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科场众女谈果报误考试十美具公呈
话说林书香、阳墨香听得舜英之言，姑嫂至亲，分外关心，不觉惊疑不止。书香道：
 秀英妹妹：这是怎讲！好容易吃了辛苦，巴到此地，却将文书平白给人！请问妹妹好端端为问不要赴试？ 秀英道： 妹子一因近日多病，不能辛苦；二者，自知学业浅薄，将来部试，断难有望。与其徒自现丑，终归无用，莫若借此养病，亦可成全此人。况他学问甚优，必能高中，若不赴试，未免可惜。因此将文书命奶公暗地送去，嘱他只管顶名应试，将来得中，再作更名之计，稍迟片刻，奶公就回来了。姐姐切莫替我可惜，倘有可望，妹子又岂肯将现成功名反去给人。 墨香听了，惟有搔首，只说 怎好 。只见奶公进来向秀英道： 那边缁小姐命老奴多多致谢：这封公文虽承小姐美意，但自己命运业已如此，即使勉强进场，也是无用；此文断不敢领，仍命交还小姐，教小姐千万保重，但可支撑，自应仍去应试为是。缁小姐明日就要回籍，也不过来面谢，惟有静听二位小姐捷音便了，老奴又再再请他存下，他执意不肯，老奴只得带回。 将文书交给丫环，外面去了。
闺臣道： 秀英姐姐如此仗仪，舍己从人，真是世间少有！并且惟恐他人无故那肯就受，却以近日多病不能应试为词，如此设想，曲尽人情，即此一端，已可想见不素为人。此女固辞不受，亦是正理。据妹子看来：此事固由匆迫所误，但如此大事，中途忽有此变，安知不是素日行止有亏，鬼神拨弄，以致如此？若行止无亏，榜一注定该有此人，莫讲赴试文书，即使考卷遗失，亦有何妨。妹子闻得古人言： 科场一道，既重文才，又要福命。至德行阴骘，尤关紧要；若阴骘有亏，纵让文命双全，亦属无用。 以此而论，可见阴骘德行，竟是下场的先锋；即如出兵，先锋得利，那主帅先有倚傍。自然马到成功了。 舜英道： 这位姐姐一路行来，却处处劝人向善；所行之事，也有许多好处。即如路上每逢打尖住宿，那店小二闻是上等过客，必杀鸡宰鸭，谆谆馈送，无论早晚，处处皆同，这位姐姐因无故杀生，颇觉不安，到处命人劝阻。从无一处不送：
看其光景，竟是向来牢不可破之例，相沿已久，莫可如何。后来他因若辈送鸡送鸭，无非希图正价之外，稍沾余润，何不即迎其意，先付余润，免其鸡鸭，岂不大妙。因命仆人： 后凡看店，即将鸡鸭余润之资，约计若干，预先讨给，倘再馈送，即将原资讨回。 小二得此，不独一一遵命，并且一呼即应，分外殷勤，自此馈送鸡鸭之风，才能渐息。
那些同路的看见这样，莫不如此。所以一路上活了无数生灵。其余善事，不一而足。姐姐若谓阴骘德行为进场先锋，为何此人这般行为，反不能应试呢？ 闺臣道： 此人若果处处行善，一无亏缺，上天自能护佑善人，不但必能应试，定主高发，自有意外机缘，或者将来仍有女试大典，此人应在下科方中，亦未可知：总须日后方见明白。
舜英道： 凡试官看文，全凭考卷以定优劣。适才姐姐说： 即使考卷遗失，亦有何妨。 难道卷子遗失还能入选么？ 闺臣道： 妹子此话，并非无因。当年有弟兄二人进场，其父曾梦神人云： 尔长子本无科名之分，因某年某处猝被火灾，他拾得金珠一包，其物是一妇人为他丈夫设措赎罪之资，因被回禄拥挤遗失，亏尔长子细心密访，物归原主，其夫脱罪，夫妇始得团圆；因此今科得与尔次子同榜。 其父甚喜，即告二子。及至放榜，报弟得中；弟忽伏地恸哭，几不欲生。其父问其所以。弟云： 父亲梦兆，本系弟兄皆中：今我误害哥哥，以致不中，我虽独中，亦有何颜！ 忽又报兄中第一。其弟仍哭道： 此系报错，安有卷子遗失而能得中之理！ 其父见其语言离奇，再三追问，料难隐瞒，只得细述根由。诸位姐姐！你道是何根由？原来当日弟兄进场，头场、二场已过，至第三场，忽然场中相遇。是时其兄患痢甚重，勉强敷衍完卷，正要交巷出场，又复腹痛，极其狼惫，因将卷子交付其弟，嘱他完卷一同投递，即奔东厕。弟恐兄卷被污，藏入怀中；忙将己卷誊清，交毕回寓。及至临睡解带，始知兄卷仍旧在怀，其时已交三鼓，知难挽回，悔恨无及，只得将卷收藏，以为日后清罪跑步。今忽报中第一，所以他说 报错 。及至亲去看榜，弟兄实系双双高中，旋即回寓，再觅其兄第三场之卷，依旧在此。父子三人莫不称奇。到了次日，细细打听，才知有个缘故。诸位姐姐！请猜一猜，其中究系何故？
秦小春正听的入彀出神，忽见闺臣又教众人请猜，不觉发急道： 好姐姐！你快说罢！何必又教人猜！这段书委实好听，快快接下去，明日妹子好好画把春扇奉送。 闺臣道： 贤妹莫骗我说了，却把扇子不送。 小春道： 妹子赌个誓：如要骗你，教我日后遇见一只狗把脚咬出血来！ 众人听了，猛然一想，不觉好笑。紫绡道： 这个 血 字只怕从那 赤 字化出来的。 婉如听了，鼻中不觉哼了一声。闺臣接著道：
 到了次日，父子三人细去打听，原来誊录房失火，把第三场卷子尽都烧了，只好启奏，且自放榜，所有第三场卷子，随后再补，谁知此人恰恰碰了这个机会，因此得中，岂非考卷遗失也都不妨么？这位姐姐不知是何名姓，我们把他记了，或者天缘凑巧，他家竟把文书巧巧差人送来，竟能赶上考期，也来可定。
秀英道： 此女姓缁，名唤瑶钗，祖籍剑南，现年十六岁。 若花道： 既如此，妹子包管教他进场，倘有差错，都在妹子一力承当。 众人听了，都觉不解。兰音笑道：
 我知姐姐尊意了：大约姐姐意欲仍做女儿国王，不愿赴试，所以要把文书给了此女，教他冒名顶替，你便脱身回去。妹子猜的可是？ 若花笑道： 阿妹如果不弃，肯做女儿国的宰相，愚姐便做国王，这有何妨！ 兰音笑道： 姐姐如果做了国王，妹子少不得要去做个宰相。 众小姐听了，更都不解，齐向兰音细细盘问。
若花趁大家谈论，将闺臣拉在一旁道： 阿妹可记得去年缁氏伯母要去赴考，我们商量要在县里捏报假名？彼时因缁氏伯母务要本姓，适值手内拿著一枝瑶钗，就以 缁瑶钗，为名，那时恐岭南籍贯过多，把他填了剑南。谁知刚才秀英阿姐听说之人，恰与这个名姓、乡贯相对，年岁又一样。去岁所起赴试文书，恰好愚姐无意中却又带来。何不成全此人，岂不是件好事？ 闺臣喜道： 如此现成美举，真是不费之惠，若非姐姐提起，妹子那里记得。此时对著众人莫将缁氏伯母这话露出，恐亭亭姐姐脸上不好看，只说前在家乡，无意拾得这个文书，送给此女便了。 当时若花把文书取来，对秀英说知。秀英道： 天下那有这等巧事！真令人不解！ 亭亭心中早已明白，因说道： 我们队里现在并无这个名姓；而且又有印信为凭，可见不是捏造来的，姐姐不必犹疑，速速命人送去，包管此人欢喜。 秀英只得命奶公送去，并将路上拾取之话说了。不多时，缁瑶钗过来拜见众人，并向秀英再三道谢，追问当日拾取之由。若花用些言词遮掩过去，又道： 阿姐只管投递，如有差错，我们众人自当一力承当。天下岂有将人功名视为儿戏之理！难道自己不想上进么？ 瑶钗听了，这才拜谢而去。
不几日，到了三月初三部试之期，闺臣同了诸位小姐并天下众淑女齐到礼部听点入考，密密层层，好不热闹。到晚散场，各自回寓。过了几日，礼部尚书卞滨、侍郎孟谟与同考各官蒋进等，把各卷等第俱已看定，选了放榜吉期。正要修本具奏，忽然接了一个公呈，系江南、淮甫，河北、河东等处有十个女童，为首的名叫史幽探，其次哀萃芳、纪沉鱼、言锦心、谢文锦、师兰言、陈淑媛、白丽娟、国瑞征、周庆覃，或因患病未赴郡考。或缘事故已过部试之期，今情急来京，特具公呈： 无论当日有无郡考，情愿羽之内面请四题，一补郡考，一补部试，如一日之内不能完卷，或文理乖谬，情愿治罪 云云。卞滨、孟谟接了此呈，不能定夺，只得据情入奏。旋奉谕旨道： 既据该女童等情愿一日之内连补二试，姑如所请，特赐四题，即于明日黎明，著该部会同同考各官面试优劣如何，据实速奏。 礼部随即传谕。到了第二日清晨，十个女童早已伺候；礼部将题目宣示，到晚交卷散出。次日，卞滨将各卷定了甲乙，即同孟谟修本具奏道： 所有补考十卷，以文理而论，与前所取各卷互有高下；但此卷未经誊录，似未便与前看分别等第。今将各卷恭呈御览，请旨定夺。 武后亲自着了一遍，果然都好，因传旨道：
 前日礼部所取各卷，例应复试后方准殿试，今既续补十卷，著将前榜暂停张挂，统俟复试后即以复试之榜作为正榜。至史幽探、哀萃芳……十名，或未赶赴郡考，或逾部试之期，自应停其殿试；第阅该部所呈各卷，文理尚优，况史幽探、哀萃芳二名，朕于《璇玑新图》久知其人，皆属能文之女，自应准其一体入试。前榜既经停止，其四等花再芳等亦著加恩一并入试。该部一面传谕，即一面速选试期请旨，以免稽延。 卞滨、孟谟接奉此旨，当即出示晓谕，一面选了试期。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迷本性将军游幻境发慈心仙子下凡尘
话说燕紫琼来到营中道： 我因丈夫被困，即至小蓬莱，一步一拜，叩求神仙垂救。适蒙仙人赐了灵符一道，灵药一包。此符乃请柳下蕙临坛，临期焚了，自有妙用。 文芸道： 这药有何用处？ 紫琼道： 据说此药是用狠兽之心配成。凡去破阵之人，必须腹内先吃了狠心药，外面再以 柳下惠 三字放在胸前。
到了阵内，随他百般蛊惑，断不为其所害，再有灵符之力，其阵自然瓦解。 把符药交代，回女营去了。
到了二更，文芸派了兵将，焚了灵符，把阵破了，攻进城去。里面虽有张易之差来几员将官，那里禁得众公子一齐并力，早已抱头鼠窜而去。宋素、卞璧向日都不在色欲上图意，所以都好好回来。武五思家中一无所有，惟供著许多女像，当即一一焚毁。文芸也领大兵进城。宋素安抚百姓。歇宿一宵。次日派了蔡崇、褚潮帅领二千兵在此镇守，大队人马又朝前进。
这日来到才贝关。武六思早已把阵摆了，来到疆场喝道： 谁敢破我此阵！
章荭纵马出来，同武六思略斗两合，即冲进阵去。到了里面，只见四处青气冲霄，铜香透脑。章荭不觉叹道： 世上腐儒只知妄说铜臭，那晓其香之妙，可惜未被这些臭夫闻此妙味。 远远望去，各处银桥玉路，朱户金门，光华灿烂，颇有富贵景象。慢慢提著丝缰，来到一座冲天牌楼，上面写著 家兄 两个金字。穿过牌楼，人来人往，莫不喜笑颜开，手内持钱。钱有大小，其字亦多不同：有写 天下太平 的，有写 长命富贵 的，……只见有个晋代衣冠之人，生得面黄肌瘦，肚腹鼓胀，倒象患了积痞一般，坐在那里，四面许多钱把他团团围住，他却满面欢容，一个一个拿著赏玩。
正朝前进，忽见一个大钱阻住去路，那钱竖在那里，金光闪闪，其大无对。
下面密密层层，有亿万人来来往往，都想争夺此物。细细看去，士农工商，三教九流，无一不有。也有绯袍象简在那里伸手的，也有胥吏隶役在那里勒索的，也有捏造词讼在那里讹诈的，也有设备赌具在那里引诱的，也有怒目横眉在那里恐吓的，也有花言巧语在那里欺哄的，也有暗设牢笼在那里图谋的，也有描写假字在那里撞骗的，也有钻穴逾垣在那里偷窃的，也有杀人放火在那里抢劫的：种种恶态，不一而足。大钱之下悬著无数长梯；梯旁尸骸遍地，白骨如山，都因妄求此物，死于非命。章荭看了，暗暗点头，嗟叹不已。远远见那钱孔之内，铜馨四射，金碧辉煌，宛如天堂一般。把马拴在一旁，沿梯而上，走到钱眼跟前，轻轻钻进，四处一望，里面尽是琼台玉洞，金殿瑶池；地下碧玉为路，两旁翡翠为墙，气象之富，景致之精，迥非人世所有。游玩多时，越看越爱。忖道： 如此洞天福地，倘得几间幽室，在此暂住几时，也不枉人生一世。
正在痴想，迎面忽现一所高堂大厦。走进看时，前后尽是琼楼瑶室，画栋朱栏，各种动用器皿，件件俱全。看罢显然欢喜，复又摇头道： 这样精室，若无锦衣美食，两平空空，也是空自好看。 再到各房张望，谁知那些锦绣绫罗，山珍海错，金银珠宝，但凡吃的、穿的、用的，无一不备。不觉恨道： 早知如此，为何不将仆婢带来！ 只见有个老苍头手拿名单，带着许多长随、小厮上来磕头；
又有一个老嬷，带著几个丫环也来叩见。章荭道： 那个苍头名叫甚么？你们共来几人？ 苍头道： 小人姓王，因我年老，人都称我王老。连老奴共有十六人来此伺侯。现有众家人执事名单，请恩主过目。
章荭接过，只见上面写著： 管总帐家人二名：四柱、二柱。 看罢点头道：
 管理总帐全要旧管、新收、开除、实在，算的明白。今派四柱，倒也凑巧；为何又把二柱派在内呢？ 二柱道： 只因小人算盘不精，往往算错，只能省得两柱，故此王老把小人派了帮著四柱做个副手。 章荭道： 他也是个人，你也是个人，为何你只管得一半？以后必须好好学算盘，倘把算盘学精，就是替人管管钱谷徵比也是好的。 二柱连道两个 是 ，闪在一旁。
章荭又朝下看： 管厨家人一名：对文。 把头点点道： 厨子最爱开谎帐，全要替他核对明白，今派对文管理，倒也罢了。但你不可因他开谎帐，就便也加上些，我主人就架不住了。 对文道： 小人不敢。但只每日茶酒洗澡几个零碎钱，还求主人见谅。 章荭道： 只是不要过于离奇，这都使得。天下那有分文不苟的，况且你又不图廉洁牌坊。 对文道： 这是恩主明见。
章荭又朝下看： 管银家人一名：五分。管钱家人一名：四文。 章荭道：
 管银钱家人却派五分、四文，这是何意？ 五分道： 小人向日做人最老实，凡有银子出入，每两只落五分，从不多取，所以王老特派小人管这执事。 四文道： 小人向日也最老实，每钱一千只扣四个底儿；不象那些下作人，每钱一千，不但偷偷摸摸，倒串短数，还搀许多小钱，小人断不肯的。 章荭点头道： 每两五分，每千四文，也还不多，都算要好的；就只你们名字被外人听了未免不雅，必须另改才好。 王老道： 不消改得，他们都有乳名，就叫乳名也好。 五分道： 小人乳名榆荚。 四文道： 小人乳名比轮。 章荭道： 将来再派比轮替我照应照应车辆。怪不得五分生得又瘦又小，原来乳名却叫榆英；外面刮动风须要留神，设或被风吹去，我的银帐少不得又要另换新手，那时再想你 五分 ，只怕不止了。
又把单子看去： 管金珠家人一名：宝货。管绸缎家人一名：丰货。管果品点心家人一名：藕心。管鱼虾海菜家人一名：鲸文。管酒家人一名：半两。管厕家人一名：赤仄。管门家人一名：厌胜。厨子二名：契刀、错刀。水夫一名：货泉。 章荭道： 那宝货、丰货以及藕心几人派的执事都还相称，但管酒家人为何却派半两？ 王老道： 老奴因他素日替主人管酒，不敢过于弄诡，每日只偷得半两，不过略略杀杀馋虫，所以小人派他管这执事。 章荭道： 每日只偷半两，并不为多，此人派他管酒，也还不差；但派定之后，莫要认真放出量来，那可使不得。 半两道： 恩主只管放心，小人量窄，即或放量，也不过几杯儿。
章荭道： 莫讲每日只得半两，就是再添几两，这个东道我老爷也做得起；就只怕的久而久之，把两丢了上了斤，或者才开一坛你倒先去了半坛，我可供应不上了。这都慢慢再定章程。我还要问苍头：你把茅厕派了赤仄，这是何意？ 王老道： 老奴因他名内仄字，原是厕的本字，难得这样巧合；又因他姓赤，惟恐厕内倘有赤痢血痔之类，也好教他触目惊心，时常打扫，因此把他派了。 章荭点头道： 这个也还人地相宜。为何你把管门家人却派厌胜呢？ 王老道： 老奴派他，却有深意：出他素日替人管门，最厌客人来拜，他这脾气，恰恰与姓相合。
并且胜字也可读做平声，所谓 厌胜 者，就如厌之不胜其厌之意，因其如此之厌，所以凡有客来，总是一概回他不在家，且又能言替辩，凭著三寸不烂之舌，能令客人不得进门。门上有了这样能事家人，恩主于五伦之中，虽于 朋友 这伦有些欠缺，毕竟少了许多应酬之烦。人生在世，只要自己畅心适意，那里管他五伦、四伦，就缺几伦也还是个人，难道人家就不把你当人么？ 章荭道： 你这蠢材，莫非疯了！怎么同我 你 呀 我 的混闹起来！ 王老道： 老奴只顾乱说，那知说的倒忘形了。 章荭道： 厌胜善于回客，可有甚么凭据么？
王老道： 虽无凭据，却有一个笑话：当日他替人管门，一日，适值主人的表叔走来，正要进内。厌胜未曾留神，只当客人来拜，连忙上前拦住道： 我家主人不在家，请老爷改日再来罢。 这位表叔太爷听了，上前狠狠踢了一脚道： 你这囚徒，也不仔细看看！我是你主人的表叔，怎么也回我不在家！  一面说笑，又将小厮名单呈上；上面写著四人名姓，是沈郎、鹅眼、荇叶、菜子。章荭把四人国了一望，只见个个腰如弱柳，体态轻盈，真是风儿略大就可吹得倒的，却是绝美的俊仆。
那老嬷也把仆妇丫环带来侍立一旁。章荭道： 你姓甚么？他们都叫甚么名字？ 老嬷道： 老婢姓子，那些姐儿哥儿因我年老，都叫我子母，叫来叫去，无人不知，倒象变成名字了。这个名字内中有个母子，虽不吃亏，但仔细想来，到底过板。今日老爷何不替我起个风骚名字呢？倘能又娇又嫩，不象这么老腔老班，那就好了。 章荭忖道： 这个老狐狸头上并无一根黑发，还闹这些花样，倒是一个 老来俏 。我且骗他一骗。 因说道： 你要改名字，惟有 青蚨 二字可以用得：虽系虫名，乃人人所爱之物，你若改了，将来必是人人喜爱。况这 青 字就有无穷好处，诸如 青春 、 青年 之类，都是返老还少之意。
并且内中还有 青丝 ：你目下发虽如霜，叫来叫去，安知不变满头青丝呢？
子母道： 多谢老爷厚意。如今改了青蚨，日后设或有点好处，我一定绣个眼镜套儿送你老人家。
章荭道： 再过几十年，我眼睛花了，少不得要托你做的。这六个仆妇都则甚么名字？管甚么执事？ 子母道： 一个是替奶奶管香粉的，名叫白选；一个是替奶奶管胭脂的，名叫紫绀；这个专管奶奶裹脚布，名叫货布；那个专管奶奶挑鸡眼，名叫鸡目。还有两个，一名綖环，专管奶奶钗环；一名传形，专替奶奶画小照。 章荭道： 奶奶缠足要用多少布，却要派人专管？倒是这个画小照的却不可少；并且连挑鸡眼也都派人，难为你想的到，将来告诉奶奶，一定要赏的。
但那綖环为何生的那样瘦小？莫非有病么？ 子母道： 綖环虽瘦，还算好的，刚才还有几个仆妇，诸如水浮、风飘、裁皮、糊纸之类，都生的过于瘦弱，老婢惟恐不能做事，都回他们去了。
章荭道： 那八个丫环都叫甚么名字？ 于母手指四个年纪大的道： 那穿白的名叫二铢，专管奶奶银帐；穿青的名叫三铢，专管奶奶钱帐；穿红的名叫四铢，专管奶奶赌帐；穿黄的名叫五铢，专管奶奶吃帐。他们都以铢字为名，就如 五分 、 四文 之意，每日所落不过几铢，断不敢多取的。 又指四个年纪小的道： 一名币儿，专管奶奶币帛；二名泉儿，专管奶奶茶水；三名布儿，专管奶奶洗脚布；四名刀儿，专管奶奶修脚刀。 章荭道： 奶奶洗脚布、修脚刀也都派人，你这办事可得上等考语，叫做 明白谙练，办事精详 。
众人领了执事退出。丫环烹茶，安设床帐。章荭手执茶杯，复又忖道： 今日却教那个丫环暂伴一宿呢？ 正在凝思，忽有四个绝色美人前来陪伴。问其姓名，一名孔方、一名周郭、一名肉好、一名元宝。四人陪著用过宴，到晚就寝。
次日起来，有这些美人陪伴，天天珠围翠绕，美食锦夜，享尽人间之福。过了几时，四个美人都已有孕，忙向三官跟前焚香叩祷，各佩 男钱 一枚，以为得子佳兆。那知四美竟生五男。章荭因儿子过多，要想生个女儿，于是又找几个 女钱 ，给他们佩著，果然又生二女。这五男二女年纪略大，请了一位西席教他们念书。那位西席年纪虽老，却甚好学，每逢出入，总有文字随身，就只为人过于古板，人都称他 老官板 。又过几年，陆陆续续把几女都已婚配。真是日月如梭，刚把儿女大事办毕，转眼间孙儿孙女俱已长成，少不得也要操心陆续办这嫁娶。不知不觉，曾孙绕膝，年已八旬。
这日，拿镜子照了一照，只见面色苍老，鬓已如霜，猛然想起当年登梯钻钱之事，瞬息六十年如在目前。当日来时是何等样精力强壮，那知如今老迈龙钟，如同一场春梦。早知百岁光阴不过如此，向来所做的事颇有许多大可看破。今说也无用，且寻旧路看看当年登梯之处。即至钱眼跟前，把头钻出，朝外一探，不意那个钱眼渐渐收束起来，把颈项套住，竞自进退不能。……
文营众将见章荭进阵，到晚无信。次日，宋素、燕勇又要进阵。文芸道： 宋家哥哥现在大营执掌兵权，岂可屡入重地？况前在酉水阵业已受困多日，营中人心颇为惶惶，何必又要前去？ 宋素道： 众弟兄在此舍死忘生，不辞劳苦，原是为著我家之事。今我反在管中养尊处优，置多局外，不独难以对人，心中又何能安！况 死生有命 ，兄长断断不要阻我。 即同燕勇进阵，也是一去不返。
次日，燕紫琼、宰玉蟾闻得丈夫又困在阵内，吓的惊慌失色，坐立不宁。二人商议，惟有且到阵中看看光景，再为解救；如无指望，就同丈夫完名全节，死在阵内，倒也罢了。当即命人通知大营，各跨征驹，闯进阵去。武六思忽见两个妇女进阵，惟恐逃遁，忙又作法焚符，密密布了几层天罗地网。文芸只当紫琼必定回来，那知也是毫无影响。因向众人道： 此时连宋家嫂嫂也不回来，其中邪术自必更甚。据小弟愚见：我们只管同他对敌，切莫轻入阵内，俟宋家嫂嫂回来，再作计较。
颜崖听了，正因连日未耍大斧，心中气闷，当即请令带领精兵一千前去挑战。
恰好张易之、张昌宗因折了三关，甚觉害怕，又差李孝逸统领大兵前来接应，早被颜崖把他偏将伤了两个。次日，魏武也去讨战，一阵银枪，也伤他一员大将。
李孝逸因连伤三将，十分气恼，即亲自出马。文营众公子也到阵前。余承志、洛承志一见，想起当年父亲被害之事，恨不能生食其肉，各催坐下马，枪鞭并举，与李孝逸战在一处。斗了多时，李孝逸被余承志一枪刺在腿上，大败而逃。众公子带领人马一拥齐上，把各兵杀的五零四散，各自逃生。及至再去讨战，并无人应，只好暂且回营。恰好把李孝逸兵了捉了几个，身上搜检，一无所有，细细拷问，都说到关之日，武六思给了一碗符水喝在腹内。一连几个，隔别讯问，都是如此。
次日，又去挑战。武六思只在阵前立著，叫人去破阵，并不出马。及至众人赶到跟前，他即跑进阵去；等你刚要收兵，他又百般叫骂。文芸气的暴跳如雷，正要催马进阵，只见余承志、洛承志、唐小峰、章蓉、章芗、史述、颜崖、尹玉一齐拦住道： 连日章荭、宋素二位哥哥俱困阵内，此时营中惟仗哥哥调遣，今再进阵，设被围困，岂不令诸将无主么？我们八人情愿领精兵八百进阵，看看虚实，再来缴令。 文芸只得应允回营。八位公子带著八百精兵，冲进阵去，里面登时也变出八百八个幻境，都是各走一路，彼此不能见面。那有主意的，把钱不放在心上，任他扇惑，总不动心，还不至有害，最怕是见钱眼红，起了贪心，自然生出无穷事端，性命也就莫保了。文芸见他八人一去不归，更觉发慌，次日又去讨战。武六思立在阵前，任你辱骂，总不出马。文芸看看手下虽有强兵猛将，无奈这阵围在关前，不能攻打城池，徒自发急。
那女营之内司徒妩儿、宋良箴、洛红蕖、郦芳春、郦锦春、宰银蟾、秦小春、廉锦枫八位才女，闻得丈夫困在阵内，吓的泪落不止，一连数次遣人到大营打听，总无影响。看看又是一日。这八个才女走出走进，叹气唉声，不知怎样才好。那眼前有子的，还有三分壮胆，那无子身上有孕的，也有一分指望，就只那跟前一无所有的，到此地位，毫无想头，只等凶信一到，相从于地下，这就是他收缘结果。一时想起碑记中薄命之话，再看看书香、秀英诸人前车之鉴，不由不毛骨悚然，肝肠寸断。洛红蕖惟有焚香求闺臣来救小峰之命。众人见他如此，也都沐浴焚香，叩求过往神灵垂救，八人一连脆求三日，水米不曾沾牙，眼泪也不知流了多少。真是至诚可以感格，那青女儿、玉女儿早已约了红孩儿、金童儿各驾风火轮来到女营。文芸闻知，即亲自迎到大营。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史将军陇右失机宰少女途中得胜
话说三人走了几日，行至中途，只听过往人传说，史逸业已被难。随即趱行。
这日来到小瀛洲山下，天色已晚，三人止步，意欲觅店歇宿。众家将道： 这座大山，周围数百里，向无人烟。里面强盗最多；豺狼虎豹，无所不有，每每出来伤人。因此山下并无人家，必须再走一二十里才有歇处。 文萁道： 此处既有强盗，倒要会他一会，且替客商除除害也是好事。 文蒒道： 如此甚好。我们且去望望，这些强盗，从未见过，究竟是何模样？ 承志听了，不觉发急道： 二位贤弟：你看天色业已黄昏，不但山路崎岖，难以上去；即使上去遇见强盗，你又何能见他模样？莫若日后陇右回来，起个绝早，再去看罢。此时骆家兄弟存亡未卜，二位既仗义而来，自应趱路，岂可在此耽搁？素日我在山南海北，见的强盗最多，你要问他面目以及名色，我都深知；且随我来，等我慢慢细讲。 于是携了二人，一齐举步。
文蒒道： 请教兄长：世间强盗是何面目？共有几等名色？
承志道： 若论面目，他们面上莫不涂抹黑烟，把本来面目久已失了，你却从何看起？惟有冷眼看他，或者略得真神。 文蒒道： 请教怎样看法？
承志道： 你只看他一经有钱有势，他就百般骄傲；及至无钱无势，他就各种诌媚。满面虽然含笑，心中却怀不良；满嘴虽系甜言，胸中却藏歹意。诸如此类，虽未得其皮毛，也就略见一斑了。其中最易辨的，就只那双贼眼：因他见钱眼红，所以易辨。
文蒒道： 请教名色呢？ 承志道： 若论名色，有杀人放火的强盗，有图财害命的强盗。 文萁道： 只得这几种么？ 承志听了，随口答道： 岂止这几种！有不敬天地的强盗，有不尊君上的强盗，有藐视神明的强盗，有毁谤圣贤的强盗，有忘了祖先的强盗，有不孝父母的强盗，有欺兄灭嫂的强盗，有逆长犯上的强盗，有诬罔正人的强盗，有欺压良善的强盗，有凌辱孤寡的强盗，有挟制贫穷的强盗，有损人利己的强盗，有口是心非的强盗，有谣言惑众的强盗，有恶口咒人的强盗，有负义忘恩的强盗，有嫌贫爱富的强盗，有不安本分的强盗，有无事生非的强盗，有作践庙宇的强盗，有秽溺字纸的强盗，有轻弃五谷的强盗，有荼毒生灵的强盗，有暗箭伤人的强盗，有借刀杀人的强盗，有造言害人的强盗，有设计坑人的强盗，有淫人妻女的强盗，有诱人子弟的强盗，有离人骨肉的强盗，有间人弟兄的强盗，有破人婚姻的强盗，有引人嫖赌的强盗，有谋人财产的强盗，有夺人事业的强盗，有坏人名节的强盗，有陷人不义的强盗，有唆人兴讼的强盗，有唆人不和的强盗，有说人闺阃的强盗，有说人是非的强盗，……诸如此类，一时何能说得许多。只顾闲谈，下知不觉离了小瀛洲已有二三十里。且喜前面已有人家，我们趁早投宿，以便明早趱路。 上前觅店安歇。
不一日，赶到陇右。细细打听，原来史逸被武九思大兵掩杀，及至退到大关，城池已陷，只得远逃。现在武九思在此镇守。三人即到各处探听骆承志下落，毫无影响。这日又在街上侦探，遇一老者，问起骆公子消息。那老者轻轻说道： 你们问的莫菲宾王之子骆大郎么？ 文蒒见他不敢高声，即到跟前附耳道： 我们问的正是此人，求老翁指教。 老者听了，也在文蒒耳边轻轻说了几句。文蒒听罢，不觉喊道： 既如此，你又何必轻轻细语？真真混闹！ 那老者见他喊叫，慌忙跑开。文萁埋怨道： 二哥只管慢慢盘问，为何大惊小怪把他吓走？刚才他说骆家哥哥现在何处？ 文蒒道： 你道他说甚么？他道： 你问骆公子么？ 我说 正是。 他道： 你们问他怎么？ 我说： 我要问他下落。 他道： 原来你要问他下落。我实对你说罢：我只晓得他是钦命要犯，至于下落，我却不知。  余承志道： 这个老儿说来说去，原来也同我们一样。文蒒道： 谁知我低声下气，恭恭敬敬，却去吃他一个冷闷。 文萁搔首道： 杳无消息，这却怎处？此番辛苦，岂不用在空地！
三人一连又找数日，也是枉然。只得商议，且回淮南。走了几日，出了陇右边界。这日又到小瀛洲山下。文蒒、文萁正想上山望望，忽见有员小将带著一伙强人围著一个女子在那里战斗，战了多时，那小将看着抵挡不住。
余承志道： 远远望去，那个少年宛似骆家兄弟。可惜不能问话，这却怎好？
文蒒道： 我们何不助他一臂之力？ 文萁道： 既是骆家兄弟，承志哥哥且去同他答话，我们与这女子迎敌。 即同文蒒身边行取利刃，迎了上去，大声喊道： 女子休得逞强！我二人来了！ 登时斗在一处。
余承志叫道： 那位可是骆家兄弟么？ 骆承志听了，撇了女将，把余承志上下打量，虽多年未见，究竟面貌相似，因大声问道： 尊驾莫非徐家哥哥？因何到此？ 余承志慌忙上前，把面投血书， 今同文蒒、文萁来此探听贤弟消息 话，略略说了几句。因问道： 贤弟到此几年？为何与这女子争斗？
骆承志道： 此话提起甚长。我们把这女子杀了，慢慢再讲。 各举利刃，一齐上前。
那女子虽然武艺高强，那里敌得四员小将，看看刀法散乱，力怯难支。忽听远远有员小将喊道： 骆家哥哥并诸位壮士休要动手，莫把我的小姨子伤害！我史述来了！ 骆承志连忙跳出圈子叫道： 史家兄弟：此话怎讲？ 史述道： 兄长且请三位壮士暂停贵手，小弟慢慢讲这缘故。 众人听的明白，只得住手退后。
女子叫道： 原来是史述表兄！为何却在此处？ 骆承志道： 既是亲眷，此非说话之地，且请上山，慢慢再讲。 大家一齐上山。走了多时，进了山寨，女子往后寨去了。
骆承志指著史述向余承志道： 此即史伯伯之子，名叫史述。当日兄弟自军前分手，逃到陇右，见了史伯伯，呈了血书，蒙史伯伯收留，改为洛姓，命跟教师习学诸般武艺，至今十有余年。史伯伯久欲起兵保主上复位，因常观天象，武后气数正旺，唐家国运未转，耽搁多年。这几年，武后气运日见消败，紫微垣已吐光芒。昨因武后回光反照，气运已衰，正好一举成功；不料起兵未久，竟致全军覆没。史伯伯不知逃奔何处。小弟同史家兄弟蒙史伯伯派在后队按应，因大事已去，只得带了本队一千人马逃至此山。山上向有数百强人，聚集多年；他见我们弟兄骁勇，情愿归降。我们正在 有家难奔，有国难投 ，见他如此，因此暂在此山权且避难。不想今日得遇三位仁兄，真是三生有幸。不知史家兄弟与这女子是何亲眷。
史述道： 刚才兄长与这女子战斗，小弟即将他的车辆人口抢掳上山，意欲拷问为何来探行藏；谁知却是小弟舅母，又是小弟岳母。 洛承志道： 此话怎讲？ 史述道： 小弟母舅姓宰名宗，与年曾任陇右都督，久已去世；寄居西蜀。
舅母申氏，膝下两个表妹：一名宰银蟾，一名宰玉蟾。那银蟾即家君自幼代弟所聘者。刚才那员女将，就是玉蟾。因考才女一事，同了母亲，姐姐并两个姨表姐妹，一名闵兰荪，一名毕全贞，回籍赴试，从此路过。我玉蟾表妹素日最孝，他恐山上藏有虎豹惊吓老母，前来探路；那知我们只当他有意来探行藏，与他争斗。
若非问明，几乎误事。这三位兄长尊姓大名？从何到此？ 洛承志将三人名姓来意说了。史述这才明白，深赞三人义气。洛承志再三拜谢，随命下人大排筵宴。
宰氏姊妹即同母亲别了史述，带著兰荪、全贞应试去了。忽有小卒来报：武九思家眷不日从此经过。史述同洛承志听了，当时计议要去报仇。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逞雄心挑战无火关启欲念被围巴刀阵
话说林烈前去挑战，同武七思斗了几合，武七思回马便走。林烈道： 你不过引我进阵，我倒要进去看看！ 来到阵前，武七思朝里一闪，早已不见。林烈冲进阵内，只见里面轻云冉冉，簿雾漫漫，远峰忽隐忽现，疏林旋露旋藏。把神宁了一宁，下马缓步前进。云雾渐淡，日色微明，四面也有人烟来往，各处花香鸟语，颇可盘桓。迎面有座冲天白石牌楼，上写 不周山境 四个大字，穿过牌楼，路旁远远一座高岭，十分嵯峨。遥见山下立著一条大汉，不知为甚暴跳如雷，喊了一声，把头直朝山上触去。只听呱刺刺一声响亮，倒象起了霹雳一般，把林烈振的只觉满耳钟儿磐儿乱响；再看那山已被他触的缺陷了半边。那缺陷处尘土飞空，烟雾迷漫，霎时天昏地暗，好不怕人。慌忙跑开道： 吓杀我了！从未见过这样铁头！我想此人之头即使纯钢铸的，也不能把山触通，大约总是这股怒气所使。可见孟子 至大至刚 之话，并非无出而发。
