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犹曰：学者少所见，多所怪。穷发之国，穴胸反趾，独臂两舌，殊风异尚，怪怪奇奇，见于记载者侈矣。不阅此，不知天地之大；不阅此，不知中国之尊。予特采其尤可骇笑者著焉，而附以蛇虎之属，若曰 夷狄禽兽 云尔。是为《非族》第三十五。
南海异事三条
南海男子女人皆缜发。每沐，以灰投流水中，就水以沐，以彘膏涂其发。至五、六月，稻禾熟，民尽髡，鬻于市。既髡，复取彘膏涂之。来岁五、六月又可鬻。
解牛多女人，谓之 屠婆 、 屠娘 。皆缚牛于大木，执刀数其罪： 某时牵若耕，不得前；某时乘若渡水，不得行。今何以免死耶！ 以策举颈，挥刀斩之。
贫民妻方孕，则诣富室指腹以卖之，俗谓 指腹卖 。或己子未胜衣，邻之子稍可卖，往贷以鬻。折杖以识其短长，候己子长与杖等，即偿贷者。鬻男女如粪壤，父子两不戚戚。
蜜唧唧
右江西南多獠民，好为 蜜唧唧 。鼠胎未瞬，通身赤蠕者，渍之以蜜，置盘中，犹嗫嗫而行。以筯挟取咬之，唧唧作声，故曰 蜜唧唧 。
吴人以酒渍蟛蜞食之。或入酒未深者，才举筯，皆走出盘外。此与 蜜唧唧 何异。
产翁
《南楚新闻》云：南方有獠妇，生子便起；其夫卧床褥，饮食皆如乳妇。稍不卫护，疾亦如之。其妻了无所苦，炊爨樵苏自若。又越俗：妻诞子，经三日，便澡身于溪河。返，具糜饷婿。婿拥衾抱雏坐于寝榻，称为 产翁 。其颠倒如此！
土獠蛮俗
土獠蛮俗：男子十四五，则左右击去两齿，然后婚娶。无匙筯，手搏饭而食之。足蹑高橇，上下山坡如奔鹿。人死，以棺木盛之，置千仞颠崖之上，以先堕者为吉。
倭国
《北史》云：倭国王以天为兄，以日为弟。未明时，出听政；日出便停理务，曰 委我弟 。
占城
占城国酿酒法：以米和药入瓮中，封固日久，俟糟生蛆为佳酝。他日开封，用长节竹竿三四尺，插入糟瓮，量人多少入水。以次吸竹，则酒入口。吸尽，再入水。若无味则止；有味，封留再饮。岁时，纵人采生人胆鬻官。其酋或部领得胆入酒中，与家人同饮，又以浴身，谓之 通身是胆 。
头飞
占城国妇人有头飞者，夜飞食人粪。夫知而固封其项，或移其身，则死矣。陈刚中在安南，有纪事诗曰： 鼻饮如瓴甋，头飞似辘轳。 《蠃虫集》载老挝国人鼻饮水浆，头飞食鱼。
岭南溪洞中，往往有飞头者，故有 飞头獠子 之号。头将飞一日前，颈有痕匝项如红缕。妻子遂看守之。其人及夜，状如病，头忽生翼，脱身而去。乃于岸泥寻蟹蚓之类食之。将晓飞还，如梦觉，其腹实矣。
吴时，将军朱桓有婢，每夜卧后，头辄飞去。或从狗窦，或从天窗中出入，以耳为翼，将晓复还。数数如此，旁人怪之，夜视，唯有身无头，其体微冷，乃蒙之以被。至晓头还，碍被不得安，再三堕地，而其体气急疾，若将死者。乃去被，头复起附，如常人焉。
吐蕃
唐贞元中，王师大破吐蕃于青海，临阵杀吐蕃大兵马使乞藏遮。或云是尚结赞。吐蕃乃收尸归。有百余人行哭随尸，威仪绝异：使一人立尸旁代语，问以 疮疾痛乎？ 代应曰 痛 ，即膏药涂之。又问： 食乎？ 应曰 食 ，即为具食。又问： 衣乎？ 应曰 衣 ，即命裘衣之。又问： 归乎？ 应曰 归 。即具舆马载尸而去。若此异礼，必国之贵臣也。
契丹
契丹俗：每正月十三日，放国人为贼三日，唯不许盗及十贯以上。北呼为 鹘里【巨寸】 ，华言 偷时 也。
谚云： 禽兽淫，无耻而有节；人淫，有耻而无节。 余亦云：虏偷不禁而有时，中国偷禁而无时。
契丹牛马有熟时，如南方之养蚕也。有雪而露草寸许，牛马大熟。若无雪，或雪没草，则不熟。
契丹主至临城，得疾，至杀胡林而卒。国人剖其腹，实盐数斗，载之北去。晋人谓之 帝羓 。
夷妇
萧岳峰《夷俗记》：夷妇乳长，重至腹下。时当刺绣，儿辄从腋后索而食之。
鞑鞑
鞑鞑肠极细，如猪肠。人身瘦长而阔膀。不畏死，得胜则唱，败则哭。鞑妇至中国，人戏弄其乳则喜，以为是其子也。至隐处亦不为意。唯执其手则怒，谓执手为夫妇，动挟刃刺其人。
浑脱
北人杀小牛，自脊上开一孔，逐旋取去内头骨肉，外皮皆完。揉软，用以盛乳酪酒湩，谓之 浑脱 。
种羊
大汉迤西人能种羊。取羊骨，以初冬未日埋地中，初春未日为吹笳咒语，即有小羊从地中出。
中国有种蚶、种鳖法，种羊未是凿空。
回鹘
回鹘酋长共为一堂，塑佛像其中。每斋，必刲羊，以指染血涂于佛口，或捧其足而呵之，谓之亲敬。
木乃伊
回回地面，有年老自愿舍身济众者，乃澡身绝食，口啖蜂蜜。数月，便溺皆蜜矣。既死，国人殓以石椁，仍以满蜜浸之，镌志年月。侯百年启视之，则已成蜜剂，名曰 木乃伊 ，人有损折肢体者，食少许立效。见《博物志补》
大食国木花
大食国，西南二千里外，山谷间有木，生花如人首。与语辄笑，则落。
古莽
古莽之国，其人多眠，五旬一觉。以梦之所为为实，昼之所见为虚。
白狼国
西夷有白狼国者，依山以居，垒石为室，如浮图然。以梯上下，货藏于上，人居于中，畜豢于下。见《纲目》。
裸人
《天宝实录》云：日南厩山连接，不知几千里。裸人所居，白民之后也。刺其胸前作花，有物如粉而紫色，画其两目下，去前二齿，以为美饰。
大宛
大宛国人，皆深目多须髯。善贾市，争分铢。贵女子，女子所言，丈夫乃决正。
女国
女国在葱岭之南。其俗妇人轻丈夫，而性不妒忌。男女皆以彩色涂面，一日之中，或数度变改之。人皆被发。见《隋书》
金齿蛮
金齿蛮俗，处女淫乱同狗彘。未嫁而死者，所通之男子持一幡相送。有至百人者，父母哭曰： 女爱者众，何期夭逝！
麻逸
麻逸国，族尚节义。夫死，其妇削发绝食，与夫尸同寝，多与并逝者。逾七日不死，则亲戚劝以饮食。
吐火罗
吐火罗国，都葱岭西五百里，与挹怛杂居。都城方二里，胜兵者十万人，皆习战。其俗奉佛。兄弟同一妻，迭寝焉。每一人入房，户外挂其衣以为志。生子属其长兄。
暹罗
暹罗国，婚姻先请僧迎男子至女家。僧取童女喜红点于男子额，名曰 利市 ，然后成亲。过三日后，又请僧送女归男家，则置酒张乐待宾。丧礼：凡富贵人死，用水银灌腹而葬；平人，则舁至郊外海边沙际，为鸟所食，食尽飞去，余骨号泣弃海中，谓之 鸟葬 。
輆沐
越东有輆沐国。长子生，则解而食之，谓之 宜弟 。父死，则负其母而弃之，言 鬼妻不可与共居 。楚之南，炎人之国。其亲戚死，刳其肉而弃之，然后埋其骨，乃成孝子。秦之西有义渠之国。其亲戚死，聚柴焚之，薰其烟上腾，谓之 登霞 ，然后为孝。见《墨子》。
罗罗
罗罗即鸟蛮俗尚男巫，号曰 大奚婆 。以鸡骨占吉凶，事无巨细皆决焉。凡娶妇，必先与大奚通，次则诸房兄弟皆喜之，然后成婚。谓之和睦。夫妇之礼，昼不相见，夜则同寝。生儿未十岁，不得见父。酋长死，以豹皮裹尸焚之，葬其骨于山，非至亲莫知其处。葬毕，用七宝偶人藏之高楼，盗取邻境贵人之首以祭。如不得，终不祭祀。
爪哇
爪哇国凡主翁死，殡之日，妻妾奴婢皆带草花满头，披五色手巾，随尸至海边或野地。舁尸俾众犬食。食尽为好；食不尽，则悲歌泣号。积柴于旁，众妇坐其上。良久，纵火烧柴而死。盖殉葬之礼也。
大耳国
《山海经》：有大耳国，其人寝，常以一耳为席，一耳为衾。
暑月又可作扇。以玄德方之，渺乎小矣。
聂耳国
聂耳国，其人与兽相类。在无腹国东。其人虎文，耳长过腰，手捧耳而行。
辰韩
辰韩国，儿生，以石压其头，欲其扁。今辰韩人皆扁头。见《魏志》。
鹄国
陈犁与齐桓论云：西海之外有鹄国，男女皆长七寸。为人自然有礼，好拜跪。寿皆三百岁。其行如飞，日行千里。百物不敢犯，唯畏海鹄，海鹄遇辄吞之，亦寿三百岁。此人在海鹄腹中不死，而鹄亦飞千里。
勒毕
勒毕国人长三寸，有翼，善言语戏笑。因名 语国 。
陈玄锡曰： 传云 僬侥三尺 ，短之至也。假令僬侥而适勒毕，必且诧为临洮长人矣！
小人
西北荒中有小人焉，长一寸，朱衣玄冠，乘轺车导引，有威仪。人遇其乘车，并食之。其味辛楚，终不为虫豸所咋。并识万物名字，杀腹中三虫。
大人
咸熙二年，有大人见于襄武，身长二丈，脚迹三尺二寸。苻坚时，河中得一大屐，长七尺三寸；又有桃核，可容五斗。
长人
成化辛丑，苏州卫军人数十泛海遭风。漂至一岛，人皆长三四丈，以藤穿我一人于树间。其人逸出，至海边，忽前舟返，载之。而长人追至，船已离岸，从岸上用手挽船。船人剑截其一指。辨之，乃中指一节。以尺度之，尺有四寸。遇嘉定令取视，留置库中。
长布巾、长衣
《苏州府志》云：有直指使诣学宫，大风吹下一布巾，横直皆丈余，以贮郡库。又某年海上浮一衣来，长二丈，两袖倍之。
无启民、录民、细民
无启民，居穴食土。其人死，其心不朽，埋之，百年化为人。录民，膝不朽。埋之百二十年，化为人。细民，肝不朽。埋之八年。化为人。
含涂国
含涂国贡其珍怪。其使云：去王都七万里，鸟兽皆能言语。鸡犬死者，埋之不朽。经历数世，其家人游于山河海滨，地中闻鸡犬鸣吠。主乃握取还家养之。毛羽虽秃落，更生，久乃悦泽。
卖龙
秦使者甘宗所奏西域事云：外国方士能神咒者，临川禹步吹气，龙即浮出。初出，乃长数十丈。方士吹之。一吹，则龙辄一缩。至长数寸，乃取置壶中，以少水养之。外国常苦灾旱。于是方士闻旱，便赍龙往出卖之。一龙值金数十斤，举国会敛以顾其值。乃发壶出龙，置渊中，复禹步吹之，长数十丈。须臾，雨四集矣。见《抱朴子》。
盐龙
萧注从狄殿前之破蛮洞也，收其宝货珍异。得一龙，长尺余，云是盐龙，蛮人所豢也。籍以银盘，中置玉盂，以玉箸摭海盐饮之。每鳞中出盐，则收用。以酒送一匕，专主兴阳。后因蔡元度就其体舐盐而龙死。其家以盐封其遗体，三四日用亦有力。后闻此龙归蔡元长家。
龙鳞
武昌熊维祯谈其邑因江涨，漂一物如鱼鳞于田间，大如席，或曰龙鳞也。
大鹏
嘉靖中，海上曾坠一大鹏鸟毛。万元献亲见在某郡库中。毛以久尽，独见孔，横置在地，平步入之无碍。又海边人家，忽为粪所压没，从内掘出。粪皆作鱼虾腥，质半未化。盖大鹏鸟过遗粪也。
林尚书瀚于内库见大鹏翎一支，长丈许，管中可容两人坐。公自作记。
海鵰
正德末，有鸟黑色，大如象，舒翅如船篷，飞入长安门内大树上。弓弩射之，皆不入。民家所养鹅，被啄而食之，如拾蛆虫然。数月方去。人以为海鵰也。
海凫
晋时，有人得鸟毛，长三丈。以示张华，华惨然曰： 此海凫毛也！出则天下乱。
海大鱼
《崇明志》：海上有大鱼，过崇明县，八日八夜，其身始尽。
海舟泛琉球，夜见山起接云，两日并出，风亦骤作，撼舟欲覆。众皆骇惑，舟师摇手令勿言，但闭目坐。久始不见。舟师额手贺曰： 我辈皆重生矣！ 起接云者，鲸鱼翅也，两日，目也。见《使琉球录》。
宋高宗绍兴间，漳浦海场有鱼高数丈。割其肉数百车。至剜目，乃觉，转鬣而旁舰皆覆。近时刘参戎炳文过海洋，于乱礁上见一巨鱼横沙际。数百人持斧，移时仅开一肋。肉不甚美。肉中刺骨亦长丈余。刘携数根归以示人。想皆此类耳。见《狯园》。
南海人常从城上望见海中推出黑山一座，高数千尺。相去十余里，便知为大鱼矣。此鱼偶困而失水，蜿蜒岛上。居人数百，咸来分割其脂为膏，经月不尽。又有贪取鱼目为灯，相与攀援腾踏而上。其目大可数石，计无能取，失足溺死于中者同时七人，乃止。见《狯园》。
昔人有游东海者，既而风恶船破，补治不能制，随风浪莫知所之。一日一夜，得一孤洲。共侣欢然下石植缆，登洲煮食，食未熟而洲没。在船者斫断其缆，船复漂荡。向者孤洲，乃大鱼也！吸波吐浪，去疾如风。在洲上死者十余人。
鲟鱼
大街袁六房曾网一鲟鱼，长而极瘦。始怪之，肚中得一糙碗，盖为此物所磨，瘦者以此。见《狯园》。
汉泉井中鱼
河阴南广武山，汉高皇庙在其麓。殿前有八角井，曰 汉泉 。井中三鱼，一金鳞，一黑，一如常，而半边鳞肉与骨俱无，独其首全。与二鱼并游无异。但其游差缓，不复有扬鬣拨刺之势。俗传汉皇食鲙，庖人治鱼及半而楚军至，仓惶弃鱼井中而遁。
奔【鱼孚】
奔【鱼孚】，一名瀱，非鱼非蛟，大如船，长二三丈，若鲇。有两乳在腹下，雄雌阴阳类人。取其子着岸上，声如婴儿啼。顶上有孔通头，气出吓吓作声，必大风。行者以为候。相传嬾媍所化。杀一头，得膏三四斛。取之烧灯，照读书纺绩辄暗；照欢乐之处则明。
鲵鱼、魶鱼
《双槐岁抄》：鲵鱼，出峡中。如鲇，四足长尾，能上树。天旱，辄含水上山，茹草叶覆身。张口，俟鸟来饮水，因吸食之。声如小儿。将食，先缚之树，鞭之出汁如白汗，乃无毒。魶鱼，出四川雅州。似鲵，亦能缘木。蜀人食之。孟子谓 缘木求鱼 ，理必所无，不知天壤间正不可穷也。
人鱼
宋待制查道奉使高丽。晚泊一山，望见沙中有一妇人，红裳双袒，髻鬟纷乱，肘后微有红鬣。查曰： 此人鱼。 命水工以篙扶于水中，勿令伤。妇人得水，偃仰复身，望查拜手感恋而没。
闻北方有人鱼，身白皙。牝牡交感，与人无异。鳏寡多取蓄池中。未知即此种否。
【鱼臽】鱼
《异苑》云：【鱼臽】鱼，凡诸鱼欲产，【鱼臽】辄以头冲其腹。世谓 众鱼之生母 。
横公鱼
北方荒外有石湖，出横公鱼，夜化为人。刺之不入，煮之不死，以乌梅二十七煮之即烂，可已邪病。
鼍市
南海之滨，有鼍市焉。鼍暴背海隅，边幅广修不知几百里也。居民视为石洲，渐创茆茨，鳞列成市，亦不知几何时也！异时有穴其肩为铁冶者。天旱，火炽，鼍不胜热，怒而移去。没者凡数千家。
红尘中，大都 鼍市 也。特未遭漂没，故不知耳。
在此
太仓董氏尝捕得一鳖，人首，出水作叹息声。惧而杀之。按《酉阳杂俎》，名曰 在此 。鳖身人首，鸣则若云 在此 ，故以名之。
蟹
松江干山人沈宗正，每深秋，设簖于塘，取蟹入馔。一日见二三蟹相附而起。近视之，一蟹八腕皆脱，不能行，二蟹舁以过簖。
千侯入蛇腹
上虞徐孝廉计偕京师，与一千侯同舍。蜀人也，貌甚伟而鳞文遍体，皴如青赤松皮，面有斑痕隐起，类三当钱大，状若癞风者然。讯之。具言少年嗜酒，落魄不羁。一日从所亲会饮野次，时天色渐暮，归不及城，便醉卧道旁草积间。夜半，宿酲始醒，觉闷甚，首如蒙被，展转反侧，不知身在何所。已而扪之，微温，嗅之，腥不可忍。寻思腰间有匕首，急抽而割之，得肉一脔，复嗅之，臊甚，弃去。旋割旋弃，如此者凡数十脔，渐渐漏明，于是悉力以从事。俄而此窍渐广，顷之如土穴也。因跼身跃出，睨之，乃一大蛇也，遂惊仆地。明日家僮消息至其所，见主人与蛇并死于道。奔告邻里，急舁归营救。复苏，而肤间痒不可耐矣。幸遇明医得不死，三月而痒止。及起，则肤革变色，几类漆身。
神蛇
《搜神记》：蛇千年，则断而复续。《淮南子》云：神蛇自断而自续。隋炀帝遣人于岭南边海穷山，求得此蛇数四。至洛下，长可三尺而色黄黑，其头锦文金色。不能毒人。解食肉，若欲其身断，则先触之令怒，使不任愤毒，则自断为三四。其断处如刀截，亦微有血痕。然久而怒定，则三四断稍稍自相就而连续，体复如故。隋著作郎邓隆云： 此灵蛇，类能自断，不必千岁也。
喷嚏惊虎
唐傅黄中为越州诸暨令。有部人饮大醉，夜中山行，临崖而睡。忽有虎临其上而嗅之。虎须入醉人鼻中，遂喷嚏声振，虎惊跌落崖下，遂为人所得。
荆溪三虎
荆溪吴康侯尝言：山中多虎，猎户取之甚艰，然有三事可资谈笑。其一，山童早出，往村头易盐米，戏以藤斗覆首。虎卒搏之，衔斗以去。童得免。数日山中有自死虎。盖斗入虎口既深，随口开合，虎不得食而饿死也。其一，衔猪跳墙，虎牙深入，而墙高难越，豕与夹墙而挂，明日俱死其处。其一，山中酒家，一虎夜入其室，见酒窃饮，以醉甚不得去，次日遂为所擒
啮虎
近岁有壮士守水碓，为虎攫而坐之。碓轮如飞，虎视良久。士且苏，手足皆被压，不可动。适见虎势翘然近口，因极力啮之。虎惊，大吼跃走。其人遂得脱。
昔人撩虎须，今人乃吮虎卵乎？
大蝶、大蜈蚣
物之瘦者蜈蚣，轻者蝴蝶。《岭南异物志》：见有物如蒲帆过海，将到舟，竞以物击之，破碎坠地。视之，乃蝴蝶也。海人去其翅足，称肉得八十斤。啖之，极肥美。葛洪《遐观赋》：蜈蚣大者长百步，头如车箱。屠烈取肉，白如瓠。《南越志》云：大者其皮可以覆鼓，其肉暴为脯，美于牛肉。
天宝四载，广州府因海潮漂一蜈蚣陆死。割其一爪，则得肉一百二十斤。
狒狒
《物类相感志》曰：狒狒出西南蛮。宋建武中，安昌县进雌雄二头。帝曰： 吾闻狒狒能负千斤。既力若此，何能致之？ 对曰： 狒狒见人喜先笑，笑则上唇掩其额，故可钉之。 发可为髭，血可染衣。身似猴，人面而红，作人言鸟声，知人生死。饮其血，使人见鬼。帝命工图之。
按狒狒，亦名费费，又曰【口枭】阳。披发反踵。获人，则持其臂而大笑，笑止，即伤人矣。土人截大竹为筒，络于项下，纳手筒中。狒狒既笑，则上唇蔽额，人从筒中出手，以钉钉其唇于额上，然后聚众而擒之。元稹诗： 狒狒穿筒格，猩猩置屐驯。
讹兽
《神异记》：西南荒中出讹兽，其状若菟，人面能言。常欺人，言东而西，言恶而善。其肉美，食之，言不真矣。
貌
狗缨国献一兽，名貌。吴大帝时，尚有见者。其兽善遁入人室中，窃食已，大叫。人觅之，即不见矣。故至今吴俗以空拳戏小儿曰； 吾啖汝。 已而开拳曰： 貌。
山獭
有山獭，淫毒异常，诸牝避之，无与为偶。往住抱树枯死，其势入木数寸。
躲破鼓
兵部郎中郑狮南家，曾养二猿。其牝者甚淫，一旦失牡猿，叫号不已。主人遍觅不得。越宿，乃自破鼓中出。今号人之避内差为 躲破鼓 。
邓震卿曰：临水登山，僧房道院，皆破鼓也！节欲养生者，不可不知。


子犹曰：贫者，士之常也，俭者，人之性也。贫不得不俭，而俭者不必贫，故曰 性也 。然则俭不可乎？曰：吝不可耳。夫俭非即吝，而吝必托之于俭。俭而吝，则虽堆金积玉，与贫乞儿何异？故吾统而名之曰《贫俭》第十三。
齿声
供奉官罗承嗣住州西。邻人每夜闻击物声，达旦不辍，穴隙视之，乃知寒冻齿相击耳。
桶中人
吕徽之安贫乐道。尝冒雪往富家易谷种，闻阁中吟哦声，乃一人分韵得 滕 字，未就。先生因请以 滕王蛱蝶 事足之。间其姓名，不言，刺船而去。众疑为吕处士，遣人遥尾其后，路甚僻远，识其所而返。雪霁往访焉，唯草屋一间，值先生不在。忽米桶中有人，乃先生妻也，因天寒无衣，故坐桶中。
无裤吟
义兴储遇家贫，冬月无裤，作口号云： 西风吹雨声索索，这双大腿没下落。朝来出榜在街头，借与有裤人家着。
簇酒、敛衣
《叙闻录》：辛洞好酒而无资。尝携榼登人门，每家取一盏投之，号为 簇酒 。《搔首集》：伊处士从众人求尺寸之帛，聚而服之，目曰 敛衣 。
夏侯妓衣
夏侯豫州亶，性极吝。晚年好音乐，有妓妾数十，无被服姿容。客至，常隔帘奏乐。时呼帘为 夏侯妓衣 。
小宰羊
时戢为青阳丞，洁以勤民，肉味不知，日市豆腐数个。邑人呼豆腐为 小宰羊 。
如此羊，定不怕踏破菜园，然垂亦有小俸入，何处支销？
双枯鱼
东郡赵咨为东海郡，以俭化俗。人遗其双枯鱼者，啖之，三岁不尽。
献姜
孔琇之为临川太守，在任清约。罢郡还，献干姜二片。武帝嫌其少，知琇之清，乃叹息。
比医家一剂药尚少一片。太矫！太矫！
鲁学士祝寿
赵司城永，号类庵，京师人。一日过鲁学士铎邸。鲁曰： 公何之？ 赵曰： 今日为西涯先生诞辰，将往寿也。 鲁问： 公何以为贽？ 赵曰： 帕二方。 鲁曰： 吾贽亦应如之。 入启笥，无有。踌躇良久，忆里中曾馈有枯鱼，令家人取之。家人报已食，仅存其半。鲁公度家无他物，即以其半与赵俱往称祝。西涯烹鱼沽酒，以饮二公。欢甚，即事倡和而罢。
古以束修为礼之至薄，若枯鱼而止半，太不成文矣！子犹曰： 西涯公亦不全靠鲁学士祝仪。
御史自渔
粤西韦广为御史归，贫甚，居荒村。故人按部，广意其必来访，无所得馔，自渔于江。故人猝至，驺从既过，广登岸即走，逾后垣入，衣冠肃客，客曰： 公何汗流渍发？ 广曰： 适在近村，闻公至，竭蹶趋迎故耳！ 左右窃笑曰： 绝似江中打渔人。
郑余庆
郑余庆极清俭。一日，忽召亲朋官数人会食。众皆惊讶，侵晨赴之。日高，余庆方出，闲话移时，众腹己枵。余庆呼左右曰： 分付厨家烂蒸去毛，莫拗折项！ 众相顾，以为必蒸鹅鸭之类。又久之，盘出，酱醋亦极香新。但见每人前下粟饭一碗，蒸葫芦一枚，皆匿笑强进。一作卢怀慎事。
俭子筵席固不易吃。张约斋镃，性喜延山林湖海之士。一日午酌，数杯后，命左右作 银丝供 ，且戒之曰： 调和教好，又要有真味。 众客谓必鲙也。良久，出琴一张，请琴师弹《离骚》一曲。二事绝相类。
王罴
《北史》：王罴性俭率。镇河东日，尝有台使至，罴为设食，乃裂去薄饼缘。罴曰： 耕种收获，其功已深，舂爨造成，用力不少。尔之选择，当是未饥！ 命左右撤去之。使者愕然。又尝与客食瓜，客削瓜皮侵肉稍厚，罴就地取食之。
王公自是有用之才，此等亦似不近人情。
变家风
范氏自文正公贵显，以清苦俭约称于世，子孙皆守其家法。忠宣正拜后，尝留晁美叔同匕著。美叔退谓人曰： 丞相变家风矣。 或问之。晁答曰： 盐豉棋子上有肉两簇，岂非变家风乎？ 闻者大笑。
翟参政请客
翟公巽，字汝文，绍兴初为参政，虽身历两府，自奉甚于贫士。一日招客，未饮时，先极言近世风俗侈靡，燕乐之间尤甚，因正色曰： 德大于天子者，然后可以食牛，德大于诸侯者，然后可以食羊。 客自度今日之集，必无盛馔，已而果以恶草具进。
陈孟贤
陈孟贤素吝。同僚造一谑笑云：腊月廿四，天下灶神俱朝上帝。众尽皂衣，一人独白。上帝怪之。曰： 臣陈孟贤家灶神也。诸神俱烟薰，故黑。臣在孟贤家，自三餐外不延一客。臣衣何由得黑？ 后人凡言冷澹事，辄曰 陈家灶神 。
食韭
庾景行杲之清贫，食唯韭葅、瀹韭、生韭、杂菜，任昉戏之曰： 谁谓庾郎贫？一食常有二十七种。
韭唯勤生，俗号懒人菜！故宜清士饔餐。
魏李崇为尚书令，家富而俭，食常无肉，止有韭茹、韭葅。李元祐曰： 李令公一食十八种。 意同此。
庾太尉亮见陶公侃，陶公雅相赏重。陶性俭吝，及食啖薤，庾因留白。问： 用此何为？ 庾云： 故可种。 于是大叹庾 非唯风流，兼有治实 。
直是投其俭性，何治实之有！
王导
王导性俭。帐下有甘果，不忍食，至春烂败。弃之者犹曰： 勿使大郎知！
王戎
王戎从子婚，与一单衣，后更责之。家有好李，卖之，恐人得种，恒钻其核。
京师有李，名 牛心红 ，核必中断，相传是王戎钻核遗迹。可见吝到至诚处，亦能感通造化。或曰：湖湘间有 湘妃竹 ，斑痕点点，云是舜妃洒泪。有 舜哥麦 ，其穗无芒，熟时望之焦黑，若火燎然。云是舜后母炒熟麦，令其播种，天佑之而生。 王莽竹 ，每竿著二三节，必有剖裂痕。云是莽将篡位，藏铜人于竹中，以应符谶而然。此皆附会之说。子犹曰：也要附会得来。
和峤
和峤性至俭，家有好李，诸弟往园食李，皆计核责钱。王武子求之，与不过数十。武子因其上直，率将少年持斧诣园，共饱啖毕，伐之。送一车枝与和公，问曰： 何如君李？ 和唯笑而已。
华文修曰： 杜元凯谓峤有钱癖，然自有高韵，与今之守钱虏异矣！
沈峻
沈峻欲赠张温，入内检视良久，出语温曰： 欲择一端布送卿，而无粗者。 竟不送。
虞玩之
齐虞玩之为少府，高帝镇东府时，帝取其屐视，断处以芒接，玩之曰： 着已三十年。
不意一屐，与晏子狐裘同寿。
裴璩
裴司徒璩靳啬。其廉问江西日，凡什器屏帐皆新，特置闲屋贮之，未尝施用。每有宴会，转于朝士家借。《北梦琐言》
还是无福受用。
饮牛
江湛字徽深。高介，然性俭。所畜牛饿，御人求草。湛良久曰： 可与饮。
何不用诸葛丞相木牛？
子孙榼
江西俗俭，果榼作数格，唯中一味或果或菜可食，余悉充以雕木，谓之 子孙榼 。又不解熔蔗糖，亦刻木饰其色以代匮。一客欲食，取之，方知赝物，便失笑。覆视之，底有字云： 大德二年重修。
省夕餐
桐城方某性吝。其兄晚从乡来，某欲省夕餐，托以远出。兄草草就宿。忽黄鼠逐鸡，某不觉出声驱之。兄唤云： 弟乃在家乎？ 某仓卒对曰： 不是我，是你家弟妇。
即弟妇，岂不能治一夕餐？不通之甚！
醋
夏侯信常以一小瓶贮醋一升自食，家人不沾余沥。仆云： 醋尽。 信必取瓶合掌，尚余数滴，以口吸之。
盐
广州录事参军柳庆，独居一室，器用食物，并致卧内。奴有私取盐一撮者，庆鞭之见血。
脔肉
夏侯彪性吝。奴尝盗食脔肉。彪大怒，乃捉蝇与食，令呕出脔。
妇取百钱
厍狄伏连位大将军，甚鄙吝。妇尝病剧，私以百钱取药。伏连后觉，终身恨之。
羊脾
归登常烂一羊脾，旋割旋啖，封其残者。妇于封处割少许食。登验之，大怒，誓不食肉。
鸭子
韶州邓祐家巨富。奴婢千人，庄田绵亘，未尝设客。孙子将一鸭子费用，祐以擅破家资，鞭二十。
故席
韦庄数米而炊，秤薪而爨。幼子卒，妻殓以时服。庄剥取，易故席裹尸。殡讫，仍擎其席归。庄忆子最悲，唯吝财物耳。
珊瑚笔格
《归田录》：钱思公性俭约。子弟非时不能取一钱。有珊瑚笔格，平生爱惜。子弟窃之。公榜以十千购之。子佯为求得以献，欣然以十千与之。一岁率五七如此。
归廉泉
吴人归副使廉泉大道富吝俱极。暑月暴水日中浴之，省爨薪也。生平家食，未尝御肉。客至，未尝留款。一日，有内亲从远方来，必欲同饭。乃解袖中帨角上五钱，使人于熟店批数片肉。肉至无酱，复解一钱。市得，便嫌其不佳，使还之，仍取钱。已问： 酱楪何在？尚有余咸味，足消此肉也。 幼儿见食条糖者而泣。值租入时，乳母奉内命，将米半升易糖。公适自外来，见之。诘其故，乃取糖一根，自折少许尝之，复抑少许置儿口，谓曰： 味止此耳，何泣为？ 即还糖取米。卖者言糖已损。乃手撮数粒偿之。
半边圣人
《百可堂》云：有一士夫，性极贪。取人不遗锱铢，而己之所有，分毫不舍。或讥其吝。答曰：  一介不与 ，圣人之道也。 或曰：  一介不取 ，君以为何如？ 曰： 学而未能。 曰： 然君只好学得半边圣人。
汉世老人
《广记》：汉世老人家富俭啬，恶衣蔬食，侵晨而起，侵夜而息，营理产业，聚敛无厌，而不敢自用。人或从之求丐者。不得已，入内取钱十，自堂而出，随步辄减，比至于外，才余半在。闭目以授乞者，复嘱云： 我倾家赡君，慎勿他说，令相效而来。 老人俄死，田宅没官。
孙景卿、邓差
《三辅决录》：平陵孙奋，字景卿，富闻京师，性俭吝。尝宿客舍，顾钱甚少。主人曰： 君惜钱如此，欲作孙景卿耶？ 奋后为梁冀征其家财，下狱死。《广行五记》：邓差，南郡临沮人，大富。道逢贾人，相对共食，罗布殊品，呼差与焉。差曰： 君远行商贾，势不在丰，何为顿尔珍羞美食？ 贾人曰： 人生在世，终止为身口耳！一朝病死，安能复进甘味乎？终不如临沮邓生，平生不用，为守钱奴尔！ 差不告姓名，归至家，宰鹅自食，动筯咬骨，鲠其喉而死。
靳赏
萧衍长围既立，齐师屡败。帝东昏侯。犹惜金钱，不肯赏赐。茹法珍叩头请之。帝曰： 贼来独取我耶？何为就我求物？ 后堂储数百具榜。启为城防。帝曰： 拟作殿。 竟不与。
吝祸
金华有豪民李甲，克众肥家。居近古刹，有二僧颇为村人所钦仰，往求施，人多喜舍，亦时时受甲妻之密惠。甲知之，衔忌尤深。一日二僧以事至其家，甲故为殷勤之态，而私令仆干作四饼，置毒其中，以出劝二僧。僧方饭饱，不下咽，乃怀其饼归寺。明旦，二小儿采衣垂发，入寺游观。问之，则甲之两子也。惊曰： 此李公爱子，可以果饵延之。 命其徒遍搜于房，弗得，唯饼在几上，即取以饲之。二儿各食其一，仍怀其一还家。入门大呼腹痛，并仆地踯躅以死。甲莫喻其故，询其仆，搜其身，余饼在焉，乃知中毒而亡，吞声饮泣而已。
余曾举此故事似一吝者。吝者曰： 君言吝祸，自我言之，还受不吝之累。若我并惜四饼，那有此祸？
置产
常州苏掖，仕至监司，家富甚啬。每置产，吝不与值，所争一文，必至失色。后因置别墅，与售者反复受苦。子在旁劝曰。 大人可增少金，我辈他日卖之，亦可得善价也。 掖愕然，自尔少改。
郭进有才略，治第方成，聚族人宾客落之。下至土木之工，皆与宴。设诸工之席于东庑。人咸曰： 诸子安可与工徒齿！ 进指诸工曰： 此造宅者。 指诸子曰： 此卖宅者，固宜坐造宅者下。


