莽儿郎惊散新莺燕诌梅香认合玉蟾蜍
诗云：
世间好事必多磨，缘未来时可奈何！
宜至到头终正果，不知底事欲蹉跎？
话说从来有人道好事多磨。那到底不成的，自不必说。尽有到底成就的，起初时千难万难，挫过了多少机会，费过了多少心机，方得了结。就如王仙客与刘无双两人，中表兄妹，从幼许嫁，年纪长大，只须刘尚书与夫人做主，两个一下配合了，有何可说？却又尚书番悔起来，千推万阻。比及夫人撺掇得肯了，正要做亲，又撞着朱氵此，姚令言之乱，御驾家尘，两下失散。直到得干戈平静，仙客入京来访，不匡刘尚书被人诬陷，家小配入掖庭。从此天人路隔，永无相会之日了。姻缘未断，又得发出宫女打扫皇陵。恰好差着无双在内，驿庭中通出消息与王仙客。跟寻着希奇古怪的一个侠客古押衙，将茅山道士仙丹矫诏药死无双，在皇陵上赎出尸首来救活了，方得成其夫妇，同归襄汉。不知挫过了几个年头，费过了多少手脚了。早知到底是夫妻，何故又要经这许多磨折？真不知天公主的是何意见！可又有一说，不遇艰难，不显好处。古人云：不是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只如偷情一件，一偷便着，却不早完了事？然没一些光景了。毕竟历过多少间阻，无限风波，后来到手，方为希罕。所以在行的道： 偷得着不如偷不着。 真有深趣之言也。
而今说一段因缘。正要到手，却被无意中搅散。及至后来两下各不相望了，又曲曲湾湾反弄成了，这是氤氲大使颠倒人的去处。且说这段故事出在那个地方，甚么人家，怎的起头，怎的了结？看官不要性急，待小子原原委委说来。有诗为证：
打鸭惊鸳鸯，分飞各异方。
天生应匹耦，罗列自成行。
话说杭州府有一个秀才，姓凤名来仪，字梧宾。少年高才，只因父母双亡，家贫未娶。有个母舅金三员外，看得他是个不凡之器，是件照管周济他。凤生就冒了舅家之姓进了学，入场考试，已得登科。朋友往来，只称凤生，榜中名字，却是金姓。金员外一向出了灯火之资，替他在吴山左畔赁下园亭一所，与同两个朋友做伴读书。那两个是嫡亲兄弟，一个叫做察尚文，一个叫做窦尚武，多是少年豪气，眼底无人之辈。三个人情投意合，颇有管鲍、雷陈之风。窦家兄弟为因有一个亲眷上京为官，送他长行，就便往苏州探访相识去了。凤生虽已得中，春试尚远，还在园中读书。
一日傍晚时节，诵读少倦，走出书房散步。至园东，忽见墙外楼上有一女子凭窗而立，貌若天人。只隔得一垛墙，差不得多少远近。那女子看见凤生青年美质，也似有眷顾之意，毫不躲闪。凤生贪看自不必说。四目相视，足有一个多时辰。凤生只做看玩园中菊花，步来步去，卖弄着许多风流态度，不忍走回。直等天黑将来，只听得女子叫道： 龙香，掩上了楼窗。 一个侍女走起来，把窗扑的关了。凤生方才回步，心下思量道： 不知邻家有这等美貌女子！不晓得他姓甚名谁，怎生打听一个明白便好？
过了一夜。次日清早起来，也无心想观看书史，忙忙梳洗了，即望园东墙边来。抬头看那邻家楼上，不见了昨日那女子。正在稠惆怅之际，猛听得墙角小门开处，走将一个青青秀秀的丫鬟进来，竟到圃中采菊花。风生要撩拔他开口，故作厉声道： 谁家女子，盗取花卉！ 那丫鬟呻了一声道： 是我邻家的园子！你是那里来的野人，反说我盗？ 凤生笑道： 盗也非盗，野也非野。一时失言，两下退过罢。 丫鬟也笑道： 不退过，找你些甚么？ 凤生道： 请问小姐子，采花去与那个戴？ 丫鬟道： 我家姐姐梳洗已完，等此插带。 凤生道： 你家姐姐高姓大名？何门宅眷？ 丫鬟道： 我家姐姐姓杨，小字素梅，还不曾许配人家。 凤生道： 堂上何人？ 丫鬟道： 父母俱亡，傍着兄嫂同居。性爱幽静，独处不楼刺绣。 凤生道： 昨日看见在楼上凭窗而立的，想就是了？ 丫鬟道： 正是他了，那里还有第二个？ 凤生道： 这等，小姐子莫非龙香姐么？ 丫鬟惊道： 官人如何晓得？ 凤生本是昨日听得叫唤明白在耳朵里的，却诌一个谎道： 小生一向闻得东邻杨宅有个素梅娘子，世上无双的美色。侍女龙香姐十分乖巧，十分贤惠，仰幕已久了。 龙香终是丫头家见识，听见称赞他两句，道是外边人真个说他好，就有几分喜动颜色。道： 小婢子有何德能？直叫官人知道。 凤生道： 强将之下无弱兵。恁样的姐姐，须得恁样的梅香姐，方为厮称。小生有缘，昨日得见了姐姐，今日又得遇着龙香姐，真是天大的福分。龙香姐怎生做得一个方便，使小生再见得姐姐一面么？ 龙香道： 官人好不知进退！好人家女儿，又不是烟花门户，知道你是甚么人？面生不熟，说个见再见？ 凤生道： 小生姓凤，名来仪，今年秋榜举人。在此园中读书，就是贴壁紧邻。你姐姐因是绝代佳人，小生也不愧今时才子。就相见一面，也不辱没了你姐姐！ 龙香道： 惯是秀才，家有这些老脸说话，不耐烦与你缠帐！且将菊花去与姐姐插戴则个。 说罢，转身就走。凤生直跟将来送他，作个揖道： 千万劳龙香姐在姐姐面前，说凤来仪多多致意。 龙香只做不听，走进角门，扑的关了。
凤生只得回步转来，只听得楼窗豁然大开，高处有人叫一声： 龙香，怎么去了不来？ 急抬头看时，正是昨日凭窗女子，新妆方罢，等龙香采花不来，开窗叫他，恰好与凤生打个照面。凤生看上去，愈觉美丽非常。那杨素梅也看上凤生在眼里了，呆呆偷觑，目不转睛。凤生以为可动，朗吟一诗道：
几回空度可怜宵，谁道秦楼有玉萧！
咫尺银河难越渡，宁交不瘦沈郎腰？
楼上杨素梅听见吟诗，详那诗中之意，分明晓得是打动他的了，只不知这俏书生是那一个，又没处好问得。正在心下踌躇，只见龙香手捻了一朵菊花来，与他插好了，就问道： 姐姐，你看见那园中狂生否？ 素梅摇手道： 还在那厢摇摆，低声些，不要被他听见了。 龙香道： 我正要他听见，有这样老脸皮没廉耻的！ 素梅道： 他是那个？怎么样没廉耻？你且说来。 龙香道： 我自采花，他不知那里走将来，撞见了，反说我偷他的花，被我抢白了一场。后来问我采花与那个戴，我说是姐姐。他见说出姐姐名姓来，不知怎的就晓得我叫做龙香。说道一向仰幕姐姐芳名，故此连侍女名字多打听在肚里的。又说昨日得曾见了姐姐，还要指望再见见。又被我抢白他是面生不熟之人，他才说出名姓来，叫做凤来仪，是今年中的举人，在此园中读书，是个紧邻。我不睬他，他深深作揖，央我致意姐姐，道姐姐是佳人，他是才子。你道好没廉耻么？ 素梅道： 说轻些，看来他是个少年书生，高才自负的。你不理他便罢，不要十分轻口轻舌的冲撞他。 龙香道： 姐姐怕龙香冲撞了他，等龙香去叫他来见见姐姐，姐姐自回他话罢。 素梅道： 痴丫头，好个歹舌头！怎么好叫他见我？ 两个一头说，一头下楼去了。
这里凤生听见楼上唧哝一番，虽不甚明白，晓得是一定说他，心中好生痒痒。直等楼上不见了人，方才走回书房。从此书卷懒开，茶饭懒吃，一心只在素梅身上，日日在东墙探头望脑，时常两下撞见。那素梅也失魂丧魄的，掉那少年书生不下，每日上楼几番，但遇着便眉来眼去，彼此有意，只不曾交口。又时常打发龙香，只以采花为名，到花园中探听他来踪去迹。龙香一来晓得姐姐的心事，二来见凤生腼腆，心里也有些喜欢，要在里头撮合。不时走到书房里传消递息，对凤生说着素梅好生钟情之意，凤生道： 对面甚觉有情，只是隔着楼上下，不好开得口，总有心事，无从可达。 龙香道： 官人何不写封书与我姐姐？ 凤生喜道： 姐姐通文墨么？ 龙香道： 姐姐喜的是吟诗作赋，岂但通文墨而已！ 凤生道： 这等，待我写一情词起来，劳烦你替我寄去，看他怎怎么说。 凤生提起笔来，一挥而就。词云：
木落庭皋，楼阁外，彤云半拥。偏则向、凄凉书舍，早将寒送。眼角偷传倾国貌，心苗曾倩多情种。问天公，何日判佳期，成欢宠？词寄（（《满江红》。
凤生写完，付与龙香。龙香收在袖里，走回家去，见了素梅，面带笑容。素梅问道： 你适在那边书房里来，有何说话，笑嘻嘻的走来？ 龙香道： 好笑那凤官人见了龙香，不说甚么说话，把一张纸一管笔，只管写来写去，被我趁他不见，溜了一张来。姐姐，你看他写的是甚么？ 素梅接过手来，看了一遍，道： 写的是，一首词。分明是他叫你拿来的，你却掉谎！ 龙香道： 不瞒姐姐说，委实是他叫龙香拿来的。龙香又不识字，知他写的是好是歹？怕姐姐一时嗔怪，只得如此说。 素梅道： 我也不嗔怪你，只是书生狂妄，不回他几字，他只道我不知其意，只管歪缠。我也不与他吟词作赋，卖弄聪明，实实的写几句说话回他便了。 龙香即时研起墨来，取幅花笺摊在桌上。好个素梅，也不打稿，提起笔来就写。写道：自古贞姬守节，侠女怜才。两者俱贤，各行其是。但恐遇非其人，轻诺寡信，侠不如贞耳。与君为邻，幸成目遇，有缘与否，君自揣之！勿徒调文琢句，为轻薄相诱已也。聊此相复，寸心已尽，无多言。
写罢封好了，教龙香藏着，隔了一日拿去与那凤生。龙香依言来到凤生书房，凤生惊喜道： 龙香姐来了，那封书儿，曾达上姐姐否？ 龙香拿个班道： 甚么书个书，要我替你淘气！ 凤生道： 好姐姐，如何累你受气？ 龙香道： 姐姐见了你书，变了脸，道： 甚么人的书要你拿来？我是闺门中女儿，怎么与外人通书帖？ 只是要打。 凤生道： 他既道我是外人不该通书帖，又在楼上眼睁睁看我怎的？是他自家招风揽火，怎到打你？ 龙香道： 我也不到得与他打，我回说道： 我又不识字，知他写的是甚么！姐姐不象意，不要看他，拿去还他罢了，何必着恼？ 方才免得一顿打。 凤生道： 好谈话！若是不曾看着，拿来还了，有何消息？可不误了我的事？ 龙香道： 不管误事不误事，还了你，你自看去。 袖中摸出来，撩在地下。凤生拾起来，却不是起先拿去的了，晓得是龙香耍他，带者笑道： 我说你家姐姐不舍得怪我，必是好音回我了。 拆开来细细一看，跌足道： 好个有见识的女子！分明有意与我，只怕我日后负心，未肯造次耳。我如今只得再央龙香姐拿件信物送他，写封实心实意的话，求他定下个佳期，省得此往彼来，有名无实，白白地想杀了我！ 龙香道： 为人为彻，快写来，我与你拿去，我自有道理。 凤生开了箱子，取出一个白玉蟾蜍镇纸来，乃是他中榜之时，母舅金三员外与他作贺的，制作精工，是件古玩。今将来送与素梅作表记。写下一封书，道：承示玉音，多关肝膈。仪虽薄德，敢负深情？但肯俯通一夕之欢，必当永失百年之好。谨贡白玉蟾蜍，聊以表信。荆山之产，取其坚润不渝；月中之象，取长团圆无缺。乞订佳期，以苏渴想。未写道：辱爱不才生凤来仪顿首索梅娘子妆前。
凤生将书封好，一同玉蟾蜍交付龙香，对龙香道： 我与你姐姐百年好事，千金重担只在此两件上面了！万望龙香姐竭力周全，讨个回音则个。 龙香道： 不须瞩咐，我也巴不得你们两个成了事，有话面讲，不耐烦如此传书递柬。 凤生作个揖道： 好姐姐，如此帮衬，万代恩德。 龙香带者笑拿着去了，走进房来，回复素梅道： 凤官人见了姐姐的书，着实赞叹，说姐姐有见识，又写一封回书，送一件玉物事在此。 素梅接过手来，看那玉蟾蜍光润可爱，笑道： 他送来怎的？且拆开书来看。 素梅看那书时，一路把头暗点，脸颊微红，有些沉吟之意。看到 辱爱不才生 几字，笑道： 呆秀才，那个就在这里爱你？ 龙香道： 姐姐若是不爱，何不绝了他，不许往来？既与他兜兜搭搭，他难道到肯认做不爱不成？ 素梅也笑将起来道： 痴丫头，就象与他一路的。我到有句话与你商量：我心上真有些爱他，其实瞒不得你了。如今他送此玉蟾蜍做了信物，要我去会他，这个却怎么使得？ 龙香道： 姐姐，若是使不得，空爱他也无用。何苦把这个书生哄得他不上不落的，呆呆地百事皆废了？ 素梅道： 只恐书生薄幸，且顾眼下风光，日日不在心上，撇人在脑后了，如何是好？ 龙香道： 这个龙香也做不得保人。姐姐而今要绝他，却又爱他；要从他，却又疑他。如此两难，何不约他当面一会？看他说话真诚，罚个咒愿，方才凭着姐姐或短或长，成就其事；若不象个老实的，姐姐一下子丢开，再不要缠他罢了。 素梅道： 你说得有理，我回他字去。难得今夜是十五日团圆之夜，约他今夜到书房里相会便了。 素梅写着几字，手上除下一个累金戒指儿，答他玉蟾蜍之赠，叫龙香拿去。
龙香应允，一面定到园中，心下道： 佳期只在今夜了，便宜了这酸子，不要直与他说知。 走进书房中来，只见凤生朝看纸窗正在那里呆想。见了龙香，勉地跳将起来，道： 好姐姐，天大的事如何了？ 龙香道： 什么如何如何！你道你不知进退，开一便问佳期，这等看得容易，一下性子，书多扯坏了，连那玉蟾蜍也损碎了！ 凤生呆了道： 这般说起来，教我怎的才是？等到几时方好？可不害杀了我！ 龙香道： 不要心慌，还有好话在后。 凤生欢喜道： 既有好话，快说来！ 龙香道： 好自在性，大着嘴子 快说来！快说来！，不直得陪个小心？ 凤生陪笑道： 好姐姐，这是我不是了。 跪下去道： 我的亲娘！有什么好说话，对我说罢。 龙香扶起道： 不要馋脸。你且起来，我对你说。我姐姐初时不肯，是我再三撺掇，已许下日子了。 凤生道： 在几时呢？ 龙香笑道： 在明年。 凤生道： 若到明年，我也害死好做周年了。 龙香道： 死了，料不要我偿命。自有人不舍得你死，有个丹药方在此医你。 袖中摸出戒指与那封字来，交与凤生道： 到不是害死，却不要快活杀了。 凤生接着拆开看时，上写道：徒承往复，未测中心。拟非夜谈，各陈所愿。因不为投梭之拒，亦非效逾墙之徒。终身事大，欲订完盟耳。先以约指之物为定，言出如金，浮情且戒，如斯而已！未附一诗
试敛听琴心，来访听萧伴。
为语玉蟾蜍，情光今夜满。
凤生看罢，晓得是许下了佳期，又即在今夜，喜欢得打跌，对龙香道： 亏杀了救命的贤姐，教我怎生报答也！ 龙香道： 闲话休题，既如此约定，到晚来，切不可放甚么人在此打搅！ 凤生道： 便是同窗两个朋友，出去久了；舅舅家里一个送饭的人，送过使打发他去，不呼唤他，却不敢来。此外别无甚人到此，不妨，不妨！只是姐姐不要临时变卦便好。 龙香道： 这个到不消疑虑，只在我身上，包你今夜成事便了。 龙香自回去了。凤生一心只打点欢会，住在书房中，巴不得到晚。
那边素梅也自心里忒忒地，一似小儿放纸炮，又爱又怕。只等龙香回来，商量到晚赴约。恰好龙香已到，回复道： 那凤官人见了姐姐的字，好不快活，连龙香也受了他好些跪拜了。 素梅道： 说便如此说，羞答答地怎好去得？ 龙香道： 既许了他，作要不得的。 素梅道： 不去便怎么？ 龙香道： 不去不打紧，龙香说了这一个大谎，后来害死了他，地府中还要攀累我。 素梅道： 你只管自家的来世，再不管我的终身！ 龙香道： 甚么终身？拚得立定主意嫁了他便是了。 素梅道： 既如此，便依你去走一遭也使得，只要打听兄嫂睡了方好。
说话之间，早已天晚，天上皎团团推出一轮明月。龙香走去了，一更多次，走来道： 大官人，大娘子多吃了晚饭，我守他收拾睡了才来的。我每不要点灯，开了角门，趁着明月悄悄去罢。 素梅道： 你在前走，我后边尾着，怕有人来。 果然龙香先行，素梅在后，遮遮掩掩走到书房前。龙香把手点道： 那有灯的不就是他书房？ 素梅见说是书房，便立定了脚。凤生正在盼望不到之际，心痒难熬，攒出攒入了一会，略在窗前歇气。只听得门外脚步晌，急走出来迎着。这里龙香就出声道： 凤官人，姐姐来了，还不拜见！ 凤生月下一看，真是天仙下降！不觉的跪了下去，道： 小生有何天幸，劳烦姐姐这般用心，杀身难报。 素梅通红了脸，一把扶起道： 官人请尊重，有话慢讲。 凤生立起来，就扶着素梅衣袂道： 外厢不便，请小姐快进房去。 素梅走进了门内，外边龙香道： 姐姐，我自去了。 素梅叫道： 龙香，不要去。 凤生道： 小姐，等他回去安顿着家中的好。 素梅又叫道： 略转转就来。 龙香道： 晓得了，凤官入关上了门罢。
当下龙香走了转去。凤生把门关了，进来一把抱住道： 姐姐想杀了凤来仪！如今侥幸杀了凤来仪也！ 一手就去素梅怀里乱扯衣裙。素梅按住道： 官人不要性急，说得明白，方可成欢。 凤生道： 我两人心事已明，到此地位，还有何说？ 只是抱着推他到床上来。素梅挣定了脚不肯走，道： 终身之事，岂可草草？你咒也须赌一个，永不得负心！ 凤生一头推，一头口里哝道： 凤来仪若负此怀，永远前程不言！不言！ 素梅见他极态，又哄他又爱他，心下已自软了，不由的脚下放松，任他推去。
正要倒在床上，只听得园门外一片大嚷，擂鼓也似敲门。凤生正在喉急之际，吃那一惊不小，便道： 做怪了！此时是甚么人敲门？想来没有别人。姐姐不要心慌，门是关看的，没事。我们且自上床，凭他门外叫唤，不要睬他！ 素梅也慌道： 只怕使不得，不如我去休！ 凤生极了，恨性命抱往道： 这等怎使得？这是活活的弄杀的我了！ 正是色胆如天，凤生且不管外面的事，把素梅的小衣服解脱了，忙要行事。那晓得花园门年深月久，苦不甚牢，早被外边一伙人踢开了一扇，一路嚷将进来，直到凤生书房门首来了。凤生听见来得切近，方才着忙道： 古怪！这声音却似窦家兄弟两个。几时回来的？恰恰到此。我的活冤家，怎么是好？ 只得放下了手，对素梅道： 我去顶住了门，你把灯吹灭了，不要做声！ 素梅心下惊惶，一手把裙裤结好，一头把火吹灭，悄悄地拣暗处站着，不敢喘气。凤生走到门边，轻轻掇条凳子，把门再加顶住，要走进来温存素梅。只听得外面打着门道： 凤兄，快开门！ 凤生战抖抖的回道： 是，是，是那，那个？ 一个声气小些的道： 小弟窦尚文。 一个大喊道： 小弟窦尚武。两个月不相聚了，今日才得回来。这样好月色，快开门出来，吾们同去吃酒。 凤生道： 夜深了，小弟已睡在床上了，懒得起来，明日尽兴罢。 外边窦大道： 寒舍不远，过谈甚便。欲着人来请，因怕兄已睡着，未必就来，故此兄弟两人特来自邀，快些起来！ 凤生道： 夜深风露，热被窝里起来，怕不感冒了？其实的懒起，不要相强，足见相知。 窦大道： 兄兴素豪，今夜何故如此？ 窦二便嚷道： 男子汉见说着吃酒看月有兴事，披衣便起，怕甚风露？ 凤生道： 今夜偶然没兴，望乞见谅。 窦二道： 终不成使我们扫了兴，便自这样回去了？你若当真不起来时，我们一发把这门打开来，莫怪粗卤！ 凤生着了急，自想道： 倘若他当真打进，怎生是好？ 低低对素梅道： 他若打将讲来，必然事露，姐姐你且躲在床后，待我开门出去打发了他就来。 素梅也低低道： 撇脱些，我要回去。这事做得不好了，怎么处？ 素梅望床后黑处躲好。
凤生才掇开凳子，开出门来，见了他兄弟两个，且不施礼，便随手把门扣上了，道： 室中无火，待我搭上了门，和兄每两个坐话一番罢。 两窦道： 坐话甚么？酒盒多端正在那里了，且到寒家呼卢浮白，吃到天明。 凤生道： 小弟不耐烦，饶我罢！ 窦二道： 我们兴高得紧，管你耐烦不耐烦？我们大家扯了去！ 兄弟两个多动手，扯着便走，又加家僮们推的推，攘的攘，不由你不定。凤生只叫得苦，却又不好说出。正是：哑子慢尝黄柏味，难将苦口向人言。没奈何，只得跟着吆吆喝喝的去了。
这里素梅在房中，心头丕丕的跳，几乎把个胆吓破了，着实懊悔无尽。听得人声浙远，才按定了性子，走出床面前来，整一整衣服，望门外张一张，悄然无人，想道： 此时想没人了，我也等不得他，趁早走回去罢。 去拽那门时，谁想是外边搭住了的。狠性子一拽，早把两三个长指甲一齐蹴断了。要出来，又出来不得。要叫声龙香，又想他决在家里，那里在外边听得？又还怕被别人听见了，左右不是，心里烦躁撩乱，没计奈何。看看夜深了，坐得不耐烦，再不见购生来到．心中又气又恨，道： 难道贪了酒杯，竟忘记我在这里了？ 又替他解道： 方才他负极不要去，还是这些狂朋没得放他回来。 转展踌躇，无聊无赖，身体倦怠，呵欠连天。欲要睡睡，又是别人家床铺，不曾睡惯，不得伏贴。亦且心下有事，焦焦躁躁，那里睡得去？闷坐不过，做下一首词云：
幽房深锁多情种，清夜悠悠谁共？羞见枕衾鸳凤，闷则和衣拥。无端猛烈阴风动，惊破一番新梦。窗外月华霜重，寂寞桃源洞。（（词寄《桃源忆故人》。素梅吟词已罢，早已鸡鸣时侯了。
龙香在家里睡了一觉醒来，想道： 此时姐姐与凤官人也快活得勾了，不免走去伺侯，接了他归来早些，省得天明有人看见，做出事来。 开了角门，踏着露草，慢慢走到书房前来。只见门上搭着扭儿，疑道： 这外面是谁搭上的？又来奇怪了！ 自言自语了几句。里头素梅听得声音，便开言道： 龙香来了么？ 龙香道： 是来了。 素梅道： 快些开了门进来。 龙香开进去看时，只见素梅衣妆不卸，独自一个坐着。惊问道： 姐姐起得这般早？ 素梅道： 那里是起早！一夜还不曾睡。 龙香道： 为何不睡？凤官人那里去了？ 素梅叹口气道： 有这等不凑巧的事，说不得一两句说话，一伙狂朋踢进园门来，拉去看月，凤官人千推万阻，不肯开门，他直要打进门来。只得开了门，随他们一路去了。至今不来，且又搭上了门。教我出来又出来不得，坐又坐不过，受了这一夜的罪。而今你来得正好，我和你快回去罢。 龙香道： 怎么有这等事！姐姐有心得到这时侯了，凤官人毕竟转来，还在此等他一等么？ 素梅不觉泪汪汪的，又叹一口气道： 还说甚么等他？只自回去罢了。 正是：
蓦地鱼舟惊比目，霎时樵斧破连枝。素梅自与龙香回去不题。
且说凤生被那不做美的窦大，窦二不由分说拉夫吃了半夜的酒。凤生真是热地上蜒蚰，一时也安不得身子。一声求罢，就被窦二大碗价罚来。凤生虽是心里不愿，待推去时，又恐怕他们看出破绽，只得勉强发兴，指望早些散场。谁知这些少年心性，吃到兴头上，越吃越狂，那里肯住？凤生真是没天得叫。直等东方发白，大家酩酊吃不得了，方才歇手。凤生终是留心，不至大醉。带了些酒意，别了二窦。一步恨不得做十步，踉跄归来。到得园中，只见房门大开，急急走近叫道： 小姐！小姐！ 那见个人影？想着昨宵在此，今不得见了，不觉的趁着酒兴，敲台拍凳，气得泪点如珠的下来，骂道： 天杀的窦家兄弟坑杀了我！千难万难，到得今日才得成就，未曾到手，平白地搅开了。而今不知又要费多少心机，方得圆成。只怕着了这惊，不肯再来了，如何是好？ 闷闷不乐，倒在床上，一觉睡到日沉西，方起得来，急急走到园东墙边一看，但见楼窗紧闭，不见人踪。推推角门，又是关紧了的。没处问个消息，怏怏而回，且在书房纳闷不题。
且说那杨素梅归到自己房中，心里还是恍惚不宁的，对龙香道： 今后切须戒着，不可如此！ 龙香道： 姐姐只怕戒不定。 素梅道： 且看我狠性子戒起来。 龙香道： 到得戒时已是迟了。 素梅道： 怎见得迟？ 龙香道： 身子已破了。 素梅道： 那里有此事！你才转得身，他们就打将进来。说话也不曾说得一句，那有别事？ 龙香道： 既如此，那人怎肯放下？定然想杀了，极不也害个风癫，可不是我们的阴骘？还须今夜再走一道的是。 素梅道： 今夜若去，你住在外面，一边等我，一边看人，方不误事。 龙香冷笑了一声，素梅道： 你笑甚么来？ 龙香道： 我笑姐姐好个狠性子，着实戒得定。
两个正要商量晚间再去赴期，不想里面兄嫂处走出一个丫鬟来，报道： 冯老孺人来了。 元来素梅有个外婆，嫁在冯家，住在钱塘门里。虽没了丈夫，家事颇厚，开个典当铺在门前。人人晓得他是个富室，那些三姑六婆没一个不来奉承他的他只有一女，嫁与杨家，就是素梅的母亲，早年夫妇双亡了。孺人想着外甥女儿虽然傍着兄嫂居住，未曾许聘人家，一日与媒婆每说起素梅亲事，媒婆每道： 若只托着杨大官人出名，说把妹子许人，未必人家动火。须得说是老孺人的亲外甥，就在孺人家里接茶出嫁的，方有门当户对的来。 孺人道是说得有理，亦且外甥女儿年纪长大，也要收拾他身畔来，故此自己抬了轿，又叫了一乘空轿，一直到杨家，要接素梅家去。素梅接着外婆，孺人把前意说了一遍。素梅暗地吃了一惊，推托道： 既然要去，外婆先请回，等甥女收拾两日就来。 孺人道： 有甚么收拾？我在此等了你去。 龙香便道： 也要拣个日子。 孺人道： 我拣了来的，今日正是个黄道吉日，就此去罢。 素梅暗暗地叫苦，私对龙香道： 怎生发付那人？ 龙香道： 总是老孺人守着在此，便再迟两日去，也会他不得了。不如且依着了，等龙香自去回他消息，再寻机会罢。 素梅只得怀着不快，跟着孺人去了。
所以这日凤生去望楼上，再不得见面。直到外边去打听，才晓得是外婆家接了去了。跌足叹恨，悔之无及。又不知几时才得回家，再得相会。正在不快之际，只见舅舅金三员外家金旺来接他回家去，要商量上京会试之事。说道： 园中一应书箱行李，多收拾了家来，不必再到此了。 凤生口里不说，心下思量道： 谁想当面一番错过，便如此你东我西，料想那还有再会的日子？只是他十分的好情，教我怎生放得不？ 一边收拾，望着东墙只管落下泪来。却是没奈何，只得匆匆出门，到得金三员外家里，员外早已收拾盘缠，是件停当。吃了饯行酒，送他登程，叫金旺跟着，一路伏侍去了。
员外闲在家里，偶然一个牙婆走来卖珠翠，说起钱塘门里冯家有个女儿，才貌双全，尚未许人。员外叫讨了他八字来，与外甥合一合看。那看命的看得是一对上好到头夫妻，夫荣妻员，并无冲犯。员外大喜，即央人去说合。那冯孺人见说是金三员外，晓得他本处财主，叫人通知了外甥杨大官人，当下许了。择了吉日，下了聘定，欢天喜地。
谁知杨素梅心里只想着凤生，见说许下了甚么金家，好生不快，又不好说得出来，对着龙香只是啼哭，龙香宽解道： 姻缘分定，想当日若有缘法，早已成事了。如此对面错过，毕竟不是对头。亏得还好，若是那一夜有些长短了，而今又许了一家，却怎么处？ 素梅道： 说那里话！我当初虽不与他沾身，也曾亲热一番，心已相许。我如今痴想还与他有相会日子，权且忍耐。若要我另嫁别人，临期无奈，只得寻个自尽，报答他那一点情分便了，怎生撇得他下？ 龙香道： 姐姐一片好心固然如此，只是而今怎能勾再与他相会？ 素梅道： 他如今料想在京会试。倘若姻缘未断，得登金榜，他必然归来寻访着我。那时我辞了外婆，回到家中，好歹设法得相见一番。那时他身荣贵，就是婚姻之事，或者还可挽回万一。不然，我与他一言面诀，死亦瞑目了。 龙香道： 姐姐也见得是，且耐心着，不要烦烦恼恼，与别人看破了，生出议论来。
不说两个唧哝，且说凤生到京，一举成名，做了三甲进土，选了福建福州府推官。心里想道： 我如今便道还家，央媒议亲，易如反掌。这姻缘仍在，诚为可喜，进土不足言也！ 正要打点起程，金员外家里有人到京来，说道： 家中已聘下了夫人，只等官人荣归毕姻。 凤生吃了一惊，道： 怎么，聘下了甚么夫人？ 金家人道： 钱塘门里冯家小姐，见说才貌双全的。 凤生变了脸道： 你家员外，好没要紧！那知我的就里？连忙就聘做甚么？ 金家人与金旺多疑怪道： 这是老员外好意，官人为何反怪将起来？ 凤生道： 你们不晓得，不要多管！ 自此心中反添上一番愁绪起来。正是：
姻事虽成心事违，新人欢喜旧人啼。
几回暗里添惆怅，说与旁人那得知？凤生心中闷闷，且待到家再作区处，一面京中自起身，一面打发金家人先回报知，择日到家。
这里金员外晓得外甥归来快了，定了成婚吉日，先到冯家下那袍段钗环请期的大礼。他把一个白玉蟾蜍做压钗物事。这蟾蜍是一对，前日把一个送外甥了，今日又替他行礼，做了个囫囵人情，教媒婆送到冯家去，说： 金家郎金榜题名，不日归娶，已起程书到了。 那冯老孺人好不喜欢。旁边亲亲眷眷看的人那一个不喷喷称叹道： 素梅姐姐生得标致，有此等在福！ 多来与素梅叫喜。
谁知素梅心怀鬼胎，只是长吁短叹，好生愁闷，默默归房去了。只见龙香走来道： 姐姐，你看见适才的礼物么？ 素梅道： 有甚心情去看他！ 龙香道： 一件天大侥幸的事，好叫姐姐得知。龙香听得外边人说，那中进土聘姐姐的那个人，虽然姓金，却是金家外甥。我前日记得凤官人也曾说甚么金家舅舅，只怕那个人就是凤官人，也不可知。 素梅道： 那有此事！ 龙香道： 适才礼物里边，有一件压钗的东西，也是一个玉蟾蜍，与前日凤官人与姐姐的一模二样。若不是他家，怎生有这般一对？ 素梅道： 而今玉蟾蜍在那里？设法来看一看。 龙香道： 我方才见有些跷蹊，推说姐姐要看，拿将来了。 袖里取出，递与素梅看了一会，果象是一般的；再把自家的在臂上解下来，并一并看，分毫不差。想着前日的情，不觉掉下泪来，道： 若果如此，真是姻缘不断。古来破镜重圆，钗分再合，信有其事了。只是凤郎得中，自然说是凤家下礼，如何只说金家？这里边有些不明。怎生探得一个实消息，果然是了便好。 龙香道： 是便怎么？不是便怎么？ 素梅道： 是他了，万千欢喜，不必说起。若不是他，我前日说过的，临到迎娶，自溢而死！ 龙香道： 龙香到有个计较在此。 素梅道： 怎的计较？ 龙香道： 少不得迎亲之日，媒婆先回话。那时龙香妆做了媒婆的女儿，随了他去。看得果是那人，即忙回来说知就是。 素梅道： 如此甚好。但愿得就是他，这场喜比天还大。 龙香道： 我也巴不得如此。看来像是有些光景的。 两人商量已定。
过了两日，凤生到了金家了。那时冯老孺人已依着金三员外所定日子成亲，先叫媒婆去回话，请来迎娶。龙香知道，赶到路上来对媒婆说： 我也要去看一看新郎。有人问时，只说是你的女儿，带了来的。 媒婆道： 这等折杀了老身，同去走走就是。只有一件事要问姐姐。 龙香道： 甚事？ 媒婆道： 你家姐姐天大喜事临身，过门去就做夫人了，如何不见喜欢？口里唧唧哝哝，到像十分不快活的，这怎么说？ 龙香道： 你不知道，我姐姐自小立愿，要自家拣个象意姐夫。而今是老孺人做主，不管他肯不肯，许了他，不知新郎好歹，放心不下，故此不快活。 媒婆道： 新郎是做官的了，有甚么不好？ 龙香道： 夫妻面上，只要人好，做官有甚么用处？老娘晓得这做官的姓甚么？ 媒婆道： 姓金了，还不知道？ 龙香道： 闻说是金员外的外甥，元不姓金，可知道姓甚么？ 媒婆道： 是便是外甥，而今外边人只叫他金爷。他的姓，姓得有些异样的，不好记，我忘记了。 龙香道： 可是姓凤？ 媒婆想了一想，点头道： 正是这个什么怪姓。 龙香心里暗暗欢喜，已有几分是了。
一路行来，已到了金家门首。龙香对媒婆道： 老姐你先进去，我在门外张一张罢。 媒婆道： 正是。 媒婆进去见了凤生，回复今日迎亲之事。正在问答之际，龙香门外一看，看得果然是了，不觉手舞足蹈起来，嘻嘻的道： 造化！造化！ 龙香也有意要他看见，把身子全然露着，早已被门里面看见了。凤生问媒婆道： 外面那个随着你来？ 媒婆道： 是老媳妇的女儿。 凤生一眼瞅去，疑是龙香。便叫媒婆去里面茶饭，自己踱出来看，果然是龙香了。凤生忙道： 甚风吹你到此？你姐姐在那里？ 龙香道： 凤官人还问我姐姐，你只打点迎亲罢了。 凤生道： 龙香姐，小生自那日惊散之后，有一刻不想你姐姐，也叫我天诛地灭！怎奈是这日一去，彼此分散，无路可通。侥幸往京得中，正要归来央媒寻访，不想舅舅又先定下了这冯家。而今推却不得，没奈何了，岂我情愿？ 龙香故意道： 而今不情愿，也说不得了。只辜负了我家姐姐一片好情，至今还是泪汪汪的。 凤生也拭泪道： 待小生过了今日之事，再怎么约得你家姐姐一会面，讲得一番，心事明白，死也甘心！而今你姐姐在那里？曾回去家中不曾？ 龙香哄他道： 我姐姐也许下人家了。 凤生吃惊道： 咳咳！许了那一家？ 龙香道： 是这城里甚么金家新中进土的。 凤生道： 又来胡说！城中再那里还有个金家新中进土？只有得我。 龙香道： 官人几时又姓金？ 凤生道： 这是我娘舅家姓，我一向榜上多是姓金不姓凤。 龙香嘻的一笑道： 白日见鬼，枉着人急了这许多时。 凤生道： 这等说起来，敢是我聘定的，就是你家姐姐？却怎么说姓冯？ 龙香道： 我姐姐也是冯老孺人的外甥，故此人只说是冯家女儿，其实就是杨家的人。 凤生道： 前日分散之后，我问邻人，说是外婆家接去，想正是冯家了？ 龙香道： 正是了。 凤生道： 这话果真么？莫非你见我另聘了，特把这话来耍我的？
龙香去袖中摸出两个玉蟾蜍来道： 你看这一对先自成双了，一个是你送与姐姐的，一个是你家压钗的。眼见得多在这里了，还要疑心？ 凤生大笑道： 有这样奇事，可不快活杀了我！ 龙香道： 官人如此快活，我姐姐还不知道明白，哭哭啼啼在那里。 凤生道： 若不是我，你姐姐待怎么？ 龙香道： 姐姐看见玉蟾蜍一样，又见说是金家外甥，故此也有些疑心，先教我来打探。说道不是官人，便要自尽。如今即忙回去报他，等他好梳妆相待。而今他这欢喜，也非同小可。 凤生道： 还有一件，他事在急头上，只怕还要疑心是你权时哄他的，未必放心得不。你把他前日所与我的戒指拿去与他看，他方信是实了，可好么？ 龙香道： 官人见得是。 凤生即在指头上勒下来，交与龙香去了，一面分付鼓乐酒筵齐备，亲径迎娶。
却说龙香急急走到家里，见了素梅，连声道： 姐姐，正是他！正是他！ 素梅道： 难道有这等事？ 龙香道： 不信，你看这戒指那里来的？ 就把戒指递将过来，道： 是他手上亲除下来与我，叫我拿与姐姐看，做个凭据的。 素梅微笑道： 这个真也奇怪了！你且说他见你说些甚么？ 龙香道： 他说自从那日惊散，没有一日不想姐姐，而今做了官，正要来图谋这事，不想舅舅先定下了，他不知是姐姐，十分不情愿的。 素梅道： 他不匡是我，别娶之后，却待怎么？ 龙香道： 他说原要设法与姐姐一面，说个衷曲，死也瞑目！就眼泪流下来。我见他说得至诚，方与他说明白了这些话，他好不欢喜！ 素梅道： 他却不知我为他如此立志，只说我轻易许了人家，道我没信行的了，怎么好？ 龙香道： 我把姐姐这些意思，尽数对他说了。原说打听不是，迎娶之日，寻个自尽的。他也着意，恐怕我来回话，姐姐不信，疑是一时权宜之计哄上轿的说话，故此拿出这戒指来为信。 素梅道： 戒指在那里拿出来的？ 龙香道： 紧紧的勒在指头上，可见他不忘姐姐的了。 素梅此时才放心得不。
须臾，堂前鼓乐齐鸣，新郎冠带上门，亲自迎娶。新人上轿，冯老孺人也上轿，送到金家，与金三员外会了亲。吃了喜酒，送入洞房，两下成其夫妇。恩情美满，自不必说。次日，杨家兄嫂多来会亲，窦家兄弟两人也来作贺。凤生见了二窦，想着那晚之事，不觉失笑。自忖道： 亏得原是姻缘，到底配合了；不然这一场搅散，岂是小可的？ 又不好说得出来，只自家暗暗侥幸而已。做了夫妻之后，时常与素梅说着那事，两个还是打噤的。
因想世上的事，最是好笑。假如凤生与素梅索性无缘罢了；既然到底是夫妻，那日书房中时节，何不休要生出这番风波来？略迟一会，也到手了。再不然，不要外婆家去，次日也还好再续前约。怎生不先不后，偏要如此间阻？及至后来两下多不打点的了，却又无意中聘定成了夫妇。这多是天公巧处，却象一下子就上了手，反没趣味，故意如此的。却又有一时不偶便到底不谐的，这又不知怎么说。有诗为证：
从来女侠会怜才，到底姻成亦异哉！
也右惊分终不偶，独含幽怨向琴台。


