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帝赦免童海川铁木金落脚北京城
上回书说到：童林押解囚车来在北京城，自己深深地出了一口气，打发刘俊他们先回家，然后来到帽儿胡同北衙门。白守备大人正在当值，差人往里走，来到里面书房咳嗽一声，堂役打里头出来了： 大人有事吗？  你给回一声，现在奉圣旨下江南捕盗的童林已经把差事解到了，听大人的示下。  您候一会儿。 堂役把公事接过来进了书房，呈给白大人。白大人看完了，说： 好吧，来呀，把差事起下来，准备升堂。 外头梆点齐敲，白大人换好了官服，戴好了大帽子，手下的跟班拿着马褥子、水烟袋一切应用之物，打书房出来，赶奔大堂的后门。从后房门进去，转过了屏风，来到大堂口公案后头落座，两旁边快壮皂三班人役，再加上马快班、步快班八班人马，在两旁边排班站立，二十名护卫站在背后，案前左右一边一位京承大人，还有各科各方的师爷、书办、招房，录供的、缮写的，该坐的坐着，该站的站着。这是堂口儿啊，了不起呀！早有人把差事提了下来， 来呀，带童林！
童林进来了，跪在堂口磕头： 草民童林拜见大人。  此番下江南如何捉拿钦犯，有无拒捕等情，要你从实地说来，不准欺骗本衙门。  谢大人，草民不敢欺骗大人。 就把捉拿盗宝二贼前前后后细说一遍。完了，让童林画了押，大人吩咐： 带韩宝、吴志广！ 这是九门提督衙门，韩宝、吴志广岂敢含糊？不由地机灵灵打个寒战。他们往堂口一跪，其实他们口供完全串通好了。白大人也不过草草了了地一问，画了押，过路衙门嘛！白大人把公文备好，把他们三个人的口供也都画了招，放在一块儿，派了四名护卫和绿营的一百名官兵，还有云南府的四十名官兵，由白守备大人带着，直接从后门把二小押解到南衙门。
来到刑部衙的衙门口，车辆停稳，兵丁在两旁边一站，保护着差事。海川带着公文，跟着四名护卫来到衙门口的角门。值班的还是郭豹： 哟！这不是童教习吗？你的事情轰动了南北两城，老弱妇孺，没有不知道您的。来吧，请进来。 连同四名护卫一块儿来到里面，把公事一样一样验看清楚，然后带着公文往里走。来到书房，刑部正堂张翔雨在书房里，刚刚下朝，自己坐在书房喝茶。这时候，堂役进来，把一样一样的公事放在桌上，张大人看完了，吩咐一声： 升堂。 张大人马上把官服换好，戴好了大帽子，翎顶俱全。照样当差的拿着马褥子，捧着水烟袋应用之物，有人把公文抱着，一直来到刑部大堂。南衙门是执掌生死大权的地方，北衙门进去死不了，南衙门要说砍马上没命。郭豹出去传堂官的堂谕升堂，快壮皂三班人役各持鞭牌索棍站立两厢，喊喝堂威。皂班头进来单腿一跪： 禀大人差事带到。
张翔雨坐在堂上： 来呀，带原差。 堂役出来高声喊： 堂官钧谕下，带原差！ 海川赶紧往里走，匍匐在地： 草民童林给堂官大人磕头。 张翔雨心说：童林啊，为你这点儿事，险些把我这二品前程闹掉哇！ 下跪可是童林？  正是草民。 张大人一瞧，不错，这是王爷的教师。 你要从实讲来，不许欺骗本部堂。 海川又从实细说一番，画了供，然后退下堂口。
大人一拍惊堂木： 来呀，钦犯韩宝、吴志广。  带钦犯—— 堂口一喊，韩宝、吴志广吓得直哆嗦，从脊梁沟儿发凉，韩宝、吴志广规规矩矩，脚戴着镣，皂班头拉着脖链，来到堂口，一托脖链，两个人双膝点地，跪倒了磕头： 罪犯韩宝、吴志广参见大人。  你二人抬起头来！  有大罪不敢抬头，唯恐冲撞堂官大人的虎威。  当堂无罪。  谢大人。  韩宝，你二人真的吞了熊心、吃了豹胆，竟取在大内盗走国宝，以身试法，还不从实讲来！  禀大人，韩宝、吴志广弟兄二人自幼学习武艺，听说童海川在雍王府内充当教习，以为他出身农民，没有什么好本事，因此一时赌气。我们武林之中的前辈也有过这种事，从大内盗出国宝，叫流芳千古，不怕千刀万剐。我们为的是跟童林赌赌能力，没想到这件事情触怒了朝廷国法，请求大人笔下超生。  你二人所说是实情吗？  不敢欺骗大人。 张大人不愿追穷，道： 来，画供！ 口供画好了，标好了牌子，然后把他二人押入监牢。海川是差待外押，在衙门里头随便爱上哪儿上哪儿，出大门不成，就算软禁起来了：因为你的官司还没完呢，皇上还没有来旨意呢！皇上说放你，当然就没事了；皇上说不放，你得在这儿待着，这叫差待外押。最后给云南府打回了公文，囚车及四十名官兵完全回转云南，就算销票无事了。
张大人把所有的口供完全都带好，然后放在护书内，有跟班的拿着，大人传话回私宅就散堂了，大人上了大轿， 呛啷啷 十三棒金锣响，大轿启程，穿大街越小巷，赶奔东四北三条胡同西口路北，到了自己的私宅。张大人来到书房以内自己坐下，换下了官服，擦脸漱口喝茶，吃完了饭，赶紧让师爷草拟一分折本，师爷拟完了，张大人亲自看看行了，然后工笔缮写，把所有犯人口供也完全放在里头，这叫奏带夹章，当皇上看的时候，不单看自己的折本，也要看犯人的口供，一切写得十分详细，然后标好了红头白牌子，也入在折本上面，这叫牌子，上头写着： 刑部正堂张翔雨跪奏。
次日五鼓，灯火通明，大人起来梳洗已毕，带好了折本，然后坐大轿直奔东华门朝房，来到朝房把灯笼，也就是官衔灯，放在门口外边，张翔雨就在候旨地方坐好了，官员们陆陆续续文东武西全来了，到了时候，宫门开开，官员们纷纷地直奔养心殿，文武官员按着品级陆陆续续站好。等静鞭三响，驾升养心殿，四名小太监把所有奏事处递来的折本牌子都放在上面，在龙椅左肩下站着四司八处督领事梁九公，下垂首是抱黄本的鄯起，眼前头跪着的是八大朝臣，以神力王爷额尔金泰为首，匍匐在圣驾前。剩下的文武官员都在殿外丹墀之下两旁边跪好，叫哪位哪位进来。吉祥金炉内点满檀香，香烟缭绕。这个时候，太阳还没冒嘴儿，里外灯火通明。康熙让他们把折本拿上来，捡紧要的关节看，上头都有引黄，如果说不是紧要关节的，那么就草草的看几眼交朝臣们办。看来看去就看到张翔雨的折本，从头详细看完，康熙皇帝知道，童林打官司，贼人盗国宝陷害童林，奉圣命百日，早就逾限了，但有皇子龙儿递来的求恩折子，让自己宽限。国宝还朝，康熙皇帝这个气儿就消了，御笔朱批： 童林戴罪捕盗，国宝已然还朝，钦犯就擒，将功折罪，从此销票回府，好好当差，侍奉皇子。 下边写着： 韩宝、吴志广盗国宝罪犯天条，秋后处斩。 底下写着： 钦此。 公事办完，康熙散朝了。
海川放出来了，顿时觉着身上轻松多了，溜溜达达穿着大街越着小巷，赶奔安定门里富贵巷雍亲王府。府门前冷冷清清，没有人，海川就过了王府，奔自己的府内，见过爹爹母亲，跪道： 不孝儿童林，久在外面，使二老为儿担心，真是罪该万死！ 说着连连磕头。举家团圆，悲喜交加。老人问了问外边的经过，海川不敢说实在话，怕二老受惊害怕，只把献艺贺号收弟子这些事说出来，让二老欢喜。然后把刘俊他们叫进来给师祖父母磕头，二老夫妻自是欢喜。问了问名字年龄，然后告辞出来。海川叫小弟兄带着礼物，一直到来王府庄园处，给众位见面不提。
这天，师徒们刚从功房回到前厅，家人韩路跑进来： 侠客爷！何二总管送信来，盗国宝的韩宝、吴志广越狱逃跑，刑部堂官张大人记大过一次！
真像晴天霹雳，可把海川吓坏了，连屋都不敢出，怕来一个二次捕盗，如何是好？海川足不出户，叫弟子把从前所练的套路全搁下，只练八卦掌。
这一天，海川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溜溜达达出富贵巷口，往南奔北新桥、东四、东单出崇文门，过河走东河沿，一直到前门五牌楼。这是前门外最热闹的地方，商贾云集，人烟辐辏，繁华似锦，车水马龙。海川站在这里发怔，见一位年高长者，海川一抱拳： 老伯，我跟您打听个地方。  行行，你打听哪里？  请问琉璃厂在什么地方？  你进廊坊头条，到西头走北火扇，出去就到啦。 海川就按着老者的话，顺着廊坊头条走到西头，由于不认识北火扇，他可就往南来走到大栅栏西口，糊里糊涂地来到李铁拐斜街。
往前走不远，见路北一座敞亮大门，左右门槐，东面的走马门，起脊的门楼，五层台阶，大门口围着里三层外三层的人，风雨不透，海川纳闷：这里干什么呢？他来到人群的后面，把纸扇往脖子上一插，问前边的人： 大哥，这里边干什么呢？ 说着挤到里边一看： 啊？ 靠边儿放着一辆牛肉车子。
喝！这辆车是新打制的，全都是榆木，铜铁件，尺寸可大，车轱轳都还没什么泥哪。车板儿上蒙着崭新的蓝布单儿，放着个茶汤盘，上面摆的两扇牛肉，足有一百多斤，铜盘上秤在上面放着，牛肉刀、钱匣俱全。卖牛肉掌柜的看上去不到四十岁，肩宽背厚，穿着白小褂蓝裤子，系着蓝围裙，穿白布袜子，方头儿皂鞋，四方大脸，剃着青头皮儿，粗粗的辫子在脖子上一盘，浓眉阔目，鼻直口正，青胡子茬儿，满脸忠厚。他面冲台阶上的一位大个儿和一位矮身材的人，好像要跟买牛肉的打架似的。站在自己旁边的这位，十六七岁，一条黑辫子，也系着蓝围裙，像个买卖人。可巧这位也正回身，海川问他： 这位大兄弟，您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吗？ 这位也爱说： 朋友，您问我，就算问对啦。 就从头至尾叙说前情。
原来这位卖牛肉的是清真大爸，姓铁名禄字木金，祖居在河间府城北四十里铁家寨，父母双双去世，弟兄三人度日。他大哥姓铁名唤铁福，是个读书人，经文非常熟。三里村五里店的提起铁大爷，那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这人只是心眼儿多，自己总有个小算盘儿。铁大奶奶为人忠厚，持家有法，是个贤内助。二爷铁柱，没念过书不认字，只会种庄稼，为人憨厚，不多说不多道。由于兄长常年在外教书，二爷铁柱把一年所做的活，一五一十都禀嫂嫂，做到无私财，无私蓄。二奶奶也很老实，一天到晚该做的一定做完，从来不多问多管。可三爷铁禄就不成了，他们家中本来是个财主富户，水旱丰收的好地十顷，银钱浮财几万两，可三爷只爱使拳弄棒，一天到晚结交很多人打拳踢腿，使刀耍枪，一块儿吃一块儿喝，没了钱就跟二哥大嫂子要，银子花得像流水儿。三奶奶是河间府城里洪大爸的独生女儿，洪大爸富贵一方。铁三奶奶在钱上不计较，把母亲给的钱也都让丈夫花掉。铁二爸对三弟更加疼护，总怕三弟的钱不够花，经常问他，有钱花没有？铁大奶奶也是总怕小叔受委屈，尽量背着丈夫照顾三爷。无奈这铁三爷没心肺，只要哥一回家，总要提出钱不够花，铁福可就留上神啦，对帐目抠得紧啦。这还不算，他想着一家人除去老三外，都是省吃俭用，只有他大手大脚，不事生产，只知花钱，将来总有一天为钱而兄弟阋墙，没有百年不散的宴席，干脆分家吧。
他主意拿定，请假回家，到了家中在书房休息，让家人把二爷找来。铁二爸在地里干活，一听赶忙回来，见着大哥，立刻行礼请安。铁福知道二弟疼老三，又看他喘着气跑回来，就说： 兄弟呀，先喘喘气，咱们哥儿俩坐下一块儿聊聊，你先别着急，定定神，擦擦脸，喝口茶。 哥儿俩坐下了。大爷看了看二兄弟憨厚的脸儿，说道： 兄弟，今天我请你不是为别的事儿，就因为咱们弟兄没有合力创产守业的能力，光靠继承先人这一点儿遗产，不过十来顷地，怎么成呢？论起来咱们在铁家寨虽然不算头等户，也算过得去。
但是有一样儿，可得好好地干，老老实实地守着呀，常言有句话：创业容易，守业难，不用说家中多添个一亩半亩的，只要守住了祖业产，不给老人家丢人，不给前辈丢脸，不把地给折腾出去，我认为咱们就是好子弟。 二爷一听可就愣了， 哥哥，您跟小弟我说这个干什么哪？说真的，小弟我除去种地以外，一无所有。  我没说你，我只是跟你商量商量。咱们老三在外头交了很多的人，一天到晚就知道练武，成天牛肉、羊肉的总吃着，他花钱就要多，他本人不会挣，就得跟咱们要。咱们给了，好兄弟好哥哥，这没的说。
但是咱没有铸钱的炉呵，一旦供给不上他了，弟兄可就会变心哪！早晚这十来顷地叫老三给折腾出去完事。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二爷听了哥哥的话，认为很有道理，便问： 哥哥，那您说该怎么办呢？ 大爷想了想： 兄弟，你可别多心，你要是依着我，咱们把亲戚朋友都请来，跟老三分居另过。他自己掌钱用钱的时候，必然乐意，等他把钱折腾完了，也让他尝尝这个没钱的滋味，要是按照三一三剩一，三股儿分，咱们俩决不致于挨饿。 铁大爷把话说完了，看着二爷。
铁二爷听了哥哥的话，大吃一惊。脸上立刻现出很惨淡的样儿，说话都发颤了： 哥哥，您这个主意好倒是好，头一样，顾全了咱们兄弟的脸面，又保证了自己的生存，还能保住产业。可有这么一说呀，您是读书认字的人，又在外头教着学哪，再分一份儿家产，当然是挨不着饿。我虽然没有别的本事，可我会种庄稼，我又没有妄为花钱的地方，过日子没有漏行，再说祖上的可怜和赏赐，也不会让我挨饿，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嘛！咱们哥儿俩一个种地，一个教书，说真的，身体都很软弱，老三的身体健壮，也是你我弟兄的威风啊！真要因为别的事分家，还可以，要是因为这，老三肩不能担担，手不能提篮，又好交个朋友，分出这点儿家产去，用不到三年二年，就得花个山穷水尽，一无所有。常言说得好：兄弟如手足。难道你我看着兄弟挨饿不成？ 铁二他说到这儿，泣不成声，泪如雨下。
老二的话使大爷很受感动：真没想到，我们老二目不识丁，能说出这么一番道理来，看来比我这做哥哥的强呵，便安慰道： 老二呵，你错怪了哥哥的好意了。不是说分了家以后，谁走到谁门口儿都绕着走，谁都不理谁。十几顷地，就咱们这个小家，老三花起来那是没底的深坑。你想过没有，如果他要你就给，等你给不了的时候，手足都能变仇人。现在咱们哥儿仨分了家，各过各的，你说得对，他过不了。等到他把浮财花完了，他必要卖地，咱们哥儿俩不说话，他那地卖给谁去？谁敢买？我也不瞒着兄弟你，这些年哥哥在外头我也攒俩钱儿，这笔钱，不算哥哥我一个人的，什么时候老三卖地，咱们暗中买过来，把地卖完了他还有什么出手的？到那个时候儿咱都不管他，当他明白灯前是火了，知道难了，知道好歹会过了，败子回头金不换，咱们再把老三找来，把原业合在一起，咱们还是好弟兄。你看这样好不好？这叫先小人而后君子。 老二擦了擦眼泪， 哥哥，咱们都是清真，咱们办事可要对得起主啊！  嗨，老二你这叫什么话呀？  要是那样，哥哥，就这么办吧。  好吧，我通知亲友，咱们就定在后天初三，你上街去买点牛羊肉，买点菜疏，咱们请亲戚族长们吃一顿，把这事儿办了，老三由我通知。 哥俩商量好了以后，大爷便通知了，连铁三爷的老岳父洪大爸，都给了信儿。派人告诉老三，初三上午大哥找他有点儿事。
铁三爷这些日子正在操持把式场的事，打算打个兵刃架子，买点儿军刃，大家伙儿这么一练，那才是不错呢。可是有一样儿，需要俩钱儿。正在这时，听说大哥回来了，三爷思忖：那太好了，到初三跟哥哥提提，让他们哥儿俩给我弄一百两银子，就全够了。铁三爷想得很好。
到初三正日子这一天，炖了一锅牛肉，准备了点羊肉做炒菜使，一切都准备好了，亲戚朋友该请的全来了。大家伙儿坐在客厅，哥儿俩陪着，把他俩的意思跟大家提了，大家也认为还可以，天底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弟兄们也是这样，父母不在了，早晚得分居另过，一会儿的工夫，铁三爷来了，挑帘栊进客厅一瞧，不对呀！不但有自己的老岳父洪大爸，还有本族的老族长，还有几位都是道高德重的老街坊，这是干什么？挨着排的见完礼，见过俩哥哥，往旁边儿一坐问道： 哥哥，您叫人告诉我说今天家里有点儿事，什么事儿？ 铁三爷看着大家伙儿，没有言语的，铁大爷看了看三弟铁木金，然后解释着说道： 兄弟，把亲戚朋友请来几位，咱们有两句话，跟亲戚朋友讲一讲，爹娘都无常了，剩下咱们哥儿仨，给咱们留下这日月，要说富裕，并不算富裕，要说不富裕，也还够过，三人合成心，黄土变成金。哥哥我在外头教份书，你二哥在家里操持家务，兄弟你要帮着你二哥撑起门户来，按理说，咱们还是好日月，可是这些兄弟你都不喜欢，就好练武，一天到晚跟二三十岁的小伙子们在一块儿吃、喝、花钱，没有别的。到底咱们乡下人练武干什么？为跟人家打架去还是为了防身？你不欺侮人，谁欺侮你呀？看起来兄弟你练这东西是一点儿用也没有。但是你花的钱，比家里的花销大得多呀！咱们这小日子儿，说真的，可不够哇！兄弟你如果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就应当把这刀枪剑戟的搁下，好好帮你二哥照料家务，大家拾柴火焰高呵，咱们这小日子会蒸蒸日上。今天请来朋友、亲戚，老长辈们，也就是规劝你把这刀枪剑戟扔下，今后好好地过日子。如果你不乐意，咱们这家填不满你那没底儿的大深坑，等到家里没钱给你了，兄弟阋墙，手足反了目，让亲朋耻笑，咱们不如好离好散，先小人后君子，咱们把家分喽，把家业分成三分儿，尽你挑，然后咱们分居另过，各开门户。今后谁过得好，谁过的坏，就谁也管不着谁了。兄弟，你看怎么样？ 亲朋都没有搭茬儿的。
铁三爷一听，明白了！看来我这钱花多了，哥哥都是好哥哥呀，一奶同胞，恐怕是妯娌当中有闲话。三爷想的可不对，大奶奶、二奶奶都十分贤慧，尤其跟三奶奶之间，妯娌姐儿仨，感情非常好，跟亲姐妹一样，人家姐儿俩可没在丈夫跟前说过一句三爷的坏话，不但如此，还总劝这哥儿俩：爹娘死得早，老三小，咱们自个儿节省着点儿，不能屈了他。铁三爷一抱拳： 大哥，我除去多花几个钱以外，没有别的错事，钱花多了，两位哥哥提出来了，这是对我的规劝，练武就为打架？我看不见得，看起来没用，一旦到了时候还是有用的。文能安邦，武能定国，我立志练武。您不提分家，我们还照样过，您提出来了，冷饭再往一块儿攥团儿就不容易了，那咱就分吧！ 大爷说： 好！兄弟你既然乐意了，咱就这么办。 说着拿出三张纸来又道： 咱们老宅的房子一共是二十四间，分给两个人，咱们场房子十八间，房子次点儿，多六间，这算一份儿。所有用具，三一三剩一。家里一共九顷六十亩地，一人三顷二十亩，薄碱沙洼，都分开均匀喽。另外，一家还能分到五百两纹银，也就是这么个日子。兄弟，你看你要哪份儿？ 铁三爷一想：我要场房子，离着村儿远一点儿，也别跟俩哥哥在一块，反正我也过不忒好。就说： 我要场房。  那么咱们立个字据，大家伙儿吃吃喝喝，完了事儿以后，三天以内，你跟弟妹把你这份东西完全搬到场房，回头我派人把房给你拾掇拾掇。 洪大爸始终没说什么，洪大爸心说：我就这么一个闺女，给你们家老三了，我家日月比你们大十倍，将来可不也得落到姑爷手里吗？
吃完饭散了，各跟自己的屋里人一说，三位奶奶哭得跟泪人儿一样，谁也不愿意离开谁。准备车辆，三天以内铁三爷两口子把东西搬到场院。三奶奶会过日子，而且活儿好，大裁小铰，扎拉锁扣，没有不会的。三爷好花钱，三奶奶管不了。这回三爷倒好了，没人管了，跟朋友们说： 行了，把我家的房子收拾出三间来，拉几车土，把地一砸，搭好兵器架子，咱们就可以尽情地开练了。 果然，三爷把各种兵器全部买齐，又安上大锅，准备大灶，一天到晚炖牛肉烙大饼不闲着，谁练饿了随便就吃，还时不时地对三奶奶说： 你给我拿一百两银子。 三奶奶惹不起，要什么就给什么呗。不足半年，这点浮财全部花尽。三爷还得接茬儿用钱哪，就说： 三奶奶，再给我拿俩钱。  家里可没钱啦。  怎么？这钱花得这么快呀！ 三奶奶把帐目拿出来了。三爷无可奈何地说： 哎呀，那我还得用钱哪。  你实在要用钱，我就回趟家。  不！ 铁三爷知道岳父家里虽有的是钱，但是他这人耿直。
我好花钱连我哥哥都不乐意，老丈人就乐意啦？就跟三奶奶商量： 卖点儿地吧。 这事儿叫铁大爷和铁二爷知道了，哥儿俩一商量，托出中人来 买 ，结果三爷卖了四十亩地。一来二去钱又没了，接茬儿再卖，卖来卖去卖到三年头儿上，卖得是一干二净。场院的房子，十八间已经卖了十二间了，大饼没有了，这些练把式的就全不来了。
铁三爷打了一条大铁棍，庄家六式棍练得还真不错。自己给这条大铁棍起了个名字，叫 三顷二十亩。 虽不说两口子对泣，但是吃、喝、花都不方便了。最使铁三爷难过的是素日的宾朋越来越疏远了。铁三爷打家里出来，溜溜达达到街里头转了个圈儿，素常素往在家里吃牛肉大饼，哥哥长、哥哥短叫他的那伙儿朋友，现在远远一瞧铁三爷从那边来了， 滋溜 钻胡同了。
世态炎凉，钱没了，交情也就跟着没了。看起来：穷在长街，伸出两只神仙手，抓不住一个知心朋友；富在深山，架三门大炮，也打不出去这无义的宾朋呵！三爷慨然长叹，小伙子转身形往回走，回家了。来到屋里，坐下长叹了一口气。三奶奶问： 你为什么叹气呀？  我真没想到，过去在一块儿这些练武的，瞧见我就躲。其实我也不跟他讨，我也不跟他借，我只是惦着跟他说两句话，问问他的功夫如何了。这使我铁禄心里难过，想不到世态炎凉到如此地步！  三爷，我想这不算什么，三顷二十亩地卖就卖了，如果认为这些个宾朋对你不好，那就应当败子回头，就得自己好好儿过了。有这么句话：世情看冷暖，人面逐高低。我可以到娘家去，跟我爹说一声，让他给咱们万数八千银子，咱们把地都买回来，你我夫妻好好儿地过，你看好吗？  不，三奶奶，指亲不富，看嘴不饱。  那也不是外人哪！再说我爹家里又没仨没俩，爹娘疼我，将来日月还不是落到你我夫妻手里吗？但是你也得好好儿过，日月再大，咱们要不会过日子，也不行呵。  三奶奶，不！我有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呀，我的三爷？  我北京还有很多朋友呢，他们都开的是把式场，说真的，到了北京一句话，万数八千银子，那算什么呀！  哟，真的呀？  我怎么还唬弄你呀。  那你的意思？  干脆，咱们把这几间房也拆了，把这……你还有钱吗？  我没有了，就剩下头上这点首饰。连房子带首饰，能弄个百八十两银子。  那我雇辆车，咱们哪，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行李往车上一放，上北京找朋友去。嘿！到了北京城，三转两转，咱们就得转发了。到那个时候，衣锦还乡，也让这些无义之人看看我姓铁的！他们理我，我都不理他们！ 其实，铁三爷这是说气话，他北京连一个朋友都没有。他就是对亲朋的白眼儿瞧不上，惦着离开家乡。要知道，在家千日好，出外时时难哪！三奶奶是个晓三从、知四德、贤慧的女人，丈夫说什么自己就听什么，所谓 夫唱妇随 。说好了以后，就把这点儿家当全部变卖，雇好了一辆大车，跟任何人不提，三奶奶想回家看看去，铁三爷都没让。两口子把东西收拾好了，铁三爷扛起 三顷二十亩 ，跺脚离开河间府铁家寨。
好在道路不算忒远，从河间府按着官站奔任丘，过十连桥，走雄县，就奔北京下来了。把式摇鞭赶车，进了城南西门，南西门就是现在的右安门。
三爷一看，到处是漫荒野地，一片一片的草地坟头儿。这时，车就奔牛街南口儿，打南西口这条道儿下来了。走到了牛街南口，是一个大上坡儿。铁三爷、铁三奶奶没到北京来过，车把式也没来过，进了城圈儿，把式不走了： 三爷、三奶奶，这就是北京城啦。  噢，到啦！ 车停住了，把所有的东西都搬下来，铁三爷给了车钱，所剩无几，车把式摇鞭赶车，走了。
两口子站在这儿发愣，太阳已经往西转了。三爷问： 三奶奶，咱们到北京了？  可不是到了吗，三爷。你那亲戚朋友都在哪儿呢？  哎，你别忙，我说啊，我到前头先看看。 铁三爷可就顺着这高坡儿上来了。来到高坡儿上头一瞧，孤孤零零的有这么几间房，三间北房，东西厢房，一个小院儿。房子还挺新，街门关着。门外站着个人，一边儿退，一边瞧这所房子，退出去足有七八丈了，也奔下坡来了。铁三爷一看，这个人比自己大点儿，四十来岁，黄白净子，一条大辫儿，穿着一身蓝，挺干净，脚上穿着白布袜子、皂鞋，看样子，好像心里有事儿。铁三爷一抱拳： 朋友，您贵姓啊？
原来这个人叫张和，住在牛街清真寺的南隔壁，当然他也是清真贵教的人，为人忠厚老实，家里的日月很好过，就在这南口外的南下洼上坡儿，有这么几间房。这几间房是一个姓顾的在这盖的。远在三百多年前，这个地方是一片荒野地，尤其站在高坡上头往南瞧，除去大片大片的苇子地就是茔地，坟头儿一片一片的。姓顾的为了这地方清静，盖了这几间房，又拿砖头垒起一个墙院儿来。房子盖得了以后，他是准备上这儿住，可没住两天他不住了，觉着这个地方太下梢，就惦着把它卖了。张和瞧着这地方不错，因为这下坡的 苇子 都是张和的。花的钱不多把房子买过来了，但他不在这儿住，打算招个住房的。住房没人来，这样，他把苇子收上来打成捆儿，就在这院儿里码上。张和张爸家里有钱哪，就买了很多的家具，锅盘碗灶，桌椅板凳，甚至水缸木筲都准备好了。谁上这儿住来，家具算白用。这样，写了个招租条儿贴到门上了，可是依然没人上这儿住来。张和发愁了，再想卖，没人要了，所以张和每天要到这房子转个圈。
今天他又来了，他一边走一边琢磨，钱也不多，怎么会没人住呢？一掉脸儿，铁三爷在他身后呢。铁三爷一抱拳： 辛苦，这位大哥。 张和一瞧，铁三爷在三十多岁，高个儿，宽肩膀，四方大脸，忠厚老实，再一看坡儿下苇塘旁边儿搁着不少行李，还坐着一个年轻的妇人，也就在二十多。一听口音，不是本地人，起码属于直隶省往南。 噢，您，您找我有事儿吗？ 铁三爷一抱拳， 没事儿。跟您打听打听咱们附近哪有店哪？  是暂时住，还是长期住？听你的口音不是咱们北京人，你住得起吗？ 铁三爷想了半天： 我们两口子打河间府来到北京投朋友来了。可是朋友也不定准好找，住店嘛是要住些日子。  还是的。你贵姓啊？  我家住河间府铁家寨，我姓铁名木金排行在三，  噢，你是老表吧？  不错，是垛子体。  嘿呀！哈哈哈，老表老表，咱们都是一样，我也是清真，按咱们回教的习惯，就叫你铁三爸吧！我就住在这牛街里头，清真寺南隔壁，我姓张名字叫张和。说真的，你呀，别住店了。 铁三爷摇头： 嗨，不住店，一时也投亲不着，访友不遇，那我住哪儿去？  你看见没有？ 张和一指自己这几间房： 这是我的房子，你到屋里头去看一看，桌椅板凳一应家具全有，你进门儿就住，什么都不用买，手使的家伙都齐了，你瞧这好不好？ 铁三爷一想这可不错： 这位大哥，您，您这儿得要多少钱哪？ 张爷一想：我要是跟他要多了，他不住。就说： 这么办吧，咱们都是回回亲戚，一个月你给两吊钱，你看怎么样？ 铁三爷一想：哎呀，有这么便宜的事儿？四吊钱我也租不下来呀。
张和认为人家嫌多了： 不要紧，哈哈哈，你要嫌多，咱们就改一吊。  嗞—— 铁三爷这么一吸气。 一吊钱你要嫌多，你就一个月给一百钱，里头家具一切东西，算我白给你使唤，老表，这还不成？你瞧见没有，我这院儿里的苇子你随便烧，哈哈哈，你看好不好？ 铁三爷说： 这位大哥，咱们哥儿俩萍水相逢，一句话，我要在您这住长了，您可不能说到时候觉得不上算了，那您得给我找房去。  您放心，老表，你这里住着，甭说你每月还给一百钱，即便你不给，你也随便住，你瞧好不好？  那我谢谢您了。
 来，我帮着您搬东西。
张和为人还真忠厚，帮着两口子一趟一趟，把所有的东西完全都搬进来了。 你们夫妻两个赶紧归置归置，我给你们挑水去。 说着来到当院，拿起扁担挑起大木桶来。一会儿的工夫水挑来了，先把水缸刷干净，然后把清水倒上。两趟，这水缸就满了。 你们就在这儿住下吧。  好啦好啦。
 还有，你在这儿一直往北，进了牛街口儿再往北，只要是挂着盘儿的，就是咱们老表的买卖，你随便买，吃喝用的东西全有。  行了，张爸，我谢谢您了。  甭谢，你们两口子外乡人，大老远的来到北京城，咱们都是回回亲戚嘛，这没得说，有什么不足，困难的时候，找我去。 连三奶奶都给人家行了行礼。 大哥呀，真的谢谢您了，我们两口子没出过远门儿，这还是第一次，一切求您多关照。 说完，两口子开始收拾，就算有个落脚之地。


分双剑惊走燕云风保钦差查办蓬莱岛
上回书说到三月三亮镖会，四大名剑的三爷张鸿钧来到北京城，二救童海川，九公主坟叫他抛钺亮剑。当海川听到老人家的声音，亮出落叶秋风扫，再敌三勇时，不幸用力过大，将内血努了出来。这时，剑客爷展身法，把他三人点住，然后交给童林处置。童林不但不记私仇，反为他们说好话，真是宽仁大义。老仙长这才感觉到：我这本门本户的徒孙确实是不错呀！所以重打了燕雷几下，又赐了海川灵药让其安心养伤，然后老人家飘然而去。今日亮镖会老人家来得很早，在松棚的棚顶上面隐蔽观瞧。直到现在才从这东南角门进来，飞身形来到梅花圈上，一举点穴橛，照着这两口宝剑的当中一击，力量十分的大。燕普、尚道明手上要是没有劲儿，宝剑就得脱手而飞。老剑客爷分开宝剑，二位各自纵身形出来。燕普一看是张鸿钧，抹头跳下梅花圈就走。真可谓：铁条分双剑，惊走燕云风。原来，燕普知道：今天这场激战，如果一开始，张鸿钧就上场动手，燕普不惧，因为两人力量相当呀。可是这会儿燕普瞧见张鸿钧就得跑，群侠会燕普，他已经筋疲力尽了，要是再与太极八卦术士张鸿钧叫横，那准得输。没法子，自己带着人回到西胜镖棚后赶紧走了。可燕普对于这件事耿耿于怀啊！这就引出了后来三爷张鸿钧六战燕普燕云风的事情。
燕普带着人 呼啦啦 打西胜镖棚一撤，大家伙儿可就全撤了。这时，尚道爷赶紧把宝剑插上，过来行礼，三爷张鸿钧给搀住了。因为徒弟都这么一大帮了，哪儿能让这么大年纪的弟子磕头哇！宝镜禅师、何道爷也上来行礼，老剑客爷也给拦了。老筛海爷过来道： 哈哈哈，张老前辈，我这点穴橛是您拿走了呀！ 其实老筛海爷辈儿大，因为他师哥是清真门的门长，跟张三爷是一辈的。听金元这么一叫，老人家张鸿钧不敢当啊！张三爷解释着说： 金老剑客，我本不应当说您，您跟道明、道源、宝镜，四位岁数都不小了，桃李满天下、弟男子侄一大帮，怎么能当着晚生下辈比艺呢？万一有一个人练不上来，你想过后果吗？你们几个人无仇无恨，怎么能朋友之间互相找茬呢？ 老筛海爷忙说： 三爷说得对！下次我们再也不干这个了。