前面又有一条大汉立在那里，也是怒气冲冲。忽见一只猛虎，比水牛还大，直向那汉奔去。林烈道： 此人手无寸铁，这却怎好！ 只见那虎离此人不远，正要迎头扑去；忽听那人大喊一声，圆睁二目，忽把眼角裂开，冒出几点热血，直朝虎面溅去。那虎著了此血，身子幌了一幌，几乎跌翻，只听吼了一声，逃窜而去。林烈道： 刚才那人之头把山触通，业已奇极；那知此人眼角之血竟会打虎，可谓奇而又奇！莫非他眼中会放弹么？即使放弹，也不过替虎搔痒，虎又安能畏弹？可见此人眼角之血竟胜于弹，将来竟可叫做 铁血 了。以此类推，原来气之为用，竟是无所不可。
忽见那面有个妇人在那里燃火炼石。林烈上前问道： 请教大娘：炼这石块有何用处？ 妇人道： 只因有个大汉把不周山触坏，天维被他振的也有微缺，我炼这石要去补天。 林烈忖道： 原来石可补天，无怪杞人要发愁了。
又朝前进，道旁现出一座战场，有个黑面大将在那里杀的烟雾冲天。忽听他喊了几声，就如霹雳一般，振的耳根嗡嗡乱响，内中只听得一句 力拔山兮气盖世 。林烈点头道： 气能盖世，怪不得孟子有 塞于天地之间 这句话哩。
游了多时，甚觉腹饥。路旁有许多店面，进前看时，那卖饮馔的只得酒肆、茶坊、蒸饼，馒头之类。信步走到一个蒸饼铺。正要进去，只见里面坐著一人，却是周朝打扮，不知为甚同人吵闹，气的头发根根直竖，把头上戴的冠都冲起来。
看罢吐舌道： 这人如此硬发，若被他打上几发，如何受得住！离开他罢。 走到间壁馒头铺。又有一个周朝人坐在那里，倚著桌案，不知为甚气的胡须根根直竖，把桌案都戳翻了。吓的连忙走开道： 这人更惹不得！设或性子发作起来，把胡子朝你身上乱戳，还戳几个洞哩！
又走到一个肉包铺。里面蒸的肉包，热气腾腾；两旁坐著无数罪犯，都是披枷带锁，鸠形垢面，个个叹气唉声。上前拱手道： 诸位为何犯此重罪？我看你们人人嗟叹，莫非有甚冤枉，误犯此罪么？ 众人都叹口气道： 这是自作自受，有何冤枉！ 因手指蒸笼道： 我们的罪都是为他而起，以致弄出人命事来，此时身不由己，后悔无及。但愿将军奉劝世人把个 忍 字时时放在心头：即使命运坎坷，只要有了忍字，无论何事总可逢凶化吉，不遭此祸了。 林烈听了，正要答话，忽觉一股枣香扑鼻，那厢有个枣糕店。行至跟前，把马拴在外面，走进去检张桌儿坐了。再看那些吃糕之人，个个面黄肌瘦，都带病容，刚把糕吃了，忽又蹙额皱眉呕了出来，及至勉强重复吃进，少时仍旧呕出。又有许多肚腹膨胀之人，也是骨瘦如柴，饮食费力，个个愁眉苦脸，极其可怜。因拱手道： 诸位为何染此重恙？莫非命运不济，患这孽病么？ 众人都叹口气道： 这病何关命运，总是自作孽！ 因指蒸笼道： 无非因他而起，以至日积月累，弄的食不下咽，无药可医，如今后悔已晚。但愿将军奉劝世人把个 耐 字时时放在心头：
即使命运不济，只要有了耐字，无论何事总可转祸为福，不染此患了。
林烈把蒸笼望一望道： 怎么此处蒸笼竟如此害人！那边被他害的都身犯重罪，这里又被他容的都不能饮食。如此可恶，等我吃了枣糕再同他算帐！ 一片声喊叫： 快拿糕来！ 走堂虽然答应，却把糕拿到别桌去。林烈喊道： 你这囚徒！大约因我后到，不肯把糕拿在人前，难道我连露肘破肩的乞丐也不如么！
再不拿来，你且吃我几拳！ 走堂见他喉急，只得招别桌剩的冷糕凑了一盘送来。
林烈一见，不由心头火起，拿起盘子，照著走堂脸上连糕一齐掼去，那盘子恰恰摘在走堂面上，喊了一声： 打死我了！ 浑身是血，早已跌翻。只见四处蒸笼热气直朝外冒。林烈道： 我正要同你算帐，你还朝我冒气！索性给他一不做、二不休！ 双手举起大刀，照著那些蒸笼左五右六一阵乱砍；登时自己无名火引起阵内邪火，四面热气都向口鼻扑来，一交跌倒，昏迷过去。
次日，谭太、叶洋进阵，也无消息。
文芸十分著急，暗暗命人把武七思兵丁捉了一个，细细搜检，胸前有一张黄纸，写著 皇唐娄师德之位 。大家甚喜，立时沐浴焚香，写了许多分给众兵，照前说个 戒 字，带在胸前。到晚，派魏武、尹玉、卞璧各带兵马一千进阵，余承志、洛承志带领接应众兵，只等号炮一响，就冲杀过去。那知等之许久，竟似石沉大海。文芸又将那兵丁提出再三拷问，受刑不过，才说出实情：原来身上虽带了黄纸，仍须写个 忍 字焚化，跪吞腹内，方能进阵出入自如；但不许动怒生气，一经误犯，更有性命之忧。文芸命人把他打入囚笼。即如法炮制，果然把阵破了。攻进城内，武七思久已逃窜。城上供著共工、霸王、蔺相如、朱亥诸人牌位，当即焚毁。阵内所困谭太、叶洋、林烈三人均已无救，随即盛殓。大兵陆续进关，宋素安抚百姓，秋毫无犯。文芸把酉水关章氏弟兄分了两个来此镇守。
歇宿一宵，正要起兵，只见女营来报：文蒒之妻邵红英、林烈之妻林书香、谭太之妻谭蕙芳、叶洋之妻叶琼芳，俱投环殉节。章、文两府弟兄听了，好不伤悲，只得装殓题和，同众人之柩寄在一处，并派兵丁看守。
这日来到巴刀关安营下寨。次日阳衍出去挑战，同武五思斗了两合，即引进阵去。阳衍进了巴刀阵，但觉香风习习，花气溶溶，林间鸣鸟宛转，池内游鱼盘旋，各处尽是画栋雕梁，珠帘绮户，那派艳丽光景，竟是别有洞天。于是下马缓步前进，微闻环佩之声，只见有二女子远远而来，生得娇妍绝世，美丽无双。那路旁的鸟儿见了这两个美人，早已高高飞了；池内游鱼，也都惊窜深入。又有一个美人不知为甚忽然用手捧心，那种张目蹙额媚态，令人看著更觉生怜。转到前面，顺步看去，接接连连尽是绝美妇女：也有手执柳絮的，也有手执椒花的，也有手执锦字的，也有手执团扇的，也有手执红拂的，也有手执鲜花的。个个彬彬大雅，绰约绝伦。意欲上前同他谈谈，无奈这些妇女都是正颜厉色，那敢冒昧唐突，惟有空怀羡慕，徒自垂涎。看了多时，只得叹气另向别处走去。
行未数步，两旁俱是柳巷花街，其中美女无数，莫不俊俏风流。正要上前谈谈，忽闻一阵花香，原来路旁一片芍药，开的甚觉烂漫。花间走出一个美女，怀抱琵琶，手执一枝芍药，笑道： 郎君到此，即是奇缘；果蒙垂青，愿谐永好。
阳衍正在心荡神迷，一闻此语，慌忙接过芍药道： 承女郎见爱，何福能消！但未识芳闺何处？ 女子道： 侬家离此甚近，穿过这条花街，过了那条柳巷，前面一带桑林便是。婢子先去烹茶恭候，望郎君玉趾早临。 即向桑林去了。阳衍乐不可支，刚要举步，复又忖道： 莫非他要害我么？ 思忖多时，忽又笑道：
 痴子，痴子！天下岂有美人而能害人之理！况如此绝色，即使不测，亦有何妨！
于是急急赶去，欢欢喜喜，成其好事。……
次日，章芹、文萁、文菘也冲进阵去。……
隔了一日，武五思命人把阳衍、章芹、文萁、文菘四个尸首送到文营，并劝文芸、章荭 早早收兵；若再执迷不醒，这四人就是前车之鉴 。文芸、章荭见兄弟被害，十分悲恸。登时传到女营，阳墨香、戴琼英闻知此信，即到大营，抚著阳衍、文萁尸首恸哭一场，姑嫂两个，旋即自刎。
由秀英、田舜英得了丈夫凶信，把文菘宝剑每人各拿一把，暗暗骑了两匹马，来到阵前，口口声声只要武五思出来答话。兵丁报进，武五思乘马出来，远远望见秀英、舜英，不觉喜道： 孤家正在鳏居寂寞，那知天送两个绝色女子与我！
一面思想，已到阵前。正要细细盘问，秀英、舜英早已右手执著宝剑，左手抖著丝缰，望前奔来。武五思看见二人执剑放马，全不在部位上，纯是一团温柔袅娜样子。看了又是好笑，又是可怜；意欲把两个活捉过来，又万万不能。只得狠一狠道： 如今只好留个绝色，把那姿色略次的结果了罢。 即举大斧，向著舜英迎头砍去，舜英马望旁边一撺，一斧砍空；随又一斧，才把舜英砍下马来。秀英一见，那敢怠慢，双手举剑，用尽平生之力，趁势一剑刺去，恰中肋上。武五思喊了一声，坐不住雕鞍，跌倒在地。秀英慌忙也跳下马去，一连又是两剑，早已结果。众兵见秀英如猛虎一般，谁敢上前，一齐放箭。秀英跨上马去，身上业已中箭，仍催马上前，又伤了几人，登时死于乱箭之下。及至文芸得信，带兵前来接应，秀英、舜英已经被喜，幸喜把尸首抢回。来到营盘，谁知文菘因在阵内未受大伤，竟自苏醒过来，文芸喜出望外。把众人殡殓，寄在庙内。
次日，宋素同卞璧也困在阵内。这里四处派人捉拿武氏兵丁，偏偏一个也捉不著。众公子正在发愁，恰好燕紫琼从小蓬莱回来。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双宰辅畅谈俗弊两书生敬服良箴
话说吴之和道： 小子向闻贵处世俗，于殡葬一事，作子孙的，并不计及死者以入土为安 ，往往因选风水，置父母之柩多年不能人土，甚至耽延两代三代之久，相习成风。以至庵观寺院，停柩如山；旷野荒郊，浮厝无数。并且当日有力时，因选风水蹉跎；及至后来无力，虽要求其将就殡葬，亦不可得；久而久之，竟无入土之期。此等情形，死者稍有所知，安能瞑目！况善风水之人，岂无父母？若有好地，何不留为自用？如果一得美地，即能发达，那通晓地理的，发达曾有几人？今以父母未曾入土之骸骨，稽迟岁月，求我将来毫无影响之富贵，为人子者，于心不安，亦且不忍。此皆不明 人杰地灵 之义，所以如此。即如伏羲、文王、孔子之陵，皆生蓍草，卜筮极灵；他处虽有，质既不佳，卜亦无效。人杰地灵，即此可见。今人选择阴地，无非欲令子孙兴旺，怕其衰败。试以兴褒而论，如陈氏之昌，则有 凤鸣 之卜；李氏之兴，则有 同复 之筮。此由气数使然呢，阴地所致呢？卜筮既有先兆，可见阴地好丑，又有何用。总之，天下事非大善不能转祸为福，非大恶亦不能转福为祸。《易经》 余庆余殃 之言，即是明证。今以阴地，意欲挽回造化，别有希冀，岂非 缘木求鱼 ？与其选择徒多浪费，何不遵著《易经》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 之意，替父母多做好事，广积阴功，日后安享余庆之福？较之阴地渺渺茫茫，岂不胜如万万？据小子愚见，殡葬一事，无力之家，自应急办，不可蹉跎；至有力之家，亦惟择高阜之处，得免水患，即是美地。父母瞑目无恨，人子扪心亦安。此海外愚谈，不知可合尊意？
唐、多二人正要回答，只见吴之祥道： 小子闻得贵处世俗，凡生子女，向有三朝、满月、百日、周岁之称。富贵家至期非张筵，即演戏，必猪羊鸡鸭类大为宰杀。吾闻 上天有好生之德 。今上天既赐子女与人，而人不知仰体好生之意，反因子女宰杀许多生灵。是上天赐一生灵，反伤无数生灵，天又何必再以子文与人？凡父母一经得有子女，或西庙烧香，或东庵许愿，莫不望其无灾无病，福寿绵长。今以他的毫无紧要之事，杀无数生灵，花许多浪费，是先替他造孽，忏悔犹恐不及，何能望其福寿？往往贫寒家子女多享长年，富贵家子女每多夭折，揆其所以，虽未必尽由于此，亦不可不以为戒。为人父母的，倘以子女开筵花费之资，尽为周济贫寒及买物放生之用，自必不求福而福自至，不求寿而寿自长。并闻贵处世俗有将子女送人空门的，谓之 舍身 。盖因俗传做了佛家弟子，定蒙神佛护佑，其有疾者从此自能脱体，寿短者亦可渐转长年。此是僧尼诱人上门之语。而愚夫愚妇无知，莫不奉为神明，相沿即久，故僧尼日见其盛。此教固无害于人，第为数过多，不独阴阳有失配合之正，亦生出无穷淫奔之事。据小子愚见，凡乡愚误将子女送人空门的，本地父老即将 寿夭有命 以及 无后为大 之义，向其父母恺切劝谕。久之舍身无人，其教自能渐息。此教既息，不惟阴阳得配合之正，并且乡愚亦可保全无穷贞妇。总之，天下少—僧或少一道，则世间即多一贞妇。此中固贤愚不等，一生未近女色者，自不乏人；然如好色之辈，一生一世，又岂止奸淫一妇女而已。鄙见是否，尚求指教。
吴之和道： 吾闻贵处向有争讼之说。小子读古人书，虽于 讼 字之义略知梗概，但敝地从无此事，不知究竟从何而起。细访贵乡兴讼之由，始知其端不一：或因口角不睦，不能容忍；或因财产较量，以致相争。偶因一时尚气，鸣之于官。讼端既起，彼此控告无休。
其初莫不苦思恶想，掉弄笔头，不独妄造虚言，并以毫无影响之事，硬行牵入，惟期耸听，不管丧尽天良。自讼之后，即使百般浪费，并不爱惜钱财；终日屈膝公堂，亦不顾及颜面。
幸面官司了结，花却无穷浪费，焦头拦额，已属不堪；设或命运坎坷，从中别生枝节，拖延日久，虽要将就了事，欲罢不能。家道由此而衰，事业因此而废。此皆不能容忍，以致身不由己，即使醒悟，亦复何及。尤可怪的，又有一等唆讼之人，哄骗愚民，勾引兴讼，捕风捉影，设计铺谋，或诬控良善，或妄扳无雇。引人上路，却于暗中分肥；设有败露，他即远走高飞。小民无知，往往为其所愚，莫不被害。此固唆讼之人造孽无穷，亦由本人贪心自取。
据小子看，争讼一事，任你百般强横，万种机巧，久而久之，究竟不利于己。所以《易经》说： 讼则终凶。 世人若明此义，共臻美俗，又何争讼之有！再闻贵处世俗，每每屠宰耕牛，小子以为必是祭祀之用。及细为探听，劫是市井小人，为获利起见，因而饕餮口馋之辈，竞相购买，以为口食。全不想人非五谷不生，五谷非耕牛不长。牛为世人养命之源，不思所以酬报，反去把他饱餐，岂非恩将仇报？虽说此牛并非因我而杀，我一人所食无几，要知小民屠宰，希图获利，那良善君子，倘尽绝口不食，购买无人，听其腐烂，他又安肯再为屠宰？可见宰牛的固然有罪，而吃牛肉之人其罪更不可逃。若以罪之大小而论，那宰牛的原算罪魁，但此辈无非市井庸愚，只知惟利是趋，岂知善恶果报之道。况世间之牛，又焉知不是若辈后身？据小子愚见， 《春秋》责备贤者 ，其罪似应全归买肉之人，倘仁人君子终身以此为戒，胜如吃斋百倍，冥冥中岂无善报！又闻贵处宴客，往往珍羞罗列，穷极奢华；桌椅既设，宾主就位之初，除果晶冷菜十余种外，酒过一二巡，则上小盘小碗，——其名南唤 小吃 ，北呼 热炒，——少者或四或八，多者十余种至二十余种不等，其间或上点心一二道；小吃上完，方及正肴，菜既奇丰，碗亦奇大，或八九种至十余种不等。主人虽如此盛设，其实小吃未完而容已饱，此后所上的，不过虚设，如同供献而已。更可怪者，其肴不辨味之好丑，惟以价贵的为尊。因燕窝价贵，一肴可抵十肴之费，故宴会必出此物为首。既不恶其形似粉条，亦不厌其味同嚼蜡。及至食毕，客人只算吃了一碗粉条子，又算喝了半碗鸡汤，而主人只觉客人满嘴吃的都是 元丝课 。岂不可笑？至主人待客，偶以盛馔一二品，略为多费，亦所不免，然惟美味则可。若主人花钱而客人嚼蜡，这等浪费，未免令人不解。
敝地此物甚多，其价甚贱，贫者以此代粮，不知可以为菜。向来市中交易，每谷一升，可换燕窝一担。庶民因其淡而无味，不及米谷之香，吃者甚少；惟贫家每多屯积，以备荒年。不意贵处尊为众肴之首。可见口之于味，竟有不同嗜者。盂子云： 鱼我所欲，熊掌亦我所欲。 鱼则取其味鲜，熊掌取其肥美。今贵处以燕窝为美，不知何所取义，若取其味谈，何如嚼蜡？如取其滋补，宴会非滋补之时，况荤腥满腹，些须燕窝，岂能补人？如谓希图好看，可以夸富，何不即以元宝放在莱中？——其实燕窝纵贵，又安能以此夸富？这总怪世人眼界过浅，把他过于尊重，以致相沿竟为众肴之首，而并有主人亲上此莱者。此在贵处固为敬客之道，荐在敝地观之，竟是捧了一碗粉条子上来，岂不肉麻可笑？幸而贵处倭瓜甚贱，倘竟贵于诺菜，自必以他为首。到了宴会，主人恭恭敬敬捧一碗倭瓜上来，能不令人喷饭？若不论菜之好丑，亦不辨其有味无味，竞取价贵的为尊，久而久之，一经宴会，无可卖弄，势必煎炒真珠，烹调美玉，或煮黄金或煨白银，以为首菜了。当日天朝士大夫曾作 五簋论 一篇，戒世俗宴会不可过奢，莱以五样为度，故曰 五簋 。其中所言，不丰不俭，酌乎其中，可为千古定论，后世最宜效法。敝处至今敬谨遵守。无如流传不广。倘惜福君子，将 五簋论 刊刻流传，并于乡党中不时劝诫，宴会不致奢华，居家饮食自亦节俭，一归纯朴，何患家室不能充足。此话虽近迂拙，不合时宜，后之君子，岂无采取？
吴之祥道： 吾闻贵地有三姑六婆，一经招引入门，妇女无知，往往为其所害，或哄骗银钱，或拐带衣物。及至妇女察知其恶，惟恐声张家长得知，莫不忍气吞声，为之容隐。此皆事之小者。最可旧的，来往既熟，彼此亲密，若辈必于此中设法，生出奸情一事。以为两处起发银钱地步。怂恿之初，或以美酒迷乱其性，或以淫词摇荡其心，一俟言语可入，非夸某人豪富无比，即赞某人美貌无双。诸如哄骗上庙，引诱朝山，其法种种不一。总之，若辈一经用了手脚，随你三贞九烈，玉洁冰清，亦不能跳出圈外。甚至以男作女，暗中奸骗，百般淫秽，更不堪言。良家妇女因此失身的不知凡几。幸而其事不破，败坏门风，吃亏已属不小；设或败露，名节尽丧，丑声外杨，而家长如同聋聩，仍在梦中。此固由于妇女无知所致，但家长不能预为防范，预为开导，以致 绿头巾 戴在顶上，亦由自取，归咎何人？小子闻《礼经》有云： 内言不出于捆，外言不入于捆。 古人于妇女之言，尚且如此谨慎，况三姑六婆，里外搬弄是非，何能不生事端？至于出头露面，上庙朝山，其中暖昧不明，更不可问。倘明哲君子，洞察其奸，于家中妇女不时正言规劝，以三姑六婆视为寇仇，诸事预为防范，毋许入门，他又何所施其伎俩？再闻贵处向有 后母 之称，此等人待前妻儿女莫不视为祸根，百般荼毒，或以苦役致使劳顿，或以疾病故令缠绵，或任听饥寒，或时常打骂。
种种磨折，苦不堪言。其父纵能爱护，安有后眼？此种情形，实为儿女第一黑暗地狱。——
贫寒之家，其苦尤甚。至富贵家，虽有乳母亲族照管，不能过于磨折，一经生有儿女，希冀独吞家财，莫不铺谋设计，枕边谗言，或诬其女不听教训，或诬其儿忤逆晚娘，或诬好吃懒做，或诬胡作非为，甚至诬男近于偷盗，诬女事涉奸淫，种种陷害。此等弱女幼儿，从何分辨？一任拷打，无非哀号，因此磨折而死或忧忿而亡。历来命丧后母者，岂能胜计！无如其父始而保护婴儿，亦知防范；继而谗言入耳，即身不由己，久之染了后母习气，不但不能保护，并且自己渐渐亦施毒手。是后母之外，又添 后父 。里外夹攻，百般凌辱。以致 枉死城 中，不知添了若干小鬼。此皆耳软心活，只重夫妇之情，罔顾父子之恩。请看大舜捐阶焚廪，闵子冬月卢衣，申生遭谤，伯奇负冤，千古之下，一经谈起，莫不心伤。处此境者，视此前车之鉴，仍不加意留神，岂不可悲！
吴之和道： 吾闻尊处向有妇女缠足之说。始缠之时，其女百般痛苦，抚足哀号，甚至皮腐肉败，鲜血淋漓。当此之际，夜不成寐，食不下咽，种种疾病，由此而生。小子以为此女或有不肖，其母不忍置之于死，故以此法治之。谁知系为美观而设，若不如此，即不为美！试问鼻大者削之使小，额高者削之使平，人必谓为残废之人，何以两足残缺，步履艰难，却又为美？即如西子、王嫱，皆绝世佳人，彼时又何尝将其两足削去一半？况细推其由，与造淫具何异？此圣人之所必诛，贤者之所不取，恨世之君子，尽绝其习，此风自可渐息。又闻贵处世俗，于风鉴卜筮外，有算命合婚之说。至境界不顺，希冀运转时来，偶一推算，此亦人情之常，即使推算不准，亦属无妨。婚姻一事，关系男女终身，理宜慎重，岂可草草。
既要联姻，如果品行纯正，年貌相当，门第相对，即属绝好良姻，何必再去推算？左氏云：
 卜以决疑，不疑何卜。 若谓必须推算，方可联姻，当日河上公、陶宏景未立命格之先，又将如何？命书岂可做得定准？那推算之人，又安能保其一无错误？尤可笑的，俗传女命北以属羊为劣，南以属虎为凶。其说不知何意？至今相沿，殊不可解。人值未年而生，何至比之于羊？寅年而生又何至竟变为虎？——且世间惧内之人，未必皆系属虎之妇，况鼠好偷窃，蛇最阴毒，那属鼠、属蛇的，岂皆偷窃、阴毒之辈？龙为四灵之一，自然莫贵于此，岂辰年所生，都是贵命？此皆愚民无知，造此谬论，往往读书人亦染此风，殊为可笑。总之，婚姻一事，若不论门第相对，不管年貌相当，惟以合婚为准，势必将就勉强从事，虽有极美良姻，亦必当面错过，以致日后儿女抱恨终身，追悔无及。为人父母的，倘能洞察合婚之谬，惟以品行、年貌、门第为重，至于富贵寿考，亦惟听之天命，即日后别有不虞，此心亦可对住儿女，儿女似亦无怨了。
吴之祥道： 小子向闻贵地世俗最尚奢华，即如嫁娶、殡葬、饮食、衣服以及居家用度，莫不失之过侈。此在富贵家不知惜福，妄自浪费，已属造孽。何况无力下民，只图目前适意，不顾日后饥寒。倘惜福君子于乡党中不时开导毋得奢华，各留余地，所谓： 常将有日思无日，莫待无时思有时。 如此剀切劝谕，奢侈之风，自可渐息，一归俭朴，何思家无盖藏。即偶遇饥岁，亦可无虞。况世道俭朴，愚民稍可糊口，即不致流为奸匪；奸匪既少，盗风不禁自息；盗风既息，天下自更太平。可见 俭朴 二字，所关也非细事。……
正说的高兴，有一老仆，慌慌张张进来道： 禀二位相爷：适才官吏来报，国主因各处国王约赴轩辕祝寿，有军国大事，面与二位相爷相商，少刻就到。 多九公听了，暗暗忖道： 我们家乡每每有人会客，因客坐久不走，又不好催他动身，只好暗向仆人丢个眼色。仆人会意，登时就来回话，不是 某大老即刻来拜 ，就是 某大老立等说话 。如此一说，客人自然动身。谁知此处也有这个风气，并且还以相爷吓人。——即或就是相爷，又待如何？未免可笑。 因同唐敖打躬告别。吴氏弟兄忙还礼道： 蒙二位大贤光降，不意国主就临敝宅，不能屈留大驾，殊觉抱谦。倘大贤尚有耽搁，愚弟兄俟送过国王，再至宝舟奉拜。
唐、多二人匆匆告别，离了吴氏相府。只见外面洒道清尘，那些庶民都远远回避。二人看了，这才明白果是实情。于是回归旧路。多九公道： 老夫看那吴氏弟兄举止大雅，器宇轩昂，以为若非高人，必是隐土。及至见了国主那块匾额，老夫就觉疑感，这二人不过是个进士，何能就得国主替他题额？那知却是两位宰辅！如此谦恭和蔼，可谓脱尽仕途习气。若令器小易盈、妄自尊大那些骄傲俗吏看见，真要愧死！ 唐敖道： 听他那番议论，却也不愧 君子 二字。 不多时，回到船上。林之洋业已回来，大家谈起货物之事。原来此地连年商贩甚多，各色货物，无不充足，一切价钱，均不得利。
正要开船，吴氏弟兄差家人拿著名帖，送了许多点心、果品，并赏众水手倭瓜十担、燕窝十担。名帖写著： 同学教弟吴之和、吴之祥顿首拜。 唐敖同多九公商量把礼收了，因吴氏弟兄位尊，回帖上写的是： 天朝后学教弟多某唐某顿首拜。 来人刚去，吴之和随即来拜。让至船上，见礼让坐。唐、多二人，再三道谢。吴之和道： 舍弟因国主现在敝宅，不能过来奉候。小弟适将二位光降之话奏明，国主闻系天朝大贤到此，特命前来奉拜。小弟理应恭候解缆，因要伺侯国主，只得暂且失陪。倘宝舟尚缓开行，容日再来领教。 即匆匆去了。
众水手把倭瓜、燕窝搬到后梢，到晚吃饭，煮了许多倭瓜燕窝汤。都欢喜道： 我们向日只听人说燕窝贵重，却未吃过。今日倭瓜叨了燕窝的光，口味自然另有不同。连日辛辛苦苦，开开胃口，也是好的。 彼此用箸，都把燕窝夹一整瓢，放在嘴里嚼了一嚼，不觉皱眉道： 好奇怪！为何这样好东西，到了我们嘴里把味都走了！ 内中有几个咂嘴道： 这明明是粉条子，怎么把他混充燕窝？我们被他骗了！ 及至把饭吃完，倭瓜早巳干干净净，还剩许多燕窝。林之洋闻知，暗暗欢喜，即托多九公照粉条子价钱给了几贯钱向众人买了，收在舱里道： 怪不得连日喜鹊只管朝俺叫，原来却有这股财气！
这日收口，正要停泊，忽听有人喊叫救命。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洛公子山中避难史英豪岭下招兵
话说史述闻武九思家眷不日从此经过，即同洛承志商量，意欲把九思家口杀害，以报陷城之仇。余承志道： 史家哥哥固志在报仇；但他的家眷，岂无兵将护送？纵使杀害，他又岂肯干休？一经领兵到此，岂非泰山压卵？史伯伯兵马数万，尚且不能取胜，何况今日人马不满两千？据小弟愚见：且把报仇之事暂缀，莫若招集旧日部曲，以为日后勤王之计，最为上策。此处难得山田又多，又能容得人马，刚才小弟细细眺望，尽可藏身。况史伯伯在此多年，官声甚好，各兵受恩深重，看来也还易于招集。俟兵马充足，别处一有勤王之信，此处也即起兵相助。二位在此既不替天行道，又不打劫平民，自耕自种，与人无争，眼前既可保全，将来亦不失勤王功业。二位以为何如？ 史述同洛承志听了，个个点头称善。
就命各兵在山前山后播种五谷，积草屯粮，并暗暗招集人马。
三人住了几日，屡要告归，因史、洛二人再三挽留，又住几时，才同回淮南。
见了文芸，把上项话说了。文芸正在三番两次差人打听，今见他们回来，这才放心。余承志见了妻子、妹妹，也把此事告知。丽蓉道： 此处两位姐姐不日要赴县考，意欲约我二人同去，妹子因哥哥前在船上有不可去之话，所以再三推辞。
谁知伯母竟将我们履历业已开报，并嘱我们陪伴同去；妹子只得含糊答应，俟哥哥回来再去复命。哥哥你道如何？ 余承志道： 伯母既如此高兴，自应同去为是。况此间之事，也须耽搁两年方有头绪，你们借此出去消遣消遣，也省我许多挂牵。
丽蓉同司徒妩儿听了甚喜，即去见了林书香、阳墨香，告知此意。二人得有伴侣，欢喜非常。因将乳母之女崔小莺唤出与二人叩拜行礼。丽蓉连忙搀起还礼道： 我们时常见面，今日为何忽又行此大礼？ 妩儿也还礼道： 莫非要求我们做媒么？ 书香道： 姐姐休得取笑。此女虽是乳母所生，自幼与妹子耳鬓厮磨，朝夕相聚，就如自己姊妹一般；并且我同墨香妹妹在家读书，也是他伴读，时刻不离，真是情同骨肉。更喜他心灵性巧，书到跟前，一读便会；所有书法学问，竟在我们姊妹之上。今逢考试大典，乃自古未有奇遇，妹子意欲带他同去考考。他因二位姐姐晓得他的出身，求我们转恳：将来应试，全仗包涵，替他遮掩遮掩。 妩儿道： 这个何消嘱付！妹子向在淑士也曾充过宫娥，这有何妨。
丽蓉道： 既如此，我们竟要叨长，将来个称崔姑娘，竟要呼作小莺妹妹了。
崔小莺道： 得蒙二位小姐如此提携，自当永感不忘，此后惟以师礼事之；并且竟要大胆，如在人前，只好以 姐姐老师 呼之了。 墨香笑道：  姐姐老师 向无此称，莫若竟呼姐姐，把老师二字放在心里，叫作 心到神知 罢。
过了几时，章府大小姐蔡兰芳、二小姐谭蕙芳、三小姐叶琼芳、四小姐褚月芳，都从河东节度衙门起身，来约文府二位小姐同回祖籍赴试，于是书香、墨香约会丽蓉、妩儿，带了崔小莺，一共九人同到江南。喜得郡县两考都得中式。回到淮南，略为耽搁，即向西京进发。恰好行了几日，适值唐闺臣、林婉如、洛红蕖、廉锦枫、田凤翾、秦小春、宋良箴、颜素绡、黎红红、卢亭亭、枝兰音、阴若花也上长安，二十一位才女竟于中途巧遇。婉如同丽蓉、妩儿彼此道了久阔，并谢丽蓉神弹相救之力。妩儿见了闺臣，再三道谢当日寄父救拔之恩，此时闻在小蓬莱修行，颇为喜慰。洛红蕖得了哥哥在小瀛洲避难下落，这才放心，把此事告知宋良箴。大家说说笑笑，一路颇不寂寞。
这日天晚下店，只见许多兵丁围著一个木笼，装著一员小将，满面病容，绳蒙捆绑；后面有一武官押著，出了店门，簇拥而去。只听众兵纷纷言讲： 这个小将，乃九王爷之子，本名李素，如今改作宋素，在逃多年，今日才被擒获。
这话登时传到宋良箴耳内，吓的惊慌失色，泪落不止。只得背著众人，再三恳求闺臣、红蕖想个解救之法。二人踌躇多时，毫无计策，因将多九公找来，暗暗商议。九公摇头道： 他是钦命要犯，有何解救！难道我们把他劫夺回来？天有此理！ 正在议论，适值颜紫绡走来，问知此事，忖了一忖道： 九公且去打听：
他们今夜要投何处？此番捉获，还是本人犯了重罪，还是为著当年九王爷之事？
如果本人并未犯罪，仍为当年之事，咱看良箴姐姐分上，倒可挺身前去，凭著全身本领，或可救他，也未可知。 良箴听了，不觉转悲为喜，再三道谢；即托九公前去打听。闺臣恐人多嘴杂，说话不便，即同良箴、红蕖、紫绡另在一房居住，暗托若花、兰音陪伴众人。
不多时，多九公打听回来道： 这员武官姓熊，不知何名，人部叫他 熊大郎 ，乃本地督捕。今擒了宋素，因是钦命要犯，惟恐路上有失，连夜要解都督衙门，业已向东去了。 紫绡道： 九公可曾打听宋公子何以被他擒获？ 多九公道： 闻得前面过去五十里有两个村庄，一名宋家村，一名燕家村。两村相离甚近。宋家村内有一富户，名叫宋斯，外号叫作 好善 。当日宋素逃到他家，宋斯因他少年英俊，就认为义子，收留在家，并将甥女燕紫琼许他为妻，尚未婚配。谁知宋素右眼是个重瞳。太后因他日久在逃，忽然想起重瞳是个凭据，特发密旨命天下大臣细心访拿。宋素向日常在教场习武，人都叫他 三眼彪 ，现在身患重病，因此毫不费事，就被擒获。 良箴听了，这才明白。紫绡知宋素并未另犯重罪，才允定了晚上必去解救。当时多九公仍去外面照料。
到晚，四个姊妹同众人饭罢归房，良箴另外备了几样酒肴与颜紫绡壮威，敬了几杯，天已黄昏。良箴道： 紫绡姐姐好去了。惟恐他们去远，何能赶上？
紫绡笑道： 姐姐：不妨。他若去远，咱有甲马，若拴上四个，做起 神行法 ，任他去远，咱也赶得上。 良箴道： 这甲马不知别人拴上也能行么？ 紫绡道：
 如何不能！只要把咒语一念，他就走了。 良箴道： 若果如此，将来姐姐何不替我拴上两个，我也跟著顽顽呢？ 紫绡道： 这个虽可，但路上必须把荤戒了，才能飞跑。若嘴馋，暗地吃了荤，直要奔一世才能住哩！ 红蕖笑道： 嫂嫂何必听他疯话！他又何必要用甲马！前在岭南，闺臣姐姐托他寄信，不过半个时辰，往返已是四五十里，就拴百十甲马，也无那般迅速！
闺臣道： 只顾闲谈，姐姐你听，外面已起更了。 紫绡忙起身道： 此时可行了。 于是换下衣履，系了丝绦，扎了鱼婆巾，胸前插了宝剑，仍是一色通红。三人正看他结束，只听说声 去了 ，将身一纵，不知去向。良箴一见，口中只呼 奇怪 、连忙赶到门外仰头一望，只见月色横空，何尝有个人影。因转身进来道： 紫绡姐姐有此本领，大约我哥哥性命可以无忧了。 闺臣道： 他若无惊人手段，何敢冒昧挺身前去、此事大可放心。古来女剑侠如聂隐娘、红线之类，所行所为，莫不千奇百怪，何在救脱一人。他们只要所行在理，若教他在法乱为，只怕不能。你只看他务要打听宋公子有无犯罪，才肯解救，即此已可概见。当日姐姐执意不肯应试，若非众人一力撺掇，姐姐那肯同来？谁知今日倒与公子得了一条生路。虽 吉人天相 ，亦是上天不绝忠良之后。 红蕖道： 嫂嫂刚才赶到外面，可见紫绡姐姐向那方飞去？ 良箴道： 我出去一望，惟见一天星月，那有人形。如此奇技，真是平生罕见！但贤妹刚才为何又以嫂嫂相称？
前日所说 机事不密则害成 那句话，莫非忘了？只顾如此，设或有人盘根问底，一时答对讹错，露出马脚，岂不有误大事！ 红蕖道： 这是妹子偶尔顺口称错，此后自当时刻留心。
三人谈之许久，渐渐已转四更，正在盼望，只听嗖的一声，颜紫绡忽从外面飞进。随后又有一个女子也飞了进来，身穿紫绸短祆，下穿紫绸棉裤，头上束著紫绸渔婆巾，胸下露著三寸紫绣鞋，腰系一条紫色丝绦，胸前斜插一口紫绡宝剑；
生得面似桃花，与颜紫绡打扮一模一样。三人一见，不解何意，吓的连忙立起。
