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城璧误入骊珠洞冷于冰奔救虎牙山
词曰：
游赏却逢魔，肯把清操羡绮罗？勘破个中情与事，叱喝何惧，此身受折磨。
救友遇仙客，聊借谦抑作解和。指授天罡着落处，情多一任，朝夕细揣摩。
——右调《南乡子》。
话说冷于冰将花瓶移入金钟儿被内，借水遁出了试马坡，顷刻即到了琼岩洞门口。用手一指，门儿大开，走将入去，大叫道： 连、金二位贤弟那里？
叫了几声，不见答应。于冰道： 想是两人都睡觉么？这如何修得成？
走到石堂内，见有几件衣服，丢得东三西四。忙到后洞看视，米也没一粒了，只有绳索、斧头等物，心上甚是惊诧。回到前堂坐下，思想了一会，大声长叹道： 我云来雾去，看望他们最易，何必拘定三年？此必是出洞砍柴取水，被异类伤了性命；或因米尽，到别处去就食。
不由的满怀痛悼，泪滴衣襟。又想道： 或者是他们受不得清苦，下山另做事业。
又想： 金不换还有二三分信不过，那连城璧是个斩头沥血的汉子，断不至坏了念头。
思来想去，心上甚是不宁。猛想到碧霞宫、玉皇庙二处，立即差超尘、逐电，分行查报。
等至五更后，两鬼先后回覆。言细问各山庙上神，从未见他二人行走。逐电道： 小鬼回来时，遇本地山神，问知连城璧数日前还在山前山后来往，近日未见行走。
于冰道： 如此说，城璧性命还在。
收了二鬼，算计找寻地方。
直到天明，猛抬头见石堂左壁上隐隐有些字迹。急忙走到墙下一看，原来山中无笔墨，乃是用石头在石墙上写的。于冰目力虽佳，昏夜那里看得见？只见上写道：弟等从嘉靖某年月日，在此洞与大哥分首，至今苦历寒暑三十九个月。大哥原说米尽即来，今米尽四个多月，日食草根、树皮，总不见大哥来。是立意绝我二人也！本月初六日，金三弟出洞，寻取食物，不知所之。弟在本山前后，找寻四日，杳无踪迹。大要为虎豹所伤，言之肝肠崩裂，痛不欲生。今留弟一人，甚觉凄凉不过，于本月十一日出洞，去湖广衡山，寻访大哥。又恐大哥无意中游行至此，故于两边石墙上，各写此话。
下写 弟城璧顿首 。于冰看罢，一喜一愁。屈指打算： 本日是七月二十一日，城璧才去了十天。我且去衡山找寻。若金不换改了念头，不别城璧而去，此人尚何足惜！
想罢出洞，用符咒封了洞门，架云光飞上太虚。
再说连城璧自出琼岩洞后，他独自便赴衡山。喜得他修了三年有余，精力日增。讲到凝神炼气，他真是百倍纯笃，因此他三五日不吃不饥，即多食亦不甚饱。他只七八天，便到了武昌，还要随处游玩山水。
一日从虎牙山下经过，心里想道： 我何不入此山游走一番，也是出家人分内事。
一步步走上山来。起初离川面相近，还有些人家；两三天后，便通是些层岚峭壁，鸟道深沟。这是七月尽间时候，山中果食甚多，随地皆可饱食。又仗着有于冰传授护身、逐邪二咒，每晚或在山湾，或在大树下打坐。那日早间，攀藤附葛，走过了四五处峰头，见山峰下一条路径，甚是奇异：一株桃，一株柳，和人栽种的一般。又走了一会，见前面方方正正一块山地，四周围都是异树奇葩，参差掩映；禽声鸟语，啼唤不休。即至走到中间。见半山坡中，有一个洞门，半开半闭。城璧作念道： 这里面必有神仙。我修行六七年，或者今日得遇高人，亦未敢定。
走到洞门前，向里一望，觉得黑洞洞的，一无所有。又听了听，里面的风声、水声，与雷鸣、牛吼相似。不敢轻易入去，折了一枝大树条，用手探下去，试着不过三尺多深，就是平地。城璧本来胆气最大，今又修炼了这几年，越发胆气大了，将身子向洞口中一跳，用脚踏了踏，都是些石头台阶；走了下去，听得风声更大，又像有水来的光景。再听时，澎湃击搏之声，甚是惊人。又走了几步，都是上去的台阶；摸摸揣揣，上有二丈余高，方是平地，觉得冷气逼人。隐隐见前面有碗口粗细一个亮孔。走了半里多路，方到跟前，原来也是个洞门。不想那风声、水声，都是这个门子里送出去的。走将出去一看，原来另是一个天地。对面有白石桥一座，桥下从西往东，流着一股水，不过有五六尺宽。过了桥，西边一带，松柏森列。低头觑了觑，见里面有石墙拦阻，并无道路。东边有一条石砌的阔道，花木成行，看去湾湾曲曲，又不知通到那个地界。正中间，有两扇石大门，石门内立着招凉石屏风一架。城璧道： 我且入这中门去。
走入门内，转过石屏，见院子甚宽大。两傍各有几间石房，房子也与别处洞房不同，上面都有石窗棂，裱糊着红纱绿纱不等。门上珠帘掩映。石房外面，尽是石拦干围绕，雕刻着山水人物，甚是精巧。院内有大树两株，树叶尽皆金色，其大如斗。
树头上云蒸雾涌，似有神物栖止。正面大石殿三间，中间楷书大字，镌着 骊珠似府 。窗棂槅扇，俱皆玲珑透露，倒垂着翠羽明帘，甚是华美。城璧听了听，寂无人声。于是大着胆子，先走入正殿内一看，见四面悬着八粒明珠，各有一寸大小，大抵皆灵蚌神胎，编星照乘之类；晶莹闪烁，可与日月同明。正面摆着水波纹大天青石几案一张，上面悬着一轴麻姑画，画的风鬟雾鬓，潇洒多姿。两边挂着赤英石对联一副，字若蝌蚪之形，一个也识不得。几案前有攀龙乾碧罗汉石床一枝，床上铺着五彩洋绒缎褥，有一尺余厚。床前一张大雪木方桌，桌上放着一个红玉石新玉旧做碎碾转枝莲茶盘儿，茶盘内有银晶茶盂四个。桌子两傍，放着玄山石椅四把，也铺着洋绒垫儿。东边又是一枝八板七宝转关床，床架上鲛绡帐慢，斜控着一对玳瑁钩儿。西边墙脚下，又是一张雕刻瑶叶石长条几，几上摆列着宝鉴金铉珊瑚树、楠榴盘等物。墙上一幅大横条，画着一条乌龙，婉蜒白云之内；双睛回视，渤渤欲生。城璧看了，心下沉着道： 琼宫贝阙，美玉明珠，原是神仙享用的，只是这鹤绫鸳绮的被褥，却太艳丽些了。
走下来，到各房中看视，见箱柜桌椅，盆碟碗罐，凡人世间所应用者，无物不备。吃食东西有青精玉悄、腹腴鹤跖，酒有酴醿、桑落、椒桂、浮罗，无限珍品之物。外面背阴墙上，挂着许多山禽、野兽、鳞介之属。
城璧心疑道： 神仙们吃酒则有之，难道神仙也吃肉么？仔细看来，此地绝非佳境，不如早出去罢。
又瞧了瞧，西边还有个小门儿，大要通着后洞。
正欲出去，猛听得洞外有笑语之声，连忙回来，跑入一间小些的石屋偷看。只见四对绛纱灯相引，是为洞外黑暗之故。
中间两个美人：一个有三十四五年纪，生得修眉凤目。檀口朱唇，袅袅婷婷，大有韵致；后边一个，生得更是齐整，年约十八九岁，蛾眉星眼，玉齿朱唇，面若出水芙蓉，身似风前弱柳，湘裙飘荡，莲步移金，真是千般婀娜，万种妖饶。两人还是古来妆束，头挽玲珑蛇髻，身穿大袖绡衣；跟着三四十个侍女。
洞后又出来四五十妇女，嘻笑迎接。觉得兰麝冰桂之香，透入肺腑。须臾，两个妇人到殿内去了，侍女卷起珠帘。见两人东西对坐，叙谈闲话。只见那少年妇人，虽是说笑，眉目间常带些犹豫不足之态。又听那中年妇人说道： 妹儿要放开怀抱。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若说寻个肉眼凡夫，何难千千万万？若寻个有仙风道骨的配合，原也不是一年半载的事。况又要好人才，好汉仗。十全的能有几个？日前我到安仁县舍利寺，看望赛飞琼的女儿梅大姑娘，他竟是个有志气的娃子。因他母亲被雷火珠打死，他时时要报仇，题起来便两泪千行。只因那冷于冰的本领，越发大了，他无可奈何。近来梅大姑娘访知他和个猴儿，叫猿什么，我忘记了名字，在湖广衡山修行；又说他渡了两个人，一叫连城璧，一叫金不换。
城璧听毕，说道： 罢了，不但走到妖精巢穴内，且还是我们的仇家。
再听那中年妇人道： 这三个人的人才，还要算冷于冰为天下第一。他生得眉清目秀，齿白唇红，不但古来的卫玠、潘安不如他，就是《西厢记》的张生儿也差他几分。其次连城璧的人才也不错，说他身材长大，一部上好的连鬓黑须，蚕眉河目，气宇轩昂，站在人前，实算得个英雄丈夫。惟有那金不换，身材瘦小，带着些小家子头脸，是个无用的囚货。
那年少的妇女道： 姐姐何以知道这般详细？
中年妇人道： 梅大姑娘不过知道他们的名姓。惟有山东泰山碧霞元君庙后，有个悬崖洞，洞里住着我个新结拜的妹儿，叫做飞红仙子。一月前，我到他那里闲坐，他说：三年前冷于冰等三人，在泰山元君庙内，住了许久。这几年冷于冰不知那去了。连城璧和金不换，俱搬入泰山琼岩洞修行，时常出洞外打柴取水。他说起这连城璧，爱的他眉欢眼笑，只是怕惹下冷于冰，不敢下手。我这几月，见妹儿无情无趣的，更比素年心绪不宁，我怕你思索出病来，已立定主意，在两三天内，就到琼岩洞走遭。若是遇着冷于冰，将他同连城璧一总拿来。我将冷于冰让你，留下连城璧与我，我也学你们少年，风流风流。若是遇不着冷于冰，将连城璧与你成就好事，也是我和你同胞姐妹一场，聊尽点手足之情。就是金不换，也有用处。白天里着他扫院担水，晚间任凭众女厮们解渴。
连城璧听了，嗟叹道： 人家还要去拿我，我就自己送上门来，真是晦气！
又听得那少年女人说道： 姐姐这话，真令人感谢不尽。只怕那冷于冰本领利害，也是枉用心机。
那中年妇女冷笑道： 我闻得这冷于冰手内，只有一雷火珠。别人怕他，我何惧之有？
那年少妇女听了，方才眉舒柳叶。唇绽樱桃，喜恰恰的笑将起来。又听得殿傍一个妇人说道： 二位公主适才的话，都是就难避易，寻着和人惹气事。普天下俊俏郎君何止千百，只用二位公主，到人世走走，就可寻好几个来，何必定要冷于冰这些人？若不动干戈，他岂肯轻易顺从？
那中年妇人笑道： 你这丫头，晓得甚么，世间俊俏人固多，拿他来最易；奈他到我们手内，命运不长，多则两个月，少则二十余天，就精竭力尽，成了无用之物。这还是禀赋最强壮的。若是薄弱人，不过十日半月就死了。除无济于事，反着人添许多抑郁悲悼。这冷于冰等，都会凝神炼气，镇固元阳，至平常也可支撑七八年，何况他们俱有些仙风道骨，就是老大王巡行到此，看见了，也像他个女婿，方显得俺姐妹们不肯失身匪人。
又一个侍女道： 今日二公主方见点笑容。月前泡下一橝儿琥珀光，颜色甚是鲜艳。今日里婚姻有望，该和大公主畅饮一番。
那少年妇女道： 我正有此意，到被这丫头说着。
众妇女听得要吃酒，一个个东西奔走起来。连城璧道： 好了，我看这些妇女，十有八九是些狐子。狐子们最好吃酒，吃起来不醉不止。等这两个有本领的醉了，量这百十个狐娃子，也还不是我的意思。我要走，他们也拦挡不住。
正鬼念着，两个侍女走来。连城璧道： 不好。
瞧了瞧，并没个藏躲处。那两个侍女掀开帘子入来，看见了城璧，叫喊起来，说屋里有了生人了。只见众妇女跑来，将帘子拉去，七声八气的乱吵。少刻，见那中年妇女走来，将城璧上下一看，大笑： 妹儿快来，不想你的姻缘在这里了。
说罢，问城璧道： 你是那里人？
城璧到此困地，也无法回避，只得朗应道： 我是山下樵夫，因迷失道路，误走到此。
那中年妇女又问道： 你叫甚么名字？
城璧道： 我叫陈大。
那妇人笑道： 陈大也罢，陈小也罢，既然到此，就是天缘。这间屋子，也亵渎贵体。
城璧想道： 既然被他们看见，就在这间屋内钻一年，也不是个了局。
旋即大模大样走出，来到正中殿上坐下。那些妇人们四面围绕，没一个不喜笑盈腮。
那中年妇人道： 你可认得冷于冰么？
城璧道： 我不晓得什么冷鱼精。我是个山下穷人，一家儿指我度日。只求夫人放我回罢。
那中年妇人道： 你归心既切，我也不好留。你去罢。
城璧大喜，别了妇人。走到洞门前一看，见铁棍中穿，上着两道大锁，插翅也飞不出去。只得回来说道： 洞门封锁，出去不得，还求夫人开脱。
那中年妇人笑道： 客人请坐，容我细说。
城璧只得坐下。
那妇人道： 我是锦屏公主。
又指着那少年妇人道： 他是翠黛公主。我们都是西王母之女，因为思凡，降谪人间，在此山数十年，从未遇一佳士。我看客人，神气充满，相貌魁梧，必系大有福命之人。今欲将我这仙妹，与你配合夫妻。这必是你世世修为，才能得此际遇。
城璧道： 我是福浅命薄之人，安可配西王母的女儿？你只开了门，让我出去，便是我的福。
那妇人道： 体说这一层门，就是你来的那一层门，已用符咒封固，便是真仙也入不来、出不去。你到要把走的念头打歇，匹配婚姻要紧。
城璧道： 我没见个神仙还急的嫁人。
那妇人道： 你说神仙没有嫁人的事么？我数几个你听：韦夫人配张果，云英嫁裴航，弄玉要了萧史，花蕊夫人配了孙登，赤松子携炎帝少女飞升，天台二仙姬留住刘晨、阮肇，难道不是神仙嫁人么？
城璧道： 这都是没考证的屁话。
只见那少年妇人将一把泥金扇儿，半掩半露的遮住粉面，又偷的送了城璧一眼，然后含羞带愧，放出娇滴滴声音说道： 招军买马，要两家愿意，既然这客人不肯俯就，何苦难为人家？姐姐不如放他去罢。
城璧道： 这几句话，还像个有点廉耻的。
那中年妇人怒说道： 只我是没廉耻的？你这蠢才，我也没闲气与你讲论。
吩咐左右侍女： 快设香案，拉他与二公主拜天地。
众妇女随即安排停当，请城璧出殿外行礼。城璧大怒道： 怎一窝子都是这样无耻？我岂是你们戏弄的人么？
那中年妇人道： 你们听他好大口气，到是我们无耻。他不知是个什么贵品人，便戏弄不得他。
于是笑盈盈站起，将那少年妇人扶住道： 起来，和他拜天地去。这是你终身大事，到不必和他一般见识。
又向众妇人道： 把这无福头也拉起他来。
众妇女听了，一个个喜喜哈哈，把城璧乱拉乱推起来。城璧大怒，轮动双拳，将些妇女们打的头破唇青，腰伤腿折。那中年妇人跑出殿外，骂道： 不识抬举的野奴才，你敢出殿外来？
城璧大喝道： 我正要摔死你这淫妇！
说罢，将身一纵，已跳在台阶下面。妇人忙将一个红丝网儿向空中一掷。在手不过碟儿大小，一掷起便有一间房大，向城璧头上罩下来。城璧急用两手招架，已被他浑身套住。妇人把绳头儿一抽，城璧便立脚不住，和倒了金山玉柱的一般，跌翻在地。众妇女抢来擒拿。城璧在网内不能动摇，猛想起于冰传的逐邪咒，暗念了一遍。众妇女颠颠倒倒，奔避不暇。那中年妇人笑道： 我到看不出，他肚中还有两句 春秋 哩！
说着，也念诵了几句；将城璧一指，随即轻移莲步，用右手将城璧一提，到了后洞，吊在一大石梁上，笑说道： 你几时回心转意，我便饶你。
说罢，到前殿，向他妹子道： 此人面色上竟有些道气。看须眉身体，十二分是连城璧无疑。但不知他怎么便与冷于冰离开，今日又到我们洞中。明日妹儿亲去和他一说，他见了你，定与我大不相同。
再说冷于冰在云路中行走，猛听得背后有人大叫道： 冷贤弟何往？
于冰吃惊道： 云路中是谁呼唤我？
急回头一看，心中大喜，原来是桃仙客。两下里将云头一会，于冰举手道： 与师兄一别，二十年来，时存渴思；今日相逢，真是意外荣幸。
仙客也举手道： 你我安仁县分袂，屈指也是好些年月。贤弟志诚精进，功夫已到六七，真令人可爱可敬！
于冰道： 敢问师兄闲游何地？
仙客笑道： 我那里比你？一刻也不敢闲游。今奉师命，因连城璧在虎牙山有难，恐你查访繁难，着我传谕于你，星速救应。
于冰大惊道： 未知他有何难？
仙客道： 他原欲去湖广衡山寻你，路过虎牙山，误人骊珠洞，被两个母狐精儿强逼成亲。他坚执不从，已捆吊了四天四夜。若再晚几天，恐有性命之忧。祖师吩咐：你这一去，不但有益于他，亦且大有益于你。又念你苦修二十余年，尚未改换儒服；今赐你道衣道冠，丝涤云履。
说罢，将一包袱递与于冰。于冰道： 云中不能拜受，奈何？
仙客道： 我回去替你说罢。
于冰道： 没听得祖师曾说我有过犯否？
仙客道： 祖师到深喜你是个上进之士，只是嫌你的功德少些。过犯的话，从未说起。
于冰道： 小弟毫末道行，为日甚浅，不知修行二字，以何者为功德第一？
仙客道： 玄门一途，总以渡脱仙才，为功德第一。即上帝亦首重此。若你渡的连、金二人，也还不失为守正之士。只要他们步步学你，就有好处。其次莫如救济众生，斩除妖逆。你在平凉放赈，归德杀贼，这就是两件大功德。其余皆修行人分内应为之事。从此要倍加勉励，不愁不位列上仙。
于冰道： 连城璧有了下落，只是金不换未知存亡，恳师兄示知。
仙客道： 目今金不换现在京中报国寺养病。你救城璧后，再去寻他。
于冰道： 我找着二人后，意欲亲去见祖师。但昔年未问明是何山何洞。
仙客道： 在东海赤霞山流朱洞。预知你有此意，着我吩咐：到功程完满再去可也。 说罢，举手告别。
于冰亦催云急行，早到虎牙山地界。将云头一按，到山中间四围一看，见万峰竞秀，叠翠流青。瀑布前湾，有两行桃柳；中有曲径一条。于冰道： 此处是矣？
由那曲径行去，到了洞门前，将火龙真人赐的衣包系在右肩，用手在洞门上书符。
只听得响了一声，栓锁落地，其门自开。于冰向洞里一看，上下昏黑。用慧眼努力一觑，见下面都是台阶，层层皆可步履，止觉得烈风吹面，寒气逼人。正欲入洞，只见一老道人飞奔而来。头戴白玉珠箔冠，身穿飞鲸氅，足踏朱舄，矮小身材，须眉如雪，手提一条鸠杖，远远的向于冰举手道： 道兄请了。
于冰见他满脸道气，知系大有根行之人，连忙还礼道： 老仙师请了。有何见谕？
那道人道： 道兄到此何事？
于冰道： 吾有一道友连城璧，被此洞妖魔困住，特来救援。
道人道： 此洞内妖魔，与贫道有些瓜葛。我今早心神甚是不宁，一卜始知道兄要至此。诚恐有伤贫道后裔，所以拨冗一来，意欲先入洞内，教戒他们一番，将贵道友送出，两家各息争端。未知道兄肯留此情分否？
于冰道： 尊眷属与弟子何仇？倘邀鼎力周全，弟子即感德不尽。
道人道： 先生称呼太谦，贫道实当受不起。既承慨允，足叨雅谊。 说罢，一举手入洞去了。
于冰想道： 这老道人说与洞内妖魔有瓜葛，则这道人不言可知矣。怎他便修炼亦至于此？可知异类亦可做金仙。假如我执意不从，动起杀法来，胜便罢了，如或不胜，岂不自取耻辱？
等了好半晌，见老道人在前，连城璧随后出来。城璧一见于冰，大是惊喜，连忙跑上前叩拜道： 弟今日真是再生！
于冰用手扶起。城璧正欲诉说原由，只见那老道人向于冰致谢道： 贵道友已完聚，贫道谢别了。
用花袖将洞门一拂，洞门即自行关闭。那道人步履如飞，一直往西去了。
于冰向城璧道： 你且略等一等，我和老道人还有话说。
说罢，从后赶来，高声叫道： 老师慢行，弟子有话说。
那道人站住问道： 先生有何吩咐？
于冰道： 一则要请教老师法号、仙居；二则虽是萍水相逢，长幼之分，礼不可废，弟子还要送老师几步。
那道人点头再四，满面笑容说道： 先生非火龙真人弟子，冷讳于冰的么？
于冰道： 弟子正是。
那道人道： 吾乃天狐也，号雪山道人。奉上帝敕命，在上界充修文院书吏，稽查符命、书籍等事。洞中二妖，乃贫道之二女。伊等不守清规，已大加责处。今日来此，还是向本院同辈私行给假片刻，过期恐干罪戾。贫道细看先生骨气，内丹已成六七，所缺者外丹一助。再加功百五十年，即无外丹，亦可飞升。你今到敝洞降妖救友，定是有大本领。未知素常所凭何书？
于冰道： 本领二字，言之真堪愧死！数年前，承紫阳真人赏及《宝箓天章》一书，日夜炼习，始能唤雨呼风，究之无一点道术。
道人道： 此书不过是地煞变化，极人世可有可见之物，巧为假借一时。在佛家谓之为金刚禅邪法；在道家亦谓此为幻术。用之正，亦可治国安民；用之邪，身首俱难保护。费长房、许宣平等，皆是此术，非天罡正教也。我常奉敕，到元始老君、九天玄女、东王公、四大圣处，领取书册，知之最详。今岁五月，到太上八景宫，见有《正一威盟录》一千九百三十部，《三清众经》三百余部，符箓、丹灶秘诀七十二部，《万法渊鉴》八百余部，率皆玉匣锦装，摆列在架上。其余小些部头，亦有四百部有奇；内有一部，也是锦装玉匣盛放，上写《天罡总枢》四字，被吾窃入修文院内，苦于无暇观览，又不敢无故送还原处。且同事官吏，日夜出入。此书每发奇光，极力遮掩，犹恐为众觉查。万般无奈，将此书偷空送至江西庐山凌云峰内，外加符咒封锁。我亦自知罪通于天，收存石峰以内，等候个好机缘，送还原地。不意此书夜放光辉，本年六月间，被翻阳湖一老鲲鱼精看破，到凌云峰下，弄神通，将符箓揭去，连匣吞入腹中，率领众妖鱼，在饶州、九江等地作祟。是我之罪，粉身莫补。只在发觉迟早间耳。此畜修炼五千余年，雷火不能伤，刀剑不能入。我欲亲去拿他，又非三五天所能了事。总使原书到手，又该往何处安置？几欲到老君前自行出首。又虑祸蹈不测，波及二女。将欲传之二女，伊等又系不安本分之流，反是速他们死期。昼夜愁思，悔恨无及。今见先生忠厚谦谨，必系正大之人。我送你符箓一道，外有戳目针二个，系原插放书中之物。非此符不能开此匣，非此针不能杀此鱼也。然此书与《宝箓天章》，不啻云泥之别。展看时，光可烛天。神鬼妖魔，无不争取。先生得手时，须严行防备，看玩一年后，可代吾叩恳火龙真人，转求东华帝君，在老君处求情，将此书缴还八景宫。倘邀垂怜，吾即可以免大祸矣！慎之！慎之！

说罢将符针取出，递与于冰。于冰大喜，拜谢道： 弟子叨此大惠，何以报德？
道人道： 贫道一生，止有二女，就在此骊珠洞内。禽犊之爱，时刻萦心；又无暇教训他们，归于正果。先生若有余闲，可传与伊等些道术；再不时替贫道叱责，使其永绝邪念，安分修为；异日得至贫道地位，即先生再造之恩也。
于冰道： 此弟子欢心鼓舞、乐于玉成者。老师今后只管放心，都交在弟子身上。若二位令爱无成，便是冷于冰负心忘本，为天地不容。
道人心中大悦，且感且谢道： 吾今日付、托两得之矣。只是老师、弟子之称，闻之惶恐靡宁。将来位列金仙时，不鄙薄我辈，算一知己朋友，即叨光无既。百五十年，不过瞬息。我在通明殿下，紫玉阶前，拭目看先生受职仙班也。 说罢，举手作别，飞入太清去了。
于冰回来，城璧道： 大哥与这道人可是旧交么？
于冰道： 系初会。
城璧道： 初会怎说这半天话。
于冰道： 也不过是闲话投机，便费了功夫。
城璧便诉说与不换分离，到此洞被二女逼亲、擒拿、捆吊，适才那老道士如何释放、如何痛骂二妖。于冰听了，道： 你见美色不乱，就是大根脚、大可有为处。好！好！足令愚兄敬服。刻下金不换在京都报国寺害病，我和你同去寻他。城璧道： 大哥何以知道兄弟在此，金不换在都中？
于冰道： 我在云路中遇着桃仙客，他奉火龙祖师法旨，着我到此地救你，并说与不换下落。
城璧听了，又喜又感，望空叩谢。城璧又道： 那日不换出洞，寻取食物不回，我以为必教虫虎伤生，怎么他就跑到都中报国寺去？
于冰道： 连我也不晓得。我且试试你架得云架不得。
说着，将城璧右臂捉住，轻轻提起，有二尺高下，大喜道： 老弟血肉之躯，已去了几分，竟可以携带的了。
旋换左手扶在城璧腋下，嘱咐道： 莫要害怕。
于是口诵灵文，须臾烟雾旋绕，喝声 起 ！两人同上青霄，向都中飞驰。
正是：
救友逢奇士，轩辕道可传。
从兹参造化，不做地行仙。


