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郭延
东郭延，字公游，山阳人也。少好道，闻李少君有道，求与相见，叩头乞得执侍巾栉洒扫之役，少君许之，见延小心良谨，可成，临当去，密以五帝六甲左右灵飞之术、游虚招真十二事授延，告之曰： 此亦要道也，密而行之，亦升天矣。 口诀毕而遣去。延遂还家，合服灵飞散，能夜书，在寝室中，身生光点，左右行六甲左右术，能占吉凶，天下当（敲右＋又）者，识与不识，皆逆知之。又役使鬼神，收摄虎豹，无所不为。在乡里四百岁不老。汉建安二十一年，一旦，有数十人乘虎豹之来迎之，邻尽见之，乃与亲故别而辞去，云 诣昆仑台 ，临去延以神丹方、五帝灵飞秘要传尹先生。
灵寿光
灵寿光者，扶风人也。年七十时，得朱英丸方，合服之，转更少，如年二十。时至建安元年，已二百二十岁矣。
刘京
刘京，字太玄，南阳人也，汉孝文皇帝侍郎也。后弃世从邯郸张君学道，受饵朱英丸方，合服之，百三十岁，视之如三十许人。后师事苏子训，子训授京五帝灵飞六甲十二事，神仙十洲真形诸秘要，京按诀行之，甚效，能役使鬼神，立起风雨，名致行厨，坐在立亡，而知吉凶期日。又能为人祭天益命，或得十年，到期皆（敲右＋又），其不信者，至期亦（敲右＋又）。周流名山五岳，与王真俱行，悉遍也。
魏武帝时，故游行诸弟子家。皇甫隆闻其有道，乃随事之，以云母九子丸及交接之道二方教隆，隆按合行服之，色理日少，发不白，齿不落，年三百余岁，不知能得度世不耳。魏黄初三年，京入衡山中去，遂不复见，京语皇甫隆曰： 治身之要，当朝朝服玉泉，使人丁壮有颜色，去三虫而坚齿也。玉泉者，口中液也。朝来起早，漱液满口，乃吞之，琢齿二七过，如此者三乃止，名曰炼精，使人长生也。夫交接之道至难，非上士不能行之，乘奔牛惊马未足喻其险坠矣。卿性多滛，得无当用此自戒乎！ 如京言，虑隆不得度世也。
严青
严青者，会稽人也。家贫，常在山中烧炭，忽遇仙人云： 汝骨相合仙。 乃以一卷素书与之，令以净器盛之，置高处，兼教青服石脑法。青遂以净器盛书，置高处，便闻左右常有十数人侍之。每载炭出，此神便为引船，他人但见船自行。后断谷入小霍山去。
帛和
帛和，字仲理。师董先生行炁断谷术，又诣西城山师王君，君谓曰： 大道之诀，非可卒得，吾暂往瀛洲，汝于此石室中，可熟视石壁，久久当见文字，见则读之，得道矣。 和乃视之，一年了无所见，二年视有文字，三年了然见太清中经、神丹方、三皇文、五岳图，和诵之，上口。王君回曰： 子得之矣。 乃作神丹，服半剂，延年无极，以半剂作黄金五十斤，救惠贫病也。
赵瞿
赵瞿者，上党人也。病癞历年，众治之，不愈，垂死，或云： 不及活流弃之。 后子孙转相注易，其家乃赍粮将之送置山穴中。瞿在穴中自怨不幸，昼夜悲叹涕泣。经月，有仙人经过穴，见而哀之，具问讯之，瞿知其异人，乃叩头自陈乞哀。于是仙人以一囊药赐之，教其服法。瞿服之，百许日，疮都愈，颜色丰悦，肌肤玉泽。仙人又过视之，瞿谢受更生活之恩，乞丐其方。仙人告： 此是松脂耳，此山中更多此物，汝炼服之，可以长生不死。 瞿乃归家，家人初谓之鬼也，甚惊愕。瞿遂长服松脂，身体转轻，气力百倍，登危越险，终日不极。年百七十岁，齿不堕，发不白。夜卧，忽见台间有光大如镜者，以问左右，皆云不见，久而渐大，一室尽明，如昼日。又夜见面上有綵女二人，长二三寸，而体皆具，但为小耳，游戏其口鼻之间，如是且一年，此女渐长大，出在其侧。又常闻琴瑟之音，欣然独笑。在人间三百许年，色如小童。乃入抱犊山去，必地仙也。
宫嵩
宫嵩者，大有文才，著道书二百余卷，服云母，得地仙道。后入苧屿山中仙去。
容成公
容成公，行玄素之道，延寿无极。
董仲君
董仲君者，临淮人也。服炁炼形，二百余岁不老。曾被诬系狱，乃佯死，须臾虫出，狱吏乃舁出之，忽失所在。
倩平吉
倩平吉者，沛人也。汉初入山得道，至光武时不老，后托形尸假，百余年却还乡里也。
王仲都
王仲都者，汉中人也。汉元帝常以盛暑时暴之，绕以十余炉火而不热，亦无汗。凝冬之月，令仲都单衣，无寒色，身上气蒸如炊。后不知所在。
程伟妻
汉黄门郎程伟，好黄白术。娶妻得知方家女。程常从驾出而无时衣，甚忧，妻曰： 请致两叚缣。 缣即无故而至前。伟按枕中鸿宝作金不成，妻乃往视伟，伟方扇炭烧筩，筩中有水银，妻曰： 吾欲试相视一事。 乃出其囊中药少许投之，食顷发之，已成银。伟大惊曰： 道在汝处，而不早告我，何也？ 妻曰： 得之须由命者。 于是伟日夜说诱之，卖田宅以供美食衣服，犹不肯告伟，伟乃与伴谋挝笞杖之，妻辄知之，告伟言： 道必当传其人，得其人得路相遇，辄教之。如非其人，口是而心非，虽寸断而支解，而道犹不出也。 伟逼之不止，妻乃发狂，裸而走，以泥自涂，遂卒。
蓟子训
蓟达，字子训，齐国临淄人，李少君之邑人也。少仕州郡，举孝廉，除郎中，又从军拜驸马都尉。晚悟治世俗综理官无益于年命也，乃从少君学治病作医法，渐久，见少君有不死之道，遂以弟子之礼事少君而师焉。少君亦以子训用心专，知可成就，渐渐告之以道家事，因教令胎息胎食住年止白之法，行之二百余年，颜色不老。
在乡里与人信让从事，性好清净，常闲居读《易》，时作小小文疏，皆有意义。少君晚又授子训无常子大幻化之术，按事施行，皆效。曾见比舍家抱一儿，从求抱之，失手而随地，即死，其家素尊敬之，不敢有悲哀之色而埋之，谓此儿命应不成人，行已积日，转不能复，思之，子训因还外抱儿还家，家人恐是鬼，乞不复用，子训曰： 但取，无苦，故是汝儿也。 儿识其母，喜笑欲往母，乃取之，意犹不了，子训既去，夫妇共往掘视所埋死儿窆器中，有泥儿长六寸许耳，此儿遂长大。又诸老人发必白者，子训但与之对坐共语，宿昔之间，则明旦皆发黑矣，亦无所施为，为黑可期一年二百日也；亦复有不使人发黑者，盖神幻之大变者也。
京师贵人闻之，莫不虚心欲见子训，而无缘致之。子训比居有年少为太学生，于是诸贵人共呼语之： 卿所以勤苦读书者，欲以课试规富贵耳。但为吾一致蓟子训来，能使卿不劳而达。 书生许诺，乃归，就事子训，朝夕洒扫，立侍左右，如此且二百日，子训语书生曰： 卿非学道者，何能如此？ 书生曰： 忝乡里末流，长幼之道自当尔。 子训曰： 何以不道实而作虚饰邪？吾以具知卿意，诸贵人欲得见我，我亦何惜一行之劳而不使卿得荣位乎？便可还语诸人，吾某月某日当往。 书生甚喜，到京师，具向诸贵人说此意。到期日，子训未行，书生父母忧之，往视子训，子训曰： 恐我不行也，不使卿儿失信，当发以食时去所居。 书生父母相谓曰： 蓟先生虽不如期至，要是往也，定后日。 书生归，推计之，子训以其日中时到京师，是不能半日行千余里。既至，书生往见之子训，子训问书生曰： 谁欲见我者？ 书生曰： 欲见先生者甚多，不敢枉屈，但乞知先生所止，自当来也。 子训曰： 不须使来，吾尚千余里来宁，复与诸人计此邪？卿今日使人人尽语之，使各绝宾客，吾日中当往，临时自当择所先诣。 书生如其言语贵人，贵人各洒扫，到日中子训往。凡二十三处，便有二十三子训，各往一处，诸贵人各各喜，自谓子训先诣之。定明日相参同，同时各有一子训，其衣服颜色皆如一，而论说随主人谘问，各各对答不同耳。主人竝为设酒食之具，以饷子训，皆各家家尽礼饮食之。于是远近大惊，诸贵人竝欲诣之。子训谓书生曰： 诸人谓我当有重瞳八采，故欲见我，我亦无所道，我不复往便尔，去矣！ 适出门，诸贵人冠盖塞道，到门。书生言：适去东陌上乘青骡者是也。于是各各走马逐之，望见其骡徐徐而行，各走马逐之不及，如此行半日，而常相去一里许，不可及也，乃各罢还。
子训既少君乡里弟子，微密谨慎，思证道奥，随时明匠，将足甄综众妙矣。


淮南王
淮南王安，好神仙之道，海内方士从其游者多矣。一旦，有八公诣之，容状衰老，枯槁伛偻，阍者谓之曰： 王之所好，神仙度世长生久视之道，必须有异于人，王乃礼接，今公衰老如此，非王所宜见也。 拒之数四，公求见不已，阍者对如初。八公曰： 王以我衰老不欲相见，却致少年，又何难哉？ 于是振衣整容，立成童幼之状，阍者惊而引进。王倒屣而迎之，设礼称弟子，曰： 高仙远降，何以教寡人？ 问其姓氏，曰： 我等之名，所谓文五常、武七德、枝百英、寿千龄、叶万椿、鸣九皋、修三田、岑一峰也，各能吹嘘风雨，震动雷电，倾天骇地，回日驻流，役使鬼神，鞭挞魔魅，出入水火，移易山川，变化之事，无所不能也。 时王之小臣伍被，曾有过，恐王诛之，心不自安，诣关告变，证安必反，武帝疑之，诏大宗正持节淮南，以案其事，宗正至，八公谓王曰： 伍被人臣，而诬其主，天必诛之，王可去矣。此亦天遣王耳，君无此事，日复一日，人间岂可舍哉？ 乃取鼎煮药，使王服之，骨肉近三百余人，同日升天，鸡犬舔药器者，亦同飞去。八公与王驻马于山石上，但留人马踪迹，不知所在。宗正以此事奏帝，帝大懊恨，命诛伍被。自此广招方士，亦求度世之药，竟不得。其后，王母降时，授仙经，密赐灵方，得尸解之道。由是茂陵玉箱金杖丹出入人间，抱犊道经见于山洞，亦视武帝不死之迹耳。
李少君
李少君，字云翼，齐国临淄人也。少好道，入泰山采药，修绝谷遁世全身之术，道未成而疾，困于山林中。遇安期先生经过，见少君，少君叩头乞活，安期愍其有至心，而被病当死，乃以神楼散一匕与服之，即起。少君于是求随安期，奉给奴役使任，师事之。安期将少君东至赤城，南至罗浮，北至大垣，西游玉门，周流五岳，观看江山，如此数十年。安期一旦语之： 我被玄洲召，即日当去，汝未应随我至彼，今当相舍去也。复六百年，当迎汝于此。 因授神丹炉火、飞雪之方、誓约口诀，毕。须臾，有乘龙虎导引数百人迎安期，安期乘羽车而升天也。少君于是还，斋戒卖于市，商佑六国，或时为吏，或作师医治病，或时煦赁，易姓改名，游行处所，莫知其有道。逮汉武帝之时，闻帝招募方士，特敬道术，而先贫不办合大药，喟然长叹语弟子曰： 老将至矣，死将近矣，而财不足用，躬耕力作，商佑求钱，必不致办合药，又吾亦羸拙于斯事也。闻天子好道，请欲见之，求为合丹，可得恣意，无求不得，天子中成者成之，不中教者便舍去。吾在世上已五百余年，而不为一权者，必不免于虫蚁之粮矣。 乃以方上武帝，言： 臣能凝汞成白银，飞丹砂成黄金，金成服之，白日升天，神仙无穷，身生朱阳之羽，体备圆光之翼，竦则凌天，伏入无间；控飞龙而八遐已遍，驾白鸿而九陔立周。（宝盖具）海之枣大如瓜，钟山之李大如瓶，臣已食之，逮先师安期先生授臣口诀，是以保黄物之可成也。 于是引见，甚尊敬之，赐遗无数，为立屋地。武帝自谓必能使我度世者。少君尝从武安侯饮酒，坐中有老人，年九十余，少君言与其祖父游射处，老人为小儿时，从其祖父，识有此人，一座尽惊。少君见武帝有故铜器，少君望而识之曰： 昔齐桓公尝陈此器于栢寝。 帝按其刻，果齐桓公器，乃知少君数百岁人也。然视之常时年五十许人，面色甚好，肌肤悦泽，尤有光华，眉目口齿，似十五童子，诸侯王（上臾下贝）人闻能令其人不死，老更少壮，馈遗之金钱无限，乃密作神丹，丹成未服，又就帝求五帝六甲左右灵飞之书，凡十二事。帝以元封四年七月，以书授少君，到元封六年九月，少君称疾，上表云： 陛下思心玄妙，志甄长生，于是招访道术，无远不至，精诚感神，天神斯降，自非宿命所适，孰能偕合？然丹方禁重，宜绝臭腥，汯养物仁，克仙蠢动。而陛下不能绝奢侈，远声色，杀伐不止，喜怒不除，万里有不归之鬼，市朝有流血之刑。神丹大道，未可得成。而臣疾与年偕，今者虚瘵，又不获躬亲，斋戒预睹彭祖丹砂之变，于此邈矣。先师安期先生，昔所赐金丹之方，信而有徵，若按节度奉法戒，尔乃可备用之焉。若郁砂虹飞，玄朱九转，剖六二而流精夺日，探霜雪而月光风卷，徘徊丹霞，沸腾龙虎，投铅锡而黄金克成，刀圭入喉而凋气立反。尔乃驾神虬以上升，骋云车以涉远，当騐此方之神，将明小臣之不妄矣。 乃以小丹方与帝，而称疾，固非大丹方也。其夜，武帝梦与少君俱上嵩高上，半道有绣衣使者乘龙持节从云中上下，言： 太一请少君。 武帝觉，即遣使者问少君消息，且告近臣曰： 如朕梦，少君将舍朕去矣！ 明日少君临病困，武帝自往视，并使左右人受其方书，未竟而少君绝，武帝流涕曰： 少君不死也，故作此而去。 既敛之，忽失其所在，中表衣带不解，如蝉蜕也。于是为殡其衣物，百余日，行人有见少君在河东蒲坂市者，乘青骡，帝闻之，使发其棺，棺中无所复有，钉亦不脱，唯余履在耳。武帝殊盖懊恨求少君之不勤也。明年栢梁台火烧，失诸秘书妙文也。
初，少君与议郎董仲相亲，见仲宿有固疾，体枯气少，乃与其成药二剂，并其方一篇，用戊巳之草，后土脂，精艮兽沉肪，先莠之根，百卉华体，龙衔之草，亥月上旬，合煎铜鼎，童男童女，服尽一剂，身体便轻，服尽三剂，齿落更生，服尽五剂，命不复倾。仲为人刚直，博学五经，然不达道术，常笑人服药学道，数上书谏武帝，以为人生有命，衰老有常，非道术所能延益，虽见其有异，以为天性，非术所致，得其药竟不服，又不解从问其方，为藏去之而已。少君去后数月，仲并甚矣。又武帝数道其梦，恨惜之，仲乃忆所得少君药，试取服之，未半，能行，身体轻壮，所苦了愈，药尽，气力如三十时，乃更信世间有不死之道，即以去官，行求道士，问以方意，悉不能晓。然白发皆还黑，形容甚盛，后八十余乃死，临死谓子道生曰： 我得少君神方，我不信事，怀恨黄泉，汝后可行求术人问，解之者，若长服此药，必度世也。 道生感父遗言，遂不肯仕，周旋天下，求解此方。到江夏遇博泽先生，先生曰： 此乃非神丹金玉也，可使人得数百年而已耳。 乃具为说解其方意，所用物真名。道生合药，服之，得寿三百七十岁，入鸡头山中，不知竟得道不。同时卓元成、张子仁、吴士耳、蔡子盛、魏仲明、张元达服之，或得三百岁，或得五百岁，皆至死不病，不伛，面不皱理，齿不落，发不白，房屋不废。此盖少君凡弊方耳，尤使人如此，况其上方邪？少君当去时，密以六甲左右灵飞术十二事传东郭延，以神丹飞玄之方授少君乡里人蒯子顺者，此二人后学道，并得仙。少君又授子训昆仑神州贞形也。
王真
王真，字叔坚，上党人也。少为郡吏，年七十，乃好道，寻见仙经杂言，说郊间人者，周宣王时郊间采薪之人也，采薪而行歌曰： 巾金巾，入天门，呼长精，噏玄泉，鸣天鼓，养泥丸。 时人莫能知，唯柱下史曰： 此是活国中人，其语秘矣，其人乃古之渔父也。何以知之？八百岁人，目瞳正方；千岁人，目理从。采薪者乃千岁之人也。 真读此书而不解其旨，逐搜问诸所在道士，经年，而遇有解其旨者语真曰： 此近浅之术也，为可驻年反白而已。 乃语诀云： 巾金巾者，恒存肺炁入泥丸中，徐徐以绕身，身常光泽；噏玄泉者，漱其口液而服之，使人不老，行之七日有效；鸣天鼓者，朝起常叩齿三十六下，使身神安，又夜恒存赤气，从天门入周身内外，在脑中变为火，以燔身，身与火同光，如此存之，亦名曰炼形；泥丸，脑也；天门，口也，习闭炁而吞之，名曰胎息；习漱舌下泉而咽之，名曰胎食。行之勿休。 真受诀，施行胎息胎食炼形之方，甚有验断。够二百余年，肉色光美，徐行及马，力兼数人，自叹曰： 我行此术唯可不死，岂及神丹金玉之方邪？ 乃师事蒯子训，子训授其肘后方也。魏武帝闻之，呼与相见，见真年可三十许，意嫌其虚诈，定校其乡里，解异口同辞，多有少小见真者，乃信其有道，甚敬重之。郄孟节师事真十数年，真以蒸丹小饵法授孟节，得度世。乡里计真已四百岁。后一日将三少妾登女几山，语弟子言： 合丹去。 去遂不复还。真日行三百里，孟节能合枣核以不食，至十年，又能闭炁不息，身不动摇，若死人，可至百日半岁，亦有家室，此法是真所习郊间人之法也，孟节为人质谨，不妄言，魏武帝为立茅舍，使令诸方士。晋惠怀之际人，故有见孟节在长安市中者，魏武帝时亦善招求方术，道士皆虚心待之，但诸得道者，莫肯告之以要言耳。
陈长
陈长者，在苎屿山六百年，每四时设祭，亦不饮食，亦无所修，人有病者，与祭水饮之，皆愈也。
刘纲
刘纲者，上虞县令也。与妻樊夫人俱得道术，二人俱坐林上，纲作火烧屋，从东边起，夫人作雨，从西边上，火灭。
樊夫人
樊夫人者，刘纲之妻也。纲字伯鸾，仕为上虞令，亦有道术，能檄召鬼神，禁制变化之道，亦潜修密证，人莫能知。为理尚清净简易，而政令宣行，民受其惠，无旱暵漂垫之害，无疫毒鸷暴之伤，岁岁大丰，远近所仰。暇日与夫人较其术用，俱坐堂上，纲作火烧客碓舍，从东而起，夫人禁之，火即便灭。庭中两株桃，夫妻各咒一株，使之相斗击，良久，纲所咒者不胜。数走出于篱外，纲唾盘中，即成鲫鱼，夫人唾盘中，成獭，食其鱼。纲与夫人入四明山，路值虎，以面向地，不敢仰视，夫人以绳缚虎牵归，系于床脚下。纲每共试术，事事不胜。将升天，县厅侧先有大皂荚树，纲升树数丈，方能飞举，夫人即平坐床上，冉冉如云炁之举，同升天而去矣。
东陵圣母
东陵圣母者，广陵海陵人也。适杜氏，师事刘纲学道，能易形变化，隐显无方。杜不信道，常恚怒之。圣母或行理疾救人，或有所之诣，杜恚之愈甚，告官讼之，云圣母奸妖，不理家务。官收圣母付狱，顷之，已从狱窗中飞去，众望见之，转高入云中，留所著履一緉在窗下，自此升天，远近立庙祠之，民所奉事，祷祈立效。常有一青鸟在祭所，人有失物者，乞问所在，青鸟即集盗物人之上，路不拾遗。岁月稍久，亦不复尔。至今海陵海中，不得为奸盗之事，大者即风波没溺、虎狼杀之，小者即病伤也。
孔元
孔元者，常服松脂茯苓松实，年更少壮，已一百七十余岁。人或饮酒，请元作酒令，元乃以杖柱地倒立，头向下，持酒倒饮，人不能为之也。乃于水边凿岸作一穴，方丈余，止其间，断谷或一月两月而出。后入西华岳得道也。
王烈
王烈，字长休，邯郸人。常服黄精并炼铅，年二百三十八岁，有少容，登山如飞。少为书生，嵇叔夜与之游，烈入太行山，闻山裂声，往视之，山断数百丈，有青泥出如髓，取抟之，须臾成石，如热腊之状，食之味如粳米，仙经云：神仙五百岁，辄一开，其中有髓，得服之者，与天地齐毕。
涉正
涉正，字玄真，巴东人。说秦王时事如目前，常闭目，行亦不开，弟子数十年莫见其开目者，有一弟子固请开之，正乃为开目，有声如霹雳，光如电，弟子皆匐地。李八百呼为四百岁小儿也。
焦先
焦先，字孝然，河东人也。汉末关中乱，先失家属，独窜于河渚间，食草饮水，无衣履。时太阳长朱南望见之，谓之亡士，欲遣船捕取，同郡侯武阳语县 此狂痴人耳 ，遂注其籍，给廪日五升，人皆轻易之，然其行不践邪迳，必循阡陌，及其抢拾，不取大穗，饥不苟食，寒不苟衣，每出，见妇人则隐翳，须至乃出，自作一爪牛庐，净扫其中，营木为床，而草褥其上，至天寒时，搆火以自炙，呻吟独语。太和青龙中，尝持一杖南渡，河水泛涨輙独云未可也，由是人颇疑不狂，所言多验佥，谓之隐者也。年八十九终。
孙登
孙登，字公和，汲郡人。无家属，于郡北山为土坑居之，好读易，抚一弦琴，性无恚怒。人或投诸水中，欲观其怒，登既出，便大笑。尝住宜阳山，有作炭人见之，知非常人，与语，登不应。文帝闻之，使阮籍往观，既见与语，亦不应。嵇康从之游三年，问其所图，终不答，康将别，谓曰： 先生竟无言乎？ 登乃曰： 子识火乎？生而有光，而不用其光，果在于用光？人生而有才，而不用其才，果在于用才？故用光在乎得薪，所以保其体；用才在乎识贞，所以全其生。今子才多识寡，难乎免于今之世矣！子无求乎？ 康不能用。后作幽愤诗曰：昔惭柳下，今愧孙登。竟莫知其所终。


孔子之先，宋之后也。微子启，帝乙之元子，纣之庶兄，以圻内诸侯，入为王卿士。微，国名，子爵。初，武王克殷，封纣之子武庚于朝歌，使奉汤祀。武王崩，而与管、蔡、霍三叔作难，周公相成王东征之。二年，罪人斯得，乃命微子代殷后，作《微子之命》申之。与国于宋，徙殷之子孙，唯微子先往仕周，故封之贤。其弟曰仲思，名衍，或名泄。嗣微子之后，故号微仲。生宋公稽，胄子虽迁爵易位，而班级不及其故者，得以故官为称。故二微虽为宋公，而犹以微之号自终。至于稽乃称公焉。
宋公生丁公申，申生缗公共及炀公熙，熙生弗父何及厉公方祀。方祀以下，世为宋卿。弗父何生宋父周，周生世子胜，胜生正考甫，考甫生孔父嘉。五世亲尽，别为公族，故后以孔为氏焉。
一曰孔父者，生时所赐号也，是以子孙遂以氏族。孔父生子木金父，金父生睪夷，睪夷生防叔，避华氏之祸而奔鲁。防叔生伯夏，伯夏生叔梁纥。纥虽有九女而无子。其妾生孟皮，孟皮一字伯尼，有足病。于是乃求婚于颜氏。颜氏有三女，其小曰征在。颜父问三女曰： 陬大夫虽父祖为士，然其先圣王之裔。今其人身长十尺，武力绝伦，吾甚贪之。虽年长性严，不足为疑。三子孰能为之妻？ 二女莫对。征在进曰： 从父所制，将何问焉？ 父曰： 即尔能矣。 遂以妻之。征在既往，庙见。以夫之年大，惧不时有男，而私祷尼丘之山以祈焉。生孔子，故名丘而字仲尼。
孔子三岁而叔梁纥卒，葬于防。至十九，娶于宋之亓官氏，一岁而生伯鱼。鱼之生也，鲁昭公以鲤鱼赐孔子。荣君之贶，故因以名曰鲤，而字伯鱼。鱼年五十，先孔子卒。
齐太史子与适鲁，见孔子，孔子与之言道。子与悦，曰： 吾鄙人也，闻子之名，不睹子之形久矣，而求知宝贵也。乃今而后知泰山之为高，渊海之为大。惜乎夫子之不逢明王，道德不加于民，而将垂宝以贻后世。
遂退而谓南宫敬叔曰： 今孔子先圣之嗣，自弗父何以来，世有德让，天所祚也。成汤以武德王天下，其配在文。殷宗以下，未始有也。孔子生于衰周，先王典籍，错乱无纪，而乃论百家之遗记，考正其义，祖述尧舜，宪章文武，删《诗》述《书》，定礼理乐，制作《春秋》，赞明《易》道，垂训后嗣，以为法式，其文德着矣。然凡所教诲，束修已上三千余人，或者天将欲与素王之乎？夫何其盛也！
敬叔曰： 殆如吾子之言，夫物莫能两大。吾闻圣人之后，而非继世之统，其必有兴者焉。今夫子之道至矣，乃将施之无穷，虽欲辞天之祚，故未得耳。
子贡闻之，以二子之言告孔子。子曰： 岂若是哉？乱而治之，滞而起之，自吾志，天何与焉？


闵子骞为费宰，问政于孔子。
子曰： 以德以法。夫德法者，御民之具，犹御马之有衔勒也。君者，人也；吏者，辔也；刑者，策也。夫人君之政，执其辔策而已。
子骞曰： 敢问古之为政？
孔子曰： 古者天子以内史为左右手，以德法为衔勒，以百官为辔，以刑罚为策，以万民为马，故御天下数百年而不失。善御马者，正衔勒，齐辔策，均马力，和马心。故口无声而马应辔，策不举而极千里。善御民者，壹其德法，正其百官，以均齐民力，和安民心。故令不再而民顺从，刑不用而天下治。是以天地德之，而兆民怀之。夫天地之所德，兆民之所怀，其政美，其民而众称之。今人言五帝三王者，其盛无偶，威察若存，其故何也？其法盛，其德厚，故思其德，必称其人，朝夕祝之。升闻于天，上帝俱歆，用永厥世，而丰其年。
 不能御民者，弃其德法，专用刑辟，譬犹御马，弃其衔勒，而专用棰策，其不制也，可必矣。夫无衔勒而用棰策，马必伤，车必败。无德法而用刑，民必流，国必亡。治国而无德法，则民无修；民无修，则迷惑失道。如此，上帝必以其为乱天道也。苟乱天道，则刑罚暴，上下相谀，莫知念忠，俱无道故也。今人言恶者，必比之于桀纣，其故何也？其法不听，其德不厚。故民恶其残虐，莫不吁嗟，朝夕祝之。升闻于天，上帝不蠲，降之以祸罚，灾害并生，用殄厥世。故曰德法者御民之本。
 古之御天下者，以六官总治焉。冢宰之官以成道，司徒之官以成德，宗伯之官以成仁，司马之官以成圣，司寇之官以成义，司空之官以成礼。六官在手以为辔，司会均仁以为纳。故曰御四马者执六辔，御天下者正六官。是故善御马者，正身以总辔，均马力，齐马心，回旋曲折，唯其所之。故可以取长道，可赴急疾。此圣人所以御天地与人事之法则也。天子以内史为左右手，以六官为辔，已而与三公为执六官，均五教，齐五法。故亦唯其所引，无不如志。以之道则国治，以之德则国安，以之仁则国和，以之圣则国平，以之礼则国定，以之义则国义，此御政之术。
 过失，人之情，莫不有焉。过而改之，是为不过。故官属不理，分职不明，法政不一，百事失纪，曰乱。乱则饬冢宰。地而不殖，财物不蕃，万民饥寒，教训不行，风俗淫僻，人民流散，曰危。危则饬司徒。父子不亲，长幼失序，君臣上下，乖离异志，曰不和。不和则饬宗伯。贤能而失官爵，功劳而失赏禄，士卒疾怨，兵弱不用，曰不平。不平则饬司马。刑罚暴乱，奸邪不胜，曰不义。不义则饬司寇。度量不审，举事失理，都鄙不修，财物失所，曰贫。贫则饬司空。故御者同是车马，或以取千里，或不及数百里，其所谓进退缓急异也。夫治者同是官法，或以致平，或以致乱者，亦其所以为进退缓急异也。
 古者天子常以季冬考德正法，以观治乱。德盛者治也，德薄者乱也。故天子考德，则天下之治乱可坐庙堂之上而知之。夫德盛则法修，德不盛则饬，法与政咸德而不衰。故曰王者又以孟春论之德及功能，能德法者为有德，能行德法者为有行，能成德法者为有功，能治德法者为有智。故天子论吏，而德法行，事治而功成。夫季冬正法，孟春论吏，治国之要。
子夏问于孔子曰： 商闻易之生人及万物，鸟兽昆虫，各有奇偶，气分不同，而凡人莫知其情，唯达德者能原其本焉。天一，地二，人三，三三如九，九九八十一，一主日，日数十，故人十月而生；八九七十二，偶以从奇，奇主辰，辰为月，月主马，故马十二月而生；七九六十三，三主斗，斗主狗，故狗三月而生；六九五十四，四主时，时主豕，故豕四月而生；四九三十六，六为律，律主鹿，故鹿六月而生；三九二十七，七主星，星主虎，故虎七月而生；二九一十八，八主风，风为虫，故虫八月而生；其余各从其类矣。鸟鱼生阴而属于阳，故皆卵生。鱼游于水，鸟游于云，故立冬则燕雀入海化为蛤。蚕食而不饮，蝉饮而不食，蜉蝣不饮不食，万物之所以不同。介鳞夏食而冬蛰，龁吞者八窍而卵生，咀嚼者九窍而胎生，四足者无羽翼，戴角者无上齿，无角无前齿者膏，无角无后齿者脂。昼生者类父，夜生者似母，是以至阴主牝，至阳主牡。敢问其然乎？
孔子曰： 然，吾昔闻老聃亦如汝之言。
子夏曰： 商闻山书曰： 地东西为纬，南北为经，山为积德，川为积刑，高者为生，下者为死，丘陵为牡，溪谷为牝，蚌蛤龟珠，与日月而盛虚。 是故坚土之人刚，弱土之人柔，墟土之人大，沙土之人细，息土之人美，秏土之人丑。食水者善游而耐寒，食土者无心而不息，食木者多力而不治，食草者善走而愚，食桑者有绪而蛾，食肉者勇毅而捍，食气者神明而寿，食谷者智惠而巧，不食者不死而神。故曰羽虫三百有六十，而凤为之长；毛虫三百有六十，而麟为之长；甲虫三百有六十，而龟为之长；鳞虫三百有六十而龙为之长。倮虫三百有六十而人为之长。此乾坤之美也。殊形异类之数，王者动必以道动，静必以道静，必顺理以奉天地之性，而不害其所主，谓之仁圣焉？


鲁哀公问于孔子曰： 昔者舜冠何冠乎？ 孔子不对。公曰： 寡人有问于子，而子无言，何也？ 对曰： 以君之问不先其大者，故方思所以为对。 公曰： 其大何乎？
孔子曰： 舜之为君也，其政好生而恶杀，其任授贤而替不肖。德若天地而静虚，化若四时而变物。是以四海承风，畅于异类，凤翔麟至，鸟兽驯德。无他，好生故也。君舍此道而冠冕是问，是以缓对。
虞、芮二国争田而讼，连年不决，乃相谓曰： 西伯，仁人也，盍往质之。
入其境，则耕者让畔，行者让路。入其邑，男女异路，斑白不提挈。入其朝，士让为大夫，大夫让为卿。虞、芮之君曰： 嘻！吾侪小人也，不可以入君子之朝。 遂自相与而退，咸以所争之田为闲田矣。
孔子曰： 以此观之，文王之道，其不可加焉。不令而从，不教而听，至矣哉！
孔子曰： 君子三患：未之闻，患不得闻；既得闻之，患弗得学；既得学之，患弗能行。君子有五耻：有其德而无其言，君子耻之；有其言而无其行，君子耻之；既得之，而又失之，君子耻之；地有余民不足，君子耻之；众寡均而人功倍己焉，君子耻之。
鲁人有独处室者，邻之釐妇亦独处一室。夜，暴雨至，釐妇室坏，趋而托焉。鲁人闭户而不纳。釐妇自牖与之言： 何不仁而不纳我乎？ 鲁人曰： 吾闻男女不六十不同居，今子幼，吾亦幼，是以不敢纳尔也。 妇人曰： 子何不如柳下惠然？妪不逮门之女，国人不称其乱。 鲁人曰： 柳下惠则可，吾固不可。吾将以吾之不可，学柳下惠之可。
孔子闻之曰： 善哉！欲学柳下惠者，未有似于此者。期于至善而不袭其为，可谓智乎！


子夏问于孔子曰： 居父母之仇如之何？ 孔子曰： 寝苫枕干，不仕弗与共天下也。遇于朝市，不返兵而斗。 曰： 请问居昆弟之仇如之何？ 孔子曰： 仕，弗与同国，衔君命而使，虽遇之不斗。 曰： 请问从昆弟之仇如之何？ 曰： 不为魁，主人能报之，则执兵而陪其后。
孔子适卫，遇旧馆人之丧，入而哭之哀。出使子贡脱骖以赠之。子贡曰： 所于识之丧，不能有所赠，赠于旧馆，不已多乎？ 孔子曰： 吾向入哭之，遇一哀而出涕，吾恶夫涕而无以将之，小子行焉。
季平子卒，将以君之玙璠敛，赠以珠玉。孔子初为中都宰，闻之历级而救焉，曰： 送而以宝玉，是犹曝尸于中原也，其示民以奸利之端，而有害于死者，安用之。且孝子不顺情以危亲，忠臣不兆奸以陷君。 乃止。
子路与子羔仕于卫，卫有蒯聩之难。孔子在鲁，闻之曰： 柴也其来，由也死矣。 既而卫使至，曰： 子路死焉。 夫子哭之于中庭，有人吊者，而夫子拜之，已哭，进使者而问故，使者曰： 醢之矣。 遂令左右皆覆醢，曰： 吾何忍食此。
孔子之弟子琴张与宗鲁友。卫齐豹见宗鲁于公子孟絷，孟絷以为参乘焉，及齐豹将杀孟絷，告宗鲁，使行。宗鲁曰： 吾由子而事之，今闻难而逃，是僭子也。行事乎，吾将死以事周子，而归死于公孟可也。 齐氏用戈击公孟，宗以背蔽之，断肱中，公孟、宗鲁皆死。琴张闻宗鲁死，将往吊之。孔子曰： 齐豹之盗，孟絷之贼也，汝何吊焉？君不食奸，不受乱，不为利病于回⑤，不以回事人，不盖非义，盖⑥揜不犯非礼，汝何吊焉？


