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郡七
古荆河州（今置郡府十八县一百三十六）
河南府（洛）二十六县（河南洛阳汜水告成登封缑氏密温伊阙伊阳寿安福昌永宁渑池王屋河阳新安巩偃师陆浑阳翟济源颍阳河阴河清长水）
陕（陕）五县（陕硖石平陆芮城灵宝）
弘农（虢）六县（弘农湖城卢氏玉城朱阳阌乡）
临汝（汝）七县（梁叶鲁山龙兴临汝襄城郏城）
荥阳（郑）七县（管城荥阳中牟新郑荥泽阳武原武）
陈留（汴）六县（开封浚仪陈留雍丘封丘尉氏）
雎阳（宋）十县（宋城襄邑楚丘柘城虞城宁陵单父穀熟下邑砀山）
谯郡（亳）八县（谯临涣永城酂真源鹿邑城父蒙城）
济阴（曹）六县（济阴成武冤句考城南华乘氏）
颍川（许）六县（长社鄢陵长葛临颍许昌扶沟）
淮阳（陈）六县（宛丘项城南顿西华太康溵水）
汝阴（颍）四县（汝阴下蔡颍上沈丘）
汝南（荆河）十一县（汝阳上蔡平舆郾城西平吴房朗山真阳新息褒信新蔡）
淮安（唐）七县（比阳慈丘方城湖阳平氏桐柏泌阳）
南阳（邓）七县（穰南阳向城内乡菊潭新野临湍）
武当（均）三县（武当郧乡丰利）
襄阳（襄）七县（襄阳临汉穀城宜城义清乐乡南漳）
汉东（随）四县（随枣阳唐城光化）
古荆河州
禹贡曰： 荆河之州，（西南至荆山，今襄阳郡南漳县界，北距河也。）伊、洛、瀍、涧既入于河，（伊出今河南府伊阙县陆浑山。洛出今上洛郡洛南县冢岭山。瀍出今河南县穀城山。涧出渑池县山。四水皆入河也。）荥波既潴，（荥本沇水溢出，在今荥阳郡荥泽县也。波亦水名，言其水并以遏聚矣。一说谓荥水之波也。今沇水不过河。）道荷泽，被孟潴。（荷泽在今鲁郡方与县。孟潴亦泽名，在今睢阳郡虞城县，即孟潴泽也。言荷泽水衍溢则使被及孟潴，不常入也。道音导。荷音柯。）厥土惟壤，下土坟垆。（高地即壤，下地即坟垆。垆谓土之刚黑者。坟，扶粉反。垆音卢。）浮于洛、河。 （因洛入河。）舜为十二牧之一。周礼职方： 河南曰荆河州，其山曰华，（即今华阴郡山也。连延东出，故属荆河州。）薮曰圃田，（在今荥阳郡中牟县。）川曰荥、雒，（荥即荥泽。洛即洛川，今福昌县界。）浸曰波、溠。（出黄山，在今汉东郡枣阳县东北。又云波水出歇马岭。即应劭所谓孤山，在今临汝郡鲁山县西北。溠音庄亚反。）其利林漆丝枲。人二男三女。畜宜六扰，（马、牛、羊、豕、犬、鸡也。谓之扰者，言人所驯养也。）穀宜五种。 （黍、稷、稻、菽、麦。）荆河州在九州之中，言常安逸也。又云逸者，舒也，言禀中和之气，性理安舒也。其在天官，柳、七星、张则周之分野，（汉之河南、雒阳、穀城、平阴、偃师、巩、缑氏，皆其分也。今河南府之河南、雒阳、偃师，东至缑氏、巩县，南得伊阙也，北至於河。）房、心则宋之分野，（汉之沛、梁、济阴，皆其分也。今睢阳、谯郡、济阴地也。）觜觿、参则魏之分野，（汉之高陵以东，及陈留、汝南之召陵、〈氵隱〉强、新汲、西华、长平，颍川之舞阳、郾、许、鄢陵，河南之开封、中牟、阳武、酸枣、卷，皆其分也。今弘农郡之北境，荥阳之东北境，颍川之东境，淮阳之北境，汝南之北境，并陈留郡地也。）角、亢、氐则韩之分野。（汉之南阳及颍川之父城、定陵、襄城、颍阳、颍阴、长社、阳翟、郏，东接汝南，西接弘农，兼得新安，宜阳，皆其分也。今陕郡之河南地，河南府之西境、南境、东境，荥阳、临汝、颍川之西境，汉东、淮安、南阳、武当等郡也。）兼得秦楚之交。（汉之弘农故关以西，今弘农郡之南境，宜属秦。汉之汝南，今汝阴、汝南之南境，淮阳之南境，汉之南郡北境，今襄阳郡地，并宜属楚也。）秦分天下置郡，为三川、（今河南府、陕郡之河南地，弘农、临汝、荥阳、陈留等郡地是也。）砀、（今睢阳、谯郡、济阴等郡地是也。）颍川，（今颍川、淮阳、汝阴、汝南等郡地是也。）南阳郡之东境、北境，（今汉东、淮安、南阳、武当等郡地是也。）南郡之北境。（今襄阳郡。）汉武置十三州，此为荆河州。（领郡国五。其今河南府、陕郡、弘农之地，则属司隶，陈留、济阴之地，则属兖州也。）后汉为司隶、（理洛阳。）荆河州，（理於谯，领郡国六。谯，今谯郡是也。）魏亦同。（理汝南安城，今汝南吴房县也。）晋分置司州（领郡十一，理洛阳。）及荆河州，（领郡国十，理梁国项，今淮阳郡项城县也。）永嘉之乱，荆河州没於刘、石、苻、姚。宋初有其南境，置荆河州。（领县十，理汝南郡，即今郡。宋文帝永嘉中全盛得之，后失。）后魏以后，分裂不详焉。大唐分置十五部，此为都畿、（河南府、陕郡、临汝、荥阳等郡。）河南道，（陈留、睢阳、济阴、谯郡、颍川、淮阳、汝阴、汝南等郡。）兼分入山南东道（淮安、南阳、襄阳、汉东、武当。）及河东道。（弘农。）
河南府
（东至荥阳郡二百七十里。南至临汝郡一百八十里。西至陕郡三百三十里。北至高平郡二百八十里。东南到颍川郡三百二十里。西南到弘农郡四百六十五里。西北到绛郡五百里。东北到河内郡百四十里。去西京八百五十里。户十九万三千四百八十，口百十五万七百八十。）
洛州（凡河北诸县，并冀州之域，馀则荆河州之域。今理河南、洛阳二县。）盖周之旧都。昔武王克殷，定鼎於郏鄏。至成王，营成周，卜涧水东、瀍水西而宅洛邑，是为王城。（郏鄏，陌名。汉孔安国云： 王城，今河南城。 周灵王时，穀雒斗，毁王宫，则左传齐庄公遣师城郏是也。在今城之西。按此穀水本涧水，自后遂更名矣。经今城之苑中，入於洛。）又於瀍水东卜，亦吉，迁殷顽人居之。（孔安国云： 将定下都，迁殷人，故并卜之也。 ）平王因犬戎之乱，自酆东迁而居王城，则东周之始王也。至敬王与王子朝争立，出奔晋，定公使魏舒率诸侯之大夫会於狄泉，以其地本成周之城，而居敬王。（按在今洛阳之城东三十馀里故城，是则周之下都也，有狄泉在城中。然而成周是王城、下都之总号，故左氏传曰 苌弘云，西王天弃之，东王必大克 。时子朝居王城，故曰西王，敬王居狄泉，在王城之东，故曰东王。）至考王，封其弟桓公於河南，以续周公之官职。至孙惠公，乃封少子於巩，号东周惠公。（按此时又别称东周也。）王赧立，（赧，尼板反。）东、西周分理，又徙都西周。（则王城也。）初，平王时，雒邑与宗周，（宗周，镐京也。）通封畿，东西长，南北短，长短相覆为千里。后为诸侯所侵，比周之亡，七城而已。（河南、洛阳、新城、平阴、偃师、巩、缑氏也。按七邑之境，西自今河南、洛阳，南自伊阙、缑氏，东得巩县，北至於河。）秦平天下，置三川郡。汉高帝置河南郡。（领县二十二。）后汉改为河南尹，（领县二十。）兼置司隶，（领郡七，理於此。）魏晋郡因之，兼置司州。（领县十一，理於此。）后魏孝文自代徙都之，亦为河南尹。至东、西魏，分有其地，北齐为洛州。（石季龙已为洛州，至齐又改名焉。）齐灭，属后周。（当东、西魏及齐、周之时，二境交争，攻战边镇，俱在於此。）隋初为洛州，炀帝之初，移都创制，复曰荆河州，寻改为河南郡，置尹。大唐平伪郑王充，置洛州。开元元年，改为河南府。凡周、汉、魏、晋、后魏、隋，至於我唐，并为帝都。（周谓平王以下，汉谓后汉，晋谓西晋也。）今号为东京，后改号东都。（按故都城，自周氏至隋大业以前，常为都邑。今都城即隋炀帝大业元年所筑。）领县二十六：
河南（古郏鄏地也，是为王城。又一云 郏，山名，鄏，邑名，在县西南 也。后汉为河南县，有阙塞山，俗曰龙门。有穀城山，瀍水所出。金谷、梓泽，并在东北。其古穀城，在县西北。北齐常山王演筑川以拒周师，又筑孝水戍，在县西北。其天津桥、中桥石脚，并长寿中中书侍郎李昭德造。）
洛阳（古成周之地，亦谓之周南。汉为县。鱼豢曰： 汉火德，火忌水，光武去洛字水，而加隹焉。 有邙山。东北有盟津，本孟地名，都道所凑，古今以为津，武王会八百诸侯，同於此盟，故曰盟津。后汉明帝陵在西北，章帝陵在东南。汉平阴县城在县北五十里。白社里在故城建春门东。其金墉城在故城西北角，魏明帝筑也。）
汜水（古东虢国，为郑灭之，郑为制邑，左传曰 制，岩邑也 。有故虎牢城，即周穆王获虎，命畜之，故曰虎牢。汉谓之成皋县。后汉置成皋关。宋毛德祖戍虎牢，后魏昼夜攻围，二百日方破。其侧有广武城。东魏武定中，将陆子章又增筑虎牢城。后魏孝文帝置东中郎将府於此城中。）
告成（汉阳城县。有箕山、颍水、测影台。汉轮氏县故城在西南。有鬼谷，即鬼谷先生所居，在今县北。武太后封中岳，故改曰告成焉。）
登封（汉崇高县。大唐永徽中，置嵩阳县，武太后改为登封县。有中岳嵩高山，其神祠后魏移於岳东南山下。有少室山、崿岭、故关、五渡水。）
缑氏（古滑国。汉旧县。有缑氏山、轩辕阪。县西南公路涧上有袁术固，四周绝涧甚险，俗云光禄涧。柏谷坞在县东北。）
密（古密国，亦古郐国。左传鲁僖公六年围新密是也。汉旧县也。有洧水、郐水。郐，古外反。）
温（苏忿生所封，春秋王畿内之邑也。）
伊阙（有陆浑山，伊水所出。汉新城县也。陆浑山在西南。）
伊阳（后周置兵於此，备齐。）
寿安（有九曲城，所谓九河也。高齐置孔城防以备周，在今县东南。又有后汉八关城，在县东北，函谷关都尉所理。）
福昌（后汉宣阳县。故韩城在今县东，刘盆子降光武处。魏尚书仆射杜君畿、幽州刺史杜君恕墓并在今县北。县城即魏之一金坞城，东南北三面峭绝天险，后周重兵於此以备高齐。有金门山，其竹可为律管。）
永宁（有三崤山，蹇叔哭其子曰 崤有二陵焉 ，即其所也，在今县西北。又有回溪，即冯异败处，在今县东北，俗名回坑，长四里，阔二丈，深二丈五尺。自汉以前，春秋时，道皆由此县。郦道元注水经云： 汉建安閒，曹公西讨巴汉，恶南路之险，更开北道，自后行旅率多从之。附侧路有石铭云：晋太康三年，弘农太守梁柳修复旧路。 括地志云： 按文王所避风雨，即东垣山也，俗亦号为文王山，有夏后皋墓，北可十里许。其山南临河阴。汉末以来，移道更於岭岑山南，其山在夏后墓正南可五里。 公更开北道，即复春秋时路。后周之初，更复南移。隋炀帝大业三年废。武德初，又通此道，贞观十四年又废。其道西入县界，又东分为二道，东南入福昌县界，北道东入渑池县界。又有熊耳山，刘盆子积甲之所，又穀水所出。后周置黄栌、同轨、永昌三城以备齐也。栌音卢。）
渑池（有古东西俱利二城，即秦昭王与赵惠文王会处，盖云秦赵俱利也。又有千秋亭，晋潘岳於此丧子，有涧水也。）
王屋（古召公之邑。北齐置怀州。今县东二十里齐子岭，周齐分境处。后周置王屋郡。有王屋山，沇水所出。）
河阳（古孟津，后亦曰富平津。在其南谓之陶河潴，魏尚书仆射杜君畿试船沉没之所。其地亦周苏忿生之邑。浮桥即晋当阳侯杜元凯所立。后魏庄帝时，梁将陈庆之来伐，克洛阳，渡河守北中府城，即此。孝文太和中筑之，齐神武使潘乐镇於此，又使高永乐守南城以备西魏，并今城也。其中沾城本东魏所筑，仍置河阳关。今县西南十三里古遮马隄，即后魏尔朱荣杀朝士千三百馀人於此。沾，徒旱反。）
新安（县东北一里有汉故函谷关。其秦关在今灵宝县。汉武帝元鼎三年，楼船将军杨仆数有大功，耻为关外人，上书乞东关，以家财给其用度，乃徙於新安。后周改故函谷关城为通洛防以备齐。郭缘生述征记云：新安县，汉之函谷关也。今犹谓之新关。项羽坑秦卒於新安城南，即斯地也。魏明帝景初元年，河南尹卢延上言，成皋函谷二里六十步，宜卻函谷关於崤下。弘农太守杜恕议，以东徙潼关著郡下，省函谷关，徙蒯关卢氏县下。正始元年，弘农太守孟康上言，移函谷关，更号大崤关，又为金关。地理志云，今按此关，正始元年废也。）
巩（春秋时，巩国。战国时有东、西周，此即东周所居，汉为县也。故小平县城在县西北。有津曰小平。县北又有五社渡，一名五渡津。）
偃师（帝喾所都，亦古亳邑也。商有三亳，成汤居西亳，此即一也。至盘庚，又自河北徙理於此亳，商家从此而改国号曰殷。有首阳山，有尸乡。周武王伐纣，回师息戎，遂名偃师焉。汉为县。晋当阳侯杜元凯墓在西北。天宝七载四月，河南尹韦济奏於偃师县东山下开驿路，通孝义桥，废北坡义堂路也。）
陆浑（故蛮国。楚庄王伐陆浑之戎於此，即蛮戎为一名耳。有三涂山在县西，即左传云三涂之险也。北齐立北荆州，在东北故城是也。）
阳翟（禹所都也。有禹山，有钧台。左传云 夏启有钧台之飨 是也。亦春秋郑之栎邑。有荆山，亦汉颍川郡地。有阳关聚。）
济源（周大夫苏忿生原邑，故城在今县西北。汉轵县地，故城在今县东南。高齐拒周，使斛律光筑关於此。沇水自王屋山顶崖下，澄停不流，至县西二里平地，潜源重发，名济水，东流经温县入河。尚书云 济水入於河，溢为荥，东出於陶丘北 至此。按：后汉郡国志曰 因王莽末旱，此渠枯涸，济水但入河而已，不复截流而南 。而水经是和帝以后所撰，乃云南过荥阳、阳武、封丘、冤句、乘氏等县，并今县地，一依尚书禹贡旧道，斯不详之甚。郦道元又从而注之，其所纂序及注解，并大纰谬。已具雍州之域西平郡篇。）
颍阳（汉轮氏县地。后魏改曰临武，大唐复改之。）
河阴（三皇山，亦曰｛山敖｝鄗山，上有三城，即是刘项相持处也。开元二十三年，分汜水、荥泽、武陟三县地，於轮场东置，以便运漕，即裴侍中耀卿立。其汴渠在县南二百五十步。坤元录云： 亦名莨荡渠，今名通济渠，首受黄河。 汉书有荥阳漕渠，如淳曰 今砾溪口 是也。水经云： 河水又东过荥阳北，莨荡渠出焉。 郦道元注云： 大禹塞荧泽，开渠以通淮泗。 后汉书云： 初，平帝时，河汴决坏，明帝永平中，乃令王景理渠隄。 坤元录又云： 自宋武北征之后，复皆湮塞。隋炀帝大业元年，更令开导，名通济渠。西通河洛，南达江淮。炀帝巡幸，每泛舟而往江都焉。其交、广、荆、益、扬、越等州，运漕商旅，往来不绝。 其汴口堰在县西二十里，又名梁公堰。隋文帝开皇七年，使梁睿增筑汉古堰，遏河入汴也。｛山敖｝音敖。鄗，口交反。莨音良。）
河清（南临黄河。左传云晋阴，即此。汉为县。柏崖故城在县西，即东魏将侯景筑。其仓咸亨中考功郎中王本立置也。）
长水（汉卢氏县也。后魏置南陕县。隋曰长浑，国家改焉。土灭在县西北二十五里，盖古关之塞垣，后周以为镇防。灭，楚板反。）
陕郡
（东至河南府三百三十里。南至河南府长水县界五十里。西至弘农郡湖城县界八十里。北至绛郡二百二十里。东南到河南府永宁县界九十里。西南到弘农郡百里。西北到河东郡二百里。东北到绛郡二百二十里。去西京五百五十里，去东京三百三十里。户三万六百八十，口十六万八千一百八十。）
陕州（凡河北诸州县，并冀州之域，馀则荆河州之域。今理陕县。）周公、召公分陕之所。（公羊云： 自陕以东，周公主之；自陕以西，召公主之。 ）春秋虢国之地，所谓北虢也。（虢仲国，今平陆县。）战国时属韩。秦属三川郡。汉属弘农郡，后汉因之。后魏置陕州及恒农郡。后周又置陕州及崤郡。（置兵於此，备齐。）隋文帝时郡废，炀帝初州废，以其地属河南郡，后置弘农宫。大唐复为陕州，（武德元年，陕东道行台金部郎中长孙操自陕州东引水入城，以代井给，百姓赖之。）或为陕郡。领县五：
陕（又故虢国城在今县东。今郡西四十五里有曹阳涧，曹公改为好阳。郡北大阳桥，贞观中丘行恭造。）
硖石（县西有莘原，左传云 神降於莘 ，即此。有底柱山，大唐贞观中，太宗巡幸，命魏徵勒铭，见存。）
平陆（汉大阳县。有傅岩穴。有闲原，即虞、芮之人让畔处。吴山，即骐骥垂耳驾盐车之所。颠軨阪。軨音令。）
芮城（古芮国城在其西。芮国本在今冯翊郡冯翊县界。鲁桓三年，芮伯万为母姜氏所逐，居於魏，即此。具左传注。亦古魏国，为晋所灭。）
灵宝（秦桃林县。汉弘农县地。故秦函谷关在县西南十二里。汉武迁於新安。大唐又置桃林县。开元末，其地得天宝灵符，因改元兼改县。东北有桑田亭，左传虢公败戎於桑田，即此也。）
弘农郡
（东至河南府四百六十里。南至南阳郡七百里。西至华阴郡二百三十里。北至绛郡三百四十里。东南到临汝郡五百十里。西南到上洛郡四百里。西北到河东郡一百七十里。东北到陕郡一百里。去西京四百十里，去东京四百六十五里。户万七千七百四十五，口八万二千九百十五。）
虢州（今理弘农县。）春秋时虢国地。（此虢，今陕郡平陆县。东虢，在今荥阳县。西虢，在今扶风郡县也。）晋灭虢，其地属晋。战国时属秦魏二国之境，后属三川郡。汉武置弘农郡，后汉因之。魏改为恒农。（避献帝讳。）晋复为弘农郡。后魏置西恒农郡。后周废之。隋炀帝又置弘农郡，恭帝时改为凤林郡。大唐武德元年，改为鼎州。八年，废鼎州，置虢州，其后或为弘农郡。领县六：
弘农（秦桃林县地。汉弘农县黄卷陌在县西北二十馀里。潘岳西征赋云： 愬黄卷以济潼。 曹公故垒，与韩遂相拒，亦在此。）
湖城（故曰胡，汉武更为湖县。有荆山，出美玉。黄帝铸鼎於荆山，其下曰鼎湖，即此也。）
卢氏（汉旧县。有熊耳山，尚书云 导洛自熊耳 ，即此山。）
玉城
朱阳（有湖。）
阌乡（汉以湖阌乡为戾园。）
临汝郡
（东至颍川郡百八十里。南至南阳郡四百九十里。西至河南府伊阙县，又北至府一百八十里。北至河南府登封县百十里。东南到淮安郡四百二十里。西南到弘农郡七百里。西北到河南府伊阙县界八十里。东北到河南府阳翟县百七十里。去西京九百八十里，去东京一百五十里。户六万四千八百九十，口二十七万六千八百七十九。）
汝州（今理梁县。）在周为王畿。春秋时，戎蛮子之邑，亦楚郑二国之境。七国时属韩。秦属三川郡。汉属河南、颍川二郡地，后汉因之。魏晋属河南、舞阳二郡地。后魏属汝北郡。后周属南襄城郡。隋初置伊州，炀帝初改为汝州，后废州，以其地分属襄城、颍川二郡。大唐为汝州，或为临汝郡。（汉广成苑在今县西。）领县七：
梁（汉旧县。战国时谓之南梁，以别大梁、少梁也。又有霍阳山，即左传哀公四年，楚为一昔之期而袭梁及霍也。有蛮中聚，即戎蛮子国，在今县西南，俗谓之麻城。又汉光武封姬常为周承休公，故城在今县东。又有阳人聚，故城在今县西，秦灭东周，徙其君於阳人聚，即此地也，又孙坚大破董卓军之所。又有汉霍阳县，因山为名，俗谓之张侯城，亦在今郡西南，亦名王坞城，亦名高齐汝北郡，以备周寇也。）
叶（古应国也。汉父城县也。又本楚地，楚叶公邑也。有方城山，即屈完曰 楚国方城以为城 也。又有昆阳城，在今县北二十五里，即光武破王寻之所。有古墓在东，俗云王乔墓也。）
鲁山（汉鲁阳县。今有鲁阳关，古绕角城，在县东南。有汉犨县故城。在今县东南。后周置三鵶镇，在县西南十九里，亦名平高城，以御齐。高齐则於县东北十七里置鲁城，以御周。）
龙兴
临汝
襄城（汉旧县。楚灵王所筑。又有古不羹城，在县西南。羹音郎。）
郏城（汉郏县。旧曰龙山。）
荥阳郡
（东至陈留郡百四十四里。南至颍川郡二百八十里。西至河南府二百七十里。北至河内郡获嘉县界、黄河中流九十六里。东南到陈留郡尉氏县百三十二里。西南到河南府密县百七里。西北到河内郡百五十六里。东北到灵昌郡二百八十四里。去西京一千一百五里，去东京二百六十里。户七万四千八百九，口四十三万四千三百六。）
郑州（今理管城县。）古高辛氏火正祝融之墟。周初，封管叔於此。又曰虢郐之地。郑武公与平王东迁，武公灭两国而迁都焉。后郑为韩所灭，韩又徙都之，其东境属魏。秦属三川郡。汉属河南郡。后汉因之，分置荥阳郡。宋亦然。后魏为东恒农郡。东魏置广武郡。后周置荥州，后改为郑州。隋置管州；炀帝初，复为郑州，寻废州，置荥阳郡。大唐因之。领县七：
管城（古周初管国。故邲城在县南，左传晋楚战处。仆射陂，后魏孝文赐李冲，因为名也。邲，毗必反。）
荥阳（故虢国，所谓东虢也。秦置敖仓。又有鸿沟在县西，即楚汉分境之所。又有京水、索水，楚汉战於京、索閒是也。京，故郑邑，在县东，左传所谓京城太叔者也。）
中牟（汉旧县。有圃田泽，荆河州薮也。赵献侯自耿徙此，又赵襄子时，佛肸以中牟叛，即此也。北十二里有中牟台，是为官渡城，即曹公、袁绍相持之所。）
新郑（汉旧县。春秋时，郑国至韩哀侯灭郑，自平阳徙都之。有溱洧二水，祝融之墟。黄帝都於有熊，亦在此也。本郐国之地。）
荥泽（禹贡 济水溢为荥 ，即此。今济水不复入荥也。有敖山，其地险固。故王宫城在今县西北十五里，即左传云晋文公胜楚后， 至於衡雍，作王宫於践土 ，今故城内东北隅有践土台是也。按春秋僖公二十八年四月，晋侯败楚师於城濮，五月盟诸侯於践土，公朝於王所。注云： 践土，郑地。王在践土，非京师，故曰王所。 ）
阳武（汉旧县。有博浪沙，地名，即张良击秦皇之所。）
原武（汉旧县，故城在今县西。汉卷县故城在县东。）
陈留郡
（东至睢阳郡三百里。南至汝南郡五百里。西至荥阳郡百四十里。北至灵昌郡二百二十里。东南到睢阳郡三百十八里。西南到颍川郡二百三十里。西北到灵昌郡胙城县界八十里。东北到济阴郡二百四十五里。去西京一千二百四十里，去东京四百里。户十一万五千五百五十，口五十二万九千三百五十五。）
汴州（今理浚仪、开封二县。）春秋时郑地。战国时为魏都。（魏惠王自安邑徙居大梁，即今浚仪县也。张仪说魏哀王曰： 魏地四平，无名山大川之限。 ）秦属三川郡。（郦生说汉王曰： 陈留，天下之冲，四通五达之郊。 ）汉置陈留郡，后汉因之。晋改为陈留国。东魏置梁州及陈留、开封二郡。北齐废开封郡，并入陈留郡。后周改梁州为汴州。隋废陈留郡，炀帝初又废州，分其地入荥阳、梁、颍川、济阴等四郡。大唐复置汴州，或为陈留郡。（今郡西古城，战国时魏惠王所筑也。秦始皇二十三年攻魏，引河水灌城而拔之。有通济渠，隋炀帝开引黄河水，以通江淮漕运，兼引汴水，即浪氵宕渠也。浪氵宕与莨荡同。）领县六：
开封（有蓬池，亦曰逢泽。故卫国之匡地。夷门，侯嬴所处。）
浚仪（汉开封县故城在南。有蔡水。）
陈留（有莘城，国语谓之莘墟。陈留本郑邑，后为陈所并，故曰陈留。汉高帝於此兵败，母时兵死，后招魂葬，号昭灵后。其处曰小黄园，汉亦曰小黄县，故城在今县东北。又有汉东昏县故城，亦在东北，俗曰者误。）
雍丘（古杞国。汉圉县故城在东南。又有汉外黄县故城，在今县东。春秋时，齐桓公会诸侯於葵丘，即此。东晋初，祖逖镇於此。武德中置杞州也。）
封丘（古封国也。汉旧县。有黄池，吴王夫差会诸侯之所。）
尉氏（汉旧县。）
睢阳郡
（东至彭城郡西界二百十里。南至谯郡一百三十里。西至陈留郡三百里。北至济阴郡百六十里。东南到谯郡酂县界百八十里。西南到淮阳郡二百八十里。西北到济阴郡百六十里。东北到鲁郡四百十七里。去西京千五百四十里，去东京七百八十里。户十二万一千百七十，口八十一万二千百七十。）
宋州（今理宋城县。）高辛氏子阏伯所居商丘也。周武王克殷，以封微子启，是为宋国。战国时，齐、楚、魏三分其地。秦置砀郡。汉改为梁国，后汉因之。晋亦曰梁国。后周置梁州。隋文帝置宋州，炀帝初为梁郡。大唐复为宋州，或为睢阳郡。领县十：
宋城（宋国都此。有孟诸泽，有汉梁孝王兔园、平台、雁鹜池。汉睢阳县在此。春秋时陨石五，见存。漻堤，即梁孝王开道也。漻音蓼。）
襄邑（春秋时襄牛地，宋襄公所葬。汉为县也。）
楚丘（古之戎州己氏之邑。盖昆吾之后，别在戎翟中，周衰入居中国。己氏，戎君姓也，汉曰己氏县也。）
柘城
虞城（孟诸泽，即禹贡所谓明猪也。明音孟。又舜后所封之邑。有纶城，即少康邑，汉虞县也。）
宁陵（古葛伯国，亦魏信陵君邑。）
单父（古鲁邑，汉旧县也。又汉西防故城在今县北。）
穀熟（汉旧县。即殷之南亳，汤所都也。）
下邑（秦汉旧县。）
砀山（汉麻乡故城在县之西北。）
谯郡
（东至彭城郡五百里。南至汝阴郡二百五十里。西至淮阳郡二百里。北至睢阳郡百四十里。东南到汝阴郡五百九十里。西南到淮阳郡三百九十里。西北到淮阳郡三百二十里。东北到彭城郡五百里。去西京一千七百四十里，去东京八百九十八里。户八万二千四百六十八，口六十五万五千二百。）
亳州（今理谯县。）周武王封神农之后於焦，即其地也。其后改为谯。春秋时为陈国之谯邑。战国时属宋。秦属砀郡。汉属沛郡。后汉为沛国，兼置荆河州。（领郡六，理於此。）魏置谯郡，晋因之，后置南兖州。后周改为亳州，兼置陈留郡。隋初郡废，炀帝初州废，复置谯郡。大唐为亳州，或为谯郡。领县八：
谯（有涡水。魏黄初中，文帝自谯循涡入淮。有古焦城。涡音戈。）
临涣（汉铚县。有嵇山，晋嵇康因而改姓。有涣水。铚，陟栗反。）
永城（有砀山，汉高帝隐於芒、砀山泽閒，即此地。汉芒县故城在今县北。又有汉太丘县故城在西北。）
酂（汉旧县。又有汉建平县故城，在今县西北，一名马头城。酂音才何反。）
真源（古之苦县，老子生於此。）
鹿邑（汉郸县地。）
城父（春秋时陈国之夷邑，左传楚灵王败於乾谿，即此。有肥水、鲍溪水。）
蒙城（汉山桑县。后魏置涡州及涡阳县。东魏置蒙郡，后曰山桑。又有汉垂惠聚，在县西北。）
济阴郡
（东至鲁郡三百二十里。南至睢阳郡百六十里。西至陈留郡二百里。北至濮阳郡百七十里。东南到睢阳郡百六十里。西南到陈留郡二百四十里。西北到灵昌郡二百五里。东北到济阳郡四百里。去西京千四百七十里，去东京六百五十里。户十万二千二百九十，口六十万六千二百五十。）
曹州（今理济阴县。）昔唐尧所居，（州界有尧冢。）在周为曹国之地。（周武王弟叔振铎所封也。昔汤伐桀，桀败走三飐。三飐，国名。汤又伐之，俘厥宝玉，在此也。飐音宗。）战国时属宋。秦属砀郡。汉改为梁国，景帝分梁为济阴国，宣帝更名定陶，后为济阴郡。后汉因之。晋为济阳郡。后魏置沛郡及西兖州。后周改西兖为曹州。隋为济阴郡。大唐复为曹州，或为济阴郡。领县六：
济阴（古三鬷亭在县东北。有曹南山，有氾水即汉高帝即位之地。氾音泛，取泛爱之义。汉济阴郡城，今县是也。亦汉定陶县也。鬷与飐同。菏泽在今县城东北九十里，故定陶城东北。）
成武（汉旧县。隋置戴州。）
冤句（有漆园，庄周为吏之所。汉济阳县故城，在今县西南，后汉光武生於此。有古煮枣城。句，巨俱反。）
考城（有北亳，成汤都也。梁国有二亳，南亳在穀熟，北亳在蒙，此即北亳也，亦曰景亳，亦古戴国也。又有北郜城，左传云 取郜大鼎 ，即此。）
南华（汉离狐县地，天宝初改焉。）
乘氏（古曰乘丘。汉句阳故城在今县北。左传盟句渎之丘是也。）
颍川郡
（东至淮阳郡二百八十里。南至汝南郡三百二十里。西至东京三百三十里。北至荥阳郡二百八十里。东南到淮阳郡三百里。西南到临汝郡百八十里。西北到东京三百三十里。东北到陈留郡二百三十里。去西京千二百二十里，去东京三百三十里。户八万六千四十，口五十二万五千一百五十。）
许州（今理长社县。）春秋许国。七国时，为韩魏二国之境。秦为颍川郡。汉高帝为韩国，寻复故。后汉因之，献帝暂都之。魏文帝受禅於此，及晋并为颍川郡。后魏亦同为颍川郡。西魏初得之，后入东魏，（西魏将王思政镇守，东魏将围之二百日，城陷，即今长葛县界，故长社城也。）改为郑州。后周改曰许州。隋复为颍川郡。大唐为许州，或为颍川郡。领县六：
长社（汉旧县。其社中树暴长，故曰长社。有高阳里。郡城西南有荀淑故宅，相传云即旧西豪里。）
鄢陵（汉旧县。春秋郑伯克段於鄢，即此也。）
长葛
临颍（后汉旧县。）
许昌（汉许县，献帝都於此。魏文改曰许昌，在今县南三十里许昌故城是。）
扶沟（汉新汲县故城在西。故固城在县西南，周回有水，其势甚固，故为名。）
淮阳郡
（东至谯郡二百里。南至汝南郡平舆县二百五里。西至颍川郡二百八十里。北至陈留郡雍丘县二百二十里。东南到汝阴郡二百里。西南到汝南郡界二百六十里。西北到陈留郡三百二十里。东北到睢阳郡二百八十里。去西京一千五百十四里，去东京七百里。户六万二千七百十九，口三十五万四千九百五十。）
陈州（今理宛丘县。）昔庖牺氏所都，曰太昊之墟。周初，封舜后妫满於此，以备三恪，为陈国。楚灭为县，楚顷襄王自郢徙於此。战国时，为楚魏二国之境。秦属颍川郡。汉汝南郡、淮阳国之地。后汉亦同。晋为汝南郡、梁国二境地，兼置荆河州。（领郡国十，理於此。）后魏置陈郡，又置北扬州。（理於此。）北齐改北扬州为信州。（以百姓守信，不附侯景，故曰信州。）隋置陈州，炀帝初州废，置淮阳郡。大唐为陈州，或为淮阳郡。领县六：
宛丘（周时陈都宛丘。有古固陵城，项羽南走固陵，即此也。汉淮阳郡故城在今县西南。有百尺堰、东门池。）
项城（古项子国。汉西华县，后曰项城。）
南顿（旧置南顿郡。）
西华（汉长平县。）
太康（汉阳夏县。又有扶乐故城在北。）
溵水
汝阴郡
（东至寿春郡二百五十里。南至弋阳郡三百八十五里。西至汝南郡四百里。北至谯郡二百五十里。东南到寿春郡二百五十里。西南到汝南郡褒信县二百二十里。西北到淮阳郡三百里。东北到彭城郡蕲县四百四十里。去西京一千八百里，去东京九百九十里。户二万九千三十七，口十八万九千四百七。）
颍州（今理汝阴县。）春秋时胡子国也。战国时属楚。秦为颍川郡地。两汉为汝南郡地。魏置汝阴郡，（司马宣王使邓艾屯田於此。）后废。晋武帝复置汝阴郡。后魏置颍川郡。隋复为汝阴郡。大唐为颍州，或为汝阴郡。领县四：
汝阴（汉旧县。有寝丘。史记曰 蒙恬伐寝 ，徐广又曰： 固始，寝丘也。 按固始，今弋阳郡县，亦汉寝丘地也。又有汉细阳故城，在西北。）
下蔡（古蔡国，又吴州来之邑也。左传曰： 蔡成公自上蔡迁於州来，谓之下蔡。 梁大同中，於硖石山筑城拒东魏，即今县城也。）
颍上（汉置慎县地，故城在今县西北。又有故甘城。梁置下蔡郡，有关，吴魏以来关防津济之所。）
沈丘（隋置沈州。神龙初，分汝阴县置此县。魏王凌欲兴兵讨司马宣王，宣王觉，自往袭，凌惧，面缚丘头，因曰武丘，即此。）
