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金苦不易一死曲伸冤
长铗频弹，飞动处，寒铓流雪。肯匣中徒作龙吟，有冤茹咽？怨骨沉沉应欲朽，凶徒落落犹同列。猛沉(长?)吟怒气满胸中，难摧灭！妻虽少，心冰冽；子虽稚，宗堪接。读书何事,饮羞抱觖(缺?)，碎击髑颅飞血雨，快然(就义?)笑释生平结。便膏身铁钺(锁?)亦何辞，生非窃。
右调《满江红》
做人子当父母疾病之时，求医问卜，甚至割股，要求他生，及到身死，哀哭号踊，尚且有终天之恨。若是被人杀害，此心当如何悲愤？自然当拼一生，向上□(司)控告。只是近来官府糊涂的多，有钱的便可使钱，外边央(寻?)一个名色份上，里边或是书吏，或是门子，贴肉揌买了问官。有势的又可使势，或央求上司吩咐，或央同年故旧关说，劫制问官。又买不怕打、不怕夹的泼皮做硬证，上呼下应，厚贿那仵作，重伤报轻伤。在那有人心问官，还葫芦提搁起，留与后人。没人心的，反要坐诬。以此誓死报亲仇的，已是吃了许多苦。那没用的，被旁人掇哄，也便把父母换钱，得他些银子，也(便?)了帐。只有那有志气的，他直行其是，不向有司乞怜(控告?)。当父亲被害时，岂不难(能?)挺剑刃仇？但我身殉父危，想(使?)老母无依，后嗣无人，是我一家赔他一身，若控有司(他时?)，或者官不如我意，不如当饮忍时饮忍，当激烈时激烈。只要得报亲仇，不必论时先后，是大经纬人(处?)。
话说浙江金华府有个武义县。这县是山县，民性犷悍，故(每?)招集兵士,多于此处。凡有争兢，便聚族相杀，便□(是)有家□(族)中争兢，也毕竟会合亲枝、党羽斗殴。本县有个王家，也是一个大族。一个王良，少年也曾读书，不就(着?)，就做田庄。生有一个儿子叫做世名，生得眉清目秀，性格聪明。在外附学读书，十二岁便会做文字。到十七岁时，府县俱前取，但道间不录，未得进学。父亲甚是喜他，期他大成。其年他的住屋原是祖遗，侄子王俊是长房，居左，他在右，中间都是合用。王俊有了两分村钱，要行起造。因是合的，不能。常叫族长王道来说，与他价钱，要他相让。王良道： 一般都是王家子孙，他买产，我卖产，岂不令人笑话？幸家中略可过活？我且苦守。 后边又央人来说，愿将产换，王良毕竟不肯。成了仇。
自古私己的常是齐整，公众的便易塌损，各人自管了各人得分的房屋，当中的用则有人用，修却没人修。王俊暴发财主，甚要修饰体面，如何看得过，只得买了木料，叫些匠人，叫右首拆造。拆时同梁合柱，将中间古老房屋震塌了。
王良此时看见，道： 这房子须不是你一个的，怎么把来弄塌了？
王俊道： 这二三百年房子，你不修，我不修，自然要塌，关我什事？ 只见泥水定磉，早已是间半开间，他是有意弄塌，预先造下了。
王良见了不胜大怒，道： 这畜生恁般欺人，怎见那半间是你的？你便自做主。况且又多尺余，如今塌的要你造还。
王俊道： 你有力量自造，怎我造赔你？ 你一声，我一句，争兢不了。
那王良便先动手，劈脸一掌。这王俊是个粗牛，怎生宁耐，便是一头把王良撞上一跤。王良气得紧，爬起便拾一根折木椽来打王俊，王俊也便扯一根木梢,道： 老入娘贼！故意魇魅我。 也打来，来得快些，早把王良右肩一下，王良疼了一闪，早把手中木椽落下。王俊得手，一连几木梢，先是肋下两下，后来头上一下，早晕在地。他家人并他妻来看，只见头破肋折，已是恹恹待尽，连忙学中叫王世名来。王良只挣得一声道： 儿，此仇必报！ 早已气绝，正是：
第宅依然在，微躯不可留。
空因尺寸土，尚气结冤仇。
此时世名母子捧着王良尸首，跌天撞地痛哭，指着王俊名儿骂。王俊也不敢应，躲在家中。一班助兴的便劝道： 小官人，不必哭得，得到县间去告，不怕不偿命的。
王俊听得慌了，忙去请了族中族长王道，一个叫做王度，村中一个惯处事的单邦、屠利、魏拱一干人来。要他兜收。
王道道： 小官，这事差了，叔父可是打得的？如今敌拳身死，偿命说不过的。
魏拱道： 若是这样说，也不必请你来了，还是你与他做主和一和。
王度道： 一个人活活打死，随你什人忍不过，怎止得他？
屠利道： 当今之世，惟钱而已，偿命也无济死者，两边还要费钱。不若多与他些钱财，收拾了罢。
王道道： 父母之仇，不共戴天。私和人命，天理上难去。
又一个单邦道： 如今论什天理！有钱者生，无钱者死。若和，是两利之道，若王大官肯依我们出钱，这便是钱财性命，性命卵袋，我们凭他。
王俊道： 一凭列位。
单邦道： 这等若是王小官不肯，我自有话说。同去！同去！ 一把扯了王道、王度，屠、魏两个随了来。
到王世名家，只见母子正在痛哭。见了王道一干，正待告诉，单邦道： 不消说得，我们亲眼见的。只是闻得你两家要兴讼，故来一说。
王世名母亲道： 我正要告他，他有什讼兴？
单邦笑道： 他有话道，因屋塌压死，你图赖他，阖家去将他打抢。
王世名道： 这一尺天，一尺地，人是活活打死的，怎说得这话？ 便痛哭起来。
魏拱道： 这原是诳之以理之所有，若差官来相验，房子塌是真。如今假人命常事，人死先打抢一番，官府都知道的。
王世名母亲道： 有这等没天理的，拼老性命结识他。
屠利道： 不要慌，如今亏得二位族长道： 天理上去不得。 所以我们来处。
王世名道： 正是二位公公极公道的。
单邦道： 是公道的，七老八十，大热天，也没这气力为你府、县前走。如今我们商议，你们母子去告，先得一个坐视不救的罪名了。又要盘缠使费。告时，他央了人情，争是压死，仵作处用了钱，报做压死伤，你岂不坐诬？
王世名道： 有证见。
屠利道： 你这小官，官有份上反道是硬证，谁扯直腿替你夹？便是你二位族尊也不肯。况且到那检验时，如今初死还好，天色热，不久溃烂，就要剔骨检，筋肉尽行割去，你道惨不惨？ 世名听到此，两泪交流。
魏拱见他，晓得他可以此动，道： 不检不偿，也不止一次，还要蒸骨检哩。 母子二人听得，哭得满地滚去，眼睁睁只看这两个族长。不期他两人听了这片歪语，气得声都不做。
单邦道： 如今我们计议，一边折命，一边折钱，不若叫他从重断送，七七做，八八敲，再处些银子养赡你母子，省得使在衙门中，与你们不是与别人。你们母子出头露面去告一场，也不知官何如，不若做个人情，让他们不是让别人，不然，贫不与富斗，命又不偿得，你母子还被他拖死了。 这片话，他母亲女流，先是矬了。王世名先是个恐零落父亲尸骸，也便持疑。
屠利道： 你两老人家也做一声，依我只是银子好。
王道道： 父母之仇，也难强你不报的。
魏拱道： 又来撒。
王道道： 只你们母子也要自度力量，怕没有打官司家事，打官司手段。
王度道： 自古 饶人不是痴。 你也自做主意。
屠利道： 官司断不劝你打。
魏拱道： 命断偿不成，只是和为贵。
单邦道： 和不可强他，只是未到官，两个老人家做得主，是可为得你，还可多处些，到官烧埋有限。 世名母亲听了，便叫世名到房中计议。
世名道： 这仇是必报的。
母亲道： 这等不要和了？
世名道： 且与他和，再处。
世名便走出来道： 论起，王俊亲殴杀我父亲，毕竟告他个人亡家破方了。只是我父亡母老，我若出去打官司，家中何人奉养，又要累各位。
魏拱道： 这决定奉随，只家下离县前远，日逐奉扰不当。
世名道： 如今列位吩咐，我没有个不依的，只凭列位处。父亲我自断送，不要他断送。
魏拱道： 这等才圆活。不要他断送，更有志气。
屠利道： 若不要他断送，等他多出些钱与你罢。
单邦道： 一言已定。去，去，去！ 一齐起身到王俊家来。
屠利道： 原没个不爱钱的。
魏拱道： 也亏得单老爹这一片话头。
单邦道： 你帮衬也不低。
只有王道心里暗转： 这小官枉了读书，父亲被人打死，便也甘心和了。
坐定，王俊慌忙出来道： 如何？
魏拱道： 他甚是不肯。
王俊道： 这等待要去告？
屠利道： 亏单公再三解劝，如今十有八就了。只是要大破钞。
王俊道： 如今二位伯祖如何张主？
王道道： 我手掌也是肉，手心也是肉，难主持。但凭列位。
魏拱道： 这单老爹出题目。
单邦道： 还是族尊。依我少打不倒，五十两助丧，三十亩田供他子母。
屠利道： 处得极当，处得极当。
王俊道： 来不得！
王度道： 你落水要命，上岸要钱，没一二百金官司。
魏拱道： 王大郎，不要不识俏，这些不够打发仵作差使钱。
屠利笑道： 这是单老爹主意，还不知他意下何如？
王俊只得拿出三十两银子，二十两首饰，就写一纸卖田文书。
单邦又道： 这事要做得老，这银子与契都放在族长处。一位与屠爱泉去签田、写租契；一位与魏趋之去帮扶王小官人落材烧化，然后交付银产。
王道道： 他有坟地，如何肯烧？只他妻子自行收殓，便无后患了。
魏洪道： 单兄，足下同往王小官处去何如？
单邦道： 这边里递也要调停，不然动了飞呈，又是一番事了。
果然分头去做。王道与魏拱到王世名家，世名原无心在得财，也竟应了。
王道道： 有这样小官，再说两句也可与你多增几两银子。
魏拱也心里道： 这是见财慌的。
世名自将已资将父亲从厚收殓。
两个族长交了银产，单邦收拾里邻，竟开了许多天窗。后边王俊捐出百金谢他们一干，单邦得了四十两，魏、屠也各得银十五两。
王道与王度不收。
乡里间便都道： 有钱阿叔也可打杀的。 也都笑王世名柔懦。
不知王世名他将银子与契俱封了，上边写得明白，交与母亲收执。私自画一轴父亲的神像，侧边画着自己形容，带着刀站立随了。
三年之间，宁可衣贫食淡，到没银子时，宁可解当，并不动王俊一毫银子。每年收租，都把来变了价封了，上边写某年某人还租几石，卖价几两，一一交与母亲。
痛切思亲瘦骨岩，几回清泪染青衫。
奇冤若是藏金积，幽恨权同片纸缄。
武义一带地方打铁颇多。一日赴馆，往一铁店门前过，只听得[門字左边][門字左边][門字右边][門字右边]，两个人大六月立在火炉边打铁。
王世名去看道： 有刀么？
道： 有打起的厨刀。
世名道： 不是。
铁匠道： 可是腰刀？
世名看了看道： 太长，要带得在身边的匕首。
铁匠道： 什么匕首？可是解手刀？ 递过一把。世名嫌钝。
铁匠道： 这等打一把纯钢的。 论定了价钱，与了他几分作定。铁匠果然为他打一把好刀：
莹色冷冷傲雪霜，剜犀截象有奇铓。
休须拂拭华阴土，牛斗时看起异光。
世名拿来把玩，快利之极。找了银子，叫他上边凿 报仇 二字。
铁匠道： 这是尊号么？
世名道： 你只为我凿上去罢了。
铁匠道： 写不出。官人写，我凿罢。 世名便将来，楷楷的写上两个字。铁匠依样凿了，又讨了两分酒钱。世名就带在身边，不与母亲知道。
闲时拿出来看玩。道： 刀！刀！不知何时是你建功的时节，是我吐气的时节？我定要拿住此贼，碎砍他头颅，方使我父亲瞑目泉下。
在馆中读书空时，便把古来忠孝格言楷写了带在身边，时常讽咏，每每泪下。
那同窗轻薄的道： 父亲让人打死，得些财物便了，成什么孝？枉读了书！
只有他的先生卢玉成，每夕听他读那格言，或时悲歌凄惋，或时奋迅激昂，每日早起，见他目间时有泪痕。道： 此子有深情，非忘亲的。
到了服阙，适值宗师按临，府县取送，道间与进了。
王俊听得，心下惊慌，便送银三两与他做蓝衫。他也收来封了。
有个本县财主，一来见他新进，人品整齐；二来可以借他遮盖门户，要来赘他。他不敢轻离母亲，那边竟嫁与他。王俊也有厚赠，他也收了。
苒荏年余，不觉生下一子。到了弥月，晚间其妻的抱在手中，他把儿子头上摸一摸道： 好了，我如今后嗣已有，便死也不怕绝血食了。
其妻把他看了道： 怎说这样不吉利话！ 他已瞒了母亲，暗暗的把刀藏在袜桶内，要杀王俊。
这是正月十二，王俊正在单邦家吃酒，吃得烂醉回。踉踉跄跄将近到家，只听得一声道： 王俊，还我父亲命来！ 王俊一惊，酒早没了。
睁开醉眼，却见王世名立在面前，手拿着一把刀，两只脚竟不能移动，只叫： 贤弟，凭你要多少，只饶我性命罢！
王世名道： 胡说，有杀人不偿命的么？ 就劈头一刀砍去，王俊一闪，早一个 之 字。王世名便乘势一推，按在地，把刀就勒，王俊把脚踭(蹬)得两踭(蹬)，只见醉后的人，血如泉涌。王世名又复上几刀，眼见得王俊不得活了。正是：
幸假金钱逃国法，竟随霜刃丧黄泉。
此时世名便在村中叫道： 王俊杀我父亲，我如今已杀他报仇。列位可随我明日赴官正法。
村中听得，只见老少男女一齐赶来，早见王俊头颅劈碎，死在血中。行凶刀插在身旁，王世名立在那里。屠利赶来看了，道： 爷呀！早知终久死在他手里，不如省了这百来两银子。
单邦也带着酒走来，道： 这小官造次，再央我们讲一讲，等他再送些银子，怎便做出这事？
世名道： 谁要他银子，可同到舍下。
到得家中，母妻听得世名杀了人，也吃一惊，王道、王度也到，王道道： 一报还他一报，只迟死得六年。
王度道： 苦他主这意六年，也亏他耐心。 世名早从房中将向来银拿出，一封五十两，是买和银；又十余小封，都是六年中收的租息并王俊送的银子，又有一张呈子，上写道：
金华府武义县生员王世名
首为除凶报仇事：兽兄王俊，逞强占产，嗔父王良不从，于万历□(六)年五月，毒殴身死。挜银卖和，族长王道等证。经今六年，情实不甘，于今月日，是某亲手杀死，刀仗现存，理甘伏法，为此上呈。
当面拿出来，于空处填了日时。
王道道： 他已一向办定报仇的了，我们散去，明日同去出首。 众人趑趄不肯就去，世名道： 我原拼一死殉父，断不逃去，贻累母亲。
又有几个捏破屁里递道： 只是小心些，就在府上借宿罢！
当晚，王世名已安慰母亲；吩咐了妻子，教她好供奉母亲，养育儿子。
次日绝早，世名叫妻子煮饭与众人吃了，同到县中。早已哄动一城。知县姓陈，坐了堂。世名与众人递上呈子，并将刀仗放在案前。陈知县看了道： 你当日收他银子，如今又杀他，恐别有情。
世名道： 前日与和，原非本心。只因身幼，母老无人奉养，故此隐忍。所付银两并历年租银，俱各封识不动，只待娶妻，可以奉母，然后行世名之志。今志已行，一死不惜。
陈知县再叫亲族里邻，说来都是一般，陈知县道： 这是孝子，我这里不监禁你，只暂住宾馆中，待我与你申请。其余干连，暂放宁家。 就连夜为他申详守巡二道，把前后事俱入申中。
守巡俱批金华汪知县会问。那汪知县闻他这光景，也甚怜他，当时叫他上去，问他有什么讲。世名道： 世名从何言？今事已毕，只欠一死。
汪知县道： 我如今且检你父亲的尸，若有伤，可以不死。
世名道： 世名能刃王俊于今日，怎不能诉王俊于当日？忍痛六年始发，只为不忍伤残父尸，今只以世名抵命，也不须得检。若台台怜念，乞放归田里，拜父辞母嘱妻，绝吭柩前，献尸台下。
汪知县道： 我检尸正是为你，若不见你父亲尸伤，谁信你报仇。 遂便写一审单申府道：
审得：王世名宿抱父冤，潜怀壮志，强颜与仇同室，矢志终不共天，封买和之资，不遗锱铢；铸报仇之刃，悬之绘像。就理恐残父尸，即死虑绝亲后。岁序屡迁，刚肠愈烈。及甫生男一岁，谓可从父九泉，遂挥刃于仇人，甘投身于法吏。验父若果有伤，擅杀应从末减。但世名誓不毁父尸以求生，唯求即父柩而就死。一检世名且自尽，是世名不检固死，检亦死也。捐生慷慨，既难卒保其身，而就义从容，是宜曲成其志。合今放归田里，听其自裁。
通申府、道，若是府、道有一个有力量道： 王俊买和有金，刚杀叔有据，不待检矣！杀人者死，夫亦何辞？第不死于官，而死于世名，恐孝子有心，朝廷无法矣！若听其自裁，不几以俊一身，易世名父子与拟罪以伸法，末减以原情。 这等，汪知县也不消拘把检尸做世名生路了，上司也只依拟。
汪知县便把他放去，又吩咐道： 你且去，我还到县来，你且慢死，我毕竟要全你，怎么苦惜那已枯之骨，不免你有用之身？
世名道： 死断不惜，尸断不愿检。
汪知县看了他，又叹息道： 浮生有涯，令名无□(巳)！
世名听了，又正色道： 这岂图名，理该如此。
汪知县也不差人管押他，他自到家。母亲见了哭道： 儿，我不知道你怀这意，你若有什蹉跌，叫我如何？
世名道： 儿子这身是父生的，今日还为父死。虽不得奉养母亲，也得见父地下。母亲不要痛我。 其妻也在侧边哭。
世名道： 妳也莫哭，只是善事婆婆，以代我奉养；好看儿子，以延我宗嗣，我死也瞑目了。
去见陈知县，知县仍旧留他在宾馆，吩咐人好好看待，不要令他寻自尽。
过了几日，汪知县来了，满城这些仗义的并他本村的里邻，都去迎接道： 王俊杀叔是实，世名报仇也是理之当然，要求汪县尊保全这孝子。 汪县尊已申了上司，见上司没个原免他的意思，唯有检验，可以为他出脱，只得又去取他父亲尸棺。
世名听了，把头乱撞，道： 他们只要保全我的性命，苦要残我父亲的骸骨，我一死可以全我父了。 那看守的因陈知县吩咐，死命抱住，不能得死。
到了次日，通学秀才都衣巾簇拥着世名，来见汪县尊，道： 王俊杀叔，去今六年。当日行贿之人尚在，可一鞠而得，何必残遗骸，致残孝子。况且王俊可银产偿叔父之死，今世名亦可返其银产以偿族兄之死。今日世名还祈太宗师玉全。
汪县尊道： 今日之验，正以全之。 此时适值棺至，世名望见，便以头触阶石，喷血如雨，地都溅得火赤的。众秀才见了，抱的抱，扯的扯，一齐都哭起来。衙役与看的人无不下泪，两县尊也不觉为之泣下。
低徊往事只生悲，欲语凄凄双泪垂。
一死自甘伸国法，忍教亲体受凌夷。
众秀才又为他讲，汪县尊叫把棺木发回。孝子晕了半日方苏。又到滩边，看棺木上船。又恸哭了一番，仍至两县尊前就死。
两县叫人扶起，又着医生医治。两个县尊商议，要自见司道面讲，免他检尸，以延他的生；再为题请，以免他的死。
孝子道： 这也非法，非法无君。我只办了一死；便不消这两县尊为我周旋委婉。
回到馆中，便就绝食，勺水不肯入口。这些亲族与同袍都来开讲，道： 如今你父仇已报了，你的志已遂了。如今县尊百计要为你求生，这是他的好意，原不是你要苟全，何妨留这身报国。
世名道： 我断不要人怜，断不负杀人之名，以立于天壤间。 原是把头磕破的，又加连日不吃，就不觉身体恹恹。这日忽然对着探望的亲友长笑一声，俯首而逝，殁在馆中。死之刻云雾昏惨，迅风折木，雷雨大作。两县令着他家中领尸，只见天色开霁，远近来看的、送的云一般相似。
到家，他妻子开丧受吊。他妻子也守节，策励孤子成名。当时在武义连浙东一路，便是村夫牧竖，莫不晓得个王秀才是王孝子。只是有识的道：古来为父报仇多有从末减的，况以王秀才之柔刚并用，必能有济于世。若使以一戍全之，孝子必生。生必有效于国。在王秀才，为孝子又可为忠臣。而国家亦收人才之用。即其死，良可为国家人才惜耳。故吴县张孝廉凤翼高其谊为立传。孝廉曰：
杀人者死，律也。人命是虚，行财是实，亦律也。彼买和契赃具在，可以坐俊杀叔之罪，可以挽世名抵命之条，何必检厥父尸，以伤孝子之心哉？盖当事诸君子急于念孝子，反乱其方寸，而虑不及此哉！抑天意不惜孝子一死，以达其志，以彰其孝哉！


看得伦理真写出奸徒幻
冷眼笑人世，戈矛起同气。试问天合亲，伦中能有几？泣树有田真，让肥有赵礼；先哲典型存，历历可比教。胡为急相煎？纷纷室中阋。池草徒萦梦，枤杜实可倚。愿坚不替心，莫冷旁人齿！
四海之内皆兄弟，实是宽解之词。若论孩雅相携，一堂色笑，侬依栖栖，只得同胞这几个兄弟。但其中或有衅隙，多起于父母爱憎，只因父母妄有重轻，遂至兄弟渐生离异。又或是妯娌骶忤，枕边之言遂潜毁，毕竟同气大相乖违。还又有友人之离间，婢仆之挑逗，尝见兄弟，起初嫌隙，继而争兢，渐成构讼，甚而仇害，反不如陌路之人，这也是奇怪事。本是父母一气生来，到做了冰炭不相入。试问人，这弟兄难道不是同胞，难道不同是父母遗下的骨肉，为何颠倒若此？故我常道：弟兄处平时，当似司马温公兄弟，都都老年，问兄的饥，问兄的寒，煦煦似小儿相恤。处变当似赵礼兄弟，汉更始时，年饥盗起，拿住他哥子要杀，他知道赶去，道： 哥子瘦，我肥，情愿我替兄。 贼也怜他义气，放了。至于感紫荆树枯，分而复合，这是田家三弟兄，我犹道他不是汉子，人怎不能自作主张，直待草木来感动？即一时间性分或有知愚，做兄的当似牛弘，弟射杀驾了车的牛，竟置之不问；做弟的当似孙虫儿，任兄惑邪人，将他凌辱不怨。不然王祥、王览同父异母兄弟，王祥卧冰之孝，必能爱弟。那王览当母亲要药死王祥时，他夺酒自吃，母菜只得倾了。凡把疑难的事与他做，他都替做。不同母的也如此，况同父母的弟兄。我朝最重孝友，洪武初，旌表浦江郑义门——坐事解京，圣旨原宥，还擢zhuo他族长郑琏为福建参政。——以后凡有数世同居的，都蒙优异。今摘所同一事，事虽未曾旌表，其友爱自是出奇。
话说浙江台州府太平县，宣德间有个姚氏弟兄，长名居仁，次名利仁，生得仪容丰丽，器度温雅，意气又激烈，见义敢为，不惟性格相同，抑且容貌如一。未冠时，从一个方方城先生。这先生无子，只得妻马氏，生得一个女儿慧娘，家事贫寒。在门(馆?)还有个胡行古，他资质明敏，勤于学问。一个富尔谷，年纪虽大，一来倚恃家事充足，无心读书，又新娶一妻，一发眷恋不肯到馆。一个夏学，学得一身奸狡，到书上甚是懵懂，与富尔谷极其相合，先生累次诫谕他□(们)，他两人略不在意。五人虽是同门，意气犹如水火。后来两姚连丧父母，家事肃条，把这书似读不成。只有胡行古进了学。夏学做了富尔谷帮闲。
一日方方城先生殁mò了，众门生约齐送殓，两姚与胡行古先刭，富尔谷与夏学后来。那富尔谷原先看得先生女儿标致，如今知她已长成，两眼只顾向孝堂里看。那女儿又因家下无人,不住在里边来往，或时一影，依稀见个头，或时见双脚。至哭时，嘤嘤似鹂声轻啭。弄得个富尔谷耳忙眼忙，心里火热，两只眼直射似螃蟹，一个身子酥软似蜒蝣。这三人原与他不合,不去睬他。只有夏学，时与他掗怀说话，他也不大接谈。事完散酒,只见夏学搭了富尔谷肩头走，道： 老富，你今日为什么出神？
富尔谷道： 我有一句心腹对你说，方先生女儿，我见时尚未蓄发，那时我已看上她，只是小，今日我筭(算?)她已年十六了。我今日见她孝堂里一双脚，着着白鞋子，真是笋尖儿，又亏得风吹开布帏，那一影真是个素娥仙子，把我神魂都摄去了!老夏怎弄个计议，□(使)我得到手，你便是个活古押衙！
夏学道 这有何难，你只日日去帮丧，去嗅她便了！
富尔谷道： 只今日己是几乎嗅杀，若再去，身子一定回来不成了！你只怎么为我设法弄来作妾。
夏学道： 罢了，我还要在你家走动，若做这样事，再来不成了，作成别个罢！
富尔谷道： 房下极贤。
夏学道： 我日日在你家，说进活，你尊脸为什么破的？昨日这样热，怎不赤剥？
富尔谷把（打）夏学一拳，道： 狗獃！妇人们性气，不占些强不歇。我们着了气，到外消遣罢了；她□□□□□(不得发泄，毕)竟在肚中，若还成病，又要赎药，你道该让不该让？
夏学道： 是！是！只是如今再添个如夫人，足下须搬到北边去，终日好带眼罩儿，遮着这脸嘴。 两个笑了一回，夏学道： 这且待小弟缓图。
次日，夏学就借帮丧名色，来到方家。师母出来相谢，夏学道： 先生做了一生老学究，真是一穷彻骨，亏了师母这等断送，也是女中丈夫。
师母道： 正是。目下虽然暂支，后边还要出丧营葬，亳忽无抵。
夏学道： 这何难！在门学生，除学生贫寒，胡行古提不起个穷字；两姚虽是过得，悭吝异常；只有富尔谷极其挥洒。师母若说一声，必肯资助。
师母道： 他师生素不相投，恐他不肯。
麦学道： 只因先生酸腐，与他豪爽的不同。不知他极肯周济，便借他十来两，只当牯牛身上拔根毛。他如今日下因他娘子弱症，不能起床，没人管家，肯出几百金寻填房的，岂是个不肯舍钱人？只是师母不肯开口，若师母肯下气，学生当得效芳。
师母道： 若肯借三、五两也够了。
夏学别了，来见富尔谷道： 老官，我今把这悭鬼，竟抬做了大豪侠了！我想她是孤儿寡妇，可以生做。不若择一个日，拿五十两银子、几个缎子，只说借她。她若感恩，一说便成，这就罢了；若她不肯，就扭做财礼；只凭我这张口何如？
富尔谷道： 三十两罢！
夏学道： 须说不做财札，毕竟要依我，我这强媒，也还该谢个五十两哩！
富尔谷只得依说，拿了五十两银子、两个缎子、两个纱与他。他落了十两，叫小厮一拜匣捧定，来见师母，道： 师母！我说他是大手段人，去时恰好有人还他本银四十两，把四个尺头作利钱，我一谈起，他便将此宗付我。我叫他留下四个尺头，他道： 一发将去，怕不够用。 学生特特送来。
师母道： 我只要三、五两，多余的劳大哥送还。
夏学道： 先生腐了一生，又有师母，物自来而取之，落得用的，师母务直收了。
这边马氏犹豫未决，夏学一边就作了个揖，辞了师母，一径出门去。
只是慧娘道： 母亲，富家在此读书！极其鄙吝，怎助这许多？宁可清贫，母亲只该还他的是。
马民便央人去请夏学，夏学只是不来，马民也只得因循着。
不一日，举殡日子到了，众人斗分祭奠。富尔谷不与份子，自做一通祭文来祭，道：
鸣呼，先生！我之丈人。半生教书，极其苦辛。早起晏匿眠，读书讲经。腐皮篮衫，石衣头巾。芋头须绦，俭朴是真。不能高中，金捞题名。一朝得病，鸣呼命倾。念我小子，日久在门。若论今日，女婿之称。情关骨肉，汪汪泪零。谨具薄祭，表我微情。鸟猪白羊，代以白银。鸣呼哀哉，尚饗！
夏学看了，道： 妙，妙：说得痛快！
富尔谷道： 信笔扫来，叶韵而己。
姚居仁道： 只不知如何做了先生之婿？
姚利仁道： 富兄！你久已有妻，岂有把先生的女儿作妾之理！
夏学道： 尧以二女与舜，一个做正妻，一个也是妾，这也何妨。
姚居仁道： 胡说！这事怎行得通！
只见里边马氏听得，便出来道： 富尔谷！先生才死得，你不要就轻薄我女儿！先生临终时，已说定要招胡行古为婿，因在丧中，我不题起，你怎么就这等轻薄？
姚居仁道： 不惟辱先生之女，又占友人之妻，一发不通！
富尔谷道： 姚居仁，关你什事？
姚利仁道： 你作事无知，怎禁得人说？
富尔谷道： 我也用财礼聘的，怎么是占？
马氏道： 这一发胡说了，谁见你聘礼？
夏学道： 这是有因的。前日我拿来那四十两银子、四个尺头，师母说是借他的，他道却是聘礼。
马氏道： 你这两个畜生，这样设局欺我孤寡！ 便向里边取出银、缎，撒个满地。
富尔容道： 如今悔，迟了，迟了！ 与夏学两个跳起身便走，被姚利仁一把扯转。
夏学瘦小些，被姚利仁一扯，扯得猛，扯个翻觔斗，道 这□(在)哪个家里，敢放刁？好好收去，给胡兄行礼。若不收去，有我们在这里，学生的银子，师母落得用的，过几时，我们公共偿还。
夏学见不是头，道： 富兄原不是，怕哪里没处娶妾，做这样歪事。
拾起银、缎来，细细合数，比原来时少了五两一锭。
夏学道： 师母既是要干净与胡兄，这五两须胡兄招承，他如今如何肯折这五两！
胡行古自揣身边没钞，不敢做声。
又是姚居仁道： 我代还！
夏学道： 这等，兄兑一兑出，省得挂欠。
姚居仁道： 怎这样慌？五日内我还他罢了！
夏学道： 求个约儿。
姚居仁道： 说出就是了。
夏学道： 寄服人心
姚利仁道： 便写一约与他何妨！
夏学就做个中人，写得完，也免不得着个画字，富尔谷收了。各人也随即分散回家。
夏学一路怨畅富尔谷： 这事慢慢让我搏来，卖什才？弄坏事！
富尔谷道； 我说叫先生阿爱也晓我有才，二来敲一敲实。
夏学道： 如今敲走了！这不关胡行古事，都是两姚作梗，定要出这口气。□(摆)布得二姚倒，自然小胡拱手奉让了。
富尔谷道： 何难！我明日就着小厮去讨银子，出些言语，他毕竟不忿赶来嚷骂，关了门，打上一顿就出气了。
果然第二日就着小厮去讨银子，恰好撞着姚居仁，居仁道： 原约五日，到五日你来。
小厮道： 自古道： 招钱不隔宿。 谁叫你做这好汉？
居仁道： 这奴才这等无状！
那小厮道： 谁是你奴才？没廉耻！欠人的银子，反骂人！
居仁听了，一时怒起，便劈脸一掌；道： 奴才，这掌寄在富尔谷脸上，叫他五日内来领银子！
那小厮气愤愤自去了。此时居仁弟兄服已满，居仁已娶刘氏，在家月余，利仁也聘定了县中茹环女儿，尚未娶回。刘氏听得居仁与富尔谷小厮争嚷，道： 官人，你既为好招银子，我这边将些首饰当与他吧。
居仁道： 偏要到五日与他，我还要登门骂他哩！
晚间利仁回来，听得说，也劝： 大嫂肯当了完事，哥哥可与他罢，不要与这蠢材一股见识。
第二日，刘氏绝早将首饰把与利仁，叫他去当银子，那富家小厮又来骂了，激得居仁大怒，便赶去打。那小厮一头走一头骂，居仁住了脚，他也立了骂。居仁激得性起，一直赶去。这边利仁当银回来，听得哥哥赶到富家，他也赶来，不知那富尔谷已定下计了。
昨日小厮回时，学上许多嘴，道居仁怎么骂尔谷，又借他的脸打。富尔谷便与夏学商议，又去寻了一个久惯帮打官司的叫张罗，与他定计。
富尔谷道： 我在这里，是村中皇帝，连被他两番凌辱，也做人不成，定要狠摆布他才好！
张罗道： 事虽如此，苦没有一件摆布得他倒的计策。 正计议时，恰好一个黄□(脸)小厮送茶进房,——久病起来，极是伶仃，——放得茶下，那夏学提起戒尺，劈头两下，打个昏晕。
富尔谷吃了一惊，道： 他病得半死的，怎打他？
夏学道： 这样小厮，死在眼下了，不若打死，明日去赖姚家。你的钱势大，他两个料走不开。
张罗连声道： 有理，有理！ 富尔谷听了，便又添上几拳几脚，登时断气。只是这小厮是家生子，他父亲富财知道，进来大哭。
夏学道： 你这儿子病到这个田地，也是死数了，适才拿茶，倾了大爷一身，大爷恼了，打了两下，不期死了。家主打死义男，也没什事。
富财道： 就是倾了茶，却也不就该打杀！
张罗道： 少不得寻个人偿命，事成时还你靠身文书罢。
富尔谷道： 他吃我的饭养大的，我打死也不碍。你若胡说，连你也打死了。 富财不敢做声，只好同妻子暗地里哭。三人计议已定，只要次日哄两姚来，落他入圈套。
不料居仁先到，骂道： 富尔谷！你怎叫人骂我？
富尔谷道： 你怎打我小厮？ 正争时，利仁赶到，道： 不必争闹，银子已在此了！
那富尔谷已做定局，—把将姚居仁扭住厮打，姚居仁也不相让。利仁连忙劝阻，一时间哪里拆得开？张罗也赶出来假劝，哄做一团。
只见小厩扶着那死尸，往姚居仁身上一推，道： 不好了！把我们官孙打死了！ 大家吃了一惊，看时，一个死尸，头破脑裂，挺在地上。
富尔谷道： 好，好！你两兄弟怎么打死我家人？
居仁道： 我并不曾交手，怎图赖得我？