诛鳌鱼姑丈回书字遵仙柬盟弟拜新师
词曰：
书剑诀，倩雷翁，霹雳起园中。半空争斗火相攻，顷刻即成功。
人须重，恩须重，仙柬远颁仙洞。诚心跪拜仰高风，盟弟师盟兄。
——右调《鹤冲天》。
话说众男妇听得雷声大震，见黑白两块云气俱飞奔东南，沈襄向周通道： 适才霹雳，即系老仙师那道符篆作用。只可惜这样一个大雷，竟让妖妇逃去。
周通忙问道： 先生何以知妖妇逃去？
沈襄道： 前走乌云，必是妖妇；后随白云，即老仙师也。大家同去一看便知。
周通听了，且信且疑，和众家人一步一停的到内院。
原来妖妇和周琏盘旋了两度，也觉得有点疲倦。又见周琏睡熟，他也闭目将息，做梦也想不起周琏暗算。到天交五更时，猛睁眼不见周琏，还当是出外小便。等了一会，不见入来，心上疑惑，一抬头，见自己衣服没一件在桌上，大是惊慌。再看周琏衣服尚在，又道： 想是他错穿去了。
又想道： 既是夜间小便，披一件大衣服则有之，何必将我裤子也穿去？此必是异人指引我有寿仙衣，着他偷去。今日白天，他在外好半天方入来，必是商议此话。若果如此，是他无情无义，我将他吞入腹中，方出我心恨气！我必须寻他，索取此衣要紧。
说着，将周琏衣服披了一件，也顾不得穿裤儿，跳下床来，将门一开，往外就走。
陡见火光一瞬，急将头向旁边一侧，雷火早打中右肋，跌倒在地。亏他修炼已久，还支持得住；又怕第二雷再来，忙忙扒起，将双足一顿，驾妖云飞去。不邪在对面屋上看得明白，擎剑驾云赶来。妖妇回头，见一老道人在后面追赶，将云一停，从口内吐酒杯大一红珠，向不邪面上打来。不邪见珠来甚疾，急用袍袖遮护。只听得响一声，打在袍袖上，只打的金光灿烂，其珠自回。不邪笑道： 今日若非穿此衣，一时回避不及，怎处？
随仗剑复行赶来。妖妇见宝珠无功，又从口内喷白气一股，直冲不邪。不邪用剑一指，其气化为乌有。不邪道： 似他这样口中乱吐，到教我防备他。我何不也吐一吐，着他尝尝滋味。
于是向巽地上张口一吸，从口内吹出一股火来。此火非同凡火，系冷于冰传授，从丹田内炼就三昧真火。又于离地上吸取太阳真火，两火合一，费无限锻炼之功，始成腹中一宝。
出口时，便烈焰飞空，烧得妖妇皮肉焦黑，大喊道： 真人与我同是修道之人，恳快些收火，饶我性命，今后再不敢胡为。
一边说，一边驾云飞驰。妖妇意见，还想要跑离火外，那里知道，此火是不邪肚中的东西，随心所使，卷住妖妇，寸步不离，如何跑得脱！妖妇自知必死，现出原形，从火光中拚命来吞不邪。不邪见妖妇化为鳌鱼，龙头朱角，约长数丈，张着大口扑来，不由的大笑道： 此妖无能为矣。
用手将剑向妖鱼口中一丢。此剑虽出自凡铁铸就，却有符咒在上面，可随心指使。只见从妖鱼口中入去，即从尾后穿出。妖鱼大吼如雷，早一翻一覆，从半空中坠下。
不邪将剑火齐收，按云头，随落在一深山大涧之傍。急看妖鱼，被火烧的通身破烂，鳞甲披迷，已死在地下。惟二目尚未损坏。
不邪用剑剜了一只眼睛，带在身边，以决周通父子之疑。仍驾云到周家花园左近落下，款步走来。
再说周通等率领众人到内院窥探，寂无一人。又着人潜去妖妇房中偷窥，不但妖妇不见，连老道人也不知所之。周通向沈襄道： 先生真高明土也，果不出所料，老仙师定是追赶妖精去了。只是此番若不斩草除根，惹下他，我一家断无生理。
又冷氏也率众妇女走来。猛听得一妇人大叫道： 你们快看来，我脚下踏着一物，甚是光亮。
众人打着灯笼各去争看，只见一片鳞甲有斗盆大小，丢在西台阶下。众男妇看了，无不吐舌。周通道： 老仙师原说是鱼精，这便是他鳞甲被雷霹下来。但他一甲，就其大如此，身子真不知多长！
周琏看了，心胆俱寒，向众男妇道： 怎么我就相交下这样个大怪物，岂非奇绝！
周通又着众家人在各院细细搜寻。再无别物。将鳞甲收放在桌上，大家说白道黄，议论到天明。
忽见管门人跑来报道： 那位老神仙爷回来了，现在园外。
周通父子和沈襄没命的跑出去迎接，将不邪让至迎辉轩，叩头谢劳。冷氏也顾不得内外，率领众妇女都站在院中，听说妖怪下落。只听得周通道： 仙师真好法力！一雷将妖怪霹下斗大一片鳞甲，落在院中。但不知追赶下去，可将妖怪斩除了没有？
不邪笑道： 若非令郎将寿仙衣偷来，贫道穿在身上，定必挨他一珠。虽不至于大伤，只索让他逃去，又须四下找寻。
随将妖鱼如何施展本领，自己如何降他，细说了一遍。众男妇听罢，个个心惊。冷氏大悦，周通父子谢了又谢。不邪将剜来鱼目取出，着众人看视，约有一尺大小。虽成死物，还闪烁有光。周通父子复行叩拜。
不邪道： 贫道原欲除妖后即回衡山，因吾师有书字，曾吩咐面交，所以复来。
周通道： 令师尊是何人？书字与哪个？
不邪道： 台驾一看，自然明白。
遂将于冰与的柬帖书字取出，一同递与。周通先看了柬帖，点头不已，说道： 真是神仙，事事前知。
次看到 在吾姑丈周通家作祟，吾表弟周琏 等句，大是惊诧，却想不到冷于冰身上。急急将书字细看，一边看，一边喜的眉欢眼笑，心花俱开。后看到沈襄话，便将沈襄连连的看了几眼。看完，将书字揣在怀中，只乐的拍手拍膝，大笑不已。冷氏听得大笑，还只当是为除妖快乐。周通笑着跳起，拉住不邪道： 不意贵老师是我的内侄。我内侄原籍是直隶广平府成安县人，名唤冷于冰，字不华，可就是他么？
不邪道： 正是。
周通又拍手打掌的大笑起来。周琏也心喜不尽。冷氏在院中听得明白，高声问道： 适才说冷于冰可是我侄儿不是？
周通笑着应道： 正是，正是！你不必回避，快入来。
冷氏连忙走入。看见不邪，先行跪拜，叩谢除妖、救子活命之恩。不邪知是于冰姑母，不敢怠慢，也急忙叩首相还，口中连说 不敢，不敢！
冷氏起来，问周通道： 我侄儿在那里？也来了没有？
周通笑道： 他如今已成了神仙，那里还肯来看望你我？有与我们的书字在此。
冷氏道： 你快念与我听。
周通道： 改日与你念，此刻说说罢。
遂将书字中话详细告知。沈襄话没敢题出。冷氏听罢，和明珠落掌中一般，喜欢到极处，反落下泪来，向不邪深深一拂，说道： 恳求老仙师将我侄儿自出家到如今，从头至尾，和老拙说说。我侄儿自与老拙别后，我曾差人去广平三四次，到知我侄孙儿逢春如今做封翁，两个小孙孙都是好孩子，少年科甲，大的中了第八名举人，娶的是都察院掌院王大人的女儿；第二个做了翰林院庶吉士，娶的是户部侍郎张大人的女儿。我侄孙总不教他们做官，怕的是奸臣严嵩谋害，现告假在家。他们常差人探听老拙，可惜我侄妇卜氏前年病故了。到是我侄儿的音信，不但老拙不知下落，连我侄孙逢春也不知道。
说罢，又深深一拂。
不邪道： 请太师姑坐了，待门下细说。
周通道： 到教仙师站了好半晌，快大家就坐，洗耳静听。
沈襄见冷氏住了忙乱，方过来作揖，一齐坐下。
不邪因柬帖内有 系吾至亲，若问及，不妨实话 ，只得将于冰出家学道，得火龙真人指教起，随地擒妖降怪、济困扶危，前后渡脱了六个徒弟，直说到入定分身，赈济江浙，并天下穷苦民人，以及此番奉命来拿鱼怪，到说了好牛日方完。众人听了，无不惊羡为真正神仙。但妇人家问长问短，咶唣不已，不邪清修已久，那里受得？恨不得摆脱速去。只因冷氏话再说不断，不邪看于冰分上，只得随问随答。家人们拿出许多新鲜果品，摆满一桌。不邪一个也不吃，只急的要辞去，怕冷氏絮烦。冷氏那里肯放？说道： 老师长，既是我侄儿徒弟，就和我是至亲一般。我定留住十天。我还有些东西，烦与我侄儿带去。且我小儿中了妖气，也说与他治治。只急的要走！
不邪道： 前日符水。胜似千服补药，只要独宿百日，便可回元。 说着，又站起来告别。
周通将不邪拉出院外，道： 弟深知寒舍非仙人久停之所，亦不敢强留。只是弟与贱内回书未写，况沈襄话还未与他说破，祈少停片刻，即舍亲知道，也断不以迟回为过。
不邪听得有回书，这是不敢不带去的，只得复入房坐下。
周通将沈襄领至一僻静房内，取出于冰书字柬帖，着沈襄看。沈襄看了，又惊又感，连忙与周通跪下，恳求忽泄。周通也跪着扶起，大笑道： 先生此话，非以小人待弟，竟是以禽兽待弟了！不但舍亲有字相托，即无字，弟亦久已存心，要安顿先生。但猿仙师去意甚速，先生可到西院书房内，代弟夫妇写一回书。
又将回书意见告知，方到迎辉轩。见冷氏还盘问于冰的话。
家人报道： 大奶奶回来了，请老爷太太安。
冷氏道： 他来的甚好。 遂将被风刮下平台，跌折左臂，至今未愈话，告知不邪，求即医治。周琏向家人们道： 请你大奶奶就来此处，不必回避。
不邪连连摆手，着家人盛来水一碗，书符一道，令拿入去，一洗患处，即立愈矣。家人捧水去了。又待了半晌，沈襄拿来三封书字，俱着周通看过。问不邪道： 有金讳不换的，此公可在令师尊洞内没有？
不邪道： 他此时正在。
沈襄道： 书字一封，是晚生与金先生的；禀帖一扣，是与令师尊冷老爷的。烦代为传说，叶向仁今生无可报答厚恩，惟有日祝二公寿与天齐而已。今就在此地与冷、金二公磕几个头罢。
说着，朝上端端正正磕了四个头。不邪也不好拉他。
次后又叩谢不邪，付与书字。周通也将回信交讫。不邪道： 贫道去了。
冷氏道： 祈少候片刻，我还有物事，捎寄我侄儿。
周通道： 令侄千百万两黄金吹口立致，你我安可以人间俗物亵渎？只愿他早做天上金仙罢了。你我可向袁仙师拜谢救阖家性命之恩！
于是老夫妻同周琏俱叩拜在地。不邪急忙相还。众家人仆妇体贴主人意思，也都来叩头。不邪各作揖相还。然后作别。周通父子和沈襄定要步送十里，不邪止他们不住。约走有百余步，不邪向天上一指道： 妖妇又来了！
周通父子并大小家人等一齐仰面向天上看视，猛见寒光一闪，再看时，已不知不邪去向。大众方知妖精来话，是个引子，各欣羡嗟叹。
回园后，周通在本县与沈襄娶了家小，陆续送田产、银物，约三千金。沈襄感恩不过，拜周通夫妇为义父母。不时苦劝周琏读书，尽心指引，只一年，便中了本省乡试第十六名举人。出了那口铜气。他也不下会试场，指了个候补员外郎职衔，在家过充裕岁月。蕙娘深悔何氏死于己手，虽冷于冰字内有偿还命债之说，他心上总放不过去，回家设立灵牌，岁时必亲自供献，家道平安如就。又时劝周琏，将一年所入除用度外，凡有余利，即着施衣食棺木。不但亲友，即本县远近有贫不能葬、壮无力娶者，查访的确，无不帮助。每一岁之中，做许多善果。
从这年起，蕙娘连生三子二女。后辈贵显，岂非积德之报！周通夫妇皆寿至八十余，周琏夫妇亦享遐年。可见富户人家行点好事，上天无不加倍报之。世间看财奴、刻薄鬼，以若大家私，他只怕子孙不彀过，凡一饮一食、一钱一物，还要处处打算占穷人点便宜方快，不出两世，即生出败家子孙。任凭他有百万之富，总要洗刷他个干净。可见与子孙积银钱，总不如与子孙积点德最长久也。
再说猿不邪回玉屋洞缴于冰法旨，将周通夫妇回书并沈襄禀帖呈览，又将寿仙衣取出，着于冰看。于冰道： 此系上元夫人至宝。只因他用不着，至今未加拣点，你且存在身边，将来他自有人来取，与他可也。
不邪回完于冰话，复取沈襄书字递与不换。不换看了，亦深喜寄托得所。
忽见于冰慌忙站起，吩咐快备香案： 吾师的法旨到了。
不邪不换刚才收拾停妥，早见一仙吏入来。于冰让至石堂中，同城璧等将法帖供放在桌上，一同叩拜。然后大家公看，上写道：
冷于冰自修道以来，积善果大小十一万二千余件。天仙丹籍，久已注名。惜内功不足，飞升尚需年日。可率同弟子袁不邪赴福建九功山朱雀洞静修，以免城璧等日夕问答纷扰。再连城璧、金不换皆浊骨凡夫，俱邀于冰济渡，遂得云行，并出纳口诀，真数劫难逢之福遇也。诚能励志精进，将来何患无成！是诸子皆沐于冰再造之恩，犹敢以雁行并列，何无心肺至于乃尔！可于我法帖到日，即行拜于冰为师。并传谕温如玉知之。袁不邪出身异类，能沉潜入道，静一不杂，甚属可取，今即赏姓为袁。嗣后于冰凡有示谕，毋加犬傍，为将来大成时膺应上帝诏命之地。嘱令益加奋勉，吾于伊亦有厚望焉。遵此！
城璧、不换看毕道： 此弟子等所祷祝而求者也。今蒙祖师责饬，倍深羞愧。
随请于冰正坐，于冰亦不谦辞，止向仙吏举了举手，便正坐了。城璧和不换大拜了四拜。于冰道： 此系吾师念汝等出身所自始，实系公论，非我好为尊大忘却前盟也。
又着城璧、不换与不邪对拜，俱以师兄呼袁不邪。于冰向仙吏道： 山洞荒野，苦无佳品留宾。有昔年峨眉山木仙送吾桂实数个，味颇芬芳。
随取枣大者两个相送。仙吏在火龙真人洞中，凡三界诸仙珍物，目所见者最多，从未见如许大桂实。又见黄光四射，香气迎堂，受之大喜过望，再三叩谢而别。后火龙真人询知差仙吏走取。于冰将茶杯大者一、枣大者四敬之，此系后事。
于冰送仙吏出洞回来，正坐石床。不邪、城璧等两傍侍立，不复前时举动矣。于冰道： 我此刻即去九功山，着袁不邪跟随，完吾道果。城璧、不换可分前后洞修持，除采办饮食外，不得片刻坐谈，误静中旨趣。我去后，着城璧赴琼岩洞示知温如玉，再传与他出纳口诀，亦不得与二鬼游谈误事。并饬谕二鬼加意修炼，以图上进。
城璧唯唯受命。说罢，出洞。城壁、不换只得学袁不邪样子，跪送洞傍。只看得驾云后，方才起来回洞。
正是：
斩妖万年县内，回洞细陈前情。
颁到火龙法旨，盟弟尽做门生。


会盟兄喜随新官任入贼巢羞见被劫妻
词曰：
颠沛流离，远来欣会知心友。恶兄悔过，不愿终禽兽。
误入樊笼，幸遇妻相救。羞颜有，倚门回首，犹把秋波溜。
——右调《点绛唇》。
再说朱文炜、段诚得于冰助银十八两，本日搭船起身，走了半月光景，到了荆州。在总兵衙门左近，寻了个店房住下。
到次日早间，问店主人： 林镇台有个侄子，是去年九月间从四川来的，叫林岱，你们可知道来了没有？
店主人道： 去年九月间，果然有大人的家眷到来。我们又听得兵丁们说，是大人的公子，并没听得说是侄子。如今衙门内大小事务，俱系公子管理，最是明白宽厚。自从他来，把林大人的声名气质，都变化的好了，也不晓得他的伟是什么。
文炜向段诚道： 这一定是林岱无疑了。
一路还剩下有十三四两银子，彼时四月天气，主仆买了两件单衣，穿在外面，又换了新鞋、新帽。
写了个手本，一个全帖，走到辕门前，问兵丁们道： 署中可有个林讳岱的么？
兵丁道： 此系我们公子名讳，你问怎么？
文炜将手本、全帖，交付兵丁，说道： 烦你代我通禀一声。
兵丁们见他衣服虽然平常，光景像个有来头的，走去达知巡捕官。巡捕看了手本，又见全帖上写着 同盟弟朱文炜 ，连忙教请入官厅上坐。随即传禀入去。
少刻，吩咐出来开门，慌的大小武弁跑乱不迭。不多时，开放中门，请朱文炜入去相见。文炜忙从角门入去，远远见林岱如飞的跑来，大叫道： 老恩弟，真教人想杀！家父在大堂口伫候。
又向段诚慰劳了几句。文炜见林岱衣冠整齐，相貌也与前大不相同，急急的从引路旁边行走。只见总镇林桂芳，须发苍白，站在堂口上高声向文炜道： 我们日日思念你，不想你竟来了。
文炜抢行了几步，先跪下请安。桂芳连忙扶起道： 你是个秀才，论理不该开中门接你，我为你是个义气人，又于小儿有大恩，所以才如此待你。 说罢，拉了文炜的手，到了内堂，行礼坐下。
文炜道： 生员一介寒儒，蹇遭手足之变，与公子有一面交识。今日穷途，投奔阶下，承大人优礼相加，使生员惶恐无地。
桂芳道： 你这话说的都太斯文，称呼也不是。你既与小儿结拜了弟兄，你就该叫我老伯，我叫你贤侄就是了。
文炜道： 樗栎庸才，何敢仰攀山斗？
桂芳道： 这还是秀才们的酸话，日后不可斯文，我嫌不好听。
林岱道： 家父情性最直，老弟不必过谦。
文炜道： 老伯吩咐，小侄今后再不说斯文话。
桂芳点头道： 着！这就是了。
文炜又向林岱道： 自与哥哥别后，真是艰苦万状。
桂芳道： 你两个说话的日子长着哩，此刻且不必说，吃酒饭后再说，快叫厨子收拾饭。
又向林岱道： 你看他主仆的衣服，和你夫妻来时的衣服也差不多，快寻几件衣服来换换。
林岱吩咐家人们道： 我的衣服，朱爷穿太长大。说与里面，把老爷的衣服拿几件来。
桂芳又指着段诚道： 这段家人的衣服，你们也与他换了，明日一早传几个裁缝来，与他主仆连夜赶做。
说罢，又向众家人道： 听见了么？
众家人连声答应。
少刻，严氏请文炜入去相见。桂芳道： 还早哩，等我说完了话，你们再相见罢。
文炜道： 老伯大人，春秋几何？
桂芳道： 六十三了。我只是不服老，如今还可拉十一二个力的弓，还敢骑有性气的马，每顿吃四五大碗饭，晚间吃十来个点心才睡的着。
文炜又道： 还没有拜见老伯母。
桂芳道： 他死了十三四年了，如今房中有几个小女人服伺，我到也不冷落。你今年多少岁了？
文炜道： 二十四岁了。
桂芳道： 正是小娃子哩。 又道： 内外大小事件，我都交与你哥哥办理，把这娃子每日家也忙坏了。你来的正好，可以相帮他。
文炜道： 衙门中文稿书启，以及奏疏，请着几位幕友？
桂芳道： 还当的起几个。前几年有个张先生，是北直隶人，与我脾胃甚相投合，可惜就死了。年又请了个吴先生，是江南人，于营伍中事一点梦不着，且又最疲懒不过，终日家咬文嚼宇，每夜念诵到三四更鼓，他还想要中会。我也最懒于见他，嫌他之乎者也的厌恶。他背间常和人谈论，说我是一字不识的武夫。我背间拿他做的书札文稿请人，有好几个都说他不通妥。如今有了你，我不要他了。
文炜道： 小侄一无所能，或者此人是个真才子，老伯亦不可轻言去舍。
桂芳道： 你这话当我眼中没见过真才子么？昔日在襄阳参将任内，会着个王讳鲸的，年纪与你仿佛，没一日不吃酒歌唱，下棋笑谈；提起笔来，千言立就。我也不知他做的好不好，但没一个不说他是大学问人。不想真才子用的都是心里眼里的功夫，不在嘴里用功夫。那里像这些酸丁，日日抱上书，明念到夜，夜念到明，也不管东家喜怒忙闲，一味家干他的事。若烦他动动纸笔，不但诗词歌赋他弄不来，连明白通妥一封书启、一扣禀帖，也做不到中节目处。若说他不用心，据家人们说，他打了稿儿，左改右改，饶改着，就与我弄下乱儿了。刻下全凭几个书办帮着他。那王鲸，自中一甲第二名后，如今现做翰林院侍读学士，算来不过八九年。那里像这些吆喝诗文的怪物，只问他吆喝的学问在那里，功名在那里？
说罢，向林岱道： 明日着人通与他个信儿，教他辞了罢。
家人们请文炜更换衣服。文炜到书房中，换了衣服靴帽出来，与桂芳拜谢。
桂芳笑道： 我只嫌秀才们礼太多。 须臾，酒食停妥，桂芳向文炜举手道： 你弟兄两个对面坐，我就僭了罢。
也不谦让，坐了正面。斟酒后，拿来四个大盘，两个大碗，逼着文炜吃了三大杯酒，便嚷着要饭吃。顷刻吃完，三人到书房内坐下吃茶。桂芳道： 饭已经吃了，你快说你四川的事我听。
文炜就将 到四川省亲……
桂芳道： 这话不用说，我知道，你只从赎回你嫂子后说罢。
文炜从帮了银子回庙中，如何被打三四次，如何分家，段诚如何争论，请人如何代恳，止与银十两，如何赶出庙外另住，桂芳听了，恼的须眉倒竖，就有个要发作的意思。只为是文炜的胞兄，只得忍耐。又听到抛弃父尸，不别而去，不由的勃然大怒，将手在腿上一拍道： 这个亡八肏的，就该腰斩示众！
林岱连忙提引道： 这人是朱兄弟的胞兄哩。
桂芳道： 你当我不知道么！我有日遇着这狗攮的，定打他个稀烂。
文炜又说到被崇宁县逐出境外，在省城东门外庙中，和段诚轮流讨饭吃度命，桂芳听了，心上甚是恻然，林岱亦为泪下。后说到冷于冰画符治病，帮助银两，主仆方得匍匐至此，桂芳拍手大笑道： 世上原有好人，异日会着这冷先生，定要当长者的敬他。
又指着文炜向林岱道： 不但他在你两口儿身上有恩惠，便是个路人，苦到这步田地，我们心上也过不去。等他歇息了几天，与他打凑一千两银子，先着他回去听望家属。他若愿意到我衙门中来更好，不愿意也罢了。
家人们拿上酒来，三人坐谈了半夜，桂芳才入去。林岱同文炜连床话旧。
次日见了严氏，备道原由。严氏更为伤感。自此饮食衣服，总如亲兄弟一般看待。
过了两三天，文炜向林岱哭诉隐情，恐怕他哥哥文魁逐离妻子，只求向桂芳说说，并不敢求助多金，只用三五十两，回得了家乡就罢了。林岱道： 老弟之苦，即我之苦，家父尚要赠送千金，愚兄嫂宁无人气？银子到都现成，只是家父心性过急，老弟去得太速，未免失他敬爱之意。况他已有早打发你的话说，容愚兄遇便，代为陈情。若说为知己聚首，必欲久为款留，此世俗儿女之态，非慷慨丈夫也。老弟主仆二人，受令兄凌虐，几至于死；弟妇茕茕弱女，何堪听其荼毒！不但老弟悬结，即愚兄嫂二人，亦时刻眉皱。再过数日，定保老弟起身。
又过了三四天，家人报道： 朝命下。
林桂芳排设香案接旨。原来是调补河南怀庆府总兵，荆州总兵系本副将施隆补授。
文炜听知大喜，随即出来拜贺。桂芳道： 随处皆臣子效力之地。只是我离的家乡远，你到离的家乡近了。
吩咐林岱同文炜办理交代等项。这话按下不题。
且说朱文魁日日盼望山东关解乔武举信息，过了七八天，文书到来，青州一府追查，并无乔武举其人。文魁见仇无可报，大哭了一场，与李必寿家夫妻留了十两银子，拿定主意，去四川寻访兄弟。雇了好几天牲口，不是三两个，就是六七个，没有个单行的牲口，同人合伙雇，他总嫌贵。一日，寻着个价钱最贱的牲口，脚户叫周奎，带了三百多银子，同周奎起身。
一路上说起家中被劫事体，并访不着乔武举下落话。这脚户听了，心中在喜。不想他是师尚诏手下的小贼，凡河南一省，士农工商，推车赶脚，肩担乞丐之类，内中俱有他的党羽。别处府分还少些，惟归德一府最多。这脚户见他行李沉重，又是孤身，久有下手之意，只是地方不便，那里有功夫和他四川去。
今因他说起拿不住乔武举，那晚抢亲时，此人即在内。随向文魁笑说道： 可惜，此话说的迟了两天，多走了百十余里瞎路。
文魁道： 这是怎么说？
脚户道： 你若去四川寻兄弟，我就梦不着了。若说寻这乔武举，真是手到擒来。
文魁大喜道： 你认得他么？
脚户道： 我岂但认得他，连他的窝巢也知道。归德府东夏邑县有个富安庄儿，我们同在一处住，那边也有六七百人家。这乔武举日日开场窝赌，把一个家兄被他引诱的输了好些银钱，我正无出气处。不意料他会做明火劫财强盗们做的事业，真是大奇，大奇。他这月前还娶了个妾来家，说是费了好几百银子。
文魁忙问道： 你可见过他这妾没有？
脚户道： 那日娶来时，我们都看见他在门前下轿，到好个人才儿。
文魁道： 是怎么个人才？
脚户道： 长挑身子，白净瓜子面皮，脸上有几个小麻子儿，绝好的一双小脚，年纪不过三十上下，穿着宝蓝绸袄，外罩着白布对襟褂子，白素绸裙儿。
文魁连连顿足道： 是，是极。
脚户道： 是什么？
文魁道： 咳！就是我的老婆，被他抢去了。
脚户也连连顿足道： 咳，可惜那样个俊俏堂客，这几天被乔武举揉擦坏了。
文魁蹙着眉头，又问道： 这乔武举是怎么个样子？
脚户道： 是个高大身材，圆眼眼睛，有二十七八岁，眉脸上带些凶狠气。
文魁道： 越发是了。不知他这武举是真是假？
脚户道： 怎么不真？富安庄儿上还算他是有钱有势的绅衿哩。
文魁听罢，只急的抓耳挠腮道： 你快同我回去，禀报本县文武官拿贼，我自多多的谢你。
脚户道： 不是这样说，事要往稳妥里做。天下相同的人甚多，你骤然禀报了官，万一不是，这诬良为盗的罪，你到有限，我却难说。就是官府从轻饶放了我，乔武举也断断不依我。
文魁道： 地方和他的功名俱相同也罢了，那有个男女的面貌，并身上的衣服处处皆同？不是乔武举和我家女人，是那个？快快的同我去来！
脚户道： 只因你性儿太急，好做人不做的事，家里就弄出奇巧故典来。现吃着恁般大亏，不想还是这样冒失。
文魁道： 依你便怎么？
脚户道： 依我的主意，你同我先到那边看看，若不是强盗，除脚价之外，你送我三两银子，这往返也是几天路程。若果然是强盗，你送我二十两，我才去哩。
文魁道： 就再多些，我也愿意。只是这乔贼利害，到其间反乱起来，不是我被他打坏，就是他逃跑了。况他是开赌场的人家，手下岂没几个硬汉子？且我素未来过，门上人也不着我入去。
脚户道： 他家日夜大开着门顽钱，那一个人不去？你若认真他是大盗，同场的人就要拿他。六七百人家的地方，你道没王法么？就是本处乡保闻知，那一个敢轻放他！何况又有我帮着你。你只到富安庄儿问问，那一个不服我和家兄的拳棒！那一个不叫声周大哥，周二哥！
文魁听了这许多话，说道： 我就和你去，只是此事全要借仗于你。
那脚户拍着胸脯道： 都交在我身上。
两人说明，同回夏邑县。到了一处村落，果然有四五百家人家。走入了街头，文魁道： 我这行李该安放何处？
脚户道： 我同你寄放在人家铺子里，要紧的东西你带在身上。
文魁道： 到也罢了。
随即寄放了行李，身上带了银子，脚户也安顿了牲口。两人走到一家门首，见院中坐着几个妇人，不敢入去。脚户道： 有我领着，还怕什么？
从这一家人去，弯弯曲曲，都是人家，有许多门户。文魁有些心跳起来，要回去。脚户道： 几步儿就是了，回去怎么？
又走了一处院落，方看见一座大门，原来四面都是小房子围着。内中出入的人甚多，到也没人问他。脚户道： 这就是了，快跟我来。
文魁道： 我心上好怕呀！
脚户道： 顽钱的出入不断，人都不怕，只你就怕了？
文魁不敢入去，脚户拉他到了二门内，见房子院子越发大了。有几个人走过来问道： 这小厮身上有多少？
脚户笑道： 大要有三百上下。
那几个人便将文魁捉拿。文魁叫喊起来，众人道： 这个地方，杀一万人也没人管！
猛听得一人说道： 总管吩咐，着将这个人绑入去哩！
众人把文魁绑入第四层大厅内，见正面床上坐着一人，正是乔武举，两傍带刀剑的无数。众人着他跪下，文魁只得跪在下面。
只见乔武举道： 这不是柏叶村那姓朱的么？你来此做何事？
文魁那里敢说是拿他，只得说寻访妻子。乔大雄问道： 他身上有多少？
只见那脚户跪下禀道： 大约有三百上下。
大雄道： 取上来！
众人从文魁身上搜出。大雄吩咐着管库的，按三七分与脚户，又向文魁道： 你老婆我收用了，到还是个伶牙俐齿的女人，我心上着实爱他。你日前说他的脚是有讲究的，果然包的好。我今把他立了第三位夫人，宠出诸夫人之上。也算你痴心寻他一番。着你见见，你就死去也歇心。
吩咐请三夫人来。闲人退去，左右止留下七八个人。
不多时，殷氏出来，打扮的花明柳媚，极艳丽的衣裙，看见了文魁，满面通红。文魁此时，又羞又气，不好抬头。乔大雄让殷氏坐，殷氏见文魁跪在下面，未免十数年的好夫妻，哭亦不敢，笑亦不忍，只得勉强坐在床边。大雄问文魁道： 你看见了么？
文魁含愧应道： 看见了。
大雄吩咐左右道： 收拾了去！
大凡贼杀人谓之 收拾 ，殷氏忍不住求情道： 乞将军留他一条性命，也算他远来一场。 说罢，有些欲哭不敢的光景。
大雄哈哈大笑道： 你到底还是旧情不断。但此人放他回去，必坏我们大事；留在此地，与你又有嫌疑。也罢，着他到后面厨房内，与孩儿们烧火效力去罢。
文魁此时欲苟全性命，只得随众去了。
正是：
一逢知己一逢妻，同是相逢际遇非。
乃弟款端宾客位，劣兄缩首做乌龟。


返虞城痛惜亲骨肉回怀庆欣遇旧知交
词曰：
枝上流莺和泪闻，新啼痕间旧啼痕。一春鱼雁无消息，千里关山劳梦魂。
无聊赖，对芳樽，安排肠断耐黄昏。片言惊报天涯外，喜得恩公已到门。
——右调《鹧鸪天》。
且说林桂芳将各项交代清楚，择了吉日起身。朱文炜欢欢喜喜跟了赴任，一入了河南地界，便向林岱商议，言： 怀庆在省城西北，归德在省城正南，相去各三百余里，兄弟意见，想要分间回家看望，不知哥哥以为何如？
林岱道： 论起来最属便当，但老弟一路同来，上任又是家父大喜事，今半路别去，着家父岂不怪你重家乡薄友谊么！况家父还要先到省城，才赴新任，家眷也无人照管，不如我与老弟先同家眷到怀庆，俟家父上任后，我同老弟去虞城县，何如？令兄若有不端的举动，也不在刻下这几日。
朱文炜听了，不好过于执滞，只得同去怀庆，耐心等候。过了几天，林桂芳到任，请事俱毕。林岱替文炜陈说要回虞城县探家，桂芳道： 这是情理上应该速去的。今日天气尚早，着他今日起身。你与他带上一千两银子，着两个家人，四个兵，送他去安顿住，教他来与我办事。守着老婆，学不出人来。
林岱道： 孩儿也要同他去走遭，往返不过八九天即回。若他令兄有可恶处，也好与朱兄弟做个帮手。
桂芳连连点头道： 着，着，若那狗娘养的把朱相公家女人嫁了别家，你可拿我的名帖，亲到虞城县衙门，将这奴才的万恶详细和县官说知，务必拿他去夹三夹棒，追问下落，并田产银钱。若是被文魁家两口子害了性命，就着他两口子抵偿。若县官不认真办理，你和他说，我就叙明前后情由，连他也参奏了，他不要看得我们武官太无能。你就同他去罢！他家中若有耽延，你可先回。
林岱告知文炜，文炜大喜，亲到桂芳前千恩万谢，严氏又请林岱暗中带了五百两，到虞城县送文炜。
两人同段诚跟随了家人兵丁，一路骑马行来，过了归德，一直向虞城急趋。远远的看见柏叶村，把一个文炜急的恨不一步飞去。及至看见了自己的家门，心上又乱跳起来。到门前下了马，让林岱先入去，自己后随。刚走入大门，只见二门内出来个人问道： 是那里来的？
又看见文炜、段诚两人，大惊道： 原来朱二相公、段大哥，都还在么？
文炜认的是本村谢监生家家人，问道： 你来我家做什么？
那人笑道： 两月前，这房子还是二相公家的，如今令兄卖与我们主人了。
文炜惊慌道： 搬到那里去了？
那人道： 搬到大井巷，吴饼铺对门儿。
文炜也顾不得让林岱先行，自己大一步小一步的千百万奔。街上有许多熟识问他，他总是飞走。走到吴饼铺对门房外，往内一看，见李必寿家女人在院中洗衣服。走入院中，李必寿家大惊失色，喊叫他男人道： 快出来，二相公回来了！
李必寿跑出来，见文炜同段诚，又跟着许多人并马匹，把眼到直瞪了，一句也说不出。文炜忙问道： 家眷都在何处？大相公在那里？为何止是你夫妻两个在此？
李必寿见问，方才上前叩头，说道： 大相公数日前，带了三百多银子出门去，说要往四川寻找二相公。小人说昨年大相公回家，说二相公和段诚在川江中，有不好的话，怎么又去找寻？大相公说： 放屁，你少胡说！ 与小人留下十两银子。家眷话，容小人再禀。相公且同众位客人到上房中坐。 说罢，眼里有些要堕泪的光景。
文炜心绪如焚，连忙同林岱到上房，见地下止有一张桌子，放着酒壶一把，几件盘碗之类，还有两三把破椅子，此外一无所有。忙向必寿： 你快说家眷话！
必寿道： 还求相公恕小人无罪，小人才敢直说。
段诚大喝道： 你只要句句说实话就是了，有什么恕罪不恕罪哩！
必寿道： 大相公回家后，一入门便大哭说，老主人病故，二相公同段诚在川江遭风波，主仆俱死。
文炜道： 想是你二主母认为真话，嫁人去了么？
必寿道： 并未嫁人。大相公屡次着大主母劝二主母改嫁，二主母誓死不从。后来大相公将本村地土尽情出卖，得价银八百八十两，是小人经手兑来。又将住房卖与本村谢监生，价银二百二十两。从四川带来大约二千两。家中所有器物也卖了，小人不知数目。听得小人老婆常说，有个要去山东住的意思。三月初八九前后，在张四胖子家赌钱，输与山东青州府乔武举现银六百七十两。到十一日午，大相公又去顽钱，吩咐小人今晚有人来抢亲，你可专在门前等候，不必害怕，不可阻当。小人也不解是何原故。到三更时候，乔武举带了五六十人，竟来抢亲。
文炜听了，浑身乱抖起来，段诚道： 抢去了没有？到底要抢谁？这话说的有许多含糊露空处。
李必寿不由的悲噎起来。
林岱道： 你且不必悲伤，只管快快的直说。
必寿又道： 不想乔武举是个大盗，一入门，先将小人捆绑，次将家中银钱器物洗刷一空。小人彼时在昏愦之际，曾看见将顶轿子抬出去。到次日天明，大主母、二主母都不见了，想是俱被贼人抢去。
文炜听到此处，一脚跌翻在地下，不省人事。林岱同众人搀扶叫唤好半晌，方才回过气来，喉咙中哽咽作声。
林岱道： 不怕了。
转刻，文炜放声大哭起来，林岱在傍劝解。段诚问李必寿道： 怎么我家女人也不见？
必寿道： 也是那日晚上不知去向。
段诚听了，须发倒竖，大怒道： 别人都被抢去，止你家两口子都在！
手起一拳，将李必寿打的鼻口流血；赶上去又是几脚，众兵丁拉开。
段诚大叫道： 二相公，不必哭了！眼见的他与大相公那肏娘贼通同作弊，将二主母教人家抢去。两口子卖了房子、地土，带上银子，远奔他乡，却又虚张声势，说是强盗劫夺，防备我们后患，不知与了这卖主的奴才多少银子，留下他替肏娘贼支吾。只将他夫妻两个带回衙门中，严刑追问，不怕他不说出实情。
李必寿家老婆跑来在窗外大嚷道： 我男人句句都是实话，怎么到打起来了！
段诚道： 我还要打你这大胆淫妇奴才！为什么不抢着你去？ 说罢，扑出去就打。
林岱道： 段总管不必动手，听我说。这样一件大盗案，岂有个地方上人没见闻的？只用将邻里人等请几个来一问，真假自然明白。
李必寿道： 这位爷说的是，我此刻就去请来。
段诚道： 你顺便逃走了罢？我同你去！
两人一齐出门。不多时，到领来一百余人。原来人都知道文炜死在川江，今日听见回来，又是一件奇事，因此就有这许多人。林岱拉了文炜到院中，众人有大半认得文炜的，各举手慰劳。文炜向众人一揖，然后问道： 敢问寒家何以一败至此？恳求详告。
众人道： 令兄输与姓乔的六百多银子，这是阖村人都知道的。后来令兄到袁鬼厮店中，与姓乔的说话，将六百银子又拿回家去，这也有人见过的。不知怎么到三月十一日夜半，被贼抢劫一空。第二日早间，亲眼还看见李必寿在庭柱上绑着，我们大家才解放了他。令兄气极，一头碰在门上，几乎碰死。又知道没了三个妇人，乔武举也不知去向。令兄现有呈状在本县告他明火劫财，抢去内眷，刻下还在严拿。令兄数日前还在这里，近日不知那里去了。但他屡次向我们说，二相公同段大哥死在川江，怎么又回来了？
林岱将文炜在四川，并自己的事，详细说了一遍。众人听了，无不唾骂，都说： 朱文魁是人中猪狗，天报的甚速，只是可把二相公的夫人，并段大嫂也陪垫在里头。今日我们才明白这小厮的为人。眼见的那日早间，亲去寻乔武举说话，又听得同吃了饭，那就是卖二相公的夫人去了。若不是这话，已经输了的六百多银子，姓乔的为什么教他拿回？抢亲是怕二相公夫人不肯嫁，两人必是商量明白的。这小厮只图内里清净，不想反中了乔贼的绝户计。
段诚道： 拿回六百银子话，李必寿这天打雷诛的狗男女，他适才就没说，到是抢亲的话，他说大相公和他说过。
众人问李必寿道： 果然和你说过么？
李必寿道： 拿回六百银子，我实实未见；说十一日晚上有人来抢亲，你不必阻挡，也不必害怕，这话是实实有的。我有什么天打雷诛，欺主人处？
众人俱拍手大笑道： 何如？疑他是商量过的，果然就是。真是猪狗虎狼不吃的东西，只是杀害的二相公太苦了。
段诚又说起老主人在任患病，他暗中和医生商通，用极狼虎的药，将老主人毒死，要全得家业。众人道： 二相公不必苦恼了，他将令尊还下此毒手，何况于你！
又有几个道： 这小厮十数天不见，必是和乔贼一路去了。却报官告状，虚弄声势，害邻里，害捕役，要知道抢亲的话，就是他烦人搬取家眷的鬼计。
又有几个道： 我们留心看他情急的了不得，搬家眷和乔贼一路去，不像之至。看来是个招神引鬼，吃大亏苦了。
文炜又放声大哭，众人无不慨叹。林岱劝道： 适才众位的议论，一点不错，万事都是命定。你二十多岁人，怕没个好姻缘配你？至於家财，你我当了的，越发不必计较。你昔日成就了我的夫妻，又因我拆散了你的夫妻，此地还有什么留恋处？同回怀庆，再做良谋为第一。
文炜痛哭道： 我如今死又不忍，生亦无趣，有家而为无家也，只得回怀庆苟延。
段诚道： 两个主母被贼抢去，原是为了人才；我家的女人，又是为甚么也被抢去？
林岱道： 想必你的女人也生的不错。
众人又都大笑起来。林岱又道： 今日日已沉西，我们就在此买点东西吃，住上一夜。兵丁马匹，着寻个店房安歇，定于明早起身。
段诚道： 林大爷所见甚是。我还要着实审问李必寿情由。
众人也都陆续散了。晚间吃罢饭，文炜同段诚又将李必寿夫妻细细的讯问了一番，次日方才起身回去。
且说于冰在碧霞宫，又传与城璧凝神炼气口诀。过了几日，二鬼回来，详言： 先到荆州，不意林桂芳已赴怀庆总兵官任。小鬼等赶至怀庆，始查知朱文炜、段诚俱在林总兵署中，相待甚厚。两三日前，同林岱去探家乡。小鬼等怕有意外之变，暗中随行。他已备知家中前后事体，痛不欲生。林岱解劝，仍回怀庆。如今他哥哥闻有去四川之说，未知确否，但他也去有数日了。因此来迟几天，今特交法旨。
于冰收了二鬼，心下想道： 姜氏年青，我儿子亦在少年，异姓男女，安可久在一处？设或彼此有一念悖谬，不惟阴功不积，且与子孙留一番淫债。今林岱父子相待文炜甚厚，将来必帮助他银两，教他另立家业。不如我去与他说知原由，着文炜到我家搬取家属，岂不完全了一节心事？
随到房内，向城璧等说知，去河南有一件事要办。
城璧道： 几时回来？
于冰道： 去去就来。
说毕，出庙架遁光，早至怀庆府城外。
入城到总兵衙门前，见有许多官弁出入。于冰上前问道： 有一个归德府虞城县秀才朱文炜，并他的家人段诚，藉重诸位请他出来，我有要紧话说。
众兵道： 你姓什么？
于冰道： 我姓张，是他同村居住的人。
兵丁回了巡捕，传将入去。不多时，文炜同段诚出来。两人看见是冷于冰，主仆就要叩拜。于冰扶住道： 此地非讲话之所。我见衙门东首有一关帝庙，可同到那边去来。
文炜道： 请恩公老先生到衙门中叙谈何如？
于冰道： 我生平懒於应酬，不如到庙里说话为便。
三人到了庙内，道士问做什么，段诚道： 是镇台大人衙门中人，到此说几句话。
道士连忙开客房门让坐。于冰道： 老羽士请便，我们有事要相商。
道士回避，烧茶去了。主仆二人又从新叩拜。问到此地原由。
于冰道： 日前你和林岱到贵庄探家，竟空往返了一遭。
文炜惊问道： 老先生何由知道？
于冰笑道： 我也是今日方知。
文炜满眼泪下，正欲诉说他哥哥话，于冰道： 不用你说，我已尽知。
于冰将文魁事略言大概，文炜、段诚早惊服的如见神明。又道： 自龙神庙与你二人别后，我午间即到贵庄。
段诚道： 老爷何以如此快走？
于冰微笑道： 我一天可行二三万里，四川到河南，能有几许路？
随将文魁在袁鬼厮店中，教乔大雄抢亲起，直说至遇姜氏并欧阳氏，两人女扮男装，在店中层层问答的话，如何雇车打发起身，如何暗中着二鬼护送，于某月日到成安自己家中，留住至今，详详细细说了一遍。
主仆二人又惊服，又欢喜，扒倒一齐叩头。
于冰扶起道： 我系从山东泰册碧霞宫才动身到此，一则安你主仆，二则说与你知道，你也该辞了林总兵父子，速去到寒家，搬取令夫人回乡，另立家业方好。 说毕，举手道： 我去了，千万不可羁迟。
主仆二人欣喜欲狂，又扒在地下一上一下的叩头。
于冰扶起，文炜又再四苦留，定要请入衙门内。于冰大笑道： 我岂能与仕途人周旋耶？ 说着，走出庙来。主仆见留不住，要相送出城。于冰道： 你们若如此，我异日一事也不敢照料了。
两人只得目送于冰而去，方回衙门。
林岱不见文炜主仆，正要查问，只见他主仆欢欢喜喜入房来。见林桂芳正在，文炜喜极，便将适才见冷于冰如何长短，说了一番。桂芳大嚷道： 这是真奇人，真圣贤中人！你为何不请他入来我见一见？
文炜、段诚又说苦留不住的话。桂芳连连顿足道： 这是我福分薄，不得遇此神仙，罢了，罢了。
林岱道： 顷刻功夫，就驾云也得出了城，可传与辕门上官弁、兵丁人等，速刻分八面追赶，儿与朱兄弟同去方妥。
桂芳道： 快去，快去！你们后生家，出了衙门就跑。
内堂官传出来，顷刻众兵分门追赶。
于冰刚走到东关尽头处，只见几个兵丁没命的跑来，问道： 尊驾可是冷先生么？
于冰道： 我姓张。
那几个兵丁私相议论，虽不往回请，却也跟住不放，早有一个跑回去了。
少刻，文炜、林岱跑来，大叫道： 冷老先生请留步！
于冰回头一看，见是文炜和一个雄伟大汉同来，后面还有几个兵丁和几个将官。于冰站住，问文炜道： 你来又有何事？
林岱忙上前深深一揖道： 家父系本府总兵官，姓林名桂芳，久仰老先生大名，适才因朱义弟来曾请入署中，家父甚是嫌怨，今着晚生星驰赶来，请仙驾入城一会。
于冰还礼毕，将林岱仔细一看，见他生的虎头燕颔，猿臂熊腰，身材凛凛，像国家栋梁之器，向林岱道： 学生从不到城市中，适因朱兄有一小事，理合通知，何敢劳镇台大人相招。烦向大人前委宛道及，不能如命。 说罢，举手告别。
林岱又复行跪请。于冰见他意甚诚虔，连忙扶起道： 公子必欲我入城，我只在与朱兄说话的关帝庙内与大人暂时一面，方敢从命。
林岱道： 得蒙少留，无不遵依。
说罢，三人缓步回在庙中。众兵丁飞报林总兵去了。
正是：
烟霞山岛客，风月一林秋。
若遇知音者，随地可存留。