良箴心中有事，慌忙问道： 紫绡姐姐可曾将我哥哥解救？此时现在何处？这位姐姐却是何人？为何与你同来？ 颜紫绡道： 姐姐你道这人是谁？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众宰承宣游上苑百花获谴降红尘
话说武后分付摆宴，与公主赏花饮酒。次日下诏，命群臣齐赶上苑赏花，大排筵宴。并将九十九种花名，写牙签九十九根，放于筒内。每掣一签，俱照上面花名做诗一首。——武后因前日赏雪，上官婉儿做了许多诗，毫不费力，知他学问非凡。意欲卖弄他的才情，所以也令上官婉儿与群臣一同做诗，先交卷者赐大缎二匹；交卷过迟者，罚酒三巨觥。所有题目，或五言、七言，或用何韵，皆临时掣签，以免众人之疑。谁知一连做了几首，总是上官婉儿第一交卷。这日共做了五十首诗，上宫婉儿就得了五十分赏赐。次日又同群臣做了四十九首诗，上官婉儿只得了四十八分半的赏赐。因交卷之时，内有二位臣子，不前不后，恰恰同他一齐交卷，因此分了一半赏赐。总而言之，一连两日，并无一人在上官婉儿之先交卷。
不但才情敏捷，而且语句清新，真是 胸罗锦绣，口吐珠玑 。诸臣看了，莫不吐舌，都道 天生奇才，自古无二！
武后连日赏花，虽然欢喜，就只恨上苑地势太阔，众花开的过多，每每一眼望去，那派美景，竟不能全在目前，心里只觉美中不足。于是下一道旨意，饬令工部于上苑适中之地，立时起一高台，以便四面眺望。就取各花开放将及百种之意，名 百花台 。自从宴过群臣，日与公主在百花台赏花。
那百花仙子那日同麻姑著棋，因落雪无事，足足著到天明。及至五盘著完，已有辰时光景。只见女童来报： 外面众花齐放，甚觉可爱，请二位仙姑出去赏花。 二人出洞朝外一望，果然群花齐放，四处青红满目，艳丽非常，迥然别有天地。
百花仙子看了，甚觉骇异，连忙推算，只吓的惊疑不止道： 昨日我们著棋时，仙姑无意中曾有 终局后悔 之话，彼时小仙听了就觉生疑，不意今日果然生出一事。刚才我见众花开的甚奇，细细推算，谁知下界帝王昨日偶尔高兴，命我群花齐放。小仙只顾在此著棋，不知其详，未去奏明上帝，以致数百年前同嫦娥所定那个罚约，竟自输了。这却怎好？ 麻姑不觉叹道： 这总怪我们道行浅薄，只能晓得已往，不能深知未来。当日所定罚约，那知数百年后，却有此事。昔日嫦娥因仙姑当众仙之面，语带讥刺，每每同我谈起，还有嗔怪之意。今既如此，他岂肯干休。仙姑要求无事，为今之计，惟有先将 失于觉察，未及请旨 的话，具表自行检举，一面即向嫦娥请罪，或可挽回。若不如此，不但嫦娥不肯干休，兼恐稽查各神参奏。必须早做准备，以免后患。 百花仙子道： 具表自请处分，乃应分当行之事。若向嫦娥请罪，小仙实无此厚颜。——况嫦娥自从与我角口，至今见面不交一言，我又何必恳他。 麻姑道： 仙姑既不赔罪，将来可肯替他打扫落花？ 百花仙子道： 小仙修行多年，并非他的侍从，安能去作洒扫之事！当年我原有言在先，如爽前约，教我堕落红尘。今既犯了此誓，神明鉴察岂能逃过此厄。这是小仙命该如此，所以不因不由就有群花齐放一事，更有何言！只好静听天命。至于自行检举，也可不必了。
说罢，不觉满面愁容，道声 失陪 ，即至本洞。两个女童把连日奉诏之事禀过。只见嫦娥那边命女童来请仙姑去扫落花。百花仙子只羞的满面绯红，因说道： 你回去告知你家仙姑，我当日有言在先，如爽前约，情愿堕落红尘。今我既已失信，将来自然要受一番轮回之苦。只要你家仙姑留神，看我在那红尘中有无根基，可能不失本性？日后缘满，还是另须苦修，方能返本；还是刚弃红尘就能还原。到了那时，才知我的道行并非浅薄之辈哩。 女童答应去了。
到了下晚，只见百草、百果、百谷三位仙子，满面愁容，来至洞中。匆匆行礼，按次归坐。百草仙子道： 适闻有位尊神上了弹章，把仙姑参了一本。小仙同他二位侦听真实，特来探望。不知仙姑可曾得信？ 百花仙子叹道： 小仙自知身获重罪，追悔莫及，惟有闭门思过，敬听天命。今承下顾，足感盛情。被参之事，小仙并无所闻，尚求明示。 百果仙子道： 仙姑被参，就因群花齐放一事。所上弹章，大略言下界帝王虽有御诏，但非为国计民生起见，且系洒后游戏，该仙子何以迫不及待，并不奏闻请旨，任听部下逞艳于非时之候，献媚于世主之前致令时序颠倒，骇人听闻。况身为一洞之主，任情闲旷，不能约束所属，既已失察获愆，有乖职守，仍不自请处分；而属下目无洞主，亦不恪遵约束；均有不合请旨一并谪入红尘，受其磨折，以为不能约束，不遵约束者戒。闻仙姑谪在岭南，年未及笄，遍历海外，走蛮烟瘴雨之乡，受骇浪惊涛之险，以应前誓，以赎前愆，即日就要下凡。我等敬治薄酒—杯奉饯，特来面请。 百花仙子道： 请教三位仙姑，如水仙、腊梅……几位仙子，可在被谪之列？ 百谷仙子道： 闻得他们所司之花，虽系当令，原无不合；但不能力阻众人，亦属非是。因此，也都谪入红尘。连仙姑共计百人。限期虽迟早不等，大约不出三年，都要陆续下凡。 百花仙子道： 小仙身获重谴，今被参谪，固罪所应得；但拖累多人，于心何安！此后一别，不惟天南地北。后会无期；而风流云散，绿暗红稀，回前仙山，能毋惨目！ 说罢，叹息不止。
百草仙子道 仙姑不消烦恼。小仙探得将来被谪之人，或在十道，或在外域，虽散居四处，日后自能团聚一方，俟仙姑历过各国，坐缘期满，那时王母自然命我等前来相迎，仍至瑶池，以了这段公案。此是仙机，我等窃听而来，万万不可泄漏。 百花仙子道： 请教仙姑，是哪十道？是何外域？ 百草仙子道： 如今唐朝地理，因山川形势，分天下为十道。
凡县分隶于郡，郡归于道——道即后世之省，——如关内、河南、河东、河北、山南、陇右、淮南、江南、剑南、岭南之类。至于外域，海外甚多，不能历举。若以众仙姑降生而论，如君子、黑齿、淑士、歧舌、智佳、女儿各国，大约亦有几人，谪在其内。
说话间，元女、织女、麻姑，也来探望。谈起此事，叹息之间，大家都埋怨百花仙子并不自请处分，又不与嫦娥陪罪，以致降落红尘。将来棋会少了一人，好不扫兴。麻姑道：
 当日仙姑同嫦娥角口时，小仙曾见王母不住点头，似有嗟叹之意，彼时甚觉不解。及至今日，才晓得王母当日嗟叹，巳料定有此一事。若论过去未来，我们虽亦略知一二，至数百年后之事，我们道行浅薄，何能深知。 元女道： 此事固有定数。当日倘能谨言，不必纷争；今日再能容忍，略尽人事，想来也不至此。此时无可如何，只好归之于命了。 百花仙子道： 据仙姑所言，此事固由不能慎言而起，难道小仙此厄竟非天命造定么？ 元女道：
 仙姑岂不闻 小不忍则乱大谋 ？又谚云： 尽人事以听天命。 今仙姑既不能忍，又人事未尽，以致如此，何能言得天命。早间若听麻姑之言，具表自行检举，并与嫦娥赔罪，此时或仍被谪，所谓人事已尽，方能委之于命。即如下界俗语言： 天下无场外举子。 盖未进场，如何言中；就如人事未尽，如何言得天命。世上无论何事，若人力未尽，从无坐在家中，就能平空落下随心所欲事来。强求固属不可，至应分当行之事，坐失其机，及至事后委之于命，常人之情，往往如此。不意仙姑也有此等习气，无怪要到凡间走一遭了。 织女道：  成事不说，既往不咎。 我们原是各治水酒饯行的，还说我们饯行正文罢。 于是众仙姑都当面定了日期，接二连三，各备洒宴，替百花仙子饯行。
那牡丹仙子同众仙子，在上林苑伺候武后宴毕。陆续回洞，都在洞主面前请罪。百花仙子不但并不责备，一概归罪于已。众仙子见洞主如此宽洪，心中更觉不安。——那杨花、芦花、藤花、蓼花，萱花、葵花、苹花、菱花八位仙子，更是追悔无及。过了几日，这九十九位仙子，也有素日许多相好仙姑，接接连连，分著饯行。
一日，红孩儿、金童儿同青女儿、玉女儿，在入梦岩游幻洞备了酒果，替百花仙姑并诸位仙子饯行。请百草、百果、百谷、元女、织女、麻姑并四灵大仙，相陪饮酒。百花仙子因百草仙子说他将来下凡要遍历海外各国，恐有风波及妖魔盗贼之害，甚为忧惧。红孩儿道：
 仙姑只管放心！今日大家既来祖饯，都最休戚相关之人，将来设有危急，岂有袖手之理。
此后倘在下界有难，如须某人即可解脱，不妨直呼其名，令其速降。我们一时心血来潮，自然即去相救。 金童儿道： 何谓 心血来潮 ？小仙自来从未 潮 过，也不知 心血 是什么味。毕竟怎样 潮 法？求大仙把这情节说明，日后好等他来潮。 红孩儿道： 我见下界说部将上往往有此—说，其实我也不知怎样潮法。大仙要回来历，你只问那做书的就明白了。 玉女儿道： 下界说部原有几种好的，但如 心血来潮 旧套满篇的也就不少。
你若追他来历，连他也是套来的，何能知道怎样潮法。刚才红孩儿大仙说，百花仙姑如在下界有难，教他呼我众人之名前去相救，这话只怕错了：百花仙始既巳托生，岂能记得前生之事？若能呼我众人之名，与仙家何异？既是仙家，岂不自知趋避，何须呼人解脱？此话令人不解。 红孩儿道： 呸！呸！这话我说错丁！将来百花诸位仙姑如在下界有难，今日我等在坐诸人，如系某位大仙或某位仙姑应分当去拯救的，本人即去相救；如须某人相帮，立即知会同往。彼此务须时时在意。事关百位仙姑，非同小可。倘有遗误，怠惰不前，教他也堕红尘！——只因红孩儿这句话又生出许多事来。
当时青女儿、玉女儿都与百花仙子把盏。酒过数巡，百兽、百鸟、百介、百鳞四仙向百花仙子道： 仙姑此去，小仙等无以奉饯，特赠灵莫一枝。此芝产于天皇盛世，至今二百余万年，因得先天正气，受日月精华，故仙凡服食，莫不寿与天齐。些须微意，望仙姑哂存。 百花仙子刚要道谢，只见百草、百果、百谷、元女、织女、麻姑六位仙子也接著说道： 我等偶于海岛深山觅得回生仙草一枝，特来面呈，以为临别之赠。此草生于开辟之初，历年既深，故功有九转之妙，洵为希世奇珍。无论仙凡，一经服食，不惟起死回生，并能同天共老。区区微敬，略表离衷，亦望仙姑笑纳。 百花仙子忙向众仙道谢拜领，即托百草仙子代为收存，以备他年返本还原之用。青女儿道： 这两种仙品，都是不死金丹，百草仙妨虽代收存，切莫偷吃才好。诚恐日后百花仙姑在下界须用，一时呼名，命你送去，那时，你虽 心血来潮 ，若两手空空，无物可送，不独仙姑心血枉自来潮，并恐百花仙姑在下界守候著急，他的心血也要来潮哩。 说罢，合座不觉大笑。众仙祖饯未罢，早有几位仙姑限期已到，一个个各按年月，都朝下界投胎去了。那百花仙子降生岭南唐秀才之家，乃河源县地方。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徐英公传檄起义兵骆主簿修书寄良友
话说麻姑闻百花仙子之言，不觉笑道： 你既要骗我酒吃，又斗我围旗，偏有这些尖嘴薄舌的话说！我看你只怕未必延龄，反要促寿哩。若讲著棋，我虽喜同你著，却又嫌你…… 百花仙子道： 这却为何？ 麻姑道： 我喜你者：因你棋不甚高，臭的有趣，同你对著，可以无须用心，即可取胜，所谓 杀屎棋以作乐 颇可借此消遣。无如你棋品平常，每每下到半盘，看势头不好，不是一掳，就想推故要走。古人云： 未角智，先练品。 谁知你是未角智，先练掳，又练走。所以我又嫌你。我们今日预先讲定，或三盘五盘，必须见个胜负，不准半途而废。如果有事，请办过再来，免得临时闹诡。 百花仙子笑道： 小仙今拜南极仙翁为师，若论高手，大约除了敝老师就要轮到小仙，岂可与从前一例看待。——就下十盘我也不惧！且命贵仙女暖酒安枰，我两人好一饮一著，分个高下。 麻姑道： 仙姑休得夸强，到了终局，你才知利害，那才后悔不该同我时局哩！ 百花仙子道： 仙姑今日如果得胜，小仙闻得下界高手甚多，我去凡间访求明师，就便将弈秋请来，看你可怕？ 麻姑道： 那弈秋老先生，连孟夫子都佩服的，我如何不怕！但仙姑 下凡访师 这句话，未免动了红尘之念，将来只怕下界有人聘你去做棋中高手哩。 一面说笑，随命仙女摆设酒肴，安排棋局，登时各逞心思，对著起来。
百花仙子只顾在此著棋，那知下界帝王忽有御旨命他百花齐放。
原来这位帝王并非须眉男子，系由太后而登大宝。乃唐中宗之母，姓武，名［上明下空］，自号则天。按天星心月狐临凡。当日太祖、大宗本是隋朝臣子，后来篡了炀帝江山。
虽是天命，但杀戮过重，且涉于淫私，伤残手足；所以炀帝并各路烟尘趁他这个亏处，都在阴曹控告唐家父子种种暴戾荼毒之苦。冥官具奏。幸亏众神条陈：与其令杨氏出世报仇，又结来生不了之案，莫若令一天魔下界，扰乱唐室，任其自兴自灭，以彰报施。适有心月狐思凡获谴，即请敕令投胎为唐家天子，错乱阴阳，消此罪案。心月狐得了此信，欢喜非常，日盼下凡吉期。
这日来到广寒，与太阴告辞。嫦娥触动前事，因悄悄说道： 星君此去下界为帝，享受玉食万方皆不足道。倘能于一日之中，使四季名花莫不齐放，普天之下尽是万紫千红，那才称得锦绣乾坤，花团世界。不独名传千古，也显得星君通天手段。 心月狐笑道： 这有何难？我既为帝，莫讲百花教他齐放，他不敢不尊，就是那从不开花的铁树，也要开朵花儿给我看看哩。此时说来无凭，日后便见明白。 说罢作别。—一后来下凡，脱生为则天皇帝，即唐中宗之母。
当时中宗在位，一切谨守彝训，天下虽然太平，无如做人仁慈，不合武太后之意。未及一载，废为庐陵王，贬在房州。武后自立为帝，改国号周，年号光宅，自中宗嗣圣元年甲申即位，赖唐家一点疵荫，天下倒也无事。
无奈武后一味尊崇武氏弟兄，荼毒唐家子孙。那时恼了一位豪杰，是英国公徐绩之孙徐敬业，在外聚集英雄，同骆宾王做了一道檄文，布告天下，以讨武后。武后即发强兵三十万，命李孝逸率领众将征剿。徐敬业手下虽有兵十万，究竟寡不敌众，兼之不听魏思温之言，误从薛仲璋之计，以致大败亏输。后来被周兵追到至急之际，手下只剩千余人。彼时徐敬业、骆宾王各有一子，跟在军前，都不满十岁。徐敬业见事机万无挽回，即同骆宾王商议，选了四名精壮偏将，保护两位公子，暗暗奔逃。并将所讨武氏檄文，割下袍襟，咬破手指，每人各书—张，交付两位公子，丁宁嘱付，教他日后务保主上复位，以承父志。——所以徐敬业之子取名徐承志，骆宾王之子取名骆承志。——当时骆宾王又割一幅袍襟，匆匆写了一封血书，送给儿子道： 此信日后送到陇右节度使史伯伯处。此人名叫史逸，向日同我结拜至交。为人忠心赤胆，素谙天文，刻下虽有勤王之意，因兵微将寡，未敢妄动。将来首先起兵剿灭武氏，必是此人。我儿前去得能替我出得半臂之劳，我亦含笑九泉。切须勉力为之！ 徐敬业也写两封血书，递给儿子道： 此信吾儿一送淮南节度使文伯伯处，一送河东节度使章伯伯处。文伯伯名隐，章伯伯名更。为人都是血心仗义。本欲起兵剿除内乱，迎主还朝，因兵马甚少，尚未举事。吾儿只要逃得性命，或在淮南，或在河东，投了此信，得能安身，将来自有出头之日。…… 丁宁未毕，后面追兵甚近，父子四人只得洒泪面别。
后来徐敬业被偏将王那相刺死，即持敬业首级投降，余党俱被擒捕，其兄徐敬功带领家眷，逃在外洋。骆宾王竟无下落，其父骆龙带领孙女，亦逃海外。余如唐之奇、杜求仁、魏思温、薛仲璋诸人，悉皆奔逃。
武后剿灭徐敬业，惟恐城池不固，日与武氏弟兄计议，大兴土木，于长城外，另起东西南北四座高关，把个长安团团围在居中，真是水泄不通。这四座关就命武氏弟兄把守，武四思镇守北关：北方属水，兼之关下河道西通酉阳之水取名酉水关。武五思镇守西关：西方属金，主肃杀之象，兼因地近巴蜀取名巴刀关。武六思镇守东关：东方属木，又因关下河道向产紫贝，——本名木贝关他因 木 字犯了武氏祖讳，却把 木 字少写一笔——名叫才贝关。武七思镇守南关：南方属火，因造此关之后，关内屡遭回禄，恐火太旺，取名无火关。
弟兄四个，都得异人传授，颇有妖术。关前各设 迷魂阵 一座，极其利害。因此四方闻风而惧。当时虽有几家忠良欲为勤王之计，因有此关阻隔，未敢冒昧兴师，暂且臣服于周，相时而动武后恃有高关，又仗武氏弟兄骁勇，自谓稳如泰山，十分得意。一日，正值残冬，同太平公主在暖阁饮酒，推窗赏雪，并与宫娥上官婉儿唱和吟诗。武后因雪越下越大，不觉喜道： 古人云： 雪兆丰年。 朕才登极，就得如此佳兆，明岁自然五谷丰登，天下太平了。 公主同上官婉儿率领众宫娥都山呼叩贺。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借飞车国王访储子放黄榜太后考闺才
话说阴若花闻多九公之言，不觉吃惊道： 女儿国向无朝觐之例，今阿舅忽从数万里至此，必有缘故。但何以知我住处？令人不解。 多九公道： 侄女如今中了第一名部元，现有黄榜张挂礼部门首，谁人不知。国舅大约找著长班，才寻到此处。 红蕖点头道： 九公猜的不错。 闺臣道： 国舅既已远来，无论所办何事，若花姐姐同他骨肉至亲，自应请进一会为是。 若花连连点头，即托九公命人把国舅请至旁边书房，进去看时，果是国舅。连忙拜见让坐，道： 阿舅别来无恙！阿父身体可安？今阿舅忽来天朝，有何公干？
国舅垂泪叹道： 此话提起甚长，自从贤甥去后，国主因往轩辕祝寿，我也随了远去；不意西官趁国中无人，与那些心腹狗党商议，惟恐日后贤甥回国，其子难据东宫，莫若趁此下手，或可久长，竟将其子扶助登了王位。及至老夫同国主回来，他们竟闭门不纳。国主只得仍到轩辕避难。谁知其子十分暴虐，信用奸党，杀害忠巨，茶毒良民，兼且好酒贪花，种种无道，不一而足。竟至家家闭户，日不聊生。不及一载，举国并力，竟将西官母子害了，随即迎主还朝。那些臣民因吾甥贤声素著，再三吁恳，务要访求回国。国主一因现在无嗣，二因臣民再三吁请，不惜重费，于周饶国借得飞车一乘。此车可容二人，每日能行二三千里，若遇顺风，亦可行得万里，国主得此甚喜，特命老夫驰赴天朝，访求贤甥回同。老夫到此业已多日，四处访问，踪迹杳然。幸而得见黄榜，才能寻访到此。现有国主亲笔家书，贤甥看了自知。 把书递过。
若花看罢，叹道： 原来两年之间，国中竟至如此！至西宫此种光景，甥久已料定；
不然，我又何肯远奔他乡！若非当日见机，早早逃避，岂能活到今日！一经回想，尚觉心悸。现在本族中如西宫母子者亦复不少，阿父若不振作整顿，仍复耳软心活，自必祸不旋踵，阿舅久后自见分晓。此时阿父书中，虽命迅急还乡，以承祖业：但甥本无才，不能当此重命；二来自离本国，已如漏网之鱼，岂肯仍投火坑。固云 子不言父之过 ，然阿父不辨贤遇，不以祖业为重，甥亦久已寒心。况现在近派子侄，贤者甚多，何必注意于我！若我返国后，设或子侄中又有胜于我的，他日又将如何？总而言之：甥既到此，岂肯复回故乡。此时固虽不才，业蒙天朝大皇帝特中才女，并授显职。此等奇遇，已属非分，岂敢另有他想。惟求阿舅回去替我婉言，自当永感不忘。
国舅道： 贤甥为何忽发此旨？实出老夫意料之外！难道果真将祖业不顾？断无此理；国主固耳软心括，连年经此大难，自知当日之失，此时若非急于要见贤甥之面，岂肯花费多金借请飞车？其所以命我星驰而来者，固当日误听谗言，致将吾甥之贤尽行蒙蔽，今后悔既晚，要见又难；若令老夫航海前来，又恐多耽时日；踌躇至再，始有飞车之举：无非要早见贤甥一日，其心即早安一日。今贤甥忽然如此，毫无眷恋，不独令国主两眼望穿，深负爱子之心，亦且有失臣民之望。贤甥切莫因当年小忿，一时任性，致误大事，后悔无及；他日虽要近国，不可得了。 若花听这几句话，登时不悦道： 阿舅这是甚话！甥又不曾落魄，为何却要后悔！即使落魄，又何后悔之有。若要后悔。当日又何肯轻离故乡！总之：阿舅这番美意，无有不知，无有不感，至于 仍返故国 这句话，甥立意已决，阿舅再也休提！
正在谈论，闺臣向人备出饭来。国舅又再再苦劝，无奈若花心如铁石，竟无一字可商。饭罢后，若花匆匆写了一封回书，给国舅看了。国舅料难挽回，只得落泪别去。若花送过，回到里面。闺臣道： 适才姐姐同国舅说话，我们窃听多时。妹子屡要进去力劝姐姐还乡，究因男女不便，不好冒昧相见。及至此时，才想起他原是女扮男装。早知如此，我又何妨进去一会。 若花道： 就是阿妹进去劝我，我也不能应承。们可去得，我又何必如此。这宗苦情，只有各人心内明白便了。 小春道： 国王如立意务要你去，他既不惜钱财去借飞车，安知他又不送金银与林伯伯？那时林伯伯得他银钱，务要你去，那就脱不掉了。 若花道： 就是寄父教我回去，我也不去。 小春道： 你若不去，林伯伯也不准你住在岭南，看你怎样？据妹子遇见：莫若早早寻个婆婆家，到了要紧关头，到底有个姐夫可以照应。 婉如道： 姐姐只顾不做国王，岂不把兰音姐姐宰相也耽搁么？将来你们如到女儿国得了好处，俺也不想别的，只求把那飞车送俺，俺就欢喜了。 小春道： 你要飞车何用？ 婉如道： 俺如得了飞车，一时要到某处，又不打尖，又不住店，来往飞快。假如俺们今年来京，若有一二十辆飞车，路上又快又省盘费，岂不好么？ 小春道： 如果都象这样，那店小二只好喝风了。
只见缁瑶钗因部试得中，特来拜谢。彼此道喜，见礼让坐。瑶钗向秀英道： 若非姐姐成全，今日何能侥幸。时刻感念，又不敢屡次过来惊动。明日备有薄酌，意彼奉屈姐姐同舜英、闺用、若花三位姐姐一聚，因此亲自过来奉请。望诸位姐姐赏光，明日早些过去。 闺臣、若花一齐说道： 我们早要奉拜，因连日应试，彼此都觉匆忙，所以未能晋谒。今既承宠召，明日自当同了秀英、舜英二位姐姐过去，一则奉拜，二来奉扰。
秀英、舜英道： 既如此，我们明日一同过去。 瑶钗已四人都肯去，不胜之喜，随即拜辞。次日，四人扰过，当即备酒还东。
一连聚了几日，不知不觉到了四月初一殿试之期。闺臣于五鼓起来，带著众姊妹到了禁城，同众才女密密层层，齐集朝堂，山呼万岁，朝参已毕，分两旁侍立。那时天已发晓，武后闪目细细观看，只见个个花能蕴藉，玉有精神，于那娉婷妩媚之中，无不带著一团书卷秀气，虽非国色天香，却是斌斌儒雅。古人云： 秀色可餐。 观之真可忘饥。越看越爱，心中著实欢喜。因略略问了史幽探、哀萃芳所绎《璇玑图》诗句的话，又将唐闺臣、国瑞征、周庆覃三人宣来问道： 你三人名字都是近时取的么？ 闺臣道：
 当日臣女生时，臣女之父，曾梦仙人指示，说臣女日后名标蕊榜，必须好好读书。所以臣女之父当时就替取了这个名字。 国瑞征同周庆覃道： 臣女之名，都是去岁新近取的。 武后点点头道： 你们两人名字都暗寓颂扬之意，自然是近时取的；至于唐闺臣名字，如果也是近时取的，那就错了。 又将孟、卞几家姊妹宣至面前看了一通道：
 虽系姐妹，难得年纪都相仿。 又赞了几句，随即出了题。众才女俱各归位，武后也不回宫，就在偏殿进膳。到了申刻光景，众才女俱各交卷退出。原来当年唐朝举子赴过部试，向无殿试之说，自武后开了女试，才有此例。此是殿试之始。当时武后命上官婉儿帮同阅卷。所有前十名，仍命六部大臣酌定甲乙。诸臣取了唐闺巨第一名殿元，阴若花第二名亚元。择于初三日五鼓放榜。
秦小春同林婉如这日闻得明日就要放榜，心里又是欢喜，又是发愁。二人同由秀英，田舜英同房。到晚，秀英、舜英先自睡了。小春同婉如吃了几杯酒，和衣倒在床上，思来想去，那里睡得著，只得重复起来；坐在对面，又无话说。好容易从二更盼到三鼓，盼来盼去，再也不转四更，只好房里走来走去。彼此思思想想，不是这个长吁，就是那个短叹，一时想到得中乐处，忽又大笑起来；及至转而一想，猛然想到落第苦处，不觉又硬咽起来，登时无穷心事，都堆胸前，立也不好，坐也不好，不知怎样才好。
秀英被他二人吵的不时惊醒。那时已交四更，秀英只得坐起道： 二位姐姐也该睡了！妹子原因他们那边都喜夜里谈天，每每三四更不能睡觉，妹子身弱禁不起熬夜，又不能因我一人禁止众人说话，所以同舜英妹妹搬过这边。幸喜二位姐姐疼顾妹子，上床就睡，从未深夜谈天，因而妹子咳嗽也就好些，正在感激。那知二位姐姐平素虽不谈天，今日忽要一总发泄出来：刚才一连数次，睡梦中不是被这位姐姐哭醒，就是被那位姐姐笑醒，心里只觉乱跳；并且那种叹息之声，更令人闻之心焦。尤其令人不解的：哭中带笑，笑中有哭，竟是忧欢莫辨、哭笑不分的光景，请问二位姐姐：有何心事，以至于此？
舜英听了也坐起道： 他们那有甚么心事！不过因明日就要放榜，得失心未免过量，以致弄的忽哭忽笑，丑态百出。 秀英道： 既因放榜，为何又哭又笑呢？ 舜英道：
 他若昧了良心，自然要笑；设或天良发现，自然要哭了。 秀英道： 妹妹此话怎讲？
舜英道： 他既得失心重，未有不前思后想：一时想起自己文字内中怎样练句之妙，如何扫藻之奇，不独种种超脱，并且处处精神，越思越好，愈想愈妙，这宗文字，莫讲秦、汉以后，就是孔门七十二贤也做我不过，世间那有这等好文字！明日放榜，不是第一，定是第二。如此一想，自然欢喜要笑了。姐姐！你说这宗想头岂非昧了良心么？及至转而一想，文字虽佳，但某处却有字句欠妥之处，又有某处用意错谬之处，再细推求，并且还有许多比屁还臭、不能对人之处，竟是坏处多，好处少，这样文字，如何能中！如此一想，自然闷恨要哭了。姐姐！你说这宗忖度岂非良心发现么？
秀英道： 妹妹这话未免太过，二位姐姐断非如此。 小春道： 舜英姐姐安心要尖酸刻薄，我也不来分辩，随他说去。但秀英姐姐乃我们姐妹队中第一个贤慧人，将来却与这个刻薄鬼一同于归，那里是他对手！ 婉如道： 说话过于尖酸，也非佳兆，第一先与寿数有碍。俺劝姐姐少说几句，积点寿，也是好的。 秀英道： 二位姐姐，你听！鸡已啼过几遍，只怕已转五更，再要不睡，天就亮了。 婉如道： 二位姐姐只管请睡。俺们已托九公去买题名录，他于二更去的，大约少刻就可回来。
话言未毕，只听远远的一阵喧嚷，忽然响了一声大炮，振的窗棂乱动。外面仆妇丫环俱已起来，原来报喜人到了。婉如开了房门。小春即命丫环去找多九公，谁知二门锁还未开，不能出去。只听又是一声炮响，二人只急的满房乱转。小春刚命丫环去催钥匙，忽又大炮响了两声。婉如道： 共响四炮，这是 四海升平 。外面如此热闹，你们二位也该升帐了。 秀英笑道： 二休姐姐真好记性！咋日大家因议放炮，讲定二门不准开，必须报完天亮方开；怎么此时要讨钥匙？岂非反复不定么？你听，又是一炮，共成 五谷丰登 。 小春道： 我只顾发急，把昨日的话也忘了，原来放炮也是昨日议的。
其中怎样讲究，此时心里发慌，也想不出。姐姐可记得？ 婉如道： 昨日何尝议论放炮！这是你记错了。只顾说话，接连又是三炮，这叫做 大椿以八百岁为春 。 舜英笑道： 又是两响，可谓 十分财气 了。 秀英道： 妹子只当小春姐姐记性不好，谁知婉如姐姐记性更丑。昨日议论放炮，还是你极力赞成，怎么此时倒又忘了？你听！
接连又是五炮，恰好凑成骨牌名，是 观灯十五 。 婉如道： 究竟怎样议的？妹子实实想不出。 秀英道： 昨日公议：如中一人，外面即放一炮；倘中殿元，外加百子炮十挂。所有报单，统俟报完，二门开放，方准呈进。如今又是三炮，已有 罗汉之数 了。 婉如道： 若是这样，俺们四十五人须放四十五炮了。早知这样气闷，昨日决不随同定议。若不如此，今日中一名报一名，岂不放心？如今也不知那位先中，也不知谁还未中，教人心里上不上、下不下，不知怎样才好。此时又响了六炮，共是 二十四番花信 了。 舜英道： 你听！这四声来的快，恰恰凑成 云合二十八将 。
小春道： 怎么他们众姐妹都不出来，大约同我们一样，也在那里掐著指头数哩；
只等四十五炮齐全，他才跳出哩。你听！又是两炮，共成 两当十五之年 了。 秀英道： 此话怎讲？ 小春道： 难为姐姐还是博学，连这出处也不知？这是当日有位才子做 三十而立 破题有此一句，叫做 两当十五之年，虽有板凳椅子而不敢坐焉 。
婉如道： 接连又是三响，到了 三十三天 了。还有十二炮，你的菩萨！你快快放罢！
小春朝著外面万福道： 魁奶奶！魁太太！这十二炮你老人家务必做个整人情，把他扫数全完，一总放了罢！你若留下一个，我就没命了！好了，好了！你听！又是三炮，凑成 三十六鸳鸯 。好！这声接的快，三十六炮了！你听，又是一…… 正要说 炮 字，谁知外面静悄悄并无声响。小春嘴里还是 一……一……一…… ，等之许久，那个 炮 字再也说不出。秀英道： 自一炮以至三十七炮，内中虽陆陆续续，并未十分间断；此时忽停多时，这是何意？ 舜英道： 这又停了半晌，仍无影响，难道还有八炮竟不放么？ 婉如道： 若果如此，可坑死俺了！
只见天已发晓，各房姊妹都已起来。仔细再听，外面鸦雀无闻，不但并无炮声，连报喜的也不见了。众人这一吓非同小可，秀英、舜英也收拾下床，正在梳洗，众丫环纷纷进来请用点心，众才女都在厅房等候。二人穿戴完毕，来约小春、婉如一同前去。只见二人坐在椅上，面如金纸，浑身瘫软，那眼泪如断线珍珠一般直朝下滚。秀英、舜英看了，回想这八炮内不知可有自己在内，也不觉鼻酸；只得扶著二人来到厅房。众才女久已到齐，一同归坐。彼此面面相觑，个个脸如金纸，一言不发。点心拿到面前，并无一人上唇。那暗暗落泪的不计其数。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讲六壬花前阐妙旨观四课牖下窃真传
话说紫芝正在思忖，只听芸芝对再芳道： 天盘排定，先将本日干支从中空一格写在两处，再起四课。今把一课、二课、三课、四课写来你看。此是起课入门，最为切要，向来各书从未指出，以致初学无从入手。这是妹子因姐姐学课心切，所以独出心裁，特将门户指出，姐姐从此追寻，可以得其梗概了。
辰申午戍申子戍甲申午戍申子戍甲午戍子戍甲戍子戍甲丑寅卯辰子巳亥午戍丑申未紫芝忖道： 向来课书只讲三传，从未讲到四课，令人无从下手，非口授不能明白；
今既晓得天盘、四课，再将课书三传合参，自能知其来路，何必又要口授。他向来不肯教我，那知我倒会了。
姜芝道： 我把这个式子一层一层分开讲给你听：即如甲子日起课歌诀是 甲课在寅 ，即看地盘寅上所加之时，如所加是戍，即于日干甲上写一戍字，支干中间所空之处亦写一戍，凡课皆如此。此是第一课。一课起后，再看地盘戍上所加之时，如所加是午，即于戍上与一午字，此是第二课，盖寅上得戍，戍上得午也。二课起后，再行地盘子上所加之时，如所如是申，即于日支子上字一申字，子字之旁也写一申，亦如第一课戍字一样，凡占皆如此。此是第三课。三课起后，再看地盘申上所加之时，如所加是辰，即于申上写一辰字，此是第四课。你把这话同那式子对看，无不了然。古人起课歌决都是 甲课在寅乙课辰 ，必须改为 甲课寅上乙课辰 ，初学始无舛错之虞。四课起毕，然后照著古法再起三传，如 元首 、 重审 之类，课经所载甚祥。三传明后，再将《毕法赋》以及《指掌占验》不时细玩，自能领会。
再芳道： 即如起贵人 甲戊庚牛羊，乙己鼠猴乡，丙丁猪鸡位，壬癸兔蛇藏，六辛逢马虎，此是贵人方 。这六句歌诀虽然记得，至如何起法，尚不明白。 芸芝道：
 所谓甲戊庚牛羊者，谓甲日或戊日或庚日占课，贵人总在天盘丑未之上，盖丑属牛，未属羊也。 再芳道： 妹子闻得贵人有昼贵、夜贵、阳贵，阴贵之分：上一字为昼为阳，下一字为夜为阴。即以首句而论，丑为甲戊庆昼贵，未为甲戊庚夜贵。但每日既有两贵，为何往往占课却写一个贵人呢？ 芸芝道： 贵人虽二，要看来人所报之时：如所报之时是子、丑、寅、卯、辰、巳，用昼贵，夜贵不论；是午、未、申、酉、戍、亥则用夜贵，昼贵不论。或以卯酉分昼夜者，或以日出日没分阴阳者，议论不一。据妹子愚见：似以子至巳为昼为阳，用昼贵为是；午至亥为夜为阴，用夜贵为是。如此用去，恰与古人所谓 天干相合处，便是贵人方 其义甚合。姐姐久后自知。
