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戴喻让有句云： 夜气压山低一尺。 周蓉衣有句云： 山影压船春梦重。 皆妙在可解不可解之间。
二
人人共有之意，共见之景，一经说出，便妙。盛复初《独寐》云： 灯尽见窗影，酒醒闻笛声。 符之恒《湖上》云： 漏日松阴薄，摇风花影移。 女子张瑶英《偶成》云： 短垣延月早，病叶得秋先。 郑玑尺《雪后游吴山》云： 人来饥鸟散，日出冻云升。 顾文炜《立夏》云： 病骨先愁暑，残花尚恋春。 女子孙云凤《巫峡道中》云： 烟瘴寒云起，滩声骤雨来。 沈大成《登净慈寺》云： 花气随双屐，湖光纳一窗。 姜西溟《野行》云： 桥欹眠折苇，槛倒坐双凫。
三
有全首在人意中者：门生蔡家璋《舟中》云： 孤客心情急去旌，榜人带月趁宵征。去舟时共来舟语，残梦依稀听不明。 汪舟次《田间》云： 小妇扶犁大妇耕，陇头一树有啼莺。儿童不解春何在，只向游人多处行。 此种诗，儿童老妪，都能领略。而竟有学富五车者，终身不能道只字也。他如：汤扩祖之 事当失路工成拙，言到乖时是亦非 ；方子云之 优孟得时皆贵客，英雄见惯亦常人 ； 酒常知节狂言少，心不能清乱梦多 ；吴西林之 贫士出门非易事，豪门投刺岂初心 ：皆使闻者人人点头。
四
吾乡郑玑尺先生，名江，康熙戊辰翰林。幼孤贫，里中有商人张静远者，助其读书。．先生貌寝，眇一目，湛深经学，而诗独风骚。《自嘲》云； 自号小冠杜子夏，人嗤一日江东王。 藏花片于书中，题云： 卷里崔徽帐中李，何如通替见殷妃?
五
咏云者：吴尺凫焯有句云： 芦花摇雪碍船过，云叶随风逐雁飞。 陈心田寅有句云： 一雁披霜千树冷，片云移日半山阴。 嫌饭迟者：刘悔庵云： 冷早秋衣薄，天阴午饭迟。 顾牧云云： 衣轻晓寒逼，薪湿午炊迟。 咏新仆者：汪舟次云： 见事先人往，应门答语轻。 吴野人云： 长者尊难近，新名答尚疑。 四人皆无心之雷同而俱妙。又张哲士咏《老仆》云： 旷职身常病，应门语每讹。 亦趣。
六
六合彭厚村，家资百万，慷慨好施，年六十，而家资罄矣。不得已，辞家远出，卒于乃弟孝丰署中。葛筠亭哭以诗云： 头盈白发翻为客，手散黄金可筑台。 又曰： 侠传众口难为富，患在无钱不认贫。 真厚村小传。其弟迪庵，葛弟子也。葛往访之，赠诗云： 笑随童叟来听政，要借云山去赋诗。 《在西湖夜望》云： 月光山色静窗扉，夜景空明水四围。多少渔灯风不定，满湖心里作萤飞。 葛诗笔绝佳，半生为时文所累；然高达夫五十吟诗，故未迟也。
七
有人画七八瞽者，各执圭、璧、铜、磁、书、画等物，作张口争论状，号《群盲评古图》；其诮世也深矣!刘鸣玉题云： 耳聋偏要逢人聒 ，足跛转喜登山滑。可惜不逢周师达，眼珠千个金篦刮。
八
又有人画《牵车图》，将妻子、奴婢、器具、食物，尽放车中；一枯瘦男子，牵长绳背负而走。空中一鬼，持鞭驱之。亦醒世意也。余题云： 人世肩头各一担，梅花驮过杏花残。暗中何必长鞭打?就作神仙懒亦难。
九
宝意先生有女曰可，字长白，有才而夭。咏《苔》云： 昨宵疑有雨，深院久无人。 《题画》云： 黄雪稿袱点翠环，秋光一抹上房山。彩云飞尽碧天远，半夜月明响巩环。 宝意编其诗，号《昙花一现集》。
十
张麟圃计偕入都，与某同寓。梦至大海，四望皆五色牡丹，鸾麟翔跃；有女郎容貌绝世，袖中出碧玉版，如桐圭，曰： 此 女娲笺 也，求郎题诗。 张题一绝。女曰： 郎诗固佳，未慊妾意。须倩某郎为之。 所云某者，即其同寓友也。次早起行，述所梦相同。是科张竟落第，而某捷南宫矣。某所题仅记二句云： 泪花逗雨鲛珠死，画屏几叠扶桑紫。
一十一
山阴女子陈淑脐《晚思》云： 弱质怯春寒，名花带月看。惜花兼惜影，不忍倚阑干。
一十二
余乙卯科试，考列前茅。其时在帅学使幕中阅卷者，邵君昂霄也。相遇湖上，有所赠云： 韵到梅花清有骨，软于杨柳怯当风。 余有知己之感，故至今诵之。
一十三
山阴沈冰壶，字清玉，有《古调独弹集》。以新乐府论古事，极有见解。如：辨永王磷之非反，李白之受诬，作《夜郎行》；雪李赞皇之非党，作《崖州行》；笑隋主诛宇文，身死于宇文，作《南氏怨》。以何平叔之不父曹瞒为孝，不从司马为忠，其粉白不离手之说，即梁冀诬李固之胡粉饰貌也。人言崔浩毁佛遭祸，乃咏《崔浩》云： 仙不能救，佛岂能厄? 尤为超脱。
一十四
汤中丞莘来聘湖上，云： 小桥隔岸时通马，细柳如烟不碍莺。 江西杨子载《偶成》云： 渔灯欲灭见渔火，细雨无声添落花。
一十五
胡伟然《钓台》云： 在昔披裘客，浮名着意逃。江流日趋下，益见钓台高。 钱相人方伯《钓台》云： 图画功名安在哉?高风千古一渔台。此情惟有江潮解，流到滩前便急回。 余过钓台，见石刻林立；独爱此二首。
一十六
题画诗最妙者：徐文长《画牡丹》云： 毫端顷刻百花开，万事惟凭酒一杯。茅屋半间无住处，牡丹犹自起楼台。 唐六如《画山水》云： 领解皇都第一名，猖披归卧旧茅衡。立锥莫笑无余地，万里江山笔下生。 余之扫墓杭州也，苏州陆生鼎画扇赠云： 一枝兰桨鸭头波，两个渔翁载酒过。好看旧山似新妇，迎门先为扫双蛾。
一十七
诗中用虎点缀者最少。吴尊莱有句云： 樵声密云隔，虎迹落花封。 雪峤大师有句云： 残雪枝头雪未消，熟眠老虎始伸腰。 唐人句云： 夜深童子唤不起，猛虎一声山月高。
—十八
崔尚书应阶督浙、闽，自称研露老人；书扇赠歌者樱桃云： 柳禅花娇已断魂，春风空自与温存。歌筵一曲当年事，犹识金环旧指痕。
一十九
松江何啸客有《西湖诗》四十首。或诵二首云： 秦亭山头暖气匀，秦亭山下早梅新。嫁郎愿嫁秦亭住，占得梅花第一春。  长短兰桡拂渚汀，声声箫鼓集西泠。为谁唱出《桃花曲》?尽着萧郎帘外听。
二十
诗改一字，界判人天，非个中人不解。齐己《早梅》云： 前村深雪里，昨夜几枝开。 郑谷曰： 改 几 字为 一 字，方是早梅。 齐乃下拜。某作《御沟》诗曰： 此波涵帝泽，无处濯尘缨。 以示皎然。皎然曰：  波 字不佳。 某怒而去。皎然暗书一 中 字在手心待之。须臾，其人狂奔而来，曰： 已改 波 字为 中 字矣。 皎然出手心示之，相与大笑。
二十一
沈存中云： 诗徒平正，若不出色，譬如三馆楷书，不可谓不端整；求其佳处，到死无一笔。 此言是也。然求佳句，诗便难作。戴殿撰有祺句云： 但得闲身何必隐?不耽佳句易成诗。
二十二
宋人咏《五月菊》云： 为嫌陶令醉，来就屈原醒。 咏《十月桃》云： 刘郎再来岁云暮，王母一笑天为春。 两用事，俱清切。近日姜绍渠咏《诸葛菜》云： 至味于今思淡泊，军行到处寓农桑。
二十三
己卯秋，陈竹香从都门来，替余长女成姑议婚。所议者曹来殷舍人也。诵其句云： 水连铁瓮无边白，山到金陵不断青。 余极赏之。陈以书寄曹。曹欣然允诺。两家已有成说矣，适苏州故人蒋诵先剔嬲不已，遂定蒋而辞曹。嫁未半年，女与婿俱亡。数之不可挽也如是!曹旋入词林。
二十四
圣人称诗 可以兴 ，以其最易感人也。王孟端友某在都娶妾，而忘其妻。王寄诗云： 新花枝胜旧花枝，从此无心念别离。知否秦淮今夜月，有人相对数归期? 其人泣下，即挟妾而归。
二十五
杭州汪秋御夫人程慰良，咏《秧针》云： 陌旁柳线穿难定，水面罗纹刺不禁。 可谓巧而不纤。又有句云： 事从悟后言皆物，诗到工时心更虚。 真学者之言。有二女，皆能诗。长女婶，和母句云： 松留石下千年药，雨引池中二寸鱼。 次女肿云： 皓日穿窗飞野马，平池贮水数浮鱼。
二十六
王生同太守母夫人杨氏，江都人，为昭武将军讳捷者之女孙。咏《琴》云： 游鱼浮水听，大蟹出沙行。 年十九，生生同，十四日而亡。故生同有《十四日儿谱》行世。
二十七
余入学，年才十二。龚立夫名木者，亦髫年；同复试时，立夫着绣领红裤，为学使王交河先生所呵。今五十余年矣，老而不遇。有人传其《看庭桂》一首，云： 牡蛎墙阴碧藓封，连蜷古干影重重。晓风吹过叶微动，夜雨渍来香更浓。好就曲栏敷坐具，时从幽境策吟筇。天香满院娱清昼，一任泥深断客踪。
二十八
余泊高邮，邑中诗人孙芳湖、沈少岑、吴螺峰招游文游台；是东坡、莘老、少游、定国四人遗迹。席间沈自诵其《春草》云： 山经烧后痕犹浅，雪到消时色已浓。 余甚赏之。屏上有王楼村诗，云： 落日倒悬双塔影，晚风吹散万家烟。 真台上光景。螺峰云： 楼村以七律一联，受知于宋商丘中丞；遂聘在门墙，列江左十五子中，大魁天下。诗云： 尊中腊酒翻花熟，案上春联带草书。 不过对仗巧耳。前辈之爱才如此。 十五子中，宰相、尚书，不一而足；惟李百药一人以诸生终。而诗尤超绝。
二十九
熊观察学骥，字蔗泉，自楚中归，两目盲矣。其晋接周旋，较胜有目者。居秦淮水阁，与余晨夕过从，死前半月，赋《秦淮杂咏》，云： 秦淮三月画帘开，便有游人打桨来。燕子不归春又暮，几家闲煞好楼台。  笑语勾留画舫停，红妆绿鬓影娉婷。帘前灯映楼头月，十里人家一画屏。 亡后，余哭之哀，作挽联云： 生祭有祠，楚国至今歌善政；风骚无主，秦淮那可丧斯人！
三十
六合孝廉张廷松，清才不寿；诗不多，而饶有唐音。《古意》云： 荷叶风香隔水涯，吴姬荡桨湿裙纱。晚来满载新莲子，月上横塘正到家。
三十一
金坛虞广文景星，康熙壬辰进士；年八十余，与余相遇苏州。诗才清妙，都未付梓。《偶成》云： 贫不卖书留子读，老犹栽竹与人看。  将雪论交人尚暖，与梅相对我犹肥。 《解组》云： 人情验自休官后，我意浑如出梦时。 《训儿》云： 偶然为汝父，未免爱吾儿。
三十二
壬戌，余与陶西圃镛，俱以翰林改官。陶先乞病。庚午，余亦解组随园。陶与余同踏月，云： 偷得闲身是此宵，白门何处不琼瑶?芒鞋醉踏三更月，犹认霜华共早朝。 壬申，余从陕西归。陶方起病赴都，见赠云： 草草销魂过白门，故人招我住随园。同看昨岁此时雪，仍倒空山累夕尊。竹压千竿青失影，峰铺四面白无痕。君行万里诗奇绝，何意重逢一快论! 余置酒，出路上诗相示。陶读至《扁鹊墓》云： 一坏尚起膏肓疾，九死难医嫉妒心。 不觉泪下。询其故，为一爱姬被夫人见逐故也。余欲安其意，适家婢招儿，年将笄矣，问： 肯事陶官人否? 笑曰： 诺。 遂以赠之。正月七日，方毓川掌科、王孟亭太守、朱草衣布衣、吕星垣进士，添箱赠枕，各赋《催妆》。陶有诗云： 脱赠临歧感故人，相携风雪不嫌贫。当他意处无多少，未老年华欲仕身。 余和云： 故人临别最销魂，万里携囊袱被身。欲折长条无别物，自家山里一枝春。 十余年后，陶从山右迁楚中司马，挈招儿再过随园，则子女成行矣。子时行，小名佛保，亦能诗。《听雨》云： 连朝三日碧苔生，疏馆萧条夜气清。红烛当筵花拂帽，爱听春雨到天明。 《雨窗》云： 照眼花枝亚短墙，晓看风雨太颠狂。生憎帘卷危檐近，点点飘来溅笔床。 佛保入泮后，年二十，以瘵疾亡。
三十三
山东曾南村尚增，风貌伟然，以庶常改知芜湖。尝诗戏西圃云： 几载柴桑为刺史，当年元亮是州民。 因西圃居芜湖故也。同舟访余白下，一路唱和，云： 潮通燕子趋京口，帆带蛾眉认小姑。  风微渔火重生焰，寺僻钟声半代更。 皆佳句也。后刺郴州，署中不戒于火，女以救母故，与母俱焚。郴人为立孝女祠，南村亦以悸卒。
三十四
漕帅杨清恪公锡绂，德望冠时，而诗才清妙。《夜行》云： 好风潜入夜，明月正当头。宇碧兼空阔，舟轻足泳游。微凉双袖薄，小照一萤流。此意凭谁识?前矶有钓钩。 《杨村》云： 微云不成雨，片月复宵明。柳外烟无际，河边市有声。飞流缘涨急，气肃为秋清。咫尺杨村近，吾宗有送迎。 《泊北夏口》云： 舟维凉雨后，人坐晚灯初。叶湿全低柳，波寒不上鱼。揽衣嫌葛细，得酒爱更余。亦有耽吟客，瑶篇孰起予? 《夕阳》云： 一棹秋风里，行行又夕阳。飞还鸦影乱，舞罢柳丝黄。客意衔山急，帆阴卧水凉。何人方独立?觅句向苍茫。
三十五
裘文达公曰修，与余同出蒋文恪公门下。己未入都，过阜城，悦女校书采玉，意殊拳拳。后乞假归觐，余《送行》诗戏云： 阜阳女儿名采玉，当筵一曲歌《杨柳》。今日临邛负弩迎，可还杜牧寻春否? 又十年，余入都补官，裘典试江南，相逢茌平道上。见赠云： 车中遥指影翩翩，忽讶相逢古道边。粗问行藏知大概，谛观颜色胜从前。南来我愧山涛鉴，北去君夸祖逖鞭。后会分明仍有约，归程期在暮春天。 是夜宿旅店，见余壁上有诗，和其后云： 漫空飞絮揽春情，十日都无一日晴。水断虹桥迷古渡，云埋雉堞隐孤城。故人已别心犹惜，旧壁来看眼忽明。我正耸肩闲觅句，不劳津吏远相迎。 己卯秋，裘又典试江南，到山中为余诵之。
公出使伊犁，襄赞军事；《在黄制府行台即席有作》云： 使相钧衡大将旗，西来宾阁喜追随。谈深席上杯行数，坐久窗间日过迟。任事肩无旁卸处，安边功是已成时。天兵讨叛非勤远，此意须教万姓知。 又《元旦试笔》云： 年年染翰挥毫手，乍喜金鞭控铁骢。 呜呼!以一书生，而能走万里，赞军机，与沈文悫公以诗人而受帝宠者，皆近今所未有。可称吾榜中得人最多，张乖崖不得擅美于前。
三十六
卢雅雨先生转运扬州，以渔洋山人自命，尝赋《红桥修禊》四章；一时和者千余人。余俱未见。而先生原唱，余亦不甚爱诵也。及其致仕，《留别扬州》诗，竟成绝调：真所谓欢愉之词难工，感怆之言多妙耶?其词曰： 脱却银黄敢自怜?不才久任受恩偏。齿加孙冕余三岁，归后欧公又九年。犬马有情仍恋主，参苓无效也凭天。养疴得请悬车日，五福谁云尚未全?  平山回望更关愁，标胜家家醉墨留。十里亭台通画舫，一年箫鼓到深秋。每看绛雪迎朱旆，转似青山恋白头。为报先畴墓田在，人生未合死扬州。  长河一曲绕柴门，荒径遥怜松菊存。从此风波消宦海，始知烟月足家园。岁时社集牛歌好，乡里筵开鹤发尊。痴愿无多应易遂，杖朝还有引年恩。 呜呼!后公果将杖朝矣，乃竟不得考终。余吊之曰： 潘岳闲居竟不终，褚渊高寿真非福。 《列子》云： 当生而生，福也；当死而死，福也。 其信然欤！
三十七
余髫年入泮，人来相贺，而余不知其何以贺也。读宋人李防《赠贾黄中童子》云： 见榜不知名字贵，登筵未识管弦欢。 方知古人措词之切。
三十八
声音不同，不但隔州郡，并隔古今。《谷梁》云：吴谓 善伊 为 稻缓 。淮南人呼 母 为 社 。《世说》：王丞相作吴语曰： 何乃淘? 《唐韵》： 江淮以 韩 为 何 。 今皆无此音。
三十九
偶见坊间俗韵，有以 真元 通 庚青 者，意颇非之。及读《三百篇》，爽然若失。 山榛 、 隰苓 、 十蒸(按：原作 真 ，据民国本改。) ，通 九青 。 有鸟高飞，亦傅于天。彼人之心，于何其臻。曷予靖之，居以凶矜。 是 一先 、 十一真 、 十蒸 俱通也。《楚辞》： 肇锡余以佳名 ， 字余曰灵均 ； 八庚 通 十蒸(按：同上。) 也。其他《九歌》、《九辨》，俱 九青 通 文元 。无怪老杜与某曹长诗， 末 字韵旁通者六；东坡与季长诗， 汁 字韵旁通者七。
四十
余祝彭尚书寿诗， 七虞 内误用 余 字，意欲改之。后考唐人律诗，通韵极多，因而中止。刘长卿《登思禅寺》五律， 东 韵也，而用 松 字。杜少陵《崔氏东山草堂》七律， 真 韵也，而用 芹 字。苏濒《出塞》五律， 微 韵也，而用 麾 字。明皇《饯王腹巡边》长律， 鱼 韵也，而用 符 字。李义山属对最工，而押韵颇宽，如 东、冬 、 萧、肴 之类，律诗中竟时时通用。唐人不以为嫌也。
四十一
沈总宪近思，在都无眷属。项霜泉嘲之，云： 三间无佛殿，一个有毛僧。 鲁观察之裕，性粗豪而屋小，署门曰： 两间东倒西歪屋；一个南腔北调人。 薛征士雪善医而性傲，署门曰： 且喜无人为狗监；不妨唤我作牛医。
四十二
同年成卫宗，宰南安。小婢春桂于后园获石印，文曰 忠孝传家 ，成题云： 孔龟张鹊难重觏，此石摩挲亦颇宜。愧我干生期许在，尽教世守作良规。 余宰江宁时，聘史苕湄为记室，成识之于署中；后为台湾司马。史馆冯观察家，相见甚欢。秩满将西渡，留别史云： 卅年旧雨各西东，忽漫相逢大海中。自是壮怀同作客，不堪衰鬓已成翁。世情转烛贫交久，物态浮云老眼空。他日故园应聚首，一樽相对话松风。
四十三
寇莱公梦中诗云： 渡海只十里，过山已万重。 后贬雷州渡海，方悟前诗成谶。范文正公咏《月》云： 已知千里共，犹讶一分亏。 后终于参知政事。
四十四
姑母嫁沈氏，年三十而寡，守志母家。余幼时，即蒙抚养。凡浣衣盥面，事皆依赖于姑。姑通文史。余读《盘庚》、《大诰》，苦聱牙，姑为同渎，以助其声。尝论古人，不喜郭巨，有诗责之云： 孝子虚传郭巨名，承欢不辨重和轻。无端枉杀娇儿命，有食徒伤老母情。伯道沉宗因缚树，乐羊罢相为尝羹。忍心自古遭严谴，天赐黄金事不平。 余集中有《郭巨埋儿论》，年十四时所作；秉姑训也。
四十五
江西帅兰皋先生，名念祖，督学浙江，一时名宿，都入网罗；半皆苏耕余广文为之先容。苏故癸巳进士，长于月旦：吾乡名士，多出其门。惟余年幼未往。帅公来时，余年十九，考古学，赋《秋水》云： 映河汉而万象皆虚，望远山而寒烟不起。 公加叹赏。又问：  国马 、 公马 ，何解? 余对云： 出自《国语》，注自韦昭。至作何解，枚实不知。 缴卷时，公阅之，曰： 汝轻年，能知二马出处足矣；何必再解说乎? 曰：  国马 、 公马 之外，尚有 父马 ；汝知之乎? 曰： 出《史记·平准书》。 曰： 汝能对乎? 曰： 可对 母牛 。出《易经·说卦传》。 公大喜，拔置高等。苏先生闻之，招往矜宠，以不早识面为恨。先辈之爱才如此。后帅公为陕西布政使，窜死台上。余赋五古哭之，末四句曰： 青蝇宦海飞，白骨沙场抛。何当抱孤琴，塞外将魂招?
四十六
诗有正喻夹写，似是而非之语，最妙。王介祉咏《铁马》云： 依人檐宇下，底作不平鸣? 香亭《阻风》云： 想通天上银河易，力挽人间风气难。 周之桂咏《秋暑》云： 傍晓灯偏光焰大，罢官人更热中多。 董曲江太史《过十八滩》云： 漫夸利涉乘风便，始信中流立脚难。 周诗成时，适有罢官者冒酷暑入都，读者愈觉其佳。
四十七
余少时气盛跳荡，为吾乡名宿所排。惟柴秀才名致远、号耕南者，一见倾心。乙卯春，柴读书孤山，余寄札云： 秋将至矣，颇欲掩帷；春实佳哉，未能端坐。 余数行，泛论友朋。柴答云： 赤炜未来，青春可爱。足下端坐未能，仆且懒索香熏矣。来书倦倦人物，此间俗子如春萍，何从觅佳客?昨无聊，闲步登孤山之巅，折梅谁赠?可怜可怜!某某辈，仆不能定其为人。鄙意：以仲翔针芥之言求知己，以君子全交之道待泛交：如是而已。晴日早来，当以此论，质之逋老。 余爱其措词隽雅，有谷子云笔札之妙，藏箧中五十余年。耕南《夜游孤山》有句云： 月行疑踏水，花坐当熏衣。 后客死广西。己亥年，余至其家；夫人出见，白发萧然：有陆鲁望重过张处士故居光景。
丙辰春，余欲西行，苦无路资。适耕南之兄东升就馆高安，挈余同至署中，赠金一笏，裁得裹粮至粤。一路舟中联句。过鄱阳湖，野有树，大可蔽牛，已朽折委地矣；旁一小枝，穿根而出，高十丈余。相传，明太祖与陈友谅战时，此树代受炮，故封为 将军 。至今尚有烧灼痕。柴首唱云： 大树兵火余，枯根尚委地。 余续云： 曾抱纪信忠，一死代汉帝。 柴云： 轮困根盘存，焦枯枝叶弃。 余云： 丛丛莓苔痕，郁郁霜露气。 柴云： 祖干扶桑倾，孙枝小龙继。 余续云： 穿出盘古坟，犹作挈云臂。 东升叹曰： 二语险绝，可不必续成矣。 彼此一笑而罢。东升赠余五古，仅记二句云： 浩气盘九疑，晴襟豁万谷。 呜呼!当日无柴君，则余何由得见金公?又何由得从粤西至都下哉?后戊戌年，余往杭州访柴。邻人云： 全家都在广东。 东升亡后，未曾归葬。余哭以诗，载集中。
四十八
余弱冠时，与王复旦卿华为至交。其父星望公官御史。丙辰春，余从广西入都。卿华举浙江乡试。漏尽，作家信，报其尊人，犹再三道余不置。已而同到京师，彼此失意，往来更密。其大父子坚先生，亦以国士相待。次年八月，卿华归娶，同骑马至彰仪门外，两人泣别。戊午秋，星望公病笃，犹读余闱墨，许为第一。初十日，榜发，余获隽，而先生即于是日委化。余感生平知己之恩，往视含殓，颜色惨凄。其戚唐某疑余落第，再三道屈，坐客无不掩口而笑。卿华赠余改官云： 朝士尽将韩愈惜，都人争作李邕看。 又数年，闻其再落第，缢死长安。余哭以七古一章，载集中。己亥春，余归杭州，访其墓，则四至埏道，被势家侵占；为告之官，而断还其后人。
四十九
余六十三岁，方生阿迟。时家弟春圃观察在苏州，勾当公事；接江宁方伯陶公飞檄文书，意颇惊骇，拆之，但有红笺十字云： 令兄随园先生已得子矣。 常州赵映川舍人诗云： 佳问有人驰驿报，贺诗经月把杯听。
五十
余弱冠在都，即闻吴江布衣徐灵胎有权奇倜傥之名，终不得一见。庚寅七月，患臂痛，乃买舟访之，一见欢然。年将八十矣，犹谈论生风，留余小饮，赠以良药。门邻太湖，七十二峰，招之可到。有佳句云： 一生那有真闲日?百岁仍多未了缘。 《自题墓门》云： 满山灵草仙人药，一径松风处士坟。 灵胎有《戒赌》、《戒酒》、《劝世道情》，语虽俚，恰有意义。《刺时文》云： 读书人，最不齐；烂时文，烂如泥。国家本为求才计，谁知道，变做了欺人技。三句承题，两句破题，摆尾摇头，便道是圣门高弟。可知道 三通 、 四史 ，是何等文章?汉祖、唐宗，是那一朝皇帝?案头放高头讲章，店里买新科利器：读得来肩背高低，口角嘘唏，甘蔗渣儿嚼了又嚼，有何滋味?孤负光阴，白白昏迷一世。就教他骗得高官，也是百姓朝廷的晦气！
五十一
唐当治平时，或咏所见，曰： 可惜数枝红艳好，不知今夜落谁家。 及世乱矣，或咏所见，曰： 无穷红艳烟尘里，骤马分香散入营。
五十二
广东称妓为 老举 ，人不知其义。问土人，亦无知者。偶阅唐人《北里志》，方知唐人以老妓为都知，分管诸姬，使召见诸客；一席四环，烛上加倍，新郎君更加倍焉。有郑举举者，为都知；状元孙惺颇惑之。卢嗣业赠诗云： 未识都知面，先输剧罚钱。 广东至今有 老举 之名，殆从此始。
五十三
谢深甫云： 诗之为道，标举性灵，发舒怀抱，使人易于矜伐。 此言是也。然如杜审言临终谓宋之问曰： 不见替人，久压公等。 袁嘏自称己所作诗， 须以大材迮之：不尔，飞去。 言虽夸，尚有风趣。汉桓帝时，马子侯自谓知音，弹《陌上桑》，左右尽笑，而子侯犹摇头自得。则蚩狞太过矣。今之未偕竞病而诗狂欲上天者，毋乃类是?
