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制一
有明之兵制，盖三变矣：卫所之兵，变而为召募，至崇祯、弘光间又变而为大将之屯兵。卫所之弊也，官军三百十三万八千三百，皆仰食于民，除西北边兵三十万外，其所以御寇定乱者，不得不别设兵以养之。
兵分于农，然且不可，乃又使军分于兵，是一天下之民养两天下之兵也。召募之弊也，如东事之起，安家、行粮、马匹、甲仗费数百万金，得兵十余万而不当三万之选，天下已骚动矣。大将屯兵之弊也，拥众自卫，与敌为市，抢杀不可问，宣召不能行，率我所养之兵反而攻我者，即其人也。有明之所以亡，其不在斯三者乎？
议者曰：卫所之为召募，此不得已而行之者也，召募之为大将屯兵，此势之所趋而非制也。原夫卫所，其制非不善也。
一镇之兵足守一镇之地，一军之田足瞻一军之用，卫所、屯田，盖相表里者也。其后军伍销耗，耕者无人，则屯粮不足，增以客兵，坐食者众，则屯粮不足，于是益之以民粮，又益之以盐粮，又益之以京运，而卫所之制始破坏矣。都燕而后，岁漕四百万石，十有二总领卫一百四十旗，军十二万六千八百人，轮年值运，有月粮，有行粮，一人兼二人之食，是岁有二十五万三千六百不耕而食之军矣。此又卫所之制破坏于输挽者也。
中都、大宁、山东、河南附近卫所，轮班上操，春班以三月至八月还，秋班以九月至二月还，有月粮，有行粮，一人兼二人之食，是岁有二十余万不耕而食之军矣。此又卫所之制破坏于班操者也。一边有事则调各边之军，应调者食此边之新饷，其家口又支各边之旧饷。旧兵不归，各边不得不补，补一名又添一名之新饷，是一兵而有三饷也。卫所之制，至是破坏而不可支矣。凡此皆末流之弊，其初制岂若是哉！
为说者曰：末流之弊，亦由其制之不善所致也，制之不善，则军民之太分也。凡人膂力不过三十年，以七十为率，则四十年居其老弱也。军既不得复还为民，则一军之在伍，其为老弱者亦复四十年，如是而焉得不销耗乎？乡井之思，谁则无有？今以谪发充之，远者万里，近者千余里，违其土性，死伤逃窜十常八九，如是而焉得不销耗乎？且都燕二百余年，天下之财莫不尽取以归京师，使东南之民力竭者，非军也耶？
或曰：畿甸之民大半为军，今计口而给之，故天下有荒岁而畿甸不困，此明知其无益而不可已者也。曰：若是，则非养兵也，乃养民也。天下之民不耕而待养于上，则天下之耕者当何人哉？东南之民奚罪焉！夫以养军之故至不得不养及于民，犹可谓其制之善与？
余以为天下之兵当取之于口，而天下为兵之养当取之于户。其取之口也，教练之时五十而出二，调发之时五十而出一、其取之户也，调发之兵十户而养一，教练之兵则无资于养。如以万历六年户口数目言之，人口六千六十九万二千八百五十六，则得兵一百二十一万三千八百五十人矣，人户一千六十二万一千四百三十六，则可养兵一百六万二千一百四十三人矣。
夫五十口而出一人，则其役不为重；一十户而养一人，则其费不为难；而天下之兵满一百二十余万，亦不为少矣。王畿之内，以二十万人更番入卫，然亦不过千里，假如都金陵，其入卫者但尽今陵所属之郡邑，而他省不与焉。金陵人口一千五十万二千六百五十一，则得胜兵二十一万五百，以十万各守郡邑，以十万入卫，次年则以守郡邑者入卫，以入卫者归守郡邑，又次年则调发其同事教练之兵。
其已经调发者则住粮归家，但听教练而已。夫五十口而出一人，而又四年方一行役，以一人计之，二十岁而入伍，五十岁而出伍，始终三十年，止历七践更耳，而又不出千里之远，则为兵者其任亦不为过劳。国家无养兵之费则国富，队伍众老弱之卒则兵强。人主欲富国强兵而兵民太分，唐、宋以来但有彼善于此之制，其受兵之害，末尝不与有明同也。
兵制二
国家当承平之时，武人至大帅者，干谒文臣，即其品级悬绝，亦必戒服，左握刀，右属弓矢，帕首裤靴，趋入庭拜，其门状自称走狗，退而与其仆隶齿。兵兴以后，有言于天子者曰： 今日不重武臣，故武功不立。 于是毅宗皇帝专任大帅，不使文臣节制。不二三年，武臣拥众，与贼相望，同事虏略。
李贼入京师，三辅至于青、齐诸镇，栉比而营，大子封公侯结其欢心，终莫肯以一矢入援。呜呼，毅宗重武之效如此！
然则武固不当重与？曰：毅宗轻武而不重武者也。武之所重者将；汤之伐桀，伊尹为将；武之入商，太公为将；晋作六军，其为将者皆六卿之选也。有明虽失其制，总兵皆用武人，然必听节制于督抚或经略。则是督抚、经略，将也；总兵，偏裨也。总兵有将之名而无将之实，然且不可，况竟与之以实乎！
夫安国家，全社稷，君子之事也；供指使，用气力，小人之事也。国冢社稷之事，孰有大于将？使小人而优为之，又何贵乎君子耶？今以天下之大托之于小人，为重武耶，为轻武耶？是故与毅宗从死者，皆文臣也。当其时，属之以一旅，赴贼俱死，尚冀十有一二相全，何至自殊城破之日乎？是故建义于郡县者，皆文臣及儒生也。当其时，有所借手以从事，胜负亦未可知，何至驱市人而战，受其屠醢乎？
彼武人之为大帅者，方且飙浮云起，昔之不敢一当敌者，乘时易帜，各以利刃而齿腐朽，鲍永所谓以其众幸富贵矣，而后知承平之时待以仆隶者之未为非也。
然则彭越、黥布非古之良将与？曰：彭越、黥布，非汉王将之者也，布、越无所藉于汉王而汉王藉之，犹治病者之服乌喙蔾芦也。人见彭越、黥布之有功而欲将武人，亦犹见乌喙蔾芦之愈病而欲以为服食也。彼粗暴之徒，乘世之衰，窃乱天常，吾可以权授之，使之出落钤键也哉！
然则叔孙通专言斩将搴旗之士，儒生无所言进，何也？曰：当是时，汉王已将韩信，彼通之所进者，以首争首、以力搏力之兵子耳，岂所谓将哉？然则壮健轻死善击刺者，非所贵与？曰：壮健轻死善击刺之在人，犹精致犀利之在器甲也。
弓必欲无灂，治必欲援胡之称，甲必欲上旅下旅札续之坚，人必欲壮健轻死善击刺，其道一也。器甲之精致犀利，用之者人也；人之壮健轻死善击刺者，用之者将也。今以壮健轻死善击刺之人而可使之为将，是精致犀利之器甲可以不待人而战也。
兵制三
唐、宋以来，文武分为两途。然其职官，内而枢密，外而阃帅州军，犹文武参用。惟有明截然不相出入，文臣之督抚，虽与军事而专任节制，与兵士离而不属。是故莅军者不得计饷，计饷者不得莅军；节制者不得操兵，操兵者不得节制。方自以犬牙交制，使其势不可为叛。
夫天下有不可叛之人，未尝有不可叛之法。杜牧所谓 圣贤才能多闻博识之士 ，此不可叛之人也。豪猪健狗之徒，不识礼义，喜虏掠，轻去就，缓则受吾节制，指顾簿书之间，急则拥兵自重，节制之人自然随之上下。试观崇祯时，督抚曾有不为大帅驱使者乎？此时法未尝不在，未见其下可叛也。
有明武职之制，内设郡督府，锦衣卫，外设二十一都司，四百九十三卫，三百五十九所；平时有左右都督、都指挥使、指挥使，各系以同知、佥事及千户、百户、镇抚之级，，行伍有总兵、副将、参将、游击、千把总之名、宜悉罢平时职级，只存行伍。京营之兵，兵部尚书即为总兵，侍郎即为副将，其属郎官即分任参、游。设或征讨，将自中出，侍郎挂印而总兵事，郎官从之者一如京营，或用巡抚为将，巡抚挂印，即以副将属之参政，参将属之郡守，其行间战将勇略冠军者，即参用于其间。苟如近世之沈希仪、万表、俞大猷、戚继光，又未尝不可使之内而兵部，外而巡抚也。
自儒生久不为将，其视用兵也，一以为尚力之事，当属之豪健之流；一以为阴谋之事，当属之倾危之士。夫称戈比干立矛者，士卒之事而非将帅之事也，即一人以力闻，十人而胜之矣。兵兴以来，田野市井之间膂力稍过人者，当事即以奇士待之，究竟不当一卒之用。万历以来之将，掩败饰功，所以欺其君父者何所不至，亦可谓之倾危矣。乃止能施之君父，不能施之寇敌。然则今日之所以取败亡者，非不足力与阴谋可知矣。
使文武合为一途，为儒生者知兵书战策非我分外，习之而知其无过高之论，为武夫者知亲上爱民为用武之本，不以粗暴为能，是则皆不可叛之人也。


古之胥吏者一，今之胥吏者二。古者府史胥徒，所以守簿书，定期会者也。其奔走服役，则以乡户充之。自王安石改差役为雇役，而奔走服役者亦化而为胥吏矣。故欲除奔走服役吏胥之害，则复差役；欲除簿书期会吏胥之害，则用士人。
何谓复差役？宋时差役，有衙前、散从、承符、弓手、手力、耆长、户长、壮丁、色目。衙前以主官物，今库子解户之类。户长以督赋税，今坊里长。耆长、弓手、壮丁以逐捕盗贼，今弓兵、捕盗之类。承符、手力、散从以供驱使，今皂隶、快手、承差之类。
凡今库子、解户、坊里长皆为差役，弓兵、捕盗、皂隶、快手、承差则雇役也。余意坊里长值年之后，次年仍出一人以供杂役。
盖吏胥之敢于为害者，其故有三：其一，恃官司之力，乡民不敢致难；差役者，则知我之今岁致难于彼者，不能保彼之来岁不致难于我也。其二，一为官府之人，一为田野之人，既非同类，自不相顾；差役者，则侪辈尔汝，无所畏忌。其三，久在官府，则根株窟穴牢不可破；差役者，伎俩生疏，不敢弄法。是故坊里长同勾当于官府，而乡民之于坊里长不以为甚害者，则差与雇之分也。
治天下者亦视其势，势可以为恶，虽禁之而有所不止；势不可以为恶，其止之有不待禁也。差役者，固势之不可以为恶者也。议者曰：自安石变法，终宋之世欲复之而不能，岂非以人不安于差役与？曰：差役之害，唯有衙前，故安石以雇募救之。今库子、解户且不能不仍于差役，而其无害者顾反不可复乎？宋人欲复差役，以募钱为害。吾谓募钱之害小，而胥吏之害大也。
何谓用士人？六部院寺之吏，请以进士之观政者为之，次及任子，次及国学之应仕者。满调则出官州县，或历部院属官、不能者落职。郡县之吏，各设六曹，请以弟子员之当廪食者充之。满调则升之国学，或即补六部院寺之吏，不能者终身不听出仕。郡之经历、照磨、知事，县之丞、簿、典史，悉行汰去。行省之法，一如郡县。
盖吏胥之害天下，不可枚举，而大要有四：其一，今之吏胥，以徒隶为之，所谓皇皇求利者，而当可以为利之处，则亦何所不至，创为文网以济其私。凡今所设施之科条，皆出于吏，是以天下有吏之法，无朝廷之法。其二，天下之吏，既为无赖子所据，而佐贰又为吏之出身，士人目为异途，羞与为伍。
承平之世，士人众多，出仕之途既狭，遂使有才者老死丘壑，非如孔孟之时，委吏、乘田、抱关、击柝之皆士人也、其三，各衙门之佐贰，不自其长辟召，一一铨之吏部，即其名姓且不能偏，况其人之贤不肖乎！故铨部化为签部，贻笑千古。
其四，京师权要之吏，顶首皆数千金，父传之子，兄传之弟，其一人丽于法后而继一人焉，则其子若弟也，不然，则其传衣钵者也。是以今天下无封建之国，有封建之吏。诚使吏胥皆用士人，则一切反是，而害可除矣。
且今各衙门之首领官与郡县之佐贰，在汉则为曹掾之属，其长皆得自辟，即古之吏胥也。其后选除出自吏部，其长复自设曹掾以为吏胥，相沿至今，曹掾之名既去，而吏胥之实亦亡矣。故今之吏胥，乃曹掾之重出者也。吾之法，亦使曹掾得其实，吏胥去其重而已。


有明之无善治，自高皇帝罢丞相始也。
原夫作君之意，所以治天下也。天下不能一人而治，则设官以治之；是官者，分身之君也。
孟子曰： 天子一位，公一位，侯一位，伯一位，子男同一位，凡五等。君一位，卿一位，大夫一位，上士一垃，中士一位，下士一位，凡六等。 盖自外而言之，天子之去公，犹公、侯、伯、子、男之递相去；自内而言之，君之去卿，犹卿、大夫、士之递相去。非独至于天子遂截然无等级也。
昔者伊尹、周公之摄政，以宰相而摄天子，亦不殊于大夫之摄卿，士之摄大夫耳。后世君骄臣谄，天子之位始不列于卿、大夫、士之间，而小儒遂河汉其摄位之事，以至君崩子立，忘哭泣衰绖之哀，讲礼乐征伐之冶，君臣之义未必全，父子之恩已先绝矣。不幸国无长君，委之母后，为宰相者方避嫌而处，宁使其决裂败坏，贻笑千古，无乃视天子之位过高所致乎？
古者君之待臣也，臣拜，君必答拜。秦、汉以后，废而不讲，然丞相进，天子御座为起，在舆为下。宰相既罢，天子更无与为礼者矣。遂谓百官之设，所以事我，能事我者我贤之，不能事我者我否之。设官之意既讹，尚能得作君之意乎？古者不传子而传贤，其视天子之位，去留犹夫宰相也。其后天子传子，宰相不传子。天子之子不皆贤，尚赖宰相传贤足相补救，则天子亦不失传贤之意。
宰相既罢，天子之子一不贤，更无与为贤者矣，不亦并传子之意而失者乎？或谓后之入阁办事，无宰相之名，有宰相之实也。曰：不然。入阁办事者，职在批答，犹开府之书记也。
其事既轻，而批答之意，又必自内授之而后拟之，可谓有其实乎？吾以谓有宰相之实者，今之宫奴也。盖大权不能无所寄，彼宫奴者，见宰相之政事坠地不收，从而设为科条，增其职掌，生杀予夺出自宰相者，次第而尽归焉。
有明之阁下，贤者贷其残膏剩馥，不贤者假其喜笑怒骂，道路传之，国史书之，则以为其人之相业矣。故使宫奴有宰相之实者，则罢丞相之过也。阁下之贤者，尽其能事则曰法祖，亦非为祖宗之必足法也。其事位既轻，不得不假祖宗以压后王，以塞宫奴。祖宗之所行未必皆当，宫奴之黠者又复条举其疵行，亦曰法祖，而法祖之论荒矣。使宰相不罢，自得以古圣哲王之行摩切其主，其主亦有所畏而不敢不从也。
宰相一人，参知政事无常员。每日便殿议政，天子南面，宰相、六卿、谏官东西面以次坐。其执事皆用士人。凡章奏进呈，六科给事中主之，给事中以白宰相，宰相以白天子，同议可否。天子批红。天子不能尽，则宰相批之，下六部施行。更不用呈之御前，转发阁中票拟，阁中又缴之御前，而后下该衙门，如故事住返，使大权自宫奴出也。
宰相设政事堂，使新进士主之，或用待诏者。唐张说为相，列五房于政事堂之后：一日吏房，二日枢机房，三日兵房，四日户房，五日刑礼房，分曹以主众务，此其例也。四方上书言利弊者及待诏之人皆集焉，凡事无不得达。


有人焉，视于无形，听于无声，以事其君，可谓之臣乎？
曰：否！杀其身以事其君，可谓之臣乎？曰：否。夫视于无形，听于无声，资于事父也；杀其身者，无私之极则也。而犹不足以当之，则臣道如何而后可？日：缘夫天下之大，非一人之所能治，而分治之以群工。
故我之出而仕也，为天下，非为君也；为万民，非为一姓也。吾以天下万民起见，非其道，即君以形声强我，未之敢从也，况于无形无声乎！非其道，即立身于其朝，未之敢许也，况于杀其身乎！不然，而以君之一身一姓起见，君有无形无声之嗜欲，吾从而视之听之，此宦官宫妾之心也；君为己死而为己亡，吾从而死之亡之，此其私匿者之事也。是乃臣不臣之辨也。
世之为臣者昧于此义，以谓臣为君而设者也。君分吾以天下而后治之，君授吾以人民而后牧之，视天下人民为人君橐中之私物。今以四方之劳扰，民生之憔悴，足以危吾君也，不得不讲治之牧之之术。苟无系于社稷之存亡，则四方之劳扰，民生之憔悴，虽有诚臣，亦以为纤芥之疾也。
夫古之为臣者，于此乎，于彼乎？盖天下之治乱，不在一姓之兴亡，而在万民之忧乐。是故桀、纣之亡，乃所以为治也：秦政、蒙古之兴，乃所以为乱也；晋、宋、齐、梁之兴亡，无与于治乱者也。为臣者轻视斯民之水火，即能辅君而兴，从君而亡，其于臣道固末尝不背也。
夫治天下犹曳大木然，前者唱邪，后者唱许。君与臣，共曳木之人也；若手不执绋，足不履地，曳木者唯娱笑于曳木者之前，从曳木者以为良，而曳木之职荒矣。
嗟乎！后世骄君自恣，不以天下万民为事。其所求乎草野者，不过欲得奔走服役之人。乃使草野之应于上者，亦不出夫奔走服役，一时免于寒饿、遂感在上之知遇，不复计其礼之备与不备，跻之仆妾之间而以为当然。
万历初，神宗之待张居正，其礼稍优，此于古之师傅未能百一；当时论者骇然居正之受无人臣礼。夫居正之罪，正坐不能以师傅自待，听指使于仆妾，而责之反是，何也？是则耳目浸淫于流俗之所谓臣者以为鹄矣！又岂知臣之与君，名异而实同耶？
或曰：臣不与子并称乎？曰：非也。父子一气，子分父之身而为身。故孝子虽异身，而能日近其气，久之无不通矣；不孝之子，分身而后，日远日疏，久之而气不相似矣。君臣之名，从天下而有之者也。吾无天下之责，则吾在君为路人。出而仕于君也，不以天下为事，则君之仆妾也；以天下为事，则君之师友也。夫然，谓之臣，其名累变。夫父子固不可变者也。


今封建之事远矣；因时乘势，则方镇可复也。自唐以方镇亡天下，庸人狃之，遂为厉阶。然原其本末则不然。当太宗分置节度，皆在边境，不过数府；其带甲十万，力足以控制寇乱。故安禄山、朱泚皆凭方镇而起，乃制乱者亦藉方镇。其后析为数十，势弱兵单，方镇之兵不足相制，黄巢、朱温遂决裂而无忌。然则唐之所以亡，由方镇之弱，非由方镇之强也。是故封建之弊，强弱吞并，天子之政教有所不加；郡县之弊，疆场之害苦无已时。欲去两者之弊，使其并行不悖，则沿边之方镇乎！
宜将辽东、蓟州、宣府、大同、榆林、宁夏、甘肃、固原、延绥俱设方镇，外则云、贵亦依此例，分割附近州县属之。务令其钱粮兵马，内足自立，外足捍患；田赋商税，听其徵收，以充战守之用；一切政教张弛，不从中制；属下官员亦听其自行辟召，然后名闻。每年一贡，三年一朝，终其世兵民辑睦，疆场宁谧者，许以嗣世。
凡此则有五利：今各边有总督，有巡抚，有总兵，有本兵，有事复设经略，事权不一，能者坏于牵制，不能者易于推委；枝梧旦夕之间，掩饰章奏之上，其未至溃决者，直须时耳。统帅专一，独任其咎，则思虑自周，战守自固，以各为长子孙之计；一也。国家一有警急，常竭天下之财，不足供一方之用；今一方之财自供一方；二也。边镇之主兵常不如客兵，故常以调发致乱，天启之奢酋、崇祯之莱围是也；今一方之兵自供一方；三也。治兵措饷皆出朝廷，常以一方而动四方；既各有专地，兵食不出于外，即一方不宁，他方宴如；四也。外有强兵，中朝自然顾忌；山有虎豹，藜藿不采；五也。


财计一
后之圣王而欲天下安富，其必废金银乎？
古之征贵征贱，以粟帛为俯仰。故公上赋税，有粟米之征、布缕之征是也，民间市易，《诗》言 握粟出卜 ，《孟子》言 通工易事，男粟女布 是也。其时之金银，与珠玉无异，为馈问器饰之用而已。
三代以下，用者粟帛而衡之以钱，故钱与粟帛相为轻重。
汉章帝时，谷帛价贵，张林言： 此钱多故也，宜令天下悉以布帛为租，市贾皆用之，封钱勿出，物皆贱矣。
魏明帝时，废钱用谷。桓玄辅晋，亦欲废钱。孔琳之曰： 先王制无用之货以通有用之财，此钱之所以嗣功龟贝也。谷帛本充衣食，分以为货，劳毁于商贩之手，耗弃于割截之用，此之为弊者，着自于曩。 然则昔之有天下者，虽钱与谷帛杂用，犹不欲使其重在钱也。
梁初唯京师及三吴、荆、郢、江、湘、梁、益用钱，其余州郡杂以谷帛，交、广之域全以金银为货。陈用钱兼以锡铁栗帛，岭南多以盐米布，交易不用钱。北齐冀州之北，钱皆不行，交贸者皆绢布。后周河西诸郡或用西域金银钱，而官不禁。
唐时民间用布帛处多，用钱处少。大历以前，岭南用钱之外，杂以金银、丹砂、象齿。贞元二十年，命市井交易，以绫罗绢布杂货与钱兼用。宪宗诏天下有银之山必有铜，唯银无益于人，五岭以北，采银一两者流他州，官吏论罪。元和六年，贸易钱十缗以上参布帛。太和三年，饰佛像许以金银，唯不得用铜。四年，交易百缗以上者，粟帛居半。按唐以前，自交、广外，上而赋税，下而市易，一切无事于金银，其可考彰彰若是。
宋元丰十二年，蔡京当国，凡以金银丝帛等贸易勿受，夹锡钱者以法惩治。盖其时有以金银为用者矣。然重和之令，命官之家，留见钱二万贯，民庶半之，余限二年听易金银之类，则是市易之在下者，未始不以钱为重也。绍兴以来，岁额金一百二十八两，银无额，七分入内库，三分归有司，则是赋税之在上者，亦未始以金银为正供，为有司之经费也。
及元起北方，钱法不行，于是以金银为母，钞为子，子母相权而行，而金银遂为流通之货矣。明初亦尝禁金银交易，而许以金银易钞于官，则是罔民而收其利也，其谁信之！
故至今日而赋税市易，银乃单行，以为天下之大害。盖银与钞为表裹，银之力绌，钞以舒之，故元之税粮，折钞而不折银。今钞既不行，钱仅为小市之用，不入贡赋，使百务并于一途，则银力竭。元又立提举司，置淘金户，开设金银场，各路听民煽炼，则金银之出于民间者尚多。今矿所封闭，间一开采，又使宫奴主之，以入大内，与民间无与，则银力竭。
二百余年，天下金银，纲运至于燕京，如水赴壑。承平之时，犹有商贾官吏返其十分之二三，多故以来，在燕京者既尽泄之边外，而富商、大贾、达官、猾吏，自北而南，又能以其资力尽敛天下之金银而去。此其理尚有往而复返者乎？
夫银力已竭，而赋税如故也，市易如故也。皇皇求银，将于何所！故田土之价，不当异时之什一，岂其壤瘠与？曰：否。不能为赋税也。百货之价，亦不当异时之什一，岂其物阜与？曰：否。市易无资也。
当今之世，宛转汤火之民，即时和年丰无益也，即劝农沛泽无益也，吾以为非废金银不可。废金银，其利有七：粟帛之属，小民力能自致，则家易足，一也。铸钱以通有无，铸者不息，货无匮竭，二也。不藏金银，无甚贫甚富之家，三也。轻赍不便，民难去其乡，四也。官吏赃私难覆，五也。盗贼胠箧，负重易迹，六也。钱钞通路，七也。然须重为之禁，盗矿者死刑，金银市易者以盗铸钱论而后可。
财计二
钱币所以为利也，唯无一时之利，而后有久远之利。以三四钱之费得十钱之息，以尺寸之楮当金银之用，此一时之利也。使封域之内，常有千万财用流转无穷，此久远之利也。后之治天下者，常顾此而失彼，所以阻坏其始议也。
有明欲行钱法而不能行者：一曰惜铜爱工，钱既恶薄，私铸繁兴。二曰折二折三，当五当十，制度不常。三曰铜禁不严，分造器皿。四曰年号异文。此四害者，昔之所同。五曰行用金银，货不归一。六曰赏赉、赋税，上行于下，下不行于上。
昔之害钱者四，今之害钱者六。
故今日之钱，不过资小小贸易，公私之利源皆无赖焉，是行钱与不行等也。诚废金银，使货物之衡尽归于钱。京省各设专官鼓铸，有铜之山，官为开采，民间之器皿，寺观之像设，悉行烧毁入局。千钱以重六斤四两为率，每钱重一钱，制作精工，样式画一，亦不必冠以年号。除田土赋栗帛外，凡盐酒征榷，一切以钱为税。如此而患不行，吾不信也。
有明欲行钞法而不能行者，崇祯间，桐城诸生蒋臣，言钞法可行，岁造三千万贯，一贯直一金，岁可得金三千万两。户工侍郎王鳌永主其说，且言初年造三千万贯，可得五千万两，所入既多，将金与土同价。上特设内宝钞局，昼夜督造，募商发卖，无肯应者。大学士蒋德璟言，以一金易一纸，愚者不为。上以高皇帝之行钞难之。德璟曰： 高皇帝似亦神道设教，然赏赐折俸而已，固不曾用之兵饷也。
按钞起于唐之飞钱，犹今民间之会票也，至宋而始官制行之。然宋之所以得行者，每造一界，备本钱三十六万缗，而又佐之以盐酒等项。盖民间欲得钞，则以钱入库；欲得钱，则以钞入库；欲得盐酒，则以钞入诸务。故钞之在手，与见钱无异。其必限之以界者，一则官之本钱，当使与所造之钞相准，非界则增造无艺；一则每界造钞若干，下界收钞若干，诈伪易辨，非界则收造无数。宋之称提钞法如此。即元之所以得行者，随路设立官库，贸易金银，平准钞法。
有明宝钞库，不过倒收旧钞，凡称提之法俱置不讲，何怪乎其终不行也！毅宗言利之臣，不详其行坏之始末，徒见尺楮张纸居然可当金银，但讲造之之法，不讲行之之法。官无本钱，民何以信！故其时言可行者，犹见弹而求炙也。
然诚使停积钱缗，五年为界，敛旧钞而焚之，官民使用，在关即以之抵商税，在场即以之易盐引，亦何患其不行！且诚废金银，则谷帛钱缗，不便行远，而囊括尺寸之钞，随地可以变易，在仕宦商贾又不得不行。德璟不言钞与钱货不可相离，而言神道设教，非兵饷之用；彼行之于宋、元者，何不深考乎？
财计三
治天下者既轻其赋敛矣，而民间之习俗未去，蛊惑不除，奢侈不革，则民仍不可使富也。
何谓习俗？吉凶之礼既亡，则以其相沿者为礼。婚之筐篚也，装资也，宴会也：丧之含殓也，设祭也，佛事也，宴会也，刍灵也。富者以之相高，贫者以之相勉矣。
何谓蛊惑？佛也，巫也。佛一耳，而有佛之宫室，佛之衣食，佛之役使，凡佛之资生器用无不备，佛遂中分其民之作业矣。巫一耳，而资于楮钱香烛以为巫，资于烹宰以为巫，资于歌吹婆娑以为巫，凡斋蘸祈赛之用无不备，巫遂中分其民之资产矣。
何谓奢侈？其甚者，倡优也，酒肆也，机坊也。倡优之费，一夕而中人之产；酒肆之费，一顿而终年之食；机坊之费，一衣而十夫之暖。
故治之以本，使小民吉凶一循于礼，投巫驱佛，吾所谓学校之教明而后可也。治之以末，倡优有禁，酒食有禁，除布帛外皆有禁。今夫通都之市肆，十室而九，有为佛而货者，有为巫而货者，有为倡优而货者，有为奇技淫巧而货者，皆不切于民用，一概痛绝之，亦庶乎救弊之一端也。此古圣王崇本抑末之道。世儒不察，以工商为末，妄议抑之。夫工固圣王之所欲来，商又使其愿出于途者，盖皆本也。


田制一
昔者禹则壤定赋，《周官》体国经野，则是夏之所定者，至周已不可为准矣。当是时，其国之君，于其封疆之内田土之肥瘠，民口之众寡，时势之迁改，视之为门以内之事也。
井田既坏，汉初十五而税一，文、景三十而税一，光武初行什一之法，后亦三十而税一。盖土地广大，不能缕分区别，总其大势，使瘠土之民不至于甚困而已。是故合九州之田，以下下为则，下下者不困，则天下之势相安，吾亦可无事于缕分区别，而为则壤经野之事也。
夫三十而税一，下下之税也，当三代之盛，赋有九等，不能尽出于下下，汉独能为三代之所不能为者，岂汉之德过于三代欤？古者井田养民，其田皆上之田也。自秦而后，民所自有之田也。上既不能养民，使民自养，又从而赋之，虽三十而税，较之于古亦末尝为轻也。
至于后世，不能深原其本末，以为什一而税，古之法也。
汉之省赋，非通行长久之道，必欲合于古法。九州之田，不授于上而赋以什一，则是以上上为则也。以上上为则，而民焉有不困者乎？汉之武帝，度支不足，至于卖爵、贷假、榷酤、算缗、盐铁之事无所不举，乃终不敢有加于田赋者，彼东郭咸阳、孔仅、桑弘羊，计虑犹未熟与？然则什而税一，名为古法，其不合于古法甚矣。而兵兴之世，又不能守其什一者，其赋之于民，不任田而任用，以一时之用制天下之赋，后王因之。后王既衰，又以其时之用制天下之赋，而后王又因之。
呜呼！吾见天下之赋日增，而后之为民者日困于前。
儒者曰：井田不复，仁政不行，天下之民始敝敝矣。孰知魏、晋之民又困于汉、唐，宋之民又困于魏、晋？则天下之害民者，宁独在井田之不复乎！今天下之财赋出于江南；江南之赋至钱氏而重，宋未尝改；至张士诚而又重，有明亦未尝改。
故一亩之赋，自三斗起科至于七斗，七斗之外，尚有官耗私增。计其一岁之获，不过一石，尽输于官，然且不足。乃其所以至此者，因循乱世苟且之术也。吾意有王者起，必当重定天下之赋；重定天下之赋，必当以下下为则而后合于古法也。
或曰：三十而税一，国用不足矣。夫古者千里之内，天子食之，其收之诸候之贡者，不能十之一。今郡县之赋，郡县食之不能十之一，其解运至于京师者十有九。彼收其十一者尚无不足，收其十九者而反忧之乎！
田制二
自井田之废，董仲舒有 限民名田 之议，师丹、孔光因之，令民名田无过三十顷，期尽三年而犯者没入之。其意虽善；然古之圣君，方授田以养民，今民所自有之田，乃复以法夺之，授田之政末成而夺田之事先见，所谓行一不义而不可为也。
或者谓夺富民之田则生乱，欲复井田者，乘大乱之后，土旷人稀而后可，故汉高祖之灭秦，光武之乘汉，可为而不为为足惜。夫先王之制井田，所以遂民之生，使其繁庶也。今幸民之杀戮，为其可以便吾事，将使田既井而后，人民繁庶，或不能于吾制无龃龉，岂反谓之不幸与？
后儒言井田必不可复者，莫详于苏洵；言井田必可复者，莫切于胡翰、方孝孺。洵以川路、浍道、洫涂、沟畛，遂径之制，非穷数百年之力不可。夫诚授民以田，有道路可通，有水利可修，亦何必拘泥其制度疆界之末乎！凡苏洵之所忧者，皆非为井田者之所急也。胡翰、方孝孺但言其可复，其所以复之之法亦不能详。余盖于卫所之屯田，而知所以复井田者亦不外于是矣。世儒于屯田则言可行，于井田则言不可行，是不知二五之为十也。
每军拨出五十亩，古之百亩也，非即周时一夫授田百亩乎？五十亩科正粮十二石，听本军支用，余粮十二石，给本卫官军俸粮，是实征十二石也。每亩二斗四升，亦即周之乡遂用贡法也。天下屯田见额六十四万四千二百四十三顷，以万历六年实在田土七百一万三千九百七十六顷二十八亩律之，屯田居其十分之一也，授田之法未行者，特九分耳。由一以推之九，似亦未为难行。况田有官民，官田者，非民所得而自有者也。
州县之内，官田又居其十分之三。以实在田土均之，人户一千六十二万一千四百三十六，每户授田五十亩，尚余田一万七千三十二万五千八百二十八亩，以听富民之所占，则天下之田自无不足，又何必限田、均田之纷纷，而徒为困苦富民之事乎！故吾于屯田之行，而知井田之必可复也。
难者曰：屯田既如井田，则屯田之军日宜繁庶，何以复有销耗也？日：此其说有四：屯田非土著之民，虽授之田，不足以挽其乡土之思，一也。又令少壮者守城，老弱者屯种，夫屯种而任之老弱，则所获几何，且彼见不屯者之未尝不得食也，亦何为而任其劳苦乎？二也。古者什而税一，今每亩二斗四升，计一亩之入不过一石，则是什税二有半矣，三也。又征收主自武人而郡县不与，则凡刻剥其军者何所不为，四也。而又何怪乎其销耗与？
田制三
或问井田可复，既得闻命矣。若夫定税则如何而后可？日：斯民之苦暴税久矣，有积累莫返之害，有所税非所出之害，有田土无等第之害。
何谓积累莫返之害？三代之贡、助、彻，止税田土而已。
魏晋有户、调之名，有田者出租赋，有户者出布帛，田之外复有户矣。
唐初立租、庸、调之法，有田则有租，有户则有调，有身则有庸，租出谷，庸出绢，调出缯纩布麻，户之外复有丁矣。
杨炎变为两税，人无丁中，以贫富为差，虽租、庸、调之名浑然不见，其实并庸、调而入于租也。相沿至宋，未尝减庸、调于租内，而复敛丁身钱米。
后世安之，谓两税，租也，丁身，庸、调也，岂知其为重出之赋乎？使庸、调之名不去，何至是耶！故杨炎之利于一时者少，而害于后世者大矣。有明两税，丁口而外，有力差，有银差，盖十年而一值。
嘉靖末行一条鞭法，通府州县十岁中夏税、秋粮、存留、起运之额，均徭、里甲、土贡、顾募、加银之例，一条总征之，使一年而出者分为十年，及至所值之年一如余年，是银、力二差又并入于两税也；未几而里甲之值年者，杂役仍复纷然。
其后又安之，谓条鞭，两税也：杂役，值年之差也，岂知其为重出之差乎？使银差、力差之名不去，何至是耶！故条鞭之利于一时者少，而害于后世者大矣。
万历间，旧饷五百万，其末年加新饷九百万，崇祯间又增练饷七百三十万，倪元璐为户部，合三饷为一，是新饷、练饷又并入于两税也。至今日以为两税固然，岂知其所以亡天下者之在斯乎？使练饷、新饷之名不改，或者顾名而思义，未可知也。此又元璐不学无术之过也。嗟乎！税额之积累至此，民之得有其生也亦无几矣。
今欲定税，须反积累以前而为之制。援田于民，以什一为则；未授之田，以二十一为则。其户口则以为出兵养兵之赋，国用自无不足，又何事于暴税乎！
何谓所税非所出之害？古者任土作贡，虽诸侯而不忍强之以其地之所无，况于小民乎！故赋谷米，田之所自出也；赋布帛，丁之所自为也。其有纳钱者，后世随民所便，布一匹，直钱一千，输官听为九百。布直六百，输官听为五百，比之民间，反从降落。是钱之在赋，但与布帛通融而已。其田土之赋谷米，汉、唐以前未之有改也。及杨炎以户口之赋并归田土，于是布帛之折于钱者与谷米相乱，亦遂不知钱之非田赋矣。
宋隆兴二年，诏温、台、徽不通水路，其二税物帛，许依折法以银折输。盖当时银价低下，其许以折物帛者，亦随民所便也。然按熙宁税额，两税之赋银者六万一百三十七两而已，而又谷贱之时常平就籴，故虽赋银，亦不至于甚困。
有明自漕粮而外，尽数折银。不特折钱之布帛为银，而历代相仍不折之谷米，亦无不为银矣；不特谷米不听上纳，即欲以钱准银，亦有所不能矣。夫以钱为赋，陆赞尚曰 所供非所业，所业非所供 ，以为不可，而况以银为赋乎！天下之银既竭，凶年田之所出不足以上供；丰年田之所出足以上供，折而为银，则仍不足以上供也，无乃使民岁岁皆凶年乎？天与民以丰年而上复夺之，是有天下者之以斯民为雔也。
然则圣王者而有天下，其必任土所宜，出百谷者赋百谷，出桑麻者赋布帛，以至杂物皆赋其所出，斯民庶不至困瘁尔！
何谓田土无等第之害？《周礼》大司徒，不易之地家百亩，一易之地家二百亩，再易之地家三百亩，是九则定赋之外，先王又细为之等第也。今民间田士之价，悬殊不啻二十倍，而有司之征收，画以一则，至使不毛之地岁抱空租，亦有岁岁耕种，而所出之息不偿牛种。小民但知其为瘠土，向若如古法休一岁、二岁，未始非沃土矣。官府之催科不暇，虽欲易之，恶得而易之？何怪夫土力之日竭乎！吾见有百亩之田而不足当数十亩之用者，是不易之为害也。
今丈量天下田土，其上者依方田之法，二百四十步为一亩，中者以四百八十步为一亩，下者以七百二十步为一亩，再酌之于三百六十步、六百步为亩，分之五等。
鱼鳞册字号，一号以一亩准之，不得赘以奇零，如数亩而同一区者不妨数号，一亩而分数区者不妨一号。使田土之等第，不在税额之重轻而在丈量之广狭，则不齐者从而齐矣。
是故田之中、下者，得更番而作，以收上田之利。加其力有余也而悉耕之，彼二亩三亩之入，与上田一亩较量多寡，亦无不可也。