看柬帖登时得奇策用火攻一夕奏神功
词曰：
损兵折将，大元戎魂飞魄丧。基想起于冰一言，试将这柬帖端相。端相端相，竟得了神符鬼账。
指顾间祸融氏施威，十八姨卖浪。露布捷间，奏肤功于甘棠岭上。
——右调《柳絮飞霜》。
话说温如玉见槐阴国人马退去，心里念了无数的太乙救苦天尊。回到中军营内，自己觉的先行跑回，大失元帅的体统，况胜败兵家之常，原该等着大兵败后，再逃走也不迟。现有千军万马，多少将官，那一个不护卫我？那马如龙的斧子总快，也未必便飞到自己身上。越想越后悔，心上讨愧的了不得。正愁思间，只见中军人来禀道： 各营将官俱来禀安、禀见。
把一个如玉弄的不见不可，见了觉的没趣，该如何向他们说？
想了一会，吩咐道： 本帅身子有些不爽快，另日再见。
中军吩咐去讫。如玉将几个心腹家丁叫入后帐，一同计议，商酌如何完局之法。那些家丁们，有劝他该舍命报国的，有劝他请国王添兵遣将的，有劝他将军务交与众将，回朝请罪，烦公主入宫解脱的，议论纷纷不一。如玉听了，俱非良策。将家丁退去，深恨海中鲸保举他坏事，独自一个，愁肠百结，惟有自尽觉的还是条道路。正在千难万难间，猛想起冷于冰当年嘱咐他的话；有极难处事，可将与他的头一联柬帖先看，自有妙应。
便自己恨骂道： 温如玉，你何以一痴至此！怎么教你领了兵，魂魄都丧尽了？
又想道： 数年来，原无一件疑难事，用他不着，所以就忘记了。
又一想，大惊道： 还不知这两联柬帖，此番带来没有？
随将他贴身的两个太监叫来问道： 府中公主房中小杭柜内，有一紫檀小匣，内有柬帖二联，你们此番起身时，可带来没有？
两个太监齐说道： 当年驸马曾和公主说过，将来若有公事出城，务必将此匣带上。这番起身时，是公主亲手交与奴辈二人，用心收藏，备驸马拆看，现在衣箱内锁着。
如玉大喜，心里说道： 好一个知痛痒的公主！他的心比头发还细，怎不教我爱他敬他！
吩咐道： 快快取来！
没片刻，太监取到。如玉开了匣儿，将头一联拆开一看，上面都是蝇头小楷书，写着一大篇，从头至尾看了一遍，喜欢的抓耳挠腮，不由的口中作念道： 好一个未动先知的冷老先生呀！真是我的重生父母！原来马如龙只用如此，便成千古未有的大功。却教我想不起，对各营众兵将出丑，传到公主耳中，岂不羞死！好一个冷老先生，真是盛世神仙！可恨我当年没有当尊长的待他，张口便是你兄我弟乱吐，该死之至！
随即吩咐摆设香案，将柬帖放在中间，恭恭敬敬大拜了四拜。又将柬帖从新看了七人回，都暗记在心中，然后将帖儿仍和第二联放在一处，递与两个内官用心收好。又自己想了一套对众将粉饰的言语，方命家丁于中军帐外，打聚将鼓。
少刻，军政司擂起鼓来，探事军兵一个个向各营飞报，慌的那大小众将急忙披挂甲胄齐赴中军，听候将令。军政司见诸将到齐，传禀入去。须臾，温如玉升帐，众将挨次入帐参谒，分立两旁。温如玉道： 我们这甘棠岭，共有多少营盘？
众将道： 从东南至西北，共有十座连营，连元帅中营，共十一座。
如玉道： 每营主将几员？副将几员？
众将道： 每营主将一员，副将二员，偏将十数员、七八员不等。
又问道： 每一营有多少人马？
众将道： 东西两头人马，多于每营半倍，系防贼人从两下攻击。其余营盘，或五六千、四五千不等，惟中军人马较各营又多出三倍。花名册内，人数、营头俱开写的明白，元帅一看便知。
如玉道： 此岭从东北至西南，共有多少里数？共有多少宽阔？
众将道： 长约二十三四里，宽有一二里处，还有仅宽一半里处不等。
如玉道： 此岭亦可谓极大矣。
又问道： 岭这边是我国，岭那边是何地名，方是槐阴国界？
众将道： 从岭前至游魂关二百余里，总是我国的版图，关外便是槐阴国地界。
如玉道： 此岭东西尽头处，又是什么地方？可有往来之路没有？
众将道： 此岭东南连太湖山，山势极高，虽有羊肠鸟道，军马却行走不得。岭西北接连神水沟，此沟长二三百里，深不可测，冬春则沟内水少，夏秋便有大水分流，然亦有无水时候，故名为神水沟。冬春二季还有人敢冒险行走，夏秋时，水之来去无常，则无人敢行走矣。
如玉道： 信如尔等所言，则此岭诚吾国之保障也。
众将道： 若失此岭，吾国疆域大有可虞。
如玉问了地形，提起笔来，写了十数句话，递与众将传观： 尔等可依我柬帖，次第施行，定在明日亥时完工。再晓谕各营兵丁，有敢泄露一字者，本人立行腰斩！父母妻子，无分男女老幼，俱行斩决！外即亲党，亦必同诛。尔等各按营头，分一半在岭上做工，一半各带劲弓大箭，在营外岭上守候。若有敌人冲上岭来，鼓声一响，定要万弩齐发。再各营主将、守营副将，分为两班，每一班派偏将数员，旗牌管队一百员，无分昼夜，在自己汛地上来回巡查。若纵容一人下岭者，即将副将立即斩首示众，巡查诸人同罪，决不姑容！
众将道： 元帅妙用，某等已略知一二，只怕马如龙人马不肯来；即来又不肯占据，当复何如？
如玉笑道： 此岭是他势在必争，如何不来？得了此岭，他便得了要紧地势，如何不占据也？
又提笔写了一联柬帖，着赤心、白虎二总兵： 明日三鼓内外，照帖行事。
吩咐已毕，众将退去，各遵令办理。
次早，马如龙带兵杀上岭来，俱被弓弩射回，反伤了无数人马。本日戌牌时分，诸将入中营交令，言诸项俱各完妥，如玉又下令道： 岭前守候的将官兵卒，仍照前分两班轮流守把，将各营内做工的兵丁，速刻尽数下岭，在本国岭后十里内，连夜造连营十座，限明日寅时齐备。岭上的营盘照旧扎定，营内东西物件，将要紧的搬一半在岭下新营内，总要留一半物件在岭上，不准搬尽，违令者立斩。
再传谕去岭下诸军将： 新营盘造完时，即饱餐战饭，准备器械，明日我兵败下岭来，可各舍命堵挡，保守新营。若敌兵不来追赶，可各入新营。他自然回岭上，占据我们的现成营寨驻扎，临期自有调遣，务要一阵成功！
次日天一明，诸将禀报： 岭下新营造完。
如玉令众将速刻回营，准备御敌。早饭后，如玉吩咐诸将如此如此对敌： 可将我的旗号尽行收起，俱换上大丞相兼元帅海中鲸旗号。马如龙若问我时，只言主上因我不战而退，已拿解入国治罪。
温如玉下岭，入新营听候动静。没有一个时辰，探子报道： 我兵败下岭来，槐阴国大军在后追赶。
如玉即发兵御敌，接应自己人马入营。少刻，探子又来报道： 槐阴国人马，已在我们岭上安营。
如玉笑对众将道： 不出我之所料也。
众将俱各羡服。天交二鼓，如玉吩咐心腹人，分头做事。没有顿饭时候，只听得天崩地塌，岭上大震了一声。顷刻，又听得炮声响动不绝。如玉急忙率众将出营，遥向岭上观看，但见：天崩地裂，海哮江翻。黑雾弥漫霄汉，烟迷如墨；火光烁闪平川，草木皆红。执锐披坚，生为报国之士；焦头烂额，死作异乡之魂。马首与甲胄齐飞，人肉同刀枪共化。阴风阵阵，惊闻霹雳之声；烈焰腾腾，惨听悲呼之苦。
如玉远远眺望，见岭上火光照耀如同白昼，火炮之声隐隐不绝。随遣四将，带兵到岭下擒斩逃下岭的人马。须臾，火炮声息，被北风卷来，仅是烧的腥秽气味。此时见烟火正盛，约料人马不能存站，回营笑向众将道： 总有逃脱的，也不出赤、白二将之手。
众将俱各拜服在地，道： 元帅用兵如神，虽孙、吴不能及也。
如玉得意之至，满面笑容，向众将道： 到的还是藉仗诸公尽力，与本帅共奏奇功，除国家数十年心腹大患。本帅到不喜克敌制胜，喜主上知人善任耳。
说罢，哈哈大笑起来。众人又极口誉扬不止。
少刻，四将回来，禀报道： 槐阴国人马，在岭上者已成灰烬；偶乐有一二到岭下者，俱皆断臂折足，小将等业经搜斩无遗。此时还有些小烟火未息。
四将说罢，又各跪倒，称颂功勋，为千古少有。如玉大喜，着四将起立： 尔诸将可知本帅先回，致令士卒战败之由么？
众将各鞠躬道： 末将等不知。
如玉道： 此本帅骄兵之计也。槐阴人马，素勇悍而轻华胥，不有以骄之，无以克敌全胜。本帅今早未临阵之前，理该与尔等明白说知意见，诚恐彼营有智谋之士，看出诱敌举动，反为不美。
众将齐声道： 此元帅之奇谋也。智勇双全，始膺主上腹心委任，心中自有奇谋。请元帅一一明示，小将等好奉令遵行。
如玉道： 吩咐军中奏乐排宴，诸将无分大小，俱各赐坐庆贺。
又着军政司，于众兵卒无分马、步，通赏两月钱粮。只听得营里营外，欢声如雷。如玉乐极，着诸将皆以大杯行酒。有大醉乱谈者皆不罪。只吃到次早日出时候方止。
一边写本报捷，一边遣将带兵，于岭上开通道路。
忽听得中军营外传鼓，家将送入公主家书。如玉急急的拆开一看，内言： 主上知敌将斩了柳色青，驸马弃众而逃，致令军中无主，被贼人大杀一阵，几将甘棠岭失去。主上悔恨之至，将丞相海中鲸深加叱辱，说他荐举匪人，如今着满朝文武公举一人领兵，替回驸马。
又言： 我已人宫哀恳国母，在主上前方便。我父王也说某某原是书生，迫于寡人命令，不得不去，此皆海中鲸妄举之罪也。看来于大事无碍，见字可谨守营寨，等候替换人到回朝 等语。如玉看罢，长出了一口气，心里说道： 若不是大恩公冷老先生柬帖内，细细开写，着我如何问营头，如何问形势，如何分兵守御，如何分兵守御，如何连夜于岭上做工，暗埋火炮，如何扣两条火线，直通到岭后三里外，以便点发，如何预差赤、白二总兵，劫岭前营寨，追杀逃散贼兵，始成此大功，救我身家，不然，下文就说不得了。总主上看公主情面，不加罪责，我今后尚有何颜面，再入朝堂？
想到此处，又吩咐后营安排香案，与冷于冰叩头。
如玉叩拜罢，与公主写了口书，传与驿站，飞驰去了。然后率兵将到岭下，见已修出半里一条阔路。上的岭头，向东南西北两下一望，见愁云怨雾，上下相接，还有那烧不尽的死尸，并盔甲兵器等物，都是横三顺四，披迷在岭上。再看那一条长岭，二十余里，大坑小坎，就和将地皮普行翻过一般。下了岭头，见赤、白二将带领兵将前来报功，言： 奉元帅密谕，于火炮发时，即带兵打破他岭下原营，杀戮几千贼寇，所得粮草、什物、旗帜、金鼓，真是山积土聚。今已令偏将等看守，小将二人亲来交令。
如玉又吩咐军政司，写本再行报捷。
正行间，公主家信又到，内言： 国王与文武官商议，已调西路镇将神武将军钱万选做兵马大元帅。本日午后，又知驸马兵败，失了甘棠镇，父王举止失错，通国惊惶。驸马可速写本，自责请罪，我于国母前，自有周旋
等语。温如玉看罢，点了几下头，不由的长叹道： 假如不胜，我竟不知作何结局。
惟恐遗失，将书字扯碎。大兵到了马如龙原营，周围看了一会，吩咐行军司马： 将所得各项，登记清单，以便奏闻。
随将马如龙残破破营盘，收拾停妥，就在他营中休息。从新点集诸将兵丁，另造清册，将带伤疾病者发遣回国，阵亡者记名存恤。连甘棠镇并黄河清以及自己带来人马，共拣选了十万精锐劲卒，至次日，一边起本，一边领人马，杀奔槐阴国。
隔了一天，公主家信又到，内言： 驸马用诱敌计，佯作败北，复用火攻烧杀强贼数万。捷闻到朝，父王大悦，喜愧交集，立差人阻住钱万选，不准出境。本日设大宴，文武庆贺，加封两子官爵，赏赐金帛珠玉甚多。国母请我入宫筵宴，复见父王，命太子把盏代贺。此皆驸马盛功之验。又闻奏捷本内，有起兵征讨槐阴国之说，此断断不可，宜趁胜归朝，保全名誉 等语。如玉看罢，焚毁来札，立即写书安慰公主。
少刻，又接到国王令旨，大赞助猷，将海中鲸改为右丞相，因保荐得人，子孙世袭衡文殿说书之职；加封自己为左丞相兼理兵马大元帅，总督内外军国事。长子延誉封为艺文院学士，次子延寿封为车骑将军，世袭罔替。如玉大悦。诸将并兵了各有赏赐，颁到许多金银绸缎等物，着如玉按功分给。又着详叙诸将勤劳，以便升用。如玉率众谢恩。晚间，又接到国王手谕，言： 槐阴与本国世为仇敌，亦非一朝一夕所能歼除，卿宜斟酌行事，可殄灭即行殄灭，可讲和即行讲和可也。
如玉又写本，启知发兵日期，有到被相机进退之说。
大兵到了游魂关，立即修理损破，留将镇守。一面带人马，杀过荷花池地界，直到槐阴国驻玉关地界，安营下寨，以便次日攻关。第二日早，槐阴国已有官到营中来议和，情愿将荷花池西北一带地方让与华胥，两国休兵罢战，约为唇齿，凡有征伐，互相发兵救应，永为兄弟之国，各立盟书，尽释前嫌。若必不允从，定起倾国人马，一决胜负等语。如玉将来使酒席款待，安置别营，然后聚集众将一同商议。有言战者，有言和者，纷纷议论不一。如玉亦不能决。
却好国王差大臣贺三多又赍令旨来到，犒赏军士。如玉率众谢恩，一面款待贺三多，就与他相商和战二字。三多道： 槐阴多智勇之士。出驻玉关以外，彼国险要地方，似本国甘棠岭者，有三四处，极难攻取，非四五年不能平定。我前曾出使彼地，深知利害。驸马若能保全胜，有何不可？
如玉寻思了一会： 自己所凭者是冷于冰柬帖，止有一个未拆。设有两件疑难事，便就是个没摆布。国王有可战可和之旨，公主又有归朝享名誉之说，看来和的为是。
向三多道： 先生所见，虑出万全，温某亦不敢保阵阵必胜。刻下槐阴使臣，现在营中，请来大家面议可也。
随即将使臣请入中军，以宾礼相待。讲说半晌，如玉要以驻玉关一百里外为界，那使臣止以荷花池为界。如玉又言： 荷花池一带地方，原就有华胥国大半在内。今止得此些须地土，难复王旨。
那使臣又以 兵败将亡，与此地土，已亏情之至，况驻玉关是槐阴保障，此关尚不可与，况于关外要百余里地耶？
两家争论不已。到是贺三多从中说合道： 两国既言约为兄弟，当与两国军民惜福，何必争此百里地界？
如玉听了，方才依允。中军帐大设筵席，款待使臣，各立了誓状，永无侵伐。送使臣出关去讫。
次日，贺三多先回朝交旨，如玉也拜发了一道讲和本章，差亦心、白虎二将于荷花池界筑起五座连城，安兵将镇守，自己先带领得胜人马回朝。
正是：
鞭敲金镫响，人唱凯歌辞。
展土开疆日，男儿得志时。


读谕单文华心恐惧问贼情大猷出奇谋
词曰：
钦差促至，兵权扫地。靦颜问个中情事，恐惧，恐惧。老花面无策躲避。
细询贼情，度时量力。预行定埋伏奇计，知趣，知趣。大元戎威扬异域。
——右调《鸳鸯结》。
且说文炜发了谕单，淮安至扬州，不过三百余里，驿站传递军情事件，五六个时辰即到。赵文华所统军将，并地方文武官，见了谕文内话，一个个互相私议，将谕单送入赵文华公馆。
文华看了第一行 钦命总督河南、山东、江南三省水陆军马兵部左侍郎朱 。看了这几个字，觉得耳朵里响了一声，心下乱跳起来。连忙又往下看，第二行是 河南南阳总镇左都督林 ，第三行是 直隶真定总镇都督同知俞，为晓谕事 。再往下看，是他三人奉旨统兵平倭寇的话说，也不知把自己安放何地，不由的神魂沮丧。心中想道： 难道我的书字没寄到太师府中？兵败江中的话，圣上知道了么？就是江南有人启奏，这严太师在内阁是做什么的？也该设法存留，与我想解脱妙法才是，怎么任凭人家作弄？这不是故意儿闹我？
又想道： 我们本兵部侍郎内没个姓朱的。这若是朱文炜，就了不得了！
又笑道： 他是参革之人，总有保举，也不过与他个御史，连佥都也想不上，怎能到兵部侍郎？
急急的将中军传人，询问原委。
中军道： 此谕单是昨晚戌时从淮安发的，上面系如此等语，中军也不晓得是什么原故。刻下满城文武，并合营大小水陆将官，俱准备衣甲战船，迎接钦差，听候命令。中军还要在大人前禀知，好去远接。大要今晚不到，明早亦准到。
文华道： 南阳总兵官，自然是林岱；真定总兵官，我记得是俞大猷；这兵部左侍郎朱，到的是那个？
中军道： 谕单上只有姓，没填着名讳。沿途探马传说，都说是昨年同大人领兵讳文炜的朱大人。早晚来了，大人一见就明白。
文华道： 你快去查明，禀我知道。
中军去了。
文华挝耳挠腮，甚是恐惧，在地下来回乱走。忽见家人报道： 胡大人来了！
文华迎将入来。胡宗宪道： 我与大人的事，有些可虑。目今各营将士、文武官员，俱支应新钦差，公馆看在天宁寺，还定不住他们在城里城外住。细问一路塘站，都说是提调水陆军马总帅是朱文炜，喜得还是我们的旧人；副帅是林岱，也是我的旧人。惟俞大猷，我认不得他。如今他们来了，我们的旨意还未定吉凶。有严太师，也错不到那里去，不过是调回交部议处，总降级调用，将来还可斡旋。
文华瞑目摇头道： 你我这事，不破则已，破则不可救药！
宗宪大惊失色道： 不可救药便怎么？
文华道： 身家性命俱尽，岂止降级调用已也？
宗宪听了，也着急起来，和文华商解脱之法。议论了半晌，也没个摆布。宗宪辞回。
少刻，家人禀道： 淮安又发了令箭来，吩咐各营水陆诸官，一个不许去迎接。又听得河、东人马在城内驻扎，大不是朱大人的意思，此刻都用令箭，押出城外安营；擅入城者，照违军令治罪。又吩咐我们的中军，拣拨一百名精细小卒，去镇江、江宁，探听倭寇动静。发来三四十款条要，违令斩杀的话极多，声势甚是威严！刻下公馆外，只有几个千把和佐杂官，副、参、府、道，大些的一个也不见。怎么他们该这样势利？就是不教老爷领兵，到京里还是个兵部尚书，这也该晓谕他们一番；一次宽过他，他便日日放肆起来！
赵文华合着眼，摇着头道： 不是争这些的时候了。你们须要处处收敛，设或事有不测，徒着人家笑话。我想朱文炜去岁被我参倒，他自怀恨在心。今他领兵平寇，若是败了，与我一样；假如胜了，我的事件都在他肚里装着，被他列款参劾起来，真是活不成！须想个妙策，奉承的话，喜欢了忘却前仇，才好！
想了一回道： 也罢，你们可写我一年家眷寅教弟帖，与朱大人配二十四色礼物，须价值三千两方好，务必跪恳他全收才好。此事必须丁全一行。再写年家眷侍生两帖，与二总兵。
又教了丁全许多话，方押礼物迎接去了。
到三鼓时分，丁全回来禀说道： 小的拿老爷名帖并礼物，亲见了朱大人。朱大人颜色甚是和气，也结计老爷的事体。小的看光景，不但不怨恨，且还有些感激。
文华道： 信口胡说！都是遇见鬼的勾当！
丁全道： 小的在老爷前，敢欺半字？看朱大人口气，不过是难说出来。其意思间，若不是老爷昨年参了他，到今年也和老爷一样了。
文华听了，点了点头儿道： 这话还有一二分，我也不求他和我喜欢，只求他将来放过我去，就是大情分了！
又问道： 礼物收了几样？
丁全道： 礼虽一样没收，话说的甚好，向小的道： 一则有两个总兵同寓，二则行军之际，耳目众多，将礼单收下，诸物烦老爷代为收存，回京时定行亲领。 着老爷不必挂怀！
文华心上甚喜，又问道： 你也该探探我的下落！
丁全道： 小的亦曾问过，朱大人说： 我是在虞城县接得部文，星夜到此，连我升兵部侍郎原由，尚且不知，那知你大人的话？ 大要一到，就来见老爷。两个总兵，俱有手本请安。
文华听了这一番话，又放心了一头。正言间，只听得大炮震响，人声鼎沸，丁全道： 小的是迎到邵伯见朱大人，此时入天宁寺了。
再说文炜等三人，在天宁寺住了一夜。次早林岱道： 赵、胡两人和盐院鄢懋卿，俱差人远接。府道处不去罢，这三处也须走走。
俞大猷道： 赵文华、胡宗宪都做过兵部尚书，谁耐烦与他投手本，走角门？况在行军之际，人马、船只俱要查点，是极有推托的，差人去一说罢了。
林岱道： 三个人没一个人去，到的不好看。
文炜道： 我去走遭罢。
随即三人吃罢早饭，文炜打轿先到赵文华公馆。文华老着面皮，迎将出来。到庭上叙礼，文华先跪下顿首道： 去岁小弟误听谗人之言，一时冒昧，实罪在不赦，数月来愧悔欲死。本拟平定倭寇，替大人再行奏请，少赎弟愆；不意才庸行拙，又致丧败。今天子圣明，复以军政大权委任，固是公道自在，却亦大快弟心。 说罢，又连连顿首。
朱文炜亦顿首相还道： 弟樗栎散材，久当废弃；蒙圣恩高厚，隶身言官。去岁承大人保全回籍，正可以苟延岁月；今复叨委任，无异居炉火上也。
说罢，两人方起来就坐。文华道： 大人率同二总兵督师，小弟与胡大人事，亦可想而知矣。但不知己问何罪？乞开诚实告，毋记前嫌！ 说着，又连连作了几个揖。
文炜道： 昨承大人遣尊纪慰劳，已详告一切，嘱令代陈。小弟得升兵部，尚在梦中。大人与胡大人旨意，委实一字未闻。
文华道： 二总兵必有密信，大人不可相瞒，万望实告！
文炜道： 伊等接兵部火牌日，即束装起身，日夜遄行四五百里不等，连本部人马一个未暇带来，他们越发不知首尾。
文华蹙着眉头道： 胡大人还可望保全；小弟若死于此地，自是朝廷国法。没有一线生机。 说着，又跪了下去。
文炜亦跪下扶起。文华道： 小弟在苏、扬二府事件，还望格外汪涵。
文炜道： 大人在苏、扬二府，光明正大，有何不可对人处？即小事偶失拣点，小弟自应留心。
叙谈了一会，文炜告辞，文华亲至送到轿前，看的上了轿，方才回去。
文炜又到胡宗宪公馆。宗宪连忙请入，接到大厅阶下。文炜行礼请候毕，各就坐。宗宪道： 去秋一别，时刻想念。今贤契又叨蒙圣眷，越格特升，指顾与林、俞二总兵大建勋绩。我与赵大人将来竟不知作何究竟，旨意也不知怎么下着？你须向我据实说，开我怀抱。
文炜道： 适赵大人问之至再，门生不好直说。今老师大人下问，理合直言无隐，老师好作趋避。
遂将林润如何参奏文华，圣上如何大怒，辱及严中堂，徐阶如何保奏，详详细细说了一遍。
宗宪道： 我与赵大人，可俱革职么？
文炜道： 革职焉能了局？已着锦衣卫遣缇骑矣。大要早晚即到，老师可早些打照一切！
宗宪听了，只吓的浑身乱抖，面目失色，好半晌，方才说出话来。向文炜道： 贤契去岁临别，着我告病速退，我彼时深以为然。后来赵大人报捷，将我也叙在里面，又补授浙江巡抚。一时贪恋爵禄，又爱西湖景致，处处皆是诗料，将身子牵绊住，致有今日。这皆是我年老昏庸，不查时势之过。
说着，放声大哭起来。文炜道： 林润所重参者，赵大人一人；老师不过一半句稍带而已，必无大罪。况老师原系科甲出身，军旅之事未谙，即圣上亦所深悉，将来不过革职罢了。即或别有处分，但愿门生托圣上威福，速平倭寇，奏捷之时，只用与老师开解几句，自万无一失矣。
宗宪拭泪，与文炜作揖道： 但愿贤契速刻成功，救我于水深火热，便是我万分侥幸。只是指顾拿交刑部，赵大人要了银钱，把我乱动无情夹棍，我这老骨头如何经当的起？你须大大的教我个主见方好。
文炜道： 只用将赵大人在苏、扬种种贪贿，剥索商民，又复屈杀张巡抚，假冒军功，都替他和盘托出，老师自可从轻问拟。
宗宪道： 若审官问起，你当日为何不参奏？
文炜道： 老师只说日日苦劝不从，又惧他威势，不敢参奏是实。
宗宪道： 我又怕得罪下严太师。
文炜道： 老师要从井救人，门生再无别策。今午还要点查军马船只，就此拜别罢。适才的话，可吩咐众家人，一字向赵大人露不得！
宗宪点头道： 我知道。你有公事，我也不敢强留。
说罢，送至二门内，复低低说道： 你生救我！师生之义，即父子之情也。
文炜点头别去。又会了盐院，然后回寓。林岱道： 今日有许多重务要办，怎么去了这时候才来？
文炜道： 被赵、胡两人牵绊住，如何得早回？
随将他二人问答的话说了一遍，俞大猷和林岱都笑了。
少刻，文华等陆续回拜，俱皆辞回。于是林、俞二总兵下教场拣选水陆人马，文炜在运河一带看战船、衣甲、火炮之类。
本日，即在营盘内宿歇。林、俞二人，在教场直到四鼓方回，共挑了陆路人马一万九千余，八万水军止挑了五万余；其余老弱，分派在各郡县守城。俞大猷问文炜： 所看战船，共有多少？
文炜道： 衣甲、旗帜不齐备些，尚在其次；战船不坚固，误人性命非浅。我从二千八百余只内，止挑了一千二百余只，虽大小不等，看来还可用得。总缘赵文华无一处不把钱吃到，地方文武官那里还有坚固船只与他？此时实赶办不及！我恐不足用，又谕令补修三百只，着连夜措办，大要明日一天亦可以完工。
俞大猷道： 此共是一千五百余只，足用矣。
至五更时，三人吃罢饭，吩咐中军起鼓，传水路各营副、参、游、守等官问话。须臾，众将入军参见毕，文炜各令坐了，说道： 本部院同二位镇台大人，奉旨平寇。闻命之日，即驰驿到此。二位镇台，连本部人马一个未曾带来，恐误国家大事，致令倭贼多杀害郡县官民。今验看得水陆军兵内，多老弱疾病；又兼船只损坏，年久不堪架用者甚多；因此各裁去十分之四，勉强应敌罢了。刻下倭寇围困江宁，救应刻不可缓，尔众将可将倭寇近日情形、兵势，详细陈说，我们也好斟酌进兵。
内有水军都司陈明远，躬身禀道： 倭寇今年分道入寇，皆因胡大人做了浙江巡抚，于各海只共添了五百多兵镇守。
文炜道： 五百多兵济得甚事？且又分散在众海口，无怪乎倭贼去来如入无人之境也。
林岱大笑道： 这正是胡大人的调度，做巡抚的功德。
明远又道： 胡大人探得贼势甚大，将杭州交付两司，去江宁与总督陆大人商议退敌之策。陆大人具奏入都，朝廷差赵大人复来领兵。胡大人连夜到镇江，与赵大人一同起兵。行至常州左近，闻倭寇将苏州攻破，急调水陆军马退回镇江。
文炜笑道： 这是为常州与苏州又近些，万一倭寇杀来，便须交战，因此退回镇江。倭寇到镇江，他又退回扬州。假如倭寇到扬州，他定必退回淮安，倭寇若到了淮安，他定没命的过黄河矣！
说罢，大笑。众将亦各含笑不言。
明远又道： 至九月二十七日五鼓，赵大人与胡大人带水师五万，在大江中与倭寇相遇。两军未交，赵大人便拨船回走，众将亦各退避，被倭贼炮箭齐发，伤了我们无数军士，遂一齐败将下来。彼时镇江城外，驻扎河、东两省人马，城内亦有军兵。赵、胡两大人若督兵回战，也还胜败未定。不意二位大人领兵直奔扬州，河、东两省人马亦各陆续跟来，此常州、镇江两府之所由失也。倭贼料赵大人不敢再来争战，又见不遣兵救援各郡县，因此率贼众由溧水、句容取路，攻围江宁。陆大人也不出城交战，日夜同兵民互守，屡次向赵大人求兵相助，赵大人一卒不发。今倭寇攻打江宁已及一月，尚未攻破。近闻夷目妙美大是气恨，将各路贼众数万，俱行调集江宁城下，并力合攻已四昼夜矣。若过几日，只怕陆大人支持不来，乞众位大人早定良谋！
林岱拍案长叹道： 江浙两省数十万生灵，皆死于赵大人一人之手，言之痛心！
俞大猷道： 前在淮安发谕单，示知中军，差精细军卒百人，打听倭寇动静。前日昨晚，伊等陆续俱回，探得倭寇大众尽数屯集在江宁城下。今陈明远所言，与探子相合。刻下江宁危在旦夕，虽一日亦不可缓。诸位将军，谁非朝廷臣子？可各按营头，即将衣甲、器械、船只、火炮整备完妥，我们只在早晚进兵。设有不齐、苟且塞责者，一经查觉，朝廷自有军法，我三人不敢容情也。
众将答应退去。
大猷又道： 我有一条拙计，与二位老弟相商举行。
文炜、林岱喜道： 愿闻大哥妙谋。
大猷道： 倭寇举动，与苗蛮情性大概相同：胜则舍命争逐，败则彼此不顾；惟利是趋，不顾后患；人数虽多，总算乌合之众，难称纪律之师。今群贼尽积江宁，他为是省城地方，金帛、子女百倍于他郡。虽是他贪得无厌，也是天意该他丧在一处，若是散处各州县，我们分路剿杀，一则没这些军兵，二则那里杀得尽？闻贼营中，有一陈东、汪直，极有谋略，两个都是我们中国人，凡劫州掠府，都是此二人指挥。他见赵文华委靡退缩，看得朝廷家所用大臣不过如此，因此于要害些方，他毫不防备，将贼众尽聚江宁。虽是赵文华拥兵不动之故，实为我等一战成功之地也。兵书云： 出其不意，攻其无备。 正在此时，林二弟武勇绝伦，名扬天下。今河、东人马，我们已拣选一万九千余人，可用大战船一百五十只，梢工、水手，必须南方人善于架船者，老弟率领河、东众军，将官至千总以上者，方准带马，余外再拨渡马船二十只，于今晚灯后，架船直赴南京。仰赖圣上洪福，夜间若得顺风，更属稳便。次日天明，舍舟登岸，先与贼人会战。贼众虽多，以老弟视之，无异犬羊，胜贼十有八九。陆大人在城上看见交兵，亦必开门接应。此辈一败，必不敢散走各州县，沿江内定有倭寇船只，渡他们逃命，为归海计。再于沿江一带，遗参、游、守、备等十人，各带兵一千，在各要路埋伏截杀，逼他奔焦山这条路入海。老弟切不可赶杀过急，若过急，伊等必舍命回战，诚恐多伤我士卒，只管遥为赶杀，使他有上船功夫。朱三弟带水军二万，在江面截杀。我在焦山海口，带水军三万，截其归路。这四阵，倭贼总不尽死，所存亦无多矣！一面严防各海口，使余贼无路可归；一面提兵，直捣崇明。总有逃奔在各州县地方者，百姓谁不欲食倭贼之肉。任凭他走到那里，自有人拿他杀他，无庸遣将发兵，百姓皆兵将也。愚见如此，二位老弟以为何如？
林岱、文炜大喜道： 大哥妙算，可谓风寸不测，倭贼尽在掌中矣！
大猷道： 还有一节，只可惜我们兵少，未免悬心。
文炜道： 大哥还有何地要用？
大猷道： 我想江宁城下，贼大众俱集，总五十数万，七八万是必有的。林二弟止带河、东兵一万九千来人，胜则我们大功必成，万一众寡不敌，我们多少打算，皆成虚设矣！而水路所用诸军，又皆在不可减少；设或陆总督畏惧，不敢开城发兵接应，此胜败之大机，关系于此，不无忧耳！
林岱听了，大笑道： 倭寇至多不过数万，他便在百万，我何惧哉！我固知恃一人之勇，能杀他多少人？然兵以气胜，我一人所向无敌，斩其元首，余众势必惊避，则我随带之一万九千余人，个个皆林岱也。陆总督接应不接应，原不在弟打算中，大哥只管放心！
大猷道： 全仗老弟神勇，吾无忧矣！
三人议妥，林岱道： 兵贵神速。此刻即传令，示知河、东人马官将，整备一切。朱贤弟可速挑选坚固大船一百五十只，外挑载马船二十只，更须点查久走江路水手为妙。此时已交辰时，弟定在未时下船。
说罢，忙发令箭，示知河、东人马去江宁起身时刻。文炜亲去挑选战船去了。
到未时，林岱领兵上船，望江宁进发。文炜同大猷送林岱起身后，即晓谕水军，准备战船、器械，听候令箭征进。两人回公馆，即传人将备十人，每人带兵一千，示与各处埋伏地方，俟日落时，各暗行动身。本日五鼓，大猷带水军三万赴焦山，天大明时，文炜带水军二万，于沿江等候倭寇。
正是：
未至交锋日，奇谋已预行。
岂同胡赵辈，庸懦误军情。