子犹曰：古人戒如簧之舌，岂不以巧哉！然 谈言微中，可以解纷 ，夫独非巧言乎？如止曰谐谑而已，功与罪两不居焉，则诸公口中三寸，真有天孙机杼在矣！集《巧言》第二十八。
花名
温庭筠曰： 葡萄是赐紫樱桃，黄葵是镀金木槿花。
黄幡绰
明皇与诸王会食。宁王错喉，喷上须。王惊渐不遑。上顾其悚悚，欲安之。黄幡绰曰： 此非错喉。 上曰： 何也？ 对曰： 是喷帝。 上大悦。嚏，音帝。
玄宗尝登苑北楼望渭水，见一醉人临水。上问左右是何人，左右不知。黄幡绰曰： 此是年满典史。 上曰， 何以知之？ 对曰： 更一转入流。 上笑。
玄宗小字三郎。幸蜀时，过梓潼县，上停驿问黄幡绰曰： 车上铃声颇似人语。 对曰： 似言 三郎郎当 、 三郎郎当 。 后因名琅珰驿。
三果一药
刘贡父觞客。苏子瞻有事欲先起。刘以三果一药调之曰： 幸早里，且从容。 苏答曰： 奈这事，须当归。
投壶
邵康节与李君锡投壶。君锡末箭中耳。君锡曰： 偶尔中耳。 康节曰： 几乎败壶。
尹字
苏颋幼时，有京兆令咏 尹 字。乃云： 丑虽有足，甲不全身。见君无口，知伊无人。
姓名谑
郭忠恕嘲司业聂崇义云： 近贵全为聩，攀龙只是聋。虽然三个耳，其奈不成聪！ 聂应声曰： 莫笑有三耳，何如蓄二心！
王、甘姓
唐时有甘洽者，与王仙客友善，因以姓相嘲。洽曰： 王，计尔应姓田，为你面惫懒，抽却你两边。 仙客应声曰； 甘，计尔应姓丹，为你头不曲，回脚向上安。
王、卢
北齐徐之才善谑，尝嘲王昕姓云： 有言则【言王】，近犬则狂，加颈足为马，拖角尾成羊。 嘲卢元明云： 卿姓在亡为虐，在丘为虚，生男为虏，配马成驴。
麦、窦
隋麦铁杖为汝南太守，因朝集，考功郎窦威嘲之曰： 麦是何姓？ 铁杖曰： 麦豆不殊，何忽见怪？ 威赧然无以应。
沈、陈姓对
归安沈筠谿先生少绝敏颖，弱冠补博士弟子，与弟偕之城。时风雨暴作，遇陈方伯兄弟于邸。方伯戏曰： 大雨沉沉，二沈伸头不出。 公矢口曰： 狂风阵阵，两陈摇尾不开。 人称巧绝。
乂名
张乂入太学为斋长，其人渺小，动以苛礼律诸生。林叔弓作赋嘲云： 身材短小，欠曹交六尺之长；腹内空虚，乏刘义一点之墨。 又诗云： 中分爻两段，风使十横斜，文上全无分，人前强出些。
安石名
刘邠与王安石最为故旧，尝拆安石名戏之曰： 失女便成宕，无宀真是妬。下交乱真如，上头误当宁。 王大惭。宀，音绵。
王汾、刘攽、王觌
王彦和汾与刘贡父攽同趋朝。王戏刘曰： 内朝日日须呼汝。 盖常朝知班吏，多云 班班 ，谓之 唤班 。攽音班，故戏之。刘应声曰： 寒食年年必上公。 汾、坟音近。刘又尝戏王觌云： 公何故见卖？ 王答曰： 卖公值甚分文！
治平初，濮安懿王原寝皆用红泥杂饰。刘贡父渭王汾曰： 顷闻王坟赐绯，得非子有银章之命耶？
陈亚、蔡襄
陈少卿亚，维扬人，善诗，滑稽尤甚。尝与蔡君谟会于僧舍。君谟题诗屏间曰： 陈亚有心终是恶。 亚即索笔对曰： 蔡襄无口便成衰。
上官弼
陈亚知润州，幕中有上官弼，为亚所亲。任满将去，谓亚曰： 郎中才行无玷，宜简调谑。 亚曰： 君乃上官弼也，如下官口何？ 弼笑而去。
贾黄中、卢多逊
贾黄中与卢多逊俱在政府。一日，京中有蝗虫，卢笑曰： 某闻所有乃假蝗虫。 贾应声曰： 亦闻不伤禾，但芦多损耳。
苏子瞻、姜制之
苏子瞻与姜制之饮。姜举令云： 坐中各要一物，是药名。 乃指子瞻曰： 苏子。 子瞻应声曰： 君亦药名也。若非半夏，定是厚朴。 众请其故。子瞻曰： 非半夏，非厚朴，何故曰姜制之？
章得象
章郇公得象，与石资政中立素相善。而石喜谈谑，尝戏章云： 昔时名画有戴嵩牛、韩干马，今又有章得象也！
华嵩
京卫指挥华嵩以宿娼枷示。时中书夏仲昭以画竹名，适过马师桓家，因教坊相近，欲易便服，拉师桓往游。师桓戏曰： 你不见华嵩事，又来画竹！
黑齿常之
张文成工为俳谐诗赋。时大将军黑齿常之将出征，或勉之曰： 公官卑，何不从行？ 文成曰： 宁可且将朱唇饮酒，谁能逐你黑齿尝脂？
许敬宗
吏部侍郎杨思玄，贵恃外戚，倨待选流，为选者夏侯彪所讼，又为御史中丞郎余庆奏免。时中书许敬宗曰： 杨必败矣！ 人问之。许曰： 一彪一狼，共着一羊，岂得不败！
李素、杜兼
李素替杜兼时，韩吏部愈自河南令除职方员外郎归朝。问： 前后之政如何！ 对曰： 将缣来比素。
羽晴
裴子羽为下邳令，张晴为县丞。二人俱有声气而善言语。论事移时，一吏窃议曰： 县官甚不和。 或问其故。答曰： 长官称雨，赞府道晴，终日如此，那得和！
谢伋、司马伋
绍兴末，谢景思守括苍，司马季思佐之，皆名伋。刘季高以书与景思曰； 公作守，司马九作倅，想事事皆如律令也。 闻者绝倒。
陆远
陆楚生远，系进士陆大成从堂叔。大成发解南畿，颇有声望。远每对人呼 大成舍侄 ，人多厌之。时弇州在座，谑云： 当不得他还一句 远阿叔 也。 众为捧腹。
戚胡、陈鉴
戚学士澜美髯，院中呼戚胡。与陈司成鉴会宴，投漆木壶。陈顾戚曰： 戚胡投漆壶，真壶也，假壶也？ 戚应声曰： 陈鉴看臣鉴，善鉴与，恶鉴与？
马承学、钱同爱
吴人马承学，性好乘马，喜驰骤。同学钱同爱戏曰： 马承学，学乘马，汲汲而来， 马应曰： 钱同爱，爱铜钱，孳孳为利。
佀钟、强珍
都宪佀钟与通政强珍同席。强执壶劝曰： 要你饮四钟。 佀应声曰： 你莫要强斟。
林瑀、王轨
林瑀、王轨同作直讲。林谓王曰： 何相见之阔也？ 王曰： 遭此霖雨。 瑀云； 今后转更疏阔。 王问其故。瑀云： 逢此短晷。 盖讥王之侏儒。
才宽、叶琪、史瓘
郡守才宽善谐谑。尝与尚书叶琪、知州史瓘同饮，各以名为戏。才曰； 作就衣裳穿不得，裁宽。 叶曰： 锣鸣鼓响军不动，拽旗。 史默无以应。才以大觥罚史，饮毕，才曰： 拼死吃河豚，屎灌。
聂豹、郑洛书
永丰聂豹、三山郑洛书，为华亭、上海知县，同时有俊声，然议论殊不相下。一日同坐察院门侧，人报上海秋试罕中式者。聂公笑曰： 上海秀才下第，只为落书。 郑公应声曰： 华亭百姓当灾，皆因业报。 人咸以为妙对。
张更生、方千里
方千里一日会张更生。方作一令戏曰： 古人是刘更生，今人是张更生。手内执一卷《金刚经》，问尔是胎生、卵生、湿生、化生？ 张答曰： 古人是马千里，今人是方千里。手执一卷《刑法志》，问尔是三千里、二千里、一千里？
石员外
石中立员外，尝与同列观上南园所蓄狮子。主者曰： 县官日破肉十斤饲之。 同列曰： 吾侪反不及此。 石曰： 吾辈皆员外郎，敢比园内狮子？
职方、翰林
陆式齐在水部最久，复还职方。李西涯戏之曰： 先生其知几乎，曷为又入职方也？ 陆应曰： 太史非附热者，奈何只管翰林耶？
给事、尚书
夏忠靖公与给谏周大有同事治水。一日偕宿天宁寺，周早如厕，夏戏曰： 披衣拖履而行，急事急事！ 周应声曰： 弃甲曳兵而起，尝输尝输，
先生、提举
浙江花提举与鄞县学官交往，后升佥事提举至鄞，以旧谊，戏出对曰： 鸡卵与鸭卵同窠，鸡卵先生，鸭卵先生？ 学官乃福建人，姓颜，应声曰： 马儿与驴儿并走，马儿蹄举，驴儿蹄举？
陆、陈谑语
陆文量参政浙藩，与陈启东震饮，见其寡发，戏之曰： 陈教授数茎头发，无计可施。 启东曰： 陆大人满脸髭髯，何须如此。 陆大赏叹，笑曰： 两猿截木山中，这猴子也会对锯。 启东曰： 有犯，幸公勿罪。 乃云： 匹马陷身泥内，此畜生怎得出蹄？ 相与抚掌竟日。
佛经语
隋令卢思道聘陈。陈主用《观世音》语弄思道曰： 是何商人，赍持重宝？ 思道即以《观世音》语报曰： 忽遇恶风，漂堕罗刹鬼国。 陈主大惭。
薛道衡为聘南使。时南朝一僧甚辩捷，道衡向寺礼拜，至佛堂门，僧大声读《法华经》云： 鸠盘荼鬼，今在门外。 道衡即应声还以《法华经》答云： 毗舍阇鬼，乃在其中。 众僧愧服。
《四书》语
虞集未遇时，为许衡门客。虞有所私，午后辄出馆。许每往不遇，因书于简云： 夜夜出游，知虞公之不可谏。 虞回，即对云： 时时来扰，何许子之不惮烦！
秦少游自负髯美，语东坡曰： 君子多乎哉！ 东坡应声曰； 小人樊须也！ 一座绝倒。
余进士田，与汤进士日新相善，因戏曰： 汤之《盘铭》曰 苟者 ，君乎？ 汤即应声曰：  卿以下必有圭 者，君也。
詹侍御与苏大行五鼓行长安街，呵道声相近。苏问： 前行为谁？ 从者曰； 通里詹爷。 苏曰： 詹之在前。 詹问： 后来为谁？ 从者曰： 行人司苏爷。 回首曰： 后来其苏。 相顾一笑。
袁太冲七岁时，与群儿戏，自称 小相公 。彭鲁溪公出对云。 愿为小相。 袁应声曰： 窃比老彭。
吕望之提举市易，曾子宣劾其违法。曾反坐，吕治事如故。刘贡父曰： 岂意曾子避席，望之俨然。
浙解张巽才，名平等。郡守王公试题 暮春者至风乎舞雩 ，破中有 天地 二字，王赏其恰当，取居首。及乡试，总裁王公、监临王公皆无异赏。守力荐拔解，中丞公亦若不满，谓张曰； 赠汝一对曰：考诸三王而不谬，建诸天地而不悖。 闻者绝倒。
沈括字存中，方就浴，刘贡父遽哭之曰： 存中可怜已矣！ 众惊问之。曰： 死矣盆成括！
石动筩尝诣国学，问博士曰： 孔门达者七十二人，几人冠？几人未冠？ 博士曰： 经传无文。 动筩曰： 先生读书，岂合不解？冠者三十人，未冠者四十二人。 博士曰： 据何文解之？ 动莆曰：  冠者五六人 ，五六得三十也， 童子六七人 ，六七四十二也。 皆大笑。
一说：又问 三千弟子，后来作何结果？ 答曰： 二千五百人为军，五百人为旅。
二刘谑语
龙图刘烨，尝与刘筠聚会饮茗，问左右： 汤滚未？ 皆言已滚。筠曰： 佥曰鲧哉！ 烨应声曰： 吾与点也。 一日连骑趋朝，筠马病足行迟。烨问： 马何迟？ 均曰： 只为五更三。 烨曰； 何不七上八？ 言马蹄既点，该落步行。
俗语歇后
吴中黄秀才相掀唇，人呼 小黄窍嘴 ，读书寺中。一日寺僧进面，因热，伤手忒地。黄作歇后语谑之曰： 光头滑，光头浪，光头练，光头勒。 谓 面荡捵忒 也。僧即应声戏曰： 七大八，七青八，七孔八，七张八。 盖隐 小黄窍嘴 四字。黄亦绝倒。
《五经》语
王三名观，恃才放诞。陆子履行四，性慎默，于事无所可否。观尝以方直少之，然二人极相善。观尝寝疾，子履往候之。观以方帽包裹坐复帐中。子履笑曰： 体中小不佳，何至是？所谓王三惜命也。 观厉声曰： 王三借命，何如六四括囊？
郑玄家奴婢皆读书。尝怒一婢，拽着泥中。一婢问曰： 胡为乎泥中？ 答曰： 薄言往愬，逢彼之怒。
齐王俭为吏部尚书时，客有姓谭者，诣俭求官。俭曰： 齐桓灭谭，那得有汝？ 答曰： 谭子奔莒，所以有仆。 卒得职焉。
古文语
一士人家贫，与其友上寿，无从得酒，乃持水一瓶称觞曰： 君子之交淡如。 友应声曰： 醉翁之意不在。
杨大年亿方与客棋，石曼卿自外至，坐于一隅。大年因诵贾谊《鵩赋》以戏之曰： 止于坐隅，貌甚闲暇。 石遽答云： 口不能言，请对以臆。
黄州黄解元庥，荆州张状元茂修，相遇蓟门。黄年少有貌，而张相君之子。黄故谑之曰： 思公子兮未敢言。 张即应声曰： 怀佳人兮不能忘。
西昌剧贼刘富年七十余，子侄六七人，曰尧，曰舜，暨禹、汤、文、武、盘庚辈，时时行劫。张职方大来令西昌时，悬赏捕获，悉毙之杖下，盗警始息。监司郡侯语次及之，张曰：  圣人不死，大盗不止。 犹龙氏己云矣！ 众大笑。
先儒成语
李本建尝与文士饮汪司马斋中。有巧样苏制嵌铜锡壶，以火猛，烧流而化。李曰： 此所谓 流而不息，合同而化 也。 汪方停杯嗔仆，闻之大笑，其怒遂解。
陆通明世居洞庭，有吴生客于山。一日，陆内人临蓐。吴讯曰： 曾弄璋未？ 陆曰： 暮生一女，己溺之矣。 吴嘲其讳曰： 先生极明，这事欠通了。 陆讶之。吴曰： 岂不闻 溺爱者不明 耶？
李可及
《唐阙史》：咸通中，优人李可及，因延庆节缁黄讲论毕，次及倡优为戏，乃褒衣博带，斋心升座，自称 三教论衡 。上问： 释迦是何人？ 可及曰： 妇人也。 上骇曰： 有据乎？ 可及曰： 《金刚经》云： 趺坐而坐 。有夫有儿，非妇人而何？ 上为启齿，又问： 太上老君是何人？ 可及曰： 妇人也。 上曰： 此何据？ 可及曰： 《道德经》云： 吾有大患，为吾有身 。若非妇人，安得有娠乎？ 又问： 文宣王何如人？ 可及曰： 亦妇人也。 上曰： 此复何据？ 可及曰： 《论语》曰： 沽之哉！沽之哉！我待价者也。 若非妇人，何乃待嫁？ 上复大笑，宠赉有加。
医诀语
《谐史》：蜀进士熊敦朴号陆海。负才不羁，自史馆改兵部，后左迁别驾。往辞座师江陵张相公。公曰： 公与我同馆出身，痛痒相关，此后仕途宜着意。 熊曰： 老师恐来见痛。 公曰； 何以知之？ 熊曰； 王叔和《医诀》云： 痛则不通，通则不痛 。 公大笑。
《琵琶》、《荆钗记》成语
王元美为郎时，适有宴会，严世蕃与焉，候久方至。元美问之。曰： 忽伤风耳。 元美笑曰： 爹居相位，怎说出伤风？ 时客大笑，亦有为咋舌者。
徐文贞公阶婿顾某，谒一缙绅。有坐客问云： 此君何人？缙绅戏曰： 当朝宰相为岳丈。
文贞公弟达斋，初宦都下，南归。江陵张居正为文贞门生，与诸君共饯之。临别而达斋醉甚，乃拊江陵背曰： 去时还有张老来相送，来时不知张老死和存。 张甚衔之。语亦出《琵琶记》。
杂成语
尤延之为太常卿，杨诚斋为秘书监，皆善谑。一日延之诵一句请诚斋对，曰： 杨氏为我。 出《孟子》。诚斋应曰： 尤物移人。 出《左传》。
金给谏士希，本西域人。科中戏曰： 贤哉回也！ 出《论语》。失偶再娶，又相贺曰： 这回好个风流婿！ 出《琵琶记》。
恒言
张磊塘善清言。一日赴徐文贞公席，食鲳鱼、鳇鱼。庖人误不置醋。张云： 仓惶失措。 文贞腰扪一虱，以齿毙之，血溅齿上。张云： 大率类此。 文贞解颐。
病疟
中朝有小儿，父病，行乞药。主人问： 何病？ 曰： 患疟也。 主人曰： 尊侯明德君子，何以病疟？ 答曰： 来病君子，所以为疟耳。 。
典《书经》
周愿好谐谑，尝谒尚书李巽。适李有故人子落魄不事。李遍问书籍古画，悉云卖去。复问云： 有一本虞永兴手写《书经》在否？ 其子不敢言卖，暂云典钱。愿曰： 此《尚书》大灾。 李问： 何灾？ 愿曰： 已遭《尧典》、《舜典》，又被此子典之。 李怒颜大开。
李趋儿明鼓儿
陈亚少曾为于潜令，好以利口戏浪，人或厌之。太守马忠肃召戒于庭。俄有通刺谒者，称 大词郎李过庭。 公骂曰： 何人家子弟？ 亚卒尔云： 想是李趋儿。 公徐悟之，大笑。
蔡元城为谏议，论一执政，再三不降。朝路中见刘贡父，曰： 若迟回不去，当率全台论之，孔子所谓 鸣鼓而攻之 者。 刘应曰； 将谓暗箭子，元来鸣鼓儿。 先生素严毅，亦有笑容。
陆伯阳
潘沧浪邂逅一客，扣姓字。客曰： 姓陆字伯阳。 潘笑曰： 齐景公有马千驷，民无得而称焉。六百羊值甚的？
王和尚
吴僧姓王，因兄登第，还俗娶妇，而气极骄。众甚鄙厌。一日，偶同宴会。众谓优人曰： 王和尚颇作怪，汝可诮之。 因演《苏季子》传奇，起课者有 黄河尚有澄清日，岂可人无得运时 之语。优念云： 王和尚有成亲日，起课人无得运时。 众大笑，王逃席去。
铁炮杖
万历初，吴中优人有铁炮杖者，以黑短得名，善谑浪。某百户以红袍赴新亲宴，坐客嘱优嘲之。适演考试事，出 纸灰飞作白蝴蝶 。铁炮杖对曰： 百户变了红蜻蜓。 一座大笑。
娄师德园
袁德师尝买得娄师德故园地，起书楼。洛中人语曰： 昔日娄师德园，今乃袁德师楼。
无法无聊
都人陈延之，见一僧与中贵游金陵诸刹，因叙款曲，戏曰： 二君不是无法，即是无聊。
家兄孔方
袁中郎与江菉萝分宰长、吴二邑，中郎一无问。时兄石浦在翰林，江嘲中郎曰： 他人问餽，以孔方为家兄。君不问餽，以家兄为孔方耳。
吴妓张兰
吴妓张兰色丽而年已娘行。一日客携游山，陆龙石戏曰： 老便老，还是个小娘。 陆有太医札付。张应声曰； 小便小，也是个老爹。 众皆鼓掌。《耳谈》作杜生、张好儿事。
丑妇八字
南里先生娶妻，求国色，故久而不就。一旦为媒氏所欺，反奇丑。艾子往贺，因询其庚甲，欲为推算。南里先生闭目摇首而答曰： 辛酉戊辰，乙巳癸丑！


古今笑史序
予友石钟朱子，卓荦魁奇，性无杂嗜，惟嗜饮酒读书，饮中狂兴，可继七贤而八、八仙而九；书则其下酒物也。仲姜玉，季宫声，亦具饮癖，而量稍杀。皆好读书，读之不已，又从而笔削之，笔削之不已，又从而剞劂之。虑其间或有读而不快，快而不甚快着，是何异于旨酒既设，肴核杂陈，而忽有俗客冲筵，腐儒骂坐，使饮兴为中阻，不可谓非酒厄，势必扶而去之，以俟洗盏更酌：此古今笑之不得不删，删而不得不重谋剞劂也。人谓石钟昆季于此为读书计，乌知其为饮酒计乎？是编之辑，出于冯子犹龙，其初名为《谭概》，后人谓其网罗之事，尽属诙谐，求为正色而谈者，百不得一，名为谭概，而实则笑府，亦何浑朴其貌而艳冶其中乎？遂以《古今笑》易名，从时好也。噫！谈笑两端，固若是其异乎！吾谓谈锋一辍，笑柄不生，是谈为笑之母。无如世之善谈者寡，喜笑者众，咸谓以我之谈，博人之笑，是我为人役，苦在我而乐在人也。试问伶人演剧，座客观场，观场者乐乎？抑演剧者乐乎？同一书也，始名谭概，而问者寥寥，易名古今笑，而雅俗并嗜，购之唯恨不早，是人情畏谈而喜笑也明矣。不投以所喜，悬之国门，奚裨乎？石钟昆季，笔削既竣，而问序于予。予请所以命名者： 仍旧贯乎？从时尚乎？ 石钟曰： 予酒人也，左手持蟹螯，右手持酒杯，无暇为晋人清谈，知有笑而已矣。但冯子犹龙之辑是编，述也，非作也；予虽稍有撙节，然不敢旁赘一词，又述其所述者也。述而不作，仍古史也，试增一词为《古今笑史》，能免蛇足之讥否乎？ 予曰： 善，古不云乎： 嬉笑怒骂，皆成文章。 是集非他皆古今绝妙文章，但去其怒骂者而已，命曰《笑史》，谁曰不宜？
李渔


题《古今笑》
韵社诸兄弟抑郁无聊，不堪复读《离骚》，计唯一笑足以自娱，于是争以笑尚，推社长子犹为笑宗焉。子犹固博物者，至稗编丛说，流览无不遍，凡挥麈而谈，杂以近闻，诸兄弟辄放声狂笑。粲风起而郁云开，夕鸟惊而寒鳞跃，山花为之遍放，林叶为之振落。日夕相聚，抚掌掀髯，不复知有南面王乐矣。一日野步既倦，散憩篱薄间，无可语，复纵谈笑。村塾中忽出腐儒贸贸而前，闻笑声也，揖而丐所以笑者。子犹无已，为举显浅一端，儒亦恍悟，划然长噱。余私与子犹曰： 笑能疗腐邪？ 子犹曰： 固也。夫雷霆不能夺我之笑声，鬼神不能定我之笑局，混沌不能息我之笑机。眼孔小者，吾将笑之使大，心孔塞者，吾将笑之使达。方且破烦蠲忿，夷难解惑，岂特疗腐而已哉！ 诸兄弟前曰： 吾兄无以笑为社中私，请辑一部鼓吹，以开当世之眉宇。 子犹曰： 可。 乃授简小青衣，无问杯余茶罢，有暇，辄疏所睹记，错综成帙，颜曰 古今笑 。不分古今，笑同也，分部三十六，笑不同也。笑同而一笑足满古今，笑不同而古今不足满一笑。倘天不摧，地不塌，方今方古，笑亦无穷，即以子犹为千秋笑宗，胡不可？世有三年不开口如杨子者，请先以一编为之疗腐。
韵社第五人题于萧林之碧泓


子犹曰： 昔郑光业兄弟，遇人献词，句有可嗤者，辄投一巨皮箧中，号曰 苦海 ，宴会则取视，以资谐戏。夫为词而足以资人之谐戏，此词便是天地间一种少不得语，犹胜于尘腐蹈袭，如杨升庵所谓 虽布帛菽粟，陈陈相因，不可衣食 也。故余喜而采之。而古诗之病经人指摘者，亦附入之，又以见巨皮箱中，人人有份，莫要轻易便张口笑人也。集《苦海》第七。
采石诗
采石江头，李太白墓在焉。往来诗人题咏殆遍。有客书一绝云： 采石江边一抔土，李白诗名耀千古。来的去的写两行，鲁般门前掉大斧。
同东集
《悦生堂随抄》云：吴僧法海好作恶诗，萃成帙，刘从事为序。刘序云： 师虽习西方之教，颇同东鲁之风，因题曰《同东集》。长于譬喻，动有风骚，昔唐小杜既为老杜之次，今师又在小杜之下。 一说，东坡题佛印象亦有 大杜、小杜 语，疑即此误。
盘门诗伯
万历初，苏州盘门外昆弟二人，忘其姓，一号兰溪，一号兰洲，争以恶诗唱和，高自矜许。或作诗嘲之曰： 盘门城外两诗伯，兰溪兰洲同一脉。胸中全无半卷书，纸上空污数行墨。浣花溪头杜少陵，浔阳江口李太白。二公阴灵犹未散，终日在天寻霹雳。有朝头上咶声能，吴语，犹云 响一声 也。打杀两个直娘贼。
自诧才华
《广记》：北齐并州有士族，好为可笑诗赋，轻蔑邢、魏诸公。众共嘲弄，虚相称赞，必击牛漉酒延之。妻知其妄，屡用泣谏。其人叹曰： 才华不为妻子所容，何况行路！
阳俊之
阳俊之多作五言歌，词荡而拙，世俗流传，名为 阳五伴侣 ，写卖不绝。俊之遇于市，言其字误，取而改之。卖者曰： 阳五，古之贤人。君何所知，轻敢议论！ 俊之大喜，自言 有集十卷。虽家兄亦不知吾是才士 。
崔泰之
唐黄门崔泰之哭特进李峤诗曰： 台阁神仙地，衣冠君子乡。昨朝犹对坐，今日忽云亡。魂随司命鬼，魄逐见阎王。此时罢欢笑，无复向朝堂。 谓人曰： 作诗须有此真味。
卢延让
卢延让业诗，二十五举方登第。卷中有 狐冲官道过，狗触店门开 之句，张濬每称赏之。又有 贼猫临鼠穴，馋犬舐鱼砧 ，为成汭所赏。 栗爆烧毡破，猫跳触鼎翻 ，为王建所赏。卢谓人曰： 平生谒尽公卿，不意得力于狐狗猫鼠！
包贺
进士包贺作诗多粗鄙之句，如 苦竹笋抽青橛子，石榴树挂小瓶儿 ，又 雾是山巾子，船为水靸鞋 ，又 棹摇船掠鬓，风动水捶胸 ，俱可笑。世传逸诗云： 窗下有时留客宿，斋中无事伴僧眠 ，号曰 自落便宜诗 。
高敖曹
高敖曹尝为杂诗三首。其一： 冢子地握槊，星宿天围棋。开坛瓮张口，卷席床剥皮。 其二： 相送重相送，相送至桥头。培堆两眼泪，难按满胸愁。 其三： 桃生毛弹子，瓠长棒槌儿。墙欹壁凸肚，河冻水生皮。
权龙襄
唐左卫将军权龙襄，性褊急，常自矜能诗。通天年中，为沧州刺史。初到，乃为诗呈州官曰： 遥看沧海城，杨柳郁青青。中央一群汉，聚坐打杯觥。 诸公谢曰： 公有逸才！ 襄曰： 不敢，趁韵而已。 又为《喜雨》诗曰： 暗去也没雨，明来也没云。日头赫赤出，地上绿氤氲。 又《皇太子宴夏日赋》诗： 严霜白浩浩，明月赤团团。 太子援笔为赞曰： 龙襄才子，秦州人士。明月昼耀，严霜夏起。如此诗章，趁韵而已！ 襄以张易之事出为容山府折冲，后追入，献诗曰： 无事向容山，今日向东都。陛下敕进来，今作右金吾。 上大笑，每呼为权学士，凡与诸学士赋诗，辄令与焉。
龙襄又《秋日述怀》曰： 檐前飞七百，雪白后园强。饱食房里侧，家粪集野蜋。 参军不晓，请释。襄曰： 鹞于檐前飞，值七百文。洗衫挂后园，干白如雪。饱食房中侧卧，闻家中粪堆，集得野泽蜣蜋。 谈者嗤之。
宋宗子
哲宗朝，有宗子好为诗，而鄙俚可笑。尝作《即事》诗云： 日暖看三织，风高斗两厢。蛙翻白出阔，蚓死紫之长。泼听琵琶凤，馒抛接建章。归来屋里坐，打杀又何妨？ 人问其诗意。答曰： 始见三蜘蛛织网于檐前，又见二雀斗于两厢廊。有死蛙翻腹，似 出 字，死蚓如 之 字。方吃泼饭，闻邻家作《凤栖梧》。食馒头未毕，阍人报建安章秀才上谒。接章既归，见内门上画钟馗击小鬼，故云 打死又何妨 。 哲宗方欲灼艾，有小内侍诵此诗，笑极，遂罢灸。
相传《登厕》诗有 板侧尿流急，坑深粪落迟 ，句法似此。
雪诗
唐人有张打油，作《雪》诗云： 江上一笼统，井上黑窟窿。黄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肿。
陆诗伯《雪》诗云： 大雪洋洋下，柴米都长价。板凳当柴烧，吓得床儿怕。 又云： 玉皇大帝卖私盐，一个苏州拖面煎。 又云： 不闻天上打罗橱，满地纷纷都是面。 又云： 昨夜玉皇哀诏到，万里江山都带孝。
陆诗伯曾咏枇杷树云： 一株枇杷树，两个大丫叉。 后韵未成，吴匏庵请续之，曰： 未结黄金果，先开白玉花。 陆摇首曰： 殊脂粉气！
李廷彦
李廷彦献百韵诗于上官，中云： 舍弟江南没，家兄塞北亡。 上官恻然，曰： 君家凶祸，一至于此！ 廷彦曰： 实无此事，图对偶亲切耳。 一客谑云： 何不言 爱妾眠僧舍，娇妻宿道房 ？犹得保全兄弟。
诗僧
郎中曹琰，有僧以诗卷投谒。阅首篇，是《登润州甘露阁》云： 下观扬子小。 琰曰： 何不道 卑吠狗儿肥 ？ 次阅一篇《送僧》云： 猿啼旅思凄。 琰曰： 何不道 犬吠张三嫂 ？ 坐中大笑。
不韵诗
唐冀州参军曲崇裕《送司功入京》诗曰： 崇裕有幸会，得遇明流行。司士向京去，旷野哭声哀。 司功曰： 大才士！先生其谁？ 曰： 吴儿博士教此声韵。 司功曰： 师明弟子哲！
嘉靖间，有织造太监在杭州，征索不遂，为诗云： 朝廷差我到苏州，府县官员不理咱。有朝一日朝京去，人生何处不相逢！ 监司叹曰： 好诗！ 答曰： 虽不成诗，叶韵而已。
《湖海搜奇》云：谢兵马之妻为墙压死。杨天锡住吊，谢泣曰： 寒荆正有孕，今死不成尸，奈何？ 杨曰： 此所谓 虽不成尸，压孕而已 。 谢恚曰： 我苦无极，尚尔作戏！ 语本此。
重复诗
雍熙中，一诗伯作《宿山房即事》诗，曰： 一个孤僧独自归，关门闭户掩柴扉。半夜三更子时分，杜鹃谢豹子规啼。 又《咏老儒》诗曰： 秀才学伯是生员，好睡贪鼾只爱眠。浅陋荒疏无学术，龙钟衰朽驻高年。
王大夫
王祈有竹诗两句，最为得意，为东坡诵之，曰： 叶垂千口剑，干耸万条枪。 苏笑曰： 好则好矣，只是十条竹竿共一片叶也。 又苏尝言： 看王大夫诗，难得不笑。
李超无自嘲
李超无逃儒归墨，作诗自嘲云： 滚汤呼贼秃，摇铎骂光郎。
涩体
徐彦伯为文，多变奇求新，以 凤闱 为 鸥阃 ，以 龙门 为 虬户 ，以 金谷 为 铣溪 ，以 刍狗 为 卉犬 ，以 竹马 为 筱骖 ，以 月兔 为 魄兔 ，以 风牛 为 焱犊 。后追效之，谓之 涩体 。
虞子匡戏诗
嘉靖中，有好为六朝诗者，不独巧丽，且欲用不经人道之语，易字换句，遂至妄诞不稽。虞子匡一日递一诗示郎仁宝，请商之。仁宝三诵，不知何题。虞曰： 吾效时人换字之法，戏改岳武穆《送张紫阳北伐》诗也。 其诗曰： 誓律飙雷速，神威震坎隅。遐征逾赵地，力斗越秦墟。骥蹂匈奴颈，戈歼鞑靼躯。旋师谢彤阙，再造故皇都。 岳云： 号令风霆迅，天声动北陬。长驱渡河洛，直捣向燕幽。马蹀月氏血，旗袅可汗头。归来报明主，恢复旧神州。 不过逐字换之。遂抚掌相笑。
宋景文修史
宋景文修唐史，好以艰深之辞，文浅易之说。欧公思有以训之。一日，大书其壁曰： 宵寐匪祯，札闼洪休。 宋见之，曰： 非 夜梦不祥，题门大吉 耶？何必求异如此？ 欧公曰： 《李靖传》云： 震霆不暇掩聪 ，亦是类也。 宋公惭而改之。
嘲窃句
陈亚《嘲窃古人诗句》诗云： 昔贤自是堪加罪，非敢言君爱窃词。叵奈古人无意智，预先偷子一联诗。
僧惠崇能诗，其尤自负者； 河分冈势断，春入烧痕青。 崇之子弟嘲曰： 河分冈势司空曙，春入烧痕刘长卿。不是师兄多犯古，古人诗句犯师兄。
潘邠老诗多犯老杜。王直方云： 老杜复生，须与潘十厮炒。
祥符、天禧中，杨大年、钱文禧、晏元献为诗，皆宗李义山，号 西昆体 。后进效之，多窃取义山诗句。尝内宴，优人作戏，有为义山者，衣服破裂，告人曰： 吾为馆职诸公挦撦，以至如此！ 坐者皆笑。
剥取他人口珠，是盗儒也，如何止坐毁坏衣冠律？
李义府《白燕》诗云： 镂月为歌扇，裁云作舞衣。自怜回雪影，好取洛川归。 有枣强尉张怀庆，好偷窃名士文章，乃增二字为七言，云： 生情镂月为歌扇，出性裁云作舞衣。照鉴自怜回雪影，来时好取洛川归。 时人谓之 活剥张昌龄，生吞郭正一
武太常邦御，以水竹楼求刘楚雄为记，其文曰： 淇澳之斐，而瀑布急雨之，而碎玉密云之，而投壶铮铮之，而围棋丁丁之。巨细疾徐，皆先生之甔磬匏丝也。 又曰： 氅衣幅巾，见者以为神仙中人。 全用王元之《竹楼记》中语。有戏者曰： 昨梦一人，峨冠博带，意甚不平，曰： 我宋学士王禹偁也，昔作郡守，有竹楼一座。今被刘楚雄拆毁，且将楼中之物，一一窃去。 问是何物，曰： 楸枰一局，壶矢十二枝，文集十卷，氅衣一袭，幅巾一顶，止遗囊琴一张在焉。 又问： 窃此何焉？ 曰： 都贮于太常水竹楼中，故不平也。
点金成铁
梁王籍诗云： 蝉噪林愈静，鸟鸣山更幽。 王荆公改用其句曰： 一鸟不鸣山更幽。 山谷笑曰： 此 点金成铁 手也！
倩笔
《霅溪纪闻》：湖州吴平山，素不能诗，值座师王荆石公寿，试作八句，求同年沈公节甫改削。沈用其韵，更制一首，复嫌于全删，姑举笔点其末二句，而并归之。吴大喜，谓沈所赏，语必佳，不忍弃，既书沈诗，而并载己二句于末，遂为十句，重一韵。王公大笑。
平山名秀，鲁而好学。一日止读书七行，至晚犹不成诵，必跪而自督。辛末会试，五策犹富，元驭犹讶其该博，投置首卷，而一诗乃不通窍如此！
文当戒俗
杨文公尝戒其门人 为文宜避俗语 ，既而公因作表云： 伏惟陛下，德迈九皇。 门人郑戬请于公曰： 卖韭黄讫，末审何时得卖生菜？ 公大笑，易之。
书马犬事
欧阳公在翰林时，常与同院出游。有奔马毙犬，公曰： 试书其事。 一曰： 有犬卧于通衢，逸马蹄而杀之。 一曰： 有马逸于街衢，卧犬遭之而毙。 公曰： 使子修史，万卷未已也！ 曰： 内翰云何？ 公曰： 逸马杀犬于道。 相与一笑。
明堂赦文
胡卫、卢祖在翰林，草明堂赦文云： 江淮尽扫于胡尘。 太学生嘲之曰： 胡尘已被江淮扫，却道江淮尽扫于。传语胡、卢二学上，不如依样画胡卢。
押韵
唐梅权衡，吴人也，入试不持书策，人皆谓奇才。及府题出《青玉案赋》，以 油然易直子谅之心 为韵。场中竞谈 谅 字难押。梅于庭树下，以短签画地起草。日晡，梅赋先成。张季遐求视所押，以为师模。梅大言曰： 押字须商量，争应进士举？ 季遐自谦薄劣，乃率数十人请益。梅曰： 此韵难押，诸公且厅上坐，听某押处解否。 遂朗吟曰： 恍兮惚兮，其中有物。惚兮恍兮，其中有谅。犬蹲其旁，鸱拂其上。 因讲青玉案者是食案，所以言 犬蹲其傍，鸱拂其上 也。众大笑。出《乾【月巽】子》。
苗振召试馆职。晏示相语曰： 宜稍温习。 苗曰： 岂有三十年作老娘，而倒绷孩儿者乎？ 既试赋，韵有 王 字。振押云： 率土之滨莫非王。 不中选。晏笑曰： 苗君竟倒绷孩儿矣！
赋
胡旦作《长鲸吞舟赋》云： 鱼不知舟在腹中，其乐也融融；人不知舟在腹内，其乐也泄泄。 又曰： 双须竿直，两目星悬。 杨孜览而笑曰： 许大鱼，眼孔恁小！ 又庆历中，试题为《天子之堂九尺》。赋者曰： 成汤当陛而立，不欠一分；孔子历阶而升，止余六寸。 用《孟子》曹交言汤九尺、《史记》言孔子九尺六寸事。
熙宁中，省试《王射虎侯赋》。有一卷云： 讲君子必争之艺，饰大人所变之皮。 又欧阳公主文，试《贵老为其近于亲赋》。有一卷云： 睹兹黄耆之状，类我严君之容。
褚归应试，作《大舜善与人同》，破云： 道虽贯于万世，善犹同于众人。 见黜。一友戏慰曰： 公以 尿罐 对 油筒 ，宜其黜落。
经义
政和中，举子皆试经义。有学生治《周礼》，堂试以《禁宵行者》为题，此生答义云： 宵行之为患者大矣，凡盗贼奸淫为过恶者，白昼不能显行也，必昏夜合徒窃发。踪迹幽暗，虽欲捕治，不可物色。故先王命官曰司寤氏，而立法以禁之，有犯无赦，宜矣！不然，则宰予昼寝，何以得罪于夫子？ 学官者甚喜其议论有理，但不晓以宰予为证之意，因召问之。答曰： 昼非寝时也。今宰予正昼而熟寐，其意必待夜间出来胡行乱走耳！ 学官为笑而止。
使宰我睡寐中惊出一身冷汗。
时艺
陈白沙献章，当成化初会试，虽负重名，亦投时好，竞出新奇，作《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题，其破云： 物各有其等，圣人等其等。 考官戏批其傍云： 若要中进士，还须等一等！
张鳌山提学江北，以《冯妇善搏虎》为题。徐州一士云： 冯妇，一妇人也，而能搏虎，不惟搏也，而又善焉。夫搏虎者何？扼其吭，斩其头，剥其皮，投于五味之中而食之也，岂不美哉！
王荆湖学博谈及吴郡一士，作《今交九尺四寸以长》题，文中将 九尺以长 、 四寸以长 分股。又一士作《二女果》题，文中二股立柱云： 尧非不欲以之自奉一也，舜非不欲以之奉瞽瞍也。 闻者绝倒。
乙卯，王宗师按临苏州，凡童生劣卷俱发回。有一童生作《不占而已矣》题，文中二股柱云： 古之占者，有鬼谷先师其人焉；今之占者，有柳华岳其人焉。 众共哗笑。旁有一人与此童相识，深加叹惜。众问其故，答云： 怪道某阿官不进学，宗师是浙人，怎知我苏州有柳华岳？ 众大笑。又一童居近齐门任蒋桥。此桥以任、蒋二土地庙得名也。题出《任土地者次之》，童即以蒋土地与任土地分主客二股。
申于王云：有作《虽使五尺之童适市，莫之或欺》题者，破云： 以可欺之人，居可欺之地，而卒莫之或欺焉。可以见天理之常存，而人心之不死矣。 或嫌其欠简健。他日作《鲁人猎较，孔子亦猎较》，破云： 鲁俗颓，圣人雷。 或又嫌其崛且晦，须不长不短，点切题面字眼，方醒人目。他日又作《子之燕居，申申如也，夭夭如也》，破云： 纪圣人之鸟处， 甲 之出头，而 天 之侧头者也。
一士作《能近取譬》题文，质于唐六如。唐称赞不已。士又再三求正，唐曰： 细玩 能近取 三字不做，觉偏枯些。 士嘿然而去。
而去。
评唐诗
杨用修曰：唐诗有极劣者，宋人采入《全唐诗话》，使观者曰： 是亦唐诗一体。 譬之燕、赵多佳人，其间有跛者、眇者、羝者、氲者、疥且痔者，乃专房宠之，曰： 是亦燕、赵佳人之一种。 可乎？
前人诗文之病
简文时，费旭诗有句云： 不知是耶非？ 殷芸诗有 飘飏云母舟 句。帝大笑曰： 旭既不识其父，芸又飘飏其母耶？
许浑句中多用 水 字。谚曰 许浑千首湿 。又罗隐诗皆有 喜 、 怒 、 哀 、 乐 、 心 、 志 等语，不离一身，故以 罗隐一生身 为对。不若对以 杜甫一生愁 为优。
杨盈川为文，好以古人姓名连用，如 张平子之略谈，陆士衡之所记 ， 潘安仁宜其陋矣，仲长统何足知之 。时号为 点鬼簿 。骆丞文好以数对，如 秦地重关一百二，汉家离宫三十六 ，时号为 算博士 。李义山为文多检阅书册，左右鳞次，时号 獭祭鱼 。
王禹玉诗多用 珍 、 宝 、 黄金 、 白玉 为对，时号 至宝丹 。有人云： 诗能穷人，且强作富贵语，看如何？ 数日搜索，止得一联，云： 胫脡化为红玳瑁，眼睛变作碧琉璃。 为之绝倒。
高英秀辩捷滑稽，尝与赞宁共议古人诗病，云： 李山甫《览汉史》 王莽弄来曾半破，曹公将去便平沈 ，是破船诗。李群玉《咏鹧鸪》 方穿诘曲崎岖路，又听钩辀格磔声 ，是梵语诗。罗隐 云中鸡犬刘安过，月里笙歌炀帝归 ，是见鬼诗。杜荀鹤 今日遇题题似著，不知题后更谁题 ，此卫子诗也，不然安有四蹄？ 卫地多驴，故呼驴为 卫子 。
曹唐《寓金陵佛寺》云： 水底有天春漠漠，人间无路月茫茫。 人谓之 鬼诗 。罗隐《咏牡丹》云： 若教解语应倾国，任是无情也动人 。人谓之 女子诗 。
释贯休有《咏渔父》云： 眼前不见市朝事，耳畔唯闻风水声 。梅圣俞曰： 此患肝肾风也。 又云： 尽日觅不得，有时还自来。 曰： 此是人家失却猫儿。
贾岛有《哭僧》诗云： 写留行道影，焚却坐禅身。 唐人谓 烧杀一活和尚 。
张祐《柘枝》诗云： 鸳鸯细带抛何处，孔雀罗衫属阿谁？ 白乐天每呼为 问头诗 。祐曰： 公亦有《目连经》。《长恨歌》云：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此非目连访母耶？
孟浩然诗：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人谓是 孟盲子 。荆公宅乃谢安所居地，有谢公墩。公赋诗曰： 我名公姓偶相同，我宅公墩在眼中。公去我来墩属我，不应墩姓尚随公。 人谓与死人争地界。
怜才莫如明皇，而孟老不识，竟以 不才明主弃 之语自绝，真盲子矣！荆公在朝日与人争新法，既罢争墩，亦其性也。
张师锡《老儿诗》五十韵，摹写极工。中有 看经嫌字小 ，不免是老僧， 脚软怕秋千 ，不免是老妇。
程师孟知洪州，作静堂，自爱之，无日不到，为诗题于石，曰： 每日更忙须一到，夜深长是点灯来。 李元规见而笑曰： 此是登溷诗。
柳耆卿词有 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 或戏之曰。  杨柳岸，晓风残月 ，此乃艄公登溷处耳。
刘子仪尝有《赠人》诗云： 惠和官尚小，师达禄须干 ，取 下惠圣之和 、 子张问达而学干禄 之事。或有除去 官 字，示人曰： 此必番僧也，其名达禄须干。 闻者大笑。
有迁楚藩者，李于鳞以诗送之，云： 江汉日高天子气，楼台秋入大王风。 一友曰： 二语似贺陈友谅登极。
《古今诗话》：乐天《长恨歌》云： 峨嵋山下少人行，旌旗无光日色薄。 峨嵋在嘉州，与幸蜀路全无交涉。杜甫《武侯庙柏》诗云： 霜皮溜雨四十围，黛色参天二千尺。 四十围乃径七尺，无乃太细长也。史称防风氏身广九亩，长三丈。按广大尺，九亩乃五十丈四尺，如此防风之身乃一饼餤耳。此文章之病也。
张文潜常云： 子瞻每笑 天边赵盾益可畏，水底右军方熟眠 ，谓 汤燖了王羲之也 。 文潜戏谓子瞻云； 公诗有 独看红蕖倾白堕 ，不知 白堕 是何物？子瞻云： 《洛阳伽蓝记》有刘白堕，善酿酒。 文潜曰： 白堕既是人，何以言倾？ 子瞻笑曰： 魏武《短歌行》云： 何以解忧？惟有杜康 。杜康亦是酿酒人名也。 文潜曰： 毕竟用得不当。 时文潜有仆曹某，失去酒器。子瞻笑曰： 公且先去理会曹家那汉，却来此间厮魔。 满座大笑。
吴人多谓梅子为 曹公 ，尝望梅止渴也。又谓鹅为 右军 。士写礼帖云： 醋浸曹公一甏，汤燖右军两只。 见者大笑。
九字诗附
中峰和尚有九字梅花诗云： 昨夜西风吹折千林梢，渡口小艇滚入沙滩坳。野树古梅独卧寒屋角，疏影横斜暗上书窗敲。 卢赞元酴醾花诗： 天将花王国艳殿春色，酴醾洗装素颊相追陪。绝胜浓英缀枝不韵李，堪友横斜照水搀先梅。
诗非不佳，然自一画以添至于四言、五言、七言极矣，复九之，必且十一、十三，以至无穷，如吴中之 急口山歌 而后已。故附于笑末，以为文胜之戒。