孔子在卫，冉求言于季孙曰： 国有圣人而不能用，欲以求治，是犹却步而欲求及前人，不可得已。今孔子在卫，卫将用之。己有才而以资邻国，难以言智也，请以重币迎之。 季孙以告哀公，公从之。
孔子既至，舍哀公馆焉。公自阼阶，孔子宾阶，升堂立侍。
鲁哀公问于孔子曰： 夫子之服，其儒服与？ 孔子对曰： 丘少居鲁，衣逢掖之衣，长居宋，冠章甫之冠。丘闻之也：君子之学也博，其服也乡；丘不知儒服。
哀公曰： 敢问儒行。 孔子对曰： 遽数之不能终其物，悉数之乃留，更仆未可终也。
哀公命席。孔子侍曰： 儒有席上之珍以待聘，夙夜强学以待问，怀忠信以待举，力行以待取，其自立有如此者。
儒有衣冠中，动作慎，其大让如慢，小让如伪，大则如威，小则如愧，其难进而易退也，粥粥若无能也。其容貌有如此者。
儒有居处齐难，其坐起恭敬，言必先信，行必中正，道涂不争险易之利，冬夏不争阴阳之和，爱其死以有待也，养其身以有为也。其备豫有如此者。
儒有不宝金玉，而忠信以为宝；不祈土地，立义以为土地；不祈多积，多文以为富。难得而易禄也，易禄而难畜也，非时不见，不亦难得乎？非义不合，不亦难畜乎？先劳而后禄，不亦易禄乎？其近人有如此者。
儒有委之以货财，淹之以乐好，见利不亏其义；劫之以众，沮之以兵，见死不更其守；鸷虫攫搏不程勇者，引重鼎不程其力；往者不悔，来者不豫；过言不再，流言不极；不断其威，不习其谋。其特立有如此者。
 儒有可亲而不可劫也；可近而不可迫也；可杀而不可辱也。其居处不淫，其饮食不溽；其过失可微辨而不可面数也。其刚毅有如此者。
儒有忠信以为甲胄，礼义以为干橹；戴仁而行，抱义而处，虽有暴政，不更其所。其自立有如此者。
儒有一亩之宫，环堵之室，筚门圭窬，蓬户瓮牖；易衣而出，并日而食，上答之不敢以疑，上不答不敢以谄。其仕有如此者。
 儒有今人与居，古人与稽；今世行之，后世以为楷；适弗逢世，上弗援，下弗推，谗谄之民有比党而危之者，身可危也，而志不可夺也，虽危起居，竟信其志，犹将不忘百姓之病也。其忧思有如此者。
儒有博学而不穷，笃行而不倦；幽居而不淫，上通而不困；礼之以和为贵，忠信之美，优游之法，举贤而容众，毁方而瓦合。其宽裕有如此者。
 儒有内称不辟亲，外举不辟怨，程功积事，推贤而进达之，不望其报；君得其志，苟利国家，不求富贵。其举贤援能有如此者。
儒有闻善以相告也，见善以相示也；爵位相先也，患难相死也；久相待也，远相致也。其任举有如此者。
儒有澡身而浴德，陈言而伏，静而正之，上弗知也；粗而翘之，又不急为也；不临深而为高，不加少而为多；世治不轻，世乱不沮；同弗与，异弗非也。其特立独行有如此者。
 儒有上不臣天子，下不事诸侯；慎静而尚宽，强毅以与人，博学以知服；近文章砥厉廉隅；虽分国如锱铢，不臣不仕。其规为有如此者。
儒有合志同方，营道同术；并立则乐，相下不厌；久不相见，闻流言不信；其行本方立义，同而进，不同而退。其交友有如此者。
温良者，仁之本也；敬慎者，仁之地也；宽裕者，仁之作也；孙接者，仁之能也；礼节者，仁之貌也；言谈者，仁之文也；歌乐者，仁之和也；分散者，仁之施也；儒皆兼此而有之，犹且不敢言仁也。其尊让有如此者。
儒有不陨获于贫贱，不充诎于富贵，不慁君王，不累长上，不闵有司，故曰儒。今众人之命儒也妄，常以儒相诟病。
孔子至舍，哀公馆之，闻此言也，言加信，行加义： 终没吾世，不敢以儒为戏。


鲁定公问于颜回曰： 子亦闻东野毕之善御乎？ 对曰： 善则善矣。虽然，其马将必佚。 定公色不悦，谓左右曰： 君子固有诬人也。 颜回退。后三日，牧来诉之曰： 东野毕之马佚，两骖曳两服入于厩。 公闻之，越席而起，促驾召颜回。回至，公曰： 前日寡人问吾子以东野毕之御，而子曰： 善则善矣，其马将佚。 不识吾子奚以知之？ 颜回对曰： 以政知之。昔者，帝舜巧于使民，造父巧于使马。舜不穷其民力，造父不穷其马力；是以舜无佚民，造父无佚马。今东野毕之御也，升马执辔，衘体正矣；步骤驰骋，朝礼毕矣；历险致远，马力尽矣；然而犹乃求马不已。臣以此知之。 公曰： 善。诚若吾子之言也。吾子之言，其义大矣。愿少进乎。 颜回曰： 臣闻之，鸟穷则啄，兽穷则玃，人穷则诈，马穷则佚。自古及今，未有穷其下而能无危者也。 公悦。遂以告孔子，孔子对曰： 夫其所以为颜回者，此之类也。岂足多哉？
孔子在卫，昧旦晨兴，颜回侍侧，闻哭者之声甚哀。子曰： 回！汝知此何所哭乎？ 对曰： 回以此哭声非但为死者而已，又有生离别者也。 子曰： 何以知之？ 对曰： 回闻桓山之鸟，生四子焉。羽翼既成，将分于四海，其母悲鸣而送之。哀声有似于此，谓其往而不返也。回窃以音类知之。 孔子使人问哭者，果曰： 父死家贫，卖子以葬，与之长决。 子曰： 回也，善于识音矣！
颜回问于孔子曰： 成人之行若何？ 子曰： 达于情性之理，通于物类之变，知幽明之故，覩游气之原，若此可谓成人矣。既能成人，而又加之以仁义礼乐，成人之行也，若乃穷神知礼，德之盛也。
颜回问于孔子曰： 臧文仲、武仲孰贤？ 孔子曰： 武仲贤哉！ 颜回曰： 武仲世称圣人，而身不免于罪，是智不足称也；好言兵讨，而挫锐于邾，是智不足名也。夫文仲、其身虽殁，而言不朽，恶有未贤？ 孔子曰： 身殁言立，所以为文仲也。然犹有不仁者三，不智者三，是则不及武仲也。 回曰： 可得闻乎？ 孔子曰： 下展禽，置六关，妾织蒲，三不仁。设虚器，纵逆祀，祠海鸟，三不智。武仲在齐，齐将有祸，不受其田，以避其难，是智之难也。夫臧武仲之智，而不容于鲁，抑有由焉，作而不顺，施而不恕也夫。《夏书》曰： 念兹在兹，顺事恕施。
颜回问君子。孔子曰： 爱近仁，度近智，为己不重，为人不轻，君子也夫！ 回曰： 敢问其次。 子曰： 弗学而行，弗思而得。小子勉之！
仲孙何忌问于颜回曰： 仁者一言而必有益于仁智，可得闻乎？ 回曰： 一言而有益于智，莫如预；一言而有益于仁，莫如恕。夫知其所不可由，斯知所由矣。
颜回问小人。孔子曰： 毁人之善以为辩，狡讦怀诈以为智，幸人之有过，耻学而羞不能，小人也。
颜回问子路曰： 力猛于德，而得其死者，鲜矣。盍慎诸焉？ 孔子谓颜回曰： 人莫不知此道之美，而莫之御也，莫之为也何居？为闻者盍曰思也夫。
颜回问于孔子曰： 小人之言，有同乎君子者，不可不察也。 孔子曰： 君子以行言，小人以舌言。故君子于为义之上，相疾也，退而相爱；小人于为乱之上，相爱也，退而相恶。
颜回问朋友之际如何。孔子曰： 君子之于朋友也，心必有非焉而弗能谓吾不知其仁人也。不忘久德，不思久怨，仁矣夫。
叔孙武叔见未仕于颜回。回曰： 宾之。 武叔多称人之过而己评论之。颜回曰： 固子之来辱也，宜有得于回焉？吾闻诸孔子曰： 言人之恶，非所以美己；言人之枉，非所以正己。故君子攻其恶，无攻人之恶。
颜回谓子贡曰： 吾闻诸夫子，身不用礼，而望礼于人；身不用德，而望德于人，乱也。夫子之言，不可不思也。


仲弓问于孔子曰： 雍闻至刑无所用政，至政无所用刑。至刑无所用政，桀纣之世是也；至政无所用刑，成康之世是也。信乎？
孔子曰： 圣人之治化也，必刑政相参焉。太上以德教民，而以礼齐之，其次以政焉。导民以刑，禁之刑，不刑也。化之弗变，导之弗从，伤义以败俗，于是乎用刑矣。颛五刑必即天伦，行刑罚则轻无赦。刑，侀也；侀，成也。壹成而不可更，故君子尽心焉。
仲弓曰： 古之听讼，尤罚丽于事，不以其心，可得闻乎？
孔子曰： 凡听五刑之讼，必原父子之情，立君臣之义以权之。意论轻重之序，慎测浅深之量以别之。悉其聪明，正其忠爱以尽之。大司寇正刑明辟以察狱，狱必三讯焉。有指无简，则不听也。附从轻，赦从重。疑狱则泛与众共之，疑则赦之。皆以小大之比成也。是故爵人必于朝，与众共之也；刑人必于市，与众弃之也。古者公家不畜刑人，大夫弗养也。士遇之涂，以弗与之言。屏诸四方，唯其所之，不及与政，弗欲生之也。
仲弓曰： 听狱，狱之成，成何官？
孔子曰： 成狱成于吏，吏以狱成告于正。正既听之，乃告大司寇。大司寇听之，乃奉于王。王命三公卿士参听棘木之下，然后乃以狱之成疑于王。王三宥之以听命，而制刑焉。所以重之也。
仲弓曰： 其禁何禁？
孔子曰： 巧言破律，遁名改作，执左道与乱政者，杀。作淫声，造异服，设伎奇器以荡上心者，杀。行伪而坚，言诈而辩，学非而博，顺非而泽，以惑众者，杀。假于鬼神，时日卜筮，以疑众者，杀。此四诛者不以听。
仲弓曰： 其禁尽于此而已？
孔子曰： 此其急者。其余禁者十有四焉：命服命车不粥于市，圭璋璧琮不粥于市，宗庙之器不粥于市，兵车旍旗不粥于市，牺牲秬鬯不粥于市，戎器兵甲不粥于市，用器不中度不粥于市，布帛精粗不中数、广狭不中量不粥于市，奸色乱正色不粥于市，文锦珠玉之器雕饰靡丽不粥于市，衣服饮食不粥于市，果实不时不粥于市，五木不中伐不粥于市，鸟兽鱼鳖不中杀不粥于市。凡执此禁以齐众者，不赦过也。


子贡问于孔子曰： 昔者齐君问政于夫子，夫子曰： 政在节财。 鲁君问政于夫子，夫子曰： 政在谕臣。 叶公问政于夫子，夫子曰： 政在悦近而来远。 三者之问一也，而夫子应之不同，然政在异端乎？ 孔子曰： 各因其事也。齐君为国，奢乎台榭，淫于苑囿，五官伎乐不解于时，一旦而赐人以千乘之家者三，故曰：政在节财。鲁君有臣三人，内比周以愚其君，外距诸侯之宾以蔽其明，故曰：政在谕臣。夫荆之地广而都狭，民有离心，莫安其居，故曰：政在悦近而来远。此三者所以为政殊矣。《诗》云： 丧乱蔑资，曾不惠我师。 此伤奢侈不节以为乱者也。又曰： 匪其止共，惟王之卬。 此伤奸臣蔽主以为乱者也。又曰： 乱离瘼矣，奚其适归。 此伤离散以为乱者也。察此三者，政之所欲，岂同乎哉？
孔子曰： 忠臣之谏君，有五义焉。一曰谲谏，二曰戆谏，三曰降谏，四曰直谏，五曰风谏。唯度主而行之，吾从其讽谏乎。
子曰： 夫道不可不贵也。中行文子倍道失义以亡其国，而能礼贤以活其身；圣人转祸为福，此谓是与。
楚王将游荆台，司马子祺谏，王怒之。令尹子西贺于殿下，谏曰： 今荆台之观，不可失也。 王喜，拊子西之背曰： 与子共乐之矣。 子西步马十里，引辔而止曰： 臣愿言有道，王肯听之乎？ 王曰： 子其言之。 子西曰： 臣闻为人臣而忠其君者，爵禄不足以赏也；谀其君者，刑罚不足以诛也。夫子祺者忠臣也，而臣者谀臣也，愿主赏忠而诛谀焉。 王曰： 今我听司马之谏，是独能禁我耳，若后世游之可也？ 子西曰： 禁后世易耳。大王万岁之后，起山陵于荆台之上，则子孙必不忍游于父祖之墓以为欢乐也。 王曰： 善。 乃还。孔子闻之，曰： 至哉！子西之谏也，入之于千里之上，抑之于百世之后者也。
子贡问于孔子曰： 夫子之于子产、晏子，可为至矣。敢问二大夫之所为目，夫子之所以与之者。 孔子曰： 夫子产于民为惠主，于学为博物。晏子于君为忠臣，于行为恭敏。故吾皆以兄事之，而加爱敬。
齐有一足之鸟，飞习于公朝，下止于殿前，舒翅而跳。齐侯大怪之，使使聘鲁问孔子。孔子曰： 此鸟名曰商羊，水祥也。昔童儿有屈其一脚，振讯两眉而跳且谣曰： 天将大雨，商羊鼓儛。 今齐有之，其应至矣。急告民趋治沟渠，修堤防，将有大水为灾。 顷之，大霖雨，水溢泛诸国，伤害民人，唯齐有备不败。景公曰： 圣人之言，信而有徵矣！
孔子谓宓子贱曰： 子治单父，众悦，子何施而得之也？ 子语丘所以为之者。对曰： 不齐之治也，父恤其，子其子，恤诸孤而哀丧纪。 孔子曰： 善，小节也，小民附矣，犹未足也。 曰： 不齐所父事者三人，所兄事者五人，所友事者十一人。 孔子曰： 父事三人，可谓教孝矣；兄事五人，可以教悌矣；友事十一人，可以举善矣。中节也，中人附矣；犹未足也。 曰： 此地民有贤于不齐者五人，不齐事之而禀度焉，皆教不齐之道。 孔子叹曰： 其大者乃于此乎有矣！昔尧、舜听天下，务求贤以自辅。夫贤者、百福之宗也，神明之主也，惜乎不齐之所以治者小也。
子贡为信阳宰，将行，辞于孔子。孔子曰： 勤之慎之，奉天子之时，无夺无伐，无暴无盗。 子贡曰： 赐也，少而事君子，岂以盗为累哉？ 孔子曰： 汝未之详也。夫以贤代贤，是谓之夺；以不肖代贤，是谓之伐；缓令急诛，是谓之暴；取善自与，是谓之盗。盗非窃财之谓也。吾闻之，知为吏者，奉法以利民；不知为吏者，枉法以侵民，此怨之所由也。治官莫若平，临财莫如廉。廉、平之守，不可改也。匿人之善，斯谓蔽贤；扬人之恶，斯为小人。内不相训，而外相谤，非亲睦也。言人之善，若己有之；言人之恶，若己受之；故君子无所不慎焉。
子路治蒲三年。孔子过之，入其境，曰： 善哉由也！恭敬以信矣。 入其邑，曰： 善哉由也！忠信而宽矣。 至庭曰： 善哉由也！明察以断矣。 子贡执辔而问曰： 夫子未见由之政，而三称其善，其善可得闻乎？ 孔子曰： 吾见其政矣。入其境，田畴尽易，草莱甚辟，沟洫深治，此其恭敬以信，故其民尽力也。入其邑，墙屋完固，树木甚茂，此其忠信以宽，故其民不偷也。至其庭，庭甚清闲，诸下用命，此其言明察以断，故其政不扰也。以此观之，虽三称其善，庸尽其美矣。


楚昭王聘孔子，孔子？拜礼焉，路出于陈蔡。陈蔡大夫相与谋曰： 孔子圣贤，其所刺讥皆中诸侯之病，若用于楚，则陈蔡危矣。 遂使徒兵距孔子。
孔子不得行，绝粮七日，外无所通，藜羹不充，从者皆病。孔子愈慷慨，讲弦歌不衰，乃召子路而问焉，曰： 诗云： 匪兕匪虎，率彼旷野。率修也言非兕虎而修旷野也 吾道非乎，奚为至于此？
子路愠，作色而对曰： 君子无所困。意者夫子未仁与？人之弗吾信也；言人不信，岂以未仁故也？意者夫子未智与？人之弗吾行也。言人不使通行而困穷者，岂以吾未智也？且由也。昔者闻诸夫子，为善者天报之以福，为不善者天报之以祸，今夫子积德怀义，行之久矣，奚居之穷也。
子曰： 由未之识也，吾语汝，汝以仁者为必信也，则伯夷叔齐，不饿死首阳；汝以智者为必用也，则王子比干，不见剖心；汝以忠者为必报也，则关龙逢不见刑；汝以谏者为必听也，则伍子胥不见杀。夫遇不遇者，时也，贤不肖者，才也。君子博学深谋而不遇时者，众矣，何独丘哉。且芝兰生于深林，不以无人而不芳，君子修道立德，不谓穷困而改节。为之者人也，生死者，命也。是以晋重耳之有霸心，生于曹卫，越王勾践之有霸心，生于会稽。言越王之有霸心乃生困于会稽之时也故居下而无忧者，则思不远，处身而常逸者，则志不广，庸知其终始乎？ 庸用也汝何用知其终始或者晋文公越王之时也。
子路出，召子贡，告如子路。子贡曰： 夫子之道至大，故天下莫能容夫子，夫子盍少贬焉？ 子曰： 赐，良农能稼，不必能穑，种之为稼歛之为穑良农能盖种之未必能歛获之也哉良工能巧，不能为顺，言良工能巧不能每顺人意也君子能修其道，纲而纪之，不必其能容。今不修其道，而求其容，赐，尔志不广矣，思不远矣。
子贡出，颜回入，问亦如之。颜回曰： 夫子之道至大，天下莫能容，虽然，夫子推而行之，世不我用，有国者之丑也，夫子何病焉？不容，然后见君子。
孔子欣然叹曰： 有是哉，颜氏之子，吾亦使尔多财，吾为尔宰。
子路问于孔子曰： 君子亦有忧乎？ 子曰： 无也。君子之修行也，其未得之，则乐其意，既得之，又乐其治，是以有终身之乐，无一日之忧。小人则不然，其未得也，患弗得之，既得之，又恐失之，是以有终身之忧，无一日之乐也。
曾子弊衣而耕于鲁，鲁君闻之而致邑焉，曾子固辞不受。或曰： 非子之求，君自致之，奚固辞也？ 曾子曰： 吾闻受人施者常畏人，与人者常骄人，纵君有赐，不我骄也，吾岂能勿畏乎？ 孔子闻之曰： 参之言足以全其节也。
孔子厄于陈蔡，从者七日不食。子贡以所赍货，窃犯围而出，告籴于野人，得米一石焉，颜回仲由炊之于壤屋之下，有埃墨堕饭中，颜回取而食之，子贡自井望见之，不悦，以为窃食也。入问孔子曰： 仁人廉士，穷改节乎？ 孔子曰： 改节即何称于仁义哉？ 子贡曰： 若回也，其不改节乎？ 子曰： 然。 子贡以所饭告孔子。子曰： 吾信回之为仁久矣，虽汝有云，弗以疑也，其或者必有故乎。汝止，吾将问之。 召颜回曰： 畴昔予梦见先人，岂或启佑我哉？子炊而进饭，吾将进焉。 对曰： 向有埃墨堕饭中，欲置之则不洁，欲弃之则可惜，回即食之，不可祭也。 孔子曰： 然乎，吾亦食之。 颜回出，孔子顾谓二三子曰： 吾之信回也，非待今日也。 二三子由此乃服之。


鲁哀公问于孔子曰： 人之命与性何谓也？
孔子对曰： 分于道，谓之命；形于一，谓之性；化于阴阳，象形而发，谓之生；化穷数尽，谓之死。故命者，性之始也；死者，生之终也。有始则必有终矣。
人始生而有不具者五焉，目无见，不能食，行，不能言，不能化。及生三月而微煦，然后有见；八月生齿，然后能食；三年顋合，然后能言；十有六而精通，然后能化。阴穷反阳，故阴以阳变；阳穷反阴，故阳以阴化。是以男子八月生齿，八岁而齓。女子七月生齿，七岁而齓，十有四而化。一阳一阴，奇偶相配，然后道合化成。性命之端，形于此也。
公曰： 男子十六精通，女子十四而化，是则可以生民矣。而礼、男必三十而有室，女必二十而有夫也。岂不晚哉？
孔子曰： 夫礼言其极不是过也。男子二十而冠，有为人父之端；女子十五许嫁，有适人之道。于此而往，则自婚矣。群生闭藏乎阴，而为化育之始。故圣人因时以合耦。男子穷天数也。霜降而妇功成，嫁娵者行焉。冰泮而农桑起，婚礼而杀于此。男子者，任天道而长万物者也。知可为，知不可为；知可言，知不可言；知可行，知不可行者也。是故审其伦而明其别，谓之知，所以效疋夫之听也。女子者，顺男子之教而长其理者也。是故无专制之义，而有三从之道；幼从父兄，既嫁从夫，死从子，言无再醮之端，教令不出于闺门，事在供酒食而已，无阃外之非义也，不越境而奔丧，事无擅为，行无独成，参知而后动，可验而后言，昼不游庭，夜行以火，所以效疋妇之德也。
孔子遂言曰： 女有五不取：逆家子者，乱家子者，世有刑人子者，有恶疾子者，丧父长子者。妇有七出、三不去；七出者：不顺父母出者，无子者，婬僻者，嫉妬者，恶疾者，多口舌者，窃盗者。三不去者：谓有所取无所归一也，与共更三年之丧二也，先贫贱后富贵者三也。凡此圣人所以顺男女之际，重婚姻之始也。
孔子曰： 礼之所以象五行也，服之制有五等其义四时也，故丧礼有举焉，有恩有义，有节有权。所以举象四时其恩厚者其服重，故为父母斩衰三年，以恩制者也；门内之治恩掩义，门外之治义掩恩，资于事父以事君而敬同，尊尊贵贵，义之大也，故为君亦服衰三年，以义制者也；三日而食，三月沐，期而练，毁不灭性，不以死伤生，丧不过三年，齐衰不补，坟墓不修，除服之日，鼓素琴，示民有终也，凡此以节制者也；资于事父以事母而爱同，天无二日，国无二君，家无二尊，以治之，故父在为母齐衰期者，见无二尊也；百官备，百物具，不言而事行者，扶而起，言而后事行者，杖而起，身自执事行者，面垢而已，此以权制者也。亲始死三日不怠，三月不懈，期悲号，三年忧哀之杀也，圣人因杀以制节也。


孔子闲居，子张、子贡、言游侍，论及于礼。孔子曰： 居，汝三人者，吾语汝以礼，周流无不遍也。
子贡越席而对曰： 敢问如何？ 子曰： 敬而不中礼，谓之野，恭而不中礼，谓之给，勇而不中礼，谓之逆。 子曰： 给夺慈仁。 子贡曰： 敢问将何以为此中礼者？ 子曰： 礼乎，夫礼所以制中也。 子贡退，言游进曰： 敢问礼也，领恶而全好者与？ 子曰： 然。 子贡问： 何也？ 子曰： 郊社之礼，所以仁鬼神也；禘尝之礼，所以仁昭穆也；馈奠之礼，所以仁死丧也；射飨之礼，所以仁乡党也；食飨之礼，所以仁宾客也。明乎郊社之义，禘尝之礼，治国其如指诸掌而已。是故居家有礼，故长幼辨；以之闺门有礼，故三族和；以之朝廷有礼，故官爵序；以之田猎有礼，故戎事闲；以之军旅有礼，故武功成。是以宫室得其度，鼎俎得其象，物得其时，乐得其节，车得其轼，鬼神得其享，丧纪得其哀，辩说得其党，百官得其体，政事得其施。加于身而措于前，凡众之动，得其宜也。
言游退，子张进曰： 敢问礼何谓也？ 子曰： 礼者，即事之治也。君子有其事，必有其治。治国而无礼，譬犹瞽之无相，伥伥乎何所之？譬犹终夜有求于幽室之中，非烛何以见？故无礼则手足无所措，耳目无所加，进退揖让无所制。是故以其居处，长幼失其别，闺门三族失其和，朝廷官爵失其序，田猎戎事失其策，军旅武功失其势，宫室失其度，鼎俎失其象，物失其时，乐失其节，车失其轼，鬼神失其享，丧纪失其哀，辩说失其党，百官失其体，政事失其施。加于身而措于前，凡众之动失其宜。如此，则无以祖洽四海。
子曰： 慎听之，汝三人者。吾语汝，礼犹有九焉，大飨有四焉。苟知此矣，虽在畎亩之中，事之，圣人矣。两君相见，揖让而入，入门而悬兴。揖让而升堂，升堂而乐阕。下管《象》舞，夏钥序兴。陈其荐俎，序其礼乐，备其百官。如此而后君子知仁焉。行中规，旋中矩，銮和中《采荠》。客出以《雍》，彻以《振羽》。是故君子无物而不在于礼焉。入门而金作，示情也；升歌《清庙》，示德也；下管象舞，示事也。是故古之君子，不必亲相与言也，以礼乐相示而已。夫礼者，理也；乐者，节也。无礼不动，无节不作。不能《诗》，于礼谬；不能乐，于礼素；薄于德，于礼虚。
子贡作而问曰： 然则夔其穷与？ 子曰： 古之人与？上古之人也。达于礼而不达于乐，谓之素；达于乐而不达于礼，谓之偏。夫夔达于乐而不达于礼，是以传于此名也。古之人也，凡制度在礼，文为在礼，行之其在人乎？
三子者，既得闻此论于夫子也，焕若发蒙焉。
子夏侍坐于孔子曰： 敢问诗云 恺悌君子，民之父母 ，何如斯可谓民之父母？ 孔子曰： 夫民之父母，必达于礼乐之源，以致五至而行三无，以横于天下，四方有败，必先知之，此之谓民之父母。
子夏曰： 问何谓五至？
孔子曰： 志之所至，诗亦至焉；诗之所至，礼亦至焉；礼之所至，乐亦至焉；乐之所至，哀亦至焉。诗礼相成，哀乐相生，是以正明目而视之，不可得而见，倾耳而听之，不可得而闻，志气塞于天地，行之克于四海，此之谓五至矣。
子夏曰： 敢问何谓三无？
孔子曰： 无声之乐，无体之礼，无服之丧，此之谓三无。
子夏曰： 敢问三无何诗近之？
孔子曰：  夙夜基命宥密 ，无声之乐也； 威仪逮逮，不可选也 ，无体之礼也； 凡民有丧，扶伏救之 ，无服之丧也。
子夏曰： 言则美矣，大矣，言尽于此而已？
孔子曰： 何谓其然？吾语汝，其义犹有五起焉。
子夏曰： 何如？
孔子曰： 无声之乐，气志不违；无体之礼，威仪迟迟；无服之丧，内恕孔悲。无声之乐，所愿必从；无体之礼，上下和同；无服之丧，施及万邦。既然而又奉之以三无私，而劳天下，此之谓五起。
子夏曰： 何谓三无私？
孔子曰： 天无私覆，地无私载，日月无私照。其在诗曰： 帝命不违，至于汤齐。汤降不迟，圣敬日跻，昭假迟迟，上帝是祇。帝命式于九围。 是汤之德也。


颜回，鲁人，字子渊，少孔子三十岁。年二十九而发白，三十一早死。孔子曰： 自吾有回，门人日益亲。 回以德行著名，孔子称其仁焉。
宰予，字子我，鲁人，有口才，以言语著名。事齐为临淄大夫，与田常为乱，夷其三族。孔子耻之，曰： 不在利病，其在宰予。
端木赐，字子贡，卫人。少孔子三十一岁。有口才，著名。孔子每诎其辩。家富累钱千金，常结驷连骑，以造原宪。宪居蒿庐蓬户之中，与之言先王之义。原宪衣弊衣冠，并日蔬食，衍然有自得之志。子贡曰： 甚矣，子如何之病也。 原宪曰： 吾闻无财者谓之贫，学道不能行者谓之病。吾贫也，非病也。 子贡惭，终身耻其言之过。子贡行贩，与时转货。历相鲁卫而终齐。
冉求，字子有，仲弓之宗族。少孔子二十九岁。有才艺，以政事著名。仕为季氏宰，进则理其官职，退则受教圣师，为性多谦退。故子曰： 求也退，故进之。
仲由，弁人，字子路，一字季路。少孔子九岁。有勇力才艺，以政事著名。为人果烈而刚直，性鄙而不达于变通。仕卫为大夫，蒯瞆与其子辄争国，子路遂死辄难。孔子痛之，曰： 吾自有由，而恶言不入于耳。
卜商，卫人，字子夏。少孔子四十四岁。习于《诗》，能通其义，以文学著名。为人性不弘，好论精微，时人无以尚之。尝返卫，见读史志者云： 晋师伐秦，三豕渡河。 子夏曰： 非也，己亥耳。 读史志曰： 问诸晋史，果曰己亥。 于是卫以子夏为圣。孔子卒后，教于西河之上，魏文侯师事之，而谘国政焉。
曾参，南武城人，字子舆。少孔子四十六岁。志存孝道，故孔子因之以作《孝经》。齐尝聘，欲与为卿，而不就。曰： 吾父母老，食人之禄则忧人之事，故吾不忍远亲而为人役。 参后母遇之无恩，而供养不衰。及其妻以藜烝不熟，因出之。人曰： 非七出也。 参曰： 藜蒸小物耳，吾欲使熟，而不用吾命，况大事乎？ 遂出之，终身不取妻。其子元请焉，告其子曰： 高宗以后妻杀孝己，尹吉甫以后妻放伯奇。吾上不及高宗，中不比吉甫，庸知其得免于非乎？
澹台灭明，武城人，字子羽。少孔子四十九岁。有君子之姿。孔子尝以容貌望其才，其才不充孔子之望。然其为人，公正无私，以取与去就，以诺为名。仕鲁为大夫也。
高柴，齐人，高氏之别族，字子羔。少孔子四十岁。长不过六尺，状貌甚恶。为人笃孝而有法正。少居鲁，见知名于孔子之门。仕为武城宰。
宓不齐，鲁人，字子贱。少孔子四十九岁。仕为单父宰，有才智，仁爱，百姓不忍欺。孔子大之。
南宫韬，鲁人，字子容。以智自将，世清不废，世浊不污。孔子以兄子妻之。
公析哀，齐人，字季沉。鄙天下多仕于大夫家者，是故未尝屈节人臣。孔子特叹贵之。
曾点，曾参父，字子皙。疾时礼教不行，欲修之，孔子善焉。《论语》所谓 浴乎沂，风乎舞雩 ，之下。
漆雕开，蔡人，字子若。少孔子十一岁。习《尚书》，不乐仕。孔子曰： 子之齿可以仕矣，时将过。 子若报其书曰： 吾斯之未能信。 孔子悦焉。
颜刻，鲁人，字子骄。少孔子五十岁。孔子适卫，子骄为仆。卫灵公与夫人南子同车出，而令宦者雍渠参乘，使孔子为次乘。游过市，孔子耻之。颜刻曰： 夫子何耻之？ 孔子曰： 《诗》云： 觏尔新婚，以慰我心。  乃叹曰： 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
梁鳣，齐人，字叔鱼。少孔子三十九岁。年三十未有子，欲出其妻。商瞿谓曰： 子未也。昔吾年三十八无子，吾母为吾更取室。夫子使吾之齐，母欲请留吾。夫子曰： 无忧也，瞿过四十，当有五丈夫。 今果然。吾恐子自晚生耳，未必妻之过。 从之，二年而有子。
琴牢，卫人，字子开，一字张。与宗鲁友，闻宗鲁死，欲往吊焉。孔子弗许，曰： 非义也。


子贡问于孔子曰： 敢问君子玉贵而珉贱，何也？为玉之寡而珉之多欤？ 孔子曰： 非为玉之寡故贵之，珉之多故贱之，夫昔者君子比德于玉：温润而泽，仁也；缜密以栗，智也；廉而不刿，义也；垂之如坠，礼也；叩之，其声清越而长，其终则绌然，乐矣；瑕不掩瑜，瑜不掩瑕，忠也；孚尹旁达，信也；气如白虹，天也；精神见于山川，地也；圭璋特达，德也；天下莫不贵者，道也。《诗》云： 言念君子，温其如玉。 故君子贵之也。
孔子曰： 入其国，其教可知也。其为人也，温柔敦厚，《诗》教也；疏通知远，《书》教也；广博易良，《乐》教也；洁静精微，《易》教也；恭俭庄敬，《礼》教也；属辞比事，《春秋》教也。故《诗》之失愚，《书》之失诬，《乐》之失奢，《易》之失贼，《礼》之失烦，《春秋》之失乱。其为人也，温柔敦厚而不愚，则深于《诗》者矣；疏通知远而不诬，则深于《书》者矣；广博易良而不奢，则深于《乐》者矣；洁静精微而不贼，则深于《易》者矣；恭俭庄敬而不烦，则深于《礼》者矣；属辞比事而不乱，则深于《春秋》者矣。  天有四时者，春夏秋冬，风雨霜露，无非教也；地载神气，吐纳雷霆，流形庶物，无非教也。清明在躬，气志如神，有物将至，其兆必先。是故天地之教，与圣人相参。其在诗曰： 嵩高惟岳，峻极于天，惟岳降神，生甫及申，惟申及甫，惟周之翰。 四国于蕃，四方于宣，此文武之德。 矢其文德，协此四国 ，此文王之德也。凡三代之王，必先其令问。诗云： 明明天子，令问不已，三代之德也。
子张问圣人之所以教。孔子曰： 师乎！吾语汝。圣人明于礼乐，举而措之而已。 子张又问。孔子曰： 师，尔以为必布几、筵，揖让升降，酌、献、酬、酢，然后谓之礼乎？尔以为必行缀兆，执羽龠，作锺鼓，然后谓之乐乎？言而可履，礼也；行而可乐，乐也。圣人力此二者，以躬己南面。是故天下太平，万民顺伏，百官承事，上下有礼也。夫礼之所以兴，众之所以治也；礼之所以废，众之所以乱也。目巧之室，则有隩、阼，席则有上下，车则有左右，行则竝随，立则有列序；古之义也。室而无隩、阼，则乱于堂室矣；席而无上下，则乱于席次矣；车而无左右，则乱于车上矣；行而无竝随，则乱于阶涂矣；列而无次序，则乱于著矣。昔者，明王圣人，辩贵贱长幼，正男女内外，序亲踈远近，莫敢相逾越者，皆由此涂出也。