再芳道： 课传一切，蒙姐姐指教，略知一二。至于怎样断法，还求姐姐讲讲。
芸芝道： 课体不一，事务纷坛，虽云课止七百有二，但时有不同，命有不同，断法岂能一定。若撮其大略，总不外乎 生、克、衰、旺、喜、忌 六字，苟能透彻此理，无论所占何事，莫不一望而知。姐姐细心体察，慢慢自能领会。 再芳道： 姐姐何不将这六字大略谈谈呢？ 芸芝道： 妹子新著一部《大六壬类纂》，上面无一不备，将来拿去，姐姐一看就明白了。
紫芝在窗内喊道： 我明白了！ 把二人吓了一跳。芸芝回过头来，见是紫芝，不觉变色道： 这里空空的，我们坐在此处，就是没人惊吓，心里也觉胆怯，那里禁得冒冒失失这一声！此时心里跳个不住。要象这样顽法，不顾人死活，这可了不得了！ 紫芝道： 姐姐：你不怪自己，反来怪人！ 芸芝道： 为何倒怪我自己？ 紫芝道：
 你的课既灵，刚才在此坐时，为何预先不起一课？若课中知我躲在窗内，岂不省此一惊么？ 芸芝道： 要象这样处处起课，将来喝碗茶、吃袋烟，还要问问吉凶哩。 紫芝道： 姐姐莫气，我说个笑话你听。 芸芝把手按住两耳道： 罢！罢！罢！我不听！
紫芝道： 你不听，我改日再说。
说罢，走到金鱼池边。只见唐闺臣、陶秀春、纪沉鱼、蒋星辉、掌骊珠五人都在池边垂钧。紫芝道： 池内菱藕甚多，你们莫非借垂钧为名，偷吃蟠桃么？ 掌骊珠道：
 你要赖人做贼，也把谎儿撒的完全些！如今才交四月，不但藕是老的没人吃，就是菱角也未出世哩。 蒋星辉道： 菱藕虽未见，我倒看见有枝血紫的灵芝，可惜被狗衔了去。 陶秀春道： 这句骂的有点意思。
紫芝要想编个笑话回他，偏又想不出，因向闺臣道： 姐姐可曾钧几个？ 纪沉鱼道： 闺臣姐姐未曾垂钓，先把钩儿去了，所以尚未钓著。 紫芝道： 既要钓鱼，为何倒把钩儿去了？ 闺臣道： 我虽垂钓。却志不在鱼，若暗藏毒饵，诱他上钩，于心何忍？此时面对清泉，颇觉适意，虽不得鱼，亦有何妨。 沉鱼道： 闺臣姐姐是无钩之钧，所以不曾得鱼；妹子不知为句也未钧著一个。 紫芝道： 姐姐尊名明明说是鱼都沉了，如何还想钓著！倒是婉如姐姐所说海外 云中雁 ，你去弄个 鸟枪打 ，那雁只怕倒可落下，若要想鱼，却是难的。 一面说著，忽然把腰弯下道： 我这脚缝疼的很，不知甚么塞在里面？ 故意在绣鞋边摸了一摸，把手退出里一望，道： 呸！我只当甚么东西，原来是个 灰星 子塞在脚缝里！ 星辉听了，放下钓竿，赶来要打。
紫芝慌忙跑开，来到百药圃。只见史幽探、周庆覃、国瑞征、孟兰芝远远走来。兰芝道： 妹妹到那里去？ 紫芝道： 我同青钿妹妹赌东，要到各处查查人数。 周庆罩道： 姐姐为何赌东？ 紫芝把上项话说了。国瑞征道： 这个东道，你如何同他赌？
莫讲分在几处不能记，就是这一百人教我一个一个念出来，我也沉鱼道： 闺臣姐姐未曾垂钓，先把钩儿去了，所以尚未钓著。 紫芝道： 既要钓鱼，为何倒把钩儿去了？
闺臣道： 我虽垂钓。却志不在鱼，若暗藏毒饵，诱他上钩，于心何忍？此时面对清泉，颇觉适意，虽不得鱼，亦有何妨。 沉鱼道： 闺臣姐姐是无钩之钧，所以不曾得鱼；
妹子不知为句也未钧著一个。 紫芝道： 姐姐尊名明明说是鱼都沉了，如何还想钓著！
倒是婉如姐姐所说海外 云中雁 ，你去弄个 鸟枪打 ，那雁只怕倒可落下，若要想鱼，却是难的。 一面说著，忽然把腰弯下道： 我这脚缝疼的很，不知甚么塞在里面？
故意在绣鞋边摸了一摸，把手退出里一望，道： 呸！我只当甚么东西，原来是个 灰星 子塞在脚缝里！ 星辉听了，放下钓竿，赶来要打。
紫芝慌忙跑开，来到百药圃。只见史幽探、周庆覃、国瑞征、孟兰芝远远走来。兰芝道： 妹妹到那里去？ 紫芝道： 我同青钿妹妹赌东，要到各处查查人数。 周庆罩道： 姐姐为何赌东？ 紫芝把上项话说了。国瑞征道： 这个东道，你如何同他赌？
莫讲分在几处不能记，就是这一百人教我一个一个念出来，我也好： 风吹不响铃儿草，雨打无声鼓子花。 假如耕烟姐姐说了 铃儿草 ，有人对了 鼓子花 ，字面合式，并无牵强，接著再说一个，或写出亦可。如此对去，比旧日斗草岂不好顽？ 邺芳春道：
 虽觉好顽，但眼前俗名字面易对的甚少。即如当归一名 文无 ，芍药一名 将离 ，诸以此类，可难借用么？ 紫芝正要回答，忽然想起青钿东道之事，连忙说道： 妹子有件事，少刻再来。
说罢，走到外面去寻青钿。找来找去，找到梅花坞，只见董青钿同宋良箴、司徒妩儿、廖熙春、缁瑶钗、蒋秋辉在那里摆著算盘，谈论算法。蒋秋辉道： 刚才所说这些归除之类，无甚趣味。据我愚见：莫若大家随便说一难算之事请教众人。如有人答得出固妙；倘无人知，自再破解。诸位姐姐以为何如？ 缁瑶钗道： 如此甚好，就请那位先说一个。 廖熙春道： 因谈算法，忽然想起前在家乡起身时，亲戚姐妹都来送行。
适值有人送了一盘鲜果，妹子按人分散，每人七个多一个，每人八个少十六个，诸位姐姐能算几人分几果么？ 司徒妩儿道： 此是盈朒算法，极其容易：以七个、八个相减；
余一个为法；多一个、少十六个相加，共十七个为实。法除实，为人数。这帐 一 为法，一归不须归，十七便是人数。以十七乘七个，得一百一十九个；加多一个，是一百二十个。乃十七人分一百二十果儿。 熙春道： 向来算法有筹算、笔算、珠算，今姐姐一概不用，却用嘴算，又简便，又不错。 宋良箴命丫环取出百文钱道： 妹子不喜算法，却有两个顽意：一名 韩信点乓 ，一名 二十八宿闹昆阳 ……
紫芝等的发躁，只得上前拱手道： 诸位请了！我要兑换几两银子。 青钿道：
 此话怎讲？ 紫芝道： 这里钱也有，算盘也有，不是要开钱店么？ 青钿道： 开钱店倒还有点油水，就只看银水眼力还平常，惟恐换也不好，不换也不好，心里疑疑惑惑，所以不敢就开。姐姐何不出个新奇算法顽顽呢？ 紫芝道： 别的顽意都可奉陪，就只此道弄不明白。不瞒妹妹说：一个 小九九 儿学了半年，我还只当九九是八十三哩。你跟我来，宝云姐姐找你哩。 于是一同来至白蒁亭。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开女试太后颁恩诏笃亲情佳人盼好音
话说唐敏问小山道： 何以明年考试，就把想头歇了，这却为何？ 小山道：
 考期如迟，还可赶紧用功；若就要考试，侄女学问空疏，年纪过小。何能去呢？
唐敏道： 学问却是要紧；至于年纪，据我看来，倒是越小越好。将来恩诏发下，只怕年纪过大，还不准考哩。你只管用功。即或明年就要考试，你的笔下业已清通，也不妨的。 小山连连点头，每日在家读书。
到了次年，唐敏不时出去探信。这日，在学中得了恩诏，连忙抄来，递给小山道： 考才女之事，业已颁发恩诏，还有规例十二条，你细细一看就知道了。
小山接过，只见上面写著：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朕惟天地英华，原不择人而畀；帝王辅翼，何妨破格而求。丈夫而擅词章，固重圭璋之品；女子而娴文艺，亦增蘋藻之光。我国家储才为重，历圣相符；朕受命维新，求贤若渴。辟门吁俊，桃李已属春官；《内则》遴才，科第尚遗闺秀。郎君既膺鹗荐，女史未遂鹏飞。奚见选举之公，难语人才之盛。昔《帝典》将坠，伏生之女传经；《汉书》未成，世叔之妻续史。讲艺则纱橱、绫帐，博雅称名；吟诗则柳絮、椒花，清新独步。群推翘秀，古今历重名媛；慎选贤能，闺阁宜彰旷典。况今日：灵秀不钟于男子，贞吉久属于坤元；阴教咸仰敷文，才藻益徵竞美。是用博谘群议，创立新科，于圣历三年，命礼部诸臣特开女试。所有科条，开列于后。
（一）考试先由州县考取，造册送郡，郡考中式，始与部试，部试中式，始与殿试。其应试各女童，先于圣历二年，在本籍呈递年貌、履历，及家世清白切结。以是年八月县考，郡考以十月为期，均在内衙出题考试。仍令女亲属一二人伴其出入。其承值各书役，悉今回避。
（一）县考取中，赐 文学秀女 匾额，准其郡考，郡考冰中，赐 文学淑女 匾额，准其部试；部试取中，赐 文学才女 医额，准其殿试。殿试名列一等，赏 女学士 之职；二等，赏 女博士 之职；三等，赏 女儒士 之职：俱赴 红文宴 ，准其半支俸禄。其有情愿内廷供奉者，俟试俸一年，量材擢用。其三等以下，各赐大缎一匹；如年岁合例，准于下科再行殿试。
（一）殿试一等者：其父母翁姑及本夫如有官职在五品以上，各加品服一级；在五品以下，俱加四品服色；如无官职，赐五品服色荣身。二等者：
赐六品服色。三等者：赐七品服色。余照一等之例，各为区别。女悉如之。
（一）郡考、部试取中后见试官仪注，俱师生礼。其文册榜案，俱照当时所赐字样，如县考则填 文学秀女 ，郡考则填 文学淑女 。
（一）试题，自郡、县以至殿试，俱烈士子之例，试以诗赋，以归体制。
均于寅时进场，酉时出场，毋许给烛；违者试官听处。至试卷：除殿试，余俱弥封誉录，以杜私弊。
（一）籍贯：无须拘定。设有寄居他乡，准其声明，一体赴试；或在寄籍县考，而归原籍郡考，亦听其便。
（一）郡县各考，或因患病未及赴试，准病痊时于该衙门呈明补考；如逾殿试之期，不准。
（一）值部试，如因路远乏人伴送，或因患病未能赴试者，如果文学出众，准原考各官据实保奏，另降谕旨。
（一）凡郡考取中，女及夫家，均免徭役。其赴部试者，俱按程途远近，赐以路费。
（一）命名：不必另起文墨及嘉祥字样，虽乳名亦无不可；或有以风花雪月、以梦兆、以见闻命名者，俱仍其旧，庶不失闺阁本来面目。
（一）年十六岁以外，不准入考。其年在十六岁以内，业经出室者，亦不准与试。他如体貌残废，及出身微贱者，俱不准入考。
（一）诏下之日，亟拟科试以拔真才。第路有远近，势难骤集；兼之向无女科，遽令入试，学业恐未精纯。故于圣历三年三月部试，即于四月举行殿试大典，以示博选真才至意。
于戏！诗夸织锦，真为夺锦之人：格比簪花，许赴探花之宴从此珊瑚在网，文博士本出宫中；玉尺量才，女相如岂遗苑外？丕焕新猷，聿昭盛事。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小山看罢，不觉喜道： 我怕考期过早，果然天从人愿！今年侄女十四岁，若到圣历三年，恰恰十六岁，有这两年功文，尽可慢慢习学。 唐敏道： 我才见这条例，也甚欢喜。不但为期尚缓，可以读书；并且一诗一赋，还不甚难。我家才女匾额，稳稳拿在手中了！
小山自此虽同小峰日日读书，奈父亲总无音信，不免牵挂；林氏也因悬念丈夫，时刻令人回家问信。这日，正在盼望，恰好唐敏领林之洋进来。林氏见了，只当丈夫业已回家，不胜之喜。慌忙见礼让坐；小山、小峰也来拜见。林氏道：
 哥哥只顾将你妹夫带上海船，这两年，合家大小，何曾放心！…… 小山不等说完，即接著说道： 今舅舅既已回家，怎么父亲又不同来？ 林之洋道： 昨日俺们船只抵岸，正发行李，你父亲因革了探化，恐街邻耻笑，无颜回家，要到京里静心用功，等下科再中探花才肯回来。俺同你舅母再三劝阻，无奈执意不听。
今把海外赚的银子，托掩送来，他向京里去了。 林氏同小山听罢，不觉日瞪口呆。唐敏道： 哥哥向日虽功名心胜，近来性情为何一变至此？岂有相离咫尺，竟过门不入？况功名迟早，何能拿得定，设或下科不中，难道总不回家么？ 林之洋道： 这话令兄也说过，若榜上无名，大家莫想他回来。他这般立志，俺也劝不改的。 林氏道： 这怪哥哥不该带到海外。今游来游去，索性连家也不顾了！ 林之洋道： 当日俺原不肯带去，任凭百般阻拦，他立意要去，教俺怎能拦得住！
小山道： 当日我父亲到海外，是舅舅带去的；今我父亲到西京，又是舅舅放会的，舅舅就推不得干净了。为今之计，别无良策，惟有求舅舅把我送到西京。
即或父亲不肯回家，甥女见见父亲之面，也好放心。 林之洋被小山几句话吃了一吓道： 你恁小年纪，怎吃外面劳苦？当年你父亲出游在外，一去两三年，总是好好回来。俺闻人说，他这名字，就因好游取的，你只细想这个 敖 字，可肯好好在家？今在西京读书，下科考过，自然还家，甥女为甚这样性急？岭南到彼几千路程，这样千山万水，问你令叔，你们女子如去得，俺就同令叔送你前去。
唐敏听见林之洋教他同去，连忙说道： 据我主意：好在将来侄女也要上京赴试，莫若明年赴过郡考，早早进京，借赴试之便，就近省亲，岂非一举两便？况你父亲向来在外闲散惯的，在家多住几时，就要生灾害病，倒是在外无拘无束，身子倒觉强壮。他向来生性如此，也勉强不来。当日父母在堂，虽说好游，还不敢远离，及至父母去世，不是一去一年，就是一去两载。这些光景，你母亲也都深知。
侄女只管放心，他虽做客在外，只怕比在家还好哩。 小山听了，滴了几点眼泪，只得勉强点头道： 叔父分付也是。
林之洋将女儿国一万银子交代明白，并将廉家女子所送明珠也都交代。唐敖款待饭毕，又坐了半晌。因妹子、甥女口口声声只是埋怨，一时想起妹夫，真是坐立不安，随即推故有事，匆匆回家。把燕窝货卖，置了几顷庄田。过了几时，生了一子，著人给妹子送信。
林氏听了，甚觉欢慰，喜得林家有后。到了三朝，带了小山、小峰来家与哥嫂贺喜。谁知吕氏产后，忽感风寒；兼之怀孕半年之外，秉气又弱，血分不足，病势甚重。幸亏县官正在遵奉御旨，各处延请名医，设立药局，吕氏趁此医治，吃了两服药，这才好些。林氏见嫂子有病，就在娘家住下。这日，小山同婉如在江氏房中闲话，只见海外带来那个白猿，忽从床下把唐敖枕头取了出来。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小才女月下论文科老书生梦中闻善果
话说这位唐秀才，名敖，表字以亭。祖籍岭南循州海丰郡河源县。妻子久已去世，继娶林氏。兄弟名唐敏，也是本郡秀才士。弟妇史氏，至亲四口，上无父母，喜得祖上留下良田数顷，尽可度日。唐敏自进学后，无志功名，专以课读为业。唐敖素日虽功名心胜，无如秉囊性好游，每每一年倒有半年出游在外，因此学业分心，以致屡次赴试，仍是—领青衫。
恰喜这年林氏生了一女。将产时，异香满室，既非冰麝，又非旃檀，似花香而非花香，三日之中，时刻变换，竟有百种香气，邻舍莫不传以为奇，因此都将此地唤作 百香衢 。
未生之先，林氏梦登五彩峭壁，醒来即生此女，所以取名小山。隔了两年，又生一子，就从姐姐小山之意，取名小峰。小山生成美貌端庄，天资聪俊。到了四五岁，就喜读书，凡有书籍，一经过目，即能不忘。且喜家中书籍最富，又得父亲、叔叔指点，不上几年，文义早巳精通。兼之胆量极大，识见过人，不但喜文，并且好武，时常舞抢耍棒，父母也禁他不住。
这年唐敖又去赴试。一日，正值皓月当空，小山同唐敏坐在檐下，玩月谈文。小山问道： 爹爹屡赴科场；叔叔也是秀才，为何不去应试？ 唐敏道： 我素日功名心淡；且学业末精，去也无用。与其奔驰辛苦，莫若在家课读，倒觉自在。况命中不能发达，也强求不来的。 小山道： 请问叔叔，当今既开科考文，自然男有男科，女有女科了。不知我们女科几年一考？求叔叙说明，侄女也好用功，早作准备。 唐敏不觉笑道： 侄女今日怎么忽然讲起女科？我只晓得医书有个 女科 ；若讲考试有甚女科，我却不知。如今虽是太后为帝，朝中并无女臣莫非侄女也想发科发甲去做官？真是你爹爹一样心肠，可谓 父子天性 了。 小山道： 侄女并非要去做官。因想当今既是女皇帝，自然该有女秀才、女丞相，以做女君辅弼，庶男女不致混杂。所以请问一声，那知竟是未有之事。若这样说来，女皇帝倒用男丞相，这也奇了。既如此，我又何必读书，跟著母亲，婶婶学习针黹，岂不是好？ 过了两日，把书果真收过，去学针黹。学了几时，只觉毫无意味，不如吟诗作赋有趣，于是仍旧读书。小山本来颖悟，再加时刻用功，腹中甚觉渊博，每与叔叔唱和，唐敏竞敌他不住。
因此外面颇有才女之名。
谁知唐敖前去赴试，虽然连捷中了探花，不意有位言官，上了一本，言 唐敖于宏道年间，曾在长安同徐敬业、骆宾王、魏思温、薛仲璋等，结拜异姓弟兄。后来徐、骆诸人谋为不轨，唐敖虽不在内，但昔日既与叛逆结盟，究非安分之辈。今名登黄榜，将来出仕，恐不免结党营私。请旨谪为庶人，以为结交匪类者戒。 本章上去，武后密访，唐敖并无劣迹，因此施恩，仍旧降为秀才。唐敖这番气恼，非同小可，终日思思想想，遂有弃绝红尘之意。
唐敏得了连捷喜音，恐哥哥需用，早已差人送了许多银两。唐敖有了路费更觉放心，即把仆从遣回，自已带着行囊，且到各处游玩，暂解愁烦。一路上逢山起早，遇水登舟，游来游去，业已半载，转瞬腊尽春初。这日，不知不觉到了岭南，前面已是妻舅林之洋门首，相隔自己家内不过二三十里。路途虽近，但意懒心灰，羞见兄弟妻子之面，意欲另寻胜境畅游，又不如走那一路才好。一时无聊，因命船户把船拢岸。上得岸来，走未数步，远远有一古庙，进前观看，上写 梦神观 三个大字。不觉叹道： 我唐敖年已半百，历来所做之事，如今想起，真如梦境一般。从前好梦歹梦，俱已做过，今看破红尘，意欲求仙访道，未卜此后何如，何不叩求神明指示？ 于是走进神殿，暗暗祷告，拜了神像，就在神座旁席地而坐。恍惚间，有个垂髫童子走来道： 我家主人奉请处士，有话面谈。 唐激跟著来至后殿，有一老者迎出。随即上前行礼，分宾主坐下道： 请问老丈尊姓？不知见召有何台命？ 老者道： 老夫姓孟，向在如是观居住。适切处士有求仙访道之意，所以奉屈一谈。
请问处士，向来有何根基？如今所恃何术？毕竟如何修为，去求仙道？ 唐敖道： 我虽无甚根基，至求仙一事，无非远离红尘，断绝七情六欲，一意静修，自然可入仙道了。 老者笑道： 此事谈何容易！处士所说清心寡欲，不过略延寿算，身无疾病而已。若讲仙道，那葛仙翁说的最好，他道： 要求仙者，当以忠、孝、和、顺、仁、信为本。若德行不修，务求元道，终归无益。要成地仙，当立三百善，要成天仙，当立一千三百善 。今处士既未立功，又未立言，而又无善可立；一无根基，忽要求仙，岂非 缘木求鱼 ，枉自费力么？唐敖道： 贱性腐愚，今承指数，嗣后自当众善奉行，以求正果。但小子初意，原想努力上进，恢复唐业，以解生灵涂炭，立功于朝。无如甫得登第，忽有意外之灾。境遇如此，莫可若何。老丈何以教我？ 那老者道： 处士有志未遂，其为可惜。然 塞翁失马，安知非福 。此后如弃浮幻，另结良缘，四海之大，岂无际遇？现闻百花获愆，俱降红尘，将来虽可团聚一方，内有名花十二，不幸飘零外洋。倘处士悯其凋零、不辞劳瘁，遍历海外，或在名山，或在异域，将各花力加培植，俾归福地，与群芳同得返本还原，不至沦落海外，冥冥之中，岂无功德？再能众善奉行，始终不懈，一经步入小蓬莱，自能名登宝箓，位列仙班。此中造化，处士本有宿缘，即此前进，自有不期然而然者。今承下问，故述梗概，亟须勉力行之！ 唐敖听罢，正要朝下追问，那个老者忽然不见。连忙把眼揉了一揉，四处观看，谁知自己仍坐神座之旁。仔细一想，原来却是一梦。将身立起，再看神像，就是梦中所见老者。因又叩拜一番。
回到船上，随即开船。细想梦中光景，暗暗忖道： 此番若到海外，其中必有奇缘。惟百花不知因何获愆？毕竟都降何处？为何却又飘流外洋？此事虚虚实实，令人费解。好在我生性好游，今功名无望，业已看破红尘，正想海外畅游，从求善果，恰喜又得此梦，可谓天从人愿。适才梦神所说名花十二，不知都唤何名，可惜未曾问得详细。将来到了海外，惟有处处留神，但遇好花，即加培植，倘逢仙缘，亦未可知。此时且去寻访妻舅。他常出外飘洋，倘能结伴同行，那更好。
于是把船拢到妻舅林之洋门首。只见里面挑发货物，匆匆忙忙，倒象远出样子。原来林之洋乃河北德州平原郡人氏，寄居岭南，素日作些海船生意。父母久巳去世。妻子吕氏。跟前一女名唤婉如，年方十三，生得品貌秀丽，聪慧异常。向日常坐海船跟著父母飘洋。如今林之洋又去贩货，把家务托丈母江氏照应。正要起身，忽见唐敖到他家来。彼此道了久阔，让至内室，同吕氏见礼。婉如也来拜见，唐敖还礼道： 侄女向未读书，今两年未见，为何满面书卷秀气？大约近来也学小山不做针黹、一味读书了？ 林之洋道： 他心心念念原想读书。俺也知道读书是件好事，平时俺也替他买了许多书。奈俺近年多病穷忙，那有工夫教他！ 唐敖道： 舅兄可知近来女子读书，如果精通，比男子登科发甲还妙哩！ 林之洋道： 为甚有这好处？ 唐敖道： 这个好处，你道从何而起？却是宫娥上官婉儿起的根苗。此话已有十余年了。舅兄既不知道，待小弟慢慢讲来。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喜相逢师生谈故旧巧遇合宾主结新亲
话说唐敖道： 为何此地却有如此美味直达境外？莫非这些 狗头民 都善烹调么！
多九公道： 你看他虽是狗头狗脑，谁知他于 吃喝 二字却甚讲究。每日伤害无数生灵，想著方儿，变著样儿，只在饮食用功。除吃喝之外，一无所能，因此海外把他又叫 酒囊、饭袋 。 唐敖道： 我们何不上去看看？ 多九公吐吞道： 闻得他们都是有眼无珠，不识好人。设或上去被他狂吠乱咬起来，那还了得！ 唐敖道： 小弟闻犬封之旁，有个鬼国，其人可有形象？ 多九公道： 《易》有 伐鬼方 之说。若无形象，岂能空伐。 林之洋道： 他既有形，为甚把他叫鬼？ 多九公道： 只因他终夜不眠，以夜作昼，阴阳颠倒，行为似鬼，故有 鬼国 之称。
这日路过元股国。那些国人，头戴斗笠，身披坎肩，下穿一条鱼皮裤，并无鞋袜。上身皮色与常人一样，惟腿脚以下黑如锅底。都在海边取鱼。唐敖道： 原来元股却这样荒凉！
 正与多九公商量可以不去，因众水手都要买鱼，将船泊岸。林之洋道： 这里鱼虾又多又贱，他们买鱼，俺们为甚不去望望？ 唐敖道：如此甚好。
三人于是上去，沿著海边，看国人取鱼。只见有一渔人，网起一个怪鱼，一个鱼头，十个鱼身。众人都不认识。唐敖道： 请教九公，这鱼莫非就是呲水所产 茈鱼 么？闻说此鱼味如蘼芜，闻如兰花之香，不知可确？ 多九公还未答言，林之洋听了，即到此鱼跟前，弯下腰去闻了—闻。不觉眉头一皱，口中呕了一声，吐出许多清水道： 妹夫这个顽笑利害！俺只当果真香如兰花，上前狠狠一闻，谁知比朱草赶的浊气还臭！ 多九公笑道： 林兄怎么忽然哇出来了？你且慢哇，且去踢他一脚，不知其鸣可象犬吠？ 言还未毕，那鱼忽然鸣了几声，果如犬吠一般。唐敖猛然想起道： 九公，此鱼想是 何罗鱼 了？ 林之洋道： 此鱼既不是茈鱼，妹夫为甚不早说，却教俺闻他臭气？ 多九公道： 何罗鱼同茈鱼形状都是一首十身，其所分的，一是香如蘼芜，一是音如犬吠。这怪他鸣的迟了，并非唐兄有意骗你。 只见那边又网起几个大鱼，才撂岸上，转眼间，一齐腾空而去。唐敖道： 小弟向闻飞鱼善能疗痔，可是此类？ 多九公连连点头。林之洋道： 这鱼若不飞去，俺们带几条替人医痔疮也是好的。 多九公道： 当日黄帝时，仙人宁封吃了飞鱼，死了二百年复又重生。岂但医痔，还能成仙哩！ 林之洋道： 吃了这鱼，成了神仙，虽是快活，就只当中死的二百年，糊里糊涂，令人难熬。 忽见海面远远冒出一个鱼背，金光闪闪，上面许多鳞甲，其背竖在那里，就如一座山峰。唐敖道： 海中竟有如此大鱼，无怪古人言：大鱼行海，一日逢鱼头，七日才逢鱼尾。
只见有个白发渔翁走来拱手道： 唐兄请了！可认得老夫么？ 唐敖看时，其人头戴竹篾斗笠，身披鱼皮坡肩，两腿黑如锅底，赤著一双黑脚，并无鞋袜，也是本处打扮。再把面貌仔细一看，只吓的惊疑不止。原来却是原任御史、业师尹元。看了这宗光景，忍不住一阵心酸，连忙深深打躬道： 老师何日到此？为何如此打扮？莫非门生做梦么？ 尹元叹道：
 此话提起甚长。今日难得海外幸遇。此间说话不便，寒舍离此不远，贤契如不弃嫌，就请过去略赂一叙。 唐敖道： 门生多年未见老师，无日不思，今日得瞻慈颜，不胜欣慰，自应登堂叩谒。 当时尹元同多、林二人见礼，问了名姓。一齐来至尹元住处。只见两扇柴门，里面两间草屋，十分矮小，屋上茅草俱已朽坏，景象甚觉清寒。四人进了草屋，重夏行礼。因无桌椅，就在下面席地而坐。尹元道： 老夫自从嗣圣元年因主上被废，武后临朝，心中郁闷，曾三上封章，劝其谨守妇道，迎主还朝，武后俱留中不发。嗣因谗奸当道，朝政日非，老夫勤王无计，耻食周禄，随即挂冠而归。在家数载，足不出户。此贤契所深知的。不意前岁忽有新进谗臣，在武后面前提起当年英公敬业之事，言起事之由，俱系老夫代为主谋。老夫闻知，惟恐被害，逃中外洋。无奈囊橐萧瑟，衣食甚难。飘流到此，因见渔人谋食尚易，原想打鱼为生，无如土人向来不准外人来分其业。举亏小女结得好网，卖给渔人，可以稍获其利。后来邻舍怜我异乡寒苦，命老夫暗将腿足用漆涂黑，假冒土人，邻居认为亲谊，众人这才听我取鱼，因此尚可糊口。近来朝中光景如何？主上有无复位佳音？贤契今来外洋，有何贵干？ 唐敖叹道： 原来老师被人谗害，以致流落异乡，若非今日相遇，门生何由得知。近年以来，唐家宗室，被武后屠戮殆尽。主上虽无复位佳音，幸而远在房州，尚未波及。门生今春侥幸登第，因当年同徐、骆诸人结盟一事，被人参奏 妄交匪类 ，依旧降为诸生。门生有志未遂，殊惭碌碌红尘，兼得异梦，拟结来世良缘，是以浪游海外。不意老师境界竟至如此！令人回想当年光景，能无伤感！近日师母可安？世弟、世妹多年未见，谅已长成？求老师领去—见。
尹元叹道： 拙妻久已去世。儿名尹玉，现年十二，女名红萸，现年十三。贤契既要相见，好在多、林二兄都是令亲，并非外人。 因大声叫道： 红萸女儿同尹玉都过来见见世兄。 只听外面答应，姐弟二人，登时进来。大家连忙立起。尹元引著二人，都见了礼。唐敖看那尹玉生得文质彬彬，极其清秀；尹红萸眼含秋水，唇似涂朱，体度端庄，十分艳丽。
身上衣服虽然褴褛，举止甚是大雅。二人见礼退出，大家仍旧归坐。唐敖道： 门生当年见世妹、世弟时，俱在年幼；今日都生得端庄福相，将来老师后福不小。 尹元道： 老夫年已花甲。如今已做海外渔人，还讲甚么后福！喜得他们还肯用心读书，因此稍觉自慰。 庸敖道： 近年谗臣参奏当日与徐、骆同谋之人，武后每每察访，因事隔多年，并无实在劣迹，亦多置之不问。老师之事，大约久已消灭。据门生愚见，老师年高，此间举目无亲，在此久居，终非良策，莫若急归故乡。不独世弟趁此青年可以应试，就是两位婚姻之事，故乡亲友也易于凑合。 尹元道： 老夫因年纪日渐衰迈，未尝不虑及此。奈现在衣食尚费张罗，何能计及数万里路费。况被害一事，据贤契之言，虽可消灭，究竟吉凶未卜，岂可冒昧钻入罗网。 唐敖道： 老师慎重固是。第久住在此，日与这些渔人为伍，所谓 语言无味，面目可憎 ，兼之世妹、世弟俱在年轻，以老师之家教，固不在乎 择邻 ，但海外之大，何处不可栖身，即如君子、大人等国，都是民风淳厚，礼义传家，何必定居此？ 尹元叹道：
 老夫岂愿处此恶劣之地。左思右想，舍此无可为生，莫可如今幸遇贤契，快慰非常。倘蒙垂念衰残，替我筹一善地，脱此火坑，得免饥寒，老夫又岂甘为渔人。无如贤契亦在客中，此时说来恐亦无用，惟望在意。他日归来，路过此地，尚望上来—看。倘老夫别有不测，贤契俯念师生之情，提携孤儿弱女，同归故乡，不致飘流海外，就是贤契莫大之德了。
唐敖听罢，思忖多时，忽然想起廉家西席一事，因说道： 此时虽然有一安身之处，但系西宾，老师可肯俯就？ 尹元道： 离此多远？是何地名？ 唐敖把救廉锦枫之事告知，因又说道： 现在其母极要儿女读书，因无力延师，是以蹉跎。其家现有空房三间，去岁本有西宾在彼设帐，以房租作为修金；今岁西宾另就他席，廉家尚未延师。莫若门生写一信去，老师就在他家处馆，再招几个蒙童，又有世妹作些针黹，大约足可糊口。惟恐别有缺乏，门生再备百金，老师带去，以备不虞。日后门生如果回来，自然要到水仙村，彼时再议同回故乡，也是一举两便。 尹元听了，不觉大悦道： 倘得如此，老夫以渔人忽升西宾之尊，不独免了风霜劳苦；兼且儿女亦可专心读书，将来回乡亦便；又得贤契慨赠，得免饥寒。如此成全，求之师生中实为罕有！第恨老夫业已衰迈，只好来世再为图报了。
唐敖道： 老师言重！门生如何禁当得起！刚才门生偶然想起廉锦枫入海行孝—事，自古少有。兼之品貌端正，举笔成文，可谓才、德、貌三全。门生本欲聘为儿妇，适因他们姐弟同世妹、世弟比较，不独年貌相当，而且门第相对，真是绝好两对良姻。门生意欲作伐，成此好事。就是老师在彼，彼此都有照应，门生也好放心。老师意下如何？ 尹元道： 如此孝女佳儿，得能一为儿妇，一为东床，仍有何言！奈老夫现在境界如此，彼处焉肯俯就？
只怕有负贤契这番美意。 唐敖道： 老师如携门生信去，此事断无不谐。就只事成后，世妹、世弟做了晚亲，门生未免叨长，这却于理不顺。 尹元道： 这有何妨。但只何以贤契信去此事就能必成？ 唐敖就把良氏嘱托儿女婚姻之事告诉一遍。尹元不觉喜道： 当日既有此话，贤契如有信去，此事必有八九。第如此孝女，贤契不替令郎纳采，今反舍已从人，教老夫心中如何能安！ 唐敖道： 门生犬子定婚尚可从缓。且此女之外，还有一个孝女，亦可与犬子联姻。将来尚望老师留意。 于是就把东口山遇见骆红蕖打虎认为义女之事，说了一遍。尹元道： 东口山既在君子国境内，将来到了廉家，略为消停，老夫必当至彼，以成这段良姻。况骆年伯当日与我同朝，最为相契，此事一说必成。贤契只管放心！ 唐敖道： 倘蒙老师作伐，门生感激不浅！此时诸事既已酌定，门生就此回船，把书信写来，以便老师作速起身，恐廉家一时请了西宾，未免又有许多不便。 尹元连连点头。唐敖即同多、林二人告辞回船，把信写好。带了两封银子，又取几件衣服上来，送交尹元。师生洒泪而别。
尹元置了鞋袜，洗去腿上黑漆，换了衣服，带著儿女，由水路到了水仙村，投了书信。
良氏见了尹家姐弟，十分心欢；尹元见了廉亮，也甚喜爱。于是互相纳聘，结为良姻．一同居住，俟回故乡再仪合卺。过了几日，尹元到了东口山，见了骆龙，把骆红蕖姻事替唐小峰说定。回到水仙村，就在廉家课读儿子女婿，并又招了几个蒙童，兼有女儿红萸作些针黹，一家三口，颇可度日。
尹元因念骆宾王两代同僚之谊，见骆龙年老多病，时常前去探望。未几，骆龙去世。骆红蕖自唐敖去后，又杀二虎，大仇已报，即将唐敖留存银两，置了棺椁，把骆龙葬在庙旁。
良氏闻骆红蕖是唐敖儿息，既系至亲，兼感唐敖周济之德，即恳尹元把骆红蕖并乳母、苍头接来，一同居住。隔了两年，因唐敖杳无音信，恐其另由别路回家，大家只得商酌同回家乡，投奔唐敖去了。
唐敖那日别了尹元，来到海边，离船不远，忽听许多婴儿啼哭。顺著声音望去，原来有个渔人网起许多怪鱼。恰好多林二人也在那里观看。唐敖进前，只见那鱼鸣如儿啼，腹下四只长足，上身宛似妇人，下身仍是鱼形。多九公道： 此是海外 人鱼 。唐兄来到海外，大约初次才见，何不买两个带回船去？ 唐敖道： 小弟因此鱼鸣声甚惨，不觉可怜，何忍带上船去！莫若把他买了放生倒是好事。 因向渔人尽数买了，放人海内。这些人鱼撺在水中，登时又都浮起，朝著岸上，将头点了几点，倒象叩谢一般，于是攸然而逝。三人上船，付了鱼钱，众水手也都买鱼登舟。
