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齐太公
太公望吕尚者，东海上人。先祖尝封于吕，本姓姜氏，从其封姓，故曰吕尚。吕尚盖尝穷困年老矣，以渔钓于周西伯。西伯将出猎，卜之曰： 所获非熊非螭，非虎非罴，所获霸王之辅。 西伯猎，果遇太公于渭之阳，与语，大说，曰： 自吾先君太公望子久矣。 故号曰太公望。载与俱归，立为师。或曰：吕尚隐海滨，周西伯拘羑里，散宜生、闳夭素知而招吕尚，三人者求美女奇物献之于纣，以出西伯。西伯归，与吕尚阴谋修德以倾商政。其事多兵权与奇计，故当世之言兵及周之阴权，皆宗太公为本谋。文王崩，武王欲修文王业，师行师尚父。将伐纣，卜龟兆不吉，风雨暴至。群公尽惧，唯太公强之，遂行。武王已平商，而封师尚父于齐。
孙子曰： 明君贤将能以上智为间者，必成大功。 周宗太公阴权而兴王业是也。
吴孙武
孙武子者，齐人也。以兵法见于吴王阖庐，阖庐曰： 子之十三篇，吾尽观之矣，可以小试勒兵乎？ 对曰： 可。 庐曰： 可试以妇人乎？ 曰： 可。 于是许之，出宫中美人得百八十人。孙子分为二队，以王之宠姬二人各为队长，皆令持戟，令之曰： 汝知而心与左右手背乎？ 妇人曰： 知之。 孙子曰： 前则视心，左视左手，右视右手，后即视背。 妇人曰： 诺。 约束既布，乃设鈇钺，即三令五申之，于是鼓之右，妇人大笑。孙子曰： 约束不明，申令不熟，将之罪也。 复三令五申而鼓之左，妇人复大笑。孙子曰： 约束不明，申令不熟，将之罪也。既已明而不如法者，吏士之罪也。 乃欲斩左右队长。吴王从台上观见且斩爱姬，大骇，使使下令曰： 寡人已知将军能用兵矣，寡人非此二姬，食不甘味，愿勿斩也。 孙子曰： 臣既已受命为将，将在军，君命有所不受。 遂斩队长二人。于是复鼓之，妇人左右、前后、跪起皆中规矩绳墨，无敢出声。于是孙子使使报王曰： 兵既整齐，王可试下观之。唯王所欲用之，虽赴水火犹可也。 吴王曰： 将军罢休就舍，寡人不愿下观。 孙子曰： 王徒好其言，不能用其实。 于是阖庐知孙子能用兵，卒以为将，西破强楚入郢，北威齐晋，显名诸侯，孙子与有力焉。
孙子曰： 法令孰行。 又曰： 君命有所不受。 武之斩二队长是也。
越范蠡
范蠡，越人也。吴王夫差日夜勒兵，且以报越，越欲先吴未发往伐之。范蠡谏曰： 不可。臣闻兵者，凶器也；战者，逆德也；争者，事之末也。阴谋逆德、好用凶器，试身于所末，上帝禁之，行者不利。 越王曰： 吾已决之矣。 遂兴师。吴王闻之，悉发精兵击越，败之夫椒。越王乃以余兵五千人保栖于会稽。吴王追而围之，越王谓范蠡曰： 以不听子，故至于此。为之奈何？ 蠡对曰： 持满者与天，定倾者与人，节事者以地。卑辞厚礼以遣之，不许，而身与之市。 勾践曰： 诺。 乃令大夫种行成于吴，膝行顿首曰： 君王亡臣勾践使陪臣种敢告下执事：勾践请身为臣，妻为妾。 吴王将许之，子胥言于吴王曰： 天以越赐吴，勿许也。 种还以报勾践。勾践欲杀妻子，燔宝器，触战以死。种止勾践曰： 夫吴太宰嚭贪，可诱以利，请间行言之。 于是勾践乃以美女宝器令种间献吴太宰嚭，嚭受，乃见大夫种于吴王。种顿首言曰： 愿大王赦勾践之罪，尽入其宝器。不幸不赦，勾践将杀其妻子，燔其宝器，悉五千人触战，必有当也。 嚭因说吴王曰： 越已服为臣，若将赦之，此国之利也。 吴王将许之，子胥谏，弗听，卒赦越罢兵而归。勾践反国，乃苦身焦思，置胆于坐，坐卧即仰胆，饮食亦尝胆也，曰： 女忘会稽之耻耶？ 身自耕作，夫人自织，食不加肉，衣不重采，与百姓同其劳。欲使范蠡治国政，蠡对曰： 兵甲之事，种不如蠡；镇抚国家，亲附百姓，蠡不如种。 于是举国政属大夫种，而使范蠡为质于吴。二岁而吴归蠡。勾践自会稽归七年，拊循其士民，士民欲以报吴。大夫逢同谏曰： 鸷鸟之击也，必匿其形。今吴兵加齐、晋，怨深于楚、越，名高天下，实害周室，德少而功多，必淫自矜。为越计，莫若结齐亲楚附晋，以厚吴。吴之志广必轻战，是我连其权，三国伐之，越承其弊，可克也。 勾践曰： 善。 居二年，吴王将伐齐，子胥谏曰： 未可。臣闻勾践食不重味，与百姓同苦乐，此人不死，必为国患。 吴王弗听，遂伐齐，败之艾陵。越大夫种曰： 臣观吴王政骄矣，请试尝之贷粟以卜其事。 请贷，吴王欲与，子胥谏勿与，王遂与之。太宰嚭谗子胥曰： 伍员貌忠而实忍，人杀其父兄不顾，安能顾王？王前欲伐齐，员强谏，已而有功，是用反怨王。王不备伍员，员必为乱。 因赐子胥属镂剑以自杀。勾践召范蠡曰： 吴已杀子胥，导谀者众，可乎？ 对曰： 未可。 至明年春，吴王北会诸侯于黄池，吴国精兵从王，惟独老弱与太子留守。勾践复问范蠡，蠡曰： 可矣。 乃发习流二千、教士四万人、君子六千人、诸御千人伐吴，吴师败，遂杀吴太子。吴告急于王，王方会诸侯于黄池，惧天下闻之，乃秘之。吴王已盟黄池，乃使人厚礼以请成越，越自度亦未能灭吴，乃与吴平。其后四年，越复伐吴，吴士民罢弊，轻锐尽死于齐、晋，而越大破吴，因而留围之。三年，吴师败，越遂复栖吴王于姑苏之山。吴王使公孙雄肉袒膝行而前，请成越王曰： 孤臣夫差敢布腹心，异日尝得罪于会稽，夫差不敢逆命，得与君王成以归。今君王举玉趾而诛孤臣，孤臣惟命是听，意者亦欲如会稽之赦孤臣之罪父子耕畜，候时转物，逐什一之利。居无何，则致赀累巨万。范蠡三徙，成名于天下，非苟去而已，所止必成名，卒老死于陶。
孙子曰： 屈力殚货，诸侯乘其弊而起。 蠡因吴有黄池之会而伐之。又曰： 君命有所不受。 蠡谓已属政而逐吴使是也。
齐孙膑
孙膑生阿、甄之间，孙武之后世子孙也。孙膑尝与庞涓俱学兵法。庞涓既事魏，得为惠王将军，而自以为能不及孙膑，乃阴使召孙膑。膑至，庞涓恐其贤于己，疾之，则以法刑断其两足而黥之，欲隐勿见。齐使者如梁，孙膑以刑徒阴见，说齐使。齐使以为奇，窃载与之齐，齐将田忌喜而客待之。忌数与齐诸公子驰逐重射，孙子见其马足不甚相远，马有上中下辈。于是孙子谓田忌曰： 君第重射，臣能令君胜。 田忌信然之，与王及诸公子遂射千金。及临质，孙子曰： 今以君之下驷与彼上驷，取君上驷与彼中驷，取君中驷与彼下驷。 既驰三辈毕，而田忌一不胜而再胜，卒得王千金。于是忌进孙子于威王，威王问兵法，遂以为师。其后魏伐赵，赵急，请救齐。齐威王欲将孙膑，膑辞谢曰： 刑余之人，不可。 于是乃以田忌为将，而孙子为师，居辎车中坐为计谋。田忌欲引兵之赵，孙子曰： 夫解杂乱纷纪者不控卷，救斗者不搏撠，批亢捣虚，形格势禁，则自为解矣。今梁、赵相攻，轻兵锐卒必竭于外，老弱罢于内。君不若引兵疾走大梁，据其街路，冲其方虚，彼必释赵而自救，是我一举解赵之围而收弊于魏也。 田忌从之。魏果去邯郸，与齐战于桂陵，大破梁军。后魏与赵攻韩，韩告急于齐。齐使田忌将而往，直走大梁。魏将庞涓闻之，去韩而归。孙子谓田忌曰： 彼三晋之兵素悍勇而轻齐，齐号为怯。善战者，因其势而利导之。兵法：百里而趋利者蹶上将，五十里而趋利者军半至。使齐军入魏地为十万灶，明日为五万灶，又明日为二万灶。 庞涓行三日，大喜，曰： 我固知齐军怯，入吾地三日，士卒亡者过半矣。 乃弃其步军，与其轻锐倍日并行逐之。孙子度其行，暮当至马陵。马陵道狭而旁多阻隘，可伏兵。乃斫大树，白而书之曰： 庞涓死于此树之下！ 于是令齐军善射者万弩夹道而伏，期日暮见火举而俱发。庞涓果夜至斫树下，见白书乃鑚火烛之，读其书未毕，齐军万弩俱发，魏军大乱相失。庞涓自知智穷兵败，乃自刭，曰： 遂成孺子之名。 齐因乘胜，尽破其军，虏魏太子申以归。孙膑以此名显天下，世传其兵法。
孙子曰： 攻其所必救。 膑令田忌走大梁而解赵围。又曰： 勇怯，势也。 膑因魏轻齐而减灶示怯是也。
齐田穰苴
司马穰苴者，田完之苗裔也。齐景公时，晋伐阿、甄而燕侵河上，齐师败绩，景公患之。晏婴乃荐田穰苴曰： 穰苴虽田氏庶孽，然其人文能附众，武能威敌，愿君试之。 景公召穰苴与语兵事，大说之，以为将军，将兵捍燕、晋之师。穰苴曰： 臣素卑贱，君擢之闾伍之中，加之大夫之上，士卒未附，百姓不信，人微权轻。愿得君之宠臣、国之所尊，以监军乃可。 于是景公许之，使庄贾往。穰苴既辞，与庄贾约曰： 旦日日中会于军门。 穰苴先驰至军，立表下漏待贾。贾素骄贵，以为将已之军，而己为监，不甚急。亲戚左右送之，留饮，日中而贾不至。穰苴则仆表决漏，入行军勒兵申明约束。约束既定，夕时庄贾乃至。穰苴曰： 何后期为。 贾谢曰： 不佞大夫亲戚送之，故留。 穰苴曰： 将受命之日，则忘其家；临军约束，则忘其亲；援桴鼓之急，则忘其身。今敌国深侵，邦内骚动，士卒暴露于境，君寝不安席、食不甘味，百姓之命皆垂于君，何谓相送乎？ 召军正问曰： 军法：期而后至者，云何？ 对曰： 当斩。 贾惧，使人驰报景公请救。既往，未及反，于是遂斩庄贾以徇三军，三军之士皆振栗。久之，景公遣使者持节赦贾，驰入军中。穰苴曰： 将在军，君令有所不受。 问军正曰： 军中不驰，今使者驰，云何？ 正曰： 当斩。 使者大惧。穰苴曰： 君之使不可杀之。 乃斩其仆、车之左驸、马之左骖，以徇三军。遣使者还报，然后行。士卒次舍，井灶饮食，问疾医药，身拊循之。悉取将军之资粮享士卒，身与士卒平分粮食，最比其羸弱者。三日而后勒兵，病者皆求行，争奋出为之赴战。晋师闻之，为罢去；燕师闻之，度水而解。于是追击之，遂取所亡封内故境而引兵归。未至国，释兵旅、解约束，誓盟而后入邑。景公与诸大夫郊迎，劳师成礼，然后反归寝。既见穰苴，尊为大司马。田氏日益以尊于齐。已而，大夫鲍氏、高国之属害之，谮于景公。景公退穰苴，穰苴发疾而死。其后，齐威王用兵行威，大放穰苴之法，而诸侯朝齐。齐威王使大夫追论古者司马兵法，而附穰苴于其中，因号曰《司马穰苴兵法》。
孙子曰： 令之以文，齐之以武。 穰苴文能附众，武能威敌。又曰： 法令孰行。 穰苴斩庄贾以徇三军。又曰： 不战而屈人之兵。 穰苴士卒争奋而燕、晋解去是也。
魏吴起
吴起者，卫人也，好用兵。尝学于曾子，事鲁君。齐人攻鲁，鲁欲将吴起。起取齐女为妻，而鲁疑之。吴起于是欲就名，遂杀其妻以明不与齐也。鲁卒以为将，将而攻齐，大破之。鲁人或恶吴起曰： 起之为人，猜忍人也。其少时家累千金，游仕不遂，遂破其家，乡党笑之。吴起杀其谤己者三十馀人，而东出卫郭门。与其母诀，啮臂而盟曰：起不为卿相不复入卫。遂事曾子。居顷之，其母死，起终不归。曾子薄之，而与起绝。起乃之鲁学兵法，以事鲁君。鲁君疑之，起杀妻以求将。夫鲁小国而有战胜之名，则诸侯图鲁矣。且鲁、卫兄弟之国也，而君用起，是弃卫也。 鲁君疑之，谢吴起。起于是闻魏文侯贤，欲事之。文侯问李克曰： 吴起何如人哉？ 克曰： 起贪而好色，然用兵司马穰苴不能过也。 于是以为将，击秦，拔五城。起之为将，与士卒最下者同衣食，卧不设席，行不骑乘，亲囊赢粮，与士卒分劳苦。卒有病疽者，起为吮之。卒母闻而哭之，人曰： 子，卒也，而将军自吮其疽，何哭为？ 母曰： 非然也。往年吴公吮其父，其父战不旋踵，遂死于敌。今又吮其子，妾不知其死所矣，是以哭之。 文侯以吴起善用兵、廉平尽能得士心，乃以为西河守，以拒秦、韩。魏文侯既卒，起事其子武侯。武侯浮西河而下中流，顾而谓吴起曰： 美哉乎山河之固，此魏国之宝也。 起对曰： 在德不在险。昔三苗氏左洞庭，右彭蠡，德义不修，禹灭之。夏桀之居，左河济，右太华，伊阙在其南，羊肠在其北，修政不仁，汤放之。商纣之国，左孟门，右太行，常山在其北，大河经其南，修政不德，武王杀之。由此观之，在德不在险。若君不修德，舟中之人尽为敌国也。 武侯曰： 善。 即封吴起为西河守，甚有声名。魏置相，相田文，吴起不悦，谓文曰： 请与子论功，可乎？ 田文曰： 可。 起曰： 将三军，使士卒乐死，敌国不敢谋，子孰与起？ 文曰： 不如子。 起曰： 治百官，亲万民，实府库，子孰与起？ 文曰： 不如子。 起曰： 守西河而秦兵不敢东乡，韩、赵宾从，子孰与起？ 文曰： 不如子。 起曰： 此子三者皆出吾下，而位加吾上，何也？ 文曰： 主少国疑，大臣未附，百姓不信。方是之时，属之于子乎？属之于我乎？ 起默然良久曰： 属之子矣。 文曰： 此乃吾所以居子之上也。 田文既死，公叔为相，尚魏公主而害吴起。公叔之仆曰： 起易去也。 公叔曰： 奈何？ 其仆曰： 起为人节廉而自喜名也，君因先与武侯言曰：夫吴起贤人也，而侯之国小，又与强秦壤界，臣窃恐起之无留心也。武侯即曰：奈何？君因谓武侯曰：试延以公主，起有留心则必受之，无留心则必辞矣，以此卜之。君因召吴起而与归，即令公主怒而轻君。吴起见公主之贱君也，则必辞。 于是吴起见公主之贱魏相，果辞魏武侯。武侯疑之，而弗信也。吴起惧得罪，遂去，即之楚。楚悼王素闻起贤，至则相楚，明法审令，捐不急之官，废公族疏远者，以抚养战斗之士，要在强兵破驰说之言纵横者。于是南平百越，北拜陈、蔡，却三晋，西伐秦，诸侯患楚之强。故楚之贵戚，尽欲害吴起。及悼王死，宗室大臣作乱而杀吴起。
孙子曰： 视卒如爱子，故可与之俱死。 起与士分劳苦。又曰： 辅周则国必强。 起守西河而秦兵不敢东乡是也。
秦白起
白起者，郿人也，善用兵。事秦昭王，攻韩、魏于伊阙，斩首二十四万，又虏其将公孙喜。攻魏，拔之，取城小大六十一。攻赵，拔光狼城。攻楚，拔郢，楚王东走徙陈。秦以白起为武安君。又攻魏，拔华阳，走芒卯，而虏三晋将，斩首十三万。与赵将贾偃战，沉其卒二万人于河中。攻韩，拔五城，斩首五万。伐韩之野王，野王降秦，上党道绝，其守冯亭与民谋曰： 郑道已绝，韩必不可得为民。秦兵日进，韩不能应。不如以上党归赵，赵若受我，秦怒必攻赵。赵被兵必亲韩，韩、赵为一，则可以当秦。 因使人报赵，赵孝成王与平阳君、平原君计之。平阳君曰： 不如勿受，受之，祸大于所得。 平原君曰： 无故得一郡，受之便。 赵受之，因封冯亭为华阳君。秦使左庶长王龁攻韩，取上党。上党民走赵，赵军长平以按据上党民。龁因攻赵，赵使廉颇将。赵军士卒犯秦斥兵，秦斥兵斩赵裨将茄，陷赵军，取二鄣四尉。赵军筑垒壁而守之。秦又攻其垒，取二尉，败其阵，夺西垒壁。廉颇坚壁以待秦，秦数挑战，赵兵不出。赵王数以为诮，而秦相应侯又使人行千金于赵，为反间曰： 秦之所恶，独畏马服子赵括将耳。廉颇易与，且降矣。 赵王既怒廉颇军多失亡，军数败又反坚壁不敢战，而又闻秦反间之言，因使赵括代廉颇将以击秦。秦闻马服子将，乃阴使武安君白起为上将军，而王龁为尉裨将，令军中有敢泄武安君将者斩。赵括至则出兵击秦军，秦军佯败而走，张二奇兵以劫之。赵军逐胜追造秦壁，壁坚拒不得入。而秦奇兵二万五千人绝赵军后，又一军五千骑绝赵壁间。赵军分而为二，粮道绝，而秦出轻兵击之。赵战不利，因筑壁坚守以待救至。秦王闻赵食道绝，王自之河内赐民爵各一级，发年十五以上悉诣长平遮绝赵救及粮食。赵卒不得食四十六日，皆内阴相杀食，来攻秦垒欲出，为四队，四五复之，不能出。其将军赵括出锐卒自搏战，秦军射杀赵括。括军败，卒四十万人降武安君。武安君计曰： 前秦已拔上党，上党民不乐为秦而归赵，赵卒反覆，非尽杀之，恐为乱。 乃挟诈而尽坑杀之，遣其小者二百四十人归赵，前后斩首虏四十五万人。赵人大震。秦复定上党郡。秦分军为二：王龁攻皮牢，拔之；司马梗定太原。韩、赵恐，使苏代厚币说秦相应侯曰： 武安君禽马服子乎？ 曰： 然。 又曰： 即围邯郸乎？ 曰： 然。  武安君所为秦战胜攻取者七十馀城，虽周、召、吕望之功不益于此矣。今赵亡秦王，王则武安君必为三公，君能为之下乎？虽无欲为之下，固不得已矣。秦尝攻韩围邢丘、困上党，上党之民皆反为赵，天下不乐为秦民之日久矣。今亡赵，北地入燕，东地入齐，南地入韩、魏，则君之所得民亡几何人？故不如因而割之，无以为武安君功也。 于是，应侯言于秦王曰： 秦兵劳，请许韩、赵之割地以和，且休士卒。 王听之，割韩垣雍、赵六城以和。武安君闻之，由是与应侯有隙。秦复发兵使五大夫王陵攻赵邯郸，是时武安君病不任行。陵攻邯郸少利，秦益发兵佐陵，陵兵亡五校。武安君病愈，秦王欲使武安君代陵将。武安君言曰： 邯郸实未易攻也，且诸侯救日至，彼诸侯怨秦之日久矣。今秦虽破长平军，而秦卒死者过半，国内空，远绝河山而争人国都，赵应其内，诸侯攻其外，破秦军必矣。不可。 秦王自命不行，乃使应侯请之。武安君终辞不肯行，遂称病。秦王使王龁代陵将，八九月围邯郸，不能拔。楚使春申君及魏公子将兵数十万攻秦军，秦军多失亡。武安君言曰： 秦不听臣计，今如何矣？ 秦王闻之，怒，强起武安君。武安君遂称病笃，应侯请之，不起。于是免武安君为士伍，迁之阴密。武安君病未能行。居三月，诸侯攻秦军急，秦军数却，使者日至。秦王乃使人遣白起不得留咸阳中。武安君既行，出咸阳西门十里，至杜邮。秦昭王与应侯、群臣议曰： 白起之迁，其意尚快快不服，有馀言。 秦王乃使使者赐之剑自裁。武安君引剑将自刭，曰： 我何罪于天而至此哉！ 良久，曰： 我固当死，长平之战赵卒降者数十万人，我诈而尽坑之，是足以死。 遂自杀。秦人怜之，乡邑皆祭祀焉。
孙子曰： 以利动之，以本待之。 起佯北致赵军而以奇兵劫之。又曰： 诸侯乘其弊而起。 起谓赵应其内，诸侯攻其外是也。
秦王翦
王翦者，频阳东乡人也。少而好兵事。秦始皇攻赵，岁余遂拔赵，赵王降，尽定赵地为郡。燕使荆轲为贼于秦，秦王使王翦攻燕，燕王喜走辽东，翦遂定燕蓟而还。秦使翦子王贲击荆，荆兵败。还击魏，魏王降，遂定魏地。秦始皇既灭三晋，走燕王，而数破荆师。秦将李信者，年少壮勇，尝以兵数千逐燕太子丹，卒破得丹。始皇以为贤勇，于是始皇问李信： 吾欲攻取荆，于将军度用几何人而足？ 李信曰： 不过用二十万人。 始皇问王翦，王翦曰： 非六十万人不可。 始皇曰： 王将军老矣，何怯也；李将军果势壮勇，其言是也。 遂使李信及蒙恬将二十万，南伐荆。王翦言不用，因谢病归老于频阳。李信攻平与，蒙恬攻寝，大破荆军。信又攻鄢郢，破之，于是引兵而西，与蒙恬会城父。荆人因随之，三日三夜不顿舍，大破李信军，入两壁，杀七都尉，秦军走。始皇闻之，大怒，自驰如频阳，见谢王翦曰： 寡人以不用将军计，李信果辱秦军。今闻荆兵日进而西，将军虽病，独忍弃寡人乎？ 王翦谢曰： 老臣罢病悖乱，唯大王更择贤将。 始皇谢曰： 已矣，将军勿复其言。 王翦曰： 大王必不得已用臣，非六十万人不可。 始皇曰： 惟听将军计耳。 于是王翦将兵六十万人，始皇自送至灞上。王翦行，请美田宅园池甚众，始皇曰： 将军行矣，何忧贫乎？ 王翦曰： 为大王将，有功终不得封侯，故及大王之向臣，臣亦及时以请园池为子孙业耳。 始皇大笑。王翦既至关，使使还请善田者五辈。或曰： 将军之乞贷，亦已甚矣。 王翦曰： 不然。夫秦王恑中而不信人，今空秦国甲士而专委于我，我不多请田宅为子孙业以自坚，顾令秦王坐而疑我矣。 王翦果代李信击荆。荆闻王翦益军而来，乃悉国中兵以拒秦。王翦至，坚壁而守之，不肯战。荆兵数出挑战，终不出。王翦日休士洗沭，而善饮食抚循之，亲与士卒同食。久之，王翦使人问： 军中戏乎？ 对曰： 方投石超距。 于是王翦曰： 士卒可用矣。 荆军数挑战而秦不出，乃引而东。翦因举兵追之，令壮士击，大破荆军，至蕲南，杀其将军项燕。荆兵遂败走，秦因乘胜略定荆地城邑。岁余，虏荆王负刍，竟平荆地为郡县，因南征百越之君。而王翦子王贲与李信破定燕、齐地。秦始皇尽并天下，王氏、蒙氏功为多，名施于后世。秦二世之时，王翦及其子贲皆已死，而又灭蒙氏。陈胜之反秦，秦使王翦之孙王离击赵，围赵王及张耳钜鹿城。或曰： 王离，秦之名将也，今将强秦之兵攻新造之赵，举之必矣。 客曰： 不然。夫为将三世者必败。必败者何也？以其所杀伐多矣，其后受其不祥。今王离已三世将矣。 居无何，项羽救赵击秦军，果虏王离。
孙子曰： 识众寡之用者胜。 翦谓伐荆当用六十万人。又曰： 谨养勿劳，并气积力。 翦坚壁休士，投石超距而后用是也。
燕乐毅
乐毅者，其先祖曰乐羊，为魏文侯将，伐取中山，文侯封以灵寿，子孙因家焉。乐毅贤，好兵。齐大败燕，燕昭王怨齐，未尝一日而忘报齐也。于是屈身下士，先礼郭隗以招贤者。乐毅于是为魏昭王使于燕，燕王以客礼待之，遂委质燕昭王以为亚卿。时齐湣王强，南败楚相唐昧于重丘，西摧三晋于观津，遂与三晋击秦，助赵灭中山，破宋，广地千余里，与秦昭王争重为帝。已而，复归之。诸侯皆欲背秦，而服于齐。湣王自矜，百姓弗堪。于是燕昭王问伐齐之事，乐毅对曰： 齐地大人众，未易独攻也。王必欲伐之，莫如与赵及楚、魏。 于是使乐毅约赵惠文王，别使连楚、魏，令赵啖秦以伐齐之利。诸侯害齐湣王之骄暴，皆争合从与燕伐齐。乐毅还报，燕昭王悉起兵使乐毅为上将军，赵惠文王以相国印授乐毅。乐毅于是并护赵、楚、韩、魏、燕之兵以伐齐，破之济西。诸侯兵罢归，而燕军乐毅独追至于临淄。齐湣王之败济西，亡走保于莒。乐毅独留徇齐，齐皆城守。乐毅攻入临淄，尽取齐宝财物祭器，输之燕。燕昭王大说，亲至济上劳军，行赏飨士，封乐毅于昌国，号为昌国君。于是燕昭王收齐卤获以归，而使乐毅复以兵平齐城之不下者。乐毅留徇齐五岁，下齐七十余城，皆为郡县以属燕。唯独莒、即墨未服。会燕昭王死，子立为燕惠王。惠王自为太子时，尝不快于乐毅。及即位，齐之田单闻之，乃纵反间于燕曰： 齐城不下者两城耳，然所以不早拔者，闻乐毅与燕新王有隙，欲连兵且留齐，南面而王齐。齐之所患，唯恐他将之来。 于是燕惠王固已疑乐毅，得齐反间，乃使骑劫代将，而召乐毅。乐毅知燕惠王之不善代之，畏诛，遂西降赵。赵封乐毅于观津，号曰望诸君，尊宠乐毅以警动于燕、齐。齐田单后与骑劫战，果设诈诳燕军，遂破骑劫于即墨下，而转战逐燕，北至河上，尽复得齐城，而迎襄王于莒，入于临淄。燕惠王后悔使骑劫代乐毅，以故破军亡将失齐；又怨乐毅之降赵，恐赵用乐毅而乘燕之弊以伐燕。燕惠王乃使人请乐毅，且谢之曰： 先王举国而委将军，将军为燕破齐报先王之仇，天下莫不震动，寡人岂敢一日而忘将军之功哉！左右误寡人，寡人之使骑劫代将军，为将军久暴露于外，故召将军且休计事。将军过听，以与寡人有隙，遂捐燕归赵。将军自为计则可矣，而亦何以报先王之所以遇将军之意乎？ 乐毅报遗燕惠王书曰： 臣不佞，不能奉承王命以顺左右之心，恐伤先王之明，有害足下之义，故遁逃走赵。今足下使人数之以罪，臣恐侍御者不察先王之所以畜幸臣之理，又不白臣之所以事先王之心，故敢以书对。臣闻贤圣之君不以禄私亲，其功多者赏之，其能当者处之。故察能而授官者，成功之君也；论行而结交者，立名之士也。臣窃观先王之举也，见有高世主之心，故假节于魏，以身得察于燕。先王过举，厕之宾客之中，立之群臣之上，不谋父兄，以为亚卿。臣窃不自知，自以为奉令承教，可幸无罪，故受令而不辞。以天之道、先王之灵，受命击齐，大败齐人，轻卒锐兵长驱至国，齐王遁而走莒，仅以身免，珠玉、财宝、车甲、珍器尽收入燕。五伯以来，功未有及先王者也。臣闻之：善作者不必善成，善始者不必善终。昔伍子胥说听于阖闾，而吴王远迹至郢。夫差弗是也，赐之鸱夷而浮之江。吴王不寤先论之可以立功，故沈子胥而不悔；子胥不早见主之不同量，是以至于入江而不化。夫免身立功，以明先王之迹，臣之上计也；离毁辱之诽谤，堕先王之名，臣之所大恐也。临不测之罪，以幸为利，义之所不敢出也。臣闻：古之君子，交绝不出恶声；忠臣去国，不洁其名。臣虽不佞，数奉教于君子矣。恐侍御者不察疏远之行，故敢献书以闻，唯君王之留意焉。 于是燕王复以乐毅子乐间为昌国君，而乐毅往来，复通燕。燕、赵以为客卿。乐毅卒于赵。
孙子曰： 衢地则合交。 毅约楚、赵、韩、魏之兵以伐齐。又曰： 城有所不攻。 毅不取莒、即墨是也。
赵李牧
李牧者，赵之北边良将也。常居代雁门备匈奴，以便宜置吏，市租皆输入莫府，为士卒费。日击数牛飨士，习射骑，谨烽火，多间谍，厚遇战士。为约曰： 匈奴即入盗，急入收保，有敢捕虏者斩。 匈奴每入，烽火谨，辄入收保，不敢战。如是数岁，亦不亡失。然匈奴以李牧为怯，虽赵边兵亦以为吾将怯。赵王诮李牧，李牧如故。赵王怒，召之，使他人代将。岁馀，匈奴每来出战，数不利，失亡多，边不得田畜。复请李牧，牧杜门不出，固称疾。赵王乃复强起，使将兵。牧曰： 王必用臣，臣如前乃敢奉令。 王许之。李牧至，如故约。匈奴数岁无所得，终以为怯。边士日得赏赐而不用，皆愿一战。于是乃具选车得千三百乘，选骑得万三千匹，百金之士五万人，彀者十万人，悉勤习战，大纵畜牧，人民满野。匈奴小入，佯北不胜，以数千人委之。单于闻之，大率众来入。李牧多为奇陈，张左右翼击之，大破杀匈奴十馀万骑，单于奔走。其后十馀岁，匈奴不敢近赵边城。赵悼襄王初，廉颇既亡入魏，赵使李牧攻燕，拔武遂、方城。后秦破赵，杀将扈辄，斩首一万。赵乃以李牧为大将军击秦，大破秦将相桓齮，封李牧为武安君。赵王迁七年，秦使王翦攻赵，赵使李牧、司马尚御之。秦多与赵王宠臣郭开金为反间，言李牧、司马尚欲反。赵王乃使赵葱及齐将颜聚代李牧，李牧不受命。赵使人微捕得李牧，斩之，废司马尚。王翦因急击赵，杀赵葱，虏赵王迁及其将颜聚，遂灭赵。
孙子曰： 能使敌人自至者，利之也。 牧以小利委敌，而匈奴大至是也。


前汉陈汤
陈汤，字子公，山阳瑕丘人也。少好书，博达善属文。家贫丐貣无节，不为州里所称。后以荐为郎，数求使外国。久之，迁西域副校尉，与甘延寿俱出。先是，宣帝时匈奴乖乱，五单于争立。呼韩邪单于与郅支单于俱遣子入侍，汉两受之。后呼韩邪单于身入朝见，郅支以为呼韩邪破弱降汉，不能自还，即西收右地。会汉发兵送呼韩邪单于，郅支由是遂西破呼偈、坚昆、丁令，兼三国而都之。怨汉拥护呼韩邪而不助己，困辱汉使者江迺使等。初元四年，遣使奉献，因求侍子，愿为内附，汉遣卫司马谷吉送之。既至，郅支单于怒，竟杀吉等。自知负汉，又闻呼韩邪益强，遂西奔康居。汉遣使三辈至康居，求谷吉等死。郅支困辱使者，不肯奉诏，而上书言： 愿归计强汉，遣子入侍。 建昭二年，汤与延寿出西域。汤为人沉勇有大虑，多策谋，喜奇功，每过城邑山川，常登望。既领外国，与延寿谋曰： 郅支单于虽所在绝远，蛮夷无金城强弩之守，如发屯田吏士，驱从乌孙众兵直指其城下，彼亡则无所之，守则不足自保，千载之功可一朝而成也。 延寿欲奏请之，汤曰： 国家与公卿议大策，非凡所见，事必不从。 延寿犹豫不听。会其久病，汤独矫制，发城郭诸国兵、车师戊己校尉、屯田吏士。延寿闻之，惊起，欲止焉。汤怒按剑叱延寿曰： 大众已集，子欲沮众邪？ 延寿遂从之。汉兵胡兵合四万余人，延寿、汤上疏自劾，奏矫制，陈言兵状。即日引军分行，别为六校，其三校从南道逾葱岭经大宛，其三校都获自将。发温宿国，从北道入赤谷，过乌孙，入康居东界，令军不得为寇。间呼其贵人屠墨见之，谕以威信，与饮盟遣去。径引行，未至单于城，可六十里止营。复捕得康居贵人贝色子男开牟，以为导。贝色子即屠墨母之弟，皆怨单于，由是具知郅支情。明日引行，未至城三十里止营。单于遣使问汉兵何以来？应曰： 单于上书言愿归计强汉，身入朝。天子哀悯单于弃大国屈意康居，故使都护将军来迎，恐左右惊动，故未敢至城下。 延寿、汤因责之： 我为单于远来，而至今无名正大人见将军受事者，何单于忽大计，失客主之礼也？ 明日，前至郅支城三里，止营敷陈。望见单于城上立五彩幡帜，数百人被甲乘城，又出百余骑往来驰城下，步兵百馀人夹门鱼鳞陈，讲习用兵。城上人更招汉军曰： 斗来。 延寿、汤令军闻鼓音皆薄城下，四面围城，各有所守。穿堑塞门户，卤盾为前，戟弩为后，仰射城中楼上人，楼上人下走。土城外有重木城，从木城中射，颇杀伤外人。外人发薪烧木城。夜，数百骑欲出，外迎射杀之。初，单于闻汉兵至，欲去，疑康居怨己，为汉内应，又闻乌孙诸国兵皆发，自以无所之。郅支已出，复还，曰： 不如坚守，汉兵远来，不能久攻。 单于乃被甲在楼上，诸阏氏夫人数十皆以弓射外人。外人射中单于鼻，诸夫人颇死。单于下骑，传战大内。夜过半，木城穿，中人却入土城，乘城呼。时康居兵万馀骑分为十馀处，四面环城，亦与相应和。夜，数奔营，不利，辄却。平明，四面火起，吏士喜，大呼乘之，钲鼓声动地。康居兵引却。汉兵四面推卤盾，并入土城中。单于男女百馀人走入大内。汉兵纵火，吏士争入，斩单于首，得汉使节二及谷吉等所赍帛书。诸卤获以畀得者。凡斩阏氏、太子、名王以下千五百一十八级，生虏百四十五人，降虏千馀人，赋予城郭诸国所发十五王。于是，延寿、汤上疏曰： 郅支单于惨毒行于民，大恶通于天。臣延寿、汤将义兵，行天诛，赖陛下神灵，阴阳并应，天气精明，陷陈克敌，斩郅支首及名王以下。宜县头槁街蛮夷邸间，以示万里，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 汤素贪，所卤获财物入塞多不法。司隶校尉移书道上，系吏士按验之。汤上疏言： 臣与吏士共诛郅支单于，万里振旅，宜有使者迎劳道路。今司隶收系按验，是为郅支报仇也！ 上立出吏士。既至，论功，石显以为： 延寿、汤擅兴师矫制，幸得不诛，如复加爵土，则后奉使者争欲乘危徼幸，生事于蛮夷。 议久不决。故宗正刘向上疏曰： 郅支单于囚杀使者吏士以百数，事暴扬外国，伤威毁重，陛下赫然欲诛之，意未尝有忘。西域都护延寿、副校尉汤承圣旨，倚神灵，出百死，入绝域，斩郅支之首，扫谷吉之耻，万夷忄習伏，莫不惧震。呼韩邪单于见郅支已诛，且喜且惧，愿守北藩，累世称臣。昔周大夫方叔、吉甫为宣王诛玭狁而百蛮从，其诗曰：显允方叔，征伐玭狁，蛮荆来威。吉甫之归，周厚赐之，其诗曰：吉甫宴喜，既多受祉，来归自镐，我行永久。千里之镐犹以为远，况万里之外，其勤至矣！延寿、汤既未获受祉之报，反屈捐命之功，久挫于刀笔之前，非所以劝有功厉戎士也。昔齐桓前有尊周之功，后有灭项之罪，君子以功覆过而为之讳行事。贰师将军李广利捐五万之师，靡亿万之费，经四年之劳，而仅获骏马三十匹，虽斩宛王母鼓之首，犹不足以复费，其私罪恶甚多。孝武以为万里征伐，不录其过。今康居国强于大宛，郅支之号重于宛王，杀使者罪甚于留马，而延寿、汤不烦汉士，不费斗粮，比于贰师，功德百之。且常惠随欲击之乌孙，郑吉迎自来之日逐，犹皆裂土受爵。故言威武勤劳则大于方叔、吉甫，列功覆过则优于齐桓、贰师，而大功未著，小恶数布。臣窃痛之！ 乃封延寿为义成侯，赐汤爵关内侯。后汤上言康居王侍子非王子也。按验，实王子也。汤下狱当死。大中大夫谷永上疏讼汤曰： 臣闻楚有子玉得臣，文公为之侧席而坐；赵有廉颇、马服，强秦不敢窥兵井陉；近汉有郅都、魏尚，匈奴不敢南乡沙幕。由是言之，战克之将，国之爪牙，不可不重也。窃见关内侯陈汤，前使副西城都护，忿郅支之无道，闵王诛之不加，屠三重城，斩郅支之首，报十年之逋诛，雪边吏之宿耻，威震百蛮，武畅四海。汉元以来，征伐方外之将，未尝有也。 书奏，天子出汤，夺爵为士伍。后数岁，西域都护段会宗为乌孙兵所围，驿骑上书，愿发城郭敦煌兵以自救。丞相王商、大将军王凤及百僚议，数日不决。凤言： 汤多筹策，习外国事，可问。 上召汤，示以会宗奏。汤对曰： 臣以为此必无可忧也。 上曰： 何以言之？ 汤曰： 夫胡兵五而当汉兵一。何者？兵刃朴钝，弓弩不利。今闻颇得汉巧，然犹三而当一。又兵法曰：客倍而主人半，然后敌。今围会宗者人众不足以胜会宗，唯陛下勿忧！且兵轻行五十里，重行三十里。今会宗欲发城郭敦煌，历时乃至，所谓报仇之兵，非救急之用也。 上曰： ：奈何？其解可必乎？度何时解？ 汤知乌孙瓦合，不能久攻，故事不过数日，因对曰： 已解矣！ 诎指计其日，曰： 不出五日，当有吉语闻。 居四日，军书到，言已解。汤卒于长安。