吕使者情媾宦家妻吴大守义配儒门女
词曰：
疏眉秀盼，向春风，还是宣和装束。贵气盈盈姿态巧，举止况非凡俗。宋宝宗姬，秦王幼女，曾嫁钦慈族。干戈横荡，事随天地翻覆。一笑邂遁相逢，劝人满饮，旋吹横竹。流落天涯俱是客，何必平生相熟？旧日荣华，如今憔悴，付与杯中醁。兴亡休问，为伊且尽船玉。
这一首词名唤《念奴娇》，乃是宋朝使臣张孝纯在粘罕席上有所见之作。当时靖康之变，徽、钦被掳，不知多少帝女王孙被犬羊之类群驱北去，正是 内人红袖泣，王子白衣行 的时节。到得那里，谁管你是金枝玉叶？多被磨灭得可怜。有些颜色技艺的，才有豪门大家收做奴婢，又算是有下落的了。其余驱来逐去，如同犬彘一般。张孝纯奉使到彼云中府，在大将粘罕席上见个吹笛劝酒的女子是南方声音，私下偷问他，乃是秦王的公主，粘罕取以为婢。说罢，呜咽流涕。孝纯不胜伤感，故赋此词。
后来金人将钦宗迁往大都燕京，在路行至平顺州地方，驻宿在馆驿之中。时逢六夕佳节，金虏家规制，是日官府在驿中排设酒肆，任从人沽酒会饮。钦宗自在内室坐下，闲看外边喧闹，只见一个鞑婆领了几个少年美貌的女子，在这些饮酒的座头边，或歌或舞或吹笛，斟着酒劝着座客。座客吃罢，各赏些银钞或是洒食之类，众女子得了，就去纳在鞑婆处，鞑婆又嫌多道少，打那讨得少的。这个挞婆想就是中华老鸨儿一般。少间，驿官叫一个皂衣典吏赍了酒食来送钦宗。其时钦宗只是软中长衣秀才打扮，那鞑婆也不晓得是前日中朝的皇帝，道是客人吃酒，差一个吹横笛的女子到室内来伏侍。女子看见是南边官人，心里先自凄惨，呜呜咽咽，吹不成曲。钦宗对女子道： 我是你的乡人，你东京是谁家女子？ 那女子向外边看了又看，不敢一时就说，直等那鞑婆站得远了，方说道： 我乃百王宫魏王孙女，先嫁钦慈太后侄孙。京城既破，被贼人掳到此地，卖在粘罕府中做婢。后来主母嫉妒，终日打骂，转卖与这个胡妇。领了一同众多女子，在此日夜求讨酒钱食物，各有限数，讨来不勾，就要痛打。不知何时是了！官人也是东京人，想也是被掳来的了。 钦宗听罢，不好回言，只是暗暗泪落，目不忍视，好好打发了他出去。这个女子便是张孝纯席上所遇的那一个。词中说 秦王幼女 ，秦王乃是廷美之后，徽宗时改封魏王，魏王即秦王也。真个是风子龙孙，遭着不幸，流落到这个地位，岂不可怜！
然此乃是天地反常时节，连皇帝也顾不得自家身子，这样事体，不在话下。还有个清平世界世代为官的人家，所遭不幸，也堕落了的。若不是几个好人相逢，怎能勾拔得个身子出来？所以说：
红颜自古多薄命，若落娼流更可怜！
但使逢人提掇起，淤泥原会长青莲。
说话宋时饶州德兴县有个官人董宾卿，字仲臣，夫人是同县祝氏。绍兴初年，官拜四川汉州大守，全家赴任。不想仲臣做不得几时，死在官上了。一家老小人口又多，路程又远，宦囊又薄，算计一时间归来不得，只得就在那边寻了房子，权且驻下。仲臣长子元广，也是祝家女婿，他有祖荫在身，未及调官，今且守孝在汉洲。三年服满，正要别了母亲兄弟，掣了家小，赴阙听调，待补官之后，看地方如何，再来商量搬取全家。不料未行之先，其妻祝氏又死，遗有一女。元广就在汉州娶了一个富家之女做了继室，带了妻女同到临安补官，得了房州竹山县令。地方窄小，又且路远，也不能勾去四川接家属，只同妻女在衙中。
过了三年，考满，又要进京，当时掣家东下。且喜竹山到临安虽是路长，却自长江下了船，乃是一水之地。有同行驻泊一船，也是一个官人在内，是四川人，姓吕，人多称他为吕使君，也是到临安公干的。这个官人年少风流，模样俊俏。虽然是个官人，还象个子弟一般。栖泊相并，两边彼此动问。吕使君晓得董家之船是旧日汉州大守的儿子在内，他正是往年治下旧民，过来相拜。董元广说起亲属尚在汉州居驻，又兼继室也是汉州人氏，正是通家之谊。大家道是在此联舟相遇，实为有缘，彼此欣幸。大凡出路之人，长途寂寞，已不得寻些根绊，图个往来。况且同是衣冠中体面相等，往来更便。因此两家不是你到我船中，就是我到你船中，或是饮酒，或是闲话，真个是无日不会，就是骨肉相与，不过如此，这也是官员每出外的常事。
不想董家船上却动火了一个人。你道是那个？正是那竹山知县的晚孺人。元来董元广这个继室不是头婚，先前曾嫁过一个武官。只因他丰姿妖艳，情性淫荡，武官十分壁爱，尽力奉承，日夜不歇，淘虚了身子，一病而亡。青年少寡，那里熬得？待要嫁人，那边厢人闻得他妖淫之名，没人敢揽头，故此肯嫁与外方，才嫁这个董元广。怎当得元广禀性怯弱，一发不济，再不能畅他的意。他欲心加火，无可煞渴之处，因见这吕使君丰容俊美，就了不得动火起来。况且同是四川人，乡音惯熟，到比丈失不同。但是到船中来，里头添茶暖酒，十分亲热。又抛声调噪，要他晓得。那吕使君乖巧之人，颇解其意，只碍着是同袍间，一时也下不得手。谁知那孺人，或是露半面，或是露全身，眉来眼去，恨不得一把抱了他进来。日间眼里火了，没处泄得，但是想起，只做大秀不着，不住的要干事。弄得元广一丝两气，支持不过，疾病上了身子。吕使君越来侯问殷勤，晓夜无间。趁此就与董孺人眉目送情，两下做光，已此有好儿分了。
舟到临安，董元广病不能起。吕使君分付自己船上道： 董爷是我通家，既然病在船上，上去不得，连我行李也不必发上岸，只在船中下着，早晚可以照管。我所在公事，抬进城去勾当罢了。 过了两日，董元广毕竟死了。吕使君出身替他经纪丧事，凡有相交来吊的，只说： 通家情重，应得代劳。 来往的人尽多赞叹他高义出入，今时罕有！那晓得他自有一副肚肠藏在里头，不与人知道的。正是：
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下士时。
假若当时身便死，一生真伪有谁知？
吕使君与董孺人计议道： 饶州家乡又远，蜀中信息难通，令公棺柩不如就在临安权且择地安葬。他年亲丁集会了，别作道理。 商量已定，也都是吕使君摆拨。一面将棺柩安顿停当，事体已完。孺人事领元广前妻遗女，出来拜谢使君。孺人道： 亡失不幸，若非大人周全料理，账妾茕茕母子，怎能勾亡夫人土？真乃是骨肉之恩也。 使君道： 下官一路感蒙令公不弃，通家往来，正要久远相处，岂知一旦弃撇？客途无人料理，此自是下官身上之事。小小出力，何足称谢！只是殡事已毕，而今孺人还是作何行止？ 孺人道： 亡失家口尽在川中，妾身也是川中人，此间并无亲戚可投，只索原回到川中去。只是路途迢递，茕茕母子，无可倚靠，寸步难行，如何是好？ 使君陪笑道： 孺人不必忧虑，下官公事勾当一完，也要即回川中，便当相陪同往。只望孺人勿嫌弃足矣！ 孺人也含笑道： 果得如此提掣，还乡百日，寸心感激，岂敢忘报！ 使君带着笑，丢个眼色道： 且看孺人报法何如？ 两人之言俱各有意，彼此心照。只是各自一只官船，人眼又多，性急不便做手脚，只好咽干唾而已。有一只《商调·错葫芦》单道这难过的光景：
两情人，各一舟。总春心不自由，只落得双飞蝴蝶梦庄周。活冤家犹然不聚头，又不知几时消受？抵多少眼穿肠断为牵。
却说那吕使君只为要营勾这董孺人，把自家公事趱干起了，一面支持动身。两只船厮帮着一路而行，前前后后，止隔着盈盈一水。到了一个马头上，董孺人整各着一席酒，以谢孝为名，单请着吕使君。吕使君闻召，千欢万喜，打扮得十分俏倬，趋过船来。孺人笑容可掬，迎进舱里，一口称谢。三杯茶罢，安了席，东西对坐了，小女儿在孺人肩下打横坐着。那女儿止得十来岁，未知甚么头脑，见父亲在时往来的，只说道可以同坐吃酒的了。船上外水的人，见他们说的多是一口乡谈，又见日逐往来甚密，无非是关着至亲的勾当，那管其中就里？谁晓得借酒为名，正好两下做光的时节。正是：茶为花博士，酒是色媒人。两人饮酒中间，言来语去，眉目送情，又不须用着马泊六，竟是自家觑面打话，有什么不成的事？只是耳目众多，也要遮饰些个。看看月色已上，只得起身作别。使君道： 匆匆别去，孺人晚间寂寞，如何消遣？ 孺人会意，答道： 只好独自个推窗看月耳。 使君晓得意思许他了，也回道： 月色果好，独睡不稳，也待要开窗玩月，不可辜负此清光也。 你看两人之言，尽多有意，一个说开窗，一个说推窗，分明约定晚间窗内走过相会了。
使君到了自家船中，叫心腹家童分付船上： 要两船相并帮着，官舱相对，可以照管。 船上水手听依分付，即把两船紧紧贴着住了。人静之后，使君悄悄起身，把自己船舱里窗轻推开来，看那对船时节，舱里小窗虚掩。使君在对窗咳嗽一声，那边把两扇小窗一齐开了。月光之中，露出身面，正是孺人独自个在那里。使君忙忙跳过船来，这里儒人也不躲闪。两下相偎相抱，竟到房舱中床上，干那话儿去了：一个新寡的文君，正要相如补空；一个独居的宋玉，专待邻女成双。一个是不系之舟，随人牵挽；一个如中流之揖，惟我荡摇。沙边鹦鹏好同眼，水底鸳鸯堪比乐。
云雨既毕，使君道： 在下与孺人无意相逢，岂知得谐夙愿？三生之幸也！ 孺人道： 前日瞥见君子，已使妾不胜动念。后来亡失遭变，多感周全。女流之辈，无可别报，今日报以此身。愿勿以妾自献为嫌，他日相弃，使妻失望耳。 使君道： 承子不弃，且自欢娱，不必多虑。 自此朝隐而出，挂隐而入，日以为常，虽外边有人知道，也不顾了。一口正欢乐间，使君忽然长叹道： 目下幸得同路而行，且喜蜀道尚远，还有几时。若一到彼地，你自有家，我自有室，岂能常有此乐哉！ 孺人道： 不是这样说，妻失既身亡，又无儿女，若到汉洲，或恐亲属拘碍。今在途中，惟妾得以自主，就此改嫁从君，不到那董家去了，谁人禁得我来？ 使君闻言，不胜欣幸道： 若得如此，足感厚情，在下益州成都郫县自有田宅庄房，尽可居住。那是此间去的便道，到得那里，我接你上去住了，打发了这两只船。董家人愿随的，就等他随你住了；不愿的，听他到汉州去，或各自散去。汉州又远，料那边多是孤寡之人，谁管得到这里的事？倘有人说话，只说你遭丧在途，我已礼聘为外室了，却也无奈我何！ 孺人道： 这个才是长远计较。只是我身边还有这小妮子，是前室祝氏所生，今这个却尤去处，也是一累。 使君道： 这个一发不打紧，目下还小，且留在身边养着。日后有人访着，还了他去。没人来访，等长大了，不拘那里着落了便是，何足为碍？
两人一路商量的停停当当，到了那县，果然两船上东西尽情搬上去住了。可惜董家竹山一任县令，所有宦资连妻女，多属之他人。随来的家人也尽有不平的，却见主母已随顺了，吕使君又是个官宦，谁人敢与人争衔？只有气不伏不情愿的，当下四散而去。吕使君虽然得了这一手便宜，也被这一干去的人各处把这事播扬开了。但是闻得的，与旧时称赞他高谊的，尽多讥他没行止，鄙薄其人。至于董家关亲的见说着这话，一发切齿痛恨，自不必说了。
董家关亲的，莫如祝氏最切。他两世嫁与董家。有好些出仕的在外，尽多是他夫人每弟兄叔侄之称。有一个祝次骞，在朝为官，他正是董元广的妻兄。想着董氏一家飘零四散，元广妻女被人占据，亦且不知去向，日夜系心。其时乡中王恭肃公到四川做制使，托他在所属地方访寻。道里辽阔，谁知下落？乾道初年，祝次骞任幕州大守，就除利路运使。那吕使君正补着嘉州之缺，该来与祝次喜交代。吕使君晓得次骞是董家前妻之族，他干了那件短行之事，怎有胆气见他？迁延稽留，不敢前来到任。祝次安也恨着吕使君是禽兽一等人，心里已不得不见他，趁他未来，把印缓解卸，交与僚官权时收着，竟自去了。吕使君到得任时，也就有人寻他别处是非，弹上一本，朝廷震怒，狼狈而去。
祝次骞枉在四川路上作了一番的官，竟不曾访得甥女儿的消耗，心中常时抱恨。也是人有不了之愿，天意必然生出巧来。直到乾道丙戌年间，次骞之子祝东老，名震亨，又做了四川总干之职。受了檄文，前往成都公干，道经绵州。绵州大守吴仲广出来迎着，置酒相款。仲广原是待制学士出身，极是风流文采的人。是日郡中开宴，凡是应得承直的娼优无一不集。东老坐间，看见户椽旁边立着一个妓女，姿态恬雅，宛然闺阁中人，绝无一点轻狂之度。东老注目不瞬，看勾多时，却好队中行首到面前来斟酒，东老且不接他的酒，指着那户椽旁边的妓女问他道： 这个人是那个？ 行首笑道： 官人喜他么？ 东老道： 不是喜他，我看他有好些与你们不同处，心中疑怪，故此问你。 行首道： 他叫得薛倩。 东老正要细问，吴太守走出席来，斟着巨觥来劝，东老只得住了话头，接着太守手中之酒，放下席间，却推辞道： 贱量实不能饮，只可小杯适兴。 太守看见行首正在旁边，就指着巨觥分付道： 你可在此奉着总干，是必要总干饮干，不然就要罚你。 行首笑道： 不须罚小的，若要总干多饮，只叫薛倩来奉，自然毫不推辞。 吴太守也笑道： 说得古怪，想是总干曾与他相识么？ 东老道： 震亨从来不曾到大府这里，何由得与此辈相接？ 太守反问行首道： 这等，你为何这般说？ 行首道： 适间总干殷殷问及，好生垂情于他。 东老道： 适才邂遁之间，见他标格，如野鹤在鸡群。据下官看起来，不象是个中之人，心里疑惑，所以在此询问他为首的，岂关有甚别意来？ 太守道： 既然如此，只叫薛倩侍在总干席旁劝酒罢了。
行首领命，就唤将薛倩来侍着。东老正要问他来历，恰中下怀，命取一个小杌子赐他坐了，低问他道： 我看你定然不是风尘中人，为何在此？ 薛倩不敢答应，只叹口气，把闲话支吾过去。东老越来越疑心，过会又问道： 你可实对我说？ 薛倩只是不开口，要说又住了。东老道： 直说不妨。 薛倩道： 说也无干，落得羞人。 东老道： 你尽说与我知道，焉知无益？ 薛倩道： 尊官盘问不过，不敢不说，其实说来可羞。我本好人家儿女，祖，父俱曾做官，所遭不幸，失身辱地。只是前生业债所欠，今世偿还，说他怎的！ 东老恻然动心道： 汝祖、汝父，莫不是汉州知州，竹山知县么？ 薛倩大惊，哭将起来道： 官人如何得知？ 东老道： 果若是情道： 说也无干，落得羞人。 东老道： 你尽说与我知道，焉知无益？ 薛倩道： 尊官盘问不过，不敢不说，其实说来可羞。我本好人家儿女，祖、父俱曾做官，所遭不幸，失身辱地。只是前生业债所欠，今世偿还，说他怎的！ 东老恻然，汝母当姓祝了。 薛倩道： 后来的是继母，生身亡母正是姓祝。 东老道： 汝母乃我姑娘也，不幸早亡。我闻你与继母流落于外，寻觅多年，竟无消耗，不期邂遁于此。却为何失身妓籍？可各与我说。 薛倩道： 自从父亲亡后，即有吕使君来照管丧事，与同继母一路归川。岂知得到川中，经过他家门首，竟自尽室占为己有，继母与我多随他居住多年，那年坏官回家，郁郁不快，一病而亡。这继母无所倚靠，便将我出卖，得了薛妈六十千钱，遂入妓籍，今已是一年多了。追想父亲亡时，年纪虽小，犹在目前。岂知流落羞辱，到了这个地位！ 言毕，失声大哭，东老不觉也哭将起来。初时说话低微，众人见他交头接耳，尽见道无非是些调情肉麻之态，那里管他就里？直见两人多哭做一堆，方才一座惊骇，尽来诘问。东老道： 此话甚长，不是今日立谈可尽，况且还要费好些周折，改日当与守公细说罢了。 太守也有些疑心，不好再问。酒罢各散，东老自向公馆中歇宿去了。
薛倩到得家里，把席间事体对薛妈说道： 总干官府是我亲眷，今日说起，已自从帐。明日可到他寓馆一见，必有出格赏赐。 薛妈千欢万喜。到了第二日，薛妈率领了薛倩，来到总干馆舍前求见。祝东老见说，即叫放他母子进来。正要与他细话，只见报说太守吴仲广也来了。东老笑对薛倩遭： 来得正好。 薛倩母子多未知其意。太守下得轿，薛倩走过去先叩了头。太守笑道： 昨日哭得不勾，今日又来补么？ 东老道： 正要见守公说昨日哭的缘故，此子之父董元广乃竹山知县，祖父仲臣是汉州太守，两世衣冠之后。只因祖死汉州，父又死于都下。妻女随在舟次，所遇匪人，流落到此地位。乞求守公急为除去乐籍。 太守恻然道： 元来如此！除籍在下官所司，其为易事。但除籍之后，此女毕竟如何？若明公有意，当为效劳。 东老道： 不是这话，此女之母即是下官之姑，下官正与此女为嫡表兄妹。今既相遇，必须择个良人嫁与他，以了其终身。但下官尚有公事须去，一时未得便有这样凑巧的。愚意欲将此女暂托之尊夫人处安顿几时，下官且到成都往回一番。待此行所得诸台及诸郡馈遗路赆之物，悉将来为此女的嫁资。慢慢拣选一个佳婿与他，也完我做亲眷的心事。 太守笑道： 天下义事，岂可让公一人做尽了？我也当出二十万钱为助。 东老道： 守公如此高义，此女不幸中大幸矣！ 当下分付薛倩： 随着吴太守到衙中奶奶处住着，等我来时再处。 太守带者自去。东老叫薛妈过来，先赏了他十千钱，说道： 薛倩身价在我身上，加利还你。 薛妈见了是官府做主，怎敢有违？只得凄凄凉凉自去了。东老一面往成都不题。
且说吴太守带得薛倩到衙里来，叫他见过了夫人，说了这些缘故，叫夫人好好看待他，夫人应允了。吴太守在衙里，仔细把薛倩举动看了多时，见他仍是满面忧愁，不歇的叹气，心里忖道： 他是好人家女儿，一向堕落，那不得意是怪他不得的。今既已遇着表兄相托，收在官衙，他一打点嫁人，已提挈在好处了，为何还如此不快？他心中毕竟还有掉不下的事。 教夫人缓缓盘问他各细，薛倩初时不肯说，吴太守对他说： 不拘有甚么心事，只管明白说来，我就与你做主。 薛倩方才说道： 官人再三盘问，不敢不说，说来也是枉然的。 太守道： 你且说来，看是如何？ 薛倩道： 账妾心中实是有一个人放他不下，所以被官人看破了。 太守道： 是甚么人？ 薛倩道： 妾身虽在烟花之中，那些浮浪子弟，未尝倾心交往。只有一个书生，年方弱冠，尚未娶妻，曾到妾家往来，彼此相爱。他也晓得妾身出于良家，深加悯恤，越觉情浓，但是入城，必来相叙。他家父母知道，拿回家去痛打一顿，锁禁在书房中。以后虽是时或有个信来，再不能勾见他一面了。今家官人每抬举，若脱离了此地，料此书生无缘再会，所以不觉心中悻悻，撇放不开，岂知被官人看了出来！ 太守道： 那个书生姓甚么？ 薛倩道： 姓史，是个秀才，家在乡间。 太守道： 他父亲是甚么人？ 薛倩道： 是个老学究。 太守道： 他多少家事，娶得你起么？ 薛倩道： 因是寒儒之家，那书生虽往来了几番，原自力量不能，破费不多，只为情上难舍，频来看觑。他家几自道破坏了家私，狠下禁锁，怎有钱财娶得妾身？ 太守道： 你看得他做人如何？可真心得意他否？ 薛倩道： 做人是个忠诚有余的，不是那些轻薄少年，所以妻身也十分敬爱。谁知反为妻受累，而今就得意，也没处说了。 说罢，早又眼泪落将出来。
太守问得明白，出堂去佥了一张密票，差一个公人，拨与一匹快马，急取绵州学史秀才到州，有官司勾当，不可迟误！公人得了密票，狐假虎威，扯做了一场火急势头，忙下乡来，敲进史家门去，将朱笔官票与看，乃是府间遣马追取秀才，立等回话的公事。史家父子惊得呆了，各设想处。那老史埋怨儿道： 定是你终日宿娼，被他家告害了，再无他事。 史秀才道： 府奠大人取我，又遣一匹马来，焉知不是文赋上边有甚么相商处？ 老史道： 好来请你？柬帖不用一个，出张朱票？ 史秀才道： 决是没人告我！ 父子两个胡猜不住，公人只催起身。老史只得去收拾酒饭，待了公人，又送了些辛苦钱，打发儿子起身到州里来。正是：
乌鸦喜鹊同声，吉凶全然未保。
今日捉将官去，这回头皮送了。
史生同了官差，一程来到州中。不知甚么事由，穿了小服，进见太守。太守教换了公服相见，史生才把疑心放下了好些。换了衣服，进去行礼已毕。太守问道： 秀才家小小年纪，怎不苦志读书，倒来非礼之地频游，何也？ 史生道： 小生诵读诗书，颇知礼法。蓬窗自守，从不游甚非礼之地。 太守笑道： 也曾去薛家走走么？ 史生见道着真话，通红了两颊道： 不敢欺大人，客寓州城，诵读余功，偶与朋友辈适兴闲步，容或有之，并无越礼之事。 太守又道： 秀才家说话不必遮饰！试把与薛倩往来事情，实诉我知道。 史生见问得亲切，晓得瞒不过了，只得答道： 大人问及于此，不敢相诳。此女虽落娼地，实非娼流，乃名门宦裔，不幸至此。小生偶得邂逅，见其标格有似良人，问得其详，不胜义愤。自惜身微力薄，不能拔之风尘，所以怜而与游。虽奈儿女子之私，实亦士君子之念。然如此鄙事，不知大人何以知而问乃，殊深惶愧！只得实陈，伏乞大人容恕！ 太守道： 而今假若以此女配足下，足下愿以之为室家否？ 史生道： 淤泥青莲，亦愿加以拂拭，但贫土所不能，不敢妄想。 太守笑道： 且站在一边，我教你看一件事。
就掣一枝笠，唤将薛妈来，薛妈慌忙来见太守。太守叫库吏取出一百道官券来与他道： 昨闻你买薛倩身价止得钱六十千，今加你价三十千，共一百道，你可领着。 时史生站在旁边，太守用手指着对薛妈道： 汝女已嫁此秀才了，此官券即是我与秀才出的聘礼也。 薛妈不敢违拗，只得收了。当下认得史生的，又不好问得缘故。老妈们心性，见了一百千，真来不亏了本，随地女儿短长也不在他心上。不管三七二十一，欢欢喜喜自出去了。
此时史生看见太守加此发放，不晓其意，心中想道： 难道太守肯出己钱讨来与我不成？这怎么解？ 出了神没可想处。太守唤史生过来，笑道： 足下苦贫不能得娶，适间已为足下下聘了。今以此女与足下为室，可喜欢么？ 史生叩头道： 不知大人何以有此天恩，出自望外，岂不踊跃！但家有严父，不敢不告。若知所娶娼女，事亦未必可谐，所虑在此耳。 太守道： 你还不知此女为总干祝使君表妹，前日在此相遇，已托下官脱了乐籍，俟成都归来，替他择婿，下官见此义举，原许以二十万钱助嫁。今此女见在我衙中。昨日见他心事不快，问得其故，知与足下两意相孚，不得成就。下官为此相请，欲为你两人成此好事。适间已将十万钱还了薛娼，今再以十万钱助足下婚礼，以完下官口信。待总干来时，整各成亲。若尊人问及，不必再提起薛家，只说总干表妹，下官为媒，无可虑也。 史生见说，欢喜非常，谢道： 鲰生何幸，有此奇缘，得此恩遇，虽粉骨碎身，难以称报！ 太守又叫库吏取一百道官券，付与史生，史生领下，拜谢而去，看见丹樨之下荷花正开，赋诗一首，以见感恩之意。诗云：
莲染青泥埋暗香，东君移取一齐芳。
擎珠拟作衔坏报，已学葵心映日光。
史生到得家里，照依太守说的话回复了父母。父母道是喜从天降，不费一钱攀了好亲事，又且见有许多官券拿回家来，问其来历，说道是太守助的花烛之费，一发支持有余，十分快活。一面整顿酒筵各项，只等总干回信不题。
却说吴太守虽已定下了史生，在薛倩面前只不说破。隔得一月，祝东老成都事毕，重回绵州，来见太守，一见便说表妹之事。太守道： 别后己干办得一个佳婿在此，只等明公来，便可嫁了。 东老道： 此行所得合来有五十方，今当悉以付彼，使其成家立业。 太守道： 下官所许二十万，已将十万还其身价，十万各其婚资。今又有此助，可以不忧生计。况其人可倚，明公可以安心了。 东老道： 婿是何人？ 太守道： 是个书生，姓史。今即去召他来相见。 东老道： 书生最好。太守立刻命人去召将史秀才来到，教他见了东老。东老见他少年，丰姿出众，心里甚喜。太守即择取来日大吉，叫他备轿，明日到州迎娶家去。
太守回衙，对薛倩道： 总干已到，佳婿已择得有人，看定明日成婚。婚资多各，从此为良人妇了。 薛倩心里且喜且悲。喜的是亏得遇着亲眷，又得太守做主，脱了贱地，嫁个丈失，立了妇名！悲的是心上书生从此再不能勾相会了。正是：
笑啼俱不敢，方信做人难。
早知灯是火，落得放心安。
明日，祝东老早到州中，与太守说了，教薛倩出来相见。东老即将五十万钱之数交与薛倩道： 聊助于妆奁之费，少尽姑表之情。只无端累守公破费二十万，甚为不安。 太守笑道： 如此美事，岂可不许我费一分子？ 薛倩叫谢不已。东老道： 婿是守公所择，颇为得人，终身可傍矣。 太守笑道： 婿是令表妹所自择，与下官无干。 东老与薛倩俱愕然不解。太守道： 少顷自见。
正话间，门上进禀史秀才迎婚轿到。太守立请史秀才进来，指着史生对薛倩道： 前日你再三不肯说，我道说明白了，好与你做主。今以此生为汝夫，汝心中没有不足处了么？ 薛倩见说，方敢抬眼一看，正是平日心上之人。方晓得适间之言，心下暗地喜欢无尽。太守立命取香案，教他两人拜了天地。已毕，两人随即拜谢了总干与太守。太守分付花红、羊酒、鼓乐送到他家。东老又命从人抬了这五十万嫁资，一齐送到史家家里来。史家老儿只说是娶得总干府表妹，以此为荣，却不知就是儿子前日为嫖了厮闹的表子。后来渐渐明白，却见两处大官府做主，又平白得了许多嫁资，也心满意足了。史生夫妻二人感激吴太守，做个木主，供在家堂，奉把香火不绝。
次年，史生得预乡荐，东老又着人去汉州，访着了董氏兄弟，托与本处运使，周给了好些生计，来通知史生夫妻二人，教他相通往来。史生后来得第，好生照管妻家，汉州之后得以不绝。此乃是不幸中之幸，遭遇得好人，有此结果。不然，世上的人多似吕使君，那两代为官之后到底堕落了。天网恢恢，正不知吕使君子女又如何哩！
公卿宣淫，误人儿女。不遇手援，焉复其所？
瞻彼穹庐，涕零如雨。千载伤心，王孙帝主。


