不是有 倒凤颠鸾 这一句么？ 大家都说道： 眼前的曲文，怎么这一会没一个记得呢？ 小岑道： 得了，我替你两个预先画出今夜情景吧：
倒凤颠鸾百事有，《一窝儿麻》，好言自口。
采秋道： 呸！狗口无象牙，你不怕秽了口。 荷生笑而不言。大家都笑说道： 小岑这个令浪得很，好好的说一个飞觞解秽吧。
小岑笑着说道： 剑秋、紫沧喝酒。
谁扰起睡鸳鸯被翻红浪。
大家都说道： 四句却是一串的。 采秋笑道： 好意给你一句，你就这样胡说了。 小岑笑道： 你今夜不这样，我说我的令，也犯不着你，你恁的心虚？怕是昨天晚上就这样了。 采秋急起来，要扯小岑罚一碗酒，小岑跑开了，通席一场大笑。
丫鬟们递上饭，大家吃些。漱洗已毕，钟上已是亥末子初。梅、欧、洪三个便先散了。荷生、采秋同车回愉园去，痴珠和秋痕直送至大门，重复进来。秋痕牵着痴珠的手道： 天不早了，你的车和跟班打发他回去好么？ 痴珠道： 我喝碗茶走吧。 秋痕默然。正是：
好语如珠，柔情似水。
未免有情，谁能遣此？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两番访美疑信相参一见倾心笑言如旧
话说端阳这日，荷生营中应酬后，剑秋便邀来家里绿玉山房小伙。两人畅叙，直至日色西沉，才散开闲步。
荷生见院子里遍种芭蕉．绿荫匝地；西北角叠石为山，苍藤碧藓，斑驳缠护，沿山凸凹，池水涟漪，绕着一带短短红栏，栏畔几丛凤仙，百叶重台，映着屋角夕阳，别有一种袅娜之致。剑秋因想起《芳谱》，便说道： 荷生，你的《芳谱》近来又有人出来重翻了！ 荷生惊讶道： 这又是何人呢？ 剑秋道： 如今城里来了一个诗妓，你是没有见过的。又来了一个大名士，赏鉴了他，肯出三千金身价娶他，那秋痕如何赶得上？这《芳谱》却不是又要重翻么？ 荷生笑道： 果然有这诗妓，有这阔老，我也只得让他发标。只是太原地方，我也住了半年，还有什么事不知，你哄谁呢！ 剑秋道： 我给你一个凭据吧。 说着，进去半晌，取出一把折扇，递给荷生道： 你瞧。 荷生看那扇叶上系画两个美人，携手梧桐树下，上面题的诗是：
两美婢停一聚头，桐前双影小勾留。
欲平纨扇年年恨，不写春光转写秋。
款书 剑秋学士大人命题，雁门采秋杜梦仙呈草。 笑道： 你这狡狯伎俩，我不知道么？这个地方果有采秋这样人，我韩荷生除非没有耳目罢了，还是我韩荷生的耳目，尚待足下荐贤么？ 剑秋也笑道： 我这会就同你去访，如有这个人，怎样呢？ 说毕，便吩咐套车。
此时新月初上，一径向愉园赶来。两人酒后，何等高兴，一路说说笑笑．不觉到了愉园。剑秋便先跳下车，亲自打门。约有半个时辰，才听得里头答应道： 姑娘病了，没有妆梳，这几月概不见客，请回步吧。 剑秋再要问时，双扉闭月，寂无人声。剑秋扫兴，只得将车送荷生回营。荷生一路想道： 此地原只秋痕一个，那里还有什么诗妓？就如那一天吕仙阁所遇的丽人，可称绝艳，风尘中断无此人！剑秋游戏三昧，弄出什么诗扇来，想要赚我，呆不呆呢！ 荷生从此把寻花问柳的念头，直行断绝了。
一日，剑秋便衣相访，又说起采秋如何高雅，如何见识，如何喜欢名下士。荷生不等说完，冷笑道： 算了！人家说谎，也要像些，似你这样撒谎，什么人也赚不过。 这一席话把剑秋气极起来，说道： 我好端端和你说，你尽说我撒谎，我今日偏要拉你去见了这个人，再说罢。 荷生笑道： 你拉我到那里，倘他又做了闭门的泄柳，你这冤从何处去诉呢？ 剑秋拍掌道： 今日再不能进去，我连 欧 字也不姓了。 荷生看他上了气，便也似信不信的问道： 你坐车来吗？ 剑秋道： 我今天是搭一个人车来的，回去想坐你的车。 荷生道： 我们骑马罢。 剑秋道： 好极。 于是荷生也是便衣，借剑秋由营中夹道出来，二人各骑上马，缓缓行来。
刚到菜市街，转入愉园那条小胡同，正要下马，便遇着杜家保儿说道： 姑娘还愿去了，欧老爷同这位老爷进去吃一钟茶，歇歇吧。 荷生道：我不去了。 剑秋气极了，说道： 今天见不了这个人，我也要你见见他的屋子。 便先自下马，和荷生步行，转了一圈，便是愉园。
保儿领着走进园来，转过油漆粉红屏门，便是五色石彻成湾湾曲曲羊肠小径。才到了一个水磨砖排的花月亮门，保儿站住，说道： 有客！ 里面走出一个垂髻丫鬟，保儿交代了。荷生、剑秋随那丫鬟进得门来，却是一片修竹茂林挡住，转过那竹林，方是个花门。见一所朝南客厅，横排着一字儿花墙，从花墙空里望去，墙内又有几处亭榭。竹影萧疏，鸟声聒噪，映着这边庭前罂粟、虞美人等花，和那苍松、碧梧，愈觉有致。
转到花厅前面，是一带雕栏，两边绿色玻璃，中间挂一绎色纱盘银丝的帘子。丫鬟把帘掀开，两人进得厅来，随便坐下。见上面一个匾额，是梅小岑写的 清梦瑶华 四字。上面挂着祝枝山四幅草书，两边是郑板桥墨迹，云：
小饮偶然邀水月，滴居扰得住蓬莱。
中间一张大炕，古锦斑烂的铺垫。几案桌椅，尽用湘妃竹凑成，退光漆面。两边四座书架，古铜彝鼎，和那秘书法帖，纵横层叠，令人悠然意远。荷生笑道： 倒像个名人家数！
只见两个清秀丫鬟，年纪十二三岁，衣服雅洁，递上两钟茶，笑嬉嬉的道： 我娘吕仙阁还愿去了，失陪两位老爷，休怪哩。 荷生见了丫星说出 吕仙阁 三字，心中一动，便问道： 这是什么时候许的愿心？ 丫鬟说道： 就是我妈病重那几天许的。 剑秋道： 你妈这会大好了么？ 丫鬟道： 前个月十七八这几天，几乎不好，我娘急得要死。如今托老爷们福，大好了。 荷生想道： 我逛吕仙阁那天，不是四月十八么？难道那丽人就是采秋？你看他住的地方如此幽雅，不是那丽人，还有谁的？ 便笑向剑秋道： 非有卞和之明，不能识荆山之壁；非有范蠡之智，不能进苎萝之姝。是你和小岑来往的所在，这人自然是个仙人了！ 剑秋也笑道： 你如今还敢说我撒谎么？ 荷生笑道： 其室则迩，其人甚远。 说着，便站起身来，走向博古厨，将那书籍字帖翻翻，却都是上好的。
剑秋一面跟着荷生也站起来，一面说道： 人却不远，只要你诚心求见吧。 就也看看博古厨古董书帖。停了一会，把茶喝了。剑秋便向那两个丫鬟道： 你娘的屋子，这回投在水榭，还是在楼上哩？ 丫鬟道： 我娘要等荷花开时，才移在水榭，如今现在春镜楼。 荷生道： 好个 春镜楼 三字！不就是从这里花墙望去那一所么？ 剑秋笑道： 那是他的内花厅。从内花厅进去，算这园里正屋，便是所说的水榭。由水榭西转，才是他住的春镜楼哩。
又闲话了半晌，采秋还不见来。荷生向剑秋道： 我今日饭后，营中公事不曾勾当，就被你拉到这里来，改天我过你，再来作一日清谈，如今去吧。 剑秋就也移步起来。只见那丫鬟道： 欧老爷，这位老爷高姓？我娘回来，好给他知道。 荷生笑吟吟的道： 你娘回来，说我姓韩，字荷生，已经同欧老爷奉访两次了。 丫鬟道： 老爷，你这名字很熟，我像那里听过来。 那一个丫鬟道： 年头人说，灭那回子三十多万人，不是个韩荷生么？ 这一个丫鬟便道： 我忘了！真是个韩荷生。 剑秋笑向荷生道： 你如今是个卖药的韩康伯。 荷生也笑着，借剑秋走了。
这晚采秋回家，听那丫鬟备述荷生回答，便认定目仙阁所遇见的，定是韩荷生。荷生回营，细想那丫鬟的话及园中光景，与那吕仙阁丽人比勘起来，觉得剑秋的话句句是真，也疑吕仙阁所见的，定是采秋。