或问：北都之亡忽焉，其故何也？曰：亡之道不一，而建都失算，所以不可救也。
夫国祚中危，何代无之！安禄山之祸，玄宗幸蜀，，吐蕃之难，代宗幸陕；朱沘之乱，德宗幸奉天；以汴京中原四达，就使有急而形势无所阻。当李贼之围京城也，毅宗亦欲南下，而孤悬绝北，音尘不贯，一时既不能出，出亦不能必达，故不得已而身殉社稷。向非都燕，何遽不及三宗之事乎！
或曰：自永乐都燕，历十有四代，岂可以一代之失，遂议始谋之不善乎？曰：昔人之治天下也，以治天下为事，不以失天下为事者也。有明都燕不过二百年，而英宗狩于土木，武宗困于阳和，景泰初京城受围，嘉靖二十八年受围，四十三年边人阑入，崇祯间京城岁岁戒严。上下精神敝于寇至，日以失天下为事，而礼乐政教犹足观乎？江南之民命竭于输挽，大府之金钱靡于河道，皆郡燕之为害也。
或曰：有王者起，将复何都？曰：金陵。或曰：古之言形胜者，以关中为上，金陵不与焉，何也？曰：时不同也。秦、汉之时，关中风气会聚，田野开辟，人物殷盛；吴、楚方脱蛮夷之号，风气朴略，故金陵不能与之争胜。今关中人物不及吴、会久矣，又经流寇之乱，烟火聚落，十无二三，生聚教训，故非一日之所能移也。而东南粟帛，灌输天下，天下之有吴、会，犹富室之有仓库匮箧也。
今夫千金之子，其仓库匮筮必身亲守之，而门庭则以委之仆妾。舍金陵而勿都，是委仆妾以仓库匮箧；昔日之都燕，则身守夫门庭矣。曾谓冶天下而智不千金之子若与？


学校，所以养士也。
然古之圣王，其意不仅此也，必使治天下之具皆出于学校，而后设学校之意始备。非谓班朝，布令，养老，恤孤，讯馘，大师旅则会将士，大狱讼则期吏民，大祭祀则享始祖，行之自辟雍也。盖使朝廷之上，闾阎之细，渐摩濡染，莫不有诗书宽大之气，天子之所是未必是，天子之所非未必非，天子亦遂不敢自为非是，而公其非是于学校。
是故养士为学校之一事，而学校不仅为养士而设也。
三代以下，天下之是非一出于朝廷。天子荣之，则群趋以为是；天子辱之，则群擿以为非。簿书、期会、钱谷、戎狱，一切委之俗吏。时风众势之外，稍有人焉，便以为学校中无当于缓急之习气。而其所谓学校者，科举嚣争，富贵熏心，亦遂以朝廷之势利一变其本领，而士之有才能学术者，且往住自拔于草野之间，于学校初无与也，究竟养士一事亦失之矣。
于是学校变而为书院。有所非也，则朝廷必以为是而荣之；有所是也，则朝廷必以为非而辱之。伪学之禁，书院之毁，必欲以朝廷之权与之争胜。其不仕者有刑，曰： 此率天下士大夫而背朝廷者也。 其始也，学校与朝廷无与；其继也，朝廷与学校相反。不特不能养士，且至于害士，犹然循其名而立之何与？
东汉太学三万人，危言深论，不隐豪强，公卿避其贬议。
宋诸生伏阙捶鼓，请起李纲。三代遗风，惟此犹为相近。使当日之在朝廷者，以其所非是为非是，将见盗贼奸邪慑心于正气霜雪之下！君安而国可保也。乃论者目之为衰世之事，不知其所以亡者，收捕党人，编管陈、欧，正坐破坏学校所致，而反咎学校之人乎！
嗟乎！天之生斯民也，以教养托之于君。授田之法废，民买田而自养，犹赋税以扰之；学校之法废，民蚩蚩而失教，犹势利以诱之。是亦不仁之甚，而以其空名跻之曰 君父，君父 ，则吾谁欺！郡县学官，毋得出自选除。
郡县公议，请名儒主之。自布衣以至宰相之谢事者，皆可当其任，不拘已任未任也。其人稍有干于清议，则诸生得共起而易之，曰： 是不可以为吾师也。 其下有《五经》师，兵法、历算、医、射各有师，皆听学官自择。
凡邑之生童皆裹粮从学，离城烟火聚落之处士人众多者，亦置经师。民间童子十人以上，则以诸生之老而不仕者充为蒙师。故郡邑无无师之士，而士之学行成者，非主六曹之事，则主分教之务，亦无不用之人。
学宫以外，凡在城在野寺观庵堂，大者改为书院，经师领之，小者改为小学，蒙师领之，以分处诸生受业。其寺产即隶于学，以赡诸生之贫者。二氏之徒，分别其有学行者，归之学宫，其余则各还其业。
太学祭酒，推择当世大儒，其重与宰相等，或宰相退处为之。每朔日，天子临幸太学，宰相、六卿、谏议皆从之。祭酒南面讲学，天子亦就弟子之列。
政有缺失，祭酒直言无讳。
天子之子年至十五，则与大臣之子就学于太学，使知民之情伪，且使之稍习于劳苦，毋得闭置宫中，其所闻见不出宦官宫妾之外，妄自崇大也。
郡县朔望，大会一邑之缙绅士子。学官讲学，郡县官就弟子列，北面再拜。师弟子各以疑义相质难。其以簿书期会，不至者罚之。郡县官政事缺失，小则纠绳，大则伐鼓号于众。其或僻郡下县，学官不得骤得名儒，而郡县官之学行过之者，则朔望之会，郡县官南面讲学可也。
若郡县官少年无实学，妄自压老儒而上之者，则士子哗而退之。
择名儒以提督学政，然学官不隶属于提学，以其学行名辈相师友也。每三年，学官送其俊秀于提学而考之，补博士弟子；送博士弟子于提学而考之，以解礼部，更不别遣考试官。发榜所遗之士，有平日优于学行者，学官咨于提学补入之。其弟子之罢黜，学官以生平定之，而提学不与焉。
学历者能算气朔，即补博士弟子。其精者同入解额，使礼部考之，官于钦天监。学医者送提学考之，补博士弟子，方许行术。岁终，稽其生死效否之数，书之于册，分为三等：下等黜之；中等行术如故；上等解试礼部，入太医院而官之。
凡乡饮酒，合一郡一县之缙绅士子。士人年七十以上，生平无玷清议者，庶民年八十以上，无过犯者，皆以齿南面，学官、郡县官皆北面，宪老乞言。
凡乡贤名宦祠，毋得以势位及子弟为进退。功业气节则考之国史，文草则稽之传世，理学则定之言行。此外乡曲之小誉，时文之声名，讲章之经学，依附之事功，已经入祠者皆罢之。
凡郡邑书籍，不论行世藏家，博搜重购。每书钞印三册，一册上秘府，一册送太学，一册存本学。时人文集，古文非有师法，语录非有心得，奏议无裨实用，序事无补史学者，不许传刻。其时文、小说、词曲、应酬代笔，已刻者皆追板烧之。
士子选场屋之文及私试义策，蛊惑坊市者，弟子员黜革，见任官落职，致仕官夺告身。
民间吉凶，一依朱子《家礼》行事。庶民未必通谙，其丧服之制度，木主之尺寸，衣冠之式，宫室之制，在市肆工艺者，学官定而付之；离城聚落，蒙师相其礼以革习俗。
凡一邑之名迹及先贤陵墓祠宇，其修饰表章，皆学官之事。淫祠通行拆毁，但留土谷，设主祀之。故入其境，有违礼之祀，有非法之服，市悬无益之物，土留未掩之丧，优歌在耳，鄙语满街，则学官之职不修也。


有生之初，人各自私也，人各自利也，天下有公利而莫或兴之，有公害而莫或除之。
有人者出，不以一己之利为利，而使天下受其利，不以一己之害为害，而使天下释其害。此其人之勤劳必千万于天下之人。夫以千万倍之勤劳而己又不享其利，必非天下之人情所欲居也。故古之人君，量而不欲入者，许由、务光是也；入而又去之者，尧、舜是也；初不欲入而不得去者，禹是也。岂古之人有所异哉？好逸恶劳，亦犹夫人之情也。
后之为人君者不然，以为天下利害之权皆出于我，我以天下之利尽归于己，以天下之害尽归于人，亦无不可；使天下之人不敢自私，不敢自利，以我之大私为天下之大公。始而惭焉，久而安焉，视天下为莫大之产业，传之子孙，受享无穷；汉高帝所谓 某业所就，孰与仲多 者，其逐利之情不觉溢之于辞矣。此无他，古者以天下为主，君为客，凡君之所毕世而经营者，为天下也。
今也以君为主，天下为客，凡天下之无地而得安宁者，为君也。是以其未得之也，屠毒天下之肝脑，离散天下之子女，以博我一人之产业，曾不惨然！曰 我固为子孙创业也 。其既得之也，敲剥天下之骨髓，离散天下之子女，以奉我一人之淫乐，视为当然，曰 此我产业之花息也 。然则为天下之大害者，君而已矣。
向使无君，人各得自私也，人各得自利也。呜呼，岂设君之道固如是乎！
古者天下之人爱戴其君，比之如父，拟之如天，诚不为过也。今也天下之人怨恶其君，视之如寇仇，名之为独夫，固其所也。而小儒规规焉以君臣之义无所逃于天地之间，至桀、纣之暴，犹谓汤、武不当诛之，而妄传伯夷、叔齐无稽之事，使兆人万姓崩溃之血肉，曾不异夫腐鼠。岂天地之大，于兆人万姓之中，独私其一人一姓乎？是故武王圣人也，孟子之言，圣人之言也。
后世之君，欲以如父如天之空名禁人之窥伺者，皆不便于其言，至废孟子而不立，非导源于小儒乎！
虽然，使后之为君者，果能保此产业，传之无穷，亦无怪乎其私之也。既以产业视之，人之欲得产业，谁不如我？摄缄縢，固局鐍，一人之智力不能胜天下欲得之者之众，远者数世，近者及身，其血肉之崩溃在其子孙矣。
昔人愿世世无生帝王家，而毅宗之语公主，亦日： 若何为生我家！ 痛哉斯言！回思创业时，其欲得天下之心，有不废然摧沮者乎！是故明乎为君之职分，则唐、虞之世，人人能让，许由、务光非绝尘也；不明乎为君之职分，则市井之间，人人可欲，许由、务光所以旷后世而不闻也。然君之职分难明，以俄顷淫乐不易无穷之悲，虽愚者亦明之矣。


奄宦之祸，历汉、唐、宋而相寻无已，然未有若有明之为烈也。汉、唐、宋有干与朝政之奄宦，无奉行奄宦之朝政。今夫宰相六部，朝政所自出也。而本章之批答，先有口传，后有票拟。天下之财赋，先内库而后太仓。天下之刑狱，先东厂而后法司。其他无不皆然。则是宰相六部，为奄宦奉行之员而已。
人主以天下为家，故以府库之有为己有，环卫之强为己强者，尚然末王之事。今也衣服、饮食、马匹、甲仗、礼乐、货贿、造作，无不取办于禁城数里之内，而外庭所设之衙门，所供之财赋，亦遂视之为非其有，哓哓而争。使人主之天下不过此禁城数里之内者，皆奄宦为之也。
汉、唐、宋之奄宦，乘人主之昏而后可以得志。有明则格局已定，牵挽相维，以毅宗之哲王，始而疑之，终不能舍之，卒之临死而不能与廷臣一见，其祸未有若是之烈也！
且夫人主之有奄宦，奴婢也，其有廷臣，师友也。所求乎奴婢者使令，所求乎师友者道德。故奴婢以伺喜怒为贤，师友而喜怒其喜怒，则为容悦矣；师友以规过失为贤，奴婢而过失其过失，则为悖逆矣。
自夫奄人以为内臣，士大夫以为外臣，奄人既以奴婢之道事其主，其主之妄喜妄怒，外臣从而违之者，奄人曰： 夫非尽人之臣与，奈之何其不敬也！ 人主亦即以奴婢之道为人臣之道，以其喜怒加之于奄人而受，加之于士大夫而不受，则曰： 夫非尽人之臣与，奈之何有敬有不敬也！盖内臣爱我者也，外臣自爱者也。 于是天下之为人臣者，见夫上之所贤所否者在是，亦遂舍其师友之道而相趋于奴颜婢膝之一途。习之既久，小儒不通大义，又从而附会之曰： 君父，天也。
故有明奏疏，吾见其是非甚明也，而不敢明言其是非，或举其小过而遗其大恶，或勉以近事而阙于古则，以为事君之道当然。岂知一世之人心学术为奴婢之归者，皆奄宦为之也。祸不若是其烈与！
奄宦之如毒药猛兽，数千年以来，人尽知之矣。乃卒遭其裂肝碎首者，曷故哉？岂无法以制之与？则由于人主之多欲也。夫人主受命于天，原非得已。故许由、务光之流，实见其以天下为桎梏而掉臂去之。岂料后世之君，视天下为娱乐之具。
崇其宫室，不得不以女谒充之：盛其女谒，不得不以奄寺守之。此相因之势也。
其在后世之君，亦何足责。而郑玄之注《周礼》也，乃谓女御八十一人当九夕，世妇二十七人当三夕，九嫔九人当一夕，三夫人当一夕，后当一夕，其视古之贤王与后世无异，则是《周礼》为诲淫之书也。
孟子言 侍妾数百人，我得志弗为也。 是时齐、梁、秦、楚之君，共为奢僭，东西二周且无此事。若使为周公遗制，则孟子亦安为固然， 得志弗为 ，则是以周公为舛错矣。苟如玄之为言，王之妃百二十人，妃之下又有侍从，则奄之守卫服役者势当数千人。后儒以寺人隶于冢宰，谓《周官》深得治奄之法。
夫刑余之人，不顾礼义，凶暴是闻，天下聚凶暴满万、而区区以系属冢宰，纳之钤键，有是理乎？且古今不贵其能治，而贵其能不乱。奄人之众多，即未及乱，亦厝火积薪之下也。
吾意为人主者，自三宫以外，一切当罢。如是，则奄之给使令者，不过数十人而足矣。议者窃忧其嗣育之不广也。夫天下何尝之有！吾不能治天下，尚欲避之，况于子孙乎！彼鳃鳃然唯恐后之有天下者不出于其子孙，是乃流俗富翁之见。故尧、舜有子，尚不传之。宋徽宗未尝不多子，止以供金人之屠醢耳。


取士之弊，至今日制科而极矣。故毅宗尝患之也，为拔贡、保举、准贡、特授、积分、换授，思以得度外之士。乃拔贡之试，犹然经义也，考官不遣词臣，属之提学，既已轻于解试矣。
保举之法，虽曰以名取人，不知今之所谓名者何凭也，势不得不杂以贿赂请托。及其捧檄而至，吏部以一义一论试之，视解试为尤轻矣。准贡者用解试之副榜，特授者用会试之副榜。夫副榜，黜落之余也。其黜落者如此之重，将何以待中式者乎？积分不去赀郎，其源不能清也；换授以优宗室，其教可不豫乎！凡此六者，皆不离经义，欲得胜于科目之人，其法反不如科目之详，所以徒为纷乱而无益于时也。
唐进士试诗赋，明经试墨义。所谓墨义者，每经问义十道，五道全写疏，五道全写注。宋初试士，诗、赋、论各一首，策五道，帖《论语》十，帖对《春秋》或《礼记》墨义十条，其九经、五经、三礼、三传、学究等，设科虽异，其墨义同也。
王安石改法，罢诗赋、帖经、墨义，中书撰大义式颁行，须通经有文采，乃为中格，不但如明经、墨义、粗解章句而已。然非创自安石也，唐柳冕即有 明《六经》之义，合先王之道者以为上等，其精于传注与下等 之议。权德舆驳曰： 注疏犹可以质验，不者有司率情上下其手，既失其末，又不得其本，则荡然矣。
其后宋祁、王圭累有 止问大义，不责记诵 之奏，而不果行，至安石始决之。
故时文者帖书、墨义之流也。今日之弊，在当时权德舆已尽之。向若因循不改，则转相模勒，日趋浮薄，人才终无振起之时。若罢经义，遂恐有弃经不学之士，而先王之道益视为迂阔无用之具。
余谓当复墨义古法，使为经义者全写注疏、大全、汉宋诸儒之说，一一条具于前，而后申之以己意，亦不必墨守一先生之言。由前则空疏者绌，由后则愚蔽者绌，亦变浮薄之一术也。
或曰： 以诵数精粗为中否，唐之所以贱明经也，宁复贵其所贱乎？ 曰： 今日之时文，有非诵数时文所得者乎？同一诵数也，先儒之义学，其愈于饾饤之剿说亦可知矣。非谓守此足以得天下之士也，趋天下之士于平实，而通经学古之人出焉。昔之诗赋亦何足以得士！然必费考索，推声病，未有若时文，空疏不学之人皆可为之也。
古之取士也宽，其用士也严；今之取士也严，其用士也宽。古者乡举里选，士之有贤能者，不患于不知。降而唐宋，其为科目不一，士不得与于此，尚可转而从事于彼，是其取之之宽也。 王制 论秀士，升之司徒曰选士：司徒论选士之秀者，升之学曰俊士：大乐正论造士之秀者，升之司马曰进士，司马论进士之贤者，以告于王而定其论。
论定然后官之，任官然后爵之，位定然后禄之。一人之身，未入仕之先凡经四转，已入仕之后凡经三转，总七转，始与之以禄。唐之士，及第者未便解褐，入仕吏部，又复试之。韩退之三试于吏部无成，则十年犹布衣也。宋虽登第入仕，然亦止是簿尉令录，榜首才得丞判，是其用之之严也。宽于耻则无枉才，严于用则少幸进。
今也不然。其所以程士者，止有科举之一途，虽使古豪杰之士若屈原、司马迁、相如、董仲舒、杨雄之徒，舍是亦无由而进取之，不谓严乎哉！一日苟得，上之列于侍从，下亦置之郡县、即其黜落而为乡贡者，终身不复取解，授之以官，用之又何其宽也！严于取，则豪杰之老死丘壑者多矣；宽于用，此在位者多不得其人也。
流俗之人，徒见夫二百年以来之功名气节，一二出于其中，遂以为科法已善，不必他求。不知科目之内，既聚此百千万人，不应功名气节之士独不得入，则是功名气节之士之得科目，非科目之能得功名气节之士也。假使士子探筹，第其长短而取之，行之数百年，则功名气节之士亦自有出于探筹之中者，宁可谓探筹为取士之善法耶？究竟功名气节人物，不及汉唐远甚，徒使庸妄之辈充塞天下。岂天下之不生才哉？则取之之法非也。
吾故宽取士之法，有科举，有荐举，有太学，有任子，有郡邑佐，有辟召，有绝学，有上书，而用之之严附见焉。
科举之法：其考校仿朱子议：第一场《易》、《诗》、《书》为一科，子午年试之；《三礼》兼《大戴》为一科，卯年试之；《三传》为一枓，酉年试之。试义各二道，诸经皆兼《四书》义一道。答义者先条举注疏及后儒之说，既备，然后以 愚按 结之。其不条众说，或条而不能备，竟入己意者，虽通亦不中格。有司有不依章句移文配接命题者，有丧礼服制忌讳不以为题者，皆坐罪。
第二场周、程、张、朱、陆六子为一科，孙、吴武经为一科，荀、董、扬、文中为一科，管、韩、老、庄为一科，分年各试一论。
第三场《左》、《国》、《三史》为一科，《三国》、《晋书》、《南北史》为一科，新、旧《唐书》、《五代史》为一科，《宋史》、有明《实录》为一科，分年试史论各二道。
答者亦必摭事实而辨是非。若事实不详，或牵连他事而于本事反略者，皆不中格。
第四场时务策三道。
凡博士弟子员遇以上四年仲秋，集于行省而试之，不限名数，以中格为度。考官聘名儒，不论布衣、在位，而以提学主之。明年会试，经、子、史科，亦依乡闱分年，礼部尚书知贡举。登第者听宰相鉴别，分置六部各衙门为吏，管领簿书。拔其尤者，仿古侍中之职在天子左右，三考满常调而后出官郡县。又拔其尤者为各部主事，落第者退为弟子员，仍取解试而后得入礼闱。
荐举之法：每岁郡举一人，与于待诏之列。宰相以国家疑难之事问之，观其所对，令廷臣反覆诘难，如汉之贤良、文学以盐铁发策是也。能自理其说者，量才官之；或假之职事，观其所效而后官之。若庸下之材剿说欺人者，举主坐罪，其人报罢。若道德如吴与弼、陈献章，则不次待之，举主受上赏。
太学之法：州县学每岁以弟子员之学成者，列其才能德艺以上之，不限名数，缺人则止。太学受而考之，其才能德艺与所上不应者，本生报罢。凡士子之在学者，积岁月累试，分为三等：上等则同登第者，宰相分之为侍中属吏；中等则不取解试，竟入礼闱；下等则罢归乡里。
任子之法：六品以上，其子十有五年皆入州县学，补博士弟子员，若教之十五年而无成则出学。三品以上，其子十有五年皆入太学，若教之十五年而无成则出学。今也大夫之子与庶民之子同试，提学受其请托，是使其始进不以正，不受其请托，非所以优门第也。公卿之子不论其贤否而仕之，贤者则困于常调，不贤者而使之在民上，既有害于民，亦非所以爱之也。
郡县佐之法：郡县各设六曹，提学试弟子员之高等者分置之，如户曹管赋税出入，礼曹主祀事、乡饮酒、上下吉凶之礼，兵曹统民户所出之兵、城守、捕寇、工曹主郡邑之兴作，刑曹主刑狱，吏曹主各曹之迁除资俸也。满三考升贡太学，其才能尤著者，补六部各衙门属吏。凡廪生皆罢。
辟召之法：宰相、六部、方镇及各省巡抚，皆得自辟其属吏，试以职事，如古之摄官。其能显著，然后上闻即真。绝学者，如历算、乐律、测望、占候、火器、水利之类是也。郡县上之于朝，政府考其果有发明，使之待诏。否则罢归。
上书有二：一，国家有大事或大奸，朝廷之上不敢言而草野言之者，如唐刘蕡、宋陈亮是也，则当处以谏职。若为人嗾使，因而挠乱朝政者，如东汉牢修告捕党人之事，即应处斩。
一，以所著书进览，或他人代进，详看其书足以传世者，则与登第者一体出身。若无所发明，篡集旧书，且是非谬乱者，如今日赵宦光《说文长笺》、刘振《识大编》之类，部帙虽繁，却其书而遣之。