孙子曰： 将能而君不御者，胜。 汤矫制发兵，而汉帝不诛。又曰： 取敌之利者，货也。 汤以虏获赋与诸国。又曰： 知彼知己，百战不殆。 汤谓胡兵五而当汉兵一。又曰： 知战之地，知战之日。 汤料乌孙围兵五日必解是也。
前汉冯奉世
冯奉世，字子明，上党潞人也。以良家子选为郎。昭帝时，补武安长。失官，年三十馀矣，方学《春秋》涉大义，读兵法。前将军韩增奏以为军司空令，从军击匈奴。先是时，汉数出使西域，多辱命不称，或贪汙，为外国所苦。是时，乌孙大有击匈奴之功，而西域诸国新辑，汉方善遇，欲以安之，选可使外国者。前将军增举奉世以卫侯使，持节送大宛诸国客。至伊脩城，都尉宋将言莎车与旁国共攻杀汉所置莎车王万年，并杀汉国使者奚充国。时匈奴又发兵攻车师城，不能下而去。莎车遣使扬言：北道诸国已属匈奴矣。于是攻劫南道，与歃盟畔汉，从鄯善以西皆绝不通。都护郑吉、校尉司马意皆在北道诸国间。奉世与其副严昌计，以为不亟击之则莎车日强，其势难制，必危西域。遂以节谕告诸国王，因发其兵，南北道合万五千人进击莎车，攻拔其城。莎车王自杀，传其首诣长安。诸国悉平，威震西域。奉世乃罢兵以闻。宣帝召见韩增，曰： 贺将军所举得其人。 奉世遂西至大宛。大宛闻其斩莎车王，礼之异于它使。得其名马象龙而还，上甚说，下议封奉世。丞相、将军皆曰： 《春秋》之义，大夫出疆，有可以安国家，则颛之可也。奉世功效尤著，宜加爵土之赏。 少府萧望之独以： 奉世奉使有指，而擅矫制常命，发诸国兵，虽有功效，不可以为后法。即封奉世，开后奉使者利，以奉世为比，争遂发兵，要功万里之外，为国家生事于夷狄。渐不可长，奉世不宜受封。 上善望之议，以奉世为光禄大夫、水衡都尉。常惠薨，奉世代为右将军典属国。永光二年秋，陇西羌多姐旁种反，诏召丞相韦玄成、御史大夫郑洪、大司马车骑将军王接、左将军许嘉、右将军奉世入议。是时，岁比不登，四方饥馑，朝廷方以为忧，而遭羌变，玄成等漠然莫有对者。奉世曰： 羌虏近在境内背畔，不以时诛，亡以威制远蛮。臣愿帅师讨之。 上问用兵之数，对曰： 臣闻善用兵者，役不再兴，粮不三载，故师不久暴而天诛亟决。往者数不料敌，而师至于折伤；再三发輕，则旷日烦费，威武亏矣。今反虏无虑三万人，法当倍用六万人。然羌戎弓矛之兵耳，器不犀利，可用四万人，一月足以决。 丞相、御史、两将军皆以为民方收敛时，未可多发；发万人屯守之，且足。奉世曰： 不可。天下被饥馑，士马羸耗，守战之备久废不简，夷狄皆有轻边吏之心，而羌首难。今以万人分屯数处，虏见兵少，必不畏惧，战则挫兵病师，守则百姓不救。如此，怯弱之形见，羌人乘利，诸种并和，相扇而起，臣恐中国之役不得止于四万，非财弊所能解也。故少发师而旷日，与一举而疾决，利害相万也。 固争之，不能得。有诏益二千人。于是遣奉世将万二千骑，以将屯为名。典属国任立、护军都尉韩昌为偏裨，到陇西，分屯三处：典属国为右军，屯白石；护军都尉为前军，屯临洮；奉世为中军，屯首阳西极上。前军到降同阪，先遣校尉在前与羌争地利，又别遣校尉救民于广阳谷。羌虏盛多，皆为所破，杀两校尉。奉世具上地形部众多少之计，愿益三万六千人乃足以决事。书奏，天子大为发兵六万馀人，拜大常弋阳侯任千秋为奋武将军以助焉。奉世上言： 愿得其众，不须烦大将。 因陈转输之费。上于是以玺书劳奉世，且谪之，曰： 皇帝问将兵右将军，甚苦暴露。羌虏侵边境，杀吏民，甚逆天道，故遣将军帅士大夫行天诛。以将军材质之美，奋精兵，诛不轨，百下百全之道也。今乃有畔敌之名，大为中国羞。以昔不闲习之故邪？以恩厚未洽，信约不明也？朕甚怪之。且兵，凶器也。必有成败者，患策不豫定，料敌不审也，故复遣奋武将军。兵法曰：大将军出必有偏裨，所以扬威武，参计策。将军又何疑焉？夫爱吏士，得众心，举而无悔，禽敌必全，将军之职也。若乃转输之费，则有司存，将军勿忧。须奋武将军兵到，合击羌虏。 十月，兵毕至陇西。十一月，并进。羌虏大破，斩首数千级，馀皆走出塞。上曰： 羌虏破散创艾，亡逃出塞，其罢吏士，颇留屯田，备要害处。 明年二月，奉世还京师，更为左将军。其后录功，赐奉世爵关内侯。后岁余，奉世病卒。居爪牙官前后十年，为折冲宿将，功名次赵充国。奉世死后二年，西域都护甘延寿以诛郅支单于封为列侯。杜钦上疏，追讼奉世前功曰： 前莎车王杀汉使者，约诸国背畔。左将军奉世以卫候便宜发兵诛莎车王，策定城郭，功施边境。议者以奉世奉使有指，春秋之义亡遂事，汉家之法有矫制，故不得侯。今匈奴郅支单于杀汉使者，亡保康居，都护延寿发城郭兵屯田吏士四万余人以诛斩之，封为列侯。臣愚以为比罪则郅支薄，量敌则莎车众，用师则奉世寡，计胜则奉世为功于边境安，虑败则延寿为祸于国家深。其违命而擅生事同，延寿割地封，而奉世独不录。臣闻：功同赏异则劳臣疑，罪钧刑殊则百姓惑。愿下有司议。 上以先帝时事，不复录。
孙子曰： 将能而君不御者，胜。 奉世矫制发兵而汉帝议封。又曰： 兵闻拙速，未睹巧之久。 奉世谓少发师而旷日，与一举而即决利害相万。又曰： 不知三军之权而同三军之任，则军士惑。 奉世以谓不须烦大将是也。
后汉邓禹
邓禹，字仲华，南阳新野人也。更始立，豪杰多荐举禹，禹不肯从。及闻光武安集河北，即杖策北渡，追及于邺。光武见之甚欢，谓曰： 我得专封拜，生远来，宁欲仕乎？ 禹曰： 不愿也。 光武曰： 即如是，何欲为？ 禹曰： 但愿明公威德加于四海，禹得效其尺寸，垂功名于竹帛耳。 光武笑，因留宿。禹进说曰： 诸将皆庸人崛起，志在财币，争用威力，朝夕自快而已，非有深虑远图，欲尊主安民者也。明公素有盛德大功，为天下所向服，军政齐肃，赏罚明信。为今之计，莫如延揽英雄，务悦民心，立高祖之业，救万民之命。以公而虑天下，不足定也。 光武大悦，因令左右号禹曰邓将军。常宿止于中，与定计议。时任使诸将，多访于禹。禹每有所举者，皆当其才，光武以为知人。及赤眉西入关，更始使王匡、成册、刘均以拒之。光武筹赤眉必破长安，欲乘衅并关中，而方有事山东，未知所寄。以禹沈深有大度，故授以西讨之略。乃拜为前将军持节，中分麾下精兵二万人，遣西入关，令自选偏裨以下可与俱者。建武元年，禹自箕关将入河东，河东都尉守关不开。禹攻十日，破之，获辎重千馀乘。进围安邑，数月未能下。更始大将军樊参将数万人，度大阳欲攻禹，禹遣诸将逆击于解南，大破之，斩参首。王匡、成册、刘均等人合军十馀万，复共击禹。禹军不利，会日暮，战罢，诸将见兵势已摧，皆劝禹夜去，禹不听。明日癸亥，匡等以六甲穷日不出，禹因得更理兵勒众。明旦，匡悉军出攻禹。禹令军中无得妄动，既至营下，因传发诸将鼓而并进，大破之。匡等皆弃军亡走，禹率轻骑急追，获刘均，遂定河东。光武即位，使使者持节拜禹为大司徒，封为酂侯。禹时年二十四。是时，三辅连覆败，赤眉所过残贼，百姓不知所归。闻禹乘胜独克而师行有纪，皆望风相携负以迎军，降者日以千数，众号百万。禹所止辄停车驻节，以劳来之。父老童稚，垂发载白，满其车下，莫不感悦，于是名震关西。帝嘉之，数赐书褒美。诸将豪杰皆劝禹径攻长安，禹曰： 不然。今吾众虽多，能战者少。前无可仰之积，后无转馈之资。赤眉新拔长安，财富充实，锋锐未可当也。夫盗贼群居，无终日之计，财谷虽多，变故万端，宁能坚守者也？上郡、北地、安定三郡，土广人稀，饶谷多畜，吾且休兵北道，就粮养士，以观其弊，乃可图也。 于是引军北至栒邑。禹所到，击破赤眉别将诸营堡，郡邑皆闻门归附。帝以关中未定，而禹久不进兵，下敕曰： 司徒，尧也；亡贼，桀也。长安吏人，遑遑无所依归。宜以时进讨，镇慰西京，系百姓之心。 禹犹执前意，遣冯愔、宗歆守栒邑。二人争权相攻，愔遂杀歆，因反击禹，禹遣使以闻帝。帝问使人： 愔所亲爱为谁？ 对曰： 护军黄防。 帝度愔、防不能久和，势必相忤，因报禹曰： 缚冯愔者，必黄防也。 乃遣尚书宗广持节降之。后月余，防果执愔，将其众归罪。时赤眉西走扶风，禹乃南至长安，军昆明池，大飨士卒。率诸将斋戒，择吉日，修礼谒祠高庙，收十一帝神主，遣使奉诣洛阳，因循行园陵，为置吏士奉守焉。禹引兵与延岑战于蓝田，不克，复就谷云阳。自冯愔反后，禹威稍损，又乏食，归附者离散。而赤眉复还入长安，禹与战，败走至高陵，军士饥饿者，皆食枣菜。帝乃召禹还，敕曰： 赤眉无谷，自当来东，吾折愔笞之，非诸将忧也。无得复妄进兵。 禹惭于受任而功不遂，数以饥卒檄战，辄不利。后与车骑将军邓洪击赤眉，遂为所败，众皆死散，独与二十四骑还诣宜阳。延岑与秦丰寇顺阳间，遣禹护复汉将军邓晔击破岑于邓。追至武当，复破之。岑奔汉中，馀党悉降。十三年，天下平定封禹为高密侯。薨。
孙子曰： 杂于利而务可伸。 禹因贼不出而更得理兵。又曰： 修道而保法。 禹师行有纪而降者日众。又曰： 军有所不击。 禹不攻长安以避其锐是也。
后汉寇恂
寇恂，字子翼，上谷昌平人也。初为郡功曹，太守耿况甚重之。王莽败，更始立，使使者徇郡国，曰： 先降者复爵位。 恂从耿况迎使者于界上。况上印绶，使者纳之，一宿无还意。恂勒兵入见使者，就请之。使者不与，曰： 天王使者，功曹欲胁之邪？ 恂曰： 非敢胁使君，窃伤计之不详也。今天下初定，国信未宣，使君建节衔命，以临四方，郡国莫不延颈倾耳，望风归命。今始至上谷而先堕大信，何以号令它郡乎？且耿府君在上谷，久为吏人所亲。今易之，得贤则造次未安，不贤则只更生乱。为使君计，莫若复之以安百姓。 使者不应，恂叱左右以使者命召况。况至，恂进取印绶带况。使者不得已，乃承制诏之，况受而归。及王郎起，遣将徇上谷，急发况兵。恂说况曰： 邯郸拔起，难可信向。大司马刘公尊贤下士，士多归之，可攀附也。 况曰： 邯郸方盛，力不能独拒，如何？ 恂对曰： 今上谷完实，控弦万骑。请东约渔阳，齐心合众，邯郸不足图也。 况然之，乃遣恂到渔阳，结谋彭宠。恂还，至昌平，袭击邯郸使者，杀之，夺其军，遂与况子弇等俱南及光武于广阿。拜恂为偏将军。数与邓禹谋议，禹奇之。光武南定河内，而更始大司马朱鲔等盛兵据洛阳。又并州未安，光武难其守，问于邓禹曰： 诸将谁可使守河内者？ 禹曰： 寇恂文武备足，有牧人御众之才，非此子莫可使也。 乃拜恂河内太守，行大将军事。光武谓恂曰： 河内完富，吾将因是而起。昔高祖留萧何镇关中，吾今委公以河内，坚守转运，给足军粮，率厉士马，防遏它兵，勿令北度而已。 光武于是复北征燕、代。恂移书属县，讲兵肄射，伐淇园之竹，为矢百馀万，养马二千匹，收租四百万斛，转以给军。朱鲔闻光武北而河内孤，使讨难将军苏茂、副将贾强将兵三万馀人，度巩河攻温。檄书至，恂即勒军驰出，并移告属县，发兵会于温下。军吏皆谏曰： 今洛阳兵度河，前后不绝，宜待众军毕集，乃可出也。 恂曰： 温，郡之藩蔽，失温则郡不可守。 遂驰赴之。旦日合战，而偏将军冯异遣救及诸县兵适至，士马四集，幡旗蔽野。恂乃令士卒乘城鼓噪，大呼言曰： 刘公兵到！ 苏茂军闻之，悚动，恂因奔击，大破之，追至洛阳，遂斩贾强。茂兵自投河死者数千，生获万馀人。恂与冯异过河而还。自是洛阳震恐，城门昼闭。时光武传闻朱鲔破河内，有顷恂檄至，大喜曰： 吾知寇子翼可任也！ 诸将军贺，因上尊号，于是即位。时军食急乏，恂以辇车骊驾转输，前后不绝，尚输升斗以廪百官。帝数策书劳问恂，同门生茂陵董崇说恂曰： 上新即位，四方未定，而君侯以此时据大郡，内得人心，外破苏茂，威震邻敌，功名发闻，此谗人侧目怨祸之时也。昔萧何守关中，悟鲍生之言而高祖悦。今君所将，皆宗族昆弟也，无乃当以前人为监戒。 恂然其言，称疾不视事。帝将攻洛阳，先至河内，恂来从军。帝曰： 河内未可离也。 数固请，不听，乃遣兄子寇张、姊子谷崇将突骑愿为军锋。帝善之，皆以为偏将军。颍川人严终、赵敦聚众万馀，与密人贾期连兵为寇。拜恂颖川太守，与破奸将军侯进俱击之。数月，斩期首，郡中悉平定。封恂雍奴侯。执金吾贾复在汝南，部将杀人于颍川，恂捕得戮之于市。复以为耻，还过颍川，谓左右曰： 吾与寇恂并列将帅，而今为其所陷，大丈夫岂有怀侵怨而不决之者乎？今见恂，必手剑之。 恂知其谋，不欲与相见。谷崇曰： 崇，将也。得带剑侍侧，卒有变，足以相当。 恂曰： 不然。昔蔺相如不畏秦王而屈于廉颇者，为国也。区区之赵，尚有此义，吾安可以忘之乎？ 乃敕属县盛供具，储酒醪，执金吾军入界，一人皆兼二人之馔。恂乃出迎于道，称疾而还。贾复勒兵欲追之，而吏士皆醉，遂过去。恂遣谷崇以状闻，帝乃召恂。恂至引见，时复先在坐，欲起相避。帝曰： 天下未定，两虎安得私斗？今日朕分之。 于是并坐极欢，遂共车同出，结友而去。恂归颍川。遣使者即拜为汝南太守。盗贼清静，郡中无事。恂素好学，乃修乡校，教生徒，聘能为《左氏春秋》者，亲受学焉。代朱浮为执金吾。从车驾击隗嚣，而颍川盗贼群起。帝乃引军还，谓恂曰： 颍川迫近京师，当以时定。惟念独卿能平之耳。 恂对曰： 颍川剽轻，闻陛下远逾阻险，有事陇、蜀，故狂狡乘间相诖误耳。如闻乘舆南向，贼必惶怖归死。臣愿执锐前驱。 即日车驾南征，而恂从至颍川，盗贼悉降，而竟不拜郡。百姓遮道曰： 愿从陛下复借寇君一年。 初，隗嚣将高峻拥兵万人，据高平第一。及嚣死，峻据高平，坚守。建威大将军耿弇等围之，一岁不拔。帝自征之，进军及沂，峻犹不下。帝议遣使降之，乃谓恂曰： 为吾行也。若峻不即降，引耿弇等五营击之。 恂奉玺书至第一，峻遣军师皇甫文出谒，辞礼不屈。恂怒，将诛文。诸将谏曰： 高峻精兵万人，率多强弩，西遮陇道，连年不下。今欲降之而反戮其使，无乃不可乎？ 恂不应，遂斩之。遣其副归告峻曰： 军师无礼，已戮之矣。欲降，急降；不欲，固守。 峻惶恐，即日开城门降。诸将皆贺，因曰： 敢问杀其使而降其城，何也？ 恂曰： 皇甫文，峻之腹心，其所取计者也。今来，辞意不屈，必无降心。全之则文得其计，杀之则峻亡其胆，是以降耳。 诸将皆曰： 非所及也。 恂经明行修，名重朝廷，所得秩奉，厚施朋友故人及从吏士。常曰： 吾因士大夫以致此，其可独享之乎！ 时人归其长者，以为有宰相器。卒。
孙子曰： 三军可夺气。 恂扬言刘公兵至而敌陈动。又曰： 军无粮食则亡。 恂转输不绝以继军食。又曰： 上兵伐谋。 恂斩使降城是也。
后汉冯异
冯异，字公孙，颍川父城人也。好读书，通《左氏春秋》、《孙子兵法》。光武为司隶校尉，道经父城，异开门奉牛酒迎，光武以异为主簿。及王郎起，光武自蓟东南驰，晨夜草舍，至饶阳芜蒌亭。时天寒冽，众皆饥疲，异上豆粥。明旦，光武谓诸将曰： 昨得公孙豆粥，饥寒俱解。 及至南宫，遇大风雨，光武引车入道旁空舍，异抱薪，邓禹热火，光武对灶燎衣。异复进麦饭菟肩。因复渡滹沱河至信都，使异别收河间兵。还，拜偏将军。从破王郎，封应侯。异为人谦退不伐，行与诸将相逢，辄引车避道。进止皆有表识，军中号为整齐。每所止舍，诸将并坐论功，异常独屏树下，军中号曰 大树将军 。及破邯郸，乃更部分诸将，各有配隶。军士皆言愿属 大树将军 ，光武以此多之。时更始遣舞阴王李轶、大司马朱鲔将兵号三十万，与河南太守武勃共守洛阳。光武将北徇燕、赵，以魏郡、河内独不逢兵，而城邑完，仓廪实，乃拜寇恂为河内太守，异为孟津将军，统二郡军河上，与恂合势，以拒朱鲔等。异乃遗李轶书曰： 愚闻明鉴所以照形，往事所以知今。昔微子去商而入周，项伯畔楚而归汉，周勃迎代王而黜少帝，霍光尊孝宣而废昌邑。彼皆畏天知命，睹存亡之符，见废兴之事，故能成功于一时，垂业于万世也。苟令长安尚可扶助，延期岁月，疏不间亲，远不逾近，季文岂能居一隅哉？今长安坏乱，赤眉临郊，大臣乖离，纲纪已绝。萧王经营河北，英俊云集，百姓风靡，虽邠岐慕周，不足以喻。季文诚能觉悟成败，亟定大计，转祸为福，在此时矣。如猛将长驱，严兵围城，虽有悔恨，亦无及已。 轶乃报异书曰： 轶本与萧王首谋造汉，唯深达萧王，愿进愚策，以佐国安人。 轶自通书之后，不复与异争锋，故异因此得北攻天井关，拔上党两城，又南下河南成皋已东十三县。武勃将万馀人与异战于士乡下，异斩勃获首五千馀级，轶又闭门不救。异见其信效，具以奏闻。光武故宣露轶书，令朱鲔知之。鲔怒，遂使人刺杀轶。由是城中乖离，多有降者。建武二年春，定封异阳夏侯。时赤眉、延岑暴乱三辅，郡县大姓各拥兵众，大司徒邓禹不能定，乃遣异代禹讨之。敕异曰： 三辅遭王莽、更始之乱，重以赤眉、延岑之酷，元元涂炭，无所依诉。今之征伐，非必略地屠城，要在平定安集之耳。诸将非不健斗，然好虏掠。卿本能御吏士，念自修敕，无为郡县所苦。 异顿首受命，引而西。异与赤眉遇于华阴，相拒六十馀日，战数十合，降其将刘始、王宣等五千馀人。三年春，遣使者即拜异为征西大将军。会邓禹率车骑将军邓洪等引归，与异相遇，禹、洪要异共攻赤眉。异曰： 异与贼相拒且数十日，虽屡获雄将，馀众尚多，可稍以恩信倾诱，难卒用兵破也。上今使诸将屯黾池要其东，而异击其西，一举取之，此万成计也。 禹、洪不从。洪遂大战移日，赤眉佯败，弃辎车走。车皆载土，以豆覆其上，兵士饥，争取之。赤眉引还击洪，洪军溃乱。异与禹合兵救之，赤眉小却。异以士卒饥倦，可且休，禹不听，复战，大为所败，死伤者三千余人。禹得脱归宜阳。异弃马步走上回溪阪，与麾下数人归营。复壁，收其散卒，招集诸营堡数万人，与贼约期会战。使壮士变服与赤眉同，伏于道侧。旦日，赤眉使万人攻异前部，异裁出兵以救之。贼见势弱，遂悉众攻异，异乃纵兵大战。日昃，贼气衰，伏兵卒起，衣服相乱，赤眉不复识别，众遂惊溃。追击，大破之，降男女八万人。馀众尚十馀万，东走宜阳降。玺书劳异曰： 赤眉破平，士吏劳苦，始虽垂翅回溪，终能奋翼黾池，可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方论功赏，以答大勋。 异自以久在外，不自安，上书思慕阙廷，愿亲帷幄，帝不许。后人有上章言异专制关中，威权至重，百姓归心，号为 咸阳王 。帝使以章示异。异惶惧，上书谢曰： 臣受任方面，以立微功，皆自国家谋虑，愚臣无所能及。臣伏自思：惟以诏敕战攻，每辄如意；时以私心断决，未尝不有悔。臣以遭遇，托身圣明，在倾危溷淆之中尚不敢过差，而况天下平定，上尊下卑，而臣爵位所蒙，巍巍不测乎？诚冀以谨敕，遂自终始。见所示臣章，战栗怖惧。 诏报曰： 将军之于国家，义为君臣，恩犹父子。何嫌何疑，而有惧意？ 六年春，异朝京师。引见，帝谓公卿曰： 是我起兵时主簿也。 诏曰： 仓卒，芜蒌亭豆粥，滹沱河麦饭，厚意久不报。 异稽首谢曰： 臣闻管仲谓桓公曰：愿君无忘射钩，臣无忘槛车，齐国赖之。臣今亦愿国家无忘河北之难，小臣不敢忘巾车之恩。 后，诸将为隗嚣所败，乃诏异军栒邑。未及至，隗嚣乘胜使其将王元、行巡将二万馀人下陇，因分遣巡取栒邑。异即驰兵，欲先据之。诸将皆曰： 虏兵盛而新乘胜，不可与争。宜止军便地，徐思方略。 异曰： 虏兵临境，忸忕小利，遂欲深入。若得栒邑，三辅动摇，是吾忧也。夫攻者不足，守者有馀。今先据城，以逸待劳，非所以争也。 潜往闭城，偃旗鼓。行巡不知，驰赴之。异乘其不意，卒击鼓建旗而出。巡军惊乱奔走，追击数十里，大破之。异后病发，薨于军。
孙子曰： 亲而离之。 异致书李轶以间朱鲔。又曰： 乱而取之。 异变服相乱而胜赤眉。又曰： 先处战地以待敌者，逸。 异先据栒邑以待行巡。又曰： 微乎微乎，至于无形。 异偃旗卧鼓而敌不知是也。
后汉岑彭
岑彭，字君然，南阳棘阳人也。汉兵起，攻拔棘阳，彭归宛，与严说共城守。汉兵攻之数月，城中粮尽，人相食，彭乃与说举城降。诸将欲诛之，大司徒伯升曰： 彭，郡之大吏，执心坚守，是其节也。今举大事，当表义士，不如封之，以劝其后。 更始乃封彭为归德侯，令属伯升。及伯升遇害，彭复为大司马朱鲔校尉。会光武徇河内，彭因进说曰： 今赤眉入关，更始危殆，权臣放纵，矫称诏制，道路阻塞，四方蜂起，群雄竞逐，百姓无所归命。切闻大王平河北，开王业，此诚皇天祐汉，士人之福也。彭幸蒙司徒公所见全济，未有报德，旋被祸难，承恨于心。今复遭遇，愿出身自效。 光武深接纳之。更始大将军吕植将兵屯淇园，彭说降之，于是拜彭为敕奸大将军，从平河北。光武即位，拜彭廷尉，行大将军事。与吴汉等围洛阳数月，朱鲔等坚守不肯下。帝以彭尝为鲔校尉，令往说之。鲔在城上，彭在城下，相劳苦欢语如平生。彭因曰： 彭往者得执鞭侍从，蒙荐举拔擢，常思有以报恩。今皇帝受命，平定燕、赵，尽有幽、冀之地，百姓归心，贤俊云集，亲率大兵，来攻洛阳。天下之事，逝其去矣。公虽婴城固守，将何待乎？ 鲔曰： 大司徒被害时，鲔与其谋，又谏更始无遣萧王北伐，诚自知罪深。 彭还，具言于帝。帝曰： 夫建大事者，不忌小怨。鲔今若降，官爵可保，况诛罚乎？河水在此，吾不食言。 彭复往告鲔，鲔从城上下索曰： 必信，可乘此上。 彭趣索欲上。鲔见其诚，即许降。后五日，鲔将轻骑诣彭。乃面缚，与彭俱诣河阳。帝即解其缚，召见之，复令彭夜送鲔归城。明旦，悉其众出降，拜鲔为平狄将军，封扶沟侯。南郡人秦丰据黎丘，自称楚黎王。迁彭征南大将军，令率傅俊、臧宫、刘宏等三万馀人，南击秦丰，拔黄邮。丰与其大将蔡宏拒彭等于邓，数月不得进。帝怪以诰彭，彭惧，于是夜勒兵马，申令军中，使明旦西击山都。乃缓所获虏，令得逃亡，归以告丰，丰即悉其军西邀彭。彭乃潜兵渡沔水，击其将张杨于河头山，大破之。从川谷间伐木开道，直袭黎丘，击破诸屯兵。丰闻大惊，驰归救之。彭与诸将依东山为营，丰与蔡宏夜攻彭，彭豫为之备，出兵逆击之，丰败走，追斩蔡宏。更封彭为舞阴侯。彭从车驾破天水，与吴汉围隗嚣于西城。时公孙述将李育将兵救嚣，守上邽，帝留盖延、耿弇围之，而车驾东归。敕彭书曰： 西城若下，便可将兵南击蜀虏。人苦不知足，既平陇，复望蜀。每一发兵，头须为白。 彭遂壅谷水灌西城，未没尺馀，嚣将行巡、周宗将蜀救兵到，嚣得出还冀。汉军食尽，烧辎重，引兵下陇，延、弇亦相随而退。嚣出兵尾击诸营，彭殿为后拒，故诸将能全师东归。后公孙述遗其将任满、田戎、程汎，将数万人拔夷道、夷陵，据荆门、虎牙，横江水起浮桥、斗楼，立欑柱绝水道，结营山上，以拒汉兵。彭数攻之，不利，于是装直进楼船、冒突露桡数千艘。彭与吴汉发南阳、武陵、南郡兵，又发桂阳、零陵、长沙委输棹卒，凡六万馀人，骑五千匹，皆会荆门。吴汉以三郡棹卒多费粮谷，欲罢之。彭以为蜀兵盛，不可遣，上书言状。帝报彭曰： 大司马习用步骑，不晓水战。荆门之事，一由征南公为重而已。 彭乃令军中募攻浮桥，先登者上尝。于是偏将鲁奇应募而前。时大风狂急，鲁奇船逆流而上，直冲浮桥，而攒柱钩不得去，奇等乘势殊死战，困飞拒焚之，风怒火盛，桥楼崩烧。彭复悉军顺风并进，所向无前，蜀兵大乱，溺死者数千。斩任满，生获程汎，而田戎亡保江州。彭长驱入江关，令军中无得虏掠。所过，百姓皆奉牛酒迎劳。彭见诸耆老，为言大汉哀愍巴蜀久见虏役，故兴师远伐，以讨有罪，为人除害，辞不受其牛酒。百姓大悦，争开门降。彭到江州，以田戎食多，难卒拔，留冯骏守之，自引兵乘利直指垫江，攻破平曲。公孙述使其将延岑、吕鲔、王元及其弟恢悉兵拒广汉及资中，又遣将侯丹率二万馀人拒黄石。彭乃多张疑兵，使护军杨翕与臧宫拒延岑等，自分兵浮江下还江州，溯都江而上，袭击侯丹，大破之。因晨夜倍道兼行二千馀里，径拔武阳。使精骑驰广都，去成都数十里，势若风雨，所至皆奔散。初，述闻汉兵在平曲，故遣大兵逆之。及彭至武阳，绕出延岑军后，蜀地震骇。述大惊，以杖击地曰： 是何神也！ 彭所营地名彭亡，闻而恶之，欲徙，会日暮，蜀刺客诈为亡奴降，夜刺杀彭。彭首破荆门，长驱武阳，持军整齐，秋毫无犯。
孙子曰： 近而示之远。 彭申令西击，而潜兵渡沔。又曰： 神乎神乎，至于无声。 彭军忽至而蜀地震骇是也。
后汉贾复
贾复，字君文，南阳冠军人也。少好学，习《尚书》。事舞阴李生，李生奇之，谓门人曰： 贾君之容貌志气如此，而勤于学，将相之器也。 王莽末，为县掾，迎盐河东，会遇盗贼，等比十馀人皆放散其盐，复独完以还县，县中称其信。光武在河北，复因邓禹得召见。光武奇之，禹亦称有将帅节，于是以复为破虏将军督盗贼。复马羸，光武解左骖以赐之。从击青犊于射大，大战至日中，贼陈坚不却。光武传召复曰： 吏士皆饥，可且朝饭。 复曰： 先破之，然后食耳。 于是被羽先登，所向皆靡，贼乃败走。诸将咸服其勇。又北与五校战于真定，大破之。复伤创甚，光武大惊曰： 我所以不令贾复别将者，为其轻敌也。果然，失吾名将。 病寻愈，追及光武于蓟，相见甚欢，大飨士卒，令复居前，击邺贼，破之。光武即位，拜为执金吾，封冠军侯。更始郾王尹尊及诸大将在南方未降者尚多，帝召诸将议兵事，未有言，沉吟久之，乃以檄叩地曰： 郾最强，宛为次，谁当击之？ 复率然对曰： 臣请击郾。 帝笑曰： 执金吾击郾，吾复何忧！大司马当击宛。 遂遣复击郾，连破之。月馀，尹尊降，尽定其地。复从征伐，未尝丧败，数与诸将溃围解急，身被十二创。帝以复敢深入，希令远征，而壮其勇节，常自从之，故复少方面之勋。诸将每论功自伐，复未尝有言。帝辄曰： 贾君之功，我自知之。 定封胶东侯。复知帝欲偃干戈，修文德，不欲功臣拥众京师，乃与高密侯邓禹并剽兵甲，敦儒学。帝深然之。朱祐等荐复宜为宰相，帝方以吏事责三公，故功臣并不用。是时列侯唯高密、固始、胶东三侯与公卿参议国家大事，恩遇甚厚。建武二十一年卒。
孙子曰： 无虑而易敌者，必禽于人。 复常轻敌而光武不令别将。又曰： 择人而任之。 复请击郾，而光武以谓 吾复何忧 是也。
后汉吴汉