温如玉游山逢蟒妇朱文炜催战失佥都
词曰：
深山腰袅多歧路，高岑石畔来蛇妇。如玉被拘囚，血从鼻孔流。
神针飞入户，人如故。平寇用文华，与蛇差不差。
——右调《菩萨蛮》。
且说温如玉在琼崖洞，得连城璧传与出纳气息功夫。城璧去后，便与二鬼修持。日食野菜、药苗、桃李、榛杏之类，从此便日夜泄泻起来，约六七个月方止。浑身上下，瘦同削竹，却精神日觉强壮。三年后，又从新胖起来。起先胆气最小，从不敢独自出洞。四五年后，于出纳气息之暇，便同二鬼闲游。
每走百十里，不过两三个时辰，即可往回，心甚是得意。此后胆气一日大似一日，竟独自一个于一二百里之外，随意游览，领略那山水中趣味。
一日，独自闲行，离洞约有七八十里，见一处山势极其高峻，奇花异草颇多。心里说道： 回洞时，说与超尘、逐电，着他们到此采办，便是我无穷口福。
于是绕着山径，穿林拨草，摘取果食。走上北山岭头，见周围万山环抱，四面八方湾湾曲曲，通有缺口。心里又说道： 这些缺口，必各有道路相通。一处定有一处的山形水势，景致不同。我闲时来此，将这些缺口都游遍，也是修行人散闷适情一乐。
正欲下岭，猛听得对面南山背后，唧唧咕咕叫唤了几声，其音虽细，却高亮到绝顶。如玉笑道： 此声断非鸾凤，必系一异鸟也。听他这声音，到只怕有一两丈大小。
语未毕，又听得叫了几声，较前切近了许多。再看对山，相离也不过七八十步，只是看他不见。四下一望，猛见各山缺口，俱有大蟒蛇走来：有缸口粗细，长数丈者；有水桶粗细，长四五丈者；次后两三丈，一二丈，以及七八尺，三四尺，大小不等，真不知有几千百许，各扬头掀尾，急驰而来。吓的如玉惊魂千里！见有几株大桃树，枝叶颇繁，急急的扒了上去，藏躲在那树枝中。
四下偷看，见众蟒蛇青红白绿，千奇百怪，颜色不等。满山谷内，大小石缝之中，都是此物行走。如玉心胆俱碎，自己鬼念道： 我若被那大蟒大蛇不拘那一条看见，决无生理！
喜得那些蟒蛇，无分大小，俱向对面南山下直奔。又见极大者在前，中等者在后，再次者更在后，纷纷攘攘，堆积的和几万条锦绳相似。
少刻，又听得叫了几声，其音较前更为切近。再看众蟒蛇，无一敢摇动者，皆静伏谷中。陡见对面山顶上，走过一蟒头妇人来：身着青衣白裙，头红似火，顶心中有杏黄肉角一个，约长尺许，看来不过一钱粗细。又见那些大小蟒蛇，皆扬起脑袋，乱点不已，若叩首之状。自己又叹息道： 我今日若得侥幸不死，生还洞中，真是见千古未见之奇货。
只见蟒头妇人将众蟒蛇普行一看，又在四面山上山下一看，又叫了几声。叫罢，将如玉藏躲的树，用手连指了几指。那些大小蟒蛇，俱各回头，向北山看视。只这几指，把个如玉指的神魂若醉，双手握着树枝，在上面乱抖。又见那蟒头妇人，将手向东西分摆，那些大小蟒蛇各纷纷摇动，让出一条道路来。那蟒头妇人便如飞的从对面山跑来，向树前直奔。如玉道： 我活不成了！
语未毕，那蟒头妇人已早到树下，用两手将树根抱住一摇，如玉便从树上掉下，被蟒头妇人，用双手接住，抱在怀中，复回旧路，一边跑，一边看视如玉，连叫不已，大要是个喜欢不尽之意。如玉此时昏昏沉沉，也不知魂魄归于何地。少刻，觉得浑身如绳子捆住一般，又觉得鼻孔中有几条锥子乱刺，痛入心髓。猛然睁眼一看，见身在一大石堂内，那蟒头妇人已将身躯化为蛇，仍是红头杏黄角，黑身子，遍身都是雪白的碎点，约一丈余长，碗口粗细。从自己两背，缠到两腿，头在下，尾反在上，即用尾在鼻孔中乱刺，鲜血直流。他却将脑袋倒立起，张着大口，吃滴下去的血。如玉看罢，将双睛紧闭听死。
正在极危迫之际，觉得眼皮外金光一闪，又听得 唧 的一声，自己的身子便起倒了几下。急睁眼看时，那蟒头妇已长拖着身子，在石堂中分毫不动。身上若去了万斤重负，惟鼻孔中疼痛如前，仍是血流不止。乍见连城璧走来，将两个小丸子，先急急向鼻孔中一塞；次将一大些的丸子，填入口中。须臾，觉得两鼻孔疼痛立止，血亦不流；那大丸子从喉中滚下，腹内雷鸣，大小便一齐直出。又见城璧将他提出石堂，立即起一阵烟云，已身在半空中飘荡，片刻在琼崖洞前。
城璧扶他入洞，二鬼迎着问道： 怎么是这样个形像？
如玉放声大哭，诉说今日游走情事。二鬼听了，俱各吐舌。又问城璧道： 二哥何以知我有此大难相救？
城璧道： 我那里晓得？今日已时左近，大哥在后洞坐功，猛然将我急急叫去，说道： 不好了！温贤弟被一蟒头妇人拿去，在泰山烟谷洞石堂内，性命只在此刻。你可拿我戳目针，了绝此怪。 又与了我大小三丸药，吩咐用法，着我 快去！快去！ 我一路催云，如掣电般急走。及至找寻到古石堂前，不意老弟已被他缠绕住，刺鼻血咀嚼；若再迟片刻，老弟休矣。塞入鼻中者，系止血定痛之丹；塞入口中者，系追逐毒气之丹。
如玉道： 我此刻觉得平复如旧，皆大哥、二哥天地厚恩。但我身上不洁净之至，等我去后洞更换底衣，再来叩谢。
说罢，也不用人扶，入后洞去了。
城璧向二鬼道： 着他经经也好，还少胡行乱跑些。一点道术没有的人，他也要游游山水，且敢去人迹不到之地，岂不可笑！他今日所遇是一蛇王，每一行动，必有数千蛇蟒相随。凡他所过地界，寸草不生，土黑如墨。今已身子变成人形，头尚未能变过。再将头一变换，必大行作祸人间矣。
须臾，如玉出来叩拜，并烦嘱谢于冰。城璧道： 贤弟此后宜以炼气为主，不可出洞闲游。你今日为蟒头妇人所困，皆因不会架云故耳。我此刻即传你起落催停之法。
如玉大喜。城璧将架云传与，再四叮嘱而去。
再说林润得于冰改抹文字，三场并未费半点思索，高高的中了第十三名进士；殿试又在一甲第二名，做了榜眼，传胪之后，明世宗见人才英发，帝心甚喜，将林润授为翰林院编修之职。求亲者知林润尚无妻室，京中大小诸官，俱烦朱文炜作合。
文炜恐得罪下人，又推在林岱身上。本月文炜又生了儿子，心上甚是快乐，益信于冰之言有验。这话不表。
一日，明帝设朝。辰牌时分，接到浙江巡抚王忬的本章，言奸民汪直、徐海、陈东、麻叶四人，浮海投入日本国为谋主，教引倭寇夷目妙美劫州掠县，残破数十处城郭，官军不能御敌。
告急文书屡咨兵部，三四月来总不回覆，又不发兵救应。明帝看了大怒，问兵部堂官道： 你们为何不行奏闻？
兵部堂官奏道： 小丑跳梁，地方官自可平定。因事小，恐烦圣虑，因此未行奏闻。
明帝越发怒道： 现今贼势已炽，而尚言 小丑 二字耶？兵部堂官俱着交部议罪。
孰不知皆是严嵩阻挠，总要说天下治平，像这些兵戈水旱的话，他最是厌见厌闻。
严嵩此时怕兵部堂官分辩，急急奏道： 浙江既有倭患，巡抚王忬何不先行奏闻？军机大事，安可以文书咨部卸责？今倭寇深入内地，劫掠浙江，皆王忬疏防纵贼之所致也。
明帝道： 王忬身为巡抚，此等关系事件？不行奏闻，其意何居？ 随下旨：将王忬革职，浙江巡抚着布政司张经补授讨贼。
那知王忬为此事，本奏四次，俱被严嵩说与赵文华搁起，真是无可辨的冤枉！严嵩又奏道： 张经才识，还恐办理不来。工部侍郎赵文华文武兼全，名望素著，江浙人望他无异云霓。再胡宗宪虽平师尚诏无功，不过一时识见偶差，究系大有才能之人，祈圣上赦其前罪。录用两人，指日定奏奇功。
明帝便下旨：赵文华升授兵部尚书，督师征讨。又想起朱文炜深有权谋，加升都察院左佥都御史，胡宗宪授右佥都御史，一同参赞军务。于河南、山东二省拣选人马，星赴浙江。其江浙水陆诸军，任凭文华调用。旨意一下，兵部即刻行文四省。朱文炜得了此旨，向姜氏道： 赵文华、胡宗宪，岂是可同事之人？此行看来，凶多吉少。前哥哥寄字来，言家中房产、地土俱皆赎回，不如你同嫂嫂速刻回家。这处房子，让林贤侄住，岂非两便？
姜氏道： 你的主见甚是。但愿你早早成功，慰我们悬计。
文炜即着人将林润请入，说明意见。林润道： 叔父既执意如此，小侄亦不敢强留，自应遵谕办理。但赵文华倚仗严嵩之势，出去必不安静，弄起大是非来，干连不便，叔父还要着实留意。
正言间，家人报道： 赵大人来拜。
文炜道： 我理合先去见他为是，不意他到先来。
忙同林润出来。文炜冠戴着，大开中门等候。少刻，喝道声近，一顶大轿入来。赵文华头戴乌纱，身穿大红仙鹤补袍，腰系玉带，跟随着黑压压许多人。
文炜接将出去。文华一见，大笑道： 朱老先生，你我着实疏阔的狠！今日奉有圣旨，一同公干，我看你又如何疏阔我？
文炜道： 大人职司部务，乃天子之唯舌；晚生名位悬绝，不敢时相亲近。
文华拉着文炜的手儿，又大笑道： 这话该罚你才是！御史乃国家清要之职，与我有何名位悬绝处？是你嫌厌我辈老而且拙，不肯轻易措爱耳。
说罢，又大笑起来。两人同入大厅，行礼坐下。文华道： 老先生今日荣膺恩宠，领袖谏垣；又命主持军务，圣眷可谓极隆。弟一则来拜贺，二则请候起身吉期。
文炜道： 晚生正欲凫趋阶下，用伸贺悃，不意反邀大人先施，殊深惶恐之至！至于起身吉日，容晚生到大人处听候钧谕。
文华道： 倭寇跳梁，王巡抚隐匿不奏，致令攻城夺郡，遗害群黎。弟又问得一秘信：温州、崇明、镇海、象山、奉化、兴昌、慈溪、余姚等地，俱被蹂躏。杭州省城，此时想已不保。老先生平师尚诏时，出无数奇谋，这几个倭寇，自然心中已有定算。倘蒙不弃，可将机密好话儿先告诉我，庶可大家商同办理。 说罢，又嘻嘻哈哈的笑起来。
文炜道： 用兵之道，必须目睹贼人强弱情形，临期制胜，安可预为悬拟？即平师尚诏时，晚生亦不过谈兵偶中，究之心无打算，到要请大人奇策指示后辈！
文华掀着胡子大笑道： 我来请教你，你到问起我来了？依我的主见，圣上灭寇心急，你我断不可在京中久延，今晚即收拾行李，明午便行起身。我已嘱兵部，连夜行文山东、河南二省，着两处各拣选劲卒各一万，先在王家营屯扎等候。我们出了京门，不妨慢慢缓行。走到了王家营，再行文江南文武，着他们拣选水师，少了不中用，须得数万，汇齐在扬子江岸旁等候。我们再缓缓由水路去，到那时另看风色。
朱文炜道： 浙省百姓日受倒悬之苦，如此耽延，圣上见罪若何？
文华道： 倭寇之祸，起于该地方文武不早防闲。目今休说失了数处州郡，便将浙江全失，圣上也怪不到我们身上。若说用兵迟延，我们都推在河南、山东、江南三省各文武身上，只说他们视同膜外，不早应付人马，兼之船只甲胄诸项不备。你我同胡大人三个书生，如何杀的了数万亡命哩？
文炜道： 倘若倭贼残破浙江，趁势长驱江南，岂非我们养疥成疮之过。
文华大笑道： 你好过虑呀！浙江全省地方，水陆现有多少人马？巡抚、镇副等官，安肯一矢不发，一刀不折，便容容易易放他到江南来？等他到江南时，我们大兵已全积在扬子江边。
以数十万养精畜锐之劲卒，破那些日夜力战之疲贼，与催枯拉朽何殊？此知彼知己，百战百胜之道也。
说罢，又嘻嘻哈哈的笑起来。文炜道： 大人高见，与晚生不同，统俟到江南再行计议。
文华听了，低下头，用手拈着胡子，自己鬼念道： 不同，不同。
又复抬头，将文炜一看，笑道： 先生适才说 到江南再行计议 。也罢，我别过罢。
即便起身。文炜送到轿前，文华举着手儿说道： 请回！请回！容日领教。
随即喝着道子去了。
文炜回到书房，正要告知林润适才问答的话。林润道： 赵大人所言，小侄在屏后俱听过了，他如此居心，以朝廷家事为儿戏，只怕将来要遗累叔父。
文炜蹙着眉头道： 我本一介青巾，承圣恩高厚，冷老伯栽培，得至今日，惟有尽忠竭力，报效国家。我既职司参赞，我亦可以分领人马，率众杀贼。至于胜败，仗圣上洪福罢了。
林润道： 依小侄主见：到江南省他二人举动，若所行合道，与他共奏肤功；若事务掣肘，便当先行参奏，亦不肯与伊等分受老师费饷、失陷城郭之罪。
文炜道： 凡参奏权奸，求其济事。文华与严嵩乃异姓父子，圣上又惟严嵩之言是听。年来文武大臣，被其残害杀伤者，不知多少！量我一个佥都御史，弹劾他到那里？我此刻到赵大人、胡大人处走走。
随即吩咐，写了个晚生帖与文华，一个门生帖与胡宗宪，是为他曾做河南军门，在营中献策得官故也。
原来宗宪自罢职后，便欲回乡，严嵩许下他遇便保奏，因此他住在京师。
文炜先到文华府第，见车马纷纷，拜贺的真不知有多少。
帖子投入，门上人回覆： 去严府未回。
又到胡宗宪门上，拜喜的也甚多，大要多不相会。帖子投入，胡宗宪看了冷笑道： 这小畜生，又与我称呼起门生来了！当年在圣驾前，几乎被他害死！既认我做老师，这几年为何不早来见我？
本意不见，又想了想： 他如今的爵位与我一般，况同要平倭寇，少不得要会面的。 书呆子心性，最爱这 门生 二字，随吩咐家人： 开中门相请。
文炜既与他门生帖子，便不好走他的中门，从转自傍边入来，直到二门前，方见宗宪缓步从厅内接出来。文炜请宗宪上坐叩拜，宗宪不肯，斜着身子以半礼相还。
礼毕，文炜要依师生坐次，宗宪心上甚喜，定以宾主礼。
相让坐了，却自将椅儿放在上一步，仍是师生的坐法。文讳道： 自从归德拜违，只拟老师大人文旌旋里，以故许久未曾叩谒。昨圣上命下，始知养静都中。疏阔之罪，仰祈鉴宥！
宗宪道： 老夫自遭逐弃，便欲星驰归里，视尘世富贵，无异浮萍。无奈舍亲严太师百法款留，坚不可却。老夫又恐重违其意，只得鼠伏都门；又兼时抱啾疾，应酬尽废。年来不但同寅，即至好交情？亦未尝顾盼老夫。孟浩然诗云： 不才明主弃，多病故人疏。 正老夫之谓也。
文炜道： 八荒九极，伫望甘霖久矣。将来纶扉重地，严太师外，舍老师其谁属？今果枫宸特眷，加意老臣。指顾殄歼倭寇，门生得日亲几杖，钦聆教主，荣幸奚似！
宗宪道： 老寅长， 门生 二字，无乃过谦！
文炜道： 归德之役，端赖老师培植，是牛溲马渤，当年既备笼中，而土簋陶匏，宁敢忘今日宰匠耶？
宗宪道： 昔时殿最奏功，皆邦辅曹公之力，老夫何与焉？师生称呼，老夫断不敢当！
文炜道： 天下委土固多，而高山正自不少。曹大人吹嘘于后，实老师齿芬于前之力也。安见曹大人可为老师，而大人不可为老师乎？
宗宪听了，心上快活起来，不禁摇着头，闭着目，仰面大笑道： 苟以是心至，斯受之而已矣。
文炜作揖起谢，宗宪还了半个揖，依就坐下。宗宪道： 贤契固执若此，老夫亦无可如何！
文炜道： 适承赵大人枉顾，言在明午起身，未知老师酌在何时？
宗宪道： 今日之事，君事也。他既拟在明午，即明午起身可耳。
文炜道： 闻倭寇声势甚大，愿闻老师御敌之策。
宗宪道： 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又何必计其声势为哉？
文炜心里说道： 许多年不见他，不意比先越发迂腐了。 随即打一恭告别，宗宪止送在台阶下，就不送了。
文炜回家，也有许多贺客，只得略为应酬，连夜收拾行李，派了随从的人役。次日早，又到赵文华家，却好胡宗宪亦在，文华留吃了早饭，一同到严府中请示下。严嵩说了几句审时度势用兵的常套话儿，一同出来，议定本日午时出京。
文炜回家，嘱托林润择日打发家眷回河南，随与宗宪先行，赵文华第二次走，约在山东泰安州会齐。早有兵部火牌，传知各路伺候夫马。到了泰安，阖城文武都来请候，支应两人一切。
等了八九天，还不见赵文华到来。
不想文华回拜了贺客各官，严世蕃又通知九卿与他送行，酒筵直摆至芦沟桥。凡所过地方，文武官，俱出城迎接二十里。
次日起身，还要送出郊界外。公馆定须县灯结彩，陈设古玩。
他住的房，用白绫作顶棚，缎子裱墙壁。跟随的人，也要间间房内铺设整齐。就是马棚，亦须粉饰干净。内外院都用锦纹、五色毡毡铺地。他每住一宿，连跟随人，大约得十一二处公馆方足用。上下酒席、诸品珍物，无不精洁。每食须二十余桌，还要嫌长道短，打碗摔盘，也有翻了桌子的时候。少不如意，家丁们便将地方官辱骂，参革、发遣的话，个个口中炼的透熟，比几十只老虎还凶。至于驿站，更难支应，不是嫌马匹老瘦，就是嫌数目不足，殴打衙役，锁拿长随，再不然回了赵文华，就不走了。地方官两三天家支应，耗费不可数计，虽说出在地方官，究之无一不出在百姓。有那灵动知窍的官儿，孝敬赵文华若干，与跟随的人若干；按地方大小馈送，争多较少，讲论的和做买卖一般。银钱使用到了，你便与他主仆豆腐、白菜吃，他还说清淡的有味；文华还要传入去，赐坐留茶，许保举话。
各地方官知他这风声，谁不乐得省事？就是极平常的州县，也须那移送他。他又不走正路，只拣有州县处绕着路儿走，二三十里也住，五六十里也住。由京至山东泰安，不过十数天路，他到走了三四十五天。人都知道他是严嵩的干儿子，谁敢道个 不 字？
及至到了泰安，朱文炜问他来迟之故，他便直言，是王公大臣与他送行，情面上却不过，因此来迟。文炜将河南、山东领兵各将官投递职名禀帖，并两处巡抚起兵的文移，军门的知会，着他看视。他见两省军兵已等候了数天，日日坐耗无限粮草，只得择吉日起身。到了王家营，又装做起病来，也不过黄河，也不行文通知江、浙两省，连胡、朱二人面也不见了。浙江告急文书，雪片般飞来，他又以河、东两省人马未齐咨覆。
文炜看的大不成事，常到文华处听候，催他进兵。
文华被催不过，方行文江南文武，要於各路调集水师八万，大小战船三千只，在镇江府停泊，听候征进。江南大小文武，那一个敢违他意旨？只得连夜修造战船，并调集各路人马。幸喜文书上没有限定日月，尚得从容办理。又过了月余，通省水师俱到镇江聚齐，文武大员俱在府城等候，各差官到王家营迎请钦差验兵。文华方发了火牌，示谕起程日期。又饰知淮安府，备极大船一千只，由淮河进发。到了扬州，彼时扬州盐院是鄢懋卿，与文华同是严嵩门下。懋卿将三个钦差请入城中，日日调集梨园子弟看戏。文炜恐军民议论，亲自催促文华动身。文华因各商与他凑送金银未齐，着文炜同宗宪领河、东人马先行，约在三日后即到镇江。文炜无奈，只得率众先行。督抚等官俱问文华不来原故，文炜只得说他患病在扬州。究之各官，早知他在盐政衙门顽闹，又知鄢懋卿派令各商摊凑金银相送，不过背间叹息而已。
又等了数天，文华方才到来。看见兵，说兵不好；看见船，说船不好。把失误军机参革斩首的话，在嘴里直流。着江南文武各官，另与他拣选兵将，更改战船。那些大小文武官员，也都知道他的意思，或按营头，或按地方，暗将金银馈送，方才将兵、将船只闹罢。他又要水陆分兵，着江南文武与他调战马五千匹，限半个月汇齐。那些督抚、提镇又知他心上的毛病，总办来，他不是嫌老，就是嫌瘦；于是各派属员，每马一匹捐银若干，各按州县所管庄村堡镇，着百姓或按户、或按地交送本地方官，星夜解送军营；又暗中与文华馈献。此时浙江虽遭倭寇涂炭，还是一处有，一处没有。自赵文华到江南，通省百姓，没一家不受其害。究竟他所得，不过十分之四；那六分，被承办官，以及书吏、衙役、地方乡保人等分肥。他要了这几个钱不打紧，被衙门中书役人等，逼的穷百姓卖儿女、弃房产、刎颈跳河、服毒自缢而死者，不知几千百人。那一个不欲生食其肉，咒骂又何足道耶！
朱文炜见风声甚是不妥，打算着据实参奏。严嵩在内，这参本断断到不了朝廷眼中，只有个设法劝止他为妥。于是亲见文华，说道： 浙江屡次报警，近又失绍兴等地，与杭州止一江之隔；倘省城不保，非仅张经一人之罪也！且外边谣言，都说我们刻索官民，鲸吞船马银两，老师糜费，流害江南。况自出京以来，两月有余，尚未抵浙江边境，拥兵数万，行旅为之不通。倘朝廷查知，大人自有回天之力，晚生辈职司军务，实经当不起！祈大人速行起兵，上慰宸衷，下救灾黎，真万代公侯之事也！
赵文华听了，佯为吃惊道： 我们品端行洁，不意外边竟作此等议论，深令人可怒，可恨！
说罢，两只眼看着文炜，大笑道： 先生请放开怀抱，你我谁非忧国忧民之人？两日后，弟定有谋画请教。
文炜辞了出来，到胡宗宪处，将适才向赵文华的话详细说了一遍。宗宪大惊道： 贤契差矣！这话得罪他之至。这还得我替你挽回！赵大人他有金山般靠依。我辈当此时，只合饮醇酒，谈诗赋，任他所为。怎么将外边议论话都说了？
说罢，闭住眼，只是摇头。文炜道： 门生着赵大人见罪，总死犹生；若将来着圣上见罪，虽生犹不如死也！
于是辞出回寓。
且说赵文华听了文炜这几句话，心中大怒！又想着胡宗宪当日，也是朱文炜在圣驾前参奏坏的，若不早些下手，被他参奏在前，虽说是有严太师庇护，未免又费唇舌。思索了半晌，便将伺候的人退去，提笔写道：
兵部尚书赵文华、右佥都御史胡宗宪一本，为参奏事。前浙江抚臣王忬，纵寇养奸，废弛军政，致令倭贼攻陷浙省府县等地，始行奏报。蒙圣恩高厚，免死革职；命臣总督军马，协同佥都御史臣朱文炜、胡宗宪，殄灭丑类。臣奉命之日，夙夜冰兢，惟恐有负重寄，于五月日星驰王家营地界，守候一月余，河、东两省人马陆续方至。臣知倭贼势重，非一旅之师所能尽歼，旋行文江南文武，调集水军，分两路进剿，臣在镇江暂行等候。又念浙民日受屠茶，若俟前军齐集，恐倭贼为患益深；因思朱文炜平师尚诏时，颇著谋猷，令其先统河、东两省人马，与浙抚张经会同御寇；臣所调江南水军一到，即行策应。奈文炜恃平师尚诏微功，不屑听臣指使，臣胡宗宪亦屡促不行，羁延二十余日，使抚臣张经全师败没；又将绍兴一带地方，为贼抢劫，杀害官民无算。目今贼去杭州止一江之隔，倘杭州一失，而苏、常二州势必震动。是张经丧师辱国之由，皆文炜不遵约束所致也。军机重务，安可用此桀骜不驯之员？理合题参，请旨速行正法，为文武各员玩忽者戒。仰祈圣上乾断施行。谨奏。
赵文华写毕，差人将胡宗宪请来，向袖内取出参文炜的弹章，递与宗宪看。宗宪看罢，惊问道： 大人为何有此举动，且列贱名。
文华冷笑道： 朱文炜这厮，少年不达时务，一味家多管闲事。方今倭寇正炽，弟意浙抚张经必不敢坐视，自日夜遣兵争斗；为保守各府县计，就如两虎相搏，势必小死大伤；待其伤而击之，则权自我矣。无如文炜这蠢才，不识元机，刻刻以急救浙江咶噪人耳。诚恐他胡乱渎奏起来，我辈反落他后。当日大人被他几句话，将一个军门轻轻丢去，即明验也。今请大人来一商，你我同在严太师门下，自无不气味相投。弟将尊讳已开列在本内，未知大人肯俯存否？
宗宪道： 承大人不弃，深感厚爱。只是这朱文炜是小弟门生，请将本内 正法 二字，改为 严处 何如？
文华大笑道： 胡大人真是长者，仕途中是一点忠厚用不得！只想他当年奏对师尚诏话，那时师生情面何在？
宗宪道： 宁教天下人负我罢了。
文华又大笑道： 大人书气过深，弟到不好违拗，坏你重师生而轻仇怨之意，就将 正法 二字，改为 革职 罢。只是太便宜他了！
宗宪即忙起身叩谢。文华道： 机不可泄，大人务要谨密！
宗宪道： 谨遵台命！
又问起本日期，文华道： 定于明早拜发。
宗宪告别。
正是：
大难临头非偶然，此逢蟒妇彼逢奸。
贼臣妖物皆同类，毒害杀人总一般。