富尔谷道： 终不然自死的？
姚利仁道： 这要天理！
张罗道： 天理，天理，到官再处！ 两姚见势不像，便要往家中跑，富尔谷已赶来圈定，叫了邻里一齐到县，正是：
坦途成坎坷，浅水蹙洪波。
巧计深千丈，双龙入罗网。
县中是个岁贡知县，姓武，做人有德，操守明白。
正值晚堂，众人跪门道： 地方人命重情！ 叫进问时，富尔谷道： 小人是苦主。有姚居仁欠小的银子五两，怪小的小厮催讨，率弟与家人沿路赶打，直到小的家里，登时打死，里邻都是证见。
知县叫： 姚居仁！你怎么打死他小厮？
姚居仁道： 小的与富尔谷，俱从方方城，同窗读书。方方城死时，借他银五两，他去取讨，小的见他催迫师母，没得还，小的招承代还。岂期富尔谷日着小厮来家吵闹，小的拿银还他，虽与富尔谷相争，实不曾打他小厮。
富尔谷道： 终不然我知道你来，打杀了等的？ 知县叫邻里，其时一个邻舍竹影，也是富尔谷行钱的，跪上去道： 小的里邻叩头。
知县道； 你怎么说？ 这边就开口道： 小的在富尔谷门前，只见这小厮哭了在前边跑，姚居仁弟兄后边赶，赶到里边，只见争闹半晌，道打死了人。
知县道： 赶的是这个小厮么？
道： 是。
知县道： 这等是姚居仁赶去打死的，无疑了！把居仁、利仁且监下，明日相验。
那富尔谷好不得意，对张罗道： 事做得成，狠了些。 不知张罗的意思，虽陷了姚家弟兄，正要逐儅儿拿做富尔谷。头一日已自暗地叫富财藏了打死官孙的戒尺，如今又要打合他买仵作，就回言道： 狠是狠了，但如今留空隙把人，明日相验，仵作看见伤痕，不是新伤，是血污两三日，报将出来，如何是好？你反要认个无故打死家僮，图赖人命罪了，这要去揌撒才好！
富尔谷道： 这等我反要拿出钱来了？
夏学道： 要羸宫司，这少不得银子。 吃他一打合，只葫芦提叫他要报伤含猢些，已诈去百余两。富财要出首，还了他卖身文书，又与他十两银子，张罗又叫他封起留做后来诈他把柄。富尔谷好不懊恨。
只是居仁弟兄落了监，在里边商议，居仁道： 看这光景，他硬证狠，恐遭诬陷。我想事从我起，若是定要逼招，我一力承当，你可推开，不要落他穽中。
利仁道： 哥哥！你新娶嫂嫂，子嗣尚无，你□□□(一被禁)，须嫂嫂□□(不上)不落，这还是我认。□□□□□□□□(你还可在外面经营)。
到了□□□□□□□□(早饭后，知县取出尸)相验，□□□□□□□□□□□□□(此时仵作已得了钱，报伤道： 额是)方木所伤，身上有拳、踢诸伤。知县也不到尸首边一看，竟填了尸单，带回县审。两个一般面貌，连知县也不知哪一个是姚居仁，哪一个是姚利仁。叫把他夹起来要招。
利仁道： 赶骂有的，实不曾打。就是赶的，也不是这小厮。
知县又叫竹影道： 这死的是富尔谷小厮么？
竹影道： 是他家义男富财的儿子。
知县遣： 这等是了！ 要他两兄弟招。居仁、利仁因富尔谷用了倒棒钱，当不得刑罚，居仁便认是打死。
利仁便叫道： 彼时哥哥与富尔谷结扭在一处，缘何能打人？是小的失手打死的。
居仁道： 是小的怪他来帮，打的。
利仁道： 小人打死是实，原何害哥哥？只坐小的一人！
知县道： 姚利仁讲得是。
叫： 富尔谷少他两人是个同窗，这死也是失手误伤，坐不得死罪。
富尔谷道： 老爷！打死是实，求爷正法！ 知县不听。
此时胡行古已与方方城女儿聘定了，他听得姚居仁这事，拉通学朋友为他公举冤诬。
知县只做利仁因兄与富尔谷争斗，从旁救护，以致误伤。那张罗与夏学又道骑虎之势，撺哄富尔谷用钱，把招眼弄死了，做了文书解道，道中驳道： 据招赶逐是出有意，尸单多伤，岂属偶然？无令白镪有权，赤子抱怨也！ 驳到刑厅。
刑厅是个举人，没什风力，见上司这等驳，他就一夹、一打，把姚利仁做 因官孙之殴兄，遂拳挺之交下 ，比 斗殴杀人，登时身死 律绞，秋后处决；还要把姚居仁做 喝令 。
姚利仁道： 子弟赴父兄之斗，哪里待呼唤？小的一死足抵，并不干他事。 每遇解审，审錄时，上司见他义气，也只把一个抵命，并不深求。
姚居仁在外竟费了□(读)书，□□(从事)耕种将来供养兄弟。只是刘氏在家，常常责备居仁道： 父母遗下兄弟，不说你哥子照管他，为何你做出事叫他抵偿？
居仁道： 我初时在监计议＇，他道因妳新嫁，恐丢妳，误妳一生。说我还会经营，还可支撑持家事，故此他自认了，实是我心不安。如今招已定，改换也改不得了。
刘氏道： 你道怕误我一生，如今叔叔累次吩咐，叫茹家另行嫁人，她并不肯，岂不误了婶婶一生？
倒是居仁在外奔忙，利仁在监，有哥哥替他用钱，也倒自在。倒硅富尔谷，却自打官司来，常被张罗与富财串诈，家事倒萧条了。
日往月来，已是三年，适值朝廷差官恤刑。此时刘氏已生一子周岁，因茹氏不肯改嫁，茹家又穷，不能养活，刘氏张主接到家中，分为两院，将家事中分，听她使用。闻得恤刑将到，刘氏道： 这事虽云诬陷，不知恤刑处辨得出辨不出，不若你如今用钱，邀解子到家，你弟兄面貌一般，你便调了，等他在家与婶婶成亲。我你有一子，不教绝后了！ 居仁连声道是。
果然邀到家中，买了解子，说要缓两日，等他夫妇成亲，解子得钱应了。利仁还不肯做亲，居仁道： 兄弟，弟妇既不肯改嫁，你不与成亲，岂不辜负了她？她若得一男半女，须不绝你后嗣！ 利仁方才应承。到起解日，居仁自带了枷锁，嘱咐兄弟道： 我先代你去，你慢慢来。 正是：
相送柴门晓，松林落月华。
恩情深棣萼，血泪落荆花。
解人也不能辩别，去见恤刑，也不过凭这些书办，该辨驳的所在驳一驳，过堂时唱一唱名，他下边敲紧了，也只出两句审语了帐。此时利仁也赶到衙门前，恐怕哥受责。居仁出来，便吩咐利仁： 先回，我与解人随后便到。
不期居仁与刘氏计议已定，竟不到家，与解人回话就监。解人捎信到家，利仁大哭，要行到官禀明调换。解子道： 这等是害我们了，首官定把我们活活打死。你且担待一月，察院按临时，必然审录，那时你去便了。 利仁只得权且在外，他在家待嫂，与待监中哥子，真如父母一般，终是不能一时弄他出来。
但天理霎时虽昧，到底还明，也是他兄弟有这几时灾星。忽然一日，张罗要诈富尔谷，假名开口借银子，富尔谷道： 这几年来，实是坎坷，不能应命。
张罗道： 老兄强如姚利仁坐在监里，又不要钱用！ 富尔谷见他言语不好，道且吃酒再处。因一是烫酒的不小心，飞了点灰在里边，斟出来，觉有些黑星星在上，张罗用指甲撩去。富尔谷又见张罗来诈，心里不快，不吃酒，张罗便疑心。
不期回□(到)家，□(因)为多吃了些食，泻个十生九死，一发道是富尔谷下药。正要发他这事，还望他送钱，且自含忍不发，不期富尔谷实拿不出，耽搁了两月。巧巧这年大比，胡行古中了，常对家里道： 我夫妇完聚，□□(全仗)姚氏二兄之力，岂期反害了他！ 中时自去拜望，许周济他，不题。
一日赴一亲眷的席，张罗恰好也在坐。
语次，谈起姚利仁之冤，张罗拱阔，道： 这事原是冤枉，老先生若要救他，只问富财便了！ 胡行古也无言，决日去拜张罗请教。
张罗已知醉后失言，但是他亲来请教，又怪富尔谷药他，竟把前事说了。
胡行古道： 先生曾见么？
张罗道： 是学生亲眼见的。
又问： 有什指证么？
道： 有行凶的戒尺与买嘱银子，现在富财处。
胡行古听了，便辞了，一竟来与姚利仁计议。又值察院按临，他教姚利仁把这节事去告，告富尔谷杀人陷人。胡行古是门生，又去面讲。
按院批：如果冤诬，不妨尽翻成案；批台、宁二府理刑官会问。幸得宁波推官，却又是胡行古座师，现在台州查盘。胡行古备将两姚仗义起衅，富尔谷结党害人，开一说帖去讲。那宁、台两个四府，就将状内干连人犯，一齐拘提到官。那宁波四府叫富财道： 你这奴才！怎么与富尔谷通合，把人命诬人么？
富财道： 小的并不曾告姚利仁。
四府道： 果是姚利仁打死的么？
那富财正不好做声，四府道： 夹起来！
富财只得道： 不是，原是夏学先将戒尺打晕，后边富尔谷踢打身死，是张罗亲眼见的。
四府道： 你怎么不告？
富财道： 是小的家主，小的怎么敢告！
又叫张罗，张罗也只得直说。四府就着人追了戒尺、买求银两，尸不须再检，当日买仵作以轻报重，只当自耍自了。夏学与富尔谷还要争辩，富财与张罗已说了，便难转口。两个四府喝令： 各打四十！
富尔谷拟 无故杀死义男，诬告人死罪未决，反坐 律，徒。夏学加工杀人，与张罗前案硬证害人，亦徒。姚利仁无辜，释放宁家。解道院时，俱各重责。
胡行古又备向各官说利仁弟兄友爱，按院又为他题本翻招。居仁回家，夫妇、兄弟完聚，好不欢暮。外边又知利仁认罪保全居仁，居仁又代监禁，真是个难兄难弟。
那夏学、富尔谷设局害人，也终难逃天网，张罗反覆挟诈，也不得干净。虽是三年之间，利仁也受了些苦楚，却也成了他友爱的名。至于胡行古之图报，虽是天理必明，却也见他报恩之义，这便是：
错节表奇行，日久见天理。
笑彼奸狯徒，终亦徒为尔。


予尝读未见书，遂拍案叫□□(奇，始)悟古今事迹，非奇则怪。□□□(去岁复)游天台仙府，诣诸名胜，凭吊陈迹，愈觉山河变幻。今春卜室孤山之麓，时梅影横瘦，竹阴展新，斜阳映水，峰际流云。掩关无审，简点废帙，得一、二野史，烦倦之顷，偶抽阅之，多忠孝侠烈之事。间有贪淫奸宄数条，观□□□(其含垢)蒙耻，败露情状，亦足发人深醒。总之，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之理道，宜认得真；贵贱、穷达、酒、色、财、气之情景，须看得幻。当场热哄，瞬息成虚，止留一善善恶恶影子，为世人所喧传，好事者之敷演。后世或因芳躅而敬之，或因丑戾而愤之，惊惊愕愕，□(奇)乎不奇乎?今特撮其最奇者数条授梓，非无谓也。
客有过而责予曰： 方今四海多故，非苦旱潦，即罹干戈，何不画一策以苏沟壑，建一功以全覆军，而徒哓哓于稗官野史，作不急之务耶? 予不觉叹曰： 子非特不知余，并不知天下事者也!天下之乱，皆从贪生好利，背君亲，负德义；所至变幻如此，焉有兵不讧于内，而刃不横于外者乎?今人孰不以为师旅当息，凶荒宜拯，究不得一济焉。悲夫!既无所济，又何烦余之饶舌也?余策在以此救之，使人睹之，可以理顺，可以正情，可以悟真；觉君父师友自有定分，富贵利达自有大义。今者叙说古人，虽属影响，以之喻俗，实获我心；孰谓无补于世哉! 时□□□(崇祯癸)未仲夏，孤山梦觉道人漫书。
*注： □ 后，括号内字为原书点校者猜断。


情词无可逗羞杀抱琵琶
香径留烟，蹀廊笼雾，个是苏台春暮。翠袖红妆，销得人亡国故。开笑靥夷光何在；泣秦望夫差谁诉？叹古来倾国倾城，最是蛾眉把人误。丈夫峻嶒侠骨，肯靡靡绕指，醉红酣素。剑扫情魔，任笑儒生酸腐。媸相如缘绮闲挑，陋宋玉彩笺偷赋。须信是子女柔肠，不向英雄谱。
右调《绮罗香》
吾家尼父道： 血气未定，戒之在色。 正为少年不谙世故，不知利害，又或自矜自己人才，自奇自家的学问。当着鳏居消索，旅馆凄其，怎能宁奈？况遇着偏是一个奇妙女，娇吟巧咏，入耳牵心；媚脸妖姿，刺目挂胆，我有情，他有意，怎不做出事来？不知古来私情，相如与文君是有终的，人都道他无行。元微之、莺莺是无终的，人都道他薄情。
人只试想一想，一个女子，我与他苟合，这时你爱色，我爱才，惟恐不得上手，还有什么话说？只是后边想起当初鼠窃狗偷的，是何光景？又或夫妇稍有衅隙，道这妇人当日曾与我私情，莫不今日又有外心么？至于两下虽然成就，却撞了一个事变难料，不复做得夫妇，你绊我牵，何以为情？又或事觉，为人嘲笑，致那妇人见薄于舅姑，见恶于夫婿，我又怎么为情？故大英雄见得定，识得破，不偷一时之欢娱，坏自己与他的行止。
话说弘治间有一士子，姓陆名容，字仲含。本贯苏州府昆山县人。少丧父，与寡母相依，织纴自活。他生得仪容俊逸，举止端详，飘飘若神仙中人。却又勤学好问，故此胸中极其该博，诸子百家，无不贯通。他父在时已聘了亲，尚未毕姻。十八岁进了昆山县学。凡人少年进学未经折挫，看得功名容易，便易懈于研墨，入于游逸，他却少年老成，志向远大。若说作文讲学，也不辞风雨，不论远近。若是寻花问柳，饮酒游山，他便裹足不入。当时有笑他迂的，他却率性而行，不肯改易。
进学之后，有个父亲相好的友人，姓谢名琛，号度城，住在马鞍山下。生有一子一女，女名芳卿，年可十八岁，生得脸如月满，目若星辉，翠黛初舒杨柳，朱唇半吐樱桃。又且举止轻盈，丰神飘逸。她父亲是个老白想起家，吹箫、鼓琴、弹棋、做歪诗也都会得，常把这些教她，故此这女子无件不通。
倒是这兄弟谢鹏，十一岁却懵懂痴愚，不肯读书。谢老此时有了几分家事，巴不得儿子读书进学。来贺陆仲含时，见他家事萧条，也有怜他之意，道： 贤契家事清淡，也处馆么？
陆仲含道： 小侄浅学，怎堪为人师。
谢老道： 贤契着此念头，便前程万里，自家见得不足，常常有余。老夫有句相知话奉渎：家下有个小犬，年已十一岁了，未遇明师，尚然顽蠢，若贤侄不弃，薄有几间书房，敢屈在寒舍作个西席。只恐粗茶淡饭，有慢贤侄。束脩不多，不成一个礼，只当自读书吧。
陆仲含着： 极承老伯培植，只恐短才不胜任。
谢老起身道： 不要过谦，可对令堂一说，学生就送关书来。 仲含随与母亲计议。
母亲道： 家中斗室，原难读书，若承他好意，不唯可以潜心书史，还可省家中供给，这该去。只是通家教书要当真，他饮食伏待不到处，也将就些，切不可做腔。 果然隔了两日，谢老来送一个十二两关，就择日请他赴馆。陆仲含此时收拾了些书史，别了母亲。来到谢家，只见好一个庭院：
绕户溪流荡漾，覆墙柳影横斜，
帘卷满庭草色，风来隔院残花。
到得门，谢老与儿子出来相迎。延入中堂相揖，逊仲含上坐。仲含再三谦让，谢老道： 今日西宾自应上坐了。 茶罢叫儿子拜了，送了贽，延入书房。此老是在行人，故此收拾得极其精雅：
小槛临流出，疏窗傍竹开。
花阴依曲径，清影落长槐。
细草含新色，卷峰带古苔。
纤尘惊不到，啼鸟得频来。
三间小坐憩，上挂着一幅小单条。一张花梨小几，上供着一个古铜瓶，插着几枝时花。侧边小桌上，是一盆细叶菖蒲，中列太湖石。黑漆小椅四张，临窗小瘿木桌，上列棋枰、磁炉。天井内列两树茉莉、一盆建兰。侧首过一小环洞门，又三间小书房，是先生坐的。曲栏绮窗，清幽可人。来馆伏侍的却是一个十一二岁小丫鬟。谢老道： 家下有几亩薄田，屋后又有个小圃，有两个小厮，都在那边做活，故此着小鬟伏侍，想在通家不碍。
晚间开宴，似有一二女娘窥笑的，仲含并不窥视她。自此之后，只是尽心在那厢教书。这谢鹏虽是愚钝，当不得他朝夕讲说，渐渐也有亮头。每晚谢老因是爱子，叫入内室歇宿，陆仲含倒越得空书斋独扃，恣意读书。十余日一回家，不题了。
只是谢老的女儿芳卿，她性格原是潇洒的，又学了一身技艺，尝道是： 苏小妹没我的色；越西施少我的才。 几头有本朱淑真《断肠集》，看了，每为叹息道： 把这段才色配个庸流，岂不可恨？倒不如文君得配着相如，名高千古。 况且又因□(谢)老择配，高不成，低不就，把岁月蹉跎。看这冬夜春宵，好生悒怏。曾记她和《断肠集》韵，有诗道：
初日晖晖透绮窗，细寻残梦未成妆。
柳腰应让当时好，绣带惊看渐渐长。
平日也是无聊无赖。自那日请陆仲含时，她在屏风后蹴来蹴去看他，见他丰神秀爽，言语温雅，暗想： 他外貌已是如此，少年进学，内才毕竟也好。似这样人可是才貌两绝了。只不知我父亲今日拣，明日择，可得这样个人么？ 以此十分留意。
自谢老上年丧了妻，中馈之事，俱是芳卿管。那芳卿备得十分精洁，早晚必取好天池松萝苦茗与他。那陆仲含道他家好清的，也是常事，并不问它。
芳卿倒向丫头采菱问道： 先生曾道这茶好么？
采菱道： 这先生是村的，在那厢看了这两张纸，呜呜的，有时拿去便吃，有时搁做冰冷的，何曾把眼睛去看一看青的、黄的，把鼻子闻一闻香的、不香的？
芳卿道： 痴丫头，这他是一心在书上，是一个狠读书秀才。
采菱道： 狠是狠的，来这一向，不曾见他笑一笑。
芳卿道： 你不晓的，做先生要是这样。若是对着这顽皮，与他戏颠颠的，便没怕惧了。这也是没奈何，哪一个少年不要顽耍风月的？
采菱道： 这样说起来是假狠了。
处馆数月，芳卿尝时在楼上调丝弄竹，要引动他，不料陆仲含少年老成得紧，却似不听得般，并不在采菱、谢鹏面前问一声是谁人吹弹。
那芳卿见他这光景，道他至诚可托终身，偏要来惹他。父亲不在时，常到小坐憩边采花来顽耍，故意与采菱大惊小怪的，使他得知。有时直到他环洞门外，听他讲书。仲含却不走出来。即或撞着，避嫌，折身转了去。谢鹏要来说姐姐时，自娘没后，都是姐姐看管，不敢惹她；却又书讲不出时，又亏姐姐把窃听的教导他。他也巴不得姐姐来听。芳卿又要显才，把自己做就的诗，假做父亲的，叫兄弟拿与他看。
那陆仲含道： 这诗是戴了纱帽，或是山人墨客做的，我们儒生只可用心在八股头上。脱有余工，当博通经史，若这些吟诗作赋，弹琴着棋。多一件是添一件累，不可看他。 谢鹏一个扫兴而止。
芳卿道： 怎小小年纪，这样腐气。 几番要写封情书着采菱送去，又怕兄弟得知。要自乘他归省时到房中留些诗句，又恐怕被他人或父亲到馆中看见，不敢。
一日又到书房中来听他讲书，却见他窗外晒着一双红鞋儿，正是陆仲含的。
芳卿道： 看他也是好华丽的人，怎不耽风月。 忙回房中写了一首诗道：
日倚东墙盼落晖，梦魂夜夜绕书帏，
何缘得遂生平愿，化作鸾凰相对飞。
叫采菱道： 妳与我将来藏在陆相公鞋内，不可与大叔见。 又怕采菱哄她，又自随着她，远远的看她藏了方转。
绮阁痛形孤，墙东有子都，
深心怜只凰，寸缄托双凫。
又着采菱借送茶名色，来看动静。
那采菱看见天色阴，故意道一句： 天要下雨了。
只见陆仲含走出来，将鞋子弹上两弹。正待收拾，却见鞋内有一幅纸在，扯出来时，上面是一首诗。他看了又看，想道： 这笔仗柔媚，一定是个女人做的，怎落在我鞋内？ 拿在手中想了几回，也援笔写在后首道：
阴散闲庭坠晚晖，一经披玩静垂帏。
有琴怕作相如调，寄语孤凰别向飞。
一时高兴写了，又想道： 我诗是拒绝她的，却不知是何人作，又请何人与她，留在书笥中，反觉不雅。 竟将来扯得粉碎。采菱在窗外张见，忙去回复。
芳卿已在那里等信，道： 怎么了？
采菱道： 我在那里等了半日，不见动静，被我哄道天雨了，他却来收这鞋子，见了诗儿，复到房中，一头走，一头点头摇脑，轻轻的读。读了半日，也在纸上写了几句，后边又将来扯碎了。想是做姐姐不过，故此扯坏。
芳卿道： 他扯是恼么？
采菱道： 也不欢喜，也不恼。
芳卿道： 他若是无情的，一定上手扯坏。他又这等想看，又和，一定也有些动情。扯坏时，他怕人知道，欲灭形迹了，还是个有心人。
不知那陆仲含在那边废了好些心，道： 我尝闻得谢老在我面前说儿子愚蠢，一女聪明，吹弹写作，无所不能。这一定是她做的。诗中词意似有意于我，但谢老以通家延我，我却淫其女，于心何安？况女子一生之节义，我一生之行简，皆系于此，岂可苟且。只是我心如铁石，可质神明，但恐此女不喻，今日诗来，明日字到，或至泄漏，连我也难自白。不若弃此馆而回，可以保全两下，却又没个名目。 正在摆划不下时，不期这日值谢老被一个大老挈往虎丘，不在家中。那芳卿幸得有这机会，待至初更，着采菱伴了兄弟，自却明妆艳饰，迳至书房中来。
走至洞门边，又想道： 他若见拒，如何是好？ 便缩住了。又想道： 天下没有这等胶执的，还去看。
乘着月光到书房门首，轻轻的弹了几弹。那陆仲含读得高兴，一句长，一句短，一句高，一句低，哪里听得？芳卿只得咬着指头等了一回，又下阶看一回月，不见动静。又弹上几弹，偏又撞他响读时。立了一个更次，意兴索然。正待回步，忽听得 呀 地一声，开出房来，却是陆仲含出来解手。遇着芳卿，吃了一惊，定睛一看，好一个女子：
肌如聚雪，鬓若裁云。弯弯翠黛，巫峰两朵入眉头；的的明眸，天汉双星来眼底。乍启口，清香满座；半含羞，秀色撩人。白团斜掩赛班姬，翠羽轻投疑汉女。
仲含道： 哪家女子，到此何干？ 那芳卿闪了脸，径望房中一闯。
仲含便急了道： 我是书馆之中，妳一个女流走将来，又是暮夜，教人也说不清，快去！
芳卿道： 今日原也说不清了。陆郎，我非他人，即主人之女芳卿也。我自负才貌，常恐落村人之手，愿得与君备箕帚。前芳心已见于鞋中之词。今值老父他往，舍弟熟睡，特来一见。
仲含道： 如此，学生失瞻了。但学生已聘顾氏，不能如教了。
芳卿即泪下道： 妾何薄命如此？但妾素慕君才貌，形之寝寐，今日一见，后会难期，愿借片时，少罄款曲，即异日作妾，亦所不惜。 遂牵仲含之衣。
仲含道： 父执之女，断无辱为妾之理。请自尊重，请回。
芳卿道： 佳人难得，才子难逢，情之所锺，正在我辈，郎何恝然？ 眉眉吐吐，越把身子捱近来。
陆仲含便作色道： 女郎差矣！ 节义 二字不可亏。若使今日女郎失身，便是失节。我今日与女郎苟合，便是不义。请问女郎设使今日私情，日明泄露，女郎何以对令尊？异日何日对夫婿？那时非逃则死，何苦以一时贻千秋之臭。
芳卿道： 陆郎，文君相如之事，千古美谭，怎少年风月襟期，作这腐儒酸态？
仲含道： 宁今日女郎酸我、腐我，后日必思吾言。负心之事，断断不为！ 遂踏步走出房外。
芳卿见了，满面羞惭道： 有这等拘儒，我才貌作不得你的妾？不识好！不识好！ 还望仲含留她。不意仲含藏入花阴去了，只得怏怏而回。
一到房中，和衣睡下。一时想起好羞，怎两不相识，轻易见他？被他拒绝，成何光景？一时好恼： 天下不只你一个有才貌的，拿什班儿？ 又时自解道： 留得五湖明月在，不愁无处下金钩。好歹要寻个似他的。 思量半夜，到天明反睡了去。
采菱到来，道： 亲娘辛苦！
芳卿道： 撞着呆物，我就回了。
采菱道： 亲娘谎我，哪个肯呆？
芳卿道： 真是。 把夜来光景说与他。
采菱道： 有这样不识抬举的。亲娘捱半年，怕不嫁出个好姑夫？要这样呆物，料也不溜亮的。 芳卿点了点头。
仲含这厢怕芳卿又来缠，托母亲抱病，家中无人，不便省亲，要辞馆回家。
谢度城道： 怎令堂一时老病起来？莫不小儿触突，家下伏侍不周？
仲含道： 并不是，实是为老母之故。 谢度诚见他忠厚，儿子也有光景，甚是恋恋不释。
问女儿道： 妳一向供看他，何如？
芳卿道： 极好。想为馆谷少，一个学生坐不住他身子。
谢度城见仲含意坚，只得听他，道： 先生若可脱身，还到舍下来终其事。 仲含唯唯。
到家，母亲甚是惊讶，道： 你莫不有什不老成处，做出事回来？
仲含道： 并没什事，只为家中母亲独居，甚是悬念，故此回来。
母亲道： 固是你好意，但你处馆，身去口去，如今反要吃自己的了。
过几时，谢度城着人送束脩，且请赴馆。只在附近僧寺读书。
次年闻得谢老女随人逃走，不知去向。后又闻得谢老捡女儿箱中，见有情书一纸，却是在他家伴读的薄喻义。谢度城执此告官，此时薄喻义已逃去，家中只一母亲，拖出来见了几次官，追不出，只得出牌广捕。陆仲含听了，叹息道： 若是我当日有些苟且，若有一二字脚，今日也不得辨白了。
荏苒三年，恰当大比。陆仲含遗才进场，到揭晓之夕，他母亲忽然梦见仲含之父道： 且喜孩儿得中了，他应该下科中式，因有阴德，改在今科，还得联捷。 母亲觉来，门前报的已是来了。
此时仲含尚在金陵，随例饮宴参谒，耽延月余。这些同年也有在新院耍，也有旧院耍，也有挟了妓女在桃叶渡、燕子矶游船的，也有乘了轿在雨花台、牛首山各处观玩的。他却无事静坐，萧然一室，不改寒儒旧态，这些同年都笑他。
事毕，到家谒母亲、亲友，也去拜谢度城。度城出来相见，道及： 小儿得先生开导，渐已能文。只是择人不慎，误延轻薄，遂成家门之丑。若当日先生在此，当不至此。 十分凄怆。
仲含在家中，母亲道及得梦事。仲含道： 我寒儒有什阴德及人？ 十月，启行北上，谢老父子也来相送。
一路无辞。抵京，与吴县举人陆完，太仓举人姜昂同在东江米巷作寓。两个扯了陆仲含到前门朝窝内顽耍，仲含道： 素性怕到花丛。
两个笑了笑道： 如今你才离家一月，还可奈哩！ 也不强他。
两个东撞西撞，撞到一家梁家，先是鸨儿见客，道： 红儿有客！
只见一个妓者出来，年纪约有十七八岁，生得丰腻，一口北音，陪吃了茶，问了乡贯姓字。须臾，一个妓女送客出来，约有二十模样，生得眉目疏秀，举止轻盈。
姜举人问红儿道： 这是何人？ 红儿道： 是我姐姐慧哥，她晓得一口你们苏州乡弹，琴棋诗写，无件不通。 正说时，慧儿送客已回，向前万福。
红儿道： 这一位太仓姜相公，这位吴县陆相公，都是来会试的。
慧儿道： 在哪厢下？
姜举人道： 就在东江米巷。
慧儿道： 两位相公俱在姑苏，昆山有一位陆仲含，与陆相公不是同宗么？
姜举人道： 近来，同宗。
陆举人道： 他与我们同来会试，同寓。慧哥可与有交么？
慧哥觉得容貌惨然。道： 曾见来。
姜举人道： 这等我停会挈他同来。 姜举人叫小厮取一两银子与她治酒。两个跳到下处，寻陆仲含时，拜客不在。
等了一会来人，姜举人便道： 陆仲含，好个素性懒入花丛，却日日假拜客名头去打独坐！
陆仲含道： 并不曾打什独坐。
陆举人道： 梁家慧哥托我致意。
仲含道： 并不曾晓得什梁家慧哥。
姜举人道： 她却晓得你昆山陆仲含。
仲含道： 这是怪事。
姜举人道： 何怪之有？离家久，旅邸萧条，便适与一适兴，何妨？
陆仲含道： 这原不妨，实是不曾到娼家去。
正说间，又是一个同年王举人来，听了，把陆仲含肩上拍一拍道： 老呆，何妨事？如今同去，若是陆兄果不曾去，姜兄输一东道请陆兄；如果是旧相与，陆兄输一个东道请姜兄，何如？
姜举人连道： 使得，使得！
陆仲含道： 这一定你们要激我到娼家去了，我不去。
姜举人便拍手道： 辞馁了。
只见王举人在背后把陆仲含推着道： 去，去，饮酒宿娼，提学也管不着。就是不去的，也不曾见赏德行，今日便带挈我吹一个木屑吧！ 三个人簇着便走。
走到梁家，红儿出来相迎，不见慧哥。王举人道： 慧哥呢？
红儿便叫： 请慧哥！姜相公众位在这里。 去了一会儿。
道： 身子不快，不来。 盖因触起陆仲含事，不觉凄侧，况又有些惭愧，不肯出来。
姜举人道： 这样病得快？定要接来。
王举人道： 我们今日东道都在他一见上，这决要出来的。
姜举人道： 若不是陆相公分上，就要捋毛了。 逼了一会，只得出来，与王举人、陆仲含相见了。陆仲含与他彼此相视，陆仲含也觉有些面善，慧儿却满面通红，低头不语。
姜举人道： 贼，贼，贼！ 一个眼色丢大家，都不做声了。
王举人道： 两个不相识，这东道要姜兄做。
姜举人道： 东道我已做在此了，实是适才原问陆仲含。
须臾酒到，姜举人道： 慧娘，妳早间道曾见陆仲含，果是何处见来？ 只见慧哥两泪交零，哽咽不胜。正是：
一身飘泊似游丝，未语情伤泪两垂，
今日相逢白司马，重抱琵琶诉昔时。
向着陆仲含道： 陆相公，你曾在马鞍山下谢家处馆来么？
陆仲含道： 果曾处来。
慧儿不觉失声哭道： 妾即谢度城之女芳卿也。记当日曾以诗投君，君不顾。复乘夜奔君，君不纳。且委曲训谕，妾不能用。未几，君辞馆去。继之者为洪先生，挈一伴读薄生来。妾见其年少，亦以挑君者挑之，不意其欣然与妾相好，夜去明来，垂三月而妾已成孕矣。惧老父见尤，商之薄生为堕胎计，不意薄生愚妾以逃，骇妾谓予弟闻之予父，将以毒药杀予，不逃难免。因令予尽挈予妆奁，并窃父银十余许两，逃之吴江伊表兄于家。不意于利其有，伪被盗，尽窃予衣装，薄生方疑而踪迹之，予遽蹴邻人，欲以拐带执薄生。予骇，谓所窃父银尚在枕中，可以少资饘粥，遂走金陵。生佣书以活，予寄居斗室。邻有恶少，时窥予，生每以此疑，始之诟骂，继以捶楚曰： 尔故能复萌耶？ 虽力辩之，不我听。寻以贫极，暗商之媒，卖予娼家。诡曰偕予往扬投母舅。人甫入舟，生遽挈银去，予竟落此，倚门献笑。何以为情于君，昔日之言俱验。使予当日早从君言，嫁一村庄痴汉，可为有父儿、夫妻之乐，岂至飘泊东西，辱亲亏体，老父弱弟相见何期？即此微躯沦异地。 言罢，泪如雨注。
四人亦为悒怏。姜举人道： 陆兄，此人诚亦可怜，兄试宿此，以完宿缘。
陆仲含道： 不可，我不乱之于始，岂可乱之于终？
陆举人道： 昔东人之女，今陌上之桑，何碍？
陆仲含俯首道： 于心终不安。 亦踌躇，殊有不能释然光景。芳卿又对仲含道： 妾当日未辱之身，尚未能当君子，况今日既垢之身敢污君子？但欲知别来乡国景色，愿秉达旦之烛，得尽未罄，断不敢有邪想也。 众共赞成。
陆仲含道： 今日姜兄有红哥作伴，陆兄、王兄无偶，可共我三人清谈。
酒阑，姜举人自拥红儿同宿。二陆与王举人俱集芳卿房中。芳卿因叩其父与弟，仲含道： 我上京时，令尊与令弟俱来相送。令尊甚健，令弟亦已能文。
芳卿因开箧出诗数首，曰： 妾之愧悔，不在今日，但恨脱身无计。 三人因读其自艾诗。有曰：
月满空廊恰夜时，书窗清话尽堪思。
无端不作韦弦佩，飘泊东西无定期。
又
客窗风雨只生愁，一落青楼更可羞。
惆怅押衙谁个是？白云重见故园秋。
忆父
白发萧森入梦新，别时色笑俨然真。
何缘得似当垆女，重向临筇竭老亲。
忆弟
喁喁笑语一灯前，玉树琼葩各自妍，
塞北江南难再合，怕看雁阵入寒烟。
王举人道： 观子之诗，怨悔已极，倒思亲想弟，令人怜悯。但只恐脱得身去，又悔不若青楼快乐。
芳卿道： 忆昔吴江逃时，备极惊怖；金陵流寓，受尽饥寒。今入风尘，面颜与贾商相伍，遭他轻侮，所不忍言。略有厌薄，假母又鞭策相逼，真进退不得自快，惟恨脱之不早，怎还有恋它之意？
此时夜已三鼓，王、陆两人已醉酒，陆伏几而卧，王倚于椅上，亦鼾声如雷。惟陆仲含自斟自苦茗，时饮时停，与芳卿相向而坐。
芳卿因蹙膝至仲含道： 妾有一言相恳，亦必难望之事。妾之落此，心甚厌苦，每求自脱，故常得人私赠，都密缄藏，约五十金，原欲遇有侠气或致诚人，托之离此陷阱。但当日薄生所得只五十金，龟子从中尚有所费，恐五十金尚不足。君能为我，使得返故园，生死啣结。
仲含道： 仆亦有此意，但以罄行囊不过五十金，恐不足了此事。芳卿若有此，仆不难任之。 仲含因与围棋达曙。
早归，命仆人把一拜匣，内藏包头并线绦及梳掠送芳卿。芳卿随将所蓄银密封放在匣中，且与仆人一百钱，令与仲含，勿令人见。陆仲含便央姜、陆两个与龟子说，要为芳卿赎身。
那龟子道： 我为她费银三百多两，到我家不上一年，怎容她赎？ 王举人知道，也来为他说，自八十两讲到一百两，只是不肯。陆仲含意思要赎她，向同年亲故中又借银百两凑与他。