吴汉，字子颜，南阳宛人也。王莽末，以宾客犯法，乃亡命至渔阳。闻光武长者，独欲归之，乃说太守彭宠曰： 渔阳、上谷突骑，天下所闻也。君何不合二郡精锐，附刘公击邯郸，此一时之功也。 宠以为然。官属皆欲附王郎，宠不能夺。汉乃辞出，止外亭，念所以谲众，未知所出。望见道中有一人似儒生者，汉使人召之，为具食，问以所闻。生因言刘公所过，为郡县所归，邯郸举尊号者，实非刘氏。汉大喜，即诈为光武书，移檄渔阳，使生赍以诣宠，令具以所闻说之，汉随后入。宠甚然之，于是遣汉将兵与上谷诸将并军而南，所至击斩王郎将帅。及光武于广阿，拜汉为偏将军。既拔邯郸，赐号建策侯。汉为人质厚少文，造次不能以辞自达。邓禹及诸将多知之，数相荐举。及得召见，遂见亲信，常居门下。光武将发幽州兵，夜召邓禹，问可使行者。禹曰： 间数与吴汉言，其人勇鸷有智谋，诸将鲜能及者。 即拜汉大将军，持节北发十郡突骑。更始幽州牧苗曾闻之，阴勒兵，敕诸郡不肯应调。汉乃将二十骑先驰至无终。曾以汉无备，出迎于路，汉即捴兵骑，收曾斩之，而夺其军。北州震骇，城邑莫不望风靡从。遂悉发其兵，引而南与光武会渦阳。诸将望见汉还，士马甚盛，皆曰： 是宁肯分兵与人邪？ 及汉至莫府，上兵簿，诸将人人多请之。光武曰： 属者恐不与人，今所请又何多也？ 诸将皆惭。初，更始遣尚书令谢躬率六将军攻王郎，不能下。会光武至，共定邯郸，而躬裨将虏掠不相承禀，光武深忌之。虽俱在邯郸，遂分城而处，然每有以慰安之。躬勤于职事，光武常称曰： 谢尚书真吏也。 故不自疑。躬既而率其兵数万，还屯于邺。时光武南击青犊，谓躬曰： 我追贼于射大，必破之。尤来在山阳者，势必当惊走。若以君威力，击此散虏，必成禽也。 躬曰： 善。 及青犊破，而尤来果北走隆虑山，躬乃留大将军刘庆、魏郡太守陈康守邺，自率诸将军击之。穷寇死战，其锋不可当，躬遂大败，死者数千人。光武因躬在外，乃使汉与岑彭袭其城。汉先令辩士说陈康，康然之。于是康收刘庆及躬妻子，开门内汉等。及躬从隆虑归邺，不知康已反之，乃与数百骑轻入城。汉伏兵收之，手击杀躬，其众悉降。光武北击群贼，汉常将突骑五千为军锋，数先登陷陈。及河北平，汉与诸将奉图书，上尊号。光武即位，拜为大司马。建武二年，击檀乡贼于邺东漳水上，大破之，降者十馀万人。帝使使者玺书定封汉为广平侯。率骠骑大将军杜茂、强弩将军陈俊等，围苏茂于广乐。刘永将周建别招聚收集得十馀万人，救广乐。汉将轻骑迎与之战，不利，堕马伤膝，还营，建等遂连兵入城。诸将谓汉曰： 大敌在前而公伤卧，众心惧矣。 汉乃勃然裹创而起，椎牛飨士，令军中曰： 贼众虽多，皆劫掠群盗，胜不相让，败不相救，非有伏节死义者也。今日封侯之秋，诸君勉之。 于是军士激怒，人倍其气。旦日，建、茂出兵围汉。汉选四部精兵黄头吴河等，及乌桓突骑三千馀人，齐鼓而进。建军大溃，反还奔城。汉长驱追击，争门并入，大破之，茂、建突走。汉留杜茂、陈俊等守广乐，自将兵助盖延围刘永于睢阳。永既死，二城皆降。而鬲县五姓共逐守长，据城而反。诸将争欲攻之，汉不听，曰： 使鬲反者，皆守长罪也。敢轻冒进兵者斩。 乃移檄告郡，使收守长，而使人谢城中。五姓大喜，即相率归降。诸将乃服，曰： 不战而下城，非众所及也。 冬，汉又率建威大将军耿弇、汉中将军王常等，击富平、获索二贼于平原。贼率五万馀人夜攻汉营，军中惊乱，汉坚卧不动，有顷乃定。即夜发精兵出营突击，大破其众。因追讨馀党，逐至无盐，进击勃海，皆平之。八年，从车驾上陇，遂围隗嚣于西城。帝敕汉曰： 诸郡甲卒但坐费粮食，若有逃亡，则沮败众心，宜悉罢之。 汉等贪，并力攻嚣，遂不能遣，粮食日少，吏士疲役，逃亡者多。故公孙述救至，汉遂退败。十一年春，与公孙述将魏党、公孙永战于鱼涪津，大破之，遂围武阳。述遣子婿史兴将五千人救之。汉迎击兴，尽殄其众，因入犍为界。诸县皆城守。汉乃进军攻广都，拔之。遣轻骑烧成都市桥，武阳以东诸小城皆降。帝戒汉曰： 成都十馀万众，不可轻也。但坚据广都，待其来攻，勿与争锋。共不敢来，公转营迫之，须其力疲，乃可击也。 汉乘利，遂自将步骑三万馀人进逼成都，去城十馀里，阻江北为营，作浮桥，使副将武威将军刘尚将万余人屯于江南，相去二十余里。帝闻大惊，让汉曰： 比敕公千条万端，何意临事勃乱！既轻敌深入，又与尚别营，事有缓急，不复相及。贼若出兵缀公，以大众攻尚，尚破，公即败矣。幸无它者，急引兵还广都。 诏书未到，述果使其将谢丰、袁吉将众十许万，分为二十馀营，并出攻汉。使别将万馀人劫刘尚，令不得相救。汉与大战一日，兵败，走入壁，丰因围之。汉乃召诸将厉之曰： 吾与诸君逾越险阻，转战千里，所在斩获，遂深入敌地，至其城下。而今与刘尚二处受围，势既不接，其祸难量。欲潜师就尚于江南，并兵御之。若能同心一力，人自为战，大功可立；如其不然，败必无馀。成败之机，在此一举。 诸将皆曰： 诺。 于是飨士秣马，闭营三日不出，乃多立幡旗，使烟火不绝，夜衔枚引兵与刘尚合军。丰等不觉，明日，乃分兵拒水北，自将攻江南。汉悉兵迎战，自旦至晡，遂大破之，斩谢丰、袁吉。于是引还广都，留刘尚拒述，具以状上，而深自谴责。帝报曰： 公还广都，甚得其宜，述必不敢略尚而击公也。若先攻尚，公从广都五十里悉步骑赴之，适当值其危困，破之必矣。 自是汉与述战于广都、成都之间，八战八克，遂军于其郭中。述自将数万人出城大战，汉使护军高午、唐邯将数万锐卒击之。述兵败走，高午奔陈剌述，杀之。旦日，城降，斩述首传送洛阳。汉性强力，每从征伐，帝未安，常侧足而立。诸将见战陈不利，或多惶惧，失其常度。汉意气自若，方整厉器械，激扬吏士。帝时遣人观大司马何为，还言方修战攻之具，叹曰： 吴公差强人意，隐若一敌国矣！ 每当出师，朝受诏，夕即引道，初无办严之日。故能常任职，以功名终。及在朝廷，斤斤谨质，形于体貌。汉常出征，妻子在后买田业。汉还，责之曰： 军师在外，吏士不足，何多买田宅乎！ 遂尽以分与昆弟外家。二十一年，薨。
孙子曰： 杀敌者，怒也。 汉激怒军士而破建军。又曰： 屈人之兵，而非战也。 汉收守长而降五姓。又曰： 军无粮食则亡。 汉兵食少而退败。又曰： 我专而敌分。 汉与刘尚分屯，而光武大惊是也。
后汉耿弇
耿弇，字伯昭，扶风茂陵人也。父况，以明经为郎。弇少好学，习父业。常见郡尉试骑士，建旗鼓，肄驰射，由是好将帅之事。及光武在卢奴，乃驰北上谒，光武留为门下吏。及光武即位，封好畤侯。建武五年，诏弇进讨张步。弇悉收集降卒，结部曲，置将吏，率骑都尉刘钦、大山太守陈俊引兵而东。张步闻之，乃使其大将军费邑军历下，又分兵屯祝阿，别于泰山钟城列营数十以待弇。弇渡河先击祝阿，自旦攻城，未中而拔之，故开围一角，令其众得奔归钟城。钟城人闻祝阿已溃，大恐惧，遂空壁亡去。费邑分遣弟敢守巨里。弇进兵先胁巨里，使多伐林木，扬言以填塞坑渐。数日，有降者言邑闻弇欲攻巨里，谋来救之。弇乃严令军中趣修攻具，宣敕诸部：后三日当悉力攻巨里城。阴缓生口，令得亡归。归者以弇期告邑，邑至日果自将精兵三万馀人来救之。弇喜谓诸将曰： 吾所以修攻具者，欲诱致邑耳。今来，适其所求也。 即分三千人守巨里，自引精兵上冈阪，乘高合战，大破之，临阵斩邑。既而收首级以示巨里城中，城中凶惧，费敢悉众亡归张步。弇复收其积聚，纵兵击诸未下者，平四十馀营，遂定济南。时张步都据，使其弟蓝将精兵二万守西安，诸郡太守合万馀人守临淄，相去四十里。弇进军画中，居二城之间。弇视西安城小而坚，且蓝兵又精，临淄名虽大而实易攻，乃敕诸校会，后五日攻西安。蓝闻之，晨夜儆守。至期夜半，弇敕诸将皆蓐食，会明至临淄城。护军苟梁等争之，以为宜速攻西安。弇曰： 不然。西安闻吾欲攻之，日夜为备；临淄出不意而至，必惊扰，吾攻之一日必拔。拔临淄即西安孤，张蓝与步隔绝，必复亡去。所谓击一而得二者也。若先攻西安不卒下，顷兵坚城，死伤必多。纵能拔之，蓝引军还奔临淄，并兵合势，观人虚实，吾深入敌地，后无转输，旬月之间，不战而困。诸君之言，未见其宜。 遂攻临淄，半日拔之，入据其城。张蓝闻之惧，遂将其众亡归剧。弇乃令军中无得妄掠剧下，须张步至乃取之，以激怒步。步闻，大笑曰： 以尤来、大彤十馀万众，吾皆即其营而破之。今大耿兵少于彼，又皆疲劳，何足惧乎！ 乃与三弟蓝、洪、寿及故大彤渠帅重异等兵号二十万，至临淄大城东，将攻弇。弇先出淄水上，与重异遇，突骑欲纵，弇恐挫其锋，令步不敢进，故示弱以盛其气，乃引归小城，陈兵于内。步气盛，直攻弇营，与刘歆等合战，弇升王宫坏台望之，视歆等锋交，乃自引精兵以横突步陈于东城下，大破之。飞矢中弇股，以佩刀截之，左右无知者，至暮罢。弇明日复勒出。是时帝在鲁，闻弇为步所攻，自往救之，未至，陈俊谓弇曰： 剧虏兵盛，可且闭营休士，以须上来。 弇曰： 乘舆且到，臣子当击牛酾酒以待百官，及欲以贼虏遗君父邪？ 乃出兵大战，自旦及昏，复大破之，杀伤无数，城中沟堑皆满。弇知步困将退，豫置左右翼为伏以待之。人定时，步果引去，复兵起纵击，追至钜昧水上，八九十里僵尸相属，收得辎重二千馀两。步还剧，兄弟各分兵散去。后数日，车驾至临淄，自劳军，群臣大会。帝谓弇曰： 昔韩信破历下以开基，今将军攻祝阿以发迹，此皆齐之西界，功足相方。而韩信袭击已降，将军独拔勍敌，其功乃难于信也。将军前在南阳建此大策，常以为落落难合，有志者事竟成也！ 又曰： 横烹郦生，及田横降，高帝诏，卫尉不听为仇。张步前亦杀伏隆，若步来归命，吾当诏大司徒释其怨，又事尤相类也。 弇因复追，步奔平寿，乃肉袒负斧锧于军门。弇传步诣行在所，而勒兵入剧其城。立十二郡旗鼓，令步兵各以郡人诣旗下，众尚十馀万，辎重七千馀两，皆罢遣归乡里。弇复引兵至城阳，降五校馀党，齐地悉平，振旅还京师。弇凡所平郡四十六，屠城三百，未尝挫折。每有四方异议，辄召入问筹策。永平元年，卒。
孙子曰： 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 弇逼巨里而致费邑。又曰： 善攻者，敌不知其所守。 弇攻西安而拔临淄是也。
后汉耿恭
耿恭，字伯宗。慷慨多大略，有将帅才。骑都尉刘张出击车师，请恭为司马，与奉车都尉窦固及从弟驸马都尉秉破降之。始置西域都护、戊己校尉，乃以恭为戊己校尉，屯后王部金蒲城；谒者关宠为戊己校尉，屯前王柳中城。屯各置数百人。恭至部，移檄乌孙，示汉威德。大昆弥已下皆欢喜，遣使献名马，愿遣子入侍。恭乃发使赍金帛，迎其侍子。明年，北单于遣左鹿蠡王二万骑击车师。恭遣司马将兵三百人救之，道逢匈奴骑多，皆为所败。匈奴遂破杀后王安得，而攻金蒲城。恭乘城搏战，以毒药傅矢，传语匈奴曰： 汉家箭神，其中疮者必有异。 因发强弩射之。虏中矢者，视创皆沸，遂大惊。会天暴风雨，随雨击之，杀伤甚众。匈奴震怖，相谓曰： 汉兵神，真可畏也！ 遂解去。恭以疏勒城傍有涧水可固，乃引兵据之。匈奴复来攻恭，恭募先登数千人直驰之，胡骑散走。匈奴遂于城下拥绝涧水。恭于城中穿井十五丈不得水，吏士渴乏，笮马粪汁而饮之。恭仰叹曰： 闻昔二师将军拔佩刀剌出，飞泉涌出。今汉德神明，岂有穷哉！ 乃整衣服向井再拜，为吏士祷。有顷，水泉奔出，众皆称万岁。乃令吏士扬水以示虏。虏出不意，以为神明，遂引去。时焉耆、龟兹攻殁都护陈睦，北虏亦围关宠于柳中。车师复畔，与匈奴共攻恭。恭厉士众击走之。数月，食尽穷困，乃煮铠弩，食其筋革。恭与士推诚同死生，故皆无二心，而稍稍死亡，余数十人。单于知恭已困，欲必降之，复遣使招恭曰： 若降者，当封为白屋王，妻以女子。 恭乃诱其使上城，手击杀之，委诸城上。虏官属望见，号哭而去。单于大怒，更益兵围恭，不能下。初，关宠上书求救，时肃宗新即位，乃诏公卿会议。司空第五伦以为不宜救。司徒鲍昱议曰： 今使人于危难之地，急而弃之，外则从蛮夷之暴，内则伤死难之臣。诚令权时后无边事可也，匈奴如后犯塞为寇，陛下将何以使将？又二部兵人裁各数十，匈奴围之，历旬不下，是其寡弱尽力之效也。可令敦煌、酒泉太守各将精骑二千，多具幡帜，倍道兼行，以赴其急。匈奴疲极之兵，必不敢当，四十日间，足还入塞。 帝然之。遣段彭与谒者王蒙、皇甫援发张掖、酒泉、敦煌三郡及鄯善兵，合七千馀人，会柳中击车师，攻交河城。北虏惊走，车师复降。会关宠已殁，蒙等闻之，便欲引兵还。先是恭遣军吏范羌至敦煌迎兵士寒服，羌因随王蒙军俱出塞。羌固请迎恭，诸将不敢前，乃分兵二千人与羌，从山北迎恭，遇大雪丈馀，军仅能至。城中夜闻兵马声，以为虏来，大惊。羌乃遥呼曰： 我范羌也，汉遣军迎校尉耳。 城中皆称万岁。开门，共相持涕泣。明日，遂相随俱归。虏兵追之，且战且行。吏士素饥困，发疏勒时尚有二十六人，随路死殁，至玉门唯馀十三人。衣屦穿决，形容枯槁。中郎将邓众为恭已下洗沐易衣冠，上疏曰： 耿恭以单兵固守孤城，当匈奴之冲，对数万之众，连月逾年，心力困尽。凿山为井，煮弩为粮，出于万死无一生之望。前后杀伤丑虏数千百计，卒全忠勇，不为大汉耻。恭之节义，古今未有。宜蒙显爵，以厉将帅。 及恭至洛阳，鲍昱奏恭节过苏武，宜蒙爵赏。于是拜为骑都尉，范羌为其丞。金城、陇西羌反，恭上疏言方略，诏召入问状。乃遣恭副车骑将军马防讨西羌。初，恭出陇西，上言： 窦融昔在西州，甚得羌胡腹心。今大鸿胪固，即其子孙。前击白山，功冠三军。宜奉大使，镇抚凉部。令车骑将军防屯军汉阳，以为威重。 由是大忤于防。及防还，监营谒者李谭承旨奏恭不忧军事，被诏怨望。免官，卒。
孙子曰： 兵以诈立。 恭以毒药傅矢，而谓汉家箭神。又曰： 出其不意。 恭扬水以示虏而围解是也。


唐李光弼
李光弼，营州柳城人。严毅沉果，有大略，善骑射。累迁河西王忠嗣府兵马使。忠嗣遇之厚，虽宿将莫能比。尝曰： 他日得我兵者，光弼也。 朔方节度使安思顺爱其材，欲以女妻之，光弼引疾去。陇西节度使哥舒翰异其操，表还长安。安禄山反，郭子仪荐其能，寻加郡魏太守、河北采访使。光弼以朔方兵五千出土门，东救常山，次真定，常山团结子弟执贼将安思义降。自颜杲卿死，郡为战区，露尸蔽野，酹而哭之，出为贼幽闭者，厚恤其家。时贼将史思明、李立节、蔡希德攻饶阳，光弼得思义，不杀，问其计，答曰： 今军行疲劳，逢敌不可支，不如按军入守，料胜而出。虏兵炎锐，弗能持重，图之万全。 光弼曰： 善。 据城待。明日，思明军二万傅堞，光弼兵不得出，乃以劲弩五百射之，贼退，徙阵稍北。光弼出其南，夹滹沱而军。思明虽数困，然恃近救，解鞍休士。是日，饶阳贼五千至九门，光弼谍知之，提轻兵，敛旗鼓，伺贼方饭，袭杀之且尽。思明惧，引去。光弼以范阳本贼巢窟，当先取之，揠贼根本。会潼关失守，乃拔军入井陉。肃宗即位，诏以兵赴灵武，光弼以景城、河间兵五千入太原。前此，节度使王承业政弛谬，侍御史崔众主兵太原，每侮狎承业，光弼素不平。及是，诏众以兵付光弼。众素狂易，见光弼长揖，不即付兵，光弼怒，收击之。会使者至，拜众御史中丞。光弼曰： 众有罪，已前击，今但斩侍御史。若使者宣诏，亦斩中丞。 使者内诏不敢出，乃斩众以徇，威震三军。至德二载，思明、希德率高秀岩、牛廷玠将兵十万攻光弼。时锐兵悉赴朔方，而麾下卒不满万，众议培城以守，光弼曰： 城环四十里，贼至治之，徒疲吾人。 乃撒民屋为攂石车，车二百人挽之，石所及辄数十人死，贼伤十二。思明为飞楼，障以木幔，筑土山临城，光弼遣穴地颓之。思明宴城下，倡优居台上靳指天子，光弼遣人隧地禽取之。思明大骇，徙牙幔远去，军中皆视地后行。又潜沟营地，将沉其军，乃阳约降。至期，以甲士守陴，遣裨校出，若送款者，思明大悦。俄而，贼数千没于堑，城上鼓噪，突骑出乘之，俘斩万计。思明畏败，乃去，留希德攻太原。光弼出敢死士搏贼，斩首七万级，希德委资粮遁走。初，贼至，光弼设公幄城隅以止息，经府门不顾。围解，阅三宿乃归私寝。乾元初，入朝，诏官四品以上郊谒，进兼侍中，代子仪为朔方节度使。未几，为天下兵马副元帅。光弼以河东骑五百驰东都，夜入其军，且谓贼方窥洛，当扼虎牢，帅师东出河上。檄召兵马使张用济，用济惮光弼严，教诸将逗留其兵。用济单骑入谒，光弼斩之，以辛京杲代。复追都将仆固怀恩，怀恩惧，先期至。会滑汴节度使许叔冀战不利，降贼，思明乘胜西向。光弼敦阵徐行，趋东京，谓留守韦陟曰： 贼新胜，难与争锋，欲诎之以计。然洛无具粮，危逼难守，公计安出？ 陟曰： 益陕兵，公保潼关，可以持久。 光弼曰： 两军相敌，尺寸地必争。今委五百里而守关，贼得地，势益张。不如移军河阳，北阻泽、潞，胜则出，败则守，表里相应，贼不得西，此猿臂势也。夫辨朝廷之礼，我不如公；论军旅胜负，公不如我。 陟不能答。遂檄河南尹纵官吏避贼，督军趣战守备。思明至偃师，光弼悉军趋河阳，身以五百骑殿。贼游骑至石桥，诸将曰： 并城而北乎？当石桥进乎？ 光弼曰： 当石桥进。 甲士夜持炬徐引，部曲重坚，贼不敢逼。已入三城，众二万，军才十日粮，与卒伍均少弃耳。贼惮光弼，未敢犯宫阙，顿白马祠，治堑沟，筑月城以守。贼攻光弼，与战中潬西，斩千级，执五千人。初，光弼谓李抱玉曰： 将军能为我守南城二日乎？ 抱玉曰： 过期何若？ 曰： 弃之。 抱玉许诺。即绐贼曰： 吾粮尽，明日当降。 贼喜，敛兵待期。抱玉已缮完，即请战。贼忿欺，急攻之。抱玉出奇兵夹击，俘获过当，贼帅周挚引却。与安太清合众三万攻北城，光弼敛军入，登陴望曰： 彼军虽锐，然方阵而嚣，不足虞也。日中当破。 乃出战，及期未决，召诸将曰： 彼强而可破者，乱也。今以乱击乱，宜无功。 因问： 贼阵何所最坚？ 曰： 西北隅。 召郝廷玉曰： 为我以麾下破之。 曰： 廷玉所将步卒，请骑五百。 与之三百。复问其次，曰： 东南隅。 召论惟正，辞曰： 蕃将也，不知步战，请铁骑三百。 与之二百。乃出赐马四十，分给廷玉等。光弼执大旗曰： 望吾旗，麾若缓，可观便宜。若三麾至地，诸军毕入，生死以之，退者斩！ 既而冯堞望廷玉军不能前，趣左右取其首来。廷玉曰： 马中矢，非却也。 乃命易佗马。有裨将援矛刺贼，洞马复，中数人，又有迎贼不战而却者，光弼召援矛者赐绢五百疋，不战者斩。光弼麾旗三，诸军争奋，贼众奔败，斩首万余级，俘八千馀人，马二千，军资器械以亿计，禽周挚，大清挺身走。思明未知，犹攻南城，光弼驱所俘示之，思明大惧，筑垒以拒官军。始，光弼将战，内刃于靴，曰： 战，危事。吾位三公，不可辱于贼。万有一不捷，当自刎以谢天子。 及是，西向拜舞，三军感动。太清袭怀州，守之。上元元年，加太尉、中书令。进围怀州，思明来救，光弼再逐北。思明屯兵河清，声渡河绝饷路。光弼壁野水渡，既夕还军，留牙将雍希颢守，曰： 贼将高晖、李日越，万人敌也，贼必使劫我。尔留此，贼至勿与战，若降，与偕来。 左右窃怪语无偷。是日，思明果召日越曰： 光弼野次，尔以铁骑五百夜取之，不然，无归！ 日越至垒，使人问曰： 太尉在乎？ 曰： 去矣。  兵几何？ 曰： 千人。  将为谁？ 曰： 雍希颢。 日越谓其下曰： 我受命云何，今顾获希颢，归不免死。 遂请降。希颢与俱至，光弼厚待之，表授右金吾大将军。高晖闻之，亦降。或问： 公降二将何易也？ 光弼曰： 思明再败，恨不得野战，闻我野次，彼固易之，命将来袭，必许以死。希颢无名，不足以为功。日越惧死，不降何待？高晖才出日越之右，降者见遇，贰者得不思奋乎？ 诸军决丹水灌怀州，未下。光弼令廷玉由地道入，得其军号，登陴大呼，王师乘城，禽太清，送之京师，献俘太庙。思明使谍宣言贼将士皆北人，讴吟思归。鱼朝恩信然，屡上贼可灭状。诏谕光弼，光弼固言贼方锐，未可轻动。仆固怀恩媢光弼功，阴佐朝恩陈扫除计。使者来督战，光弼不得已，令李抱玉守河阳，出师次北邙。光弼使傅山阵，怀恩曰： 我用骑，今迫险，非便地，请阵诸原。 光弼曰： 有险，可以胜，可以败；阵于原，败斯歼矣。且贼致死于我，不如阻险。 怀恩不从。贼据高原，以长戟七百，壮士执刀随之，委物伪遁。怀恩军争剽获，伏兵发，官军大溃。怀州复陷，光弼渡河保闻喜，抱玉以兵寡，弃河阳。光弼请罪，帝以怀恩违令覆军，优诏召光弼入朝。未几，复拜太尉，兼侍中。宝应元年，进封临淮郡王。赐铁券，名藏太庙，图形凌烟阁。北邙之败，朝恩羞其策缪，故深忌光弼切骨，而程元振尤疾之。二人用事，日谋有以中伤者。吐蕃寇京师，代宗诏入援，光弼畏祸，迁延不敢行。及帝幸陕，犹倚以为重，数存问其母，以解嫌疑。帝还长安，因拜东都留守，察其去就。光弼以久须诏书不至，归徐州收租赋为解。帝令郭子仪自河中辇其母还京。光弼疾笃，将吏问后事，答曰： 吾淹军中，不得就养，为不孝子，尚何言哉！ 取所馀绢布分遗部将。寻薨，部将即以其布遂为光弼行丧，号哭相问。帝遣使吊恤其母。光弼用兵，谋定而后战，能以少覆众。治师训整，天下服其威名，军中指顾，诸将不敢仰视。初，与郭子仪齐名，世称 李郭 ，而战功推为中兴第一。其代子仪朔方也，营垒、士卒、麾帜无所更，而光弼一号令之，气色乃益精明云。云。
孙子曰： 攻其无备。 光弼伺敌方饭而击之。又曰： 辞卑而益备者，进也。 光弼潜沟营地而佯约降。又曰： 我得则利，彼得亦利，为争地。 光弼移军河阳而使贼不得西。又曰： 三军可夺气。 光弼先攻最坚而走太清。又曰： 因形而措胜于众，众不能知。 光弼知贼必袭而降二将是也。
唐郭子仪
郭子仪，字子仪，华州郑人。长七尺二寸，以武举异等累迁单于副都护。天宝十四载，安禄山反，诏子仪充朔方节度使，率本军东讨，与李光弼合破贼史思明众数万于藁城。南攻赵郡，禽贼四千，还常山。思明以众数万尾军，及行唐，子仪选骑五百更出挑之。三日，贼引去，乘之，又破于沙河，遂趋恒阳以守。禄山益出精兵佐思明。子仪曰： 彼恃加兵，必易我；易我，心不固，战则克矣。 与战未决，戮一步将以徇，士殊死斗，遂破之，斩首二千级，俘五百人，获马如之。于是昼扬兵，夜捣垒，贼不得息，气益老。乃与光弼、仆固怀恩、浑释之、陈回光等击贼嘉山，斩首四万级，获人马万计。思明图范跳奔博陵。于是河北诸郡往往斩贼首，迎王师。方北范阳，会哥舒翰败，天子入蜀，太子即位灵武，诏班师。子仪与光弼率步骑五万赴行在。拜子仪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仍总节度。肃宗大阅六军，鼓而南，至彭原。宰相房琯自请讨贼，次陈涛，师败，众略尽，故帝唯倚朔方军为根本。俄从元帅广平王率蕃、汉兵十五万收长安。李嗣业为前军，元帅为中军，子仪副之，王思礼为后军，阵香积寺之北，距澧水，临大川，弥亘一舍。贼李归仁领劲骑薄战，官军嚣，嗣业以长刀突出，斩贼数十骑，乃定。回纥以骑兵缭贼背，夹攻之，斩首六万级。贼帅张通儒夜亡陕郡。翌日，王入京师，老幼夹道呼曰： 不图今日复见官军！ 王休士三日，遂东。安庆绪闻王师至，遣严庄悉众十万屯陕，助通儒，旌帜钲鼓径百馀里。师至新店，贼已阵，出轻骑，子仪遣二队逐之，又至，倍以往，皆不及贼营辄反。最后，贼以二百骑掩军，未战走，子仪悉军追，横贯其营。贼张两翼包之，官军却。嗣业率回纥从后击，尘且坌，飞矢射贼，贼惊曰： 回纥至矣！ 遂大败，僵尸相属于道。严庄等走洛阳，挟庆绪渡河保相州，遂收东都。于是河东、河西、河南州县悉平。入朝，帝遣具军容迎灞上，劳之曰： 国家再造，卿力也。 乾元元年，破贼河上，执安守忠以献。还朝，进中书令。帝即命大举九节度师讨庆绪，以子仪、光弼皆元功，难相临摄，第用鱼朝恩为观军容宣慰使，而不立帅。子仪自杏园济河，围卫州。庆绪分其众为三军。将战，子仪选善射三千士伏壁内，诫曰： 须吾却，贼必乘垒，若等噪而射。 既战，伪遁，贼薄营，伏发，注射如雨。贼震骇，王师整而奋，斩首四万，执安庆和，收卫州。连营进围相州，引漳水灌城，漫二时，不能破。城中粮尽，人相食。庆绪求救于史思明，思明自魏来，李光弼前军遇之，战邺南，胜负相当。子仪督后军，未及战。会大风拔木，遂晦，跬步不能相物色，于是王师南溃，贼亦走，辎械满野。时王师众而无统，进退相顾望，责功不专，是以及于败。鱼朝恩素疾其功，因是媒谮之，故帝以李光弼代子仪领朔方兵。子仪虽失军，无少望，乃心朝廷。议者谓子仪有社稷功，而孽寇首鼠，乃置散地，非所宜。帝亦悟。及光弼败邙山，失河阳，河中乱，杀李国贞，太原戕邓景山。朝廷忧二军与贼合，而少年新将望轻不可用，遂以子仪为天下兵马副元帅，进封汾阳郡王，屯绛州。时帝已不豫，群臣莫有见者，子仪请曰： 老臣受命，将死于外，不见陛下，目不瞑。 帝引至卧内，谓曰： 河东事一以委卿。 子仪呜咽流涕。至屯，诛首恶数十人，太原辛云京亦治害景山者。代宗立，程元振自谓于帝有功，忌宿将难制，离构百计，因罢子仪副元帅。子仪惧谗且成，尽裒肃宗所赐诏敕千馀篇上言之，因自明。诏曰： 朕不德，贻大臣忧，朕甚自愧，自今公毋有疑。 广德二年，仆固怀恩诱吐蕃、回纥、党项数十万入寇，朝廷大恐，诏子仪屯奉天。帝问计所出，对曰： 无能为也。怀恩本臣偏将，虽慻果，然素失士心。今能为乱者，因思归之人，劫与俱来，且皆臣故部曲，素以恩信结之，彼忍以刃相向乎？ 帝曰： 善。 虏寇邠州，先驱至奉天，诸将请击之。子仪曰： 客深入，利速战。彼下素德我，吾缓之，当自携贰。 因下令： 敢言战者斩！ 坚壁待之，贼果遁。子仪至，进拜尚书令。永泰元年，怀恩尽说吐蕃、回纥、党项、羌、浑、奴剌等三十万，掠泾、邠，躏风翔，入醴泉、奉天，京师大震。于是帝命李忠臣屯渭桥，李光弼屯云阳，马璾、郝廷玉屯便桥，骆奉先、李日越屯眛厔，李抱玉屯风翔，周智光屯同州，杜冕屯坊州，天子自将屯宛中。急召子仪屯泾阳，军才万人。比到，虏骑围已合，乃使李国臣、高升、魏楚玉、陈回光、朱元琮各当一面，身自率铠骑二千出入阵中。回纥怪问： 是谓谁？ 报曰： 郭令公。 惊曰： 令公存乎？怀恩言天可汗弃天下，令公即世，中国无主，故我从以来。令公存，天可汗存乎？ 报曰： 天子万寿。 回纥悟曰： 彼欺我乎！ 子仪使谕虏曰： 昔回纥涉万里，戡大憝，助复二京，我与若等休戚同之。今乃弃旧好，助叛臣，一何愚！彼背主弃亲，于回纥何有？ 回纥曰： 本谓公云亡，不然，何以至此。今诚存，我得见乎？ 子仪将出，左右谏： 戎狄野心，不可信。 子仪曰： 虏众数十倍，今力不敌，吾将示以至诚。 左右请以骑五百从，又不听。即传呼曰： 令公来！ 虏皆持满待。子仪以数十骑出，免胄见其大酋曰： 诸君同艰难久矣，何忍忘忠谊而至是耶？ 回纥舍兵下马拜曰： 果吾父也。 子仪即召与饮，遗锦彩结欢誓好如初。因曰： 吐蕃本吾舅甥国，无负而来，弃亲也。马牛被数百里，公等若倒戈乘之，若俯取一芥，是谓天赐，不可失。且逐成得利，与我继好，不两善乎？ 会怀恩暴死，群虏无所统一，遂许诺。吐蕃疑之，夜引去。子仪遣将白元光合回纥众追蹑，大军继之，破吐蕃十万于灵武西原。大历元年，赤心节度使周智光谋叛，帝间道以蜡书赐子仪，令率军讨之。同、华将吏闻军起，杀智光，传首阙下。回纥赤心请市马万匹，有司以财乏，止市千匹。子仪曰： 回纥有大功，宜答其意，中原须马，臣请内一岁奉，佐马直。 诏不听，人许其忠。帝尝与语吐蕃方强，慷慨至流涕。退，上书曰： 朔方，国北门，西御犬戎，北虞猃狁，五城相去三千里。开元、天宝中，战士十万，马三万匹，仅支一隅。自先帝受命灵武，战士从陛下征讨无宁岁。顷以怀恩乱，痍伤雕耗，亡三分之二，比天宝中止十之一。今吐蕃兼吞河、陇，杂羌、浑之众，岁深入畿郊，势逾十倍，与之角胜，岂易得耶？属者虏来，称四节度，将别万人，人兼数马。臣所统士不当贼四之一，马不当贼百之二，外畏内惧，将何以安？臣惟陛下制胜，力非不足，但简练不至，进退未一，时淹师老，志广势分。愿于诸道料精卒满五万者，列屯北边，则制胜可必。窃惟河南、河北、江淮大镇数万，小者数千，殚屈廪给，未始蒷择。臣请追赴关中，勒步队，示金鼓，则攻必破，守必全，长久之策也。 德宗嗣位，赐号： 尚父 。薨，年八十五。子仪事上诚，御下恕，赏罚必信。遭幸臣程元振、鱼朝恩短毁，方时多虞，握兵处外，然诏旨，即日就道，无纤芥顾望，故谗间不行。破吐蕃灵州，而朝恩使人发其父墓，盗未得。子仪自泾阳来朝，中外惧有变，及入见，帝唁之，即号泣曰： 臣久主兵，不能禁士残人之墓，人今发先人墓，此天谴，非人患也。 朝恩又尝约子仪修具，元载使人告以军容将不利公。其下衷甲愿从，子仪不听，但以家僮十数往。朝恩曰： 何车骑之寡？ 告以所闻。朝恩泣曰： 非公长者，得无致疑乎？ 田承嗣傲狠不轨，子仪尝遣使至魏，承嗣西望拜，指其膝谓使者曰： 兹膝不屈于人久矣，今为公拜。 麾下宿将数十，皆王侯贵重，子仪颐指进退，若部曲然。幕府六十馀人，后皆为将相显官，其取士得材类如此。与李光弼齐名，而宽厚得人过之。代宗不名，呼为大臣。以身为天下安危者二十年。
孙子曰： 逸而劳之。 子仪扬兵捣垒而贼不得息。又曰： 以利动之，以卒待之。 子仪伏卒壁内而为遁。又曰： 三军既疑且惑，则诸侯之难至矣。 子仪与光弼责功不专而及于败。又曰： 强而避之。 子仪谓贼利速战，而坚壁待之。又曰： 敌虽众，可使无斗。 子仪示以至诚而回纥感服是也。
唐李抱真
李抱真，字太元，沈虑而断。兄抱玉属以军事，授汾州别驾。仆固怀恩反，陷焉，挺身归京师。代宗以怀恩倚回纥，所将朔方兵精，忧之，召抱真问状，答曰： 郭子仪尝领朔方军，人多德之。怀恩欺其下曰： 子仪为朝恩所杀。 今起而用，是伐其谋，兵可不战解也。 既而怀恩败，如抱真策。迁陈郑泽潞节度留后。既谢，因言： 百姓劳逸在牧守，愿得一州以自试。 更授泽州刺史，兼泽潞节度副使。徙怀州，仍为怀泽潞观察留后，凡八年。抱真策山东有变，泽、潞兵所走集，乘战伐后，赋重人困，军伍雕囗，乃籍户三丁择一，蠲其徭租，给弓矢，令闲月得曹偶习射，岁终大校，亲按籍第能否赏责。比三年，皆为精兵，举所部得成卒二万，既不廪于官，而府库实。乃曰： 军可用矣。 缮甲淬兵，遂雄山东，天下称招义步兵为诸军冠。德宗嗣位。初，田悦反，围邢及临洺。诏抱真与河东马燧合神策兵救之，斩其将杨朝光，遂解临洺、邢之围。复与悦战洹水，走之。进围魏，悦战城下，大败。会朱滔、王武俊反，救悦，抱真退保魏。帝仓卒狩奉天，闻问，诸将皆哭，各引麾下还屯。于时，李希烈陷汴，李纳反郓，李怀光相次反河中，抱真独以数州截然横绝溃叛中，离沮其奸，为群盗所惮。兴元初，检校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进义阳郡王。朱滔悉幽蓟兵与回纥围具州，以应朱泚。而希烈既窃名号，则欲臣制诸叛，众稍离。天子下罪己诏，并赦群盗。抱真乃遣客贾林以大义说武俊，使人从击滔，武俊许诺，而内犹豫。抱真将自造其壁，诿军事于卢元卿曰： 吾此行，系时安危，使遂不还，部勒以听天子命，惟子；励兵东向，雪吾之耻，亦惟子。 即以数骑驰入见武俊，曰： 泚、希烈争窃帝号，滔攻贝州，此其志皆欲自肆于天下。足下既不能与竞长雄，舍九叶天子而臣反虏乎？且诏书罪己，禹、汤之心也。方上暴露播越，公能自安乎？ 因持武俊，涕下交颐，武俊亦感泣，左右皆泣。退卧帐中，酣寝久之。武俊感之不疑，乃益恭，指心誓天曰： 此身已许公死矣！ 食讫，约为昆弟而别。旦日合战，大破滔经城。进检校司空。抱真喜士，闻世贤者，必欲与之游。虽小善，皆卑辞厚币数千里邀致之，至无可录，徐徐以礼谢。好方士，因饵丹而死。