次日，扶不到三下钟，便独自一人来到愉园。采秋也料荷生今日是必来的。外面传报进来，叫请人内花厅。便是昨日递茶那个丫鬟，笑盈盈的领着荷生，由外花厅到了一个楠木冰梅八角月亮门，进内，四面游廊，中间朝东一座船室，四面通是明窗，四角蕉叶形四座门，系楠木退光漆绿的。室内系将十二个书架叠接横陈，隔作前后三层。第三层中间挂着一个白地洒蓝篆字的小横额，是 小-huan 三字。北窗外，一堆危石在成假山，沿山高高下下遍种数百竿凤尾竹，映着纱窗，都成浓绿，上接水榭。遥见池水粼粼，荷钱叠叠。
荷生此时只觉得芙香扑鼻，竹影沁心，林风荡漾，水石清寒，飘飘乎有凌云之想。那丫鬟不知几时去了。又有一个丫鬟跑来，荷生一瞧，正是吕仙阁所遇的十四五岁侍儿。便笑吟吟的问道： 你认得我么？ 那侍儿却笑着不答而去。又停一回，远远听得环佩之声，却不知在何处。
荷生站起来，从向北纱窗望去，只见那侍儿扶着采秋，带着两个小丫鬟，从水榭东廊，袅袅婷婷向船室东北角门来，正是吕仙阁见的那个美人。人影尚遥，香风已到，不知不觉的步人第三层船室等着。那侍儿已推开蕉叶的门，采秋笑盈盈的说进来道： 原来就是韩老爷，我们在吕仙阁早见过的。倏忽之间，竟隔有一个多月了。 荷生这会觉得眉飞色舞，神采愈奕奕有光，只是口里转说不出话来。半晌，才答道： 不错，不错！我是奉访三次了。 采秋笑道： 请到里面细谈罢。 说着，便让荷生先走。
小丫鬟领着路，沿着西边池边石径，转人一个小院落，面南三间小厅，却是上下两层。荷生站在院中，那小丫鬟先去打起湘帘，采秋便让荷生进去，上首椅上坐了。采秋自坐在靠窗椅上，说道： 昨辱高轩枉顾，适因为家母还愿，所以有慢 ，尚未说完，荷生早接着笑说道： 不敢，不敢！今日得睹芳姿，已为万幸。 采秋道： 昨日不是同剑秋来么？ 荷生道。 那是敝同年。今日急于过访，故此未去约他。 采秋过： 剑秋月前到此，谈及韩老爷文章风采，久已倾心。
荷生听到此。便急问道： 剑秋怎么说呢？ 采秋正要答应，荷生重又说道： 还有一言，我们一见如故，以后不可以老爷称呼，那便是以俗客相待了。 采秋笑道： 能有几个俗客到得这春镜楼来？ 荷生道： 正是。我们何不登楼一望？ 采秋便命丫鬟引着，从左首书架后，上个扶梯，两边扶手栏干均用素绸缠裹。
荷生上得楼来，只见一带远山正对着南窗，苍翠如滴。此时采秋尚未上楼，便往四下一看，这楼系三间中一间，南边靠窗半桌上一个古磁器，盛满水，斜放数枝素心兰、水栀等花；上首排着一张大理石长案，案上乱堆书本、画绢、诗笺、扇叶，和那文具、画具；东首窗下摆着香梨木的琴桌，上有一张梅花断纹的古琴。随后听着扶梯上弓鞋细碎的响，采秋也上来了。
此时荷生立在窗前，采秋正对着明窗，更显得花光倒聚，珠彩出生。头上乌云压鬓，斜答着两个翠翘，身上穿件淡青春罗夹衫，系着一条水绿百折的罗裙。因上楼急了，微微的额角上香汗沁出，映着两须微红，更觉比吕仙阁见时，又添了几分娇艳。便让荷生坐在长案边方椅上，自己坐在对面。那侍儿送上两钟龙并茶，采秋接过，亲手递给荷生。荷生一面接茶，一面瞧这一双手：丰若有余，柔若无骨，宛然玉笋一般。怕采秋乖觉，只得转向侍儿，说道： 你芳名叫做什么？ 采秋道： 他叫红豆。 荷生道： 娟秀得很。婢尚如此，何况夫人，北地胭脂，自当让君独步！
采秋道： 过誉不当。我知并门《芳谱》，自有仙人独步一时了！ 荷生笑道： 这是女学士不肯就征，盲主司无缘受谤！ 采秋笑道： 这也罢了。 半晌，又说道： 儿家门巷，密迩无双，几番命驾，恐未必专为我来。 荷生正色道： 这却冤煞人了！江上采春，一见之后，正如月自在天，云随风散，不独马缨一树不识门前，就是人面桃花，也无所谓刘郎前度。
荷生正要往下说，采秋不觉齿粲起来，双波一转道 说他则甚。 遂将荷生家世踪迹问起来。荷生便将怎样进京，怎样会试不第，怎样不能回家，怎样到了军营说了。采秋道： 此刻的意思，还是就借这军营出身，还是要再赴春闱呢？ 荷生便蹙着眉道： 元宵一战，本系侥幸成功。我本力辞保荐，怎奈经略不从，其实非我心所愿。 采秋点头道： 是。 随又叹道： 淮陰国士，异日功名自在蕲王之上。在弱女子，无从可比梁夫人。所幸诗文嗜好，结习已深，倘得问字学书，当亦三生有幸。不识公门桃李，许我杜采秋连队春风、参人末座否？ 荷生笑道： 这太谦了。
先是荷生一面说话，一面将案上书本、画绢乱翻；这会却检出一张扇页在手，是个画的美人。便取笔向墨壶中微徽一蘸，采秋倚案头，看他向上面端端楷楷的，写了一首七绝，道：
淡淡春衫楚楚腰，无言相对已魂销。
若教真贮黄金屋，好买新丝绣阿娇。
款书 荷生题赠采秋女史 八字。写毕，说道： 贻笑大方！ 又抚着琴道： 会弹么？ 采秋道： 略知一二。 荷生道： 迟日领教吧。 便走了。以后剑秋知道，好不讪笑一番。正是：
人之相知，贵相知心。
无曲中意，有弦外音。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中奸计凌晨轻寄柬断情根午夜独吟诗
话说荷生日来军务正忙，忽晤小岑，说原士规愉园请客，十分惊愕，说道： 那愉园平日不是他们走动的地方！ 后来小岑说的千真万真，荷生总不相信，特特请了剑秋来。剑秋一见面，也怪采秋，说道： 愉园声价，从此顿落了！ 荷生一肚皮烦恼，默默不语。剑秋随接道： 这其间总另有原故。他们那一班人素与采秋是没往来，只是这一天的事如今都传遍了，还能够说是谣言？ 小岑道： 望伯很得意，说是人家花了几多钱，也不过如此闹一天。 荷生听着，心上实在不舒服，便说道： 算了！从今再不要题起 愉园 两字吧。 说着，就将别的话岔开，无情无绪的谈了一会，二人也就去了。
此时日已西沉，荷生送出二人，也不进屋，一人在院子里踱来踱去。一会望着数竿修竹痴立，一会又向着那几盆晚香玉徘徊。直到跟班们拿上灯来，青萍请示开饭，荷生才进屋里，说道： 我不用饭了，你将荷叶粥熬些。 便到里间躺下。好一会，门上送上公事，荷生起来问道： 有紧要的军情么？ 门上回道： 没甚紧要的。 荷生道： 我明天看吧。 门上答应退出，荷生就撂在一边。青萍回道： 荷叶粥熬好了。 荷生道： 我肚里不饿，停一会吃吧。 送出来堂屋，又是踱来踱去。忽然自语道： 撒开手罢了。 青萍大家都在帘外伺候，也不晓荷生是什么心事。只听得辕门外已转二更了，便掀帘进来，请荷生用点粥。荷生叫端上来，就在堂屋里吃了，也不叫添。青萍回道： 老爷不曾用晚饭，添些吗？ 荷生恼道： 不用了！ 青萍不敢再口。跟班送过漱口壶、手巾，荷生只抹了脸，口也不漱，便起来向里间去了。一会，叫： 青萍！ 青萍答应进来。只见荷生盘坐一张小榻上，问道： 有什么时候了？ 青萍回道： 差不多要一下钟了。 荷生道： 迟了。 便叫跟班们伺候睡下。
次日，青萍起来，走进里间，见荷生已经起来，披件二蓝夹纱短祆，坐在案上了。青萍愕然，招呼跟班照常打叠铺盖，打扫房屋。青萍伺候荷生洗过脸，正要端点心上去，只见荷生检出一张薛涛笺，放在实上，翻开砚匣，磨了浓墨，蘸笔写完；取过一个紫笺的小封套，将诗笺打个图章，折叠封好，写了 愉园主人玉展 六字，便叫： 青萍！ 青萍却早在案傍伺候。荷生将柬帖儿递给青萍，说道： 送到愉园，就回来吧。 荷生也不用早点，转向床上躺下，径自睡着了。