李将军错认舅刘氏女诡从夫
诗云：
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这四句乃是白乐天《长恨歌》中之语。当日只为唐明皇与杨贵妃七月七日之夜，在长生殿前对天发了私愿：愿生生世世得为夫妇。后来马嵬之难，杨贵妃自缢，明皇心中不舍，命鸿都道士求其魂魄。道士凝神御气，见之玉真仙宫，道是因为长生殿前私愿，还要复降人间，与明皇做来生的夫妇。所以白乐天述其事，做一篇《长恨歌》，有此四句。盖谓世间惟有愿得成双的，随你天荒地老，此情到底不泯也。
小子而今先说一个不愿成双的古怪事，做个得胜头回。宋时唐州比阳，有个富人王八郎，在江淮做大商，与一个猖伎往来得密。相与日久，胜似夫妻。每要取他回家，家中先已有妻子，甚是不得意。既有了娶娼之意，归家见了旧妻时，一发觉得厌憎，只管寻是寻非，要赶逐妻子出去。那妻子是个乖巧的，见不是头，也就怀着二心，无心恋着夫家。欲待要去，只可惜先前不曾留心积趱得些私房，未好便轻易走动。其时身畔有一女儿，年止数岁，把他做了由头，婉辞哄那大秀道： 我嫁你已多年了，女儿又小，你赶我出去，叫我那里去好？我决不走路的。 口里如此说，却日日打点出去的计较。
后来王生竟到淮上，带了娼妇回来。且未到家，在近巷另赁一所房子，与他一同住下。妻子知道，一发坚意要去了，把家中细软尽情藏过，狼犭亢家伙什物多将来卖掉。等得王生归来，家里椅桌多不完全。箸长碗短，全不似人家模样。访知尽是妻子败坏了，一时发怒道： 我这番决留你不得了，今日定要决绝！ 妻子也奋然攘臂道： 我晓得到底容不得我，只是要我去，我也要去得明白。我与你当官休去！ 当下扭住了王生双袖。一直嚷到县堂上来。知县问着备细，乃是夫妻两人彼此愿离，各无系恋。取了词，画了手模，依他断离了。家事对半分开，各自度日。妻若再嫁，追产还夫。所生一女，两下争要。妻子诉道： 大秀薄幸，宠娼弃妻，若留女儿与他，日后也要流落为娼了。 知县道他说得是，把女儿断与妻子领去，各无词说。出了县门，自此两人各自分手。
王生自去接了娼妇，到家同住。妻子与女儿另在别村去买一所房子住了，买些瓶罐之类，摆在门前，做些小经纪。他手里本自有钱，恐怕大秀他日还有别是非，故意妆这个模样。一日，王生偶从那里经过，恰好妻子在那里搬运这些瓶罐，王生还有些旧情不忍，好言对他道： 这些东西能进得多少利息，何不别做些什么生意？ 其妻大怒，赶着骂道： 我与你决绝过了，便同路人。要你管我后的！来调甚么喉嗓？ 王生老大没趣，走了回来，自此再不相问了。
过了几时，其女及笄，嫁了方城田家。其妻方将囊中蓄积搬将出来，尽数与了女婿，约有十来万贯，皆在王家时瞒了大秀所藏下之物。也可见王生固然薄幸有外好，其妻原也不是同心的了。
后来王生客死淮南，其妻在女家亦死。既已殡殓，将要埋葬，女儿道： 生前与父不合，而今既同死了，该合做了一处，也是我女儿每孝心。 便叫人去淮南迎了丧柩归来，重复开棺，一同母尸，各加洗涤，换了衣服，两尸同卧在一榻之上，等天明时刻了，下了棺，同去安葬。安顿好了，过了一会，女儿走来看看，吃了一惊。两尸先前同是仰卧的，今却东西相背，各向了一边。叫聚合家人多来看着，尽都骇异。有的道： 眼见得生前不合，死后还如此相背。 有的道： 偶然那个移动了，那里有死尸会掉转来的？ 女儿啼啼哭哭，叫爹叫娘，仍旧把来仰卧好了。到得明日下棺之时，动手起尸，两个尸骸仍旧多是侧眼着，两背相向的，方晓得果然是生前怨恨之所致也。女儿不忍，毕竟将来同葬了，要知他们阴中也未必相安的。此是夫妇不愿成双的榜样，比似那生生世世愿为夫妇的差了多少！
而今说一个做夫妻的被拆散了，死后精灵还归一处到底不磨灭的话本。可见世间的夫妇，原自有这般情种。有诗为证：
生前不得同衾枕，死后图他共穴藏。
信是世间情不泯，韩凭冢上有鸳鸯。
这个话本，在元顺帝至元年间，淮南有个民家姓刘，生有一女，名唤翠翠。生来聪明异常，见字便认，五六岁时便能诵读诗书。父母见他如此，商量索性送他到学堂去，等他多读些在肚里，做个不带冠的秀才。邻近有个义学，请着个老学究，有好些生童在里头从他读书，刘老也把女儿送去入学。学堂中有个金家儿子，叫名金定，生来俊雅，又兼赋性聪明。与翠翠一男一女，真是这一堂中出色的了，况又是同年生的，学堂中诸生多取笑他道： 你们两个一般的聪明，又是一般的年纪，后来毕竟是一对夫妻。 金定与翠翠虽然口里不说，心里也暗地有些自任，两下相爱。金生曾做一首诗赠与翠翠，以见相慕之意，诗云：
十二栏杆七宝台，春风到处艳阳开。
东园桃树西园柳，何不移来一处栽？翠翠也依韵和一首答他，诗云：
平生有恨祝英台，怀抱何为不肯开？
我愿东君勤用意，早移花树向阳栽。
在学堂一年有幸，翠翠过目成诵，读过了好些书，已后年已渐长，不到学堂中来了。十六岁时，父母要将他许聘人家。翠翠但闻得有人议亲，便关了房门，只是啼哭，连粥饭多不肯吃了。父母初时不在心上，后来见每次如此，心中晓得有些尴尬。仔细问他，只不肯说。再三委曲盘问，许他说了出来，必定依他。翠翠然后说道： 西家金定，与我同年，前日同学堂读书时，心里已许下了他。今若不依我，我只是死了，决不去嫁别人的！ 父母听罢，想道： 金家儿子虽然聪明俊秀，却是家道贫穷，岂是我家当门对户？ 然见女儿说话坚决，动不动哭个不住，又不肯饮食，恐怕违逆了他，万一做出事来，只得许他道： 你心里既然如此，却也不难。我着媒人替你说去。 刘老寻将一个媒妈来，对他说女儿翠翠要许西边金家定哥的说话。媒妈道： 金家贫穷，怎对得宅上起？ 刘妈道： 我家翠小娘与他家定哥同年，又曾同学，翠小娘不是他不肯出嫁，故此要许他。 媒妈道： 只怕宅上嫌贫不肯，既然肯许，却有何难？老媳妇一说便成。
媒妈领命，竟到金家来说亲。金家父母见说了，惭愧不敢当，回复媒妈道： 我家甚么家当，敢去扳他？ 媒妈道： 不是这等说！刘家翠翠小娘子心里一定要嫁小官人，几番啼哭不食，别家来说的，多回绝了。难得他父母见女儿立志如此，已许下他，肯与你家小官人了。今你家若把贫来推辞，不但失了此一段好姻缘，亦且辜负那小娘子这一片志诚好心。 金老夫妻道： 据着我家定哥才貌，也配得他翠小姐过，只是家下委实贫难，那里下得起聘定？所以容易应承不得。 媒妈道： 应承由不得不应承，只好把说话放婉曲些。 金老夫妻道： 怎的婉曲？ 媒妈道： 而今我替你传去，只说道寒家有子，颇知诗书，贵宅见谕，万分盛情，敢不从命？但寒家起自蓬筚，一向贫薄自甘，若要取必聘问婚娶诸仪，力不能办，是必见亮，毫不责备，方好应承。如此说去，他家晓得你每下礼不起的，却又违女儿意思不得。必然是件将就了。 金老夫妻大喜道： 多承指教，有劳周全则个。
媒妈果然把这番话到刘家来复命，刘家父母爱女过甚，心下只要成事。见媒妈说了金家自揣家贫，不能下礼，便道： 自古道，婚姻论财，夷虏之道，我家只要许得女婿好，那在财礼？但是一件，他家既然不足，我女到他家里，只怕难过日子，除非招入我每家里做个赘婿，这才使得。 媒妈再把此意到金家去说。这是倒在金家怀里去做的事，金家有何推托？千欢万喜，应允不迭。遂凭着刘家拣个好日，把金定招将过去。凡是一应币帛羊酒之类，多是女家自备了过来。从来有这话的：入舍女婿只带着一张卵袋走。金家果然不费分毫，竟成了亲事。只因刘翠翠坚意看上了金定，父母拗他不得，只得曲意相从
当日过门交拜，夫妻相见，两下里各称心怀。是夜翠翠于枕上口占一词，赠与金生道：
曾向书斋同笔砚，故人今做新人。洞房花烛十分春。汗沾蝴蝶粉，身惹麝香尘。殢雨尤云浑未惯，枕边眉熏羞颦。轻怜痛惜莫辞频。愿郎从此始，日近日相亲。——右调《临江仙》金生也依韵和一阕道：
记得书斋同笔砚，新人不是他人。扁舟来访武陵春。仙居邻紫府，人世隔红尘。誓海盟山心已许，几番浅笑深颦。向人犹自语频频。意中无别意，亲后有谁亲？（调同前〕
两人相得之乐，真如翡翠之在丹霄，鸳鸯之游碧沼，无以过也。谁料乐极悲来，快活不上一年，撞着元政失纲，四方盗起。盐徒张士诚兄弟起兵高邮，沿海一带郡县尽为所陷。部下有个李将军，领兵为先锋，到处民间掳掠美色女子。兵至淮安，闻说刘翠翠之名，率领一队家丁打进门来，看得中意，劫了就走。此时合家只好自顾性命，抱头鼠窜，那个敢向前争得一句？眼盼盼看他拥着去了。金定哭得个死而复生，欲待跟着军兵踪迹寻访他去，争奈元将官兵，北来征讨，两下争持，干戈不息，路断行人。恐怕没来由走去，撞在乱兵之手死了，也没说处。只得忍酸含苦，过了日子。
至正未年，张士诚气概弄得大了，自江南江北，三吴两浙直拓至两广益州，尽归掌握。元朝不能征剿，只得定议招抚。士诚原没有统一之志，只此局面已自满足，也要休兵。因遂通款元朝，奉其正朔，封为王爵，各守封疆。民间始得安静，道路方可通行。金生思念翠翠，时刻不能去心。看见路上好走，便要出去寻访，收拾了几两盘缠，结束了一个包裹，来别了自家父母，对丈人，丈母道： 此行必要访着妻子踪迹，若不得见，誓不还家了。 痛哭而去。路由扬州过了长江，进了润州，风餐水宿，夜住晓行，来到平江。听得路上人说，李将军见在绍兴守御，急忙赶到临安，过了钱塘江，趁着西兴夜船到得绍兴。去问人时，李将军已调在安丰去屯兵了，又不辞辛苦，问到安丰。安丰人说： 早来两日，也还在此，而今回湖州驻扎，才起身去的。 金生道： 只怕到湖州时，又要到别处去。 安丰人道： 湖州是驻扎地方，不到别处去了。 金生道： 这等，便远在天边，也赶得着。 于是一路向湖州来。
算来金生东奔西走，脚下不知有万千里路跑过来。在路上也过了好两个年头，不能勾见妻子一见，却是此心再不放懈。于路没了盘缠，只得乞丐度日，没有房钱，只得草眼露宿。真正心坚铁石，万死不辞。不则一日，到了湖州。去访问时，果然有个李将军开府在那里。那将军是张王得力之人，贵重用事，势焰赫奕。走到他门前去看时，好不威严。但见：门墙新彩，綮戟森严。兽面铜环，并衔而宛转；彪形铁汉，对峙以巍峨。门阑上贴着两片不写字的桃符，坐墩边列着一双不吃食的狮子，虽非天上神仙府，自是人间富贵家。金生到了门首，站立了一回，不敢进去，又不好开言。只是舒头探脑，望里边一望，又退立了两步，踌躇不决。
正在没些起倒之际，只见一个管门的老苍头走出来，问道： 你这秀才有甚么事干？在这门前探头探脑的，莫不是奸细么？将军知道了，不是耍处。 金生对他唱个喏道： 老丈拜揖。 老苍头回了半揖道： 有甚么话？ 金生道： 小生是淮安人氏，前日乱离时节，有一妹子失去，闻得在贵府中，所以下远千里寻访到这个所在，意欲求见一面。未知确信，要寻个人问一问，且喜得遇老丈。 苍头道： 你姓甚名谁？你妹子叫名甚么？多少年纪？说得明白，我好替你查将出来回复你。 金生把自家真姓藏了，只说着妻子的姓道： 小生姓刘，名金定。妹子叫名翠翠，识字通书，失去时节，年方十六岁，算到今年，该有二十四岁了。 老苍头点点头道： 是呀，是呀。我府中果有一个小娘子姓刘，是淮安人，今年二十四岁，识得字，做得诗，且是做人乖巧周全。我本官专房之宠，不比其他。你的说话，不差，不差！依说是你妹子，你是舅爷了。你且在门房里坐一坐，我去报与将军知道。 苍头急急忙忙奔了进去，金生在门房等着回话不题。
且说刘翠翠自那年掳去，初见李将军之时，先也哭哭啼啼，寻死觅活，不肯随顺。李将军吓他道： 随顺了，不去难为你合家老小：若不随顺，将他家寸草不留！ 翠翠惟恐累及父母与大秀家里，只能勉强依从。李将军见他聪明伶俐，知书晓事，爱得他如珠似玉一般，十分抬举，百顺千随。翠翠虽是支陪笑语，却是无刻不思念大秀，没有快活的日子。心里痴想： 缘分不断，或者还有时节相会。 争奈日复一日，随着李将军东征西战，没个定踪，不觉已是六七年了。
此日李将军见老苍头来禀，说有他的哥哥刘金定在外边求见。李将军问翠翠道： 你家里有个哥哥么？ 翠翠心里想道： 我那得有甚么哥哥来？多管是大秀寻到此间，不好说础，故此托名。 遂转一道： 是有个哥哥，多年隔别了，不知是也不是，且问他甚么名字才晓得。 李将军道： 管门的说是甚么刘金定。 翠翠听得金定二字，心下痛如刀割，晓得是大秀冒了刘姓来访问的了，说道： 这果然是我哥哥，我要见他。 李将军道： 待我先出去见过了，然后来唤你。 将军分付苍头： 去请那刘秀才进来。
苍头承命出来，领了金生进去。李将军武夫出身，妄自尊大，走到厅上，居中坐下，金生只得向上再拜。将军受了礼，问道： 秀才何来？ 金生道： 金定姓刘，淮安人氏，先年乱离之中，有个妹子失散，闻得在将军府中，特自本乡到此，叩求一见。 将军见他仪度斯文，出言有序，喜动颜色道： 舅舅请起，你令妹无恙，即当出来相见。 旁边站着一个童儿，叫名小竖，就叫他进去传命道： 刘官人特自乡中远来，叫翠娘可快出来相见！ 起初翠翠见说了，正在心痒难熬之际，听得外面有请，恨不得两步做一步移了，急趋出厅中来。抬头一看，果然是大秀金定！碍着将军眼睁睁在上面，不好上前相认，只得将错就错，认了妹子，叫声哥哥，以兄妹之礼在厅前相见。看官听说，若是此时说话的在旁边一把把那将军扯了开来，让他每讲一程话，叙一程阔，岂不是凑趣的事？争奈将军不做美，好象个监场的御史，一眼不煞坐在那里。金生与翠翠虽然夫妻相见，说不得一句私房话，只好问问父母安否？彼此心照，眼泪从肚里落下罢了。
昔为同林鸟，今作分飞燕。
相见难为情，不如不相见。又昔日乐昌公主在杨越公处见了徐德言，做一首诗道：
今日何迁次，新官对旧官。
笑啼俱不敢，方信做人难！
今日翠翠这个光景，颇有些相似。然乐昌与徐德言，杨越公晓得是夫妻的，此处金生与翠翠只认做兄妹，一发要遮遮饰饰，恐怕识破，意思更难堪也。还亏得李将军是武夫粗卤，看不出机关，毫没甚么疑心，只道是当真的哥子，便认做舅舅，亲情的念头重起来，对金生道： 舅舅既是远来，道途跋涉，心力劳困，可在我门下安息几时，我还要替舅舅计较。 分付拿出一套新衣服来与舅舅穿了，换下身上尘污的旧衣。又令打扫西首一间小书房，安设床帐被席，是件整备，请金生在里头歇宿。金生已不得要他留住，寻出机会与妻子相通，今见他如此认帐，正中心怀，欣然就书房里宿了。只是心里想着妻子就在里面，好生难过！
过了一夜，明早起来，小竖来报道： 将军请秀才厅上讲话。 将军相见已毕，问道： 令妹能认字，舅舅可通文墨么？ 金生道： 小生在乡中以儒为业，那诗书是本等，就是经史百家，也多涉猎过的，有甚么不晓得的勾当？ 将军喜道： 不瞒舅舅说，我自小失学，遭遇乱世，靠着长枪大戟挣到此地位。幸得吾王宠任，趋附我的尽多。日逐宾客盈门，没个人替我接待，往来书札堆满，没个人替我裁答，我好些不耐烦。今幸得舅舅到此，既然知书达礼，就在我门下做个记室，我也便当了好些。况关至亲，料舅舅必不弃嫌的。舅舅心下何如？ 金生是要在里头的，答道： 只怕小生才能浅薄，不称将军任使，岂敢推辞？ 将军见说大喜。连忙在里头去取出十来封书启来，交与金生道： 就烦舅舅替我看详里面意思，回他一回。我正为这些难处，而今却好了。 金生拿到书房里去，从头至尾，逐封逐封备审来意，——回答停当，将稿来与将军看。将军就叫金生读一遍，就带些解说在里头。听罢，将军拍手道： 妙，妙！句句象我肚里要说的话。好舅舅，是天送来帮我的了！ 从此一发看待得甚厚。
金生是个聪明的人，在他门下，知高识低，温和待人，自内至外设一个不喜欢他的。他又愈加谨慎，说话也不敢声高。将军面前只有说他好处的，将军得意自不必说。却是金生主意只要安得身牢，寻个空便，见见妻子，剖诉苦情。亦且妻子随着别人已经多年，不知他心腹怎么样了，也要与他说个倒断。 谁想自厅前一见之后，再不能勾相会。欲要与将军说那要见的意思，又恐怕生出疑心来，反为不美。私下要用些计较通个消息，怎当得闺阁深邃，内外隔绝，再不得一个便处。
日挨一日，不觉已是几个月了。时值交秋天气，面风夜起，白露为霜。独处空房，感叹伤悲，终夕不寐。思量妻子翠翠这个时节，绣围锦帐，同人卧起，有甚不快活处？不知心里还记着我否？怎知我如此冷落孤凄，时刻难过？乃将心事作成一诗道：
好花移入玉栏干，春色无缘得再看。
乐处岂知愁处苦？别时虽易见时难。
何年塞上重归马？此夜庭中独舞鸾。
雾阁云窗深几许，可怜辜负月团团！
诗成，写在一张笺纸上了，要寄进去与翠翠看，等他知其心事。但恐怕泄漏了风声，生出一个计较来，把一件布袍拆开了领线，将诗藏在领内了，外边仍旧缝好。叫那书房中伏侍的小竖来，说道： 天气冷了，我身上单薄，这件布袍垢秽不堪，你替我拿到里头去，支付我家妹子，叫他拆洗一拆洗，补一补，好拿来与我穿。 再把出百来个钱与他道： 我央你走走，与你这钱买果儿吃。 小竖见了钱，千欢万喜，有甚么推托？拿了布袍一径到里头去，交与翠翠道： 外边刘官人叫拿进来，付与翠娘整理的。 翠娘晓得是大秀寄进来的，必有缘故。叫他放下了，过一日来拿。小竖自去了。
翠翠把布袍从头至尾看了一遍。想道： 是大秀着身的衣服，我多时不与他缝纫了！ 眼泪索珠也似的掉将下来。又想道： 大秀到此多时，今日特地寄衣与我，决不是为要拆洗，必有甚么机关在里面。 掩了门，把来细细拆将开来。刚拆得领头，果然一张小小信纸缝在里面，却是一首诗。翠翠将来细读，一头读，一头哽哽咽咽，只是流泪。读罢，哭一声道： 我的亲夫呵！你怎知我心事来？ 噙着眼泪，慢慢把布袍洗补好，也做一诗缝在衣领内了。仍叫小竖拿出来，付与金生。金生接得，拆开衣领看时，果然有了回信，也是一首诗。金生拭泪读其诗道：
一自乡关动战锋，旧愁新恨几重重。
肠虽已断情难断，生不相从死亦从！
长使德言藏破镜，终教子建赋游龙。
绿珠碧玉心中事，今日谁知也到侬！金生读罢其诗，才晓得翠翠出于不得已，其情已见。又想他把死来相许，料道今生无有完聚的指望了！感切伤心，终日郁闷涕泣，茶饭懒进，遂成痞膈之疾。
将军也着了急，屡请医生调治。又道是心病还须心上医，你道金生这病可是医生医得好的么？看看日重一日，只待不起。里头翠翠闻知此信，心如刀刺，只得对将军说了，要到书房中来看看哥哥的病症。将军看见病势已凶，不好阻他，当下依允，翠翠才到得书房中来。这是他夫妻第二番相见了，可怜金生在床上一丝两气，转动不得。翠翠见了十分伤情，噙着眼泪，将手去扶他的头起来，低低唤道： 哥哥！挣扎着，你妹子翠翠在此看你！ 说罢泪如泉涌。金生听得声音，撑开双眼，见是妻子翠翠扶他，长叹一声道： 妹妹，我不济事了，难得你出来见这一面！趁你在此，我死在你手里了，也得瞑目。 便叫翠翠坐在床边，自家强抬起头来，枕在翠翠膝上，奄然而逝。
翠翠哭得个发昏章第十一，报与将军知道，将军也着实可怜他，又恐怕苦坏了翠翠，分付从厚殡殓。替他在道场山脚下寻得一块好平坦地面，将棺木送去安葬。翠翠又对将军说了，自家亲去送殡。直看坟茔封闭了，恸哭得几番死去叫醒，然后回来。自此精神恍惚，坐卧不宁，染成一病。李将军多方医救，翠翠心里已不得要死，并不肯服药。展转床席，将及两月。一日，请将军进房来，带着眼泪对他说道： 妻自从十六岁上抛家相从，已得几载。流高他乡，眼前并无亲人，止有一个哥哥，今又死了。妾痛苦毕竟不起，切记我言，可将我尸骨埋在哥哥旁边，庶几黄泉之下，兄妹也得相依，免做了他乡孤鬼，便是将军不忘账妾之大恩也。 言毕大哭，将军好生不忍，把好言安慰他，叫他休把闲事萦心，且自将息。说不多几时，昏沉上来，早已绝气。将军恸哭一番，念其临终叮瞩之言，不忍违他，果然将去葬在金生冢旁。可怜金生，翠翠二人生前不能成双，亏得诡认兄妹，死后倒得做一处了！
已后国朝洪武初年，于时张士诚已灭，天下一统，路途平静。翠翠家里淮安刘氏有一旧仆到湖州来贩丝绵，偶过道场山下，见有一所大房子，绿户朱门，槐柳掩映。门前有两个人，一男一女打扮，并肩坐着。仆人道大户人家家眷，打点远避而过。忽听得两人声唤，走近前去看时，却是金生与翠翠。翠翠开日问父母存亡，及乡里光景。仆人一一回答已毕，仆人问道： 娘子与郎君离了乡里多年，为何到在这里住家起来？ 翠翠道： 起初兵乱时节，我被李将军掳到这里，后来郎君远来寻访，将军好意仍把我归还郎君，所以就侨居在此了。 仆人道： 小人而今就回淮安，娘子可修一封家书，带去报与老爹、安人知道，省得家中不知下落，终日悬望。 翠翠道： 如此最好。 就领了这仆人进去，留他吃了晚饭，歇了一夜。明日将出一封书来，叫他多多拜上父母。
仆人谢了，带了书来到淮安，递与刘老。此时刘，金两家久不见二人消耗，自然多道是兵戈死亡了。忽见有家书回来，问是湖州寄来的，道两人见住在湖州了，真个是喜从天降！叫齐了一家骨肉，尽来看这家书。元来是翠翠出名写的，乃是长篇四六之书。书上写道： 伏以父生母育，难酬罔极之恩；夫唱妇随，夙著三从之义。在人伦而已定，何时事之多艰？曩者汉日将倾，楚氛甚恶，倒持太阿之柄，檀弄湟池之兵。封豸长蛇，互相吞并；雄蜂雌蝶，各自逃生。不能玉碎于乱离，乃至瓦全于仓卒。驱驰战马，随逐征鞍。望高天而人翼莫飞，思故国而三魂屡散。良辰易迈，伤青鸾之伴木鸡；怨耦为仇，惧乌鸦之打丹凤。虽应酬而为乐，终感激以生悲。夜月杜鹃之啼，春风蝴蝶之梦。时移事往，苦尽甘来。今则杨素览镜而归妻，王敦开阁而放妓。蓬岛践当时之约，潇湘有故人之逢。自怜赋命之屯，不恨寻春之晚。章台之柳，虽已折于他人：玄都之花，尚不改于前度。将谓瓶沉而簪折，岂期壁返而珠还？殆同玉萧女两世姻缘，难比红拂妓一时配合。天与其便，事非偶然。煎鸾胶而续断弦，重谐缱卷；托鱼腹而传尺素，谨致叮咛。未奉甘旨，先此申复。 读罢，大家欢喜。刘老问仆人道： 你记得那里住的去处否？？ 仆道： 好大房子！我在里头歇了一夜，打发了家书来的，后不记得？ 刘老道： 既如此，我同你湖州去走一道，会一会他夫妻来。
当下刘老收拾盘缠，别了家里，一同仆人径奔湖州。仆人领至道场山下前日留宿之处，只叫得声奇怪，连房屋影响多没有，那里说起高堂大厦？惟有些野草荒烟，狐踪兔迹。茂林之中，两个坟堆相连。刘老道： 莫不错了？ 仆人道： 前日分明在此，与我吃的是湖州香稻米饭，苕溪中鲜鲫鱼，乌程的酒。明明白白，住了一夜去的，后会得错？
正疑怪间，恰好有一个老僧杖锡而来。刘老与仆人问道： 老师父，前日此处有所大房子，有个金官人同一个刘娘子在里边居住，今如何不见了？ 老僧道： 此乃李将军所葬刘生与翠翠兄妹两人之坟，那有什么房子来？敢是见鬼了！ 刘老道： 见有写的家书青来，故此相寻。今家书见在，岂有是鬼之理？ 急在缠带里摸出家书来一看，乃是一副白纸，才晓得果然是鬼。这里正是他坟墓，因问老僧道： 适间所言李将军何在？我好去问他详细。 老僧道： 李将军是张士诚部下的，已为天朝诛灭，骨头不知落在那里了，后得有这样坟上堆埋呢，你到何处寻去？ 刘老见说，知是二人已死，不觉大恸，对着坟墓道： 我的儿！你把一封书赚我千里远来，本是要我见一面的意思。今我到此地了，你们却潜踪隐迹，没处追寻，叫我后生过得！我与你父子之情，人鬼可以无间。你若有灵，千万见我一见，放下我的心罢！ 老僧道： 老檀越不必伤悲！此二位官人、娘子，老僧定中时得相见。老僧禅舍去此不远，老檀越，今日已晚，此间露立不便，且到禅舍中一宿。待老僧定中与他讨个消息回你，何如？ 刘老道： 如此，极感老师父指点。 遂同仆人随了老僧，行不上半里，到了禅舍中。老僧将素斋与他主仆吃用，收拾房卧安顿好，老僧自入定去了。
刘老进得禅房，正要上床，忽听得门晌处，一对少年的夫妻走到面前，仔细看来，正是翠翠与金生。一同拜跪下去，悲啼宛转，说不出话来。刘老也挥着眼泪，抚摸着翠翠道： 儿，你有说话只管说来。 翠翠道： 向着不幸，遭值乱兵。忍耻偷生，离乡背井。叫天无路，度日如年。幸得良人不弃，将来相访，托名兄妹，暂得相见。隔绝夫妇，彼此含冤。以致良人先亡，儿亦继没。犹喜许我附葬，今得魂魄相依。惟恐家中不知，故特托仆人寄此一信。儿与金郎生虽异处，死却同归。儿愿已毕，父母勿以为念！ 刘老听罢，哭道： 我今来此，只道你夫妻还在，要与你们同回故乡。我明日只得取汝骸骨归去，迁于先垄之下，也不辜负我来这一番。 翠翠道： 向着因顾念双亲，寄此一书。今承父亲远至，足见慈爱。故本避幽真，敢与金郎同来相见。骨肉已逢，足慰相思之苦。若迁骨之命，断不敢从。 刘老道： 却是为何？ 翠翠道： 儿生前不得侍奉亲闱，死后也该依傍祖垄。只是阴道尚静，不宜劳扰。况且在此溪山秀丽，草木荣华，又与金郎同栖一处。因近禅宝，时闻妙理。不久就与金郎托生，重为夫妇。在此已安，再不必提起他说了。 抱住刘老，放声大哭。寺里钟呜，忽然散去。刘老哭将醒来，乃是南柯一梦。老僧走到面前道： 夜来有所见否？ 刘老——述其梦中之言。老僧道： 贤女辈精灵未泯，其言可信也。幽真之事，老檀越既已见得如此明白，也不必伤悲了。 刘老再三谢别了老僧。一同仆人到城市中，办了些牲醇酒馔，重到墓间浇奠一番，哭了一场，返掉归淮安去。
至今道场山有金翠之墓，行人多指为佳话。此乃生前隔别，死后成双，犹自心愿满足，显出这许多灵异来，真乃是情之所钟也。有诗为证：
连理何须一处栽？多情只愿死同埋。
试看金翠当年辛，愦愦将军更可哀！