乔势天师禳旱魃秉诚县令召甘霖
诗云：
自古有神巫，其术能役鬼。
祸福如烛照，妙解阴阳理。
不独倾公卿，时亦动天子。
岂似后世者，其人总村鄙。
语言甚不伦，偏能惑闾里。
淫祀无虚日，在杀供牲醴。
安得西门豹，投畀邺河水。
话说男巫女觋，自古有之，汉时谓之 下神 ，唐世呼为 见鬼人 。尽能役使鬼神，晓得人家祸福休咎，令人趋避，颇有灵验。所以公卿大夫都有信着他的，甚至朝廷宫闱之中有时召用。此皆有个真传授，可以行得去做得来的，不是荒唐。却是世间的事，有了真的，便有假的。那无知男女，妄称神鬼，假说阴阳，一些影响没有的，也一般会哄动乡民，做张做势的，从古来就有了。直到如今，真有术的亚觋已失其传，无过是些乡里村夫游嘴老妪，男称太保，女称师娘，假说降神召鬼，哄骗愚人。口里说汉话，便道神道来了。却是脱不得乡气，信口胡柴的，多是不囫囵的官话，杜撰出来的字眼。正经人听了，浑身麻木忍笑不住的；乡里人信是活灵活现的神道，匾匾的信伏，不知天下曾有那不会讲官话的神道么！又还一件可恨处：见人家有病人来求他，他先前只说：救不得！直到拜求恳切了，口里说出许多牛羊猪狗的愿心来，要这家脱衣典当，杀生害命，还恐怕神道不肯救，啼啼哭哭的。及至病已犯拙，烧献无效，再不怨怅他、疑心他，只说不曾尽得心，神道不喜欢，见得如此，越烧献得紧了。不知弄人家费多少钱钞，伤多少性命！不过供得他一时乱话，吃得些、骗得些罢了。律上禁止师巫邪术，其法甚严，也还加他 邪术 二字，要见还成一家说话。而今并那邪不成邪，术不成术，一味胡弄，愚民信伏，习以成风，真是瘤疾不可解，只好做有识之人的笑柄而已。
苏州有个小民姓夏，见这些师巫兴头也去投着师父，指望传些真术。岂知费了拜见钱，并无甚术法得传，只教得些游嘴门面的话头，就是祖传来辈辈相授的秘诀，习熟了打点开场施行。其邻有个范春元，名汝舆，最好戏耍。晓得他是头番初试，原没甚本领的，设意要弄他一场笑话，来哄他道： 你初次降神，必须露些灵异出来，人才信服。我忝为你邻人，与你商量个计较帮村着你，等别人惊骇方妙。 夏巫道： 相公有何妙计？ 范春元道： 明日等你上场时节，吾手里拿着糖糕叫你猜，你一猜就着。我就赞叹起来，这些人自然信服了。 夏巫道： 相公肯如此帮村小人，小人万幸。
到得明日，远近多传道新太保降神，来观看的甚众。夏巫登场，正在捏神捣鬼，妆憨打痴之际，范春元手中捏着一把物事来问道： 你猜得我掌中何物，便是真神道。 夏巫笑道： 手中是糖糕。 范春元假意拜下去道： 猜得着，果是神明。 即拿手中之物，塞在他口里去。夏巫只道是糖糕，一口接了，谁知不是糖糕滋味，又臭又硬，甚不好吃，欲待吐出，先前猜错了，恐怕露出马脚，只得攒眉忍苦咽了下去。范春元见吃完了，发一痉道： 好神明吃了干狗屎了！ 众人起初看见他吃法烦难，也有些疑心，及见范春元说破，晓得被他做作，尽皆哄然大笑，一时散去。夏巫吃了这场羞，传将开去，此后再拜不兴了。似此等虚妄之人该是这样处置他才妙，怎当得愚民要信他骗哄，亏范春元是个读书之人，弄他这些破绽出来。若不然时又被他胡行了。
范春元不足奇，宋时还有个小人也会不信师巫，弄他一场笑话。华亭金山庙临海边，乃是汉霍将军祠。地方人相传，道是钱王霸吴越时，他曾起阴兵相助，故此崇建灵宫。淳熙末年，庙中有个巫者，因时节边聚集县人，捏神捣鬼，说将军附体宣言，祈祝他的，广有福利。县人信了，纷竟前来。独有钱寺正家一个干仆沈晖，倔强不信，出语谑侮。有与他一班相好的，恐怕他触犯了神明，尽以好言相劝，叫他不可如此戏弄。那庙巫宣言道： 将军甚是恼怒，要来降祸。 沈晖偏与他争辩道： 人生祸福天做定的，那里什么将军来摆布得我？就是将军有灵，决不咐着你这等村蠢之夫，来说祸说福的。 正在争辨之时，沈晖一交跌倒，口流涎沫，登时晕去。内中有同来的，奔告他家里。妻子多来看视，见了这个光景，分明认是得罪神道了，拜着庙巫讨饶。庙巫越妆起腔来道： 悔谢不早，将军盛怒，已执录了精魄，押赴酆都，死在顷刻，救不得了。 庙巫看见晕去不醒，正中下怀，落得大言恐吓。妻子惊惶无计，对着神像只是叩头，又苦苦哀求庙巫，庙巫越把话来说得狠了。妻子只得拊尸恸哭。看的人越多了，相戒道： 神明利害如此，戏谑不得的。 庙巫一发做着天气，十分得意。
只见沈晖在地下扑的跳将起来，众人尽道是强魂所使，俱各惊开。沈晖在人丛中跃出，扭住庙巫，连打数掌道： 我打你这在口嚼舌的。不要慌，哪曾见我酆都去了？ 妻子道： 你适才却怎么来？ 沈晖大笑道： 我见这些人信他，故意做这个光景耍他一耍，有甚么神道来？ 庙巫一场没趣，私下走出庙去躲了。合庙之人尽皆散去，从此也再弄不兴了。
看官只看这两件事，你道巫师该信不该信？所以聪明正直之人，再不被那一干人所惑，只好哄愚夫愚妇一窍不通的。小子而今说一个极做天气的巫师，撞着个极不下气的官人，弄出一场极畅快的事来，比着西门豹投巫还觉希罕。正是：
奸欺妄欲言生死，宁知受欺正于此？
世人认做活神明，只合同尝干狗屎。
话说唐武宗会昌年间，有个晋阳县令姓狄，名维谦，乃反周为唐的名臣狄梁公仁杰之后。守官清格，立心刚正，凡事只从直道上做去。随你强横的他不怕，就上官也多谦让他一分，治得个晋阳户不夜闭，道不拾遗，百姓家家感德衔恩，无不赞叹的。谁知天灾流行，也是晋阳地方一个悔气，虽有这等好官在上，天道一时亢旱起来，自春至夏，四五个月内并无半点雨泽。但见：
田中纹坼，井底尘生。滚滚烟飞，尽是晴光浮动；微微风撼，元来暖气薰蒸。辘轳不绝声，止得泥浆半构；车戽无虚刻，何来活水一泓？供养着五湖四梅行雨龙王，急迫煞八口一家喝风狗命。止有一轮红日炎炎照，那见四野阴云炎炎兴？
旱得那晋阳数百里之地，土燥山焦，港枯泉涸，草木不生，禾苗尽槁。急得那狄县令屏去侍从仪卫，在城隍庙中跌足步祷，不见一些微应。一面减膳羞，禁屠宰，日日行香，夜夜露祷。凡是那救旱之政，没一件不做过了。
话分两头。本州有个无赖邪民，姓郭名赛璞，自幼好习符咒，投着一个并州来的女巫，结为伙伴。名称师兄师妹，其实暗地里当做夫妻，两个一正一副，花嘴骗舌，哄动乡民不消说。亦且男人外边招摇，女人内边蛊惑。连那官室大户人家也有要祷除灾祸的，也有要祛除疾病的，也有夫妻不睦要他魇样和好的，也有妻妾相妒要他各使魇魅的，种种不一。弄得大原州界内七颠八倒。本州监军使，乃是内监出身。这些太监心性，一发敬信的了不得。监军使适要朝京，因为那时朝廷也重这些左道异术，郭赛璞与女巫便思量随着监军使之便，到京师走走，图些侥幸。那监军使也要作兴他们，主张带了他们去。
到得京师，真是五方杂聚之所，奸宄易藏，邪言易播。他们施符设咒，救病除妖，偶然撞着小小有些应验，便一传两，两传三，各处传将开去，道是异人异术，分明是一对活神仙在京里了。及至来见他的，他们习着这些大言不惭的话头，见神见鬼，说得活灵活现；又且两个一鼓一板，你强我赛，除非是正人君子不为所惑，随你呻嘛伶俐的好汉，但是一分信着鬼神的，没一个不着他道儿。外边既已哄传其名，又因监军使到北司各监赞扬，弄得这些太监往来的多了，女巫遂得出入宫掖，时有恩赍；又得太监们帮村之力，夤缘圣旨，男女巫俱得赐号 天师 。元来唐时崇尚道术，道号天师，僧赐紫衣，多是不以为意的事。却也没个什么职掌衙门，也不是什么正经品职，不过取得名声好听，恐动乡里而已。郭赛璞既得此号，便思荣归故乡，同了这女巫仍旧到太原州来。此时无大无小无贵无贱，尽称他每为天师。他也妆模作样，一发与未进京的时节气势大小同了。
正植晋阳大旱之际，无计可施，狄县令出着告示道： 不拘官吏军民人等，如有能兴云致雨，本县不惜重礼酬谢。 告示既出，有县里一班父老率领着若干百姓，来禀县令道： 本州郭天师符术高妙，名满京都，天子尚然加礼，若得他一至本县祠中，那祈求雨泽如反掌之易。只恐他尊贵，不能勾得他来。须得相公虏诚敦请，必求其至，以救百姓，百姓便有再生之望了。 狄县令道： 若果然其术有灵，我岂不能为着百姓屈己求他？只恐此辈是大奸猾，煽起浮名，未必有真本事。亦且假窃声号，妄自尊大，请得他来，徒增尔辈一番骚扰，不能有益。不如就近访那真正好道、潜修得力的，未必无人，或者有得出来应募，定胜此辈虚嚣的一倍。本县所以未敢幕名开此妄端耳。 父老道： 相公所见固是。但天下有其名必有其实，见放着那朝野闻名呻嘛的天师不求，还那里去另访得道的？这是 现钟不打，又去炼铜 了。若相公恐怕供给烦难，百姓们情愿照里递人丁派出做公费，只要相公做主，求得天师来，便莫大之恩了。 县令道： 你们所见既定，有何所惜？
于是，县令备着花红表里，写着恳请书启，差个知事的吏典代县令亲身行礼，备述来意已毕。天师意态甚是倨傲，听了一回，慢然答道： 要祈雨么？ 众人叩头道： 正是。 天师笑道： 亢旱乃是天意，必是本方百姓罪业深重，又且本县官吏贪污不道，上天降罚，见得如此。我等奉天行道，怎肯违了天心替你们祈雨？ 众人又叩头道： 若说本县县官，甚是清正有余，因为小民作业，上天降灾。县官心生不忍，特慕天师大名，敢来礼聘。屈尊到县，祈请一坛甘雨，万勿推却。万民感戴。 天师又笑道： 我等岂肯轻易赴汝小县之请？ 再三不肯。
吏典等回来回复了狄县令。父老同百姓等多哭道： 天师不肯来，我辈眼见得不能存活了。还是县宰相公再行敦请，是必要他一来便好。 县令没奈何，只得又加礼物，添差了人，另写了恳切书启。又申个文书到州里，央州将分上，恳请必来。州将见县间如此勤恳，只得自去拜望天师，求他一行。天师见州将自来，不得已，方才许诺。众人见天师肯行，欢声动地，恨不得连身子都许下他来。天师叫备男女轿各一乘，同着女师前往。这边吏典父老人等，惟命是从，敢不齐整？备着男女二轿，多结束得分外鲜明，一路上秉香燃烛，幢幡宝盖，真似迎着一双活佛来了。到得晋阳界上，狄县令当先迎着，他两人出了轿，与县令见礼毕。县令把着盏，替他两个上了花红彩缎，备过马来换了轿，县令亲替他笼着，鼓乐前导，迎至祠中，先摆着下马酒筵，极其丰盛，就把铺陈行李之类收拾在祠后洁净房内，县令道了安置，别了自去，专侯明日作用，不题。
却说天师到房中对女巫道： 此县中要我每祈雨，意思虔诚，礼仪丰厚，只好这等了。满县官吏人民，个个仰望着下雨，假若我们做张做势，造化撞着了下雨便好；倘不遇巧，怎生打发得这些人？ 女巫道： 在叫你弄了若干年代把戏，这样小事就费计较。明日我每只把雨期约得远些，天气晴得久了，好歹多少下些；有一两点洒洒便算是我们功德了。万一到底不下，只是寻他们事故，左也是他不是，右也是他不是。弄得他们不耐烦。我们做个天气，只是撇着要去，不肯再留，那时只道恼了我们性子，扳留不住。自家只好忙乱，那个还来议我们的背后不成？ 天师道： 有理，有理。他既十分敬重我们，料不敢拿我们破绽，只是老着脸皮做便了。 商量已定。
次日，县令到祠请祈雨。天师传命：就于祠前设立小坛停当。天师同女巫在城隍神前，口里胡言乱语的说了好些鬼话，一同上坛来。天师登位，敲动令牌；女巫将着九坏单皮鼓打的厮琅琅价响，烧了好儿道符。天师站在高处，四下一望，看见东北上微微有些云气，思量道： 夏雨北风生，莫不是数日内有雨？落得先说破了，做个人情。 下坛来对县令道： 我为你飞符上界请雨，已奉上帝命下了，只要你们至诚，三日后雨当沾足。 这句说话传开去，万民无不踊跃喜欢。四郊士庶多来团集了，只等下雨。悬悬望到三日期满，只见天气越晴得正路了：
烈日当空，浮云扫净。蝗喃得意，乘热气以飞扬；鱼鳖潜踪，在汤池而跛躇。轻风罕见，直挺挺不动五方旗；点雨无征，苦哀哀只闻一路哭。
县令同了若干百姓来问天师道： 三日期已满，怎不见一些影响？ 天师道： 灾诊必非虚生，实由县令无德，故此上天不应。我今为你虔诚再告。 狄县令见说他无德，自己引罪道： 下官不职，灾祸自当，怎忍贻累于百姓！万望天师曲为周庇，宁使折尽下官福算，换得一场雨泽，救取万民，不胜感戴。 天师道： 亢旱必有旱魃，我今为你一面祈求雨泽，一面搜寻旱魃，保你七日之期自然有雨。 县令道： 旱魃之说，《诗》，《书》有之，只是如何搜寻？ 天师道： 此不过在民间，你不要管我。 县令道： 果然搜寻得出，致得雨来，但凭天师行事。 天师就令女巫到民间各处寻旱魃，但见民间有怀胎十月将足者，便道是旱魃在腹内，要将药堕下他来。民间多慌了。他又自恃是女人，没一家内室不定进去。但是有娠孕的多瞒他不过。富家恐怕出丑，只得将钱财买瞩他，所得贿赂无算。只把一两家贫妇带到官来，只说是旱勉之母，将水浇他。县令明知无干，敢怒而不敢言，只是尽意奉承他。到了七日，天色仍复如旧，毫无效验。有诗为证：
早魃如何在妇胎？好徒设计诈人财。
虽然不是祈禳法，只合雷声头上来。
如此作为，十日有多。天不凑趣，假如肯轻轻松松洒下了几点，也要算他功劳，满场卖弄本事，受酬谢去了。怎当得干阵也不打一个？两人自觉没趣，推道是： 此方未该有雨，担阁在此无用。 一面收拾，立刻要还本州。这些愚呆百姓，一发慌了，嚷道： 天师在此尚然不能下雨；若天师去了，这雨再下不成了。岂非一方百姓该死？ 多来苦告县今，定要扳留。
县令极是爱百姓的，顺着民情，只得去拜告苦留，道： 天师既然肯为万姓，特地来此，还求至心祈祷，必求个应验救此一方，如何做个劳而无功去了？ 天师被县令礼求，百姓苦告，无言可答。自想道： 若不放下个脸来，怎生缠得过？ 勃然变色，骂县令道： 庸琐官人，不知天道！你做官不才，本方该灭。天时不肯下雨，留我在此何干？ 县令不敢回言与辨，但称谢道： 本方有罪，自于于谴，菲敢更烦天师，但特地劳渎天师到此一番，明日须要治酒奉饯，所以屈留一宿。 天师方才和颜道： 明日必不可迟了。
县令别去，自到衙门里来。召集衙门中人，对他道： 此辈猾徒，我明知矫诬无益，只因愚民轻信，只道我做官的不肯屈意，以致不能得雨。而今我奉事之礼，祈恳之诚，已无所不尽，只好这等了。他不说自己邪妄没力量，反将恶语詈我。我忝居人上，今为巫者所辱，岂可复言为官耶！明日我若有所指挥，你等须要一一依我而行，不管有甚好歹是非，我身自当之，你们不可迟疑落后了。 这个狄县令一向威严，又且德政在人，个个信服。他的分付那一个不依从的？当日衙门人等，俱各领命而散。
次早县门未开，已报天师严饬归骑，一面催促起身了。管办吏来问道： 今日相公与天师饯行，酒席还是设在县里，还是设在祠里，也要预先整备才好，怕一时来不迭。 县令冷笑道： 有甚来不迭？ 竟叫打头踏到祠中来，与天师送行。随从的人多疑心道： 酒席未曾见备，如何送行？ 那边祠中天师也道县官既然送行，不知设在县中还是祠中？如何不见一些动静？等着心焦，正在祠中发作道： 这样怠慢的县官，怎得天肯下雨？ 须臾间，县令己到。天师还带者怒色同女巫一齐嚷道： 我们要回去的，如何没些事故担阁我们？甚么道理？既要饯行，何不快些？ 县令改容大喝道： 大胆的奸徒！你左道女巫，妖惑日久，撞在我手，当须死在今日。还敢说归去么？ 喝一声： 左右，拿下！ 官长分付，从人怎敢不从？一伙公人暴雷也似答应一声，提了铁链，如鹰拿燕雀，把两人扣丞颈锁了，扭将下来。县令先告城隍道： 龌龊妖徒，哄骗愚民，诬妄神道，今日请为神明除之。 喝令按倒在城隍面前道： 我今与你二人饯行。 各鞭背二十，打得皮开肉绽，血溅庭阶。鞭罢，捆缚起来，投在祠前漂水之内。可笑郭赛璞与并州女巫做了一世邪人，今日死于非命。
强项官人不受挫，妄作妖巫干托大。
神前杖背神不灵，瓦罐不离井上破。
狄县令立刻之间除了两个天师，左右尽皆失色。有老成的来禀道： 欺妄之徒，相公除了甚当。只是天师之号，朝廷所赐，万一上司嗔怪，朝廷罪责，如之奈何？ 县令道： 此辈人无根绊有权术，留下他冤仇不解，必受他中伤。既死之后，如飞蓬断梗，还有什么亲识故旧来党护他的？即使朝廷责我擅杀，我拼着一官便了，没甚大事。 众皆唯唯服其胆量。县令又自想道： 我除了天师，若雨泽仍旧不降，无知愚民越要归咎于我，道是得罪神明之故了。我想神明在上，有感必通，妄诞庸奴，原非感格之辈。若堂堂县宰为民请命，岂有一念至诚不蒙鉴察之理？ 遂叩首神前虔祷道： 诬妄奸徒，身行秽事，口出诬言，玷污神德，谨已诛讫。上天雨泽，既不轻徇妖妄，必当鉴念正直。再无感应，是神明不灵，善恶无别矣。若果系县令不德，罪止一身，不宜重害百姓。今叩首神前，维谦发心，从此在祠后高冈烈日之中，立曝其身；不得雨情愿槁死，誓不休息。 言毕再拜而出。那祠后有山，高可十丈，县令即命设席焚香，簪冠执笏朝服独立于上。分付从吏俱各散去听侯。
阖城士民听知县令如此行事，大家骇愕起来道： 天师如何打死得的？天师决定不死。邑长惹了他，必有奇祸，如何是好？ 又见说道： 县令在祠后高冈上，烈日中自行曝晒，祈祷上天去了。 于是奔走纷纭，尽来观看，搅做了人山人海城墙也似砌将拢来。可煞怪异！真是来意至诚，无不感应。起初县令步到口上之时，炎威正炽，砂石流铁，待等县令站得脚定了，忽然一片黑云推将起来，大如车盖，恰恰把县令所立之处遮得无一点日光，四周日色尽晒他不着。自此一片起来，四下里慢慢黑云团圈接着，与起初这覆顶的混做一块生成了，雷震数声，甘雨大注。但见：
千山靉靆，万境昏霾。溅沫飞流，空中宛转群龙舞；怒号狂啸，野外奔腾万骑来。闪烁烁曳两道流光，闹轰轰鸣儿声连鼓。淋漓无已，只教农子心欢；震叠不停，最是恶人胆怯。
这场雨足足下了一个多时辰，直下得沟盈浍满，原野滂流。士民拍手欢呼，感激县令相公为民辛苦，论万数千的跑上冈来，簇拥着狄公自山而下。脱下长衣当了伞子遮着雨点，老幼妇女拖泥带水，连路只是叩头赞诵。狄公反有好些不过意道： 快不要如此。此天意救民，本县何德？ 怎当得众人愚迷的多，不晓得精诚所感，但见县官打杀了天师，又会得祈雨，毕竟神通广大，手段又比天师高强，把先前崇奉天师这些虏诚多移在县令身上了。县令到厅，分付百姓各散。随取了各乡各堡雨数尺寸文书，申报上司去。
那时州将在州，先闻得县官杖杀巫者，也有些怪他轻举妄动，道是礼请去的，纵不得雨，何至于死？若毕竟请雨不得，岂不在杀无辜？乃见文书上来，报着四郊雨足，又见百姓雪片也似投状来，称赞县令曝身致雨许多好处，州将才晓得县令正人君子，政绩殊常，深加叹异。有心要表扬他，又恐朝廷怪他杖杀巫者，只得上表一道，明列其事。内中大略云：
郭巫等偎琐细民，妖诬惑众，虽窃名号，总属夤缘；及在乡里，渎神害下，凌轩邑长。守土之官，为民诛之，亦不为过。狄某力足除奸，诚能动物，曝躯致雨，具见异绩。圣世能臣，礼宜优异云云。
其时藩镇有权，州将表上，朝廷不敢有异，亦且郭巫等原系无藉棍徒，一时在京冒滥宠幸，到得出外多时，京中原无羽翼心腹记他在心上的。就打死了，没人仇恨，名虽天师，只当杀个平民罢了。果然不出狄县令所料。
那晋阳是彼时北京，一时狄县令政声朝野喧传，尽皆钦服其人品。不一日，诏书下来褒异。诏云：
维谦剧邑良才，忠臣华胄。睹兹天厉，将瘴下民。当请祷于晋祠，类投巫于邺县。曝山椒之畏景，事等焚躯；起天际之油云，情同剪爪。遂使旱风潜息，甘泽旋流。吴天犹鉴克诚，予意岂忘褒善？特颁米绂，俾耀铜章。勿替令名，更昭殊绩。
当下赐钱五十万，以赏其功。从此，狄县令遂为唐朝名臣，后来升任去后，本县百姓感他，建造生祠，香火不绝。祈晴祷雨，无不应验。只是一念刚正，见得如此。可见邪不能胜正。那些乔妆做势的巫师，做了水中淹死鬼，不知几时得超升哩。世人酷信巫师的，当熟看此段话文。有诗为证：
尽道天师术有灵，如何永底不回生？
试看甘雨随车后，始信如神是至诚。


陶家翁大雨留宾蒋震卿片言得妇
诗曰：
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一时戏语，终身话柄。
话说人生万事，前数已定。尽有一时间偶然戏耍之事，取笑之话，后边照应将来，却象是个谶语响卜，一毫不差。乃知当他戏笑之时，暗中已有鬼神做主，非偶然也。
只如宋朝崇宁年间，有一个姓王的公子，本贯浙西人，少年发科，到都下会试。一日将晚，到延秋坊人家赴席，在一个小宅子前经过，见一女子生得十分美貌，独立在门内，徘徊凝望，却象等候甚么人的一般。王生正注目看他，只见前面一伙骑马的人喝拥而来，那女子避了进去。王生匆匆也行了，不曾问得这家姓张姓李。赴了席，吃得半醉归家，已是初更天气。复经过这家门首，望门内一看，只见门已紧闭，寂然无人声。王生嗤嗤从左傍墙脚下一带走去，意思要看他有后门没有。只见数十步外有空地丈余，小小一扇便门也关着在那里。王生想道： 日间美人只在此中，怎能勾再得一见？ 看了他后门，正在恋恋不舍，忽然隔墙丢出一件东西来，掉在地下一响，王生几乎被他打着。拾起来看，却是一块瓦片。此时皓月初升，光同白昼。看那瓦片时，有六个字在上面，写得： 夜间在此相侯！ 王生晓得有些蹊跷，又带着几分酒意，笑道： 不知是何等人约人做事的？待我耍他一耍。 就在墙上剥下些石灰粉来，写在瓦背上道： 三更后可出来。 仍旧望墙回丢了进去，走开十来步，远远地站着，看他有何动静。
等了一会，只见一个后生走到墙边，低着头却象找寻甚么东西的，寻来寻去。寻了一回，不见甚么，对着墙里叹了一口气，有一步没一步的，佯佯走了去。王生在黑影里看得明白，便道： 想来此人便是所约之人了，只不知里边是甚么人。好歹有个人出来，必要等着他。 等到三更，月色已高，烟雾四合，王生酒意已醒，看看渴睡上来，伸伸腰，打个呵欠。自笑道： 睡到不去睡，管别人这样闲事！ 正要举步归寓，忽听得墙边小门呀的一响，轧然开了，一个女子闪将出来。月光之下，望去看时，且是娉婷。随后一个老妈，背了一只大竹箱，跟着望外就走。王生迎将上去，看得仔细，正是日间独立门首这女子。那女子看见人来，一些不避，直到当面一看，吃一惊道： 不是，不是。 回转头来看老妈，老妈上前，擦擦眼，把王生一认，也道： 不是，不是。快进去！ 那王生倒将身拦在后门边了，一把扯住道： 还思量进去！你是人家闺中女子，约人夜晚间在此相会，可是该的？我今声张起来，拿你见官，丑声传扬，叫你合家做人不成！我偶然在此遇着，也是我与你的前缘，你不如就随了我去。我是在此会试的举人，也不辱没了你。 那女子听罢，战抖抖的泪如雨下，没做道理处。老妈说道： 若是声张，果是利害！既然这位官人是个举人，小娘子权且随他到下处再处。而今没奈何了。一会子天明了，有人看见，却了不得！ 那女子一头哭，王生一头扯扯拉拉，只得软软地跟他走到了下处，放他在一个小楼上面，连那老妈也留了他伏侍。
女子性定，王生问他备细。女子道： 奴家姓曹，父亲早丧，母亲只生得我一人，甚是爱惜，要将我许聘人家。我有个姑娘的儿子，从小往来，生得聪俊，心里要嫁他。这个老妈，就是我的奶娘。我央他对母亲说知此情，母亲嫌他家里无官，不肯依从。所以叫奶娘通情，说与他了，约他今夜以掷瓦为信，开门从他私奔。他亦曾还掷一瓦，叫三更后出来。及至出得门来，却是官人，倒不见他，不知何故。 王生笑把适才戏写掷瓦，及一男子寻觅东西不见，长叹走去的事，说了一遍。女子叹口气道： 这走去的，正是他了。 王生笑道： 却是我幸得撞着，岂非五百年前姻缘做定了？ 女子无计可奈，见王生也自一表非俗，只得从了他，新打上的，恩爱不浅。到得会试过了，榜发，王生不得第，却恋着那女子，正在欢爱头上，不把那不中的事放在心里，只是朝欢暮乐。那女子前日带来竹箱中，多是金银宝物。王生缺用，就拿出来与他盘缠。迁延数月，王生竟忘记了归家。
王生父亲在家盼望，见日子已久的，不见王生归来。遍问京中来的人，都说道： 他下处有一女人，相处甚是得意，那得肯还？ 其父大怒，写着严切手书，差着两个管家，到京催他起身。又寄封书与京中同年相好的，叫他们遣个马票，兼请逼勒他出京，不许耽延！王生不得已，与女子作别，道： 事出无奈，只得且去，得便就来。或者禀明父亲，径来接你，也未可知。你须耐心同老妈在此寓所住着等我。 含泪而别。王生到得家中，父亲升任福建，正要起身，就带了同去。一时未便，不好说得女子之事，闷闷随去任所，朝夕思念不题。
且说京中女子同奶妈住在寓所守侯，身边所带东西，王生在时已用去将有一半，今又两口在寓所食用，用出无入，看看所剩不多，王生又无信息。女子心下着忙，叫老妈打听家里母亲光景，指望重到家来与母亲相会。不想母亲因失了这女儿，终日啼哭，已自病死多时。那姑娘之子，次日见说勇母家里不见了女儿，恐怕是非缠在身上，逃去无踪了。女子见说，大哭了一场，与老妈商量道： 如今一身无靠，汴京到浙西也不多路，趁身边还有些东西，做了盘缠，到他家里去寻他。不然如何了当？ 就央老妈雇了一只船，下汴京一路来。
行到广陵地方，盘缠已尽。那老妈又是高年，船上早晚感冒些风露，一病不起。那女子极得无投奔，只是啼哭。元来广陵即是而今扬州府，极是一个繁华之地。古人诗云： 烟花三月下扬州。 又道是： 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 从来仕宦官员、王孙公子要讨美妾的，都到广陵郡来拣择聘娶，所以填街塞巷，都是些媒婆撞来撞去。看见船上一个美貌女子啼哭，都攒将拢来问缘故。女子说道： 汴京下来，到浙西寻丈夫，不想此间奶母亡故，盘缠用尽，无计可施，所以啼哭。 内中一个婆子道： 何不去寻苏大商量？ 女子道： 苏大是何人？ 那婆子道： 苏大是此间好汉，专一替人出闲力的。 女子慌忙之中不知一个好歹，便出口道： 有烦指引则个。 婆子去了一会，寻取一个人来。那一人到船边，问了详细，便去引领一干人来，抬了尸首上岸埋葬，算船钱打发船家。对女子道： 收拾行李到我家里，停住几日再处。 叫一乘轿来抬女子。女子见他处置有方，只道投着好人，亦且此身无主，放心随地去。谁知这人却是扬州一个大光棍。当机兵、养娼妓、接子弟的，是个烟花的领袖、乌龟的班头。轿抬到家，就有几个粉头出来相接作伴。女子情知不尴尬，落在套中，无处分诉。自此改名苏媛，做了娼妓了。
王生在福建随任两年，方回浙中。又值会试之期，束装北上，道经扬州。扬州司理乃是王生乡举同门，置酒相待，王生赴席。酒筵之间，官妓叩头送酒。只见内中一人，屡屡偷眼看王生不已。王生亦举日细看，心里疑道： 如何甚象京师曹氏女子？ 及问姓名，全不相同。却再三看来，越看越是。酒半起身，苏媛捧觞上前劝生饮酒，觌面看得较切。口里不敢说出，心中想着旧事，不胜悲伤，禁不住两行珠泪，簌簌的落将下来，堕在杯中。生情知是了，也垂泪道： 我道象你，元来果然是你。却是因何在此？ 那女子把别后事情，及下汴寻生，盘缠尽了，失身为娼始未根缘，说了一遍，不宽大恸。生自觉惭愧，感伤流泪，力辞不饮，托病而起。随即召女子到自己寓所，各诉情怀，留同枕席。次日，密托扬州司理，追究苏大骗良为娼，问了罪名。脱了苏媛乐藉，送生同行。后来与生生子，仕至尚书郎。想着起初只是一时拾得掷瓦，做此戏滤之事；谁知是老大一段姻缘，几乎把女子一生断送了！还亏得后来成了正果
而今更有一段话文，只因一句戏言，致得两边错认，得了一个老婆，全始全终，比前话更为完美。有诗为证：
戏官偶尔作该奇，谁道从中遇美妻？
假女婿为真女婿，失便宜处得便宜。
这一本话文乃是国朝成化年间，浙江杭州府余杭县有一个人，姓蒋名霆，表字震卿。本是儒家子弟，生来心性倜傥佻挞，顽耍戏浪，不拘小节。最喜游玩山水，出去便是累月累日，不肯呆坐家中。一日想道： 从来说山阴道上，千岩竞秀，万壑争流，是个极好去处。此去绍兴府隔得多少路，不去游一游？ 恰好有乡里两个客商要过江南去贸易，就便搭了伴同行。过了钱塘江，搭了西兴夜船，一夜到了绍兴府城。两客自去做买卖，他便兰亭、禹穴、蕺山、鉴湖，没处不到，游得一个心满意足。两客也做完了生意，仍旧合伴同归。偶到诸暨村中行走，只见天色看看傍晚，一路是些青畦绿亩，不见一个人家。须臾之间，天上洒下雨点来，渐渐下得密了。三人都不带得雨具，只得慌忙向前奔走，走得一个气喘。却见村子里露出一所庄宅来，三人远望道： 好了，好了，且到那里躲一躲则个。 两步挪来一步，走到面前，却是一座双檐滴水的门访。那两扇门，一扇关着，一扇半掩在那里。蒋震卿便上前，一手就去推门。二客道： 蒋兄惯是莽撞。借这里只躲躲雨便了，知是甚么人家。便去敲门打户？ 蒋震卿最好取笑，便大声道： 何妨得！此乃是我丈人家里。 二客道： 不要胡说惹祸！
过了一会，那雨越下得大了。只见两扇门忽然大开，里头踱出一个老者来。看他怎生打扮：
头带斜角方中，手持盘头拄拐。方中内竹箨冠，罩着银丝样几茎乱发；拄拐上虬须节，握若干姜般五个指头。宽袖长衣，摆出浑如鹤步；高跟深履，踱来一似龟行。想来圯上可传书，应是商山随聘出。元来这老者姓陶，是诸暨村中一个殷实大户。为人梗直忠厚，极是好客尚义认真的人。起初，傍晚正要走出大门来，看人关闭，只听得外面说话响，晓得有人在门外躲雨，故迟了一步。却把蒋震卿取笑的说话，一一听得明白。走进去对妈妈与合家说了，都道： 有这样放肆可恶的！不要理他。 而今见下得雨大，晓得躲雨的没去处，心下过意不去。有心要出来留他们进去，却又怪先前说这讨便宜话的人。踌躇了一回，走出来，见是三个，就问道， 方才说老汉是他丈人的，是那一个？ 蒋震卿见问着这话，自觉先前失言，耳根通红。二客又同声将地埋怨道： 原是不该。 老者看见光景，就晓得是他了。便对二客道： 两位不弃老拙，便请到寒舍里面盘桓一盘桓。这位郎君依他方才所说，他是吾子辈，与宾客不同，不必进来，只在此伺候罢。 二客方欲谦逊，被他一把扯了袖子，拽进大门。刚跨进槛内，早把两扇门，扑的关好了。二客只得随老者登堂，相见叙坐，各道姓名，及偶过避雨，说了一遍。那老者犹兀自气忿忿的道： 适间这位贵友，途路之中，如此轻薄无状，岂是个全身远害的君子？二公不与他相交得也罢了。 二客替他称谢道： 此兄姓蒋，少年轻肆，一时无心失言，得罪老丈，休得计较！ 老者只不释然。须臾，摆下酒饭相款，竟不提起门外尚有一人。二客自己非分取扰，已出望外，况见老者认真着恼，难道好又开口周全得蒋震卿，叫他一发请了进来不成？只得由他，且管自家食用。
那蒋震卿被关在大门之外，想着适间失言，老大没趣。独自一个栖栖在雨檐之下，黑魅魅地靠来靠去，好生冷落。欲待一口气走了去，一来雨黑，二来单身不敢前行，只得忍气吞声，耐了心性等着。只见那雨渐渐止了，轻云之中，有些月色上来。侧耳听着门内人声寂静了。便道： 他们想已安寝，我却如何痴等？不如趁此微微月色，路径好辨，走了去吧！ 又想一想道： 那老儿固然怪我，他们两个便宜得如此撇下了我，只管自己自在不成？毕竟有安顿我处，便再等他一等。 正在踌躇不定，忽听得门内有人低低道： 且不要去！ 蒋震卿心下道： 我说他们定不忘怀了我。 就应一声道： 晓得了，不去。 过了一会，又听得低低道： 有些东西拿出来，你可收恰好。 蒋震卿心下又道： 你看他两个，白白里打搅了他一餐，又拿了他的甚么东西，忒煞欺心！ 却口里且答应道： 晓得了。 站住等着，只见墙上有两件东西扑搭地丢将出来。急走上前看时，却是两个被囊。提一提看，且是沉重；把手捻两捻，累累块块，象是些金银器物之类。蒋震卿恐怕有人开门来追寻，急负在背上，望前便走。走过百余步，回头看那门时，已离得略远了。站着脚再看动静。远望去，墙上两个人跳将下来，蒋震卿道： 他两个也来了。恐有人追，我只索先走，不必等他。 提起脚便走。望后边这两个，也不忙赶，只尾着他慢慢地走。蒋震卿走得少远，心下想道： 他两个赶着了，包里东西必要均分，趁他们还在后边，我且打开囊看看。总是不义之物，落得先藏起他些好的。 立住了，把包囊打开，将黄金重货另包了一囊，把钱布之类，仍旧放在被囊里，提了又走。又望后边两个人，却还未到。元来见他住也住，见他走也走，黑影里远远尾着，只不相近。如此行了半夜，只是隔着一箭之路。
看看天明了，那两个方才脚步走得急促，赶将上来。蒋震卿道： 正是来一路走。 走到面前把眼一看，吃了一惊，谁知不是昨日同行的两个客人，到是两个女子。一个头扎临清帕，身穿青绸衫，且是生得美丽；一个散挽头髻，身穿青布袄，是个丫鬟打扮。仔细看了蒋震卿一看，这一惊可也不小，急得忙闪了身子开来。蒋震卿上前，一把将美貌的女子劫住道： 你走那里去？快快跟了我去，到有商量，若是不从，我同到你家去出首。 女子低首无言，只得跟了他走。走到一个酒馆中，蒋生拣个僻净楼房与他住下了。哄店家道，是夫妻烧香，买早饭吃的。店家见一男一女，又有丫鬟跟随，并无疑心，自去支持早饭上来吃。蒋震卿对女子低声问他来历。那女子道： 奴家姓陶，名幼芳，就是昨日主人翁之女。母亲王氏。奴家幼年间许嫁同郡褚家，谁想他双目失明了，我不愿嫁他。有一个表亲之子王郎，少年美貌，我心下有意于他，与他订约日久，约定今夜私奔出来，一同逃去。今日日间不见回音，将到晚时，忽听得爹进来大嚷，道是： 门前有个人，口称这里是他丈人家里，胡言乱语，可恶！ 我心里暗想： 此必是我所约之郎到了。 急急收并资财，引这丫鬟拾翠为伴，逾墙出来。看见你在前面背囊而走，心里庄 自然是了。 恐怕人看见，所以一路不敢相近。谁知跟到这里，却是差了。而今既已失却那人，又不好归去得，只得随着官人罢。也是出于无奈了。 蒋震卿大喜道： 此乃天缘已定，我言有验。且喜我未曾娶妻，你不要慌张！我同你家去便了。 蒋生同他吃了早饭，丫鬟也吃了，打发店钱，独讨一个船，也不等二客，一直同他随路换船，径到了余杭家里。家人来问，只说是路上礼聘来的。
那女子入门，待上接下，甚是贤能，与蒋震卿十分相得。过了一年，已生了一子。却提起父母，便凄然泪下。一日，对蒋震卿道： 我那时不肯从那瞽夫，所以做出这些冒礼勾当来。而今身已属君，可无悔恨。但只是双亲年老无靠，失我之后，在家必定忧愁。且一年有余，无从问个消息，我心里一刻不能忘，再如此思念几时，毕竟要生出病来了。我想父母平日爱我如珠似宝，而今便是他知道了，他只以见我为喜，定然不十分嗔怪的。你可计较，怎生通得一信去？ 蒋震卿想了一回道： 此间有一个教学的先生，姓阮，叫阮太始，与我相好。他专在诸暨往来，待我与他商量看。 蒋震卿就走去，把这事始未根由，一五一十对阮太始说了。阮太始道： 此老是诸暨一个极忠厚长者，与学生也曾相会几番过的。待学生寻个便，那里替兄委曲通知，周全其事，决不有误！ 蒋震卿称谢了，来回浑家的话不题。
且说陶老是晚款留二客在家歇宿，次日，又拿早饭来吃了。二客千恩万谢，作别了起身。老者送出门来，还笑道： 昨日狂生不知那里去宿了，也等他受些西惶，以为轻薄之戒。 二客道： 想必等不得，先去了。容学生辈寻着了他。埋怨他一番。老丈，再不必介怀！ 老者道： 老拙也是一时耐不得，昨日勾奈何他了，那里还挂在心上？ 道罢，各自作别去了。
老者入得门时，只见一个丫鬟慌慌张张走到面前，喘做一团，道： 阿爹，不好了！姐姐不知那里去了？ 老者吃了一惊道： 怎的说？ 一步一颠，忙走进房中来。只见王妈妈儿天儿地的放声大哭，哭倒在地，老者问其详细，妈妈说道： 昨夜好好在他房中睡的。今早因外边有客，我且照管灶下早饭，不曾见他起来。及至客去了，叫人请他来一处吃早饭，只见房中箱笼大开，连服侍的丫鬟拾翠也不见，不知那里去了！ 老者大骇道： 这却为何？ 一个养娘便道： 莫不昨日投宿这些人又是个歹人，夜里拐的去了？ 老者道： 胡说！他们都是初到此地的，那两个宿了一夜，今日好好别了去的，如何拐得？这一个，因是我恼他，连门里不放他进来，一发甚么相干？必是日前与人有约，今因见有客，趁哄打劫的逃去了。你们平日看见姐姐有甚破绽么？ 一个养娘道： 阿爹此猜十有八九。姐姐只为许了个盲子，心中不乐，时时流泪。惟有王家某郎与姐姐甚说得来，时常叫拾翠与他传消递息的。想必约着跟他走了。老者见说得有因，密地叫人到王家去访时，只见王郎好好的在家里并无一些动静。老者没做理会处，自道： 家丑不可外扬，切勿令传出去！褚家这盲子退得便罢，退不得，苦一个丫头不着还他罢了。只是身边没有了这个亲生女儿，好生冷静。 与那王妈妈说着，便哭一个不住。后来褚家盲子死了，感着老夫妻念头，又添上几场悲哭，直 便早死了年把，也不见得女儿如此！
如是一年有多，只见一日门上递个名帖进来，却是余杭阮太始。老者出来接着道： 甚风吹得到此？ 阮太始道： 久疏贵地诸友，偶然得暇，特过江来拜望一番。 老者便教治酒相待。饮酒中间，大家说些江湖上的新闻，也有可信的，也有可疑的。阮太始道： 敝乡一年之前，也有一件新闻，这事却是实的。 老者道： 何事？ 阮太始道： 有一个少年朋友，出来游耍归去，途路之间，一句戏话上边，得了一个妇人，至今做夫妻在那里。说道这妇人是贵乡的人，老丈曾晓得么？ 老者道： 可知这妇人姓甚么？ 阮太始道： 说道也姓陶。 那老者大惊道： 莫非是小女么？ 阮太始道： 小名幼芳，年纪一十八岁；又有个丫头，名拾翠。 老者撑着眼道： 真是吾小女了。如何在他那里？ 阮太始道： 老丈还记得雨中叩门，冒称是岳家，老丈闭他在门外、不容登堂的事么？ 老者道： 果有这个事。此人平日元非相识，却又关在外边，无处通风。不知那晚小女如何却随了他去了？ 阮太始把蒋生所言，一一告诉，说道： 一边妄言，一边发怒，一边误认，凑合成了这事。真是希奇！而今已生子了。老翁要见他么？ 老者道： 可知要见哩！ 只见王妈妈在屏风后边，听得明明白白，忍不住跳将出来，不管是生是熟，大哭，拜倒在阮太始面前道： 老夫妇只生得此女，自从失去，几番哭绝，至今奄奄不欲生。若是客人果然致得吾女相见，必当重报。 阮太始道： 老丈与襦人固然要见令爱，只怕有些见怪令婿，令婿便不敢来见了。 老者道： 果然得见，庆幸不暇，还有甚么见怪？ 阮太姑道： 令婿也是旧家子弟，不辱没了令爱的。老丈既不嗔责，就请老丈同到令婿家里去一见便是。
老者欣然治装，就同阮太始一路到余杭来。到了蒋家门首，阮太始进去，把以前说话备细说了。阮太史问蒋生出来接了老者。那女儿久不见父亲，也直接至中堂。阮太始暂避开了。父女相见，倒在怀中，大家哭倒。老者就要蒋生同女儿到家去。那女儿也要去见母亲，就一向到诸暨村来。母女两个相见了，又抱头大哭道： 只说此生再不得相会了，谁道还有今日？ 哭得旁边养娘们个个泪出。哭罢，蒋生拜见丈人丈母，叩头请罪道： 小婿一时与同伴门外戏言，谁知岳丈认了真，致犯盛怒？又谁知令爱认了错，得谐私愿？小婿如今想起来，当初说此话时，何曾有分毫想到此地位的？都是偶然。望岳丈勿罪！ 老者大笑道： 天教贤婿说出这话，有此凑巧。此正前定之事，何罪之有？ 正说话间，阮太始也封了一封贺礼，到门叫喜。老者就将彩帛银两拜求阮太始为媒，治酒大会亲族，重教蒋震卿夫妇拜天成礼。厚赠壮奁，送他还家，夫妻偕老。当时蒋生不如此戏耍取笑，被关在门外，便一样同两个客人一处儿吃酒了，那里撞得着这老婆来？不知又与那个受用去了。可见前缘分定，天使其然。
此本说话，出在祝枝山《西樵野记》中，事体本等有趣。只因有个没见识的，做了一本《鸳衾记》，乃是将元人《玉清庵错送鸳鸯被》杂剧与嘉定蓖工徐达拐逃新人的事三四件，做了个扭名粮长，弄得头头不了，债债不清。所以，今日依着本传，把此话文重新流传于世，使人简便好看。有诗为证：
片言得妇是奇缘，此等新闻本可传。
扭捏无揣殊舛错，故将话本与重宣。