五十四
孙兴公说曹(按原为 高 ，据民国本改。)辅佐 如白地光明锦，裁为负版裤。虽边幅颇阔，而全乏剪裁 。宋诗话云： 郭功甫如二十四味大排筵席，非不华侈，而求其适口者少矣。 一以衣喻文，一以食喻诗：作者俱当录之座右。
五十五
淮南程氏虽业禺荚甚富，而前后有四诗人：一风衣，名嗣立；一夔州，名盗；一午桥，名梦星；一鱼门，名晋芳。四人俱与余交，而风衣、夔州，求其诗不得。鱼门虽呼午桥为伯父，意颇轻之。余曰： 午桥先生古风力弱，近体风华，不可没也。 如《看花不果》云： 蜡屐也思新草色，病酲偏负晓莺声。 《赠僧》云： 楼前常设留宾榻，岩下多栽献佛花。 《桐庐》云： 百里烟深因近水，一年秋早为多山。 皆佳句也。
五十六
齐武帝于兴光楼上施青漆，谓之 青楼 ；是青楼乃帝王之居。故曹植诗 青楼临大路 ；骆宾王诗 大道青楼十二重 ：言其华也。今以妓为青楼，误矣。梁刘邈诗曰： 倡女不胜愁，结束下青楼。 殆称妓居之始。
五十七
《小雅》： 惟桑与梓，必恭敬止。 考上下文，并无乡里之说。张衡《南都赋》： 永世克孝，怀桑梓焉。真人南巡，睹旧里焉。 后人因之，遂以桑梓为乡里。
五十八
宋潜溪曰： 人皆云： 陶渊明不肯用刘宋年号，故编诗但书甲子。 此误也。陶诗中凡十题甲子，皆是晋未亡时，最后丙辰，安帝尚存，琅琊王未立；安得弃晋家年号乎?其自题甲子者，犹之今人编年纂诗，初无意见。
五十九
黄鲁直诗 月黑虎夔藩 ，用少陵《课伐木》诗序，云： 有虎知禁 ， 必昏黑撞突夔人屋壁 。夔者，夔州人也。鲁直以 夔 字当 窥 字解，为益公《题跋》所讥。
六十
郭注《尔雅》： 阏逢摄提格，未详。 司马贞《索隐》以《尔雅》为近今所作，所记年名不符古。钟鼎从未有以阏逢摄提纪年者。郑夹潆曰： 今人编年，好用《尔雅》，名甲为阏逢，乙为旃蒙：是以一元大武为牛也。夫隐语为眢井逃难之言，岂可施于简编乎? 顾宁人有古人不以甲子纪岁之说。又云： 古人不以王父字为字。 按《通志》历举春秋时以王父字为字者八十余条。顾最博雅，竟不曾见过《通志》，何耶?
六十一
吴冠山先生言： 散体文如围棋，易学而难工；骈体文如象棋，难学而易工。 余谓古诗如象棋，近体如围棋。
六十二
何南园咏《野菊》云： 绝无人处偏逢我，不寄篱边独羡君。 写 野 字妙。李琴夫咏《瓶菊》云： 未许园林终晚节，不妨风雨到重阳。 写 瓶 字妙。李又有 风定雨丝直 ，五字亦佳。
六十三
鱼门太史云： 古文有可读者，有可观者。 余谓诗亦然：有可读者，有可观者；可观易，可读难。
六十四
鲍雅堂之妹，诗人步江女也，名季姒，工吟诗。金棕亭赠云： 续史正堪兄作伴，工吟恰好父为师。
六十五
己卯冬，余在扬州，见门生刘伊有《游平山诗册》；作者十余人，俱押 卮 韵。余独赏如皋顾秀才驹 清响忽传楼外笛，严寒争避手中卮 之句。后官湖北归，卜筑于如皋百步。余过其居，主人感二十年前知己，欣然款接，宴饮水窗，出新诗相示。《西湖》云： 白沙堤外荡舟行，烟雨空潆画不成。忽见斜阳照西岭，半峰阴间半峰晴。  花坞斜连花港遥，夹堤水色淡轻绡。外湖艇子里湖去，穿过湖西十二桥。 《虎丘》云： 片石尚留金虎迹，千花都是玉人魂。
六十六
余过如皋，访冒辟疆水绘园。荒草废池，一无陈迹；惟败壁上有断句云： 月因恋客常行缓，风为吹花不忍狂。 刘霞裳有句云： 一片乱红吹满地，看来最忍是东风。 正与此意相反。
六十七
杭州何春巢年少耳聋，而风情独绝。有《秦淮竹枝》云， 猩红一点着樱唇，淡抹春山黛色匀。压鬓素馨三百朵，风来香扑隔河人。  远近听来笑语声，板桥西畔泛舟行。寻常一柄芭蕉扇，摇动春葱便有情。  兰桡最是晚来多，万点红灯映碧波。我已三更鸳梦醒，犹闻帘外有笙歌。  夕阳两岸画楼台，红藕香中一棹回。别有芳心卿不解，扁舟岂为纳凉来?
六十八
吾乡王百朋先生《过李白庙》云： 气吞高力士，眼识郭汾阳。 只此十字，可以概太白生平。
六十九
郭明府起元，字复堂，闽中孝廉，受业于蔡闻之宗伯。蔡为理学名儒，而郭以任侠闻。蔡有家难，郭为证佐，至受官刑；交臂历指，口无二辞。后宰盱眙，与余同官。有《客中秋思》一绝云： 销魂何处盼仙槎?客鬓逢秋白更加。遥指断桥垂柳岸，前年曾宿那人家。 《赠方南堂》云： 一瓢自可轻千乘，三径还堪抵十洲。 《比舍》云： 熏衣香出红窗外，斗草声喧绿树边。 其母夫人陈玉瑛，自称左芬侍史。佳句云： 欲别难为别，吞声古渡头。妾心如此水，相送下渝州。
七十
刘悔庵有句云： 石交惟旧砚，火伴是寒炉。 陈古渔《吊六朝松》云： 剧怜儿辈不及见，真似古人难再生。 俱有东坡风味。
七十一
霞裳与其父役于慈湖，舟覆江中。时当腊月，两人赖衣裘，故浮水不沉。有救船至，父曰： 我老矣，速救我儿！ 儿曰： 不救吾父，我不受救！ 父子推让，适又有船来，遂得两全。陶景山明府赠以诗曰： 本是龙门客，龙宫今到来。孝慈应默佑，风浪不为灾。 其孙涣悦亦赠云： 从今吸尽西江水，吐属文章更不同。
七十二
程鱼门《覆舟》诗原稿，写眼前惊悸情景最真。后改本有意修饰，转不如前。今特录其原作云： 扬州西去一宵程，小艇无端夜忽倾。制命不烦沧海润，澡身先试暮流清。诗书失后无余本，戚友来时话再生。莫叹遭逢磨蝎重，世间风浪几曾平?  客舟猛疾势如风，南北相持力不同。绝叫已惊身在水，举头犹见月如弓。慈航倏至关天幸，只履飘然悟大空。时失去一履。揽芷搴裳平日愿，险随骚魄葬珠宫。 余赋诗调之云： 《水经》注疏河渠考，此后输君阅历深。
七十三
善写风水之险者，吾乡粮道程公光钜有《华阳行》云： 滔滔汩汩长江水，扁舟一叶天涯子。船头船尾白浪高，片云黑处狂风起。舟子喧呼语未终，布帆半曳浪浇篷。桅竿百尺横斜立，欲卧不卧奔涛中。涛涌如山高莫比，青山头落江心里。一倾一仄强撑风，欲上船舷见船底。小儿无知向母啼，大儿解事欲登堤。面面相看心胆折，男号女哭一齐歇。翻身挣立唤邻舟，邻舟早向潮头没。须臾岸回风势顺，回首惊魂才一瞬。电掣雷轰万马驱，举头已到华阳镇。华阳已到惊未平，老妻尚有念佛声。
七十四
金陵张秀才培，饶有风貌。正月间，与画师邹若泉来。余心识之。亡何，又与常君得禄来。余转问： 可认张某乎? 已而知即前人，自惭老眼之昏。乃诵刘悔庵诗曰： 闲行那可忘携杖，欲揖还愁错认人。
七十五
杭州孙中翰传曾，与余三世通家；诗才清逸。《春朝》云： 莺啼迎晓霁，蝶梦怯花寒。 《上巳》云： 人临曲水偏愁雨，天惜桃花忽放晴。
七十六
近人起句之妙者：新安张节《夜坐》云： 雨霁月忽满，墙阴树影摇。 陈月泉《舟中》云： 独起对江月，满船闻睡声。 某《春早》云： 不待清明近，莺花已自忙。 三起俱超。结句之妙者： 月中无事立，草上一萤飞。  殷勤语江岭，归梦莫相妨。  远山深树里，钟断有余声。 三结俱超。惜忘题目及作者姓名。
七十七
丁未，余游武夷，夜泊江山，闻邻舟有客说鬼，口杭音。余喜语怪，乃揖而进之。其人姓陆，名梦熊，字莹若，乃吾乡诗人也。别后蒙寄《晚香堂诗》二十余卷。《晓起见雪》云： 夜静无风冷莫支，檐前冻雀早应知。关心喜见头番雪，扫径先扶竹树枝。红友有情还爱我，绿梅无梦亦相思。断桥久废冲泥屐，欲踏琼瑶访莫迟。 《鹅湖寺》云： 地寒花未放，僧朴语无多。 皆妙。
七十八
读诗不读史，便不知作者事何所指。李焘《长编》载：宋真宗为李沆还债三十万。故宋人诗云： 新祠民祭祀，旧债帝偿还。 《唐书》载：王毛仲奏明皇：愿得宋壕为客。帝许之。故徐骑省《赠陈侍郎花烛》云： 坐客亦从天子赐，更筹须为主人留。
七十九
高文端公之父嵩瞻都统，《赠弟斌》云： 与君一世为兄弟，今日相逢第二场。 想见勋贵家国尔忘家之义。有《积翠轩诗集》。文端公属余为注释，编上、下两卷。
八十
雅谑自佳。或以诗示仲小海。仲曰： 诗佳矣，可惜太甜。 其人愕然问故。曰： 有唐气，焉得不甜? 蔡芷衫好自称 蔡子 ，以诗示汪用敷。汪曰： 打油诗也。 蔡怒曰： 此《文选》正体，何名打油? 曰： 菜子不打油，何物打油?
八十—
前朝说部，有俚语可存者。如：《晓学仙者》云： 服药求长生，莫如孤竹子。一食西山薇，万古长不死。 戒豁刻者云： 幸门如鼠穴，也须留一个。若皆堵塞之，好处都穿破。 刺暴贵者，咏《鸱吻》云： 而今抬在青云上，忘却当年窑内时。 嘲官昏者，《咏伞》云： 常时撑向马前去，真个有天没日头。 刺好谮人者，《咏蝉》云： 莫倚高枝纵繁响，也应回首顾螳螂。 刺代人劾友者，《咏金》云； 黄金自有双南贵，莫与游人作弹丸。
八十二
元人《吊脱脱丞相》云： 百千万贯犹嫌少，堆积黄金北斗边。可惜太师无脚费，不能搬运到黄泉。
八十三
杨子载《漫兴》云： 客中恍过曾游境，梦里常逢未见书。 郭磨秀才见赠云： 园疑曩昔曾窥处，人似生平未见书。
八十四
耿上舍湘门《题素斋舫壁》云： 背郭临河静不哗，一轩深筑抵山家。茶烟出户常蒙树，池水过篱欲漂花。小睡手中书欲堕，半酣窗下字微斜。丛兰不合留香久，勾引游蜂入幕纱。
八十五
海宁陈心田寅，与诸友以禁体咏《梅》云： 已看无不忆，未见必先探。 汪秋白云： 一枝怀故宅，几度忆前生。 陈谷湖云： 交枝香不断，一白树难分。 顾竹坡咏《绿梅》云： 窥春自怯荷衣薄，倚竹谁怜翠袖寒? 俱妙。又有梅花宜称诸咏：《夕阳》云： 残香漠漠山家暝，犹作宫人半额黄。 《疏篱》云： 有客来探门未启，先从麂眼认琼枝。 《微雪》云： 料峭寒凝天半黄，霏烟漠漠集池塘。是梅是雪两三点，飞絮因风想谢娘。 《枰下》云： 花底消闲对弈时，棱棱石角拥寒枝。微风吹堕两三朵，绝似山人落子时。
八十六
戊寅二月，过僧寺，见壁上小幅诗云： 花下人归喧女儿，老妻买酒索题诗。为言昨日花才放，又比去年多几枝。夜里香光如更好，晓来风雨可能支?巾车归若先三日，饱看还从欲吐时。 诗尾但书 与内子看牡丹 ；不书名姓。或笑其浅率。余曰： 一片性灵，恐是名手 。 乃录稿问人；无知者。后二年，王孟亭太守来看牡丹，谈及此诗，方知是国初逸老顾与治所作。余自负赏识之不误。王因云： 国初前辈，不登仕途，与老妻相对，往往有此清妙之作。 因诵吴野人《寿内》云： 潦倒丘园二十秋，亲炊葵藿慰余愁。绝无暇日临青镜，频过荒年到白头。海气荒凉门有燕，溪光摇荡屋如舟。不能沽酒持相祝，依旧归来向尔谋。 觉风趣更出顾诗之上。
八十七
尹文端公曰： 言者，心之声也。古今来未有心不善而诗能佳者。《三百篇》，大半贤人君子之作。溯自西汉苏、李五言，下至魏、晋、六朝、唐、宋、元、明，所谓大家、名家者，不一而足。何一非有心胸、有性情之君子哉?即其人稍涉诡激，亦不过不矜细行，自损名位而已。从未有阴贼险狠，妨民病国之人。至若唐之苏涣作贼，刘叉攫金，罗虬杀妓：须知此种无赖，诗本不佳，不过附他人以传耳。圣人教人学诗，其效可睹矣。 余笑问： 曹操何如? 公曰： 使操生治世，原是能臣。观其祭乔太尉，赎文姬，颇有性情：宜其诗之佳也。
八十八
余以雍正丁未年入泮。今又丁未矣，戏仿重赴鹿鸣故事，作《重赴泮宫诗》，云： 记得垂髫泮水游，一时佳话遍杭州。青衿乍着心虽喜，红粉争看脸尚羞。梦里荣华如顷刻，人间花甲已重周。诸公可当同年看，替采芹香插白头。 杭州同入学者，只钱玙沙方伯一人。和云： 岁岁黉门文运开，刘郎老去又重来。壶中日转前丁未，册上名存旧秀才。两领青衫真法物，一头白发笑于意。平生几枕邯郸梦，屈指黄粱第一回。 此外，和者百余人。如毛俟园广文云： 久于馆阁推前辈，又向宫墙领后生。 梅衷源云： 锦袍笑赴青衿会，似把灵光照泮宫。 卢元珩云： 子衿一赋年周甲，圣阙重来岁又丁。
八十九
余不喜时文，而平生颇得其力。壬寅游天台，渡钱塘江，到客店，无舟可雇；遇查广文耕经有赴任船，用名纸借之，欣然来见，曰： 向读先生文登第，让船所以报也。 余赠诗云： —只孝廉船肯让，期君还作后来人。 到新昌，邑令苏公曜，素不相识，遣车远迎，供张甚饰。余骇然，询其故，如查所语。余赠诗云： 羁旅忽逢倾盖客，文章曾是受知人。 苏宣化孝廉，作官有惠政，解饷入都，后任反其所为，民苦之。余到时，适苏回任，邑人争迎，上匾云 还我使君 ，对联云： 三春花雨重携鹤；百里笙歌早入云。 不料新昌僻县，竟有文人颂扬甚雅。
九十
余过处州，想游仙都峰，以路远中止。出县城，到黄碧塘，将止宿矣；望前村瓦屋圣如，随缓步焉。与主人虞姓者，略通数语，即还寓；将弛衣眠，闻户外人声嗷嗷；询之，则虞氏见余名纸，兄弟六七人来问： 先生可即袁太史耶? 曰： 然。 乃手烛上下照，诧曰： 我辈读《太史稿》，以为国初人。今年仅花甲，是古人复生矣，岂容遽去?愿作地主，陪游仙都。 于是少者解帐，长者卷席，诸奴肩行李，相与舁至其家。余留诗谢云： 我是渔郎无介绍，公然三夜宿桃源。
九十一
游仙之梦，斑竹最佳。离天台五十里，四面高山乱滩，青楼二十余家，压山而建。中多女郎，簪山花，浣衣溪口，坐溪石上。与语，了无惊猜，亦不作态，楚楚可人；钗钏之色，耀入烟云，雅有仙意。霞裳悦蒋校书，为留一宿。次日，天未明，披衣而至，云： 被四面滩声惊醒。 余赋诗云： 茅屋背山起，山峰枕上看。饭香人弛担，梦醒客闻澜。花野得真意，竹多生暮寒。青溪蒋家妹，欢喜遇刘安。
九十二
温州虽多佳丽，而言语不通。有织藤盘者，甚明媚；彼此寒暄，了不通晓。余戏赠云： 安得巫山置重译，替郎通梦到阳台?