汝南郡
（东至汝阴郡四百里。南至义阳郡二百六十里。西至淮安郡二百七十里。北至颍川郡三百二十里。东南到弋阳郡，淮水中流为界，二百里。西南到淮安郡桐柏县界一百八十里。西北到临汝郡襄城县二百八十里。东北到淮阳郡二百八十里。去西京千五百四十五里，去东京六百七十里。户七万六千三百六十，口四十四万六十九。）
今荆河州（今理汝阳县。）春秋时沈、蔡二国之地。战国时为楚、魏二国之境。秦属颍川郡。汉高帝置汝南郡，后汉因之。魏晋亦曰汝南郡。宋初因之，兼置荆河州，（领郡十，理於此。）以为重镇。（常珍奇守之。元嘉二十六年，后魏主太武率兵攻围汝南，太守陈宪守拒四十馀日，魏人积尸与城齐，不拔而退。）后魏置荆河州。（理於此。）东魏置行台。后周置总管府，后改曰舒州，寻复曰荆河州；其后改洛州为荆河州，以此为溱州，寻改曰蔡州，后置汝南郡。隋初郡废，炀帝初复置汝南郡。大唐为荆河州，或为汝南郡。（郡城即悬瓠城，形若垂瓠，故城取名焉。）领县十一：
汝阳（汉北宜春县故城在今县西南。又汉平舆县故城在今县东。汝水南北又有汉安城县故城，在东南。有二龙乡、月旦里、鸿郤陂，在县东。）
上蔡（古蔡国，蔡叔之始封地也。汉旧县。）
平舆（古沈子国，今沈亭是也。汉旧县。）
郾城（汉旧县。又有古邵陵城，在今县东，即齐桓公盟会所。又有堂谿，苏秦曰： 韩之剑戟出堂谿。 又有汉定陵故城，在县西北。又有汉西平县城，在今县南。古征羌城在东南。）
西平（古柏子国也。汉旧县。）
吴房（汉旧县。古房子国。汉安城县故城在今县东南。）
朗山（有朗陵山。汉朗陵县在今县西南。有道城，即道国也。春秋云江、黄、道、柏国。）
真阳（汉真阳县。又汉新阳县故城在西南。梁白狗堆戍城在此，后魏将尧雄曰 梁之北面重镇 也。）
新息（古息国。汉旧县也。又有汉安阳县故城，即春秋时江国也。）
褒信（汉郾县也。）
新蔡（古吕国，后蔡侯自下蔡徙都於此，故曰新蔡。汉鮦阳县故城在北。又有葛陂，俗云后汉费长房投竹化成龙处，亦后汉葛陵县也。鮦，直陇反。）
淮安郡
（东至汝南郡二百七十里。南至汉东郡四百里。西至南阳郡三百二十里。北至临汝郡四百二十里。东南到义阳郡二百六十里。西南到襄阳郡三百二十里。西北到临汝郡鲁山县四百四十里。东北到汝南郡吴房县三百十九里。去西京千四百八十里，去东京六百四十里。户四万一千七百五十，口十六万三千四百九十。）
唐州（今理比阳县。）春秋楚地。战国时属韩。秦汉并南阳郡地。后汉亦然。晋属南阳国。后魏置东荆州。西魏改为淮州，为重镇。（置兵以备东魏。）隋改为显州，炀帝改为淮安郡。大唐为唐州，或为淮安郡。领县七：
比阳（汉旧县。后魏置殷州及城阳郡。方城山自比阳相比连百里，号曰方城，亦曰长城。马仁陂在县北，溉田万顷。）
慈丘（后魏置江夏郡。）
方城（汉堵阳县。西魏置襄邑郡。有方城山，一名黄成山。）
湖阳（古之蓼国。前汉湖阳县，后汉棘阳县，故城在今县北，古谢国也。在棘水之阳，有唐子山，又曰西唐山，即后汉高凤隐处。）
平氏（汉旧县。）
桐柏（因山为名，淮水所出。梁置华州及上川郡。大木山，祖逖为荆河州刺史。藏家属於此山。）
泌阳（汉舞阴县故城在今县北。有泌水，在县南，即后汉光武初起兵，破王莽将甄阜、梁丘赐之处。泌音秘。）
南阳郡
（东至淮安郡三百二十里。南至襄阳郡百八十里。西至上洛郡六百四十八里。北安临汝郡四百九十里。东南到淮安郡四百十里。西南到武当郡三百四十里。西北到弘农郡七百里。东北到淮安郡四百五十里。去西京九百三十里，去东京六百七十里。户四万二千七百五十，口十六万六百七十。）
邓州（今理穰县。）本夏禹之国。春秋时，申伯、邓侯二国之地。战国属韩，后没於秦，封魏冉为穰侯，寻而属楚。始皇平天下，置南阳郡，两汉因之。晋为南阳国及顺阳、义阳二郡之境。宋、齐并为南阳郡。后魏置荆州。西魏为重镇。（置兵以备齐。）隋初改为邓州；炀帝初，为南阳、淯阳二郡地。大唐为邓州，或为南阳郡。领县七：
穰（汉顺阳故城在今县西，亦后汉穰县地。后魏马圈镇在县北，萧齐大将陈显达攻围四十馀日不下，败归。亦汉涅阳县地。又有六门堰、钳卢陂，并汉召信臣所作，溉田三万顷。又有汉朝阳县故城，在今县东南，今谓之朝城。涅，怒结反。）
南阳（古申国。汉置宛县。县南三十七里有小长安。又有汉杜衍县，在今县西。又有后汉淯阳县故城，在淯水之阳。）
向城（汉西鄂县故城在今县南。有鲁阳关及鲁阳山及精山。汉张衡墓亦在县南，崔瑗作碑，见在。百重山在县北，即是三鵶之第一，又北分岭山岭北即三鵶之二鵶也。其第三鵶入临汝郡鲁山县界。）
内乡（於中即此地。本楚之析邑。有丹水、淅水。旧置淅郡，即汉淅县、楚之白羽也。又有汉丹水县故城，在今县西南。检地志云战国张仪所言商於地，按荆州图则云今县东七里於村，盖昔所言商於地也。）
菊潭（有菊水，傍水居人饮此水，多寿也。）
新野（汉旧县，或曰棘阳县。有樊陂在西南。有光武台、邓晨宅。）
临湍（汉冠军县，霍去病所封。有湍水。）
武当郡
（东至南阳郡二百四十里。南至房陵郡二百六十八里。西至安康郡七百里。北至南阳郡内乡县二百六十里。东南到襄阳郡三百七十里。西南到房陵郡三百六十里。西北到上洛郡上津县石丹山界三百四十里。东北到南阳郡三百四十里。去西京九百二十里，去东京九百十里。户九千一百，口四万六千二百九十。）
均州（今理武当县。）战国时属韩。秦属南阳郡。汉为南阳、汉中二郡地。后汉因之。魏属南乡郡。晋、宋并属顺阳郡，后置武当郡。齐於此侨立始平郡，寻改为齐兴郡。梁置兴州。后周改为丰州。隋初郡废，改为均州；炀帝初州废，改为淅阳郡。（今郡城即后汉延岑筑，据之。）大唐为均州，或为武当郡。领县三：
武当（汉旧县。有古塞城在县北，战国时，楚筑以备秦。所据之山，高峻险峭，今名大塞山。有武当山。）
郧乡（汉钖县也。古穈国地。春秋时，楚潘崇伐穈，至於钖穴，即此也。西晋改为郧乡。郧音云。）
丰利（汉长利县地。）
襄阳郡
（东至汉东郡三百五十里。南至江陵郡四百七十里。西至房陵郡四百九十里。北至南阳郡一百八十里。东南到富水郡三百十六里。西南到夷陵郡五百七十里。西北到武当郡三百七十里。东北到淮安郡三百二十里。去西京千一百八十里，去东京八百五十里。户四万六千五十六，口二十三万一千四百。）
襄州（今理襄阳、安养二县。）禹贡荆河州之南境。（南漳一县则荆州之域，馀并荆河州之域。）春秋以来楚地。秦南郡之北界。二汉属南郡、南阳二郡地。至献帝时，魏武始置襄阳郡，亦为重镇。（蜀将关羽攻没于禁等七军，兵势甚盛。徐晃屯守，不下。曹公谓晃曰： 全襄阳，子之功也。 后孙权帅兵向西，时曹仁镇之，司马宣王言於魏文王曰： 襄阳，水陆之冲，御寇要地，不可失也。 ）晋初因之，兼置荆河州。（理於此。平吴后理江陵。）东晋侨置雍州。（时以雍州既没，流人聚此，魏该、朱序皆镇焉。）宋文帝割荆州置雍州。（领郡十七，理於此。）襄阳去江陵步道五百，势同唇齿，无襄阳则江陵受敌。自东晋庾翼为荆州刺史，将谋北伐，遂镇襄阳。田土肥良，桑梓遍野，常为大镇。北接宛、洛，跨对楚、沔，为鄢郢北门，部领蛮左。齐、梁并因之，亦为重镇。后梁萧虓附庸於西魏，而都於此。西魏改曰襄州。隋复为襄阳郡。大唐因之。领县七：
襄阳（汉中庐县也。盖貉越人徙於此，在襄水之阳。又有汉水及岘山。又有马鞍山，昔晋刘弘、山简九日宴处。）
临汉（汉樊县也。西魏置河南郡。有古樊城及宛水。又有鄾城，鄾音忧，即古鄾子国也。萧齐明帝建武中，将曹虎镇守，后魏主孝文帝率兵十万攻围樊城，不下。旧名安养，天宝中改焉。）
穀城（春秋时穀国也。有阴县城，亦在此。又有汉故酂城，在县东北，汉之酂县也，萧何所封。说文云：酂音赞，酂县在南阳。虘阝，在何反，县在沛郡。按班固泗水亭高祖碑云： 文昌四友，汉有萧何。序功第一，受封於虘阝。 又江统徂淮赋云： 戾虘阝城而倚轩，寔萧公之故国。 谓何封沛郡之虘阝明矣。近代戴规辩字与姚察训纂，傍将众说，俱因此论，规即断云，何封沛之虘阝，夫人封南阳之酂。臣瓒及文颖等注，皆据茂陵书，萧何所封在南阳。按：茂陵书在武帝崩日，去何不远，指事为亲。且地理志以酂为侯国，虘阝则不言。又何本传： 子禄薨，无子。高后封何夫人同为酂侯，小子延为筑阳侯。孝文元年，罢同，更封延为酂侯。 寻筑阳距酂三十馀里，若唯夫人封酂，则小子延独继其母乎，谓不然也。鲍至南雍州记云： 城内见有萧相国庙，相传谓为城隍神。 远近而推，茂陵书亦可依矣。）
宜城（楚之鄢都谓之郢。有蛮水。汉黎丘城在县北。又汉宜城县，在今县南，其地出美酒。旧名率道，天宝中改焉。）
义清（春秋庐戎国。秦山都县故城，在今县之东南。）
乐乡（春秋若国之地。有若乡、若水。中城山在县西南，山有城垒，极峻险。）
南漳（汉临沮县。有荆山，禹贡曰 荆及衡阳惟荆州 ，即此山，卞和得玉之处。有地名柤中，吴朱然屯处。）
汉东郡
（东至安陆郡一百五十里。南至富水郡四百六十里。西至襄阳郡一百五十里。北至淮安郡四百里。东南到安陆郡一百五十里。西南到富水郡四百六十里。西北到淮安郡四百三十里。东北到义阳郡二百四十里。去西京一千四百里，去东京一千八十里。户二万二千七百五十，口十万三千七百十。）
随州（光化郡在今郡东南三十馀里，则荆州之域，馀则荆河州之域，今理随县。）春秋随侯之国。左传曰： 汉东之国，随为大。 其后属韩。秦、二汉并属南阳郡。晋属义阳郡，后分置随郡。宋齐因之。西魏置并州，后改曰随州。隋分其地，置汉东、舂陵二郡。大唐并为随州，或为汉东郡。领县四：
随（汉旧县。后汉初，平林兵起，在县东北，地名也。梁置曲阳郡。东北有三锺山。）
枣阳（后汉蔡阳县。光武旧宅在今县南二里，有白水焉。又有汉舂陵故城，在今县东。汉元帝时，自零陵泠道县徙於此，即张衡所谓龙飞白水。后魏置南荆州。隋置舂陵郡。又有汉襄乡故城，在东北。梁下溠戍在县东南百有馀里。后魏宣武正光初南伐，破之，置镇。梁又破镇置郡。溠，侧驾反。）
唐城（后魏曰厥西，置义阳郡，后曰肆州，或曰唐州。）
光化（自汉至宋为随县地。萧齐为安化县，西魏文帝改焉。）
风俗
荆河之间，四方辐辏，故周人善贾，趋利而纤啬。韩国分野，亦有险阻。（苏秦谓韩宣王曰 韩北有巩、成皋之固，西有宣阳、商阪之塞，东有苑、穰、洧水，南有陉山 也。巩、成皋，则今巩县、汜水也。宜阳、商阪即今福昌山及商山也。苑、穰，今南阳界。陉山，今密县山。）自东汉、魏、晋宅於洛阳，永嘉以后，战争不息。元魏徙居，才过三纪。（自西晋永嘉五年，刘曜陷洛阳，执怀帝，至后魏太和十九年，经百八十七年迁都。至永熙三年，又经三十九年，分为东、西魏矣。）逮乎二魏，爰及齐、周、河、洛、汝、颍，迭为攻守。夫土中，风雨所交，宜乎建都立社，均天下之漕输，便万国之享献。不恃隘害，务修德刑，则卜代之期可延久也。


礼九十六开元礼纂类三十一凶礼三
中宫举哀
太皇太后皇太后皇后为父母祖父母举哀
本司散下其礼，所司随职供办。举哀前三刻，尚寝於后别殿东壁下设荐，为举哀位，西向。为祖父母则北壁下，南向。前二刻，内谒者监於别殿前幔下，设六宫哭位，重行，北向西上。其六宫并集列於閤外次。司赞一人升立於殿上东楹之南，掌赞二人立於阶下，俱西面。前一刻，尚仪版奏： 外办。 至时引后出，升殿，侍卫如常。内侍版奏讣，尚仪传奏，称 某官（若某夫人。）以某月日辰薨 。后啼若哭，（父母啼，祖父母哭。）六宫从哭，尽一哀。后问故，又哭，尽哀。乃变素服，六宫皆素服，哭不绝声，又尽哀。司宾引其六宫入，各就班位。司赞称拜，掌赞承传，（凡司赞有词，掌赞皆承传。）六宫在位者皆再拜；司赞称哭，六宫在位者皆哭；十五举声，司赞称止，六宫在位者皆止；司赞称拜，六宫在位者皆再拜；司赞称下，司宾引六宫退。尚仪跪奏： 请哭止。 后止，从临者皆止。后退舍别次，六宫以下侍卫如初。於閤哭临如常礼。
其日晡临，晡前二刻奏严，六宫赴集，一刻奏办，至时引后就哭位，馀各如常。尚仪跪奏： 请哭。 后哭，六宫从临者皆哭。十五举声，司赞称： 哭止。 六宫在位者皆止。无复拜礼，其他赞引如初。自后奔赴如别礼。
若有疾故，未及奔丧，则自后朝晡赴集奏引即位哭及於閤临皆如初，以至成服而后奔丧。后为父母之举哀也，其有在宫公主，（为外祖父母小功。）亦服素服，引升即位於户内之东，北面，与后俱哭临，於六宫等退也，赞止引退。其有曾祖高祖父母薨，举哀与为祖父母同。（为外祖父母仪同，其异者，於别宫次，其日晡后临，凡三朝临而止。为诸王妃主与外祖父母同，其本服大功者，其日晡哭而止；其本服小功下者，一举哀而止。为内命妇、宗戚等并与为诸王妃主同，其九嫔以下一举哀而止。）
成服
为父母祖父母（后闻丧有奔丧之礼，故成服篇在举哀之后。）
三日成服，本司散下其礼，所司随职供办。尚寝先於后举哀别殿东壁设素下床席，为后成服位，西向。为祖父母则北壁下，南向。尚服先制后齐縗周之服，又制六宫之服亦如之。
其日，成服前三刻，尚仪版奏： 请中严。 其别殿上女侍临者代哭如初。成服前二刻，司赞於别殿前幔下，整设六宫哭位如初；又於殿上后位前设席为奉慰位。六宫并仍初服，集列於閤外次。女侍者各以箧奉其縗服进授，仍赞变服焉。司赞一人升立於殿上东楹之南，掌赞二人立於阶下，俱西面。尚服以箧奉縗服，升东阶，北面立。成服前一刻，尚仪版奏： 外办。
至时，后仍初服即位，六尚以下侍卫如初。尚仪跪奏： 请哭。 后哭，从临者皆哭，十五举声，尚仪跪奏： 请哭止成服。 后止，尚服以箧奉縗服进，跪授，兴，仍赞变服焉。（於变服则权设步障，已而去之。）变服已，尚仪又跪奏： 请哭。 后哭。司赞引六宫入即班位，立定，司赞称拜，六宫在位者皆再拜；司赞称哭，六宫在位者皆哭；十五举声，司赞称止，六宫在位者皆止。司宾引六宫行首一人升，诣后前，跪奉慰，兴，司宾引降还本位。司赞称拜，六宫在位者皆再拜讫，司宾引六宫退。尚仪跪奏： 请哭止。 后止，从临者皆止，后退舍别殿，六尚以下侍卫如初。於閤哭临如初。其日晡临，晡前二刻奏严，六宫赴集；一刻奏办，引即位哭临如初。
其有公主应从成服者，则制小功五月之服，引即哭位如初，与后俱成服哭临，先拜慰如六宫之仪。於六宫退，赞止引退。自后朝晡哭临如初，以至卒哭。（若公除则如别礼。）其为曾祖高祖父母，则与其六宫成齐縗三月之服如常礼。（为外祖父母成服，与为祖父母同。其异者，与六宫俱成小功五月之服。其日内外应交慰者，赴集奏引即上下位次，哭临抚慰及拜哭奉慰如常礼。自后皆然。外命妇及百官三品以下并无服，诸亲等亦赴集奉慰如常。自后亦然。其亲王妃主以下哭，则举哀之日奉慰。）
奔丧
后奔父母祖父母丧
本司散下其礼，所司随职供办。尚舍先设行宫便殿於主人大门内之右，南向。又於便殿之后及左右厢，量设六宫以下陪从者便次。又於丧寝前设障幔，为六宫以下拜哭次。主人五属之亲，於车驾未至之前，并集列於主人第。
其日，出宫前四刻，尚仪版奏： 请中严。 出宫前三刻，诸卫等备列常行仗卫卤簿所出宫门外内如常仪。出宫前二刻，内谒者监於主人第丧寝尸西，（若殡西。）设荐席为后哭位，东向。（其奔祖父母丧则户内之西，南厢北面。）又於丧寝庭幔下，北面重行设六宫以下拜哭位次，北向西上。鸿胪於丧寝北张帏幕，为主人五属妇人哭位。其六宫以下从者各素服集列以俟，陪从如常式。（已成服则服縗服。）内仆进垩车，其仗卫之属应充卤簿者，并以次整列於所出宫门外内如常仪。未出宫前一刻，其六尚以下应陪从者，并以次进迎如常式。小舆进於中庭。
至时，尚仪版奏： 外办。 后仍举哀之服，升舆出，（已成服则服縗服。）三面周以白布行帏。至閤外，后降舆，升垩车。内仆执御，其内侍以下前导夹引舆，六尚以下乘车陪从如常仪，六宫等应从者乘车以次序从如常，仗卫夹引。后哭，从临者随哭不绝声。於后未至之前，司仪赞主人内外五属之亲，各出就前堂哭位，五属妇人出就后幕下位，俱如丧寝之仪。内谒者监一人升立於丧寝东楹之南，内给使二人立於阶下，并西面。
后至主人第降车所，尚仪跪奏： 请降车入。 后降车，仍哭，入自闱门，三面周以行帏。从临者仍哭从不绝声，六尚以下哭从如初，侍者夹扶。主人降诣东阶之南，仍立哭；（其奔祖丧，则主人仍立哭以待。）众主人并降立於主人之后，西面北上立哭。（以服精粗为序。）后至丧寝庭，主人哭止，再拜，仍立哭。女侍者扶引后哭，升自西侧阶，进尸西，跪凭尸，抚心哭，从临者皆哭。於后之升也，内谒者监及司宾引六宫以下从奔者各权舍於便次，其仗卫卤簿屯列於外内如常式。主人以下应升者升，各即位哭。后哭，尽一哀，仍扶引即位哭，从临者仍哭。（若已殡，则先引进灵前，跪凭灵哭，尽哀，奏引退，西面再拜，乃即位而哭。）内谒者监及司宾引六宫以下入即班位，内谒者监称拜，给使承传，唱 可拜 ，（凡内谒者监有词，给使皆承传。）六宫以下皆再拜；内谒者监称哭，六宫以下在位者皆哭；十五举声，内谒者监称止，六宫以下在位者皆止；（若已成服，则引行首升拜慰如常礼。）内谒者监称拜，六宫以下在位者皆再拜。内谒者监及司宾引六宫以下退还便次。尚仪跪奏： 请哭止。 后止，从临者皆止。后降即便殿，内侍版奏： 解严。 （将士仍不得辄离部伍。）
其成服已，则百官应奉慰者皆赴奉慰如常礼。自后，后依时哭临如常礼。（其为父若祖父丧，则自后奏引哭於后寝次。）其未成服而奔，则至成服日，即与主人俱成服。其奔父母之丧，则成服而还宫。其有别饬令还宫，则随旨期。其未即还宫也，则诸卤簿仗卫及六宫以下应还者先还；其六宫以下之留者，与后依时哭临及成服如后之礼。
於后还宫日之朝，诸应奉迎之官及仗卫卤簿等，并赴主人第奉迎如式。於还宫日，车从未发前三刻，尚仪版奏： 请中严。 诸卫整列仗卫卤簿於还途如来仪。至时，尚仪版奏： 外办。 后哭拜讫，六尚夹引后降出，常侍从者夹引左右如初。主人拜送如常礼。后出内门，奏哭止，升车，从临者皆止，三面周以行帏，六宫以下各乘其车，序从如初。至閤外，尚仪跪奏： 请降入。 后降车，升舆入，内侍以下陪从至閤如初。内侍版奏： 解严。 诸列卤簿者各还其所。自后赴葬及练祥则出入如初礼。
皇太后、皇后於父母若祖父母之丧，比葬已还而不赴葬，则於启日之朝，与六宫以下服縗服，奏引各即上下位次，哭临拜慰如初。若父在若祖父在为母若祖母之丧，十一月而小祥，则与六宫以下，於位次行变除之礼，易以练总，除腰绖，哭临受慰如常礼。其禀旨行公除之礼，则十三日而除，其行除礼如别条。
临丧
后临外祖父母丧
并与奔祖父母丧礼同。其异者，乘犊车，其仗卫羽仪之属则如平常，而位於丧寝中閒之西，北壁下，南面。即位乃哭，其主人内外五属之亲并哭於前堂，妇人哭於后庭。应升者待令乃升。皇太后、皇后每出临，若须严鼓，并须准所临远近及卤簿备略，禀旨在於当时。
临内命妇丧
后临内命妇丧，本司散下其礼，所司随职供办。降临前二刻，尚仪版奏： 请中严。 尚寝先於命妇以下寝中閒北厢，设素下床席，为后哭位，南向。小舆进於内庭。降临前一刻，尚仪版奏： 外办。 后服素服升舆，出，常侍从者侍卫如常式。至内命妇以下丧寝，降舆即位哭，侍卫如常式。於后之将至也，女侍者启引亡者所生皇子，降东阶之南，西面再拜；（已成服则去杖。）又女侍者启引亡者所生皇女，出北户，降寝北，南面再拜。引并升，复位，哭如初。尚仪跪奏： 请哭。 后哭，从临者皆哭，十五举声，尚仪跪奏： 请哭止，抚慰皇子等。 后止。女侍者引皇子就后前跪哭，后抚慰，皇子兴，再拜，仍立哭。又引皇女进，抚慰如抚慰皇子之礼。尚仪跪奏： 请还。 后升舆，引降还，侍卫如初。於后之降也，侍者启引皇子降拜，引升复位哭，女侍者启引皇女降拜，引升复位哭，并如初。
除服
后除父母祖父母丧服
本司散下其礼，所司随职供办。尚服先制后及六宫以下素服。内谒者监先於宫别殿閤外，整设六宫以下便次如初；又於别殿前整设障幔，为六宫以下拜哭次如初。以十三月而除服。於除服前之夕，后晡临已，有司除其故位次，而设新下床席焉。
其日，平明后而除服。於除服前三刻，尚仪版奏： 请中严。 （六宫以下各其司启严。）女侍临者升列於别殿上，哭临如初。除服前二刻，司赞於别殿前幔下，整设六宫以下位次如初；又於堂上后位前设席，为跪奉慰位如初。六宫以下仍縗服，集列於閤外便次。女侍者以箧奉素服进授，仍赞变除焉。司赞一人升，立於堂上东楹之南，掌赞二人立於堂下，并西面。尚服以箧奉素服升，东閒北面立。前一刻，尚仪版奏： 外办。
后仍服縗服出，升，即位次，侍卫如初。后哭，从临者皆哭，十五举声，尚仪跪奏： 请哭止，从礼制除服。 后止。尚服以箧奉素服进，跪授，兴，仍赞变除焉。（於变服则权设步障，已而去之。其侍临者亦从变除。）变除已，尚仪又跪奏： 请哭。 后哭。司宾引六宫以下入，即班位。司赞称拜，掌赞唱 可拜 ，（凡司赞有词，掌赞皆承传。）六宫以下在位者皆拜。司赞称哭，六宫以下在位者皆哭；十五举声，司赞称止，六宫以下在位者皆止。司宾引六宫行首一人升，进后前席位，跪奉慰，兴，司宾引降还本位。司赞称拜，六宫以下在位者皆再拜。司宾引六宫以下出，各还宫寝如常。尚仪跪奏： 请哭止，还。 后哭止，从临者皆止。后降还内寝，侍卫如初。（除外祖父母服，与祖父母同。其行公除之礼，则五日而除。）
遣使吊
吊外祖父母丧
本司散下其礼，所司随职备办。内给事二人为使者。守宫先於主人第大门外之右，设使者次，南向。
其日，使者至，掌次者延入次。内外縗服。司仪引主人以下俱立哭於东阶下，妇人立哭於殡所如常仪。使者素服出次，内典引引使者立大门外之西，东面。内给使二人以案奉令书，立於使者之南，差退，俱东面。司仪入告，主人去杖免绖，司仪引出门，止哭，迎於大门外，见宾先入，立於门右，北面。内典引引使者以下入，内外止哭，使者入门而左，立於阶閒，南面；持案者立於使者西南，东面。司仪引主人进当使者前，北面。内给使以案进诣使者前，使者取吊书，持案者退复位。使者称： 有令吊。 主人哭拜稽颡，内外皆哭。司仪引主人进受吊书，退立於东阶下，西面哭。内典引引使者以下出，复门外位。主人以吊书授左右，司仪引主人出内门，止哭，拜送於大门外。使者还，主人杖哭而入，取吊书於阶下，升，奠於柩东。若使者须私吊，则通名，引入吊如常礼讫，引出。
吊诸王妃主丧及吊宗戚丧
（皆与遣使吊外祖父母丧礼同。凡葬及练祥使吊之礼并同。）
东宫举哀
皇太子为诸王妃主举哀
本司散下其礼，所司随职供办。斋帅先於宜秋门外道东设皇太子次，南向，周以行帏，设素下床褥席。守宫於重明门外设宫臣七品以上便次。
其日，举哀前三刻，左庶子版奏： 请中严。 举哀前二刻，诸卫率列仗如常。掌仪於次前设宫臣五品以上哭位，文东武西，重行北面，相对为首；又设一品以下七品以上於帷宫门外，亦如之。又於次前设奉慰位。宫臣七品以上应陪慰者，并赴集便次，改服素服。前一刻，通事舍人引一品以下俱就门外位。文武侍卫之官并诣閤奉迎如常式。左庶子版奏： 外办。
皇太子服素服，升腰舆出閤，从帷宫后门入，降舆，就哭位即坐，侍卫如常仪。左庶子跪奏： 请为某王（若某公主，某王太妃。）举哀。 俯伏，兴。皇太子哭。通事舍人引宫臣五品以上入，各就班位。立定，舍人赞拜，宫臣在位者皆再拜；舍人赞哭，宫臣在位者皆哭；十五举声，舍人赞止，宫臣在位者皆止。舍人引宫臣行首一人进诣奉慰位，跪奉慰，俯伏，兴，舍人引退，还本位。舍人赞拜，宫臣在位者皆再拜。舍人引宫臣等出。其六品以下位於门外者，典谒赞拜、赞哭、赞止、引退皆如门内之仪。左庶子跪奏： 请哭止。 俯伏，兴，还本位。皇太子止，升腰舆还，侍卫从至閤如常。
其日晡哭，则晡前二刻奏严，一刻奏办，皇太子仍初服出即位次，哭如初。其宫臣等非近侍者，其日晡临不集。
皇太子於师保傅奉慰再拜，则左庶子奏： 兴受。 答再拜，乃坐哭。自后本服周者，三朝哭而止。本服大功者，其日晡哭而止。本服小功以下，一举哀而止。其有皇子皇孙应陪举哀者，皇子则位於皇太子之下，绝位，皇孙则位於东閒之南，北面，与皇太子俱哭。於引宫臣以下退已，乃赞止，引退。其应拜慰者，引进跪奉慰如常礼。（自下皆然。为良娣举哀，则於内别殿，三朝哭而止。为良媛一举哀而止。师傅保与诸王同，宗戚与妃主同，宫臣与诸王同，并一举哀而止。宫臣通第三品以上，其馀官随恩深浅。）
为外祖父母举哀（并成服、除服。妃父母附。）
本司散下其礼，所司随职供办。斋帅先於东宫别殿北壁下设素下床席，为皇太子举哀成服位，南向。有司先制皇太子小功五月之服。其为妃父母，则制緦麻三月之服。所司先於重明门外之左右，量设宫臣以下次。其日，举哀前三刻，（馀与为诸王妃主举哀同。）又设一品以下九品以上哭位於举哀殿门外，亦如之。又於阶下当举哀位，北向设奉慰位。宫臣应陪临者，并赴集便次服素服。斋帅以箧奉縗服，升立於殿东閒，北面立。典谒引一品以下九品以上俱就门外位。文武侍卫之官诣閤奉迎。举哀前一刻，左庶子版奏： 外办。 至时，皇太子服素服升舆出，升别殿，降舆即哭位坐，侍卫如常。左庶子跪奏： 请为故某官（若某郡君。）举哀。 俯伏，兴。皇太子哭，十五举声，左庶子跪奏： 请哭止，成服。 俯伏，兴。皇太子止哭。斋帅以箧奉縗服进，跪授，兴，仍赞变服焉。（於变服则权设步障，已而去之。）成服，左庶子跪奏： 请哭。 俯伏，兴。以下至成服讫请哭止，如诸王妃主仪。皇太子止，升舆降还，侍卫从至閤如常。其日晡哭，则晡前二刻奏严，一刻奏办，皇太子服縗服，出即位次，哭如初。宫官不集。自后朝晡凡三日而止。
将除服，本司散下其礼，所司随职供办。守宫先於重明门外之左右，设宫臣次如初。於除服前之夕，有司於别殿设下床席焉。其日平明而除服。（外祖父母则五月，妃父母则三月，并先下旬之吉。其从朝制公除，则外祖父母五日，妃父母三日而除之。）於除服前三刻，左庶子版奏： 请中严。 （馀与为外祖父母举哀礼同。）宫官文武应陪临者并赴集便次，各改服素服，掌仪引就门外位。斋帅以箧奉素服吉履，升殿东閒，北面立。腰舆诣寝庭，侍卫之官诣閤奉迎如常式。除服前一刻，左庶子版奏： 外办。 皇太子仍縗服御舆出，升堂，降舆即位。其近侍之官从升，侍卫夹引如常仪。左庶子跪奏： 请哭。 俛伏，兴。皇太子哭，十五举声，左庶子跪奏： 请哭止除服。 俯伏，兴。皇太子止。斋帅奉衣履进，跪授，兴，仍赞变服焉。（於变服，权设步障，已而去之。）於变除已，左庶子跪奏： 请哭。 俯伏，兴，还本位。（馀与为诸王妃主举哀同。）皇太子於师傅保奉慰再拜，则左庶子奏： 兴受。 答再拜，乃坐哭。皇太子为外祖父母除服，则皇子等位於太子之下，差退。即位次哭，变服素服又哭，引退如皇太子之仪。其皇孙等服素服，侍者引即庭拜，引升位於东閒之南，北面，与皇太子俱哭。於皇太子变服已重哭，则引进皇太子前，跪奉慰，俯伏，兴，再拜，复位哭。於宫官等退，赞哭止，引复阶下位，拜退。
临丧
临诸王妃主丧
本司散下其礼，所司随职供办。守宫先於重明门外之左设三师等次；又於主人第大门外之右设皇太子便次，南向；又於大门之左右随便设陪从之官次。其所临者五属之亲先集列於主人之第。其执事先於寝北设障幔，为主人五属妇人拜哭次。
其日，出宫前四刻，左庶子版奏： 请中严。 出宫前三刻，搥一鼓为一严，（三严时节，前一日左庶子奏裁。）二卫率等备列常行仗卫卤簿於所出宫门外内如常仪。出宫前二刻，又搥二鼓为再严，奉礼於重明门外之左右设宫官从者位，文东武西，重行相向，皆以北为上。斋帅先於主人第大门外次内，设皇太子座，南向；又於主人堂上中閒近北设素下床席，为皇太子哭位，南向。掌仪於主人庭设从官之位，文东武西，重行北面，相对为首；又於皇太子座前阶下设奉慰位。主人执事於堂下设五属之亲位於东阶之东，重行，西面北上。（以服精粗为序，而尊者差前。下皆准此。）又设五属妇女位於堂北幔下：主女位於东厢，西面南上；妻妾位於西厢，东面南上；众妇人位於北厢，南面，诸妇在西，诸亲在东，相对为首。（其五属内外，并陪临於此所。）其陪从宫官以下皆常服赴集其位。有司整列皇太子四望车及副车仗卫之属应列卤簿者於外内如常仪。出宫前一刻，又搥三鼓为三严，诸侍卫之官俱诣閤奉迎。左庶子版奏： 外办。
皇太子服常服，升舆以出，扇盖及侍从如常仪。皇太子降舆升车，中允进，跪奏称： 中允臣某言，请车发。 俯伏，兴，退复位。（凡中允奏请，皆进跪奏称 某官臣某言 ，讫，俯伏，兴。）车动，中允与赞者夹引以出。至侍臣上马所，中允奏称： 请车权停，令侍臣上马。 左庶子承令，退称： 令曰诺。 中允退称： 侍臣上马。 赞者承传，文武侍臣皆退，上马毕，中允奏： 请车发。 退复位。皇太子车动，鼓吹不作，三师乘车训导，三少乘车训从，宫臣文武应陪从者皆乘马以从如常。
至主人大门次前，左庶子进，跪奏： 请降车。 俯伏，兴，还侍位。皇太子降车，升舆入次。其车舆以下卤簿仗卫之属，列於次前之左右。皇太子变服素服，其陪从之官各就次变服素服，侍臣及文武官不变服。相者引主人内外五属之亲，各服縗服就堂下位次哭。掌仪一人立於堂下东阶东南，赞者二人立於其南差退，俱西面。皇太子变服讫，升舆出，侍卫左右如初。主人免绖去杖，相者引出门外，遥见舆，止哭再拜迎。仍引主人先入，门右西面立，不哭。（若未殡，则通拜迎拜送於大门之内。）相者赞众主人以下皆止哭。