龟子还作腔，亏得姜举人发恶道： 这奴才，她是昆山谢家女子，被邻人薄喻义诓骗出来，你买良女为娼，他现告操江广捕，如今先送他在铺里，明日我们四个与城上讲，着他要薄喻义，问他一个本等充军。
王、陆二人在中兜收，只一百六十两赎了。
众同年都来与他作庆，他却于寓中另出一小房，与她居住，雇一个婆子伏侍，自己并不近她。
陆举人道： 陆兄，既来之，则安之，岂有冷落她在这边之理？
仲含道： 陆兄，当日此女奔我时，也愿为我妾，我道父执之女，岂可辱之为妾，所以拒绝。若今日纳之，是负初心了。但谢翁待我厚，此女于我锺情，今日又有悔过之意，岂可使之沦落风尘？正欲乘便寄书，令其父取回耳。
姜举人听了暗笑道： 强辞，且看后来。 陆举人与他同寓，果然见他一无苟且。
将及月余，各处朝觐官来。忽然一日，有个江山县典史来贺陆仲含，且送卷子钱。仲含去答拜，却是同乡人，曾于谢老家会酒，姓杨名春，是谢老之舅，芳卿母舅。
说话之间，仲含道： 令甥女在此，老先生知道么？
杨典史道： 不知。
仲含道： 已失身娼家，学生助她赎身，现在敝旅。
杨典史道： 学生来时，曾见家姐夫。他为此女又思又恼，已致成病。老先生若如此救她，不惟出甥女于风尘，抑且救谢度城于垂死，感谢不尽。
仲含道： 这何足谢，但是目下要写书达她令尊，教他来接去，未得其便。如今老先生与她是甥舅，不若带她回去，使她父子相逢。
杨典史道： 以学生言之，甥女已落娼家，得先生捐金赎她；不若学生作主，送老先生为妾。如今一中举，娶妾常事。
仲含道： 岂有此理！即刻就送来。 回寓，对芳卿说了，叫了一乘轿，连她箱笼一一都交与杨典史。又将芳卿所与赎身五十金也原封不动交还。
芳卿道： 前日先生为我费银一百六十余金，尚未足偿，先生且收此，待贱妾回家补足。
仲含道： 前银不必偿还，此聊为卿归途用费。 芳卿谢了再三，别去。
这番姜、陆两人与各同年都赞他不为色欲动心，又知他前日这段阴德。未几联捷，殿在二甲，做了兵部部属。告假省亲。一到家中，此时谢鹏已进学，芳卿已嫁与一附近农家，父子三人来拜谢，将田产写契一百六十两，送还他赎身之银。
陆仲含道： 当日取赎，初无求偿之意。 毕竟不收。芳卿因设一生位在家，祝他功名显大。后转职方郎，尝阻征安南之师，只内监李良请乞。与内阁庸辅刘吉相忤，转参政。也都是年少时持守定了。若使他当时少有荀且，也竟如薄生客死异地，贻害老亲，还可望功名显大么？正是：
煦煦难断是柔情，须把贞心暗里盟。
明有人非幽鬼责，可教旦夕昧平生。


夫妻还假合朋友却真缘
举世趋柔媚，凭谁问丈夫？
狐颜同妾妇，蝟骨似侏儒。
巾帼满缝掖，簪笄盈道涂。
莫嗟人异化，宇内尽模糊！
我常道，人若能持正性，冠笄中有丈夫；人若还无贞志，衣冠中多女子。故如今世上有一种娈童，修眉曼脸，媚骨柔肠，与女争宠，这便是少年中女子；有一种佞人，和言婉气，顺旨承欢，浑身雌骨，这便是男子中妇人；又有一种蹐躬踽步，趋膻附炎，满腔媚想，这便是衿绅中妾媵。何消得裂去衣冠，换作簪袄！何消得脱却须眉，涂上脂粉！世上半已是阴类，但举世习为妖婬，天必定为他一个端兆。
尝记宋时宣和间，奸相蔡京、王黼、童贯、高俅等专权窃势，人争趋承。所以当时上天示象：汴京一个女子，年纪四十多岁，忽然两颐痒，一挠，挠出一部须来。数日之间，长有数寸。奏闻，圣旨着为女道士，女质袭着男形的征验。又有一个卖青果男子，忽然肚大似怀孕般，后边就坐蓐，生一小儿，此乃是男人做了女事的先兆。我朝自这干阉奴王振、汪直、刘谨与冯保，不雄不雌的在那边乱政。因有这小人磕头掇脚，搽脂画粉，去奉承着他。古人道的：
举朝皆妾妇也，上天以灾异示人：
此隆庆年间，有李良雨一事。这李良雨，是个陕西西安府镇安县乐善村住民。自己二十二岁，有个同胞兄弟李良云，年二十岁。两个早丧了父母。良云生得身材魁伟，志气轩昂；良雨生得媚脸明眸，性格和雅，娶一本村韩威的女儿小大姐为妻。两个夫妇呵：
男子风流女少年，姻缘天付共嫣然，
连枝菡萏双双丽，交颈鸳鸯两两妍。
这小大姐是个风华女子，李良雨也是个俊逸郎君，且是和睦。做亲一年，生下一个女儿，叫名喜姑，□□(才得)五个月，出了一身的疹子，没了。他兄弟两个原靠田庄为活。
忽一日，李良雨对弟道： 我想我与你，终日弄这些泥块头，纳粮当差，怕水怕旱，也不得财主。我的意思，不若你在家中耕种，我向附近做些生意。倘赚得些，可与你完亲。
良云道： 哥，你我向来只做田庄，不晓得生理，怕不会做。
李良雨道： 本村有个吕达，他年纪只与我相当，倒也是个老江湖。我合着他，与他同去。
李良云道： 不是那吕不拣么？他终年做生意，讨不上一个妻子。哪见他会赚钱？况且过活得罢了，怎丢着青年嫂嫂，在外边闯？
韩氏便道： 田庄虽没什大长养，却是忙了三季，也有一季快活，夫妻兄弟聚做一块儿。那做客餐风宿水，孤孤单单，谁来照顾你？还只在家。
那李良雨主意定了，与这吕达合了伙，定要出去，在邻县郃阳县生理。收拾了个把银子本钱。韩氏再三留他不住，临别时再三嘱咐道，自己孤单，叫他早早回家。良雨满口应承，两两分别。
客路暮烟低，香闺春草齐。
从今明日夜，两地共凄凄。
韩氏送出了门。良云恰送了三、五里远，自回家与嫂嫂耕种过活。
这边李良雨与吕达两个，一路里戴月披星，来至郃阳，寻了一个主人闵子捷店中安下。
这李良雨虽是一个农家出身，人儿生得标致，又好假风月。这吕达在道路，常只因好嫖花哄，所以不做家。
两个落店得一两日，李良雨道： 哪里有什好看处？我们同去看一看。
此时吕达在郃阳，原有一个旧相与妓者栾宝儿，心里正要去望她。道： 这厢有几个妓者，我和兄去看一看何如？
李良雨道： 我们本钱少，经什嫖？
吕达道： 嫖不嫖由我？我不肯倒身，她怎么要我嫖得？ 两个笑了，便去闯寡门。一连闯了几家，为因生人，推道有人接在外边的；或是有客的；或是几个 锅边秀 ，在那厢应名的。
落后到栾家，恰值栾宝儿送客，在门首见了吕达，道： 我在这里想你，你来了么？ 两边坐下，问了李良雨姓，吃了一杯茶。
吕达与这栾宝儿两个说说笑笑，打一拳，骂一句，便缠住，不就肯走起身。李良雨也插插趣儿，鬼混半晌。
吕达怕李良雨说他一到便嫖，假起身道： 我改日来望罢！
那栾宝道： 我正待作东，与你接风。
吕达道： 怎么要姐姐接风？我作东，就请我李朋友。
李良雨叫声： 不好叨扰 ，要起身。
吕达道： 李兄，你去，便不溜亮了。 栾宝儿一面邀入房里。
里面叫道： 请心官来！ 是她妹子栾心儿。出来相见，人材不下栾宝儿，却又风流活动：
冶态流云舞雪，欲语鹦声鹂舌。
能牵浪子肝肠，惯倒郭家金穴。
便坐在李良雨身边，温温存存，只顾来招惹良雨。半酣，良雨假起身。
吕达道： 宝哥特寻心哥来陪你，怎舍得去？
良雨道： 下处无人。
吕达道： 这是主人干系，何妨？ 两个都歇在栾家。
次日，就是李良雨回作东。一缠便也缠上两、三日。
不期李良雨周身发起寒热来，小肚下连着腿，起上似馒头两个大毒。吕达知是便毒了。道： 这两个一齐生，出脓、出血怎好？连吃上些清凉败毒的药，遏得住。
不上半月，只见遍身发瘰，起上一身广疮。客店众人知觉，也就安不得身，租房在别处居住。只有吕达道： 我是生过的，不妨。 日逐服事他。
李良雨急于要好，听了一个郎中，用了些轻粉等药，可也得一时光鲜。谁得他遏得早，毒毕竟要攻出来。作了蛀梗，便一节节见烂将下去，好不奇疼。
吕达道： 这是我不该留兄在娼家，致有此祸。
李良雨道： 我原自要去，与兄何干？ 并没个怨他的意思。
那吕达尽心看他。将及月余，李良雨的本钱用去好些。吕达为他不去生意，赔吃赔用。见他直烂到根边，吕达道： 李大哥，如今我与你在这边，本钱都快弄没了。这也不打紧，还可再挣。只是这本钱没了，将什么赔令正？况且把你一个风月人干鳖杀了！ 李良雨在病中竟发一笑。
不上几日，不惟蛀梗，连阴囊都蛀下。先时李良雨嘴边髭须虽不多，也有半寸多长，如今一齐都落下了。
吕达道： 李大哥，如今好了，绝标致一个好内官了。
那根头还烂不住，直烂下去。这日一疼，疼了个小死，竟昏晕了去。只见恍惚之中，见两个青衣人一把扯了就走。一路来惟有愁云黯黯，冷雾凄凄。行了好些路，到一所宫殿。一个吏员打扮的走过来，见了道： 这是李氏么？这也是无钱当枉法，错了这宗公案。 须臾殿门大开：
当殿珠帘隐隐，四边银烛煌煌。香烟缭绕锦衣旁，珮玉声传清响。武士光生金甲，仙官风曳朱裳。巍巍官殿接穹苍，尊与帝王相抗。
良雨偷眼一看，阶上立的都是马面牛头，下边缚着许多官、民、士、女，逐个个都唱名过去。
到他，先是两个青衣人过去道： 李良雨追到。
殿上道： 李良雨，查你前生合在镇安县李家为女，怎敢贿嘱我吏书，将女改男？
李良雨知是阴司，便回道： 爷爷，这地方是一个钱带不来的所在，吏书没人敢收，小人并没得与。
一会，殿令传旨： 李良雨仍为女身，与吕达为妻；承行书吏，免其追赃，准以 错误公事 拟罪；李氏发回。
廿载奇男子，俄惊作女流。
客窗闲自省，两颊满娇羞。
就是两个人将他领了，走有几里，见一大池，将他一推，霍然惊觉，开眼，吕达立在他身边。
见了道： 李大哥，怎一疼竟晕了去？叫我耽了一把干系。同你出来，好同你回去才是。 忙把汤水与他。那李良雨暗自去摸自己的，宛然已是一个女身，倒自觉得满面羞惭。喜得人已成女，这些病痛都没了。
当时吕达常来替他敷药，这时，他道好了，再不与他看。将息半月，脸上黄气都去，髭须都没，唇红齿白，竟是个好女子一般。
那吕达来看，道： 如今下面怎么了？
李良雨道： 平的。
吕达道： 这等是个太监模样么？ 出他不意，伸手一摸，李良雨忙把手去掩了。
吕达想道： 终不然一烂，怎么烂做个女人不成？果有此事，倒是天付姻缘，只恐断没这理！
这夜，道天色冷，竟钻入被中，那李良雨死命不肯，紧紧抱住了被。
吕达道： 李大哥，你一个病，我也尽心伏事，怎这等天冷，共一共被儿都不肯？ 定要钻来。
那李良雨也不知怎么，人是女人，气力也是女人，竟没了，被他捱在身边。李良雨只得背着他睡。他又摸手摸脚去撩他，撩得李良雨紧紧把手掩住胯下，直睡到贴床去。吕达笑了道： 李大哥，你便是十四五岁小官，也不消做这腔。 偏把身子逼去，逼得一夜不敢睡。吕达自酣酣的睡了一觉。
心里想： 是了，若不变做女人，怎怕我得紧？我只出其不意，攻其无备。 倒停了两日，不去扰他。
这日打了些酒，买了两样菜，为他起病。两个对吃了几盅，只见李良雨酒力不胜。早已：
新红两颊起朝霞，艳杀盈盈露里花。
一点残灯相照处，分明美玉倚蒹葭。
更在酒儿后灯儿下，越看越俊俏。
吕达想道： 我闻得初婚人作大嫩，似此这样一个男人，也饶他不过。我如今不管他是男、是女，捉一个醉鱼罢。 苦苦里挜他□□(吃酒)，李良雨早已沉醉要睡。
吕达等他先睡了，竟捱□□(进被)里。此时李良雨在醉中不觉，那吕达轻轻将手□□(去摸)，果是一个女人，吕达满心欢喜，一个翻身竟跳□□(上身)。
这一惊，李良雨早已惊醒，道： 吕兄不要罗唣！
吕达道： 李大哥，你的光景，我已知道，到后就是你做了□□(妇人)，与我相处了三四个月，也写不清。况我正无妻(室)，□□(你可)与我结成夫妇，你也不要推辞。
李良雨两手狠□□(命推)住，要掀他下来时，原少气力，又加酒后，他身子□□(如泰)山般压下来，如何掀得？急了，只把手掩。
那吕达□□(紧紧)压住，乘了酒力，□□□□□(把玉茎乱攻)。
李良雨急了，道： 吕大哥，我与你都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今日虽然□□(转了)女身，怎我羞答答做这样事？
吕达道： 你十五□□(六岁)时，不曾与人做事来？左右一般。如今我兴已动，□□(料也)歇不得手。
李良雨道： 就是你要与我做夫妻，须□□□(待拜了)花烛。怎这造次！
吕达道： 先后总是一般。 猛力□□(将他)手扯开，□□□(只一挺)。
李良雨把身子一缩，叫一声： 罢□(了)！
那吕达已喜孜孜道： 果然就是一个黄花闺女！事□□(已得)手了，我也不要轻狂，替你温存做。
混了一会，那李良雨酒都做了满身汗，醒了，道： 吕大哥，这事实非□□□(我不愿)，我在那日晕去时，到阴司里，被阎王改作女身，□□(也曾)道该与你为夫妇，只嫌你太急率些。
吕达道： 奶□□(奶，见)佛不拜，妳不笑我是个呆人么？我今日且与嫂嫂报仇。
自此之后，两个便做了人前的伙计，暗里夫妻。吕达是久不见女人的男子，良雨是做过男子的女人，两下你贪我爱；灯前对酌，被底相勾，银烛笑吹，□□(罗衫)偷解，好不快乐！
杯传合卺灯初上，被拥连枝酒半酣。
喜是相逢正相好，猛将风月担儿担。
吕达道： 李大哥，我与妳既成夫妇，带来本钱用去大半，如今没得生意，不如且回，待我设处些银两再来□□(经纪)。
□□□□□□□□□(李良雨道： 我也欲回家)，只是我当初出来，思量个发迹，谁知一病，本钱都弄没了，连累你不曾做得生意。况且青头白脸一个俊生走出来，如今做了个妇人，把什嘴脸去见人？况且你我身边还剩有几两银子，不若还在外生理。
吕达道： 我看如今老龙阳，剃眉、绞脸要做个女人，也不能够；再看如今，呵卵泡捧粗腿的，(哪)一个不是 妇人 ？笑得你？只是妳做了个女人，路上经商须不便走。妳不肯回去，可就在这边开一个酒店儿罢。
李良雨道： 便是这地方，也知我是个男人。倏然女扮，岂不可笑！还再到别县去。
两个就离了郃阳，又到鄠县。路上，李良雨就不带网子了，梳了一个直把头；脚下换了蒲鞋；不穿道袍，布裙短衫，不男不女打扮。
一到县南，便租了一间房子，开了一爿酒饭店。吕达将出银子来，做件女衫，买个包头，与些脂粉。吕达道： 男是男扮，女是女扮。 相帮她梳个三绺头、掠鬓、戴包头。替她搽粉涂脂，又买了裹脚布，要她缠脚。
绾发成高髻，挥毫写远山。
永辞巾帻面，长理佩和环。
自此，在店里包了个头，也搽些脂粉，狠命将脚来收。个把月里，收做半拦脚，坐在柜身里，倒是一个有八九分颜色的妇人。两个都做经纪过的，都老到。
一日，正在店里做生意，见一个医生，背了一个草药箱，手内拿着铁圈，一路摇到他店里买饭，把李良雨不转睛的看。良雨倒认得他，是曾医便毒过的习太医，把头低了。不期吕达到外边走来，两个竟认得。
这郎中回到郃阳去把这件事做个奇闻道： 前日在这里叫我医便毒的吕客人，在鄠县开了酒饭店。那店里立一个妇人，却是这个生便毒的男人，这也可怪！ 三三两两播扬开去，道吕达与李良雨都在鄠县。
只见李良云与嫂嫂在家，初时接一封书，道生毒抱病，后来竟没封书信。要到吕达家问信，他是个无妻子光棍，又是没家的。常常在家心焦，求签问卜，已将半年。捱到秋收时候，此时收割已完，李良云只得与嫂嫂计议，到郃阳来寻哥哥。
一路行来，已到郃阳。向店家寻问，道有个李良雨，在这里因嫖生了便毒广疮。病了□□，□□□□□(蛀梗，后来与一个)姓吕的同去，近有一个郎中，曾在□□□□(鄠县见他)。
李良云只得又收拾行李，往鄠县进发。□(问)到县南饭店，里边坐着一个妇人：
头裹皂包头，霏霏墨雾；面搽瓜儿粉，点点新霜。脂添唇艳，较多论少。启口处香满人前；黛染眉修，锁恨含愁，双蹙处翠迎人面。正是：
丽色未云倾国，妖姿雅称当垆。
李良云定睛一看，道： 这好似我哥哥，却嘴上少了髭须。 再复一眼，那良雨便低了头。李良云假做买饭，坐在店中只顾把良雨相上相下看。
正相时，吕达恰在里面走将出来。李良云道： 吕兄一向……。
吕达便道： ……久违！ 李良雨倒一缩，竟往里边走。
李良云道： 吕兄，前与家兄同来，家兄在哪厢？
吕达道： 适才妇人不是？他前因病蛀梗，已变作一个女身，与我结成夫妇。她因羞回故里，只得又在此开个店面。
良云道： 男自男，女自女，阉割了也只做得太监，并不曾有了做女人的事，这话恐难听。
正说时，只见那妇人出来道： 兄弟，我正是李良雨。别来将近一年，不知嫂嫂好么？西安府都□□(有年)成，想今年收成尽好。我只因来到郃阳时，偶然去嫖，生了杨梅疮，后因烂去阳物。又梦到阴司，道我应为女，该与吕达为夫妇。醒时果然是个女身，因与他成了夫妇。如今我哪有嘴脸回得？家里遗下田亩，竟归你用度。嫂嫂听她改嫁。
良云道： 才方道因蛀梗做了个女人，真是没把柄子的？说话又说阴司判妳该与吕兄作妻，只系捣鬼！身子变女子？怎前日出门时，有两根须，声音亮亮的，今髭须都没，声音小了？
吕达道： 她如今是个女人，没了阳气，自然无须、声小，何消说得。
良云道： 这事连我对面见的尚且难信，怎教嫂嫂信得？妳须回去说个明白。 良雨道： 我折了本，第一件回不得；变了女人，没个嘴脸，第二件回不得；又与吕达成亲，家里不知，是个苟合，第三件回不得。你只回去依着我说，教嫂子嫁人，不要耽误她。兄弟，你疑心我是假的？我十四岁没娘，十八岁死爹，二十岁娶你嫂嫂韩氏，哪一件是假的？ 良云只是摇头。
次日起身，□□(良雨)留他不住。吕达叫他做舅舅，赠他盘缠银两。又□□□□□(写一纸婚书)，教韩氏另嫁。良云别了，竟到家中。
一到，韩氏道： 叔叔曾见哥哥来么？
良云道： 哥哥不见，见个姐姐。
韩氏道： 寻不着么？
良云道： 见来，认不的。
韩氏道： 你自小兄弟，有个不认得的？
良云道： 如今怕嫂嫂也不肯认，也不肯信。嫂嫂，我哥说是个女人。
韩氏道： 这叔叔又来胡说，哥是女人，讨我则什？前日女儿是谁养的？
良云道： 正是奇怪。我在郃阳寻不着，直到鄠县才寻着他。吕达和着一个妇人在那厢开酒饭店，问他哥哥，他道这妇人便是。
韩氏道： 男是男，女是女，岂有个妇人是你哥哥的？
良云道： 我也是这般说。那妇人死口认是我哥哥。教我认，我细认，只差得眉毛如今较细了，髭须落下，声小了，脚也小了，模样只差男女，与哥不远。道是因生杨梅疮烂成了个女人，就与吕达做了夫妇。没脸嘴回家，叫田产归我用度，嫂嫂另嫁别人。
韩氏道： 叔叔，我知道了。前次书来，说他病，如今一定病没了，故此叔叔起这议论。不然是薄情的另娶了一房妻小，意思待丢我，设这一个局。
良云道： 并没这事。
韩氏道： 叔叔，你不知道，女人自有一个穴道，天生成的，怎烂烂得凑巧的？这其间必有缘故。还是吕达谋财害命是实，杀了你哥哥，躲在鄠县，一时被你寻着，没得解说，造这谎。若道是女人，莫说我当时与他做的勾当，一一都想得起。就是你，从小儿同大，怎不见来？变的这说，一发荒唐。 李良云听了，果然可疑。
便请韩氏父亲韩威，又是两个邻舍：一个高陵，一个童官，把这事来说起，一齐摇头道： 从古以来，并不曾见有个雄鸡变雌的，哪里有个男人变作女的？这大嫂讲得有理，怕是个谋了财，害了命，讨得一个老婆，见她容貌儿有些相像，造这一篇谎。既真是李良雨，何妨回来，却又移窠到别县？李老二你去，他把带去本钱与你么？
李良云道： 没有。因将息病，用去了。只叫这厢田产归我，嫂子嫁人。
高陵道： 没银子与你，便是谋了财了。哥不来，这田产怕不是你的？嫂子要嫁也凭他，这张纸何用？老二便告，竟告他谋财杀命。同府的怕提不来？
果然，把一个谋财杀命事，告在县里。县里竟出了一张关，差了两个人，来到鄠县关提。那吕达不知道，不隄防，被这两个差人下了关。鄠县知县见是人命重案，又添两个差人，将吕达拿了。
吕达对良雨道： 这事妳不去说不清。 就将店顶与人，收拾了些盘缠，就起身到镇安县来。
这番李良雨也不脂粉，也不三绺梳头，仍旧男人打扮，却与那时差不远了。
一到，吕达随即诉状道： 李良雨现在，并无谋死等情。 知县叫讨保候审。
审时，李良云道： 小的哥子李良雨，隆庆元年四月间与吕达同往郃县生理。去久音信全无，小人去寻时，闻他在鄠县。小人到鄠县，只见吕达，问他要哥子，却把一个妇人指说是小的哥子。老爷，小的哥子良雨，上册是个壮丁，去时邻里都见是个男子，怎把个妇人抵塞？明系谋财害命，却把一个来历不明妇人遮饰。
知县叫吕达： 你怎么说？
吕达道： 小人上年原与李良云兄李良雨同往郃阳生理，到不上两月，李良雨因嫖得患蛀梗，不期竟成了个妇人。他含羞不肯回家，因与小人做为夫妇，在鄠县开店。原带去银两，李良雨因病自行费用，与小人无干。告小人谋命，李良雨现在。
知县道： 岂有一个患蛀梗就至为女人的理？
叫李良雨： 你是假李良雨么？
李良雨道： 人怎么有假的？这是小的兄弟李良云。小的原与吕达同往郃阳，因病蛀梗晕去，梦至阴司，道小人原该女身，该配吕达，醒来，成了个女人，实是真正李良雨。并没有个吕达谋财杀命事。
知县道： 阴司一说，在我跟前还讲这等鬼话！这谋李良雨事，连你也是知情的了。
李良雨急了，道： 李良云，我与你同胞兄弟，怎不认我？老爷再拘小的妻子韩氏与小的去时左邻高陵，右邻童官辨认就是。在郃阳有医便毒的葛郎中，医蛀梗的温郎中。老爷跟前怎敢说谎。
知县便叫拘他妻韩氏与邻佐。此时都在外边看审事，一齐进来。知县叫韩氏： 这是妳丈夫么？
韩氏道： 是得紧！只少几根须。
李良雨便道： 韩氏，我是嘉靖四十五年正月二十讨你，十二月十一日生了女儿。我原是妳亲夫，妳因生女儿生了个乳痈，右乳上有个疤。我怎不是李良雨？
叫两邻，李良雨道： 老爷，这瘦长没须的是高陵。矮老子童官，是小人老邻舍。 两个邻舍叩头道： 容貌说话果是李良雨。
知县又叫韩氏： 妳去看她是男是女。
韩氏去摸一摸，回复道： 老爷，真是丈夫。只摸去竟是一个女人。
知县道： 既容貌辨验得似，她又说来言语相对，李良雨是真，化女的事也真了。良雨既在，吕达固非杀命。良雨男而为女，良云之告似不为无因。她既与吕达成亲已久，仍令完聚。韩氏既已无夫，听凭改嫁。男变为女，这是非常灾异，我还要通申两院具题。
因是事关题请，行文到郃阳县，取他当日医病医生结状。并查郃阳起身往鄠县日期，经过宿店，及鄠县开店两邻结状。回来，果患蛀梗等病，在郃阳是两个男人，离郃阳是一男一女，中间无谋杀等事。这番方具文通申府道两院：
镇安县
为灾变异常事：本月准本县民李良云告词。拘审间，伊兄李良雨，于上年六月中，因患杨梅疮病，溃烂成女，与同贾吕达为妻，已经审断讫。窃照三德有刚柔，权宜互用；两仪曰阴、阳，理无互行。故牝鸡鸣而唐亡，男子产而宋覆。妖由人兴，灾云天运。意者阴侵阳德，柔掩刚明，妇寺乘权，奸邪骩政。牝牡淆于贤路，晦味中于士心。边庭有叛华即夷之人，朝野有背公死党之行。遂成千古之奇闻，宜修九重之警省。事干题请，伏乞照详施行。
申去，两院道果是奇变，即行具题，圣旨修省：
挥戈回日驭，修德灭妖桑。
君德咸无玷，逢灾正兆祥。
这边县官将来发放宁家。良雨仍与吕达作为夫妇，后生一子。李良云为兄弟，如今做了姊弟亲眷往来。就是韩氏，没守他的理，也嫁了一个人，与良雨作姊妹相与，两个常想起当日云情雨意，竟如一梦。


猴冠欺御史皮相显真人
藏奸笑沐猴，预兆炫陈侯。
巧泄先天秘，潜行掩日谋。
镜悬妖已露，雷动魄应愁。
何似安泉石，遨游溪水头。
尝读《晋书》张茂先事：冀北有狐，已千岁。知茂先博物，要去难他，道他耳闻千载之事，不若他目击千年之事。
路过燕昭王墓，墓前华表，也是千年之物，也成了妖。与它相辞，要往洛阳见张茂先。
华表道： 张公博物，恐误老表。 这狐不听。
却到洛阳，化一书生，与张公谈千载之下历历如见；千载之上含糊未明。张公疑它是妖物，与道士雷焕计议，道： 千年妖物，唯千年之木可焚而照之 。
张茂先道： 这等，只有燕昭王墓前华表木已有千年。 因着往取之。
华表忽然流涕道： 老狐不听吾言，果误我！ 伐来照他，现身是一老狐，身死。
又孙吴时，武康一人入山伐木，得一大龟，带回要献与吴王。宿于桑林，夜闻桑树与龟对语道： 元绪，元绪！乃罹此祸。
龟道： 纵尽南山之薪，其如我何？
桑树道： 诸葛君博物，恐不能免。 进献，命烹之，不死。
问诸葛恪。诸葛恪道： 当以桑树煮之，即死。 献龟的因道夜间桑树对语之事。吴王便伐那桑烹煮，龟即溃烂。我想这狐若不思逞材，犹可苟活；这龟不恃世之不能烹它，也可曳尾涂中，只因两个有挟而逞，遂致杀身。
我朝也有个猢狲，它生在凤阳府寿州八公山。此地峰峦层叠，林木深邃，饥餐木实，渴饮溪流，或时地上闲行，或时枝头长啸。这件物儿虽小，恰也见过几朝开创，几代沦亡：
金陵王气巩南唐，又见降书入洛阳。
垒蚁纷争金氏覆，海鸥飘泊宋朝亡。
是非喜见山林隔，奔逐悲看世路忙。
一枕泉声远尘俗，迥然别自有天壤。
自唐末至元，已七百余年，它气候已成，变化都会。常变作美丽村姑，哄诱这些樵采俗子，采取元阳。这人一与交接，也便至恹恹成疾，若再加一痴想，必至丧亡。它又道这些都是浊人，虽得元阳，未证仙界，待欲化形入凤阳城市来。恰遇着一个小官，骑着一匹马，带着两个安童，到一村庄下马。生得丰神俊逸，意气激昂，年纪不过十六七岁。
唇碎海底珊瑚，骨琢昆岩美玉。
脸飞天末初霞，鬓染巫山新绿。
却是浙东路达鲁花赤阿里不花儿子阿里帖木儿，他来自己庄上催租。这猴见了，道： 姻缘，事非偶然。我待城中寻个佳偶。 他却走将来凑。
当日阿里帖木儿在庄前后闲步。这猴便化个美女，幌他一幌。
乍露可餐秀色，俄呈炫目娇容。
花径半遮羞面，苔阶浅印鞋踪。
玉笋纤纤，或时拈着花儿嗅；金莲缓缓，或时趁着草儿步。或若微吟，或若远想，遮遮掩掩，隐隐见见。那帖木儿远了怕看不亲切，近了又怕惊走了她，也这等凫行鹤步，在那厢张望。见他渐(近)也不避，欲待向前，却被荆棘钩住了衣服。那女子已去，回来悒怏，睡也睡不着。
次日，打发家僮往各处催租。自□□□□□□(己又在庄前后)摇摆。那女子又似伺候的，又在那厢，□□□□□□(两个斜着眼儿)瞧，侧着眼儿望，也有时看了低头笑，及至□□□□(将拢身说)句话儿，那女子翩然去了。似此两日，两下情意□(儿)都熟了。
这日，帖木儿乘着她弯着腰儿，把纤手弹鞋上污的尘，不知道他到，帖木儿悄悄凹在她背后，叫一声 美人！
那女子急立起时，帖木儿早已腻着脸逼在身边了。此时要走也走不得。
帖木儿道： 美人高姓？住在何处？为何每日在此？
那美人低着头，把衫袖儿衔在嘴边，只叫 让路 。
问了几次，道： 我是侯氏之女，去此不远，因采花至此。
帖木儿道： 小生浙东达鲁花赤之子，尚未有亲。因催租至此，可云奇遇。
这女子道： 闪开！我出来久，家中要寻。
帖木儿四顾无人，如何肯放？道： 姐姐若还未聘，小生不妨作东床。似小生家门、年貌，却也相当，强似落庸夫俗子之手。
女子听了，不觉长叹道： 妾门户衰微，又处山林，常有失身之虑，然也是命，奈何！奈何！
帖木儿道： 如姐姐见允，当与姐姐偕老。
女子道： 轻诺寡信。君高门，煞时相就，后还弃置。
帖木儿便向天发誓道： 仆有负心，神明诛殛。 □□(一把)搂住了，要在花阴处玩耍。
女子道： 不可，虽系□□(荒村)，恐为人见不雅。如君不弃，君庄中，儿幼时往来最熟，夜当脱身来就。
帖木儿道： 姐姐女流，恐胆怯不能夜行，怕是诓言。
女子道： 君不负心，妾岂负言？幸有微月，可以照我。 帖木儿犹自依依不释。女子再三订约而去。
帖木儿回来，把催租为名，将两个安童尽打发在租户人家歇宿，自己托言玩月，伫立庄门之外。也听尽了些风声、树声，看尽了些月影、花影，远远望见一个穿白的人，迤迤逦逦来。烟里边的容颜，风吹着的衣裾，好不丰艳飘逸！怪是狗赶着叫，帖木儿赶上去，抉几块石片打得开，道： 惊了我姐姐。 忙开了门，两个携手进房。这女子做煞娇羞，也当不得帖木儿欲心如火：
笑解翡翠裳，轻揭芙蓉被。缓缓贴红腮，款款交双臂。风惊柳腰软，雪压花稍细。急雨不胜支，点点轻红泻。
两个推推就就，顽勾多时。到五鼓，帖木儿悄悄开门相送，约她晚来。
似此数日，帖木儿□□□□□□□□(在庄上只想着被窝)里欢娱夜间光景，每日也只等个晚，哪里有心去催租？反巴不得租收不完，越好耽延。不期帖木儿母亲记念，不时来接。这两个安童倒当心，把租催完。捱了两日不起身，将次捱不去了。
晚间女子来，为要相别，意兴极鼓舞，恩情极绸密，却不免有一段低回不快光景。女子知道了，道： 郎君莫不要回，难于别离，有些不怡么？
帖木儿道： 正是。我此行必定对母亲说，来聘妳。但只冰水往复，便已数月。我妳朝夕相依，恩情颇热，叫我此去，寂寞何堪？
那女子道： 郎君莫惊讶，我今日与郎暂离，不得不说，我非俗流，乃篷莱仙女，与君有宿缘，故来相就。我仙家出有入无，何处不到？郎但回去，妾自来陪郎。
帖木儿道： 我肉眼凡胎，不识仙子。若得仙子垂怜，我在家中扫室相待。只是不可失约。
两个别了，帖木儿自收拾回家。见了母亲，自去收拾书房，焚了香，等俟仙子。
却也还在似信不信边。正对灯儿，把手支着腮在那厢想，只见背后蔌蔌有似人脚步。回头时，那女子已搭着他肩，立在背后。帖木儿又惊又喜道： 真是仙子了。我小生真是天幸！ 夜去明来。将次半月。
帖木儿要对母亲说聘她，她道： 似此与你同宿，又何必聘？ 帖木儿也就罢了。
奈是帖木儿是一个丰腻、极伶俐的人，是这半个月，却也肌骨憔悴，神情恍惚，渐不是当时。
这日母亲叫过伏侍的两个 梅香 ：一个远岫、一个秋涛道： 连日小相公怎么憔瘦了？莫不你们与他有些苟且？
远岫道： 我们是早晚不离奶奶身伴的。或者是这两个安童：冶奴、逸奴。
那老夫人便叫这两安童道： 相公近来有些身体疲倦，敢是你两个引他有些不明白勾当么？
冶奴道： 相公自回家来，就不要我们在书房中歇宿，奶奶还体访里边人么？ 两边都没个形迹罢了。
这晚，远岫与秋涛道： 他怎道奶奶体访里边人，终不然是咱两个？我们去瞧这狗才，拿他奸！
秋涛道： 有心不在忙。相公与他的勾当，定在夜么？ 远岫不听，先去了，不期安童也在那边缉探，先在书房里。见远岫来，道： 小淫妇儿！妳来做什的？
远岫道： 来瞧你。你这小没廉耻！你道外边歇，怎在这厢？ 两个一句不成头，打将起来。
惊得帖木儿也跑出房外，一顿嚷走开。
远岫不见(一)只环，在那厢寻。秋涛后到，说： 相公房里有灯，怎不拿来照？ 闯入房中，灯下端端严严坐着一个穿白的美人。
这边远岫已寻着环，还在那厢你羞我，我羞你。秋涛道： 不消羞得，并不关我们事，也不关你们事，自有个人。