孙子曰： 上兵伐谋。 抱真请用子仪，而解回纥之兵。又曰： 士卒熟练。 抱真步兵为诸军之冠。又曰： 亲而离之。 抱真说降武俊而败朱滔是也。
唐李晟
李晟，字良器，洮州临洮人。年十八，往事河西王忠嗣，从击吐蕃。悍酋乘城，杀伤士甚众，忠嗣怒，募善射者，晟挟一矢殪之，三军欢奋。忠嗣抚其背曰： 万人敌也。 大历初，李抱玉表晟右军将。吐蕃寇灵州，抱玉授以兵五千击之，辞曰： 以众则不足，以谋则多。 乃请千人。繇大震灵趋临洮，屠定秦堡，执其帅慕容谷钟，虏乃解关州去。马璾与吐蕃战盐仓，败绩，晟率游兵拔璾以归，封合川郡王。璾内忌晟威略，归之朝，为右神策都将。建中二年，魏博田悦反，晟为神策先锋，与河东马燧、昭义李抱真合兵攻之。斩杨朝光，晟乘冰度洺水破悦；又战洹水，悦大败，遂进攻魏。朱滔、王武俊围康日知于赵州也，抱真分兵二千戍邢，燧怒，欲班师，晟曰： 奉诏东讨者，吾三帅也。邢、赵北壤，今贼以兵加赵，是邢有昼夜忧，李公分众守之，不为过，公奈何遽引去！ 燧悟，释然，即造抱真垒，与交欢。晟建言： 以兵趋定州，与张孝忠合，以图范阳，则武俊等当舍赵。 帝壮之，俾神策三将军莫仁曜等隶之。晟自魏引而北，武俊果解去。会帝出奉天，有诏召晟即日治严。而孝忠以军介二盗间，倚晟为重，数止晟无西。晟语众曰： 天子播越，人臣当百舍一息。义武欲止吾，吾当以子为质。 乃以凭约昏，并遗良马。孝忠有亲将谒晟，晟解玉带遗之，使喻孝忠。乃得逾飞狐，次代州。诏迎拜神策行营节度使。进临渭北，壁东渭桥，所过樵苏无犯。时刘德信自扈涧败归，亦次渭南，军嚣无制。德信入谒晟，晟责所以败，斩之，以数骑入壁劳其军，无敢动晟已并兵，则军益振。李怀光方军咸阳，不欲晟当一面，请与晟合。有诏徙屯，与怀光联垒。晟每与贼战，必锦裘绣帽自表，指顾阵前。怀光望见，恶之，戒曰： 将务持重，岂宜自表襮，为贼饵哉！ 晟曰： 昔在泾原，士颇相畏伏，欲令见之，夺其心尔。 怀光不悦。每兵至都城下，而怀光军多卤掠，晟军整戢。怀光使分所获遗之，又辞不敢受。怀光谋沮挠其军，即奏言： 神策兵给赐北方镇独厚，今桀逆未平，军不可以异。 怀光欲晟自削其军，则士怨易挠。帝议诸军与神策等，力且不赡，遣学士陆贽临诏怀光，令与晟计所宜者。怀光曰： 廪赐不均，军何以战！ 贽数顾晟，晟曰： 公，元帅，军政得专之。晟将一军，唯所命，其增损费调，敢不听？ 怀光默然计塞，顾刻削廪赐事出己，乃止。怀光阴通朱泚图反。晟与李建徽、阳惠元皆联屯，适有使者到晟军，晟乃令曰： 有诏徙屯。 即结阵趋东渭桥。后数日，怀光并建徽、惠元兵，惠元死之。是日，帝进狩梁州，顾浑瑊曰： 渭桥在贼腹中，兵孤绝，晟能办胜邪？ 鎝曰： 晟秉义挺忠，崒然不可夺。臣策之，必破贼。 帝乃安，遣晟将张少弘口诏进晟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晟提孤军横当寇锋，恐二盗合以轧之，则卑辞厚币，伪致诚于怀光者。时敖仓单乏，乃使张或假京兆少尹，调畿内赋，不淹旬，刍米告具。乃陈兵下令曰： 国家多难，乘舆播迁，见危死节，自吾之分。公等此时不诛元凶，取富贵，非豪英也。渭桥断贼首尾，吾欲与公戮力一心，建不世之功，可乎？ 士皆奋泣曰： 惟公命。 于是骆元光以华州之众守潼关，尚可孤以神策兵保七盘，皆受晟节度，戴休颜举奉天，韩游瑰悉邠宁军从晟，怀光始惧。晟乃移书显责之，使破贼自赎。怀光不听，然其下益携落，畏为晟袭，乃奔河中。其将孟陟、段威勇以兵数千自拔归，晟皆表以要官。帝欲益西幸，晟请驻梁、汉以系天下望。晟家为贼质，左右有言者，晟涕数行下，曰： 陛下安在，而欲恤家乎？ 泚使晟吏王无忌婿款壁门曰： 公等家无恙。 晟怒曰： 尔乃与贼为间乎？ 叱斩之。时输缣不属，盛夏，士有衣裘者，晟能与下同甘苦，以忠谊感发士心，终无携怨。逻士得姚令言、崔宣谍者，晟命释缚，饭饮之，遣还，敕曰： 为我谢令言等，善为贼守，勿不忠于泚。 乃引兵叩都门，贼不敢出，振旅而还。明日，会诸将图所向，众对先拔外城，然后清宫。晟曰： 外城有里囗之隘，若设伏格战，居人嚣溃，非计也。贼重兵精甲聚苑中，今直击之，是披其心腹，将图走不暇。 诸将曰： 善。 乃自东渭桥移壁光泰门，以薄都城，连沟栅。而贼将张庭芝、李希倩求战，晟顾曰： 贼不出，是吾忧也。今乃冒死来，天诱之矣。 勒吴诜等纵兵鏖击。贼攻华师急，晟以精骑驰救，中军噪而从，大破之，乘胜入光泰门；再战，贼却僵尸相藉，余众走白华，贼大哭，终夜不息。翌日，将复战。或请待西师，晟曰： 贼既败，当乘机扑殄。苟俟西军，是容其为计，岂吾利邪？ 乃悉军军光泰门，使王佖、李演将骑，史万顷将步，抵苑北。晟先夜雙苑垣为道二百步，比兵至，贼已伐木塞以拒战。晟叱诸将曰： 安得纵贼？今先斩公矣！ 万顷惧，先登，拔栅以入，佖督骑继之，贼崩溃，执其将段诚谏，大兵分道进，雷噪震地。令言、庭芝、希倩等殊死斗，晟令唐良臣等步骑奔突，贼阵成辄北，十余遇皆不胜，蹙入白华。贼伏千骑出官军背，晟以麾下百骑自驰之，左右呼曰： 相公来！ 贼惊溃，禽馘略尽。泚率残卒万人西走，田子奇追之，馀党悉降。晟引军屯含元外廷，舍右金吾次，令军中曰： 五日内不得辄通家问，违者斩。 遣京兆尹李齐运部长安、万年令，分慰居人，秋毫无所扰。别将高明曜取贼妓一，司马伷取贼马二，即斩以徇。坊人之远者，宿昔乃知王师之入也。明日，孟涉屯白华，尚可孤屯望仙门，骆元光屯章恭寺，晟屯安国寺。择文武摄台省官，以俟乘舆。条胁污于贼者，请以不死。露布至梁，帝感泣，群臣上寿，且言： 晟荡夷凶憝，而市不易廛，宗庙不震，长安之人不识旗鼓，虽三代用师，不能如之。 帝曰： 晟天生，为社稷万人，岂独朕哉！ 拜晟司徒，兼中书令。帝至梁，晟以戎服见三桥，帝驻马劳之。晟再拜顿首，贺克殄大盗，庙朝安复，已即跪陈： 备爪牙臣，不能指日破贼，致乘舆再狩，乃臣不任职之咎，敢请死。 伏道左，帝为掩涕，命起之，使就位，有诏赐第永崇里。晟入第，京兆供帐，教坊鼓吹迎导，诏将相送之。始，晟屯渭桥也，荧惑守岁，久乃退，府中皆贺曰： 荧惑退，国家之利，速用兵者昌。 晟曰： 天子暴露，人臣当力勤死难，安知天道邪？ 至是乃曰： 前士大夫劝晟出兵，非敢拒也。且人可用，而不可使之知也。夫惟五纬盈缩不常，晟惧复守岁，则我军不战自屈矣！ 皆曰： 非所及也。 泾州倚边，数戕其帅，晟请治不供命者，因以训耕积粟实塞下，羁制西戎。帝乃拜晟风翔、陇右、泾原节度使，兼行营副元帅，徙王西平郡。时宦者尹元正持节到同、华，擅入河中谕慰李怀光，晟劾元正矫使，欲洗宥元恶，请治罪。又言： 赦怀光有五不可：河中抵京师三百里，同州制其冲，兵多则示未信，少则力不足，勿惊东偏，何以待之？一也。今赦怀光，则必以晋、绛、慈、隰还之，浑瑊、康日知又且迁徙，二也。兵力未穷，忽宥反逆，四夷闻之，谓陛下兵屈而自罢耳，今回纥拒北，吐蕃梗西，希烈僣淮、蔡，若弃强示弱，以招窃觊，三也。怀光既赦，则朔方将士悉复叙勋行赏，追还缣廪，今府库空殚，物不酬满，是激其叛，四也。既解河中，诸道还屯，当有赐赉，赏典不举，怨言必起，五也。今河中米斗五百，刍槀且罄，人饿死墙壁间，其大将杀戮几尽，围之旬时，力穷日溃，愿无养腹心疾为后忧。臣请选精兵五千，约十日粮，可以破贼。 帝方以贼委马燧、浑瑊，故不许。晟常曰： 河、陇之陷，非吐蕃能取之，皆将臣沓贪，暴其种落，不得耕稼，日益东徙，自弃之尔。且士无缯絮，人苦役扰，思唐之心岂有既乎？ 因悉家赀怀辑降附，得大酋浪息曩，表以王号。每虏使至，必召息曩于坐，衣大锦袍，金带，夸异之，虏皆指目歆艳。吐蕃君臣大惧，相与议。尚结赞者善计，乃曰： 唐名将特李晟与马燧、浑瑊尔，不去之，必为吾患。 即遣使委辞，因燧请和，且求盟，因盟谋执瑊以卖燧，于是结赞大兴兵逾陇、岐，无所掠，佯怒曰： 召吾来，乃不牛酒犒军。 徐引去，以是闻晟。晟选兵三千，使王佖伏沠阳旁，击其中军，几获结赞。晟又遣野诗良辅等攻摧沙堡，拔之。结赞屡乞和，会晟朝京师，奏言： 戎狄无信，不可许。 而张延赏当国，故与晟有隙，密言晟不可久持兵。帝惑其言。贞元三年，拜太尉、中书令，罢其兵。是岁，瑊与吐蕃盟平凉，虏劫之，瑊挺身免，诏罢燧河东，皆如结赞计云。通王府长史丁琼者，尝为延赏挤抑，内怨望，乃见晟曰： 以公功，乃夺兵柄，夫惟位高者难全，盍密图之？ 晟曰： 君安得不祥之言？ 执以闻。七年，以临洮未复，请附贯万年，诏可。九年，薨。晟性疾恶，临下明。每治军，必曰： 某有劳，某长于是。 虽厮养小善，必记姓名。
孙子曰： 攻其所必救。 晟谓北图范阳则贼当舍赵。又曰： 将军可夺心。 晟锦裘绣帽，使贼望而畏之。又曰： 反间者，因敌间而用之。 晟得谍者食而遣还。又曰： 能愚士卒之耳目。 晟谓人可用之而不可使知之。又曰： 择人而任势。 晟虽厮养小善，必记姓名是也。
唐李愬
李愬，字元直，有筹略，善骑射。宪宗讨吴元济，唐邓节度使高霞寓既败，以袁滋代将，复无功。愬求自试，宰相李逢吉亦以朔可用，遂检校左散骑常侍，为随唐邓节度使。愬以其军初伤夷，士气未完，乃不为斥侯部伍。或有言者，愬曰： 贼方安袁公之宽，吾不欲使震而备我。 乃令于军曰： 天子知愬能忍耻，故委以抚养。战，非吾事也。 众信而安之。乃斥倡优，未尝嬉乐。士伤夷病疾，亲为营护。蔡人以尝败辱霞寓等，又愬名非夙所畏者，易之，不为备。愬沈鸷，务推诚待士，故能张其卑弱而用之。贼来降，辄听其便，或父母与孤未葬者，给粟帛遣还，劳之曰： 而王人也，无弃亲戚。 众愿为祐死，故山川险易与贼情伪，一能晓之。居半岁，知士可用，乃请济师，诏益河中、鄜坊二千骑。于是缮铠厉兵，攻马鞍山，下之，拔道口栅，战嵖岈山，以取垆冶城，入白狗、波港栅，披楚城，袭郎山，再执守将。平青陵城，禽票将丁士良，异其才，不杀，表捉生将。士良谢曰： 吴秀琳以数千兵不可破者，陈光洽为之谋也。我能为公取之。 乃禽以献。于是秀琳举文城栅降。遂以其众攻吴房，残外垣。始出攻，吏曰： 往亡日，法当避。 愬曰： 彼谓吾不来，此可击也。 既引还，贼以精骑尾击，愬下马据胡床，令军曰： 退者斩。 众决死战，射杀其将，贼乃走。或劝遂取吴房，愬曰： 不可。吴房拔，则贼力专，不若留之以分其力。 初，秀琳降，愬单骑抵栅下与语，亲释缚，表以为将。秀琳与愬策曰： 必破贼，非李愬无与成功者。 祐，贼健将也，守兴桥栅，其战尝易官军。愬候祐护获于野，遣史用诚以壮骑三百伏其旁，见羸卒若将燔聚者，祐果轻出，用诚禽而还。诸将素苦祐，请杀之，愬不听，以为客。待间，召祐及李忠义屏人语，至夜艾。忠义，亦贼将，所谓李宪者。军中多谏此二人不可近，愬待益厚。乃募死士三千人为突将，自教之。会雨，自五月至七月不止，军中以为不杀祐之罚，将吏杂然不解。愬力不能独完祐，乃持以泣曰： 天不欲平贼乎？何见夺者众邪？ 则械而送之朝，表言必杀祐，无与共诛蔡者。诏释以还愬。愬乃令佩刀出入帐下，表六院兵马使。六院者，随、唐兵也，凡三千人，皆山南奇材锐士，故委祐统之。祐捧檄呜咽，诸将乃不敢言，由是始定袭蔡之谋矣。旧令，敢舍谍者族。愬刊其令，一切抚之，故谍者反效以情，愬益悉贼虚实。时李光颜战数胜，元济悉锐卒屯洄曲以抗光颜。愬知其隙可乘，乃遣从事郑澥见裴度告师期，于时元和十一年十月己卯。师夜起，祐以突将三千为前锋，李忠义副之，愬率中军三千，田进诚以下军殿。出文城栅，令曰： 引而东。 六十里止，袭张柴，歼其戍。敕士少休，益治鞍铠，发刃彀弓。会大雨雪，天晦，凛风偃旗裂肤，马皆缩栗，士抱戈冻死于道十一二。张柴之东，陂泽阻奥，众未尝陷也，皆谓投不测。始发，吏请所向，愬曰： 入蔡州取吴元济！ 士失色，监军使者泣曰： 果落祐计。 然业从愬，人人不敢自为计。愬道分轻兵断桥以绝洄曲道，又以兵绝郎山道。行七十里，夜半至悬瓠城，雪甚，城旁皆鹅鸭池，愬令击之，以乱军声。贼恃吴房、郎山戍，晏然无知者。祐等坎墉先登，众从之，杀门者，发关，留持柝传夜自如。黎明，雪止，愬入驻元济外宅，蔡吏惊曰： 城陷矣！ 元济尚不信，曰： 是洄曲子弟来索褚衣尔。 及闻号令曰： 常侍传语。 始惊曰： 何常侍得至此！ 率左右登牙城，田进诚兵薄之。愬计元济且望救于董重质，乃访其家慰安之，使无怖，以书召重质。重质以单骑白衣降，愬待以礼。进诚火南门，元济请罪，梯而下，槛送京师。申、光诸屯尚二万众，皆降，愬不戮一人。其为贼执事帐内厨厩厮役，悉用其旧，使不疑。乃屯兵鞠场以俟裴度，至，愬以櫜韐见，度将避之，愬曰： 此方废上下分久矣，请因示之。 度以宰相礼受愬谒，蔡人耸观。乃还屯文城栅。有诏进检校尚书左仆射、山南东道节度使，封凉国公。李师道反，诏愬代愿帅武宁军。旬日践父兄两镇，世以为荣。愬与贼战金乡，破之。凡十一遇，禽其队帅五十，俘馘万计。淄青平，进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会田弘正守镇州，乃以愬帅魏博。长庆初，幽、镇乱，杀弘正，愬素服以令军曰： 魏人富庶而通于大化者，田公力也。上以其爱人，使往治镇。且田公抚魏七年，今镇人不道而戕害之，是无魏也。父兄子弟食田公恩者，何以报之？ 众皆哭。又以玉带、宝剑遗牛元翼，曰： 此剑吾先人尝以翦大盗，吾又以平蔡奸，今镇人逆天，公宜用此夷之也。 元翼感动，谢曰： 敢有不承而爱其死力！ 乃下令军中，勒兵以俟。会愬疾甚，不能军，诏田布代之。以太子少保还东都，卒。始，晟克京师，市不改肆。愬平蔡，亦如之。功名之奇，近世所未有。
孙子曰： 用而示之不用。 愬示卑弱而有马鞍之胜。又曰： 出其不意。 愬以往亡日而击贼。又曰： 我专而敌分。 愬不取吴房，以分其力。又曰： 卒善而养之。 愬不杀降将而皆得其用。又曰： 由不虞之道，攻其所不戒。 愬坎墉登城而禽元济。又曰： 全国为上。 愬平蔡而不戮一人是也。
唐马燧
马燧，字洵美，汝州郏城人。与诸兄学，辍策叹曰： 方天下有事，丈夫当以功济四海，渠老一儒哉？ 更学兵书战策，沈勇多算。安禄山反，使贾循守范阳。燧说循曰： 禄山首乱，今虽举洛阳，犹将诛覆。公盍斩向润客、牛廷玠，倾其本根，使西不得入关，退亡所据，则坐受禽矣。此不世功也。 循许之。不时，安禄山遣韩朝阳召循计事，因缢杀之。泽潞节度使李抱玉表燧为赵城尉。时回纥还国，恃功恣睢，所过皆剽荡，州县供饩不称，辄杀人。抱玉将馈劳，宾介无敢往。燧自请典办具，乃先赂其酋，与约得其旗章为信，犯令者得杀之。燧又取死囚给役左右，小违令辄戮死。虏大骇，至出境无敢暴者。抱玉才之。抱玉守凤翔，表燧陇州刺史。西山直吐蕃，其上有通道，虏常所出入者。燧聚石种木障之，设二门为樵橹，八日而毕。虏不能暴。后在河阳，秋大雨，河溢，军吏请具舟以避。燧曰： 使城中尽鱼而独完其家，吾不忍。 既而水不为害，迁河东节度使。太原承鲍防之败，兵力衰单。燧募厮役得数千人，悉补骑士，教之战，数月成精卒。造铠必短长三制，称士所衣，以便进趋。为战车，冒以狻猊象，列戟于后，行以载兵，止则为阵，遇险则制冲冒。器用完锐。居一年，辟广场罗兵三万以肆，威震北方。初，田悦新有魏博，恐下未附，即输款朝廷。燧建言悦必反。既而悦果围邢州，身攻临洺，筑重城绝内外援。邢将李洪、临洺将张伾固守。诏燧以步骑二万与昭义李抱真、神策兵马使李晟合军救之。燧出郭口，未过险，移书抵悦，示之好。悦以燧畏己，大喜。既次邯郸，悦使至，燧皆斩之，遣兵破其支军，射杀贼将成元之。悦闻，使大将杨朝光以兵万人据双冈，筑东西二栅以御燧。燧率军营二垒间。是夜，东垒遁，燧进营狗明山，取弃垒置辎重。悦计曰： 朝光坚栅，且万人，虽燧能攻，未可以数日下，且杀伤必众，则吾已拔临洺，飨士以战，必胜术也。 即分恒州兵五千助朝光。燧令大将李自良等以骑兵守双冈，戒曰： 令悦得过者斩！ 燧乃推火车焚朝光栅，自晨讫晡，急击，大破之，斩朝光，禽其将卢子昌，获首五千，执八百人。居五日，进军临洺。悦悉军战，燧自以锐士当之，凡百馀返，士皆决死，悦大败，斩首万级，俘系千余，馆谷三十万斛，邢围亦解。初，将战，燧约众：胜则以家赀赏。至是，殚私财赐麾下。德宗嘉之，诏出度支钱五千万偿其财。进兼魏博招讨使。李纳、李惟岳合兵万三千人救悦，悦裒散兵二万壁洹水，淄青军其左，恒冀军其右。燧进屯邺，请益兵。诏河阳李苖以兵会，次于漳。悦遣将王光进以兵守漳之长桥，筑月垒扼军路。燧于下流以铁销维车数百绝河，载土囊遏水而后度。悦知燧食乏，深壁不战。燧令士赍十日粮，进营仓口，与悦夹洹而军，造三桥逾洹，日挑战。悦不出，阴伏万人，将以掩燧。燧令诸军夜半食，先鸡鸣时鸣鼓角，而潜师并洹趋魏州，令曰： 闻贼至，止为阵。 留百骑持火，待军毕发，匿其旁，须悦众度，即焚桥。燧行十馀里，悦率李纳等兵逾桥，乘风纵火，噪而前。燧乃令士无动，命除榛莽广百步为场，募勇士五千人阵而待。比悦至，火止，气少衰，燧纵兵击之。悦败奔桥，桥已焚，众赴水死者不可计，斩首二万级，杀贼将孙晋卿、安墨啜，虏三千人，尸相枕藉三十里，淄青兵几歼。悦夜走魏州，其将拒不纳，比明，追不至，悦乃得入。抱真、苖问曰： 粮少而深入，何也？ 燧曰： 粮少战利速，兵善于致人。今悦与淄青、恒三军为首尾，欲不战以老我师，若分击左右，未可必破，悦且来助，是腹背受敌也。法有攻其必救，故取魏以破之。 皆曰： 善。 悦遣许士则、侯臧间行告穷于朱滔、王武俊。会二人者怨望，乃连和。悦恃燕、赵方至，即出兵背城阵，燧复与诸军破之。进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北平郡王。滔、武俊联兵五万傅魏。会帝遣李怀光以朔方军万五千助燧。怀光勇于斗，未休士，即与滔等战，不利。悦决水灌军，燧兵亦屈。会泾师乱，帝幸奉天，燧还军太原。初，李抱真欲杀怀州刺史杨鉥，鉥奔燧，燧奏其非罪，乃免，抱真怒。及共解邢州围，获军粮，燧自有之，以馀给抱真军，抱真益怒。洹之捷，军进薄魏，悦以突骑犯燧营，李苖救之，抱真勒兵不出。燧将攻魏，取攻具于抱真营，并请杂两军平其功，抱真不听，请独当一面，繇是逗留。帝数遣使讲解。武俊略赵地，抱真分麾下二千人戍邢，燧怒谓： 抱真以兵还守其地，我能独战死邪？ 将引还，李晟和之，乃复与抱真善。及田昂降，燧请以洺州隶抱真，而用昭义副使卢元卿为刺史，兼魏博招讨副使。李晟兵前独隶抱真，抱真亦请兼隶于燧，以示协一。然议者咎燧私忿交恶，卒不成大功。李怀光反河中，诏燧与浑瑊、骆元光合兵讨之。时贼党要廷珍守晋，毛朝敭守隰，郑康守慈，燧移檄镌谕，皆以州降。燧乃率步骑三万次于绛，守将夜弃城去，降四千人。遣李自良定六县，收卒五千。裨将谷秀违令掠士女，斩以徇。时天下蝗，兵艰食，朝臣多请宥怀光者，帝未决。燧以： 河中近甸，舍之屈威灵，无以示天下。 乃舍军入朝，为天子自言之： 且得三十日粮，足平河中。 许之。乃与瑊、元光、韩游瑰之兵合。贼将徐廷光守长春宫城。燧度长春不下，则怀光固守，久攻所伤必众，乃挺身至城下见廷光。廷光惮燧威，拜城上。燧顾其心已屈，徐曰： 我自朝廷来，可西向受命。 廷光再拜。燧曰： 公等朔方士，自禄山以来，功高天下，奈何弃之为族灭计？若从吾言，非止免祸，富贵可遂也。 未对。燧曰： 尔以吾为欺邪？今不远数步，可射我。 披而示之心。廷光感泣，一军皆流涕，即率众降。燧以数骑入其城，众大呼曰： 吾等更为主人矣。 浑瑊亦自以为不及也，叹曰： 尝疑马公能窘田悦，今观其制敌，固有过人者，吾不逮远矣！ 进营焦篱堡，堡将降，余戍望风遁去。燧济河，兵八万阵城下。是日，贼将牛名俊斩怀光降，河中平。贞元二年，吐蕃尚结赞破盐、夏二州，守之，自屯鸣沙。及春，牧产死，粮乏。诏燧为绥银麟胜招讨使，与骆元光、韩游瑰等会师击虏。结赞惧，乞盟，帝不许。乃遣将论颊热甘辞请于燧，且重币申勤勤。燧与论颊热俱朝，盛言宜许以盟，天子然之。燧之朝，结赞遽引去。帝诏浑瑊与盟平凉，虏劫瑊，仅得免。吐蕃归，帝闻，悔怒，夺其兵。卒。
孙子曰： 先为不可胜。 燧教骑士造车甲以修战具。又曰： 卑而骄之。 燧贻书示好而骄田悦。又曰： 取敌之利者，货。 燧约众胜则以家赀赏。又曰： 致人而不致于人。 燧趋魏州以致田悦。又曰： 大吏怒而不服。 燧与抱真私忿而功不立。又曰： 无约请和者，谋也。 燧不悟结赞之计是也。
唐浑瑊
浑瑊，本铁勒九姓之浑部也。善骑射。禄山反，从李光弼定河北，射贼骁将李立节，贯其左肩，死之。从郭子仪复两京，讨安庆绪，胜之新乡，擢武锋军使。从仆固怀恩平史朝义，大小数十战，功最，改太常卿。吐蕃盗塞深入，瑊会泾原节度使马璾讨之。次黄菩原，瑊引众据险，设枪垒自营，遏贼奔突。旧将史抗等内轻瑊，顾左右去枪，叱骑驰贼。既还，虏蹑而入，遂大败，死者十八。子仪召诸将曰： 朔方军高天下，今败于虏，奈何？ 瑊曰： 愿再战。 乃驰朝那，与盐州刺史李国臣趋秦原。吐蕃引去，瑊邀击破之，悉夺所掠而还。回纥侵太原，破鲍防军。拜瑊都知兵马使，自石岭关而南，督诸军掎角，虏引去。子仪为太尉，德宗析所部为三节度，以瑊兼单于大都护。建中中，李希烈诈为瑊书，若同乱者，帝识其谍，用不疑，更赐良马、锦币。帝狩奉天，瑊率家人子弟以从。朱氵此兵薄城，战谯门，晨至日中不解。或以刍车至，瑊曳车塞门，焚以战，贼乃解。瑊治攻具，矢石如雨，昼夜不息，凡浃日，凿堑围城。城中死者可藉，人心危惴，或夜缒出掇蔬本供御，帝与瑊相泣。瑊造云梁，广数十丈，施大轮，濡毡及革冒之，周布水囊为鄣，指城东北，构木庐，蒙革周置之，运薪土其下，将塞隍。帝召瑊，授以诏书千独创性，自御史大夫、实封五百户而下，募突将死士当贼；赐瑊笔，使量功授诏，不足则以衣授。因曰： 朕与公诀矣，令马承倩往，有急可奏。 瑊俯伏呜咽，帝抚而遣之。瑊前与防城使仲庄揣云梁所道，掘大隧，积马矢及薪然之。贼乘风推梁以进，载数千人。王师乘城者皆冻馁，甲弊兵饥，瑊但以忠义感率使当贼，人忧不支，群臣号天以祷。瑊中矢，自揠去，被血而战愈厉。云梁及隧而陷，风返悉焚，贼皆死，举城欢噪。乃第赏将史。泚攻城益急，会李怀光奔难，贼乃去。乘舆进狩山南，瑊以诸军卫入谷口，怀光追骑至，后军击却之。率诸军趋京师。贼韩昮拒武功，瑊率吐蕃论莽罗兵破之武亭川，斩首万级，遂屯奉天，以抗西面。李晟自东渭桥破贼，瑊与韩游瑰、戴休颜以西军收咸阳，进屯延秋门。泚平，论功，以泚兼侍中。天子还宫，授河中绛慈隰节度使、河中同陕虢行营副元帅，封咸阳郡王，赐大宁里甲第，将相送归第，与李晟钧礼。还屯河中。吐蕃相尚结赞陷盐、夏，阴窥京师，而畏瑊与李晟，马燧，欲以计胜之。乃诡辞重礼，请燧讲好，燧苦赞，帝乃诏约盟平凉川，以瑊为会盟使。为结赞所劫，副使崔汉衡以下皆陷，惟瑊得免。自奉天入朝，羸服待罪，诏释之。会吐蕃复入盗，使瑊镇奉天。虏罢，还河中。卒。瑊好书，性忠谨，功高而志益下，岁时贡奉，必躬阅视。每有赐予，下拜跪受，常若在帝前，世方之金日殚，故帝终始信待。贞元后，天子常恐藩侯生事，稍桀骜则姑息之。惟瑊有所奉论不尽从可，辄私喜曰： 上不疑我。 故治蒲十六年，常持军，猜间不能入。君子贤之。
孙子曰： 守则不足。 瑊设枪垒以自营。又曰： 能使敌人不得至者，害之也。 瑊趋秦原而吐蕃去，诸军掎角而回纥遁。又曰： 守而必固。 瑊守奉天而拒朱泚是也。
唐王忠嗣
王忠嗣，华州郑人。父海宾，太子右卫率。吐蕃寇陇右，诏陇右防御使薛纳御之。以海宾为先锋，战武阶，追北至壕口，杀其众。进战长城堡，诸将媢其功，按兵顾望，海宾战死，大军乘之，斩贼万七千级，获马七万、牛羊十四万。玄宗怜其忠，赠左金吾大将军。忠嗣时年九岁，始名训。入见帝，伏地号泣，帝抚之曰： 此去病孤也，须壮而将之。 更赐今名，养禁中。肃宗为忠王，帝使与游。及长，雄毅寡言，有武略，上与论兵，应对蜂起，帝器之。萧嵩出河西，数引为麾下。帝以其年少，有复仇志，诏不得特将。嵩入朝，忠嗣曰： 从公三年，无以归报天子。 乃请精锐数百袭虏。会赞普大酋阅武郁摽川，其下欲还，忠嗣不从，提刀略阵，斩数千人，获羊马万计。嵩上其功，帝大悦。累迁左威卫将军、代北都督。天宝元年，北讨奚怒皆，战桑乾河，三遇三克，耀武漠北，高会而还。时突厥新有难，忠嗣进军碛口经略之。乌苏米施可汗请降，忠嗣以其方强，特文降耳，乃营木剌、兰山，谍虚实。因上平戍十八策，纵反间于拔悉密与葛逻禄、回纥三部，攻多罗斯城，涉昆水，斩米施可汗，筑大同、静边二城，徙清塞、横野军以实之，并受降、振武为一城，自是虏不敢盗塞。兼河东节度使。忠嗣本负勇敢，及为将乃能持重安边，不生事，尝曰： 平世为将，抚众而已。吾不欲竭中国力以幸功名。 故训练士马，随缺缮补。有漆弓百五十斤，每弢之，示无所用。军中士气盛，日夜思战，忠嗣纵诡间，伺虏隙，时时出奇兵袭敌，所向无不克，故士亦乐为用。军每出，召属长付以兵，使授士卒，虽弓矢亦志姓名其上。军还，遗弦亡镞，皆按名第罪。以是部下人自劝，器甲充牣。自朔方至云中袤数千里，据要险筑城堡，斥地甚远。自张仁亶后四十馀年，忠嗣继其功。俄为河西、陇右节度使，权朔方、河东节度，佩四将印，劲兵重地，控制万里，近世未有也。帝方事石堡城，诏问攻取计，忠嗣奏言： 吐蕃举国守之，若顿兵坚城下，费士数万，然后可图，恐所得不补所失，请厉兵马，待取之。 帝意不快。而李林甫尤忌其功，日钩摭过咎。会董延光建言请下石堡，诏忠嗣，不得已为出军，而士无尝格，延光不悦。河西兵马使李光弼入说曰： 大夫爱惜士卒，有拒延光心，虽名受诏，实夺其谋。然大夫已付万众，而不立重赏，何以贾士勇？且大夫惜数万段赐，以启谗口，有如不捷，归罪大夫，大夫先受祸矣。 忠嗣曰： 吾固审得一城不足制敌，失之未害于国。吾忍以数万人命易一官哉！明日见责，不失一金吾、羽林将军，归宿卫，不者，黔中上佐耳。 光弼谢曰： 大夫乃行古人事，光弼又何言！ 趋而出。延光过期不克，果诉忠嗣沮兵。又安禄山城雄武，扼飞狐塞，谋乱，请忠嗣助役，因欲留其兵。忠嗣先期至，不见禄山而还。数上言禄山且乱，林甫益恶之，阴使人诬告： 忠嗣尝养宫中，云吾欲奉太子。 帝怒，召入付三司详验，罪应死。哥舒翰请以官爵赎忠嗣罪，帝意解，贬汉阳太守。卒。后翰引兵攻石堡，拔之，死亡略尽，如忠嗣言，故当世号为名将。初，在朔方，至互市，辄高偿马直，诸蕃多争来市，故蕃马寝少，唐军精。及镇河、陇，又请徙朔方，河东九千骑以实军。迄天宝末，益滋息。
孙子曰： 进不求名。 忠嗣不欲竭中国力以幸功名。又曰： 退不避罪。 忠嗣不忍以万人命易一官。又曰： 城有所不攻。 忠嗣谓石堡城得之不足制敌，失之未害于国是也。
梁刘寻阝（五代）
刘鄩，密州安丘县人也。幼有大志，好兵略，涉猎史传，事青州王师范。唐昭宗幸凤翔，太祖率师奉迎于岐下。师范遣腹心，乘虚袭取太祖管内州郡。鄩以偏裨陷兖州，遂据其城。初，鄩遣细入诈为鬻油者，觇城内虚实及出入所，视罗城下一水窦可以引众而入，遂志之。鄩乃告师范，请步兵五百，宵自水窦衔枚而入，一夕而定。军城晏然，市民无扰。太祖命大将葛从周攻之。时从周家属在城中，鄩善抚其家，升堂拜从周之母。从周攻城，鄩以板舆请母登城告从周曰： 刘将军待我甚至，新妇以下并不失所，尔其察之！ 从周歔欷而退。鄩料简城中，凡不足当敌者悉出之于外。与将士同甘苦，分衣食，以抗外军。戢兵禁暴，居人泰然。后从周攻围既久，鄩无外援，一日副使王彦温逾城而奔，守陴者从之，鄩禁之不可。鄩即遣人从容告彦温曰： 请少将人出，非素遣者勿带行。 又扬言于众曰： 素遣从副使行者即勿禁，其擅去者族之。 守民闻之，奔逸者乃止。外军果疑彦温，即戮于城下。自是军城遂固。及师范力窘，从周以祸福谕鄩。鄩报曰： 俟青州本使归降，即以城池还纳。 及师范告降，鄩即出城听命。太祖嘉其节概，以为有李英公之风，寻授都押牙。太祖牙下诸将皆四镇旧人，鄩一旦居众人之右，及与诸将相见，并用阶庭之礼，太祖尤奇重之。后晋王入魏州，鄩以精兵万人自洹水移军魏县。晋王来觇，鄩设伏于河曲丛木间。俟晋王至，大噪而进，围之数匝，杀获甚众，晋王仅以身免。后鄩潜师出黄泽西趋太原。将行，虑为晋军所追，乃结刍为人，缚旗于上，以驴负之，循堞而行。数日，晋人方觉。会霖雨积旬，师不克进，鄩即整众而旋。魏知临清积粟之所，鄩引军将据之。遇晋将周阳五自幽州率兵至，鄩乃趋贝州与晋军遇于堂邑，鄩要击却之。遂军于莘县，增城垒，浚池隍，自莘及河筑甬道，以通饷路。末帝诏鄩出战，鄩奏曰： 臣深沟高垒，享士训兵，日夜戒严，伺其进取。苟得机便，岂敢坐滋患难？ 帝又遣使问鄩破敌之策，鄩曰： 臣无奇术，但人给粮十斛，粮尽则破敌。 帝大怒，诮鄩曰： 将军蓄米，将疗饥耶？将破贼耶？ 乃遣中使督战。鄩集诸校而谋曰： 主上深居宫禁，未晓兵家，与白面儿共谋，终败大事。大将出征，君命有所不受。临机制变，安可预谋？今揣敌人未可轻动，诸君更筹之。 时诸将皆欲战，鄩默然。他日，复召诸将列坐军门，人具河水一器，因命饮之。众未测其旨，或饮或辞。鄩曰： 一器而难，若是滔滔河流可胜既乎？ 众皆失色。居数日，鄩率万馀人薄镇定之营。时鄩军奄至，上下扰乱，杀获甚多。少顷，晋军继至，乃退。鄩自莘引军袭魏州，与晋王战于故元城，王师败绩，鄩脱身南奔。及归洛，张宗奭承旨逼令饮醙而卒。