赠芝麻识破假形撷草药巧谐真偶
诗曰：
万物皆有情，不论妖与鬼。
妙药可通灵，方信岐黄理。
话说宋乾道年间，江西一个官人赴调临安都下，因到西湖上游玩，独自一人各处行走。走得路多了，觉得疲倦。道边有一民家，门前有几株大树，树旁有石块可坐，那官人遂坐下少息。望去屋内有一双鬟女子，明艳动人。官人见了，不觉心神飘荡，注目而视。那女子也回眸流盼，似有寄情之意。官人眷恋不舍，自此时时到彼处少坐。那女子是店家卖酒的，就在里头做生意，不避人的。见那官人走来，便含笑相迎，竟以为常。往来既久，情意绸缪。官人将言语挑动他，女子微有羞涩之态，也不恼怒。只是店在路旁，人眼看见，内有父母，要求谐鱼水之欢，终不能勾，但只两心眷眷而已。官人已得注选，归期有日，掉那女子不下，特到他家告别。恰好其父出外，女子独自在店，见说要别，拭泪私语道： 自与郎君相见，彼此倾心，欲以身从郎君，父母必然不肯。若私下随着郎君去了，淫奔之名又羞耻难当。今就此别去，必致梦寐焦劳，相思无已。如何是好？ 那官人深感其意，即央他邻近人将着厚礼求聘为婚，那父母见说是江西外郡，如何得肯？那官人只得快快而去，自到家收拾赴任，再不能与女子相闻音耗了。
隔了五年，又赴京听调，刚到都下，寻个旅馆歇了行李，即去湖边寻访旧游。只见此居已换了别家在内。问着五年前这家，茫然不知。邻近人也多换过了，没有认得的。心中怅然不快，回步中途，忽然与那女子相遇。看他年貌比昔年已长大，更加标致了好些。那官人急忙施礼相揖，女子万福不迭。口里道： 郎君隔阔许久，还记得奴否？ 那官人道： 为因到旧处寻访不见，正在烦恼。幸喜在此相遇，不知宅上为何搬过了，今在那里？ 女子道： 奴已嫁过人了，在城中小巷内。吾夫坐库务，监在狱中，故奴出来求救于人，不匡撞着五年前旧识。郎君肯到我家啜茶否？ 那官人欣然道： 正要相访。 两个人一头说，一头走，先在那官人的下处前经过。官人道： 此即小生馆舍，可且进去谈一谈。 那官人正要营勾着他，了还心愿。思量下处尽好就做事，那里还等得到他家里去？一邀就邀了进来，关好了门，两个抱了一抱，就推倒床上，行其云雨。那馆舍是个独院，甚是僻静。馆舍中又无别客，止是那江西官人一个住着。女子见了光景，便道： 此处无人知觉，尽可偷住与郎君欢乐，不必到吾家去了。吾家里有人，反更不便。 官人道： 若就肯住此，更便得紧了。 一留半年，女子有时出外，去去即时就来，再不想着家中事，也不见他想着家里。那官人相处得浓了，也忘记他是有夫家的一般。
那官人调得有地方了，思量回去，因对女子道： 我而今同你悄地家去了，可不是长久之计么？ 女子见说要去，便流下泪来，道： 有句话对郎君说，郎君不要吃惊。 官人道： 是甚么话？ 女子道： 奴自向时别了郎君，终日思念，恹恹成病，期年而亡。今之此身，实非人类。以夙世缘契，幽魂未散，故此特来相从这几时。欢期有限，真数已尽，要从郎君远去，这却不能勾了。恐郎君他日有疑，不敢避嫌，特与郎君说明。但阴气相侵已深，奴去之后，郎君腹中必当暴下，可快服平胃散，补安精神，即当痊愈。 官人见说，不胜惊骇了许久，又闻得教服平胃散，问道： 我曾读《夷坚志》，见孙九鼎遇鬼，亦服此药。吾思此药皆平平，何故奏效？ 女子道： 此药中有苍术，能去邪气，你只依我言就是了。 说罢涕泣不止，那官人也相对伤感。是夜同寝，极尽欢会之乐。将到天明，扬哭而别。出门数步，倏已不见。果然别后，那官人暴下不止，依言赎平胃散服过才好。那官人每对人说着此事，还凄然泪下。
可见情之所钟，虽已为鬼，犹然眷恋如此。况别后之病，又能留方服药医好，真多情之鬼也！而今说一个妖物，也与人相好了，留着些草药，不但医好了病，又弄出许多姻缘事体，成就他一生夫妇，更为奇怪。有《忆秦娥》一词为证：
堪奇绝，阴阳配合真丹结，真丹结。欢娱虽就，精神亦竭。殷勤赠物机关泄，姻缘尽处伤离别，伤离别。三番草药，百年欢悦。
这一回书，乃京师老郎传留，原名为《灵狐三束草》。天地间之物，惟狐最灵，善能变幻，故名狐魅。北方最多，宋时有 无狐魅不成村 之说。又性极奸淫，其涎染着人，无不迷惑，故又名 狐媚 ，以比世间淫女。唐时有 狐媚偏能惑主 之檄。然虽是个妖物，其间原有好歹。如任氏以身殉郑蓥，连贞节之事也是有的。至于成就人功名，度脱人灾厄，撮合人夫妇，这样的事往往有之。莫谓妖类便无好心，只要有缘遇得着。
国朝天顺甲申年间，浙江有一个客商姓蒋，专一在湖广、江西地方做生意。那蒋生年纪二十多岁，生得仪容俊美，眉目动人，同伴里头道是他模样可以选得过驸马，起他混名叫做蒋驸马。他自家也以风情自负，看世间女子轻易也不上眼。道是必遇绝色，方可与他一对。虽在江湖上走了几年，不曾撞见一个中心满意女子。也曾同着朋友行院人家走动两番，不过是遣兴而已。公道看起来，还则是他失便宜与妇人了。
一日置货到汉阳马口地方，下在一个店家，姓马，叫得马月溪店。那个马月溪是本处马少卿家里的人，领着主人本钱开着这个歇客商的大店。店中尽有幽房邃阁，可以容置上等好客，所以远方来的斯文人多来投他。店前走去不多几家门面，就是马少卿的家里。马少卿有一位小姐，小名叫得云容，取李青莲 云想衣裳花想容 之句，果然纤姣非常，世所罕有。他家内楼小窗看得店前人见，那小姐闲了，时常登楼看望作耍。一日正在临窗之际，恰被店里蒋生看见。蒋生远望去，极其美丽，生平目中所未睹。一步步走近前去细玩，走得近了，看得较真，觉他没一处生得不妙。蒋生不觉魂飞天外，魄散九霄。心里妄想道： 如此美人，得以相叙一宵，也不枉了我的面庞风流！却怎生能勾？ 只管仰面痴看。那小姐在楼上瞧见有人看他，把半面遮藏，也窥着蒋生是个俊俏后生，恰象不舍得就躲避着一般。蒋生越道是楼上留盼，卖弄出许多飘逸身分出来，要惹他动火。直等那小姐下楼去了，方才走回店中。关着房门，默默暗说： 可惜不曾晓得丹青，若晓得时，描也描他一个出来。 次日问着店家，方晓得是主人之女，还未曾许配人家。蒋生道： 他是个仕宦人家，我是个商贾，又是外乡，虽是未许下丈夫，料不是我想得着的。若只论起一双的面庞，却该做一对才不亏了人。怎生得氤氲大使做一个主便好？
大凡是不易得动情的人，一动了情，再接纳不住的。蒋生自此行着思，坐着想，不放下怀。他原卖的是丝绸绫绢女人生活之类，他央店家一个小的拿了箱笼，引到马家宅里去卖。指望撞着小姐，得以饱看一回。果然卖了两次，马家家眷们你要买长，我要买短，多讨箱笼里东西自家翻看，觑面讲价。那小姐虽不十分出头露面，也在人丛之中，遮遮掩掩的看物事。有时也眼膘着蒋生，四目相视。蒋生回到下处，越加禁架不定，长吁短气，恨不身生双翅，飞到他闺阁中做一处。晚间的春梦也不知做了多少：
俏冤家蓦然来，怀中搂抱。罗帐里，交着股，要下千遭。裙带头滋味十分妙，你贪我又爱，临住再加饶。吓！梦儿里相逢，梦儿里就去了。
蒋生眠思梦想，日夜不置。真所谓：思之思之，又从而思之；思之不得，鬼神将通之。一日晚间，关了房门，正待独自去睡，只听得房门外有行步之声，轻轻将房门弹响。蒋生幸未熄灯，急忙掭明了灯，开门出看，只见一个女子闪将入来。定睛仔细一认，正是马家小姐。蒋生吃了一惊道： 难道又做起梦来了？ 正心一想，却不是梦。灯儿明亮，俨然与美貌的小姐相对。蒋生疑假疑真，惶惑不定。小姐看见意思，先开一道： 郎君不必疑怪，妾乃马家云容也。承郎君久垂顾盼，妾亦关情多时了。今偶乘家间空隙，用计偷出重门，不自嫌其丑陋，愿伴郎君客中岁寂。郎君勿以自献为笑，妾之幸也。 蒋生听罢，真个如饥得食，如渴得浆，宛然刘、阮入天台，下界凡夫得遇仙子。快乐届侥幸，难以言喻。忙关好了门，挽手共入鸳帷，急讲于飞之乐。云雨既毕，小姐分付道： 妾见郎君韶秀，不能自持，致于自荐枕席。然家严刚厉，一知风声，祸不可测。郎君此后切不可轻至妾家门首，也不可到外边闲步，被别人看破行径。只管夜夜虚掩房门相待，人定之后，妾必自来。万勿轻易漏泄，始可欢好得久长耳。 蒋生道： 远乡孤客，一见芳容，想慕欲死。虽然梦寐相遇，还道仙凡隔远，岂知荷蒙不弃，垂盼及于鄙陋，得以共枕同衾，极尽人间之乐，小生今日就死也暝目了。何况金口分付，小生敢不记心？小生自此足不出户，口不轻言，只呆呆守在房中。等到夜间，侯小姐光降相聚便了。 天未明，小姐起身，再三计约了夜间，然后别去。
蒋生自想真如遇仙，胸中无限快乐，只不好告诉得人。小姐夜来明去，蒋生守着分付，果然轻易不出外一步，惟恐露出形迹，有负小姐之约。蒋生少年，固然精神健旺，竭力纵欲，不以为疲。当得那小姐深自知味，一似能征惯战的一般，一任颠鸾倒凤，再不推辞，毫无厌足。蒋生倒时时有怯败之意，那小姐竟象不要睡的，一夜夜何曾休歇？蒋生心爱得紧，见他如此高兴，道是深闺少女，怎知男子之味，又两情相得，所以毫不避忌。尽着性子喜欢做事，难得这样真心，一发快活。惟恐奉承不周，把个身子不放在心上，拚着性命做，就一下走了阳，死了也罢了。弄了多时，也觉有些倦怠，面颜看看憔悴起来。正是：
二八佳人体似酥，腰间仗剑斩愚夫。
虽然不见人头落，暗里教君骨髓枯。
且说蒋生同伴的朋友，见蒋生时常日里闭门昏睡，少见出外。有时略略走得出来，呵欠连天，象夜间不曾得睡一般。又不曾见他搭伴夜饮，或者中了宿醒，又不曾见他妓馆留连，或者害了色病，不知为何如此。及来牵他去那里吃酒宿娼，未到晚必定要回店中，并不肯少留在外边一更二更的。众人多各疑心道： 这个行径，必然心下有事的光景，想是背着人做了些甚么不明的勾当了。我们相约了，晚间侯他动静，是必要捉破他。 当夜天色刚晚，小姐已来。蒋生将他藏好，恐怕同伴疑心，反走出来谈笑一会，同吃些酒。直等大家散了，然后关上房门，进来与小姐上床。上得床时，那交欢高兴，弄得你死我活，哼哼卿卿的声响，也顾不得旁人听见。又且无休无歇，外边同伴窃听的道： 蒋驸马不知那里私弄个妇女在房里受用。 这等久战，站得不耐烦，一个个那话儿直竖起来，多是出外久了的人，怎生禁得？各自归房，有的硬忍住了，有的放了手铳自去睡了。
次日起来，大家道： 我们到蒋附马房前守他，看甚么人出来。 走在房外，房门虚掩，推将进去。蒋生自睡在床上，并不曾有人。众同伴疑道： 那里去了？ 蒋生故意道： 甚么那里去了？ 同伴道： 昨夜与你弄那话儿的。 蒋生道： 何曾有人？ 同伴道： 我们众人多听得的，怎么混赖得？ 蒋生道： 你们见鬼了。 同伴道： 我们不见鬼，只怕你着鬼了。 蒋生道： 我如何着鬼？ 同伴道： 晚间与人干那话，声响外闻，早来不见有人，岂非是鬼？ 蒋生晓得他众人夜来窃听了，亏得小姐起身得早，去得无迹，不被他们看见，实为万幸。一时把说话支吾道： 不瞒众兄，小生少年出外，鳏旷日久，晚来上床，忍制不过，学作交欢之声，以解欲火。其实只是自家喉急的光景，不是真有个在里面交合。说着甚是惶恐，众兄不必疑心。 同伴道： 我们也多是喉急的人，若果是如此，有甚惶恐？只不要着了甚么邪妖，便不是耍事。 蒋生道： 并无此事，众兄放心。 同伴似信不信的，也不说了。
只见蒋生渐渐支持不过，一日疲倦似一日，自家也有些觉得了。同伴中有一个姓夏的，名良策，与蒋生最是相爱。见蒋生如此，心里替他耽忧，特来对他说道： 我与你出外的人，但得平安，便为大幸。今仁兄面黄肌瘦，精神恍惚，语言错乱。及听兄晚间房中，每每与人切切私语，此必有作怪跷蹊的事。仁兄不肯与我每明言，他日定要做出事来，性命干系，非同小可，可惜这般少年，葬送在他乡外府，我辈何忍？况小弟蒙兄至爱，有甚么勾当便对小弟说说，斟酌而行也好，何必相瞒？小弟赌个咒，不与人说就是了！ 蒋生见夏良策说得痛切，只得与他实说道： 兄意思真恳，小弟实有一件事不敢瞒兄。此间主人马少卿的小姐，与小弟有些缘分，夜夜自来欢会。两下少年，未免情欲过度，小弟不能坚忍，以致生出疾病来。然小弟性命还是小事，若此风声一露，那小姐性命也不可保了。再三叮嘱小弟慎口，所以小弟只不敢露。今虽对仁兄说了，仁兄万勿漏泄，使小弟有负小姐。 夏良策大笑道： 仁兄差矣！马家是乡宦人家，重垣峻壁，高门邃宇，岂有女子夜夜出得来？况且旅馆之中，众人杂沓，女子来来去去，虽是深夜，难道不提防人撞见？此必非他家小姐可知了。 蒋生道： 马家小姐我曾认得的，今分明是他，再有何疑？ 夏良策道： 闻得此地惯有狐妖，善能变化惑人，仁兄所遇必是此物。仁兄今当谨慎自爱。 蒋生那里肯信？夏良策见他迷而不悟，踌躇了一夜，心生一计道： 我直教他识出踪迹来，方才肯住手。 只因此一计，有分交：深妖怪，难藏丑秽之形；幽室香躯，陡变温柔之质。用着那神仙洞里千年草，成就了卿相门中百岁缘。
且说蒋生心神惑乱，那听好言？夏良策劝他不转，来对他道： 小弟有一句话，不碍兄事的，兄是必依小弟而行。 蒋生道： 有何事教小弟做？ 夏良策道： 小弟有件物事，甚能分别邪正。仁兄等那人今夜来时，把来赠他拿去。若真是马家小姐，也自无妨；若不是时，须有认得他处，这却不碍仁兄事的。仁兄当以性命为重，自家留心便了。 蒋生道： 这个却使得。 夏良策就把一个粗麻布袋袋着一包东西，递与蒋生，蒋生收在袖中。夏良策再三叮嘱道： 切不可忘了！ 蒋生不知何意，但自家心里也有些疑心，便打点依他所言，试一试看，料也无碍。是夜小姐到来，欢会了一夜，将到天明去时，蒋生记得夏良策所嘱，便将此袋出来赠他道： 我有些少物事送与小姐拿去，且到闺阁中慢慢自看。 那小姐也不问是甚么物件，见说送他的，欣然拿了就走，自出店门去了。蒋生睡到日高，披衣起来。只见床面前多是些碎芝麻粒儿，一路出去，洒到外边。蒋生恍然大悟道： 夏兄对我说，此囊中物，能别邪正，元来是一袋芝麻。芝麻那里是辨别得邪正的？他以粗麻布为袋，明是要他撒将出来，就此可以认他来踪去迹，这个就是教我辨别邪正了。我而今跟着这芝麻踪迹寻去，好歹有个住处，便见下落。
蒋生不说与人知，只自心里明白，逐步暗暗看地上有芝麻处便走。眼见得不到马家门上，明知不是他家出来的人了。纤纤曲曲，穿林过野，芝麻不断。一直跟寻到大别山下，见山中有个洞口，芝麻从此进去。蒋生晓得有些诧异，担着一把汗，望洞口走进。果见一个牝狐，身边放着一个芝麻布袋儿，放倒头在那里鼾睡。
几转雌雄坎与离，皮囊改换使人迷。
此时正作阳台梦，还是为云为雨时。
蒋生一见大惊，不觉喊道： 来魅吾的，是这个妖物呵！ 那狐性极灵，虽然睡卧，甚是警醒。一闻人声，侯把身子变过，仍然是个人形。蒋生道： 吾已识破，变来何干？ 那狐走向前来，执着蒋生手道： 郎君勿怪！我为你看破了行藏，也是缘分尽了。 蒋生见他仍复旧形，心里老大不舍。那狐道： 好教郎君得知，我在此山中修道，将有千年。专一与人配合雌雄，炼成内丹。向见郎君韶丽，正思借取元阳，无门可入。却得郎君钟情马家女子，思慕真切，故尔效仿其形，特来配合。一来助君之欢，二来成我之事。今形迹已露，不可再来相陪，从此永别了。但往来已久，与君不能无情。君身为我得病，我当为君治疗。那马家女子，君既心爱，我又假托其貌，邀君恩宠多时，我也不能恝然。当为君谋取，使为君妻，以了心愿，是我所以报君也。 说罢，就在洞中手撷一般希奇的草来，束做三束，对蒋生道： 将这头一束，煎水自洗，当使你精完气足，壮健如故。这第二束，将去悄地撒在马家门口暗处，马家女子即时害起癞病来。然后将这第三束去煎水与他洗濯，这癞病自好，女子也归你了。新人相好时节，莫忘我做媒的旧情也。 遂把三束草一一交付蒋生，蒋生收好。那狐又分付道： 慎之！慎之！莫对人言，我亦从此逝矣。 言毕，依然化为狐形，跳跃而去，不知所往。
蒋生又惊又喜，谨藏了三束草，走归店中来，叫店家烧了一锅水，悄地放下一束草，煎成药汤。是夜将来自洗一番，果然神气开爽，精力陡健，沉睡一宵。次日，将镜一照，那些萎黄之色，一毫也无了。方知仙草灵验，谨其言，不向人说。夏良策来问昨日踪迹，蒋生推道： 灵至水边已住，不可根究，想来是个怪物，我而今看破，不与他往来便了。 夏良策见他容颜复旧，便道： 兄心一正，病色便退，可见是个妖魅。今不被他迷了，便是好了，连我们也得放心。 蒋生口里称谢，却不把真心说出来。只是一依狐精之言，密去干着自己的事。将着第二束草守到黄昏人静后，走去马少卿门前，向户槛底下墙角暗处，各各撒放停当。目回店中，等待消息。不多两日，纷纷传说马家云容小姐生起癞疮来。初起时不过二三处，虽然嫌憎，还不十分在心上。渐渐浑身癞发，但见：腥臊遍体，臭味难当。玉树亭亭，改做鱼鳞皴皴；花枝袅袅，变为蠹蚀累堆。痒动处不住爬搔，满指甲霜飞雪落；痛来时岂胜啾唧，镇朝昏抹泪揉眵。谁家女子恁般撑？闻道先儒以为癞。
马家小姐忽患癞疮，皮痒脓腥，痛不可忍。一个艳色女子弄成人间厌物，父母无计可施，小姐求死不得。请个外科先生来医，说得甚不值事，敷上药去就好。依言敷治，过了一会，浑身针刺却象剥他皮下来一般疼痛，顷刻也熬不得，只得仍旧洗掉了。又有内科医家前来处方，说是内里服药，调得血脉停当，风气开散，自然痊可。只是外用敷药，这叫得治标，决不能除根的。听了他把煎药日服两三剂，落得把脾胃烫坏了，全无功效。外科又争说是他专门，必竟要用擦洗之药。内科又说是肺经受风，必竟要吃消风散毒之剂。落得做病人不着，挨着疼痛，熬着苦水，今日换方，明日改药。医生相骂了几番，你说我无功，我说你没用，总归没帐。马少卿大张告示在外： 有人能医得痊愈者，赠银百两。 这些医生看了告示，只好咽唾。真是孝顺郎中，也算做竭尽平生之力，查尽秘藏之书，再不曾见有些小效处。小姐已是十死九生，只多得一口气了。
马少卿束手无策，对夫人道： 女儿害着不治之症，已成废人。今出了重赏，再无人能医得好。莫若舍了此女，待有善医此症者，即将女儿与他为妻，倒赔壮奁，招赘入室。我女儿颇有美名，或者有人慕此，献出奇方来救他，也未可知。就未必门当户对，譬如女儿害病死了。就是不死，这样一个癞人，也难嫁着人家。还是如此，庶几有望。 遂大书于门道： 小女云容染患癞疾，一应人等能以奇方奏效者，不论高下门户，远近地方，即以此女嫁之，赘入为婿。立此为照！
蒋生在店中，已知小姐病癞出榜招医之事，心下暗暗称快。然未见他说到婚姻上边，不敢轻易兜揽。只恐远地客商，他日便医好了，只有金帛酬谢，未必肯把女儿与他。故此藏着机关，静看他家事体。果然病不得痊，换过榜文，有医好招赘之说。蒋生抚掌道： 这番老婆到手了！ 即去揭了门前榜文，自称能医。门公见说，不敢迟滞，立时奔进通报。马少卿出来相见，见了蒋生一表非俗，先自喜欢。问道： 有何妙方，可以医治？ 蒋生道： 小生原不业医，曾遇异人传有仙草，专治癞疾，手到可以病除。但小生不慕金帛，惟求不爽榜上之言，小生自当效力。 马少卿道： 下官止此爱女，德容俱备。不幸忽犯此疾，已成废人。若得君子施展妙手，起死回生，榜上之言，岂可自食？自当以小女余生奉侍箕帚。 蒋生道： 小生原藉浙江，远隔异地，又是经商之人，不习儒业，只恐有玷门风。今日小姐病颜消减，所以舍得轻许。他日医好复旧，万一悔却前言，小生所望，岂不付之东流？先须说得明白。 马少卿道： 江浙名邦，原非异地。经商亦是善业，不是贼流。看足下器体，亦非以下之人。何况有言在先，远近高下，皆所不论。只要医得好，下官忝在缙绅，岂为一病女就做爽信之事？足下但请用药，万勿他疑！ 蒋生见说得的确，就把那一束草叫煎起汤来，与小姐洗澡。小姐闻得药草之香，已自心中爽快。到得倾下浴盒，通身操洗，可煞作怪，但是汤到之处，疼的不疼，痒的不痒，透骨清凉，不可名状。小姐把脓污抹尽，出了浴盒，身子轻松了一半。眠在床中一夜，但觉疮痂渐落，粗皮层层脱下来。过了三日，完全好了。再复清汤浴过一番，身体莹然如玉，比前日更加嫩相。
马少卿大喜，去问蒋生下处，元来就住在本家店中。即着人请得蒋生过家中来，打扫书房与他安下，只要拣个好日，就将小姐赘他。蒋生不胜之喜，已在店中把行李搬将过来，住在书房，等候佳期。马家小姐心中感激蒋生救好他病，见说就要嫁他，虽然情愿，未知生得人物如何，叫梅香探听。元来即是曾到家里卖过绫绢的客人，多曾认得他面庞标致的。心里就放得下。吉日已到，马少卿不负前言，主张成婚。两下少年，多是美丽人物，你贪我爱，自不必说。但蒋生未成婚之先，先有狐女假扮，相处过多时，偏是他熟认得的了。
一日，马小姐说道： 你是别处人，甚气力到得我家里？天教我生出这个病来，成就这段姻缘。那个仙方，是我与你的媒人，谁传与你的，不可忘了。 蒋生笑道： 是有一个媒人，而今也没谢他处了。 小姐道： 你且说是那个？今在何处？ 蒋生不好说是狐精，捏个谎道： 只为小生曾瞥见小姐芳容，眠思梦想，寝食俱废。心意志诚了，感动一位仙女，假托小姐容貌，来与小生往来了多时。后被小生识破，他方才说，果然不是真小姐，小姐应该目下有灾，就把一束草教小生来救小姐，说当有姻缘之分。今果应其言，可不是个媒人？ 小姐道 怪道你见我象旧识一般，元来曾有人假过我的名来。而今在那里去了？ 蒋生道： 他是仙家，一被识破，就不再来了。知他在那里？ 小姐道： 几乎被他坏了我名声，却也亏他救我一命，成就我两人姻缘，还算做个恩人了。 蒋生道：
 他是个仙女，恩与怨总不挂在心上。只是我和你合该做夫妻，遇得此等仙缘，称心满意。但愧小生不才，有屈了小姐耳。 小姐道： 夫妻之间，不要如此说。况我是垂死之人，你起死回生的大恩，正该终身奉侍君子，妾无所恨矣！ 自此如鱼似水，蒋生也不思量回乡，就住在马家终身，夫妻谐老，这是后话。
那蒋生一班儿同伴，见说他赘在马少卿家了，多各不知其由。惟有夏良策见蒋生说着马小姐的话，后来道是妖魅的假托，而今见真个做了女婿，也不明白他备细。多来与蒋生庆喜，夏良策私下细问根由。蒋生瞒起用草生癞一段话，只说：
 前日假托马小姐的，是大别山狐精。后被夏兄精布芝麻之计，追寻踪迹，认出真形。他赠此药草，教小弟去医好马小姐，就有姻缘之分。小弟今日之事，皆狐精之力也。 众人见说，多称奇道： 一向称兄为蒋驸马，今仁兄在马口地方作客，住在马月溪店，竟为马少卿家之婿，不脱一个 马 字，可知也是天意，生出这狐精来，成就此一段姻缘。驸马之称，便是前讖了。 人家相传以为佳话。有等痴心的，就恨怎生我偏不撞着狐精，得有此奇遇，妄想得一个不耐烦。有诗为证：
人生自是有姻缘，得遇灵狐亦偶然。
妄意洞中三束草，岂知月下赤绳牵？
野史氏曰：生始窥女而极慕思，女不知也。狐实阴见，故假女来。生以色自惑，而狐惑之也。思虑不起，天君泰然，即狐何为？然以祸始而以福终，亦生厚幸。虽然，狐媒犹狐媚也，终死色刃矣！


伪汉裔夺妾山中假将军还姝江上
曾闻盗亦有道，其间多有英雄。
若逢真正豪杰，偏能掉臂于中。
昔日宋相张齐贤，他为布衣时，值太宗皇帝驾幸河北，上太平十策。太宗大喜，用了他六策，余四策斟酌再用。齐贤坚执道： 是十策皆妙，尽宜亟用。 太宗笑其狂妄，还朝之日，对真宗道： 我在河北得一宰相之才，名曰张齐贤，留为你他日之用。 真宗牢记在心，后来齐贤登进士榜，却中在后边。真宗见了名字，要拔他上前，争奈榜已填定，特旨一榜尽踢及第，他日直做到宰相。
这个张相未遇时节，孤贫落魄，却倜傥有大度。一田偶到一个地方，投店中住止。其时适有一伙大盗劫掠归来，在此经过。下在店中造饭饮酒，枪刀森列，形状狰狞。居民恐怕拿住，东逃西匿，连店主多去躲藏。张相剩得一身在店内，偏不走避。看见群盗吃得正酣，张相整一整中帻，岸然走到群盗面前，拱一拱手道： 列位大夫请了，小生贫困书生，欲就大夫求一醉饱，不识可否？ 群盗见了容貌魁梧，语言爽朗，便大喜道： 秀才乃肯自屈，何不可之有？但是吾辈粗疏，恐怕秀才见笑耳。 即立起身来请张相同坐。张相道： 世人不识诸君，称呼为盗，不知这盗非是龌龊儿郎做得的。诸君多是世上英雄，小生也是慷慨之士，今日幸得相遇，便当一同欢饮一番，有何彼此？ 说罢，便取大碗斟酒，一饮而尽。群盗见他吃得爽利，再斟一碗来，也就一口吸干，连吃个三碗。又在桌上取过一盘猪蹄来，略擘一擘开，狼飨虎咽，吃个磬尽。群盗看了，皆大惊异，共相希咤道： 秀才真宰相器量！能如此不拘小节，决非凡品。他日做了宰相，宰制天下，当念吾曹为盗多出于不得已之情。今日尘埃中，愿先结纳，幸秀才不弃！ 各各身畔将出金帛来赠，你强我赛，堆了一大堆。张相毫不推辞，一一简取，将一条索子捆缚了，携在手中，叫声聒噪，大踏步走出店去。此番所得倒有百金，张相尽付之酒家，供了好些时酣畅。只此一段气魄，在贫贱时就与人不同了。这个是胆能玩盗的，有诗为证：
等闲卿相在尘埃，大嚼无惭亦异哉！
自是胸中多磊落，直教剧盗也怜才。
山东莱州府掖县有一个勇力之士邵文元，义气胜人，专爱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有人在知县面前谤他恃力为盗，知县初到不问的实，寻事打了他一顿。及至知县朝觐入京，才出境外，只见一人骑着马，跨着刀，跑至面前，下马相见。知县认得是邵文元，只道他来报仇，吃了一惊，问道： 你自何来？ 文元道： 小人特来防卫相公入京，前途剧贼颇多，然闻了小人之名，无不退避的。 知县道： 我无恩于你，你怎到有此好心？ 文元道： 相公前日戒训小人，也只是要小人学好，况且相公清廉，小人敢不尽心报效？ 知县心里方才放了一个大疙瘩。文元随至中途，别了自去，果然绝无盗警。
一日出行，过一富翁之门，正撞着强盗四十余人在那里打劫他家。将富翁捆缚住，着一个强盗将刀加颈，吓他道： 如有官兵救应，即先下手！ 其余强盗尽劫金帛。富翁家里有一个钱堆，高与屋齐，强盗算计拿他不去，尽笑道： 不如替他散了罢。 号召居民，多来分钱。居民也有怕事的不敢去，也有好事的去看光景，也有贪财大胆的拿了家伙，称心的兜取，弄得钱满阶墀。邵文元闻得这话，要去玩弄这些强盗，在人丛中侧着肩膊，挨将进去，高声叫道： 你们做甚的？做甚的？ 众人道： 强盗多着哩，不要惹事！ 文元走到邻家，取一条铁叉，立造门内，大叫道： 邵文元在此！你们还了这家银子，快散了罢！ 富翁听得，恐怕强盗见有救应，即要动刀，大叫道： 壮士快不要来！若来，先杀我了。 文元听得，权且走了出来。群盗齐把金银装在囊中，驮在马背上，有二十驮，仍绑押了富翁，送出境外二十里，方才解缚。富翁披发狼狈而归。谁知文元自出门外，骑着马即远远随来，见富翁已回，急鞭马追赶。强盗见是一个人，不以为意。文元喝道： 快快把金银放在路旁！汝等认得邵文元否？ 强盗闻其名，正慌张未答。文元道： 汝等迟迟，且着你看一个样！ 飕的一箭，已把内中一个射下马来死了。众盗大惊，一齐下马跪在路旁，告求饶命。文元喝道： 留下东西，饶你命去罢！ 强盗尽把囊物丢下，空身上马逃遁而去。文元就在人家借几匹马负了这些东西，竟到富翁家里，一一交还。富翁迎着，叩头道： 此乃壮士出力夺来之物，已不是我物了。愿送至君家，吾不敢吝。 文元怒叱道： 我哀怜你家横祸，故出力相助，吾岂贪私邪！ 尽还了富翁，不顾而去。这个是力能制盗的，有诗为证：
白昼探丸势已凶，不堪壮士笑谈中。
挥鞭能返相如璧，尽却酬金更自雄。
再说一个见识能作弄强盗的汪秀才，做回正话。看官要知这个出处，先须听我《潇湘八景》：
云暗龙雄古渡，湖连鹿角平田。
薄暮长杨垂首，平明秀麦齐肩。
人羡春游此日，客愁夜泊如年。
——《潇湘夜雨》。
湘妃初理云鬟，龙女忽开晓镜。
银盘水面无尘，玉魄天心相映。
一声铁笛风清，两岸画阑人静。
——《洞庭秋月》。
八桂城南路杳，苍梧江月音稀。
昨夜一天风色，今朝百道帆飞。
对镜且看妾面，倚楼好待郎归。
——《远浦归帆》。
湖平波浪连天，水落汀沙千里。
芦花冷澹秋容，鸿雁差池南徒。
有时小棹经过，又遣几群惊起。
——《平沙落雁》。
轩帝洞庭声歇，湘灵宝瑟香销。
湖上长烟漠漠，山中古寺迢迢。
钟击东林新月，僧归野渡寒潮。
——《烟屿晚钟》。
湖头俄顷阴暗，楼上徘徊晚眺。
霏霏雨障轻过，闪闪夕阳回照。
渔翁东岸移舟，又向西湾垂钓。
——《渔村夕阳》。
石港湖心野店，板桥路口人家。
少妇箧中麦芡，村翁筒里鱼虾。
蜃市依稀海上，岚光咫尺天涯。
——《山市晴岚》。
陇头初放梅花，江面平铺柳絮。
楼居万玉从中，人在水晶深处。
一天素幔低垂，万里孤舟归去。
——《江天暮雪》。
此八词多道着楚中景致，乃一浙中缙绅所作。楚中称道此词颇得真趣，人人传诵的。这洞庭湖八百里，万山环列，连着三江，乃是盗贼渊薮。国初时伪汉陈友谅据楚称王，后为太祖所灭。今其子孙住居瑞昌、兴国之间，号为柯陈，颇称蕃衍。世世有勇力出众之人，推立一个为主，其族负险善斗，劫掠客商。地方有亡命无赖，多去投入伙中。官兵不敢正眼觑他，虽然设立有游击、把总等巡游武官，提防地方非常事变，却多是与他们豪长通同往来。地方官不奈他何的，宛然宋时梁山泊光景。
且说黄州府黄冈县有一个汪秀才，身在黉官，家事富厚，家僖数十，婢妾盈房。做人倜傥不羁，豪侠好游。又兼权略过人，凡事经他布置，必有可观，混名称他为汪太公，盖比他吕望一般智术。他房中有一爱妾，名曰回风，真个有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更兼吟诗作赋，驰马打弹，是少年场中之事，无所不能。汪秀才不惟宠冠后房，但是游行再没有不带他同走的。怎见得回风的标致？云鬓轻梳蝉翼，翠眉淡扫春山。朱唇缀一颗樱桃，皓齿排两行碎玉。花生丹脸，水剪双眸。意态自然，技能出众。直教杀人壮士回头觑，便是入定禅师转眼看。
一日，汪秀才领了回风来到岳州，登了岳阳楼，望着洞庭浩渺，巨浪拍天。其时冬月水落，自楼上望君山隔不多些水面。遂出了岳州南门，拿舟而渡，不上数里，已到山脚。顾了肩舆，与回风同行十余里，下舆谒湘君祠。有数十步榛莽中，有二妃冢，汪秀才取酒来与回风各酹一杯。步行半里，到崇胜寺之外，三个大字是 有缘山 。汪秀才不解，回风笑道： 只该同我们女眷游的，不然何称有缘？ 汪秀才去问僧人，僧人道： 此处山灵，妒人来游。每将渡，便有恶风浊浪阻人。得到此地者，便是有缘，故此得名。 汪秀才笑对回风道： 这等说来，我与你今日到此可谓侥幸矣。 其僧遂指引汪秀才许多胜处，说有：轩辕台，乃黄帝铸鼎于此。酒香亭，乃汉武帝得仙酒于此。朗吟亭，乃吕仙遗迹。柳毅井，乃柳毅为洞庭君女传书处。汪秀才别了僧人，同了回风，由方丈侧出去，登了轩辕台。凭栏四顾，水天一色，最为胜处。又左侧过去，是酒香亭。绕出山门之左，登朗吟亭，再下柳毅井，旁有传书亭，亭前又有刺桔泉许多古迹。
正游玩间，只见山脚下走起一个大汉来，仪容甚武，也来看玩。回风虽是遮遮掩掩，却没十分好躲避处，那大汉看见回风美色，不转眼的上下瞟觑，跟定了他两人，步步傍着不舍。汪秀才看见这人有些尴尬，急忙下山。将到船边，只见大汉也下山来，口里一声胡哨，左近一只船中吹起号头答应，船里跳起一二十彪形大汉来，对岸上大汉声诺。大汉指定回风道： 取了此人献大王去！ 众人应一声，一齐动手，犹如鹰拿燕雀，竟将回风抢到那只船上，拽起满蓬，望洞庭湖中而去，汪秀才只叫得苦。这湖中盗贼去处，窟穴甚多，竟不知是那一处的强人弄的去了。凄凄惶惶，双出单回，甚是苦楚。正是：
不知精爽落何处，疑是行云秋水中。
汪秀才眼看爱姬失去，难道就是这样罢了！他是个有擘划的人，即忙着人四路找听，是省府州县闹热市镇去处，即贴了榜文： 但有知风来报的，赏银百两。 各处传遍道汪家失了一妾，出着重赏招票。从古道：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汪秀才一日到省下来，有一个都司向承勋是他的相好朋友，摆酒在黄鹤楼请他。饮酒中间，汪秀才凭栏一望，见大江浩渺，云雾苍茫，想起爱妾回风不知在烟水中那一个所在，投袂而起，亢声长歌苏子瞻《赤壁》之句云： 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 歌之数回，不觉潸然泪下。向都司看见，正要请问，旁边一个护身的家丁慨然向前道： 秀才饮酒不乐，得非为家姬失否？ 汪秀才道： 汝何以知之？ 家丁道： 秀才遍榜街衢，谁不知之！秀才但请与我主人尽欢，管还秀才一个下落。 汪秀才纳头便拜道： 若得知一个下落，百觥也不敢辞。 向都司道： 为一女子，直得如此着急？且满饮三大卮，教他说明白。 汪秀才即取大卮过手，一气吃了三巡。再斟一卮，奉与家丁道： 愿求壮士明言，当以百金为寿。 家丁道： 小人是兴国州人，住居阖闾山下，颇知山中柯陈家事体。为头的叫做柯陈大官人，有几个兄弟，多有勇力，专在江湖中做私商勾当。他这一族最大，江湖之间各有头目，惟他是个主。前日闻得在岳州洞庭湖劫得一美女回来，进与大官人，甚是快活，终日饮酒作乐。小人家里离他不上十里路，所以备细得知。这个必定是秀才家里小娘子了。 汪秀才道： 我正在洞庭湖失去的，这消息是真了。 向都司便道： 他这人慷慨好义，虽系草窃之徒，多曾与我们官府往来。上司处也私有进奉，盘结深固，四处响应，不比其他盗贼可以官兵缉拿得的。若是尊姬彼此处弄了去，只怕休想再合了。天下多美妇人，仁兄只宜丢开为是。且自畅怀，介怀无益。 汪秀才道： 大丈夫生于世上，岂有爱姬被人所据，既已知下落不能用计夺转来的？某虽不才，誓当返此姬，以搏一笑。 向都司道： 且看仁兄大才，谈何容易！ 当下汪秀才放下肚肠，开怀畅饮而散。
次日，汪秀才即将五十金送与向家家丁，以谢报信之事。就与都司讨此人去做眼，事成之后，再奉五十金，以凑百两。向都司笑汪秀才痴心，立命家丁到汪秀才处，听凭使用，看他怎么作为。家丁接了银子，千欢万喜，头颠尾颠，巴不得随着他使唤了。就向家丁问了柯陈家里弟兄名字，汪秀才胸中算计已定，写下一状，先到兵巡衙门去告。兵巡看状，见了柯陈大等名字，已自心里虚怯。对这汪秀才道： 这不是好惹的，你无非只为一妇女小事，我若行个文书下去，差人拘拿对理，必要激起争端，致成大祸，决然不可。 汪秀才道： 小生但求得一纸牒文，自会去与他讲论曲直，取讨人口，不须大人的公差，也不到得与他争竞，大人可以放心。 兵巡见他说得容易，便道： 牒文不难，即将汝状判谁，排号用印，付汝持去就是了。 汪秀才道： 小生之意，也只欲如此，不敢别求多端。有此一纸，便可了一桩公事来回复。 兵巡似信不信，分付该房如式端正，付与汪秀才。
汪秀才领了此纸，满心欢喜，就象爱姬已取到手了一般的。来见向都司道： 小生状词已谁，来求将军助一臂之力。 都司摇头道： 若要我们出力，添拨兵卒，与他厮斗，这决然不能的。 汪秀才道： 但请放心，多用不着，我自有人。只那平日所驾江上楼船，要借一只，巡江哨船，要借二只。与平日所用伞盖旌旗冠服之类，要借一用。此外不劳一个兵卒相助，只带前日报信的家丁去就勾了。 向都司道： 意欲何为？ 汪秀才道： 汉家自有制度，此时不好说得，做出便见。 向都司依言，尽数借与汪秀才。汪秀才大喜，磬备了一个多月粮食，唤集几十个家人；又各处借得些号衣，多打扮了军士，一齐到船上去撑驾开江。鼓吹喧阗，竟象武官出汛一般。有诗为证：
舳舻千里传赤壁，此日江中行画鹢。
将军汉号是楼船，这回投却班生笔。
汪秀才驾了楼船，领了人从，打了游击牌额，一直行到阖闾山江口来。未到岸四五里，先差一只哨船载着两个人前去。一个是向家家丁，一个是心腹家人汪贵，拿了张硬牌，去叫齐本处地方居民，迎接新任提督江洋游击。就带了几个红帖，把汪姓去了一画，帖上写名江万里，竟去柯陈大官人家投递，几个兄弟，每人一个帖子，说新到地方的官，慕大名就来相拜。两人领命去了。汪秀才分付船户，把船慢慢自行。且说向家家丁是个熟路，得了汪家重赏，有甚不依他处？领了家人汪贵一同下在哨船中了，顷刻到了岸边，搪了硬牌上岸，各处一说。多晓得新官船到，整备迎接。家丁引了汪贵同到一个所在，元来是一座庄子。但见冷气侵入，寒风扑面。三冬无客过，四季少人行。团团苍桧若龙形，郁郁青松如虎迹。已升红日，庄门内鬼火荧荧；未到黄昏，古涧边悲风飒飒。盆盛人醉酱，板盖铸钱炉。蓦闻一阵血腥来，元是强人居止处。
家丁原是地头人，多曾认得柯陈家里的，一径将帖儿进去报了。柯陈大官人认得向家家丁是个官身，有甚么疑心？与同兄弟柯陈二、柯陈三等会集商议道 这个官府甚有吾每体面，他既以礼相待，我当以礼接他。而今吾每办了果盒，带着羊酒，结束鲜明，一路迎将上去。一来见我每有礼体，二来显我每弟兄有威风。看他举止如何，斟酌待他的厚薄就是了。 商议已定，外报游府船到江口，一面叫轿夫打轿拜客，想是就起来了。柯陈弟兄果然一齐戎装，点起二三十名喽罗，牵羊担酒，擎着旗幡，点着香烛，迎出山来。
汪秀才船到泊里，把借来的纱帽红袍穿着在身，叫齐轿夫，四抬四插抬上岸来。先是地方人等声喏已过，柯陈兄弟站着两旁，打个躬，在前引导，汪秀才分付一径抬到柯陈家庄上来。抬到厅前，下了轿，柯陈兄弟忙掇一张坐椅摆在中间。柯陈大开口道： 大人请坐，容小兄弟拜见。 汪秀才道： 快不要行礼，贤昆玉多是江湖上义士好汉，下官未任之时，闻名久矣。今幸得守此地方，正好与诸公义气相与，所以特来奉拜。岂可以官民之礼相拘？只是个宾主相待，倒好久长。 柯陈兄弟跪将下去，汪秀才一手扶起，口里连声道： 快不要这等，吾辈豪杰不比寻常，决不要拘于常礼。 柯陈兄弟谦逊一回，请汪秀才坐了，三人侍立。汪秀才急命取坐来。分左右而坐。柯陈兄弟道游府如此相待，喜出非常，急忙治酒相款。汪秀才解带脱衣，尽情欢宴，猜拳行令，不存一毫形迹。行酒之间，说着许多豪杰勾当，掀拳裸袖，只根相见之晚。柯陈兄弟不唯心服，又且感恩，多道： 若得恩府如此相待，我辈赤心报效，死而无怨。江上有警，一呼即应，决不致自家作孽，有负恩府青目。 汪秀才听罢，越加高兴，接连百来巨觥，引满不辞，自日中起，直饮至半夜，方才告别下船。此一日算做柯陈大官人的酒。第二日就是柯陈二做主，第三日就是柯陈三做主，各各请过。柯陈大官人又道：
 前日是仓卒下马，算不得数。 又请吃了一口酒；俱有金帛折席。汪秀才多不推辞，欣然受了。
酒席已完，回到船上，柯陈兄弟多来谢拜。汪秀才留住在船上，随命治酒相待。柯陈兄弟推辞道： 我等草泽小人，承蒙恩府不弃，得献酒食，便为大幸，岂敢上叨赐宴？ 汪秀才道： 礼无不答，难道只是学生叨扰，不容做个主人还席的？况我辈相与，不必拘报施常规。前日学生到宅上，就是诸君作主。今日诸君见顾，就是学生做主。逢场作戏，有何不可！ 柯陈兄弟不好推辞。早已排上酒席，摆设已完。汪秀才定席已毕，就有带来一班梨园子弟，上场做戏。做的是《桃园结义》、《千里独行》许多豪杰襟怀的戏文，柯陈兄弟多是山野之人，见此花哄，怎不贪看？岂知汪秀才先已密密分付行船的，但听戏文锣鼓为号，即便地开船。趁着月明，沿流放去，缓缓而行，要使舱中不觉。行来数十余里，戏文方完。兴未肯阑，仍旧移席团坐，飞觞行令。乐人清唱，劝酬大乐。汪秀才晓得船已行远，方发言道： 学生承诸君见爱，如此倾倒，可谓极欢。但胸中有一件小事，甚不便于诸君，要与诸君商量一个长策。 柯陈兄弟愕然道： 不知何事，但请恩府明言，愚兄弟无不听令。 汪秀才叫从人掇一个手匣过来，取出那张榜文来捏在手中，问道： 有一个汪秀才告着诸君，说道劫了他爱妾，有此事否？ 柯陈兄弟两两相顾，不好隐得。柯陈大回言道： 有一女子在岳州所得，名曰回风，说是汪家的。而今见在小人处，不敢相瞒。 汪秀才道： 一女子是小事，那汪秀才是当今豪杰，非凡人也。今他要去上本奏请征剿，先将此状告到上司，上司密行此牒，托与学生勾当此事。学生是江湖上义气在行的人，岂可兴兵动卒前来搅扰？所以邀请诸君到此，明日见一见上司，与汪秀才质证那一件公事。 柯陈兄弟见说，惊得面如土色，道： 我等岂可轻易见得上司？一到公庭必然监禁，好歹是死了！ 人人思要脱身，立将起来，推窗一看，大江之中，烟水茫茫，既无舟揖，又无崖岸，巢穴已远，救应不到，再无个计策了。正是：
有翅膀飞腾天上，有鳞甲钻入深渊。
既无窟地升天术，目下灾殃怎得延？
柯陈兄弟明知着了道儿，一齐跪下道： 恩府救命则个。 汪秀才道： 到此地位，若不见官，学生难以回复；若要见官，又难为公等。是必从长计较，使学生可以销得此纸，就不见官罢了。 柯陈兄弟道： 小人愚味，愿求恩府良策。 汪秀才道： 汪生只为一妾着急，今莫若差一只哨船飞棹到宅上，取了此妾来船中。学生领去，当官交付还了他，这张牒文可以立销，公等可以不到官了。 柯陈兄弟道： 这个何难！待写个手书与当家的，做个执照，就取了来了。 汪秀才道： 事不宜迟，快写起来。 柯陈大写下执照，汪秀才立唤向家家丁与汪贵两个到来。他一个是认得路的，一个是认得人的，悄地分付。付与执照，打发两只哨船一齐棹去，立等回报。船中且自金鼓迭奏，开怀吃酒。柯陈兄弟见汪秀才意思坦然，虽觉放下了些惊恐，也还心绪不安，牵筋缩脉。汪秀才只是一味豪兴，谈笑洒落，饮酒不歇。
侯至天明，两只哨船已此载得回风小娘子，飞也似的来报，汪秀才立请过船来。回风过船，汪秀才大喜，叫一壁厢房舱中去，一壁厢将出四锭银子来，两个去的人各赏一锭，两船上各赏一锭。众人齐声称谢，分派已毕。汪秀才再命斟酒三大觥，与柯陈兄弟作别道： 此事已完，学生竟自回复上司，不须公等在此了。就此请回。 柯陈兄弟感激称谢救命之恩。汪秀才把柯陈大官人须髯持一持道：
 公等果认得汪秀才否？我学生便是。那里是甚么新升游击，只为不舍得爱妾，做出这一场把戏。今爱妾仍归于我，落得与诸君游宴数日，备极欢畅，莫非结缘。多谢诸君，从此别矣！ 柯陈兄弟如梦初觉，如醉方醒，才放下心中疙瘩，不觉大笑道： 元来秀才诙谐至此，如此豪放不羁，真豪杰也！吾辈粗人，幸得陪侍这几日，也是有缘。小娘子之事，失于不知，有愧！有愧！ 各解腰间所带银两出来，约有三十余两，赠与汪秀才道： 聊以赠小娘子添妆。 汪秀才再三推却不得，笑而受之。柯陈兄弟求差哨船一送。汪秀才分付送至通岸大路，即放上岸。柯陈兄弟殷勤相别，登舟而去。
汪秀才房船中唤出回风来说前日惊恐的事，回风呜咽告诉。汪秀才道： 而今仍归吾手，旧事不必再提，且吃一杯酒压惊。 两人如渴得浆，吃得尽欢，遂同宿于舟中。次日起身，已到武昌码头上。来见向都司道： 承借船只家伙等物，今已完事，一一奉还。 向都司道： 尊姬已如何了？ 汪秀才道： 叨仗尊庇，已在舟中了。 向都司道： 如何取得来？ 汪秀才把假壮新任拜他赚他的话，备细说了一遍，道： 多在尊使肚里，小生也仗尊使之力不浅。 向都司道：
 有此奇事，真正有十二分胆智，才弄得这个伎俩出来。仁兄手段，可以行兵。 当下汪秀才再将五十金送与向家家丁，完前日招票上许出之数。另雇下一船，装了回风小娘子，现与向都司讨了一只哨船护送，并载家僮人等。安顿已定，进去回复兵巡道，缴还原牒。兵巡道问道： 此事已如何了，却来缴牒？ 汪秀才再把始终之事，备细一禀。兵巡道笑道： 不动干戈，能入虎穴，取出人口，真奇才奇想！秀才他日为朝廷所用，处分封疆大事，料不难矣。 大加赏叹。汪秀才谦谢而出，遂载了回风，还至黄冈。黄冈人闻得此事，尽多惊叹道： 不枉了汪太公之名，真不虚传也！ 有诗为证：
自是英雄作用殊，虎狼可狎与同居。
不须窃伺骊龙睡，已得探还颔下珠。