皇太子至堂，左庶子跪奏： 请降舆，升。 俯伏，兴。（於所临之丧非尊者，则仍舆升堂。）皇太子降舆，升自东阶，即哭位。（应拜者则奉引拜灵乃坐。）侍臣夹引列於户内外及阶下之左右，其仗卫卤簿止列於门内外之左右，并如常仪。司仪引主人进中庭，北面。掌仪称拜，主人以下应拜者皆再拜。令引主人升。司仪引主人升，立於户内之东，西面。
左庶子跪奏： 请哭。 俯伏，兴。皇太子哭。掌仪称哭，赞者承传，唱： 可哭。 （凡掌仪有词，赞者皆承传。）主人以下及在位者皆哭。通事舍人引诸从官应陪位者入，即班位。立定，掌仪称拜，从官在位者皆再拜；掌仪称哭，从官在位者皆哭；十五举声，掌仪称止，从官在位者皆止。通事舍人引从官行首一人进诣奉慰位，跪奉慰，俛伏，兴，引退还本位。掌仪称拜，从官在位者皆再拜讫，舍人引从官出。左庶子跪奏： 请哭止，抚慰主人。 俯伏，兴。皇太子止，兴，就主人前执手讫，主人再拜，皇太子复位哭，又尽一哀。（凡所临非本服五属之亲，则一哭而止。）左庶子跪奏： 请哭止。 俯伏，兴。皇太子止。掌仪称止，主人以下在位者皆止。司仪引主人降立於庭中之东，北面。掌仪称拜，主人以下在位者皆再拜。
左庶子奏： 请还。 皇太子降，升舆出，侍卫如初。司仪引主人先出，俟於大门外，拜送。皇太子至次，降舆，即座服常服。司仪引主人哭还庐次。
皇太子停大次，未发前三刻，左庶子版奏： 请严。 有司依式先奏三严搥鼓如初。二卫率等整列仗卫卤簿於还途如来仪。奉礼设宫官陪从者位於皇太子次前道左，文武皆重行向道。陪从之官各於次变服讫，谒者各引就班位。三严已，左庶子又奏： 外办。 皇太子升舆出，升车还宫。左庶子奏请及宫官陪从、不鸣鼓吹皆如来仪。到重明门外，宫官文武皆下马，三师三少各还。皇太子至殿前，回车南向。左庶子跪奏： 请降车。 俯伏，兴。皇太子降车，乘舆入，侍臣从至閤。左庶子奏请解严，将士各还其所，宫臣皆退。
临外祖父母丧
（妃父母、师傅保、宗戚、宫臣并与诸王妃主礼同。）
其临诸王妃主以下内丧，则并位於前寝次。（其尊亲应就丧殡寝者，则临殡寝可。）凡所临诸王妃主以下丧，若未殡，若已殡，或临启引，或练禫，皆以本服亲疏及恩赐深浅而为疏数之异。其亲临之仪及主人迎待之式，其礼如初。其所临者若邻宫阙，率尔往还，则容不备常行仗卫与严鼓，皆禀当时别旨而为仪注。其宫臣陪从文武之官，亦准临时备略。（备之言警卫备也，略之言不备。）皇太子每过太庙，则左庶子奏式，过乃复常。
遣使吊
（吊诸王妃主、外祖父母、妃之父母、师傅保、宗戚、宫官、上台贵臣，并与讣奏吊仪同。）
赙赠
（其所吊宫臣丧葬，若有赙赠之礼，如讣奏赙赠，唯无马。）
遣使致奠
（致奠外祖父母、妃之父母、师傅保、宫贵臣，并与讣奏致奠同。）


礼二十六沿革二十六嘉礼十一
辇舆
夏殷周秦汉魏晋东晋宋齐梁后魏隋大唐）
夏氏末代制辇。按辇，人所辇也。傅玄子曰： 夏名辇曰余车。 ）
殷曰胡奴车。
周曰辎车，即辇也。不知何代去其轮。司马法曰： 夏后氏二十人而辇，殷十八人而辇，周十五人而辇。 ）王后辇车，组輓，有翣，羽盖。为辁轮，人輓之以行。有翣，所以御风尘也。以羽作小盖，为翳日。）
秦以辇为人君之乘。
汉因之，以雕玉为之，方径六尺，或使人輓，或驾果下马。
魏晋小出则乘之，亦多乘舆。
东晋过江，亡其制度。至太元中，谢安率意造焉，及破苻坚於淮上，获京都旧辇，形制无差。义熙五年，刘裕执慕容超，获金钲辇。
宋因之。舆车，今之小舆。犊车，軿车之流也。）
齐因之，而盛增其饰。竹蓬。箱外凿镂金簿，碧纱衣，织成芚，徒昆反。）锦衣。箱里及仰顶隐膝后户，金涂镂面钉，玳瑁帖，金涂松精，登仙花纽，绿四缘，四望纱萌子，上下前后眉，镂鍱。辕枕长角龙，白牙兰，玳瑁金涂校饰。漆障形板在兰前，金银花兽攫天代龙师子镂面，榆花钿，金龙虎。扶辕，银口带，龙板头。龙辕轭上，金凤凰铃锁，银口带，星后梢，玳瑁帖，金涂花沓，银星花兽幔竿杖，金涂龙牵，纵横长网。又制卧辇，校饰如坐辇，不甚服用。复制小舆，形如轺车，小行幸则乘之。
梁制，小舆似轺车，金装漆画，施八横。元正大会，乘出上殿。西堂举哀亦乘之。行则从后。又制步舆，方四尺，上施隐膝，人舆上殿。天子至下贱，通得乘之。复制副辇，加笨，步本反。）如犊车，通幰朱络，谓之蓬辇。
后魏道武帝天兴初，始修轩冕。制乾象辇，羽葆，圆盖，画日月、五星、二十八宿、天街、云鶒、星经曰： 昴毕为天街。 天子出，旄头鶒毕以前驱。）山林、奇瑞、游麟、飞凤、朱雀、玄武、驺虞、青龙，驾二十四马。又制大楼辇车，龙辀加玉饰，四毂六衡，方舆圆盖，金鸡树羽，宝铎旒苏，鸾雀立衡，螭龙衔轭，建太常，画升龙日月，驾二十牛。又制象辇，左右金凤白鹿，仙人，羽葆旒苏，金铃玉佩，初驾二象，后以六驼代之。复有游观、小楼等辇，驾十五马。车等草创修制，多违旧章。
隋制辇而不施轮，通幰朱络，饰以金玉，而人荷之。又依梁制副辇。复制舆，如辇而小，宫苑私宴御之。小舆，幰方，形同幄帐，自閤内升正殿御之。
大唐制，辇有七：一曰大凤辇，二曰大芳辇，三曰仙游辇，四曰小轻辇，五曰芳亭辇，六曰大玉辇，七曰小玉辇。轝有三：一曰五色轝，二曰常平轝，三曰腰轝。大驾卤簿先五辂以行。
旌旗夏殷周秦汉后周）
黄帝振兵，教熊罴貔貅貙虎，制阵法，设五旗五麾。
夏氏奚仲为车正，建旗斿旐，以别尊卑等级。
殷因之。
周制，司常掌九旗：王建太常，画日月於縿首，象天明也。其制，杠长九仞，以素锦绸之，以绛帛一幅为縿，附於杠，画龙於縿上。又属十二斿於縿首，长十二仞，每斿皆画交龙十二。其杠首仍注五采羽於上。縿音所咸反。）诸侯建旂，交龙为旂。画交龙者，一象升朝，一象下复。诸侯五等，若从王田猎，同建，皆九斿，象大火九星，考工记曰 弧旌枉矢 者，弧以张縿之幅，弓衣曰韣，画枉矢。斿仞各随命数。）孤卿建旃，通帛为旃。孤卿不画，言奉王之政教而已。周尚赤，旌旗皆绛。杠仞旗斿，各随命数。）大夫士建物，杂帛为物。以素饰其侧。杠仞各随命数。言以先王正道佐职。白，殷之色也。）师都建旗，熊虎为旗。六乡六遂大夫谓之师都，都人所聚。画熊虎者，乡遂出军赋，象其守猛，莫敢犯也。州里县鄙，乡遂之官，互约言之。考工记曰： 熊旗六斿以象伐。 伐，白虎宿也。）州里建旟，鸟隼为旟。画鸟隼者，象其勇捷。）县鄙建旐，龟蛇为旐。象其扞难辟害。四斿，象营室，营室，玄武宿也。）道车载旞，道车，象辂也，王以朝夕燕出入所乘。全羽为旞。全羽、析羽，皆象文德。夏采注云： 禹贡徐州贡夏翟之羽。有虞氏以为緌，后代染羽用之。 无帛。）斿车载旌。析羽为旌。）大麾以田，夏后氏之正色。）大帛以即戎。殷之正色。）翿旌，君射於国中，以翿旌为获。白羽与朱羽揉，鸿脰韬杠三仞。）龙旃。君射於境所用也。画龙於通帛之旃上。）
秦水德，旗斿皆尚黑。其制未详。
汉制，龙旂九斿，七仞，以象大火，鸟旟七斿，五仞，以象鹑火；熊旗六斿，五仞，以象参、伐；龟蛇旐四斿，四仞，以象营室；弧旌枉矢，以象弧也：此诸侯以下之所建也。
后周太常画三辰，日月五星。）旂画青龙，天子升龙，诸侯交龙。）旟画朱鸟，旌画黄麟，旗画白虎，旐画玄武，皆加云气。其旃物在军，亦书其事号，加之以云气，徽帜亦如之。通帛为旃，杂帛为物。事号，所书其人官与姓名之事号。徽帜亦书之。）旌节又画白虎，而析羽於其上。又，司常掌旗物之藏。通帛之旗六，以供郊祀，苍青朱黄白玄等旗。画缋之旗六，以充玉辂之等，一曰三辰之常，二曰青龙旂，三曰朱鸟旟，四曰黄麟旌，五曰白虎旗，六曰玄武旐：皆左建旗而右建闟戟。又有继旗四，以施军旅，一曰麾，以供军将；二曰旞，以供师帅；三曰〈族，中 矢改伐 〉，音伐。）以供旅帅；四曰旆，以供倅长。诸公方辂、碧辂建旂，金辂建旟，象辂建物，木辂建旐。诸侯自金辂而下，如诸公之旗。诸伯自象辂而下，如诸侯之旗。诸子自犀辂而下，如诸伯之旗。诸男自篆辂而下，如诸子之旗。三公犀辂、贝辂、篆辂建旃，木辂建旐，夏篆、夏缦及輚车建物。孤卿以下，各以其等建其旗。旌杠，皇帝六仞，诸侯五，大夫四，士三。斿，皇帝曳地，诸侯及轵，大夫及毂，士及轸。凡注毛於杠首曰绥，析羽曰旌，全羽曰旞。其縿，皇帝诸侯加以弧韣。闟戟，方六尺而被之以黻，唯皇帝诸侯辂建焉。闟戟、杠绸与旗同。）
卤簿
属车附○秦汉后汉晋东晋宋后魏隋大唐）
秦制，大驾属车八十一乘，周制，凡良车、散车不在等者，其用无常，以给游燕及恩惠之赐。从军所载辎重财货之车，车后开户。作之有功有沽，良车功多，散车功少。郑玄曰： 作之有功有沽。 沽，粗也，则属车之流。及周之末，诸侯有贰车九乘。秦灭九国，兼其车服，故属车八十一乘。薛综曰： 属者，相连属也，皆在后，为三行。 ）法驾半之。左右分行其车，皆皂盖赤里，朱轓辎，戈矛弩箙，尚书、御史所载。最后一乘悬豹尾，豹尾以前比省中。小学汉官篇曰： 豹尾过后，罢屯解围。 胡广曰： 施之道路，故须过后屯围乃得解，皆所以戒不虞也。淮南子曰 军正执豹皮，所以制正其众 也。 省中即今之仗内。）
汉制，乘舆大驾，备车千乘，骑万匹，属车八十一乘，公卿奉引，太仆御，大将军参乘，祀天於甘泉用之。
后汉明帝上原陵，光武陵。）大丧并因前代为大驾，用八十一乘。祀天南郊则法驾，用三十六乘。河南尹、执金吾、雒阳令奉引，奉车郎御，侍中参乘。前驱有九斿云鶒，徐广曰： 斿车九乘，前史不记形也。 史记曰： 武王克纣，百夫荷鶒旗以先驱。 张平子东京赋曰： 云鶒九斿。 薛综曰： 旌旗名。 ）凤凰车，闟戟车，薛综曰： 闟之言函也，取四戟函车边。 ）皮轩车，鸾旗车，后有金钲车，黄钺车，司马法曰： 夏执玄钺，殷执白钺，周仗黄钺。 ）黄门鼓车。黄门令校驾，祀天南郊。祀地、明堂省什三，宗庙尤省，谓之小驾。每出，太仆奉驾，中常侍、小黄门副；尚书主者，郎令史副；侍御史，兰台令史副。皆执注，以督整车骑，谓之护驾。春秋上陵，尤省於小驾，直事尚书一人从。
晋制，大驾卤簿：先象车，鼓吹一部，十三人，中道。次静屋令，驾一，中道。式道候二人，驾一，分左右。次洛阳尉二人，骑，分左右。次洛阳亭长九人，赤车，驾一，分三道，鼓吹正二人引。次洛阳令，皂车，驾一，中道。次河南中部掾，中道。河桥掾在左，功曹史在右，并驾一。次河南尹，驾驷，戟吏六人。次河南主簿，驾一，中道。次河南主记，驾一，中道。次司隶部河南从事，中道。都部从事居左，别驾从事居右，并驾一。次司隶校尉，驾三，戟吏六人。次司隶主簿，驾一，中道。次司隶主记，驾一，中道。次廷尉明法掾，中道。五官掾居左，功曹史居右，并驾一。次廷尉卿，驾驷，戟吏六人。次廷尉主簿、主记，并驾一，在左。太仆引从如廷尉，在中。宗正引从如廷尉，在右。次太常，驾驷，中道，戟吏六人。太常外部掾居左，五官掾、功曹史居右，并驾一。次光禄引从，中道。太常主簿、主记居左，卫尉引从居右，并驾一。次太尉外督令史，驾一，中道。次西、东、贼、仓、户等曹属，并驾一，引从。次太尉，驾驷，中道。太尉主簿、舍人各一人，祭酒二人，并驾一，在左右。次司徒引从，驾驷，中道。次司空引从，驾驷，中道。三公骑令史戟各八人，鼓吹各一部，七人。次中护军，中道，驾驷。卤簿左右各二行，戟楯在外，弓矢在内，鼓吹一部，七人。次步兵校尉在左，长水校尉在右，并驾一。各卤簿左右二行，戟楯在外，刀楯在内，鼓吹各一部，七人。次射声校尉在左，翊军校尉在右，并驾一。各卤簿左右各二行，戟楯在外，刀楯在内，鼓吹各一部，七人。次骁骑将军在左，游击将军在右，并驾一。皆卤簿左右引，各二行，戟楯在外，刀楯在内，鼓吹各一部，七人。骑队，五在左，五在右，队各五十匹，命中督二人分领左右。各有戟吏二人，麾幢、揭鼓在队前。次左军将军在左，前军将军在右，并驾一。皆卤簿左右各二行，戟楯在外，刀楯在内，鼓吹各一部，七人。次黄门麾骑，中道。次黄门前部鼓吹，左右各一部，十三人，驾驷。八校尉佐仗，左右各四行，外大戟楯，次九尺楯，次弓矢，次弩，并熊渠、佽飞督领之。次司南车，驾驷，中道。护驾御史，骑，夹左右。次谒者仆射，驾驷，中道。次御史中丞，驾一，中道。次武贲中郎将，骑，中道。次九游车，中道，武刚车夹左右，并驾驷。次云鶒车，驾驷，中道。次闟戟车，驾驷，中道，长戟邪偃向后。次皮轩车，驾驷，中道。次鸾旗车，中道，建华车分左右，并驾驷。次护驾尚书郎三人，都官郎中道，驾部在左，中兵在右，并骑。又有护驾尚书一人，骑，督摄前后无常。次相风，中道。次司马督，在前，中道。左右各司马史三人引仗，左右各六行，外大戟楯二行，次九尺楯，次刀楯，次弓矢，次弩。次五时车，左右有遮列骑。次典兵中郎，中道，督摄前卻无常。左殿中御史，右殿中监，并骑。次高盖，中道，左罼，右鶒。次御史，中道，左右节郎各四人。次华盖，中道。次殿中司马，中道。殿中都尉在左，殿中校尉在右，左右各四行，细楯一行在弩内，又殿中司马一行，殿中都尉一行，殿中校尉一行。次扌罡鼓，中道。次金根车，驾六马，中道。太仆卿御，大将军参乘。左右又各增三行，为九行。司马史九人，引大戟楯二行，九尺楯一行，刀楯一行，由基一行，细弩一行，迹禽一行，槌斧一行，力人刀楯一行。连细楯，殿中司马，殿中都尉，殿中校尉，为左右各十三行。金根车建青旂斿十二，左右将军骑在左右，殿中将军持凿脑斧夹车，车后衣书主职步从，六行，合左右三十二行。次曲华盖，中道。侍中、散骑常侍、黄门侍郎并骑，分左右。次黄钺车，驾一，在左，御麾骑在右。次相风，中道。次中书监骑左，秘书监骑右。次殿中御史骑左，殿中监骑右。次五牛旗，亦青在左，黄在中，白黑在右。次大辇，中道。太官令丞在左，太医令丞在右。次金根车，驾驷，不建旗。次青立车，次青安车，次赤立车，次赤安车，次黄立车，次黄安车，次白立车，次白安车，次黑立车，次黑安车，合十乘，并驾驷。建旗十二斿，如车色。立车正竖旗，安车斜拖之。次蹋猪车，驾驷，中道，无旗。次耕根车，驾驷，中道，赤旗十二斿，熊渠督左，佽飞督右。次御轺车，次御四望车，次御衣车，次御书车，次御药车，并驾牛，中道。次尚书令在左，尚书仆射在右，又尚书郎六人，分左右，并驾一。又治书侍御史二人，分左右，又侍御史二人，分左右，又兰台令史分左右，并骑。次豹尾车，驾一。自豹尾车后而卤簿尽矣。但以神弩二十张夹道，至后部鼓吹，其五张神弩置一将，左右各二将。次轻车二十乘，左右分驾。次流苏马六十匹。次金钺车，驾三，中道。左右护驾尚书郎并令史，并骑，各一人。次金钲车，驾三，中道。左右护驾侍御史并令史，并骑，各一人。次黄门后部鼓吹，左右各十三人。次戟鼓车，驾牛，二乘，分左右。次左大鸿胪外部掾，右五官掾、功曹史，并驾一。次大鸿胪，驾驷，钺吏六人。次大司农引从，中道，左大鸿胪主簿、主记，右少府引从。次三卿，并骑，吏四人，铃下二人，执马鞭辟车六人，执方扇羽林十人，朱衣。次领军将军，中道。卤簿左右各二行，九尺楯在外，弓矢在内，鼓吹如护军。次后军将军在左，右军将军在右，各卤簿鼓吹如左军、前军。次越骑校尉在左，屯骑校尉在右，各卤簿鼓吹如步兵、射声。次领、护、骁骑、游击校尉，皆骑，吏四人，乘马夹道，都督兵曹各一人，乘马在中。骑将军四人，骑校、鞉角、金鼓、铃下、信幡、军校并驾一。功曹史、主簿并骑从。繖扇幢麾各一骑，鼓吹一部，七骑。次领护军，加大车斧，五官掾骑从。次骑十队，队各五十匹。将一人，持幢一人，持鞉一人，并骑在前，督战伯长各一人，并骑在后，羽林骑督、幽州突骑督分领之。郎簿十队，队各五十人，绛袍将一人，骑、鞉角各一人，在前；督战伯长一人，步，在后。骑皆持槊。次大戟一队，九尺楯一队，刀楯一队，弓一队，弩一队，五队队各五十人。黑葱褶将一人，骑校、鞉角各一人，步，在前；督战伯长各一人，步，在后。金颜督将并领之。其属车，因后汉制。复制御衣、御书、御轺、御药等车，驾牛。阳燧四望繐窗皂轮小形车。）
东晋属车，五乘而已。加绿油幢，朱丝络饰青交路，黄金涂五末，其轮毂犹素，两箱无金锦之饰，其一车又是轺车。旧仪，天子所乘驾六。太兴中，属车唯九乘，苻坚败，又得伪车辇，增为十二乘。
宋孝建中，尚书令建平王宏议： 属车起秦八十一乘及三十六乘，并不出经典，自胡广、蔡邕传说耳。又是从官所乘，非常副车正数。江左五乘，则俭不中礼。帝王文物旗旒，皆十二为节。今宜依礼十二乘为制。
后魏道武帝天兴二年，命礼官采古法，制三驾卤簿。一曰大驾，设五辂，建太常，属车八十一乘。平城令、代尹、司隶校尉、丞相奉引，太尉陪乘，太仆御从。轻车介士，千乘万骑，鱼丽雁行。前驱皮轩、闟戟、芝盖、云鶒、指南；后殿豹尾。鸣笳唱，上下作鼓吹。军戎、大祠则设之。二曰法驾，属车三十六乘。平城令、代尹、太尉奉引，侍中陪乘，奉车都尉御。巡狩、小祠则设之。三曰小驾，属车十二乘。平城令、太仆奉引，常侍陪乘，奉车郎御。游宴离宫则设之。
天赐二年初，改大驾鱼丽雁行，更为方阵卤簿。列步骑，内外为四重，列标建旌，通门四达，五色车旗，各处其方。诸王导从在甲骑内，公在幢内，侯在步槊内，子在刀楯内，五品朝臣夹列乘舆前两箱，官卑者先引。王公侯子车后魏制除伯男爵。）旒麾盖信幡及散官褠服，一皆绛黑。
隋炀帝大业初，复备大驾，属车备八十一乘，并如犊车，紫通幰，朱丝络，黄金饰，驾一牛。在卤簿中，单行正道。后帝嫌多，大驾减为三十六乘，法驾宜用十二，小驾除之可也。
大唐大驾属车十二乘，大驾行幸，则分前后施於卤簿之内。若大陈设，则分左右施於卫内。其卤簿制，具开元礼。


撕扇子作千金一笑因麒麟伏白首双星
话说袭人见了自己吐的鲜血在地，也就冷了半截，想着往日常听人说： 少年吐血，年月不保，纵然命长，终是废人了。 想起此言，不觉将素日想着后来争荣夸耀之心尽皆灰了，眼中不觉滴下泪来。宝玉见他哭了，也不觉心酸起来，因问道： 你心里觉的怎么样？ 袭人勉强笑道： 好好的，觉怎么呢！ 宝玉的意思即刻便要叫人烫黄酒，要山羊血黎洞丸来。袭人拉了他的手，笑道： 你这一闹不打紧，闹起多少人来，倒抱怨我轻狂。分明人不知道，倒闹的人知道了，你也不好，我也不好。正经明儿你打发小子问问王太医去，弄点子药吃吃就好了。人不知鬼不觉的可不好？ 宝玉听了有理，也只得罢了，向案上斟了茶来，给袭人漱了口。袭人知道宝玉心内是不安稳的，待要不叫他伏侍，他又必不依，二则定要惊动别人，不如由他去罢：因此只在榻上由宝玉去伏侍。一交五更，宝玉也顾不的梳洗，忙穿衣出来，将王济仁叫来，亲自确问。王济仁问原故，不过是伤损，便说了个丸药的名字，怎么服，怎么敷。宝玉记了，回园依方调治。不在话下。
这日正是端阳佳节，蒲艾簪门，虎符系臂。午间，王夫人治了酒席，请薛家母女等赏午。宝玉见宝钗淡淡的，也不和他说话，自知是昨儿的原故。王夫人见宝玉没精打彩，也只当是金钏儿昨日之事，他没好意思的，越发不理他。林黛玉见宝玉懒懒的，只当是他因为得罪了宝钗的原故，心中不自在，形容也就懒懒的。凤姐昨日晚间王夫人就告诉了他宝玉金钏的事，知道王夫人不自在，自己如何敢说笑，也就随着王夫人的气色行事，更觉淡淡的。贾迎春姊妹见众人无意思，也都无意思了。因此，大家坐了一坐就散了。
林黛玉天性喜散不喜聚。他想的也有个道理，他说， 人有聚就有散，聚时欢喜，到散时岂不清冷？既清冷则伤感，所以不如倒是不聚的好。比如那花开时令人爱慕，谢时则增惆怅，所以倒是不开的好。 故此人以为喜之时，他反以为悲。那宝玉的情性只愿常聚，生怕一时散了添悲，那花只愿常开，生怕一时谢了没趣；只到筵散花谢，虽有万种悲伤，也就无可如何了。因此，今日之筵，大家无兴散了，林黛玉倒不觉得，倒是宝玉心中闷闷不乐，回至自己房中长吁短叹。偏生晴雯上来换衣服，不防又把扇子失了手跌在地下，将股子跌折。宝玉因叹道： 蠢才，蠢才！将来怎么样？明日你自己当家立事，难道也是这么顾前不顾后的？ 晴雯冷笑道： 二爷近来气大的很，行动就给脸子瞧。前儿连袭人都打了，今儿又来寻我们的不是。要踢要打凭爷去。就是跌了扇子，也是平常的事。先时连那么样的玻璃缸，玛瑙碗不知弄坏了多少，也没见个大气儿，这会子一把扇子就这么着了。何苦来！要嫌我们就打发我们，再挑好的使。好离好散的，倒不好？ 宝玉听了这些话，气的浑身乱战，因说道： 你不用忙，将来有散的日子！
袭人在那边早已听见，忙赶过来向宝玉道： 好好的，又怎么了？可是我说的 一时我不到，就有事故儿 。 晴雯听了冷笑道： 姐姐既会说，就该早来，也省了爷生气。自古以来，就是你一个人伏侍爷的，我们原没伏侍过。因为你伏侍的好，昨日才挨窝心脚，我们不会伏侍的，到明儿还不知是个什么罪呢！ 袭人听了这话，又是恼，又是愧，待要说几句话，又见宝玉已经气的黄了脸，少不得自己忍了性子，推晴雯道： 好妹妹，你出去逛逛，原是我们的不是。 晴雯听他说 我们 两个字，自然是他和宝玉了，不觉又添了酸意，冷笑几声，道： 我倒不知道你们是谁，别教我替你们害臊了！便是你们鬼鬼祟祟干的那事儿，也瞒不过我去，那里就称起 我们 来了。明公正道，连个姑娘还没挣上去呢，也不过和我似的，那里就称上 我们 了！ 袭人羞的脸紫胀起来，想一想，原来是自己把话说错了。宝玉一面说： 你们气不忿，我明儿偏抬举他。 袭人忙拉了宝玉的手道： 他一个糊涂人，你和他分证什么？况且你素日又是有担待的，比这大的过去了多少，今儿是怎么了？ 晴雯冷笑道： 我原是糊涂人，那里配和我说话呢！ 袭人听说道： 姑娘倒是和我拌嘴呢，是和二爷拌嘴呢？要是心里恼我，你只和我说，不犯着当着二爷吵，要是恼二爷，不该这们吵的万人知道。我才也不过为了事，进来劝开了，大家保重。姑娘倒寻上我的晦气。又不像是恼我，又不像是恼二爷，夹枪带棒，终久是个什么主意？我就不多说，让你说去。 说着便往外走。宝玉向晴雯道： 你也不用生气，我也猜着你的心事了。我回太太去，你也大了，打发你出去好不好？ 晴雯听了这话，不觉又伤心起来，含泪说道： 为什么我出去？要嫌我，变着法儿打发我出去，也不能够。 宝玉道： 我何曾经过这个吵闹？一定是你要出去了。不如回太太，打发你去吧。 说着，站起来就要走。袭人忙回身拦住，笑道： 往那里去？ 宝玉道： 回太太去。 袭人笑道： 好没意思！真个的去回，你也不怕臊了？便是他认真的要去，也等把这气下去了，等无事中说话儿回了太太也不迟。这会子急急的当作一件正经事去回，岂不叫太太犯疑？ 宝玉道： 太太必不犯疑，我只明说是他闹着要去的。 晴雯哭道： 我多早晚闹着要去了？饶生了气，还拿话压派我。只管去回，我一头碰死了也不出这门儿。 宝玉道： 这也奇了。你又不去，你又闹些什么？我经不起这吵，不如去了倒干净。 说着一定要去回。袭人见拦不住，只得跪下了。碧痕，秋纹，麝月等众丫鬟见吵闹，都鸦雀无闻的在外头听消息，这会子听见袭人跪下央求，便一齐进来都跪下了。宝玉忙把袭人扶起来，叹了一声，在床上坐下，叫众人起去，向袭人道： 叫我怎么样才好！这个心使碎了也没人知道。 说着不觉滴下泪来。袭人见宝玉流下泪来，自己也就哭了。
晴雯在旁哭着，方欲说话，只见林黛玉进来，便出去了。林黛玉笑道： 大节下怎么好好的哭起来？难道是为争粽子吃争恼了不成？ 宝玉和袭人嗤的一笑。黛玉道： 二哥哥不告诉我，我问你就知道了。 一面说，一面拍着袭人的肩，笑道： 好嫂子，你告诉我。必定是你两个拌了嘴了。告诉妹妹，替你们和劝和劝。 袭人推他道： 林姑娘你闹什么？我们一个丫头，姑娘只是混说。 黛玉笑道： 你说你是丫头，我只拿你当嫂子待。 宝玉道： 你何苦来替他招骂名儿。饶这么着，还有人说闲话，还搁的住你来说他。 袭人笑道： 林姑娘，你不知道我的心事，除非一口气不来死了倒也罢了。 林黛玉笑道： 你死了，别人不知怎么样，我先就哭死了。 宝玉笑道： 你死了，我作和尚去。 袭人笑道： 你老实些罢，何苦还说这些话。 林黛玉将两个指头一伸，抿嘴笑道： 作了两个和尚了。我从今以后都记着你作和尚的遭数儿。 宝玉听得，知道是他点前儿的话，自己一笑也就罢了。
一时黛玉去后，就有人说 薛大爷请 ，宝玉只得去了。原来是吃酒，不能推辞，只得尽席而散。晚间回来，已带了几分酒，踉跄来至自己院内，只见院中早把乘凉枕榻设下，榻上有个人睡着。宝玉只当是袭人，一面在榻沿上坐下，一面推他，问道： 疼的好些了？ 只见那人翻身起来说： 何苦来，又招我！ 宝玉一看，原来不是袭人，却是晴雯。宝玉将他一拉，拉在身旁坐下，笑道： 你的性子越发惯娇了。早起就是跌了扇子，我不过说了那两句，你就说上那些话。说我也罢了，袭人好意来劝，你又括上他，你自己想想，该不该？ 晴雯道： 怪热的，拉拉扯扯作什么！叫人来看见像什么！我这身子也不配坐在这里。 宝玉笑道： 你既知道不配，为什么睡着呢？ 晴雯没的话，嗤的又笑了，说： 你不来便使得，你来了就不配了。起来，让我洗澡去。袭人麝月都洗了澡。我叫了他们来。 宝玉笑道： 我才又吃了好些酒，还得洗一洗。你既没有洗，拿了水来咱们两个洗。 晴雯摇手笑道： 罢，罢，我不敢惹爷。还记得碧痕打发你洗澡，足有两三个时辰，也不知道作什么呢。我们也不好进去的。后来洗完了，进去瞧瞧，地下的水淹着床腿，连席子上都汪着水，也不知是怎么洗了，笑了几天。我也没那工夫收拾，也不用同我洗去。今儿也凉快，那会子洗了，可以不用再洗。我倒舀一盆水来，你洗洗脸通通头。才刚鸳鸯送了好些果子来，都湃在那水晶缸里呢，叫他们打发你吃。 宝玉笑道： 既这么着，你也不许洗去，只洗洗手来拿果子来吃罢。 晴雯笑道： 我慌张的很，连扇子还跌折了，那里还配打发吃果子。倘或再打破了盘子，还更了不得呢。 宝玉笑道： 你爱打就打，这些东西原不过是借人所用，你爱这样，我爱那样，各自性情不同。比如那扇子原是扇的，你要撕着玩也可以使得，只是不可生气时拿他出气。就如杯盘，原是盛东西的，你喜听那一声响，就故意的碎了也可以使得，只是别在生气时拿他出气。这就是爱物了。 晴雯听了，笑道： 既这么说，你就拿了扇子来我撕。我最喜欢撕的。 宝玉听了，便笑着递与他。晴雯果然接过来，嗤的一声，撕了两半，接着嗤嗤又听几声。宝玉在旁笑着说： 响的好，再撕响些！ 正说着，只见麝月走过来，笑道： 少作些孽罢。 宝玉赶上来，一把将他手里的扇子也夺了递与晴雯。晴雯接了，也撕了几半子，二人都大笑。麝月道： 这是怎么说，拿我的东西开心儿？ 宝玉笑道： 打开扇子匣子你拣去，什么好东西！ 麝月道： 既这么说，就把匣子搬了出来，让他尽力的撕，岂不好？ 宝玉笑道： 你就搬去。 麝月道： 我可不造这孽。他也没折了手，叫他自己搬去。 晴雯笑着，倚在床上说道： 我也乏了，明儿再撕罢。 宝玉笑道： 古人云， 千金难买一笑 ，几把扇子能值几何！ 一面说着，一面叫袭人。袭人才换了衣服走出来，小丫头佳蕙过来拾去破扇，大家乘凉，不消细说。
至次日午间，王夫人、薛宝钗、林黛玉众姊妹正在贾母房内坐着，就有人回： 史大姑娘来了。 一时果见史湘云带领众多丫鬟媳妇走进院来。宝钗，黛玉等忙迎至阶下相见。青年姊妹间经月不见，一旦相逢，其亲密自不必细说。一时进入房中，请安问好，都见过了。贾母因说： 天热，把外头的衣服脱脱罢。 史湘云忙起身宽衣。王夫人因笑道： 也没见穿上这些作什么？ 史湘云笑道： 都是二婶婶叫穿的，谁愿意穿这些。 宝钗一旁笑道： 姨娘不知道，他穿衣裳还更爱穿别人的衣裳。可记得旧年三四月里，他在这里住着，把宝兄弟的袍子穿上，靴子也穿上，额子也勒上，猛一瞧倒像是宝兄弟，就是多两个坠子。他站在那椅子后边，哄的老太太只是叫 宝玉，你过来，仔细那上头挂的灯穗子招下灰来迷了眼。 他只是笑，也不过去。后来大家撑不住笑了，老太太才笑了，说 倒扮上男人好看了 。 林黛玉道： 这算什么。惟有前年正月里接了他来，住了没两日就下起雪来，老太太和舅母那日想是才拜了影回来，老太太的一个新新的大红猩猩毡斗篷放在那里，谁知眼错不见他就披了，又大又长，他就拿了个汗巾子拦腰系上，和丫头们在后院子扑雪人儿去，一跤栽到沟跟前，弄了一身泥水。 说着，大家想着前情，都笑了。宝钗笑向那周奶妈道： 周妈，你们姑娘还是那么淘气不淘气了？ 周奶娘也笑了。迎春笑道： 淘气也罢了，我就嫌他爱说话。也没见睡在那里还是咭咭呱呱，笑一阵，说一阵，也不知那里来的那些话。 王夫人道： 只怕如今好了。前日有人家来相看，眼见有婆婆家了，还是那们着。 贾母因问： 今儿还是住着，还是家去呢？ 周奶娘笑道： 老太太没有看见衣服都带了来，可不住两天？ 史湘云问道： 宝玉哥哥不在家么？ 宝钗笑道： 他再不想着别人，只想宝兄弟，两个人好憨的。这可见还没改了淘气。 贾母道： 如今你们大了，别提小名儿了。