且说采秋连日盼望荷生，两天却不见到。当下晨妆初罢，红豆剪一枝素心兰，笑吟吟的掀开帘子，说道： 这花也解人意，前两天才怞四五箭，今天竟全开了。我剪一枝给娘戴上，也不负开了这一番。 采秋也自喜欢，向着花领略一回，就接过手，对着镜台正要插在鬓边，忽见小丫鬟传进柬帖，说是韩师爷差人送来的。采秋便将兰花放下，亲手拆开一看，却是两纸诗笺，上写的是：
风际萍根镜里烟，伤心莫话此中缘！
冤禽衔石难填海，芳草牵情欲到天。
云过荒台原是梦，舟寻古硐转疑仙。
懊依乐府重新唱，负却冰丝旧七弦！
红豆在旁，见采秋看了一行，脸色便觉惨然；再看下去，那眼波盈盈，竟吊下数点泪来。红豆惊疑，递过手绢。采秋也不拭，直往下看去，是：
搔首苍茫欲问天，分明紫玉竟如烟！
九州铸铁轻成错，一笑拈花转悟禅。
虚说神光离后合，可堪心事缺中圆。
《阳春》乍奏听犹涩，便送商声上四弦。
看毕，将诗放在妆台傍边，将手绢拭了泪痕，沉吟一会，那泪珠重复颗颗滚下汗衫襟前。
红豆急着问道： 娘！怎的？那信是说什么话？ 采秋也不答应。红豆呆呆的站了一会，将手向镜台边白磁面盆拧干手巾，搁过一边，把脸盆捧给小丫鬟，叫他换了水，仍放妆台边，持上手巾，展开，递给采秋。采秋接过，有半盏茶时候，才向脸上略抹一抹，也不递给红豆，自行搁下盆中，就问道： 是谁送来的？ 小丫鬟道： 是常来的薛二爷。 采秋又不言语，半晌才说道： 叫他等着，我有个帖儿给他带去。 那小丫鬟便跑出去吩咐。一会，小丫鬟回来，说道： 外头说，薛二爷交过束帖，没有坐，早就走了。 采秋默默不语，两眼眶汪汪的泪，又一滴一滴的落下来，瞧着红豆，说道： 这枝兰花，插在瓶里去吧。 一面说，一面抬着诗笺站起身来，推开椅，移步至里间帘边，自行掀开帘，将诗笺搁在枕畔簪盒，斜躺着呜呜咽咽的哭。
红豆跟了进来，要把话来劝，却不晓得为着何事，想道： 娘平日再没有这个样儿，到得懒说话，我们就晓得他烦恼了。再不想今天会如此伤心，到底这韩老爷的柬帖儿，是讲些什么在上头呢？ 红豆又不敢叨絮，只急得也要哭。小丫鬟等更蹑手蹑脚的，在外间收拾那粉盒妆盖，不敢大声说一句话，倒弄得内外静悄悄的。
早有一个黠丫鬟，暗暗的报与贾氏知道。贾氏刚才下床，听丫鬟这般说，也不知何事，便包上头帕过来。采秋见他妈来了，转把眼泪擦干，迎了出来，说道： 我起来一早晨了，还没有看妈去，你却远远的跑来。 贾氏见他眼眶红红的，便说道： 我的姑娘，是那一个给你气受？你竟哭了这个样儿！ 便上前携着采秋的手，说道： 清早起来，也不穿件夹的衣服！ 采秋便勉强笑着道： 起来是穿件春罗夹小袄，因是梳头，才脱了。我那里哭？妈平日见我哭过几回哩。
红豆掀开帘子，在门边伺候。他母女二人就进房来，贾氏坐下，说道： 韩师爷好几天不来，今天却送甚柬帖儿，叫你这样苦恼？ 采秋道： 他做了两首诗，要我和韵，我却没来由去苦恼，难道是怕做不出诗来么！ 转说得贾氏和红豆都笑起来了。采秋就也笑道： 妈，你没有梳头，我今日却和你梳个头吧。 于是笑嬉嬉的拉着贾氏到妆台前坐下，替他篦了头，盘了一个合。说说笑笑，摆上饭来，吃了。又邀贾氏同去看看兰花，便过贾氏这边来坐，到午正才自回去。贾氏见采秋这大半天喜欢得很，便不说长道短。
转盼之间，早是七月初四五了。这日，小岑、剑秋乘着晚凉，都来看视荷生。荷生谈吐，全没平时兴会。两人谈及愉园，荷生便无精打彩的说道： 我们讲我们的话吧。 小岑、剑秋遂不提起。后来剑秋提起那天所言秋痕逃席一事，小岑不曾讲完，要他接将下去。小岑只得将自己领着秋痕、丹-的情状说了。说得剑秋、荷生都笑起来。又说闯人汾神庙西院，秋痕见了痴珠联句。
荷生等不得说完，便问道： 这痴珠可姓韦么？ 小岑道： 可不姓韦！你也该晓得这人。 荷生便高兴起来，说道： 他什么时候来的？他虽比我们早些出山，究是我们一辈。 就将花神庙、芦沟桥两国相遇，及长新店打尖，见壁间题的诗款是 韦痴珠 ，因疑两番所遇就是此人，一路想赶着他，竟赶不上，讲了一遍。就说道： 我至今心上还是耿耿，如今相见有日了！ 便哈哈的笑。剑秋道： 我听见武营里公请一位师爷，住在秋华堂，也疑就是此人。 小岑道： 不错！ 遂将那日心印所说痴珠此来情事，及遇着李夫人的话，复述一遍。
荷生大喜道： 早上李谡如正下帖请我秋华堂，我为着官场私宴向例不去，且近来心绪不佳，想要辞他。这样说来，却要破例一走。 就向跟班要过李家请帖，递给二人看，道： 不是 席设柳溪秋华堂 么？ 又向跟班问道： 初七这一天，李大人请几个客？营里公请的韦师爷就住在秋华堂，想必在坐。你们再探听着。 跟班答应。荷生当下很喜欢了。二人复闲话一回，就也散去。
荷生送二人去后，见新月东升，碧天如洗，满庭花影，袅袅婷婷。寓斋光景，正自不恶。惟心为事感，便觉景物如故，风味顿殊。便步入里间，四顾寂寥，无人可语。因想起芙蓉洲与采秋目成眉语，何等绸缪。曾几何时，而人是情非，令人不堪回想。因唤青萍焚起香篆，磨墨展笺。荷生提笔，写出《采莲歌》四首道：
隔水望芙蕖，芙蕖红灼灼。
欲采湖心花，只愁风雨恶！
今日芙蕖开，明日芙蕖老。
采之欲贻谁，比侬颜色好！
扁舟如小叶，自弄木兰桨。
惊起鸳鸯飞，有人拍纤掌。
谁唱《采莲歌》，歌与侬相接。
珍重同心花，劝依莫轻折。
写毕，朗吟一遍。意犹不尽，又取一笺。青萍剪了灯花，见荷生提笔就笺上写《相望曲》三字，复另行写道：
相望隔秋江，秋江渺烟水。
欲往从之游，又恐风浪起。
相望隔层城，居城不可越。
中宵两相忆，共看半轮月。
写毕，又朗吟一遍，向青萍笑道： 你懂得么？ 青萍不敢答应。
荷生便将《采莲歌》再看一看，说道： 出水芙蓉，晚风杨柳，我自谓似之；只镇日是你们焚香捧砚，好不得没诗情也！ 青萍碰了这个钉子，却不敢走开。消停一会，伏侍睡下。荷生因想道： 香山垂老，身边还有樊素、小蛮；苏东坡远谪惠州，朝云也曾随侍。我如今决计买一姬人，以销客况吧。 又想道： 倘有机会能够无负红卿夙约，这也遂我初心。只是采秋如此，红卿可知。况人别三年，地隔千里，我不负人，正恐人将负我！ 辗转一会，又忆起日间小岑说的韦痴珠来，因想道： 人生遇合，真难预料。咳！去了一个杜秋娘，来了一个韦苏州，我客边也算不十分寂寞了。
看官听着，荷生这一夜不特将采秋置之度外，即红卿也置之度外，又晓得痴珠指日可以相见，便像得道的禅师一般，四大皆空，一丝不挂，呼呼的睡着了。正是：
肠热翻成冷，情深转入魔。
迢迢莲幕夜，曲唱恼公多。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求直言梅翰林应诏复浔郡欧节度策勋
话说这年秋间，长星见在西北方，光有数十丈，直射东南。逆贼四眼狗势大猖厥。看官，你道这四眼狗是谁？原来便是秋心院的班长李狗头。当时，痴珠说他会做强盗，人都不信，不想他却真做悍贼。他自正定括了牛氏箱笼，便与他结盟的几个兄弟，跑到淮北。适值金陵屠杀之后，员逆委任荣合、荣法主持号令，出榜招贤。狗头夤缘献策，破了乌衣官军，又破了防守七年之六合、三河大捷之义师。员逆大喜，以为奇才，将淮北悉归管辖。其实，怀远一带，吕肇受早反正了。狗头领着数万人马，只飘泊太湖，来往潜山。
当下朝廷为着东南糜烂，天象告警，诏中外文武及军民人等，直言时务。这梅、欧两个晋京，得着了试差。小岑却转个御史。想起痴珠临行送的序文，是教他勘破了七品官，将天下所有积弊和盘托出，做个轰轰烈烈的男子，就也鼓动小岑胸中几多块垒，几多热血，只是乘不出机会。这会言路大开，他又得了御史，便悄悄做起一折，不但不与剑秋商量，便是丹-也不知道，径自递了。略云：