张三爷看了宝镜一眼，又说道： 尤其是宝镜，心术不端，怎么能解扣害人呢？ 这时，宝镜羞愧得无地自容啊！张三爷说完后，把点穴橛交给了老筛海爷。尚道爷这才问： 您这些日子在哪儿来着？ 老人家才把自己的事情从头至尾一说。最后三爷说道： 看来，这十三省总镖头到底没有被西胜镖局夺去，燕普自甘认输跑了。 尚道爷也说： 让他们主管的人马上当众宣布，明年该谁值年，还是谁值年！让各镖棚的镖师、伙计带镖主都退下。
黄灿、潘龙当众宣布后，大家伙儿顺着梅花圈下来。王爷也过来了： 几位老前辈，本爵有礼！ 王爷连连地作揖。尚道爷、何道爷、宝镜禅师、老筛海爷过来，跟王爷见礼。然后张老剑客爷也过去： 无量佛，贫道稽首，千岁！  哎哟！老前辈，你的令孙童林在我的府上呆了这么长时间，我们爷儿俩的感情十分好，他保护本爵我的生命财产。老前辈，您来了，使本爵大慰平生！
大家彼此见礼。不认识的都给介绍介绍，这个可就麻烦点儿了，一辈儿、一辈儿的都要见礼。北侠这些人都要过来，给尚道爷、何道爷、宝镜见礼，给张鸿钧见礼。一直到叱海金牛于恒、刘俊这些人，大家伙儿各叙寒暄。老仙长说： 这么办，咱往里边来吧！ 来到双龙镖局的镖棚以内，大家伙儿坐下，老剑客张鸿钧把自己的事情都说了。这个时候王爷一抱拳： 老人家！
您看看我们海川，他吐了血了。 张三爷说： 王爷请放心！当初他在公主坟，山人就跟他提过，你这个血并没有吐净，还留点儿病根儿在心里，将来遇见急、遇见怒，还要吐血。这回老侠于成、于洞海怕海川栽到梅花圈上，上去扶了他一把，使他这病根儿没吐完，还留下一点儿。将来沾急、沾累、沾气，还要有个三次吐血。但是不要紧了！ 老人家来到屏风后，大家伙儿陪着，看了看海川，号了号脉，说他没有别的病。其实现在童林就有些苏醒了。张三爷拿出三十粒丹药来，刘俊过来给师祖行完礼： 您把药赏给孙男吧！ 老仙长问了问，才知道这是海川的大徒弟，名叫刘俊。便把药交给他说： 一天吃三粒，慢慢将养自己的气息，很快就好。 刘俊刚把药接过来，旁边有人说话： 道爷！我们这儿还一个傻孩子呢。他也吐了点儿血，您那药再多给我们留下几粒吧！ 原来是傻小子于恒。尚道明赶紧把于恒叫过来： 于恒啊，快过来给你的师祖磕头！ 尚道爷又对张三爷说道： 这是我收的一个小徒弟，帮着他哥哥童林干了很多的事。  啊！无量佛，天真烂漫，很不错！ 于恒说： 您夸奖了！师祖，我给您磕头。  起来！起来！你说谁有伤啊？  我们那个小侄子吴成，叫人家打吐了血。 老仙长又拿出三十粒丹药来，告诉刘俊，每天给他吃三粒，很快也就好。刘俊把药接过去，大家伙儿陪着张三爷又回到屏风前，自己落座。天已经不早了。年大人这才过来与张三爷见礼，叙述自己的事情。由于是朝廷命官，简单说也就行了。
张三爷坐了一会儿便说： 道明、道源、宝镜跟老筛海爷，我看你们几位把这事情给完结一下吧！贫道我要跟王爷、大人告辞，先走一步了。 王爷一听忙说： 哟！老仙长，您别走哇！本爵惦着这儿的事情完了，把您恭请到我的府下，我跟您一块儿近乎近乎，以增教益。怎么您老人家就急着走哇？
 王爷，贫道我还有很多的事情，而且我还要追赶燕普他们。 这样，王爷不拦了，因为这于朝廷有利。 老人家，我可就不敢拦您了！什么时候您到我舍下去，我置办点儿素席请请您！  王爷，来日方长！贫道告辞了。
大家伙儿往外送，送走了老剑客爷张鸿钧后，尚道爷、何道爷、宝镜禅师和老筛海爷带着朴鹿，把西方侠于成、北侠秋田和侯振远都给叫过来了。尚道爷说： 这儿的事，我们不管了，你们几位照料一下吧！我们得回清真寺了。
王爷想留他们几位也是留不住，人家老几位也走了。侯振远和秋田这才吩咐，让人拿软兜子把海川爷儿俩搭起来，徒弟们跟着回北城根王府海川的家。又恭请王爷和年大人也回府。有什么事儿，以后再说。然后大家伙儿回转大栅栏双龙镖局。这个亮镖会就此完结。
老侠客们当中有一部分人回杭州了。还剩下一些人，估计三两天后，必要到安定门里北城根海川的府上去看看海川。刘俊这些徒弟们也不荒废学业，到了时候给师父跟师弟吃药。两三天后，海川就恢复多了。刘俊才把这场惊心动魄的事情跟师父都念叨了。师祖露面，铁条分双剑、惊走燕普，海川真后悔，这个事情自己会不知道。无奈！只得慢慢地将养着。几天后，老侠们来看海川，见他不要紧了，这才纷纷散去，各自回家。西方侠于爷跟北侠秋田、侯振远、黄灿、潘龙说： 我在杭州跟你们提的这件事情，我回去就要办。在太原府我有的是房子，我要成立太原分号，双龙镖局南北两号的太原分号。让黄灿、潘龙把帐目结起来，你们拿多少钱，我拿多少钱，咱们是三一三十一。 北侠说： 哥哥，这边有我们俩照料着，山西有您照顾着，将来这买卖都叫咱们做了。他们别的镖局子对您背地里能说好话吗？  不管他！我是想让你侄子于秀阅历阅历，将来我一闭眼的时候我好放心！
就在海川养伤的时间里，太原府的双龙镖局分号可就成立起来了。亮镖的这一天，老人家当众练了一套通臂掌。太原府的知府刘成刘大人亲自来给挂红贺喜。黄灿、潘龙亲自带着一部分人来帮着开了张。跟小莲花于秀见着说： 这分号经理就交给你了！将来咱是一本帐清。 于秀也就答应了。好在西方侠于成不在乎钱。把一部分老成持重有经验的镖师、伙计都给太原分号这边带过来了。因为这些人很有经验，能帮着于秀干点儿事情。于秀本人对这个还没有什么经验。
群雄散后，海川每日养伤。这天，吃完早饭以后，海川正带着徒弟们在客厅里谈论拳法。大管家何吉来了： 童教师！王爷请您过去。 海川回道： 好！我这就去。  等等，带着所有的徒弟！  行！让他们八个人马上收拾一下。 吴成的伤也痊愈了。这小伙子身体多棒呀，受点儿伤根本也不在乎。爷儿八个打府里出来，奔西院来到王府大门前往里走，敢情这里头有事啊！
原来，王爷和年大人参加这次亮镖会后，王爷就让师爷杨友之写了一个折本，详详细细把这一次亮镖会的经过都说了，好让皇上知道。王爷特别提出：幸亏有这些个不吃国家俸禄的英雄侠义参加这了场事，才未能让剑山蓬莱岛得逞。如果让剑山蓬莱岛真得了十三省的总镖头，在十三省立分会，招的一些高来高去的武林高手，那可就增加了剑山蓬莱岛的势力，于朝廷有碍。皇上看见这个东西之后留中了。
没想到，就在前两天，康熙天子驾坐养心殿，文武朝臣完全都在。上垂首是军机大臣达拉密、抱皇本的鄯启，下垂手是四司八处的都领事梁九公。大殿内当中一块金匾黑字： 正大光明 。皇上升了御座，有两架龙凤扇搭起来，在后面这么一遮。一边一个小太监，拿着金锁、提炉。炉内檀香缕缕，轻烟缭绕。文武朝臣都在外头按品级跪下。军机大臣达拉密把所有折本都呈上康熙皇帝，该批驳的批驳，该批示的批示，该留中的留中。留中就是不发，皇上看完，就搁在他那里了，别人不知道是什么内容。
看来看去，发出了四川巡抚赵家林的专人折本，这是外联官的折本，康熙皇帝要仔细看看。看完以后，康熙就一皱眉。一件事：四川全省三年大涝，颗粒不收，老百姓吃草根儿树叶，也有饿死的。请朝廷派干员到四川开仓放赈，以解民困。还有一件事：剑山蓬莱岛皇兄富保臣势力浩大，羽翼丰满，整个儿的四川省从巡抚以下已经治不了啦，请皇上定夺。满清以 孝 治国，我哥哥私离北京到了四川，因为他不满意我做皇帝，而应当他做皇帝。这是当年顺治死的事情，到了现在我怎么说呢？得啦！我充耳不闻，只当听不见。
反正哥哥您在那里，小鳅不能翻大浪，您一个人在那儿折腾去吧，折腾到您死算完。没想到这一次赵家林的折本写得剑山十分猖獗，而且自己的皇子四贝勒胤禛也有过折本，提到蟠桃宫亮镖会。这两年事合起来看，剑山蓬莱岛的势力浩大，已经成了朝廷的心腹之患。皇上把折本往前这么一推，小太监捧起来交给八大朝臣的第一位，就是神力王额尔金。康熙皇上沉着脸说： 额尔金！你看看这个折子。  是！ 神力王打开折子看完了，举到自己的眉前，小太监过去捧上交给皇上。 奴才已经看明了。 康熙皇帝说道： 赵家林已经不是一次来折子提到这件事。朕原想我的王兄在四川，就是不算当年皇阿玛冥天之际废长立幼，越次传宗这件事，我做弟弟的也不好说什么。我们满清以 孝 治天下，得啦，就让他任其自为吧。没想到，养痈成患！四贝勒前不久也过了一个折子，我已经给你瞧了，蟠桃宫亮镖会有这么一件事，看来反迹已明，他们要夺取十三省总镖头欲成大事。  是！皇上明鉴。
 额尔金，我想派个干员，一来到四川开仓放赈，以解民困；二来要查办剑山蓬莱岛。查有实据，立即铲除！当然，寡人不能过为己甚，但是这事情已经不能袖手旁观了。你看谁去合适？ 神力者王爷是朝廷的重臣，一言九鼎，他说出话来皇上就要采纳。但是从秦朝说，如果皇上让宰相举荐个人，称了职，宰相可能要得些赏，如果荐这人不称职，坏了朝廷的事，就得杀了这宰相。历史上不是有这么一件事吗：范雎举荐郑安平伐魏国。郑安平是魏国人，跟着范雎一块儿来投奔秦国，郑安平在秦国做了官。范雎做了丞相，要派郑安平打魏国，郑安平故意打败了，又投了魏国。这件事情，就是丞相举荐郑安平，所荐非人。他破坏了朝廷的事儿，就把范雎的宰相大印夺过来。可见这是一件大事啊！现在康熙皇上问神力王，谁去合适？神力王要举荐不出人来，还算什么八大朝臣的掌班呢？神力王听了一愣神，认真想了一下，便道： 奴才想，礼部侍郎年羹尧到了四川可能有所作为，望我主明断！ 康熙点了点头，琢磨琢磨年羹尧这人，认为还是可以的。 来，依卿所奏，让年羹尧进来！  皇上旨意下，年羹尧随旨进殿！ 小太监一喊，礼部侍郎年羹尧手捧朝珠来到殿中。不奉旨意您这三品官根本就进不来！年羹尧匍匐在御座前： 奴才年羹尧参见我主万岁！  年卿，朕有意加封你为钦差，到四川开仓放赈，查办剑山，你可愿往？ 年羹尧现在只不过是三品官，如果那么样一来，奉旨的钦差可就是头品官了，连升三级呀！但是年羹尧可知道亮镖会的事儿。  奴才将下情禀奏我主。  你有什么话只管说出来！  皇上让奴才到四川开仓放赈，当然是赈济灾民。但是查办剑山实非容易！因为皇兄富宝臣在剑山势力浩大，剑山的大将们在梅花圈上动手，奴才亲眼得见，这是一。再说奴才的官卑职小，恐怕到时候质问于他，他也不服，我压不住他。不知我主龙意如何？ 皇上点了点头道： 年卿，朕给你一百名亲兵小队，全副仪仗，圣旨一封，金牌一块 代天巡狩如朕亲临 ，再赐你上方宝剑。御赐三室，三品以上拜本参劾，三品以下先斩后奏，便宜行事。下殿去吧！ 说完了一摆手散朝了。年羹尧出离养心殿，坐大轿出东华门回家。
年大人回来以后，文武官员有不少的前来道喜，年羹尧吩咐一律挡驾。
三天后，工部颁发下来了金牌，也就是八寸大小的一个鸭蛋圆儿，纯金打制。
上头印着御宝两条龙，正当间儿八个黑字 代天巡狩如朕亲临。 什么叫巡狩啊？相传春秋时候的齐国，宰相管仲与齐桓公论政，提出皇帝每年要出去四次。一叫春搜，以索不孕之兽；二叫夏苗，以除五谷之灾；三叫秋狝，行杀以顺气；四叫冬狩，围狩一告成功，所以叫巡狩。这金牌还有一个黄澄澄的金链儿，可以戴在你的胸前。不久，上方剑随着圣旨来到三条胡同年宅。
年羹尧香案接旨，受剑，把三宝供好，重新见礼。然后，年羹尧把祖先堂打开，自己烧香叩谢祖宗的庇护。这样，事情满完了。
年羹尧发愁，他不敢递谢恩的折子，一递谢恩的折子就要整理行装，择吉日上路开拔了。年羹尧在书房里发愁：我到那儿命就没啦！像燕普带的这干人来，谁暗含着给我一刀我也完！说死我不怕，死有重于泰山，有轻于鸿毛，我死得不值啊！白白地送命。这些事情既不能跟父亲讲，也不敢同皇上诉说，只有心里难过。年福在旁边侍候着： 大人，怎么发愁啊？  年福，你说我怎么能不发愁？  大人，连升三级，身为钦差 代天巡狩如朕亲临 ，海外天子，站着的皇上，您有什么发愁的？  你这个奴才！还跟我开玩笑。咱们爷儿们到了四川活得了啊？你不是没看见哪，亮镖会的事情你亲眼目睹。剑山只是来了这么十几个人，闹得北京城地覆天翻，惊动了我的师祖、师伯，这事情才完。这你没瞧见吗？！  大人，奴才看见了。  那你怎么说我为什么发愁呢，我就为这个发愁！  皇上让您去，您就得去。  当然，既做忠臣绝不怕死，但是我死得不值，我不愿上那儿送死！ 年福笑着说： 大人，依奴才愚见，我看，您这是官运亨通，国恩家庆。您不会借朋友吗？您借个人来，跟着您去。  我借谁去？谁愿跟着我一块儿去送死？！
 您哪，您就去雍亲王府，借您的师弟，教师童海川。三月三亮镖会，童侠客爷一个人招来多少宾朋，把他们家的祖宗三代都招来了，他师父、他师爷全来了。您只要借童海川一个人，等于把童侠客的朋友、师父、师祖，也就是您这一门一户的前辈全借来一样！  哎哟！一言提醒梦中人哪！年福你这奴才想得还真对，我要把童侠客借出来不是太好了吗？  还是的，怎么会不成呢！ 年大人兴奋地说： 马上备轿！ 外头传轿，时间不大，大人换好了便服，带着年福、年禄往外走，拿着水烟袋，来到外边上了大轿。穿大街越小巷，一直赶奔北城根，进了阿斯门，往里头一通禀，里头传出话来有请。时间不大，大人带着年福、年禄进来了： 爷，亮功给您请安啦！
 快坐下！ 何吉、何春见过年大人，献上茶来，两人喝过一碗茶后，王爷可说了： 亮功，我给你道喜呀！你这一步登天，连升三级，由礼部侍郎这一变为出京的钦差，海外的天子啦！  爷，您这不是跟我开玩笑吗？我这儿正发愁呢！  有什么发愁的事？  亮镖会的事您也在场我也在场，只不过来了剑山的一个军师带着几个人，到咱们北京城就闹得地覆天翻。这一次要到了四川，亮功的命就没了！既作忠臣不怕死，为朝廷死也应当。但是死有重于泰山有轻于鸿毛，我这么死比鸿毛都轻！  你有这些事情，怎么不跟皇上说？  嘿嘿，亮功不敢！  哪儿的话呀，这也是实情么！ 年大人看了王爷一下，就说： 不过，危险不危险全在爷这儿。 王爷不解地问： 喝！你这叫什么话？你升官你发财，怎么危险不危险跑我这儿来了？  多新鲜呀！我跟您借个人。  你跟我借谁呀？  反正爷准办得到，一点头就成。  你说吧！  我跟您借我的师弟，您府上的教师爷，镇八方紫面昆仑侠童林。  这——啊，借哪去呀？  我保举他为随行委员办差官，帮着我到四川去一趟。 王爷一想：我可舍不得呀！这等于摘了我的心一样。
但是我不能推辞，年羹尧提出的题目大，帮着他查办四川去，这我敢拦吗？
拦他给我上份儿折子，皇上跟我要这人也得给！想到此，王爷就说： 亮功啊，这是海川的私事，本爵我不加可否。把他找来，他乐意去，就让他跟你去，他不乐意去，这个我也不管。 年大人心里明白，这是王爷有意推辞呀！
年大人便对王爷说： 童海川吃着您的饭，拿着您的工钱，是您府上的教师爷，您让他去才能去，您怎么让我问他呢？我问他也好，您把海川找来。
 去，把海川带徒弟都请来！ 大管家何吉把海川爷儿几个找到了。
海川带着徒弟一到王府门前，庄园处出来不少的人： 哟！教师爷，您好啦？您身体复原了，我们正想准备一桌酒席给您庆贺庆贺呢！ 海川连连作揖： 我谢谢众位，真不敢当。托众位的福！我的身体早就好啦。 何吉在旁边就给拦啦： 好吧，你们有这心呐，哪天对了机会，我陪客。  何老爷，您要陪客赏我们大家伙儿脸，好好好！ 说了会儿话，小弟兄过来跟众位见了见礼，一块儿往里来。何春把帘子挑起来，爷儿几个往客厅里头走，王爷说： 海川，你来啦！ 海川带着徒弟进来给王爷行礼，然后见大人，给大人行礼。大人一看这些小弟兄，一个个雄赳赳，气昂昂，挺精神。看得出来，这些日子功夫大有进步。小弟兄往旁边一站，老弟兄坐下了，何吉、何春献上茶来，也在旁边儿一站。 海川，你病好啦？  托您的福！好多啦。爷天天上那边去。  是呵，我朝事太忙，没工夫看你去。海川，你知道王爷今天把你请来，是有点事跟你提提。 王爷在旁边搭茬啦： 海川哪！是亮功跟你有点儿话说，你好好地听听，做个答复。这件事情，我不能说什么。 海川纳闷儿： 大人，您有什么事儿啊？ 大人把这件事情由头至尾一说。海川想：自己是个庄稼人，就知道春种秋收，土里求财，靠天吃饭。
人家大人借着王爷的金面拉巴我童林，要是帮着大人查办四川之事完毕，皇上高兴，我就可能得个一官半职的。到那时改换门庭，光宗耀祖，这可不错呀！但是海川知道这事自己不能答应，转脸看了看王爷： 爷，您说我能去吗？ 年大人知道海川乐意啦。王爷心说坏啦，看起来这官儿真能引诱人哪！
王爷只能点点头： 大主意你拿，你愿意去就去，你不愿意去就拉倒！ 王爷那意思：你可别说去。海川听拧了，认为王爷暗示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莫误良机，便痛快地说： 好！大人，您赏饭吃，我童海川受皇上雨露之恩，必当涌泉答报，谁让我会这几下子武艺呢？王爷也愿意我去，我就帮着您查办四川。 王爷脸一沉： 对！你答应得太对了！
海川明白了，王爷是不乐意。可覆水难收，海川赶紧找辙： 大人，我倒是愿意跟你去，为国家效力嘛。可无奈我这几个徒弟，功夫正在上进之期，我得好好儿地造就造就他们。如果我跟着您去，把他们扔在北京城，说真的，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这个大人比我童林明白。 年大人心说：童林哪，你甭跟我来这手儿，我年羹尧是干什么的！你既然说出来了，这叫 金打佛口出 ，说了就得算。 王爷，海川乐意去，我想您不能阻挡。徒弟们耽误不了学业呀，明天这就递本保举他们。海川作为随行卫员办差官，刘俊作为副随行卫员办差官，剩下的这些小弟兄，给您留下一个。把铁臂罗汉吴成留下，他家里头有钱，不在乎这个。其余的我都保举他们随行卫员。将来事成之后回到北京，都要做官。您看这不很好吗？ 王爷一想：得！不但把海川给拐到里头了，连这帮徒弟都给拐进去了。这可怎么办？当然王爷绝顶聪明啊，他想得也很多很远：借我府里的教习，教习不也吃着皇家的饭吗？
如果年羹尧一张折子递到皇上那儿，皇上批准，我不也得让去吗！再说海川这不也为了朝廷大事吗！怎么能因私情而废国家大事呢？不如顺水推舟吧。
想至此处，王爷就说： 我看这么办吧！亮功说得很好，保举你们爷儿几个为办差官随行卫员，大小是朝廷的命官，皇上批准的，好好的干，咱们就这样吧。把吴成留下，给我解解闷儿，陪着我练练功，好在我会这几趟剑术，几趟拳脚。亮功，你也不必多说啦！今天晚上回去修折子，明天奏明皇上就可以啦。
年羹尧知道王爷说的是真心话。海川也明白王爷的心思了。 大人，您、您多提拔吧！不过我先要把家里事情安置安置，王府我也得安置安置。我走了就没人保护王爷啦，让大家伙儿多辛苦辛苦。让他们几个弟兄先走，我随后赶，大人您看怎么样？ 年羹尧点了点头： 王爷，您还得借我个人哪！
 亮功啊，我这儿还有谁呀？ 王爷心里不乐意啦，你怎么全给我借走呵？
 我把您这儿的师爷杨友之给借走。杨师爷手笔很好，而且心路也快。 年羹尧想得很细，童海川跟杨师爷都是王爷的近人，借海川，通过海川借更多的人，海川会武艺。杨师爷紧随在左右，一举一动王爷都能知道，就是请王爷放心。这点儿王爷没想到。 好吧！把杨师爷请出来。 时间不大杨友之来了，跟大家伙儿一见面，把事情一提，杨师爷也是义不容辞： 既然是大人赏饭吃，王爷，那么我就为大人辛苦一趟。不过我五十多岁了，长途跋涉是累一点，好在还有别人伺候嘛，可以的！ 一切事情都说好了，年大人告辞。走的时候，让小弟兄明天一清早把简单的行李带着，雇辆车，赶奔东单三条胡同，到他的府里报到。
爷儿三个吃饭，千叮咛万嘱咐。小弟兄们高兴了，京师中哥儿七个做了官啦，这怎么能不高兴哪！回府以后，在家里安置安置。当天晚上师祖爷、师祖母给准备了一顿饭，为小哥儿几个饯行。第二天一清早，小哥儿几个各自带着行李，放到车上，来到东单三条胡同，到了年羹尧的府门前，不多时，打里头出来管家年福。 总管！我们哥儿七个来了。  请进来！ 吩咐底下人把东西都搬到东院儿，车钱开付了，带着小弟兄们一直奔上房。年大人昨晚上就修好了折本，一清早儿起来，梳洗已毕，在上房这儿坐着。小哥儿几个来到上房，跪倒行礼。大人一瞧，一个个容光焕发： 好！你们几个全来啦。  禀大人，我们全来了！  今后跟我一出北京城，就是公事啦，希望你们更规矩一些。  大人，我们弟兄明白。  好吧！年福呵，你带他们到帐房，一人领上十两银子，让他们置办些东西。三年二年的不定准回得来，让他们有家的给家里头送些钱去。然后带他们到马号，让号头给他们一人挑一匹马。杨师爷到了吗？  还没哪！ 正说着杨友之来了，大人往外迎接，到堂阶前，把杨师爷请进来。年福带着小哥儿几个走啦，领了银子可都成 老爷 啦。这孔秀哪受过这个： 唔呀！我是孔大老姨夫了。
哥儿几个钱领到手，掖起来了。年福带着他们到马号去了。 王兴啊！
号头王兴眨眼之间来到切近，单腿打千： 给总管大人请安！您有什么事？
 这是七位老爷，随行卫员。要帮着咱家大人查办四川，他们七位老爷都很有本领，大人每人赏了一匹马，你帮着他们挑去！ 说完年福走了。
年大人自己有一匹马。当年中举之后，家里的马匹不少。但是无论哪匹马拉来之后，年羹尧用手顺着马的前三叉脊梁骨往后一捋，到后三叉这一使劲，一摁马的腰板儿，这马 哗哗哗 地撒尿，年羹尧很有点儿生气。有一天，他在东单三条胡同东口带着年福、年禄，这儿站着，往大街上看，突然马路上过来一辆盐车。过去北京城的盐包都是席包，老秤五百斤一包，等于现在的二百五十公斤，既不好装，又不好卸；既不好搬，又不好扛。这辆车满载大盐，那年头路又不好走，可只套了一匹黑马，喷着白沫子，在路上走得十分快。大人一眼瞧见，传话让这马站住。大人来到跟前，问赶车的： 你拉盐哪？ 赶车的一看这是官儿呵！便道： 我拉盐。  车是谁的？  车是我自己的。  马呢？  马也是我自己的！我这马倒是真能干活儿。
 好！把车支上。拿支车棍儿把车支好了，把马卸下来。 赶车的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啊，让卸就卸吧。把马站住了，鞍子取下来，这马四蹄淌汗。年大人就用手顺着马的脊梁骨一捋，到马的后腰这儿 啪 一使劲，这马前蹄一绷后蹄一躬，竹签儿的耳朵一立，鬃尾乱乍， 咴儿咴儿 地叫，一声嘶鸣，马得其主。大人摁了三下儿，这马也没撒尿。 把式你姓……  我姓张。
 噢！你家里拴着几辆车啊？  就这一辆。一家六口人，指这一个车吃饭！
 噢，你这马卖给我。  呦！我这儿拉着半截车，怎么能卖给您哪？！
 不要紧！你上我的马号里挑去，都能干活儿，我给你两匹马，这好不好？余外再给你纹银二百两。  哎哟！我这马才四十两银子买的。您给我这牲口的口儿要好一点儿！  这你放心！你自个儿挑去，什么口儿的都有。
 那好啦！ 让年福派人带着他挑马去了。不但挑了马，而且把套都带来了，就势拴到车上，让帐房给拿二百银子。把这匹马拉回来，交给号头王兴。把这马刷洗干净，一连三天，细麸子细料，让王兴亲自照料，这马立刻改样儿了。等禀报了大人，年大人到这儿一瞧，鞴好了鞍子，上去一骑才知道，这马脚程真快，走起来跟一阵风一样。年大人给这马起了个名字叫 立地滚风骓，卷毛狮子黑 按说带 骓 字的马，都是黑白花，这匹马是黢墨乌黑。
现在王兴给几位老爷请安。 啊，起来吧王兴！你领着我们挑马去吧。
 几位老爷都怎么称呼？贵姓啊？ 刘俊他们各报名姓，王兴带着他们来到马号。夏九龄机灵，一眼就看见一匹十分神俊的黑马，头至尾长丈二，蹄至背高八尺： 老兄，你把这马给我拉出来！ 取了一份鞍辔，马上鞴好了。
杨小香挑了一匹枣红马，杨小翠挑了匹青马，司马良挑了匹黄骠马，穿云白虎刘俊挑了匹银鬃马，洪玉耳挑了匹黑白花的马，大家伙儿都高兴，都要在背上试试脚步。那边王兴跟孔秀打起来了。 孔老爷，您挑的这马不成！
 唔呀，你这是什么话！孔老爷已经看上这匹马了，这马就归了我了，大人都赏我马嘛！你是个使唤小子，你就不同意？！  嗨，您怎么说这个话呀！您挑的是大人的马，大人给您了，我有什么舍不得？可有一节，这个马不行。
 为什么不行呢？不行我也要骑它！ 刘俊他们都过来了： 王兴，你怎么瞧不起我们孔老爷？  不是您哪！您看孔老爷挑的这匹马。 大家伙儿这么一瞧，说真的，这匹马可真有个相儿，菊花青，头至尾长丈二，蹄至背高八尺，紧毛梢儿冒亮儿，细七寸大蹄碗儿。 王兴，这马不很好吗？  这个马呀，把大人都给蒙了！大人带着几个人到骡马市挑马去了，一瞧这马真够意思，把马带回来。没想到让马把式一压，坏了，没走儿，净颠，人骑上受不了。孔老爷非要骑，这不能骑呀！  唔呀！你不要管的嘛，颠的我也喜欢。骑上还解闷嘛！  那好吧，您喜欢我就给您鞴上！ 大家都说，他自己喜欢就好。小哥儿七个每人一条打马的马棒，马号大门开开，各个搬鞍认镫上坐骑，马上加鞭。喝！马走一阵风，真有意思，顺东口一直奔东四牌楼就下来了。哥儿六个的马走起来跟一阵风一样，唯有孔秀这匹马只会颠： 唔呦！把我蹾含糊了。怨不得人家王兴说这马不成！ 等哥儿几个回来以后进了马号，王兴带着人过来了： 孔老爷怎么样？  王兴呵，你说得太好了！这马没有走，它净颠，把我的屁股都给蹾破了。  您瞧我跟您说什么来着。人家行家给这马起了个名儿——蹾蛋青。  唔呦！打你个混帐东西！ 大家伙儿这乐呀。把马都拉到槽头喂上，回来给大人道谢。杨师爷已经来了，大人正与杨师爷说话。一见他们进来，就说： 好吧，你们小弟兄玩玩儿去吧！两三天后圣旨下来就走。
第二天皇上的旨意下来啦，所有奏折上保奏的一切人完全都批准了。择了黄道吉日准备登程。起程这天，场面宏大，一百名亲兵列队排好，三座皇亭子摆下，年大人又把小哥儿几个叫来参见行了君巨大礼。然后参拜三宝，让刘俊、司马良、夏九龄三个孩子捧着三宝，安放在黄亭以内，圣旨、金牌、上方剑各一个黄亭子。年大人、杨师爷等众人来到外面，大轿早已备好，小兄弟的马匹、刀准备好了。行李车在后头，一百名亲兵前呼后拥。 肃敬 、 回避 的大红牌在前，全份执事。大人上了大轿， 呛啷 十三棒金锣同响，人抬轿起，金锣开道，四面清旗迎风招展。刘俊骑着雪霜白的银鬃马打着顶马，洪玉耳为跟马，两侧有亲兵紧随保护，孔秀在后头压着行李骑着 蹾蛋青 ，穿大街越小巷，出彰仪门。敢情文武各官奉圣旨都在天宁寺这儿准备给大人饯行。大人的轿来到天宁寺，下了轿，大家伙儿下了马。文武各官说了几句吉祥话，把酒献上来，大人立饮三杯，一摆手这才分手，文武百官回城。大人传话去，撤大轿，换行轿，人马杂踏，顺着官站可就下来了。满清制度七十里地一大站，三十里地一小站。该什么地方打公馆，在什么地方打公馆，该什么地方打茶间，在什么地方打茶间。年大人按照官站，饥餐喝饮，晓行夜宿，小弟兄哥儿七个小心翼翼地保着驾，越走离京城越远。不日，来到了保定府管辖下的清苑县境，离北京城三百里路。
清苑县正堂，两榜进士出身，爱民如子，明镜高悬，姓丁叫丁开甲，带着手本，还有合城的文、武举监生员，在道边跪接。大人把手本留下，问道： 公馆打在何处？ 丁开甲禀报： 东门里一个大店房。  既然如此，头前带路！ 文武官员、合城举监生员陪轿一直到东门里。大街上拥挤非常，热闹至极。东门里路北四层大殿，悬灯结彩，十分富丽堂皇，门口上垂首贴着金报，当中的大红纸上书 查办四川钦差大人年公馆 。鞭炮齐鸣，大炮轰响，大人的大轿落平，三座黄亭子搭到正院，也落平了，亲兵小队里外接岗。小弟兄陪着大人往里走，一直来到上房。刘俊、司马良、夏九龄三个人把三宝请到上房供好，点燃檀香，大人先行罢三跪九叩君臣大礼，往旁边一站，小弟兄过来行礼。年福、年禄、杨师爷都有人照顾，小书童福儿在上房伺候大人。大人传谕：所有清苑县合城文武官员、本地士绅、举监生员，一律挡驾，单命清苑县正堂丁开甲进厅回话。
时间不大，丁开甲挑帘栊进来： 丁开甲见驾。 随之赶紧往后一撤步，正冠甩下互行袖子，往前一抢身，匍匐在地，肘膝前进，行三跪九叩君臣大礼。 清苑县正堂卑职丁开甲，参见大人！  贵县免礼平身。来！看座位。
早有差人搬过了座位。 大人在此，焉有卑职的座位。  坐下好讲话！
丁开甲偏身坐下。年大人上下打量，看过他的履历，这是两榜进士出身。丁开甲在五十岁上下，黄白净子，微留短髯。头上戴着红缨帽，腰里系着凉带，外罩马褂，四方的补服，上头是文补七品鸿敕鸟补子，五分底儿的靴子，真有个样儿！ 贵县，本钦命这次奉旨出朝，到四川开仓放赈，蒙圣恩赐我圣旨、金牌、尚方剑，代天巡狩如朕亲临。三品以上的官员拜本参劾，三品以下的官员先斩后奏。准本钦命便宜行事，要代理民讼。如果你本地有不奉公不守法的贼匪顽民，势力攸关你惹不起的，跟本钦命谈一谈，本钦命给你做主。你懂吗？  是！谢过大人。自从学生到任以来，仗着圣天子的洪福，年大人的虎威，咱们保定府清源县境界还没出什么大的案情，确实是安静如常。  噢，那很好！贵县忠于职守，本钦命定要保举。看茶！ 年大人的意思是 送客 。丁开甲站起来道： 卑职谢大人栽培！大人仆仆风尘，一路劳乏，您早些休息，卑职告退。  好，贵县，回衙理事去吧。明日清晨，伺候本钦命登程！ 丁开甲往外退，退到门口儿了，挑帘栊转身出去。
丁开甲回到县衙，晓谕武将兵勇，严加防范。年大人换好了便服，把师爷请来，一块儿擦脸、漱口、喝茶。预备吃饭。吃完饭说会儿闲话，办些例行公事，师爷他们告辞走了。这个时候，一挑帘儿进来仨人，司马良、夏九龄、洪玉耳。小哥儿仨进来给大人请完安，往旁边儿一站，十分规矩。 喝！你们哥儿仨这么晚了还不休息？  奉我师哥之命，恐怕大人您闷得慌，我们小哥儿仨来陪伴大人。  噢？好哇！ 大人问玉耳是什么地方人，答言： 我是湖南桃源县人。  噢，你们那地方风景很好哇，世外桃源嘛！陶渊明老先生作的《桃花源记》，说的就是你们那地方。  大人您知道的真多。不错！就是我们那儿。 天已经到了定更，年大人对他们说： 好吧，你们三个在外边，那儿有茶。我呢，到里间屋休息。 这样，伺候大人到里间屋。
小哥儿仨来到外间屋，把隔扇门对好，吹了灯。司马良在上垂手，夏九龄、洪玉耳在下垂首，在桌上盘膝打坐，闭目吸气养神。
天交二鼓，突然间衣襟带风的声音，从西房上就下来了。仨人全把眼睛睁开了，彼此看了一下。再听院中 嚓嚓 有响动，直奔上房来了，有人亮匕首向隔扇门的插管。隔扇门并没插，慢慢地开了，这人在门槛这儿蹲着。