刚只说着，只见宝玉来了，笑道： 云妹妹来了。怎么前儿打发人接你去，怎么不来？ 王夫人道： 这里老太太才说这一个，他又来提名道姓的了。 林黛玉道： 你哥哥得了好东西，等着你呢。 史湘云道： 什么好东西？ 宝玉笑道： 你信他呢！几日不见，越发高了。 湘云笑道： 袭人姐姐好？ 宝玉道： 多谢你记挂。 湘云道： 我给他带了好东西来了。 说着，拿出手帕子来，挽着一个疙瘩。宝玉道： 什么好的？你倒不如把前儿送来的那种绛纹石的戒指儿带两个给他。 湘云笑道： 这是什么？ 说着便打开。众人看时，果然就是上次送来的那绛纹戒指，一包四个。林黛玉笑道： 你们瞧瞧他这主意。前儿一般的打发人给我们送了来，你就把他也就带来岂不省事？今儿巴巴的自己带了来，我当又是什么新奇东西，原来还是他。真真你是糊涂人。 史湘云笑道： 你才糊涂呢！我把这理说出来，大家评一评谁糊涂。给你们送东西，就是使来的不用说话，拿进来一看，自然就知是送姑娘们的了，若带他们的东西，这得我先告诉来人，这是那一个丫头的，那是那一个丫头的，那使来的人明白还好，再糊涂些，丫头的名字他也不记得，混闹胡说的，反连你们的东西都搅糊涂了。若是打发个女人素日知道的还罢了，偏生前儿又打发小子来，可怎么说丫头们的名字呢？横竖我来给他们带来，岂不清白。 说着，把四个戒指放下，说道： 袭人姐姐一个，鸳鸯姐姐一个，金钏儿姐姐一个，平儿姐姐一个：这倒是四个人的，难道小子们也记得这们清白？ 众人听了都笑道： 果然明白。 宝玉笑道： 还是这么会说话，不让人。 林黛玉听了，冷笑道： 他不会说话，他的金麒麟会说话。 一面说着，便起身走了。幸而诸人都不曾听见，只有薛宝钗抿嘴一笑。宝玉听见了，倒自己后悔又说错了话，忽见宝钗一笑，由不得也笑了。宝钗见宝玉笑了，忙起身走开，找了林黛玉去说话。
贾母向湘云道： 吃了茶歇一歇，瞧瞧你的嫂子们去。园里也凉快，同你姐姐们去逛逛。 湘云答应了，将三个戒指儿包上，歇了一歇，便起身要瞧凤姐等人去。众奶娘丫头跟着，到了凤姐那里，说笑了一回，出来便往大观园来，见过了李宫裁，少坐片时，便往怡红院来找袭人。因回头说道： 你们不必跟着，只管瞧你们的朋友亲戚去，留下翠缕伏侍就是了。 众人听了，自去寻姑觅嫂，早剩下湘云翠缕两个人。翠缕道： 这荷花怎么还不开？ 史湘云道： 时侯没到。 翠缕道： 这也和咱们家池子里的一样，也是楼子花？ 湘云道： 他们这个还不如咱们的。 翠缕道： 他们那边有棵石榴，接连四五枝，真是楼子上起楼子，这也难为他长。 史湘云道： 花草也是同人一样，气脉充足，长的就好。 翠缕把脸一扭，说道： 我不信这话。若说同人一样，我怎么不见头上又长出一个头来的人？ 湘云听了，由不得一笑，说道： 我说你不用说话，你偏好说。这叫人怎么好答言？天地间都赋阴阳二气所生，或正或邪，或奇或怪，千变万化，都是阴阳顺逆。多少一生出来，人罕见的就奇，究竟理还是一样。 翠缕道： 这么说起来，从古至今，开天辟地，都是阴阳了？ 湘云笑道： 糊涂东西，越说越放屁。什么 都是些阴阳 ，难道还有个阴阳不成！ 阴  阳 两个字还只是一字，阳尽了就成阴，阴尽了就成阳，不是阴尽了又有个阳生出来，阳尽了又有个阴生出来。 翠缕道： 这糊涂死了我！什么是个阴阳，没影没形的。我只问姑娘，这阴阳是怎么个样儿？ 湘云道： 阴阳可有什么样儿，不过是个气，器物赋了成形。比如天是阳，地就是阴，水是阴，火就是阳，日是阳，月就是阴。 翠缕听了，笑道： 是了，是了，我今儿可明白了。怪道人都管着日头叫 太阳 呢，算命的管着月亮叫什么 太阴星 ，就是这个理了。 湘云笑道： 阿弥陀佛！刚刚的明白了。 翠缕道： 这些大东西有阴阳也罢了，难道那些蚊子，虼蚤，蠓虫儿，花儿，草儿，瓦片儿，砖头儿也有阴阳不成？ 湘云道： 怎么有没阴阳的呢？比如那一个树叶儿还分阴阳呢，那边向上朝阳的便是阳，这边背阴覆下的便是阴。 翠缕听了，点头笑道： 原来这样，我可明白了。只是咱们这手里的扇子，怎么是阳，怎么是阴呢？ 湘云道： 这边正面就是阳，那边反面就为阴。 翠缕又点头笑了，还要拿几件东西问，因想不起个什么来，猛低头就看见湘云宫绦上系的金麒麟，便提起来问道： 姑娘，这个难道也有阴阳？ 湘云道： 走兽飞禽，雄为阳，雌为阴，牝为阴，牡为阳。怎么没有呢！ 翠缕道： 这是公的，到底是母的呢？ 湘云道： 这连我也不知道。 翠缕道： 这也罢了，怎么东西都有阴阳，咱们人倒没有阴阳呢？ 湘云照脸啐了一口道 下流东西，好生走罢！越问越问出好的来了！ 翠缕笑道： 这有什么不告诉我的呢？我也知道了，不用难我。 湘云笑道： 你知道什么？ 翠缕道： 姑娘是阳，我就是阴。 说着，湘云拿手帕子握着嘴，呵呵的笑起来。翠缕道： 说是了，就笑的这样了。 湘云道： 很是，很是。 翠缕道： 人规矩主子为阳，奴才为阴。我连这个大道理也不懂得？ 湘云笑道： 你很懂得。
一面说，一面走，刚到蔷薇架下，湘云道： 你瞧那是谁掉的首饰，金晃晃在那里。 翠缕听了，忙赶上拾在手里攥着，笑道： 可分出阴阳来了。 说着，先拿史湘云的麒麟瞧。湘云要他拣的瞧，翠缕只管不放手，笑道： 是件宝贝，姑娘瞧不得。这是从那里来的？好奇怪！我从来在这里没见有人有这个。 湘云笑道： 拿来我看。 翠缕将手一撒，笑道： 请看。 湘云举目一验，却是文彩辉煌的一个金麒麟，比自己佩的又大又有文彩。湘云伸手擎在掌上，只是默默不语，正自出神，忽见宝玉从那边来了，笑问道： 你两个在这日头底下作什么呢？怎么不找袭人去？ 湘云连忙将那麒麟藏起道： 正要去呢。咱们一处走。 说着，大家进入怡红院来。袭人正在阶下倚槛追风，忽见湘云来了，连忙迎下来，携手笑说一向久别情况。一时进来归坐，宝玉因笑道： 你该早来，我得了一件好东西，专等你呢。 说着，一面在身上摸掏，掏了半天，呵呀了一声，便问袭人 那个东西你收起来了么？ 袭人道： 什么东西？ 宝玉道： 前儿得的麒麟。 袭人道： 你天天带在身上的，怎么问我？ 宝玉听了，将手一拍说道： 这可丢了，往那里找去！ 就要起身自己寻去。湘云听了，方知是他遗落的，便笑问道： 你几时又有了麒麟了？ 宝玉道： 前儿好容易得的呢，不知多早晚丢了，我也糊涂了。 湘云笑道： 幸而是顽的东西，还是这么慌张。 说着，将手一撒， 你瞧瞧，是这个不是？ 宝玉一见由不得欢喜非常，因说道……不知是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变生不测凤姐泼醋喜出望外平儿理妆
话说众人看演《荆钗记》，宝玉和姐妹一处坐着。林黛玉因看到《男祭》这一出上，便和宝钗说道： 这王十朋也不通的很，不管在那里祭一祭罢了，必定跑到江边子上来作什么！俗语说， 睹物思人 ，天下的水总归一源，不拘那里的水舀一碗看着哭去，也就尽情了。 宝钗不答。宝玉回头要热酒敬凤姐儿。
原来贾母说今日不比往日，定要叫凤姐痛乐一日。本来自己懒待坐席，只在里间屋里榻上歪着和薛姨妈看戏，随心爱吃的拣几样放在小几上，随意吃着说话儿，将自己两桌席面赏那没有席面的大小丫头并那应差听差的妇人等，命他们在窗外廊檐下也只管坐着随意吃喝，不必拘礼。王夫人和邢夫人在地下高桌上坐着，外面几席是他姊妹们坐。贾母不时吩咐尤氏等： 让凤丫头坐在上面，你们好生替我待东，难为他一年到头辛苦。 尤氏答应了，又笑回说道： 他坐不惯首席，坐在上头横不是竖不是的，酒也不肯吃。 贾母听了，笑道： 你不会，等我亲自让他去。 凤姐儿忙也进来笑说： 老祖宗别信他们的话，我吃了好几钟了。 贾母笑着，命尤氏： 快拉他出去，按在椅子上，你们都轮流敬他。他再不吃，我当真的就亲自去了。 尤氏听说，忙笑着又拉他出来坐下，命人拿了台盏斟了酒，笑道： 一年到头难为你孝顺老太太，太太和我。我今儿没什么疼你的，亲自斟杯酒，乖乖儿的在我手里喝一口。 凤姐儿笑道： 你要安心孝敬我，跪下我就喝。 尤氏笑道： 说的你不知是谁！我告诉你说，好容易今儿这一遭，过了后儿，知道还得像今儿这样不得了？趁着尽力灌丧两钟罢。 凤姐儿见推不过，只得喝了两钟。接着众姊妹也来，凤姐也只得每人的喝一口。赖大妈妈见贾母尚这等高兴，也少不得来凑趣儿，领着些嬷嬷们也来敬酒。凤姐儿也难推脱，只得喝了两口。鸳鸯等也来敬，凤姐儿真不能了，忙央告道： 好姐姐们，饶了我罢，我明儿再喝罢。 鸳鸯笑道： 真个的，我们是没脸的了？就是我们在太太跟前，太太还赏个脸儿呢。往常倒有些体面，今儿当着这些人，倒拿起主子的款儿来了。我原不该来。不喝，我们就走。 说着真个回去了。凤姐儿忙赶上拉住，笑道： 好姐姐，我喝就是了。 说着拿过酒来，满满的斟了一杯喝干。鸳鸯方笑了散去，然后又入席。
凤姐儿自觉酒沉了，心里突突的似往上撞，要往家去歇歇，只见那耍百戏的上来，便和尤氏说： 预备赏钱，我要洗洗脸去。 尤氏点头。凤姐儿瞅人不防，便出了席，往房门后檐下走来。平儿留心，也忙跟了来，凤姐儿便扶着他。才至穿廊下，只见他房里的一个小丫头正在那里站着，见他两个来了，回身就跑。凤姐儿便疑心忙叫。那丫头先只装听不见，无奈后面连平儿也叫，只得回来。凤姐儿越发起了疑心，忙和平儿进了穿堂，叫那小丫头子也进来，把槅扇关了，凤姐儿坐在小院子的台阶上，命那丫头子跪了，喝命平儿： 叫两个二门上的小厮来，拿绳子鞭子，把那眼睛里没主子的小蹄子打烂了！ 那小丫头子已经唬的魂飞魄散，哭着只管碰头求饶。凤姐儿问道： 我又不是鬼，你见了我，不说规规矩矩站住，怎么倒往前跑？ 小丫头子哭道： 我原没看见奶奶来。我又记挂着房里无人，所以跑了。 凤姐儿道： 房里既没人，谁叫你来的？你便没看见我，我和平儿在后头扯着脖子叫了你十来声，越叫越跑。离的又不远，你聋了不成？你还和我强嘴！ 说着便扬手一掌打在脸上，打的那小丫头一栽，这边脸上又一下，登时小丫头子两腮紫胀起来。平儿忙劝： 奶奶仔细手疼。 凤姐便说： 你再打着问他跑什么。他再不说，把嘴撕烂了他的！ 那小丫头子先还强嘴，后来听见凤姐儿要烧了红烙铁来烙嘴，方哭道： 二爷在家里，打发我来这里瞧着奶奶的，若见奶奶散了，先叫我送信儿去的。不承望奶奶这会子就来了。 凤姐儿见话中有文章， 叫你瞧着我作什么？难道怕我家去不成？必有别的原故，快告诉我，我从此以后疼你。你若不细说，立刻拿刀子来割你的肉。 说着，回头向头上拔下一根簪子来，向那丫头嘴上乱戳，唬的那丫头一行躲，一行哭求道： 我告诉奶奶，可别说我说的。 平儿一旁劝，一面催他，叫他快说。丫头便说道： 二爷也是才来房里的，睡了一会醒了，打发人来瞧瞧奶奶，说才坐席，还得好一会才来呢。二爷就开了箱子，拿了两块银子，还有两根簪子，两匹缎子，叫我悄悄的送与鲍二的老婆去，叫他进来。他收了东西就往咱们屋里来了。二爷叫我来瞧着奶奶，底下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凤姐听了，已气的浑身发软，忙立起来一径来家。刚至院门，只见又有一个小丫头在门前探头儿，一见了凤姐，也缩头就跑。凤姐儿提着名字喝住。那丫头本来伶俐，见躲不过了，越性跑了出来，笑道： 我正要告诉奶奶去呢，可巧奶奶来了。 凤姐儿道： 告诉我什么？ 那小丫头便说二爷在家这般如此如此，将方才的话也说了一遍。凤姐啐道： 你早作什么了？这会子我看见你了，你来推干净儿！ 说着也扬手一下打的那丫头一个趔趄，便摄手摄脚的走至窗前。往里听时，只听里头说笑。那妇人笑道： 多早晚你那阎王老婆死了就好了。 贾琏道： 他死了，再娶一个也是这样，又怎么样呢？ 那妇人道： 他死了，你倒是把平儿扶了正，只怕还好些。 贾琏道： 如今连平儿他也不叫我沾一沾了。平儿也是一肚子委曲不敢说。我命里怎么就该犯了 夜叉星 。
凤姐听了，气的浑身乱战，又听他俩都赞平儿，便疑平儿素日背地里自然也有愤怨语了，那酒越发涌了上来，也并不忖夺，回身把平儿先打了两下，一脚踢开门进去，也不容分说，抓着鲍二家的撕打一顿。又怕贾琏走出去，便堵着门站着骂道： 好淫妇！你偷主子汉子，还要治死主子老婆！平儿过来！你们淫妇忘八一条藤儿，多嫌着我，外面儿你哄我！ 说着又把平儿打几下，打的平儿有冤无处诉，只气得干哭，骂道： 你们做这些没脸的事，好好的又拉上我做什么！ 说着也把鲍二家的撕打起来。贾琏也因吃多了酒，进来高兴，未曾作的机密，一见凤姐来了，已没了主意，又见平儿也闹起来，把酒也气上来了。凤姐儿打鲍二家的，他已又气又愧，只不好说的，今见平儿也打，便上来踢骂道： 好娼妇！你也动手打人！ 平儿气怯，忙住了手，哭道： 你们背地里说话，为什么拉我呢？ 凤姐见平儿怕贾琏，越发气了，又赶上来打着平儿，偏叫打鲍二家的。平儿急了，便跑出来找刀子要寻死。外面众婆子丫头忙拦住解劝。这里凤姐见平儿寻死去，便一头撞在贾琏怀里，叫道： 你们一条藤儿害我，被我听见了，倒都唬起我来。你也勒死我！ 贾琏气的墙上拔出剑来，说道： 不用寻死，我也急了，一齐杀了，我偿了命，大家干净。 正闹的不开交，只见尤氏等一群人来了，说： 这是怎么说，才好好的，就闹起来。 贾琏见了人，越发 倚酒三分醉 ，逞起威风来，故意要杀凤姐儿。凤姐儿见人来了，便不似先前那般泼了，丢下众人，便哭着往贾母那边跑。
此时戏已散出，凤姐跑到贾母跟前，爬在贾母怀里，只说： 老祖宗救我！琏二爷要杀我呢！ 贾母、邢夫人、王夫人等忙问怎么了。凤姐儿哭道： 我才家去换衣裳，不防琏二爷在家和人说话，我只当是有客来了，唬得我不敢进去。在窗户外头听了一听，原来是和鲍二家的媳妇商议，说我利害，要拿毒药给我吃了治死我，把平儿扶了正。我原气了，又不敢和他吵，原打了平儿两下，问他为什么要害我。他臊了，就要杀我。 贾母等听了，都信以为真，说： 这还了得！快拿了那下流种子来！ 一语未完，只见贾琏拿着剑赶来，后面许多人跟着。贾琏明仗着贾母素习疼他们，连母亲婶母也无碍，故逞强闹了来。邢夫人王夫人见了，气的忙拦住骂道： 这下流种子！你越发反了，老太太在这里呢！ 贾琏乜斜着眼，道： 都是老太太惯的他，他才这样，连我也骂起来了！ 邢夫人气的夺下剑来，只管喝他 快出去！ 那贾琏撒娇撒痴，涎言涎语的还只乱说。贾母气的说道： 我知道你也不把我们放在眼睛里，叫人把他老子叫来！ 贾琏听见这话，方趔趄着脚儿出去了，赌气也不往家去，便往外书房来。
这里邢夫人王夫人也说凤姐儿。贾母笑道： 什么要紧的事！小孩子们年轻，馋嘴猫儿似的，那里保得住不这么着。从小儿世人都打这么过的。都是我的不是，他多吃了两口酒，又吃起醋来。 说的众人都笑了。贾母又道： 你放心，等明儿我叫他来替你赔不是。你今儿别要过去臊着他。 因又骂： 平儿那蹄子，素日我倒看他好，怎么暗地里这么坏。 尤氏等笑道： 平儿没有不是，是凤丫头拿着人家出气。两口子不好对打，都拿着平儿煞性子。平儿委曲的什么似的呢，老太太还骂人家。 贾母道： 原来这样，我说那孩子倒不像那狐媚魇道的。既这么着，可怜见的，白受他们的气。 因叫琥珀来： 你出去告诉平儿，就说我的话：我知道他受了委曲，明儿我叫凤姐儿替他赔不是。今儿是他主子的好日子，不许他胡闹。
原来平儿早被李纨拉入大观园去了。平儿哭的哽咽难抬。宝钗劝道： 你是个明白人，素日凤丫头何等待你，今儿不过他多吃一口酒。他可不拿你出气，难道倒拿别人出气不成？别人又笑话他吃醉了。你只管这会子委曲，素日你的好处，岂不都是假的了？ 正说着，只见琥珀走来，说了贾母的话。平儿自觉面上有了光辉，方才渐渐的好了，也不往前头来。宝钗等歇息了一回，方来看贾母凤姐。
宝玉便让平儿到怡红院中来。袭人忙接着，笑道： 我先原要让你的，只因大奶奶和姑娘们都让你，我就不好让的了。 平儿也陪笑说 多谢 。因又说道： 好好儿的从那里说起，无缘无故白受了一场气。 袭人笑道： 二奶奶素日待你好，这不过是一时气急了。 平儿道： 二奶奶倒没说的，只是那淫妇治的我，他又偏拿我凑趣，况还有我们那糊涂爷倒打我。 说着便又委曲，禁不住落泪。宝玉忙劝道： 好姐姐，别伤心，我替他两个赔不是罢。 平儿笑道： 与你什么相干？ 宝玉笑道： 我们弟兄姊妹都一样。他们得罪了人，我替他赔个不是也是应该的。 又道： 可惜这新衣裳也沾了，这里有你花妹妹的衣裳，何不换了下来，拿些烧酒喷了熨一熨。把头也另梳一梳，洗洗脸。 一面说，一面便吩咐了小丫头子们舀洗脸水，烧熨斗来。平儿素习只闻人说宝玉专能和女孩儿们接交，宝玉素日因平儿是贾琏的爱妾，又是凤姐儿的心腹，故不肯和他厮近，因不能尽心，也常为恨事。平儿今见他这般，心中也暗暗的敁敠：果然话不虚传，色色想的周到。又见袭人特特的开了箱子，拿出两件不大穿的衣裳来与他换，便赶忙的脱下自己的衣服，忙去洗了脸。宝玉一旁笑劝道： 姐姐还该擦上些脂粉，不然倒像是和凤姐姐赌气了似的。况且又是他的好日子，而且老太太又打发了人来安慰你。 平儿听了有理，便去找粉，只不见粉。宝玉忙走至妆台前，将一个宣窑瓷盒揭开，里面盛着一排十根玉簪花棒，拈了一根递与平儿。又笑向他道： 这不是铅粉，这是紫茉莉花种，研碎了兑上香料制的。 平儿倒在掌上看时，果见轻白红香，四样俱美，摊在面上也容易匀净，且能润泽肌肤，不似别的粉青重涩滞。然后看见胭脂也不是成张的，却是一个小小的白玉盒子，里面盛着一盒，如玫瑰膏子一样。宝玉笑道： 那市卖的胭脂都不干净，颜色也薄。这是上好的胭脂拧出汁子来，淘澄净了渣滓，配了花露蒸叠成的。只用细簪子挑一点儿抹在手心里，用一点水化开抹在唇上，手心里就够打颊腮了。平儿依言妆饰，果见鲜艳异常，且又甜香满颊。宝玉又将盆内的一枝并蒂秋蕙用竹剪刀撷了下来，与他簪在鬓上。忽见李纨打发丫头来唤他，方忙忙的去了。
宝玉因自来从未在平儿前尽过心，──且平儿又是个极聪明极清俊的上等女孩儿，比不得那起俗蠢拙物──深为恨怨。今日是金钏儿的生日，故一日不乐。不想落后闹出这件事来，竟得在平儿前稍尽片心，亦今生意中不想之乐也。因歪在床上，心内怡然自得。忽又思及贾琏惟知以淫乐悦己，并不知作养脂粉。又思平儿并无父母兄弟姊妹，独自一人，供应贾琏夫妇二人。贾琏之俗，凤姐之威，他竟能周全妥贴，今儿还遭荼毒，想来此人薄命，比黛玉犹甚。想到此间，便又伤感起来，不觉洒然泪下。因见袭人等不在房内，尽力落了几点痛泪。复起身，又见方才的衣裳上喷的酒已半干，便拿熨斗熨了叠好，见他的手帕子忘去，上面犹有泪渍，又拿至脸盆中洗了晾上。又喜又悲，闷了一回，也往稻香村来，说一回闲话，掌灯后方散。
平儿就在李纨处歇了一夜，凤姐儿只跟着贾母。贾琏晚间归房，冷清清的，又不好去叫，只得胡乱睡了一夜。次日醒了，想昨日之事，大没意思，后悔不来。邢夫人记挂着昨日贾琏醉了，忙一早过来，叫了贾琏过贾母这边来。贾琏只得忍愧前来在贾母面前跪下。贾母问他： 怎么了？ 贾琏忙陪笑说： 昨儿原是吃了酒，惊了老太太的驾了，今儿来领罪。 贾母啐道： 下流东西，灌了黄汤，不说安分守己的挺尸去，倒打起老婆来了！凤丫头成日家说嘴，霸王似的一个人，昨儿唬得可怜。要不是我，你要伤了他的命，这会子怎么样？ 贾琏一肚子的委屈，不敢分辩，只认不是。贾母又道： 那凤丫头和平儿还不是个美人胎子？你还不足！成日家偷鸡摸狗，脏的臭的，都拉了你屋里去。为这起淫妇打老婆，又打屋里的人，你还亏是大家子的公子出身，活打了嘴了。若你眼睛里有我，你起来，我饶了你，乖乖的替你媳妇赔个不是，拉了他家去，我就喜欢了。要不然，你只管出去，我也不敢受你的跪。 贾琏听如此说，又见凤姐儿站在那边，也不盛妆，哭的眼睛肿着，也不施脂粉，黄黄脸儿，比往常更觉可怜可爱。想着： 不如赔了不是，彼此也好了，又讨老太太的喜欢了。 想毕，便笑道： 老太太的话，我不敢不依，只是越发纵了他了。 贾母笑道： 胡说！我知道他最有礼的，再不会冲撞人。他日后得罪了你，我自然也作主，叫你降伏就是了。
贾琏听说，爬起来，便与凤姐儿作了一个揖，笑道： 原来是我的不是，二奶奶饶过我罢。 满屋里的人都笑了。贾母笑道： 凤丫头，不许恼了，再恼我就恼了。 说着，又命人去叫了平儿来，命凤姐儿和贾琏两个安慰平儿。贾琏见了平儿，越发顾不得了，所谓 妻不如妾，妾不如偷 ，听贾母一说，便赶上来说道： 姑娘昨日受了屈了，都是我的不是。奶奶得罪了你，也是因我而起。我赔了不是不算外，还替你奶奶赔个不是。 说着，也作了一个揖，引的贾母笑了，凤姐儿也笑了。贾母又命凤姐儿来安慰他。平儿忙走上来给凤姐儿磕头，说： 奶奶的千秋，我惹了奶奶生气，是我该死。 凤姐儿正自愧悔昨日酒吃多了，不念素日之情，浮躁起来，为听了旁人的话，无故给平儿没脸。今反见他如此，又是惭愧，又是心酸，忙一把拉起来，落下泪来。平儿道： 我伏侍了奶奶这么几年，也没弹我一指甲。就是昨儿打我，我也不怨奶奶，都是那淫妇治的，怨不得奶奶生气。 说着，也滴下泪来了。贾母便命人将他三人送回房去， 有一个再提此事，即刻来回我，我不管是谁，拿拐棍子给他一顿。
三个人从新给贾母，邢王二位夫人磕了头。老嬷嬷答应了，送他三人回去。至房中，凤姐儿见无人，方说道： 我怎么像个阎王，又像夜叉？那淫妇咒我死，你也帮着咒我。千日不好，也有一日好。可怜我熬的连个淫妇也不如了，我还有什么脸来过这日子？ 说着，又哭了。贾琏道： 你还不足？你细想想，昨儿谁的不是多？今儿当着人还是我跪了一跪，又赔不是，你也争足了光了。这会子还叨叨，难道还叫我替你跪下才罢？太要足了强也不是好事。 说的凤姐儿无言可对，平儿嗤的一声又笑了。贾琏也笑道： 又好了！真真我也没法了。
正说着，只见一个媳妇来回说： 鲍二媳妇吊死了。 贾琏凤姐儿都吃了一惊。凤姐忙收了怯色，反喝道： 死了罢了，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一时，只见林之孝家的进来悄回凤姐道： 鲍二媳妇吊死了，他娘家的亲戚要告呢。 凤姐儿笑道： 这倒好了，我正想要打官司呢！ 林之孝家的道： 我才和众人劝了他们，又威吓了一阵，又许了他几个钱，也就依了。 凤姐儿道： 我没一个钱！有钱也不给，只管叫他告去。也不许劝他，也不用震吓他，只管让他告去。告不成倒问他个以尸讹诈 ！ 林之孝家的正在为难，见贾琏和他使眼色儿，心下明白，便出来等着。贾琏道： 我出去瞧瞧，看是怎么样。 凤姐儿道： 不许给他钱。 贾琏一径出来，和林之孝来商议，着人去作好作歹，许了二百两发送才罢。贾琏生恐有变，又命人去和王子腾说，将番役仵作人等叫了几名来，帮着办丧事。那些人见了如此，纵要复辨亦不敢辨，只得忍气吞声罢了。贾琏又命林之孝将那二百银子入在流年帐上，分别添补开销过去。又梯己给鲍二些银两，安慰他说： 另日再挑个好媳妇给你。 鲍二又有体面，又有银子，有何不依，便仍然奉承贾琏，不在话下。
里面凤姐心中虽不安，面上只管佯不理论，因房中无人，便拉平儿笑道： 我昨儿灌丧了酒了，你别愤怨，打了那里，让我瞧瞧。 平儿道： 也没打重。 只听得说，奶奶姑娘都进来了。要知端的，下回分解。


锦衣军查抄宁国府骢马使弹劾平安州
话说贾政正在那里设宴请酒，忽见赖大急忙走上荣禧堂来回贾政道： 有锦衣府堂官赵老爷带领好几位司官说来拜望。奴才要取职名来回，赵老爷说： 我们至好，不用的。 一面就下车来走进来了。请老爷同爷们快接去。 贾政听了，心想： 赵老爷并无来往，怎么也来？现在有客，留他不便，不留又不好。 正自思想，贾琏说： 叔叔快去罢，再想一回，人都进来了。 正说着，只见二门上家人又报进来说： 赵老爷已进二门了。 贾政等抢步接去，只见赵堂官满脸笑容，并不说什么，一径走上厅来。后面跟着五六位司官，也有认得的，也有不认得的，但是总不答话。贾政等心里不得主意，只得跟了上来让坐。众亲友也有认得赵堂官的，见他仰着脸不大理人，只拉着贾政的手，笑着说了几句寒温的话。众人看见来头不好，也有躲进里间屋里的，也有垂手侍立的。
贾政正要带笑叙话，只见家人慌张报道： 西平王爷到了。 贾政慌忙去接，已见王爷进来。赵堂官抢上去请了安，便说： 王爷已到，随来各位老爷就该带领府役把守前后门。 众官应了出去。贾政等知事不好，连忙跪接。西平郡王用两手扶起，笑嘻嘻的说道： 无事不敢轻造，有奉旨交办事件，要赦老接旨。如今满堂中筵席未散，想有亲友在此未便，且请众位府上亲友各散，独留本宅的人听候。 赵堂官回说： 王爷虽是恩典，但东边的事，这位王爷办事认真，想是早已封门。 众人知是两府干系，恨不能脱身。只见王爷笑道： 众位只管就请，叫人来给我送出去，告诉锦衣府的官员说，这都是亲友，不必盘查，快快放出。 那些亲友听见，就一溜烟如飞的出去了。独有贾赦贾政一干人唬得面如土色，满身发颤。
不多一回，只见进来无数番役，各门把守。本宅上下人等，一步不能乱走。赵堂官便转过一付脸来回王爷道： 请爷宣旨意，就好动手。 这些番役却撩衣勒臂，专等旨意。西平王慢慢的说道： 小王奉旨带领锦衣府赵全来查看贾赦家产。 贾赦等听见，俱俯伏在地。王爷便站在上头说： 有旨意： 贾赦交通外官，依势凌弱，辜负朕恩，有忝祖德，着革去世职。钦此。  赵堂官一叠声叫： 拿下贾赦，其余皆看守。 维时贾赦、贾政、贾琏、贾珍、贾蓉、贾蔷、贾芝、贾兰俱在，惟宝玉假说有病，在贾母那边打闹，贾环本来不大见人的，所以就将现在几人看住。赵堂官即叫他的家人： 传齐司员，带同番役，分头按房抄查登帐。 这一言不打紧，唬得贾政上下人等面面相看，喜得番役家人摩拳擦掌，就要往各处动手。西平王道： 闻得赦老与政老同房各爨的，理应遵旨查看贾赦的家资，其余且按房封锁，我们复旨去再候定夺。 赵堂官站起来说： 回王爷：贾赦贾政并未分家，闻得他侄儿贾琏现在承总管家，不能不尽行查抄。 西平王听了，也不言语。赵堂官便说： 贾琏贾赦两处须得奴才带领去查抄才好。 西平王便说： 不必忙，先传信后宅，且请内眷回避，再查不迟。 一言未了，老赵家奴番役已经拉着本宅家人领路，分头查抄去了。王爷喝命： 不许罗唣！待本爵自行查看。 说着，便慢慢的站起来要走，又吩咐说： 跟我的人一个不许动，都给我站在这里候着，回来一齐瞧着登数。 正说着，只见锦衣司官跪禀说： 在内查出御用衣裙并多少禁用之物，不敢擅动，回来请示王爷。 一回儿又有一起人来拦住王爷，就回说： 东跨所抄出两箱房地契又一箱借票，却都是违例取利的。 老赵便说： 好个重利盘剥！很该全抄！请王爷就此坐下，叫奴才去全抄来再候定夺罢。 说着，只见王府长史来禀说： 守门军传进来说，主上特命北静王到这里宣旨，请爷接去。 赵堂官听了，心里喜欢说： 我好晦气，碰着这个酸王。如今那位来了，我就好施威。 一面想着，也迎出来。
只见北静王已到大厅，就向外站着，说： 有旨意，锦衣府赵全听宣。 说： 奉旨意： 着锦衣官惟提贾赦质审，余交西平王遵旨查办。钦此。  西平王领了，好不喜欢，便与北静王坐下，着赵堂官提取贾赦回衙。里头那些查抄的人听得北静王到，俱一齐出来，及闻赵堂官走了，大家没趣，只得侍立听候。北静王便挑选两个诚实司官并十来个老年番役，余者一概逐出。西平王便说： 我正与老赵生气。幸得王爷到来降旨，不然这里很吃大亏。 北静王说： 我在朝内听见王爷奉旨查抄贾宅，我甚放心，谅这里不致荼毒。不料老赵这么混帐。但不知现在政老及宝玉在那里，里面不知闹到怎么样了。 众人回禀： 贾政等在下房看守着，里面已抄得乱腾腾的了。 西平王便吩咐司员： 快将贾政带来问话。 众人命带了上来。贾政跪了请安，不免含泪乞恩。北静王便起身拉着，说： 政老放心。 便将旨意说了。贾政感激涕零，望北又谢了恩，仍上来听候。王爷道： 政老，方才老赵在这里的时候，番役呈禀有禁用之物并重利欠票，我们也难掩过。这禁用之物原办进贵妃用的，我们声明，也无碍。独是借券想个什么法儿才好。如今政老且带司员实在将赦老家产呈出，也就了事，切不可再有隐匿，自干罪戾。 贾政答应道： 犯官再不敢。但犯官祖父遗产并未分过，惟各人所住的房屋有的东西便为己有。 两王便说： 这也无妨，惟将赦老那一边所有的交出就是了。 又吩咐司员等依命行去，不许胡混乱动。司员领命去了。
且说贾母那边女眷也摆家宴，王夫人正在那边说： 宝玉不到外头，恐他老子生气。 凤姐带病哼哼唧唧的说： 我看宝玉也不是怕人，他见前头陪客的人也不少了，所以在这里照应也是有的。倘或老爷想起里头少个人在那里照应，太太便把宝兄弟献出去，可不是好？ 贾母笑道： 凤丫头病到这地位，这张嘴还是那么尖巧。 正说到高兴，只听见邢夫人那边的人一直声的嚷进来说： 老太太、太太，不……不好了！多多少少的穿靴带帽的强……强盗来了，翻箱倒笼的来拿东西。 贾母等听着发呆。又见平儿披头散发拉着巧姐哭啼啼的来说： 不好了，我正与姐儿吃饭，只见来旺被人拴着进来说： 姑娘快快传进去，请太太们回避，外面王爷就进来查抄家产。 我听了着忙，正要进房拿要紧东西，被一伙人浑推浑赶出来的。咱们这里该穿该带的快快收拾。 王邢二夫人等听得，俱魂飞天外，不知怎样才好。独见凤姐先前圆睁两眼听着，后来便一仰身栽到地下死了。贾母没有听完，便吓得涕泪交流，连话也说不出来。那时一屋子人拉那个，扯那个，正闹得翻天覆地，又听见一叠声嚷说： 叫里面女眷们回避，王爷进来了！
可怜宝钗宝玉等正在没法，只见地下这些丫头婆子乱抬乱扯的时候，贾琏喘吁吁的跑进来说： 好了，好了，幸亏王爷救了我们了！ 众人正要问他，贾琏见凤姐死在地下，哭着乱叫，又怕老太太吓坏了，急得死去活来。还亏平儿将凤姐叫醒，令人扶着，老太太也回过气来，哭得气短神昏，躺在炕上。李纨再三宽慰。然后贾琏定神将两王恩典说明，惟恐贾母邢夫人知道贾赦被拿，又要唬死，暂且不敢明说，只得出来照料自己屋内。