把灯递与冶奴道： 你送灯进相公房就知道了。 帖木儿哪里容他送灯，一顿狠,都赶出来。
他自关了门进去，道： 明日对奶奶说打！
远岫进去，奶奶问她： 为什在书房争闹？
远岫道： 这两小厮诬了咱们，去拿他，两个果在相公房里。倒反来打我。
奶奶道： 果是这奴才做什事么？
秋涛道： 不是。远岫脱了环，我去书房中拿灯，房里自有一个绝标致女人，坐在灯下。
奶奶道： 果然？
秋涛道： 我又不眼花，亲眼见的。
奶奶道： 这也是这两个奴才勾来的娼妇了。
次早，帖木儿来见奶奶。奶奶道： 帖木儿，你昨房内哪里来的唱的？
帖木儿道： 没有。
秋涛道： 那穿着白背子的。
帖木儿知道赖不得了，道： 奶奶，这也不是娼妓，是个仙女。孩儿在庄上遇的，与孩儿结成夫妇。正要禀知母亲。
奶奶道： 这一定鬼怪了。你遇了仙女，这般模样？
帖木儿道： 她能出有入无，委是仙女。
奶奶道： 痴子！鬼怪也出有入无。你只教她去，我自寻一个门当户对女子与你。
帖木儿道： 我原与她约为夫妇的，怎生辞得？
奶奶道： 我断不容！
这帖木儿着了迷，也不肯辞她，辞时也辞不去。着小厮守住了房门，他也不消等开门，已是在房里了。叫在房中相陪帖木儿。她已是在帐中，两个睡了。无法驱除。奶奶心焦，要请个法官和尚。
帖木儿对女子道： 奶奶疑妳是妖怪，要行驱遣。如之奈何？
女子笑道： 郎君勿忧，任你通天法术，料奈何不得我，任他来！
先是一个和尚来房中念咒。它先撮去他僧帽；寻得僧帽，木鱼又不见了；寻东寻西，混了半日，只得走去。又接道士。到得，不见了剑；正坐念经，一把剑却在颈项里插将下来，喜得是个钝，道士惊走了。似此十余日，反动街坊，没个驱除得她。
巧遇着是刘伯温先生，为望天子气，来到凤阳。闻得，道： 我会擒妖。 他家便留了饭。问是夜去明来，伯温叫帖木儿暂避，自在房中。帖木儿怕伯温占了女子，不肯。奶奶发作才去。
伯温就坐在他床上，放下□□(罗帷)，将起更时，只见香风冉冉， 呀 地一声门响，走进一个美女来：
冰肌玉骨傲寒梅，淡淡霓裳不惹埃。
坐似雪山凝莹色，行时风送白云来。
除却眉发，无一处不白。她不见帖木儿在房中，竟到帐中道： 郎君，你是身体疲倦，还是打熬精神？
不知伯温已做准备了，大喝一声道： 何方泼怪？敢在此魅人！ 劈领一把揪住，按在地上，仗剑要砍下来。
这女子一惊，早复了原身，是个白猴，口叫 饶命 。
伯温道： 你山野之精，此地有城隍社令管辖，为何辄敢至此？
白猴道： 金陵有真主，诸神前往护持，故得乘机到来。大人正是他佐命功臣。望大人饶命。从此只在山林修养，再不敢作怪。
伯温道： 你这小小妖物，不足污我剑。饶你去，只不许在此一方！
白猴道： 即便离此。如再为祸，天雷诛殛。 伯温放了手。叩上几个头去了。
次日，伯温对阿里不花妻道： 此妖乃一白猴。我已饶它死，再不来了。 赠与金帛不收。
后来竟应了太祖聘，果然封了功臣。
这猴迳逃往山东，又近东岳，只得转入北□□□(京地方)，河间中条山藏身。奈是每三年遇着张天师□□,□□(入觐，一路)除妖捉怪，毕竟又要躲到别处。它道不是了期。心生一计，要弄张真人。竟摇身一变，变作一个老妇人：
一身卷曲恰如弓，白发萧疏霜里蓬。
两耳轰雷惊不醒，双眸时怯晓来风。
拄着一根拐棒，乞食市上。市人见她年老，也都怜她。她与人说些劝人学好，诫人为非的说话，还说些休咎，道： 这件事该做，好；这件事不该做，有祸！这病医得，不妨；这病便医也不愈。 先时人还道她偶然，到后来，十句九应，胜是市上这些讨口气、踏脚影的课命先生。一到市上，人就围住了，向她问事。她就捣鬼道： 我曾得军师刘伯温数学，善知过去未来。 人人都称她是圣姑。
就有一个好事的客店，姓钦名信，请在家里，是待父母一般供养她，要借她来获利。
一日，对钦信道： 今日有一位贵人，姓陈，来你家歇。我日后有事求他，你可从厚款待。 果然这家子洒扫客房，整治饮食等候。
将次晚了，却见一乘骡轿，三匹骡子随着，到他家来(寓)下。
却是庐州府桐城县一个新举人，姓陈号骝山。年纪不及三十岁。这钦信便走到轿边道： 陈相公里边下。 陈骝山便下了轿，走进他家。
只见客房一发精洁得紧。到掌灯，听道： 请陈相公吃晚饭。
到客座时，主人自来相陪。先摆下一个攒匾儿，随后果子、肴馔摆列一桌，甚是齐备。
陈骝山想道： 一路来客店，是口里般般有，家中件件无。来到镇上，拦住马道： 相公,(来)我家(住)下，吃的肥鹅嫩鸡，鲜鱼猪肉，黄酒烧酒，都有。 及至到他家，一件也讨不出。怎这家将我盛款，莫不有些先兆？ 便问主家姓。
主家道： 小人姓钦，外面招牌上写的 钦仰楼安寓客商 ，就是在下了。
陈骝山道： 学生偶尔侥幸，也是初来，并未相识。怎老丈知我姓，又这等厚款？
钦仰楼道： 小人愚人，也不知。家下有一位老婆婆，敝地称她做圣姑。她能知过去未来。不须占卜，晓得人荣枯生死。早间吩咐小人道： 今日有一位贵人陈骝山到此，你可迎接。 故此小人整备伺候。
陈骝山道： 有这等事？是个仙了。可容见么？
钦仰楼道： 相公要见，明早罢了。
次日，陈骝山早早梳洗，去请见时，却走出一个婆婆来：
两耳尖而查，一发短而白。额角耸然踵，双□□□7(腮削且)凹。小小身躯瘦，轻轻行步怯。言语颇侏离，惯□(将)吉凶说。
那陈骝山上前深深作揖道： 老神仙，学生不知神仙在此，失于请教。不知此行可得显荣么？
圣姑道： 先生功名显达。此去会试，当得会试第一百八十二名，殿试三甲一百一名。选楚中县令。此后再说。 陈骝山大喜。辞了圣姑，厚酬主人上路。
白发朱颜女偓佺，等闲一语指平川。
从今顿作看花想，春日天街快着鞭。
一路进京，投文、应试。到揭晓这日，报人来报，果是一百八十二名。骝山好不称奇。到殿试，又是三甲一百一名。在礼部观政了三个月叙选，却得湖广武昌府江夏县知县。过后自去送圣姑的礼。相见，问向后荣枯。
圣姑道： 先生好去做官，四年之后又与先生相见，当行取作御史，在福建道。若差出时，千万来见我。我有事相烦你。 骝山便应了。相辞到家祭祖，择日上任。
一到任，倒也是个老在行：厚礼奉承上司；体面去结交乡宦；小惠去待秀才；假清去御百姓。每遇上司生日、节礼，毕竟整齐去送。凡有批发一纸，毕竟三四个罪，送上十余两银子。乡官来讲分上，心里不听，却做口头人情道： 这事该问什罪，该打多少，某爷讲改什罪，饶打多少，端只依律问拟。 那乡官落得□□□(撮银子)。秀才最难结，一有不合，造谣言，投揭帖，最可恨。他时常有月考、季考，厚去供给，婚丧有助。来说料不敢来说大事；若小事，委是切己，竟听他；不切己的，也还他一个体面。百姓来告状，愿和的竟自与和；看是小事，出作不起的，三五石谷也污名头，竟立案免供。其余事小的，打几下逐出，免供。人人都道清廉，不要钱。不知拿着大事，是个富家，率性诈他千百。这叫 削高堆 ，人也不觉得。二三衙日逐收他的礼，每一告状日期，也批发几张；相验踏勘，也时常差委；闲时也与他吃酒；上司前，又肯为他遮蔽。衙门中吏书门皂，但不许他生事诈钱，坏法作弊，他身在县中服役，也使他得骗两分书写钱、差使钱。至于钱粮，没有拖欠；词讼，没有未完。精明与浑厚并行。自上而下，哪一个不称扬赞颂？巡抚荐举是首荐，巡按御史也是首荐。四年半，适值朝觐历俸已合了格，竟留部考选。这也是部议定的：卷子未曾交完，某人科、某人道、某人吏部，少不得也有一个同知之类。他却考了个试御史，在福建道。先一差巡视西城，二差是巡视十库。差完，部院考察毕，复题他巡按江西。
命下出京，记得圣姑曾有言要他出差时相见，便顺路来见圣姑，送些京绢、息香之类。那圣姑越齐整：
肌同白雪雪争白，发映红颜颜更红。
疑是西池老王母，乘风飞落白云中。
相见之时，那圣姑抓耳挠腮，十分欢喜，道： 陈大人，我当日预知你有这一差，约你相会。不意大人能不失信。 一个出差的御史，哪有个不奉承的？钦仰楼大开筵席，自己不敢陪，是圣姑奉陪。
圣姑道： 大人巡按江西，龙虎山张天师也是你辖下。你说也没个不依。尝见如今这千念佛的老妇人，她衣服上都去讨(盖)一颗三宝印。我想这些不过是和尚胡说的，当得什么用道？天师府里有一颗玉印，他这个说是个至宝，搭在衣服上，须是不同。我年老，常多惊恐，要得他这颗印镇压。只是大人去说，他不敢不依。怕是大人忘了。
陈御史道： 既蒙见托，自必印来。
圣姑道： 大人千万要他玉印，若寻常符录上边的，也没帐。
陈代巡道： 我闻得大凡差在江西的，张真人都把符录作人事。我如今待行事毕，亲往拜他，着他用印便了。
圣姑道： 若得大人如此用心，我不胜感激。 自去取出一个白绫手帕来：
莹然雪色映朝暾，机杼应教出帝孙。
组凤翩翩疑欲舞，缀花灼灼似将翻。
好个手帕！双手递与陈御史，道： 只在这帕上，求他一粒印。 陈御史将来收了。辞别到家，择日赴任。
来到江西，巡历这南昌、饶州、广信、南康、九江、建昌、袁州、赣州、临江、瑞州、抚州等府。每府都去考察官吏、审录狱囚、□(观)风生员、看城阅操、捉拿土豪、旌表节孝，然后拜在□(府)乡官。来到广信府，也循例做了这事。
拜谒时因见张真人名帖，想起圣姑所托之事，道： 我几忘了。 先发□□□(了帖子)到张真人府去，道 代巡来拜 。然后自己在衙取了这白绫手帕来，问张真人乞印。人役□□□□(迳往龙虎)山发道，只见一路来：
山宿晓烟青，飞泉破翠屏。
野禽来逸调，林萼散余馨。
已觉尘襟涤，还令俗梦醒。
丹丘在人世，到此欲忘形。
来至上清宫，这些提点都出来迎接。张真人也冠带奉迎。这张真人虽系是个膏梁子弟，却有家传符录，素习法术。望见陈御史，便道： 不敢唐突，老大人何以妖气甚浓？ 陈御史却也愕然。
坐定献了茶，叙些寒温。
陈御史道： 学生此来，专意请教。一来更有所求：老母年垂八十，寝睡不宁，常恐邪魔为祟。闻真人有玉印可以伏魔，乞见惠一粒。这不特老母感德。
因在袖子里拿出白绫汗巾送与真人，道： 此上乞与一印。
真人接了，反复一看，笑道： 适才所云妖气，正在此上。此实是令堂老夫人之物？ 陈御史见他识货，也不敢回言。
真人道： 此帕老大人视之，似一个帕，实乃千年老白猴之皮，变成以愚大人，□(并)愚学生的。此猴历世已久，神通已大，然终是一个妖物。若得了下官一印，即出入天门，无人敢拘止了。这猴造恶已久，设谋更深，不可不治。
陈御史道： 真人既知其诈，不与印便是。何必治之？ 真人略略有些叱咤之声，只见空中已闪一天神：
头戴束发金冠，光耀日；身穿绣罗袍，彩色飘霞。威风凛凛似哪吒，怪物见时惊怕。
天师道： 河间有一妖猿为祟，汝往擒之。 天神喏喏连声而去。
此时白猿还作个老妇，在钦家谭休说咎，不□□(提防)天神半风半雾，迳赶入来，一把抓住。不及舒展，□□□(这一会)倒叫陈御史不安道： 此帕出一老妇人。她在河间也未尝为害，不意真人以此督过。 须臾，早听得一声响亮，半空中坠下一个物件来：
两眼辉辉喷火光，一身雪色起寒芒。
看来不是人间物，疑是遐方贡白狼。
睁着两眼道： 骝山害我！ 又道： 骝山救我！
望着天师，只是叩头，说： 小畜自刘伯温军师释放，便已改过自新，并不敢再行作恶。求天师饶命。
陈御史也立起身为它讨饶道： 若真人今日杀它，是它就学生求福，反因学生得祸了。
真人道： 人禽路殊。此怪以猴而混于人中，恣言休咎，漏泄天机。今复欲漏下官之印，其意叵测。就是今日下官欲为大人赦之，它前日乞命于刘伯温时，已有誓在先，天不肯赦了。 言尚未已，忽听一声霹雳起自天半。屋宇都震。白猴头颅粉碎，已死于阶下。
山鬼技有限，浪敢肆炫惑。
唯余不死魂，矻矻空林哭。
细看绫帕，果是一白猴皮。陈御史命从人葬此猴。
后至河间钦仰楼来见，问及，道： 一日旋风忽起，卷入室中，已不见圣姑。想是仙去了。 问他日期，正是拜天师这日。
就此见张真人的道法世传，果能摄伏妖邪。这妖邪不揣自己力量，妄行希冀，适足以杀其躯而已矣！


千秋盟友谊双璧返他乡
屈指交情几断魂，波流云影幻难论。
荒坟树绝徐君剑，暮市蛛罗翟相门。
谁解绨袍怜范叔，空传一饭赠王孙。
扶危自是英雄事，莫向庸流浪乞恩。
世态淡凉，俗语常道得好： 只有锦上添花，没有雪中送炭。 即如一个富人，是极吝啬，半个钱不舍的，却道，我尽意奉承他，或者也怜我，得他资给；一个做官的，是极薄情，不认得人的，却道，我尽心钻拱他，或者也喜我，得他提携，一介穷人，还要东补西折，把去送他。若是个处困时，把那小人图报的心去度量他：年幼的，道这人小，没长养；年老的，道人老，没回残；文士笑他穷酸；武夫笑他白木；谨慎的说道没作为；豪爽的道他忒放纵。高不是，低不是，只惹憎嫌，再没怜惜。就是钱过北斗，任他堆积；米烂成仓，任他烂却，怎肯扶危济困？况这个人又不是我至亲至友！不□(似)豪侠汉子，不以亲疏起见，偏要在困穷中留意。
昔日王文成阳明先生，他征江西桃源贼，问贼道： 如何聚得人拢？
他道： 平生见好汉不肯放过。有急周急，有危解危，故此人人知感。
阳明先生对各官道： 盗亦有道。若是如今人，见危而坐视，是强盗不如了。
国初曾有一个杜环，原籍江西庐陵。后来因父亲一元游宦江南，就居金陵。他父亲在日，曾与一个兵部主事常允恭交好。不期允恭客死九江府，单单剩得一个六十岁母亲张氏。要回家回不得，日夕在九江城下哭。
有人指引她道： 安庆知府谭教先是妳嘉兴人。怎不去见他？
张氏想起，也是儿子同笔砚朋友。常日过安庆时，他曾送下程、请酒，称她做伯母，毕竟有情。谁料官情纸薄。去见时，门上见她衣衫蓝褛、侍从无人，不与报见。及至千难万难得一见，却又不理。只得到金陵来。
其时一元已殁。这张氏问到杜家，说起情事，杜环就留她在家。其妻马氏，就将自己衣服与她，将她通身蓝褛的尽皆换去。住了一日，张氏心不死，又寻别家。走了几家，并没人理，只得又转杜家。
他夫妇□□(如同)待父母般，绝无一毫怠慢。那张氏习久了，却忘记自己流寓人家，还放出旧日太奶奶躁急求全生性来。他夫妻全不介意。
屡写书叫他次子伯章，决不肯来。似此十年，杜环做了奉祀，差祭南镇，与伯章相遇，道他母亲记念。伯章全不在心，歇了三年方来。
又值杜环生辰，母子抱头而哭，一家惊骇，他恬然不动。
不数月，伯章哄母亲道： 去去来接母亲。 谁知一去竟不复来。那杜环整整供她二十年。死了，又为殡殓。夫以爱子尚不能养母，而友人之子反能周给，岂不是节义汉子！
不知还有一个：这人姓王名冕，字孟端，浙江绍兴府诸暨人。他生在元末，也就不肯出来做官。夫耕妇织，度这岁月。却读得一肚皮好书，便韬略星卜，无所不晓；做得一手好文字，至诗歌柬札，无所不工。
有一个吉进，他见他有才学，道： 王兄，我看你肚里来得，怎守着这把锄头柄？做不官来，便做个吏。你看如今来了这此鞑官，一些民情不知，好似山牛，凭他牵鼻。告状叫准便准，叫不准便不准；问事说充军就充军，说徒罪就徒罪。都是这开门按钞、大秤分金。你怎么守死善道？
王孟端仰天哈哈大笑道： 你看，如今做官的什样人，我去与他作吏？你说吏好，不知他讲公事谈天说地；论比较缩脑低头，得几贯枉法钱，常拼得徒流绞斩；略惹着风流罪，也不免夹打敲捶。挨挨挤挤，每与这些门子书手成群；摆摆摇摇，也同那起皂隶甲首为伍。日日捧了案卷，似草木般立在丹墀。何如我或笑、或歌、或行、或住，都得自快，这便是燕雀不知鸿鹄志了。
后边丧了妻，也不复娶。把田产托了家奴管理，自客游钱塘。与一个钱塘卢太，字大来交好，一似兄弟一般。又连着个诗酒朋友：青田刘伯温。他常与伯温、大来，每遇时和景明，便纵酒西湖六桥之上，或时周游两峰、二竺，登高陟险，步履如飞。大来娇怯不能从，孟端笑他道： 只好做个文弱书生。
一日，席地醉饮湖堤，见西北异云起。众人道是景云。正分了个 夏云多奇峰 韵，要做诗。伯温道： 什么景云！这是王者气，在金陵。数年后吾当辅之。 惊得坐客面如土色，都走了去。连卢大来也道： 兄何狂□(易)如此？ 也□□□(吓走了)。只有王孟端陪着他，捏住酒盅不放。伯温跳起身歌道：
云堆五彩起龙纹，下有真人自轶群，
愿借长风一相傍，定教麟阁勒奇勋。
王孟端也跳起来歌道：
胸濯清江现[木蒥]纹，壮心宁肯狎鸥群，
茫茫四字谁堪与？且让儿曹浪策勋。
两个大醉而散。
闲中两人劝他出仕,道： 兄，你看如今在这边做官的：不晓政事，一味要钱的，这是贪官；不惟要钱，又大杀戮，这是酷官；还又嫉贤妒能，妄作妄为，这是蠢官。你道得是行我的志么？丈夫遇合有时，不可躁进。
更数年，卢大来因人荐入京，做了滦州学正。刘伯温也做了行省都事。只是伯温又为与行省丞相议论台州反贼方国珍事，丞相要招，伯温主剿。丞相得了钱，怪伯温阻挠他，劾道： 擅作威福。 囚禁，要杀他。王孟端便着家人不时过江看视。自己便往京师为他申理。
此时脱脱丞相当国。他间关到京，投书丞相道：
法戒无将，罪莫加于已著；恶深省事，威□□□□(岂贷于倒)谋？枕戈横槊，宜伸忠义之心；卧鼓弢弓，适长□□(奸顽)之志。海贼方国珍，蜂虱余蠕，疮痏微毒。揭竿□□(斥清)，疑如蚁斗床头；弄楫波涛，恰似沤漂海内。固宜减兹朝食，何意愎彼老谋？假以职衔，是叛乱作缙绅阶级，列之仕路，衣冠竟盗贼品流。欲弥乱而乱弥增，欲除贼而贼更起。况复误入敌彀，坚拒良图。都事刘基，白羽挥奇，欲尽舟中之敌；赤忱报国，巧借几前之筹。只慷慨而佐末谈，岂守阃而妄诛戮。坐以擅作威福，干法不伦；竟尔横付羁囚，有冤谁雪？楚弃范增，孤心膂将无似之；宋杀岳飞，快仇雠谅不异也！伏愿相公，秤心评事，握发下贤。谓叛贼犹赐之生全，宁幕僚混加之戮辱？不能责之剿捕，试一割于铅刀。请得放之田里，使洗愆于守剑。敢敷尘议，乞赐海涵。
书上。脱脱丞相看毕，即行文江浙丞相，释放刘伯温。又荐他做翰林承旨。王孟端道： 此处。不久，将生荆棘，□(走)狐兔，排贤嫉正，连脱公还恐不免，我缘何在此？ 且往滦州探望卢大来。
只见卢大来两边相见。卢大来诉说： 此处都是一班鞑子。不省得我汉人言语，又不认得汉人文字，哪个晓尊师、重傅？况且南人不服水土，一妻已是病亡，剩下两个小女，无人抚养。我也不久图南回，所苦又是盘费俱无。方悔仕路之难。
王孟端道： 你今日才得知么？比如你是个穷教职，人虽不忌你的才，却轻你甘清受淡，把一个豪杰肝肠，英雄的胸次都磨坏了。你还有志气，熬不过来，求归。有那些熬不过，便去干求这些门生，或是需索这些门生。勒拜见、要节礼，琐琐碎碎，成何光景？又如刘伯温，有志得展，人又忌他的才。本是为国家陈大计，反说他多事，反说他贪功，这个脏肮之身，可堪得么？我如今去便遨游五岳、三山，做个放人。归只饮酒做诗，做了废士什要紧？五斗折腰，把这笑与陶渊明笑。兄且宁耐□□□(安目下呵)遍走齐鲁诸山，再还钱塘，探望伯温。 就别了卢大来。大来不胜凄怆。
他走登州，看海市；登泰山，□(登)南天门，过东、西二天门，摩秦无字碑；踞日观，观日出，□□(倚秦)观望陕西；越观望会稽；上丈人、莲花诸峰，□□□□(石经、桃花)诸峪；过黄□(岘)、雁飞众岭；入白云、水廉、黄花、□□□□(各洞，盥漱)、玉女、王母、白龙各池，又憩五大夫松下，□□□(听风声)。然后走阙里，拜孔庙，遨游广陵、金陵、姑苏，半载方到家。
刘伯温已得他力，放归青田隐居。不期卢大来在滦州因丧偶，悲思成了病，不数月，恹恹不起。想起有两个女儿，一个馨兰，一个傲菊，无所依托，只得写书寄与王孟端道：
弟际蹇运，远官幽燕。复遘危疾，行将就木，计不得复奉色笑矣。弱女馨兰、傲菊，倘因友谊，曲赐周旋，使缙绅之弱女，不落腥膻，则予目且瞑。唯君图之。
孟端回杭不过数日，正要往看伯温，忽接这书，大惊道： 这事我须为了之！ 便将所有田产，除可以资给老仆，余尽折价与人，得银五十余两，尽带了，往滦州进发。
行至高邮，适值丞相脱脱率大兵往讨张士诚，为□(逻)兵所捉，捉见赞画龚伯璲。
孟端道： 我诸暨王冕也。岂肯从贼作奸细乎？
伯璲忙下阶相迎道： 某久从丞相，知先生大名。今丞相统大兵至此，正缺参谋，幸天赐先生助我丞相。愿屈先生共事，同灭巨贼。
王孟端道： 先生，焉有权臣在内，大将能立功于外？今日功成，则有震主之威；不成，适起谗谮之口，方为脱公进退无据。虽是这般说，小生辱脱公有一日之知，当为效力。但是我友人殁在滦州，遗有二女，托我携归杭。脱公此处尚有公等，二女滦州之托更无依倚。去心甚急，不可顷刻淹滞。
龚伯璲道： 这等，公急友谊，小生也不能淹留。 就在巡哨士卒里边，追出王孟端原挈行李，又赠银三十两。
王孟端不肯收，龚伯璲道： 公此去滦州，也是客边。恐资用不足，不妨收过。 还赠他鞍马、上都公干火牌一张，道： 得此可一路无阻。 又差兵护送一程。
果然，王孟端得鞍马、火牌，一路直抵滦州。到州学探访时，只见道： 卢爷已殁，如今新学正孛罗忽木已到任了。
问他家眷时，道： 他有两个小姐，一个小厮。一个大小姐，十三岁，因卢爷殁了，没有棺木，州里各位老爷，一位是蒙古人，一位色目人、一位西域人都与卢爷没往来，停了两日，没有棺木，大小姐没极奈何，只得卖身在本州万户忽雷博家。得他棺木一口、银一两、米一石，看殡殓卢爷去了。还有一个小厮、一位十岁小姐守着棺木。新爷到任，只得移在城外，搭一个草舍安身。说道近日也没得吃用，那小厮出来求乞，不知真不真。
王孟端便出城外寻问。问到一个所在，但见：
茹茹梗编连作壁，尽未搪泥；芦苇片搭盖成篷，权时作瓦。绳枢欲断，当不得刮地狂风。柴户偏疏，更逢着透空密雪。内停一口柳木材，香烟久冷；更安着一个破沙罐，粒米全无。草衣木食，哪里似昔日娇娥；鹄面鸠形，恰见个今日小厮。可是：
逢人便落他乡泪，若个曾推故旧心？
王孟端一问，正是卢大来棺木、家眷，便抚棺大哭道： 仕兄，可惜你南方豪士，倒做了北士游魂！ 那小姐与小厮也赶来嘤嘤的哭了一场。终是旧家规模，过来拜谢了。王孟端见她垢面篷头、有衫无裤，甚是伤感。问她姐姐消息，道： 姐姐为没有棺木，自卖在忽雷万户家。前日小厮乞食到他家，只见姐姐在那厢把了他两碗小米饭，说府中道她拿得多了，要打，不知怎么？ 王孟端便就近寻了一所房儿住下。自到忽雷府中来。
这忽雷是个蒙古人。祖荫金牌万户，镇守滦州。他是个胜老虎的将军，家中还有个赛狮子的奶奶。大凡北方人生得身体长大，女人才到十三岁便可破身。当日大小姐自家在街上号泣卖身，忽雷博见她好个身分儿，又怜她是个孝女，讨了她。不曾请教得奶奶。付银殡葬后，领去参见奶奶，只得叩了个头。问她哪里人，小姐道： 钱塘人。 她也不懂。倒是侧边丫鬟道： 是南方人。 问道： 几岁了？ 答应十三岁。只见那奶奶颜色一变，只为她虽然哭泣得憔悴了些，本来原是修眉媚脸标致的，又道是在时年纪，怎不妒忌？
巧巧儿忽雷博回家来，问奶奶道： 新讨的丫鬟来了么？她也是个仕宦之女。
奶奶道： 可是门当户对的哩！
忽雷道： 咱没什狗意，只怜她是个孝心女儿。
奶奶道： 咱正怪妳怜她哩！ 吩咐新娶丫鬟叫做 定奴 ，只教她灶前使用。
苦的是南边一个媚柔小姐，却做了北虏粗使丫鬟。南边烧的是柴，北边烧的是煤，先是去弄不着；南边食物精致，北边食物粗粝，整治又不对绺。要去求这些丫鬟教道，这边说： 去那边，不晓！ 那边说： 来这边，不明！ 整治的再不得中意。南边妆扮是二柳梳头，那奶奶道： 咱见不得这怪样！ 定要把来分做十来路，打细细辫儿披在头上。鞑扮都是赤脚，见了她一双小小金莲，她把自己脚伸出来，对小姐道： 咱这里都这般走得路，妳那缠得尖尖的什么样？快解去了！ 小姐只得披了头、赤了脚，在厨下做些粗用。晚间着两个丫头伴着她宿，行坐处有两个奶奶心腹丫头贵哥、福儿跟定，又常常时搬嘴弄舌，去得半年，不知打过了几次。若是忽略雷遇着，来讨了个饶，更不好了，越要脱剥了衣裳打个半死。亏得一个老丫头都卢凡事遮盖她。也只是遮盖的人少，搠舌头的多。几番要寻自尽，常常有伴着，又没个空隙，只是自怨罢了。
一日，在灶前听得外面一个小花子叫唤声音厮熟，便开后门一看，却是小厮琴儿。看了，两泪交流，正是：
相见无言惨且伤，青衣作使泪成行。
谁知更有堪怜者，洒泣长街怀故乡。
忙把自己不曾吃的两碗小米饭与他。凑巧福儿见了，道： 怪小浪淫妇，是妳孤老来？怎大碗饭与他？
小姐道： 是我不吃的。
福儿道： 妳不吃，家里人吃不得？
又亏得都卢道： 罢，姐姐。她把与人须饿了她，不饿我。与她遮盖些。 那琴儿见了光景，便飞跑，也不曾说得什的，小姐也不曾问得。常想道： 我父亲临殁曾有话道： 我将你二人托王孟端来搬取回杭，定不流落。 不知王伯伯果肯来么？就来，还恐路上兵戈阻隔，只恐回南的话也是空。但是妹儿在外，毕竟也求乞，这事如何结果？
不料王孟端一到，第二日便拿一个名贴来拜忽雷万户。相见，孟端道： 学生有一甥女，是学正卢大来女。闻得她卖身在府中，学生特备原价取赎，望乞将军慨从。这便生死感激的事。
忽雷道： 待问房下。 就留王孟端在书房吃茶。着人问奶奶，只见贵哥道： 怕是爷使的见识，见奶奶难为了她，待赎了出去，外边快活。
奶奶道： 怕不敢么？
福儿道： 爷料没这胆气。奶奶既不喜她，不若等她赎去，也省得咱们照管。只是多要她些罢了。 奶奶听了，道： 要八两原价，八两饭钱，许她赎去。
忽雷笑道： 哪要得许多？
王孟端道： 不难。 先在袖中取出银子八两交与忽雷，道： 停会学生再送四两，取人便了。
随即去时，那奶奶不容忽雷相见，着这两个丫鬟传话，直勒到十六两，才发人出来。王孟端叫乘轿子，抬了到城下。小姐向材前大哭，又姊妹两个哭了一场，然后拜谢王孟端道： 若非恩伯，姊妹二人都向他乡流落。
王孟端道： 这是朋友当为之事，何必致谢。 就为她姊妹、小厮做些孝服，雇了人夫车辆。车至张家湾，雇船由通惠河回。
此时脱脱丞相被谗谮谪死，赞画龚伯璲弃职旧隐。前山东、江淮一带贼盗仍旧蜂起，山东是田丰，高邮张士诚，共余草窃，往往而是。也不知担了多少干系，吃了多少惊恐，用了多少银两，得到杭州，把他材送到南高峰祖坟安葬了。先时，卢大来长女已许把一个许彩帛子，后边闻他死在滦州，女儿料不得回来，正要改娶人家，得王孟端带他二女来，也复寻初约。次女，孟端也为她择一士人。自己就在杭州，替卢大来照管二女。
不觉五年，二女俱已出嫁。金华、严州俱已归我太祖。江南参加政事胡大海，访有刘伯温、宋景濂、章溢，差人资送至建康。伯温□(曾)对大海道： 吾友王孟端，年虽老，王佐才也，不在吾下。公可辟置帐下。 留书一封。胡参政悄悄着人来杭州请他。
这日，王孟端自湖上醉归，恰遇一人送书，拆开看时，乃是刘伯温书，道：
弟以急于吐奇，误投盲者，微见几不脱虎口。虽然躁进招尤，怀宝亦罪。以兄王佐之才，与草木同腐，岂所乐欤？幕府好贤下士，倘能出其底蕴，以佐荡平，管乐之勋，当再见今日。时不可失，唯知者亟乘之耳！
王孟端得书，道： 我当日与刘伯温痛饮西湖，见西北天子气，已知金陵有王者兴。今金陵兵马所向成功，伯温居内，我当居外，共兴王业。 就弃家来到兰溪。闻得金华府中变，苗将蒋英、刘震作乱，刺死胡参政，他便创议守城，自又到严州李文忠左丞处借兵报仇，直抵城下。蒋英、刘震连夜奔降张士诚。
李左丞便辟他在幕下。凡一应军机进止都与商议。此时张士诚闻得金、处两府都杀了镇守，大乱。他急差大将吕珍领兵十万攻打诸、全。孟端与李左丞计议：先大张榜文、虚张声势，惊恐他军心；又差人进城关合守将谢再兴，内外夹攻，杀得吕珍大败而走。
次年四月，诸、全守将谢再兴，把城子叛降张士诚，攻打东阳。他又与李左丞来救东阳。创议要在五指岩立新城，可与谢再兴相拒。李左丞就着他管理。他数日之间早已筑成二城深池，是一个雄镇。张士诚差李伯升领兵攻城，那边百计攻打，他多方备御。李左丞亲来救应。李伯升又是大败。
后来李左丞奉命取杭州，张士诚（原文缺失）(平章潘原明，遣)人乞降，孟端劝左丞推心纳之，因与左丞轻骑入城受降，左丞就着孟端，协同原明镇守杭州，时已六十余。未几，以劳卒于杭州。卢氏为持三年丧，如父丧一般。识者犹以孟端有才未尽用，不得如刘伯温共成大业，是所深恨。然于朋友分谊，则已无少遗恨，岂不是今人之所当观法。


藏珠符可护贪色檄能诛
刚直应看幽显驯，岂令驱鳄独称神。
龙潜罗刹尊君德，虎去昆阳避令仁。
表折狐妖摇媚尾，剑飞帝子泣残鳞。
凭将一点精忱念，鬼火休教弄碧燐。
吾儒斡主天地，何难役使鬼神？况妖不胜德，邪不胜正，乃理之常。
昔有一妇人，遭一鬼日逐缠扰，妇人拒绝他道： 前村羊氏女极美，何不往淫之。
曰： 彼心甚正。
妇人大怒道： 我心独不正么？ 其鬼遂去不来。
此匹妇一念之坚，可以役鬼，况我衿绅之士乎？
则如唐郭元振为秀才时，夜宿野庙，有美女锁于小室悲泣。问之，道： 村人把她来祭赛乌将军，恐遭啖食，故此悲哭。 顷刻，乌将军到来。
从人道： 郭相公在里边。 元振出来相见，乘机断其臂，乃是猪蹄。天明竟搜得杀之，焚其庙。
又韩文公谪潮州刺史，州有鳄鱼，常在水边，尾有钩，能钩人去，到深水处食之。有老妪子被□，□□□□(吃。诉于文公)。韩文公作檄文驱之。
次日潭水尽干，鳄鱼□□□□。□(竟自入海。宋)孔道辅为道州知州，州有野庙，要生人祭□，□□，□(聘，若不，就)烈风雨雹，扰害地方。他将死囚缚在庙中，见有□□(蛇从)神像后来，将食其人，道辅奋笏击之，蛇逃入柱。道辅放火焚庙，烧死妖怪。
我朝林俊，按察云南，鹤□□(庆府)。见有一寺，每年要出金涂佛的脸。若不，便有风雹伤□(损)人田地。他道妖僧惑众，竟架柴要烧佛，约有风雹□(就)住。竟被他烧毁，那得风雹？不惟省每年糜费，还得□(向)来金子，助国之用。这都是以正役邪，邪不能胜正。□(却)是吾儒寻常之事。
更有我朝夏忠靖公，名原吉，字维喆，湘阴人。他未中举时，县中有个召紫仙姑的。□(他)在桃箕，会得作诗作赋，决人生死，指人休咎，却不似如今召仙人，投词时换去，因而写几句鹘突诗答应。故此其门如市。他有个友人易信，邀他去问。去时，正是人在那边你拜我求。桃丫上写诗写赋时节。夏维喆一到，桃箕寂然，一连烧了八九道符，竟没些动静，夏维喆一笑而去。
去后，桃箕复动，道： 夏公贵人，将来官至一品。