仔细瞧这人，青绸子绢帕缠头，一身三串通口夜行衣，寸排骨头纽儿，兜裆裤，绒绳勒住狮子绊，斜插柳背着纯钢三楞蛾眉刺，脚下薄底靴子。这人蹬着门槛儿往里瞧，拧臂膀拔下三楞峨眉刺，刚要往里走，玉耳低声说话： 大胆贼人！竟敢来到公馆行刺钦命大人，尔往哪里逃！！ 有这么一句话： 强贼怕弱主 。这人才发现这儿有仨人，垫步拧腰奔当院，玉耳一伸手 嚓楞楞 把刀就亮出来了，也跟着飞身形出去。司马良、夏九龄也蹿出去了。玉耳一亮刀，往前一扑身，这左手刀就到了。这个贼人上步一闪，往下一矮身，递刺就扎。玉耳拿左手刀背一挂他，反刀一劈，贼人往下一低头，玉耳卧腰一脚把这贼人就踹出一条儿去。贼人好快的身法， 就地十八滚 ， 咕噜噜 出去， 鲤鱼打挺 起来就跑。司马良 哗啦啦 一抖链子锤，高声喝喊： 你往哪里走！ 涮锤就砸。夏九龄链子橛也拽出来了， 哗啷啷 一抖，三个人三吊角就围上了。 呛啷啷 报警的锣声响啦，官人 呼啦啦
往里走，灯笼火把亮子油松，照如白昼，把大人这院里就挤满啦。正这个时候，刘俊飞身形打夹道儿过来了，后头带着小哥儿仨，各自亮家伙。孔秀一攥摇山动，在自己袄袖上背背， 唔呀！大胆的贼寇嘛，竟敢来到公馆行刺，孔大老姨父要你的命哪！ 蹦过来用摇山动奔贼人就扎。贼人闪身躲过去，急架相还。小香、小翠各自亮刀，刘俊亮出链子橛，小哥儿七人把这贼人给围上啦。要说这贼人可不软！虽然刚才动手吃了亏，但他明白过来后，闪展腾挪，把这蛾眉刺就施展开了，真是瞻前顾后，闪左防右，指东打西，神出鬼没。大人已经睡沉了。突然听见玉耳在外头喊，知道是来贼了，便穿好衣服，摸黑把剑摘下来，拔剑出鞘，也出来了。年大人借灯火之光一看：哎呀！
小哥儿七个如同正月十五走马灯一样，刀光剑影，步履沙沙。这个贼人好厉害呀！大人瞧着瞧着，觉得这个贼眼熟。噢！想起来了，三月三亮镖会，铁罗汉吴成力胜十杰，他就是第九个——红毛秃头狸子马俊。
原来，亮镖会上燕雷被打，回到西胜镖局，燕普给他治伤，叫诸葛健先带人回山，自己照看燕雷。由于伤势不轻，一晃就是半年哪。燕雷的伤好了以后，已回四川去了，燕普也准备过几天回山。这时，鲍古得到消息，说童林师徒八人保年大人四川放赈，立即案报燕普。燕普一想：他们师徒八人前往四川开仓放赈，不是一般地救济一下灾民，而主要的是，三月三亮镖会上夺取十三省总镖头没成功，我们叫朝廷给注意了，这对我剑山蓬莱岛十分不利。想到此，燕普把鲍古和鲍图叫过来说： 我走后你们俩人可要多加注意！
你们邀请剑山的人来夺镖头，唯恐顺天府找你们的麻烦。 鲍古说： 不要紧！您放心，我们有得是钱。不过，老军师，有一点儿事情直到现在晚生不明白。 什么事情啊？  现在燕二将军已经痊愈回山，您老人家的心也静下来了。晚生请问您，这亮镖会上，您老人家一个人力敌群雄临危不惧；可后来来了一个道爷，您就带着我们跑回来了。他是什么出类拔萃的人物呢？
燕普叹了一口气说： 鲍古呀，你知道这个人是谁吗？他是江西信州龙虎山玄天观的观主，太极八卦术士张鸿钧。弟兄四人他排行在三，他们是大清国的四大名剑。要说山人怕他，我并非怕他。可在当时，我已经跟众群雄动手多时，精疲力尽了。如果当时我不走，张鸿钧必要与我动手，那么，山人我是甘败下风。为此，激流勇退我才回来。  噢！原来是这样。 燕普身边没什么人了，只好把红毛秃头狸子马俊和一棵苗儿秃头义士马亮叫过来道： 年羹尧出都奔四川与我剑山大为不利！给你们爷儿俩一个密令，请你们协助办理。一路之上，瞅机会最好把年羹尧刺死。 马俊、马亮答应下来： 老军师，你只管放心！ 燕普这才回山。
这马家叔侄是燕普请的，他们不是剑山的人。燕普他们走得快。回山以后，当天晚上就在九兽鹤天亭内君臣密议，马上把这件事情禀明英王。云台剑客又派了四拨儿人下山：一拨儿是风中芙蓉南宫利、谢瓣莲花魏九成、云中风韩猛，直入陕西，设法沿途行刺年羹尧。第二拨儿，阴阳判官斐文带着花面判官斐武、矬脚兔子童威，在半路打截，不让年羹尧进四川。第三拨，仙人手丁寿、玲珑手陆英、追魂太岁贺汝龙。这三拨走了，燕普还不放心，又跟自己的大师兄说： 哥哥，我派这三拨儿人，再加上马俊、马亮一共是十一个人。但是镇八方紫面昆仑侠童林保护年羹尧，要置赃官于死地，恐怕也是力量不够呀！小弟打算请您亲自去一趟，如果您去陕西，年羹尧绝无生路！ 无形剑客万俟羽修点头： 无量佛！愚兄情愿前往。 第二天，万俟羽修把量天尺包袱往身后一背，一系麻花蝴蝶扣，戴好银两路费，老仙长从剑山蓬莱岛也下来啦。这一来，钦差大人年羹尧就万分危险了。红毛秃头狸子马俊和一棵苗儿秃头义士马亮一商量： 现在老军师已经回山啦，交给咱们爷儿俩的事怎么办？ 马亮说： 孩儿呵！我不能跟你在一块儿，咱爷儿俩各行其事，就看咱爷儿俩谁能成功。  好吧！ 爷儿俩从北京城也出来了。红毛秃头狸子马俊手黑心狠，到了彰仪门外找个地方藏起来，等着年羹尧离开北京。果然没出几天，大人离开北京啦。天宁寺饯行以后，饥餐渴饮，晓行夜宿，非止一日。马俊总没有机会下手。今天到了清原县，马俊提前来到县城。
县城里很热闹，路北的公馆里悬灯结彩，戒备森严。路南斜对过儿，有个饭馆儿，马俊可就进来啦。伙计问： 爷台您吃饭哪？您上楼吧。楼上看座！ 来到楼上靠着窗户，打开楼窗十分凉快，正能瞧见公馆门前的一切。
马俊吃着喝着，时间不大鞭炮齐鸣，年大人到了，文武官员潮水一样迎接大人进了城。大人下轿，小弟兄保着往里走，马俊看得真。吃完饭，天已经黑下来了，马俊出了饭馆儿，围着公馆绕了一个圈儿。然后出城了，找了个大树林儿，盘膝打坐，闭目吸气养神。一觉醒来，初鼓已过，换好夜行衣，把三楞蛾眉刺别上，匕手插进靴筒，奔城门来了。塌身形，走矮式，鹿伏鹤行，一直来到护城河， 燕子三抄水 飞身形过来，施展功夫上了城墙。顺城墙里边儿往下看，万家灯火已熄，百姓都入了梦乡。长街上三三两两巡更走夜，加班加岗，戒备很严。马俊飘身下来，隐蔽身形转到公馆后边，越墙而入来至西房上，扒中脊往下看，顺横眉子一瞧：年羹尧跟小弟兄三人正在说话，说完话大人奔里间屋，时间不大灯全灭了。仨孩子他不在乎。来到西房后坡等了一会儿，轻簌簌，静落落。这才长腰下房，衣襟带风被三小听见了。当场动手，洪玉耳把他踹了一个跟头。他心说：哎哟，这小东西能耐不小哇！
到现在七个人围住马俊，那力量可就大了。但这七个人都惦记着自己，就忘记配合了。马俊一看，就要趁虚而逃。他瞧孔秀的功底不如人家几位，准备从这儿突破。只见红毛秃头狸子马俊往下一坐腰，拿这刺 唰 一下，贴着地皮就是一个 金龙搅尾 。大家纵身形出来，马俊猛一长身，恶狠狠地奔孔秀扎来了。 唔呀！这个混帐东西奔我来了。 孔秀把摇山动往外一支，跨步闪身一躲，马俊就势一脚把孔秀踹了个跟头，拔腰上了西房。刘俊、司马良、洪玉耳也跟着 噌噌 上了房。再瞧红毛秃头狸子马俊，越脊后坡，眨眼之间蹿纵跳跃跑了。刘俊他们没敢追。因为他们往前一追，马俊要返回来呢，就于年大人十分不利了。刘俊哥几个从房上下来，把军刃收拾好了，又问了问孔秀怎样。孔秀说： 没事儿！他只不过踹了我一个跟头。
大人转身回了上房，把宝剑还鞘。这时有兵丁进来禀报： 禀报大人！清苑县正堂丁开甲在门外待罪，候谕求见！ 大人把脸往下一沉： 来啊！传他进来。 时间不大，丁开甲进来了，脸色苍白，大辫子在后头一垂，伸手把帽子摘下来。这帽子是官级，一摘帽子就等于乌纱帽丢失，这官就没了。
丁开甲哆里哆嗦跪在门坎里头： 清苑县下官丁开甲在大人面前请罪！ 大人把脸往下一沉： 丁开甲，本钦命昨日来时，也曾问过于你，你道本地面都是奉公守法之人，百姓安居如常。那么，这个贼人是从何处而来？ 丁开甲心说：您不来的时候，我们本地面没这事儿，他要刺我我早死了。看来这是您带来的贼，您官大一品，您说什么是什么。 今给你半月限期，设法拿住行刺的贼人，将功补过，将来本钦命还是保举于你。如果逾限不能拿获贼人，分明尸位素餐，贵县你听参吧。  是，下官遵命！ 年羹尧一摆手，丁开甲下去了。丁开甲立刻来到自己的县衙内，吩咐一声连夜升堂。 呛啷 梆点一响，三班皂吏分立两厢。丁开甲秉公一坐，抓过扦来，唤过红名班头， 啪 一下，这扦就扔下来了： 今有大胆贼人，公馆行刺，给你们五天期限，必须要设法把贼人拿住。 说完一摆手，散堂，三班人役抓瞎了。转身下去，也别管是官衣、便衣，就在清苑县城里城外，庵观寺院、大小旅店、客商热闹场所明查密访，严厉查寻。
这时候，小哥儿七个都站在大人面前，觉得脸上无光。年大人看了看他们就问： 七个人看出这贼人是谁了吗？  禀大人，我们看他十分眼熟。 年大人点点头： 对了！在梅花圈上你师弟吴成力胜十杰，那第九个红毛秃头狸子马俊不就是他吗？ 刘俊心说：这大人眼力可真好，记性也真好，没想到隔了这么长时间，他还记着哪！看来大人在梅花圈动手的时候，每一个人他都注意观察啊！刘俊忙道： 大人明鉴，确实是红毛秃头狸子马俊。 大人接着说： 像马俊这个能耐，你师弟一个人胜了他们十个。可相反，今天晚上你们七个人就拿不住一个。看来，你们七个人都是酒囊饭袋！ 刘俊的脸蛋臊得跟大红布一样。大人连连摆手： 你们几个人下去吧！ 给轰出来了。小哥儿几个都觉得没脸见人了，回到差馆房。刘俊心说：我父母都没了，身无立锥之地。白马河甘家堡真假童林相会，我跟了师父才有今天。实指望这次随大人到四川，三年五载立点功劳回来，安家立业。没想到刚到清苑县就出这么大漏子。这往后离四川越来越近，贼匪猖獗，可怎么得了啊！师父在这儿我管不着，师父不在这我得管哪，我是随行卫员办差官哪。刘俊心里难过，夏九龄也难过。心说自己无父无母，跟着师大爷司马空练艺十二年。现在跟着师父，指望将来寒门三级浪，平地一声雷，我夏九龄查办四川回到北京，大小熬个官，光宗耀祖。看来前途蹭蹬，十分黯淡哪！第二天早上起来，梳洗已毕，夏九龄跟刘俊商量： 师哥呀，大人看来走不了啦！咱们得拿那红毛秃头狸子马俊。别看大人让本地面的官人去拿，那是样子货，根本拿不着。我想咱们七个人分成七条道，咱们从正东来的，这条道就算了。我夏九龄奔西北找一找。  唔呀！我奔正西找一找。 杨小香认承了西南，杨小翠认承了正南，洪玉耳认承了东南，刘俊认承了东北，大家伙儿分开了，各管一面。
单说夏九龄出了西关，带了点银两。他心说：看来昨天晚上的事老百姓都知道了。老百姓认不出来我，我不寒碜，马俊能认不出来我吗？贼人不好访啊！九龄各地查看，一个上午离开清苑县城，往西北走出近二十里路去。
天交中午，走得又渴又饿，小英雄抬头看，前头出现了一个村镇。来到村东口，瞧见村口有一个石碑，石碑上有三个大字： 金官屯 。进了金官屯，路南有个两层楼的小饭馆，字号叫 蓬莱春 。夏九龄无精打彩，挑帘进去。
伙计上来问： 少爷，您吃饭哪？您到楼上吧。 楼上南北楼窗开着，十分凉快。农村的小饭馆，有七八个座可以了。夏九龄捡北边坐下： 伙计！你给我配几个菜，来半斤酒。  您吃什么呀，爷台？  烙四张家常饼就齐了！ 时间不大全给端上来了。九龄满满斟上一杯酒，端起酒来喝了一口，想起自己前途蹭蹬，心里很烦，刚做官没两天，就出了这么大的漏子。将来师父来了，大人一句话，还不把我们都打发回家呀！如果没有这件事，我还愿意在北京练功。有了这件事，再把我们送回北京，在王爷面前都不好交待。
多丢脸哪！刚当了两天官，叫人家给休回来了。没能耐，给师父也丢脸哪！
他把这酒杯往下一蹾， 啪 的一声响， 唉！ 长长地叹了口气。这时候，旁边也有一位 啪 地一蹾酒杯， 唉！ 长叹一口气。夏九龄可就不乐意了，心说：我在这小酒馆里，心烦，唉声叹气，你干嘛学我？你这是讽刺我啊！九龄这么一瞧：那边也坐着一个小孩。十八九岁，梳着冲天杵的小辫，前发齐眉，后发披肩盖梗，圆乎脸，尖下颏，浓浓的眉毛，大大的眼睛，虎虎实实，看着就那么俏皮。身上穿着蓝绸子长衫，腰里煞着绒绳。白棉布补充子汗衫，薄底 福 字履鞋，看起来在家里养得很娇。
这个小孩摔了酒杯，叹气完了，他感觉到不大合适。人家在那摔酒杯叹息，我为什么摔酒杯叹息哪！一抬头看见夏九龄正瞧他呢。也是前发齐眉，后发披肩盖梗，梳着冲天杵的小辫，一身宝蓝，长得也很俊。自古惺惺相惜，这小孩脸一红。九龄一抱拳： 朋友，我摔酒杯叹息，因为我有心事，你干什么也摔酒杯，也叹息啊？又不是人家这饭馆有这种规矩，不叹息不算吃饭的。你这不是对我讽刺吗！  兄台，您千万千万别这么想！摔了酒杯，我很后悔。因为兄台您有心事，不瞒您说我也有难言之隐啊！所以我摔酒杯，由衷地叹息。这都是时逢恰巧，我对不起您！  好，你有心事，我也有心事，咱俩为什么不上一块喝来？  那好极了！伙计，把我这份端他桌上去。
连酒带茶全端过去了，小哥儿俩坐到一块儿了。夏九龄问： 没请教你贵姓啊？  我是本地人，在这儿往正北八里地，有个小村叫邓家堡。我们老家不是这儿的人，听我父亲说我们老家是山东平阴县人。 小孩通名姓，小英雄夏九龄大闹风云庄，捉拿马俊！


破机关智勇数三侠达摩堂地道走四寇
上回书说到：三侠打赌斗智，大破达摩堂，镇八方紫面昆仑侠童林会战持刀的假人。假人很厉害，三刀劈过去，这假人往回一撤右步，拿左手的胳膊支着，左手可不是掌，拢成了钩子，钩子往下一耷拉，右手的刀背就搁在自己左臂的里边了。假人往回一转身， 唰 的一下，这是 扫堂刀 。海川也明白：如果我脚尖儿一点地，可以蹦起来，假人就回去了。因为老哥哥侯振远刚才赢那个枪就是那么赢的。海川又一想：我别那样办了。海川大踏步往左这么一滑，拿这右手的刀，顺着它的刀来了，就这么一支它的腕子，让假人的 扫堂刀 起来，拿刀尖儿一挑它，顺自己的头顶过去，捧刀就扎，正扎在假人右臂的下肋窝上。刚好又碰上里头一个铜帽， 嘭！ 这盘弦一散，假人 咕咚 就躺下了。海川看了看假人不动了，这才撤步抽身出来，由东角门来到外头。 老哥哥，你们哥儿俩看我这刀法怎么样啊？  哈哈哈。 于爷一笑： 兄弟，好！哥哥我赞成。 把刀交给李士钧以后，大家伙儿来到这二道门儿的正门，这么一看哪，门里头迎面站着五个猴儿，门上头写的是 甲乙 两个字。这甲乙木，木能生火，也是相生的意思。这五个猴儿可跟真人的个头儿差不离，迎面是三个，在这三个前头一边一个，好像是圈了一个圈儿。您可别看是假的，跟真猴儿一样，玻璃眼珠儿叫灯光这么一照， 唰唰 地冒亮。这猴爪子可跟假人的做法不一样啊，不是两只爪子都带弦，只有一只爪子带弦，这东西可厉害，爪子上都是纯钢打制的钢钩哇！
海川他们爷儿几个来到了角门外，他看看这老哥儿俩： 哈哈，老哥哥，您看，这一共是五个猴儿。 于爷点头： 不错！海川，是五个猴哇。  二位兄长，看来打这五个猴儿，可得费点手续。 于爷说： 兄弟，你说得一点都不假。这么办吧，问问这些孩子们，谁有胆子过去，跟这五个猴儿会一会？ 老侠侯振远明白，我和我的二弟，苍首白猿侯杰侯敬山，练的是螳螂手跟猴儿拳，这五个猴儿分明是猴儿拳，但是五个猴儿在一块儿，别说它不是按武术做的，就是五个真猴儿，要围住你也够呛呀。老侠侯振远一抹头儿： 你们大家伙儿听见了没有，你于师伯提了，你们谁敢过去跟这五个猴儿动动手？验证验证自己平生所学。 刚说到这儿，旁边有人念佛， 弥陀佛，师大爷，侄男愿往。 老侠侯振远一看哪，是坏事包张旺。一脸的滋泥，二指宽的皮条勒着个月牙儿金箍，黄头发披散在肩头以上，穿着青僧袍，上头油渍满服，系着绒绳，别着三棱峨嵋刺，青中衣薄底青僧鞋，这个人的外号儿叫坏事包，其坏无比。老侠明白：这孩子久经大敌呀，他这么精明的主儿，为什么要讨令去跟这五个猴儿试试，就不怕吃亏吗？ 张旺，你愿意跟这五个猴儿试试吗？  是！侄男愿意试试。  好吧，你可多加小心哪。  请伯父您放心。 张旺是这么想的：我们爷们儿是练猴儿拳的，就我们山东的螳螂手、猴儿拳，南七北六十三省，不敢说打遍天下无敌手，得有这么一号，我张旺跟着师父、二爷侯杰也练了这么多年了，我跟真人动手还没吃过多大的亏，那么跟这假猴儿，我还不至于吃亏吧？我要一个一个都给它们打趴下，这不也是人前显耀吗？张旺也是憋着露脸来的。
坏事包张旺把自己的僧袍整理整理，来到正当中这二道门，顺着台阶一长腰就上去了。飞身过来往这五个猴儿的当中这么一站，他用左手并食中二指，来了个 金龙吐须 ，把后排当中这个猴儿的眼睛 唰 就抠下来了。
这张旺很厉害，您还记得打杭州擂吗？他把人家眼珠子抠出来了，等张旺这手 金龙吐须 点下来，这假猴儿不躲，而是猛然间往后这么一抑，就好像人们练功的这个铁板桥，左爪扎根，它底下带着弦哪，离不开地。但是它的右爪子没弦，这猴儿猛的往后这么一仰，上盘是躲张旺的这只手，实际上它这右腿卷起来了，照着坏事包张旺的肚子 噌 就一蹬，因为这猴儿爪子都是钢钩儿的，风声快呀，要蹬到肚子上 唰 这一下，就给开膛了！张旺知道不好，他往后倒腰要走，却来不及了，左右俩猴儿 唰 的一下转过来，对准张旺的脖梗子、脑瓜顶儿、后腰，合算是八只前爪一下就蜂拥而上。这下张旺的乐儿可大啦！你要往后躲，八只猴儿爪子上来了，叼到你哪儿都是钢钩，十分厉害；你要不躲，当中面前的这猴儿，一爪子能把自己给蹬死，万般无奈，自己缩颈藏头往后一仰， 嘁哩咔嚓 ，这八个爪子可全叼在张旺的身上了。 嚓 的一爪子下去就是几道血槽儿，血下来了，张旺要了命了。他还有头发哪，哎哟，把张旺的头发给生薅啦！孔秀高声喝喊： 混帐东西，你不会趴下吗？你往外爬呀。 张旺一想，对呀！宁可叫这八只猴儿爪子把自己挠了，也不能让对面儿这猴爪子把自己叼死！他狠了命的往下一俯，慢慢地爬出来了。这五个猴又退回原位。
坏事包张旺慢慢往处爬，老人家侯振远面沉似水，在这儿看着。一会儿张旺爬出来了，可不是样儿啦，僧袍都一条一条的了。疼的他脸色苍白嘴唇发青，浑身哆嗦： 哎哟，师大爷、师叔，众位师兄师弟们，我说这猴儿怎么这么厉害呀！我真没想到。 侯老侠哼了一声： 可恶的东西，平常日子练功，总认为自己成了，要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你自己背地里练拳不能好好的下苦功夫，到了时候，你看你狼狈不狼狈？  师大爷，我真够狼狈的！  唔呀，你过来吧。 您别看孔秀这人，他嘴不好，心肠儿特别软。
 来来来，师哥，我搀着你，你到这旮里来，我给你上一点药。混帐东西，你为什么要逞能呢？你也很机灵嘛，我也很机灵，我挨了打了嘛，你叫猴儿给挠了。  弥陀佛，我哪知道这么厉害呀，我认为我是学猴儿拳的，怎么着我也对付得了，没想到我真对付不了！  哎呀，混帐东西，挠得可够呛！
 挠得够呛？你看看我这头发，都薅一半儿去啦。叫人一瞧，我五十多岁都脱头发了。  唔呀，你可好嘛，掉了不少的头发，还不如剃光了，成为光头和尚嘛。 孔秀把他的头发给捋顺了，把他的破僧袍扒下来，拿出一个小药瓶儿，在冒血的地方给上了点儿药。人家练武的都有上好的金创药，几天掉疮疤，就不要紧了。坏事包张旺说： 你把我的衣服都脱了，我不能光着脊梁呀。  好啦，我给你一件大褂。 孔秀把小包袱打开了，拿出一件蓝大褂儿来。张旺心说：多新鲜那，我出家的和尚穿大褂儿？唉！这也没法子啊。 唔呀，你先凑合穿上一点，完了事回去再说吧。 坏事包张旺把大褂穿上了，把绒绳系好，三棱峨嵋刺也别好了，可就是身上疼痛难忍。
哥俩儿回身过来一瞧，老爷儿几位在这儿正研究呢，看来这个猴儿是很厉害呀， 海川哪，你和你振远哥哥都受累了，这么办吧，把这几个猴儿就交给哥哥我。 老侠于成说完了可就要迈步往前走。海川一摆手： 老哥哥，这种小巧的玩艺儿我看也没有什么出奇的，老哥哥这么大年纪，您先休息休息让我来  你看，你又心疼我。好！既然如此，我跟振远给你观敌料阵儿，看你打这五个猴儿。 孔秀这时候过来了，孔秀心说：这个老头子，净用嘴支着啊！他不愿意动手啊，看来他老了，他的本领不成了。不但孔秀一个人有这种想法，有一些个小弟兄心里头也对于爷有点儿不满意。管你哥哥长、哥哥短的叫着，真正的动手你总是老奸巨滑，净让别人冲锋陷阵，你却按兵不动，坐山观虎斗。
这时候海川收拾一下可就到了台阶下了，猛的，海川脚尖一点地，长腰一纵， 噌 的一下从二道门外蹦起来进到二道门里，然后海川轻飘飘地落到这五个猴儿当中。海川脚尖儿一点木板地，木板地动了，海川调过脸来，两只手这么一抱前胸，往下微然一蹲身，丁字步站在那里。明知道刚才张旺叫这五个猴儿给挠了，可海川还是脸冲外站在中间。老侠于成一捋颔下的银髯，纵蚕眉睁虎目，大家伙儿都为海川捏着一把汗！果然，这个猴儿就势往后一仰，前爪子起来，照着海川的后腰眼儿就蹬下来了。如果这一爪子蹬上，尽管海川不至于丧命，衣裳也得破了，得照样给蹬上几道血槽哇！海川脸冲着前，往后一蹲身，双手一抱，后头这猴儿的爪子起来了，海川就势儿往下这么一矮身，左脚扎根，右脚起来往后蹬，正蹬在这猴儿的裆里头。 啪嚓 一脚，把猴儿就给蹬翻了。只见前头这俩猴儿， 唰 一转身， 乌龙探爪 奔海川的面门就打，左右两个猴儿也是一样，跟对付张旺那样，也对着海川的肩头、脑袋就抓来了。海川这右脚一个 倒踢紫金冠 ，把后头这猴儿给踹躺下了，这时盘底下的弦就散了，海川就势一长身，一反臂，这手功夫叫 双蹦拳 。 啪嚓 ！两只胳膊全发出去了，正把左右两个猴儿给打躺下了。海川又抬右脚，奔自己右前方的这个猴儿，一点它的肚子， 啪 ！这猴儿往后一抑，海川右脚回来，奔右前方，立左手，一穿左前方这个猴儿的胳膊，伸左手一掠它，右手对准这个猴儿的太阳穴 啪 就一砸，把左前方这个猴儿，也给打躺下了，转眼之间，五个猴儿全完了。海川站在这儿，哈哈一笑： 老哥哥，您看怎么样啊？  哈哈哈，海川哪，好哇！反臂打五猴，兄弟，你辈辈封侯。 侯振远一听这个气，怎么还带唱喜歌的？嘿！这老头，真有点意思。
老少群雄随着海川一招手，大家伙儿完全都进了二道门，来到二道门里，抬头这么一看，三道门的东西角门也都开着。东角门扉有一个昆虫，是个大螳螂，四尺多高，三棱的细脖，三尖儿的脑袋，两条长须，它这前爪是两把大镰刀，就跟那铡刀一样啊，足有一寸五宽，锋利无比。这螳螂斜楞着脖子，两把镰刀都张着，底下两条腿儿一前一后，绿色翅膀栩栩如生，跟真的一样。
老侠侯振远一瞧哇，这个东西就是螳螂手哇！螳螂，也编在武术之内，因为螳螂两个前爪锋利异常，这种昆虫，虽然说不怎么凶狠，可有一样，它专门的降蛇，只要蛇碰上它，别看它小，斗来斗去，也得把这蛇的两只眼睛给弄瞎了。老侠侯振远是山东人哪，直到今天，人家山东有螳螂手，多少代了。
老侠侯振远练的就是螳螂手啊。侯家弟兄练的是三十六手螳螂步，三十六手螳螂式，这个东西专破蛇行掌。
大家伙儿再看西角门，这里原来是一只猛虎。嘿！尤其是晚上被灯光一照，这老虎跟真的一样。这只虎坐着，屁股挨着地，两只前爪在前头支着，微然有点趴伏，虎头冲前，眼睛是琉璃泡儿的，张着血盆大口，连牙都是纯钢打制的。有民谣为证： 头圆耳小尾巴摇，浑身上下织锦毛，爪似钢钩牙似刀，二目如灯光华耀。樵夫着急心发跳，行人一见也发毛，常在深山抖雄威，万兽之中它最高。 这就是说老虎十分厉害。虎有三绝呀，轩辕皇帝把老虎身上的本领，运用到人的身上，就有了虎的绝招儿。老虎发现猎物的时候，它猛的往后这么一坐腰，就趴伏在地下，伸直两只前爪，后腿弯下来，屁股挨地，这叫引刃待发呀。老虎猛的一施展爆发力， 噌 的一下就蹿到猎物的跟前，让你防不胜防，跑不能跑。这手功夫练到人身上就是 虎扑子 ，八卦掌里就有虎扑子。如果你躲过虎扑了，老虎就用自己的后胯，照着猎物 啪 这么一撞，这手功夫练到武术上，叫 胯打 ，肩肘腕胯膝嘛，这胯骨轴儿也是武艺。这胯打你也躲过去了，老虎最后还有一招，就拿这大长尾巴扫你，这叫 扫堂腿。
老侠客于成看完老虎，跟侯振远商量： 兄弟，海川忙乎了半天，这回不能让他再去迎战了。兄弟，西边是老虎，东边是个大螳螂，尽你挑吧，你挑剩下归哥哥我。 老侠侯振远琢磨半天了，自己闭户精研六十年的螳螂手敢说艺压武林哪！我要拿这螳螂试试。如果我的招数不敌这螳螂，那我还得投名师访高友，勤学苦练。 老哥哥，这么办吧，我试试这大螳螂。  啊，好！那么你要试螳螂，哥哥我就得喂老虎了。 大家伙儿一听，您这是喂老虎？可惜是个假的，老虎不吃。 好吧，海川兄弟，你歇会儿，这回瞧哥哥我卖卖老。 于老侠说着话，把长衫的底摆一撩，往绒绳上一掖，把胡子撮起来往二钮底下一揣，小辫挽了个鬏儿，哎！来劲儿了。蹬了蹬自己寸底福字履鞋的后跟，于老侠晃晃悠悠，脚步踉跄，可就过来了。来到西角门里，冲着老虎这么一亮相，拿左手的二拇手指，一指老虎，再一指自己的鼻子尖，这意思是你吃我不吃啊？我身上可没肉哇！你要不怕我这骨头扎了你的上牙膛，你就吃。老侠于成丹田一提气，福字履鞋底一点地，一长腰，好轻的身法。一溜轻烟似的蹦起来，轻飘飘往下一落，就是老虎的前头，骑马蹲裆式一站，这老虎千斤砣动了。一走弦，老虎就往后一坐， 唰 ！出去有五尺，猛的再往前一蹿，一个 虎扑子 式就奔于老侠的面门来了。老人家脚跟蹬地，一个 金鱼穿波 ，随着老虎的前扑，往后纵身，大约出去五尺，老侠落地，这虎正趴在老侠面前，老侠就势一伸左手，照着老虎的脑瓜皮上一抓，这地方是个王字呀，是老虎的致命处。老侠伸左手轻舒铁掌，老虎扑上来，迎着老虎的顶梁 啪 的一把抓住，往下这么一摁，老虎可就下来了。老人家的右手搁在嘴边儿，照着老虎的王字上 啪 就是一掌，正好拍在老虎王字底下的铜帽上，里头这盘弦可就都散开了，老虎不动了。老侠大笑： 你还有能耐吗？你吃我试试？嘿嘿！你也没这胆子。 老侠说着闲话，转身形出来了，拍着自己的后脊梁： 哎呀，我腰都疼了，刚才跟你们爷儿几个说了，我有点受风。人老猫腰把头低，树老焦梢叶儿稀。人老了，不中用了。我这腰疼得厉害，这回可把我给累坏了。海川、振远哪，以后再出现多少门武术，我也干不了啦。 孔秀心说：这个老头子老奸巨滑，就想占便宜呀。
海川一抱拳： 哥哥，你老人家要累了，您就看着点儿吧。 为什么海川说这话，海川想：哥哥的年纪太大了，几十年前西方侠于成在江湖路是大有名焉，叱咤风云的人物，但是人有个老哇，看到今天的老侠也就想到自己到人家这个岁数，也是一样。想到这儿，海川对侯老侠说： 侯老哥哥，让于老哥哥休息一会儿，您现在跟这螳螂试试吧。  嘿嘿，好！我跟这螳螂试一试。
老侠侯振远迈步往前走，直奔东角门进来，就扑奔了这只大螳螂。螳螂是假的，但是它动作可跟真的一样，你来了它就好像看见你一样。老人家右脚尖儿 啪 一点木板地，千斤砣一走，这个螳螂左边前爪的镰刀， 唰
的一斜，整个身体就转过来了。右爪一抬，照老侠侯振远的脖子上就这么一搂，这一下真要是搂上，就跟那小铡刀一样， 啪 这么一铰，老侠侯振远的脖子就得抓下来。但是老人家的身份儿在那呢，你是螳螂手，我也一样啊。
老侠侯振远，就势往下一坐腰，这具螳螂的爪子就在老侠的脑瓜顶儿搂空了。
老侠伸左手一穿它，右手跟着往前这么一撞劲，直奔这螳螂的胸窝儿，就这么一斜身，一膀子就把这螳螂给撞出去了，只听 叭嚓 一声，螳螂应声倒下。老侠侯振远往后一撤步，心说：不错，这是螳螂手，但是，它的螳螂手还差点儿啊！哈哈……老侠一乐，可就回来了： 于老哥哥，海川兄弟，哥哥幸不辱命，我把这大螳螂给打趴下了。 西方侠于爷说了一句开心的话： 嗨，它能不趴下吗？它是假螳螂，你是真螳螂。你的螳螂练了六十多年了，它一年才活一回呀。 大家伙儿一笑，来到正当中的三道门口。
三道门当然是黑门了，额匾上也有两个字，是 壬癸 ，也就是水能生木、三道门生着这二道门。等来到门口往里一看，嚯！这里边是一个大狮子。
狮子这种东西，也在武术之内。海川这八卦掌里就有好多狮子掌，狮子滚球、狮子抱球、狮子踢球，全属于是狮子身上的招儿。狮子是猛兽，非常的厉害！
现在这个狮子就在门里头站着呢。等大家伙儿到了跟前，于老侠道： 哎呀，我缓过点劲来了。海川，我再跟这狮子比划比划。  老哥哥，您老人家这么大的年纪，刚才打老虎就可以了。  是啊，我一百零一还能打虎。可惜是个假老虎啊，真虎恐怕打不了。  老哥哥，你们老哥儿俩给我瞧着点儿，我来对付对付这狮子吧。 海川明白，自己所练的跟这狮子所会的，可能是一门功夫。这样，海川一抱拳立即转身形，一长腰进了三道门，来到这狮子切近。海川的脚尖够上部位了，千斤砣叭哒一走，再瞧这狮子 唰 这么一长，前爪就抬起来了，双爪往前一扑，照着海川的身上就按，这叫 双撞掌 。
海川明白，如果自己闪身一躲再还招，当然也能赢它，可是自己不愿意毁这狮子。海川就势一长身，用自己的双掌迎上这狮子的双爪， 啪 的一下就合上了，海川紧攥不撒手，就跟着这狮子转上了。狮子上左步，海川退右步；狮子退右步，海川上左步。狮子的前爪随着海川的双掌来回地摆动， 唰、唰、唰 ，一共转了八下，这狮子不动了，海川轻轻的往下一放，狮子就趴在那儿，弦没了。海川点了点头，罢了，看起来当初研究这个东西的确实是高人。海川出来了： 哥哥们，请进来吧，这狮子不会伤人了。 于老侠纳闷： 海川，你怎么没跟狮子动手，倒跟它跳上舞了？  我不愿意毁这个狮子。哈哈！哥哥们，请进来吧。
大家伙儿全都进了三道门，抬头这么一看，眼前头出现了正门和东西角门。再瞧这东角门，立着一只大仙鹤，白鹤亮翅，一人多高，跟真鹤一个样。
同时再看西角门，西角门里是一个大马猴，也是一人多高，蓝面金睛张着嘴，露着一嘴的白牙，遍体的红猴儿毛，前后爪子都非常的锋利，跟钢钩一个样。
于老侠面对着海川道： 兄弟，你受累了，这回可没你什么事儿了，这两个门儿归我跟振远了。振远，你瞧，这边是一只大仙鹤，那边是一个大马猴，你对付哪个？你挑吧。 侯振远道： 老哥哥，还是您挑吧。 老侠于成明白，这不是什么大马猴，这就是神猿哪！我于成于洞海一世成名，十八趟通臂掌，二十四式行拳，这分明是通臂掌呀！练通臂掌的一共有四家，并称鹿猕掌、封迷掌、铜臂掌和神猿掌，这是四家通臂，但是铜臂掌可跟那三家大不一样，老侠于成一世精通铜臂掌啊！得啦，我今天跟这大马猴试试吧！ 哈哈，咱俩人这就分开，你奔仙鹤，我跟这大马猴干干了。 说着话，侯振远收拾一下就要奔这大仙鹤。海川伸手一拦： 哥哥，您要打这仙鹤？您歇会儿，兄弟我来吧。 海川琢磨着这是用仙鹤来代替喜鹊，喜鹊术是一套精华武术，当年海川跟尚道明、何道源二位仙长学艺的时候就是通过喜鹊打架，闭户精研三年，编出了八卦绵丝盘龙掌。研究好了以后，尚道明和何道源到江西信州龙虎山玄天观，面见老观主，自己的恩师太极八卦庶士老仙长三爷张鸿钧。老仙长让俩人练来瞧瞧，结果哥儿俩这么一练，老仙长说： 很好。