屈突仲任酷杀众生郓州司令冥全内侄
诗云：
众生皆是命，畏死有同心。
何以贪饕者，冤仇结必深！
话说世间一切生命之物，总是天地所生，一样有声有气有知有觉，但与人各自为类。其贪生畏死之心，总只一般；衔恩记仇之报，总只一理。只是人比他灵慧机巧些，便能以术相制，弄得驾牛络马，牵苍走黄，还道不足，为着一副口舌，不知伤残多少性命。这些众生，只为力不能抗拒，所以任凭刀俎。然到临死之时，也会乱飞乱叫，各处逃藏，岂是蠢蠢不知死活任你食用的？乃世间贪嘴好杀之人与迂儒小生之论，道： 天生万物以养人，食之不为过。 这句说话，不知还是天帝亲口对他说的，还是自家说出来的？若但道 是人能食物，便是天意养人 ，那虎豹能食人，难道也是天生人以养虎豹的不成？蚊虻能嘬人，难道也是天生人以养蚊虻不成？若是虎豹蚊虻也一般会说、会话、会写、会做，想来也要是这样讲了，不知人肯服不肯服？从来古德长者劝人戒杀放生，其话尽多，小子不能尽述，只趁口说这儿句直捷痛快的与看官们笑一笑，看说的可有理没有理？至于佛家果报说六道众生，尽是眷属冤冤相报，杀杀相寻，就说他儿年也说不了。小子而今说一个怕死的众生与人性无异的，随你铁石做心肠，也要慈悲起来。
宋时大平府有个黄池镇，十里间有聚落，多是些无赖之徒，不逞宗室、屠牛杀狗所在。淳熙十年间，王叔端与表兄盛子东同往宁国府，过其处，少憩闲览，见野国内系水牛五头。盛子东指其中第二牛，对王叔端道： 此牛明日当死。 叔端道： 怎见得？ 子东道： 四牛皆食草，独此牛不食草，只是眼中泪下，必有其故。 因到茶肆中吃茶，就问茶主人： 此第二牛是谁家的？ 茶主人道： 此牛乃是赵三使所买，明早要屠宰了。 子东对叔端道： 如何？ 明日再往，止剩得四头在了。仔细看时，那第四牛也象昨日的一样不吃草，眼中泪出。看见他两个踱来，把双蹄跪地，如拜诉的一般。复问，茶肆中人说道： 有一个客人，今早至此，一时买了三头，只剩下这头，早晚也要杀了。 子东叹息道： 畜类有知如此！ 劝叔端访他主人，与他重价买了，置在近庄，做了长生的牛。
只看这一件事起来，可见畜生一样灵性，自知死期；一样悲哀，祈求施主。如何而今人歪着肚肠，只要广伤性命，暂侈口腹，是甚缘故？敢道是阴间无对证么？不知阴间最重杀生，对证明明白白。只为人死去，既遭了冤对，自去一一偿报，回生的少。所以人多不及知道，对人说也不信了。小子如今说个回生转来，明白可信的话。正是：
一命还将一命填，世人难解许多冤。
闻声不食吾儒法，君子期将不忍全。
唐朝开元年间，温县有个人，复姓屈突，名仲任。父亲曾典郡事，止生得仲任一子，怜念其少，恣其所为。仲任性不好书，终日只是樗蒲、射猎为事。父死时，家僮数十人，家资数百万，庄第甚多。仲任纵情好色，荒饮博戏，如汤泼雪。不数年间，把家产变卖已尽；家僮仆妾之类也多养口不活，各自散去。止剩得温县这一个庄，又渐渐把四围咐近田畴多卖去了。过了几时，连庄上零星屋宇及楼房内室也拆来卖了，止是中间一正堂岿然独存，连庄子也不成模样了。家贫无计可以为生。
仲任多力，有个家僮叫做莫贺咄，是个蕃夷出身，也力敌百人。主仆两个好生说得着，大家各恃膂力，便商量要做些不本分的事体来。却也不爱去打家劫舍，也不爱去杀人放火。他爱吃的是牛马肉，又无钱可买，思量要与莫贺咄外边偷盗去。每夜黄昏后，便两人合伴，直走去五十里外，遇着牛，即执其两角，翻负在背上，背了家来；遇马骡，将绳束其颈，也负在背。到得家中，投在地上，都是死的。又于堂中掘地，埋几个大瓮在内，安贮牛马之肉，皮骨剥剔下来，纳在堂后大坑，或时把火焚了。初时只图自己口腹畅快，后来偷得多起来，便叫莫贺咄拿出城市换米来吃，卖钱来用，做得手滑，日以为常，当做了是他两人的生计了。亦且来路甚远，脱膊又快，自然无人疑心，再也不弄出来。
仲任性又好杀，日里没事得做，所居堂中，弓箭、罗网、叉弹满屋，多是千方百计思量杀生害命。出去走了一番，再没有空手回来的，不论獐鹿兽兔、乌鸢鸟雀之类，但经目中一见，毕竟要算计弄来吃他。但是一番回来，肩担背负，手提足系，无非是些飞禽走兽，就堆了一堂屋角。两人又去舞弄摆布，思量巧样吃法。就是带活的，不肯便杀一刀、打一下死了吧。毕竟多设调和妙法：或生割其肝，或生抽其筋，或生断其舌，或生取其血。道是一死，便不跪嫩。假如取得生鳌，便将绳缚其四足，绷住在烈日中晒着，鳖口中渴甚，即将盐酒放在他头边，鳖只得吃了，然后将他烹起来。鳖是里边醉出来的，分外好吃。取驴缚于堂中，面前放下一缸灰水，驴四围多用火逼着，驴口干即饮灰水，须臾，屎溺齐来，把他肠胃中污秽多荡尽了。然后取酒调了椒盐各味，再复与他，他火逼不过，见了只是吃，性命未绝，外边皮肉已熟，里头调和也有了。一日拿得一刺猬，他浑身是硬刺，不便烹宰。仲任与莫贺咄商量道： 难道便是这样罢了不成？ 想起一法来，把泥着些盐在内，跌成熟团，把刺猬团团泥裹起来，火里煨着。烧得熟透了，除去外边的泥，只见猥皮与刺皆随泥脱了下来，剩的是一团熟肉。加了盐酱，且是好吃。凡所作为，多是如此。有诗为证：
捕飞逐走不曾停，身上时常带血腥。
且是烹疱多有术，想来手段会调羹。
且说仲任有个姑失，曾做郓州司马，姓张名安。起初看见仲任家事渐渐零落，也要等他晓得些苦辣，收留他去，劝化他回头做人家。及到后来，看见他所作所为，越无人气，时常规讽，只是不听。张司马怜他是妻兄独子，每每挂在心上，怎当他气类异常，不是好言可以谕解，只得罢了。后来司马已死，一发再无好言到他耳中，只是逞性胡为，如此十多年。
忽一日，家僮莫贺咄病死，仲任没了个帮手，只得去寻了个小时节乳他的老婆婆来守着堂屋，自家仍去独自个做那些营生。过得月余，一日晚，正在堂屋里吃牛肉，忽见两个青衣人，直闯将入来，将仲任套了绳子便走。仲任自恃力气，欲待打挣，不知这时力气多在那里去了，只得软软随了他走。正是：
有指爪劈开地面，会腾云飞上青霄。
若无入地升天术，自下灾殃怎地消？
仲任口里问青衣人道： 拿我到何处去？ 青衣人道： 有你家家奴扳下你来，须去对理。 伸任茫然不知何事。
随了青衣人，来到一个大院。厅事十余间，有判官六人，每人据二间。仲任所对在最西头二间，判官还不在，青衣人叫他且立堂下。有顷，判官已到。仲任仔细一认，叫声： 阿呀！如何却在这里相会？ 你道那判官是谁？正是他那姑夫郓州司马张安。那司马也吃了一惊道： 你几时来了？ 引他登阶，对他道： 你此来不好，你年命未尽，想为对事而来。却是在世为恶无比，所杀害生命千千万万，冤家多在。今忽到此，有何计较可以相救？ 仲任才晓得是阴府，心里想着平日所为，有些俱怕起来，叩头道： 小侄生前，不听好言，不信有阴间地府，妄作妄行。今日来到此处，望姑夫念亲威之情，救拔则个。 张判官道： 且不要忙，待我与众判官商议看。 因对众判官道： 仆有妻侄屈突仲任造罪无数，今召来与奴莫贺咄对事，却是其人年命亦未尽，要放他去了，等他寿尽才来。只是既已到了这里，怕被害这些冤魂不肯放他。怎生为仆分上，商量开得一路放他生还么？ 众判官道： 除非召明法者与他计较。
张判官叫鬼卒唤明法人来。只见有个碧衣人前来参见，张判官道： 要出一个年命未尽的罪人有路否？ 明法人请问何事，张判官把仲任的话对他说了一遍。明法人道： 仲任须为对莫贺咄事而来，固然阳寿未尽，却是冤家太广，只怕一与相见，群到沓来，不由分说，恣行食啖。此皆宜偿之命，冥府不能禁得，料无再还之理。 张判官道： 仲任既系吾亲，又命未合死，故此要开生路救他。若是寿已尽时，自作自受，我这里也管不得了。你有何计可以解得此难？ 明法人想了一会道： 唯有一路可以出得，却也要这些被杀冤家肯便好。若不肯也没干。 张判官道： 却待怎么？ 明法人道： 此诸物类，被仲任所杀者，必须偿其身命，然后各去托生。今召他每出来，须诱哄他每道： 屈突仲任今为对莫贺咄事，已到此间，汝辈食啖了毕，即去托生。汝辈余业未尽，还受畜生身，是这件仍做这件，牛更为牛，马更为马。使仲任转生为人，还依旧吃着汝辈，汝辈业报，无有了时。今查仲任未合即死，须令略还，叫他替汝辈追造福因，使汝辈各舍畜生业，尽得人身，再不为人杀害，岂不至妙？ 诸畜类闻得人身，必然喜欢从命，然后小小偿他些夙债，乃可放去。若说与这番说话，不肯依时，就再无别路了。 张判官道： 便可依此而行。
明法人将仲任锁在厅事前房中了，然后召仲任所杀生类到判官庭中来，庭中地可有百亩，仲任所杀生命闻召都来，一时填塞皆满。但见：
牛马成群，鸡鹅作队。百般怪兽，尽皆舞爪张牙；千种奇禽，类各舒毛鼓翼。谁道赋灵独蠢，记冤仇且是分明，谩言禀质偏殊，图报复更为紧急。飞的飞，走的走，早难道天子上林；叫的叫，嗥的嗥，须不是人间乐土。
说这些被害众生，如牛马驴骡猪羊獐鹿雉兔以至刺猬飞鸟之类，不可悉数，凡数万头，共作人言道： 召我何为？ 判官道： 屈突仲任已到。 说声未了，物类皆咆哮大怒，腾振蹴踏，大喊道： 逆贼，还我债来！还我债来！ 这些物类忿怒起来，个个身体比常倍大：猪羊等马牛，马牛等犀象。只待仲任出来，大家吞噬。判官乃使明法人一如前话，晓谕一番，物类闻说替他追福，可得人身，尽皆喜欢，仍旧复了本形。判官分付诸畜且出，都依命退出庭外来了。
明法人方在房里放出仲任来，对判官道： 而今须用小小偿他些债。 说罢，即有狱卒二人手执皮袋一个、秘木二根到来，明法人把仲任袋将进去，狱卒将秘木秘下去，仲任在袋苦痛难禁，身上血簌簌的出来，多在袋孔中流下，好似浇花的喷筒一般。狱卒去了秘木，只提着袋，满庭前走转洒去。须臾，血深至阶，可有三尺了。然后连袋投仲任在房中，又牢牢锁住了。复召诸畜等至，分付道： 已取出仲任生血，听汝辈食唉。 诸畜等皆作恼怒之状，身复长大数倍，骂道： 逆贼，你杀吾身，今吃你血。 于是竟来争食，飞的走的，乱嚷乱叫，一头吃一头骂，只听得呼呼嗡嗡之声，三尺来血一霎时吃尽，还象不足的意，共酣地上。直等庭中土见，方才住口。
明法人等诸畜吃罢，分付道： 汝辈已得偿了些债。莫贺咄身命已尽，一听汝辈取偿。今放屈突仲任回家为汝辈追福，令汝辈多得人身。 诸畜等皆欢喜，各复了本形而散。判官方才在袋内放出仲任来，仲任出了袋，站立起来，只觉浑身疼痛。张判官对他说道： 冤报暂解，可以回生。既已见了报应，便可穷力修福。 仲任道： 多蒙姑夫竭力周全调护，得解此难。今若回生，自当痛改前非，不敢再增恶业。但宿罪尚重，不知何法修福可以尽消？ 判官道： 汝罪业太重，非等闲作福可以免得，除非刺血写一切经，此罪当尽。不然，他日更来，无可再救了。 仲任称谢领诺。张判官道： 还须遍语世间之人，使他每闻着报应，能生悔悟的，也多是你的功德。 说罢，就叫两个青衣人送归来路。又分付道： 路中若有所见，切不可擅动念头，不依我戒，须要吃亏。 叮瞩青衣人道： 可好伴他到家，他余业尽多，怕路中还有失处。 青衣人道： 本官分付，敢不小心？
仲任遂同了青衣前走。行了数里，到了一个热闹去处，光景似阳间酒店一般。但见：
村前茅舍，庄后竹篱。村醪香透磁缸，浊酒满盛瓦瓮。架上麻衣，昨日村郎留下当；酒帘大字，乡中学究醉时书。刘伶知味且停舟，李白闻香须驻马。尽道黄泉无客店，谁知冥路有沽家！
仲任正走得饥又饥，渴又渴，眼望去，是个酒店，他已自口角流涎了。走到面前看时，只见：店鱼头吹的吹，唱的唱；猜拳豁指，呼红喝六；在里头畅快饮酒。满前嘎饭，多是些，肥肉鲜鱼，壮鸡大鸭。仲任不觉旧性复发，思量要进去坐一坐，吃他一餐，早把他姑夫所戒已忘记了，反来拉两个青衣进去同坐。青衣道： 进去不得的，错走去了，必有后悔。 仲任那里肯信？青衣阻当不住，道： 既要进去，我们只在此间等你。
仲任大踏步跨将进来，拣个座头坐下了。店小二忙摆着案酒，仲任一看，吃了一惊。元来一碗是死人的眼睛，一碗是粪坑里大蛆，晓得不是好去处，抽身待走。小二斟了一碗酒来道： 吃了酒去。 仲任不识气，伸手来接，拿到鼻边一闻，臭秽难当。元来是一碗腐尸肉，正待撇下不吃，忽然灶下抢出一个牛头鬼来，手执钢叉喊道： 还不快吃！ 店小二把来一灌，仲任只得忍着臭秽强吞了下去，望外便走。牛头又领了好些奇形异状的鬼赶来，口里嚷道： 不要放走了他！ 仲任急得无措，只见两个青衣元站在旧处，忙来遮蔽着，喝道： 是判院放回的，不得无礼。 搀着仲任便走。后边人听见青衣人说了，然后散去。青衣人埋怨道： 叫你不要进去，你不肯听，致有此惊恐。起初判院如何分付来？只道是我们不了事。 仲任道： 我只道是好酒店，如何里边这样光景？ 青衣人道： 这也原是你业障现此眼花。 仲任道： 如何是我业障？ 青衣人道： 你吃这一瓯，还抵不得醉鳖醉驴的债哩。 仲任愈加悔悟，随着青衣再走。看看茫茫荡荡，不辨东西南北，身子如在云雾里一般。须臾，重见天日，已似是阳间世上，俨然是温县地方。同着青衣走入自己庄上草堂中，只见自己身子直挺挺的躺在那里，乳婆坐在旁边守着。青衣用手将仲任的魂向身上一推，仲任苏醒转来，眼中不见了青衣。却见乳婆叫道： 官人苏醒着，几乎急死我也！ 仲任道： 我死去几时了？ 乳婆道： 官人正在此吃食，忽然暴死，已是一昼夜。只为心头尚暖，故此不敢移动，谁知果然活转来，好了，好了！ 仲任道： 此一昼夜，非同小可。见了好些阴间地府光景。 那老婆子喜听的是这些说话，便问道： 官人见的是甚么光景？ 仲任道： 元来我未该死，只为莫贺咄死去，撞着平日杀戮这些冤家，要我去对证，故勾我去。我也为冤家多，几乎不放转来了，亏得撞着对案的判官就是我张家姑夫，道我阳寿未绝，在里头曲意处分，才得放还。 就把这些说话光景，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尽情告诉了乳婆，那乳婆只是合掌念 阿弥陀佛 不住口。
仲任说罢，乳婆又问道： 这等，而今莫贺咄毕竟怎么样？ 仲任道： 他阳寿已尽，冤债又多。我自来了，他在地府中毕竟要一一偿命，不知怎地受苦哩。 乳婆道： 官人可曾见他否？ 仲任道： 只因判官周全我，不教对案，故此不见他，只听得说。 乳婆道： 一昼夜了，怕官人已饥，还有剩下的牛肉，将来吃了罢。 仲任道： 而今要依我姑夫分付，正待刺血写经罚咒，再不吃这些东西了。 乳婆道： 这个却好。 乳婆只去做些粥汤与仲任吃了。仲任起来梳洗一番，把镜子将脸一照，只叫得苦。元来阴间把秘木取去他血，与畜生吃过，故此面色腊查也似黄了。
仲任从此雇一个人把堂中扫除干净，先请几部经来，焚香持诵，将养了两个月，身子渐渐复旧，有了血色。然后刺着臂血，逐部逐卷写将来。有人经过，问起他写经根由的，便把这些事还一告诉将来。人听了无不毛骨耸然，多有助盘费供他书写之用的，所以越写得多了。况且面黄肌瘦，是个老大证见。又指着堂中的瓮、堂后的穴，每对人道： 这是当时作业的遗迹，留下为戒的。 来往人晓得是真话，发了好些放生戒杀的念头。
开元二十三年春，有个同官令虞咸道经温县，见路旁草堂中有人年近六十，如此刺血书写不倦，请出经来看，已写过了五六百卷。怪道： 他怎能如此发心得猛？ 仲任把前后的话，一一告诉出来。虞县令叹以为奇，留俸钱助写而去。各处把此话传示于人，故此人多知道。后来仲任得善果而终，所谓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者也。偈曰：
物命在世间，微分此灵蠢。
一切有知觉，皆已具佛性。
取彼痛苦身，供我口食用。
我饱已觉膻，彼死痛犹在。
一点喧狠心，岂能尽消灭！
所以六道中，转转相残杀。
愿葆此慈心，触处可施用。
起意便多刑，减味即省命。
无过转念间，生死已各判。
及到偿业时，还恨种福少。
何不当生日，随意作方便？
度他即自度，应作如是观。


东廊僧怠招魔黑衣盗奸生杀
诗云：
参成世界总游魂，错认讹闻各有因。
最是天公施巧处，眼花历乱使人浑。
话说天下的事，惟有天意最深，天机最巧。人居世间，总被他颠颠倒倒。就是那空幻不实境界，偶然人一个眼花错认了，明白是无端的，后边照应将来，自有一段缘故在内，真是人所不测。唐朝牛僧孺任伊阙县尉时，有东洛客张生应进士举，携文往谒。至中路遇暴雨雷雹，日已昏黑，去店尚远，傍着一株大树下且歇。少顷雨定，月色微明，就解鞍放马，与僮仆宿于路侧。因倦已甚，一齐昏睡。良久，张生朦胧觉来，见一物长数丈，形如夜叉，正在那里吃那匹马。张生惊得魂不咐体，不敢则声，伏在草中。只见把马吃完了，又取那头驴去咽啤咽啤的吃了。将次吃完，就把手去扯他从奴一人过来，提着两足扯裂开来。张生见吃动了人，怎不心慌？只得硬挣起来，狼狈逃命。那件怪物随后赶来，叫呼骂詈。张生只是乱跑，不敢回头。约勾跑了一里来路，渐渐不听得后面声响。往前走去，遇见一个大家，家边立首一个女人。张生慌忙之中，也不管是什么人，连呼： 救命！ 女人问道： 为着何事？ 张生把适才的事说了。女人道： 此间是个古冢，内中空无一物，后有一孔，郎君可避在里头，不然，性命难存。 说罢，女子也不知那里去了。张生就寻冢孔，投身而入。冢内甚深，静听外边，已不见甚么声响。自道避在此，料无事了。
须臾望去家外，月色转明，忽闻冢上有人说话响。张生又惧怕起来，伏在冢内不动。只见冢外推将一物进孔中来，张生只闻得血腥气。黑中看去，月光照着明白，乃是一个死人，头已断了。正在惊骇，又见推一个进来，连推了三四个才住，多是一般的死人。己后没得推进来了，就闻得冢上人嘈杂道： 金银若干，钱物若干，衣服若干。 张生方才晓得是一班强盗了，不敢吐气，伏着听他。只见那为头的道： 某件与某人，某件与某人。 连唱十来人的姓名。又有嫌多嫌少，道分得不均匀相争论的。半日方散去。张生晓得外边无人了，对了许多死尸，好不惧怕！欲要出来，又被死尸塞住孔口，转动不得。没奈何只得蹲在里面，等天明了再处。静想方才所听唱的姓名，忘失了些，还记得五六个，把来念的熟了，看看天亮起来。
却说那失盗的乡村里，一伙人各执器械来寻盗迹。到了冢旁，见满冢是血，就围住了，掘将开来。所杀之人，都在冢内。落后见了张生是个活人，喊道： 还有个强盗，落在里头。 就把绳捆将起来。张生道： 我是个举子，不是贼。 众人道： 既不是贼，缘何在此冢内？ 张生把昨夜的事，一一说了。众人那里肯信？道： 必是强盗杀人送尸到此，偶堕其内的。不要听他胡讲！ 众人你住我不住的乱来踢打，张生只叫得苦。内中有老成的道： 私下不要乱打，且送到县里去。
一伙人望着县里来，正行之间，只见张生的从人驴马鞍驼尽到。张生见了，吃惊道： 我昨夜见的是什么来？如何马、驴、从奴俱在？ 那从人见张生被缚住在人丛中，也惊道： 昨夜在路旁因倦，睡着了。及到天明不见了郎君，故此寻来。如何被这些人如此窘辱？ 张生把昨夜话对从人说了一遍。从人道： 我们一觉好睡，从不曾见个甚的，怎么有如此怪异？ 乡村这伙人道： 可见是一划胡话，明是劫盗。敢这些人都是一党。 并不肯放松一些，送到县里。县里牛公却是旧相识，见张生被乡人绑缚而来，大惊道： 缘何如此？ 张生把前话说了。牛公叫快放了绑，请起来细问昨夜所见。张生道： 劫盗姓名，小生还记得几个。在冢上分散的衣物数目，小生也多听得明白。 牛公取笔，请张生一一写出，按名捕捉，人赃俱获，没一个逃得脱的。乃知张生夜来所见夜叉吃啖赶逐之景，乃是冤魂不散，鬼神幻出此一段怪异，逼那张生伏在冢中，方得默记劫盗姓名，使他逃不得。此天竟假手张生以擒盗，不是正合着小子所言 眼花错认，也自有缘故 的话。而今更有个眼花错认了，弄出好些冤业因果来，理不清身子的，更为可骇可笑。正是：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冤业随身，终须还帐。
这话也是唐时的事。山东沂州之西，有个宫山，孤拔耸峭，迥出众峰，周围三十里，并无人居。贞元初年，有两个僧人，到此山中，喜欢这个境界幽僻，正好清修，不惜勤苦，满山拾取枯树丫枝，在大树之间，搭起一间柴棚来。两个敷坐在内，精勤礼念，昼夜不掇。四远村落闻知，各各喜舍资财布施，来替他两个构造屋室，不上旬月之间，立成一个院宇。两僧大加悫励，远近皆来钦仰，一应斋供，多自日逐有人来给与。两僧各处一廊，在佛前共设咒愿：誓不下山，只在院中持诵，必祈修成无上菩提正果。正是：
白日禅关闲闭，落霞流水长天。
溪上丹枫自落，山僧自是高眠。
又：
檐外晴丝扬网，溪边春水浮花。
尘世无心有利，山中有分烟霞。
如此苦行，已经二十余年。元和年间，冬夜月明，两僧各在廊中，朗声呗唱。于时空山虚静，闻山下隐隐有恸哭之声，来得渐近，须臾已到院门。东廊僧在静中听罢，忽然动了一念道： 如此深山寂寞，多年不出不知山下光景如何？听此哀声，令人凄惨感伤。 只见哭声方止，一个人在院门边墙上扑的跳下地来，望着西廊便走。东廊僧遥见他身躯绝大，形状怪异，吃惊不小，不慎声张。怀着鬼胎，且默观动静。
自此人入西廊之后，那西廊僧唱之声，截然住了。但听得劈劈扑扑，如两下力争之状。过一回，又听得狺讶咀嚼，啖噬啜吒，其声甚厉。东廊僧慌了道： 院中无人，吃完了他，上不得到我。不如预先走了罢。 忙忙开了院门，惶骇奔突。久不出山，连路径都不认得了。颠颠仆仆，气力殆尽。回头看一看后面，只见其人跟跟跄跄，大踏步赶将来，一发慌极了，乱跑乱跳。忽逢一小溪水，褰衣渡毕。追者已到溪边，却不过溪来，只在隔水嚷道： 若不阻水，当并啖之。 东廓僧且惧且行，也不知走到那里去的是，只信着脚步走罢了。
须臾大雪，咫尺昏迷，正在没奈何所在，忽有个人家牛坊，就躲将进去，隐在里面。此时已有半夜了，雪势稍睛。忽见一个黑衣的人，自外执刀枪徐至栏下。东廊僧吞声屏气，潜伏暗处，向明窥看。见那黑衣人踌躇四顾，恰象等些什么的一般。有好一会，忽然院墙里面抛出些东西来，多是包裹衣被之类。黑衣人看见，忙取来扎缚好了，装做了一担。墙里边一个女子，攀了墙跳将出来，映着雪月之光，东廊僧且是看得明白。黑衣人见女子下了墙，就把枪挑了包裹，不等与他说话，望前先走。女子随后，跟他去了。东廊僧想道： 不尴尬，此间不是住处。适才这男子女人，必是相约私逃的。明日院中不见了人，照雪地行迹，寻将出来，见了个和尚，岂不把奸情事缠在身上来？不如趁早走了去为是。
总是一些不认得路径，慌忙又走，恍恍惚惚，没个定向。又乱乱的不成脚步，走上十数里路，踹了一个空，扑通的颠了下去，乃是一个废井。亏得干枯没水，却也深广，月光透下来，看时，只见旁有个死人，身首已离，血体还暖，是个适才杀了的。东廊僧一发惊惶，却又无法上得来，莫知所措。到得天色亮了，打眼一看，认得是昨夜攀墙的女子。心里疑道： 这怎么解？ 正在没出豁处，只见井上有好些人喊嚷，临井一看道： 强盗在此了。 就将索缒人下来，东廓僧此时吓坏了心胆，冻僵了身体，挣扎不得。被那人就在井中绑缚了，先是光头上一顿粟暴，打得火星爆散。东廊僧没口得叫冤，真是在死边过。那人扎缚好，先后同死尸吊将上来。只见一个老者，见了死尸，大哭一番。哭罢，道： 你这那里来的秃驴？为何拐我女儿出来，杀死在此井中？ 东廓僧道： 小僧是宫山东廊僧人，二十年不下山，因为夜间有怪物到院中，啖了同侣，逃命至此。昨夜在牛坊中避雪，看见有个黑衣人进来，墙上一个女子跳出来，跟了他去。小僧因怕惹着是非，只得走脱。不想堕落井中，先已有杀死的人在内。小僧知他是甚缘故？小僧从不下山的，与人家女眷有何识熟可以拐带？又有何冤仇将他杀死？众位详察则个。 说罢，内中人有好几个曾到山中认得他的，晓得是有戒行的高僧。却是现今同个死女子在井中，解不出这事来，不好替他分辨得。免不得一同送到县里来。
县令看见一干人绑了个和尚，又抬了一个死尸，备问根由。只见一个老者告诉道： 小人姓马，是这本处人。这死的就是小人的女儿，年一十八岁，不曾许聘人家，这两日方才有两家来说起。只见今日早起来，家里不见了女儿。跟寻起来，看见院后雪地上鞋迹，晓得越墙而走了。依踪寻到井边，便不见女儿鞋迹，只有一团血洒在地上。向井中一看，只见女已杀死，这和尚却在里头。岂不是他杀的？ 县令问： 那僧人怎么说？ 东廓僧道： 小曾是个宫山中苦行僧人，二十余年不下本山。昨夜忽有怪物入院，将同住僧人啖噬。不得已破戒下山逃命。岂知宿业所缠，撞在这网里来？ 就把昨夜牛坊所见，已后虑祸再逃，坠井遇尸的话，细说了一遍。又道： 相公但差人到宫山一查，看西廊僧人踪迹有无？是被何物啖噬模样？便见小僧不是诳语。 县令依言，随即差个公人到山查勘的确，立等回话。
公人到得山间，走进院来，只见西廊僧好端端在那里坐着看经。见有人来，才起问讯。公人把东廊僧所犯之事，一一说过，道： 因他诉说，有甚怪物入院来吃人，故此逃下山来的。相公着我来看个虚实。今师父既在，可说昨夜怪物怎么样起？ 西廊僧道： 并无甚怪物，但二更时侯，两廊方对持念。东廊道友，忽然开了院走了出去。我两人誓约已久，二十多年不出院门。见他独去，也自惊异。大声追呼，竟自不闻。小僧自守着不出院之戒，不敢追赶罢了。至于山下之事，非我所知。
公人将此话回复了县令。县令道： 可见是这秃奴诳妄！ 带过东廊僧，又加研审。东廊僧只是坚称前说。县令道： 眼见得西廓僧人见在，有何怪物来院中？你恰恰这日下山，这里恰恰有脱逃被杀之女同在井中，天下有这样凑巧的事！分明是杀人之盗，还要抵赖？ 用起刑来，喝道： 快快招罢！ 东廊僧道： 宿债所欠，有死而已，无情可招。 恼了县令性子，百般拷掠，楚毒备施。东廊僧道： 不必加刑，认是我杀罢了。 此时连原告见和尚如此受惨，招不出甚么来，也自想道： 我家并不曾与这和尚往来，如何拐得我女眷？就是拐了，怎不与他逃去，却要杀他？便做是杀了，他自家也走得去的，如何同住过井中做甚么？其间恐有冤枉。 倒走到县令面前，把这些话一一说了。县令道： 是倒也说得是，却是这个奸僧，黑夜落井，必非良人。况又一出妄语欺诳，眼见得中有隐情了。只是行凶刀杖无存，身边又无赃物，难以成狱。我且把他牢固监侯，你们自去外边缉访。你家女儿平日必有踪迹可疑之处，与私下往来之人，家中必有所失物件，你们还留心细查，自有明白。 众人听了分付，当下散了出来。东廓僧自到狱中受苦不题。
却说这马家是个沂州富翁，人皆呼为马员外。家有一女，长成得美丽非凡，从小与一个中表之兄杜生，彼此相慕，暗约为夫妇。杜生家中却是清淡，也曾央人来做几次媒约，马员外嫌他家贫，几次回了。却不知女儿心里，只思量嫁他去的。其间走脚通风，传书递简，全亏着一个奶娘，是从幼乳这女子的。这奶子是个不良的婆娘，专一哄诱他小娘子动了春心，做些不恰当的手脚，便好乘机拐骗他的东西。所以晓得他心事如此，倒身在里头做马泊六，弄得他两下情热如火，只是不能成就这事。
那女子看看大了，有两家来说亲。马员外已有拣中的，将次成约。女子有些着了急，与奶娘商量道： 我一心只爱杜家哥哥，而今却待把我许别家，怎生计处！ 奶子就起个惫懒肚肠，哄他道： 前日杜家求了几次，员外只是不肯，要明配他，必不能勾。除非嫁了别家，与他暗里偷期罢。 女子道： 我既嫁了人，怎好又做得这事？我一心要随着杜郎，只不嫁人罢。 奶子道： 怎由得你不嫁？我有一个计较：趁着未许定人家时节，生做他一做。 女子道： 如何生做？ 奶子道： 我去约定了他，你私下与他走了，多带了些盘缠，在他州外府过他几时，落得快活。且等家里寻得着时，你两个已自成合得久了，好人家儿女，不好拆开了另嫁得，别人家也本来要了。除非此计，可以行得。 女子道： 此计果妙，只要约得的确。 奶子道： 这个在我身上。 元来马员外家巨富，女儿房中东西，金银珠宝、头面首饰、衣服，满箱满笼的，都在这奶子眼里。奶子动火他这些东西，怎肯教富了别人？他有一个儿子，叫做牛黑子，是个不本分的人，专一在赌博行、厮扑行中走动，结识那一班无赖子弟，也有时去做些偷鸡吊狗的勾当。奶子欺心，当女子面前许他去约杜郎，他私下去与儿子商量，只叫他冒顶了名，骗领了别处去，卖了他，落得得他小富贵。算计停当，来哄女子道： 已约定了，只在今夜月明之下，先把东西搬出院墙外牛坊中了，然后攀墙而出就是。 先是女子要奶子同去，奶子道： 这使不得。你自去，须一时没查处；连我去了，他明知我在里头做事，寻到我家，却不做出来？ 那女子不曾面订得杜郎，只听他一面哄词，也是数该如此，凭他说着就是信以为真，道是从此一定，便可与杜郎相会，遂了向来心愿了。正是：
本待将心托明月，谁知明月照沟渠？
是夜女子与奶子把包裹扎好，先抛出墙外，落后女子攀墙而出。正是东廊僧在暗地里窥看之时，那时见有个黑衣人担着前走，女子只道是杜郎换了青衣，瞒人眼睛的，尾着随去，不以为意。到得野外井边，月下看得明白，是雄纠纠一个黑脸大汉，不是杜郎了。女孩儿家不知个好歹，不由的你不惊喊起来。黑子叫他不要喊，那里掩得住？黑子想道： 他有偌多的东西在我担里，我若同了这带脚的货去，前途被他喊破，可不人财两失？不如结果了他罢！ 拔出刀来望脖子上只一刀，这娇怯怯的女子，能消得几时功失？可怜一朵鲜花，一旦萎于荒草。也是他念头不正，以致有此。正是：
赌近盗兮奸近杀，古人说话不曾差。
好赌两般都不染，大平无事做人家。
女子既死，黑子就把来撺人唐废之中，带了所得东西，飞也似的去了。怎知这里又有这个悔气星照命的和尚顶了缸，坐牢受苦。说话的，若如此，真是有天无日头的事了。看官，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上不得到其间逐渐的报应出来。
却说马员外先前不见了女儿，一时纠人追寻，不匡撞着这和尚，鬼混了多时，送他在狱里了，家中竟不曾仔细查得。及到家中细想，只疑心道： 未必夫得和尚事。 到得房中一看，只见箱笼一空，，道： 是必有个人约着走的，只是平日不曾见什么破绽。若有奸夫同逃，如何又被杀死？ 却不可解。没个想处，只得把所失去之物，写个失单各处贴了招榜，出了赏钱，要明白这件事。
那奶子听得小娘子被杀了，只有他心下晓得，捏着一把汗，心里恨着儿子道： 只教他领了他去，如何做出这等没脊骨事来？ 私下见了，暗地埋怨一番，着实叮瞩他： 要谨慎，关系人命事，弄得大了。 又过了几时，牛黑子渐把心放宽了，带了钱到赌坊里去赌。怎当得博去就是个叉色，一霎时把钱多输完了。欲待再去拿钱时，兴高了，却等不得。站在旁边看，又忍不住。伸手去腰里摸出一对金镶宝簪头来押钱再赌，指望就博将转来，自不妨事。谁知一去，不能复返，只得忍着输散了。那押的当头须不曾讨得去，在个捉头儿的黄胖哥手里。黄胖哥带了家去，被他妻子看见了，道： 你那里来这样好东西？不要来历不明，做出事来。 胖哥道： 我须有个来处，有甚么不明？是牛黑子当钱的。 黄嫂子道： 可又来，小牛又不曾有妻小，是个光棍哩，那里挣得有此等东西？ 胖哥猛想起来道： 是呀，马家小娘子被人杀死，有张失单，多半是头上首饰。他是奶娘之子，这些失物，或者他有些乘机偷盗在里头。 黄嫂子道： 明日竟到他家解钱，必有说话。若认着了，我们先得赏钱去，可不好？ 商量定了。
到了次日，胖哥竟带了簪子望马员外解库中来。恰好员外走将出来，胖哥道： 有一件东西，拿来与员外认着。认得着，小人要赏钱。认不着，小人解些钱去罢。 黄胖哥拿那簪头，递与员外。员外一看，却认得是女儿之物。就诘问道： 此自何来？ 黄胖哥把牛黑子赌钱押簪的事，说了一遍。马员外点点头道： 不消说了，是他母子两个商通合计的了。 款住黄胖哥要他写了张首单，说： 金宝簪一对，的系牛黑子押钱之物，所首是实。 对他说： 外边且不可声张！ 先把赏钱一半与他，事完之后找足。黄胖哥报得着，欢喜去了。员外袖了两个簪头，进来对奶子道： 你且说，前日小娘子怎样逃出去的？ 奶子道： 员外好笑，员外也在这里，我也在这里，大家都不知道的，我如何晓得？倒来问我？ 员外拿出簪子来道： 既不晓得，这件东西为何在你家里拿出来？ 奶子看了簪，虚心病发，晓得是儿子做出来，惊得面如土色，心头丕丕价跳，口里支吾道： 敢是遗失在路旁，那个拾得的？ 员外见他脸色红黄不定，晓得有些海底眼，且不说破，竟叫人寻将牛黑子来，把来拴住，一径投县里来。牛黑子还乱嚷乱跳道： 我有何罪？把绳拴我。 马员外道： 有人首你杀人公事，你且不要乱叫，有本事当官辨去。
当下县令升堂，马员外就把黄胖哥这纸首状，同那簪子送将上去，与县令看，道： 赃物证见俱有了，望相公追究真情则个。 县令看了，道： 那牛黑子是什么人，干涉得你家着？ 马员外道： 是小女奶子的儿子。 县令点头道： 这个不为无因了。 叫牛黑子过来，问他道： 这簪是那里来的？ 牛黑子一时无辞，只得推道：是母亲与他的。县令叫连那奶子拘将来。县令道： 这奸杀的事情，只在你这奶子身上，要跟寻出来。 喝令把奶子上了刑具，奶子熬不过，只得含糊招道： 小娘子平日与杜郎往来相密。是夜约了杜郎私奔，跳出墙外，是老妇晓得的。出了墙去的事，老妇一些也不知道。 县令问马员外道： 你晓得可有个杜某么？ 员外道： 有个中表杜某，曾来问亲几次。只为他家寒不曾许他。不知他背地里有此等事？ 县令又将杜郎拘来。杜郎但是平日私期密订，情意甚浓，忽然私逃被杀，暗称可惜，其实一些不知影响。县令问他道： 你如何与马氏女约逃，中途杀了？ 杜郎道： 平日中表兄妹，柬帖往来契密则有之，何曾有私逃之约？是谁人来约？谁人证明的？ 县令唤奶子来与他对，也只说得是平日往来；至于相约私逃，原无影响，却是对他不过。杜郎一向又见说失了好些东西，便辨道： 而今相公只看赃物何在，便知与小生无与了。 县令细想一回道： 我看杜某软弱，必非行杀之人；牛某粗狠，亦非偷香之辈。其中必有顶冒假托之事。 就把牛黑子与老奶子着实行刑起来。老奶子只得把贪他财物，暗叫儿子冒名赴约，这是真情，以后的事，却不知了。牛黑子还自喳喳嘴强，推着杜郎道： 既约的是他，不干我事。 县令猛然想起道： 前日那和尚口里胡说： 晚间见个黑衣人，挈了女子同去的。 叫他出来一认，便明白了。 喝令狱中放出那东廊僧来。
东廊僧到案前，县令问道： 你那夜说在牛坊中见个黑衣人进来，盗了东西，带了女子去。而今这个人若在，你认得他否？ 东廊僧道： 那夜虽然是夜里，雪月之光，不减白日。小僧静修已久，眼光颇清。若见其人，自然认得。 县令叫杜郎上来，问僧道： 可是这个？ 东廊僧道： 不是。彼甚雄健，岂是这文弱书生？ 又叫牛黑子上来，指着问道： 这个可是？ 东廊僧道： 这个是了。 县令冷笑，对牛黑子道： 这样你母亲之言已真，杀人的不是你，是谁？况且赃物见在，有何理说？只可惜这和尚，没事替你吃打吃监多时。 东廊僧道： 小曾宿命所招，自无可怨，所幸佛天甚近，得相公神明昭雪。 县令又把牛黑子夹起，问他道： 同逃也罢，何必杀他？ 黑子只得招道： 他初时认做杜郎，到井边时，看见不是，乱喊起来，所以一时杀了。 县令道： 晚间何得有刀？ 黑子道： 平时在厮扑行里走，身边常带有利器。况是夜晚做事，防人暗算，故带在那里的。 县令道： 我故知非杜子所为也。 遂将招情一一供明。把奶子毙于杖下。牛黑子强奸杀人，追赃完日，明正典刑。杜郎与东廊僧俱各释放。一行人各自散了，不题。
那东廊僧没头没脑，吃了这场敲打，又监里坐了几时，才得出来。回到山上见了西廊僧，说起许多事休。西廊僧道： 一同如此静修，那夜本无一物，如何偏你所见如此，以致惹出许多磨难来？ 东廊僧道： 便是不解。 回到房中，自思无故受此惊恐，受此苦楚，必是自家有往修不到处。向佛前忏悔已过，必祈见个境头。蒲团上静坐了三昼夜，坐到那心空性寂之处，恍然大悟。元来马家女子是他前生的妾，为因一时无端疑忌，将他拷打锁禁，自这段冤愆。今世做了僧人，戒行精苦，本可消释了。只因那晚听得哭泣之声，心中凄惨，动了念头，所以魔障就到。现出许多恶境界，逼他走到冤家窝里去，偿了这些拷打锁禁之债，方才得放。他在静中悟彻了这段因果，从此坚持道心，与西廊僧到底再不出山，后来合掌坐化而终。有诗为证：
有生总在业冤中，吾到无生始是空。
若是尘心全不起，凭他宿债也消融。