行了两日，过了毛民国，林之洋道： 好端端的人，为甚生这一身长毛？ 多九公道：
 向日老夫也因此事上去打听。原来他们当日也同常入一样，后来因他生性鄙吝，一毛不拔，死后冥官投其所好，所以给他一身长毛。那知久而久之，别处凡有鄙吝一毛不拔的，也托生此地，因此日见其多。
又走几时，这日到了一个大邦。多九公把罗盘望一望道： 原来前面却是毗骞国。 唐敖听了，不觉满心欢喜。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述奇形蚕茧当小帽谈异域酒坛作烟壶
话说闺臣道： 我母舅带那蚕茧，因素日常患目疾，迎风就要流泪，带些出去，既可熏洗目疾，又可碰巧发卖。他又最再饮酒，酒量极大。每到海外，必带许多绍兴酒，即使数年不归，借此消遣，也就不觉寂寞。所有历年饮过空坛，随使撂在舱中，堆积无数。谁知财运亨通，飘到长人国，那酒坛竟大获其利；嗣后叹到小人国，蚕茧也大获其利。 紫芝道： 那个长人国想来都喜吃酒，所以买些坛子好去盛酒。但那蚕茧除洗目疾，用处甚少，他却买他怎么？难道那些小人都有迎风流泪的毛病么？ 闺臣笑道：
 他们那是为此。原来那些小人生性最拙，向来衣帽都制造不佳。他因蚕茧织得不薄不厚，甚是精致，所以都买了去，从中分为两段，或用绫罗镶边，或以针线锁口，都做为西瓜皮的小帽儿，因此才肯重价买去。 紫芝道： 这样小头小脸，倒有个意恩。我不愁别的，我只愁若不钉上两根帽绊儿，只用小小一阵风，就吹到 瓜洼国 去了。请教那长人国把酒坛买去又有何用？ 闺臣道： 说来更觉可笑：原来那长人国都喜闻鼻烟，他把酒坛买会，略为装潢装潢，结个络儿，盛在里面，竟是绝好的鼻烟壶儿；并且久而久之，还充作 老胚儿 ，若带些红色，就算 窝瓜瓤儿 了。
紫芝道： 原来他们竟讲究鼻烟壶儿。可惜我的 水上飘 同那翡翠壶儿未曾给他看见；他若见了，多多卖他几两银子，也不枉辛辛苦苦盘了几十年。 小春道： 姐姐这个 十 字如今还用不著，我替你删去罢。 紫芝道： 我那壶儿当日在人家手里业已盘了多年，及至到我手里又盘好几年，前后凑起来，岂非几十年么了这个 十 字是最要紧的，如何倒喜删去？幸亏姐姐未在场里阅卷，若是这样粗心浮气，那里屈不死人！
小春道： 姐姐才说要把壶儿多卖几两银子，原来你顽鼻烟壶儿并非自己要顽，却是借此要图利的。 紫芝道： 我也并非专心为此；如有爱上我的，少不得耍赚几个手工钱。
小春道： 我见姐姐于这鼻烟时刻不离，大约每年单这费用也就不少？ 紫芝吐舌道： 这样老贵的，如何买得！不瞒姐姐说：妹子自从闻了这些年，还未买过鼻烟哩。
小春道： 向来闻的自然都是人送的了？ 紫芝道： 有人送我，我倒感他大情了。
因附耳道： 都是 马扁儿 来的。 小春道： 马扁儿这个地方却未到过，不知离此多远？ 婉如道：  马扁 并非地名，姐姐会意错了。你把两字凑在一处，就明白了。
小着想了一想，不觉笑道： 原来鼻烟都是这等来的，倒也雅致，却也俭朴。但姐姐每日如此狠闯，单靠 马扁儿 ，如何供应得上，也要买点儿协济罢？ 紫芝道： 因其如此，所以这鼻烟壶儿万不可不多，诸如玛瑙、玳瑁、琥珀之类，不独盘了可落手工钱，又可把他撒出去弄些鼻烟回来。设或一时 马扁儿 来的不接济，少不得也买些 乾铳儿 或 玫瑰露 勉强敷衍。就只乾铳儿好打嚏喷，玫瑰露好塞鼻子，又花钱，又不好，总不如 马扁儿 又省又好。
小春道： 他们诸位姐姐都要听闺臣姐姐外国话，我们只顾找岔，未免不近人情，妹子只问问鼻烟高下，就不问了。 紫芝道： 若论鼻烟：第一要细腻为主；若味道虽好，并不细腻，不为佳品。其次要有酸味，带些椒香尤妙，总要一经嗅著，觉得一股清芬，直可透脑，只知其味之美，不见形迹，方是上品；若满鼻渣滓，纵味道甚佳，亦非好货。 小春道： 姐姐近日 马扁儿 不知可有酸的？我要请教请教。 紫芝从怀中取出一个翡翠壶儿，双手递过去。小春慌忙抢进一步，双手接过来，倒出闻了一闻，只觉其酸无对，登时打了几个嚏喷，鼻沸眼泪流个不住。不觉皱眉道： 姐姐，为何如此之酸？ 紫芝又附耳道： 这是妹子用 昔西儿 泡的。 小春道： 昔西儿是何药料？
卖几两银一个？我也买两个。 婉如笑道： 他这 昔四儿 也同 马扁儿 一样，都是拆字格。 小春听了，这才明白。
紫芝道： 请教闺臣姐姐：这个长人国闻鼻烟，还是偶尔一闻，还是时刻闻呢？
闺臣道： 据说那些贫穷人家，没钱购买，不过偶尔一闻，至富贵人家，却是时刻不能离的。 紫芝道： 不知当日带去是甚等酒坛？ 闺臣道： 闻得是宗女儿酒其坛可盛八十余斤。 紫芝道： 如此说，那长人国闻鼻烟也过于费事了。 闺臣道： 何以见得？ 紫芝道： 他这鼻烟既是时刻不能离的，每日却教人抬著鼻烟坛子跟在后面，岂不费事？ 闺臣笑道： 原来姐姐还不明白：他所以要烟壶络子者，原是挂在身边以图便易；岂有叫人扛抬之理。姐姐真小觑长人国了。 上飧著一百位才女名姓，原米就是我们今日百人。名姓之下，各注乡贯事迹。人名之后，有一总论。论后有一篆宁图章，镌著四句，是 茫茫大荒，事涉荒唐；唐时遇唐，流布遐荒。  紫芝道： 后面两句，岂非教姐姐流传海内么？ 闺臣道： 妹子因此把碑记抄了。后来遇一樵夫，接得父东家信，催我作速回家，即赶考试，俟中过才女，父女方能会面，因此匆匆回来。 紫芝道： 姐姐且把碑记取来，人家行行。 闺臣道： 这个碑记带回岭南，不意却被一个得道白猿窃去。 宝云道： 此猿从何而来？ 闺臣道： 此猿乃家父在小蓬莱捉获，养在船内；婉如妹妹带到家中。每逢妹子看那碑记，他也在旁观行。那时妹子曾对他取笑道： 我看你每每宁神养性，不食烟火，虽然有些道理；但这上面画迹，你何能晓得，却要观看？如今我要将这碑记付给文人墨士，做为稗官野史，流传海内；你既观看，可能替我建此大功么？ 谁知他听了把头点了两点，拿著碑记，将身一纵，就不见了；至今查无下落。 紫芝道： 偏偏被这猴子偷去，令人可恨。不知那段总论姐姐可还记得？
闺臣道： 我在船上看过两遍。此时提起，虽略略记得，恐一时说不明白，必须写出才好。
宝云随命丫环设下笔砚。闺臣道声 得罪 ，坐下，写一句，想一句；幸而大略都还记得。不多时写完，随手又把几副匾对也写了。众人都围著观看。紫芝道： 与其大家慢慢传观，不如我念给诸位姐姐听。 于是高声刚涌，连匾带对，从头至尾念了一边。
众人听了，个个称奇。紫芝道： 据我看来：我们大家倒要留神好好顽，将来这些事，只怕还要传哩。若在书上传哩，随他诌去，我还不怕，我只怕传到戏上，把我派作三花脸，变了小丑儿，那才讨人嫌哩。 兰芝点点头道： 你只是跟著吵，那个三花脸看来也差不多。 因向史幽探道： 姐姐：他这 薄命谁言座上无 一句，是个甚么意思？
难道内中薄命的多么？ 幽探道： 若是多，他何不将 谁 字改做 须 字， 无 字改做 多 字呢？ 宝云道： 话虽如此，但这对句同那 泣红亭 三字究竟不佳。
因向师兰言道： 那论上曾说 师仿兰言 ，明明道著姐姐，其中必有寓意。这几日我们赶宴，你在那里登答公主，以及一切言谈，莫不深明时务，洞达人情。他这匾对用意，大约姐姐也可参详大概。何不道其一二？倘竟详解不差，大家知所趋避，也是一件好事。
师兰言道： 妹子那能解得仙机；若据对联两句细细猜详，却有个道理。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论果赢佳人施慧性辩壶卢婢子具灵心
话说亭亭点头道： 还是 五行 哩。 紫芝道： 不必说，我吃一杯。
春辉道： 我也晓得了，上面还有 卯金刀 哩。 众人不憧。春辉道： 《汉书·五行志》曾有 为虫臭恶 之句，却是班固引刘向的话，所以他说 五行 篇，我说 卯金刀 了。
众人道： 请教臭虫主人可能也说一个？ 紫芝道： 你们可晓得本朝有个喜吃臭虫的？ 众人道： 又说本朝了，罚一杯。 紫芝道： 我说晋朝郭璞，可使得？他注《尔雅》，曾言 负盘臭虫 ，难道你们还不该吃…… 略停一停，又接著道： 一杯么？ 春辉道： 你把一句话分做两截说，这个意思，也教我们吃臭虫了。 紫芝道： 话虽如此，但喜臭虫之人，乃吃的是负盘，其形似蜂；
若认做咬人的臭虫，那就错了。 春辉道： 吃到这些臭东西，还要替他考正，你也忒爱引经据典了。 紫芝道： 若不替他辩明，将来都要乱吃，姐姐还当得住么？ 春辉道： 他吃臭虫，为何我当不住？看这光景，我又变做臭虫了。你可晓得我这臭虫是爱咬人的？ 说著，走了过来。紫芝道： 好姐姐！莫咬！算我说错，罚一杯。 兰言道： 二位姐姐莫闹臭虫了，天已不早，快接令罢。
琼英掣了宫室双声道：
 承尘干宝《搜神记》飞上承尘。
本题双声，敬芷馨姐姐一杯。 兰言听了，望了一望，不住摇头。窦耕烟暗暗问道： 姐姐为何摇头？ 兰言道： 此书原是 鸠来为我祸也飞上承尘 一连十个字，才是一句。今琼英姐姐因上半句话语不好，只飞下半句。我细细把他一看，那知此句竟是他的谶语，也是一位不得其死的。 耕烟道： 待我问他一声。
因叫道： 姐姐要飞 尘 字，书中甚多，即如刘峻《辨命论》、班彪《北征赋》，以及《晋纪·总论》、屈原《渔父》之类，都可用得，必定要用《搜神记》，这是何意？ 琼英道： 妹子原想用《何水部集》 寻玉尘于万里，守金龟于千年 。
谁知不因不由，忽把此句飞了出来。
姚芷馨掣了财宝双声道：
 真珠陆贾《新语》禹捐珠玉于五湖之渊。
 玉于 双声，敬秀英姐姐一杯。
闺臣道： 适因此珠，偶然想起昨托宝云姐姐请问师母之话，可曾问过？
宝云道： 昨日姐姐去后，妹子细问家母，据说姐姐之珠，乃无价之宝，务须好好收藏。家父真珠虽多，类如此等的，也只得两颗。但各珠名号不同，其类有龙、蛟、蛇、鱼、鳖、蚌之分，龙珠在额，蛟珠在皮，蛇珠在口，鱼珠在目，鳖珠在足，蚌珠在腹，姐姐之珠，乃大蚌所产，名 合浦珠 。 廉锦枫道： 师母这双慧眼，真是神乎其神。此珠果是大蚌腹中之物。 宝云道： 姐姐何以晓得？
闺臣就把锦枫取参杀蚌各话说了，众人听了，莫不赞叹锦枫之孝。春辉道： 刚才我们说王休徵卧冰求鱼，已是奇孝，谁知锦枫姐姐入海取参，竟将性命置之度外，如此奇孝，曾席也该立饮一杯，大家也好略略学个样子。 众人饮毕。
秀英掣了列女双声，想了多时，忽然垂下泪来道： 此时我们只顾在此饮酒。
只怕家中都是：
朝姝《战国策》汝朝去而晚来，则吾倚门而望。
玉芝道：  汝暮去而不还，则吾倚闾而望。  闺臣同锦枫、亭亭听了，都泪落如雨。座中凡有老亲而在异乡的，听了此句，又见秀英、闺臣这个样子，登时无不堕泪。兰芝道： 姐姐：这是何苦！甚么飞不得，单要飞这两句？究竟那位接令？真闹糊涂了。 司徒妩儿道： 他在那里伤心，我替盟姐说罢： 而晚 、 而望 俱双声，敬妩儿妹妹一杯。此系时音，不敢替主人转敬。 题花道： 时音还是其次；至《战国策》正令虽未飞过，宝塔词却用的不少，只怕要罚一杯。
秀英道： 我用玫乘《七发》 麦秀囗[上氵下斩]兮雉朝飞 。 紫芝道： 姐姐何不用《齐书》 虱有谚言，朝生暮孙 ；或用徐干《中论》 小人朝为而夕求其成 ？普席岂不都有酒么？ 兰言道： 秀英姐姐不必另飞，省得接令换人又要争论，好在《战国策》与正令还不重复，也可用得。
司徒妩儿掣了虫名叠韵道：
 蒲卢《尔雅》果蠃蒲卢。
 果蠃 ，本题俱叠韵，敬玉蟾姐姐一杯。 春辉道： 《诗经》是 螟岭有子，蜾蠃负之 ；《尔雅》又是 果蠃蒲卢 。一物而兼三名，原不为奇，最难得都是叠韵。古人命名之巧，无出其右，这可算得千古绝唱了。 题花道： 此中还有几个奇的：若把 蠃 之当中 虫 字换个 鸟 字，《博雅》谓之 果鸁桑飞 ，却又变成鸟名；再把 鸟 字换做 果 字，《诗经》谓之 果臝之实 ，忽又变成瓜名。三个都是同音。这个不但命名甚巧，并且造字也巧。 玉儿道：
 祝才女把 虫 字读做 蟲 音，不知有何出处？只怕错了。 题花道： 我愿知 虫 是古 虺 字，应当读 毁 ，只因一时匆忙说错，罚一杯。你这玉老先生，我实在怕了！
兰言道： 玉儿，你既这样聪明，我再考你一考：请教店铺之 铺 ，应做何写？ 玉儿道： 应写金旁之 铺 。 兰言道： 帐目之 帐 呢？ 玉儿道： 此字才女只好考那乡村未曾读书之人。我记得古人字书于帐字之下都注 计簿 二字，谁知后人妄作聪明，忽然改作贝旁，其实并无出处。这是乡村俗子所写之字，今才女忽然考我，未免把我玉儿看的过于不知文了。 兰言道： 玉老先生莫动气，是我唐突，罚一杯！
玉蟾掣了花卉叠韵道： 我们连日在老师府上，妹子有个比语，说来求教：
芄兰《家语》人善人之室，加入芝兰之室。
 加入 双声，敬香云姐姐一环。 兰言道： 此句飞的乃 言道其实 ，万不可少，恰恰飞到香云姐姐，尤其凑巧。明日老师看见这个单子，见了此句，必说我们这些门生虽然年轻，还是识得好歹的。 小春道： 独赞宝云姐姐，岂不把今日的主人落空么？ 春辉道： 何尝落空！你把飞的 芝兰 二字翻个筋斗，岂不是今日的主人么。 众人听了，不觉大笑，都道： 这句飞的原巧，也难得春辉姐姐这副锦心，这张绣口。
香云掣了虫名叠韵道：
 螳螂《吴越春秋》夫黄雀但知伺螳螂之有味。
本题叠韵，敬再芳姐姐一杯。 兰言道： 每见世人惟利是趋，至于害在眼前，那里还去管他。所以俗语说的： 人见利而不见害，鱼见食而不见钩。 就如黄雀一心要捕螳螂，那知还来到口，而自己却命丧王孙公子之手，岂非为螳螂所害？
古人因贪利之辈不顾祸患，故设此语以为警戒；无如世人虽知其语之妙，及至利到跟前，就把 害 字忘了。所谓 利令志昏 ，能不浩叹！
青钿道： 再芳姐姐接令了。 花再芳因紫芝臭虫之令又多饮几杯，正在打盹，忽听此言，连忙接过签桶，掣了一枝，高声念道： 身体双声。 众人听了，想起兰荪的脚筋，由不得又要发笑；因再芳性情不好，大家也不敢多言。紫芝却暗暗写了一个纸条拿在手里。只见再芳在那里一面摇著身子寻思，一面拿著牙杖剔牙。紫芝趁势过去道： 姐姐只怕也是肉圆子塞在牙缝里，我替你剔出来。
再芳仰首张口。紫芝朝里望一望道： 这个好剔，只有豆大，是个红的。 接过牙签，放入口内，朝外一剔，看了一看，撂在地下道： 我说为何通红，原来是个臭虫。 再芳道： 左边也塞的狠，你也替我剔出来。 紫芝又剔出，朝地下一丢道： 我只当是些脂麻，原来是几张虱子皮。 就势把纸条递过，随即归位。
再芳看了，乐不可支，慌忙说道：
 秃头《谷梁传》季孙行父聘于齐，齐使秃者御秃者。
重字双声，敬琼芳姐姐一杯。 引的众人由不得好笑。春辉道： 这都是紫芝妹妹造的孽。我同你赌个东道：除前书之外，如再飞个秃字，或双声，或叠韵，我吃一杯。并且听飞之句仍要归到形体，至于苏武秃节效贞，孔融秃巾微行之类，那都不算。 紫芝想一想道： 有了：《东观汉记》： 窦后少小头秃，不为家人所齿。 这是本题双声。又《许氏说文》： 仓颉出，见秃人伏禾中，因以制字。 这是 因以 双声。还有《风俗通》： 五月忌翻盖屋瓦，令人发秃。 这是 屋瓦 双声。别的虽有，大家用过之书我都忘了，必须查查单子去。 春辉道： 查出不算。 紫芝道： 既如此，就吃三杯饶你罢！ 春辉道： 我记得他们议论 菽水 ，《风俗通》倒象有人用过。 紫芝道： 呸！我也吃一杯。
青钿道： 刚才玉儿替紫芝姐姐掣的实系天文，我因题目过宽，所以改个虫名，那知还是教他灌了好几杯。 紫芝道： 并且亭亭姐姐说的那句《汉书》，还多谢你们把笑话也免了。 春辉道： 这个亏吃的不小。怎么九十多人都被他闹臭虫搅糊涂了？少刻这笑话一定要补的。
叶琼芳掣了兽名双声道：
 騊駼《司马文园集》轶野马，騊駼。
 野马 叠韵，本题双声，敬银蟾姐姐一杯。 题花道： 这两句竟是套车要走了。 众丫环道： 车都套齐，久已伺候了。 玉芝道： 祝才女说的是书，何尝问你们套车。看这光景，你们倒想家了。 史幽探道： 正是。天已不早，此令不知还有几人。 玉儿道： 还有八位才女。 众人齐催拿饭。兰芝只说： 天时尚早，尽可从容。
宰银蟾掣了蔬菜叠韵道：
 壶卢刘义庆《世说》东吴有长柄葫芦，卿得种来否？
本题双声，敬兰芳姐姐一杯。 兰言道： 玉儿，我考你一考：此句怎讲？ 玉儿道： 这是当日陆士衡弟兄初见刘道真，以为道真不知问些甚么大学问的话，谁知他只问壶卢种可曾带来。 紫芝道： 我也学刘道真了，请问婉春姐姐：你们会稽山的老虎最多，你来时可曾把虎须带来？ 婉春道： 姐姐要他何用？
紫芝道： 我要两根送兰荪、再芳二位姐姐做剔牙杖。 兰言道： 玉儿：你把单子拿来我看。 玉儿送过，兰言看了道： 这 壶卢 二字，为何写做两样？
究竟用那个为是？ 玉儿道： 历来写草头虽多，但据我的意思：壶是饮器，卢的饭器，北边此物极大，大都做为器用，古人命名，必是因此。《诗》有 八月断壶 之句，并非草头。至于草头二字，葫是大蒜，芦是蒲苇，会义指事，迥然不同，不如无草头最切。当日崔豹虽未言其所以，却已用过。 兰言道： 玉老先生请罢！将来我们再写这两上字，断不 依样葫芦 一定要改 新样壶卢 的。
蔡兰芳掣了地理双声，忖一忖道： 妹子虽想了两句，但一有普席之酒，一无普席之酒，若取吉利，却无普席之酒。 兰言道： 且把吉利的交了卷再讲。
兰芳道：
 黄河王嘉《拾遗记》黄河千年一清，圣人之大瑞也。
本题双声， 千年 叠韵，敬锦心姐姐一杯。 兰言道： 普席之酒却是何句？
青钿道： 我猜著了：莫非虞荔《鼎録》 寇盗平，黄河清 么？ 兰芳道： 并非《鼎録》。是《吕氏春秋》 吕梁未发，河出孟门 。 兰言道： 这句却有 吕梁 、 孟门 两个双声，既如此，我们普席各位半杯。
言锦心掣了花卉双声道： 妹子并无好句，不过搪塞完卷。至于以上所飞之句，处处入妙，却有一比：
荷花李延寿《南史》此步步生莲花也。
重字双声，敬闺臣姐姐一杯。 青钿道： 且慢斟酒！这部《南史》，正令虽未用过，我记得刚才红英、尧春二位姐姐以琴棋二字打赌，曾用李延寿《南史》；
并且红英姐姐曾借 李 字说过元元皇帝一个笑话。姐姐误用重书，只怕要罚一杯。 井尧春道： 春钿姐姐记错了！我用的是李延寿的《北史》，并非《南史》。
青钿只得饮了一环道： 我今日闹的糊里糊涂多吃了许多酒，总是 湖州老儿 把我气的。
闺臣掣了时令双声道： 兰芝姐姐：天已黄昏，所谓 臣卜其昼，未卜其夜 。
请赐饭罢。妹子就用 黄昏 三字交卷，以记是日欢聚几至以日继夜之意。 青钿道：  黄昏 二字，虽是对景挂画，就只可惜是个俗语。 闺臣道：  日至虞渊，是谓黄昏。 见《淮南鸿烈》，岂是俗语。 春辉道： 他才把酒干了，倒又想吃，真是好量。
忽闻远远的一片音乐之声，只见丫环向宝云道： 各灯都在小鳌山楼上楼下分两层挂了，请小姐先去看看，如有不妥，趁此好改。夫人恐众才女过去看灯，未备花炮，觉得冷淡，现命府中女清音在彼伺候。 众人道： 即已挂齐，我们就同去走走，少刻再来接令。 一齐出席，离了凝翠馆。
宝云道： 兰芬姐姐如把这些灯球算的不错，我才服哩。 兰芬听了，甚觉不懂，只得含糊应道： 妹子只能算算天文、地理、勾股之类，何能会算灯球。
董花钿道： 我们今年正月在小鳌山看灯，那知转眼又交夏令了。 只闻音乐之声渐渐相近，不多时，来到小鳌山，原来三面串连大楼二十七间，只南面一带是低廊，楼上楼下俱挂灯球，各种花样，五色鲜明，高低疏密，位置甚佳。兰芬道：
 怪不得姐姐说这灯球难算哩。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觅蝇头林郎货禽鸟因恙体枝女作螟蛉
话说多九公将药方写了。通使接过道： 国主因敝邦水土恶劣，向来人民多患痈疽，意欲奉恳大贤赐一妙方，可肯赐教？ 多九公道： 金银藤乃疮毒要药，不知贵处可有？ 通使道： 敝地此物甚多，因过于寒凉，人皆不用。 多九公道： 这是医家不能深究药性，岂可尽情。昔人言： 忍冬久服，长年益寿。 若果寒凉，岂能如此？况古本《本草》言 忍冬味甘性温 ，近世《本草》虽有 微寒 之说，不过因其清热败毒，岂是泄火大凉之物。 登时又写了两个药方：
忍冬汤
·金银藤（连枝带叶。）伍两（如无鲜的，或用干金银藤肆两伍钱、干金银花伍钱代之。）
·生甘草壹两将金银藤以木槌敲碎，用水两大碗，同甘草放砂锅内，煎至一大碗，加入无灰黄酒一大碗，再煎数沸，共成一大碗，去渣，分作三服，一日一夜吃尽。专治痈疽、发背、一切无名肿毒，不论发在头项腰脚等处，并皆治之。未溃即散，已溃败毒收口。病重者不过数剂即翕。忌钢铁器。
·全当归（要整的壹个，酒洗。）捌钱贰分·金银花陆钱·净连翘伍钱·生黄芪叁钱·蒲公英叁钱·生甘草壹钱捌分（病在上部加川芎壹钱，中部加桔梗壹钱，下部加牛腾壹钱。）
水对无灰黄酒各壹碗，煎至壹碗，去渣，温服。专治痈疽、发背、一切无名肿毒。初起者即消，已溃者收功。轻者五剂，重者十剂即愈。
多九公道： 此二方专治一切肿毒，初起者速服即消，已溃者亦能败毒收口。大约古人痈疽各方，无出其右了。 说罢拜辞，同唐敖乘了轿马回船。国王又命大臣前来相送。通使带领人夫，把银子送来。多九公仍要推辞，通使再三不肯。林之洋道： 国王既实意送来，想来九公也实意要收的。与其学那俗态，半推半就，耽搁工夫；据俺主意：不如从实收了，倒也爽快。 多九公只得道谢收下。
通使向三人打躬道： 小子有个小女，乳名兰音，现年十四岁。自从幼年患了肚腹膨胀之病，服药无数，至今总未脱体。连日病势甚重。小子欲求大贤一看，恐劳大驾，特命小女乘舆而来，现在外面。求大贤细细诊视，可有几希之望？倘能救其一命，真是恩同再造！
多九公道： 既如此，何不请进？ 通使分付仆人。不多时，有个老嬷，搀著兰音进舱，向众人拜了，一齐归坐。多九公看那女子，生得蛾眉杏目，十分清秀，惟面带青黄，腹胀如鼓，看了多时，摸不著是何病症，只管呆呆发愣。唐敖道： 敝友素日不诸女科。小弟虽不知医，恰好祖上传有秘方，专治小儿肚腹膨胀。令爱此病，还是近日染的，还是自幼染的？
若是近日染的。恐有无癸不调等症，小弟素于此道不精，不敢冒昧用药；如系自幼染的，尚可代为医治。 通使道： 小女此病，系五六岁染的，今已七八年了。 唐敖道： 既是五六岁染的，此系幼年停食不化，日久变为虫积，以致膨胀。医家不知，往往误用克食消导之药，徒伤脾胃，与病无益。令爱历年所服何药？可曾服过杀虫之剂？ 通使摇头道： 小女向来所服，总是神麴、山查、枳实、大黄之类，并未吃过甚么杀虫之药。 唐敖道： 今日幸遇小弟，也是令爱病要脱体。我家祖传秘方，只用雷丸、使君子二味，不过五六剂，虫下即愈。 说罢，提笔开方。吕氏将女子请进内舱献茶。此女自幼跟著父亲学会三十六国番语，与婉如一见如故，言谈间十分相投。唐敖把药方递给通使道： 小弟这个药方，用雷丸伍钱同苍术贰钱煮熟，将苍术去了，只用雷丸去皮炒干，使君子去壳用肉伍钱炒干，共研细末，分作陆服，俟小儿吃饭时，用鸡蛋壹贰个打破去壳，用药末壹服放入碗内搅匀，照常加油盐葱蒜等物煎炒，给小儿吃了。那虫只知鸡蛋之香，那知却有药料在向。每日贰服。不过数日，虫随大解下来，自然痊愈。总而言之：凡小儿面黄肌瘦，肚腹膨胀，大约总因停食日久不化，变为虫积。雷丸、使君子，最能杀虫，故能立见其效。 通使收了药方，十分欢喜，再三拜谢，即同兰音辞别而去。
多九公道： 老夫只顾治病，忙了几日，不知林兄双头鸟儿究竟如何？ 林之洋道：
 俺正要拜谢。亏得九公把世子医好，俺的鸟儿才能出脱。虽有几分利息，就只可恨那个 义仆 不肯真心待俺，务要扣俺半价，方肯付银。扳谈多时，讲他不过，只得回来，银子还存他处。就请二位同俺一走，相帮说说，倘得少扣几分，俺自做东相请。 三人一齐上岸，到了大宦人家。林之洋把那小厮唤出，同他讨价。小厮拿出一封银子，仍是半价。唐敖道： 我们卖货，诸事劳动，自应重谢；但何至要分一半？未免太过了！ 小厮回答几句，唐敖不憧。忽听多九公放开喉音，唧唧呱呱，大声喊叫。小嘶吓的只管打躬，随即进内，又取出一封银了。多九公打开，取出两锭，付给小厮；其余交给林之洋。齐归旧路。唐敖道：
 刚才小厮所说之话，一字不懂。不知小弟同他所说之话，他可晓得？后来九公同他喊叫甚么，他竟如此害怕？ 多九公道： 我们天朝乃万邦之首，所有言谈，无人不知。那小厮因唐兄说 何至要分一半 他道 本处向例如此，一毫不能相让 。老夫因他 一毫不让 之话，未免气恼，于是大声喊叫，说他私透消息，教我们增价，伙骗主人。他听这话，恐主人听见，急急将银取出。好在我们并不图他下次生意，那个还贩双头鸟儿再来货卖！乐得且多几两银子，大家多醉几日，也是好的。
来到船上，正要开船，谁知通使忽又带著女儿，也不命人通报，匆匆忙忙，满眼滴泪，走进舱来。唐敖见这光景，只当药用错了，吓的惊疑不止。通使满眼垂泪，向唐敖下拜道：
 求大贤救我父女两命！ 唐敖吓的忙还礼道： 二位请起！为何行此大礼？ 通使同兰音起来归坐道： 小女因这孽病纠缠年久，昼夜不安，屡寻自尽，俱亏乳母相救。小子正在束手无策，忽蒙大贤赐给秘方，我父女以为从此病可脱体。不意雷丸、使君于此处历来不产，虽出千金，亦不可得，问之医家，也都不知。小子因此惊慌，特带小女赶来。幸喜大贤尚未开船，想是他绝处逢生，惟求大贤，或将此药见赐两服，或另赐妙方。倘得身安，定以千金奉谢，决不食言。 唐敖道： 小弟如有此药，早已奉送，不过数十文之事，何须千金之赠。奈身边并未带来。至另开药方之说，小弟素不知医，从何开起？况令爱之症，细推病源，实系虫积，非雷丸、使君子不能见功；即另有良方，也难见效。与日有人患一怪症，每逢说话，腹中也照样说话；彼时虽有医家识得此症名唤 应声虫 ，及至用药，仍无效验。
后来遇一名医，付给《本草》一部，令病人将上面药名按次读去：病人每读一药，腹中也读一药；及至读到雷丸，腹中忽然无声；再读别药，仍旧有声。于是即用雷丸与病人连进数服，虫下而愈。可见杀虫无过于此。不意贵处竟无此药，这是令爱灾难未退，小弟安能另有别法！ 通使听了，默默无言，只管发愣。兰音听见唐敖别无良方，不觉放声恸哭，十分惨切。众人听著，莫不点头叹息。通使在旁，满面愁容，只管搔首。婉如把兰音请入内舱，再三劝解，这才止悲。停了多时，通使不便久坐，因命乳母告知兰音，一同回去。兰音听见要去，复又大放悲声，跪在唐敖面前，只求救命。唐敖命乳母搀起，再三安慰。劝他回去好好将养，将来自然痊愈。兰音那肯动身，啼哭不止。哭了多时，因久病身弱，忽然晕倒，人事不知，亏得乳母极力解救，这才苏醒。通使见女儿这般光景，明知凶多吉少，只急的连连顿足，泪落不止。左思右想，踌躇多时，因向仆人耳边说了几句，即到唐敖面前跪下道： 大贤在上。小子闻古人云：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今我父女两命皆悬大贤之手，只要大贤肯发慈心，我父女就可超生了。 唐敖忙搀起道： 尊驾此言，小弟不解，尚求明示。
倘可为力，岂肯袖手！ 通使立起道： 小子今年业已六旬，跟前只此一女，自患病以来，费尽心力，百般医治，从无微效。其母久已忧虑而亡。前有异人，曾言此女必须投奔外邦，如遇唐氏大仙，或可冀其长年。今遇大贤，虽传秘方，奈无此药；失此良缘，岂有病痊之日？所以他十分伤悲。小于因思小女既已命定投奔外邦方能长年，难得大贤恰又姓唐，兼之作人慷慨，一见如故；不揣冒昧，意欲恳求大贤不弃微贱，将小女作为义女，带至天朝。倘得病痊，俟其年长，即求大德代为婚配，完其终身。小子生生世世，永感不忘！如大贤不肯带去：此地既少良医，又无妙药，多则一年，少则半载，无非命归泉路。小子素以此女视为掌珠，数年来因其抱病，代为操劳，须发已白，寝食俱发。若再睹其去世，何能为情？大约此女一死，小子也不能活了！ 说罢，不觉大哭。兰音在旁，更是嚎啕不止，合船人无不怜悯。林之洋道： 妹夫素日最喜做好事，如今这样现成好事，你若不应承，俺替你应承了。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辟清谈幼女讲羲经发至论书生尊孟子
话说多九公思忖多时，得了主意，因向两女子道： 老夫闻《周易》一书，外邦见者甚少。贵处人文极盛，兼之二位才女博览广读，于此书自能得其精奥。第自秦、汉以来，注解各家，较之说《礼》，尤为歧途叠出。才女识见过人，此中善本，当以某家力最，想高明自有卓见定其优劣了？ 紫衣女子道： 自汉、晋以来，至于隋季，讲《易》各家，据婢子所知的，除子夏《周易传》二卷，尚有九十三家。若论优劣，以上各家，莫非先儒注疏，婢子见闻既寡，何敢以井蛙之见，妄发议论。尚求指示。
多九公忖道： 《周易》一书，素日耳之所闻，目之所见，至多不过五六十种；适听此女所说，竟有九十余种。但他并无一字评论，大约腹中并无此书，不过略略记得几种，他就大言不惭，以为吓人地步。我且考他一考，教他出出丑，就是唐兄看著，也觉欢喜。 因说道： 老夫向日所见，解《易》各家，约有百余种，不意此地竟有九十三种，也算难得了。
至某人注疏若干卷，某人章句若干卷，才女也还记得么？ 紫衣女子笑道： 各书精微，虽未十分精熟，至注家名姓、卷帙，还略略记得。 多九公吃惊道： 才女何不道其一二？其卷帙、名姓，可与天朝一样？ 紫衣女子就把当时天下所传的《周易》九十三种，某人若干卷，由汉至隋，说了一遍。道： 大贤才言《周易》有一百余种，不知就是才说这几种，还是另有百余种？有大贤略述一二，以广闻见。 多九公见紫衣女子所说书名倒象素日读熟一般，口中滔滔不绝。细细听去，内中竟有大半所言卷帙、姓名，丝毫不错。其余或知其名，未见其书；或知其书，不记其名；还有连姓名、卷帙一概不知的。登时惊的目瞪神呆，惟恐他们盘问，就要出丑。正在发慌，适听紫衣女子问他书名，连忙答道： 老夫向日见的，无非都是才女所说之类，奈年迈善忘，此时都已模模糊糊，记不清了。 紫衣女子道： 书中大旨，或大贤记不明白，婢子也不敢请教，苦人厮难。但卷帙、姓名，乃书坊中三尺之童所能道的，大贤何必吝教？ 多九公道： 实是记不清楚，并非有意推辞。 紫衣女子道： 大贤若不说出几个书名，那原谅的不过说是吝教，那不原谅的就要疑心大贤竟是妄造狂言欺骗人了。 多九公听罢，只急的汗如雨下，无言可答。紫衣女子道： 刚才大贤曾言百余种之多，此刻只求大贤除婢子所言九十三种，再说七个，共凑一百之数。此事极其容易，难道还吝教么？ 多九公只急的抓耳搔腮，不知怎样才好。紫衣女子道： 如此易事，谁知还是吝教！刚才婢子费了唇舌，说了许多书名，原是抛砖引玉，以为借此长长见识，不意竟是如此！但除我们听说之外，大贤若不加增，未免太觉空疏了！ 红衣女子道： 倘大贤七个凑不出，就说五个；五个不能，就是两个也是好的。 紫衣女子接着道： 如两个不能，就是一个；一个不能，就是半个也可解嘲了。 红衣女子笑道： 请教姐姐：何为半个？难道是半卷书么？ 紫衣女子道： 妹子惟恐大贤善忘，或记卷帙，忘其姓名；或记姓名，忘其卷帙：皆可谓之半个，并非半卷。我们不可闲谈，请大贤或说一个，或半个罢。 多九公被两个女子冷言冷语，只管催逼，急的满面青红，恨无地缝可钻。莫讲所有之书，俱被紫衣女子说过，即或尚未说过，此时心内一急，也就想不出了。