臣梅山奏，为应诏直陈、仰祈圣鉴事：臣闻古三公有因水旱策免，有
不待策免而自行引退者，何况天象示警于上，人事舛迕于下；而内阁大
臣犹循常袭故，旅进旅退于唯唯诺诺之间，清夜扪心，其能自慰乎，
夫用人行政，其将用未用、将行未行之际，差之毫厘，失之千里。天
颜咫尺，呼吸可通，惟有内阁而已。身居密勿之地，苟怀缄默之风，则宰
相亦何常之有？一切凡人，皆可为之，又何藉梦卜以求也。
东南军务，稽今二十有余年矣。民生颠沛，国帑空虚，尽人能言，其
实尽人不敢言其所以然之故。臣私自愤懑，急欲明目张胆，为我皇上陈
之：封疆坏于各道节度。各道节度非有唐末之横也，而平居泄沓，临事
张皇，有丧师者，有辱国者，有闻风知遁者，有激变内溃者，有奉熊义灿
为祖师而以抚误事者，有杨嗣昌之覆辙而以邻为壑者，有拥共自重而
游弋以避贼锋、縻饷自娱而高居以养贼势者。凡此种种纰缪，内阁岂不
知之？有遇事严参以重封疆者乎？
自倭逆内犯，勾结水陆剧盗以及回疆西藏，朝廷命将出师，不惜捐
万万帑金，为民除害，德洋恩普，该将帅宜何如努力戎行？乃老成凋谢。
既无继起之才，结习相沿，动有偾军之将。往者金陵沦陷，设南北二帅：
北帅逍遥河上，南帅-负钟山。转瞬数年，终于覆没，为宵旰忧。方其
未败，锦衣玉食，倡优歌舞，其厮养贱纨绮，吸洋烟，莫不有桑中之喜，志
溺气惰；贼氛一动，如以菌受斧。害于两家，凶于而国，覆辙相寻；曾个
知戒。内阁耳目犹人，有先机议处，以肃戎行者平？封疆如此，戎行如
此！此何时哉？此何势战？
该大臣等相顾不发一策，事事仰劳神算，已属全无心肝，乃犹徇情
掩饰，淆乱是非，致令外议沸腾。或曰受贿容奸，或曰潜踪通贼。圣明
之世，臣不敢谓然。第念该大臣世受国恩，身膺隆遇，何以坐视时艰，悍
然于天人之交迫，曾无所动于中也？
今日之事，必先激浊扬清，如医治疾，扶正气始可御外邪。伏唯圣
鉴，俯纳刍荛，特伸乾断，则民生自复，国计自纾，臣不胜感激之至。谨
奏。
次日，内阁传旨：御史梅山，忠谠可嘉，着赏人参二斤，原折该大臣阅之，各明白回奏。小岑谢恩下来，满朝公卿，无不改容。
当下回寓，剑秋已早来了，接着，笑道：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小岑也笑道： 这是痴珠抬举我，得了两斤人参。 随即坐下，谈了朝中情事。剑秋便说道： 痴珠议论，多是行不去呢。就如这折议论，也是乘此机会，才用得着。 小岑叹道： 虽有智慧，不如乘势；虽有-基，不如待时。自古是这般呢。 剑秋道： 前两天，荷生寄来痴珠诗文集副本，诗倒罢了，那文集中议论，都骇人听闻得很。我略瞧两篇拟疏，一是请裁汰：一曰认大员而增设州县；一曰汰士子而慎重师儒；一曰裁营伍而力行屯政；一曰裁胥吏而参用士人。一是请废罢：一曰罢边防而仍设上司；一曰罢厘金而大开海禁；一曰废金银而更造官钱；一曰废科举而责成荐主。一篇都有数万字，读之令我小儒舌挢。
小岑道： 行原是行不去呢，只这议论，都是认真担当天下事的文字，人存政举，便自易易。你道他迁阔么？就如他说用兵大略是先和倭夷，听其自生自灭；再清内寇，上保蜀，下复武汉，做个南北枢纽，然后从上游公路剿办，水陆并进，力厄贼吭。你道是不是呢？现在什么人能了此一局呢？ 剑秋道： 这一付议论，我也听他说过，荷生、谡如都将此做个帐中秘本，其实一个人是做不来呢。 小岑笑道： 天下事那里有一个人办得出呢？起墙椎牛，挂席集众。
正待说下，门上报： 有客来。 你道是什么客呢，原来就是谢小林、郑仲池。前个月小林以御史放了淮海道，仲池以理少放了淮北节度。两个俱因地方残破，无处张罗，不能出京。这日从内城出来，得个明经略人间的信，以此同访小岑。到得靠晚，见过上谕，是 首辅予告，朝廷以西北肃清，层经略人阁，所有未了事件，着交韩彝守护帅印办理 。
到得第三日，内阁传旨：湖北汉阳府着梅山补授。小岑叫苦连天。丹-便埋怨他： 上得好折。如今得了这个去处，上不着村，下不着店，又是不能不走的。 倒是剑秋替他张罗出京，说是 朝廷因你肯说话，才叫你一麾出守，不久就有好处。 劝他走了。
却说仲池节度淮北，与肇受恰是同官。肇受此刻拥了淮海千余里钱粮盐课，奉诏讨贼，自庐江以至和、含，连营百余座，旌旗耀日，人马堆云。仲池主仆囗囗，依个破庙。一日，提督府兵丁抢人妇女，土团不依，闹起事来。幕中朋友说须地方官弹压，肇受便往拜仲池。
仲池饬该管官两边和解，就也前往回拜。这肇受高兴，开起夜宴。于是万炬齐明，百花沓出，罗郇公厨中之美膳，舞广寒宫里之羽衣。酒行数巡，夫人出见，珠光侧聚，佩响流葩。肇受却小袖秃襟，笑向仲池道； 我不惯穿着大衣。 仲池一面招呼夫人，一面说道： 我们兄弟，尽可脱略形迹。 肇受就指左边一座，教夫人坐下，向仲池说道： 他文雅，不比我卤莽武夫，着他奉陪，我就在这炕上烧烟吧。 于是弁者鬟者，流目于灯光烟气之中；歌人舞人，摩肩于丰酒繁肴之地。
仲池起辞再三，无奈肇受夫妇礼意殷勤，迟至一下钟才得散席。临行，肇受取个沉沉的包裹，纳入仲池袖里，笑吟吟的道： 聊以志别。 仲池不解，无可答应，只得收了。抵寓，检开包裹，灿灿金条。
次日天明，忽报： 提督挂印走了。所有百余座壁垒，俱是空营。 原来肇受军令，仅是暗号，那日黄昏，这多兵俱已陆续登舟；席散后，肇受、碧桃各奉老母，就也出城，万帆竟挂，说是向海门而去。如许重累，竟一夕拔宅，奇不奇呢？这里仲池诧异一番，将提督的印，暂行护理。方招募乡勇，联络土团，想为自强之计，不想诸事办未得手，狗头却来了。空空一城，如何可守？听说宝山营兵强马壮，便向宝山投奔。坐此淮北千余里，竟为狗头窃踞。
再说小岑那一折利害不过，参倒了几个大老，正法了几个节度，这是小岑想不出呢。为着小岑奏准，大家依嘴学舌，都说起话来，便缪葛不清。还是明经略到京，慢慢的回转圣意，才得归结，救活了多少人；只日日接见朝士，延揽人才，总不得个担当全局的人，实在十分烦恼。
一日，想起李谡如，恰好出了肇受提督的缺，便极力保荐，得了谕旨。过了数日，门上递了一封书，拆阅是侍讲欧冶言事的书，约有一千余字，大意是说那 楚北淮南形势及扼贼要害之处 ，又说 封疆大吏，推诿素不知兵，这是无志者借口之辞。试问各道节度，共带枢部之衔，且有标兵之掌，如何说得不知兵？请以各道军务，俱归各道节度督办，勿庸另派大臣。 又说是 今天下虽多事，然诚得志节磊落、通知古今之人，分布中外要路，一以灭盗贼、安元元为念，功效未必不可渐致 。大喜道： 这等议论，与荷生一般通达，可以大用。 次日，便呈御览，奉旨召见。剑秋口才本是好的，是日奏对，洋洋洒洒，大称圣旨，就放个岳鄂节度。陛辞这日，保了小岑与游鹤仙。不数日，鹤仙放了楚北提督，小岑擢了荆宜观察。
此时楚南完固，虽宝庆、武冈均有贼踪，安化、益阳均当堵剿，而大局是个安静。楚北武昌失守三次，汉阳失守四次，自荆宜以下，千余里瓦砾之场，贼尚盘踞，以为出人孔道。可怜小岑挈了丹-，羁旅樊城，无可着手。后来擢了荆直道，才造起战船，招些水勇。