诉穷汉暂掌别人钱看财奴刁买冤家主
诗云：
从来欠债要还钱，冥府于斯倍灼然。
若使得来非分内，终须有日复还原。
却说人生财物，皆有分定。若不是你的东西，纵然勉强哄得到手，原要一分一毫填还别人的。从来因果报应的说话，其事非一，难以尽述。在下先拣一个希罕些的，说来做个得胜头回。晋州古城县有一个人，名唤张善友。平日看经念佛，是个好善的长者。浑家李氏却有些短见薄识，要做些小便宜勾当。夫妻两个过活，不曾生男育女，家道尽从容好过。其时本县有个赵廷玉，是个贫难的人，平日也守本分。只因一时母亲亡故，无钱葬埋，晓得张善友家事有余，起心要去偷他些来用。算计了两日，果然被他挖个墙洞，偷了他五六十两银子去，将母亲殡葬讫。自想道： 我本不是没行止的，只因家贫无钱葬母，做出这个短头的事来，扰了这一家人家，今生今世还不的他，来生来世是必填还他则个。 张善友次日起来，见了壁洞，晓得失了贼，查点家财，箱笼里没了五六十两银子。张善友是个富家，也不十分放在心上，道是命该失脱，叹口气罢了。惟有李氏切切于心道： 有此一项银子，做许多事，生许多利息，怎舍得白白被盗了去？
正在纳闷间，忽然外边有一个和尚来寻张善友。张善支出去相见了，问道： 师傅何来？ 和尚道： 老僧是五台山僧人，为因佛殿坍损，下山来抄化修造。抄化了多时，积得有两百来两银子，还少些个。又有那上了疏未曾勾销的，今要往别处去走走，讨这些布施。身边所有银子，不便携带，恐有失所，要寻个寄放的去处，一时无有。一路访来，闻知长者好善，是个有名的檀越，特来寄放这一项银子。待别处讨足了，就来取回本山去也。 张善友道： 这是胜事，师父只管寄放在舍下，万无一误。只等师父事毕来取便是。 当下把银子看验明白，点计件数，拿进去交付与浑家了。出来留和尚吃斋。和尚道： 不劳檀越费斋，老僧心忙要去募化。 善友道： 师父银子，弟子交付浑家收好在里面。倘若师父来取时，弟子出外，必预先分付停当，交还师父便了。 和尚别了自去抄化。那李氏接得和尚银子在手，满心欢喜，想道： 我才失得五六十两，这和尚倒送将一百两来，岂不是补还了我的缺？还有得多哩！ 就起一点心，打帐要赖他的。
一日，张善友要到东岳庙里烧香求子去，对浑家道： 我去则去，有那五台山的僧所寄银两，前日是你收着，若他来取时，不论我在不在，你便与他去。他若要斋吃，你便整理些蔬莱斋他一斋，也是你的功德。 李氏道： 我晓得。 张善友自烧香去了。去后，那五台山和尚抄化完却来问张善友取这项银子。李氏便白赖道： 张善友也不在家，我家也没有人寄其么银子。师父敢是错认了人家了？ 和尚道： 我前日亲自交付与张长者，长者收拾进来交付孺人的，怎么说此话？ 李氏便赌咒道： 我若见你的，我眼里出血。 和尚道： 这等说，要赖我的了。 李氏又道： 我赖了你的，我堕十八层地狱。 和尚见他赌咒，明知白赖了。争奈他是个女人家，又不好与他争论得。和尚没计奈何，合着掌，念声佛道： 阿弥陀佛！我是十方抄化来的布施，要修理佛殿的，寄放在你这里。你怎么要赖我的？你今生今世赖了我这银子，到那生那世上不得要填还我。 带者悲恨而去。过了几时，张善友回来，问起和尚银子。李氏哄丈夫道： 刚你去了，那和尚就来取，我双手还他去了。 张善友道： 好，好，也完了一宗事。
过得两年李氏生下一子。自生此子之后，家私火焰也似长将起来。再过了五年，又生一个，共是两个儿子了。大的小名叫做乞僧；次的小名叫做福僧。那乞僧大来极会做人家，披星戴月，早起晚眠，又且生性悭吝，一文不使，两文不用，不肯轻费着一个钱，把家私挣得偌大。可又作怪，一般两个弟兄，同胞共乳，生性绝是相反。那福僧每日只是吃酒赌钱，养婆娘，做子弟，把钱钞不着疼热的使用。乞僧旁看了，是他辛苦挣来的，老大的心疼。福僧每日有人来讨债，多是瞒着家里外边借来花费的。张善友要做好汉的人，怎肯叫儿子被人逼迫门户不清的？只得一主一主填还了。那乞僧只叫得苦。张善友疼着大孩儿苦挣，恨着小孩儿荡费，偏吃亏了。立个主意，把家私匀做三分分开。他弟兄们各一分，老夫妻留一分。等做家的自做家，破败的自破败，省得歹的累了好的，一总凋零了。那福僧是个不成器的肚肠，倒要分了，自由自在，别无拘束，正中下怀，家私到手，正如汤泼瑞雪，风卷残云。不上一年，使得光光荡荡了。又要分了爹妈的这半分。也白没有了，便去打搅哥哥，不由他不应手。连哥哥的，也布摆不来。他是个做家的人，怎生受得过？气得成病，一卧不起。求医无效，看看至死。张善友道： 成家的倒有病，败家的倒无病。五行中如何这样颠倒？ 恨不得把小的替了大的，苦在心头，说不出来。
那乞僧气蛊已成，毕竟不痊，死了。张善友夫妻大痛无声。那福僧见哥哥死了，还有剩下家私，落得是他受用，一毫不在心上。李氏妈妈见如此光景，一发舍不得大的，终日啼哭，哭得眼中出血而死。福僧也没有一些苦楚，带者母丧，只在花街柳陌，逐日混帐，淘虚了身子，害了痨瘵之病，又看看死来。张善友此时急得无法可施。便是败家的，留得个种也好，论不得成器不成器了。正是：前生注定今生案，天数难逃大限催。福僧是个一丝两气的病，时节到来，如三更油尽的灯，不觉的息了。
张善友虽是平日不象意他的，而今自念两儿皆死，妈妈亦亡，单单剩得老身，怎由得不苦痛哀切？自道： 不知作了什么罪业，今朝如此果报得没下稍！ 一头愤恨，一头想道： 我这两个业种，是东岳求来的，不争被你阎君勾去了。东岳敢不知道？我如今到东岳大帝面前，告苦一番。大帝有灵，勾将阎神来，或者还了我个把儿子，也不见得。 也是他苦痛无聊，痴心想到此，果然到东岳跟前哭诉道： 老汉张善友一生修善，便是俺那两个孩儿和妈妈，也不曾做甚么罪过，却被阎神勾将去，单剩得老夫。只望神明将阎神追来，与老汉折证一个明白。若果然该受这业报，老汉死也得瞑目。 诉罢，哭倒在地，一阵昏沉晕了去。朦胧之间，见个鬼使来对他道： 阎君有勾。 张善友道： 我正要见阎君，问他去。 随了鬼使竟到阎君面前。阎君道： 张善友，你如何在东岳告我？ 张善友道： 只为我妈妈和两个孩儿，不曾犯下甚么罪过，一时都勾了去。有此苦痛，故此哀告大帝做主。 阎王道： 你要见你两个孩儿么？ 张善友道： 怎不要见？ 阎王命鬼使： 召将来！ 只见乞僧，福僧两个齐到。张善友喜之不胜，先对乞僧道： 大哥，我与你家去来！ 乞僧道： 我不是你什么大哥，我当初是赵廷玉，不合偷了你家五十多两银子，如今加上几百倍利钱，还了你家。俺和你不亲了。 张善友见大的如此说了，只得对福僧说： 既如此，二哥随我家去了也罢。 福僧道： 我不是你家甚么二哥，我前生是五台山和尚。你少了我的，如今也加百倍还得我够了，与你没相干了。 张善友吃了一惊道： 如何我少五台山和尚的？怎生得妈妈来一问便好？ 阎王已知其意，说道： 张善友，你要见浑家不难。 叫鬼卒： 与我开了酆都城，拿出张善友妻李氏来！ 鬼卒应声去了。只见押了李氏，披枷带锁到殿前来，张善友道： 妈妈，你为何事，如此受罪？ 李氏哭道： 我生前不合混赖了五台山和尚百两银子，死后叫我历遍十八层地狱，我好苦也！ 张善友道： 那银子我只道还他去了，怎知赖了他的？这是自作自受！ 李氏道： 你怎生救我？ 扯着张善友大哭，阎王震怒，拍案大喝。张善友不觉惊醒，乃是睡倒在神案前，做的梦，明明白白，才省悟多是宿世的冤家债主。住了悲哭，出家修行去了。
方信道暗室亏心，难逃他神目如电。
今日个显报无私，怎倒把阎君埋怨？
在下为何先说此一段因果，只因有个贫人，把富人的银子借了去，替他看守了几多年，一钱不破。后来不知不觉，双手交还了本主。这事更奇，听在下表白一遍。
宋时汀梁曹州曹南村周家庄上有个秀才，姓周名荣祖，字伯成，浑家张氏。那周家先世，广有家财，祖公公周奉，敬重释门，起盖一所佛院。每日看经念佛，到他父亲手里，一心只做人家。为因修理宅舍，不舍得另办木石砖瓦，就将那所佛院尽拆毁来用了。比及宅舍功完，得病不起。人皆道是不信佛之报。父亲既死，家私里外，通是荣祖一个掌把。那荣祖学成满腹文章，要上朝应举。他与张氏生得一子，尚在溺褓，乳名叫做长寿。只因妻娇子幼，不舍得抛撇，商量三口儿同去。他把祖上遗下那些金银成锭的做一窖儿埋在后面墙下。怕路上不好携带，只把零碎的细软的，带些随身。房廓屋舍，着个当直的看守，他自去了。
话分两头。曹州有一个穷汉，叫做贾仁，真是衣不遮身，食不充口，吃了早起的，无那晚夕的。又不会做什么营生，则是与人家挑土筑墙，和泥托坯，担水运柴，做坌工生活度日。晚间在破窑中安身。外人见他十分过的艰难，都唤他做穷贾儿。却是这个人禀性古怪拗别，常道： 总是一般的人，别人那等富贵奢华，偏我这般穷苦！ 心中恨毒。有诗为证：
又无房舍又无田，每日城南窑内眠。
一般带眼安眉汉，何事囊中偏没钱？
说那贾仁心中不伏气，每日得闲空，便走到东岳庙中苦诉神灵道： 小人贾仁特来祷告。小人想，有那等骑鞍压马，穿罗著锦，吃好的，用好的，他也是一世人。我贾仁也是一世人，偏我衣不遮身，食不充口，烧地眠，炙地卧，兀的不穷杀了小人！小人但有些小富贵，也为斋憎布施，盖寺建塔，修桥补路，惜孤念寡，敬老怜贫，上圣可怜见咱！ 日日如此。真是精诚之极，有感必通，果然被他哀告不过，感动起来。一日祷告毕，睡倒在廊檐下，一灵儿被殿前灵派侯摄去，问他终日埋天怨地的缘故。贾仁把前言再述一遍，哀求不已。灵派侯也有些怜他，唤那增福神查他衣禄食禄，有无多寡之数。增福神查了回复道： 此人前生不敬天地，不孝父母，毁僧谤佛，杀生害命，抛撇净水，作贱五谷，今世当受冻饿而死。 贾仁听说，慌了，一发哀求不止道： 上圣，可怜见！但与我些小衣禄食禄，我是必做个好人。我爹娘在时，也是尽力奉养的。亡化之后，不知甚么缘故，颠倒一日穷一日了。我也在爹娘坟上烧钱裂纸，浇茶奠酒，泪珠儿至今不曾干。我也是个行孝的人。 灵派侯道： 吾神试点检他平日所为，虽是不见别的善事，却是穷养父母，也是有的。今日据着他埋天怨地，正当冻饿，念他一点小孝。可又道：天不生无禄之人，地不长无名之草。吾等体上帝好生之德，权且看有别家无碍的福力，借与他些。与他一个假子，奉养至死，偿他这一点孝心罢。 增福神道： 小圣查得有曹州曹南周家庄上，他家福力所积，阴功三辈，为他拆毁佛地，一念差池，合受一时折罚。如今把那家的福力，权借与他二十年，待到限期已足，着他双手交还本主，这个可不两便？ 灵派侯道： 这个使得。 唤过贾仁，把前话分付他明白，叫他牢牢记取： 比及你做财主时，索还的早在那里等了。 贾仁叩头，谢了上圣济拔之恩，心里道： 已是财主了！ 出得门来，骑了高头骏马，放个辔头。那马见了鞭影，飞也似的跑，把他一跤颠翻，大喊一声，却是南柯一梦，身子还睡在庙檐下。想一想道： 恰才上圣分明的对我说，那一家的福力，借与我二十年，我如今该做财主。一觉醒来，财主在那里？梦是心头想，信他则甚？昨日大户人家要打墙，叫我寻泥坯，我不免去寻问一家则个。
出了庙门去，真是时来福凑，恰好周秀才家里看家当直的，因家主出外未归，正缺少盘缠，又晚间睡着，被贼偷得精光。家里别无可卖的，只有后园中这一垛旧坍墙。想道： 要他没用，不如把泥坯卖了，且将就做盘缠度日。 走到街上，正撞着贾仁，晓得他是惯与人家打墙的，就把这话央他去卖。贾仁道： 我这家正要泥坯，讲倒价钱，吾自来挑也。 果然走去说定了价，挑得一担算一担。开了后园，一凭贾仁自掘自挑。贾仁带了铁锹，锄头，土萝之类来动手。刚扒倒得一堵，只见墙脚之下，拱开石头，那泥簌簌的落将下去，恰象底下是空的。把泥拔开，泥下一片石板。撬起石板，乃是盖下一个石槽，满槽多是土砖块一般大的金银，不计其数。旁边又有小块零星楔着。吃了一惊道： 神明如此有灵！已应着昨梦。惭愧！今日有分做财主了。 心生一计，就把金银放些在土萝中，上边覆着泥土，装了一担。且把在地中挑未尽的，仍用泥土遮盖，以待再挑。挑着担竟往栖身破窑中，权且埋着，神鬼不知。运了一两日，都运完了。
他是极穷人，有了这许多银子，也是他时运到来，且会摆拔，先把些零碎小锞，买了一所房子，住下了。逐渐把窑里埋的，又搬将过去，安顿好了。先假做些小买卖，慢慢衍将大来，不上几年，盖起房廊屋舍，开了解典库、粉房、磨房、油房、酒房，做的生意，就如水也似长将起来。旱路上有田，水路上有船，人头上有钱，平日叫他做穷贾儿的，多改口叫他是员外了。又娶了一房浑家，却是寸男尺女皆无，空有那鸦飞不过的田宅，也没一个承领。又有一件作怪：虽有这样大家私，生性悭吝苦克，一文也不使，半文也不用，要他一贯钞，就如挑他一条筋。别人的恨不得劈手夺将来；若要他把与人，就心疼的了不得。所以又有人叫他做 悭贾儿 。请着一个老学究，叫做陈德甫，在家里处馆。那馆不是教学的馆，无过在解铺里上帐目，管些收钱举债的勾当。贾员外日常与陈德甫说： 我在有家私，无个后人承，自己生不出，街市上但遇着卖的，或是肯过继的，是男是女，寻一个来与我两口儿喂眼也好。 说了不则一日，陈德甫又转分付了开酒务的店小二： 倘有相应的，可来先对我说。 这里一面寻螟铃之子，不在话下。
却说那周荣祖秀才，自从同了浑家张氏，孩儿长寿，三口儿应举去后，怎奈命运未通，功名不达。这也罢了，岂知到得家里，家私一空，止留下一所房子。去寻寻墙下所埋祖遗之物，但见墙倒泥开，刚剩得一个空石槽。从此衣食艰难，索性把这所房子卖了，复是三口儿去洛阳探亲。偏生这等时运，正是：时来风送膝王阁，运退雷轰荐福碑。
那亲眷久已出外，弄做个满船空载月明归，身边盘缠用尽。到得曹南地方，正是暮冬天道，下着连日大雪。三口儿身上俱各单寒，好生行走不得。有一篇《正宫调滚绣球》为证：
是谁人碾就琼瑶往下筛？是谁人剪冰花迷眼界？恰便似玉琢成六街三陌。拾便似粉妆就殿阁楼台。便有那韩退之蓝关前冷怎当？便有那孟浩然驴背上也跌下来。便有那剡溪中禁回他子酋献访戴，则这三口儿，兀的不冻倒尘埃！眼见得一家受尽千般苦，可怎么十谒朱门九不开，委实难捱。
当下张氏道： 似这般风又大，雪又紧，怎生行去？且在那里避一避也好。 周秀才道： 我们到酒务里避雪去。
两口儿带了小孩子，到一个店里来。店小二接着，道： 可是要买酒吃的？ 周秀才道： 可怜，我那得钱来买酒吃？ 店小二道： 不吃酒，到我店里做甚？ 秀才道： 小生是个穷秀才，三口儿探亲回来，不想遇着一天大雪。身上无衣，肚里无食，来这里避一避。 店小二道： 避避不妨。那一个顶着房子走哩！ 秀才道： 多谢哥哥。 叫浑家领了孩儿同进店来。身子抖抖的寒颤不住。店小二道： 秀才官人，你每受了寒了。吃杯酒不好？ 秀才叹道： 我才说没钱在身边。 小二道： 可怜，可怜！那里不是积福处？我舍与你一杯烧酒吃，不要你钱。 就在招财利市面前那供养的三杯酒内，取一杯递过来。周秀才吃了，觉道和暖了好些。浑家在旁，闻得酒香也要杯儿敌寒，不好开得口，正与周秀才说话。店小二晓得意思，想道： 有心做人情，便再与他一杯。 又取那第二杯递过来道： 娘子也吃一杯。 秀才谢了，接过与浑家吃。那小孩子长寿，不知好歹，也嚷道要吃。秀才簌簌地掉下泪来道： 我两个也是这哥哥好意与我每吃的，怎生又有得到你？ 小孩子便哭将起来。小二问知缘故，一发把那第三杯与他吃了。就问秀才道： 看你这样艰难，你把这小的儿与了人家可不好？ 秀才道： 一时撞不着人家要。 小二道： 有个人要，你与娘子商量去。 秀才对浑家道： 娘子你听么，卖酒的哥哥说，你们这等饥寒，何不把小孩子与了人？他有个人家要。 浑家道： 若与了人家，倒也强似冻饿死了，只要那人养的活，便与他去罢。 秀才把浑家的话对小二说。小二道： 好教你们喜欢。这里有个大财主，不曾生得一个儿女，正要一个小的。我如今领你去，你且在此坐一坐，我寻将一个人来。
小二三脚两步走到对门，与陈德甫说了这个缘故。陈德甫踱到店里，问小二道： 在那里？ 小二叫周秀才与他相见了。陈德甫一眼看去，见了小孩子长寿，便道： 好个有福相的孩儿！ 就问周秀才道： 先生，那里人氏？姓甚名谁？因何就肯卖了这孩儿？ 周秀才道： 小生本处人氏，姓周名荣祖，因家业凋零，无钱使用，将自己亲儿情愿过房与人为子。先生你敢是要么？ 陈德南道： 我不要！这里有个贾老员外，他有泼天也似家私，寸男尺女皆无。若是要了这孩儿，久后家缘家计都是你这孩儿的。 秀才道： 既如此，先生作成小生则个。 陈德甫道： 你跟着我来！ 周秀才叫浑家领了孩儿一同跟了陈德甫到这家门首。
陈德甫先进去见了贾员外。员外问道： 一向所托寻孩子的，怎么了？ 陈德甫道： 员外，且喜有一个小的了。 员外道： 在那里？ 陈德甫道： 现在门首。 员外道： 是个什么人的？ 陈德甫道： 是个穷秀才。 员外道： 秀才倒好，可惜是穷的。 陈德甫道： 员外说得好笑，那有富的来卖儿女？ 员外道： 叫他进来我看看。 陈德甫出来与周秀才说了，领他同儿子进去。秀才先与员外叙了礼，然后叫儿子过来与他看。员外看了一看，见他生得青头白脸，心上喜欢道： 果然好个孩子！ 就问了周秀才姓名，转对陈德甫道： 我要他这个小的，须要他立纸文书。 陈德甫道： 员外要怎么样写？ 员外道： 无过写道： 立文书人某人，因口食不敷，情原将自己亲儿某过继与财主贾老员外为儿。  陈德甫道： 只叫 员外 够了，又要那 财主 两字做甚？ 员外道： 我不是财主，难道叫穷汉？ 陈德甫晓得是有钱的心性，只顾着道： 是，是。只依着写 财主 罢。 员外道： 还有一件要紧，后面须写道： 立约之后，两边不许翻悔。若有翻悔之人，罚钞一千贯与不悔之人用。  陈德甫大笑道： 这等，那正钱可是多少？ 员外道： 你莫管我，只依我写着。他要得我多少！我财主家心性，指甲里弹出来的，可也吃不了。
陈德甫把这话一一与周秀才说了。周秀才只得依着口里念的写去，写到 罚一千贯 ，周秀才停了笔道： 这等，我正钱可是多少？ 陈德甫道： 知他是多少？我恰才也是这等说，他道： 我是个臣富的财主。他要的多少？他指甲里弹出来的，着你吃不了哩。  周秀才也道： 说得是。 依他写了，却把正经的卖价竟不曾填得明白。他与陈德甫也都是迂儒，不晓得这些圈套，只道口里说得好听，料必不轻的。岂知做财主的专一苦克算人，讨着小更宜，口里便甜如蜜，也听不得的。当下周秀才写了文书，陈德甫递与员外收了。
员外就领了进去与妈妈看了，妈妈也喜欢。此时长寿已有六岁，心里晓得了。员外教他道： 此后有人问你姓甚么，你便道我姓贾。 长寿道： 我自姓周。 那贾妈妈道： 好儿子，明日与你做花花袄子穿，我也只是姓周。 员外心里不快，竟不来打发周秀才。秀才催促陈德甫，德甫转催员外。员外道： 他把儿子留在我家，他自去罢了。 陈德甫道： 他怎么肯去？还不曾与他恩养钱哩。 员外就起个赖皮心，只做不省得道： 甚么恩养钱？随他与我些罢。 陈德甫道： 这个，员外休耍人！他为无钱，才卖这个小的，怎个倒要他恩养钱？ 员外道： 他因为无饭养活儿子，才过继与我。如今要在我家吃饭，我不问他要恩养钱，他倒问我要恩养钱？ 陈德甫道： 他辛辛苦苦养这小的与了员外为儿，专等员外与他些恩养钱回家做盘缠，怎这等耍他？ 员外道： 立过文书，不怕他不肯了。他若有说话，便是翻悔之人，教他罚一千贯还我，领了这儿子去。 陈德甫道： 员外怎如此斗人耍，你只是与他些恩养钱去，是正理。 员外道： 看你面上，与他一贯钞。 陈德甫道： 这等一个孩儿，与他一贯钞忒少。 员外道： 一贯钞许多宝字哩。我富人使一贯钞，似挑着一条筋。你是穷人，怎倒看得这样容易？你且与他去，他是读书人，见儿子落了好处，敢不要钱也不见得。 陈德甫道： 那有这事？不要钱，不卖儿子了。 再三说不听，只得拿了一贯钞与周秀才。秀才正走在门外与浑家说话，安慰他道： 且喜这家果然富厚，已立了文书，这事多分可成。长寿儿也落了好地。 浑家正要问道： 讲到多少钱钞？ 只见陈德甫拿得一贯出来。浑家道： 我几杯儿水洗的孩儿偌大！怎生只与我贯钞？便买个泥娃娃，也买不得。 陈德甫把这话又进去与员外说。员外道： 那泥娃娃须不会吃饭。常言道有钱不买张口货，因他养活不过才卖与人，等我肯要，就勾了，如何还要我钱？既是陈德甫再三说，我再添他一贯，如今再不添了。他若不肯，白纸上写着黑字，教他拿一千贯来，领了孩子去。 陈德甫道： 他有得这一千贯时，倒不卖儿子了。 员外发作道： 你有得添添他，我却没有。 陈德甫叹口气道： 是我领来的不是了。员外又不肯添，那秀才又怎肯两贯钱就住？我中间做人也难。也是我在门下多年，今日得过继儿子，是个美事。做我不着，成全他两家罢。 就对员外道： 在我馆钱内支两贯，凑成四贯，打发那秀才罢。 员外道： 大家两贯，孩子是谁的？ 陈德甫道： 孩子是员外的。 员外笑还颜开道： 你出了一半钞，孩子还是我的，这等，你是个好人。 依他又去了两贯钞，帐簿上要他亲笔注明白了，共成四贯，拿出来与周秀才道： 这员外是这样悭吝苦克的，出了两贯，再不肯添了。小生只得自支两月的馆钱，凑成四贯送与先生。先生，你只要儿子落了好处，不要计论多少罢。 周秀才道： 甚道理？倒难为着先生。 陈德甫道： 只要久后记得我陈德甫。 周秀才道： 贾员外则是两贯，先生替他出了一半，这倒是先生赍发了小生，这恩德怎敢有忘？唤孩儿出来叮瞩他两句，我每去罢。 陈德甫叫出长寿来，三个抱头哭个不住。分付道： 爹娘无奈，卖了你。你在此可也免了些饥寒冻馁，只要晓得些人事，敢这家不亏你，我们得便来看你就是。 小孩子不舍得爹娘，吊住了，只是哭。陈德甫只得去买些果子哄住了他，骗了进去。周秀才夫妻自去了。
那贾员外过继了个儿子，又且放着刁勒买的，不费大钱，自得其乐，就叫他做了贾长寿。晓得他已有知觉，不许人在他面前提起一句旧话，也不许他周秀才通消息往来，古古怪怪，防得水泄不通。岂知暗地移花接木，已自双手把人家交还他。那长寿大来也看看把小时的事忘怀了，只认贾员外是自己的父亲。可又作怪，他父亲一文不使，半文不用，他却心性阔大，看那钱钞便是土块般相似。人道是他有钱，多顺口叫他为 钱舍 。那时妈妈亡故，贾员外得病不起。长寿要到东岳烧香，保佑父亲，与父亲讨得一贯钞，他便背地与家仆兴儿开了库，带了好些金银宝钞去了。到得庙上来，此时正是三月二十六日。明日是东岳圣帝诞辰，那庙上的人，好不来的多！天色已晚，拣着廓下一个干净处所歇息。可先有一对儿老夫妻在那里。但见：
仪容黄瘦，衣服单寒。男人头上儒巾，大半是尘埃堆积；女子脚跟罗袜，两边泥土粘连。定然终日道途间，不似安居闺阁内。
你道这两个是甚人？元来正是卖儿子的周荣祖秀才夫妻两个。只因儿子卖了，家事已空。又往各处投人不着，流落在他方十来年。乞化回家，思量要来贾家探取儿子消息。路经泰安州，恰遇圣帝生日，晓得有人要写疏头，思量赚他儿文，来央庙官。庙官此时也用得他着，留他在这廊下的。因他也是个穷秀才，庙官好意拣这搭干净地与他，岂知贾长寿见这带地好，叫兴儿赶他开去。兴儿狐假虎威，喝道： 穷弟子快走开！让我们。 周秀才道： 你们是什么人？ 兴儿就打他一下道：  钱舍 也不认得！问是什么人？ 周秀才道： 我须是问了庙官，在这里住的。什么 钱舍 来赶得我？ 长寿见他不肯让，喝教打他。兴儿正在厮扭，周秀才大喊，惊动了庙官，走来道： 甚么人如此无礼？ 兴儿道： 贾家 钱舍 要这搭儿安歇。 庙官道： 家有家主，庙有庙主，是我留在这里的秀才，你如何用强，夺他的宿处？ 兴儿道： 俺家 钱舍 有的是钱，与你一贯钱，借这埚儿田地歇息。 庙官见有了钱，就改了口道： 我便叫他让你罢。 劝他两个另换个所在。周秀才好生不伏气，没奈他何，只依了。明日烧香罢，各自散去。长寿到得家里，贾员外已死了，他就做了小员外，掌把了偌大家私，不在话下。
且说周秀才自东岳下来，到了曹南村，正要去查问贾家消息。一向不回家，把巷陌多生疏了。在街上一路慢访问，忽然浑家害起急心疼来，望去一个药铺，牌上写着 施药 ，急走去求得些来，吃下好了。夫妻两口走到铺中，谢那先生。先生道： 不劳谢得，只要与我扬名。 指着招牌上字道： 须记我是陈德甫。 周秀才点点头，念了两声 陈德甫 。对浑家道： 这陈德甫名儿好熟，我那里曾会过来，你记得么？ 浑家道： 俺卖孩儿时，做保人的，不是陈德甫？ 周秀才道： 是，是。我正好问他。 又走去叫道： 陈德甫先生，可认得学生么？ 德甫想了一想道： 有些面熟。 周秀才道： 先生也这般老了！则我便是卖儿子的周秀才。 陈德甫道： 还记我赍发你两贯钱？ 周秀才道： 此恩无日敢忘，只不知而今我那儿子好么？ 陈德甫道： 好教你欢喜，你孩儿贾长寿，如今长立成人了。 周秀才道： 老员外呢？ 陈德甫道： 近日死了。 周秀才道： 好一个悭刻的人！ 陈德甫道： 如今你孩儿做了小员外，不比当初老的了。且是仗义疏财，我这施药的本钱，也是他的。 周秀才道： 陈先生，怎生着我见他一面？ 陈德甫道： 先生，你同嫂子在铺中坐一坐，我去寻将他来。
陈德甫走来寻着贾长寿，把前话一五一十对他说了。那贾长寿虽是多年没人题破，见说了，转想幼年间事，还自隐隐记得，急忙跑到铺中来要认爹娘。陈德甫领他拜见，长寿看了模样，吃了一惊道： 泰安州打的就是他，怎么了？ 周秀才道： 这不是泰安州夺我两口儿宿处的么？ 浑家道： 正是。叫甚么 钱舍 ？ 秀才道： 我那时受他的气不过，那知即是我儿子。 长寿道： 孩儿其实不认得爹娘，一时冲撞，望爹娘恕罪。 两口儿见了儿子，心里老大喜欢，终久乍会之间，有些生煞煞。长寿过意不去，道是 莫非还记者泰安州的气来？ 忙叫兴儿到家取了一匣金银来，对陈德甫道： 小侄在庙中不认得父母，冲撞了些个。今将此一匣金银赔个不是。 陈德甫对周秀才说了。周秀才道： 自家儿子如何好受他金银赔礼？ 长寿跪下道： 若爹娘不受，儿子心里不安，望爹娘将就包容。
周秀才见他如此说，只得收了。开来一看，吃了一惊，元来这银子上凿着 周奉记 。周秀才道： 可不原是我家的？ 陈德甫道： 怎生是你家的？ 周秀才道： 我祖公叫做周奉，是他凿字记下的。先生你看那字便明白。 陈德甫接过手，看了道： 是倒是了，既是你家的，如何却在贾家？ 周秀才道： 学生二十年前，带了家小上朝取应去，把家里祖上之物，藏埋在地下。已后归来，尽数都不见了，以致赤贫，卖了儿子。 陈德甫道： 贾老员外原系穷鬼，与人脱土坯的。以后忽然暴富起来，想是你家原物，被他挖着了，所以如此。他不生儿女，就过继着你家儿子，承领了这家私。物归旧主，岂非天意！怪道他平日一文不使，两文不用，不舍得浪费一些，元来不是他的东西，只当在此替你家看守罢了。 周秀才夫妻感叹不已，长寿也自惊异。周秀才就在匣中取出两锭银子，送与陈德甫，答他昔年两贯之费。陈德甫推辞了两番，只得受了。周秀才又念着店小二三杯酒，就在对门叫他过来，也赏了他一锭。那店小二因是小事，也忘记多时了。谁知出于不意，得此重赏，欢天喜地去了。
长寿就接了父母到家去住。周秀才把适才匣中所剩的，交还儿子，叫他明日把来散与那贫难无倚的，须念着贫时二十年中苦楚。又叫儿子照依祖公公时节，盖所佛堂，夫妻两个在内双修。贾长寿仍旧复了周姓。贾仁空做了二十年财主，只落得一文不使，仍旧与他没帐。可见物有定主如此，世间人枉使坏了心机。有口号四句为证：
想为人禀命生于世，但做事不可瞒天地。
贫与富一定不可移，笑愚民枉使欺心计。