子贡问于孔子曰： 赐倦于学，困于道矣。愿息而事君，可乎？ 孔子曰： 《诗》云： 温恭朝夕，执事有恪。 事君之难也。焉可息哉？ 曰： 然则赐愿息而事亲。 孔子曰： 《诗》云： 孝子不匮，永锡尔类。 事亲之难也。焉可以息哉？ 曰： 然则赐请愿息于妻子。 孔子曰： 《诗》云： 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 妻子之难也。焉可以息哉？ 曰： 然则赐愿息于朋友。 孔子曰： 《诗》云： 朋友攸摄，摄以威仪。 朋友之难也。焉可以息哉？ 曰： 然则赐愿息于耕矣。 孔子曰： 《诗》云： 昼尔于茅，宵尔索綯，亟其乘屋，其始播百谷。 耕之难也。焉可以息哉？ 曰： 然则赐将无所息者也？ 孔子曰： 有焉。自望其广，则睾如也；视其高，则填如也；察其从，则隔如也。此其所以息也矣。 子贡曰： 大哉乎死也！君子息焉！小人休焉！大哉乎死也！
孔子自卫将入晋，至河，闻赵简子杀窦犨鸣犊及舜华，乃临河而叹曰： 美哉水，洋洋乎！丘之不济此，命也夫！ 子贡趋而进曰： 敢问何谓也？ 孔子曰： 窦犨鸣犊、舜华，晋之贤大夫也。赵简子未得志之时，须此二人而后从政。及其已得志也，而杀之。丘闻之，刳胎杀夭，则麒麟不至其郊；竭泽而渔，则蛟龙不处其渊；覆巢破卵，则凤凰不翔其邑。何则？君子违伤其类者也。鸟兽之于不义，尚知避之，况于人乎！ 遂还，息于邹，作《盘琴》以哀之。
子路问于孔子曰： 有人于此，夙兴夜寐，耕芸树艺；手足胼胝，以养其亲。然而名不称孝，何也？ 孔子曰： 意者身不敬与？辞不顺与？色不悦与？古之人有言曰： 人与己与不汝欺。 今尽力养亲，而无三者之阙，何谓无孝之名乎？ 孔子曰： 由！汝志之，吾语汝。虽有国士之力，而不能自举其身，非力之少，势不可矣。夫内行不修，身之罪也；行修而名不彰，友之罪也；行修而名自立。故君子入则笃行，出则交贤，何为无孝名乎？
孔子遭厄于陈、蔡之闲，绝粮七日，弟子馁病，孔子弦歌。子路入见曰： 夫子之歌，礼乎？ 孔子弗应，曲终而曰： 由来！吾语汝。君子好乐，为无骄也；小人好乐，为无慑也。其谁之，子不我知而从我者乎？ 子路悦，援戚而舞，三终而出。明日，免于厄，子贡执辔，曰： 二三子从夫子而遭此难也，其弗忘矣！ 孔子曰： 善恶何也？夫陈、蔡之闲，丘之幸也。二三子从丘者，皆幸也。吾闻之，君不困不成王，烈士不困行不彰，庸知其非激愤厉志之始于是乎在。
孔子之宋，匡人简子以甲士围之。子路怒，奋戟将与战。孔子止之，曰： 恶有修仁义而不免俗者乎？夫《诗》、《书》之不讲，礼乐之不习，是丘之过也；若以述先王好古法而为咎者，则非丘之罪也。命夫！歌！予和汝。 子路弹琴而歌，孔子和之，曲三终，匡人解甲而罢。
孔子曰： 不观高崖，何以知巅坠之患；不临深泉，何以知没溺之患；不观巨海，何以知风波之患。失之者其不在此乎？士慎此三者，则无累于身矣。
子贡问于孔子曰： 赐既为人下矣，而未知为人下之道，敢问之。 子曰： 为人下者，其犹土乎。汩之深则出泉；树其壤则百谷滋焉，草木植焉，禽兽育焉。生则出焉，死则入焉。多其功而不意，恢其志而无不容。为人下者以此也。
孔子适郑，与弟子相失，独立东郭门外，或人谓子贡曰： 东门外有一人焉，其长九尺有六寸，河目隆颡，其头似尧，其颈似皋繇，其肩似子产，然自腰以下，不及禹者三寸，累然如丧家之狗。 子贡以告。孔子欣然而叹曰： 形状未也，如丧家之狗，然乎哉！然乎哉！
孔子适卫，路出于蒲，会公叔氏以蒲叛卫，而止之。孔子弟子有公良孺者，为人贤长，有勇力，以私车五乘，从夫子行，喟然曰： 昔吾从夫子，遇难于匡，又伐树于宋。今遇困于此，命也夫！与其见夫子仍遇于难，宁我鬭死。 挺剑而合众，将与之战。蒲人惧曰： 苟无适卫，吾则出子。 乃盟孔子，而出之东门。孔子遂适卫。子贡曰： 盟可负乎？ 孔子曰： 要我以盟，非义也。 卫侯闻孔子之来，喜而于郊迎之。问伐蒲，对曰： 可哉！ 公曰： 吾大夫以为蒲者，卫之所以恃晋楚也，伐之无乃不可乎？ 孔子曰： 其男子有死之志，吾之所伐者，不过四五人矣。 公曰： 善。 卒不果伐。他日，灵公又与夫子语，见飞雁过，而仰视之，色不悦。孔子乃逝。
卫蘧伯玉贤，而灵公不用；弥子瑕不肖，反任之。史鱼骤谏而不从。史鱼病将卒，命其子曰： 吾在卫朝，不能进蘧伯玉、退弥子瑕，是吾为臣不能正君也。生而不能正君，则死无以成礼。我死，汝置尸牖下，于我毕矣。 其子从之。灵公吊焉，怪而问焉。其子以其父言告公。公愕然失容，曰： 是寡人之过也。 于是命之殡于客位，进蘧伯玉而用之，退弥子瑕而远之。孔子闻之，曰： 古之列谏之者，死则已矣，未有若史鱼死而尸谏，忠感其君者也。可不谓直乎？


定公问于孔子曰： 古之帝王必郊祀其祖以配天，何也？ 孔子对曰： 万物本于天，人本乎祖。郊之祭也，大报本反始也，故以配上帝。天垂象，圣人则之，郊所以明天道也。
公曰： 寡人郊而莫同，何也？
孔子曰： 郊之祭也，迎长日之至也。大报天而主日，配以月，故周之始郊，其月以日至，其日用上辛。至于启蛰之月，则又祈谷于上帝，此二者天子之礼也。鲁无冬至，大郊之事降杀于天子，是以不同也。
公曰： 其言郊，何也？
孔子曰： 兆丘于南，所以就阳位也，于郊，故谓之郊焉。
曰： 其牲器何如？
孔子曰： 上帝之牛角茧栗，必在涤三月。后稷之牛唯具，所以别事天神与人鬼也，牲用骍，尚赤也，用犊，贵诚也。扫地而祭，贵其质也。器用陶匏，以象天地之性也。万物无可称之者，故因其自然之体也。
公曰： 天子之郊，其礼仪可得闻乎？
孔子对曰： 臣闻天子卜郊，则受命于祖庙，而作龟于祢宫，尊祖亲考之义也。卜之日，王亲立于泽宫，以听誓命，受教谏之义也。既卜，献命库门之内，所以诫百官也。将郊，则天子皮弁以听报，示民严上也。郊之日，丧者不敢哭，凶服者不敢入国门，汜扫清路，行者必止。弗命而民听，敬之至也。天子大裘以黼之，被衮象天，乘素车，贵其质也，旗十有二旒，龙章而设以日月，所以法天也，既至泰坛，王脱裘矣，服衮以临，燔柴戴冕，璪十有二旒，则天数也。臣闻之诵诗三百，不足以一献；祭群小祀一献之礼，不足以大飨；大飨之礼，不足以大旅；大旅具矣，不足以飨帝。是以君子无敢轻议于礼者也。


季桓子穿井，获如土缶，其中有羊焉。使使问于孔子曰： 吾穿井于费，而于井中得一狗，何也？ 孔子曰： 丘之所闻者，羊也。丘闻之，木石之怪夔蝄蜽，水之怪龙罔象，土之怪羵羊也。
吴伐越，隳会稽，获巨骨一节，专车焉。吴子使来聘于鲁，且问之孔子，命使者曰： 无以吾命也。 宾既将事，乃发币于大夫，及孔子，孔子爵之。既彻俎而燕，客执骨而问曰： 敢问骨何如为大？ 孔子曰： 丘闻之，昔禹致群臣于会稽之山，防风后至，禹杀而戮之，其骨专车焉。此为大矣。 客曰： 敢问谁守为神？ 孔子曰： 山川之灵，足以纪纲天下者，其守为神；社稷之守为公侯，山川之祀者为诸侯，皆属于王。 客曰： 防风何守？ 孔子曰： 汪芒氏之君，守封嵎山者，为漆姓。在虞、夏、商为汪芒氏，于周为长翟氏，今曰大人。 有客曰： 人长之极几何？ 孔子曰： 焦侥氏长三尺，短之至也；长者不过十，数之极也。
孔子在陈，陈惠公宾之于上馆。时有隼集陈侯之庭而死，楛矢贯之，石砮，其长尺有咫。惠公使人持隼，如孔子馆而问焉。孔子曰： 隼之来远矣，此肃慎氏之矢。昔武王克商，通道于九夷、百蛮，使各以其方贿来贡，而无忘职业。于是肃慎氏贡楛矢、石砮，其长尺有咫。先王欲昭其令德之致远物也，以示后人使永鉴焉，故铭其括曰： 肃慎氏贡楛矢。 以分大姬，配胡公，而封诸陈。古者分同姓以珍玉，所以展亲亲也；分异姓以远方之职贡，所以无忘服也。故分陈以肃慎氏贡焉。君若使有司求诸故府，其可得也。 公使人求，得之金牍，如之。
郯子朝鲁，鲁人问曰： 少皓氏以鸟名官，何也？ 对曰： 吾祖也，我知之。昔黄帝以云纪官，故为云师而云名，炎帝以火，共工以水，大昊以龙，其义一也。我高祖少皓摰之立也，凤鸟适至，是以纪之于鸟，故为鸟师而鸟名。自颛顼氏以来，不能纪远，乃纪于近，为民师而命以民事，则不能故也。 孔子闻之，遂见郯子而学焉。既而告人曰： 吾闻之，天子失官，学在四夷，犹信。
邾隐公朝于鲁，子贡观焉。邾子执玉高，其容仰；定公受玉卑，其容俯。子贡曰： 以礼观之，二君者、将有死亡焉？夫礼、生死存亡之体。将左右周旋，进退俯仰，于是乎取之；朝祀丧戎，于是乎观之。今正月相朝，而皆不度，心以亡矣。嘉事不体，何以能久？高仰、骄也；卑俯、替也。骄近乱，替近疾；君为主，其先亡乎？ 夏五月，公薨。又邾子出犇。孔子曰： 赐不幸而言中，是赐多言。
孔子在陈，陈侯就之，燕焉。子游行路之人云： 鲁司铎灾，及宗庙。 以告孔子。子曰： 所及者其桓、僖之庙。 陈侯曰： 何以知之？ 子曰： 礼，祖有功而宗有德，故不毁其庙焉。今桓、僖之亲尽矣，又功德不足以存其庙，而鲁不毁，是以天灾加之。 三日，鲁使至。问焉，则桓、僖也。陈侯谓子贡曰： 吾乃今知圣人之可贵。 对曰： 君之知之，可矣，未若专其道而行其化之善也。
阳虎既犇齐，自齐犇晋，适赵氏。孔子闻之，谓子路曰： 赵氏其世有乱乎！ 子路曰： 权不在焉，岂能为乱？ 孔子曰： 非汝所知。夫阳虎亲富而不亲仁，有宠于季孙，又将杀之，不克而犇，求容于齐；齐人囚之，乃亡归晋。是齐、鲁二国已去其疾。赵简子好利而多信，必溺其说而从其谋，祸败所终，非一世可知也。
季康子问于孔子曰： 今周十二月，夏之十月，而犹有螽，何也？ 孔子对曰： 丘闻之，火伏而后蛰者毕，今火犹西流，司历过也。 季康子曰： 所失者几月也？ 孔子曰： 于夏十月，火既没矣，今火见，再失闰也。
吴王夫差将与哀公见晋侯。子服景伯对使者曰： 王合诸侯，则伯率侯牧以见于王；伯合诸侯，则侯率子男以见于伯，今诸侯会，而君与寡君见晋君，则晋成为伯矣。且执事以伯召诸侯，而以侯终之，何利之有焉？ 吴人乃止。既而悔之，遂囚景伯。伯谓太宰嚭曰： 鲁将以十月上辛，有事于上帝先王，季辛而毕，何也世有职焉，自襄已来，未之改也。若其不会，祝宗将曰： 吴实然。  嚭言于夫差。归之，子贡闻之，见于孔子曰： 子服氏之子拙于说矣，以实获囚，以诈得免。 孔子曰： 吴子为夷德，可欺而不可以实。是听者之蔽，非说者之拙。
叔孙氏之车士，曰子锄商，采薪于大野，获麟焉；折其前左足，载以归。叔孙以为不祥，弃之于郭外，使人告孔子曰： 有麇而角者何也？ 孔子往观之，曰： 麟也。胡为来哉？胡为来哉？ 反袂拭面，涕泣沾衿。叔孙闻之，然后取之。子贡问曰： 夫子何泣尔？ 孔子曰： 麟之至，为明王也。出非其时而见害，吾是以伤焉。


季康子问于孔子曰： 旧闻五帝之名，而不知其实，请问何谓五帝？
孔子曰： 昔丘也闻诸老聃曰： 天有五行，木、火、金、水、土，分时化育，以成万物，其神谓之五帝。 古之王者，易代而改号，取法五行，五行更王，终始相生，亦象其义。故其为明王者，而死配五行。是以太皞配木，炎帝配火，黄帝配土，少皞配金，颛顼配水。
康子曰： 太皞氏其始之木何如？ 孔子曰： 五行用事，先起于木。木、东方。万物之初皆出焉。是故王者则之，而首以木德王天下。其次则以所生之行、转相承也。
康子曰： 吾闻勾芒为木正，祝融为火正，蓐收为金正，玄冥为水正，后土为土正。此则五行之主而不乱。称曰帝者何也？
夫子曰： 凡五正者，五行之官名。五行佐成上帝，而称五帝，太皞之属配焉。亦云帝，从其号。昔少皞氏之子有四叔，曰重，曰该，曰修，曰熙。实能金木及水，使重为勾芒，该为蓐收，修及熙为玄冥。颛顼氏之子曰黎，为祝融。龚工氏之子曰勾龙，为后土。此五者各以其所能业为官职，生为上公，死为贵神，别称五祀，不得同帝。
康子曰： 如此之言，帝王改号，于五行之德，各所统。则其所以相变者，皆主何事？
孔子曰： 所尚则各从其所王之德次焉。夏后氏以金德王而尚黑，大事敛用昏，戎事乘骊，牲用玄。殷人以水德，尚白，大事敛用日中，戎事乘翰，牲用白。周人以木德王，尚赤，大事敛用日出，戎事乘騵，牲用騂。此三代之所以不同。
康子曰： 唐、虞二帝，其所尚者何色？
孔子曰： 尧以火德王，色尚黄。舜以土德王，色尚青。
康子曰： 陶唐、有虞、夏后、殷、周独不得配五帝，意者德不及上古耶？将有限乎？
孔子曰： 古之平治水土及播殖百谷者众矣，唯勾龙兼食于社，而弃为稷神，易代奉之，无敢益者，明不可与等。故自太皞以降，逮于颛顼，其应五行而王，数非徒五，而配五帝，是其德不可以多也。


子张问入官于孔子。孔子曰： 安身取誉为难。 子张曰： 为之如何？
孔子曰： 己有善勿专，教不能勿怠，已过勿发，失言勿椅，不善勿遂，行事勿留。君子入官，自此六者，则身安誉至而政从矣。
且夫忿数者，官狱所由生也；拒谏者，虑之所以塞也；慢易者，礼之所以失也；怠惰者，时之所以后也；奢侈者，财之所以不足也；专独者，事之所以不成也。君子入官，除此六者，则身安誉至而政从矣。
故君子南面临官大域之中而公治之，精智而略行之，合是忠信，考是大伦，存是美恶，进是利而除是害，无求其报焉，而民之情可得也。夫临之无抗民之恶，胜之无犯民之言，量之无佼民之辞，养之无扰于其时，爱之无宽于刑法。若此，则身安誉至而民得也。
君子以临官，所见则迩，故明不可蔽也；所求于迩，故不劳而得也；所以治者约，故不用众而誉立；凡法象在内，故法不远而源泉不竭。是以天下积而本不寡，短长得其量，人志治而不乱政，德贯乎心，藏乎志，刑乎色，发乎声。若此，而身安誉至，民咸自治矣。
是故临官不治则乱，乱生则争之者至，争之至，又于乱。明君必宽佑以容其民，慈爱优柔之，而民自得矣。行者、政之始也；说者、情之导也。善政行易，则民不怨；言调说和，则民不变；法在身，则民象之；明在己，则民显之。若乃供己而不节，则财利之生者微矣；贪以不得，则善政必简矣；苟以乱之，则善言必不听也；详以纳之，则规谏日至。言之善者，在所日闻；行之善者，在所能为。故君上者、民之仪也；有司执政者，民之表也；迩臣便僻者，群仆之伦也。故仪不正，则民失；表不端，则百姓乱；迩臣便僻，则群臣污矣。是以人主不可不敬乎三伦。
君子修身反道，察里言而服之，则身安誉至，终始在焉。故夫女子必自择丝麻，良工必自择完材，贤君必自择左右。劳于取人，佚于治事，君子欲誉，则必谨其左右。为上者、譬如缘木焉，务高而畏下兹甚。六马之乖离，必于四达之交衢；万民之叛道，必于君上之失政。上者尊严而危，民者卑贱而神。爱之则存，恶之则亡。长民者必明此之要。故南面临官，贵而不骄，富而能供，有本而能图末，修事而能建业，久居而不滞，情近而畅乎远，察一物而贯乎多，治一物而万物不能乱者，以身本者也。
君子莅民，不可以不知民之性而达诸民之情。既知其性，又习其情，然后民乃从命矣。故世举则民亲之，政均则民无怨。故君子莅民，不临以高，不导以远，不责民之所不为，不强民之所不能。以明王之功，不因其情，则民严而不迎；笃之以累年之业，不因其力，则民引而不从。若责民所不为，强民所不能，则民疾；疾则僻矣。古者圣主冕而前旒，所以蔽明也；紘紞充耳，所以揜聪也。水至清即无鱼，人至察则无徒。枉而直之，使自得之；优而柔之，使自求之；揆而度之，使自索之。民有小过，必求其善，以赦其过；民有大罪，必原其故，以仁辅化。如有死罪，其使之生，则善也。是以上下亲而不离；道化流而不蕴。故德者、政之始也。
政不和，则民不从其教矣；不从教，则民不习；不习，则不可得而使也。君子欲言之见信也，莫善乎先虚其内；欲政之速行也，莫善乎以身先之；欲民之速服也，莫善乎以道御之。故虽服必强，自非忠信，则无可以取亲于百姓者矣；内外不相应，则无可以取信于庶民者矣。此治民之至道矣，入官之大统矣。 子张既闻孔子斯言，遂退而记之。


孔子蚤晨作，负手曳杖，逍遥于门而歌曰： 泰山其颓乎！梁木其坏乎！哲人其萎乎！ 既歌而入，当户而坐。子贡闻之，曰： 泰山其颓，则吾将安仰？梁木其坏，则吾将安杖？哲人其萎，吾将安放？夫子殆将病也。 遂趋而入。夫子叹而言曰： 赐！汝来何迟。予畴昔梦坐奠于两楹之闲，夏后氏殡于东阶之上，则犹在阼；殷人殡于两楹之闲，则与宾主夹之；周人殡于西阶之上，则犹宾之。而丘也即殷人，夫明王不兴，则天下其孰能宗余？余殆将死。 遂寝病，七日而终。时年七十二矣。
哀公诔曰： 昊天不吊，不整遗一老，俾屏余一人以在位。茕茕余在疚，于乎！哀哉！尼父无自律。 子贡曰： 公其不没于鲁乎？夫子有言曰： 礼失则昏，名失则愆。失志为昏，失所为愆。 生不能用，死而诔之，非礼也；称一人，非名。君两失之也。
既卒，门人疑所以服夫子者。子贡曰： 昔夫子丧颜回也，若丧其子而而无服。丧子路亦然。今请丧夫子若丧父而无服。 于是弟子皆吊服而加麻。出有所之，则由绖。子夏曰： 入宜绖可也，出则不绖。 子游曰： 吾闻诸夫子，丧朋友，居则绖，出则否；丧所尊，虽绖而出，可也。
孔子之丧，公西赤掌殡葬焉。含以踈米三具，袭衣十有一称，加朝服一，冠章甫之冠，佩象环，径五寸而綨组绶，桐棺四寸，柏棺五寸，饬棺墙，置翣设披，周也；设崇，殷也；绸练设旐，夏也。兼用三王礼，所以尊师，且备古也。
葬于鲁城北泗水上，藏入地不及泉。而封为偃斧之形，高四尺，树松柏为志焉。弟子皆家于墓，行心丧之礼。既葬，有自燕来观者，舍于子夏氏。子贡谓之曰： 吾亦人之葬圣人，非圣人之葬人。子奚观焉？昔夫子言曰： 吾见封若夏屋者，见若斧矣。从若斧者也。 马鬣封之谓也。今徒一日三斩板而以封，尚行夫子之志而已。何观乎哉？
子三年丧毕，或留或去。惟子贡庐于墓六年。自后群弟子及鲁人处墓如家者，百有馀家。因名其居曰 孔里 焉。


子路初见孔子，子曰： 汝何好乐？ 对曰： 好长剑。 孔子曰： 吾非此之问也，徒谓以子之所能，而加之以学问，岂可及乎。 子路曰： 学岂益哉也？ 孔子曰： 夫人君而无谏臣则失正，士而无教友则失听。御狂马不释策，御狂马者不得释棰策也操弓不反檠。弓不反于檠然后可持也木受绳则直，人受谏则圣，受学重问，孰不顺哉。毁仁恶仕，必近于刑。谤毁仁者憎怒士人必主于刑也君子不可不学。 子路曰： 南山有竹，不柔自直，斩而用之，达于犀革。以此言之，何学之有？ 孔子曰： 括而羽之，镞而砺之，其入之不亦深乎。 子路再拜曰： 敬而受教。
子路将行，辞于孔子。子曰： 赠汝以车乎？赠汝以言乎？ 子路曰： 请以言。 孔子曰： 不强不达，人不以强力则不能自达不劳无功，不忠无亲，不信无复，信近于义言可复也今而不信则无可复不恭失礼，慎此五者而矣。 子路曰： 由请终身奉之。敢问亲交取亲若何？言寡可行若何？长为善士而无犯若何？ 孔子曰： 汝所问苞在五者中矣。亲交取亲，其忠也；言寡可行，其信乎；长为善士，而无犯于礼也。
孔子为鲁司寇，见季康子，康子不悦。当为桓子非康子也孔子又见之。宰予进曰： 昔予也常闻诸夫子曰，王公不我聘则弗动，今夫子之于司寇也日少，谓在司寇官少日浅而屈节数矣，谓屈节数见于季孙不可以已乎？ 孔子曰： 然，鲁国以众相陵，以兵相暴之日久矣，而有司不治，则将乱也，其聘我者，孰大于是哉。 言聘我使在官其为治岂复可大于此者也鲁人闻之曰： 圣人将治，何不先自远刑罚，自此之后，国无争者。 孔子谓宰予曰： 违山十里，蟪蛄之声，犹在于耳，故政事莫如应之。 违去也蟪蛄蛁蟟也蛁蟟之声去山十里犹在于耳以其鸣而不已言政事须慎听之然后行之者也
孔子兄子有孔篾者，与宓子贱偕仕。孔子往過孔篾，而問之曰： 自汝之仕，何得何亡？ 对曰： 未有所得，而所亡者三，王事若龙，龙宜为詟前后相因也学焉得习，言不得习学也是学不得明也；俸禄少饘粥，不及亲戚，是以骨肉益疏也；公事多急，不得吊死问疾，是朋友之道阙也。其所亡者三，即谓此也。 孔子不悦，往过子贱，问如孔篾。对曰： 自来仕者无所亡，其有所得者三，始诵之，今得而行之，是学益明也；俸禄所供，被及亲戚，是骨肉益亲也；虽有公事，而兼以吊死问疾，是朋友笃也。 孔子喟然，谓子贱曰： 君子哉若人。若人犹言是人者也鲁无君子者，则子贱焉取此。
孔子侍坐于哀公，赐之桃与黍焉。哀公曰： 请食。 孔子先食黍而后食桃，左右皆掩口而笑。公曰： 黍者所以雪雪拭桃，非为食之也。 孔子对曰： 丘知之矣，然夫黍者，五谷之长，郊礼宗庙以为上盛，？属有六而桃为下，祭祀不用，不登郊庙，丘闻之君子以贱雪贵，不闻以贵雪贱，今以五谷之长，雪？之下者，是从上雪下，臣以为妨于教，害于义，故不敢。 公曰： 善哉。
子贡曰： 陈灵公宣淫于朝，灵公与卿共淫夏姬泄治正谏而杀之，是与比干谏而死同，可谓仁乎？ 子曰： 比干于纣，亲则诸父，官则少师，忠报之心在于宗庙而已，固必以死争之，冀身死之后，纣将悔寤其本志，情在于仁者也；泄治之于灵公，位在大夫，无骨肉之亲，怀宠不去，仕于乱朝，以区区之一身，欲正一国之淫昏，死而无益，可谓捐矣。诗云： 民之多辟，无自立辟。僻邪辟 其泄治之谓乎。
孔子相鲁，齐人患其将霸，欲败其政，乃选好女子八十人，衣以文饰而舞容玑，容玑舞曲及文马四十驷，驷四马也以遗鲁君，陈女乐，列文马于鲁城南高门外，季桓子微服？观之再三，将受焉，告鲁君为周道游观，观之终日，怠于政事。子路言于孔子曰： 夫子可以行矣。 孔子曰： 鲁今且郊，若致膰于大夫，膰祭肉也是则未废其常，吾犹可以止也。 桓子既受女乐，君臣淫荒，三日不听国政，郊又不致膰俎，孔子遂行。宿于郭，屯师以送曰： 夫子非罪也。 孔子曰： 吾歌可乎？歌曰： 彼妇人之口，可以出走，彼妇人之请，可以死败。言妇人口请谒足以使人死败故可出走优哉游哉，聊以卒岁。言士不遇优游以终岁也
澹台子羽有君子之容，而行不胜其貌，宰我有文雅之辞，而智不充其辩。孔子曰： 里语云： 相马以舆，相士以居，弗可废矣。 以容取人，则失之子羽；以辞取人，则失之宰予。 孔子曰： 君子以其所不能畏人，小人以其所不能不信人。故君子长人之才，小人抑人而取胜焉。
孔篾问行己之道。子曰： 知而弗为，莫如勿知；亲而弗信，莫如勿亲。乐之方至，乐而勿骄；患之将至，思而勿忧。 孔篾曰： 行己乎？ 子曰： 攻其所不能，补其所不备。毋以其所不能疑人，毋以其所能骄人。终日言，无遗己之忧，终日行，不遗己患，唯智者有之。


子路问于孔子曰： 由闻丈夫居世，富贵不能有益于物；处贫贱之地，而不能屈节以求伸，则不足以论乎人之域矣。 孔子曰： 君子之行己，期于必达于己。可以屈则屈，可以伸则伸。故屈节者，所以有待；求伸者，所以及时。是以虽受屈而不毁其节，志达而不犯于义。
孔子在卫，闻齐国田常将欲为乱，而惮鲍晏，因欲移其兵以伐鲁。孔子会诸弟子而告之曰： 鲁父母之国，不可不救，不忍视其受敌，今吾欲屈节于田常以救鲁，二三子谁为使？ 于是子路曰： 请往齐。 孔子弗许。子张请往，又弗许。子石请往，又弗许。三子退谓子贡曰： 今夫子欲屈节以救父母之国，吾三人请使而不获往，此则吾子用辩之时也，吾子盍请行焉？ 子贡请使，夫子许之。遂如齐，说田常曰： 今子欲收功于鲁实难，不若移兵于吴则易。 田常不悦。子贡曰： 夫忧在内者攻强，忧在外者攻弱，吾闻子三封而三不成，是则大臣不听令，战胜以骄主，破国以尊臣，而子之功不与焉，则交日疏于主，而与大臣争，如此则子之位危矣。 田常曰： 善，然兵甲已加鲁矣，不可更，如何？ 子贡曰： 缓师，吾请于吴，令救鲁而伐齐，子因以兵迎之。 田常许诺。
子贡遂南说吴王曰： 王者不灭国，霸者无强敌，千钧之重，加铢两而移，今以齐国而私千乘之鲁，与吾争强，甚为王患之。且夫救鲁以显名，以抚泗上诸侯，诛暴齐以服晋，利莫大焉，名存亡鲁，实困强齐，智者不疑。 吴王曰： 善，然吴常困越，越王今苦身养士，有报吴之心，子待我先越，然后乃可。 子贡曰： 越之劲不过鲁，吴之强不过齐，而王置齐而伐越，则齐必私鲁矣，王方以存亡继绝之名，弃齐而伐小越，非勇也，勇而不计难，仁者不穷约，智者不失时，义者不绝世，今存越示天下以仁，救鲁伐齐，威加晋国，诸侯必相率而朝，霸业盛矣。且王必恶越，臣请见越君，令出兵以从，此则实害越而名从诸侯以伐齐。 吴王悦，乃遣子贡之越。
辱而临之？ 子贡曰： 今者吾说吴王以救鲁伐齐，其志欲之，而心畏越，曰： 待我伐越而后可。 则破越必矣。且无报人之志，而令人疑之，拙矣；有报人之意，而使人知之，殆乎；事未发而先闻者，危矣。三者举事之患矣。 勾践顿首曰： 孤尝不料力，而兴吴难，难乃旦反受困会稽，痛于骨髓，日夜焦唇干舌，徒欲与吴王接踵而死，孤之愿也，今大夫幸告以利害。 子贡曰： 吴王为人猛暴，群臣不堪，国家疲弊，百姓怨上，大臣内变，申胥以谏死，大宰嚭用事，此则报吴之时也。王诚能发卒佐之，以邀射其志，而重宝以悦其心，卑辞以尊其礼，则其伐齐必矣，此圣人所谓屈节求其达者也。彼战不胜王之福，若胜，则必以兵临晋，臣还北请见晋君共攻之，其弱吴必矣。锐兵尽于齐，重甲困于晋，而王制其弊焉。 越王顿首，许诺。
子贡返五日，越使大夫文种，顿首言于吴王曰： 越悉境内之士三千人以事吴。 吴王告子贡曰： 越王欲身从寡人，可乎？ 子贡曰： 悉人之率众，又从其君，非义也。 吴王乃受越王卒，谢留勾践。遂自发国内之兵以伐齐，败之。子贡遂北见晋君，令承其弊，吴晋遂遇于黄池②。越王袭吴之国，吴王归与越战，灭焉。孔子曰： 夫其乱齐存鲁，吾之始愿，若能强晋以弊吴，使吴亡而越霸者，赐之说之也。美言伤信，慎言哉。
孔子弟子有宓子贱者，仕于鲁为单父宰，单音善恐鲁君听谗言，使己不得行其政，于是辞行，故请君之近史二人与之俱至官，宓子戒其邑吏，令二史书，方书辄掣其肘，书不善，则从而怒之，二史患之，辞请归鲁。宓子曰： 子之书甚不善，子勉而归矣。 二史归报于君曰： 宓子使臣书而掣肘，书恶而又怒臣，邑吏皆笑之，此臣所以去之而来也。 鲁君以问孔子。子曰： 宓不齐，君子也，其才任霸王之佐，屈节治单父，将以自试也，意者以此为谏乎？ 公寤，太息而叹曰： 此寡人之不肖，寡人乱宓子之政，而责其善者，非矣，微二史，寡人无以知其过，微夫子，寡人无以自寤。 遽发所爱之使告宓子曰： 自今已往，单父非吾有也，从子之制，有便于民者，子决为之，五年一言其要。 宓子敬奉诏，遂得行其政，于是单父治焉。躬敦厚，明亲亲，尚笃敬，施至仁，加恳诚，致忠信，百姓化之。齐人攻鲁，道由单父，单父之老请曰： 麦已熟矣，今齐寇至，不及人人自收其麦，请放民出，皆获传郭之麦，可以益粮，且不资于寇。 三请而宓子不听。俄而齐寇逮于麦，季孙闻之怒，使人以让宓子曰： 民寒耕热耘，曾不得食，岂不哀哉？不知犹可，以告者而子不听，非所以为民也。
宓子蹴然曰： 今兹无麦，明年可树，若使不耕者获，是使民乐有寇，且得单父一岁之麦，于鲁不加强，丧之不加弱，若使民有自取之心，其创必数世不息。 季孙闻之，赧然而愧曰： 地若可入，吾岂忍见宓子哉。 三年，孔子使巫马期远观政焉。巫马期阴免衣，衣弊裘，衣衣上知字下于既反入单父界，见夜渔者得鱼辄舍之。舍音舍巫马期问焉，曰： 凡渔者为得，何以得鱼即舍之？ 渔者曰： 鱼之大者名为魚寿，吾大夫爱之，其小者名为魚邑，吾大夫欲长之，是以得二者，辄舍之。 巫马期返，以告孔子曰： 宓子之德，至使民闇行，若有严刑于旁，敢问宓子何行而得于。 孔子曰： 吾尝与之言曰： 诚于此者刑乎彼。 宓子行此术于单父也。
孔子之旧曰原壤，其母死，夫子将助之以沐椁。子路曰： 由也，昔者闻诸夫子曰： 无友不如己者，过则勿惮改。 夫子惮矣，姑已若何？ 姑且也已止也孔子曰： 凡民有丧，匍匐救之，况故旧乎非友也，吾其友乎？ 及为椁，原壤登木曰： 久矣予之不托于音也。 遂歌曰： 狸首之班然，执女手之卷然。 子路曰： 夫子屈节而极于此，失其与矣，岂未可以已乎？ 孔子曰： 吾闻之亲者不失其为亲也，故者不失其为故也。