值着剑秋也到，带得宣府精兵二千，驻扎荆州，会合小岑募的水勇一千，及游鹤仙带来太原精锐三千。共成六千人，择日出师。高屋建瓴，挂帆东下，克了石首，又克嘉鱼，直薄武昌城下。城贼负隅自固。剑秋拨一枝兵力扼安陆、德安援贼，小岑水师复了汉口镇，汉阳贼便也不敢离城半步。于是城贼岌岌。
再说小岑近日收个少年，姓包名起，这包起是个卖甘蔗为生的。剑秋也收个少年，姓黄名如心，这如心是个割马草出身的。两人俱生得面如满月，目如流星，骁健多力。包起缘恋个妇人，因此投了小岑，充个亲兵。如心也恋个女人，替他养马。
一日，雪里割草，剑秋瞧见他单衣来去，挥汗如雨，大相诧异。后又见他驾驭生马，矫捷异常，就提拔他充个亲兵。那包起、如心恋的女人，你道是谁？原来就是那年秋华堂搬马解的柳青、胭脂。他姑嫂二人，由太原走了大同、宣化，便自直隶转到河南，小住樊城。柳青却结识了包起，胭脂就也结识了如心。这两对少年夫妇，感着痴珠诗意，便向军营中人投靠。
包起是应小岑招募，如心算是剑秋提拔出来。每逢出队，这两人都有个娘子帮手，冲锋陷锐，极为得力；以此积功，都得了前程。营中人将包起、如心唤做 飞虎 ，柳青、胭脂唤做 雌熊 。这夜攻打武昌，如心夫妇带了百余人，伺至三更，觑个空，飞跃而上，放火大呼。城贼心胆俱寒，黑夜里自行屠杀，胭脂已拔扃，招大军入城了。
次日，小岑克复汉阳，也是包起、柳青之力。剑秋大喜，都拨补了营官。乘胜攻走安陆、德安等贼，楚北一起肃清。
只武汉两城，公廨已空，人物如鬼，鹤仙因劝剑秋移驻岳州，剑秋笑道：  -冒蓝缕，以启山林。 不就是这地方么？苟此而不能守，去之他处何益？昔周室征淮，师出江汉；晋代平吴，谋在荆襄；王汶睿造船，循江而下；陶侃之勋，镇守武昌；宋岳武穆、李忠定谋画岳、鄂，均以此地为要图。我们要想控制长江、平定东南，岂容弃去此地？而且要守此地，还要攻破九江呢。
看官听说：九江系大江左右一个枢纽，贼以金陵为腹心，倚九江为门户，设官科粮。九江之贼，又恃小池口、湖口为犄角。九江有贼，鄂州守不住，金陵亦克复不来。以此剑秋、小岑急于募水勇，造船舰。有志事成，不上两月，便增水勇三千人，年纪都是三十以下的，战舰八九百号，大小炮位二千尊。小岑督率克复了小池口伪城，进围湖口。
此时鹤仙带二千陆师，下援南昌，留下一千陆师，剑秋就令包起、如心两夫妇管带，营小池口城里。到了次年，湖口仍难得手。一日，小岑唤过包起，附耳数语。包起归营，便传令陆师，拔营进剿宿松、太湖。
次日，湖口出队，内湖外江，炮火四合。水陆悍贼无数，悉力抗拒。方血战间，忽然一队步军，从山后连臂大呼，突人县城。船贼岸贼相顾骇愕，不知此支兵从何而至，攘攘扰扰之中，械不能举，枪不能发。我军乘势追逐，因风纵火，把两岸夹守的伪城，一起克复。贼船数百号，焚夺一空，片帆不返。此时火声、水声、人马喧腾声，震天动地。船贼也有死于水的，也有死于火的，岸贼也有落荒跑的，也有受刀伤的，也有砍倒头的，也有践踏死的，真杀得满江皆尸，满湖是血。
看官，你道那一队步军，是那里来呢？原来包起扬言进剿宿、太，却于夜间将一千人潜自小池口，便入战船，绕出湖口十里。天甫黎明，这一千人尽数登岸，高踞湖口县城后山巅埋伏。到得城贼会合水贼，这一队便杀下来了，以此大捷。
当下水勇扼在江上，陆师围了浔城。城贼粮草有余，逃窜无路。我军四面环轰，塌倒城垣百余丈，便擒了伪贞天候凌紫茸等，磔于市。自是鄱阳数百里，遂无贼踪。剑秋论功，以小岑为最，奉旨擢了湖南节度，鹤仙加了头品顶戴，包起、如心都升了参将。正是：
激浊扬清，人才辈起。
独有虬髯，抟翼万里。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花神庙孤坟同洒泪芦沟桥分道各扬镳
京师繁华靡丽，甲于天下。独城之东南有一锦秋墩，上有亭，名陶然亭，百年前水部郎江藻所建。四围远眺，数十里城池村落，尽在目前，别有潇洒出尘之致。亭左近花神庙，绵竹为墙，亦有小亭。亭外孤坟三尺，春时葬花于此，或传某校书埋玉之所。那年春闱榜后，朝议举行鸿词科，因此各道公车，迟留观望，不尽出都。
此书上回所表韦痴珠，系东越人，自十九岁领乡荐后，游历大江南北，酉登太华，东上泰山。祖士稚气概激昂，桓子野性情凄恻，痴珠兼而有之。文章憎命，对策既摈于主司，上书复伤乎执政。此番召试词科，因偕窗友万庶常；同寓圆通观中，托词病暑，礼俗土概屏不见。左图右史，朝夕自娱。
光陰易度，忽忽秋深，乡思羁愁，百无聊赖。忽想起陶然亭地高境旷，可以排拓胸襟，也不招庶常同往，只带随身小童，名唤秃头，雇车出城，一径往锦秋墩来。遥望残柳垂丝，寒芦飘絮，一路倒也夷然。不一会，到了墩前，见有五六辆高鞍车，歇在庙门左右。秃头已经下车，取过脚踏，痴珠便慢慢下车来，步行上墩。
刚到花神庙门口，迎面走出一群人，当头一个美少年，服饰甚都，面若冠玉，唇若涂朱，目光眉彩，奕奕动人。看他年纪，不过二十余岁。随后两人，都有三十许，也自举止娴雅。前后四个相公跟着，说说笑笑。又有一个小僮，捧着拜匣。痴珠偕秃头闪过一边，举目瞧那少年，那位少年也将痴珠望了一望，向前去了。
痴珠直等那一群人都出了门，然后缓步进得门来。白云锁径，黄叶堆阶，便由曲栏走上。见殿壁左厢，墨沈淋漓，一笔苏字草书，写了一首七律。便念道：
 云陰瑟瑟傍高城，闲叩禅扉信步行。
水近万芦吹絮乱，天空一雁比人轻。
疏钟响似惊霜早，晚市尘多匝地生。
寂寞独怜荒冢在，埋香埋玉总多情！
痴珠看了一遍，讶道： 这首诗高华清爽，必是起先出门那位少年题的。 再看落款，是 富川荷生 ，也不知其姓名。正自呆想，只见一个沙弥从殿后走出来。
痴珠因向前相见，随问他： 可认得题诗这人？ 沙弥道： 这位老爷姓韩，时常来咱们这里逛，陶然亭上也有他题的诗，却不知道官名住宅。 痴珠道： 这首诗好得很，是个才子之笔。你对汝师父讲，千万护惜着，别涂抹了。 沙弥答应了，便随痴珠逦迤上陶然亭来。满壁琳琅，痴珠因欲读荷生的诗，且先看款。忽见左壁七律一首，款书 春日捆芝香、绮云、竹仙、稚霞诸郎，修楔于此。 后面书 荷生醉笔 四字，不禁大笑，便朗吟道：
 旧时烟草旧时楼，又向江亭快楔游。
尘海琴樽销块垒，春城写燕许勾留。
桃花如雪牵归马，湘水连天泛白鸥。
独上锦秋墩上望，萧萧暮雨不胜愁！
痴珠想道： 此人清狂拔俗，潇洒不羁，亦可概见。惜相逢不相识，负此一段文字缘了！ 沉吟良久，向沙弥要了笔砚，填《台城路》词一阕云：
萧萧落叶西风起，几片断云残柳。草没横塘，苔封古刹，才记旧游
携手。不堪回首。想倚马催诗，听莺载酒。转眼凄凉，虚堂独步迟徊
久！何人高吟词畔，吊新碑如玉，孤坟如斗？三尺桐棺，一杯麦饭，
料得芳心不朽。离怀各有。尽泪堕春前，魂销秋后。感慨悲歌，问花神
知否？
自吟一遍，复书款云： 东越痴珠，秋日游锦秋墩，读富川荷生陶然亭花神庙诗，枨触闲情，倚声和之。 写完，便掷笔笑向沙弥道： 韩老爷再来，汝当以我此词质之，休要忘了。 沙弥亦含笑答应，递上茶来。
痴珠兀自踱来踱去，瞧东瞧西。秃头道： 老爷，你看天要下雨，我们回去，路远着哩。 痴珠仰首一看，东北上黑云布满，遂无心久留，急忙下墩，上车而去。这且按下。