这样，就派人下山请来自己的四徒弟、秋田的师父、知机子谷道远，大徒弟庄道勤庄老仙长。爷儿五个根据尚道明、何道源所研究的这趟掌法，又充实、丰富、改进了一些，研究出八八六十四式八卦盘龙掌，还有三百八十四爻尽命连环掌。看来这趟掌法很完整了，老仙长张鸿钧才说道： 这趟掌法是道明、道源他们哥儿俩发明的，将来由他们俩人传授弟子，谷道远、庄道勤哥儿俩也会，但是不准把这掌法传给你们门下的徒弟。 这样尚道明、何道源才传给童海川。八卦不但是一门武术，同时也是一门很高深的艺术。比方说凹腹吸胸，空胸紧背的招数，就是要求练掌法的人，两只胳膊往前这么一伸，前胸往后这么一跟，后脊背能贴上。三月三北京城亮镖会，梅花圈上童海川掌震野飞龙，用的就是这一手。掌不离肋、肘不离胸，就好像这喜鹊的两个翅膀，上下翻腾，两只脚踢膝而行，就跟喜鹊迈步一样。按卦上说，童林站的这个架子，两脚并齐取自然直立，名为 无极 。身形往下一矮变为有极，两手一抱向上一穿，就成了太极。掌不离肋，肘不离胸，这就是乾三连。腿往前一迈步，脚底下成了坤六断，凹腹吸胸这就是离中虚、坎中满。左右的掌架，怀抱双掌如抱球似的，这就是震仰盂。头顶一用力，气贯顶梁，这就是艮覆盌两只手一上一下就是兑上缺。一迈步脚分前后就是巽下断。以心为中，暗合九宫，又以肝胆脾肺肾合成五行八卦，这就是先天的六卦。先天的六卦和后天的八卦合起来以后，按三才的用法，脑袋、前胸跟肚子才能混元一气。天有四时，人有四肢；天有八气，人有八节；万物发源以首为主，这才是天地间练神还虚的第一绝艺！真要完全学成了，可惜呀，哪个人也练不到这么全的一套从 无 到 虚 的武术拳脚。
海川明白，这个仙鹤就是形拳，他怕哥哥侯振远不懂这门武术吃了亏，老侠侯振远也不争夺。 好，兄弟，那么你就多代劳吧。 于老侠可不乐意啦： 啊，是亲三分向呀，哈哈，你替你哥哥，那么就瞧瞧你的。 海川一笑，可就奔角门来了，飞身形越过了角门，一直往前走，越走越近了，海川觉着木板地微然一软，只听见地下 嘎吱吱 一响，知道点上弦了。再看这个仙鹤，左边的翅膀就扑楞开了， 哗 的这么一带，用翅尖子照着海川的面门就戳，这要练到人的掌上，就叫 戳掌 。海川就势往下一矮身，叉右步一斜身，伸左手打算抓它的膀根子，没想到这仙鹤 唰 的一滑，右边的膀子又翻过来，照着童海川的胸口，从底往上就一撩。这手功夫海川明白，叫 攒掌 ，这东西打不到你的肚子打你胸口，打不着你胸口打你的颈，一招管三式，十分厉害。海川心说：喝，这仙鹤真够可以的！海川双手往前一探，凹腹吸胸，让它撩不着了，然后往上一起，伸右手 海底捞月 ，一撩它的膀子，跟着右脚往中宫一插，再伸左手，这手儿叫 麒麟吐书 ，正打在这个仙鹤的胸口窝儿上。仙鹤用翅膀打海川的第一下就是海川打仙鹤的这一下。这时，只听 哗啦 一声，触动铜帽，盘弦散开，这仙鹤可就躺下了。
海川往后一撤步，鼻孔之中一省力道： 啊，老哥哥们，我把这仙鹤给打躺下了。 于老侠风趣地说： 是啊，你替你侯哥哥把仙鹤打躺下了，看起来你不替哥哥我了，还得我自己来。 老人家迈步往前走，来到西角门这儿。
抬头一看： 哟喝！我老头子对付对付你这大马猴吧。 左右手合起来挽个五花儿，往回抽身一撤步一斜身，躯前掌后钩子拉了一个 跨虎儿 。旁边可有人小声嘀咕了： 三岁小孩练武功都知道跨虎儿，这老头子这么大的侠客怎么练这个？ 老人家拉起跨虎儿将左脚一转上右步，左脚当轴儿叉右步一调脸儿，伸右手 丹凤朝阳 ， 唰 的一下，掌挂一团风照着这猿猴的太阳穴打下来了。猿猴一叉步一斜身，躲过老头这一掌，右爪往前一出，来了个 白猿献果 ，一托老头儿的下巴颏儿，老头根本不躲，右手回来就奔它这右爪了，拿三个手指头一搭它的腕子，伸左手一托它的二棒子，就这么一变脸，右手往下摁，左手往起托， 嘎叭 ！把这神猿的胳臂给撅折了，就势一搡它，盘弦一散，这神猿面朝天躺下了。老侠于成往后一撤步，鼻孔之中一省力自语道： 哈哈哈哈，哎呀，可把我累坏了，看起来呀，甭说耍猴，打个猴儿也不容易呀，还闪了我的腰了。 唠唠叨叨着由打西角门出来了。大家伙儿都在这儿看着。海川说： 老哥哥，您的功夫真不错。  夸奖夸奖。
这个时候，大家才看上头这块匾，写得是 庚辛 二字。那么就是说，金能生水，这门生着第三道门。大家伙儿一看这门儿里头站着一个人，穿的是一身蓝。蓝色绢帕缠头，不过他这架式可很特别，他的两只手圈着往前伸，一个靠上，一个靠下，左脚的脚尖起来在前，右脚踏着地，两只手的手心完全都冲下，这是 阴手 ，假人站在这儿纹丝不动。老侠于成一瞧就知道，这门功夫叫 太极十三式 ，他站的架式可就胜着对方呢。往上盘说，它这上手能护住口和咽喉；往下盘说，它的左手的肘部能护住裆；往中盘说，它的两只手上下呼应，都能护住它的胸前。也就是说，是先取守势，叫防守反击。拳经上说得好： 任凭拳脚来打咱，全仗四两拨千钧。 说的就是它这个架式。老侠于成冲海川点点头： 兄弟，你说这门武术是太极十三式吧？
 老哥哥，不错，守中取胜，十分的牢固。  噢！你说得很对，你说这门应该谁打呀？  老哥哥，我来吧。  哈哈哈，你一定行，因为你认识这门武术，打起来就不费劲儿。 海川一抱拳： 两位哥哥，给我看着点儿吧。
大家在台阶下再看，海川脚尖儿点地，长腰就进门了。这真是见一阵，打一阵，见一门，打一门，见一份，打一份，这样一来把达摩堂的整个儿的转轮法就给打乱了，因为人家达摩堂是弟子操练武术的地方，所有的徒弟往这儿一来，一下就一百多人，分开了几拨儿进这达摩堂，从哪面进来都能打。可按程序你非得打完这九九八十一门武术才能进到达摩堂的中心，但是海川他们爷儿几个来就不这样了，他们进了头道门，就先打角门，不进二道门，它那千斤砣就不走了，两个阵眼给闭住了，这样一来，它就不是转的了，就能直接到达中央戊己土。要不打到第二天中午也打不完。看起来，海川走着时运呢。
海川一进四道门，就发现了五道门，远远地看见达摩圣像。在达摩圣像后头的铁笼子里，影绰绰地发现了四个贼人。这铁笼子上边，大铁罩镀着亮银一反光，底下的所有油捻全点着了，火苗子腾腾着了好高，照如白昼，海川全瞧见了。但是，英雄不敢过急，自己迈步往前来，来到切近，海川脚尖儿一点地，双臂一合，对准假人的面门 童子拜佛 ， 唰 就是一掌。这假人身形一斜，用双手一撩童林的右臂，海川的右臂往回一撤，并不用力往下这么一耷拉，假人的两只手就落空了。海川的左手向着自己的右臂底下探过去，捋住假人的胳膊一拧它，底下一抬手，右手的 撩阴掌 就到了， 啪
的一下，正打在假人的裆里。海川往回一撤身，左脚起来照着假人的胸口窝 啪嚓 又一脚，只见假人往后一仰身， 嘎叭 一响，噗啦啦啦，盘弦散落，假人不动了。海川站稳身形一招手： 哥哥们，你们爷儿几个请进来吧。
陆陆续续大家都进了四道门。
众位借灯光往五道门看，就是中央戊己土，东西角门里各是一个假人。
东角门这个，是骑马兜裆式，往下这么一蹲，两只手往前伸，圈出一个圈儿来，双掌向下，也是一个 阴手 ，目光前视。再看西角门这个，左手掌在先，食指跟大拇指圈出一个圈儿来，立着三个手指头并拢着在前边。右手是拳，右胳膊卷着，放在头顶以上，双目往对面观瞧。老侠侯振远跟于老侠商量， 哥哥您看，这个西角门里是少林派，叫 翻子拳 ，又叫 青手八翻 ，它这个功夫是左掌右拳。可是东边这个，您瞧这门武术，是出在哪一家呀？
于老侠捋髯微笑道： 这个也出在你们山东，是咱们北方的，这种拳叫 范家圈 。当初有一位老英雄姓范名叫范洪，江湖人称神掌范洪，范家圈就是当初范老英雄所留下来的。唉，海川已经够累的了，该让他休息休息，咱们哥儿俩上吧。这两个门口你挑，剩下的归哥哥我，好不好？  老哥哥，好吧。既然如此，我就挑东边的吧。  兄弟，那么哥哥我可就奔西边了。
老哥儿俩一抱拳分了手，同时进行。
老侠侯振远奔东角门，脚尖儿一点地，长腰进来。右脚 啪 这么一点，再瞧这个假人微然一长身往前一个蹉步，双掌对准老侠侯振远的两肋就戳来了。这手功夫叫 双戳掌 。老人家侯振远大哈腰 金牛拱地 ，从假人的掌底下穿过来，左脚扎根踹右脚，伸右手往回一掉脸儿，类似 夜叉探海 式，正是老侠侯振远的螳螂手。侯老侠往前一赶步，右脚扎根，抬左脚，伸左手抓住这个假人的肩头，右手抓住它的胳臂， 咔 的一下，硬把它这胳膊撅折了！练螳螂手首先得练鹰爪力，这手指头得有功夫，不然的话练不了螳螂手。只见老侠侯振远轻轻地把这假人放在这儿转身出来。再看老侠于成也从西角门出来了，便问： 快呀，老哥哥，您那边也完事啦？ 于老侠笑呵呵的答道： 兄弟，完事啦。 说真的，人家二位大侠，游戏三昧，说说笑笑就把这达摩堂的假人给打了，实际上人家是有真功夫啊。就说于老侠打这西角门的假人吧，老侠于成来到切近，脚尖儿一点地，这个假人左手的三个手指头往老侠于成的小腹上一戳，右手拳探臂就打，一招管两式，上下一块儿来！于老侠向左一滑步，伸手一叼它这左手掌的手腕儿，一顶自己的前胸又往前这么一推它， 嘎叭 一下，把这假人就给推躺下了。老侠于成一掉脸儿自语道： 喝！我来了一手小鬼推磨，赢了假人了，我这么大年纪倒成了小鬼啦，哈哈哈。 仰天大笑。
老少群雄再看中央正门里头的圣像，借着灯光一照，庄严肃穆，但与白天有些不同，它右手往后背，倒提自己的禅杖，大月牙子冲上，铲头冲下，左手打着问讯，比真人都雄壮。海川从徒弟手里要过包袱来，把子母鸡爪鸳鸯钺取出来说： 两位哥哥，给我瞧着点儿吧。 老侠侯振远说道： 兄弟呀，你多加点儿小心。 海川答应： 这个不劳二位哥哥嘱咐。 海川怀抱子母鸡爪鸳鸯钺上了台阶，进了中央的正门，掉过脸来把双钺放在门坎内，远远地冲着达摩老祖跪倒了磕头，大拜八拜。老侠侯振远跟西方侠于爷都在角门外头瞧着，小弟兄们不明白呀，怎么师父进去不打这和尚，还要给它行礼？这是怎么回事？其实，武林界有一条规矩，凡是练武术的，都不能欺师灭祖哇！南北朝梁武帝的时候，达摩老祖入中原，有这么句话叫 一苇渡江 啊，传说达摩老祖是蹬着一片苇叶过的长江。到了嵩山少林寺面壁十年，少林寺才开始兴起武术，达摩成为外家的祖师，那么达摩老祖就是练武术的鼻祖哇！达摩老祖不但被属外家功的少林弟子尊敬，也为其它各门武术家尊敬。
海川虽属武当内家功，但对外家师祖也是十分敬佩的，所以海川才跪倒了磕头。侯振远，于成都是少林弟子，一看人家童林内家师能这么恭维自己的祖师，他们哥儿俩的心里也十分地感动，心说：这个小伙子真受过名人的传授！
海川把钺捡起来道： 两位哥哥给我瞧着点儿，我会斗达摩老祖。 说完脚尖儿一点地，飞身形来到达摩圣像的切近。左脚在前右脚在后， 大鹏展翅 ，一分子母鸡爪鸳鸯钺，左脚尖用力一点，木板一动， 唰 ！底下走线动了，这时达摩老祖把铲就顺过来了，跨右步一斜身，坐腕子，奔海川的顶梁就劈。海川上左一滑步，闪身形躲禅杖，脑袋上头禅杖过去了，上右步右手往里推钺，一个 叶底藏花 ，对准和尚的右肋下面就扎。和尚叉左步，控铲头一斜身，往外一蹦，攒大月牙子照着海川的嗓轴子就戳。海川往旁边一闪身，摆双钺急架相还，就跟这和尚比划上了。和尚这个铲也是八法神铲，八八六十四式，海川的钺也是八法神钺，八八六十四式。两人的招式一样多，看海川那架式很快能赢，能把这和尚扎躺下，可人家海川不急着赢，而是见招还招、见式打式、随式而走，因势利导，就跟这和尚在门里头转上了。直到假达摩身上的弦全都走净了，和尚回复原位，往那儿一站，铲不动了，海川才一撤步，双钺一控，鼻孔之中一省力，一点首让爷儿几个全进来，把钺交给徒弟包好，然后一抱拳： 两位哥哥，您看，这达摩圣像我们不能给毁了。  兄弟，你看得起祖师爷，我跟你哥哥侯振远都十分承情感激啊！
 哥哥，看来就算成功了。幸不辱命，把达摩堂破了，随小弟赶奔后面，捉拿韩宝、吴志广。 海川说着话，心里有些发颤，想自己下江南出生入死，到现在总算如愿啦！
没想到等爷儿几个呼啦啦转到铁笼子跟前一瞧，嘿哟！海川身为侠客，按理说不能着急呀，但是也气得三尸神情暴跳，五灵豪气腾空哇！ 哥哥，您看，即便九寨主以后将四寇交与我弟兄，我姓童的有三寸气在，也不能跟他们善罢甘休！ 老侠侯振远也说： 兄弟，即便你跟他完得了，哥哥我跟他也完不了哇。 童林这人的脾气禀性跟侯振远侯老侠大不一样。童海川年轻，脾气有点暴躁，沾火就着。但是侯振远就不然了，十分有涵养，能够唾面自干的人，现在都给气成了这样！原来铁笼里的四个贼人逃跑了，童海川和侯振远嫉恶如仇，最不喜欢不讲信义的人。这个时候西方侠于爷也看见了，这铁笼子没开锁，但是铁板已经撬起来了，影绰绰借着灯光往下看有座地道，顺台阶可以下去。老侠于成心里头可也怒啊！心说：马彪你拿我当说合人啊，你把送殡的埋坟里呀！所有的人面面相觑，都没说话。海川跟哥哥侯振远四目对视，气哼哼地说： 哥哥，自古皆有死，人无信不立。人生在天地之间，怎么能不讲信用呢？哥哥，您跟兄弟我还没交长，如果有人跟我说一句瞎话，只要让我知道了，我能一辈子不理他！老哥哥，您是说合人，您别往心里去，这件事情就算把您撇开了。侯老哥哥，咱们走吧。 老侠侯振远一跺脚： 哼！金银乱石岛众家寨主不讲信用，哈哈哈哈！ 说到这儿，眉毛就立起来了。
西方侠于爷过来一抱拳： 兄弟，别着急，不是还有哥哥我这个说合人嘛。这样吧，我们大家先奔前厅，到了前厅以后也许人家把四个贼交出来，到那个时候，我们弟兄就没的说了。  老哥哥，真是的，冲着您，如果金银乱石岛寨主就能交出四寇，咱们还是一天云雾散。  海川，好朋友，你成全哥哥，到了时候，他们要不交人，蛮不讲理，兄弟，你们哥儿俩别答茬儿，我老头子跟他们有帐算！ 大家伙儿一瞧老头来气了： 兄弟，瞅我的吧！
海川答言： 老哥哥，我们哥儿俩听您的，如果贼人袒护四寇，不用老哥哥您，我和我哥哥侯振远也跟他们完不了。
李英、孙亮很着急，不敢说什么话，只好随着大家伙儿从达摩堂出来了，兵刃都归置齐了，一直往前走。走到后寨，想叫后寨的门，恐怕人家不给开，越墙而过，有点儿不太好。于老侠带着大家伙儿顺着寨墙往西面转，再往南，直转到三道寨门前。就听见大厅前 呛亮亮 锣声响亮，各处的兵丁齐奔大寨而来。大寨以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等于老侠他们来到寨门前，兵丁一拦： 站住！ 于老侠跟底下人不犯态度： 众位，多辛苦，还认识我吧？白天我来了，小老儿家住在山西太原府太谷县于家庄，姓于名成表字洞海，游荡江湖有个小小的外号，西方侠长臂昆仑飘髯叟。这是我的弟男子侄，跟你们寨主打着赌呢，我们是从达摩堂来，让我们进去吧。 兵丁一想：咱们不敢拦阻，再说也拦不住哇！ 众位侠客爷您往里请吧。 三侠带众人往里闯，斩九寨主大破金银乱石岛。


老剑客戏耍众庄主赴广东十老请八卦
上回书正说到：三小夜闯八卦山，毁誉而归，又冷又气又寒碜，像斗败了的公鸡一样。东方破晓，来到十八棵杨，万没想到有这么多的仇人劫杀。
三个人本来就作不了战啦，可也只好重振雄威，各亮军刃。陆地金蛟贺豹，一按刀把顶碰簧，呛啷啷一声响，金背鬼头刀亮将出来，飞身过来，用手点指： 小畜生刘俊，当初你师父童林在北京，一掌打得小太爷吐血，此仇焉能不报？今天我与师弟吴志广、韩宝等前来杀你，要想活命势比登天！ 说着缠头裹脑刀就到了，斜肩带背劈来。穿云白玉虎刘俊，哗楞一抖练子镢，把牙一咬，剑眉双挑，虎目圆睁，上左滑步，用练子镢砸贺豹的手腕。贺豹往回一撤刀，往旁边一闪身，摆金背鬼头刀急架相还，跟刘俊就打上了，好一场凶杀恶战。
两个人的招数加快，贺豹恨不得一刀下去把刘俊宰了。这个时侯，闹海金鳌吴志广一提金背鬼头刀，刀鞘往身后一别，飞身形过来。贺永贺建章搭茬了： 娃娃躲开，瞧我的。 他一横自己的三楞分水狼牙钏： 娃娃，哪里走！ 徐源一分怀杖过来接头就打，贺建章和徐源就打上了。邵甫把双铲亮出来，吴志广飞身形到近前，跟邵甫也打上了。
铁背罗汉法禅僧没过来，他的能耐高。可清风过柳柳叶猫韩忠韩殿远也没过来，他为什么没过来，他怕叫人家给宰了，因为韩七庄主的能为不成，所以吴志广过来和邵甫动手，一口金背鬼头刀，一对短把追风荷叶铲打在一处，难解难分。
冰天冻地，十分寒冷，一夜奔驰，四肢乏力，三人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眼看就得被杀。就在这个时候，突然间从西往东来了一头特殊的驴，啊呀呀呀，前襻胸一挂紫金串铃，哗椤椤直响。大家一瞧，这个驴可新鲜哪！确实跟驴那么大个儿，但是蹄子不一样，是整蹄子，当中有一道线是白的，就跟牛蹄子一样。驴哪有半拉蹄的？灰色小驴上面一根毛没有，全是肉皮，肋骨一根一根的露在外边。七层毛毡的软屉，风靡铜的铜蹬，紫檀木的驴轴棍，镶牛皮的生锹，镶牛皮的肚带，前襻胸一挂紫金铃，双合股的笼头，都是金饰件！您就知道骑驴的这个主儿，绝非一般人物。这驴尾巴上也没毛，一肉揪，跑起来可真快，飞的一样。再瞧这驴背上，有个白胡子老头，他喊： 闪开点，闪开点，我这驴踢上你，我可不管，我收不住缰绳啦。
只见这驴直奔当中来了，你不躲开，硬往你身上冲。别看你拿着刀，拿着枪，它不在乎！吴志广、贺建章、陆地金蛟贺豹纵身形出去，他们在南面一站，三小各自撤家伙往北面一站，吁吁作喘。
这驴站在当中不走了。驴身上坐的老头儿，年岁可太大了。这样的天气，还是米色长衫，白棉绸裤子、汗衫，挽着袖子，手伸出来跟鵰爪一样。脚穿寸底的福字履鞋。不过这米色绸长衫不怎么新，不怎么漂亮，上边有砂油点。
老头赤红脸，两道蚕眉，寿毫老长，微抬眼睑，二眸金光炯炯，顶都谢没了，白剪子股的小辫，皱纹堆垒，一字齐口，是位回回大爸。下边有一尺多长的黄胡子梢。身背后别一根拐棍儿。其实不是拐棍，三尺六寸长黄铜打制，一头粗一头细，都是圆顶儿。这是一种镢，叫单支点穴镢，粗头跟鸡蛋那么粗，细头跟大拇指肚一样，分量可真不小。
老头儿一骗腿下来了： 众位，你们这是干什么哪？大清早起来到这儿练功，大冷的天，你们自己没有家吗？不在自己功房里练，怎么上这儿练来呀？ 这个时候韩殿远机灵了，一按小片刀把，走过来一晃脑袋： 你是什么人？竟敢多管闲事。 老人家不以为然： 什么叫管闲事啊，问问还不成吗？  你少问吧，你要想管闲事可别怕趟浑水。 老头儿一阵狂笑： 哈哈哈……，怕趟浑水就不管了，你是什么东西？  告诉你，这是我四哥，八卦山的四庄主铁背罗汉法禅僧！你瞧这个，这是我五哥，火眼金睛莫贺永贺建章。再往下问就是我，七庄主清风过柳柳叶猫韩忠韩殿远。  哎哟，原来是七庄主爷。 老头又转身问徐源三位： 我问问你们仨都姓什么叫什么？ 徐源一躬到地： 老人家，我家住在山东东昌府巢父林侯家庄，我姓徐名源字子特，闯荡江湖，有个小小的美称，叫浪里云烟一阵风。这是我的四弟，过渡流星赛电光邵甫邵春然。这是我的小师弟，镇八方紫面昆仑侠童林的弟子、穿云白玉虎刘俊。  你的师父是谁？  老人家，我的授业老恩师是圣手昆仑镇东侠。  噢，你是侯廷的徒弟。  老人家，不错。
 你们仨人身为少侠客，应该循规蹈矩遵理守法，怎么跟山贼打起来了？
徐源就如此这般，把事情都说了。最后又解释说： 夜闯八卦山，原是我弟兄三个的不是，可是老庄主把我们放了，他们背着老庄主在此劫杀，好不仗义！  啊！韩七庄主，你家大庄主放了人家，不管怎么说，你算长一辈的人物，贵手高抬，让他们走了不就完了吗？  什么？让他们走了，哪有这事啊？非宰了他们不可！你知道吗，童海川与我们八卦山有三次一掌之仇，此仇今日就要报。  七庄主，你这话可有点不对头，谁跟你们八卦山有三次一掌之仇啊？  镇八方紫面昆仑侠童林。  童林现在哪儿呢？  铁善寺。  还是的！你要想报一掌之仇，不会上铁善寺找童林去吗？你跟人家的孩子发什么横啊。 韩忠心说：我敢去吗？我去了还不把我拍死！我四哥的脑袋多棒都不成啊。韩忠说： 老头子，你少管这事，我们一定把他们仨人的命给撂到这儿。  那我一定要管呢？  你一定要管，就别说你家七太爷我酸枣眼青红不分。  韩忠哪，你也别说想跟我动动手，把我拉到里头去，你连我这头驴都赢不了。 韩忠一翻眼皮： 什么？一个畜类我都赢不了？  不信你就过来试试。 老头拿手冲着驴一指，韩忠就瞧这驴猛得一下蹿过来，一抬前蹄照着韩忠的脑袋就拍下来了。敢情这驴听老头儿的话，老头让它干什么它就干什么。要说韩忠真不含糊，急忙往旁边一闪，没想到这驴前蹄没往下落，它一转身，就斜了过来，一抬屁股，蹶子起来，照着韩忠心口窝就一下，好恶！差点没踢上。韩忠心说：这驴比人都灵哪！
韩忠一撤步，原来这驴近几天肠胃不和，一撩这没毛的尾巴，噗——一个屁，把草渣子全都崩出来了，崩了韩忠一脸一身。韩殿远气的三尸神暴跳，五陵豪腾空，他边用手擦脸上的粪渣子边说： 哎哟，好畜牲。 韩忠挥刀就扎，老人家一点手： 靠边去。 这驴可听话，哒哒哒一边去了。徐源、邵甫、刘俊在一旁不好意思笑出来，心说：老头儿让这驴就把韩忠给戏耍了，你韩忠身为八卦山的七庄主什么都不懂，这驴要没两下子，老头能让它过来吗？
看这鞍韂嚼环所有驴身上的东西，价值连城，老头要不喜欢这驴，能花这么大的钱买吗？
韩忠可急眼了： 老匹夫，你敢让这驴戏耍你家七太爷，我要你的命。
蹦起来给这老头就一刀。老头儿把脸往下一沉： 不要脸的东西辱骂老夫！
也没看这老头怎么扬手，好像他那米色绸长衫的袖口长点，拿这袖口往上这么一掸劲儿，嚓！韩忠这口刀就飞了。老头往下一耷拉胳膊，在韩忠的心窝一蹭，韩忠就出去一溜滚儿，跟扔个小鸡儿似的。老人家 哼 了一声： 可恶的蠢才，你要干什么啊？ 韩忠鲤鱼打挺起来： 我的刀哪？ 这个时候贺永贺建章过来，他心说：老七呀，你可真不懂事，看这老头的样子也是游戏三昧的风尘剑客，你惹得起吗！他到了这位老人家的面前抱拳拱手： 老英雄，您一定要管我们的这事情吗？ 这位老爷子一笑： 哈哈哈，你是五庄主，谁让我赶上了呢？我要不赶上，绝对管不着，既然赶上了，没别的，五庄主，你就赏个脸儿吧，怎么着你也得成全我老头子啊。  老朋友，那不成，我们是仇杀。  好，我也不勉强。这样，我练两手功夫，如果说我练上来了，你们双方不论哪边也得练上来，我骑上驴就走，不管你两家之事，这手功夫我要练完了，你们双方练不上来，哈哈哈哈，咱们就一笑了结，今天这事就算是一天云雾散了。五庄主，你看怎么样？
法禅还算明白，始终没过来。韩忠抹着驴粪渣子，不敢过来了，他心里骂，惹不起呀，就这一下，我这屁股蹲得这个疼！贺永点头： 好吧，老朋友，你把功夫练上来，我们大家一看真好，知道您是世外高人，我们就冲着您了。
老头儿一伸手把身后这单支点穴镢拿出来了。这儿是雪地，雪底下是山地，把镢往雪地上一立： 你们众位上眼啊。 用左手的二拇手指一按这单支点穴镢粗头的馒头顶，往后一撤手，右手一颔海下银髯，说了一声： 嗨— 就看这单支点穴镢随着老头儿的一个手指头往地里插，刷的一下，离地皮儿还有半扎。这可是山地，并且还下了雪，点穴镢不带打停顿的，就跟刀进鞘一样，钉到地皮儿下面了。
韩忠一瞧，哎哟我的姥姥，这下要杵我脑袋上，就我这小糟脑袋跟面窝瓜似的，非柞个窟窿不成！贺永和法禅一瞧，可了不得，这老头儿太凶了。
再看这老头用俩手指头，夹住了这铜头儿，往上一使劲儿，刷的一下，把这山地的土带下足有一二尺见方一大块来，呜—，哎呀，就这一下吓得法禅、贺永、韩殿远魂飞胆裂！ 老英雄，您的本领高强，武艺出众，我们爷们敬佩了，敢问英雄家住哪里，姓甚名谁？您能给我们说说吗？
这位老人家提起来那可是大大有名啊。他家住在北京城牛街清真寺，是个清真教的回回大爸，姓金单字名元，他是清真寺的筛海，江湖也都管他叫老筛海爷。他有一个叔伯师兄，家住在河南卫辉府牛圈村，姓马单字名骏，排行在四，闯荡江湖有个美称，叫道秉清真术传天外、西域大侠马四爷。像马四爸的本事，可以说是上上的人物了。身为清真门的门长，论马四爸的能耐，跟他师弟金元的能耐，可不能拉平啊。如果说马四爸是一流人物，那么老筛海爷金元，也就是五六等人物，虽说师兄弟，能耐还差得远着呢。可是这老筛海爷金元就不得了了，掌中的单支点穴镢，熟铜打造，分量也重，能为也好，内外两家俱臻绝顶。
在牛街清真寺，他的北隔壁是个豆腐坊，每天老筛海爷在北房里头没有事了，带着几个晚生下辈谈论谈论武艺，静了就是自己喝点茶，可总听见北隔壁这院里头有噔、噔的声音，响得非常的沉。老筛海爷一想：一个豆腐坊买头小驴，拉着盘小磨，不管做豆腐还是熬浆，也不致于噔、噔的老响啊？
如果要是响一天两天，那么老筛海爷也就不注意了。这天，老筛海在清真寺门口外头站着，嗨，可巧这豆腐坊的王二爸正回家。 哟，老爸爸，你早啊。
 噢，王二爸，你这买卖不错啊！  托您的福，咱这买卖还是……够吃的。
 那就好哎，我听你这院里头天天噔噔的响，这是怎么回事？  哎哟，老爸爸，吵了您啦？  不，吵我不吵我没关系，我就问问怎么回事。  嗨，您可别提了，贪便宜受害。我先头那头驴老了，我说得了，把它卖到汤锅去我再买一头，结果我买来个比较小点的驴，就是蹄子大点，这四个蹄，老跟茶碗那么大，走道笨点。我看这驴很有劲，得，也便宜，反正咱们也不骑它，不要快，只要能拉磨就成，结果呀，我花了一两四钱银子，把这驴买回来了。
要说它干活还是成，可是有一样，它这蹄子是越来越大。您不信，老爸爸您上我那儿瞧瞧去，这驴蹄子现在都成了小三号盆啦，走起来更笨重了，把那磨道都砸了个大坑。它这蹄子落到坑里头，也真有准。劲还有，就是有一样，它太笨了。我说把它卖了吧，人家没人要了，我就凑合着使吧。  嗯，这蹄子什么样啊？  嗨，这蹄子，就是挺大的，倭瓜盘似的，这蹄子下净土也黑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请过兽医大夫给瞧过，结果也瞧不出来，也不敢动。  啊，你带着我去看看。  哎哟，老爸爸，您看看去吧。
王二爸领着老筛海爷可就进了他的豆腐坊了，来到后院，东房三间，这里是磨房，等进来一看，见这驴正在拉水磨，一家子干活呢。见到老筛海爷都过来来请安： 老爸爸起得早。  唉，大家伙儿都挺辛苦的啊，你叫这驴停住。 驴停住不走了，老筛海爷伸手一摸这驴的骨架，这个驴浑身灰色，有点发红，身上没多少毛，但是驴十分雄壮，个也不小，猛一瞧像个骡子似的，就是它这蹄子，唉呀，太大了。往四外长，起码有这么半扎多厚，可不是吗，个大，倭瓜盘似的，把地都砸成坑了。凡有蹄子窝，就是个大坑，它一步一迈还正合适，正落在坑里，老筛海爷过来掐住这驴的下嘴唇儿，龇开它的上嘴唇，往嘴里瞧了瞧，便说道： 很年轻啊，边牙啊，跟小伙儿一样。 左手揪住这驴的七寸，攥住了往起这么一翻，拿手弹了弹这蹄子，跟铁的一样，起码这一个蹄子，三十斤不止。摸了摸这驴的筋骨，十分健壮。 王二爸，你看这种驴，你要到骡马市牵头好的来，也是这个口的，要多少钱哪？  过不去十两银子，七八两就行。  嗯，你等着啊！你先让它干活，我收拾收拾，你把这驴卖给我。  唉，老爸爸您要，您就牵过去吧。  不，我给你银子，你买去，买什么样算什么样，花多少钱，我给你驴价，余外我再给你十两八两的，给你添个豆腐本儿。  哎哟，老爸爸，谢谢您了，您买它干什么使啊？  哈哈，这个你就甭管了。
老筛海爷说好了以后，就回来了，老人家找了间空房，让底下人把这空房收拾得干干净净，做了一个小木槽，细麸子细料全都买来了。在这槽上头有根木棍，这就是拴牲口使的。这样，老筛海爷拿着银子来了，告诉王二爸： 我这有纹银四十两，你买去吧。剩下的归你，你把这驴给我牵过来吧。
 哎呀，老爸爸，用不了这么多钱哪！得了，您就给我十两银子吧。  哈哈，别客气，我怎么说你就怎么办。  那我谢谢您了。 一家子欢天喜地，当时把水磨就停住了，卸磨，把驴牵到清真寺，在小空房子里头把驴拴好了。
老筛海爷让底下人准备，自己亲自监督，每天尽是好东西：细麸子细料、黄酒、再搁点香油滑肠啊，每天到了时候，让人拉出去遛个弯儿，然后回来喂上，到时候饮，到时候喂，这叫食水调合。没几天，这驴就显得水灵多了。
老筛海爷找了王二爸问： 你这一天卖几套豆腐啊？  两套。噢，早晨起来这锅浆，就是一套豆腐。 老筛海爷说： 好吧，你给我记上啊，明天早晨起这锅浆熬出来别点卤，让它多见几个开，拿大木桶你给这挑过来，我给你一套豆腐钱。你做出豆腐来卖出去赚多少钱？ 王二爸说： 我这一套四五两银子。  好好，我给你五两。你愿意做你接茬再做，我就不管了。
王二爸也不知道老筛海爷要干什么。第二天老早，王二爸就用大木桶给挑过来了。筛海爷把驴拉到院中，预备了两个壶，打发两个底下人，拿这壶灌满了浆，又从这壶嘴里头把这热豆浆，慢慢、慢慢地往驴蹄子里渗。这一锅浆把这四个蹄子全都渗过来了，然后把驴拉进去了，给了王二爸钱，嘱咐明天接着送。第二天又送。天天如此，半个多月呀，这蹄子软和了。老筛海爷亲自拿刀慢慢、慢慢地给它一点一点地往下削。这四个蹄子全削下来，就将近半年的工夫了。削到根底下挨上铁蹄啦，黑亮黑亮的，给它切了切掌，钉好了以后，再把这小驴拉出来。背上毡子软垫，老筛海爷就在清真寺门口骑上驴一直往南。哎哟，老筛海爷轻轻地拿手一拍它，这个驴好像感激自己的主人，耳朵这么一支楞。啊呀呀……电掣风驰，快极了！转目之间，就奔右安门来了。出了右安门，越过了吊桥，过了关厢，到了旷野荒郊之外，这驴更放开步了。筛海爷这高兴啊，真是一条宝驹呀。给它进了个名叫 千里追风骑 。但是有一样，这个驴不爱长毛，只是尾巴上有点毛，这头驴没事就回过头来，拿嘴咬它这尾巴。后来老人家一睹气，用镊子把尾巴上的毛都给拔去了，成个大肉犄角，后来时间一长，人们都知道老筛海爷有一匹千里追风骑。
这一次，老筛海爷干嘛来了？老筛海爷没事儿，就是游山逛景。他从北京出来以后，打算到河南卫辉府牛圈村探望探望老师兄，结果到了马四爷的家里头，马四爷不在。家人马禄把老筛海爷请到里边，把驴拉进去，拴到槽头。老筛海爷拜望拜望了马四奶奶这位老嫂子，叔嫂之间说了会儿话，老太太才告诉老筛海爷： 你四哥呀，也出去不少年了，落在江西，还没回来呢。