李克让竟达空函刘元普双生贵子
诗曰：
全婚昔日称裴相，助殡千秋慕范君。
慷慨奇人难屡见，休将仗义望朝绅！
这一首诗，单道世间人周急者少，继富者多。为此，达者便说： 只有锦上添花，那得雪中送炭？ 只这两句话，道尽世人情态。比如一边有财有势，那趋财慕势的多只向一边去。这便是俗语叫做 一帆风 ，又叫做 鹁鸽子旺边飞 。若是财利交关，自不必说。至于婚姻大事，儿女亲情，有贪得富的，便是王公贵戚，自甘与团头作对；有嫌着贫的，便是世家巨族，不得与甲长联亲。自道有了一分势要，两贯浮财，便不把人看在眼里。况有那身在青云之上，拔人于淤泥之中，重捐己资，曲全婚配。恁般样人，实是从前寡见，近世罕闻。冥冥之中，天公自然照察。元来那 夫妻 二字，极是郑重，极宜斟酌，报应极是昭彰，世人决不可戏而不戏，胡作乱为。或者因一句话上成就了一家儿夫妇，或者因一纸字中拆散了一世的姻缘。就是陷于不知，因果到底不爽。
且说南直长洲有一村农，姓孙，年五十岁，娶下一个后生继妻。前妻留下个儿子，一房媳妇，且是孝顺。但是爹娘的说话，不论好歹真假，多应在骨里的信从。那老儿和儿子，每日只是锄田耙地，出去养家过活。婆媳两个在家绩麻拈苎，自做生理。却有一件奇怪：元来那婆子虽数上了三十多个年头，十分的不长进，又道是 妇人家入土方休 ，见那老子是个养家经纪之人，不恁地理会这些勾当，所以闲常也与人做了些不伶俐的身分，几番几次，漏在媳妇眼里。那媳妇自是个老实勤谨的，只以孝情为上，小心奉事翁姑，那里有甚心去捉他破绽？谁知道无心人对着有心人，那婆子自做了这些话把，被媳妇每每冲着，虚心病了，自没意思却恐怕有甚风声吹在老子和儿子耳朵里，颠倒在老子面前搬斗。又道是 枕边告状，一说便准。那老子信了婆子的言语，带水带浆的羞辱毁骂了儿子几次。那儿子是个孝心的人，听了这些话头，没个来历，直摆布得夫妻两口终日合嘴合舌，甚不相安。
看官听说：世上只有一夫一妻，一竹竿到底的，始终有些正气，自不甘学那小家腔派。独有最狠毒、最狡猾、最短见的是那晚婆，大概不是一婚两婚人，便是那低门小户、减剩货与那不学好为夫所弃的这几项人，极是 老卿溜 ，也会得使人喜，也会得使人怒，弄得人死心塌地，不敢不从。元来世上妇人除了那十分贞烈的，说着那话儿，无不着紧。男子汉到中年筋力渐衰，那娶晚婆的大半是中年人做的事，往往男大女小，假如一个老苍男子娶了水也似一个娇嫩妇人，纵是千箱万斛尽你受用，却是那话儿有些支吾不过，自觉得过意不去。随你有万分不是处，也只得依顺了他。所以那家庭间，每每被这等人炒得十清九浊。
这闲话且放过，如今再接前因。话说吴江有个秀才萧王宾，胸藏锦绣，笔走龙蛇，因家贫，在近处人家处馆，早出晚归。主家间壁是一座酒肆，店主唤做熊敬溪，店前一个小小堂子，供着五显灵官。那王宾因在主家出入，与熊店主厮熟。忽一夜，熊店主得其一梦，梦见那五位尊神对他说道： 萧状元终日在此来往，吾等见了坐立不安，可为吾等筑一堵短壁儿，在堂子前遮蔽遮蔽 。店主醒来，想道： 这梦甚是蹊跷。说甚么萧状元，难道便是在间壁处馆的那个萧秀才？我想恁般一个寒酸措大，如何便得做状元？ 心下疑惑，却又道： 除了那个姓萧的，却又不曾与第二个姓萧的识熟。 凡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况是神道的言语，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次日起来，当真在堂子前而堆起一堵短墙，遮了神圣，却自放在心里不题。
隔了几日，萧秀才往长洲探亲。经过一个村落人家，只见一伙人聚在一块，在那里喧嚷。萧秀才挨在人丛里看一看，只见众人指着道： 这不是一位官人？来得凑巧，是必央及这官人则个。省得我们村里人去寻门馆先生。 连忙请萧秀才坐着，将过纸笔道： 有烦官人写一写，自当相谢。 萧秀才道： 写个甚么？且说个缘故。 只见一个老儿与一个小后生走过来道： 官人听说我们是这村里人，姓孙。爷儿两个，一个阿婆，一房媳妇。叵耐媳妇十分不学好，到终日与阿婆斗气，我两个又是养家经纪人，一年到头，没几时住在家里。这样妇人，若留着他，到底是个是非堆。为此，今日将他发还娘家，任从别嫁。他每人位多是地方中见。为是要写一纸休书，这村里人没一个通得文墨。见官人经过，想必是个有才学的，因此相烦官人替写一写。 萧秀才道： 原来如此，有甚难处？ 便逞着一时见识，举笔一挥，写了一纸休书交与他两个。他两个便将五钱银子送秀才作润笔之资。秀才笑道： 这几行字值得甚么？我却受你银子！ 再三不接，拂着袖子，撇开众人，径自去了。
这里自将休书付与妇人。那妇人可怜勤勤谨谨，做了三四年媳妇，没缘没故的休了他，咽着这一口怨气，扯住了丈夫，哭了又哭，号天拍她的不肯放手。口里说道： 我委实不曾有甚歹心负了你，你听着一面之词，离异了我。我生前无分辨处，做鬼也要明白此事！今世不能和你相见了，便死也不忘记你。 这几句话，说得旁人俱各掩泪。他丈夫也觉得伤心，忍不住哭起来。却只有那婆子看着，恐怕儿子有甚变卦，流水和老儿两个拆开了手，推出门外。那妇人只得含泪去了，不题。
再说那熊店主，重梦见五显灵官对他说道： 快与我等拆了面前短壁，拦着十分郁闷。 店主梦中道： 神圣前日分付小人起造，如何又要拆毁？ 灵官道： 前日为萧秀才时常此间来往，他后日当中状元，我等见了他坐立不便，所以教你筑墙遮蔽。今他于某月某日，替某人写了一纸休书，拆散了一家夫妇，上天鉴知，减其爵禄。今职在吾等之下，相见无碍，以此可拆。 那店主正要再问时，一跳惊醒。想道： 好生奇异！难道有这等事？明日待我问萧秀才，果有写休书一事否，便知端的。
明日当真先拆去了壁，却好那萧秀才踱将来，店主邀住道： 官人，有句说话。请店里坐地。 入到里面坐定吃茶，店主动问道： 官人曾于某月某日与别人代写休书么？ 秀才想了一会道： 是曾写来，你怎地晓得？ 店主遂将前后梦中灵官的说话，一一告诉了一遍。秀才听罢目睁口呆，懊悔不迭。后来果然举了孝廉，只做到一个知州地位。那萧秀才因一时无心失误上，白送了一个状元。世人做事，决不可不检点！曾有诗道得好：
人生常好事，作着不自知。
起念埋根际，须思决局时。
动止虽微渺，千连已弥滋。
昏昏罹天网，方知悔是迟。
试看那拆人夫妇的，受祸不浅，便晓得那完人夫妇的，获福非轻。如今牵说前代一个公卿，把几个他州外族之人，认做至亲骨肉，撮合了才子佳人，保全了孤儿寡妇，又安葬了朽骨枯骸。如此阴德，又不止是完人夫妇了。所以后来受天之报，非同小可。
这话文出在宋真宗时，西京洛阳县有一官人，姓刘，名弘敬，字元普，曾任过青州刺史，六十岁上告老还乡。继娶夫人王氏，年尚未满四十。广有家财，并无子女。一应田园、典铺，俱托内侄王文用管理。自己只是在家中广行善事，仗义疏财，挥金如土。从前至后，已不知济过多少人了，四方无人不闻其名。只是并无子息，日夜忧心。
时遇清明节届，刘元普分付王文用整备了牺牲酒醴，往坟茔祭扫。与夫人各乘小轿，仆从在后相随。不逾时，到了坟上，浇奠已毕，元普拜伏坟前，口中说着几句道：
堪怜弘敬年垂迈，不孝有三无后大。七十人称自古稀，残生不久留尘界。今朝夫妇拜坟茔，他年谁向坟茔拜？膝下萧条未足悲，从前血食何容文？天高听远实难凭，一脉宗亲须悯爱。诉罢中心泪欲枯，先灵英爽知何在？
当下刘元普说到此处，放声大哭。旁人俱各悲凄。那王夫人极是贤德的，拭着泪上前劝道： 相公请免愁烦，虽是年纪将暮，筋力未衰，妾身纵不能生育，当别娶少年为妻，子嗣尚有可望，徒悲无益。 刘元普见说，只得勉强收泪，分付家人送夫人乘轿先回，自己留一个家相随，闲行散闷，徐步回来。
将及到家之际，遇见一个全真先生，手执招牌，上写着 风鉴通神 。元普见是相士，正要卜问子嗣，便延他到家中来坐。吃茶已毕，元普端坐，求先生细相。先生仔细相了一回，略无忌炜，说道： 观使君气色，非但无嗣，寿亦在旦夕矣。 元普道： 学生年近古稀，死亦非夭。子嗣之事，至此暮年，亦是水中捞月了。但学生自想，生平虽无大德；济弱扶倾，矢心已久。不知如何罪业，遂至殄绝祖宗之祀？ 先生微笑道： 使君差矣！自古道： 富着怨之丛。 使君广有家私，岂能一一综理？彼任事者只顾肥家，不存公道，大斗小秤，侵剥百端，以致小民愁怨。使君纵然行善，只好功过相酬耳，恐不能获福也。使君但当悉杜其弊，益广仁慈；多福多寿多男，特易易耳。 无普闻言，默然听受。先生起身作别，不受谢金，飘然去了。元普知是异人，深信其言，遂取田园、典铺帐目一一稽查，又潜往街市、乡间，各处探听，尽知其实。遂将众管事人一一申饬，并妻侄王文用也受了一番呵叱。自此益修善事，不题。
却说汴京有个举子李逊，字克让，年三十六岁。亲妻张氏，生子李彦青，小字春郎，年方十六。本是西粤人氏，只为与京师遥远，十分孤贫，不便赴试。数年前挈妻携子流寓京师，却喜中了新科进士，除授钱塘县尹，择个吉日，一同到了仕所。李克让看见湖山佳胜，宛然神仙境界，不觉心中爽然。谁想贫儒命薄，到任未及一月，犯了个不起之症。正是浓霜偏打无根草，祸来只奔福轻人。那张氏与春郎请医调治，百般无效，看看待死。
一日李克让唤妻子到床前，说道： 我苦志一生，得登黄甲，死亦无恨。但只是无家可奔，无族可依，撇下寡妇孤儿，如何是了？可痛！可怜！ 说罢，泪如雨下。张氏与春郎在旁劝住。克让想道： 久闻洛阳刘元普仗义疏财，名传天下，不论识认不识认，但是以情相求，无有不应。除是此人，可以托妻寄子。 便叫： 娘子，扶我起来坐了。 又叫儿子春郎取过文房四宝，正待举笔，忽又停止。心中好生踌躇道： 我与他从来无交，难叙寒温。这书如何写得？ 疾忙心生一计，分付妻儿取汤取水，把两个人都遣开了。及至取得汤水来时，已自把书重重封固，上面写十五字，乃是 辱弟李逊书呈洛阳恩兄刘元普亲拆 。把来递与妻儿收好，说道： 我有个八拜为交的故人，乃青州刺史刘元普，本籍洛阳人氏。此人义气干霄，必能济汝母子。将我书前去投他，料无阻拒。可多多拜上刘伯父，说我生前不及相见了。 随分付张氏道： 二十载恩情，今长别矣。倘蒙伯父收留，全赖小心相处。必须教子成名，补我未逮之志。你已有遗腹两月，倘得生子，使其仍读父书；若生女时，将来许配良人。我虽死亦暝目。 又分付春郎道： 汝当事刘伯父如父，事刘伯母如母。又当孝敬母亲，励精学业，以图荣显，我死犹生。如违我言，九泉之下，亦不安也！ 两人垂泪受教。又嘱咐道： 身死之后，权寄棺木浮丘寺中，俟投过刘伯父，徐图殡葬。但得安土埋藏，不须重到西粤。 说罢，心中硬咽，大叫道： 老天！老天！我李逊如此清贫，难道要做满一个县令，也不能勾！ 当时蓦然倒在床上，已自叫唤不醒了。正是：
君恩新荷喜相随，谁料天年已莫追！
休为李君伤夭逝，四龄已可做颜回。
张氏、春郎各各哭得死而复苏。张氏道： 撇得我孤孀二人好苦！倘刘君不肯相客，如何处置？ 春郎道： 如今无计可施，只得依从遗命。我爹爹最是识人，或者果是好人也不见得。 张氏即将囊橐检点，那曾还剩得分文？元来李克让本是极孤极贫的，做人甚是清方。到任又不上一月，虽有些少，已为医药废尽了。还亏得同僚相助，将来买具棺木盛殓，停在衙中。母子二人朝夕哭奠，过了七七之期，依着遗言寄柩浮丘寺内。收拾些小行李盘缠，带了遗书，饥餐渴饮，夜宿晓行，取路投洛阳县来。
却说刘元普一日正在书斋闲玩古典，只见门上人报道： 外有母子二人，口称西粤人氏，是老爷至交亲戚，有书拜谒。 元普心下着疑，想道： 我那里来这样远亲？ 便且叫请进。母子二人，走到跟前，施礼已毕。元普道： 老夫与贤母子在何处识面？实有遗忘，伏乞详示。 李春郎笑道： 家母、小侄，其实不曾得会。先君却是伯父至交。 元普便请姓名。春郎道： 先君李逊，字克让，母亲张氏。小侄名彦青，字春郎。本贯西粤人氏。先君因赴试，流落京师，以后得第，除授钱塘县尹。一月身亡，临终时怜我母子无依，说有洛阳刘伯父，是幼年八拜至交，特命亡后赍了手书，自任所前来拜恳。故此母子造宅，多有惊动。 元普闻言，茫然不知就里。春郎便将书呈上，元普看了封签上面十五字，好生诧异。及至拆封看时，却是一张白纸。吃了一惊，默然不语，左右想了一回，猛可里心中省悟道： 必是这个缘故无疑，我如今不要说破，只教他母子得所便了。 张氏母子见他沉吟，只道不肯容纳，岂知他却是天大一场美意！元普收过了书，便对二人说道： 李兄果是我八拜至交，指望再得相会，谁知已作古人？可怜！可怜！今你母子就是我自家骨肉，在此居住便了。 便叫请出王夫人来说知来历，认为妯娌。春郎以子侄之礼自居，当时摆设筵席款待二人。酒间说起李君灵枢在任所寺中，元普一力应承殡葬之事。王夫人又与张氏细谈，已知他有遗腹两月了。酒散后，送他母子到南楼安歇。家伙器皿无一不备，又拨几对仆服侍。每日三餐，十分丰美。张氏母子得他收留，已自过望，谁知如此殷勤，心中感激不尽。过了几时，元普见张氏德性温存，春郎才华英敏，更兼谦谨老成，愈加敬重。又一面打发人往钱塘扶柩。
忽一日，正与王夫人闲坐，不觉掉下泪来。夫人忙问其故，元普道： 我观李氏子，仪容志气，后来必然大成。我若得这般一个儿子，真可死而无恨。今年华已去，子息杳然，为此不觉伤感。 夫人道： 我屡次劝相公娶妾，只是不允。如今定为相公觅一侧室，管取宜男。 元普道： 夫人休说这话，我虽垂暮，你却尚是中年。若是天不绝我刘门，难道你不能生育？若是命中该绝，纵使姬妾盈前，也是无干。 说罢，自出去了。夫人这番却主意要与丈夫娶妾，晓得与他商量，定然推阻。便私下叫家人唤将做媒的薛婆来，说知就里，又嘱付道： 直待事成之后，方可与老爷得知。必用心访个德容兼备的，或者老爷才肯相爱。 薛婆一一应诺而去。过不多日，薛婆寻了几头来说，领来看了，没一个中夫人的意。薛婆道： 此间女子，只好恁样。除非汴梁帝京五方杂聚去处，才有出色女子。 恰好王文用有别事要进京，夫人把百金密托了他，央薛婆与他同去寻觅。薛婆也有一头媒事要进京，两得其便，就此起程不题。
如今再表一段缘因，话说汴京开封府祥符县有一进士，姓裴名习，字安卿，年登五十，夫人郑氏早亡。单生一女，名唤兰孙，年方二八，仪客绝世。裴安卿做了郎官几年，升任襄阳刺史。有人对他说道： 官人向来清苦，今得此美任，此后只愁富贵不愁贫了。 安卿笑道： 富自何来？每见贪酷小人，惟利是图，不过使这几家治下百姓卖儿贴妇，充其囊橐，此真狼心狗行之徒！天子教我为民父母，岂是教我残害子民？我今此去，惟吃襄阳一杯淡水而已。贫者人之常，叨朝廷之禄，不至冻馁足矣，何求富为！ 裴安卿立心要作个好官，选了吉日，带了女儿起程赴任。不则一日，到了襄阳。莅任半年，治得那一府物阜民安，词清讼简。民间造成几句谣词，说道：
襄阳府前一条街，一朝到了裴天台。
六房吏书去打盹，门子皂隶去砍柴。
光阴荏苒，又是六月炎天。一日，裴安卿与兰孙吃过午饭，暴暑难当。安卿命汲井水解热，霎时井水将到。安卿吃了两盅，随后叫女儿吃。兰孙饮了数口，说道： 爹爹，恁样淡水，亏爹爹怎生吃下诺多！ 安卿道： 休说这般折福的话！你我有得这水吃时，也便是神仙了，岂可嫌淡！ 兰孙道： 爹爹，如何便见得折福？这样时候，多少王孙公公子雪藕调冰，浮瓜沉李，也不为过。爹爹身为郡侯，饮此一杯淡水，还道受用，也太迂阔了！ 安卿道： 我儿不谙事务，听我道来。假如那王孙公子，倚傍着祖宗的势耀，顶戴着先人积攒下的钱财，不知稼穑，又无甚事业，只图快乐，落得受用。却不知乐极悲生，也终有马死黄金尽的时节；纵不然，也是他生来有这些福气。你爹爹贫寒出身，又叨朝廷民社之责，须不能勾比他。还有那一等人，假如当此天道，为将边庭，身披重铠，手执戈矛，日夜不能安息，又且死生朝不保暮。更有那荷插农夫，经商工役，辛勤陇陌，奔走泥涂，雨汗通流，还禁不住那当空日晒。你爹爹比他不已是神仙了？又有那下一等人，一时过误，问成罪案，困在囹固，受尽鞭榛，还要时手镣足，这般时节，拘于那不见天日之处，休说冷水，便是泥汁也不能勾。求生不得生，求死不得死，父娘皮肉，痛痒一般，难道偏他们受得苦起？你爹爹比他岂不是神仙？今司狱司中见有一二百名罪人，吾意欲散禁他每在狱，日给冷水一次，待交秋再作理会。 兰孙道： 爹爹未可造次。狱中罪人，皆不良之辈，若轻松了他，倘有不测，受累不浅。 安卿道： 我以好心待人，人岂负我？我但分付牢子紧守监门便了。 也是合当有事。只因这一节，有分教：
应死囚徒俱脱网，施仁郡守反遭殃。
次日，安卿升堂，分付狱吏将囚人散禁在牢，日给凉水与他，须要小心看守。狱卒应诺了。当日便去牢里，松放了人囚，各给凉水。牢子们紧紧看守，不致疏虞。过了十来日，牢子们就懈怠了。忽又是七月初一日，狱中旧例：每逢月朔便献一番利市。那日烧过了纸，众牢子们都去吃酒散福。从下午吃起，直吃到黄昏时候，一个个酩酊烂醉。那一干囚犯，初时见狱中宽纵，已自起心越牢。内中有几个有见识的，密地教对付些利器暗藏在身边。当日见众人已醉，就便乘机发作。约莫到二更时分，狱中一片声喊起，一二百罪人，一齐动手。先将那当牢的禁子杀了，打出车门，将那狱吏牢子一个个砍翻，撞见的，多是一刀一个。有的躲在黑暗里听时，只听得喊道： 太爷平时仁德，我每不要杀他！ 直反到各衙门，杀了几个佐贰官。那时正是清平时节，城门还未曾闭，众人呐声喊，一哄逃走出城。正是：
鳌鱼脱却金钩去，摆尾摇头再不来。
那时裴安卿听得喧嚷，在睡梦中惊觉，连忙起来，早已有人报知。裴安卿听说，却正似顶门上失了三魂，脚底下荡了七魄，连声只叫得苦，悔道： 不听兰孙之言，以至于此！谁知道将仁待人，被人不仁！ 一面点起民壮，分头追捕。多应是海底捞针，那寻一个？
次日这桩事，早报与上司知道，少不得动了一本。不上半月已到汴京，奏章早达天听，天子与群臣议处。若是裴安卿是个贪赃刻剥、阿谀诌佞的，朝中也还有人喜他。只为平素心性刚直，不肯趋奉权贵，况且一清如水，俸资之外，毫不苟取，那有钱财夤缘势要？所以无一人与他辨冤。多道： 纵囚越狱，典守者不得辞其责。又且杀了佐贰，独留刺史，事属可疑，合当拿问。 天子准奏，即便批下本来，着法司差官扭解到京。那时裴安卿便是重出世的召父，再生来的杜母，也只得低头受缚。却也道自己素有政声，还有辨白之处，叫兰孙收拾了行李，父女两个同了押解人起程。
不则一日，来到东京。那裴安卿旧日住居，已奉圣旨抄没了。僮仆数人，分头逃散，无地可以安身。还亏得郑夫人在时，与清真观女道往来，只得借他一间房子与兰孙住下了。次日，青衣小帽，同押解人到朝侯旨。奉圣旨：下大理狱鞠审。即刻便自进牢。兰孙只得将了些钱钞，买上告下，去狱中传言寄语，担茶送饭。元来裴安卿年衰力迈，受了惊惶，又受了苦楚，日夜忧虞，饮食不进。兰孙设处送饭，枉自费了银子。
一日，见兰孙正到狱门首来，便唤住女儿说道： 我气塞难当，今日大分必死。只为为人慈善，以致招祸，累了我儿。虽然罪不及孥，只是我死之后，无路可投；作婢为奴，定然不免！ 那安卿说到此处，好如万箭钻心，长号数声而绝。还喜未及会审，不受那三术囊头之苦。兰孙跌脚捶胸，哭得个发昏章第十一。欲要领取父亲尸首，又道是 朝廷罪人，不得擅便！ 当时兰孙不顾死生利害，闯进大理寺衙门，哭诉越狱根由，哀感旁人。幸得那大理寺卿，还是个有公道的人，见了这般情状，恻然不忍。随即进一道表章，上写着：
大理寺卿臣某，勘得襄阳刺史裴习，抚字心劳，提防政拙。虽法禁多疏，自干天谴，而反情无据，可表臣心。今已毙囹圄，宜从宽贷。伏乞速降天恩，赦其遗尸归葬，以彰朝廷优待臣下之心。臣某惶恐上言。
那真宗也是个仁君，见裴习已死，便自不欲奇求，即批准了表章。
兰孙得了这个消息，算是黄连树下弹琴——苦中取乐了。将身边所剩余银，买口棺木，雇人抬出尸首，盛殓好了，停在清真观中，做些羹饭浇奠了一番，又哭得一佛出世。那裴安卿所带盘费，原无几何，到此已用得干干净净了。
兰孙得了这个消息，算是黄连树下弹琴——苦中取乐了。将身边所剩余银，买口棺木，雇人抬出尸首，盛殓好了，停在清真观中，做些羹饭浇奠了一番，又哭得一佛出世。那裴安卿所带盘费，原无几何，到此已用得干干净净了。虽是已有棺木，殡葬之资，毫无所出。兰孙左思右想，道： 只有个舅舅郑公见任西川节度使，带了家眷在彼，却是路途险远，万万不能搭救。真正无计可施。 事到头来不自由，只得手中拿个草标，将一张纸写着 卖身葬父 四字，到灵枢前拜了四拜，祷告道： 爹爹阴灵不远，保奴前去得遇好人。 拜罢起身，噙着一把眼泪，抱着一腔冤恨，忍着一身羞耻，沿街喊叫。可怜裴兰孙是个娇滴滴的闺中处子，见了一个陌生人，也要面红耳热的，不想今日出头露面！思念父亲临死言词，不觉寸肠俱裂。正是：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生来运蹇时乖，只得含羞忍辱。
父兮桎梏亡身，女兮街衢痛哭。
纵教血染鹃红，彼苍不念茕独！
又道是天无绝人之路，正在街上卖身，只见一个老妈妈走近前来，欠身施礼，问道： 小娘子为着甚事卖身？又恁般愁容可掏？ 仔细认认，吃了一惊道： 这不是裴小姐？如何到此地位？ 元来那妈妈，正是洛阳的薛婆。郑夫人在时，薛婆有事到京，常在裴家往来的，故此认得。兰孙抬头见是薛婆，就同他走到一个僻静所在，含泪把上项事说了一遍。那婆子家最易眼泪出的，听到伤心之处，不觉也哭起来道： 元来尊府老爷遭此大难！你是个宦家之女，如何做得以下之人？若要卖身，虽然如此娇姿，不到得便为奴作婢，也免不得是个偏房了。 兰孙道： 今日为了父亲，就是杀身，也说不得，何惜其他？ 薛婆道： 既如此，小姐请免愁烦。洛阳县刘刺史老爷，年老无儿，夫人王氏要与他娶个偏房，前日曾嘱付我，在本处寻了多时，并无一个中意的，如今因为洛阳一个大姓央我到京中相府求一头亲事，夫人乘便嘱付亲侄王文用带了身价，同我前来遍访。也是有缘，遇着小姐。王夫人原说要个德容两全的，今小姐之貌，绝世无双，卖身葬父，又是大孝之事。这事十有九分了。那刘刺史仗义疏财，王夫人大贤大德，小姐到彼虽则权时落后，尽可快活终身。未知尊意何如？ 兰孙道： 但凭妈妈主张，只是卖身为妾，珀辱门庭，千万莫说出真情，只认做民家之女罢了。 薛婆点头道是，随引了兰孙小姐一同到王文用寓所来。薛婆就对他说知备细。王文用远远地瞟去，看那小姐已觉得倾国倾城，便道： 有如此绝色佳人，何怕不中姑娘之意！ 正是：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当下一边是落难之际，一边是富厚之家，并不消争短论长，已自一说一中。整整兑足了一百两雪花银子，递与兰孙小姐收了，就要接他起程。兰孙道： 我本为葬父，故此卖身，须是完葬事过，才好去得。 薛婆道： 小娘子，你孑然一身，如何完得葬事？何不到洛阳成亲之后，那时请刘老爷差人埋葬，何等容易！ 兰孙只得依从。
那王文用是个老成才干的人，见是要与姑夫为妾的，不敢怠慢。教薛婆与他作伴同行，自己常在前后。东京到洛阳只有四百里之程，不上数日，早已到了刘家。王文用自往解库中去了。薛婆便悄悄地领他进去，叩见了王夫人。夫人抬头看兰孙时，果然是：
脂粉不施，有天然姿格；梳壮略试，无半点尘纷。举止处，态度从容；语言时，声音凄婉。双娥颦蹙，浑如西子入吴时；两颊含愁，正似王嫱辞汉日。可怜妩媚清闺女，权作追随宦室人！
当时王夫人满心欢喜，问了姓名，便收拾一间房子，安顿兰孙，拨一个养娘服事他。
次日，便请刘元普来，从容说道： 老身今有一言，相公幸勿喧怪！ 刘元普道： 夫人有话即说，何必讳言？ 夫人道： 相公，你岂不闻人生七十古来稀？今你寿近七十，前路几何？并无子息。常言道： 无病一身轻，有子万事足。 久欲与相公纳一侧室，一来为相公持正，不好妄言；二来未得其人，姑且隐忍。今娶得汴京裴氏之女，正在妙龄，仰且才色两绝，愿相公立他做个偏房，或者生得一男半女，也是刘门后代。 刘元普道： 老夫只恐命里无嗣，不欲耽误人家幼女。谁知夫人如此用心，而今且唤他出来见我。 当下兰孙小姐移步出房，倒身拜了。刘元普看见，心中想道： 我观此女仪容动止，决不是个以下之人。 便开口问道： 你姓甚名谁？是何等样人家之女？为甚事卖身？ 兰孙道： 贱妾乃汴京小民之女，姓裴，小名兰孙。父死无资，故此卖身殡葬。 口中如此说，不觉暗地里偷弹泪珠。刘元普相了又相道： 你定不是民家之女，不要哄我！我看你愁客可掏，必有隐情。可对我一一直言，与你作主分忧便了。 兰孙初时隐炜，怎当得刘元普再三盘问，只得将那放囚得罪缘由，从前至后，细细说了一遍，不觉泪如涌泉。刘元普大惊失色，也不觉泪下道： 我说不象民家之女，夫人几乎误了老夫！可惜一个好官，遭此屈祸！ 忙向兰孙小姐连称： 得罪！ 又道： 小姐身既无依，便住在我这里，待老夫选择地基，殡葬尊翁便了。 兰孙道： 若得如此周全，此恩惟天可表！相公先受贱妾一拜。 刘元普慌忙扶起，分付养娘： 好生服事裴家小姐，不得有违！当时走到厅堂，即刻差人往汴京迎裴使君灵柩。不多日，扶柩到来，却好钱塘李县令灵枢一齐到了。刘元普将来共停在一个庄厅之上，备了两个祭筵拜奠。张氏自领了儿子，拜了亡夫；元普也领兰孙拜了亡父。又延一个有名的地理师，拣寻了两块好地基，等待腊月吉日安葬。
一日，王夫人又对元普说道： 那裴氏女虽然贵家出身，却是落难之中，得相公救拔他的。若是流落他方，不知如何下贱去了。相公又与他择地葬亲，此恩非小，他必甘心与相公为妾的。既是名门之女，或者有些福气，诞育子嗣，也不见得。若得如此，非但相公有后，他也终身有靠，未为不可。望相公思之。 夫人不说犹可，说罢，只见刘元普勃然作色道： 夫人说那里话！天下多美妇人，我欲娶妾，自可别图，岂敢污裴使君之女！刘弘敬若有此心，神天鉴察！ 夫人听说，自道失言，顿口不语。刘元普心里不乐，想了一回道： 我也太呆了。我既无子嗣，何不索性认他为女，断了夫人这点念头？ 便叫丫鬟请出裴小姐来，道： 我叨长尊翁多年，又同为刺史之职。年华高迈，子息全无，小姐若不弃嫌，欲待螟蛉为女。意下何如？ 兰孙道： 妾蒙相公、夫人收养，愿为奴婢，早晚服事。如此厚待，如何敢当？ 刘元普道： 岂有此理！你乃宦家之女，偶遭挫折，焉可贱居下流？老夫自有主意，不必过谦。 兰孙道： 相公、夫人正是重生父母，虽粉骨碎身，无可报答。既蒙不鄙微贱，认为亲女，焉敢有违！今日就拜了爹妈。 刘元普欢喜不胜，便对夫人道： 今日我以兰孙为女，可受他全礼。 当下兰孙插烛也似的拜了八拜。自此便叫刘相公、夫人为爹爹、母亲，十分孝敬，倍加亲热。夫人又说与刘元普道： 相公既认兰孙为女，须当与他择婿。侄儿王文用青年丧偶，管理多年，才干精敏，也不辱没了女儿。相公何不与他成就了这头亲事？ 刘元普微微笑道： 内侄继娶之事，少不得在老夫身上。今日自有主意，你只管打点妆奁便了。 夫人依言。元普当时便拣下了一个成亲吉日，到期宰杀猪羊，大排筵会，遍请乡绅亲友，并李氏母子，内侄王文用一同来赴庆喜华筵。众人还只道是刘公纳宠，王夫人也还只道是与侄儿成婚。正是：
方丈广寒难得到，嫦娥今夜落谁家？
看看吉时将及，只见刘元普教人榛出一套新郎衣饰，摆在堂中。刘元普拱手向众人说道： 列位高亲在此，听弘敬一言：敬闻 利人之色不仁，乘人之危不义 。襄阳裴使君以在事系狱身死，有女兰孙，年方及笄。荆妻欲纳为妾，弘敬宁乏子嗣，决不敢污使君之清德。内侄王文用虽有综理之才，却非仕宦中人，亦难以配公侯之女。惟我故人李县令之子彦育者，既出望族，又值青年，貌比潘安，才过子建，诚所谓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者也，今日特为两人成其佳偶。诸公以为何如？ 众人异口同声，赞叹刘公盛德。李春郎出其不意，却待推逊，刘元普那里肯从？便亲手将新郎衣中与他穿带了。次后笙歌鼎沸，灯火辉煌，远远听得环佩之声，却是薛婆做喜娘，几个丫鬟一同簇拥着兰孙小姐出来。二位新人，立在花毡之上，交拜成礼。真是说不尽那奢华富贵，但见：
 粉孩儿 对对挑灯， 七娘子 双双执扇。观看的是 风检才 、 麻婆子 ，夸称道 鹊桥仙 并进 小蓬莱 ；伏侍的是 好姐姐 、 柳青娘 ，帮衬道 贺新郎 同入 销金帐 。做娇客的磨枪备箭，岂宜重问 后庭花 ？做新妇的，半喜还忧，此夜定然 川拨棹 。 脱布衫 时欢未艾， 花心动 处喜非常。
当时张氏和春郎魂梦之中，也不想得到此，真正喜自天来。兰孙小姐灯烛之下，觑见新郎容貌不凡，也自暗暗地欢喜。只道嫁个老人星，谁知却嫁了个文曲星！行礼已毕，便伏侍新人上轿。刘元普亲自送到南楼，结烛合卺，又把那千金壮奁，一齐送将过来。刘元普自回去陪宾，大吹大擂，直饮至五更而散。这里洞房中一对新人，真正佳人遇着才子，那一宵欢爱，端的是如胶似漆，似水如鱼。枕边说到刘公大德，两下里感激深入骨髓。
次日天明起来，见了张氏。张氏又同他夫妇拜见刘公，十万分称谢。随后张氏就办些祭物，到灵枢前，叫媳妇拜了公公，儿子拜了岳父。张氏抚棺哭道：
 丈夫生前为人正直，死后必有英灵。刘伯父周济了寡妇孤儿，又把名门贵女做你媳妇，恩德如天，非同小可！幽冥之中，乞保佑刘伯父早生贵子，寿过百龄！ 春郎夫妻也各自默默地祷祝，自此上和下睦，夫唱妇随，日夜焚香保刘公冥福。
不宽光阴茬苒，又是腊月中旬，茔葬吉期到了。刘元普便自聚起匠役人工，在庄厅上抬取一对灵枢，到坟茔上来。张氏与春郎夫妻，各各带了重孝相送。当下埋棺封土已毕，各立一个神道碑：一书 宋故襄阳刺史安卿裴公之墓 一书 宋故钱塘县尹克让李公之墓 。只见松柏参差，山水环绕，宛然二冢相连。刘元普设三牲礼仪，亲自举哀拜奠。张氏三人放声大哭，哭罢，一齐望着刘元普拜倒在荒草地上不起。刘元普连忙答拜，只是谦让无能，略无一毫自矜之色。随即回来，各自散讫。
是夜，刘元普睡到三更，只见两个人幞头象简，金带紫袍，向刘元普扑地倒身拜下，口称 大恩人 。刘元普吃了一惊，慌忙起身扶住道： 二位尊神何故降临？折杀老夫也！那左手的一位，说道： 某乃襄阳刺史裴习，此位即钱塘县令李克让也。上帝怜我两人清忠，封某为天下都城隍，李公为天曹府判官之职。某系狱身死之后，幼女无投，承公大恩，赐之佳婿，又赐佳城，使我两人冥冥之中，遂为儿女姻眷。恩同天地，难效涓矣。已曾合表上奏天庭，上帝鉴公盛德，特为官加一品，寿益三旬，子生双贵，幽明虽隔，敢不报知？ 那右手的一位，又说道： 某只为与公无交，难诉衷曲。故此空函寓意，不想公一见即明，慨然认义，养生送死，已出殊恩。淑女承祧，尤为望外。虽益寿添嗣，未足报洪恩之万一。今有遗腹小女凤鸣，明早已当出世，敢以此女奉长郎君茸帚。公与我媳，我亦与公媳，略尽报效之私。 言讫，拱手而别。刘元普慌忙出送，被两人用手一推，瞥然惊觉。却正与王夫人睡在床上，便将梦中所见所闻，一一说了。夫人道： 妾身亦慕相公大德，古今罕有，自然得福非轻，神明之言，谅非虚谬。 刘元普道： 裴、李二公，生前正直，死后为神。他感我嫁女婚男，故来托梦，理之所有。但说我 寿增三十 ，世间那有百岁之人？又说赐我二子，我今年已七十，虽然精力不减少时，那七十岁生子，却也难得，恐未必然。
次日早晨，刘元普思忆梦中言语，整了衣冠，步到南楼。正要说与他三人知道，只见李春郎夫妇出来相迎，春郎道： 母亲生下小妹，方在坐草之际。昨夜我母子三人各有异梦，正要到伯父处报知贺喜，岂知伯父已先来了。 刘元普见说张氏生女，思想梦中李君之言，好生有验，只是自己不曾有子，不好说得。当下问了张氏平安，就问： 梦中所见如何？ 李春郎道： 梦见父亲岳父俱已为神，口称伯父大德，感动天庭，已为延寿添子。 三人所梦，总是一样。刘元普暗暗称奇，便将自己梦中光景，一一对两人说了。春郎道： 此皆伯父积德所致，天理自然，非虚幻也。 刘元普随即回家，与夫人说知，各各骇叹，又差人到李家贺喜。不逾时，又及满月。张氏抱了幼女来见伯父伯母。元普便凤 令爱何名？ 张氏道： 小名凤鸣，是亡夫梦中所嘱。 刘元普见与己梦相符，愈加惊异。
话休絮烦。且说王夫人当时年已四十岁了，只觉得喜食咸酸，时常作呕。刘元普只道中年人病发，延医看脉，没一个解说得出。就有个把有手段的忖道： 象是有喜的脉气。 却晓得刘元普年已七十，王夫人年已四十，从不曾生育的，为此都不敢下药。只说道： 夫人此病不消服药，不久自廖。 刘元普也道这样小病，料是不妨，自此也不延医，放下了心。只见王夫人又过了几时，当真病好。但觉得腰肢日重，裙带渐短，眉低眼慢，乳胀腹高。刘元普半信半疑道： 梦中之言，果然不虚么？ 日月易过，不觉已及产期。刘元普此时不由你不信是有孕，提防分娩，一面唤了收生婆进来，又雇了一个奶子。忽一夜，夫人方睡，只闻得异香扑鼻，仙音撩亮。夫人便觉腹痛，众人齐来服侍分娩。不上半个时辰，生下一个孩儿。香汤沐浴过了，看时，只见眉清目秀，鼻直口方，十分魁伟。夫妻两人欢喜无限。元普对夫人道： 一梦之灵验如此，若如裴、李二公之言，皆上天之赐也。 就取名刘天佑，字梦祯。此事便传遍洛阳一城，把做新闻传说。百姓们编出四句口号道：
刺史生来有奇骨，为人专好积阴骘。
嫁了裴女换刘儿，养得头生做七十。
转眼间，又是满月，少不得做汤饼会。众乡绅亲友，齐来庆贺，真是宾客填门。吃了三五日筵席。春郎与兰孙，自梯已设宴贺喜，自不必说。
且说李春郎自从成婚葬父之后，一发潜心经史，希图上进，以报大恩。又得刘元普扶持，入了国子学。正与伯父、母、妻商量到京赴学，以待试期。只见汴京有个公差到来，说是郑枢密府中所差，前来接取裴小姐一家的。元来那兰孙的舅舅郑公，数月之内，已自西川节度内召为枢密院副使。还京之日，已知好夫被难而亡。遂到清真观问取甥女消息。说是卖在洛阳。又遣人到洛阳探问，晓得刘公仗义全婚，称叹不尽。因为思念甥女，故此欲接取他姑丈、夫婿，一同赴京相会。春郎得知此信，正是两便。兰孙见说舅舅回京，也自十分欢喜。当下禀过刘公夫妇，就要择个吉日，同张氏和风鸣起程。到期刘元普治酒饯别，中间说起梦中之事，刘元普便对张氏说道： 旧岁，老夫梦中得见令先君，说令爱与小儿有婚姻之分。前日小儿未生，不敢启齿。如今倘蒙不鄙，愿结葭莩。 张氏欠身答应 先夫梦中曾言，又蒙伯伯不弃，大恩未报，敢惜一女？只是母子孤寒如故，未敢仰攀。倘得犬子成名，当以小女奉郎君箕帚。 当下酒散，刘公又嘱付兰孙道： 你丈夫此去，前程万里。我两人在家安乐，孩儿不必挂怀。 诸人各各流涕，恋恋不舍。临行，又自再三下拜，感谢刘公夫妇盛德。然后垂泪登程去了。洛阳与京师却不甚远，不时常有音信往来，不必细说。
再表公子刘天佑，自从生育，日往月来，又早周岁过头。一日，奶子抱了小官人，同了养娘朝云，往外边耍子。那朝云年十八岁，颇有姿色。随了奶子出来玩耍了一响，奶子道： 姐姐，你与我略抱一抱，怕风大，我去将衣服来与他穿。 朝云接过抱了，奶子进去了一回出来，只听得公子啼哭之声；着了忙，两步当一步，走到面前，只见朝云一手抱了，一手伸在公子头上揉着。奶子疾忙近前看时，只见跌起老大一个疙瘩。便大怒发话道： 我略转得一转背，便把他跌了。你岂不晓得他是老爷、夫人的性命？若是知道，须连累我吃苦！我便去告诉老爷、夫人，看你这小贱人逃得过这一顿责罚也不！ 说罢，抱了公子，气愤愤的便走。朝云见他势头不好，一时性发，也接应道： 你这样老猪狗！倚仗公子势利，便欺负人，破口骂我！不要使尽了英雄！莫说你是奶子，便是公子，我也从不曾见有七十岁的养头生。知他是拖来也是抱来的人？却为这一跌便凌辱我！ 朝云虽是口强，却也心慌，不敢便走进来。不想那奶子一五一十竟将朝云说话对刘元普说了。元普听罢，忻然说道： 这也怪他不得。七十生子，原是罕有，他一时妄言，何足计较？ 当时奶子只道搬斗朝云一场，少也敲个半死，不想元普如此宽客，把一片火性化做半杯冰水，抱了公子自进去了。
却说元普当夜与夫人吃夜饭罢，自到书房里去安歇。分付女婢道： 唤朝云到我书房里来！ 众女婢只道为日里事发，要难为他，到替他担着一把干系，疾忙鹰拿燕雀的把朝云拿到。可怜朝云怀着鬼胎，战兢兢的立在刘元普面前，只打点领责。元普分付众人道： 你们多退去，只留朝云在此。 众人领命，一齐都散，不留一人。元普便叫朝云闭上了门，朝云正不知刘元普葫芦里卖出甚么药来。只见刘元普叫他近前，说道： 人之不能生育，多因交会之际，精力衰徽，浮而不实，故艰于种子。若精力健旺，虽老犹少。你却道老年人不能生产，便把那抱别姓、借异种这样邪说疑我。我今夜留你在此，正要与你试试精力，消你这点疑心。 元来刘元普初时只道自己不能生儿，所以不肯轻纳少年女子。如今已得过头生，便自放胆大了。又见梦中说 尚有一子 ，一时间不觉通融起来。那朝云也是偶然失言，不想到此分际，却也不敢违拗，只得伏侍元普解衣同寝。但见：
一个似八百年彭祖的长兄，一个似三十岁颜回的少女。尤云带雨，宓妃倾洛水，浇着寿星头；似水如鱼，吕望持钓竿，拨动杨妃舌。乘牛老君，搂住捧珠盘的龙女；骑驴果老，搭着执笊篱的仙姑。胥靡藤缠定牡丹花，绿毛龟采取芙蕖蕊。大白金星淫性发，上青玉女欲情来。
刘元普虽则年老，精神强悍。朝云只得忍着痛苦承受，约莫弄了一个更次，阳泄而止。
是夜刘元普便与朝云同睡，天明，朝云自进去了。刘元普起身对夫人说知此事，夫人只是笑。众女婢和奶子多道： 老爷一向极有正经，而今到恁般老没志气。 谁想刘元普和朝云只此一宵，便受了娠。刘元普也是一时要他不疑，卖弄本事，也不道如此快杀。夫人便铺个下房，劝相公册立朝云为妾。刘元普应允了，便与朝云戴笄，纳为后房，不时往朝云处歇宿。朝云想起当初一时失言，到得这个好地位。那刘元普与朝云戏语道： 你如今方信公子不是拖来抱来的了么？ 朝云耳红面赤，不敢言语。转眼之间，又已十月满了。一日，朝云腹痛难禁，也觉得异香满室，生下一个儿子，方才落地，只听得外面喧嚷。刘元普出来看时，却是报李春郎状元及第的。刘元普见侄儿登第，不辜负了从前认义之心，又且正值生子之时，也是个大大吉儿。心下不胜快乐。当时报喜人就呈上李状元家书。刘元普拆开看道：
侄子母孤孀，得延残息足矣。赖伯父保全终始，遂得成名，皆伯父之赐也。迩来二尊人起居，想当佳胜。本欲给假，一侯尊颜，缘侍讲东官，不离朝夕，未得如心。姑寄御酒二瓶，为伯父颐老之资；宫花二朵，为贤郎鼎元之兆。临风神往，不尽鄙枕。
刘元普看毕，收了御酒宫花，正进来与夫人说知。只见公子天佑走将过来，刘元普唤住，递宫花与他道： 哥哥在京得第，特寄宫花与你，愿我儿他年琼林赐宴，与哥哥今日一般。 公子欣然接了，向头上乱插，望着爹娘唱了两个深诺，引得那两个老人家欢喜无限。刘元普随即修书贺喜，并说生次子之事。打发京中人去讫，便把皇封御酒祭献裴、李二公，然后与夫人同饮，从此又将次子取名天赐，表字梦符。兄弟日渐长成，十分乖觉。刘元普延师训诲，以待成人。又感上天佑庇，一发修桥砌路，广行阴德。裴、李二墓每年春秋祭扫不题。
再表这李状元在京之事。那郑枢密院夫人魏氏，止生一幼女，名曰素娟，尚在襁褓。他只为姐姐、姐夫早亡，甚是爱重甥女，故此李氏一门在他府中，十分相得。李状元自成名之后，授了东宫侍讲之职，深得皇太子之心。彼此十年有余，真宗皇帝崩了，仁宗皇帝登极，优礼师傅，便超升李彦青为礼部尚书，进阶一品。刘元普仗义之事，自仁宗为太子时，已自几次奏知。当日便进上一本，恳赐还乡祭扫，并乞褒封。仁宗颁下诏旨： 钱塘县尹李逊追赠礼部尚书；襄阳刺史裴习追复原官，各赐御祭一筵。青州刺史刘弘敬以原官加升三级。礼部尚书李彦青给假半年，还朝复职。
李尚书得了圣旨，便同张老夫人、裴夫人、凤鸣小姐，谢别了郑枢密，驰驿回洛阳来。一路上车马旌旗，炫耀数里，府县官员出郭迎接。那李尚书去时尚是弱冠，来时已作大臣，却又年止三十。洛阳父老，观者如堵，都称叹刘公不但有德，仰且能识好人。当下李尚书家眷，先到刘家下马。刘元普夫妇闻知，忙排香案迎接圣旨，三呼已毕。张老夫人、李尚书、裴夫人俱各红袍玉带，率了凤鸣小姐，齐齐拜倒在地，称谢洪恩。刘元普扶起尚书，王夫人扶起夫人、小姐，就唤两位公子出来相见婶婶、兄嫂。众人看见兄弟二人，相貌魁梧，又酷似刘元普模样，无不欢喜。都称叹道： 大恩人生此双壁，无非积德所招。 随即排着御祭，到裴、李二公坟茔，焚黄奠酒。张氏等四人，各各痛哭一场，撤祭而回。刘元普开筵贺喜。食供三套，酒行数巡。刘元普起身对尚书母子说道： 老夫有一衷肠之话，含藏十余年矣，今日不敢不说。令先君与老夫，生平实无一面之交。当贤母子来投，老夫茫然不知就里。及至拆书看时，并无半字。初时不解其意，仔细想将起来，必是闻得老夫虚名，欲待托妻寄子，却是从无一面，难叙衷情，故把空书藏着哑谜。老夫当日认假为真，虽妻子跟前不敢说破。其实所称八拜为交，皆虚言耳。今日喜得贤侄功成名遂，耀祖荣宗。老夫若再不言，是埋没令先君一段苦心也。 言毕，即将原书递与尚书母子展看。尚书母子号恸感谢。众人直至今日，才晓得空函认义之事，十分称叹不止。正是：
故旧托孤天下有，虚空认义古来无。
世人尽效刘元普，何必相交在始初？
当下刘元普又说起长公子求亲之事，张老夫人欣然允诺。裴夫人起身说道： 奴受爹爹厚思，未报万一。今舅舅郑枢密生一表妹，名曰素娟，正与次弟同庚，奴家愿为作伐，成其配偶。 刘元普称谢了，当日无话。刘元普随后就与天佑聘了李凤鸣小姐。李尚书一面写表转达朝廷，奏闻空函认义之事。一面修书与郑公说合。不逾时，仁宗看了表章，龙颜大喜，惊叹刘弘敬盛德，随颁恩诏，除建访旌表外，特以李彦青之官封之，以彰殊典。那郑公素慕刘公高义，求婚之事，无有不从。李尚书既做了天佑舅舅，又做了天赐中表联襟，亲上加亲，十分美满。以后天佑状元及第，天赐进士出身，兄弟两人，青年同榜。刘元普直看二子成婚，各各生子。然后忽一夜梦见裴使君来拜道： 某任都城隍已满，乞公早赴瓜期，上帝已有旨矣。 次日无疾而终，恰好百岁。王夫人也自寿过八十。李尚书夫妇痛哭倍常，认作亲生父母，心丧六年。虽然刘氏自有子孙，李尚书却自年年致祭，这教做知恩报恩。唯有裴公无后，也是李氏子孙世世拜扫。自此世居洛阳，看守先茔，不回西粤。裴夫人生子，后来也出仕贵显。那刘天佑直做到同平章事，刘天赐直做到御史大夫。刘元普屡受褒封，子孙蕃衍不绝。此阴德之报也。
这本话文，出在《空缄记》，如今依传编成演义一回，所以奉劝世人为善。有诗为证：
阴阳总一理，祸福唯自求。
莫道天公远，须看刺史刘。