众人道： 他来时原何不写与他。
道： 他正人，我不可近。 这是他少年事。他来由举人做中书，历升户部主事、员外郎中，再转侍郎。永乐中，升户部尚书，相视吴浙水利。
还有一桩奇事。话说浙江有个湖州府，府有道场、浮玉二山列在南；卞山峙于北；又有升山、莫干环绕东西；王湖苕霅四处萦带。山明水秀，绝好一个胜地。城外有座《慈云寺》，楼观雄杰，金碧辉煌。寺前有一座潮音桥，似白虹挂天，苍龙出水，桥下有一个深潭；
绀色静浮日，青纹微动风。
渊渊疑百尺，只此是鲛宫。
水色微绿，深不可测。中间产一件物件。
似蟹却无脚，能开复能合。
映月成盈亏，腹中有奇物。
他官名叫做 方诸 ，俗名道做蚌，是个顽然无知，块然无情的物件。不知它在潭中，日里潜在水底，夜间浮出水上，采取月华。内中生有一颗真珠，其大如拳，光芒四射。不知经过几多年代，得成此宝。每当阴天，微风细雨之际，他把着一片壳浮在水面，一片壳做了风篷，趁着风势，倏忽自西至东，恰似一点渔灯飞来飞去，映得树林都有光。人只说这渔船划得快，殊不知是一粒蚌珠。渐渐气候已成，它当月夜，也就出来，却见：
隐隐光浮紫电，莹莹水漾朱霞。金蛇缭绕逐波斜，飘忽流星飞洒。疑是气冲岳底，更如灯泛渔槎。辉煌芒映野人家，堪与月明争射。
右调《西江月》
各舟看见这光起自潭中，复没于潭中，来往更捷，又贴水而来，不知何物。有的道是鬼火，有的猜做水光。仔细看来，却是个蚌，蚌壳中有一粒大珠，光都是它发出来的，烁人目光，不可逼视。彼此相传，都晓得它是颗夜明珠，都有心思量它。湖州人惯的是没水，但只是一来水深得紧，没不到底；二来这蚌大得紧，一个人也拿不起，况是它口边快如刀铓，沾着它就要破皮出血，哪个敢去惹它？用网去打，总只奈何它不得，深只好看一看罢了。好事的就在那地方，造一庄亭子，叫 玩珠亭 。
常有许多名人题咏。只是它出入无时，偏有等了五、七日不见的。偶然就见的，做了个奇缘，但难得之货，令人行妨。珠中有火齐、木难、九曲、青泥各样，这赤蚌之珠，光不只照乘，真叫做明月珠，也是件奇宝。不特人爱它，物亦爱它。
物中有蛟龙，它畏的是蜡，怕的是铁，好吃的是烧燕，贪的是珠。故梁武帝有个杰公，曾令人身穿蜡衣，使小蛟不敢近；带了烧燕，是它所好；又空青函，亦是它所喜，入太湖龙宫求珠。得夜光之珠，与蛇珠、□(鹤)珠石余。蛟龙喜珠，故得聚珠。
湖州连着太湖、风渚湖、苕溪、霅溪、按画溪、箬溪、余石溪、前溪，是个水乡，真个蛟龙聚会的所在，缘何容得它？故此，洪武未，革除年，或时乘水来取，水自别溪浦，平涌数尺；或乘风雨至潭，疾风暴雨，拔木扬沙，浓烟墨雾里边，常隐隐见或是黄龙，或是白龙，或是黑龙，挂入潭里，半晌扰得潭里如沸，复随风雨去了。
一日，也是这样乌风、猛雨、冰雹，把人家瓦打得都碎，又带倒了好些树木。烟云罩尽白昼，如夜在这一方。
至第二日，人见水上浮着一个青龙爪。它爪已深入蚌中，将摘取其珠，当不过蚌壳锋利，被它夹断。龙负痛飞腾，所以坏了树木，珠又不得，只得秃爪而去。却这些龙终久要夺它的。
还有一日，已是初更，只听得风似战鼓一般响将来，摇得房屋都动。大胆的在窗缝中一张，只见风雨之中，半云半雾拥着一个金甲神，后边随了一阵奇形异状的勇猛将士，向东南杀来：
乌贼搴旗，鼍兵挝鼓。龟前部探头瞭哨，鲤使者摆尾催军。团牌滚滚，鼋使君舞着奋勇冲锋；斧钺纷纷，蟹介士张着横行破阵。剑舞刀鳅尾，枪攒黄鳝头。妖鳗飞套索，怪鳄用挠钩。
还有一阵虾鱼之类飞跳前来。这厢水中也烟雾腾腾，波涛滚滚，杀出三个女将，恰有一阵奇兵：
白蛤为前队，黄蚬作左冲。蟶挥利刃奏头功，蚶奋空拳冒白刃。牡蛎粉身报主，大贝驼臂控弓。田螺滚滚犯雄锋，簇拥着中军老蚌。
两边各率族属相杀。这边三个女子，六口刀。那边一个将官，一枝枪，哪当得他似柳叶般乱飞，霜花般乱滚。她三个三面杀将来，这一个左支右吾，遮挡不住，如何取胜？
妄意明珠入掌来，轰轰鼍鼓响如雷，
谁知一战功难奏，败北几同垓下灾。
这边，蚬蛤之类腾身似炮石弹子般一齐打去.打得那些龟鼋缩颈、鳅鳝蜿蜒，金甲神只得带了逃去。
地方早起看附近田中禾稼，却被风雹打坏了好些，这珠究竟不能取去。这方百姓都抱怨这些龙，道这蚌招灾揽祸，却是没法处置它。
其时永乐元年，因浙直、嘉、湖、苏、松常有水灾，屡旨着有司浚治，都没有功绩。朝旨着夏维喆以户部尚书，来江南督理治水。他在各处相看，条陈道： 嘉、湖、苏、松四府其地极低，为众水所聚，幸有太湖，绵延五百里，杭州、宣、歙各处溪洞都归其中，以次散注在淀山湖，又分入三泖入海。今为港浦雍闬，聚而不散，水不入海，所以溃决，所至受害。大势要水患息，须开浚吴淞南北两岸，安定各浦。引导太湖之水，一路从嘉定县刘家港出海；一路常熟县白茅港到江。上流有太湖可以容留，下流得江海以为归宿，自然可以免患。 奉旨着他在浙直召募民夫开浚。夏尚书便时常巡历四府，相度水势，督课工程。
一日出巡到湖州，就宿在《慈感寺》中。询问风俗，内有父老说起这桥下有蚌蛛，常因蛟龙来取，疾风暴雨，损禾坏稼。夏尚书寻思，却也无计。
到晚，只见钟磬寂然，一斋萧瑟，夏尚书便脱衣就枕，却见一个妇人走来：
发覆乌云肌露雪，双眉蹙翠疑愁绝。
缁衣冉冉□(逐)轻风，司空见也应伤绝。
后边随着一个女子，肌理莹然，烨烨有光：
灿灿光华欲映人，莹然鲜洁绝纤尘。
莫教按剑惊投暗，自是蛟宫最出群。
夏尚书正待问她何人，只见那前边妇人，愁眉惨目，敛袂长跪道：
妾名方诸。祖应月而生，曰蚬、曰蛤、曰蟶、曰蛎、曰蚶，皆其族属，散处天下。妾则家于济，以漫藏诲盗，有鹬生者来攫，辄搏执之。执事欲擅其利，竟两毙焉，因深藏于□(碧)潭。昔汉武帝游河上，藻兼因东方朔献女侑觞，盖子女赤光也。既复家于此，坚确自持，缄口深闭，盖有年所。唯有一女，莹然自随，容色净洁，性复圆转，光焰四射，烨烨逼人，火齐、木难当不是过。羞于自炫，同妾韫藏避世，唯恐不深，不意近迩强邻，恣其贪淫之性，凭其瓜牙之利，觇女姿色，强欲委禽，屡起风波，横相恐吓。妾女自珍，不欲作人顽弄。妾因拒之，郎犹巧为攫夺。妾保抱虽固，恐势不支，愿得公一帖，可以慑伏强邻，使母子得终老岩穴，母子深愿！
尚书道： 女子生而愿为之有家。倘其人可托终身，何必固拒？
妇人泣曰： 氏胎此女，原与相依，宁其沉沦，不愿入人之手。
后面女子也垂着泣道： 蛟郎贪淫，聚我辈无限，犹自网罗不已。妾宁自湛深渊，以俟象冈之求，不能暗投，遭人按剑，唯大人怜之。
夏尚书梦中悟是蚌珠，因援笔作诗一首与之：
偷闲暂尔憩祇林，铃铎琳琅和苦吟。
我老欲从猿作伴，抒恍却有蚌倾心。
九重已见敷新泽，薄海须教奉德音。
寄语妖蛟莫相攫，试看剖腹笑贪淫。
书罢付与妇人道： 以此为妳母子护身符验。
妇人与女子再拜，谢道： 氏母子得此，可以无患，与人无争矣！
悠然而去。
夏尚书醒来，却是一梦，但见明日在窗，竹影动摇，一灯欲烬，四壁悄然。自笑道： 蠢然之物，也晓我夏尚书。倘从此妖邪不敢为祸，使此地永无风雨之惊，乃是地方一幸。 想得蛟龙畏铁，把铁牌写了些诗，投在桥下潭中。自此地方可少宁息。不知几次来争的，不是个龙神，却是一条前溪里久修炼的大蛟。它也能嘘气成云，吸气成雨，得水一飞可数里。又能变成幻相，累次要取蚌珠。来争不得，后边又听得蚌珠在夏尚书那厢求有一诗道 妖蛟莫相攫 。 夏公正人，我若仍旧兴云吐雨，扰害那方，毕竟得罪。若就不去，反为老蚌所笑。它去赚得夏公诗，我亦可去赚得夏公诗，若有了夏公的手迹，这蚌珠不动干戈，入我手中了。
此时夏尚书巡历各府，自苏州到松江，要（原文缺失）(相度)禹王治水时，三江入海故道。这夜宿在邮亭里边，听得卧房外，簌簌似有人行的一般。
只见有一个鱼头的介士禀道： 前溪溪神见。 夏尚书着了冠带出来相见。只见这神人：
烈焰周身喷火光，鱼鳞金甲耀寒芒。
豹头环眼多英猛，电舌雷声意气强。
他走向前一躬道： 某，溪神也。族类繁多，各长川渎。某侍罪前溪，曾礼聘邻女。不意此女奸诡异常，向尚书朦胧乞一手札。即欲亲迎，借此相拒，乞赐改判，以遂宿心。
夏尚书道： 所聘非湖州《慈感寺》畔女人乎？她既不愿，则不得强矣！岂可身为明神，贪色强求？
金甲神道： 聘娶姬侍，不特予一人为然。予于此女，誓必得之！如尚书固执，不唯此女不保，还恐祸及池鱼。尚书不闻钱塘君怒乎？神尧之时，一怒而九年洪水。泾水之战，一怒而坏稼八百里，大陆成池，沧田作海。只恐尚书，党异类而贻百姓之忧耳。
他意在恐吓。只见尚书张目道： 圣明在上，（原文缺失）(百神奉)令，尔何物妖神，敢尔无状！昔澹台灭明，斩蛟汉水；赵昱诛蛟于嘉陵；周处杀蛟于桥下，其难脯尔乎？吾且止尔湖州荼毒之罪，当行天诛，以靖地方，以培此女。还不速退！ 大叱。妖神愤愤而去。
夏尚书倏忽惊醒道： 适来是个龙神，它若必欲蚌珠，毕竟复为地方之扰，不得不除。 遂草檄道：
张官置吏，职有别于崇卑；抑暴惩贪，理无分于显晦。故显于国纪，即阴犯天刑，势所必诛，人宜共殛。唯兹狡虺，敢肆贪婪。革面不思革心，黩货兼之黩武。兴风雷于瞬息，岂必暴姬公之诬；毒禾稼于须臾，自尔冒泾河之罚。霅苕饮其腥秽，黎庶畏其爪牙。咸思豫且网罗，共忆刘累驯狎。唯神东洋作镇，奉职恭王，见无礼者必诛，宜作鹰鸇逐兔。倘有犯者不赦，毋令鲸鲵漏诛。一清毒秽，庶溥王仁，伫看风霆，以将威武。右檄东海龙神。准此！
□□(写毕)，差一员听事官打点一副猪羊，在海口祭献，把这檄焚在海边。是夜，也不知是海神有灵，也不知是上天降鉴。先是海口的人听得波涛奋击，如军马骤驰，风雷震荡，似战鼓大起，倏忽而去。前溪地方住的但听：
霹雳交加，风雨并骤。响琅琅雷驰铁马，声吼吼风振鼓鼙。扬沙拔木，如兴睢水之师；振瓦轰雷，似合昆阳之战。怒战九天之上，难逃九地之踪。铦牙到此失雄锋，利爪也疑输锐气。正是：
残鳞逐雨飞，玄血随风洒。
贪淫干天诛，竟殪轰雷下。
风雷之声，自远而近。溪中波涛上射，云雾上腾，似有战伐之声。一会儿，霹雳一声，众声都息，其风雨向海口而去。
这些村民道： 这一个霹雳，不知打了些什么？ 到得早间，只听得人沸反道： 好一条大蛇！ 又道： 好一条大龙！ 又道： 是昨夜天雷打死的。
蜿蜒三十丈，覆压二、三亩。鳞摇奇色，熠耀与日色争光；爪（原文缺失）(挺刚)钩，（原文缺失）(犀)科与戈锋竞锐。双角峥嵘而卧水，一身伏蹇而横波。空思锐气嘘云，只见横尸压浪。
仔细看来，有角有爪，其色青，其形龙，实是一条大蛟。
众人道： 这蛟不知有什罪过？被天打死。 有些道： 每年四、五月间，它在这里发水，淹坏田禾，都是它罪过。今日天开眼，为民除害。 不知它也只贪这蚌珠，以致丧身，死在夏公一檄。
里递申报县官，县官转申，也申到夏尚书处。夏尚书查它死之一日，正夏尚书发檄之夜。尚书深喜海神效命，不日诛殛妖蛟。这妖蛟，它气候便将成龙，只该静守，怎贪这蚌珠，累行争夺，竟招杀身之祸。叹息道： 今之做官的，贪赃不已，干犯天诛的，这就是个样子！ 又喜蚌珠可以无患，湖民可以不惊，自己精忱，可以感格鬼神。
后来因为治水，又到湖州。恍惚之中，又见前妇人携前女子，还有一个小女子，向公敛衽再拜道： 前得公手札，已自缩强邻之舌。后犹呶呶不已，公投檄海神，海神率其族属大战前溪，震泽君后行助阵。妖蛟无援势孤，竟死雷斧之下。借一儆百，他人断不复垂涎矣！但我母子得公锄强助弱，免至相离，无以为报，兹有幼女郎如，光艳圆洁，虽不及莹然，然亦稀世之珍，愿侍左右。
夏尚书道： 妖蛟以贪丧身，我复利子次女，是我为妖蛟之续耳，为断不可！
妇人道： 妾有二女，留一自卫，留一事公。脱当日非公诛锄，将妾躯壳亦不能自保，况二女乎？实以公得全，故女亦输心，愿佐公玩。
公曰： 据子之言，似感我德。今必欲以女相污，是浼我、非报我了。且夺子之女不仁，以杀蛟得报不义。 却之再三。
妇人见公意甚坚，乃与二女再拜泣谢： 公有孟尝之德，妾不能为隋侯之报，妾愧死矣。唯有江枯石烂，铭德不休耳！ 荏苒而去。
公又叹息： 一物之微，尤思报德。今世多昧心之人，又物类不若了。
在浙、直三年，精心水利，果然上有所归，下有所泄。水患尽去，田禾大登。功已将竣，朝中工部尚书郁新又卒。圣旨召公掌部事。公驰驿回京。
此时，圣上常差校尉采房民情吏治，已将（原文缺失）(公)事上奏。公回，召对便殿。
圣上慰劳公，又问： 前在（原文缺失）(湖州，能使)老蚌归心，在吴淞檄杀妖蛟，卿精忱格于（原文缺失）(异)类，竟至如此。
公顿首道： 圣上威灵，无远不招，此诸神奉将天威，臣何力之有？
侍臣又请此事宣付史馆。公又道： 此事是真而怪，不足取信于后，不可传。 圣上从之，赐宴赏劳。
所至浙、直诸处，皆为立祠。后公掌部事，本年圣驾北巡顺天，掌吏、礼、兵、都察院事；北征沙漠，总理九卿事；十九年谏征北虏，囚于内官监；洪熙元年，升户部尚书，阶少保；宣德元年，力赞亲征，生擒汉王。三年，圣上三赐、银、图书：曰： 含弘贞静 ；曰： 谦谦斋 ；曰： 后天下乐 。生日，圣上为绘寿星图。


劫库机虽巧擒凶智倍神
蜂虿起须臾，最刺庸愚手。惟是号英雄，肯落他人囿？笑谈险局，瞬息除强寇，共羡运奇谋，岂必皆天佑。
右调《生查子》
从古最不好的人，莫如强盗窃贼，人人都是切齿的。不知原非父母生出来就是贼盗，只是饥寒难免，或是祖业原无饴留，自己不会迎运，时年荒歉，生计萧条；在家有不贤妻子琐聒，在外有不肖朋友牵引，也便做出事来。小则为贼，大则为盗，甚而劫牢劫库，都是有的。但是为官，在平时要禁游惰行乡，约拘他身心，遇凶年也须急蠲juān免时，赈济救他身家。人自学好的多，毕竟盗息民安。若是平常日子不能锄强抑暴，缓征薄敛，使民不安其生，是驱民为盗。不能防微杜渐，令行禁止，使民敢于作奸，是养民为盗。及至盗起，把朝廷仓库、自己身命一齐送他，岂不可笑？
以我论之，若临民之上，只处平静无事时节，以为循良也够了；若当时机仓猝，成败治乱只在转眼之间，毕竟要个见机明慧，才是做官的手段。即如先年诸理斋先生名燮，他被谪通判，在广西。其年适当朝觐，县为正官，上司便委他去一个属县掌印。
这日恰值首道临府，只得离县往府迎接。路上遇风吹折了引导蓝旗，他便急回府中，且不去接官，忙进牢点押。不期牢中有几个海贼，与外边的相应，被他进去一搜，搜出器械，他就拿来勘问。正勘问时，他又行牌属县，叫衙官整肃人役，把守狱库。也不待问完，交与本府一个孙推官研究，他自带了民壮，复赶到县。恰值强盗劫库，在县与人役拒敌，恰得他带人到县赶散。各官都称颂他神明，他道： 强盗越狱，未有外无应而能成事者。料他必□□□(然率众)去接上司而劫狱，此计不遂，故此乘□□□□□□□(他审案未到县又)来劫库，理之显然，没有神术。 只是因个还在事尚未成，我可预防的。据我闻见还有个事起卒，终能除盗保身，这也是极能的能吏。
我朝嘉靖间有一位官人，姓张，名佳胤，号蠗崃，曾在两浙做巡抚。此时浙江因倭子作乱，设有十营兵士，每月人与粮银一两。后来事平要散他，只是人多，一时难散，只把兵粮减做一半银，一半钱给他。但当时钱不通行，他粮不够吃，自然散去。
不料这些兵中间有个马文英、杨廷用，作起耗来，拥到巡抚衙门，鼓噪进去讲。这巡抚没担当，见人来一跑，反被他拿去，把他丢在草褥上，还把他要上称竿，逼得司道应许，复他粮，又与他二千两犒赏才罢。
奏上，朝廷旨下九卿会议，便会推了张佳胤督抚浙江军门。他闻报便单骑上道，未及择日到任。先是杭州遭兵变，之后盗贼蜂起，有几个好事乡官，因盗贼搅扰，条陈每巷口要添造更楼，居民轮流巡逻。只是乡宦大户，生员官吏，俱已有例优免，只是这些小户人家轮守；可怜这些小户，辛苦一日，晚间又要管巡更。立法一新，官府正在紧头里，毕竟日夜出来查点，不造的要问罪，不巡逻的要打、要申，又做了巡捕官的一个诈局。
小民便不快道： 我们穿在身上，吃在肚里，有什偷去，如今忙了一日，夜间又与乡官大户管贼，小民该吃苦的？ 便有一个余姚老学究丁仕卿，来条陈，官府不理，又闪出几个来，拥了多人去告，又不理。大家便学兵样，作起怪来，放火烧了首事乡宦住屋，尽拆毁了更楼，汹汹为变。张副都闻了这消息，兼程到省，出示禁约。这些无赖，扯毁告示。反又劫掠人财物，抢夺人酒食，这边放火，那边劫财。张副都知道大恼，暗暗请游击徐景星，商议已定。
此时(扌罗)木营兵十营，八营出海守讯，只有两营守省。张副都吩咐游击徐景星，率领把总哨官，至辕门听令，便与总哨队什道： 往日激变兵心，固失于调停，不尽是尔等之罪，今日民乱，尔等若能为我讨捕，便以功赎罪，只是不许恣行杀戮。 又叫杨文营、马廷用二人，吩咐道： 有功不唯赎罪，还有重赏。 杨、马两个随了徐游击出来，乱民听得发兵，那乖滑的，得一手躲了，还有这些不识俏的，还这等赶阵儿，一撞兵来束手就缚，中间也有无辜的，捆到辕门。先把拒敌官兵，与身边搜有金银的砍了五十多人，其余也打死百余，省城大定。张副都犒赏了这两营，马文英、杨廷用都与冠带，安了他心。
汛毕八营都回，暗着徐游击访了那八营助乱的，与马、杨共九个，先日计议定了，择日委兵巡顾副使下操，十营齐赴教场。这厢徐游击暗暗差人将这九人擒下，解入军门，历数他倡乱凌辱大臣罪状，绑出枭首，就将首级传到教场，顾副使正操，只见外边传这血淋淋九个头进来。众军正在惊愣，顾副使与徐游击便传令道： 你们都得命了，快些向北谢恩。 众人没了主意，都面北叩头。
顾副使又吩咐： 当日作乱，你等都该处死，如今圣上天恩，都爷题请，只坏了为首九人，你们都免死以后要尽心报国，不可为非。 循例颁了些赏，十营寂然。你看他何等手段？何等方略？不知他平日已预有这手段。
当时，初中进士，他选了一个大名府滑县知县。这滑县一边是白马山，一边滑河，还有黎阳津、灵昌津，是古来战争之地。还附近高鸡泊，是唐窦建德为盗人处。人性慓悍，盗贼不时出没。他一到任，立意在息盗安民，训练民壮，就里选出十六个好汉，轮番统领缉捕，巡警，城里四周，城外四乡。这十六个人叫做：
元善卜兆平四夷和颜禹鼎狄顺贝通明鉴伏戎成治纪绩席宠麻直柯执之昝盛经纶
都是膂力精强，武艺纯熟，又伶俐机巧。每轮八个管巡，八个衙前听差。且喜贼盗不生，人民乐业。不知人不激不发，这些无赖光棍，平日惯做歹事，如今弄得鸡犬也没处掏一个，自然穷极计生。
本县有个惯做剪绺头儿，坐地分赃的，叫做吉利。他不管你用铜皮，用铜钱，剪得来，要孝顺他；若不来，他会叫缉捕拿着你。
又有一个应捕头儿，惯养贼的，叫做荀奇。由你挖壁扒墙，撬门掇窗，他都知道是哪个手迹，一时孝顺不到，他去抓来送官。
一个做响马的，叫做支广。尝时抓得些儿，到一个姓桑，绰号 丧门神 家赌博。这丧门神家里，是个惯开赌场，招引无赖，惯撮些头儿，收管放筹买尊买酒过日子的。这吉利、荀奇、支广一班儿座落在他家耍子。
忽一日赌兴正高，却是你又缺管，我又无银，赌来都不畅意。支广道： 兄弟，我连日生意少，怎你们也像没生意？
吉利道： 可恨张知县，他一来叫这些民壮在这闹市巡绰，这些剪绺的，靠是人丛中生意，便做不来，连我们也干搁。
荀奇道： 正是，我也吃他的亏，冷了他们的生意，便绝了我衣食饭碗。
丧门神道： 生意各别，养家一般，只许他罚谷罚纸开门打劫，不许我们做些勾当。
支广道： 如今我们选动手他起来，勾合一班，打入私衙；或是劫了他库，大家快活受用一受用，便死也甘心。
吉利道： 我们这几个人做得什来，还须再勾几个可做。
荀奇道： 我那些部下，可也有四五十个，叫他齐来。
支广道： 那些鼠窃狗偷的当得什事，须我那几个哥哥来才好。
丧门神道： 寻来时须带挈我，不要撇了我。
支广道： 自然。
便一个头口，赶到高鸡泊前，寻着一个好朋友，叫做张志，绰号张生铁，也是常出递枝箭儿，讨碗饭吃的。两个相见道： 哥一向哩。
支广道： 哥生意好么？
张志道： 我只如常，这些客如今等了天大明才，也毕竟二三十个结队，咱一两个人了他不来，已寻了几个兄弟，哥可来么？
支广道： 兄弟也要做一儿，也只为人少，故来寻哥。
张志道： 贤弟挈带
一挈带，是什么客人？
支广道： 不是。
悄悄附耳道： 滑县县库。
张志道： 这事甚大又险。
支广道： 我们哪一注银子不从险来，客人的货有限，库中是豆麦熟时征够，有六七千银子，这才够咱们用。
张志道： 然虽如此，你我合来，不过百余个人，怕不济事。我这里还有一个任金刚，任敬。他开着个店，外边卖酒，里边下客，做些自来买卖，极有志气，也须合着他才好，咱与你去寻他来。
两个便到任敬店中来，任敬正立在柜里，见了张志，便走出来，邀进里面，一座小小三间厅上坐下，任敬道： 此位何人？
张志道： 咱朋友，姓支，名广，特来拜大哥的。
任敬道： 是有何见教？
张志蹴去他耳边轻轻的道： 他有一主大财，特来照顾哥哥。
任敬道： 是什么财？
张志又近前道： 是滑县库里。
任敬道： 这财在县里，有人，不容易要它的，哥过得罢了，走这险做什么？
张志道： 哥，你过得些，咱过不得哩，银子可有多的么？哥不去，咱自去。
任敬道： 冒失鬼，且住着，待咱想，怎轻易把性命去搏钱。 坐了一会，吃了杯茶，只见任敬走了进去。
须臾戴了一顶纱帽，系了一条带，走将出来。张志便赶将过去，磕一个头道： 爷，小人磕头。
任敬道： 起来。 大家笑了一笑。
张志道： 哥，这里来这副行头？
任敬道： 二月间，是一个满任的官，咱计较了他，留下的。兄弟，咱戴了像个官么？
张志道： 像，只是带些武气。
任敬道： 正要它带武哩。 连忙进去脱了冠带，来附耳与张志说了几句。
张志拍手道： 妙，妙！我道是毕竟哥有计较。
任敬道： 论起这事，只咱两做得来。
张志道： 是。咱前年在白马山，遇着个现世报。他道： 拿宝来！ 咱道： 哥递一枝箭儿来。 那厮不晓得递什箭。我笑道： 哥性命，恁不值钱，撞着一个了得的，干干被他送了。 那厮老实，道： 咱不晓得这道儿，嫂子嫌咱整日在家坐，教咱出来的，不利市，咱家去吧。 咱道： 哥也是恁造化，停会有一起客人，十来人，你照样问他。他不肯下马，你道且着一个上来，咱便跑来，包你利市。 那厮道： 他来找怎生？ 我道： 现世报。适才独自不怕，有帮手倒怕，照这样做去，客人不下马，吃咱上去一连三枝箭，客人只求饶命。 咱去拿了两个挂箱，一个皮匾，赏一个挂箱与他，教他以后再不可白来，这便是只两个做了营生。
任敬道： 怎还叫过不得？
张志道： 自古空里来，巧里去，不半年了在巢穴儿，并在赌场上了。
任敬道： 但这劫库，也不是小事，这也要应手，我又还寻两个人去，支兄不消得说，就是支兄所约的，也毕竟借重，没有个独吃自的理。
支广道： 多谢哥带挈。
须臾，只见又到了三个虎体彪形的大汉，相见了，大家一齐在酒店中坐下。任敬指着对张志与支广道： 这三个都是咱兄弟，一个步大，他家有两个骡子，他自己赶脚，捉空也要布摆两个人。这闕老三，他虽是个车夫，颇有本事。这个桓福，是云昌津渡子，也是个河上私商。 说了姓名，就对这三个道： 后日早晨，咱有用着你处。
三人道： 哥有用咱处，汤火不辞。
任敬道： 明日闕老三与步老大，与咱雇一辆大车，后日早在南门伺候，只见咱与张大哥抓一个人出来，都来接应。支大哥与你约的朋友也都在南门车边取齐。一辆车坐了十多人，也动疑。桓大哥可带小船一只，与咱家丁二人应咱，以便分路，是必不可误事。 正是：
闲云傍日浮，萧瑟野风秋。
浅酌荒村酒，深筹劫库谋。
六个人吃得一个你醉我饱，分手，都各干自己的事。
支广、步大一起自在门外，桓福自在津口，不题。
只见这日张知县正坐堂，忽有门上报道： 外边有锦衣卫差官见爷。 张知县心下也便狐疑，且叫请，便迎下卷篷来，却是一个官，一个校尉。随着行了礼。
那官道： 借步到后堂有话。 张知县只得请进后堂留茶。又道： 请避闲人。
张知县一努嘴，这些门子吏书都躲了。也不曾坐下，那官一把扯住张知县道： 张爷，不要吃惊，咱不是差官，咱是问爷借几千银子用的。 那校尉早已靴内嗖地一声，掣出一把刀来。
张知县见了道： 不必如此，学生断不把银子换性命，只下官初到，钱粮尚未追征，库中甚虚，怎么好？
那官道： 爷不必赖，咱已查将来了。 拿出一个手折来，某限收银若干，某限收银若干，库中也不下一万。
张知县见了，侵着底子，也不敢辨，道： 是也差不远，只是壮士不过得钱，原与学生无仇，不要坏学生官。若一时拿去这些银子，近了京师，急卒不能解，名声播扬，岂不我要削职，况且库中银子，壮士拿去也不便用，不若我问本县大户借银五千，送与二位，不曾动着库中，下官还可保全草芥前程，二位亦可免累日发露。
那官道： 五千也中够咱用，你不要耽延弄咱。
张知县道： 五千不够使，便加二千，若说弄二位，学生性命在二位手里，这断不敢。
那校尉道： 便库中银胡乱拿些去吧，谁有工夫等？
张知县道： 这不但为学生，也为二位。
那官道： 只要找截些。 张知县便叫听事吏。此时衙门人已见了光景，不肯过去，叫不过。
一个兵房吏喻土奎过去，也是有算计的人。张知县道： 我得朝廷奉旨拿问，如今二位请他里面有亲认，可以为我挽回，急要银七千两，你如今可为我一借。
喻外郎道： 在哪厢借？
张知县道： 拿纸笔来我写与你。 拿过纸笔便写道：
丁二衙、朱三衙、刘四衙共借银一千两，吏平四夷等共借银六百两；书手元善等共借银四百两；当铺卜兆四铺各借银四百两；富户狄顺八户，各借银三百两；里长柯执之八名，各借银一百两。
又对这吏道： 这银子我就在今年兑头、火耗、柴薪、马丁内扣还，决不差池，银子不妨零碎，只要足纹。 打发了吏去。
张知县就与那官同坐在侧边一间书房内。那校尉看一看，是斗室，没有去路。他便拿把刀只站在门口。
张知县道： 下官早间出来，尚未吃午膳，二位也来久了，吃些酒饭何如？
那官道： 使得。
张知县便叫个饭，只见外边拿上两桌饭与酒进来递那官，那官不吃。道： 你先用。
张知县： 你怕咱用药来，多虑。 便放开肚皮，每样吃上许多，一连斟上十来大杯酒。笑道： 何如？
这两个见了，酒虽不敢多吃，却吃一个饱，只是喻外郎见了三个衙头，合了这一起民壮，道： 老爷叫借银，却写出你们□□(三个)人明白，借银子是假，要在我们身上计议救他了，如今怎么处？
明鉴道： 如今这贼手拿着刀子，紧随着老爷，动不动要先砍老爷，毕竟要先骗除得这贼才好。
众人道： 这贼急切，怎肯离身？
伏戎道： 罢。做咱们不着。喻提控，这要你先借二三百两银子做样，与他看。众兄弟料绞的、哨马的、顺袋的，都装了石块，等咱拿着个挂箱，先是喻提控交银子，哄他来时，咱捉空儿照脑袋打上他一挂箱。若打交昏晕好了，或者打得他这把刀落，喻提控趁势把老爷抢进后堂，咱们这里短刀石块一齐上，怕不拿倒他，只是列位兄弟都要放乖觉些。
经纶道： 这计甚好。
三个衙头道： 果好，果好。
喻外郎便去库上挪出二三百两银子，平四夷与元善装了书吏，准备抢张知县；其余都带了石块，身边也有短棍、铁尺、短刀，一齐到县。
喻士奎到书房门口禀道： 蒙老爷吩咐借银，各处已借够了六千两，还欠一千没处设处。 张知县道： 这一个大县挪不出这些些银子来，叫他们胡乱再凑些，十分不够，便把库里零星银子找上吧。如今这干人在哪边？
道： 都在堂上。 张知县便一把扯了那官道： 我们堂上去收去。 那官也等了一会，巴不得到手，就随出去。只见三个衙头都过来揖，卷篷下站上一二十个人，都拿着拜匣、皮箱、哨马、料绞，累累块块，都是有物的。
那官道： 张爷可点八个精壮汉子，与咱拿着，张爷自送咱到城门外。 张知县道： 这不难，只是这借来银子，下官也倒过一过眼，怕里边夹些铅锡，或是缺上许多兑头，哄了二位去，我倒还他实银实秤，也要取几封兑，取几封瞧。 那两个见已是到手银子，便凭他兑。张知县叫取天秤过来。那喻士奎便将一张长桌，横在当中，请那官儿看兑，早把假官与张知县隔做两下，只有校尉还拿着刀，紧紧随着。这边喻外郎早把银子摆上一桌，拆一封，果然好，雪白粉边细丝。哪里得知：
漫道钱归箧，谁知鸟入樊。
伏戎也就手捧一个顺袋，是要先兑模样，挤近校尉身边，兑一封，倒也不差。张知县对着校尉道： 你点一点收去。 校尉正去点时，那伏戎看得清，把顺袋提起扑直一下子，照头往那校尉打下，一惊一闪，早打了肩上。喻士奎与平四夷一捉，早把张知县捉入川堂，把川堂门紧紧拄好。那官儿见了慌张，拔出小刀赶来，门早已闭上。一脚踢去。只落得一块板，门不能开。校尉流水似把刀来砍伏戎，伏戎已是走到堂下。三个衙头，四衙已护张知县进后堂了。三衙走得，躲在典史厅，二衙是个岁贡，老了走得慢，又慌，跌了一跤，亏手下扶在吏房躲避。堂下石块如雨似打来，假官便往公座后躲，校尉把张椅子遮，这边早已都有器械，竟把仪门拴上。里边传道： 不要走了两个贼人，生擒重赏。 这两个听了好不焦躁，瞧着石块将完，那官儿雷也似大吼一声，一手持刀，一手持桌脚，赶将出来，道： 避我者生，挡我者死。 那校尉也挺着刀，夹帮着。这些民壮原也是不怕事好汉，又得了张知县吩咐，如何肯放他，一齐攒将拢来。好场厮杀：
剑舞双龙，枪攒众蟒。纱帽斜按，怒闹鬼钟馗；戈戟重围，恶狠狠投唐敬德。一边的势孤援绝，持着必死之心；一边的戮力显功，也有无生之气。怒吼屋瓦震，战酣神鬼惊。纵饶探囊取物似英雄，只怕插翅也难逃网罟。
始初堂上下来还两持厮杀，只为要奔出门，赶下丹墀，被这些民壮一裹，却围在中央，四面受敌，刀短枪长，那官儿料不能脱，大叫一声，道： 罢。咱中了他缓兵之计，怎受他凌辱。 就把刀来向项下一刎，山裂似一声响，倒在阶下。
未见黄金归橐，却教白刃陨身。
假校尉见了慌张，也待自刎。只见伏戎道一声： 着。 早把他腿上一枪，也倒在地，众人正待砍时。
元善道： 老爷吩咐要活的。 只见一齐按住，捆翻。假校尉只叫罢了。众人扯向川堂，禀： 假官自刎，假校尉已拿了，请爷升堂。
张知县便出来坐了堂上，丹墀里边排了这些民壮，都执着刀枪，卷篷下立了这干皂隶，都摆了刑具，排了衙。先是二三衙来作揖问安，后边典史参见，处郎庭参书手、门子、皂隶、甲首、民壮，依次叩了头。张知县吩咐各役不许传出去。掩了县门，叫带过那强盗来。