○器用小节
◎弩制
跷镫弩：牙里一尺八寸五分，葫芦头四寸，木檐长五尺八寸。一名马黄，一名克敌，一名破的，一名一滴油。张宪伏之于中林，而捉真珠即；时俊用之于射狐关，而败四太子。
神臂弩：桩牙里一尺八寸，葫芦头四寸，镫二尺，桩长二尺三寸，角檐长四尺五寸。
锹头弩：桩二尺，葫芦头五寸，镫五寸，山口五寸，锹头五寸，桩凡长四尺，木檐长七尺。
春夏雨水蒸湿，宜用木弩。
秋冬筋角坚固，宜用角弩。
臣闻番长于马，汉长于弩，制骑以弩。此旧说也。然近日诸军弩手，皆欠指版，人身通以五尺为率。上顶至项一尺，则下止四尺；泥泞五寸，则上止有三尺四五寸。弩手进则蹋弩以射，退则肩弩以归。檐长若过六尺，桩长若过三尺，肩弩则檐梢拄地，而下有绾绊之忧，蹋弩则桩头拄胸，而上无牵挽之力。草莱藤蔓之地惧其牵绾，必弃弩而空走；涂潦泥堑之地被其踢绊，必为弩而丧躯。今欲使弩斗力自二硕至三硕，不许太硬，令久疲之兵易于蹉蹋；使弩檐自五尺至六尺，不许太长，令矮短之兵易于肩射。夏暑之月，梅雨蒸润，筋角易脱，则用木弩。秋冬之月，风色严冷，木索重滞，则用角弩。其锹头等桩檐太长者，悉令诸军减，令短捷，则庶无废器。是谓弩制。
◎弓箭制
箭镞五：石莲头，凿子头，乔麦棱，寸金凿子，破甲锥。已上惟寸金凿子、破甲锥易入甲，最妙。
箭翎六：皂雕，白鹇，野雉，鸿鹄，鹅鹳，雁鹜。已上惟雉、鹇、雕翎三色最妙，然雕、鹇艰得，不若皆用雉翎。
箭五：脑节，巴翎，腰间，通，天注。已上惟通、天注最妙。
箭三：山茧、采漆，桐油。
粘翎三：漆，胶，兼胶走丝。
镞重不得过三钱，箭重不得过十钱。
臣闻矢不破坚，与无矢同；矢不破甲，反资敌用。造矢不可无法，尚矣。近日所制箭镞太重，箭太粗，胶易解散，翎易脱落。其故何邪？盖古人之制箭，欲其去之劲直也，故翎之羽曰鹅、曰鹳、曰鸿、曰鹄，所用不拘于一名；欲其去之锋利也，故镞之以金，曰石莲、曰凿子、曰乔麦棱、曰破甲锥，所制不拘于一样。有脑节、巴翎、腰间之辨，有山茧、采色、桐油、柿漆之别。然考其已验之迹，翎则雕、鹇、野雉为最捷，镞则寸金凿、破甲锥为最锐，则通去直而易中，则漆易成而省费。余皆徒事观美，不堪实用。虏中军器，上皆有元监造官姓名、年月，遇有损害、有误使用，即将元监造官吏依法施行，断不轻恕。所以虏酋器具一一如法。而吾军制作之司一切不问，则欲速成，可以逃责，备数足矣。此所以类皆苟简灭裂，而不中用也。况镞重则弓软，而去地不远；箭重则弓硬，而中甲不入。旧法箭头重过三钱，则箭去衣过百步；箭身重过十钱，则弓力当用一硕。是谓弓箭制。
◎弩箭制
弩箭用竹翎、鹅翎。
弩箭合用随弦至檐，更放镞，出檐一寸，不得太长。惟一滴油只依旧法。
弩箭皆用竹，或遇无竹，亦可用柳。番贼皆用柳。
弩箭镞合用寸金凿子、破甲锥。
臣闻弩箭之制，与弓箭不同。弓箭瞰弦，而安颇难；弩箭平头，而安甚易。弓箭太长，而择甚费；弩箭太短，而择甚省。比者帅臣造华车弩，而箭用铁，故失于太重，而不能及远；造克敌弩，而箭用索翎，故失于太钝，而不能取亲。均于无用。要之，镞用石莲头、乔麦棱，则光滑而不能入甲，不若用破甲锥、寸金凿子，则凿上有锋而易入窍隙。翎用禽羽，则得箭者尚堪再射，不若用竹片裁制，则翎口如刀而易穿肌肉。是谓弩箭制。
◎鞍制
名西桥，前后桥皆高，压不著肉，不打破马脊。可用。
名海糊桥，前后桥皆低，压即著肉，虽有连替，亦蹋脊损马。不可用。
名太师桥，前桥虽高，而后桥亦低，受压则打伤马后脊。不可用。
名错结裹，后桥虽高，而前桥亦低，受压则打伤马前脊。不可用。
鞍桥鞔座合用黄油皮，不得用粉皮，惹水湿衣。
鞍桥下发替合用摘[BC]相连，不得用凉替，攀桥上马，则鞍倒垂马腹，误人性命。
臣闻鞍桥制有数等：一曰太师桥，二曰错结裹，三曰海糊桥，四曰西桥。近日三司、诸军，皆用太师、错结裹、海糊三样，池阳、江鄂、京南、襄阳多用海糊一样。海糊之制，前后桥低贴马肉，其摘[BC]低压马脊。师出日久，马膘瘦减，受重则鞍颊打破马脊，脓血溃烂，不堪乘骑，以至死伤。前岁海泗、符离、唐邓之役，皆坐此患。海糊桥及错结裹后桥虽高，而前桥亦低，故伤马前脊。太师前桥虽高，而后桥亦低，故伤马后脊。惟西桥一样，前后桥比他桥皆高数寸，搭袋常系后桥之下，虽上载甲军、下□梢搭，鞍颊亦不著肉，鞍桥亦不砑脊，甚为利便。关西人多用，故曰西桥。然诸军鞍座尽用粉皮，欲使骑坐者不被瘾阁。不知粉皮惹水，遇雨则湿浸内透，坐马者衣裤皆湿，大为利害。不若用黄油皮鞔之。及鞍桥，虽用高空，下用连替摘[BC]，免有转侧。缘凉替与鞍相离，上马攀桥则鞍与替不相粘著，多致攀转鞍桥，坠下马腹，临阵误人性命。是谓鞍制。
◎靴制
靴凹合用粉皮熟软。
凹口合用软皮带系。
靴面及鞍底皆用硬皮。
靴鞋底皆用漆蜡。
臣闻马军骑马则吊腿欹斜，而两足可忧；下马则筌刺暗设，而鞋屦可破。靴之功大矣。然近日马军类多脱去马靴，或怠于附带而弃之郊野，或宁使赤露而束之鞍镫。殊不可晓。及考其所自，盖今日诸军之靴皆用牯牛皮制造，故皮性太硬，未著则不能穿足入脚；袜凹太深，既著则不能抬足起步。牵马下程则夹破脚砑，而久成疮痍；落马坠地则拄定膝胯，而不能起立。不惟肌肉不保，且反伤于磨擦。其视金贼所制之靴，万万不同。今后宜令袜用软皮，而上则系以皮带；鞋用硬皮，而下则抹以漆蜡。其制与今人软凹泥靴相类，而不用钉距。是谓靴制。
◎马枪制
正带甲马军一百人。
准备带甲二十人。
亻兼兵五十人。
火头三十人。
额外辎重三十人，近添作四十人。
正旗头三人。
副旗头三人。
小枪一十八条。
臣闻呈试有四门马枪，拣指有马上单枪。岳飞教荆襄之兵，有稽枪射。李显忠教关西之兵，令弓手带枪，枪手带弓。马军之有枪，尚矣。自近代，善马射者不善马枪，所以海队只选马枪一十八条、正副旗头六名，其余皆系弓箭。立为定制，不容增减。盖新刺马军、新补马校不练教习，不熟弓马，两手挟弓犹恐不能施放，更责以马枪兼人之能，则彼安能独办？要之，一队皆系老旧马军，则令各稽小枪，而不拘以十八人之数；皆系新招生疏之人，则令专事弓箭，而不拘以正副旗头之额。庶不强人以短，而反害其所长。是谓枪制。
◎叉枪制
叉杆蒺藜条为上，柘条次之，枫条又次之，余木不可用。
穿斗枪叉，合拣择枪大小与筒口相等，然后穿套。
造枪须令枪头、叉口用钢，筒并枪身、叉身尽合用常铁。
穿斗叉枪，先比量杆头相等，次用胶、漆、面调涂，倾入筒口，令盛满，却倒用杆斗上。庶无动摇、脱落之弊，至枪杆朽腐，而杆头犹不脱，及雨水不入。
臣闻旧制：淮东敢死军多系枪叉手，淮西忠义军民兵多系枪刀手。刀姑置勿论，而枪叉之弊有四。一则近年收买枪杆全无选择，多用杂色轻木，临用脆折及被脱误。今后枪叉杆须用蒺藜条、枫木、赤仙木，方免杆身易折。二则诸军穿斗枪杆，不问筒口、杆头巨细，例用锉斫令小，便行装斗。才遇中物，则枪杆皆从锉斫处断作两截。今后须令比量筒口、杆头一样，略削放尖，不得锉斫令小，方免杆头断落。三则诸军枪叉例皆用团钢打造，故倍费磨削，虚费钢火。今后枪尖、叉口皆令用钢，枪身、叉背皆用常铁，方免倍费工绩。诸军穿斗枪叉等军器，只此削得巨细相等，便用铁钉钉上枪头、叉头，以故临用或枪头中物而摇动脱落，或钉头入木而杆头损折。今后须令煎胶入漆，和面调涂，倾入筒口，方行穿套。庶免动摇伤折。是谓叉枪制。


○采探之法五
◎采探
臣闻兵家之有采探，犹人身之有耳目也。耳目不具，则为废人；采探不设，则为废军耳。一身之聋瞽，徒能废吾之四体；而三军之聋瞽，则其所废者可胜计哉？故候吏不严，君子以为无耳目之军。杜预设绛白之旗，而见敌有辨。马成设烟火之燧，而事皆预知。赵充国之破先零，得高山远望之便。吕蒙之袭关羽，必先缚其屯候，使不闻知，而降其二将。浑镐之讨义武，知其边备不设，故能深入贼境，而大败其师。李之入蔡州，乘其候吏不知，故能直入贼营，而生禽元济。兵家惟其先人，故能有夺人之心。关中之王在于先入，北山之胜在于先据。彼有贼至帐中，军吏未觉，兵至城内，箫鼓未绝，皆由其无采探也。国家承平以来，庙堂恶闻边备，将帅不买间谍。无事而修边防，则谓之引惹边事；有事而论形势，则谓之泄露兵机。所谓夹山之张、合肥之魏、磨盘之王、正阳之边、涂山之石、花靥之解、安丰之倪、小王衡之张、芦塘之朱、桐木之周、九里关之胡、石门之王、桐柏之吴、界山之江，故家遗俗，世相传袭。其所谓子弟，非过淮盗马，则越汉运盐；其所谓牙爪，非私贩铜钱，则私通榷货。河南之地如其室家，商、虢之间即其堂奥。绍兴年间，如张、刘诸臣皆广行招致，以备缓急。近年以来，诸将例皆庸驽不材之士，上自宣招三司帅臣，下而江上诸军将帅，未闻有一人能搜访间谍、收拾遗逸以资听闻者。所谓采探之法，视为何物？甚至边候不严，边铺不设，无赏赉以维人心，无金帛以壮士气。得事者无功，误事者无罪。故士不出境，探不入贼。盱眙、山阳之于涟、海，安丰、花靥之于寿春，桐柏、唐城之于褒信，招信、濠梁之于汴、泗，相隔一水，相望一舍。烟火之气腾空相接，而莫知屯兵之多寡；鸡犬之声朝昏相闻，而不知敌国之虚实。所谓贼将之姓名，贼技之能否，贼势之进退，贼情之勇怯，盖殆若异世之事耳。敢望得其万一哉？此无怪其丧败也。惟能依此置铺，召募间谍，明远斥堠，则屯边之兵无事得以休息，有事不至窘束。是谓采探。
◎候望
旧法日递烽烟，其弊有四不可用：一烟雾，二暴风，三雪雨，四尘埃。旧法夜用烽火，其弊有三不可用：一风雨，二烟雾，三尘埃。
新法日递旗号，有三不可用：一阴雨，二烟雾，三尘埃。新法夜递金鼓，有五不可用：一地远，二风逆，三暴雨，四贼鼓，五溪涧。
臣闻兵法：视不相见，故为之旌旗；听不相闻，故为之金鼓。所以传递相报，瞬息百里，而非人力所能及也。然旧法日用烽烟，谓如烧一烟则贼不至，烧二烟则贼尘起，烧三烟则贼步至之类是也。然其患有四：一则烟雾罩占，二则暴风吹鼓，三则雨雪昏暗，四则尘埃遮蔽。此烽烟之不足恃也。旧法夜用烽火，谓如举一火则贼不至，举二火则贼骑至，举三火则贼步至之类是也。然其患有三：一则烽火以双只而见贼之远近，阴雨晦冥则双只不分；二则烽火以纵横而见贼之东西，遇烟雾则纵横不辨；三则烽火以巨细而见贼之多寡，遇尘埃则巨细不测。此烽火之不足恃也。新法日用旗号，谓举青旗则贼不至，举白旗则贼尘起，举黄旗则贼骑至，举赤旗则贼步至之类是也。然其患亦有三：一则阴雨而不辨其高低，二则烟雾而不辨其青黄，三则尘埃而不辨其远近。此旗号之不足恃也。新法夜用金鼓，谓如一金一鼓则四顾平安，二金二鼓则贼兵发动，有金无鼓则贼步起，有鼓无金则贼骑至之类是也。然其患亦有五：一则相去太远，声音不闻；二则风势不顺，声音不接；三则暴雨击剥，声音不辨；四则贼振金鼓，声音混乱；五则溪涧湍急，声音交杂。此金鼓之不足恃也。四者之法既不足恃，故山林江湖之士有所谓聚探、硬探之法者，良所以济四者之不及也。然此四法，行军用师不可时刻废，废则为人掩袭。是谓候望。
◎聚探
淮东：
外沙、官庄、马逻三处，地高可以置铺，属喻口差官部辖，所以探东海、山东海道动静。
横沟、渡塘、磨盘三处，地高可以置铺，属楚州差官部辖，所以探涟水、淮阳、狗山动静。
小清口、柴阳、龟山三处，地高可以置铺，属淮阴差官部辖，所以探撩林、利国、清河动静。
栅头、河口、明王山三处，地高可以置铺，属盱眙差官部辖，所以探泗州、灵壁、虹县动静。
淮陵、浮山、朱庄三处，地高可以置铺，属招信差官部辖，所以探五河口、故郡、凤凰山动静。
淮西：
黄溪、义馆、石阜三处，地高可以置铺，属濠染差官部辖，所以探氵崇河、蕲县、鼓楼岗动静。
延陵、马蚌、沙涧三处，地高可以置铺，属涡口差官部辖，所以探宿州、清河、涡河水陆动静。──孝义、新城、厥涧三处，地高可以置铺，属合肥差官部辖，所以探颜庄、故镇河、下蔡动静。──茅涧、石涧、鲁村三处，地高可以置铺，属花靥差官部辖，所以探慈鸦、榷场、寿州动静。
紫金山、淝口、淠口三处，地高可以置铺，属安丰差官部辖，所以探颜湾、颍河西、正阳动静。
已上各系蹋逐到，上件地形高险，可以登陟望远。置铺去处，边郡将帅未尝讨论者（自淠口以西，至梁安滩、蛤蚌及汉江，八十一烽，山皆有望坡。此难概具）。
臣闻独力所胜，不如兼力之为轻；假目于人，不如亲见之为审。事之出于独力之所成就者，有不若兼听集视之为易得其真。至于事不切于其身，利害不系于其心者，往往失于不知缓急之变。采探之法尤患于此。况夫采探之迟速，系乎三军之劳逸；采探之得失，系乎三军之胜负。采探之吏乃万人之司命，一将之权舆也。故古人于先锋立将，白旗立队，札探立铺，皆所以重采探、专候望也。然旧法：惟令安丰有警，则特令安丰之兵传报花靥、霍丘等处；盱眙有警，则特令盱眙之兵传报招信、淮阴等处。不知安丰之人，视霍丘、花靥外戍为不足恤；兼安丰受敌，方自顾不及，奚暇恤其所谓花靥、霍丘之事？盱眙之人，视招信、淮阴别军为不切之务；兼盱眙受敌，方自顾不暇，奚问其所谓招信、淮阴之事？此断递之患每见于边铺，死铺之患每闻于边探也。况入探不远，方见尘埃，贼已邻境，急报本戍已为稽缓，复何责其能报他所之营壁？是皆立治不良，为谋不审，临敌之际多至误事。今日聚探，尽革前弊。谓如沿边十五铺，每铺三十人，每屯各有三人。或遇有故，则甲探报甲，乙探报乙。彼此互见而不至于隔越，远近交通而不至于断绝。是谓聚探。
◎关递
硬探，谓遴募胆勇材士，逼入贼境，必更探知虚实。
游奕小探，谓拣募轻捷骁勇马军，往来于边铺候望不到之地，探伺虚实。
臣闻立法之不详，故临事而多阙。人力之所不及，事皆可以言天，而兵家独不敢以言天。故烽候之相远，利害不得而周知；探访之不密，动静不容于遍觉。而后有硬探、游奕小探之制，皆所以济数者之不及也。硬探，谓遴募胆勇材士，远出贼境，必要探知贼人虚实。谓如安丰硬探，直至龙湾、颍口等处；盱眙硬探，直至临壁、青阳等处。游奕小探，谓拣募轻捷骁勇马军，往来于边铺空阙去处，必要探知贼人消息。谓如安丰游奕小探，常出没于花靥、淠口、夹淮等处；盱眙游奕小探，常往来于龟山、栅口、夹淮等处。硬探则差出之日，重借资赏，日帮五券，合千、头目人又加倍支。候其探伺得实，即令正补，仍令添支钱银，买觅间谍，招募奸细。其有贼将至而不知姓名，贼军至而不知多寡，并依军令。游奕小探则差出之日，亦借资赏，日帮三券，头目、合千人又加倍支。候其采探得实，即令正补，亦令添支钱银，以助其用。其有误事，并依军令。如此，召土豪则有其资，买间谍则有其具，被邀劫则可以赎躯，遇关河则可以逃命。是谓关递。
◎密辨
掠候。
误候。
臣闻有间可乘，不可谓良谋；有弊可指，不可谓良法。候望之法，固足以测敌人之远近。而其弊患所在，世将皆未之晓也。故候望之弊有二。其一曰掠候，谓烟火则蹂践，而不令然炙；烽火则漂洒，而不令点举；旗号则拔去，而不令展布；金鼓则掠去，而不令鸣击。此掠候也。吾则有聚探、关递之法。
二曰误候，谓烟燧则易一烟为二烟、三烟，而使吾军之不知其情，易一火为二火、三火，而使吾军之不谕其事；旗号则易青为白，而使吾军之不辨其色；金鼓则易金为鼓，而使吾军之不得其实。此误候也。吾则有暗辨之法：烟火则三隐三见、三聚三散，敌不知其数；旗号则三高三低、三展三卷，敌不知其节奏；金鼓则三击三止、三急三缓，敌不得以效学。是谓密辨。


○戒饬将帅之道四
◎将帅轻死
臣闻人之身所以能自立于天地之间者，其见面盎背，惟忠与义而已。忠义不足而徒欲全生，虽堂堂六尺、备冠具裳，存亦亡耳。朝闻夕死，圣人可之；杀身成仁，君子不恤。古先圣贤龙逢、比干，首阳、汩罗之士，皆以一死见称于千万世之下。至于忠臣义士，每以所欠一死为恨。是知见危授命、以身徇道，乃古人亘亘之节。而明哲保身、全身远害，诚趋利避害者之为耳。苟无愧于忠义，则死奚足靳也？至于将帅则不然。操两国之死生，司三军之性命，吾之安危系社稷之存亡，吾之忧乐系生灵之休戚。别将远征，恐败于无扰，汉武所以戒李广；孤军深入，虑有围困，后世所以议邓艾。梁惠王东败于齐，南辱于楚，西丧地于秦七百里，至于国之根本竟成一俘者，皆基于庞涓之一死。赵括不恤乃躬，直出搏战，他日上党、虎牢、太原诸郡皆为秦土，成武安之名者，由其不能自保厥生，遂至身殒国辱，为万世笑。今之为将帅者，每有委命，不曰死节，则曰死敌；不曰愿效一死报答国家，则曰愿以一死上报君父。吁！有死之荣，无生之辱，兵家固有贵死贱生之说矣，然言士卒而不言将帅也；奋死则生，幸生则死，兵家固有好死恶生之说矣，然论士卒而不论将帅也。尝闻士卒用命矣，未闻将帅之用命也；尝闻士卒不爱死矣，未闻将帅之不爱死也。以是观之，忘命轻死者，士卒之事也；重命恤死者，将帅之事也。自今宜令戒饬将帅，无轻生而深入，无易敌而挑战。以沈厚不挠为法，以玩忽轻举为戒，庶使将帅、士卒之事不至倒用。虽然，死一也。有爱者焉，有畏者焉。愿与将军决死战，此爱死也。寇将率其众来降，此畏死也。爱死者足以死人，畏死者足以死身。兵势不敌，堕于重围；庙算莫施，陷于重地。当是之时，将束手以就禽邪？将忘命以死战邪？吁！郭倬不死于符离，而死于市朝之戮；皇甫斌不死于下蔡，而死于南郡之囹圄。是皆不死其所当死，终死于其所不当死，抑又可为将帅幸生者之戒。是谓将帅轻死。
◎将帅好战
臣闻兵家之法，战则败，不战则胜；兵家之秘，有战则有败，不战则无败。兵非果不事夫战也，战则胜负之事均矣。兵，危事也，战，死道也，胜负可听于自然也。夫斗胜负于死生之场者，谓之战。知其必胜而后战者，谓之谋伐。谋者，孙子谓之 上兵 ，而攻城、伐兵之策皆为次下。故齐人之得舒不曰战，而曰败。鲁人之于蔡不曰战，而曰入。齐人之于纪不曰战，而曰如。韩信之于安邑不曰战，而曰袭。曹公之于江陵不曰战，而曰下。皆不战也。夫邀整整之旗，击堂堂之阵者，战也，士卒之事也；立于不败之地，而不失敌之败者，不战也，将帅之事也。以将帅之事而责士卒固不可，况以士卒之事而责将帅哉？今之将帅所以动辄败衄者，皆专学战而未得夫不战之妙也。学战易，学不战难。《司马法》论： 国虽大，好战必亡。 梁惠王败辱于齐、楚，丧地于秦，盖专于糜烂其民之战。故王者有征而无战。孙子以不战而屈人之兵，为善之善；舍是之外，虽百战百胜，亦所不取。不得已则斗，未有得已而斗者也。臣愚欲望朝廷严饬诸军将帅，招致谋夫策士，讲求不战之法，则臣之后篇亦其万一。若夫斗智角力于胜负未分之地，臣所不取。是谓将帅好战。
◎材财相用
臣闻聚天下之材者在乎财，散天下之财者在乎材。材之于财，其音虽同，其为物则异；而其为义，则相为盛衰，而不容两立也。夫子论何以聚人，不归之于他，而独归之于财。志食货者，亦以财为役天下之具。古人间人之君臣，报人之仇怨，未尝不以此为首谋。至于受千金之恩，而甘心于图穷之诛者，将不止于荆轲一人而已也。何者？壮士之颜色，不在乎血气之刚衰，而在于床头之有无。通神明、役鬼神，亦系于所积之多寡。故古人一则曰轻利好施，二则曰尽将家资散施乡里朋旧，三则曰不事家人生产作业。是皆轻天下之财，重天下之材。而英雄豪杰之士感其解衣推食之恩，蒙其得利则均之惠，他日可卜其不我鄙而乐为之用，虽赴汤蹈火不恤也。故壮勇之士则曰募，以财而募之也；岩穴之士则曰聘，以财而聘之也。今之将帅率昧是道，不知人材之得失，系乎货财之聚散。顾以为财不可妄用，与其奢而不足，不若俭而有余；赏不可滥予，与其散之于人，不若蓄之于官。吁！鹿台之财，纣不散而散于周；崤函之粟，秦不散而散于汉。三军之众，十万之师，弃性命如草芥，赴锋镝如衽席。买间谍以破其腹心之谋，求乡导以乘藩墙之隙，非有赏赉以维其心，非有金帛以壮其气，彼安能乐为我用哉？不然，鄙吝之私一萌，于临财报功之日，其视士卒之身为秦人越人之肥瘠。当甘苦患难相同之日，犹不能与我均有其所有，则分国而王，他日必无是理。而兔死狗烹之喻，将见于吴人未灭之日矣。兴师之国，务先隆恩。欲望朝廷明诏大臣，厚赏赉、重恩予，无令将佐聚敛货殖，专欲误事。是谓财材相用。
◎豪杰为间
臣闻《孙子·论间》之一篇有曰： 殷之兴也，伊挚在夏。周之兴也，吕牙在殷。 夫殷、周之王，固天命之所攸属，何伊挚、吕牙之能为兴亡也哉？盖天命之去留，系豪杰之去就。罗其英雄，则敌国自尔穷。秦实无人，始为可图；季梁犹在，则腹心之忧未去。故用间之法，不以豪杰之未至为可忧，而以豪杰之已去为足虑；不以人材之未附为国家之急，而以人材之外附为国家之大患。五就汤、五就桀者，所以为造邦之臣。之虞而虞亡、之秦而秦伯者，所以为伯者之佐。韩信不用于楚，而用于汉，此高祖之所以得天下。樊若水不官于南唐，而官于我宋，此艺祖之所以得江南。盖豪杰之士致之于朝廷，用之于幕府，则可以为忠臣、为义士；遗之于郊野，弃之于山林，则可以为乱臣、为贼子。得之于我，则可以成帝王之功；弃之于敌，则适以资奸宄之策。古之圣贤务揽英雄之心，如黄石之著《三略》；延揽英雄，如邓禹之告光武。解衣推食，以固其乐为我用之心；吐哺握发，以启其无鄙我之意。斯为善耳。不然，则杨朱之岐多于南北，孟轲之水决于东西。天之所以资我者，将转而为资彼之具矣。夏虽未亡，而挚去则亡；周虽未兴，而望至则兴。忌不畏哉！忌不畏哉！自今宜令二三大臣广行招致，幕府将帅精加延揽，使无遗于草莱，使无逸于郊野。取之不拘于势分，用之不嫌于细故。将见襄淮之翘楚、江湖之豪放、荆楚剑客、烟波钓徒，风闻雾集，臂奋鬣鼓，求备吾之采择矣。是谓豪杰为间。