赵六老舐犊丧残生张知县诛枭成铁案
诗曰：
从来父子是天伦，凶暴何当逆自亲？
为说慈鸟能反哺，应教飞鸟骂伊人。
话说人生极重的是那 孝 字，盖因为父母的，自乳哺三年，直盼到儿子长大，不知费尽了多少心力。又怕他三病四痛，日夜焦劳。又指望他聪明成器，时刻注意。抚摩鞠育，无所不至。《诗》云： 哀哀父母，生我勋劳。欲报之德，昊天罔极。 说到此处，就是卧冰、哭竹、扇枕温衾，也难报答万一。况乃锦衣玉食，归之自己，担饥受冻，委之二亲，漫然视若路人，甚而等之仇敌，败坏彝论，灭绝天理，直狗彘之所不为也！
如今且说一段不孝的故事，从前寡见，近世罕闻。正德年间，松江府城有一富民姓严，夫妻两口儿过活。三十岁上无子，求神拜佛，无时无处不将此事挂在念头上。忽一夜，严娘子似梦非梦间，只听得空中有人说道： 求来子，终没耳；添你丁，减你齿。 严娘子分明听得，次日，即对严公说知，却不解其意。自此以后，严娘子便觉得眉低眼慢，乳胀腹高，有了身孕。怀胎十月，历尽艰辛，生下一子，眉清目秀。夫妻二人，欢喜倍常。万事多不要紧，只愿他易长易成。光阴荏苒，又早三年。那时也倒聪明俗俐，做爷娘的百依百顺，没一事违拗了他。休说是世上有的物事，他要时定要寻来，便是天上的星，河里的月，也恨不得爬上天捉将下来，钻入河捞将出去。似此情状，不可胜数。又道是： 棒头出孝子，箸头出忤逆。 为是严家夫妻养娇了这孩儿，到得大来，就便目中无人，天王也似的大了。却是为他有钱财使用，又好结识那一班惨刻狡滑、没天理的衙门中人，多只是奉承过去，那个敢与他一般见识？却又极好樗蒲，搭着一班儿伙伴，多是高手的赌贼。那些人贪他是出钱施主，当面只是甜言蜜语，谄笑胁肩，赚他上手。他只道众人真心喜欢，且十分帮衬，便放开心地，大胆呼卢，把那黄白之物，无算的暗消了去。严公时常苦劝，却终久溺着一个爱字，三言两语，不听时也只索罢了。岂知家私有数，经不得十博九空。似此三年，渐渐凋耗。
严公原是积攒上头起家的，见了这般情况，未免有些肉痛。一日，有事出外，走过一个赌访，只见数十来个人团聚一处，在那里喧嚷。严公望见，走近前来伸头一看，却是那众人裹着他儿子讨赌钱。他儿子分说不得，你拖我扯，无计可施。严公看了，恐怕伤坏了他，心怀不忍，挨开众人。将身蔽了孩儿，对众人道： 所欠钱物，老夫自当赔偿。众弟兄各自请回，明日到家下拜纳便是。 一头说，一手且扯了儿子，怒愤愤的投家里来。关上了门，采了他儿子头发，硬着心，做势要打，却被他挣扎脱了。严公赶去扯住不放，他掇转身来，望严公脸上只一拳，打了满天星，昏晕倒了。儿子也自慌张，只得将手扶时，元来打落了两个门牙，流血满胸。儿子晓得不好，且望外一溜走了。严公半响方醒，愤恨之极，道： 我做了一世人家，生这样逆子，荡了家私，又几乎害我性命，禽兽也不如了！还要留他则甚？ 一径走到府里来，却值知府升堂，写着一张状子，以打落牙齿为证，告了忤逆。知府谁了状，当日退堂，老儿且自回去。
却有严公儿子平日最爱的相识，一个外郎，叫做丘三，是个极狡黠奸诈的。那时见准了这状，急急出衙门，寻见了严公儿子，备说前事。严公儿子着忙，恳求计策解救。丘三故意作难。严公儿子道： 适带得赌钱三两在此，权为使用，是必打点救我性命则个。 丘三又故意迟延了半响，道： 今日晚了，明早府前相会，我自有话对你说。 严公儿子依言，各自散讫。
次旱，俱到府前相会。严公儿子问： 有何妙计？幸急救我！ 丘三把手招他到一个幽僻去处，说道： 你来，你来。对你说。 严公儿子便以耳接着丘三的口，等他讲话。只听得踔一响，严公儿子大叫一声，疾忙掩耳，埋怨丘三道： 我百般求你解救，如何倒咬落我的耳朵？却不恁地与你干休！ 丘三冷笑道： 你耳朵原来却恁地值钱？你家老儿牙齿恁地不值钱？不要慌！如今却真对你说话，你慢些只说如此如此，便自没事。 严公儿子道： 好计！虽然受些痛苦，却得干净了身子。
随后府公开厅，严公儿子带到。知府问道： 你如何这般不孝，只贪赌傅，怪父教诲，甚而打落了父亲门牙，有何理说？ 严公儿了位道： 爷爷青天在上，念小的焉敢悖伦胡行？小的偶然出外，见赌房中争闹，立定闲看。谁知小的父亲也走将来，便疑小的亦落赌场，采了小的回家痛打。小的吃打不过，不合伸起头来，父亲便将小的毒咬一口，咬落耳朵。老人家齿不坚牢，一时性起，遂至坠落。岂有小的打落之理？望爷爷明镜照察！ 知府教上去验看，果然是一只缺耳，齿痕尚新，上有凝血。信他言词是实，微微的笑道： 这情是真，不必再问了。但看赌钱可疑，父齿复坏，贵杖十板，赶出免拟。
严公儿子喜得无恙归家，求告父母道： 孩儿愿改从前过失，侍奉二亲。官府已贵罚过，任父亲发落。 老儿昨日一口气上到府告宫，过了一夜，又见儿子已受了官刑，只这一番说话，心肠已自软了。他老夫妻两个原是极溺爱这儿子的，想起道： 当初受孕之时，梦中四句言语说： 求来子，终没耳；添你丁，减你齿。 今日老儿落齿，儿子啮耳，正此验也。这也是天数，不必说了。 自此，那儿子当真守分孝敬二亲，后来却得善终。这叫做改过自新，皇天必看。
如今再说一个肆行不孝，到底不悛，明彰报应的。
某朝某府某县，有一人姓赵，排行第六，人多叫他做赵六老。家声清白，囊橐肥饶。夫妻两口，生下一子，方离乳哺，是他两人心头的气，身上的肉。未生下时，两人各处许下了诺多香愿。只此一节上，已为这儿子费了无数钱财。不期三岁上出起痘来，两人终夜无寐，遍访名医，多方觅药，不论资财。只求得孩儿无恙，便杀了身己，也自甘心。两人忧疑惊恐，巴得到痘花回花，就是黑夜里得了明珠，也没得这般欢喜。看看调养得精神完固，也不知服了多少药料，吃了多少辛勤，坏了多少钱物。殷殷抚养，到了六七岁，又要送他上学。延一个老成名师，择日叫他拜了先生，取个学名唤做赵聪。先习了些《神童》、《干家诗》，后习《大学》。两人又怕儿子辛苦了，又怕先生拘束他，生出病来，每日不上读得几句书便歇了。那赵聪也到会体贴他夫妻两人的意思，常只是诈病佯疾，不进学堂。两人却是不敢违拗了他。那先生看了这些光景，口中不语，心下思量道： 这真叫做禽犊之爱！适所以害之耳。养成于今日，后悔无及矣。 却只是冷眼旁观，任主人家措置。
过了半年三个月，忽又有人家来议亲，却是一个宦户人家，姓殷，老儿曾任太守，故了。赵六老却要扳高，央媒求了口帖，选了吉日，极浓重的下了一付谢允礼。自此聘下了殷家女子。逢时致时，逢节致节，往往来来，也不知费用了多少礼物。
韶光短浅，赵聪因为娇养，直挨到十四岁上才读完得经书，赵六老还道是他出人头地，欢喜无限。十五六岁，免不得教他试笔作文。六老此时为这儿子面上，家事已弄得七八了。没奈何，要儿子成就，情愿借贷延师，又重市延请一个饱学秀才，与他引导。每年束修五十金，其外节仪与夫供给之盛，自不必说。那赵聪原是个极贪安宴，十日九不在书房里的，先生到落得吃自在饭，得了重资，省了气力。为此就有那一班不成才、没廉耻的秀才，便要谋他馆谷。自有那有志向诚实的，往往却之不就。此之谓贤愚不等。
话休絮烦，转眼间又过了一个年头。却值文宗考童生，六老也叫赵聪没张没致的前去赴考。又替他钻刺央人情，又在自折了银子。考事已过，六老又思量替儿了毕姻，却是手头委实有些窘迫了，又只得央中写契，借到某处银四百两。那中人叫做王三，是六老平日专托他做事的。似此借票，已写过了几纸，多只是他居间。其时在刘上户家借了四百银子，交与六老。便将银备办礼物，择日纳采，订了婚期。过了两月，又近吉日，却又欠接亲之费。六老只得东挪西凑，寻了几件衣饰之类，往典铺中解了四十两银子，却也不勾使用，只得又寻了王三，写了一纸票，又往褚员外家借了六十金，方得发迎会亲。殷公子送妹子过门，赵六老极其殷勤谦让，吃了五七日筵席，各自散了。
小夫妻两口恩爱如山，在六老间壁一个小院子里居住，快活过日。殷家女子到百般好，只有些儿毛病：专一恃贵自高，不把公婆看在眼里；且又十分悭吝，一文半贯，惯会唆那丈夫做些惨刻之事。若是殷家女子贤慧时，劝他丈夫学好，也不到得后来惹出这场大事了！
自古妻贤夫祸少，应知子孝父心宽。
这是后话。
却说那殷家嫁资丰富，约有三千金财物。殷氏收拿，没一些儿放空。赵六老供给儿媳，惟恐有甚不到处，反十分小小；儿媳两个，到嫌长嫌短的不象意。光阴迅速，又过三年。赵老娘因害痰火病，起不得床，一发把这家事托与媳妇拿管。殷氏承当了，供养公婆，初时也尚象样，渐渐半年三个月，要茶不茶，要饭不饭。两人受淡不过，有时只得开口，勉强取讨得些，殷氏便发话道： 有什么大家事交割与我？却又要长要短，原把去自当不得？我也不情愿当这样的吃苦差使，到终日搅得不清净。 赵六老闻得，忍气吞声。实是没有什么家计分授与他，如何好分说得？叹了口气，对妈妈说了。妈妈是个积病之人，听了这些声响，又看了儿媳这一番怠慢光景，手中又十分窘迫，不比三年前了。且又索债盈门，箱笼中还剩得有些衣饰，把来偿利，已准过七八了。就还有几亩田产，也只好把与别人做利。赵妈妈也是受用过来的，今日穷了，休说是外人，嫡亲儿媳也受他这般冷淡。回头自思，怎得不恼？一气气得头昏眼花，饮食多绝了。儿媳两个也不到床前去看视一番，也不将些汤水调养病人，每日三餐，只是这几碗黄齑，好不苦恼！挨了半月，痰喘大发，呜呼哀哉，伏维尚飨了。儿媳两个免不得干号了几声，就走了过去。
赵六老跌脚捶胸，哭了一回，走到间壁去，对儿子道： 你娘今日死了，实是囊底无物，送终之具，一无所备。你可念母子亲情，买口好棺术盛殓，后日择块坟地殡葬，也见得你一片孝心。 赵聪道： 我那里有钱买棺？不要说是好棺木价重买不起，便是那轻敲杂树的，也要二三两一具，叫我那得东西去买？前村李作头家，有一口轻敲些的在那里，何不去赊了来？明日再做理会。 六老噙着眼泪，怎敢再说？只得出门到李作头家去了。且说赵聪走进来对殷氏道： 俺家老儿，一发不知进退了，对我说要讨件好棺术盛殓老娘。我回说道： 休说好的，便是歹的，也要二三两一个。 我叫他且到李作头赊了一具轻敲的来，明日还价。 殷氏便接口道： 那个还价？ 赵聪道： 便是我们舍个头痛，替他胡乱还些罢。 殷氏怒道： 你那里有钱来替别人买棺材？买与自家了不得？要买时，你自还钱！老娘却是没有。我又不曾受你爷娘一分好处；没事便兜揽这些来打搅人，松了一次，便有十次，还他十个没有，怕怎地！ 赵聪顿口无言，道： 娘子说得是，我则不还便了。 随后，六老雇了两个人，抬了这具棺材到来，盛殓了妈妈。大家举哀了一场，将一杯水酒浇奠了，停枢在家。儿媳两个也不守灵，也不做什么盛羹饭，每日仍只是这几碗黄齑，夜间单留六老一人冷清清的在灵前伴宿。六老有好气没好气，想了便哭。
过了两七，李作头来讨棺银。六老道： 去替我家小官人讨。 李作头依言去对赵聪道： 官人家赊了小人棺木，幸赐价银则个。 赵聪光着眼，啐了一声道： 你莫不见鬼了！你眼又不瞎，前日是那个来你家赊棺材，便与那个讨，却如何来与我说？ 李作头道： 是你家老官来赊的。方才是他叫我来与官人讨。 赵聪道： 休听他放屁！好没廉耻！他自有钱买棺材，如何图赖得人？你去时便去，莫要讨老爷怒发！ 且背又着手，自进去了。李作头回来，将这段话对六老说知。六老纷纷泪落，忍不住哭起来。李作头劝住了道： 赵老官，不必如此！没有银子，便随分什么东西准两件与小人罢了。 赵六老只得进去，翻箱倒笼，寻得三件冬衣，一根银馓子，把来准与李作头去了。
忽又过了七七四十九，赵六老原也有些不知进退，你看了买棺一事，随你怎么，也不可求他了。到得过了断七，又忘了这段光景，重复对儿子道： 我要和你娘寻块坟地，你可主张则个。 赵聪道： 我晓得甚么主张？我又不是地理师，那晓寻甚么地？就是寻时，难道有人家肯白送？依我说时，只好捡个日子送去东村烧化了，也到稳当。 六老听说，默默无言，眼中吊泪。赵聪也不再说，竟自去了。六老心下思量道： 我妈妈做了一世富家之妻，岂知死后无葬身之所？罢！罢！这样逆子，求他则甚！再检箱中，看有些少物件解当些来买地，并作殡葬之资。 六老又去开箱，翻前翻后，检得两套衣服，一只金钗，当得六两银子，将四两买了三分地，余二两唤了四个和尚，做些功果，雇了几个扛夫抬出去殡葬了。六老喜得完事，且自归家，随缘度日。
修忽间，又是寒冬天道，六老身上寒冷，赊了一斤丝绵，无钱得还，只得将一件夏衣，对儿子道： 一件衣服在此，你要便买了，不要时便当几钱与我。 赵聪道： 冬天买夏衣，正是那得闲钱补抓篱？放着这件衣服，日后怕不是我的，却买他？也不买，也不当。 六老道： 既恁地时，便罢。 自收了衣服不题。
却说赵聪便来对殷氏说了，殷氏道： 这却是你呆了！他见你不当时，一定便将去解铺中解了，日后一定没了。你便将来胡乱当他几钱，不怕没便宜。 赵聪依允，来对六老道： 方才衣服，媳妇要看一看，或者当了，也不可知。 六老道： 任你将去不妨，若当时只是七钱银子也罢。 赵聪将衣服与殷氏看了，殷氏道： 你可将四钱去，说如此时便足了，要多时回他便罢。 赵聪将银付与六老，六老那里敢嫌多少，欣然接了。赵聪便写一纸短押，上写： 限五月没 ，递与六老去了。六老看了短押，紫胀了面皮，把纸扯得粉碎，长叹一声道： 生前作了罪过，故令亲子报应。天也！天也！ 怨恨了一回，过了一夜。次日起身梳洗，只见那作中的王三蓦地走将进来，六老心头吃了一跳，面如士色。正是：
入门休问荣枯事，观看容颜便得知。
王三施礼了，便开口道： 六老莫怪惊动！便是褚家那六十两头，虽则年年清利，却则是些贷钱准折，又还得不爽利。今年他家要连本利都清楚。小人却是无说话回他，六老遮莫做一番计较，清楚了这一项，也省多少口舌，免得门头不清净。 六老叹口气道： 当初要为这逆子做亲，负下了这几主重债，年年增利，囊橐一空。欲待在逆子处那借来奉还褚家，争奈他两个丝毫不肯放空。便是老夫身衣口食，日常也不能如意，那有钱来清楚这一项银？王兄幸作方便，善为我辞，宽限几时，感恩非浅！ 王三变了面皮道： 六老，说那里话？我为褚家这主债上，馋唾多分说干了。你却不知他家上门上户，只来寻我中人。我却又不得了几许中人钱，没来由讨这样不自在吃？只是当初做差了事，没摆布了。他家动不动要着人来坐催，你却还说这般懈话！就是你手头来不及时，当初原为你儿子做亲借的，便和你儿子那借来还，有甚么不是处？我如今不好去回话，只坐在这里罢了。 六老听了这一番话，眼泪汪汪，无言可答，虚心冷气的道： 王兄见教极是，容老夫和这逆子计议便了。王兄暂请回步，来早定当报命。 王三道， 是则是了，却是我转了背，不可就便放松！又不图你一碗儿茶，半钟儿酒，着甚来历？ 摊手摊脚，也不作别，竟走出去了。
六老没极奈何，寻思道： 若对赵聪说时，又怕受他冷淡；若不去说时，实是无路可通。老王说也倒是，或者当初是为他借的，他肯挪移也未可知。 要一步，不要一步，走到赵聪处来，只见他们闹闹热热，炊烟盛举。六老问道： 今日为甚事忙？ 有人答应 殷家大公子到来，留住吃饭，故此忙。 六老垂首丧气，只得回身。肚里思量道： 殷家公子在此留饭，我为父的也不值得带挈一带挈？且看他是如何。 停了一会，只见依旧搬将那平时这两碗黄糙饭来，六老看了喉胧气塞，也吃不落。
那日，赵聪和殷公子吃了一口酒，六老不好去唐突，只得歇了。次早走将过去，回说： 赵聪未曾起身。 六老呆呆的等了个把时辰，赵聪走出来道： 清清早早，有甚话说？ 六老倒陪笑道： 这时候也不早了。有一句紧要说话，只怕你不肯依我。 赵聪道： 依得时便说，依不得时便不必说！有什么依不依？ 六老半嗫半嚅的道： 日前你做亲时，曾借下了褚家六十两银子，年年清利。今年他家连本要还，我却怎地来得及？本钱料是不能勾，只好依旧上利。我实在是手无一文，别样本也不该对你说，却是为你做亲借的，为此只得与你挪借些还他利钱则个。 赵聪怫然变色，摊着手道： 这却不是笑话！恁他说时，原来人家讨媳妇多是儿子自己出钱？等我去各处问一问看，是如此时，我还便了。 六老又道： 不是说要你还，只是目前挪借些个。 赵聪道： 有甚挪借不挪借？若是后日有得还时，他们也不是这般讨得紧了。昨日殷家阿勇有准盒礼银五钱在此，待我去问媳妇，肯时，将去做个东道，请请中人，再挨几时便是。 说罢自进去了。六老想道： 五钱银子干什么事？况又去与媳妇商量，多分是水中捞月了。
等了一会，不见赵聪出来，只得回去。却见王三已自坐在那里，六老欲待躲避，早被他一眼瞧见。王三迎着六老道： 昨日所约如何？褚家又是三五替人我家来过了。 六老舍着羞脸说道： 我家逆子，分毫不肯通融。本钱实是难处，只得再寻些货物，谁过今年利钱，容老夫徐图。望乞方便。 一头说，一头不觉的把双膝屈了下去。王三歪转了头，一手扶六老，口里道： 怎地是这样！既是有货物准得过时，且将去准了。做我不着，又回他过几时。 六老便走进去，开了箱子，将妈妈遗下几件首饰衣服，并自己穿的这几件直身，捡一个空，尽数将出来，递与王三。王三宽打料帐，结勾了二分起息十六两之数，连箱子将了去了。六老此后身外更无一物。
话休絮烦。隔了两日，只见王三又来索取那刘家四百两银子利钱，一发重大。六老手足无措，只得诡说道： 已和我儿子借得两个元宝在此，待将去倾销一倾销，且请回步，来早拜还。 王三见六老是个诚实人，况又不怕他走了那里去，只得回家。六老想道： 虽然哄了他去，这疖少不得要出脓，怎赖得过？ 又走过来对赵聪道： 今日王三又来索刘家的利钱，吾如今实是只有这一条性命了，你也可怜见我生身父母，救我一救！ 赵聪道： 没事又将这些说话来恐吓人，便有些得替还了不成？要死便死了，活在这里也没干！ 六老听罢，扯住赵聪，号天号地的哭，赵聪奔脱了身，竟进去了。有人劝住了六老，且自回去。六老千思万想，若王三来时，怎生措置？人极计生，六老想了半日，忽然的道： 有了，有了。除非如此如此，除了这一件，真便死也没干。 看看天色晚来，六老吃了些夜饭自睡。
却说赵聪夫妻两个，吃罢了夜饭，洗了脚手，吹灭了火去睡。赵聪却睡不稳，清眠在床。只听得房里有些脚步响，疑是有贼，却不做声。元来赵聪因有家资，时常防贼，做整备的。听了一会，又闻得门儿隐隐开响，渐渐有些窸窣之声，将近床边。赵聪只不做声，约模来得切近，悄悄的床底下拾起平日藏下的斧头，趁着手势一劈，只听得扑地一响，望床前倒了。赵聪连忙爬起来，踏住身子，再加两斧，见寂然无声，知是已死。慌忙叫醒殷氏道： 房里有贼，已砍死了。 点起火来，恐怕外面还有伴贼，先叫破了地方邻舍。多有人走起来救护，只见墙门左侧老大一个壁洞，已听见赵聪叫道： 砍死了一个贼在房里。 一齐拥进来看，果然一个死尸，头劈做了两半。众人看了，有眼快的叫道： 这却不是赵六老！ 众人仔细齐来相了一回，多道： 是也，是也。却为甚做贼偷自家的东西？却被儿子杀了，好蹊跷作怪的事！ 有的道： 不是偷东西，敢是老没廉耻要扒灰,儿子愤恨，借这个贼名杀了。 那老成的道: 不要胡嘈！六老平生不是这样人。 赵聪夫妻实不知是什么缘故，饶你平时好猾，到这时节不由你不呆了。一头假哭，一头分说道： 实不知是我家老儿，只认是贼，为此不问事由杀了。只看这墙洞，须知不是我故意的。 众人道： 既是做贼来偷，你夜晚间不分皂白，怪你不得。只是事体重大，免不得报官。 哄了一夜，却好天明。众人押了赵聪到县前去。这里殷氏也心慌了，收拾了些财物暗地到县里打点去使用。
那知县姓张，名晋，为人清廉正直，更兼聪察非常。那时升堂，见众人押这赵聪进来，问了缘故，差人相验了尸首。张晋道是 以子杀父，该问十恶重罪。 旁边走过一个承行孔目，禀道： 赵聪以子杀父，罪犯宜重；却实是夜拒盗，不知是父，又不宜坐大辟。 那些地方里邻也是一般说话。张晋由众人说，径提起笔来判道： 赵聪杀贼可恕，不孝当诛！子有余财，而使父贫为盗，不孝明矣！死何辞焉？ 判毕，即将赵聪重贵四十，上了死囚枷，押入牢里。众人谁敢开口？况赵聪那些不孝的光景，众人一向久闻。见张晋断得公明，尽皆心服。张晋又责令收赵聪家财，买棺殡殓了六老。殷氏纵有扑天的本事，敌国的家私，也没门路可通，只好多使用些银子，时常往监中看觑赵聪一番。不想进监多次，惹了牢瘟，不上一个月死了，赵聪原是受享过来的，怎熬得囹圄之苦？殷氏既死，没人送饭，饿了三日，死在牢中。拖出牢洞，抛尸在千人坑里。这便是那不孝父母之报。张晋更着将赵聪一应家财入官，那时刘上户、褚员外并六老平日的债主，多执了原契，禀了张晋。一一多派还了，其余所有，悉行入库。他两个刻剥了这一生，自己的父母也不能勾近他一文钱钞，思量积攒来传授子孙为永远之计。谁知家私付之乌有，并自己也无葬身之所。要见天理昭彰，报应不爽。正是：
由来天网恢恢，何曾漏却阿谁？
王法还须推勘，神明料不差池。