孙子曰： 由不虞之道。 鄩自水窦入攻兖州。又曰： 无所不用间。 鄩令外军杀王彦温。又曰： 众草多障者，疑也。 鄩结刍为人，以驴负之是也。
周刘词（五代）
刘词，字好谦，元城人。梁初事邺帅杨师厚，以勇悍闻。唐庄宗入魏，亦列于麾下，两河之战，无不预焉。晋初从杜重威，败安重荣于宗城。及围镇阳，词自登云梯，身先士伍，以功检校司空。时王师方讨襄阳，命词兼行营都虞侯。襄阳平，迁本州围练使。在郡岁余，临事之暇必被甲枕戈而卧。人或问之，词曰： 我以勇敢而登贵仕，不可一日而忘本也。若信其温饱，则筋力有怠，将来何以报国也？ 及汉有天下，从太祖平邺，加检校太保。李守贞叛于河中，太祖征之，命分屯于河西。守贞遣敢死之士数千，夜入其营，将士怖惧，不知所为。词神气自若，令于军中曰： 此小盗耳，不足惊也。 遂免胄横戈叱短兵以击之，贼众大败而退。自是守贞丧胆，不复有奔突之意。河中平，为华州节度使。周显德初，世宗亲征刘崇，词领所部兵随驾。行及高平南，遇樊爱能等自北退回，且言官军已败，止词不行。词弗听，疾驱而北。世宗闻而嘉之，车驾还京，授永兴军节度使。以疾卒于镇。
孙子曰： 惟民是保而利合于主，国之宝也。 词被甲枕戈而卧，思以报国。又曰： 军扰者，将不重也。 词神气自若而退奔突是也。


后汉王霸
王霸，字元伯，颍川颍阳人也。光武为大司马，以霸为功曹令吏。及王郎起，光武在蓟，郎移檄购光武。光武令霸至市中募人，将以击郎。市人皆大笑，举手邪榆之，霸惭懅而还。光武即南驰至下曲阳。传闻王郎兵在后，从者皆恐。及至滹沱河，候吏还白河水流澌，无船，不可济，官属大惧。光武令霸往视之。霸恐惊众，欲且前，阻水，还即诡曰： 冰坚可渡。 官属皆喜。光武笑曰： 候吏果妄语也。 遂前。北至河，河冰亦合，乃令霸护渡，未毕数骑而冰解。光武谓霸曰： 安吾众得济免者，卿之力也。 霸谢曰： 此明公至德，神灵之祐，虽武王白鱼之应，无以加此。 光武谓官属曰： 王霸权以济事，殆天瑞也。 常与臧宫、傅俊共营，霸独善抚士卒，死者脱衣以敛之，伤者躬亲以养之。光武即位，以霸晓兵爱士，可独任，拜为偏将军，并将臧官、傅俊兵，而以宫、俊为骑都尉。建武二年，更封富波侯。帝使霸与捕虏将军马武东讨周建于垂惠。苏茂将五校兵四千馀人救建，而先遣精骑遮击马武军粮，武往救之。建从城中出兵来击武，武恃霸之援，战不甚力，为茂、建所败。武军奔过霸营，大呼求救。霸曰： 贼兵盛，出必两败，努力而已。 乃闭营坚壁。军吏皆争之，霸曰： 茂兵精锐，其众又多，吾吏士心恐，而捕虏与吾相恃，两军不一，此败道也。今闭营固守，示不相援，贼必乘胜轻进，捕虏无救，其战自倍。如此，茂众疲劳，吾承其弊，乃可克也。 茂、建果悉出攻武。合战良久，霸军中壮士路润等数十人断发请战。霸知士心锐，乃开营后，出精骑袭其背。茂、建前后受敌，惊乱败走，霸、武各归营。贼复聚众挑战，霸坚卧不出，方飨士作倡乐。茂雨射营中，中霸前酒樽，安坐不动。军吏皆曰： 茂前日已破，今易击也。 霸曰： 不然。苏茂客兵远来，粮食不足，故数挑战，以徼一功之胜。今闭营休士，所谓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茂、建既不得战，乃引还营。其夜，建兄子诵反，闭城拒之，茂、建遁去，诵以城降。时卢方与匈奴、乌桓连兵，寇盗尤数，缘边愁苦。诏霸将弛刑徒六千馀人，与杜茂治飞狐道，堆石布上，筑起亭障，自代至平城三百馀里。与匈奴、乌桓大小数百战，颇识边事，数上书言宜与匈奴结和亲，又陈委输可从温水漕，以省陆转输之劳。事皆施行。封淮陵侯。永平二年，以病卒。
孙子曰： 能愚士之耳目。 霸诡言冰合而得济。又曰： 不得已则斗。 霸不救马武而使之力战。又曰： 屈人之兵而非战。 霸闭营休士而屈茂、建是也。
后汉臧宫
臧宫，字君翁，颍川郏人也。从光武征战，诸将多称其勇。光武察宫勤力少言，甚亲纳之。及至河北，以为偏将军，从破群贼，数陷陈却敌。光武即位，以为侍中、骑都尉。建武十一年，将兵至中庐，屯骆越。是时公孙述将田戌、任满与征南大将军岑彭相拒于荆门，彭等战数不利，越人谋畔从蜀。宫兵少，力不能制。会属县送委输车数百乘至，宫夜使锯断城门限，令车声回转出入至旦。越人候伺者闻车声不绝，而门限断，相告以汉兵大至。其渠帅乃奉牛酒以劳军。宫陈兵大会，击牛酾酒，飨赐慰纳之，越人由是遂安。宫与岑彭等破荆门。岑彭下巴郡，使宫将降卒五万，从涪水上平曲。公孙述将延岑盛兵于沅水。时宫众多食少，转输不至，而降者皆欲散畔，郡邑复更保聚，观望成败。宫欲引还，恐为所及。会帝遣谒者将兵诣岑彭，有马七百匹，宫矫制取以自益，晨夜进兵，多张旗帜，登山鼓噪，左步右骑，挟船而引，呼声动山谷。岑不意汉军卒至，登山望之，大震恐。宫因纵击，大破之。斩首溺死者万馀人，水为之浊流。延岑奔成都，其众悉降，尽获其兵马珍宝。自是乘胜追北，降者以十万数。军至平阳乡，蜀将王元举众降。进拔绵竹，破涪城，斩公孙述弟恢，复攻拔繁、郫。时大司马吴汉亦乘胜进营逼成都。宫连屠大城，兵马旌旗甚盛，乃乘兵入小雄郭门，历成都城下，至吴汉营，饮酒高会。汉见之甚欢，谓宫曰： 将军向者经虏城下，震扬威灵，风行电照。然穷寇难量，还营愿从他道矣。 宫不从，复路而归，贼亦不敢近之。进军咸阳门，与吴汉并灭公孙述。帝以蜀地新定，拜宫为广汉太守，封酂侯。十九年，妖巫维汜弟子单臣、傅镇等，复妖言相聚，入原武城，劫吏人，自称将军。于是遣宫将北军及黎阳营数千人围之。贼谷食多，数攻不下，士卒死伤。帝召公卿诸侯王问方略，皆曰： 宜重其购赏。 时显宗为东海王，独对曰： 妖巫相劫，势无久立，其中必有悔欲亡者。但外围急，不得走尔。宜少延缓，令得逃亡，逃亡则一亭长足以禽矣。 帝然之。即敕宫撤围缓贼，贼众分散，遂斩臣、镇等。宫还，迁城门校尉。宫以谨信质朴，故常见任用。后匈奴饥疫，自相分争，帝以问宫，宫曰： 愿得五千骑以立功。 帝笑曰： 常胜之家，难与虑敌，吾方自思之。 二十七年，宫乃与马武上书曰： 匈奴贪利，无有礼信，穷则稽首，安则侵盗，缘边被其毒痛，中国忧其搪突。虏今人畜疫死，旱蝗赤地，疫困之力，不当中国一郡。福不再来，时或易失，岂宜固守文德而堕武事乎？今喻告高句骊、乌桓、鲜卑攻其左，发河西四郡、天水、陇西羌胡击其右。如此，北虏之灭，不过数年。诏报曰： 黄石公记曰：柔能制刚，弱能制强。故曰：有德之君，以所乐乐人；无德之君，以所乐乐身。乐人者其乐长，乐身者不久而亡。舍近谋远者，劳而无功；舍远谋近者，逸而有终。逸政多忠臣，劳政多乱人。故曰：务广地者荒，务广德者强；有其有者安，贪人有者残。残灭之政，虽成必败。今国无善政，灾变不息，百姓惊惶，人不自保，而复欲远事边外乎？诚能举天下之半以灭大冠，岂非至愿？苟非其时，不如息人。 自是诸将莫敢复言兵事者。宫卒。
孙子曰： 形之，敌必从之。 宫令车声不绝，而敌疑汉兵大至。又曰： 昼战多旌旗。 宫多张旗帜，登山鼓噪而敌震恐。又曰： 围师必阙。 宫彻围缓贼而斩臣、镇。又曰： 非危不战。 宫欲灭匈奴，光武以谓不如息人是也。
后汉祭遵
祭遵，字弟孙，颍川颍阳人也。光武破王寻等，还过颍阳，遵以县吏数进见，留为门下史。从征河北，为军市令。舍中儿犯法，遵格杀之。光武怒，命收遵。时主簿陈副谏曰： 明公常欲众军整齐，今遵奉法不避，是教令所行也。 光武乃贳之，以为刺奸将军。谓诸将曰： 当避祭遵！吾舍中儿犯法尚杀之，必不私诸卿也。 拜征虏将军，定封颍阳侯。南击弘农、厌新、柏华蛮中贼。弩中遵口，洞出流血，众见遵伤，稍引退，遵呼叱止之，士卒战皆自倍，遂大破之。时新城蛮中山贼张满，屯结险隘为人害。诏遵攻之。遵绝其粮道，满数挑战，遵坚壁不出。而厌新、柏华馀贼复与满合，遂攻得霍阳聚，遵乃分兵击破降之。张满饥困，城拔，生获之。初满祭祀天地，自云当王，既执，叹曰： 谶文误我！ 乃斩之。复令进屯陇下。及公孙述遣兵救嚣，吴汉、耿弇等悉奔还，遵独留不却。卒于军。遵为人廉约小心，克己奉公，赏赐辄尽与士卒，家无私财。制御士心，不越法度。所在吏人，不知有军。遵为将军，取士皆用儒术，对酒设乐，必雅歌投壶。虽在军旅，不忘俎豆，可谓好礼悦乐，守死善道者也。其后会朝，帝每叹曰： 安得忧国奉公之臣如祭征虏者乎！ 遵之见思若此。
孙子曰： 法令执行。 遵杀舍中儿而光武知其不可犯。又曰： 修道而保法。 遵之所在，吏人不知有军是也。
后汉马援
马援，字文渊，扶风茂陵人也。其先赵奢为赵将，号曰 马服君 ，子孙因为氏。援少有大志，为郡督邮，送囚至司命府，囚有重罪，援哀而纵之，遂亡命北地。遇赦，因留牧畜。转游陇汉间，常谓宾客曰： 丈夫为志，穷当益坚，老当益壮。 因处田牧，至有牛马羊数千头，谷数万斛。既而叹曰： 凡殖货财产，贵其能施赈也，否则守钱虏耳。 乃尽散以班昆弟故旧，身衣羊裘皮绔。援留西州，隗嚣甚敬重之，以援为绥德将军，与决筹策。是时公孙述称帝于蜀，嚣使援往观之。援素与述同里囗，相善，以为既至当握手欢如平生。而述盛陈陛卫，以延援入。欲授援以封侯大将军位，宾客皆乐留，援晓之曰： 天下雄雌未定，公孙不吐哺走迎国士，与图成败，反修饰边幅，此子何足久稽天下士乎？ 因辞归，谓嚣曰： 子阳井底蛙耳，而妄自尊大，不如专意东方。 嚣使援奉书洛阳。援至，引见于宣德殿。世祖迎笑谓援曰： 卿遨游二帝间，今见卿，使人大惭。 援顿首辞谢，因曰： 当今之世，非独君择臣也，臣亦择君矣。臣与公孙述同县，少相善。臣前至蜀，述陛戟而后进臣。臣今远来，陛下何知非剌客奸人，而简易若是？ 帝复笑曰： 卿非刺客，顾说客耳。 援曰： 天下反覆，盗名字者不可胜数。今见陛下，恢廓大度，同符高祖，乃知帝王自有真也。 帝甚壮之，使太中大夫来歙持节送援西归陇右。隗嚣与援共卧起，问以东方流言及京师得失。援说嚣曰： 前到朝廷，上引见数十，每接宴语，自夕至旦，才明勇略，非人敌也。且开心见诚，无所隐伏，阔达多大节，略与高祖同。经学博览，政事文辨，前世无比。 嚣曰： 卿谓何如高帝？ 援曰： 不如也。高帝无可无不可。今上好吏事，动如节度，又不喜饮酒。 嚣意不怿，曰： 如卿言，反复胜邪？ 然雅信援，故遂遣长子恂入质。援因将家属随恂归洛阳。会隗嚣用王元计，发兵拒汉。援乃上疏曰： 臣援自念归身圣朝，奉事陛下，本无公辅一言之荐，左右为容之助。臣不自陈，陛下何因闻之？夫居前不能令人轾，居后不能令人轩，与人怨不能为人患，臣所耻也。臣与隗嚣，本实交友。初，嚣遣臣东，谓臣曰： 本欲为汉，愿足下往观之。于汝意可，即专心矣。 及臣还反，报以赤心，实欲导之于善，非敢谲以非义。而嚣自挟奸心，盗憎主人。愿听诣行在所，极陈灭嚣之术，得空胸腹，申愚策，退就陇亩，死无所恨。 帝乃召援计事。因使援将突骑五千，往来游说嚣将高峻、任禹之属，下及羌豪，为陈祸福，以离嚣支党。帝自西征嚣，至漆，诸将多以王师之重，不宜远入险阻，计犹豫未决。会召援，夜至，帝大喜，引入，具以群议质之。援因说隗嚣将帅有土崩之势，兵进有必破之状。又于帝前聚米为山谷，指画形势，开示众军所从道径往来，分析曲折，昭然可晓。帝曰： 虏在吾目中矣。 明旦，遂进军至第一，嚣众大溃。自王莽末，西羌寇边，遂入居塞内，金城属县多为虏有。来歙奏言陇西侵残，非马援莫能定。拜援陇西太守。援乃发步骑三千人，击破先零羌于临洮，斩首数百级，获马牛羊万馀头。守塞诸羌八千馀人诣援降。诸种有数万，屯聚冠钞，拒浩亹隘。援与杨武将军马成击之。羌因将其妻子辎重移阻于允吾谷，援乃潜行间道，掩赴其营。羌大惊坏，复远徙唐翼谷中，援复追讨之。羌引精兵聚北山上，援陈军向山，而分遣数百骑绕袭其后，乘夜放火，击鼓叫噪，虏遂大溃，凡斩首千余级。援以兵少，不得穷追，收其谷粮畜产而还。是时，朝臣以金城破羌之西，涂远多寇，议欲弃之。援上言，破羌以西城多完牢，易可依固，其田土肥壤，灌溉流通。如令羌在湟中，则为害不休，不可弃也。帝然之。于是诏武威太守，令悉还金城客民。归者三千馀口，使各反旧邑。援奏为置长吏，缮城郭，起坞候，开导水田，劝以耕牧，郡中乐业。又遣羌豪杨封譬说塞外羌，皆来和亲。武都参狼羌与塞外诸种为寇，杀长吏。援将四千馀人击之，至氐道县，羌在山上，援军据便地，夺其水草，不与战。羌遂穷困，豪帅数千万户亡出塞，诸种万馀人悉降。于是陇右清静。援务开宽信，恩以待下，任吏以职，但总大体而已。宾客故人，日满其门。诸曹时白外事，援辄曰： 此诚椽之任，何足相烦。颇衰老子，使得遨游。若大姓侵小民，黠羌欲旅距，此乃太守事耳。 傍县尝有报仇者，吏民惊言羌反，百姓奔入城郭。狄道长诣门，请闭城发兵。援时与宾客饮，大笑曰： 烧虏何敢复犯我？晓狄道长归守寺舍，良怖急者，可床下伏。 后稍定，郡中服之。援善兵策，帝常言： 伏波论兵，与我意合。 每有所谋，未尝不用。交趾女子徵侧及女弟徵贰反，攻没其郡，九真、日南、合浦蛮夷皆应之，寇略岭外六十馀城，侧自立为王。于是玺书拜援伏波将军，以扶乐侯刘隆为副。遂缘海而进，堕山刊道千馀里。军至浪泊上，与贼战，破之，斩首数千级，降者万馀人。援追徵侧等至禁溪，数败之，贼遂散走。斩徵侧、徵贰，传首洛阳。封援为新息侯。将楼船大小二千馀艘，战士二万馀人，进击九真贼徵侧馀党都阳等，自无功至居风，斩获五千馀人，峤南悉平。初，援军还，平陵人孟冀，名有计谋，于坐贺援。援谓之曰： 吾望子有善言，反同众人邪？方今匈奴、乌桓尚扰北边，欲自请击之。男儿要当死于边野，以马革裹尸还葬耳，何能卧床上在儿女子手中邪？ 冀曰： 谅为烈士，当如此矣。 武威将军刘尚击武陵五溪蛮夷，深入，军没。援因复请行。时年六十二，帝愍其老，未许之。援自请曰： 臣尚能被甲上马。 帝令试之。援据鞍顾盼，以示可用。帝笑曰： 矍铄哉是翁也！ 遂遣援率耿舒等，将十二郡募士及弛刑四万馀人征五溪。援夜谓友人谒者杜愔曰： 吾受厚恩，年迫馀日索，常恐不得死国事，今获所愿。 军至临乡，遇贼攻县，援迎击，破之，斩获二千馀人，皆散走入竹林中。初，军次下隽，有两道可入，从壶头则路近而水崄，从充则涂夷而运远，帝初以为疑。及军至，耿舒欲从充道，援以为弃日费粮，不如进壶头，扼其喉咽，充贼自破。以事上之，帝从援策。进营壶头。贼乘高守隘，水疾，船不得上。会暑甚，士卒多疫死，援亦中病，遂困，乃穿岸为室，以避炎气。贼每升险鼓噪，援辄曳足以观之，左右哀其壮意，莫不为之流涕。耿舒与兄好时侯弇书曰： 前舒上书当先击充，粮虽难运而兵马得用，军人数万争欲先奋。今壶头竟不得进，大众怫郁行死，诚可痛惜。前到临乡，贼无故自致，若夜击之，即可殄灭。伏波类西域贾胡，到一处辄止，以是失利。今果疾疫，皆如舒言。 弇得书，奏之。帝乃使虎贲中郎将梁松乘驿责问援，因代监军。会援病卒，松遂因事陷之。帝大怒，追收援新息侯印绶。
孙子曰： 亲而离之。 援陈祸福以离嚣支党。又曰： 计险厄远近，上将之道。 援聚米为山谷，而汉帝谓 虏在吾目中 。又曰： 绝山依谷。 援据水草而羌困败。又曰： 攻其所不戒。 援陈军向山而绕袭其后。又曰： 涂有所不由。 援从壶头而军不利是也。
后汉班超
班超，字仲升，扶风平陵人。为人有大志。居家常执勤苦，不耻劳辱。有口辩而涉猎书传。家贫，常为官佣书以供养。久劳苦，尝辍业投笔，叹曰： 大丈夫无他志略，犹当效傅介子、张骞，立功异域，以取封侯。安能久事笔砚间乎？ 左右皆笑之。超曰： 小子安知壮士志哉！ 其后行诣相者，曰： 当封侯万里之外。 超问其状，相者指曰： 生燕颔虎颈，飞而食肉，此万里侯相也。 奉车都尉窦固出击匈奴，以超为假司马，与从事郭恂俱使西域。超到鄯善，鄯善王广奉超礼意甚备，后忽更疏解。超谓其官属曰： 宁觉广礼意薄乎？此必有北虏使来，狐疑未知所从故也。明者睹未萌，况已著邪。 乃召侍胡诈之曰： 匈奴使来数日，今安在乎？ 侍胡惶恐，具服其状。超乃闭侍胡，悉会其吏士三十六人，与共饮，酒酣，因激怒之，曰： 卿曹与我俱在绝域，欲立大功，以求富贵。今虏使到裁数日，而王广礼意即废，如令鄯善收吾属送匈奴，骸骨长为豺狼食矣。为之奈何？ 官属皆曰： 今在危亡之地，死生从司马。 超曰： 不入虎穴，不得虎子。当今之计，独有因夜以火攻虏，使彼不知我多少，必大震怖，可殄尽也。灭此虏，则鄯善破胆，功成事立矣。 众曰： 当与从事议之。 超怒曰： 吉凶决于今日。从事文俗吏，闻此必恐而谋泄。死无所名，非壮士也！ 众曰： 善。 初夜，遂将吏士往奔虏营。会天大风，超令十人持鼓藏虏舍后，约曰： 见火然，皆当鸣鼓大呼。 余人悉持兵弩夹门而伏。超乃顺风纵火，前后鼓噪。虏众惊乱，超手格杀三人，吏兵斩其使及从士三十馀级，馀众百人许悉烧死。明日乃还告郭恂，恂大惊，既而色动。超知其意，举手曰： 掾虽不行，班超何心独擅之乎？ 恂乃悦。超于是召鄯善王广，以虏使首示之，一国震怖。超晓告抚慰，遂纳子为质。还奏于窦固，固大喜，具上超功效，并求更选使使西域。帝壮超节，诏固曰： 吏知班超，何故不遣而更选乎？今以超为军司马，令遂前功。 超复受使，固欲益其兵，超曰： 愿将本使从三十馀人足矣。如有不虞，多益为累。 是时于寘王广德新攻破莎车，而匈奴遣使监护其国。超既西，先至于寘。广德礼意甚疏，且其俗信巫。巫言： 神怒何故欲向汉？汉使有騧马，急求取以祠我。 广德乃遣使就超请马。超密知其状，报许之，而令巫自来取马。有顷，巫至，超即斩其首以送广德，因辞责之。广德素闻超在鄯善诛灭虏使，大惶恐，即攻杀匈奴使者而降超。超重赐其王以下，因镇抚焉。时龟兹王建为匈奴所立，攻破疏勒，杀其王，而立龟兹人兜题为疏勒王。超从间道至疏勒，去兜题所居槃橐城九十里，逆遣吏田虑先往降之。敕虑曰： 兜题本非疏勒种，国人必不用命。若不即降，便可执之。 虑既到，兜题见虑轻弱，殊无降意。虑因其无备，遂前劫缚兜题。左右出其不意，皆惊惧奔走。虑驰报超，超即赴之，悉召疏勒将吏，说以龟兹无道之状，因立其故王兄子忠为王，国人大悦。忠及官属皆请杀兜题，超不听，欲示以威信，释而遣之。肃宗初即位，下诏召超。超发还，疏勒举国忧恐。其都尉黎弇曰： 汉使弃我，我必复为龟兹所灭耳。诚不忍见汉使去。 因以刀自刭。超还至于寘，王侯以下皆号泣曰： 依汉使如父母，诚不可去。 互抱超马脚，不得行。超恐于寘终不听其东，又欲遂本志，乃更还疏勒。乃上疏请兵，曰： 臣窃见先帝欲开西域，故北击匈奴，西使外国，鄯善、于寘即时向化。今拘弥、莎车、疏勒、月氏、乌孙、康居复愿归附，欲共并力破灭龟兹，平通汉道。若得龟兹，则西域未服者百分之一耳。前世议者皆曰取三十六国，号为断匈奴右臂。今西域诸国，贡奉不绝，惟焉耆、龟兹独未服从。今宜拜龟兹侍子白霸为其国王，以步骑数百送之，与诸国连兵，数月之间，龟兹可禽。以夷狄攻夷狄，计之善者也。 帝知其功可成，议欲给兵。平陵人徐干素与超同志，上疏愿奋身佐超。遂以干为假司马，将驰刑及义从千人就超。先是莎车以为汉军不出，遂降于龟兹，而疏勒都尉番辰亦复反叛。会徐干适至，超遂与徐干击番辰，大破之，斩首千馀级，多获生口。趋既破番辰，欲进攻龟兹。以乌孙兵强，宜困其力，乃上言： 乌孙大国，控弦十万。可遣使招慰，与共合力。 帝纳之。遣卫候李邑护送乌孙使者，赐大小昆弥以锦帛。李邑始到于寘，而值龟兹攻疏勒，恐惧不敢前，因上书陈西域之功不可成，又盛毁超。帝知超忠，乃责邑，令邑诣超受节度。诏超： 若邑任在外者，便留与从事。 超即遣邑将乌孙侍子还京师。徐干谓超曰： 邑前亲毁君，欲败西域，今何不缘诏书留之，更遣它吏送侍子乎？ 超曰： 是何言之陋也！以邑毁超，故今遣之。内省不疚，何恤人言！快意留之，非忠臣也。 超因发疏勒、于寘兵击莎车。莎车阴通使疏勒王忠，啖以重利，忠遂反从之，西保乌即城。超乃更立其府承成大为疏勒王，悉发其不反者以攻忠。积半岁，而康居遣精兵救之，超不能下。是时月氏新与康居婚，相亲，超乃使使多赍锦帛遗月氏王，令晓示康居王，康居王乃罢兵，执忠以归其国，乌即城遂降于超。后三年，忠说康居王借兵，还据损中，密与龟兹谋，遣使诈降于超。超内知其奸而外伪许之。忠大喜，即从轻骑诣超。超密勒兵待之，为供张设乐。酒行，乃叱吏缚忠斩之。超发于寘诸国兵二万五千人，复击莎车。而龟兹王遣左将军发温宿、姑墨、尉头合五万人救之。超召将校及于寘王议曰： 今兵少不敌，其计莫若各散去。于寘从是而东，长史亦于此西归，可须夜鼓声而发。 阴缓所得生口。龟兹王闻之大喜，自以万骑于西界遮超，温宿王将八千骑于东界徼于寘。超知二虏已出，密召诸部勒兵，鸡鸣驰赴莎车营，胡大惊乱奔走，追斩五千馀级，大获其马畜财物。莎车遂降，龟兹等因各退散，自是威震西域。初，月氏尝助汉击车师有功，因求汉公主。超拒还其使，由是怨恨。遣其副王谢将兵七万攻超。超众少，皆大恐。超譬军士曰： 月氏兵虽多，然数千里逾葱岭来，非有运输，何足忧邪？但当收谷坚守，彼饥穷自降，不过数十日决矣。 谢遂前攻超，不下，又抄掠无所得。超度其粮将尽，必从龟兹求救，乃遣兵数百于东界要之。谢果遣骑赍金银珠玉以赂龟兹。超伏兵遮击，尽杀之，持其使首以示谢。谢大惊，即遣使请罪，愿得生归。超纵遣之。月氏由是大震，龟兹、姑墨、温宿皆降。乃以超为都护，徐干为长史，拜白霸为龟兹王。西域唯焉耆、危须、尉犁怀二心。超遂发龟兹、鄯善等八国兵合七万人讨焉耆。兵到尉犁界，而遣晓说焉耆、尉犁、危须曰： 都护来者，欲镇抚三国。即欲改过向善，宜遣大人来迎，当赏赐王侯已下，事毕即还。今赐王彩五百匹。 焉耆王广遣其左将北韐支奉牛酒迎超。超诘韐支曰： 汝虽匈奴侍子，而今秉国之权。都护自来，王不以时迎，皆汝罪也。 或谓超可便杀之，超曰： 非汝所及。此人权重于王，今来入其国而杀之，遂令自疑，设备守险，岂得到城下哉！ 于是赐而遣之。广乃与大人迎超于尉犁，奉献珠物。焉耆国有苇桥之险，广乃绝桥，不欲令汉军入国。超更从他道厉度。到焉耆，去城二十里，止营大泽中。广出不意，大恐，乃欲悉驱其人共入山保。焉耆左侯元孟先尝质京师，密遣使以事告超，超即斩之，示不信用。乃期大会诸国王，因杨声当重加赏赐，于是焉耆王广、尉犁王况及北韐支等三十人相率诣超。其国相腹久等十七人惧诛，皆亡入海，而危须王亦不至。坐定，超怒诘广曰： 危须王何故不到？腹久等何缘逃亡？ 遂叱吏士收广、况等斩之，传首京师。更立元孟为焉耆王。超留焉耆半岁，慰抚之。于是西域五十馀国悉皆纳质内属焉。下诏封超为定远侯。超自以久在绝域，年老思土，上疏曰： 臣闻太公封齐，五世葬周，狐死首丘，代马依风。夫周齐同在中土千里之间，况于远处绝域，小臣能无依风首丘之思哉？臣不敢望到酒泉郡，但愿生入玉门关。 乃诏超还。超在西域三十一岁。至洛阳，拜为射声校尉。超素有胸胁疾，既至，病遂加。卒，年七十一。初，超被召，以戊己校尉任尚为都护。与超交代，尚谓超曰： 君侯在外国三十馀年，而小人猥承君后，任重虑浅，宜有以诲之。 超曰： 年老失智，任君数当大位，岂班超所能及哉！必不得已，愿进愚言。塞外吏士，本非孝子顺孙，皆以罪过徙补边屯。而蛮夷怀鸟兽之心，难养易败。今君性严急，水清无鱼，察政不得下和。宜荡佚简易，宽小过，总大纲而已。 超去后，尚私谓所亲曰： 我以班君当有奇策，今所言平平耳。尚至数年，而西域反乱，以罪被召，如超所戒。
孙子曰： 过则从。 超之吏士谓 死生从司马 。又曰： 火人。 超因风纵火而杀虏使。又曰： 衢地合交。 超请招慰乌孙而攻龟兹。又曰： 用而示之不用。 超欲击莎车而诡言散去。又曰： 以饱待饥。 超收谷坚守而败月氏是也。
后汉虞诩
虞诩，字升卿，陈国武平人也。初，辟太尉李脩府，拜郎中。永初中，羌胡反乱，残破并、凉，大将军邓骘以军役方费，事不相瞻，欲弃凉州，弁力北边，乃会公卿集议。骘曰： 譬若衣败，坏一以相补，犹有所完。若不如此，将两无所保。 议者咸同。诩闻之，乃说李脩曰： 窃闻公卿定策当弃凉州，求之愚心，未见其便。先帝开拓土宇，劬劳后定，而今惮小费，举而弃之。凉州既弃，即以三辅为塞；三辅为塞，则园陵单外。此不可之甚者也。谚曰：关西出将，关东出相。观其习兵壮勇，实过馀州。今羌胡所以不敢入据三辅，为心腹之害者，以凉州在后故也。其土人所以摧锋执锐，无反顾之心者，为臣属于汉故也。若弃其境域，徙其人庶，安土重迁，必生异志。如使豪雄相聚，席卷而东，虽贲、育为卒，太公为将，犹恐不足当御。议者喻以补衣犹有所完，诩恐其疽食侵淫而无限极。弃之非计。 脩曰： 吾意不及此。微子之言，几败国事。然则计当安出？ 诩曰： 今凉土扰动，人情不安，窃忧卒然有非常之变。诚宜令四府九卿，各辟彼州数人，其牧守令长子弟皆除为冗官，外以劝厉，答其功勤；内以拘致，防其邪计。 修善其言，更集四府，皆从诩议。于是辟西州豪桀为掾属，拜牧守长吏子弟为郎，以安慰之。邓骘兄弟以诩异其议，因此不平，欲以吏法中伤诩。后朝歌贼宁季等数千人攻杀长吏，屯聚连年，州郡不能禁，乃以诩为朝歌长。故旧皆吊诩曰： 得朝歌可哀！ 诩笑曰： 志不求易，事不避难，臣之职也。不遇槃根错节，何以别利器乎？ 始到，谒河内太守马稜。稜勉之曰： 君儒者，当谋谟庙堂，反在朝歌邪？ 诩曰： 初除之日，士大夫皆见吊勉。以诩筹之，知其无能为也。朝歌者，韩、魏之郊，背太行，临黄河，去敖仓百里，而青冀之人流亡万数。贼不知开仓招众，劫库兵，守成皋，断天下右臂，此不足忧也。今其众新盛，难与争锋。兵不厌权，愿宽假辔策，勿令有所拘阂而已。 及到官，设令三科以募求壮士，自掾史以下各举所知，其攻劫者为上，伤人偷盗者次之，带丧服而不事家业为下。收得百馀人，诩为飨会，悉贳其罪，使入贼中，诱令劫掠，乃伏兵以待之，遂杀贼数百人。又潜遣贫人能缝者，佣作贼衣，以彩线缝其裾为识，有出市里者，吏辄禽之。贼由是骇散，咸称神明。后羌寇武都，邓太后以诩有将帅之略，迁武都太守。羌乃率众数千，遮诩于陈仓、崤谷，诩即停军不进，而宣言上书请兵，须到当发。羌闻之，乃分钞傍县。诩因其兵散，日夜进道，兼行百馀里。令吏士各作两灶，日增倍之，羌不敢逼。或问曰： 孙膑减灶，而君增之。兵法日行不过三十里，以戒不虞，而今日且二百里。何也？ 诩曰： 虏众多，吾兵少。徐行则易为所及，速进则彼所不测。 虏见吾灶日增，必谓郡兵来迎。众多行速，必惮追我。孙膑见弱，吾今示强，势有不同是也。 既到郡，兵不满三千，而羌众万馀，攻围赤亭数十日。诩乃令军中，强弩勿发，而潜发小弩。羌以为矢力弱，不能至，并兵急攻。诩于是使二十强弩共射一人，发无不中，羌大震，退。诩因出城奋击，多所伤杀。明日悉陈其兵众，令从东郭门出，北郭门入，贸易衣服，回转数周。羌不知其数，更相恐动。诩计贼当退，乃潜遣五百馀人于浅水设伏，候其走路。虏果大奔，因掩击，大破之，斩获甚众，贼由是败散，南入益州。诩乃占相地势，筑营壁百八十所，招还流亡，假赈贫人，郡遂以安。先是运道艰险，舟车不通，驴马负载，僦五致一。诩乃自将吏士，案行川谷，自沮至下辨，数十里中，皆烧石翦木，开漕船道，以人僦直雇借佣者，于是水运通利，岁省四千馀万。永和初，迁尚书令，卒。临终，谓其子恭曰： 吾事君直道，行己无愧。所悔者，为朝歌长时杀贼数百人，其中何能不有冤者。自此二十馀年，家门不增口，斯获罪于天也。
孙子曰： 强弱形也。 诩增灶示强，而羌不敢逼。又曰： 形人而我无形。 诩贸易衣服，而羌不知其数是也。
后汉皇甫规