一进屋门，只见箱开柜破，物件抢得半空。此时急得两眼直竖，淌泪发呆。听见外头叫，只得出来。见贾政同司员登记物件，一人报说： 赤金首饰共一百二十三件，珠宝俱全。珍珠十三挂，淡金盘二件，金碗二对，金抢碗二个，金匙四十把，银大碗八十个，银盘二十个，三镶金像牙筋二把，镀金执壶四把，镀金折盂三对，茶托二件，银碟七十六件，银酒杯三十六个。黑狐皮十八张，青狐六张，貂皮三十六张，黄狐三十张，猞猁狲皮十二张，麻叶皮三张，洋灰皮六十张，灰狐腿皮四十张，酱色羊皮二十张，猢狸皮二张，黄狐腿二把，小白狐皮二十块，洋呢三十度，毕叽二十三度，姑绒十二度，香鼠筒子十件，豆鼠皮四方，天鹅绒一卷，梅鹿皮一方，云狐筒子二件，貉崽皮一卷，鸭皮七把，灰鼠一百六十张，獾子皮八张，虎皮六张，海豹三张，海龙十六张，灰色羊四十把，黑色羊皮六十三张，元狐帽沿十副，倭刀帽沿十二副，貂帽沿二副，小狐皮十六张，江貉皮二张，獭子皮二张，猫皮三十五张，倭股十二度，绸缎一百三十卷，纱绫一百八一卷，羽线绉三十二卷，氆氇三十卷，妆蟒缎八卷，葛布三捆，各色布三捆，各色皮衣一百三十二件，棉夹单纱绢衣三百四十件。玉玩三十二件，带头九副，铜锡等物五百余件，钟表十八件，朝珠九挂，各色妆蟒三十四件，上用蟒缎迎手靠背三分，宫妆衣裙八套，脂玉圈带一条，黄缎十二卷。潮银五千二百两，赤金五十两，钱七千吊。 一切动用家伙攒钉登记，以及荣国赐第，俱一一开列，其房地契纸，家人文书，亦俱封裹。贾琏在旁边窃听，只不听见报他的东西，心里正在疑惑。只闻两家王爷问贾政道： 所抄家资内有借券，实系盘剥，究是谁行的？政老据实才好。 贾政听了，跪在地下碰头说： 实在犯官不理家务，这些事全不知道。问犯官侄儿贾琏才知。 贾琏连忙走上跪下，禀说： 这一箱文书既在奴才屋内抄出来的，敢说不知道么。只求王爷开恩，奴才叔叔并不知道的。 两王道： 你父已经获罪，只可并案办理。你今认了也是正理。如此叫人将贾琏看守，余俱散收宅内。政老，你须小心候旨。我们进内复旨去了，这里有官役看守。 说着，上轿出门。贾政等就在二门跪送。北静王把手一伸，说： 请放心。 觉得脸上大有不忍之色。
此时贾政魂魄方定，犹是发怔。贾兰便说： 请爷爷进内瞧老太太，再想法儿打听东府里的事。 贾政疾忙起身进内。只见各门上妇女乱糟糟的，不知要怎样。贾政无心查问，一直到贾母房中，只见人人泪痕满面，王夫人宝玉等围住贾母，寂静无言，各各掉泪。惟有邢夫人哭作一团。因见贾政进来，都说： 好了，好了！ 便告诉老太太说： 老爷仍旧好好的进来，请老太太安心罢。 贾母奄奄一息的，微开双目说： 我的儿，不想还见得着你！ 一声未了，便嚎啕的哭起来。于是满屋里人俱哭个不住。贾政恐哭坏老母，即收泪说： 老太太放心罢。本来事情原不小，蒙主上天恩，两位王爷的恩典，万般轸恤。就是大老爷暂时拘质，等问明白了，主上还有恩典。如今家里一些也不动了。 贾母见贾赦不在，又伤心起来，贾政再三安慰方止。
众人俱不敢走散，独邢夫人回至自己那边，见门总封锁，丫头婆子亦锁在几间屋内。邢夫人无处可走，放声大哭起来，只得往凤姐那边去。见二门旁舍亦上封条，惟有屋门开着，里头呜咽不绝。邢夫人进去，见凤姐面如纸灰，合眼躺着，平儿在旁暗哭。邢夫人打谅凤姐死了，又哭起来。平儿迎上来说： 太太不要哭。奶奶抬回来觉着像是死的了，幸得歇息一回苏过来，哭了几声，如今痰息气定，略安一安神。太太也请定定神罢。但不知老太太怎样了？ 邢夫人也不答言，仍走到贾母那边。见眼前俱是贾政的人，自己夫子被拘，媳妇病危，女儿受苦，现在身无所归，那里禁得住。众人劝慰，李纨等令人收拾房屋请邢夫人暂住，王夫人拨人服侍。
贾政在外，心惊肉跳，拈须搓手的等候旨意。听见外面看守军人乱嚷道： 你到底是那一边的？既碰在我们这里，就记在这里册上。拴着他，交给里头锦衣府的爷们！ 贾政出外看时，见是焦大，便说： 怎么跑到这里来？ 焦大见问，便号天蹈地的哭道： 我天天劝，这些不长进的爷们，倒拿我当作冤家！连爷还不知道焦大跟着太爷受的苦！今朝弄到这个田地！珍大爷蓉哥儿都叫什么王爷拿了去了，里头女主儿们都被什么府里衙役抢得披头散发擉在一处空房里，那些不成材料的狗男女却像猪狗似的拦起来了。所有的都抄出来搁着，木器钉得破烂，磁器打得粉碎。他们还要把我拴起来。我活了八九十岁，只有跟着太爷捆人的，那里倒叫人捆起来！我便说我是西府里，就跑出来。那些人不依，押到这里，不想这里也是那么着。我如今也不要命了，和那些人拚了罢！ 说着撞头。众役见他年老，又是两王吩咐，不敢发狠，便说： 你老人家安静些，这是奉旨的事。你且这里歇歇，听个信儿再说。 贾政听明，虽不理他，但是心里刀绞似的，便道： 完了，完了！不料我们一败涂地如此！
正在着急听候内信，只见薛蝌气嘘嘘的跑进来说： 好容易进来了！姨父在那里。 贾政道： 来得好，但是外头怎么放进来的？ 薛蝌道： 我再三央说，又许他们钱，所以我才能够出入的。 贾政便将抄去之事告诉了他，便烦去打听打听， 就有好亲，在火头上也不便送信，是你就好通信了。 薛蝌道： 这里的事我倒想不到，那边东府的事我已听见说，完了。 贾政道： 究竟犯什么事？ 薛蝌道： 今朝为我哥哥打听决罪的事，在衙内闻得，有两位御史风闻得珍大爷引诱世家子弟赌博，这款还轻；还有一大款是强占良民妻女为妾，因其女不从，凌逼致死。那御史恐怕不准，还将咱们家的鲍二拿去，又还拉出一个姓张的来。只怕连都察院都有不是，为的是姓张的曾告过的。 贾政尚未听完，便跺脚道： 了不得！罢了，罢了！ 叹了一口气，扑簌簌的掉下泪来。
薛蝌宽慰了几句，即便又出来打听去了。隔了半日，仍旧进来说： 事情不好。我在刑科打听，倒没有听见两王复旨的信，但听得说李御史今早参奏平安州奉承京官，迎合上司，虐害百姓，好几大款。 贾政慌道： 那管他人的事，到底打听我们的怎么样？ 薛蝌道： 说是平安州就有我们，那参的京官就是赦老爷。说的是包揽词讼。所以火上浇油。就是同朝这些官府，俱藏躲不迭，谁肯送信。就即如才散的这些亲友，有的竟回家去了，也有远远儿的歇下打听的。可恨那些贵本家便在路上说， 祖宗掷下的功业，弄出事来了，不知道飞到那个头上，大家也好施威。  贾政没有听完，复又顿足道： 都是我们大爷忒糊涂，东府也忒不成事体。如今老太太与琏儿媳妇是死是活还不知道呢。你再打听去，我到老太太那边瞧瞧。若有信，能够早一步才好。 正说着，听见里头乱嚷出来说： 老太太不好了！ 急得贾政即忙进去。未知生死如何，下回分解。


王熙凤历幻返金陵甄应嘉蒙恩还玉阙
却说宝玉宝钗听说凤姐病的危急，赶忙起来。丫头秉烛伺候。正要出院，只见王夫人那边打发人来说： 琏二奶奶不好了，还没有咽气，二爷二奶奶且慢些过去罢。琏二奶奶的病有些古怪，从三更天起到四更时候，琏二奶奶没有住嘴说些胡话，要船要轿的，说到金陵归入册子去。众人不懂，他只是哭哭喊喊的。琏二爷没有法儿，只得去糊了船轿，还没拿来，琏二奶奶喘着气等呢。叫我们过来说，等琏二奶奶去了再过去罢。 宝玉道： 这也奇，他到金陵做什么？ 袭人轻轻的和宝玉说道： 你不是那年做梦，我还记得说有多少册子，不是琏二奶奶也到那里去么？ 宝玉听了点头道： 是呀，可惜我都不记得那上头的话了。这么说起来，人都有个定数的了。但不知林妹妹又到那里去了？我如今被你一说，我有些懂得了。若再做这个梦时，我得细细的瞧一瞧，便有未卜先知的分儿了。 袭人道： 你这样的人可是不可和你说话的，偶然提了一句，你便认起真来了吗？就算你能先知了，你有什么法儿！ 宝玉道： 只怕不能先知，若是能了，我也犯不着为你们瞎操心了。
两个正说着，宝钗走来问道： 你们说什么？ 宝玉恐他盘诘，只说： 我们谈论凤姐姐。 宝钗道： 人要死了，你们还只管议论人。旧年你还说我咒人，那个签不是应了么？ 宝玉又想了一想，拍手道： 是的，是的。这么说起来，你倒能先知了。我索性问问你，你知道我将来怎么样？ 宝钗笑道： 这是又胡闹起来了。我是就他求的签上的话混解的，你就认了真了。你就和邢妹妹一样的了，你失了玉，他去求妙玉扶乩，批出来的众人不解，他还背地里和我说妙玉怎么前知，怎么参禅悟道。如今他遭此大难，他如何自己都不知道，这可是算得前知吗？就是我偶然说着了二奶奶的事情，其实知道他是怎么样了，只怕我连我自己也不知道呢。这样下落可不是虚诞的事，是信得的么！ 宝玉道： 别提他了。你只说邢妹妹罢，自从我们这里连连的有事，把他这件事竟忘记了。你们家这么一件大事怎么就草草的完了，也没请亲唤友的。 宝钗道： 你这话又是迂了。我们家的亲戚只有咱们这里和王家最近。王家没了什么正经人了。咱们家遭了老太太的大事，所以也没请，就是琏二哥张罗了张罗。别的亲戚虽也有一两门子，你没过去，如何知道。算起来我们这二嫂子的命和我差不多，好好的许了我二哥哥，我妈妈原想体体面面的给二哥哥娶这房亲事的。一则为我哥哥在监里，二哥哥也不肯大办；二则为咱家的事；三则为我二嫂子在大太太那边忒苦，又加着抄了家，大太太是苛刻一点的，他也实在难受：所以我和妈妈说了，便将将就就的娶了过去。我看二嫂子如今倒是安心乐意的孝敬我妈妈，比亲媳妇还强十倍呢。待二哥哥也是极尽妇道的，和香菱又甚好，二哥哥不在家，他两个和和气气的过日子。虽说是穷些，我妈妈近来倒安逸好些。就是想起我哥哥来不免悲伤。况且常打发人家里来要使用，多亏二哥哥在外头帐头儿上讨来应付他的。我听见说城里有几处房子已经典去，还剩了一所在那里，打算着搬去住。 宝玉道： 为什么要搬？住在这里你来去也便宜些，若搬远了，你去就要一天了。 宝钗道： 虽说是亲戚，倒底各自的稳便些。那里有个一辈子住在亲戚家的呢。
宝玉还要讲出不搬去的理，王夫人打发人来说： 琏二奶奶咽了气了。所有的人多过去了，请二爷二奶奶就过去。 宝玉听了，也掌不住跺脚要哭。宝钗虽也悲戚，恐宝玉伤心，便说： 有在这里哭的，不如到那边哭去。
于是两人一直到凤姐那里。只见好些人围着哭呢。宝钗走到跟前，见凤姐已经停床，便大放悲声。宝玉也拉着贾琏的手大哭起来。贾琏也重新哭泣。平儿等因见无人劝解，只得含悲上来劝止了。众人都悲哀不止。贾琏此时手足无措，叫人传了赖大来，叫他办理丧事。自己回明了贾政去，然后行事。但是手头不济，诸事拮据，又想起凤姐素日来的好处，更加悲哭不已，又见巧姐哭的死去活来，越发伤心。哭到天明，即刻打发人去请他大舅子王仁过来。那王仁自从王子腾死后，王子胜又是无能的人，任他胡为，已闹的六亲不和。今知妹子死了，只得赶着过来哭了一场。见这里诸事将就，心下便不舒服，说： 我妹妹在你家辛辛苦苦当了好几年家，也没有什么错处，你们家该认真的发送发送才是。怎么这时候诸事还没有齐备！ 贾琏本与王仁不睦，见他说些混帐话，知他不懂的什么，也不大理他。王仁便叫了他外甥女儿巧姐过来说： 你娘在时，本来办事不周到，只知道一味的奉承老太太，把我们的人都不大看在眼里。外甥女儿，你也大了，看见我曾经沾染过你们没有！如今你娘死了，诸事要听着舅舅的话。你母亲娘家的亲戚就是我和你二舅舅了。你父亲的为人我也早知道的了，只有重别人，那年什么尤姨娘死了，我虽不在京，听见人说花了好些银子。如今你娘死了，你父亲倒是这样的将就办去吗！你也不快些劝劝你父亲。 巧姐道： 我父亲巴不得要好看，只是如今比不得从前了。现在手里没钱，所以诸事省些是有的。 王仁道： 你的东西还少么！ 巧姐儿道： 旧年抄去，何尝还了呢。 王仁道： 你也这样说。我听见老太太又给了好些东西，你该拿出来。 巧姐又不好说父亲用去，只推不知道。王仁便道： 哦，我知道了，不过是你要留着做嫁妆罢咧。 巧姐听了，不敢回言，只气得哽噎难鸣的哭起来了。平儿生气说道： 舅老爷有话，等我们二爷进来再说，姑娘这么点年纪，他懂的什么。 王仁道： 你们是巴不得二奶奶死了，你们就好为王了。我并不要什么，好看些也是你们的脸面。 说着，赌气坐着。巧姐满怀的不舒服，心想： 我父亲并不是没情，我妈妈在时舅舅不知拿了多少东西去，如今说得这样干净。 于是便不大瞧得起他舅舅了。岂知王仁心里想来，他妹妹不知攒积了多少，虽说抄了家，那屋里的银子还怕少吗。 必是怕我来缠他们，所以也帮着这么说，这小东西儿也是不中用的。 从此王仁也嫌了巧姐儿了。
贾琏并不知道，只忙着弄银钱使用。外头的大事叫赖大办了，里头也要用好些钱，一时实在不能张罗。平儿知他着急，便叫贾琏道： 二爷也别过于伤了自己的身子。 贾琏道： 什么身子，现在日用的钱都没有，这件事怎么办！偏有个糊涂行子又在这里蛮缠，你想有什么法儿！ 平儿道： 二爷也不用着急，若说没钱使唤，我还有些东西旧年幸亏没有抄去，在里头。二爷要就拿去当着使唤罢。 贾琏听了，心想难得这样，便笑道： 这样更好，省得我各处张罗。等我银子弄到手了还你。 平儿道： 我的也是奶奶给的，什么还不还，只要这件事办的好看些就是了。 贾琏心里倒着实感激他，便将平儿的东西拿了去当钱使用，诸凡事情便与平儿商量。秋桐看着心里就有些不甘，每每口角里头便说： 平儿没有了奶奶，他要上去了。我是老爷的人，他怎么就越过我去了呢。 平儿也看出来了，只不理他。倒是贾琏一时明白，越发把秋桐嫌了，一时有些烦恼便拿着秋桐出气。邢夫人知道，反说贾琏不好。贾琏忍气。不题。
再说凤姐停了十余天，送了殡。贾政守着老太太的孝，总在外书房。那时清客相公渐渐的都辞去了，只有个程日兴还在那里，时常陪着说说话儿。提起 家运不好，一连人口死了好些，大老爷和珍大爷又在外头，家计一天难似一天。外头东庄地亩也不知道怎么样，总不得了呀！ 程日兴道： 我在这里好些年，也知道府上的人那一个不是肥己的。一年一年都往他家里拿，那自然府上是一年不够一年了。又添了大老爷珍大爷那边两处的费用，外头又有些债务，前儿又破了好些财，要想衙门里缉贼追赃是难事。老世翁若要安顿家事，除非传那些管事的来，派一个心腹的人各处去清查清查，该去的去，该留的留，有了亏空着在经手的身上赔补，这就有了数儿了。那一座大的园子人家是不敢买的。这里头的出息也不少，又不派人管了。那年老世翁不在家，这些人就弄神弄鬼儿的，闹的一个人不敢到园里。这都是家人的弊。此时把下人查一查，好的使着，不好的便撵了，这才是道理。 贾政点头道： 先生你所不知，不必说下人，便是自己的侄儿也靠不住。若要我查起来，那能一一亲见亲知。况我又在服中，不能照管这些了。我素来又兼不大理家，有的没的，我还摸不着呢。 程日兴道： 老世翁最是仁德的人，若在别家的，这样的家计，就穷起来，十年五载还不怕，便向这些管家的要也就够了。我听见世翁的家人还有做知县的呢。 贾政道： 一个人若要使起家人们的钱来，便了不得了，只好自己俭省些。但是册子上的产业，若是实有还好，生怕有名无实了。 程日兴道： 老世翁所见极是。晚生为什么说要查查呢！ 贾政道： 先生必有所闻。 程日兴道： 我虽知道些那些管事的神通，晚生也不敢言语的。 贾政听了，便知话里有因，便叹道： 我自祖父以来都是仁厚的，从没有刻薄过下人。我看如今这些人一日不似一日了。在我手里行出主子样儿来，又叫人笑话。
两人正说着，门上的进来回道： 江南甄老爷到来了。 贾政便问道： 甄老爷进京为什么？ 那人道： 奴才也打听了，说是蒙圣恩起复了。 贾政道： 不用说了，快请罢。 那人出去请了进来。那甄老爷即是甄宝玉之父，名叫甄应嘉，表字友忠，也是金陵人氏，功勋之后。原与贾府有亲，素来走动的。因前年挂误革了职，动了家产。今遇主上眷念功臣，赐还世职，行取来京陛见。知道贾母新丧，特备祭礼择日到寄灵的地方拜奠，所以先来拜望。贾政有服不能远接，在外书房门口等着。那位甄老爷一见，便悲喜交集，因在制中不便行礼，便拉着了手叙了些阔别思念的话，然后分宾主坐下，献了茶，彼此又将别后事情的话说了。贾政问道： 老亲翁几时陛见的？ 甄应嘉道： 前日。 贾政道： 主上隆恩，必有温谕。 甄应嘉道： 主上的恩典真是比天还高，下了好些旨意。 贾政道： 什么好旨意？ 甄应嘉道： 近来越寇猖獗，海疆一带小民不安，派了安国公征剿贼寇。主上因我熟悉土疆，命我前往安抚，但是即日就要起身。昨日知老太太仙逝，谨备瓣香至灵前拜奠，稍尽微忱。 贾政即忙叩首拜谢，便说： 老亲翁即此一行，必是上慰圣心，下安黎庶，诚哉莫大之功，正在此行。但弟不克亲睹奇才，只好遥聆捷报。现在镇海统制是弟舍亲，会时务望青照。 甄应嘉道： 老亲翁与统制是什么亲戚？ 贾政道： 弟那年在江西粮道任时，将小女许配与统制少君，结褵已经三载。因海口案内未清，继以海寇聚奸，所以音信不通。弟深念小女，俟老亲翁安抚事竣后，拜恳便中请为一视。弟即修数行烦尊纪带去，便感激不尽了。 甄应嘉道： 儿女之情，人所不免，我正在有奉托老亲翁的事。日蒙圣恩召取来京，因小儿年幼，家下乏人，将贱眷全带来京。我因钦限迅速，昼夜先行，贱眷在后缓行，到京尚需时日。弟奉旨出京，不敢久留。将来贱眷到京，少不得要到尊府，定叫小犬叩见。如可进教，遇有姻事可图之处，望乞留意为感。 贾政一一答应。那甄应嘉又说了几句话，就要起身，说： 明日在城外再见。 贾政见他事忙，谅难再坐，只得送出书房。
贾琏宝玉早已伺候在那里代送，因贾政未叫，不敢擅入。甄应嘉出来，两人上去请安。应嘉一见宝玉，呆了一呆，心想： 这个怎么甚像我家宝玉？只是浑身缟素。 因问： 至亲久阔，爷们都不认得了。 贾政忙指贾琏道： 这是家兄名赦之子琏二侄儿。 又指着宝玉道： 这是第二小犬，名叫宝玉。 应嘉拍手道奇： 我在家听见说老亲翁有个衔玉生的爱子，名叫宝玉。因与小儿同名，心中甚为罕异。后来想着这个也是常有的事，不在意了。岂知今日一见，不但面貌相同，且举止一般，这更奇了。 问起年纪，比这里的哥儿略小一岁。贾政便因提起承属包勇，问及令郎哥儿与小儿同名的话述了一遍。应嘉因属意宝玉，也不暇问及那包勇的得妥，只连连的称道： 真真罕异！ 因又拉了宝玉的手，极致殷勤。又恐安国公起身甚速，急须预备长行，勉强分手徐行。贾琏宝玉送出，一路又问了宝玉好些的话。及至登车去后，贾琏宝玉回来见了贾政，便将应嘉问的话回了一遍。
贾政命他二人散去。贾琏又去张罗算明凤姐丧事的帐目。宝玉回到自己房中，告诉了宝钗，说是： 常提的甄宝玉，我想一见不能，今日倒先见了他父亲了。我还听得说宝玉也不日要到京了，要来拜望我老爷呢。又人人说和我一模一样的，我只不信。若是他后儿到了咱们这里来，你们都去瞧去，看他果然和我像不像。 宝钗听了道： 嗳，你说话怎么越发不留神了，什么男人同你一样都说出来了，还叫我们瞧去吗！ 宝玉听了，知是失言，脸上一红，连忙的还要解说。不知何话，下回分解。


史太君寿终归地府王凤姐力诎失人心
却说贾母坐起说道： 我到你们家已经六十多年了。从年轻的时候到老来，福也享尽了。自你们老爷起，儿子孙子也都算是好的了。就是宝玉呢，我疼了他一场。 说到那里，拿眼满地下瞅着。王夫人便推宝玉走到床前。贾母从被窝里伸出手来拉着宝玉道： 我的儿，你要争气才好！ 宝玉嘴里答应，心里一酸，那眼泪便要流下来，又不敢哭，只得站着，听贾母说道： 我想再见一个重孙子我就安心了。我的兰儿在那里呢？ 李纨也推贾兰上去。贾母放了宝玉，拉着贾兰道： 你母亲是要孝顺的，将来你成了人，也叫你母亲风光风光。凤丫头呢？ 凤姐本来站在贾母旁边，赶忙走到眼前说： 在这里呢。 贾母道： 我的儿，你是太聪明了，将来修修福罢。我也没有修什么，不过心实吃亏，那些吃斋念佛的事我也不大干，就是旧年叫人写了些《金刚经》送送人，不知送完了没有？ 凤姐道： 没有呢。 贾母道： 早该施舍完了才好。我们大老爷和珍儿是在外头乐了，最可恶的是史丫头没良心，怎么总不来瞧我。 鸳鸯等明知其故，都不言语。贾母又瞧了一瞧宝钗，叹了口气，只见脸上发红。贾政知是回光返照，即忙进上参汤。贾母的牙关已经紧了，合了一回眼，又睁着满屋里瞧了一瞧。王夫人宝钗上去轻轻扶着，邢夫人凤姐等便忙穿衣，地下婆子们已将床安设停当，铺了被褥，听见贾母喉间略一响动，脸变笑容，竟是去了，享年八十三岁。众婆子疾忙停床。
于是贾政等在外一边跪着，邢夫人等在内一边跪着，一齐举起哀来。外面家人各样预备齐全，只听里头信儿一传出来，从荣府大门起至内宅门扇扇大开，一色净白纸糊了，孝棚高起，大门前的牌楼立时竖起，上下人等登时成服。贾政报了丁忧。礼部奏闻，主上深仁厚泽，念及世代功勋，又系元妃祖母，赏银一千两，谕礼部主祭。家人们各处报丧。众亲友虽知贾家势败，今见圣恩隆重，都来探丧。择了吉时成殓，停灵正寝。贾赦不在家，贾政为长，宝玉、贾环、贾兰是亲孙，年纪又小，都应守灵。贾琏虽也是亲孙，带着贾蓉尚可分派家人办事。虽请了些男女外亲来照应，内里邢王二夫人、李纨、凤姐、宝钗等是应灵旁哭泣的，尤氏虽可照应，他贾珍外出依住荣府，一向总不上前，且又荣府的事不甚谙练。贾蓉的媳妇更不必说了。惜春年小，虽在这里长的，他于家事全不知道。所以内里竟无一人支持，只有凤姐可以照管里头的事。况又贾琏在外作主，里外他二人倒也相宜。
凤姐先前仗着自己的才干，原打量老太太死了他大有一番作用。邢王二夫人等本知他曾办过秦氏的事，必是妥当，于是仍叫凤姐总理里头的事。凤姐本不应辞，自然应了，心想： 这里的事本是我管的，那些家人更是我手下的人，太太和珍大嫂子的人本来难使唤些，如今他们都去了。银项虽没有了对牌，这种银子是现成的。外头的事又是他办着。虽说我现今身子不好，想来也不致落褒贬，必是比宁府里还得办些。 心下已定，且待明日接了三，后日一早便叫周瑞家的传出话去，将花名册取上来。凤姐一一的瞧了，统共只有男仆二十一人，女仆只有十九人，余者俱是些丫头，连各房算上，也不过三十多人，难以点派差使。心里想道： 这回老太太的事倒没有东府里的人多。 又将庄上的弄出几个，也不敷差遣。
正在思算，只见一个小丫头过来说： 鸳鸯姐姐请奶奶。 凤姐只得过去。只见鸳鸯哭得泪人一般，一把拉着凤姐儿说道： 二奶奶请坐，我给二奶奶磕个头。虽说服中不行礼，这个头是要磕的。 鸳鸯说着跪下。慌的凤姐赶忙拉住，说道： 这是什么礼，有话好好的说。 鸳鸯跪着，凤姐便拉起来。鸳鸯说道： 老太太的事一应内外都是二爷和二奶奶办，这种银子是老太太留下的。老太太这一辈子也没有糟踏过什么银钱，如今临了这件大事，必得求二奶奶体体面面的办一办才好。我方才听见老爷说什么诗云子曰，我不懂；又说什么 丧与其易，宁戚 ，我听了不明白。我问宝二奶奶，说是老爷的意思老太太的丧事只要悲切才是真孝，不必糜费图好看的念头。我想老太太这样一个人，怎么不该体面些！我虽是奴才丫头，敢说什么，只是老太太疼二奶奶和我这一场，临死了还不叫他风光风光！我想二奶奶是能办大事的，故此我请二奶奶来求作个主。我生是跟老太太的人，老太太死了我也是跟老太太的，若是瞧不见老太太的事怎么办，将来怎么见老太太呢！ 凤姐听了这话来的古怪，便说： 你放心，要体面是不难的。况且老爷虽说要省，那势派也错不得。便拿这项银子都花在老太太身上，也是该当的。 鸳鸯道： 老太太的遗言说，所有剩下的东西是给我们的，二奶奶倘或用着不够，只管拿这个去折变补上。就是老爷说什么，我也不好违老太太的遗言。那日老太太分派的时候不是老爷在这里听见的么。 凤姐道： 你素来最明白的，怎么这会子那样的着急起来了。 鸳鸯道： 不是我着急，为的是大太太是不管事的，老爷是怕招摇的，若是二奶奶心里也是老爷的想头，说抄过家的人家丧事还是这么好，将来又要抄起来，也就不顾起老太太来，怎么处！在我呢是个丫头，好歹碍不着，到底是这里的声名。 凤姐道： 我知道了，你只管放心，有我呢！ 鸳鸯千恩万谢的托了凤姐。
那凤姐出来想道： 鸳鸯这东西好古怪，不知打了什么主意，论理老太太身上本该体面些。嗳，不要管他，且按着咱们家先前的样子办去。 于是叫了旺儿家的来把话传出去请二爷进来。不多时，贾琏进来，说道： 怎么找我？你在里头照应着些就是了。横竖作主是咱们二老爷，他说怎么着咱们就怎么着。 凤姐道： 你也说起这个话来了，可不是鸳鸯说的话应验了么。 贾琏道： 什么鸳鸯的话？ 凤姐便将鸳鸯请进去的话述了一遍。贾琏道： 他们的话算什么。才刚二老爷叫我去，说老太太的事固要认真办理，但是知道的呢，说是老太太自己结果自己，不知道的只说咱们都隐匿起来了，如今很宽裕。老太太的这种银子用不了谁还要么，仍旧该用在老太太身上。老太太是在南边的坟地虽有，阴宅却没有。老太太的柩是要归到南边去的，留这银子在祖坟上盖起些房屋来，再余下的置买几顷祭田。咱们回去也好，就是不回去，也叫这些贫穷族中住着，也好按时按节早晚上香，时常祭扫祭扫。你想这些话可不是正经主意？据你这个话，难道都花了罢？ 凤姐道： 银子发出来了没有？ 贾琏道： 谁见过银子！我听见咱们太太听见了二老爷的话，极力的窜掇二太太和二老爷，说这是好主意。叫我怎么着！现在外头棚杠上要支几百银子，这会子还没有发出来。我要去，他们都说有，先叫外头办了回来再算。你想这些奴才们有钱的早溜了，按着册子叫去，有的说告病，有的说下庄子去了。走不动的有几个，只有赚钱的能耐，还有赔钱的本事么！ 凤姐听了，呆了半天，说道： 这还办什么！
正说着，见来了一个丫头说： 大太太的话问二奶奶，今儿第三天了，里头还很乱，供了饭还叫亲戚们等着吗？叫了半天，来了菜，短了饭，这是什么办事的道理！ 凤姐急忙进去，吆喝人来伺候，胡弄着将早饭打发了。偏偏那日人来的多，里头的人都死眉瞪眼的。凤姐只得在那里照料了一会子，又惦记着派人，赶着出来叫了旺儿家的传齐了家人女人们，一一分派了。众人都答应着不动。凤姐道： 什么时候，还不供饭！ 众人道： 传饭是容易的，只要将里头的东西发出来，我们才好照管去。 凤姐道： 糊涂东西，派定了你们少不得有的。 众人只得勉强应着。凤姐即往上房取发应用之物，要去请示邢王二夫人，见人多难说，看那时候已经日渐平西了，只得找了鸳鸯，说要老太太存的这一分家伙。鸳鸯道： 你还问我呢，那一年二爷当了赎了来了么！ 凤姐道： 不用银的金的，只要这一分平常使的。 鸳鸯道： 大太太珍大奶奶屋里使的是那里来的！ 凤姐一想不差，转身就走，只得到王夫人那边找了玉钏彩云，才拿了一分出来，急忙叫彩明登帐，发与众人收管。
鸳鸯见凤姐这样慌张，又不好叫他回来，心想： 他头里作事何等爽利周到，如今怎么掣肘的这个样儿。我看这两三天连一点头脑都没有，不是老太太白疼了他了吗！ 那里知邢夫人一听贾政的话，正合着将来家计艰难的心，巴不得留一点子作个收局。况且老太太的事原是长房作主，贾赦虽不在家，贾政又是拘泥的人，有件事便说请大奶奶的主意。邢夫人素知凤姐手脚大，贾琏的闹鬼，所以死拿住不放松。鸳鸯只道已将这项银两交了出去了，故见凤姐掣肘如此，便疑为不肯用心，便在贾母灵前唠唠叨叨哭个不了。邢夫人等听了话中有话，不想到自己不令凤姐便宜行事，反说凤丫头果然有些不用心。王夫人到了晚上叫了凤姐过来说： 咱们家虽说不济，外头的体面是要的。这两三日人来人往，我瞧着那些人都照应不到，想是你没有吩咐。还得你替我们操点心儿才好。 凤姐听了，呆了一会，要将银两不凑手的话说出，但是银钱是外头管的，王夫人说的是照应不到，凤姐也不敢辨，只好不言语。邢夫人在旁说道： 论理该是我们做媳妇的操心，本不是孙子媳妇的事。但是我们动不得身，所以托你的，你是打不得撒手的。 凤姐紫涨了脸，正要回说，只听外头鼓乐一奏，是烧黄昏纸的时候了，大家举起哀来，又不得说。凤姐原想回来再说，王夫人催他出去料理，说道： 这里有我们的，你快快儿的去料理明儿的事罢。
凤姐不敢再言，只得含悲忍泣的出来，又叫人传齐了众人，又吩咐了一会，说： 大娘婶子们可怜我罢！我上头捱了好些说，为的是你们不齐截，叫人笑话。明儿你们豁出些辛苦来罢。 那些人回道： 奶奶办事不是今儿个一遭儿了，我们敢违拗吗。只是这回的事上头过于累赘。只说打发这顿饭罢，有的在这里吃，有的要在家里吃，请了那位太太，又是那位奶奶不来。诸如此类，那得齐全。还求奶奶劝劝那些姑娘们不要挑饬就好了。 凤姐道： 头一层是老太太的丫头们是难缠的，太太们的也难说话，叫我说谁去呢。 众人道： 从前奶奶在东府里还是署事，要打要骂，怎么这样锋利，谁敢不依。如今这些姑娘们都压不住了？ 凤姐叹道： 东府里的事虽说托办的，太太虽在那里，不好意思说什么。如今是自己的事情，又是公中的，人人说得话。再者外头的银钱也叫不灵，即如棚里要一件东西，传了出来总不见拿进来。这叫我什么法儿呢。 众人道： 二爷在外头倒怕不应付么？ 凤姐道： 还提那个，他也是那里为难。第一件银钱不在他手里，要一件得回一件，那里凑手。 众人道： 老太太这项银子不在二爷手里吗？ 凤姐道： 你们回来问管事的便知道了。 众人道： 怨不得我们听见外头男人抱怨说： 这么件大事，咱们一点摸不着，净当苦差！ 叫人怎么能齐心呢？ 凤姐道： 如今不用说了，眼面前的事大家留些神罢。倘或闹的上头有了什么说的，我和你们不依的。 众人道： 奶奶要怎么样他们敢抱怨吗，只是上头一人一个主意，我们实在难周到的。 凤姐听了没法，只得央说道： 好大娘们！明儿且帮我一天，等我把姑娘们闹明白了再说罢咧。 众人听命而去。