张知县道： 你这奴才，好大胆，朝廷库怎么你来思量它；据你要银七千，这也不是两个人拿得，毕竟有外应，余党作速招来。
那假校尉道： 做事不成，要杀便杀，做我一个不着罢。攀什人。
张知县道： 夹起来。 他只是不做声。张知县一面分拨人到城外，市镇、渡口，凡系面生可疑之人，暗暗巡缉；一面吩咐将假校尉敲夹。
那校尉支撑不过，只得招承，假官叫做任敬，自己叫做张志；又要他招余党，只得又招原是任敬张主，要劫了库，还要张知县同人役送出城外，打发银子上车先行，还要张知县独自送几里才放回，雇车辆在城外接应的有支广、步大、阙三、吉利、荀奇、丧门神六人，车去在昌灵、津水口接应的是桓福，与任敬家里两个火家绞不停、像意吃三人。张知县即刻佥牌，两处捉拿。
一路赶到城外集儿上，先是卜兆在那边，看一辆大车，几个骡子在那里吃米，有几个人睡在车里，有几个人坐在人家门首，似在那边等人的。卜兆已去踹他，不知正是步大一起，步大与阙三叫车子五鼓前来，这厢支广已邀了荀奇、吉利、丧门神，说道： 只要他来收银子，哪个不到？ 只是支广一起，是本地人，怕有人认得，便睡在车中。步大、阙三两个坐在人家等待。初时已牌模样，渐渐日午，还不见影，欲待进城打听，又怕差了路，便赶不着队，分不着银子，故此死定在那厢等。
不期差人来拿，四衙随着，内中一个做公的，怕一捉时，走了人不好回话，先赶出城。见了车子道： 是什的车？本县四爷要解册籍到府，叫他来服侍。
步大听了便赶来： 我们李御史家里车，叫定的，你自另雇。 那公人道： 胡说，本县四爷叫不你车动。 揪住步大便打。
这些人欺着公人单身，便来发作，卜兆与众人便来团，把这几个帮打的都认定了。典史到叫拿，众人已把这来争闹的共八个，两个车夫，背剪绑起来，起解进城。
一路又来拿桓福，到河边道： 哪里是搅载船？ 各船都撑拢，问是要那去。大的嫌大，小的嫌小。有一支不来搅，偏去叫他。掀开篷，只见三个雕青大汉，坐在船中，要叫他，他不肯，众人晓得是桓福了。道： 任敬攀了你，你快走。 只见这三个人脸都失色，桓福便往水中一跳，早被一挠钩搭住，船里一行五个都拿进城来。
一到，张知县叫他先供名字，一个个供来。张知县把张志供的名字一对，只有四个。韩阿狗、施黑子、华阿缺、戚七、张老二、任秃子、桓小九都是供状上没名的。张知县将这几个细审。两个是车夫，两个是船户。这三个，张老二是张志哥子，任秃子任兄弟，桓小九桓福儿子。
张知县道： 韩阿狗、施黑子是车夫，华阿缺，戚七船户，他不过受雇随来，原非知情。张老二、任秃子、桓小九这是任敬等家丁，虽供状无名，也是知情的了。
将张志与支广等各打四十，张老二、任秃子、桓小九各打二十，韩阿狗四个免打，下了轻罪监，其余下大监。吩咐刑房取刑，把任敬、张志比照造谋劫库，持刀劫刺上官律，为首。
支广、荀奇、吉利、丧门神、步大、阙三、桓福，比例劫库已行而未得财者律，为从；从重律。
绞不停、像意吃、张老二、任秃子、桓小九比劫库已行而未得财者，为从；从轻律。韩阿狗、施黑子、华阿缺、戚七，原系车夫、船户，受雇而来，并不与谋，供明释放。
连夜成招，申解大名府，转解守巡道。巡抚、巡按具题参他这干：
处畿省之地，恣鬼域之谋，持刃凌官，拥众劫库，事虽未竟，为恶极深，宜照响马例，枭示。
圣旨依拟，着巡按监决，将张志枭首，支广等斩首，绞不停等充军。
张知县、巡抚、巡按都道他贤能，交荐，后来升到部属，转镇江知府，再转两司，升抚台。若使当日是个萎靡的，贪了性命，把库藏与了贼人，失库毕竟失官；若是个刚狠的，顾了库藏，把一身凭他杀害，丧身毕竟丧库；何如谈笑间，把二贼愚弄，缓则计生，卒至身全、库亦保守，这都是他胆机智，大出人头地，故能仓猝不惊。他后来累当变故，能镇定不动，也都是这厢打的根脚。
似支广一干，平日不务生理，妄欲劫掠至富，任敬家即可以自活，却思履险得财，甚至挈弟陷了兄弟，携了害了儿子，这也可为图不义之财的龟鉴。


奇颠清俗累仙术动朝廷
有腹皤然，有发卷然。须萧萧而如戟，口沥沥而流涎。下溷犬豕，上友圣贤。心炯炯兮常灵，是欺颠也而犹仙。
右《周仙赞》
天地以正气生圣贤豪杰，余气生仙释之流。释不在念佛看经；仙岂在烧丹弄火？但释家慈悲度人，要以身入世。仙家清净自守，要以身出世：先把一个身子如痴如狂，断绝妻子、利名之想，然后把个身子处清，高卧山林也使得；把个身子处浊，栖迟玩世也使得；把个身子在市井，友猪侣犬，人也不能糜我以衣食；把个身子在朝廷，依光近日，人也不能豢我以富贵，却又本性常存，色身难朽。常识帝王在将达未达之间，又超然远举，不受世染，这便是真仙。若那些炼丹养气，也只旁门；斩妖缚邪，还是术士。在宋，识宋太祖在尘埃之中，许他是做紫微帝星，闻他陈桥兵变，即位称帝，抚掌欢庆道： 天下自此定矣。 因而堕驴。后来三聘五召，不肯就官；赐他宫女，洁然不近，这是陈搏。
我朝异人类聚：一个冷谦，怜友人之贫，画一门，一鹤守着，令他进去取钱。后来内库失钱，却见他友人遗下一张路引，便来拿友人。友人急了，供出他来，他现做协律郎。圣旨拘拿，到路上，他要水吃，吃了，一脚插入水瓶中，后边和身隐在瓶里。拿的人只得拿这瓶去见圣上。问时，他在瓶里应，只不肯出来。圣上大怒，击碎此瓶。问时片片应，究竟寻不出。一个金箔张，在圣上前能使火炙金瓶，瓶内发出莲花。又剪纸作采莲舟，在金水桥河下，许多娇女唱歌，他也跃身在舟。须臾风起，船并金箔张俱不见。这也是汉左慈一流。若能识太祖在天下未定时，有个铁冠道人，有个张三丰，至能识天子，又能救天子在疾病之中，终飘然高逝，天子尊礼之，不肯官爵，这个是周颠仙。
颠仙家住江西南昌县。江西山有匡庐，水有鄱阳，昔许旌阳仙长尝在此飞升，是个仙人之薮。他少年生得骨格崚嶒，气宇萧爽，也极清雅。六、七岁在街上顽耍，曾有一头陀见了，一看，道： 好具仙骨！莫教蹉坏了。 及到了十四岁，家里正要与他聘亲，忽然患起颠病来。
眼开清白复歪斜，口角涎流一似蜗。
晓乞街坊惊吠犬，晚眠泥滓伴鸣蛙。
千丝缕结衣衫损，两鬓蓬松鬒发髿。
潦倒世间人不识，且将鸾凤混乌鸦。
疯狂得紧，出言诳诞。家中初时也与他药吃，为他针灸，后来见他不好，也不睬他，任他颠进颠出。他渐渐在南昌市上乞起食来，也不归家。人与他好饮食，吃；便与他秽污的，也吃。与他好说，笑；打骂他，也是笑。在街上见狗也去弄他，晚来又捧着他睡。常时在人家猪圈羊棚中，鼾打得雷一般，人还道他是贼。后边人都认得他是周颠，也不惊异。
此时，我太祖起兵滁和，开府金陵了。他不拘与人说话、乞食，先说了 告太平 ，庸人哪解其意？
一日，忽然在街上叫道： 满城血，满城血！ 好事的道他胡说，要打他。他不顾而去，一路乞食到南京。不多时，降将祝宗复反，杀个满城流血。
游到金陵，适值太祖建都在那厢，他披着件千拼百凑、有襟没里的件道袍，赤了脚，蓬了头，直撞到马前，一个大躬道： 告太平！
太祖吃了一惊。问人，是颠的，也不计较他。他便日日来马首缠，道： 告太平！ 手下扯不开，赶不退。
太祖道： 这颠人，打也不知痛，拿烧酒来与他吃。 他却：
一杯复一杯，两碗又两碗。哪管瓮头干，不怕盅中满。何须肴和馔，哪问冷和暖。放开大肚吃，开着大口咽。筛的不停筛，灌的不停灌。面皮不见红，身子不见软。人道： 七石缸！ 我道： 漏竹管。 人道： 醉酩酊 ，他道： 才一半！ 李白让他海量，刘伶输他沉缅。他定要吸干浣海涛千尺，方得山人一醉眠。
他斜着眼，歪着个头，口里老鼠窟般，只顾吃。看那斟酒的倒也斟不过了，他道： 也罢！难为你了，把那壶赏与你吃。
那人正待拿去，他跳起夺住，道： 只道我量不济，要你替。还是我吃！ 一个长流水，又完了。跳起身道： 不得醉，不得醉！
把张嘴向太祖脸上一呵道： 一些酒气也没，哪一个再舍些？
太祖道： 再吃便烧死。
道： 烧不死，烧不死！内烧烧不死，你便外烧。
太祖道： 怎么外烧？
道： 把缸合着烧。
太祖道： 不难。 叫取两只缸，取柴炭来。他便欣然坐在缸中。兵士将缸来盖上，攒了好些炭，架上许多柴，一时烧将起来。只听 烘烘 般的柴声， 逼剥 是炭声，可也炼了一夜，便是铜铁可烊，石也做粉。
这些管添炭的道： 停会要见，是个田鸡干了。
又个道： 还是灰。 比及太祖升帐，只听得缸一声响，爆做两开，把炭火打得满地是，缸里端然个周颠。他舒一舒手，叩一叩齿，擦一擦眼，道： 一觉好睡，天早亮了。
这些兵士看了倒好笑，道： 莫说他皮肤不焦，连衣襟儿也不曾烫坏一些，真是神仙！ 先时，太祖还疑他有幻术，这时也信他是个真仙。也优待他。
帐下这些将士都来拜师，问他趋避，周颠道： 你的问趋避，活也是功臣，死也是个忠臣。
平章邵荣来见，周颠道： 莫黑心，黑心天不容！ 邵荣不听，谋反被诛。
其时，太祖怕他在军中煽惑了军心，把他寄在蒋山寺，叫寺僧好待他。住持是吴印。后来，太祖曾与他做山东布政，因太祖吩咐每日齐整斋供他，他偏不去吃，偏在遍寺、遍山跳转。走到后山树林里，看见微微烟起，他便闯去。见是一坛狗肉，四围芦柴、草鞋片熩着，道： 我前熩不熟，你今日却被这秃熩熟了。 双手拿了，竟赶到讲堂， 扑 地一甩，众僧见了掩口。
周颠道： 背后吃他，当面怕他。 几个哈哈走了。众僧自在那厢收拾。到了夜，众僧在堂上做个晚功课，搂了个沙弥去房中睡。他到中夜，把他门鼓一般擂道： 你两个干得好事，还不走下来！ 去撩他，搅他。见僧人看经，就便要他讲，讲不出，大个栗暴打去。说是入定，他偏赶去道： 你悟得什么？悟得婆娘哪个标致！银子怎么赚！ 说止静，他偏去把那云板敲。今日串这和尚的房，明日串那和尚的房，藏得些私房酒儿，都拿将出来，一气饮干无滴。佛殿日屙屎，方丈屡溺尿。没个饥没个饱，拿着就吃。偏要自上灶，赶将去，把他锅里饭吃上半锅。火工道人来说，他便拿着火叉打去。
其时还是元末，各寺院还照着元时风俗，妇人都来受戒，他便拍手道： 一阵和尚婆。 扯住那些男子道： 不识羞，领妻子来当和尚。 妇人们到僧房去受戒，他也捱将去。一寺哪一个不厌他？却没摆布他(处)。
一日，走到灶前，见正煮着一锅饭，熬上大锅豆腐，灶上灶下忙不及。只见他两手拿了两件道： 我来与你下些椒料。 只见两只手一顿捻，捻在这两个锅里，却是两撅干狗屎。这些和尚、道人见了，你也唾唾，我也掩嘴，一阵去了。他一跳坐在灶栏上，拿一个木杓兜起来，只顾吃。众和尚见他吃了一半，狗屎末都吃完了，大家都拿了淘箩、瓦钵一齐赶来。他道： 你这些秃驴，藏着妆佛钱、贴金钱、买烛钱、烧香钱、还有衬钱、开经钱、发符钱，不拿出来买吃，来抢饭。 坐得高，先 霹栗扑碌 把手一掠，打得这些僧帽满地滚。后边随便两只手如雨般，把僧头上栗暴乱凿，却也吃这些僧人抢了一光。还有两碗米饭，一个小沙弥半日夹不上，这番扑起灶上来盛。被他扯住耳朵，一连几个栗暴，打得沙弥大哭道： 这疯子，你要吃，我要吃，怎蛮打我？ 这些和尚也一齐上，道： 真呆子，这是十方钱粮，须不是你的，怎这等占着不容人？
餐松茹木神仙事，岂乐蝇营恋俗芳。
却笑庸僧耽腐鼠，横争蚁穴故纷云。
周颠笑道： 你多我吃饭，我便不吃你的。 此后莫说粥饭不来吃，连水也不来吃。众僧怕太祖见怪，只得拿去与他吃。他只是不吃。厨头道： 好汉饿不得三日，莫睬他，他自来。 故意拿些饮食在他面前吃，他似不见般，似此半月，主僧只得来奏与太祖。
太祖知他异人，吩咐再饿他。这些和尚怪他得紧，得了这句，把他锁在一间空房里，粥饭汤水纤毫不与。他并不来要，日夜憨憨的睡。太祖常着人来问，寺僧回禀道： 如今饿已将一月，神色如故。 太祖特一日自到寺中。
举寺迎接。只见他伏在马前，把手在地上画一个圈儿，道： 你打破一桶，再做一桶！ 这明明教道：陈友谅、张士诚这两个大寇，使他连兵合力，与我相杀，我力不支；若分兵攻战，也不免首尾不应；只该先攻破了一个，再攻一个。
正是刘军师道： 陈友谅志大而骄，当先取之；张士诚是自守虏，当后边图他。 也是此意。太祖到寺中，见他颜色红润，肌肤悦泽，声音洪亮，绝不是一个受饿的。叫撤御馔与他吃。随行将士带有饮食，与他的，可也数十人吃不了。他也不管馒头□(馊)蒸，干粮煤炒，收来吃个罄尽。这般僧人道： 怪道饿得！他一顿也吃了半个月食了，只当饿得半月。 又一个道： 只是这肚皮忒宽急了些。 太祖依然带他在军中。他对这些和尚道： 造化了你们！如今拐徒弟也得个安稳觉儿，吃酒吃狗肉也不管了。
其时，陈友谅改元称帝，率兵围住南昌。太祖在庐州领兵来救，叫他来问道： 陈友谅领兵围住南昌，我如今发兵去救可好么？
他把头颠几颠道： 好！好！
太祖道： 他如今已称帝，况且他势强，我势弱，恐怕对他不过。
那周颠伸起头看一看天，摇手道： 上面有你的，没他的。不过两个月狂活，休要怕他！ 太祖一笑，择日兴师时，只见他拿了根拐杖，高高的舞着，往前跳去，做一个必胜模样。
太祖整兵十万，下了船，沿江向南昌进发。只一路都是逆水，水势滔滔汨汨滚下来，沿江都是芦苇，没处扯牵，一日不过行得几里。
太祖心急，着人来问周颠道： 此行几时得遇顺风？
周颠道： 有！有！有！就来了。只是有胆行去，便有风助你；没胆不去，便没风。 差人回复。太祖催督各军船只前进。行不上二三里，只见：
天角乱移云影，船头急溅浪花。虚飘飘倒卷旗幡，声晰晰响传芦叶。前驱的一似弩乍离弦，布帆斜挂；后进的一似泉初脱峡，蓬扇高悬。山回水转，入眼舟移。浪激波分，迎耳水泻。正是：
雀舫急如梭，冲风破白波。
片时千里渡，真不愧飞舸！
初时微微吹动，倏然风势大作。各只兵船呼风发哨，都放了挠楫，带着蓬脚索，随他前进，飘飘一似泛叶浮槎。一会才发皖城，早已来至小孤山了。风涌浪起，江中癞头鼋，随水洋洋漾将来。那江猪水牛般大，把张莲蓬嘴 铺铺 的吹着浪，一个翻身，拱起身子来；一个翻身，漾起头来，在江心作怪。
这时周颠正坐在兵船上，看见了道： 这水怪出现，前头毕竟要损多人。
不期太祖不时差人来听他说话的，听了这句，大恼，道他煽惑军心。吩吩把这颠子撇在江里，祭这些水怪。帐下一个亲军都指挥韩成便领了钧旨。也不由分说赶将来，夹领子一把，扯住道： 先生，不关我事，都是你饶舌惹的祸。你道损人多，如今把你做个应梦大吉吧！
周颠道： 你这替死鬼要淹死我么！你淹！你淹！只怕我倒淹不死，你不耐淹…… 早被他 扑洞 一声甩下水去。众人道： 这两个翻身，不知哪里去了？
却又作怪，上流头早漾下一个人来，似灼龟人家画的画儿，人坐在大龟背上模样，正是周颠。坐在一个大白盖癞头鼋身上来了。
众人都拍手笑道： 奇！ 韩成吩咐叫推，军士一齐把篙子去推。果然，两个水窝儿，又下去了。众人道： 这番要沉到底了。
正看时，却又是骑牛的牧童跨在一个江猪身上，又到船边，衣服也不曾沾湿。众人道： 他是道家，学的水火炼。前日火炼不死，今日水炼一定也不死。
一个好事的水手道： 三遭为定，这遭不死，再不死了？ 劈头一篙打去，那周颠又侧了下水。
众人道： 这番一定不活。
哪知他又似达摩祖师般，轻轻立在一枝芦上，道： 列位，承费心了。
众人道： 真神仙！
韩成道： 周先生，我如今与你见殿下。若肯饶便饶了你，不要在这边弄障眼法儿哄人。
周颠道： 去，去，去！ 那芦柴早已浮到船边，周颠举身跃上船来。
韩成与他同见太祖。太祖道： 怎么同他来？
韩成道： 推下水三次，三次淹不死。
只见周颠伸了个头向太祖道： 淹不死，你杀死了罢！
太祖笑道： 且不杀你。 适值船中进膳，太祖就留他在身边，与他同吃。他也不辞。
第二日，他驼了拐杖，着了草鞋，似要远去的模样，向着太祖道： 你杀了么？
太祖道： 我不杀你，饶你去。
周颠看一看，见刘伯温站在侧边，道： 我去，我去。你身边有人，不消得我。此后二十五年，当差人望你。还有两句话对你说。 道：
临危不是危，叫换切要换。
他别了，便飘然远去，行步如飞。
这厢太祖与陈友谅相持，舟凑了浅，一时行不得，被汉兵围住。正危急之时，得韩成道： 愿为纪信诳楚。 就穿了太祖衣服，自投水中。汉兵就不来着意。又得俞通源等几只船来，水涌舟活，脱了这危难。这是 临危不是危 ；韩成的替死，又已定了， 叫换切要换 。
这也在鄱阳湖中。正两边相杀，忽然周颠□(站)在太祖椅背后，连把手挥道： 难星过度，难星过度，快换船！ 太祖便依了，正过船时，一个炮来，原坐船打得粉碎。他又见在刘伯温先了。
此后，他踪迹秘密，并不来乞食入城。但认得的常见他在匡庐诸山往来。
本年太祖破陈友谅，定江湖；又平张士诚，取苏杭；分兵取元都；执陈友定，有福建；降何真，有两广；灭明玉珍，取四川；灭元梁王，取云贵，天下大定。从此尽去胡元的腥膻，举世的叛乱，才见太平。他逢人 告太平 的，正是先见。
到二十五年，太祖忽患热症。太医院一院医官都束手，满朝惊惶。忽然一个和尚：
面目黑如漆染，须发一似螺卷。
一双铁臂捧金函，赤脚直趋玉殿。
赤着一双脚，穿件破偏衫，竟要进东长安门来。门上挡住，拿见阁门使刘伯温之子刘璟。道： 小僧奉周颠吩咐，道圣上疾病，非凡药之所能治，特差小僧进药二品。他说曾与令尊有交，自马当分手，直至今日。
刘阁门道： 圣上一身，社稷所系。诸医尚且束手，不敢下药，你药不知何如，怎生轻易引奏？
赤脚僧道： 君父临危，臣子岂有不下药之理？况颠仙不远千里，差小僧送药，若阁门阻抑不奏，脱有不讳，岂无后悔？ 刘阁门为他转奏。
举朝道： 周颠在匡庐，怎么知道圣上疾病？这莫非僧人谎言？ 只是太祖信得真，取出一看，内封道：
温凉石一片（其石红润，入手凉沁心骨）
温凉药一丸（圆如龙眼，亦淡红色，其香扑鼻）
道： 用水磨服 。又写方道： 用金盏注石，磨药注之沉香盏服。 圣上展玩，已知奇药，即叫磨服。医官如法整治，只见其药香若菖蒲，盏底凝朱，红彩迥异。
圣上未刻进药，到酉末遍体抽掣，先觉心膈清凉，烦燥尽去。至夜遍体邪热皆除，霍然病起，精神还比未病时更好些。道： 朕与周颠别二十五年，不意周颠念朕如此。
次日设朝，廷见文武臣僚。召赤脚僧见，问他： 周颠近在何处？几时着你来？
那僧道： 臣天眼尊者侍者，半年前周颠仙与臣师天眼尊者同在广西竹林寺，道紫微大帝有难，出此一函，着臣赉捧到京投献。臣一路托钵而来，至此恰值圣上龙体不安，臣即恭进。
圣上道： 如今还在竹林寺么？
僧人道： 他神游五岳三山，踪迹无定，这未可知。期臣进药后，还于竹林寺相见。
圣旨着礼部官陪宴。着翰林院撰御书道： 皇帝恭问周神仙。 差一个官与赤脚僧同至竹林寺，礼请周神仙诣阙。
差官与赤脚僧一路夫马应付，风餐水宿，来至竹林寺。寺僧出来迎接了。问周颠仙在么？
（原文缺失）(寺僧道)： （原文缺失）(在竹林里与天眼)尊者谈玄。 那差官赍了御（原缺二百二十九字（原文缺失）(书，同赤脚僧前去，但见)：
（原文缺失）(满前苍翠，一片笙竽，清影离离，绿凤乘风)摇尾；翠（原文缺失）(稍历历，青鸾向日梳翎。苍的)苍，紫的（原文缺失）(紫，海底)琅玕；（原文缺失）(低的低，昂的)昂，澄（原文缺失）(湖翻)浪。梢含（原文缺失）(剩粉，青女理)妆，笋（原文缺失）(茁新苞，佳)人（原文缺失）(露指)，因烟成媚色，逐风斗奇（原文缺失）(声)。迎日（原文缺失）(弄金晖，丽)月发奇影。郁郁清凉界，（原文缺失）(冷冷)仙佛（原文缺失）(林)。
（原文缺失）(只见左首石凳上坐)着（原文缺失）(一)位：
（原文缺失）(卷发半垂膝)，双（原文缺失）(眸撇坠)星。金环常挂耳，玉麈每（原文缺失）(随身)。（原文缺失）(蚕眉狮鼻)稀奇相，十八阿罗（原文缺失）(第一尊)。
（原文缺失）(右首坐着一个)：
（原文缺失）(长髯飘五柳，短髻耸双)峰。坦腹（原文缺失）(蟠如斗)，洪声出（原文缺失）(似钟)。（原文缺失）(色身)每自溷泥沙，心境莲花浑不染。
（原文缺失）(赤脚僧)先过来问讯了。次后差官过来，呈上御书。（原文缺失）(周颠取)来置在石几上，恭诵了。
差官道： 上意说（原文缺失）(日前幸得)先生妙药，沉疴顿起。还乞先生面诣阙庭。
(周颠)道： 山人糜鹿之性，颇厌拘束，向假佯狂玩世，今（原文缺失）(已把)臂入林，若使当日肯戮力竖奇，岂不能与刘伯温并驱中原？今日伯温死而山人生，真喜出世之早，（原文缺失）(宁)复延颈以入樊笼哉？就是日前托赤脚侍者致药，也只不忘金陵共事之情，原非有意出世，妄希恩泽。□(希)使者幸为山人善辞。
差官道： 圣上差下官敦请，若先生不往，下官何以复命？下官吩咐驿递，明日备齐夫马，乞先生束装同行。
周颠道： 山人一杖一履，无装可束。亦断不仆仆道途，以烦邮传，往是断不往的了。
次日，差官整备夫马复往。只见竹林如故，石几依然，三人都不见影。只在石几上有一书，是答圣（原文缺失）(上的)。
（内容缺失）（忙叫）寺僧问时，道： 三人居无床褥，行无瓢笠，去（原文缺失）(来无常，踪迹莫测，昨夜也不知几时去的)，也不知去（原文缺失）(向)？
云想飘然雀想踪，杯堪涉水杖为龙。
笑人空作鸿冥慕，知在蓬莱第几峰？
差官只得赍书复命道： 已见颠仙，他不肯赴阙，遗书一封，飘然远去。 圣上知他原是不可招致的，也不罪差官。
后来又差官访张三丰，兼访颠仙。名山洞府，无不历遍，竟不可得。
至三十一年，赤脚僧又赍书到阙下，也不知道些什么，书在宫禁不传，圣上念他当日金陵夹辅之功，又念他近日治疾之事，亲洒翰墨，为他立传，道《周颠仙传》，与御制诸书并传不刊。


设计去姑易买舟送父难
哀哀我母生我躯，乳哺鞠育劳且劬。
儿戚母亦戚，儿愉母亦愉。
轻暖适儿体，肥甘令儿腴。
室家已遂丈夫志，白发蒙头亲老矣。
况复昵妻言，逆亲意。
帷薄情恩醴比浓，膝前孺慕摶沙似。
曾如市井屠沽儿，此身离里心不离。
肯耽床前一时乐，酿就终天无限悲。
老母高堂去复还，红颜弃掷如等闲。
蒸黎何必羡曾子，似此高风未易攀。
古云： 孝衰妻子。 又道： 肯把待妻子的心待父母，便是孝子。 因人无妻时，只与得父母朝夕相依，自然情在父母上。及至一有妻，或是爱她的色，喜她的才，溺她的情，不免分了念头。况且娶着一个贤妇，饥寒服食，昏定晨省，儿子管不到处，她还管□□□□□（到。若遇那）不贤妇人，或是恃家中富贵，骄傲公姑；□□□□（或是勤吃）懒做，与公姑不合；或鄙啬爱小，嫌憎公姑费她供养；或妄嫌恶小姑小叔，疑心公姑护短偏爱，无日不向丈夫耳根聒guō絮；或到公姑不堪，至于呵斥，一发向丈夫枕边悲啼诉说。那有主意的男子，只当风过耳边，还把道理去责她，道： 没有个不是的父母，纵使公姑有些过错，也要逆来顺受。 也可渐渐化转妇人。若是耳略软，动了一点怜惜的念头，日新月累，浸润肤受齐来，也不免把爱父母稍懈。还有平日原怕她强悍，恐怕拂了她，致她寻了些短见，惹祸不小，便趁口说两句，这妇人越长了志了。不知夫妻原当恩爱，岂可到了反目仳离？但祭仲妻道： 人尽夫耳，父一而已。 难道不可说 人尽妻也；母一而已 ？还要是男子有主持。苦是大家恐坏了体面，做官怕坏了官箴，没奈何就中遮掩，越纵了妇人的志，终失了父母的心。倒不如一个庸人，却有直行其是的。
这事在姑苏一个孝子。这孝子姓周名于伦，人都教他做 周舍 。他父亲是周楫。母亲盛氏。他积祖在阊门外桥边开一个大酒坊，做造上京三白、状元红、莲花白各色酒浆。桥是苏州第一洪，上京船只必由之路，生意且是兴。不料隆庆年间他父亲病殁了。
有个姊儿叫做小姑。他父亲在日曾许吴江张三舍。因周楫病殁，张家做荒亲娶了去，只剩他母子两身相倚，四目相顾。
盛氏因他无父，极其爱惜，拣好的与他穿，寻好的与他吃，叫他读书争气。那周于伦却也极依着教训，也极管顾母亲。喜的家道旧是殷实，虽没个人支持，店面生意不似先时，胡乱改做了辣酒店，也支得日子过。到了十五六岁，周于伦便丢了书，来撑支旧业，做人乖巧和气，也就渐渐复起父业来。
母亲也巴不得他成房立户，为他寻亲。寻了一个南濠开南货店钱望濠女儿，叫做掌珠，生得且是娇媚。一进门，独儿媳妇，盛氏把她珍宝相似。便也两夫妻年纪小，极和睦。
周于伦对她道： 我母亲少年守寡，守我长成，一个姊姊又嫁隔县，妳虽媳妇，就是女儿一般。要早晚孝顺她，不要违拗。 掌珠听了，便也依他。
只掌珠是早年丧母的，失于训教。家中父亲溺爱，任她吃用，走东家，闯西家，张亲娘，李大姐，白话惯的。一到周家，盛氏自丈夫殁后，道来路少，也便省吃俭用，邻舍也不来往，掌珠吃也就不得像意。指望家中拿来。家中晚娘也便不甚照管。要与丈夫闲话，他也清晨就在店中，直到晚方得闲，如何有工夫与他说笑？看他甚是难过。
过了几月，与丈夫的情谊浃洽了，也渐渐说，我家中像意，如今要想什饮食，都不得到口。希图丈夫的背地买些与她。那周于伦如何肯？就有时买些饮食，毕竟要选好的与母亲，然后夫妻方吃。掌珠终是不快。
似此半年，适值盛氏到吴江探望女儿，周于伦又在外做生意，意思待要与这些邻人说一说儿。却又听得后门外内眷且是说笑得热闹，便开了后门张一张。不料早被左邻一个杨三嫂见了，道： 周家亲娘，妳是难得见的。老亲娘不在，妳便出来话一话。
掌珠便只就自己门前与这些邻人相见：一个是惯忤逆公婆的李二娘；一个是惯走街做媒做保的徐亲娘；一个是惯打骂家公的杨三嫂，都不是好人！故此盛氏不与往来。那李二娘一见便道： 向日杨亲娘说周亲娘标致，果然标致得势！哪不肯走出来白话一白话？
杨三嫂道： 老亲娘原是个独柱门的，亲娘也要学样？只是妳还不曾见亲娘初嫁来时，如今也清减了些。
李二娘道： 瘦女儿，胖媳妇，哪倒瘦了？难道嫁家公会弄瘦人？
杨三嫂道： 看这样花枝般个亲娘，周舍料是恩爱，想是老亲娘有些难为人事。
只见徐婆道： 这老娘极是琐碎。不肯穿，不肯吃，终日絮聒到晚。如今是他们夫妻世界，做什恶人！ 掌珠只见微笑，不做声。
忽听得丈夫在外边叫什事，慌忙关了门进去。
自此以后，时时偷闲与这些人说白。今日这家拿出茶来，明日那家拿出点心来；今日这家送什点心来，明日那家送什果子来；掌珠也只得身边拿些梯己钱，不敢叫家中小厮阿寿，仅央及杨三嫂儿子长孙，或是徐媒婆家小厮来定买些什果子点心回答。又多与买的长孙、来定些，这两个都肯为她走动。遇着李二嫂，只是说些公婆不好，也卖弄自家不怕忤逆她光景。杨三嫂只说自己钳制家公，家公怕她的模样。徐媒婆只是和子，时常说些趣话儿取笑。她三人似此热闹半个月。周于伦只顾外面生意，何尝得知？
不期盛氏已从女儿家回来。说为女儿病了急心疼，在那厢看她，多住了几日。掌珠因婆婆来，也便不敢出门。这些女伴知她婆婆撇古，也不来邀她。每日做着事时，听她们说笑，心里好不痒痒的！没奈何乘早起，或盛氏在楼上时，略偷闲与这些邻人说说儿，早已为这些人挑拨，待盛氏也有几分懈怠，待丈夫也渐渐放出些凌驾。
常乘周于伦与她欢笑时节，便假公济私道： 你每日辛苦，也该买些什将息。如今买来的只够供养阿婆，不得轮到你，怕淘坏了身子。
那周于伦极知道理，道： 一日所赚能得多少？省缩还是做人家方法。便是饮食上，我们原该省口与婆婆。常言道，她的日子短，我们的日子长。
或有时装出愁苦的模样，道： 婆婆难服事。
周于伦道： 只是小心，有什难服事？ 若再说些婆婆不好，于伦便嗔恼起来。掌珠只得含忍，只好向这些邻舍道他母子不好罢了。
忽一日，盛氏对着周于伦道： 先时你爹生意兴时，曾攒下银子八九十两。我当时因你小，不敢出手；如今不若拿出去经商，又可生些利息。
周于伦道： 家中酒店尽可过活，怎舍着母亲，又去做客？
盛氏道： 我只为你。我与媳妇守着这酒店。你在外边营运，两边挣可望家道殷实。
掌珠听了甚是不快，道： 成了田头，失了地头。外边去趁钱不知何如，家中两个女人怕支不来。 盛氏不言语，意似怫然。
周于伦道： 既是母亲吩咐，我自出去。家中酒店妳便撑持，不可劳动母亲。我只拣近处可做生意做，不一二月便回来看家中便是。 与人商量，道买了当中衣服在各村镇货卖，只要眼力，买得着，卖时也有加五钱。便去城隍庙求了一签。道 上吉 ，便将银子当中去斛了几主，收拾起身。
临行时，掌珠甚是不快活。周于伦再三安慰，叫她用心照管母亲，撑支店面，拜辞母亲去了。
店中喜得掌珠小时便在南货店中立惯了，又是会打吱喳的人，也不脸红。铜钱极是好看，只有银子到难看处，盛氏来相帮，不至失眼。且又人上见她生得好个儿，故意要来打牙撩嘴，生意越兴。
但是掌珠终是不老辣，有那臭吝的缠不过，也便让他两厘，也便与他搭用一二文低钱或是低银。有那脸涎的，擂不过，也便添他些。盛氏道她手松，做人情，时时絮聒她。又有杨家长孙与徐家来定来买时，她又不与论量，多与他些。
又被盛氏看见，道： 若是来买的都是邻舍，本钱都要折与他。 每日也琐碎这等数次。况且每日不过是一两个钱小菜过一日，比周于伦在家时更酸啬，又为生意上添了许多参差。
只见一日，盛氏身子不快，睡在楼上，掌珠独自管店。想起丈夫不在，一身已是寂寞，又与婆婆不投，心中又加悒怏。正斜靠在银柜上闷闷的，急抬头见徐亲娘走过，掌珠便把手招。那徐婆走到柜外，便张那边布帘内。掌珠把手向上一指，道： 病在楼上，坐坐不妨。
徐婆道： 喜得亲娘管店，个个道妳做人和气，生意比周舍时更兴。
掌珠叹口气道： 还只不中婆婆的意。
徐婆便合着掌道： 佛爷！一个外边挣，一个家中挣，供养着她，还得福不知。似我东走西走，做媒卖货，养着我儿子媳妇，还只恨少长没短不快活哩！亏妳，亏妳！ 掌珠便将店中好酒斟上一瓯，送与徐婆，道： 没人煮茶，当茶罢。
徐婆吃了，道： 多谢！改日再来望妳。常言道： 且守 ，倘这一病殁了，妳便出头了。
掌珠道: 这病不妨事。 徐婆自作谢去了。这边掌珠也便有个巴不得(婆婆)死的光景，汤水也便不甚接济。谎说道：店中生意丢不得，盛氏也无奈何她。亏得不是什重病，四五日好了。只是病后的人越发兜搭，两下几乎像个仇家。
过了两月，果然周于伦回家，获有四五分钱，盛氏好不欢喜。到晚，掌珠先在枕边告一个下马状，道自己出头露面辛苦： 又要撑店，又要服事婆婆。生意她去做着，就把人赶走了，亏我兜收得来，又十主九憎嫌。 气苦万状。