懵教官爱女不受报穷庠生助师得令终
诗曰：
朝日上团团，照见先生盘。
盘中何所有？盲蓿长阑干。
这首诗乃是广文先生所作，道他做官清苦处。盖因天下的官随你至卑极小的，如仓大使、巡检司，也还有些外来钱。惟有这教官，管的是那几个酸子，有体面的，还来送你几分节仪；没体面的，终年面也不来见你，有甚往来交际？所以这官极苦。然也有时运好，撞着好门生，也会得他的气力起来，这又是各人的造化不同。
浙江温州府曾有一个廪膳秀才，姓韩名赞卿。屡次科第，不得中式。挨次出贡，到京赴部听选。选得广东一个县学里的司训。那个学直在海边，从来选了那里，再无人去做的。你道为何？元来与军民府州一样，是个有名无实的衙门。有便有几十个秀才，但是认得两个 上大人 的字脚，就进了学，再不退了。平日只去海上寻些道路，直到上司来时，穿着衣巾，摆班接一接，送一送，就是他向化之处了。不知国朝几年间，曾创立得一个学舍，无人来住，已自东倒西歪。旁边有两间舍房，住一个学吏，也只管记记名姓簿藉。没事得做，就合着秀才一伙去做生意。这就算做一个学了。韩赞卿悔气，却选着了这一个去处。曾有走过广里的备知详细，说了这样光景。合家恰象死了人一般，哭个不歇。
韩赞卿家里穷得火出，守了一世书窗，把望巴个出身，多少挣些家私。今却如此遭际，没计奈何。韩赞卿道： 难道便是这样罢了不成？穷秀才结煞，除了去做官，再无路可走了。我想朝廷设立一官，毕竟也有个用处。见放着一个地方，难道是去不得哄人的？也只是人自怕了，我总是没事得做，拼着穷骨头去走一遭。或者撞着上司可怜，有些别样处法，作成些道路，就强似在家里坐了。 遂发一个狠，决意要去。亲眷们阻当地，多不肯听。措置了些盘缠，别了家眷，冒冒失失，竟自赴任。到了省下，见过几个上司，也多说道： 此地去不得，住在会城，守几时，别受些差委罢。 韩赞卿道： 朝廷命我到此地方行教，岂有身不履其地算得为官的？是必到任一番，看如何光景。 上司闻知，多笑是迂儒腐气，凭他自去了。
韩赞卿到了海边地方，寻着了那个学吏，拿出吏部急字号文凭与他看了。学吏吃惊道： 老爹，你如何直走到这里来？ 韩赞卿道： 朝廷教我到这里做教官，不到这里，却到那里？ 学吏道： 旧规但是老爹们来，只在省城住下，写个谕帖来知会我们，开本花名册子送来，秀才廪粮中扣出一个常例，一同送到，一件事就完了。老爹每俸薪自在县里去取，我们不管。以后开除去任，我们总不知道了。今日如何却竟到这里？ 韩赞卿道： 我既是这里官，就管着这里秀才。你去叫几个来见我。 学吏见过文凭，晓得是本管官，也不敢怠慢。急忙去寻几个为头的积年秀才，与他说知了。秀才道： 奇事，奇事。有个先生来了。 一传两，两传三，一时会聚了十四五个，商量道： 既是先生到此，我们也该以礼相见。 有几个年老些的，穿戴了衣中，其余的只是常服，多来拜见先生。韩赞卿接见已毕，逐个问了姓，叙些寒温，尽皆欢喜。略略问起文字大意，一班儿都相对微笑。老成的道： 先生不必拘此，某等敢以实情相告。某等生在海滨，多是在海里去做生计的。当道恐怕某等在内地生事，作成我们穿件蓝袍，做了个秀才羁摩着。唱得几个诺。写得几字就是了。其实不知孔夫子义理是怎么样的，所以再没有先生们到这里的。今先生辛辛苦苦来走这番，这所在不可久留，却又不好叫先生便如此空回去。先生且安心住两日，让我们到海中去去，五日后却来见先生，就打发先生起身，只看先生造化何如。 说毕，哄然而散。韩赞卿听了这番说话，惊得呆了，做声不得。只得依傍着学吏，寻间民房权且住下。
这些秀才去了五日，果然就来，见了韩赞卿道： 先生大造化，这五日内生意不比寻常，足足有五千金，勾先生下半世用了。弟子们说过的话，毫厘不敢人己，尽数送与先生，见弟子们一点孝意。先生可收拾回去，是个高见。 韩赞卿见了许多东西，吓了一跳，道： 多谢列位盛意。只是学生带了许多银两，如何回去得？ 众秀才说： 先生不必忧虑，弟子们着几个与先生做伴，同送过岭，万无一失。 韩赞卿道： 学生只为家贫，无奈选了这里，不得不来。岂知遇着列位，用情如此！ 众秀才道： 弟子从不曾见先生面的。今劳苦先生一番，周全得回去，也是我们弟子之事。已后的先生不消再劳了。 当下众秀才替韩赞卿打叠起来，水陆路程舟车之类，多是众秀才备得停当。有四五个陪他一路起身，但到泊舟所在，有些人来相头相脚，面生可疑的，这边秀才不知口里说些甚么，抛个眼色，就便走开了去。直送至交界地方，路上太平的了，然后别了韩赞卿告回。韩赞卿谢之不尽，竟带了重资回家。一个穷儒，一旦饶裕了。可见有造化的，只是这个教官，又到了做不得的地方，也原有起好处来。
在下为何把这个教官说这半日？只因有一个教官做了一任回来，贫得彻骨，受了骨肉许多的气。又亏得做教官时一个门生之力，挣了一派后运，争尽了气，好结果了。正是：
世情看冷暖，人面逐高低。
任是亲儿女，还随阿堵移。
话说浙江湖州府近大湖边地方，叫做钱篓。有一个老廪膳秀才，姓高名广，号愚溪，为人忠厚，生性古直。生有三女，俱已适人过了。妻石氏已死，并无子嗣。止有一侄，名高文明，另自居住，家道颇厚。这高愚溪积祖传下房屋一所，自己在里头住，侄儿也是有分的。只因侄儿自挣了些家私，要自家象意，见这祖房坍塌下来修理不便，便自己置买了好房子，搬出去另外住了。若论支派，高愚溪无子，该是侄儿高文明承继的。只因高愚溪伟言这件事，况且自有三女，未免偏向自己骨血，有积趱下的束修本钱，多零星与女儿们去了。后来挨得出贡，选授了山东费县教官，转了沂州，又升了东昌府，做了两三任归来，囊中也有四五百金宽些。看官听说，大凡穷家穷计，有了一二两银子，便就做出十来两银子的气质出来。况且世上人的眼光极浅，口头最轻，见一两个箱儿匣儿略重些，便猜道有上千上万的银子在里头。还有凿凿说着数目，恰像亲眼看见亲手兑过的一般，总是一划的穷相。彼时高愚溪带得些回来，便就声传有上千的数目了。
三个女儿晓得老子有些在身边，争来亲热，一个赛一个的要好。高愚溪心里欢喜道： 我虽是没有儿子，有女儿们如此殷勤，老景也还好过。 又想了一想道： 我总是留下私蓄，也没有别人得与他，何不拿些出来分与女儿们了？等他们感激，越坚他每的孝心。 当下取三百两银子，每女儿与他一百两。女儿们一时见了银子，起初时千欢万喜，也自感激。后来闻得说身边还多，就有些过望起来，不见得十分足处。大家卿哝道： 不知还要留这偌多与那个用？ 虽然如此说，心里多想他后手的东西，不敢冲撞，只是赶上前的讨好。侄儿高文明照常往来，高愚溪不过体面相待。虽也送他两把俸金、几件人事，恰好侄儿也替他接风洗尘，只好直退。侄儿有些身家，也不想他的，不以为意。
那些女儿闹哄了几日，各要回去，只剩得老人家一个在这些败落旧屋里居住，觉得凄凉。三个女儿，你也说，我也说，多道： 来接老爹家去住几时。 各要争先。愚溪笑道： 不必争，我少不得要来看你们的。我从头而来，各住几时便了。 别去不多时，高愚溪在家清坐了两日，寂寞不过，收拾了些东西，先到大女儿家里住了几时。第二个第三个女儿，多着人来相接。高愚溪以次而到，女儿们只怨恰来得迟，住得不长远。过得两日，又来接了。高愚溪周而复始，住了两巡。女儿们殷殷勤勤，东也不肯放，西也不肯放。高愚溪思量道： 我总是不生得儿子，如今年已老迈，又无老小，何苦独自个住在家里？有此三个女儿轮转供养，勾过了残年了。只是白吃他们的，心里不安。前日虽然每人与了他百金，他们也费些在我身上了。我何不与他们慨过，索性把身边所有尽数分与三家，等三家轮供养了我，我落得自由自在，这边过几时，那边过几时。省得老人家还要去买柴朵米，支持辛苦，最为便事。 把此意与女儿们说了，女儿们个个踊跃从命，多道： 女儿养父亲是应得的，就不分得甚么，也说不得。 高愚溪大喜，就到自屋里把随身箱笼有些实物的，多搬到女儿家里来了。私下把箱笼东西拼拼凑凑，还有三百多两。装好汉发个慷慨，再是一百两一家，分与三个女儿，身边剩不多些甚么了。三个女儿接受，尽管欢喜。
自此高愚溪只轮流在三个女儿家里过日，不到自家屋里去了。这几间祖屋，久无人住，逐渐坍将下来。公家物事，卖又卖不得。女儿们又撺掇他说： 是有分东西，何不拆了些来？ 愚溪总是本想家去住了，道是有理。但见女婿家里有甚么工作修造之类，就去悄悄载了些作料来增添改用。东家取了一条梁，西家就想一根柱。甚至猪棚屋也取些椽子板障来拉一拉，多是零碎取了的。侄儿子也不好小家子样来争，听凭他没些搭煞的，把一所房屋狼藉完了。
祖宗缔造本艰难，公物将来弃物看。
自道婿家堪毕世，宁知转眼有炎寒？
且说高愚溪初时在女婿家里过日，甚是热落，家家如此。以后手中没了东西，要做些事体，也不得自由，渐浙有些不便当起来。亦且老人家心性，未免有些嫌长嫌短，左不是右不是的难为人。略不象意，口里便恨恨毒毒的说道： 我还是吃用自家的，不吃用你们的。 聒絮个不住。到一家，一家如此。那些女婿家里未免有些厌倦起来，况且身边无物，没甚么想头了。就是至亲如女儿，心里较前也懈了好些。说不得个推出门，却是巴不得转过别家去了，眼前清净几时。所以初时这家住了几日，未到满期，那家就先来接他。而今就过日期也不见来接，只是巴不得他迟来些。高愚溪见未来接，便多住了一两日，这家子就有些言语出来道： 我家住满了，怎不到别家去？ 再略动气，就有的发话道： 当初东西三家均分，又不是我一家得了的。 言三语四，耳朵里听不得。高愚溪受了一家之气，忿忿地要告诉这两家。怎当得这两家真是一个娘养的，过得两日，这些光景也就现出来了。闲话中间对女儿们说着姊妹不是，开口就护着姊妹伙的。至于女婿，一发彼此相为，外貌解劝之中，带些尖酸讥评，只是丈人不是，更当不起。高愚溪恼怒不过，只是寻是寻非的吵闹，合家不宁。数年之间，弄做个老厌物，推来攮去。有了三家，反无一个归根着落之处了。
看官，若是女儿女婿说起来，必定是老人家不达时务，惹人憎嫌。若是据着公道评论，其实他分散了好些本钱，把这三家做了靠傍，凡事也该体贴他意思一分，才有人心天理。怎当得人情如此，与他的便算己物，用他的便是冤家。况且三家相形，便有许多不调匀处。假如要请一个客，做个东道，这家便嫌道： 何苦定要在我家请！ 口里应承时，先不爽利了。就应承了去，心是懈的，日挨一日。挨得满了，又过一家。到那家提起时，又道： 何不在那边时节请了，偏要留到我家来请？ 到底不请得，撒开手。难道遇着大小一事，就三家各派不成？所以一件也成不得了。怎教老人家不气苦？这也是世态，自然到此地位的。只是起初不该一味溺爱女儿，轻易把家事尽情散了。而今权在他人之手，岂得如意？只该自揣了些己也罢，却又是亲手分过银子的，心不甘伏。欲待憋了口气，别走道路，又手无一钱，家无片瓦，争气不来，动弹不得。要去告诉侄儿，平日不曾有甚好处到他，今如此行径没下梢了。恐怕他们见笑，没脸嘴见他。左思右想，恨道： 只是我不曾生得儿子，致有今日！枉有三女，多是负心向外的，一毫没干，反被他们赚得没结果了！ 使一个性子，噙着眼泪走到路旁一个古庙里坐着，越想越气，累天倒地地哭了一回。猛想道： 我做了一世的孺生，老来弄得过等光景，要这性命做甚么？我把胸中气不忿处，哭告菩萨一番，就在这里寻个自尽罢了。
又道是无巧不成话，高愚溪正哭到悲切之处，恰好侄儿高文明在外边收债回来。船在岸边摇过，只听得庙里哭声。终是关着天性，不觉有些动念。仔细听着，象是伯伯的声音，便道： 不问是不是，这个哭，哭得好古怪。就住拢去看一看，怕做甚么？ 叫船家一橹邀住了船，船头凑岸，扑的跳将上去。走进庙门，喝道： 那个在此啼哭？ 各抬头一看，两下多吃了一惊。高文明道： 我说是伯伯的声音，为何在此？ 高愚溪见是自家侄儿，心里悲酸起来，越加痛切。高文明道： 伯伯老人家，休哭坏了身子，且说与侄儿，受了何人的气，以致如此？ 高愚溪道： 说也羞人，我自差了念头，死靠着女儿，不留个后步，把些老本钱多分与他们了。今日却没一个理着我了，气忿不过，在此痛哭，告诉神明一番，寻个自尽。不想遇着我侄，甚为有愧！ 高文明道： 伯伯怎如此短见！姊妹们是女人家见识，与他认甚么真？ 愚溪道： 我宁死于此，不到他三家去了。 高文明道： 不去也凭得伯伯，何苦寻死？ 愚溪道： 我已无家可归，不死何待？ 高文明道： 侄儿不才，家里也还奉养得伯伯一口起，怎说这话？ 愚溪道： 我平日不曾有好处到我侄，些些家事多与了别人，今日剩得个光身子，怎好来扰得你！ 高文明道： 自家骨肉，如何说个扰字？ 愚溪道： 便做道我侄不弃，侄媳妇定嫌憎的。我出了偌多本钱，买别人嫌憎过了，何况孑然一身！ 高文明道： 侄儿也是个男子汉，岂由妇人作主！况且侄妇颇知义理，必无此事。伯父只是随着侄儿到家里罢了，再不必迟疑，快请下船同行。 高文明也不等伯父回言，一把扯住衣袂，拉了就走，竟在船中载回家来。
高文明先走进去对娘子说着伯伯苦恼思量寻死的话，高娘子吃惊道： 而今在那里了？ 高文明道： 已载他在船里回来了。 娘子道： 虽然老人家没搭煞，讨得人轻贱，却也是高门里的体面，原该收拾了回家来，免被别家耻笑！ 高文明还怕娘子心未定，故意道： 老人家虽没用了，我家养这一群鹅在圈里，等他在家早晚看看也好的，不到得吃白饭。 娘子道： 说那里话！家里不争得这一口，就吃了白饭，也是自家骨肉，又不养了闲人。没有侄儿叫个伯子来家看鹅之理！不要说这话，快去接了他起来。 高文明道： 既如此说，我去请他起来，你可整理些酒饭相待。 说罢，高文明三脚两步走到船边，请了伯子起来，到堂屋里坐下，就搬出酒看来，伯侄两人吃了一会。高愚溪还想着可恨之事，提起一两件来告诉侄儿，眼泪簌簌的下来，高文明只是劝解。自此且在侄儿处住下了。三家女儿知道，晓得老儿心里怪了，却是巴不得他不来，虽体面上也叫个人来动问动问，不曾有一家说来接他去的。那高愚溪心性古撇，便接也不肯去了。
一直到了年边，三个女儿家才假意来说接去过年，也只是说声，不见十分殷勤。高愚溪回道不来，也就住了。高文明道： 伯伯过年，正该在侄儿家里住的，祖宗影神也好拜拜。若在姊妹们家里，挂的是他家祖宗，伯伯也不便。 高愚溪道： 侄儿说得是，我还有两个旧箱笼，有两套圆领在里头，旧纱帽一顶，多在大女儿家里，可着人去取了来，过年时也好穿了拜拜祖宗。 高文明道： 这是要的，可写两个字去取。 随着人到大女儿家里去讨这些东西。那家子正怕这厌物再来，见要这付行头，晓得在别家过年了，恨不得急烧一付退送纸，连忙把箱笼交还不迭。高愚溪见取了这些行头来，心里一发晓得女儿家里不要他来的意思，安心在侄儿处过年。大凡老休在屋里的小官，巴不得撞个时节吉庆，穿着这一付红闪闪的，摇摆摇摆，以为快乐。当日高愚溪着了这一套，拜了祖宗，侄儿侄媳妇也拜了尊长。一家之中，甚觉和气，强似在别人家了。只是高愚溪心里时常不快，道是不曾掉得甚么与侄儿，今反在他家打搅，甚为不安。就便是看鹅的事他也肯做，早是侄儿不要他去。
同枝本是一家亲，才属他门便路人。
直待酒阑人散后，方知叶落必归根。
一日，高愚溪正在侄儿家闲坐，忽然一个人公差打扮的，走到面前拱一拱手道： 老伯伯，借问一声，此间有个高愚溪老爹否？ 高愚溪道： 问他怎的？ 公差道： 老伯伯指引一指引，一路问来，说道在此间，在下要见他一见，有些要紧说话。 高愚溪道： 这是个老朽之人，寻他有甚么勾当？ 公差道： 福建巡按李爷，山东沂州人，是他的门生。今去到任，迂道到此，特特来访他，找寻两日了。 愚溪笑道： 则我便是高广。 公差道： 果然么？ 愚溪指着壁间道： 你不信，只看我这顶破纱帽。 公差晓得是实，叫声道： 失敬了。 转身就走。愚溪道： 你且说山东李爷叫甚么名字？ 公差道： 单讳着一个某字。 愚溪想了一想道： 元来是此人。 公差道： 老爹家里收拾一收拾，他等得不耐烦了。小的去禀，就来拜了。 公差访得的实，喜喜欢欢自去了。高愚溪叫出侄儿高文明来，与他说知此事。高文明道： 这是兴头的事，贵人来临，必有好处。伯伯当初怎么样与他相处起的？ 愚溪道： 当初吾在沂州做学正，他是童生新进学，家里甚贫，出那拜见钱不起。有半年多了，不能勾来尽礼。斋中两个同僚，撺掇我出票去拿他。我只是不肯，后来访得他果贫，去唤他来见。是我一个做主，分文不要他的。斋中见我如此，也不好要得了。我见这人身虽寒俭，意气轩昂，模样又好，问他家里，连灯火之资多难处的。我到助了他些盘费回去，又替他各处赞扬，第二年就有了一个好馆。在东昌时节，又府里荐了他。归来这几时，不相闻了。后来见说中过进士，也不知在那里为官。我已是老迈之人，无意世事，总不记在心上，也不去查他了。不匡他不忘旧情，一直到此来访我。 高文明道： 这也是一个好人了。
正说之间，外边喧嚷起来，说一个大船泊将拢来了，一齐来看。高文明走出来，只见一个人拿了红帖，竟望门里直奔。高文明接了，拿进来看。高愚溪忙将古董衣服穿戴了，出来迎接。船舱门开处，摇摇摆摆，踱上个御史来。那御史生得齐整，但见：胞蟠豸绣，人避骢威。揽辔想象登清，停车动摇山岳。霜飞白简，一笔里要管闲非；清比黄河，满面上专寻不是。若不为学中师友谊，怎肯来林外野人家？那李御史见了高愚溪，口口称为老师，满面堆下笑来，与他拱揖进来。李御史退后一步，不肯先走，扯得个高愚溪气喘不迭，涎唾鼻涕乱来。李御史带着笑，只是嫌逊。高愚溪强不过，只得扯着袖子占先了些，一同行了进入草堂之中。御史命设了毯子，纳头四拜，拜谢前日提携之恩。高愚溪还礼不迭。拜过，即送上礼帖，侯敬十二两。高愚溪收下，整椅在上面。御史再三推辞，定要旁坐，只得左右相对。御史还不肯占上，必要愚溪右手高些才坐了。御史提起昔日相与之情，甚是感谢，说道： 侥幸之后，日夕想报师恩，时刻在念。今幸运有此差，道由贵省，迂途来访。不想高居如此乡僻。 高愚溪道： 可怜，可怜。老朽那得有居？此乃舍侄之居，老朽在此趁住的。 御史道： 老师当初必定有居。 愚溪道： 老朽拙算，祖居尽废。今无家可归，只得在此强颜度日。 说罢，不觉哽咽起来。老人家眼泪极易落的，扑的掉下两行来。御史恻然不忍，道：
 容门生到了地方，与老师设处便了。 愚溪道： 若得垂情，老朽至死不忘。 御史道： 门生到任后，便着承差来相侯。 说勾了一个多时的话，起身去了。
愚溪送动身，看船开了，然后转来，将适才所送银子来看一看，对侄儿高文明道： 此封银子，我侄可收去，以作老汉平日供给之费。 高文明道： 岂有此理！供养伯伯是应得的，此银伯伯留下随便使用。 高愚溪道： 一向打搅，心实不安。手中无物，只得覥颜过了。今幸得门生送此，岂有累你供给了我，白收物事自用之理？你若不收我的，我也不好再住了。 高文明推却不得，只得道：
 既如此说，侄儿取了一半去，伯伯留下一半别用罢。 高愚溪依言，各分了六两。自李御史这一来，闹动了太湖边上，把这事说了几日。女儿家知道了，见说送来银子分一半与侄儿了，有的不气干，道： 光辉了他家，又与他银子！ 有的道： 这些须银子也不见几时用，不要欣羡他！免得老厌物来家也勾了，料没得再有几个御史来送银子。 各自卿哝不题。
且说李御史到了福建，巡历地方，祛蠢除奸，雷厉风行，且是做得利害。一意行事，随你天大分上，挽回不来。三月之后，即遣承差到湖州公干，顺便赍书一封，递与高愚溪，约他到任所。先送程仪十二两，教他收拾了，等承差公事已毕，就接了同行。高愚溪得了此言，与侄儿高文明商量，伯侄两个一同去走走。收拾停当，承差公事已完，来促起身。一路上多是承差支持，毫无费力，不二十日已到了省下。此时察院正巡历漳州，开门时节，承差进禀： 请到了高师爷。 察院即时送了下处，打轿出拜。拜时赶开闲人，叙了许多时说话。回到衙内，就送下程，又分付办两桌酒，吃到半夜分散。外边见察院如此绸缪，那个不钦敬？府县官多来相拜，送下程，尽力奉承。大小官吏，多来掇臂捧屁，希求看觑，把一个老教官抬在半天里。因而有求荐奖的，有求免参论的，有求出罪的，有求免赃的，多来钻他分上。察院密传意思，教且离了所巡境地，或在省下，或游武夷，已叮嘱了心腹府县。其有所托之事，钉好书札，附寄公文封简进来，无有不依。高愚溪在那里半年，直到察院将次复命，方才收拾回家。总计所得，足足有二千余两白物。其余土产货物、尺头礼仪之类甚多，真叫做满载而归。只这一番，比似先前自家做官时，倒有三四倍之得了。伯侄两人满心欢喜，到了家里，搬将上去。
邻里之间，见说高愚溪在福建巡按处抽丰回来，尽来观看。看见行李沉重，货物堆积，传开了一片，道： 不知得了多少来家。 三家女儿知道了，多着人来问安，又各说着要接到家里去的话。高愚溪只是冷笑，心里道： 见我有了东西，又来亲热了。 接着几番，高愚溪立得主意定，只是不去。正是自从受了卖糖公公骗，至今不信口甜人。这三家女儿，见老子不肯来，约会了一日，同到高文明家里来见高愚溪。个个多撮得笑起，说道： 前日不知怎么样冲撞了老爹，再不肯到家来了。今我们自己来接，是必原到我每各家来住住。 高愚溪笑道：
 多谢，多谢。一向打搅得你们勾了，今也要各自揣己，再不来了。 三个女儿，你一句，我一句，说道： 亲的只是亲，怎么这等见弃我们？ 高愚溪不耐烦起来，走进房中，去了一会，手中拿出三包银子来，每包十两，每一个女儿与他一包，道： 只此见我老人家之意，以后我也再不来相扰，你们也不必再来相缠了。 又拿了一个柬帖来付高文明，就与三个女儿看一看。众人争上前看时，上面写道： 平日空囊，止有亲侄收养；今兹余橐，无用他姓垂涎！一生宦资已归三女，身后长物悉付侄儿。书此为照。 女儿中颇有识字义者，见了此纸，又气忿，又没趣，只得各人收了一包，且自各回家里去了。
高愚溪磬将所有，尽交付与侄儿。高文明那里肯受，说道： 伯伯留些防老，省得似前番缺乏了，告人更难。 高愚溪道： 前番分文没有时，你兀自肯白养我；今有东西与你了，倒怠慢我不成？我老人家心直口直，不作久计了，你收下我的。一家一计过去，我到相安。休分彼此，说是你的我的。 高文明依言，只得收了。以后尽心供养，但有所需，无不如意。高愚溪到底不往女儿家去，善终于侄儿高文明之家。所剩之物尽归侄儿，也是高文明一点亲亲之念不衰，毕竟得所报也。
广文也有遇时人，自是人情有假真。
不遇门生能报德，何缘爱女复思亲？