那个老者坐在下面，看了几篇书，见他们你一言、我一语，不知说些甚么。后来看见多九公面上红一阵、白一阵，头上只管出汗，只当怕热，因取一把扇子，道： 天朝时令交了初夏，大约凉爽不用凉扇。今到敝处，未免受热，所以只管出汗。请大贤扇扇，略为凉爽，慢慢再谈。莫要受热，生出别的病来。你们都是异乡人，身子务要保重。你看，这汗还是不止，这却怎好？ 因用汗巾替九公揩道： 有年纪的人，身体是个虚的，那里受的惯热！唉！可怜！可怜！ 多九公接过扇子道： 此处天气果然较别处甚热。 老者又献两杯茶道：
 小子这茶虽不甚佳，但有灯心在内，既能解热，又可清心。大贤吃了，就是受热，也无妨了。今虽幸会，奈小子福薄重听，不能畅聆大教，真是恨事。大贤既肯屈尊同他们细谈，日后还可造就么？ 多九公连连点头道： 令爱来岁一定高发的。
只见紫衣女子又搓著说道： 大贤既执意不肯赐教，我们也不必苦苦相求。况记几个节名，若不晓得其中旨趣，不过是个卖书佣，何足为奇。但不知大贤所说百余种，其中讲解，当以某家为最？ 多九公道： 当日仲尼既作《十翼》、《易》道大明。自商瞿受《易》于孔于，嗣后传授不绝。前汉有京房、费直各家，后汉有马融、郑元诸人。据老夫愚见：两汉解《易》各家，多溺于象占之学。到了魏时，王弼注释《周易》，抛了象占旧解，独出心裁，畅言义理，于是天下后世，凡言《易》者，莫不宗之，诸书皆废。以此看来，由汉至隋，当以王弼为最。 紫衣女子听了，不觉笑道： 大贤这篇议论，似与各家注解及王弼之书尚未了然，不过摭拾前人牙慧，以为评论，岂是教诲后辈之道！汉儒所论象占，固不足尽《周易》之义；王弼扫弃旧闻，自标新解，惟重义理，孔子说 《易》有圣人之道四焉 ，岂止 义理 二字？晋时韩康伯见干弼之书盛行，因缺《系辞》之注，于是本王弼之义，注《系辞》二卷，因而后人遂有王、韩之称。其书既欠精详，而又妄改古字，加以 向 为 乡 ，以 驱 为 敺 之类，不能枚举。所以昔人云： 若使马年传汉《易》，王、韩俗字久无存。 当日范宁说王弼的罪甚于桀、纣，岂是无因而发。今大贤说他注的为最，甚至此书一出，群书皆废，何至如此？可请痴人说梦！总之：学问从实地上用功，议论自然确有根据；若浮光掠影，中无成见，自然随波逐流，无所适从。大贤恰受此病。并且强不知以为知，一味大言欺人，未免把人看的过于不知文了！
多九公听了，满脸是汗，走又走不得，坐又坐不得，只管发愣，无言可答。正想脱身，那个老者又献两杯茶道： 斗室屈尊，致令大贤受热，殊抱不安。但汗为人之津液，也须忍耐少出才好。大约大贤素日喜吃麻黄，所以如此。今出这场痛汗，虽痢疟之症，可以放心，以后如麻黄发汗之物，究以少吃为是。 二人欠身接过茶杯。多九公自言自语道： 他说我吃麻黄，那知我在这里吃黄连哩！
只见紫衣女子又接著说道： 刚才进门就说经书之义尽知，我们听了甚觉钦慕，以为今日遇见读书人，可以长长见识，所以任凭批评，无不谨谨受命。谁知谈来谈去，却又不然。
若以 秀才 两字而论，可谓有名无实。适才自称 忝列胶痒 ，谈了半日，惟这 忝 字还用的切题。 红衣女子道： 据我看来：大约此中亦有贤愚不等，或者这位先生同我们一样，也是常在三等、四等的亦未可知。 紫衣女子道： 大家幸会谈文，原是一件雅事，即使学问渊博，亦应处处虚心，庶不失谦谦君子之道。谁知腹中虽离渊博尚远，那日空一切，旁若无人光景，却处处摆在脸上。可谓 螳臂当车，自不量力 ！ 两个女子，你一言，我一语，把多九公说的脸上青一阵，黄一阵。身如针刺，无计可施。唐敖在旁，甚觉无趣。
正在为难之际，只听外面喊道： 请问女学生可买脂粉么？ 一面说著，手中提著包袱进来。唐敖一看，不是别人，却是林之洋。多九公趁势立起道： 林兄为何此时才来？惟恐船上众人候久，我们回去罢。 即同唐敖拜辞老者。老者仍要挽留献茶。林之洋因走的口渴，正想歇息，无奈二人执意要走。老者送出门处，自去课读。
三人匆匆出了小巷，来至大街。林之洋见他二人举动怆惶，面色如土，不觉诧异道： 俺看你们这等惊慌，必定古怪。毕竟为著甚事？ 二人略略喘息，将神定了一定，把汗揩了，慢慢走著，多九公把前后各话，略略告诉一遍。唐敖道： 小弟从来见过世上竟有这等渊博才女！而且伶牙俐齿，能言善辩！ 多九公道： 渊博倒也罢了，可恨他丝毫不肯放松，竟将老夫骂的要死。这个亏吃的不小！老夫活了八十多岁，今日这个闷气却是头一次！此时想起，惟有怨恨自己！ 林之洋道： 九公：你恨甚么？ 多九公道： 恨老夫从前少读十年书；又恨自己既知学问未深，不该冒昧同人谈文。
唐敖道： 若非舅兄前去相救，竟有走不出门之苦。不知舅兄何以不约而同，也到他家？ 林之洋道： 刚才你们要来游玩，俺也打算上来卖货，奈这地方从未做过交易，不知那样得利。后来俺因他们脸上比炭还黑，俺就带了脂粉上来。那知这些女人因搽脂粉反觉丑陋，都不肯买，倒是要买书的甚多。俺因女人不买脂粉，倒要买书，不知甚意。细细打听，才知这里向来分别贵贱，就在几本书上。 唐敖道： 这是何故？ 林之洋道： 他们风俗，无论贫富，都以才学高的为贵，不读书的为贱。就是女人，也是这样，到了年纪略大，有了才名，才有人求亲；若无才学，就是生在大户人家，也无人同他配婚。因此，他们国中，不论男女，自幼都要读书。闻得明年国母又有甚么女试大典，这些女子得了这个信息，都想中个才女，更要买书。俺听这话，原知货物不能出脱，正要回船，因从女学馆经过，又想进去碰碰财气，那知凑巧遇见你们二位。俺进去话未说得一句，茶未喝得一口，就被你们拉出，原来二位却被两个黑女难住。 唐敖道： 小弟约九公上来，原想看他国人生的怎样丑陋。
谁知只顾谈文，他们面上好丑，我们还未看明，今倒被他们先把我们腹中丑处看去了！ 多九公道： 起初如果只作门外汉，随他谈甚么，也不至出丑，无奈我们过于大意，一进门去，就充文人，以致露出马脚，补救无及，偏偏他的先生又是聋子，不然，拿这老秀才出出气，也可解嘲。 唐敖道： 据小弟看来：幸而老者是个聋子。他若不聋，只怕我们更要吃亏。你只看他小小学生尚且如此，何况先生！固然有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的，究竟是他受业之师，况紫衣女子又是他女，学问岂能悬殊？若以寻常老秀才看待，又是 以貌取人 了。
世人只知 纱帽底下好题诗 ，那里晓得草野中每每埋没许多鸿儒！大约这位老翁就是榜样。
多九公道： 刚才那女子以 衣轻裘 之 衣 读作平声，其言似觉近理。若果如此，那当日解作去声的，其书岂不该废么？ 唐敖道： 九公此话未免罪过！小弟闻得这位解作去声的乃彼时大儒，祖居新安。其书阐发孔、孟大旨，殚尽心力，折衷旧解，有近旨远，文简义明，一经诵习，圣贤之道，莫不灿然在目。汉、晋以来，注解各家，莫此为善，实有功于圣门，有益于后学的，岂可妄加评论。即偶有一二注解错误，亦不能以蚊睫一毛，掩其日月之光。即如《孟子》 诛一夫 及 视君如寇仇 之说，后人虽多评论，但以其书体要而论，昔人有云： 总群圣之道者，莫大乎六经，绍六经之教者，莫尚乎孟子。 当日孔子既没，儒分为八；其他纵横捭阖，波谲云诡。惟孟子挺命世之才，距杨、墨，放淫辞：明王政之易行，以求时弊；阐性善之本量，以断群疑；致孔子之教，独尊千古。是有功圣门，莫如孟子，学者岂可訾议。况孟子 闻诛一夫 之言，亦固当时之君，惟知战斗，不务修德，故以此语警戒，至 寇仇 之言，亦是劝勉宣王，待臣宜加恩礼：都为要求时弊起见。时当战国，邪说横行，不知仁义为何物，若单讲道学，徒费唇舌；必须喻之利害，方能动听，故不觉言之过当。读者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志，自得其义。总而言之：尊崇孔子之教，实出孟子之力；阐发孔、孟之学，却是新安之功。小弟愚见如此，九公以为何如？ 多九公听了，不觉连连点头。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谈春秋胸罗锦绣讲礼制口吐珠玑
话说红红道： 如蒙贤妹携带，倒可借此瞻仰天朝人物之盛。至于考试，久已心灰，岂可再萌妄想。 若花道： 此事到了天朝，慢慢再议，看来也由不得姐姐不去。前日闻得亭亭姐姐一同赴试，不知可曾得中？ 红红道： 他一家如洗；其父不过是个诸生，业已去世；既无钱财，又无势利，因此也在孙山之外。
但他落第后，雄心不减，时刻痴心妄想，向日曾对我说：如果外邦开有女科，那怕千山万水，他也要去碰碰，若不中个才女，至死不服。如今天朝虽开女科，无如远隔重洋，何能前去？看来只好望洋而叹了。 闺臣道： 他家还有何人？近来可曾远出？ 红红道： 他无弟兄，只有缁氏寡母在堂，现在课读几个女童，以舌耕度日，并未远出。 闺臣道： 他既有志赴试，将来路过黑齿，我们何不约他同行，岂不是件美事？ 红红道： 贤妹约他固妙，但他恃著自己学问，目空一切，每每把人不放眼内。贤妹若去约他，他不晓得你学问深浅，惟恐玷辱，必不同往。据我愚见必须先去谈谈学问，使他心中敬服，然后再讲约他之话，自然一说就肯了。 闺臣道： 闻得亭亭姐姐学问渊博，妹子何敢班门弄斧，同他乱谈？倘被考倒，岂非自讨苦么？ 若花道： 阿妹为何只长他人志气却灭自己威风？我倒是个 初生犊儿不怕虎 ：将来到彼，我就同你前去，难道我们两个还敌不住他一个么？ 闺臣道： 姐姐有如此豪兴，妹子只得勉力奉陪。但必须告知舅舅，才可约他。 就把此话告诉林之洋。林之洋道： 俺闻你父亲常说 君子成人之美 。甥女既要成全他的功名，这等美事，你们做了，自有好处，何消同俺商量。那个黑女，当日九公同他谈文，曾吃他大亏，将来你同寄女到彼，俺倒著实耽心哩。 若花道： 他又不曾生出三头六臂，无非也是一个肉人，怕他怎的！ 林之洋道： 他那伶牙俐齿，若谈起文来，比那三头六臂还觉利害，九公至今说起还是头疼，你说他是肉人，只怕还是一张铁嘴哩。若遇顺风，不过早晚就到。据俺主意：你们快把典故多记几个，省得临期被他难住，莫像九公倒象吃了麻黄只管出汗，那就被他看轻了。当日他们因谈反切，曾有 问道于盲 的话；俺自从在歧舌国学会音韵，一心只想同人谈谈，偏不遇见知音。将来到彼，他如谈起此道，务必把俺举荐举荐。这两日大家吃了清肠稻，都不觉饿，索性到了黑齿再去买米，耽搁半日，趁著闲空，你们也好慢慢同他谈文。
大家一路说著闲话，不知不觉，这日清晨到黑齿。把船收口。林之洋托多九公带了水手前去买米。闺臣意欲红红同去。红红道： 他的住处，林叔叔尽知，无须我去。我若同去约他，他纵勉强同来，究竟难免被他轻视。贤妹到彼，就以送还扇子为名，同他谈谈。他如同来则已，设或别有推脱，愚姐再去把这美意说了，才不被他看轻哩。 闺臣点头，带著扇子同了若花央林之洋领进城内。来到大街，闺臣同若花由左边街上走去，林之洋从右边走去。不多时，进了小巷，来到亭亭门首，只见上写 女学塾 三个人字。把门敲了两下，有个紫衣女子把门开了。林之洋一看，认得是前年谈文黑女。闺臣从袖内取出扇子道： 姐姐请了：
前岁敝处有位多老翁曾在尊斋带了一把扇子回去，今托我们带来奉还，不知可是尊处之物？ 亭亭接过看了道： 此扇正是先父之物。二位姐姐若不嫌茅舍洼曲，何不请进就茶？ 闺臣同若花一齐说道： 正要登堂奉拜。 于是一同进内，林之洋就在旁边小房坐下。亭亭把二人让进书馆，行礼序坐；有两个垂髫女童也上来行礼。彼此问了名姓。闺臣道： 妹子素日久仰姐姐人才，去岁路过贵邦，就要登堂求教；们愧知识短浅，诚恐贻笑大方，所以不敢冒昧进谒。今得幸遇，真是名下无虚。 亭亭道： 妹子浪得虚名，何足挂齿！前岁多老翁到此，曾有一位唐大贤同来，可是姐姐一家？ 闺臣道： 那是家父。 亭亭听了，不觉立起，又向闺臣拜一拜道： 原来唐大贤就是令尊。姐姐素本家学，自然也是名重一时了。前岁虽承令尊种种指教，第恨匆匆而去，妹子尚有未及请教之处，至今犹觉耿耿。可惜当今之世，除了令尊大贤，再无他人可谈了。
闺臣道： 姐姐有何见教，何不道其大概呢？ 亭亭道： 妹子因《春秋》一事，闻得前人议论，都说孔子每于日月、名称、爵号之类，暗寓褒贬，不知此话可确？意欲请教令尊，不意匆促而别，竟未一谈，这是妹子无福。 闺臣刚要开言，若花接著说道： 《春秋》褒贬之义。前人议论纷纭。据妹子细绎经旨，以管窥之见。择其要者而论，其义似乎有三，第一，明分义；其次，正名实；第三，著几微。其他书法不一而足，大约莫此为要了。 亭亭道： 请教姐姐：何谓明分义？ 若花道： 如《春秋》书月而曰 王正月 ，所以书 王 者，明正朔之所自出，即所以序君臣之义。至于书 陈黄 、 卫絷 者，所以明兄弟之情；书 晋申生 、 许止 者，所以明父子之恩。他如 曹羁 、 郑忽 之书，盖明长幼之序； 成风 、 仲子 之书，盖明嫡庶之别：诸如此类，岂非明分义么？ 亭亭道： 请教正名实呢？ 若花道： 如《传》称隐为 摄 ，而圣人书之曰 公 ；《传》称许止不尝药，而圣人书之曰 弑 ；卓之立未逾年，而圣人正其名曰 君 ；夷皋之弑既归狱于赵穿，而圣人书之曰 盾 ：凡此之类，岂非正名实么？ 亭亭道： 请教著几微呢？ 若花道： 如 公自京师，遂会诸侯伐秦 ，盖明因会伐而如京师； 天王狩于河阳、壬申、公朝于王所 ，盖明因狩而后朝； 公子结媵妇，遂及齐侯、宋公盟 ，盖著公子结之专；
 公会齐侯、郑伯于中邱，翚帅师会齐人、郑人伐宋 ，盖著公子翚之擅：似此之类，岂非著几微么？孟子云： 孔子作《春秋》而乱臣贼子惧。 是时王纲解纽，篡夺相寻，孔子不得其位以行其权，于是因《鲁史》而作《春秋》，大约总不外乎诛乱臣、讨贼子、尊王贱霸之意。春秋之世，王室衰微，诸侯强盛，夫子所以始抑诸侯以尊王室；及至诸侯衰而楚强，夫子又抑楚而扶诸侯。所以扶诸侯者，就是尊王之意。盖圣人能与世推移，世变无穷，圣人之救其变亦无穷：其随时救世之心如此。或谓《春秋》一书，每于日月、名称、爵号，暗寓褒贬，妹子固不敢定其是否。但谓称人为贬，而人未必皆贬，微者亦称人；称爵为褒，而爵未必纯褒，讥者亦称爵。失地之君称名，而卫侯奔楚则不称名；未逾年之君称子，而郑伯伐许则不称子。诸如此类，不能枚举。要知《春秋》乃圣人因《鲁史》修成的，若以日月为褒眨，假如某事当书月，那《鲁史》但书其时，某事当书日，《鲁史》但书其月：圣人安能奔走列国访其日与月呢？若谓以名号为褒贬，假令某人在所褒，那旧史但著其名；某人在所贬，旧史但著其号：圣人又安能奔走四方访其名与号呢？《春秋》有达例，有特笔：即如旧史所载之日月则从其日月，名称刚从其名称，以及盟则书盟，会则书会之类，皆本旧史，无所加损，此为达例；其或史之所无圣人笔之以示义，史之所有圣人削之以示戒者，此即特笔。如 元年春正月 ，此史之旧文；加 王 者，是圣人之特笔。晋侯召王，事见先儒之传，而圣人书之曰 狩于河阳 ，所以存天下之防；宁殖出其君，名在诸侯之策，而圣人书之曰 卫侯出奔 ，所以示人君之戒；不但曰仲子，而曰 惠公仲子 ；不但曰成风，而曰 僖公成风 ；不曰陈黄，而曰 陈侯之弟黄 ；不曰卫絷，而曰 卫侯之兄絷 ；阳虎陪臣，书之曰 盗 ；吴楚僭号，书之曰 子 ；他如纠不书 齐 ，而小白书 齐 ；突不书 郑 ，而忽书 郑 ；立晋而书 卫人 ；立王子朝而书 尹氏 ：凡此之类，皆圣人特笔。故云： 其事则齐桓、晋文，其文则史，其义则某窃取之矣。 学者观《春秋》，必知孰为达例，孰为特笔，自能得其大义。总之：《春秋》一书，圣人光明正大。不过直节其事，善的恶的，莫不了然自见。至于救世之心，却是此书大旨。妹子妄论，不知是否？尚求指示。
亭亭道： 姐姐所论，深得《春秋》之旨，妹子惟有拜服。还有一事，意欲请示，不知二位姐姐可肯赐教？ 闺臣道： 姐姐请道其详。 亭亭道： 吾闻古《礼》自遭秦火，今所存的惟《周礼》、《仪礼》、《礼记》，世人呼作 三礼 。若以古《礼》而论，莫古于此。但汉、晋至今，历朝以来，莫不各撰礼制。
还是各创新礼？还是都本旧典？至三礼诸家注疏，其中究以何人为善？何不赐教一二呢？ 若花听罢，暗暗吐舌道： 怎么这个黑女忽然弄出这样大题目！三礼各家，业已足够一谈，他又加上历朝礼制，真是茫茫大海，令人从何讲起。只怕今日要出丑了。 正在思忖，只见闺臣答道： 妹子闻得《宋书》《傅隆传》云：
 《礼》者三千之本，人伦之至道。故用之家国，君臣以之尊亲；用之婚冠，少长以之仁爱，夫妻以之义顺；用之乡人，友朋以之三益，宾主以之敬让。其《乐》之五声，《易》之八象，《诗》之《风》《雅》，《书》之《典》《诰》，《春秋》之劝惩，《孝经》之尊亲，莫不由此而后立。唐、虞之时，祭天之属为大礼，祭地之属为地礼，祭宗庙之属为人礼。故舜命伯夷典三礼，所以弥纶天地，经纬阴阳，纲纪万物，雕琢六情，莫不以此节之。 但《魏书》有云： 三皇不同礼。 又云： 时易则礼变。 故殷因于夏有所损益，商辛无道，雅章湮灭。周公救乱，宏制斯文，以吉礼敬鬼神，以凶礼哀邦国，以宾礼亲宾客，以军礼诛不虔，以嘉礼合姻好；谓之 五礼 。及周昭王南征之后，礼失乐微，上行下效，故败检失身之人，必先废其礼：如昭公讳孟子之姓，庄公结割臂之盟，是婚姻之礼废了，那淫僻之乱莫不从此而生；齐侯悦妇以慢客，曹伯观胁以亵宾，是宾客之礼废了，那傲慢之情莫不从此而至；文公逆祀于五庙，昭公不感于母丧，是丧祭之礼废了，那骨肉之恩莫不从此而薄；天子下堂，河阳召君，是朝聘之礼废了，那侵陵之渐莫不从此而起。孔子欲除时弊，故定礼正乐，以挽风化。及至战国，继周、孔之学，讲究礼法的惟孟子一人。嗣后秦始皇并吞六国，收其仪礼，尽归咸阳；惟采其尊君抑臣之仪，参以己意，以为时用，余礼尽废。汉高祖初平秦乱，未遑朝制，群臣饮酒争功，或拔剑击柱，高祖患之，叔孙通于足撰朝仪，胡广因之辑旧礼。
汉末天下大乱，旧章殄灭。迨至三国，魏有王粲、卫觊共创朝仪，吴有丁孚拾遗汉事，蜀有孟光草建众典。晋初，荀觊以魏代前事撰为晋礼。宋何承天、傅亮同撰朝仪。齐何佟之、王俭共定新礼。至梁武帝乃命群儒裁成大典，以复周公五礼之旧。陈武帝即位，礼制虽本前梁，仍命江德藻、沈洙等随时酌斟弃取，以便时宜。迨至前隋，高祖命辛彦之、牛宏等采梁旧仪，以为五礼。自西汉之初以至于今，历代损益不同，莫不参之旧典，并非古礼不存，不过取其应时之变。所以《宋书·礼志》有云： 任己而不师古，秦氏以之致亡；师古而不适用，王莽所以身灭。 至注《礼》各家：汉有南郡太守马融、安南太守刘熙、大司农郑元、左中郎将蔡邕、侍中阮谌；魏有秘书监孙炎、卫将军王肃、太尉蒋济、侍中郑小同；
蜀有丞相蒋琬，吴有齐王傅射慈；晋有太尉庚亮、太保卫瓘、侍中刘逵、司空贺循、给事中袁准、益寿令吴商、散骑常侍干宝、庐陵太守孔伦、征南将军杜预、散骑常侍葛洪、太常博士环济、谘议参军曹耽、散骑常侍虞喜、司空中郎卢谌、安北将军范汪、司空长史陈邵、开府仪同三司蔡谟；宋有光禄大夫傅隆。太尉参军任预、中散大夫徐爱、抚军司马费沉、中散大夫徐广、大中大夫裴松之、员外常侍庚蔚之、豫章郡丞雷肃之、谘议参军蔡超宗、御史中丞何承天；
齐有太尉王俭、光禄大夫王逸、步兵校尉刘瓛、给事中楼幼瑜、散骑郎司马瓛、御史中丞荀万秋、东平太守田憎绍、征士沈麟士；梁有护军将军周舍、五经博士贺玚、散骑侍郎皇侃、通直郎裴子野、尚书左丞何佟之；陈有国子祭酒谢峤、尚书左丞沈洙、散骑常侍沈文阿、戎昭将军沈不害、散骑侍郎王元规；北魏有内典校书刘献之；北齐有国子博士李铉；北周有露门博士熊安生；隋有散骑常侍房晖远、礼部尚书辛彦之。他们所注之书，或听见不同，各有来取；或师资相传，共枝别干。内中也有注意典制，不讲义理的；也有注意义理，不讲典制的。据妹子看来；典制本从义理而生，义理也从典制而见，原是互相表里。他们各执一说，未免所见皆偏。近来盛行之书，只得三家；其一，大司农郑康成；其二，露门博士熊安生：其三，散骑侍郎皇侃。但熊氏每每违背本经，多引外义，犹往南而北行，马虽疾而越去越远；皇氏虽章句详正，惟稍涉冗繁，又既道郑氏，而又时乖郑义，此是水落不归本，狐死不首邱；这是二家之弊。
惟郑注包举宏富，考证精详，数百年来，议《礼》者钻研不尽，自古注《礼》善本，大约莫此为最。妹子冒昧妄谈，尚求指教。 亭亭听了，不觉连连点头道：
 如此议论，才见读书人自有卓见，真是家学渊源，妹子甘拜下风。 亲自倒了两杯茶，奉了上来。
二人茶罢，闺臣暗暗忖道： 他的学问，若以随常经书难他，恐不中用。好在他远居外邦，我们天朝历朝史鉴，或者未必留神；即使略略晓得，其中年岁亦甚纷杂。何不就将史鉴考他一考？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受女辱潜逃黑齿邦观民风联步小人国
话说多九公闻唐敖之言，不觉点头道： 唐兄此言，至公至当，可为千载定论。老夫适才所说，乃就事论事，未将全体看明，不无执著一偏。即如左思《三都赋》序，他说扬雄《甘泉赋》 玉树青葱 ，非本土所出，以为误用。谁知那个玉树，却是汉武帝以众宝做成，并非地土所产。诸如此类，若不看他全赋，止就此序而论，必定说他如此小事尚且考究未精，何况其余。那知他的好处甚多，全不在此。所以当时争著传写，洛阳为之纸贵。以此看来，若只就事论事，未免将他好处都埋没了。
说话间，又到人烟辏集处。庸敖道： 刚才小弟因这国人过黑，未将他的面目十分留神，此时一路看来，只觉个个美貌无比。而且无论男妇，都是满脸书卷秀气，那种风流儒雅光景，倒象都从这个黑气中透出来的。细细看去，不但面上这股黑气万不可少，并且回想那些胭粉之流，反觉其丑。小弟看来看去，只觉自惭形秽。如今我们杂在众人中，被这书卷秀气四面一衬，只觉面目可憎，俗气逼人。与其教他们看著耻笑，莫若趁早走罢！ 三人于是躲躲闪闪，联步而行。一面走著，看那国人都是端方大雅；再看自己，只觉无穷丑态。相形之下，走也不好，不走也不好；紧走也不好，慢走也不好，不紧不慢也不好；不知怎样才好！
只好叠著精神，稳著步儿，探著腰见，挺著胸儿，直著颈儿，一步一趋，望前而行。好容易走出城外，喜得人烟稀少，这才把腰伸了一伸，颈项摇了两摇，嘘了一口气，略为松动松动。林之洋道： 刚才被妹夫说破，细看他们，果都大大方方，见那样子，不怕你不好好行走。俺素日散诞惯了，今被二位拘住，少不得也装斯文混充儒雅。谁知只顾拿架子，腰也酸了，腿也直了，颈也痛了，脚也麻了，头也晕了，眼也花了，舌也燥了，口也干了，受也受不得了，支也支不住了。再要拿架子，俺就瘫了！快逃命罢！此时走的只觉发热。原来九公却带著扇子。借俺扇扇，俺今日也出汗了！
多九公听了，这才想起老者那把扇子还在手中，随即站住，打开一开观看。只见一面写著曹大家七篇《女诫》，一面写著苏若兰《漩饥全玑》，都是蝇头小楷，绝精细字。两面俱落名款：一面写著 墨溪夫子大人命书 ，下写 女弟子红红谨录 ；一面写著 女亭亭谨录 。下面还有两方图章： 红红 之下是 黎氏红薇 ， 亭亭 之下是 卢氏紫萱 。
唐敖道： 据这图章，大约红红、亭亭是他乳名，红薇、紫萱方是学名。 多九公道： 两个黑女既如此善书而又能文，馆中自然该是诗书满架，为何却自寥寥？不意腹中虽然渊博，案上倒是空疏，竟与别处不同。他们如果诗书满架，我们见了，自然另有准备，岂肯冒味，自讨苦吃？ 林之洋接过扇子扇著道： 这样说，日后回家，俺要多买几担书摆在桌上作陈设了。 唐敖道： 奉劝舅兄：断断不要竖这文人招牌！请看我们今日背景，就是榜样。小弟足足够了！今日过了黑齿，将来所到各国，不知那几处文风最盛？倒要请教，好作准备，免得又去 太岁头上动土 。 林之洋道： 俺们向日来往，只知卖货，那里管他文风、武风。据俺看来：将来路过的，如靖人、囗跂踵、长人、穿胸、厌火各国，大约同俺一样，都是文墨不通；就只可怕的前面有个白民国，倒象有些道理；还有两面、轩辕各国，出来人物，也就不凡。这几处才学好丑，想来九公必知，妹夫问他就知道了。 唐敖道： 请教九公：…… 说了一句，再回头一看，不觉诧异道： 怎么九公不见？到何处去了？ 林之洋道： 俺们只顾说话，那知他又跑开。莫非九公恨那黑女，又去同他讲理么？俺们且等一等，少不得就要回来。 二人闲谈，候了多时，只见多九公从城内走来道： 唐兄，你道他们案上并无多书，却是为何？其中有个缘故。 唐敖笑道： 原来九公为这小事又去打听。如此高年，还是这等兴致，可见遇事留心，自然无所不知。我们慢慢走著，请九公把这缘故谈谈。 多九公举步道： 老夫才去问问风俗，原来此地读书人虽多，书籍甚少。历年天朝虽有人贩卖，无如刚到君子、大人境内，就彼二国买去。此地之书，大约都从彼二国以重价买的。至于古书，往往出了重价，亦不可得，惟访亲友家，如有此书，方能借来抄写。要求一书，真是种种费事。并且无论男妇，都是绝顶聪明，日读万言的不计其数，因此，那书更不够他读了。本地向无盗贼，从不偷窃，就是遗金在地，也无拾取之人。他们见了无义之财，叫作 临财毋苟得 。就只有个毛病：若见了书籍，登时就把 毋苟得 三字撇在九霄云外，不是借去不还，就是设法偷骗，那作贼的心肠也由不得自己了。所以此地把窃物之人则作 偷儿 ，把偷书之人却叫作 窃儿 ；借物不还的叫作 拐儿 ，借书不还的叫作 骗儿 。因有这些名号，那藏书之家，见了这些窃儿、骗儿，莫不害怕，都将书籍深藏内室，非至亲好友，不能借观。家家如此。我们只知以他案上之书定他腹中学问，无怪要受累了。
说话间，不觉来到船上。林之洋道： 俺们快逃罢！ 分付水手，起锚扬帆。唐敖因那扇子写的甚好，来到后面，向多九公讨了。多九公道： 今日唐兄同那老者见面，曾说 识荆 二字，是何出处？ 唐敖道： 再过几十年，九公就看见了。小弟才想紫衣女子所说 吴郡大老倚闾满盈 那句话，再也不解。九公久惯江湖，自然晓得这句乡谈了？ 多九公道： 老大细细参详，也解不出。我们何不问问林兄？ 唐敖随把林之洋找来，林之洋也回不知。唐敖道： 若说这句隐著骂话，以字义推求，又无深奥之处。据小弟愚见：其中必定含著机关。大家必须细细猜详，就如猜谜光景，务必把他猜出。若不猜出，被他骂了还不知哩！ 林之洋道： 这话当时为甚起的？二位先把来路说说。看来，这事惟有俺林之洋还能猜，你们猜不出的。 唐敖道： 何以见得？ 林之洋道： 二位老兄才被他们考的胆战心惊，如今怕还怕不来，那里还敢乱猜！若猜的不是，被黑女听见，岂不又要吃苦出汗么？
多九公道： 林兄且慢取笑。我把来路说说：当时谈论切音，那紫衣女子因我们不知反切，向红衣女子轻轻笑道： 若以本题而论，岂非 吴郡大老倚闾满盈 么？ 那红衣女子听了，也笑一笑。这就是当时说话光景。 林之洋道： 这话既是谈记反切起的，据俺看来：他这本题两字自然就是甚么反切。你们只管向这反切书上找去，包你找得出。 多九公猛然醒悟道： 唐兄：我们被这女子骂了！按反切而论： 吴郡 是个 问 字， 大老 是个 道 字， 倚闾 是个 于 字， 满盈 是个 盲 字。他因请教反切，我们都回不知，所以他说： 岂非 问道于盲 么！  林之洋道： 你们都是双目炯炯，为甚比作瞽目？大约彼时因他年轻，不将他们放在眼里，未免旁若无人，因此把你比作瞽目，却也凑巧。
 多九公道： 为何凑巧？ 林之洋道： 那 旁若无人 者，就如两旁明明有人，他却如未看见。既未看见，岂非瞽目么？此话将来可作 旁若无人 的批语。海外女子这等淘气，将来到了女儿国，他们成群打伙，聚在一处，更不知怎样利害。好在俺从来不会谈文；他要同俺论文，俺有绝好主意，只得南方话一句，一概给他 弗得知 。任他说得天花乱坠，俺总是弗得知，他又其奈俺何！ 多九公笑道： 倘女儿国执意要你谈文，你不同他谈文，把你留在国中，看你怎样？ 林之洋道： 把俺留下，俺也给他一概弗得知。你们今日被那黑女难住，走也走不出，若非俺去相救，怎出他门？这样大情，二位怎样报俺？ 唐敖道： 九公才说恐女儿国将舅兄留下，日后倘有此事，我们就去救你出来，也算 以德报德 了。
 多九公道： 据老夫看来：这不是 以德报德 ，倒是 以怨报德 。 唐敖道： 此话怎讲？ 多九公道： 林兄如被女儿国留下，他在那里，何等有趣，你却把他救出，岂非 以怨报德 么？ 林之洋道： 九公既说那里有趣，将来到了女儿国，俺去通知国王，就请九公住他国中。 多九公笑道： 老夫倒想住在那里，却教那个替你管柁呢？ 唐敖道：
 岂但管柁，小弟还要求教韵学哩。请问九公：小弟素于反切虽是门外汉，但 大老 二字，按音韵呼去，为何不是 岛 字？ 多九公道： 古来韵书 道 字本与 岛 字同音；
近来读 道 为 到 ，以上声读作去声，即如是非之 是 古人读作 使 字， 动 字读作 董 字，此类甚多，不能枚举。大约古声重，读 岛 ；今声轻，读 到 。这是音随世传，轻重不同，所以如此。 林之洋道： 那个 盲 字，俺们向来读与 忙 字同音，今九公读作 萌 字，也是轻重不同么？ 多九公道：  盲 字本归八庚，其音同 萌 ；若读 忙 字，是林兄自己读错了。 林之洋道： 若说读错，是俺先生教的，与俺何干！ 多九公道： 你们先生如此疏忽，就该打他手心。 林之洋道： 先生犯了这样小错，就要打手心，那终日旷功误人子弟的，岂不都要打杀么？
唐敖道： 今日受了此女耻笑，将来务要学会韵学，才能歇心。好在九公已得此中三昧，何不略将大概指教？小弟赋性虽愚，如果专心，大约还可领略。 多九公道： 老夫素于此道，不过略知皮毛，若要讲他所以然之故，不知从何讲起，总因当日未得真传，心中似是而非，狐疑奠定，所以如此。唐兄如果要学，老夫向闻岐舌国音韵最精，将来到彼，老夫奉陪上去，不过略为谈谈，就可会了。 唐敖道：  歧舌 二字，是何寓意？何以彼处晓得音韵？ 多九公道： 彼国人自幼生来嘴巧舌能，不独精通音律，并且能学鸟语，所以林兄前在聂耳，买了双头鸟儿，要到彼处去卖。他们各种声音皆可随口而出，因此邻国俱以 歧舌 呼之。日后唐兄听他口音就明白了。
走了几日，到了靖人国。唐敖道： 请教九公：小弟闻得靖人，古人谓之诤人，身长八丸寸，大约就是小人国。不知国内是何风景？ 多丸公道： 此地风俗硗薄，人最寡情，所说之话，处处与人相反。即如此物，明是甜的，他偏说苦的；明是咸的，他偏说淡的：教你无从捉摸。此是小人国历来风气如此，也不足怪。 二人于是登岸，到了城郭，城门甚矮，弯腰而进，里面街市极窄，竟难并行。走到城内，才见国人，都是身怪不满一尺；那些儿童，只得四寸之长。行路时，恐为大鸟所害，无论老少，都是三五成群，手执器械防身；满口说的都是相反的话，诡诈异常，唐敖道： 世间竟有如此小人，倒也少见。 游了片时，遇见林之洋卖货回来，一同回船。