周于伦道： 她做生意扣紧些，也是做家的心。服事家中少人，妳也推不去，凡事只忍耐些。如今我做了这生意，也便丢不得手。前次剩下几件衣服须要卖去。如今我在这行中也会拆拽，比如小袖道袍，把摆拆出裨，依然时样，短小道袍便改女袄。袖也有得裨。其余裙袄，乡间最喜的大红大绿，如今把浅色的染木红、官绿，染来就是簇新，就得价钱。况且我又拿了去闯村坊，这些村姑见了无不欢天喜地，拿住不放死命要爹娘或是老公添，怕不趁钱？或是女人自买，越发好了。这生意断是不舍，妳还在家为我一撑。 把这掌珠一团火消做冰冷。掌珠只可叹几口气罢了。
次日，于伦梳洗，去到盛氏房中问安。盛氏也告诉： 掌珠做生意手松，又做人情与熟人，嗔我说她。病时竟不理我。
却好掌珠也进房问安，于伦道： 适才闻得妳做生意手松，这不惯，我不怪妳。若做人情与熟人，这便不该。到病时不来理论，这便是不孝了。
掌珠道： 这店我原道女人管不来，那不长进的银子不肯添，酒苦要添，若毕竟刀刀见底，人须不来。熟人不过两个邻舍，我也没得多与他。至于病时，或是生意在手，又是单身，进里面长久恐有失脱，毕竟又要怨我，迟些有之，没个不理的事。
于伦道： 妳若说为生意，须知生意事小，婆婆病大，便关两日店何妨？以后须要小心服事。轻则我便打骂，重则休妳！ 掌珠听了，两泪交流。欲待回家几时，奈又与晚母不投，只得忍耐，几日不与丈夫言语。
不上一月，周于伦货完了起身，只得安慰母亲道： 孩儿此去，两月就回。母亲好自宁耐。我已吩咐她，量必小心。
又向掌珠道： 老人家，须不可与她一般见识。想她如何守我到今，岂可不孝顺她？凡事看我面，不要记恨。
掌珠道： 谁记恨来？只是她难为人事。 周于伦两边嘱咐了再三，起身。
谁料这妇人道盛氏怪她做生意手松，她这番故意做一个死：一注生意，添银的决要添，饶酒的决不肯饶，要卖不卖的，十主倒九不成。盛氏在里边见，怕打走了主顾，道： 便将就些罢。
掌珠道： 省得丈夫回来道我手松折本。 盛氏知是回她嘴，便不做声。一连两三日，见当先一日两数生意，如今二三钱不上。天热恐怕酒坏，只得又叫她将就些。她便乱卖，低银低钱也便不拣，便两三遭也添。
盛氏见了心疼，晚间吃夜饭时道： 媳妇，我的时光短，趁钱只是妳们享用。这生意死煞不得，太滥泛也不得。死煞人不来，滥泛要折本。妳怎不顾妳们趁钱、折本，反与我憋气？
掌珠道： 初时要我做生意狠些，也是妳们，如今教我将就些，也是妳们。反又来怨帐，叫人也难。不若婆婆照旧去管店，我来学样罢！
到次日，她便高卧不起来。盛氏只得自去看店。她听见婆婆出去，店中去了，忙起来且开了后门闲话。杨三嫂见了，道： 周亲娘，一向难得见面！怎今日不管店走出来？
掌珠道： 我不会做生意，婆婆自管店。
杨三嫂道： 前日长孙来打酒，说妳做生意好，又兴，怎不会得？要讨苦吃。等她自去，妳落得自在。
正说间，只见李二娘自家中走出来，道： 快活，快活！我吃这老厌物蒿恼得不耐烦，今日才离眼睛。
杨三嫂便道： 哪里去了？
掌珠道： 是什人？
李二娘道： 是我家老不死，老现世阿公，七老八十还活在这边。好意拿食去与他，他却道咸道酸，争多争少，无日不碎聒管闲事，被我闹了几场，他使性往女儿家过活去了，才得耳朵边、眼睛里干净。
掌珠道： 怕家公要怪。
李二娘道： 家公怕他做什？他若好好来劝，还饶他打；他若帮来嚷，我便撞上一头，只要吃盐卤、吊杀、勒杀，怕他不来求？求得我歇，还要半月不许他上床，极他个不要。
杨三嫂道： 只怕妳先耐不住。
掌珠听了，叹口气道： 我家老人家怎得她离眼？
不期盛氏在店中坐地，只见来的，因掌珠连日手松，都要寻小亲娘，生意做不成。只得去叫掌珠，哪里肯来！听她下了楼，又寂然没个踪影，只得叫阿寿看着店，自进里面，却是开着后门，人不见影。唯闻得后门外有人说笑，便去张看，却是掌珠与这两个邻舍坐着说话。
盛氏不觉红了脸道： 连叫不应，却在这里闲话！ 掌珠只得立起身便走。这两邻正起身与盛氏厮唤，盛氏折身便入，竟不答应。
她进门便把掌珠数落道： 妳在我家做媳妇年把，几曾见我走东家串西家？妳小小年纪，丈夫不在，不在家里坐，却在外边乱闯。妳看这些人，有什好样学？待妳丈夫回来，与他说一说该与不该？
掌珠自知欠理，不敢回答。倒是这两个邻人恼了，道： 媳妇妳磨的着，我们邻舍怎厮唤不回？又道我们没有好样，定要计议编摆她。
数日之间，掌珠因盛氏诟骂，又怕丈夫回来得知，甚是不快。每日倒早起来开店做生意。若盛氏在外边，自却在里边煮茶做饭，不走开去。
这日正早下楼来，只见李二娘来讨火种，道： 连日听得老亲娘击聒，想是难过。
掌珠道： 击聒罢了，还要对我丈夫说，日后还要淘气。
李二娘道： 怕她做什！徐亲娘极有计较，好歹我们替妳央及她寻一计较，弄送她便了。
正说间，恰好徐婆过来。李二娘道： 连日怎不见妳？
徐婆道： 为一个桐乡人要寻一个老伴儿。他家中已有儿子媳妇，不要后生，生长得出的；又要中年人，生得洁净标致的。寻了几个，都不中意，故此日日跑。
李二娘就把掌珠姑媳的事告诉他，道： 她婆婆不晓事，把我们都伤在里边。
徐婆道： 脚在妳肚皮下，妳偏常走出来，不要睬她。嚷，与她对嚷；骂，与她对骂；告到官，少不得也要问我们两邻。
掌珠道： 怕她对丈夫讲，丈夫说要休我。
徐婆道： 若休了去，我包妳寻一家没大没小，人又标致，家又财主的与妳。我想妳丈夫原与妳过得好，只为这老厌物。若没了这老厌物，妳就好了。我如今有一个计较：趁这桐乡人寻亲，都凭我作主的，不若将她来嫁与此人，却不去了眼中钉？只是不肯出钱的。
(李二娘道： 脱货罢了！还求财？
掌珠道： 只是她怎肯嫁？ )
徐婆道： 她自然不肯，我自与那边说通了，骗她去。
掌珠道： 倘丈夫回来寻她，怎处？
徐婆道： 至期我自教导妳，决不做出来。直待她已嫁，或者记念儿子，有信来，自身来，那时已嫁出的人，不是妳婆婆了。就是李二娘丈夫要与李二娘费嘴时，已过的事，不在眼面前娘，比妳会温存枕边的家婆自是不同，也毕竟罢了，妳自依我行。
此时，掌珠一来怪婆婆，二来怕丈夫回来，听信婆婆有是非，便就应承。
只见到了晚。盛氏先已上楼，掌珠还在那厢洗刮碗盏。只听有人把后门弹了一声道： 那人明日来相，妳可推病，等妳婆婆看店，他好来看。 掌珠听了，也便上楼安息。
到五鼓，故作疼痛之声。天明盛氏来看，却见掌珠蹙了眉头，把两手紧揉着肚子在床里滚。问她，勉强应一声 肚疼 。
盛氏道： 想一定失盖了，我冲口姜汤与妳。 便下去打点汤，又去开店。
将次巳牌，一个人年纪约五十多岁，进来买酒，递出五十个钱来，一半是低钱，换了又换，约莫半个时辰才去。不知这个人正是桐乡章必达，号成之。在桐乡南乡住，做人极是忠厚。家中有儿子叫做章著，行二。家事尽可过。向贩云泽紬绫，往来苏州。因上年丧了偶，儿子要为他娶亲，他道： 我老人家了，娶什亲！我到苏州看有将就些妇人讨个作伴罢。 来了两次，小的忒人；老的忒老；标致的不肯嫁他；他又不肯出钱；丑的他又不要。这番遇着徐婆，说起这桩亲事，叫他来看。这章成之看她年纪虽过四十，人却济楚能干，便十分欢喜。
窄窄春衫衬柳腰，两山飞翠不须描。
虽然未是文君媚，也带村庄别样娇。
便肯出半斤银子。
徐婆仍旧乘晚来见掌珠，说： 客人已中意，肯出四两银子，连谢我的都在里边。
掌珠道： 这也不论，只是怎得她起身？
徐婆道： 我自有计较。我已与客人说道，她本心要嫁，因有儿子、媳妇，怕人笑不像样，不要你们的轿子迎接，我自送她到船。开了船，凭他了。料她守了一向寡，巴不得寻个主，决不寻死。好歹明早收他银子，与她起身。 掌珠此时欲待不做，局已定了；待做了，年余姑媳不能无情；又恐丈夫知觉，突兀了一夜。
才到天明，只听得有人打门。推窗问时，道吴江张家，因姑娘病急心疼危笃，来说与婆婆。盛氏听了，便在床上一毂碌爬起，道： 我说她这心疼病极凶的，不曾医得，如何是好？ 自来问时，见一汉子，道是他家新收家人张旺，桐乡人，船已在河下。
掌珠吃了一惊，心中想道： 她若去，将谁嫁与客人？
便道： 这来接的一面不相识，岂可轻易去？还是央人去望罢！
盛氏道： 谁人去得？这须得我自去。
掌珠道： 这等，待我央间壁徐亲娘送婆婆去。我得放心。
便蹙来见徐婆道： 昨日事做不成了！古古怪怪的偏是姑娘病重来接她，拦又拦不住。只得说央及妳送她，来与妳计议。
徐婆笑道： 这是我的计。银子在此，妳且收了。 打开看时，却是两锭逼火。
徐婆道： 妳去，我正要送她交割与蛮子。
掌珠回来道： 徐亲娘没工夫，我再三央及，已应承了。 便去厨下做饭，邀徐亲娘过来，两个吃了起身。盛氏吩咐掌珠，叫她小心门户，店便晏开早收些，不要去到别人家去。又分咐了阿寿。掌珠相送出门。
到了水次，只见一只脚船泊在河边。先有一个人，带着方巾，穿着天蓝绸道袍坐在里边。问时，道城中章太医，接去看病的。
盛氏道： 闲时不烧香，极来抱佛脚！ 忙叫开船。
将次盘门，却是一只小船飞似赶来。相近，见了徐婆，道： 慢去！ 正是徐家来定。
徐婆问： 什缘故？
来定道： 是妳旧年做中，说进王府里的丫头翠梅，近日盗了些财物，走了。告官，着妳身上要。差人坐在家里，接妳回去。
徐婆道： 周亲娘央我送老亲娘，待我送到便来，暂躲一躲着。
来定道： 好自在生性！现今差人拿住了大舍，他到官，终须当不得妳！
盛氏听了道： 这等，亲娘且回去罢。
徐婆道： 这等，妳与章阿爹好好去。 便慌慌忙忙的过船去了。
那盛氏在船中不住盼望，道： 张旺，已来半日了，缘何还不到？
张旺笑道： 就到了。
日午，船中做了些饭来吃。盛氏道是女婿家的，也吃了些。将次晚了，盛氏着忙道： 吴江我遭番往来，只半日。怎今日到晚还不到？
只见那男子对着张旺道： 你与她说了罢！
张旺道： 老亲娘，这位不是太医，是个桐乡财主章阿爹。他家中已有儿子、媳妇，旧年没了家婆，要娶一个作老伴儿。昨日凭适才徐老娘做媒，说妳要嫁，已送银十两与妳媳妇，嫁与我们阿爹了。妳仔细看看，前日来买酒相你的不是他？我是他义男章旺，哪是什张旺！这都是妳媳妇与徐老娘布就的计策，叫我们做的。
盛氏听了大哭道： 我原来倒吃这忤逆泼妇嫁了。我守了儿子将二十年，怎今日嫁人？我不如死。 便走出船舱，打帐向河中跳。
不期那章成之忙来扯住，道： 老亲娘不要短见！妳从我不从，我凭妳。但既来之，则安之。妳媳妇既嫁妳，岂肯还我银子？就还我银子，妳在家中难与她过活，不若且在我家，为我领孙儿过活罢了。
盛氏听了，想道： 我在家也是一个家主婆，怎与人做奶娘？但是回家委难合伙；死了，儿子也不知道，不若且偷生，待遇熟人，叫儿子来赎我。
便应承道： 若要我嫁你，便死也不从。若要我领你孙儿，这却使得。 正是：
在他矮檐下，谁敢不低头？
只是想，自家苦挣家私，自家私囊也有些，都不能随身，不胜悒怏。
徐婆回报，掌珠知道事已成，不胜欢喜，将那银子分一两谢了徐婆。又放心放胆买了些下饭，请徐婆、杨三嫂、李二娘一干。徐婆又叫她将盛氏细软都藏了，装她做跟人逃走模样，丈夫来问，且说她到张家。计议已定。
不期隔得六七日，周于伦已回，买了些嘉湖品物孝顺母亲。跨进门来，只见掌珠坐在店里。便问母亲时，掌珠道： 张家去了。
周于伦道： 上张家作什么？
掌珠道： 我那日病在楼上，婆婆在店中忽然走上楼道： 姑娘有病，着人接我，要去。
我道家中无人，又没人跟随。婆婆定要去。我走不起，只得着徐亲娘送到水次。如今正没人接她。 周于伦道： 莫不妳与她有什口面去的。
掌珠道： 我与她有什口面？他回你自得知。
周于伦道： 这不打紧，明日我自去接。知道了。
次日，打点了些礼，竟到吴江。姐夫不在，先是姐姐来见，道： 母亲一向好么？
周于伦吃了一惊道： 母亲七日前说妳病来接她，已来了。
姐姐听了，也便吃一个大惊。道： 何曾有这事？是哪个来接？ 于伦道： 是隔壁徐亲娘亲送到水口的，怎这等说？ 两下惊疑。
于伦便待起身，姊姊定要留饭，于伦也吃不下。即赶回家，对着掌珠道： 妳还我母亲！
掌珠道： 你好没理！那日你母亲自说女儿病来接，就在房中收拾了半日，打点了一个皮箱，张家人拿了。我不放心，央徐亲娘送去，出门时哪一个不见？
只见徐亲娘也走过来道： 皇天！这是我亲送到船里的。船中还有一个白胖的男人，方巾，天蓝花绸海青，道是城中太医。来拉的是什张旺。 又问邻舍，道是真出门的。哪一个不道是 果然 ！有的道是本日未天明，果然听得人敲门来接；有的道，早饭时候的是穿是油绿绸袄、月白裙出门的。又问： 家中曾有人争竞么？ 道： 并不曾听得争闹。 细问阿寿，言语相同。
周于伦坐在家中闷闷不悦，想道： 若是争闹气不忿，毕竟到亲眷人家，我又没有什亲眷；若说有什人勾搭，她守我十余年没话说，怎如今守不住？ 又到楼上房中看，细软已都没了，好生决断不下。凡是远年不来往亲戚家里，都去打听问，并不曾去。凡城中城外庙宇、龟卜去处也都走遍。在家如痴如呆，或时弹眼泪，过了半个多月。
掌珠见遮饰过了，反来獃他道： 好汉子，娘跟人走！连我如今也疑心，不知你是周家儿子不是周家儿子？ 气得个周于伦越昏了。为体面不像，倒收拾了酒店，仍旧外边去做生意。只是有心没想，生意多不甚成。
一日转到桐乡，背了几件衣服闯来闯去，闯到一个村坊。忽抬头见一个妇女在水口洗衣服，与母亲无二，便跑进前。那妇人已洗完，左手绾着衣服，右手提着槌棒，将去到一大宅人家。于伦定睛一看，便道： 母亲！妳怎在这里？ 原来正是盛氏。盛氏见了两泪交流，哽咽不语。正是：
大海横风生紫澜，绿萍飘泊信波翻，
谁知一夕洪涛息，重聚南洋第一滩。
半晌才道： 自你去后，媳妇怪我说她手松，故意不卖与人。叫她松时，她又故意贱卖。再说她时，她叫我自管店，她却日日到徐婆家。我说了她几声，要等你回来对你说。不料她与徐婆暗地将我卖到这章家。已料今生没有见你的日子，不期天可怜见，又得撞见。不是你见我时，我被她借小姑病重赚我来时，眼目已气昏了，也未必能见你。
于伦道： 我回时，她也说小姑家接去。我随到小姑家，说不曾到。又向各亲眷家寻，又没踪影。不知小贱人合老虔婆用这等计策。
盛氏又道： 我与媳妇不投，料难合伙，又被媳妇卖在此间做小伏低，也没嘴脸回去见人。但只你念我养育你与守你的恩，可时来看我一看。死后把我的这把骨殖带回苏州，与你父亲一处罢了。 言讫，母子大痛。
周于伦此时他主意已定了。身边拿出几钱银子，付与母亲，道： 母亲且收着在此盘缠。半月之间，我定接妳回去。 两边含泪分手。
周于伦也就不做生意，收拾了竟回。心里想道： 我在此赎母亲，这地老虎决不肯信；回家去必竟要处置妇人，也伤体面。我只将她来换了去，叫她也受受苦。 算计了。
回到家，照旧待掌珠。掌珠自没了阿婆，又把这污名去讥诮丈夫，越没些忌惮了。见他货物不大卖去，又回得快，便问他是什缘故。
于伦道： 一来生意迟钝，二来想妳独自在家，故此便回。
掌珠道： 我原叫你不要出去。若在家中，你娘也不得跟人走了。 于伦也不回她。
过了三日，道： 我当初做生意时，曾许祠山一个香愿。想不曾还得，故此生意不利。后日与妳去同还，何如？
掌珠道： 我小时随亲娘去烧香后，直到如今。便同你去。
到第二日，催于伦买香烛，于伦道： 山边买，只带些银子去罢了。 那掌珠巴明不晓。
第二日，梳头洗脸，穿了件时新玄色花绸袄，灯红裙，黑髻玉簪，斜插了一枝小翠花儿。打扮端正时，于伦却又出去未回。
等得半日，把扇儿打着牙齿斜立，见周于伦来，道： 有这等钝货！早去早回。
于伦道： 船已在河下了。 掌珠便别了杨三嫂、李二娘、徐亲娘，吩咐阿寿照管门户。两个起身。
过了盘门，出五龙桥，竟走太湖，掌珠见了，道： 我小时曾走，不曾见这大湖。
于伦笑道： 妳来时年纪小，忘了。这是必由之路。 到岸，于伦先去，道： 我去叫轿来。 竟到章家。老者不在，只他儿子二郎在家。
出来相见，周于伦道： 前月令尊在苏州娶一女人回来，是卑人家母。是贱累听信邻人，暗地将她卖来的。我如今特带她来换去，望二郎方便。
二郎道： 这事我老父做的，我怎好自专。
于伦道： 一个换一个，小的换老的，有什不便宜？
章二郎点头道： 倒也是。
一边叫他母亲出来。见了儿子，道： 我料你孝顺，决不丢我在此处。只是如今怎生赎我？
于伦道： 如今我将不贤妇来换母亲回去。
盛氏道： 这等，你没了家婆怎处？
于伦道： 这不贤妇要她何用！
须臾，看的人悄地回复二郎道： 且是标致，值五七十两。 二郎满心欢喜，假意道： 令堂在这厢，且是勤谨和气，一家相得，来的不知何如，恐难换。
于伦再三恳求，二郎道： 这等，且写了婚书。 于伦写了，依旧复到船中去领掌珠。
掌珠正在船中等得一个不耐烦，道： 有你这样人？一去竟不回。
于伦道： 没有轿，扶着妳去罢！ 便把一手搭在于伦臂上，把鞋跟扯一扯上，上了岸。
走了半晌，到章家门首，盛氏与章二郎都立在门前。二郎一见，欢喜得无极。
掌珠见了盛氏，遍身麻木，双膝跪下道： 前日却是徐亲娘做的事，不关我事。
盛氏正待发作，于伦道： 母亲不必动气。
对掌珠道： 好事，新人！我今日不告官府，留妳性命，也是夫妻一场。 掌珠又惊又苦，再待哀求同回时，于伦已扶了母亲，别了二郎去了。
乌乌切深情，闺帏谊自轻，
隋珠还合浦，和璧碎连城。
掌珠只可望着流泪，骂上几声 黑心贼 。
二郎道： 罢！妳回去反有口舌，不如在我家这厢安静。 一把扯了进去。
于伦母子自回。一到家中，徐婆正在自家门首，看见她母子同回，吃了一惊，道： 早晨是夫妻去，怎到如今母子回？禁不得是盛氏告在那衙门，故此反留下掌珠，给还他母亲，后来必定要连累我。 一惊一忧，竟成了病。
盛氏走进自房中，打开箱子一看，细软都无，道： 她当初把女儿病骗我出门，一些不带得，不知她去藏在哪边？
于伦道： 她也被我把烧香骗去，料也不带得。 到房中看，母亲的细软一一俱在，她自己的房奁也在。外有一锭多些逼火，想是桐乡人讨盛氏的身银，如今却做了自己的身银。于伦又向邻人前告诉徐婆调拨他妻，把阿婆卖与人家做奶母。前时邻人知道盛氏不见了，也有笑盛氏，道守了多年，毕竟守不过；也有的笑周于伦，道是个小乌龟。如今都称赞周于伦，唾骂徐婆，要行公呈。一急，把徐婆急死了。
于伦又到丈人家，把前把事一说，道： 告官恐伤两家体面，我故此把来换了，留她残生。
钱望濠道： 你只赎了母亲罢，怎又把我女儿送在那边？怎这等薄情！ 终是没理，却也不敢来说。他后边自到桐乡去望时，掌珠遭章二郎妻子妒忌，百般凌辱，苦不可言。见了父亲，只是流泪。父亲要去赎她，又为晚妻阻挡，不得去。究竟被凌辱不过，一年而死。
这边周于伦，有个三考出身做县丞的仲德闻他行孝，就把一个女儿与他。
里递要举他孝子，他道： 是孝子，不是义夫。 抵死不肯。后来也纳一个三考，做了个府经历。夫妻两个奉事母亲终身，至今人都称他是个孝子。


见白镪失义因雀引鸣冤
交情浪欲盟生死，一旦临财轻似纸。何盟誓，真蛇豕，犹然嫁祸思逃死！天理昭昭似，业镜高悬如水。阿堵难留身弃市，笑冷旁人齿!
《应天长》
如今人最易动心的无如财，只因人有了两分村钱，便可高堂大厦，美食鲜衣，使婢呼奴，轻车骏马。有官的与世家不必言了，在那一介小人，也妆起憨来，又有这些趋附小人，见他有钱，希图叨贴，都凭他指使，说来的没有个不是的，真是个钱神！但当日有钱还只成个富翁，如今开了个工例。读书的萤窗雪案，朝吟暮呻，巴得县取，又怕府间数窄分上多，府间取了，又怕道间遗弃。巴得一进学，侥悻考了前列，得帮补，又兢兢持持守了二、三十年，没些停降，然后保全出学门，还只选教职、县佐贰。希有遇恩遴选，得选知县、通判。一个秀才与贡生，何等烦难！不料银子作祸，一窍不通，才丢去锄头、扁挑，有了一百三十两，便衣巾拜客，就是生员。身子还在那厢经商，有了六百，门前便高钉 贡元 匾额，扯上两面大旗，偏做的又是运副、远判、通判，州同，三司首领，银带绣补，就夹在多绅中出分子请官，岂不可羡？岂不要银子？虽是这样说，毕竟得来要有道理。若是贪了钱财，不顾理义，只图自己富贵，不顾他人性命，谋财害命，事无不露。究竟破家亡身，一分不得。
话说南直隶有个靖江县，县中有个朱正，家事颇颇过得，生一子叫名朱恺，午纪不上二十岁，自小生来聪慧，识得，写得，打得一手好算盘。做人极是风流倜傥，原是独养儿子，父母甚是爱惜。终日在外边闲游，结客相处，一班都是少年浪子，一个叫做周至，一个叫做宗旺，一个叫做姚明，每日在外边闭行野走，吃酒、弹棋，吹箫、唱曲。因家中未曾娶妻，这班人便驾着他寻花问柳。
一日，三、四个正捱着肩同走，恰好遇一个小官儿，但见：
额覆青丝短，衫笼玉笋长。色疑娇女媚，容夺美人芳。
小扇藏羞面，轻衫曳暗香。从教魂欲断，无复□(忆)龙阳。
那朱恺把他看了又看，道： 什人家生这小哥？好女子不过如此！
那宗旺道： 这是文德坊裘小一裘龙的好朋友，叫陈有容，是他紧挽的。
朱恺道： 怎他这等相好得着？
姚明道： 这有什难？你若肯撒漫，就是你的紧挽了。待我替你筹画。
姚明打听，他是个寡妇之子，极在行的。
次日绝早，姚明与朱恺两个，同到他家，敲一敲门，道： 陈一兄在家么？
只见陈有容应道： 是谁？ 出来初见了，问了姓名，因问道： 二位下顾，不知什见教？
姚明道： 朱兄有事奉凟，乞借一步说话。
三个同出了门，到一大酒店，要邀他进去，陈有容再三推辞，道： 素未相知，断不敢相扰。
姚明便一把扯了，道： 四海之内，皆兄弟也！ 陈兄殊不脱洒！
陈有容道： 有话但说，学生实不在此。
朱恺道： 学生尽了一个意思方敢说。
陈有容道： 不说明，不敢领。
姚明道： 是朱敝友要向盛友裘兄求戤几两银子，故央及足下。足下是个小朋友，若在此扯扯拽拽，反不雅了！
三个便就店中坐下，朱恺□□(只顾)叫： 有好下饭拿上来！ 摆了满桌。
陈有容□□□□□(只是作腔，不)吃，姚明便放开箸子来，吃一个饱。
吃了一会，那陈有容看朱恺穿得齐整，不似个借银的，故意道： □□□(二位有)约在这边么？
姚明道： 尚未曾写，还要另日奉□(劳)。 □(那)朱恺迷迷吐吐，好不奉承。
临起身，又捏手捏脚，灌上几钟，送他下楼故意包中打开，现出三五两银子，丢一块与店家，道： 你收了，多的明日再来吃。 别了。
次日□(清)早，朱恺丢了姚明自去，叫得一声，陈有容连忙出来，道： 日昨多扰！
朱恺道： 小事！前日苏州朋友，送得小弟一柄麁扇在此，转送足下。 袖中取来，却是唐伯虎画，祝枝山写，一柄金面棕竹扇，又是一条白湖绸汗巾儿。
陈有容是小官生性，见了甚觉可爱，故意推辞道： 怎无功受禄？
朱恺道： 朋友相处，怎这样铢两！
推了再四，朱恺起身往他袖中一塞，陈有容也便笑纳，问道： 兄果是要问老裘借多少银子？此人口虽说阔，身边也拿不出什银子，且性极吝啬，不似兄慷慨。
朱恺便走过身边，附耳道： 小弟不才，家中颇自过得，哪里要借银子？实是慕兄高雅，借此进身。倘蒙不弃，便备礼来见足下，与兄结为弟兄。
此时陈有容，见朱恺人也撒漫，且首语温雅，便也有心，道： 不敢仰攀！
朱恺道： 说什话来，小弟择日便过来拜干娘！ 朱恺自去了。
不多时裘龙走来，见了陈有容拿着这柄扇子，道： 好柄扇子！ 先看了画，这面字，读也读不来，也看了半日。道： 哪里来的？
有容道： 是个表兄送的。
裘龙道： 你不要做他不着，是哪个？
道： 是朱诚夫；南街朱正的儿子。
裘龙道： 那朱恺是一个浪子，专一结交这些无赖，在外边饮酒，闝妓、赌钱，这人不该与他走。况且向来不曾听得说是你们亲。
有容道： 是我母亲两姨外甥。
裘龙听了道： 这是新相与了。 也甚不快。从此脚步越来得紧，钱却越不肯用。这陈有容也觉有些相厌。
不过两日，朱恺备了好些礼，来拜干娘。他母亲原待要靠陈有容生发的，假吃跌收了他礼物，与他往来。朱恺常借孝顺干娘名色，买些时新物件来，他母亲就安排留他，穿房入户，做了入幕之宾。又假眼瞎，任他做不明不白的勾当。
朱恺又因母亲溺爱，常与他钱财，故此手中撒漫，常为有容做些衣服。两个恰似线结鸡双出双入，的是割得头落。那裘龙来时，母亲先回报不在，无极奈何，候得他与朱恺吃了酒回来，此时回报不及，只得与他坐下。那裘龙还要收罗他，与他散言碎语，说当日为他用钱，与他恩爱。那陈有容又红了脸反与他顶皮。勉强扯去店中，与他作东赔礼，他又做尽态不吃，千求万告，要他复旧时，也不知做了多少情，仍时时要丢。到后来朱恺踪迹渐密，他情谊越疏，索性不见，及至路上相遇，把扇一遮过了。裘龙偏要赶上前叫住他，朱恺却又站在前面等。陈有容就有时勉强回他几句话，一迳去了。裘龙见了，怎生过得？骂道： 好个没廉耻的！年事有了，再作腔得几时？就是朱恺，他家事也有数，料也把他当不得老婆，我且看你下场！ 回想道： 我当日也为他用几分银子，怎就这般待我？便朱恺怕没人相与，偏来抢陈有容！ 不觉气上心头。
一日朱恺带着陈有容、姚明一干弟兄在酒楼上唱曲吃酒，巧巧的裘龙也与两个人走来。陈有容一见便起身。只见裘龙道： 我这边也坐一坐，怎就走了？ 一把扯住。
陈有容道： 我家中有事，去去便来。 裘龙那里肯放。
朱恺道： 实是他家有事，故此我们不留他。
裘龙道： 你不留，我偏要留！ 一把竟抱来放在膝上。
那陈有容便红了脸，道： 成什么模样！
裘龙道： 更有甚于此者！
朱恺道： 人面前也要存些体面！
裘龙便把陈有容推开，一起身道： 关你什事，你与他出色？ 那陈有容得空，一溜风走了。
朱恺道： 好扯淡！青天白日，酒又不曾照脸，把人搂抱也不像，却怪人说！
裘龙道： 没廉耻小畜生，当日原替我似这样惯的，如今你为他，怕也不放你在心坎上！
又是一个人道： 罢！不要吃这样寡醋。
姚明道： 什寡醋？他是干弟兄，旁观不忿，也要说一声！
裘龙道： 我知道还是入娘贼！
朱恺道： 这厮无状！你伤我两个罢，怎又伤他母亲？ 便待起身打去。
那裘龙早已跳出身，一把扭住，道： 什么无状？ 众人见了，连忙来拆，道： 没要紧，为什么事来伤情破面！
两个各出了几句言语，姚明裹了朱恺下楼，裘龙道： 我叫你不要慌，叫你两个死在我手里罢了！ 两下散了火。
朱恺仍旧自与陈有容往来，又为姚明哄诱，渐渐去赌，又带了陈有容在身边，没个心想，因为盆中不熟，自己丢出钱，却叫姚明掷色，赢来三七分钱：朱恺发本，得七分，姚明出手，得三分。不期姚明，反与那些积赌合了条儿，暗地泻出，不该出注，偏出大注；不该接盆，翻去抢。输出去倒四六分分，姚明得四股，却是姚明输赢都有。朱恺只是赢少输多，常时回家索钱。
他母亲对朱正道： 恺儿日日回家要钱，只见拿出去，不见拿进来，日逐花哄，怕荡坏身子，你也查考他一查考。 果然朱正查访，见他同走有几个积赌，便计议去撞破他。不料他耳目多，赶得到赌场上，他已走了，回来不过说他几声 习成不改 ，甚是不快。
只是他母亲道： 恺儿自小不拘束他，任他与这些游手光棍荡惯了，以后只有事生出来，除非离却这些人才好。我有个表兄盛诚吾，见在苏州开段子店，不若与他十来个银子兴贩，等他日逐在路途上，可以绝他这些党羽。 朱正点头称是。
次日，朱正便对朱恺道： 我想你日逐在家闲荡，也不是了期，如今趁我两老口在，做些生意，你是个唓嗻的人，明日与你十来个银子，到苏州盛家母舅处，撺贩些尺头来，也可得些利息。
朱恺道： 怕不在行。
朱正道：  上马见路。 况有人在彼，你可放心去。 说做生意，朱恺也是懒得，但闻得苏州有虎丘各处可以顽耍，也便不辞。
朱正怕他与这干朋友计议变卦，道： 如今你去，不消置货，只是带些银子去。今日买些送盛舅爷礼，过了明后日，二十日起身罢！
朱恺便讨了几钱银子，出去买礼，撞见姚明，道： 大哥哪里去？
朱恺道： 要买些物件，到苏州去。
姚明道： 是哪个去？
朱恺道： 是我去。
姚明道： 去做什么？
朱恺道： 去买些尺头，来本地卖。
姚明道： 几时起身？
朱恺道： 后日早。
姚明道： 这等，我明日与大哥发路！
朱恺道： 不消，明日是我做东作别。 姚明就陪他买了些礼物，各自回家。
次日果然寻了陈有容，与姚明、周至、宗旺一齐到酒楼坐下。
宗旺道： 不见大哥置货，怎就起身？
朱恺道： 带银子去那边买。
陈有容道： 多少？
朱恺道： 百数而已。
周至道： 兄回时，羊脂玉簪，纱袜，天池茶，茉莉花，一定是要寻来送陈大兄的了。
姚明道： 只不要张公街、新马头顽得高兴，忘了旧人！
朱恺道： 须吃裘龙笑了，断不！断不！
到会钞时，朱恺拿出银子，道： 这番作我别敬，回时扰列兄罢！ 众人也就缩手谢了。
分手，宗旺道： 明日陈兄一定送到船边。
朱恺道： 明日去早，不消。
姚明道：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也便省了罢。 朱恺自回。
只有姚明，因没了赌中酒(附注：赌中酒，指可以在赌博中受其哄弄的人，。下文之 今日赵家来了个酒 、 怕再没这样一个酒了 等句之 酒 ，意皆与此同)，心里不快，正走时，只见背后一个人，叫道： 姚二哥！哪里去？
正是赌行中朋友钱十三，道： 今日赵家来了个酒，你可去与他来一来。
姚明道： 不带得管。
钱十三道： 你常时大主出，怕没管？
姚明暗道： 苦！我是慷他人之慨，何尝有什银子？ 利动人心，也便走去。
无奈朱恺不在，稍管短，也就没胆，落场掷着是跌八，尖五，身边几钱碎银输了，强要去复，连衣帽也除光，只得回家。
一到家中，迎着家婆开门，见他这光景，道： 什模样！前日家中没米，情愿饿了一顿，不曾教你把衣帽来当，怎今日出去，弄得赤条条的？要赌，像朱家有爷（外门内争）在前边，身边落落动，拿得出来；去赌，你有什家计，也要学样？我看你平日只是叨贴仙些，明日去了，将什么去赎这衣帽！
姚明道： 没了朱恺，难道不吃饭？
家婆道： 怕再没这样一个酒了！ 絮絮聒聒，再不住声。
弄得姚明，翻翻复复，整醒到天明，想出一条计策。
忙走起来，寻了一顶上截黑、下截白的旧绒帽；又寻了一领又蓝、又青、一块新、一块旧的海青，抖去些黰气，穿上了；又拿了一件东西，悄悄的开了门，到朱恺家相近。此时朱恺已自打点了个被囊，一个挂箱，雨伞、竹笼等类，烧了吉利纸出门。
那父亲与母亲送在门首，道： 一路上小心，早去早回！ 朱恺就肩了这些行李走路。