卫将军文子问于子贡曰： 吾闻孔子之施教也，先之以《诗》、《书》，而道之以孝悌，说之以仁义，观之以礼乐，然后成之以文德。盖入室升堂者，七十有余人，其孰为贤？ 子贡对以不知。
文子曰： 以吾子常与学，贤者也，不知何谓？
子贡对曰： 贤人无妄，知贤即难。故君子之言曰：智莫难于知人。是以难对也。
文子曰： 若夫知贤，莫不难。今吾子亲游焉，是以敢问。
子贡曰： 夫子之门人，盖有三千就焉，赐有逮及焉，未逮及焉，故不得遍知以告也。
文子曰： 吾子所及者，请问其行。
子贡对曰： 能夙兴夜寐，讽诵崇礼，行不贰过，称言不苟，是颜回之行也。孔子说之以《诗》曰： 媚兹一人，应侯慎德。  永言孝思，孝思惟则。 若逢有德之君，世受显命，不失厥名。以御于天子，则王者之相也。
 在贫如客，使其臣如借。不迁怒，不深怨，不录旧罪，是冉雍之行也。孔子论其材曰： 有土之君子也，有众使也，有刑用也，然后称怒焉。匹夫之怒，唯以亡其身。 孔子告之以《诗》曰： 靡不有初，鲜克有终。
 不畏强御，不侮矜寡，其言循性，其都以富，材任治戎，是仲由之行也。孔子和之以文，说之以《诗》曰： 受小拱大拱，而为下国骏庞，荷天子之龙。不憨不悚，敷奏其勇。 强乎武哉，文不胜其质。
 恭老恤幼，不忘宾旅，好学博艺，省物而勤也，是冉求之行也。孔子因而语之曰： 好学则智，恤孤则惠，恭则近礼，勤则有继。尧舜笃恭以王天下。 其称之也，曰 宜为国老 。
 齐庄而能肃，志通而好礼，傧相两君之事，笃雅有节，是公西赤之行也。子曰： 礼经三百，可勉能也；威仪三千，则难也。 公西赤问曰： 何谓也？ 子曰： 貌以傧礼，礼以傧辞，是谓难焉。众人闻之，以为成也。 孔子语人曰： 当宾客之事，则达矣。 谓门人曰： 二三子之欲学宾客之礼者，其于赤也。
 满而不盈，实而如虚，过之如不及，先王难之。博无不学，其貌恭，其德敦；其言于人也，无所不信；其骄大人也，常以浩浩，是以眉寿，是曾参之行也。孔子曰： 孝，德之始也；悌，德之序也；信，德之厚也；忠，德之正也。参中夫四德者也。 以此称之。
 美功不伐，贵位不善，不侮不佚，不傲无告，是颛孙师之行也。孔子言之曰： 其不伐，则犹可能也；其不弊百姓，则仁也。 《诗》云： 岂悌君子，民之父母。 夫子以其仁为大。
 学之深，送迎必敬，上交下接著截焉，是卜商之行也。孔子说之以《诗》曰： 式夷式已，无小人殆。 若商也，其可谓不险矣。
 贵之不喜，贱之不怒；苟利于民矣，廉于行己；其事上也，以佑其下，是澹台灭明之行也。孔子曰： 独贵独富，君子耻之，夫也中之矣。
 先成其虑，及事而用之，故动则不妄，是言偃之行也。孔子曰： 欲能则学，欲知则问，欲善则详，欲给则豫。当是而行，偃也得之矣。
 独居思仁，公言仁义，其于《诗》也，则一日三覆 白圭之玷 ，是宫绍之行也。孔子信其能仁，以为异士。
 自见孔子，出入于户，未尝越履。往来过之，足不履影。启蛰不杀，方长不折。执亲之丧，未尝见齿。是高柴之行也。孔子曰： 柴于亲丧，则难能也；启蛰不杀，则顺人道；方长不折，则恕仁也。成恭而以恕，是以日隋。 凡此诸子，赐之所亲睹者也。吾子有命而讯赐，固不足以知贤。
文子曰： 吾闻之也，国有道则贤人兴焉，中人用焉，乃百姓归之。若吾子之论，既富茂矣，壹诸侯之相也。抑世未有明君，所以不遇也。
子贡既与卫将军文子言，适鲁见孔子曰： 卫将军文子问二三子之于赐，不壹而三焉，赐也辞不获命，以所见者对矣。未知中否，请以告。
孔子曰： 言之乎。 子贡以其辞状告孔子。子闻而笑曰： 赐，汝次焉人矣。 子贡对曰： 赐也何敢知人，此以赐之所睹也。 孔子曰： 然。吾亦语汝耳之所未闻，目之所未见者，岂思之所不至，智之所未及哉？ 子贡曰： 赐愿得闻之。
孔子曰： 不克不忌，不念旧怨，盖伯夷叔齐之行也。
 思天而敬人，服义而行信，孝于父母，恭于兄弟，从善而教不道，盖赵文子之行也。
 其事君也，不敢爱其死，然亦不敢忘其身。谋其身不遗其友，君陈则进而用之，不陈则行而退。盖随武子之行也。
 其为人之渊源也，多闻而难诞，内植足以没其世。国家有道，其言足以治；无道，其默足以生。盖铜鞮伯华之行也。
 外宽而内正，自极于隐括之中，直己而不直人，汲汲于仁，以善自终。盖蘧伯玉之行也。
 孝恭慈仁，允德图义，约货去怨，轻财不匮。盖柳下惠之行也。
 其言曰： 君虽不量于其身，臣不可以不忠于其君。是故君择臣而任之，臣亦择君而事之。有道顺命，无道衡命。 盖晏平仲之行也。
 蹈忠而行信，终日言不在尤之内。国无道，处贱不闷，贫而能乐。盖老莱子之行也。
 易行以俟天命，居下不援其上。其亲观于四方也，不忘其亲，不尽其乐。以不能则学，不为己终身之忧。盖介子山之行也。
子贡曰： 敢问夫子之所知者，盖尽于此而已乎？
孔子曰： 何谓其然？亦略举耳目之所及而矣。昔晋平公问祁奚曰： 羊舌大夫，晋之良大夫也，其行如何？ 祁奚辞以不知。公曰： 吾闻子少长乎其所，今子掩之，何也？ 祁奚对曰： 其少也恭而顺，心有耻而不使其过宿；其为大夫，悉善而谦其端；其为舆尉也，信而好直其功。至于其为容也，温良而好礼，博闻而时出其志。 公曰： 曩者问子，子奚曰不知也？ 祁奚曰： 每位改变，未知所止，是以不敢得知也。 此又羊舌大夫之行也。
子贡跪曰： 请退而记之。


孔子初仕，为中都宰。制为养生送死之节，长幼异食，强弱异任，男女别涂，路无拾遗，器不雕伪。为四寸之棺，五寸之椁，因丘陵为坟，不封、不树。行之一年，而西方之诸侯则焉。
定公谓孔子曰： 学子此法以治鲁国，何如？ 孔子对曰： 虽天下可乎，何但鲁国而已哉！ 于是二年，定公以为司空，乃别五土之性，而物各得其所生之宜，咸得厥所。
先时，季氏葬昭公于墓道之南，孔子沟而合诸墓焉。谓季桓子曰： 贬君以彰己罪，非礼也。今合之，所以掩夫子之不臣。
由司空为鲁大司寇，设法而不用，无奸民。
定公与齐侯会于夹谷，孔子摄相事，曰： 臣闻有文事者必有武备，有武事者必有文备。古者诸侯并出疆，必具官以从，请具左右司马。 定公从之。
至会所，为坛位，土阶三等，以遇礼相见，揖让而登。献酢既毕，齐使莱人以兵鼓噪，劫定公。孔子历阶而进，以公退，曰： 士，以兵之。吾两君为好，裔夷之俘敢以兵乱之，非齐君所以命诸侯也！裔不谋夏，夷不乱华，俘不干盟，兵不逼好，于神为不祥，于德为愆义，于人为失礼，君必不然。 齐侯心怍，麾而避之。
有顷，齐奏宫中之乐，俳优侏儒戏于前。孔子趋进，历阶而上，不尽一等，曰： 匹夫荧侮诸侯者，罪应诛。请右司马速刑焉！ 于是斩侏儒，手足异处。齐侯惧，有惭色。
将盟，齐人加载书曰： 齐师出境，而不以兵车三百乘从我者，有如此盟。 孔子使兹无还对曰： 而不返我汶阳之田，吾以供命者，亦如之。
齐侯将设享礼，孔子谓梁丘据曰： 齐鲁之故，吾子何不闻焉？事既成矣，而又享之，是勤执事。且牺象不出门，嘉乐不野合。享而既具，是弃礼；若其不具，是用秕稗也。用秕稗，君辱；弃礼，名恶。子盍图之？夫享，所以昭德也。不昭，不如其已。 乃不果享。
齐侯归，责其群臣曰： 鲁以君子道辅其君，而子独以夷狄道教寡人，使得罪。 于是乃归所侵鲁之四邑及汶阳之田。
孔子言于定公曰： 家不藏甲，邑无百雉之城，古之制也。今三家过制，请皆损之。 乃使季氏宰仲由隳三都。叔孙辄不得意于季氏，因费宰公山弗扰率费人以袭鲁。孔子以公与季孙、叔孙、孟孙入于费氏之宫，登武子之台。费人攻之，及台侧，孔子命申句须、乐颀勒士众下伐之，费人北。遂隳三都之城。强公室，弱私家，尊君卑臣，政化大行。


孔子曰： 君子有三恕。有君不能事，有臣而求其使，非恕也；有亲不能孝，有子而求其报，非恕也；有兄不能敬，有弟而求其顺，非恕也。士能明于三恕之本，则可谓端身矣。
孔子曰： 君子有三思，不可不察也。少而不学，长无能也；老而不教，死莫之思也；有而不施，穷莫之救也。故君子少思其长则务学，老思其死则务教，有思其穷则务施。
孔子观于鲁桓公之庙，有欹器焉。夫子问于守庙者，曰： 此谓何器？ 对曰： 此盖为宥坐之器。
孔子曰： 吾闻宥坐之器，虚则欹，中则正，满则覆。明君以为至诫，故常置之于坐侧。 顾谓弟子曰： 试注水焉！ 乃注之。水中则正，满则覆。夫子喟然叹曰： 呜呼！夫物恶有满而不覆哉？
子路进曰： 敢问持满有道乎？
子曰： 聪明睿智，守之以愚；功被天下，守之以让；勇力振世，守之以怯；富有四海，守之以谦。此所谓损之又损之之道也。
孔子观于东流之水。子贡问曰： 君子所见大水必观焉，何也？
孔子对曰： 以其不息，且遍与诸生而不为也，夫水似乎德；其流也，则卑下倨拘必循其理，此似义；浩浩乎无屈尽之期，此似道；流行赴百仞之嵠而不惧，此似勇；至量必平之，此似法；盛而不求概，此似正；绰约微达，此似察；发源必东，此似志；以出以入，万物就以化絜，此似善化也。水之德有若此，是故君子见必观焉。
子路见于孔子。孔子曰： 智者若何？仁者若何？ 子路对曰： 智者使人知己，仁者使人爱己。 子曰： 可谓士矣。
子路出，子贡入，问亦如之。子贡对曰： 智者知人，仁者爱人。 子曰： 可谓士矣。
子贡出，颜回入，问亦如之。对曰： 智者自知，仁者自爱。 子曰： 可谓士君子矣。


冉有问于孔子曰： 古者三皇五帝不用五刑，信乎？
孔子曰： 圣人之设防，贵其不犯也。制五刑而不用，所以为至治也。凡夫之为奸邪、窃盗、靡法妄行者，生于不足。不足生于无度，无度则小者偷盗，大者侈靡，各不知节。是以上有制度，则民知所止；民知所止，则不犯。故虽有奸邪贼盗靡法妄行之狱，而无陷刑之民。
不孝者生于不仁，不仁者生于丧祭之无礼。明丧祭之礼，所以教仁爱也。能教仁爱，则服丧思慕，祭祀不解人子馈养之道。丧祭之礼明，则民孝矣。故虽有不孝之狱，而无陷刑之民。
弑上者生于不义，义所以别贵贱、明尊卑也。贵贱有别，尊卑有序，则民莫不尊上而敬长。朝聘之礼者，所以明义也。义必明则民不犯，故虽有弑上之狱，而无陷刑之民。
斗变者生于相陵，相陵者生于长幼无序而遗敬让。乡饮酒之礼者，所以明长幼之序而崇敬让也。长幼必序，民怀敬让，故虽有斗变之狱，而无陷刑之民。
淫乱者生于男女无别，男女无别则夫妇失义。婚礼聘享者，所以别男女、明夫妇之义也。男女既别，夫妇既明，故虽有淫乱之狱，而无陷刑之民。
此五者，刑罚之所以生，各有源焉。不豫塞其源，而辄绳之以刑，是谓为民设阱而陷之。
 刑罚之源，生于嗜欲不节，失礼度者，所以御民之嗜欲，而明好恶顺天之道，礼度既陈，五教毕修，而民犹或未化，尚必明其法典以申固之。其犯奸邪靡法妄行之狱者，则饬制量之度；有犯不孝之狱者，则饬丧祭之礼；有犯杀上之狱者，则饬朝觐之礼；有犯斗变之狱者，则饬乡饮酒之礼；有犯淫乱之狱者，则饬婚聘之礼。三皇五帝之所化民者如此，虽有五刑之用，不亦可乎！
孔子曰： 大罪有五，而杀人为下，逆天地者罪及五世，诬文武者罪及四世，逆人伦者罪及三世，谋鬼神者罪及二世，手杀人者罪及其身，故曰大罪有五，而杀人为下矣。
冉有问于孔子曰： 先王制法，使刑不上于大夫，礼不下于庶人，然则大夫犯罪，不可以加刑，庶人之行事，不可以治于礼乎？
孔子曰： 不然，凡治君子以礼御其心，所以属之以廉耻之节也，故古之大夫，其有坐不廉污秽而退放之者，不谓之不廉污秽而退放，则曰 簠簋不饬 ；有坐淫乱男女无别者，不谓之淫乱男女无别，则曰 帷幕不修 也；有坐罔上不忠者，不谓之罔上不忠，则曰 臣节未着 ；有坐罢软不胜任者，不谓之罢软不胜任，则曰 下官不职 ；有坐干国之纪者，不谓之干国之纪，则曰 行事不请 。此五者，大夫既自定有罪名矣，而犹不忍斥，然正以呼之也，既而为之讳，所以愧耻之，是故大夫之罪，其在五刑之域者，闻而谴发，则白冠厘缨，盘水加剑，造乎阙而自请罪。君不使有司执缚牵掣而加之也。其有大罪者，闻命则北面再拜，跪而自裁，君不使人捽引而刑杀。曰： 子大夫自取之耳，吾遇子有礼矣。 以刑不上大夫而大夫亦不失其罪者，教使然也。 所谓礼不下庶人者，以庶人遽其事而不能充礼，故不责之以备礼也。
冉有跪然免席曰： 言则美矣，求未之闻，退而记之。


哀公问于孔子曰： 大礼何如？子之言礼，何其尊也？ 孔子对曰： 丘也鄙人，不足以知大礼也。 公曰： 吾子言焉！
孔子曰： 丘闻之，民之所以生者，礼为大。非礼则无以节事天地之神焉，非礼则无以辨君臣上下长幼之位焉，非礼则无以别男女父子兄弟婚姻亲族疏数之交焉。是故君子此之为尊敬，然后以其所能教顺百姓，不废其会节。既有成事，而后治其文章黼黻，以别尊卑上下之等。其顺之也，而后言其丧祭之纪，宗庙之序。品其牺牲，设其豕腊，修其岁时，以敬其祭祀，别其亲疏，序其昭穆。而后宗族会燕，即安其居，以缀恩义。卑其宫室，节其服御，车不雕玑，器不影镂，食不二味，心不淫志，以与万民同利。古之明王行礼也如此。
公曰： 今之君子胡莫之行也？
孔子对曰： 今之君子，好利无厌，淫行不倦，荒怠慢游，固民是尽。以遂其心，以怨其政，以忤其众，以伐有道。求得当欲不以其所，虐杀刑诛不以其治。夫昔之用民者由前，今之用民者由后。是即今之君子莫能为礼也。


邾隐公既即位，将冠，使大夫因孟懿子问礼于孔子。
子曰： 其礼如世子之冠，冠于阼者，以着代也。醮于客位，加其有成。三加弥尊，导喻其志。冠而字之，敬其名也。虽天子之元子，犹士也，其礼无变。天下无生而贵者，故也行冠事必于祖庙，以裸享之礼以将之，以金石之乐节之，所以自卑而尊先祖，示不敢擅。
懿子曰： 天子未冠即位，长亦冠也。
孔子曰： 古者王世子虽幼，其即位则尊为人君，人君治成人之事者，何冠之有。
懿子曰： 然则诸侯之冠，异天子与？
孔子曰： 君薨而世子主丧，是亦冠也已，人君无所殊也。
懿子曰： 今邾君之冠，非礼也。
孔子曰： 诸侯之有冠礼也，夏之末造也，有自来矣，今无讥焉。天子冠者，武王崩，成王年十有三而嗣立，周公居冢宰，摄政以治天下，明年夏六月，既葬，冠成王而朝于祖，以见诸侯，亦有君也。周公命祝雍作颂曰： 祝王达而未幼。 祝雍辞曰： 使王近于民，远于年，啬于时，惠于财，亲贤而任能。 其颂曰： 令月吉日，王始加元服，去王幼志，服衮职，钦若昊命，六合是式，率尔祖考，永永无极。 此周公之制也。
懿子曰： 诸侯之冠，其所以为宾主，何也？
孔子曰： 公冠则以卿为宾，无介公自为主，迎宾揖升自阼，立于席北，其醴也则如士，飨之以三献之礼，既醴，降自阼阶。诸侯非公而自为主者，其所以异，皆降自西阶，玄端与皮弁，异朝服素毕，公冠四，加玄冕祭，其酬币于宾，则束帛乘马，王太子庶子之冠拟焉，皆天子自为三，其礼与士无变，飨食宾也，皆同。
懿子曰： 始冠必加缁布之冠，何也？
孔子曰： 示不忘古，太古冠布斋则缁之，其纟委也吾未之闻，今则冠而币之，可也。
懿子曰： 三王之冠，其异何也？
孔子曰： 周弁，殷哻，夏收，一也。三王共皮弁，素纟委委貌，周道也；章甫⑦，殷道也；毋追⑧，夏后氏之道也。


卫将军文子将立先君之庙于其家，使子羔访于孔子。
子曰： 公庙设于私家，非古礼之所及，吾弗知。 子羔曰： 敢问尊卑上下立庙之制，可得而闻乎？
孔子曰： 天下有王，分地建国，设祖宗，乃为亲踈贵贱多少之数。是故天子立七庙，三昭三穆，与太祖之庙而七；太祖近庙，皆月祭之，远庙为祧，有二祧焉，享尝乃止。诸侯立五庙，二昭二穆，与太祖之庙而五，祖考庙，享尝乃止。大夫立三庙，一昭一穆，与太祖之庙而三，享尝乃止。士立一庙，曰考庙，王考无庙，合而享尝乃止。庶人无庙，四时祭于寝。此自有虞以至于周之所不变也。凡四代帝王之所谓郊者，皆以配天；其所谓禘者，皆五年大祭之所及也。应为太祖者，则其庙不毁；不及太祖，虽在禘郊，其庙则毁矣。古者，祖有功而宗有德，诸见祖宗者，其庙皆不毁。
子羔问曰： 祭典云： 虞氏祖颛顼而宗尧；夏后氏亦祖颛顼而宗禹；殷人祖契而宗汤；周人祖文王而宗武王。 此四祖四宗，或乃异代，或其考祖之有功德，其庙可也。若有虞宗尧，夏祖颛顼，皆异代之有功德者也。亦可以存其庙乎？
孔子曰： 善，如汝所问也。如殷周之祖宗，其庙可以不毁。其他祖宗者，功德不殊，虽在殊代，亦可以无疑矣。《诗》云： 蔽茀甘棠，勿翦勿伐。 邵伯所憩，周人之于邵公也，爱其人，犹敬其所舍之树。况祖宗其功德而可以不尊奉其庙焉？


孔子侍坐于哀公，公曰： 敢问人道孰为大？
孔子愀然作色而对曰： 君之及此言也，百姓之惠也。固臣敢无辞而对：人道政为大。夫政者，正也。君为正，则百姓从而正矣。君之所为，百姓之所从。君不为正，百姓何所从乎！
公曰： 敢问为政如之何？
孔子对曰： 夫妇别，男女亲，君臣信。三者正，则庶物从之。
公曰： 寡人虽无能也，愿知所以行三者之道，可得闻乎？
孔子对曰： 古之政，爱人为大；所以治爱人，礼为大；所以治礼，敬为大；敬之至矣，大婚为大；大婚至矣，冕而亲迎。亲迎者，敬之也。是故君子兴敬为亲，舍敬则是遗亲也。弗亲弗敬，弗尊也。爱与敬，其政之本与？
公曰： 寡人愿有言也。然冕而亲迎，不已重乎？
孔子愀然作色而对曰： 合二姓之好，以继先圣之后，以为天下宗庙社稷之主，君何谓已重焉？
公曰： 寡人实固，不固安得闻此言乎！寡人欲问，不能为辞，请少进。
孔子曰： 天地不合，万物不生。大婚，万世之嗣也，君何谓已重焉？ 孔子遂言曰： 内以治宗庙之礼，足以配天地之神；出以治直言之礼，足以立上下之敬。物耻则足以振之，国耻则足以兴之。故为政先乎礼，礼其政之本与！ 孔子遂言曰： 昔三代明王，必敬妻子也，盖有道焉。妻也者，亲之主也。子也者，亲之后也。敢不敬与？是故，君子无不敬。敬也者，敬身为大。身也者，亲之支也，敢不敬与？不敬其身，是伤其亲；伤其亲，是伤其本也；伤其本，则支从之而亡。三者，百姓之象也。身以及身，子以及子，妃以及妃，君以修此三者，则大化忾乎天下矣，昔太王之道也。如此，国家顺矣。
公曰： 敢问何谓敬身？
孔子对曰： 君子过言则民作辞，过行则民作则。言不过辞，动不过则，百姓恭敬以从命。若是，则可谓能敬其身，敬其身则能成其亲矣。
公曰： 何谓成其亲？
孔子对曰： 君子者也，人之成名也。百姓与名，谓之君子，则是成其亲为君而为其子也。 孔子遂言曰： 爱政而不能爱人，则不能成其身；不能成其身，则不能安其土；不能安其土，则不能乐天；不能乐天，则不能成身。
公曰： 敢问何能成身？
孔子对曰： 夫其行己不过乎物，谓之成身。不过乎物，合天道也。
公曰： 君子何贵乎天道也？
孔子曰： 贵其不已也。如日月东西相从而不已也，是天道也；不闭而能久，是天道也；无为而物成，是天道也；已成而明之，是天道也。
公曰： 寡人且愚冥，幸烦子志之于心也。
孔子蹴然避席而对曰： 仁人不过乎物，孝子不过乎亲。是故，仁人之事亲也如事天，事天如事亲，此谓孝子成身。
公曰： 寡人既闻如此言也，无如后罪何？
孔子对曰： 君之及此言，是臣之福也。


哀公问政于孔子。
孔子对曰： 文武之政，布在方策。其人存，则其政举；其人亡，则其政息。天道敏生，人道敏政，地道敏树。夫政者，犹蒲卢也，待化以成。故为政在于得人。取人以身，修道以仁。仁者、人也，亲亲为大；义者、宜也，尊贤为大。亲亲之教，尊贤之等，礼所以生也。礼者、政之本也。是以君子不可以不修身；思修身，不可以不事亲；思事亲，不可以不知人；思知人，不可以不知天。天下之达道有五，其所以行之者三。曰：君臣也，父子也，夫妇也，昆弟也，朋友也。五者、天下之达道。智、仁、勇、三者，天下之达德也。所以行之者一也。或生而知之，或学而知之，或困而知之，及其知之一也。或安而行之，或利而行之，或勉强而行之，及其成功一也。
公曰： 子之言美矣，至矣！寡人实固，不足以成之也。
孔子曰： 好学近乎智，力行近乎仁，知耻近乎勇。知斯三者，则知所以修身；知所以修身，则知所以治人；知所以治人，则能成天下国家者矣。
公曰： 政其尽此而已乎？
孔子曰： 凡为天下国家有九经，曰：修身也，尊贤也，亲亲也，敬大臣也，体群臣也，重庶民也，来百工也，柔远人也，怀诸侯也。夫修身则道立，尊贤则不惑，亲亲则诸父兄弟不怨，敬大臣则不眩，体群臣则士之报礼重，重庶民则百姓劝，来百工则财用足，柔远人则四方归之，怀诸侯则天下畏之。
公曰： 为之奈何？
孔子曰： 斋洁盛服，非礼不动，所以修身也；去谗远色，贱利而贵德，所以尊贤也；爵其能，重其禄，同其好恶，所以笃亲亲也；官盛任使，所以敬大臣也；忠信重禄，所以劝士也；时使薄敛，所以子百姓也；日省月考，饩廪称事，所以来百工也；送往迎来，嘉善而矜不能，所以绥远人也；继绝世，举废邦，治乱持危，朝聘以时，厚往而薄来，所以怀诸侯也。治天下国家有九经，其所以行之者一也。凡事豫则立，不豫则废，言前定则不跲，事前定则不困，行前定则不疾，道前定则不穷。在下位不获于上，民弗可得而治矣；获于上有道，不信于友，不获于上矣；信于友有道，不顺于亲，不信于友矣；顺于亲有道，反诸身不诚，不顺于亲矣；诚身有道，不明于善，不诚于身矣。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夫诚、弗勉而中，不思而得，从容中道，圣人之所以定体也。诚之者，择善而固执之者也。 公曰： 子之教寡人备矣，敢问行之所始。
孔子曰： 立爱自亲始，教民睦也；立敬自长始，教民顺也；教之慈睦，而民贵有亲；教以敬，而民贵用命。民既孝于亲，又顺以听命，措诸天下，无所不可。
公曰： 寡人既得闻此言也，惧不能果行而获罪咎。
宰我问于孔子曰： 吾闻鬼神之名，而不知所谓，敢问焉。
孔子曰： 人生有气有魄。气者，神之盛也。众生必死，死必归土，此谓鬼；魂气归天，此谓神。合鬼与神而享之，教之至也。骨肉弊于下，化为野土，其气扬于上，此神之著也。圣人因物之精，制为之极，明命鬼神，以为民之则，而犹以是为未足也。故筑为宫室，设为宗、祧，春、秋祭祀，以别亲踈，教民反古复始，不敢忘其所由生也。众之服自此，故听且速焉。教以二端，二端既立，报以二礼：建设朝事，燔燎膻、芗，所以报气也；荐黍稷，修肺、肝，加以郁鬯，所以报魄也。此教民修本反始崇爱，上下用情，礼之至也。君子反古复始，不忘其所由生。是以致其敬，发其情，竭力从事，不敢不自尽也，此之谓大教。昔者，文王之祭也，事死如事生，思死而不欲生，忌日则必哀，称讳则如见亲，祀之忠也，思之深，如见亲之所爱。祭欲见亲之颜色者，其唯文王与！《诗》云： 明发不寐，有怀二人。 则文王之谓与。祭之明日，明发不寐，有怀二人，敬而致之，又从而思之。祭之日，乐与哀半，飨之必乐，已至必哀，孝子之情也。文王为能得之矣。


孔子观于乡射，喟然叹曰： 射之以乐也。何以射？何以听？循声而发，不失正鹄者，其唯贤者乎！若夫不肖之人，则将安能以求饮。《诗》云： 发彼有的，以祈尔爵。 祈、求也，求所中以辞爵。酒者、所以养老，所以养病也。求中以辞爵，辞其养也。是故士使之射而弗能，则辞以病，悬弧之义。 于是退而与门人习射于矍相之圃，盖观者如墙堵焉。试射至于司马，使子路执弓矢，出列，延谓射之者曰： 奔军之将，亡国之大夫，与为人后，不得入。其馀皆入。 盖去者半。又使公罔之裘序点扬觯而语曰： 幼壮孝弟，耆老好礼，不从流俗，修身以俟死，者？在此位。 盖去者半。序点又扬觯而语曰： 好学不倦，好礼不变，耄期称道而不乱者，则在此位。 盖仅有存焉。射既阕，子路进曰： 由与二三子者之为司马，何如？ 孔子曰： 能用命矣。
孔子曰： 吾观于乡，而知王道之易易也。主人亲速宾及介，而众宾皆从之，至于正门之外，主人拜宾及介，而众宾自入，贵贱之义别矣。三揖至于阶，三让，以宾升，拜至，献、酬辞让之节繁；及介升，则省矣。至于众宾，升而受爵、坐祭、立饮，不酢而降，隆杀之义辨矣。工入，升歌三终，主人献宾；笙入三终，主人又献之。间歌三终，合乐三阕，工告 乐备 而遂出。一人扬觯，乃立司正焉，知其能和乐而不流也。宾酬主人，主人酬介，介酬众宾，少长以齿，终于沃、洗者焉，知其能弟长而无遗矣。降，脱履升座，修爵无算。饮酒之节，旰不废朝，暮不废夕。宾出，主人迎送，节文终遂焉，知其能安燕而不乱也。贵贱既明，降杀既辨，和乐而不流，弟长而无遗，安燕而不乱。此五者，足以正身安国矣。彼国安而天下安矣。故曰：吾观于乡，而知王道之易易也。
子贡观于蜡。孔子曰： 赐也乐乎？ 对曰： 一国之人皆若狂，赐未知其为乐也。 孔子曰： 百日之劳，一日之乐，一日之泽，非尔所知也。张而不弛，文武弗能；弛而不张，文武弗为；一张一弛，文武之道也。


孔子学琴于师襄子。襄子曰： 吾虽以击磬为官，然能于琴。今子于琴已习，可以益矣。 孔子曰： 丘未得其数也。 有间，曰： 已习其数，可以益矣。 孔子曰： 丘未得其志也。 有间，曰： 已习其志，可以益矣。 孔子曰： 丘未得其为人也。 有闲，曰。孔子有所缪然思焉，有所睾然高望而远眺，曰： 丘迨得其为人矣。黮而黑，颀然长，旷如望羊，掩有四方，非文王其孰能为此？ 师襄子避席叶拱而对曰： 君子圣人也！其传曰：《文王操》。
子路鼓琴，孔子闻之，谓冉有曰： 甚矣，由之不才也！夫先王之制音也，奏中声以为节，入于南，不归于北。夫南者、生育之乡，北者、杀伐之城。故君子之音，温柔居中，以养生育之气。忧愁之感，不加于心也；暴厉之动，不在于体也。夫然者、乃所谓治安之风也。小人之音则不然，亢丽微末，以象杀伐之气；中和之感，不载于心；温和之动，不存于体。夫然者，乃所以为乱之风。昔者，舜弹五弦之琴，造《南风》之诗，其诗曰： 南风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南风之时兮，可以阜民之财兮。 唯修此化，故其兴也勃焉。德如泉流，至于今，王公大人述而弗忘。殷纣好为北鄙之声，其废也忽焉，至于今，王公大人举以为诫。夫舜起布衣，积德含和，而终以帝。纣为天子，荒淫暴乱，而终以亡。非各所修之致乎？由，今也匹夫之徒，曾无意于先王之制，而习亡国之声，岂能保其六七尺之体哉？ 冉有以告子路。子路惧而自悔，静思不食，以至骨立。夫子曰： 过而能改，其进矣乎！
周宾牟贾侍坐于孔子。孔子与之言，及乐，曰： 夫《武》之备戒之以久，何也？ 对曰： 病不得其众。  咏叹之，淫液之，何也？ 对曰： 恐不逮事。  发扬蹈厉之已蚤，何也？ 对曰： 及时事。  《武》坐，致右而轩左，何也？ 对曰： 非《武》坐。  声淫及商，何也？ 对曰： 非《武》音也。 孔子曰： 若非《武》音，则何音也？ 对曰： 有司失其传也。 孔子曰： 唯，丘闻诸苌弘，亦若吾子之言是也。若非有司失其传，则武王之志荒矣。 宾牟贾起，免席而请曰： 夫《武》之备戒之以久，则既闻命矣。敢问遟矣而又久立于缀，何也？ 子曰： 居，吾语尔。夫乐者，象成者也。揔干而山立，武王之事。发扬蹈厉，太公之志也。《武》乱皆坐，周、邵之治。且夫《武》、始成而北出，再成而灭商，三成而南反，四成而南国是疆，五成而分陜，周公左，邵公右，六成而复缀，以崇其天子焉。众夹振之而四伐，所以盛威于中国。分郏而进，所以事蚤济。久立于缀，所以待诸侯之至也。今汝独未闻牧野之语乎？武王克殷而反商之政。未及下车，则封黄帝之后于葪，封帝尧之后于祝，封帝舜之后于陈；下车，又封夏后氏之后于杞，殷之后于宋，封王子比干之墓，释箕子之囚，使人行商容之旧，以复其位。庶民弛政。既济河西，马散之华山之阳而弗复乘；牛散之桃林之野而弗复服；车甲则衅之而藏诸府库，以示弗复用；倒载干戈而包之以虎皮；将率之士，使为诸侯；命之鞬橐，然后天下知武王之不复用兵也。散军而修郊射，左射以《狸首》，右射以《驺虞》，而贯革之射息也。裨冕搢笏，而虎贲之士脱剑。郊配后稷，而民知尊父焉。配明堂，而民知孝焉。朝觐，然后诸侯知所以臣。耕籍，然后民知所以敬亲。六者天下之大教也。食三老、五更于太学，天子袒而割牲，执酱而馈，执爵而酳，冕而揔干，所以教诸侯之弟。如此，则周道四达，礼乐交通。夫《武》之遟久，不亦宜乎？


孔子谓南宫敬叔曰： 吾闻老聃博古知今，通礼乐之原，明道德之归，则吾师也。今将往矣。 对曰： 谨受命。 遂言于鲁君曰： 臣受先臣之命云：孔子、圣人之后也，灭于宋。其祖弗父何，始有国而受厉公，及正考父，佐戴、武、宣，三命兹益恭。故其鼎铭曰： 一命而偻，再命而伛，三命而俯，循墙而走，亦莫余敢侮。饘于是，粥于是，以糊其口。 其恭俭也若此。臧孙纥有言，圣人之后，若不当世，则必有明德而达者焉。孔子少而好礼，其将在矣，属臣： 汝必师之。 今孔子将适周，观先王之遗制，考礼乐之所极，斯大业也。君盍以乘资之？臣请与往。 公曰： 诺。 与孔子车一乘、马二匹，竖子侍御，敬叔与俱至周。问礼于老聃，访乐于苌弘，历郊社之所，考明堂之则，察庙朝之度。于是喟然曰： 吾乃今知周公之圣，与周之所以王也。 及去周，老子送之，曰： 吾闻富贵者送人以财，仁者送人以言。吾虽不能富贵，而窃仁者之号，请送子以言乎！凡当今之士，聪明深察而近于死者，好讥议人者也；博辩闳达而危其身，好发人之恶者也。无以有己为人子者，无以恶己为人臣者。 孔子曰： 敬奉教。 自周反鲁，道弥尊矣。远方弟子之进，盖三千焉。
孔子观乎明堂，覩四门墉有尧舜与桀纣之象，而各有善恶之状、兴废之诫焉；又有周公相成王，抱之负斧扆南面以朝诸侯之图焉。孔子徘徊而望之，谓从者曰： 此周公所以盛也。夫明镜所以察形，往古者所以知今；人主不务袭迹于其所以安存，而急急所以危亡，是犹未有以异于却走而欲求及前人也，岂不惑哉！
孔子观周，遂入太祖后稷之庙，庙堂右阶之前，有金人焉。参缄其口，而铭其背曰： 古之慎言人也，戒之哉！无多言，多言多败；无多事，多事多患。安乐必戒，无所行悔。勿谓何伤，其祸将长；勿谓何害，其祸将大；勿谓不闻，神将伺人。焰焰不灭，炎炎若何；涓涓不壅，终为江河；绵绵不绝，或成网罗，毫末不札，将寻斧柯。诚能慎之，福之根也。口是何伤，祸之门也。强梁者不得其死，好胜者必遇其敌。盗憎主人，民怨其上。君子知天下之不可上也，故下之；知众人之不可先也，故后之。温恭慎德，使人慕之；执雌持下，人莫逾之；人皆趋彼，我独守此；人皆或之，我独不徙；内藏我智，不示人技；我虽尊高，人弗我害；谁能于此？江海虽左，长于百川，以其卑也；天道无亲，而能下人。戒之哉！ 孔子既读斯文也，顾谓弟子曰： 小人识之！此言实而中，情而信。《诗》云： 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行身如此，岂以口过患哉！
孔子见老聃而问焉，曰： 甚矣！道之于今难行也，吾比执道，而今委质以求当世之君，而弗受也。道于今难行也！ 老子曰： 夫说者流于辩，听者乱于辞，知此二者，则道不可以忘也。