温如玉时穷寻旧友冷于冰得道缴天罡
词曰：
富贵何可求，执鞭不自由。浪子痴心肯便休，弃家乡奔走神州。
五气朝元，三化聚首，乾坤大，一袖能收。缴《正罡》，归原手，超万劫泮奂悠优。
——右调《新月沉钩》
前言温如玉被盗，金钟儿惨亡，从试马坡祭奠回来，过了个凄凉年，逐日心绪如焚，思来想去，打算终身的结果。猛想起冷于冰在试马坡那晚吃酒时，许他得功名富贵，须得去都中一行。又想着冷于冰为人奇奇怪怪，似有未动先知之术，他说的话，无不应验。又想着自己家中，还有什么过头？不如将这住房也卖了，赏张华几两银子，着他自行过度，我且入都中去，或者遇冷于冰指点佳境，将来有发迹的时候，亦未可知。主意定了，将张华叫来，告明己见，要上北京。
张华听了，呆了半晌，说道： 此事大爷还要细思。那冷于冰行踪无定，知道他如今在那里？就算上遇着他，他一个游方的人，有什么真话？他若有大功名富贵，他自己先做去了，肯让与我们受享？小的为大爷的事体，也曾日夜想算，这处住房是三百多银子买的，目今城中房缺少，也不愁卖不了原价。还有金姐送大爷的衣服、首饰，若变卖起来，小的估计着也可卖二百来的银子。每年用十来两，赁一处小房居住，余银或立个小生意，或安放一妥当铺中讨些利钱，也可胡乱度日。大爷年纪还不到三十，若发愤读书，何愁不中？不会不做个官。若说卖上银子，寻冷于冰去，这是最低不过的见识。设或再有舛错，将这几两银子弄尽，小的家两口子讨吃，原是本分，有甚么辱及祖、父。只怕大爷一步一趋，都是难行的了。大爷就便打死小的，也不敢遵命。当日金钟儿在时，知道大爷情深似海，断不是语言劝的过来的，只得任大爷闹去。如今金钟儿已死，正是大爷该交好运的时候，怎么又想起冷于冰来了？
如玉听了，拂然道： 你别的话还略为近理，怎么金姐死了，是我交运的时候？真是丧心乱道！他为我捐躯殒命，视死如归，那一种节烈，不但乐户中人，就是古人中，能有几个？你适才的话，岂不是放驴屁么？
张华道： 怪道大爷祭他时，哭的那般悲痛，不相是算他为大爷死了么？
如玉着急道： 你看么，他不为我死，却为谁死？
张华道： 他是将东西偷送与大爷，苗三相公翻下舌，被他父母搜拣，打骂起来，他是羞愤不过，才吃了官粉身死。妇人们因这些闲气恼，死了的不知有多少。这止可算因大爷的事，被人激迫身死，算不得为大爷守节身死。若是有少年清竣富贵公子嫖客，到他家中，他立意要嫁大爷，不肯再接一人，被他父母打骂，自己寻了短见，那才是为大爷死的哩。只说大爷在他身上花了千数银子，他还有点人心，肯挪移出些财物来，暗中贴补大爷，这也算婊子娼妇内少有的人了。假若何公子如今还在他家住着，他到吃不成官粉，小的到替大爷有些担忧。 节烈 两个字，也不过是大爷许他，外人没这样评论。
如玉大怒道： 你原是和猪狗在一类的人，你如何敢讥诮、打趣我？我且问你：你晓得什么是 节 ？什么是 烈 ？你说！你说！
张华那里还敢言语？如玉又骂了好半晌，道： 我的主意已经定了。限你三日，与我寻变卖房子的主儿，我只要三百两。金姐的衣服、首饰，我何忍心变卖？你可按物开一清单，到当铺中当了；我将来若有好的时候，定要取赎出来，做个题念儿。我将来到京里，寻着冷于冰，或寻不着冷于冰，都不要你管我。我就再将这处房子白丢了，也丢的是我的，与你何涉？你若三天内办来就罢了，若办不来，我和你誓不干休！
张华见如玉怒的了不的，一句儿也不敢分辨，只得满口应承下来。过了两天，见如玉心气和平，又苦口劝谏，如玉竟是百折不回。张华见主人志愿已决，没奈何，只得尽心办理。金钟儿衣物，共当了一百六十两；房子卖了三百五十两。正月初三日，与买主立了契，言明正月十八日腾房。
如玉将银子收讫，含着眼泪，将张华夫妇叫到面前，说道： 我当日有钱的时候，在你夫妇身上甚平常。如今骗我的、偷我的、赚了落了我的，俱皆星散。惟你夫妇始终相守，且在我身上甚厚。
张华听着，泪流满面；他女人也哭泣起来。
 我一生总吃了眼中认不得人的亏，致令一败涂地。如今在这泰安城中，也没个出头的日子，且到都中去走遭，听凭命运罢！日后若有个好机会，还与你们有相会之期。我去后，这房子要与人家交割，里面桌椅、铜锡、磁器等物，虽没什么值钱的，胡乱还可卖几两银子，你夫妇可拿去变卖了过度罢。两个小小厮，一个是你儿子，也不用我嘱咐；惟有已故家人孙禄之子，他今年才十一岁了，你们可念他父母俱无，今日就收他，做你夫妻的养子。凡事推念我，不可凌虐他。
又取过两封银子道： 这共是一百两，你夫妇用八十两，寻两间房儿居住过度，也算你们伺候我一场。那二十两，等孙禄之子到十六七岁，与他娶个老婆，完做主人心事。我亦不过数天，就别你们去了。 说着流下泪来。
张华夫妇跪在地下，哭的连话也说不出来。那孙禄之子，也在旁边啼哭不止，也听出是主人要走的话语。
张华哭着说道： 大爷出门，定在那一日？小的好收拾行李，伺候同行。
如玉道： 我如今还讲跟随人么？只我独自走罢。你又有家口牵累，况又连个住处未曾寻下。我这一去，和飘洋的一样，将来还不知栖流在何所。我是绝意不要人跟随的。
张华道： 大爷从未独自出过远程，小人如何放心得下？总大爷不要小的，小的明不跟随，暗中也要跟随。那到把主仆弄在两下，路上甚是不便。小的女人虽没房子，他父母家即可居住；便是二三年，他还可以养活的起。大爷赏的家器等物，都交与小的丈人变卖，甚是妥贴。小的正好跟随大爷出门，守定妻子做什么？
如玉想了一会道： 也罢了，就依你跟我走走，到京中再做定归。你们只管跪着怎么？可起去料理。
张华又道： 大爷赏了八十两银子，小的实不忍心收领。有家器等物，足彀小的一家过了。出外比不得家居，将来盘费短了，是没处投告的。
如玉道： 我原该与你们多留几两，只恨我手内空虚。你若不收，我也断不着你跟去。
张华无奈，和他女人磕了七八个头，方才起来，将银两收下。如玉又指着孙禄之子，说道： 他顽劣的了不得，你们管教只顾管教，衣食要留心他些。
张华夫妇同说道： 不但大爷嘱咐，就大爷不言，小的们定和自己亲生的儿女一般看待。大爷只管放心。
如玉叫过那小厮来，与了他二两银子，又指教了他几句。当下教他与张华夫妇叩头，认为父母。一同揩着眼泪痕出去。如玉看定正月初八日起身，初六日到他父母坟前痛哭拜别。回来，张华将各项物件开了清账，把他丈人叫来，当面交割。如玉就托他与买主交房。至初八日，主仆二人坐车起身。张华女人送了主人和丈夫，与他父亲雇人搬运。一切停妥，领了孙禄之子，同他儿子坐了车子，大哭着回他父母家去了。可叹如玉，做了半世豪华公子，直弄了个寸椽片瓦俱无，固然是他命运低危，也到的是他所行不善。今日一主一仆上京，寻那云飘鹤逝、没定向的冷于冰，岂不可笑、可怜！
一路饥餐渴饮，数日已到京都。见辇彀之下，直与外省不同：到处高楼园馆，随地品竹调丝。来来往往，不是土农工商，便是九卿科道，真是富贵繁华无比的仙境。如玉初入都门，那两只眼睛应接不暇，到是那车夫甚是熟惯，送他主仆到菜市口儿昌盛客寓安下。主仆两人，每天出钱二分房饭钱。如玉举目无亲，日日在大街小巷行走，存了个万一遇着冷于冰的念头。
行走了二十余天，那里有个冷于冰的影儿？张华见不是个归结，复寻苦劝，着如玉回家，谋为正务。如玉道： 我已出门，断无空回之理，况冷于冰也不是谎我的人，早晚定有遇着他的日子。若过二年后遇不着，再做道理。
张华十分劝急了，如玉便说： 你若想家，任凭你便，我是绝不回去的。
张华也自没法。
不言他主仆在都中闲度岁月。再说冷于冰自得《天罡总枢》一书，日夜在琼岩洞诚心捧玩。半年后，于冰已洞悉精微，才明白天地始始终终的根由，万物生生化化的源委。看那两轮日月，一起一落，无非是老人的须眉，促人的寿数。觉得此时神通广大，法力无边，回想紫阳真人送他的《宝箓天章》，不过是斩妖除祟、趋吉避凶而已，讲道超神夺劫，参赞造化，还无十分中之二三。今日竟成了个与天地同体的人，真是千万世难逢的际遇。又想： 天狐嘱咐一年后将此书赍送火龙真人，烦恳东华帝君缴还八景宫。今已通首至尾烂熟胸中。此书久落凡尘，恐与天狐招愆，反辜负他一片好心。
又预知温如玉在京寻访。且董公子自到河阳镇，知他已入林岱籍贯，改名林润，算了林岱胞侄，用官字号下场，中了第六十一名举人，已从今年正月，由林岱任内，到朱文炜家居住，等候着下会试场。他虽然功名有分，料想着他的文章，断不能中在前列，后日还有多少事在他身上起结，也须助他一臂之力，着他早早的服官受职，好做后事的地步。明日正是黄道吉日，理合到吾师洞中走遭，将此书交送，腾出身子来，办别的事业。
到次日五更时分，令二鬼将石几案抬放在石堂院中，将玉匣安放在几上，自己虔心静气，大拜了八拜，然后揣向怀中。
吩咐二鬼道： 我今往赤霞山祖师处去，你等可用心修炼，各图正果，静候我的调遣，不得私出洞门。
二鬼出洞跪送。于冰架云光，早到赤霞山回雁峰前落下。只见桃仙客大笑道： 祖师命我在此等候多时。
于冰忙作揖问讯。仙客道： 贤弟不必多礼，快随我来。
于冰跟定了仙客，走至洞门前站住。于冰道： 你我虽同是祖师的弟子，然师兄是日夕亲近之人，不妨随便出入；我与师兄有别，理应替我回禀一声为是。
仙客道： 贤弟小心至此，足见诚敬。
说罢，先入去了。少刻，出来说道： 祖师着你进见。
于冰将道袍拂拭了几下，才跟定桃仙客，一步步走入去。但见：门分二座，院共三层，也有山，也有水，也有池，也有桥，也有楼台；有树木，有花卉，有飞禽走兽；曲曲弯弯，另是一个世界。堂阔五丈，阶高数寻，也有琴，也有棋，也有剑，也有书，也有字画；有金石，有珠玉，有床帐桌椅；闪闪烁烁，另是一处人家。也有香茶，也有美酒，也有冰桃、雪藕、火枣、交梨，闻一闻芬芬馥馥，另是一样滋味。也有歌童，也有舞女，也有银筝、象板、锦瑟、鸾笙，听一听幽幽雅雅，另是一般宫商。璧挂蛟螭之镜，炉焚兰麝之香。云母屏前，远映一轮皎日；水晶帘下，斜拂八部和风。白鹿衔芝，间行于丹房皂户；系鹤啄果，欣舞于曲径回廊。真是：万物静观皆自得，四时佳兴与人同。
于冰将洞中景物大概一看，遥见火龙真人穿一件大红百花无缝仙衣，戴一顶扭丝八宝束发金冠，蚕眉河目，赤面红须，端端正正坐在上面。于冰抢行了几步，到真人座前拜了四拜。
请候毕，站在一边。真人笑道： 《天罡总枢》一书，乃八景宫不传之秘。身列金仙，能读此书者，百无一二。你修行了几日，便能际此奇缘，好福运也。
于冰将玉匣从怀中取出，放在正面几案上。真人亦连忙站起，坐在一旁。于冰又跪禀道： 弟子正为此书久落凡尘，恐被老君查知，致干罪尤，今日特奉献于老师座下，仰冀大开恩典，代行缴送，庶天狐盗窃之事不致泄露，弟子可以瓦全矣。
真人大笑道： 你如今尚推算未来事体，老君为万国九州群仙之祖，他的书籍被人盗去一年有余，他焉有不知之理？当日那天狐意念一动，他早已就知有今日了。只因他念你立心纯一，勇往向道，不过假手天狐，成就你的正果。你道他竟不知道么？
说罢，又大笑道： 此书我亦不敢久存，明日即到东华帝君你师祖宫阙，恳烦转送，保全天狐。
于冰又禀道： 弟子承师尊高厚，遣桃仙客颁赐衣冠。彼时拟救连城璧之后，即来叩谢洪慈，缘仙客述师命，再四相阻，有 功夫圆满之日，再来未迟 等语，因此弟子迟至如今。
真人道： 我着仙客止你，不过为省一番往返也。
于冰复行叩谢。真人吩咐： 起来。
于冰侍立一旁。真人道： 你目今法力可出群仙之上，只是静中功夫还未完足，将来猿不邪自可与你分劳。刻下温如玉在京等你，你屡次在他身上也可谓大有情。但此人虽具仙骨，痴迷过甚，你当造一富贵假境，完他一生的志愿。若仍前不省，乃下愚不移之人，速弃之可也。
又问道： 我的木剑，你可曾带在身边？
于冰急忙取出，放在桌上道： 弟子承师尊恩赐，未尝片刻相离。
真人叫童子们： 拿我那口剑来！
少刻，一童子取到，递与真人。真人道： 此剑名为雪镂。我自战国时得道，承吾师东华帝君颁赐，佩服了数百余年。我在西湖与你的木剑，不过斩祟除邪；若异日会诸天岛洞道友，带在身上，殊欠冠冕。此剑与木剑大不相同，岛洞列仙、八部正神，有背义邪行者，可飞斩于百里之外，妖魔又何足道也！
于冰叩头领受。真人道： 你去罢。功成日满之期，我别有法旨。
说罢，真人回归后洞。桃仙客同许多道友，并仙吏仙童，都来与于冰叙同门一脉，请入丹房内饮食。好半晌，方一齐送出洞外。
于冰谢别，离洞走了百十余步，将剑囊解去一看，只见金装玉嵌，耀目夺睛；又将那剑拔出来看视，宽不过一寸，长到有三尺，面镶龙虎，柄列七星，剑尖上镌着 雪镂 二小篆字，剑鞘上拴着紫丝绦两根。于冰看罢，将剑装好，就用丝绦斜系在右边臂上，架起云光，早到玉屋洞来。
这日，城璧等正在洞门外闲立，忽见猿不邪用手在空中指道： 尊师来矣！
城璧和不换道力甚浅，那里看得出？瞬目间，于冰已落在面前。城璧、不换大喜，各作揖问候；猿不邪在一旁跪接。于冰到洞中正面坐下，猿不邪站在一旁。不换问道： 大哥背后挂着可是口宝剑么？
于冰道： 适才从吾师洞中来，此剑系吾师所赐。
不换道： 祖师所赐，必有不同，我们先看一看，再叙别怀。
于冰解下来，付与不换，将锦囊解去，大家拭目同看。但见光芒映日，寒气侵入，装束亦精雅之至。一个个极口赞扬，惟独城璧爱的了不得，看了又看，不忍释手。不换接过来，用套儿装好，亲自与于冰系在背后，方才就坐，询问六七月别后事业。于冰也不相欺，就将得《天罡总枢》始末，并今日交还赐剑的原由，详细说了一遍。不邪等欣羡不已。
于冰又道： 我早晚还有事入都。
城璧道： 都中又有何事？
于冰就将董公子改名林润，算林岱胞侄，已中了官卷举人，要帮他中个进士，将来好完结严世蕃、阎年等案件；还有泰安的温公子，在京找寻我一月有余，少不得再去点化他一番。城璧道： 可是那温如玉不是？
于冰道： 就是他。
城璧道： 他在都中找寻大哥做甚么？
于冰笑道： 他的事件最多，真有千条万絮的情节。
城璧道： 愿闻其详。
于冰又将如玉前前后后细说，直说到主仆上京。不换道： 大哥怎么知的这般详细？
于冰道： 我自得了《天罡总枢》后，便可以事事前知矣。
不换道： 可惜一个大家公子，也弄的穷到这步田地。真是时命限人，自有定数。
城璧摸着胡子大笑道： 亏你还替他这样解说。那个轻浮娃子，我一见面就知他是个败家之子。大哥一定说他有仙骨，苦苦的要度他出家。他原是酒色丛中歪货，若将他度了来，不但终于无成，连我们也被他搅混坏了。
于冰道： 吾师亦曾吩咐，我也须尽尽心，他若是痴迷不返，弃之可也。今日已是三月初三日了，我须早些去，与董公子将三场文字弄妥，好着他必中，殿试时能在三鼎甲内，就更好了。我此番还得到御史朱文炜家住几天。
城璧道： 要去，大家走遭，我正要看看董公子。
于冰道： 朱文炜是个京官，你我俱是道妆，去他家内也须招人议论。
城璧道： 这有何难？我们只用将道冠暂时摘去，便是俗人。
于冰道： 那岂是出家人做的事？ 又问猿不邪道： 你二位师叔，可学会些甚么法术？
不邪道： 凡弟子所能者，已学去一半有余。
于冰道： 得此亦可以全身远害。会试场期止有四五天了，我今日就去罢。
众人送出洞外，于冰驾云去了。
正是：
书缴赤霞洞内，飞身故友人家。
成全难裔甲第，渡取浪迹仙葩。


冷于冰骑鸾朝帝阙袁不邪舞剑醉山峰
词曰：
丹成一粒卿云透，敕命膺组绶。受职仙班，修文玉府，与碧天同寿。
满身剑术光华，明月复相凑。试问同人，此艺谁能彀？
——右调《城头月》。
且说于冰至次日辰刻时候，在后洞沐浴了身体，先出外叩谢了天地，次向八景宫老君、西昆仑元始叩拜，再次向碧云宫师祖东华帝君、赤霞山火龙真人各叩拜毕，然后将正面石堂门关闭，端坐在石床上，将丹药服下。此丹入腹，遍行三百六十骨节，于眼耳唇舌口鼻、五脏六腑、幽门精窍以及有血无气之地，无不走到。约有一个时辰，泥丸大开，从泥丸中，追出线细一缕黑气，由石堂透出，飞入云霄。打坐至夜子时，丹田内雷鸣一声，顷刻三化聚顶，五气朝元。众弟子巡视，见石堂上现一股紫气，离堂数丈高下。气上托卿云一片，大经丈余，光华灿烂，照的洞院皆红。不邪大喜，向众道侣道： 吾师大道今日始行完足，深可欣羡。
众男妇同二鬼各翘首观玩，称赞不已。自此夜为始，夜夜到子时，总有卿云一片升起，至天微曙时始无。于冰白昼与众弟子讲究元理，一交亥时中刻，便各运用坐功。众弟子知于冰聚首无多，亦皆谆谆询问，恐将来指授无人。
瞬息到八月十五早间，于冰又复沐浴身体，坐在前殿。众弟子同二鬼皆分班侍立，俱带惜别之容。于冰向锦屏道： 翠黛与你同胞，理合令你照拂，但你与他道力亦差不多。
随向袁不邪道： 你一岁中不拘何时，定到他五人洞内各巡行两次。坐中功夫，简易之中却至精至细，恐伊等铅汞少为失调，便将功夫枉用也。
不邪唯唯。至巳时末刻，即着于殿外排设香案，众弟子同二鬼皆拭目相待。于冰忽然又想起一事，向不邪、锦屏、翠黛道： 固形一丹，是你三人所急需者。过十年后，不邪于丹方内查出此条，你三人采取药物，先烧炼此丹。烧丹时，一人掌扇，两人看守，昼夜轮流。至丹将成时，尤须加谨防备。大界有道行似你三人一类者甚多，他从何处得此奇方？我若在，无一敢来。你三人炼此丹，则不敢定其多寡矣。诚恐有本领浩大、高似你三人者，被他夺去，徒费心勤。
说着，从身边取出戳目针两个，付与不邪道： 此系八景宫至宝，可敬谨收存，于万不得已时用之，当念他们和你三人一样，好容易修炼一二千年，此针一出手，戳目戳心，随己所欲，无一生全者。若实在法力不能敌，用一针损其一目，使之逃去。此于战斗时，亦存一点阴德也。丹成时，不邪速寻吾洞缴还，不得片刻存留。
三人叩谢后，于十年内三人同炼此丹，杀一极毒蟒王，号红锦夫人。又杀一恶蛟，名为西洋太岁。他修炼的铜筋铁骨，诸宝不能损伤，固形丹成时，几为夺去，皆针之力也。——此是后话。
于未时中刻，从西北方起一阵香风，与冰麝兰桂之味大小相同。久之，香气倍浓。至酉时初刻，猛听得半空中云璈齐奏，笙箫和鸣。又见霞光片片，彩云成行。遥见童男童女十数对，各手执朱幡翠盖，玉节金符。中有一仙官，戴八宝碧莲冠，穿紫鹤氅，丝绦皂靴，双手捧着纶音，由远而近，冉冉下降。离地有一丈高下，停住云头。于冰跪伏香案前，众弟子同二鬼亦各跪在于冰背后。那仙官将敕书开展，口中宣读道：
太上洞宣灵宝深远玉皇大天尊玄穹高上帝诏曰：
蓬岛刀圭，首重长生之药；琼楼翰墨，欣添不老之仙。兹尔冷于冰，金和玉粹，月郎星高。易水衡文，素擅清华美誉；金台奋袂，爰推智勇奇才。敷粟米于九州，灾黎再造；收猿狐于二岳，异类同升。针破鱼睛，寒丧鲸鲵之胆；雷轰蛇首，雄飞草木之名。道接宣都，蓼荼苦几七十载；心存冰府，松柏操犹万千年。宜列紫极之班，用广红云之座。今特授尔为三界靖魔大使普惠真人。呜呼！颁绛册于瑶宫，光传太乙；降赤符于贝阙，数合天元。已赐蕊珠绮宴，速策雏凤双翎。
读毕，于冰三跪三起，九顿首谢。又见二仙吏捧着冠裳和朝衣皂靴，落在院中，导引于冰到后洞更换。须臾，于冰出来，头戴二龙捧日珠冠，内衬云锦百花无缝仙衣，外套金缕八团圆蟒朝服，足踏朝靴，腰悬赤璧，手执青珪，珊珊玉佩，锵锵和鸣，白面乌须，与月色相映，倍觉光彩十分。于冰复走至香案前，只见西北上飞来一只青鸾，约长一丈，花冠翠羽，朱爪金睛，在半空中左翔右舞，舒翼长鸣。然后落在于冰面前，整翼待乘。于冰跨上鸾背，那鸾展开双翼，飘飘飞起。二仙吏亦跟随同升，众童男女，分两行行走。于冰在中，仙官和仙吏等后面相随。吹吹打打，拥入九霄之内。众弟子同二鬼仰视，直待仪从不见，音乐无声，方才议论起来。
袁不邪道： 修道人不当如是耶？
锦屏道： 只我们立志坚真，终须有此一日。师尊已授职普惠真人，安见我辈不能授职真人夫人耶！
不邪道： 将来神仙，你我或可有分；天仙极难。
城璧道： 我到不管他天仙、神仙、地仙，此刻师尊飞升去了，固是大喜。只是我心上觉得凄凉之至，不知何年再得一见。
说着，泪下。众弟子亦各怆然。二鬼跟随于冰最久，从未一日相离。今见于冰去了，竟放声大哭起来。不邪忙止住道： 此系师尊大喜事，莫哭，莫哭。我们此刻谁不心怀悲感？我明日即到冥司送你两个托生人间。屈指不过数年，便在师尊左右。到是我们，须一二百年后，方能聚首，反不如你两个了。
又向城璧道： 此洞师尊吩咐着我住持，我今夜就是主人。一则师尊飞升，不可不贺；二则就与诸位道友送别；三则赏玩中秋佳景，此山奇果最多，超尘、逐电可速去采办。洞内有莫月鼎大仙飞升时留下有数百年未用佳酿，不可不一领滋味。我们亦不必在洞内盘桓，可同上后洞峰顶畅饮今宵，为明辰惜别之计。
城璧道： 大师兄在此，佳酿可一同共醉峰头。
少刻，二鬼采办停妥。不邪等同一行男妇共八人，齐上峰顶。只见万壑同明，千峰映月，落花枫叶，飘送金风，真好一片秋景也。八人席地而坐，开怀畅饮，叙谈已往未来。金不换指着已坏丹炉道： 这就是我四人对头。
锦屏道： 半空中那水晶盖和那圆大镜子那里去了？
不邪道： 水晶盖系出自师尊怀中，大众共见。那圆镜子，来亦不知从何处，去亦不知从何处去，今二物我也不知归于何处。师尊止吩咐我，着将丹炉收好在后洞内，将来我们有用他处。这好些日子，因师尊飞升，我还没顾得收拾他。
城璧道： 我等俱是一师，情同骨肉，此番一别，安可不再订后会，为联属手足之谊？我想一岁中，止中秋一夜。自今夜为始，每岁到中秋，要早到大师兄洞中快聚，通以日将落为期。若日落不至者，来时每人各罚酒十巨觯，若能采有异果随意带来，以助酒兴更好。大师兄以为何如？
不邪连连点头道： 甚是。
逐电道： 此后中秋之会，我们两个无福奉陪。想着到明年这夜，正在人家妇人怀中，咀嚼奶水而已，安能再饮此数百年醇酒也？
众皆大笑。于是欢呼畅饮，皆有醉意。
不邪道： 杯酒清谈，乃文人韵事。我此时武兴颇豪，有师尊传授青龙双剑法一十二路，系因我采药于九州四海，作对敌妖仙野怪之意。今趁此月郎星辉，与师弟妹一舞，以助酒兴何如？
众皆大喜道： 愿观神技。
不邪向锦屏要双剑在手，捥起袍袖，束紧丝绦，腾身破步，将门路次第分演出来。初时若两条白练一起一落，次后犹如百道银蛇攀折远近，再次镶一轮明月，与天上月色争圆。至后，止觉得寒辉冷气逼人眉宇，令人生悚惕之心。看到眼花撩乱处，通无人影，又像一片雪山来回摇动，真仙传也。城璧欣羡的神魂欲醉，恨不得即刻学会。
翠黛向锦屏道： 我与姐姐亦有剑法，看大师兄剑法，你我只堪割鸡耳。
正言间，只见那两口剑从地跃起，有三丈高下，飞向对山，大响了一声，一瞬目间，二剑复在眼下，比鹰隼还疾。再看对山，一大柏树已两段矣。少时双剑一合，大家方看见不邪已坐在原处，若不曾出坐者。个个齐声喝彩，称颂不绝。
城璧大叫道： 大师兄这剑法不可独得，应该传授几个师弟。
不邪笑道： 师弟内功正在结胎之进，俟结胎后传你，庶不为剑学分心。
锦屏道： 要传须普行传授，安可私惠一人？
翠黛问不邪道： 单剑和双剑可是一样用法么？
不邪道： 大不相同。师尊于三年前也曾传授，单剑名天遁剑法，专以击刺耸跃为事，使敌者莫测其去来。共一十六路，较青龙剑法倍难学习。师尊常言天来子真人最精于此，惜我未能一见，岂世俗用单剑者所能梦及一步也。
金不换道： 我这身材瘦小，该学天遁剑法，庶几跳跃起来还可探着敌人脑袋。
锦屏大笑道： 我们修道的人原不可不学剑法，以备不虞。你适才所言，竟是意在杀人，大师兄恐未敢教你。
不换也笑了。
如玉道： 只我可怜，止会个驾云，还是二师兄教的。我在师尊门下投托一场，别无偏众位处，止挨起打来，比众位偏些。
众皆大笑。
如玉又道： 我与众师兄师姐忝列同门，没得说，你五人总须各教我些法术武艺才好。
不邪道： 三十年后你果肯励志上进，结胎有成，法术武艺，我当效劳。
六人同二鬼说笑欢饮，直吃到残月西沉、轩车渐拥时候，男妇俱大醉方休。锦屏道： 本欲同回前洞与大师兄拜别，但师尊已去，见之倍增凄恻。我还要同舍妹到骊珠洞取我应用物事，到五台山另立人家。
如玉道： 武当山九石岩华洞，我也不知在四川何处？尚须早为寻访，我等就此各散罢。
说罢，大家叩拜，城璧等五人又从新与袁不邪叩拜，着他遵于冰命令，指示得失，一岁中按四季到各洞考证得失。不邪谦让了几句，然后应允。
超尘、逐电亦各与五人拜别，大家洒泪分首，互相珍重而散。
袁不邪持于冰法牒，率领二鬼游身冥府，到转转轮王处，将超尘、逐电交割，仍回朱崖洞潜修。
再说于冰骑了青鸾，同仙官仙吏、众童男女升起在九霄之上。只见光烛三界，五色玄黄。又见千乘万骑羽盖龙车，往来在碧空之内。至西天门外，下了青鸾，早有金公木母引到天衢。
但见：
红霞现彩，紫气笼烟。贝阙琼宫，瑶衢分三条广路；银楼玉宇，朱扇开十二通门。桂殿兰台，凝眸皆琳琅之器；丹楹绣柱，翘首瞻琬琰之城。皓魄临窗，玉轴共牙签一色；和风拂槛，珠帘与袅篆齐飘。西兔东乌，转旋两仪之毂；左龙右虎，调和一气之元。芝草杨枝，同苍螭而度厄；火珠焦叶，偕赤彘以垂光。矢矫红桥，高接千层宝塔；辉煌晶镜，照彻万顷冰壶。烂熳卿云，缭绕露盘之座；缤纷异卉，芬馥阆苑之葩。太液昆明，九霄宁无巨水；金屿翠岛，上界亦有崇山。风伯清尘，雪花肇万邦之瑞；雨师逐疫，雷霆鼓八节之和。四大帅锦袍绣甲，八天王玉带蟒衣。羽衣佳人，手散一天花雨；霓裳童子，炉焚五色龙涎。九曜星官，肃班联于殿陛；二十八宿，环威仪于崇墀。
造化元君，献天道、地道、人道、鬼道道道无穷之册；幽冥教主，奏胎生、卵生、湿生、化生生生不已之源。东阁金公，率蓬壶羽士嵩呼阙下；西方木母，携广寒仙侣欣舞阶除。九江四海诸神，捧持鳞介总簿；三山五岳列圣，爰呈禽兽通籍。屋漏中雷，详一门之善恶；神荼郁垒，报万姓之欣戚。麟负朱绂，玄鹤衔千年硕果；豸悬赤壁，青鸾啄百岁名花。丹桂飘馨，八极净尘氛之气；白莲流液，九野沾湛露之波。耿耿银河，簪履云霞并灿；锵锵凤管，埙篪金石和鸣。喜见绮罗在御，欣逢锦绣为丛。正是：九天阊阖开紫极，一朵红云捧玉皇。
于冰至金阙下，又有张、许、裘、葛四天师导引，至玉案前。叩首毕，奏陈籍贯并修真得道始末。上帝见于冰心结紫络，面有神光，帝心甚喜。下许多温旨。命五老四极授玉册金文。以靖魔大使兼修文院玉楼副使，赏仙官二人，仙吏四人，童男女四人，力士八人，仙乐一部，永远服役。于冰顿首，谢恩退出。
火龙真人早已等候在紫禁之外，看见于冰，大笑道： 你得有今日，我脸上大有光辉。
于冰即忙跪伏，火龙扶起道： 你可同我参见教祖老君去来。
正是：
朱幡翠盖膺丹诏，鹤驭鸾骖上九天。
面壁勤修时尚浅，已成福寿大金仙。