走了几日，大家正在闲谈，路过一个桑林，一望无际，内有许多妇人，都生得妖艳异常。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遇白民儒士听奇文观药兽武夫发妙论
话说唐敖忽听先生把他叫做书生，吓的连忙进前打躬道： 晚生不是书生，是商贾。
先生道： 我且问你：你是何方人氏？ 唐敖躬身道： 晚生生长天朝，今因贩货到此。
先生笑道： 你头戴儒巾，生长天朝，为何还推不是书生？莫非怕我考你么？ 唐敖听了，这才晓得他因儒巾看出，只得说道： 晚生幼年虽习儒业，因贸易多年，所有读的几句书久已忘了。 先生道： 话虽如此，大约诗赋必会作的？ 唐敖听说做诗，更觉发慌道： 晚牛自幼从未做诗，连诗也未读过。 先生道： 难为你生在天朝，连诗也不会作？断无此事。你何必瞒我？快些实说！ 唐敖发急道： 晚生实实不知，怎敢欺瞒！ 先生道： 你这儒巾明明是个读书幌子如何不会作诗？你既不懂文墨，为何假充我们儒家样子，却把自己本来面目失了？难道你要借此撞骗么？还是装出斯文样子要谋馆呢？我看你想馆把心都想昏了！也罢，我且出题考你一考，看你作的何如，如作的好，我就荐你一个美馆。 说罢，把《诗韵》取出，唐敖见他取出《诗韵》，更急的要死，慌忙说道： 晚生倘稍通文墨，今得幸遇当代鸿儒，尚欲勉强涂鸦，以求指教，岂肯自暴自弃，不知抬举，至于如此！况且又有美馆之荐，晚生敢不勉力？实因不谙文字，所以有负尊意，尚求垂问同来之人，就知晚生并非有意推辞了。 先生因向多、林二人道： 这个儒生果真不知文墨么？ 林之洋道： 他自幼读书，曾中探花，怎么不知！ 唐敖暗暗顿足道： 舅兄要坑杀我了！ 只听林之洋又接着说道： 俺对先生实说罢：他知是知的，自从得了功名，就把书籍撇在九霄云外，幼年读的 《左传》右传 、 《公羊》母羊 ，还有平日做的打油诗放屁诗，零零碎碎，一总都就了饭吃了。如今腹中只剩几段 大唐律仪注单 ，还有许多买办账。你要考他律例算盘，倒是熟的。俺求你老人家把这美馆赏俺晚生罢。 先生道： 这个儒生既已废业，想是实情。你同那个老儿可会作诗？ 多九公躬身道： 我们二人向来贸易，从未读书，何能作诗。 先生道： 原来你们三个都是俗人。 因指林之洋道： 你既同他们一样，为何还要求我荐馆？可惜你在自生得白净，腹中也少墨水，就是出来贸易，也该略认几字。我看你们虽可造就，无奈都是行路之人，不能在此耽搁；若肯略住两年，我倒可以指点指点。不是我夸口说：我的学问，只要你们在我跟前稍为领略，就够你们终身受用，日后回到家乡，时时习学，有了文名，不独近处朋友都来相访，只怕还有朋友 自远方来 哩。 林之洋道： 据俺魄生看来，岂但 自远方来 ，而且心里还 乐乎 哩。 先生听了，不觉吃惊，立起身来，把玳瑁眼镜取下，身上取出一块双飞燕的汗中，将眼揩了一揩，望著林之洋上下看一看道： 你既晓得 乐乎 故典，明明懂得文墨，为何故意骗我？ 林之洋道： 这是俺晚生无意碰在典上，至于他的出处，俺实不知。 先生道： 你明是通家，还要推辞？ 林之洋道： 俺如骗你，情愿发誓：教俺来生变个老秀才，从十岁进学，不离书本，一直活到九十岁，这对寿终。 先生道： 如此长寿，你敢愿意！ 林之洋道： 你只晓得长寿，那知从十岁进学活到九十岁，这八十年岁考的苦处，也就是活地狱了。 先生仍旧坐下道： 你们既不晓得文理，又不会作诗，无甚可谈，立在这里，只觉俗不可耐。莫若请出，且到厅外，等我把学生功课完了，再来看货。况且我们谈文，你们也不懂。若久站在此，惟恐你们这股俗气四处传染，我虽 上智不移 ，但馆中诸生俱在年幼，一经染了，就要费我许多陶熔，方能脱俗哩。 三人只得诺诺连声，慢慢退出，立在厅外。唐敖心里还是扑扑乱跳，惟恐先生仍要谈文，意欲携了多九公先走一步。
忽听先生在内教学生念书。细细听时，只得两句，共八个字：上句三字，下句五字。学生跟着读道： 切吾切，以反人之切。 唐敖忖道： 难道他们讲究反切么？ 林之洋道：
 你们听听：只怕又是 问道于盲 来了。 多九公听了，不觉毛骨竦然，连连摇手。那先生教了数遍，命学生退去，又教一个学生念书，也是两句：上句三字，下句四字。只听师徒高声读道： 永之兴，柳兴之兴。 也教数遍退去。三人听了，一毫不懂，于是闪在门旁，暗暗偷看：只见又有一个学生，捧书上去。先生把书用朱笔点了，也教了两遍，每句四字。
只听学生念道： 羊者，良也：交者，孝也；予者，身也。 唐敖轻轻说道： 九公：今日干好万好，幸未同他谈文！刚才细听他们所读之书，不但从未见过，并且语句都是古奥。内中若无深义，为何偌大后生，每人只读数句？无如我们资性鲁钝，不能领略。古人云： 不经一事，不长一智。 我们若非黑齿前车之鉴，今日稍不留神，又要吃亏了。
忽见有个学生出来招手道： 先生要看货哩。 林之洋连忙答应，提著包袱进去。二人等候多时。原来先生业已把货买了，在那里议论平色。唐敖趁空暗暗踱进书馆，把众人之书，细看一遍；又把文稿翻了两篇，连忙退出，多九公道： 他们所读之书，唐兄都看见了，为何面上胀的这样通红？ 唐敖刚要开言，恰好林之洋把货卖完，也退出来，三人一齐出门，走出巷子。
唐敖道： 今日这个亏吃的不小！我只当他学问渊博，所以一切恭敬，凡有问对，自称晚生。那知却是这样不通！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多九公道： 他们读的 切吾切，以反人之切 ，却是何书？ 唐敖道： 小弟才去偷看，谁知他把 幼 字 及 字读错，是《孟子》 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你道奇也不奇？ 多九公不觉笑道： 若据此言，那 永之兴，柳兴之兴 ，莫非就是 求之与，抑与之与 么？ 唐敖道： 如何不是！ 多九公道： 那 羊者，良也；交者，孝也；予者，身也 是何书呢？ 唐敖道： 这几句他只认了半边，却是《孟子》 痒者，养也；校者，教也；序者，射也 。并且书案上还有几本文稿，小弟略略翻了两篇，惟恐先生看见，也不敢看完，忙退出来。
多九公道： 他那文稿写著甚么？唐兄记得么？ 唐敖道： 内有一本破题所载甚多。
小弟记得有个题目，是 闻其声，不忍食其肉 二句。他破的是 闻其声焉，所以不忍食其肉也。  林之洋道： 这个学生作破题，俺不喜他别的，俺只喜他好记性。 多九公道：
 何以见得？ 林之洋道： 先生出的题目，他竟一字不忘，整个写出来，难道记性还不好么？ 唐敖道： 还有一个题目，是 百亩之田，勿夺其时，八口之家，可以无饥矣。 他破的是： 一顷之壤，能致力焉，则四双人丁，庶几有饭吃矣。  林之洋道： 他以 四双人丁 破那 八口之家 ，俺只喜他 四双 二字把个 八 字扣的紧紧，万不能移到七口、九口去。 唐敖道： 还有一个题目，是 子华使于齐 至 原思为之宰 。他的破承，此时记不明白。我只记得到了渡下，他有两句是： 休言豪富贵公子，且表为官受禄人。
 诸如此类，小弟也记不了许多。但此等不通之人，我在他眼前卑躬侍立，口口声声，自称 晚生 ，岂不愧死！ 林之洋道：  晚生 二字，也无甚么卑微。若他是早晨生的，你是晚上生的，或他先生几年，你后生几年，都可算得晚生，这怕甚么！刚才那先生念的 切吾切，以反人之切 ，当时俺听了，倒替你们耽心：惟恐他要讲究反切，又要吃苦。如今平安回来，就是好的，管他甚么 早生、晚生 ！据俺看来：今日任凭吃亏，并未劳神，又未出汗，若比黑齿，也算体面了。
忽见有个异兽，宛似牛形，头上戴著帽子，身上穿著衣服，有一小童牵著，走了过去。
唐敖道： 请教九公：小弟闻与日神农时白民曾进药兽，不知此兽可是？ 多九公道： 此正药兽，最能治病。人若有疾，对兽细告病源，此兽即至野外衔一草归，病人捣汁饮之，或煎汤服之，莫不见效。设或病重，一服不能除根；次日再告病源，此兽又至野外，或仍衔前草，或添一二样，照前煎服，往往治好。此地至今相传。并闻此兽比当日更广，渐渐滋生，别处也有了。 林之洋道： 原来他会行医，怪不得穿著衣帽。请问九公：这兽不知可晓脉理？可读医书？ 多九公道： 他不会切脉，也未读过医书。大约略略晓得几样药味。 林之洋指著药兽道： 俺把你这厚脸的畜牲！医书也未读过，又不晓得脉理，竟敢出来看病！
岂非以人命当耍么！ 多九公道： 你骂他，设或被他听见，准备给你药吃。 林之洋道：
 俺又不病，为甚吃药？ 多九公道： 你虽无病，吃了他的药，自然要生出病来。 说笑间，回到船上，大家痛饮一番。
走了几时，这日风帆顺利，舟行甚速。唐敖同林之洋立在柁楼，看多九公指拨众人推柁。忽见前面似烟非烟，似雾非雾，有万道青气，直冲霄汉，烟雾中隐隐现出一座城池。林之洋道： 这城倒也不小，不知是甚地名？ 多九公把罗盘更香，望一望道： 据老夫看来：
前面已到淑士国了。 唐敖道： 小弟只觉这青气中含著一股异味，九公可知真详么？ 多九公道： 老夫虽路过此地，因未近观，不知是何气味。 林之洋道： 青属甚味，难道书上也未载著么？ 唐敖道： 按五行五味而论：东方属木，其色青，其味酸。不知彼处可是如此。 林之洋望著迎面嗅了一嗅，把头点了两点，道： 妹夫这话，只怕有些意思。 说话间，相离甚近，惟见梅树丛杂，都有寸数丈高。那座城池隐隐跃跃，被亿万梅树围在居中。
不多时，船已收口。林之洋素知此地不通商贩，并无交易，因恐唐敖在船烦闷，所以照会众本手在此拢岸，将船停泊，三人约会同去。多九公道： 林兄何不带些货物？设或碰著交易，也未可知。 林之洋道： 淑士国从来买卖甚少，俺带甚物去呢？ 多九公道： 若据 淑士 两字而论，此地似乎该有读书人。要带货物，惟有笔墨之类最好，并且携带也便。 林之洋点头，随即携了一个包袱。三人跳上三极，众水手用棹摆到岸边，一齐上岸，穿人梅林，只觉一股酸气，直钻头脑，三人只得俺鼻而行。多九公道： 老夫闻得海外传说：
淑士国四时有不断之齑，八节有长青之梅。齑菜多寡，虽不得而知，据这梅树看来，果真不错。 过了梅林，到处皆是菜园，那些农人，都是儒者打扮。走了多时，离关不远，只见城门石壁上镌著一副金字对联，字有斗大，远远望去，只觉金光灿烂。上面写的是：
欲高门第须为善，要好儿孙必读书。
多九公道： 据对联看来，上句含著 淑 字意思，下句含著 士 字意思。这两句却是淑土国绝好招牌，怪不得就在城上施展起来。 唐敖道： 此地国王，据古人传说乃颛顼之后。看这景象，甚觉儒业，与白民国迥然不同。 来到关前，只见许多兵役上来。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女魁星北斗垂景象老王母西池赐芳筵
昔曹大家《女诫》云： 女有四行：一曰妇德，二曰妇言，三曰妇容，四曰妇功。 此四者，女人之大节而不可无者也。今开卷为何以班昭《女诫》作引？盖此书所载虽闺阁琐事，儿女闲情，然如大家所谓四行者，历历有人：不惟金玉其质，亦且冰雪为心。非素日恪遵《女诫》，敬守良箴，何能至此。岂可因事涉杳渺，人有妍媸，一并使之泯灭？故于灯前月夕，长夏余冬，濡毫戏墨，汇为一编；其贤者彰之，不肖者鄙之；女有为女，妇有为妇；
常有为常，变有为变。所叙虽近琐细，而曲终之奏，要归于正，淫词秽语，概所不录。其中奇奇幻幻，悉由群劳被谪，以发其端，试观首卷，便知梗概。
且说天下名山，除王母所住昆仑之外，海岛中有三座名山：一名蓬莱，二名方丈，三名瀛洲。都是道路窎远，其高异常。当日《史记》曾言这三座山都是神仙聚集之处。后来《拾遗记》同《博物志》极言其中珍宝之盛，景致之佳。最可爱的，四时有不谢之花，八节有长青之草。他如仙果、瑞木、嘉谷，祥禾之类，更难枚举。
内中单讲蓬莱山有个薄命岩，岩上有个红颜洞，洞内有位仙姑，总司天下名花，乃群芳之主，名百花仙子，在此修行多年。这日正值三月初三日王母圣诞，正要前去祝寿，有素日相契的百草仙子来约同赴 蟠桃胜会 。百花仙子即命女童捧了 百花酿 ；又约了百果、百谷二位仙子。四位仙姑，各驾云头，向西方昆仑而来。行至中途，四面祥云缭绕，紫雾缤纷，原来都是各洞神仙，也去赴会。忽见北斗宫中现出万丈红光，耀人眼目，内有一位星君，跳舞而出。装束打扮，虽似魁星，而花容月貌，却是一位美女。左手执笔，右手执斗；
四面红光围护，驾著彩云，也向昆仑去了。
百谷仙子道 这位星君如此模样，想来必是魁星夫人。——原来魁星竟有浑家，却也罕见！ 百花仙子道： 魁星既为神道，岂无匹偶。且神道变幻不测，亦难详其底细。或者此时下界别有垂兆，故此星以变相出现，亦未可知。 百果仙子笑道： 据小仙看来，今日是西王母圣诞，所以魁星特命娘子祝寿；将来到了东王公圣诞，才是魁星亲自拜寿哩。但这夫人四面红光护体，紫雾盘旋，不知是何垂兆？ 百花仙子道： 小仙向闻魁星专司下界人文。近来每见斗宫红光四射，华彩腾霄。今以变相出现，又复紫气毫光，彻于天地。如此景象，下界人文，定卜其盛。奈吾辈道行浅薄，不知其兆应在何时何处。 百草仙子道： 小仙闻海外小蓬莱有一玉碑，上具人文，近日常发光芒，与魁星遥遥相映，大约兆应玉碑之内。 百花仙子道： 玉碑所载是何人文？我们可能一见？ 百草仙子道 此碑内寓仙机，现有仙吏把守，须俟数百年后，得遇有缘，方得出现。此时机缘尚早，我们何能骤见。 百花仙子道： 不知小仙与这玉碑可能有缘？可惜我们虽成正果，究系女身，将来即使得睹玉碑人文之盛，其中所载，设或俱是儒生无一闺秀，我辈岂不减色？ 百草仙子道： 现在魁星既现女像，其为坤兆无疑。况闻玉碑所放文光，每交午后，或逢双日，尤其焕彩，较平时迥不相同。以阴阳而论，午后属阴，双亦属阴，文光主才，纯阴主女。据这景象，岂但一二闺秀，只怕尽是巾帼奇才哩！ 百花仙子道： 仙姑所见固是，小仙看来，既使所载竟是巾帼，设或无缘，不能一见，岂非 镜花水月 ，终虚所望么？ 百草仙子道： 这派景象，我们今日既得预睹，岂是无缘。大约日后总有一位姐姐恭逢其盛。此时渺渺茫茫，谈也无用，我们且去赴会，何必只管猜这哑谜。
只见魁星后面又来了四位仙长，形容相貌，与众不同：第一位绿面獠牙，绿发盖顶，头戴束发金箍，身被葱绿道袍；第二位，红面獠牙，红发盖顶，头戴束发金箍，身披朱红道袍；第三位，黑面獠牙，黑发盖顶，头戴束发金箍，身披元色道袍；第四位，黄面獠牙，黄发盖顶，头戴束发金箍，身披杏黄道袍。各人都捧奇珍异宝，也向昆仑进发。
百花仙子道： 这四位仙长，向日虽在 蟠桃会 中见过，不知都住那座名山？是何洞主？ 百果仙子道： 那位嘴上无须，脖儿长长，脸儿黑黑，行动迂缓倒象一个假道学，仔细看去，宛似龟形，莫非乌龟大仙么？ 百花仙子道： 仙姑休得取笑。这四位仙长，乃麟、凤、龟、龙四灵之主：那穿绿袍的，总司天下毛族，乃百兽之主，名百兽大仙；那穿红袍的，总司天下禽族，乃百鸟之主，名百鸟大仙，那穿黑袍的，总司天下介族，乃百介之主，名百介大仙；那穿黄袍的，总司天下鳞族，乃百鳞之主，名百鳞大仙。今日各携宝物，大约也因祝寿而来。 说话间，四灵大仙过去。
只见福禄寿财喜五位星君，同著木公、老君、彭祖、张仙、月老、刘海蟾、和合二仙，也远远而来。后面还有红孩儿、金童儿、青女儿、玉女儿，都脚驾风火轮，并各洞许多仙翁仙古。前前后后，到了昆仑。四位仙姑也都跟著，齐上瑶池行礼，各献祝寿之物。侍从一一收了。留众仙筵宴。王母坐在中间：旁有元女、织女、麻姑、嫦娥及众女仙，左右相陪；其余各仙，俱列瑶台两旁，遥遥侍坐。王母各赐仙桃一枚，众仙拜谢，按班归坐。说不尽天庖盛馔，王府仙醪。又闻仙乐和鸣，云停风静。
不多时，歌舞已罢。嫦娥向众仙通： 今日金母圣诞，难得天气清和，各洞仙长，诸位星君，莫不齐来祝寿。今年之会，可谓极盛！适才众仙女歌舞，虽然绝妙，但每逢桃筵，都曾见过。小仙偶然想起，素闻鸾风能歌，百兽能舞，既有如此妙事，何不趁此良辰，请百鸟、百兽二位大仙，分付手下众仙童来此歌舞一番？诸位大仙以为何如？ 众仙刚要答言，那百鸟、百兽二仙都躬身道： 蒙仙姑分付，小仙自当应命。但歌难悦耳，舞难娱目。兼恐众童儿鲁莽性成，倘或失仪，王母见罪，小仙如何禁当得起！ 王母笑道： 偶尔游戏，这有何妨。 百鸟仙同百兽仙听了，随即分付侍从传命。登时只见许多仙童，围著丹风、青鸾两个童儿，脚踏祥云，到了瑶池，拜过王母，见了百鸟大仙，领了法旨，将身一转，变出丹凤、青鸾两个本相：一个是彩毫炫耀，一个是翠翼鲜明。那些随来的童儿，也都变出各色禽鸟。随后麒麟童儿带著许多仙童，也如飞而至，一个个参拜王母，见了百兽大仙，领了法旨，都变出本相，无非虎豹犀象，獐狍麋鹿之类。那边是众鸟围著鸾凤，歌喉宛转；这边是麒麟带著众兽，舞态盘旋。在琼阶玉砌之间，各献所长。连那瑶草琪花，也分外披拂有致。
王母此时不觉大悦，随命侍从把 百花酿 各赐众仙一杯。
嫦娥举杯向百花仙子道： 仙姑既将仙酿祝寿，此时鸾凤和鸣，百兽率舞，仙姑何不趁此也发个号令，使百花一齐开放，同来称祝？既可助他歌舞声容，又可添些酒兴，岂不更觉有趣？ 众仙听了，齐声说 妙 ，都催百花仙子即刻施行以成千秋未有一场胜会。百花仙子连忙说道 小仙所司各花，开放各有一定时序，非比歌舞，随时皆可发令。月姊今出此言，这是苦我所难了！况上帝于花，号令极严，稽查最密。凡下月应开之花，于上月先呈图册，其应否增减须瓣、改换颜色之处，惧候钦裁。上命披香玉女细心详察，务使巧夺人工，别开生面。所以同一梅花，有绿萼、朱砂之异；同一莲花，有重台、并蒂之奇。牡丹、芍药，佳号极繁；秋菊、春兰，芳名更伙。一枝一朵，悉遵定数而开。或后或先，俱待临期而放。又命催花使者，往来保护，以期含苞吐萼之时，如式呈妍。果无舛错，注明金篆云签，来岁即移雕拦之内，绣闼之前，令得净土栽培，清泉灌溉，邀诗人之题品，供上客之流连。
花日增荣，以为奖励。设有违误，纠察灵官奏请分别示罚。其最重的，徙植津亭驿馆，不特任人攀折，兼使沾泥和土，见蹂于马足车轮。其次重的，蜂争蝶闹，旋见凋残；雨打霜摧，登时零落。其最轻的，亦谪置深山穷谷，青眼稀逢，红颜谁顾；听其萎谢，一任沉埋。有此种种考察，是以小仙奉令惟谨，不敢参差，亦不敢延缓。今要开百花于片刻，聚四季于一时，月孳此言，真是戏论了。 嫦娥听这一片话，甚觉有理，再难勉强；当不起风姨与月府素日亲密，与花氏向来不和，在旁便说出一段话来。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逞豪兴朗吟妙句发婆心敬诵真经
话说玉芝道： 我用官名：少师、正詹、治中、检校、知州；身体：眉目、股肱、膀胱、指掌、暗哑、胡须、毫毛。可有意思？ 春辉道： 无意思。共三十杯了。 玉芝道： 好在不过二十几门，我就吃一坛，也不怕飞上天去！我用音乐：鼛鼓、箫韶；
文具：金简、玉砚；戏具：高竿、呼卢；财宝：玉印、金玦；器物：便面、茶船；服饰：
钗钏、香囊；舟车：桴筏、玉舆；百谷：蜀黍、黄粱；蔬菜：金针、菄风；饮食：馄饨、糟糕。可好？ 春辉道： 不好。共五十杯了。 玉芝道： 真要糟糕了！我用花果：
菡萏、苜蓿、黄杨、扶苏、花红、林檎、橄榄、毛桃、诸蔗、圆眼；药名：芎、漏卢、阿魏、姜黄、血竭、槐花、良姜、黄陈、五味、豆蔻。可用得？ 春辉道： 对曰：
 否 ，共七十杯了。 玉芝道： 怎么今日忽然钻进 迷魂阵 了？ 青钿道： 据我看来：左一环，右一杯，只怕还是 酉水阵 哩。 玉芝道： 我用禽名：青雀、金鸡、灰鹤、鱼鹰、野鸭、鵫雉、流离、荆鸠、鸺鹠、鹪鹩；兽名：橐驼、夷由、於菟；
水族：虾蟆、蟾蜍、鲮鲤、玉晀；虫名：螳蜋、蛱蝶、青蜓、蟋蟀、果蠃、蜉蝣、蜣蜋、蛣蟩、螟蛉、耀夜。例如？ 春辉道： 得罪！共九十七杯了！ 紫芝道：
 各门你都想到，单这一门想不到，却也奇怪。 春辉道： 你口中露意，也想酒吃了。
芸芝趁春辉同紫芝讲话，忙向五芝轻轻说了一句。玉芝道： 春辉姐姐听了，我用列女：
瑶英、骊姬、文君、扶都、庄姜，…… 正念的顺口，只听春辉叫道： 有了，不必念了。 玉芝道： 那个是的？ 春辉道： 扶都、庄姜都对本题。 玉芝道： 既是列女，为何单这两个切题，别的又不对呢？ 若花道： 上文是蜘蛛二字，你把承上这个规例怎么忽然忘了？ 玉芝听了，这才明白。
春辉道： 如今玉芝妹妹恰恰共罚一百杯，不但他自己不能全饮，就是他府上七位姐姐也不能代如许之多，必须大家公议，替他设法销会若干，自饮若干，然后好接前令。
玉芝道： 既承妞姐美意，我倒有个善处之法：今日难得连主带客共计一百人，这一百杯酒好在不多不少，每位只消代我一杯就完了。 青钿道： 你们听：好自在话儿！若不认真罚几杯，少刻都要乱令了！并且所有几个双声叠韵都被你随嘴说的干干净净，少刻别人掣签，又不能抄你旧卷，要费人许多神思，更觉可恨，如何轻轻放了你！ 因向众人道： 他这罚酒，妹子出个主意，此刻且将罚酒暂停，先把 庄姜 流觞句子教他飞出；所飞之句，只准四字。其四字之内，如有三个双声或三个叠韵一气接连不断，即将此酒请宝云姐姐出个飞觞之令，都替他飞出去。倘不如式，自饮十杯，其余九十杯，就以 庄姜 二字要在一部书上教他飞出。诸位姐姐以为何如？
兰言道： 若以正理而论，凡双声叠韵，必须两字方能凑阶一个；今四个字内要他三个双声叠韵，这是打马吊推般出色算法，未免苦他所难了。古来只有 溪西鸡齐啼 五个字内含著四个叠韵，这是自古少有的；今又限他要在 庄姜 二字之内飞觞，较之 溪西鸡齐啼 ，岂非更是难中之难么？ 琼芝道： 既如此，何不就请青钿妹妹说个样子呢？ 青钿道：  溪西鸡齐啼 就是样子，何必再说。 史幽探道： 据我遇见：
只要四字之内，恰恰凑成两个，也就罢了，何苦定要三个。况句中又要或 庄 或 姜 在内，就是两个也就尽彀一想了。 青钿道： 一百杯罚酒，若不给他一难题目，就是大家心里也不服，少刻别人倘或受罚，都要以此为例了。 秦小春道： 我用一百 秦 字在一部书上替他飞出，何如？ 青钿道：  秦 字不算。 兰言道： 据我调停，不必定限四字，就是六七字也未为不可。
玉芝道： 姐姐莫要劝他，你越劝，他越得意了。天下既有 溪西鸡齐啼 五个字内含著四个叠韵，难道就无四个字内含著三个双声么。 一面说著，举起杯来连饮两杯，道： 必须多饮几杯活活机才想的出哩。 又命丫环斟两杯饮了，不觉笑道： 我今日要学李太白斗酒百篇了。 掌红珠道： 这位李太白不知何时人，向来却未听见过。
玉芝道： 难道 自称臣是酒中仙 这句也未听过么？ 吕尧蓂道： 这玉芝妹妹只怕要疯了，他的话越说越教人不解。
玉芝忽叫道： 诸位姐姐暂止喧哗，酒仙交卷了：
庄姜《中庸》齐庄中正。
 齐庄 双声， 庄中 双声， 中正 双声，敬凤雏姐姐一杯，请教笑话一个，普席各饮双杯。众人齐声赞道： 这句果然飞的有趣！难得四个字巧巧生在一母。今日大家飞觞之句，以此为最了。
张凤雏道： 妹子回昨日绿云姐姐央求众人写扇子，偶然想起一个笑话，一人夏日去看朋友，走到朋友家里，只见朋友手中拿著一把扇子，面前却跪著一人在那里央求，朋友拿著扇子只管摇头，似有不肯之状。此人看见这个样子，只当朋友素日书法甚佳，不肯轻易落笔，所以那人再三跪求，仍不肯写。此人看不过意。出上前劝道： 他既如此跪求，你就替他写写，这有何妨 。只见地下跪着那人连连喊道： 你会意错了！我并非求他写，我是求他莫写。  说的众人不觉好笑。兰言道： 世人往往自以为是，自夸其能，别人看著，口里虽然称赞，心里却是厌烦，他自己那里晓得。这个笑话虽是斗趣，若教愚而好自用的听了，却是当头一棒，真可猛然唤醒。人能把这笑话存在胸中，凡事虚心，所行之事，自然不致贻笑于人了。
青钿道： 笑话业已说过，请宝云姐姐销这百杯酒了。 宝云道： 恰好妹子素日有个心愿，此时借此把酒销去，却也有趣。但恐过于迂腐，不合大家之意。 众人道：
 姐姐有何心愿，只管分付，无不遵命。 宝云道： 妹子幼年因父母常念膝下无子，时常忧闷，每每患病，所以暗暗许个心愿，亲自敬录一万张《觉世真经》，各处施送，此刻意欲奉送诸位姐姐一张。当日发愿之时，曾祷告神祗：有人见了此经，如能敬诵一遍的，愿他诸事如意，遇难成祥。今日奉送之后，但愿时时敬诵，自然消凶聚庆，福寿绵长。喜得大家分居各道，每位另有十张，拜恳带去替我施送。并且《真经》之后还有几行小字，是劝人敬避圣讳的。妹子因乡愚无知，往往直称圣讳，并不称 某 ；而于文字亦不敬避。即使有不能不用者，则 囗[上雨下羽] 字按前人韵书原可通用，似应书此，方为尊敬。尤可骇者，乡愚无知，往往以 天 字取为名号。殊不知天为至尊，人间帝王尚且称为天子，若世人为名为号，其悻谬何可胜言！又有以 君 字为名号的。
要知人生世上，除天地之外，惟君父最大，今于名号既知父字宜避，而君在父上，偏又不避，不知何意。诸如此类，总要明哲君子于乡党中恺切晓喻，俾知尊敬天地君亲之道，自然同归于善了。 众人道： 如此好事，姐姐又是写就现成之物，并非教我们代写施送，怎么还说拜恳的话，未免客套了。
兰言道： 他为父母的事，况且又是圣经，这拜恳二字却是不可少的，不如此也不显他慎重之意。众人因他慎重，也就不肯草草施送了。请教怎么又能借此可以行令呢？
宝云道： 如今妹子意欲借此把这《真经》对众敬诵一遍，普席都以句之落处饮酒。假如 敬天地 ，顺数第三位即架一筹，周而复始。念完之后，以面前酒筹多寡，照数饮酒。虽是奉敬两杯之意，其实要借此宣扬宣扬，这就如昨日姐姐所说，无非劝人众善奉行之意。诸位姐姐以为何如？ 众人道： 我们无不遵令。 兰言道： 如此好令，真是酒席筵前所未有的，妹子恭逢其盛，能不浮一大白！至于姐姐所嘱《真经》，妹子不但代为施送，并且亲自薰沐，也录千张施送，以为老师、师母求福一点孝心。 宝云再三称谢。
那边闵兰荪同毕全贞、花再芳三人所坐之处虽都隔席，但相离甚近，不时交耳接谈，今听宝云、兰言之话，都不觉暗暗发笑。毕全贞暗向二人道： 宝云姐姐要行此令，已是迂腐讨厌；偏偏这位兰言夫子不但并不拦阻，还要从中赞扬，你说令人恨不恨！真是轻举妄动，乱闹一阵了。 花再芳道： 兰言夫子听了宝云夫子之话，正中心怀，乐不可支，如何肯去拦阻。你只听他昨日那一片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的话，也不怕人厌，刺刺不休，就知他索日行为之谬。他口口声声只是劝人做好事；要知世间好事甚多，谁有那些闲情逸志去做。不独没工夫会做，并且也做不了许多。与其有始无终，不能时行方便，倒不如我一善不行的爽快。遇著钱上的方便，我给他一毛不拔，借此也省许多花消；遇著口上的方便，我给他如聋似哑，借此也省许多唇舌。我主意拿的老老的，你纵有通天本领，也无奈我何。行为一定如此，这是牢不可破的。 闵兰荪道： 姐姐主见之老，才情之高，妹子虽不能及，但果蒙不弃，收录门墙之下，不消耳提面命，不过略为跟著历练历练，只怕还要 青出于蓝 哩。这些行为妙算，一时也说不完，好在大家言谈都归一路，将来慢慢倒要叨教。妹子平日但凡遇见吃酒行令，最是高兴，从不畏首畏尾；刚才听了这些不入耳之言，不但兴致索然，连头都要疼了。昨日听了兰言夫子那番话，足足头疼一日，今日刚觉轻松，偏遇宝云夫子又是这番话，这个头疼倒又接上了。
宝云见众人个个遵令，满心欢喜。因命丫环焚了几炉好香，远远摆在香几上，随即位了令杯，以净水漱了口，命丫环取了一副酒筹，一面念著，一面散筹。不多时，把《真经》念完，众丫环七手八脚，都在各席查看众人面前酒筹，照数斟酒。内中如闵兰荪、花再芳、毕全贞，并还有几位才女都厌烦怕听《真经》，谁知不巧，偏偏句子落在这几位座上，较多几筹。无如他们又要逞强，也不等《真经》念完，每架一筹，赶忙饮了，就去销筹。总是架一筹，十一杯。俗语说的 酒入欢肠 ；他们听了此令，已是满心烦闷，勉强应酬，偏又加上几杯急酒，等到宝云念完，这几位已是东倒西歪，就要呕吐，勉强忍住。谁知花再芳因吃些肴馔荤腥之类，何能禁得一连几杯急酒。那酒吃了下去，登时就在腹中同菜争斗起来：里面地方甚小，争之许久，酒既不能容菜，菜又安肯容酒，一齐都朝外奔。再芳再三拦挡，那里拦得住。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哇的一声，连酒带菜吐了一地。紫芝走到那边在地下看一看道： 罪过！罪过！ 一面说著，取了一双牙箸，在地下夹起一物，放在再芳口边道： 姐姐快把这个吃了，不但立时止吐，还免罪过哩。 再芳果真把嘴张开，吞了下去。紫芝顿足道： 我的姐姐！怎么并不嚼烂，还是整吞进去？少刻倘或呕出，仍是整的了。 众人道： 是个甚么，你就给他吃了！ 紫芝道： 刚才我夹起的，是整整的一个小虾仁儿。再芳姐姐当时大约吃的匆忙，未曾嚼烂，刚才呕出，还是一个整的；此刻他又整吞进去。 众人听罢，不觉掩鼻欠笑。
紫芝放下牙箸，正要回席，只见闵兰荪拿著牙杖在那里剔牙。紫芝走进身边道：
 姐姐是快么把牙塞了，这样狠剔还剔不出？我替你剔。 把牙杖接过。闵兰荪张口仰首，紫芝朝里望一望道： 姐姐：你的牙缝甚宽，塞的东西甚大，你拿这根小小牙签去剔，岂非大海捞针么？ 说罢，放下牙签，取了一双牙箸，放入口内，朝著牙缝向外狠狠一夹。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熊大郎途中失要犯燕小姐堂上宴嘉宾
话说颜紫绡向宋良箴道： 这位姐姐，你道是谁？原来却是令亲。姐姐莫慌，咱们忙了多时，身子乏倦，且请坐了再讲。 大家序了坐。紫绡又接著说道： 刚才咱从此间出去，到了中途，忽然遇见这位姐姐。问起名姓，原来姓燕名紫琼，河东人氏，自幼跟著哥哥学得剑术；今因丈夫有难，特奉母命前去相救。他也问咱名姓，咱将来意说了。谁知他丈夫正是宋公子。因此同至前途：咱妹子迎头把熊大郎拦住，与他战斗；紫琼姐姐趁空即将公子劫去。咱斗了几合，撇了熊大郎，赶上紫琼姐姐，把公子送到燕家村交与太公、夫人。只因闻得彼处官兵现在搜捕余党，家家不宁，所以咱同紫琼姐姐赶来，特与诸位姐姐商议长久之计。 三人听了，这才明白。紫琼问了众人名姓，重复行礼，各道巧遇。
红蕖道： 公子向在宋府居住，今藏燕府，岂不甚妥，为何欲议长久之计？