孔子曰： 行己有六本焉，然后为君子也。立身有义矣，而孝为本；丧纪有礼矣，而哀为本；战阵有列矣，而勇为本；治政有理矣，而农为本；居国有道矣，而嗣为本；生财有时矣，而力为本。置本不固，无务农桑；亲戚不悦，无务外交；事不终始，无务多业；记闻而言，无务多说；比近不安，无务求远。是故反本修迹，君子之道也。
孔子曰： 药酒苦于口而利于病，忠言逆于耳而利于行。汤、武以谔谔而昌，桀、纣以唯唯而亡。君无争臣，父无争子，兄无争弟，士无争友，无其过者，未之有也。故曰：君失之，臣得之；父失之，子得之；兄失之，弟得之；己失之，友得之。是以国无危亡之兆，家无悖乱之恶，父子兄弟无失，而交友无绝也。
孔子在齐，舍于外馆，景公造焉。宾主之辞既接，而左右白曰： 周使适至，言先王庙灾。 景公复问： 灾何王之庙也？ 孔子曰： 此必厘王之庙。 公曰： 何以知之？ 孔子曰： 《诗》云： 皇皇上天，其命不忒，天之以善，必报其德。 祸亦如之。夫厘王变文、武之制，而作玄黄华丽之饰，宫室崇峻，舆马奢侈，而弗可振也。故天殃所宜加其庙焉。以是占之为然。 公曰： 天何不殃其身，而加罚其庙也？ 孔子曰： 盖以文、武故也。若殃其身，则文武之嗣无乃殄乎？故当殃其庙以彰其过。 俄顷，左右报曰： 所灾者厘王庙也。 景公惊起，再拜曰： 善哉！圣之智，过人远矣！
子贡三年之丧毕，见于孔子。子曰： 与之琴。使之弦。 侃侃而乐，作而曰： 先王制礼，不敢不及。 子曰： 君子也！ 闵子三年之丧毕，见于孔子。子曰： 与之琴，使之弦。 切切而悲，作而曰： 先王制礼，弗敢过也。 子曰： 君子也！ 子贡曰： 闵子哀未尽，夫子曰：君子也。子夏哀已尽，又曰：君子也。二者殊情，而俱曰君子，赐也惑，敢问之。 孔子曰： 闵子哀未忘，能断之以礼；子夏哀已尽，能引之及礼；虽均之君子，不亦可乎？
孔子曰： 无体之礼，敬也；无服之丧，哀也；无声之乐，欢也。不言而信，不动而威，不施而仁，志。夫钟之音，怒而击之则武，忧而击之则悲。其志变者，声亦随之，故至诚感之，通于金石，而况人乎？
孔子见罗雀者，所得皆黄口小雀。夫子问之曰： 大雀独不得，何也？ 罗者曰： 大雀善惊而难得，黄口贪食而易得。黄口从大雀，则不得；大雀从黄口，亦不得。 孔子顾谓弟子曰： 善惊以远害，利食而忘患，自其心矣，而独以所从为祸福。故君子慎其所从。以长者之虑，则有全身之阶；随小者之戆，而有危亡之败也。
孔子读《易》，至于《损》、《益》，喟然而叹。子夏避席问曰： 夫子何叹焉？ 孔子曰： 夫自损者必有益之，自益者必有决之，吾是以叹也。 子夏曰： 然则学者不可以益乎？ 子曰： 非道益之谓也，道弥益而身弥损。夫学者损其自多，以虚受人，故能成其满博也。天道成而必变，凡持满而能久者，未尝有也。故曰：自贤者，天下之善言不得闻于耳矣。昔尧治天下之位，犹允恭以持之，克让以接下，是以千岁而益盛，迄今而逾彰。夏桀、昆吾，自满而无极，亢意而不节，斩刈黎民，如草芥焉；天下讨之，如诛匹夫，是以千载而恶著，迄今而不灭。满也。如在舆遇三人则下之，遇二人则式之，调其盈虚，不令自满，所以能久也。 子夏曰： 商请志之。 而终身奉行焉。
子路问于孔子曰： 请释古之道而行由之意，可乎？ 子曰： 不可。昔东夷之子，慕诸夏之礼，有女而寡，为内私壻，终身不嫁。嫁则不嫁矣，亦非贞节之义也。苍梧娆娶妻而美，让与其兄。让则让矣，然非礼之让也。不慎其初，而悔其后，何嗟及矣。今汝欲舍古之道，行子之意，庸知子意不以是为非，以非为是乎？后虽欲悔，难哉！
曾子耘瓜，误斩其根。曾晢怒，建大杖以击其背，曾子仆地而不知人久之。有顷乃苏，欣然而起，进于曾晢曰： 向也参得罪于大人，大人用力教参，得无疾乎？ 退而就房，援琴而歌，欲令曾晳而闻之，知其体康也。孔子闻之而怒，告门弟子曰： 参来，勿内。 曾参自以为无罪，使人请于孔子。子曰： 汝不闻乎？昔瞽瞍有子曰舜，舜之事瞽瞍，欲使之，未尝不在于侧；索而杀之，未尝可得。小棰则待过，大杖则逃走，故瞽瞍不犯不父之罪，而舜不失烝烝之孝。今参事父，委身以待暴怒，殪而不避，既身死而陷父于不义，其不孝孰大焉！汝非天子之民也，杀天子之民，其罪奚若？ 曾参闻之，曰： 参罪大矣！ 遂造孔子而谢过。
荆公子行年十五而摄荆相事，孔子闻之，使人往观其为政焉。使者反，曰： 视其朝，清净而少事；其堂上有五老焉，其廊下有二十壮士焉。 孔子曰： 合两二十五之智，以治天下，其固免矣，况荆乎？
子夏问于孔子曰： 颜回之为人奚若？ 子曰： 回之信贤于丘。 曰： 子贡之为人奚若？ 子曰： 赐之敏贤于丘。 曰： 子路之为人奚若？ 子曰： 由之勇贤于丘。 曰： 子张之为人奚若？ 子曰： 师之庄贤于丘。 子夏避席而问曰： 然则四子何为事先生？ 子曰： 居！吾语汝。夫回能信而不能反，赐能敏而不能诎，由能勇而不能怯，师能庄而不能同。兼四子者之有以易吾，弗与也。此其所以事吾而弗贰也。
孔子游于泰山，见荣声期，行乎郕之野，鹿裘带索，鼓琴而歌。孔子问曰： 先生所以为乐者何也？ 期对曰： 吾乐甚多，而至者三。天生万物，唯人为贵，吾既得为人，是一乐也；男女之别，男尊女卑，故人以男为贵，吾既得为男，是二乐也；人生有不见日月，不免襁褓者，吾既以行年九十五矣，是三乐也。贫者士之常，死者人之终。处常得终，当何忧哉！ 孔子曰： 善哉！能自宽者也。
孔子曰： 回有君子之道四焉。强于行义，弱于受谏，怵于待禄，慎于治身。史鰌有君子之道三焉。不仕而敬上，不祀而敬鬼，直己而曲于人。 曾子侍，曰： 参昔者常闻夫子三言，而未之能行也。夫子见人之一善，而忘其百非，是夫子之易事也；见人之有善，若己有之，是夫子之不争也；闻善必躬行之，然后导之，是夫子之能劳也。学夫子之三言，而未能行，以自知终不及二子者也。
孔子曰： 吾死之后，则商也日益，赐也日损。 曾子曰： 何谓也？ 子曰： 商也好与贤己者处，赐也好说不若己者。不知其子，视其父；不知其人，视其友；不知其君，视其所使；不知其地，视其草木。故曰：与善人居，如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即与之化矣；与不善人居，如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亦与之化矣。丹之所藏者赤，漆之所藏者黑。是以君子必慎其所与处者焉。
曾子从孔子于齐，齐景公以下卿之礼聘曾子，曾子固辞。将行，晏子送之，曰： 吾闻之，君子遗人以财，不若善言。今夫兰本三年，湛之以鹿醢，既成啖之，则易之匹马，非兰之本性也，所以湛者美矣。愿子详其所湛者。夫君子居必择处，游必择方，仕必择君。择君所以求仕，择方所以修道。迁风移俗，嗜欲移性，可不慎乎？ 孔子闻之，曰： 晏子之言，君子哉！依贤者，固不困；依富者，固不穷。马蚿斩足而复行，何也？以其辅之者众。
孔子曰： 以富贵而下人，何人不尊？以富贵而爱人，何人不亲？发言不逆，可谓知言矣；言而众响之，可谓知时矣。是故以富而能富人者，欲贫不可得也；以贵而能贵人者，欲贱不可得也；以达而能达人者，欲穷不可得也。
孔子曰： 中人之情也，有馀则侈，不足则俭，无禁则淫，无度则逸，从欲则败。是故鞭扑之子，不从父之教；刑戮之民，不从君之令。此言疾之难忍，急之难行也。故君子不急断，不急制。使饮食有量，衣食有节，宫室有度，畜积有数，车器有限，所以防乱之原也。 夫度量不可明，是中人所由之令。
孔子曰： 巧而好度必攻，勇而好问必胜，智而好谋必成。以愚者反之。是以非其人，告之弗听；非其地，树之弗生；得其人，如聚砂而雨之；非其人，如会聋而鼓之。夫处重擅宠，专事妬贤，愚者之情也。位高则危，任重则崩，可立而待。
孔子曰： 舟非水不行，水入舟则没；君非民不治，民犯上则倾。 是故君子不可不严也，小人不可不整一也。
齐高庭问于孔子曰： 庭不旷山，不直地，衣穰而提贽，精气以问事君子之道，愿夫子告之。 孔子曰： 贞以干之，敬以辅之，施仁无倦。见君子则举之，见小人则退之，去汝恶心，而忠与之。效其行，修其礼，千里之外，亲如兄弟。行不效，礼不修，则对门不汝通矣。夫终日言，不遗己之忧；终日行，不遗己之患；唯智者能之。故自修者，必恐惧以除患，恭俭以避难者也。终身为善，一言则败之，可不慎乎。


哀公问于孔子曰： 当今之君，孰为最贤？
孔子对曰： 丘未之见也，抑有卫灵公乎？
公曰： 吾闻其闺门之内无别，而子次之贤，何也？
孔子曰： 臣语其朝廷行事，不论其私家之际也。
公曰： 其事何如？
孔子对曰： 灵公之弟，曰公子渠牟，其智足以治千乘，其信足以守之，灵公爱而任之。又有士曰林国者，见贤必进之，而退与分其禄，是以灵公无游放之士，灵公贤而尊之。又有士曰庆足者，卫国有大事，则必起而治之；国无事，则退而容贤，灵公悦而敬之。又有大夫史鰌，以道去卫，而灵公郊舍三日，琴瑟不御，必待史鰌之入而后敢入。臣以此取之，虽次之贤，不亦可乎？
子贡问于孔子曰： 今之人臣孰为贤？
子曰： 吾未识也。往者齐有鲍叔，郑有子皮，则贤者矣。
子贡曰： 齐无管仲，郑无子产。
子曰： 赐！汝徒知其一，未知其二也。汝闻用力为贤乎？进贤为贤乎？
子贡曰： 进贤贤哉！
子曰： 然。吾闻鲍叔达管仲，子皮达子产，未闻二子之达贤己之才者也。
哀公问于孔子曰： 寡人闻忘之甚者，徙而忘其妻，有诸？
孔子对曰： 此犹未甚者也，甚者乃忘其身。
公曰： 可得而闻乎？
孔子曰： 昔者夏桀贵为天子，富有四海，忘其圣祖之道，坏其典法，废其世祀，荒于淫乐，耽湎于酒；佞臣谄谀，窥导其心；忠士折口，逃罪不言。天下诛桀而有其国，此谓忘其身之甚矣。
颜渊将西游于宋，问于孔子曰： 何以为身？
子曰： 恭、敬、忠、信而已矣。恭则远于患，敬则人爱之，忠则和于众，信则人任之。勤斯四者，可以政国，岂特一身者哉！故夫不比于数而比于踈，不亦远乎？不修其中而修外者，不亦反乎？虑不先定，临事而谋，不亦晚乎？
孔子读《诗》，于《正月》六章，惕然如惧。曰： 彼不达之君子，岂不殆哉！从上依世则道废，违上离俗则身危，时不兴善，己独由之，则曰非妖即妄也。故贤也既不遇天，恐不终其命焉。桀杀龙逢，纣杀比干，皆是类也。《诗》曰： 谓天盖高，不敢不局，谓地盖厚，不敢不蹐。 此言上下畏罪，无所自容也。
子路问于孔子曰： 贤君治国，所先者何？
孔子曰： 在于尊贤而贱不肖。
子路曰： 由闻晋中行氏尊贤而贱不肖矣，其亡何也？
孔子曰： 中行氏尊贤而不能用，贱不肖而不能去。贤者知其不用而怨之，不肖者知其必己贱而雠之。怨雠竝存于国，邻敌构兵于郊，中行氏虽欲无亡，岂可得乎？
孔子闲处，喟然而叹曰： 向使铜鞮伯华无死，则天下其有定矣！
子路曰： 由愿闻其人也。
子曰： 其幼也，敏而好学；其壮也，有勇而不屈；其老也，有道能下人。有此三者，以定天下也，何难乎哉？ 子路曰： 幼而好学，壮而有勇，则可也；若夫有道下人，又谁下哉？
子曰： 由！不知。吾闻以众攻寡，无不克也；以贵下贱，无不得也。昔者周公居冢宰之尊，制天下之政，而犹下白屋之士，日见百七十人，斯岂以无道也，欲得士之用也，恶有有道而无下天下君子哉？
齐景公来适鲁，舍于公馆，使晏婴迎孔子。孔子至，景公问政焉。孔子荅曰： 政在节财。 公悦。又问曰： 秦穆公国小处僻而霸，何也？ 孔子曰： 其国虽小，其志大；处虽僻，而其政中。其举也果，其谋也和，法无私而令不愉，首拔五羖，爵之大夫，与语三日而授之以政。此取之，虽王可，其霸少矣。 景公曰： 善哉！
哀公问政于孔子，孔子对曰： 政之急者，莫大乎使民富且寿也。 公曰： 为之奈何？ 孔子曰： 省力役，薄赋敛，则民富矣；敦礼教，远罪疾，则民寿矣。 公曰： 寡人欲行夫子之言，恐吾国贫矣。 孔子曰： 《诗》云： 恺悌君子，民之父母。 未有子富而父母贫者也。
卫灵公问于孔子曰： 有语寡人曰：有国家者，计之于庙堂之上，则政治矣。何如？ 孔子曰： 其可也。爱人者，则人爱之；恶人者，则人恶之；知得之己者，则知得之人。所谓不出环堵之室而知天下者，知及己之谓也。
孔子见宋君，君问孔子曰： 吾欲使长有国而列都得之，吾欲使民无惑，吾欲使士竭力，吾欲使日月当时，吾欲使圣人自来，吾欲使官府治理。为之奈何？ 孔子对曰： 千乘之君，问丘者多矣，而未有若主君之问问之悉也，然主君所欲者尽可得也。丘闻之，邻国相亲，则长有国；君惠臣忠，则列都得之；不杀无辜，无释罪人，则民不惑；士益之禄，则皆竭力；尊天敬鬼，则日月当时；崇道贵德，则圣人自来；任能黜否，则官府治理。 宋君曰： 善哉！岂不然乎？寡人不佞，不足以致之也。 孔子曰： 此事非难，唯欲行之云耳。


孔子在齐，齐侯出田，招虞人以弓。不进，公使执之。对曰： 昔先君之田也，旃以招大夫，弓以招士，皮冠以招虞人。臣不见皮冠，故不敢进。 乃舍之。孔子闻之，曰： 善哉！守道不如守官，君子韪之。
齐国书伐鲁，季康子使冉求率左师御之，樊迟为右。 非不能也，不信乎。请三刻而逾之。 如之，众从之。师入齐军。 齐军遁。 冉有用戈，故能入焉。孔子闻之，曰： 义也。 既战，季孙谓冉有曰： 子之于战，学之乎？性达之乎？ 对曰： 学之。 季孙曰： 从事孔子，恶乎学？ 冉有曰： 即学之孔子也。夫孔子者大圣，无不该，文武竝用兼通。求也适闻其战法，犹未之详也。 季孙悦。樊迟以告孔子，孔子曰： 季孙于是乎可谓悦人之有能矣。
南容说、仲孙何忌既除丧，而昭公在外，未之命也。定公即位，乃命之。辞曰： 先臣有遗命焉，曰：夫礼、人之干也，非礼则无以立。嘱家老，使命二臣必事孔子而学礼，以定其位。 公许之。二子学于孔子，孔子曰： 能补过者，君子也。《诗》云： 君子是则是效。 孟僖子可则效矣。惩己所病，以诲其嗣。《大雅》所谓 诒厥孙谋，以燕翼子。 是类也夫！
卫孙文子得罪于献公，居戚。公卒，未葬，文子击钟焉。延陵季子适晋，过戚，闻之，曰： 异哉！夫子之在此，犹燕子巢于幕也，惧犹未也，又何乐焉？君又在殡，可乎？ 文子于是终身不听琴瑟。孔子闻之，曰： 季子能以义正人，文子能克己服义，可谓善改矣。
孔子览《晋志》，晋赵穿杀灵公，赵盾亡，未及山而还。史书： 赵盾弑君。 盾曰： 不然。 史曰： 子为正卿，亡不出境，返不讨贼，非子而谁？ 盾曰： 呜呼！我之怀矣，自诒伊戚，其我之谓乎？ 孔子叹曰： 董狐、古之良史也，书法不隐；赵宣子、古之良大夫也。为法受恶；受恶，惜也。越境乃免。
郑伐陈，入之，使子产献捷于晋。晋人问陈之罪焉，子产对曰： 陈亡周之大德，豕恃楚众，冯陵弊邑，是以有往年之告。未获命，则又有东门之役。当陈隧者，井堙木刊，敝邑大惧，天诱其衷，启敝邑心，知其罪，授首于我。用敢献功。 晋人曰： 何故侵小？ 对曰： 先王之命，惟罪所在，各致其辟。且昔天子一圻，列国一同，自是以衰，周之制也。今大国多数圻矣。若无侵小，何以至焉！ 晋人曰： 其辞顺。 孔子闻之，谓子贡曰： 志有之，言以足志，文以足言。不言谁知其志？言之无文，行之不远。晋为伯，郑入陈，非文辞不为功。慎辞哉！
叔孙穆子避难奔齐，宿于庚宗之邑。庚宗寡妇通焉，而生牛。穆子反鲁，以牛为内竖，相家。牛谗叔孙二人，杀之。叔孙有病，牛不通其馈，不食而死。牛遂辅叔孙庶子昭而立之。昭子既立，朝其家众曰： 竖牛祸叔孙氏，使乱大从，杀适立庶，又披其邑，以求舍罪。罪莫大焉！必速杀之。 遂杀竖牛。孔子曰： 叔孙昭子之不劳，不可能也。周任有言曰： 为政者不赏私劳，不罚私怨。 《诗》云： 有觉德行，四国顺之。 昭子有焉！


宰我问于孔子曰： 昔者吾闻诸荣伊曰： 黄帝三百年。 请问：黄帝者，人也？抑非人也？何以能至三百年乎？ 孔子曰： 禹、汤、文、武、周公，不可胜以观也。而上世黄帝之问，将谓先生难言之故乎？ 宰我曰： 上世之传，隐微之说，卒采之辩，暗忽之意，非君子之道者，则子之问也固矣。 孔子曰： 可也。吾略闻其说，黄帝者，少皞之子，曰轩辕。生而神灵，弱而能言，幼齐睿庄，敦敏诚信。长聪明，治五气，设五量，抚万民，度四方，服牛乘马，扰驯猛兽，以与炎帝战于阪泉之野，三战而后克之。始垂衣裳，作为黼黻，治民，以顺天地之纪，知幽明之故，达死生存亡之说。播时百谷，尝味草木，仁厚及于鸟兽昆虫。考日月星辰，劳耳目，勤心力，用水火财物以生民。民赖其利，百年而死；民畏其神，百年而亡；民用其教，百年而移。故曰：黄帝三百年。
宰我曰： 请问帝颛顼。 孔子曰： 五帝用说，三王有度。汝欲一日徧闻远古之说，躁哉予也！ 宰我曰： 昔予也闻诸夫子曰： 小子毋或宿。 故敢问。 孔子曰： 颛顼，黄帝之孙，昌意之子，曰高阳。渊而有谋，疏通以知远，养财以任地，履时以象天，依鬼神而制义，治气性以教众，洁诚以祭祀，巡四海以宁民。北至幽陵，南暨交趾，西扺流沙，东极蟠木，动静之类，小大之物，日月所照，莫不底属。
宰我曰： 请问帝喾。 孔子曰： 玄枵之孙，乔极之子，曰高辛。生而神异，自言其名。博施厚利，不于其身。聪以知远，明以察微。仁而威，惠而信，以顺天地之义。知民所急，修身而天下服，取地之财而节用之，抚教万民而诲利之，历日月之生朔而迎送之，明鬼神而敬事之。其色也和，其德也重，其动也时，其服也衷。春夏秋冬，育护天下，日月所照，风雨所至，莫不从化。
宰我曰： 请问帝尧。 孔子曰： 高辛氏之子，曰陶唐。其仁如天，其智如神，就之如日，望之如云。富而不骄，贵而能降。伯夷典礼，龙夔典乐，舜时而仕，趋视四时，务先民始之，流四凶而天下服。其言不忒，其德不回，四海之内，舟舆所及，莫不夷说。
宰我曰： 请问帝舜。 孔子曰： 乔牛之孙，瞽瞍之子也，曰有虞。舜孝友闻于四方，陶魰事亲，宽裕而温良，敦敏而知时，畏天而爱民，恤远而亲近。承受大命，依于二女。睿明智通，为天下帝。命二十二臣，率尧旧职，躬己而已。天平地成，巡狩四海，五载一始。三十年在位，嗣帝五十载。陟方岳，死于苍梧之野而葬焉。
宰我曰： 请问禹。 孔子曰： 高阳之孙，鲧之子也，曰夏后。敏给克齐，其德不爽，其仁可亲，其言可信。声为律，身为度。亹亹穆穆，为纪为纲。其功为百神主，其惠为民父母。左准绳，右规矩，履四时，据四海，任皋繇、伯益以赞其治，兴六师以征不序。四极，民莫敢不服。 孔子曰： 予！大者如天，小者如言，民悦至矣。予也非其人也。 宰我曰： 予也不足以戒。敬承矣。
他日，宰我以语子贡，子贡以复孔子。子曰： 吾欲以颜状取人也，则于灭明改之矣；吾欲以辞言取人也，则于宰我改之矣；吾欲以容貌取人也，则于子张改之矣。 宰我闻之惧，弗敢见焉。


孔子闲居，曾参侍。孔子曰： 参乎，今之君子，唯士与大夫之言可闻也。至于君子之言者，希也。於乎！吾以王言之，其不出户牖而化天下。
曾子起，下席而对曰： 敢问何谓王之言？ 孔子不应。曾子曰： 侍夫子之闲也难，是以敢问。 孔子又不应。曾子肃然而惧，抠衣而退，负席而立。
有顷，孔子叹息，顾谓曾子曰： 参，汝可语明王之道与？ 曾子曰： 非敢以为足也，请因所闻而学焉。
子曰： 居，吾语汝！夫道者，所以明德也。德者，所以尊道也。是以非德道不尊，非道德不明。虽有国之良马，不以其道服乘之，不可以道里。虽有博地众民，不以其道治之，不可以致霸王。是故，昔者明王内修七教，外行三至。七教修，然后可以守；三至行，然后可以征。明王之道，其守也，则必折冲千里之外；其征也，则必还师衽席之上。故曰内修七教而上不劳，外行三至而财不费。此之谓明王之道也。
曾子曰： 不劳不费之谓明王，可得闻乎？
孔子曰： 昔者帝舜左禹而右皋陶，不下席而天下治，夫如此，何上之劳乎？政之不平，君之患也；令之不行，臣之罪也。若乃十一而税，用民之力，岁不过三日。入山泽以其时而无征，关讥市酆皆不收赋，此则生财之路，而明王节之，何财之费乎？
曾子曰： 敢问何谓七教？
孔子曰： 上敬老则下益孝，上尊齿则下益悌，上乐施则下益宽，上亲贤则下择友，上好德则下不隐，上恶贪则下耻争，上廉让则下耻节，此之谓七教。七教者，治民之本也。政教定，则本正也。凡上者，民之表也，表正则何物不正？是故，人君先立仁于己，然后大夫忠而士信，民敦俗璞，男悫而女贞。六者，教之致也，布诸天下四方而不怨，纳诸寻常之室而不塞。等之以礼，立之以义，行之以顺，则民之弃恶如汤之灌雪焉。
曾子曰： 道则至矣，弟子不足以明之。
孔子曰： 参以为姑止乎？又有焉。昔者明王之治民也，法必裂地以封之，分属以理之，然后贤民无所隐，暴民无所伏。使有司日省而时考之，进用贤良，退贬不肖，则贤者悦而不肖者惧。哀鳏寡，养孤独，恤贫穷，诱孝悌，选才能。此七者修，则四海之内无刑民矣。上之亲下也，如手足之于腹心；下之亲上也，如幼子之于慈母矣。上下相亲如此，故令则从，施则行，民怀其德，近者悦服，远者来附，政之致也。夫布指知寸，布手知尺，舒肘知寻，斯不远之则也。周制，三百步为里，千步为井，三井而埒，埒三而矩，五十里而都，封百里而有国，乃为福积资求焉，恤行者有亡。是以蛮夷诸夏，虽衣冠不同，言语不合，莫不来宾。故曰无市而民不乏，无刑而民不乱。田猎罩弋，非以盈宫室也；征敛百姓，非以盈府库也。惨怛以补不足，礼节以损有余。多信而寡貌，其礼可守，其言可覆，其迹可履。如饥而食，如渴而饮。民之信之，如寒暑之必验。故视远若迩，非道迩也，见明德也。是故兵革不动而威，用利不施而亲，万民怀其惠。此之谓明王之守，折冲千里之外者也。
曾子曰： 敢问何谓三至？
孔子曰： 至礼不让，而天下治；至赏不费，而天下士悦；至乐无声，而天下民和。明王笃行三至，故天下之君可得而知，天下之士可得而臣，天下之民可得而用。
曾子曰： 敢问此义何谓？
孔子曰： 古者明王必尽知天下良士之名，既知其名，又知其实，又知其数及其所在焉，然后因天下之爵以尊之，此之谓至礼不让而天下治。因天下之禄以富天下之士，此之谓至赏不费而天下之士悦。如此，则天下之民名誉兴焉，此之谓至乐无声而天下之民和。故曰： 所谓天下之至仁者，能合天下之至亲也。所谓天下之至知者，能用天下之至和者也。所谓天下之至明者，能举天下之至贤者也。 此三者咸通，然后可以征。是故仁者莫大乎爱人，智者莫大乎知贤，贤政者莫大乎官能。有土之君修此三者，则四海之内供命而已矣。夫明王之所征，必道之所废者也。是故诛其君而改其政，吊其民而不夺其财。故明王之政，犹时雨之降，降至则民悦矣。是故行施弥博，得亲弥众，此之谓还师衽席之上。


子贡问于孔子曰： 晋文公实召天子而使诸侯朝焉。夫子作春秋，云天王狩于河阳，何也？ 孔子曰： 以臣召君，不可以训，亦书其率诸侯事天子而已。 孔子在宋，见桓魋自为石椁，三年而不成，工匠皆病。夫子愀然曰： 若是其靡也。死不如朽之速愈。 冉子仆曰： 礼，凶事不豫，此何谓也？ 夫子曰： 既死而议谥，谥定而卜葬，既葬而立庙，皆臣子之事，非所豫属也，况自为之哉。 南宫敬叔以富得罪于定公，奔卫，卫侯请复之，载其宝以朝。夫子闻之曰： 若是其货也，丧不若速贫之愈。 子游侍曰： 敢问何谓如此？孔子曰： 富而不好礼，殃也，敬叔以富丧矣，而又弗改，吾惧其将有后患也。 敬叔闻之，骤如孔氏，而后循礼施散焉。孔子在齐，齐大旱，春饥。景公问于孔子曰： 如之何？ 孔子曰： 凶年则乘驽马，力役不兴，驰道不修，祈以币玉，祭祀不悬，祀以下牲，此贤君自贬以救民之礼也。
孔子适季氏，康子昼居内寝。孔子问其所疾。康子出见之。言终，孔子退，子贡问曰： 季孙不疾而问诸疾，礼与？ 孔子曰： 夫礼，君子不有大故，则不宿于外。非致齐也，非疾也，则不昼处于内，是故夜居外，虽吊之，可也。昼居于内，虽问其疾，可也。
孔子为大司寇，国厩焚，子退朝而之火所，乡人有自为火来者，则拜之，士一，大夫再。子贡曰： 敢问何也？ 孔子曰： 其来者亦相吊之道也。吾为有司，故拜之。
吴延陵季子聘于上国，适齐，于其返也，其长子死于嬴博之间。孔子闻之曰： 延陵季子，吴之习于礼者也？而观其葬焉。 其敛，以时服而已，其圹掩坎，深不至于泉；其葬无明器之赠。既葬，其封广轮掩坎，其高可肘隐也；既封，则季子乃左袒右还其封，且号者三，曰： 骨肉归于土，命也，若魂气则无所不之，则无所不之。 而遂行。孔子曰： 延陵季子之礼，其合矣。
子游问丧之具。孔子曰： 称家之有亡焉。 子游曰： 有亡恶于齐？ 孔子曰： 有也，则无过礼。苟亡矣，则敛手足形，还葬悬棺而封，人岂有非之者哉。故夫丧亡，与其哀不足而礼有余，不若礼不足而哀有余也；祭祀，与其敬不足而礼有余，不若礼不足而敬有余也。


孔子北游于农山，子路、子贡、颜渊侍侧。孔子四望，喟然而叹曰： 于斯致思，无所不至矣！二三子各言尔志，吾将择焉。
子路进曰： 由愿得白羽若月，赤羽若日，钟鼓之音，上震于天，旍旗缤纷，下蟠于地；由当一队而敌之，必也攘地千里，搴旗执馘，唯由能之，使二子者从我焉！
夫子曰： 勇哉！
子贡复进曰： 赐愿使齐、楚，合战于漭瀁之野，两垒相望，尘埃相接，挺刃交兵；赐著缟衣白冠，陈说其间，推论利害，释国之患，唯赐能之，使二子者从我焉！
夫子曰： 辩哉！
颜回退而不对。孔子曰： 回！来，汝奚独无愿乎？ 颜回对曰： 文武之事，则二子者既言之矣，回何云焉？
孔子曰： 虽然，各言尔志也，小子言之。
对曰： 回闻薰、莸不同器而藏，尧、桀不共国而治，以其类异也。回愿明王圣主辅相之，敷其五教，导之以礼乐；使民城郭不修，沟池不越，铸剑戟以为农器，放牛马于原薮，室家无离旷之思，千岁无战鬭之患，则由无所施其勇，而赐无所用其辩矣。
夫子凛然而对曰： 美哉，德也！
子路抗手而问曰： 夫子何选焉？
孔子曰： 不伤财，不害民，不繁词，则颜氏之子有矣。
孔子之楚，而有渔者献鱼焉。孔子不受，渔者曰： 天暑市远，无所鬻也，思虑弃之粪壤，不如献之君子，故敢以进焉。
于是夫子再拜受之，使弟子扫地，将以享祭。门人曰： 彼将弃之，而夫子以祭之，何也？ 孔子曰： 吾闻诸惜其务？而欲以务施者，仁人之偶也。恶有仁人之馈而无祭者乎？
子路为蒲宰，为水备，与民修沟洫；以民之劳烦苦也，人与之一箪食、一壶浆。
孔子闻之，使子贡止之。子路忿然不说，往见孔子曰： 由也以暴雨将至，恐有水灾，故与民修沟洫以备之；而民多匮饿者，是以箪食壶浆而与之。夫子使赐止之，是夫子止由之行仁也。夫子以仁教，而禁其行，由不受也。
孔子曰： 汝以民为饿也？何不白于君，发仓廪以赈之，而私以尔食馈之，是汝明君之无惠，而见己之德美。汝速已则可，不则汝之见罪必矣。
孔子适齐，中路闻哭者之声，其音甚哀。孔子谓其仆曰： 此哭哀则哀矣，然非丧者之哀也。驱而前！
少进，见有异人焉，拥镰带索，哭音不哀。孔子下车，追而问曰： 子何人也？
对曰： 吾、丘吾子也。
曰： 子今非丧之所，奚哭之悲也？
丘吾子曰： 吾有三失，晚而自觉，悔之何及！
曰： 三失可得闻乎？愿子告吾，无隐也。
丘吾子曰： 吾少时好学，周徧天下，后还丧吾亲，是一失也；长事齐君，君骄奢失士，臣节不遂，是二失也；吾平生厚交，而今皆离绝，是三失也。夫树欲静而风不停，子欲养而亲不待。往而不来者、年也；不可再见者、亲也。请从此辞。 遂投水而死。
孔子曰： 小子识之！斯足为戒矣。 自是弟子辞归养亲者十有三。
孔子谓伯鱼曰： 鲤乎！吾闻可以与人终日不倦者，其惟学焉。其容体不足观也，其勇力不足惮也，其先祖不足称也，其族姓不足道也；终而有大名，以显闻四方，流声后裔者，岂非学者之效也？故君子不可以不学，其容不可以不饬。不饬无类，无类失亲，失亲不忠，不忠失礼，失礼不立。夫远而有光者、饬也；近而愈明者、学也。譬之污池，水潦注焉，萑苇生焉，虽或以观之，孰知其源乎？
子贡问于孔子曰： 死者有知乎？将无知乎？ 子曰： 吾欲言死之有知，将恐孝子顺孙妨生以送死；吾欲言死之无知，将恐不孝之子弃其亲而不葬。赐欲知死者有知与无知，非今之急，后自知之。
子贡问治民于孔子。子曰： 懔懔焉！若持腐索之捍马。 子贡曰： 何其畏也？ 孔子曰： 夫通达之御皆人也，以道导之，则吾畜也；不以道导之，则雠也。如之何其无畏也？


哀公问于孔子曰： 寡人欲论鲁国之士，与之为治，敢问如何取之？ 孔子对曰： 生今之世，志古之道；居今之俗，服古之服。舍此而为非者，不亦鲜乎？
曰： 然则章甫絇履，绅带搢笏者，贤人也。 孔子曰： 不必然也。丘之所言，非此之谓也。夫端衣玄裳，冕而乘轩者，则志不在于食焄；斩衰菅菲，杖而歠粥者，则志不在酒肉。生今之世，志古之道；居今之俗，服古之服，谓此类也。
公曰： 善哉！尽此而已乎？ 孔子曰： 人有五仪：有庸人，有士人，有君子，有贤人，有圣人。审此五者，则治道毕矣。
公曰： 敢问何如斯谓之庸人？ 孔子曰： 所谓庸人者，心不存慎终之规，口不吐训格之言，不择贤以托其身，不力行以自定；见小暗大，不知所务；从物如流，不知其所执，此则庸人也。
公曰： 何谓士人？ 孔子曰： 所谓士人者，心有所定，计有所守，虽不能尽道术之本，必有率也；虽不能备百善之美，必有处也。是故知不务多，必审其所知；言不务多，必审其所谓；行不务多，必审其所由。知既知之，言既道之，行既由之，则若性命之形骸之不可易也；富贵不足以益，贫贱不足以损，此则士人也。
公曰： 何谓君子？ 孔子曰： 所谓君子者，言必忠信，而心不怨；仁义在身，而色无伐；思虑通明，而辞不专；笃行信道，自强不息，油然若将可越，而终不可及者，君子也。
公曰： 何谓贤人？ 孔子曰： 所谓贤人者，德不逾闲，行中规绳，言足以法于天下，而不伤于身；道足以化于百姓，而不伤于本；富则天下无宛财，施则天下不病贫，此贤者也。
公曰： 何谓圣人？ 孔子曰： 所谓圣者，德合于天地，变通无方，穷万事之终始，协庶品之自然，敷其大道，而遂成情性；明竝日月，化行若神，下民不知其德，覩者不识其邻，此谓圣人也。
公曰： 善哉！非子之贤，则寡人不得闻此言也。虽然，寡人生于深宫之内，长于妇人之手，未尝知哀，未尝知忧，未尝知劳，未尝知惧，未尝知危，恐不足以行五仪之教，若何？ 孔子对曰： 如君之言，已知之矣，则丘亦无所闻焉。 公曰： 非吾子，寡人无以启其心，吾子言也。 孔子曰： 君入庙如右，登自阼阶，仰视榱桷，俯察机筵，其器皆存，而不覩其人，君以此思哀，则哀可知矣；昧爽夙兴，正其衣冠，平旦视朝，虑其危难，一物失理，乱亡之端，君以此思忧，则忧可知矣；日出听政，至于中冥，诸侯子孙，往来为宾，行礼揖让，慎其威仪，君以此思劳，则劳亦可知矣；缅然长思，出于四门，周章远视，覩亡国之墟；必将有数焉，君以此思惧，则惧可知矣；夫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所以载舟，亦所以覆舟，君以此思危，则危可知矣。君既明此五者，又少留意于五仪之事，则于政治何有失矣！
哀公问于孔子曰： 请问取人之法。 孔子对曰： 事任于官，无取捷捷，无取钳钳，无取啍啍。捷捷、贪也；钳钳、乱也；啍啍、诞也。故弓调而后求劲焉，马服而后求良焉，士必悫而后求智能者焉。不悫而多能，譬之豺狼不可迩。
哀公问于孔子曰： 寡人欲吾国小而能守，大则攻，其道如何？ 孔子对曰： 使君朝廷有礼，上下和亲，天下百姓皆君之民，将谁攻之？苟违此道，民畔如归，皆君之雠也，将与谁其守？ 公曰： 善哉！ 于是废山泽之禁，弛关市之税，以惠百姓。
哀公问于孔子曰： 吾闻君子不博，有之乎？ 孔子曰： 有之。 公曰： 何为？ 对曰： 为其有二乘。 公曰： 有二乘则何为不博？ 子曰： 为其兼行恶道也。 哀公惧焉。有闲，复问曰： 若是乎、君子之恶恶道至甚也。 孔子曰： 君子之恶恶道不甚，则好善道亦不甚。好善道不甚，则百姓之亲上亦不甚。《诗》云： 未见君子，忧心惙，亦既见止，亦既觏止，我心则说。 《诗》之好善道甚也如此。 公曰： 美哉！夫君子成人之善，不成人之恶，微吾子言焉，吾弗之闻也！
哀公问于孔子曰： 夫国家之存亡祸福，信有天命，非唯人也？ 孔子对曰： 存亡祸福，皆己而已；天灾地妖，不能加也。 公曰： 善！吾子言之，岂有其事乎？ 孔子曰： 昔者殷王帝辛之世，有雀生大鸟于城隅焉。占之曰： 凡以小生大，则国家必王而名益昌。 于是帝辛介雀之德，不修国政，亢暴无极，朝臣莫救，外寇乃至，殷国以亡。此即以己逆天时，诡福反为祸者也。又其先世殷王太戊之时，道缺法圮，以致妖蘖，桑谷于朝，七日大拱。占之者曰： 桑谷，野木而不合生朝，意者国亡乎？ 大戊恐骇，侧身修行，思先王之政，明养民之道。三年之后，远方慕义，重译至者，十有六国。此即以己逆天时，得祸为福者。故天灾地妖所以儆人主者也；寤梦徵怪所以儆人臣者也。灾妖不胜善政，寤梦不胜善行。能知此者，至治之极。唯明王达此。 公曰： 寡人不鄙固此，亦不得闻君子之教也。