徐茶酒乘闹劫新人郑蕊珠鸣冤完旧案
瑞气笼清晓。卷珠帘，次第笙歌，一时齐奏。无限神仙离蓬岛，凤驾鸾车初到。见拥个、仙娥窈窕。玉珮玎铛风缥缈，望娇姿、一似垂杨袅。天上有，世间少。刘郎正是当年少。更那堪，天教付与，最多才貌。玉树琼枝相映耀，谁与安排忒好？有多少、风流欢笑。直待来春成名了，马如龙、绿缓欺芳草。同富贵，又偕老。
这首词名《贺新郎》，乃是宋时辛稼轩为人家新婚吉席而作。天下喜事，先说洞房花烛夜，最为热闹。因是这热闹，就有趁哄打劫的了。吴兴安吉州富家新婚，当夜有一个做贼的，趁着人杂时节，溜将进去，伏在新郎的床底下了，打点人静后，出来卷取东西。怎当这人家新房里头，一夜停火到天明。床上新郎新妇，云雨欢浓了一会，枕边切切私语，你问我答，烦琐不休。说得高兴，又弄起那话儿来，不十分肯睡。那贼躲在床下，只是听得肉麻不过，却是不曾静悄。又且灯火明亮，气也喘不得一口，何况脱身出来做手脚？只得耐心伏着不动。水火急时，直等日间床上无人时节，就床下暗角中撤放。如此三日夜，毕竟下不得手，肚中饿得难堪。顾不得死活，听得人声略定，拼着命魆魆走出，要寻路逃去。火影下早被主家守宿人瞧见，叫一声 有贼！ 前后人多扒起来，拿住了。先是一顿拳头脚尖，将绳捆着，谁备天明送官。贼人哀告道： 小人其实不曾偷得一毫物事，便做道不该进来，适间这一顿臭打，也拆算得过了。千万免小人到官，放了出去，小人自有报效之处。 主翁道： 谁要你报效！你每这样歹人，只是送到官，打死了才干净。 贼人道： 十分不肯饶我，我到官自有说话。你每不要懊悔！ 主翁见他说得倔强，更加可恨，又打了几个巴拿。
捆到次日，申破了地方，一同送到县里去。县官审问时，正是贼有贼智，那贼人不慌不忙的道： 老爷详察，小人不是个贼，不要屈了小人！ 县官道： 不是贼，是甚么样人，躲在人家床下？ 贼人道： 小人是个医人，只为这家新妇，从小有个暗疾，举发之时，疼痛难当，惟有小人医得，必要亲手调治，所以一时也离不得小人。今新婚之夜，只怕旧疾举发，暗约小人随在房中，防备用药，故此躲在床下。这家人不认得，当贼拿了。 县官道： 那有此话？ 贼人道：
 新妇乳名瑞姑，他家父亲，宠了妾生子女，不十分照管他。母亲与他一路，最是爱惜。所以有了暗疾，时常叫小人私下医治。今若叫他到官，自然认得小人，才晓得不是贼。 知县见他丁一确二说着，有些信将起来，道： 果有这等事，不要冤屈了平人。而今只提这新妇当堂一认就是了。
元来这贼躲在床下这三夜，备细听见床上的说话。新妇果然有些心腹之疾，家里常医的。因告诉丈夫，被贼人记在肚里，恨这家不饶他，当官如此攀出来。不惟可以遮饰自家的罪，亦且可以弄他新妇到官，出他家的丑。这是那贼人惫赖之处。那晓县官竟自被他哄了，果然提将新妇起来。富家主翁急了，负极去求免新妇出官。县官那里肯听？富家翁又告情愿不究贼人罢了，县官大怒道： 告别人做贼也是你，及至要个证见，就说情愿不究，可知是诬赖平人为盗。若不放新妇出来质对，必要问你诬告。 富家翁计无所出，方悔道： 早知如此，放了这猾贼也罢，而今反受他累了。
衙门中一个老吏，见这富家翁徬徨，问知其故，便道： 要破此猾贼也不难，只要重重谢我。我去禀明了，有方法叫他伏罪。 富家翁许了谢礼十两。老吏去禀县官道： 这家新妇初过门，若出来与贼盗同辨公庭，耻辱极矣！老爷还该惜具体面。 县官道： 若不出来，怎知贼的真假？ 老吏道： 吏典到有一个愚见。想这贼潜藏内室，必然不曾认得这妇人的，他却混赖其妇有约。而今不必其妇到官，密地另使一个妇人代了，与他相对。他认不出来，其诬立见，既可以辨贼，又可以周全这家了。 县官点头道： 说得有理。 就叫吏典悄地去唤一娼妇打扮了良家，包头素衣，当贼人面前带上堂来，高声禀道： 其家新妇瑞姑拿到！ 贼人不知是假，连忙叫道： 瑞姑，瑞姑，你约我到房中治病的，怎么你公公家里拿住我做贼送官，你就不说一声？ 县官道： 你可认得正是瑞姑了么？ 贼人道： 怎么不认得？从小认得的。 县官大笑道： 有这样奸诈贼人，险被你哄了。元来你不曾认得瑞姑，怎赖道是他约你医病？这是个娼妓，你认得真了么？ 贼人对口无言，县官喝叫用刑。贼人方才诉说不曾偷得一件，乞求减罪。县官打了一顿大板，枷号示众。因为无赃，恕其徒罪。富家翁新妇方才得免出官。这也是新婚人家一场大笑话。
先说此一段做个笑本。小子的正话，也说着一个新婚人家，弄出好些没头的官司，直到后来方得明白。
本为花烛喜筵，弄作是非苦海。
不因天网恢恢，哑谜何对得解？
却说直隶苏州府嘉定县有一人家，姓郑，也是经纪行中人，家事不为甚大。生有一女，小名蕊珠，这倒是个绝世佳人，真个有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许下本县一个民家姓谢，是谢三郎，还未曾过门。这个月里拣定了吉日，谢家要来取去。三日之前，蕊珠要整容开面，郑家老儿去唤整容匠。元来嘉定风俗，小户人家女人蓖头剃脸，多用着男人。其时有一个后生，姓徐名达，平时最是不守本分，心性奸巧好淫，专一打听人家女子，那家生得好，那家生得丑。因为要像心看着内眷，特特去学了那栉工生活，得以进入内室。又去做那婚筵茶酒，得以窥看新人。如何叫得茶酒？即是那边傧相之名，因为赞礼时节在旁高声 请茶！  请酒！ 多是他口里说的，所以如此称呼。这两项生意，多傍着女人行止，他便一身兼做了。此时郑家就叫他与女儿蕊珠开面。徐达带了蓖头家伙，一径到郑家内里来。蕊珠做女儿时节，徐达未曾见一面，而今却叫他整客，煞是看得亲切。徐达一头动手，一头觑玩，身子如雪狮子向火，看看软起来。那话儿如吃石髓的海燕，看看硬起来。可惜碍着前后有人，恨不就势一把抱住弄他一会。郑老儿在旁看见模样，识破他有些轻薄意思。等他用手一完，急打发他出到外边来了。
徐达看得浑身似火，背地里手铳也不知放了几遭，心里掉不下。晓得嫁去谢家，就设法到谢家包做了吉日的茶酒。到得那日，郑老儿亲送女儿过门。只见出来迎接的傧相，就是前日的栉工徐达。心下一转道： 元来他又在此。 比至新人出轿，行起礼来，徐达没眼看得，一心只在新娘子身上。口里哩连罗连，把礼数多七颠八倒起来。但见：东西错认，左右乱行。信口称呼，亲翁忽为亲妈：无心赞喝，该 拜 反做该 兴 。见过泰山，又请岳翁受礼；参完堂上，还叫父母升厅。不管嘈坏郎君，只是贪看新妇。徐达乱嘈嘈的行过了许多礼数，新娘子花烛已过，进了房中，算是完了，只要款待送亲吃喜酒。
这谢家民户人家，没甚人力，谢翁与谢三郎只好陪客在外边，里头妈妈率了一二个养娘，亲自厨房整酒。有个把当直的，搬东搬西，手忙脚乱，常是来不迭的。徐达相礼，到客人坐定了席，正要 请汤 、 请酒 是件赞唱，忽然不见了他。两三次汤送到，只得主人自家请过吃了。将至终席，方见徐达慌慌张张在后面走出来，喝了两句。比至酒散，谢翁见茶酒如此参前失后，心中不喜，要叫他来埋怨几句，早又不见。当值的道： 方才往前面去了。 谢翁道： 怎么寻了这样不晓事的？如此淘气！ 亲家翁不等茶酒来赞礼，自起身谢了酒。
谢三郎走进新房，不见新娘子在内，疑他床上睡了，揭帐一看，仍然是张空床。前后照看，竟不见影。跑至厨房间人时，厨房中人多嚷道： 我们多只在这里收拾，新娘子花烛过了，自坐房中，怎么倒来问我们？ 三郎叫了当直的后来各处找寻，到后门一看，门又关得好好的。走出堂前说了，合家惊惶。当直的道：
 这个茶酒、一向不是个好人，方才喝礼时节看他没心没想，两眼只看着新人，又两次不见了他，而今竟不知那里去了。莫不是他有甚么奸计，藏过了新人么？ 郑老儿道： 这个茶酒，元不是好人。小女前日开面也是他。因见他轻薄态度，正心里怪恨，不想宅上茶酒也用着他。 郑家随来的仆人也说道： 他元是个游嘴光棍，这蓖头赞礼，多是近新来学了撺哄过日子的。毕竟他有缘故，去还不远，我们追去。 谢家当直的道： 他要内里拐出新人，必在后门出后巷里去了。方才后门关好，必是他复身转来关了，使人不疑。所以又到堂前敷衍这一回，必定从前面转至后巷去了，故此这会不见，是他无疑。
此时是新婚人家，篦子火把多有在家里，就每人点着一根。两家仆人与同家主共是十来个，开了后门，多望后巷里起来。元来谢家这条后门路，是一个直巷，也无弯曲，也无旁路。火把照起，明亮犹同白日，一望去多是看见的。远远见有两三个人走，前头差一段路，去了两个，后边有一个还在那里。疾忙赶上，拿住火把一照，正是徐茶酒。问道： 你为何在这里？ 徐达道： 我有些小事，等不得酒散，我要回去。 众人道： 你要回去，直不得对本家说声？况且好一会不见了你，还在这里行走，岂是回去的？你好好说，拐将新娘子那里去了？ 徐达支吾道： 新娘子在你家里，岂是我掌礼人包管的？ 众人打的打，推的推，喝道： 且拿这游嘴光棍到家里拷问他出来！ 一群人拥着徐达，到了家里。两家亲翁一同新郎各各盘问，徐达只推不知。一齐道： 这样顽皮赖骨，私下问他，如何肯说！绑他在柱上，待天明送到官去，难道当官也赖得？ 遂把徐达做一团捆住，只等天明。此时第一个是谢三郎扫兴了。
不能勾握雨携云，整备着鼠牙雀角。
喜筵前在唤新郎，洞房中依然独觉。
众人闹闹嚷嚷簇拥着徐达，也有吓他的，也有劝他的，一夜何曾得睡？徐达只不肯说。
须臾，天已大明，谢家父子教众人带了徐达，写了一纸状词，到县堂上告准，面禀其故。知县惊异道： 世间有此事？ 遂唤徐达问道： 你拐的郑蕊珠那里去了？ 徐达道： 小人是婚筵的茶酒，只管得行礼的事，怎晓得新人的去向？ 谢公就把他不辞而去，在后巷赶着之事，说了一遍。知县喝叫用刑起来，徐达虽然是游花光棍，本是柔脆的人，熬不起刑。初时支吾两句，看看当不得了，只得招道： 小人因为开面时，见他美貌，就起了不良之心。晓得嫁与谢家，谋做了婚筵茶酒。预先约会了两个同伴埋伏在后门了。趁他行礼已完，外边只要上席，小人在里面一看，只见新人独坐在房中，小人哄他还要行礼。新人随了小人走出，新人却不认得路，被小人引他到了后门，就把新人推与门外二人。新人正待叫喊，却被小人关好了后门，望前边来了。仍旧从前边抄至后巷，赶着二人。正要奔脱，看见后面火把明亮，知是有人赶来。那两个人顾不得小人，竟自飞跑去了。小人有这个新人在旁，动止不得。恰好路旁有个枯井，一时慌了，只得抱住了他，撺了下去。却被他们赶着，拿了送官。这新人现在井中。只此是实。 知县道： 你在他家时，为何不说？ 徐达道： 还打点遮掩得过，取他出井来受用。而今熬刑不起，只得实说了。 知县写了口词，就差一个公人押了徐达，与同谢、郑两家人，快到井边来勘实回话。
一行人到了井边。郑老儿先去望一望，井底下黑洞洞，不见有甚声响。疑心女儿此时毕竟死了，扯着徐达狠打了几下，道： 你害我女儿死了，怕不偿命！ 众人劝住道： 且捞了起来，不要厮乱，自有官法处他。 郑老儿心里又慌又恨，且把徐达咬住一块肉，不肯放。徐达杀猪也似叫喊。这边谢翁叫人停当了竹兜绳索，一面下井去救人。一个胆大些的家人，扎缚好了，挂将下去。井中无人，用手一模，果然一个人蹲倒在里面。推一推看，已是不动的了。抱将来放在兜中，吊将上去。众人一看，那里是甚么新娘子？却是一个大胡须的男子，鲜血模糊，头多打开的了。众人多吃了一惊。郑老儿将徐达又是一巴拿，道： 这是怎么说？ 连徐达看见，也吓得呆了。谢翁道： 这又是甚么跷蹊的事？ 对了井中问下边的人道： 里头还有人么？ 井里应道： 并无甚么了，接了我上去。 随即放绳下去，接了那个家人上来。一齐问道： 井中还有甚么？ 家人道： 止有些石块在内，是一个干枯的井。方才黑洞洞地摸起来的人，不知死活，可正是新娘子么？ 众人道： 是一个死了的胡子，那里是新人？你看么！ 押差公人道： 不要鸟乱了，回覆官人去，还在这个入娘的身上寻究新人下落。
郑、谢两老儿多道： 说得是。 就叫地方人看了尸首，一同公人去禀白县官。知县问徐达道： 你说把郑蕊珠推在井中，而今井中却是一个男尸，且说郑蕊珠那里去了？这尸是那里来的？ 徐达道： 小人只见后边赶来，把新人推在井里是实。而今却是一个男尸，连小人也猜不出了。 知县道： 你起初约会这两个同伴，叫做甚么名字？必是这二人的缘故了。 徐达道： 一个张寅，一个李卯。 知县写了名字住址，就差人去拿来。瓮中捉鳖，立时拿到，每人一夹棍，只招得道： 徐达相约后门等待，后见他推出新人来，负了就走。徐达在后赶来，正要同去。望见后面火把齐明，喊声大震，我们两个胆怯了，把新人掉与徐达，只是拼命走脱了。已后的事，一些也不知。 又对着徐达道： 你当时将的新人，那里去了？怎不送了出来，要我们替你吃苦？ 徐达对口无言。知县指着徐达道： 还只是你这奴才奸巧！ 喝叫再夹起来，徐达只喊得是小人该死。说来说去，只说到推在井中，便再说不去了。
知县便叫郑、谢两家父亲与同媒的人等，又拘齐两家左右邻里，备细访问。多只是一般不知情，没有甚么别话，也没有一个认得这尸首的。知县出了一张榜文，召取尸亲家属认领埋葬，也不曾有一个说起的。郑、谢两家自备了赏钱，知县又替他写了榜文，访取郑蕊珠下落，也没有一个人晓得影响的。知县断决不开，只把徐达收在监中，五日一比。谢三郎苦毒，时时催禀。县官没法，只得做他不着，也不知打了多多少少。徐达起初一时做差了事，到此不知些头脑，教他也无奈何，只好巴过五口，吃这番痛棒。也没个打听的去处，也没个结局的法儿，真正是没头的公事，表过不提。
再说郑蕊珠那晚被徐达拐至后门，推与二人，便见把后门关了，方晓得是歹人的做作。欲待叫着本家人，自是新来的媳妇，不曾知道一个名姓，一时叫不出来。亦且门已关了，便口里喊得两句 不好了 ，也没人听得。那些后生背负着只是走，心里正慌，只见后面赶来，两个人撇在地下竟自去了。那个徐达一把抱来，丢在井里。井里无水，又不甚深，只跌得一下，毫无伤损。听是上面众人喧嚷，晓得是自己家人，又火把齐明，照得井里也有光。郑蕊珠负极叫喊救人，怎当得上边人拿住徐达，你长我短，嚷得一个不耐烦。妇人声音，终久娇细，又在井里，那个听见？多簇拥着徐达，吆吆喝喝一路去了。郑蕊珠听得人声渐远，只叫得苦，大声啼哭。看看天色明亮，蕊珠想道： 此时上边未必无人走动。 高喊两声救人！又大哭两声，果然惊动了上边两人。只因这两个人走将来，有分教：
黄尘行客，翻为坠井之魂；绿鬓新人，竟作离乡之妇。
说那两个人，是河南开封府报县客商。一个是赵申一个是钱已。合了本钱，同到苏、松做买卖。得了重利，正要回去。偶然在此经过，闻得啼哭喊叫之声却在井中出来，两个多走到井边，望下一看。此时天光照下去，隐隐见是个女人。问道： 你是甚么人在这里头？ 下边道： 我是此间人家新妇，被强盗劫来丢在此的。快快救我出来，到家自有重谢。 两人听得，自商量道： 从来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况是个女人，怎能勾出来？没人救他，必定是死。我每撞着也是有缘。行囊中有长绳，我每坠下去救了他起来。 赵申道： 我溜撤些，等我下去。 钱已道： 我身子坌，果然下去不得，我只在上边吊箸绳头，用些空气力罢。 也是赵申悔气到了，见是女子，高兴之甚。擅拳裸袖，把绳缚在腰间，双手吊着绳。钱已一脚端着绳头，双手提着绳，一步步放将下去。到了下边，见是没水的，他就不慌不忙对郑蕊珠道： 我救你则个。 郑蕊珠道： 多谢大恩。 赵申就把身上绳头解下来，将郑蕊珠腰间如法缚了，道： 你不要怕，只把双手吊着绳，上边自提你上去，缚得牢，不掉下来的。快上去了，把绳来吊我。 郑蕊珠巴不得出来，放着胆吊了绳。上边钱巳见绳急了，晓得有人吊着。尽气力一扯一扯的，吊出井来。钱巳抬头一看，却是一个艳妆的女子：
虽然鬓乱钗横，却是天姿国色。
猛地井里现身，疑是龙宫拾得。
大凡人不可有私心，私心一起，就要干出没天理的勾当来。起初钱巳与赵申商量救人，本是好念头。一下子救将起来，见是个美貌女子，就起了打偏手之心。思量道： 他若起来，必要与我争，不能勾独享。况且他囊中本钱尽多，而今生死之权，操在我手。我不放他起来，这女子与囊橐多是我的了。 歹念正起，听得井底下大叫道： 怎不把绳下来？ 钱巳发一个狠道： 结果了他罢！ 在井旁掇起一块大石头来，照着井中叫声 下去！ 可怜赵申眼盼盼望着上边放绳下来，岂知是块石头，不曾提防的，回避不及，打着脑盖骨，立时粉碎，呜呼哀哉了。
郑蕊珠在井中出来，见了天日，方抖擞衣服，略定得性。只见钱巳如此做作，惊得魂不附体，口里只念阿弥陀佛。钱巳道： 你不要慌，此是我仇人，故此哄他下去，结果了他性命。 郑蕊珠心里道： 是你的仇人，岂知是我的恩人！ 也不敢说出来，只求送在家里去。钱巳道： 好自在话！我特特在井里救你出来，是我的人了。我怎肯送还你家去？我是河南开封富家，你到我家里，就做我家主婆，享用富贵了。快随我走！ 郑蕊珠昏天黑地，不认得这条路是那里，离家是近是远，又没个认得的人在旁边，心中没个主见。钱巳催促他走动道： 你若不随我，仍旧撺你在井中，一石头打死了，你见方才那个人么？ 郑蕊珠惧怕，思量无计，只得随他去。正是：
才脱风狂子，又逢轻簿儿。
情知不是伴，事急且相随。
钱巳一路吩咐郑蕊珠，教道他到家见了家人，只说苏州讨来的，有人来问赵申时，只回他还在苏州就是了。不多几日，到了开封杞县，进了钱巳家里。谁知钱巳家中还有一个妻子万氏，小名叫做虫儿。其人狠毒的甚。一见郑蕊珠就放出手段来，无所不至摆布他。将他头上首饰，身上衣服，尽都夺下。只许他穿着布衣服，打水做饭。一应粗使生活，要他一身支当。一件不到，大棒打来。郑蕊珠道： 我又不是嫁你家的，你家又不曾出银子讨我的。平白地强我来，怎如此毒打得我！ 那个万虫儿那里听你分诉，也不问着来历，只说是小老婆，就该一味吃醋蛮打罢了。万虫儿一向做人恶劣，是邻里妇人没一个不相骂断的。有一个邻妈看见他如此毒打郑蕊珠，心中常抱不平。忽听见郑蕊珠口中如此说话，心里道：
 又不嫁，又不讨，莫不是拐来的？做这样阴骘事，坑着人家儿女！ 把这话留在心上。
一日，钱巳出到外边去了，郑蕊珠打水，走到邻妈家借水桶。邻妈留他坐着，问道： 看娘子是好人家出身，为何宅上爹娘肯远嫁到此，吃这般磨折？ 郑蕊珠哭道： 那里是爹娘嫁我来的！ 邻妈道： 这等，怎得到此？ 郑蕊珠把身许谢家，初婚之夜被人拐出抛在井中之事，说了一遍。邻妈道： 这等，是钱家在井中救出了你，你随他的了。 郑蕊珠道： 那里是！其时还有一个人下井，亲身救我起来的。这个人好苦，指望我出井之后，就将绳接他，谁知钱家那厮狠毒，就把一块大石头丢下去，打死了那人，拉了我就走。我彼时一来认不得家里，二来怕他那杀人手段，三来他说道到家就做家主婆，岂知堕落在此受这样磨难！ 邻妈道： 当初你家的与前村赵家一同出去为商，今赵家不回来，前日来问你家时，说道还在苏州，他家信了。依小姐子说起来，那下井救你吃打死的，必是赵家了。小娘子何不把此情当官告明了，少不得牒送你回去，可不免受此间之苦？郑蕊珠道： 只怕我跟人来了，也要问罪。 邻妈道： 你是妇人家，被人迫诱，有何可罪？我如今替你把此情先对赵家说了，赵家必定告状，再与你写一张首状，当官递去。你只要实说，包你一些罪也没有，且得还乡见父母了。 郑蕊珠道： 若得如此，重见天日了。
计较已定，邻妈一面去与赵家说了。赵家赴县理告，这边郑蕊珠也拿首状到官。杞知县问了郑蕊珠一词，即时差捕钱已到官。钱巳欲待支吾，却被郑蕊珠是长是短，一口证定。钱巳抵赖不去，恨恨的向郑蕊珠道： 我救了你，你倒害我！ 郑蕊珠道： 那个救我的，你怎么打杀了他？ 钱巳无言。赵家又来求判填命。知县道： 杀人情真，但皆系口词，尸首未见，这里成不得狱。这是嘉定县地方做的事，郑蕊珠又是嘉定县人，尸首也在嘉定县，我这里只录口词成招，将一行人连文卷押报到嘉定县，结案就是了。 当下先将钱已打了三十大板，收在牢中，郑蕊殊召保，就是邻妈替他递了保状。且喜与那个恶妇万虫儿不相见了。杞县一面叠成文卷，会了长解，把一干人多解到苏州嘉定县来。
是日正逢五日比较之期，嘉定知县带出监犯徐达，恰好在那里比较。开封府杞县的差人投了文，当堂将那解批上姓名逐一点过，叫到郑蕊珠，蕊珠答应。徐达抬头一看，却正是这个失去的郑蕊珠，是开面时认得亲切的。大叫道： 这正是我的冤家。我不知为你打了多少，你却在那里来？莫不是鬼么？ 知县看见，问徐达道： 你为甚认得那妇人？ 徐达道： 这个正是井里失去的新人，不消比较小人了。 知县也骇然道： 有这等事？ 唤郑蕊珠近前，一一细问，郑蕊珠照前事细说了一遍。知县又把来文逐一简看，方晓得前日井中死尸，乃赵申被钱巳所杀。遂吊取赵申尸骨，令仵作人简验得头骨碎裂，系是生前被石块打伤身死。将钱巳问成死罪，抵赵申之命。徐达拐骗虽事不成，祸端所自，问三年满徒。张寅、李卯各不应，仗罪。郑蕊珠所遭不幸，免科，给还原夫谢三郎完配。赵申尸骨，家属领埋，系隔省，埋讫，释放宁家。知县发落已毕，笑道： 若非那边弄出，解这两个人来，这件未完何时了结也！ 嘉定一县传为新闻。
可笑谢三郎好端端的新妇，直到这日，方得到手，已是个弄残的了。又为这事坏了两条性命，其祸皆在男人开面上起的。所以内外之防，不可不严也。
男子何当整女容？致令恶少起顽凶。
今进试看含香蕊，已动当年函谷封。


程朝奉单遇无头妇王通判双雪不明冤
人命关天地，从来有报施。
其建多幻处，造物显其奇。
话说湖广黄州府有一地方，名曰黄圻缭，最产得好瓜。有一老圃，以瓜为业，时时手自灌溉，爱惜倍至。圃中诸瓜，独有一颗结得极大，块垒如斗。老圃特意留着，待等味熟，要献与豪家做孝顺的。一日，手中持了锄头，去圃中掘菜，忽见一个人掩掩缩缩在那瓜地中。急赶去看时，乃是一个乞丐，在那里偷瓜吃，把个篱芭多扒开了，仔细一认，正不见了这颗极大的，已被他打碎，连瓤连子，在那里乱啃。老圃见偏摘掉了加意的东西，不觉怒从心上，恶向胆边生，提起手里锄头，照头一下。却元来不禁打，打得脑浆迸流，死于地下。老圃慌了手脚，忙把锄头锄开一楞地来，把尸首埋好，上面将泥铺平。且喜是个乞丐，并没个亲人来做苦主讨命，竟没有人知道罢了。
到了明年，其地上瓜愈盛，仍旧一颗独结得大，足抵得三四个小的，也一般加意爱惜，不肯轻采。偶然县官衙中有个害热渴的，想得个大瓜清解。各处买来，多不中意，累那买办衙役比较了几番。衙役急了，四处寻访。见说老圃瓜地专有大瓜，遂将钱与买。进圃选择，果有一瓜，比常瓜大数倍。欣然出了十个瓜的价钱，买了去送进衙中。衙中人大喜，见这个瓜大得导常，集了众人共剖。剖将开来，瓤水乱流。多嚷道： 可惜好大瓜，是烂的了。 仔细一看，多把舌头伸出，半响缩不进去。你道为何？元来满桌都是鲜红血水，满鼻是血腥气的。众人大惊，禀知县令。县令道： 其间必有冤事。 遂叫那买办的来问道： 这瓜是那里来的？ 买办的道： 是一个老圃家里地上的。 县令道： 他怎生法儿养得这瓜恁大？唤他来，我要问他。
买办的不敢稽迟，随去把个老圃唤来当面。县令问道： 你家的瓜，为何长得这样大？一圃中多是这样的么？ 老圃道： 其余多是常瓜，只有这颗，不知为何恁大。 县令道： 往年也这样结一颗儿么？ 老圃道： 去年也结一颗，没有这样大，略比常瓜大些。今年这一颗大得古怪，自来不曾见这样。 县令笑道： 此必异种，他的根毕竟不同，快打轿，我亲去看。 当时抬至老圃家中，叫他指示结瓜的处所。县令教人取锄头掘将下去，看他根是怎么样的。掘不深，只见这瓜的根在泥中土，却象种在一件东西里头的。扒开泥士一看，乃是个死人的口张着，其根直在里面出将起来。众人发声喊，把锄头乱挖开来，一个死尸全见。县令叫挖开他口中，满口尚是瓜子。县令叫把老圃锁了，问其死尸之故。老圃赖不得，只得把去年乞丐偷瓜吃。误打死了埋在地下的事，从实说了。县令道：
 怪道这瓜瓤内的多是血水，元来是这个人冤气所结。他一时屈死，膏液未散，滋长这一棵根苗来。天教我衙中人渴病，拣选大瓜，得露出这一场人命。乞丐虽贱，生命则同，总是偷窃，不该死罪，也要抵偿。 把老圃问成殴死人命绞罪，后来死于狱中。
可见人命至重，一个乞丐死了，又没人知见的，埋在地下，已是一年，又如此结出异样大瓜来弄一个明白，正是天理昭彰的所在。而今还有一个，因这一件事，露出那一件事来，两件不明不白的官司，一时显露。说着也古怪。有诗为证：
从来见说没头事，此事没头真莫猜。
及至有时该发露，一头弄出两头来。
话说国朝成化年间，直隶徽州府有一个富人姓程。他那边土俗，但是有资财的，就呼为朝奉。盖宋时有朝奉大夫，就象称呼富人为员外一般，总是尊他。这个程朝奉拥着巨万家私，真所谓饱暖生淫欲，心里只喜欢的是女色。见人家妇女生得有些姿容的，就千方百计，必要弄他到手才住。随你费下几多东西，他多不吝，只是以成事为主。所以花费的也不少，上手的也不计其数。自古道天道祸淫，才是这样贪淫不歇，便有希奇的事体做出来，直教你破家辱身，急忙分辨得来，已吃过大亏了，这是后话。
且说徽州府岩子街有一个卖酒的，姓李叫做李方哥。有妻陈氏，生得十分娇媚，丰采动人。程朝奉动了火，终日将买酒为由，甜言软语哄动他夫妻二人。虽是缠得熟分了，那陈氏也自正正气气，一时也勾搭不上。程朝奉道： 天下的事，惟有利动人心。这家子是贫难之人，我拼舍着一主财，怕不上我的钩？私下钻求，不如明买。 一日对李方哥道： 你一年卖酒得利多少？ 李方哥道： 靠朝奉福荫，借此度得夫妻两口，便是好了。 程朝奉道： 有得嬴余么？ 李方哥道： 若有得一两二两嬴余，便也留着些做个根本，而今只好绷绷拽拽，朝升暮合过去，那得嬴余？ 程朝奉道： 假如有个人帮你十两五两银子做本钱，你心下如何？ 李方哥道： 小人若有得十两五两银子，便多做些好酒起来，开个兴头的糟坊。一年之间度了口，还有得多。只是没寻那许多东西，就是有人肯借，欠下了债要赔利钱，不如守此小本经纪罢了。 朝奉道： 我看你做人也好，假如你有一点好心到我，我便与你二三十两，也不打紧。 李方哥道： 二三十两是朝奉的毫毛，小人得了却一生一世受用不尽了。只是朝奉怎么肯？ 朝奉道：
 肯到肯，只要你好心。 李方哥道： 教小人怎么样的才是好心？ 朝奉笑道： 我喜欢你家里一件物事，是不费你本钱的，我借来用用，仍旧还你。若肯时，我即时与你三十两。 李方哥道： 我家里那里有朝奉用得着的东西？况且用过就还，有甚么不奉承了朝奉，却要朝奉许多银子？ 朝奉笑道： 只怕你不肯。你肯了，又怕你妻子不舍得。你且两个去商量一商量，我明日将了银子来，与你现成讲兑。今日空口说白话，未好就明说出来。 笑着去了。
李方哥晚上把这些话与陈氏说道： 不知是要我家甚么物件。 陈氏想一想道： 你听他油嘴，若是别件动用物事，又说道借用就还的，随你奢遮宝贝，也用不得许多贳钱，必是痴心想到我身上来讨便宜的说话了。你男子汉放些主意出来，不要被他腾倒。 李方哥笑笑道： 那有此话！ 隔了一日，程朝奉果然拿了一包银子，来对李方哥道： 银子已现有在此，打点送你的了。只看你每意思如何。 朝奉当面打开包来，白灿灿的一大包。李方哥见了，好不眼热，道： 朝奉明说是要怎么？小人好如命奉承。 朝奉道： 你是个晓事人，定要人说个了话，你自想家里是甚东西是我用得着的，又这般值钱就是了。 李方哥道： 教小人没想处，除了小人夫妻两口身子外，要值上十两银子的家伙，一件也不曾有。 朝奉笑道： 正是身上的，哪个说是身子外边的？ 李方哥通红了脸道： 朝奉没正经！怎如此取笑？ 朝奉道： 我不取笑，现钱买现货，愿者成交。若不肯时，也只索罢了，我怎好强得你？ 说罢，打点袖起银子了。自古道： 清酒红人面，黄金黑世心。 李方哥见程朝奉要收拾起银子，便呆着眼不开口，尽有些沉吟不舍之意。程朝奉早已瞧科，就中取着三两多重一锭银子，塞在李方哥袖子里道： 且拿着这锭去做样，一样十锭就是了。你自家两个计较去。 李方哥半推半就的接了。程朝奉正是会家不忙，见接了银子，晓得有了机关，说道：
 我去去再来讨回音。
李方哥进到内房与妻陈氏说道： 果然你昨日猜得不差，元来真是此意。被我抢白了一顿，他没意思，把这锭银子作为陪礼，我拿将来了。 陈氏道： 你不拿他的便好，拿了他的，已似有肯意了。他如何肯歇这一条心？ 李方哥道 我一时没主意拿了，他临去时就说 象得我意，十锭也不难。 我想我与你在此苦挣一年，挣不出几两银子来。他的意思，倒肯在你身上舍主大钱。我每不如将计就计哄他，与了他些甜头，便起他一主大银子，也不难了。也强如一盏半盏的与别人论价钱。 李方哥说罢，就将出这锭银子放在桌上。陈氏拿到手来看一看，道： 你男子汉见了这个东西，就舍得老婆养汉了？ 李方哥道： 不是舍得，难得财主家倒了运来想我们，我们拚忍着一时羞耻，一生受用不尽了。而今总是混帐的世界，我们又不是甚么阀阅人家，就守着清白，也没人来替你造牌坊，落得和同了些。 陈氏道： 是倒也是，羞人答答的，怎好兜他？ 李方哥道： 总是做他的本钱不着，我而今办着一个东道在房里，请他晚间来吃酒，我自到外边那里去避一避。等他来时，只说我偶然出外就来的，先做主人陪他，饮酒中间他自然撩拨你。你看着机会，就与他成了事。等得我来时，事己过了。可不是不知不觉的落得赚了他一主银子？ 陈氏道： 只是有些害羞，使不得。 李方哥道： 程朝奉也是一向熟的，有甚么羞？你只是做主人陪他吃酒，又不要你去兜他。只看他怎么样来，才回答他就是，也没甚么羞处。 陈氏见说，算来也不打紧的，当下应承了。
李方哥一面办治了东道，走去邀请程朝奉。说道： 承朝奉不弃，晚间整酒在小房中，特请朝奉一叙，朝奉就来则个。 程朝奉见说，喜之不胜道： 果然利动人心，他已商量得情愿了。今晚请我，必然就成事。 巴不得天晚前来赴约。从来好事多磨，程朝奉意气洋洋走出街来。只见一般儿朝奉姓汪的，拉着他水口去看甚么新来的表子王大舍，一把拉了就走。程朝奉推说没工夫得去，他说 有甚么贵干？ 程朝奉心忙里，一时造不出来。汪朝奉见他没得说，便道： 原没事干，怎如此推故扫兴？ 不管三七二十一，同了两三个少年子弟，一推一攘的，牵的去了。到了那里，汪朝奉看得中意，就秤银子办起东道来，在那里人马。程朝奉心上有事，被带住了身子，好不耐烦。三杯两盏，逃了席就走，已有二更天气。此时李方哥已此寻个事由，避在朋友家里了，没人再来相邀的。程朝奉径目急急忙忙走到李家店中。见店门不关，心下意会了。进了店，就把门拴着。那店中房子苦不深邃，抬眼望见房中灯烛明亮，酒肴罗列，悄无人声。走进看时，不见一个人影。忙把桌上火移来一照，大叫一声： 不好了！ 正是：
分开八片顶阳骨，倾下一桶雪水来。程朝奉看时，只见满地多是鲜血，一个没头的妇人淌在血泊里，不知是甚么事由。惊得牙齿捉对儿厮打，抽身出外，开门便走。到了家里，只是打困，蹲站不定，心头丕丕的跳。晓得是非要惹到身上，一味惶惑不题。
且说李方哥在朋友家里捱过了更深，料道程朝奉与妻子事体已完，从容到家，还好趁吃杯儿酒。一步步踱将回来。只见店门开着，心里道： 那朝奉好不精细，既要私下做事，门也不掩掩着。 走到房里，不见甚么朝奉，只是个没头的尸首躺在地下。看看身上衣服，正是妻子。惊得乱跳道： 怎的起？怎的起？ 一头哭，一头想道： 我妻子已是肯的，有甚么言语冲撞了他，便把来杀了？须与他讨命去！ 连忙把家里收拾干净了，锁上了门，径奔到朝奉家门。程朝奉不知好歹，听得是李方哥声音，正要问他个端的，慌忙开出门来。李方哥一把扭住道： 你干的好事！为何把我妻子杀了？ 程朝奉道： 我到你家，并不见一人，只见你妻子已杀倒在地，怎说是我杀了？ 李方哥道： 不是你是谁？ 程朝奉道： 我心里爱你的妻子，若是见了，奉承还恐不及，舍得杀他？你须访个备细，不要冤我！ 李方哥道： 好端端两口住在家里，是你来起这些根由，而今却把我妻子杀了，还推得那个？和你见官去，好好还我个人来！
两下你争我嚷，天已大明。结扭了一直到府里来叫屈。府里见是人命事，淮了状。发与三府王通判审问这件事。王通判带了原、被两人，先到李家店中相验尸首。相得是个妇人身体，被人用刀杀死的，现无头颅。通判着落地方把尸盛了。带原、被告到衙门来。先问李方哥的口词，李方哥道： 小人李方，妻陈氏，是开酒店度日的。是这程某看上了小人妻子，乘小人不在，以买酒为由来强奸他。想是小人妻子不肯，他就杀死了。 通判问 程某如何说？ 程朝奉道： 李方夫妻卖酒，小人是他的熟主顾。李方昨日来请小人去吃酒，小人因有事去得迟了些。到他家里，不见李方，只见他妻子不知被何人杀死在房。小人慌忙走了家来，与小人并无相干。 通判道： 他说你以买酒为由去强奸他，你又说是他请你到家，他既请你，是主人了，为何他反不在家？这还是你去强奸是真了。 程朝奉道： 委实是他来请小人，小人才去的。当面在这里，老爷问他，他须赖不过。 李方道： 请是小人请他的，小人未到家，他先去强奸，杀了人了。 王通判道： 既是你请他，怎么你未到家，他到先去行奸杀人？你其时不来家做主人，到在那里去了？其间必有隐情。 取夹棍来，每人一夹棍，只得多把实情来说了。李方哥道： 其实程某看上了小人妻子，许了小人银两，要与小人妻子同吃酒。小人贪利，不合许允，请他吃酒是真。小人怕碍他眼，只得躲过片时。后边到家，不想妻子被他杀死在地，他逃在家里去了。 程朝奉道： 小人喜欢他妻子，要营勾他是真。他已自许允请小人吃酒了，小人为甚么反要杀他？其实到他家时，妻子已不知为何杀死了。小人慌了，走了回家，实与小人无干。 通判道： 李方请吃酒卖奸是真，程某去时，必是那妇人推拒，一时杀了也是真。平白地要谋奸人妻子，原不是良人行径，这人命自然是程某抵偿了。 程朝奉道：
 小人不合见了美色，郎起贪心，是小人的罪了。至于人命，委实不知。不要说他夫妇商同请小人吃酒，已是愿从的了。即使有些勉强，也还好慢慢央求，何至下手杀了他？ 王通判恼他奸淫起祸，那里听他辨说？要把他问个强奸杀人死罪。却是死人无头，又无行凶器械，成不得招。责了限期，要在程朝奉身上追那颗头出来。正是：
官法如炉不自由，这回惹着怎干休？
方知女色真难得，此日可来美妇头？
程朝奉比过几限，只没寻那颗头处。程朝奉诉道： 便做道是强奸不从，小人杀了，小人藏着那颗头做甚么用，在此挨这样比较？ 王通判见他说得有理，也疑道： 是或者另有人杀了这妇人，也不可知。 且把程朝奉与李方哥多下在监里了，便叫拘集一千邻里人等，问他事体根由与程某杀人真假。邻里人等多说：
 他们是主顾家，时常往来的，也未见甚么奸情事。至于程某是个有身家的人，贪淫的事或者有之，众来也不曾见他做甚么凶恶歹事过来。人命的事，未必是他。 通判道： 既未必是程某，你地方人必晓得李方家的备细，与谁有仇，那处可疑，该推详得出来。 邻里人等道： 李方平日卖酒，也不见有甚么仇人。他夫妻两口做人多好，平日与人斗口的事多没有的。这黑夜不知何人所杀，连地方人多没猜处。 通判道： 你们多去外边访一访。
众人领命正要走出，内中一个老者走上前来禀道： 据小人愚见，猜着一个人，未知是否。 通判道： 是那个？ 只因说出这个人来，有分交：乞化游僧，明投三尺之法；沉埋朽骨，趁白十年之冤。正是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老者道： 地方上向有一个远处来的游僧，每夜敲梆高叫，求人布施，已一个多月了。自从那夜李家妇人被杀之后，就不听得他的声响了。若道是别处去了，怎有这样恰好的事？况且地方上不曾见有人布施他的，怎肯就去。这个事着实可疑。 通判闻言道： 杀人作歹，正是野僧本事，这疑也是有理的。只那寻这个游僧处？ 老者道：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老爷唤那程某出来说与他知道，他家道殷富，要明白这事，必然不吝重赏。这游僧也去不久，不过只在左近地方，要访着他也不难的。 通判依言，狱中带出程朝奉来，把老者之言说与他。程朝奉道： 有此疑端，便是小人生路。只求老爷与小人做主，出个广捕文书，着落几个应捕四外寻访。小人情愿立个赏票，认出谢金就是。 当下通判差了应捕出来，程朝奉托人邀请众应捕说话，先送了十两银子做盘费。又押起三十两，等寻得着这和尚即时交付，众应捕应承去了。
元来应捕党与极多，耳目最众，但是他们上心的事，没有个访拿不出的。见程朝奉是个可扰之家，又兼有了厚赠，怎不出力？不上一年，已访得这叫夜僧人在宁国府地方乞化，夜夜街上叫了转来，投在一个古庙里宿歇。众应捕带了一个地方人，认得面貌是真，正是岩子镇叫夜的了。众应捕商量道： 人便是这个人了，不知杀人是他不是他。就是他了，没个凭据，也不好拿得他，只可智取。 算计去寻一件妇人衣服，把一个少年些的应捕打扮起来，装做了妇人模样。一同众人去埋伏在一个林子内，是街上回到古庙必经之地。守至更深，果然这僧人叫夜转来。捧了梆，正自独行，林子里假做了妇人，低声叫道： 和尚，还我头来！ 初时一声，那僧人已吃了一惊，立定了脚。昏黑之中，隐隐见是个穿红的妇人，心上虚怯不过了。只听得一声不了，又叫： 和尚，还我头来！ 连叫不止。那僧人慌了，颤驾驾的道： 头在你家上三家铺架上不是？休要来缠我！ 众人听罢，情知杀人事已实，胡哨一声，众应捕一齐钻出，把个和尚捆住，道： 这贼秃！你岩子镇杀了人，还躲在这里么？ 先是顿下马威打软了，然后解到府里来。
通判问应捕如何拿得着他，应捕把假装妇人吓他、他说出真情才擒住他的话禀明白了。带过僧人来，僧人明知事已露出，混赖不过，只得认道： 委实杀了妇人是的。 通判道： 他与你有甚么冤仇，杀了他？ 僧人道： 并无冤仇，只因那晚叫夜，经过这家门首。见店门不关，挨身进去，只指望偷盗些甚么。不晓得灯烛明亮，有一个美貌的妇人盛装站立在床边，看见了不由得心里不动火，抱住求奸。他抵死不肯，一时性起，拔出戒刀来杀了，提了头就走。走将出来才想道，要那头做甚么？其时把来挂在上三家铺架上了。只是恨他那不肯，出了这口气。当时连夜走脱此地，而今被拿住，是应得偿他命的，别无他话。 通判就出票去提那上三家铺上人来，问道： 和尚招出人头在铺架上，而今那里去了？ 辅上人道： 当时实有一个人头挂在架上，天明时见了，因恐怕经官受累，悄悄将来移上前去十来家赵大门首一棵树上挂着。已后不知怎么样了。 通判差人押了这三家铺人来提赵大到官。赵大道： 小人那日蚤起，果然见树上挂着一颗人头。心中惊是惧，思要首官，诚恐官司牵累，当下悄地拿到家中，埋在后园了。 通判道： 而今现在那里么？ 赵大道： 小人其时就怕后边或有是非，要留做证见，埋处把一棵小草树记认着的，怎么不现在？ 通判道： 只怕其间有诈伪，须得我亲自去取验。
通判即时打轿，抬到赵大家里。叫赵大在前引路，引至后园中，赵大指着一处道： 在这底下。 通判叫从人掘将下去，刚钯得土开，只见一颗人头连泥带土，毂碌碌滚将出来。众人发声喊道： 在这里了！ 通判道： 这妇人的尸首，今日方得完全。 从人把泥土拂去，仔细一看，惊道： 可又古怪！这妇人怎生是有髭须的？ 送上通判看时，但见这颗人头：双眸紧闭，一口牢关。颈子上也是刀刃之伤，嘴儿边却有须髯之覆。早难道骷髅能作怪，致令得男女会差池？王通判惊道： 这分明是一个男子的头，不是那妇人的了！这头又出现得诈怪，其中必有跷蹊。 喝道： 把赵大锁了！ 寻那赵大时，先前看见掘着人头不是妇人的，已自往外跑了。王通判就走出赵大前边屋里，叫拾张桌儿做公座坐了。带那赵大的家属过来，且问这颗人头的事。赵大妻子一时难以支吾，只得实招道：
 十年前赵大曾有个仇人姓马，被赵大杀了，带这头来埋在这里的。 通判道：
 适才赵大在此，而今躲在那里了？ 妻子道： 他方才见人头被掘将来，晓得事发，他一径出门，连家里多不说那里去了。 王通判道： 立刻的事，他不过走在亲眷家里，料去不远。快把你家甚么亲眷住址，一一招出来。 妻子怕动刑法，只得招道： 有个女婿姓江，做府中令史，必是投他去了。 遇到即时差人押了妻子，竟到这江史令家里来拿，通判坐在赵大家里立等回话。果然：瓮中捉鳖，手到拿来。
且说江令史是衙门中人，晓得利害。见丈人赵大急急忙忙走到家来，说道 是杀人事发，思要藏避。 令史恐怕累及身家，不敢应承，劝他往别处逃走。赵大一时未有去向，心里不决。正踌躇间，公差已押着妻子来要人了。江令史此时火到身上，且自图灭熄，不好隐瞒，只得付与公差，仍带到赵大自己家里来。妻子路上已自对他说道： 适才老爷问时，我已实说了。你也招了罢，免受痛苦。 赵大见通判时，果然一口承认。通判问其详细，赵大道： 这姓马的先与小人有些仇隙，后来在山路中遇着，小人因在那里砍柴，带得有刀在身边，把他来杀了。恐怕有人认得，一时传遍，这事就露出来，所以既剥了他的衣服，就割下头来藏在家里。把衣服烧了，头埋在园中。后来马家不见了人，寻问时，只见有人说山中有个死尸，因无头的，不知是不是，不好认得。而今事已经久，连马家也不提起了。这埋头的去处，与前日妇人之头相离有一丈多地。只因这个头在地里，恐怕发露，所以前日埋那妇人头时，把草树记认的。因为隔得远，有胆气掘下去。不知为何，一掘到先掘着了。这也是宿世冤业，应得填还。早知如此，连那妇人的头也不说了。 通判道： 而今妇人的头，毕竟在那里？ 赵大道： 只在那一块，这是记认不差的。 通判又带他到后园，再命从人打旧掘处掘下去，果然又掘出一颗头来。认一认，才方是妇人的了。通判笑道： 一件人命却问出两件人命来，莫非天意也！
锁了赵大，带了两颗人头，来到府中，出张牌去唤马家亲人来认。马家儿子见说，才晓得父亲不见了十年，果是被人杀了，来补状词，王通判谁了。把两颗人头，一颗给与马家埋葬，一颗唤李方哥出来认看，果是其妻的了。把叫夜僧与赵大各打三十板，多问成了死罪。程朝奉不合买好，致死人命，问成徒罪，折价纳赎。李方哥不合卖奸，问杖罪的决。断程朝奉出葬埋银六两，给与李方哥葬那陈氏。三家铺的人不合移尸，各该问罪，因不是这等，不得并发赵大人命，似乎天意明冤，非关人事，释罪不究。
王通判这件事问得清白，一时清给了两件没头事，申详上司，各各称奖，至今传为美谈。只可笑程朝奉空想一人妇人，不得到手，枉葬送了他一条性命，自己吃了许多惊恐，又坐了一年多监，费掉了百来两银子，方得明白，有甚便宜处？那陈氏立个主意不从夫言，也不见得被人杀了。至于因此一事，那赵大久无对证的人命，一并发觉，越见得天心巧处。可见欺心事做不得一些的。有诗为证：
冶容诲淫从古语，会见金夫不自主。
称觞已自不有躬，何怪启宠纳人侮。
彼黠者徒恣强暴，将此头颅向何许？
幽兔郁积十年余，彼处有头欲出土。