九十三
温州风俗：新婚有坐筵之礼。余久闻其说。壬寅四月，到永嘉。次日，有王氏娶妇，余往观焉。新妇南面坐，旁设四席，珠翠照耀，分已嫁、未嫁为东西班。重门洞开，虽素不识面者，听人平视，了无嫌猜。心羡其美，则直前劝酒。女亦答礼。饮毕，回敬来客。其时向西坐第三位者，貌最佳。余不能饮，不敢前。霞裳欣然揖而醑焉。女起立侠拜，饮毕，斟酒回敬霞裳；一时忘却，将酒自饮。傧相呼曰： 此敬客酒也尸女大惭，嫣然而笑，即手授霞裳。霞裳得沾美人余沥以为荣。大抵所延，皆乡城粲者，不美不请；请亦不肯来也。太守郑公以为非礼，将出示禁之。余曰： 礼从宜，事从俗：此亦亡于礼者之礼也。 乃赋《竹枝词》六章，有句云： 不是月宫无界限，嫦娥原许万人看。 太守笑曰： 且留此陋俗，作先生诗料可也。 诗载集中。
九十四
雁宕观音洞最高敞，可容千人；石坡共三百七十七级，余贾勇登焉。相传：嘉靖二十年，按察使刘允升偕二女，成仙于此。塑像甚美。余低徊久之，下坡留恋，《口号》云： 垂老出仙洞，一步一踌躇。自知去路有，断然来时无。
九十五
余游览久，得人佳句，必手录之。过安庆，见司狱许健庵扇上自题云： 权支薄俸初成阁，自爱闲曹好种花。 到黄公垆杏花村，见陈省斋太守有对云： 至今村酿黄公酒，依旧花开杜牧诗。 庐山开先寺见程巨山有对云： 树里月光才露影，山中云气不分层。 小姑山有俞楚江对句云： 入寺恍疑雨，终宵只觉寒。 巨山姓程名岩，余己巳同年，官至少宰。
九十六
罗浮只华首台、五龙潭数处，景尚幽渺；其余如梅花村、冲虚观，平衍散漫，颇无足观。不知何以洞天福地，负此盛名。节相李侍尧勒石云： 黄土卧黑石，此外一无有。只可一回来，不堪再回首。
九十七
游武夷，路过苏岭，见关庙中公卿题句甚多。庄培因太史云： 竹林初过雨，僧寺乍生凉。 朱石君侍郎《己亥过》云： 山僧谈旧雨，使者阅流星。 《癸卯再过》云： 字迹惊分雁，参居竟隔星。 盖第一次与其兄竹君作学使交代，第二次伤竹君之已亡也。秦大士学士题云： 幽境爱耽禅悦永，老僧阅尽使星忙。
九十八
武夷胜处，以第七曲天游一览亭为最。寺中揭炼师字子文者，颇能诗，留宿一宵。诵其《自寿》云： 病能自药容身健，道不人谈免俗讥。 庭柱有对云： 世间有石皆奴仆；天下无山可弟兄。 末署 毛大周题 。


一
李穆堂侍郎云： 凡拾人遗编断句，而代为存之者，比葬暴露之白骨，哺路弃之婴儿，功德更大。 何言之沉痛也!余不能仿韦庄上表，追赠诗人十九人。乃录近人中其有才未遇者诗，号《幽光集》，以待付梓。采取未毕，姑先摘数首及佳句，存《诗话》中。归安姚汝金，字念慈，初名世铼，性落拓，冠履欹斜，有南朝张融风味。《谢吴眉庵少司马荐鸿博启》云： 十年老女，犹画蛾眉；百战将军，空争猿臂。 一时传其工整。《题〈李将军夜逢醉尉图〉》云： 陇西将军雄且武，猿臂闲来聊射虎。良宵与客饮田间，饮罢归遭亭尉侮。将军醉矣尉未醒，宿之亭下良复苦。羸马单车野次偕，昏灯淡月残更吐。是时将军正失官，意岂须臾忘灭虏?暂屈龙沙熊豹姿，试听鹭堠虾蟆鼓。画师摹写如目睹，面带微酣色微怒。古者门官各有司，彼候人兮实主之。夜行必禁犯必罚，由来启闭惟其时。今将军尚不得尔，斯言良是非醉词。傥师文帝奖细柳，此尉应得蒙恩知。或如丙相恕酒失，异日可藉闻边机。请俱一旦快私忿，将军之量宜偏裨。 《看剑》云： 齐金楚铁擅名高，碧血模糊旧战袍。不跃不鸣兼不化，问渠何处异铅刀。 念慈受知于鄂文端公。公卒，念慈哭云： 未报公恩徒一恸，自怜此泪亦千秋。 在山左时，有讹传其死者。后入都，诸桐屿太史赠诗云： 学道终朝银阙去，入都快比玉门还。 念慈答云： 欠来一事能逃否?闻到同心自愕然。
二
金陵刘春池，名芳，织造府计吏也。不戒于火，将龙衣贡物，俱付焚如。赔累后，既贫且老，而诗兴不衰。如： 贫难好客如当日，老觉逢人羡少年。  三间屋仅栖儿女，一领裘还共祖孙。  从古诗惟天籁好，万般事让少年为。 皆佳句也。其《忆半野园旧居》云： 半野园堪遂隐沦，山为屏障水为邻。林亭已入天然画，休息难终老去身。乔木昔曾经我种，好花今复为谁春?伤心最是重来燕，不见堂前旧主人。 《吊香橼树》云： 自别园林甫二旬，忽枯此树是何因?伊如义不迎新主，我独悲同哭故人。物与情通原有感，木经岁久岂无神?尚须留取根株在，犹望仍回旧日春。 刘以欠帑入狱，予向尹文端公诵其诗。尹惊其才，即命宽限，一时传为佳话。其子曾，字悔庵，亦好吟诗，不省家事，人目为痴。然得一二句，便写示余。《岁晏》云： 檐以低常暖，裘因敝转轻。 见赠云： 新稿只呈萧颖士，长裾不谒郑当时。 呜呼!胸襟如此，何得目为痴哉？春池尚有佳句云： 道在己时惟自适，事求人处总难凭。  衰龄转作无家客，多寿还须有福人。  异地几忘身是客，禅门今已熟于家。 春池富时，有穷胥倚以生活，后竟负之。故咏《落叶》云： 积怨堆愁委地深，西风衰草乱虫吟。此时狼籍无人间，谁记窗前借绿阴? 《雨中海棠》云： 黑云若得明朝霁，红雪犹余未放枝。我独笑花花笑我，今年俱未得逢时。 此虽仿罗隐赠妓诗意，而运用恰新。
三
乌程凌云，字香坪，少有《吴门纪事》诗，极酒场花径之乐。晚年就馆李参戎家，郁郁不得志而卒。《胥门感旧》云： 金阊曾度五清明，选胜携朋取次行。杨柳堤边调细马，杏花村里听娇莺。春风久负青山约，旧雨难寻白鹭盟。今日胥江重舣棹，斜阳芳草不胜情。 《过分水龙王庙》云： 汶河西注水汪洋，南北中分界两行。从此空弹游子泪，随波流不到家乡。 他如： 雨积山多瀑，烟收树满村。  鱼跳惊烛影，鸡唱乱孥音。 俱有风味。
四
表弟章菔斋秀才，名袁梓，性迂碎，有洁癖，好神仙吐纳之术；自谓可长生，而卒不验。《睢阳客兴》云： 几度飘蓬动客嗟，况逢迟日感韶华。阶前杖响谁看竹，月下烟飞自煮茶。游骑踏残零露草，幽禽含过隔墙花。寻芳孺子知时节，也着新衣到酒家。 《对雪》云； 素光灿烂映檐楹，未许疏狂叹独清。隔夜江山都改色，连朝猿鸟并无声。风飘堕瓦寒冰响，鼠灭残灯外户明。画帐香茵初睡起，举头错认是天晴。 其他佳句云： 有梅人坐静，踏雪鹤行徐。  风枝挑瓦堕，石笋引藤缠。  宵柝暗惊孤客梦，寒鸡时作故乡声。  蜂能负子应知老，燕屡升堂若贺贫。  花香夹路人归缓，水影摇天月上迟。  投杖惊逃穿屋鼠，围棋引进过门人。 俱妙。
五
高文照字东井，少年韶秀，嶷嶷自立。父植，宰德化，有贤声。所得俸，尽为东井买书。年未二十，诗已千首。目空一世，于前辈中所心折者，随园与心余而已。举甲午乡试，后卒于京师。诗稿不知流落何处。见赠云： 万壑千峰裹一门，仙家住老百花村。重开朱户楼台出，未改青山面目存。执手各探新得句，惊心难定旧离魂。怜才谁似先生切，替拭襟前积泪痕。  宏奖何人得到斯，文章风义一身持。眼无后起偏怜我，座有先生敢论诗?转柁风看收柁候，在山泉话出山时。才名官职谁多少?未要区区世上知。  此身几肯受人怜?低首为公拜榻前。不朽文章传郭泰，得闻丝竹许彭宣。女要詈予申申日，邓禹嗤人寂寂年。想到平生知己报，商量只有祖生鞭。 其他佳句如：《过衢州》云： 水回双碓落，滩急一篙争。 《寿山庵》云： 一磬隔花出，片幡当殿阴。 《送人》云： 且将一点思乡泪，洒向君衣好寄归。 《赠方子云》云： 门外市声三日雨，帘前风色一床书。 《过阮怀宁故宅》云： 鸟语尚疑偷法曲，池波无复照明妆。
六
昆山徐柱臣，字题客，健庵尚书之孙，余亲家也。《饮外舅张氏青山庄》云： 东风报花信，春色来南枝。辍棹风渐细，到门香已知。绿野占胜迹，青山似昔时。登楼俯林杪，雪影何离离。 《舟中晚眺》云： 天垂余霭横，船在镜中行。拍手沙禽起，回头明月生。向南寒气减，入夜酒怀清。不有兰陵酿，衔杯空复情。 题客性耽词曲，晚年落魄扬州，为洪氏司音乐以终，惜哉!又有句云： 看惯旧书多脱线，移来新树少开花。
七
徐绪字徵园，苏州人，貌短小，为李守备炯记室。终日以酒一壶、杜诗一卷自娱。此外，不知有人间事。余题其小像云： 吴市布衣大，杜陵诗骨尊。 卒贫死。诗稿散失。余录其《雨阻胥江》云： 击柝严城闭，相依再宿舟。一天惟是雨，六月竟如秋。渐觉江湖满，能无稼穑忧?萍踪怜乞食，华发早盈头。 《移居》云： 剥啄衡门启，时过话老农。却欣环泮水，不厌此萍踪。对酒东邻树，催诗南寺钟。隔城山色好，落日见芙蓉。 《归舟至盘溪》云： 漂泊仍长铗，归来买钓鹾。顺流风势缓，近岸雨声多。小鸟冲烟起，低桥拨棹过。家人应识我，篷底远闻歌。 《盆菊》云： 束瓦为花盎，无须金屋藏。带霜移牖下，就日列阶旁。种细开尤晚，名多记辄忘。到残应匝月，不限举壶觞。 《寒檐》云： 寒檐短景如风驰，迢迢长夜占八时。弱女刺绣补不足，一灯豆大燃残脂。呼儿剧论千古事，老妻来聒明朝炊。掩耳疾走且相避，隔屋吾弟能吟诗。不图转落乃嫂笑，小郎亦有儿啼饥。 《西邻哭》云： 夜闻西邻哭，哭声一何悲!云是母哭儿，声声哭入老夫耳。老夫亦有丈夫子，同日辞家分路死。死弗及见哭凭棺，三月到今泪未干。伤心有口那能言；君不见，乌生八九子，一一飞上青林端。 《新竹》云： 森森碧玉已成行，一雨长梢尽过墙。微露粉痕初解箨，疑君已带九秋霜。
八
杭州仲蕴檠，字烛亭，与余同庚。雍正癸丑，两人初学为诗，彼此吟成，便携袖中，冒雨欣赏。后余官白下，而烛亭亦就幕江南，常得把晤。岁辛卯，相见苏州，怪其消瘦，不类平时壮佼；然意致尚豪，犹令小妻出拜，尚无子。亡何，讣至。记其《长至日饮随园》云： 老大空怜役库车，清樽小语过精庐。二千里客易中酒，半百外人无熟书。断雁贴云寒雨后，归鸦拥树晚晴初。今朝罨画轩西醉，觅句差贪一线余。 《莫愁湖》云： 晴波嫩柳旧歌台，一眺愁心略小开。湖影淡拖山色去，春烟冷送夕阳来。游丝不绾金跳脱，水调空沉《阿滥堆》。谁更风流问徐九，销魂无那索茶杯。 《郊行》云： 雨霁郊圻笑语哗，裙腰碧过四娘家。游思解渴问荒店，春尚慰人留病花。远寺钟随迟日度，隔江山挟晚青斜。零星落地榆钱好，贱买村醪敌岁华。 他如： 月于低处作湖色，山渐暝时生水烟。 皆瘦硬自喜。
九
余甲子分校南闱，题《乐则韶舞》。有一卷云： 一人奏琯，而八伯歌风。 爱其文有赋心，荐而未售。出榜后，遇外监试商宝意先生，曰： 我收卷，见一文绝丽。问之，乃吴梅村先生孙也。我告之曰： 此文若遇袁太史，必能赏识。  因诵此二句。予告以果力荐矣，彼此大喜，觉论文有心心相印之奇。未几，吴到沭来谒，貌如美女，年才弱冠，益器重之。癸酉余从秦中归随园，而吴已中经魁；来见，则呕血失音，非复曩时玉貌。予心忧之。赴都会试，竟死场中，年二十七；其时同荐者，有松江廪生陈迈晴，亦奇才也。场后赋百韵诗来谒，惜未存其稿，先吴卒。吴在席上题《盆中飞白竹》云： 渭水清风谱，流传有别支。出蓝夸逸品，飞白擅奇姿。名以中郎重，根从子敬移。森然一笔起，暖若八分披。卷叶轻于觳，抽枝弱比丝。映花风独转，拂草露俱垂。细细分龙节，轻轻洗玉肌。生来凤尾贵，不怕雀头痴。影落屏风小，香传荣几迟。恰添承旨石，同上伯英池。专室居何愧?登床赏自奇。地依萧寺好，人在晚晴宜。擢彼东南秀，珍逾十二时。品题无与可，笃好有羲之。北馆承家学，南宫得画师。绿窗窥窈窕，红烛照参差。兰墨传新样，鱼笺写折枝。好将端献笔，追取顺陵碑。 吴讳维鹗，太仓人。佳句尚多，仅录其吉光片羽者，不料其即赴玉楼也。陈生五策，博引群书，两主试愕然不知来历。余尔时年少气盛，语侵主司，以故愈不得售；亦其命运使然耶?有《哀两生》诗，存集中。
十
常熟王陆提，字介祉，瘦长骨立，两眸荧然。家贫母老，又遭冯敬通之厄，客死长沙，年三十二。其诗清丽。《苏台纪事序》云： 仆本恨人，尤希好事。趁兰膏之余焰，述花月之新闻。则有参佐名流，弘农妙裔。王昌居处，迹近金堂；韩寿来时，香通青琐。墙头一笑，秋风客钻穴相窥；枕畔五更，夜度娘凿坏而遁。不须青鸟，为约佳期；何必玄驹，始谐欢梦。手提金缕，逾沓冒以声希；怀落钿钗，胃流苏而影乱。轻拢屈戍，潜由顾恺之厨；反合仓琅，永匿梁清之洞。遂致空闺大索，徒劳阿母阅门；邻壁旁求，共讶彼姝履闼。倘属无妻之牧犊，或易牵丝；偏为有婿之罗敷，难收覆水。雾生三里，叶不翳蝉；风挂一帆，花终恋蝶。可怜月姊，随蟾魄以俱奔；讵耐冰人，赋鼠牙而作讼。谋成秘计，大都鹦鹉之禅；下得官符，不是鸳鸯之牒。怅三生兮永别，未消圆泽之烟；纵九死以无辞，难觅茅山之药。是则炼娲皇之石，莫补离天；弯后羿之弓，长仇怨日者矣。呜呼!人生行乐，难禁赠芍遗椒；我辈钟情，未免焚芝叹蕙。触哀弦于旧轸，侬亦情狂；戒覆辙于前车，卿休放诞。不逢白傅，谁裁《长恨》之歌?为语双文，我作《会真》之记。 诗云： 东风如梦春如画，萝蔓须扶薇待架。黄雀飞飞镜槛边，班骓得得楼栏下。绿杨门巷是儿家，青粉墙高隔乱鸦。惜艳羞窥留影镜，耽闲懒逐斗风车。柔怀脉脉惨幽独，少小红丝曾系足。萧史迟吹引凤箫，马卿忽奏《求凰曲》。寻常声息互知闻，促漏遥钟两断魂。侧帽望残窗竹影，抽钗划遍砌苔痕。蓬莱咫尺休嗟远，绊缥轻裙便往返。晓把豪犀故剔梳，宵扪了鸟还加键。怀中转侧掌中檠，殷茜难描婀娜形。蛤帐霞光犹恍忽，蜃窗日彩更晶荧。刻骨恩同胶漆洽，迷藏秘戏贪嬉狎。连天梦雨罨阳台，平地风波生楚峡。无端阿母唤匆匆，卷幔披帷室是空。鹦鹉搅翻脂盈粉，狸奴搔乱绣床绒。侍儿寻觅争牵惹，瞥见微光抽替闻。间道斜通鸟鼠山，颓垣近接鸳鸯社。防闲始悔未周遭，直待亡羊与补牢。瓜字分明惭碧玉，藕丝宛转怨金刀。多生久作双飞侣，岂忍禁持别离苦?携手潜登范蠡舟，齐眉共寄梁鸿庑。夭桃已放出墙枝，元稹从题《决绝词》。无奈鸩媒偏作恶，不容雁婿永追随。诉牒倥偬控花县，狐城兔窟征求遍。里胥排日计邮签，亭长分程驰驿传。替戾冈旋劬秃当，可怜屈体受银铛。淋铃雨泣红颜妇，贯索星临白面郎。铡誓从今消旧宠，刀环约在要离冢。驮金纵许赎文姬，化玉何时见韩重?君不见：雪絮漫空扬作尘，沾衣拂幌总前因。柳枝逸去樊娘嫁，我亦情伤潦倒人。 《留须》云： 渐看郁郁复离离，忍遣芟除累剃师?潘鬓见来增老态，飞胡学得忆儿嬉。依稀草活抽芽日，仿佛花残露蒂时。犹自堪摩未堪捋，免教人把彦回嗤。  属体风怀梦里春，鬃鬟羞忆啮妃唇。好陪觅句拈髭客，休对熏香菇面人。青缕细含微见影，紫珍才展便伤神。从渠长到星星日，敢向中涓戏效颦? 咏《题名录》云： 倚棹向通津，红笺哄市尘。买时惭启齿，展处暗伤神。千佛名经录，三生慧业因。未看先郑重，回视更逡巡。几辈曾盟笠，伊谁是积薪?名场惊绝迹，号舍记比邻。药铫相依切，风檐问讯频。独怜叉手客，未遇点头人。何敢轻余子?徒教怨不辰!穷通知有命，俯仰总嫌身。 《孙园剪牡丹归》云： 寻春闲访野人家，扶醉归来日未斜。买得扁舟小于叶，半容人坐半容花。 其他如：《落梅》云： 驿使再来休问信，美人已嫁莫相思。 《杏花》云： 开当落日怜微倦，嫁与东风恐不甘。 《偶成》云： 误书因想得，微倦觉眠佳。 介祉好作无题诗，如： 衣上石华新唾迹，帐中霞彩旧丰神。  登墙不惜三年望，展画谁甘百日呼。 人诮其轻薄，则云： 毕竟《闲情》累何德?不言惟有息夫人！
一十一
常州李检讨英，字芋圃，余甲子科所得士。为人醇古淡泊，一望而知为君子。年老乞归，掌教六安州，过随园，宿十日去，竟永诀矣!卒无子。《归雁》云： 清秋雁声落屋檐，春早急去程期严。此邦之人非汝嫌，高飞冥冥去且佥。稻粱虽谋退亦恬，江湖暑湿难久淹。吁嗟物性尚避炎！ 《春深》云： 春深淹久客，门掩即山家。闷遣摊书坐，吟耽倚杖斜。晚风敲径竹，微雨润窗花。不觉苍苔暗，深林已暮鸦。 《僻处》云； 僻处无喧嚣，闲中耐寂寞。一卷味可耽，双屐懒不着。荏苒春将残，东风卷罗幕。庭前碧桃花，迟开亦迟落。
一十二
丙辰在都，诗人大会。有常州储君师轼、字学坡者，年最长，为坐中祭酒。后三十年，会试出余门生李英名下，选作校官，监钟山书院。久不来见。余与庄君念农先往，大呼而入，曰： 太老师来捉小门生矣尸彼此大笑。招饮随园。见赠云： 廿年名姓达安昌，应许彭宣到后堂。问字久辞松径杳，传觞重嗅竹林香。楼台近水千层曲，草木连山一带长。只恐征书来北郭，未容老住白云乡。  高筑天风百尺楼，凭栏怀古意悠悠。声诗不堕开元后，法物还从宣政收。借箸风生磨盾鼻，读与某将军书。登山云起遂菟裘。中林猿鹤无猜忌，绕树银灯蜡屐游。 卒，无子。诗多散失。
一十三
杭州潘涵，字宇情，宰六合，以循吏称。两子早卒，家竟绝嗣；甚矣，天道之难知也!仅录其《随园小集》云： 安住林亭远放舟，境随人转水随鸥。好山刚近长江口，老屋深藏大树头。叱驭原同招隐别，买园先为种花愁。解还墨绶铜章贵，换得繁英与素秋。  香名弱冠饮都城，壮志空山踽踽行。陶令获田偿酒债，敬姜操绩伴书声。渔童歌好垂丝听，长者车来拂袖迎。一片仓山梅影水，回头还比玉堂清。  西亭北榭斗阑干，阁引天风猎猎寒。旧约飞鱼传去杳，新诗走马借来看。风生咳吐追唐调，礼失威仪谢汉宫。笑我热中心未死，偷闲来弄钓鱼竿。
一十四
同年许朝，字光庭，常熟人。诗似放翁，殁后家无继起者。录其佳句云： 泉碍石流无意曲，草经霜陨不须芟。  倚床爱就肱边枕，照镜贪看背后山。  得月便佳还值望，是山都好不须名。  预思煮雪垆先办，不会裁花谱借抄。 五言如：《病骡》云： 眠沙深有印，啮草懒无声。 《山村》云： 峰乱向人涌，泉分界石流。 又： 舟隔堤撑半露篙 ，七字亦佳。
一十五
苏州周钰，字其相，相遇于江雨峰家；蒙一见倾心。每过苏州，必主其家。家道甚丰，而性啬且傲，卒无子；以葬亲故，坠水死。见赠云： 零乱花飞又一年，思君时间北来船。随园清夜三更月，应照幽人独自眠。  空吟场藿《白驹》诗，往事伤心不可思。南国至今悲贾谊，为他偏值圣明时。 咏《落花》云： 莺从此日空啼树，人到明朝懒上楼。
一十六
张长民秉政，予表侄也。父灏，官侍读学士。长民十五举京兆，三十夭亡。送余出都云： 芙蓉双阙致君身，误逐飘风落九曼。丹穴有天翔凤鸟，金羁何术扰麒麟?关前候吏觇青犊，江介行舟荡白蓣。此去未须怜左授，下方欲识谪仙人。
一十七
史梧冈进士，名震林，湛深禅理，半世长斋。知余不喜佛，而爱与余谈，以为颇得佛家奥旨。余亦终不解也。记其《观荷》云： 露折朱霞裹旭开，凄凉心付蓼花猜。银河正晒天孙锦，风雨欺香禁早来。  蕊绽华峰斗锦年，序班宜在牡丹先。携琴笑坐如船藕，去访蓬莱海外天。 梧冈言： 修行无他慕，只求免入轮回，少认世间无数爷娘耳尸
一十八
闽人刘南庐，名芳，貌若枯僧，以布衣云游；所到必栖深山古刹，受群僧供养。问何不还乡，笑而不答。晚年卒于通州之狼山。群僧为葬于骆右丞墓侧，置石碣焉。丁丑九月宿随园，见赠七律，仅记中二联云： 安仁尚有栽花兴，孟博全无揽辔心。水影到窗知月上，松风搅枕信秋深。 《焦山避暑》云： 千丈洪涛一小舶，乘危逃暑到僧寮。衣沾湿翠晴犹滴，榻拂凉云午不消。压槛有天连水阁，开门无路入尘嚣。浊醪我欲酬高隐，千古幽魂未可招。 《瓦官寺》云： 瓦官瓦破佛庐荒，三绝空怀旧讲堂。曲径云深僧笠重，闲门花落客鞋香。行经河畔闻箫鼓，坐近台边想凤凰。吊古一尊沽未至，烟钟风磬立斜阳。 《军山夜坐》云： 星辰夜影窗间落，江海秋潮枕上生。
一十九
汤西崖少宰，幼有美人之称。其幼子名学显，戊寅见访，长身玉立，想见少宰风仪。有《慧山》二首云： 九峰郁云根，蜿蜒罗青苍。夤缘入幽磴，长史旧草堂。只今法象空，宝幡驯鸽翔。叶落拂床尘，花放见佛光。癯僧不谈禅，哦诗草木香。孤意与俱永，随在如坐忘。  飒洒林风生，寒空弄清樾。山禽隔叶鸣，好音闻不绝。访碣剔烟萝，钗脚半磨灭。蝶老抱秋花，松疏漏凉月。际此孰含毫?秀采芙蓉发。
二十
李啸村最长绝句，人有薄其尖新者；不知温子升云： 文章易作，逋峭难为。 若啸村者，不愧逋峭矣!其《泰州舟次》云： 烟汀月晕影微微，办得宵衣草上飞。垂发女儿知荡桨，不辞风露送人归。 《夜泛红桥》云： 天高月上玉绳低，酒碧灯红夹两堤。一串歌喉风动水，轻舟围住画桥西。 《废园》云： 谁家亭院自成春?窗有莓苔案有尘。偏是关心邻舍犬，隔墙犹吠折花人。 《青溪》云： 粉墙经扫落花尘，一带楼台树影昏。雨细风斜帘未卷，纵无人在亦消魂。 《却人写真》云： 有影正嫌无处匿，不才尚觉此身多。 此是啸村最佳诗；而归愚《别裁集》只选《上巳忆白门》一首，云： 杨柳晚风深巷酒，桃花春水隔帘人。 不过排凑好看字面，最为下乘。舍性灵而讲风格者，往往舍彼取此。
二十一
白太傅云：有唐衢者爱其诗，亡何唐死；有邓访者爱其诗，亡何邓死。吾于金陵，得二人焉：一金光国，一高步瀛。诗笔超隽，受业未及三年，俱死。金之诗，惟存《祝寿》数章。高有《未灰稿》二编。《晚春》云： 百花开落草芊芊，杰阁层楼白石边。埋没春光全是雨，初长天气却如年。客来未惯惊雏燕，人到无愁爱杜鹃。荣几一灯三径晚，垂帘影里是茶烟。 七绝云： 风刀瘦剪绿杨丝，一路芳菲落日时。山曲不妨随径转，隔云早见酒家旗。  静里消磨墨数升，封书远问作诗僧。寻君曾到闻钟后，流水村桥照蟹灯。 佳句云： 不是近霜偏爱菊，要需时日始看梅。  灯非报喜花争结，人惯离家梦转无。  同人催上马，临水废观鱼。  名每输王后，嫌终避周前。 皆有精心结撰，不入平浅一流。
二十二
绍兴布衣俞楚江，名瀚，久客京师；金少司农辉，荐与望山相公。公称其诗有新意，卒无所遇，卖药虎丘而亡。《登九龙山遇雨》云： 浮生徒碌碌，冒雨渡寒津。策马山头过，云横不让人。 《偶成》云： 安贫求自寡，书剑漫相从。且筑数椽屋，将为一老农。亭空云可贮，院小树还容。居近开元寺，卧听清夜钟。  戒饮原因病，村旗莫浪招。忙酬花事毕，闲养睡魔骄。霜色归蓬鬓，秋声上柳条。竹炉茶未熟，一缕细烟飘。 他如： 谁与吾来往?西山一片云。  柳倦欲眠风劝舞，鸟歌未和雨催归。 俱有意趣。
二十三
仪真诸生张日恒，受知梁瑶峰学使，写诗一册，属尤贡父先容，将来见余；呼舟未行，以暴疾亡，年未三十。册书《山中早春》云： 不知芳信转，但觉鸟声和。倚槛听溪水，纡行绕竹坡。池香生草细，树暖着花多。雅意春风惬，还应倒白鹾。 《青山守风》云： 野戍依沙岸，孤帆守客涂。劳心虚怅望，终夜恋菰芦。江影时明灭，星光乍有无。晓风狂不定，神女弄波珠。 《江令宅》云： 南都多旧第，江令最知名。长板双桥合，青溪一水迎。仙台回骑杳，高树晚鸠鸣。怅望城东路，年年春草生。
二十四
杭州宋笠田明府，名树谷，宰芜湖，有贤声；罢官再起，补陕西两当县，过随园一宿而别。闻为甘肃案，谪戍黑龙江，年近七旬，恐今生未必再见。幸抄存其诗。《立秋柬顾孝廉》云： 前宵白雨昨清风，烁石炎威转眼空。万窍商声先蟋蟀，一年落叶又梧桐。花开凉夜香偏久，吟入秋来句易工。为报湖头二三子，好修游屐理诗筒。 《独步净业湖》云： 风吹堤柳绿斜斜，净业湖波乱似麻。京国清明初断雪，故园二月已飞花。青帘易买三升酒，白乳空思七碗茶。日暮一行飞雁落，知渠曾否过吾家? 《山村小步》云： 如此春光不自持，宽鞋短策步来迟。得时花柳有矜色，入画云山无定姿。佳节放闲村学散，丰年预兆老农知。日斜碧水桥头坐，何处饧箫向客吹? 《出京留别》云： 六年燕市聚游踪，酒席歌场处处同。一夕西风人去远，便从天上望诸公。 《对月》云： 桂花庭院晚风轻，帘卷西窗看月生。只费一钩悬树杪，已教秋思满江城。 《盆梅》云： 数枝也复影横斜，惹得羁人乡梦赊。抛却西溪千树雪，瓦盆三尺看梅花。 《山塘闲步》云： 疏狂犹记少年时，几处歌场斗雪诗。今日旧游零落尽，酒痕只有故衫知。  似此风光绝可怜，相携朋好踏春烟。怪他杨柳舒青眼，只向长街看少年。 《红花埠题壁》云： 六年京国梦江城，此是江南第一程。为算还家多少事，昨宵枕上听三更。 《林处士墓》云： 岩居尚恨云常出，世事惟余诗未删。 《僧舍》云： 新花倚石俨相待，古佛候门如欲迎。 《近郊小饮》云： 风吹池水干何事?人映桃花忆此门。 笠田诗甚多，子又年幼，虑其散失，故再录其咏《屋上草》云： 秋雨积我檐，秋草繁我屋。分行随瓦沟，踞胜等山麓。得天虽有余，资地苦不足。践踏幸免加，滋蔓遂逞欲。率尔占万间，偶然余一角。下止骇飞鸟，仰望馋奔犊。垂垂映垣衣，密密成翠幄。高先偃疾风，柔能格响雹。惯被炊烟遮，不受樵采辱。鸱吻日以藏，龙鳞日以驳。省牵萝补苴，代索绚约束。宁肯事剪除，留作百花褥。
二十五
孤甥陆建与香亭弟同受诗于余，而建早亡。余已梓《湄君集》行世矣。其弟忻，年未及冠而夭。咏《小沧浪》云： 十里横塘路，船摇明月春。鸳鸯相识否?前度采莲人。 《春暮》云： 吟窗昼静独徘徊，绿上疏帘认翠苔。忽见飞花三两片，回风舞过小溪来。 《落花》云： 伤春无奈落花红，夹在《离骚》一卷中。葬汝自怜非玉匣，开书到底见春风。
二十六
湖州进士沈澜，字惟涓，诗近皮、陆，人多轻之；然典雅处，不可磨灭。《寄怀杭堇浦》云： 休向江潭怅独醒，青山偃蹇称闲庭。枕函自秘《螂娱记》，农社还修《耒耜经》。小艇瓜皮乘月泛，清歌菱角隔帘听。朝衫抛却饶幽兴，好伴维摩著素屏。  步臊经过屡结趺，同床各梦一悲吁。谓举阳马事。篷窗听雨都元敬，酒郡移官张藐姑。琴作家资空送别，鹤分俸料耐偿逋。偶耕他日期相访，稳卧瓜牛号野夫。
二十七
丹徒朱竹楼《怀人》云： 何处飞来残笛声?西窗月落鸟争鸣。谁言夏夜夜偏短?万里梦回天未明。
二十八
苏州汪缙，诗学七子。《游穹隆》云： 星满天坛河泻影，月离海峤树生烟。 《栖霞》云： 云埋大壑封秦树，雷劈阴崖见禹碑。 乙酉秋闱，遗才不录，遽登舟归。余闻之，急往见学使彭公芸楣。公谦云： 某在此衡文三年，得毋有人怨我乎? 答曰： 有。 彭骇然变色。余笑曰： 公毋惊也。诗人汪大绅，公不许其入场。何也? 彭更骇云： 此某所拔岁考案首也，岂有遗才不取之理? 余云： 渠已买舟归矣。 乃手书其名，补付提调，而遣人追之；时已八月初七日矣。傍晚汪到。见谢诗云： 业已湛卢归越国，忽蒙追骑唤王孙。
二十九
考据家不可与论诗。或訾余《马嵬》诗，曰：  石壕村里夫妻别，泪比长生殿上多。 当日贵妃不死于长生殿。 余笑曰： 白香山《长恨歌》 峨嵋山下少人行 ，明皇幸蜀，何曾路过峨嵋耶? 其人语塞。然太不知考据者，亦不可与论诗。余《钱塘江怀古》云： 劝王妙选三千弩，不射江潮射汴河。 或訾之曰： 宋室都汴，不可射也。 余笑曰： 钱谬射潮时，宋太祖未知生否。其时都汴者何人，何不一考?