占家财狠婿妒侄廷亲脉孝女藏儿
诗曰：
子息从来天数，原非人力能为。
最是无中生有，堪今耳目新奇。
话说元朝时，都下有个李总管，官居三品，家业巨富。年过五十，不曾有子。闻得枢密院东有个算命的，开个铺面，算人祸福，无不奇中。总管试往一算。于时衣冠满座，多在那里侯他，挨次推讲。总管对他道： 我之禄寿已不必言。最要紧的，只看我有子无子。 算命的推了一回，笑道： 公已有子了，如何哄我？ 总管道： 我实不曾有子，所以求算，岂有哄汝之理？ 算命的把手掐了一掐道： 公年四十，即已有子。今年五十六了，尚说无子，岂非哄我？ 一个争道 实不曾有 ；一个争道 决已有过 。递相争执，同座的人多惊讶起来道： 这怎么说？ 算命的道： 在下不会差，待此公自去想。 只见总管沉吟了好一会，拍手道： 是了，是了。我年四十时，一婢有娠，我以职事赴上都，到得归家，我妻已把来卖了，今不知他去向。若说 四十上该有子 ，除非这个缘故。 算命的道： 我说不差，公命不孤，此子仍当归公。 总管把钱相谢了，作别而出。只见适间同在座上问命的一个千户，也姓李，邀总管入茶坊坐下，说道： 适间闻公与算命的所说之话，小子有一件疑心，敢问个明白。 总管道： 有何见教？ 千户道： 小可是南阳人，十五年前，也不曾有子，因到都下买得一婢，却已先有孕的。带得到家，吾妻适也有孕，前后一两月间，各生一男，今皆十五六岁了。适间听公所言，莫非是公的令嗣么？ 总管就把婢子容貌年齿之类，两相质问，无一不合，因而两边各通了姓名，住址，大家说个 容拜 ，各散去了。总管归来对妻说知其事，妻当日悍妒，做了这事，而今见夫无嗣，也有些惭悔哀怜，巴不得是真。
次日邀千户到家，叙了同姓，认为宗谱。盛设款待，约定日期，到他家里去认看。千户先归南阳，总管给假前往，带了许多东西去馈送着千户，并他妻子仆妾，多方礼物。坐定了，千户道： 小可归家问明，此婢果是宅上出来的。 因命二子出拜，只见两个十五六的小官人，一齐走出来，一样打扮，气度也差不多。总管看了不知那一个是他儿子。请问千户，求说明白。千户笑道： 公自从看，何必我说？ 总管仔细相了一回，天性感通，自然识认，前抱着一个道： 此吾子也。 千户点头笑道： 果然不差！ 于是父子相持而哭，旁观之人无不堕泪。千户设宴与总管贺喜，大醉而散。次日总管答席，就借设在千户厅上。酒间千户对总管道： 小可既还公令郎了，岂可使令郎母子分离？并令其母奉公同还，何如？ 总管喜出望外，称谢不已，就携了母子同回都下。后来通藉承荫，官也至三品，与千户家往来不绝。可见人有子无子，多是命理做定的。李总管自己已信道无儿了，岂知被算命的看出有子，到底得以团圆，可知是逃那命里不过。
小子为何说此一段话？只因一个富翁，也犯着无儿的病症，岂知也系有儿，被人藏过。后来一旦识认，喜出非常，关着许多骨肉亲疏的关目在里头，听小子从容的表白出来。正是：
越亲越热，不亲不热。
咐葛攀藤，总非枝叶。
奠酒浇浆，终须骨血。
如何妒妇，忍将嗣绝？
必是前非，非常冤业。
话说妇人心性，最是妒忌，情愿看丈夫无子绝后，说着买妾置婢，抵死也不肯的。就有个把被人劝化，勉强依从，到底心中只是有些嫌忌，不甘伏的。就是生下了儿子，是亲丈夫一点骨血，又本等他做大娘，还道是 隔重肚皮隔重山 ，不肯便认做亲儿一般。更有一等狠毒的，偏要算计了绝得，方快活的。及至女儿嫁得个女婿，分明是个异姓，无关宗支的，他偏要认做的亲，是件偏心为他，倒胜如丈夫亲子侄。岂知女生外向，虽系吾所生，到底是别家的人。至于女婿，当时就有二心，转得背，便另搭架子了。自然亲一支热一支，女婿不如侄儿，侄儿又不如儿子。纵是前妻晚后，偏生庶养，归根结果，的亲瓜葛，终久是一派，好似别人多哩。不知这些妇人们，为何再不明白这个道理！
话说元朝东平府有个富人，姓刘名从善，年六十岁，人皆以员外呼之。妈妈李氏，年五十八岁，他有泼天也似家私，不曾生得儿子。止有一个女儿，小名叫做引姐，入赘一个女婿，姓张，叫张郎。其时张郎有三十岁，引姐二十六岁了。那个张郎极是贪小好利刻剥之人，只因刘员外家富无子，他起心央媒，入舍为婿。便道这家私久后多是他的了，好不夸张得意！却是刘员外自掌把定家私在手，没有得放宽与他。亦且刘员外另有一个肚肠。一来他有个兄弟刘从道同妻宁氏，亡逝已过，遗下一个侄儿，小名叫做引孙，年二十五岁，读书知事。只是自小父母双亡，家私荡败，靠着伯父度日。刘员外道是自家骨肉，另眼觑他。怎当得李氏妈妈，一心只护着女儿女婿，又且念他母亲存日，妯娌不和，到底结怨在他身上，见了一似眼中之钉。亏得刘员外暗地保全，却是毕竟碍着妈妈女婿，不能十分周济他，心中长怀不忍。二来员外有个丫头，叫做小悔，妈妈见他精细，叫他近身伏侍。员外就收拾来做了偏房，已有了身孕，指望生出儿子来。有此两件心事，员外心中不肯轻易把家私与了女婿。怎当得张郎惫赖，专一使心用腹，搬是造非，挑拨得丈母与引孙舅子，日逐吵闹。引孙当不起激聒，刘员外也怕淘气，私下周给些钱钞，叫引孙自寻个住处，做营生去。引孙是个读书之人，虽是寻得间破房子住下，不晓得别做生理，只靠伯父把得这些东西，且逐渐用去度日。眼见得一个是张郎赶去了。张郎心里怀着鬼胎，只怕小梅生下儿女来。若生个小姨，也还只分得一半，若生个小舅，这家私就一些没他分了。要与浑家引姐商量，暗算那小梅。
那引姐倒是个孝顺的人，但是女眷家见识，若把家私分与堂弟引孙，他自道是亲生女儿，有些气不甘分；若是父亲生下小兄弟来，他自是喜欢的。况见父亲十分指望，他也要安慰父亲的心，这个念头是真。晓得张郎不怀良心，母亲又不明道理，只护着女婿，恐怕不能勾保全小梅生产了，时常心下打算。恰好张郎赶逐了引孙出去，心里得意，在浑家面前露出那要算计小梅的意思来。引姐想道： 若两三人做了一路，算计他一人，有何难处？不争你们使嫉妒心肠，却不把我父亲的后代绝了？这怎使得！我若不在里头使些见识，保护这事，做了父亲的罪人，做了万代的骂名。却是丈夫见我，不肯做一路，怕他每背地自做出来，不若将机就计，暗地周全罢了。
你道怎生暗地用计？元来引姐有个堂分姑娘嫁在东庄，是与引姐极相厚的，每事心腹相托。引姐要把小梅寄在他家里去分娩，只当是托孤与他。当下来与小梅商议道： 我家里自赶了引孙官人出去，张郎心里要独占家私。姨姨你身怀有孕，他好生嫉妒！母亲又护着他，姨姨你自己也要放精细些！ 小梅道： 姑娘肯如此说，足见看员外面上，十分恩德。奈我独自一身，怎提防得许多？只望姑娘凡百照顾则个。 引姐道： 我怕不要周全？只是关着财利上事，连夫妻两个，心肝不托着五脏的。他早晚私下弄了些手脚，我如何知道？ 小梅垂泪道： 这等，却怎么好？不如与员外说个明白，看他怎么做主？ 引姐道： 员外老年之人，他也周庇得你有数。况且说破了，落得大家面上不好看，越结下冤家了，你怎当得起？我倒有一计在此，须与姨姨熟商量。 小梅道： 姑娘有何高见？ 引姐道： 东庄里姑娘，与我最厚。我要把你寄在他庄上，在他那里分娩，托他一应照顾。生了儿女，就托他抚养着。衣食盘费之类，多在我身上。这边哄着母亲与丈失，说姨姨不象意走了。他每巴不得你去的，自然不寻究。且等他把这一点要摆布你的肚肠放宽了，后来看个机会，等我母亲有些转头，你所养儿女已长大了。然后对员外一一说明，取你归来，那时须奈何你不得了。除非如此，可保十全。 小梅道： 足见姑娘厚情，杀身难报！ 引姐道： 我也只为不忍见员外无后，恐怕你遭了别人毒手，没奈何背了母亲与丈夫，私下和你计较。你日后生了儿子，有了好处，须记得今日。 小梅道： 姑娘大恩，经板儿印在心上，怎敢有忘！ 两下商议停当，看着机会，还未及行。
员外一日要到庄上收割，因为小梅有身孕，恐怕女婿生嫉妒，女儿有外心，索性把家私都托女儿女婿管了。又怕妈妈难为小梅，请将妈妈过来，对他说道： 妈妈，你晓得借瓮酿酒么？ 妈妈道： 怎他说？ 员外道： 假如别人家瓮儿，借将来家里做酒。酒熟了时就把那瓮儿送还他本主去了。这不是只借得他家伙一番。如今小梅这妮子腹怀有孕，明日或儿或女，得一个，只当是你的。那其间将那妮子或典或卖，要不要多凭得你。我只要借他肚里生下的要紧，这不当是 借瓮酿酒 ？ 妈妈见如此说，也应道： 我晓得，你说的是，我觑着他便了。你放心庄上去。 员外叫张郎取过那远年近岁欠他钱钞的文书，都搬将出来，叫小梅点个灯，一把火烧了。张郎伸手火里去抢，被火一逼，烧坏了指头叫痛。员外笑道： 钱这般好使？ 妈妈道： 借与人家钱钞，多是幼年到今，积攒下的家私，如何把这些文书烧掉了？ 员外道： 我没有这几贯业钱，安知不已有了儿子？就是今日有得些些根芽，若没有这几贯业钱，我也不消担得这许多干系，别人也不来算计我了。我想财是什么好东西？苦苦盘算别人的做甚？不如积些阴德，烧掉了些，家里须用不了。或者天可怜见，不绝我后，得个小厮儿也不见得。 说罢，自往庄上去了。
张郎听见适才丈人所言，道是暗暗里有些侵着他，一发不象意道： 他明明疑心我要暗算小梅，我枉做好人，也没干。何不趁他在庄上，便当真做一做？也绝了后虑！ 又来与浑家商量。引姐见事休已急了，他日前已与东庄姑娘说知就里，当下指点了小梅，径叫他到那里藏过，来哄丈夫道： 小梅这丫头看见我每意思不善，今早叫他配绒线去，不见回来。想是怀空走了。这怎么好？ 张郎道： 逃走是丫头的常事，走了也倒干净。省得我们费气力。 引姐道： 只是父亲知道，须要烦恼。 张郎道： 我们又不打他，不骂他，不冲撞他，他自己走了的，父亲也抱怨我们不得。我们且告诉妈妈，大家商量。
夫妻两个来对妈妈说了。妈妈道： 你两个说来没半句，员外偌大年纪，见有这些儿指望，喜欢不尽，在庄儿上专等报喜哩。怎么有这等的事！莫不你两个做出了些什么歹勾当来？ 引姐道： 今日绝早自家走了的，实不干我们事。 妈妈心里也疑心道别有缘故，却是护着女儿女婿，也巴不得将 没 作 有 ，便认做走了也干净，那里还来查着？只怕员外烦恼，又怕员外疑心，三口儿都赶到庄上与员外说。员外见他每齐来，只道是报他生儿喜信，心下鹘突。见说出这话来，惊得木呆。心里想道： 家里难为他不过，逼走了他，这是有的。只可惜带了胎去。 又叹口气道： 看起一家这等光景，就是生下儿子来，未必能勾保全。便等小梅自去寻个好处也罢了，何苦累他母子性命！ 泪汪汪的，忍着气恨命，又转了一念道： 他们如此算计我，则为着这些浮财。我何苦空积攒着做守财虏，倒与他们受用！我总是没后代，趁我手里施舍了些去，也好。 怀着一天忿气，大张着榜子，约着明日到开元寺里，散钱与那贫难的人。张郎好生心里不舍得，只为见丈人心下烦恼，不敢拗他。到了明日，只得带了好些钱，一家同到开元寺里散去。
到得寺里，那贫难的纷纷的来了。但见：
连肩搭背，络手包头。疯瘫的毡裹臀行，暗哑的铃当口说。磕头撞脑，拿差了柱拐互喧哗；摸壁扶墙，踹错了阴沟相怨怅。闹热热携儿带女，苦凄凄单夫只妻。都念道明中舍去暗中来，真叫做今朝那管明朝事！
那刘员外分付：大乞儿一贯，小乞儿五百文。乞儿中有个刘九儿，有一个小孩子，他与大都子商量着道： 我带了这孩子去，只支得一贯。我叫这孩子自认做一户，多落他五百文。你在旁做个证见，帮村一声，骗得钱来我两个分了，买酒吃。 果然去报了名，认做两户。张郎问道： 这小的另是一家么？ 大都子旁边答应道： 另是一家。 就分与他五百钱，刘九儿也都拿着去了。大都子要来分他的。刘九儿道： 这孩子是我的，怎生分得我钱？你须学不得，我有儿子？ 大都子道： 我和你说定的，你怎生多要了？你有儿的，便这般强横！ 两个打将起来。刘员外问知缘故，叫张郎劝他，怎当得刘九儿不识风色，指着大都子 千绝户，万绝户 的骂道： 我有儿子，是请得钱，干你这绝户的甚事？ 张郎脸儿挣得通红，止不住他的口。刘员外已听得明白，大哭道： 俺没儿子的，这等没下梢！ 悲哀不止，连妈妈女儿伤了心，一齐都哭将起来。张郎没做理会处。
散罢，只见一个人落后走来，望着员外，妈妈施礼。你道是谁？正是刘引孙。员外道： 你为何到此？ 引孙道： 伯伯、伯娘，前与侄儿的东西，日逐盘费用度尽了。今日闻知在这里散钱，特来借些使用。 员外碍着妈妈在旁，看见妈妈不做声，就假意道： 我前日与你的钱钞，你怎不去做些营生？便是这样没了。 引孙道： 侄儿只会看几行书，不会做什么营生。日日吃用，有减无增，所以没了。 员外道： 也是个不成器的东西！我那有许多钱勾你用！ 狠狠要打，妈妈假意相劝，引姐与张郎对他道： 父亲恼哩，舅舅走罢。 引孙只不肯去，苦要求钱。员外将条柱杖，一直的赶将出来，他们都认是真，也不来劝。
引孙前走，员外赶去，走上半里来路，连引孙也不晓其意道： 怎生伯伯也如此作怪起来？ 员外见没了人，才叫他一声： 引孙！ 引孙扑的跪倒。员外抚着哭道： 我的儿，你伯父没了儿子，受别人的气，我亲骨血只看得你。你伯娘虽然不明理，却也心慈的。只是妇人一时偏见，不看得破，不晓得别人的肉，偎不热。那张郎不是良人，须有日生分起来。我好歹劝化你伯娘转意，你只要时节边勤勤到坟头上去看看，只一两年间，我着你做个大大的财主。今日靴里有两锭钞，我瞒着他们，只做赶打，将来与你。你且拿去盘费两日，把我说的话，不要忘了！ 引孙领诺而去。员外转来，收拾了家去。
张郎见丈人散了许多钱钞，虽也心疼，却道是自今已后，家财再没处走动，尽勾着他了。未免志得意满，自由自主，要另立个铺排，把张家来出景，渐渐把丈人、丈母放在脑后，倒象人家不是刘家的一般。刘员外固然看不得，连那妈妈积袒护他的，也有些不伏气起来。亏得女儿引姐着实在里边调停，怎当得男子汉心性硬劣，只逞自意，那里来顾前管后？亦且女儿家顺着丈夫，日逐惯了，也渐渐有些随着丈夫路上来了，自己也不觉得的，当不得有心的看不过。
一日，时遇清明节令，家家上坟祭祖。张郎既掌把了刘家家私，少不得刘家祖坟要张郎支持去祭扫。张郎端正了春盛担子，先同浑家到坟上去。年年刘家上坟已过，张郎然后到自己祖坟上去。此年张郎自家做主，偏要先到张家祖坟上去。引姐道： 怎么不照旧先在俺家的坟上，等爹妈来上过了再去？ 张郎道： 你嫁了我，连你身后也要葬在张家坟里，还先上张家坟是正礼。 引姐拗丈失不过，只得随他先去上坟不题。
那妈妈同刘员外已后起身，到坟上来。员外问妈妈道： 他们想已到那里多时了。 妈妈道： 这时张郎已摆设得齐齐整整，同女儿也在那里等了。 到得坟前，只见静悄悄地绝无影响。看那坟头已有人挑些新土盖在上面了，也有些纸钱灰与酒浇的湿土在那里。刘员外心里明知是侄儿引孙到此过了，故意道： 谁曾在此先上过坟了？ 对妈妈道： 这又作怪！女儿女婿不曾来，谁上过坟？难道别姓的来不成？ 又等了一回，还不见张郎和女儿来。员外等不得，说道： 俺和你先拜了罢，知他们几时来？ 拜罢，员外问妈妈道： 俺老两口儿百年之后，在那里埋葬便好？ 妈妈指着高冈儿上说道： 这答树木长的似伞儿一般，在这所在埋葬也好。 员外叹口气道： 此处没我和你的分。 指着一块下洼水淹的绝地，道： 我和你只好葬在这里。 妈妈道： 我每又不少钱，凭拣着好的所在，怕不是我们葬？怎么倒在那水淹的绝地？ 员外道： 那高口有龙气的，须让他有儿子的葬，要图个后代兴旺。俺和你没有儿子，谁肯让我？只好剩那绝地与我们安骨头。总是没有后代的，不必好地了。 妈妈道： 俺怎生没后代？现有姐姐、姐夫哩。 员外道： 我可忘了，他们还未来，我和你且说闲话。我且问你，我姓什么？ 妈妈道： 谁不晓得姓刘？也要问？ 员外道： 我姓刘，你可姓甚么？ 妈妈道： 我姓李。 员外道： 你姓李，怎么在我刘家门里？ 妈妈道： 又好笑，我须是嫁了你刘家来。 员外道： 街上人唤你是 刘妈妈 ？唤你是 李妈妈 ？ 妈妈道： 常言道：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一车骨头半车肉，都属了刘家，怎么叫我做 李妈妈 ？ 员外道： 元来你这骨头，也属了俺刘家了。这等，女儿姓甚么？ 妈妈道： 女儿也姓刘。 员外道： 女婿姓甚么？ 妈妈道： 女婿姓张。 员外道： 这等，女儿百年之后，可往俺刘家坟里葬去？还是往张家坟里葬去？ 妈妈道： 女儿百年之后，自去张家坟里葬去。 说到这句，妈妈不觉的鼻酸起来。员外晓得有些省了，便道： 却又来！这等怎么叫做得刘门的后代？我们不是绝后的么？ 妈妈放声哭将起来道： 员外，怎生直想到这里？俺无儿的，真个好苦！ 员外道： 妈妈，你才省了。就没有儿子，但得是刘家门里亲人，也须是一瓜一蒂。生前望坟而拜，死后共土而埋。那女儿只在别家去了，有何交涉？ 妈妈被刘员外说得明切，言下大悟。况且平日看见女婿的乔做作，今日又不见同女儿先到，也有好些不象意了。
正说间，只见引孙来坟头收拾铁锹，看见伯父伯娘便拜。此时妈妈不比平日，觉得亲热了好些，问道： 你来此做甚么？ 引孙道： 侄儿特来上坟添土来。 妈妈对员外道： 亲的则是亲，引孙也来上过坟，添过土了。他们还不见到。 员外故意恼引孙道： 你为甚上不挑了春盛担子，齐齐整整上坟？却如此草率！ 引孙道： 侄儿无钱，只乞化得三杯酒，一块纸，略表表做子孙的心。 员外道： 妈妈，你听说么？那有春盛担子的，为不是子孙，这时还不来哩。 妈妈也老大不过意。员外又问引孙道： 你看那边鸦飞不过的庄宅，石羊石虎的坟头，怎不去？到俺这里做甚么？ 妈妈道： 那边的坟，知他是那家？他是刘家子孙，怎不到俺刘家坟上来？ 员外道： 妈妈，你才晓得引孙是刘家子孙。你先前可不说姐姐、姐夫是子孙么？ 妈妈道： 我起初是错见了，从今以后，侄儿只在我家里住。你是我一家之人，你休记着前日的不是。 引孙道： 这个，侄儿怎敢？ 妈妈道： 吃的穿的，我多照管你便了。 员外叫引孙拜谢了妈妈。引孙拜下去道： 全仗伯娘看刘氏一脉，照管孩儿则个。 妈妈簌簌的掉下泪来。
正伤感处，张郎与女儿来了。员外与妈妈，问其来迟之故，张郎道： 先到寒家坟上，完了事，才到这里来，所以迟了。 妈妈道： 怎不先来上俺家的坟？要俺老两口儿等这半日？ 张郎道： 我是张家子孙，礼上须先完张家的事。 妈妈道： 姐姐呢？ 张郎道： 姐姐也是张家媳妇。 妈妈见这几句话，恰恰对着适间所言的，气得目睁口呆，变了色道： 你既是张家的儿子媳妇，怎生掌把着刘家的家私？ 劈手就女儿处，把那放钥匙的匣儿夺将过来，道： 已后张自张，刘自刘！ 径把匣儿交与引孙了，道： 今后只是俺刘家人当家！ 此时连刘员外也不料妈妈如此决断，那张郎与引姐平日护他惯了的，一发不知在那里说起，老大的没趣，心里道： 怎么连妈妈也变了卦？ 竟不知妈妈已被员外劝化得明明白白的了。张郎还指点叫摆祭物，员外、妈妈大怒道： 我刘家祖宗，不吃你张家残食，改日另祭。 各不喜欢而散。
张郎与引姐回到家来，好生埋怨道： 谁匡先上了自家坟，讨得这番发恼不打紧，连家私也夺去与引孙掌把了。这如何气得过？却又是妈妈做主的，一发作怪。 引姐道： 爹妈认道只有引孙一个是刘家亲人，所以如此。当初你待要暗算小梅，他有些知觉，豫先走了。若留得他在时，生下个兄弟，须不让那引孙做天气。况且自己兄弟，还情愿的；让与引孙，实是气不干。 张郎道： 平日又与他冤家对头，如今他当了家，我们倒要在他喉下取气了。怎么好？还不如再求妈妈则个。 引姐道： 是妈妈主的意，如何求得转？我有道理，只叫引孙一样当不成家罢了。 张郎问道： 计将安出？ 引姐只不肯说，但道是： 做出便见，不必细问！
明日，刘员外做个东道，请着邻里人把家私交与引孙掌把。妈妈也是心安意肯的了。引姐晓得这个消息，道是张郎没趣，打发出外去了。自己着人悄悄东庄姑娘处说了，接了小梅家来。元来小梅在东庄分娩，生下一个儿子，已是三岁了。引姐私下寄衣寄食去看觑他母子，只不把家里知道。惟恐张郎晓得，生出别样毒害来，还要等他再长成些，才与父母说破。而今因为气不过引孙做财主，只得去接了他母子来家。
次日来对刘员外道： 爹爹不认女婿做儿子罢，怎么连女儿也不认了？ 员外道： 怎么不认？只是不如引孙亲些。 引姐道： 女儿是亲生，怎么倒不如他亲？ 员外道： 你须是张家人了，他须是刘家亲人。 引姐道： 便做道是 亲 ，未必就该是他掌把家私！ 员外道： 除非再有亲似他的，才夺得他。那里还有？ 引姐笑道： 只怕有也不见得。 刘员外与妈蚂也只道女儿忿气说这些话，不在心上。只见女儿走去，叫小梅领了儿子到堂前，对爹妈说道： 这可不是亲似引孙的来了？ 员外，妈妈见是小梅，大惊道： 你在那里来？可不道逃走了？ 小梅道： 谁逃走？须守着孩儿哩。 员外道： 谁是孩儿？ 小梅指着儿子道： 这个不是？ 员外又惊又喜道： 这个就是你所生的孩儿？一向怎么说？敢是梦里么？ 小梅道： 只问姑娘，便见明白。 员外与妈妈道： 姐姐，快说些个。 引姐道： 父亲不知，听女儿从头细说一遍。当初小梅姨姨有半年身孕，张郎使嫉妒心肠，要所算小梅。女儿想来，父亲有许大年纪，若所算了小梅便是绝了父亲之嗣。是女儿与小梅商量，将来寄在东庄姑姑家中分娩，得了这个孩儿。这三年，只在东庄姑姑处抚养。身衣口食多是你女儿照管他的。还指望再长成些，方才说破。今见父亲认道只有引孙是亲人，故此请了他来家。须不比女儿，可不比引孙还亲些么？ 小梅也道： 其实亏了姑娘，若当日不如此周全，怎保得今日有这个孩儿！
刘员外听罢如梦初觉，如醉方醒，心里感激着女儿。小梅又叫儿子不住的叫他 爹爹 ，刘员外听得一声，身也麻了。对妈妈道： 元来亲的只是亲，女儿姓刘，到底也还护着刘家，不肯顺从张郎把兄弟坏了。今日有了老生儿，不致绝后，早则不在绝地上安坟了。皆是孝顺女所赐，老夫怎肯知恩不报？如今有个生意：把家私做三分分开：女儿、侄儿、孩儿，各得一分。大家各管家业，和气过日子罢了。 当日叫家人寻了张郎家来，一同引孙及小孩儿拜见了邻舍诸亲，就做了个分家的筵席，尽欢而散。
此后刘妈妈认了真，十分爱惜着孩儿。员外与小梅自不必说，引姐、引孙又各内外保全，张郎虽是嫉妒也用不着，毕竟培养得孩儿成立起来。此是刘员外广施阴德，到底有后；又恩待骨肉，原受骨肉之报。所谓 亲一支热一支 也。有诗为证：
女婿如何有异图？总因财利令亲疏。
若非孝女关疼热，毕竟刘家有后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