投书字如玉趋州署起脏银思敬入囚牢
词曰：
昔日叮咛谨守，今日统归乌有。悲悲切切入官衙，大亏他。
回里具呈报盗，已将那人拿到。夹夹打打问根由，枉追求。
——右调《添字昭君怨》。
话说萧麻子得了苗秃家私，回试马坡去。再说韩思敬递被盗呈子后，州官将思敬传去，问了被窃原由；随即差人去温如玉家验看，委令捕头拿贼，与了三日限期。韩思敬回到家中，和他老婆说了一番。又过了五六天，到衙门中打听。见官府没什么举动，回来与他老婆商量停妥，雇了个驴子，往省城寻温如玉报信。
且说温如玉与金钟儿别后，到省城赁房住下，投了试卷。
到初八日点名入去，在里边苦思索，完了三场。将头场文字写出，寻人看视。大要场后文字，与闲常批评不同。好的不消说要赞美，就是极不堪的文字，人家也要与几句高兴话。如玉原急的要去试马坡，只因有四五个朋友都说他的文字必中，他心上得意起来，吩咐张华缓些雇车，在省城闲游了两三日。那日正在寓中吃完午饭，忽听得张华在院内说道： 韩思敬来了。
如玉着惊道： 他来做什么？
只见韩思敬入来，跪在地下大哭。如玉道： 是怎么？快说！
思敬将如何被盗，如何报官，如何寻问到此处。如玉未曾听完，耳朵里觉的响了一声，便昏闷在床上。急的张华乱叫。好一会，如玉才起来，一句话儿也不说，拉开被褥便睡。张华同思敬两人心里，各人怀着各人惊疑。张华一夜没敢睡觉，恐怕如玉寻了短见。
次早如玉起来，着张华买了个手本，如玉写毕；暗中吩咐张华绊住韩思敬，不许着他出门，独自一个，到济东道衙门里来，投禀求见。那管宅门的见是温如玉的字，知是他主人的世交，不敢怠慢，亲自走出来，见了如玉，笑说道： 我家老爷在场中做监试官，容俟出场后我替回禀罢。
如玉道： 我有大冤苦事。要面见大人，又不意未出场。 说罢，泪流满面。
那内使道： 少爷不必伤感。且向我说说。
如玉就将下场被盗情由，细说了一遍；又言家人韩思敬行踪诡诈，其中不无情弊；诚恐本州知州，不肯实力拿贼，并研讯韩思敬夫妇，要求一封书字嘱托；又恐韩思敬脱逃，恳差押回州等语。说罢又哭。
那内使见他情景凄惨，说道： 少爷是我家老爷的世谊。去年见过后，我家老爷时常念及。既然有这样被窃事，非别的请托干求可比。老爷虽不在署中，我回公子一声，看是如何。
如玉连忙作揖道： 如此深感不尽。
那内使去了一会，出来说道： 我家公子说：本该请入里边相会，因我家老爷家政最严，公子从不敢与人私交，着请少爷到官厅中少坐。泰安州书字，公子已应许。此刻就发差。押尊纪韩思敬的话，我这里吩咐历城县，着他那里遣人解送回州。
如玉听了，谢了又谢，说道： 小弟还有个无已之求。刻下各处商货，并下场举子，俱要起身，诚恐雇车耽延时日。意欲求鼎力打一辆官车，工价照时给付，不敢短少，未知使得使不得？
那内使笑道： 这多大点事，有什么使不得？一总着历城县速刻办理就是了。
说罢，让如玉到官厅里坐。如玉定要在宅门外等候。那内使道： 少爷若不去，岂不教我家公子怪我么？
随即吩咐执日衙役，领如玉到官厅内待茶。待了半晌，那内使亲到官厅内，拿着一角印封书字，拜匣内又取二两程仪，说是公子送的。如玉辞了一会，只得收下，说了些感恩戴德的话，辞出回到寓所。
没有半个时辰，历城县差来两个衙役，拿着押解韩思敬的票，还有与泰安州的移文，来请示下。如玉周旋了一番，就将适才的二两银子，送与两个衙役；又怕他们路上卖放，把济东道与泰安州的印封书字，向两个衙役照会了。两个衙役越发知是有来头的人。如玉指着韩思敬道： 这就是贼，与我锁起来。
两个差人一齐答应，吓的韩思敬面如土色，跪在地下哭辩。
如玉只是挥手，两个差人不容分说，便行锁出去了。少刻历城县打的官车亦到。
主仆两人，收拾行李起身。及至到了试马坡，如玉心忙意乱，也无颜面去看金钟儿。连夜回到家中。令张华打发车夫酒饭工钱。将张华家老婆细问了一番。韩思敬家女人见不问他，又不见他男人同来，心上甚是疑虑，也走来向如玉诉说。如玉只不理他，在书房内写了一张呈子，把韩思敬夫妇，告了个监守自盗。
次日早到州宅门上投递，又向管宅门的内使苦诉。这州官是新到署印，才三四个月，与如玉素无交识。那内使将呈子一看，把脸儿仰起，说道： 这件事，我家老爷在数日前已差捕役查缉。捕役们尚未回覆，你又弟这呈子，岂不是多一番事么？
如玉道： 我家里被了盗，难道不许报官么？
那内使道： 你家人已曾报过，就是一样了。据你这样说，你家中岂无子侄亲友，着他们每人都递一张呈子，岂不理紧凑些么？
如玉见他这般光景，也不知他是想几个钱，也不知他本来有些没好气，心上仗着有济东道书字，不由的发话道： 我不是送礼来的，也不是过付银钱通线锁的，我是特来报盗案的。你家官府若管，可将呈现子拿去看；若不管，可将呈子还我。
那内使见如玉面红耳赤，语言讥刺，是个不受作弄的人，也就将头脸收回道： 我就与你拿去。
说罢，刚要入宅门，如玉大声道： 还有封书字，你看。若可同拿入去，便拿上；若嫌琐碎，我好将他原字缴回。
那内使站住道： 你有什么书字？
如玉从怀中取出，递与他看。那内使见是济东道官封，心上大惊，忙问道： 认得杜大老爷么？
如玉道： 我为被盗这件事，向杜大老爷说。他听了，替我大抱不平。又知地方官屡将盗案视同膜外，因此着我亲自投送。
那内使换成满面笑容，问道： 先生尊姓？
如玉道： 呈子上写着，何必问我？
那内使从新将呈子一看，笑说道： 我真该死了，原来是公子温大爷，何不早说？我还当与寻常人说话。实不瞒公子说，今早被上人就为公子这件事，见已经数天无下落，嫌我不上紧催办，着实的教训了我几句。我心上原有些不自在。又未问明公子是谁，因此语言粗疏。论理这拿贼追脏，原是地方官职分应该做的，况有济东道大老爷的谕帖，就是没有，我家官府，也要竭力查办的。公子请少候片刻，我就去回禀。
说罢，将呈子一并拿去了。须臾那管门人出来，笑说道： 我家官府要相会哩。
不多时，开放宅门。
那州官姓王，名丕烈，冠带着迎接如玉。到客厅内，如玉便跪在地下痛哭。州官也跪下说道： 老世台不必悲伤，有话起来共商，小弟无不竭力。
如玉方才起来叙礼，拭泪坐下；将前后被盗原由，详细陈说，恳求将韩思敬夫妇。严刑审问，然后拿贼。州官道： 老世台与敝大宪杜老爷如何相识？
如玉道： 杜大老爷在陕西做知县时，先父适做总督，同过几年事，又曾代完公项，因此认为世谊。
州官道： 敞大宪清正无私，今因老世台事。发下札谕来，真是破格关注了。
如玉道： 晚生亦感戴不尽。
州官道： 韩思敬可还在尊府么？
如玉道： 他日前到省城，与晚生报信。晚生恐他逃脱，已禀明杜大老爷，着历城县差人押解。此时到了，亦未可知。
州官道： 这奴才，真该万死！就算上他无私无弊，岂有个主人交给的银子，不用心看守，竟致被贼偷去的道理？
如玉道： 只求老爷严刑夹讯，定有下落。
两人吃毕茶，如玉又再四拜托，州官满口应承，方辞了出来。州官吩咐，大开中门，直送至堂口才回。
坐在二堂上，随即传原差捕役，问道： 温秀才家被盗事，可有了下落么？
捕役道： 小的奉差后，即细心查访，还未得下落。
州官也没有第二句话，挝起根签来，往下一掷，左右呐一声喊，将捕役采下去。那捕役叩头哀叫道： 小的有下情要禀。
州官道： 你拿贼已十数天，还无下落，此刻要打你，你又有了下情了。
那捕役道： 小的奉差后，遍查并无一点踪迹，心上甚是着急。到温秀才家去了两次，看贼人出入情形，止有韩思敬的住房上破了几个瓦；周围巡行，却无从房上走去的形踪，到有仍回院中的形踪。问他家妇人们，都说是那日天微明时，方才知觉。彼时他家前后门，都紧紧关闭。依小的看来，到只怕还是他家家人弄鬼。
州官道： 你既有这意见，为何不早禀我？
捕役道： 小的为他是被害之家。岂有个贼不上紧查拿，反先将失主疑心起来的理？因此不敢回禀。
州官笑道： 本州暂且停打，待审过他的家人，再行处你。
左右捕役放起。州官又传审别事。
没有两三杯茶时，门上人禀道： 有历城县差人押解温秀才家人韩思敬到。
州官将历城县差役叫入，问了问，随即吩咐书吏，做收到的文书。打发去后，旋即坐了大堂，将韩思敬带上问道： 你是温秀才的家人么？
思敬道： 是。
州官道： 你是雇工家人，是契买家人？
思敬道： 小的从祖父服役，至今三世，是契买家人。
州官道： 你日前报窃，共是多少银子？
思敬道： 小的主人自从老主母去世，日日以嫖赌为事。
州官吩咐打嘴。左右打了十个嘴巴，州官又着加力再打，打的思敬垂头丧气，满口流血。州官道： 本州问你是甚么话？你不知胡拉扯的是甚么，真是可恶习诈之至。
思敬道： 小的主人，自从老主母去世，在家居住的日子甚少。今年六月回家，至七月二十四日，将此首饰交与张华女人收管，止交与小的四百七十两银子，共九封零一小包，收存在小的住房柜内。本月十二日晚间，小的同家女人原吃了几杯酒。到十三日天微明，小的醒来，见西边窗子倒放在一边，柜子上锁子也扭吊了。急起来看时，银子一封俱无，还有小的家几件衣服，也都丢在院中。小的随即喊叫，邻舍地方都来看视。就是本日早间，禀在老爷案下。
州官冷笑道： 你这奴才，真好胆量！你的事体，本州已差人查访明白。房上的瓦，是你弄破的，四周围并无贼去的形踪。你那日喊叫时，内外门子还是重重关闭，你且装神扮鬼，将窗子、衣服、锁子丢在房内院外，饰人的耳目，将银子另行藏起，却来报官；又自己放心不下，去省城与主人送信，探听动静。你的种种伎俩，本州和目见的一般。且你的银子，在柜内放着，这贼诸物不偷，单偷银两，竟像他预先知道的一般。那几件衣服，丢院外、房内，虽是你的极巧处，却是你的极愚处。贼人摘去窗子，你没听见，也罢了；一个锁子，非铜即铁，贼人将锁子扭落，这是何等响声，你夫妻就吃了几杯酒，也没个男男女女都耳聋目盲，至于如此。这等鬼诈，连小娃子谎不过，敢欺本州？你若从实招来，一个家人偷了主人的财物，是寻常不过的事，至重不过打几个板子完结；若必不肯实供，只怕本州的夹棍无情！
思敬连连叩头道： 小的就有包天的胆子，也不敢做这样欺人昧良心的事。老爷就将小的夹死，也不过臭这块地方。
州官道： 本州知道，你有一身好皮肉哩。
吩咐左右，拿夹棍来，一声答应，将夹棍丢在思敬背后。思敬此时，吓的心胆俱碎，恨不得生出一百个口来分辨，却又一句说不出。州官见他不言语，吩咐动刑。众人拉去了思敬的鞋袜，七八个服伺一个，将他两腿往夹棍里一登，早疼了个半死。一个刑房在旁高喝道： 你还不实说么？
思敬痛叫冤枉。州官吩咐： 收。
众衙役将两边绳子用力一拽，思敬喊叫道： 招了，招了！
刑房在旁录他的口供，他便把王氏如何起意，如何埋银，如何虚张声势，一五一十，都说出来。那州官甚是得意，大笑着向两行书役道： 他焉能欺本州的洞见？
吩咐松了夹棍。差刑房率同捕役起赃。
众人背了思敬出来，早哄动了满城的人，都来看视。大家到如玉房后坑内，思敬指示与埋银地方。众人挖开细细搜寻，止寻出二十两一个小包，余银再挖不出。问思敬银子还在何处寄放。思敬情知被人转刨去了，悔恨无及，惟有流泪摇头而已。
众人看他光景，像个埋银时被人识破，不知几时就暗行挖去了，于是满坑里乱挖起来，那里还有第二包？原来那晚思敬埋银时，已四更有余。对过坑沿上，有五六家人家居住，离坑还有一箭多远，内有一家姓杨，人只叫他杨寡妇，从十七岁就死了丈夫，止有一个周岁儿子，无依无靠。亏他苦守了三十来年，将儿子养大，学了个木匠。真是个内言不出，外言不入的好妇人。他儿子名唤杨孝。就是埋银这日坏了肚，从二更时就泄泻起来，小人家有多大的院落。只得在门外出恭。他隐隐见坑内有人行动，心上还疑是鬼；后见一人从坑内出来，往前街去了，他便跑去坑内一看，见挖下个深窟，旁边还丢着一张铁锨。他就想道： 不是埋东西，定是埋私孩子。
连忙跑回，和他母亲说知；独自又蹲在自己墙脚下偷看。少刻，见那人又下坑去。
有一杯滚茶时，方才上来。又在坑沿上站了一会，仍回前街去了。他走去看时，已将深坑填平。随即回家，取了一个大铁铲，和他母亲同到坑内。新埋的土最松，不消几铲，就寻着了。止将九封银拿去；这二十两小封，昏夜之际，未曾摸着。只缘杨寡妇家极穷，儿子三十一岁尚未配，得此银娶妻生子，昌盛起来，亦天意也。
众人见思敬形容凄惨，问他，不是摇头，就是叹气，也没什么分说，只得将他押回州衙。
州官立即坐堂，问四百五十两银子下落。思敬痛哭道： 小人实实埋在主人房后坑内。今止有银一小包，是二十两，余银想是被人看破挖去了。
州官大怒，骂道： 你这狡诈百出的奴才！我自有法治你。
吩咐再夹起来。思敬苦求。州官那里肯听？众人动手，将夹棍收的对了头，见思敬已死过去。衙役用水喷噀，好半晌，方醒了过来。又问他，前后口供相同。
州官着松了夹棍，将思敬收监；又出火签一条，传韩思敬妻王氏，立即听讯。少刻，将王氏拿来。州官道： 你是韩思敬女人么？
王氏道： 是。
州官道： 你男人偷埋主人银两，可是你先起意么？
王氏道： 小人夫妇，受主人多少年恩养，那肯做这样事？
州官大笑道： 现今赃银挖出，你还敢巧为遮饰么？
王氏道： 那是家人张华，陷害小人夫妇，故意将银子埋在坑内。
州官道： 这奴才，满口胡说！就算上张华陷害你夫妇，他埋的银子，你男人怎么就知道地方呢？
王氏道： 是张华醉后向人说过，小的男人听知。
州官大怒道： 真是贼夫贼妇，说的不知是那一国的话。打嘴！
左右打了十个嘴巴。王氏喊天振地的大叫。州官愈怒，吩咐拿鞋底打嘴。左右又打了二十多鞋底，打的这妇人簪环脱落，满口流血。州官方叫住打。又问道： 如今赃银止有二十两一小包，那四百五十两共九大包，你们偷放在何处？
王氏道： 小的实说了罢。
州官大喜道： 快说，快说！
王氏道： 偷埋主人银子，原是小的起的意见，埋时小的并未同去。如今差四百五十两，老爷再问我男人。我实实不知道。
州官怒的将桌子乱拍，骂道： 世上竟有这般狡猾奴才！
吩咐桚起来。众人一齐动手，桚的这妇人两泪淋漓，声声只教问他男人。
州官又着敲一百敲，敲到八十余下，皮肉皆脱，十指骨头尽露，只是说不出这四百五十两的下落。州官没法，只得教停刑，吩咐值日衙役道： 你可押王氏回原处，将起来赃银二十两，交温秀才收存，余银本州再行追比。
衙役押王氏去了，州官退堂。
次日一早，又将韩思敬提出，审了一会，口供同前。州官又要动夹棍，思敬叩头大哭道： 小的实该万死！小的从出娘胎至今，受主人恩典、娶妻生子，四十余年。一旦听了老婆的教唆，顿起偷盗主人之心，一该死；主人年来，一贫如洗，止有这几百银子，还是先日卖住房房价，小的忍心偷他，二该死；昨日起赃，止存二十两，这也是神差鬼使，着小的多受刑罚，三该死。老爷想，小的既然说出埋银的地方，又承认了银子数目，不但起出二十两来，就是偷一两二两，也是个贼。小的今生，已无抬头之日。若说拼上一身骨肉，任凭老爷拷打，将四百银子隐瞒下，做异日过度地步；小的此时，现受着天报，难道还不知警省么？银子必是被人看破，转刨去了。只求老爷详情。
说罢，又放声大哭。州官听了，将头点了几点，问道： 你那晚埋银子时，街上还有人行动没有？
思敬道： 那时已四更往过，并没见一个行人。
又问： 你埋银子后，可曾去看过没有？
思敬道： 小的也曾去过几次，只在坑沿上一过，见还是好好的埋着。小的也不敢久停，恐被人看出形景不便。
州官沉吟了一会，又问道： 你有几个儿女，都多少岁了？
思敬道： 小的一个儿子，十一岁了，三个女儿，大的九岁，其余不过四五岁。
州官吩咐，将思敬收监；又着人将他儿子和他九岁的女儿叫来。随即退堂。须臾将两个娃子领来，哭哭啼啼，光景是个害怕，州官叫入里面，与钱物，与吃食，百法诱问，总无下落。随着衙役送回。一面差精细捕役，勒限访查刨银子的人；一面通报各宪；一面又与济东道另回了个详细禀帖。
可怜韩思敬偷盗一场，顶了个一百二十两以上监候绞的罪名。后来他女人被温如玉赶出去。他是在官未结的犯妇，又有男人在监；谁敢娶他？只得领上儿女，沿街乞讨；因养赡不过，将几个孩子，或典卖，或白与人，如此糊口。只到四五年后，遇了赦，方将思敬减等发落。只因要坑害主人，弄到这步田地，究何益哉！
正是：
妇言一听便遭刑，害得夫君丧利名。
异日总能全性命，卖儿出女过平生。


审幻情男女皆责饬分丹药诸子问前程
词曰：
驰情幻境道心夺：男妇俱责奇，相看赧颜多。系一镜迷人，奈何！
金丹惠赐，前程秘谕，矢死志靡他。须防再逢魔，各毋将岁月蹉跎。
——右调《太常引》。
话说城璧等跪在已坏丹炉前面，至第九日三更时分，锦屏炉内放出光华。于冰看见道： 此丹成矣。
急走到锦屏炉前，吩咐道： 你速去替我守炉煽火。
锦屏去后，于冰将丹药取出，复归原坐，向锦屏道： 你去前洞等候。
锦屏跪禀道： 连城璧等走失丹炉，今已跪候六昼夜，望师尊鸿慈。
于冰笑了笑道： 你既讨情，可着他们俱回前洞，听候发落。
锦屏传知四人，城璧等起来，各立脚不住，互相扶持。惟翠黛起而复蹈者几次。四人定醒了好半晌，方随了锦屏，到于冰面前，磕了四个头，于冰一言不发。
四人起来，同归前洞。锦屏问四人入镜原委，城璧、不换二人皆实说，大家葫芦一笑。惟翠黛、如玉支吾了无数闲话。
城璧道： 我们原是初尝滋味，温师弟经那样一番大梦，怎么还复蹈前辙？我未免以五十步笑百步了。
如玉道： 师尊像这样作弄我，虽一百遍，我也没个醒日。 众皆大笑。
城璧向锦屏道： 师妹丹成九日，于师尊前大是有光，我辈真生不如死。
不换道： 我不怕得罪温师弟，此番罪魁，实是他勾引起头。
城璧道： 你就是第二个，总由你我没有把持，自己讨愧罢了，还敢怨人。
又向锦屏道： 我正要问师妹：那日镜子中现出楼台殿阁、山水花木，你可看见么？
锦屏道： 我看见的。
城璧道： 我四人入去，你看见么？
锦屏道： 我也看见的。我还再三阻我妹子，不着他去。
城璧道： 这真奇了。怎么丹炉倒坏时，我四人依旧坐在山峰上面？
锦屏道： 不但二师兄说奇，我也深以为奇。那日你四人入去后，随即起了些烟云，我们连自己丹炉都看不见。少刻又起一阵极大的风，立刻将烟云吹散，楼台山水等项，统归乌有。只有那圆大镜清光如故。再看你四人，俱在原旧地方端坐，也不知你们是怎么回来的。我彼时还替你们庆幸，只是不见你们煽火，各将两眼紧闭，和睡熟了一般。
城璧道： 如此说，我们竟是做梦了，却所行所言，各有出在下落，记得千真万真，并非做梦。
不换道： 我不知别人，只我都是清清白白，身历其事，亲见其人。就如与魔王交战，我四个人都是做梦不成？怎么丹炉倒时，就会坐在原处？糊涂，糊涂！
锦屏大笑道： 你们真是糊涂！师尊本领，不难颠颠倒造化。此刻着你四人去见十殿阎君，问了话，并讨回信，只用他心上一思存，便教你四个顷刻是鬼，须叟是人，实弹指之易也。还分辨甚么？
城璧道： 彼时既见我们熟睡，你也该叫我们一声。
锦屏道： 我怎么没叫？叫了你们五六次。通不理我。我又不敢擅离丹炉，怕师尊嗔怪。
金不换急的乱跳道： 你就担点嗔怪，便怎么？相隔几步地儿，只用推打醒一个，大家以次推打，就都醒了。那里还有倒了炉走了丹的事体？教你这没担当，便把人害杀，害杀！
城璧道： 我们可睡了三昼夜么？
锦屏道： 三昼夜没有，一夜是有的。
不换道： 这又是我害了二哥了。二哥要自刎，我将二哥抱住。彼时若让二哥自刎，到先醒了。
城璧笑道： 那二十大棍不是你害我的？还有奇处，驾云通是烟雾虚捧着行走，脚下原无物可凭，我不解他怎么会跳出云外。
众人大笑起来。不换道： 这个我心上最明白。我那一跳，是个影子。究竟还是师尊搊我下去，要每人打二十大棍哩。
众人又复大笑。不换道： 我想那罩我们的四个塔，就是这四座丹炉。我们通身火着，就是他该倒的时候。再则那收服师尊的三仙，和我们交战的魔王，我想不是木头，就是石头点化的。还有那些妖兵妖将，大要都是黑豆儿、绿豆儿，被师尊掷洒出来，混闹我们。
众人皆大笑不已。不换又问锦屏道： 师姐叫了我们四五次，袁大师兄可叫过我们没有？
锦屏道： 没听得他叫你们。
不换道： 可见猴儿们的心肠到底比人毒，同门弟兄，毫没一点关切，害的我挨了二十大棍。这几天虽不疼了，腿上还觉得辣辣的。
众人又复大笑。
不言五人谈论，再说于冰同不邪守候丹炉，至二十七天，不邪炉内光华灿烂，吐出奇辉。于冰也将丹药收存，命不邪前洞等候，至三十六天，时在子尽丑初之际。只见一片红霞照彻数丈，红霞内金光闪烁，五色纷披，众弟子在前洞仰视。不邪道： 师尊丹成矣，我们修谨以待。
城璧等心上各怀惭惧，先在正殿上点起两对明烛，虔诚等候。
约两刻功夫，于冰从彼洞走来，众弟子跪迎阶下。于冰正中坐了，不邪、锦屏侍立左右，城璧等四人跪于殿外。于冰向不邪、锦屏道： 我自修道以来，外面功德足而又足，只是内功尚有缺欠。今在这九功山调神御气三十载，内功虽足，而阴气尚未能尽净。非绝阴一丹欲膺上帝敕诏，又须下三十年功夫方可。因与汝等共立丹炉，走捷径耳。诸仙炼此丹，须八十一天，方合九转数目。我只三十六天，四九之数已成，真好福命也。
随将丹药取出，着不邪、锦屏看视。其大仅如黍粒，红光照映一堂，两弟子称羡至再。于冰大悦道： 明日丙寅日服此，可肉身全真矣。但此丹止能一粒，不能两成也。汝等有福命者，到内外功成时，皆可自行烧炼。
于冰将丹药收起，不邪、锦屏跪伏于地。于冰道： 你两人是欲与城璧等说分上耶？
二人连连顿首，不敢直言。于冰道： 城璧入来。
城璧跪在面前，顿首大哭。于冰道： 你心游幻境，却无甚大过恶。只是修道人最忌 贪、嗔、爱、欲 四字，你因子孙充配河南，途次相遇，即安顿于朱文炜处，想算亦可。只是你於连开基便火动气恼，这念即是嗔。夜半至范村盗金珠财物，这念即是贪。至于你钟情两个孙儿，心虽流入爱欲，也还是天性应有一事。这都罢了。那代州知州详查旧案？充配你子孙，这正是他做地方官职分应做的事，你为何迁怒于他？偷他银子二干余两，且将你侄孙连开基名姓写在州官墙上，必欲置之死地方快。他固不仁，你也该向你哥哥身上一想。像这样存心行事，全是强盗旧习未改，亏你还修炼了三四十年。你休说幻境事有假无真，我正于假处考验你们存心行事，烧丹设一大镜。那大镜，即幻境勾头耳。送你到海中，责二十棍，使你皮肉痛苦，还是轻于教诲你。但你在幻境有一节好处，你知道么？
城璧道： 师尊千叮万嘱，着弟子静守丹炉，偶因一镜相眩，便致心入魔域，丹炉崩坏，失去无限奇珍，深负师尊委托，万死何辞！尚有何好处？
于冰道： 你于我交战后，即拚命自刎，此系义烈激发，深明师弟大义，非为你以死徇我，我便喜也。丹药走失，异日内外功成时再炼，起去罢。
城璧顿首扒起，侍立在锦屏肩上。
此时如玉、不换在外听得明明白白，也还罢了。只有翠黛见于冰事事皆如目睹，回想和那道人百般丑态，自觉无地自容。又怕于冰对众宣扬，心中七上八下，不安宁之至！只听得于冰道： 叫金不换入来！
不换跪在下面，于冰道： 你知罪么？
不换道： 弟子身守丹炉，心入幻境，走失师尊许多珍品药物，罪何容辞！只求师尊严处。
于冰道： 心入幻境，也不止你一人，此系公罪，何况你毫末道行，焉能着你静守？只是你在无锡县河中见一大珠子，你便神魂如醉，这种贪念，十倍城璧偷窃。城璧着你弃去，你还要镶嵌道冠。更可恨者，师傅惨死，道友分离，少有人心者，应哀痛惶惑之不暇，亏你毫无想念，在无锡坐守三昼夜，丧良忘本，莫此为甚！若不看你有搬折树枝拚命到战场上相救，竟该逐出门墙之外。
吩咐袁不邪重责六十戎尺，不换连连叩头道： 弟子真该死！即师尊不打，弟子还要讨打。
于冰微笑了笑，不邪将不换打了三十戒尺。于冰吩咐起来，不换顿首叩谢，也侍立在一边。
于冰从怀中取出一纸，众弟子见上面有字，却不知写的是甚么。只见怒容满面道： 传超尘、逐电来！
二鬼跪于殿外，于冰道： 你两个持吾法牒，押温如玉到冥司交割，着打入九幽地狱，万世不必见我。
说罢，将法牒从案头丢下。二鬼拾起来，擒拿如玉。案前早跪倒不邪、城璧等四人，一个个叩头有声，一齐哀恳。于冰将双睛紧闭，置若不闻。约有两刻功夫，方将眼睁开，令四弟子起去，唤如玉入来。
如玉膝行至殿内，于冰向众弟子道： 世间至愚之人，亦各有梦，然无不梦醒者。如玉三十年前，我着他梦入甘棠，享荣华富贵三十余年，然后死于铁里模糊刀下。虽下愚不移，亦可因此一刀，万念冰释。今镜中现一幻境，理合他比众人先有知觉才是。不意到是他先要游览，兼复引诱同人。交战时，众弟子皆奋不顾身，翠黛一妇人，尚舍身相救，左胁带伤。惟他怕死，瞻顾不前。我死之后，诸弟子疑信相半，他又直断我必死。蛊惑人心，将我抬入石堂。他便讲论或聚或散话，被翠黛评驳始休。种种禽心兽语，令人痛恨切骨。娼妇金钟儿是他昔年交好，皆汝等所知。此番幻境，又着他与一姓吴的寡妇相会，不意他旧态复萌。其贪银钱，商嫁娶，苟且调笑，和当日做嫖客时一般无二。且更有可恨者，拍着桌子，叫我是冷先生， 你就活着，我也顾不得你了。 兼复还俗，更换道衣，其未走失元阳，实是我不与他留点空隙。假如他娶了吴寡妇，他自一心一意过温柔场中日月，便将十座丹炉崩倒，也未必惊的醒他情魔，原是玄门中再不可要之人。是我一时瞎眼盲心，因他有点仙骨，冒昧渡脱门下。似此无情无义、好色丧品之流，与猪狗有何分别？不但坏我声名，即汝等亦难与为伍。今既替他恳求，可将如何发落禀我。
不邪道： 未知他在幻境受过刑罚没有？
于冰道： 幻境中止着代州知州打了四十板。
不邪道： 可罚他再烧丹药，如丹不成，弟子等亦不敢再恳。
于冰大笑道： 这话，就该打你四十大板才是。我的丹药，皆四海八极珍品，焉肯复令浪子轻耗？
如玉在下面泣说道： 弟子屡坏清规，实实不堪作养。总粉身碎骨，亦自甘心。叩恳师尊开天地鸿慈，姑宽既往，策效将来，将弟子重责大杖一百。嗣后若有丝毫过犯，不但师尊定行逐斥，即弟子亦何面目再立门墙！
说罢，顿首出血。
于冰道： 也罢，既你自定刑罚，诸弟子恐你污手。
着超尘、逐电拉下去重打一百杖，不得一下徇情。如玉自己在殿外阶下扒倒受责。于冰向锦屏道： 速领你妹子到后层殿中秉烛伺候。
锦屏领翠黛去讫。
二鬼将如玉轮流重打，至五十余杖。起先如玉还痛苦哀告，次后声息不闻。城璧、不邪、不换三人复行跪恳，于冰吩咐停刑，入后洞去了。好半晌，二鬼方将如玉扶起，抬到丹房内。
金不换道： 二位师兄知道么？师尊此刻入后洞，必是发落翠道友。我想明不发落，背人发落，必定他做的事和温师弟一般，犯了个 淫 字。
袁不邪虽是猴属，却无猴性，比极有涵养的人还沉潜几分，听了这话，和没听见一般。连城璧是个义烈汉子，最恼揭发人阴私，不由的面红耳赤，怒说道： 你这话实伤口德。说温师弟尚且不可，何况妇人！我问你：你有何凭据敢以 淫 字加人。
不换自觉失言，溜出殿外去了。不邪在殿内听得如玉在丹房低声惨呼，甚是悲苦，向城璧道： 我和你担点干系，通个私情，救救他罢。
城璧道： 使得。
于是两人一同下来，将如玉底衣拉下。不邪口诵灵文，用袍袖拂了几拂，随即伤消痛止，皮肉如初。如玉深感拜谢。
再说于冰到后洞坐下，翠黛跪伏堂前，痛哭流涕，叩头不已。于冰道： 修道人首戒一个 淫 字，你所行所为，皆我羞愧不忍言。我何难着你丧失元精，但元精一失，可惜你领我口诀将三十年出纳功夫，败于俄顷，终归禽兽，有负你父雪山之托。止吊你三昼夜，痛责三百皮鞭，不押赴九幽地狱，仍是存你父之情。今日不对众责处，又是与你姐留脸，非为你也。本应立行斥逐，姑念你于我交战时以一妇人拚命相救，城璧倒地，你又以飞石助阵。这两事，颇有师徒手足之情。若不为此，我门下焉肯容留丧品之人，致令三山五岳诸仙笑谈于我。
翠黛听了，心若芒刺，含泪叩头道： 弟子虽是禽兽，亦具人心。至今以后，再不敢了。
于冰大笑道： 好一个再不敢了，幻境之苦，你虽受过，此刻法亦难容。
吩咐锦屏重打一百戒尺。锦屏打到二十，翠黛哭哭啼啼，锦屏也不觉泪下。于冰便着停刑，随即出离后洞。翠黛揩抹尽泪痕，同锦屏至前殿。金不换不住的偷看翠黛，翠黛羞赧的了不得。
于冰从袖内取出丹方一卷，付与不邪道： 此《天罡总枢》内烧炼法也。此系八景宫不传之秘文，将来只可你们五六人看视。待汝等功行完满，烧炼可也。若有敢私泄于人，吾必以雷火诛之！
不邪同众弟子叩头领受。于冰又取出九粒丹药，指向锦屏道： 此汝所炼易骨丹也。汝与不邪于壬子日服之。汝二人修炼年久，可尽易丹骨，皆仙骨也。
众弟子趋视，大如梧桐子，五色相间，精彩夺目，光耀逼人。于冰分赐二人各一位，二弟子大喜叩谢。于冰一抬头，瞥见翠黛神销气阻，面孔乍红乍白，于羞涩中带出垂涎之态。于冰大笑，向翠黛道： 今看你父雪山之面，也与你一粒罢。
翠黛如飞的叩谢，于冰又大笑，众弟子亦有偷笑者。翠黛领了丹药，喜愧交集。
于冰又向城璧、不换道： 你二人坏吾丹炉，理合俟三十年后再行分赐。缘我与汝等相聚，屈指止有半月。且你二人幻境过恶尚小，城璧内丹正在结胎之时，须索助他一臂，表数十年相随之情。
向不换道： 你赋质最拙，修道诚虔又不及城璧。你二人虽同时受吾指示，你的内丹，于结胎时甚远。且你未受人世折磨，便得仙诀，真是过分之至。这也是你前世积累，使你遇我，非偶然也。今也分赐你一粒，服之可抵三十年吐纳功夫。你须着实奋勉，勿负我格外提携。
两人领丹，顿首叩谢。
又将一粒付与不邪道： 温如玉特具仙骨，修为颇易，奈他是不敢定的人。今将此丹付汝，俟三十年后，果能洗心涤虑，日夜加功，方可付与，助其胎成。若仍因循岁月，你可谨藏身边，等候有缘人消受。如敢私徇情面，再像此刻治他杖伤，只用你念头一发，我即早知，于汝不轻恕也。
不邪连声答应，将丹收讫。如玉亦行叩谢。
于冰又取出丹药五粒，向不邪道： 此汝所炼返魂丹也。
众弟子同视，见颜色红白各半。白处白如秋霜，红处红若烈火，较桐子略小些。放在掌中，来回旋转不已。于冰道： 此丹起死回生，枯骨皆可使活。俟汝等大成后，赐一粒为仙家备而不用之物。只可惜我那四炉丹药走失耳。
不邪、城璧齐问道： 适才师尊说相聚止半月余，尚望明示。
于冰道： 我定在下月十五日，于午未二时中，必膺上帝敕诏。我去之后，与汝等见面极难。袁不邪即在此洞修持。锦屏断不可居骊珠洞，可带一二侍女去山西五台山录光洞修持。此洞系许宣评真人炼丹之所，极其幽深。汝不见可欲，心自不乱也。城璧去山东琼岩洞修持，翠黛仍回骊珠洞修持。
翠黛道： 弟子洞中家属众多，回去后带一二侍女分居西洞，庶少免纷扰。
于冰点头道： 如此甚好。
又向不换道： 你仍回玉屋洞修持，洞内有紫阳真人《宝箓天章》一书，须用心看守，代袁不邪之职。温如玉去四川武当山九石岩华洞修持，此洞系白玉蟾大仙飞升之所。洞内奇葩异果，四时不绝，不免出洞采办食物之劳。你止驾云一能，别无道术。今再与你一符，贴在洞门内，等闲不得出入。再像前遇蟒头妇人惹起风波，那时没人救你。
又普向众弟子道： 我今分你六人为六处，诚恐你们群居终日，尚无益清谈。
不邪等又跪禀道： 弟子等承恩岁久，满望永奉驱策。今师尊飞升指顾，犬马之心，不无依恋。愿师尊授职后，于鸾骖凤驭游览之暇，使弟子等时瞻慈颜，钦聆训诲，不致为外道所魔。此固弟子等所深欲，想亦师尊所乐于裁成也。 言讫，各泪下。
于冰亦为怆然道： 此想非止汝等，我亦有之。然我自修道至今，前后仅见吾师三面，我此后便可随意与吾师相见矣。你们若修道成时，何患不朝夕相聚。
不邪道： 弟子等修道深浅，皆在师尊洞见之中。祈就弟子等目今造就，示知终身结果，并迟早年头，弟子等可好益加奋勉。
于冰道： 你们起来。
众弟子分立左右。
于冰道： 你们问终身结果，能正心诚意，不为外务摇惑，便是终身好结果。就如日前镜内楼台，影中山水，皆幻境也，不邪、锦屏见之，视若无物。城璧等则目眩心动矣。此非幻境迷汝等，实汝等遇幻成幻，自迷也。至于汝等成就年头，我亦不妨预言：大要袁不邪还得一百二十年，锦屏一百六十年，城璧二百年，翠黛一百八十年，皆可成上仙，只要始终如一方好。金不换资性最钝，眼前局面，地仙可望，成就年头，未敢预定。温如玉若清心寡欲，一意修元，可成在城璧之前。
说罢，又连连摇头道： 他的归结难以预定，只看他自爱不自爱耳。
至二十年后，泰山狐狸飞红仙子，其修持年头，亦一千四百年之妖。且温如玉与翠黛、袁不邪、锦屏、金不换到琼岩洞连城璧处，各来往过几次。因此他假变翠黛，到九石岩华洞，与如玉笑谈一日。如玉天性好淫，遂忘于冰教戒，与这狐狸成奸。相交两月余，被安仁县已故狐狸赛飞琼之女梅大姑娘告知翠黛。翠黛恼他两个坏自己清名，亲至鸣鹤洞见于冰控诉。于冰大怒，立遣力士八人，持飞符二道，将飞红仙子同如玉擒拿，俱乱杖打死在岩华洞内。各夺舍投胎，仍转生为一男一女。然如玉仍具仙骨，飞红仙子又修炼岁久，得袁不邪和翠黛各分渡一人为弟子，更名换姓。如玉修持二百余年，膺上帝敕诏，晋职为玉节真人。飞红仙子亦修持二百余年，晋封明霞仙姑。此系一人一妖后话结果。总缘如玉天性好淫，非教戒捶处所能改移。再世始成仙道，犹之铜锡物件，一经重铸，则旧形全泯。且仍在于冰门下，不过晚一辈耳。
于冰又道： 我明日午刻，即服绝阴丹，汝等可于后日午末未初见我可也。 又将二鬼叫来，吩咐道： 我自收汝等至今，屡奉差委，无不诚敬办理，从无过犯。因此我滴指血施恩汝等，复授修炼口诀。近又四十载，尔等刻不道力，俱可出幽入明，不生不死。眼见已成鬼仙，若再加精进，虽游身天府，亦无不可，与神仙何殊。我定在下月中旬出世。我去后，尔等可赴茅山华阳洞内修持。此洞系陶弘景大仙炼丹之所，只要毋蹈邪淫，毋生贪妄，便可永保天和，与日月同寿。
二鬼叩头有声，泣说道： 小鬼等承祖师雨露，备极栽培，数十年来，未尝片刻相离。今只愿随祖师千年万世，实不愿去茅山。 说罢，叩头大哭。
于冰道： 道力如袁不邪，其次锦屏姊妹，尚不能随我同去，何况尔等。
二鬼又复哀求，情甚恳挚。于冰想了一会，提笔写牒文一张，递与袁不邪道： 我去后，可持吾法牒领二鬼交送轮转轮司，烦他送与一母胎内，必须多子之家。将来我去渡他们时，可少免他父母悲悼。
又书符二道付与二鬼道： 到转生那日，将此符吃下，便尔等一出母胎，便记得今生做鬼跟随我事业，庶不为酒色财气所迷。十五年后，渡尔等到我洞中，做两个童子伺候可也。
二鬼方大喜叩谢。
于冰又道： 明朝气运将终，治世圣人已受天命，数十年后，流贼李自成、张献忠等作乱，涂毒生民。袁不邪、锦屏、翠黛、连城璧，你四人可随意变化尘世道士、道姑，分行天下，救人灾难，广积阴功。立天仙神仙基业，正在此时。连城璧法力无多，今得吾易骨丹，不过十年，胎可结成。俟他结胎后，紫阳真人《宝箓天章》已命金不换收管，可取至此洞，大家同来此洞炼习。我意不邪、锦屏、翠黛你三人素知法篆系窍，一月之内，即可全成。连城璧才算入门，大要非半年或三月功夫不可。你三人共相指授可也。金不换俟他结胎后，到城璧洞中学习，庶不误他静中旨趣。统俟三十年后，汝等造就，又与此时不同。至期，我自有法旨相召。于《天罡总枢》内择十分之二三，加惠汝等，使列吾门下者，与岛洞诸仙本领不同，也算你们投托我一番。道行完满，我自按期接引，共入仙班，汝等可勉之、慎之，毋辜负我期望至意。
不邪等各大喜，顿首拜谢。至次日辰时，于冰令众弟子回避，入后洞服药去了。
正是：
九转丹成次第收，赏功罚罪个中由。
幻情道破重虚境，指示前程各慎修。