三十
唐相陆层云： 士不饮酒，已成半士。 余谓：诗题洁，用韵响，便是半个诗人。
三十一
芜湖洪进士銮，以 江山好处浑如梦，一塔秋灯影六朝 句驰名。沈归愚爱其 夕阳无近色，飞鸟有高心 二句。余道不如 窗边落微雪，竹外有斜阳 之自然也。七言云： 人居客馆眠常早，家寄空书写最难。
三十二
壬戌秋，余补官江宁，途逢豫长卿，以弟子礼见。其人修洁自好，以《咏帘波》为戴雪村先生所赏。诗宗温、李。其《秦淮曲》云： 灯船歌吹酒船迟，天鼓声闲唱《柘枝》。石上暗潮呜咽语，无人解拜侍中祠。 可谓曲终奏雅矣。咏《竹床》云： 微吟留枕席，残梦入潇湘。
三十三
癸未四月，京口程君梦湘同游焦山，一路论诗；渠最心折於吾乡樊榭先生，心摹手追，几可抗手。有绝句云： 昨宵忘记下帘钩，吹得梅花满竹楼。五夜兰衾清似水，梦凉酒醒雪盈头。 《在随园赏海棠》云： 隔着紫玻璃一片，夕阳红得可怜生。 又曰： 朦胧月色温馨酒，错认钗钿列两行。 呜呼j有才如此，宰湘阴未二年，以事罢官。《口号》云： 舌在犹生路，诗多即宦囊。 甫四十岁而死，惜哉！然《松寥山房集》四卷，颇足不朽。君字荆南，天资绝高，好吟诗，畏作时文。壬午乡试，向家人诡云入闱，乃私匿随园数日，为余斟酌诗集，颇受其益。
三十四
尹似村诗，虽经付梓，而非其全集也。集外佳句云： 鹊非报喜何妨少，雨纵浇花也怕多。  欲穿竹笋泥先破，才放春花蝶便忙。  水去砚池防夜冻，春生布被藉炉温。  买将花种分儿女，试验谁栽出最多。 《接尚方伯书》云： 惹得妻孥来笑我，柴门那说没人敲。 数联可谓专写性情，独近剑南矣。
三十五
甲午二月，予过真州南监，掣张东皋招观并头牡丹。一时作诗者，无不以二乔为比；独杨鲲举二句云： 似承周、召桃夭化，绝胜渔阳麦两岐。
三十六
古名士半从幕府出，而今则读书不成，始习幕，此道渐衰。犹之古称秀才，杨素以为惟周、孔可以当之；非若今之读时文诸生也。康熙、雍正间，督抚俱以千金重礼，厚聘名流。一时如张西清、范履渊、潘荆山、岳水轩等，皆名重一时。范诗最清，无从访觅。只记西清《过浔阳》云： 浔阳江上客，一岁两经过。去日梅花好，归时枫叶多。橹声摇夜月，帆影落晴波。为向山僧问：尘容添几何?
三十七
杨蓉裳金陵乡试，偕舅氏顾公斗光来。顾长不满四尺，而诗笔特佳。仿铁崖《咏史乐府》，《伏生女》云； 坑不得阃内儒，烧不得腹中书。伏生父女皆口授，典谟训诰如其初。吁嗟伏生女!强记人不如。 《漂母》云： 哀王孙，在淮阴，一饭之恩如海深。哀王孙，不求报，千金之赠不可少。千金容易一饭难，沛公家有轹釜嫂。
三十八
吾乡王麟徵秀才，名曾祥，工古文，不甚作诗，而五言独工。如： 星芒林际大，雪滴晚来疏。 《慰某落第》云： 曾说捐金能市马，俄闻买椟竟还珠。
三十九
山右王峨园先生名师，为江苏方伯；为巡抚安公所劾，夺职归。余时宰江宁，赋诗送行云： 他日终为黄阁老，此时权作白云夫。 公回廊留月久；中庭老树阅人多。
四十
苏州刘潢，字企山，有清才，与顾景岳齐名。尝因召试，来随园。貌瘦而弱，旋以瘵亡。仅记其《晚步》云： 缺月依桥断，孤云背郭流。
四十一
明铁崖孝廉，性肮脏不羁，年四十早亡。其兄竹岩为诵其《落花》云： 薄命谁怜倾国色?受风偏是最高枝。 《赠友》云： 空肠得酒生芒角，交友因人判浅深。
四十二
己未年，余乞假归娶，见吕观察守曾于完颜臬使署中。读其《松坪集》，乐府最佳。如云： 雨雪思见睨，观去泪如霰。来时笑相迎，啼时欢不见。夏日冬之夜，犹有旦暮时。与郎情难满，如醑酾漏卮。 《登云山》云： 石径巉岩花气纷，偶乘余兴送斜曛。不知绝壑何人啸，遥带钟声入暮云。 未二年，署布政使，以卢案受内臣周内，愤而雉经；非其罪也。
四十三
洞庭山人蒋愚谷喜吟诗，致贫其家，以瘵疾亡。其《成仁庵》云：心安静看闲云过，地僻浑忘夏日长。 《虎丘》云： 鸟栖深树斜阳影，风过虚堂贝叶声。 愚谷每来随园，往往有匆遽之色。死后，予挽联云： 生为谁忙，学业未成家已破；死亏君忍，高堂垂老子初啼。
四十四
余知江宁，过观象台，见有题壁者云： 草色荒台过雨迟，短墙古柏暮云垂。桃花红引游人去，独自斜阳读断碑。 问之僧人 ，乃嘉兴夏培叔名复森者所题。因聘修志书。耳聋兴豪。一日，从嘉兴还金陵，告余曰： 家中手植老梅一本，去冬为僮所伐，乃吊之云： 老梅移种廿余载，客里归看已作薪。无复横斜旧时影，负他多少后来春。  《秦淮夏集》云： 傍晚纷纷载酒卮，有筝琶处过船迟。——河风月无人管，都付桥南杨柳枝。 亡何，归里卒。相隔三十余年，闻其子鼎，中庚子副车。余感诗人有后，为之狂喜。
四十五
沈归愚选本朝诗，不知杭州王百朋，几有遗珠之叹。余告之曰： 百朋，诸生，名锡，毛西河高弟子也。有《啸竹轩集》。 《无题》云： 灯暗频疑虚室响，衾多不敌半床寒。  金针入处心俱痛，素线添时恨共牵。 皆余幼时所熟诵句。其子厚斋与余邻居交好，和余《落花》云： 乍惊彼美从天降，直觉斯文扫地来。 余觉不祥，果一第而卒。厚斋名风淳。
四十六
人但知商宝意先生以诗名海内，而不知其弟名书、字响意者，亦诗人也。作贵州吏目。有《消夏吟》云： 雨后壑全响，日中崖半阴。壤檐蛛网结，嘉树雀巢深。永日无公事，闲居有道心。短衣随意着，凉意满衣襟。 又： 六月无三伏，一朝有四时。  蜂巢当午闹，蚓壤趁凉歌。 真能写黔中风景。
四十七
唐人诗中，往往用方言。杜诗： 一昨陪锡杖。  一昨 者，犹言昨日也。王逸少帖： 一昨得安西六日书。 晋人已用之矣。太白诗： 遮莫枝根长百尺。  遮莫 者，犹言尽教也。干宝《搜神记》： 张华以猎犬试狐。狐曰： 遮莫千试万虑，其能为患乎?  晋人亦用之矣。孟浩然诗： 更道明朝不当作，相期共斗管弦来。  不当作 者，犹言先道个不该也。元稹诗： 隔是身如梦，频来不为名。  隔是 者，犹云已如此也。杜牧诗： 至竟薛亡为底事?  至竟 者，犹云究竟也。
四十八
《古乐府》： 碧玉破瓜时。 或解以为月事初来，如瓜破则见红潮者，非也。盖将瓜纵横破之，成二 八 字，作十六岁解也。段成式诗： 犹怜最小分瓜日。 李群玉诗： 碧玉初分瓜字年。 此其证矣。又诗中用 所由 者，盖本《南史·沈炯传》。文帝留炯曰： 当敕所由，相迎尊累。 一解以为州县官，一解以为里保。又，和凝诗： 蝤蛴领上诃梨子。 人多不解。朱竹诧曰： 诃梨，妇女之云肩也。 吕种玉《言鲭》云： 禄山爪伤杨妃乳，乃为金诃子以掩之。或云即今之抹胸。
四十九
偶读冯益都相公集，有《吊明季杨、左二公》诗，云： 忠魂莫再伤冤抑，今日犹能廑圣衷。 下注： 面奉圣祖云： 二臣死于廷杖，非死于狱也。
五十
相传世有空青，人无瞽目。其真者，余未之见也。惟南兰张天池家藏一颗石巅，趾仅寸许，面带波痕，光彩空灵，中伏一兔。兔腹下藏银母浆，摇荡有声。据云：其先人得自海上，传家已三世矣。同年储梅夫太史题七古云： 白云缥渺太素含，波光隐现细浪蹙。入水能教霞彩生，舟行怕有馋龙逐。 《博物志》：龙嗜空青燕肉。
五十一
海盐马世荣，字焕如，墨林观察之祖，与陆稼书先生交好。所著诗集，有《白生歌》云： 白生者，蛇精也，化美男子，为钱千秋孝廉所狎。孝廉谪戍出塞，白与偕行，情好绸缪。后遇赦归。钱官司李，白以手帕托钱求张真人用印，事破受诛。乃乞钱以玉瓶装其骨，道百年后，可仍还原身。 事甚诡诞。而马乃理学人，非诳语者；惜诗有百韵，不能备录。
五十二
苏州老红豆惠周迪先生有句云： 花浮小盏三投酒，乳拨深炉七品茶。 人疑 七品 当是 七碗 之误。余曰：非也。金人七品官，才许饮茶，事见《金史》。惟 三投酒 未详所出，或是 三辰酒 之讹。先生有《香城驿》一绝云： 缦田乘雨破春耕，落日柴车带犊行。绕屋马通高一尺，地名还自号香城。
五十三
桐城二诗人，方扶南与方南塘齐名。鱼门爱扶南。余独爱南塘；何也?以其诗骨清故也。扶南苦学玉溪、少陵两家，反为所累，夭阏性灵。南塘如： 风定孤烟直，天遥独鸟沉。  因潮通估客，隔苇见渔灯。  闰年入夏花犹在，积雨逢晴草怒生。 皆扶南所不能。至于 无意怀人偏入梦，未报恩门羞再入 ，其妙在真。又： 清风时一来，悠然复徐歇。 真陶诗之佳者。
五十四
顾侠君先生选《元百家诗》，梦有古衣冠者数百人，拜而谢焉。杭州严曙声娘赠云： 但见三吴书板盛，不知十载选楼忙。 王介眉撰《通鉴》，成而未梓。储梅夫赠云： 二十一史加前明，王郎镂板胸中行。
五十五
凡咏险峻山川，不宜近体。余游黄山，携曹震亭、江鹤亭两诗本作印证。以为江乃巨商，曹故宿学；以故置江而观曹。读之，不甚慊意，乃撷江诗，大为叹赏。如：《雨行许村》云： 昨朝方戒途，雨阻欲无路。今晨思启行，开门满晴煦。雨若拒客来，晴若招客赴。山灵本无心，招拒讵有故? 又曰： 非是山行刚遇雨，实因自入雨中来。 皆有妙境。《云海》云： 白云倒海忽平铺，三十六峰遭吞屠。风帆烟艇虽不见，点点螺髻时有无。一笑看(按： 看 字据民国本加。)尘中，局缩辕下驹，曷不来此登斯须?垣遮瓦压胡为乎? 《云谷》云： 领妙如悟禅，搜秘等居雠。看山得是法，善刃无全牛。 其心胸笔力，迥异寻常。宜其隐于禺荚，而能势倾公侯，晋爵方伯也。卒无子，年逾六十而终。呜呼!非余与交四十年，又谁知其能诗哉?
五十六
正喻夹写之诗，前已载数条矣。兹又得黄莘田《骤冷》云： 今日蒙茸昨缔络，炎凉只在一宵中。 阐乘僧《园上》云： 纵教吹出桃花去，自有山风吹送回。 王云《上山行》云： 敢云阅历多艰苦，最好峰峦最不平。
五十七
闽中郑兰州太守《无题》云： 此身愿化催归鸟，到处逢人苦劝归。 余仿其意，贺人致仕云： 我是嘉宾慕高隐，喜人归胜自家归。 郑有骈体自序云： 羊叔子不如铜雀妓，虽近于谐；卓文君得嫁马相女口，尚嫌其晚。
五十八
合肥才女许燕珍《元夜竹枝》云： 鳌山烟火照楼台，都把临街格子开。椒眼竹篮呼卖藕，金钱抛出绣帘来。 题余三妹素文遗稿云： 彩凤随鸦已自惭，终风且暴更何堪?不须更道参军好，得嫁王郎死亦甘。 呜呼!班氏《人物表》，原有九等。王凝之不过庸才中下之资，若妹所适高某者，真下下也。燕珍此诗，可谓 实获我心 。
五十九
同年钱文敏公维城，在都时所居绿云书屋，陈乾斋相国之故宅也。公女浣青，有诗才，与婿崔君龙见、弟维乔、戚里庄君忻、管君世铭五人倡和。宅有古桑，绿阴毵毵，映一亩许；视其影将逾屋，则公必退朝。各呈诗请政，公欣然为甲乙之。有《鸣秋合籁集》两卷，真公卿佳话也。余尝戏之曰： 唐、虞之际，于斯为盛；有妇人焉，四人而已。 诸君诗不能备录，惟摘浣青《通天台》云： 当涂代汉逾百年，铜人之泪流作铅。移经灞水亦伤别，回头立尽东关烟。 《华清宫故址》云： 新台之水古所耻，老奴遂为良娣死。盛衰转眼五十年，始知李峤真才子。
六十
余甲子科从沭阳就聘南闱，过燕子矶，见秦秀才大士题诗壁上，有 渔火真疑星倒出，钟声欲共水争流 之句，心甚异之。次年，奉调江宁，秦以弟子礼见。见赠一律，中二联云： 门生半为论文至，大吏都邀作赋还。玉麈清谈时善谑，乌纱习气已全删。 予月课多士，拔其尤者，如车研、宁楷、沈石麟、龚孙枝、朱本楫、陈制锦及秦君等，共二十人，征歌选胜，大会于徐园。有伶人康某为余所赏，秦即席赋诗云： 秋云幂历午阴长，舞袖风回桂蕊香。忘是将军门下客，公然仔细看康郎。 一坐为之解颐。余尤爱其《游秦淮》云： 金粉飘零野草新，女墙日夜枕寒津。兴亡莫漫悲前事，淮水而今尚姓秦。 后中状元，官学士。
六十一
徐园高会时，余首唱一绝，诸生和者十九人。龚孙枝绘图以记其胜。挂冠后，诗画俱遗失，园亦荒圮。越四十年，有邢秀才作主人，葺而新之，求亭上对联。余题曰： 旧地怕重经，记当年丝竹宴诸生，回头似梦；名园须得主，看此日楼台逢哲匠，着手成春。
六二
庚申在京，余与裘叔度同年同车遇雨。裘诵其师梁仙来太史一联云： 飞雨不到地，轻烟吹若尘。 太史名机，雍正癸卯翰林，外出为令；高安相公荐鸿博，入都，与余相遇于琉璃厂书肆中。咏《桃花》云： 浑疑人面隐，下马误题门。 《赠妓》云： 欲作歌声畏花落，选词先唱《锁南枝》。 《蹙篥》云： 老去还嗟耳力退，自吹羌管不闻声。 《沙丘》云： 荆卿匕首渐离筑，可惜不逢祖龙三十六。
六十三
扬州江宾谷白首名场。余每过邗江，宾谷必呼子侄出见，曰： 余少时得见前辈某某，至今夸说于人。汝等不可与随园先生当面错过。 余感其意，录其《与弟蔗畦夜坐》云： 宵中更警严城柝，暑退人亲小室灯。 《冬晴》云： 剩菊尚支苔径赏，冻蝇微触纸窗闻。 咏《古梅》云： 乍见根疑石，旋惊雪作香。 蔗畦名恂。咏《穹庐雪》云： 穹庐雪，嚼复咽。毡毛已尽雪不歇，雪能冷骨不冷心，十九年来觉长热。风沙大地惨无春，只有手中之节冻不折。君节臣执臣不辞，臣节君薨君不知。泪零红雪吞不得，洒在茂陵松柏枝。 蔗畦刺亳州，守徽州，俱有善政。所藏金石文字最多。
六十四
余作《春寒》诗，黄星岩和云： 寒深疑历误，春久没花知。 何士颐和云； 流细水初活，花迟春转宽。，
六十五
常州徐太史昂发，《上韩慕庐尚书》云： 佳士姓名常在口，好官阶级不关心。 孔雩谷《赠龙明府雨樵》云： 有意怜寒士，无心媚长官。 呜呼!古之人欤!
六十六
丙戌三月，余过京口，宿茅耕亭秀才家。庭宇幽邃，膳饮精妙，灯下出诗稿见示。余为加墨，记其佳句云： 邻船通客语，虚枕纳潮声。  千里月明天不夜，五更风急海初潮。 《官亭道上》一绝云： 细道绕平畴，时听农歌起。回头不见人，声在禾麻里。 未数年，秀才入词林。丁酉乡试，作吾乡副主考。
六十七
淮宁诗人黄浩浩《秋柳》云： 小驿孤城风一笛，断桥流水路三叉； 余曰： 佳则佳矣，惜其似梅花诗。 有某公咏《梅》云： 五尺短墙低有月，一村流水寂无人。 或笑曰： 此似偷儿诗。
六十八
许竹人侍御《题路上去思碑》云： 君看去思官道石，深镌镌不
到人心。 足补白太傅《咏碑》之所未及。
六十九
壬寅春，余游西湖，寓漱石居；闲步断桥，遇一少年问路，愁容可掬。扣其故。曰： 我平湖秀才，来游湖上，进钱塘门，行李被窃，无处投宿。 予疑不实。问： 既是秀才，可能诗乎? 曰： 能。 命咏《落花》。操笔立就，有句云： 入宫自讶连城价，失路偏多绝代人。 余大惊，留宿赠金而别。但记姓郁，忘其名。
七十
余苦春寒不已。中州吕柏岩诗云： 朔风烈烈知何意?不许江春入得来。 张自南云： 春寒不逐早已去，今日又从何处来? 两押 来 字，俱妙。
七十一
王中丞恕，四川人，号楼山。《过潮州感旧》诗曰： 金山遥对凤凰洲，策马崆峒忆旧游。二十七年如昨日，八千里外是并州。空余大树翻斜日，尚有遗丁说故侯。路过西州秋欲老，旧参军也雪盈头。 通首唐音。许竹素先生为余诵之。
七十二
余尝谓鱼门云： 世人所以不如古人者，为其胸中书太少。我辈所以不如古人者，为其胸中书太多。昌黎云： 非三代、两汉之书不敢观。 亦即此意。东坡云： 孟襄阳诗非不佳，可惜作料少。 施愚山驳之云： 东坡诗非不佳，可惜作料多。诗如人之眸子，一道灵光，此中着不得金屑；作料岂可在诗中求乎? 予颇是其言。或问： 诗不贵典，何以少陵有读破万卷之说? 不知 破 字与 有神 三字，全是教人读书作文之法。盖破其卷，取其神；非囫囵用其糟粕也。蚕食桑而所吐者丝，非桑也；蜂采花而所酿者蜜，非花也。读书如吃饭，善吃者长精神，不善吃者生痰瘤。
七十三
严冬友曰： 凡诗文妙处，全在于空。譬如一室内，人之所游焉息焉者，皆空处也。若窒而塞之，虽金玉满堂，而无安放此身处；又安见富贵之乐耶?钟不空则哑矣，耳不空则聋矣。 范景文《对床录》云： 李义山《人日》诗，填砌太多，嚼蜡无味。若其他怀古诸作，排空融化，自出精神。一可以为戒，一可以为法。
七十四
保励堂侍郎《送人纳妾》七律，后四句云： 席上偶然教进酒，灯前何敢遽呼郎?只因未识夫人性，试问明朝那样妆+
七十五
明季用兵时，有女子刘素素者，被掠，题诗店壁云： 天明吹角数声残，将士传呼上玉鞍。恰忆当时闺阁里，晓妆犹怯露桃寒。
七十六
宛平袁明府增，字保侯，宰江宁时，与余通谱。有句云： 天远望穷飞去鸟，春寒误尽早开花。 咏《瓶》云； 饮水自知胸最冷，衔花应觉口常香。
七十七
先慈九十生日，祝寿诗无虑百余首；予独爱龚旭开秀才五律一结云： 为有称觞客，今朝户不扃。 淡而有味。
七十八
杭州风俗：人家作酱，瓮上镇压，必书 姜太公在此 五字。余尝疑之。孙文和秀才笑曰： 君岂不知太公不能将兵，而善将将乎? 又过张息侯家，见其奴携灯笼来，上题 赖有此耳 四字。两用史书语，令人莞然。
七十九
蒋戟门观察招饮，珍馐罗列，忽问余： 曾吃我手制豆腐乎? 曰： 未也。 公即着犊鼻裙，亲赴厨下。良久擎出，果一切盘餐尽废。因求公赐烹饪法。公命向上三揖；如其言，始口授方。归家试作，宾客咸夸。毛侯围广文调余云： 珍味群推郇令庖，黎祈尤似易牙调。谁知解组陶元亮，为此曾经三折腰。
八十
南宋末年，士大夫篮簋不饬。有郑熏者，素作贼，以军功得主簿，众不礼焉。郑乃献诗云： 郑熏素行本非端，熏有狂言上众官。众官作官还作贼，郑熏作贼还作官。
八十—
方亨咸《论画》云： 神品如孙、吴。能品是刁斗森严之程不识。逸品则解鞍纵卧之李将军。 又曰： 厚不因多，薄不因少。 余爱其言可通于诗，故录之。
八十二
唐太宗云： 泥龙竹马，儿童之乐也；翠羽明珠，妇女之乐也。 余亦云： 急流勇退，后起有人，士大夫之乐也。 今之人，惟扬州秦西岩先生以观察致仕，子又继入翰林，宜其诗之自然骀宕也。《南庄题壁》云： 郭绕村烟水绕堤，数椽屋可托卑栖。百年老树留花坞，二顷荒田杂菜畦。庾信小园枝下上，王询别墅涧东西。谁云巢、许买山隐?家在城南认旧溪。  策杖登楼眼界宽，邗沟一水迅奔湍。天边漕运梯云上，江外山光带雾看。南北塔高双鹄立，东西桥锁九龙蟠。往来多少风帆急，孤棹何如斗室安?