孔子为鲁司寇，摄行相事，有喜色。仲由问曰： 由闻君子祸至不惧，福至不喜，今夫子得位而喜，何也？ 孔子曰： 然，有是言也。不曰 乐以贵下人 乎？ 于是朝政七日而诛乱政大夫少正卯，戮之于两观之下，尸于朝三日。
子贡进曰： 夫少正卯，鲁之闻人也。今夫子为政而始诛之，或者为失乎？ 孔子曰： 居，吾语汝以其故。天下有大恶者五，而窃盗不与焉。一曰心逆而险，二曰行僻而坚，三曰言伪而辩，四曰记丑而博，五曰顺非而泽。此五者，有一于人，则不免君子之诛，而少正卯皆兼有之。其居处足以撮徒成党，其谈说足以饰褒莹众，其强御足以反是独立，此乃人之奸雄者也，不可以不除。夫殷汤诛尹谐，文王诛潘正，周公诛管蔡，太公诛华士，管仲诛付乙，子产诛史何，是此七子皆异世而同诛者，以七子异世而同恶，故不可赦也。《诗》云： 忧心悄悄，愠于群小。 小人成群，斯足忧矣。
孔子为鲁大司寇，有父子讼者，夫子同狴执之，三月不别。其父请止，夫子赦之焉。
季孙闻之不悦，曰： 司寇欺余，曩告余曰： 国家必先以孝 ，余今戮一不孝以教民孝，不亦可乎？而又赦，何哉？
冉有以告孔子，子喟然叹曰： 呜呼！上失其道而杀其下，非理也。不教以孝而听其狱，是杀不辜。三军大败，不可斩也。狱犴不治，不可刑也。何者？上教之不行，罪不在民故也。夫慢令谨诛，贼也。征敛无时，暴也。不试责成，虐也。政无此三者，然后刑可即也。《书》云： 义刑义杀，勿庸以即汝心，惟曰未有慎事。 言必教而后刑也，既陈道德以先服之。而犹不可，尚贤以劝之；又不可，即废之；又不可，而后以威惮之。若是三年，而百姓正矣。其有邪民不从化者，然后待之以刑，则民咸知罪矣。《诗》云： 天子是毗，俾民不迷。 是以威厉而不试，刑错而不用。今世则不然，乱其教，繁其刑，使民迷惑而陷焉，又从而制之，故刑弥繁而盗不胜也。夫三尺之限，空车不能登者，何哉？峻故也。百仞之山，重载陟焉，何哉？陵迟故也。今世俗之陵迟久矣，虽有刑法，民能勿逾乎？


孔子为鲁司寇，与于蜡。既宾事毕，乃出游于观之上，喟然而叹。言偃侍，曰： 夫子何叹也？ 孔子曰： 昔大道之行，与三代之英，吾未之逮也，而有记焉。
 大道之行，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老有所终，壮有所用，矜寡孤疾皆有所养。货恶其弃于地，不必藏于己；力恶其不出于身，不必为人。是以奸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不作。故外户而不闭，谓之大同。
 今大道既隐，天下为家，各亲其亲，各子其子。货则为己，力则为人。大人世及以为常，城郭沟池以为固。禹汤文武，成王周公，由此而选，未有不谨于礼。礼之所兴，与天地并。如有不由礼而在位者，则以为殃。
言偃复问曰： 如此乎，礼之急也。
孔子曰： 夫礼，先王所以承天之道，以治人之情。列其鬼神，达于丧、祭、乡射、冠、婚、朝聘。故圣人以礼示之，则天下国家可得以礼正矣。
言偃曰： 今之在位，莫知由礼，何也？
孔子曰： 呜呼哀哉！我观周道，幽厉伤也。吾舍鲁何适？夫鲁之郊及禘皆非礼，周公其已衰矣。杞之郊也禹，宋之郊也契，是天子之事守也。天子以杞、宋二王之后。周公摄政致太平，而与天子同是礼也。诸侯祭社稷宗庙，上下皆奉其典，而祝嘏莫敢易其常法，是谓大嘉。
 今使祝嘏辞说，徒藏于宗祝巫史，非礼也，是谓幽国；醆斝及尸君，非礼也，是谓僭君；冕弁兵车，藏于私家，非礼也，是谓胁君；大夫具官，祭器不假，声乐皆具，非礼也，是为乱国。故仕于公曰臣，仕于家曰仆。三年之丧，与新有婚者，期不使也。以衰裳入朝，与家仆杂居齐齿，非礼也，是谓臣与君共国；天子有田，以处其子孙，诸侯有国，以处其子孙，大夫有采，以处其子孙，是谓制度；天子适诸侯，必舍其宗庙，而不礼籍入，是谓天子坏法乱纪。诸侯非问疾吊丧，而入诸臣之家，是谓君臣为谑。
 故夫礼者，君之柄，所以别嫌明微，傧鬼神，考制度，列仁义，立政教，安君臣上下也。故政不正则君位危，君位危则大臣倍，小臣窃，刑肃而俗弊则法无常，法无常则礼无别，礼无别则士不仕，民不归，是谓疵国。
 是故夫政者，君之所以藏身也。必本之天，效以降命，命降于社，之谓效地，所谓因地之利降于祖庙之谓仁义，降于山川之谓兴作，降于五祀之谓制度，此圣人所以藏身之固也。圣人参于天地，并于鬼神以治政也。处其所存，礼之序也，翫其所乐，民之治也。天生时，地生财，人其父生而师教之，四者君以政用之，所以立于无过之地。
 君者，人所明，非明人者也；人所养，非养人者也；人所事，非事人者也。夫君者，明人则有过，养人则不足，事人则失位，故百姓明君以自治，养君以自安，事君以自显，是以礼达而分定。人皆爱其死，而患其生。是故用人之智去其诈，用人之勇去其怒，用人之仁去其贪。国有患，君死社稷为之义，大夫死宗庙为之变。凡圣人能以天下为一家，以中国为一人，非意之，必知其情，从于其义，明于其利，达于其患，然后为之。
 何谓人情？喜怒哀惧爱恶欲，七者弗学而能；何谓人义？父慈子孝，兄良弟悌，夫义妇听，长惠幼顺，君仁臣忠，十者谓之人义；讲信修睦，谓之人利，争夺相杀，谓之人患；圣人之所以治人七情，修十义，讲信修睦，尚辞让，去争夺，舍礼何以治之；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死亡贫苦，人之大恶存焉。欲恶者，人之大端，人藏其心，不可测度，美恶皆在其心，不见其色，欲以——穷之，舍礼何以哉？
 故人者，天地之德，阴阳之交，鬼神之会，五行之秀。天秉阳，垂日星；地秉阴，载于山川，播五行于四时，和四气而后月生，是以三五而盈，三五而缺。五行之动，共相竭也。五行四气十二月，还相为本；五声五律十二管，还相为宫；五味六和十二食，还相为质；五色六章十二衣，还相为主。故人者，天地之心，而五行之端，食味别声被色而生者也。
 圣人作则，必以天地为本，以阴阳为端，以四时为柄，以日星为纪，月以为量，鬼神以为徒，五行以为质，礼义以为器，人情以为田，四灵以为畜。以天地为本，故物可举，以阴阳为端，故情可睹；以四时为柄，故事可劝；以日星为纪，故业可别；以月为量，故功有艺；鬼神以为徒，故事有守；五行以为质，故事可复也；礼义以为器，故事行有考；人情以为田，故人以为奥也；四灵以为畜，则饮食可用。
 何谓四灵？麟凤龟龙谓之四灵。故龙以为畜，而鱼鲔不谂；麟以为畜，而兽不狘；龟以为畜，而人情不失。先王秉蓍龟，列祭祀，瘗，缯，宣祝嘏，设制度，故国有礼，官有御，事有职，礼有序。
 先王患礼之不达于下，故飨帝于郊，所以定天位也；祀社于国，所以列地利也；禘祖庙，所以本仁也；旅山川，所以傧鬼神也；祭五祀，所以本事也。故宗祝在庙，三公在朝，三老在学，王养三老在学王前巫而后史，卜蓍瞽侑，皆在左右，王中心无为也，以守至正。是以礼行于郊，而百神受职，礼行于社，而百货可极，礼行于祖庙，而孝慈服焉，礼行于五祀，而正法则焉。故郊社宗庙山川五祀，义之修而礼之藏。
 夫礼必本于太一，分而为天地，转而为阴阳，变而为四时，列而为鬼神，其降曰命，其官于天也，协于分艺，艺理其居于人也，曰养。所以讲信修睦，而固人之肌肤之会，筋骸之束者；所以养生送死，事鬼神之大端；所以达天道，顺人情之大窦。唯圣人为知礼之不可以已也，故破国丧家亡人，必先去其礼。礼之于人，犹酒之有蘖也，君子以厚，小人以薄。圣人修义之柄，礼之序，以治人情。
 人情者，圣王之田也，修礼以耕之，陈义以种之，讲学以耨之，本仁以聚之，播乐以安之。故礼者，义之实也，协诸义而协则礼，虽先王未有可以义起焉；义者艺之分，仁之节，协于艺，讲于仁，得之者强，失之者丧；仁者义之本，顺之体，得之者尊。故治国不以礼，犹无耜而耕；为礼而不本于义，犹耕之而弗种；为而不讲于学，犹种而弗耨；讲之以学，而不合以仁，犹耨而不获；合之以仁，而不安之以乐，犹获而弗食；安之以乐，而不达于顺，犹食而不肥。
 四体既正，肤革充盈，人之肥也；父子笃，兄弟睦，夫妇和，家之肥也；大臣法，小臣廉，官职相序，君臣相正，国之肥也；天子以德为车，以乐为御，诸侯以礼相与，大夫以法相序，士以信相考，百姓以睦相守，天下之肥也。是谓大顺。顺者，所以养生送死，事鬼神之常也。故事大积焉而不苑，苑滞积也并行而不谬，细行而不失，深而通，茂而有间，言有理也连而不相及，言有叙也动而不相害，此顺之至也。明于顺，然后乃能守危。
 夫礼之不同不丰杀，所以持情而合危也。山者不使居川，渚者不使居原，用水火金木，饮食必时，冬合男女，春颁爵位，必当年德，皆所顺也。用民必顺，故无水旱昆虫之灾，民无凶饥妖孽之疾。天不爱其道，地不爱其宝，人不爱其情，是以天降甘露，地出醴泉，山出器车，河出马图，凤凰麒麟，皆在郊掫，龟龙在宫沼，其余鸟兽及卵胎，皆可俯而窥也。则是无故，先王能循礼以达义，体信以达顺，此顺之实也。


孔子之母既丧，将合葬焉，曰： 古者不祔葬，为不忍先死者之复见也。诗云： 死则同穴。 自周公已来祔葬矣。故卫人之祔也，离之，有以闻焉；鲁人之祔也，合之，美夫，吾从鲁。 遂合葬于防。
曰： 吾闻之：古者墓而不坟。今丘也，东西南北之人，不可以弗识也。吾见封之若堂者矣，又见若坊者矣，又见若覆夏屋者矣，又见若斧形者矣。吾从斧者焉。 于是封之，崇四尺。孔子先反虞，门人后。雨甚，至墓崩，修之而归。孔子问焉，曰： 尔来何迟？ 对曰： 防墓崩。 孔子不应。三云，孔子弦然而流涕，曰： 吾闻之，古不修墓。 及二十五月而大祥，五日而弹琴不成声，十日过禫而成笙歌。
孔子有母之丧，既练，阳虎吊焉，私于孔子曰： 今季氏将大飨境内之士，子闻诸？ 孔子答曰： 丘弗闻也。若闻之，虽在衰至亦欲与往。 阳虎曰： 子谓不然乎？季氏飨士，不及子也。 阳虎出，曾参间曰： 语之何谓也？ 孔子曰： 己则衰服，犹应其言，示所以不非也。
原思言于曾子曰： 夏后氏之送葬也，用明器，示民无知也；殷人用祭器，示民有知也；周人兼而用之，示民疑也。 曾子曰： 其不然矣。夫以明器，鬼器也；祭器，人器也。古之人胡为而死其亲也？ 子游问于孔子。曰： 之死而致死乎，不仁，不可为也；之死而致生乎，不智，不可为也。凡为明器者，知丧道也。备物而不可用也，是故竹不成用，而瓦不成膝，琴瑟张而不平，笙竽备而不和，有钟磐而无簨虡。其曰明器，神明之也。哀哉！死者而用生者之器，不殆而用殉也。


◎城东
明悬尼寺，彭城武宣王勰所立也。在建春门外石桥南。
穀水周围绕城，至建春门外，东入阳渠石桥。桥有四柱，在道南，铭云： 汉阳嘉四年将作大匠马宪造。 逮我孝昌三年大雨颓桥，南柱始埋没，道北二柱，至今犹存。衒之案刘澄之《山川古今记》、戴延之《西征记》并云晋太康元年造，此则失之远矣。按澄之等并生在江表，未游中土，假因征役，暂来经过，至於旧事，多非亲览，闻诸道路，便为穿凿，误我后学，日月已甚。
有三层塔一所，未加庄严。寺东有中朝时常满仓，高祖令为租场，天下贡赋所聚蓄也。
龙华寺，宿卫羽林虎贲等所立也。在建春门外阳渠南。
寺南有租场。
阳渠北有建阳里，里内有土台，高三丈，上作二精舍。
赵逸云：此台是中朝旗亭也。上有二层楼，悬鼓击之以罢市。
有钟一口，撞之，闻五十里。太后以钟声远闻，遂移在宫内。置凝閒堂前，与内讲沙门打为时节。孝昌初，萧衍子豫章王综来降，闻此钟声，以为奇异，造《听钟歌》三首，行传於世。
综字世谦，伪齐昏主宝卷遗腹子也。宝卷临政淫乱，吴人苦之。雍州刺史萧衍立南康王宝融为主，举兵向秣陵，事既克捷，遂杀宝融而自立。宝卷有美人吴景晖，时孕综经月，衍因幸景晖，及综生，认为己子，小名缘觉，封豫章王。综形貌举止甚似昏主，其母告之，令自方便。综遂归我圣阙，更改名曰缵，字德文，始为宝卷追服三年丧。明帝拜综太尉公，封丹阳王。永安年中，尚庄帝姊寿阳公主，字莒犁。公主容色美丽，综甚敬之。与公主语，常自称下官。授齐州刺史，加开府。及京师倾覆，综弃州北走。时尔朱世隆专权，遣取公主至洛阳，世隆逼之。公主骂曰： 胡狗，敢辱天王女乎！ 世隆怒之，遂缢杀之。
璎珞寺，在建春门外御道北，所谓建阳里也。
即中朝时白社地，董威辇所居处。
里内有璎珞、慈善、晖和、通觉、晖玄、宗圣、魏昌、熙平、崇真、因果等十寺。里内士庶，二千馀户，信崇三宝。众僧利养，百姓所供也。
宗圣寺，有像一躯，举高三丈八尺，端严殊特，相好毕备，士庶瞻仰，目不暂瞬。此像一出，市井皆空，炎光辉赫，独绝世表。妙伎杂乐，亚於刘腾。城东士女，多来此寺观看也。
崇真寺比丘惠嶷，死经七日还活，经阎罗王检阅，以错名放免。
惠嶷具说过去之时，有五比丘同阅。一比丘云是宝明寺智圣，坐禅苦行得升天堂。有一比丘是般若寺道品，以诵四十卷涅槃，亦升天堂。有一比丘云是融觉寺昙谟最，讲《涅槃》、《华严》，领众千人。阎罗王曰： 讲经者心怀彼我，以骄凌物，比丘中第一粗行。今唯试坐禅、诵经，不问讲经。 其昙谟最曰： 贫道立身已来，唯好讲经，实不闇诵。 阎罗王勅付司。即有青衣十人送昙谟最向西北门。屋舍皆黑，似非好处。有一比丘云是禅林寺道弘，自云： 教化四辈檀越，造一切经，人中金像十躯。 阎罗王曰： 沙门之体，必须摄心守道，志在禅诵，不干世事，不作有为。虽造作经象，正欲得它人财物；既得它物，贪心即起；既怀贪心，便是三毒不除，具足烦恼。 亦付司，仍与昙谟最同入黑门。有一比丘云是灵觉寺宝真，自云出家之前，尝作陇西太守，造灵觉寺。寺成，
即弃官入道。虽不禅诵，礼拜不缺。阎罗王曰： 卿作太守之日，曲理枉法，劫夺民财，假作此寺，非卿之力，何劳说此。 亦付司，青衣送入黑门。时太后闻之，遣黄门侍郎徐纥依惠凝所说即访宝明等寺。城东有宝明寺，城内有般若寺，城西有融觉、禅林、灵觉等三寺。问智圣、道品、昙谟最、道弘、宝明等，皆实有之。议曰： 人死有罪福。即请坐禅僧一百人常在殿内供养之。 诏不听持经象沿路乞索。若私有财物，造经象者任意。嶷亦入白鹿山，隐居脩道。自此以后，京邑比丘皆事禅诵，不复以讲经为意。
出建春门外一里馀，至东石桥。
南北而行，晋太康元年造。桥南有魏朝时马市，刑嵇康之所也。
桥北大道西有建阳里，大道东有绥民里，里内有河间刘宣明宅。
神龟年中，以直谏忤旨，斩於都市。讫目不瞑，尸行百步，时人谈以枉死。宣明少有名誉，精通经史，危行及於诛死。
魏昌尼寺，阉官瀛州刺史李次寿所立也。在里东南角。
即中朝牛马市处也，刑嵇康之所。
东临石桥。
此桥南北行，晋太康元年中朝时市南桥也。澄之等盖见此桥铭，因而以桥为太康初造也。
石桥南道有景兴尼寺，亦阉官等所共立也。有金像辇，去地三丈，上施宝盖，四面垂金铃、七宝珠，飞天伎乐，望之云表。作工甚精，难可扬搉。像出之日，常诏羽林一百人举此像，丝竹杂伎，皆由旨给。
建阳里东有绥民里，里内有洛阳县，临渠水。县门外有洛阳令杨机清德碑。绥民里东，[有]崇义里，里内有京兆人杜子休宅。
地形显敞，门临御道。时有隐士赵逸，云是晋武时人，晋朝旧事，多所记录。正光初来至京师，见子休宅，叹息曰： 此宅中朝时太康寺也。 时人未之信，遂问寺之由绪。逸云： 龙骧将军王濬平吴之后，始立此寺。本有三层浮图，用砖为之。 指子休园中曰： 此是故处。 子休掘而验之，果得砖数十万，兼有石铭云： 晋太康六年，岁次乙巳，九月甲戌朔，八日辛巳，仪同三司襄阳侯王濬敬造。 时园中果菜丰蔚，林木扶疏，乃服逸言，号为圣人。子休遂舍宅为灵应寺。所得之砖，还为三层浮图。好事者寻问晋朝京师何如今日。逸曰： 晋时民少於今日。王侯第宅与今日相似。 又云： 自永嘉以来二百馀年，建国称王者十有六君，吾皆游其都邑，目见其事。国灭之后，观其史书，皆非实录，莫不推过於人，引善自向。苻生虽好勇嗜酒，亦仁而不杀。观其治典，未为凶暴。及详其史，天下之恶皆归焉。苻坚自是贤主，贼君取位，妄书君恶。凡诸史官，皆是类也。人皆贵远贱近，以为信然。当今之人，亦生愚死智，惑已甚矣！ 人问其故。逸曰： 生时中庸之人耳。及其死也，碑文墓志，莫不穷天地之大德，尽生民之能事，为君共尧舜连衡，为臣与伊皋等迹。牧民之官，浮虎慕其清尘；执法之吏，埋轮谢其梗直。所谓生为盗跖，死为夷齐，妄言伤正，华辞损实。 当时构文之士，惭逸此言。步兵校尉李澄问曰： 太尉府前砖浮图，形制甚古，犹未崩毁，未知早晚造？ 逸云： 晋义熙十二年，刘裕伐姚泓，军人所作。 汝南王闻而异之，拜为义父。因而问何所服饵，以致长年。逸云： 吾不闲养生，自然长寿。郭璞尝为吾筮云，寿年五百岁。今始逾半。 帝给步挽车一乘，游於市里。所经之处，多记旧迹。三年以后遁去，莫知所在。
崇义里东有七里桥，以石为之。
中朝杜预之荆州，出顿之所也。
七里桥东一里，郭门开三道，时人号为三门。
离别者多云： 相送三门外。 京师士子，送去迎归，常在此处。
庄严寺，在东阳门外一里御道北，所谓东安里也。北为租场。里内有驸马都尉司马悦、济州刺史分宣、幽州刺史李真奴、豫州刺史公孙骧等四宅。
秦太上君寺，胡太后所立也。
当时太后，正号崇训，母仪天下，号父为秦太上公，母为秦太上君。为母追福，因以名焉。
在东阳门外二里御道北，所谓晖文里。
里内有太保崔光、太傅李延寔、冀州刺史李韶、秘书监郑道昭等四宅。并丰堂崛起，高门洞开。赵逸云： 晖文里是晋马道里。延寔宅是蜀主刘禅宅，延寔宅东有修和宅，是吴王孙皓宅，李韶宅是晋司空张华宅。
中有五层浮图一所，修刹入云，高门向街，佛事庄饰，等於永宁。诵室禅堂，周流重叠。花林芳草，遍满阶墀。常有大德名僧讲一切经，受业沙门，亦有千数。
太傅李延寔者，庄帝舅也。永安年中除青州刺史，临去奉辞。帝谓寔曰： 怀砖之俗，世号难治；舅宜好用心，副朝廷所委。 寔答曰： 臣年迫桑榆，气同朝露，人间稍远，日近松丘。臣已久乞閒退，陛下渭阳兴念，宠及老臣，使夜行罪人，裁锦万里，谨奉明敕，不敢失坠。 时黄门侍郎杨宽在帝侧，不晓怀砖之义，私问舍人温子昇。子昇曰： 闻至尊兄彭城王作青州刺史，问其宾客从至青州者云： 齐土之民，风俗浅薄，虚论高谈，专在荣利。太守初欲入境，皆怀砖叩首，以美其意。及其代下还家，以砖击之。 言其向背速於反掌。是以京师谣语云： 狱中无系囚，舍内无青州，假令家道恶，腹中不怀愁。 怀砖之义起在於此也。
颍川荀济，风流名士，高鉴妙识，独出当世。清河崔叔仁称齐士大夫，曰： 齐人外矫仁义，内怀鄙吝，轻同羽毛，利等锥刀。好驰虚誉，阿附成名，威势所在，侧肩竞入，求其荣利，甜然浓泗，譬於四方，慕势最甚。 号齐士子为慕势诸郎。临淄官徒布在京邑，闻怀砖慕势，咸共耻之，唯崔孝忠一人不以为意。问其故，孝忠曰： 营丘风俗，太公馀化；稷下儒林，礼义所出。今虽凌迟，足为天下模楷。荀济人非许、郭，不识东家，虽复莠言自口，未宜荣辱也。
正始寺，百官等所立也。
正始中立，因以为名。
在东阳门外御道南，所谓敬义里也。
里内有典虞曹。
檐宇清净，美於丛林(维摩案，此当为 景林 )。众僧房前，高林对牖，青松绿柽，连枝交映。多有枳树，而不中食。有石碑一枚，背上有侍中崔光施钱四十万，陈留侯李崇施钱二十万，自馀百官各有差，少者不减五千已下。后人刊之。
敬义里南有昭德里。里内有尚书仆射游肇、御史中尉李彪、七兵尚书崔休、幽州刺史常景、司农张伦等五宅。
彪、景出自儒生，居室俭素，惟伦最为豪侈。斋宇光丽，服玩精奇，车马出入，逾於邦君。园林山池之美，诸王莫及。伦造景阳山，有若自然。其中重岩复岭，嵚崟相属。深溪洞壑，逦迤连接。高林巨树，足使日月蔽亏；悬葛垂萝，能令风烟出入。崎岖石路，似壅而通；峥嵘涧道，盘纡复直。是以山情野兴之士，游以忘归。天水人姜质，志性疏诞，麻衣葛巾，有逸民之操，见伦山爱之，如不能已，遂造《庭山赋》行传於世。其辞曰：
 今偏重者，爱昔先民之重由朴由纯，然则纯朴之体，与造化而梁津。濠上之客，柱下之史，悟无为以明心，讬自然以图志。辄以山水为富，不以章甫为贵。任性浮沈，若淡兮无味。今司农张氏，实踵其人，巨量焕於物表，夭矫洞达其真，青松未胜其洁，白玉不比其珍。心托空而栖有，情入古以如新。既不专流宕，又不偏华尚，卜居动静之间，不以山水为忘，庭起半丘半壑，听以目达心想。进不入声荣，退不为隐放。尔乃决石通泉，拔岭岩前，斜与危云等并，旁与曲栋相连。下天津之高雾，纳沧海之远烟，纤列之状如一古，崩剥之势似千年。若乃绝岭悬坡，蹭蹬蹉跎，泉水纡徐如浪峭，山石高下复危多。五寻百拔，十步千过，则知巫山弗及，未审蓬莱如何。其中烟花露草，或倾或倒，霜幹风枝，半耸半垂，玉叶金茎，散满阶坪。然目之绮，裂鼻之馨，既共阳春等茂，复与白雪齐清。或言神明之骨，阴阳之精，天地未觉生此，异人焉识其名。羽徒纷泊，色杂苍黄，绿头紫颊，好翠连芳，白〈霝鳥〉生於异县，丹足出自他乡。皆远来以臻此，藉水木以翱翔。不忆春於沙漠，遂忘秋於高阳。非斯人之感至，伺候鸟之迷方？岂下俗之所务，入神怪之异趣。能造者其必诗，敢往者无不赋。或就饶风之地，或入多云之处。菊岭与梅岑，随春秋之所悟。远为神仙所赏，近为朝士所知，求解脱於服佩，预参次於山陲。子英游鱼於玉质，王乔系鹄於松枝，方丈不足以妙，咏歌此处态多奇。嗣宗闻之动魄，叔夜听此惊魂。恨不能钻地一出，醉此山门。别有王孙公子，逊遁容仪，思山念水，命驾相随。逢岑爱曲，值石陵欹。庭为仁智之田，故能种此石山。森罗兮草木，长育兮风烟。孤松既能卻老，半石亦可留年。若不坐卧兮於其侧，春夏兮其游陟。白骨兮徒自朽，方寸心兮何所忆？
平等寺，广平武穆王怀舍宅所立也。在青阳门外二里御道北，所谓孝敬里也。堂宇宏美，林木萧森，平台复道，独显当世。寺门外有金像一躯，高二丈八尺，相好端严，常有神验。国之吉凶，先炳祥异。
孝昌三年十二月中，此像面有悲容，两目垂泪，遍体皆湿，时人号曰佛汗。京师士女空市里往而观之。有一比丘，以净绵拭其泪，须臾之间，绵湿都尽。更换以它绵，俄然复湿。如此三日乃止。明年四月尔朱荣入洛阳，诛戮百官，死亡涂地。永安二年三月，此像复汗，士庶复往观之。五月，北海王入洛，庄帝北巡。七月，北海王大败，所将江淮子弟五千，尽被俘虏，无一得还。永安三年七月，此像悲泣如初。每经神验，朝野惶惧，禁人不听观之。至十二月，尔朱兆入洛阳擒庄帝，帝崩於晋阳。在京宫殿空虚，百日无主。唯尚书令司州牧乐平王尔朱世隆镇京师，商旅四通，盗贼不作。
建明二年，长广王从晋阳赴京师，至郭外。世隆以长广本枝疏远，政行无闻。逼禅与广陵王恭。恭是庄帝从父兄也。正光中，为黄门侍郎，见元义秉权，政归近习，遂佯哑不语，不预世事。永安中遁於上洛山中，州刺史泉企执而送之。庄帝疑恭奸诈，夜遣人盗掠衣物，复拔刀剑欲杀之，恭张口以手指舌，竟乃不言。庄帝信其真患，放令归第。恭常住龙华寺，至时世隆等废长广而立焉。《禅文》曰： 皇帝咨广陵王恭。自我皇魏之有天下也，累圣开辅，重基衍业，奄有万邦，光宅四海。故道溢百王，德渐无外。而孝明晏驾，人神乏主。故柱国大将军、大丞相、太原王荣，地实封陕，任惟外相，乃心王室，大惧崩沦，故推立长乐王子攸以续绝业。庶九鼎之命日隆，七百之祚惟永。然群飞未宁，横流且及，皆狼顾鸱张，岳立基峙。丞相一麾，大定海内。而子攸不顾宗社，讐忌勋德，招聚轻侠，左右壬人，遂虐甚剖心，痛齐钳齿，岂直金板告怨，大鸟感德而已！於是天下之望，俄然已移。窃以宸极不可以旷，神器岂容无主？故权从众议，暂驭兆民。今六军南迈，已次河浦，瞻望帝京，赧然兴愧。自惟薄寡，本枝疏远，岂宜仰异天情，俯乖民望？惟王德表生民，声高万古，往以运属殷忧，时遭多难，卷怀积载，括囊有年。今天眷明德，民怀奥主，历数允集，歌讼同臻。乃徐发枢机，副兹伫属，便敬奉玺绶，归於别邸。王其寅践成业，允执其中，虽休勿休，日慎一日，敬之哉！ 恭让曰： 天命至重，历数匪轻，自非德协三才，功济四海，无以入选帝图，允当师锡。臣既寡昧，识无光远，景命虽降，不敢仰承。乞收成旨，以允愚衷。 又曰： 王既德膺图箓，佥属攸归；便可允执其中，入光大麓。不劳挥逊，致爽人神。 凡恭让者三，於是即皇帝位，改号曰普泰。黄门侍郎邢子才为赦文，叙述庄帝枉煞太原王之状。广陵王曰： 永安手翦强臣，非为失德；直以天未厌乱，故逢成济之祸。 谓左右 将诏来，朕自作之。 直言门下： 朕以寡德，运属乐推，思与亿兆同兹大庆。肆眚之科，一依恒式。 广陵杜口八载，至是始言，海内庶士，咸称圣君。於是封长广为东海王。世隆加仪同三司、尚书令、乐平王，馀官如故。赠太原王相国晋王，加九锡，立庙於芒岭首阳。上旧有周公庙，世隆欲以太原王功比周公，故立此庙。庙成，为火所灾。有一柱焚之不尽，后三日雷雨震电，霹雳击为数段。柱下石及庙瓦皆碎於山下。复命百官议太原王配飨。司直刘季明议云不合。世隆问其故，季明曰： 若配世宗，於宣武无功；若配孝明，亲害其母；若配庄帝，为臣不终，为庄帝所戮。以此论之，无所配也。 世隆怒曰： 卿亦合死。 季明曰： 下官既为议臣，依礼而言。不合圣心，俘翦惟命。 议者咸叹季明不避强御，莫不叹伏焉。世隆既有忿言，季明终得无患。初，世隆北叛，庄帝遣安东将军史仵龙、平北将军杨文义各领兵三千守太行领，侍中源子恭镇河内。及尔朱兆马首南向，仵龙、文义等率众先降。子恭见仵龙、文义等降，亦望风溃散。兆遂乘胜逐北，直入京师，兵及阙下，矢流王室。至是论功，仵龙、文义各封一千户。广陵王曰： 仵龙、文义於王有勋，於国无功。 竟不许。时人称帝刚直。彭城王尔朱仲远，世隆之兄也，镇滑台，表用其下都督□瑗为西兖州刺史，先用后表。广陵答曰： 已能近补，何劳远闻？ 世隆侍宴，帝每言： 太原王贪天之功以为己力，罪有合死。 世隆等愕然。自是已后，不敢复入朝。辄专擅国权，凶慝滋甚。坐持台省，家总万机。事无大小，先至隆第，然后施行。天子拱己南面，无所干预。
永熙元年，平阳王入纂大业，始造五层塔一所。
平阳王，武穆王少子。
诏中书侍郎魏收等为寺碑文。至二年二月五日土木毕工，帝率百僚作万僧会。其日寺门外有石象无故自动，低头复举，竟日乃止。帝躬来礼拜，怪其诡异。中书舍人卢景宣曰： 石立社移，上古有此，陛下何怪也？ 帝乃还宫。七月中，帝为侍中斛斯椿所使，奔於长安。至十月终，而京师迁邺焉。
景宁寺，太保司徒公杨椿所立也。在青阳门外三里御道南，所谓景宁里也。
高祖迁都洛邑，椿创居此里，遂分宅为寺，因以名之。制饰甚美，绮柱朱帘。椿弟慎，冀州刺史，慎弟津，司空，并立性宽雅，贵义轻财。四世同居，一门三从，朝贵义居，未之有也。普泰中为尔朱世隆所诛，后舍宅为建中寺。
出青阳门外三里，御道北有孝义里。里西北角有苏秦冢。冢旁有宝明寺。
众僧常见秦出入此冢，车马羽仪，若今宰相也。
孝义里东，即是洛阳小市。北有车骑将军张景仁宅。
景仁，会稽山阴人也。正光年初，从萧宝夤归化，拜羽林监，赐宅城南归正里，民间号为吴人坊，南来投化者多居其内。近伊洛二水，任其习御。里三千馀家，自立巷市。所卖口味，多是水族，时人谓为鱼鳖市也。景仁住此以为耻，遂徙居孝义里焉。
时朝廷方欲招怀荒服，待吴儿甚厚，褰裳渡於江者，皆居不次之位。景仁无汗马之劳，高官通显。永安二年，萧衍遣主书陈庆之送北海入洛阳僭帝位。庆之为侍中。景仁在南之日与庆之有旧，遂设酒引邀庆之过宅。司农卿萧彪、尚书右丞张嵩并在其坐，彪亦是南人。唯有中大夫杨元慎、给事中大夫王〈日旬〉是中原士族。庆之因醉谓萧张等曰： 魏朝甚盛，犹曰五胡，正朔相承，当在江左，秦朝玉玺，今在梁朝。 元慎正色曰： 江左假息，僻居一隅，地多湿垫，攒育虫蚁，疆土瘴疠，蛙黾共穴，人鸟同群。短发之君，无杼首之貌；文身之民，禀蕞陋之质。浮於三江，棹於五湖。礼乐所不沾，宪章弗能革。虽复秦馀汉罪，杂以华音，复闽楚难言，不可改变。虽立君臣，上慢下暴。是以刘劭杀父於前，休龙淫母於后，见逆人伦，禽兽不异。加以山阴请婿卖夫，朋淫於家，不顾讥笑。卿沐其遗风，未沾礼化，所谓阳翟之民不知癭之为丑。我魏膺箓受图，定鼎嵩洛，五山为镇，四海为家。移风易俗之典，与五帝而并迹，礼乐宪章之盛，凌百王而独高。岂卿鱼鳖之徒，慕义来朝，饮我池水，啄我稻粱，何为不逊，以至於此？ 庆之等见元慎清词雅句，纵横奔发，杜口流汗，合声不言。
於后数日，庆之遇病，心上急痛，访人解治。元慎自云能解，庆之遂凭元慎。元慎即口含水噀庆之曰： 吴人之鬼，住居建康，小作冠帽，短制衣裳。自呼阿侬，语则阿傍。菰稗为饭，茗饮作浆，呷啜莼羹，唼嗍蟹黄，手把豆蔻，口嚼梹榔。乍至中土，思忆本乡，急手速去，还尔丹阳。若其寒门之鬼，□头犹脩，网鱼漉鳖，在河之洲，咀嚼菱藕，捃拾鸡头，蛙羹蚌臛，以为膳羞。布袍芒履，倒骑水牛。沅湘江汉，鼓棹遨游，随波溯浪，噞喁沈浮，白苎起舞，扬波发讴。急手速去，还尔扬州。 庆之伏枕曰： 杨君见辱深矣。 自此后，吴儿更不敢解语。北海寻伏诛。其庆之还奔萧衍，用为司州刺史，钦重北人，特异於常。朱异怪复问之。曰： 自晋、宋以来，号洛阳为荒土，此中谓长江以北，尽是夷狄。昨至洛阳，始知衣冠士族并在中原,礼仪富盛，人物殷阜，目所不识，口不能传。所谓帝京翼翼，四方之则，如登泰山者卑培塿，涉江海者小湘、沅。北人安可不重？ 庆之因此羽仪服式悉如魏法，江表士庶，竞相模楷，褒衣博带，被及秣陵。
元慎，弘农人，晋冀州刺史峤六世孙。曾祖泰，从宋武入关，为上洛太守七年，背伪来朝，明元帝赐爵临晋侯，广武郡、陈郡太守，赠凉州刺史，谥烈侯。祖抚，明经，为中博士。父辞，自得丘壑，不事王侯。叔父许，河南令、蜀郡太守。世以学行著闻，名高州里。元慎情尚卓逸，少有高操，任心自放，不为时羁。乐水爱山，好游林泽。博识文渊，清言入神，造次应对，莫有称者。读老庄，善言玄理。性嗜酒，饮至一石，神不乱常。慷慨叹不得与阮籍同时生。不愿仕宦，为中散，常辞疾退闲，未常修敬诸贵，亦不庆吊亲知。贵为交友，故时人弗识也。或有人慕其高义，投刺在门，元慎称疾高卧。加以意思深长，善於解梦。孝昌年，广阳王元渊初除仪同三司，总众十万讨葛荣，夜梦著衮衣，倚槐树而立，以为吉徵。问於元慎。曰： 三公之祥。 渊甚悦之。元慎退还，告人曰： 广阳死矣！ 槐字是木傍鬼，死后当得三公。广阳果为葛荣所杀，追赠司徒公。终如其言。建义初，阳城太守薛令伯闻太原王诛百官，立庄帝，弃郡东走。忽梦射得雁，以问元慎。元慎曰： 卿执羔，大夫执雁，君当得大夫之职。 俄然令伯除为谏议大夫。京兆许超梦盗羊入狱，问於元慎。元慎曰： 君当得阳城令。 其后，有功封城阳侯。元慎解梦，义出万途，随意会情，皆有神验。虽令与后小乖，按令今百里，即是古诸侯。以此论之，亦为妙著，时人譬之周宣。及尔朱兆入洛阳，即弃官与华阴隐士王腾周游上洛山。
孝义里东市北殖货里。里有太常民刘胡兄弟四人，以屠为业。永安年中，胡杀猪，猪忽唱乞命，声及四邻。邻人谓胡兄弟相殴斗而来观之，乃猪也。胡即舍宅为归觉寺，合家人入道焉。普泰元年，此寺金像生毛，眉发悉皆具足。尚书左丞魏季景谓人曰： 张天锡有此事，其国遂灭，此亦不祥之徵。 至明年而广陵被废死。