这样，老筛海爷在这住了几天，辞别了老嫂子，信马由缰骑着驴各处游逛。
到了江南以后，才听说北京城出了个人物，雍亲王府的教师爷两次杭州擂掌震法禅僧，北高峰献艺，贺号镇八方紫面昆仑侠。老筛海爷一想：喝！
我眼皮底下出了这样的人物，我都不知道，将来回到北京城，我得访访他。
现在，老筛海爷才知道童海川奉圣命，陪着皇子出来捉拿二小、请国宝，已经杭州下西南奔云南了，老筛海爷也奔云南来了。半道上难免碰上武林的同道，所以也知道九月九重阳会的事情，而且，重阳会那天老筛海爷也去了，他把驴放在狐儿山下，顺着山道不走正面，从旁边越着山边就上去了，叭在北大殿后头的中脊上，探着头往下瞧，所有铁善寺的经过，全都看到了，好一场惊心动魄的门户之争。到最后童海川跟济慈拼命的时候，人家老筛海爷可不管。老筛海他想：我要管，那么就得管住这件事，我这么大的年纪，离着那月台又太远，等我一喝喊，那儿死了，我要再过去，虎头蛇尾多寒碜啊，干脆我不管。实际上老筛海爷在这呆着的时候，南配殿的后层坡也有人，在这大帐篷的上头天井这儿，也有人，天井这儿就是亚然和尚。其实一共有五位高人都在这盯着瞧着哟！这件事情完了以后，老筛海爷并没走，他知道童海川还要跟八卦山闹事，所以自己找地方住下，每天出来游逛。在北方几省呆的年数多了，乍到江南，山明水秀，喝，老筛海爷也很痛快。没想到这几日变了天，下起雪来，老筛海他又喜欢踏雪寻梅，这样才在这一带转转，打算看看梅花，瞧瞧雪景。三小夜闯八卦山时，老筛海爷也进山了，老筛海也有水衣水靠，三小出山，老筛海爷也出来了，老人心说：这仨孩子找死哪！
难道人家不会坐着船出来劫你们？结果到十八棵杨这儿，仨人真叫人家劫住了。老筛海爷看见了，骑上驴，用驴这么一冲，才把韩殿远、贺永、法禅、韩宝、吴志广、雷春、贺豹这些人给冲开。见到三小站住了，老筛海爷又施展惊人技艺，警告三位庄主。果然，这谁办得到？下着雪的这山地，三尺六寸长的铜棍，就这么一杵，一下就下去了，没点真功夫成吗！你往外拽，没点真力气成吗？你看着挺轻松，挺自如，实际上那有内力在啊！到现在一问老筛海爷名姓，老筛海爷哈哈大笑： 道出老夫的名姓，吓破你们的苦胆，所以，老夫的名姓你们不配问。我这手功夫你们要练得上来，你们就动手，我不管，练不上来，乖乖的听话，俯手贴耳给我回去。 五庄主火眼金睛莫贺永贺建章就知道不行了，再打也没意思了。便说： 老朋友，我们冲着你了。  哈哈，这便才是，几位庄主请吧！  好吧，四哥，咱们回去吧。
呼哨一声响，众兵丁从十八棵杨撤下来，上船回去了。
老筛海爷把单支点穴镢往绒绳里一别： 你们三人过来，你们叫什么名字？ 三个人通罢姓名，老筛海爷道： 噢，你们两人是侯振远的徒弟，你是童林的徒弟呀？  不错。 老筛海爷明白，自己跟侯振远可有关系。
原来侯振远是父传子授的能为，他父亲家传一百零八招青龙剑，这龙渊古剑就是父亲给的，那么实际上他这一百零八招青龙剑是谁教的？父亲可没教多少，真正教他的主儿，就是老筛海爷金元的师兄、清真老门长马骏，马四爸的大徒弟就是侯振远。这样一来，徐源、邵甫就是老筛海爷的师孙，老筛海爷可不提这事，因为哥哥马四爸不让提。 你们三个人有什么能为，铁善寺住着你们的父辈和那么多的人，他们不来就没有达到李昆的目的，李昆的意思是预备窝弓擒猛虎，安排香饵钓鳌鱼，他惦着拿住你们的师父侯振远、童林，并不指望拿住你们仨啊？如果你们来了，露脸也可以，可现在这不是给你们仨人的师父丢人吗？ 刘俊低着头，脸臊得跟红布似的，一句话说不出来。徐源一躬到地： 老前辈，您老人家一定是高人，在十八棵杨救了我弟兄仨人，我们没齿不忘，老人家您可能是施恩不望报，您责备我们，我们俯首恭听。但是有一样，您能不能把名姓告诉我们，我们回去之后，也要跟师父提出来，将来好给您道道谢啊。  哈哈，道谢，我不指望，我的名姓一定告诉你们，我家住在北京城南城牛街清真寺，我姓金名字叫金元，江湖人称老筛海爷的便是。  哎哟，老前辈啊，我们给您请安了。 老筛海爷往旁边一闪身： 不用磕头了，我们清真不受礼。  那么我们就给您请安，您的话我们弟兄仨人听得明白。  那好，回去跟你们师父提提，李昆有个至交，是他最好的朋友啊。  是谁呀？  要把这个人请出来，他来了能为你们双方说和此事。  您提的是谁呀，老人家？  此人家住在广东龙门县青龙街，开了个八卦堂药铺，人称头顶太极、脚踩八卦、乾坤妙手王十古。 刘俊一听心想：我闭着眼都能摸了去，我在那住了十二年，那是我第一位授业恩师啊。又听老筛海爷道 你们仨人记住这个人，回去让他们把王十古请出来，王十古到了云南，这件事情就能完结，国宝得以还朝，二寇可以被擒。王十古不到，这事不好办。 老筛海爷一撮下嘴唇，小驴过来，一骗腿上了小驴，裆里一合劲儿，哒哒哒，转眼之间踏着雪花踪影不见了。
三小立刻脚底下攒劲回转铁善寺，直奔狐儿山下。顺着山口往上走，越过蜜蜂岭，直接到山门。刚进山门，有几个门头僧人跑出来了： 弥陀佛，三位少侠客，里面都闹翻天了！一夜之间你们哥仨丢了，庙里找人哪！你们赶紧去吧。 刘俊心说：这漏子小不了！哥仨点头答言，狼狼狈狈一直来到东配殿，挑帘子进来。王爷连同所有众群侠、亚然和尚、济慈全都在这儿呢，哥仨过去，给王爷一磕头，给众位师伯、师叔、师爷们行礼，往这一站。童林心疼徒弟，一看这仨人啊，像是受委曲了，海川问： 徐源啊，你们仨人昨天干什么去的？背着为师等众人一夜不归，私自行动。  这个…… 徐源没敢说话， 你们倒是说话呀？ 海川一瞪眼，徐源更不敢言语了。老侠侯振远过来了： 贤弟，你先等等，先别着急。 王爷也拦： 海川啊，你先别跟仨孩子闹脾气。 王爷又慢声细气地问徐源： 你们昨晚到底上哪儿去了？ 侯老侠也追问： 三个人干什么去了？  是啊，王爷问你们呢，你们仨人干什么去了？ 徐源一躬到地： 师父，我们小哥仨上一趟八卦山。
 什么时候去的？到那遇到什么事？怎么回事？好好的说一说。 徐源就从弟兄俩怎么起意开始，把事情都说了。徐源、邵甫很明白，得把事情往身上揽，不能把人家刘俊搁在里头。一直说到夜闯八卦山，怎么从巡逻船奔船坞，怎么从船坞上山。怎么换衣服，怎么进去的，怎么迷路，怎么跟着打更的到中央戊己土大厅，怎么看见秋师大爷，他们九位在那儿喝酒，人家胡二爷怎么拿的仨人，李昆怎么放的，又叙说了在船坞一战。他们来了，我们怎么跑的，最后在十八棵杨怎么动手，眼看着跑不了了，老筛海金元金老剑客爷来了，救了我弟兄三个人，把他们都给赶跑。老筛海爷又提出来必须奔广东请老侠王十古，此事方能解决。韩宝、吴志广都和我们动手了。侯老侠点头： 啊，你们三个也挺劳累的，下去休息吧。 其实哥俩都疼孩子，但是说话的方式不同，老人家侯振远说话满脸春风，三个孩子敢说话，童林一瞪眼，三个人不敢言语。三个行完礼下去，来到屋中，刘俊往那一坐直叹息。徐源瞪他一眼： 你叹息什么？  三哥，我说不去不去，您非让去，您看到现在，这人不人鬼不鬼的。 徐源反倒说： 你呆着吧！咱们立功了，你不懂，你听信吧。 是的，三小一走，老侠侯振远跟海川商量了： 你疼孩子不疼？我相信你疼，可是有一样，你对孩子发这么大的脾气，这恐怕不大好，他们有话都不敢说了。就说刘俊这孩子，冒着这么大的风雪，担着这么大的风险，给你捎书信不给你丢脸，夜晚之间进山，冒着寒冷的天气，不避艰难险阻，为了早日还朝完案，他们生死置于度外，这是头一条功劳。二一条功劳。船坞一动手，这是第二次冒死。三条功劳，十八棵杨被困，有老前辈金老剑客爷给救了，没有金老剑客爷，三个孩子命就搭上了。为谁呀？为你呀！你反过来这样对待他们哪，这就不好了吧！再说这仨孩子还立了一大功，老筛海金元提出一件事来，广东龙门县请老侠王十古从中斡旋，两造里言归于好，不伤人，不流血，得取国宝，把二小押进朝堂。这你得省多大劲啊！不但无罪，而且有功啊。王爷，众位哥哥，您说我说的对不对啊。 王爷心说：这才是真正的好朋友，当着这么些人，该数落数落这位兄弟，这位兄弟现在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海川也感激佩服，有这么句话： 乐有贤父兄 ，一个人有一个好爸爸或者是好哥哥来规劝自己，来说教自己，让自己往正道走，那么这个人就很幸福。童林现在就遇上位好哥哥了，海川点头： 哥哥您说我太对了，我这人就是嘴急，其实我心里倒不是那意思，我一生气他们就害怕。  还是的。 王爷很高兴，又转身喊： 孔秀啊。 孔秀赶忙过来： 唔呀，王爷。  哎，你去，见着他们哥仨，就说你师父，连同本爵和你师伯们，大家都说了，这一次他们哥儿仨冒风雪夜闯八卦山，担着这么大的风险，很是受累了。你去安慰安慰他们。  好了，吾这就去。
孔秀来到三人的住处，进屋一看，三个人那儿都噘着嘴。 唔呀，师哥们不要噘嘴了，你们得了好了，王爷让我来告诉你们仨人，代表师父传话，谢谢你们。 徐源、邵甫一听： 师弟，怎么样？ 刘俊也高兴了： 嗨，三哥，到底您还是有高的。  对，以后你听我的没错。  不，我以后不能听您的了，您净给我瞎马骑。 三人心情高兴了，孔秀回去禀明王爷。
再说王爷等人，等孔秀走后继续商量如何攻打八卦山之事。老侠侯振远对王爷说： 您看，现在连老筛海金元这样的武林高手，都在周围看着我们干些什么。当年武林道的老前辈互相支援，互相尊敬，昌盛武林，取长补短，各家武术都蒸蒸日上，难道说，到我们这一代就兄弟阋墙，手足变目吗？真的通过这国宝、二小之事跟八卦山闹起来，杀人流血引起门户之争，也跟铁善寺似的吗？铁善寺的事可叫人家笑话啊！老前辈们人家在旁边看着呢！我看提出请老侠王十古这还是对头的。 王爷听了侯振远的话点头道： 是啊，应该请这位王老侠。 水晶长老亚然和尚合掌打问讯： 弥陀佛，众位，我跟广东的王老侠有一面之缘啊，老侠王十古来到云南一带游历，这话远在二十几年前了，那时在铁善寺小住十几日，我跟他盘桓过。这个人算少林寺的入室弟子，幼年之间三入嵩山，得了人家的天罡鞭鞭图三十六路，在大殿的匾后头又得了人家少林寺镇寺之宝人骨宝鞭，能为确实好。据他说好像他在八卦山也住了很长的时间，才到铁善寺来拜望的。那个时候老僧还在庙中，因此有些交情。我看王爷，大家伙儿要赞成的话，咱们把王十古请出来太好了。 海川说： 我跟王老侠虽然不认得，但是，他冒然间给我写信，把徒弟介绍给我，刘俊是他教的，我们俩算是亲家啊，我的事就是他的事啊。
大家伙儿这么一听，认为这也倒是一层关系，大家商量，决定要到广东去请王十古。那么让谁去啊？亚然和尚说： 这么办，我跟王老侠当初有一面之缘，贫僧做识途老马，我去。咱们多去几位道高德重的，人多脸重，大家伙儿一块去了，人家王老侠能来，一个人去了就不好办。 最后决定有水晶长老亚然、和尚普照、风流侠张鼎、赛判飞行侠苗泽、左臂神刀丙南公洪利和划地无形隐逸侠甘雨甘凤池、过海乌龙展大旺，以及海川等十个人前去拜请。
十人中有九位都到了岁数了，都是老人，就是童林年轻。那么童林也就算星星跟着月亮走，沾点神光了。定好了以后，海川问于爷： 老哥哥，请老侠王十古，您老人家怎么不去呀？ 老侠一笑： 噢，嘿嘿嘿，海川哪，你可真是的，叫哥哥怎么说呢？都去了，王爷谁来保护？哥哥我在家保护王爷。
海川恍然大悟： 哎哟喝！还是哥哥您高瞻远瞩，老成持重，经验丰富，你说得对呀，我把这一层忘了，看来哥哥，你就在庙里头保护王爷吧。  哎，哈哈哈，王爷出事，冲哥哥我说。 海川连连给作揖道谢，侯振远老侠也给道谢，实际上满不是那么回事。于爷怎么想的？八卦山不就是个混元侠逍遥叟李昆吗？不是姓于的说句大话，甭说还有众位，就算没有众位，我老头子一个人就凭这两个巴掌，我也得把这韩宝、吴志广打出来，我也能把国宝要出！有王十古干什么？这才是于老侠的真实思想。相反的，您说请王十古，我决不反对，但是我不去，王十古也是个人物，我于成也是个人物。当然，王十古这个人物我很敬佩，我干嘛千里迢迢去请他呀，别人去我不管，我不去。但这话没法往外说。商量定了，海川就亲自找到刘俊： 俊哥，我们老爷儿十位要去广东，看你师父王十古去，也可能把他请来，你有事吗？ 刘俊摇头： 您去吧。问我师娘，师兄好就成了，我没有别的事儿。  好啦。
第二天一清早，银两路费带足，兵刃带着，十位从打铁善寺起身形，饥餐渴饮，晓行夜宿，非止一日赶奔广东龙门县。这天，太阳快压山了，暮景苍茫，晚风四起，倦鸟归林，牧牛童横骑牛背，手拿短笛，野调信口吹。爷儿十位知道前头黑压压雾沉沉的，这个大镇店就是青龙街。这样，他们便来到青龙街的西口。这是个大村子，街道很整齐。天都黑了，上人家去不大好，爷几个商量，干脆先住店，有什么话明天再说。正巧路南有座大店，横匾上写着：高升店王家老店。店门开放，门灯挂起，伙计在门口让座： 爷儿几个住店吗？再往下走可就错过宿头了。咱们王家老店南北通衢，东西交流，不瞒您说，咱们这店年陈日久，四远驰名，现有的房间都是新裱糊的，四白落地，十分干净，一个虱子蚊子虮子臭虫都没有，吃的完全都是京味大菜，您请吧，跨院也有，上房也有。  弥陀佛！好吧。伙计，有宽绰一点的跨院吗？  有您哪，您随我来。 伙计说着，把他们老十位带进来，一直来到东边的跨院北房。调摆桌椅，大家伙儿擦脸漱口梳头，伙计问： 你们老几位吃饭吗？吃荤的还是吃素啊？  哎，无外乎牛羊二肉。 时间不大，饭菜摆上来，老十位全坐下了，水晶长老亚然和尚是出家人，店里准备了些炒面筋、腌花生豆的素食。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海川看了看这伙计，也就在二十多岁，细高挑挺干净，穿着打扮也麻利，便问： 伙计，你贵姓？
 我姓王。  噢。你是这儿本镇的人吗？  没错，哈哈哈哈，连我们开店的掌柜的，也姓王，咱们青龙街如果有十户人家得有九户姓王。  噢，要是那样说，你们都是一家子了？  不，我们这儿有中街王，还有后街王，有前街王。虽然都姓王，同姓各宗。咱们青龙街这正街的王，是一个王，南街一个王，后街一个王。  噢，那我跟你打听个人。  您打听吧，凡是我们青龙街的，您随便打听，我都知道。 海川点头： 请问。王十古在哪儿住啊？  哎哟喝！您这人怎么这么楞啊，您这是怎么说话呢？  哎？我问问你，我哪句话说错了，您不爱听了？  您叫我们老祖宗的名字，我就不爱听了。说真的，我们是三家王，但是有一样，我们这三家王跟一家一个样。您提的这位，是我们青龙街的活祖宗。拿我说，怎么说呢，我管他老人家就没法叫了，就叫老祖宗。他管我呢，也没法叫。叫孙子？不行。叫重孙子？曾孙子？孙泥？孙渣子？这都不行啊。比方这么句话吧，我们这老祖宗要百年之后，他出殡的时候，按一辈孝袍子上钉个红布带算，要到了我这辈了，干脆，钉红布带就不成了，浑身上下钉满了都不成。只能做一件红大衫，外头罩一个细鱼网，往身上一披，也就是说一个网眼算一辈，他的辈儿太高了。  哎哟喝，是这样啊！这我可真对不起您，我不能叫他的名字。
 对了，对了。哎，真的，您很年轻，您三十来岁，您跟他什么交情？  啊，那是我哥哥。  哈，您这人说话可太不客气了！嘿，我刚说那是我们活祖宗，您这会儿又说您跟他是哥们。 爷儿几个也不好意思笑。海川道： 伙计，我不是跟你闹着玩，确实是这样，他的徒弟也就是我的徒弟，可是不是哥儿们吗？  那我告诉您得了，明天您要去，一清早起来，一直往正东，过十字街到东口，路北那儿有一片房子，都是他老人家一个人的。正当中的大门洞，那是他们的家，门洞里头东屋，就是老人家的门诊部，西屋上头有块小匾，绿字 八卦堂药铺 。这屋瞧病，那屋里头抓药。  哈哈哈，伙计，你们这位老祖宗真会赚钱啊！  您这叫什么话？  你看，可不是会赚钱吗，自己开的药方，让人家病人上自己的药铺里抓药，那还不足足的坑人啊！  我说您这人怎么这么说话呀？我一个做伙计的，不能跟您反对，相反您说这话太难听了，您知道我们老祖宗怎么回事吗？您可真是的！我们老祖宗不是不坑人，分坑谁，围着我们附近三十里、五十里、百八十里的，要论脉案的话，我们老爷子考第一，也甭管内科、外科、妇科、小儿科、耳、眼、鼻、喉、五官科，到他手里头，没有治不好的。我们老爷子说过这么句话： 天下没有治不了的病 ，这是人家老中医的一句话呀。按中医来说，凡人身上的病，就有治，说你治不好，那就是不投簧，不得要领，下药不对，所以你这药下去治不了他这病。相反病因对了，下药也对了，没有治不好的病症。当然，这个病嘛，治的力量越大，发现的这新鲜病也越多，这也是一个道理啊。我们老爷子瞧病对贫民不取利。您打听去，凡是穷苦人到那瞧完病，连钱都甭给。  要叫你这么一说，你们这位老爷子一年得拿出多少钱来往外赔呀？ 赔呀？没那事。这本地大财主多极了，再有那欺压乡党、鱼肉乡里、为富不仁的老财要得了病，行了，有他一个人就可以了，我们老爷子给他瞧病，比如说他这病是二成，头一付药下去就六成了。  哟，怎么回事？  哈哈，怎么回事？让他病闹的凶点，说你这病我得包治，你得给三万两白银，没有三万两银子好不了。好，这叫穷人吃药富人还钱。  啊，伙计，这还是真有点意思。  多新鲜啊！我们老爷手底下治一个好一个，没有一个治不好的，哈哈哈，您知道吗？不是庸医杀人，记住两个验方，看了看脉相书，跟着就给人家号脉去，能给人家药吃，治不好，也给药死，那可不行。 伙计把这事情一说，大家哈哈一笑。吃完饭以后，喝茶休息。
第二天一清早起来，擦脸，漱口，算完了店饭账，多给伙计一点小费，爷几个出来。亚然和尚带着他们大家往东来，越过十字街往前走，来到东口路北。看见老侠王十古的房子前门在中街，后门直通后街，甲第连云，房子很多呀。靠前街这一溜就是八间房，偏东一点是大门，上有门灯，下有懒凳，上下马石，三层台阶，一边四棵门槐，东边的大厦是走马门。就在这正门往西靠墙根，一拉溜有托着腮帮子的、有捂着腰的、有哼哼唉哟的、有俩人架着的、有预备门板抬来的、有背来的、搀来的。大门开着，果然这门洞里靠东边，当中有个门，门外头有一张桌子，门里头有一把椅子，就堵着这个门。
桌子上头有脉枕，还有纸笔墨砚，旁边有个凳，是病人坐的。就这门洞里头一个门上，挂着是米须的斑竹帘，门上头有一块匾，木质很讲究，当中三个字：八卦堂。在八卦堂的上边有两个小字：广东。门帘挂着，看不见有人往里去，就在这瞧病的桌子旁边，站着一个人，手里头拿着一叠子纸条。这个人五十多岁，大高个，大奔儿头，紫红一张脸儿，红红的眼眶，眼珠儿发黄，花白剪子股小辫，一身蓝煞着绒绳，脚底下薄底儿的靴子，他就是老侠王十古的大弟子，金睛红龙应太和。看这意思，王老侠还没从院子里头出来呢。
应太和拿着这叠纸条，到了门口，从头一位病人开始撒条，一个一个，可能这白纸条上头有号码，一位一位的叫，一直发到最后回来了。他把剩下的纸条压在桌上就进了院子，一会儿的工夫，陪着老人往外走。
亚然和尚用手一指： 您看，这位就是。  哎呀！ 哥儿几个随着亚然和尚的手这么一瞧，喝，王老侠好精神哪！中等身材略微的高一点，八十多岁，这么大的年纪，腰板不塌，双肩抱拢，米色绸子长衫干净极了，白绵绸的裤子汗衫，高挽着的袖面，腰里系着绒绳，寸底的粉底大红缎子朱履鞋，上纳五福捧寿，红缎子沿边。往脸上观瞧，面似晚霞，红中透粉，粉中透润，皱纹堆垒，精神矍铄，两道蚕眉斜飞入天苍，寿毫微长，微开眼睑，二眸子金光闪闪亚赛两盏金灯，鼻如玉柱，唇似丹霞，大耳有轮，颔下一部银髯苫满在前胸，不散不乱，根根整齐，白剪子股的小辫，顶已谢了。老人家步履矫健，应太和陪着来到门洞，老人归座位，把桌子赶到门口，第一号由打外头进来。 老爷子您早啊。  坐下，坐下，见好吗？  好多了您哪。
 你呀，再有一付药就齐了，坐下我给你号号脉。 病人胳膊放在脉枕上，老人家闭着眼睛一号脉，中医讲究望、闻、问、切呀。号完了以后，拿起笔来开药方，让病人去抓药，跟着叫第二号。慢慢的一个个往下瞧，顺顺当当的，人们出来都是高高兴兴的。这一瞧就到晌午了。金睛红龙应太和到门口一瞧，没人了，一摆手，老侠王十古一推桌子站起来，正要往里走，亚然和尚合掌打问讯： 弥陀佛，王老侠客，王施主，别来无恙啊。  哎哟喝，哈哈哈，是哪位啊？ 亚然和尚说： 老施主，你不认得我了？贫僧亚然哪。
 哎哟喝，先辈！ 王十古连连的拱手作揖： 这是哪一阵香风把前辈吹到寒舍？恕过王某未曾远迎，恕罪，恕罪。  老侠你太客气了，这一次不是贫僧我自己来拜访，我还同着一些朋友来的。  大伙儿请吧。 王十古就知道这里有事，约请大家往里走。
进门迎面是个影壁，往西是四扇绿油漆洒金星的屏风门，门口四个字：斋庄中正。当中两扇开着，等大家伙儿由打这屏风门外头进来一看，院里头豁然明亮，砖墁的院子十分讲究，各房屋都是抄手的游廊，朱红油漆的抱柱，北大厅足有七间门面，东西房也有五间的门面，这里不仅有住人的房，还有存药的库房。再往后，两旁边有箭道，一层院子一层院子，东西有跨院有花园，墙脚下栽种着奇花异草，浓郁花芳。应太和把帘子撩起来，大家执手相让，全都进来。王老侠乐嘻嘻地说： 我先洗洗手。 太和给预备洗手水去了。大家坐下后观看四围，迎面是架几案八仙桌，两旁边有椅子、凳子，宽敞啊。墙上挂着挑山对联不计其数，完全出于名人手笔。正居中的中堂，是个八仙庆寿，工笔画真讲究。上下首一副对联，上联写的是：春水船如天上坐；下联配的是：秋山人在画中行。喝！这是明朝四大才子中唐伯虎的手笔，了不起啊！屋里头的陈设也很不俗气。这时亚然一笑： 老施主，我给你介绍几位朋友啊。  嗯，高僧啊，这我可求之不得，来吧。 亚然和尚从普照、镇东侠、凤池甘大侠一直介绍到海川。刚把海川介绍完，王十古走到海川面前一抱拳： 哟！童侠客，哈哈哈，你是我心目中的好兄弟，好朋友。刘俊我给你介绍去了，大概你已经收下了吧？  唉呀，老人家，晚生童林怎敢呢。 童林就把白马河甘家堡的事情从头至尾说了。王十古给甘大侠连连道谢： 这个孩子无知，您多原谅。  您说哪去了，前辈。  众位，我们的胡子全白了，江湖无辈，绿林无岁，我们都是弟兄啊。  对对对。
大家弟兄相称，泡上茶来，众人喝茶。王十古这才细问： 不知道海川贤弟和众位仁兄贤弟怎么一旦之间，随着亚然高僧来到寒舍？ 老和尚看了看童林： 唉，海川，你说说吧。 童林一抱拳： 哥哥，此番前来有大事相求。提起我的事情，尽管有宾朋跟您提了，恐怕知道的不甚详细。 海川就把从家里出走，斗纸牌误伤老父逃亡在外，卧虎山学艺奉师命下山兴一家武术，头结一掌仇，风雪困京师，一直说到现在。海川最后说道： 幸亏众位兄长的帮忙，几次我童林都化险为夷。这一次大家在铁善寺，准备到八卦山找李昆太极公要国宝拿二小，但是从中又有高人提到哥哥跟李昆李太极交情莫逆，本系双方都是武林道的正门正户，不能为此小事多伤和气，多树强敌，所以我们想通过哥哥您斡旋此事，让两造言归于好，化干戈为玉帛。只要太极公能献出国宝，此事也就作为罢论，因为有王爷做主。我童林有心自己来给哥哥跪门，怕哥哥不肯前去，因此约请众位兄长们一起来，人多脸重，哥哥，您能不能拨冗前往啊！ 亚然念佛号： 弥陀佛，王老侠，海川所说您听明白了没有？ 老人家王十古听明白了，说： 众位，不错，二十多年前我王十古到云南一带去游历，知道八卦山九宫八卦连环堡有位混元侠逍遥叟太极公李昆，掌中一对乾坤太极图，按周天三百六十五式，愚兄我也有一对五形八卦掌，也是按周天三百六十五式。这样啊，我就找到太极公，蒙他以礼相待，我们两个人谈了几天，很不错。我们两人通过口谈，又到了手谈，后来我们两个人就分手了，事隔多年，时过境迁，一晃二十几年了。今天既然众位来了，我王十古是义不容辞。 说着话，王十古又转向海川说： 兄弟，你我之间另有一层关系，虽说你我素不相识，可你看得重哥哥我，我一封书信你收下了刘俊，愚兄有一份感激之情。无奈，你们爷几个来的时候，也看见门前了，我这儿有多少病人哪，每天需要我诊脉看病。这要一走，不是把大家的病都给耽误了吗？ 大家伙儿一听，得！看起来还是推辞。海川听完了说： 哥哥，咱们弟兄一见如故，我童林这个人从来不说拐弯话，不错，您现在给大家瞧着病，但是我要问问您，您现在八十多岁，您也有个百年之后啊，那么您要死了，人家那些得病的人就不看病了吗？ 大家一听，嗨！这位还真楞。王十古这么一听，觉得也有道理。便说： 车到山前自有路。按兄弟你说，那么哥哥我就应当奉陪大家去一趟，但是我可有个条件。
海川忙说： 老哥哥只要您去，不管什么条件，我都能应。  众位仁兄贤弟、亚然老前辈，如果大家认为我王十古打得过李昆李太极，拿我作为打手，请我到那儿凭我王十古三个字压制李昆，强迫他们交国宝、献二小，那可不成，我跟李昆是朋友，我跟海川是兄弟，这样我跟你们众位也是朋友，金砖不厚，玉瓦不薄，一手托两家，双方都是朋友。如果哥哥去了，或者是李昆把我约到八卦山，或者是哥哥我把李昆约到铁善寺，当众言明，给你们两造息事宁人，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要是那样，我就去。  哥哥的心就是我童林的心。到了以后，您说怎么办就怎么办，让我童林吃亏都没关系，哥哥您只管做主。  啊，要是那样的话，愚兄也就放心啦。 大家伙儿商量已定，王老侠叫八卦堂药铺写了个纸条贴在门口： 今日停诊。 一切准备就绪，王老侠又到了后边，见老伴言明原由，拿军刃欲与众侠客一同赶赴昆明八卦山。


汉上计秦嘉嘉妻徐淑
夫妻事既可伤，文亦凄怨。二汉为五言诗者，不过数家，而妇人居二。徐淑叙别之作，亚於《团扇》矣。
魏文帝
其源出於李陵，颇有仲宣之体。则所计百许篇，率皆鄙质如偶语。惟 西北有浮云 十馀首，殊美赡可玩，始见其工矣。不然，何以铨衡群彦，对扬厥弟者邪？
晋中散嵇康
颇似魏文。过为峻切，讦直露才，伤渊雅之致。然讬喻清远，良有鉴裁，亦未失高流矣。
晋司空张华
其源出於王粲。其体华艳，兴讬不奇，巧用文字，务为妍冶。虽名高曩代，而疏亮之士，犹恨其儿女情多，风云气少。谢康乐云： 张公虽复千篇，犹一体耳。 今置之中品疑弱，处之下科恨少，在季、孟之间耳。
魏尚书何晏晋冯翊守孙楚晋著作王赞晋司徒掾张翰晋中书令潘尼
平叔 鸿鹄 之篇，风规见矣。子荆 零雨 之外，正长朔风之后，虽有累札，良亦无闻。季鹰 黄华 之唱，正叔 绿蘩 之章，虽不具美，而文采高丽，并得虬龙片甲，凤凰一毛。事同驳圣，宜居中品。
魏侍中应璩
祖袭魏文，善为古语，指事殷勤，雅意深笃，得诗人激刺之旨。至於 济济今日所 ，华靡可讽味焉。
晋清河守陆云晋侍中石崇晋襄城太守曹摅晋朗陵公何劭
清河之方平原，殆如陈思之匹白马。於其哲昆，故称二陆。季伦、颜远，并有英篇。笃而论之，朗陵为最。
晋太尉刘琨晋中郎卢谌
其源出於王粲。善为凄戾之词，自有清拔之气。琨既体良才，又罹厄运，故善叙丧乱，多感恨之词。中郎仰之，微不逮者矣。
晋弘农太守郭璞
宪章潘岳，文体相辉，彪炳可玩。始变永嘉平淡之体，故称中兴第一。《翰林》以为诗首。但《游仙》之作，辞多慷慨，乖远玄宗。其云 奈何虎豹姿 ，又云 戢翼栖榛梗 。乃是坎壈咏怀，非列仙之趣也。
晋吏部郎袁宏
彦伯《咏史》，虽文体未遒，而鲜明劲健，去凡俗远矣。
晋处士郭泰机晋常侍顾恺之宋谢世基宋参军顾迈宋参军戴凯
泰机 寒女 之制，孤怨宜恨。长康能以二韵答四首之美。世基 横海 ，顾迈 鸿飞 。戴凯人实贫羸，而才章富健。观此五子，文虽不多，气调惊拔，吾许其进，则鲍照、江淹未足逮止。越居中品，佥曰宜哉。
宋徵士陶潜
其源出於应璩，又协左思风力。文体省净，殆无长语。笃意真古，辞兴婉惬。每观其文，想其人德。世叹其质直。至如 懽言醉春酒 、 日暮天无云 ，风华清靡，岂直为田家语邪！古今隐逸诗人之宗也。
宋光禄大夫颜延之
其源出於陆机。尚巧似。体裁绮密，情喻渊深，动无虚散，一句一字，皆致意焉。又喜用古事，弥见拘束，虽乖秀逸，是经纶文雅才。雅才减若人，则蹈於困踬矣。汤惠休曰： 谢诗如芙蓉出水，颜诗如错采镂金。 颜终身病之。
宋豫章太守谢瞻宋仆射谢混宋太尉袁淑宋徵君王微
宋征虏将军王僧达
其源出於张华。才力苦弱，故务其清浅，殊得风流媚趣。课其实录，则豫章仆射，宜分庭抗礼；徵君、太尉，可讬乘后车。征虏卓卓，殆欲度骅骝前。
宋法曹参军谢惠连
小谢才思富捷，恨其兰玉夙凋，故长辔未骋。《秋怀》、《捣衣》之作，虽复灵运锐思，亦何以加焉。又工为绮丽歌谣，风人第一。《谢氏家录》云： 康乐每对惠连，辄得佳语。后在永嘉西堂，思诗竟日不就。寤寐间忽见惠连，即成 池塘生春草 。故尝云： 此语有神助，非我语也。
宋参军鲍照
其源出於二张，善制形状写物之词，得景阳之諔诡，含茂先之靡嫚。骨节强於谢混，驱迈疾於颜延。总四家而擅美，跨两代而孤出。嗟其才秀人微，故取湮当代。然贵尚巧似，不避危仄，颇伤清雅之调。故言险俗者，多以附照。
齐吏部谢杋
其源出於谢混，微伤细密，颇在不伦。一章之中，自有玉石，然奇章秀句，往往警遒，足使叔源失步，明远变色。善自发诗端，而末篇多踬，此意锐而才弱也，至为后进士子之所嗟慕。杋极与余论诗，感激顿挫过其文。
齐光禄江淹
文通诗体总杂，善於摹拟，筋力於王微，成就於谢杋。初，淹罢宣城郡，遂宿冶亭，梦一美丈夫，自称郭璞，谓淹曰： 我有笔在卿处多年矣，可以见还。 淹探怀中，得五色笔以授之。尔后为诗，不复成语，故世传江淹才尽。
梁卫将军范云梁中书郎邱迟
范诗清便宛转，如流风回雪。邱诗点缀映媚，似落花依草。故当浅於江淹，而秀於任昿。
梁太常任昿
彦昻少年为诗不工，故世称沈诗任笔，昿深恨之。晚节爱好既笃，文亦遒变。若铨事理，拓体渊雅，得国士之风，故擢居中品。但昿既博物，动辄用事，所以诗不得奇。少年士子，效其如此，弊矣。
梁左光禄沈约
观休文众制，五言最优。详其文体，察其馀论，固知宪章鲍明远也。所以不闲於经纶，而长於清怨。永明相王爱文，王元长等皆宗附之。约於时谢杋未遒，江淹才尽，范云名级故微，故约称独步。虽文不至其工丽，亦一时之选也。见重闾里，诵咏成音。嵘谓约所著既多，今翦除淫杂，收其精要，允为中品之第矣。故当词密於范，意浅於江也。