一
古陶太尉、欧阳少师之母，俱以教子贵显，名传千古。然两母之著述不传。即宣文夫人讲解经义，几与孔子并称，而吟咏亦无闻焉。近惟毕太夫人，兼而有之。夫人名藻，字于湘，印江令笠亭先生之女，余同征友少仪观察之妹也。偶咏《梅》云： 出身首荷东皇赐，点额亲添帝女装。 首句本出无心，未几秋帆尚书果殿试第一，继王沂公而起。吉人之词，便成诗谶，事亦奇矣。太夫人虽在闺阁，而通达政体。尚书出抚陕西，太夫人作诗箴之云： 读书裕经纶，学古法政治。功业与文章，斯道非有二。汝宦久秦中，游膺封圻寄。仰沐圣主慈，宠命九重贲。日夕为汝祈，冰渊慎惕厉。譬诸樽栌材，斫小则恐敝。又如任载车，失诫则惧踬。扪心五夜惭，报答奚所自?我闻经纬才，持重戒轻易。教敕无烦苛，廉察无猥细。勿胶柱纠缠，勿模棱附丽。端己励清操，俭德风下位。大法则小廉，积诚以去伪。西土民气淳，质朴鲜糜费。丰镐有遗音，人文郁炳蔚。况逢郅治隆，陶钧综万类。民力久普存，爱养在大吏。润泽因时宜，樽节善调理。古人树声名，根柢性情地。一一践履真，实心见实事。千秋照汗青，今古合符契。不负平生学，不存温饱志。上酬高厚恩，下为家门庇。我家祖德诒，箕裘罔或坠。痛汝早失怙，遗教幸勿弃。叹我就衰年，垂老筋力瘁。曳杖看飞云，目断秦山翠。 读其诗，可谓训词深厚，不减颜家庭诰。未几太夫人就养官署，一路关心，访察政声。闻长安父老俱称尚书之贤，太夫人喜，抵署又赋诗曰： 骖啡乍解路三千，风物琴川慰眼前。到处听来人语好，频年丰乐使君贤。  连朝话旧到更深，不尽娄江望远心。莫怪老人添白发，儿童几辈换乡音。  周遭竹屿与花潭，槛外云光映翠岚。尽有琐窗诗料在，不须回首忆江南。 太夫人受封极品，考终官署。庚子上巡江、浙，尚书居忧里门，谒于行在，具陈母氏贤行。上赐 经训克家 四字。尚书建楼于灵岩别业，以奉宸章，当世荣之。有《培远堂诗集》行世。
《培远堂集》中，美不胜收，摘其尤者。五古如《灵岩山馆夜坐》云： 圆景下绝壁，山馆忽已暝。石磴静张琴，雪泉清瀹茗。不知夜已深，月上青松顶。 五律如《正月十二夜》云： 银钍暗画堂，坐数漏偏长。雁影半墙月，鸡声万瓦霜。夜吟多遣兴，春梦不离乡。庭下微风起，梅花入幕香。 《落叶》云： 微霜零木叶，秋气乍萧森。乱逐西风下，多随凉雨深。纸窗延皎月，苔磴失层阴。偶尔凭栏立，平林露远岑。 七律如《小园》云： 小园半亩寄西城，每到春深信有情。花里帘栊晴放燕，柳边楼阁晓闻莺。《汉书》旧读文犹熟，晋帖初临手尚生。自笑争心犹未忘，闲招邻女对棋枰。 七绝如《探梅》云： 光福寺前日欲曛，上阳村外望纲组。干林万壑浩无际，不辨湖光与白云。 《春残》云： 斐几熏炉百衲琴，绿阴门巷昼沉沉。春来小苑无人扫，花落窗前一寸深。 《松径》云： 曲径弯环石级高，满亭山色绿周遭。松风似厌泉声小，自写云门百尺涛。 五排如《雁字》云： 一片云蓝纸，鸿文绝点瑕。《禽经》殊古雅，羽檄等纷孥。每作缠联起，何曾叙次差?衔芦如运笔，游雾类涂鸦。凡鸟徒贻诮，家鸡讵用夸?缄情来塞北，传信向天涯。四出惊风急，低横远岫遮。谐声呼伴侣，破体遇弓权。行断疑从缺，书空点不加。奇姿多缥缈，取势故欹斜。敛翰停搞藻，临池戏划沙。鹅群犹逊巧，凤策足联华。水映腾清稿，烟笼护碧纱。挨天才不愧，逸兴寄云霞。 五言绝如《雨夜》云广向晚花冥冥，独坐理琴谱。一缕茶烟生，疏帘散春雨。 六言绝如《夏日作》云： 拨火炉香扬来，卷帘梁燕飞去。吴门六月犹寒，雨在江南何处? 皆有清微淡远之音，真合作也。其他名句，五言如《望华》云： 日生常夜半，云到只山腰。 《尝新茶》云： 未干春露气，犹带晓云香。 《虎丘》云： 隔花皆有阁，入寺始知山。 《江村寓目》云： 山吞将落日，风抵欲来潮。 七言如《梅花》云： 独与白云如有约，遥疑积雪亦生香。 《闻虫》云： 花径雨过苔乍冷，豆棚风定月初明。 《野望》云： 雨余霜叶红于染，风定炊
烟白欲凝。 《灵岩怀古》云： 香径花开人去后，磲廊风响月明中。 《登澄观楼》云： 积雪明多能淡日，远山寒极不生烟。
二
仁和沈椒园庭芳，查声山学士外孙也。其尊甫麟洲先生，宰文昌，被累，戍宁夏。母查太淑人留居嘉善，不从行。椒园每岁南北省亲，极行路之苦。有诗云： 秋生红豆辞南国，春到青铜赴朔方。  青铜 者，宁夏山名。又： 云影有心随望眼，泪痕和线绽征衣。 为厉樊榭孝廉所赏。沈殁后，张少仪有诗哭之，云： 塞上草枯双泪白，瀛州云净一襟清。  草枯 ，用裴子野事，盖纪实也。观察尊甫笠亭先生，宰印江，与沈同戍。观察徒跣万里，号呼求救，卒获安全。呜呼!三君皆与余同举词科，而沈、张两观察，又同举诗社于李玉洲先生家，往来尤狎：今皆先后化去。追思六十年中，升沉聚散，音尘若梦，可为於邑!张母顾恭人若宪，即毕太夫人母也。有《挹翠阁集》。与武林林以宁、顾姒齐名。随宦胖舸，卒于官所。太夫人有《得黔中信》二首最凄恻，诗云： 黔中驿使到，肠断血沾襟。绝域怀归意，频年忆女心。不曾虚药物，犹为寄华簪。凄绝离亭语，迢遥遂至今。  官舍千山外，飘飘丹旒悬。望云空白发，绕膝待黄泉。犹有清吟在，应教彤管传。阿兄归日近，负土在明年。 其后，尚书迎养秦关，少仪自滇中解组来署，白头兄妹，唱和终朝。太夫人又作云： 千里迢遥客乍回，相逢岁尽笑眉开。廿年发逐梅花白，一夜春随爆竹来。谁料异乡逢雁序，细谈旧事划垆灰。殷勤传语司更者，漏箭城头莫浪催。
三
吴中诗学，娄东为盛。二百年来，前有凤洲，继有梅村；今继之者，其弁山尚书乎?《过吴祭酒旧邸》诗云： 我是娄东吟社客，瓣香私淑不胜情。 其以两公自命可知。然两公仅有文学，而无功勋；则尚书过之远矣!尚书虽拥节钺，勤王事，未尝一日释书不观；手披口诵，刻苦过于诸生。诗编三十二卷，曰《灵岩山人诗集》。灵岩者，尚书早岁读书地也。
四
蒋用庵有句云： 花以春秋分早晚，天子才命各升沉。 斯言是也。然有才无命，终不能展布经纶。徐英公遣将，必用方面大耳者，曰： 取彼福力，成我功名。 余按：嵩阳，毒地也；代公到而龙远徙。乐阳，苦泉也；房豹临而味变甘。此其明效也。天子知宾山尚书最深，故中州奇荒，移公于秦中；荆州水灾，移公于楚省。公所到处，便能变醣养瘠，元气昭回：古今人若合一辙。然非有至诚惨怛之怀，亦不能上格天心，而下孚民望。公有《荆州述事》诗十首，仁人之言，不愧次山《舂陵行》。今录其八，云： 一色长天接混茫，登高无地问苍苍。突如祸比焚巢惨，蠢尔危于破釜忙。海市应开新聚落，渚宫重见小沧桑。最怜豸绣乌台客，披发何由诉大荒?鲁侍御赞之，全家陷没。  凉飙日暮暗凄其，棺娶纵横满路歧。饥鼠伏仓餐腐粟，乱鱼吹浪逐浮尸。神镫示现天开网，闻水患前数日，江上时有神镫来往。息壤难堙地绝维。那料存亡关片刻，万家骨肉痛流离。  浪头高厌望江楼，眷属都羁水府囚。人鬼黄泉争路出，蛟龙白日上城游。悲哉极目秋为气，逝者伤心泪进流。不是乘桴便升屋，此生始信即浮沤。  生生死死万情牵，骚客酸吟《哀郢》篇。慈筏津迷登彼岸，滥觞势蹶竟滔天。不知骨化泥涂内，只道身经降割前。此去江流分九派，魂归何处识穷泉?  云梦苍茫八九吞，半皆饿口半游魂。鲛绡有泪珠应滴，鳌足无功极恐翻。救急城填成死劫，劈空刀落得生门。若非帝力宏慈福，十万苍灵几个存?  手敕亲封遣上公，勤氏堂陛一心通。金钱内府催加赈，版筑《冬官》记《考工》。直欲犀然穷罔象，肯教鹑结哭鸿潆?宵衣五夜批章奏，饥溺真如一己同。  大工重议筑方城，免使蚩氓祝癸庚。凉月千家嫠妇泪，清霜万杵役夫声。蚁生渐整新槐穴，虎旅重开旧柳营。我有孝侯三尺剑，誓将踏浪斩长鲸。  江水茫茫烟霭深，纸钱吹满挂枫林。冤埋鱼腹弹湘怨，哀谱鸿鸣写楚吟。南国郑图膏雨逮，西风潘鬓镜霜侵。莫嗟病骨支离甚，康济儒生本素心。
五
古名臣共事一方，赓唱叠和，最为佳话。唐白太傅刺杭州，而元相观察浙东，彼此以诗往来，为升平盛事。近日秋帆尚书总督两湖，适蒙古惠椿亭中丞来抚湖北，致相得也。尚书知余作《诗话》，因寄中丞诗见示，读之钦为名手。仅录其《过哈密》云： 西扼雄关第一区，鞭丝遥指认伊吾。当年雁碛劳戎马，此日人烟入版图。路向车师云黯淡，天连吐谷雪模糊。寒威阵阵催征骑，不问村醪尚有无。 《过潼关》云： 百二秦关万古雄，片帆黄水渡西风。马嘶沙岸寒涛外，人倚山城夕照中。眼界一时穷古碛，爪痕三度笑飞鸿。余自湟中往返，并此凡三次。来朝又入华阴道，饱看霜林几树红。 《果子沟》云： 山势嶙峋水势西，过沟百里属伊犁。断桥积雪迷人迹，古涧堆冰碍马蹄。驿骑送迎多旧雨，征衫检点半春泥。数间板阁风灯里，犹有闲情倚醉题。 中丞早岁工诗，后即立功青海、伊犁及天山南北，凡古之月支、鄯善，足迹殆遍。以故以所见闻，彰诸吟咏；宜其沉雄古健，足可上凌七子，下接黄门矣。中丞诗不专一体，亦有清微委婉，得中唐神味者。如：《静坐》云： 夕阳留恋最高枝，帘影垂垂小困时。梦里不忘身是客，镜中怕见鬓如丝。黄花秋绽东篱早，紫塞人怜北雁迟。悄蒸一炉香静坐，篆烟缕缕结相思。 《秋宵》云： 离怀轻易岂能休?打叠新愁换旧愁。宿酒大都随梦醒，残灯多半为诗留。月扶花影偏怜夜，风得棋声亦带秋。渐觉宵寒禁不起，笑披鹤氅也温柔。 《过华峰题壁》云： 主人爱客独超群，小队招邀过渭、汾。三十六峰无所赠，随缘分与一溪云。 《题画》云： 谁家亭子碧山巅，白板桥通屋几椽。远树层层山半角，杖藜人立夕阳天。 其他佳句，如： 柳围双沼水，花掩一房山。  渡口云连春草碧，波心浪涌夕阳红。 皆可传也。
六
湖北陈望之方伯，为其年检讨之后人，诗才清妙，绰有家风。官楚时，适与毕、惠两公共事，可谓天与诗人作合也。第方伯诗，余只录见赠佳句入三卷中，此外未窥全豹。忽有松江廖某持《养鹤图》见题，中有方伯一绝云： 美人自结岁寒盟，入座云山照眼明。料理鹤粮门尽掩，松花如雨扑帘旌。 清脆绝尘。尝鼎一脔，亦可知味矣。
七
毕尚书宏奖风流，一时学士文人，趋之如鹜。尚书已刻黄仲则等八人诗，号《吴会英才集》。此外，尚有吴下张琦，字映山者，亦在幕中。生平不甚读书，而工作韵语。五言如：咏《帘》云： 西北小红楼，湘帘懒上钩。织成千缕恨，添得一层愁。夜逗玲珑月，风穿琐碎秋。炉香隔不断，偷出画檐浮。 七律如：《登妙高台》云： 海门中折大江开，浩浩风涛白雪堆。楼阁自盘飞鸟上，淮、徐争送好山来。千秋吊古空搔首，二月怀人正落梅。满池江湖双白眼，与谁同覆掌中杯? 《夏日感怀》云： 笠泽湖边是我家，钓竿鱼艇足生涯。酒泉恋酒不归去，开过几番菡萏花? 和人《寒食忆旧》云： 春好因寻方外交，小楼高出万松梢。山童遥指向予笑，开士作家如鸟巢。  六桥春水曲还通，载酒舟行夕照中。指点莺声好楼阁，小桃斜出一枝红。  醉笔灯前杂草行，已闻遥巷一鸡鸣。登床倘有梦归去，好趁半街残月明。 《游霭园》云： 峰峦曲折水淙淙，花映藩篱竹映窗。最好小亭东北望，青山缺处露秋江。 五言绝句咏《温泉》云； 欲访阿房迹，平原烟树昏。楚人一炬后，赢得水长温。 映山弟名瑗，字慕蘧，予于吴门见之。听其言，令人不衣自暖；诗有家风。《道中》云： 人家屈曲居山腹，客骑盘旋走树头。 《舟中》云： 远滩沙涨疑分港，顺水帆飞似逆流。 《应山道中》云： 危峰有路人烟少，破庙无门水鸟栖。 《黄鹤楼》云： 巴蜀浪喷天欲湿，荆襄云起树全无。 《题高校书小照》云： 胭脂山接楚王宫，人好先知境不同。一阁苕苕阑曲曲，春深门闭百花中。
八
王梦楼从云南归，尝诵宝意先生《忆旧》一绝云： 莺花庭院绮罗年，筝语琴心记不全。剩有旧时金屈戍，画楼深锁五更天。
九
上元有任东白者，《哭方行之》云： 此日曾无杯酒奠，夜台应谅故人贫。 陈古渔为予诵而伤之，未几任亦死。
十
隐僻之典，作诗文者不可用，而看诗文者不可不知。有人诵明季杨维斗先生诗，曰： 吾宫萝卜火，咳唾地榆生。 所用何书? 余按，《北史》： 魏昭成皇帝所唾处，地皆生榆。  萝卜火 不知所出。后二十年，阅《洞微志》： 齐州有人病狂，梦见红裳女子，引入宫中，歌曰： 五灵楼阁晓玲珑，天府由来是此中。惆怅闷怀言不尽，一丸萝卜火吾宫。 旁一道士云； 君犯大麦毒也。少女心神，小姑脾神，知萝卜制面毒，故曰火吾宫。火者，毁也。 狂者醒而食萝卜，病遂愈。 夏醴谷先生督学楚中，岁试题《象日以杀舜为事》。有一生文云： 象不徒杀之以水，而并杀之以火也。不徒杀之于火，而又杀之以酒也。 幕中阅文者大笑，欲批抹而置之劣等。夏公不可，曰： 恐有出处，且看作何对法。 其对比云： 舜不得于母，而遂不得于父也；舜虽不得于弟，而幸而有得于妹也。 通篇文亦奇警。夏公改置一等；欲召而问之，而其人已远出矣。余按：舜妹皲首与舜相得，载《帝王世纪》。祖君彦檄炀帝云： 兰陵公主逼幸告终，不图皲首之贤，反蒙齐襄之耻。 是此典六朝人已用之。惟以酒杀舜，不知何出。又十余年，读马辅《绎史》，方知象饮舜以药酒，见刘向《列女传》。
一十一
许太夫人《夜坐》云： 瘦削吟肩诗满腔，春灯独坐影幢幢。可怜落月横斜照，画稿分明印纸窗。 毕太夫人《夜坐》云： 晚睡才兴理鬓鸦，侍儿擎到雨前茶。爱看写月桃花影，移上红窗六扇纱。 两题两诗，工力悉敌。
一十二
严东有选《宋人万首绝句》，采取最博。余流览说部，嫌有遗珠；为录数十首，以补其缺。未及交付，东有已亡。乃仿王渔洋《池北偶谈》采宋绝句之例以补之。其题、其作者姓名，俱不省记也。其诗云： 镇日寻春不见春，芒鞋踏遍陇头云。归来偶过梅花下，春在枝头已十分。  昨日厨中乏短供，娇儿啼哭饭箩空。阿娘摇手向儿道：爷有新诗上相公。  十年山馆始围墙，竹里开门笋最长。一辆小车行得过，不愁花露湿衣裳。  行尽疏篱见小桥，绿杨深处有红蕉。分明眼界无分别，安置心头不肯消。  白头波上白头翁，家逐船移浦浦风。一尺鲈鱼新钓得，儿孙吹火荻芦中。  桃花雨过碎红飞，半逐溪流半染泥。何处飞来双燕子?一时含到画梁西。  金针刺破南窗纸，偷引寒梅一阵香。蝼蚁也知春富贵，倒拖花片上宫墙。  白云山上白云泉，泉自无心云自闲。何必奔流下山去，又添波浪在人间。  与郎相期月上时，及至月上郎不知。妾在平地见月早，郎在深山见月迟。  风急云惊雨不成，觉来春梦甚分明。当时苦恨银屏影，遮隔仙娥只听声。  寄语沙边鸥鹭群，也须从此断知闻。诸公有意除钩党，甲乙推排恐到君。  浪静风平月正中，自摇柔橹驾孤篷。若非三万六干顷，把甚江湖着此翁?  小桃无主自开花，烟草茫茫带晚霞。几处败垣围故井，向来一一是人家。  校猎山阴几度春，雕弓羽箭不离身。于今老去浑无力，看见飞鸿指示人。  鸣髓直上三干尺，风紧秋高雪正干。碧眼胡儿三百骑，尽提金勒向云看。  花前洒泪临寒食，醉里回头问夕阳。不管相思人老尽，朝朝容易下西墙。  桑麻不扰岁常登，边将无功吏不能。四十二年如梦醒，春风吹泪过昭陵。  绣袖翻翻上翠茵，舞姬犹是旧精神。座中莫怪无欢意，我与将军是故人。  相思无路莫相思，风里杨花只片时。惆怅深闺独归客，晓莺啼断落花枝。  嘱咐花香莫过墙，隔墙人正绣鸳鸯。闻香定要停针线，绣不成双不寄将。  花飞一片减春光，恰逐春风送夕阳。莫放珠帘遮燕子，好教含得上雕梁。  春风永巷闭娉婷，长使青楼误得名。不惜卷帘通一顾，怕君着眼未分明。  南邻北舍牡丹开，年少寻芳日几回。惟有君家老松树，春风来似未曾来。  雾里江山看不真，只鸡犬认前村。渡船满板霜如雪，印我青鞋第一痕。  牛渚矶边渺渺秋，笛声吹月下中流。西风不识张京兆，画得蛾眉如许愁！  未得霜晴不是晴，霜晴无复点云生。鹭鸶不遣鱼惊散，移脚惟愁水作声。  竹里茅茨竹外溪，粼粼白日护鱼矶。想因日日来垂钓，石上蓑衣不带归。  春山灵草百花香，谁识仙家日月长。满院莓苔绿阴匝，棋声何处隔宫墙?  田家汩汩水流浑，一树高花明远村。云意不知残照好，却将微雨送黄昏。  小白长红又满枝，筑球场外独支颐。春风自是人间客，主张繁华得几时。  月团新碾瀹花瓷，饮罢呼儿课《楚词》。风定小轩无落叶，青虫相对吐秋丝。  夜凉吹笛千山月，路暗迷人百种花。棋罢不知人换世，酒阑无奈客思家。  胡虏安知鼎重轻?指踪先自汉公卿。襄阳耆旧惟庞老，受禅碑中无姓名。  欲挂衣冠神武门，先寻水竹渭南村。却将旧斩楼兰剑，买得黄牛教子孙。  一年春事又成空，拥鼻微吟半醉中。夹道桃花新雨过，马蹄无处避残红。  帘里孤灯觉晚迟，独眠留得画残眉。珊瑚枕上惊残梦，认得萧郎马过时。  淡黄越纸打残碑，都是先王御制诗。白发内人含泪读，为曾亲见写诗时。
一十三
唐开元之治，辅之者：宋琼以德，姚崇以才，张说以文：皆称贤相。本朝巡抚苏州者：汤潜庵以德，宋牧仲以文：皆中州人也。近日中州胡云坡司寇秉臬苏州，继二公而起，政简刑清，屡开文宴，一时名士如平瑶海太史、顾星桥进士，时时过从。余至吴门，必招赴会。公领尚书后，都中犹寄怀云： 过江名士久推袁，吴下相逢月满轩。鸾掖文章留旧价，仓山著述综群言。平生契合惟元老，半世栖迟为寿萱。我上燕台每南望，最关情处是随园。 后又寄《扈从纪事诗》十二首来，不作颂扬泛语，自出心裁。《从围》云： 一望灯光列星斗，始知身在五云边。 想见待漏晨趋，身傍九霄之光景。 策马上山寻别路，忽闻绝壑响松涛。 想见热处冷行，不争冲要之识力。至于 才过残月又新月，几度排班看打围 ，则又明写湛露龙光、昼日三接之恩荣焉。有札命余和韵。余以诗贵清真；目所未瞻，身所未到，不敢牙牙学语，婢作夫人：故不敢作也。
一十四
携李顾牧云流寓襄阳。一日独游隆中，凭吊武侯遗迹，避雨临龙冈；见山腰有茅庵，一叟出迎，风貌奇古。正欲与言，则庵侧蹲一猛虎，顾惊且仆。老翁笑曰： 子无惧，此虎已归依我作弟子矣。 且曰： 知子能诗，盍题数言见赠? 顾辞以目疾。翁取几上芋与食，命瞑坐一刻，开眼，果察秋毫。顾异之，即题石壁云： 一衣一钵一军持，云水天涯任所之。莫笑道人无侣伴，新收猛虎作童儿。  偶向山前咒毒龙，风雷欲拔万株松。须臾明月当空起，归到茅檐打晚钟。 翁留宿庵中。临别，曰： 明年正月上寅日，吾开丹炉，与子服一粒，体轻成仙；勿忘此嘱! 次年，及期赴约。行未十里，风雪大作，山无行径，又恐老翁不在，猛虎独存，怅怅而返。后十余年，目渐昏，体渐衰，悔从前向道之心不勇。又赋诗云： 老堪嗟，驻颜何处觅丹砂?老堪恼，五官虽具无一好。凋零浑似过时花，憔悴不殊霜后草。手频战，头屡颠，行来蹩楚足不前。自憎容貌改，人恶性情偏。吁嗟平!我今八十已如此，愁煞蓬莱千岁仙。
一十五
《毛诗·伐木》章有 求其友声 之语。杜陵有 文章有神 之句。余初不信此言；后历名场五十年，方知古人非欺我也。戊申八月，年家子许香岩告余云：其同乡程蔌园明府，宰武进。六月望后，苦热移榻桑影山房，读《小仓山房诗》而爱之。《夜梦题后》云： 吟坛瓯北及新畲，盟主当时让本初。抟古为丸知力大，爱才若命见心虚。仙人偶戏蓬壶顶，下士争酣墨沈余。格调不能名一体，香山窃比意何如? 满洲诗人法时帆学士与书云： 自惠《小仓山房集》，一时都中同人借阅无虚日；现在已抄副本。洛阳纸贵，索诗稿者坌集；几不可当。可否再惠一部。何如? 外题拙集后云： 万事看如水，一情生作春。公卿多后辈，湖海有幽人。笔阵驱裙屐，词锋怖鬼神。莫惊才力猛，今世有谁伦? 此二人者，素不识面，皆因诗句流传，牵连而至；岂非文字之缘，比骨肉妻孥，尤为真切耶?又有皖江鲁沂者，见赠云： 此地在城如在野，其人非佛亦非仙。 却切随园。敕园名明愫，孝感人。时帆名式善，满洲人。
一十六
有僧见阮亭先生，自称应酬之忙，颇以为苦。先生戏云： 和尚如此烦扰，何不出家? 闻者大笑。余按：杨诚斋有句云： 袈裟未着嫌多事，着了袈裟事更多。
一十七
虞山赵再白孝廉作诗，如武侯出师，志吞吴、魏，而气力不足。摘其《中秋呈鄂文端公》云： 楼虚贮月光常满，水阔涵星影自稀。 可谓颂扬得体。《真州朝阳楼》云： 万重山去围如海，千里江来折到楼。 《自嘲》云： 名士本来如画饼，古人原不好真龙。 又，《渡江》有 水立不动天无容 七字，殊奇。曾为余诵鄂公未遇时句云： 一饭便留客，得钱仍与人。 相公气局之大，早可想见。
—十八
齐田骈不屑仕宦，而家甚富。或戏之曰： 臣邻女貌称不嫁，行年三—卜而有七子；不嫁则不嫁，然而嫁过毕矣。今先生设为不宦，訾养干钟；不宦则不宦，而宦过毕矣。 孙芷亭仿其意，咏《息夫人》云： 无言空有泪，儿女粲成行。
一十九
沈永之与余同榜。五十年，官云南驿盐道。乞病归，途中信来，道生一女；适余生阿迟。念二人俱是么豚暮鹨，遂相订为婚。沈寄诗云： 天留蔗境与公尝，六十逾三学弄璋。 又曰： 兰谱同年交最旧，锦绷合璧事尤奇。 未几，沈来山中，云： 女为旁妻殷氏所出，本籍江宁。父某，康熙间作云南守备，侨居滇中，年八十余，闻沈失配，愿以女供箕帚。沈辞年老。殷强嬲不已。问何故。曰： 我本江南人，坟墓现在金陵。公南人也，以女从公，庶几留江南一脉耳。  吁!当殷翁起念时，岂料真有余之侨居江宁者一段因缘哉?天下事巧凑之奇，往往如此。为赋《感婚》长篇，中数句云： 果然此，老嬉游处，安置他家女外孙。万里合教青鸟使，一函先报白头人。 殷夫人号称国色，携其女来随园相婿；故又云： 娇娃抱出珠相似，阿母同来花见羞。 沈得诗，以示梁瑶峰相公。公连读此二句，音较响。胡云坡尚书在座，不觉大笑。
二十
金陵太守谢锃，抵任时，索余对联。余赠云： 太守风清，江左依然迎谢傅；先生来晚，山中久已卧袁安。 陈省斋先生继其父，署守镇江。余代作对联云： 守郡继先人，问江水长流，剩几个当年父老；析薪绵世泽，愿黄堂少住，留一枝此日甘棠。
二十一
偶过竹林寺，见题壁云： 晓来一雨动新凉，独展残编坐竹房。无数风枝堕残滴，红阑干外即潇湘。 或云； 此近人赵鲁瞻诗也。
二十二
李方膺明府善画梅，性傲岸，而与余交好。殁后，其子某见赠云： 记得先君交两友，一子才子一梅花。 殊有风趣。有郭耕礼者，嫌其称父执之字为不恭。余曰：  仲尼祖述尧、舜。 子思且字其祖矣，何不恭之有?