却说荷生，这日自锦秋墩进城，已有三下多钟。一路萧萧疏疏，落起细雨来。同行一为谢小林侍御，一为郑仲池太史，侍御因招荷生携四旦小饮顾曲山房。正上灯赌酒，只见青萍回道： 老苍头来接老爷回去，说 明经略军营招开，送来经略书信，并聘金三百两，现在寓处，候老爷呈缴，且有话面回。  荷生迟疑道： 明节相去岁挂印时，原欲邀我人幕，我彼时因春闱在迩，婉辞谢去。今有书来，想必还为这事，但教我怎样处呢？ 侍御道： 现在词科既阻于时艰，归路又梗于烽火，何不乘此机会出都，未为不可。 一面催跟班上菜。荷生立起身道： 菜已有了。二君偕诸郎多饮数杯，小弟且告辞回去一看。 侍御也不强留，吩咐提灯，送出大门，看过上车；方才进去。
看官听着：这明经略名禄，本是国家勋戚，累世簪缨，年方四十五岁。弓马娴熟，韬略精通，而且下士礼贤，毫无骄奢气习。五年前与韩荷生的老师、三边总制汪鸿猷先生一同出使西域。江总制屡屡言及，生平得意门生惟有荷生一人，文章词赋，虽不过人，而气宇宏深，才识高远．曾在秦王幕府佐治军书，意欲招之幕中，又恐其不受羁束。彼时明经略已存在心中。后来倭寇勾结西域回部作乱，四方刀兵蠢动，民不聊生，江公奉命防海。明公奉命经略西陲。临别时，经略向汪公求荐人才，江公又把荷生说起，经略立时欲聘同行。荷生因要应鸿词科，不肯同往，经略心颇怅怅。不料回部日更猖獗，经略驻兵太原，一面防边，一面调度河南军务，接济两湖、两江、两广各道粮饷，控制西南，出入钱谷，日以亿万计。羽书旁午，所有随带文武及留营差使各官，虽各有所长，却无主持全局器量，因想起荷生是江公赏鉴的，必定不差。近知词科停止，因致书劝驾。
荷生自旧腊入都，迄今已九阅月，润笔之绢，谈墓之金，到手随尽；正苦囊空，得此机缘，亦自愿意，遂定于九月十二日出都。荷生此行，是明经略敦请去的，自然有许多大老官及同年故旧送赆敬、张祖席，自彰义门至声沟桥，车马络绎。那荷生仍是疏疏落落的，带了老苍头贾忠，小童薛青萍，并新收长随索安、翁慎，一路酬应，到得芦沟桥，已是未末申初时候。
刚至旅店，适值门口拥挤不开，将车停住。只见对面店中一小憧伏侍一人上车，衣服虽不十分华美，而英爽之气见于眉宇，且面熟得很，一时却想不起那里见过。正在凝思，谢侍御及一班同乡京官，还有春庆部、联喜部相公们，一齐迎出，便急忙跳下车来。是晚即在行馆畅饮通宵。
次日起身，午后长新店打尖。到得房中，见新涂粉壁上有诗一首，款书 九月十二日，韦痴珠出都，计自丙申，宿此十度矣。感怀得句，不计工拙也。 想道： 这韦痴珠不就是十年前上那《平倭十策》这人么？ 因朗诵道：
 残秋倏欲尽，客子苦行役。行行岂得已，万感在心曲！浮云终日
闲。倦鸟不得宿。蓟门烟树多，芦沟水流浊。回首望西山，苍苍耐寒绿。
看毕，叹一口气，想道： 此诗飘飘欲仙，然抑郁之意，见于言表。才人不遇，千古如斯！ 因触起昨日所见的人， 不知是否此君？看他意绪虽甚无聊，气概却还见兀。我这回出都，好像比他强多，其实沦落天涯，依人作计，正复同病相怜也！ 兀坐半晌，只见索安回道： 护送营弁请老爷今日尖后换轿。 荷生想了一回，说道： 坐轿甚好，昨天误了半站，今日着他们多备两班夫，赶上正站，汝们迟到都不妨呢。
看官，你道荷生要赶正站，是何意思？他记起芦沟桥上车那人．是在花神庙门口注意瞧他的，此刻因人想诗，因诗想人，恨不一下问明。岂知痴珠在都日久，资斧告罄，生平又介介不肯丐人；此番出都，因陕西是旧游之地，且与两川田节度公子有同游草堂之约，决计由晋人秦，由秦人蜀。把箱簏书籍，概托万庶常收管，自与秃头带一付铺盖，一领皮袍，自京到陕二十六站，与车夫约定，兼程前进。你道荷生大队人马，那里赶得上他？正是：
大海飘萍，离合无定。
万里比邻，两心相印。
到底荷生、痴珠踪迹若何，且所下回分解。


定香榭两美侍华筵梦游仙七言联雅句
话说痴珠养病并州，转瞬判年，免不得出来酬应。这日来了三个同乡：一个余观察名诩，字黻如；一个候补刺史留积荫，字子善；一个候补郡丞晏传薪，字子秀。四人正在会叙，荷生随来，坐了一会，三人先去。荷生便道起失约的缘故，就订痴珠十四愉园小饮，且嘱携秋痕同去，就也走了。此时一院秋陰，非复骄阳亭午，痴珠便吩咐套车，来访秋痕，将荷生相邀并请的人，备细说给秋痕知道，就找谡如去了。
到了次早，痴珠坐车来邀秋痕，秋痕正在梳头。痴珠就在妆台边坐下，瞧了一会。见有一张宣纸、一付蜡笺，搁在架上，便说道： 你这屋里却没有横额，我和你写吧。 说毕，就将宣纸、蜡笺一齐取下。秋痕要将墨来磨，痴珠说道： 你只管妆掠，我自己磨吧。 于是仍坐在妆台边，一边磨墨，一边看秋痕掠鬓擦粉，笑道： 水晶帘下看梳头，想元微之当日也不过如此。 秋痕笑道： 我却不准你学他。 痴珠微微一笑，将宣纸裁下一幅，蘸笔横写。秋痕瞧着是 仙韶别馆 四字。痴珠又将蜡笺展开一看，是四尺的，要写八字，便匀了字数，教丫鬟按着纸，提笔写道：
灼若芙蕖，赠之芍药；
化为蝴蝶，窃比鸳鸯。
一边款书 博秋痕女史一粲 ，一边书 东越痴珠 。
恰好秋痕换完衣服出来，痴珠笑道： 我这恶劣书法，不像你袅袅婷婷，留着做个记念吧。 秋痕笑道： 我也不晓得好不好，只人各有体，这是你的字，总是读书人的笔意。 痴珠一笑，便叫人前往愉园探听荷生到未。回说： 韩师爷来了。 痴珠将车让秋痕坐，自己跨辕，赴愉园来。
保儿传报进去。到了第二层月亮门，见荷生含笑迎出来，就携着秋痕手，让痴珠进去。痴珠笑道： 我如今总要人双请。 秋痕也笑着说道： 我见面不请安了。 于是小丫鬟领着路，痴珠缓缓的跟着走，说道： 这园子布置，倒也讲究。 进了第二层月亮门，转过东廊，见船室正面挂着一张新横额，是 不系舟 三字；板联集句一付，是：
由来碧落银河畔；只在芦花浅水边。
便说道： 这船室我听说是采秋藏书之所。 因走进来，荷生、秋痕也陪着瞧过，前后三层，缥缃万轴。荷生便把西北蕉叶门推开，引二人出来。小丫鬟听见响，就从桥亭转到西廊伺候。
痴珠、秋痕望那水榭：东西南三面环池，水磨楠木雕栏，檐下俱张碧油大绸的卷篷，垂着白绫飞沿，两边各挂一个小金铃。池内荷花正是盛开之际，却也有红衣半卸、露出莲房来的。空阔处绿叶清波，湛然无滓。靠着栏干，摆着都是斑竹桌椅。正面接着上屋前檐，左右挂着六尺宽两领铜丝穿成的帘子。荷生即让痴珠坐下，自己和秋痕对面相陪。痴珠早闻环佩之声来从帘外，晓得采秋出来了，便从帘内望将出去：山花宝髻，都非倚市之妆；石竹罗衣，大有惊鸿之态，不觉惘然。看见秋痕站起身来，就也站起来。
采秋到了帘边，向秋痕一笑，就请痴珠归坐，转身坐在秋痕启下，说道： 我们初次相见，荷生说过 不请安，不称老爷 。 痴珠道： 我也直呼 采秋 ，不说套话了。本来名士即是美人前身，美人即名士小影，谢希孟《鸳鸯楼记》…… 正往下说，外头报说： 梅、欧两位老爷来了！ 彼此方通款愫，洪紫沧也来了。痴珠都系初见，又不免周旋一番。以后谈笑起来，大家性情仅是亢爽一派的，就也十分浃洽。
停一会，荷生道： 清兴如此，何不小饮？ 遂叫人摆席。痴珠首坐，次紫沧，次小岑，次剑秋，荷生一人打横上坐，秋痕、采秋两人打横下坐。今日酒肴器皿，件件是并州不经见的。七人慢慢的浅斟缓酌，雄辩高谈，觥筹交错，履舄往来，极尽雅集之乐。已而玉山半颓，海棠欲睡：也有闲步的，也有散坐的，也有向船室中倚炕高卧的。此时丫鬟们撤去残肴，备上香茗鲜果，大家重聚水榭。采秋与剑秋对弈，小岑观局。痴珠、荷生、秋痕三人同倚在西廊栏干闲话，看紫沧钓鱼。秋痕却俯首池中，领略荷香，并瞧那鱼儿或远或近，或浮或沉，出了一回神。