皇甫规，字威明，安定朝歌人也。永和中，西羌大寇三辅，围安定。征西将军马贤将诸郡兵击之，不能克。规虽在布衣，见贤不恤军事，审其必败，乃上书言状。寻而贤果为羌所没。郡将知规有兵略，乃命为功曹，使率甲士八百，与羌交战，斩首数级，贼遂退却。举规上计掾。其后羌众大合，攻烧陇西，朝廷患之。规乃上疏求乞自效，曰： 臣比年以来，数陈便宜。羌戎未动，策其将反，马贤始出，颇知必败。误中之言，在可考校。臣每恨贤等拥众四年，未有成功，久师之费且百亿计。夫羌戎溃叛，不由承平，皆因边将失于绥御。乘常守安则加侵暴，苟竞小利则致大害，微胜则虚张首级，军败则隐匿不言。军士劳怨，困于猾吏，进不得快战以徼功，退不得温饱以全命，饿死沟渠，暴骨中原。徒见王师之出，不闻振旅之声。酋豪泣血，惊惧生变。是以安不能久，败则经年。臣所以搏手叩心而增叹者也。愿假臣两营二郡，屯列坐食之兵五千，出其不意，与护羌校尉赵冲共相首尾。土地山谷，臣所晓习；兵埶巧便，臣已更之。可不烦方寸之印，尺帛之赐，高可以涤患，下可以纳降。若谓臣年少官轻，不足用者，凡诸败将，非官爵之不高，年齿之不迈。臣不胜至诚，没死自陈。 桓帝不能用。时泰山贼叔孙无忌侵乱郡县，中郎将宗资讨之未服。公车特召规，拜泰山太守。规到官，广设方略，寇贼悉平。延熹中，叛羌零吾等与先零别种寇钞关中，护羌校尉段飃坐召。后先零诸种陆梁，覆没营坞。规素悉羌事，志自奋效，乃上疏曰： 臣生长豳岐，年五十有九。昔为郡吏，再更叛羌，豫筹其事，有误中之言。臣素有固疾，恐犬马齿穷，不报大恩。愿乞冗官，备单车一人之使，劳来三辅，宣国威泽，以所习地形兵埶，佐助诸军。 至冬，羌遂大合，朝廷为忧。三公举规为中郎将，持节监关西兵，讨零吾等，破之，斩首八百级。先零诸种羌慕规威信，相劝降者十馀万。规因发其骑兵讨陇右，而道路隔绝，中军大疫，死者十三四。规亲入庵庐，巡视将士，三军感悦。东羌遂遣使乞降，凉州复通。先是安定太守孙隽受取狼籍，属国都尉李翕、督军御史张禀多杀降羌，凉州刺史郭闳、汉阳太守赵熹并老弱不堪任职，而皆倚恃权贵，不遵法度。规到州界，悉条奏其罪，或免或诛。羌人闻之，翕然反善。沈氐大豪滇昌、饥恬等十馀万口，复诣规降。拜度僚将军，至营数月，上书荐中郎将张奂以自代，曰： 臣闻人无常俗，而政有治乱；兵无强弱，而将有能否。伏见中郎将张奂，才略兼优，宜正元帅，以从众望。若犹谓愚臣宜充军事者，愿乞冗官，以为奂副。 朝廷从之，以奂代为度僚将军，规为使匈奴中郎将。再转为护羌校尉。熹平三年，以疾召还。未至，卒。
孙子曰： 良将警之。 规以马贤不恤军士而知其必败。又曰： 进不求名。 规举张奂自代，而身为之副是也。
后汉张奂
张奂，字然明，敦煌酒泉人也。举贤良，擢拜议郎，迁安定属国都尉。初到职，而南匈奴左薁韐台耆、且渠伯德等七千馀人寇美稷，东羌复举种应之。而奂壁唯有二百许人，闻即勒兵而出。军吏以为力不敌，叩头争止之。奂不听，遂进屯长城，收集兵士，遣将王卫招诱东羌，因据龟兹，使南匈奴不得交通东羌。诸豪遂相率与奂和亲，共击薁韐等，连战破之。伯德惶恐，将其众降，郡众以宁。羌豪帅感奂恩德，上马二十匹，先零酋长又遗金锯八枚。奂并受之，而召主簿于诸羌前，以酒酹地曰； 使马如羊，不以入厩；使金如粟，不以入怀。 悉以金马还之。羌性贪而贵吏清，前有八都尉率好财货，为所患苦，及奂正身洁己，威化盛行。迁使匈奴中郎将。时休屠各及朔方乌桓并同反叛，烧度僚将军门，引屯赤坑，烟火相望。兵众大恐，各欲亡去。奂坐帷中，与弟子讲诵自若，军士稍安。乃潜诱乌桓阴与通和，遂使斩屠各渠帅，袭破其众。诸胡悉降。延熹元年，鲜卑寇边，奂率南单于击之，斩首数百级。迁度僚将军。数载间，幽、并清静。九年春，召拜大司农。鲜卑闻奂去，其夏，遂招结南匈奴、乌桓数道入塞，或五六千骑，或三四千骑，寇掠缘边九郡，设杀百姓。秋，鲜卑复率八九千骑入塞，诱引东羌与共盟诅。于是上郡沈氐、安定先零诸种共寇武威、张掖，缘边大被其毒。朝廷以为忧，复拜奂为护匈奴中郎将，以九卿秩督幽、并、凉三州及度僚、乌桓二营。匈奴、乌桓闻奂至，因相率还降，凡二十万口。奂但诛其首恶，馀皆慰纳之。司隶校尉王寓，出于宦官，欲借宠公卿，以求荐举。百僚畏惮，莫不许诺，唯奂独拒之。寓怒，因此遂陷以党罪，禁锢归田里。奂少立志节，尝与士友言曰： 大丈夫处世，当为国家立功边境。 及为将帅，果有勋名。董卓慕之，使其兄遗缣百匹。奂恶卓为人，绝而不受。光和四年卒，年七十八岁。
孙子曰： 威加于敌，则其交不得合。 奂使羌不得交通而败薁韐。又曰： 廉洁可辱。 奂正身洁己，而先零不能以货动。又曰： 军扰者，将不重也。 奂坐帷讲诵而众心安是也。
后汉段纪明
段飃，字纪明，武威姑臧人也。少便习弓马，尚游侠，轻财贿，长乃折节好古学。初举孝廉，为宪陵园丞，迁辽东属国都尉。时鲜卑犯塞，飃即率所领驰赴之。既而恐贼惊去，乃使驿骑诈赍玺书召飃，飃于道伪退，潜于还路设伏。虏以为信然，乃入追飃。飃因大纵兵，悉斩获之。延熹二年，迁护羌校尉。会烧当、烧何、当煎、勒姐等八种羌寇陇西、金城塞，飃将兵及湟中义从羌万二千骑出湟谷，击破之。追讨南渡河，使军吏田晏、夏育募先登，垂索相引，复战于罗亭，大破之，斩其酋豪以下二千级，获生口万馀人，虏皆奔走。四年冬，上郡沈氐、陇西牢姐、乌吾诸种兵共寇并、凉二州，飃将湟中义从讨之。凉州刺史郭闳贪共其功，稽固飃军，使不得进。义从役久，恋乡旧，皆悉反叛。郭闳归罪于飃，飃坐召下狱，输作左校。羌遂陆梁，覆没营坞，转相招结，唐突诸郡，于是吏人守阙讼飃以千数。朝廷知飃为郭闳所诬，诏问其状。飃但谢罪，不敢言枉，京师称为长者。起于徒中，复拜议郎，迁并州刺史。八年夏，进军击当煎种于湟中，飃兵败，被围二日，用隐士樊志张策，潜师夜出，鸣鼓还战，大破之，首虏数千人。飃遂穷追，展转山谷间，自春及秋，无日不战，虏遂饥困败散。飃凡破西羌，斩首二万三千级，获生口数万人，马牛羊八百万头，降者万馀落。封飃都乡侯。永康元年，当煎诸种复反，合四千馀人，欲攻武威。飃复追击，杀其渠帅，斩首三千馀级，西羌于此弭定。而东羌先零等，自覆没征西将军马贤后，朝廷不能讨，遂数寇扰三辅。其后度辽将军皇甫规、中郎将张奂招之连年，既降又叛。桓帝诏问飃曰： 先零东羌造恶反逆，而皇甫规、张奂各拥强众，不时辑定。欲移兵东讨，未识其宜。可三思术略。 飃因上言曰： 臣伏见先零东羌虽数叛逆，而降于皇甫规者，已三万许落，善恶既分，馀寇无几。今张奂踌躇久不进者，当虑外离内合，兵往必惊。且自冬践春，屯结不散，人产疲羸，自亡之飃，徒更招降，坐制强敌耳。臣以为狼子野心，难以恩纳，飃穷虽服，兵去复动。唯当长矛挟胁，白刃加颈耳。计东种所馀三万馀落，居近塞内，路无险折，非有燕、齐、秦、赵从横之埶，而久乱并、凉，累侵三辅、西河、上郡，已各内徙，安定、北地复至单危，自云中、五原，西至汉阳二千馀里，匈奴、种羌并擅其地，是为拥疽伏疾，留滞胁下。如不加诛，转就滋大。今若以骑五千，步万人，车三千两，三冬二夏，足以破定，无虑用费为钱五十四亿。如此，则可令群寇破尽，匈奴长服，内徙郡县得反本土。伏计永和中，诸羌反叛，十有四年，用二百四十亿；永和之末，复经七年，用八十馀亿。费耗若此，犹不诛尽，馀孽复起，于兹作害。今不暂疲人，则永宁无期。臣庶竭驽劣，伏待节度。 帝许之，悉听如所上。建宁元年春，飃将兵万馀人，赍十五日粮，从彭阳直指高平，与先零诸种战于逢义山。虏兵盛，飃众恐。飃乃令军中张镞利刃，长矛三重，挟以强弩，列轻骑为左右翼。激怒兵将曰： 今去家数千里，进则事成，走必尽死，努力共功名！ 因大呼，众皆应声腾赴，飃驰骑于傍，突而击之，虏众大溃，斩首八千馀级，获牛马羊二十八万头。拜飃破羌将军。夏，飃复追羌出桥门，至走马水上。寻闻虏在奢延泽，乃将轻兵兼行，一日一夜二百馀里，晨及贼，击破之。馀虏走向落川，复相屯结。飃乃分遣骑司马田晏将五千人出其东，假司马夏育将二千人绕其西。羌分六七千人攻围晏等，晏等与战，羌溃走。飃急进，与晏等共追之于令鲜水上。飃士卒饥渴，乃勒众推方夺其水，虏复散走。飃遂与相连缀，且斗且引，及于灵武谷。飃乃被甲先登，士卒无敢后者。羌遂大败，弃兵而走。追之三日三夜，士皆重茧。既到泾阳，馀寇四千落悉散入汉阳山谷间。时张奂上言： 东羌虽破，馀种难尽。宜以恩降，可无后悔。 诏书下飃。飃复上言： 臣本知东羌虽众，而软弱易制，所以比陈愚虑，思为永宁之算。而中郎将张奂，说虏强难破，宜用招降。又言羌一气所生，不可诛尽。案奂为汉吏，身当武职，驻军二年，不能平寇，虚欲修文戢戈，招降犷敌，诞辞空说，僣而无证。何以言之？昔先零作寇，赵充国徙令居内；煎当乱边，马援迁之三辅。始服终叛，至今为鲠。故远识之上，以为深忧。今傍郡户口单少，数为羌所创毒，而欲令降徒与之杂居，是犹种枳棘于良田，养虺蛇于室内也。故臣奉大汉之威，建长久之策，欲绝其本根，不使能殖。本规三岁之费，用五十四亿，今适期年，所耗未半，而馀寇残烬，将向殄灭。臣每奉诏书，军不内御，愿卒斯言，一以任臣，临时量宜，不失权便。 二年，诏遣谒者冯禅说降汉阳散羌。飃以春农，百姓布野，羌虽暂降，而县官无廪，必当复为盗贼，不如乘虚放兵，埶必殄灭。夏，飃自进营，去羌所屯凡亭山四五十里，遣田晏、夏育将五千人据其山上。羌悉众攻之，厉声问曰： 田晏、夏育在此不？湟中义从羌悉在何面？今日欲决死生。 军中恐。晏等劝激兵士，殊死大战，遂破之。羌众溃，东奔，复聚射虎谷，分兵守诸谷上下门。飃规一举灭之，不欲复令散走，乃遣千人于西县结木为栅，广二十步，长四十里，遮之。分遣晏、育等将七千人，衔枚夜上西山，结营穿堑，去虏一里许。又遣司马张恺等将三千人上东山。虏乃觉之，遂攻晏等，分遮汲水道。飃自率步骑进击水上，羌却走，因与恺等挟东西山，纵兵击破之，羌复败散。飃进至谷上下门穷山深谷之中，处处破之，斩其渠帅以下万九千级，获牛马驴骡毡裘庐帐什物，不可胜数。冯禅等所招降四千人，分置安定、汉阳、陇西三郡，于是东羌悉平。凡百八十战，斩三万八千六百馀级，获牛马羊驴骡骆驼四十二万七千五百馀头，费用四十四亿，军士死者四百馀人。更封新丰县侯。飃行军仁爱，士卒疾病者，亲自瞻省，手为裹创。在边十余年，未尝一日蓐寝，与将士同苦，故皆乐为死战。光和二年，为太尉。会日食自劾，有司举奏，诏收印绶，诣廷尉。时司隶校尉阳球奏诛王甫，并及飃，就狱中诘责之，遂饮鸩死。初，飃与皇甫威明、张然明，并知名显达，京师称为 凉州三明 云。
孙子曰： 用而示之不用。 纪明欲击鲜卑而诈为召还。又曰： 料敌制胜，上将之道。 纪明谓三冬二夏足以破定。又曰： 死地，吾将示之以不活。 纪明谓士卒进则事成，走必尽死。又曰： 将能而君不御者，胜。 纪明每奉诏书，军不内御是也。
后汉皇甫嵩
皇甫嵩，字义真，安定朝那人。少有文武志介，好诗书，习弓马。灵帝公车召为议郎，迁北地太守。初，钜鹿张角起，皆著黄巾为标帜，时人谓之 黄巾 。所在燔烧官府，州郡失据，长吏多逃亡。旬日之间，天下响应，京师震动。于是博选将帅，以嵩为左中郎将，持节，与右中郎将朱隽，共发五校、三河骑兵及募精勇，合四万馀人，嵩、隽各统一军，共讨飃川黄巾。隽前与贼波才战，战败，嵩因进保长社。波才引大众围城，嵩兵少，军中皆恐，乃召军吏谓曰： 兵有奇变，不在众寡。今贼以草结营，易为风火。若因夜纵烧，必大惊乱。吾出兵击之，四面俱合，田单之功可成也。 其夕遂大风，嵩乃约敕军士皆束苣乘城，使锐士间出围外，纵火大呼，城上举燎应之，嵩因鼓而奔其陈，贼惊乱奔走。会帝遣骑都尉曹操将兵适至，嵩、操与朱隽合军更战，大破之，斩首数万级。封嵩都乡侯。时北中郎将卢植及东中郎将董卓讨张角，并无功而还，乃召嵩进兵计之。嵩与角弟梁战于广宗。梁众精勇，嵩不能克。明日，乃闭营休士，以观其变。知贼意稍懈，乃潜夜勒兵，鸡鸣驰赴其陈，战至晡时，大破之，斩梁，获首三万级，赴河死者五万许人。复与钜鹿太守冯翊郭典攻角弟宝于下曲阳，又斩之。首获十馀万人，筑京观于城南。即拜嵩为左车骑将军，领冀州牧，封槐里侯。嵩奏请冀州一年田租，以赡饥民。帝从之。百姓歌曰： 天下大乱兮市为墟，母不保子兮夫失妻，赖得皇甫兮复安居。 嵩温恤士卒，甚得众情，每军行顿止，须营幔修立，然后就舍帐，军士皆食尔乃尝饭。吏有因事受赂者，嵩更以钱物赐之，吏怀惭，或至自杀。梁州贼王国围陈仓，复拜嵩为左将军，督前将军董卓，各率二万人拒之。卓欲速进赴陈仓，嵩不听。卓曰： 智者不后时，勇者不留决。速救则城全，不救则城灭。全灭之埶，在于此也。 嵩曰： 不然。百战百胜，不如不战而屈人之兵。是以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不可胜在我，可胜在彼。彼守不足，我攻有馀。有馀者动于九天之上，不足者陷于九地之下。今陈仓虽小，城守固备，非九地之陷也。王国虽强，而攻我之所不救，非九天之埶也。夫埶非九天，攻者受害；陷非九地，守者不拔。国今已陷受害之地，而陈仓保不拔之城，我可不烦兵动众，而取全胜之功，将何救焉！ 遂不听。王国围陈仓，自冬迄春，八十馀日，城坚守固，卒不能拔。贼众疲敝，果自解去。嵩进兵击之。卓曰： 不可。兵法：穷寇勿迫，归众勿追。今我追国，是迫归众，追穷寇也。困兽犹斗，蜂虿有毒，况大众乎！ 嵩曰： 不然。前吾不击，避其锐也；今而击之，待其哀也。所击疲师，非归众也。国众且走，莫有斗志。以整击乱，非穷寇也。 遂独进击之，使卓为后拒。连战大破之，斩首万馀级，国走而死。卓大惭恨，由是忌嵩。卓拜为并州牧，诏使以兵委嵩，卓不从。嵩从子郦时在军中，说嵩曰： 卓被诏委兵，而上书自请，此逆也。又以京师昏乱，踌躇不进，此怀奸也。大人今为元帅，仗国威以讨之，上显忠义，下除凶害，此桓文之事也。 嵩曰： 专命虽罪，专诛亦有责也。不如显奏其事，使朝廷裁之。 于是上书以闻。帝谪卓，卓又增怨。及后秉攻，乃召嵩为城门校尉，欲因而杀之。嵩将行，长史梁衍说曰： 今召将军，大则为祸，小则困辱。今卓在洛阳，天子来西，以将军之众，精兵三万，迎接至尊，奉令讨逆，发命海内，召兵群帅，袁氏逼其东，将军迫其西，此成禽也。 嵩不从，遂就召。有司奉旨，奏嵩下吏，将遂诛之。嵩子坚寿与卓素善，自长安亡走洛阳，归投于卓。卓方置酒欢会，坚寿直前责以大义，叩头流血，坐者感动，皆离席请之。卓乃起，牵与共坐，使免嵩囚。及卓被诛，以嵩为征西将军。病卒。
孙子曰： 凡火攻，必应火变而应之。 嵩外方纵火而出兵以奔其阵。又曰： 强而避之。 嵩则闭营休士以观其变。又曰： 不战而屈人之兵。 嵩不救陈仓而走王国。又曰： 避其锐气，击其堕归。 嵩初不击贼，及其走而击之是也。


后汉朱隽
朱隽，字公伟，会稽上虞人也。本县长山阳度尚见而奇之，荐于太守韦毅，稍历郡职。后太守尹端以隽为主簿。后端坐讨贼许昭失利，为州所奏，罪应弃市。隽乃羸服间行，轻赍数百金到京师，赂主章吏，遂得刊定州奏，故端得输作左校。端喜于降免而不知其由，隽亦终无所言。交阯部群贼并起，牧守软弱不能禁。又交阯贼梁龙等万馀人，与南海太守孔芝反叛，攻破郡县。光和元年，即拜隽交阯刺史，令过本郡简募家兵及所调，合五千人，分从两道而入。既到州界，按甲不前，先遣使诣郡，观贼虚实，宣扬威德，以震动其心。既而与七郡兵俱进逼之，遂斩梁龙，降者数万人，旬月尽定。以功封都定侯。及黄巾起，公卿多荐隽有才略，拜为右中郎将，持节，与左中郎将皇甫嵩讨颍川、汝南、陈国诸贼，悉破平之。嵩乃上言其状，而以功归隽，于是进封西乡侯，迁镇贼中郎将。时南阳黄巾张曼成起兵，称 神王使 ，众数万，杀郡守褚贡，屯宛下百馀日。后太守秦颉击杀曼成，贼更以赵洪为帅，众浸盛，遂十馀万，据宛城。隽与荆州刺史徐璯及秦颉合兵万八十人围洪，自六月至八月不拔。有司奏欲召隽。司空张温上疏曰： 昔秦用白起，燕任乐毅，皆旷年历载，乃能克敌。隽讨颍川，已有功效，引师南指，方略已设，临军易将，兵家所忌，宜假日月，责其成功。 灵帝乃止。隽因急击洪，斩之。贼帅韩忠复据宛拒隽。隽兵少不敌，乃张围结垒，起土山以临城内围，鸣鼓攻其西南，贼悉众赴之。隽自将精卒五千，掩其东北，乘城而入。忠乃退保小城，惶惧乞降。司马张超及徐璯、秦颉皆欲听之，隽曰： 兵有形同而埶异者。昔秦项之际，民无定主，故赏附以劝来耳。今海内一统，惟黄巾造逆，纳降无以劝善，讨之足以惩恶。今若受之，更开逆意，利则进战，钝则乞降，纵敌长寇，非良计也。 因急攻，连战不克。隽登土山望之，顾谓张超曰： 吾知之矣。贼今外围周固，内营逼急，乞降不受，欲出不得，所以死战也。万人一心，犹不可当，况十万乎！其害甚矣。不如撤围，并兵入城。忠见围解，埶必自出，自出则意散，易破之道也。 既而解围，忠果出战，隽因击，大破之。乘胜逐北数十里，斩首万馀级，忠等遂降。而秦颉积忿忠，遂杀之。馀众惧不自安，复以孙夏为帅，还屯宛中。隽急攻之。夏走，追至西鄂精山，又破之，复斩万馀级，贼遂解散。明年春，遣使者持节拜隽右车骑将军，更封钱塘侯。初平中，以病卒。
孙子曰： 将能而君不御者，胜。 隽得假日月而破赵洪。又曰： 善攻者，敌不知其所守。 隽攻西南而掩东北。又曰： 围师必阙。 隽解围而降韩忠是也。
魏张辽
张辽，字文远，雁门马邑人也。汉末，以兵属董卓。卓败，以兵属吕布。太祖破吕布于下邳，辽将其众降，拜中郎将，赐爵关内侯。数有战功，迁裨将军。与夏侯渊围昌豨于东海，数月粮尽，议引军还，辽谓渊曰： 数日已来，每行诸围，豨辄属目视辽。又其射矢更稀，此必豨计犹豫，故不力战。辽欲挑与语，倘可诱也？ 乃使谓豨曰： 公有命，使辽传之。 豨果下与辽语，辽为说： 太祖神武，方以德怀四方，先附者受大赏。 豨乃许降。辽遂单身上三公山，入家，拜妻子。豨欢喜，随诣太祖。太祖遣豨还，责辽曰： 此非大将法也。 辽谢曰： 以明公威信著于四海，辽奉圣旨，豨必不敢害故也。 从讨袁谭，谭破，别将徇海滨，破辽东贼柳毅等。还邺，太祖自出迎辽，引共载，以辽为荡寇将军。时荆州未定，复遣辽屯长社。临发，军中有谋反者，夜惊乱起火，一军尽扰。辽谓左右曰： 勿动。是不一营尽反，必有造变者，欲以动乱人耳。 乃令军中，其不反者安坐。辽将亲兵数十人，中阵而立。有顷定，即得首谋者杀之。太祖既征孙权还，使辽与乐进、李典等将七千馀人屯合肥。太祖征张鲁，教与护军薛悌，署函边曰： 贼至乃发。 俄而权率十万众围合肥，乃共发教，教曰： 若孙权至者，张、李将军出战；乐将军守，护军勿得与战。 诸将皆疑。辽曰： 公远征在外，比救至，彼破我必矣。是以教指及其未合逆击之，折其盛势，以安众心，然后可守也。成败之机，在此一战。诸君何疑？ 李典亦与辽同。于是辽夜募敢从之士，得八百人，椎牛飨将士，明日大战。平旦，辽被甲持戟，先登陷阵，杀数十人，斩二将，大呼自名，冲垒入，至权麾下。权大惊，众不知所为，走登高冢，以长戟自守。辽叱权下战，权不敢动，望见辽所将众少，乃聚围辽数重。辽左右麾围，直前急击，围开，辽将麾下数十人得出，馀众号呼曰： 将军弃我乎！ 辽复还突围，拔出馀众。权人马皆披靡，无敢当者。自旦战至日中，吴人夺气，还修守备，众心乃安，诸将咸服。权守合肥十馀日，城不可拔，乃引退。辽率诸军追击，几复获权。太祖大壮辽，拜征东将军。孙权称藩。辽还屯雍丘，得疾。孙权复叛，帝遣辽乘舟，与曹休至海陵，临江。权甚惮焉，敕诸将： 张辽虽病，不可当也。慎之！ 是岁，辽与诸将破权将吕范。辽病遂笃，薨于江都。
孙子曰： 以利动之。 辽谕以先附受赏，而昌豨果降。又曰： 以静待哗。 辽安坐中阵而定军中之乱。又曰： 三军可夺气。 辽折权盛势，以夺吴人之气是也。
魏张郺
张郺，字携义，河间郑人也。以兵归袁绍，绍以郺为校尉。太祖与袁绍相拒于官渡，绍遣将淳于琼等督运屯乌巢，太祖自将急击之。郺说绍曰： 曹公兵精，往必破琼等。琼等破，则将军事去矣。宜急引兵救之。 郭图曰： 郺计非也。不如攻其本营，势必还，此为不救而自解也。 郺曰： 曹公营固，攻之必不拔。若琼等见禽，吾属尽为虏矣。 绍但遣轻骑救琼，而以重兵攻太祖营，不能下。太祖果破琼等，绍军溃。图惭，更谮郺曰： 郺快军败，出言不逊。 郺惧，乃归太祖。太祖得郺甚喜，谓曰： 昔子胥不早寤，自使身危。岂若微子去商、韩信归汉邪？ 拜郺偏将军，封都亭侯。诸葛亮出祁山，加郺位特进，遣督诸军，拒亮将马谡于街亭。谡依阻南山，不下据城。郺绝其汲道，击，大破之。亮复出，急攻陈仓，帝驿马召郺到京都。帝自幸河南城，置酒送郺，遣南北军士三万及分遣武卫、虎贲使卫郺，因问郺曰： 迟将军到，亮得无已得陈仓乎！ 郺知亮孤军无谷，不敢久攻，对曰： 比臣未到，亮已走矣，屈指计亮粮不至十日。 郺晨夜进至南郑，亮退。诏郺还京都，拜征西车骑将军。郺识变数，善处营阵，料战势地形，无不如计，自诸葛亮皆惮之。亮复出祁山，诏郺督诸将西至洛阳。亮还保祁山，郺追至木门，与亮军交战，飞矢中郺右膝，薨。
孙子曰： 绝山依谷。 郺以马谡不下据城而绝其汲道。又曰： 归师勿遏。 郺追亮归军，而败覆得也。
魏徐晃
徐晃，字公明，河东杨人也。太祖围邺，破邯郸。易阳令韩范伪以城降而拒守，太祖遣晃攻之。晃至，飞矢城中，为陈成败。范悔，晃辄降之。既而言于太祖曰： 二袁未破，诸城未下者倾耳而听，今日灭易阳，明日皆以死守，恐河北无定时也。愿公降易阳以示诸城，则莫不望风。 太祖善之。韩遂、马超等反关右，遣晃屯汾阴以抚河东。太祖至潼关，恐不得渡，召问晃。晃曰： 公盛兵于此，而贼不复别守蒲阪，知其无谋也。今假臣精兵，渡蒲阪津，为军先置，以截其里，贼可禽也。 太祖曰： 善。 使晃以步骑四千人渡津。作堑栅未成，贼梁兴夜将步骑五千馀人攻晃，晃击走之，太祖军得渡。遂破超等。晃助曹仁讨关羽，屯宛。会汉水暴溢，于禁等没。羽围仁于樊，又围将军吕常于襄阳。晃所将多新卒，以羽难与争锋，遂前至阳陵陂屯。太祖复还，遣将军徐商、吕建等诣晃，令曰： 须兵马集至，乃俱前。 贼屯偃城。晃到，诡道作都堑，示欲截其后。贼烧屯走，晃得偃城，南面连营，稍前，去贼围三丈所。未攻，太祖前后遣殷署、朱盖等凡十二营诣晃。贼围头有屯，又别屯四冢。晃扬声当攻围头屯，而密攻四冢。羽见四冢欲坏，自将步骑五千出战，晃击之，退走，遂追陷与俱入围，破之，或自投沔水死。太祖令曰： 贼围堑鹿角十重，将军致战全胜，遂陷贼围，多斩首虏。吾用兵三十馀年，及所闻古之善用兵者，未有长驱径入敌围者也。且樊、襄阳之在围，过于莒、即墨，将军之功，逾孙武、穰苴。晃振旅还摩陂，太祖迎晃七里，置酒大会。太祖举卮酒劝晃，且劳之曰： 全樊、襄阳，将军之功也。 时诸军皆集，太祖案行诸营，士卒咸离阵观，而晃军营整齐，将士驻阵不动。太祖叹曰： 徐将军可谓有周亚夫之风矣。 晃将军常远斥候，先为不可胜，然后战，追奔争利，士不暇食。常叹曰： 古人患不遭明君，今幸遇之，当以功自效，何用私誉为！ 终不广交援。太和元年，薨。
孙子曰： 拔人之城而非攻。 晃飞矢城中而降韩范。又曰： 由不虞之道，攻其所不戒。 晃因贼不守蒲阪津而潜军以渡。又曰： 善攻者，敌不知其所守。 晃扬声攻围头而密攻四冢。又曰： 军扰者，将不重也。 晃军营整齐，虽太祖案行而将士不动是也。
魏李典
李典，字曼成，山阳钜野人也。太祖击谭、尚于黎阳，使典与程昱等以船运军粮。会尚遣魏郡太守高蕃将兵屯河上，绝水道，太祖敕典、昱： 若船不得过，下从陆道。 典与诸将议曰： 蕃军少甲而恃水，有懈怠之心，击之必克。军不内御，苟利国家，专之可也。宜破击之。 昱亦以为然。遂北渡河，攻藩，破之。水道得通。刘备北侵，至邺，太祖遣典从夏侯惇拒之。备一旦烧屯去，惇率诸军追击之，典曰： 贼无故退，疑必有伏。南道窄狭，草木深，不可追也。 惇不听，与于禁追之，与留守。惇等果入贼伏里，战不利，典往救。备望见救至，军散退。典宗族部曲三千馀家，居乘氏，自请愿徙诣魏郡。太祖笑曰： 乡欲慕耿纯邪？ 典谢曰： 典驽怯功微，而爵宠过厚，诚宜举宗陈力。加以征伐未息，宜实郊遂之内，以制四方，非慕纯也。 遂徙部曲宗族万三千馀口居邺。太祖嘉之，迁破虏将军。与张辽、乐进屯合肥，孙权率众围之，辽欲奉教出战。进、典、辽皆素不睦，辽恐其不从，典慨然曰： 此国家大事，顾君计何如耳，吾不可以私憾而忘公义也！ 乃率众与辽破走权。典好学问，贵儒雅，不与诸将争功。敬贤士大夫，恂恂若不及，军中称其长者。年三十六薨。
孙子曰： 战道必胜，主曰无战必战可也。 典不从太祖之命而破高蕃。又曰： 佯北勿追。 典谓贼无故退而不可追。又曰： 上下同欲者，胜。 典不以私憾害公，而率众破权是也。
魏邓艾
邓艾，字士载，棘阳人也。每见高山大泽，辄规度指画军营处所，时人多笑焉。后见司马宣王，宣王奇之，辟之为掾，迁尚书郎。时欲广田畜谷，为灭贼资，使艾行陈、项已东至寿春。艾以为： 良田水少，不足以尽地利，宜开河渠，可以引水浇溉，大积军粮，又通运漕之道。 乃著济河论以喻其指。又以为： 昔破黄巾，因为屯田，积谷于许都以制四方。今三隅已定，事在淮南，每大军出征，运兵过半，功费巨亿，以为大役。陈、蔡之间，上下田良，可省许昌左右诸稻田，并水东下。令淮北屯二万人，淮南三万人，十二分休，常有四万人，且田且守。水丰常收三倍于西，计除众费，岁完五百万斛以为军资。六七年间，可积三千万斛于淮上。此则十万之众五年食也。以此乘吴，无往而不克矣。 宣王善之，事皆施行。正始二年，乃开广漕渠。每东南有事，大军兴众，泛舟而下，达于江、淮，资食有储而无水害，艾所建也。嘉平元年，与征西将军郭淮拒蜀偏将军姜维。维退，淮因西击羌。艾曰： 贼去未远，或能复还，宜分诸军以备不虞。 于是留艾屯白水北。三日，维遣廖化自白水南向艾结营。艾谓诸将曰： 维令卒还，吾军人少，法当来渡而不作桥，此维使化持吾，令不得还。维必自东袭取洮城。 洮城在水北，去艾屯六十里。艾即夜潜军径到，维果来渡，而艾先至据城，得以不败。赐爵关内侯，后迁城阳太守。是时并州右贤王刘豹并为一部，艾上言曰： 戎狄兽心，不以义亲，强则侵暴，弱则内附。故周宣有玭狁之寇，汉祖有平城之困。每匈奴一盛，为前代重患。自单于在外，莫能牵制去卑。诱而致之，使来入侍。由是羌夷失统，合散无主。以单于在内，万里顺帆。今单于之尊日疏，外土之威浸重，则胡虏不可不深备也。闻刘豹部有叛胡，可因叛割为二国，以分其势。去卑功显前朝，而子不继业，宜加其子显号，使居雁门。离国弱寇，追录旧勋，此御边长计也。 又陈： 羌胡与民同处者，宜以渐出之，使居民表崇廉耻之教，塞奸宄之路。 大将军司马景王新辅政，多纳用焉。迁汝南太守，所在荒野开辟，军民并丰。迁兖州刺史。上言曰： 国之所急，惟农与战。国富则兵强，兵强则战胜。然农者，胜之本也。今使考绩之赏，在于积粟富民，则浮华之原塞矣。 毌丘俭作乱，遣健步赍书，欲疑惑大众，艾斩之，兼道进军，先趣乐嘉城，作浮桥。司马景王至，遂据之。文钦以后大军破败于城下，艾追之至丘头。钦奔吴。艾解王经围于狄道，姜维退驻锺提，乃以艾为安西将军，假节、领护东羌校尉。议者多以为维力已竭，未能更出。艾曰： 洮西之败，非小失也，破军杀将，仓廪空虚，百姓流离，几于危亡。今以策言之，彼有乘胜之势，我有虚弱之实，一也。彼上下相习，五兵犀利，我将易兵新，器杖未复，二也。彼以船行，吾以陆运，劳逸不同，三也。狄道、陇西、南安、祁山，各当有守，彼专为一，我分为四，四也。从南安、陇西，因食羌谷，若趣祁山，熟麦千顷，为之垂饵，五也。贼有黠数，其来必矣。 顷之，维果向祁山，闻艾已有备，乃回从董亭趣南安，艾至武城山以相持。维与艾争险，不克，其夜，渡渭东行，缘山趣上邽，艾与战于段谷，大破之。景元四年，诏诸军征蜀，大将军司马文王皆指授节度，使艾与维相缀连，雍州刺史诸葛绪要维，令不得归。艾遣天水太守王颀等直攻维营，陇西太守辛弘等邀其前，金城太守杨欣等诣甘松。维闻钟会诸军已入汉中，引退还。欣等追蹑于强川口，大战，维败走。闻雍州已塞道，屯桥头，从孔涵谷入北道，欲出雍州后。诸葛绪闻之，却还三十里。维入北道三十馀里，闻诸军却，寻还，从桥头过。绪趣截维，较一日不及。维遂东引，还守剑阁。钟会攻维未能克。艾上言： 今贼摧折，宜遂乘之，从阴平由邪径汉德阳亭趣涪，出剑阁西百里，去成都三百馀里，奇兵冲其腹心。剑阁之守必还赴涪，则会方轨而进，剑阁之军不还，则应涪之兵寡矣。军志有之曰：攻其不备，出其不意。今掩其空虚，破之必矣。 艾自阴平道行无人之地七百馀里，凿山通道，造作桥阁。山高谷深，至为艰险，又粮运将匮，频于危殆。艾以毡自裹，推转而下。将士皆攀木缘崖，鱼贯而进。先登至江油，蜀守将马邈降。蜀卫将军诸葛瞻自涪还绵竹，列陈待艾。艾遣子忠等出其右，司马师纂等出其左。忠、纂战不利，并退还，曰： 贼未可击。 艾怒曰： 存亡之分，在此一举，何不可之有？ 乃叱忠、纂等，将斩之。忠、纂驰还更战，大破之，斩瞻。进军到雒，刘禅遣使请降。艾至成都，禅诣军门，艾受而宥之。检御将士，无所虏略，缓纳降附，使复旧业，蜀人称焉。辄依邓禹故事，承制拜禅行骠骑将军。于绵竹筑台以为京观，用彰战功。士卒死事者，皆与蜀兵同共埋藏。艾深自矜伐，谓蜀士大夫曰： 诸君赖遭某，故得有今日耳。如遇吴汉之徒，已殄灭矣。 又曰： 姜维自一时雄儿也，与某相值，故穷耳。 有识者笑之。诏曰： 艾耀威奋武，深入虏庭，斩将搴旗，枭其鲸鲵，而使僣号之主，稽首系颈，历世通诛，一朝而平。兵不逾时，战不终日，云彻席卷，荡定巴蜀。虽白起破强楚，韩信克劲赵，吴汉禽子阳，亚夫灭七国，计功论美，不足比勋也。其以艾为太尉。 艾言司马文王曰： 兵有先声而后实者，今因平蜀之势以乘吴，吴人震恐，席卷之时也。然大举之后，将士疲劳，不可便用，且徐缓之。留陇右兵三万人，蜀兵二万人，煮盐兴冶，为军农要用，并作舟船，豫为顺流之事，然后发使告以利害，吴必归化，可不征而定也。今宜厚刘禅以致孙休，安士民以来远人。 文王使监军卫瓘喻艾： 事当须报，不宜辄行。 艾重言曰： 衔命征行，奉指授之策，元恶既服，至于承制拜假，以安初附，谓合权宜。今蜀举众归命，地尽南海，东接吴会，宜早镇定。若待国命，往复道途，延引日月。春秋之义，大夫出疆，有可以安社稷，利国家，专之可也。今吴未宾，势与蜀连，不可拘常以失事机。兵法：进不求名，退不避罪。艾虽无古人之节，终不自嫌以损于国也。 钟会、胡烈、师纂等皆曰艾所作悖逆，变衅以结。诏书槛车召艾。艾本营将士追出艾槛车，迎还。瓘遣田续等讨艾，遇于绵竹西，斩之。子忠与艾俱死。