紫绡道： 现在宋、燕两村纷纷访拿余党，那熊大郎今日失了公子，岂肯干休，势必仍到原处搜捕。一经访知公子是燕府之婿，岂有不去严查？况是钦命要犯，纵进内室，有谁敢拦？没有不妥，所关非轻，所以不能不预为筹画。为今之计，除远遁之外，别无良策。不知良箴姐姐可有安顿令兄之处？ 燕紫琼道： 良箴姐姐历来藏身既无人知，可见所居定是僻乡，伺不请公子且到尊府暂避几时，岂不放心？ 良箴听了，不觉滴下泪来道： 姐姐那知妹子苦处！自从先父遇难，妹子逃避他乡，虽得脱离虎口，已是九死一生。后来逃入尼庵，所处之地，不瞒嫂嫂说，方圆不及一丈，起走坐卧以及饮食一切俱在其内，终年惟睹星月之光，不见太阳之面。盖因庵近闹市，日间每多游人，故将其门牢牢反锁；惟俟夜静无人，始敢潜出庭院，及至自昼，又复锁在其内。日日如此。八年之久，几忘太阳是何形象。去年若非闺臣姐姐提携，无非终于斗室，囚死而已。今虽略有生机，但自顾不暇，何能另有安顿哥哥之处。 闺臣道： 紫琼姐姐府上既难存身，莫若且到岭南，权在我家暂避几时，又有我家兄弟可以照应；俟风头过去，再回燕家村，亦是救急之法。 红蕖道： 此说断断不可！昨日九公探得太后曾有特命天下大臣访拿之所，既命天下访拿，岭南岂有不搜捕之理？况今日被劫，明日广捕又行天下，势必更加严紧，姐姐府上岂能藏身。设有败露，不独公子在送性命，并恐种种牵连。若据愚见：莫若妹子修书一封，即去投奔小瀛洲与我哥哥相处，岂不是好？
紫绡道： 姐姐所见极是。他们郎舅至亲，同在一处，彼此亦有照应。事不宜迟，就请修书，以便紫绡姐姐趁早伴送郎君上山。 紫琼不觉含羞道： 诸位姐姐计议虽善，但宋公子患病已深，现在人事不知；况离小瀛洲甚远，妹子一人何能办此大事？必须仍烦紫绡姐姐帮同照应，庶免疏虞。 紫绡道： 此去小瀛洲尚有数百里，咱们往返虽如风云，此时天已发晓，安能顷刻即回。姐姐既要咱同去，闺臣姐姐这里只管收拾起身，明日咱在前途客店相会便了。 闺臣道： 与其如此，莫若我们在此耽搁一日，等姐姐回来一同起身，也不为迟。 当时红蕖把信写了，交付燕紫琼；紫琼即携了紫绡，别了三人，腾空而去。
少时天明，闺臣假推有病，不能动身，在店住了一日。到晚仍同红蕖、良箴守候。天交三鼓，紫绡方才回来，良箴道： 连日姐姐为我哥哥之事，屡次劳动，实觉不安。可送到小瀛洲么？ 紫绡道： 今早同紫琼姐姐到了他家，见了叶氏夫人，把上项话说了。夫人与太公再再商酌，虽放心不下，因事在危急，无可奈何，只得勉强应允，等到夜晚，咱同紫琼姐姐将公子送到小瀛洲山寨之内，把书放下，随即回来。 闺臣道： 那燕家姐姐呢？ 紫绡道： 紫琼姐姐也要上京应试，得知诸位姐姐赴试之情，心中甚喜，意欲携伴同行。他家就在前面燕家村，咱们此去，必由村前路过，因此紫琼姐姐先赶回家预备酒饭，以便接待诸位，嘱妹子回来代达其意，姐姐意下如何？ 闺臣道： 妹子巴不能多几个姊妹，路上才有照应。今紫琼姐姐既有此意，明日路过燕家村，自然前去约他。
次日收拾起身，走了五十里，到了燕家村；早有燕家仆婢前来迎接。众姊妹进了燕府，见了紫琼，彼此见礼，并拜见叶氏夫人。原来紫琼父亲名燕义。曾任总兵之职，如今年近七旬，致仕在家。妻子叶氏。跟前一儿一女：女即紫琼，儿名燕勇，自幼习武，赴试未归。燕义家资巨富。虽致仕在家，因主上久不复位，时刻在念，所以家中养著许多教师，广交天下好汉，等待天下起了义兵，好助一臂之力，共力勤王，昨闻女儿要同闺臣结伴赴试，知道闺臣是探花唐敖之女，又有骆宾王之女同行，都是忠良之后，心中甚喜，即命家人备筵款待。
登时各村都知燕小姐就要起身，因而燕义甥女姜丽楼，表侄女张凤雏，都来面求要同去赴试。紫琼与唐闺臣商议，闺臣甚为乐从。燕义即通知各家。当时张凤雏、姜丽楼都过来与众人相见。燕紫琼向丫环摆了五桌酒席，唐闺臣、林婉如、洛红蕖、廉锦枫、田凤翾、秦小春、宋良箴、黎红红、卢亭亭、枝兰音、阴若花、颜紫绡、余丽蓉、司徒妩儿、林书香，阳墨香，崔小莺、蔡兰芳、谭蕙芳、叶琼芳、褚月芳、张凤雏、姜丽楼、燕紫琼。共二十四位小姐，各按年齿归坐，饮酒畅谈。原来紫琼谈风甚好，席上颇不寂寞。婉如道： 我们与紫琼姐姐今日虽是初会，听他言谈，莫不情投意合，真令人恨相见之晚；就是别位姐姐，一经会面，也都是一见如故，倒象素日见过一般。莫非前世我们都曾会过么？ 小春道： 如何不曾会过！妹子闻得凡人死后投胎，都要归到转轮王殿上发放，大约我们前世曾在那里一会罢。 说的众人不觉好笑。
饭罢，掌灯。正在闲谈，忽见一个女子飞进堂中，身穿桃红袖短袄，下穿桃红棉裤，头上束著桃红渔婆巾，脚下穿著三寸桃红鞋。腰系一条桃红丝绦；手执宝剑；生得十分艳丽。众姊妹一见，吓的惊疑不止。只听那女子厉声问道： 昨日那个劫去宋素？姓甚名谁？请来一见！ 紫绡闻言，即从身旁掣出宝剑，挺身上前道： 是咱颜紫绡！ 紫琼也执剑上前道： 是俺燕紫琼！你是何人？问他怎么？ 女子把二人上下看一看，道： 俺只当三头六臂，原来不过如此！但你二人既以宝剑随身，自然都是深通剑术之人。俺闻剑客行为莫不至公无私，倘心存偏袒，未有不遭恶报；至除暴安良，尤为切要。今宋素乃钦命要犯，特奉密旨擒拿，你们竟敢抗拒官兵，中途行劫！俺表兄熊训偶尔疏忽，致将要犯被窃，特托俺前来。快将宋素早早献出，免得大祸临身！俺姓易，名紫菱！父亲在日，曾任大唐都招讨之职，祖父当年亦曾执掌兵权；我家世受国恩，所以特来擒此叛逆！
紫琼含笑道： 尊驾此话固非强词夺理。但你可知宋素是何等样人？俺们救他，岂是无因？ 易紫菱道： 他何尝姓宋！乃叛迹九王之子，俺如何不知！
紫琼笑道： 尊驾既知，更好说了。俺且请教：你说你家世受国恩，这个 国恩 自然是大唐之恩了？ 易紫菱道： 如何不是！ 紫琼道： 府上既受大唐之恩，要知九王爷不独是大唐堂堂嫡派，并是大唐为国忠良，他因大唐天子被废，每念皇恩，欲图报效，所以特起义兵，迎主还朝，那知寡不敌众，为国捐躯，上天不绝忠良之后，故留一脉。不意尊府乃世受唐恩之人，不思所以图报，反欲荼毒唐家子孙，希冀献媚求荣。不独恩将仇报，遗臭万年；且剑侠之义何在？公道之心何存？今趁诸位姐姐在此，尊驾不妨把这缘故说明。如宋素果有大罪，俺们自当献出，决不食言。 易紫菱听了，立在堂中，如同木偶，半晌无言。
红蕖见这光景，连忙携了闺臣上前万福道： 姐姐有话，何不请坐慢慢再谈。
易紫菱一面把剑入鞘，一面还礼道： 姐姐请坐。 于是人家一齐归坐，紫绡、紫琼也将宝剑入鞘归位。易紫菱问了众人名姓，闺臣把上京赴试，路过此处话说了。红蕖望著燕紫琼道： 我看紫菱姐姐举止大雅，器度非凡，真不愧名将之后，令人惟恨相见之晚。但他府上既世受国恩，断无恩将仇报之理。这是上天不绝良善之后，所以幸遇这位姐姐；若是遇了那些负义忘恩之人，…… 紫菱不等话完，即接著说道： 宋素究是唐家子孙。妹子此时若食周朝之俸，自然惟知忠君之事，替主分忧，何暇计及别的。好在俺非有职食禄之人，此来系为表兄所托；诸位姐姐既仗义相救，俺妹子岂敢另有他意。就此告别，他日再于京中相会。 正要拜辞，燕紫琼那里肯放，务要攀留少饮数杯，略尽主谊。闺臣、红蕖众妹妹也再再相留，紫菱情不可却，只得应允。燕义躲在后堂，探知这些情节，久已命人预备筵席。
登时重整杯盘，众姊妹又复叙坐。闺臣、红蕖、紫绡、紫琼与易紫菱同坐一席。酒过数巡，红蕖道： 适才姐姐有 他日京中相会 之话，莫非也有京师之行么？ 紫菱道： 不瞒姐姐说：妹子幼年亦曾略知诗书；前应郡试，虽得侥幸，但恨尚无伴侣，所以未及登程；大约迟早亦拟就道。 闺臣道： 姐姐既无伴侣，如府上无事，何不与妹子同行，岂不甚便？ 紫菱道： 妹子适才亦有此意，因初次见面，不敢唐突，既承厚爱，足慰下怀，俟回去禀知老母，自当附骥同行。
诸位姐姐倘能在此少为耽搁，妹子回去略为收拾，不过两日即可赶回。 燕紫琼道： 家母正要攀留众位在此盘桓数日，姐姐只管回去慢慢收拾，我们自当在此静候。 闺臣道： 虽承伯母盛意，但人口大多，过于搅扰，实觉不安，姐姐千万早些赶来，以便作速起身。 紫菱连连点头。紫绡道： 姐姐回去，作何回复你家表兄，也须预为筹画，省得临期又有纠缠。 紫菱道： 俺只说无从寻找，他又何能再为纠缠。 席散后，别了众人，将身一跃，登时去了。坐中如林书香、蔡兰芳、司徒妩儿之类，从未见过飞来飞去之人，今见紫菱这般举动，莫不出神叫奇，都道： 不意世同竟有如此奇人！ 若花因又谈起去年紫绡寄情，婉如赤脚乱钻光景，引的众人不觉好笑。小春道： 我看婉如姐姐日后定要成仙。 兰音道： 何以见得？ 小春道： 世上既有 缠足大仙 ，自然该有 赤足小仙 ，这是衣钵相传，亦非偶然。所以妹子知他必要成仙。 众人听了，虽觉好笑，却不知 缠足大仙 是谁。婉如道：  缠足大仙 四字，只有闺臣、若花两位姐姐心内明白，除此之外，再无第三人。何以传到小春姐姐耳内？令人不解。 田凤翾道： 你们海外各事，我家九公舅舅到了无事与我们闲谈，那样不说；并嘱我们日后如到海外，遇见仙果，切莫嘴馋，惟恐捉去要酿 倮儿酒 ，那才苦哩。 婉如听了，回想当日吃果身软以及男妖搽胭抹粉光景，倒也好笑。廉锦枫见他们说的藏头露尾，走到小春眼前，再三追问。小春只得把倮儿酒及缠足大仙一切情节略略说个大概，众人笑个绝倒。褚月芳道： 今日见了紫菱姐姐飞来飞去，业已奇极，谁知还有海外这些异事，真是闻所未闻！
余丽蓉道： 刚才紫菱姐姐来时，何等威武；那知紫琼姐姐口齿灵便，只消几句话，把他说的哑口无言，把天大一件事化为瓦解冰消，可见口才是万不可少的。当日 子产有辞，郑国辞之 ，这话果真不错。 司徒妩儿道： 紫琼姐姐几句话，不独免了许多干戈，并与紫菱姐姐打成相识，倒结了伴侣。将来路上得了紫绡、紫琼、紫菱三位姐姐，妹子别无叨光之处，就只到了客店，可以安然睡觉，叫作 高枕无忧 。婉如道： 若据姐姐之言，路上有了他们三位，连看家狗也不必带了。 颜紫绡道： 若把狗带去，设或有人赤脚钻在床下，他赶上一口，把脚还要咬赤哩。 说的众人胡卢大笑。小春道： 紫绡姐姐把 赤脚 二字忽然改做 脚赤 ，这个故典用的生动，真是化臭腐成神奇。将来场中文字都象这宗做法，不独要扰高发喜酒，并且妹子从此要搁笔了。 婉如道： 场中若象这般用意，即使高发，也有些臭气。 紫绡笑道： 原来婉如姐姐脚是臭的！
咱们快走罢！莫把紫琼姐姐厅房薰坏了！ 大家笑著，一齐起身，来到叶氏夫人跟前，道了厚扰，各自安歇。
次日饭后，叶氏夫人贪丫环引众位小姐到花园游玩。正是桃杏初开，柳芽吐翠，一派春光，甚觉可爱。大家随意散步，到各处畅游一遍。紫琼道： 妹子这个花圃，只得十数处庭院，不过借此闲步，其实毫无可观。内中却有一件好处，诸位姐姐如有喜吃茶的，倒可烹茗奉敬。 兰音道： 莫非此处另有甘泉？何不见赐一盏？ 紫琼道： 岂但甘泉，并有见朱绝好茶树。若以鲜叶泡茶，妹子素不吃茶，固不能知其味，只觉其色似更好看。 墨香道： 姐姐何不领我们前去吃杯鲜茶，岂不有趣！ 紫琼在前引路，不多时，来到一个庭院，当中一座亭子，四围都是茶树。那树高矮不等，大小不一，一色碧绿，清芬袭人。走到亭子跟前，上悬一额，写著 绿香亭 三个大字。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白蒁亭董女谈诗凝翠馆兰姑设宴
话说青钿道： 我这 飞鞋 打个甚么？姐姐告诉我。 紫芝道： 只打四个字。
青钿道： 那四个字？ 紫芝道： 叫做 银汉浮槎 。 题花笑道： 若这样说，青钿妹妹尊足倒是两位柁工了。 众人听著，忍不住笑。
青钿呆了一呆，因向众人道： 妹子说件奇事：一人饮食过于讲究，死后冥官罚他去变野狗嘴，教他不能吃好的。这人转世，在这狗嘴上真真熬的可怜。诸位姐姐，你想：
变了狗嘴，已是难想好东西吃了，况且又是野狗嘴，每日在那野地吃的东西可想而知。
好容易那狗才死了。这嘴来求冥官，不论罚变甚么都情愿，只求免了狗嘴。冥官道：
 也罢！这世罚你变个猴儿屁股去！ 小鬼道： 禀爷爷：但凡变过狗嘴的再变别的，那臭味最是难改，除非用些仙草搽上方能改哩。 冥官道： 且变了再讲。 不多时，小鬼带去，果然变了一个白猴儿屁股。冥官随命小鬼觅了一技灵芝在猴儿屁股上一阵乱揉，霎时就如胭脂一般。冥官道： 他这屁股是用何物揉的？为何都变紫了？ 小鬼道：
 禀老爷：是用紫芝揉的。  紫芝道： 他要搽点青还更好哩。 题花道： 只怕还甜哩。
青钿道： 诸位姐姐且住住笑，妹子还有一首诗念给诸位姐姐听。一人好做诗，做的又不佳。一日，因见群花齐放，偶题诗一首道： 到处嫣红娇又丽，那枝开了这枝闭。 写了两句，底下再做不出。忽一朋友走来，道： 我替你续上罢。 因提起笔来写了两句道： 此诗岂可算题花，只当区区放个屁！  掌红珠笑道： 这两个笑话倒是极新鲜的，难为妹妹想的这样敏捷。 颜紫绡道： 这都从 银汉浮槎 两位柁工惹出来的。
紫芝道： 青钿妹妹大约把花鞋弄臜，所以换了小缎靴了。我就出个 穿缎靴 ，打《孟子》一句。 素辉道： 这个题画虽别致，但《孟子》何能有这凑巧句子来配他。
姜丽楼道： 可是 足以衣帛矣 ？ 紫芝道： 然也。 陶秀春道： 这可谓异想天开了。 题花把青钿袖子抓两抓道： 你是穿缎靴，我是 隔靴搔痒 ，也打《孟子》一句。 掌红珠道： 这个题面更奇。 姚芷馨道： 此谜难道又有好句子来配他？我真不信了。 邺芳春道： 可是 不肤挠 ？ 题花道： 如何不是！ 洛红蕖道：
 这两个灯谜，并那 适蔡 、 决汝汉 之类，真可令人解颐。 紫芝道： 题花姐姐把扇子还我罢。 题花道： 我再出个 照妖镜 ，打《老子》一句，如打著，还你扇子。 紫芝道： 诸位姐姐莫猜，等我来。 因想一想道： 姐姐：我把你打著了，可是 其中有精 ？ 彩云道： 是甚么精？ 紫芝接过扇子道： 大约不是芙蓉精，就是海棠怪，无非花儿朵儿作耗。 廉锡枫道： 我因玉英姐姐 酒鬼 二字也想了一谜，却是吃酒器具，叫过 过山龙 ，打《尔雅》一句。 阳墨香笑道： 可是 逆流而上 ？ 锦枫道： 正是。
紫芝道： 今日为何并无一个《两厢》灯谜？莫非都未看过此书么？ 题花道：
 正是。前者我从家乡来，偶于客店壁上看见几条《西厢》灯谜，还略略记得，待我写出请教。 丫鬟送过笔砚，登时写了几个。众人围著观看，只见写着：  厢 ，打《西厢》七字； 亥 ，打《西厢》四字； 花斗 ，打《西厢》十五字； 甥馆 ，打《西厢》四字； 连元 ，打《西厢》八字； 秋江 ，打《西厢》五字； 叹比干 ，打《西厢》八字； 东西二京 ，打《西厢》三字； 一鞭残照里 ，打《西厢》四字；
 偷香 ，打《孟子》三字； 易子而教之 打《孟子》四字。 题花道： 其余甚多，等我慢慢想起再写。 吕祥蓂道： 他以厢字打《西厢》倒也别致。 红珠道： 据我看来：这个 厢 字，若论拆字格，必是以目视床之意。 钟绣田道： 请教题花姐姐：
那 花斗 二字，只怕妹子打著了。我记得《赖柬》有两句： 金莲蹴损牡丹芽，玉簪儿抓住荼蘑架。 不知可是？ 春辉道： 这十五字个个跳跃而出，竟是 花斗 一副行乐图，如何不是！ 苏亚兰道： 那 一鞭残照里 ，可是 马儿向西 ？ 众人齐声叫好。春辉道： 这 残照 二字，把 向西 直托出来，意思又贴切，语句又天然，真是绝精好谜。我们倒要细细打他几条。 燕紫琼道： 我记得 长亭关别 有句 眼看著衾儿枕儿 ，只怕那个 厢 字就打这句罢？ 春辉道： 床上所设无非衾枕之类，又目视床，如何不是此句！姐姐真好心思！ 陈淑媛道： 他那 亥 字，不知可是 一时半刻 ？ 春辉道： 姐姐是慧心人，真猜的不错。若以此谜格局而论，却是 会意 带 破损 。不但独出心裁，脱了旧套；并且斩钉截铁，字字雪亮，此等灯谜，可谓掷地有声了。 施艳春道： 那 东西二京 ，打的必是 古都都 。 题花道：
 这个灯谜我猜了多时，总未猜著，不想却被姐姐打著，真打的有趣！ 紫芝道： 春辉姐姐：他这 叹比干 是何用意？ 春辉道： 按《史记》： 微子去，比干强谏；
纣怒，剖比干，观其心。 以此而论，他这谜中必定有个 心 字在内，但必须得他 叹 字意思才切。 廖熙春道： 我才想了一句： 你有心争似无心好。 不知可是？
春辉道： 此句狠得 叹 字虚神；并且 争似无心好 这五个字，真是无限慷慨，可以抵得比干一篇祭文。 兰荪道： 好好一个人，怎么把心剖去倒好呢？ 春辉笑道：
 他若有心，只怕你我此时谈起还未必知他名字。即或意中有个比干，也不过泛常一个古人。今日之下，其所以家喻户晓，知他为忠臣烈士，名垂千古者，皆由无心而传。所以才说他 有心争似无心好 。此等灯谜，虽是游戏，但细细揣度，却含著 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 之意，真是警励后人不少。 青钿道： 他这 偷香 二字出的别致，必定是个好的。我想这个 偷 字，无非盗窃之意，倒还易猜；第 香 为无影无形之物，却令人难想，莫非内中含著 嗅 字意思么？ 素云道： 只怕是 窃闻之 。 春辉道： 这个 闻 字却从闺臣姐姐所说长人国闻鼻烟套出来的，倒也有趣。 香云道：
 他这 易子而教之 ，大约内中含著互相为师之意。 吕尧蓂道： 个人称师为西席，又渭之西宾，只怕还含著 宾 字在内哩。 张凤雏道： 必是 迭为宾主 。 春辉道： 不意这个单子盒有如此好谜，虽不如 仕而优 ， 克告于君 借用之妙，也算正面出色之笔了。 紫芝道： 他这 秋江 二字，我打一句 滑霜净碧波 ； 甥馆 二字，打 女孩儿家 ； 连元 二字，打 又是一个文章魁首 。请教可有一二用得？
春辉道： 这三句个个出色！即如 清霜净碧波 ，不独工稳明亮，并将 秋江 神情都描写出来；至于 甥馆 打 女孩儿家 ，都字字借的切当，毫不浮泛；最妙的 又是一个文章魁首 ，那个 连 字直把题里的 又 字擒的飞舞而出。这几个灯谜，可与 迭为宾主 并美了。
掌红珠道： 他这单子我们猜的究竟不知可是。倘或不是也说是的，将来倒弄的以讹传讹，这又何必。好在所有几个都已猜过，题花姐姐也不必再写了，还是请教那位姐姐再出几个，岂不比这个爽快。 易紫菱道： 刚才红珠姐姐所说 将错就错，以讹传讹 ，妹子就用这八字，打《孟子》一句。 哀萃芳道： 可是 相率而为伪者也 ？
紫菱道： 正是。 题花道： 题里题面，个个字义无一不到，真好心思。 姜丽楼道：
 我出 蟾宫曲 ，打个曲牌名。 董珠钿道： 以曲牌打曲牌，倒也别致。 崔小莺道： 可是 月儿弯 ？ 丽楼道： 正是。 题花道： 这个 曲 字借的巧极，意思亦甚活泼。 纪沉鱼道： 我出 走马灯 ，打《礼记》一句。 玉芝道： 这有何难，无非燃灯即动之意。 蒋星辉道： 妹妹何不就打 燃灯即动 呢？ 郦锦春道：
 可是 无烛则止 ？ 沉鱼道： 正是。 薛蘅香道： 我出 农之子恒为农 ，打《孟子》一句。 宝钿道： 这个 恒 字，倒象世代以耕为业，永不改行的意思。
姜丽楼道： 必是 耕者不变 。 众人齐声赞 好 。邹婉春道： 这 耕者不变 四字，最难挑动，不意天然生出 农之子恒为农 六字，把个 不变 扣的紧紧的，此谜可谓天生地造，再无他句可以移易了。 印巧文道： 我出 核 字，先打《孟子》一句，后打《论语》一句。 玉芝道： 这个 核 字有何精微奥妙，要打两部书，若按字义细细推求， 核 之外有果， 核 之内有仁。 董翠钿道： 我猜著了：可是 果在外 、 仁在其中矣 ？ 巧文道： 正是。 锦云道： 他虽结巴，倒会打好谜，并且说的也清爽。 廉锦枫道： 我出 鸦 字，打《孟子》二句。 小春道：
 这个大约又是拆字格。 田凤翾道： 若要拆开，必有 爵一、齿一 。 红珠道：
 此谜做的简净。 宰银蟾道： 我出 重庆 ，打《孟子》一句。 婉如道： 《孟子》上面 祖 字甚少，至于 父父子子 ，又是《论语》。 掌骊珠道： 必是 父子有亲 。 题花道： 这个 亲 字借的有趣。
兰言道： 今日主人须早些摆席才好，我们早早吃了饭，把宝云姐姐灯看了，彼此回去也好歇息歇息。昨日足足忙了一夜，今日若再过迟，妹子先支不住了。 兰芝道：
 既如此，妹子也不再拿点心，就教他们早些预备。但此时未免过早，诸位姐姐再打几个，少刻就来奉请。 谭蕙芳道： 我出 其涸也可立而待也 ，打个药名。 叶琼芳道： 可是 无根水 ？ 蕙芳道： 妹妹打著了。 燕紫琼道： 非 无根 二字不能 立持其涸 ，真是又切当，又自如。 林书香道： 我出 辙环天下，卒老于行 。
秀英道： 必是 尽其道而死者 。 书香点点头。颜紫绡暗暗问兰言道： 姐姐为何听了这几个灯谜只管摇头？闻得姐姐精于风鉴，莫非有甚讲究么？ 兰言道： 我看玉英、红英、蕙芳、琼芳、书香、秀英六位姐姐面上，都是带著不得善终之像。那玉英姐姐即使逃得过，也不免一生独守空房。不意这些 黄泉 、 无根 、 生死 字面，恰恰都出在他们妯娌、妹妹、姑嫂六人之口，岂不可怪！ 颜紫绡道： 你看咱妹子怎样？ 兰言道： 姐姐骨格清奇，将来自然名登宝箓，位列仙班；到了那时，只要把妹子度脱苦海，也不枉同门一场。 颜紫绡道： 咱能成仙，真是梦话了。 兰言道：
 少不得日后明白。
红红道： 你们二位谈论甚么？妹子出个灯谜你猜： 疏影横斜水清浅 ，打曲牌名。 掌骊珠道： 姐姐好嫣润题面！ 枝兰音道： 可是 梅花塘 ？ 红红道：
 正是。 素云道： 这七个字又是 梅花塘 一个小照，真是如题发挥，一字不多，一字不少。 宰玉蟾道： 我出 不重伤，不禽二毛 ，打古人名。 蒋月辉道： 可是 斗廉 ？ 玉蟾道： 正是。 紫芝道： 你当日在小瀛洲同那四员小将打仗，心里就存这个爱惜么？将来银蟾姐姐同史公子成了亲，有人感你当日 不重伤 之情，一定托他们来作伐哩。 玉蟾道： 少刻捉住你，再同你算帐。 阳墨香道： 我出 事父母几谏 ，打个鸟名。 瑶芝道： 世上那有这样孝顺鸟儿。 田凤翾道： 可是 子规 ？ 墨香道： 正是。 锦云道：  事父母 三字把个 子 字扣定， 几谏 二字把个 规 字扣定，真是又贴切，又自然，可以算得鸟名谜中独步。 米兰芬道： 我出曲牌名 刮地风 ，打个物名。 井尧春道： 可是 拂尘 ？ 兰芬道：
 正是。 花再芳道： 据我看来：只用 刮风 二字就可拂起尘来，何必多加 地 字，这是赘笔。 春辉道： 此谜之妙，全亏 地 字把个 尘 字扣的紧紧的。若无 地 字，凡物皆可 拂 ，岂能独指 拂尘 。并且还有…… 玉芝道： 够了！今日若无春辉姐姐评论，不知还听多少好谜。评论哩，也罢了，偏要添岔枝儿，甚至还牵到脚指头上去，你说教人心里可受得？刚把脚指头闹过，紫姑太太 适蔡 也来了，题姑太太 汉子 也来了，弄这刁钻古怪的，教我一个也猜不著，你还只管说闲话。 紫芝道： 妹妹莫急，我出个容易的，包你猜著。题面是曲牌名 称人心 ，打个物名：
 如意 。你猜！ 题花道： 这谜又打物名，又打如意，倒难猜哩！ 紫芝道： 呸！
我又露风了！ 秦小春道： 我出 张别古寄信 ，打两个曲牌名。 玉芝道： 我于曲牌原生，再打两个，那更难了。 崔小莺道： 可是 货郎儿 、 一封书 ？ 小春道： 正是。 紫芝道： 你们二位如要下棋，可先招呼我一声。 小莺道： 告诉你做甚么？ 紫芝道： 我好打扫去。 闺臣道： 我出 老莱子戏彩 ，打两个曲牌名。 秀英道： 可是 孝顺儿 、 舞霓裳 ？
只见丫环禀道： 酒已齐备。 毕全贞道： 今日也算鏖战了。此时既要上席，我出 鸣金 ，打《孟子》三字。 言锦心道： 可是姐姐贵本家？ 全贞点点头。众人不解。周庆覃笑道： 我晓得了，必是 使毕战 。 全贞笑道： 正是。 春辉道：
 此谜不但毕字借的切当，就是使字也有神情。 兰芳道： 今日之聚，可谓极盛了，我出 高朋满座，胜友如云 ，打曲牌名。 众人听了，都不做声。绿云道： 他们诸位姐姐过谦，都不肯猜，我却打著了，是 集贤宾 。这才叫做对景挂画哩。
众人起身，都到外面散步净手。兰芝让至凝翠馆，仍旧撤了十三席，摆了十二席，照昨日次序团团坐定。兰芝只得遵照旧例，把敬酒上菜一切繁文也都蠲了。酒过数巡，大家把昨日诗稿拿出，彼此传观，七言八语，议论纷纷。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吟雪诗暖阁赌酒挥醉笔上苑催花
话说武后赏雪心欢，趁著酒兴，又同上官婉儿赌酒吟诗。上官婉儿每做 雪兆丰年 诗一首，武后即饮一杯。起初是一首诗一杯酒，后来从两首诗一杯酒慢慢加到十首诗一杯酒。
上官婉儿刚把诗机做的略略活了，诗兴还未一分，武后酒巳十分。正饮得高兴，只觉阵阵清香扑鼻，武后朝外一望，原来庭前有几株腊梅开了。不觉赞道： 这样寒天，腊梅忽然大放，岂非知朕饮酒，特来助兴？如此殷勤，自应懋赏！ 分付挂红、赏金牌。宫娥答应，登时俱挂红绫、金牌。武后醉眼朦胧，又分付宫女道： 此地蜡梅既来伺候，想来园中各花素知朕有爱花之癖，自然也都大放。即刻备辇，朕同公主往群芳圃、上林苑赏花去。 众宫娥只得答应，传旨备辇。公主道： 腊梅本系冬花，此时得了雪气滋润，所以大放。至别的花卉，开放各有其时，此刻离春令虽近，天气甚寒，焉能郁开呢？ 武后道： 各花都是一样草木，腊梅既不畏寒，与朕陶情，别的花卉，自然也都讨朕欢喜。古人云： 圣天子百灵相助。 我以妇人而登大宝 自古能有几人？将来真可上得《无双谱》的。此时朕又岂止百灵相助，这些花卉小事，安有不遂朕心所欲？即便朕要挽回造化，命他百花齐放，他又焉能违拗！你们且随朕去，只怕园内各花早已伺侯开了。 公主再三谏阻，武后哪里肯听，随即乘辇，命公主、上官婉儿同去赏花。
到了群芳圃，下得辇来，四处一望，各样花木，除腊梅、水仙、天竺、迎春之外，尽是一派枯枝，莫讲赏花，要求赏个青叶也是难的。看了一遍，不觉面红过耳，真是众日之下，羞愧难当，几乎把酒都羞醒了。正要到上林苑去，只见有个小太监走来奏道： 奴婢才到上苑看过，那边也同这边一样。据奴婢看来，大约众位花仙还不晓得万岁要来赏花，所以未来伺候。刚才奴婢已向各花宣过圣意，倘万岁亲自再下一道御旨，明日自然都来开花了。 武后听罢，心中忽然动了一动，倒象触起从前一件事来。再四寻思，却又无从捉摸。不觉把头点了两点道： 也罢！今日已晚，权且施恩，限他明日开罢。 分付预备金笺笔砚。提起笔来，想了一想，在那笺纸上，醉笔草草写了四句：
明朝游上苑，火速报春知：花须连夜发，莫待晓风催。写罢，分付太监拿去用了御宝，即发上林苑张挂。并命御膳房，明早预备赏花酒宴。公主同上官婉儿听了，都不觉暗笑。武后酒醉难支，即带众人乘辇回宫。太监理旨，把金笺用了御宝，张挂上林苑内。
那上林苑腊梅仙子同水仙仙子见了这道御旨，忙到洞中送信。谁知这日百花仙子正同麻姑著棋，因天晚落雪，尚未回洞。当时牡丹仙子得了此信，不知洞主下落，即同兰花仙子冒雪分头到百草、百果各位仙姑洞中寻访，毫无踪迹。天已夜晚，雪仍不止，只得回洞。
牧丹仙子道： 此旨限期又迫，偏偏洞主又无下落，这却怎好？ 桃花仙子道： 据小仙愚见，为今之计，惟有各司本花，前去承旨。况我们这座蓬莱，周围七万里，上面仙姑洞府，不计其数，焉能个个遍访。设或逾限，违了圣旨，岂同儿戏！此时即找著洞主，禀知此事，除承旨之外，安能另有别见。且洞主向来谨慎从不越分妄为，岂有违旨之理！ 杨花仙子在旁听了，不觉暗暗点头。牡丹仙子道： 话虽如此，洞主究系众人领袖，——岂可不候号令，擅自前去。不知兰、桂二位仙姑，可另有高见？ 兰花仙子道： 小仙同桂花仙姑所司之花，原有 四季 之名，四时莫不可放。此刻就去承旨，也无不合。但细细忖度，自应找寻洞主，禀知为是。况 罚不责众 ，如果立意都不承旨，谅那世主亦难遽将群芳尽废。
且众姊妹虽以花卉为名，并非独供玩赏，其中隶于药品济世的亦复不少，若都废了，何以疗疾？以此看来，更可放心。况时值隆冬，概令群花齐放，未免时序颠倒。虽皇上圣谕，究竟于理不顺，即使违误，谅难加罪。所谓 言不顺则事不成 。——若 名正言顺 ，事在必行，我们一经闻命，自应即去承目，又何须禀知洞主。现在行止在于两可，所以不能不候洞主之命。小仙拙见如此。 桂花、梅花菊花、莲花四位仙子听了，莫不点头，都道： 仙姑所见极是。 只见扬花、芦花、藤花、蓼花、萱花、葵花、苹花、菱花八值仙子，彼此交头接耳，商议多时，一齐说道： 诸位仙姑去不去，小仙也不敢勉强。但我等虽忝列群芳，质极贱徽，道行本浅，位分又卑，即乏香艳之姿，兼无济世之用，何能当此违旨重谴？一经被谪，区区微末，岂能保全？再四斟酌,不能不筹 且顾眼前 之计。此时业经交丑，——那旨内说 莫待晓风催。——转瞬就要发晓，我们惟有各司本花，先去承旨。日后即使洞主责备，亦当垂鉴下情。且吾辈倘竟违旨，俱获重罪，洞主身为领袖，又安能置身事外？今即循分承旨，彼此均无过失，洞主犒赏不暇，岂有责备之理！ 因向桃花仙子道： 适才仙姑曾言，惟恐逾限获罪，何不趁此结伴同行？ 不由分说，即拉了桃花仙子，竟自一同而去。九位仙子刚去，只见上林苑土地并值日功曹也来相催。登时众仙子莫不纷纷前往。
那时天已渐晓，雪已住了，牡丹仙子向兰花仙子叹道： 众心不齐，又将奈何！小仙惟有再去寻访。至于行止，只好悉听诸位。 说著去了。兰花仙子等之许久，总无音信。功曹、土地、络绎来催。转眼间，红日已升，众花仙十去八九。洞中只剩桂花、梅花、菊花、莲花、海棠、芍药、水仙、腊梅、玉兰、杜鹃、兰花，共十一位仙子。大家商议多时，并无良策，只得勉强一同去了。牡丹仙子又在四处访问，直到辰时，仍无影响。回到洞中，只剩两个女童看守洞门。呆了半晌，无计可施，惟恐违旨，只得也向上林苑而来。
武后自从上林苑回宫，睡到黎明，宿酒已消。猛然想起昨日写诏之事，连忙起来，心内著实懊悔酒后举动，过于孟浪，倘群花竟不开放，将来传扬出去，这场羞愧，如何遮掩？正在寻思，早有上林苑、群劳圃司花太监来报，各处群花大放。武后这一喜非同小可！登时把公主宣来，用过早膳，齐到上林苑。只见满园青翠萦目，红紫迎人，真是锦绣乾坤，花花世界。天时甚觉和暖，池沼都巳解冻，陡然变成初春光景。正是：
池鱼戏叶仍合冻，谷鸟啼花乍报春。
武后细细看去，只见众花惟牡丹尚未开放。即查群芳圃，亦是如此。不觉大怒道： 朕自进宫以来，所有上林苑、群劳圃各花，每于早晚，俱令宫人加意浇灌，百般培养，自号 督花天王 。因素喜牡丹，尤加爱护：冬日则围布幔以避严霜，夏日则遮凉篷以避烈日。
三十余年，习以为常。朕待此花，可谓深仁厚泽。不意今日群芳大放，彼独无花。负恩昧良，莫此为甚！ 分付太监： 即将各处牡丹，逐根掘起，多架柴炭，立时烧毁。 公主劝道： 此时众花即放，牡丹为花中之王，岂敢不遵御旨。但恐其花过大，开放不易。尚望主上再宽半日限期。倘仍无花，再治其罪，彼草木有知，谅亦无怨。 武后道： 你既替他恳求，姑且施恩，再限两个时辰。如再无花，就怨不得朕了。 因问太监道： 此处牡丹若干株？ 太监奏道 上林苑共约二千余株，与群芳圃数目相仿。 武后道： 此时已交辰初，就以辰时为限。尔等即烧炭火千盆，先把干株枝梗炙枯，不可伤根。—一炙后如放叶开花，即将炭火撤去。俟到巳时无花，再将所余千余株，也用炭火炙枯。一交午时，如再不开，立将各处牡丹，一总掘起，用刀斧捶为齑粉。那时朕再降旨，令天下尽绝其种。所有群芳圃牡丹，亦照此处一例办理。 太监答应，登时炭火齐备。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