荷生便携着痴珠的手，径人采秋卧室看诗。只见那上首是一座紫檀木的凉榻，挂着一个水纹的纱帐子，两边的锦带绣着八个字是： 吹笙引凤，有痴珠喝声： 好！ 荷生道： 也亏他！ 小岑就歇了。秋痕笑道： 大家两句，你怎么一句就算了？ 小岑道： 你们催得紧，我忘了。 又想一想，吟道：
 翩然骑凤下相语，
大家齐声道： 这一句亦转得好。 痴珠便说道： 让我接下去吧。 又吟道：
 左右侍女皆倾城。司书天上头衔重，
荷生道： 上句好。下句提得起。
采秋倚在左边栏干，怕大家又接了，便说道： 我也接下吧。 吟道：
 谪居亦在瑶华洞。巫峡羞为神女云，
大家都赞道： 好！ 此时早上了灯，自船室桥亭起以至正屋前廊回廊，通点有数十对漳纱灯，水榭月桌上也燃一枝烛，秋痕写字的几上燃一枝洋蜡；那池里荷香一阵阵沁人心脾。荷生更高兴起来，便说道： 我接吧。 吟道：
 广寒曾入霓裳梦。西山日落海生波，
采秋道： 下句开得好。 便转身向座吟道：
 四照华灯听笑歌。天乐一奏万籁寂，
荷生道： 我替秋痕联两句吧。 便吟道：
 宝石不动云巍峨。
因笑向秋痕道： 此句好不好？下句你自想去。 秋痕笑着尽写。痴珠在正面栏干，说道： 我替了吧。 吟道：
 此时我醉群花酿，交梨火枣劳频饷。汉皋游女洛川妃，
采秋道： 我接吧。 吟道：
 欲托微波转惆怅。朱颜不借丹砂红，
剑秋时在桥亭边散步，高声道： 你三个不要抢，我有了！ 进来吟道：
 银屏却倩青鸟通。罗浮有时感离别，
采秋道： 上句关键有力，下句跌宕有致。我接吧。 吟道：
 圜洲从古无秋风。
荷生道： 好句！我接吧。 便指着剑秋吟道：
 座有东方善谐谑，
采秋亦笑吟道：
 双眼流光眸灼灼。一见思偷阿母桃，
小岑笑道： 我对一句好不好？ 吟道：
 三年且捣裴航药。
剑秋微笑不语。紫沧道： 我转一韵吧：
此时满城花正芳，
采秋当下复倚在左边栏干，领略荷花香气，说道： 我接下去。 吟道：
 一枝一叶皆奇香。
荷生当下也倚在右边栏干，说道： 我接吧。 吟道：
 涉江终觉采凡艳，
痴珠此时正转身向座，瞧着秋痕，吟道：
 远山难与争新妆。
荷生也正转身复座，抢着吟道：
 彩云常照琉璃牖，
采秋当下复座，手拿茶钟，也抢着吟道：
 愿祝人天莫分手。好把名花下玉京，
众人齐赞道： 好！应结局了。此结倒不容易，要结得通篇才好。 荷生道： 这一结我要秋痕慢慢想去。 采秋道： 做出老师样来了！
秋痕低了头，想有半晌，说道： 我有一句，可用不可用，大家商量吧。 就写道：
 共倚红墙看北斗。
大家都大声说： 好！ 荷生随说道： 结得有力！秋痕慢慢跟着痴珠学，尽会作诗了。 荷生和大家再读一过，笑道： 竟是一气呵成，不见联缀痕迹。今日一叙，真令人心畅！ 痴珠道： 明天十五，歇一天十六，我邀诸君秋心院一叙，不可不来！ 大家皆道： 断无不来之理。
此时明月将中，差不多三更了，大家各散。采秋送至第二层月洞门，各家灯笼俱已传进。痴珠便看着秋痕上了车，方与荷生大家分手而去。正是：
水榭风廊，茶香荷气；
不有佳咏，何为此醉？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十花故事肠断恨人一叶惊秋神归香海
话说痴珠缠绵愁病，过了一春，把阿宝行期也误了，急得鹤仙要请假来省。转瞬之间，又是炎夏，芝友引见也回头，痴珠甫能出门。这日来访芝友，芝友道： 南边时事，目下实在不好，这真令人寝食不安，就是都中，也是近日才撤防堵。 痴珠叹口气道： 生涯寥落，国事辶屯囗早上得荷生杨柳青军营的信，也是这般说。
看官，你道荷生何事驻军杨柳青呢？四月间，逆倭从广州海道窜入津门，京师戒严，朝议今山、陕各省领兵人卫，荷生所以领兵五千，到了河北。后来奉到谕旨，都令驻杨柳青助剿。五月初二，芦台官军打了胜仗，逆倭窜至靖海，又为荷生伏兵杀败，遂退出小直沽，回南去了。荷生后来仍回并州军营参赞，这是后话。
当下痴珠从县前街就来柳巷，采秋为是荷生密友，素来晤面，就延人内室。见痴珠病虽大好，却老了许多，就也欢喜。痴珠见采秋华贵雍容，珠围翠绕，锦簇花团，心中却为天下有才色的红颜一慰。又见个丫鬟面熟得很，询知是秋英。原来秋香死后，荷生赏秋香的老嬷五十两银，把秋英收为婢女。痴珠又为秋英喜脱火坑。
此时爱山住在听雨山房；紫沧失偶，就把瑶华赎身出来，作个继室，住在梅窝。痴珠都走访了，又到东米市街，才行回寓。既不见乏，晚饭也用得多，大家都道痴珠一天好过一天，可以和芝友同走了。不想无意中又钩出旧病来。看官，你道为何呢？
紫沦为着鹤仙是旧交，便延芝友逛一天并门仙馆，嘱痴珠及羽侯、燕卿、爱山作陪，传来本年花选第一巫云、第三玉岫伺候。又因大家说得荷生花选只剩福奴一人，也有沧桑之感，便又传了福奴。这一会，觥筹交错，钗舄纷遗，席上人人心畅，只有痴珠触目伤心。酒未数巡，便推病出席，倚炕而卧。
大家只得叫福奴、巫云、玉岫轮番上前陪伴，与他出茗添香。痴珠微吟道： 细草流连侵座软，残花惆怅近人开。 大家一笑。紫沧席间因说起采秋 凤来仪 的令来，羽侯道： 雅得很，我们何不也试行看？ 爱山道： 《西厢》中那里再寻得许多 凤 字？ 燕卿道： 把《西厢》换作《桃花扇》何如？ 羽侯、紫沧道： 好极！
当下芝友首坐，次是痴珠、羽侯、燕卿、爱山、紫沧、福奴、巫云、玉岫。羽候要推芝友起令，芝友道： 叫我起令，万分不能。大家说了，我学学吧。 于是羽侯喝了一杯令酒，说道：
 翱翔双凤凰，《缑山月》，零露氵襄氵襄。
大家赞好，各贺一杯。次是燕卿，瞧着福奴说道：
 凤纸金名唤乐工，《碧玉今》，夙夜在公。
大家也说： 好。 各贺一杯。次该是巫云，说道：
 传凤诏选蛾眉，《好姊姊》，被之祁祁。
羽侯道： 跌宕风流，我要贺三钟哩。 大家遂饮了三钟。该是福奴，福奴含笑说道：
 鸾笙凤管云中响，《烛影摇红》，
就不说了。大家道： 怎的不说？ 福奴道： 我肚里没有一句《诗经》，教我怎的？ 燕卿道： 一两句总有。 福奴笑道： 有是有了一句，只不好意思说出。 大家道： 说吧，《诗经》里头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 福奴笑说： 中心 又停了。芝友接着道： 养养。 便拍手哈哈笑道： 妙！ 紫沧道： 徐娘虽老，丰韵犹存，竟会想出这个令来。 大家也贺了一杯。
次该玉岫，玉岫说道：
 风尘失伴凤傍惶，《清江引》，将翱将翔。
大家道： 也还一串，这就难为他。 次该是芝友，芝友想了一会，向痴珠说道：
 飞下凤凰台，《梧桐落》，我姑酌彼金囗。
大家说： 好。 各贺一杯。次该是爱山，爱山说道：
 望平康凤城东，《逍遥乐》，穆如清风。
次该紫沧，紫沧说道：
 听凤子龙孙号，《光乍乍》，不属于毛。
大家都道： 好！ 各喝贺酒。次该是痴珠说了收令。紫沧便来炕边催促痴珠起来，痴珠不起，道： 我说就是，何必起来？ 因说道：
 有杳万山隔鸾凤，《月上五更》，乃占我梦。
说毕，痴珠仍是不语。
大家见痴珠今日又是毫无意兴，便一面喝酒，一面向痴珠说笑，给他排解。不想痴珠检着案上一部小说，瞧了一会，见上面有一首词，噙着泪吟道： 春光早去，秋光又追。 停一停，又吟道： 恨随流水，人想当时，何处重相见？韶华在眼轻消遣，过后思量总可怜！ 就觉得无限凄凉，便自去了。