○将帅小数八
◎搜伏
臣闻天下之事，耳之所闻、目之所见者，皆可以预备。耳目之所不闻见，则预备之术何自而施？声音之相接，颜色之相睹者，皆可以巧致。至于声音之不相接，颜色之不相睹，虽欲巧而致之，讵可得邪？兵家攻其不备，出其不意，以逸待劳，以饱待饥，乘人之不及，攻其所不戒者，皆伏兵说也。孙、吴之书，韩、曹之术，皆有出奇设伏之名，而不及九伏。十一伏之法，虽遗逸之士言其大概，而得其传者类皆粗略。故其所存惟九伏而已：一曰山伏，谓山岩崎曲，关隘险阻；二曰土伏，枯壕堤岸，古城旧垒；三曰草伏，草蒿蓊郁，茅苇掩映；四曰林伏，蒹葭荆棘，茂林修竹；五曰夜伏，天色昏暗，夜气晦冥；六曰烟伏，山岚气雾，罩占郊野；七曰水伏，束苇流身，覆荷盖面；八曰伏，桥梁枯涸，屋舍幽暗；九曰伪伏，我欲设伏而窘于无兵，欲不设伏而恐其袭我，故就险阻之处伪为尘埃、旗帜，如设伏之状，使贼疑而遁。以是九者，出军之日，先选机巧合于人一名为伏兵，将应行军下营，专一拣择形势，多设奇兵，伏以备盗劫。故伏兵之法，一人不知，万人不期；一夫不睹，万骑失措。至于曳柴扬尘，而中有突骑；断木成庵，而后有伏弩，皆所谓流伏是也。善伏兵者，藏于九地之下；善发伏者，动于九天之上。鬼神有所不能测，雷电有所不可及。微乎微乎，至于无声；神乎神乎，至于无形。而至此，讵容以言尽邪？盖伏生于奇，奇生于机，机生于正，奇正发于无穷之源。非员机之君子，安能与于此哉？然善于设伏而不善于搜伏，恐我之伏以陷彼者，将转而为陷我之具矣。故搜伏之法，远入虏地，营垒生疏、道路险隘，恐其设伏，尤当先发伏。兵将纵横搜索，斯无疏失。故草中走兽突出，则伏必在草；林中飞鸟鸣噪，则伏必在林；无风而竹苇自动，则伏必在山；无雨而滩碛自湿，则伏必在水；溪涧浑浊，则伏必在流；凹坞昏暗，则伏必在僻野；无风起尘，则伏必未定；未晓鸡鸣，则伏必夜动。故善搜伏者，必依四搜之法，炬木组竹，击石运弩；搜生而纵死，搜向而纵背，纵火于东而静搜于西发，弩于左而静搜其右。是谓搜伏。
◎反泄反号召、反旗帜、反金鼓、反烽燧
臣闻我秘敌泄，则胜常在我；敌秘我泄，则胜常在敌。近日边政正堕乎此。故自田俊迈禽，而虏人出我颍河、安丰之兵，尽用吾军之旗帜；而吾军每败于辨认之不真。自吴曦叛，而虏人入我安、复、荆、襄之兵，尽识吾军之队伍；而吾军每泄于机械之不密。此兵家反泄之法，盖不可不讲也。然反泄之法有四。一曰号召，谓昔以青旗而招将佐，今以青旗而招士卒；昔以白旗而招统制官，今以白旗而招队、部将。二曰旗帜，谓昔以青为左、白为右，今则以青为白，使敌人不得以知吾左右之名；昔以青为直、黑为曲，今则以黑为青，使敌人不得以知吾曲直之势。三曰金鼓，谓昔闻鼓而进，今则闻鼓而反止；昔闻金而止，今则闻金而反进。四曰烽燧，谓昔以一燧为遇寇，二燧为索救，今则反以一燧而为索救之号；昔以无烟为无事，有烟为有警，今则反以有烟而为无事之验。是为反泄。
◎暗认
臣闻晋师伪旆曳柴，而司马得脱；虞升卿易衣入质，而戎虏果信；曹公伪为袁氏之旗，而焚袁氏之辎重；于仲文伪建尉迟之帜，而袭尉迟之守将。皆吾军诈以诱敌而致其师也，况使敌人诈以致我哉？此暗认之法，不可不讲也。一曰旗号，谓恐敌军诈作吾军，合于相遇之际，先逐将队旗帜三伏三起，尽行卷轴；复将旗杆三伏三起，尽行舒展。若彼军起伏皆如吾法，然后合阵；否则番军，即时掩杀。二曰金鼓，谓恐贼军诈吾号令，即令诸军于相见之际，一鼓一金，次二鼓二金，次三鼓三金。彼既同此相应，即是吾军，然后合阵；否则番军，即时掩杀。三曰阵法，谓恐贼军诈吾军号令，诸军于相遇之际，不以人马多寡分为两队，左队左旋，右队右旋，至一周遭而止。彼既同此相应，又令诸军急合而为一阵，双日左旋，只日右旋，至一周遭而止。彼又同此相应，即是吾军，然后合阵；否则番军，即时掩杀。是谓暗认。
◎潜易一易将、一易兵
臣闻以将闻于天下者，易将不易兵；以兵闻于天下者，易兵不易将。吾之能将，素为三军倚重，一旦他出别营，则贼军必[A]吾后。吾之精兵，素为敌国震服，一旦改发他道，则贼军必伺吾隙。故兵家秘法，易将则兵不随行，所以使两军之皆重；易兵则将不同往，所以使彼此之兼全。兵发之日，去藉彻爨，而炊宿无踪；晓出夜行，而尘矣不起。将发之日，不彻仪仗，以愚敌军；不落号带，以安我士。故易将而兵无失将之忧，易兵而将无失兵之虑。是谓潜易。
◎急据据山、据水、据林
臣闻争山不得上，则利在赵而不在秦；争水不得渡，则利在汉而不在楚。两军相遇，不据利地以抗之，讵能扼敌人于仓卒之际哉？此据利之法，不可不讲也。然其法有三。一曰据山，谓三军遇敌，既无城邑，又无沟垒，即于近便有山，不拘高低，据以为险，静以待敌。登高望远，可见虚实，而施吾破贼之谋；发石断木，可避锋锐，而扼其逼我之势。二曰据水，谓三军遇敌，进无可依，退无可保，即于近便有水，不拘浅深，急据为险，静以待敌。敌渡，则候其半涉而击其济薄之师；敌逼，则誓众以死而激其背水之战。三曰据林，谓三军遇敌，既无山阜可依，复无川泽可据，即于近便有林木掩映，急据以为待敌之所。敌将而愚，则依林设伏，而敌不及备；敌将而智，则缘林发矢，而敌不可以入。林燥则畏焚，而敌兵不可搜；林密则畏绊，而敌骑不敢逼。然后张翼伪遁，而反击之。是谓急据。
◎分渡兵多地广则分一为十、兵少地狭则分一为五
臣闻涉水为兵家之至险，半渡可击见于《书》，半济而击详于法。故分兵而涉，则过路多，而敌无御我之谋；合兵而涉，则过路少，而我无绝敌之策。此分渡之法，不可不讲也。然其妙有二。兵多地广，分一为十，使对敌一军先至水次而不得渡。敌军必相持于水岸，而又不容吾军急涉，即佯与交锋于水之两傍；使其余去敌差远九军急涉彼岸，直冲敌军之后，与敌邀战；待其反顾而拒我九军，则吾对敌之军可不战而自涉矣。兵少地狭，分一为五，使对敌一军先逼水岸而不得渡。敌军必相持于水岸，而不容吾军急涉，即佯与交锋于水之两傍；使其余去敌差远四军急涉彼岸，直冲其军之后，与敌邀战；待其反顾而扼我四军，则吾对敌之军可不战而自涉矣。故分渡之妙，后涉之兵先发，先涉之兵后发。彼诚能拒我之二三，则我之已涉者盖已七八；彼诚能拒我之一二，则吾之已涉者盖已三四。是谓分渡。
◎自认雪迷、烟迷、尘迷、雨迷、夜迷、人迷、马迷
臣闻阴陵之失，项羽之勇无所逃；霸陵之失，李广之智不能免。吾骑远出，吾军远探，或雪迷路径而士卒易忘，或烟暗山川而士卒莫辨，或尘埃草莽而难认形势，或风雨晦冥而不见山坡，或星昏月暗而夜入他路，或人疑马惑而误行别径。是谓军迷，最为恶证。在我有自认之法：一则采探、马军及吾军将士，常带五色花纸钱替代数沓，及造小布袋一枚，内贮石灰令满，安在搭袋之内。遇白昼兼程、星夜潜发，路无辨认，野无踪迹，雪则用五色花纸钱替代之属，系挂于茅苇草木之上。仍以数之多寡而辨其远近次序，则积雪之中不致迷道。雨则用石灰布袋之属，印灰点于地面之上，仍以点之多寡而寓其远近先后之别。前队先回，则添纸钱、增灰点，而使后队之不相失；后队先回，则又减纸钱、乱灰点，而使前队之不相误。纸钱则青、黄、赤、黑、白五色以表远近，灰点则以一、二、三、四、五数目以表往来。纸钱则收以便袋腰复而以备缓急，灰点则曳以鞭梢而用以印点。贼人见此，将谓村民祈福之具、猎人捕兽之迹，而不知吾军用为乡导。后军欲寻前军，则望此趋向；前军欲追后军，则得此记认。是谓自认。
◎就顺顺山、顺水、顺风
臣闻势不两立，术不两全。处己于顺，则在彼皆逆；处己于逆，则在彼皆顺。故争山不得，魏兵以败；拒水上流，蜀军以胜；顺风扬尘，贼军以溃。皆古人就顺之验也，兵家未尝明言之。近者诸将失紫金山，而花靥受敌；失故镇河，而符离受闭。夏风多南，冬风多北，不占风势，而淮北之师败于暴风霰雹之所震鼓者，屡矣。此就顺之法，不可不讲也。一曰顺山。必使吾军先居高险，则贼自陷于低下。故矢石击发，我远彼近；人马驰逐，我逸彼劳。我则前峻后险，而无向不济；彼则内卑外高，而数面受敌。二曰顺水。必使吾军先占上游，则贼自堕于下流。故顺水行舟，顺流济兵，而利害之势已分；拒水为营，背水为阵，而难易之形已判。自上而下，在我有摧枯折朽之易；自下而上，在彼有登高涉险之难。三曰顺风。每遇战斗风起，必使吾军先背上风，则贼自不能免于风。故曳柴扬尘，而敌军莫知吾之虚实；吹沙走石，而敌军莫当吾之冲突；顺风扬药，而敌之口鼻可以受毒；因风纵火，而敌之营壁可以延烧。是谓就顺。