古者圣王昭义以别贵贱，以序尊卑，以体上下，然后民知尊君敬上，而忠顺之行备矣。
是故古者天子之官有典命官，掌诸侯之仪。大行人，掌诸侯之仪，以等其爵。故贵贱有别，尊卑有序，上下有差也。典命诸侯之五仪，诸臣之五等，以定其爵，故贵贱有别，尊卑有序，上下有差也。
命：上公九命为伯，其国家、宫室、车旌、衣服、礼仪、皆以九为节；诸侯诸伯七命，其国家、宫室、车旌、衣服、礼仪、皆以七为节；子男五命，其国家、宫室、车旌、衣服、礼仪、皆以五为节。
王之三公八命，其卿六命，其大夫四命。及其封也，皆加一等，其国家、宫室、车旌、衣服、礼仪亦如之。
凡诸侯之適子省於天子，摄君，则下其君之礼一等；未省，则以皮帛继子男。
公之孤四命，以皮帛视小国之君，其卿三命，其大夫再命，士一命，其宫室、车旌、衣服、礼仪、各视其命之数；侯伯之卿、大夫、士亦如之；子男之卿再命，其大夫一命，其士不命，其宫室、车旌、衣服、礼仪，各如其命之数。
礼：大行人以九仪别诸侯之命，等诸臣之爵，以同域国之礼而待其宾客。
上公之礼：执桓圭九寸，缫藉九寸，冕服九章，建常九旒，樊缨九就，贰车九乘，介九人，礼九牢，其朝位宾主之间九十步，饕礼九献，食礼九举。
诸侯之礼，执信圭七寸，缫藉七寸，冕服七章，建常七旒，樊缨七就，贰车七乘，介七人，礼七牢，其朝位宾主之间七十步，飨礼七献，食礼七举。诸伯执躬圭，其他皆如诸侯之礼。
诸子执穀璧五寸，缫藉五寸，冕服五章，建常五旒，樊缨五就，贰车五乘，介五人，礼五牢，其朝位宾主之间五十步，飨礼五献，食礼五举。
诸男执蒲璧，其他皆如诸子之礼。
凡大国之孤，执皮帛，以继小国之君。诸侯之卿、礼各下其君二等；以下及大夫、士皆如之。
天子之所以明章著此义者，以朝聘之礼也。是故千里之内，岁一见；千里之外、千五百里之内，二岁一见；千五百里之外、二千里之内，三岁一见；二千里之外、二千五百里之内，四岁一见；二千五百里之外、三千里之内，五岁一见；三千里之外，三千五百里之内，六岁一见。
各执其圭瑞，服其服，乘其辂，建其旌旂，施其樊缨，从其贰车，委积之以其牢礼之数，所以明别义也。
然后天子冕而执镇圭尺有二寸，藻藉尺有二寸，搢大圭，乘大辂，建大常，十有二旒，樊缨十有再就，贰车十有二乘。率诸侯而朝日于东郊，所以教尊尊也。
退而朝诸侯，为坛三成，宫旁一门。天子南乡见诸侯，土揖庶姓，时揖异姓，天揖同姓，所以别亲疏外内也。
公侯伯子男各以其旂就其位：诸公之国，中阶之前，北面东上；诸侯之国，东阶之东，西面北上；诸伯之国，西阶之西，东面北上；诸子之国，门东，北面东上；诸男之国，门西，北面东上。
及其将币也，公於上等，所以别贵贱，序尊卑也。
奠圭，降、拜、升、成拜，明臣礼也。
奉国地所出重物而献之，明臣职也。
内袒入门而右，以听事也。
明臣礼、臣职、臣事，所以教臣也。
率而祀天於南郊，配以先祖，所以教民报德，不忘本也。率而享祀於太庙，所以教孝也。
与之大射，以考其习礼乐而观其德行；与之图事，以观其能；傧而礼之，三飨三食三宴，以与之习立礼乐。
是故一朝而近者三年，远者六年。有德焉，礼乐为之益习，德行为之益脩，天子之命为之益行。然后使诸侯世相朝，交岁相问，殷相聘，以习礼、考义、正刑、一德，以崇天子。故曰：朝聘之礼者，所以正君臣之义也。
诸侯相朝之礼，各执其圭瑞，服其服，乘其辂，建其旌旂，施其樊缨，从其贰车，委积之以其牢礼之数，所以别义也。
介绍而相见，君子於其所尊，不敢质，敬之至也。
君使大夫迎於境，卿劳於道，君亲郊劳致馆。
及将币，拜迎於大门外而庙受。北面拜贶，所以致敬也。三让而后升，所以致尊让也。敬让也者，君子之所以相接也。诸侯相接以敬让，则不相侵陵也。此天子之所以养诸侯，兵不用，而诸侯自为正之具也。
君亲致飨既还圭，飨食，致赠，郊送，所以相与习礼乐也。
诸侯相与习礼乐，则德行修而不流也。故天子制之，而诸侯务焉。
聘礼：上公七介，侯伯五介，子男三介，所以明贵贱也。介绍而传命，君子於其所尊，不敢质，敬之至也。三让而后传命，三让而后入庙门，三揖而后至阶，三让而后升，所以致尊让也。
君使士迎於境，大夫郊劳，君亲拜迎大门之内而庙受，北面拜贶，拜君命之辱，所以致敬让也。致敬让者，君子之所以相接也。致诸侯相接以敬让，则不相欺陵也。
卿为上摈，大夫为丞摈。君亲醴宾，宾私面私觌。致饔饩，既还圭璋贿赠，飨食燕，所以明宾主君臣之义也。
故天子之制诸侯，交岁相问，殷相聘，相厉以礼。使者聘而误，主君不亲飨食；所以耻厉之也。诸侯相厉以礼，则外不相侵，内不相陵。此天子所以养诸侯，兵不用，而诸侯自为正之具也。
以圭璋聘，重礼也；已聘而还圭璋，此轻财重礼之义也。诸侯相厉以轻财重礼，则民作让矣。主国待客，出入三积。既客於舍，五牢之具陈於内；米三十车、禾三十车、刍薪倍禾，皆陈於外；乘禽日五双，群介皆饩牢。壹食再飨，宴与时赐无数。所以重礼也。古之用财不能均如此，然而用财如此其厚者，言尽之于礼也；尽之于礼则内君臣不相陵，而外不相侵。故天子制之，而诸侯务焉。
古者，大行人掌大宾之礼，及大客之义，以亲诸侯。春朝诸侯而图天下之事，秋觐以比邦国之功，夏宗以陈天下之谋，冬遇以协诸侯之虑。时会以发四方之禁，殷同以施天下之政，时聘以结诸侯之好，殷眺以成邦国之贰，閒问以谕诸侯之志，归脤以教诸侯之福，贺庆以赞诸侯之喜，致会以补诸侯之灾。
天子之所以抚诸侯者：岁遍在，三岁遍眺，五岁遍省，七岁属象胥喻言语，协辞令，九岁属瞽史谕书名，听音声，十有一岁达瑞节，同度量，成牢礼，同数器，修法则，十有二岁，天子巡狩殷国。
是故诸侯上不敢侵陵，下不敢暴小民。然后诸侯之国札丧，则令赙补之；凶荒，则令赒委之；师役，则令槁禬之；有福事，则令庆贺之；有祸灾，则令哀吊之。凡此五物者，治其事故。
及其万民之利害为一书，其礼俗、政事、教治、刑禁之逆顺为一书，其悖逆暴乱，作慝欲犯令者为一书，其札丧、凶荒、厄贫为一书，其康乐、和亲、安平为一书。凡此五物者，无国别异之，天子以周知天下之政。是故诸侯附於德，服於义，则天下太平。
古者天子为诸侯不行礼义、不脩法度、不附於德、不服於义，故使射人以射礼选其德行；职方氏、大行人以其治国，选其能功。诸侯之得失治乱定，然后明九命之赏以劝之，明九伐之法以震威之。尚犹有不附於德，不服於义者，则使掌交说之。故诸侯莫不附於德，服於义者。此天子之所以养诸侯，兵不用，而诸侯自为正之法也。


孔子曰： 君子之道譬犹防与？夫礼之塞，乱之所从生也；犹防之塞，水之所从来也。故以旧防为无用而坏之者，必有水败；以旧礼为无所用而去之者，必有乱患。 故昏姻之礼废，则夫妇之道苦，而淫辟之罪多矣；乡饮酒之礼废，则长幼之序失，而争斗之狱繁矣。聘射之礼废，则诸侯之行恶，而盈溢之败起矣。丧祭之礼废，则臣子之恩薄，而倍死忘生之礼众矣。
凡人之知，能见已然，不能见将然。礼者，禁于将然之前；而法者，禁于已然之后。是故法之用易见，而礼之所为生难知也。
若夫庆赏以劝善，刑罚以惩恶，先王执此之正，坚如金石，行此之信，顺如四时；处此之功，无私如天地尔，岂顾不用哉？然如曰礼云礼云，贵绝恶于未萌、而起信于微眇，使民日从善远罪而不自知也。孔子曰： 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 此之谓也。
为人主计者，莫如安审取舍。取舍之极，定于内；安危之萌，应于外。安者，非一日而安也；危者，非一日而危也；皆以积然，不可不察也。善不积，不足以成名；恶不积，不足以灭身。而人之所行，各在其取舍。以礼义治之者积礼义，以刑罚治之者积刑罚；刑罚积而民怨倍，礼义积而民和亲。故世主欲民之善同，而所以使民之善者异。或导之以德教，或欧之以法令。导之以德教者，德教行而民康乐；欧之以法令者，法令极而民哀戚。哀乐之感，祸福之应也。
我以为秦王之欲尊宗庙而安子孙，与汤武同。然则如汤武能广大其德，久长其后，行五百岁而不失；秦王亦欲至是，而不能持天下十余年，即大败之。此无佗故也，汤武之定取舍审，而秦王之定取舍不审也。易曰： 君子慎始，差若毫厘，缪之千里。 取舍之谓也。然则为人主师傅者，不可不日夜明此。
问： 为天下如何？ 曰： 天下，器也。今人之置器，置诸安处则安，置诸危处则危；而天下之情，与器无以异，在天子所置尔。汤武置天下于仁义礼乐而德泽洽，禽兽草木广育，被蛮貊四夷，累子孙十余世，历年久五六百岁，此天下之所共闻也。秦王置天下于法令刑罚，德泽无一有，而怨毒盈世，民憎恶如仇雠，祸几及身，子孙诛绝，此天下之所共见也。夫用仁义礼乐为天下者，行五六百岁犹存；用法令为天下者，十余年即亡；是非明
大验乎？人言曰： 听言之道，必以其事观之，则言者莫妄言。 今子或言礼义之不如法令，教化之不如刑罚。人主胡不承殷周秦事以观之乎？


曾子曰： 忠者，其孝之本与？孝子不登高，不履危，痺亦弗凭；不苟笑，不苟訾，隐不命，临不指。故不在尤之中也。
孝子恶言死焉，流言止焉，美言兴焉，故恶言不出於口，烦言不及於己。
故孝子之事亲也，居易以俟命，不兴险行以徼幸；孝子游之，暴人违之；出门而使，不以或为父母忧也；险涂隘巷，不求先焉，以爱其身，以不敢忘其亲也。
孝子之使人也不敢肆，行不敢自专也；父死三年，不敢改父之道；又能事父之朋友，又能率朋友以助敬也。
君子之孝也，以正致谏；士之孝也，以德从命；庶人之孝也，以力恶食；任善，不敢臣三德。
故孝之於亲也，生则有义以辅之，死者哀以莅焉，祭祀则莅之以敬；如此，而成於孝子也。


单居离问于曾子曰： 天圆而地方者，诚有之乎？ 曾子曰： 离！而闻之，云乎！ 单居离曰： 弟子不察，此以敢问也。 曾子曰： 天之所生上首，地之所生下首，上首谓之圆，下首谓之方，如诚天圆而地方，则是四角之不揜也
 且来！吾语汝。参尝闻之夫子曰： 天道曰圆，地道曰方，方曰幽而圆曰明；明者吐气者也，是故外景；幽者含气者也，是故内景，故火日外景，而金水内景，吐气者施而含气者化，是以阳施而阴化也。阳之精气曰神，阴之精气曰灵；神灵者，品物之本也，而礼乐仁义之祖也，而善否治乱所由兴作也。
阴阳之气，各从其所，则静矣；偏则风，俱则雷，交则电，乱则雾，和则雨；阳气胜，则散为雨露；阴气胜，则凝为霜雪；阳之专气为雹，阴之专气为霰，霰雹者，一气之化也。
毛虫毛而后生，羽虫羽而后生，毛羽之虫，阳气之所生也；介虫介而后生，鳞虫鳞而后生，介鳞之虫，阴气之所生也；唯人为匈而后生也，阴阳之精也。
毛虫之精者曰麟，羽虫之精者曰凤，介虫之精者曰龟，鳞虫之精者曰龙,虫之精者曰圣人；龙非风不举，龟非火不兆，此皆阴阳之际也。兹四者，所以圣人役之也；是故，圣人为天地主，为山川主，为鬼神主，为宗庙主。
圣人慎守日月之数，以察星辰之行，以序四时之顺逆，谓之历，截十二管，以索八音之上下清浊，谓之律也。律居阴而治阳，历居阳而治阴，律历迭相治也，其间不容发。
圣人立五礼以为民望，制五衰以别亲疏；和五声以导民气，合五味之调以察民情；正五色之位，成五谷之名，序五牲之先后贵贱。诸侯之祭，牲牛，曰太牢；大夫之祭，牲羊，曰少牢；士之祭，牲特豕，曰馈食；无禄者稷馈，稷馈者无尸，无尸者厌也；宗庙曰刍豢，山川曰牺牷，割列禳瘗，是有五牲。
此之谓品物之本、礼乐之祖、善恶治乱之所由兴作也。


公曰： 四代之政刑，论其明者，可以为法乎？ 子曰： 何哉？四代之政刑，皆可法也。
公曰： 以我行之，其可乎？ 子曰： 否，不可。臣愿君之立知而以观闻也，四代之政刑，君若用之，则缓急将有所不节；不节，君将约之；约之，卒将弃法；弃法，是无以为国家也。
公曰： 巧匠辅绳而斲，胡为其弃法也。 子曰： 心未之度，习未之狎，此以数踰而弃法也。
夫规矩准绳钧衡，此昔者先王之所以为天下也。小以及大，近以知远，今日行之，可以知古，可以察今，其此邪！
水火金木土谷，此谓六府，废一不可，进一不可，民并用之；今日行之，可以知古，可以察今，其此邪！昔夏、商之未兴也，伯夷谓此二帝之眇。
公曰： 长国治民恒干；论政之大体，以教民辨；历大道，以时地性；兴民之阳德以教民事；上服周德之典，以顺事天子；修政勤礼，以交诸侯；大节无废，小眇后乎？
子曰： 否，不可后也。诗云： 东有开明，于时鸡三号，以兴庶虞，庶虞动，蜚征作。啬民执功，百草咸淳，地倾水流之。 是以天子盛服朝日于东堂，以教敬示威于天下也。是以祭祀，昭有神明；燕食，昭有慈爱；宗庙之事，昭有义；率礼朝廷，昭有五官；无废甲胄之戒，昭果毅以听；天子曰崩，诸侯曰薨，大夫曰卒，士曰不禄，庶人曰死，昭哀。哀爱无失节，是以父慈子孝兄爱弟敬。此皆先王之所先施于民也，君而后此则为国家失本矣。
公曰： 善哉，子察教我也。 子曰： 乡也，君之言善，执国之节也。君先眇而后善，中备以君子言，可以知古，可以察今。奂然而兴，民壹始。
公曰： 是非吾言也，吾一闻于师也。 子吁焉其色曰： 嘻，吾行道矣。 公曰： 道邪？ 子曰： 道也！
公曰： 吾未能知人，未能取人。 子曰： 君何为不观器视才？ 公曰： 视可明乎？ 子曰： 可以表仪。
公曰： 愿学之。 子曰： 平原大薮，瞻其草之高丰茂者，必有怪鸟兽居之，且草可财也，如艾而夷之，其地必宜五谷；高山多林，必有怪虎豹蕃孕焉；深渊大川，必有蛟龙焉；民亦如之，君察之，可以见器见才矣。
公曰： 吾犹未也。 子曰： 群然，戚然，颐然，睪然、踖然、柱然、抽然、首然、佥然、湛然、渊渊然、淑淑然、齐齐然、节节然、穆穆然、皇皇然。
见才色修声不视闻，怪物恪命不改志，舌不更气。见之举也，得之取也，有事事也。事必与食，食必与位，无相越踰。昔虞舜天德嗣尧，取相十有六人如此。
公曰： 嘻，美哉。子道广矣。 曰： 由德径径。吾恐惛而不能用也。何以哉？
公曰： 请问图德何尚？ 子曰： 圣，知之华也；知，仁之实也；仁，信之器也；信，义之重也；义，利之本也。委利生孽。
公曰： 嘻，言之至也。道天地以民辅之，圣人何尚？ 子曰： 有天德，有地德，有人德，此谓三德。三德率行，乃有阴阳；阳曰德，阴曰刑。
公曰： 善哉，再闻此矣！阳德何出？ 子曰： 阳德出礼，礼出刑，刑出虑，虑则节事于近，而扬声于远。
公曰： 善哉！载事何以？ 子曰： 德以监位，位以充局，局以观功，功以养民，民于此乎上。
公曰： 禄不可后乎？ 子曰： 食为味，味为气，气为志，发志为言，发言定名，名以出信，信载义而行之，禄不可后也。
公曰： 所谓民与天地相参者，何谓也？ 子曰： 天道以视，地道以履，人道以稽。废一曰失统，恐不长飨国。
公愀然其色。子曰： 君藏玉惟慎用之，虽慎敬而勿爱，民亦如之。执事无贰，五官有差，喜无并爱，卑无加尊，浅无测深，小无招大，此谓楣机。楣机宾荐不蒙，昔舜征荐此道于尧，尧亲用之，不乱上下。
公曰： 请问民征。 子曰： 无以为也。难行。
公曰： 愿学之，几必能。 子曰： 贪于味不让，妨于政。愿富不久，妨于政。慕宠假贵，妨于政。治民恶重，妨于政。为父不慈，妨于政。为子不孝，妨于政。大纵耳目，妨于政。好色失志，妨于政。好见小利，妨于政。变从无节，桡弱不立，妨于政。刚毅犯神，妨于政。鬼神过节，妨于政。
幼勿与众，克勿与比，依勿与谋，放勿与游，徼勿与事。
臣闻之弗庆，非事君也。君闻之弗用，以乱厥德，臣将庆其简者。盖人有可知者焉，貌色声众有美焉，必有美质在其中者矣。貌色声众有恶焉，必有恶质在其中者矣。此者伯夷之所后出也。
子曰： 伯夷建国建政，修国修政。 公曰： 善哉。


子张问入官于孔子，孔子曰： 安身取誉为难也。 子张曰： 安身取誉如何？ 孔子曰： 有善勿专，教不能勿搢，已过勿发，失言勿踦，不善辞勿遂，行事勿留。君子入官，自行此六路者，则身安誉至，而政从矣。
且夫忿数者狱之所由生也，距谏者虑之所以塞也，慢易者礼之所以失也，堕怠者时之所以后也，奢侈者财之所以不足也，专者事之所以不成也，历者狱之所由生也。君子入官，除七路者，则身安誉至，而政从矣。
故君子南面临官，大城而公治之，精知而略行之，合是忠信，考是大伦，存是美恶，而进是利，而除是害，而无求其报焉，而民情可得也。故临之无抗民之志，胜之无犯民之言，量之无狡民之辞，养之无扰于时，爱之勿宽于刑；言则身安誉至，而民自得也。
故君子南面临官，所见迩，故明不可弊也；所求迩，故不劳而得也；所以治者约，故不用众而誉至也；法象在内，故不远；源泉不竭，故天下积也；而木不寡短长，人得其量，故治而不乱。故六者贯乎心，藏乎志，形乎色，发乎声，若此则身安而誉至，而民自得也。
故君子南面临官；不治则乱至，乱至则争，争之至又反于乱；是故宽裕以容其民，慈爱以优柔之，而民自得也已。故躬行者政之始也，调悦者情之道也。善政行易则民不怨，言调悦则民不辨法，仁在身取民显以佚之也。财利之生征矣，贪以不得；善政必简矣，苟以乱之；善言必听矣，详以失之；规谏日至，烦以不听矣。言之善者在所日闻，行之善者在所能为。故上者民之仪也，有司执政民之表也，迩臣便辟者群臣仆之伦也。故仪不正则民失誓，表弊则百姓乱，迩臣便辟不正廉而群臣服污矣，故不可不慎乎三伦矣。故君子修身返道察说，而迩道之服存焉；是故夫工女必自择丝麻、良工必自择赍材、贤君良上必自择左右始。故佚诸取人，劳于治事；劳于取人，佚于治事。故君子欲誉则谨其所便，欲名则谨于左右。故上者辟如缘木者务高，而畏下者滋甚，六马之离必于四面之衢，民之离道必于上之佚政也。故上者尊严而绝，百姓者卑贱而神；民而爱之则存，恶之则亡也。
故君子南面临官：贵而不骄，富恭有本能图，修业居久而谭；情迩畅而及乎远，察一而关于多。一物治而万物不乱者，以身为本也。故君子莅民，不可以不知民之性，达诸民之情；既知其以生有习，然后民特从命也。故世举则民亲之，政均则民无怨。故君子莅民，不临以高，不道以远，不责民之所不能。今临之明王之成功，而民严而不迎也；道以数年之业，则民疾，疾者辟矣。故古者冕而前旒，所以蔽明也；统絖塞耳，所以弇聪也。故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故枉而直之，使自得之；优而柔之，使自求之；揆而度之，使自索之；民有小罪，必以其善以赦其过，如死使之生，其善也，是以上下亲而不离。故惠者政之始也，政不正则不可教也，不习则民不可使也。故君子欲言之见信也者，莫若先虚其内也，欲政之速行也者，莫若以身先之也；欲民之速服也者，莫若以道御之也。故不先以身，虽行必邻矣；不以道御之，虽服必强矣。故非忠信，则无可以取亲于百姓矣；外内不相应，则无可以取信者矣。四者治民之统也。


公曰： 诰志无荒，以会民义，斋戒必敬，会时必节，牺牲必全，齐盛必洁，上下禋祀，外内无失节，其可以省怨远灾乎？ 子曰： 丘未知其可以省怨也！
公曰： 然则何以事神？ 子曰： 以礼会时。夫民见其礼则上下援，援则乐，乐斯毋忧，以此省怨而乱不作也。夫礼会其四时，四孟四季，五牲五谷，顺至必时其节也，丘未知其可以为远灾也。
公曰： 然则为此何以？ 子曰： 知仁合则天地成，天地成则庶物时，庶物时则民财敬，民财敬以时作；时作则节事，节事以动众，动众则有极；有极以使民则劝，劝则有功，有功则无怨，无怨则嗣世久，唯圣人！
是故政以胜众，非以陵众；众以胜事，非以伤事；事以靖民，非以征民；故地广而民众，长之禄也。
丘闻周太史曰： 政不率天，下不由人，则凡事易坏而难成。 虞史伯夷曰： 明，孟也。幽，幼也。明幽，雌雄也。雌雄迭兴而顺至，正之统也。日归于西，起明于东；月归于东，起明于西。
虞夏之历，正建于孟春。于时冰泮发蛰，百草权舆，瑞雉无释。物乃岁俱生于东，以顺四时，卒于冬分。
于时鸡三号，卒明。载于青色，抚十二月节，卒于丑。日月成岁历，再闰以顺天道，此谓岁虞汁月。
天曰作明。曰与，惟天是戴。地曰作昌，曰与，惟地是事。人曰作乐，曰与，惟民是嬉。民之动能，不远厥事；民之悲色，不远厥德。此谓表里时合，物之所生，而蕃昌之道如此。
天生物，地养物，物备兴而时用常节曰圣人，主祭于天曰天子。天子崩，步于四川，代于四山，卒葬曰帝。
天作仁，地作富，人作治。乐治不倦，财富时节，是故圣人嗣则治。
文王治以俟时，汤治以伐乱；禹治以移众，众服，以立天下；尧贵以乐治时，举舜；舜治以德使力。
在国统民如恕，在家抚官而国，安之勿变，劝之勿沮，民咸废恶如进良，上诱善而行罚，百姓尽于仁而遂安之，此古之明制之治天下也。
仁者为圣，贵次，力次，美次，射御次，古之治天下者必圣人。
圣人有国，则日月不食，星辰不陨，勃海不运，河不满溢，川泽不竭，山不崩解，陵不施谷，川浴不处，深渊不涸。
于时龙至不闭，凤降忘翼，蛰兽忘攫，爪鸟忘距，蜂虿不螫婴儿，●虻不食夭驹，雒出服，河出图。
自上世以来，莫不降仁，国家之昌，国家之臧，信仁。是故不赏不罚，如民咸尽力；车不建戈，远迩咸服，允使来往，地宾毕极；无怨无恶，率惟懿德。
此无空礼，无空名，贤人并忧，残毒以时省；举良良，举善善，恤民使仁，日仁宾也。


成庙衅之以羊，君玄服立于寝门内，南向。祝、宗人、宰夫、雍人皆玄服。
宗人曰： 请令以衅某庙。 君曰： 诺。 遂入。雍人拭羊，乃行入庙门，碑南，北面东上。雍人举羊，升屋自中，中屋南面，刲羊，血流于前，乃降。
门以鸡，有司当门北面，雍人割鸡屋下当门，郏室，割鸡于室中，有司亦北面也。
既事，宗人告事毕，皆退。反命于君，君寝门中南向。宗人曰： 衅某庙事毕。 君曰： 诺。 宗人请就燕，君揖之，乃退。