二十三
桐城张文和公七十寿辰，上赐对联云： 潞国晚年犹矍铄；吕端大事不糊涂。 梁文庄公乞假养亲，上赐诗云： 翻祝还朝晚，卿家庆更深。 常州陈文恭公某相国挽联云： 执笏无惭真宰相；盖棺还是旧书生。
二十四
予幼时，大母常为予言：大父旦釜公，性豪侠，与沈通声秀才交好。秀才中表杨大姑，有文君夜奔之事，托先祖为之道地。杨纤足，夜行不能逾沟。先祖助沈，为扶而过之。事发，藏匿余家。大姑纤腰美盼，吐属娴雅。大母亦怜爱之。母家讼于官。太守某恶其越礼，鬻与驻防旗下。大姑佯狂披发，自啖其溺。旗人不能容。沈暗遣人买归，终为夫妇，生一女而亡。后阅《香祖笔记》载此事，称武林女子王倩玉者，盖即杨氏，讳其姓为王也。其寄沈《长相思》一曲云： 见时羞，别时愁，百转千回不自由；教奴争罢休！懒梳头，怕凝眸，明月光中上小楼：思君枫叶秋！
二十五
戊申过虞山，竹桥太史荐士六人。孙子潇《长干里》云： 门前春风其来矣，珠箔无人自卷起。 《对酒》云： 黄金能买如花人，不能买取花时春。 陈声和《西庄草堂》云： 水高帆过当窗影，风起花传隔岸香。 《偶成》云： 生怕晓风吹絮落，愿为残烛照花眠。 皆少年未易才也。
二十六
余不耐学词，嫌其必依谱而填故也。然爱人有佳作。老友何献葵之长郎名承燕者，其《寿内》云： 纸阁芦帘偕老，欣欣十载于兹。算百年荏苒，三分去矣；半生辛苦，两个同之。弄杼秋宵，检书寒夜，常伴窗前月半规。惭相对，把青云稳步，望了多时。今宵喜溢双眉，是三十平头设悦期。记去年寿我，一杯新酿；我今寿尔，一曲清词。尔本荆钗，我非纨挎，风味儒家类若斯。还堪笑，笑梅花绕屋，又放枝枝。 《春雨》云： 帘外轻寒傍晓多，试问鹦哥：春色如何?为言昨夜雨婆娑；红了庭柯，绿了檐萝。流水茫茫卷逝波，春事蹉跎，花事蹉跎。寻芳休待楚云过，放下香螺，披上烟蓑。 《留须》云： 马齿频加，鹏程屡蹶，还容尔面添何物?丈夫欲表必留须，试问那个些儿没?窥镜多惭，染羹谁拂?鬃鬃博得罗敷悦。从今但拟学诗人，闲吟便好将他捋。 咏《眼镜》云： 非关四十视茫茫，也欲借君光。自从与子，囊中相处，—鉴休亡。谁为白眼淮青眼，相对总无妨。阅人世上，观书灯下，只怕心盲。 《吸烟美人》云： 吐纳樱唇，氛氲兰气，玉纤握处堪怜。脂香粉泽，分外觉清妍。岂是阳台行雨，刚来自十二峰边?阑干外，风鬟雾鬓，犹自绕云烟。流连，怎禁得相思暗结，闲闷难捐?算消遣春愁、，此最为先。怪底鸳鸯绣倦，停针坐，便尔情牵。恰喜有知心小婢，一笑递婵娟。 《无题》云： 遮遮掩掩，心下难抛秋一点。微露鞋尖，妾隔珠帘郎轿帘。帘垂人远，只道西风吹不卷。风更风流，不卷帘儿誓不休。 记黄仲则有《禽言》断句云： 谁是哥哥?莫唤生疏客。 尖新至此，令人欲笑。
二十七
皇甫古尊在金陵市上，得金字扇一柄，乃前朝名妓徐翩翩所书。扇尾署名曰： 金陵荡子妇某 。古尊喜甚，求题于厉太鸿先生；得《卖花声》一阕，云： 花月秣陵秋，十四妆楼。青溪回抱板桥头。旧日徐娘无觅处，芳草生愁。金粉一时休，团扇谁留?碲人只有小银钩。句尾可怜书 荡妇 ，似诉漂流。 余读之，不觉魂消，亦以《挥扇士女图》索题。先生为填《南乡子》，云： 思梦髻慵梳，鹦鹉惊回依井梧。扇影似人人似月，圆初。十六盈盈十五余。并蒂点红蕖，更有关心好句书。不用近前频掩面，生疏。水院云廊见也无?
二十八
心余未入翰林时，彼此相慕未见，寄长调四首来。其《贺新凉》云： 记向秦淮水，问何人、小楼吹笛。劝人愁死，雨皱岚皴多偃蹇，我与蒋山相似。白下柳、又添憔悴。却到江山奇绝处，遇双鬟、都唱袁才子。情至者，竟如此!罗衫团扇传名字，比风流、淮南书记，苏州刺史。常听东华故人说，肠断江南花底。何苦较、天都人世。楼阁虚无平等看，谪尘寰、终是神仙耳。花落恨，莫提起。 《百字令》云： 才人为政，羡宦成、三十居然不朽。互听参观如善射，转侧皆能入彀。游戏奇情，循良小传，千里传人口。西清余子，旁观且袖双手。底事抛掷西湖，勾留南国，展放林端牖?六代青山横浅黛，都做袁家新妇。酒客清豪，名姬窈窕，小令歌红豆。香名艳福，几人兼此消受。 《梦芙蓉》云： 忽拜鱼书贶，有十分思忆，十分惆怅。不曾相识，相识如何样。泛词源春涨，十队飞仙旗仗。情至文生，纵编珠组绣，排比亦清旷。眼底金刚纷变相，问谁能寂坐莲幢上?低首前贤，焉敢角瑜、亮?几人怜跌宕，难觅酒楼歌舫。一卷新词，待求君按节，分遣小红唱。 《迈陂塘》云： 拣乡山、绝无佳处，躬耕又乏南亩。尘容俗状真难耐，待觅灌夫行酒。寻犀首。奈泪洒黄垆，渐失论文友。小人有母，但北望京华，徘徊小院，寂寞倚南斗。食肉者、俊物粗才都有。半是望秋蒲柳。东涂西抹年华改，说甚色丝紊臼。牛马走、约丁字帘前，共剪春盘韭。故人归否?唱 山抹微云 ， 大江东去 ，准备捉秦九。谓涧泉同年。
二十九
乾隆戊辰，李君宗典，权知甘泉，书来，道女子王姓者，有事在官，可作小星之赠。予买舟扬州，见此女于观音庵；与阿母同居，年十九，风致嫣然，任予平视，挽衣掠鬓，了无忤意。欲娶之，而以肤色稍次，故中止。及解缆，到苏州，重遣人相访，则已为江东小吏所得。余为作《满江红》一阕云： 我负卿卿，撑船去、晓风残雪。曾记得庵门初启，婵娟方出。玉手自翻红翠袖，粉香听摸风前颊。问妲娥何事不娇羞，情难说。既已别，还相忆；重访旧，杳无迹。说庐江小吏公然折得。珠落掌中偏不取，花看人采方知惜。笑平生双眼太孤高，嗟何益!
三十
随园四面无墙，以山势高低，难加砖石故也。每至春秋佳日，士女如云；主人亦听其往来，全无遮拦。惟绿净轩环房二十三间，非相识者，不能遽到。因摘晚唐人诗句作对联云： 放鹤去寻三岛客；任人来看四时花。
三十一
舒城沈生本陛，字季堂，年已艾矣。戊申秋，以诗求见，各体俱工。古风如《白石山》、《古柏行》等篇，诗长不能备录。五言如：《西施洞》云： 香草美人远，春山古洞寒。 见赠云： 记吟诗句从黄口，得傍门墙已白头。 俱妙。余三首，已采入《续同人集》中。其祖名长祚者，康熙间举鸿博，有《竹香园集》。《过友人草堂》云： 春云遮不尽，柳色认君家。到径听微雨，开门见落花。古心微直谅，闲语及桑麻。饭量年来减，村醪莫更赊。 《哭友》云： 修短难将理问天，人间福慧应难全。他生好向空王乞，少占才华自永年。
三十二
张南垣以画法垒石，见者疑为神工。吴梅村、黄梨洲皆为之传，载文集中。太仓蓠菱园，为王麟洲奉常别业；园中假山，南垣遗制。后归弁山尚书，为奉母地，更名静逸园。毕太夫人《秋日闲居诗》题五律云： 胜迹留城市，幽居得小园。吾生澹相寄，往事漫追论。人忆乌衣旧，名怜香草存。只今耽静逸，秋景满丘樊。… 字摹王内史，诗爱郑都官。石色青书幌，花阴冷画阑。池鱼一二寸，庭竹两三竿。于此端居好，身闲梦亦安。  地迥人稀到，风清暑罢侵。竹帘香细细，桐阁绿情悄。隐几时看画，安弦静谱琴。夜凉明月上，扫石坐深林。  磴小花枝密，廊深书舍藏。有时翻秘帙，随意坐匡床。诗遇前春稿，炉凝隔夜香。庭前蹲石丈，亲见历沧桑。
三十三
金陵秋试之年，上下江名士毕集。余止而觞之，各有赠诗，约三千余首。其尤佳者，梓入《续同人集》矣。尚有断句可采者，如：虞山王陆提云： 丛丛著述皆千古，草草功名只十年。 长洲顾星桥云： 渡江名士推前辈，扶辇门生半少年。 王又云： 休夸翁子乘车日，已是悬车十七年。 三押 年 字，俱妙。金陵管松年云： 四海文章经口贵，百年心事问花知。 无锡徐焉云： 姓氏直疑前代客，语言妙是一家诗。 青阳程蔚云： 一将治绩乘时著，便把尘缘当梦看。
三十四
以部娄拟泰山，人人知其不伦。然在部娄，私心未尝不自喜也。秋帆尚书德位兼隆，主持风雅。枚山泽之癯，何能及万分之一?乃诗人好相提而并论。孙渊如太史云： 惟有先生与开府，许教人吐气如虹。 徐朗斋孝廉云： 弁山制府仓山叟，海内龙门两扇开。
三十五
壬戌年，余改官外出，客送诗者，动以王嫱见戏。余因口号云： 琵琶一曲靖边尘，欲报君恩屡顾身。只是内家妆束改，回头羞见汉宫人。 后十年，再入朝，则凤池诸客，都非旧人。又戏吟云： 晓日瞳胧玉殿开，春风回首认蓬莱。三千宫女如花貌，都是明妃去后来。
三十六
张文敏公同南华先生上朝，值春雪初霁。南华见午门外檐下冰柱，赋七律一章。文敏公疑为宿构。南华请面试。文敏出所佩小玉羊为题。南华应声云： 宛尔成形质，居然或寝讹。 方欲续下，而皇上有旨，命和《汤圆》诗。南华在朝房，立进二十四韵。警句云： 甘白俱能受，升沉总不惊。 文敏叹服曰： 不料仓卒间，先生犹能自见身份也。 为序其集云： 春雨着物，万花怒开；神工鬼斧，不可思议。似之者病，学之者死。
三十七
秋帆尚书抚陕时，有《上元灯词》十首，庄重高华，是金华殿上语。一时幕中学士文人，俱不能和。为录四章云： 碧榭红阑万点明，戟门莲漏转三更。交春便抱祈年意，不听歌声听雨声。  鼓钲殷地走轻雷，宝焰千枝百戏开。瞥见广场波浪直，双龙争挟火珠来。  仙馆明辉丽绛霄，铜驼四角缀琼翘。夜长桦烛添寒焰，春晓终南雪未消。  十年持节驻秦关，梦断蓬瀛供奉班。记得披香频侍宴，红云万朵驾鳌山。
三十八
裴二知中丞，巡抚皖江，每至随园，依依不去。举家工琴，闺阁中淡如儒素。其子妇沈岫云能诗，著有《双清阁集》。《途中日暮》云： 薄暮行人倦，长途景尚赊。条峰疏夕照，汾水散冰花。春暖香迎蝶，天空阵起鸦。此身图画里，便拟问仙家。 《在滇中送中丞柩归》云： 丹肮秋风返故乡，长途凄恻断人肠。朝行野雾笼残月，暮宿寒云掩夕阳。蝴蝶纸钱飘万里，杜鹃血泪落千行。军民沿路还私祭，岂独儿孙意惨伤？ 读之，不特诗笔清新，而中丞之惠政在滇，亦可想见。余方采闺秀诗，公子取其诗见寄，而夫人不欲以文翰自矜。公子戏题云： 偷寄香闺诗册子，妆台佯问目稍嗔。 亦佳话也。中丞名宗锡，山西人。公子字端斋。
三十九
韩慕庐尚书，虽为徐健庵司寇所识拔，而在朝中立不倚，于牛、李之党，两无所附；然官爵崇隆，终身平善：可知仕途之不须奔竞也。近今张警堂先生，以县令起家，官至监司；皆委怀任运，不营求而自得。诗才清妙。《过卢生庙》云： 快马冲风急，添衣御晓寒。平生无好梦，醒眼过邯郸。 其襟怀之淡，定可知矣!又，《宣城夜行》云： 夜半张灯起，披衣上马鞍。月明如欲曙，风敛不知寒。此景人谁见?长途心转安。襄阳旧游处，明日且盘桓。 刘霞裳秀才出公门下，仿其意作《铅山夜行》云： 车比龛尤仄，心闲坐颇安。清冰明似镜，冻月小于丸。灯远知村到，更深唤渡难。渐看浮草白，霜重夜将阑。 可谓工于窃比者矣。先生又过铜雀台云： 可怜肠断分香日，输与开门放婢人。 使老瞒在九原，为之汗下。先生名铭，江西己卯孝廉。
四十
金陵张止原居士，立身端谨，为秋帆尚书所重，以家政托之。尝腊底冒雨招余游灵岩山馆，其襟怀可想。舟中诵其《春暮书事》云： 山苑浓阴覆绿苔，意行敷坐自徘徊。池边柳弱莺难驻，庭畔花残蝶未回。酒盏怕空先料理，柴门喜静且长开。人生得丧何须计?一任浮云过眼来。 《步尚书〈青门柳枝〉韵》云： 绿烟漠漠袅晴岚，紫陌轻阴月正三。怕上乐游原上望，引人离恨到江南。 居士名复纯，兼通医理，工赏鉴。
四十一
壬寅冬，余游雉皋。何春巢引见其亲家徐湘圃司马。其人吐气如虹，不可一世；家有园亭之胜，招致名姝，宴饮竟夜。见赠云： 一病经年喜再生，西风吹客过江城。虎溪大笑酬前愿，雁宕闲游寄远情。荒径漫劳携杖访，倾心不待整冠迎。夜来天际文星聚，珠玉惊闻掷地声。  飒飒空林乱叶声，相逢慰我寂寥情。多邀红袖同行酒，小摘寒蔬为煮羹。对月且拼三五夜，看花莫问短长更。幽怀万种愁千斛，不遇先生不肯鸣。


一
余不信孔子删《诗》之说，而又不料茅鹿门之选八大家，至今奉为定例也。尝有句云： 诗亡原只存三百，文古何曾止八家?
二
张古香太守之诗，余已摘入《诗话》矣。其子玉阶孝廉，诗笔清于乃翁。《花残》云： 花残一树系愁思，断送春光是雨丝。我是主人花是客，纵留他住不多时。 《过赵北口》云； 连天春水晚烟浮，一曲红栏映碧流。绝似江南好风景，跨驴人去又回头。
三
金陵严翰鸿，虽行贾岭南，而性笃风义。余孤甥汪兰圃将之肇庆，缺于路资，余托严挈之以行，一路彼此倡和。《晚泊》云： 酒旗挑出屋檐斜，古木萧疏挂落霞。吹笛牧童归竟渡，满头多插野山花。
四
姚姬传太史言：国初有怀宁逸老汪梅湖先生，隐居不仕，诗格甚高；而本朝诸采诗者，竟未收录，殊可惜也!其《田家杂咏》云： 戴胜鸣中园，社燕栖故巢。田田垄水白，秧针日以高。即事欣有赖，襟颜舒郁陶。余其理闲策，步过林塘坳。 蝶子小如叶，沿溪泛藻蓣。系缆甫植杖，柴门见主宾。主宾匪异人，左右一二邻。科跣各真率，貌简情乃亲。须臾挈酒植，肴核亦具陈。共言禾苗好，瞥眼当食新。  风日美襟度，钓溪理纶竿。芳饵投文漪，修鳞逝驶湍。众山一色碧，独鸟孤光寒。夕阳冥水村，新月上林端。畅好咏而归，无鱼何所叹?  寒月挟秋气，孤灯耿清影。寥寥天宇旷，迢迢夜漏水。鱼罾响辘轳，鸡窗啄苓笤。遥闻犬吠声，行人枫叶冷。 《秋怀》云： 村静日当午，鸡鸣三两声。篱花催野菊，邻釜熟香粳。读史数行泪，看天万种情。浮云尔何意，只傍陇头生? 《晚步》云： 春雨晚来歇，残阳湖上峰。人家烟漠漠，田垄水淙淙。小步林塘路，时闻山寺钟。幽情属何许?古道牛羊踪。 诗境清远，是陶、韦家数。又有《寄周栎园侍郎》三首，因栎园往访不值故也。想见当时亦名动公卿云。
五
人常言：某才高，可惜太狂。余道：非也。从古高才，有过颜子与孔明者乎?然而颜子则有若无，实若虚矣。孔明则勤求启诲，孜孜不倦矣。曾赠德厚庵云： 不数袁羊与范汪，更从何处放真长?骥虽力好终须德，人果才高断不狂。 又有人言：某天分高，可惜不读书；某精明，可惜太刻。余又道：非也。天分果高，必知书中滋味，自然笃嗜。精明者，知其事之彻始彻终，当可而止，必不过于搜求；搜求太苦，必致自累其身。故尝云： 不读书，便是低天分；行刻薄，真乃大糊涂。
六
唐待士大夫，失之太厚。选官有小选者，凡流外官，兵部、礼部举人，得自主之。又念岭南、黔中人离长安太远，遣御史郎官就其近地，设为南选、东选，以选官。是移粟以就民也。见《选举志》。凡使外国者，许其举州县十员，为远行之费，以便其私，谓之 私觌官 。白居易作学士，自称家贫，求兼领户曹，上许之。守杭州时，余俸太多，存贮库中，后官亦不便领用，直至黄巢之乱，裁用为兵饷。家居后，郡僚太守，犹为之造桥栽树：不已过乎?余尝读《长庆集》而嘲之曰： 满口说归归不肯，想缘官乐是唐朝。
七
士各有志：邴原与郑康成同里，而不肯师康成。人尤之，原曰： 人有登山而采玉者，有入海而求珠者，各宝其宝，不必同也。 余故有诗云： 丁少微，陈希夷，两个神仙有是非。苏子瞻，程伊川，两贤胸中各不然。可惜不见尼山老，狂狷中行尽和好。
八
偶理旧书，得尹似村断句云： 有月灯常缓，多餐睡偶迟。愁添双鬓雪，怕忆少年时。 盖是似村在京师寄诗嘱批；余就其五律一首，摘而存之者也。又摘其《赎出典裘》断句云： 老妻见故衣，开箱色先喜。姬人持热升，殷勤熨袖底。无奈绉痕深，熨之不肯起。 独写性灵，清妙乃尔。呜呼!似村为尹文端公第六子，祖、父宰相，兄、弟皆侍郎、尚书；而似村自号 殿试秀才 ，不就官职，赋诗种竹，以林泉终：岂非汉之张长公一流人乎? 殿试秀才 者，以丁卯科试，诸生闹场，上恶之，亲自监试，似村独蒙钦取故也。熨斗名 热升 ，见《庶物异名疏》。
九
闽中杨镜村太守，历任三吴，判狱如神，人亦风流儒雅。中年得狂易之疾。余常郁郁，闵天道之无知。今秋，其子学基以诗来，风格隽永：方信善人之有后也。《吴门杂咏》云； 岩桂香飘艳素秋，石湖风静水悠悠。洞箫吹出山头月，两岸轻烟半未收。  回塘夜火刺船行，银烛高烧水榭明。两岸采菱歌不绝，木兰舟上又吹笙。  行春桥畔水云凉，万顷琉璃映夕阳。雾觳衫轻纨扇薄，卷帘低唤卖花郎。 见赠云： 独占词坛五十秋，坡仙老去尚风流。沧桑几见归来鹤，花柳常停不系舟。到处逢迎多士女，半生疏懒薄公侯。天教享尽才人福，饱看溪山至白头。
十
诸升之文思繁富，三赴北闱，不售。高翰起司马赠以诗云： 中原非尔力，患或在才多。 诸旋中庚辰榜眼。辛亥十月，胡少司马希吕督学金陵，为予诵之。诸名重光。
一十一
杭州多闺秀，有张夫人者美而贤。郎主喜狎邪，张不能禁，而虑其染恶疾也，规以诗云； 此去湖山汗漫游，红桥白社更青楼。攀花折柳寻常事，只管风流莫下流。
一十二
有某公课士，以《赋得 蜻蜓立钓丝 》限 蜻 字、七排四十韵。人以为难。余笑曰； 此之谓鼠穴寻羊，蜂窠唱戏；非以诗学教人之道也。若以多为贵，则岂不知徐乐传名，一书已足；阮咸作掾，三语犹多乎?