◎再上皇帝书
开禧三年吉月吉日，待罪国学发解布衣臣华岳，谨昧死百拜，裁书献于皇帝陛下。
臣向以狂妄叩阍，乞罢兵事，冒犯天威。重蒙圣慈，不赐诛戮，谪臣建安，迨今两载。伏自戴罪以来，日闻边鄙之音，伤痛不已，乃知臣前日之所以料陛下今日之事者审也。夫救火于炎炎之时，不如徙薪于曲突；拯溺于狂澜之中，不如济人于溱洧。今火之既焚，水之既溺，复将坐视而不恤，则燎原滔天之患将莫知其所止矣。当其未焚未溺，臣不能挽回陛下之听，臣之罪也不可逃；及其既焚既溺，复不能为陛下扑灭而疏导之，臣之罪可胜诛邪？
臣尝闻之，立帝王之大业者在豪杰，扫天下之妖孽者在英雄。高帝惟能收三人杰，故赤帝子之业不劳而成；光武惟延揽英雄，故中兴之功定于十有三年之速。英雄不收而咨谋于庸常科目之儒，豪杰不招而听命于尝试草草之士，臣知其偏见浅识适足以资敌人深长之谋，而轻举妄动鲜有不奔军而误国者。然则陛下今日之事，将付之于书生学士邪，抑付之于英雄豪杰邪？夫所谓英雄豪杰者，山林特起，拜为父师；江湖隽逸，视为标准；衣冠缙绅，足未尝蹑其门；王公大人，名未尝过其目。
其所究心者，门屏、缶听、种冰、阱囤、飞灰、走雷、风篁、水栅、木柜、摇波、透石、远汲之制。其所筹算者，五福、大游、君基、臣基、天乙、地乙、四神、直符、小游、民基、青门、直使之诀。其所歌诵者，长庆人事、诸子秘传、张氏屠寇、九星营寨、诸家秘密之书。其所交游者，唐城、桐柏、茶牙、海狗、东邹、南偃、夹山、六安、鸡鸣、马嘶、羊岘、房陵、襄淮遗逸之士。其所畅望者，巢淮涟泗之浅深，可以通津之远近；淮汉荆襄之肥瘠，可以屯兵之多寡。其所素晓者，淮东多川泽，利舟楫而不利步骑；淮西多山林，利步骑而不利舟楫。
其所收集者，皆梁汉奇材，荆楚壮士，烟云楼阁，波涛楼橹、窟穴药石、风云占候之人物。其所计度者，山口、枞阳、东关、斥江、裕谷、马肠、九曲、狗谷、射阳、杨口、洲头、杨林之津要，以至荆襄之战地三十六，何地为险；淮南之山寨九十四，何寨为要。论至于此，则英雄豪杰之士，其视夫书生学士之流，岂不大有径庭也哉！
仰惟皇帝陛下，奋五百岁间生之资，恢亿万载中兴之业，将以合天下而为一家，合夷夏而为一统。凡兵家之事，无不曲尽其至，自宜一举而朔庭空，三箭而天山定。何大兵之出两周星次，而大捷之未奏邪？何调发之帅布满沿边，而废置之靡定耶？掘池三尺，可守一城，兵家之濠堑也。何长淮千里，不足以限守御之国也？一夫守隘，万夫莫向，兵家之险要也。何云屯百万，不足以塞犯淮之寇也？尺寸之地所必争，何贼锋未交，先自弃其城邑？颗粒之粟所必计，何贼虏未至，先自焚其粮草也？市人可驱，乌合可斗，兵家之妙用也。何今日二浙、福建、江淮、荆湖新招之卒，其发解于宣司者，乃病于教阅之未精邪？唱筹量沙，因粮于敌，兵家之奇计也。何今日武昌、蕲阳、山口、枞阳、池口、芜湖、采石、建康、镇江交收之米，其桩积于沿江者，尚虑其积之未丰耶？
臣尝深思而熟计之矣，非陛下之宠遇者皆科目行伍之材，而英雄豪杰之材则未蒙于宠遇；擢用者皆规矩准绳之士，而泛驾不羁之士则未蒙于擢用，故如是欤！自今以观，师行千里，命下两载，求贤之诏下郡国者无一字，荐贤之书入章奏者无片纸。荆襄之遗逸，未闻其姓名；江淮之豪放，未识其面目，人材何自而能出，事业何自而能济？以故甲日亦战，乙日亦战，不知夫壬遁之为何术也。生道亦出军，死道亦出军，不知夫青黑之为何神也。张曰可将则将之，李曰可罢则罢之，不知张李之说，孰为果然耶。左曰可攻则攻之，右曰可守则守之，不知左右之说，谁为适当耶。吁！庙堂有知兵之臣，则总调发者皆真实之材；宣司有知兵之士，则受节制者无侥幸之将。故庙堂知兵，则知兵者进，而不知兵者退；宣司知兵，则知兵者将，而不知兵者罢。兵不自知，而一切黜陟之术，悉听诸人，吾见其事业之所成，有不待智者而后知其必败也。今日之事，正坐乎此。一则取士而不得其实，二则招军而不尽其材，三则御骑者未得其具，四则陷骑者未有其策，五则得其地而反失其心，六则守其地而复无其备，七则恩威之不明，八则利害之不密，九则急务在财计而财计未丰，十则边计在马政而马政未备。十者之弊，非有英雄豪杰之士为陛下洗而新之，则他日亡败之患，盖有不可胜言者矣。臣请为陛下条陈之。
◎取士
臣尝读《孙子》一书，至十三篇之末，其论上智为间有曰： 殷之兴也，伊挚在夏；周之兴也，吕牙在殷。 殷周之王，固天命之所攸属也，何伊挚、吕牙之能为兴亡也哉！盖用间之法，不以豪杰之未至为可忧，而以豪杰之去国为可虑；不以英雄之未附为兵家之急，而以英雄之去己为腹心之忧。故夏虽未亡，而挚去则亡；周虽未兴，而望至则兴。是知英雄豪杰之去留，为社稷邦家之休戚。而今日之急务，诚在此而不在彼也。况夫名山大川，秀所由钟；{随山}山乔岳，神所由降。千岁之日至，则间世之士生。必有翘楚之材，特起之子，梦寐未形，占卜未见，寓于贫贱闾阎流俗之中，隐于耕农商贾草莱医卜之下。罗之以科举邪，彼不善于章句之儒；诱之以利禄邪，彼不由于闻达之路；置之于驻札将佐之中邪，彼不生于营垒行伍之地。三城、桐柏之耕农，罗源、贾木之樵牧，六安、辽峰之高隐，羊岘、房陵之商贩，类多抱负所长，高出世表，能否相参，有无相授。非不欲求用于世，以尽所蕴。然上则招致无方，而下则无阶可进，内则搜访无术，而外则无门可入。是必庙堂广于延纳，而无间于疏远；幕府勤于听览，而无拘于早暮；监司州县专于荐举，而不遗于微贱。其门有八：一曰有官，谓沈溺下僚，不能自奋；二曰无官，谓素在草茅，不能自达；三曰世家，谓将帅子孙，不能自效；四曰豪杰，谓江湖领袖，山林标准；五曰罪戾，谓曾犯三尺，求脱罪籍；六曰黥配，谓材气过人，轻犯刑法；七曰将校，谓素有谋略，久淹行伍；八曰胥靡，谓隐于吏籍，不得展布。
臣愚欲望朝廷明赐告谕，上而二三大臣，握发吐哺，结四方豪杰之心；下而中外诸将，解衣推食，作一代英雄之气。在诸路，则责之于监司州县；在诸军，则责之于制领将佐，开推挽之门，去游谒之禁，谕之以文榜，激之以忠义。识军国之利害者，许其自陈；识山林之豪杰者，听其自荐；使天下有爱君忧国之心者，皆得布露；有过人脱颖之材者，皆得导达。择其所陈，果有切于军国大事者，解发宣司，审覆其实，发付军前，随材录用。其有言词浮诞，簧鼓世俗者，焚之；其有互易乡贯，指陈他事者，毁之。言词朴直，无令弃之，恐过人之资，拙于朱墨；虚辞华丽，无令收录，恐科目之儒，例于奔竞。如此则闻达者既至，不求闻达者亦得以识其姓名；利禄者可招，无心利禄者亦得以知其岩穴。不然则草莱之雄未能尽致，反有以滋他日匹夫窥觊之私；山林之奸不能尽收，适有以启异时萧墙眦睚之衅。今我国家，用师百万，运粮千里，宇内耸动，天下响应，率未闻有能荐一豪杰，举一谋士。不知淮自桐柏以东为里一千六百，沙浅之地凡一百一十有一，而海峤皆通津焉。沿淮屯守之师，自喻口至浮光不过一十余所，中间利害去处，十阙八九。汉自郢京以西为里一千四百，滩碛之险凡八十有一，而桐枣之地千里平坂，寸土尺水，略无限隔，而荆襄守御之兵，自信阳、安复至荆门、光化亦不过六七屯戍，间道甚多，拒御不及婴其四集之锋，而塞其阙然不满之处，殊非有能任其责者。
盖怀材抱艺之士、耕云钓月之徒，天下晏然、四方无事，犹切意功名，更相劝勉，以图进取。事业之秋，孰甘疏外？苟招致之不廑，旁求之未尽，则舍虞之秦者，乌知其非百里奚？背楚归汉者，乌知其非韩淮阴？况夫杨朱之岐，可以南，可以北；孟轲之水，决之东，决之西。前晋后楚，无路不通；左赵右燕，无关可隔。是可不为之虑邪？此取士之说，臣所以拳拳于论事之首也。
◎招军
臣尝观太公练士，必因其能否聚为十一等级，未尝有废弃不用之卒。吴起练锐，各因其材别为五等，故决围屠城无施不可。夫天之降材，不可以一律拘。故君之用材，不可以一概论。
将限之以等量邪？长者或懦而无能，短者反勇而有用。将律之以肥瘠邪？肥者或拙于驱驰，瘠者反俊而骁勇。将齐之以老少邪？少者或钝于教阅，老者反精于鞍马。将取之以善恶邪？善者或嫌于姑息，恶者反雄于战斗。将责之以门望邪？尺籍伍符之子或骄堕于不学，破落游手之人反亡命于不顾。何者？攻城掘地，惟穿窬之盗斯能成钻斡之功，长枪大剑之材无用也。漂流破堰，惟泛海掠潮之寇斯能成溃决之功，揭竿斩木之材无取也。沈舟漏舰，则过淮盗马、越汉运盐之子斯能成出没渊源之功，弯弓牧马之材无能也。袭营垒，警保寨，则昼伏夜动、神出鬼没、伺人之墙壁、觇人之财宝者斯能密其出入之踪，畏刑惧法之徒无所施其巧也。探贼营之虚实、窃贼军之旗号，视死如归、饮毒如蜜者斯能舍其性命之重，顾惜之士无所用其力也。
夫有一技则生一材，有一材则济一用，因技以求材，因材以制用。其说有六。一曰合格，谓身及等仗，体无残疾。二曰亡命，谓漂泛淮海，鼓诱溪洞。三曰逋逃，谓惧罪逃窜，思得自效。四曰破格，谓等仗虽悭，而骁勇过人；肢体虽残，而武艺无敌。五曰盗贼，谓累犯刑法，无生可谋；甘为盗贼，无术可禁。六曰私贩，谓私贩商榷，偷瞒商税。广行招致，随材任用。其有犯法，必杀无赦，仍令选择材技，分为十等，各置将队。有善穿窟穴可以攻城者，聚为一卒，名曰窟穴将，以备攻城之用。有善弄潮泛水可以浮液者，聚为一卒，名曰波涛将，以备锥凿贼船之用。有善攀缘上屋缘梁走柱可以登陟者，聚为一卒，名曰楼阁将，以备登城越险之用。有善飞烟射火流光走爆可以通放者，聚为一卒，名曰烟火将，以备烧毁城邑之用。
有善夜行不以灯烛可以暗袭者，聚为一卒，名曰潜身将，以备惊劫贼营之用。有善捕兽获禽笼槛教使可以驯熟者，聚为一卒，名曰飞走将，以备充神出怪，疑兵惑敌之用。有善上竿立索可以超望者，聚为一卒，名曰轻捷将，以备登高望远，窥伺空便之用。有善知海道蹊径黄黑洋岛者聚为一卒，名曰洋海将，以备浮江泛海，潜兵密渡之用。有善撑驾船舰验风辨云者，聚为一卒，名曰风云将，以备移风易雹，闪误舟船之用。有善雕镌陶铸机织销画者，聚为一卒，名曰机巧将，以备不测，设为怪服异旗误敌之用。其余搭材工匠，悉如常法，则兼收并蓄，悉无所遗。苟以为长而及等仗者为弓手枪手，短而插指板者为弩手斧手，不知弓枪弩斧之外，犹有余用也。无籍之子弟为马军，新刺之百姓为步人，不知步人马军之外，犹有余材也。不曾犯徒、不曾刺环、无残疾者，可以充招，而不知犯徒、刺、环、欠指、眇目之中，其果勇有大过人者。
今我国家诸军驻札之兵，并已差出，而守营垒者皆老弱队外无用之卒。诸州禁卒及寄招三分之兵，并已拣发，而留家基者皆残疾废弃之士。去岁，他郡未知丰歉，而福建一路，禾苗白死，收不及半，泥足方干，而民已告饥；刈钅至方解，而籴已告涌。若不尽行招致凶恶无赖亡命之子归为国家大用，臣恐奸雄不出而无籍亡命，反为吾境之内忧；妖祥乌合无归而啸聚，反为我山林之怪异。平居无事犹可诿者，今方兴举恢复大事，可不预为之计哉！此招军之法，臣所以拳拳于论事之次也。
◎御骑
臣闻古人以骑射为匈奴之长技，前辈谓虏人骑兵非中国所能敌。盖敌之所长者马军，所能者骑射也。吾能料其所短而不能料其所长，则己一而敌二，非兵家之上谋；吾能制其拙而不有以制其巧，则敌算多而己算少，尤兵家之深患。况河南、冀北之地，为地最广而畜牧颇多；吾国之数，十不足以及其四五。宕昌、横山之监，为地绝远而驿程断绝；吾国之马，十不足以及其二三。马步三司之马，虽仅言数万，而羸弱老病将及其半。江上诸军之马，不过五万，而在假未该入队之数，不啻三分之一。此其为马尤非中国所能敌矣！况吾之马行石则瘾，行泥则陷。敌之马则雨雪连月，其去如跃；沙碛千里，其疾如飞，而非吾马之所能敌也。吾之马遇午而饮，遇晡而料。敌之马则连牧数月而汲饮不拘，连饿数日而乘骑不乏，而非吾马之所能及也。然则何以制之邪？曰车而已。
夫所谓车者，太公之扶胥，其制不传于古；楚子之乘广，其用不适于今；宣王之四牧八鸾，则百五十人之制，于曹、郑为太多；荀、吴之攻车守车，则一百人之制，于荆、淮为太少。
昔信阳使臣张敌万，尝为车以献于朝矣。下置四轮，上施一屋，前张以幔，后掩以木。其制非不善也，然十人两牛，非独力之所能举。昔池州帅臣刘震，亦尝为车以献于朝矣。下置一轮，上载一弩，顶覆一盖，中立四柱。其观非不美也，然上重下轻，非独轮之所能胜。盖张之本意，惟欲其运粮。故兼用以御敌，始于敌不可御，而终于粮之不可载。臣之为车则不然，能总数木之器而聚以成车，则车之用可以御敌骑之冲突；分一乘之车而析以成器，则器用可以助吾兵之搏击。平原旷野，则合而为车也，势如山岳，环如营壁，而敌骑不得以婴吾之锋。阻山带河，则析而为器也，长以御短，短以御长，而敌人不得以测吾之妙。古之车重而艰于回环也，吾之车轻而易于回环；古之车大而艰于搬运也，吾之车小而易于搬运；古之车行地一丈二尺，吾之车亦行地一丈二尺，而雕斫之工比古为无费；古之车一乘当八人，而吾之车亦一乘当八人，材干之用比古为不多。前掩以牌，氵囱以药石，而火不能焚，水不能溺；中贯以枪，透以孔窍，而行则后推，陷则前举。平地大阪，贼方欲逞其骑射之能，吾乃以是车而列阵之前，则敌之射骑穷矣。便风利地，贼方欲极其番马之劲，吾乃以强弩而伏之于车之后，则敌之马军钝矣。无他，弓之所及者近，而弩之所及者远；步之所御者虚，而车之所御者实。中发以极远之弩，外捍以御实之车，则伏从胸背而发，骑从腰胁而出。敌虽圣智，亦有所不可逃矣。此臣所谓御骑之具也。
◎陷骑
臣闻近者诸军制为马黄、克头、锹头、神劲、神臂弩之属，以破其骑射之能；制为木叉、沙栏、拒马、鹿角之属，以破其邀劫之速。其术似也！
盖弩能发矢于数百步之外，使彼之骑射不得以及于我也。然皆用于步人，而步人素非马军之敌。车能御敌骑之邀劫，而使敌之骑军不得以覆于我也。然皆病于重滞，而非一士一卒之所能独举。故弩之弊在于步人必有捍蔽，斯可后伏。臣之轻车，非弩之捍蔽欤？车之弊弊于重滞，或有搬挈，皆成弃物。臣之轻车，非物之轻捷欤？张骑为翼，有所不能掩；附火于箭，有所不能烧，车之用固妙于当代矣。然车可以制敌骑之冲突，而不能追迫虏骑，而置于必死之地；车可以遏虏骑之邀击，而不能暗陷虏骑，而纳于必败之域。彼有为铁蒺藜之具，使马足受刺而连颠于道路矣。然铁蒺藜之锥尖而且小，马足上覆则深没入土，而不足以透其蹄甲之坚也。彼有为木蒺藜之具，使马足中毒而联覆于队伍矣。然木蒺藜之锥钝而不利，马足受浅则锋角摧折，而不足以破其蹄甲之厚也。彼复有造为守城之具，曰连板茅针，上有一锥，下置一板，或者以之而陷骑。然败于丑形而易见，下马步行可拾而取，上马乘骑可望而避，而不足以陷骑也。彼有造为守城之具，名曰鹅项茅针，首尾有锥，而身腰两曲，或者以之而陷骑。然败于筌插之不坚，受压于东则斜倒而西，受压于南则斜倒而北，而不足以陷骑也。彼有所谓铁皂角者，锋固利矣，而枝柯之软，无所取材。复有所谓铁菱角者，制固美矣，而尘沙之陷，无所施巧。然则皆不可以陷骑，而何以制之邪？曰铁蕈、曰竹贮而已。
夫所谓铁蕈者，上锥下平，状若木蕈，蹋之则下不入土，压之则上可入肉，锥缀于番马蹄甲之下，而不容取剔。是谓铁蕈。夫所谓竹贮者，一球六锋，状如鼠黏，四围有锥而可破蹄甲，中间有蒂而不没尘土。马蹄及之，则上尖下圆而牢不可破；马足踢之，则六方有锋而左右中毒。而不可以手握，而恐其伤人；不可以帛裹，而恐其脱颖。是谓竹贮。惟是药之以锥，而所中则与药俱中；筒之以竹，而欲放则倒筒而放。夫马之为物，非人可比。一马或颠，则左牵右绊，而百马皆颠；一骑或覆，则前挨后触，而百马皆覆。无他，互相控制，故众倒不容以自支；交相逼匝，故连蹶不能以自止。惟能以轻车之制，而绝其骑之不可来，复以铁蕈、竹贮之具，而陷其骑于不可去。敌虽圣智，亦有所不可逃矣。此臣所谓陷骑之策也。
◎得地
臣闻兵有万机，系乎一将；人有四体，系乎一心。一将不谋，则万机皆失；一心不安，则四体皆病。故三蜀之地，人心在关；京淮之地，人心在城。合数十州而为蜀，固非一朝可破也，然一关苟失，则三蜀之民皆无自存之心；总数百里而为城，固非一夕可虏也，然一穴可攻，则三军之众皆无自守之策。此无他，人心之所恃者，在关与城。关之与城既不足恃，毋怪其彷徨而无计也。二广之心在于岭，二江之心在于江。一夫越岭，则全广之民皆忧惶而不可禁；一舟渡江，则江南之民皆溃散而不可止。此无他，人心之所恃者，在岭与江。岭之与江既不足恃，无怪其束手以就禽也。故善用兵者必先守其心，而不失其所恃焉，斯为善守之策矣。故古人之用兵，不以地为难取，而以地为难守；不以城为难拔，而以城为难据。得敌之城而复陷于敌，若未害也。然敌人之再得，则必怒其城中之人前日敢于降我，而逞其歼灭之威，则他日未下之城，岂不为后者计哉？
强则进取，弱则弃去，此非素有之物，奚足恤也。然敌人之既夺，则必惩其将帅民旅前日之敢于叛己，而极其杀戮之暴，则其余未降之邑，岂不为他日计哉？此一郡之失，则百郡无敢降之心。前车之颠，则后车有覆辙之戒。以逸待劳。况乎淮北之地，城外平坦，无屋可居，无营可守。贼若突至城下，严兵拒关，不得与战。伺其夜而将卧，则密遣一军邀其腹背，遇贼整兵，则挨门复反，而不与之斗；迨其卸甲偃息，则又出一军以震之。由是自昏至晓，无时而息，则贼军夜不得以偃卧矣。伺其晓而将炊，则密遣一军突其营垒，遇贼觉知，则挨门复入，而不与之战；迨其卷甲释兵，则又出一军以鼓之。由是自晓而午，自午而暮，无时而已，则贼军昼不得以饮食矣。
何其马之饥而刈草刍于远所也，吾复引兵抄出别门，以袭其虚，则贼兵不能弃营出刈，而贼之马馁矣。伺其军之渴而求饮汲于他涧也，吾复引兵急出他道，以窥其后，则贼兵不敢控马远饮，而贼之马渴矣。吾之兵更出更入，而出入不时，则贼之兵日夜惊惶而进退无策；吾之门或开或阖，而开阖不常，则贼之兵首尾相结而去留无计。欲侵掠于远郊，则惧吾兵之急乘其隙；欲奋死于一战，则遇吾兵之不撄其锋。风则飘扬砂石，糁塞眼目，而贼兵不安于旷荡之场；雨则淹氵庐舍，漂洒肌肤，而贼兵不便于泥涂之地。热则日烘胸背，而连宵不睡之卒颓然如醉，而手足不能以自举；寒则冰结须眉，而数日不食之兵僵焉如仆，而魂魄不能以自全。外则袭其粮馈，而不使通；内则谨其烽燧，而不与校。近则旬日，远则一月，至其人倦马疲，昼惊夜畏，然后出吾轻锐之师冲其要径，强劲之弩伏其归道。敌虽圣智，亦不战而成禽矣。
守城之秘法三十六，其要则曰种柴、曰贴城、曰招箭、曰虚帜、曰暗堑、曰透犬、曰备灌、曰倒楗、曰截径、曰密戈、曰漏窟、曰合洞、曰门栈、曰敌[BC]之属，最为紧切，而今未之设也。攻城之秘法四十二，而其要则曰流星、曰反炮、曰透窟、曰灌水、曰聚沙、曰堰板、曰飞桥、曰洒毒、曰采鸽、曰风药、曰流火、曰去粮之属，最为紧切，而今未之晓也。吾今尽其所谓守城之法，而尤备其所谓攻城之法。故胜在我而败常在彼；巧常在己，拙常在人。然是法之外，必求城外通衢可容贼骑往来者，为伏筌之法。法用批竹成枪，炼之以火；埋枪于地，绊之以藤。马足受绊，则藤急枪出，自中其胸臆矣。此伏筌也。复求吾城之小径可通贼出入者，为暗阱之法。法用掘地成阱，广三寸，深一尺，破竹成须，横用两圈，纵卒利。人足受陷，则脚出入，而自其胫肿矣。此暗阱之法也。恐贼夜至而窥我营寨也，为触网之法。法用木桩一张，竹檐七片，贯桩以檐而成弩，制如猎具。以之触马，则线高三尺五寸，而马首可穿；以之触人，则线高四尺五寸，而人首可贯。弩机与一线相通，触线则弩机自发。贼人遇之，必疑吾兵之夜伏，而不敢及我矣。此触网也。恐贼夜袭而惊我士卒也，为伏虎之法。法用桩六十枚，横木三十枚，缚而为架，制如曝竿。缚羊三十腔于桩架之上，拽鼓三十面于桩架之下，羊足与鼓面相及，羊怒则双足击鼓，夜不绝声。贼人闻之，必疑吾兵之夜出，而不敢以近我矣。此伏虎也。营壁不坚，恐其惊噪，为反疑之法。法用哑炮、药线、炬火、鬼灯，各穿贯于硫黄、焰硝、纸拈之上，计夜时刻，为线短长。先为白衣撑立，如数人枚，置近炬火，遇烧药然。至炬火照见白色之衣，宛如人立，兼哑炮、鬼灯之类，相间而发。贼人见之，将谓吾兵暗伏，而自遁去矣。此反疑也。道路阻隘，恐为盗劫，为远更之法。法用响棒、帮子、铜锣、队鼓四件，各置撞棰，于近水去处立一水车，随水运转。车上安棰，或密或疏，遇车转则棰棒自打，亦用白衣撑立，如有人物，木枝阴暗，如有庵舍。置近金鼓，兼响棒、帮子之属，相间而发。贼人闻之，将谓吾军潜伏，而引退去矣。此远更也。白阱之法，内安竹筌、铁针、皂角刺之属，上则掩以沙土之地而随其地之颜色，使贼人止知其为沙土，而不觉足陷。此白阱也。青阱之法，内亦安竹筌、铁针、皂角刺之属，上则掩以麻麦草芥，随其物之种类，使贼人止知其为麻麦草芥之地，而不觉足陷。此青阱也。马拖之法，绊索于道，系枪于索，索出于地，枪掩以土，遇马足被夯而走，则索尾之，枪悉自卓其腿腹矣。此马拖也。马筒之法，掘地一尺，口阔三寸，内置四镰，中分四旁，遇马被陷而拔，则筒口之镰悉自中其蹄甲矣。此马筒也。若此之类，不容遍举。如此则敌兵虽强，何术之我加？敌众虽多，何祸之能及？我将反有以收其按营休士之功，而掩覆乎敌人之所不及矣。臣故曰得地而反失其心者此也。
◎守地
臣闻故乡之歌，帝王不能免；怀土之念，小人不能忘。彼其丘墓之营，非一祖一宗之积；田园之乐，非一朝一夕之故。
一旦装束以迁，襁负而去，吾之产庐皆贼人之营寨，吾之马牛皆贼人之脍炙。遗弃之敖仓米粟，反有以资贼人之粮食；遗弃之金宝财帛，反有以资贼人之裹囊。吾之父老皆颠齐于道路，吾之幼稚皆遗掷于沟壑。见父老之颠齐，则弟子无心于战斗；见幼稚之弃掷，则父兄无心于守御。
稽求之于昔，靖康、绍兴之间，横涧山之不守，而濠梁以陷；紫金山之不守，而三邑以戕。大江之南，平时丰稔，犹藉两淮粒食以给岁月；一旦淮北之民，反辐凑于平日倚籴之地，月添食众一千万口，月添食粟九千万石。积以岁月之久，计以繁剧之数，商车既竭，廪工亦空。当是之时，米斗五十银两五百，留于淮Й者皆伤杀，奔于江南者皆饿死。此其事业之不振，盖基于山寨、水寨之不可守也。验之于近，去冬今春之间，钟离、定远之民，不安之于高九郎、烽火、横涧、文贤之山，而濠梁之民皆罹于变迁之苦；安丰、寿春之民，不安之于燕九娘、龙神、二郎岗、芦塘之山，而芍陂之民皆沦于转徙之难，盱眙、高邮之民，不安之于毛工、胡鼻、莲花山，而淮东之民皆死于瓜州、杨林江船之不得渡；霍丘、正阳之民，不安之于铁脚、桐山、枫原、西安之山，而淮西之民皆病于英六、北峡关守把之不能出。当是之时，近畿一路，白骨如市，举目一观，横尸满野。父老幼稚为无辜之鬼者，不知其几千万人；牛羊粟谷为贼人之所有者，不知其几千万计。此其败亡之踵至，亦基于山寨、水寨之不守也。夫兵家之法：在我无间之可乘，然后彼之间可乘于自固之后；在己无隙之可伺，然后彼之隙可伺于自治之余。故古人不务攻敌之城，而必重于守己之城；不务掠敌之地，而必坚于守己之地。己之地能守而不拔，则彼之虚可乘，而无内顾之忧矣；己之城能守而必固，则彼之隙可伺，而无后顾之患矣。
今国家屯兵于淮东，西淮东素号为川泽之国。川泽之国多水寨，虽淮西亦有之，未如淮东之多。所凡小洲、大渚、沙屿、石碛，水势环绕，人所不到之地，皆水寨也。自谢杨、绿杨、石镜、老鹳新开诸河而言，凡四十余处，而相通之寨九。故当修为水寨，使近水之民皆居于一寨之中，而无虏劫之患，顾不便欤？然或者犹谓织席为芦，流亡之民固可以偷安；积土为垒，迁移之粟固可以自足。然外无重城，何以捍贼兵之暗度；内无坚壁，保以杜贼兵之潜步？殊不知水寨之法，浅则有伏牛暗楗，可以破贼人之楼舰；深则有草拉沈缆，可以挽贼人之舟楫；浮则有棉穰稻杆，能使贼船之来，车不可蹋，橹不可摇；沈则有锤锥浮钩，能使贼船之来，浅不可移，深不可去。芦牌苇筏，阻以撞竿斜桩而不可到；则因风纵火之术，贼不可施，而我反可施。浮罂坐鼓，阻于拦河截汊而不可入；则浮箭流火之术，贼不可用，而我反可用。凡修水寨之秘法二十有七无不毕备，则吾之民老弱偕安，而贼人无路之可通；吾民之粮牧兼全，贼人无门而可破。所积之物，吾军苟至，则资以三军之用，而有以寓夺敌之基；所居之城，贼兵苟至，则视以为腹心之忧，而不敢以为无人之境。然则今日守边之策，其可移于此邪！
今国家屯兵于淮西，而淮西素无山林之地。山林之地多山寨，虽淮东亦有之，而未能如淮西之为多。处凡山{山童}巅峭，于上平下险、无路可登、无阶可陟、人所难到之地，皆山寨也。
自安六、信阳、舒城、东巢、庐江诸沿边而言，凡九十四处，而外有无水之砦六。故当修为山寨，使近山之民皆居于一寨之中，而无流窜之患，顾不便欤？然或者犹谓登山为险，固足以为一时之计；绝顶为营，固足以苟目前之安。然上无井泉，则罂藏桶贮之水，不足以给旬月之久，其何以经贼人之围守？下有平坦，用木耒、石炮之具，不足以历时日之深，其何以备贼人之弓弩？殊不知山寨聚竹为轮，透竹为筒，可以为纟就绪之器，而天雨之水既得于留藏而充足于日用；曲木为架，断木为车，可以为远汲之溜，而山泉之水又得于引传而备御于天旱，阴岩石窟，可以种水以浸润自生；合槽埋水，可以积水而清溃不绝。虑粮食之难运于上，则有粮船、斜车以济夫人力之所不可及；虑贼寇之易至其下，则有浮木、溜脚，以绝夫人迹之所不到。方员二色之耒，随其山之险易而不使之妄发；灰火二色之炮，随其贼之远近而不容于巧避。烧土为圆，可以粉贼人之皮笠；击石为弹，可以破贼人之顶板。硬弩之外，又造蹋脚城，以杜贼径，使贼人之兵可见而不可近；强弓之外，又造轮箭车，以避贼矢，使贼人之箭可发而不可及。凡山寨之秘法三十有六无不毕备，则吾民之老幼皆安，而少壮愿从于战斗；吾民之粮用皆全，而盗贼无从而掳掠。近寨而攻，则上寨甚险，而不得以遂其谋；越寨而过，则下寨甚易，而或得以袭其后。然则今日守边之策，其可后于此耶！
前日国家注意于海、泗、宿、亳之地，而淮南之地反不注意；究心于唐、邓、陈、蔡之区，而襄汉之区反不究心。故大兵长驱于前，而彼适得以蹑我之后；诸道并进于北，而彼反得以[B]吾之南。老幼流亡，而少壮无心于捍御；城邑毁残，而将士无心于战守。遗粮弃谷，皆敌人之赢余；流马奔牛，皆敌人之辎重。使无二三偏裨极力捍御，则几使长淮之南尽入虎口，大江之北均为鱼肉！有志之士，岂不痛哭于此！为今日之计，莫若行下两淮州、军，每一寨置寨官一员，令借补资秩，以为之主宰。每十寨置一将，令系省特差，以为之提督。民有自备一寨，与众同居者，厚以大恩；民有自出钱粮与众用度者，优之以赏。仍令劝谕土豪形势、总首统辖，及愿补名目之士，纠其迩住之民，依山水二寨成法修治，于官无费，于民有益。
庶使沿边之民，或有缓急，各无流徙之忧；而义勇、弩手、忠勇等军，亦安于战斗，而无老幼妻孥之患矣。臣故曰守地而复无其备者此也。
◎恩威
臣闻豆羹之得不得，生死之所由分；羊羹之及不及，胜败之所由系。恩威之不明，三军之大患也。
自今观之，诸军之效用、马校，则日请钱三百，米三升；至诸军之吐浑、威雄，则月请钱三千，米一石五升耳。何重于效用、马校，而轻于吐浑、威雄也？新招之敢死，则日请钱三百，米三升；诸路之将兵，月请米一石五斗或一石八斗，盐一斤半或钱三百耳。何重于敢死，而轻于诸路将兵也？夫用命当先，奋身不顾，均一死生也，所遇之轻重乃如此之倍蓰焉！趋事赴功之际，宁无不均之叹哉？借曰效用、敢死皆缓急可托之兵，故宜优其所请；然则吐浑、威雄诸路将兵，是国家故使之为不可托之兵而徒费府库邪？安抚司之强勇，日请钱三百，米三升；至安抚司之亲兵，则请与诸州之禁军相为上下耳。何厚于强勇，而薄于亲兵也？两淮之万弩手，则岁免田租三百亩，已及一千余缗；忠义军民兵，令自备钱粮器甲。何厚于万弩手，而薄于忠义民兵也？夫视死如归，效死勿顾，均一性命也，而所予之厚薄乃如是其不相若也！万死一生之际，宁无不平之气哉！借曰强勇、万弩手皆缓急有用之兵，故当厚其所养；然则亲兵、忠义民兵，是国家故欲使之为无用之兵而徒费钱粮邪？
诸军新招之弩手，则日请钱三百，米三升；而诸将之弩手，则月请一石八斗，钱三百而已。弩手一也，何优于诸军之弩手，而劣于诸将之弩手哉！诸路禁军所以逃亡也。诸军新招之水手，则日请钱三百，米三升；而沿江淮之水军水手，则自种自食而已。水手一也，何优于诸军之水手，而劣于江淮之水手哉！此浮光、正阳诸砦水军之失律也。左翼军、摧锋军之出戍训练官、部队将，则各添支十千、茶汤五千；河南巢、浮光、襄阳、天长、六合、维扬、黄岗出戍之训练官、部队将，月止得于本券，而添支、茶汤之俱无。诸州军之厢军牢城，月请石五、衣赐在外。买工坐食，而生平不闻金鼓之声；诸衙占破，而终身不辨旌旗之色。何诸州之禁军，居则责以教阅，出则驱以战斗，而所请亦未能远过于厢军也？夫沿淮之水军，自种自食，而与诸军廪给之士例赴战争；两淮忠义民兵之自备器甲，而与诸州有请之兵例从于征伐；诸州厢军之坐食不劳，而与禁军之出戍者同禄。是三者之弊，庙堂讵可不急为区处邪？马步三司诸军之制领、在营出戍之将佐，与夫训练官、部队将、旗教头之类，升差之法，除伴射获赏及射中铁帘人自合升差，其余遇有窠缺，即合令诸军随其等级。旗教头有缺，即于亲随内拍试武艺最高绝者充补。部队将有缺，即于旗教头内拍试武艺最高强者充补。训练官有缺，即于队将内拍试武艺最高强者充补。以至将佐、制领，亦皆循序而进，不许越阶而得。
庶使所部之人，服其材艺，畏其号令，而无陵犯玩侮之患。不然，职以势差，官以赂得，而夫人皆得以逞其侥幸之私，而士怨萃矣！劝惩之君子，仍其旧弊邪？抑将以作成士气邪？京淮忠义之统率，万弩之统领，与夫民将付、义军总辖、总首之类，升差之法，除曾立战功及累劳绩人，自合升差外，其余遇有窠缺，即令诸总随其等级。遇将付、总首、总辖有缺，即于队伍中拍试武艺最高强者充补。统领、统率有缺，即于将付、总辖、总首中拍试武艺最高强者充补。以至旗头、教头、军头、队将、押队、部队将，莫不使之人尽其职能，各逞其所长，所以为中服众人之具。庶使所部之人，推服其材，听从其令，而无欺玩之意。不然，则官以侥幸差，禄有滥及，凡势人之家，掊敛之子，皆得以藉其结托之私，而公议屈矣！劝惩之君子，抑将听其自然而置之不问邪？抑将使头目皆过人之材，而行伍无不平之气邪？夫不历行阵者，皆滥厕于头目，而屡立战功之士，反奔走于下僚；怯懦疏拙者，皆幸迁于将佐，而材武勇冠之人，反淹回于队伍；膏粱刍豢多资之家，皆得以躐取将帅，而孤寒贫乏无依之士，终身老死于马前之卒。是三者之弊，庙堂讵可不急为之变更邪？此臣所谓恩威不明者，亦必待得夫知兵之士而后明也。
◎利害
臣闻伪为袁氏之旗鼓，故袁氏之军以不密而败；伪建尉迟之帜，故尉迟之将以自泄而禽。利害之不秘，兵家之大患也！
自今观之，向来归正之别有三：一曰因人鼓率，二曰远来慕义，三曰军前杀降。因人鼓率者，随众归正者也。远来慕义者，忠心归正者也。所谓军前杀降者，口欲食我之肉，身欲寝我之皮，势力未加，勉强从命。有司一时总名曰归正，而不知其此心所向，未尝一日不萌北归之念。今存行伍者有之，擢为将佐者有之，除以麾节者亦有之。然则本兵之地胡为而不原其归正之初邪？沿淮之凶恶，其别有四：一曰跳河，二曰两来，三曰兴贩禁物，四曰寇掠生事。所谓跳河者，间谍也。所谓两来者，奸细也。所谓兴贩禁物者，铜钱胶漆军须也。所谓寇掠生事者，谓夤夜骚扰外界，偷盗牛马财宝也。以是四者，或妻孥于异境，或婚娅于绝域，或兄燕而弟秦，或男晋而女赵。此心所向，未尝一日不作过淮之念。今编配诸州刺而为敢死者有之，刺而为效用者有之，窜而归山林者亦有之。然则将帅之官胡为而不考究其自来邪？小将深入，兵家所忌；分兵远击，兵家所戒。古人非不欲持人之家基，倾人之巢穴，而免劳吾之大兵之搏击也。江油之役，虽艾之能，犹几于败；匈奴之役，彼陵诚勇，仅亦不免。古人所以不敢以孤军单将入于无援之地者，深恐敌人或裹其粮，或断其尾，则吾军之密机皆自泄于将士也。
伤中之士，不遗于野；逃溃之卒，不近于贼。古人非屑屑于细故，讠尧讠尧于末节而失其大体也。魏刖其足，齐有良谋；楚失其心，汉得良将。古人所以不容逃军病卒留于贼人之地者，深恐贼人巡逻而归，扶策而往，则吾军之机密皆自献于敌国也。
将之所居，固宜与士卒咫尺也。古人必围以重幕而颜色之不相睹，严以阃阈而声音之不相闻者，惧其夜出别营，以行闪误之谋，潜归幕府，以白请乞之事，恐其事机之易泄，而勿使知也。将之所处，自宜与士卒通情也。而古人于日中之号一时一易，夜中之号一更一换者，惧其众所共知，则易以外闻，士所通晓，则败于难秘，虑其事机之易泄，而勿使久也。
彼有惧其递角之泄漏也，故立为名递之法。谓如以 人皆畏炎热 诗二十字为号，写 人 字号者，即知其为乞军器；写 皆 字号者，即知其为乞粮食。主将、中枢各收一本，以为辨对。而文牒之外，全无明文及其所乞之事，此名递之法也。
彼有惧其往来文牒之易辨也，故立为数递之法。谓如以 湖上新亭好 诗二十字为号，写 湖 字号者，即知其为乞军器一百件之数，写 上 字号者，即知其为乞粮食二百石之数。主将、中枢各收一本，以为辨对。而文牒之内，全无一字及其所乞之数，此数递之法也。彼有以色为递者，谓以五色而辨其所申之意。以蓝青而书号者，系乞何人，系在何军；以赤朱而书号者，系乞何物，系在何处。彼有以字代递者，甲乙丙丁之十干，即以为一二三四数目之代用；子丑寅卯之十二支，即以远近里数、殿润升池江鄂驻札之代呼。有以物递者，谓传一箭至，则添一百人，传一弓至，则添一千人之类是也。有以衣递者，谓传一衫至，则一军发，传一至，则两军发之类是也。以至水陆山险皆有别名，左右前后皆有异号。递法有二十二等，递文有二百二十字。此远营别屯之所不可废也。然亦时一换易，虽吾军将佐，亦勿令通知，斯为善耳。奈何自田俊迈禽，而虏人出我两淮之师多用我军之旗帜；自吴曦叛，而虏人袭我荆襄之师多知吾地之险易？
臣之私意，莫若使吾教兵之制，反金鼓而为进退，有以破贼人之所已知；使吾布阵之势，反曲直而为方圆，而有以异贼人之所已晓。昔以此鼓旗而招将帅，今反以此旗而招士卒，复有以误贼人之所已闻；昔以此旗而招统制官，今反以此旗而招部队将，复有以误贼人之所测识。昔焉江鄂之旗五色而红脚，今则易之以他色，而复用青、黄、白、黑之脚；昔焉池阳之刀斜头而红靶，今则截之以平头，而复用青、黑、花、绿之靶。建康之弓旧多黑面，今或裹之以黄桦；镇江之箭旧多白翎，今或换之以斑雉。凡被禽将帅已知之事，皆反其所行；凡被禽将帅已闻之策，皆反其所用。彼果有意于归贼邪，则其所泄与吾今日所用迥然不同，而贼人必惑其所授之非真；果无能而陷贼邪，则其所泄与吾今日所行了然相反，而贼人必疑其所言之不实。夫然后在彼乖其所之，在我乘其所误。失一将而可以禽贼之百将，失一人而可以禽贼之千万人矣！此臣所谓利害之不密者，尤必待得夫知兵之士而后密也。
◎财计
臣尝闻善生财者不生财，节其用则财乃生；善致富者不致富，去其弊则富自致。
自今观之，绍熙、庆元之间，朝廷行下诸路卖田，今虽住卖，而州县之卖者如故，官产所存，已无余蕴矣。何旧卖之钱提举司未为理解，而新卖之钱诸州县又复隐匿邪？乾道、淳熙之间，朝廷行下沿江诸路起理芦场租钱，今虽住理，而州县之追者如故，欠籍所存，已无余数矣。何积年已理之钱总领所不为令项申发，而未理之钱各州县不为摘出别解邪？
江东西之净课利钱，每贯收桩管钱四十文。省向立桩之初，本为解发京师堆垛贯索之费，而今之净课利钱，截支于诸州之大军矣。此桩管一项之钱果何隶邪？淮东西之大礼银绢钱，每业钱一贯科数二百文。向起此银绢钱之初，本为三岁一科，以为蒇事天地明堂之费。今则无岁不科，而遂成常赋之定额矣。
此银绢一项之钱果何属邪？州用三分，军资库分隶之钱也。今入公使库，而国用司之不问也。罚直赎铜赃罚库之制钱也。今入公使库，而国用司之不根也。营田、力田之租，逃户、绝户之课，不入省司库，而入公使库矣。何国用司之不及也？新建房廊之钱，新填白地之钱，不入省司库，而入公使库矣。何国用司之不具也？
钱会中半，祖宗之旧法也。近日之支散军收兵、买军须、百官茶汤、宗子孤遗、公吏重禄、月帮供给、津发夫轿、过军驿券，养老军员、添差归正，是十者之钱，既全支于会券，其赢余之钱果何归邪？撙节浮靡，兵兴之新制也。近日之朝官白直、州郡馈送、过官船脚、时官月会、亲戚会钱、粜局虚帮、监司助会、交送合食、公用银器、供使陈设，是十者之钱，既比旧为尤盛，其妄费之钱果何出邪？白地楼店之钱，秋苗事例之钱，夏税縻费之钱，额外水利之钱，米麦变粜之钱，印薄付之钱，实封卖产之钱，误钞突纳之钱，高价搀佃之钱，回易官会之钱，州郡根括而无余矣，果附于何历邪？抽分竹木之钱，抽解砖瓦之钱，寨兵虚券之钱，弓手虚佣之钱，溢数免丁之钱，卖贴住持之钱，互争没官之钱，犯事家业之钱，吕佃夭野之钱，江滩河步之钱，州郡根括而无余矣，果解于何所邪？
比较务之要闹拍户，城下务之要闹地分，户部赡军库之要闹脚店，总领所酒库之要闹楼馆，今尽归于公使库，而监司之不举觉邪！城之粪土，桥道之朴赁，放生池之菱藕荷莲，新生洲之芦荻鱼蟹，今尽归于诸州之公使库，而御史台之不检按邪！铜监铁监之附铸，倍于畴昔之数，何鼓铸之额比旧为不增邪？银坑铜坑之烹炼，过于祖宗之额，何泉货之数比旧为反欠邪？且酒务之中，打搦炭团之钱，洗榨槽水之钱，淘米泔浆之钱，榨下浑头之钱，卖牌糟粕之钱，筛播糠碎之钱，荡缸喂猪之钱，煮酒烛脚之钱，以至酒匠量酒、专知上牌之钱，昔为官吏之所有，而今为州郡之额解矣。又何以为酒课之不及常额邪？税务之中，官船梢搭之钱，牌筏附带之钱，盐船力胜之钱，上商住税之钱，漏税倍输之钱，过纂赏罚之钱，官茶批发之钱，就务回税之钱，以至猪羊用印、门铺发官之钱，昔为官吏之所有，而今为州郡之帑籍矣。又何以为税课之不及常额邪？
州县催科，一项交易，未曾关割，钱业俱追，则两家俱纳，此垒纳之钱不入于公家矣。或年例干佃代名输解，田主被追，则无钞重纳，此透纳之钱不入于公帑矣。州县受纳，正苗重而义仓轻，故民户以正苗而为义仓，则将重作轻；官司复使之再纳，则先纳之轻者，难以望官司之复还也。本色贱而折帛贵，故民户以本色而纳折帛，则将贵易贱；官司复使之再输，则先纳之贱者，遂以为官司之白得也。今诸州公使库界辖，尽占赡军、比较、都务之要闹界辖，悉令拍请酤卖，犹可说也。今乃侵占四务界辖，而尽立为干息之额，全夺诸务拍户，而尽起为槽榨之店，动置百十处，所过若正库，恣意酤卖，致使邻近常平坊场，并抵界省务尽被搀夺，败坏停闭。公使库之所入，虽曰浩瀚，而省务净课利之亏欠多矣。有司胡为而不严禁其干息槽榨，使拍户尽归于省务也？今诸县检放旱潦田一万亩，则重叠写为两本，遂作二万亩细算。及有归熟，妄诉反正者，皆不除克，尽令其衮摊放数。且一县元苗计二万石，虽已申州放一万，而民间合催止一万石。今保长帖内尚催一万五千石者，盖五千石暗催之米，俱系县帑偷匿。县司复恐民户尽将偷匿暗催之米赴仓送纳，突过合催一万之数，则必致败露，遂先于上户并揽户名下预借苗钱，入于县帑，就县自印朱钞，则上司无考究之隙。有司胡为不严禁县官预借折钱之弊，使苗米尽纳于州仓也？
臣尝见当涂有常平桩管米二千石，别贮一廒，缘其所积之米，风飘雨洒，皆已腐烂，不堪食用。时一换支，却于新仓拨填，以足其数。委本州司理，提督月添支二十千，桩管至今已三十三年矣。较其米价，不及于三千缗，而提督官之所请，已八千缗矣。今所谓廒仓之米，犹能蚕食吾国家八千缗之钱，而况于官吏乎？臣又尝见池阳有民兵甲仗库一所，内有旧弊衣甲数百副，皆破碎不全，不堪披用。遇有春秋两教，自赴都统司关借堪好者，以应其点。乃委本州押队，提督月添支十千，有库至今已五十年矣。计其器甲，不及百千，而提督官之所请，已六千缗矣。今所谓数百件之弊器，犹能蠹蚀吾国家六千缗之钱，而况于州县之官吏乎？其他如一御书库也，而提督官月给五千者，凡数十员额焉。一书籍库也，而提督官月支十千者，凡五七员额焉。一场务以一官监而犹不能办集也，乃复添一稽察，添一措置，而争渔侵焉，场务皆归于三官之私，而公家罄矣。况所谓稽察、所谓措置者，非监司之亲旧，即守ヘ之姨表也，是宜场务之亏欠也。一酒务以一官监而犹不能办集也，乃又添一提督，添一监辖，而争蚕食焉，酒务皆归于三官之私，而公家竭矣。况所谓提督、所谓监辖者，非朝士之阔匾，则当路之宠嬖也，是宜酒务之不敷也。如巡检寨额管一百人，见止有三十人，而州郡皆见破一百人之粮券，彼七十人之粮券归何所也？如县尉司弓级额管八十名，见止有四十名，而州县见破八十名之佣值，彼四十名之佣值归何地也？如钱监之铸卒，或减半，或尽罢矣，其请券尚如故也。如作院之作兵，或减数，或住作矣，其请俸尚未除也。逃阁之苗，逃阁之锐，天下州县皆申逃而倚阁也。然足遍天下，而未闻有无人耕种之田亩；目遍天下，而未见有无人拘占之屋宅。今州县之所谓逃阁，皆召佃收租入于县帑，复妄申为逃绝，而偷阁官赋。国家胡为不委巡尉官勒本县常平案吏人，下乡标筌出无人耕布之地？方为蠲除，而即令召佃，则逃阁一项之赋，不得以肆欺矣。折纳苗钱，折纳税钱，天下县邑皆正苗正税解足而后始令民户折纳钱会也。
今正苗未足，而本县先折收见钱；正税未足，而本县先折收官会，皆县邑恐额少纳多，致赴州仓州场突纳过数而致被觉察，故就县叩数而折钱也。国家胡不严行禁戢，而使应干苗税官物尽令诸州置受纳，而无使县官干预，则折苗折税二项之钱，不得以偷匿矣。
今诸州多收斛面于交量之官，覆出量剩，而勒揽户之买干钞者未戢也。今诸州妄装瓶坛而为供给，折色之酒堆积寄卖，而抑娼家店户之邀买者未止也。朝士生辰献寿之钱，时新土物之钱，侵蠹于公帑者，月发而如旧也，犹可诿也。虚作支单，出官库而入私库者千万也。诸州交送折酒之钱，交送节仪之钱，易入于宅库者，日发而如旧也，犹可诿也。伪作回札，出公库而入宅库千万也。茶盐客欠，催理寄库，客死不还，今何入也？官吏犯事，阁罚请俸，任满不还，今何归也？为今之计，莫若将诸监司、诸州军之公使钱库，改为国用钱库，应干科名，尽隶受纳，专差钱粮官一员，独主其事，使一州之官钱，不出此库之收支。州令长贰、路令漕臣，专一稽察其本州应合支破之钱，并令于国用库内支破，具申尚书省以凭考验，庶使天下之钱，自国用之外无余钱。州郡辄敢自置专擅，私收分文，即坐入己、追褫、勒停之法。如此则帑藏不得以自私，而是钱所积，非君则民，而国用充矣。莫若将诸路、总所、转运、安抚、都统、州军之激赏、赡军、公使酒库，权改为国用酒库，应干酒钱，尽隶一所受纳，亦系钱粮官专主其事。州令长贰、路令漕臣，稽考其州郡应合干支之酒，并令于国用酒库内支破，具数申尚书省点对，庶使天下之酒，自国用之外无余酒。州郡辄敢造卖涓滴，即坐入己、追褫、勒停之法。如此则槽榨不得以自私，而是酒之利，非民则国，而国用足矣。印给簿历，省差专攒，使催科之官不得预于受纳，酤卖之官不得预于籴买。钱库不得令寄收，酒库不得令寄造。庶使主是财者，知其不出于己，而不敢以私予；幸是财者，知其不专于彼，而不敢以觊望。
在彼者仍不沮其所当支，在我者复不被其所私匿也。他日混一之后，国用充则复还其为监司、州郡之旧，则犹可以为重外之本。此财计之大略也。
◎马政
臣闻立法之不详，则弊生于用法之人；守法之不严，则弊起于玩法之吏。自今观之，国外之马，买于西夏；国中之马，买于中蜀。西夏之马，为地极远，故置监于宕昌，以便于市易；置使于兴元，以便于巡察。中蜀之马，为地极广，故责马政于文、龙、黎、雅诸州，而专于收买；置马使于陇、蜀都会，而专于纠举。然自宕昌而至兴元，其道绝险，驿凡二十有四。
本监例将所买之马，差军级夫役押送兴元马务交纳，直侯马步三司差官前来取押，方与给发。自文、黎而至成都，其路尤为险恶，驿亦二十余所。诸州例将所买之马，各差军级夫役押送成都马务交纳，直侯江上五军差官前来取押，方与给发。
立法之初，盖以为三司取押之卒，自武林而至兴元，五军取押之卒，自京口而至成都，奔走半载，往返万里，不欲其又令深入监道也。夫岂知押马之夫役，有曰： 马肥则吾无预于转官，马死则吾不该于定罪。 故变草料之费而为赌博之具，易纲驿之券而为酒炙之资，或求简帖而濡沫于县邑之公吏，或买物货而鬻卖于远道之镇市。其为所押之马，则遇夜不槽，遇晡不粟，遇山成牧，遇涧成饮。驿之为里，虽曰三十，而在道数日，未见驿亭；驿之为数，虽曰二十，而在道逾月，未至马务。迨至交点之际，已成羸瘠；给发之际，半致倒毙。皆未至兴元、成都两务之先，已有以饥渴之也。国家以宕昌为监，为今之上驷，特令马步三司官兵只就兴元取押，而免其远至宕昌。以文、黎诸州之马，为今之中驷，特令江上诸军官兵只就成都取押，而免其远入诸监。不知所取之人，未见优恤；而所取之马，已不胜其蠹害矣！候其归军无损，纲官则以一资为赏，纲兵则以三千为率。然则胡为不使三司之官兵直到宕昌自取，五军之官兵直至文、黎诸州自取，官则优以两资，卒则优以倍赏，而使各尽其心于刍秣之际也。
夫关外诸番及阶、成、和、凤四州招接之马，番马也。然诸番之所喜者在茶榷，而不在银帛。今有司乃谓茶之为货，难以船运；于监道之远，反易之以银帛之轻赍焉。故不足以中诸番之所喜，而未尽得夫诸番之骐骥也。况牙保减克，而不得其全价；拣看退换，而尚费于多资，又得以扼绝之也。何朝廷不严其制禁也？文、龙、黎、雅诸州之马，蜀驷也。然诸州之所欲者在银帛，而不在茶榷。今有司乃谓银帛之为物，易以船运；于中蜀之地，反易之以茶榷焉。故又不足以中诸州之所欲，而未尽得夫诸州之骏驷也。况十分之一，而公吏侵除；十分之五，而会券折阅，又得以减削之也。何朝廷不严其约束也？押马之官，在路倒死，自用己财买以填数，虽不及官马之少壮寸尺，犹可诿也。今诸州将帅子弟，取押归军，遇有欠折，有碍推赏，则择系官入队毛色之相同者，即与牵补。何朝廷之未禁戢邪？谓易马之货，为无弊邪？则银有美恶，茶有新陈，而尚得以邀阻乎贩马之商旅也。谓拣马之官，为无弊邪？则平齿一锥，可以成区臼；淡毛一染，可以成骓马，而尚得以欺罔乎本监之长贰也。谓恃其有统领官以排发邪？则一目之真，不足以敌十目之伪，而招诱议价之人，犹得以诈欺之也。谓恃其有通判以主掌邪？则朱墨之士，不足以晓骊黄牝牡之底蕴；而等量验齿之吏，犹得以指挥之也。发马之处，好恶相间，而欲其无偏好偏恶之患也。今日发马之地，骁骏如龙者，皆拣给于阔匾之膏粱；枯瘦如柴者，尽发于帝号之将士。何朝廷之不计也？
发马之序，前后相挨，而欲其无搀先乱后之患也。今日发马之日，贫者乞食于道路，而岁月稽留；富者行托于苞苴，而随至随发。何朝廷之不虑也？
一日一纲，此久例也。今胡为而有一日两纲者邪？一官一纲，此定制也。今胡为而有一官两纲者邪？私买补纲之弊，毛色虽同，欠及分寸，尚可计也。今以羊易牛，而受纳之司受其情属，不与点对。何欺罔之甚邪？私马换纲之弊，毛色虽同，止惟老病，尚可计也。今以黄为赤，而受纳之司惧其形势，不与拣退。何玩侮之甚邪？有以无顾藉之队部将取押沿路收买皮毛近似者，故令倒死，取剥其皮，以为具文之照验，而不知官纲非常之马已为其所鬻卖矣！交纳之司亦合认其毛色之同异，而详究之余，胡为不法以流配，责以千索，而使百姓、牙侩之售卖者与之同罪也？有以不堪用之私驽而换易者，养以别槽多粟之料，迨其膘壮，乃积以为圣节生辰之献，而不知入队带甲之马已为其所暗代矣！计议多干机宜之官亦合体问其此等之弊，而纠察之余，胡为不究其实犯，用示惩戒，而使副官、属幕之知情者与之同坐也？且公吏违法受赇，皆枉法也，何都大司不用此法邪？马步三司每纲支縻费银一百二十两，付之取押之官以为使用，习以成例。是以三司之取押官，或有侵用而不及其数，则迟以岁月而不与给发，此非枉法之尤者邪？诸路监司公吏，皆重禄也。何都大司公吏而不系重禄邪？江上诸军每纲支縻费银八十两，付之取押之官以为计会，久而成规。其间或被诸军取押之官匿而不发，则尽给羸病而不到地头，此非重禄受财邪？
旧马新交，而已没之火印不验也。甲取乙赏，而未追之驿券不问也。三城九河，桥梁之倒弊三十有五，堕溪而漂溺者不之数也。鸡鸣马嘶，道路之峻极者二十有八，坠崖而齑粉者不之计也。马在路患病久，例不许留滞，庶得随纲医治，不知羸枯瘦，椽穿索缚，跬步千里，则一分之病遂变而为百分之病也。何有司之不措置也？马所到驿分，旧制止破一日草料，庶得不致住滞，不知夏秋之间，断桥阻水，动留旬日，则一日之饱果足以充九日之馁也。何有司之不商确也？取买之弊，有司未之尽；牧养之弊，有司未之闻。镇宁、广源之马，买之于横山者，有司未知其利害，武安、抚水之马，诱之于邕管者，有司未知其曲折。房陵、郢京之马草，不给刍茭而给以木叶，何以饱纲羸久枵之腹？三建、九江之马料，不给稻粱而折以钱会，徒以资纲兵博奕之戏。为今之计，莫若革去旧弊，立为定法。
先令都大司多方措置，应办茶银钱帛，充积诸监，或名件催理未办，合令权不别项桩积，应副支遣收买。其所在马监与属，尽差经任选人。其买马之数，岁增十纲，则与当举主两员；增二十纲，当举主四员；增三十纲，与改合入官，则与属知所激劝矣。其所在马监差遣，尽差小使臣。其买马之数，亦令岁增十纲，与转一官；增二十纲，与转两官；增三十纲，与转三官，则使臣知所激劝矣。州县之长贰，以买马之增减为黜陟；诸监之官吏，视买马之增减为赏罚，专令台省岁终比较。民有自用己财收买全纲以献于官者，白身与补大使臣；将帅守贰自备己帑收买全纲以献于朝者，亦加优异之恩。劝诱豪户献纲者，亦议优赏。诸监茶盐不敷者，重制典宪，则马政何患其不举也。此马政之大略也。
夫兵者，心也；战者，气也。心之不充，则临敌而无定见；气之不足，则遇敌而有畏心。前日胥浦桥、壮观亭之战，皆诸将之无定见也。故与贼众相望，则疑其有一百万、二百万。吁！彼贼而果如是之多也！一马十刍，则二百万之马二十千刍矣！果山积于何所也？一人斗粟，则二百万之卒四十万斛矣！
果廪运于何所也？一马行地一丈，而总地几里也？一人占屋半厦，而总屋几营也？当时诸将不知兵家自有成法，未见贼兵尘埃远起，乃弃甲曳兵而走。彼非甘为误国之人也，其心之不充，而无定见以主之耳。
兵家之法：三军可夺心。果如是欤？前日花靥镇、安丰军之战，皆诸将之有畏心也。故未与贼众相对，则曰寡不敌众，弱不敌强。吁！彼贼而果如是之众且强也？叠弩为寨，可以绝贼骑之往来，而彼之众不足恃矣！掘池为营，可以阻贼兵之冲突，而彼之强不足逞矣！坚壁不战，吾有以避其锋，而久自挫矣！绝粮不通，吾有以断其后，而终自弊矣！当时诸将不知兵家自有成法，未见贼兵旗帜远出，乃奔溃四走。彼非愿受其失律之诛也，其气之不足，而畏心主之耳。兵家之法：气实则斗。果如是欤？夫一战而胜，犹不能收拾其残溃之卒；脱其不胜，则家基之器甲裹囊，出战之器甲裹囊，皆为贼人所有矣，何敢望于再合也。一战而利，犹不能安于息肩之所；脱其不利，则分留之弓箭枪弩，入队之弓箭枪弩，皆为贼人所有矣，何敢望于复战也？一败之气，三月不间；一败之缺，十胜莫补。是岂可以轻举邪，是岂可以妄动邪？此曹而果知兵邪，则淮北之尘埃虚邪、实邪？马之尘邪，步之尘邪？此曳柴而扬者邪？此顺风而归者邪？七色之尘埃，谁能辨之邪？此曹而果知兵邪，则贼营之烟雾虚邪、实邪？炊烟邪，火烟邪？聚朽木腐草而生者邪？焚仓廪府库而起者邪？此高而走者邪？此低而平者邪？
十种之烟雾，谁能晓之邪？十七等之间谍，谁能遣之邪？十二色之采探，谁能分之耶？精锐之兵，疲于转战；新招之卒，昧于教阅。均力之法，何诸将之未谕欤？颍河之败，不战而却；峡石之败，未战而溃。暗伏之法，何诸将之未学欤？破虏之捷方奏未几，犯淮之寇已不可遏，非知兵之士未用于陛下邪？邓城之兵入于广右，清溪之张遁于京西，非知兵之士未归于陛下邪？五福、君基间入江南，青门、直使皆入郑卫，非太乙壬遁之术未献于陛下邪？衮河、邓城不知唐、邓之姓名，磨盘、羊塞不知海泗之虚实，非石六、缺张、二元之徒未投于陛下邪？
臣岳贯本开德，世禄互符。伏自角至今，日诵兵家之书，日习兵家之事，日求兵家秘妙之术，日访兵家先达子孙、名将后嗣家传世袭之论。凡事之有系于兵者，无不遍考；地之有关于兵者，无不遍历。器用服食、行阵衣甲之制有资于兵者，无不旁搜远采，以尽其底蕴；山林遗逸、英雄豪杰之士有精于兵者，无不端拜师承，以益其寡陋。以故一步一跬，皆有定制；一分一毫，皆有成法。耳闻目见者，非众所共读之文；口授心传者，非人所同得之学。卫公、武侯不传之妙，臣得其真；韩信、曹公不著之书，臣得其秘。不遇见知，未甘弃逐。于是易真实之兵为章句之士，变汗血之心为选举之学。庆元乙未，应补胶庠，侥幸前列；嘉泰辛酉，应举胄监，滥厕多士。或参或告，凡七八年；若公若私，凡五十战。校定一成，艰苦万状。
乃以上书乞罢兵事，触怒权势，致被诬摭妄乱敷奏。重蒙圣慈，将臣免真决，送建宁府编管。猗欤休哉！楚项之将歼，故韩信不死于滕公之手；李唐之将兴，故李靖不死于马邑之难。天将使我国家恢拓海宇，混一区夏，故英雄豪杰之士几死而不死，无生而复生也。伏自丙寅之春，被旨入建，首尾三载，前后五赦。揆之三尺，合放有余，而知遇不逢，寇仇相值。尝据池州中军统制孟思齐，申请臣为副贰矣，未几而思齐有殒星之变。
江淮宣抚使吴，辟还臣于幕府矣，未几而有易机之命。三年之间，虽自揆废材不复见用于世，然臣下不忍辜平日抱负之学，上不忍负十年教养之恩。待罪以来，无所用心，日著兵家利害，以备采择。不惟篇帙颇多，亦恐传写闻泄，姑标十策，上干圣听。伏望睿慈降付三省执政、侍从、台谏考览，如臣言不妄，乞送枢省，遍牒诸路将帅，参酌行用。干冒天威，罪当万死。不备。臣岳百拜。