次日，芝友大家来看痴珠，又拉他同访福奴，重过秋心院。觉得草角花须，悉将溅泪。这夜回来，便咯咯吐了数口血，吟道：
 西园碧树今如此，莫近高自卧听秋！ 次日就不能起床了。
那芝友却与福奴十分情投意合，就订了终身。到得六月杪，挚福奴领着阿宝一群人，向蒲关去了。
痴珠病中，见阿宝兄弟前来辞行，又是一番伤苦。从此服药便不见效，日加沉重。此时荷生撤防未到，子秀、子善都出了差，羽侯、燕卿、紫沧、爱山，天天各有公事，就是池、萧照管笔札银钱，一天也忙不了。只心印镇日都在西院前屋，帮秃头照料，二更天才回方丈去睡。
穆升等见痴珠病势已是不起，大家想着不久便是散局，秃头渐渐的呼唤不灵，只得自己撑起精神，彻夜伺候。痴珠自知不免，二十八日倚枕作了数字，与家人诀别；就教萧赞甫替他写一付自挽的联，是：
一棺附身，万事都已；
人生到此，天道难论。
因叹道： 大哉死乎！君子息焉，小人伏焉。 又吟道：
 海内风尘诸弟隔，天涯涕泪一身遥！
赞甫着实安慰一番，就也走了。
这夜二更时候，痴珠清醒白醒，瞥见灯光一闪，有个侍儿眉目十分媚丽。却另有一段飒爽的神气，含笑招手。痴珠起身，那侍儿早掀着帘子出去。痴珠不知不觉跟着走，只隔一步，却赶不上。再看走的地方，是个，却不是汾神庙的路，脚下全是青花石磨光的石板，两边是白玉栏干，围护着无数瑶花琪草。那侍儿早不见了。远远望去，只见上面数十级台阶；阶上朱红三道的门，黄金兽环。沿阶排列那些仪从，一对对旌旗幡盖，刀鞘弓衣；还有那金盔金甲的神将，手执兵器，分班站在中门两边。痴珠想道： 这是什么地方呢？ 正在踌躇，不敢前进。
忽见西边的门拥出许多侍女，宫妆艳服，手中有捧冠带的，有捧袍笏的，迎将出来。一个空手的，生得荷粉露垂，杏花烟润，向前跪下道： 请主人更衣。 便引痴珠进了中门。东西两班人等，瞧见痴珠，都叩起头来。痴珠从屏门走上殿来，见殿上立一更衣镜，有七尺多高，镜中一个人影，衣服虽不华美，而丰采奕奕，英爽之气见于眉宇。镜后走出一个神人来，向痴珠道： 先生来了。 把手一拱，足下便冉冉生云，上天而去。侍女伺候更衣已毕，扶在正面几上坐下。
痴珠正要说话，忽见屏门洞开，门外停两座七香宝辇，又有许多宫妆侍女，有执拂的，有执扇的，有捧如意的，有捧巾栉的，有捧书册的，簇拥着两位珠缨蔽面的女神下车。痴珠从殿上望将下来，一个面庞好像亡妾茜雯，一个面庞儿好像娟娘。只见黄巾力士引向廷前方面，下铺两个宝蓝方垫，那女神绰绰约约，走至垫前，便俯伏跪下。旁有一个金甲神将唱道： 泪泉司、愁山司谒见。 痴珠身旁侍女唱道： 平身。 便有四个侍女扶掖二女神，从东点环佩珊珊步上殿来。
刚到殿门，痴珠立起身，上前略一凝视，一个正是茜雯，一个正是娟娘，喜极不能说话，一手携着一人发怔。半晌，转扑簌簌的吊下泪来。茜雯、娟娘早是泪珠偷弹，至此更呜咽欲绝。痴珠向茜雯恸道： 人亡家破，教我何以为人！ 茜雯咽着道： 天数难逃。
娟娘抹泪道： 你今到此，尘缘已断，平破往复，世事自有回环，何必重生魔障？我告诉你：这地方系香海洋青心岛，你原是此间仙主，我和茜雯妹妹、春纤妹妹、秋痕妹妹，都是你案下曹司。因数十年前误办一宗公案，害许多痴男怨女都淹埋在这恨水愁山、泪泉冤海；因此玉帝震怒，召着金公兆剑替你作了仙主，将我们监禁在离恨天，先后谪降人世，亲历了恨泪愁冤的苦。去年蕴空坐化，玉帝怜他五十余年节苦行高，诏金公领着蕴空重游尘世，享历荣华，方才去了。我和茜雯妹妹罚限先满，如今你已复位了。秋痕妹妹罚限即刻也满，只春纤尘劫未尽，尚有五六年耽延，修成正果，方许重证仙班。 说到此，便将牙笏向痴珠心前轻轻一拍，道： 怎的尘梦还不醒哩？
痴珠咳嗽一声，呕了一口鲜血，却是南柯一梦。秃头闻声，急跑进来，见桌上的灯黯黯一穗，帐外模模糊糊有个人影，像是红衣女子，一闪即不见了。秃头唬得打战，急掀开帐，见痴珠眼撑撑的说道： 什么时候？ 秃头道： 差不多两下钟。 痴珠一丝半气的说道： 我又呕了一口血，觉得腥臊得很，你取些汤给我净净口。 秃头将帐挂起，剔了灯，点起枝蜡，从水火镦上倒半匪的燕窝莲子汤，递到痴珠唇边。
痴珠歪转半身，将口漱净，又喝两口下去，合眼把梦境记忆一回，恍然悟却前生，就问秃头道： 立秋是什么时辰？ 秃头道： 说是卯时。 痴珠吟道：
 兰摧白露下，桂折秋风前。 就说道： 你叫林喜去方丈请师父起来，你把小衫裤替我换上。 秃头道： 老爷身子不好，何苦要换？ 痴珠道： 呆奴！我要走了，你留得我么？我箱里东西，萧师爷替我开有清单，通给你去。箱以外的东西，穆升、林喜、李福三人均分了，也算跟我辛苦一场，留个纪念吧。我这几个月剩下的束修，也寄不回去，殡殓了我，余下的你拿去，作个下半世的养活。倘道路平静，替我回南看家，走吧！ 秃头哭道： 老爷好好的，又没有变症，怎讲起这些话？ 穆升流着泪，说道： 老爷保重。 正往下说，林喜已请心印来了。
穆升掀开帘子，让心印进去，自己向厨下招呼大家起来。刚由墙囗转过后院，忽听楼下一响，便问： 是谁？ 没有答应，已吓得满身寒毛直竖。再听得一声很响，你似左边屋里空棺挪动的声，便觉得通身发抖，两只脚就如钉住，走不动了。林喜、李福闻得声响；拿枝蜡赶来看视，穆升还自站着，心上突突的乱跳。停一停，三人同到楼下，唤醒大家出来前院。烛影里，又似槐树底下隐隐有几多人站在那里。其实，天是陰沉沉的，只听得风吹槐叶，簌簌有声而已。
屋里，秃头带哭检点痴珠衫裤。心印瞧着痴珠两颊飞红，也觉得不好。痴珠早把吩咐秃头的话，与心印覆述一遍，就唤秃头将一小箱交给心印道： 这是我的诗文集和那各种杂著，通共一百二十卷，你替我转交荷生。《玄》文覆瓿，《论语》烧薪，这算什么？只我一生的心血，都在这里，托他替我收拾吧！ 心印见此光景，就要忍住哭，也忍不住了。
林喜等满面泪痕，帮着秃头替痴珠擦了身上，换了衣裳，跏趺而坐，向心印道： 你是大解脱的人，何为也哭？我这会心上空荡荡的，只有老母尚然在念。为子如我，有不如无。 便滴下两点眼泪。一会，目神渐散，两颊的红也渐淡了。满屋中忽觉灵风习习，窗外一阵阵细雨。痴珠叫林喜端过一张炕几，向李福要了笔砚，心印检一张笺纸递上，林喜磨着墨，痴珠提起笔来，在纸上写了四句道：
海山我旧小游仙，滴落红尘四十年；
一叶随风归去也，碧云无际水无边。
题罢，掷笔倚几而逝。时正卯三刻。
心印大恸，秃头等泥首号啕，却远远的闻得蛮箫之声，经时才出。心印一面哭，一面招呼秃头将痴珠扶下。只见容颜带笑，脸色比生时还觉好看，只瘦骨不盈一把。这会，赞甫、雨农也到，大家帮着点香烛、焚纸钱，哭个泪干声尽。心印领着徒子徒孙，就在秋华堂念起度人经。赞甫、雨农领着穆升，照料衣裳棺椁。用的棺，就是停放楼下那一口。
秃头诸事不管，只在床前守尸痛哭，就如孝子一般。到了人殓，秃头体贴痴珠生前意思，将秋痕剪的一绺青丝、一双指甲，缝个袋儿，挂在痴珠襟上；其余痴珠心爱的古玩，和秋痕的东西，俱装人棺中。将灵停放在秋华堂，秃头等轮流在灵帏伴宿。次日，心印题上一付挽联，是：
梓乡极目黯飞云，可怜倚枕弥留，犹自伤心南望；
莲社暮年稀旧雨，方喜高斋密迩，何期撒手西归！
这且按下。
看官须知：痴珠方才化去，秋痕却已归来。正是：
铁戟沉沙，焦桐人囗；
安道碎琴，王郎斫案。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