气之动物，物之感人，故摇荡性情，形诸舞咏。照烛三才，晖丽万有，灵祇待之以致飨，幽微藉之以昭告；动天地，感鬼神，莫近於诗。
昔《南风》之词，《卿云》之颂，厥义敻矣。夏歌曰 郁陶乎予心 ，楚谣曰 名余曰正则 ，虽诗体未全，然是五言之滥觞也。逮汉李陵，始著五言之目矣。古诗眇邈，人世难详，推其文体，固是炎汉之制，非衰周之倡也。自王、扬、枚、马之徒，词赋竞爽，而吟咏靡闻。从李都尉迄班婕妤，将百年间，有妇人焉，一人而已。诗人之风，顿已缺丧。东京二百载中，惟有班固《咏史》，质木无文。
降及建安，曹公父子笃好斯文；平原兄弟郁为文栋；刘桢、王粲为其羽翼。次有攀龙托凤，自致於属车者，盖将百计。彬彬之盛，大备於时矣。尔后陵迟衰微，迄於有晋。太康中，三张、二陆、两潘、一左，勃尔复兴，踵武前王，风流未沫，亦文章之中兴也。永嘉时，贵黄、老，稍尚虚谈。於时篇什，理过其辞，淡乎寡味。爰及江表，微波尚传，孙绰、许询、桓、庾诸公诗，皆平典似《道德论》，建安风力尽矣。先是郭景纯用俊上之才，变创其体。刘越石仗清刚之气，赞成厥美。然彼众我寡，未能动俗。逮义熙中，谢益寿斐然继作。元嘉中，有谢灵运，才高词盛，富艳难踪，固已含跨刘、郭，凌陵轹潘、左。故知陈思为建安之杰，公幹、仲宣为辅。陆机为太康之英，安仁、景阳为辅。谢客为元嘉之雄，颜延年为辅。斯皆五言之冠冕，文词之命世也。
夫四言，文约意广，取效《风》、《骚》，便可多得。每苦文繁而意少，故世罕习焉。五言居文词之要，是众作之有滋味者也，故云会於流俗。岂不以指事造形，穷情写物，最为详切者耶？故诗有三义焉：一曰兴，二曰比，三曰赋。文已尽而意有馀，兴也；因物喻志，比也；直书其事，寓言写物，赋也。宏斯三义，酌而用之，干之以风力，润之以丹彩，使味之者无极，闻之者动心，是诗之至也。若专用比兴，患在意深，意深则词踬。若专用赋体，患在意浮，意浮则文散，嬉成流移，文无止泊，有芜漫之累矣。
若乃春风春鸟，秋月秋蝉，夏云暑雨，冬月祁寒，斯四候之感诸诗者也。嘉会寄诗以亲，离群讬诗以怨。至於楚臣去境，汉妾辞宫；或骨横朔野，或魂逐飞蓬；或负戈外戍，杀气雄边；塞客衣单，孀闺泪尽；或士有解佩出朝，一去忘反；女有扬蛾入宠，再盼倾国。凡斯种种，感荡心灵，非陈诗何以展其义；非长歌何以骋其情？故曰： 《诗》可以群，可以怨。 使穷贱易安，幽居靡闷，莫尚於诗矣。故词人作者，罔不爱好。今之士俗，斯风炽矣。才能胜衣，甫就小学，必甘心而驰骛焉。於是庸音杂体，人各为容。至使膏腴子弟，耻文不逮，终朝点缀，分夜呻吟。独观谓为警策，众睹终沦平钝。次有轻薄之徒，笑曹、刘为古拙，谓鲍照羲皇上人，谢杋今古独步。而师鲍照终不及 日中市朝满 ，学谢杋，劣得 黄鸟度青枝 。徒自弃於高明，无涉於文流矣。
观王公缙绅之士，每博论之馀，何尝不以诗为口实。随其嗜欲，商榷不同，淄、渑并泛，朱紫相夺，喧议竞起，准的无依。近彭城刘士章，俊赏之士，疾其淆乱，欲为当世诗品，口陈标榜。其文未遂，感而作焉。昔九品论人，《七略》裁士，校以宾实，诚多未值。至若诗之为技，较尔可知。以类推之，殆均博弈。方今皇帝，资生知之上才，体沈郁之幽思，文丽日月，赏究天人。昔在贵游，已为称首。况八纮既奄，风靡云蒸，抱玉者联肩，握珠者踵武。以瞰汉、魏而不顾，吞晋、宋於胸中。谅非农歌辕议，敢致流别。嵘之今录，庶周旋於闾里，均之於谈笑耳。
一品之中，略以世代为先后，不以优劣为诠次。又其人既往，其文克定。今所寓言，不录存者。夫属词比事，乃为通谈。若乃经国文符，应资博古，撰德驳奏。宜穷往烈。至乎吟咏情性，亦何贵於用事？ 思君如流水 ，既是即目。 高台多悲风 ，亦惟所见。 清晨登陇首 ，羌无故实。 明月照积雪 ，讵出经史。观古今胜语，多非补假，皆由直寻。颜延、谢庄，尤为繁密，於时化之。故大明、泰始中，文章殆同书抄。近任昿、王元长等，词不贵奇，竞须新事，尔来作者，浸以成俗。遂乃句无虚语，语无虚字，拘挛补衲，蠹文已甚。但自然英旨，罕值其人。词既失高，则宜加事义。虽谢天才，且表学问，亦一理乎！
陆机《文赋》，通而无贬；李充《翰林》，疏而不切；王微《鸿宝》，密而无裁；颜延论文，精而难晓；挚虞《文志》，详而博赡，颇曰知言。观斯数家，皆就谈文体，而不显优劣。至於谢客集诗，逢诗辄取；张骘《文士》，逢文即书。诸英志录，并义在文，曾无品第。嵘今所录，止乎五言。虽然，网罗今古，词文殆集。轻欲辨彰清浊，掎摭病利，凡百二十人。预此宗流者，便称才子。至斯三品升降，差非定制，方申变裁，请寄知者尔。
昔曹、刘殆文章之圣，陆、谢为体贰之才，锐精研思，千百年中，而不闻宫商之辨，四声之论。或谓前达偶然不见，岂其然乎？尝试言之，古曰诗颂，皆备之金竹，故非调五音，无以谐会。若 置酒高堂上 、 明月照高楼 ，为韵之首。故三祖之词，文或不工，而韵入歌唱，此重音韵之义也，与世之言宫商异矣。今既不备管弦，亦何取於声律邪？齐有王元长者，尝谓余云： 宫商与二仪俱生，自古词人不知之。帷颜宪子乃云 律吕音调 ，而其实大谬。唯见范晔、谢庄颇识之耳。尝欲进《知音论》，未就。 王元长创其首，谢杋、沈约扬其波。三贤或贵公子孙，幼有文辩，於是士流景慕，务为精密。襞积细微，专相陵架。故使文多拘忌，伤其真美。余谓文制本须讽读，不可蹇碍，但令清浊通流，口吻调利，斯为足矣。至平上去入，则余病未能；蜂腰、鹤膝，闾里已具。
陈思赠弟，仲宣《七哀》，公幹思友，阮籍《咏怀》，子卿 双凫 ，叔夜 双鸾 ，茂先寒夕，平叔衣单，安仁倦暑，景阳苦雨，灵运《邺中》，士衡《拟古》，越石感乱，景纯咏仙，王微风月，谢客山泉，叔源离宴，鲍照戍边，太冲《咏史》，颜延入洛，陶公咏贫之制，惠连《捣衣》之作，斯皆五言之警策者也。所以谓篇章之珠泽，文采之邓林。


汉令史班固汉孝廉郦炎汉上计赵壹
孟坚才流，而老於掌故。观其《咏史》，有感叹之词。文胜讬咏灵芝，寄怀不浅。元叔散愤兰蕙，指斥囊钱。苦言切句，良亦勤矣。斯人也，而有斯困，悲夫！
魏武帝魏明帝
曹公古直，甚有悲凉之句。叡不如丕，亦称三祖。
魏白马王彪魏文学徐幹
白马与陈思答赠，伟长与公幹往复，虽曰以莛扣钟，亦能闲雅矣。
魏仓曹属阮瑀晋顿邱太守欧阳建晋文学应璩晋中书令嵇含
晋河南太守阮侃晋侍中嵇绍晋黄门枣据
元瑜、坚石七君诗，并平典，不失古体。大检似，而二嵇微优矣。
晋中书张载晋司隶傅玄晋太仆傅咸晋侍中缪袭晋散骑常侍夏侯湛
孟阳诗，乃远惭厥弟，而近超两傅。长虞父子，繁富可嘉。孝冲虽曰后进，见重安仁。熙伯《挽歌》，唯以造哀尔。
晋骠骑王济晋征南将军杜预晋廷尉孙绰晋徵士许询
永嘉以来，清虚在俗。王武子辈诗，贵道家之言。爰洎江表，玄风尚备。真长、仲祖、桓、庾诸公犹相袭。世称孙、许，弥善恬淡之词。
晋徵士戴逵晋东阳太守殷仲文
安道诗虽嫩弱，有清上之句，裁长补短，袁彦伯之亚乎？逵子飆，亦有一时之誉。晋、宋之际，殆无诗乎！义熙中，以谢益寿、殷仲文为华绮之冠，殷不竞矣。
宋尚书令傅亮
季友文，余常忽而不察。今沈特进撰诗，载其数首，亦复平美。
宋记室何长瑜羊曜璠宋詹事范晔
才难，信矣！以康乐与羊、何若此，而囗二人之辞，殆不足奇。乃不称其才，亦为鲜举矣。
宋孝武帝宋南平王铄宋建平王宏
孝武诗，雕文织彩，过为精密，为二藩希慕，见称轻巧矣。
宋光禄谢庄
希逸诗气候清雅，不逮於范、袁。然兴属閒长，良无鄙促也。
宋御史苏宝生宋中书令史陵修之宋典祠令任昙绪宋越骑戴兴
苏、陵、任、戴，并著篇章，亦为缙绅之所嗟咏。人非文才是愈，甚可嘉焉。
宋监典事区惠恭
惠恭本胡人，为颜师伯幹。颜为诗笔，辄偷定之。后造《独乐赋》，语侵给主，被斥。及大将军修北第，差充作长。时谢惠连兼记室参军，惠恭时往共安陵嘲调。末作《双枕诗》以示谢。谢曰： 君诚能，恐人未重。且可以为谢法曹。 遗大将军。见之赏叹，以锦二端赐谢。谢辞曰： 此诗，公作长所制，请以锦赐之。
齐惠休上人齐道猷上人齐释宝月
惠休淫靡，情过其才。世遂匹之鲍照，恐商、周矣。羊曜璠云： 是颜公忌照之文，故立休、鲍之论。 康、帛二胡，亦有清句。《行路难》是东阳柴廓所造。宝月尝憩其家，会廓亡，因窃而有之。廓子赍手本出都，欲讼此事，乃厚赂止之。
齐高帝齐征北将军张永齐太尉王文宪
齐高帝诗，词藻意深，无所云少。张景云虽谢文体，颇有古意。至如王师文宪，既经国图远，或忽是雕虫。
齐黄门谢超宗齐浔阳太守邱灵鞠齐给事中郎刘祥
齐司徒长史檀超齐正员郎锺宪齐诸暨令颜则齐秀才顾则心
檀、谢七君，并祖袭颜延，欣欣不倦，得士大夫之雅致乎！余从祖正员尝云： 大明、泰始中，鲍、休美文，殊已动俗，惟此诸人，傅颜陆体。用固执不如，颜诸暨最荷家声。
齐参军毛伯成齐朝请吴迈远齐朝请许瑶之
伯成文不全佳，亦多惆怅。吴善於风人答赠。许长於短句咏物。汤休谓远云： 我诗可谓汝诗父。 以访谢光禄，云： 不然尔，汤可为庶兄。
齐鲍令晖齐韩兰英
令晖歌诗，往往断绝清巧，拟古尤胜，唯百愿淫矣。照尝答孝武云： 臣妹才自亚於左芬，臣才不及太冲尔。 兰英绮密，甚有名篇。又善谈笑，齐武谓韩云： 借使二媛生於上叶，则玉阶之赋，纨素之辞，未讵多也。
齐司徒长史张融齐詹事孔稚珪
思光纡缓诞放，纵有乖文体，然亦捷疾丰饶，差不局促。德璋生於封溪，而文为雕饰，青於蓝矣。
齐宁朔将军王融齐中庶子刘绘
元长、士章，并有盛才。词美英净，至於五言之作，几乎尺有所短。譬应变将略，非武侯所长，未足以贬卧龙。
齐仆射江祏
祏诗猗猗清润，弟祀明靡可怀。
齐记室王巾齐绥远太守卞彬齐端溪令卞铄
王巾、二卞诗，并爱奇崭绝。慕袁彦伯之风。虽不宏绰，而文体剿净，去平美远矣。
齐诸暨令袁嘏
嘏诗平平耳，多自谓能。尝语徐太尉云： 我诗有生气，须人捉著。不尔，便飞去。
齐雍州刺史张欣泰梁中书郎范缜
欣泰、子真，并希古胜文，鄙薄俗制，赏心流亮，不失雅宗。
梁秀才陆厥
观厥文纬，具识丈夫之情状。自制未优，非言之失也。
梁常侍虞羲梁建阳令江洪
子阳诗奇句清拔，谢杋常嗟颂之。洪虽无多，亦能自迥出。
梁步兵鲍行卿梁晋陵令孙察
行卿少年，甚擅风谣之美。察最幽微，而感赏至到耳。


古诗
其体源出於《国风》。陆机所拟十四首，文温以丽，意悲而远，惊心动魄，可谓几乎一字千金！其外 去者日以疏 四十五首，虽多哀怨，颇为总杂。旧疑是建安中曹、王所制。 客从远方来 、 橘柚垂华实 ，亦为惊绝矣！人代冥灭，而清音独远，悲夫！
汉都尉李陵
其源出於《楚辞》，文多凄怆，怨者之流。陵，名家子，有殊才，生命不谐，声颓身丧。使陵不遭辛苦，其文亦何能至此！
汉都尉李陵
其源出於《楚辞》，文多凄怆，怨者之流。陵，名家子，有殊才，生命不谐，声颓身丧。使陵不遭辛苦，其文亦何能至此！
汉婕妤班姬
其源出於李陵。 团扇 短章，词旨清捷，怨深文绮，得匹妇之致。侏儒一节，可以知其工矣！
魏陈思王植
其源出於《国风》。骨气奇高，词彩华茂，情兼雅怨，体备文质，粲溢今古，卓尔不群。嗟乎！陈思之於文章也，譬人伦之有周、孔，鳞羽之有龙凤，音乐之有琴笙，女工之有黼黻。俾尔怀铅吮墨者，抱篇章而景慕，映馀晖以自烛。故孔氏之门如用诗，则公幹升堂，思王入室，景阳、潘、陆，自可坐於廊庑之间矣。
魏文学刘桢
其源出於《古诗》。仗气爱奇，动多振绝。真骨凌霜，高风跨俗。但气过其文，雕润恨少。然自陈思已下，桢称独步。
魏侍中王粲
其源出於李陵。发愀怆之词，文秀而质羸。在曹、刘间别构一体。方陈思不足，比魏文有馀。
晋步兵阮籍
其源出於《小雅》。无雕虫之功。而《咏怀》之作，可以陶性灵，发幽思。言在耳目之内，情寄八荒之表。洋洋乎会於《风》、《雅》，使人忘其鄙近，自致远大，颇多感慨之词。厥旨渊放，归趣难求。颜延年注解，怯言其志。
晋平原相陆机
其源出於陈思。才高词赡，举体华美。气少於公幹，文劣於仲宣。尚规矩，不贵绮错，有伤直致之奇。然其咀嚼英华，厌饫膏泽，文章之渊泉也。张公叹其大才，信矣！
晋黄门郎潘岳
其源出於仲宣。《翰林》叹其翩翩然如翔禽之有羽毛，衣服之有绡縠，犹浅於陆机。谢混云： 潘诗烂若舒锦，无处不佳，陆文如披沙简金，往往见宝。 嵘谓益寿轻华，故以潘为胜；《翰林》笃论，故叹陆为深。余常言陆才如海，潘才如江。
晋黄门郎张协
其源出於王粲。文体华净，少病累。又巧构形似之言，雄於潘岳，靡於太冲。风流调达，实旷代之高手。词采葱菁，音韵铿锵，使人味之亹亹不倦。
晋记室左思
其源出於公幹。文典以怨，颇为精切，得讽谕之致。虽野於陆机，而深於潘岳。谢康乐尝言： 左太冲诗，潘安仁诗，古今难比。
宋临川太守谢灵运
其源出於陈思，杂有景阳之体。故尚巧似，而逸荡过之，颇以繁芜为累。嵘谓若人兴多才高，寓目辄书，内无乏思，外无遗物，其繁富宜哉！然名章迥句，处处间起；丽典新声，络绎奔会。譬犹青松之拔灌木，白玉之映尘沙，未足贬其高洁也。初，钱塘杜明师夜梦东南有人来入其馆，是夕，即灵运生於会稽。旬日，而谢玄亡。其家以子孙难得，送灵运於杜治养之。十五方还都，故名 客儿 。


天长县同访豪杰赐书楼大醉高朋
话说杜慎卿做了这个大会，鲍廷玺看见他用了许多的银子，心里惊了一惊，暗想： 他这人慷慨，我何不取个便，问他借几百两银子，仍旧团起一个班子来做生意过日子？ 主意已定，每日在河房里效劳。杜慎卿着实不过意。他那日晚间谈到密处，夜已深了，小厮们多不在眼前。慎卿问道： 鲍师父，你毕竟家里日子怎么样过？还该寻个生意才好。 鲍廷玺见他问到这一句话，就双膝跪在地下。杜慎卿就吓了一跳，扶他起来，说道： 这是怎的？ 鲍廷玺道： 我在老爷门下，蒙老爷问到这一句话，真乃天高地厚之恩；但门下原是教班子弄行头出身，除了这事，不会做第二样。如今老爷照看门下，除非恳恩借出几百两银子，仍旧与门下做这戏行。门下寻了钱，少不得报效老爷。 杜慎卿道： 这也容易。你请坐下，我同你商议。这教班子弄行头，不是数百金做得来的，至少也得千金。这里也无外人，我不瞒你说，我家虽有几千现银子，我却收着不敢动。为甚么不敢动？我就在这一两年内要中，中了那里没有使唤处？我却要留着做这一件事。而今你弄班子的话，我转说出一个人来与你，也只当是我帮你一般。你却不可说是我说的。 鲍廷玺道： 除了老爷，那里还有这一个人？ 杜慎卿道： 莫慌。你听我说。我家共是七大房。这做礼部尚书的太老爷是我五房的。七房的太老爷是中过状元的。后来一位大老爷，做江西赣州府知府，这是我的伯父。赣州府的儿子是我第二十五个兄弟，他名叫做仪，号叫做少卿，只小得我两岁，也是一个秀才。我那伯父是个清官，家里还是祖宗丢下的些田地。伯父去世之后，他不上一万银子家私，他是个呆子，自己就像十几万的。纹银九七，他都认不得。又最好做大老官。听见人向他说些苦，他就大捧出来给人家用。而今你在这里帮我些时，到秋凉些，我送你些盘缠，投奔他去。包你这千把银子手到拿来。 鲍廷玺道： 到那时候，求老爷写个书子与门下去。 杜慎卿道： 不相干。这书断然写不得。他做大老官是要独做，自照顾人，并不要人帮着照顾。我若写了书子，他说我已经照顾了你，他就赌气不照顾你了。如今去先投奔一个人。 鲍廷玺道： 却又投那一个？ 杜慎卿道： 他家当初有个奶公老管家，姓邵的，这人你也该认得。 鲍廷玺想起来道： 是那年门下父亲在日，他家接过我的戏去与老太太做生日。赣州府太老爷，门下也曾见过。 杜慎卿道： 这就是得狠了。如今这邵奶公已死。他家有个管家王胡子，是个坏不过的奴才，他偏生听信他。我这兄弟有个毛病：但凡说是见过他家太老爷的，就是一条狗也是敬重的。你将来先去会了王胡子。这奴才好酒，你买些酒与他吃，叫他在主子眼前说你是太老爷极欢喜的人，他就连三的给你银子用了。他不欢喜人叫他老爷，你只叫他少爷。他又有个毛病：不喜欢人在他跟前说人做官，说人有钱。像你受向太老爷的恩惠这些话，总不要在他跟前说。总说天下只有他一个人是大老官，肯照顾人。他若是问你可认得我，你也说不认得。 一番话，说得鲍廷玺满心欢喜。在这里又效了两个月劳，到七月尽间，天气凉爽起来，鲍廷玺问十七老爷借了几两银子，收拾衣服行李，过江往天长进发。
第一日过江，歇了六合县。第二日起早走了几十里路，到了一个地方，叫作四号墩。鲍廷玺进去坐下，正待要水洗脸，只见门口落下一乘轿子来。轿子里走出一个老者来，头戴方巾，身穿白纱直裰，脚下大红紬鞋，一个通红的酒糟鼻，一部大白胡须，就如银丝一般。那老者走进店门，店主人慌忙接了行李，说道： 韦四太爷来了？请里面坐。 那韦四太爷走进堂屋，鲍廷玺立起身来施礼。那韦四太爷还了礼。鲍廷玺让韦四太爷上面坐，他坐在下面，问道： 老太爷上姓是韦，不敢拜问贵处是那里？ 韦四太爷道： 贱姓韦，敝处滁州乌衣镇。长兄尊姓贵处？今往那里去的？ 鲍廷玺道： 在下姓鲍，是南京人。今往天长杜状元府里去的，看杜少爷。 韦四太爷道： 是那一位？是慎卿？是少卿？ 鲍廷玺道： 是少卿。 韦四太爷道： 他家兄弟虽有六七十个，只有这两个人招接四方宾客；其余的都闭了门在家，守着田园做举业。我所以一见就问这两个人。两个都是大江南北有名的。慎卿虽是雅人，我还嫌他有带着些姑娘气。少卿是个豪杰，我也是到他家去的，和你长兄吃了饭一同走。 鲍廷玺道： 太爷和杜府是亲戚？ 韦四太爷道： 我同他家做赣州府太老爷自小同学拜盟的，极相好的。 鲍廷玺听了，更加敬重。
当时同吃了饭，韦四太爷上轿。鲍廷玺又雇了一个驴子，骑上同行。到了天长县城门口，韦四太爷落下轿，说道： 鲍兄，我和你一同走进府里去罢。 鲍廷玺道： 请太爷上轿先行。在下还要会过他管家，再去见少爷。 韦四太爷道： 也罢。 上了轿子，一直来到杜府，门上人传了进去。杜少卿慌忙迎出来，请到厅上拜见，说道： 老伯，相别半载，不曾到得镇上来请老伯和老伯母的安。老伯一向好？ 韦四太爷道： 托庇粗安。新秋在家无事，想着尊府的花园，桂花一定盛开了，所以特来看看世兄，要杯酒吃。 杜少卿道： 奉过茶，请老伯到书房里去坐。 小厮捧过茶来，杜少卿吩咐： 把韦四太爷行李请进来，送到书房里去。轿钱付与他。轿子打发回去罢。 请韦四太爷从厅后一个走巷内，曲曲折折走进去，才到一个花园。那花园一进朝东的三间。左边一个楼，便是殿元公的赐书楼。楼前一个大院落，一座牡丹台，一座芍药台。两树极大的桂花，正开的好。合面又是三间敞榭，横头朝南三间书房后，一个大荷花池。池上搭了一条桥。过去又是三间密屋，乃杜少卿自己读书之处。
当请韦四太爷坐在朝南的书房里。这两树桂花就在窗槅外。韦四太爷坐下问道： 娄翁尚在尊府？ 杜少卿道： 娄老伯近来多病，请在内书房住，方才吃药睡下，不能出来会老伯。 韦四太爷道： 老人家既是有恙，世兄何不送他回去？ 杜少卿道： 小侄已经把他令郎、令孙，都接在此侍奉汤药。小侄也好早晚问候。 韦四太爷道： 老人家在尊府三十多年，可也还有些蓄积，家里置些产业？ 杜少卿道： 自先君赴任赣川，把舍下田地房产的账目，都交付与娄老伯。每银钱出入，俱是娄老伯做主，先君并不曾问。娄老伯除每年修金四十两，其余并不沾一文。每收租时候，亲自到乡里佃户家。佃户备两样菜与老伯吃，老人家退去一样才吃一样。凡他令郎、令孙来看，只许住得两天，就打发回去，盘缠之外，不许多有一文钱，临行还要搜他身上，恐怕管家们私自送他银子。只是收来的租稻利息，遇着舍下困穷的亲戚朋友，娄老伯便极力相助。先君知道也不问。有人欠先君银钱的，娄老伯见他还不起，娄老伯把借券尽行烧去了。到而今，他老人家两个儿子，四个孙子，家里仍然赤贫如洗，小侄所以过意不去。 韦四太爷叹道： 真可谓古之君子了！ 又问道： 慎卿兄在家好么？ 杜少卿道： 家兄自别后，就往南京去了。
正说着，家人王胡子，手里拿着一个红手本，站在窗子外，不敢进来。杜少卿看见他，说道： 王胡子，你有甚么话说？手里拿的甚么东西？ 王胡子走进书房，把手本递上来，禀道： 南京一个姓鲍的。他是领戏班出身。他这几年是在外路生意，才回来家。他过江来叩见少爷。 杜少卿道： 他既是领班子的，你说我家里有客，不得见他。手本收下，叫他去罢。 王胡子说道： 他说受过先太老爷多少恩德，定要当面叩谢少爷。 杜少卿道： 这人是先太老爷抬举过的么？ 王胡子道： 是。当年邵奶公传了他的班子过江来，太老爷着实喜欢这鲍廷玺，曾许着要照顾他的。 杜少卿道： 既如此说，你带了他进来。 韦四太爷道： 是南京来的这位鲍兄，我才在路上遇见的。 王胡子出去，领着鲍廷玺，捏手捏脚，一路走进来。看见花园宽阔，一望无际。走到书房门口一望，见杜少卿陪着客坐在那里，头戴方巾，身穿玉色夹纱直裰，脚下珠履，面皮微黄，两眉剑竖，好似画上关夫子眉毛。王胡子道： 这便是我家少爷，你过来见。 鲍廷玺进来跪下叩头。杜少爷扶住道： 你我故人，何必如此行礼。 起来作揖。作揖过了，又见了韦四太爷，杜少卿叫他坐在底下。鲍廷玺道： 门下蒙先老太爷的恩典，粉身碎骨难报。又因这几年穷忙，在外做小生意，不得来叩见少爷。今日才来请少爷的安，求少爷恕门下的罪。 杜少卿道： 方才我家人王胡子说，我家太老爷极其喜欢你，要照顾你。你既到这里，且住下了，我自有道理。 王胡子道： 席已齐了，禀少爷，在那里坐？ 韦四太爷道： 就在这里好。 杜少卿踌蹰道： 还要请一个客来。 因叫那跟书房的小厮加爵： 去后门外请张相公来罢。 加爵应诺去了。
少刻，请了一个大眼睛黄胡子的人来，头戴瓦楞帽，身穿大阔布衣服，扭扭捏捏，做些假斯文像，进来作揖坐下，问了韦四太爷姓名。韦四太爷说了，便问： 长兄贵姓？ 那人道： 晚生姓张，贱字俊民，久在杜少爷门下。晚生略知医道，连日蒙少爷相约在府里看娄太爷。 因问： 娄太爷今日吃药如何？ 杜少卿便叫加爵去问。问了回来道： 娄太爷吃了药，睡了一觉，醒了。这会觉的清爽些。 张俊民又问： 此位上姓？ 杜少卿道： 是南京一位鲍朋友。 说罢，摆上席来，奉席坐下。韦四太爷首席，张俊民对坐，杜少卿主位，鲍廷玺坐在底下。斟上酒来，吃了一会。那肴馔都是自己家里整治的，极其精洁。内中有陈过三年的火腿；半斤一个的竹蟹，都剥出来脍了蟹羹。众人吃着，韦四太爷问张俊民道： 你这道谊，自然着实高明的。 张俊民道：  熟读王叔和，不如临症多。 不瞒太爷说，晚生在江湖上胡闹，不曾读过甚么医书，却是看的症不少。近来蒙少爷的教训，才晓得书是该念的。所以我有一个小儿，而今且不教他学医，从先生读著书，做了文章，就拿来给杜少爷看。少爷往常赏个批语，晚生也拿了家去读熟了，学些文理。将来再过两年，叫小儿出去考个府县考，骗两回粉汤包子吃，将来挂招牌，就可以称儒医。 韦四太爷听他说这话，哈哈大笑了。王胡子又拿一个帖子进来，禀道： 北门汪盐商家明日酧生日，请县主老爷，请少爷去做陪客。说定要求少爷到席的。 杜少卿道： 你回他我家里有客，不得到席。这人也可笑得紧！你要做这热闹事，不会请县里暴发的举人进士陪？我那得工夫替人家陪官！ 王胡子应诺去了。
杜少卿向韦四太爷说： 老伯酒量极高的，当日同先君吃半夜；今日也要尽醉才好。 韦四太爷道： 正是。世兄，我有一句话，不好说。你这肴馔是精极的了，只是这酒是市买来的，身分有限。府上有一坛酒，今年该有八九年了，想是收着还在。 杜少卿道： 小侄竟不知道。 韦四太爷道： 你不知道，是你令先大人在江西到任的那一年，我送到船上，尊大人说： 我家里埋下一坛酒，等我做了官回来，同你老痛饮。 我所以记得。你家里去问。 张俊民笑说道： 这话，少爷真正该不知道。 杜少卿走了进去。韦四太爷道： 杜公子虽则年少，实算在我们这边的豪杰。 张俊民道： 少爷为人好极。只是手太松些，不管甚么人求着他，大捧的银与人用。 鲍廷玺道： 便是门下从不曾见过像杜少爷这大方举动的人。 杜少卿走进去问娘子可晓得这坛酒，娘子说不知道；遍问这些家人、婆娘，都说不知道。后来问到邵老丫，邵老丫想起来道： 是有的。是老爷上任那年，做了一坛酒埋在那边第七进房子后一间小屋里，说是留着韦四太爷同吃的。这酒是二斗糯米做出来的，二十斤酿；又对了二十斤烧酒，一点水也不搀。而今埋在地下足足有九年零七月了。这酒醉得死人的，弄出来，爷不要吃！ 杜少爷道： 我知道了。 就叫邵老丫拿钥匙开了酒房门，带了两个小厮进去，从地下取了出来，连坛抬到书房里，叫道： 老伯，这酒寻出来了！ 韦四太爷和那两个人都起身来看，说道： 是了！ 打开坛头，舀出一杯来，那酒和曲餬一般，堆在杯子里，闻着喷鼻香。韦四太爷道： 有趣！这个不是别样吃法。世兄，你再叫人在街上买十斤酒来搀一搀，方可吃得。今日已是吃不成了，就放在这里，明日吃他一天。还是二位同享。 张俊民道： 自然来奉陪。 鲍廷玺道： 门下何等的人，也来吃太老爷遗下的好酒，这是门下的造化！ 说罢，教加爵拿灯笼送张俊民回家去。鲍廷玺就在书房里陪着韦四太爷歇宿。杜少卿候着韦四太爷睡下，方才进去了。
次日，鲍廷玺清晨起来，走到王胡子房里去。加爵又和一个小厮在那里坐着。王胡子问加爵道： 韦四太爷可曾起来？ 加爵道： 起来了，洗脸哩。 王胡子又问那小厮道： 少爷可曾起来？ 那小厮道： 少爷起来多时了，在娄太爷房里看着弄药。 王胡子道： 我家这位少爷也出奇！一个娄老爹，不过是太老爷的门客罢了！他既害了病，不过送他几两银子，打发他回去，为甚么养在家里，当做祖宗看待，还要一早一晚自己伏侍！ 那小厮道： 王叔，你还说这话哩！娄太爷吃的粥和菜，我们煨了，他儿子、孙子看过还不算，少爷还要自己看过了才送与娄太爷吃！人参铫子自放在奶奶房里，奶奶自己煨人参，药是不消说。一早一晚，少爷不得亲自送人参，就是奶奶亲自送人参与他吃。你要说这样话，只好惹少爷一顿骂！ 说着，门上人走进来道： 王叔，快进去说声，臧三爷来了，坐在厅上要会少爷。 王胡子叫那小厮道： 你娄老爹房里去请少爷，我是不去问安！ 鲍廷玺道： 这也是少爷的厚道处。
那小厮进去请了少卿出来会臧三爷，作揖坐下。杜少卿道： 三哥，好几日不见。你文会做的热闹？ 臧三爷道： 正是。我听见你门上说到远客；……慎卿在南京，乐而忘返了。 杜少卿道： 是乌衣韦老伯在这里。我今日请他，你就在这里坐坐。我和你到书房里去罢。 臧三爷道： 且坐着，我和你说话。县里王父母是我的老师，他在我跟前说了几次，仰慕你的大才，我几时同你去会会他。 杜少卿道： 像这拜知县做老师的事，只好让三哥你们做。不要说先曾祖、先祖，就先君在日，这样知县不知见过多少！他果然仰慕我，他为甚么不先来拜我，倒叫我拜他？况且倒运做秀才，见了本处知县，就要称他老师！王家这一宗灰堆里的进士，他拜我做老师我还不要，我会他怎的？所以北门汪家今日请我去陪他，我也不去。 臧三爷道： 正是为此。昨日汪家已向王老师说明是请你做陪客，王老师才肯到他家来，特为要会你。你若不去，王老师也扫兴。况且你的客住在家里，今日不陪，明日也可陪。不然，我就替你陪着客，你就到汪家走走。 杜少卿道： 三哥，不要倒熟话。你这位贵老师总不是甚么尊贤爱才，不过想人拜门生受些礼物。他想着我！叫他把梦做醒些！况我家今日请客，煨的有七斤重的老鸭，寻出来的有九年半的陈酒。汪家没有这样好东西吃！不许多话！同我到书房里去顽！ 拉着就走。臧三爷道： 站着！你乱怎的？这韦老先生不曾会过，也要写个帖子。 杜少卿道： 这倒使得。 叫小厮拿笔砚帖子出来。臧三爷拿帖子写了： 年家眷同学晚生臧荼 ，先叫小厮拿帖子到书房里，随即同杜少卿进来。韦四太爷迎着房门，作揖坐下。那两人先在那里，一同坐下。韦四太爷问臧三爷： 尊字？ 杜少卿道： 臧三哥尊字蓼斋，是小侄这学里翘楚，同慎卿家兄也是同会的好友。 韦四太爷道： 久慕，久慕。 臧三爷道： 久仰老先生，幸遇。 张俊民是彼此认得的。臧蓼斋又问： 这位尊姓？ 鲍廷玺道： 在下姓鲍，方才从南京回来的。 臧三爷道： 从南京来，可曾认得府上的慎卿先生？ 鲍廷玺道： 十七老爷也是见过的。
当下吃了早饭，韦四太爷就叫把这坛酒拿出来，兑上十斤新酒，就叫烧许多红炭，堆在桂花树边，把酒坛顿在炭上。过一顿饭时，渐渐热了。张俊民领着小厮，自己动手把六扇窗格尽行下了，把桌子抬到檐内。大家坐下。又备的一席新鲜菜。杜少卿叫小厮拿出一个金杯子来，又是四个玉杯，坛子里舀出酒来吃。韦四太爷捧着金杯，吃一杯，赞一杯，说道： 好酒！ 吃了半日，王胡子领着四个小厮，抬到一个箱子来。杜少卿问是甚么。王胡子道： 这是少爷与奶奶、大相公新做的秋衣一箱子。才做完了，送进来与少爷查件数。裁缝工钱已打发去了。 杜少卿道： 放在这里，等我吃完了酒查。 才把箱子放下，只见那裁缝进来。王胡子道： 杨裁缝回少爷的话。 杜少卿道： 他又说甚么？ 站起身来，只见那裁缝走到天井里，双膝跪下，磕下头去，放声大哭。杜少卿大惊道： 杨司务！这是怎的？ 杨裁缝道： 小的这些时在少爷家做工，今早领了工钱去，不想才过了一会，小的母亲得个暴病死了。小的拿了工钱家去，不想到有这一变，把钱都还了柴米店里，而今母亲的棺材衣服，一件也没有。没奈何，只得再来求少爷借几两银子与小的，小的慢慢做着工算。 杜少卿道： 你要多少银子？ 裁缝道： 小户人家，怎敢望多，少爷若肯，多则六两，少则四两罢了。小的也要算着除工钱够还。 杜少卿惨然道： 我那里要你还。你虽是小本生意，这父母身上大事，你也不可草草：将来就是终身之恨。几两银子如何使得？至少也要买口十六两银子的棺材。衣服、杂费，共须二十金。我这几日一个钱也没有。──也罢，我这一箱衣服也可当得二十多两银子。王胡子，你就拿去同杨司务当了，一总把与杨司务去用。 又道： 杨司务，这事你却不可记在心里，只当忘记了的。你不是拿了我的银子去吃酒、赌钱。这母亲身上大事。人孰无母？这是我该帮你的。 杨裁缝同王胡子抬着箱子，哭哭啼啼去了。杜少卿入席坐下。韦四太爷道： 世兄，这事真是难得！ 鲍廷玺吐着舌道： 阿弥陀佛！天下那有这样好人！ 当下吃了一天酒。臧三爷酒量小，吃到下午就吐了，扶了回去。韦四太爷这几个直吃到三更，把一坛酒都吃完了，方才散。只因这一番，有分教：
轻财好士，一乡多济友朋；月地花天，四海又闻豪杰。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汤总镇成功归故乡余明经把酒问葬事