○边防要务三
◎山水寨
山寨器具：聚轿，透筒，就储，曲架，远汲，走水，种水，合槽，粮船，斜车，浮木，溜脚，圆木，火炮，灰炮，土炮，石弹，蹋脚城，轮箭车，虚桥，毒，土乳头，绵幕，瞥脚水，螳螂拒马，蜻蜓车，挂车，油幕，引车，埋水，方木，土员，顶板，扑灯蛾，布遮箭，绵帘。已上三十六件系山寨器具。
水寨器具：伏牛，豁水，游丝钩，水毛猬，浮钩，暗楗，拍水，独面暗棒，沙针，绵穰，撞竿，撞筏，截汊，鸡距，稻杆，斜桩，自凿，拒板，虚木，乱线，双头筌，钉底，担车，碍父，鬼钻，八角茴香，聚钩，网索，篾锥，水蒺藜，鬼连环，火牌，锤锥，藤蔓，阑河，冲天水，金网筌，神系，四索番车。已上三十九件系水寨器具。
臣闻天下之形势成于人力之所能及者，必败于人力之所不及。池之可凿，城之可筑，器用之可制作，桥道之可修设，皆人力也。今日以人力而成，他日人力之所不及，则终亦败。孰若形势之便出于自然，险要之利不由乎人力之巧？天造地设，自不容以小智私意所可得而增损者，山寨、水寨是也。横涧有山可屯万人，孔福失之，而濠梁以陷；马鞍有山可置百家，时俊守之，南巢以安。此山寨之已验也。渭南之地四围皆水，亮军驻其中，仲达不敢涉水以战；濡须之地两旁皆水，权筑栅其间，曹公不能破。此水寨之验也。
自今观之，淮水以南二十余郡，州之有城，自山阳、合肥、浮光、濠梁、历阳、黄岗、维扬、仪征、德安、郢州数州，各系近年以来节次修筑，稍成次第。他如龙舒、濡须、盱眙、安丰诸郡，虽有城壁之名，而基址卑陋，砖石摧倒，有不若豪民之墙壁。县之有城，自天长、六合、南巢、应城数县，各系渡江之后渐次增广，稍成规模。其他如舒城、霍丘、六安、庐江、京山、孝感、淮阴、宝应诸县，虽有县官治事之所，而所谓城壁者，间断有无，不足以隔犬彘。平时无高深之备，每有缓急，村落之民奔入镇市，则镇市愈至于伤残；镇市之民辐凑城邑，则城邑愈至于蹂践。反无山寨、水寨以为近便安葺之计，则沿边之民焉往而不转徙哉？承平以来，淮、汉州军凡二十有二，主客户凡一千四百余万。以一十二郡之广，以一千四百万户口之众，而州之有城者不过六七，县之有城者不过八九。纵使亚武接踵，所置几何？况于封城之相远，道路之不通，有非仓卒所能造其郛鄄之间哉。
臣尝于张士元潜淮南、熊飞帅淮东之日，集诸子深长之议论，萃天下慷慨之人物，丘垤险易，污池深浅，罔不遍历，罔不周知。凡山之高险不易登陟，上有平坡可以屯结者，必因山为垒，扼绝路径，增筑墙堞，使近山之民船运粮食，携策老幼，盖造庐舍，断截χ耒。万一贼入险隘，劫我山寨，上寨而攻则矢石不到，而人力徒劳；越寨而过则腹心有忧，而或虑掩袭。
东自山阳、东乡、宝积、高寨、山城、文贤、横涧夹山、涂山、施黄、野父、毛工、胡鼻、莲花，西自骨勒、铁脚、辽峰、浮渡、柳子、燕九娘、三湾、龙辰、贾木、挂车、枫原、西安、诸山之上，巅峭拔，上平下险，山势高耸。可以为寨者凡九十有四，而内有无水之寨六，各可屯万人。而又撰为守山之具，凡三十有六。贼人之士卒既有所不可登，贼人之矢石且有所不可及，内则团结乡兵，而济以木石；外则策应大军，而扼其隘阻。贼兵虽强，安能浼我山寨之险邪？凡水势环绕不通往来，中有洲渚可以居止者，必因水为营，柜筑沙石，扼绝舟楫，使近水之民圈牧牛马，充积裹粮，明造牌筏，暗设筌刺。万一贼入湫泺，攻我水寨，则家基之利可慕而不可图，犄角之势可望而不可近。水环四围，非子产之乘舆可济；天限一方，非曹公之鹿舻可渡。东自谢杨、老鹳、范光、艾陵、温陵、三港、凌亭，西自滋泥、蚌湖、团峰、马肠、九曲、濡须、南巢、白湖、花山、瓦阳、石塘、张湖、破岗，诸湖之中水势回环。可以为寨者凡四十有九，而内有夏秋泛涨之寨十有一，各可屯数万人。而又撰为守水之具，通三十有九。贼人之舟楫既不可入，贼人之步骑且不可到，内则沿淮水军万弩手分番守把，外则忠义军民兵分地团结。贼兵虽强，安能浼我水寨之险邪？
国家自兴兵以来，惟知恢复中原，而淮南之地恬不介意；惟知袭取商、虢，而荆、襄之地邈不加察。以故符离之师未入，而贼兵已入于山阳；陈、蔡之师方举，而贼兵已入于安、复。
故前辈谓善守者，敌不知其所攻；能攻者，在于善守。靖康、绍兴之间，淮、汉不守山水两寨，千里之民辐凑渡江，内则阻于关隘之不得通，外则绝于津渡之不可过。白沙、北峡，死者山积；杨林、瓜州，江水为之不流。遗弃之粮食皆贼人漕运，纵放之畜牧皆贼人之脍炙。此其功业之不振，盖根于淮汉之不守。而淮汉之不守，实自夫山寨、水寨之不保也。
惟能行下淮、汉诸司，劝率土豪形势，修筑山水两寨。每一寨置寨官一员，令借补官资，以为之主宰。每十寨置寨将一员，令吏部注阙，以为之统率。民有自备钱粮修筑一寨者，官为推恩；民有纠率众财自创一寨者，官为推赏。如此，则于官无费，于民有备，而守边之政举矣。此臣所谓山、水寨。
◎屯要
臣闻屯守之地，当其冲要，则一人之力可以敌万夫；非其冲要，则万夫之勇不足以敌一人。故秦人守要害之地，而并吞六国；司马仲达据四达之冲，而吴、蜀亦不敢争。齐人之守渤海，郑人之戍虎牢，孔明之屯渭南，孙权之坞濡须，皆是道也。
然一国有一国之冲要，天下有天下之冲要。不知重守其所谓要害之冲，而一切泛然于贼人不由之道，则兵旅日增，费用日广。
吾见其劳师匮财于非所用力之地，彼间之可乘、隙之可伺，固亦自若。而堂堂之中国，将为无人之境矣。
今日之形势，闽、蜀之外，莫淮、汉急也。故淮东之地，屯仪征、维扬以当涟、泗、海、亳之冲，屯合肥、南巢以当涡、濠、汝、颍之冲；汉中之地，屯黄岗、汉阳以断安、复之冲，屯襄阳、樊城以断唐、邓之冲。此其选择形势，精据利便，固无可议。然地之相去千有余里，其间小径、间道姑置不论，通都大驿、平原旷野，类皆屯戍遗阙，臣窃忧之。取淮而言，自柘皋、南巢、草鞋岭、野父山、庐江至瓦隔河，固足以入江；自安丰、桃城、金牛、航步、沙湖、版桥、罗场镇至盘小寨，亦足以入江矣。然算陂、巢口之水峻如泻油，铁脚、杨梅之山峭如立壁，敌虽云蒸雾集倍道而至，中间险阻崎岖、林木茅苇，未足深畏。至若自濠梁升高山、丽山、大青山、韭山，定远黄莲、皇甫山，梁县望桑根山、宣宗，而至项亭，则东西数合、南北一望。高则半岗小坡，不过寻丈；卑则浅沟狭涧，不过数步。既无关隘可以遏其锋，复无他戍可以绝其后。贼若径从此径突入和州，屯兵杨林、梁山、白山等处，控扼大江，东浚栅江、裕溪以造舟楫，北凌东关、肥水以通漕运，借曰未能涉我风涛之险，所谓湖南、江西岁计米麦之运不敢东下，则版曹告匮，而骨髓先枯；浙西、淮东按月茶盐榷货之商不敢西上，则诸路总司无措，而肝脑先溃。此濠梁、历阳之虚实，江淮之胜负系焉，可无重兵以守之邪？取汉而言，自长乐、平林、新店、阳城、石井、河步、石河而入安河，固足以入汉；自桐柏、范庄、马岗、浦口、劝羊湖、营河而入随河，亦足以入汉矣。然应山、大靖尚有乡兵团结，土门、九里尚有旧关故垒，敌虽越险而来，亦不足畏。至若自唐州、湖阳分界山至枣阳，自车桥、汤川至郢州，自胡お、走马岗，道人林、土石至随州，则北自唐、邓，南至汉水，无林可依，无涧可隔。虽有衮河守把之卒，而地无关隘，不足以扼其冲；虽有华阳、枣林义勇之兵，而势非险阻，不足以抗其锐。贼若径从此径突入汉右，复取樊城柳林山、谷石堰、长兰、白木等处，直渡汉水，北据荆门、虎牙、斑竹、马梁诸关以为自固之策，南据江陵、建阳、潜江以为屯守之计；置襄阳于不攻，前袭荆南，则襄阳已在围圜之中；弃光化于不争，而远凭巫峡，则光化已居其囊括之内。借曰未能舳舻千里，以争我东下之势，所谓三巴之险已塞，而吴、蜀有离析之忧；荆、襄之区不全，而江、淮无犄角之势。此随州、枣阳之虚实，荆、襄之得失系焉，是岂可以不问邪？
近日诸将惟知以重兵固守涡口、南巢，而濠梁、定远反视为闲慢之地，故贼兵大入于环滁、历阳之郊；惟知以重兵固守神马坡、樊城，而车桥、胡窳、土石反视为不急之所，故贼兵大入于安、复、郢、随之境。此其冲要，自今宜令行下淮、汉帅臣，搜寻前件险隘，分兵固守，差官节制，明立斥堠，近置策应。吾军进取，则留此以为劲捷之道，而取其有先人之便；贼军入寇，则设此以为掩袭之所，而避其有阚我之谋。则三边之形势可全，而淮、汉之津可无潜涉之忧矣。是谓屯要。
◎捷径
臣闻江湖形势之论有二：曰通衢，曰捷径。两军之所共知者，谓之通衢；吾军之所自知者，谓之捷径。则人所不测而不及关防，古人所谓以迂为直，以患为利，以逸待劳，以饱待饥；兵家所谓后人发，先人至，由不虞之道，攻其所不戒也。是故两军相对、两阵相形，知通衢而不知捷径，则在我之势十得二三；知通衢而能备捷径，则在我之势十得七八。故捷径之利得之，则我常得以袭人；失之，则人常得以袭我。以吾之二三应彼之七八，计算之间得失已分。善用兵者，较计算之短长，思过半矣。若夫堂堂之阵、整整之旗，斗死生于平野大坂、胜负未分之场，孰若潜驱密伺，以制之于不战之地哉？吴元济知有长坂、义武，而不知有张柴、垂瓠，卒成李之绩。刘禅知有祁山、武功，而不知有阴平、江油，卒成邓艾之绩。丹阳之贼惟知有三湖巨浸之险，而不知霍山小道，卒成杨素之绩。然观之历险断桥，艾之凿山通道，素之缘崖直进，非平居闲暇之时为他日乡导之资，太平无事之日得之于樵苏小子之末，脱有缓急，安能出人之不意，乘人之不及哉？
今日荆、淮之地沿边州县，固已分屯大军守把要害。至若淮西舒、蕲、黄、安、六万山之间，京西荆门、南漳、谷城、光化一水之津，小道狭径可行掩袭之所，不一而足。前后帅臣、边将措置边防、守把津要各以己见，申闻枢省、敷奏朝廷者，不知其几，卒未闻有能条具其一二者。是皆非乡导之官所得而周知，搜访之使所得而涉历。边探之将佐既昧于讨论，州县之官吏复惮于工役，樵牧之论何由闻达？然吾军之不知，不过无以投人之间隙而已，其利害犹有可言者。至若贼军得之间谍，阴驱潜率，反得以捣吾之腹心、冲我之膺背，则虽有韩信、曹公之智，何所施巧？
自今观之，人皆知合肥、寿春自有南巢一湖、北峡一关，可以绝其奔突之锋。而不知自白陂入小路，至木场河、谢步、陈六公、庄四、版桥、桐木镇、乌沙、梅林、九井而涉鲁洪，则可以袭吾枞阳，而广储一仓之运，已自入于贼人咽喉之中；自霍丘入小路，至二郎岗、芦塘、故步、下芜、庙山、枫木岗、辽峰、夹石、挂车、庐州岭、佛岭、梅子岭、上辛岭而入桐乡，则可以袭吾皖城，而龙舒、山口、蕲阳三仓之运，已自炊于贼人釜甑之上。此淮西之二径，不可以不备也。人皆知襄阳、荆门固有淇、漳二水、虎牙一关，可以遏其南下之锋。而不知自荆门界，至白土、中卢镇、罗坊、萧溪、十会山、黄行岭、双池、郑亚山、平山、阳河、磨石而入谷城界，则曲直相通，最为劲捷。万一贼兵长驱而前，乘我不备，则荆门、江陵果何以为御守之策？自白漳小路，至横林、手炉山、长湖、白竹涧、鼓楼山、古石潭、阳陂而入南漳界，则坦夷相接，略无崎险。
万一贼兵星夜潜发，出我不意，则潜江、建阳果何以为控扼之计？此荆、襄之二径，不可以不备也。以至竹山小径，七百里入峡州，两马可以并行；沙涡小径，三百八十里入麻城，粮馈可以肩运；贾木一径，可以入光山；武阳一径，可以入褒信。若此间道，未易枚举。
自今宜令行下淮、汉诸司，逐一蹋逐前件小路，随其远近险易，多方措置，依兵家守隘断险成法修治。道狭则因山为险，守以强兵，必使我可出而贼不可入，故彼不得以袭我之虚；道阔则因涧为濠，守以强弩，必使我可往而贼不可来，故彼不得以蹑我之后。是谓捷径。


○器用小节十有三
◎甲制
臣闻《周礼》有函人之职，《司马法》有甲士之制，朝错以五同论兵甲、弩矢，马燧以短长三制造铠衣士。皆所以避锋镝、全肢体、称大小、便进趋也。然造甲之法，步军欲其长，马军则欲其短；弩手欲其宽，枪手则欲其窄。其用不同，其制亦异。否则，拘于定式，昧于从变，肥者束身太紧，甲身则可周后背而前胸不交，甲裙则可闭后膺而前跨不掩。瘦者挂体太宽，挽弓发箭则甲不贴体而胸臆纟并扑，有断弦脱之忧；挥剑枪刺则甲不附身而腰背松虚，有抵手碍足之患。长者不过膝腕而矢石可及，短者垂及脚面而泥泞不前。小有不便，则拆去甲叶而遗弃不收；大有所妨，则割去全段而抛掷不顾。制作之艰，耗费之广，不几于徒费乎？故君子谨其微于制作之初焉。是谓甲制。
◎人甲制
第一等甲：腰圈四尺五寸，批膊五吊（止数直下五吊，横搭不计），头魁覆釜二尺五寸。
第二等甲：腰圈四尺，批膊四吊（止数直下四吊，横搭不计），头魁覆釜二尺三寸。
第三等甲：腰圈三尺五寸，批膊三吊（止数直下三吊，横搭不计），头魁覆釜二尺一寸。
第一等甲裙：直下长一十五吊（不计横段）。
第二等甲裙：直下长一十三吊（不计横段）。
第三等甲裙：直下长一十一吊（不计横段）。
臣闻物之不齐，物之情也。秦人、越人之肥瘠，不可以同衣；吴人、越人之好恶，不可以同舟。心广体胖，心剿形瘵，此固赋分之不侔。在我岂容以逆其所赋，而强之以必同哉？故士有肥瘠，甲身不可无广狭；材有高下，甲裙不可无长短。故第一等甲所以给肥胖之士也，肥胖之士亦有长短，故甲裙又分为三制，使肥而长、肥而短者皆可披带。第二等甲所以给中常之士也，中常之士亦有长短，故甲裙又为三制，使中常而长、中常而短者皆可披带。第三等甲所以给瘠弱之士也，瘠弱之士亦有长短，故甲裙又为三制，使瘠弱而长、瘠弱而短者皆可披带。每遇给散，则随其肥瘠长短而选给之，则肥瘠长短无一不称其用。人瘦甲宽，则都管皮柱定不可行坐；甲小人大，则掩不及而不避金矢。皆为弃物。是谓人甲制。
◎马甲制
大全装六件：甲身一副，搭尾一件，鸡项一件，大秋钱一件，小秋钱一件，面子一件。
小全装六件：甲身一副，搭尾一件，了项一件（最紧），鸡项一件（小），面子一件，秋钱一件。已上诸军见造大全装，而小全装未闻造用，近年独殿、江、池、鄂四司新造披带。
未带甲先用衬副两件，免打破马脊：驼滑辣、甲圈（用布袋裹草把）。已上诸军不曾造用，亦无上件制度。
甲身欲平鞍鞔，不得太长，免驰骤绾绊，多费甲叶。
鸡项合用绵衲，免头项重滞。
式样合用小全装，免多费工匠、甲叶，及披挂省便。
马面子合用臣新制贴额。
臣闻周马之身，最为利害惟头面、胸臆。马面子旧制虽巧，近日符离、陈蔡之役，马多被伤中寿星、脑额而死。臣今制为贴额，用绵布衲作一片，贴在马面之内、脑额之间。脱遇矢石可透铁面，尚有贴额可隔。此马面子所以合用贴额。大全装鸡项大而秋钱小，或暑月闷热、雨雪冰结，彻去秋钱，尚有了项可蔽肌肉。此马甲所以合用小全装。我军马甲，甲身例是垂下过鞔一尺许，所以披带重滞，驰骤绾绊。贼军马甲，甲身只是平腹，下用虎斑布裙，遇箭皆被矫揉，所以披带轻捷，驰骤俏俊。此马甲身所以合用平鞔。鸡项重则头低项曲，而马被控抑；鸡项轻则头高项直，而马臆松宽。此鸡项所以合用绵布夹衲。赤身带甲则擦损肌肉而久成臭烂，衬以藉褥则护惜皮毛而不致破伤。此马甲所以未带甲先用驼滑辣、甲圈两件。是谓马甲制。
◎马军甲制
腰圈合用四吊。
甲身合用左掩。
腰裙合用过膝三寸。
吊腿合用摘吊。
臣闻马军与步人之甲，有四不同。步人则直身起立，马军则蹲坐低控。马军腰圈若依步人皆用五吊，则上柱两腋而不容低昂，下擦双胯而不堪转动，所以独用四吊。步人则两足循行，左掩则背安结项而穿扣不顺；马军则缓急上马，右掩则搐定左足而跨蹬不及。马军甲身所以独用左掩。步人则直身行立，短则露足；马军则曲膝蹲坐，长则绾绊。马军甲裙所以独用过膝三寸。步人则甲身腰圈、吊腿连成一片，名曰全装，而易为披带；马军则吊腿、拖泥遴作二段，名曰摘吊，而便于去取。故截为两段，上安结项四枚。遇敌则挂上吊腿，而用避矢石；退师则解入搭袋，而免被牵制。马军吊腿所以独用摘吊。是谓马军甲制。
◎弩手甲制
甲裙欲移向后。
甲裙吊腿欲短。
甲身欲宽。
臣闻弩手与枪牌、弓箭、剑斧手、马军之甲，有三不同。盖马军、枪牌等手例欲身材长大，独弩手不嫌矮短，故军中类选不及等仗者为之。马军、枪牌、弓箭等手已为最短，况举足入蹬，而易被兜绊；曲膝靠桩，而易为走衮。此弩手甲裙所以独欲短捷。其他甲裙后交前控，则恐被矢石；弩手甲裙前交后控，则有碍桩镫。盖古法阵前有车，车后伏弩。今制阵前有牌，弩随牌后。弩手之甲虽不庇两足，而车高一丈一尺，牌高六尺五寸，全身亦可庇护。此弩手甲裙所以独用向后。他甲惟欲紧束，则挽弓刺枪无所牵制；弩手惟欲松宽，则蹋镫衮桩无所靠倚。此弩手甲身所以独用宽绰。是谓弩手甲制。
◎弓制
马蝗面弓：谓用大牛角解截成面而阔，遇拽满则曲如扇圈，受力均匀，不爵不走，不闪不肭。
泥鳅面弓：谓用小牛角解截成面而狭，遇拽满则曲如折竹，受力不匀，易爵易走，易闪易肭。
披比筋法：披筋一版，晴暄合待半月，阴雨合待一月，方令再上。或连披数版，则内湿外干，射不旬月，解脱可待。
漆弓背面法：用漆一重，晴暄合待十日，阴雨合待二十余日，方令再漆。不可日漆数重，则内湿外干，射不季月，断脆可待。
裹弓之法：或用黄桦，或用桃皮，或用朱红，皆不若黑生漆，免被水透。
肖弓之法：或用白角，或用鱼枕，或用绘画，或用红绿花采，皆不若用黑生漆，免费工绩。
步射弓：诸军皆用一硕一斗、一硕一斗并一硕，此皆废物。今制合用九斗、八斗、七斗，内九斗放少，八斗、七斗放多造。
马射弓：诸军皆用一硕、九斗，此皆废物。合用八斗、七斗、六斗，内八斗放少，七斗、六斗放多造。
臣闻军器三十有六，而弓为称首。武艺一十有八，而弓为第一。其紧切尚矣。今之制者，何灭裂之甚邪？盖筋角不能自相固结，故假之以胶漆；胶漆不能自相坚实，故壮之以筋角。然二物相资，必经隔旬月，候其自干，然后再用。是谓 年弓月箭 。否则，功虽易成，胶亦易脱。马蝗面阔，而受力均匀，受弦端正，故发矢可期于破甲。泥鳅面狭，而弓爱走反，面爱断爵，故临用多至于误人。皆由择角之初，大角价高，小角价低，有司喜贱而恶贵，故凡所在买到军须，小角常多而大角常小。有司非喜用小角而恶用大角也，大角之价常倍于小角，小角之价常半于大角。此固价之不相若矣。况角之大者至为艰得，若全用大角，则作匠所选愈难，而仓卒亦无收买去处。戎监只得兼用大小角。小角界成狭面，面狭则力软，故令面厚，遂成泥鳅之状。大角界成阔面，面阔则力硬，故令面薄，遂成马蝗之状。泥鳅乃负滑之水族，马蝗乃阔匾之介虫，此取喻耳。至若用黄桦、桃皮以裹弓面，牛角、鱼枕以裹弓肖，徒为观美。不若用出山生漆刷{髟木}两重，则雨不能湿，水不能透。亦必弓力软小，饥疲之卒方能牵挽满箭。不然，则拽不过而箭去无力。是谓弓制。


○破敌长技一
◎陷骑
臣闻吴人善舟，晋人善骑，吴人非不善于骑也；番长于马，汉长于弩，诸番非不善于弩也。吴人生于圮泽之乡，故舟楫之事不待于教习而自能；彼诸番生于驰逐之地，故骑射之巧不待于指使而自精。是岂得之见闻，求之阅习，如汉晋之士邪？盖人力之所充，不如天性之自巧。出于勉强学习之所致者，其与夫与生俱生者，过人远矣。况今日之事，地不可同，技非其敌。前代名将固尝讨论番汉短长，以求致其所能矣。彼以骑制骑，犹不足以取胜。况今日三司、五驻之马，皆可数计；而虏人一雕所指，动辄数万。
固不胜其可忧矣。奈何尚敢言于进取哉？吁！燕冀之游鬣，非淮汉之驺驹；秦晋之骑士，非江浙之刍牧。马产于西夏，而军招于江淮之间，固已物性之不相谙。刍秣于营槛者有年，于兹而驰驱千里，脊破骨穿，乃藉水草于荒山之芦苇，是又风土之不相得。此其相去有若天壤。今日诸将讵可不急料其长技乎？议者谓御骑者无出于车，陷骑者无出于弩。臣尝献轻车之制于后矣。然车徒能制骑于锋交刃接之时，锋之未交、刃之未接，何以使骑之不可逞？弩徒能制骑于三百步之外，而三百步之内何以使骑之不可逃？故江湖陷骑之法，必欲运机缄于冲突之时，使其雷轰雹击之锋皆有所不及施；设器具于驰骋之际，使其风回雾转之巧皆有所不及逞。彼方恃其一骑当八卒，吾必使其八骑不足以当吾之一卒；彼方恃其一骑射足以敌吾之十戈矛，吾必使其十骑射不足以敌吾之一戈矛。番马之骏反不如吾步卒之能驰，骑射之精反不如吾戈戟之易中。是谓反主为客，易短成长。正前辈伏弩于林可败其骑，而骑果败；断木于道可得其马，而马果得。皆此类也。
然陷骑之法，江湖传袭不止一端。大率不过虏骑众多，不容斗敌，伺其所行之道，制为陷骑之具，勿令贼知。然后示之以弱，以诱其必来；啖之以利，以致其必至。使其堕我之圈圜而不自知，入我之陷阱而不可脱。其法有六。一曰伏枪。谓用火炼竹枪斜埋成列，却于枪头所到处掘地成窟，长一尺五寸、阔半之，用竹一尺八寸埋在内。次以竹圈挽枪著地，覆以草茨，不令知见。复用挽枪竹圈从窟内系提头索，别曳于枪头所指处一丈许。遇贼马踢动，提头索曳去挽枪竹圈，则枪头向敌，起地三尺，贼马无不中伤。二曰绊索。用麻索各长五丈已下，两头及中间各长一丈，用木桩系索，钉之于地。用青竹竿五条撑索腰，控低著地，扣以机结木钩，如猎之制。遇马足触动机结，则撑索竹去地三尺，贼马无不被绊。三曰马拖。谓用竹削成筋火，其长数倍于筋，其锥甚锐，用以簪地；其尾则用热汤煮过，令槌碎和麻，各以成索；索尾又安扣头，扣转于竹片之上；仍将枪杆曳索于竹片之首。遇马被套而走，则索尾之枪自卓其腿腹。四曰马筒。用掘地成阱，深一尺、阔三寸，内置攒锥。遇马足被陷，则攒锥自刺其蹄踵。五曰青阱。谓于麻麦草芥之地掘而成阱，不拘广狭，上以芦席、箬盘、竹席之属覆之，而掩以麻麦草芥，随其物之类色，使敌马不觉足陷。六曰白阱。谓以尘沙、土石之地掘而成阱，不拘广狭，上以芦席、竹{列}之属覆之，而掩以尘土、沙石，随其地之颜色，使敌马不觉足陷。已上六法，皆于道路预先修设，以待其来。然器用之设，非瞬息可成；制作之艰，非顷刻可办。乃若仓卒相逢，不期而遇，前不得以婴其锋，后不得以避其锐。当是之时，不费寸土尺木，而贼马自抵于损伤；不劳匹马只轮，而贼骑自至于颠覆。
其法亦六：一曰刺球，四方有锋，中间有蒂，以铁为之；二曰蒺藜，砺之以锋，萃之以毒，以铁为之；三曰茅针，其形如针而稍大，以铁为之；四曰鹅项，其形两曲而上下皆锐，以铁为之；五曰菱角，以铁为菱角；六曰皂角，以铁为皂角。已上六法，皆预先打造，遇欲用则令筌插、撒掷在地。然平原旷野，我知而敌不知，乃可施巧。道狭路隘，敌险而我亦险，将何以为两难见巧之策？莫若因地设险，使敌骑之来可入而不可出，吾军之利可见而不可夺。其法有八。一曰踢圈。以竹为圈，插于马道，以索续于竹圈之上，用套马足。二曰截径。用竹弩一张、竹檐七片、菠菱一只，以马尾、头发之属曳之马道。马头触之，则箭发马倒。三曰伐木。马行于林樾之中，令伐木横道，则马不可过。仍止令半折，不得伐断，恐为敌人下马拖曳离路。
四曰结草。谓马行于草野之中，其正路故令断绝砖石，堆塞柴茨，却于四围用草结缚其稍，令阑绊过路。马急走则被绊，众队皆倒。五曰种冰。谓道路险峻，或高坡峻岸，或斜城陡岗，当令迎风灌水，水结成冰，则滑溜不可过。六曰裂石。谓马道窄狭，两旁皆土木，当令抄掘塞路。七曰断桥。谓马经过桥梁必毁拆，令不得度。八曰琅琊版。谓用版钉琅琊钉于上，行则载于粮车之上，用则埋于沙砾之地。巳上八法，皆能陷贼骑于道狭险要，且扼贼于险。此固可用。贼知险而不入，将安用之？在我则有诱骑之术，使贼马见此踊跃而前，奔腾而至，自抵死亡，自投陷阱，而不容止遏。其法有四。一曰刍诱。谓敌马行远，久阙草刍，故下置陷阱、枪刺，而上覆刍秣，使马见之，自投死地。二曰饵诱。谓贼马饥饿日久，故下置陷阱、枪刺，而上覆菽粟豆料，使马见之，自投死地。三曰献青。谓贼马入境，久不牧放，有草茨青苍之地，设陷阱、枪刺，使贼马望见草色，而不顾险陷。四曰献白。谓贼马入境，久不汲饮，即于陂池、溪涧之地，设陷阱、锥刺，使贼马望见水色，而不顾险陷。已上四法，皆令贼马自越水火而前。凡二十四法，皆陷骑紧口。其他如水药之秘、风沙之变，虽曰奥妙，然杂以浮诞，姑置勿论。诚能明此，复类推而意该之，吾将反虑虏骑之不多至耳，何虑其长技之不制哉！
今日国家西南之程驿既断续而不登，淮、汉之驹养且收买之无术，三司、江上之刍牧复不闻于增益，而陷骑之策，诸将未闻有知其一二者。臣故摭其大略而僭言之。若夫江湖琐细之论，臣不复为陛下献。是谓陷骑。


○军国大计一
◎和议
臣闻夷狄之为中国患，其来久矣。蛮夷猾夏见于《书》，犭严狁匪茹见于《诗》，鬼方见于《易》，赤狄、白狄、山戎、陆浑、雒戎、戎蛮子见于《春秋》。自后世观之，四夷不庭，征之可也。考之当时舞干之化、薄伐之举、三年之克、五利之议，未尝逞威兵革，以从事于杀戮。而古人于此方且反躬自咎，谦恭退抑，听其自附而信其自去。何邪？盖圣贤论中兴之本，不先于外攘，而先于内修政事。夫子论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而兵武之事绝口不及。如其论至夷狄，乃喻以虎狼之暴，抗以戈戟，则必致于伤人。蚊虻之螫未伤筋骨，决意于一殴者，必被其虿。伯业之盛，二百四十二年之中，莫晋若也。晋之为晋，宜若曲尽夫制外之术矣。而魏绛之答晋侯，顾以和戎狄为中国之福，未尝举征讨之事。严尤、刘贶论周汉之得策，他不暇恤，独以兵连祸结为戒。其间惟善于交通者，皆躐等而取之。
此不特后世之君臣其说尔也。昔者太王居豳，狄人侵之，事之以皮币、犬马、珠玉，俱不得免。而后知狄人之所欲者，吾土地也。当是之时，从之者如归市，似可以决去就矣。大王乃谓： 君子不以其所以养人者害人。 始甘心于岐山之易。故仁人之称，见于当时；培植之意，有及于八百年垂世之远。君子不以大王之避狄为畏怯不武，而取其能屈己爱民，以为周家立国之本。越王勾践困辱于会稽之栖，卧薪尝胆十有八年，未尝汲汲于兵，以求快意。迨夫黄池之会有衅可乘，于是一举而败吴，再举而亡之。君子不以其屈意于先者为可耻，而嘉其成功于憔悴无聊之后者为善虑敌。汉高帝诛秦蹙项，力非不足也。而匈奴之事，力主和亲，以为五世之利。文帝海内富庶，兵非不强也。而遣使外夷，结辙于道，一于和议是主。武帝不从韩安国之说，穷兵黩武，海内虚耗，后世至与秦皇同日而非诋之。非治外太严，他日反有以自弊欤？马燧之为将，诚智矣。而其论息师之便，则以盟戎百年无虏患为利。陆贽之论谏，后世未易拟议也。而其论夷狄一节，亦谓和戎虽非善经，亦时事有不得已，不若姑令和亲。噫！尺蠖之屈，将以求伸。鸷鸟之击，卑飞敛翼。凡天下之物，惟其有所抑也，而后有所逞也。
古有常言：缙绅之儒则守和亲，介胄之士则言征伐。此固各主一见，以为去就之计，实人情之通患也。且今日之事，中外之臣初皆以为进取矣。自郭倪不得涟、泗，李汝翼、田俊迈、郭倬不得符离，李爽不得二蔡，皇甫不得唐、邓，而后进取之说始不入于庙堂大臣之耳，次皆以为退守矣。自魏友谅不守神马坡，陈孝庆不守南巢，林管不守复沙，郭亻巽不守胥浦桥，夏兴祖、商荣不守喻口、淮口，而退守之说始不惬于庙堂大臣之心。至进战、退守之策两皆不得，而庙堂一意于和议也。中外之士咸曰：祖宗之大仇未报，中原之块土未复；胡运已衰，虏势尤弱。与其供输币帛以益其粮馈，孰若效死于一战？殊不知驱吾之赤子以就锋镝，与夫通金帛以息民者，其失为孰多？耗天下之财馈，以资遗黎涂炭之苦，其与夫卑辞下礼、暂屈一时之重，以免天下元元之愁叹者，其得为孰多？此和议之讲，实今日之先务也。
今之窃议者不过曰：罢招军之令，则挫天下豪杰之心；结宣招之局，则失天下将帅之望。殊不知将不去边，兵不撤备，外虽住招，而内反有以全吾军息肩弛担之心，豪杰之心实未尝挫；急于自固，缓于求胜，外虽罢局，而内反有以全吾军养锐待敌之策，将帅之望实未尝失。和议何损于豪杰、将帅邪？又不过曰：昔柳浑谓夷狄人面兽心，易以兵制，难以信结，后果有变；韦伦言吐蕃狼子野心，难事信约，宜谨边备，后果有为所误。殊不知匈奴之叛，在于汉人恃和无备之时；吐蕃之渝盟，在于唐人恃和罢兵之日。备之既去，则变之所必生；兵之既罢，则误之所必至。和奚罪邪？又不过曰：靖康之变始于二三大臣专主和议，而不任兵革，以故虏道无厌，百求皆副，至于穷极，而北狩之祸终于不免。殊不知靖康之变，事出权臣，国无良将，忠义之气不伸，守御之备不设。兵则恐其伤于和而不敢言，谋则狃其主于和而不敢发。京师之兵有名而无实，勤王之兵久发而不至。此其为祸，和奚罪邪？
臣尝遍观古今中国之所以待夷狄者矣：兵争之失在于士大夫逞忿恃兵，而讳言和议；和议之失在于士大夫惩已往之咎，而耻言用兵。故征伐者不至于困弊之极，则不复言和议；和议者不至于罢兵撤备为敌所误，则不复言征伐。二者胥失也。人皆知唐突厥寇太原，且遣使和亲。帝问计，德彝曰： 彼有轻中国之心，谓我不能战。若乘其急击之势，必胜。胜而后和，威德两全矣。 暗者于此，遂以为德彝之论先战后和，足以使终帝之世无突厥患；今日之未胜而和，非威德之不相济欤？臣窃以为不然。考帝之于突厥，小大之战不过数遇，南北之兵不过数万。唐据堂堂中国之全胜；突厥虽曰盛强，不过夷之中一偏虏耳。德彝之论，所谓以大制小。而今日之事，所谓以小制大也。威德两全之策倒施于今，岂不反速夫败亡之祸邪？
今中外之臣、草茅之士，徒知痛二陵不反之冤，洗三朝未雪之耻。见币帛之输，莫不含秽忍忿，思与之不共戴天；见词命之遣，莫不泣血铭心，思与之不并生于斯世。此三尺童子之所通知，而愚夫愚妇之所共晓者也。吁！边民失其故业，内地苦于征徭；版曹内虚，总司外耗；将帅无谋，士卒悖命；军储无蓄，国用不充。当是之时，利于兵争邪，抑利于和议邪？夫万金之囊，穷博于终夜之力，所存无几。取其未尽之资卷而怀之，以俟夫他日再举。周旋于胜负未分之地，犹愈于索手于一决。弈黑白于一枰之交，智者知其未必胜，宁负已输之名，而掩其终不可救之迹，犹为存体。今日之势，大耻之未雪，未足以为国家之重轻。再战而不利，三战而不捷，则天下乘其弊而起，在国家何以为自存之策？故陵之未反，块土之未复，未足以系今日之安危。生灵之涂炭，将士之死伤，边民之饿莩，父兄死于疆场，复驱其子弟于败衄之场，安危之机实在此一决耳。古人非不知子女之不可遣，玉帛之不可遗，土地之不可割也。汤事葛，文王事昆夷，君子以为仁；大王事獯鬻，勾践事吴，君子以为智。然则今日之和，非真怯也，全吾仁以待他日可乘之机耳；非真畏也，养吾智以俟异时可投之隙耳。今行人屡遣词说、屡通币帛之好已成，谕成之使已至，可谓国家之大福，生灵之大幸矣。臣愚犹虑虏庭或有邀求，而庙堂大臣不俞其请；虏使或肆傲慢，而庙堂大臣不加之礼。使前日屈尊忍辱之举，败于九仞一篑之微。师徒无备，边野不实，其利害尤甚于兵争之日。岂不大有可畏！欲望圣慈，上体三代之君所以待夷狄之心，下效汉唐之君所以事夷狄之意，忍一时之辱，图万世之利。毋惑于草莱书生之谈，毋动摇于武夫将士之论，期与斯民同归于安靖和平之域，以寿吾国家千万斯年之脉。实天下幸甚。虽然，和议之献已详于前矣。臣尝闻之，和未成而张兵，则必有以启敌人之疑心；和已成而废兵，则他日之祸盖有甚于未和之先者。故越人卧薪尝胆之举，柳浑后变之论，韦伦后误之策，德彝之计，靖康之鉴，如前所论，未易枚举。倘果以为和可恃而废兵，则将见奋臂一呼，带甲百万，招旌一挥，下城数十，堂堂之中国为无人之境矣。岂不畏哉！岂不畏哉！故臣专以战守之策著于后篇，愿陛下毋以为书生之常谈而忽之。此臣所谓今日之大计。


○序
臣岳闻兵法起于黄帝、风后、玄女，授受于鬼谷子、黄石公、少室山人。而富国强兵之事，尤详于《阴符》一经。故将忌三世，出于道书。至于纵横辟阖，亦莫不本于其说。夫黄老氏，好生也，兵武何祖焉？盖兵本于不杀，武在于止戈。《司马法》论杀人所以安人，以战所以止战。是宜道家者流，更相授受无靳也。
恭维皇帝陛下视民如伤，偃兵不用。即位以来，百轨顺度，安强之效，超迈前古。粤自奸臣擅朝，专务结托，将不知兵，兵不知战，开衅三边，流毒四海。虽公道开明，元恶翦除，而军国之事，尚廑圣虑。臣愚欲望陛下详黄老氏好生恶杀之意，明《司马法》安人止战之方。兵不得轻举，谋不得妄发。迨夫人材既出，机会可投，则越王夫差之举、光武昆阳之事，有不足为。而前日之败，乃他日大功业之所由成就也。
臣岳郊野散材，本非书生，承平日久，莫究所长，例游场屋，滥叨教养。偶自开禧乙丑上书，言韩胄兴兵误国，致被诬摭妄乱敷奏，编置建安，迨至三载。虽君门万里，而畎亩不忘之念，日切于怀。待罪以来，无所用心，谨摭当世利害，编次成集，以备采择。其有机密幽深不敢闻泄者，姑俟他日。今所既者：军国之大计一，边防之要务三，破敌之长技一，将帅之小数八，器用之小节十有三，采探之法五，戒饬将帅之道四，守边待敌之策二，足兵便民之策四。总四十有一篇，分四卷，名曰《治安药石》。即所谓治安不可无兵，犹膏粱不可无药石之义也。
伏望圣慈特赐睿旨批降，付三省、枢密院、执政、台谏、侍从考览，如臣所言不谬，乞札付诸道将帅参酌行用。不特使弃逐之驱得著涓埃，上报君父十年教养之恩，亦使山林江湖英雄豪杰之士，知所风晓引领辈出，上副任使。干冒天威，罪当万死。