才转得个湾，只见姚明道： 朱大哥！小弟正来送兄，兄已起身了，此去趁上一千两！
朱恺道： 多谢金口！
姚明道： 兄挑不惯，小弟效劳何如？
朱恺道： 岂有此礼？ 两个便一头说，一头走，走到靖江县学前，此时天色黎明，地方僻静，没个人往来。
朱恺是个娇养的，肩了这些，便觉辛苦，就庙门槛上少息。姚明也来坐了。朱恺见他穿戴了这一套，道： 姚二哥，怎这样打扮？
姚明道： 因一时要送兄，起早了，房下不种得火，急率寻不见衣帽，就乱寻着穿戴来了。
随即叹息道： 小弟前日多亏兄维持，如今兄去，小弟实难存活！
朱恺道： 待小弟回时，与兄商量。
姚明道： 一日也难过，如何待得回来？兄若见怜，借小弟一、二十两在此处生息，回时还兄，只当兄做生理一般。
朱恺道： 说迟了，如今我已起行，教我何处那趱？
姚明道： 物在兄身边，何必那趱？
朱恺道： 奈是今日做好日出去，怎可借兄？ 提了挂箱，便待起身。
姚明把眼一望，两头无人，便劈手把挂箱抢下，道： 借是一定要借的！ 往文庙中迳走。
朱恺道： 姚兄休得取笑！ 便赶进去。
姚明道： 朱兄，好借二十两罢！
朱恺道： 岂有此理，人要个利市！ 忙来夺时，扯着挂箱皮条，被姚明力大，只一拽，此时九月，霜浓草滑，一闪，早把朱恺跌在草里。姚明便把来按住，扯出带来物件，却尺把长一把解手刀。
朱恺见了，便叫： 姚明杀人！
姚明道： 我原无意杀你，如今事到其间，住不得手了！ 便把来朱恺喉下一勒，可怜：
夙昔盟言誓漆胶，谁知冤血溅蓬蒿。
堪防见利多忘义，一旦真成生死交。
姚明坐在身上，看他血涌如泉，咽喉已断，知他不得活了，便将行囊背了，袖中搜有些碎银、锁匙，拿来放在自己袖里，急急出门。看见道袍上溅有血渍，便脱将来，把刀裹了，放在肋下。
跨出学宫，便是得命一般，□(只)见天已亮了，道： 我又不出外去，如今背了行囊，倘撞着相识，毕竟动疑，如何是好？姊姊在此相近，便将行囊背到她家。
正值开门，姚明直走进去，见了姊姊，道： 前日一个朋友，夹我去近村帮行差使，今日五鼓回来，走得倦了，行囊暂寄妳处，我另日来取。
姊姊道： 你身子懒得，何不叫外甥驼去？
姚明道： 不消得，左右没什物在里边，我自来取。 就把原搜锁匙，开了挂箱，取了四封银子，藏在袖内。还有血衣与刀，他暗道： 姊夫是个盐捕，不是好人，怕他识出，仍旧带了回去。
将次走到家中，却见一个邻人陈碧，问道： 姚辉宇哪里回，这样早？
姚明失了一惊，道： 适才……才去洗澡回来！ 急急到家，忙把刀与衣服塞在床下，把银子收入箱中。
家婆还未起床，吃些饭，就拿一封银子，去赎了衣帽回来。
家婆道： □□(怎得)赎这衣帽转来？
姚朋道：  小钱不去，大不来。 一遭输了一遭翻。今日被我翻了转来，还赢他许多银子。 就拿银子与妇人看，道： 你说朱恺去了不得过，这银子终不然也是朱恺家的？
妇人家小意，□(见)到有□□(几两)银子，□□□□□□□□□(也便快活,不查他来历)了。
话说靖江县有一□□□□□□□□□(个新知县，姓殷，名云霄，)是隆庆辛未年进士，□□□□□□□□□□□□□(来做这县知县，未及一年，正万历)元□(年)，他持身清洁，抚民慈祥，□□□□□□(断事极其明决，)人都叫他做 殷青天 。
一日睡去，正是三更，却见两个猪，跪伏在他面前，呶呶的有告诉光景，醒来却是一梦：
霜冷空阶叫夜虫，纱窗花影月朦胧。
怪来头白辽东豕，也作飞熊入梦中。
那殷知县道： 这梦来得甚奇！ 正在床中思想，只见十条只乌鸦，咿咿哑哑，只相向着他叫。这些丫环、小厮，你也赶，我也赶，它哪里肯走？须臾出堂，这些乌鸦仍旧来叫，也有在柏树上叫的，也有在屋檐边叫的，还有侧着头，看着下边叫的。殷知县叫赶，越赶越来。
殷知县叫门子道： 你下去吩咐，道有什冤枉，你去，我着人来相视！
门子掩着嘴笑，往堂下来吩咐。
这堂上下人，也都附耳说： 好捣鬼！ 不期这一吩咐，那鸦 哄 一声，都飞在半天。
殷知县忙叫皂隶： 快随去！ 皂隶听了乱跑，一齐赶出县门。
人不知什么缘故，问时，道： 拿乌鸦！拿乌鸦！ 东张西望，见一阵都落在一个高阁上，人道是学中尊经阁，又赶来，都沸反的在着廊下叫。
众人便跑到廊下，只见一个先跑的，一绊一交，直跌到廊下，后边的道： 是……原来一个死尸！ 一个死尸，看时，项下勒着一刀，死在地下，已是死两日的了。
忙到县报时，这厢朱正早起开门，见门上贴一张纸，道： 是什人把招帖粘我门上？
去揭时，那帖粘不大牢，随手落下，却待丢去，间壁一个邻人接去，道： 怎写着你家事？
朱正忙来看时，上写： 朱恺前往苏州，行到学宫，仇人裘龙劫去！
朱正便失惊道： 这话跷蹊！若劫去便该回来了。近日他有一班赌友，莫不是朱恺将银赌去，难于见我，故写此字逃去？却又不是他的笔，且开了店，再去打听。 又为生意缠住。
忽听街坊上传道： 文庙中杀死一个人了！
朱正听了，与帖上相合，也不叫人看店，不顾生意，跳出柜便走。走到学，只见一丛人围住，他努力分开人，进去看了，不觉放声大哭。
这时知县正差人寻尸亲，见他痛哭，便扯住问，他道： 这是我儿子朱恺！
众人便道： 是什人杀的？
朱正道： 已知道此人了！ 便同差人，到店中取了粘帖。他母亲得知， 儿天 ， 儿地 ，哭个不了。
朱正一到县中，便大哭道： 小的儿子朱恺，二十日带银五十两，前往苏州，不料遭仇人裘龙杀死在学宫，劫去财物。
殷县尊道： 谁是证见？
朱正便摸出帖子呈上县尊，道： 这便是证见。
殷县尊道： 是何人写的？何处得来？
朱正道： 是早间开门，粘在门上的。
殷知县笑道： 痴老子！若道你儿子写的，儿子死了；若道裘龙，裘龙怎肯自写出供状？若是旁观的，既见，他怎不救应？这是不足信的！
朱正道： 老爷！裘龙原与小人儿子争风有仇，实是他杀死的！他曾在市北酒店里，说要杀小人儿子。
殷知县道： 谁听见？
朱正道： 同吃酒姚明、陈有容、宗旺、周至，都是证见。
殷知县道： 明日并裘龙拘来再审。
次日，那裘龙要逃，怕事，越敲实了。见官又怕夹、打，只得设处银子。来了班上，道打得一下，一钱，要打个出头。夹棍长些，不要收完索子。
临审一一唱名，那殷知县偏不叫裘龙，看见陈有容小些，便叫他，道： 裘龙怎么杀朱恺？
有容道： 小的不知，是月初与小的在酒店中相争，后来并不知道。
县尊道： 叫下去人犯，都在二门俟候，待我逐名叫审！
又叫周至，道： 裘龙杀朱恺事有的么？
周至道： 小的不知，只在酒店相争是有的。
殷知县道： 可取笔砚与他，叫自录了口词。
周至只得写道： 裘龙原于本月初三，与朱恺争丰相斗，其杀死事情，并不得知。
又叫宗旺，也似这等写了。临后到姚明，殷知县看他有些凶相，便问他： 你多少年纪了？
道： 廿八岁，属猪的。
殷知县又想： 与梦中相合！ 也叫他写，姚明写道： 本月初三日，裘龙与朱恺争这陈有容相斗，口称要杀他二人，至于杀时，并不曾见。 殷知县将三张口词，仔细看了又看，已知杀人的了。
道： 且带起寄铺！ 即刻差一皂隶，臂上硃标： 仰拘姚明两邻赴审。 皂隶赶去，忙忙的拿了两个。
殷知县道： 姚明杀死朱恺，劫他财物，你可知情？
两个道： 小人不知。
殷知县道： 他二十日五鼓出去杀人，天明拿他衣囊、挂箱回家，怎么有个不见？ 一个还推，只是陈碧道： 二十天明，小人曾撞着，他说 洗澡回来 ，身边带有衣服，没有被囊等物。
殷知县道： 他自学宫到家，路上有什亲眷？
陈碧道： 有个姊姊，离学宫半里。 殷知县又批臂着人到他姊家，上写道： 仰役即拘姚氏，并起姚明赃物，追究，毋违！ 那差人火人火马，赶到她家，值他姊夫不在，把他姊姊一把抠住，道： 奉大爷明文：起姚明盗赃！
姊姊道： 他何曾为盗，有什赃物在我家？
差人道： 二十日拿来的，他已扳妳是窝家，还要赖？
他外甥道： 二十日早晨，他自出去回来，驼不动，把一个挂箱、被囊放在我家，并没什赃。
差人道： 你且拿出来，同你县里去办。 即拿了两件东西，押了姚氏到县。叫朱正认时，果是朱恺行李。打开看时，只有银二十两在内。
殷知县便叫姚氏： 他赃是有了，他还有行凶刀杖，藏在哪边？
姚氏道： 妇人不知道。他说出外回来，驼不动，只寄这两件与妇人，还有一件衣服，裹着些什么，他自拿去。
再叫陈碧，道： 你果看见他拿什衣服到家么？
陈碧道： 小人见来。
殷知县道： 这一定刀在里边！ 即差人与陈碧到姚明家取刀并这二十两银子。
到他家，他妻子说道： 没有。
差人道： 大爷明文，搜便是了！ 各处搜转，就是灶下，凡黑暗处，松的地，也去掘一掘，并不见有。叫他开箱笼，只得两只破箱，开到第二只，看见两封银子，一封整的，一封动的。
差人道： 你小人家，怎有这两封银子？这便是赃了！
妇人听了，面色都青，道： 这是赌场上赢来。 逼她刀杖，这妇人也不知。
差人道： 这赖不过的，赖一赖，先拿去一拶手，再押来追！
妇人道： 我实不□□(知道)，只记得二十日早回，我未起，听得他把什物丢在床下，要还在床下看。 差人去看时，只见果有一团青衣，打开，都是血污，中间卷着解手刀一把，还有血痕。
众人道： 好神明老爷！ 带了他妻并凶器、赃银回话。
殷知县见了，便叫带过姚明一起来，那殷知县便拍案大怒道： 有你这奸奴！你道是他好友，你杀了他，劫了他，又做这匿名，把事都卸与别人！如今有什说？ 口词与匿名帖递下去，道： 可是你一笔的么？ 众人才知，写口词时，殷知县已有心了。姚明一看，妻子、姊姊、赃仗都在面前，晓得殷知县已拘来问定了，无言可对。不消夹得，县尊竟丢下八枝签，打了四十，便援笔写审单道：
审得：姚明与朱恺，(金)石交也。财利薰心，遽御之学宫，劫其行李，乃更欲嫁祸裘龙，不惨而狡乎！劫赃已获，血刃具在，枭斩不枉矣！姚氏寄赃，原属无心，裘龙波连，实非共罪；各与宁家。朱恺尸棺，着朱正收葬。
写毕，申解了上司。那姚明劫来银子不曾用得，也受了好些苦。
裘龙也懊悔道： 不老成！为一小官，争闹出□，轻易若不是殷青天，这夹、打不免，性命也逃不出！ 在家中供了一个 殷爷 牌位，日逐叩拜。
只有朱正，银子虽然得来，儿子却没了，也自怨自己溺爱，纵他在外交游这些无赖，故有此祸。后来姚明准 强盗得财杀人 律，转达部，部复取旨处决了。可是:
谩言管鲍共交情，一到临财便起争。
到底钱亡身亦殒，何如守分过平生？


八两杀二命一雷诛七凶
天意岂渺茫，人心胡不臧？
阴谋深鬼蜮，奇穽险桁杨。
鉴朗奸难匿，威神恶必亡。
须严衾影惧，遮莫速天殃！
暗室每知惧，雷霆恒不惊，人心中抱愧的，未有不闻雷自失。只因官法虽严，有钱可以钱买免，有势可以势请求，独这个雷，哪里管你富户，哪里管你势家？故我所闻，有一个牛，为雷打死，上有硃字，道他是唐朝李林甫，三世为娼、七世牛，这是诛奸之雷。延平有雷击三个忤逆恶妇；一个化牛，一个化猪，一个化犬，这是剿逆之雷。一蜈蚣被打，背有： 秦白起 三字，他曾坑赵卒二十万，是剪暴之雷。一人侵寡嫂之地，忽震雷〔殛〕其人于地上，屋移原界，是惩贪之雷。一妇因娶媳无力，自佣工他人处，得银完姻。其媳妇来，不见其姑，问夫得知缘故，当衣饰赎姑，遭邻人盗去，其媳愤激自缢。忽雷打死邻人，银还在他手里，缢死妇人反因雷声而活，这是殆贼之雷。不可说天不近。《辍耕录》又载，一人欲谋孤侄，着婢买瞩奶娘，在乳中投毒，正要放他口中，忽然雷震，婢与奶娘俱死，小儿不惊。若迟一刻，小儿必死，道是性急之雷，已是奇了。还有一雷之下，杀七个谋财害命凶徒，救全两个无辜之人，更事之出奇了！
话说苏州府嘉定县，有一嵺城乡，有一个乡民，姓阮名胜，行一，人取他个号，叫敬坡。母亲温氏，年已六十多岁。一妻劳氏，年才二十多岁，也有几分颜色。至亲三口，家里有间小小住屋，有五、七亩田，又租人几亩田，自己勤谨，早耕晚耘，不辞辛苦。那妇人又好得紧，纺得一手好纱，绩得一手好麻，织得一手赛过绢的好布。每日光梳头，净洗脸，炊煮三餐之外，并不肯偷一刻的闲。能得六，七家邻舍，也住得散，她也并不肯走开去闲话。家中整治些菜蔬，毕竟好的与婆婆，次些的与丈夫，然后自吃，并不贪嘴。就是家事日渐零落，丈夫挣不来，也没个怨怅的意思，琐碎话头。莫说夫妻相安，婆婆欢喜，连乡里间也都传她一个名，道阮大遇得个好家婆，又勤谨，又贤惠！但是妇人能干，能不出外边去，这全靠男子，无奈阮大一条忠厚怕事的肚肠，一副女儿脸，一张不会说的嘴。苏淞税粮极重，粮里又似老虎一般嚼民，银子作准，扣到加二、三；粮米做准，扣到加四、五；又乱派出杂泛差役，干折他银子；巧立出加贴帮助，科敛他铜钱；不说他本分、怜他，越要挤他。还租时，做租户的装穷说苦，先少了几斗，待他逼添，这等求爷告娘，一升升拿出来，到底也要少他两升；他又不会装，不会说。还有些狡猾租户，将米夹着水，或是洒盐卤、串闱谷，或是熬一锅粥汤，和上些糠，拌入米里，叫 糠拌粥 ；他又怕人识出，不敢。轮到收租时节，或是送到乡宦人家，或是大户自来收取，因他本分，都把他做榜样，先是他起；不惟吃亏，还惹得众人抱怨，道他做得例不好，连累众人多还，还要打他，骂他，要烧他屋子，只得又去求告。似此几年，自己这两亩田戤与人赔光，□□(只是)是租人的种，出息越少，越越支撑不来。一个老人又老了，吃得做不得，还亏家中劳氏能干，只是纺纱，地里出的花有限，毕竟要买，阮大没用，去买时只是多出钱，少买货。纺了纱，织了布，毕竟也阮大去卖，他又毕竟少卖分把回来。日往月来，穷苦过日子，只是不彀。
做田庄人，毕竟要吃饭，劳氏每日只煮粥，先滗几碗饭与阮大吃，好等他田里做生活；次后把干粥与婆婆吃，道她年老，饿不得；剩下自己吃，也不过两碗汤，几粒米罢了。穿的衣服，左右是夏天，女人一件千补百衲的苎布衫，一腰苎布裙，苎布裤；男人一件长到腰、袖子遮着肘褂子，一条掩膝短裩，或是一□(条)单稍；莫说不做工的时节如此，便是邻家聚会吃□(酒)，也只得这般打扮。正是他农家衣食甚是艰难得□(紧)：
催耕未已复促织，天道循环无停刻。
农家夫妇何曾闲，捻月锄星岂知息。
夜耨水没踝，朝耕日相逼。
嗟情苦雨愁满怀，真是劳心复劳力。
（原文缺失）(布为他人衣)，榖为他人殖。
（原文缺失）(才复偿官)租，私贷又孔亟。
（原文缺失）(大儿)百结悲悬鹑，小儿羹藜多菜色。
嗟彼老夫妇，身首颇黎黑。
朝暮经营徒尔为，穷年常困缺衣食。
谁进祁寒暑雨箴，剜血补疮诉宸极。
遍选循良布八方，击壤重见雍熙域！
他两个人虽苦，倒也相安。只是邻舍中有这两个光棍：一个是村里虎鲍雷，是个里书，吃酒撒泼，欺善怕恶，凡事出尖，自道能的人；一个是村中俏花芳，年纪也到二十，只是挣得一头日晒不黄的头发，一副风吹不黑的好脸皮，妆妖做势，自道好的人，与鲍雷是紧挽好朋友。这花芳见阮大穷，劳氏在家，有一餐，没一餐；披一爿，挂一片；况且阮大忧愁得紧，有个未老先老光景；他道这妇人毕竟没老公的心，毕竟甘清淡不过，思量这野食，自己也是个一表人材，要思量勾搭她。二十岁不冠巾的老扒头，他自己还道小，时常假着借锄头、借铁扒名色，或是假献勤替她带饭到田头去，把个身子戤了她门拮，道： 一嫂！亏妳得势，我们一日也不曾做得多呵！又要煮饭，又要纺纱、织布，这人家全是妳做的！
劳氏道： 不做哪得吃！
花芳道： 一嫂，那不做的，倒越有得吃哩！ 常这等奖她，要她喜欢。又时道： 一嫂！一哥靠得个锄头柄，一嫂靠得这双手，哪做得人家起？只好巴巴结结过得日子，只是捱得熟年，怕过不得荒年，也不是常筭！ 把这等替她计较的话儿，要把她打动。还有絮絮的话： 我看一哥一会子老将下来，真是可惜，后生时不曾快乐得，把这光阴蹉过了。就是一嫂，也觉得苍老些。也还是一嫂会打扮，像前村周亲娘，年纪比一嫂大五、七年，每日蓬子头，赤子脚，一发丑杀子人，且是会养儿女，替个里皮三哥一发过得好。那周绍江自家穷，没得养请她，竟放她这条路！ 把这榜样撩拨她。
争奈这劳氏是懒言语的，要什物事，递与了他，便到机上织布，车边纺纱，任他戏着脸，只当不见；说着话，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只当不听得一般，真是没处入凿□□(她没)处(思量)。
一日不知哪里去打了一只银簪，两个戒指，带来拿与她看，道： 这是皮三官央我打与周亲娘的，加一工价，不吃亏么？这皮三官，为周亲娘破费得好钱！周亲娘舍这身子不着，倒也换得他多哩！首饰，衣裳，又每日大鱼大肉吃！ 把这私通有利益哄她。她又只是不理，扫兴得紧。那痴心人偏会痴想，道： 脸儿板板，一问就肯。她不做声，也只是不好开口。
他便大了个胆，借替她带饭，把她手掌捏上一把。只见劳氏，便竖起眉、瞪着眼道： 臭小乌龟！哪介轻薄！
花芳连道： 失错！失错！ 低了头飞跑。
劳氏也只恼在心里，怕动丈夫的气，不□(说)。只是花芳低了头跑时，也不顾人乱艟，劈头撞了一个人，饭篮儿几乎撞翻，恰是鲍雷。鲍雷一把抱住道： 小冤家！哪介慌？
花芳道： 是怕饭迟了。
鲍雷道： 贼精！迟了饭关你事？一定有什，要对我说！ 花芳被他抱住不放，只得把捏劳氏被骂说了。
鲍雷道： 这妇人阮大料也留不牢，好歹讨了她的罢了，偷的长要吃惊。
花芳道： 她这样个勤谨家婆，又好个儿，他肯放她？
鲍雷道： 消停包你教她嫁你便了！
可可天启七年，这一（原文缺失）(年初夏)，百忙里阮大母亲温氏病了个老熟，劳氏□□(日逐)去伏侍，纺绩工夫，没了一半。这牵常的病，已费□□(调理)，不期阮胜，因母亲病，心焦了，又在田中辛苦，感冒了风寒，又病将起来，—病病了十四日，这人便瘦得骷髅一般。此时劳氏，调理病人尚没钱，哪有钱雇人下田？这田弄得一片生，也不知个苗，分个草，眼见秋成没望了。没将息，还又困了半月，阮胜勉强挣来，坐在门前：
骨瘦崚如削，黄(肌)一似涂。
临风难自立，时倚杖来扶。
劳氏正叫道： 门前有风，便里面坐罢！ 不期一个邻舍尤绍楼、史继江，肩着锄头，—路说来，见了，尤绍楼道： 恭喜，阮敬老好了！我们三分一个与他起病。
史继江道： 也是死里逃生，只是田荒了怎处？
正说，鲍雷插将来道： 阿呀！阮敬老好了，恭喜！恭喜！
阮胜道： 荒田没得吃，左右是死数！
鲍雷道： 除了死法有活法，只捱得今年过，明年春天就有荳，可度活了！
阮胜道： 田荒了，家中什物，换米吃，当柴烧了，寡寡剩得三个人，怎么捱？
鲍雷道： 有了人，就好设处了。譬如死了，哪个还属你？
尤绍楼道： 他靠的是大嫂，怎说这话！
鲍雷道： 你不看《祝发记》： 有米三口生，无米三口死。 夫人奶奶也换米！ 大家散了。
过了两日，实是支持不来，阮胜倒也想鲍雷说话有理，对着劳氏道： 我娘儿两个，亏妳拾得这性命，但病死与饿杀，总只一般。不若妳另嫁一个，一来妳得吃碗饱饭，我母子仅可支持半年，这也是不愿见的事，也是无极奈何！
劳氏道： 宁可我做生活供养你们，要死三个死，嫁是不嫁的！
过了两日，实没来路，两日不上吃得两顿。只见温氏道： 媳妇！我想我们病人，再饥了两日毕竟死了，不若妳依了丈夫，救全我们两个罢！ 劳氏听了，含泪不语。阮胜也就着媒婆寻人家。
花芳听了，去见鲍雷道： 阮胜老婆嫁是实了，怎得嫁我？
鲍雷道： 不难，打点四两银子，包你打她个烂泥桩！
花芳道： 只不要说我。前日调了她，怕他怪。
鲍雷道： 正该说！你晓得你是个风月人儿，这一村也标致你不过。
鲍雷自倚着他强中硬保惯了，又忒要为花芳，道是二两银子，二两票子陆续还。
阮胜道： 待我与房下计议。
劳氏道： 有心我出身，也要彀得养你母子半年，二两银子，当得些什事？
温氏道： 这人四两银子拿不出，必是穷人。你苦了她几年，怎又把个穷鬼？且另寻。
阮胜便回报： 阿妈不肯。
鲍雷冷笑了一笑，道： 且停一日，我教他凑足四两罢！
花芳来见，道： 哥有心周旋，便是四两现物，只早做两日亲，也便好了！
鲍雷道： 不要急，要讨的毕竟要打听我们两邻。我只说有夫妇人，后边有祸的，哪个敢来讨？稳稳归你！且搁她两日。
鲍雷正计议搁她，不料前村一个庾盈，家事也有两分，春间断了弦，要讨亲。听得劳氏肯嫁，他已闻得她是个极勤谨妇人，竟也不打听，着个媒人来送财礼八两，又自家说要成个体面，送了一双鹅，□□
(一肘)肉，两只鸡，两尾鱼，要次日做亲。
劳氏见了，不觉两泪交流，两个夜间说不尽几年绸缪艰苦，一个教她善事新人，一个教他保养身体。一个说，也是不得已，是怨我薄倖，一个说，知是没奈何，但愿你平安，可□□(也不)得合眼。
到天明，婆媳两个又在那边哭（原文缺失）(了说,说了哭，)粥饭不吃，哪个去打点什酒肴？到晚□□□□□□(媒婆走来,三口)见了，只得哭了相送出门：
白首信难偕，伤心泪满怀。
柴门□(一)相送，咫尺即天涯！
这些邻舍，鲍雷因不替花芳成得事，与花芳都不来；其余尤绍楼，史继江，还有个范小云，郎念海，邵承坡，都高高兴兴走来相送。她这边哭得忙，竟也不曾招接，扑个空，散了。
次早，花芳故意去扫鲍雷，道： 我来谢你这撮合山！你估计包得定，怎走了帕子外去？
鲍雷道： 不消说，我替你出这口气，叫那讨老婆的也受享不成！ 知得众人噇不酒着，偏去景他，道： 昨日有事失陪，她打点几桌奉请？
史继江道： 昨日走去，留也不留，我自回家，打得坛白酒，倒也吃了快活。
尤绍楼道： 不晓事体的！嫁了一个人，得了十来两银子，不来送，也须请我们一请。
范小云道： 昨日没心想，或者在今日？
邵承坡道： 不像！葱也不见他买一个钱，是独吃自屙了！
郎念海道： 怕没个不请之理。
鲍雷道： 列位，吃定吃他的不着了，晚间到是小弟作一东罢！
果然鲍雷抬上两坛酒，安排两桌，去请这五个。邵承坡怕回席不肯来，被他一把扯住，也拖将来。猜拳行令，吃个八六开，大家都酒照脸了。
鲍雷道： 可恨阮大这厮欺人，我们花官且是好，我去说亲，他竟不应承；列位去送，也不请吃这一盅；如今只要列位相帮，我拆拽他一番，有不依的，我先结识他！
众人见他平日是个凶人，也不敢逆他，道： 使得，使得，只不知出什题目？
鲍雷见众人依了，便又取酒来，叫道： 壮一壮胆，吃了起身！ 又道： 大家随我来，银子都归你们，我只出这口气！ 乘着淡月苍茫，赶到阮大后门边来。
可怜这阮大娘儿两个，有了这八两银子，算计长，算计短，可也不睡，藏起床头。听得鲍雷抉笆篱，就走起来，摸出门边，只见鲍雷正在那厢掇门。
忙叫： 有贼！ 鲍雷早飞起一脚，踢在半边，花芳赶上，照太阳两下，久病的人，叫得一声，便呜呼了！
尤绍楼见了，道： 鲍震宇，怎么处？
鲍雷道： 事到其间，一发停当了婆子，拿银子与你们！
郎念海道： 我们只依着大王就是了！ 那黑影子里，温氏又撞将起来，大家一齐上，又结果了。鲍雷去寻时，一双旧竹笼，里边是床被绵，有两件绵胎。又去寻，寻到床头阮大枕下，草荐上一块破布，千结万结的包着。
鲍雷拿了银子，大家同到家中，一人一两三钱，六个均分。这五个人穷不得，这主银子也都收了，道： 你怎么一厘不要？
鲍雷道： 原说不要 不知他阮胜户绝，这间屋子只当是他们的了。
其时花芳道： 大哥，他这两个尸首怎处？
鲍雷道： 包你有人偿命。若不偿命，还是我们一主大财！ 便指天划地，说出这计策来。
众人听了，齐声道： 好，这脱却干净！凡是见的，就要通知，不可等他走了！ 一行计议了，自行安息。
却说劳氏，虽然嫁了，心里不忘阮大母子两个，道： 原约道，三日婆婆拿两个盒儿来望我，怎不见来？ 要自去望看。
庾盈道： 妳是他家人，来的两日又去，须与人笑话，我替妳去看个消息。 戴了一顶瓦楞帽，穿了一领葱色绵绸道袍，着双宕口鞋，一路走将过来。
花芳迎着道： 庾大哥！来回郎么？
庾盈笑道： 房下记念他母子，叫我来望一望。
花芳道： 好不忘旧！ 便去寻鲍雷去了。
庾盈自向阮家来，见门关得紧紧的，心里道： 这时候还睡着，想只为没了这妇人，两个又病，便没人开门闭户。 要回去，不得个实信，便敲门，哪里得应？转到后门边，只见这笆篱门半开，便趁步走进去。才把门推，是带拢的，一推豁达洞开。看时，只见门边死着阮大，里边些死着温氏，惊得魂不附体，转身便走。
将出柴门，听一声道： 庾大郎！望连联么？好个枝花娘子，没福受用，送与你！ 就一把扯着手，道： 前日送来的鸡，鹅还在，可以作东，怎就走去？待小弟陪你也吹个木屑！ 扯了要同进去。
庾盈道： 来望他娘儿两个，不知怎么死了！
鲍雷笑道： 昨日好端端的，怎今日死得快？ 不信，扯了去看，只见两个尸首挺地。
鲍雷道： 这什缘故？
庾盈道： 我并不知道！
鲍雷道： 你自他家出来，你不知道，哪个知道？兄来得去不得了！ 便叫： 尤绍楼在么？ 一叫，却走过两三个来，鲍雷道： 昨日阮家娘儿两个好端端的，今日只有庾盈走出来，他家娘儿两个已死了。列公，这事奇么？
尤绍楼道： 这事奇怪！庾仰怎么说？
庾盈道： 我房下教我来望，前门叫不开，我转进后门去，只见两个死人在地下，我并不晓得什缘故，并不关我事。
史继江道： 只是怎么死了人恰好你来见？也有些说不明！
范小云道： 如今敝庾仰不着，等他收拾了这两个罢！
花芳道： 还要做个大东道请我们！
鲍雷道： 这小官家不晓事，这须是两条人命，我们得他多少钱，替他掩？做出来，我们也说不开个同谋！
邵承坡道： 庾仰仔么？
庾盈道： 叫我怎么！这天理人心，虚的实不得。我多大人家，做得一个亲，还替人家断送得两个人？
鲍雷道： 只要你断送倒便宜了！
花芳道： 兄也是你晦气！若我讨了他的老婆，我也推不脱，庾仰处好。
庾盈道： 我处？，终不然我打杀的？
鲍雷道： 终不然我打杀的？ 鲍雷见庾盈口牙不来，中间没个敢大的，料散不来，兜胸—把，结了道： 我们到县里去！ 这些人听他指挥的，便把一个庾盈，一齐扛到县里。正是：
高张雉网待冥鸿，岂料翩翩入彀中。
任使苏、张摇片舌，也应难出是非丛！
此时劳氏听得，要寻人来救应，也没个救应，早被这些人扯了，送到县中。
县官是宁波谢县尊，极有声望，且是廉明。鲍雷上去禀道： 小的们是嵺城乡住民，前日有邻人阮胜，因穷将妻子嫁这庾盈，昨夜阮胜母子俱是好的，今日小的们去看时，只见庾盈在他家走来，说道： 阮胜母子都死了！ 小的们招集相邻去看时，果然两个都死在地下。小的们因事关人命，只得拿了庾盈，具呈在台前。
县尊道： 你叫什名字？
道： 小人鲍雷。
县尊道： 那两个是他紧邻？
尤绍楼道： 小的尤贤与那史应元，是他相近，委是他家死两个人，庾盈说与鲍雷、小的们知道的。
县尊道： 怎么一个近邻不知些声息？
尤贤道： 小的与他隔两亩绵花地。
史应元道： 小的与他隔—块打稻场，实不听得一毫动静。
叫庾盈道： 你怎么说？
庾盈道： 小人前日用银八两，要阮胜妻为妻。今日小人妻子，教小人去望，小人见前门不开，去到后门边推进去，只见他母子已死。
县尊道： 你进去有人见么？
道： 没人见。
县尊便委三衙去相尸，回覆道： 阮胜阴囊踢肿，太阳有拳伤，死在后门内；温氏前后心俱有拳伤，死在中门边；俱系殴死。已着地方收尸。
县尊见了回覆手本，道： 我道没个—齐暴亡之理。我想，这一定是八两银子为害了！那夜莫不有什贼盗么？
尤贤道： 并不听见有。
县尊道： 这还是你两个紧邻见财起意，谋财害命！
尤贤与史应元道： 老爷！小的与他老邻舍极过得好的，怎为这八两银子，害他两条性命？这明是庾盈先奸后娶了劳氏，如今虽讨了有夫妇人，怕有后患，故此来谋害他，要移祸把小的们邻里。老爷，不是光棍敢讨有夫妇人？老爷只问他来做什么，怎么前门不走走后门？这是天网恢恢，撞了鲍雷。不然他打杀人，小的们替他打没头官司！ 一片话却也有理。
县尊便道： 庾盈，我想妇人既嫁，尚且与他义绝，你怎么倒与他有情？
庾盈道： 实是小的妻子记念，着小的去望。
县尊道： 就望，怎不由他前门，却由后门？这都可疑。这一定假探望之名，去盗他这几两银子，因他知觉，索性将他谋害，这情是实了！
庾盈道： 爷爷，冤枉！实是去时已死在地下了。
鲍雷道： 看见他死，也该叫我们地方，为何把他门层层带上竟走？不是我撞见问起，直到如今我们也不得知。杀人偿命，理之当然，不要害人！
庾盈道： 其实冤屈！这还是你们谋财害他的。
鲍雷道： 我还得知你来推与你？从直认了，省这夹、打！
谢知县叫把庾盈夹起来，夹了，把来丢在丹墀下；半日，叫敲，敲上五、六十，庾盈晕了去，只得招： 是打杀的！ 教放了夹棍，又叫： 爷爷！实是无辜，被这一干倾陷的！宁可打死不招。
谢知县疑心，教将庾盈收监，尤贤等讨的当保再审。这些人虽是还怀鬼胎，见光景道也不妨，却称赞尤绍楼会话，鲍雷帮衬得好，一齐回到家中。苦只是苦了个庾盈，无辜受害。那劳氏只在家拜天求报应。
这日还是皎日当天，晴空云净，只见：
灿烁烁火飞紫焰，光耀耀电闪金蛇。盘蛇委转绕村飞，紫焰腾腾连地亦。似塌下半边天角，疑崩下一片山头。怒祷百丈泛江流，长风弄深林虎吼！
一会子天崩地裂，一方儿雾起天昏，却是一个霹雳过处，只见有死在田中的，有死在路上的；跪的，伏的，有的焦头黑脸，有的遍体乌黑。哄上一乡村人，踏坏了田，挤满了路。哭儿的，哭人的，哭爷的，各各来认：一个是鲍雷，一个是花芳，一个是尤绍楼，一个史继江，一个范小云，一个邵承坡，一个郎念海，却是一总儿七个：
衬人乃衬己，欺人难欺天！
报应若多爽，举世皆邪奸。
里递做一桩寄事呈报。劳氏也去替庾盈出诉状，道： 遭鲍雷等七人陷害，今七人俱被天谴，乞行审豁。 县尊见了，事果奇特，即拘七人家属。
只见尤贤的儿子，正拿了这分的一两三钱银子去买材，被差人拿住，一齐到官。县尊一吓，将鲍雷主谋，花芳助力，众人分赃，一一供出。县尊因各犯都死，也不深究，只将银子追出，将庾盈放了。
房屋给与劳氏，着她埋葬温氏。庾盈虽是一时受诬，不数日便已得白。笑是鲍雷这七凶，他道暗室造谋，神奇鬼秘，又七个证一个，不怕庾盈不偿命。谁知天理昭昭，不可欺昧。
故人道是问官的眼也可瞒，国家的法也可骫，不知天的眼极明、威极严，竟不可躲。若使当日庾盈已成狱也不奇，七人剩一个也不奇，谁知昭昭不漏如此乎？可以三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