◎城内
永宁寺，熙平元年灵太后胡氏所立也，在宫前阊阖门南一里御道西。
其寺东有太尉府，西对永康里，南界昭玄曹，北邻御史台。阊阖门前御道东有左卫府。府南有司徒府。司徒府南有国子学，堂内有孔丘像，颜渊问仁、子路问政在侧。国子南有宗正寺，寺南有太庙，庙南有护军府，府南有衣冠里。御道西有右卫府，府南有太尉府，府南有将作曹，曹南有九级府，府南有太社，社南有凌阴里，即四朝时藏冰处也。
中有九层浮图一所，架木为之，举高九十丈。上有金刹，复高十丈；合去地一千尺。去京师百里，已遥见之。初掘基至黄泉下，得金像三十躯，太后以为信法之徵，是以营建过度也。刹上有金宝瓶，容二十五斛。宝瓶下有承露金盘一十一重，周匝皆垂金铎。复有铁鏁四道，引刹向浮图四角，鏁上亦有金铎，铎大小如一石瓮子。浮图有九级，角角皆悬金铎，合上下有一百三十铎。浮图有四面，面有三户六窗，户皆朱漆。扉上各有五行金铃，合有五千四百枚。复有金环铺首，殚土木之功，穷造形之巧，佛事精妙，不可思议。绣柱金铺，骇人心目。至於高风永夜，宝铎和鸣，铿锵之声，闻及十馀里。
浮图北有佛殿一所，形如太极殿。中有丈八金像一躯、中长金像十躯、绣珠像三躯、金织成像五躯、玉像二躯，作工奇巧，冠於当世。僧房楼观，一千馀间，雕梁粉壁，青璅绮疏，难得而言。栝柏椿松，扶疏檐霤；藂竹香草，布护阶墀。
是以常景碑云： 须弥宝殿，兜率净宫，莫尚於斯也。
外国所献经像皆在此寺。寺院墙皆施短椽，以瓦覆之，若今宫墙也。四面各开一门。南门楼三重，通三阁道，去地二十丈，形制似今端门。图以云气，画彩仙灵，绮钱青璅，赫奕丽华。拱门有四力士、四师子，饰以金银，加之珠玉，庄严焕炳，世所未闻。东西两门亦皆如之，所可异者，唯楼两重。北门一道，上不施屋，似乌头门。四门外，皆树以青槐，亘以绿水，京邑行人，多庇其下。路断飞尘，不由渰云之润；清风送凉，岂籍合欢之发?
诏中书舍人常景为寺碑文。
景字永昌，河内人也。敏学博通，知名海内。太和十九年，为高祖所器，拔为律学博士，刑法疑狱，多访於景。正始初，诏刊律令，永作通式，敕景共治书侍御史高僧裕、羽林监王元龟、尚书郎祖莹、员外散骑侍郎李琰之等，撰集其事。又诏太师彭城王勰、青州刺史刘芳，入预其议。景讨正科条，商榷古今，甚有伦序，见行於世，今律二十篇是也。又共芳造洛阳宫殿门阁之名，经途里邑之号。出除长安令，时人比之潘岳。其后历位中书舍人、黄门侍郎、秘书监、幽州刺史、仪同三司。学徒以为荣焉。景入参近侍，出为侯牧，居室贫俭，事等农家，唯有经史，盈车满架。所著文集，数百馀篇，给事中封暐伯作序行於世。
装饰毕功，明帝与太后共登之。视宫中如掌内，临京师若家庭。以其目见宫中，禁人不听升。
衒之尝与河南尹胡孝世共登之，下临云雨，信哉不虚！
时有西域沙门菩提达摩者，波斯国胡人也。起自荒裔，来游中土。见金盘炫日，光照云表，宝铎含风，响出天外；歌咏赞叹，实是神功。自云： 年一百五十岁，历涉诸国，靡不周遍，而此寺精丽，阎浮所无也。极佛境界，亦未有此！ 口唱南无，合掌连日。
至孝昌二年中，大风发屋拔树，刹上宝瓶，随风而落，入地丈馀。复命工匠，更铸新瓶。
建义元年，太原王尔朱荣总士马於此寺。
荣字天宝，北地秀容人也。世为第一领民酋长，博陵郡公。部落八千馀家，有马数万匹，富等天府。武泰元年二月中，帝崩，无子，立临洮王世子钊以绍大业，年三岁。太后贪秉朝政，故以立之。荣谓并州刺史元天穆曰： 皇帝晏驾，春秋十九，海内士庶，犹曰幼君。况今奉未言之儿，以临天下，而望昇平，其可得乎？吾世荷国恩，不能坐看成败，今欲以铁马五千，赴哀山陵，兼问侍臣帝崩之由。君竟谓如何？ 穆曰： 明公世跨并、肆，雄才杰出，部落之民，控弦一万。若能行废立之事，伊、霍复见今日。 荣即共穆结异姓兄弟，穆年大，荣兄事之。荣为盟主，穆亦拜荣。於是密议长君诸王之中不知谁应当璧。遂於晋阳，人各铸像不成，唯长乐王子攸像光相具足，端严特妙。是以荣意在长乐。遣苍头王丰入洛，约以为主。长乐即许之，共克期契。荣三军皓素，扬旌南出。太后闻荣举兵，召王公议之。时胡氏专宠，皇宗怨望，入议者莫肯致言。唯黄门侍郎徐纥曰： 尔朱荣马邑小胡，人才凡鄙，不度德量力，长戟指阙，所谓穷辙拒轮，积薪候燎！今宿卫文武足得一战，但守河桥，观其意趣；荣悬军千里，兵老师弊，以逸待劳，破之必矣。 后然纥言，即遣都督李神轨、郑季明等，领众五千，镇河桥。四月十一日荣过河内，至高头驿。长乐王从雷陂北渡，赴荣军所。神轨、季明等见长乐王往，遂开门降。十二日荣军於芒山之北，河阴之野。十三日召百官赴驾，至者尽诛之。王公卿士及诸朝臣死者二千馀人。十四日车驾入城，大赦天下，改号为建义元年，是为庄帝。于时新经大兵，人物歼尽，流迸之徒，惊骇未出。庄帝肇升太极，解网垂仁，唯散骑常侍山伟一人拜恩南阙。加荣使持节中外诸军事大将军、开府北道大行台、都督十州诸军事大将军、领左右、太原王。其天穆为侍中、太尉公、世袭并州刺史、上党王。起家为公卿牧守者，不可胜数。二十日洛中草草，犹自不安，死生相怨，人怀异虑。贵室豪家，并宅竞窜。贫夫贱士，襁负争逃。於是出诏，滥死者普加褒赠。三品以上，赠三公。五品以上，赠令仆。七品以上，赠州牧。白民赠郡镇。於是稍安。帝纳荣女为皇后。进荣为柱国大将军录尚书事，馀官如故。进天穆为大将军，馀官皆如故。
永安二年五月，北海王元颢复入洛，在此寺聚兵。
颢，庄帝从兄也。孝昌末，镇汲郡，闻尔朱荣入洛阳，遂南奔萧衍。是年入洛，庄帝北巡。颢登皇帝位，改年曰建武元年。颢与庄帝书曰： 大道既隐，天下匪公。祸福不追，与能义绝。朕犹庶几五帝，无取六军。正以糠秕万乘，锱铢大宝，非贪皇帝之尊，岂图六合之富？直以尔朱荣往岁入洛，顺而勤王，终为魏贼。逆刃加於君亲，锋镝肆於卿宰。元氏少长，殆欲无遗。已有陈恒盗齐之心，非无六卿分晋之计。但以四海横流，欲篡未可；暂树君臣，假相拜置。害卿兄弟，独夫介立。遵养待时，臣节讵久？朕睹此心寒，远投江表，泣请梁朝，誓在复耻。风行建业，电赴三川。正欲问罪於尔朱，出卿於桎梏；恤深怨於骨肉，解苍生於倒悬。谓卿明眸击节，躬来见我，共叙哀辛，同讨凶羯。不意驾入城皋，便尔北渡。虽迫於凶手，势不自由，或贰生素怀，弃剑猜我。闻之永叹，抚衿而失。何者？朕之於卿，兄弟非远，连枝分叶，兴灭相依。假有内阋，外犹御侮，况我与卿，睦厚偏笃，其於急难，凡今莫如。弃亲即雠，义将焉据也？且尔朱荣不臣之迹，暴於旁午，谋魏社稷，愚智同见。卿乃明白疑於必然，讬命豺狼，委身虎口，弃亲助贼，兄弟寻戈。假获民地，本是荣物，若克城邑，绝非卿有。徒危宗国，以广寇仇。快贼莽之心，假卞庄之利。有识之士，咸为惭之。今家国隆替，在卿与我。若天道助顺，誓兹义举，则皇魏宗社，与运无穷。傥天不厌乱，胡羯未殄，鸱鸣狼噬，荐食河北，在荣为福，於卿为祸。岂伊异人？尺书道意，卿宜三复。兼利是图，富贵可保，狥人非虑。终不食言，自相鱼肉。善择元吉，勿贻后悔。 此黄门郎祖莹之词也。时帝在长子城，太原王、上党王来赴急。六月，帝围河内，太守元桃汤、车骑将军宗正珍孙等为颢守，攻之弗克。时暑炎赫，将士疲劳。太原王欲使帝幸晋阳，至秋更举大义。未决，召刘助筮之。助曰： 必克。 於是至明尽力攻之，如其言。桃汤、珍孙并斩首，以殉三军。颢闻河内不守，亲率百僚出镇河桥，特迁侍中安丰王延明往守硖石。七月帝至河阳，与颢隔河相望。太原王命车骑将军尔朱兆潜师渡河，破延明於硖石。颢闻延明败，亦散走。所将江淮子弟五千人，莫不解甲相泣，握手成别。颢与数十骑欲奔萧衍，至长社，为社民斩其首，传送京师。二十日帝还洛阳，进太原王天柱大将军，馀官亦如故；进上党王太宰，馀官亦如故。
永安三年，逆贼尔朱兆囚庄帝於寺。
时太原王位极心骄，功高意侈，与夺任情，臧否肆意。帝怒谓左右曰： 朕宁作高贵乡公死，不作汉献帝生。 九月二十五日，诈言产太子，荣、穆并入朝，庄帝手刃荣於明光殿，穆为伏兵鲁暹所煞。荣世子部落大人亦死焉。荣部下车骑将军尔朱阳都等二十人，随入朱华门，亦为伏兵所杀。唯右仆射尔朱世隆素在家，闻荣死，总荣部曲，烧西阳门，奔河桥。至十月一日，隆与荣妻北乡郡长公主至芒山冯王寺为荣追福荐斋，即遣尔朱侯讨伐、尔朱那律归等，领胡骑一千，皆白服来至郭下，索太原王尸丧。帝升大夏门望之，遣主书牛法尚谓归等曰： 太原王立功不终，阴图衅逆，王法无亲，已依正刑，罪止荣身，馀皆不问。卿等何为不降？官爵如故。 归曰： 臣从太原王来朝陛下，何忽今日枉致无理？臣欲还晋阳，不忍空去，愿得太原王尸丧，生死无恨。 发言雨泪，哀不自胜。群胡恸哭，声振京师。帝闻之，亦为伤怀。遣侍中朱元龙赍铁券与世隆，待之不死，官位如故。世隆谓元龙曰： 太原王功格天地，道济生民，赤心奉国，神明所知。长乐不顾信誓，枉害忠良，今日两行铁字，何足可信？吾为太原王报仇，终不归降！ 元龙见世隆呼帝为长乐，知其不款，且以言帝。帝即出库物置城西门外，募敢死之士以讨世隆。一日即得万人，与归等战於郭外，凶势不摧。归等屡涉戎场，便李击刺。京师士众未习军旅，虽皆义勇，力不从心。三日频战，而游魂不息。帝更募人断河桥。有汉中人李苗为水军，从上流放火烧桥。世隆见桥被焚，遂大剽生民，北上太行。帝遣侍中源子恭、黄门郎杨宽，领步骑三万，镇河内。世隆至高都，立太原太守长广王晔为主，改号曰建明元年。尔朱氏自封王者八人。长广王都晋阳，遣颍川王尔朱兆举兵向京师，子恭军失利，兆自雷陂涉渡，擒庄帝於式乾殿。帝初以黄河奔急，谓兆得猝济，不意兆不由舟楫，凭流而渡。是日水浅，不没马腹，故及此难。书契所记，未之有也。衒之曰： 昔光武受命，冰桥凝於滹水；昭烈中起，的卢踊於泥沟。皆理合於天，神祗所福，故能功济宇宙，大庇生民。若兆者蜂目豺声，行穷枭獍，阻兵安忍，贼害君亲，皇灵有知，鉴其凶德！反使孟津由膝，赞其逆心。《易》称天道祸淫，鬼神福谦，以此验之，信为虚说。 时兆营军尚书省，建天子金鼓，庭设漏刻，嫔御妃主，皆拥之於幕。锁帝於寺门楼上。时十二月，帝患寒，随兆乞头巾，兆不与。遂囚帝还晋阳，缢於三级寺。帝临崩礼佛，愿不为国王。又作五言曰： 权去生道促，忧来死路长。怀恨出国门，含悲入鬼乡。隧门一时闭，幽庭岂复光？思鸟吟青松，哀风吹白杨。昔来闻死苦，何言身自当！ 至太昌元年冬，始迎梓宫赴京师，葬帝靖陵，所作五言诗即为挽歌词。朝野闻之，莫不悲恸。百姓观者，悉皆掩涕而已！
永熙三年二月，浮图为火所烧，帝登凌云台望火，遣南阳王宝炬、录尚书事长孙稚，将羽林一千救赴火所，莫不悲惜，垂泪而去。火初从第八级中平旦大发，当时雷雨晦冥，杂下霰雪。百姓道俗，咸来观火，悲哀之声，振动京邑。时有三比丘，赴火而死。火经三月不灭。有火入地寻柱，周年犹有烟气。
其年五月中，有人从东莱郡来，云： 见浮图於海中，光明照耀，俨然如新，海上之民，咸皆见之。俄然雾起，浮图遂隐。 至七月中，平阳王为侍中斛斯椿所挟，奔於长安。十月而京师迁邺。
建中寺，普泰元年尚书令乐平王尔朱世隆所立也。本是阉官司空刘腾宅。
屋宇奢侈，梁栋逾制，一里之间，廊庑充溢，堂比宣光殿，门匹乾明门，博敞弘丽，诸王莫及也。
在西阳门内御道北所谓延年里。
刘腾宅东有太仆寺，寺东有乘黄署，署东有武库署，即魏相国司马文王府，库东至阊阖宫门是也。
西阳门内御道南，有永康里。里内复有领军将军元乂宅。
掘故井得石铭，云是汉太尉荀彧宅。
正光年中，元乂专权，太后幽隔永巷，腾为谋主。
乂是江阳王继之子，太后妹婿。熙平初，明帝幼冲，诸王权上，太后拜乂为侍中、领军左右，令总禁兵，委以腹心，反得幽隔永巷六年，太后哭曰： 养虎自齧，长虺成蛇。
至孝昌二年太后反政，遂诛乂等，没腾田宅。元乂诛日，腾已物故，太后追思腾罪，发墓残尸，使其神灵无所归趣。以宅赐高阳王雍。建义元年尚书令乐平王尔朱世隆为荣追福，题以为寺。朱门黄阁，所谓仙居也。以前厅为佛殿，后堂为讲室。金花宝盖，遍满其中。有一凉风堂，本腾避暑之处，凄凉常冷，经夏无蝇，有万年千岁之树也。
长秋寺，刘腾所立也。
腾初为长秋卿，因以为名。
在西阳门内御道北一里。
亦在延年里，即是晋中朝时金市处。寺北有濛氾池，夏则有水，冬则竭矣。
中有三层浮图一所，金盘灵刹，曜诸城内。作六牙白象负释迦在虚空中。庄严佛事，悉用金玉，作工之异，难可具陈。四月四日此像常出，辟邪师子导引其前。吞刀吐火，腾骧一面；彩幢上索，诡谲不常。奇伎异服，冠於都市。像停之处，观者如堵。迭相践跃，常有死人。
瑶光寺，世宗宣武皇帝所立。在阊阖城门御道北，东去千秋门二里。
千秋门内道北有西游园，园中有凌云台，即是魏文帝所筑者。台上有八角井，高祖於井北造凉风观，登之远望，目极洛川。台下有碧海曲池。台东有宣慈观，去地十丈。观东有灵芝钓台，累木为之，出於海中，去地二十丈。风生户牖，云起梁栋，丹楹刻桷，图写列仙。刻石为鲸鱼，背负钓台；既如从地踊出，又似空中飞下。钓台南有宣光殿，北有嘉福殿，西有九龙殿，殿前九龙吐水成一海。凡四殿，皆有飞阁向灵芝往来。三伏之月，皇帝在灵芝台以避暑。
有五层浮图一所，去地五十丈。仙掌凌虚，铎垂云表，作工之妙，埒美永宁。讲殿尼房，五百馀间。绮疏连亘，户牖相通，珍木香草，不可胜言。牛筋狗骨之木，鸡头鸭脚之草，亦悉备焉。椒房嫔御，学道之所，掖庭美人，并在其中。亦有名族处女，性爱道场，落发辞亲，来仪此寺，屏珍丽之饰，服修道之衣，投心八正，归诚一乘。永安三年中尔朱兆入洛阳，纵兵大掠，时有秀容胡骑数十，入瑶光寺淫秽，自此后颇获讥讪。京师语曰： 洛阳男儿急作髻，瑶光寺尼夺作婿。
瑶光寺北有承明门，有金墉城，即魏氏所筑。
晋永康中惠帝幽于金墉城。东有洛阳小城，永嘉中所筑。城东北角有魏文帝百尺楼，年虽久远，形制如初。高祖在城内作光极殿，因名金墉城门为光极门。又作重楼飞阁，遍城上下，从地望之，有如云也。
景乐寺，太傅清河文献王怿所立也。
怿是孝文皇帝之子，宣武皇帝之弟。
[在]阊阖南，御道东。西望永宁寺正相当。
寺西有司徒府，东有大将军高肇宅。北连义井里。义井里北门外有丛树数株，枝条繁茂。下有甘井一所，石槽铁罐，供给行人，饮水庇阴，多有憩者。
有佛殿一所，像辇在焉。雕刻巧妙，冠绝一时。堂庑周环，曲房连接，轻条拂户，花蕊被庭。至於六斋，常设女乐，歌声绕梁，舞袖徐转，丝管寥亮，谐妙入神。以是尼寺，丈夫不得入。得往观者，以为至天堂。及文献王薨，寺禁稍宽，百姓出入，无复限碍。后汝南王悦复脩之。
悦是文献之弟。
召诸音乐，逞伎寺内。奇禽怪兽，舞抃殿庭。飞空幻惑，世所未睹。异端奇术，总萃其中。剥驴投井，植枣种瓜，须臾之间，皆得食之。士女观者，目乱精迷。自建义已后，京师频有大兵，此戏遂隐也。
昭仪尼寺，阉官等所立也。在东阳门内一里御道南。
东阳门内道北[有]太仓、导官二署。东南治粟里，仓司官属住其内。
太后临朝，阍寺专宠，宦者之家，积金满堂。是以萧忻云： 高轩斗升者，尽是阉官之釐妇；胡马鸣珂者，莫不黄门之养息也。
忻，阳平人也。爱尚文籍，少有名誉，见阍寺宠盛，遂发此言，因即知名，为治书侍御史。
寺有一佛二菩萨，塑工精绝，京师所无也。四月七日常出诣景明，景明三像恒出迎之，伎乐之盛，与刘腾相比。堂前有酒树面木。昭仪寺有池，京师学徒谓之翟泉也。
衒之按杜预注《春秋》云翟泉在晋太仓西南。按晋太仓在建春门内，今太仓在东阳门内，此地今在太仓西南，明非翟泉也。后隐士赵逸云： 此地是晋侍中石崇家池，池南有绿珠楼。 於是学徒始寤，经过者，想见绿珠之容也。
池西南有愿会寺，中书侍郎王翊舍宅所立也。佛堂前生桑树一株，直上五尺，枝条横绕，柯叶傍布，形如羽盖。复高五尺，又然。凡为五重，每重叶椹各异，京师道俗谓之神桑。观者成市，布施者甚众。帝闻而恶之，以为惑众。命给事中黄门侍郎元纪伐杀之。其日云雾晦冥，下斧之处，血流至地，见者莫不悲泣。
寺南有宜寿里，内有苞信县令段晖宅。地下常闻有钟声。时见五色光明，照於堂宇。晖甚异之。遂掘光所，得金像一躯，可高三尺，并有二菩萨。趺坐上铭云： 晋太始二年五月十五日侍中中书监荀勖造。 晖遂舍宅为光明寺。时人咸云此荀勖旧宅。其后盗者欲窃此像，像与菩萨合声喝贼，盗者惊怖，应即殒倒。众僧闻像叫声，遂来捉得贼。
胡统寺，太后从姑所立也。
入道为尼，遂居此寺。
在永宁南一里许。宝塔五重，金刹高耸。洞房周匝，对户交疏。朱柱素壁，甚为佳丽。其寺诸尼，帝城名德，善於开导，工谈义理。常入宫与太后说法，其资养缁流，从无比也。
修梵寺，在清阳门内御道北。嵩明寺，复在修梵寺西。并雕墙峻宇，比屋连甍，亦是名寺也。修梵寺有金刚，鸠鸽不入，鸟雀不栖。菩提达磨云得其真相也。
寺北有永和里，汉太师董卓之宅也。
里南北皆有池，卓之所造，今犹有水，冬夏不竭。
里中[有]太傅录尚书[事]长孙稚、尚书右仆射郭祚、吏部尚书邢峦、廷尉卿元洪超、卫尉卿许伯桃、凉州刺史尉成兴等六宅。
皆高门华屋，斋馆敞丽，楸槐荫途，桐杨夹植。当世名为贵里。掘此地者，辄得金玉宝玩之物。时邢峦家常掘得丹砂，及钱数十万，铭云董太师之物。后卓夜中随峦索此物，峦不与之。经年鸾遂卒矣。
景林寺，在开阳门内御道东。讲殿叠起，房庑连属。丹槛炫日，绣桷迎风，实为胜地。寺西有园，多饶奇果。春鸟秋蝉，鸣声相续。中有禅房一所，内置祗洹精舍，形制虽小，巧构难比。加以禅阁虚静，隐室凝邃，嘉树夹牖，芳杜匝阶，虽云朝市，想同岩谷。静行之僧，绳坐其内，飧风服道，结跏数息。
有石铭一所，国子博士卢白头为其文。
白头，一字景裕，范阳人也。性爱恬静，丘园放敖。学极六经，说通百氏。普泰初，起家为国子博士。虽在朱门，以注述为事，注《周易》行之於世也。
建春门内御道南有勾盾、典农、籍田三署。籍田南有司农寺。御道北有空地，拟作东宫，晋中朝时太仓处也。太仓西南有翟泉，周回三里，即春秋所谓王子虎晋狐偃盟於翟泉也。
水犹澄清，洞底明静，鳞甲潜藏，辨其鱼鳖。
高祖於泉北置河南尹。
中朝时步广里也。
泉西有华林园。高祖以泉在园东，因名苍龙海。华林园中有大海，即汉天渊池。
池中犹有[魏]文帝九华台。高祖於台上造清凉殿。世宗在海内作蓬莱山。山上有仙人馆。[台]上有钓台殿。并作虹蜺阁，乘虚来往。至於三月禊日，季秋巳辰，皇帝驾龙舟鹢首，游於其上。
海西有藏冰室。六月出冰，以给百官。海西南有景山殿。山东有羲和岭，岭上有温风室。山西有姮娥峰，峰上有露寒馆。并飞阁相通，凌山跨谷。山北有玄武池，山南有清暑殿。殿东有临涧亭，殿西有临危台。
景阳山南，有百果园。果列作林，林各有堂。
有仙人枣，长五寸，把之两头俱出，核细如针，霜降乃熟，食之甚美。俗传云出昆仑山，一曰西王母枣。又有仙人桃，其色赤，表里照彻，得霜乃熟。亦出昆仑山，一曰王母桃也。柰林南有石碑一所，魏明帝所立也，题云 苗茨之碑 。高祖於碑北作苗茨堂。
永安中，庄帝马射於华林园，百官皆来读碑，疑苗字误。国子博士李同轨曰： 魏明英才，世称三祖。公幹仲宣，为其羽翼。但未知本意如何，不得言误也。 衒之时为奉朝请，因即释曰： 以蒿覆之，故言苗茨，何误之有？ 众咸称善，以为得其旨归。
柰林西有都堂，有流觞池，堂东有扶桑海。
凡此诸海，皆有石窦流於地下，西通穀水，东连阳渠，亦与翟泉相连。若旱魃为害，穀水注之不竭；离毕滂润，阳穀泄之不盈。至於鳞甲异品，羽毛殊类，濯波浮浪，如似自然也。