赵赵奢
赵奢者，赵之田部吏也。治国赋，民富而府库实。秦伐韩，军于阏与。王召廉颇而问曰： 可救不？ 对曰： 道远险狭，难救。 又召乐乘而问焉，乐乘对如廉颇言。及召问赵奢，奢对曰： 其道远险狭，譬之犹两鼠斗于穴中，将勇者胜。 王乃令赵奢将救之。兵去邯郸三十里，而令军中曰： 有以军事谏者死。 秦军军武安西。秦军鼓噪勒兵，武安屋瓦尽振。军中候有一人言急救武安，赵奢立斩之，坚壁，留二十八日不行，复益增垒。秦间来入，赵奢善食而遣之。间以报秦将，秦将大喜曰： 夫去国三十里而军不行，乃增垒，阏与非赵地也。 赵奢既以遣秦间，乃卷甲而趋之，一日一夜至，令善射者去阏与五十里而军，军垒成。秦人闻之，悉甲而至。军士许历请以军事谏，赵奢曰： 内之。 许历曰： 秦人不意赵师至此，其来气盛，将军必厚集其阵以待之。不然，必败。 赵奢曰： 请受令。 许历曰： 请就鈇质之诛。 赵奢曰： 胥后令邯郸。 许历复请谏曰： 先据北山上者胜，后至者败。 赵奢许诺，即发万人趋之。秦兵后至，争山不得上。赵奢纵兵击之，大破秦军。秦军解而走，遂解阏与之围而归。赵惠文王赐奢号为马服君，以许历为国尉。赵奢于是与廉颇、蔺相如同位。后四年，赵惠文王卒，子孝成王立。七年，秦与赵兵相距长平。时赵奢已死，而蔺相如病笃。赵使廉颇将攻秦。秦数败赵军，赵军固壁不战。秦数挑战，廉颇不肯。赵王信秦之间，秦之间言曰： 秦之所恶，独畏马服君赵奢之子赵括为将耳。 赵王因以括为将代廉颇，蔺相如曰： 王以名使括，若胶柱而鼓瑟耳。括徒能读其父书传，不知合变也。 赵王不听，遂将之。赵括自少时学兵法，言兵事，以天下莫能当。尝与其父奢言兵事，奢不能难，然不谓善。括母问奢其故，奢曰： 兵死地也，而括易之言。使赵不将括即已，若必将之，破赵军者必括也。 及括将行，其母上书言于王曰： 括不可使将。 王曰： 何以？ 对曰： 始妾事其父，时为将，身所奉饭饮而进食者以十数所，友者以百数。大王及宗室所赏赐者，尽以予军吏士大夫。受命之日，不问家事。今括一旦为将，东向而朝，军吏无敢仰视之者。王所赐金帛归藏于家，而日视便利田宅可买者买之。王以为何如？且其父子异心，愿王勿遣。 王曰： 吾已决矣。 括母因曰： 王终遣之，即有如不称，妾得无随坐乎？ 王许诺。赵括既代廉颇，悉更约束，易置军吏。秦将白起闻之，纵奇兵佯败走，而绝其粮道，分断其军为二。士卒离心，四十馀日，军饿。赵括出锐卒自搏战，秦军射杀赵括，括军败，数十万之众遂降秦，秦悉坑之。赵前后所亡凡四十五万。明年，秦兵遂围邯郸岁余，几不得脱。赖楚、魏诸侯来救，乃得解邯郸之围。赵王亦以括母先言，卒不诛也。自邯郸围解五年，而燕用栗腹之谋曰： 赵壮者尽丧于长平，其孤未壮。 举兵击赵，赵使廉颇将击，大破燕军于鄗，杀栗腹，遂围燕。燕割五城请和，乃听之。赵以尉文封廉颇为信平君为假相国。孝成王卒，子悼襄王立，使乐乘代廉颇。廉颇怒，攻乐乘，乐乘走。廉颇遂奔魏之大梁。廉颇居梁久之，魏不能信用。赵以数困于秦兵，赵王思复得廉颇，廉颇亦思复用于赵。赵王使使者视廉颇尚可用否。廉颇之仇人郭开多与使者金，令毁之。赵使者既见廉颇，廉颇为之一饭斗米、肉十斤，被甲上马，以示尚可用。赵使还报王曰： 廉将军虽老，尚善饭。然与臣坐，顷之三遗矢矣。 赵王以为老，遂不召。楚闻廉颇在魏，阴使人迎之。廉颇一为楚将，无功，曰： 我思用赵人。 廉颇卒死于寿春。
孙子曰： 反间者，因敌间而用之。 奢因秦间之来，而善食以遣之。又曰： 我得亦利，彼得亦利，为争地。 奢发万人先趋北山是也。
赵廉颇
廉颇者，赵之良将也。伐齐，大破之，取晋阳，拜为上卿，以勇气闻于诸侯。蔺相如者，赵人也，拜为上卿，位在廉颇之右。廉颇曰： 我为赵将，有攻城野战之大功；而蔺相如徒以口舌为劳，而位居我上。且相如素贱人，吾羞，不忍为之下。 宣言曰： 我见相如，必辱之。 相如闻，不肯与会。相如每朝时，常称病，不欲与廉颇争列。已而，相如出，望见廉颇，相如引车避匿。于是舍人与相谏曰： 臣所以去亲戚而事君者，徒慕君之高义也。今君与廉颇同列，廉君宣恶言而君畏匿之，恐惧殊甚。且庸人尚羞之，况于将相乎？臣等不肖，请辞去。 蔺相如固止之曰： 公之视廉将军孰与秦王？ 曰： 不若也。 相如曰： 夫以秦王之威，而相如廷叱之，辱其群臣。相如虽驽，独畏廉将军哉！顾吾念之：强秦之所以不敢加兵于赵者，徒以吾二人在也。今两虎共斗，其势不俱生。吾所以为此者，以先国家之急而后私仇也。 廉颇闻之，肉袒负荆，因宾客至蔺相如门，谢罪曰： 鄙贱之人，不知将军宽之至此也。 卒相与欢，为刎颈之交。是岁，廉颇东攻齐，破其二军。居二年，复伐齐几，拔之。后攻魏之防陵、安阳，拔之。
孙子曰： 令素行者，与众相得。 颇之思用赵人是也。
齐田单
田单者，齐诸田疏属也。湣王时为临淄市掾，不见知。及燕使乐毅伐破齐，
王出奔，保莒城，燕师长驱平齐。而田单走安平，令其宗人尽断其车轴末而傅铁笼。已而，燕军攻字平，城坏，齐人走，争涂，以轊折车败，为燕所虏。唯田单宗人，以铁笼故得脱，东保即墨。燕既尽降齐城，唯独莒、即墨不下。燕军闻齐王在莒，并兵攻之。淖齿既杀湣王于莒，因坚守距燕军，数年不下。燕引兵东围即墨，即墨大夫出与战，败死。城中相与推田单曰： 安平之战，田单宗人以铁笼得全。习兵，立以为将军，以即墨距燕。 顷之，燕昭王卒，惠王立，与乐毅有隙。田单闻之，乃纵反间于燕，宣言曰： 齐王已死，城之不拔者二耳。乐毅畏诛而不敢归，以伐齐为名，实欲连兵南面而王齐。齐人未附，故且缓攻即墨以待其事。齐人所惧，唯恐他将之来，即墨残矣。 燕王以为然，使骑劫代，乐毅因归赵。燕人士卒忿，而田单乃令城中人，食必祭其先祖于庭。飞鸟悉翔舞城中，下食。燕人怪之。田单因宣言曰： 神来下教我。 乃令城中人曰： 当有神人为我师。 有一卒曰： 臣可以为师乎？ 因反走。田单乃起，引还，东乡坐师事之。卒曰： 臣欺君，诚无能也。 田单曰： 子勿言也。 因师之。每出约束，必称神师。乃宣言曰： 吾唯恐燕军之劓所得齐卒，置之前行，与我战，即墨败矣。 燕人闻之，如其言。城中人见齐诸降者尽劓，皆怒坚守，唯恐见得。单又纵反间曰： 吾惧燕人掘吾城外冢墓，僇先人，可为寒心。 燕军尽掘垄墓，烧死人。即墨人从城上望见，皆涕泣，其欲出战，怒自十倍。田单知士卒可用，乃身操版插，与士卒分功，妻妾编于行伍之间，尽散饮食飨士，令甲卒皆伏，使老弱女子乘城。遣使约降于燕，燕军皆呼万岁。田单又收民金，得千镒，令即墨富家遗燕将曰： 即墨即降，愿无虏掠吾族家妻妾，令安堵。 燕将大喜，许之。燕军由此益懈。田单乃收城中，得千馀牛，为绛缯，画以五彩龙文，束兵刃于其角，而灌脂束苇于尾，烧其端，凿城数十穴。夜纵牛，壮士五千人随其后，牛尾热，怒而走燕军。燕军夜大惊，牛尾炬火光明炫耀，燕军视之皆龙文，所触尽死伤。五千人因衔枚击之，而城中鼓噪从之，老弱皆击铜器为声，声动天地。燕军大骇，败走，齐人遂夷杀其将骑劫，而齐七十馀城皆复为齐。乃迎襄王于莒，入临淄而听政。襄王封田单，号曰安平君。
孙子曰： 能愚士卒之耳目。 单托神教而使众。又曰： 杀敌者怒也。 单令燕军劓齐降卒。又曰： 始如处女，敌人开户；后如脱兔，敌不及拒。 单卑辞约降，而奇兵奔击是也。
前汉张良
张良者，其先韩人也。秦灭韩，良悉以家财求客剌秦王，为韩报仇。使力士操铁椎重百二十斤，秦皇帝东游，良与客狙击秦皇帝博浪沙中，误中副车。秦皇帝大怒，大索天下，求贼甚急。良乃更姓名，亡匿下邳。尝从容步游下邳圯上，有一老父衣褐至良所，直堕其履圯下，顾谓良曰： 孺子下取履。 良鄂然，欲欧之，为其老，乃强忍，下取履。父曰： 履我。 良业为取，复因长跪履之父以足受，笑而去。良殊大惊，随目之。父去里所，复还曰： 孺子可教矣，后五日平明与我会此。 良因怪之，跪曰： 诺。 五日平明，良往，父已先在，怒曰： 与老人期，后何也？ 去曰： 后五日早会。 五日鸡鸣，良往，父又先在，复怒曰： 后何也？ 去曰： 后五日复早来。 五日，良夜未半往。有顷，父亦来，喜曰： 当如是。 出一编书曰： 读此则为王者师矣。后十年兴，十三年孺子见我济北谷城，山下黄石即我矣。 遂去，无他言，不复见。旦日视其书，乃《太公兵法》也。良因异之，常习诵读之。后十年，陈涉等起兵。良亦聚少年百馀人，遇沛公将数千人略地下邳西，遂属焉。良数以《太公兵法》说沛公，沛公善之，常用其策。良为他人言，皆不省。良曰： 沛公殆天授。 故遂从之。沛公欲以兵二万人击秦下军，良说曰： 秦兵尚强，未可轻。臣闻其将屠者子，贾竖易动以利。愿沛公且留壁，使人先行，为五万人具食，益张旗帜诸山上为疑兵，令郦食其持重宝啖秦将。 秦将果畔，欲连和俱西袭咸阳。沛公欲听之，良曰： 此独其将欲叛耳。恐士卒不从，不从必危。不如因其懈击之。 沛公乃引兵击秦军，大破之。遂北至蓝田，再战，秦军终败，遂至咸阳。秦王子婴降沛公。沛公入秦宫，意欲留居之。良曰： 夫秦为无道，故沛公得至此。夫为天下除残去暴，宜缟素为资。今始入秦即安其乐，此所谓助桀为虐。 沛公乃还军霸上。项羽至鸿门下，欲击沛公。项伯乃夜驰入沛公军，私见张良，欲与俱去。良曰： 臣为韩王送沛公，今事有急，亡去，不义。 乃具以语沛公，沛公大惊曰： 为将奈何？ 良曰： 沛公诚欲倍项羽邪？ 沛公曰： 鲰生教我距关，无内诸侯，秦地可尽王，故听之。 良曰： 沛公自度能却项羽乎？ 沛公默然良久，曰： 固不能也，今为奈何？ 良乃固要项伯。项伯见沛公，沛公与饮为寿，结为婚，令项伯具言沛公不敢倍项羽，所以距关者备他盗也。及见项羽后，解。汉元年，沛公为汉王，王巴蜀。汉王之国，良归韩。良因说汉王曰： 王何不烧绝所过栈道，示天下无还心，以固项王意。 乃使张良还行烧栈道。良归至韩。时汉王还定三秦，良乃遗项羽书曰： 汉王失职，欲得关中如约即止，不敢东。 又以齐反书遗羽曰： 齐与赵欲并灭楚。 项羽以故北击齐，良乃间行归汉王。汉王亦已还定三秦矣，复以良为成信侯，从东击楚，至彭城，汉败而还。汉王下马踞鞍而问曰： 吾欲捐关以东等弃之，谁可与共功者？ 良进曰： 九江王黥布，楚枭将，与项王有隙。彭越与齐王田荣反梁地。此两人可急使。而汉王之将，独韩信可属大事，当一面。即欲捐之，捐之此三人，则楚可破也。 汉王乃遣随何说九江王黥布，而使人连彭越及魏王豹反，使韩信特将北击之，因举燕、代、齐、赵。然卒破楚者，此三人力也。良多病，未尝特将兵，尝为画策臣，时时从汉王。二年，项羽急围汉王荥阳。汉王忧恐，与郦食其谋挠楚权。食其曰： 昔汤伐桀，封其后于杞；武王代纣，封其后于宋。今秦失德弃义，灭六国之后，使无立锥之地。陛下诚能复立六国后，其君臣百姓皆戴陛下之德，莫不乡风慕义，愿为臣妾。德义已行，陛下南乡称霸，楚必敛衽而朝。 汉王曰： 善。趣刻印，先生因行佩之矣。 食其未行，张良从外来谒汉王。王方食，曰： 子房前，客有为我计挠楚权者。 具以郦生语告于子房，曰： 何如？ 良曰： 谁为陛下画此计者？陛下事去矣。 汉王曰： 何哉？ 良曰： 臣请借前箸为大王筹之。 曰： 汤伐桀封其后于杞者，度能制桀之死命也。今陛下能制项籍之死命乎？ 曰： 未能也。  其不可一矣。武王伐纣，封其后于宋者，度能得纣之头也。今陛下能得项籍之头乎？ 曰： 未能也。  其不可二矣。武王入商，表商容之闾，释箕子之拘，封比干之墓。今陛下能封圣人之墓，表贤者之闾，式智者之门乎？ 曰： 未能也。  其不可三矣。发巨桥之粟，散鹿台之钱，以赐贫穷。今陛下能散府库以赐贫穷乎？ 曰： 未能也。  其不可四矣。倒置于戈，覆以虎皮，以示天下不复用兵。今陛下能偃武修文，不复用兵乎？ 曰： 未能也。  其不可五矣。休马华山之阳，示以无所为。今陛下能休马无所用乎？ 曰： 未能也。  其不可六矣。放牛桃林之阴，以示不复输积。今陛下能放牛不复输积乎？ 曰： 未能也。  其不可七矣。且天下游士离亲戚，弃坟墓，去故旧，从陛下游者，徒欲日夜望咫尺之地。今复六国，立韩、魏、燕、赵、齐、楚之后，天下游士各归事其主，从其亲戚，反其故旧坟墓，陛下与谁取天下乎？其不可八矣。且夫楚唯无强，六国立者复挠而从之，陛下焉得而臣之？诚用客之谋，陛下事去矣。 汉王辍食吐哺骂曰： 竖儒，几败乃公事！ 令趣销印。汉四年，汉王追楚至阳夏，南战不利而壁固陵，诸侯期不至。良说汉王，汉王用其计，诸侯皆至。汉六年，封功臣。良未尝有战斗功，高帝曰： 运筹帷幄中，决胜千里外，子房功也。自择齐三万户。 良曰： 臣始起下邳，与上会留，此天以臣授陛下。陛下用臣计，幸而时中。臣愿封留足矣，不敢当三万户。 封良为留侯。上已封大功臣二十馀人，其馀日夜争功不决，未得行封。上在洛阳南宫，望见诸将往往相与坐沙中语。上曰： 此何语？ 留侯曰： 陛下不知乎？此谋反耳。 上曰： 天下属安定，何故反乎？ 留侯曰： 陛下起布衣，以此属取天下。今陛下为天子，而所封皆萧、曹故人所亲爱，而所诛者皆生平所仇怨。今军吏计功，以天下不足遍封，此属畏陛下不能尽封，恐又见疑平生过失及诛，故即相聚谋反耳。 上乃忧曰： 为之奈何？ 留侯曰： 上平生所憎，群臣所共知，谁最甚者？ 上曰： 雍齿与我故，数窘辱我，我欲杀之，为其功多，故不忍。 留侯曰： 今急先封雍齿以示群臣，群臣见雍齿封，则人人自坚矣。 于是上乃置酒，封雍齿为什方侯，而急趣丞相、御史定功行封。群臣罢酒，皆喜曰： 雍齿尚为侯，我属无患矣。 刘敬说帝都关中，左右大臣皆山东人，多劝上都洛阳： 洛阳东有成皋，西有淆、黾，背河，向伊、洛，其固亦足恃。 留侯曰： 洛阳四面授敌，此非用武之国。夫关中左淆、函，右陇、蜀，沃野千里，南有巴、蜀之饶，北有胡苑之利，阻三面而固守，独以一面东制诸侯。诸侯安定，河渭漕輓天下，西给京师；诸侯有变，顺流而下，足以委输。此所谓金城千里，天府之国也。刘敬说是也。 于是高帝即日驾，西都关中，留侯从入关。汉十一年，黥布反，上自将兵而东。留侯曰： 臣宜从，病甚。楚人剽疾，愿上无与楚人争锋。 十二年，上从击破布军归，留侯乃称曰： 家世相韩，及韩灭，不爱万金之资，为韩报仇强秦，天下震动。今以三寸舌为帝者师，封万户，位列侯。此布衣之极，于良足矣。愿弃人间事，欲从赤松子游耳。 乃学辟谷道引轻身。卒。子房始所见下邳圯上老父与《太公书》者，后十三年从高帝过济北，果见谷城山下黄石，取而宝祠之。
孙子曰： 无约而请和者，谋也。 良请啖秦将而袭击之。又曰： 智者之虑，必杂于利害。 良借前箸以破郦生之说。又曰： 善战者，无智名，无勇功。 良未尝有战斗功。又曰： 厉于廊庙之上，以诛其事。 良连筹帷幄，决胜千里。又曰： 锐卒勿攻。 良谓楚人剽疾，勿与争锋是也。
前汉韩信
韩信者，淮阴人也。始为布衣时，贫无行，不得推择为吏，又不能治生商贾，常从人寄饮食，人多厌之者。常数从其下乡南昌亭长寄食，数月，亭长妻患之，乃晨炊蓐食。时信往，不为具食。信亦知其意，怒，因绝去。信钓于城下，诸母漂，有一母见信饥，饭信，终漂数十日。信喜，谓漂母曰： 吾必有以重报母。 母怒曰： 大丈夫不能自食，吾哀王孙而进食，岂望报乎？ 淮阴屠中少年有侮信者，曰： 若虽长大，好带刀剑，中情怯耳。 众辱之曰： 信能死，剌我；不能死，出我胯下。 于是信熟视之，俯出胯下，蒲伏。一市人皆笑信，以为怯。及项梁渡淮，信杖剑从之，居麾下，无所知名。项梁败，又属项羽，以为郎中。数以策干项羽，不用。汉王之入蜀，信亡楚归汉，未得知名，为连敖。坐法当斩，其辈十三人皆已斩，次至信，信乃仰视，适见滕公，曰： 上不欲就天下乎？何为斩壮士？ 滕公奇其言，壮其貌，释而不斩，与语，大说之。言于上，上拜以为治粟都尉，上未之奇也。信数与萧何语，何奇之。至南郑，诸将行道亡者数十人。信度何等已数言上，上不我用，即亡。何闻信亡，不及以闻，自追之。人有言上曰： 丞相何亡。 上大怒，如失左右手。居一二日，何来谒上，上且怒且喜，骂何曰： 若亡，何也？ 何曰： 臣不敢亡也，臣追亡者尔。 上曰： 若所追者谁何？ 曰： 韩信也。 上复骂曰： 诸将亡者以十数，公无所追；追信，诈也。 何曰： 诸将易得耳，至如信者，国士无双。王必欲长王汉中，无所事信；必欲争天下，非信无可与计事者。顾王策安所决耳。 王曰： 吾亦欲东耳，安能郁郁久居此乎？ 何曰： 王计必欲东，能用信，信即留；不能用信，信终亡耳。 王曰： 吾为公以为将。 何曰： 虽为将，信必不留。 王曰： 以为大将。 何曰： 幸甚。 于是王欲召信拜之。何曰： 王素慢无礼，今拜大将如呼小儿耳，此乃信所以去也。王必欲拜之，择良日，斋戒，设坛场，具礼，乃可耳。 王许之。诸将皆喜，人人各自以为得大将。至拜大将，乃韩信也，一军皆惊。信拜礼毕，上坐。王曰： 丞相数言将军，将军何以教寡人计策？ 信谢，因问王曰： 今东乡争权天下，岂非项王邪？ 汉王曰： 然。 曰： 大王自料勇悍仁强孰与项王？ 汉王默然良久，曰： 不如也。 信再拜贺曰： 惟信亦以为大王不如也。然臣尝事之，请言项王之为人也。项王喑恶叱咤，千人皆废，然不能任属贤将。此特匹夫之勇耳。项王见人恭谨慈爱，言语呕呕，人有疾病，涕泣分食饮；至使人有功当封爵者，印刓\弊，忍不能予。此所谓妇人之仁也。项王虽霸天下，不居关中而都彭城。所过无不残灭，天下多怨，百姓不亲附，特劫于威强耳。名虽为霸，实失天下心，故曰其强易弱。今大王诚能反其道，任天下武勇，何所不诛！以天下城邑封功臣，何所不服！以义兵从思东归之士，何所不散！且三秦王为秦将，将秦子弟数岁矣，所杀亡不可胜计；又欺其众降诸侯，至新安，项王诈坑秦降卒二十馀万，唯独邯、欣、翳得脱。秦父兄怨此三人，痛入骨髓。今楚强以威王此三人，秦民莫爱也。大王之入武关，秋毫无所害，除秦苛法，与秦民约法三章耳，秦民无不欲得大王王秦者。于诸侯之约，大王当王关中，关中民咸知之。大王失职入汉中，秦民无不恨者。今大王举而东，三秦可传檄而定也。 于是汉王大喜，自以为得信晚。汉王举兵东出陈仓，定三秦。二年，出关，收魏、河南，令齐、赵共击楚。至彭城，汉兵败散而还，信复发兵与汉王会荥阳，复击破楚京、索间，以故楚兵不能西。汉之败却彭城，魏王豹谒归视亲疾，至国，即绝河关反汉，与楚约和。汉王使郦生说豹，不下。以信为左丞相，击魏。信问郦生： 魏得毋用周叔为大将乎？ 曰： 柏直也。 信曰： 竖子耳。 魏王盛兵蒲坂，塞临晋，信乃益为疑兵陈船欲渡临晋，而伏兵从夏阳以木罂缶渡军，袭安邑。魏王豹惊，引兵迎信，信遂虏豹，定魏为河东郡。使人请汉王： 愿益兵三万人，臣请以北举燕、赵，东击齐，南绝楚之粮道，西与大王会于荥阳。 汉王遣张耳与信俱引兵东北击赵、代，破代兵，禽夏说阏与。信之下魏破代，汉辄使人收其精兵，诣荥阳以距楚。信与张耳以兵数万，欲东下井陉击赵。赵王、成安君陈馀闻汉且袭之也，聚兵井陉口，号称二十万。广武君李左车说成安君曰： 闻汉将韩信涉西河，虏魏王，禽夏说，新蹀血阏与，议欲下赵，此乘胜而去国远斗，其锋不可当。臣闻千里馈粮，士有饥色，樵苏后爨，师不宿饱。今井陉之道，车不得方轨，骑不得成列，行数百里，其势粮食必在其后。愿足下假臣奇兵三万人，从间路绝其辎重；足下深沟高垒，坚营勿与战。彼前不得斗，退不得还，吾奇兵绝其后，使野无所掠，不至十日，而两将之头可致于麾下。愿君留意臣之计。否，必为二子所禽矣。 成安君，儒者也，常称义兵不用诈谋奇计，曰： 吾闻兵法：十则围之，倍则战之。今韩信兵号数万，其实不过数千，能千里而袭我，亦已罢极。今如此避而不击，后有大者，何以加之？则诸侯谓吾怯，而轻来伐我。 不听广武君策，广武君策不用。韩信使人间视，知其不用，还报，则大喜，乃敢引兵遂下，未至井陉口三十里，止舍。半夜传发，选轻骑二千人，持一赤帜，从间道萆山而望赵军，诫曰： 赵见我走，必空壁逐我，若疾入赵壁，拔赵帜，立汉赤帜。 令其裨将传飧，曰： 今日破赵会食！ 诸将皆莫信，佯应曰： 诺。 谓军吏曰： 赵已先据便地为壁，且彼未见吾大将旗鼓，未肯击前行，恐吾至阻险而还。 信乃使万人先行，出，背水陈。赵军望见而大笑。平旦，信建大将之旗鼓，鼓行出井陉口，赵开壁击之，大战良久。于是信、张耳佯弃鼓旗，走水上军。水上军开入之，复疾战。赵果空壁争汉鼓旗，逐韩信、张耳。韩信、张耳已入水上军，军皆殊死战，不可败。信所出奇兵二千骑，共候赵空壁逐利，则驰入赵壁，皆拔赵旗，立汉赤帜二千。赵军已不胜，不能得信等，欲还归壁，壁皆汉赤帜，而大惊，以为汉皆已得赵王将矣，兵遂乱，遁走。赵将虽斩之，不能禁也。于是汉兵夹击，大破虏赵军，斩成安君泜水上，禽赵王歇。信乃令军中毋杀广武君，有能生得者购千金。于是有缚广武君而致麾下者，信乃解其缚，东乡坐，西乡对，师事之。诸将效首虏，休毕贺，因问信曰： 兵法右倍山陵，前左水泽，今者将军令臣等反背水陈，曰破赵会食，臣等不服。然卒以胜，此何术也。 信曰： 此在兵法，顾诸君不察耳。兵法不曰陷之死地而后生，置之亡地而后存？且信非得素拊循士大夫也，此所谓驱市人而战之，其势非置之死地，使人人自为战。今予之生地，皆走，宁尚可得而用之乎！ 诸将皆服曰： 善，非臣所及也。 于是信问广武君曰： 仆欲北攻燕，东伐齐，何若而有功？ 广武君辞谢曰： 臣闻：败军之将，不可以言勇；亡国之大夫，不可以图存。今臣败亡之虏，何足以权大事乎？ 信曰： 仆闻之：百里奚居虞而虞亡，在秦而秦霸，非愚于虞而智于秦也，用与不用，听与不听也。诚令成安君听足下计，若信者亦已为禽矣。以不用足下，故信得待耳。 因固问曰： 仆委心归计，愿足下勿辞。 广武君曰： 臣闻：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臣计本不足用，愿效愚忠。夫成安君有百战百胜之计，一旦而失之，军败鄗下，身死泜上。今将军涉西河，虏魏王，禽夏说，一举下井陉，不终朝破赵二十万众，诛成安君，名闻海内，威震天下。若此，将军之所长也。然而众劳卒罢，其实难用。今将军欲举倦弊之兵，顿之燕坚城之下，欲战恐久力不能拔，情见势屈，旷日粮竭，而弱燕不服，齐必距境以自强也。燕齐相持而不下，则刘项之权未有所分也。若此者，将军所短也。故善用兵者不以短击长，而以长击短。 韩信曰： 然则何由？ 广武君对曰： 方今为将军计，莫如按甲休兵，镇赵抚其孤，百里之内，牛酒日至，以飨士大夫醳兵，北首燕路。而后遣辩士奉咫尺之书，暴其所长于燕，燕必不敢不听从。燕已从，使喧言者东告齐，齐必从风而服。虽有智者，亦不知为齐计矣。如是，则天下事皆可图也。兵固有先声而后实者，此之谓也。 韩信曰： 善。 从其策，发使使燕，燕从风而靡。乃使使报汉，因请立张耳为赵王，以镇抚其国。汉王许之。楚方急围汉王于荥阳，汉王南出，之宛、叶间，得黥布，走入成皋，楚又复急围之。汉王出成皋，东渡河，独与滕公俱，从张耳军修武。至，宿传舍。晨自称汉使，驰入赵壁。张耳、韩信未起，即其卧内上夺其印符，以麾召诸将，易置之。信、耳起，乃知汉王来，大惊。汉王夺两人军，即令张耳备守赵地，韩信为相国，收赵兵未发者击齐。信引兵东，未渡平原，闻汉王使郦食其已说下齐，韩信欲止。范阳辩士蒯通说信曰： 将军受诏击齐，而汉独发间使下齐，宁有诏止将军乎？何以得毋行也！且郦生一士，伏轼掉三寸之舌，下齐七十馀城；将军将数万众，岁馀乃下赵五十馀城。为将数岁，反不如一孺儒之功乎？ 于是信然之，从其计，遂渡河。齐已听郦生，即留纵酒，罢备汉守御。信因袭齐历下军，遂至临。齐王田广以郦生卖己，乃烹之，而走高密，使使之楚请救。韩信已定临，遂东追广至高密西。楚亦使龙且将，号称二十万，救齐。齐王广、龙且并军与信战，未合，人或说龙且曰： 汉兵远斗穷战，其锋不可当；齐、楚自居其地战，兵易败散。不如深壁，令齐王使其信臣招所亡城，亡城闻其王在，楚来救，必反汉。汉兵二千里客居，齐城皆反之，其势无所得食，可无战而降也。 龙且曰： 吾平生知韩信为人，易与耳。寄食于漂母，无资身之策；受辱于胯下，无兼人之勇。不足畏也。且夫救齐，不战而降之，吾何功？今战而胜，齐之半可得，何为止？ 遂战，与信夹潍水陈。韩信乃夜令人为万余囊，满盛沙，壅水上流，引军半渡击龙且，佯不胜，还走。龙且果喜曰： 固知信怯也。 遂追信渡水。信使人决壅囊，水大至。龙且军大半不得渡，即急击，杀龙且。龙且水东军散走，齐王广亡去。信平齐，使人言汉王曰： 齐伪诈多变反覆之国也，南边楚，不为假王以镇之，其势不定，愿为假王便。 当是时，楚方急围汉王于荥阳，韩信使者至，发书，汉王大怒，骂曰： 吾困于此，旦暮望若来佐我，乃欲自立为王！ 张良、陈平蹑汉王足，因附耳语曰： 汉方不利，宁能禁信之王乎？不如因而立，善遇之，使自为守。不然，变生。 汉王亦悟，因复骂曰： 大丈夫定诸侯，即为真王耳，何以假为！ 乃遣张良往立信为齐王，发其兵击楚。楚已亡龙且，项王恐，使武涉往说齐王信曰： 天下共苦秦久矣，相与戮力击秦。秦已破，计功割地，分土而王之，以休士卒。今汉王复兴兵而东，其意非尽吞天下者不休，其不知厌足如是甚也。且汉王不可必，身居项王掌握中数矣，项王怜而活之。然得脱，辄倍约，复击项王，其不可亲信如此。今足下虽自以与汉王为厚交，为之尽力用兵，终为之所禽矣。足下所以得须臾至今者，以项王尚存也。当今二王之事，权在足下。足下左投则汉王胜，右投则项王胜。项王今日亡，则次取足下。足下与项王有故，何不反汉与楚连和，三分天下而王之？今释此时，而自必于汉以击楚，且为智者固若此乎！ 韩信谢曰： 臣事项王，官不过郎中，位不过执戟，言不听，画不用，故倍楚而归汉。汉王授我上将军印，予我数万众，解衣衣我，推食食我，言听计用，故吾得以至于此。幸与信谢项王！ 武涉已去，齐人蒯通知天下权在韩信，欲为奇策而感动之，以相人说韩信曰： 相君之面，不过封侯，又危不安。相君之背，贵乃不可言。 韩信曰： 何谓也？ 蒯通曰： 当今两主之命悬于足下：足下为汉则汉胜，与楚则楚胜。臣愿效愚计，恐足下不能用也。诚能听臣之计，莫若两利而俱存之，三分天下，鼎足而居，其势莫敢先动。夫以足下之贤圣，有甲兵之众，据强齐，从燕、赵，出空虚之地而制其后，因民之欲，西乡为百姓请命，则天下风走而响应矣。盖闻天与弗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行，反受其殃。愿足下熟虑之。 韩信曰： 汉王遇我甚厚，吾岂可以乡利背义乎？ 蒯通曰： 常山王、成安君为布衣时，相与为刎颈之交。后争张黡、陈泽之事，二人相怨。常山王杀成安君泜水之南，头足异处，卒为天下笑。此二人相与，天下至欢也。然而卒相禽者，何也？患生于多欲，而人心难测也。今足下欲行忠信，以交于汉王，必不能固于二君之相与也，而事多大于张黡、陈泽。故臣以为足下必汉王之不危己，亦误矣。大夫种、范蠡存亡越，霸勾践，立功成名而身死亡。野兽已尽，而猎狗烹。夫以交友言之，则不如张耳之与成安君者也；以忠信言之，则不过大夫种、范蠡之于勾践也。且臣闻勇略震主者身危，而功盖天下者不赏。今足下戴震主之威，挟不赏之功，归楚，楚人不信；归汉，汉人震恐。足下欲持是安归乎？夫势在人臣之位，而有震主之威，窃为足下危之。 韩信犹豫不忍背汉，又自以为功多，汉终不夺我齐，遂谢蒯通。汉王追项羽至阳夏南，止军与齐王信、魏相国越期会击楚。至固陵，不会。楚击汉军，大破之。汉王复入壁，深堑而守，谓张良曰： 诸侯不从，奈何？ 张良曰： 楚兵且破，未有分地，其不至固宜。君王能与共天下，可立致也。齐王信之立，非君王意，信亦不自坚。彭越本定梁地，始君王以魏豹故拜越为相国，今豹死，越亦望王，而君王不早定。今能取睢阳以北至谷城皆以王越，从陈以东傅海与信。捐此地以许两人，使各自为战，则楚易败也。 于是，汉王发使使信、越皆引兵来。项羽已破，高祖袭夺齐王军，徙齐王信为楚王，都下邳。信至国，召所从食漂母，赐千金。及下乡南昌亭长，赐百钱，曰： 公小人也，为德不卒。 召辱己之少年令出胯下者，以为楚中尉，告诸将相曰： 此壮士也。方辱我时，我宁不能杀之邪？杀之无名，故忍而就于此。 信初之国，行县邑，陈兵出入。人有上书告楚王信反。高帝以陈平计，天子巡狩发使告诸侯会陈： 吾将游云梦。 实欲袭信。信谒高祖于陈，上令武士缚信，载后车。信曰： 果若言：狡兔死，良狗烹；高鸟尽，良亏藏；敌国破，谋臣亡。天下已定，我固当烹！ 上曰： 人告公反。 遂械系信。至洛阳，赦信罪，以为淮阴侯。信由此日怨望，居常怏怏，羞与绛、灌等列。信尝过樊将军哙，哙跪拜送迎，言称臣，曰： 大王乃肯临臣！ 信出门，笑曰： 生乃与哙等为伍！ 上常从容与信言诸将能不，各有差。上问曰： 如我能将几何？ 信曰： 陛下不过能将十万。 上