一十三
浦柳愚山长云： 诗生于心，而成于手；然以心运手则可，以手代心则不可。今之描诗者，东拉西扯，左支右吾，都从故纸堆来，不从性情流出：是以手代心也。 吴西林处士云： 诗以意为主人，以词为奴婢。若意少词多，便是主弱奴强，呼唤不动矣。 二说皆妙。
一十四
金陵庄秀才元燮，弱不胜衣，少年绮旎；作《无题》云： 鬓云撩乱不曾梳，先向池边饲碧鱼。露滴翠荷擎不定，戏分小妹当珍珠。 可谓诗如其人。
一十五
李香林尚书，爱才如命。督南河时，诗弟子陈熙，从州停荐用至铜沛同知。而公移督河东矣，犹书扇寄之，云： 握手河梁别绪萦，忍惊月璃已频更。语凭尺素书难尽，意似层波去又生。风静珠湖应有梦，云横岱岳总关情。水窗此夕君何处?重展鸾笺对短檠。 又，尚书在兰阳行馆，《题竹》云： 干霄修竹自漪漪，十载相违每系思。笑我尘劳须鬓改，羡君青翠尚如斯。 亦复有缠绵之旨。昔人云： 不俗即仙骨，多情乃佛心。 其公之谓欤1
一十六
泾县，古宣州所属，故多诗人；梅宛陵之后，本朝愚山先生，其最著者也。近日泾邑孝廉赵元一帅与其弟琴士，俱工吟咏。丁未秋，在丹徒广文署中，以诗集见示；余为加墨而去。今五年矣。今冬寄《伟堂诗钞》来，凡余所甲乙者、商榷者，无不降心相从，虚怀若谷，宜其造诣之进而弥上也。录其《宿焦山寺》云： 海国秋初到，山堂气更清。林昏星有影，江定夜无声。设席临嘉树，论诗对短檠。依然留卧榻，一枕百虫鸣。 《焦山顶观月出》云： 为看月上海门东，洞口盘纡石磴崇。行到双峰多竹树，不知身在大江中。 《青山晚泊》云： 倒卷长江白浪飞，幽岩钟磐静禅扉。秋风极甫雁初下，暮雨空山僧未归。汉上估樯千树密，洲前渔火一星微。明朝更约齐安过，载酒题诗赤壁矶。 他如： 夕阳低野树，秋水断河桥。  秋深海国梧桐老，夜静关山鼓角清。 俱不愧唐人音节。
一十七
蔡侍郎观澜守江宁时，私宰之禁甚严。余不以为然。一日，余在府署，蔡公坐堂收呈，有回民之黠者，具呈请释牛犯。其状首云： 为恩足以及禽兽，而功不至于百姓事。 蔡遣家人谓余曰： 君原劝我贵人贱畜，今果惹回民之嗔。然其状词，文理甚佳，须君替我强词夺理。 余书五绝于纸尾云： 太守非牛爱，心原爱老农。耕牛耕满野，百姓岂无功? 黠回无词而退。太守牛禁，亦因之稍宽。
一十八
余宰江宁时，门下士谈毓奇为刻《双柳轩诗文集》二册。罢官后，悔其少作，将板焚毁。后《小仓山房集》中，仅存十分之三。辛丑清明，游雨花台，谒方正学祠；夜梦有古衣冠者，揖余而言曰： 子诗也，《怀古》有： 燕王北下金川日，行到《周官》第几章? 此诗删之可也。又有句云： 江山忽见开燕阙，风雨原难对孝陵。 此二句甚佳，如何可删? 余唯唯。其人言毕，有仪从呼唱而去。余次日语人。或曰： 此莫非正学先生乎?
人有訾余《诗话》收取太滥者。余告之曰： 余尝受教于方正学先生矣。尝见先生手书《赠俞子严溪喻》一篇云： 学者之病，最忌自高与自狭。自高者，如峭壁巍然，时雨过之，须臾溜散，不能分润。自狭者，如瓮盎受水，容担容斗，过其量则溢矣。善学者，其如海乎?旱九年而不枯，受八州水而不满：无他，善为之下而已矣。，D书法《争坐位》，笔力苍坚。余道： 先生精忠贯日，身骑箕尾，何妨高以自待，狭以拒人哉?然而以此二字，谆谆示戒；则其平日之虚怀乐善可知。余与先生，无能为役；然自少至老，恰恶此二字，竟与先生有暗合者。然则《诗话》之作，集思广益，显微阐幽，宁滥毋遗：不亦可乎?
一十九
近学郊、岛诗者最少；独葑亭给谏，于无意中往往似之。《秋虫》云： 直使孤灯死，常催白发生。 又： 瘦篁腰刻字，古树腹藏人。 风多萤贴树，月出鹭巡堤。 皆孟、贾集中佳句。《在闸河水浅》云； 不劳画地还成狱，且喜窥天尚有窗。 何其苦也！及渡江得顺风》云； 大江东去月西走，独客南归风北来。 又何其乐也!诗人善体物情，往往如是。
二十
余性通脱，遇繁礼饰貌之人，辄以为苦。尝咏《桐花》云： 桐花恰也清香甚，琐碎无人肯耐看。
二十一
程莼江晚甘园，屋甚少，而春间游女甚多。主人请余作对联，余提笔云： 好(按：原作 时 ，据民国本改。)花美女有来时；明月清风没逃处。 主人喜其贴切。香亭以余年衰，劝勿远出游山。余书六言绝句与之云： 看书多撷一部，游山多走几步。倘非广见博闻，总觉光阴虚度。
新阳明府王春溪向余云： 岁丁酉，课徒山中；夏日偶以陶诗 中夏贮清阴 命题。有族弟名如山者，结句云： 夜深微雨过，积翠滴成音。 余赏其作意，而嫌有鬼气。不逾月，病卒。因哭之曰： 难忘翠滴成音句，是我寻檐腹痛时。 益叹诗谶之说，非漫然也。 余因记壬申入都，·遇雪途中，有句云： 仆夫与主人，麻衣无短长。 后五月而丁先君忧。己酉秋，余与金姬同患病，先一月得句云： 好梦醒难寻枕上，落花扶不上枝头。 已而自嫌不祥。刘霞裳曰： 先生非花也，其应在金夫人乎? 已而果然。
二十四
金陵吴思忠，字孝侯，善画工诗，受知于钱南浦观察。《宿别峰庵》云： 别峰庵结焦山西，庵外诸峰无与齐。双眼摄尽大江色，入门顿觉青天低。月光欲上水气白，送阄斗酒倾玻璃。不辞酩酊欢清夜，好与楹前松鹤栖。 《检黄鹿岩遗稿》云： 怆无儿祭荒凉墓，幸有人抄失散诗。 又，《偶兴》云： 床头剩有宣和纸，写我当时看过山。
二十五
尹文端公公子大半徂谢，去年尹太夫人亡百日，而十二公子又亡。五郎晴村作青州都统，《哭弟》云： 吾家骏足望腾骧，底事青年竟夭亡?百日从亲归地府，九原先我侍高堂。枯荆每见花枝折，倦鸟何堪羽翼伤!才隔一程成永别，余出京之次日。阿兄能不泪干行? 可谓情文双至。文端公在九泉，亦必叹赏。
二十六
何春巢向余云： 沙竹屿，如皋寒士，性孤傲不群；应试不售，遂弃书远游，足迹遍天下。其所推重者，惟先生一人。 诵其《秋斋》云： 小庭人寂猗兰开，独对幽香一举杯。薄暮闲云不成雨，冷风吹月上帘来。 《山居》云； 饭罢钟声已断烟，偶来闲倚寺门前。夕阳暝色行人绝，空见群峰乱插天。 又，《读〈随园诗话〉》云： 瓣香好下随园拜，安得黄金铸此人?
二十七
余老矣，最喜人说少年旧事。何兰庭句云： 回思慈母悲今日，最爱山僧说幼时。 为之击节。何又有《江楼看雨》云： 狂风骤雨逼萧晨，万里烟波失远津。稳坐西窗凭几望，几多浪里着忙人? 诗外有诗，深得风人之旨。《游理安寺》云： 不信客从山外入，恰疑僧在树头归。 亦真境也。兰庭幼时，其父西舫许我为婿，后以路遥不果，惜哉!
二十八
熊澹仙女子，不止能诗，词赋俱佳；以所天非解事者，故咏《萤火》云： 水面光初乱，风前影更轻。背灯兼背月，原不向人明。 作《广怨赋》云： 文采遭伤，久矣人皆欲杀，蛾眉致妒，何能我见犹怜? 《闻笛赋》云： 三更不寐，遥知思妇情深；十指俱寒，想见高楼独倚。
二十九
《周易》曰； 同声相应，同气相求。 《毛诗》曰： 求其友声。 杜少陵曰： 文章有神交有道。 皆不期其然而然者也。故余尝谓文字之交，比骨肉妻孥犹为真挚，非云泥所能判，关山所能隔者。如惠制府瑶圃、法学士时帆诸公，都已载入《诗话》。近又得何水部道生、刘舍人锡五二贤焉，抱英绝之才，而独倦倦于随园，各赠长律数首，以篇幅稍长，故另刻{续同人集》中。而其所心醉之句，有不忍不标而出之者。如刘云： 闲来志怪都根理，语必惊人总近情。 余道第二句，直指心源，包括小仓山六十四卷《全集》，较胜他人作序万语干言矣。何云； 愿署随园诗弟子，此生端不羡封侯。 矜宠一至于斯，使我颜汗！拟作《山右二贤歌》以美之；而年衰才尽，未敢落笔也。
三十
余行路喜水而恶陆，闻明日站远，则夜眠不安。·偶见杨次也先生有句云； 车平终日卧，路远隔宵愁。 可谓先得我心。昔人《骂蚊》云； 满腹经营饱膏血，可知通夜不眠人? 又： 山在邻家树上青。 皆能道人意中事。
三十一
吴江朱坤隐于市廛，有诗，号《琴思集》，中可采者，如《哭弟》诗一绝云： 寻饴索哺泪双流，随少随多与即休。剩有半盘梨栗在，可怜携去祭坟头。 《旅中送春》云； 旅人从此赋归兮，落絮飞花衬马蹄。莺到今朝声不惜，垂杨阴里尽情啼。 五言绝云： 极怜春意好，随月入花阴。上有双栖蝶，行来亦小心。 又： 花雾着人微似湿，柳风吹面不生寒。 皆可诵也。
三十二
仁和俞作梅，号天羹，有《潮州竹枝词》云： 榕树如郎妾女萝，朝朝牵挂在枝柯。根须着处成连理，只是怪他头脑多。， 又，《即事》一绝云； 芳竹园林朱槿笆，银环穿耳小蛮娃。见人躲入墙阴去，触堕簪头金风花。
三十三
吴江女史汪玉轸，有诗才，《偶成》云： 夜静更阑犹未眠，熏炉香烬不生烟。且推窗看中庭月，影过东墙第几砖? ， 风飘柳絮雨飘花，多少新愁上碧纱。借问过墙双蛱蝶：春光今在阿谁家?
三十四
王葑亭《夜行》云： 残星鸡口落，初日马头高。 郑德基《夜行》云： 蝶梦来驴背，鸡声隔陇头。
三十五
诗家红袖多，青衣少。然鲍亨殷胄作杨素家奴，未尝非名士。白下有郑德基者，穆太守仆也。《梅雨》云： 窗前一夜听梅雨，晓看堂前生碧苔。正惜满城花落尽，偏教残蕊燕衔来。 《马嵬》云： 马嵬坡下草萋萋，过客停车望欲迷。知是太真身死处，马蹄何忍踏香泥? 《朝天寺》云： 朝天山下川流急，短艇孤篷趁顺风。绝顶不知还有寺，白云深处一声钟。 《上元无月》云： 星桥火树满街红，微雨疏风过碧空。想是嫦娥开夜宴，云帘深锁广寒宫。 《除夕》云： 今夜不眠非守岁，防他有梦到家乡。 《栈道》云： 马盘绝顶青霄近，人到中天壑低。 涧水势催群石走，浮云如拥乱山行。 《与友黄鹤楼分袂》云： 我如黄鹤去，君似白云留。 《赠隐者》云： 读书岂必皆观国，学佛何须定出家?
三十六
从来闺秀及方外诗之佳者，最易流传。余编《随园诗话》，闺秀多而方外少，心颇缺然。方坳塘观察过访山中，谈及禅僧智朗，号渔陆，上元人，性至孝，母殁出家，住持理安。《归省母墓》云： 风木惊心二十年，偷生只为学金仙。谁知杖锡归来日，荒草丛中化纸钱。  蓬鬓荆钗苎布裙，夕阳影里泪纷纷。趋前欲讯重泉恨，吹过西风一片云。 《改葬》云； 别后匆匆掩一棺，多年浅土忍重看?故衣断线痕犹在，静树摇风骨已寒。西崦可怜通夜梦，南陔空说洁晨餐。慈恩欲报终难报，徙向平原意少安。 又，泰州光寺僧西林有句云： 黄花野径僧归寺，红树村庄人倚楼。 亦有画意。
三十七
吾乡金秀才霖，眼旁青色，自号青眼山人；幕游金陵，执贽随园，拓汉印百方而去。诗古峭可喜。《西塞山》云： 志和挥手去，冷落少微星。蓑笠高风远，鱼龙夜气腥。江云走虚白，石壁断空青。独有金湖月，年年照翠屏。 《江浪余生歌赠万别驾》云： 海庄别驾量如海，生死关头气不改。飙风促浪高百尺，别驾气稳如鼎鼐。风狂浪急船不支，舵工水师无所为。排风挟浪未顷刻，磅礴一声桅下垂。从人狂叫齐涕泣，船尾向天如壁立。别驾迟徊步慢移，顾谓诸君莫惶急。以手指浪浪即摧，江上风回水倒开。斯须江水几及膝，艇子恍从天上来。嗟哉海庄性笃厚，先唤从人上岸走。笋舆无恙亦相随，有如嫂溺能援手。回眸独剩樯梢动，片舫低昂浪轻送。归来歌啸月满楼，蛟龙影灭秋江空。 他如{郊外》云： 宿云平接地，新涨远浮天。 《画鹰》云： 风边秋影静，堂下鸟声空。 《夜坐》云： 花影一庭虫四壁，江声千里月三更。 《春冷》云； 鸟声着意试空谷，云影有心低汉江。 皆妙。
三十八
番人最重铜鼓，即剥蚀而声空空者，可易牛千头；相传为诸葛亮征蛮所铸，不知《后汉书·马援传》已载之矣。余丙辰至粤，金中丞得鼓二面，命余作赋，大加称赏，即命刻广西志书中。甲辰岁，余重游桂林，阅《省志·艺文》一门，国朝首载此赋；且惊且感，题一绝云： 五十年前《铜鼓赋》，自家披览自家怜。不图漓水《崇文目》，竟冠熙朝第一篇。
三十九
刘拨字文白，湖北沔阳州人；少颖悟，过目成诵。比长，刚正不阿。能驱鬼怪，有某氏女为怪所迷，自称丁相公。刘访知是野庙木偶，执而枷之，怪遂绝。诗亦清老。录其《新堤》云； 鼓柑晨光里，弯环一港通。林鸠犹唤雨，樯燕欲凌风。帆影江烟外，人家水气中。谁怜秧李树，如雪吐晴空? 他如：《过白湖》云； 微波不动处，新月自然生。 《咏月》云： 宿树鸦声定，侵窗花影移。 俱妙。
四十
余今岁约女弟子骆绮兰，同游西湖。余须看过梅花方出行，而绮兰约女伴先往；及余到湖楼，则已先一日归矣。见壁上题诗，咏《秋灯》云： 独坐影为伴，闲窗对短檠。照人虽冷淡，观我自分明。焰小知风急，光寒避月盈。欲挑还住手，无语听残更。 《秋扇》云； 暑消新雨后，人困晚凉天。 余爱其清妙，即手录以归。
四十一
方藕堂维翰，与程鱼门因诗文交好，遂结婚姻。后藕堂补官杭州，年四十无子。其夫人为置一妾，而藕堂于役吴兴，竟未知也。归后惊喜，赋诗谢内云： 中年华发渐成丝，羞对红妆入绣帷。冀我免为今伯道，知君曾读古《螽斯》。刚逢灯月交辉夜，乍见衾稠与抱时。良愿早符燕姑梦，春兰花发正盈墀。 又，《芍药》云： 丰台十里春如梦，风软沙平感旧游。悔自南来消息断，一年春尽一回头。
四十二
武臣能文，皆太平盛事。， 公侯干城 ，见于《周南》； 郁谷悦礼乐而敦《诗》、《书》 ，见于《左传》。余游贵池齐山，见壁上镌岳武穆诗云： 年来尘土满征衣，偶得闲吟上翠微。好水好山看不尽，马蹄催趁月明归。 想见名臣落笔，自然超妙，不止曹景宗之能谐竞病也。近余又得二人焉：镇江都统阳公俭齐春保，《登北固山用唐人孙鲂韵》云： 古屋倚苍冥，吕蛲耸地形。波连湘浦阔，山抱润城青。远树迷江驿，寒烟淡晚汀。故人不可见，岚翠满空庭。 《咏敝裘》云： 自是一腔春意满，故教两袖尽开花。 可称趣绝。松江提督陈公树斋大用《阅兵皖江登大观亭》云： 浩浩长江天际横，地连吴楚一波平。苍茫草树迷遥浦，历落帆樯趁晚征。斜日堕城千堞迥，渔灯点水乱星生。不知多少英雄事，都付潮声彻夜鸣! 《寄怀程也园》云： 今宵夜气剧清寒，底事逡巡欲睡难。明月满庭花树静，料应词客也凭栏。 两公位登极品，而风貌秀整，谦若书生；皆蒙其先来见访。《毛诗》曰： 惟其有之，是以似之。 其斯之谓欤?
四十三
余年十八，受知于浙督程公元章，送入万松书院肄业。离家二十里，夜不能归，辄借榻湖州沈谦之、永之寓所。后永之同举戊午乡榜，官至粮道，晚年结儿女姻亲。而谦之以一孝廉，中年捐馆，深可悲也!今春，其子东桥寄《竹翠溪堂诗集》来，读之，想见当年謦咳。《即席赠严崧瞻进士》云： 萍浮梗泛得相亲，酒赋琴歌不厌频。君莫伤时悲不遇，世间多少布衣人！ 《钓台》云： 王气终应在茂陵，菟肩麦饭记飘零。故交贫贱如相忘，帝座何由犯客星? 二诗皆有寄托，足以风世。又，《谢僧饷茶》云： 幽绝精蓝莫记名，到门惟有老僧迎。烹茶不是在山水，那得一杯如许清? 五言如： 雕随远山没，帆带夕阳飞。  离情花落后，春病雨声中。 水阔疑无岸，云昏不辨山。 皆佳句也；东桥，名鼎生。
四十四
东桥设帐永之家，教其幼女全宝，即许配阿迟者。年才十五，娟好闲静，即已能诗。《寄侄女音保》云： 与君分手忽经年，长自关心望日边。几欲寄书鱼雁少，今朝才得劈云笺。 净几明窗喜不支，曾同砚席曰亲师。而今远隔三千里，忆否春风并坐时? 《即事》云： 首夏天光照眼明，绿杨芳草雨初晴。清阴绕径浑如画，闲面窗前听鸟声。 嘻1三首一气卷舒；阿迟与之同年，尚不能作一韵语；岂吾家诗事，将来不传于儿，要传儿妇耶?
四十五
壬子三月，余与吴门陈斗泉秀才，同游天台。斗泉与余步月云； 作合在山水，南桥风景清。·滩声乱人语，岩月隐江城。共有烟霞癖，谁怜羁旅情?来朝理筇屐，华顶拨云行。 又，《杂咏》云： 一行纡回渡翠崖，杳无人迹落苍苔。白云抹断丹台路，知是前峰雨欲来。 斗泉善画，雅得二王神韵，故诗中亦含画意。
四十六
余每下苏、杭，必采诗归，以壮行色；性之所耽，老而愈笃。近有闻风而来，且受业者。蒋莘，字于野，年才十九。《游古寺》云： 山外野僧家，孤龛半落霞。磬声流树杪，铃语绕檐牙。波静鱼近镜，香消佛散花。我来无别事，应许问楞枷。 《山行》云： 村古藤为瓦，溪幽树作桥。 《佛手》云： 天下援非易，杨枝洒未忘。有心擎法界，弹指过秋光。 《表忠观》云； 铁券已分唐土地，玺书曾奉宋春秋。 皆妙。其弟名蔚，字起霞，年才十六。《落梅曲》云： 一树幽花世外姿，依依水浅月斜时。无端玉骨飘零甚，不怨东风恰怨谁? 神山昨梦夜逡巡，花底闻吹紫玉声。三叩素扉人不见，满庭残雪落无声。 《咏王半山》云； 竟使红羊成小劫，几同白马害群贤。 《偶成》云： 细雨一帘飞燕子，春寒几日又花朝。 两昆季皆未易才也。起霞爱赵云松诗，题七古一章，奇横谲诡，惜篇长，不能备录；为录稿寄与云松。
四十七
吴门戈小莲培，吾家侄婿也。诗笔清矫。《天平山》云： 不辨翠微色，苍茫夕照浓。涧喧争一水，寺近锁千峰。烟隔云间月，声传花外钟。近人归去后，只有白云封。 《无题》云： 可奈相逢处，翻生落漠愁。人前浑不语，留意在双眸。 《绣球》云： 团团微雨湿，片片春风冷。蝴蝶窗外来，飘摇乱花影。
四十八
少年之诗，往往有句无篇，能通体完密者最少。京口左墉，字兰城，年才弱冠，而风格清稳。《舟过无锡》云： 梁溪山色好，向晚放舟行。名酒分泉味，吴歌杂橹声。人家多近水，杨柳半遮城。遥见斜阳里，长堤一线平。 《湖楼》云： 夜静披衣坐，湖光浸满身。远山微有月，近岸寂无人。舟小渔成市，村孤树作邻。碧天凉似水，钟鼓报清晨。 《秦淮》云： 客中无酒醉花朝，骑马闲行过板桥。蝶影乱飞芳草路，歌声争送白门潮。重寻旧院人何在，空对斜阳恨未消。惟有春来堤上柳，年年烟雨换长条。 通首音节清苍。
四十九
徐心梅秀才备经，住洞庭西山。辛丑余游石公、飘渺二峰，宿其家凡七日。徐手录随园诗成帙。己虽不多作，而落笔甚超。《题一轮上人〈禅定图〉》云： 我来看蔷薇，高僧正清课。相对寂无言，相看惟对坐。不见天花飞，但见金轮堕。月出三生来，钟残一世过。即此是禅机，如来不说破。
五十
虞山陈叶宫声和，少年才思艳发，余尝谓可与杨蓉裳抗手。惜年未三十，两耳不聪，想亦学力苦思之故耶。《贺沈芷生领解》云： 沈郎才调领群仙，手种秋香到月边。未必重来无我分，已将此着让君先。榜头喜得真名士，吴下喧传最少年。莫到旗亭夸画壁，《霓裳》留奏大罗天。 沈善歌，故调之。《闻景秋浦讣》云： 知否相思不暂停，两番诗句重叮咛。苦无人寄封仍在，还想君归读与听。 二诗，可谓不着一字，自得风流。佳句如：《长干塔》云： 人影长空落，风声绝顶骄。 《送弟就婚黄平》云： 远游怜汝小，出赘苦家贫。 《韩侯钓台》云： 王楚王齐无寸土，微时翻有钓鱼台。
五十一
余过太仓，秋帆尚书之从子晓山孝廉裕曾苦留小住，至藏匿行李，不许上船。甚矣，主人之尊贤礼士，绰有家风也!示我《春词》四首，云： 细雨空庭长绿苔，梅花零落杏花开。叮咛侍女逢春社，高卷珠帘待燕来。 春光淡荡爱新晴，高树莺啼晓梦惊。红日满窗人未起，隔墙风送卖花声。 自把双眉柳叶描，晓妆成后最无聊。春来女伴多相问：绣阁新添线几条?  满目山川似画屏，绿杨芳草水边亭。花时独爱熏香坐，懒逐邻姬去踏青。
五十二
近日闺秀能诗者，往往嫁无佳偶，有天壤王郎之叹。惟吾乡吴小谷明府之女柔之，适狄小同居士；绍兴潘石舟刺史之女素心，适汪润之解元：皆彼此唱和，如笙磬之调。小同幕游在外，吴寄云： 伊人踪迹又天涯，小别无端感岁华。千里迢遥此寒夜，一般清瘦共梅花。孤桐入爨声难辨，美玉求沽愿久赊。不为封侯缘底事，纪游诗卷向谁夸? 小同答之，有 几行新句机中锦，一瓣幽香雪后花 之句。潘《寄外》云： 瘦影新痕杨柳枝，杏花十里送春时。须知吟咏无闲笔，那向妆台更画眉。 《哭姊》云： 彩笔长辞咏絮人，砚池妆阁久生尘。瑶阶明月空如水，更有何人立满身? 俱一时传诵。
五十三
吾乡诗多浙派，专趋宋人生癖一路。惟小同以明七子风格救之。《温州感旧》云： 十载曾游地，三秋怅别时。郗生仍入幕，谢客旧题诗。潮落沙痕在，舟轻塔影移。霜华今夜白，偏惹鬓边丝。
五十四
余过山阴，宿徐小汀秉鉴家七日。小汀，乃贵州方伯紫亭同年之子也。抄诗见示。录其《陪刘石帆昆季西园雅集》云： 名园高会启郇厨，诗兴还随酒兴俱。人雅不关居有竹，鸟鸣疑唤客提壶。分争旗鼓凭三雅，领袖词坛有二苏。惆怅柴桑陶处士，秋风匹马独驰驱。 其他佳句，如； 万山迎暮霭，一雁下斜阳。  杏花欲破春将半，竹影初圆月正中。 但使故人长聚首，不妨十日石尤风。 皆可爱也。其友人施汉一政亦耽吟咏，蒋心余弟子也。在僧院怀蒋云： 云烟飘忽此生浮，去住无端我欲愁。镇日萧萧僧院雨，轻风瑟瑟竹床秋。射师示的弓犹在，战马闻钲旆未收。三十年来生老病，不堪同首识荆州。 五言佳句如； 月明孤棹远，波动小桥移。惊电招雷至，残更带雨移。 七言如： 残照有余留水面，淡烟无际到山腰。
五十五
沈石田画蚕一筐，题云： 题诗劝尔多餐叶，二月吴氓要卖丝。 徐文长画葡萄，题云： 满腹珠玑无处卖，闲抛闲掷乱藤中。
五十六
余编《诗话》，为助刻资者，毕弁山尚书、孙稆田慰祖司马也。毕公诗，采录甚多；而孙君不幸早卒。余向其家昆仲搜得遗稿二卷。《岁暮感怀》云： 雪积干重锁翠霞，寒宵戢影怅抟沙。云中怕听回峰雁，风里惊闻过市车。惯趁慵身勤划草，强扶冻足去寻花。卷帘小阁熏香坐，更向晴窗晒画叉。 《杏花》云： 十里轻红罨画楼，柳丝牵雨作春愁。催花一片东风起，村里人归压满头。 调寄《意难忘·赠人》云： 日暮云遮，听声声孤雁，点点栖鸦。添香烧秘辞，拈韵斗尖叉。风萧索，月横斜。临别转含嗟。忆旧游不如归去，我亦久离家。湘江未许乘槎。漫挑灯夜坐，同话桑麻。轻盈低竹叶，屈曲小梅花。三盏酒，一杯茶。这清味堪夸。恨杀了片帆早挂，肠断天涯。
五十七
华亭吴钧诗云： 藤梢橘刺胃烟鬟，芍药捎裙露未干。昨夜剪刀寻不着，晓来横在竹栏杆。 思致幽隽，于艳体中，独辟一境。吴盖吴松四布衣之一也。
五十八
汪研香司马摄上海县篆，临去，同官饯别江浒，村童以马拦头献。某守备赋诗云： 欲识黎民攀恋意，村童争献马拦头。 马拦头 者，野菜名，京师所谓 十家香 也。用之赠行篇，便尔有情。
五十九
余萧客咏《病马》云： 旋毛腹下一千里，死骨人间五百金。 汪墨庄咏《老马》云： 末路料难逢伯乐，壮心犹想出邯郸。
六十
诗写雏姬情态易，写雏伶情态难。吴玉松进士客河南学使幕，《席上赠顾伶》云： 舞队《大垂手》，歌曹小比肩。问年羞不语，笑指十三弦。 吴苑折垂杨，驱车向大梁。恐伤孤客意，只道不思乡。 读之，觉是儿可爱。
六十一
 白水遥连郭，青山直到门。 畏垒山人诗也。 野水白连郭；乱山青到门。 王子乘诗也。二诗各臻其妙。然观杨诚斋 江欲浮天去，山疑渡水来 ，则又瞠乎后矣！
六十二
虞山蒋文恪公入相后，门生满天下。而从前官至学士，尚未持文衡也。己未初次分房，得予与裘文达公。故尝向公戏引南汉刘铁语云： 若聚饮同门，枚当执挺，为门生之长。 公为莞然。公家子弟多贵显，无以诗名者。今年过常熟，见公孙旭亭居士，诗才倜傥。录其《闺怨》云： 花朝又届好良时，病骨萧疏强自支。鹦鹉不知人去后，窗前犹自背郎诗。  兽火金盆仔细添，缤纷瑞雪压斜檐。江梅又送春消息，只管沉沉下绣帘。 佳句如： 风透疏窗灯易尽，凉生薄被脚先知。  银汉远涵秋水淡，小楼斜受夕阳多。 俱妙。
六十三
蒋于野莘《初夏》云： 小山如画仿眉青，已润莓苔雨乍晴。满户风来潮未退，卷帘飞入两蜻蜓。 咏《残柳》云： 无物可为长寿客，多情难作后凋身。 陈春华晖见赠云： 花无可恋香难舍，书有何雠校不休? 余谓校雠二字，能如此分开用，可称妙手。又，咏《春信》云： 天上若无双鲤至，人间那有万花知? 亦善做信字。与蒋生皆少年；诗笔如此，他时何可限量?