孙子曰： 以饱待饥。 艾谓 积五年之食，则无往而不克 。又曰： 善守者，敌不知其所攻。 艾先据洮城而姜维不能败。又曰： 我专而敌分。 艾请割二国以分刘豹之埶。又曰： 以虞待不虞。 艾有备而姜维退于祈山。又曰： 出其不意。 艾行无人之地七百里。又曰： 毁人之国而非久。 艾兵不逾时而灭蜀。又曰： 进不求名，而退不避罪。 艾事不拘常而终不自嫌是也。
魏司马懿
司马懿，字仲达，河内温县人。少有奇节，聪明多大略，博学洽闻，服膺儒教。汉末大乱，常慨然有忧天下心。魏武帝闻而辟之。从讨张鲁，言于魏武曰： 刘备以诈力虏刘璋，蜀人未附而远争江陵，此机不可失也。今若耀威汉中，益州震动，进兵临之，势必瓦解。因此之势，易为功力。圣人不能违时，亦不失时矣。 魏武曰： 人苦无足，既得陇右，复欲得蜀！ 言卒不从。又言荆州刺史胡修粗暴，南乡太守傅方骄奢，并不可居边。魏武不之察。及蜀将关羽围曹仁于樊，于禁等七军皆没，脩、方果降羽，而仁围甚急焉。是时汉帝都许昌，魏武以为近贼，欲徙河北。懿谏曰： 禁等为水所没，非战守之失，于国家大计未有所损，而便迁都，既示敌以弱，又淮沔之人大不安矣。孙权、刘备外亲内疏，羽之得意，权所不愿也。可谕权，劝令掎其后，则樊围自解。 魏武从之。权果遣将吕蒙西袭公安，拔之，羽遂为蒙所获。魏武薨，文帝即位。孙权帅兵西过，朝议以樊、襄阳无谷，不可以御寇。时曹仁镇襄阳，请召仁还宛。懿曰： 孙权新破关羽，此其欲自结之时也，必不敢为患。襄阳水陆之冲，御寇要害，不可弃也。 言竟不从。仁遂焚弃二城，权果不为寇。蜀将孟达之降也，魏朝遇之甚厚。懿以达言行倾巧不可任，骤谏不见听，乃以达领新城太守，封侯，假节。达于是连吴固蜀，潜图中国。蜀相诸葛亮恶其反覆，又虑其为患。达与魏兴太守申仪有隙，亮欲促其事，乃遣郭模诈降，过议，因漏泄其谋。达闻其谋漏泄，将举兵。懿恐达速发，以书谕之曰： 将军昔弃刘备，托身国家，国家委将军以疆场之任，任将军以图蜀之事，可谓心贯白日。蜀人愚智，莫不切齿于将军。诸葛亮欲相破，惟恐无路耳。模之所言，非小事也。亮岂轻之而令宣露，此殆易知耳。 达得书大喜，犹豫不决。懿乃潜军进讨。诸将言达与二贼交构，宜观望后而动。懿曰： 达无信义，此其相疑之时也，当及其未定促决之。 乃倍道兼行，八日到其城下。吴、蜀各遣其将向西城安桥、木阑塞以救达，懿乃分诸将以拒之。初，达与亮书曰： 宛去洛八百里，去吴一千二百里，闻吾举事，当表上天子，比相反覆，一月间也，则吾城已固，诸军足办。则吾所在深险，司马公必不自来，诸将来，吾无患矣。 及兵到，达又告亮曰： 吾举事八日，而兵至城下，何其神速也！ 上庸城三面阻水，达于城外为木栅以自固。懿渡水破其栅，直造城下。八道攻之，旬有六日，达甥邓贤、将李辅等开门出降。斩达，首传京师。俘获万馀人。天子访问： 二虏宜讨，何者为先？ 对曰： 吴以中国不习水战，故敢散居东关。凡攻敌，必扼其喉而舂其心。夏口、东关，贼之心喉。若为陆军以向皖城，引权东下，为水战军向夏口，乘其虚而击之。此神兵从天而堕，破之必矣。 天子并然之。诸葛亮攻天水，围将军贾嗣、魏平于祈山。天子曰： 西方有事，非君莫可付者。 乃使懿西屯长安，都督雍、梁二州诸军事，统车骑将军张郺、后将军费曜、征蜀护军戴凌、雍州刺史郭淮等拒亮。张郺劝懿分军驻雍、郿为后镇，懿曰： 料前军独能当之者，将军言是也。若不能当。而分为前后，此楚之三军所以为黥布禽也。 遂进军隃麋。亮闻大军且至，乃自帅众将芟上邽之麦。诸将皆惧，懿曰： 亮虑多决少，必安营自固，然后芟麦，吾得二日兼行足矣。 于是卷甲晨夜赴之，亮望尘而遁。懿曰： 吾倍道疲劳，此晓兵者之所贪也。亮不敢据渭水，此易与耳。 进次汉阳，与亮相遇，懿列阵以待之。使将牛金轻骑饵之，兵才接而亮退，追至祁山。亮屯卤城，据南北二山，断木为重围。懿攻，拔其围，亮宵遁，追击破之。后，亮又帅众十馀万出斜谷，垒于湄之渭水南原。天子忧之，遣征蜀护军秦良督步骑二万，受懿节度。诸将欲住渭北以待之，懿曰： 百姓积聚皆在渭南，此必争之地也。 遂引军而济，背水为垒。因谓诸将曰： 亮若勇者，当出武功，依山而东。若西止五丈原，则诸军无事矣。 亮果止原，将北渡渭，懿遣将军周当屯阳遂以饵之。数日，亮不动。懿曰： 亮欲争原而不向阳遂，此意可知也。 遣将军胡遵、雍州刺史郭淮，共备阳遂，与亮会于积石。临原而战，亮不得进，还于五丈原。会有长星坠亮之垒，懿知其必败，遣奇兵掎亮之后，斩五百馀级，获生口千馀，降者八百馀人。时朝廷以亮侨军远寇，利在急战，每命懿持重，以候其变。亮数挑战，懿不出，因遗懿巾帼妇人之饰。懿怒，表请决战，天子不许，乃遣骨鲠臣卫尉辛毗杖节为军师以制之。后亮复来挑战，懿将出兵以应之，毗杖节而立军门，懿乃止。初，蜀将姜维闻毗来，谓亮曰： 辛毗杖节而至，贼不复出矣。 亮曰： 彼本亡战心，所以固请者，以示武于其众耳。将在军，君命有所不受，苟能制吾，岂千里而请战邪！ 懿弟子书问军事，懿复书曰： 亮志大而不见机，多谋而少决，好兵而无权，虽提卒十万，而堕吾画中，破之必矣。 与之对垒百馀日，会亮病卒，诸将烧营遁走，百姓奔告，懿出兵追之。亮长史杨仪反旗鸣鼓，若将距懿者。懿以穷寇不之逼，于是杨仪结阵而去。经日，乃行其营垒，观其遗事，获其图书、粮谷甚众。懿审其必死，曰： 天下奇才也。 辛毗以为尚未可知，懿曰： 军家所重，军书密计、兵马粮谷，今皆弃之，岂有人捐其五藏而可以生乎？宜急追之。 关中多蒺藜，懿使军士三千人著软材平底木履前行，蒺藜悉著履，然后马步俱进。追到赤岸，乃知亮死。时百姓为之谚院 死诸葛走生仲达。 懿闻而笑曰： 吾便料生，不料死故也。 先是亮使至，懿问曰： 诸葛公起居何如，食可几米？ 对曰： 三四升。 次问政事，曰： 二十罚已上皆自省览。 懿既而告人曰： 诸葛孔明其能久乎！ 竟如其言。辽东太守公孙文懿反，召懿诣京师。天子曰： 此不足以劳君，事欲必克，故以相烦耳。君度其作何计？ 对曰： 弃城预走，上技也。据辽水以距大军，次计也。坐守襄平，此成禽耳。 天子对曰： 其计将安出？ 对曰： 惟明者能深度彼己，预有所弃，此非其所及也。今孤军远征，将谓不能持久，必先距辽水而后守，此中、下计也。 天子曰： 往还几时？ 对曰： 往百日，还百日，攻百日，以六十日为休息，一年足矣。 遂进师，经孤竹，越竭石，次于辽水。文懿果遣步骑数万阻辽隧，坚壁而守，南北六七十里，以拒懿。懿盛兵多张旗帜出其南，贼尽锐赴之。乃泛舟潜济以出其北，与贼营相迫，沉舟焚梁，傍辽水作长围，弃贼而向襄平。诸将言曰： 不攻贼而作围，非所以示众也。 懿曰： 贼坚营高垒，欲以老吾兵也。攻之，正入其计，此王邑所以耻过昆阳也。古人曰：敌虽高垒，不得不与我战者，攻其所必救也。贼大众在此，则巢窟虚矣。我直指襄平，必人怀内惧，惧而求战，破之必矣。 遂整阵而过。贼见兵出其后，果邀之。懿谓诸将曰： 所以不攻其营，正欲致此，不可失也。 乃纵兵逆击，大破之，三战皆捷，贼保襄平，进军围之。初，文懿闻魏师之出也，请救于孙权。权亦出兵遥为之声援，遗文懿书曰： 司马公善用兵，变化若神，所向无前，深为弟忧之。 会霖潦，大水平地数尺，三军恐，欲移营。懿令军中敢有言徙者斩。都督张静犯令，斩之，军中乃定。贼恃水，樵牧自若。诸将欲取之，皆不听。司马陈__曰： 昔攻上庸，八部并进，昼夜不息，故能一旬之半，拔坚城，斩孟达。今者远来而更安缓，愚窃惑焉。 懿曰： 孟达众少而食支一年，文懿将士四倍于达而粮不淹月，以一月图一年，安可不速？以四击一，正令失半，犹当为之。是以不计死伤，与粮竞也。今贼众我寡，贼饥我饱，水雨乃尔，功力不设，虽当促之，亦何所为？自发京师，不忧贼攻，但恐贼走。今贼粮罄尽，而围落未合，掠其牛马，抄其樵采，此故驱之走也。夫兵者诡道，善因事变。贼凭众恃雨，故虽饥困，未肯束手，当示无能以安之。取小利以惊之，非计也。 朝廷闻师遇雨，咸请召还。天子曰： 司马公临危制变，计日禽之矣。 既而雨止，遂合围。起土山地道，盾橹钩__，发矢石雨下，昼夜攻之。时有长星，色白，有芒魆，自襄平城西南流于东北，坠于梁水，城中震__。文懿大惧，乃使其所立相国王建、御史大夫柳甫乞降，请解围面缚。不许，执建等，皆斩之。檄告文懿曰： 昔楚郑列国，而郑伯犹肉袒牵羊而迎之。孤为王人，位则上公，而建等欲孤解围退舍，岂楚国之谓邪？二人老耄，必传言失旨，已相为斩之。若意有未已，可更遣年少有明决者来。 文懿复遣侍中卫演乞克日送任。懿谓演曰： 军事大要有五，能战当战，不能战当守，不能守当走，馀二事惟有降与死耳。汝不肯面缚，此为决就死也，不须送任。 文懿攻南围突出，懿纵兵击破之，斩于梁水之上星坠之所。时有兵士寒冻，乞襦，懿弗之与。或曰： 幸多故襦，可以赐之。 懿曰： 襦者官物，人臣无私施也。 吴将全琮寇芍陂，朱然、孙伦围樊城，诸葛瑾、步骘掠祖中，懿请自讨之。议者以为贼远来围樊，不可卒拔，挫于坚城之下，有自破之势，宜长策以御之。懿曰： 边城受敌而安坐庙堂，疆场骚动，众心疑惑，是社稷之大忧也。 乃督诸军南征，车驾送出津阳门。懿以南方暑湿，不宜持久，使轻骑挑之，然不敢动。于是休战士，简精钝，募先登，申号令，示必攻之势。吴军夜遁走，追至三州口，斩获万馀人。懿寝疾，薨于京师，时年七十三。晋国初建，追尊宣王。
孙子曰： 其次伐交。 懿令孙权掎刘备之后。又曰： 兵之情主速。 懿攻孟达，八日到其城下。又曰： 形人而我无形。 懿以陆军出皖城而以水军向夏口。又曰： 以分合为变。 懿不分军为前后。又曰： 怒而挠之。 懿虽敌以巾帼挠之而不动。又曰： 知战之日。 懿讨辽东谓一年足矣。又曰： 攻其必救。 懿弃贼而向襄平。又曰： 兵闻拙速。 懿讨孟达，不计死伤与粮竞。又曰： 能而示之不能。 懿讨文懿，不取小利以示无能。又曰： 形之，敌必从之。 懿示必攻而吴师夜遁是也。
蜀诸葛亮
诸葛亮，字孔明，琅邪阳都人也。躬耕陇亩，好为梁父吟。身长八尺，每自比于管仲、乐毅，时人莫之许也。惟博陵崔州平、颍川徐庶元直与亮友善，谓为信然。时先主屯新野。徐庶见先主，先主器之，谓先主曰： 诸葛孔明者，卧龙也，将军岂愿见之乎？ 先主曰： 君与俱来。 庶曰： 此人可就见，不可屈致也。将军宜枉驾顾之。 由是先主遂诣亮，凡三征，乃见。因屏人曰： 汉室倾颓，奸臣窃命，主上蒙尘。孤不度德量力，欲信大义于天下。君谓计将安出？ 亮答曰： 曹操比于袁绍，则名微而众寡，然操遂能克绍，以弱为强者，非惟天时，抑亦人谋也。今操已拥百万之众，挟天子而令诸侯，此诚不可与争锋。孙权据有江东，已历三世，国险而民附，贤能为之用，此可以为援而不可图也。荆州北据汉沔，利尽南海，东连吴会，西通巴蜀。此用武之国，而其主不能守。此殆天所以资将军，将军岂有意乎？益州险塞，沃野千里，天府之地，高祖因之以成帝业。刘璋暗弱，张鲁在北，民阜国富而不知存恤，智能之士思得明君。将军既帝室之胄，信义著于四海，总览英雄，思贤如渴。若跨有荆、益，保其岩阻，西和诸戎，南抚夷越，外结好孙权，内修政理，天下有变，则命上将将荆州之军以向宛洛，将军身率益州之众，出于秦川，百姓孰敢不箪食壶浆以迎将军者乎？诚如是，则霸业可成，汉室可兴矣。 先主曰： 善。 于是与亮情好日密。关羽、张飞等不悦，先主解之曰： 孤之有孔明，犹鱼之有水也。愿诸君勿复言。 羽、飞乃止。刘表长子琦亦深器亮。表卒，琮闻曹公来征，遣使请降。先主在樊闻之，卒其众南行，为曹公所破。先主至于夏口，亮曰： 事急矣，请奉命求救于孙将军。 时权拥军在柴桑，观望成败。亮说权曰： 将军起兵据有江东，刘豫州亦收众汉南，与曹操并争天下。今操芟夷大难，略已平矣，遂破荆州，威震四海。英雄无所用武，故豫州遁逃至此。将军量力而处之：若能以吴、越之众与中国抗衡，不如早与之绝；若不能当，何不案兵束甲，北面而归之！今将军外托服从之名，而内怀犹豫之计，事急而不断，祸至无日矣！ 权曰： 苟如君言，刘豫州何不遂事之乎？ 亮曰： 田横，齐之壮士耳，犹守义不辱，况刘豫州王室之胄，英才盖世，众士慕仰，若水之归海。若事之不济，此乃天也，安能复为之下乎！ 权勃然曰： 吾不能举全吴之地，十万之众，受制于人。吾计决矣！非刘豫州莫可以当曹操者，然豫州新败之后，安能抗此难乎？ 亮曰： 豫州军虽败于长阪，今战士还者及关羽水军精甲万人，刘琦合江夏战士亦不下万人。曹操之众，远来疲弊，闻追豫州，轻骑一日一夜行三百馀里。此所谓强弩之末，势不能穿于鲁缟者也。故兵法忌之，曰必蹶上将军。且北方之人，不习水战；又荆州之民附操者，逼兵势耳，非心服也。今将军诚能命猛将统兵数万，与豫州协规同力，破操军必矣。操军破，必北还，如此则荆、吴之势强，鼎足之形成矣。成败之机，在于今日。 权大悦，而遣周瑜、程普、鲁肃等水军三万，随亮诣先主，并力拒曹公。曹公败于赤壁，引军归邺。先主遂收江南，以亮为军师中郎将，使督零陵、桂阳、长沙三郡，调其赋税，以充军实。建安十六年，益州牧刘璋遣法正迎先主，使击张鲁。亮与关羽镇荆州。先主自葭萌还攻璋，亮与张飞、赵云等率众溯江，分定郡县，与先主共围成都。成都平，以亮为军师将军。先主外出，亮常镇守成都，足食足兵。先主即帝位，策亮为丞相。章武三年春，先主于永安病笃。召亮于成都，属以后事，谓亮曰： 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国，终定大事。若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 亮涕泣曰： 臣敢不竭股肱之力，效忠正之节，继之以死！ 先主又为诏敕后主曰： 汝与丞相从事，事之如父。 建兴元年，封亮武乡侯，开府治事。顷之，又领益州牧。政事无巨细，咸决于亮。南中诸郡，并皆叛乱，亮以新遭大丧，故未便加兵。且遣使聘吴，因结和亲，遂为与国。三年春，亮率众南征，其秋悉平。军资所出，国以富饶，乃治戎讲武，以俟大举。五年，率诸军北驻汉中，临发，上疏曰： 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然侍卫之臣不懈于内，忠志之士忘身于外者，盖追先帝之殊遇，欲报之于陛下也。侍中、侍郎郭攸之、费祎、董允等，此皆良实，志虑忠纯，是以先帝简拔以遗陛下。愚以为宫中之事，事无大小，悉以咨之，然后施行，必能裨补阙漏，有所广益。将军向宠，性行淑均，晓畅军事，试用于昔日，先帝称之曰能，是以众议举宠为督。愚以为营中之事，悉以咨之，必能使行阵和睦，优劣得所。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顾臣于草庐之中，谘臣以当世之事，由是感激，遂许先帝以驱驰。后值倾覆，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尔来二十有一年矣。先帝知臣谨慎，故临崩寄臣以大事。受命以来，夙夜忧叹，恐托付不效，以伤先帝之明，故五月渡沪，深入不毛。今南方已定，兵甲已足，当奖率三军，北定中原，庶竭驽钝，攘除奸凶，兴复汉室，还于旧都。此臣所以报先帝，而忠陛下之职分也。 遂行，屯于沔阳。六年春，杨声由斜谷道取郿，使赵云、邓芝为疑军，据箕谷，魏大将军曹真举众拒之。亮身率诸军攻祁山，戎阵整齐，赏罚肃而号令明，南安、天水、安定三郡叛魏应亮，关中响震。魏明帝西镇长安，令张郺拒亮。亮使马谡督诸军在前，与郺战于街亭。谡违亮节度，举动失宜，大为郺所破。亮拔西县千余家，还于汉中，戮谡以谢众。上疏曰： 臣以弱才，叨窃非据，亲秉旄钺以厉三军，不能训章明法，临事而惧，至有街亭违命之阙，箕谷不戒之失，咎皆在臣授任无方。臣明不知人，恤事多暗，春秋责帅，臣职是当。请自贬三等，以督厥咎。 于是以亮为右将军，行丞相事，所总统如前。冬，亮复出散关，围陈仓，曹真拒之，亮粮尽而还。魏将王双率骑追亮，亮与战，破之，斩双。七年，亮遣陈戒攻武都、阴平。魏雍州刺史郭淮率众欲击蜀，亮自出至建威，淮退还，遂平二郡。诏策亮曰： 街亭之役，咎由马谡，而君引愆，深自贬抑，重违君意，听顺所守。前年耀师，馘斩王双；今岁受征，郭淮遁走，降集氐、羌，兴复二郡，威震凶暴，功勋显然。方今天下骚扰，元恶未枭，君受大任，干国之重，而久自抑损，非所以光扬洪烈矣。今复君丞相，君其勿辞。 九年，亮复出祁山，以木牛运，粮尽退军，与魏将张郺交战，射杀郺。十二年春，亮悉大众由斜谷出，以流马运，据武功五丈原，与司马宣王对于渭南。亮每患粮不继，使己志不申，乃以分兵屯田，为久驻之基。耕者杂于渭滨居民之间，而百姓安堵，军无私焉。相持百余日。其年八月，亮疾病，卒于军，时年五十四。及军退，宣王按行其营垒处所，曰： 天下奇才也！ 谥为忠武侯。亮性长于巧思，损益连弩，木牛流马，皆出其意。推演兵法，作八阵图，咸得其要云。
孙子曰： 衢地合交。 亮谓孙权可与为援。又曰： 百里而争利者，禽三军。 亮谓曹公强弩之末不能穿鲁缟。又曰： 胜敌而益强。 亮破南夷，即其渠帅而用之。又曰： 敌不得与我战者，乖其所之。 亮开门却洒而宣王遁。又曰： 法令孰行。 亮以马谡违命而戮之。又曰： 令素信者，与众相得。 亮不留代兵而军士感悦是也。
蜀关羽
关羽，字云长，河东解人也。亡命奔涿郡，先主于乡里合徒众，而羽与张飞为之御侮。先主之袭徐州，使羽行太守事。曹公东征，先主奔袁绍，曹公禽羽以归，拜为偏将军，礼之甚厚。绍遣大将军颜良攻东郡太守刘延于白马，曹公使张辽及羽为先锋击之。羽望见良麾盖，策马剌良于万众之中，斩其首还。绍诸将莫能当者，遂解白马围。曹公即表封羽为汉寿亭侯。初，曹公壮羽为人，而察其心神无久留之意，谓张辽曰： 卿试以情问之。 既而辽以问羽，羽叹曰： 吾极知曹公待我厚。然吾受刘将军厚恩，誓以共死，不可背之，吾终不留。吾要当立功以报曹公乃去。 辽以羽言白，曹公义之。及羽杀颜良，曹公知其必去，重加赏赐。羽尽封所赐，拜书告辞而奔先主于袁军。左右欲追之，曹公曰： 彼各为其主，勿追也。 先主收江南诸郡，拜羽为襄阳太守、荡寇将军，驻江北。先主西定益州，拜羽董督荆州事。羽闻马超来降，旧非故人。羽书与诸葛亮，问超人才可谁比类。亮知羽护前，乃答之曰： 马超兼资文武，雄烈过人，一世之杰，黥、彭之徒。当与翼德并驱争先，犹未及髯之绝伦逸群也。 羽美须髯，故亮谓之髯。羽省书，大悦，以示宾客。羽尝为流矢所中贯其左臂，后疮虽愈，每至阴雨，骨常疼痛。医曰： 矢镞有毒，毒入于骨，当破臂作疮，刮骨去毒，然后此患乃除耳。 羽便伸臂，令医劈之。时羽适请诸将饮食相对，臂血流离，盈于盘器，而羽割炙引酒，言笑自若。先主为汉中王，拜羽为前将军。是岁羽率众攻曹仁于樊，曹公遣于禁助仁。秋霖雨，汉水泛溢，禁所督七军皆没，禁降羽，羽又斩将军庞德。梁郏、陆浑群盗或遥受羽印，号为之支党。羽威震华夏。曹公议徙许都以避其锐，司马宣王、蒋济以为关羽得志，孙权必不愿也。可遣人劝权蹑其后，许割江南以封权，则樊围自解。曹公从之。先是，权遣使为子索羽女，羽骂辱其使，不许婚，权大怒。又南郡太守糜芳在江陵，将军傅士仁屯公安，素皆嫌羽轻己。羽之出军，芳、仁供给军资，不悉相及。羽言： 还当治之。 芳、仁咸怀惧不安。于是权阴诱芳、仁，芳、仁使人迎权。而曹公遣徐晃救曹仁。羽不能克，引军退还。权已据江陵，尽虏羽士众妻子，羽军遂散。权遣将逆击羽，斩羽于临沮。
孙子曰： 强而避之。 羽威震华夏，而曹公议徙许都。又曰： 大吏怒而不服。 羽将芳、仁怀惧而叛是也。
蜀张飞
张飞，字翼德，涿郡人也。少与关羽俱事先主，羽年长数岁，飞兄事之。先主从曹公破吕布，随还许，曹公拜飞为中郎将。先主背曹公，依袁绍、刘表。表卒，曹公入荆州，先主奔江南。曹公追之一日一夜，及于当阳之长阪。先主闻曹公卒至，弃妻子，使飞将二十骑拒后。飞据水断桥，瞋目横矛曰： 身是张翼德也，可来共决死。 敌皆无敢近者，故遂得免。先主既定江南，以飞为宜都太守。先主入益州，还攻刘璋。飞与诸葛亮等溯流而上，分定郡县。至江州，破璋将巴郡太守严颜，生获颜。飞呵颜曰： 大军至，何以不降而敢拒战？ 颜答曰： 卿等无状，侵夺我州，我州但有断头将军，无有降将军也。 飞怒，令左右牵去斫头，颜色不变，曰： 斫头便斫头，何为怒邪！ 飞壮而释之，引为宾客。飞所过战克，与先主会于成都。益州既平，以飞领巴西太守。曹公破张鲁，留夏侯渊、张郺守汉川。郺别督诸军下巴西，欲徙其民于汉中。进军，与飞相拒五十馀日。飞率精卒万馀人，从他道邀郺军交战，山道窄狭，前后不得相救，飞遂破郺。郺弃马缘山，独与麾下十馀人从间道退，引军还南郑，巴土获安。先主为汉中王，拜飞为右将军。初，飞雄壮威猛，亚于关羽，魏谋臣程昱等咸称羽、飞万人之敌也。羽善待卒伍而骄于士大夫，飞爱敬君子而不恤小人。先主常戒之曰： 卿刑杀既过差，又日鞭挞健儿，而令在左右，此取祸之道也。 飞犹不悛。先主伐吴，飞当率兵万人，自阆中会江州。临发，其帐下将张达、范强杀飞，持其首，顺流而奔孙权。飞营都督表报先主，先主闻飞都督之有表也，曰： 噫！飞死矣。
孙子曰： 由不虞之道。 飞从他道而邀张郺。又曰： 视卒如爱子。 飞反不恤小人，而为帐下所杀是也。


齐斛律光
斛律光，字明月，金之子也。马面彪身，神爽雄杰，少言笑，工骑射。初以库直事文襄，从出野，见雁双飞来。文襄使光驰射之，以二矢俱落焉。后从金西征，文帝长史莫孝晖在行间，光年十七，驰马射中之，因禽于阵。神武即擢授都督。又尝从文襄于洹桥校猎，云表见一大鸟，射之，正中其颈。形如车轮，旋转而下，乃雕也。丞相属邢子高叹曰： 此射雕手也。 当时号落雕都督。齐受禅，进爵钜鹿郡公。周大司马尉迟迥、齐公宪、庸公王雄等，众十万，攻洛阳。光率骑五万驰往，战于邙山，迥等大败。光亲射雄杀之，迥、宪仅而获免。初，文宣时周人常惧齐兵之西渡，常以冬月守河椎冰。及帝即位，朝政渐紊，齐人椎冰，惧周兵之逼。光忧曰： 国家常有吞关陇之志，今日至此而惟玩声色。 周军围洛阳，壅绝粮道。诏光率步骑三万御之。锋刃才交，周众大溃。诏加右丞相。光又率众筑平陇等镇戍十三所。韦孝宽等来逼平陇，光与战于汾水，大破之。周遣将围宜阳，光率步骑五万赴之，战于城下，取周建安等四戍，捕千馀人而还。军未至邺，敕令便放兵散。光以有功者未得慰劳，若散恩泽不施，乃密表请使宣旨，军仍且进。朝廷发使迟留，军还，将至紫陌，光驻营待使。帝闻光军营已逼，心甚恶之，急令舍人追光入见，然后宣劳散兵。拜左丞相。光尝在朝堂垂廉而坐。祖琫不知，乘马过其前。光怒，谓人曰： 此人乃敢尔！ 后琫在内省，言声高慢，光过闻之，又怒。褚士达梦人倚户，授其诗曰： 九升八合粟，角斗定非真，堰其津中水，将留何处人。 以告琫，琫占之曰： 角斗，斛字。津却水，何留人，合成律字。非真者，解斛律于我不实。 士达又言所梦状，乃其父形也。琫由是惧。又穆提婆求娶光庶女，不肯。帝赐提婆晋阳田，光言于朝曰： 此田，神武已来常种禾，饲马以拟寇难。今赐，无乃阙军务也？ 帝又以邺清风园赐提婆租贷之，于是官无菜，赊买于人，直钱三百万。其人诉焉。光曰： 此菜园赐提婆，是一家足。若不赐提婆，便百官足。 由是祖、穆积怨。周将韦孝宽惧光，乃作谣言，令间谍传之于邺曰： 百升飞上天，明月照长安。 又曰： 高山不推自崩，槲木不扶自举。 琫续之曰： 盲老公背上下大斧，饶舌老母不得语。 令小儿歌之于路。提婆闻，以告其母令萱。萱以饶舌为斥己，盲老公谓祖琫也。遂协谋，以谣言启帝。琫又令颜元告光谋为不轨。又令曹魏祖奏言： 上将星盛，不诛恐有灾祸。 又丞相府佐封士逊密启云： 光前西讨还，敕令便放兵散，光令军逼帝京，将为不轨，不果而止。不早图，恐事不可测。 帝遂杀之，血流于地，铲之迹终不灭。光居家严肃，见子弟若君臣。不营财利，杜绝馈饷，门无宾客，罕与朝士交言，不肯预政事。每会议，常独后言，言辄合理。将有表疏，令人执笔，口占之，务从省实。行兵用匈奴卜法，吉凶无不中。军营未定，终不入幕。或终日不坐，身不脱介胄，常为士卒先。有罪者唯大杖挝背，未尝妄杀，众皆争为之死。拓地五百里，而未尝伐功。自结发从戎，未尝失律，深为邻敌慑惮。罪既不彰，一旦屠灭，朝野惜之。周武帝闻光死，赦其境内。后入邺，追赠上柱国，指诏书曰： 此人若在，朕岂得至邺！
孙子曰： 天者，阴阳寒暑时制也。 光用匈奴卜法，而吉凶无不中。又曰： 视卒如爱子。 光军营未定，终不入幕。又曰： 辅隙则国必弱。 光既诛死，周武遂得至邺是也。
周宇文宪
宇文宪，性通敏，有度量。文帝尝赐诸色良马，唯其所择，宪独取纯者。帝问之，对曰： 马色类既殊，或多骏逸。若从军征伐，牧圉易分。 帝喜曰： 此儿智识不凡，当成重器。 明帝即位，授益州总管。初，平蜀之后，以其形胜之地，不欲使宿将居之。诸子中，欲有推择。遍问武帝已下，谁欲此行。并未及对，而宪先请。文帝曰： 刺史当抚众临人，非尔所及。以年授者，当归尔兄。 宪曰： 才用殊，不关大小。试而无效，甘受面欺。 文帝以宪年尚幼，未之遣。明帝追遵先旨，故有此授。宪时年十六，善于抚绥，留心政术，辞讼辐凑，听受不疲。蜀人悦之。齐将独孤永业来寇，诏宪与柱国李穆出宜阳，筑崇德等城，绝其粮道。齐将斛律明月筑垒洛南，宪涉洛邀之，明月遁走。明月又于汾北筑城，西至龙门。晋公护问计于宪，宪曰： 兄宜暂出同州，为威容，宪请以精兵居前，随机攻取。 宪率众出自龙门，齐军宵遁，宪乃渡河攻其伏龙等四城，二日尽拔。时汾州见围日久，宪遣柱国宇文盛运粟馈之。宪自入两乳谷，袭克齐伯杜城，使柱国谭公会筑石殿城，以为汾州之援。齐段孝先、高长恭引兵大至，大将军韩欢为齐人所乘，遂退。宪身自督战，齐众稍却。会日暮，乃各收军。后进爵为齐王。宪尝以兵书繁广，自刊危攥表陈之。帝览而称善。帝寝疾，卫王直于京师举兵。帝召宪谓曰： 招俱汝为前军，吾亦续发。 直寻败走。帝至京师，宪与赵王入拜谢。帝曰： 管、蔡为戮，周公作辅，人心不同，有如其面。但愧兄弟亲寻干戈，于我为不能耳。 帝将东讨，独与内史王谊谋之，馀人莫知。后以诸弟才略无出宪右，遂告之。宪即赞成其事。及大军将出，宪表上金宝等一十六件以助军资，诏不纳，以宪表示公卿曰： 人臣当如此，朕贵其心耳，宁资此物。 乃诏宪为前军，趋黎阳。帝亲围河阴，未克。宪攻拔武济，进围洛口，拔其东西二城。以帝疾，班师。时初置上柱国官，以宪为之。大举东讨，宪复为前锋，守鼠谷。帝亲围晋州。宪进克洪洞、永安二城，更图进取。齐主闻晋州见围，自来援之。时陈王纯屯千里径，大将军、永昌公椿屯鸡栖原，大将军宇文盛守汾水，并受宪节度。宪密谓椿曰： 兵者诡道。汝今为营，不须张幕，可伐柏为庵，示有处所。令兵去之后，贼犹致疑。 时齐主分军万人向千里径，又令其众出汾水关，自率大兵与椿对。宇文盛驰告急，宪自救之，齐人遽退。盛与柱国侯莫陈芮逐之，多有斩获。俄而椿告齐众稍逼，宪又救之。会被敕追还，率兵夜反。齐人果谓柏庵为帐幕，不疑军退，翊日始悟。时帝已去晋州，留宪后拒。宪阻水为阵。齐领军段畅至桥，宪隔水问畅姓名，畅曰： 领军段畅也，公复为谁？ 宪曰： 我虞侯大都督耳。 畅曰： 观公言语，不是凡人，何用隐名位？ 宪乃曰： 我齐王也。 遍指陈王纯已下，并以告之。畅鞭马去，宪即命还军。齐人遽追之，戈甲甚锐。宪与开府宇文欣为殿拒之，斩其骁将，齐乃退。帝又命宪攻晋州。诸军总集，稍逼城下。齐人大阵于营南，帝召宪驰往观之。宪反命曰： 请破之而后食。 帝悦。既而诸军俱进，应时大溃，齐王遁走。齐人复据高壁及洛女。帝命宪攻洛女，破之。齐主已走邺，留其安德王延宗据并州。帝进围其城，宪攻其西面，克之。延宗遁走，追而获之。仍诏宪趋邺，进克邺城。宪善兵谋，长于抚驭，摧锋陷阵，为士卒先。齐人闻风，惮其勇略。齐任城王湝、广宁王孝珩等守信都。复诏宪讨之，仍令齐主手书招湝，湝不纳。宪军过赵州，湝令间谍二人觇之。候骑执以白宪，宪乃集齐旧将，遍示之。曰： 吾所争者大，不在汝等。 即放还，令充使，乃与湝书。宪至信都，禽湝及孝珩等。
孙子曰： 众草多障者，疑也。 宪伐柏为庵，齐人不知其遁。又曰： 将军可夺心。 宪以名位告敌，而段畅去。又曰： 反间者，因敌间而用之。 宪获齐间而反令充使是也。
周韦孝宽