话说汤镇台同两位公子商议，收拾回家。雷太守送了代席四两银子，叫汤衙庖人备了酒席，请汤镇台到自己衙署饯行。起程之日，阖城官员都来送行。从水路过常德，渡洞庭湖，由长江一路回仪征。在路无事，问问两公子平日的学业，看看江上的风景。不到两十天，已到了纱帽洲，打发家人先回家料理迎接。六老爷知道了，一直迎到黄泥滩，见面请了安，弟兄也相见了，说说家乡的事。汤镇台见他油嘴油舌，恼了道： 我出门三十多年，你长成人了，怎么学出这般一个下流气质！ 后来见他开口就说是 禀老爷 ，汤镇台怒道： 你这下流！胡说！我是你叔父，你怎么叔父不叫，称呼老爷？ 讲到两个公子身上，他又叫 大爷 、 二爷 。汤镇台大怒道： 你这匪类！更该死了！你的两个兄弟，你不教训照顾他，怎么叫大爷、二爷！ 把六老爷骂的垂头丧气。一路到了家里。汤镇台拜过了祖宗，安顿了行李。他那做高要县知县的乃兄已是告老在家里，老弟兄相见，彼此欢喜，一连吃了几天的酒。汤镇台也不到城里去，也不会官府，只在临河上构了几间别墅，左琴右书，在里面读书教子。过了三四个月，看见公子们做的会文，心里不大欢喜，说道： 这个文章，如何得中！如今趁我来家，须要请个先生来教训他们才好。 每日踌蹰这一件事。
那一日，门上人进来禀道： 扬州萧二相公来拜。 汤镇台道： 这是我萧世兄。我会着还认他不得哩。 连忙教请进来。萧柏泉进来见礼。镇台见他美如冠玉，衣冠儒雅，和他行礼奉坐。萧柏泉道： 世叔恭喜回府，小侄就该来请安。因这些时，南京翰林侍讲高老先生告假回家，在扬州过，小侄陪了他几时，所以来迟。 汤镇台道： 世兄恭喜入过学了？ 萧柏泉道： 蒙前任大宗师考补博士弟子员。这领青衿，不为希罕。却喜小侄的文章，前三天满城都传遍了，果然蒙大宗师赏鉴，可见甄拔的不差。 汤镇台见他说话伶俐，便留他在书房里吃饭，叫两个公子陪他。到下午，镇台自己出来说，要请一位先生替两个公子讲举业。萧柏泉道： 小侄近来有个看会文的先生，是五河县人，姓余，名特，字有达；是一位明经先生，举业其实好的。今年在一个盐务人家做馆，他不甚得意。世叔若要请先生，只有这个先生好。世叔写一聘书，着一位世兄同小侄去会过余先生，就可以同来。每年馆谷，也不过五六十金。 汤镇台听罢大喜，留萧柏泉住了两夜，写了聘书，即命大公子，叫了一个草上飞，同萧柏泉到扬州去，往河下卖盐的吴家拜余先生。萧柏泉叫他写个晚生帖子，将来进馆，再换门生帖。大爷说： 半师半友，只好写个 同学晚弟 。 萧柏泉拗不过，只得拿了帖子，同到那里。门上传进帖去，请到书房里坐。只见那余先生头戴方巾，身穿旧宝蓝直裰，脚下朱履，白净面皮，三绺髭须，近视眼，约有五十多岁的光景，出来同二人作揖坐下。余有达道： 柏泉兄，前日往仪征去，几时回来的？ 萧柏泉道： 便是到仪征去看敝世叔汤大人，留住了几天。这位就是汤世兄。 因在袖里拿出汤大爷的名帖递过来。余先生接着看了，放在桌上，说道： 这个怎么敢当？ 萧柏泉就把要请他做先生的话说了一遍，道： 今特来奉拜。如蒙台允，即送书金过来。 余有达笑道： 老先生大位，公子高才，我老拙无能，岂堪为一日之长。容斟酌再来奉覆罢。 两人辞别去了。次日，余有达到萧家来回拜，说道： 柏泉兄，昨日的事，不能遵命。 萧柏泉道： 这是甚么缘故？ 余有达笑道： 他既然要拜我为师，怎么写 晚弟 的帖子拜我？可见就非求教之诚。这也罢了。小弟因有一个故人在无为州做刺史，前日有书来约我，我要到那里走走。他若帮衬我些须，强如坐一年馆。我也就在这数日内要辞别了东家去。汤府这一席，柏泉兄竟转荐了别人罢。 萧柏泉不能相强，回复了汤大爷，另请别人去了。
不多几日，余有达果然辞了主人，收拾行李，回五河。他家就在余家巷。进了家门，他同胞的兄弟出来接着。他这兄弟名持，字有重，也是五河县的饱学秀才。此时五河县发了一个姓彭的人家，中了几个进士，选了两个翰林。五河县人眼界小，便阖县人同去奉承他。又有一家，是徽州人，姓方，在五河开典当行盐，就冒了籍，要同本地人作姻亲。初时这余家巷的余家还和一个老乡绅的虞家是世世为婚姻的，这两家不肯同方家做亲。后来这两家出了几个没廉耻不才的人，贪图方家赔赠，娶了他家女儿，彼此做起亲来。后来做的多了，方家不但没有分外的赔赠，反说这两家子仰慕他有钱，求着他做亲。所以这两家不顾祖宗脸面的有两种人：一种是呆子，那呆子有八个字的行为： 非方不亲，非彭不友。 一种是乖子，那乖子也有八个字的行为： 非方不心，非彭不口。 这话是说那些呆而无耻的人，假使五河县没有一个冒籍姓方的，他就可以不必有亲；没有个中进士姓彭的，他就可以不必有友。这样的人，自己觉得势利透了心，其实呆串了皮！那些奸滑的，心里想着同方家做亲，方家又不同他做。他却不肯说出来，只是嘴里扯谎吓人，说： 彭老先生是我的老师。彭三先生把我邀在书房里说了半天的知心话。 又说： 彭四先生在京里带书子来给我。 人听见他这些话，也就常时请他来吃杯酒，要他在席上说这些话吓同席吃酒的人。其风俗恶赖如此。
这余有达，余有重弟兄两个，守着祖宗的家训，闭户读书，不讲这些隔壁帐的势利。余大先生各府、州、县作游，相与的州、县官也不少，但到本县来总不敢说。因五河人有个牢不可破的见识：总说但凡是个举人、进士，就和知州、知县是一个人，不管甚么情都可以进去说，知州、知县就不能不依。假使有人说县官或者敬那个人的品行，或者说那人是个名士，要来相与他，就一县人嘴都笑歪了。就像不曾中过举的人，要想拿帖子去拜知县，知县就可以叉着膊子叉出来。总是这般见识。余家弟兄两个，品行、文章是从古没有的。因他家不见本县知县来拜，又同方家不是亲，又同彭家不是友，所以亲友们虽不敢轻他，却也不知道敬重他。
那日，余有重接着哥哥进来，拜见了，备酒替哥哥接风，细说一年有余的话。吃过了酒，余大先生也不往房里去，在书房里，老弟兄两个一床睡了。夜里，大先生向二先生说要到无为州看朋友去。二先生道： 哥哥还在家里住些时。我要到府里科考，等我考了回来，哥哥再去罢。 余大先生道： 你不知道。我这扬州的馆金已是用完了，要赶着到无为州去弄几两银子回来过长夏。你科考去不妨，家里有你嫂子和弟媳当着家。我弟兄两个，原是关着门过日子，要我在家怎的？ 二先生道： 哥这番去，若是多抽丰得几十两银子，回来把父亲母亲葬了。灵柩在家里这十几年，我们在家都不安。 大先生道： 我也是这般想，回来就要做这件事。
又过了几日，大先生往无为州去了。又过了十多天，宗师牌到，按临凤阳。余二先生便束装住凤阳，租个下处住下。这时是四月初八日。初九日宗师行香。初十日卦牌收词状，十一日挂牌考凤阳八属儒学生员。十五日发出生员覆试案来，每学取三名覆试。余二先生取在里面。十六日进去覆了试，十七日发出案来，余二先生考在一等第二名，在凤阳一直住到二十四，送了宗师起身，方才回五河去了。
大先生来到无为州，那州尊着实念旧，留着住了几日，说道： 先生，我到任未久，不能多送你些银子。而今有一件事，你说一个情罢，我准了你的。这人家可以出得四百两银子，有三个人分；先生可以分得一百三十多两银子，权且拿回家去做了老伯、老伯母的大事。我将来再为情罢。 余大先生欢喜，谢了州尊，出去会了那人。那人姓风，名影，是一件人命牵连的事。余大先生替他说过，州尊准了，出来兑了银子，辞别知州，收拾行李回家。因走南京过，想起： 天长杜少卿住在南京利涉桥河房里，是我表弟，何不顺便去看看他？ 便进城来到杜少卿家。杜少卿出来接着，一见表兄，心里欢喜，行礼坐下，说这十几年阔别的话。余大先生叹道： 老弟，你这些上好的基业，可惜弃了！你一个做大老官的人，而今卖文为活，怎么弄的惯！ 杜少卿道： 我而今在这里，有山川朋友之乐，倒也住惯了。不瞒表兄说，我愚弟也无甚么嗜好，夫妻们带着几个儿子，布衣蔬食，心里淡然。那从前的事，也追悔不来了。 说罢，奉茶与表兄吃。吃过，杜少卿自己走进去和娘子商量，要办酒替表兄接风。此时杜少卿穷了，办不起，思量方要拿东西去当。这日是五月初三，却好庄耀江家送了一担礼来与少卿过节。小厮跟了礼，拿着拜匣，一同走了进来，那礼是一尾鲥鱼，两只烧鸭，一百个粽子，二斤洋糖；拜匣里四两银子。杜少卿写回帖叫了多谢，收了。那小厮去了。杜少卿和娘子说： 这主人做得成了！ 当下又添了几样，娘子亲自整治酒肴。迟衡山、武正字住的近，杜少卿写说帖，请这两人来陪表兄。二位来到，叙了些彼此仰慕的话，在河房里一同吃酒。
吃酒中间，余大先生说起要寻地葬父母的话。迟衡山道： 先生，只要地下干暖，无风无蚁，得安先人，足矣；那些发富发贵的话，都听不得。 余大先生道： 正是。敝邑最重这一件事。人家因寻地艰难，每每耽误着先人，不能就葬。小弟却不曾究心于此道。请问二位先生：这郭璞之说，是怎么个源流？ 迟衡山叹道： 自冢人墓地之官不设，族葬之法不行，士君子惑于龙穴、沙水之说，自心里要想发达，不知已堕于大逆不道！ 余大先生惊道： 怎生便是大逆不道？ 迟衡山道： 有一首诗，念与先生听： 气散风冲那可居，先生埋骨理何如？日中尚未逃兵解，世上人犹信《葬书》！ 这是前人吊郭公墓的诗。小弟最恨而今术士托于郭璞之说，动辄便说： 这地可发鼎甲，可出状元！请教先生：状元官号，始于唐朝，郭璞晋人，何得知唐有此等官号，就先立一法，说是个甚么样的地，就出这一件东西？这可笑的紧！若说古人封拜都在地理上看得出来，试问淮阴葬母，行营高敞地，而淮阴王侯之贵，不免三族之诛，这地是凶是吉？更可笑这些俗人说，本朝孝陵乃青田先生所择之地！青田命世大贤，敷布兵、农、礼、乐，日不暇给，何得有闲工夫做到这一件事？洪武即位之时，万年吉地，自有术士办理，与青田甚么相干！
余大先生道： 先生，你这一番议论，真可谓之发蒙振聩！ 武正字道： 衡山先生之言，一丝不错。前年我这城中有一件奇事，说与诸位先生听。 余大先生道： 愿闻，愿闻。 武正字道： 便是我这里下浮桥地方施家巷里施御史家。 迟衡山道： 施御史家的事，我也略闻，不知其详。 武正字道： 施御史昆玉二位。施二先生说乃兄中了进士，他不曾中，都是大夫人的地葬的不好，只发大房，不发二房。因养了一个风水先生在家里，终日商议迁坟。施御史道： 已葬久了，恐怕迁不得。 哭着下拜求他。他断然要迁。那风水又拿话吓他，说： 若是不迁，二房不但不做官，还要瞎眼！ 他越发慌了，托这风水到处寻地。家里养着一个风水，外面又相与了多少风水。这风水寻着一个地，叫那些风水来覆。那晓得风水的讲究，叫做父做子笑，子做父笑，再没有一个相同的。但寻着一块地，就被人覆了说： 用不得！ 家里住的风水急了，又献了一块地，便在那新地左边，买通了一个亲戚来说，夜里梦见老太太凤冠霞帔，指着这地与他看，要葬在这里。因这一块地是老太太自己寻的，所以别的风水才覆不掉，便把母亲硬迁来葬。到迁坟的那日，施御史弟兄两位跪在那里。才掘开坟，看见了棺木，坟里便是一股热气，直冲出来，冲到二先生眼上，登时就把两只眼瞎了。二先生越发信这风水竟是个现在的活神仙，能知过去未来之事，后来重谢了他好几百两银子。
余大先生道： 我们那边也极喜讲究的迁葬。少卿，这事行得行不得？ 杜少卿道： 我还有一句直捷的话。这事朝廷该立一个法子：但凡人家要迁葬，叫他到有司衙门递个呈纸，风水具了甘结：棺材上有几尺水，几斗几升蚁。等开了，说得不错，就罢了；如说有水有蚁，挖开了不是，即于挖的时候，带一个刽子手，一刀把这奴才的狗头斫下来。那要迁坟的，就依子孙谋杀祖父的律，立刻凌迟处死。此风或可少息了！ 余有达、迟衡山、武正字三人一齐拍手道： 说的畅快！说的畅快！拿大杯来吃酒！ 又吃了一会，余大先生谈道汤家请他做馆的一段话；说了一遍，笑道： 武夫可见不过如此！ 武正字道： 武夫中竟有雅不过的！ 因把萧云仙的事细细说了，对杜少卿道： 少卿先生，你把那卷子拿出来与余先生看。 杜少卿取了出来。余大先生打开看了图和虞博士几个人的诗，看毕，乘着酒兴，依韵各和了一首。三人极口称赞。当下吃了半夜酒，一连住了三日。那一日，有一个五河乡里卖鸭的人，拿了一封家信来，说是余二老爹带与余大老爹的。余大先生拆开一看，面如土色。只因这一番，有分教：
弟兄相助，真耽式好之情；朋友交推，又见同声之谊。
毕竟书子里说些甚么，且听下回分解。


病佳人青楼算命呆名士妓馆献诗
话说聘娘同四老爷睡着，梦见到杭州府的任，惊醒转来，窗子外已是天亮了，起来梳洗。陈木南也就起来。虔婆进房来问了姐夫的好。吃过点心，恰好金修义来，闹着要陈四老爷的喜酒。陈木南道： 我今日就要到国公府里去，明日再来为你的情罢。 金修义走到房里，看见聘娘手挽着头发，还不曾梳完，那乌云䰀鬌，半截垂在地下，说道： 恭喜聘娘接了这样一位贵人！你看看，恁般时候尚不曾定当，可不是越发娇嫩了！ 因问陈四老爷： 明日甚么时候才来？等我吹笛子，叫聘娘唱一只曲子与老爷听。他的李太白 清平三调 是十六楼没有一个赛得过他的！ 说着，聘娘又拿汗巾替四老爷拂了头巾，嘱咐道： 你今晚务必来，不要哄我老等着！ 陈木南应诺了，出了门，带着两个长随，回到下处。思量没有钱用，又写一个札子叫长随拿到国公府里向徐九公子再借二百两银子，凑着好用。长随去了半天，回来说道： 九老爷拜上爷：府里的三老爷方从京里到，选了福建漳州府正堂，就在这两日内要起身上任去。九老爷也要同到福建任所，料理事务，说银子等明日来辞行，自带来。 陈木南道： 既是三老爷到了，我去候他。 随坐了轿子，带着长随，来到府里。传进去，管家出来回道： 三老爷、九老爷，都到沐府里赴席去了。四爷有话说，留下罢。 陈木南道： 我也无甚话，是特来侯三老爷的。 陈木南回到寓处。
过了一日，三公子同九公子来河房里辞行，门口下了轿子。陈木南迎进河厅坐下。三公子道： 老弟，许久不见，风采一发倜傥。姑母去世，愚表兄远在都门，不曾亲自吊唁。几年来学问更加渊博了？ 陈木南道： 先母辞世，三载有余。弟因想念九表弟文字相好，所以来到南京，朝夕请教。今表兄荣任闽中，贤昆玉同去，愚表弟倒觉失所了。 九公子道： 表兄若不见弃，何不同去一行？长途之中，到觉得颇不寂寞。 陈木南道： 原也要和表兄同行，因在此地还有一两件小事，俟两三月之后，再到表兄任上来罢。 九公子随叫家人取一个拜匣，盛着二百两银子，送与陈木南收下。三公子道： 专等老弟到敝署走走。我那里还有事要相烦帮衬。 陈木南道： 一定来效劳的。 说着，吃完了茶，两人告辞起身。陈木南送到门外，又随坐轿子到府里去送行。一直送他两人到了船上，才辞别回来。
那金修义已经坐在下处，扯他来到来宾楼。进了大门，走到卧房，只见聘娘脸儿黄黄的，金修义道： 几日不见四老爷来，心口疼的病又发了。 虔婆在旁道： 自小儿娇养惯了，是有这一个心口疼的病。但凡着了气恼，就要发。他因四老爷两日不曾来，只道是那些憎嫌他，就发了。 聘娘看见陈木南，含着一双泪眼，总不则声。陈木南道： 你到底是那里疼痛？要怎样才得好？往日发了这病，却是甚么样医？ 虔婆道： 往日发了这病，茶水也不能咽一口。医生来撮了药，他又怕苦不肯吃，只好顿了人参汤慢慢给他吃着，才保全不得伤大事。 陈木南道： 我这里有银子，且拿五十两放在你这里，换了人参来用着。再拣好的换了，我自己带来给你。 那聘娘听了这话，挨着身子，靠着那绣枕，一团儿坐在被窝里，胸前围着一个红抹胸，叹了一口气，说道： 我这病一发了，不晓得怎的，就这样心慌！那些先生们说是单吃人参，又会助了虚火，往常总是合着黄连，煨些汤吃，夜里睡着，才得合眼。要是不吃，就只好是眼睁睁的一夜醒到天亮！ 陈木南道： 这也容易。我明日换些黄连来给你就是了。 金修义道： 四老爷在国公府里，人参黄连论秤称也不值甚么，聘娘那里用的了！ 聘娘道： 我不知怎的，心里慌慌的，合着眼就做出许多胡枝扯叶的梦，清天白日的还有些害怕！ 金修义道： 总是你身子生的虚弱，经不得劳碌，着不得气恼。 虔婆道： 莫不是你伤着甚么神道？替你请个尼僧来禳解禳解罢。
正说着，门外敲的手磬子响。虔婆出来看，原来是延寿庵的师姑本慧来收月米。虔婆道： 阿呀！是本老爷！两个月不见你来了，这些时，庵里做佛事忙？ 本师姑道： 不瞒你老人家说，今年运气低，把一个二十岁的大徒弟前月死掉了，连观音会都没有做的成。你家的相公娘好？ 虔婆道： 也常时三好两歹的，亏的太平府陈四老爷照顾他。他是国公府里徐九老爷的表兄，常时到我家来。偏生的聘娘没造化，心口疼的病发了。你而今进去看看。 本师姑一同走进房里。虔婆道： 这便是国公府里陈四老爷。 本师姑上前打了一个问讯。金修义道： 四老爷，这是我们这里的本师父，极有道行的。 本师姑见过四老爷，走到床面前来看相公娘。金修义道： 方才说要禳解，何不就请本师父禳解禳解？ 本师姑道： 我不会禳解，我来看看相公娘的气色罢。 便走了来，一屁股坐到床沿上。聘娘本来是认得他的，今日抬头一看，却见他黄着脸，秃着头，就和前日梦里揪他的师姑一模一样，不觉就懊恼起来。只叫得一声 多劳 ，便把被蒙着头睡下。本师姑道： 相公娘心里不耐烦，我且去罢。 向众人打个问讯，出了房门。虔婆将月米递给他。他左手拿着磬子，右手拿着口袋去了。
陈木南也随即回到寓所，拿银子叫长随赶着去换人参，换黄连。只见主人家董老太拄着拐杖，出来说道： 四相公，你身子又结结实实的，只管换这些人参、黄连做甚么？我听见这些时在外头憨顽，我是你的房主人，又这样年老，四相公，我不好说的。自古道： 船载的金银，填不满烟花债。 他们这样人家，是甚么有良心的！把银子用完，他就屁股也不朝你了！我今年七十多岁，看经念佛，观音菩萨听着，我怎肯眼睁睁的看着你上当不说！ 陈木南道： 老太说的是，我都知道了。这人参、黄连，是国公府里托我换的。 因怕董老太韶刀，便说道： 恐怕他们换的不好，还是我自己去。 走了出来，到人参店里寻着了长随，换了半斤人参，半斤黄连，和银子就像捧宝的一般，捧到来宾楼来。才进了来宾楼门，听见里面弹的三弦子响，是虔婆叫了一个男瞎子来替姑娘算命。陈木南把人参、黄连递与虔婆，坐下听算命。那瞎子道： 姑娘今年十七岁，大运交庚寅，寅与亥合，合着时上的贵人，该有个贵人星坐命。就是四正有些不利，吊动了一个计都星，在里面作扰，有些啾卿不安，却不碍大事。莫怪我直谈，姑娘命里犯一个华盖星，却要记一个佛名，应破了才好。将来从一个贵人，还要有戴凤冠霞帔，有太太之分哩。 说完，横着三弦弹着，又唱一回，起身要去。虔婆留吃茶，捧出一盘云片糕，一盘黑枣子来，放个小桌子，与他坐着。丫头斟茶，递与他吃着。陈木南问道： 南京城里，你们这生意也还好么？ 瞎子道： 说不得，比不得上年了！上年都是我们没眼的算命，这些年睁眼的人都来算命，把我们挤坏了！就是这南京城，二十年前，有个陈和甫，他是外路人，自从一进了城，这些大老官家的命都是他鬌拦着算了去，而今死了。积作的个儿子，在我家那间壁招亲，日日同丈人吵窝子，吵的邻家都不得安身。眼见得我今日回家，又要听他吵了。 说罢，起身道过多谢，去了。
一直走了回来，到东花园一个小巷子里，果然又听见陈和甫的儿子和丈人吵。丈人道： 你每日在外测字，也还寻得几十文钱，只买了猪头肉，飘汤烧饼，自己捣嗓子，一个钱也不拿了来家，难道你的老婆要我替你养着？这个还说是我的女儿也罢了。你赊了猪头肉的钱不还，也来问我要！终日吵闹这事，那里来的晦气！ 陈和甫的儿子道： 老爹，假使这猪头肉是你老人家自己吃了，你也要还钱。 丈人道： 胡说！我若吃了，我自然还！这都是你吃的！ 陈和甫儿子道： 设或我这钱已经还过老爹，老爹用了，而今也要还人。 丈人道： 放屁！你是该人的钱，怎是我用你的？ 陈和甫儿子道： 万一猪不生这个头，难道他也来问我要钱？ 丈人见他十分胡说，拾了个叉子棍赶着他打。瞎子摸了过来扯劝。丈人气的颤呵呵的道： 先生！这样不成人！我说说他，他还拿这些混帐话来答应我，岂不可恨！ 陈和甫儿子道： 老爹，我也没有甚么混帐处。我又不吃酒，又不赌钱，又不嫖老婆！每日在测字的桌子上还拿着一本诗念，有甚么混帐处！ 丈人道： 不是别的混帐，你放着一个老婆不养，只是累我，我那里累得起！ 陈和甫儿子道： 老爹，你不喜女儿给我做老婆，你退了回去罢了。 丈人骂道： 该死的畜生！我女儿退了做甚么事哩？ 陈和甫儿子道： 听凭老爹再嫁一个女婿罢了。 丈人大怒道： 瘟奴！除非是你死了，或是做了和尚，这事才行得！ 陈和甫儿子道： 死是一时死不来，我明日就做和尚去。 丈人气愤愤的道： 你明日就做和尚！ 瞎子听了半天，听他两人说的都是 堂屋里挂草荐 ──不是话，也就不扯劝，慢慢的摸着回去了。
次早，陈和甫的儿子剃光了头，把瓦楞帽卖掉了，换了一顶和尚帽子戴着，来到丈人面前，合掌打个问讯，道： 老爹，贫僧今日告别了。 丈人见了大惊，双双掉下泪来，又着实数说了他一顿；知道事已无可如何，只得叫他写了一张纸，自己带着女儿养活去了。
陈和尚自此以后，无妻一身轻，有肉万事足，每日测字的钱，就买肉吃，吃饱了，就坐在文德桥头测字的桌子上念诗，十分自在。又过了半年，那一日，正拿着一本书在那里看，遇着他一个同伙的测字丁言志来看他。见他看这本书，因问道： 你这书是几时买的？ 陈和尚道： 我才买来三四天。 丁言志道： 这是莺脰湖唱和的诗。当年胡三公子约了赵雪斋、景兰江、杨执中先生，匡超人、马纯上一班大名士，大会莺脰湖，分韵作诗。我还切记得赵雪斋先生是分的 八齐 。你看这起句： 湖如莺脰夕阳低。 只消这一句，便将题目点出，以下就句句贴切，移不到别处宴会的题目上去了。 陈和尚道： 这话要来问我才是，你那里知道！当年莺脰湖大会，也并不是胡三公子做主人，是娄中堂家的三公子、四公子。那时我家先父就和娄氏弟兄是一人之交。彼时大会莺脰湖，先父一位，杨执中先生、权勿用先生、牛布衣先生、蘧駪夫先生、张铁臂、两位主人，还有杨先生的令郎，共是九位。这是我先父亲口说的。我到不晓得？你那里知道！ 丁言志道： 依你这话，难道赵雪斋先生、景兰江先生的诗，都是别人假做的了？你想想，你可做得来？ 陈和尚道： 你这话尤其不通！他们赵雪斋这些诗，是在西湖上做的，并不是莺脰湖那一会。 丁言志道： 他分明是说 湖如莺脰 ，怎么说不是莺脰湖大会？ 陈和尚道： 这一本诗也是汇集了许多名士合刻的。就如这个马纯上，生平也不会作诗，那里忽然又跳出他一首？ 丁言志道： 你说的都是些梦话！马纯上先生，蘧駪夫先生，做了不知多少诗，你何尝见过！ 陈和尚道； 我不曾见过，到是你见过！你可知道莺脰湖那一会并不曾有人做诗？你不知那里耳朵响，还来同我瞎吵！ 丁言志道： 我不信！那里有这些大名士聚会，竟不做诗的！这等看起来，你尊翁也未必在莺脰湖会过。若会过的人，也是一位大名士了，恐怕你也未必是他的令郎！ 陈和尚恼了道： 你这话胡说！天下那里有个冒认父亲的！ 丁言志道： 陈思阮！你自己做两句诗罢了，何必定要冒认做陈和甫先生的儿子？ 陈和尚大怒道： 丁诗！你 几年桃子几年人 ！跳起来，通共念熟了几首赵雪斋的诗，凿凿的就呻着嘴来讲名士！ 丁言志跳起身来道： 我就不该讲名士！你到底也不是一个名士！ 两个人说戗了，揪着领子，一顿乱打。和尚的光头被他凿了几下，凿的生疼，拉到桥顶上。和尚眊着眼，要拉到他跳河。被丁言志搡了一交，骨碌碌就滚到桥底下去了。和尚在地下急的大嚷大叫。
正叫着，遇见陈木南踱了来，看见和尚仰巴叉睡在地下，不成模样，慌忙拉起来道： 这是怎的？ 和尚认得陈木南，指着桥上说道： 你看这丁言志无知无识的，走来说是莺脰湖的大会是胡三公子的主人！我替他讲明白了，他还要死强！并且说我是冒认先父的儿子！你说可有这个道理？ 陈木南道： 这个是甚么要紧的事，你两个人也这样鬼吵。其实丁言老也不该说思老是冒认父亲。这却是言老的不是。 丁言志道： 四先生，你不晓得。我难道不知道他是陈和甫先生的儿子？只是他摆出一副名士脸来，太难看！ 陈木南笑道： 你们自家人，何必如此？要是陈思老就会摆名士脸，当年那虞博士、庄征君，怎样过日子呢？我和你两位吃杯茶，和和事，下回不必再吵了。 当下拉到桥头间壁一个小茶馆里坐下，吃着茶。陈和尚道： 听见四先生令表兄要接你同到福建去，怎样还不见动身？ 陈木南道： 我正是为此来寻你测字，几时可以走得？ 丁言志道： 先生，那些测字的话，是我们 签火七占通 的。你要动身，拣个日子走就是了，何必测字！ 陈和尚道： 四先生，你半年前，我们要会你一面也不得能彀。我出家的第二日，有一首薙发的诗，送到你下处请教，那房主人董老太说，你又到外头顽去了。你却一向在那里？今日怎管家也不带，自己在这里闲撞？ 陈木南道： 因这里来宾楼的聘娘爱我的诗做的好，我常在他那里。 丁言志道： 青楼中的人也晓得爱才，这就雅极了！ 向陈和尚道： 你看！他不过是个巾帼，还晓得看诗，怎有个莺脰湖大会不作诗的呢？ 陈木南道： 思老的话倒不差。那娄玉亭便是我的世伯，他当日最相好的是杨执中、权勿用。他们都不以诗名。 陈和尚道： 我听得权勿用先生后来犯出一件事来，不知怎么样结局？ 陈木南道： 那也是他学里几个秀才诬赖他的。后来这件官事也昭雪了。 又说了一会，陈和尚同丁言志别过去了。
陈木南交了茶钱，自己走到来宾楼。一进了门，虔婆正在那里同一个卖花的穿桂花球，见了陈木南道： 四老爷，请坐下罢了。 陈木南道： 我楼上去看看聘娘。 虔婆道： 他今日不在家，到轻烟楼做盒子会去了。 陈木南道： 我今日来和他辞辞行，就要到福建去。 虔婆道： 四老爷就要起身？将来可还要回来的？ 说着，丫头捧一杯茶来。陈木南接在手里，不大热，吃了一口，就不吃了。虔婆看了道： 怎么茶也不肯泡一壶好的！ 丢了桂花球，就走到门房里去骂乌龟。
陈木南看见他不瞅不睬，只得自己又踱了出来。走不得几步，顶头遇着一个人，叫道： 陈四爷，你还要信行些才好！怎叫我们只管跑！ 陈木南道： 你开着偌大的人参铺，那在乎这几十两银子。我少不得料理了送来给你。 那人道： 你那两个尊管而今也不见面，走到尊寓，只有那房主人董老太出来回，他一个堂客家，我怎好同他七个八个的？ 陈木南道： 你不要慌， 躲得和尚躲不得寺 。我自然有个料理。你明日到我寓处来。 那人道： 明早是必留下，不要又要我们跑腿。 说过，就去了。陈木南回到下处，心里想道： 这事不尴尬！长随又走了，虔婆家又走不进他的门，银子又用的精光，还剩了一屁股两肋巴的债，不如卷卷行李，往福建去罢！ 瞒着董老太，一溜烟走了。
次日，那卖人参的清早上走到他寓所来，坐了半日，连鬼也不见一个。那门外推的门响，又走进一个人来，摇着白纸诗扇，文绉绉的。那卖人参的起来问道： 尊姓？ 那人道： 我就是丁言志，来送新诗请教陈四先生的。 卖人参的道： 我也是来寻他的。 又坐了半天，不见人出来，那卖人参的就把屏门拍了几下。董老太拄着拐杖出来问道： 你们寻那个的？ 卖人参的道： 我来找陈四爷要银子。 董老太道： 他么？此时好到观音门了。 那卖人参的大惊道： 这等，可曾把银子留在老太处？ 董老太道： 你还说这话！连我的房钱都骗了！他自从来宾楼张家的妖精缠昏了头，那一处不脱空！背着一身的债，还希罕你这几两银子！ 卖人参的听了， 哑叭梦见妈，说不出的苦 ，急的暴跳如雷。丁言志劝道： 尊驾也不必急，急也不中用，只好请回。陈四先生是个读书人，也未必就骗你。将来他回来，少不得还哩。 那人跳了一回，无可奈何，只得去了。
丁言志也摇着扇子，晃了出来，自心里想道： 堂客也会看诗！……那十六楼不曾到过，何不把这几两测字积下的银子，也去到那里顽顽？ 主意已定，回家带了一卷诗，换了几件半新不旧的衣服，戴一顶方巾，到来宾楼来。乌龟看见他像个呆子，问他来做甚么。丁言志道： 我来同你家姑娘谈谈诗。 乌龟道： 既然如此，且秤下箱钱。 乌龟拿着黄杆戥子。丁言志在腰里摸出一个包子来，散散碎碎，共有二两四钱五分头。乌龟道： 还差五钱五分。 丁言志道： 会了姑娘，再找你罢。 丁言志自己上得楼来，看见聘娘在那里打棋谱，上前作了一个大揖。聘娘觉得好笑，请他坐下，问他来做甚么。丁言志道： 久仰姑娘最喜看诗，我有些拙作，特来请教。 聘娘道： 我们本院的规矩，诗句是不白看的，先要拿出花钱来再看。 丁言志在腰里摸了半天，摸出二十个铜钱来放在花梨桌上。聘娘大笑道： 你这个钱，只好送给仪征丰家巷的捞毛的，不要玷污了我的桌子！快些收了回去买烧饼吃罢！ 丁言志羞得脸上一红二白，低着头，卷了诗，揣在怀里，悄悄的下楼回家去了。
虔婆听见他囮着呆子，要了花钱，走上楼来问聘娘道： 你刚才向呆子要了几两银子的花钱？拿来，我要买缎子去。 聘娘道： 那呆子那里有银子！拿出二十铜钱来，我那里有手接他的！被我笑的他回去了！ 虔婆道： 你是甚么巧主儿！囮着呆子，还不问他要一大注子，肯白白放了他回去！你往常嫖客给的花钱，何常分一个半个给我？ 聘娘道： 我替你家寻了这些钱，还有甚么不是？些小事就来寻事！我将来从了良，不怕不做太太！你放这样呆子上我的楼来，我不说你罢了，你还要来嘴喳喳！ 虔婆大怒，走上前来，一个嘴巴，把聘娘打倒在地。聘娘打滚，撒了头发，哭道： 我贪图些甚么，受这些折磨！你家有银子，不愁弄不得一个人来，放我一条生路去罢！ 不由分说，向虔婆大哭大骂，要寻刀刎颈，要寻绳子上吊，?髻都滚掉了。虔婆也慌了，叫了老乌龟上来，再三劝解，总是不肯依，闹的要死要活。无可奈何，由着他拜做延寿庵本慧的徒弟，剃光了头，出家去了。只因这一番，有分教：
风流云散，贤豪才色总成空；薪尽火传，工匠市廛都有韵。毕竟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祭先圣南京修礼送孝子西蜀寻亲
话说虞博士出来会了这几个人，大家见礼坐下。迟衡山道： 晚生们今日特来，泰伯祠大祭商议主祭之人，公中说，祭的是大圣人，必要个贤者主祭，方为不愧；所以特来公请老先生。 虞博士道： 先生这个议论，我怎么敢当？只是礼乐大事，自然也愿观光。请问定在几时？ 迟衡山道： 四月初一日。先一日就请老先生到来祠中斋戒一宿，以便行礼。 虞博士应诺了，拿，茶与众位吃。吃过，众人辞了出来，一齐到杜少卿河房里坐下。迟衡山道： 我们司事的人，只怕还不足。 杜少卿道： 恰好敝县来了一个敝友。 便请出臧荼与众位相见。一齐作了揖。迟衡山道： 将来大祭也要借先生的光。 臧蓼斋道： 愿观盛典。 说罢，作别去了。