投壶之礼，主人奉矢，司射奉中，使人执壶。
主人请曰： 某有枉矢哨壶，请乐宾。 宾曰： 子有旨酒嘉殽，又重以乐，敢辞。
主人曰： 枉矢哨壶，不足辞也，敢以请。 宾曰： 某赐旨酒嘉殽，又重以乐，敢固辞。
主人曰： 枉矢哨壶，不足辞也，敢固以请。 宾对曰： 某固辞不得命，敢不敬从？
宾再拜受，主人般还，曰： 避。 主人阼阶上拜送，宾般还曰： 避 。
已拜，受矢，进即两楹閒，退、反位，揖宾就筵。
司射进度壶，反位，设中，执八算。
请於宾曰： 奏投壶之令，曰： 顺投为入，比投不释算，胜饮不胜。正爵既行，请为胜者立马，三马既立，庆多马。  请主人亦如之。
命弦者曰： 请奏貍首，閒若一。 太师曰： 诺 。
左右告矢具，请拾投。有入者，则司射坐而释一算焉。宾党於右，主党於左。
卒投，司射执馀算曰： 左右卒投，请数。 二算为纯，一纯以取，一算为奇。有胜，则司射以其算告曰： 某党贤於某党，贤若干纯。 ──奇则曰奇，钧者曰钧。
举手曰： 请胜者之弟子为不胜者酌。 酌者曰： 诺。 已酌、皆请举酒，当饮，皆跪奉牴曰： 赐灌。 胜者跪曰： 敬养 。
司正曰： 正爵既行，请为胜者立马。 马各直其算上。一马从二马，以庆。庆礼，曰： 三马既立，请庆多马。 宾、主人皆曰： 诺。 正爵既行，请彻马。
周则复始，既算。算多少，视其坐。
矢八分；堂上七扶，室中五扶，庭中九扶，算长尺二寸。
堂下司正、司射、庭长及冠士立者皆属宾党；乐人及童子使者皆属主党。降揖其阼阶及乐事、皆与射同节。
壶中置小豆，为其矢跃而去也。壶去席二矢半，矢以柘若棘，无去其皮，大七分。
曾孙侯氏，今日泰射，于一张侯参之曰今日泰射，四正具举，大夫君子，凡以庶士，小大莫处，御于君所，以燕以射，则燕则誉。质参既设，执旌既载，大侯既亢，中获既置。
壶脰脩七寸，口径二寸半，壶高尺二寸，容斗五升，壶腹脩五寸。
弓既平张，四侯且良，决拾有常，既顺乃让，乃揖乃让，乃隮其堂，乃节其行，既志乃张，射夫命射，射者之声，获者之旌，既获卒莫。
凡雅二十六篇：其八篇可歌──歌鹿鸣、貍首、鹊巢、采蘩、采蘋、伐檀、白驹、驺虞，八篇废不可歌；七篇商齐，可歌也；三篇閒歌。史辟、史义、史见、史童、史谤、史宾、拾声、叡挟。
鲁命弟子辞曰： 无荒、无傲、无倨立、无逾言。若是者，有常爵。 嗟尔不宁侯，为尔不朝於王所，故亢而射女，强食食，诒尔曾孙侯氏百福。


君子曰：学不可以已矣，青取之於蓝，而青於蓝；水则为冰，而寒於水；木直而中绳，輮而为轮，其曲中规，枯暴不复挺者，輮使之然也。
是故不升高山，不知天之高也；不临深谿，不知地之厚也；不闻先王之遗道，不知学问之大也。于越戎貉之子，生而同声，长而异俗者，教使之然也。
是故木从绳则直，金就砺则利，君子博学如日参己焉，故知明则行无过。诗云： 嗟尔君子，无恒安息；靖恭尔位，好是正直；神之听之，介尔景福。 神莫大於化道，福莫长於无咎。
孔子曰： 吾尝终日思矣，不如须臾之所学。 吾尝跂而望之，不如升高而博见也；升高而招，非臂之长也，而见者远；顺风而呼，非声加疾也，而闻者著；假车马者，非利足也，而致千里；假舟楫者，非能水也，而绝江海；君子之性非异也，而善假於物也。
南方有鸟，名曰〈虫妄〉鸠，以羽为巢，编之以发，系之苇苕，风至苕折，子死卵破，巢非不完也，所系者然也。西方有木，名曰射干，茎长四寸，生於高山之上，而临百仞之渊，木茎非能长也，所立者然也。蓬生麻中，不扶自直。兰氏之根，怀氏之苞，渐之滫中，君子不近，庶人不服，质非不美也，所渐者然也。
是故君子靖居恭学，脩身致志，处必择乡，游必就士，所以防僻邪而道中正也。
物类之从，必有所由；荣辱之来，各象其德。肉腐出虫，鱼枯生蠹；殆教亡身，祸灾乃作。强自取折，柔自取束；邪秽在身，怨之所构。布薪若一火就燥，平地若一水就湿，草木畴生，禽兽群居，物各从其类也。
是故正鹄张，而弓矢至焉；林木茂，而斧斤至焉。树成荫，而鸟息焉；醯酸，而蚋聚焉，故言有召祸，行有招辱，君子慎其所立焉。
积土成山，风雨兴焉；积水成川，蛟龙生焉；积善成德，神明自传，圣心备矣。是故不积跬步，无以致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骐骥一跞，不能千里；驽马无极，功在不舍；楔而舍之，朽木不折；楔而不舍，金石可镂。
夫螾无爪牙之利，筋脉之强，上食晞土，下饮黄泉者，用心一也。蟹二螯八足，非蛇夔之穴，而无所寄讬者，用心躁也。是故无愤愤之志者，无昭昭之明；无绵绵之事者，无赫赫之功；行跂涂者不至，事两君者不容；目不能两视而明，耳不能两听而聪；腾蛇无足而腾，鼫鼠五伎而穷。诗云： 鸤鸠在桑，其子七兮；淑人君子，其仪一兮；其仪一兮，心若结兮。 君子其结於一也。
昔者瓠巴鼓瑟，而沈鱼出听；伯牙鼓琴，而六马仰秣，夫声无细而不闻，行无隐而不行；玉居山而木润，渊生珠而岸不枯；为善而不积乎？岂有不至哉？
孔子曰： 野哉！君子不可以不学，见人不可以不饰。 不饰无貌，无貌不敬，不敬无礼，无礼不立。夫远而有光者，饰也；近而逾明者，学也。譬如洿邪，水潦灟焉，莞蒲生焉，从上观之，谁知其非源泉也。
珠者，阴之阳也，故胜火；玉者，阳之阴也，故胜水；其化如神，故天子藏珠玉，诸侯藏金石，大夫畜犬马，百姓藏布帛。不然，则强者能守之，知者能秉之，贱其所贵，而贵其所贱；不然，矜寡孤独不得焉。
子贡曰： 君子见大川必观，何也？ 孔子曰： 夫水者，君子比德焉：偏与之而无私，似德；所及者生，所不及者死，似仁；其流行庳下，倨句皆循其理，似义；其赴百仞之谿不疑，似勇；浅者流行，深渊不测，似智；弱约危通，似察；受恶不让，似贞；苞裹不清以入，鲜洁以出，似善；化必出，量必平，似正；盈不求概，似厉；折必以东西，似意，是以见大川必观焉。


曾子曰：  孝有三：大孝尊亲，其次不辱，其下能养。
公明仪问於曾子曰： 夫子可谓孝乎？ 曾子曰： 是何言与？是何言与？君子之所谓孝者，先意承志，谕父母以道。参直养者也，安能为孝乎？身者，亲之遗体也。行亲之遗体，敢不敬乎？故居处不庄，非孝也；事君不忠，非孝也；莅官不敬，非孝也；朋友不信，非孝也；战陈无勇，非孝也。五者不遂，灾及乎身，敢不敬乎？故烹熟鲜香，尝而进之，非孝也，养也。君子之所谓孝者，国人皆称愿焉，曰： 幸哉！有子如此！ 所谓孝也。民之本教曰孝，其行之曰养。养，可能也；敬，为难。敬，可能也；安，为难。安，可能也；久，为难。久，可能也；卒，为难。父母既殁，慎行其身，不遗父母恶名，可谓能终也。
夫仁者，仁此者也；义者，宣此者也；忠者，中此者也；信者，信此者也；礼者，体此者也；行者，行此者也；彊者，彊此者也；乐自顺此生，刑自反此作。
夫孝者，天下之大经也。夫孝置之而塞於天地，衡之而衡於四海，施诸后世而无朝夕，推而放诸东海而准，推而放诸西海而准，推而放诸南海而准，推而放诸北海而准。诗云： 自西自东，自南自北，无思不服， 此之谓也。
孝有三：大孝不匮，中孝用劳，小孝用力。博施备物，可谓不匮矣。尊仁安义，可谓用劳矣。慈爱忘劳，可谓用力矣。
父母爱之，喜而不忘；父母恶之，惧而无怨；父母有过，谏而不逆；父母既殁，以哀，祀之加之；如此，谓礼终矣。
乐正子春，下堂而伤其足，伤瘳，数月不出，犹有忧色。门弟子问曰： 夫子伤足，瘳矣，数月不出，犹有忧色，何也？ 乐正子春曰： 善！如尔之问也。吾闻之曾子，曾子闻诸夫子曰： 天之所生，地之所养，人为大矣。父母全而生之，子全而归之，可谓孝矣；不亏其体，可谓全矣。故君子顷步之不敢忘也。 今予忘夫孝之道矣，予是以有忧色。故君子一举足不敢忘父母，一出言不敢忘父母。一举足不敢忘父母，故道而不径，舟而不游，不敢以先父母之遗体行殆也。一出言不敢忘父母，是故恶言不出於口，忿言不及於己，然后不辱其身，不忧其亲，则可谓孝矣。草木以时伐焉，禽兽以时杀焉。夫子曰： 伐一木，杀一兽，不以其时，非孝也。


卫将军文子问于子贡曰： 吾闻夫子之施教也，先以诗世；道者孝悌，说之以义，而观诸体，成之以文德；盖受教者七十有余人。闻之；孰为贤也？ 子贡对，辞以不知。
文子曰： 吾子学焉，何谓不知也。 子贡对曰： 贤人无妄，知贤则难，故君子曰： 知莫难于知人 ，此以难也。 文子曰： 若夫知贤，人莫不难；吾子亲游焉，是敢问也。 子贡对曰： 夫子之门人，盖三就焉；赐有逮及焉，有未及焉，不得辩知也。 文子曰： 吾子之所及，请问其行也。
子贡对曰： 夙兴夜寐，讽诵崇礼；行不贰过，称言不苟，是颜渊之行也。孔子说之以诗，诗云： 媚兹一人，应侯顺德。永言孝思，孝思惟则。 故国一逢有德之君，世受显命，不失厥名，以御于天子以申之。
在贫如客，使其臣如借；不迁怒，不探怨，不录旧罪，是冉雍之行也。孔子曰： 有土君子，有众使也，有刑用也，然后怒；匹夫之怒，惟以亡其身。 诗云： 靡不有初，鲜克有终。 以告之。
不畏强御，不侮矜寡；其言曰性，都其富哉，任其戎，是仲由之行也。夫子未知以文也，诗云： 受小共大共，为下国恂蒙。何天之宠，傅奏其勇。 夫强乎武哉，文不胜其质。
恭老恤孤，不忘宾旅，好学省物而不懃，是冉求之行也。孔子因而语之曰： 好学则智，恤孤则惠，恭老则近礼，克笃恭以天下，其称之也，宜为国老。
志通而好礼，摈相两君之事，笃雅其有礼节也，是公西赤之行也。孔子曰： 礼仪三百，可勉能也；威仪三千，则难也。 公西赤问曰： 何谓也？ 孔子曰： 貌以摈礼，礼以摈辞，是之谓也。 主人闻之以成。孔子之语人也，曰： 当宾客之事则通矣。 谓门人曰： 二三子欲学宾客之事者，于赤也。
满而不满，实如虚，通之如不及，先生难之；不学其貌，竟其德，敦其言；于人也，无所不信，其桥大人也？常以皓皓，是以眉寿，是曾参之行也。孔子曰： 孝，德之始也；弟，德之序也；信，德之厚也；忠，德之正也，参也，中夫四德者矣哉。 以此称之也。
业功不伐，贵位不善，不侮可侮，不佚可佚，不敖无告，是颛孙之行也。孔子言之曰： 其不伐则犹可能也，其不弊百姓者则仁也。诗云： 恺悌君子，民之父母。  夫子以其仁为大也。
学以深，厉以断，送迎必敬，上友下交，银手如断，是卜商之行也。孔子曰： 诗云 式夷式已，无小人殆。 而商也其可谓不险也。
贵之不喜，贱之不怒；苟于民利矣，廉于其事上也，以佐其下，是澹台灭明之行也。孔子曰： 独贵独富，君子耻之，夫也中之矣。
先成其虑，及事而用之，是故不忘，是言偃之行也。孔子曰： 欲能则学，欲知则问，欲善则讯，欲给则豫，当是如偃也得之矣。
独居思仁，公言言义；其闻之诗也，一日三复白圭之玷，是南宫绦之行也。夫子信其仁，以为异姓。
自见孔子，入户未尝越屦，往来过人不履影；开蛰不杀，方长不折；执亲之丧，未尝见齿，是高柴之行也。孔子曰： 高柴执亲之丧则难能也，开蛰不杀则天道也，方长不折则恕也，恕则仁也；汤恭以恕，是以日跻也。
此赐之所亲睹也，吾子有命而讯，赐则不足以知贤。 文子曰： 吾闻之也，国有道则贤人兴焉，中人用焉，百姓归焉。若吾子之语审茂，则一诸侯之相也，亦未逢明君也。
子贡既与卫将军文子言，适鲁，见孔子曰： 卫将军问二三子之行于赐也，不一而三，赐也辞不获命，以所见者对矣；未知中否，请尝以告。 孔子曰： 言之。 子贡以其质告。孔子既闻之，笑曰： 赐，汝伟为知人，赐！ 子贡对曰： 赐也焉能知人，此赐之所亲睹也。 孔子曰： 是女所亲也：吾语女耳之所未闻，目之所未见，思之所未至，智之所未及者乎？ 子贡曰： 赐得则愿闻之也。
孔子曰： 不克不忌，不念旧恶，盖伯夷、叔齐之行也。
晋平公问于祁徯曰： 羊舌大夫，晋国之良大夫也，其行如何？ 祁徯对，辞曰： 不知也。 公曰： 吾闻女少长乎其所，女其阉知之。 祁徯对曰： 其幼也恭而逊，耻而不使其过宿也；其为侯大夫也悉善而谦，其端也；其为公车尉也信而好直，其功也；至于其为和容也，温良而好礼，博闻而时出，其志也。 公曰： 向者问女，女何曰弗知也？ 祁徯对曰： 每位改变，未知所止，是以不知。 盖羊舌大夫之行也。
畏天而敬人，服义而行信，孝乎父而恭于兄，好从善而往，盖赵文子之行也。
其事君也不敢爱其死，然亦不忘其身，谋其身不遗其友，君陈则进，不陈则行而退，盖随武子之行也。
其为人之渊泉也，多闻而难诞也，不内辞足以没世；国家有道，其言足以生；国家无道，其默足以容，盖桐提伯华之行也。
外宽而内直，自设于隐栝之中，直己而不直于人，以善存，亡汲汲，盖蘧伯玉之行也。
孝子慈幼，允德禀义，约货去怨，盖柳下惠之行也。
其言曰：君虽不量于臣，臣不可以不量于君，是故君择臣而使之，臣择君而事之，有道顺君，无道横命；晏平仲之行也。
德恭而行信，终日言不在尤之内，在尤之外，贫而乐也，盖老莱子之行也。
易行以俟天命，君下位而不援其上；观于四方也，不忘其亲；苟思其亲，不尽其乐；以不能学为己终身之忧，盖介山子推之行也。


公曰： 千乘之国，受命于天子，通其四疆，教其书社，循其灌庙，建其宗主，设其四佐，列其五官，处其朝市，为仁如何？ 子曰： 不仁，国不化。
公曰： 何如之谓仁？ 子曰： 不淫于色。 子曰： 立妃设如太庙然，乃中治；中治，不相陵；不相陵，斯庶嫔遧；遧，则事上静；静，斯洁信在中。朝大夫必慎以恭；出会谋事，必敬以慎言；长幼小大，必中度，此国家之所以崇也。
立子设如宗社，宗社先示威，威明显见；辨爵集德，是以母弟官子咸有臣志，莫敢援于外，大夫中妇私谒不行，此所以使五官治，执事政也。夫政以教百姓，百姓齐以嘉善，故蛊佞不生，此之谓良民。国有道则民昌，此国家之所以大遂也。
卿设如大门，大门显美，小大尊卑中度。开明闭幽，内禄出灾，以顺天道，近者闲焉，远者稽焉。君发禁宰而行之，以时通于地，散布于小。理天之灾祥，地宝丰省，及民共飨其禄，共任其灾，此国家之所以和也。
国有四辅；辅，卿也。卿设如四体，毋易事，毋假名，毋重食。凡事尚贤进能，使知事爵不世，能之不愆。凡民戴名以能，食力以时成，以事立，此所以使民让也。民咸孝弟而安让，此以怨省而乱不作也，此国之所以长也。
下无用，则国家富；上有义，则国家治；长有礼，则民不争；立有神，则国家敬；兼而爱之，则民无怨心；以为无命，则民不偷。昔者先王本此六者，而树之德，此国家之所以茂也。
设其四佐而官之；司徒典春，以教民之不则时不若不令，成长幼老疾孤寡以时通于四疆。有阖而不通，有烦而不治，则民不乐生，不利衣食。
凡民之藏贮，以及山川之神明加于民者，发国功谋。斋戒必敬，会时必节。日历巫祝，执伎以守官，俟命以作。祈王年，祷民命，及畜谷蜚征庶虞草。
方春三月，缓施生育，动作百物，于时有事，享于皇祖皇考，朝孤子八人，以成春事。
司马司夏，以教士车甲。凡士执伎论功，修四卫。强股肱，质射御，才武聪慧，治众长卒，所以为仪缀于国。出可以为率，诱于军旅。四方诸侯之游士，国中贤余秀兴阅焉。
方夏三月，养长秀蕃庶物。于时有事，享于皇祖皇考，爵士之有庆者七人，以成夏事。
司寇司秋，以听狱讼，治民之烦乱，执权变民中。凡民之不刑，崩本以要闲，作起不敬以欺惑憧愚。
作于财赂六畜五谷曰盗。诱居室家有君子曰义。子女专曰〈女芺〉。五兵及木石曰贼。以中情出，小曰闲，大曰讲。利辞以乱属曰谗。以财投长曰贷。
凡犯天子之禁，陈刑制辟，以追国民之不率上教者。夫是故一家三夫道行，三人饮食，哀乐平，无狱。
方秋三月，收歛以时。于时有事，尝新于皇祖皇考，食农夫九人，以成秋事。司空司冬，以制度制地事，准揆山林，规表衍沃，畜水行，衰濯浸，以节四时之事。治地远近，以任民力，以节民食，太古食壮之食，攻老之事。
公曰： 功事不少，而糇粮不多乎？ 子曰： 太古之民，秀长以寿者，食也。在今之民，羸丑以胔者，事也。
太古无游民，食节事时，民各安其居，乐其宫室，服事信上，上下交信，地移民在。今之世，上治不平，民治不和，百姓不安其居，不乐其宫；老疾用财，壮狡用力，于兹民游；薄事贪食，于兹民忧。
古者殷书为成男成女名属升于公门，此以气食得节，作事得时，劝有功；夏服君事不及暍，冬服君事不及冻；是故年谷不成，天之饥馑，道无殣者。在今之世，男女属散，名不升于公门，此以气食不节，作事不成；天之饥馑，于时委民，不得以疾死。
是故立民之居，必于中国之休地，因寒暑之和，六畜育焉，五谷宜焉；辨轻重，制刚柔，和五味，以节食时事。
东辟之民曰夷，精于侥，至于大远，有不火食者矣。南辟之民曰蛮，信以朴，至于大远，有不火食者矣。西辟之民曰戎，劲以刚，至于大远，有不火食者矣。北辟之民曰狄，肥以戾，至于大远，有不火食者矣。及中国之民，曰五方之民，有安民和味，咸有实用利器，知通之，信令之。
及量地度居，邑有城郭，立朝市。地以度邑，以度民，以观安危。距封后利，先虑久固，依固可守，为奥可久，能节四时之事，霜露时降。
方冬三月，草木落。庶虞藏，五谷必入于仓。于时有事，蒸于皇祖皇考，息国老六人，以成冬事。
民咸知孤寡之必不末也，咸知有大功之必进等也，咸知用劳力之必以时息也。推而内之水火，入也弗之顾矣，而况有强适在前，有君长正之者乎？
公曰： 善。


孔子闲居，曾子侍。孔子曰： 参，今之君子，惟士与大夫之言之间也，其至于君子之言者甚希矣。于乎！吾主言其不出而死乎！哀哉！
曾子起曰： 敢问：何谓 主言 ？ 孔子不应。曾子惧，肃然抠衣下席曰： 弟子知其不孙也，得夫子之间也难，是以敢问也。
孔子不应，曾子惧，退负序而立。孔子曰： 参！女可语明主之道与？ 曾子曰： 不敢以为足也，得夫子之间也难，是以敢问。
孔子曰： 吾语女：道者，所以明德也；德者，所以尊道也。是故非德不尊，非道不明。虽有国焉，不教不服，不可以取千里。虽有博地众民，不以其地治之，不可以霸主。是故昔者明主内修七教，外行三至。七教修焉，可以守；三至行焉，可以征。七教不修，虽守不固；三至不行，虽征不服。是故明主之守也，必折冲于千里之外；其征也，衽席之上还师。是故内修七教而上不劳，外行三至而财不费，此之谓明主之道也。
曾子曰： 敢问：不费、不劳，可以为明乎？ 孔子愀然扬麋曰： 参！女以明主为劳乎？昔者舜左禹而右皋陶，不下席而天下治。夫政之不中，君之过也。政之既中，令之不行，职事者之罪也。明主奚为其劳也？昔者明主关讥而不征，市而不税，税十取一，使民之力，岁不过三日，入山泽以时，有禁而无征，此六者取财之路也。明主舍其四者而节其二者，明主焉取其费也？
曾子曰： 敢问：何谓七教？ 孔子曰： 上敬老则下益孝，上顺齿则下益悌，上乐施则下益谅，上亲贤则下择友，上好德则下不隐，上恶贪则下耻争，上强果则下廉耻，民皆有别则贞，则正亦不劳矣，此谓七教。七教者，治民之本也，教定是正矣。上者，民之表也。表正，则何物不正？是故君先立于仁，则大夫忠，而士信、民敦、工璞、商悫、女憧、妇空空，七者教之志也。七者布诸天下而不窕，内诸寻常之室而不塞。是故圣人等之以礼，立之以义，行之以顺，而民弃恶也如灌。
曾子曰： 弟子则不足，道则至矣。 孔子曰： 参！姑止！又有焉。昔者明主之治民有法，必别地以州之，分属而治之，然后贤民无所隐，暴民无所伏；使有司日省如时考之，岁诱贤焉，则贤者亲，不肖者惧；使之哀鳏寡，养孤独，恤贫穷，诱孝悌，选贤举能。此七者修，则四海之内无刑民矣。上之亲下也如腹心，则下之亲上也如保子之见慈母也。上下之相亲如此，然后令则从、施则行。因民既迩者说，远者来怀。然后布指知寸，布手知尺，舒肘知寻，十寻而索；百步而堵，三百步而里，千步而井，三井而句烈，三句烈而距；五十里而封，百里而有都邑；乃为畜积衣裘焉，使处者恤行者有兴亡。是以蛮夷诸夏虽衣冠不同、言语不合，莫不来至，朝觐于王。故曰：无市而民不乏，无刑而民不违。毕弋田猎之得，不以盈宫室也：征敛于百姓，非以充府库也；慢怛以补不足，礼节以损有余。故曰：多信而寡貌。其礼可守，其信可复，其迹可履其于信也，如四时春秋冬夏。其博有万民也，如饥而食，如渴而饮，下土之人信之夫！暑热冻寒，远若迩；非道迩也，及其明德也。是以兵革不动而威，用利不施而亲，此之谓 明主之守也，折冲乎千里之外 ，此之谓也。
曾子曰： 敢问，何谓三至？ 孔子曰： 至礼不让而天下治，至赏不费而天下之士说，至乐无声而天下之民和。明主笃行三至，故天下之君可得而知也，天下之士可得而臣也，天下之民可得而用也。
曾子曰： 敢问：何谓也？ 孔子曰： 昔者明主以尽知天下良士之名，既知其名，又知其数；既知其数，又知其所在。明主因天下之爵，以尊天下之士，此之谓 至礼不让而天下治 。因天下之禄，以富天下之士，此之谓 至赏不费而天下之士说 。天下之士说，则天下之明誉兴。故曰：所谓天下之至仁者，能合天下之至亲者也。所谓天下之至知者，能用天下之至和者也。所谓天下之至明者，能选天下之至良者也。此三者咸通，然后可以征。是故仁者莫大于爱人，知者莫大于知贤，政者莫大于官贤，有土之君修此三者，则四海之内拱而俟，然后可以征。明主之所征，必道之所废者也。彼废道而不行，然后诛其君，致其征，吊其民，而不夺其财也。故曰：明主之征也，犹时雨也，至则民说矣。是故行施弥博，得亲弥众，此之谓 衽席之上乎还师 。


哀公问于孔子曰： 大礼何如？君子之言礼，何其尊也？ 孔子曰： 丘也小人，何足以知礼？ 君曰： 否！吾子言之也！ 孔子曰： 丘闻之也：民之所由生，礼为大。非礼无以节事天地之神明也，非礼无以辨君臣上下长幼之位也，非礼无以别男女父子兄弟之亲、昏姻、疏数之交也，君子以此之为尊敬然。然后以其所能教百姓，不废其会节。有成事，然后治其雕镂文章黼黻以嗣。其顺之，然后言其丧算，备其鼎俎，设其豕腊，修其宗庙，岁时以敬祭祀，以序宗族，则安其居处，丑其衣服，卑其宫室，车不雕几，器不刻镂，食不贰味，以与民同利，昔之君子之行礼者如此。

公曰： 今之君子，胡莫之行也？ 孔子曰： 今之君子，好色无厌，淫德不倦，荒怠傲慢，固民是尽，忤其众以伐有道，求得当欲，不以其所。古之用民者由前，今之用民者由后。今之君子，莫为礼也！
孔子侍坐于哀公。哀公曰： 敢问：人道谁为大？ 孔子愀然作色而对曰： 君及此言也，百姓之德也，固臣敢无辞而对。人道政为大。 公曰： 敢问：何谓为政？ 孔子对曰： 政者，正也。君为正，则百姓从政矣。君之所为，百姓之所从也。君所不为，百姓何从？
公曰： 敢问：为政如之何？ 孔子对曰： 夫妇别，父子亲，君臣严，三者正，则庶民从之矣。 公曰： 寡人虽无似也，愿闻所以行三言之道。可得而闻乎？ 孔子对曰： 古之为政，爱人为大，所以治。爱人，礼为大，所以治。礼，敬为大；敬之至也，大昏为大，大昏至矣。大昏既至，冕而亲迎，亲之也；亲之也者，亲之也。是故君子兴敬为亲，舍敬是遗亲也。弗爱不亲，弗敬不正； 爱 与 敬 ，其政之本与？
公曰： 寡人愿有言，然冕而亲迎，不已重乎？ 孔子愀然作色而对曰： 合二姓之好，以继先圣之后，以为天地、社稷、宗庙之主，君何谓已重乎？ 公曰： 寡人固。不固，焉得闻此言也？寡人欲问，不得其辞，请少进。 孔子曰： 天地不合，万物不生。大昏，万世之嗣也，君何以谓已重焉？
孔子遂有言曰： 内以治宗庙之礼，足以配天地之神明；出以治直言之礼，足以立上下之敬。物耻足以振之。国耻足以兴之。为政先礼。礼者，政之本与！
孔子遂言曰： 昔三代明王之政，必敬其妻、子也有道。妻也者，亲之主也，敢不敬与？子也者，亲之后也，敢不敬与？君子无不敬也，敬身为大。身也者，亲之枝也，敢不敬与？不能敬其身，是伤其亲；伤其亲，是伤其本；伤其本，枝从而亡。三者，百姓之象也，身以及身，子以及子，配以及配，君子行此三者，则忾乎天下矣。大王之道也如此，则国家顺矣。
公曰： 敢问：何谓敬身？ 孔子对曰： 君子过言，则民作辞；过动，则民作则。君子言不过辞，动不过则，百姓不命而敬恭。如是，则能敬其身；能敬其身，则能成其亲矣。
公曰： 敢问：何谓成亲？ 孔子对曰： 君子也者，人之成名也。百姓归之名，谓之 君子之子 ，是使其亲为君子也，是为成其亲名也已。
孔子遂言曰： 古之为政，爱人为大；不能爱人。不能有其身；不能有其身，不能安土；不能安土，不能乐天；不能乐天，不能成身。 公曰： 敢问：何谓成身？ 孔子对曰： 不过乎物？ 公曰： 敢问：君子何贵乎天道也？ 孔子对曰： 贵其不已。如日月西东相从而不已也，是天道也；不闭其久也，是天道也；无为物成，是天道也；已成而明，是天道也。 公曰： 寡人蠢愚冥烦，子识之心也！ 孔子蹴然避席而对曰： 仁人不过乎物，孝子不过乎物，是仁人之事亲也如事天，事天如事亲，是故孝子成身。
公曰： 寡人既闻是言也，无如后罪何？ 孔子对曰： 君之及此言也，是臣之福也！


公曰： 昔有虞戴德何以？深虑何及？高举安取？
子曰： 君以闻之，唯丘无以更也；君之闻如未成也，黄帝慕修之。 曰： 明法于天明，开施教于民；行此以上明于天化也，物必起，是故民命而弗改也。
公曰： 善哉！以天教于民，可以班乎？ 子曰： 可哉。虽可而弗由，此以上知所以行斧钺也。父之于子，天也。君之于臣，天也。有子不事父，有臣不事君，是非反天而到行耶？故有子不事父，不顺；有臣不事君，必刃。
顺天作刑，地生庶物，是故圣人之教于民也，率天如祖地，能用民德。是以高举不过天，深虑不过地，质知而好仁，能用民力，此三常之礼明而名不蹇。
礼失则坏，名失则惛。是故上古不讳，正天名也；天子之宫四通，正地事也；天子御珽，诸侯御荼，大夫服笏，正民德也；敛此三者而一举之，戴天履地，以顺民事。
天子告朔于诸侯，率天道而敬行之，以示威于天下也。诸侯内贡于天子，率名
地实也，是以不至必诛。
诸侯相见，卿为介。以其教士毕行，使仁守会朝于天子。
天子以岁二月为坛于东郊，建五色，设五兵、具五味、陈六律、品奏五声，听明教。置离，抗大侯规鹄，坚物。
九卿佐三公，三公佐天子。天子践位，诸侯各以其属就位。乃升诸侯，诸侯之教士，教士执弓挟矢，揖让而升，履物以射其地，心端色容正，时以伎。时有庆以地，不时有让以地。
天下之有道也，有天子存；国之有道也，君得其正；家之不乱也，有仁父存。是故圣人之教于民也，以其近而见者，稽其远而明者。
天事曰明，地事曰昌，人事曰比两以庆。违此三者，谓之愚民。愚民曰奸，奸必诛。是以天下平而国家治，民亦无贷。
居小不约，居大则治；众则集，寡则缪；祀则得福，以征则服；此唯官民之上德也。
公曰： 三代之相授，必更制典物，道乎？ 子曰： 否。猷德保，保惛乎前，以小继大，变民示也。
公曰： 善哉！子之察教我也。 子曰： 丘于君唯无言，言必尽，于他人则否。
公曰： 教他人则如何？ 子曰： 否，丘则不能。昔商老彭及仲傀，政之教大夫，官之教士，技之教庶人。扬则抑，抑则扬，缀以德行，不任以言，庶人以言，犹以夏后氏之祔怀袍褐也，行不越境。
公曰： 善哉！我则问政，子事教我！ 子曰： 君问已参黄帝之制，制之大礼也。
公曰： 先圣之道，斯为美乎？ 子曰： 斯为美。虽有美者必偏。属于斯，昭天之福，迎之以祥；作地之福，制之以昌；兴民之德，守之以长。
公曰： 善哉。


公曰： 用兵者，其由不祥乎？
子曰： 胡为其不祥也？圣人之用兵也，以禁残止暴于天下也；及后世贪者之用兵也，以刈百姓，危国家也。
公曰： 古之戎兵，何世安起？ 子曰： 伤害之生久矣，与民皆生。
公曰： 蚩尤作兵与？ 子曰： 否！蚩尤庶人之贪者也，及利无义，不顾厥亲，以丧厥身。蚩尤惛欲而无厌者也，何器之能作？蜂虿挟螫而生见害而校以卫厥身者也。人生有喜怒，故兵之作，与民皆生，圣人利用而弭之乱，人与之丧厥身。
诗云： 鱼在在藻，厥志在饵。鲜民之生矣，不如死之久矣。校德不塞，嗣武孙子。
圣人爱百姓而忧海内，及后世之人，思其德，必称其人，故今之道尧舜禹汤文武者犹依然，至今若存。夫民思其德，必称其人，朝夕祝之，升闻皇天，上神歆焉，故永其世而丰其年也。
夏桀商纣羸暴于天下，暴极不辜，杀戮无罪，不祥于天，粒食之民，布散厥亲，疏远国老，幼色是与，而暴慢是亲，谗贷处谷，法言法行处辟。殀替天道，逆乱四时，礼乐不行，而幼风是御。历失制，摄提失方，邹大无纪。不告朔于诸侯，玉瑞不行、诸侯力政，不朝于天子，六蛮四夷交伐于中国。
于是降之灾；水旱臻焉，霜雪大满，甘露不降，百草〈歹焉〉黄，五谷不升，民多夭疾，六畜饣卒胔，此太上之不论不议也。殀伤厥身，失坠天下，夫天下之报殃于无德者也，必与其民。
公惧焉，曰： 在民上者，可以无惧乎哉？


公曰： 寡人欲学小辨，以观于政，其可乎？ 子曰： 否，不可。社稷之主爱日，日不可得，学不可以辨。是故昔者先王学齐大道，以观于政。天子学乐辨风，制礼以行政；诸侯学礼辨官政以行事，以尊天子；大夫学德别义，矜行以事君；士学顺，辨言以遂志；庶人听长辨禁，农以力行。如此，犹恐不济，奈何其小辨乎？
公曰： 不辨则何以为政？ 子曰： 辨而不小。夫小辨破言，小言破义，小义破道，道小不通，信道必简。是故、循弦以观于乐，足以辨风矣；尔雅以观于古，足以辨言矣。传言以象，反舌皆至，可谓简矣。夫道不简则不行，不行则不乐。夫弈十稘之变，由九不可既也，而况天下之言乎？ 曰： 微子之言，吾壹乐辨言。 子曰： 辨言之乐，不若治政之乐；辨言之乐不下席；治政之乐皇于四海。夫政善则民说，民说则归之如流水，亲之如父母；诸侯初入而后臣之，安用辨言？
公曰： 然则吾何学而可？ 子曰： 行礼乐而力忠信，君其习可乎？ 公曰： 多与我言忠信而不可以入患。 子曰： 毋乃既不明忠信之备，而口倦其君则不可，而有明忠信之备，而又能行之，则可立待也。君朝而行忠信，百官承事，忠满于中而发于外，刑于民而放于四海，天下其孰能患之？ 公曰： 请学忠信之备。 子曰： 唯社稷之主实知忠信。若丘也，缀学之徒，安知忠信？ 公曰： 非吾子问之而焉也？ 子三辞，将对。公曰： 强避！ 子曰： 强侍。丘闻：大道不隐。丘言之君，发之于朝，行之于国，一国之人莫不知，何一之强辟？丘闻之：忠有九知──知忠必知中，知中必知恕，知恕必知外，知外必知德，知德必知政，知政必知官，知官必知事，知事必知患，知患必知备。若动而无备，患而弗知，死亡而弗知，安与知忠信？内思毕心曰知中，中以应实曰知恕，内恕外度曰知外，外内参意曰知德，德以柔政曰知政，正义辨方曰知官，官治物则曰知事，事戒不虞曰知备，毋患曰乐，乐义曰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