韦叔裕，字孝宽，京兆杜陵人也，以字行。沈敏和正，涉猎经史。弱冠，属萧宝寅作乱关右，乃诣关，请为军前驱。朝廷嘉之，即拜统军。随长孙承业西征，每战有功，拜国子博士。周文帝自原州赴雍州，命孝宽随军。及克潼关，即授弘农郡守。从禽窦泰，兼左丞，节度宜阳兵马事。又从战于河桥。时大军不利，边境骚然，乃令孝宽行宜阳郡事。寻迁南兖州刺史。是岁，东魏将段琛、尧杰复据宜阳，遣其杨州刺史牛道恒扇诱边人。孝宽深患之，乃遣谍人访获道恒手迹，令善作书者伪作道恒与孝宽书，论归款意。又为落烬烧迹，若火下书者，还令谍人送于琛营。琛得书，果疑道恒，有所欲经略，皆不见用。孝宽知其离阻，因出奇兵掩袭，禽道恒及琛等，崤、渑遂清。寻移镇玉壁，兼摄南汾州事。先是，山胡负险，累为劫盗。孝宽示以威信，州境肃然。进授大都督。齐神武倾山东之众，志图西入，以玉壁冲要，先命攻之。连营数十里，至于城下，乃于城南起土山，欲乘之以入。当其山处，城上先有两高楼。孝宽更缚木接之，令极高峻，多积战具以御之。齐神武使谓城中曰： 纵尔缚楼至天，我会穿城取尔。 遂于城南凿地道，又于城北起土山，攻具，昼夜不息。孝宽复掘长堑，要其地道，仍简战士屯堑。城外每穿至堑，战士即禽杀之。又于堑外积柴贮火，敌人有在地道内者，便下柴火以皮排吹之。火气一冲，咸即灼烂。城外又造攻车，车之所及，莫不摧毁。虽有排榡，莫之能抗。孝宽乃缝布为缦，随其所向则张设之。布垂于空中，其车终不能坏。城外又缚松于竿，灌油加火，规以烧布，并欲焚楼。孝宽复长作铁钩，利其锋刃，火竿亦来，以钩遥割之，松麻俱落。外又于城四面穿地，作二十一道，分为四路，于其中各施梁柱，作讫，以油灌柱，放火烧之，柱折，城并崩坏。孝宽又随崩虚立木栅抜之，敌不得入。城外尽其攻击之术，孝宽咸拒破之。神武无如之何，乃遣仓曹参军祖孝徵谓曰： 未闻救兵，何不降也？ 孝宽报云： 我城池严固，兵食有馀，攻者自劳，守者常逸。岂有旬朔之间，已须救援。适忧尔众有不反之危。孝宽关西男子，必不为降将军也。 俄而孝徵复谓城中人曰： 韦城主受彼荣禄，或复可尔，自外军士，何事相随入汤火中邪？ 乃射募格于城中云： 能斩城主降者，拜太尉，封开国郡公，邑万户，偿帛万疋。 孝宽手题书背，反射城外云： 若有斩高欢者，亦依此赏。 孝宽弟子迁，先在山东，又锁至城下，临以白刃，云若不早降，便行大戮。孝宽慷慨激扬，略无顾意。士卒莫不感励，人有死难之心。神武苦战六旬，伤及死病者十四五，智力俱困，因而发疾，其夜遁去。后因此忿恚，遂殂。周文帝嘉孝宽功，令殿中尚书长孙绍远至玉璧劳问，授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赐姓宇文氏。周文北巡，命孝宽还镇玉璧。孝宽善于抚御，能得人心。所遣间谍入齐者，皆为尽力。亦有齐人得孝宽金货，遥通书疏。故齐人动静，朝廷皆先知。时有主帅许盆，孝宽托以心膂，令守城。盆乃以城东反。孝宽怒，遣谍取之，俄而斩首而还。其能致物情如此。汾州之北，离石以南，悉是生胡，抄掠居人，阻断河路。孝宽深患之。而地入于齐，无方诛翦。欲当其要处，置一大城。乃于河西征役徒十万，甲士百人，遣开府姚岳监筑之。岳色惧，以兵少为难。孝宽曰： 计成此城，十日即毕。既去晋州四百馀里，一日创手，二日伪境始知。设令晋州召兵，三日方集。谋议之间，自稽三日。计其军行，二日不到。我之城隍，足以办矣。 乃令筑之。齐人果至南首，疑有大军，乃停留不进。其夜，又令汾水以南，傍介山、稷山诸村，所在纵火。齐人谓是军营，遂收兵自固。版筑克就，卒如其言。进位柱国。时晋公护将东讨，孝宽遣长史辛道献启陈不可，护不纳。既而大军果不利。后孔城遂陷，宜阳被围。孝宽乃谓其将帅曰： 宜阳一城之地，未能损益。然两国争之，劳师数载。彼多君子，宁乏谋猷。若弃崤东，来围汾北，我之疆界必见侵扰。今宜于华谷及长秋速筑城，以杜贼志。脱其先我，图之实难。 于是画地形，具陈其状。事不行。齐人果解宜阳之围，经略汾北，遂筑城守之。其丞相斛律明月至汾东，请与孝宽相见。明月云： 宜阳小城，久劳争战。今既入彼，欲于汾北取偿，幸勿怪也。 答曰： 宜阳彼之要冲，汾北我之所弃。我弃彼图，取偿安在？且君辅翼幼主，位重望隆，理宜调阴阳，抚百姓，焉用极武穷兵，构怨连祸！苟贪寻常之地，涂炭疲弊之人，窃为君不取。 孝宽参军曲严颇知卜筮，谓孝宽曰： 来年东朝必大相杀戮。 孝宽因令严作谣歌曰： 百升飞上天，明月照长安。 百升，斛也。又言： 高山不推自崩，槲木不扶自举。 令谍人多传此文，遗之于邺。祖孝徵既闻，更润色之，明月卒以此诛。建德之后，武帝志在平齐，孝宽乃上疏陈三策。其第一策曰： 臣在边积年，颇见间隙，不因际会，难以成功。今大军若出轵关，方轨而进，兼与陈氏共为掎角。并令广州义旅出自三鵶，又募山南骁锐沿河而下，复遣北山稽胡绝其并、晋之路。凡此诸军，仍令各募关、河之外劲勇之士，厚其爵赏，使为前驱。岳动川移，雷骇电激，百道俱进，并趋虏庭。必当望旗奔溃，所向摧殄。一戎大定，实在此机。 其第二策曰： 若国家更为后图，未即大举，宜与陈人分其兵势。三鵶以北，万春以南，广事屯田，预为贮积。募其勇悍，立为部伍。彼既东南有敌，戎马相持，我出奇兵，破其疆场。彼若兴师赴援，我则坚壁清野，待其去远，还复出师。常以边外之军，引其腹心之众。我无宿舂之费，彼有奔命之劳。一二年中，必自离散。乘间电扫，事等摧枯。 其第三策曰： 昔句践亡吴，尚期十载；武王取乱，犹烦再举。若今更存遵养，且复相时，臣谓宜还崇邻好，申其盟约，安人和众，通商惠工，蓄锐养威，观衅而动。斯则长策远驭，坐自兼并也。 书奏，武帝遣淮南公元卫、开府伊娄谦等重币聘齐。尔后遂大举，再驾而定山东，卒如孝宽之策。孝宽每以年迫悬车，屡请致仕。帝以海内未平，优诏弗许。帝东伐，过幸玉壁，观御敌之所，深叹美之，移时乃去。孝宽自以习练齐人虚实，请为先驱。帝以玉壁要冲，非孝宽无以镇之，乃不许。及赵王招率兵出稽胡，与大军掎角，乃敕孝宽为行军总管，围守华谷以应接之。孝宽克其四城。武帝平晋州，复令孝宽还旧镇。及帝凯还，复幸玉壁，从容谓孝宽曰： 世称老人多智，善为军谋。然朕惟共少年，一举平贼。公以谓如何？ 孝宽对曰： 臣今衰耄，唯有诚心而已。然昔在少壮，亦曾输力先朝，以定关右。 帝大笑曰： 实如公言。 乃请孝宽随驾还京，进位上柱国。大业元年，为行军元帅，徇地淮南，所在皆密送诚款。然彼五门，尤为险要，陈人若开塘放水，即津济路绝。孝宽遽令分兵据守之。陈刺史吴文立果遣决堰，已无及。于是陈人退走，江北悉平。及宣帝崩，隋文帝辅政。时尉迟迥先为相州总管，诏孝宽代之。又以小司徒叱列长文为相州刺史，先令赴邺。孝宽续进，至朝歌，迥遣其大都督贺兰贵赍书候孝宽。留贵与语，以察之，疑其有变，遂称疾徐行。又使人至相州求医药，密以伺之。既到汤阴，逢长文奔还。孝宽审知其状，乃驰还。所经桥道，皆令毁撤，驿马悉拥以自随。又劝驿将曰： 蜀公将至，可多备肴酒刍粟以待之。 迥果遣仪同梁子康将数百骑追孝宽，驿司供设丰厚，所经之处，皆辄停留，由是不及。诏发关中兵，以孝宽为元帅东伐。军次河阳。迥所置仪同薛公礼等围逼怀州，孝宽遣兵击破之。进次怀县永桥城之东南。其城既在要冲，雉堞牢固，迥已遣兵据之。诸将皆曰： 此城当路，请先攻取。 孝宽曰： 城小而固，若攻而不拔，损我军威。令破其大军，此亦何能为也。 于是引军次于武陟，入破迥子惇，惇轻骑奔邺。军次于邺西门豹祠之南。迥自出战，又破之。迥穷迫自杀。关东悉平，凯还京，薨。孝宽在边多载，屡抗强敌。所有经略，布置之初，人莫之解。见其成事，方乃惊服。
孙子曰： 亲而离之。 孝宽诈为手书而间段琛，伪作谣言而诛明月。又曰： 守而必固。 孝宽守玉壁而高欢不能拔。又曰： 因间者，因其乡人而用之。 孝宽以金货啖齐人而知其动静。又曰： 动如雷震。 孝宽谓雷骇电激，所向摧殄。又曰： 佚而劳之。 孝宽欲使齐人有奔命之劳。又曰： 城有所不攻。 孝宽不攻永桥是也。
隋杨素
杨素，字处道，弘农华阴人也。少落拓，有大志，不拘小节。好学，善属文，颇留意于风角。美须髯，有英杰之表。素以其父守节陷齐，未蒙朝命，上表申理，帝不许。至于再三，帝大怒，命左右斩之。素乃大言曰： 臣事无道天子，死其分也。 帝壮其言，渐见礼遇。帝命素为诏书，下笔立成，词义兼美。帝嘉之，顾谓素曰： 善自勉之，勿忧不富贵。 素应声答曰： 臣但恐富贵来逼臣，臣无心图富贵。 及平齐之役，素请率父麾下先驱。帝从之，赐以竹策，曰： 朕方欲大相驱策，故用此物赐卿。 及高祖为丞相，素深自结纳，高祖甚器之。高祖受禅初，即图江表。先是，素数进取陈之计，未几，拜信州总管而遣之。素造大舰，名曰五牙。上起楼五层，高百余尺，左右前后置六柏竿，并高五十尺，容战士八百人，旗帜加于上。次曰黄龙，置兵百人。自馀平乘、舴艋各有差。及大举伐陈，以素为行军元帅，引舟师趣三峡。军至流头滩，陈将戚欣以青龙百余艘，屯兵数千人守狼尾滩，以遏军路。其地崄峭，诸将患之。素曰： 胜负大计，在此一举。昼日下船，彼则见我，滩流迅激，制不由人，则吾失其便。 乃以夜掩之，素亲率黄龙数千艘，衔枚而下，遣开府王长袭引步卒从南岸击欣别栅，令大将军刘仁恩率甲骑趣白沙北岸，迟明而至，击之。欣败走，悉虏其众，劳而遣之，秋毫不犯。陈人大悦。素率水军东下，舟舻蔽江，旗甲耀日。素坐平乘大船，容貌雄伟，陈人望之惧曰： 清河公即江神也。 陈南康内史吕仲肃屯岐亭，正据江峡，于北岸凿岩，缀铁锁三条，横绝上流，以遏战船。素与仁恩登陆俱发，先攻其栅。仲肃军夜溃，素徐去其锁。仲肃复据荆门之延州。素遣巴蜑率千人乘五牙四艘，以拍樯碎贼十余舰，遂大破之，俘甲士二千馀人，仲肃仅以身免。突厥达头可汗犯塞，以素为灵州道行军总管，出塞讨之。先是，诸将与虏战，每虑胡骑奔突，皆以戎车步骑相参，舆鹿角为方阵，骑在其内。素谓人曰： 此乃自固之道，非取胜之方也。 于是悉除旧法，令诸军为骑阵。达头闻之大喜，曰： 此天锡我也。 因下马仰天而拜，率精骑十馀万而至。素奋击，大破之，达头被重创而遁，杀伤不可胜计，群虏号哭而去。素多权略，乘机赴敌，应变无方，然大抵驭戎严整，有犯军令者立斩之，无所宽贷。每将临寇，辄求人过失而斩之，多者百馀人，少不下十数。流血盈前，言笑自若。及其对阵，先令一二百人赴敌，陷阵则已，如不能陷阵而还者，无问多少悉斩之。又令二三百人复进，还如向法。将士股栗，有必死之心，由是战无不胜，称为名将。素时贵幸，言无不从，其从素征伐者，微功必录。至于他将，虽有大功，多为文吏所谴却。故素虽严忍，士亦以此愿从焉。素为行军元帅，出云州击突厥，连破之。突厥退走，率骑追蹑，至夜而及之。将复战，恐贼越逸，令其骑稍后。于是亲将两骑，并降突厥二人，与虏并行，不之觉也。候其顿舍未定，趣后骑掩击，大破之。自是突厥远遁，碛南无复虏庭。汉王谅反，遣茹茹天保来据蒲州，烧断河桥，又遣王聃子率数万人并力拒守。素将轻骑五千人袭之，潜于渭口宵济，迟明击之，天保败走，聃子惧而以城降。有诏召还。初，素将行也，计日破贼，皆如所量。帝于是以素为并州道行军总管、河北道安抚大使，率众数万讨谅。时晋、绛、吕三州并为谅城守，素各以二千人縻之而去。谅遣赵子开拥众十馀万，栅绝径路，屯据高壁，布阵五十里。素令诸将以兵临之，自引奇兵潜入霍山，缘崖谷而进，直指其营，一战破之，杀伤数万。谅所置介州刺史梁修罗屯介休，闻素至，惧，弃城而走。进至清原，去并州三十里，谅率其将王世宗、赵子开、萧摩诃等，众且十万，来拒战。又击破之，禽萧摩诃。退保并州，素进兵围之，谅穷蹙而降，馀党悉平。大业元年迁尚书令。卒。
孙子曰： 能使敌人自至者，利之也。 素除去鹿角而至突厥。又曰： 法令孰行？ 素求人过失而斩之。又曰： 胜兵先胜而后战。 素计日破贼，皆如所量。又曰： 由不虞之道，攻其所不戒。 素缘崖谷而进，直指其营是也。
隋长孙晟
长孙晟，字季晟。性通敏，略涉书，善弹工射，趫捷过人。初未知名，人弗之识也。唯高祖一见，谓人曰： 长孙郎武艺逸群，适与其言，又多奇略。后之名将，非此子邪？ 宣帝时，突厥摄图请婚于周，以赵王招女妻之。遣晟送千金公主至其牙。前后使人数十辈，摄图多不礼，见晟而独爱焉，每共游猎，留之终岁。尝有二雕，飞而争肉，因以两箭与晟曰： 请射取之。 晟乃弯弓驰往，遇雕相攫，遂一发而双贯焉。摄图喜，命诸子弟贵人皆相亲友，冀昵近之，以学弹射。其弟处罗侯号突利设，尤得众心，而为摄图所忌，密托心腹，阴与晟盟。晟与之游猎，因察山川形势，部众强弱，皆尽知之。时高祖作相，晟以状白高祖。高祖大喜。开皇元年，摄图曰： 我周家亲也，今隋公自立而不能制，复何面目见可贺敦乎？ 因攻陷临渝镇，约诸面部落谋共南侵。高祖新立，由是大惧，修筑长城，发兵屯北境，以为之备。晟先知摄图、玷厥、阿波、突利等叔侄兄弟各统强兵，俱号可汗，分居四面，内怀猜忌，外示和同，难以力征，易可离间。因上书曰： 诸夏虽安，戎场尚梗。兴师致讨，未是其时；弃于度外，又相侵扰。故宜密运筹策，渐以攘之。臣于周末，忝充外使，匈奴倚伏，实所具知。玷厥之于摄图，兵强而位下，外名相属，内隙已彰，鼓动其情，必将自战。又处罗侯者，摄图之弟，奸多而势弱，曲取于众心，国人爱之，因为摄图所忌，其心殊不自安，迹示弥缝，实怀疑惧。又阿波首鼠，介在其间，颇畏摄图，受其牵率，唯强是与，未有定心。今宜远交而近攻，离强而合弱，通使玷厥，说合阿波，则摄图回兵，自防右地。又引处罗，遣连奚、靑，则摄图分众，还备左方。首尾猜嫌，腹心离阻，十数年后，承衅讨之，必可一举而空其国矣。 上省表大悦，因召与语。晟复口陈形势，手画山川，写其虚实，皆如指掌。上深嗟异，皆纳用焉。因遣太仆元晖出伊吾道，使诣玷厥，赐以狼头纛，谬为钦恭，礼数甚优。玷厥使来，引居摄图使上。反间既行，果相猜贰。授晟车骑将军，出黄龙道，赍币赐奚、靑、契丹等，遣为乡导，得至处罗侯所，深布心腹，诱领内附。二年，摄图四十万骑自兰州入，至于周盘，破达奚长儒军，更欲南入。玷厥不从，引兵而去。时晟又说染干诈告摄图曰： 铁勒等反，欲袭其牙。 摄图乃惧，回兵出塞。后数年，突厥大入，发八道元帅分出拒之。阿波至凉州，与窦荣定战，贼帅累北。时晟为偏将，使谓之曰： 摄图每来战，皆大胜。阿波才入，便即致败，此乃突厥之耻，岂不内愧于心乎？且摄图之与阿波，兵势本敌。今摄图日胜，为众所崇，阿波不利，为国生辱。摄图必当因以罪归于阿波，成其夙计，灭北牙矣。愿自量度，能御之乎？ 阿波使至，晟又谓之曰： 今达头与隋连和，而摄图不能制。可汗何不依附天子，连结达头，相合为强？此万全之计，岂若丧兵负罪，归就摄图，受其戮辱邪？ 阿波纳之，因留塞上，使人随晟入朝。摄图死，遣晟持节拜其弟处罗侯为莫何可汗，以其子雍闾为叶护可汗。染干者，处罗侯之子也，乞通婚，许之，以宗女封安义公主以妻之。晟说染干率众南徙，居度斤旧镇。雍闾疾之，亟来抄略。染干伺知动静，辄遣奏闻，是以贼来每先有备。晟遣降虏觇候雍闾，知其牙内屡有灾变，夜见赤红，光照数百里，天狗靊，雨血三日，流星坠其营内，有声如雷。每夜自惊，言隋师且至。并遣奏知，仍请出讨突厥。都速等归染干，前后至者男女万馀口，晟安置之。由是突厥悦附。寻以染干为启民可汗，赐射于武安殿。选善射者十二人，分为两朋。启民曰： 臣由长孙大使得见天子，今日赐射，愿入其朋。 许之，给晟箭六弓，发皆入鹿，启民之朋卒胜。时有鸢群飞，上曰： 公善弹，为我取之。 十发俱中，并应丸而落。是日百官获赉，晟独居多。寻遣领五万人，于朔州筑大利城，以处染干。诏晟部领降人，为秦川行军总管，取晋王节度出讨达头。晟进策曰： 突厥饮泉，易可行毒。 因取诸药毒水上流，达头人马饮之多死。于是大惊曰： 天雨恶水，其亡我乎？ 因夜遁。晟追之，斩首千馀级。王大喜，引晟入内，同宴极欢。有突厥达官来降，时亦预坐，说言突厥之内大畏长孙总管，闻其弓声，谓为霹雳；见其走马，称为闪电。王笑曰： 将军震怒，威行域外，遂与雷霆为比，一何壮哉！ 复遣还大利城，安抚新附。仁寿元年，晟表奏曰： 臣夜登城楼，望见碛北有赤气，长百余里，皆如两足下垂彼地。谨验兵书，此名洒血。其下之国，必且破亡。欲灭匈奴，宜在今日。 诏杨素为行军元帅，晟为受降使者，送染干北伐。达头众大溃，西奔吐谷浑。晟以病卒。后突厥围雁门，帝叹曰： 向使长孙晟在，不令匈奴至此。
孙子曰： 亲而离之。 晟离间摄图，因以破之。又曰： 饵兵勿食。 晟以毒药置上流，而达头饮之多死是也。
隋韩擒
韩擒，字子通，河东垣人也。少慷慨，以胆略见称，容貌魁奇，有雄杰之表。尤好经史百家，皆略知大旨。太祖见而异之。武帝伐齐，齐将独孤永业守金墉城，擒说下之。陈将甄庆、任蛮奴、萧摩诃等共为声援，频寇江北，前后入界。擒屡挫其锋，陈人夺气。开皇初，高祖潜有吞并江南之志，以擒有文武才用，夙著威名，于是拜为庐州总管，委以平陈之任，甚为敌人所惮。及大举伐陈，以擒为先锋。擒率五百人宵济，袭采石，守者皆醉，擒遂取之。进攻姑孰，半日而拔，次于新林。江南父老素闻其威信，来谒军门，昼夜不绝。陈人大骇，陈叔宝遣领军蔡徵守朱雀航，闻擒将至，众惧而溃。任蛮奴为贺若弼所败，弃军降于擒。擒以精骑五百，直入朱雀门。陈人欲战，蛮奴捴之曰： 老夫尚降，诸君何事！ 众皆散走。遂平金陵，执陈主叔宝。贺若弼与擒争功于上前，弼曰： 臣在蒋山死战，破其锐卒，禽其骁将，震扬威武，遂平陈国。韩擒略不交阵，岂臣之比！ 擒曰： 本奉明旨，令臣与弼同时合势，以取伪都。弼乃敢先期，逢贼遂战，令将士伤死甚多。臣以轻骑五百，兵不血刃，直取金陵，降任蛮奴，执陈叔宝，据其府库，顿其巢穴。弼至夕方扣北掖门，臣启关而纳之。斯乃救罪不暇，安得与臣相比！ 上曰： 二将俱合上勋。 先是，江东有谣歌曰： 黄斑青骢马，发自寿阳涘。来时冬气末，去日春风始。 皆不知所谓。擒本名虎，平陈之际，又乘青骢马，往反时节与歌相应，至是方悟。其后，突厥来朝，上谓之曰： 汝闻江南有陈国天子乎？ 对曰： 闻之。 上命左右引突厥诣擒前，曰： 此是执得陈国天子者。 擒厉然顾之，突厥惶恐，不敢仰视。其有威容如此。无何，其邻母见擒门下甚盛，有同王者。母异而问之，其人曰： 我来迎王。 忽然不见。又有人疾笃，忽惊走至擒家曰： 我欲谒王。 左右问曰： 何王也？ 答曰： 阎罗王。 擒子弟欲挞之，擒止之曰： 生为上柱国，死作阎罗王，斯亦足矣。 因遘疾，数日卒。
孙子曰： 攻其无备。 擒宵济袭采石。又曰： 拔人之城而非攻也。 擒兵不血刃而直取金陵是也。
隋贺若弼
贺若弼，字辅伯，河南确阳人也。少慷慨，有大志，骁勇便弓马，解属文，博涉书记，有重名于当世。高祖受禅，阴有并江南之志，访可任者。高飃曰： 朝臣之内，文武才干，无出贺若弼者。 高祖曰： 公得之矣。 于是拜弼为吴州总管，委以平陈之事。弼忻然以为己任，与寿州总管源雄并为重镇。弼遗雄诗曰： 交河骠骑幕，合浦伏波营。勿使麒麟上，无我二人名。 献取陈十策，上称善。开皇九年，大举伐陈，以弼为行军总管。将渡江，酹酒而咒曰： 弼亲承庙略，远振国威，伐罪吊民，除凶剪暴。上天长江，鉴其若此。如使福善祸淫，大军利涉。如事有乖违，葬江鱼之腹中，死且不恨。 先是，弼请缘江防人每交代之际，必集历阳。于是大列旗帜，营幕被野。陈人以为大军至，悉发国中士马。既知防人交代，其众复散。后以为常，不复设备。及此，弼以大军济江，陈人弗之觉也。袭南徐州，拔之。军令严肃，秋毫不犯，有军士于民间酤酒者，弼立斩之。进屯蒋山，陈将鲁广达、任蛮奴、田端、萧摩诃等以劲兵拒战。田端先犯弼军，弼击走之。广达等相继递进，弼军屡却。弼揣知其骄，士卒且惰，于是督厉将士，殊死战，遂大破之。麾下擒摩诃至，弼命左右牵斩之。摩诃颜色自若，弼释而礼之。从北掖门而入。时韩擒已执陈叔宝，弼至，呼叔宝视之。叔宝股栗再拜，弼谓之曰： 小国之君，当大国卿。拜，礼也。入朝不失作归命侯，无劳恐惧。 弼自以功名出朝臣之右，每以宰相自许。既而杨素为仆射，弼仍为将军，甚不平，形于言色，由是免官。弼怨望愈甚。后数年，下弼狱，除名为民。岁馀，复其爵位。上亦忌之，不复任使。尝遇突厥入朝，上赐之射，突厥一发中的。上曰： 非贺若弼，无能当此。 于是命弼。弼再拜而咒曰： 臣若赤诚奉国者，当一发破的。如其不然，发不中也。 既射，一发而中。上大悦，顾谓突厥曰： 此人，天赐我也！ 炀帝之在东宫，尝谓弼曰： 杨素、韩擒、史万岁三人，俱称良将，其间优劣何如？ 弼曰： 杨素是猛将，非谋将；韩擒是斗将，非领将；史万岁是骑将，非大将。 太子曰： 然则大将谁也？ 弼拜曰： 唯殿下所择。 弼意自许为大将。炀帝嗣位，尤疏忌。大业三年，终坐诛。
孙子曰： 用而示之不用。 弼因防人更代而令敌不设备。又曰： 将孰有能？ 弼论杨、韩、史三将优劣是也。
隋史万岁
史万岁，京兆杜陵人也。少英武，善骑射，骁捷若飞，好读兵书，兼精占候。尉迟迥之乱也，万岁从梁士彦击之。军次冯翊，见群雁飞来，万岁谓士彦曰： 请射行中第三者。 既射之，应弦而落，三军悦服。及与迥军相遇，每战先登。邺城之阵，官军稍却，万岁谓左右曰： 事急矣，吾当破之。 于是驰马奋击，杀数十人，众亦齐力，官军乃振。尔朱勣以谋反伏诛，万岁颇相关涉，坐除名，配敦煌为戍卒。其戍主甚骁武，每单骑深入突厥中，掠取羊马，辄大克获。突厥无众寡，莫之敢当。其人深自矜负，数骂辱万岁。万岁患之，自言亦有武勇。戍主试令驰射而工，戍主笑曰： 小人定可。 万岁请弓马，复掠突厥中，大得六畜而归。 戍主始善之，每与同行，辄入突厥数百里，名詟北夷。窦荣定之击突厥也，万岁诣辕门请自效。荣定素闻其名，见而大悦。因遣人谓突厥曰： 士卒何罪过令杀之，但当各遣一壮士决胜负耳。 突厥许诺，因遣一骑挑战。荣定遣万岁出应之，万岁驰斩其首而还。突厥大惊，不敢复战，遂引军而去。及高智慧等作乱江南，以行军总管从杨素击之。万岁率众二千，自东阳别道而进，逾岭越海，攻陷溪洞不可胜数。前后七百馀战，转斗千馀里，寂无声闻者十旬，远近皆以万岁为没。万岁以水陆阻绝，信使不通，乃置书竹筒中，浮之于水。汲者得之，以言于素。素大悦，止其事。高祖嗟叹，赐其家钱十万，还拜左领军将军。先是，南宁夷爨玩来降，拜昆州刺史，既而复叛。遂以万岁为行军总管，率众击之。入自蜻蛉川，经弄冻，次小勃牛攥至于南中。贼前后屯据要害，万岁皆击破之。行数百里，见诸葛亮纪功碑，铭其背曰： 万岁之后，胜我者过此。 万岁令左右倒其碑而进。渡西洱河，入渠滥川，行千馀里，破其三千馀部。诸夷大惧，遣使请降，献明珠径寸。于是勒石颂美隋德。万岁遣使驰奏，请将玩入朝，诏许之。爨玩阴有二心，不欲诣阙，因赂万岁以金宝，万岁于是舍玩而还。蜀王秀时在益州，知其受赂及玩复反，乃奏之。上令穷治其事，事皆验，罪当死。上数之曰： 受金放贼，重劳士马。朕念将士暴露，寝不安席，食不甘味，卿岂社稷臣也？ 万岁曰： 臣留爨玩者，恐其州有变，留其镇抚。 上以万岁心有欺隐，大怒，将斩之。左仆射高飃进曰： 史万岁雄略过人，每行兵用师之处，未尝不身先士卒，尤善抚御，将士乐为致力，虽古名将未能过也。 上意少解。开皇末，突厥达头可汗犯塞。上令晋王及杨素出灵武道，汉王谅与万岁出马邑道。万岁率柱国张定和、大将军李药王等出塞，至大斤山，与虏相遇。达头遣使问曰： 隋将为谁？ 候骑报： 史万岁也。 突厥复问曰： 得非敦煌戍卒乎？ 候骑曰： 是也。 达头闻之，惧而引去。万岁驰追百馀里，大破之，斩数千级。杨素害其功，因谮万岁云： 突厥本降，初不为寇，来于塞上畜牧耳。 遂寝其功。时所将士卒在朝称冤者数百人，万岁谓之曰： 吾今日为汝极言于上，事当决矣。 既见上，言将士有功，为朝廷所抑，词气愤厉，忤于上。上大怒，令左右暴杀之。死之日，天下士庶闻者，识与不识，莫不冤惜之。万岁为将，不治营伍，令士卒各随所安，无警夜之备，虏亦不敢犯。临阵对敌，应变无方，号为良将。
孙子曰： 三军可夺气。 万岁射杀挑骑而突厥不战，闻其威名而达头引去是也。
唐李孝恭
李孝恭，少沉敏有识量。高祖已定京师，拜山南招慰大使，徇巴蜀，下三十馀州。进击朱粲，破之，俘其众。诸将曰： 粲徒食人，挚贼也，请坑之。 孝恭曰： 不然。今列城皆吾寇，若获之则杀，后渠有降者乎？ 悉纵之。繇是腾檄所至辄下。萧铣据江陵，孝恭数进策图铣，帝嘉纳。进王赵郡，乃大治舟舰，肄水战。会李靖使江南，孝恭倚其谋，遂图江陵，尽召巴蜀首领子弟收用之，外示引擢而内实质也。俄进荆湘道总管，统水陆十二军发夷陵，破铣二镇。纵战舰放江中，诸将曰： 得舟当济吾用，弃之反资贼，奈何？ 孝恭曰： 铣之境南际岭，左薄洞庭，地险士众。若城未拔而援至，我且有内外忧。舟虽多，何所用之？今铣濒江镇戍，见舻舳蔽江下，必谓铣已败，不即进兵，觇候往返，以引救期，则吾既拔江陵矣。 已而救兵到巴陵，见船，疑不进。铣内外阻绝，遂降。帝悦，迁荆州大总管，诏图破铣状以进。辅公祏反，寇寿阳，诏孝恭为行军元帅讨之。引兵趋九江，李靖、李勣、黄君汉、张镇周、卢祖尚皆禀节度。将发，大飨士，杯酒变为血，在坐皆失色。孝恭自如，徐曰： 祸福无基，唯所召尔！顾我不负于物，无重诸君忧。公祏祸恶贯盈，今仗威灵以问罪，杯中血乃贼臣授首之祥乎！ 尽饮罢，众心为安。公祏将冯惠亮等拒崄邀战，孝恭坚壁不出，遣奇兵绝饷道。贼饥，夜薄营，孝恭卧不动。明日，使羸兵扣贼垒挑之，祖尚选精骑阵以待。俄而兵却，贼追北且嚣，遇祖尚军，薄战，遂大败。惠亮退保梁山。孝恭乘胜破其别镇，贼赴水死者数千计。公祏穷，弃丹阳走，骑穷追，生禽之，江南平。贞观初，为礼部尚书，改王河间。暴薨。隋亡，盗贼遍天下，皆太宗自讨定，谋臣骁帅并隶麾下，无特将专勋者，惟孝恭独有方面功以自见云。
孙子曰： 形之，敌必从之。 孝恭纵船江中以疑贼援。又曰： 禁祥去疑。 孝恭以杯血为授首之祥，而众心安。又曰： 以利动之，以卒待之。 孝恭使羸兵挑贼，而待以精骑是也。
唐尉迟恭
尉迟敬德，名恭，以字行，朔州善阳人。隋大业末，与宋金刚袭破永安王孝基，执独孤怀恩等。武德二年，秦王战柏壁，金刚败奔突厥，恭合余众守介休。王遣任城王道宗、宇文士及谕之，乃与寻相举地降，从击王世充。会寻相叛，诸将疑恭且乱，囚之。屈突通曰： 恭慻敢，今执之，猜贰已结，不即杀，后悔无及也。 王曰： 不然。恭必叛，宁肯后寻相者耶？ 释之，引见卧内，曰： 丈夫意气相许，小嫌不足置胸中，我终不以谗害良士。 因赐之金，曰： 必欲去，以为汝资。 是日猎榆窠，会世充自将兵数万来战。单雄信者，贼骁将也，骑直趋王，恭跃马大呼横刺，雄信坠，乃翼王出，率兵还战，大败之。王顾曰： 此众人意公必叛，我独保无他，何相报速耶？ 窦建德营板诸，王命李勣等为伏，亲挟弓，令恭执哨，略其垒，大呼致师。建德兵出，乃稍引却，杀数十人，众益进。伏发，大破之。时世充兄子琬使于建德，乘隋帝厩马，铠甲华整，出入军中以夸众。王望见，问： 谁可取者？ 恭请与高甑生、梁建方三骑驰往，禽琬，引其马以归，贼不敢动。隐太子尝以书招之，赠金皿一车。辞曰： 秦王实生之，方以身徇恩。今于殿下无功，其敢当赐？若私许则怀二心，徇利弃忠，殿下亦焉用之哉？ 太子怒而止。恭以闻，王曰： 公之心如山岳然，虽积金至斗，岂能移之？然恐非自安计。 巢王果遣壮士剌之。恭开门安卧，贼至，不敢入。因谮于高祖，将杀之。王固争，得免。其后隐、巢计日急，恭与长孙无忌入白曰： 大王不先决，社稷危矣！ 王曰： 我惟同气，所未忍。 恭曰： 人情畏死，众以死奉王，此天授也。大王即不听，请从此亡，不能交手蒙戮。 无忌曰： 王不从恭言，恭亦非王有，今败矣。 王曰： 寡人之谋，未可全弃，公更图之。 恭曰： 处事有疑非智，临难不决非勇。王今自计如何？勇士八百人，悉入宫控弦被甲矣，尚何辞？ 后又与侯君集等恳熟劝进，计乃定。时房玄龄、杜如晦被斥在外，召不至。王怒曰： 是背我耶？ 因解所佩刀授之，谓曰： 即不从，可斩其首以来。 恭遂往谕玄龄等，与入计议。隐太子死，恭领骑七十趋玄武门，王马逸，坠林下，元吉将夺弓窘王，恭驰叱之，元吉走，遂射杀之。宫、府兵屯玄武门，战不解，恭持二首示之，乃去。时帝泛舟海池，王命恭往侍，不解甲趋行在。帝惊曰： 今日之乱为谁？尔来何耶？ 对曰： 秦王以太子、齐王作乱，举兵诛之，恐陛下不安，遣臣宿卫。 帝意悦。王为皇太子。时坐隐、巢者百馀家，将尽没入之。恭曰： 为恶者二人，今已诛，若又穷支党，非取安之道。 由是普原。论功为第一。尝侍宴庆善宫，有班其上者，恭曰： 尔何功，坐我上？ 任城王道宗解喻之，恭勃然，击道宗目几眇。太宗不悦，罢，召责曰： 朕观汉史，尝怪高祖时功臣少全者。今视卿所为，乃知韩、彭夷戮，非高祖过。国之大事，惟尝与罚，横恩不可数得，免自整饬，悔可及乎！ 恭顿首谢。帝将讨高丽，恭上言： 乘舆至辽，太子次定州，两京空虚，恐有玄感之变。夷貊小国，不足枉万乘。愿委之将臣，以时摧灭。 帝不纳。显度三年，卒。恭善避槊，每单骑入贼，虽群剌之不能伤，又能夺取贼槊还剌之。齐王元吉使去刃与之校，恭请王加刃，而独去之，卒不能中。帝尝问： 夺槊与避槊，孰难？ 对曰：夺槊难。 试使与齐王戏，少顷，王三失槊，遂大愧服。
孙子曰： 远而挑人者，欲人之进也。 恭大呼致师而破建德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