桃仙客龙山烧恶怪冷于冰玉洞炼神书
词曰：
园亭消遣，佛殿于斯天样远；陡遇妖氛，雷火双施次第焚。
碧雷红日，踏遍长空无憩地；引入丹房，分得天章宝箓光。
——右调《减字木兰花》。
话说冷于冰出了安仁县，买了十数个素点心，包在怀内，信步行去。见山冈环绕，碧水潺湲，皆因地方小；故无多来往人。约行了数里，见西南有一带树林，树林中有些墙垣露出。走至跟前瞧看，墙北有座门，门上加着一把大锁。于冰道： 这必是人家一处花院，空闲在这里，看来规模宏敞，我何不入去闲走一回。
说罢，将身一跃，已入门内。皆因他受火龙真人仙传，只一年便迥异凡夫身体；且莫说这等园墙，就是极高的城墙，他也可飞跃过去，皆易骨丹之力也。到门内放眼一看，但见：
一座门楼，数间亭子，高而不峻，谓之台；长而不阔，谓之榭。奇峰怪石，軿軿补补堆做假山；小沼流泉，凿凿穿穿引成活水。数十株老树横枝，三五间雕窗映日；疏檐篱院，鱼吹池面之波。后几层待月轩，逶迤伫月；武陵桃放，渔人何处识迷津。庚领梅开，词客此中寻好句。端的是天上蓬莱，莫认做人间阆苑。
于冰看罢，心里说道： 此地就要算上好的佳境了。
四下里游走了一会，见里面有些破桌椅、木凳之类；走到园子后面，隔墙一望，墙外远远的有三四家人家。复到园子中间，拣了一处小些的亭子坐下，将点心取出吃了几个，道： 这地方极其幽僻，我何不就在此处等候祖师示下？饥时去城买几个点心吃用，省得在舍利寺天天受那秃奴才的眉眼，吃那样炎凉茶饭。
说罢，便坐下行运内功。至二更左近，猛听得有嘻笑脚步之声。走出亭子外，将身一纵，已到亭子房上。只见七大八小，皆神头鬼脸之人，有二十余个，手里打着灯笼火把，拿着酒坛酒壶碟碗，并捧盒等类，一齐到正西庭上，将四五对灯笼悬挂起，吹灭火把，先在东西两张床上铺垫了毡褥，又在庭中间摆了一桌酒馔，左边照样儿摆放了一桌，每桌安放了一把椅儿，大家席地而坐，说说笑笑，象个等候主人公的样子。又待了一会，只见十几对纱灯走来，照耀如同白昼。为头一个人，穿大红蟒袍，乌皮靴头，戴束发冠，两道兰眉直插入鬓，面若噀血，刚牙海口，二目大似酒杯。后面一个道家装束，带龙虎扭丝金冠，穿杏黄袍，腰系丝绦，足踏皮靴，面若紫金，眉细鼻掀，头圆口方，两只眼闪闪烁烁，与灯火相似，却是纯黑的，并无一点白处。看二人相貌，甚是凶恶。两个人入庭中，彼此各不揖让，穿红的坐在正西，穿黄的坐在左边，小的儿们斟起酒来。于冰看的真切，却说话听不清楚；即忙跳下，走到大庭对面一亭子上，将身一纵，隐身在上面。
只听穿黄的道： 目今八月初旬，月色落的最早，若到十一二日，就着实光亮了，晚间饮酒又觉得分外高兴些，如今全凭着几支灯笼，未免油气熏人肠胃，大王以为是否？
穿红的道： 我也是这样说。屈指只用六七天，就有长久月光了。
又道： 我在此饮酒，两个美人还不知怎样想念你我哩！与其吃闷酒，就不如在洞中安逸，到此何干？
又听得穿黄的笑道： 待我来！
说罢，站将起来，手里拿了一杯酒，走出庭外，向东南念念有辞，将酒望空中洒去，只见一道黑气，飞向东南去了。穿黄的复入庭中坐下，那跟来的人不住的向东眺望，约有一顿饭时，猛听得风声大作，与雷鸣牛吼无异，刮得于冰毛骨悚然。风头过处，一朵乌云离地不过数丈高下，只见一条大板凳骑着两个妇人，那些眺望的乱嚷道： 来了！来了！
说话间，那板凳冉冉的落在庭子外面，两个妇人俱皆嬉笑入去，伺候的安放椅子不迭。只见一个妇人坐在穿红的旁边，一个与穿黄的并坐。于冰定睛细看，只见穿红衣的旁边那妇人，年纪不过十八九岁，骨格儿甚俊雅宜人，虽笑声不绝，却神气有些疯痴。左边穿黄的并坐妇人，年纪有二十六七岁，眉目也生得端正，态度极其风流，神气间与那妇人无异，大概都是被妖气邪法所迷。只见那穿红的不住的哈哈大笑，随将那妇人抱在怀中，口对口的吃酒；那穿黄的也搂抱在一处肉麻。于冰道： 可惜良人家两个女子，被他用妖术拘来，待我且下去鬼混一番，扫除他们的高兴。
说罢，从后檐跳下，将走到庭门外，先咳嗽了一声，众妖齐向外看，于冰已入庭来。那些小的儿们乱喊道： 有生人来了！
于冰向上举手道： 二位请了，少会之至！
只见那大王毫不畏惧，大声问道： 秀才何来？
于冰道： 我是游方到此，无地宿歇，误入园中，见二位吃酒甚乐，因此入来谈谈。
穿红的笑道： 你这光景羡慕我们，自然是个有滋昧的人了；且与他个座儿，教他坐了。
左右在下面放了椅子，于冰坐下，问道： 二位何姓何名？
穿黄的道： 我们也没有什么名姓，秀才不必多同。倒要问问你叫什么名字，是何处人？
于冰道： 我叫冷于冰，是北直隶人。
穿红的向穿黄的道： 他既然到此，也算有缘，吩咐左右，赏他一杯酒吃。
于冰道： 我不会吃酒。
穿红的道： 你可要吃肉么。
于冰道： 不会吃肉。
穿红的道： 你会什么？
于冰道： 会降妖。
穿黄的冷笑道： 秀才们真是不中抬举。
穿红的道： 你会降什么妖？
于冰道： 妖无穷尽，一体皆降。
穿黄的大怒道： 这奴才放肆！譬如我是妖怪，你有何法降我？
于冰道： 我有雷火珠降你。
说罢，用手掷去，大震一声，将穿黄的道人左臂打断，只见他身子晃了几晃，尚未跌倒，到把个妇人被烟烧死，倒在地下。于冰急将珠收回，正欲再发，不意被穿红的将口一张，喷出一口红气来，贯入于冰口中，于冰便眼昏头眩起来，说声： 不妥！
翻身便跑。又被众小妖拉住，于冰用力打开。记的园子东边一带，都是些假山，跑在山前，跳了过去，一阵昏迷，摔倒在假山背后。喜得火龙真人预遣弟子桃仙客，在半空中等候动静，今见于冰倒在地下，急将云头挫下，先用左手将于冰挝起，又用右手将一块大石一指，立即变成于冰形像。仙客提了于冰，到一极高山顶落下，忙取出金丹一粒，塞入于冰口内。那丹便滚入于冰喉中，化为精遗而下，少刻腹内倾江倒峡的响动起来。于冰此时心上有些明白，却不知身在何地，只觉得内急得很，勉强扒起，蹲在石旁，大小便一齐俱下，始将毒气泻尽，立觉精神起来。低头看视，才知身在山上；将底衣拽起，正拟详看，猛听得背后雷鸣也似的说道： 贤弟，此刻好了么？
于冰回头一看，但见：
头不冠，乱堆着绿发千缕；足有履，却露出绿腿两条；绿面绿鼻，嘴唇皮微有红意；绿项绿耳，眉目间略带青痕。面宽似锅，行走时反是骨肥肉瘦；目大如碗，顾盼际只见黑少白多。逢钟状元于深山，鬼未啖而必须远避；遇温司马于水底，犀未燃而定应潜逃。丈八身躯，允矣夜叉之祖；三尺手指，诚哉妖怪之爷。
于冰一见大为惊慌，却待用珠打去，桃仙客笑道： 贤弟不必动手，我乃火龙真人弟子桃仙客也！某原是一株桃树，采日精月华千年，颇通人性；蒙真人收在门下又千余年矣！今奉师命特来救你。
于冰还有些迟疑，仙客道： 你可记得，去年八月在西湖，祖师吩咐你：湖广安仁县有一件事得你了决，临期我自遣人助你。怎么你忘怀了么？
于冰听罢，如梦初觉，连忙跪拜，仙客亦跪拜。仙客道： 适才贤弟中毒已深，苦非服祖师金丹，送入你腹内，已早无生矣！
于冰听了，方知系火龙差仙客来相救，又忙忙跪倒，望空叩拜。谢毕，仙客又将如何挝到山上，并指石假变等情说明，于冰感谢不尽，即请仙客降此二妖。仙客道： 天一明时，方好擒拿；此时动手，昏黑之际，则漏网者必多。此山顶极高，又且与安仁县不远，妖怪一动身，我即看见，跟他到巢穴中拿他，岂不一网打尽，自必断绝种类，庶不遗害人间。
于冰深以为然。两人并坐山头，各道修行始末。
再说众小妖追赶于冰，见于冰跳过假山，一个个扒挠过去，发声喊，将石变的假于冰绑拴住，乱叫道： 大王，拿住了！拿住了！
二妖听得大喜，疾疾跑来，见于冰已被捆倒在地。穿红的大王道： 我这几天正口中淡到绝顶，可将他带回洞中，待我慢慢的咀嚼。秀才读书文人，他的肉必细润而甘甜。
穿黄的道人道： 这奴才罪通于天，不知用什么东西将我左臂打折？还不知几时才好，我且将他胳膊咬下一只来，报我打断胳膊之仇恨。
说罢，走上前，用右手将假于冰胳膊拉起，用口尽力一咬，便大声呵呀道： 好硬秀才！将我的门牙都扛吊了！快拿入庭中来，我用重刑罚处他！
众妖七手八脚，将假于冰抬到庭中，那穿红的大王问道： 你到底是个甚么人？为何手有烟火响如迅雷？
那假于冰瞪目不言。大王大怒，吩咐： 打！
众妖脚手乱下，一个个喊道： 这秀才比铁还硬，将我们的手脚都撞破了！
穿黄的道人道： 这秀才必有挪移替换之法，以我看来十有八九是个假的。
那假于冰随声便倒，仍是一块大石头。
道人道： 如何？
那大王大惊道： 这秀才本领不小，他若再来，如何抵挡？不如大家去休。
道人道： 可惜我的美人也被他烧死，这一个美人也不用送他回家，不如带回洞中，我与大王公用罢！
大王道： 使得。使得。
于是各驾妖风，往东南行去。
桃仙客正和于冰谈论，猛抬头见一股黑气起在空中，用手指向于冰道： 妖精去矣，你我安可放过！ 说罢，扶住于冰右臂，喝声： 起！
顷刻云雾缠身，飘于天际。于冰初登云路，觉得两耳疾风猛雨之声不绝；低头下视，见山河城市影影绰绰，如水流电逝一般。都从脚下退去。顷刻间，追赶那般黑气，到一山内。只见黑气中，众妖到一极大山峰前，峰中间有二丈长、一丈宽一道大裂缝，众妖都钻了入去。仙客将云头落在峰下，问于冰道： 适在半空中，你怕不怕？
于冰道： 倒没什么怕处，只是上面冷得很，风大得了不得。
仙客道： 若非贤弟服易骨丹，我也不能带你到此；觉得身上冷，是阳气不足，再修炼十数年，可以不冷矣。
于冰道： 已到巢穴，师兄也该动手。
仙客道： 此刻不过四鼓，夜正昏黑，总不如到天明为妙。
两人复行叙谈，直至日光出时，仙客站起，用右手掐剑诀，书符一道，召来雷部邓、辛、张、陶四天君，跟随着许多天丁力士，听候指使。仙客道： 此山何名？
天君道： 此山名龙山。
仙客用手指道： 这大裂缝内，有妖物毒害生民，种数亦极繁多，贫道理应替天行道，仰藉四圣威力，率天丁围绕此峰，不可放一妖物逃去。
四神遵命，分布在四面等候。仙客又向正南离地上，书符念咒，大声喝道： 火部司卒众速降！
须臾，火德真君带领着无数的龙马、火蛇、火鸦、火旙、火箭、火车之类，听候法旨。仙客照前话说了一遍，真君道： 法师请退远些，待吾歼除。
仙客又手扶住于冰，驾云起在山顶，往下观望。只见真君用剑向山峰裂缝中一指，剑上出了一股青烟，青烟内滚出十数个火球，俱钻入大裂缝中去了。那些火蛇、火鸦，亦相继而入。俄顷，风烟搅扰，只见一大蛇，身长数丈，头生红角，血口刚牙，满身尽是金甲，冒烟突火而出，驾风头欲从空逃去。仙客看得明白，指向于冰道： 贤弟，快放雷火珠！
于冰急忙将珠掷去，响一声，打在那大蛇腰间。那大蛇落将下去，又复挣命上来；于冰又欲发珠，猛见山峰左边电光一瞬，半空中飞一霹雳来，大振一声，打在大蛇头上，方夭夭折折，落在山峰之下。瞬目间，又见一绝大蜈蚣，一丈余长，二尺宽阔，头大如轮，绿色莹然，遍身黄光，蜿蜒如飞，见之令人毛骨俱悚。只见几条火龙和此物缠搅在一处，烧得他四下乱挺，少刻皮肉化为灰烬。那些小蛇、小蜈蚣，或长四五尺，或长二三尺，也有死在裂缝内的，也有死在裂缝外的，也有逃出火外，被雷诛的，也有潜藏石下，被神将搜斩的，端的没有跑脱了一个。那妇人不消说，也死在缝内。只见满山里烈焰飞腾，云蒸雾涌，腥臭之气触鼻。仙客忍受不得这般滋味，将云又起有百余丈高，看众神搜山。于冰此时才晓得那大蛇就是穿红的大王，那大蜈蚣就是穿黄的大王。搜山毕，众神到仙客前复命，仙客一一退送。将云头向本山正南上一按，去此地约有六十余里，落在一山坡下。
仙客道： 我要去回复师命，不敢久停。适见贤弟骨格轻松，血肉之躯，已去十分之三，固祖师易骨丹神验，亦贤弟到底有仙根人也。我与你虽先后异时，总属同盟哥弟，祖师既以雷火珠授你，吾亦当传云行之法。
随即将起、落、收停、催、按口诀一一指教。于冰大喜，顿首叩谢。仙客道： 东北上有一永顺县，县外有一崇化里，祖师曾吩咐，贤弟不可不一去。
说罢，向于冰拱手，凌虚而去。
于冰依命，顺着山路缓缓行去。出了山，逢人访问，不想只二十余里，便到崇化里地方。原来是个大镇，约有二三千人家。正在街上走着，忽见一家门内，抬出一个和尚来，看的人都嬉笑谈论其事，于冰也不介意。须臾，将那和尚从面前抬过去，但见：
秃帽已无，惟余秃首；秃履已失，惟见秃足。面如槁木，依稀存呼吸之声；身若僵尸，仿佛胜转侧之力。腰间剑鞘谁人打开，臂上法衣若个扯破？侍者空手随跟，不见偷饼、偷馍、偷卷；沙弥含泪护送，惟闻哭师、哭傅、哭爷。抬送通衢，实不解哇吱喇别噶何故；欣逢陌路，莫不是呵哆啰受相行识。
于冰看罢，见街旁有一小饭馆，里面也不见有人吃用；入去坐下，走堂的过来问讯。于冰要了一壶酒，一盘素菜，几个馒首，问道： 适才抬过去这和尚，是甚么缘故？
走堂的笑而不言。于冰再四问他，走堂的方说道： 路东斜对过几那家姓谢，外号叫谢二混，手里很弄下几个钱。他止生一个闺女，也十八九岁了；从三四年前，就招上个邪物，起初不过是梦寐相交，明去夜来；这二年竟白天里也有在他家的时候，只是听得妖物说话，却不见他的形象；前后请过几次法师，也降服不下。这和尚是我们本地三官庙中，会奉持金刚咒的人，说他念起咒来，轮杆皆转。二混久要请他，只为谢礼讲不停妥，耽延到如今；昨晚才议定，约他在家等候邪魔，方才抬去那个形象，想是吃了大亏，性命还不知怎么。 说罢，又笑了。
于冰吃完酒饭，算还了钱，就烦这走堂的去说，要与他家降邪，并不要一分谢礼。走堂的大笑道， 相公不看那和尚的样子么？即或有本领，象谢二混那样人，也不可家中无此等事，相公不必管他。
竟入厨下去了。于冰倒觉得无意思起来。
出了饭铺，正学毛遂自荐，忽见那抬和尚的门内，吹出一股风来，飞土扬沙，从于冰迎面过街南去了。于冰觉得怪异，急忙赶出崇化里，见那股风去有三四百步远，仍是沙土弥漫。随手用雷火珠打去，金光到处，将那妖打倒，现为一只苍白老猿猴；高五尺上下，又见他急忙扒起去。驾云雾在空中。于冰笑道： 今日初出学的武艺，不可不藉此试演试演。
就无人扶掖也怕不了许多，于是口诵仙诀，觉云雾顿生，飘入天际；又复试摧云法，掣雷电般赶来；从北至南，过了十数个山峰，见那妖落在一洞口，潜身入去。正欲关门，于冰已到，将木剑一晃，大喝道： 妖怪那里走？
那猴子知道洞后无出路，只得跪倒，叩恳饶命。于冰道： 淫污谢姓之女就是你么？
那猴道： 小畜焉敢胡为！只因谢女原是猴属，谢女不寿，为异类殒命两次；小畜已修炼几千余年，此女前后已转生四世，小畜皆随地访察，配合夫妇。不意他于数年前，又为虎伤，前岁始访知他转生人身，与谢二混为女，因此旧缘不断，时去时来，敢求法师原谅。 说罢，叩头不已。
于冰道： 这洞内还有多少怪物？
猿猴道： 此洞系紫阳真人炼丹之所，真人驾住在福建玉峰洞。四百年前，见真人在此洞内，小畜跪求渡脱，真人大笑道： 你尘心不断，且又与我无缘；既入此洞，我即将此洞交你收管，你可不时扫除荆棘，勿招异类，将来再看何如？ 又过百余年，真人同火龙真人复来此洞，坐谈竟日，小畜又跪求二真人渡脱。二真人皆大笑。今年正月，紫阳真人复来，小畜又跪陈前意，真人笑道： 你近年行为乖戾，非前可比，我教下难容你。 又言： 洞内丹房中有一小石匣，你可用心看守，等候火龙真人弟子冷于冰到来，将此匣交与他。他若肯收你，你就与他做徒弟罢了。
于冰大喜道： 我就是冷于冰，你快去领我一看！猿猴领入洞来，见前洞有大院一处，内多异树奇葩，正中大白石堂一座，上镌 玉屋洞 三字。猿猴又领到后洞，正面也有小百堂一座，摆着石桌、石椅、石床，两傍是丹房，内贮鼎炉、盆罐等物。猿猴于两丹房内，取出石匣，双手捧献。于冰见四面无点缝隙，正欲讯问，那猿猴从石炉内取出一封书来，上写着紫阳封寄，冷于冰收拆。于冰打开一看，上写道：
神书遥寄冷于冰，为是东华一脉情；
藉此济人兼利物，慎藏休做等闲经。
下写着开匣咒语。于冰将匣捧至石堂桌上，大拜了四拜，依真人符咒作用，石匣自开。内有一寸多厚、六寸长书一本，通是朱书蝇头小字，名为《宝箓天章》。篇篇俱是符咒，下注用法。于冰看毕，归放匣内，坐在正面石床上。
猿猴跪禀道： 紫阳真人已许小畜做法师门徒，今法师到此，即系天缘，恳求收录。 说罢，叩头不已。
于冰道： 真人既有法旨，我即收你为徒，此洞清洁幽秀，堪可炼习神书，我从今即不吃烟火食水，每天要你献果物一次，供我日用；更要遵吾法度，速斩淫根，永归正道。一二年后，我授你养神御气口诀。总不名登仙府，亦可以永保身躯，免失足于意外。
猿猴一一恭听，拜了于冰四大拜。于冰与他起一名叫猿不邪，亦以谢女事为鉴戒意也。此后通以师徒弟子相呼。于冰又问紫阳真人出处，并火龙真人同来原山，猿不邪道： 二位真人根脚，弟子那里晓得？记得同火龙真人来的那一年，在洞中坐了多半日，弟子曾献果食二次，听二位真人话头，大约都是东华帝君门徒，象个师兄、师弟光景。
于冰才知书内有 为是东华一脉情 之句，不禁点头道： 你所言是也。 又问了二真人眼色、容貌，益知西湖所见，乃真人变相，从此共修元中妙道。后来于冰游行大下，到处里除妖斩祟，济困扶危，都是在这玉屋洞修炼的根基。
正是：
诛尽群魔又遇魔，魔来魔去机缘多；
今朝捧读神书日，但是他年应诏槎。


萧麻子贪财传死信温如玉设祭哭情人
词曰：
秋霜早，桐花老，几多离恨愁难扫。佳期阻，如何处，乍闻凶信，神魂无主。苦苦苦。
情难竭，柔肠结，泪痕滴尽心头血。读哀札，奠浆茶，新堆三尺，永埋冤家。呀呀呀。
——右调《钗头凤》
且说温如玉着张华打听得韩思敬挨了二十个嘴巴，一夹棍，供出真情，押到房后坑中起赃，心上甚喜。后又听得止起出二十两，余银俱无下落，心下又慌乱起来。次早，又打听得夹了韩思敬一夹棍，早饭后，州里送来二十两银子。又见将韩思敬老婆拿去，留下他几个孩子，哭叫不已，如玉又动了怜悯之心。午间见韩思敬老婆大披着头发、满面青肿，两只手皮肉皆飞，淋漓血水，跑入来，跪在地下，只是痛哭。如玉长叹了一声，向王氏道： 我与你们主仆一场，有何仇恨？只有你们负我处。但我如今，一贫如洗。这四五百银子，就是我养生度命之源，亏你们心上过得去。只但愿上天可怜，有了罢。
此时张华家女人，也在书房门外探听。如玉就着他扶王氏入去。
不多时，见衙役叫思敬的儿子和他女儿。张华说入去。又听得王氏大哭。须臾听得脚步乱响，两个娃子，一齐喊叫。如玉看时，见好几个差人，硬拉出去，张华跟在后面，心上甚是不忍。
将张华叫住，吩咐道： 州尊若将这两个孩子动刑时，你可述我的话求情，不可着难为他。
张华去了。有两顿饭时，见张华将两个娃子领回。每人手内，还有三四十个钱，并点心之类。
如玉问了一回，知是州尊心细处。着两个娃子入去，自己一个咨嗟太息，怨恨命苦。想算着，不但将来日月难过，还有什么脸面去见金钟儿？从此茶饭减少，渐渐的黄瘦起来。
一日正在书房中闷坐，只听得张华说道： 试马坡萧大爷来了。
如玉听见 试马坡 三字，心上动了几动，连忙迎接到房内，叙礼坐下。萧麻子道： 大爷是几时来的？文章必定得意。
如玉道： 我回家四五天了。还讲文章得意不得意？将来连穿衣吃饭处，还未定有无。
萧麻子道： 我久知大爷被盗，到想不到韩令价身上。昨日在苗秃子家，方知根由。真是世间没有的怪事。
如玉道： 总是我命运该死。未知此信金姐知道不知？
萧麻子笑道： 你问金姐么？他知道之至。
如玉道： 他可有什么话说？
萧麻子道： 他闻信的那半晌，话最多；到如今十数天，我从未听见他说句话儿。
如玉道： 想是他气恨极了，所以才一言不发。
萧麻子道： 正是。
如玉叹恨了一声。张华送上茶来，萧麻子吃毕，问道： 大爷共失去多少银子？
如玉道： 四百七十两。
萧麻子道： 金姐的首饰、衣服还在么？
如玉着惊道： 他有什么首饰、衣服？老哥何出此问？
萧麻子道： 我承金姐不弃，大爷而外，事无大小，从不相欺。
如玉听了，不由的面红耳赤起来。萧麻子道： 大爷当嫖客一场，能够着行院中人倒贴财物，真不愧为风流子弟。
如玉道： 他因何事就与老哥说起这莫须有的话来？
萧麻子冷笑道： 这莫须有三个字，休向小弟说。就是大爷这番被盗的银子，还是郑三家柜内锁着的原物，只可惜没有将那十几包石头带来，所以就该吃大亏了。
如玉听了，吓的痴呆了半晌，忙问道： 老哥到要说明。
萧麻子道： 你要教我说明么？也罢了。
遂将苗秃子如何翻舌根，玉磬儿如何挑唆。他彼时如何开解，他父母如何搜拣，金钟儿如何痛骂苗秃，他父母如何毒打，温如玉忍不住浑身肉跳起来。后说到吃了官粉，如玉往起一站，挝住萧麻子肩臂，大声道： 他死了么？
萧麻子道： 你坐下，我和你说。
如玉那里还坐的住？只急的揉手挝腮，恨不得萧麻子一气都说出来，他好死心塌地。又见萧麻子必要教他坐下，只得隐忍着，坐在炕沿边催说。萧麻子又将郑婆子如何与苗秃子打架，他从中如何劝阻，苗秃子如何许了三十两银子，方才说到金钟儿自吃了官粉，到定更时如何肝崩肠断，如何鼻口流血，说到此处，将桌子用手一拍，大声吆喝道： 死了！
如玉听了个 死 字，把眼一瞪，就跌倒在地，面色陡然透黄，早已不省人事。
萧麻子本意，原不过将金钟儿负气衔怨、服毒暴亡的事，说的可怜些，感动如玉，好藉买坟地安葬话插入，鬼弄他几十两银子，一则完郑三的信义，二则自己于中也可以取他几两使用，到不意料如玉多情到这步田地。忙上前帮着张华叫喊。只见他两手冰冷，闭目不言，口中止存微气。正在着忙时，又被张华说了两句道： 我家主人若有好歹，也不愁你不偿命！
萧麻子听了这两句话，见如玉死生只在须臾，他虽然有胆量，也心里要打一个稿儿。走又不好意思，没奈何，拉过一把椅子来，坐下静候。待了好半日，方听得如玉喉内喘息有声，少刻中吐了许多的白痰。张华才将心放在肚内。萧麻子道： 好了，我这老命才算是保住了。
说罢，摇着头，冷笑着出去。
如玉自得此信，昏昏迷迷有两昼夜，才少进些饮食，仍是时刻流泪。每想到极伤心处，便说道： 是我杀了你了！
亏得张华百方劝解，不至弄出意外的事来。到半月以后，才问起韩思敬的事。张华佯应道： 这三四日前，小的问捕役们，他们说有点影响，只是那人还未将银子使出。一有把柄，他们即行擒拿。着说与大爷，放心此事。只要日子放长些，必有着落。小的问他是个什么人，他们说事关重大，说不得。
如玉叹道： 我也心上明白，不过将来像尤魁那样完局罢了。还有一件，我要与你相商。这韩思敬家儿女，我心上到可怜他，只是他老婆我心上实放不过。闲常听见他说话，我便添多少恨恼。我意思要打发他们出去，又怕人议论我太刻薄。留在面前，反与我添多少病！
张华道： 大爷不说到此，小的也不敢说。像这样忘恩负义的人，久已就该赶出去。若论他两口子的心，只怕害的大爷不至于死。不过大爷存心厚道，究竟人家还说大爷恩怨不明，那里还有什么刻薄的议论？
如玉道： 你见的甚是。可将我下场带回的银子，赏他老婆五两，你就说与他，今日领上家口去罢。他房里所有的箱笼、物件，都着他拿去。
张华心恼他夫妇，将银子取出袖起，向王氏说了。那老婆那里肯去？跑到如玉面前，跪下哭哭啼啼，自悔自骂，数说了半日，弄的如玉也没法。次日张华回禀了如玉，到宅门上说明来意。那州官于这等事，乐得送情，立刻差了四个衙役，押着王氏同他儿女起身。本日雇了一辆车儿，到他一个表弟家去。他表弟见他有几个箱笼，估料着必有些东西在内，欣然留下。没有一个多月，将点衣服都弄在手内，又从新将他母子都赶出去了。
如玉到二十天后，方在房内院外行动，竟和害了一场大病的般，无日不梦见金钟儿言新叙旧。只因他心上过于痛惜，每见了蜂游蝶舞，花落云行，无不触目伤心。差张华去试马坡打听金钟儿停放在何处，几时埋葬他。过了几日张华回来说道： 金钟儿是八月十四日晚上死的，十七日就打发出去，在试马坡村西，一个姓苗的坟旁埋着。小的也没到郑三家去，问他本村里人，都说郑三同萧麻子于近日买了良人家一个闺女，叫小凤接客。小的还到金钟儿坟前看了看。
如玉道： 你就叫个金姐，也低不了你。 说着，泪流满面，吩咐张华，买办祭物，并香烛纸马之类，自己又哀哀切切的，做了一篇祭文。教张华家女人谨守门户，雇车子同张华到试马坡来。他是来往惯了的人，又值深秋时候，一路上见那夕阳古道，衰柳长堤，以及村坊酒市，往返行人，都是凄凉景况。
车子绕到试马坡村西，张华用手指道： 那几株柳树下，就是姓苗的坟。 又指着北边一个新冢道： 那就是金姐的坟堆。
如玉连忙下了车，抬头一看，只见新堆三尺，故土一抔；衰草黄花，萋迷左右。想起从前的幽欢密爱，背间嘱咐的话儿，心上和刀剜锥刺一般。离坟堆还有十四五步，他就舍命跑到跟前，大叫道： 金姐，我温如玉来了！ 只一声，便痛倒在地。
张华同车夫搀扶了好一会，他才苏醒过来，又复放声大哭。早惊动了那些垄头陌畔受苦的农人，都来看视。你我相传，顷刻就积聚了好些。如玉哭的力尽神疲，方才令张华取出了祭品，就在地下摆设起来。自己满斟了一杯酒，打一恭，浇奠毕，将祭文从怀内取出，自己悲悲切切，朗念道：
维嘉靖某年月日，温如玉谨以香烛酒醴之物，臻祭于贤卿金姐之茔前，曰：
呜呼痛哉！玉碎荆山，珠沉泗水。曾日月之几何，而贤卿已成九泉下人矣！卿以倾国姿容，寄迹乐户，每逢客至，未尝不惊羞欲避，愧愤交集，非无情于人也，恨无一有情人，付托终身耳。辛酉岁，玉失志朱门，路经卿闾，缘萧姓牵引，得近芝兰。欢聚十有四月。复承卿青目，不鄙玉为陋劣，共订死生之盟。又虑玉白镪易尽，恐致红叶无媒，爰授良法，节减繁费，以月计之数，省二十余金，用情至此，感激曷极！奈卿母志在鲸吞，谇诟之声，时刻刺耳。卿则多方安慰，戒玉忍辱，以俟机缘。后王国士赍房价银至，而卿父母贪狠益迫矣。卿惧伊等鸮獍存心，遂动以石易银之见。既叨明示，兼惠私房，完璧归家，皆卿锦肠绣腹所赐也。无何试期甚迩，政令寄托匪人，萧墙变起，笑谈积悃，因被盗故，竟星驰州堂，而涓滴之水，又为外贼窃其所窃。月前二十五日，萧姓过访，始知贤卿服粉夭亡。玉闻信即欲挂树沉河，一谢知己，苦为张华夫妇防范，莫遂所思。柔肠之断，宁仅百结已耶？呜呼痛哉！贤卿因父母凌虐而死，而死卿者，本由于苗贼。苗贼架言致卿于死，而究其所以死卿者，实由于如玉也。痛哉，痛哉！王国士不交银于昔日，卿犹嬉笑于今夕。如玉不应试于月前，而逆奴亦无由盗窃于场后。反覆相因，终始败露，虽曰天命，岂非人为？是卿名登鬼录，定衔怨于九泉；玉身寄人间；将何以度无聊之岁月耶？夫飞英守衬，尚传美于千秋；关盼绝食，犹流芳于奕世。似卿之捐躯赴义，节烈更何如！玉非木石，又安忍不清竭桃花之纸，泪尽子规之血也哉！痛哉，痛哉！卿不遇玉于富足之时，是卿薄命；玉得交卿于贫寒之际，即玉寡缘。卿今为玉而死，玉尚偷生；玉今为卿而来，而卿安在耶？呜呼！西域人遐，怅名香之莫购；琼田路渺，哀仙草之难寻。卿如有知，或现芳魂于白昼，或传幽梦于灯前，畅叙卿生前未尽之余情，指示玉异苟延之一路，此固玉之所厚望于卿，想亦卿之所欲言于玉者矣。尚飨！
如玉读罢祭文，坐在地下大哭。只哭的目肿喉哑，还不肯住手。试马坡是个小地方儿，如玉与金钟儿交好，并此番抵盗了东西，激的金钟儿身死，十个人到有九个都是知道的。今见如玉悲痛到这步田地，没一个不点头嗟叹；且说是金钟儿为这样个有情有义的嫖客死了，也还处有眼力。还有那些心软的人，也在一旁陪着长一行、短一行的流泪。
众人正议论间，猛见一个妇人，身穿青衣，头缠孝布，手里提着一条棍儿，一边跑，一边哭着往金钟儿坟上来。众人看时，原来是郑三家老婆。他听得人说温如玉在他闺女坟上烧纸，又摆着许多的祭品，他也赶来陪祭，还要向如玉诉说一番苦恼，求如玉念死了的情意，帮几十两银子。及至走到跟前，见如玉哭的如醉如痴，他也就动了见鞍思马的意念，不由的一阵伤感起来，抢行了几步，到金钟儿冢前，高声哭道： 我的儿哟，我的聪明伶俐的儿哟，你死的好委曲呀！我若早知你有今日，我一个钱儿不要，就把你白送了温大爷了。我的儿，你看温大爷是有情有义的人，今日还来祭奠你，与你烧一陌纸钱，供奉的都是新鲜好吃的东西。儿哟，你为什么不出来，说句话儿？
如玉正哭的头昏眼花，耳内听得数黑道黄，有人陪哭，一抬头，见是郑三家老婆，前仰后合的声唤，口中七长八短，不知嚼念的是甚么，心上又怕又怒。头前张华解劝了几次，他总不肯休歇；今见了郑婆子，连忙走至车旁，向张华道： 将祭的东西，一物不许带回，都与我洒在金姐坟堆上。速将盘碗壶瓶收在车子内，我先在大路上等你们。你可同车夫快些来。
说着大一步，小一步，急急的去了。张华听了主人的吩咐，将那猪头鸡鱼，并献饭、干菜之类，拿起来向坟堆上乱丢。郑婆子哭的中间，眼角里瞥见，便急说道： 好张大叔，可惜东西白丢了！
小娃子们同看的人，一个个没命的乱抢夺。郑婆子再一看，不见了如玉，忙问张华。张华说不知道。问看的人。有人指与他道： 适才往村东大路上去了。
这婆子提了棍儿，如飞的赶来。
如玉在大路上等候车子，猛见那婆子赶来。说道： 好大爷哩，就是俺女儿死了，他那间房还在，就去坐坐。或者他的阴魂还在，见见大爷，也是他拼着死命，为大爷一场。何况他的肉尚未冷，怎么这样不认亲起来？
如玉要走，又被他拉住一只袍袖，死也不放。如玉道： 我刻下现有官司，早晚还要听审。再来，到你家里去罢。
郑婆子道： 吔哟！好大爷，我还有许多的衷肠话，又有俺女儿与大爷留下的遗言，要细细说哩。
正在没摆布处，张华同车子俱来，见郑婆子拉住如玉咶唣不已，走上前去，将婆子的手捉定，往开一分。如玉得脱，急忙坐上车，向车夫道： 快跑，快跑！
车夫扬起鞭子来，将马打了几下，如风卷残云的去了。那婆子却待要赶，又被张华捉着两只手，丢不开。于是更变了面孔，说道： 张华，你敢放他去么？他将我家财物抵盗一空，我女儿被他谎骗自尽，你今放他去了，我就和你要人！
张华听了大怒，就将他的两手用力向婆子怀中一推，说道： 去你妈的罢！
推的那婆子跌了个仰面脚。随即扒起，向张华一头撞来。张华提起胳膊，在那婆子脖项上就是一拳，又将那婆子打的面朝下扒倒。那婆子一边往起扒，一边大骂张华的祖父。张华气起来，赶上去，踢了四五脚，将婆子踢的和蛋一般，在地下乱滚。张华四下一看，见正西远远的有两个人来，连忙拽起衣襟，向大路上飞跑去了。那婆子起来时，见张华已去远，料想赶不上。一分银子也没弄上，到挨了一顿好踢打，气的坐在当道上，拍手拍脚，又哭又骂。他本庄人看见，搀扶他回去。张华跑了二三里地，方赶上车子，向如玉告诉打郑婆子话。如玉摇着头道： 那泼妇奴才，还了得？今日若不是你，我在试马坡必大出丑。
主仆回到家中，只一两天，科场报录的到来，泰安中了两个，偏没自己的名字，只落的长叹而已。日望拿刨银的人，毫无下落。又把个有嘱托的州官，因前任失查事件，挂误坏了。
幸亏有下场带的一百多两银子，除用度外，还存有五六十两，苟延日月，真是踽踽凉凉，反不如张华夫妻、父子完聚。把一个知疼知痒的金钟儿，也死了；一个好朋友苗秃子，也成了仇隙，几两房价，断了根苗；弄的孤身孑影，进退无依。
正是：
郎为花娘甘共死，友因无钞弗包含。
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人言无二三。