◎城南
景明寺，宣武皇帝所立也。
景明年中立，因以为名。
在宣阳门外一里御道东。
其寺东西南北方五百步，前望嵩山少室，却负帝城，青林垂影，绿水为文，形胜之地，爽垲独美。山悬堂光观盛，一千馀间。复殿重房，交疏对霤，青台紫阁，浮道相通。虽外有四时，而内无寒暑。房檐之外，皆是山池。竹松兰芷，垂列堦墀，含风团露，流香吐馥。至正光年中，太后始造七层浮图一所，去地百仞。
是以邢子才碑文云 俯闻激电，旁属奔星 是也。
庄饰华丽，侔於永宁。金盘宝铎，焕烂霞表。
寺有三池，萑蒲菱藕，水物生焉。或黄甲紫鳞，出没於蘩藻，或青凫白雁，浮沈於绿水。〈石辇〉硙舂簸，皆用水功。伽蓝之妙，最得称首。
时世好崇福，四月七日京师诸像皆来此寺，尚书祠曹录像凡有一千馀躯。至八日，以次入宣阳门，向阊阖宫前受皇帝散花。于时金花映日，宝盖浮云，幡幢若林，香烟似雾。梵乐法音，聒动天地。百戏腾骧，所在骈比。名僧德众，负锡为群，信徒法侣，持花成薮。车骑填咽，繁衍相倾。时有西域胡沙门见此，唱言佛国。
至永熙年中，始诏国子祭酒邢子才为寺碑文。
子才，河间人也。志性通敏，风情雅润，下帷覃思，温故知新，文宗学府，腾班马而孤上；英规胜范，凌许郭而独高。是以衣冠之士，辐凑其门，怀道之宾，去来满室。升其堂者，若登孔氏之门；沾其赏者，犹听东吴之句。籍甚当时，声驰遐迩。正光末，解褐为世宗挽郎，奉朝请。寻进中书侍郎、黄门[侍郎]。子才洽闻博见，无所不通，军国制度，罔不访及。自王室不靖，虎门业废。后迁国子祭酒，谟训上庠。子才罚惰赏勤，专心劝诱，青领之生，竟怀雅术。洙、泗之风，兹焉复盛。永熙年末，以母老辞，帝不许之。子才恪请，辞情恳至，涕泪俱下，帝乃许之。诏以光禄大夫归养私庭，所在之处，给事力五人，岁一朝，以备顾问。王侯祖道，若汉朝之送二疏。暨皇居徙邺，民讼殷繁，前革后沿，自相与夺，法吏疑狱，簿领成山。乃敕子才与散骑常侍温子昇撰《麟趾新制》十五篇。省府以之决疑，州郡用为治本。武定中，除骠骑大将军、西兖州刺史，为政清静，吏民安之。后徵为中书令。时戎马在郊，朝廷多事，国礼朝仪，咸自子才出。所制诗赋诏策章表碑颂赞记五百篇，皆传於世。邻国钦其模楷，朝野以为美谈也。
大统寺，在景明寺西，即所谓利民里。寺南有三公令史高显略宅。
每夜见赤光行於堂前，如此者非一。向光明所掘地丈馀，得黄金百斤，铭云： 苏秦家金，得者为吾造功德。 显略遂造招福寺。人谓此地是苏秦旧宅。当时元义秉政，闻其得金，就略索之，以二十斤与之。
衒之按：苏秦时未有佛法，功德者不必是寺，应是碑铭之类，颂其声迹也。
东有秦太上公二寺，在景明南一里。西寺，太后所立；东寺，皇姨所建。
并为父追福，因以名之。时人号为双女寺。
并门邻洛水，林木扶疏，布叶垂阴。各有五层浮图一所，高五十丈，素采画工，比於景明。至於六斋，常有中黄门一人监护，僧舍衬施供具，诸寺莫及焉。
寺东有灵台一所，基址虽颓，犹高五丈馀，即是汉光武帝所立者。灵台东辟雍，是魏武所立者。至我正光中造明堂於辟雍之西南，上圆下方，八窗四闼。汝南王复造砖浮图於灵台之上。
孝昌初，妖贼四侵，州郡失据。朝廷设募征格於堂之北，从戎者拜旷掖将军、偏将军、裨将军。当时甲胄之士，号明堂队。时虎贲骆子渊者，自云洛阳人。昔孝昌年戍在彭城，其同营人樊元宝得假还京，子渊附书一封，令达其家，云： 宅在灵台南，近洛河，卿但是至彼，家人自出相看。 元宝如其言，至灵台南，了无人家可问。徙倚欲去。忽见一老翁来问，从何而来，徬徨於此。元宝具向道之。老翁云： 是吾儿也。 取书引元宝入，遂见馆阁崇宽，屋宇佳丽。既坐，命婢取酒。须臾见婢抱一死小儿而过，元宝初甚怪之。俄而酒至，色甚红，香美异常。兼设珍羞，海陆具备。饮讫，辞还，老翁送元宝出云： 后会难期，以为凄恨！ 别甚殷勤。老翁还入，元宝不复见其门巷，但见高岸对水，渌波东倾，唯见一童子可年十五，新溺死，鼻中出血。方知所饮酒是其血也。及还彭城，子渊已失矣。元宝与子渊同戍三年，不知是洛水之神也。
报德寺，高祖孝文皇帝所立也。
为冯太后追福。
在开阳门外三里。
开阳门御道东有汉国子学堂，堂前有三种字石经二十五碑，表里刻之，写《春秋》、《尚书》二部，作篆、科斗、隶三种字，汉右中郎将蔡邕笔之遗迹也。犹有十八碑，馀皆残毁。
复有石碑四十八枚，亦表里隶书，写《周易》、《尚书》、《公羊》、《礼记》四部。又《赞学》碑一所，并在堂前。魏文帝作《典论》六碑，至太和十七年犹有四碑。高祖题为劝学里。
武定四年，大将军迁《石经》於邺。
里有文觉、三宝、宁远三寺。周回有园，珍果出焉，有大谷梨承光之柰。承光寺亦多果木，柰味甚美，冠於京师。
劝学里东有延贤里，里内有正觉寺，尚书令王肃所立也。
肃字公懿，琅琊人也。伪齐雍州刺史奂之子也。赡学多通，才辞美茂，为齐秘书丞，太和十八年背逆归顺。时高祖新营洛邑，多所造制，肃博识旧事，大有裨益。高祖甚重之，常呼王生。延贤之名，因肃立之。
肃在江南之日，聘谢氏女为妻，及至京师，复尚公主。谢作五言诗以赠之。其诗曰： 本为箔上蚕，今作机上丝。得路逐胜去，颇忆缠绵时。 公主代肃答谢云： 针是贯线物，目中恒任丝。得帛缝新去，何能衲故时。 肃甚有愧谢之色，遂造正觉寺以憩之。肃忆父非理受祸，常有子胥报楚之意，卑身素服，不听音乐，时人以此称之。肃初入国，不食羊肉及酪浆等物，常饭鲫鱼羹，渴饮茗汁。京师士子道肃一饮一斗，号为漏卮。经数年已后，肃与高祖殿会，食羊肉酪粥甚多。高祖怪之，谓肃曰： 卿中国之味也。羊肉何如鱼羹？茗饮何如酪浆？ 肃对曰： 羊者是陆产之最，鱼者乃水族之长。所好不同，并各称珍。以味言之，甚是优劣。羊比齐鲁大邦，鱼比邾莒小国。唯茗不中与酪作奴。 高祖大笑。因举酒曰： 三三横，两两纵，谁能辨之赐金锺。 御史中尉李彪曰： 沽酒老妪瓮注瓨，屠儿割肉与秤同。 尚书右丞甄琛曰： 吴人浮水自云工，妓儿掷绳在虚空。 彭城王勰曰： 臣始解此字是习字。 高祖即以金锺赐彪。朝廷服彪聪明有智，甄琛和之亦速。彭城王谓肃曰： 卿不重齐鲁大邦，而爱邾莒小国。 肃对曰： 乡曲所美，不得不好。 彭城王重谓曰： 卿明日顾我，为卿设邾莒之食，亦有酪奴。 因此复号茗饮为酪奴。
时给事中刘缟慕肃之风，专习茗饮。彭城王谓缟曰： 卿不慕王侯八珍，好苍头水厄。海上有逐臭之夫，里内有学颦之妇，以卿言之，即是也。 其彭城王家有吴奴，以此言戏之。自是朝贵宴会虽设茗饮，皆耻不复食，唯江表残民远来降者好之。后萧衍子西丰侯萧正德归降，时元义欲为之设茗，先问： 卿於水厄多少？ 正德不晓义意，答曰： 下官生於水乡，而立身以来，未遭阳侯之难。 元义与举坐之客皆笑焉。
龙华寺，广陵王所立也。追圣寺，北海王所立也。并在报德寺之东。法事僧房，比秦太上公。京师寺皆种杂果，而此三寺园林茂盛，莫之与争。
宣阳门外四里，至洛水上，作浮桥，所谓永桥也。
神龟中，常景为《汭颂》。其辞曰： 浩浩大川，泱泱清洛，导源熊耳，控流巨壑，纳穀吐伊，贯周淹亳，近达河宗，远朝海若。兆唯洛食，实曰土中，上应张柳，下据河嵩。寒暑攸叶，日月载融，帝世光宅，函夏同风。前临少室，却负太行，制岩东邑，峭峘西疆。四险之地，六达之庄，恃德则固，失道则亡。详观古列，考见丘坟，乃禅乃革，或质或文。周馀九列，汉季三分，魏风衰晚，晋景雕曛。天地发挥，图书受命，皇建有极，神功无竞。魏箓仰天，玄符握镜。玺运会昌，龙图受命。乃睠书轨，永怀保定。敷兹景迹，流美洪模，袭我冠冕，正我神枢。水陆兼会，周郑交衢。爰勒洛汭，敢告中区。
南北两岸有华表，举高二十丈，华表上作凤凰似欲冲天势。
永桥以南，圜丘以北，伊洛之间，夹御道，东有四夷馆，一曰金陵，二曰燕然，三曰扶桑，四曰崦嵫。道西有四夷里，一曰归正，二曰归德，三曰慕化，四曰慕义。吴人投国者，处金陵馆，三年已后，赐宅归正里。
景明初，伪齐建安王萧宝寅来降，封会稽公，为筑宅於归正里。后进爵为齐王，尚南阳长公主。宝寅耻与夷人同列，令公主启世宗，求入城内，世宗从之，赐宅於永安里。正光四年中，萧衍子西丰侯萧正德来降，处金陵馆，为筑宅归正里，正德舍宅为归正寺。
北夷来附者处燕然馆，三年已后，赐宅归德里。
正光元年，蠕蠕主郁久闾阿那肱来朝，执事者莫知所处。中书舍人常景议云： 咸宁中，单于来朝，晋世处之王公特进之下，可班郍肱蕃王仪同之间。 朝廷从其议。又处之燕然馆，赐宅归德里。北夷酋长遣子入侍者，常秋来春去，避中国之热，时人谓之雁臣。
东夷来附者，处扶桑馆，赐宅慕化里。西夷来附者，处崦嵫馆，赐宅慕义里。自葱岭已西，至於大秦，百国千城，莫不款附。商胡贩客，日奔塞下。所谓尽天地之区已。乐中国土风因而宅者，不可胜数。是以附化之民，万有馀家。门巷修整，阊阖填列。青槐荫陌，绿柳垂庭。天下难得之货，咸悉在焉。
别立市於洛水南，号曰四通市，民间谓永桥市。伊洛之鱼，多於此卖，士庶须脍，皆诣取之。鱼味甚美。京师语曰： 洛鲤伊鲂，贵於牛羊。
永桥南道东有白象、狮子二坊。
白象者，永平二年乾陀罗国胡王所献。背施五采屏风、七宝坐床，容数人，真是异物。常养象於乘黄曹，象常坏屋败墙，走出於外。逢树即拔，遇墙亦倒。百姓惊怖，奔走交驰。太后遂徙象於此坊。
狮子者，波斯国胡王所献也。为逆贼万俟丑奴所获，留於寇中。永安末，丑奴破灭，始达京师。庄帝谓侍中李彧曰： 朕闻虎见狮子必伏，可觅试之。 於是诏近山郡县捕虎以送。巩县、山阳并送二虎一豹。帝在华林园观之，於是虎豹见狮子，悉皆瞑目，不敢仰视。园中素有一盲熊，性甚驯，帝令取试之。虞人牵盲熊至，闻狮子气，惊怖跳踉，曳锁而走。帝大笑。普泰元年，广陵王即位，诏曰： 禽兽囚之，则违其性，宜放还山林。 狮子亦令送归本国。送狮子者以波斯道远，不可送达，遂在路杀狮子而返。有司纠劾，罪以违旨论，广陵王曰： 岂以狮子而罪人也？ 遂赦之。
菩提寺，西域胡人所立也，在慕义里。
沙门达多发冢取砖，得一人以进。时太后与明帝在华林都堂，以为妖异，谓黄门侍郎徐纥曰： 上古以来，颇有此事否？ 纥曰： 昔魏时发冢，得霍光女婿范明友家奴，说汉朝废立，与史书相符。此不足为异也。 后令纥问其姓名，死来几年，何所饮食？死者曰： 臣姓崔，名涵，字子洪，博陵安平人也。父名畅，母姓魏，家在城西准财里。死时年十五，今满二十七，在地下十有二年，常似醉卧，无所食也。时复游行，或遇饭食，如似梦中，不甚辨了。 后即遣门下录事张雋诣阜财里，访涵父母，果得崔畅，其妻魏氏。雋问畅曰： 卿有儿死否？ 畅曰： 有息子涵，年十五而死。 雋曰： 为人所发，今日苏活，在华林园中，主上故遣我来相问。 畅闻惊怖曰： 实无此儿，向者谬言。 雋还，具以实陈闻，后雋遣送涵回家。畅闻涵至，门前起火，手持刀，魏氏把桃枝。谓曰： 汝不须来！吾非汝父，汝非吾子，急手速去，可得无殃！ 涵遂舍去，游於京师。常宿寺门下，汝南王赐黄衣一具。涵性畏日，不敢仰视，又畏水火及兵刃之属。常走於逵路，遇疲则止，不徐行也。时人犹谓是鬼。洛阳大市北奉终里，里内之人，多卖送死人之具及诸棺椁，涵谓曰： 作柏木棺，勿以桑木为欀。 人问其故，涵曰： 吾在地下见发鬼兵，有一鬼诉称：是柏棺，应免。主兵吏曰： 尔虽柏棺，桑木为欀。 遂不免。 京师闻此，柏木踊贵。人疑卖棺者货涵发此等之言也。
高阳王寺，高阳王雍之宅也，在津阳门外三里御道西。雍为尔朱荣所害也，舍宅以为寺。
正光中，雍为丞相，给舆、羽葆鼓吹、虎贲班剑百人，贵极人臣，富兼山海。居止第宅，匹於帝宫。白壁丹楹，窈窕连亘，飞檐反宇，轇轕周通。僮仆六千，妓女五百，隋珠照日，罗衣从风，自汉晋以来，诸王豪侈未之有也。出则鸣驺御道，文物成行，铙吹响发，笳声哀转。入则歌姬舞女，击筑吹笙，丝管迭奏，连宵尽日。其竹林鱼池，侔於禁苑，芳草如积，珍木连阴。
雍嗜口味，厚自奉养，一食必以数万钱为限。海陆珍羞，方丈於前。陈留侯李崇谓人曰： 高阳一食，敌我千日。 崇为尚书令，仪同三司，亦富倾天下，僮仆千人。而性多俭吝，恶衣粗食。食常无肉，止有韭茹、韭菹。崇客李元佑语人云： 李令公一食十八种。 人问其故，元佑曰： 二九一十八。 闻者大笑，世人即以为讥骂。
及雍薨后，诸妓悉令入道，或有嫁者。美人徐月华，善弹箜篌，能为《明妃出塞》之曲歌，闻者莫不动容。永安中，与卫将军原士康为侧室，宅近青阳门。徐鼓箜篌而歌，哀声入云，行路听者，俄而成市。徐常语士康曰： 王有二美姬，一名脩容，二名艳姿，并蛾眉皓齿，洁貌倾城。脩容亦能为《绿水歌》，艳姿善《火凤舞》，并爱倾后室，宠冠诸姬。 士康闻此，遂常令徐歌《绿水》、《火凤》之曲焉。
高阳宅北有中甘里。
里内颍川荀子文，年十三，幼而聪辨，神情卓异，虽黄琬、文举无以加之。正光初，广宗潘崇和讲《服氏春秋》於城东昭义里，子文摄齐北面，就和受道。时赵郡李才问子文曰： 荀生住在何处？ 子文对曰： 仆住在中甘里。 才曰： 何为住城南？ 城南有四夷馆，才以此讥之。子文对曰： 国阳胜地，卿何怪也？若言川涧，伊洛峥嵘。语其旧事，灵台《石经》。招提之美，报德、景明。当世富贵，高阳、广平。四方风俗，万国千城。若论人物，有我无卿！ 才无以对之。崇和曰： 汝、颖之士利如锥，燕、赵之士钝如锤，信非虚言也。 举学皆笑焉。
崇虚寺，在城西，即汉之濯龙园也。
延熹九年，桓帝祠老子於濯龙园，设华盖之座，用郊天之乐，此其地也。
高祖迁京之始，以地给民，憩者多见妖怪，是以人皆去之，遂立寺焉。


三坟五典之说，九流百氏之言，并理在人区，而义兼天外。至於一乘二谛之原，三明六通之旨，西域备详，东土靡记。自项日感梦，满月流光，阳门饰豪眉之象，夜台图绀发之形，迩来奔竞，其风遂广。至於晋室永嘉，唯有寺四十二所。逮皇魏受图，光宅嵩洛，笃信弥繁，法教愈盛。王侯贵臣，弃象马如脱屣，庶士豪家，舍资财若遗迹。於是招提栉比，宝塔骈罗，争写天上之姿，竞摹山中之影；金刹与灵台比高，广殿共阿房等壮。岂直木衣绨绣，土被朱紫而已哉！暨永熙多难，皇舆迁邺，诸寺僧尼，亦与时徙。至武定五年，岁在丁卯，余因行役，重览洛阳。城郭崩毁，宫室倾覆，寺观灰烬，庙塔丘墟。墙被蒿艾，巷罗荆棘。野兽穴於荒阶，山鸟巢於庭树。游儿牧竖，踯躅於九逵；农夫耕老，艺黍於双阙。麦秀之感，非独殷墟；黍离之悲，信哉周室！京城表里，凡有一千馀寺，今日寥廓，钟声罕闻。恐后世无传，故撰斯记。然寺数最多，不可遍写，今之所录，止大伽蓝。其中小者，取其详异，世谛俗事，因而出之。先以城内为始，次及城外，表列门名，以记远近，凡为五篇。余才非著述，多有遗漏，后之君子，详其阙焉。
太和十七年，高祖迁都洛阳，诏司空公穆亮营造宫室，洛阳城门依魏晋旧名。
东面有三门：
北头第一门，曰 建春门 。
汉曰 上东门 。阮籍诗曰： 步出上东门 ，是也。魏、晋曰 建春门 ，高祖因而不改。
次南曰 东阳门 。
汉曰 中东门 。魏晋曰 东阳门 ，高祖因而不改。
次南曰 青阳门 。
汉曰 望京门 。魏晋曰 清明门 ，高祖改为 青阳门 。
南面有四门。
东头第一门，曰 开阳门 。
初，汉光武迁都洛阳，作此门始成，而未有名，忽夜中有柱自来在楼上。后琅琊郡开阳县上言南门一柱飞去，使来视之，则是也。遂以 开阳 为名。自魏及晋，因而不改，高祖亦然。
次西曰 平昌门 。
汉曰 平门 。魏晋曰 平昌门 ，高祖因而不改。
次西曰 宣阳门 。
汉曰 小苑门 。魏晋曰 宣阳门 ，高祖因而不改。
次西曰 津阳门 。
汉曰 津门 。魏晋曰 津阳门 ，高祖因而不改。
西面有四门。
南头第一门，曰 西明门 。
汉曰 广阳门 。魏晋因而不改，高祖改为 西明门 。
次北曰 西阳门 。
汉曰 雍门 。魏晋曰 西明门 ，高祖改为 西阳门 。
次北曰 阊阖门 。
汉曰 上西门 。上有铜璇玑玉衡，以齐七政。魏晋曰 阊阖门 ，高祖因而不改。
次北曰 承明门 。
承明者，高祖所立，当金墉城前东西大道。迁京之始，宫阙未就，高祖住在金墉城，城西有王南寺，高祖数诣寺与沙门论议，故通此门，而未有名，世人谓之新门。时王公卿士常迎驾於新门，高祖谓御史中尉李彪曰： 曹植诗云：谒帝承明庐。此门宜以承明为称。 遂名之。
北面有二门。
西头曰 大夏门 。
汉曰 夏门 ，魏晋曰 大夏门 。高祖因而不改。宣武帝造三层楼，去地二十丈。洛阳城门楼皆两重，去地百尺，惟大夏门甍栋干云。
东头曰 广莫门 。
汉曰 穀门 。魏晋曰 广莫门 ，高祖因而不改。自广莫门以西，至於大夏门，宫观相连，被诸城上也。
一门有三道，所谓九轨。


◎城西
冲觉寺，太傅清河王怿舍宅所立也，在西明门外一里御道北。
怿，亲王之中，最有名行，世宗爱之，特隆诸弟。延昌四年世宗崩，怿与高阳王雍、广平王怀并受遗诏，辅翼孝明。时帝始年六岁，太后代摠万几，以怿明德茂亲，体道居正，事无大小，多谘询之。是以熙平、神龟之际，势倾人主，第宅丰大，逾於高阳。西北有楼，出凌云台，俯临朝市，目极京师，古诗所谓： 西北有高楼，上与浮云齐 者也。楼下有儒林馆、延宾堂，形制并如清暑殿。土山钓池，冠於当世。斜峰入牖，曲沼环堂，树响飞嘤，阶丛花药。怿爱宾客，重文藻，海内才子，莫不辐辏。府僚臣佐，并选雋民。至於清晨明景，骋望南台，珍羞具设，琴笙并奏，芳醴盈罍，佳宾满席。使梁王愧兔园之游，陈思惭雀台之燕。
正光初，元乂秉权，闭太后於后宫，薨怿於下省。孝昌元年，太后还总万机，追赠怿太子太师、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假黄钺。给九旒、鸾辂、黄屋、左纛、辒辌车，前后部羽葆鼓吹，虎贲班剑百人，挽歌二部，葬礼依晋安平王孚故事。谥曰文献。图怿像於建始殿。拔清河国郎中令韩子熙为黄门侍郎，徙王国三卿为执戟者，近代所无也。
为文献追福，建五层浮图一所，工作与瑶光寺相似也。
宣忠寺，侍中司州牧城阳王徽所立也，在西阳门外一里御道南。
永安中，北海入洛，庄帝北巡，自馀诸王，各怀二望，惟徽独从庄帝至长子城。大兵阻河，雌雄未决，徽愿入洛阳，舍宅为寺。及北海败散，国道重晖，遂舍宅焉。
永安末，庄帝谋杀尔朱荣，恐事不果，请计於徽。徽曰： 以生太子为辞，荣必入朝，因以毙之。 庄帝曰： 后怀孕未十月，今始九月，可尔已不？ 徽曰： 妇生产子，有延月者，有少月者，不足为怪。 帝纳其谋，遂唱生太子，遣徽特至太原王第，告云皇储诞育。值荣与上党王天穆博戏，徽脱荣帽，懽舞盘旋。徽素大度量，喜怒不形於色，绕殿内外懽叫，荣遂信之，与穆并入朝。庄帝闻荣来，不觉失色。中书舍人温子升曰： 陛下色变。 帝连索酒饮之，然后行事。荣、穆既诛，拜徽太师司马，馀官如故，典统禁兵，偏被委任。及尔朱兆擒庄帝，徽投前洛阳令寇祖仁。祖仁一门刺史，皆是徽之将校，以有旧恩，故往投之。祖仁谓子弟等曰： 时闻尔朱兆募城阳王甚重，擒获者千户侯。今日富贵至矣！ 遂斩送之。徽初投祖仁家，赍金一百斤、马五十疋，祖仁利其财货，故行此事。所得金马，緦亲之内均分之。所谓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信矣。兆得徽首，亦不勋赏祖仁。兆忽梦徽云： 我有黄金二百斤、马一百疋，在祖仁家，卿可取之。 兆悟觉，即自思量：城阳禄位隆重，未闻清贫，常自入其家采掠，本无金银，此梦或真。至晓掩祖仁，徵其金马。祖仁谓人密告，望风款服，云： 实得金一百斤，马五十疋。 兆疑其藏隐，依梦徵之。祖仁诸房素有金三十斤，马三十疋，尽送致兆，犹不充数。兆乃发怒捉祖仁，悬首高树，大石坠足，鞭捶之，以及於死。时人以为交报。
杨衒之云： 崇善之家，必有馀庆；积祸之门，殃所毕集。祖仁负恩反噬，贪货杀徽，徽即讬梦增金马，假手於兆，还以毙之。使祖仁备经楚挞，穷其涂炭，虽魏侯之笞田蚡，秦主之刺姚苌，以此论之，不能加也。
宣忠寺东王典御寺，阉官王桃汤所立也。
时阉官伽蓝皆为尼寺，唯桃汤独造僧寺，世人称之英雄。
门有三层浮屠一所，工逾昭义。宦者招提，最为入室。至於六斋，常击鼓歌舞也。
白马寺，汉明帝所立也。
佛教入中国之始。
寺在西阳门外三里御道南。帝梦金神，长丈六，项背日月光明。胡神号曰佛，遣使向西域求之，乃得经像焉。时以白马负经而来，因以为名。
明帝崩，起祗洹於陵上。自此以后，百姓冢上或作浮图焉。
寺上经函，至今犹存。常烧香供养之，经函时放光明，耀於堂宇，是以道俗礼敬之，如仰真容。
浮屠前，荼林蒲萄异於馀处，枝叶繁衍，子实甚大。荼林实重七斤，蒲萄实伟於枣，味并殊美，冠於中京。帝至熟时，常诣取之。或复赐宫人，宫人得之，转饷亲戚，以为奇味。得者不敢辄食，乃历数家。京师语曰： 白马甜榴，一实直牛。
有沙门宝公者，不知何处人也，形貌丑陋，心机通达，过去未来，预睹三世。发言似谶，不可得解，事过之后，始验其实。胡太后闻之，问以世事。宝公曰： 把粟与鸡呼朱朱。 时人莫之能解。建义元年，后为尔朱荣所害，始验其言。时亦有洛阳人赵法和请占早晚当有爵否。宝公曰： 大竹箭，不须羽。东厢屋，急手作。 时不晓其意。经十馀日，法和父丧。大竹箭者，苴杖；东厢屋者，倚庐。造《十二辰歌》，终其言也。
宝光寺，在西阳门外御道北。有三层浮图一所，以石为基，形制甚古，画工雕刻。
隐士赵逸见而叹曰： 晋朝石塔寺，今为宝光寺也！ 人问其故，逸曰： 晋朝三十二寺尽皆湮灭，唯此寺独存。 指园中一处，曰： 此是浴堂，前五步，应有一井。 众僧掘之，果得屋及井焉。井虽填塞，砖口如初，浴堂下犹有石数十枚。当时园地平衍，果菜葱青，莫不叹息焉。
园中有一海，号 咸池 。葭菼被岸，菱荷覆水，青松翠竹，罗生其旁。京邑士子，至於良辰美日，休沐告归，徵友命朋，来游此寺。雷车接轸，羽盖成阴。或置酒林泉，题诗花圃，折藕浮瓜，以为兴適。
普泰末，雍州刺史陇西王尔朱天光摠士马於此寺。寺门无何都崩，天光见而恶之。其年天光战败，斩於东市也。
法云寺，西域乌场国胡沙门昙摩罗所立也。在宝光寺西，隔墙并门。
摩罗聪慧利根，学穷释氏。至中国，即晓魏言隶书，凡闻见，无不通解，是以道俗贵贱，同归仰之。作祗洹寺一所，工制甚精。
佛殿僧房，皆为胡饰。丹素炫彩，金玉垂辉，摹写真容，似丈六之见鹿苑；神光壮丽，若金刚之在双林。伽蓝之内，花果蔚茂，芳草蔓合，嘉木被庭。京师沙门好胡法者，皆就摩罗受持之。戒行真苦，难可揄扬。秘咒神验，阎浮所无。咒枯树能生枝叶，咒人变为驴马，见之莫不忻怖。西域所赍舍利骨及佛牙经像皆在此寺。
寺北有侍中尚书令临淮王彧宅。
彧博通典籍，辨慧清悟，风仪详审，容止可观。至三元肇庆，万国齐臻，金蝉曜首，宝玉鸣腰，负荷执笏，逶迤复道，观者忘疲，莫不叹服。彧性爱林泉，又重宾客。至於春风扇扬，花树如锦，晨食南馆，夜游后园，僚寀成群，俊民满席。丝桐发响，羽觞流行，诗赋并陈，清言乍起，莫不饮其玄奥，忘其褊郄焉。是以入彧室者，谓登仙也。荆州秀才张斐常为五言，有清拔之句云： 异林花共色，别树鸟同声。 彧以蛟龙锦赐之，亦有得紬绫者。唯河东裴子明为诗不工，罚酒一石。子明八斗而醉眠，时人譬之山涛。及尔朱兆入京师，彧为乱兵所害，朝野痛惜焉。
出西阳门外四里御道南，有洛阳大市，周回八里。市南有皇女台，汉大将军梁冀所造，犹高五丈馀。景明中比丘道恒立灵仙寺於其上。台西有河阳县，台东有侍中侯刚宅。市西北有土山鱼池，亦冀之所造。
即汉书所谓： 采土筑山，十里九阪，以象二崤 者。
市东有通商、达货二里。里内之人尽皆工巧屠贩为生，资财巨万。
有刘宝者，最为富室。州郡都会之处皆立一宅，各养马十疋，至於盐粟贵贱，市价高下，所在一例。舟车所通，足迹所履，莫不商贩焉。是以海内之货，咸萃其庭，产匹铜山，家藏金穴。宅宇逾制，楼观出云，车马服饰拟於王者。
市南有调音、乐律二里。里内之人，丝竹讴歌，天下妙伎出焉。
有田僧超者，善吹笳，能为《壮士歌》、《项羽吟》，征西将军崔延伯甚爱之。正光末，高平失据，虎吏充斥。贼帅万俟丑奴寇暴泾岐之间，朝廷为旰食，诏延伯总步骑五万讨之。延伯出师於洛阳城西张方桥，即汉之夕阳亭也。时公卿祖道，车骑成列。延伯危冠长剑耀武於前，僧超吹《壮士笛曲》於后，闻之者懦夫成勇，剑客思奋。延伯胆略不群，威名早著，为国展力，二十馀年，攻无全城，战无横陈，是以朝廷倾心送之。延伯每临阵令僧超为《壮士声》，甲胄之士莫不踊跃。延伯单马入阵，旁若无人，勇冠三军，威镇戎竖。二年之间，献捷相继。丑奴募善射者射僧超，亡，延伯悲惜哀恸，左右谓伯牙之失钟子期不能过也。后延伯为流矢所中，卒於军中。於是五万之师，一时溃散。
市西有延酤、治觞二里。里内之人多酝酒为业。
河东人刘白堕善能酿酒。季夏六月，时暑赫晞，以甖贮酒，暴於日中，经一旬，其酒不动。饮之香美而醉，经月不醒。京师朝贵多出郡登藩，远相饷馈，逾于千里，以其远至，号曰 鹤觞 ，亦名 骑驴酒 。永熙年中南青州刺史毛鸿宾赍酒之蕃，路逢贼盗，饮之即醉，皆被擒获，因复命 擒奸酒 。游侠语曰：不畏张弓拔刀，唯畏白堕春醪。
市北慈孝、奉终二里。里内之人以卖棺椁为业，赁輀车为事。
有挽歌孙岩，娶妻三年，不脱衣而卧。岩因怪之，伺其睡，阴解其衣，有毛长三尺，似野狐尾。岩惧而出之。妻临去，将刀截岩发而走，邻人逐之，变成一狐，追之不得。其后京邑被截发者，一百三十馀人。初变妇人，衣服靓妆，行于道路，人见而悦近之，皆被截发。当时有妇人着彩衣者，人皆指为狐魅。熙平二年四月有此，至秋乃止。
别有阜财、金肆二里，富人在焉。凡此十里，多诸工商货殖之民，千金比屋，层楼对出，重门启扇，阁道交通，迭相临望。金银锦绣，奴婢缇衣，五味八珍，仆隶毕口。神龟年中，以工商上僣，议不听金银锦绣。虽立此制，竟不施行。
阜财里内有开善寺，京兆人韦英宅也。英早卒，其妻梁氏不治丧而嫁，更纳河内人向子集为夫，虽云改嫁，仍居英宅。英闻梁氏嫁，白日来归，乘马将数人至於庭前，呼曰： 阿梁！卿忘我也？ 子集惊怖，张弓射之，应弦而倒，即变为桃人。所骑之马亦变为茅马，从者数人尽化为蒲人。梁氏惶惧，舍宅为寺。
南阳人侯庆有铜像一躯，可高丈馀。庆有牛一头，拟货为金色，遇急事，遂以牛他用之。经二年，庆妻马氏忽梦此像谓之曰： 卿夫妇负我金色久而不偿，今取卿儿丑多以偿金色焉。 马氏悟觉，心不遑安。至晓，丑多得病而亡。庆年五十，唯有一子，悲哀之声，感於行路。丑多亡日，像自然金色，光照四邻。一里之内，咸闻香气。僧俗长幼，皆来观睹。尚书右仆射元稹闻里内频有怪异，遂改阜财里为齐谐里也。
自延酤以西，张方沟以东，南临洛水，北达芒山，其间东西二里，南北十五里，并名为寿丘里，皇宗所居也。民间号为王子坊。
当时四海晏清，八荒率职，缥囊纪庆，玉烛调辰，百姓殷阜，年登俗乐。鳏寡不闻犬豕之食，茕独不见牛马之衣。於是帝族王侯、外戚公主，擅山海之富，居川林之饶。争修园宅，互相夸竞。崇门丰室，洞户连房，飞馆生风，重楼起雾。高台芳榭，家家而筑；花林曲池，园园而有。莫不桃李夏绿，竹柏冬青。而河间王琛最为豪首。常与高阳争衡，造文柏堂，形如徽音殿。置玉井金罐，以五色缋为绳。妓女三百人，尽皆国色。有婢朝云，善吹篪，能为团扇歌、陇上声。琛为秦州刺史，诸羌外叛，屡讨之，不降。琛令朝云假为贫妪，吹篪而乞。诸羌闻之，悉皆流涕。迭相谓曰： 何为弃坟井，在山谷为寇也？ 即相率归降。秦民语曰： 快马健儿，不如老妪吹篪。 琛在秦州，多无政绩，遣使向西域求名马，远至波斯国，得千里马，号曰 追风赤骥 。次有七百里者十馀匹，皆有名字。以银为槽，金为锁环，诸王服其豪富。琛常语人云： 晋室石崇，乃是庶姓，犹能雉头狐腋，画卵雕薪，况我大魏天王，不为华侈？ 造迎风馆於后园，窗户之上，列钱青琐，玉凤衔铃，金龙吐佩。素柰朱李，枝条入檐，伎女楼上，坐而摘食。琛常会宗室，陈诸宝器。金瓶银瓮百馀口，瓯、檠、盘、盒称是。自馀酒器，有水晶钵、玛瑙杯、琉璃碗、赤玉卮数十枚，作工奇妙，中土所无，皆从西域而来。又陈女乐及诸名马，复引诸王按行府库，锦罽珠玑，冰罗雾縠，充积其内，绣缬、绫、丝彩、越葛、钱绢等，不可数计。琛忽谓章武王融曰： 不恨我不见石崇，恨石崇不见我！ 融立性贪暴，志欲无限，见之惋叹，不觉生疾，还家卧三日不起。江阳王继来省疾，谓曰： 卿之财产，应得抗衡，何为叹羡，以至於此？ 融曰： 常谓高阳一人，宝货多於融，谁知河间，瞻之在前。 继笑曰： 卿欲作袁术之在淮南，不知世间复有刘备也？ 融乃蹶起，置酒作乐。
于时国家殷富，库藏盈溢，钱绢露积於廊者，不可较数。及太后赐百官负绢，任意自取，朝臣莫不称力而去。唯融与陈留侯李崇负绢过任，蹶倒伤踝。（太后即不与之，令其空出，时人笑焉。）侍中崔光止取两匹，太后问： 侍中何少？ 对曰： 臣有两手，唯堪两疋，所获多矣。 朝贵服其清廉。
经河阴之役，诸元歼尽，王侯第宅，多题为寺。寿丘里闾，列刹相望，祗洹郁起，宝塔高凌。四月初八日，京师士女多至河间寺。观其廊庑绮丽，无不叹息，以为蓬莱仙室亦不是过。入其后园，见沟渎蹇产，石磴嶕峣，朱荷出池，绿萍浮水，飞梁跨阁，高树出云，咸皆唧唧，虽梁王兔苑想之不如也。
追先寺，侍中尚书令东平王略之宅也。
略生而岐嶷，幼则老成。博洽群书，好道不倦。神龟中为黄门侍郎。元乂专政，虐加宰辅。略密与其兄相州刺史中山王熙欲起义兵，问罪君侧，雄规不就，衅起同谋。略兄弟四人，并罹涂炭。唯略一身逃命江左。萧衍素闻略名，见其器度宽雅，文学优赡，甚敬重之。谓曰： 洛中如王者几人？ 略对曰： 臣在本朝之日，承乏摄官。至於宗庙之美，百官之富，鸳鸾接翼，杞梓成阴，如臣之比，赵咨所云：车载斗量，不可数尽。 衍大笑，乃封略为中山王，食邑千户，仪比王子。又除宣城太守，给鼓吹一部，剑卒千人。略为政清肃，甚有治声。江东朝贵，侈於矜尚，见略入朝，莫不惮其进止。寻迁信武将军，衡州刺史。孝昌元年，明帝宥吴人江革，请略归国。江革者，萧衍之大将也。萧衍谓曰： 朕宁失江革，不得无王。 略曰： 臣遭家祸难，白骨未收。乞还本朝，叙录存没。 因即悲泣，衍哀而遣之。乃赐钱五百万，金二百斤，银五百斤，锦绣宝玩之物，不可称数。亲帅百官送於江上，作五言诗赠者百馀人。凡见礼敬如此比。略始济淮，明帝拜略侍中，义阳王，食邑千户。略至阙，诏曰： 昔刘苍好善，利建东平，曹植能文，大启陈国，是用声彪盘石，义郁维城。侍中义阳王略体自藩华，门勋夙著，内润外朗，兄弟伟如。既见义忘家，捐生殉国，永言忠烈，何日忘之？往虽弛担为梁，今便言旋阙下，有志有节，能始能终，方传美丹青，悬诸日月。略前未至之日，即心立称，故封义阳。然国既边地，寓食他邑，求之二三，未为尽善，宜比德均封，追芳曩烈。可改封东平王，户数如前。 寻进尚书令、仪同三司，领国子祭酒，侍中如故。略从容闲雅，本自天资，出南入北，转复高迈。言论动止，朝野师模。建义元年薨於河阴，赠太保，谥曰 文贞 。嗣王景式舍宅为此寺。
融觉寺，清河文献王怿所立也，在阊阖门外御道南。有五层浮图一所，与冲觉寺齐等。佛殿僧房，充溢三里。比丘昙谟最善於禅学，讲《涅槃》、《华严》，僧徒千人。天竺国胡沙门菩提流支见而礼之，号为菩萨。
流支解佛义，知名西土，诸夷号为罗汉，晓魏言及隶书，翻十地楞伽及诸经论二十三部。虽石室之写金言，草堂之传真教，不能过也。流支读昙谟最《大乘义章》，每弹指赞叹，唱言微妙。即为胡书写之，传之於西域，西域沙门常东向遥礼之，号昙谟最为东方圣人。
大觉寺，广平王怀舍宅立也，在融觉寺西一里许。北瞻芒岭，南眺洛汭，东望宫阙，西顾旗亭，禅皋显敞，实为胜地。
是以温子升碑云： 面水背山，左朝右市 是也。
怀所居之堂，上置七佛，林池飞阁，比之景明。至於春风动树，则兰开紫叶，秋霜降草，则菊吐黄花。名僧大德，寂以遣烦。永熙年中，平阳王即位，造砖浮图一所，是土石之工，穷精极丽，诏中书舍人温子升以为文也。
永明寺，宣武皇帝所立也，在大觉寺东。时佛法经像盛於洛阳，异国沙门，咸来辐辏，负锡持经，適兹乐土。世宗故立此寺以憩之。房庑连亘，一千馀间。庭列脩竹，檐拂高松，奇花异草，骈阗堦砌。百国沙门，三千馀人。
西域远者，乃至大秦国。尽天地之西垂，耕耘绩纺，百姓野居，邑屋相望，衣服车马，拟仪中国。
南中有歌营国，去京师甚远，风土隔绝，世不与中国交通，虽二汉及魏亦未曾至也。今始有沙门菩提拔陀至焉。自云： 北行一月日，至勾稚国。北行十一日，至典孙国。从典孙国北行三十日，至扶南国。方五千里，南夷之国，最为强大。民户殷多，出明珠金玉及水精珍异，饶梹榔。从扶南国北行一月，至林邑国。出林邑，入萧衍国。 拔陀至杨州，岁馀，随杨州比丘法融来至京师。京师沙门问其南方风俗，拔陀云： 有古奴调国，乘四轮马为车。斯调国出火浣布，以树皮为之，其树入火不燃。凡南方诸国，皆因城郭而居，多饶珍丽。民俗淳善，质直好义，亦与西域、大秦、安息、身毒诸国交通往来，或三方四方，浮浪乘风，百日便至。率奉佛教，好生恶煞。
寺西有宜年里。里内有陈留王景皓、侍中安定公胡元吉等二宅。
景皓者，河州刺史陈留庄王祚之子。立性虚豁，少有大度，爱人好士，待物无遗。夙善玄言道家之业，遂舍半宅安置佛徒，演唱大乘数部。并进京师大德超、光、〈日延〉、荣四法师，三藏胡沙门菩提流支等咸预其席。诸方伎术之士，莫不归赴。时有奉朝请孟仲晖者，武城人也。父宾，金城太守。晖志性聪明，学兼释氏，四谛之义，穷其旨归。恒来造第，与沙门论议，时号为玄宗先生。晖遂造人中夹纻像一躯，相好端严，希世所有。置皓前厅，须臾弥宝坐。永安二年中，此像每夜行绕其坐，四面脚迹，隐地成文。於是士庶异之，咸来观瞩。由是发心者，亦复无量。永熙三年秋，忽然自去，莫知所之。其年冬，而京师迁邺。武定五年，晖为洛州开府长史，重加采访，寥无影迹。
出阊阖门城外七里，有长分桥。
中朝时以穀水浚急，注於城下，多坏民家，立石桥以限之，长则分流入洛，故名曰长分桥。或云： 晋河间王在长安，遣张方征长沙王，营军於此，因名为张方桥也。 未知孰是。今民间讹语，号为张夫人桥。
朝士送迎，多在此处。
长分桥西，有千金堰。
计其水利，日益千金，因以为名。
昔都水使者陈勰所造，令备夫一千，岁恒修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