凤姐一肚子的委屈，愈想愈气，直到天亮又得上去。要把各处的人整理整理，又恐邢夫人生气；要和王夫人说，怎奈邢夫人挑唆。这些丫头们见邢夫人等不助着凤姐的威风，更加作践起他来。幸得平儿替凤姐排解，说是 二奶奶巴不得要好，只是老爷太太们吩咐了外头，不许糜费，所以我们二奶奶不能应付到了。 说过几次才得安静些。虽说僧经道忏，上祭挂帐，络绎不绝，终是银钱吝啬，谁肯踊跃，不过草草了事。连日王妃诰命也来得不少，凤姐也不能上去照应，只好在底下张罗，叫了那个，走了这个，发一回急，央及一会，胡弄过了一起，又打发一起。别说鸳鸯等看去不像样，连凤姐自己心里也过不去了。
邢夫人虽说是冢妇，仗着 悲戚为孝 四个字，倒也都不理会。王夫人落得跟了邢夫人行事，余者更不必说了。独有李纨瞧出凤姐的苦处，也不敢替他说话，只自叹道： 俗话说的， 牡丹虽好，全仗绿叶扶持 ，太太们不亏了凤丫头，那些人还帮着吗！若是三姑娘在家还好，如今只有他几个自己的人瞎张罗，面前背后的也抱怨说是一个钱摸不着，脸面也不能剩一点儿。老爷是一味的尽孝，庶务上头不大明白，这样的一件大事，不撒散几个钱就办的开了吗！可怜凤丫头闹了几年，不想在老太太的事上，只怕保不住脸了。 于是抽空儿叫了他的人来吩咐道： 你们别看着人家的样儿，也糟踏起琏二奶奶来。别打量什么穿孝守灵就算了大事了，不过混过几天就是了。看见那些人张罗不开，便插个手儿也未为不可，这也是公事，大家都该出力的。 那些素服李纨的人都答应着说： 大奶奶说得很是。我们也不敢那么着，只听见鸳鸯姐姐们的口话儿好像怪琏二奶奶的似的。 李纨道： 就是鸳鸯我也告诉过他，我说琏二奶奶并不是在老太太的事上不用心，只是银子钱都不在他手里，叫他巧媳妇还作的上没米的粥来吗？如今鸳鸯也知道了，所以他不怪他了。只是鸳鸯的样子竟是不像从前了，这也奇怪，那时候有老太太疼他倒没有作过什么威福，如今老太太死了，没有了仗腰子的了，我看他倒有些气质不大好了。我先前替他愁，这会子幸喜大老爷不在家才躲过去了，不然他有什么法儿。
说着，只见贾兰走来说： 妈妈睡罢，一天到晚人来客去的也乏了，歇歇罢。我这几天总没有摸摸书本儿，今儿爷爷叫我家里睡，我喜欢的很，要理个一两本书才好。别等脱了孝再都忘了。 李纨道： 好孩子，看书呢自然是好的。今儿且歇歇罢，等老太太送了殡再看罢。 贾兰道： 妈妈要睡，我也就睡在被窝里头想想也罢了。 众人听了都夸道： 好哥儿，怎么这点年纪得了空儿就想到书上！不像宝二爷娶了亲的人还是那么孩子气，这几日跟着老爷跪着，瞧他很不受用，巴不得老爷一动身就跑过来找二奶奶，不知唧唧咕咕的说些什么，甚至弄的二奶奶都不理他了。他又去找琴姑娘，琴姑娘也远避他。邢姑娘也不很同他说话。倒是咱们本家的什么喜姑娘咧四姑娘咧，哥哥长哥哥短的和他亲蜜。我们看那宝二爷除了和奶奶姑粮们混混，只怕他心里也没有别的事，白过费了老太太的心，疼了他这么大，那里及兰哥儿一零儿呢。大奶奶，你将来是不愁的了。 李纨道： 就好也还小，只怕到他大了，咱们家还不知怎么样了呢！环哥儿你们瞧着怎么样？ 众人道： 这一个更不像样儿了！两个眼睛倒像个活猴儿似的，东溜溜，西看看，虽在那里嚎丧，见了奶奶姑娘们来了，他在孝幔子里头净偷着眼儿瞧人呢。 李纨道： 他的年纪其实也不小了。前日听见说还要给他说亲呢，如今又得等着了。嗳，还有一件事，----咱们家这些人，我看来也是说不清的，且不必说闲话，----后日送殡各房的车辆是怎么样了？ 众人道： 琏二奶奶这几天闹的像失魂落魄的样儿了，也没见传出去。昨儿听见我的男人说，琏二爷派了蔷二爷料理，说是咱们家的车也不够，赶车的也少，要到亲戚家去借去呢。 李纨笑道： 车也都是借得的么？ 众人道： 奶奶说笑话儿了，车怎么借不得？只是那一日所有的亲戚都用车，只怕难借，想来还得雇呢。 李纨道： 底下人的只得雇，上头白车也有雇的么？ 众人道： 现在大太太东府里的大奶奶小蓉奶奶都没有车了，不雇那里来的呢？ 李纨听了叹息道： 先前见有咱们家儿的太太奶奶们坐了雇的车来咱们都笑话，如今轮到自己头上了。你明儿去告诉你的男人，我们的车马早早儿的预备好了，省得挤。 众人答应了出去。不题。
且说史湘云因他女婿病着，贾母死后只来的一次，屈指算是后日送殡，不能不去。又见他女婿的病已成痨症，暂且不妨，只得坐夜前一日过来。想起贾母素日疼他；又想到自己命苦，刚配了一个才貌双全的男人，性情又好，偏偏的得了冤孽症候，不过捱日子罢了。于是更加悲痛，直哭了半夜。鸳鸯等再三劝慰不止。宝玉瞅着也不胜悲伤，又不好上前去劝，见他淡妆素服，不敷脂粉，更比未出嫁的时候犹胜几分。转念又看宝琴等淡素装饰，自有一种天生丰韵。独有宝钗浑身孝服，那知道比寻常穿颜色时更有一番雅致。心里想道： 所以千红万紫终让梅花为魁，殊不知并非为梅花开的早，竟是 洁白清香 四字是不可及的了。但只这时候若有林妹妹也是这样打扮，又不知怎样的丰韵了！ 想到这里，不觉的心酸起来，那泪珠便直滚滚的下来了，趁着贾母的事，不妨放声大哭。众人正劝湘云不止，外间又添出一个哭的来了。大家只道是想着贾母疼他的好处，所以伤悲，岂知他们两个人各自有各自的心事。这场大哭，不禁满屋的人无不下泪。还是薛姨妈李婶娘等劝住。
明日是坐夜之期，更加热闹。凤姐这日竟支撑不住，也无方法，只得用尽心力，甚至咽喉嚷破敷衍过了半日。到了下半天，人客更多了，事情也更繁了，瞻前不能顾后。正在着急，只见一个小丫头跑来说： 二奶奶在这里呢，怪不得大太太说，里头人多照应不过来，二奶奶是躲着受用去了。 凤姐听了这话，一口气撞上来，往下一咽，眼泪直流，只觉得眼前一黑，嗓子里一甜，便喷出鲜红的血来，身子站不住，就蹲倒在地。幸亏平儿急忙过来扶住。只见凤姐的血吐个不住。未知性命如何，下回分解。


史太君破陈腐旧套王熙凤效戏彩斑衣
却说贾珍贾琏暗暗预备下大簸箩的钱，听见贾母说 赏 ，他们也忙命小厮们快撒钱。只听满台钱响，贾母大悦。
二人遂起身，小厮们忙将一把新暖银壶捧在贾琏手内，随了贾珍趋至里面。贾珍先至李婶席上，躬身取下杯来，回身，贾琏忙斟了一盏，然后便至薛姨妈席上，也斟了。二人忙起身笑说： 二位爷请坐着罢了，何必多礼。 于是除邢王二夫人，满席都离了席，俱垂手旁侍。贾珍等至贾母榻前，因榻矮，二人便屈膝跪了。贾珍在先捧杯，贾琏在后捧壶。虽止二人奉酒，那贾环弟兄等，却也是排班按序，一溜随着他二人进来，见他二人跪下，也都一溜跪下。宝玉也忙跪下了。史湘云悄推他笑道： 你这会又帮着跪下作什么？有这样，你也去斟一巡酒岂不好？ 宝玉悄笑道： 再等一会子再斟去。 说着，等他二人斟完起来，方起来。又与邢夫人王夫人斟过来。贾珍笑道： 妹妹们怎么样呢？ 贾母等都说： 你们去罢，他们倒便宜些。 说了，贾珍等方退出。
当下天未二鼓，戏演的是《八义》中《观灯》八出。正在热闹之际，宝玉因下席往外走。贾母因说： 你往那里去！外头爆竹利害，仔细天上掉下火纸来烧了。 宝玉回说： 不往远去，只出去就来。 贾母命婆子们好生跟着。于是宝玉出来，只有麝月秋纹并几个小丫头随着。贾母因说： 袭人怎么不见？他如今也有些拿大了，单支使小女孩子出来。 王夫人忙起身笑回道： 他妈前日没了，因有热孝，不便前头来。 贾母听了点头，又笑道： 跟主子却讲不起这孝与不孝。若是他还跟我，难道这会子也不在这里不成？皆因我们太宽了，有人使，不查这些，竟成了例了。 凤姐儿忙过来笑回道： 今儿晚上他便没孝，那园子里也须得他看着，灯烛花炮最是耽险的。这里一唱戏，园子里的人谁不偷来瞧瞧。他还细心，各处照看照看。况且这一散后宝兄弟回去睡觉，各色都是齐全的。若他再来了，众人又不经心，散了回去，铺盖也是冷的，茶水也不齐备，各色都不便宜，所以我叫他不用来，只看屋子。散了又齐备，我们这里也不耽心，又可以全他的礼，岂不三处有益。老祖宗要叫他，我叫他来就是了。 贾母听了这话，忙说： 你这话很是，比我想的周到，快别叫他了。但只他妈几时没了，我怎么不知道。 凤姐笑道： 前儿袭人去亲自回老太太的，怎么倒忘了。 贾母想了一想笑说： 想起来了。我的记性竟平常了。 众人都笑说： 老太太那里记得这些事。 贾母因又叹道： 我想着，他从小儿伏侍了我一场，又伏侍了云儿一场，末后给了一个魔王宝玉，亏他魔了这几年。他又不是咱们家的根生土长的奴才，没受过咱们什么大恩典。他妈没了，我想着要给他几两银子发送，也就忘了。 凤姐儿道： 前儿太太赏了他四十两银子，也就是了。 贾母听说，点头道： 这还罢了。正好鸳鸯的娘前儿也死了，我想他老子娘都在南边，我也没叫他家去走走守孝，如今叫他两个一处作伴儿去。 又命婆子将些果子菜馔点心之类与他两个吃去。琥珀笑说： 还等这会子呢，他早就去了。 说着，大家又吃酒看戏。
且说宝玉一径来至园中，众婆子见他回房，便不跟去，只坐在园门里茶房里烤火，和管茶的女人偷空饮酒斗牌。宝玉至院中，虽是灯光灿烂，却无人声。麝月道： 他们都睡了不成？咱们悄悄的进去唬他们一跳。 于是大家蹑足潜踪的进了镜壁一看，只见袭人和一人二人对面都歪在地炕上，那一头有两三个老嬷嬷打盹。宝玉只当他两个睡着了，才要进去，忽听鸳鸯叹了一声，说道： 可知天下事难定。论理你单身在这里，父母在外头，每年他们东去西来，没个定准，想来你是不能送终的了，偏生今年就死在这里，你倒出去送了终。 袭人道： 正是。我也想不到能够看父母回首。太太又赏了四十两银子，这倒也算养我一场，我也不敢妄想了。 宝玉听了，忙转身悄向麝月等道： 谁知他也来了。我这一进去，他又赌气走了，不如咱们回去罢，让他两个清清静静的说一回。袭人正一个闷着，他幸而来的好。 说着，仍悄悄的出来。
宝玉便走过山石之后去站着撩衣，麝月秋纹皆站住背过脸去，口内笑说： 蹲下再解小衣，仔细风吹了肚子。 后面两个小丫头子知是小解，忙先出去茶房预备去了。这里宝玉刚转过来，只见两个媳妇子迎面来了，问是谁，秋纹道： 宝玉在这里，你大呼小叫，仔细唬着罢。 那媳妇们忙笑道： 我们不知道，大节下来惹祸了。姑娘们可连日辛苦了。 说着，已到了跟前。麝月等问： 手里拿的是什么？ 媳妇们道： 是老太太赏金、花二位姑娘吃的。 秋纹笑道： 外头唱的是《八义》，没唱《混元盒》，那里又跑出 金花娘娘 来了。 宝玉笑命： 揭起来我瞧瞧。 秋纹麝月忙上去将两个盒子揭开。两个媳妇忙蹲下身子，宝玉看了两盒内都是席上所有的上等果品菜馔，点了一点头，迈步就走。麝月二人忙胡乱掷了盒盖，跟上来。宝玉笑道： 这两个女人倒和气，会说话，他们天天乏了，倒说你们连日辛苦，倒不是那矜功自伐的。 麝月道： 这好的也很好，那不知礼的也太不知礼。 宝玉笑道： 你们是明白人，耽待他们是粗笨可怜的人就完了。 一面说，一面来至园门。那几个婆子虽吃酒斗牌，却不住出来打探，见宝玉来了，也都跟上了。来至花厅后廊上，只见那两个小丫头一个捧着小沐盆，一个搭着手巾，又拿着沤子壶在那里久等。秋纹先忙伸手向盆内试了一试，说道： 你越大越粗心了，那里弄的这冷水。 小丫头笑道： 姑娘瞧瞧这个天，我怕水冷，巴巴的倒的是滚水，这还冷了。 正说着，可巧见一个老婆子提着一壶滚水走来。小丫头便说： 好奶奶，过来给我倒上些。 那婆子道： 哥哥儿，这是老太太泡茶的，劝你走了舀去罢，那里就走大了脚。 秋纹道： 凭你是谁的，你不给？我管把老太太茶吊子倒了洗手。 那婆子回头见是秋纹，忙提起壶来就倒。秋纹道： 够了。你这么大年纪也没个见识，谁不知是老太太的水！要不着的人就敢要了。 婆子笑道： 我眼花了，没认出这姑娘来。 宝玉洗了手，那小丫头子拿小壶倒了些沤子在他手内，宝玉沤了。秋纹麝月也趁热水洗了一回，沤了，跟进宝玉来。
宝玉便要了一壶暖酒，也从李婶薛姨妈斟起，二人也让坐。贾母便说： 他小，让他斟去，大家倒要干过这杯。 说着，便自己干了。邢王二夫人也忙干了，让他二人。薛李也只得干了。贾母又命宝玉道： 连你姐姐妹妹一齐斟上，不许乱斟，都要叫他干了。 宝玉听说，答应着，一一按次斟了。至黛玉前，偏他不饮，拿起杯来，放在宝玉唇上边，宝玉一气饮干。黛玉笑说： 多谢。 宝玉替他斟上一杯。凤姐儿便笑道： 宝玉，别喝冷酒，仔细手颤，明儿写不得字，拉不得弓。 宝玉忙道： 没有吃冷酒。 凤姐儿笑道： 我知道没有，不过白嘱咐你。 然后宝玉将里面斟完，只除贾蓉之妻是丫头们斟的。复出至廊上，又与贾珍等斟了。坐了一回，方进来仍归旧坐。
一时上汤后，又接献元宵来。贾母便命将戏暂歇歇： 小孩子们可怜见的，也给他们些滚汤滚菜的吃了再唱。 又命将各色果子元宵等物拿些与他们吃去。一时歇了戏，便有婆子带了两个门下常走的女先生儿进来，放两张杌子在那一边命他坐了，将弦子琵琶递过去。贾母便问李薛听何书，他二人都回说： 不拘什么都好。 贾母便问： 近来可有添些什么新书？ 那两个女先儿回说道： 倒有一段新书，是残唐五代的故事。 贾母问是何名，女先儿道： 叫做《凤求鸾》。 贾母道： 这一个名字倒好，不知因什么起的，先大概说说原故，若好再说。 女先儿道： 这书上乃说残唐之时，有一位乡绅，本是金陵人氏，名唤王忠，曾做过两朝宰辅。如今告老还家，膝下只有一位公子，名唤王熙凤。 众人听了，笑将起来。贾母笑道： 这重了我们凤丫头了。 媳妇忙上去推他， 这是二奶奶的名字，少混说。 贾母笑道： 你说，你说。 女先生忙笑着站起来，说： 我们该死了，不知是奶奶的讳。 凤姐儿笑道： 怕什么，你们只管说罢，重名重姓的多呢。 女先生又说道： 这年王老爷打发了王公子上京赶考，那日遇见大雨，进到一个庄上避雨。谁知这庄上也有个乡绅，姓李，与王老爷是世交，便留下这公子住在书房里。这李乡绅膝下无儿，只有一位千金小姐。这小姐芳名叫作雏鸾，琴棋书画，无所不通。 贾母忙道： 怪道叫作《凤求鸾》。不用说，我猜着了，自然是这王熙凤要求这雏鸾小姐为妻。 女先儿笑道： 老祖宗原来听过这一回书。 众人都道： 老太太什么没听过！便没听过，也猜着了。 贾母笑道： 这些书都是一个套子，左不过是些佳人才子，最没趣儿。把人家女儿说的那样坏，还说是佳人，编的连影儿也没有了。开口都是书香门第，父亲不是尚书就是宰相，生一个小姐必是爱如珍宝。这小姐必是通文知礼，无所不晓，竟是个绝代佳人。只一见了一个清俊的男人，不管是亲是友，便想起终身大事来，父母也忘了，书礼也忘了，鬼不成鬼，贼不成贼，那一点儿是佳人？便是满腹文章，做出这些事来，也算不得是佳人了。比如男人满腹文章去作贼，难道那王法就说他是才子，就不入贼情一案不成？可知那编书的是自己塞了自己的嘴。再者，既说是世宦书香大家小姐都知礼读书，连夫人都知书识礼，便是告老还家，自然这样大家人口不少，奶母丫鬟伏侍小姐的人也不少，怎么这些书上，凡有这样的事，就只小姐和紧跟的一个丫鬟？你们白想想，那些人都是管什么的，可是前言不答后语？ 众人听了，都笑说： 老太太这一说，是谎都批出来了。 贾母笑道： 这有个原故：编这样书的，有一等妒人家富贵，或有求不遂心，所以编出来污秽人家。再一等，他自己看了这些书看魔了，他也想一个佳人，所以编了出来取乐。何尝他知道那世宦读书家的道理！别说他那书上那些世宦书礼大家，如今眼下真的，拿我们这中等人家说起，也没有这样的事，别说是那些大家子。可知是诌掉了下巴的话。所以我们从不许说这些书，丫头们也不懂这些话。这几年我老了，他们姊妹们住的远，我偶然闷了，说几句听听，他们一来，就忙歇了。 李薛二人都笑说： 这正是大家的规矩，连我们家也没这些杂话给孩子们听见。
凤姐儿走上来斟酒，笑道： 罢，罢，酒冷了，老祖宗喝一口润润嗓子再掰谎。这一回就叫作《掰谎记》，就出在本朝本地本年本月本日本时，老祖宗一张口难说两家话，花开两朵，各表一枝，是真是谎且不表，再整那观灯看戏的人。老祖宗且让这二位亲戚吃一杯酒看两出戏之后，再从昨朝话言掰起如何？ 他一面斟酒，一面笑说，未曾说完，众人俱已笑倒。两个女先生也笑个不住，都说： 奶奶好刚口。奶奶要一说书，真连我们吃饭的地方也没了。 薛姨妈笑道： 你少兴头些，外头有人，比不得往常。 凤姐儿笑道： 外头的只有一位珍大爷。我们还是论哥哥妹妹，从小儿一处淘气了这么大。这几年因做了亲，我如今立了多少规矩了。便不是从小儿的兄妹，便以伯叔论，那《二十四孝》上 斑衣戏彩 ，他们不能来 戏彩 引老祖宗笑一笑，我这里好容易引的老祖宗笑了一笑，多吃了一点儿东西，大家喜欢，都该谢我才是，难道反笑话我不成？ 贾母笑道： 可是这两日我竟没有痛痛的笑一场，倒是亏他才一路笑的我心里痛快了些，我再吃一钟酒。 吃着酒，又命宝玉： 也敬你姐姐一杯。 凤姐儿笑道： 不用他敬，我讨老祖宗的寿罢。 说着，便将贾母的杯拿起来，将半杯剩酒吃了，将杯递与丫鬟，另将温水浸的杯换了一个上来。于是各席上的杯都撤去，另将温水浸着待换的杯斟了新酒上来，然后归坐。
女先生回说： 老祖宗不听这书，或者弹一套曲子听听罢。 贾母便说道： 你们两个对一套《将军令》罢。 二人听说，忙和弦按调拨弄起来。贾母因问： 天有几更了。 众婆子忙回： 三更了。 贾母道： 怪道寒浸浸的起来。 早有众丫鬟拿了添换的衣裳送来。王夫人起身笑说道： 老太太不如挪进暖阁里地炕上倒也罢了。这二位亲戚也不是外人，我们陪着就是了。 贾母听说，笑道： 既这样说，不如大家都挪进去，岂不暖和？ 王夫人道： 恐里间坐不下。 贾母笑道： 我有道理。如今也不用这些桌子，只用两三张并起来，大家坐在一处挤着，又亲香，又暖和。 众人都道： 这才有趣。 说着，便起了席。众媳妇忙撤去残席，里面直顺并了三张大桌，另又添换了果馔摆好。贾母便说： 这都不要拘礼，只听我分派你们就坐才好。 说着便让薛李正面上坐，自己西向坐了，叫宝琴，黛玉，湘云三人皆紧依左右坐下，向宝玉说： 你挨着你太太。 于是邢夫人王夫人之中夹着宝玉，宝钗等姊妹在西边，挨次下去便是娄氏带着贾菌，尤氏李纨夹着贾兰，下面横头便是贾蓉之妻。贾母便说： 珍哥儿带着你兄弟们去罢，我也就睡了。
贾珍忙答应，又都进来。贾母道： 快去罢！不用进来，才坐好了，又都起来。你快歇着，明日还有大事呢。 贾珍忙答应了，又笑说： 留下蓉儿斟酒才是。 贾母笑道： 正是忘了他。 贾珍答应了一个 是 ，便转身带领贾琏等出来。二人自是欢喜，便命人将贾琮贾璜各自送回家去，便邀了贾琏去追欢买笑，不在话下。
这里贾母笑道： 我正想着虽然这些人取乐，竟没一对双全的，就忘了蓉儿。这可全了，蓉儿就合你媳妇坐在一处，倒也团圆了。 因有媳妇回说开戏，贾母笑道： 我们娘儿们正说的兴头，又要吵起来。况且那孩子们熬夜怪冷的，也罢，叫他们且歇歇，把咱们的女孩子们叫了来，就在这台上唱两出给他们瞧瞧。 媳妇听了，答应了出来，忙的一面着人往大观园去传人，一面二门口去传小厮们伺候。小厮们忙至戏房将班中所有的大人一概带出，只留下小孩子们。
一时，梨香院的教习带了文官等十二个人，从游廊角门出来。婆子们抱着几个软包，因不及抬箱，估料着贾母爱听的三五出戏的彩衣包了来。婆子们带了文官等进去见过，只垂手站着。贾母笑道： 大正月里，你师父也不放你们出来逛逛。你等唱什么？刚才八出《八义》闹得我头疼，咱们清淡些好。你瞧瞧，薛姨太太这李亲家太太都是有戏的人家，不知听过多少好戏的。这些姑娘都比咱们家姑娘见过好戏，听过好曲子。如今这小戏子又是那有名玩戏家的班子，虽是小孩子们，却比大班还强。咱们好歹别落了褒贬，少不得弄个新样儿的。叫芳官唱一出《寻梦》，只提琴至管萧合，笙笛一概不用。 文官笑道： 这也是的，我们的戏自然不能入姨太太和亲家太太姑娘们的眼，不过听我们一个发脱口齿，再听一个喉咙罢了。 贾母笑道： 正是这话了。 李婶薛姨妈喜的都笑道： 好个灵透孩子，他也跟着老太太打趣我们。 贾母笑道： 我们这原是随便的顽意儿，又不出去做买卖，所以竟不大合时。 说着又道： 叫葵官唱一出《惠明下书》，也不用抹脸。只用这两出叫他们听个疏异罢了。若省一点力，我可不依。 文官等听了出来，忙去扮演上台，先是《寻梦》，次是《下书》。众人都鸦雀无闻，薛姨妈因笑道： 实在亏他，戏也看过几百班，从没见用箫管的。 贾母道： 也有，只是像方才《西楼·楚江晴》一支，多有小生吹萧和的。这大套的实在少，这也在主人讲究不讲究罢了。这算什么出奇？ 指湘云道： 我像他这么大的时节，他爷爷有一班小戏，偏有一个弹琴的凑了来，即如《西厢记》的《听琴》、《玉簪记》的《琴挑》，《续琵琶》的《胡茄十八拍》，竟成了真的了，比这个更如何？ 众人都道： 这更难得了。 贾母便命个媳妇来，吩咐文官等叫他们吹一套《灯月圆》。媳妇领命而去。
当下贾蓉夫妻二人捧酒一巡，凤姐儿因见贾母十分高兴，便笑道： 趁着女先儿们在这里，不如叫他们击鼓，咱们传梅，行一个 春喜上眉梢 的令如何？ 贾母笑道： 这是个好令，正对时对景。 忙命人取了一面黑漆铜钉花腔令鼓来，与女先儿们击着，席上取了一枝红梅。贾母笑道： 若到谁手里住了，吃一杯，也要说个什么才好。 凤姐儿笑道： 依我说，谁像老祖宗要什么有什么呢。我们这不会的，岂不没意思。依我说也要雅俗共赏，不如谁输了谁说个笑话罢。 众人听了，都知道他素日善说笑话，最是他肚内有无限的新鲜趣谈。今儿如此说，不但在席的诸人喜欢，连地下伏侍的老小人等无不喜欢。那小丫头子们都忙出去，找姐唤妹的告诉他们： 快来听，二奶奶又说笑话儿了。 众丫头子们便挤了一屋子。于是戏完乐罢。贾母命将些汤点果菜与文官等吃去，便命响鼓。那女先儿们皆是惯的，或紧或慢，或如残漏之滴，或如迸豆之疾，或如惊马之乱驰，或如疾电之光而忽暗。其鼓声慢，传梅亦慢，鼓声疾，传梅亦疾。恰恰至贾母手中，鼓声忽住。大家呵呵一笑，贾蓉忙上来斟了一杯。众人都笑道： 自然老太太先喜了，我们才托赖些喜。 贾母笑道： 这酒也罢了，只是这笑话倒有些个难说。 众人都说： 老太太的比凤姐儿的还好还多，赏一个我们也笑一笑儿。 贾母笑道： 并没什么新鲜发笑的，少不得老脸皮子厚的说一个罢了。 因说道： 一家子养了十个儿子，娶了十房媳妇。惟有第十个媳妇伶俐，心巧嘴乖，公婆最疼，成日家说那九个不孝顺。这九个媳妇委屈，便商议说： 咱们九个心里孝顺，只是不像那小蹄子嘴巧，所以公公婆婆老了，只说他好，这委屈向谁诉去？ 大媳妇有主意，便说道： 咱们明儿到阎王庙去烧香，和阎王爷说去，问他一问，叫我们托生人，为什么单单的给那小蹄子一张乖嘴，我们都是笨的。 众人听了都喜欢，说这主意不错。第二日便都到阎王庙里来烧了香，九个人都在供桌底下睡着了。九个魂专等阎王驾到，左等不来，右等也不到。正着急，只见孙行者驾着筋斗云来了，看见九个魂便要拿金箍棒打，唬得九个魂忙跪下央求。孙行者问原故，九个人忙细细的告诉了他。孙行者听了，把脚一跺，叹了一口气道： 这原故幸亏遇见我，等着阎王来了，他也不得知道的。 九个人听了，就求说： 大圣发个慈悲，我们就好了。 孙行者笑道： 这却不难。那日你们妯娌十个托生时，可巧我到阎王那里去的，因为撒了泡尿在地下，你那小婶子便吃了。你们如今要伶俐嘴乖，有的是尿，再撒泡你们吃了就是了。 说毕，大家都笑起来。凤姐儿笑道： 好的，幸而我们都笨嘴笨腮的，不然也就吃了猴儿尿了。 尤氏娄氏都笑向李纨道： 咱们这里谁是吃过猴儿尿的，别装没事人儿。 薛姨妈笑道： 笑话儿不在好歹，只要对景就发笑。 说着又击起鼓来。小丫头子们只要听凤姐儿的笑话，便悄悄的和女先儿说明，以咳嗽为记。须臾传至两遍，刚到了凤姐儿手里，小丫头子们故意咳嗽，女先儿便住了。众人齐笑道： 这可拿住他了。快吃了酒说一个好的，别太逗的人笑的肠子疼。 凤姐儿想了一想，笑道： 一家子也是过正月半，合家赏灯吃酒，真真的热闹非常，祖婆婆、太婆婆、婆婆、媳妇、孙子媳妇、重孙子媳妇、亲孙子、侄孙子、重孙子、灰孙子、滴滴搭搭的孙子、孙女儿、外孙女儿、姨表孙女儿、姑表孙女儿，……嗳哟哟，真好热闹！ 众人听他说着，已经笑了，都说： 听数贫嘴，又不知编派那一个呢。 尤氏笑道： 你要招我，我可撕你的嘴。 凤姐儿起身拍手笑道： 人家费力说，你们混，我就不说了。 贾母笑道： 你说你说，底下怎么样？ 凤姐儿想了一想，笑道： 底下就团团的坐了一屋子，吃了一夜酒就散了。 众人见他正言厉色的说了，别无他话，都怔怔的还等下话，只觉冰冷无味。史湘云看了他半日。凤姐儿笑道： 再说一个过正月半的。几个人抬着个房子大的炮仗往城外放去，引了上万的人跟着瞧去。有一个性急的人等不得，便偷着拿香点着了。只听 噗哧 一声，众人哄然一笑都散了。这抬炮仗的人抱怨卖炮仗的扞的不结实，没等放就散了。 湘云道： 难道他本人没听见响？ 凤姐儿道： 这本人原是聋子。 众人听说，一回想，不觉一齐失声都大笑起来。又想着先前那一个没完的，问他： 先一个怎么样？也该说完。 凤姐儿将桌子一拍，说道： 好罗唆，到了第二日是十六日，年也完了，节也完了，我看着人忙着收东西还闹不清，那里还知道底下的事了。 众人听说，复又笑将起来。凤姐儿笑道： 外头已经四更，依我说，老祖宗也乏了，咱们也该 聋子放炮仗－－散了 罢。 尤氏等用手帕子握着嘴，笑的前仰后合，指他说道： 这个东西真会数贫嘴。 贾母笑道： 真真这凤丫头越发贫嘴了。 一面说，一面吩咐道： 他提炮仗来，咱们也把烟火放了解解酒。
贾蓉听了，忙出去带着小厮们就在院内安下屏架，将烟火设吊齐备。这烟火皆系各处进贡之物，虽不甚大，却极精巧，各色故事俱全，夹着各色花炮。林黛玉禀气柔弱，不禁毕驳之声，贾母便搂他在怀中。薛姨妈搂着湘云。湘云笑道： 我不怕。 宝钗等笑道： 他专爱自己放大炮仗，还怕这个呢。 王夫人便将宝玉搂入怀内。凤姐儿笑道： 我们是没有人疼的了。 尤氏笑道： 有我呢，我搂着你。也不怕臊，你这孩子又撒娇了，听见放炮仗，吃了蜜蜂儿屎的，今儿又轻逛起来。 凤姐儿笑道： 等散了，咱们园子里放去。我比小厮们还放的好呢。 说话之间，外面一色一色的放了又放，又有许多的满天星，九龙入云，一声雷，飞天十响之类的零碎小爆竹。放罢，然后又命小戏子打了一回 莲花落 ，撒了满台钱，命那孩子们满台抢钱取乐。又上汤时，贾母说道： 夜长，觉的有些饿了。 凤姐儿忙回说： 有预备的鸭子肉粥。 贾母道： 我吃些清淡的罢。 凤姐儿忙道： 也有枣儿熬的粳米粥，预备太太们吃斋的。 贾母笑道： 不是油腻腻的就是甜的。 凤姐儿又忙道： 还有杏仁茶，只怕也甜。 贾母道： 倒是这个还罢了。 说着，又命人撤去残席，外面另设上各种精致小菜。大家随便随意吃了些，用过漱口茶，方散。
十七日一早，又过宁府行礼，伺候掩了宗祠，收过影像，方回来。此日便是薛姨妈家请吃年酒。十八日便是赖大家，十九日便是宁府赖升家，二十日便是林之孝家，二十一日便是单大良家，二十二日便是吴新登家。这几家，贾母也有去的，也有不去的，也有高兴直待众人散了方回的，也有兴尽半日一时就来的。凡诸亲友来请或来赴席的，贾母一概怕拘束不会，自有邢夫人，王夫人，凤姐儿三人料理。连宝玉只除王子腾家去了，余者亦皆不会，只说贾母留下解闷。所以倒是家下人家来请，贾母可以自便之处，方高兴去逛逛。闲言不提，且说当下元宵已过──


秋爽斋偶结海棠社蘅芜苑夜拟菊花题
这年贾政又点了学差，择于八月二十日起身。是日拜过宗祠及贾母起身，宝玉诸子弟等送至洒泪亭。
却说贾政出门去后，外面诸事不能多记。单表宝玉每日在园中任意纵性的逛荡，真把光阴虚度，岁月空添。这日正无聊之际，只见翠墨进来，手里拿着一副花笺送与他。宝玉因道： 可是我忘了，才说要瞧瞧三妹妹去的，可好些了，你偏走来。 翠墨道： 姑娘好了，今儿也不吃药了，不过是凉着一点儿。 宝玉听说，便展开花笺看时，上面写道：
娣探谨奉
二兄文几：前夕新霁，月色如洗，因惜清景难逢，讵忍就卧，时漏已三转，犹徘徊于桐槛之下，未防风露所欺，致获采薪之患。昨蒙亲劳抚嘱，复又数遣侍儿问切，兼以鲜荔并真卿墨迹见赐，何痌〈疒众〉惠爱之深哉！今因伏几凭床处默之时，因思及历来古人中处名攻利敌之场，犹置一些山滴水之区，远招近揖，投辖攀辕，务结二三同志盘桓于其中，或竖词坛，或开吟社，虽一时之偶兴，遂成千古之佳谈。娣虽不才，窃同叨栖处于泉石之间，而兼慕薛林之技。风庭月榭，惜未宴集诗人；帘杏溪桃，或可醉飞吟盏。孰谓莲社之雄才，独许须眉；直以东山之雅会，让余脂粉。若蒙棹雪而来，娣则扫花以待。此谨奉。宝玉看了，不觉喜的拍手笑道： 倒是三妹妹的高雅，我如今就去商议。 一面说，一面就走，翠墨跟在后面。刚到了沁芳亭，只见园中后门上值日的婆子手里拿着一个字帖走来，见了宝玉，便迎上去，口内说道： 芸哥儿请安，在后门只等着，叫我送来的。 宝玉打开看时，写道是：
不肖男芸恭请