到三月二十九日，迟衡山约齐杜仪、马静、季萑、金东崖、卢华士、辛东之、蘧来旬、余夔、卢尔德、虞感祁、诸葛佑、景本蕙、郭铁笔、萧鼎、储信、伊昭、季恬逸、金寓刘、宗姬、武书、臧荼，一齐出了南门，随即庄尚志也到了。众人看那泰伯祠时，几十层高坡上去，一座大门，左边是省牲之所。大门过去，一个大天井。又几十层高坡上去，三座门。进去一座丹墀。左右两廊，奉着从祀历代先贤神位。中间是五间大殿。殿上泰伯神位，面前供桌、香炉、烛台。殿后又一个丹墀，五间大楼。左右两傍，一边三间书房。众人进了大门，见高悬着金字一匾： 泰伯之祠 。从二门进东角门走，循着东廊一路走过大殿，抬头看楼上悬着金字一匾： 习礼楼 三个大字。众人在东边书房内坐了一会。迟衡山同马静、武书、蘧来旬，开了楼门，同上楼去，将乐器搬下楼来；堂上的摆在堂上，堂下的摆在堂下。堂上安了祝版，香案傍树了麾，堂下树了庭燎，二门傍摆了盥盆、盥帨。
金次福、鲍廷玺，两人领了一班司球的、司琴的、司瑟的、司管的、司鼗鼓的、司祝的、司敔的、司笙的、司镛的、司萧的、司编钟的、司编磬的，和六六三十六个佾舞的孩子，进来见了众人。迟衡山把钥、翟交与这些孩子。下午时分，虞博士到了。庄绍光、迟衡山、马纯上、杜少卿，迎了进来。吃过了茶，换了公服，四位迎到省牲所去省了牲。众人都在两边书房里斋宿。
次日五鼓，把祠门大开了，众人起来，堂上、堂下、门里、门外、两廊，都点了灯烛；庭燎也点起来。迟衡山先请主祭的博士虞老先生，亚献的征君庄老先生；请到三献的，众人推让，说道： 不是迟先生，就是杜先生。 迟衡山道： 我两人要做引赞。马先生系浙江人，请马纯上先生三献。 马二先生再三不敢当。众人扶住了马二先生，同二位老先生一处。迟衡山、杜少卿，先引这三位老先生出去，到省牲所拱立。迟衡山、杜少卿回来，请金东崖先生大赞；请武书先生司麾；请臧荼先生司祝；请季萑先生、辛东之先生、余夔先生司尊；请蘧来旬先生、卢尔德先生、虞感祁先生司玉；请诸葛佑先生、景本蕙先生、郭铁笔先生司帛；请萧鼎先生、储信先生、伊昭先生司稷；请季恬逸先生、金寓刘先生、宗姬先生司馔。请完，命卢华士跟着大赞金东崖先生。将诸位一齐请出二门外。
当下祭鼓发了三通，金次福、鲍廷玺两人领着一班司球的、司琴的、司瑟的、司管的、司鼗的、司柷的、司敔的、司笙的、司镛的、司萧的、司编钟的、司编磬的，和六六三十六个佾舞的孩子，都立在堂上堂下。
金东崖先进来到堂上，卢华士跟着。金东崖站定，赞道： 执事者，各司其事！ 这些司乐的都将乐器拿在手里。金东崖赞： 排班。 司麾的武书，引着司尊的季萑、辛东之、余夔，司玉的蘧来旬、卢尔德、虞感祁，司帛的诸葛佑，景本蕙、郭铁笔，入了位，立在丹墀东边；引司柷的臧荼上殿，立在祝版跟前；引司稷的萧鼎、储信、伊昭，司馔的季恬逸、金寓刘、宗姬，入了位，立在丹墀西边。武书捧了麾，也立在西边众人下。金东崖赞： 奏乐。 堂上堂下，乐声俱起。金东崖赞： 迎神。 迟均、杜仪，各捧香烛，向门外躬身迎接。金东崖赞： 乐止。 堂上堂下，一齐止了。
金东崖赞： 分献者，就位。 迟均、杜仪出去引庄征君、马纯上，进来立在丹墀里拜位左边。金东崖赞： 主祭者，就位。 迟均、杜仪，出去引虞博士上来立在丹墀里拜位中间。迟均、杜仪，一左一右，立在丹墀里香案傍。迟均赞： 盥洗。 同杜仪引主祭者盥洗了上来。迟均赞： 主祭者，诣香案前。 香案上一个沈香筒，里边插着许多红旗。杜仪抽一枝红旗在手，上有 奏乐 二字。虞博士走上香案前。迟均赞道： 跪。升香。灌地。拜，兴；拜，兴；拜，兴；拜，兴。复位。 杜仪又抽出一枝旗来： 乐止。 金东崖赞： 奏乐神之乐。 金次福领着堂上的乐工，奏起乐来。奏了一会，乐止。
金东崖赞： 行初献礼。 卢华士在殿里抱出一个牌子来，上写 初献 二字。迟均、杜仪，引着主祭的虞博士，武书持麾在迟均前走。三人从丹墀东边走，引司尊的季萑，司玉的蘧来旬，司帛的诸葛佑，一路同走；引着主祭的从上面走。走过西边，引司稷的萧鼎，司馔的季恬逸，引着主祭的从西边下来。在香案前转过东边上去。进到大殿，迟均、杜仪，立于香案左右。季萑捧着尊，蘧来旬捧着玉，诸葛佑捧着帛，立在左边；萧鼎捧着稷，季恬逸捧着馔，立在右边。迟均赞： 就位。跪。 虞博士跪于香案前。迟均赞： 献酒。 季萑跪着递与虞博士献上去。迟均赞： 献玉。 蘧来旬跪着递与虞博士献上去。迟均赞： 献帛。 诸葛佑跪着递与虞博士献上去。迟均赞： 献稷。 萧鼎跪着递与虞博士献上去。迟均赞： 献馔。 季恬逸跪着递与虞博士献上去。献毕，执事者退了下来。迟均赞： 拜，兴；拜，兴；拜，兴；拜，兴。
金东崖赞： 一奏至德之章，舞至德之容。 堂上乐细细奏了起来。那三十六个孩子，手持钥、翟，齐上来舞。乐舞已毕。金东崖赞： 阶下与祭者，皆跪。读祝文。 臧荼跪在祝版前，将祝文读了。金东崖赞： 退班。 迟均赞： 平身。复位。 武书、迟均、杜仪、季萑、蘧来旬、诸葛佑、萧鼎、季恬逸，引着主祭的虞博士从西边一路走了下来。虞博士复归主位，执事的都复了原位。
金东崖赞： 行亚献礼。 卢华士又走进殿里去抱出一个牌子来，上写 亚献 二字。迟均、杜仪，引着亚献的庄征君到香案前。迟均赞： 盥洗。 同杜仪引着庄征君盥洗了回来。武书持麾在迟均前走。三人从丹墀东边走，引司尊的辛东之，司玉的卢尔德，司帛的景本蕙，一路同走；引着亚献的从上面走。走过西边，引司稷的储信、司馔的金寓刘，引着亚献的又从西边下来，在香案前转过东边上去。进到大殿，迟均、杜仪，立于香案左右。辛东之捧着尊，卢尔德捧着玉，景本蕙捧着帛，立在左边；储信捧着稷，金寓刘捧着馔，立在右边。迟均赞： 就位。跪。 庄征君跪于香案前。迟均赞： 献酒。 辛东之跪着递与庄征君献上去。迟均赞： 献玉。 卢尔德跪着递与庄征君献上去。迟均赞： 献帛。 景本蕙跪着递与庄征君献上去。迟均赞： 献稷。 储信跪着递与庄征君献上去。迟均赞： 献馔。 金寓刘跪着递与庄征君献上去。各献毕，执事者退了下来。迟均赞： 拜，兴；拜，兴；拜，兴；拜，兴。
金东崖赞： 二奏至德之章，舞至德之容。 堂上乐细细奏了起来。那三十六个孩子，手持钥、翟，齐上来舞。乐舞已毕。金东崖赞： 退班。 迟均赞： 平身。复位。 武书、迟均、杜仪、辛东之、卢尔德、景本蕙、储信、金寓刘，引着亚献的庄征君，从西边一路走了下来。庄征君复归了亚献位，执事的都复了原位。
金东崖赞： 行终献礼。 卢华士又走进殿里去抱出一个牌子，上写 终献 二字。迟均、杜仪，引着终献的马二先生到香案前。迟均赞： 盥洗。 同杜仪引着马二先生盥洗了回来。武书持麾在迟均前走。三人从丹墀东边走，引司尊的余夔、司玉的虞感祁、司帛的郭铁笔，一路同走；引着终献的从上面走。走过西边，引司稷的伊昭，司馔的宗姬，引着终献的又从西边下来，在香案前转过东边上去。进到大殿，迟均、杜仪，立于香案左右。余夔捧着尊，虞感祁捧着玉，郭铁笔捧着帛，立在左边；伊昭捧着稷，宗姬捧着馔，立在右边。迟均赞： 就位。跪。 马二先生跪于香案前。迟均赞： 献酒。 余夔跪着递与马二先生献上去。迟均赞： 献玉。 虞感祁跪着递与马二先生献上去。迟均赞： 献帛。 郭铁笔跪着递与马二先生献上去。迟均赞： 献稷。 伊昭跪着递与马二先生献上去。迟均赞： 献馔。 宗姬跪着递与马二先生献上去。献毕，执事者退了下来。迟均赞： 拜，兴；拜，兴；拜，兴；拜，兴。
金东崖赞： 三奏至德之章，舞至德之容。 堂上乐细细奏了起来。那三十六个孩子手持钥、翟，齐上来舞。乐舞已毕。金东崖赞： 退班。 迟均赞： 平身。复位。 武书、迟均、杜仪、余夔、虞感祁、郭铁笔、伊昭、宗姬，引着终献的马二先生从西边一路走了下来。马二先生复归了终献位，执事的都复了原位。
金东崖赞： 行侑食之礼。 迟均、杜仪，又从主祭位上引虞博士从东边上来，香案前跪下。金东崖赞： 奏乐。 堂上堂下，乐声一齐大作。乐止。迟均赞： 拜，兴；拜，兴；拜，兴；拜，兴。平身。 金东崖赞： 退班。 迟均、杜仪，引虞博士从西边走下去，复了主祭的位。迟均、杜仪，也复了引赞的位。金东崖赞： 撤馔。 杜仪抽出一枝红旗来，上有 金奏 二字。当下乐声又一齐大作起来。迟均、杜仪，从主位上引了虞博士，奏着乐，从东边走上殿去，香案前跪下。迟均赞： 拜，兴；拜，兴；拜，兴；拜，兴。平身。 金东崖赞： 退班。 迟均、杜仪，引虞博士从西边走下去，复了主祭的位。迟均、杜仪，也复了引赞的位。杜仪又抽出一枝红旗来： 止乐。 金东崖赞： 饮福受胙。 迟均、杜仪，引主祭的虞博士，亚献的庄征君，终献的马二先生，都跪在香案前，饮了福酒，受了胙肉。金东崖赞： 退班。 三人退下去了。金东崖赞： 焚帛。 司帛的诸葛佑、景本蕙、郭铁笔，一齐焚了帛。金东崖赞： 礼毕。 众人撤去了祭器，乐器，换去了公服，齐往后面楼下来。金次福、鲍廷玺，带着堂上堂下的乐工和佾舞的三十六个孩子，都到后面两边书房里来。
这一回大祭，主祭的虞博士，亚献的庄征君，终献的马二先生，共三位。大赞的金东崖，司祝的臧荼；卢华士共三位。引赞的迟均、杜仪，共二位。司麾的武书一位。司尊的季萑、辛东之、余夔，共三位。司玉的蘧来旬、卢尔德、虞感祁，共三位。司帛的诸葛佑、景本蕙、郭铁笔，共三位。司稷的萧鼎、储信、伊昭，共三位。司馔的季恬逸、金寓刘、宗姬，共三位。金次福、鲍廷玺，二人领着司球的一人，司琴的一人，司瑟的一人，司管的一人，司鼗鼓的一人，司柷的一人，司敔的一人，司笙的一人，司镛的一人，司萧的一人，司编钟的、司编磬的二人；和佾舞的孩子，共是三十六人。──通共七十六人。
当下厨役开剥了一条牛、四副羊，和祭品的肴馔菜蔬都整治起来，共备了十六席：楼底下摆了八席，二十四位同坐；两边书房摆了八席，款待众人。吃了半日的酒，虞博士上轿先进城去。这里众位，也有坐轿的，也有走的；见两边百姓，扶老携幼，挨挤着来看，欢声雷动。马二先生笑问： 你们这是为甚么事？ 众人都道： 我们生长在南京，也有活了七八十岁的，从不曾看见这样的礼体，听见这样的吹打！老年人都说这位主祭的老爷是一位神圣临凡，所以都争着出来看。 众人都欢喜，一齐进城去了。
又过了几日，季萑、萧鼎、辛东之、金寓刘来辞了虞博士，回扬州去了。马纯上同蘧駪夫到河房里来辞杜少卿，要回浙江。二人走进河房，见杜少卿、臧荼又和一个人坐在那里。蘧駪夫一见，就吓了一跳，心里想道： 这人便是在我娄表叔家弄假人头的张铁臂！他如何也在此？ 彼此作了揖。张铁臂见蘧駪夫，也不好意思，脸上出神。吃了茶，说了一会辞别的话，马纯上、蘧駪夫辞了出来。杜少卿送出大门。莲验夫问道： 这姓张的，世兄因如何和他相与？ 杜少卿道： 他叫做张俊民，他在敝县天长住。 蘧駪夫笑着把他本来叫做张铁臂，在浙江做的这些事，略说了几句，说道： 这人是相与不得的，少卿须要留神。 杜少卿道： 我知道了。 两人别过自去。杜少卿回河房来问张俊民道： 俊老，你当初曾叫做张铁臂么？ 张铁臂红了脸，道： 是小时有这个名字。 别的事含糊说不出来。杜少卿也不再问了。张铁臂见人看破了相，也存身不住，过几日，拉着臧蓼斋回天长去了。萧金铉三个人欠了店帐和酒饭钱，不得回去，来寻杜少卿耽带。杜少卿替他三人赔了几两银子，三人也各回家去了。宗先生要回湖广去，拿行乐来求杜少卿题。杜少卿当面题罢，送别了去。恰好遇着武书走了来。杜少卿道： 正字兄，许久不见。这些时在那里？ 武书道： 前日监里六堂合考，小弟又是一等第一。 杜少卿道： 这也有趣的紧。 武书道： 倒不说有趣，内中弄出一件奇事来。 杜少卿道： 甚么奇事？ 武书道： 这一回朝廷奉旨要甄别在监读书的人，所以六堂合考。那日上头吩咐下来，解怀脱脚，认真搜检，就和乡试场一样。考的是两篇《四书》，一篇经文。有个习《春秋》的朋友竟带了一篇刻的经文进去。他带了也罢，上去告出恭，就把这经文夹在卷子里，送上堂去。天幸遇着虞老师值场。大人里面也有人同虞老师巡视。虞老师揭卷子，看见这文章，忙拿了藏在靴桶里。巡视的人问是甚么东西。虞老师说： 不相干。等那人出恭回来，悄悄递与他： 你拿去写。但是你方才上堂不该夹在卷子里拿上来。幸得是我看见，若是别人看见，怎了？ 那人吓了个臭死。发案考在二等，走来谢虞老师。虞老师推不认得，说： 并没有这句话。你想是昨日错认了，并不是我。 那日小弟恰好在那里谢考，亲眼看见。那人去了，我问虞老师： 这事老师怎的不肯认？难道他还是不该来谢的？ 虞老师道： 读书人全要养其廉耻。他没奈何来谢我，我若再认这话，他就无容身之地了。 小弟却认不的这位朋友，彼时问他姓名，虞老师也不肯
说。先生，你说这一件奇事可是难得？ 杜少卿道： 这也是老人家常有的事。 武书道： 还有一件事，更可笑的紧！他家世兄赔嫁来的一个丫头，他就配了姓严的管家了。那奴才看见衙门清淡，没有钱寻，前日就辞了要去。虞老师从前并不曾要他一个钱，白白把丫头配了他，他而今要领丫头出去，要是别人，就要问他要丫头身价，不知要多少。虞老师听了这话，说道： 你两口子出去也好；只是出去，房钱、饭钱都没有。 又给了他十两银子。打发出去，随即把他荐在一个知县衙门里做长随。你说好笑不好笑？ 杜少卿道： 这些做奴才的有甚么良心！但老人家两次赏他银子并不是有心要人说好，所以难得。 当下留武书吃饭。
武书辞了出去，才走到利涉桥，遇见一个人，头戴方巾，身穿旧布直裰，腰系丝绦，脚下芒鞋，身上掮着行李，花白胡须，憔悴枯槁。那人丢下行李，向武书作揖。武书惊道： 郭先生，自江宁镇一别，又是三年，一向在那里奔走？ 那人道： 一言难尽！ 武书道： 请在茶馆里坐。 当下两人到茶馆里坐下。那人道： 我一向因寻父亲，走遍天下。从前有人说是在江南，所以我到江南。这番是三次了。而今听见人说不在江南，已到四川山里削发为僧去了。我如今就要到四川去。 武书道： 可怜！可怜！但先生此去万里程途，非同容易。我想西安府里有一个知县，姓尤，是我们国子监虞老先生的同年。如今托虞老师写一封书子去，是先生顺路，倘若盘缠缺少，也可以帮助些须。 那人道： 我草野之人，我那里去见那国子监的官府？ 武书道： 不妨。这里过去几步就是杜少卿家，先生同我到少卿家坐着，我去讨这一封书。 那人道： 杜少卿？可是那天长不应征辟的豪杰么？ 武书道： 正是。 那人道： 这人我到要会他。 便会了茶钱，同出了茶馆，一齐来到杜少卿家。杜少卿出来相见作揖，问： 这位先生尊姓？ 武书道： 这位先生姓郭，名力，字铁山。二十年走遍天下，寻访父亲，有名的郭孝子。 杜少卿听了这话，从新见礼，奉郭孝子上坐，便问： 太老先生如何数十年不知消息？ 郭孝子不好说。武书附耳低言，说： 曾在江西做官，降过宁王，所以逃窜在外。 杜少卿听罢骇然。因见这般举动，心里敬他，说罢留下行李： 先生权在我家住一宿，明日再行。 郭孝子道： 少卿先生豪杰，天下共闻，我也不做客套，竟住一宵罢。 杜少卿进去和娘子说，替郭孝子浆洗衣服，治办酒肴款待他。出来陪着郭孝子。武书说起要问虞博士要书子的话来。杜少卿道： 这个容易。郭先生在我这里坐着，我和正字去要书子去。 只因这一番，有分教：
用劳用力，不辞虎窟之中；远水远山，又入蚕丛之境。毕竟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牛浦郎牵连多讼事鲍文卿整理旧生涯
话说牛浦招赘在安东黄姓人家，黄家把门面一带三四间屋都与他住。他就把门口贴了一个帖，上写道： 牛布衣代做诗文 。那日早上，正在家里闲坐，只听得有人敲门，开门让了进来，原来是芜湖县的一个旧邻居。这人叫做石老鼠，是个有名的无赖，而今却也老了。牛浦见是他来，吓了一跳，只得同他作揖坐下，自己走进去取茶。浑家在屏风后张见，迎着他告诉道： 这就是去年来的你长房舅舅，今日又来了。 牛浦道： 他那里是我甚么舅舅！ 接了茶出来，递与石老鼠吃。石老鼠道： 相公，我听见你恭喜，又招了亲在这里，甚是得意！ 牛浦道： 好几年不曾会见老爹，而今在那里发财？ 石老鼠道： 我也只在淮北、山东各处走走。而今打从你这里过，路上盘缠用完了，特来拜望你，借几两银子用用。你千万帮我一个衬！ 牛浦道： 我虽则同老爹是个旧邻居，却从来不曾通过财帛。况且我又是客边，借这亲家住着，那里来的几两银子与老爹？ 石老鼠冷笑道： 你这小孩子就没良心了！想着我当初挥金如土的时节，你用了我不知多少；而今看见你在人家招了亲，留你个脸面，不好就说，你到回出这样话来！ 牛浦发了急道： 这是那里来的话！你就挥金如土，我几时看见你金子，几时看见你的土！你一个尊年人，不想做些好事，只要在光水头上钻眼骗人！ 石老鼠道： 牛浦郎！你不要说嘴！想着你小时做的些丑事，瞒的别人，可瞒的过我？况且你停妻娶妻，在那里骗了卜家女儿，在这里又骗了黄家女儿，该当何罪？你不乖乖的拿出几两银子来，我就同你到安东县去讲！ 牛浦跳起来道： 那个怕你！就同你到安东县去！
当下两人揪扭出了黄家门，一直来到县门口，遇着县里两个头役，认得牛浦，慌忙上前劝住，问是甚么事。石老鼠就把他小时不成人的事说：骗了卜家女儿，到这里又骗了黄家女儿；又冒名顶替，多少混帐事。牛浦道： 他是我们那里有名的光棍，叫做石老鼠！而今越发老而无耻！去年走到我家，我不在家里，他冒认是我舅舅，骗饭吃；今年又凭空走来问我要银子！那有这样无情无理的事！ 几个头役道： 也罢，牛相公。他这人年纪老了，虽不是亲戚，到底是你的一个旧邻居。想是真正没有盘费了。自古道： 家贫不是贫，路贫贫杀人。 你此时有钱也不服气拿出来给他，我们众人替你垫几百文，送他去罢。 石老鼠还要争。众头役道： 这里不是你撒野的地方！牛相公就同我老爷相与最好！你一个尊年人，不要讨没脸面，吃了苦去！ 石老鼠听见这话，方才不敢多言了；接着几百钱，谢了众人自去。
牛浦也谢了众人回家。才走得几步，只见家门口一个邻居迎着来道： 牛相公，你到这里说话。！ 当下拉到一个僻净巷内，告诉他道： 你家娘子在家同人吵哩！ 牛浦道： 同谁吵？ 邻居道： 你刚才出门，随即一乘轿子，一担行李，一个堂客来到，你家娘子接了进去。这堂客说他就是你的前妻，要你见面，在那里同你家黄氏娘子吵的狠！娘子托我带信，叫你快些家去。 牛浦听了这话，就像提在冷水盆里一般，自心里明白： 自然是石老鼠这老奴才把卜家的前头娘子贾氏撮弄的来闹了！ 也没奈何，只得硬着胆走了来家。到家门口，站住脚听一听，里面吵闹的不是贾氏娘子声音，是个浙江人，便敲门进去。和那妇人对了面，彼此不认得。黄氏道： 这便是我家的了，你看看可是你的丈夫！ 牛奶奶问道： 你这位怎叫做牛布衣？ 牛浦道： 我怎不是牛布衣？但是我认不得你这位奶奶。 牛奶奶道： 我便是牛布衣的妻子。你这厮冒了我丈夫的名字在此挂招牌，分明是你把我丈夫谋害死了！我怎肯同你开交！ 牛浦道： 天下同名同姓也最多，怎见得便是我谋害你丈夫？这又出奇了！ 牛奶奶道： 怎么不是！我从芜湖县问到甘露庵，一路问来，说在安东！你既是冒我丈夫名字，须要还我丈夫！ 当下哭喊起来，叫跟来的侄子将牛浦扭着，牛奶奶上了轿，一直喊到县前去了；正值向知县出门，就喊了冤。知县叫补词来。当下补了词，出差拘齐了人，挂牌，第三日午堂听审。
这一天，知县坐堂，审的是三件。第一件， 为活杀父命事 ，告状的是个和尚。这和尚因在山中拾柴，看见人家放的许多牛，内中有一条牛见这和尚，把两眼睁睁的只望着他。和尚觉得心动，走到那牛跟前，那牛就两眼抛梭的淌下泪来。和尚慌到牛跟前跪下，牛伸出舌头来舐他的头。舐着，那眼泪越发多了。和尚方才知道是他的父亲转世，因向那人家哭着求告，施舍在庵里供养着。不想被庵里邻居牵去杀了，所以来告状，就带施牛的这个人做干证。向知县取了和尚口供，叫上那邻居来问。邻居道： 小的三四日前，是这和尚牵了这个牛来卖与小的。小的买到手，就杀了。和尚昨日又来向小的说，这牛是他父亲变的，要多卖几两银子，前日银子卖少了，要来找价。小的不肯，他就同小的吵起来。小的听见人说： 这牛并不是他父亲变的。这和尚积年剃了光头，把盐搽在头上，走到放牛所在，见那极肥的牛，他就跪在牛跟前，哄出牛舌头来舐他的头。牛但凡舐着盐，就要淌出眼水来。他就说是他父亲，到那人家哭着求施舍。施舍了来，就卖钱用，不是一遭了。 这回又拿这事告小的，求老爷做主！ 向知县叫那施牛的人问道： 这牛果然是你施与他家的，不曾要钱？ 施牛的道： 小的白送与他，不曾要一个钱。 向知县道： 轮回之事，本属渺茫，那有这个道理？况既说父亲转世，不该又卖钱用。这秃奴可恶极了！ 即丢下签来，重责二十，赶了出去。
第二件， 为毒杀兄命事 ，告伏人叫做胡赖，告的是医生陈安。向知县叫上原告来问道： 他怎样毒杀你哥子？ 胡赖道： 小的哥子害病，请了医生陈安来看。他用了一剂药，小的哥子次日就发了跑躁，跳在水里淹死了。这分明是他毒死的！ 向知县道： 平日有雠无雠？ 胡赖道： 没有雠。 向知县叫上陈安来问道： 你替胡赖的哥子治病，用的是甚么汤头？ 陈安道： 他本来是个寒症，小的用的是荆防发散药，药内放了八分细辛。当时他家就有个亲戚──是个团脸矮子──在傍多嘴，说是细辛用到三分，就要吃死了人。《本草》上那有这句话？落后他哥过了三四日才跳在水里死了，与小的甚么相干？青天老爷在上，就是把四百味药药性都查遍了，也没见那味药是吃了该跳河的！这是那里说起？医生行着道，怎当得他这样诬陷！求老爷做主！ 向知县道： 这果然也胡说极了！医家有割股之心；况且你家有病人，原该看守好了，为甚么放他出去跳河？与医生何干？这样事也来告状！ 一齐赶了出去。
第三件便是牛奶奶告的状， 为谋杀夫命事 。向知县叫上牛奶奶去问。牛奶奶悉把如此这般，从浙江寻到芜湖，从芜湖寻到安东： 他现挂着我丈夫招牌，我丈夫不问他要，问谁要！ 向知县道： 这也怎么见得？ 向知县问牛浦道： 牛生员，你一向可认得这个人？ 牛浦道： 生员岂但认不得这妇人，并认不得他丈夫。他忽然走到生员家要起丈夫来，真是天上飞下来的一件大冤枉事！ 向知县向牛奶奶道： 眼见得这牛生员叫做牛布衣，你丈夫也叫做牛布衣。天下同名同姓的多，他自然不知道你丈夫踪迹。你到别处去寻访你丈夫去罢。 牛奶奶在堂上哭哭啼啼，定要求向知县替他伸冤。缠的向知县急了，说道： 也罢，我这里差两个衙役把这妇人解回绍兴。你到本地告状去！我那里管这样无头官事！牛生员，你也请回去罢。 说罢，便退了堂。两个解役把牛奶奶解往绍兴去了。
自因这一件事，传的上司知道，说向知县相与做诗文的人，放着人命大事都不问，要把向知县访闻参处。按察司具揭到院。这按察司姓崔，是太监的侄儿，荫袭出身，做到按察司。这日叫幕客叙了揭帖稿，取来灯下自己细看： 为特参昏庸不职之县令以肃官方事：…… 内开安东县知县向鼎许多事故。自己看了又念，念了又看。灯烛影里，只见一个人双膝跪下。崔按察举眼一看，原来是他门下的一个戏子，叫做鲍文卿。按察司道： 你有甚么话，起来说。 鲍文卿道： 方才小的看见大老爷要参处的这位是安东县向老爷。这位老爷小的也不曾认得。但自从七八岁学戏，在师父手里就念的是他做的曲子。这老爷是个大才子，大名士。如今二十多年了，才做得一个知县，好不可怜。如今又要因这事参处了。况他这件事也还是敬重斯文的意思，不知可以求得大老爷免了他的参处罢？ 按察司道： 不想你这一个人倒有爱惜才人的念头。你倒有这个意思，难道我倒不肯？只是如今免了他这一个革职，他却不知道是你救他。我如今将这些缘故写一个书子，把你送到他衙门里去，叫他谢你几百两银子，回家做个本钱。 鲍文卿磕头谢了。按察司吩咐书房小厮去向幕宾说： 这安东县不要参了。
过了几日，果然差一个衙役，拿著书子，把鲍文卿送到安东县。向知县把书子拆开一看，大惊，忙叫快开宅门，请这位鲍相公进来。向知县便迎了出去。鲍文卿青衣小帽，走进宅门，双膝跪下，便叩老爷的头，跪在地下请老爷的安。向知县双手来扶，要同他叙礼。他道： 小的何等人，敢与老爷施礼！ 向知县道： 你是上司衙门里的人，况且与我有恩，怎么拘这个礼？快请起来，好让我拜谢！ 他再三不肯。向知县拉他坐，他断然不敢坐。向知县急了，说： 崔大老爷送了你来，我若这般待你，崔大老爷知道不便。 鲍文卿道： 虽是老爷要格外抬举小的，但这个关系朝廷体统，小的断然不敢。 立着垂手回了几句话，退到廊下去了。向知县托家里亲戚出来陪他，也断不敢当；落后叫管家出来陪他，才欢喜了，坐在管家房里，有说有笑。
次日，向知县备了席，摆在书房里，自己出来陪，斟酒来奉。他跪在地下，断不敢接酒；叫他坐，也到底不坐。向知县没奈何，只得把酒席发了下去，叫管家陪他吃了。他还上来谢赏。向知县写了谢按察司的禀帖，封了五百两银子谢他。他一厘也不敢受，说道： 这是朝廷颁与老爷们的俸银，小的乃是贱人，怎敢用朝廷的银子？小的若领了这项银子去养家口，一定折死小的。大老爷天恩，留小的一条狗命。 向知县见他说到这田地，不好强他，因把他这些话又写了一个禀帖，禀按察司；又留他住了几天，差人送他回京。按察司听见这些话，说他是个呆子，也就罢了。又过了几时，按察司升了京堂，把他带进京去。不想一进了京，按察司就病故了。鲍文卿在京没有靠山，他本是南京人，只得收拾行李，回南京来。
这南京乃是太祖皇帝建都的所在，里城门十三，外城门十八，穿城四十里，沿城一转足有一百二十多里。城里几十条大街，几百条小巷，都是人烟凑集，金粉楼台。城里一道河，东水关到西水关，足有十里，便是秦淮河。水满的时候，画船箫鼓，昼夜不绝。城里城外，琳宫梵宇，碧瓦朱甍，在六朝时，是四百八十寺；到如今，何止四千八百寺！大街小巷，合共起来，大小酒楼有六七百座，茶社有一千余处。不论你走到一个僻巷里面，总有一个地方悬着灯笼卖茶，插着时鲜花朵，烹着上好的雨水。茶社里坐满了吃茶的人。到晚来，两边酒楼上明角灯，每条街上足有数千盏，照耀如同白日，走路人并不带灯笼。那秦淮到了有月色的时候，越是夜色已深，更有那细吹细唱的船来，凄清委婉，动人心魄。两边河房里住家的女郎，穿了轻纱衣服，头上簪了茉莉花，一齐卷起湘帘，凭栏静听。所以灯船鼓声一响，两边帘卷窗开。河房里焚的龙涎沉速，香雾一齐喷出来，和河里的月色烟光，合成一片，望着如阆苑仙人，瑶官仙女。还有那十六楼官妓，新妆袨服，招接四方游客。真乃 朝朝寒食，夜夜元宵 ！
这鲍文卿住在水西门。水西门与聚宝门相近。这聚宝门，当年说，每日进来有百牛千猪万担粮；到这时候，何止一千个牛，一万个猪，粮食更无其数！鲍文卿进了水西门，到家和妻子见了。他家本是几代的戏行，如今仍旧做这戏行营业。他这戏行里，淮清桥是三个总寓，一个老郎庵；水西门是一个总寓，一个老郎庵。总寓内都挂着一班一班的戏子牌。凡要定戏，先几日要在牌上写一个日子。鲍文卿却是水西门总寓挂牌。他戏行规矩最大：但凡本行中有不公不法的事，一齐上了庵，烧过香，坐在总寓那里品出不是来，要打就打，要罚就罚，一个字也不敢拗的。还有洪武年间起首的班子，一班十几个人，每班立一座石碑在老郎庵里，十几个人共刻在一座碑上。比如有祖宗的名字在这碑上的，子孙出来学戏，就是 世家子弟 ，略有几岁年纪，就称为 老道长 。凡遇本行公事，都向老道长说了，方才敢行。鲍文卿的祖父的名字却在那第一座碑上。
他到家料理了些柴米，就把家里笙箫管笛，三弦琵琶，都查点了出来；也有断了弦，也有坏了皮的，一总尘灰寸壅。他查出来放在那里，到总寓傍边茶馆内去会会同行。才走进茶馆，只见一个人，坐在那里，头戴高帽，身穿宝蓝缎直裰，脚下粉底皂靴，独自坐在那里吃茶。鲍文卿近前一看，原是他同班唱老生的钱麻子。钱麻子见了他来，说道： 文卿，你从几时回来的？请坐吃茶。 鲍文卿道： 我方才远远看见你，只疑惑是那一位翰林科道老爷错走到我这里来吃茶，原来就是你这老屁精！ 当下坐了吃茶。钱麻子道： 文卿，你在京里走了一回，见过几个做官的，回家就拿翰林科道来吓我了！ 鲍文卿道： 兄弟，不是这样说。像这衣服、靴子，不是我们行事的人可以穿得的。你穿这样衣裳，叫那读书的人穿甚么？ 钱麻子道： 而今事！那是二十年前的讲究了！南京这些乡绅人家，寿诞或是喜事，我们只拿一副蜡烛去，他就要留我们坐着一桌吃饭。凭他甚么大官，他也只坐在下面。若遇同席有几个学里酸子，我眼角里还不曾看见他哩！ 鲍文卿道： 兄弟！你说这样不安本分的话，岂但来生还做戏子，连变驴变马都是该的！ 钱麻子笑着打了他一下。茶馆里拿上点心来吃。吃着，只见外面又走进一个人来，头戴浩然巾，身穿酱色紬直裰，脚下粉底皂靴，手执龙头拐杖，走了进来。钱麻子道： 黄老爹，到这里来吃茶。 黄老爹道： 我道是谁，原来是你们二位！到跟前才认得。怪不得，我今年已八十二岁了，眼睛该花了！文卿，你几时来的？ 鲍文卿道： 到家不多几日，还不曾来看老爹。日子好过的快，相别已十四年。记得我出门那日，还在国公府徐老爷里面看着老爹妆了一出 茶博士 才走的。老爹而今可在班里了？ 黄老爹摇手道： 我久已不做戏子了。 坐下添点心来吃，向钱麻子道： 前日南门外张举人家请我同你去下棋，你怎么不到？ 钱麻子道： 那日我班里有生意。明日是鼓楼外薛乡绅小生日，定了我徒弟的戏，我和你明日要去拜寿。 鲍文卿道： 那个薛乡绅？ 黄老爹道： 他是做过福建汀州知府，和我同年，今年八十二岁，朝廷请他做乡饮大宾了。 鲍文卿道： 像老爹拄着拐杖，缓步细摇，依我说，这 乡饮大宾 就该是老爹做！ 又道： 钱兄弟，你看老爹这个体统，岂止像知府告老回家，就是尚书、侍郎回来，也不过像老爹这个排场罢了！ 那老畜生不晓的这话是笑他，反忻忻得意。当下吃完了茶，各自散了。
鲍文卿虽则因这些事看不上眼，自己却还要寻几个孩子起个小班子，因在城里到处寻人说话。那日走到鼓楼坡上，遇着一个人，有分教：
邂逅相逢，旧交更添气色：婚姻有分，子弟亦被恩光。
毕竟不知鲍文卿遇的是个甚么人，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