曰： 于君何如？ 曰： 臣多多而益善耳。 上笑曰： 多多益善，何为为我禽？ 信曰： 陛下不能将兵，而善将将，此乃信之所以为陛下禽也。且陛下所谓天授，非人力也。 陈豨拜为钜鹿守，辞于淮阴侯。淮阴侯挈其手，辟左右，与之步于庭，仰天叹曰： 子可与言乎？欲与子有言也。 豨曰： 唯将军令之。 淮阴侯曰： 公所居，天下精兵处也；而公，陛下之信幸臣也。人言公之畔，陛下必不信；再至，陛下乃疑矣；三至，必怒而自将。吾为公从中起，天下可图也。 陈豨果反，上自将而往，信病不从。乃谋与家臣夜诈诏赦诸官徒奴，欲发以袭吕后、太子。其舍人得罪于信，信因欲杀之。舍人弟上变，吕后与萧相国谋，诈令人从上所来，言豨已得死，列侯群臣皆贺。相国绐信曰： 虽疾，强入贺。 信入，吕后使武士缚信斩之。
孙子曰： 校之以计而索其情。 信料楚汉之长短。又曰： 远而示之近。 信陈兵临晋而渡于夏阳。又曰： 入深则专，十人不克。 信去国远斗，其锋不可当。又曰： 置之死地而后生。 信使万人出，背水陈。又曰： 不战而屈人之兵。 信暴其所长，燕从风而靡。又曰： 半渡而击之，利。 信决潍水而斩龙且是也。
前汉周亚夫
周亚夫，绛侯勃子也。孝文帝封亚夫为条侯，续绛氏后。文帝之后六岁，匈奴大入边。乃以宗正刘礼为将军，军霸上；祝兹侯徐厉为将军，军棘门；以河内守亚夫为将军，军细柳，以备胡。上自劳军，至霸上及棘门军，直驰入，将以下骑送迎。已而之细柳军，军士吏被甲，锐兵刃，彀弓弩持满。天子先驱至，不得入。先驱曰： 天子且至！ 军门都尉曰： 将军令曰：军中闻将军令，不闻天子之诏。 居无何，上至，又不得入。于是上乃使使持节诏将军： 吾欲入劳军。 亚夫乃传言开壁门。壁门士吏谓从属车骑曰： 将军约：军中不得驱驰。 于是天子乃按辔徐行。至营，将军亚夫持兵揖曰： 介胄之士不拜，请以军礼见。 天子为动，改容式车，使人称谢： 皇帝慰劳将军。 成礼而去。既出军门，群臣皆惊。文帝曰： 嗟乎，此真将军矣！曩者霸上、棘门军，若儿戏耳，其将固可袭而虏也。至于亚夫，可得而犯邪？ 称善者久之。月余，三军皆罢，乃拜亚夫为中尉。孝文诫太子曰： 即有缓急，周亚夫真可任将兵。 文帝崩，拜亚夫为车骑将军。孝景三年，吴、楚反。亚夫以中尉为太尉，东击吴、楚，因自请上曰： 楚兵剽轻，难与争锋。愿以梁委之，绝其粮道，乃可制。 上许之。亚夫至洛阳见剧孟，喜曰： 七国反，吾乘传至此，不自意全，又以为诸侯已得剧孟。孟今无动，吾据荥阳，荥阳以东无足忧者。 至淮阳，问故父绛侯客邓都尉曰： 策安出？ 客曰： 吴楚兵锐，甚难与争锋。楚兵轻，不能久。方今为将军计，莫若引兵东北壁昌邑，以梁委吴，吴必尽锐攻之。将军深兵高垒，使轻兵绝淮泗口，塞吴饷道，使吴、梁相弊而粮食竭。乃以全制其极，破吴必矣。 绛侯曰： 善。 从其策。遂坚壁昌邑南，轻兵绝吴饷道。吴王之初发也，吴臣田禄伯为大将军。田禄伯曰： 兵屯聚而西，无他奇道，难以立功。臣愿得五万人别循江淮而上，收淮南、长沙，入武关与大王会。此亦一奇也。 吴王太子谏曰： 王以反为名，此兵难以籍人，人亦且反，王奈何？且擅兵而别，多他利害，徒自损耳。 吴王即不许田禄伯。吴少将桓将军说王曰： 吴多步兵，步兵利险；汉多车骑，车骑利平地。愿大王所过城不下，直去，疾西据洛阳武库，食敖仓粟，阻山河之险，以令诸侯。虽无入关，天下固已定矣。大王徐行，留下城邑，汉军车骑至，驰入梁、楚之郊，事败矣。 吴王问吴老将，老将曰： 此年少摧锋可耳，安知大虑？ 于是王不用桓将军计。太尉既会兵荥阳，吴方攻梁。梁急请救，太尉引兵东北走昌邑，深壁而守。梁日使使请太尉，太尉守便宜不肯往。梁上书言景帝，景帝使使诏救梁。太尉不奉诏，坚壁不出，而使轻骑兵弓高侯等绝吴、楚兵后粮道。吴兵乏粮，饥，数欲挑战，终不出。夜军中惊，内相攻击扰乱，至于太尉帐下，太尉终卧不起。顷之，复定。后吴奔壁东南陬，太尉使备西北。已而其精兵果奔西北，不得入。吴兵既饿，乃引而去。太尉出精兵追逐，大破之。吴王濞弃其军，而与壮士数千人亡走。因乘胜，遂尽虏之，降其兵，购吴王千金。月余，越人斩吴王头以告。凡相攻守三月，而吴、楚破平。于是，诸将乃以太尉计谋为是。其后，匈奴王徐卢等五人降，景帝欲侯之以劝后。丞相亚夫曰： 彼背其主降陛下，陛下侯之，则何以责人臣不守节者乎？ 景帝曰： 丞相议不可用。 乃悉封徐卢等为列侯。亚夫因谢病。居无何，召诣廷尉，呕血而死。
孙子曰： 将能而君不御者胜。 亚夫严约，而天子按缙徐行。又曰： 守而必固者，守其所不攻。 吴攻东南，而亚夫使备西北是也。
前汉李广
李广者，陇西成纪人也。广家世世受射。孝文帝时，匈奴大入萧关，而广以良家子从军击胡，因善骑射，杀首虏多，为武骑常侍。尝从行，有所冲陷折关及格猛兽，而文帝曰： 惜乎，子不遇时。如令子当高帝时，万户侯岂足道哉！ 及孝景初，李广为陇西都尉。吴、楚反时，广为骁骑都尉，从太尉亚夫击吴、楚军，取旗显功名昌邑下。以梁王授广将军印，故还赏不行。徙为上谷太守，匈奴日以合战。属国公孙昆邪为上泣曰： 李广才气天下无双，自负其能，数与虏战，恐亡之。 于是乃徙为上郡太守。匈奴大入上郡，天子使中贵人从广勒习兵，击匈奴。中贵人将骑数十纵，见匈奴三人，与战。三人还射，伤中贵人，杀其骑且尽。贵人走广，广曰： 是必射雕者也。 广乃遂从百骑往驰三人，三人亡马步行，行数十里。广令其骑张左右翼，而广身自射彼三人者，杀其二人，生得一人。果匈奴射雕者也。已缚之上马，望匈奴有数十骑，见广，以为诱骑，皆惊，上山陈。广之百骑皆大恐，欲驰还走。广曰： 吾去大军数十里，今如此以百骑走，匈奴追射我立尽。今我留，匈奴必以我为大军之诱，必不敢击我。 广令诸骑曰： 前。 未到匈奴陈二里所，止，令曰： 皆下马解鞍。 其骑曰： 虏多且近，即有急，奈何？ 广曰： 彼虏以我为走，今皆解鞍以示不走，用坚其意。 于是胡骑遂不敢击。有白马将出护其兵，李广上马与十余骑奔射杀胡白马将，而复还至其骑中，解鞍，令士皆纵马卧。是时会暮，胡兵终怪之，不敢击。夜半时，胡兵亦以为汉有伏军于旁欲夜取之，胡皆引兵而去。平旦，李广乃归其大军。大军不知广所之，故弗从。武帝立，左右以为广名将也，于是广以上郡太守为未央卫尉，而程不识亦为长乐卫尉。程不识故与李广俱以边太守将军屯。及出击胡，而广行无部伍行阵，就善水草屯舍止，人人自便，不击刁斗以自卫，莫府省文书，然亦远斥候，未尝遇害。程不识正部曲行伍营陈，击刁斗，士吏治军簿至明，军不得休息，然亦未尝遇害。不识曰： 李广军极简易，然虏卒犯之，无以禁也；而其士卒亦佚乐，咸乐为之死。我军虽烦扰，然虏亦不得犯我。 是时汉边郡李广、程不识皆为名将，然匈奴畏李广之略，士卒亦多乐从李广而苦程不识。后广以卫尉为将军，出雁门击匈奴。匈奴兵多，破败广军，生得广。单于素闻广贤，令曰： 得李广必生致之。 胡骑得广，广时伤病，置广两马间，络而盛卧广。行十余里，广佯死，睨其旁有一胡儿骑善马，广暂腾而上胡儿马，因推堕儿，取其弓，鞭马南驰数十里，复得其余军，因引而入塞。匈奴捕者骑数百追之，广行取胡儿弓射杀追骑，以故得脱。于是至汉，赎为庶人。尝夜从一骑出，从人田间饮。还至霸陵亭，霸陵尉醉，呵止广。广骑曰： 故李将军。 尉曰： 今将军尚不得夜行，何乃故也？ 止广宿亭下。居无何，匈奴入杀辽西太守，败韩将军。于是天子乃召拜广为右北平太守。广即请霸陵尉与俱，至军而斩之。广居右北平，匈奴闻之，号曰 汉之飞将军 ，避之，数岁不敢入右北平。广出猎，见草中石，以为虎而射之，中石没镞，视之石也。因复更射之，终不能复入石矣。广廉，得赏赐辄分其麾下，饮食与士共之。终广之身，为二千石四十馀年，家无馀财，终不言家产事。广为人长，猿臂，其善射亦天性也。虽其子孙他人学者，莫能及广。广讷口少言，与人居则画地为军陈，射阔狭以饮，专以射为戏。广之将兵，乏绝之处见水，士卒不尽饮，广不近水；士卒不尽食，广不尝食。宽缓不苛，士以此爱乐为用。其射，见敌急，非在数十步之内，度不中不发，发即应弦而倒。后广以郎中令将四千骑出右北平，博望侯张骞将万骑与广俱，异道。行可数百里，匈奴左贤王将四万骑围广，广军士皆恐。广乃使其子敢往驰之。敢独与数十骑驰，直贯胡骑，出其左右而还，告广曰： 胡虏易与耳。 军士乃安。广为圆陈外向，胡急击之，矢下如雨。汉兵死者过半，汉矢且尽。广乃令士持满毋发，而广身自以大黄射其裨将，杀数人，胡虏益解。会日暮，吏士皆无人色，而广意气自如，益治军。军中自是服其勇也。明日，复力战，而博望侯军亦至，匈奴军乃解去。广尝与望气王朔燕语，曰： 自汉击匈奴而广未尝不在其中，而诸部校尉以下才能不及中人，然以击胡军功取侯者数十人。而广不为后人，然无尺寸之功以得封邑者，何也？岂吾相不当侯邪？且固命也？ 朔曰： 将军自念，岂尝有所恨乎？ 广曰： 吾尝为陇西守，羌尝反，吾诱而降，降者入百馀人，吾诈而同日杀之。至今大恨独此耳。 朔曰： 祸莫大于杀已降，此乃将军所以不得侯也。 后从大将军青击匈奴，既出塞，青捕虏知单于所居，乃自以精兵走之，而令广出东道。广自请曰： 臣部为前将军，今大将军乃令臣出东道；且臣结发而与匈奴战，今乃不得当单于，臣愿居前，先死单于。 大将军青亦阴受主诫，以为李广老，数奇，毋令当单于，恐不得所欲，故徙广。广固辞，大将军不听。广不谢而走，意甚愠怒而就部，引兵出东道。军亡导，或失道，后大将军。大将军与单于接战，单于遁走，弗能得而还。南绝幕，遇广。大将军使长史问广失道状，曰： 青欲上书报天子失军曲折。 广未对，大将军使长史急责广之幕府对簿。广曰： 诸校尉无罪，乃我自失道。 广谓其麾下曰： 广结发与匈奴大小七十馀战，今幸从大将军出接单于兵，而大将军又徙广部行回远，而又迷失道，岂非天哉？且广年六十馀矣，终不能复对刀笔之吏。 遂引刀自刭，广军士大夫一军皆哭。百姓闻之，知与不知，无老壮者皆垂涕。
孙子曰： 形之，敌必从之。 广下马解鞍，而虏疑有伏。又曰： 令素行，与众相得。 广法易简，而士乐为用。又曰： 卒善而养之。 广以杀降而不得封侯。又曰： 不用乡导，不能得地利。 广军亡导而失道是也。
前汉卫青
卫青，字仲卿。尝从入至井泉居室，有一钳徒，相青曰： 贵人也，官至封侯。 青笑曰： 人奴之生，得无笞骂即足矣，安得封侯事乎？ 元光六年，拜为车骑将军，击匈奴，斩首虏数百骑，赐爵关内侯。是后匈奴仍侵犯边。元朔元年，青复将二万骑出雁门，斩首虏数千。明年，复出云中，西至高阙，遂至于陇西，捕首虏数千、畜百余万，走白羊楼烦王，遂取河南地为朔方郡，封青为长平侯。其后匈奴比岁入代郡、雁门、定襄、上郡、朔方，所杀略甚众。五年，青将三万骑出高阙，卫尉苏建为游击将军，左内史李沮为强弩将军，太仆公孙贺为骑将军，代相李蔡为轻车将军，皆领属车骑将军，俱出朔方。大行李息、岸头侯张次公为将军，俱出右北平。匈奴右贤王当青等兵，以为汉兵不能至此，饮醉。汉兵夜至，围右贤王。右贤王惊，夜与骑数百驰溃围北去。汉轻骑校尉郭成等追数百里，弗得，得右贤裨王十余人、众男女万三千馀人、畜数十百万。于是引兵而还。至塞，天子使使者持大将军印，即军中拜青为大将军，诸将皆以兵属，立号而归。上曰： 大将军青躬率戎士，师大捷，获匈奴王十有馀人，益封青八千七百户，而封青子伉为宜春侯，子不疑为阴安侯，子登为发干侯。 青固谢曰： 臣幸得待罪行间，赖陛下神灵，军大捷，皆诸校力战之功也。陛下幸已益封臣青，臣青子在襁褓中，未有勤劳，上幸裂地封为三侯，非臣待罪行间，所以劝士力战之意也。伉等三人何敢受封！ 上曰： 我非忘诸校功也，今固且图之。 其秋，匈奴入代，杀都尉。明年春，大将军青出定襄，合骑侯公孙敖为中将军，太仆贺为左将军，翕侯赵信为前将军，卫尉苏建为右将军，郎中令李广为后将军，左内史李沮为强弩将军，咸属大将军，斩首数千级而还。月余悉复出定襄，斩首虏万馀人。苏建、赵信并军三千馀骑，独逢单于兵。与战一日馀，汉兵且尽。信故胡人，降为翕侯，见急，匈奴诱之，遂将其馀骑可八百奔降单于。苏建尽亡其军，独以身得亡去，自归青。青问其罪正闳、长史安、议郎周霸等： 建当云何？ 霸曰： 自大将军出，未尝斩裨将。今建军弃，可斩以明将军之威。 闳、安曰： 不然。兵法：小敌之坚，大敌之擒也。今健以数千当单于数万，力战一日馀，士皆不敢有二心。自归而斩之，是示后无反意也。不当斩。 青曰： 青幸得以肺腑待罪行间，不患无威，而霸说我以明威，甚失臣意。且使臣职虽当斩将，以臣之尊宠，而不敢专诛于境外，其归天子，天子自裁之。于以风为人臣不敢专权，不亦可乎？ 军吏皆曰： 善。 遂囚建诣行在所。
孙子曰： 出其不意。 青夜围右贤王。又曰： 小敌之坚，大敌之擒。 青不斩苏建，谓其以少击众是也。
前汉霍去病
霍去病，大将军青姊子也。年十八，善骑射，从大将军为嫖姚校尉。与轻勇骑八百，直弃大将军数百里赴利，斩捕首虏过当，封去病为冠军侯。苏建至，上弗诛，赎为庶人。张骞从大将军，以尝使大夏留匈奴中久，导军、知善水草处，军得以为饥渴，因前使绝国功，封骞为博望侯。去病侯三岁，元狩三年春为骠骑将军，将万骑出陇西，有功。上曰： 骠骑将军率戎士逾乌戾，讨遬濮，涉孤奴，历五王国，辎重人众，摄慴者弗取，几获单于子，转战六日，过焉支山千有馀里，合短兵，鏖皋兰下，杀折兰王，斩卢侯王，锐悍者，诛全甲，获丑，执浑邪王子及相国都尉，捷首虏八千九百六十级，收休屠祭天金人，师率减什七，益封去病户。 其夏，去病与合骑侯敖俱出北地，异道。博望侯张骞、郎中令李广俱出右北平，异道。广将四千骑先至，骞将万骑后。匈奴左贤王将数万骑围广，广与战二日，死者过半，所杀亦过当。骞至，匈奴引兵去。骞坐行留，当斩，赎为庶人。而去病出北地，遂深入，合骑侯失道，不相得。去病至祁连山，捕首虏甚多。上曰： 骠骑将军涉钧耆，济居延，遂臻小月氏，攻祁连山，杨武乎鱳得，得单于单相酋涂王及相国都尉，以众降下者二千五百人，可谓能舍服知成而止矣，捷首虏三万二百，获五王、王母、单于阏氏、王子五十九人，相国、将军、当户、都尉六十三人，师大率减什三，益封去病户，赐校尉从至小月氏者爵左庶长。 合骑侯敖坐行留不与票骑将军会，当斩，赎为庶人。诸宿将所将士马兵亦不如去病，去病所将常选，然亦敢深入，常与壮骑先其大军，军亦有天幸，未尝困绝也。然而诸宿将常留落不耦，由此去病日以亲贵，比大将军。其后单于怒浑邪王居西方，数为汉所破亡数万人，以票骑之兵也，欲召诛浑邪王。浑邪王与休屠王等谋，欲降汉，使人先要道边。是时大行李息将城河上，得浑邪王使，即驰传以闻。上恐其以诈降而袭边，乃令去病将兵往迎之。去病既渡河，与浑邪众相望。浑邪裨王将见汉军，而多欲不降者，颇遁。去病乃驰入，得与浑邪王相见，斩其欲亡者八千人，遂独遣浑邪王乘传先诣行在所，尽将其众渡河降者数万人，号称十万。既至长安，天子所以赏赐数十巨万，封浑邪王万户，为漯阴侯。上嘉去病之功，曰： 票骑将军去病率师征匈奴，西域王浑邪王及厥众萌咸奔于率，以军粮接食，并将控弦万有馀人，诛獟駻，捷首虏八千馀级，降异国之王三十二。战士不离伤，十万之众毕怀集服，仍兴之劳，爰及河塞，庶几亡患，减陇西、北地、上郡戍卒之半，以宽天下繇役。 乃分处降者于边五郡故塞外，而皆在河南，因其故俗为属国。其明年，匈奴入右北平、定襄，杀略汉千馀人。上与诸将议曰： 翕侯赵信为单于画计，常以为汉兵不能度幕轻留。今大发卒，其势必得所欲。 令大将军青、票骑将军去病各五万骑，步兵转者踵军数十万，而敢力战深入之士皆属去病。去病始为出定襄，当单于，捕虏，虏言单于东。乃更令去病出代郡，令青出定襄。赵信为单于谋曰： 汉兵即度幕，人马罢，匈奴可坐收虏耳。 乃悉远北其辎重，皆以精兵待幕北。而适直青军出塞千馀里，见单于兵陈而待。于是青令武刚车自环为营，而纵五千骑往当匈奴，匈奴亦从万骑。会日且入而大风起，沙砾击面，两军不相见，汉益纵左右翼绕单于。单于视汉兵多而士马尚强战，而匈奴不利，薄莫，单于遂乘六羸、壮骑可数百，有冒汉围西北驰去。昏，汉、匈奴相纷拿，杀伤大当。汉军左校捕虏，言单于未昏而去。汉军因发轻骑夜追之，青因随其后，匈奴兵亦散走。会明，行二百余里，不得单于，颇捕斩首虏万馀级，遂至窴颜山赵信城，得匈奴积粟食军。军留一日而还，悉烧其城、馀粟以归。青军入塞，凡斩首虏万九千级。去病骑兵车重与大将军军等，而亡裨将，悉以李敢等为大校，当裨将，出代、右北平二千馀里，直左方兵，所斩捕功已多于青。既皆还，上曰： 骠骑将军去病约轻赍，绝大幕，执讯获丑士万有四百四十三级，师率减什二，取食于敌，卓行殊远而粮不绝。以五千八百户益封骠骑将军。 赏赐甚多，而青不得益封。两军之出塞，塞阅官及私马凡十四万匹，而后入塞者不满三万匹。乃至大司马位。大将军、骠骑将军皆为大司马。去病为人少言不泄，有气敢往。上尝欲教之孙、吴兵法，对曰： 顾方略何如耳，不至学古兵法。 上为治第，令视之，对曰： 匈奴不灭，无以家为也。 由此上益重爱之。然少而侍中，贵不省士。其从军，士为遣太官，赍数十乘。既还，重车馀弃梁肉，而士有饥者。其在塞外，卒乏粮，或不能自振，而去病尚穿域蹋鞠也。事多此类。青仁喜士谦退，以和柔自媚于上，然于天下未有称悉。去病元狩六年薨，为冢象祁连山。元封五年，青薨。自青围单于后十四岁而卒，不复击匈奴者。以汉马少，又方南诛两越，东伐朝鲜，系羌西南夷，以故久不伐胡。青尚平阳主，与主合葬，起冢象芦山云。大将军青凡七出击匈奴，斩捕首虏五万馀级，一与单于战，收河南地，置朔方郡。其裨将及校尉侯者九人，为特将者十五人。
孙子曰： 不用乡导者，不能得地利。 青以张骞道军而无饥渴。又曰： 兵无选锋曰北。 去病所将常选。又曰： 强而避之。 青以武刚车自环为营。又曰： 重地，吾将继其食。 去病约赍，绝幕取食于敌而粮不绝。又曰： 破车疲马，十去其七。 青与去病以十四万骑出塞，而归者不满三万匹。又曰： 视卒如爱子。 去病反，馀弃梁肉，而士有饥者是也。
前汉赵充国
赵充国，字翁孙，陇西上邽人也。始为骑士，以六郡良家子善骑射补羽林。为人沉勇，有大略。少好将帅之节而学兵法，通知四夷事。武帝时，以假司马从贰师将军击匈奴，大为虏所围。汉军乏食数日，死伤者多，充国乃与壮士百馀人溃围陷阵，贰师引兵随之，遂得解，身被二十馀创。武帝亲见，视其创，嗟叹之，拜为中郎，迁车骑将军长史。昭帝时，击匈奴，获西祁王，擢为后将军。匈奴大发十馀万骑，南旁塞，至符奚芦山，欲入为寇。亡者题除渠堂降汉言之，遣充国将四万骑屯缘边九郡，单于闻之，引去。是时，光禄大夫义渠安国使行诸羌，先零豪言愿时渡湟水北，逐民所不田处畜牧。安国以闻。充国劾安国奉使不恭。是后，羌人旁缘前言，抵冒渡湟水，郡县不能禁。先零遂与诸羌种豪二百馀人，解仇交质盟诅。上闻之，以问充国，对曰： 羌人所以易制者，以其种自有豪，数相攻击，势不壹也。往三十余岁，西羌反时，亦先解仇合约攻令居，与汉相距，五六年乃定。至征和五年，先零豪封煎等通使匈奴。匈奴使人至小月氏，传告诸羌曰： 汉二师将军众十馀万人降匈奴，羌人为汉事苦，张掖、酒泉本我地，地肥美，本可共击居之。 以此观匈奴欲与羌合，非一世也。间者匈奴困于西方，闻乌桓来保塞，恐兵复从东方起，数使使尉黎、危须诸国，设以子女貂裘，欲沮解之。其计不合。疑匈奴更遣使至羌中，道从沙阴地，出盐泽，过长坑，入穷水塞，南抵属国，与先零相直。臣恐羌变未止此，且复结联他种，宜及未然为之备。 后月余，羌侯狼何果遣使至匈奴藉兵，欲击鄯善、敦煌以绝汉道。充国以为：狼何，小月氏种，在阳关西南，势不能独造此计。疑匈奴使已至羌中，先零、?、开乃解仇作约，到秋马肥，变必起矣。宜遣使者行边兵豫为备，敕视诸羌，毋令解仇，以发觉其谋。于是两府复白遣义渠安国行视诸羌，分别善恶。安国至，召先零诸豪三十馀人，以尤桀黠，皆斩之；纵兵击其种人，斩首千馀级。于是诸降羌及归义羌侯杨玉等恐怒，亡所信乡，遂劫略小种，背畔犯塞，攻城邑，杀长史。安国以骑都尉将骑三千屯备羌，至浩亹，为虏所击，失亡车重兵器甚众。安国引还，至令居，以闻。时充国年七十馀，上老之，使丙吉问谁可将者，充国对曰： 亡逾于老臣者矣。 上遣问焉，曰： 将军度羌虏何如，当用几人？ 充国曰： 百闻不如一见，兵难逾度，臣愿驰至金城，图上方略。然羌戎小夷，逆天背畔，灭亡不久。愿陛下以属老臣，勿以为忧。 上笑曰： 诺。 充国至金城，须兵满万骑，欲渡河，恐为虏所遮，即夜遣三校衔枚先渡，渡辄营陈，会明，毕，遂以次尽渡。虏数十百骑来，出入军傍。充国曰： 吾士马新倦，不可驰逐。此皆骁骑难制，又恐其为诱兵也。击虏以殄灭为期，小利不足贪。 令军勿击。遣骑候四望狭中亡虏，夜引兵上至落都，召诸校司马，谓曰： 吾知羌虏不能为兵矣。使虏发数千人守杜四望狭中，兵岂得入哉！ 充国常以远兵候为务，行必为战备，止必坚营壁，尤能持重，爱士卒，先计而后战。遂西至西部都尉府，日飨军士，士皆欲为用。虏数挑战，充国坚守。捕得生口，言羌豪相数责曰： 语汝亡反，今天子遣赵将军来，年八九十矣，善为兵。今请欲一斗而死，可得邪！ 充国子右曹郎中将卬，将期门佽飞、羽林孤儿、胡越骑为支兵，至令居。虏并出绝转道，卬以闻。有诏将入校尉与骁骑都尉、金城太守合疏捕山间虏，通转道津度。初，?、开豪靡当儿使弟雕库来告都尉曰： 先零欲反。 后数日果反。雕库种人颇在先零中，都尉即留雕库为质。充国以为亡罪，乃遣归告种豪： 大兵诛有罪者，明白自别，毋取并灭。天子告诸羌人：犯法者能相捕斩，除罪。斩大豪有罪者一人，赐钱四十万，中豪十五万，下豪二万，大男三千，女子及老小千钱，又以其所捕妻子财物尽与之。 充国计欲以威信招降?、开及劫略者，解散虏谋，徼极乃击之。酒泉太守辛武贤奏言： 今虏朝夕为寇，土地寒苦，汉马不能冬，屯兵在武威、张掖、酒泉万骑以上，皆多羸瘦。可益马食，以七月上旬赍三十日粮，分兵并出张掖、酒泉合击?、开在鲜水上者。虏以畜产为命，皆离散，兵即分出，虽不能尽诛，夺其畜产，虏其妻子，复引兵还，冬复击之，大兵仍出，虏必震坏。 天子下其书充国，令与校尉以下吏士知羌事者博议。充国以为： 武贤欲轻引万骑，分为两道出张掖，回远千里。以一马自驼负三十日食，为米二斛四斗，麦八斛，又有衣装兵器，难以追逐。勤劳而至，虏必商军进退，稍引去，逐水草，入山林，随而深入。虏即据前险，守后厄，以绝粮道，必有伤危之忧，为夷狄笑，千载不可复。而武贤以为可夺其畜产，虏其妻子，此殆空言，非至计也。先零首为畔逆，它种劫略。故臣愚册，欲捐?、开暗昧之过，隐而勿章，先行先零之诛以震动之，宜悔过反善，因赦其罪，选择良吏知其俗者拊循和辑，此全师保胜安边之策。 天子下其书。公卿议者咸以为先零兵盛，而负?、开之助，不先破?、开，则先零未可图也。上乃拜侍中乐成侯许延寿为强弩将军，即拜酒泉太守武贤为破羌将军，赐玺书嘉纳其册。以书敕诮充国曰： 皇帝问后将军，甚苦暴露。今张掖以东粟石百余，刍槁束数十，转输并起，百姓烦扰。将军将万馀之众，不早及秋共水草之利争其畜食，欲至冬，虏皆当畜食，多藏匿山中依险阻，将军士寒，手足皲瘃，宁有利哉？将军不念中国之费，欲以岁数而胜微，将军谁不乐此者！今诏破羌将军武贤将兵六千一百人，敦煌太守快将二千人，长水校尉富昌、酒泉侯奉世将婼、月氏兵四千人，亡虏万二千人，赍三十日食，以七月二十二日击?羌，入鲜水北句廉上，去酒泉八百里，去将军可千二百里。将军其引兵便道西并进，虽不相及，使虏闻东方北方兵并来，分散其心意，离其党与，虽不能殄灭，当有瓦解者。已诏中郎将卬将胡越佽飞射士、步兵二校，益将军兵。今五星出东方，中国大利，蛮夷大败。太白出高，用兵深入敢战者吉，弗敢战者凶。将军急装，因天时，诛不义，万下必全，勿复有疑。 充国既得诮，以为将任兵在外，便宜有守，以安国家。乃上书谢罪，因陈兵利害，曰： 臣窃见骑都尉安国前幸赐书，择羌人可使使?，谕告以大军当至，汉不诛?，以解其谋。恩泽甚厚，非臣下所能及。臣独私美陛下盛德至计亡已，故遣开豪雕库宣天子至德，?、开之属皆闻知明诏。今先零羌杨玉将骑四千及煎巩骑五千，阻石山木，候便为寇，?羌未有所犯。今置先零，先击?，释有罪，诛亡辜，起壹难，就两害，诚非陛下大计也。臣闻兵法：攻不足者，守有馀。又曰：善战者，致人，不致于人。今?羌欲为敦煌、酒泉寇，宜饰兵马，练战士，以须其至，坐得致敌之术，以逸击劳，取胜之道也。今恐二部兵少不足以守，而发之行攻，释致虏之术而从为虏所致之道，愚以为不便。先零羌虏欲为背畔，故与?、开解仇结约。然其私心不能亡，恐汉兵至而?、开背之也。臣愚以为其计常欲先赴?、开之急，以坚其约，先击?羌，先零必助之。今虏马肥，粮食方饶，击之恐不能伤害，适使先零得施德于?羌，坚其约，合其党。虏交坚党合，精兵二万馀人，迫胁诸小种，附著者稍众，莫须之属不轻得离也。如是，虏兵寝多，诛之用力数倍。臣恐国家忧累徭十年数，不二三岁而已。臣得蒙天子厚恩，父子俱为显列。臣位至上卿，爵为列侯，犬马之齿七十六，为明诏填沟壑，死骨不朽，亡所顾念。独思惟兵利害至熟悉也，于臣之计，先诛先零已，则?、开之属不烦兵而服矣。先零已诛而?、开不服，须正月击之，得计之理，又其时也。以今进兵，诚不见其利，唯陛下裁察。 玺书报从充国计焉。充国引兵至先零在所。虏久屯聚，解弛，望见大军，弃车重，欲渡湟水，道厄狭，充国徐行驱之。或曰逐利行迟，充国曰： 此窃寇，不可迫也。缓之则走不顾，急之则还致死。 诸校皆曰： 善。 虏赴水溺死者数百，降及斩首五百馀人，虏马牛羊十万馀头，车四千馀两。兵至?地，令军毋燔聚落刍牧田中。?羌闻之，喜曰： 汉果不击我矣！ 豪靡忘使人来言： 愿得还复故地。 充国以闻，未报。靡忘来自归，充国赐饮食，遣还谕种人。护军以下皆争之，曰： 此反虏，不可擅遣。 充国曰： 诸君但欲便文自营，非为公家忠计也。 语未卒，玺书报，令靡忘以赎论。后?卒不烦兵而下。充国病，上赐书曰： 将军年老加疾，朕甚忧之。今诏破羌将军诸屯所，为将军副，急因天时大利，吏士锐气，以十二月击先零羌。即疾剧，留屯毋行，独遣破羌、强弩将军。 时羌降者万馀人矣。充国度其必坏，欲罢骑兵屯田，以待其敝。作奏未上，会得进兵玺书，中郎将卬惧，使客谏充国曰： 诚令兵出，破军杀将以倾国家，将军守之可也。即利与病，又何足争？一旦不合上意，遣绣衣来责将军，将军之身不能自保，何国家之安？ 充国叹曰： 是何言之不忠也！往者举可先行羌者，吾举辛武贤，丞相、御史复白遣义渠安国，竟沮败羌。金城、湟中谷斛八钱，吾谓耿中丞，籴三百万斛谷，羌人不敢动矣。耿中丞请籴百万斛，乃得四十万斛耳。义渠再使，且费其半。失此二册，羌人故敢为逆。失之毫厘，差以千里，是既然矣。今兵久不决，四夷卒有动摇，相因而起，虽有知者不能善其后，羌独足忧邪！吾固以死守之，明主可为忠言。 遂上屯田奏曰： 臣闻兵者，所以明德除害也。故举得于外，则福生于内，不可不谨。臣所将吏士马牛食，月用粮谷十九万九千六百三十斛，盐千六百九十三斛，茭槁二十五万二百八十六石。难久不解，徭役不息。又恐它夷卒有不虞之变，相因并起，为明主忧，诚非素定庙胜之册。且羌虏易以计破，难用兵碎也，故臣愚以为击之不便。计度临羌东至浩亹，羌虏故田及公田，民所未垦百二千顷。愿罢骑兵，留弛刑应募，及淮阳、汝南步兵与吏士私从者，合凡万二百八十一人，用谷月二万十千三百六十三斛，盐三百八斛，分屯要害。田事出，赋人二十亩。至四月草生，发郡骑及属国胡骑伉健各千，倅马什二，就草，为田者游兵。以充入金城郡，益积畜，省大费。今大司农所转谷至者，足支万人一岁食。谨上田处及器用簿，唯陛下裁许。 上报曰： 欲罢骑兵万人留田，即如将军之计，虏当何时伏诛，兵当何时得决？孰计其便，复奏。 充国上状曰： 臣闻帝王之兵，以全取胜，是以贵谋而贱战。战而百胜，非善之善者也。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蛮夷习俗虽殊于礼义之国，然其欲避害就利，爱亲戚，畏死亡，一也。今虏亡其美地荐草，愁于寄托远遁，骨肉离心，人有畔志，而明主班师罢兵，万人留田，顺天时因地利，以待取胜之虏，虽未即伏辜，兵决可期月而望。臣谨条不出兵留田便宜十二事。步兵九校，吏士万人，留屯以为武备，因田致谷，威德并行，一也。又因排折羌虏，令不得归肥饶之地，贫破其众，以成羌虏相畔之渐，二也。居民得并田作，不失农业，三也。军马一月之食，度支田士一岁，罢骑兵以省大费，四也。至春省甲士卒，循河湟漕谷至临羌，以视羌虏，扬威武，传世折冲之具，五也。以闲暇时，缮治邮亭，充入金城，六也。兵出，乘危侥幸，不出，令反畔之虏窜于风寒之地，离霜露疾疫瘃堕之患，坐得必胜之道，七也。亡经阻远追死伤之害，八也。内不损威武之重，外不令虏得乘间之势，九也。又亡惊动河南大开、小开使生它变之忧，十也。治湟狭中道桥，令可至鲜水，以制西域，信威千里，从枕席上过师，十一也。大费既省，徭役豫息，以戒不虞，十二也。留屯田得十二便，出兵失十二利。臣充国材下，犬马齿衰，不识长册，唯明诏博详公卿议臣采择。 上复赐报曰： 将军言十二便，闻之。虏虽未伏诛，兵决可期月而望。期月而望者，谓今冬邪，谓何时也？将军孰计复奏。 充国奏曰： 臣闻兵以计为本，故多算胜少算。先零羌精兵今馀不过七八千人，失地远客，分散饥冻。?、开、莫须又颇暴略其羸弱畜产，畔还者不绝，皆闻天子明令相捕斩之赏。臣愚以为虏破坏可日月冀，远在来春，故曰兵决可期月而望。窃见北虏自敦煌至辽东万一千五百馀里，乘塞列隧有吏卒数千人，虏数大众攻之而不能害。今留步士万人屯田，地势平易，多高山远望之便，部曲相保，为堑垒木樵，校联不绝，便兵弩，饰斗具。烽火幸通，执及并力，以逸待劳，兵之利者也。臣愚以为屯田内有亡费之利，外有守御之备。骑兵虽罢，虏见万人留田为必禽之具，其上崩归德，宜不久矣。从今尽三月，虏马蠃瘦，必不敢损其妻子于它种中，远涉河山而来为寇。又见屯田之士精兵万人，终不敢复将其累重还归故地。是臣之愚计，所以度虏且必瓦解其处，不战而自破之册也。臣闻：战不必胜，不苟接刃；攻不必取，不苟劳众。而释坐胜之道，从乘危之势，贬重而自损，非所以视蛮夷也。臣窃自惟念，奉诏出塞，引军远击，穷天子之精兵，散车甲于山野，虽亡尺寸之功，偷得避慊之便，而亡后咎馀责，此人臣不忠之利，非明主社稷之福也。臣幸得奋精兵，讨不义，久留天诛，罪当万死。陛下宽仁，未忍加诛，令臣数得熟计。愚臣伏计熟甚，不敢避斧钺之诛，昧死陈愚，唯陛下省察。 充国奏每上，辄下公卿议臣。初是充国计者什三，中什五，最后什八。有诏诘前言不便者，皆顿首服。丞相魏相曰： 臣愚不习兵事利害，后将军数画军册，其言常是，臣任其计可必用也。 上于是报充国曰： 将军计善。其上留屯田及当罢者人马数。将军强食，谨兵事，自爱！ 上以破羌、强弩将军数言当击，又用充国屯田处离散，恐虏犯之，于是两从其计，诏两将军与中郎将卬出击。强弩出，降四千馀人，破羌斩首二千级，中郎将卬斩首降者亦二千馀级，而充国所降复得五千余人。诏罢兵，独充国留屯田。明年，充国奏请罢屯兵。奏可，充国振旅而还。所善浩星赐迎说充国，曰： 众人皆以破羌、强弩出击，多斩首获降，虏以破坏。然有识者以为虏势穷困，兵虽不出，必自服矣。将军即见，宜归功于二将军出击，非愚臣所及。如此，将军计未失也。 充国曰： 吾年老矣，爵位已极，岂嫌伐一时事以欺明主哉！兵势，国之大事，当为后法。老臣不以馀命壹为陛下明言兵之利害，卒死，谁当复言之者？ 卒以其意对，上然其计，罢遣辛武贤归酒泉太守官，充国复为后将军卫尉。其秋，羌若零、离留、且种、儿库共斩先零大豪犹非、杨玉首，及诸豪弟泽、阳雕、良儿、靡忘皆帅煎巩、黄羝之属四千馀人降。汉封若零、弟泽二人为帅众王，离留、且种二人为侯，儿库为君，阳雕为言兵侯，良儿为君，靡亡为献牛君。初置金城属国，以处降羌。诏举可护羌校尉者，时充国病，四府举辛武贤小弟汤，充国遽起奏： 汤使酒，不可典蛮夷。不如汤兄临众。 时汤已拜受节，有诏更用临众。临众病免，五府复举汤，酒数醉羌人，羌人反畔，卒如充国之言。朝廷每有四夷大议，常与参兵谋，问筹策焉。年八十六薨。初，充国以功德与霍光等列，画未央宫。成帝时，西羌常有警，上思将帅之臣，追美充国，乃召杨雄即充国图画而颂之，曰： 明灵惟宣，戎有先零。先零昌狂，侵汉西疆。汉命虎臣，惟后将军，整我六师，是讨是震。既临其域，谕以威德，有守矜功，谓之弗克。请奋其旅，于?之羌，天子命我，从之鲜阳。营平守节，屡奏封章，料敌制胜，威谋靡亢。遂克西戎，还师于京，鬼方宾服，罔不有庭。昔周之宣，有方有虎，诗人歌功，乃列于雅。在汉中兴，充国作武，纠纠桓桓，亦绍厥后。
孙子曰： 能因敌变化而取胜者，谓之神。 充国谓兵难逾度。又曰： 以虞待不虞者，胜。 充国常远斥侯。又曰： 取敌之利者，货也。 充国以钱诱羌，令诸捕斩。又曰： 主曰必战无战，可也。 充国谓便宜有守以安国家。又曰： 致人而不致于人。 充国练战士以须其至。又曰： 威加于敌，则其交不得合。 充国攻先零而?羌服。又曰： 穷寇勿迫。 充国缓驱先零。又曰： 以饱待饥。 充国谓籴三百万斛谷，羌不敢动。又曰： 进不求名，退不避罪。 充国以死守便宜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