父亲大人万福金安。男思自蒙天恩，认于膝下，日夜思一孝顺，竟无可孝顺之处。前因买办花草，上托大人金福，竟认得许多花儿匠，并认得许多名园。因忽见有白海棠一种，不可多得。故变尽方法，只弄得两盆。大人若视男是亲男一般，便留下赏玩。因天气暑热，恐园中姑娘们不便，故不敢面见。奉书恭启，并叩
台安
男芸跪书。宝玉看了，笑道： 独他来了，还有什么人？ 婆子道： 还有两盆花儿。 宝玉道： 你出去说，我知道了，难为他想着。你便把花儿送到我屋里去就是了。 一面说，一面同翠墨往秋爽斋来，只见宝钗，黛玉，迎春，惜春已都在那里了。
众人见他进来，都笑说： 又来了一个。 探春笑道： 我不算俗，偶然起个念头，写了几个帖儿试一试，谁知一招皆到。 宝玉笑道： 可惜迟了，早该起个社的。 黛玉道： 你们只管起社，可别算上我，我是不敢的。 迎春笑道： 你不敢谁还敢呢。 宝玉道： 这是一件正经大事，大家鼓舞起来，不要你谦我让的。各有主意自管说出来大家平章。宝姐姐也出个主意，林妹妹也说个话儿。 宝钗道： 你忙什么，人还不全呢。 一语未了，李纨也来了，进门笑道： 雅的紧！要起诗社，我自荐我掌坛。前儿春天我原有这个意思的。我想了一想，我又不会作诗，瞎乱些什么，因而也忘了，就没有说得。既是三妹妹高兴，我就帮你作兴起来。
黛玉道： 既然定要起诗社，咱们都是诗翁了，先把这些姐妹叔嫂的字样改了才不俗。 李纨道： 极是，何不大家起个别号，彼此称呼则雅。我是定了 稻香老农 ，再无人占的。 探春笑道： 我就是 秋爽居士 罢。 宝玉道： 居士，主人到底不恰，且又瘰赘。这里梧桐芭蕉尽有，或指梧桐芭蕉起个倒好。 探春笑道： 有了，我最喜芭蕉，就称 蕉下客 罢。 众人都道别致有趣。黛玉笑道： 你们快牵了他去，炖了脯子吃酒。 众人不解。黛玉笑道： 古人曾云 蕉叶覆鹿 。他自称 蕉下客 ，可不是一只鹿了？快做了鹿脯来。 众人听了都笑起来。探春因笑道：你别忙中使巧话来骂人，我已替你想了个极当的美号了。 又向众人道： 当日娥皇女英洒泪在竹上成斑，故今斑竹又名湘妃竹。如今他住的是潇湘馆，他又爱哭，将来他想林姐夫，那些竹子也是要变成斑竹的。以后都叫他作 潇湘妃子 就完了。 大家听说，都拍手叫妙。林黛玉低了头方不言语。李纨笑道： 我替薛大妹妹也早已想了个好的，也只三个字。 惜春迎春都问是什么。李纨道： 我是封他 蘅芜君 了，不知你们如何。 探春笑道： 这个封号极好。 宝玉道： 我呢？你们也替我想一个。 宝钗笑道： 你的号早有了， 无事忙 三字恰当的很。 李纨道： 你还是你的旧号 绛洞花主 就好。 宝玉笑道： 小时候干的营生，还提他作什么。 探春道： 你的号多的很，又起什么。我们爱叫你什么，你就答应着就是了。 宝钗道： 还得我送你个号罢。有最俗的一个号，却于你最当。天下难得的是富贵，又难得的是闲散，这两样再不能兼有，不想你兼有了，就叫你 富贵闲人 也罢了。 宝玉笑道： 当不起，当不起，倒是随你们混叫去罢。 李纨道： 二姑娘四姑娘起个什么号？ 迎春道： 我们又不大会诗，白起个号作什么？ 探春道： 虽如此，也起个才是。 宝钗道： 他住的是紫菱洲，就叫他 菱洲 ，四丫头在藕香榭，就叫他 藕榭 就完了。
李纨道： 就是这样好。但序齿我大，你们都要依我的主意，管情说了大家合意。我们七个人起社，我和二姑娘四姑娘都不会作诗，须得让出我们三个人去。我们三个各分一件事。 探春笑道： 已有了号，还只管这样称呼，不如不有了。以后错了，也要立个罚约才好。 李纨道： 立定了社，再定罚约。我那里地方大，竟在我那里作社。我虽不能作诗，这些诗人竟不厌俗客，我作个东道主人，我自然也清雅起来了。若是要推我作社长，我一个社长自然不够，必要再请两位副社长，就请菱洲藕榭二位学究来，一位出题限韵，一位誊录监场。亦不可拘定了我们三个人不作，若遇见容易些的题目韵脚，我们也随便作一首。你们四个却是要限定的。若如此便起，若不依我，我也不敢附骥了。 迎春惜春本性懒于诗词，又有薛林在前，听了这话便深合己意，二人皆说： 极是 。探春等也知此意，见他二人悦服，也不好强，只得依了。因笑道： 这话也罢了，只是自想好笑，好好的我起了个主意，反叫你们三个来管起我来了。 宝玉道： 既这样，咱们就往稻香村去。 李纨道： 都是你忙，今日不过商议了，等我再请。 宝钗道： 也要议定几日一会才好。 探春道： 若只管会的多，又没趣了。一月之中，只可两三次才好。 宝钗点头道： 一月只要两次就够了。 拟定日期，风雨无阻。除这两日外，倘有高兴的，他情愿加一社的，或情愿到他那里去，或附就了来，亦可使得，岂不活泼有趣。 众人都道： 这个主意更好。
探春道： 只是原系我起的意，我须得先作个东道主人，方不负我这兴。 李纨道： 既这样说，明日你就先开一社如何？ 探春道： 明日不如今日，此刻就很好。你就出题，菱洲限韵，藕榭监场。 迎春道： 依我说，也不必随一人出题限韵，竟是拈阄公道。 李纨道： 方才我来时，看见他们抬进两盆白海棠来，倒是好花。你们何不就咏起他来？ 迎春道： 都还未赏，先倒作诗。 宝钗道： 不过是白海棠，又何必定要见了才作。古人的诗赋，也不过都是寄兴写情耳。若都是等见了作，如今也没这些诗了。 迎春道： 既如此，待我限韵。 说着，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诗来，随手一揭，这首竟是一首七言律，递与众人看了，都该作七言律。迎春掩了诗，又向一个小丫头道： 你随口说一个字来。 那丫头正倚门立着，便说了个 门 字。迎春笑道： 就是门字韵， 十三元 了。头一个韵定要这 门 字。 说着，又要了韵牌匣子过来，抽出 十三元 一屉，又命那小丫头随手拿四块。那丫头便拿了 盆  魂  痕  昏 四块来。宝玉道： 这 盆  门 两个字不大好作呢！
侍书一样预备下四份纸笔，便都悄然各自思索起来。独黛玉或抚梧桐，或看秋色，或又和丫鬟们嘲笑。迎春又令丫鬟炷了一支 梦甜香 。原来这 梦甜香 只有三寸来长，有灯草粗细，以其易烬，故以此烬为限，如香烬未成便要罚。一时探春便先有了，自提笔写出，又改抹了一回，递与迎春。因问宝钗： 蘅芜君，你可有了？ 宝钗道： 有却有了，只是不好。 宝玉背着手，在回廊上踱来踱去，因向黛玉说道： 你听，他们都有了。 黛玉道： 你别管我。 宝玉又见宝钗已誊写出来，因说道： 了不得！香只剩了一寸了，我才有了四句。 又向黛玉道： 香就完了，只管蹲在那潮地下作什么？ 黛玉也不理。宝玉道： 可顾不得你了，好歹也写出来罢。 说着也走在案前写了。李纨道： 我们要看诗了，若看完了还不交卷是必罚的。 宝玉道： 稻香老农虽不善作却善看，又最公道，你就评阅优劣，我们都服的。 众人都道： 自然。 于是先看探春的稿上写道是：
咏白海棠限门盆魂痕昏
斜阳寒草带重门，苔翠盈铺雨后盆。
玉是精神难比洁，雪为肌骨易销魂。
芳心一点娇无力，倩影三更月有痕。
莫谓缟仙能羽化，多情伴我咏黄昏。次看宝钗的是：
珍重芳姿昼掩门，自携手瓮灌苔盆。
胭脂洗出秋阶影，冰雪招来露砌魂。
淡极始知花更艳，愁多焉得玉无痕。
欲偿白帝凭清洁，不语婷婷日又昏。李纨笑道： 到底是蘅芜君。 说着又看宝玉的，道是：
秋容浅淡映重门，七节攒成雪满盆。
出浴太真冰作影，捧心西子玉为魂。
晓风不散愁千点，宿雨还添泪一痕。
独倚画栏如有意，清砧怨笛送黄昏。大家看了，宝玉说探春的好，李纨才要推宝钗这诗有身分，因又催黛玉。黛玉道： 你们都有了？ 说着提笔一挥而就，掷与众人。李纨等看他写道是：
半卷湘帘半掩门，碾冰为土玉为盆。看了这句，宝玉先喝起彩来，只说 从何处想来！ 又看下面道：
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众人看了也都不禁叫好，说 果然比别人又是一样心肠。 又看下面道是：
月窟仙人缝缟袂，秋闺怨女拭啼痕。
娇羞默默同谁诉，倦倚西风夜已昏。众人看了，都道是这首为上。李纨道： 若论风流别致，自是这首，若论含蓄浑厚，终让蘅稿。 探春道： 这评的有理，潇湘妃子当居第二。 李纨道： 怡红公子是压尾，你服不服？ 宝玉道： 我的那首原不好了，这评的最公。 又笑道： 只是蘅潇二首还要斟酌。 李纨道： 原是依我评论，不与你们相干，再有多说者必罚。 宝玉听说，只得罢了。李纨道： 从此后我定于每月初二、十六这两日开社，出题限韵都要依我。这其间你们有高兴的，你们只管另择日子补开，那怕一个月每天都开社，我只不管。只是到了初二、十六这两日，是必往我那里去。 宝玉道： 到底要起个社名才是。 探春道： 俗了又不好，特新了，刁钻古怪也不好。可巧才是海棠诗开端，就叫个海棠社罢。虽然俗些，因真有此事，也就不碍了。 说毕大家又商议了一回，略用些酒果，方各自散去。也有回家的，也有往贾母王夫人处去的。当下别人无话。
且说袭人因见宝玉看了字贴儿便慌慌张张的同翠墨去了，也不知是何事。后来又见后门上婆子送了两盆海棠花来。袭人问是那里来的，婆子便将宝玉前一番缘故说了。袭人听说便命他们摆好，让他们在下房里坐了，自己走到自己房内秤了六钱银子封好，又拿了三百钱走来，都递与那两个婆子道： 这银子赏那抬花来的小子们，这钱你们打酒吃罢。 那婆子们站起来，眉开眼笑，千恩万谢的不肯受，见袭人执意不收，方领了。袭人又道： 后门上外头可有该班的小子们？ 婆子忙应道： 天天有四个，原预备里面差使的。姑娘有什么差使，我们吩咐去。 袭人笑道： 有什么差使？今儿宝二爷要打发人到小侯爷家与史大姑娘送东西去，可巧你们来了，顺便出去叫后门小子们雇辆车来。回来你们就往这里拿钱，不用叫他们又往前头混碰去。 婆子答应着去了。
袭人回至房中，拿碟子盛东西与史湘云送去，却见槅子上碟槽空着。因回头见晴雯、秋纹、麝月等都在一处做针黹，袭人问道： 这一个缠丝白玛瑙碟子那去了？ 众人见问，都你看我我看你，都想不起来。半日，晴雯笑道： 给三姑娘送荔枝去的，还没送来呢。 袭人道： 家常送东西的家伙也多，巴巴的拿这个去。 晴雯道： 我何尝不也这样说。他说这个碟子配上鲜荔枝才好看。我送去，三姑娘见了也说好看，叫连碟子放着，就没带来。你再瞧，那炁子尽上头的一对联珠瓶还没收来呢。 秋纹笑道： 提起瓶来，我又想起笑话。我们宝二爷说声孝心一动，也孝敬到二十分。因那日见园里桂花，折了两枝，原是自己要插瓶的，忽然想起来说，这是自己园里的才开的新鲜花，不敢自己先顽，巴巴的把那一对瓶拿下来，亲自灌水插好了，叫个人拿着，亲自送一瓶进老太太，又进一瓶与太太。谁知他孝心一动，连跟的人都得了福了。可巧那日是我拿去的。老太太见了这样，喜的无可无不可，见人就说： 到底是宝玉孝顺我，连一枝花儿也想的到。别人还只抱怨我疼他。 你们知道，老太太素日不大同我说话的，有些不入他老人家的眼的。那日竟叫人拿几百钱给我，说我可怜见的，生的单柔。这可是再想不到的福气。几百钱是小事，难得这个脸面。及至到了太太那里，太太正和二奶奶、赵姨奶奶、周姨奶奶好些人翻箱子，找太太当日年轻的颜色衣裳，不知给那一个。一见了，连衣裳也不找了，且看花儿。又有二奶奶在旁边凑趣儿，夸宝玉又是怎么孝敬，又是怎样知好歹，有的没的说了两车话。当着众人，太太自为又增了光，堵了众人的嘴。太太越发喜欢了，现成的衣裳就赏了我两件。衣裳也是小事，年年横竖也得，却不像这个彩头。 晴雯笑道： 呸！没见世面的小蹄子！那是把好的给了人，挑剩下的才给你，你还充有脸呢。 秋纹道： 凭他给谁剩的，到底是太太的恩典。 晴雯道： 要是我，我就不要。若是给别人剩下的给我，也罢了。一样这屋里的人，难道谁又比谁高贵些？把好的给他，剩下的才给我，我宁可不要，冲撞了太太，我也不受这口软气。 秋纹忙问： 给这屋里谁的？我因为前儿病了几天，家去了，不知是给谁的。好姐姐，你告诉我知道知道。 晴雯道： 我告诉了你，难道你这会退还太太去不成？ 秋纹笑道： 胡说，我白听了喜欢喜欢。那怕给这屋里的狗剩下的，我只领太太的恩典，也不犯管别的事。 众人听了都笑道： 骂的巧，可不是给了那西洋花点子哈巴儿了。 袭人笑道： 你们这起烂了嘴的！得了空就拿我取笑打牙儿。一个个不知怎么死呢。 秋纹笑道： 原来姐姐得了，我实在不知道。我陪个不是罢。 袭人笑道： 少轻狂罢。你们谁取了碟子来是正经。 麝月道： 那瓶得空儿也该收来了。老太太屋里还罢了，太太屋里人多手杂。别人还可以，赵姨奶奶一伙的人见是这屋里的东西，又该使黑心弄坏了才罢。太太也不大管这些，不如早些收来正经。 晴雯听说，便掷下针黹道： 这话倒是，等我取去。 秋纹道： 还是我取去罢，你取你的碟子去。 晴雯笑道： 我偏取一遭儿去。是巧宗儿你们都得了，难道不许我得一遭儿？ 麝月笑道： 通共秋丫头得了一遭儿衣裳，那里今儿又巧，你也遇见找衣裳不成。 晴雯冷笑道： 虽然碰不见衣裳，或者太太看见我勤谨，一个月也把太太的公费里分出二两银子来给我，也定不得。 说着，又笑道： 你们别和我装神弄鬼的，什么事我不知道。 一面说，一面往外跑了。秋纹也同他出来，自去探春那里取了碟子来。
袭人打点齐备东西，叫过本处的一个老宋妈妈来，向他说道： 你先好生梳洗了，换了出门的衣裳来，如今打发你与史姑娘送东西去。 那宋嬷嬷道： 姑娘只管交给我，有话说与我，我收拾了就好一顺去的。 袭人听说，便端过两个小掐丝盒子来。先揭开一个，里面装的是红菱和鸡头两样鲜果，又那一个，是一碟子桂花糖蒸新栗粉糕。又说道： 这都是今年咱们这里园里新结的果子，宝二爷送来与姑娘尝尝。再前日姑娘说这玛瑙碟子好，姑娘就留下顽罢。这绢包儿里头是姑娘上日叫我作的活计，姑娘别嫌粗糙，能着用罢。替我们请安，替二爷问好就是了。 宋嬷嬷道： 宝二爷不知还有什么说的，姑娘再问问去，回来又别说忘了。 袭人因问秋纹： 方才可见在三姑娘那里？ 秋纹道： 他们都在那里商议起什么诗社呢，又都作诗。想来没话，你只去罢。 宋嬷嬷听了，便拿了东西出去，另外穿戴了。袭人又嘱咐他： 从后门出去，有小子和车等着呢。 宋妈去后，不在话下。
宝玉回来，先忙着看了一回海棠，至房内告诉袭人起诗社的事。袭人也把打发宋妈妈与史湘云送东西去的话告诉了宝玉。宝玉听了，拍手道： 偏忘了他。我自觉心里有件事，只是想不起来，亏你提起来，正要请他去。这诗社里若少了他还有什么意思。 袭人劝道： 什么要紧，不过玩意儿。他比不得你们自在，家里又作不得主儿。告诉他，他要来又由不得他，不来，他又牵肠挂肚的，没的叫他不受用。 宝玉道： 不妨事，我回老太太打发人接他去。 正说着，宋妈妈已经回来，回复道生受，与袭人道乏，又说： 问二爷作什么呢，我说和姑娘们起什么诗社作诗呢。史姑娘说，他们作诗也不告诉他去，急的了不的。 宝玉听了立身便往贾母处来，立逼着叫人接去。贾母因说： 今儿天晚了，明日一早再去。 宝玉只得罢了，回来闷闷的。
次日一早，便又往贾母处来催逼人接去。直到午后，史湘云才来，宝玉方放了心，见面时就把始末原由告诉他，又要与他诗看。李纨等因说道： 且别给他诗看，先说与他韵。他后来，先罚他和了诗：若好，便请入社，若不好，还要罚他一个东道再说。 史湘云道： 你们忘了请我，我还要罚你们呢。就拿韵来，我虽不能，只得勉强出丑。容我入社，扫地焚香我也情愿。 众人见他这般有趣，越发喜欢，都埋怨昨日怎么忘了他，遂忙告诉他韵。史湘云一心兴头，等不得推敲删改，一面只管和人说着话，心内早已和成，即用随便的纸笔录出，先笑说道： 我却依韵和了两首，好歹我却不知，不过应命而已。 说着递与众人。众人道： 我们四首也算想绝了，再一首也不能了。你倒弄了两首，那里有许多话说，必要重了我们。 一面说，一面看时，只见那两首诗写道：
其一
神仙昨日降都门，种得蓝田玉一盆。
自是霜娥偏爱冷，非关倩女亦离魂。
秋阴捧出何方雪，雨渍添来隔宿痕。
却喜诗人吟不倦，岂令寂寞度朝昏。
其二
蘅芷阶通萝薜门，也宜墙角也宜盆。
花因喜洁难寻偶，人为悲秋易断魂。
玉烛滴干风里泪，晶帘隔破月中痕。
幽情欲向嫦娥诉，无奈虚廊夜色昏。众人看一句，惊讶一句，看到了，赞到了，都说： 这个不枉作了海棠诗，真该要起海棠社了。 史湘云道： 明日先罚我个东道，就让我先邀一社可使得？ 众人道： 这更妙了。 因又将昨日的与他评论了一回。
至晚，宝钗将湘云邀往蘅芜苑安歇去。湘云灯下计议如何设东拟题。宝钗听他说了半日，皆不妥当，因向他说道： 既开社，便要作东。虽然是顽意儿，也要瞻前顾后，又要自己便宜，又要不得罪了人，然后方大家有趣。你家里你又作不得主，一个月通共那几串钱，你还不够盘缠呢。这会子又干这没要紧的事，你婶子听见了，越发抱怨你了。况且你就都拿出来，做这个东道也是不够。难道为这个家去要不成？还是往这里要呢？ 一席话提醒了湘云，倒踌蹰起来。宝钗道： 这个我已经有个主意。我们当铺里有个伙计，他家田上出的很好的肥螃蟹，前儿送了几斤来。现在这里的人，从老太太起连上园里的人，有多一半都是爱吃螃蟹的。前日姨娘还说要请老太太在园里赏桂花吃螃蟹，因为有事还没有请呢。你如今且把诗社别提起，只管普通一请。等他们散了，咱们有多少诗作不得的。我和我哥哥说，要几篓极肥极大的螃蟹来，再往铺子里取上几坛好酒，再备上四五桌果碟，岂不又省事又大家热闹了。 湘云听了，心中自是感服，极赞他想的周到。宝钗又笑道： 我是一片真心为你的话。你千万别多心，想着我小看了你，咱们两个就白好了。你若不多心，我就好叫他们办去的。 湘云忙笑道： 好姐姐，你这样说，倒多心待我了。凭他怎么糊涂，连个好歹也不知，还成个人了？我若不把姐姐当作亲姐姐一样看，上回那些家常话烦难事也不肯尽情告诉你了。 宝钗听说，便叫一个婆子来： 出去和大爷说，依前日的大螃蟹要几篓来，明日饭后请老太太姨娘赏桂花。你说大爷好歹别忘了，我今儿已请下人了。 那婆子出去说明，回来无话。
这里宝钗又向湘云道： 诗题也不要过于新巧了。你看古人诗中那些刁钻古怪的题目和那极险的韵了，若题过于新巧，韵过于险，再不得有好诗，终是小家气。诗固然怕说熟话，更不可过于求生，只要头一件立意清新，自然措词就不俗了。究竟这也算不得什么，还是纺绩针黹是你我的本等。一时闲了，倒是于你我深有益的书看几章是正经。 湘云只答应着，因笑道： 我如今心里想着，昨日作了海棠诗，我如今要作个菊花诗如何？ 宝钗道： 菊花倒也合景，只是前人太多了。 湘云道： 我也是如此想着，恐怕落套。 宝钗想了一想，说道： 有了，如今以菊花为宾，以人为主，竟拟出几个题目来，都是两个字：一个虚字，一个实字，实字便用 菊 字，虚字就用通用门的。如此又是咏菊，又是赋事，前人也没作过，也不能落套。赋景咏物两关着，又新鲜，又大方。 湘云笑道： 这却很好。只是不知用何等虚字才好。你先想一个我听听。 宝钗想了一想，笑道： 《菊梦》就好。 湘云笑道： 果然好。我也有一个，《菊影》可使得？ 宝钗道： 也罢了。只是也有人作过，若题目多，这个也夹的上。我又有了一个。 湘云道： 快说出来。 宝钗道： 《问菊》如何？ 湘云拍案叫妙，因接说道： 我也有了，《访菊》如何？ 宝钗也赞有趣，因说道： 越性拟出十个来，写上再来。 说着，二人研墨蘸笔，湘云便写，宝钗便念，一时凑了十个。湘云看了一遍，又笑道： 十个还不成幅，越性凑成十二个便全了，也如人家的字画册页一样。 宝钗听说，又想了两个，一共凑成十二。又说道： 既这样，越性编出他个次序先后来。 湘云道： 如此更妙，竟弄成个菊谱了。 宝钗道： 起首是《忆菊》，忆之不得，故访，第二是《访菊》，访之既得，便种，第三是《种菊》，种既盛开，故相对而赏，第四是《对菊》，相对而兴有余，故折来供瓶为玩，第五是《供菊》，既供而不吟，亦觉菊无彩色，第六便是《咏菊》，既入词章，不可不供笔墨，第七便是《画菊》，既为菊如是碌碌，究竟不知菊有何妙处，不禁有所问，第八便是《问菊》，菊如解语，使人狂喜不禁，第九便是《簪菊》，如此人事虽尽，犹有菊之可咏者，《菊影》《菊梦》二首续在第十第十一，末卷便以《残菊》总收前题之盛。这便是三秋的妙景妙事都有了。 湘云依说将题录出，又看了一回，又问 该限何韵？ 宝钗道： 我平生最不喜限韵的，分明有好诗，何苦为韵所缚。咱们别学那小家派，只出题不拘韵。原为大家偶得了好句取乐，并不为此而难人。 湘云道： 这话很是。这样大家的诗还进一层。但只咱们五个人，这十二个题目，难道每人作十二首不成？ 宝钗道： 那也太难人了。将这题目誊好，都要七言律，明日贴在墙上。他们看了，谁作那一个就作那一个。有力量者，十二首都作也可，不能的，一首不成也可。高才捷足者为尊。若十二首已全，便不许他后赶着又作，罚他就完了。 湘云道： 这倒也罢了。 二人商议妥贴，方才息灯安寝。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宴海棠贾母赏花妖失宝玉通灵知奇祸
话说赖大带了贾芹出来，一宿无话，静候贾政回来。单是那些女尼女道重进园来，都喜欢的了不得，欲要到各处逛逛，明日预备进宫。不料赖大便吩咐了看院的婆子并小厮看守，惟给了些饮食，却是一步不准走开。那些女孩子摸不着头脑，只得坐着等到天亮。园里各处的丫头虽都知道拉进女尼们来预备宫里使唤，却也不能深知原委。
到了明日早起，贾政正要下班，因堂上发下两省城工估销册子立刻要查核，一时不能回家，便叫人告诉贾琏说： 赖大回来，你务必查问明白。该如何办就如何办了，不必等我。 贾琏奉命，先替芹儿喜欢，又想道：若是办得一点影儿都没有，又恐贾政生疑， 不如回明二太太讨个主意办去，便是不合老爷的心，我也不至甚担干系。 主意定了，进内去见王夫人，陈说： 昨日老爷见了揭帖生气，把芹儿和女尼女道等都叫进府来查办。今日老爷没空问这种不成体统的事，叫我来回太太，该怎么便怎么样。我所以来请示太太，这件事如何办理？ 王夫人听了，诧异道： 这是怎么说！若是芹儿这么样起来，这还成咱们家的人了么！但只这个贴帖儿的也可恶，这些话可是混嚼说得的么。你到底问了芹儿有这件事没有呢？ 贾琏道： 刚才也问过了。太太想，别说他干了没有，就是干了，一个人干了混帐事也肯应承么？但只我想芹儿也不敢行此事，知道那些女孩子都是娘娘一时要叫的，倘或闹出事来，怎么样呢？依侄儿的主见，要问也不难，若问出来，太太怎么个办法呢？ 王夫人道： 如今那些女孩子在那里？ 贾琏道： 都在园里锁着呢。 王夫人道： 姑娘们知道不知道？ 贾琏道： 大约姑娘们也都知道是预备宫里头的话，外头并没提起别的来。 王夫人道： 很是。这些东西一刻也是留不得的。头里我原要打发他们去来着，都是你们说留着好，如今不是弄出事来了么。你竟叫赖大那些人带去，细细的问他的本家有人没有，将文书查出，花上几十两银子，雇只船，派个妥当人送到本地，一概连文书发还了，也落得无事。若是为着一两个不好，个个都押着他们还俗，那又太造孽了。若在这里发给官媒，虽然我们不要身价，他们弄去卖钱，那里顾人的死活呢。芹儿呢，你便狠狠的说他一顿。除了祭祀喜庆，无事叫他不用到这里来，看仔细碰在老爷气头儿上，那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并说与帐房儿里，把这一项钱粮档子销了。还打发个人到水月庵，说老爷的谕：除了上坟烧纸，若有本家爷们到他那里去，不许接待。若再有一点不好风声，连老姑子一并撵出去。
贾琏一一答应了，出去将王夫人的话告诉赖大，说： 是太太主意，叫你这么办去。办完了，告诉我去回太太。你快办去罢。回来老爷来，你也按着太太的话回去。 赖大听说，便道： 我们太太真正是个佛心。这班东西着人送回去。既是太太好心，不得不挑个好人。芹哥儿竟交给二爷开发了罢。那个贴帖儿的，奴才想法儿查出来，重重的收拾他才好。 贾琏点头说： 是了。 即刻将贾芹发落。赖大也赶着把女尼等领出，按着主意办去了。晚上贾政回家，贾琏赖大回明贾政。贾政本是省事的人，听了也便撂开手了。独有那些无赖之徒，听得贾府发出二十四个女孩子出来，那个不想。究竟那些人能够回家不能，未知着落，亦难虚拟。
且说紫鹃因黛玉渐好，园中无事，听见女尼等预备宫内使唤，不知何事，便到贾母那边打听打听，恰遇着鸳鸯下来，闲着坐下说闲话儿，提起女尼的事。鸳鸯诧异道： 我并没有听见，回来问问二奶奶就知道了。 正说着，只见傅试家两个女人过来请贾母的安，鸳鸯要陪了上去。那两个女人因贾母正睡晌觉，就与鸳鸯说了一声儿回去了。紫鹃问： 这是谁家差来的？ 鸳鸯道： 好讨人嫌。家里有了一个女孩儿生得好些，便献宝的似的，常常在老太太面前夸他家姑娘长得怎么好，心地怎么好，礼貌上又能，说话儿又简绝，做活计儿手儿又巧，会写会算，尊长上头最孝敬的，就是待下人也是极和平的。来了就编这么一大套，常常说给老太太听。我听着很烦。这几个老婆子真讨人嫌。我们老太太偏爱听那些个话。老太太也罢了，还有宝玉，素常见了老婆子便很厌烦的，偏见了他们家的老婆子便不厌烦。你说奇不奇！前儿还来说，他们姑娘现有多少人家儿来求亲，他们老爷总不肯应，心里只要和咱们这种人家作亲才肯。一回夸奖，一回奉承，把老太太的心都说活了。 紫鹃听了一呆，便假意道： 若老太太喜欢，为什么不就给宝玉定了呢？ 鸳鸯正要说出原故，听见上头说： 老太太醒了。 鸳鸯赶着上去。
紫鹃只得起身出来，回到园里。一头走，一头想道： 天下莫非只有一个宝玉，你也想他，我也想他。我们家的那一位越发痴心起来了，看他的那个神情儿，是一定在宝玉身上的了。三番五次的病，可不是为着这个是什么！这家里金的银的还闹不清，若添了一个什么傅姑娘，更了不得了。我看宝玉的心也在我们那一位的身上，听着鸳鸯的说话竟是见一个爱一个的。这不是我们姑娘白操了心了吗？ 紫鹃本是想着黛玉，往下一想，连自己也不得主意了，不免掉下泪来。要想叫黛玉不用瞎操心呢，又恐怕他烦恼；若是看着他这样，又可怜见儿的。左思右想，一时烦躁起来，自己啐自己道： 你替人耽什么忧！就是林姑娘真配了宝玉，他的那性情儿也是难伏侍的。宝玉性情虽好，又是贪多嚼不烂的。我倒劝人不必瞎操心，我自己才是瞎操心呢。从今以后，我尽我的心伏侍姑娘，其余的事全不管！ 这么一想，心里倒觉清净。回到潇湘馆来，见黛玉独自一人坐在炕上，理从前做过的诗文词稿。抬头见紫鹃来，便问： 你到那里去了？ 紫鹃道： 我今儿瞧了瞧姐妹们去。 黛玉道： 敢是找袭人姐姐去么？ 紫鹃道： 我找他做什么。 黛玉一想这话，怎么顺嘴说了出来，反觉不好意思，便啐道： 你找谁与我什么相干！倒茶去罢。
紫鹃也心里暗笑，出来倒茶。只听见园里的一叠声乱嚷，不知何故，一面倒茶，一面叫人去打听。回来说道： 怡红院里的海棠本来萎了几棵，也没人去浇灌他。昨日宝玉走去，瞧见枝头上好像有了骨朵儿似的。人都不信，没有理他。忽然今日开得很好的海棠花，众人诧异，都争着去看。连老太太、太太都哄动了来瞧花儿呢，所以大奶奶叫人收拾园里败叶枯枝，这些人在那里传唤。 黛玉也听见了，知道老太太来，便更了衣，叫雪雁去打听， 若是老太太来了，即来告诉我。 雪雁去不多时，便跑来说： 老太太、太太好些人都来了，请姑娘就去罢。 黛玉略自照了一照镜子，掠了一掠鬓发，便扶着紫鹃到怡红院来。
已见老太太坐在宝玉常卧的榻上，黛玉便说道： 请老太太安。 退后，便见了邢王二夫人，回来与李纨、探春、惜春、邢岫烟彼此问了好。只有凤姐因病未来；史湘云因他叔叔调任回京，接了家去；薛宝琴跟他姐姐家去住了；李家姐妹因见园内多事，李婶娘带了在外居住：所以黛玉今日见的只有数人。大家说笑了一回，讲究这花开得古怪。贾母道： 这花儿应在三月里开的，如今虽是十一月，因节气迟，还算十月，应着小阳春的天气，这花开因为和暖是有的。 王夫人道： 老太太见的多，说得是。也不为奇。 邢夫人道： 我听见这花已经萎了一年，怎么这回不应时候儿开了，必有个原故。 李纨笑道： 老太太与太太说得都是。据我的糊涂想头，必是宝玉有喜事来了，此花先来报信。 探春虽不言语，心内想： 此花必非好兆。大凡顺者昌，逆者亡。草木知运，不时而发，必是妖孽。 只不好说出来。独有黛玉听说是喜事，心里触动，便高兴说道： 当初田家有荆树一棵，三个弟兄因分了家，那荆树便枯了。后来感动了他弟兄们仍旧在一处，那荆树也就荣了。可知草木也随人的。如今二哥哥认真念书，舅舅喜欢，那棵树也就发了。 贾母王夫人听了喜欢，便说： 林姑娘比方得有理，很有意思。
正说着，贾赦、贾政、贾环、贾兰都进来看花。贾赦便说： 据我的主意，把他砍去，必是花妖作怪。 贾政道： 见怪不怪，其怪自败。不用砍他，随他去就是了。 贾母听见，便说： 谁在这里混说！人家有喜事好处，什么怪不怪的。若有好事，你们享去；若是不好，我一个人当去。你们不许混说。 贾政听了，不敢言语，讪讪的同贾赦等走了出来。