柳国宾都门寻故主冷于冰深山遇大虫
词曰：
捉风捕影逃将去，半神半鬼半人。致他拼命怨东君，空余愁面对西曛。
客途陡逢惊险事，如痴如醉如昏。百方回避幸全身，夜深心悸万山中。
——右调《临江仙》。
话说于冰带了柳国宾等入都，不数日，到了王经承家中。将行李安顿，从部中将王经承请出。王经承问： 假写锦衣卫，并严太师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你要对我说。
于冰支吾了几句，王经承听了，心上也不甚明白。本日送了王经承二百两银子，王经承如何不收；连忙吩咐家中，与于冰主仆包了上下两桌席，着饭馆中送来，于冰又嘱咐了几勾活，王经承满口应答。次日，邀于冰同出门外办事。于冰要带人跟随，王经承道： 那个地方，岂是他们去的？只可我与你去。
于冰道： 你说的极是。 又嘱国宾道： 我下晚时，即与先生同回。
到了定更时分，王经承回家，却不见于冰回来，国宾等大是着急，忙问道： 我家主人哩？
王经承说： 他还没有回来么？
国宾道： 先生与我家主人同去，即当与我家主人同回。
王经承道： 他今日邀我查家楼看戏，又再三叮嘱我，只说去锦衣卫衙门中；又怕你们跟随，托我止住你们；但是为京城地方，你们不惯，和人口角不便。即至到了查家楼，看了两折戏，他留下五两银子，叫我和柜上清算，他说鲜鱼口有个极厚朋友，必须看望，若是来迟，不必等我。我等到午后，不见他来，我们本司房人请我商量事体，只弄到这时候才回。你主人此刻不来，想是还在那朋友家谈。
国宾道： 是那个朋友？
王经承道： 你主人的朋友，我那知道？
国宾大嚷道： 你把我主人骗去，你推不知道，你当日就不该同行！我只问你要人！
王经承道： 这都是走样第一的活！我合你主人是朋友，我又不是他的奴才，我又不是他的解役，他便要拜望朋友，难道我缚住他不成！
国宾冷笑道： 先生，你不要推，睡在梦里，我家还有你的书字！你将我主人用书字骗在京中，我合你告到三府六部，总向你要人！
王经承道： 你家有书字，难道我就没有你主人托成安县潘知县之子寄字与我，说家中有关系事，被人扣住，非作严中堂名色走不脱，着我写字雇人去叫他来京，许了我二百两银子，书字还现在家中，银子是昨日与我的，怎么反说是我骗他？怎么就慌到这步田地，说出告状话来？
国宾道： 你那里晓得！
王经承道： 我不晓得，你倒晓得；你主人又不是七八岁娃子，怕走迷了，被人家收去了！一个太平世界，又不是荒乱年景，谁敢把你主人白煮吃了不成！
国宾急得跳道： 你看这个蛮子胡嚼，你只拿我主人书字来！若是我主人手笔着你叫他入都，我还有半点挽回；若是你写的，我将一刀两段，决不干休！
王经承微笑道： 你要将舌头略软些，吓杀了我也！是个人命案件！ 说罢。向内院便走。
国宾扯住袖子道： 你从内院逃去，我却向谁要人？
王经承挽回首来一看，说： 你主人虽在外郡小县，却言谈貌相极象个大邦人物，怎么成安县又出了一个你？真是造化生物不测处！我且问你：你主人书字不得我去取，他自己会飞出来么？
王范道： 柳哥，你且让王先生入去，他现有宅眷在内，怕甚！
国宾方肯放手。王先生缓缓的入去，少刻拿出书字来。国宾看了笔迹并字内话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王经承道： 如何？是我骗他，还是他骗我？
冷明猛可里见桌子傍边砚台下，压着一封书字，忙取出来看，上写柳国宾等拆。国宾忙拆开一看，大哭起来。
王经承道： 看嘴脸！我家最忌这种腔调！若要鬼叫，请出街里去。
国宾哭说道： 王先生，我家主人不是做和尚，便是做道士去了！你叫我怎么回去见我主母？
王经承向冷明、王范道： 他平素必有痰症，今日是他发作的日期，因此乱吐。
国宾又痛哭道： 王先生，你听我说。 遂将于冰在家如何长短，说了一遍。
王经承听了，也着急来道： 如此说，他竟是逃走了！你拿他写的书字来我看看。
国宾付与王经承，从身边取出眼镜，在灯下念道：
我存心出家久矣。在家不得脱身，只得烦王先生写字，叫我入都。与王先生无干。你等见字，可速回家；原带银一千两，送与王先生二百两，我留一百两，余银交陆总管手。再说与你主母，好生教管元相公，用心读书，不得胡乱出门。各铺生意，各庄田地，内外上下男妇；总交在卜大爷、陆芳、柳国宾身上。事事要遵我日前说的去行，不得负我所托。我过五七年，还要回家看望你们，断断不必寻我，徒劳心力无益。若家下男女有不守本分者，小则责处，大则禀官逐出存案，慎勿姑息养奸，坏我家政。
此瞩！
不华主人笔。
王范等听了也哭起来。王经承见有与他无干字样，心上也有些感激，滴了两三点泪来，说道： 京城地方最难找人，况你主人又面生，你们便哭死也无益。我到明早，自有个道理。
说罢，摇着头，冷笑道： 我今年五十六岁，才见了这样狠心人。大奇！大奇！ 入里去了。
次日，天一明，王经承拿出一万京钱，雇了十几个熟人，每人各给纸条一张，上写于冰年貌、衣服，分派出京门外四面找寻。又着国宾等各园馆、茶楼、大街、小巷，天天寻问。那里有个影儿？国宾等无奈，别了王经承，回至成安。到了门前，一个个雨泪流涕。众家人见光景诧异，急问主人下落，国宾拍手顿足，哭了又说。早有报知卜氏，吓得惊魂千里，摔倒在地，慌得众男妇搀扶不迭，元相公也跑来哀叫，一家上下，和反了的一般。倒是元相公再三跪恳。到第四日，将国宾等四人叫人去细问。他四人将于冰起身时书字，与前托潘公子并王经承书字，都交在卜氏面前，卜氏又哭起来。自此不隔三五天，要把国宾叫入来骂一顿。闹了半月有余，方才休息。起初还想着于冰回心转意；过了三年后。始绝了念头，一心教养儿子，过度日月。着他父总其大概，内外田产、生意，通交在陆芳、柳国宾二人身上，也算遵夫命，付托得人。
再说于冰将王经承安顿在查家楼。他素常闻听人说：彰义门外有一西山，又名百花山，离京不过六七十里。急忙雇了一辆车儿，送他出了西便门，换了几个钱，打发了车夫；又雇了两个脚驴儿，替换的骑。他惟恐王经承回家，证出马脚，万一被他们赶了来，岂不又将一番机关妄用？因此直奔门头沟，打发了脚户，住了一宿，到次早入山。秀才们行路极难，况以富户子弟走山路，越发难了。费七八天功夫，始过了丰公、大汉、青山三个岭头，由斋堂、净水沿路问人，寻百花真境。天天住的是茅茨之屋，吃的是莜菽之面，访道心切，倒也不以为苦，只是越走山路越大；每天路上或遇二三个人，还有一人不遇的时候。那日行走到日牌时分，看见一山高出万山之上，与他山不同。但见：
突兀半天，识其面而莫测其背；苍莽万里，见其尾而不见其头。大峰俯视小峰，峰峰现奇峻之形；前岭高接后岭，岭岭作迂回之势。壑间古桧，风摇仿佛蛇行；崖畔疏松，云覆依稀龙聚。高高下下，环顾惟鸟道数条；呀呀喳喳，翘首仰青天一线。雷声山中瀑布，雨喷石上泉流。翠羽斑毛，盈眸多珍禽异兽；娇红稚绿，遍地皆瑞草瑶葩。岩岫分明，应须仙佛寄迹；烟霞莫辨，理宜虎豹潜踪。
于冰看了山势，转了两个山弯，猛抬头见一山下，坐着十数个砍柴人。于冰上前举手道： 请问众位，此处叫什么地名？
一山汉用手指说道： 你看此处山高出别山数倍，正是百花山了。
于冰道： 上边可有庙字没有？
山汉道： 过此山再上一大岭，岭上止小庙一处，庙上住着一八十岁老道人。每月，我们这相近山庄担些柴米，约同五六十人，拿了兵刃，方敢去一送，本日定行下山。
于冰道： 要这许多人去为何？
又一山汉道： 此处山高，到绝顶，一上一下可及八九十余里，内中狼蛇虎豹、妖魔鬼怪，大白日里往往伤人，人少如何去得！
于冰道： 那道人他怎么不害怕？
山汉道： 他除了每月收柴之后，经年家不开庙门，四围都是极高的墙，虎豹入不去就罢了，总怕也说不得。
于冰道： 那老道可有道术么？
山汉道： 他不过天生的寿数长，多吃几年饭，有什么道术！
于冰道： 若去他庙中，从那边是正路？
山汉指西南一条山路： 从此山坡，便是盘道。
于冰举手道： 多承指引了！ 撇转身便走。
山汉道： 断断使不得！此去要上三十八盘，道路窄小，树木繁多，且要过鬼见愁、阎王鼻梁、断魂桥许多危险处，便到他庙中有何好处？我们去还要彼此扶掖牵引，你是个斯文，如何走得？遇着异样东西，那时后悔就迟了！
于冰道： 我是个求仙访道的，有什么后悔处！ 说罢，又走。
又听得一个山汉道： 我们看这个人生得眉清目秀，只怕有些疯症。
行了数步，又听得三五个人乱叫道： 相公快回来！不是胡闹的！
于冰那里听他。上了山坡，便绕道看见树木参差，荆棘满地，步步牵衣挂袖，甚是难行。绕了十几个盘道，喘吁吁的气也上不来。从树林内四下一觑，见正南上山势颇宽平些，树木荆棘亦多。苦挨到那边，四围一看，通是重峦峭壁，鸟道深沟。坐在一块大石上，养息气力，约有半顿饭时，觉得气又壮了些。刚站起来，猛见对面山西岔内，陡起一阵腥风；风过处，刮得那些败时残枝摇落不已。顷间，山岔内走出一只绝大的黄虎来。
于冰不由得 呵呀 了一声！只见那虎看见了于冰，便将浑身的毛都直竖起来，较前粗大了许多，口内露出钢牙，眼中黄光直射向于冰，大步走来。于冰心内恐惧，到此也没法了。只见那虎相离有四五步远，直竖起来，将前二爪在地下一按，跳有五六尺高，向于冰扑来。

亏得于冰原是有胆人，不至乱了心曲，见那虎来，瞅空儿向傍一闪，那虎也将身便从于冰身边擦了过去，其爪止差寸许。于冰急回身时，那虎也将身子掉转过来，相离不过四尺远。于冰倒退了两步，那虎两只眼睛直视于冰，大吼了一声，火匝匝又向于冰扑来。于冰又一闪，那虎复从身边过去，落于空地；于冰趁他尚未转身，如飞的便向东跑。一回头，见那虎也如飞的赶来，料想跑不脱，旋即站住，等那虎过来好再躲避。那虎见于冰站住，他便也迎面蹲下，披扶着胸前白毛，两只眼直视于冰，口中馋诞乱滴，舌尖吐于舌外，那一条尾巴与一条锦绳相似，来回摆动。
于冰偷眼看视，见右边即是深沟，于百忙中想出智巧，两眼看着那虎，侧了身，斜行了三步余，已到沟边；那虎随即也将身子扭转看着。于冰少停片刻，只见那虎又站起来，将浑身毛一抖，跳有七尺来高，向于冰扑来。于冰见那虎奋力高跳起来，也不躲避，急向虎腹下一钻，那虎用力过猛，前足登空，头朝下触入沟中，闪下去了。于冰趁空儿又往西跑，一边跑一边回看。约跑有百十余步，见那虎不曾追赶，急急的向树林多处一钻，方敢站住。站了多会，又回来看。自己笑说道： 果然那些山汉们不说虚。
从树林中出来，见西面是高岭，忙上山头，不但不见百花山，连来的道也不见了，那里还顾访老道人。再一望，见西北有一条白线，高高下下，象条道路，于是直望那条道路走去。
正是：
学仙原非容易，惜命不可修行；
试看于冰遇虎，要算九死一生。


议赈疏口角出严府失榜首回心守故乡
词曰：
书生受人愚，诬信钻夤势可趋，主宾激怒，立成越与吴。
何须碎唾壶，棘围自古多遗珠，不学干禄，便是君子儒。
——右调《落红英》。
话说冷于冰在严嵩府中，经理书禀批发等事，早过了一月有余。一日，严嵩与他儿子世蕃闲坐，议论起冷于冰来。世蕃道： 冷于冰人虽年少，甚有才学，若叫他管理疏奏，强似幕客施文焕十倍，就只怕他不与我们气味相同。
严高道： 他一个求功名人，敢不与我合意么？到只怕小孩子家才识短，斟酌不出是非轻重来。
世蕃笑道： 父亲还认不透他。此人识见高儿几倍，管理奏疏是千妥百当之才，只要父亲优礼待他，常以虚情假意许他功名为妙！
严嵩道： 你说的甚是。
要知世蕃他的才情，在嘉靖时为朝中第一，凡内阁奏拟票发，以及出谋言人之事，无一不是此子主裁；他今日夸奖于冰的才学胜他几倍，则于冰更可知也。次日，严嵩即差人向于冰道： 我家老太爷在西院请师爷有话说。
于冰整顿衣帽，同来人走到西院，见四面画廊围绕，鱼池内金鳞跳掷，奇花异卉，参差左右；台阶上摆着许多盆景，玲珑透露，极尽人功之巧。书房内雕窗绣幕，锦褥花裀，壁间瑶琴占画，架上缃轴牙签，目光一夺。严嵩一见于冰入来，笑容满面，逊让而坐。严嵩道： 日前吏部尚书邦谟夏大人，惠酒三坛，名为绛雪春，真碗液琼苏也。今政务少暇，约君来共作高阳豪客，不知先生亦有平原之兴否？
冰道： 生员戴高履厚，莫报鸿慈，既承明训，敢不学荷鍤刘伶，奈涓滴之量，实不能与沧海较浅深耳！
严嵩大笑道： 先生喜笑谈论，无非吐落珠玑，真韵士也！只是生员二字，你我知契，不可如此称呼。若谓老夫马齿加长，下晚生二字，即叨光足矣。
于冰起谢道： 谨遵钧命！
说笑间，一个家人禀道： 酒席齐备了！
严嵩起身相让。见房内东西各设一席，摆列得甚是整齐，于冰心下道： 我自到他家一月有余，从未见他亲自陪我吃个饭，张口即是秀才长短；今日如此盛席，又叫先生不绝，这必定有个原故。
主宾就坐毕。少顷，金壶酌美酒，玉碗贮嘉肴，山珍海错，堆满春台。严嵩指着帘外向于冰道： 你看，草茵铺翠，红雨飞香，转盼间已是三春时分。谚云： 花可再开，鬓不可再绿。 老夫年逾六十，老将至矣！每忆髫年，恍若一梦。先生乃龙蟠凤逸之士，非玉堂金马不足以荣冠冕，异日登峰造化安知不胜老夫十倍！抑且正在妙龄，韶光无限，我与先生相较，令人惑慨殊深。
于冰道： 老太师德崇寿永，朝野预卜期颐；晚生如轻尘弱草，异日不吹吴市之篪，丐木兰之饭足矣，尚敢奢望！倘老太师略短取长，提携格外，则枥下驾骀，或可承鞭于孙阳也。
严嵩道： 功名皆先生分内所有，莫少磋跎。宣徽扬义，老夫实堪任力；你我芝兰气味，宁事虚辞。
于冰听罢，出席拜谢，严嵩亦笑脸相扶，说道： 书启一项，老夫与小儿深佩佳章；奏疏尚未领教。如蒙江淹巨笔，代为分劳，老大受益宁有涯际！
于冰道： 奏疏上呈御览，一字之间，关系荣辱，晚生汲深绠短，实难肩荷；然既受庇于南山之乔，复见知于北山之梓，执布鼓于雷门，亦无辞一击之诮也！
严嵩大喜。须臾饭罢，左右献上茶来。严嵩拉着于冰的手儿，出阶散步，谓于冰道： 东院蜗居，不可驻高贤之驾，此处颇堪寓目。
随吩咐家人，速将先生铺陈搬来。于冰辞谢间，家人们已安顿妥当。又回书房坐下，又见捧入两个大漆盘来，内放大缎两匹，银三百两。川扇十柄，官香四十锭，端砚一方，徽墨四匣。严嵩笑说道： 菲物自知轻亵，不过藉将诚爱而已，祈先生笑纳。
于冰道， 将来叨惠提拔，即是厚仪，诸珍断不敢领！
严嵩笑道： 先生既如此见外，老夫亦另有妙法。
向家人耳边说了几句，不想是差人送到于冰下处，交于柳国宾收了。自此为始，凡有奏疏，俱系于冰秉笔；不要紧的书字，仍是别的幕客办理。又代行票拟本章，于冰的见解出来，事事恰中严嵩的隐微，喜得严嵩连三鼎甲也不知许了多少。每月止许于冰回下处两次，总是早出晚归，没有工夫在外耽延。
荏苒已是六月初旬。一日点灯时候，见严嵩不出来，想来没有事了。伺候书房的摆列杯盘，自己独酌。已到半醉光景，见一个家人跑来说道： 太师爷下朝了！
众人收拾杯盘不迭。于冰笑道： 我还当太师下了朝了，不想到此刻才回，必有会议不决的事。
正说着，见严嵩走入房来，怒冲冲坐在一把椅子上，半晌不言。于冰见他气色不平和，心上好猜疑，又不好问他。待了一会，严嵩从袖中取出一封奏疏来，递与于冰道： 先生，你看此疏何如？
于冰展开眉，原是山西巡按御史张仲翀，为急赈恤以救灾黎事。内言：平阳等处，连年荒旱，百姓易子而食，除流寓江南、河南、山东、直隶、陕西等省外，饿死沟壑者已几千人。抚臣方辂，玩视民瘼；阁臣严嵩，壅塞圣聪等语云云。旨意着山西巡抚明白回说，又饬严阁臣速议如何赈济。于冰道： 老太师，此事作何裁处？
严岗道： 老夫意见，宜上一本，言：臣某受国深恩，身膺重寄，每于各省官员进见时，无不详细采访，问地方利弊，百姓疾苦；闻前年山西大有，去年禾稼收成，今该御史张仲翀奏言，平阳等府百姓流移，饿死沟壑者无算；清平之世，何出此诳诞之言？请敕下山西巡抚方辂查奏。如果臣言不谬，自应罪有攸归。此大略也。若夫润泽，更望先生再烦作一札，星夜寄送方巡抚，着他参奏张仲翀 捏奏荒灾，私收民誉 八字，老夫复讽科道等官，交章论劾，则张仲翀捏造言生事之迹实，而欺君罔上之罪定矣！总不悬首市曹，亦应远窜恶郡，先生以为何如？
于冰听罢，呆了半晌。严嵩见于冰许久不语，又道： 我亦知此计不甚刻毒，先生另有奇策，可使张仲翀全家受戮，祈明以教我！
于冰道： 山西荒旱，定系实情；百姓流移，决非假事！依晚生愚见，先寄书于山西巡抚，叫他先开仓赈济，暂且救急；一边回奏，言：前年地方丰歉不等，已劝绅士、富户捐助安辑；今年旱魃为虐，现在春麦无望，以故百姓荒惑，臣已严饬各州县，按户查明人口、册籍，估计应用银米数目，方敢上闻；不意御史张仲翀先行奏白等语。老太师从中再替他斡旋，请旨发赈，此于官、于民，似属两便，未知老太帅以为可否？
严嵩道： 此迂儒之论也！督巡大吏，所司何事？地方荒灾，理合一边奏闻，一边赈济才是。今御史参奏在前，巡抚辨白在后，玩视民瘼之罪，百喙莫辞。
于冰道： 信如老太师言，其如山西百姓何？
严嵩道： 百姓于我何仇？可恨者张仲翀波及老夫耳！
于冰道： 以一人之私怨，害百姓之身家，恐仁人君子不如此也！
严嵩大怒，道： 张仲翀与你有交否？
于冰道： 面且不识，何交之有？
严嵩道： 既无交亲，何必触人怒耶！夫妾妇之道，以顺为正，况幕客乎？
于冰亦大怒， 太师以幕客为妾妇耶？太师以幕客为妾妇，则太师为何如人？
严嵩为人极其阴险。从不明明白白的害人，与汉之上官杰、唐之李林甫一样行事。他也自觉失言，又见于冰少年性情执滞，若再有放肆的话说出来，就着人打死他也平常，只是声名上不好听，又且府中还有许多幕友办事，随改颜大笑道： 先生醉矣！老夫话亦过激。酒后安可商议政务，到明后再定夺。 说罢，拿上奏疏回里面去了。
于冰自觉难以存身，烦人将行李搬出府中，人不敢担承。到次早，于冰催逼得紧，禀严嵩两次，方放于冰出来。又知他是严嵩近信之人，或者再请回办事，只得叫人把行李担着下处去。柳国宾迎着问讯，于冰将前后说了一遍。
到次日午后，见龙文入来，也不作揖，满面怒容，扯过椅子来坐下，手里拿着扇子乱摇。于冰见这般光景，也不问他。龙文长叹道： 老弟！可惜你将天大一场富贵，化为乌有！我将你与他口角事情，细细问了一回。你既与人作幕，你该事事听东家指挥，顺他为是。山西百姓与你姓冷的何干？做宰相、巡抚的倒不管，你一个秀才倒要争着管，量你那疼百姓到了那个田地，你是想中举想得疯了！要借这事积阴德，便可望中；要知那都是没把柄的。你再想一想，严太师还着你中不了个解元么？
于冰听了前几句，还心上有些然；他听到积德中举这话，不由得少年气动，发起火来，冷笑道： 有那样没天理的太师，便有这样丧良心的走狗！
龙文大怒，道： 我忝为朝廷命官，就是走狗，也是皇家走狗！我今此来，还是热肠于你，你要知回头，我好替你挽回去，怎么才骂起来了？真是不识抬举的小畜生！
又气忿忿的向国宾道： 我不稀罕你们这几个房钱，只快快的滚出去罢！ 说罢，摇着扇子走了。
把一个于冰气得半日也说不出话来，在床上倒了一会，急急的吩咐国宾王范等快去寻房。到次日午后，二人回来说道： 房子有了，还是香炉营儿王先生家，房钱仍照上科数目。房子虽不如这里，喜的是个旧东家，王先生亦愿之至。
于冰道： 还论什么房好房歹，只快快的离了这贼窝，少生多少气。
先叫国宾、王范押了行李先去，自己算了房钱，秤银包了，叫陆永忠与罗中书送去，就交付各房家伙。自己又雇了车子，到王经承家住下。
时光迅速，又到了八月初头，各处的举子云屯雾集。到十六日，三场完后，于冰得意之至。到九月初十日，五鼓写榜，经承将取中三房义字八号第一名籍贯拆看后，高声唱道： 第一名冷不华，直隶广平成安县人。
只见两个大主考一齐吩咐道： 把第二名做头名书写，以下都象这样隔着念名。
他的本房老师翰林院编修吴时来，听了此话大惊，上前打一躬道： 此人已中榜首，通场耳目攸关。今将二名作一名，欲置此人于何地？莫非疑晚生与此人有关节？倒要请指明情弊提参！或他系叛逆后人，再不然出身微贱，求二位大人说个明白，以释大众之疑！
正主考户部尚书陶大临笑道： 吴先生不必过急！
随将十八房房官，并内外帘御史等，俱约入里面，取出个纸条儿来，大家围绕着观看。只见上写着： 直隶广平府成安县冷不华，品行卑陋，予所深知，断不可令此人玷污国家名器！ 下写： 介溪嵩嘱。
上面花押、图书俱有。众官看罢，互相观望，无一敢言者。吴时来又打一躬道： 此事还求二位大人作主。冷不华既品行卑污，严太师何不革除于未入场之先，而必发觉于既入场之后？且文衡取士，是朝廷家至公大典，岂可因严太师片纸，轻将一解元换去？
副主考副都御史杨朋起笑说道： 吴年兄不要争辨，只要你一人担承起来，这冷不华就是个解元。
众宫听了，俱等着时来说话。吴时来面红耳赤，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众官遂纷纷议论，有着他中在后面，也有执定不可中他的，也有怜功名人就将他中在后面，大家去在严府请罪去的。只见春秋房官礼部尚书司家俊大声道： 吴先生不必狐疑了！严太师说品行污卑，这个人必定不堪之极！他一个太师品评，还有不公不明处么？中了他有许多不便，我们如何因姓冷的荣辱，误自己升迁！依我看来，额数还短一本，可即从落卷内抽出一本，仍算吴先生房里中的如何？
众官齐道： 司老先生所见甚是，我们休要误了填榜。
说罢，一齐出来，把冷不华一个榜首，就轻轻的丢过去了。
再说于冰等候捷音，从四鼓起来，直等到午后还不见动静，只当这日不开榜，差人打听，题名录已卖的罢头了。王范买了两张，送于于冰看视，把一个冷于冰气得比冰还冷，连茶饭也不吃，只催柳国宾领落卷；一连领了五六天，再查不出来。托王经承也是如此。到第八日，一个人拿着拜匣，到于冰寓处问道： 此处可有个广平府成安县的冷不华么？我们是翰林院吴老爷名时来来拜。
王范接帖回禀，于冰看了帖儿，道： 我与他素不相识，为何来拜？想是拜错了！
王范道： 小人问得千真万真，是拜相公的。
于冰道： 你可回说我不在家，明日竭诚奉望罢。
王范问明翰林住处，回复去了。次日，于冰整齐衣冠，雇了一顶小轿回拜。门上人通禀过，吴时来接出，让到庭上坐下。于冰道： 久仰太山北斗，未遂瞻依，昨承惠顾，有失迎迓，甚觉惶悚，不知老先生有何教谕？
时来道： 年兄青年几何？
于冰道： 十九岁。
时来道： 真凤雏兰芽也，可惜，可惜！ 又问道： 你与严太师有识否？
于冰道： 今年春夏间，在他府内曾理奏疏等事，今辞出已两月矣。
时来道： 宾主还相得否？
于冰迟疑不言。
时来道： 年兄宜直言无隐，某亦有肺腑相通。
于冰见他意气诚切，遂将前后缘由，详细诉说。时来顿足叹恨道： 花以香销，麝因脐死，正此之谓！
于冰叩问始末。时来道： 某系今科第三房房官，于八月十七日早，始见尊卷，首场七篇，敲金戛玉，句句皆盛世元首；后看二三场，出经入史，无一不精雅绝伦，某即预定为鹿鸣首领矣！是日荐卷，即批中字；至议元时，群推年兄为第一。岂知事有变更，到填榜时，竟置年兄于孙山之外。
随将严嵩预嘱，主考议论，自己争辨，细述一番。于冰直气得面黄唇白，一字莫措。定神了半晌，方向前叩谢道： 门生承老师知遇深恩，捉拔为万卷之首，中固公门桃李，不中亦世结芝兰。 说罢，呜咽有声，泪流数下。
时来扶起安慰道： 年兄青年硕彦，异日搏风九万，定为皇家栋梁。目前区区科目，何足预定得失？慎勿懈厥操觚，当为来科涵养元气。若肯更名易姓，另入籍贯，则权奸无可查稽，而萧生定驰于中外矣！
于冰道： 门生于放榜之后，即欲回里，因领落卷不得，故羁留累日。
时来道： 已被陶大人付诸丙丁了，你从何处领起！
两人又谈叙了几句，于冰告辞。回到寓所，如痴如醉数天。
过了二十余日，方叫收拾行李到家，与众男妇诉说不中原由，无不叹恨。陆芳道： 相公这不中，倒象是个缺失，依老奴看来，这不中真是大福。假若中会了，相公一定要做官，不但与严中堂变过面孔，他断断放不过，就是与他和美，也是致祸之由。自古及今，大奸大恶，那个能官贵到底？那个不波及于人？这都是老主人在天之灵，才叫相公有此蹉跎。况我家田产生意，也是成安县一富户，丰衣足食，便是活神仙。相公从今可将功名念头打退，只求多生几个小相公，就是百年无穷的受用，气恨他怎么！
于冰道： 我也一路想及于此。假如彼时不与严嵩口角，倚仗权势中个状元，做个大官，他既能贵我便能贱我，设或弄出事来，求如今日安乐，断断不能了！你所言甚合吾心。我如今将诗书封起，誓不再读；酿好酒，种好花，与你们消磨日月罢！
卜氏道： 象这样才是！求那功名怎么！
自此后，于冰果然一句书不念，天天与卜氏闲谈，顽耍他的儿子，家务也不管，总交与陆芳经理着，他岳翁卜复拭帮着，又复用冷于冰名字应世。因回避院考，又捐了监，甚是清闲自在。到乡试年头，有人劝他下场，他但付之一笑而已。
正是：
一马休言得与失，此中祸福塞翁知；
于今永绝功名志，剩有余闲寄酒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