那贾母高兴，叫人传话到厨房里，快快预备酒席，大家赏花。叫： 宝玉、环儿、兰儿各人做一首诗志喜。林姑娘的病才好，不要他费心，若高兴，给你们改改。 对着李纨道： 你们都陪我喝酒。 李纨答应了 是 ，便笑对探春笑道： 都是你闹的。 探春道： 饶不叫我们做诗，怎么我们闹的。 李纨道： 海棠社不是你起的么，如今那棵海棠也要来入社了。 大家听着都笑了。一时摆上酒菜，一面喝着，彼此都要讨老太太的欢喜，大家说些兴头话。宝玉上来，斟了酒，便立成了四句诗，写出来念与贾母听道：
海棠何事忽摧隤，今日繁花为底开？
应是北堂增寿考，一阳旋复占先梅。贾环也写了来念道：
草木逢春当茁芽，海棠未发候偏差。
人间奇事知多少，冬月开花独我家。贾兰恭楷誊正，呈与贾母，贾母命李纨念道：
烟凝媚色春前萎，霜浥微红雪后开。
莫道此花知识浅，欣荣预佐合欢杯。贾母听毕，便说： 我不大懂诗，听去倒是兰儿的好，环儿做得不好。都上来吃饭罢。 宝玉看见贾母喜欢，更是兴头。因想起： 晴雯死的那年海棠死的，今日海棠复荣，我们院内这些人自然都好。但是晴雯不能像花的死而复生了。 顿觉转喜为悲。忽又想起前日巧姐提凤姐要把五儿补入，或此花为他而开，也未可知，却又转悲为喜，依旧说笑。
贾母还坐了半天，然后扶了珍珠回去了。王夫人等跟着过来。只见平儿笑嘻嘻的迎上来说： 我们奶奶知道老太太在这里赏花，自己不得来，叫奴才来伏侍老太太、太太们，还有两匹红送给宝二爷包裹这花，当作贺礼。 袭人过来接了，呈与贾母看。贾母笑道： 偏是凤丫头行出点事儿来，叫人看着又体面，又新鲜，很有趣儿。 袭人笑着向平儿道： 回去替宝二爷给二奶奶道谢。要有喜大家喜。 贾母听了笑道： 嗳哟，我还忘了呢，凤丫头虽病着，还是他想得到，送得也巧。 一面说着，众人就随着去了。平儿私与袭人道： 奶奶说，这花开得奇怪，叫你铰块红绸子挂挂，便应在喜事上去了。以后也不必只管当作奇事混说。 袭人点头答应，送了平儿出去。不题。
且说那日宝玉本来穿着一裹圆的皮袄在家歇息，因见花开，只管出来看一回，赏一回，叹一回，爱一回的，心中无数悲喜离合，都弄到这株花上去了。忽然听说贾母要来，便去换了一件狐腋箭袖，罩一件元狐腿外褂，出来迎接贾母。匆匆穿换，未将通灵宝玉挂上。及至后来贾母去了，仍旧换衣。袭人见宝玉脖子上没有挂着，便问： 那块玉呢？ 宝玉道： 才刚忙乱换衣，摘下来放在炕桌上，我没有带。 袭人回看桌上并没有玉，便向各处找寻，踪影全无，吓得袭人满身冷汗。宝玉道： 不用着急，少不得在屋里的。问他们就知道了。 袭人当作麝月等藏起吓他顽，便向麝月等笑着说道： 小蹄子们，顽呢到底有个顽法。把这件东西藏在那里了？别真弄丢了，那可就大家活不成了。 麝月等都正色道： 这是那里的话！顽是顽笑是笑，这个事非同儿戏，你可别混说。你自己昏了心了，想想罢，想想搁在那里了。这会子又混赖人了。 袭人见他这般光景，不像是顽话，便着急道： 皇天菩萨小祖宗，到底你摆在那里去了？ 宝玉道： 我记得明明放在炕桌上的，你们到底找啊。 袭人、麝月、秋纹等也不敢叫人知道，大家偷偷儿的各处搜寻。闹了大半天，毫无影响，甚至翻箱倒笼，实在没处去找，便疑到方才这些人进来，不知谁捡了去了。袭人说道： 进来的谁不知道这玉是性命似的东西呢，谁敢捡了去呢。你们好歹先别声张，快到各处问去。若有姐妹们捡着吓我们顽呢，你们给他磕头要了回来；若是小丫头偷了去，问出来也不回上头，不论把什么送给他换了出来都使得的。这可不是小事，真要丢了这个，比丢了宝二爷的还利害呢。 麝月秋纹刚要往外走，袭人又赶出来嘱咐道： 头里在这里吃饭的倒先别问去，找不成再惹出些风波来，更不好了。 麝月等依言分头各处追问，人人不晓，个个惊疑。麝月等回来，俱目瞪口呆，面面相窥。宝玉也吓怔了。袭人急的只是干哭。找是没处找，回又不敢回，怡红院里的人吓得个个像木雕泥塑一般。
大家正在发呆，只见各处知道的都来了。探春叫把园门关上，先命个老婆子带着两个丫头，再往各处去寻去；一面又叫告诉众人：若谁找出来，重重的赏银。大家头宗要脱干系，二宗听见重赏，不顾命的混找了一遍，甚至于茅厮里都找到。谁知那块玉竟像绣花针儿一般，找了一天，总无影响。李纨急了，说： 这件事不是顽的，我要说句无礼的话了。 众人道： 什么呢？ 李纨道： 事情到了这里，也顾不得了。现在园里除了宝玉，都是女人，要求各位姐姐、妹妹、姑娘都要叫跟来的丫头脱了衣服，大家搜一搜。若没有，再叫丫头们去搜那些老婆子并粗使的丫头。 大家说道： 这话也说的有理。现在人多手乱，鱼龙混杂，倒是这么一来，你们也洗洗清。 探春独不言语。那些丫头们也都愿意洗净自己。先是平儿起，平儿说道： 打我先搜起。 于是各人自己解怀，李纨一气儿混搜。探春嗔着李纨道： 大嫂子，你也学那起不成材料的样子来了。那个人既偷了去，还肯藏在身上？况且这件东西在家里是宝，到了外头，不知道的是废物，偷他做什么？我想来必是有人使促狭。 众人听说，又见环儿不在这里，昨儿是他满屋里乱跑，都疑到他身上，只是不肯说出来。探春又道： 使促狭的只有环儿。你们叫个人去悄悄的叫了他来，背地里哄着他，叫他拿出来，然后吓着他，叫他不要声张。这就完了。 大家点头称是。
李纨便向平儿道： 这件事还是得你去才弄得明白。 平儿答应，就赶着去了。不多时同了环儿来了。众人假意装出没事的样子，叫人沏了碗茶搁在里间屋里，众人故意搭讪走开。原叫平儿哄他，平儿便笑着向环儿道： 你二哥哥的玉丢了，你瞧见了没有？ 贾环便急得紫涨了脸，瞪着眼说道： 人家丢了东西，你怎么又叫我来查问，疑我。我是犯过案的贼么！ 平儿见这样子，倒不敢再问，便又陪笑道： 不是这么说，怕三爷要拿了去吓他们，所以白问问瞧见了没有，好叫他们找。 贾环道： 他的玉在他身上，看见不看见该问他，怎么问我。捧着他的人多着咧！得了什么不来问我，丢了东西就来问我！ 说着，起身就走。众人不好拦他。这里宝玉倒急了，说道： 都是这劳什子闹事，我也不要他了。你们也不用闹了。环儿一去，必是嚷得满院里都知道了，这可不是闹事了么。 袭人等急得又哭道： 小祖宗，你看这玉丢了没要紧，若是上头知道了，我们这些人就要粉身碎骨了！ 说着，便嚎啕大哭起来。
众人更加伤感，明知此事掩饰不来，只得要商议定了话，回来好回贾母诸人。宝玉道： 你们竟也不用商议，硬说我砸了就完了。 平儿道： 我的爷，好轻巧话儿！上头要问为什么砸的呢，他们也是个死啊。倘或要起砸破的碴儿来，那又怎么样呢？ 宝玉道： 不然便说我前日出门丢了。 众人一想，这句话倒还混得过去，但是这两天又没上学，又没往别处去。宝玉道： 怎么没有，大前儿还到南安王府里听戏去了呢，便说那日丢的。 探春道： 那也不妥。既是前儿丢的，为什么当日不来回。 众人正在胡思乱想，要装点撒谎，只听得赵姨娘的声儿哭着喊着走来说： 你们丢了东西自己不找，怎么叫人背地里拷问环儿。我把环儿带了来，索性交给你们这一起洑上水的，该杀该剐，随你们罢。 说着，将环儿一推说： 你是个贼，快快的招罢！ 气得环儿也哭喊起来。
李纨正要劝解，丫头来说： 太太来了。 袭人等此时无地可容，宝玉等赶忙出来迎接。赵姨娘暂且也不敢作声，跟了出来。王夫人见众人都有惊惶之色，才信方才听见的话，便道： 那块玉真丢了么？ 众人都不敢作声，王夫人走进屋里坐下，便叫袭人。慌得袭人连忙跪下，含泪要禀。王夫人道： 你起来，快快叫人细细找去，一忙乱倒不好了。 袭人哽咽难言。宝玉生恐袭人真告诉出来，便说道： 太太，这事不与袭人相干。是我前日到南安王府那里听戏，在路上丢了。 王夫人道： 为什么那日不找？ 宝玉道： 我怕他们知道，没有告诉他们。我叫焙茗等在外头各处找过的。 王夫人道： 胡说！如今脱换衣服不是袭人他们伏侍的么。大凡哥儿出门回来，手巾荷包短了，还要问个明白，何况这块玉不见了，便不问的么！ 宝玉无言可答。赵姨娘听见，便得意了，忙接过口道： 外头丢了东西，也赖环儿！ 话未说完，被王夫人喝道： 这里说这个，你且说那些没要紧的话！ 赵姨娘便不敢言语了。还是李纨探春从实的告诉了王夫人一遍，王夫人也急得泪如雨下，索性要回明贾母，去问邢夫人那边跟来的这些人去。
凤姐病中也听见宝玉失玉，知道王夫人过来，料躲不住，便扶了丰儿来到园里。正值王夫人起身要走，凤姐娇怯怯的说： 请太太安。 宝玉等过来问了凤姐好。王夫人因说道： 你也听见了么，这可不是奇事吗？刚才眼错不见就丢了，再找不着。你去想想，打从老太太那边丫头起至你们平儿，谁的手不稳，谁的心促狭。我要回了老太太，认真的查出来才好。不然是断了宝玉的命根子了。 凤姐回道： 咱们家人多手杂，自古说的， 知人知面不知心 ，那里保得住谁是好的。但是一吵嚷已经都知道了，偷玉的人若叫太太查出来，明知是死无葬身之地，他着了急，反要毁坏了灭口，那时可怎么处呢。据我的糊涂想头，只说宝玉本不爱他，撂丢了，也没有什么要紧。只要大家严密些，别叫老太太老爷知道。这么说了，暗暗的派人去各处察访，哄骗出来，那时玉也可得，罪名也好定。不知太太心里怎么样？ 王夫人迟了半日，才说道： 你这话虽也有理，但只是老爷跟前怎么瞒的过呢。 便叫环儿过来道： 你二哥哥的玉丢了，白问了你一句，怎么你就乱嚷。若是嚷破了，人家把那个毁坏了，我看你活得活不得！ 贾环吓得哭道： 我再不敢嚷了。 赵姨娘听了，那里还敢言语。王夫人便吩咐众人道： 想来自然有没找到的地方儿，好端端的在家里的，还怕他飞到那里去不成。只是不许声张。限袭人三天内给我找出来，要是三天找不着，只怕也瞒不住，大家那就不用过安静日子了。 说着，便叫凤姐儿跟到邢夫人那边商议踩缉。不题。
这里李纨等纷纷议论，便传唤看园子的一干人来，叫把园门锁上，快传林之孝家的来，悄悄儿的告诉了他，叫他吩咐前后门上，三天之内，不论男女下人从里头可以走动，要出时一概不许放出，只说里头丢了东西，待这件东西有了着落，然后放人出来。林之孝家的答应了 是 ，因说： 前儿奴才家里也丢了一件不要紧的东西，林之孝必要明白，上街去找了一个测字的，那人叫做什么刘铁嘴，测了一个字，说的很明白，回来依旧一找便找着了。 袭人听见，便央及林家的道： 好林奶奶，出去快求林大爷替我们问问去。 那林之孝家的答应着出去了。邢岫烟道： 若说那外头测字打卦的，是不中用的。我在南边闻妙玉能扶乩，何不烦他问一问。况且我听见说这块玉原有仙机，想来问得出来。 众人都诧异道： 咱们常见的，从没有听他说起。 麝月便忙问岫烟道： 想来别人求他是不肯的，好姑娘，我给姑娘磕个头，求姑娘就去，若问出来了，我一辈子总不忘你的恩。 说着，赶忙就要磕下头去，岫烟连忙拦住。黛玉等也都怂恿着岫烟速往栊翠庵去。一面林之孝家的进来说道： 姑娘们大喜。林之孝测了字回来说，这玉是丢不了的，将来横竖有人送还来的。 众人听了，也都半信半疑，惟有袭人麝月喜欢的了不得。探春便问： 测的是什么字？ 林之孝家的道： 他的话多，奴才也学不上来，记得是拈了个赏人东西的 赏 字。那刘铁嘴也不问，便说： 丢了东西不是？  李纨道： 这就算好。 林之孝家的道： 他还说， 赏 字上头一个 小 字，底下一个 口 字，这件东西很可嘴里放得，必是个珠子宝石。 众人听了，夸赞道： 真是神仙。往下怎么说？ 林之孝家的道： 他说底下 贝 字，拆开不成一个 见 字，可不是 不见 了？因上头拆了 当 字，叫快到当铺里找去。 赏 字加一 人 字，可不是 偿 字？只要找着当铺就有人，有了人便赎了来，可不是偿还了吗。 众人道： 既这么着，就先往左近找起，横竖几个当铺都找遍了，少不得就有了。咱们有了东西，再问人就容易了。 李纨道： 只要东西，那怕不问人都使得。林嫂子，烦你就把测字的话快去告诉二奶奶，回了太太，先叫太太放心。就叫二奶奶快派人查去。 林家的答应了便走。
众人略安了一点儿神，呆呆的等岫烟回来。正呆等，只见跟宝玉的焙茗在门外招手儿，叫小丫头子快出来。那小丫头赶忙的出去了。焙茗便说道： 你快进去告诉我们二爷和里头太太奶奶姑娘们天大喜事。 那小丫头子道： 你快说罢，怎么这么累赘。 焙茗笑着拍手道： 我告诉姑娘，姑娘进去回了，咱们两个人都得赏钱呢。你打量什么，宝二爷的那块玉呀，我得了准信来了。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美香菱屈受贪夫棒王道士胡诌妒妇方
话说金桂听了，将脖项一扭，嘴唇一撇，鼻孔里哧了两声，拍着掌冷笑道： 菱角花谁闻见香来着？若说菱角香了，正经那些香花放在那里？可是不通之极！ 香菱道： 不独菱角花，就连荷叶莲蓬，都是有一股清香的。但他那原不是花香可比，若静日静夜或清早半夜细领略了去，那一股香比是花儿都好闻呢。就连菱角，鸡头，苇叶，芦根得了风露，那一股清香，就令人心神爽快的。 金桂道： 依你说，那兰花桂花倒香的不好了？ 香菱说到热闹头上，忘了忌讳，便接口道： 兰花桂花的香，又非别花之香可比。 一句未完，金桂的丫鬟名唤宝蟾者，忙指着香菱的脸儿说道： 要死，要死！你怎么真叫起姑娘的名字来！ 香菱猛省了，反不好意思，忙陪笑赔罪说： 一时说顺了嘴，奶奶别计较。 金桂笑道： 这有什么，你也太小心了。但只是我想这个 香 字到底不妥，意思要换一个字，不知你服不服？ 香菱忙笑道： 奶奶说那里话，此刻连我一身一体俱属奶奶，何得换一名字反问我服不服，叫我如何当得起。奶奶说那一个字好，就用那一个。 金桂笑道： 你虽说的是，只怕姑娘多心，说 我起的名字，反不如你？你能来了几日，就驳我的回了。  香菱笑道： 奶奶有所不知，当日买了我来时，原是老奶奶使唤的，故此姑娘起得名字。后来我自伏侍了爷，就与姑娘无涉了。如今又有了奶奶，益发不与姑娘相干。况且姑娘又是极明白的人，如何恼得这些呢。 金桂道： 既这样说， 香 字竟不如 秋 字妥当。菱角菱花皆盛于秋，岂不比 香 字有来历些。 香菱道： 就依奶奶这样罢了。 自此后遂改了秋字，宝钗亦不在意。
只因薛蟠天性是 得陇望蜀 的，如今得娶了金桂，又见金桂的丫鬟宝蟾有三分姿色，举止轻浮可爱，便时常要茶要水的故意撩逗他。宝蟾虽亦解事，只是怕着金桂，不敢造次，且看金桂的眼色。金桂亦颇觉察其意，想着： 正要摆布香菱，无处寻隙，如今他既看上了宝蟾，如今且舍出宝蟾去与他，他一定就和香菱疏远了，我且乘他疏远之时，便摆布了香菱。那时宝蟾原是我的人，也就好处了。 打定了主意，伺机而发。
这日薛蟠晚间微醺，又命宝蟾倒茶来吃。薛蟠接碗时，故意捏他的手。宝蟾又乔装躲闪，连忙缩手。两下失误，豁啷一声，茶碗落地，泼了一身一地的茶。薛蟠不好意思，佯说宝蟾不好生拿着。宝蟾说： 姑爷不好生接。 金桂冷笑道： 两个人的腔调儿都够使了。别打谅谁是傻子。 薛蟠低头微笑不语，宝蟾红了脸出去。一时安歇之时，金桂便故意的撵薛蟠别处去睡， 省得你馋痨饿眼。 薛蟠只是笑。金桂道： 要作什么和我说，别偷偷摸摸的不中用。 薛蟠听了，仗着酒盖脸，便趁势跪在被上拉着金桂笑道： 好姐姐，你若要把宝蟾赏了我，你要怎样就怎样。你要人脑子也弄来给你。 金桂笑道： 这话好不通。你爱谁，说明了，就收在房里，省得别人看着不雅。我可要什么呢。 薛蟠得了这话，喜的称谢不尽，是夜曲尽丈夫之道，奉承金桂。次日也不出门，只在家中厮奈，越发放大了胆。
至午后，金桂故意出去，让个空儿与他二人。薛蟠便拉拉扯扯的起来。宝蟾心里也知八九，也就半推半就，正要入港。谁知金桂是有心等候的，料必在难分之际，便叫丫头小舍儿过来。原来这小丫头也是金桂从小儿在家使唤的，因他自幼父母双亡，无人看管，便大家叫他作小舍儿，专作些粗笨的生活。金桂如今有意独唤他来吩咐道： 你去告诉秋菱，到我屋里将手帕取来，不必说我说的。 小舍儿听了，一径寻着香菱说： 菱姑娘，奶奶的手帕子忘记在屋里了。你去取来送上去岂不好？ 香菱正因金桂近日每每的折挫他。不知何意，百般竭力挽回不暇。听了这话，忙往房里来取。不防正遇见他二人推就之际，一头撞了进去，自己倒羞的耳面飞红，忙转身回避不迭。那薛蟠自为是过了明路的，除了金桂，无人可怕，所以连门也不掩，今见香菱撞来，故也略有些惭愧，还不十分在意。无奈宝蟾素日最是说嘴要强的，今遇见了香菱，便恨无地缝儿可入，忙推开薛蟠，一径跑了，口内还恨怨不迭，说他强奸力逼等语。薛蟠好容易圈哄的要上手，却被香菱打散，不免一腔兴头变作了一腔恶怒，都在香菱身上，不容分说，赶出来啐了两口，骂道： 死娼妇，你这会子作什么来撞尸游魂！ 香菱料事不好，三步两步早已跑了。薛蟠再来找宝蟾，已无踪迹了，于是恨的只骂香菱。至晚饭后，已吃得醺醺然，洗澡时不防水略热了些，烫了脚，便说香菱有意害他，赤条精光赶着香菱踢打了两下。香菱虽未受过这气苦，既到此时，也说不得了，只好自悲自怨，各自走开。
彼时金桂已暗和宝蟾说明，今夜令薛蟠和宝蟾在香菱房中去成亲，命香菱过来陪自己先睡。先是香菱不肯，金桂说他嫌脏了，再必是图安逸，怕夜里劳动伏侍，又骂说： 你那没见世面的主子，见一个，爱一个，把我的人霸占了去，又不叫你来。到底是什么主意，想必是逼我死罢了。 薛蟠听了这话，又怕闹黄了宝蟾之事，忙又赶来骂香菱： 不识抬举！再不去便要打了！ 香菱无奈，只得抱了铺盖来。金桂命他在地下铺睡。香菱无奈，只得依命。刚睡下，便叫倒茶，一时又叫捶腿，如是一夜七八次，总不使其安逸稳卧片时。那薛蟠得了宝蟾，如获珍宝，一概都置之不顾。恨的金桂暗暗的发恨道： 且叫你乐这几天，等我慢慢的摆布了来，那时可别怨我！ 一面隐忍，一面设计摆布香菱。
半月光景，忽又装起病来，只说心疼难忍，四肢不能转动。请医疗治不效，众人都说是香菱气的。闹了两日，忽又从金桂的枕头内抖出纸人来，上面写着金桂的年庚八字，有五根针钉在心窝并四肢骨节等处。于是众人反乱起来，当作新闻，先报与薛姨妈。薛姨妈先忙手忙脚的，薛蟠自然更乱起来，立刻要拷打众人。金桂笑道： 何必冤枉众人，大约是宝蟾的镇魇法儿。 薛蟠道： 他这些时并没有多空儿在你房里，何苦赖好人。 金桂冷笑道： 除了他还有谁，莫不是我自己不成！虽有别人，谁可敢进我的房呢。 薛蟠道： 香菱如今是天天跟着你，他自然知道，先拷问他就知道了。 金桂冷笑道： 拷问谁，谁肯认？依我说竟装个不知道，大家丢开手罢了。横竖治死我也没什么要紧，乐得再娶好的。若据良心上说，左不过你三个多嫌我一个。 说着，一面痛哭起来。薛蟠更被这一席话激怒，顺手抓起一根门闩来，一径抢步找着香菱，不容分说便劈头劈面打起来，一口咬定是香菱所施。香菱叫屈，薛姨妈跑来禁喝说： 不问明白，你就打起人来了。这丫头伏侍了你这几年，那一点不周到，不尽心？他岂肯如今作这没良心的事！你且问个清浑皂白，再动粗卤。 金桂听见他婆婆如此说着，怕薛蟠耳软心活，便益发嚎啕大哭起来，一面又哭喊说： 这半个多月把我的宝蟾霸占了去，不容他进我的房，唯有秋菱跟着我睡。我要拷问宝蟾，你又护到头里。你这会子又赌气打他去。治死我，再拣富贵的标致的娶来就是了，何苦作出这些把戏来！ 薛蟠听了这些话，越发着了急。薛姨妈听见金桂句句挟制着儿子，百般恶赖的样子，十分可恨。无奈儿子偏不硬气，已是被他挟制软惯了。如今又勾搭上了丫头，被他说霸占了去，他自己反要占温柔让夫之礼。这魇魔法究竟不知谁作的，实是俗语说的 清官难断家务事 ，此事正是公婆难断床帏事了。因此无法，只得赌气喝骂薛蟠说： 不争气的孽障！骚狗也比你体面些！谁知你三不知的把陪房丫头也摸索上了，叫老婆说嘴霸占了丫头，什么脸出去见人！也不知谁使的法子，也不问青红皂白，好歹就打人。我知道你是个得新弃旧的东西，白辜负了我当日的心。他既不好，你也不许打，我立即叫人牙子来卖了他，你就心净了。 说着，命香菱 收拾了东西跟我来 ，一面叫人去， 快叫个人牙子来，多少卖几两银子，拔去肉中刺，眼中钉，大家过太平日子。 薛蟠见母亲动了气，早也低下头了。金桂听了这话，便隔着窗子往外哭道： 你老人家只管卖人，不必说着一个扯着一个的。我们很是那吃醋拈酸容不下人的不成，怎么 拔出肉中刺，眼中钉 ？是谁的钉，谁的刺？但凡多嫌着他，也不肯把我的丫头也收在房里了。 薛姨妈听说，气的身战气咽道： 这是谁家的规矩？婆婆这里说话，媳妇隔着窗子拌嘴。亏你是旧家人家的女儿！满嘴里大呼小喊，说的是些什么！ 薛蟠急的跺脚说： 罢哟，罢哟！看人听见笑话。 金桂意谓一不作，二不休，越发发泼喊起来了，说： 我不怕人笑话！你的小老婆治我害我，我倒怕人笑话了！再不然，留下他，就卖了我。谁还不知道你薛家有钱，行动拿钱垫人，又有好亲戚挟制着别人。你不趁早施为，还等什么？嫌我不好，谁叫你们瞎了眼，三求四告的跑了我们家作什么去了！这会子人也来了，金的银的也赔了，略有个眼睛鼻子的也霸占去了，该挤发我了！ 一面哭喊，一面滚揉，自己拍打。薛蟠急的说又不好，劝又不好，打又不好，央告又不好，只是出入咳声叹气，抱怨说运气不好。当下薛姨妈早被薛宝钗劝进去了，只命人来卖香菱。宝钗笑道： 咱们家从来只知买人，并不知卖人之说。妈可是气的胡涂了，倘或叫人听见，岂不笑话。哥哥嫂子嫌他不好，留下我使唤，我正也没人使呢。 薛姨妈道： 留着他还是淘气，不如打发了他倒干净。 宝钗笑道： 他跟着我也是一样，横竖不叫他到前头去。从此断绝了他那里，也如卖了一般。 香菱早已跑到薛姨妈跟前痛哭哀求，只不愿出去，情愿跟着姑娘，薛姨妈也只得罢了。
自此以后，香菱果跟随宝钗去了，把前面路径竟一心断绝。虽然如此，终不免对月伤悲，挑灯自叹。本来怯弱，虽在薛蟠房中几年，皆由血分中有病，是以并无胎孕。今复加以气怒伤感，内外折挫不堪，竟酿成干血之症，日渐羸瘦作烧，饮食懒进，请医诊视服药亦不效验。那时金桂又吵闹了数次，气的薛姨妈母女惟暗自垂泪，怨命而已。薛蟠虽曾仗着酒胆挺撞过两三次，持棍欲打，那金桂便递与他身子随意叫打；这里持刀欲杀时，便伸与他脖项。薛蟠也实不能下手，只得乱闹了一阵罢了。如今习惯成自然，反使金桂越发长了威风，薛蟠越发软了气骨。虽是香菱犹在，却亦如不在的一般，虽不能十分畅快，就不觉的碍眼了，且姑置不究。如此又渐次寻趁宝蟾。宝蟾却不比香菱的情性，最是个烈火干柴，既和薛蟠情投意合，便把金桂忘在脑后。近见金桂又作践他，他便不肯服低容让半点。先是一冲一撞的拌嘴，后来金桂气急了，甚至于骂，再至于打。他虽不敢还言还手，便大撒泼性，拾头打滚，寻死觅活，昼则刀剪，夜则绳索，无所不闹。薛蟠此时一身难以两顾，惟徘徊观望于二者之间，十分闹的无法，便出门躲在外厢。金桂不发作性气，有时欢喜，便纠聚人来斗纸牌，掷骰子作乐。又生平最喜啃骨头，每日务要杀鸡鸭，将肉赏人吃，只单以油炸焦骨头下酒。吃的不奈烦或动了气，便肆行海骂，说： 有别的忘八粉头乐的，我为什么不乐！ 薛家母女总不去理他。薛蟠亦无别法，惟日夜悔恨不该娶这搅家星罢了，都是一时没了主意。于是宁荣二宅之人，上上下下，无有不知，无有不叹者。
此时宝玉已过了百日，出门行走。亦曾过来见过金桂， 举止形容也不怪厉，一般是鲜花嫩柳，与众姊妹不差上下的人，焉得这等样情性，可为奇之至极。 因此心下纳闷。这日与王夫人请安去，又正遇见迎春奶娘来家请安，说起孙绍祖甚属不端， 姑娘惟有背地里淌眼抹泪的，只要接了来家散诞两日。 王夫人因说： 我正要这两日接他去，只因七事八事的都不遂心，所以就忘了。前儿宝玉去了，回来也曾说过的。明日是个好日子，就接去。 正说着，贾母打发人来找宝玉，说： 明儿一早往天齐庙还愿。 宝玉如今巴不得各处去逛逛，听见如此，喜的一夜不曾合眼，盼明不明的。
次日一早，梳洗穿带已毕，随了两三个老嬷嬷坐车出西城门外天齐庙来烧香还愿。这庙里已是昨日预备停妥的。宝玉天生性怯，不敢近狰狞神鬼之像。这天齐庙本系前朝所修，极其宏壮。如今年深岁久，又极其荒凉。里面泥胎塑像皆极其凶恶，是以忙忙的焚过纸马钱粮，便退至道院歇息。一时吃过饭，众嬷嬷和李贵等人围随宝玉到处散诞顽耍了一回。宝玉困倦，复回至静室安歇。众嬷嬷生恐他睡着了，便请当家的老王道士来陪他说话儿。这老王道士专意在江湖上卖药，弄些海上方治人射利，这庙外现挂着招牌，丸散膏丹，色色俱备，亦长在宁荣两宅走动熟惯，都与他起了个浑号，唤他作 王一贴 ，言他的膏药灵验，只一贴百病皆除之意。当下王一贴进来，宝玉正歪在炕上想睡，李贵等正说 哥儿别睡着了 ，厮混着。看见王一贴进来，都笑道： 来的好，来的好。王师父，你极会说古记的，说一个与我们小爷听听。 王一贴笑道： 正是呢。哥儿别睡，仔细肚里面筋作怪。 说着，满屋里人都笑了。宝玉也笑着起身整衣。王一贴喝命徒弟们快泡好酽茶来。茗烟道： 我们爷不吃你的茶，连这屋里坐着还嫌膏药气息呢。 王一贴笑道： 没当家花花的，膏药从不拿进这屋里来的。知道哥儿今日必来，头三五天就拿香熏了又熏的。 宝玉道： 可是呢，天天只听见你的膏药好，到底治什么病？ 王一贴道： 哥儿若问我的膏药，说来话长，其中细理，一言难尽。共药一百二十味，君臣相际，宾客得宜，温凉兼用，贵贱殊方。内则调元补气，开胃口，养荣卫，宁神安志，去寒去暑，化食化痰，外则和血脉，舒筋络，出死肌，生新肉，去风散毒。其效如神，贴过的便知。 宝玉道： 我不信一张膏药就治这些病。我且问你，倒有一种病可也贴的好么？ 王一贴道： 百病千灾，无不立效。若不见效，哥儿只管揪着胡子打我这老脸，拆我这庙何如？只说出病源来。 宝玉笑道： 你猜，若你猜的着，便贴的好了。 王一贴听了，寻思一会，笑道： 这倒难猜，只怕膏药有些不灵了。 宝玉命李贵等： 你们且出去散散。这屋里人多，越发蒸臭了。 李贵等听说，且都出去自便，只留下茗烟一人。这茗烟手内点着一枝梦甜香，宝玉命他坐在身旁，却倚在他身上。王一贴心有所动，便笑嘻嘻走近前来，悄悄的说道： 我可猜着了。想是哥儿如今有了房中的事情，要滋助的药，可是不是？ 话犹未完，茗烟先喝道： 该死，打嘴！ 宝玉犹未解，忙问： 他说什么？ 茗烟道： 信他胡说。 唬的王一贴不敢再问，只说： 哥儿明说了罢。 宝玉道： 我问你，可有贴女人的妒病方子没有？ 王一贴听说，拍手笑道： 这可罢了。不但说没有方子，就是听也没有听见过。 宝玉笑道： 这样还算不得什么。 王一贴又忙道： 贴妒的膏药倒没经过，倒有一种汤药或者可医，只是慢些儿，不能立竿见影的效验。 宝玉道： 什么汤药，怎么吃法？ 王一贴道： 这叫做 疗妒汤 ：用极好的秋梨一个，二钱冰糖，一钱陈皮，水三碗，梨熟为度，每日清早吃这么一个梨，吃来吃去就好了。 宝玉道： 这也不值什么，只怕未必见效。 王一贴道： 一剂不效吃十剂，今日不效明日再吃，今年不效吃到明年。横竖这三味药都是润肺开胃不伤人的，甜丝丝的，又止咳嗽，又好吃。吃过一百岁，人横竖是要死的，死了还妒什么！那时就见效了。 说着，宝玉茗烟都大笑不止，骂 油嘴的牛头 。王一贴笑道： 不过是闲着解午盹罢了，有什么关系。说笑了你们就值钱。实告你们说，连膏药也是假的。我有真药，我还吃了作神仙呢。有真的，跑到这里来混？ 正说着，吉时已到，请宝玉出去焚化钱粮散福。功课完毕，方进城回家。
那时迎春已来家好半日，孙家的婆娘媳妇等人已待过晚饭，打发回家去了。迎春方哭哭啼啼的在王夫人房中诉委曲，说孙绍祖 一味好色，好赌酗酒，家中所有的媳妇丫头将及淫遍。略劝过两三次，便骂我是 醋汁子老婆拧出来的 。又说老爷曾收着他五千银子，不该使了他的。如今他来要了两三次不得，他便指着我的脸说道： 你别和我充夫人娘子，你老子使了我五千银子，把你准折买给我的。好不好，打一顿撵在下房里睡去。当日有你爷爷在时，希图上我们的富贵，赶着相与的。论理我和你父亲是一辈，如今强压我的头，卖了一辈。又不该作了这门亲，倒没的叫人看着赶势利似的。  一行说，一行哭的呜呜咽咽，连王夫人并众姊妹无不落泪。王夫人只得用言语解劝说： 已是遇见了这不晓事的人，可怎么样呢。想当日你叔叔也曾劝过大老爷，不叫作这门亲的。大老爷执意不听，一心情愿，到底作不好了。我的儿，这也是你的命。 迎春哭道： 我不信我的命就这么不好！从小儿没了娘，幸而过婶子这边过了几年心净日子，如今偏又是这么个结果！ 王夫人一面解劝，一面问他随意要在那里安歇。迎春道： 乍乍的离了姊妹们，只是眠思梦想。二则还记挂着我的屋子，还得在园里旧房子里住得三五天，死也甘心了。不知下次还可能得住不得住了呢！ 王夫人忙劝道： 快休乱说。不过年轻的夫妻们，闲牙斗齿，亦是万万人之常事，何必说这丧话。 仍命人忙忙的收拾紫菱洲房屋，命姊妹们陪伴着解释，又吩咐宝玉： 不许在老太太跟前走漏一些风声，倘或老太太知道了这些事，都是你说的。 宝玉唯唯的听命。
迎春是夕仍在旧馆安歇。众姊妹等更加亲热异常。一连住了三日，才往邢夫人那边去。先辞过贾母及王夫人，然后与众姊妹分别，更皆悲伤不舍。还是王夫人薛姨妈等安慰劝释，方止住了过那边去。又在邢夫人处住了两日，就有孙绍祖的人来接去。迎春虽不愿去，无奈惧孙绍祖之恶，只得勉强忍情作辞了。邢夫人本不在意，也不问其夫妻和睦，家务烦难，只面情塞责而已。终不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