六十四
心梅又有《秋山》一首，云： 秋山静自古，空翠满衣裳。矫首看云岫，支筇过草堂。风清松子落，水动藕花香。中有岩阿乐，欲言意已忘。 《田家》云： 今年春雨足，欢声动茅屋。新妇助插秧，小儿拾桑落。乌鬼船头忙，团桑篱下绿。 老翁沽酒犹未来，门前野花笑自开。 俱有王、孟逸趣。
六十五
宋轶才中丞，为丁巳翰林前辈。在京中，与予比邻而居；两家眷属往返，如姻娅然。后内迁少司农而卒。其公于思仁、思敬，俱与予交好。今年在苏，有持其女孙诗来者，读之清妙。《焚香》云： 一剪清香午夜焚，都梁迷迭静中分。为怜紫玉成烟去，约住帘钩护篆云。 佳句如： 绿浓新雨后，红堕晚风初。 风声到树叶初堕，月色窥窗漏正长。 皆可爱。女名静娟，字守一，好观史鉴，住苏州平桥。
六十六
阳俭斋先生诗，已采入{诗话》矣。近又见丽川中丞赠阳一律，奇伟可爱。非中丞不能作，非阳公不能当也。诗云： 玉关双启动风雷，儒将新从瀚海回。座上举杯军令肃，马前得句阵云开。剑留回纥人烟外，笔带单于地影来。公驻回部，多纪其事。移节江南春正好，太平风景供诗才。
六十七
青阳两诗弟子：一陈蔚，一沈正侯也。二人有五绝句，皆天籁而不自知其佳。余为表而出之。陈《春闺》云： 春来花满枝，春去花散飞。几度花开落，栽花人未归。 沈《村晚即事》云； 身安万事闲，日落一村静。携儿向月明，壁上看人影。 皆绝妙天籁，非粗心者所知。
六十八
方明府于礼从京师来，说高丽国史臣朴齐家以重价购《小仓山房集》及刘霞裳诗，竟不可得，怏怏而去。亡何，金畹香秀才来，又说此事，与前年方公维翰所云相同，但使者姓名不同耳。余按：史称新罗国请冯定撰《黑水碑》，吐谷浑有《温子升文集》。外夷慕化，往往有之，况高丽原有箕子之余风乎?霞裳闻之喜，赋诗曰： 刘颁何幸侍欧公?姓氏居然海外通。蝉附高枝声易远，莺初调舌语难工。毛苌诗自传门下，阚泽名疑在月中。多谢蛮姬能识曲，弓衣绣胜碧纱笼。


一
班史称河间献王云： 夫惟大雅，卓尔不群。 盖盛称贤王之难得也。本朝文运昌明，天潢之裔，皆说《礼》敦《诗》。前已载瑶华主人、檀樽世子诗矣。今又接到豫亲王世子思元主人诗文四册，殷殷请益。其好学虚怀之意，尤可敬也。录其{从军行》云： 拔剑请长缨，从军古北平。黄云迷野戍，白雪淡荒城。旗卷龙蛇影，弓争霹雳声。燕然勒铭者，投笔本书生。 《咏桂》云： 月里亭亭花发时，天香不散任风吹。繁条细蕊无心折，欲折还须第一枝。 其他佳句，如《观瀑》云； 气喷青嶂雨，凉泻碧天秋。 《秋思》云： 啼蛰欲和相思韵，儿女偏怜薄命花。 草能蠲忿人宜佩，花到将残蝶竞扶。 录见赠一章，入《同人集》中，以志光宠。记《答谢瑶华主人》七律，有二句云： 宗子久钦龙风质，仙才多出帝王家。 可以移赠。
二
又记瑶华主人《赋得 寒梅着花未 》一律云： 把手问乡关，来时腊雪间。冻枝犹倔强，老铁可弯环。数点先胎玉，千重对面山。只应颜色好，无那鬓毛斑。此兴谁堪寄，何时梦得闲?南楼明月共，东阁绮筵攀。霜菊根难萎，烟蒲绿早删。凭君勤恳意，消息慰孤鹇。 末自跋云： 此那东甫祭酒课士题也。友人卢药林请赋之，因见诸人赋此题者，不过一首梅花诗而已。如{随园诗话》中所谓 相题行事 者，竟无一人。因书此以质之仓山居士。 大道无形，惟在心心相印耳，诗岂易言哉?
三
檀樽主人又有《游香界寺》诗云： 暮天微雨歇，松子落深岩。石磴千峰逼，危桥夕照衔。秋声惊客梦，凉意上吟衫。空际妙香发，天花自不凡。 《黑蝶》云： 谱翻别派写滕王，蝉翼轻翱堕马妆。栩栩漆园才入梦，果然身到黑甜乡。 佳句如《秋柳》云； 夕照村墟残万缕，东风楼阁忆三眠。 《寄人》云： 燕台十月清霜冷，江上三春细雨多。 俱能独写性灵，迥非凡响。
四
近日金陵多少年英俊之士，年逾弱冠，而落笔清妙者，有五人焉：一严小秋文俊，《偶成》云： 无缘飘泊少人知，寓目园林任所之。有节竹能经雪压，无根萍总受风欺。好花易惹游人梦，衰柳难留宿鸟枝。独步苍苔添逸兴，月明楼上听吟诗。 又； 好山当户青于画，修竹盈窗绿上书。 青山含月隐深树，红叶随风飞半天。 一金桐轩德荣，《春烟》云： 细草如茵卷翠帘，林阴深处袅轻烟。远山一角人难画，新柳千行昼欲眠。花气小窗风定后，莺声两岸雨余天。剧怜薄暮长江外，罨霭全迷渡口船。 古寺迷离望不真，晴烟漠漠罩江村。漫山树色浓无影，隔浦岚光淡有痕。嫩绿池塘风荡漾，晚花庭院月黄昏。碧纱剩有熏炉伴，缭绕余香尚满轩。 又； 秋生桐叶怯，凉到葛衣知。 一庄穆堂元燮，《闺情》云； 锦幕低随小院门，阑干深处月黄昏。醉褰翠袖拈花影，笑把银灯照酒痕。好梦醒时云鬓乱，浓香熏罢绣衾温。更阑玉臂还同看，可有蛇医旧印存? 又： 月阶坐久惊花梦，病颊秋深褪粉光。 裹山云似絮，远牧马如羊。 一司马颐菁高，《闺情》云： 云情瑷谴画楼西，呼婢熏香翠袖低。不识檀郎千里外，可曾听见子规啼? 《访白秋水不值》云： 秋风吹我到君家，秋色犹存野菊花。料得高人行未远，案头杯有带烟茶。 又： 酒醉一枕上，船过几渡头。 一王西林汝翰，《再宿随园》云： 昔年身宿蕊珠宫，此日重披立雪风。山鸟多情如识我，骚坛有主合依公。花栽潘令开应早，琴对师襄鼓易工。一几乌皮书万卷，分明此景旧时同。 《舟行有见》云： 雾鬓烟鬟水上头，兰桡斜倚蓼花洲。眼波欲逐川流去，眉翠如含风色愁。细雨拟教樯燕寄，闲情敢望珉珠投?分飞八字帆何驶，还想前途一并舟。 又，《春寒》云： 人间富贵来多晚，天上阳和转亦难。 山翠湿沾帽，水风凉上衣。 独笑对花语，卷帘迎明月。 此五人者，离随园不过二三里。老人不负住秀才村，故录之，亦以勖其再进也。
五
黄蛟门《重到张香岩家》云： 不到华堂廿载余，重来还认旧楼居。墙间半渍儿时墨，架上犹存校过书。满院枇杷阴不改，侵阶萱草茂于初。木公金母多情甚，音问频频说久疏。 此诗情文双至，家亦近随园。
六
和余《八十自寿》诗者多矣，余最爱程望川宗落押 愁 字韵云： 百事早为他日计，一生常看别人愁。 和 朝 字韵云： 八千里外常扶杖，五十年来不上朝。 将 杖朝 二字拆开一用，便成妙谛。
七
吾乡方伯张松园朝缙先生，受知于福敬斋公相、毕秋帆制府，而气局恢宏，架架大才，亦与两贤相似。口不谈诗，而兴到偶作，迥不犹人。《清明后一日和旭亭韵迟随园不至》云： 天亦多情惜好春，故将春仲闰三旬。花当极盛难评色，水到长流不染尘。偶泛烟波摇画舫，每因诗酒盼才人。嫦娥忽掩今宵月，鬓影钗光看未真。 方伯九姬，最爱者春芳叶氏，年将四旬，而风貌嫣然，似服仙家苟草者。以扇索诗，余即席赠云： 一朵仙云出画堂，刘桢平视讶神光。牡丹开到三春暮，终是群花队里王。 八人者皆不悦，而夫人读而喜之。适余向方伯借车，夫人以肩舆相借，因再续云： 偶向公孙借后车，竟逢王母赐花舆。坐来似欲乘风去，想见天衣重六铢。
八
溧阳王云谷，与余同寓苏州铜局，代主人杨仁山款待甚殷，诵其《咏秋月》云： 八月西风夜气寒，桂花香冷露初湾。中庭地白三更后，独鹤与人相对看。 可谓清绝，不食人间烟火。
九
苏州陈竹士秀才与余同游四明，一路吟咏甚多。见赠云： 神仙从古恋烟霞，一首诗成万口夸。到处探奇逢地主，避人祝寿走天涯。生来不饮偏知酒，先生不饮，而严于评酒。老去忘情尚爱花。路走二千年八十，山游不遍不归家。 《咏蚕》云： 蚕娘辛苦说天晴，听唱罗敷《陌上行》。蓬底绿云吹不断，采桑风送剪刀声。 《湖庄》云： 晓寒临水重，春梦近花多。 《钱塘江阻风》云； 水能驱岸走，风不放潮归。 皆妙。
十
己未座主留松裔讳保先生，于诸门生中待余最厚。乾隆七年，今上有保荐阳城马周之旨，公欲荐余，疏已定矣。余以亲老家贫，苦辞而出。今公去世已久，幸从赵碌亭先生处得公事略，为之立传。又采录其{游天台国清寺》云： 风定幡空月满廊，悄然铃铎梵音长。依依归鸟寻巢语，淡淡闲花带露香。籁静境随云共化，心空声与色俱忘。周围缓步饶幽趣，微妙还须叩法王。 《西湖断桥残雪》云： 湖旁积雪景堪描，点缀春寒属断桥。绝似钱塘苏小小，残妆剩粉不曾消。
一十一
今年二月，余小住真州，京江女弟子骆佩香迟余不至，寄诗云： 柳外江波绿泼醅，高楼延倚首频回。心怜春雨花朝过，目盼先生桂楫来。新作羹汤储夕膳，旧眠吟榻扫尘埃。真州底事勾留久?不到寒闺举酒杯。
一十二
香亭弟家居八年，有终老林泉之意。今岁因家事浩繁，治生无策，复作出山之云。恐余尼其行也，不以相告，引见后，方知之。离别之际，黯然神伤：盖余年八十，弟亦六十有六矣。别后，寄诗{留别》云： 不忍留行不送行，去留无计共伤情。明知衰朽深怜弟，怕以穷愁更累兄。未历风波先破胆，欲言离别强吞声。痴心五载乃寻约，还想重来事耦耕。 岭峤分襟昔已伤，此行双鬓更苍凉。人当垂老何堪别?花到残枝那得香。誓及来生情可想，会期他日梦偏长。殷勤苦嘱双眶泪，不许临歧洒一行。
一十三
乙卯二月，在扬州见巡漕谢香泉先生，乃程鱼门所拔士也，倜傥不凡。《游泰山》五古数章，直追韩、杜，以篇长不能备载，仅录其《飞瀑崖》云； 石罅中峰劈，飞濠曳练来。自天张水乐，平地起风雷。题咏此间遍，幽复众妙该。封峦经七二，御帐望中开。 又，{跨虹桥南，见唐陶山勒石绝句，欣然如见故人，时唐宰荆溪诗以寄之》云： 失喜陶山入望来，丹崖赤字独徘徊。吟情正忆鸣琴暇，罨画溪头日几回。 陶山名仲冕。余读之，方知楚南有此诗人，方以不得一见为恨。不料十月间，陶山宰吴江，忽以书至，云爱而不见，今秋以重价购余《全集》。方知天涯又得此知己也。以诗赐观。《扫墓》云： 梦里瞢腾色笑微，九原长恨隔春晖。羊肠细路通樵径，马鬣新阡隐石围。雾满藤萝侵屐湿，草枯蚱蜢傍衣飞。可怜身上拈残线，游子而今尚未归。 余尤爱其五言十字云： 云开如让月，风定为留花。
一十四
陶山有二友：一何君焕，一胡君大观，皆有诗来。何《春望》云： 池馆依稀小谢家，每凭朱槛玩春华。巢分院语东西燕，雨过枝添向背花。田树短篱皆种芋，人归村坞半收茶。渔童小结甲零网，溪畔冲风一笠斜。 《偶兴》云： 风爱约萍行别涧，花如扶槛睡春阴。 胡《客中》云： 乡心秋雨集，旅况夜灯知。 《登城楼》云； 江浮鸭绿晴方好，山带螺青雨后来。 二人诗皆可入画。
一十五
曹星湖龙树，江西孝廉，宰如皋，政尚宽和，邑多瑞应。乾隆癸丑春，有白乌集署，星湖诗云： 曙色遥分小院东，才栖画戟又帘栊。哺成巢子头先白，衔尽桃花口未红。可到瑶池曾浴羽?还疑雏鹤学迎风。生成一种幽闲性，莫怪丰标太不同。 未几，邑中麦有一茎二穗至八穗及连理者，又赋诗云： 四野农歌作美谈，荐随春韭赛随蚕。挛生也与人同孕，并种浑如玉出蓝。镰趁日中阴琐碎，糊喧树外亩东南。何当写入丹青里，共庆民间帝泽覃? 一时绅士和者干余首。
星湖又有《崇川夜舟》云： 西风吹送一帆斜，树杪危蹲几个鸦。两岸沙滩明似昼，又添霜月与芦花。 《游栖霞》云： 晴日树中疑雨至，隔江风里有云来。 真乃天机清妙。
一十六
扬州方立堂孝廉之父绳楼居士，有《盲诗》一首云： 情至不能已，氤氲化作诗。屈原初放日，蔡女未归时。得句鬼神泣，苦吟天地知。此中难索解，解者即吾师。 数言恰有神悟。又，《与王晴江进士集平山堂》云： 每逢登眺感遗踪，顿觉尘心似酒浓。不信但听亭子上，迷人楼打醒人钟。 末首云： 江左风流聚一坛，无名终恐是方干。 先生困于巾褐，二句殊可伤也。又，《赠朱草衣》云： 才高双眼白，吟苦一肩高。 第二句，酷肖诗人穷相。
一十七
余在观音门阻风，偕小秋访林铁箫，晚与诸诗人小集六松山庄。栖碧僧有句云； 树密聚啼鸟，庵荒住懒僧。 天上若无难走路，世间那个不成仙? 有情山鸟啼深树，无事闲僧扫落花。 董容庵有句云： 鏖尾尽听前辈语，春风先上酒人颜。 刘寿轩有句云： 蓬门久盼高轩过，蜡屐偏偕好雨来。 栖碧僧梦人出对句云： 月出波微动。 僧答曰： 风生树渐鸣。
—十八
京江左兰城尝云： 凡作诗文者，宁可如野马，不可如疲驴。凡为士大夫者，宁可在官场有山林气，不可在山林有官场气。 有味哉其言！
一十九
昆圃外孙访戚于吴江之梨里镇，有闻其自随园来者，一时欣欣相告，争投以诗，属其带归，采入《诗话》。佳句如邱笔峰《野泛》云： 棹惊归浦鸭，犬吠过桥僧。 沈云巢《杨花》云： 夜月不知来去影，征衫偏点别离人。 屠荻庄《醒庵分韵》云： 老衲一龛依古佛，斜阳半壁恋诗人。 汝阶玉《即事》云： 寒忆衣裘春日典，贫愁薪米闰年添。
二十
处州山水清佳，而朴野已甚。余壬寅春游雁宕山，过缙云县，见县官讼堂养猪，为之一笑。伊小尹太守到任后，寄诗来云； 弹丸十邑宰官分，四野谁歌挟纩温?山地畸零休论顷，人家三五便成村。清秋露冷猿啼树，黑夜风号虎到门。利用厚生当务急，就中俗吏恐难论。 又： 四面青山秋意早，一城红叶市声稀。 皆酷是处州光景。
二十一
族弟舒亭知守大同，寄诗册属余为序。余家有阿连，而竟不知，殊自愧也!录其《施竹田丈招同泛湖访恒上人》云； 破晓重湖一望收，段家桥畔系扁舟。山寒无处不宜酒，木落有时还带秋。烟景落谁佳句里?好风吹我上方游。慈云佛火殊清绝，始信花宫胜十洲。 《闲吟》云： 倦枕余闲午梦长，萧萧梧叶下虚廊。六时且喜得常静，一雨便成如许凉。花鸟心情闲甲子，湖山风月好家乡。征程千里怀人处，回首旗亭又夕阳。 又，《游圆通寺》云； 路回依树曲，屋小抱山幽。 又，《同严历亭、江砚香送李宁圃从江宁移守松江，宴随园听孙啸壑弹琴》云： 六朝风景记当时，伯氏樽开酒敢辞?珂马声嘶芳草渡，江云影入绿波池。喜无俗客开三径，别有清风向七丝。即此仙源欣共到，芳亭倚遍夕阳迟。 其清妙不减樊榭。
二十二
青衣郑德基，久选其诗入《诗话》矣。今秋从邳州归，又送诗来。再录其《濠梁题壁》云： 粉壁题诗半有无，好花看遍又非初。十年再到重游路，似理儿时旧日书。 《呈袁椒园先生》云： 奔走天涯岁又阑，孤飞聊借一枝安。琴除自赏知音少，衣代人裁合体难。 吴江唐陶山明府席上，出青衣吴振邦、钱圣达两人九月同游石湖登上方山诗，吴云： 短棹双飞漾白蓣，平湖秋淡胜于春。岭悬一线云边路，客倚残霞画里身。石洞黄花留夕照，佛楼清磬送游人。重寻旧日题诗处，藓壁模糊认不真。 钱云： 策杖登山最上头，一湖帆影去来舟。芦花点白明如雪，枫叶烘丹画出秋。落帽西风传塔语，如钩新月挂钟楼。招邀共举茱萸会，携得双螯酒一瓯。 又有 红蓼滩边一钓人 ，七字可绘作小照。余谓诗有因贵而传者，有因贱而传者，如此等诗，出于士大夫之手，而不出于奴星；则余反不采录矣。
二十三
昔曹子桓以金币购孔融文章，韩昌黎以光芒夸李、杜：皆追慕古人，非生同时者也。四川李太史雨村先生，名调元，与余路隔七千里，素无一面，而蒙其抄得随园诗，爱入骨髓。时方督学广东，遂代刻五卷，以教多士。生前知己，古未有也。二十年来，余虽风闻其说，终不敢信。今秋，先生寄信来，与所刻《随园诗》、《童山集》。其最擅场者，以七古为第一。噬观钱塘潮》云： 八月十五钱塘潮，吴侬拍手相呼招。士女杂坐列城下，人声反比潮声高。江头日上潮未起，渔子孥舟泊沙觜。笳鼓乍鸣人竞看，一齐东向沧溟指。忽闻江上声如雷，迢迢一线海门开。万马奔腾自天下，群龙踣跳随波来。潮头十丈飞霜霰，水气横空扑人面。天为破碎城为摇，百万貔貅初罢战。迨遇不闻市声死，群儿夸强弄潮水。小舸颠簸似浮萍，一时出没烟波里。我是人海中一粟，睹此目眩身局促。明朝风静渡钱塘，犹恐再遇灵胥纛。 即此一首，可想见先生之才豪力猛矣。又《登峨嵋》有句云： 但见云堆平地上，始知身在半天中。 方知非有才者不能怜才。
二十四
和希斋大司空，为致斋公相之弟，征苗功大，皇上加封伯爵。而公位愈尊，心愈下，寄书黄小松司马云： 袁简斋圣世奇才，久思立雪。客中携《小仓山集》一部，朝夕捧诵，虔等梵经，如亲仪范 ，云云。又寄随园札云： 我辈当如生龙活虎，变化不测。宋儒之为道拘，犹士大夫之为位拘也。读先生之文，知先生之为人。以故愿为弟子之心，拳拳不释。 呜呼!此丙辰五月间公亲笔也。不料至八月，而公竟薨于军中。余感知己恩深，伤心一恸。除赋诗哭公外，访求公诗，仅得《西招杂咏》十余首，录其{中秋德庆道中}云： 山峻肩舆缓，征人夜未休。久忘家万里，惊见月中秋。去岁姜肱被，今宵王粲楼。喜成充国计，含笑解吴钩。 《答瑶圃中丞问客况》云： 遥想归旌绕乱山，山容新沐簇烟鬟。行人云际须眉露，恍驾鸾骖拾翠还。 山云初起电光斜，山雨吹来风力加。一霎小楼云雨过，最高峰上落梅花。 《西招四时吟》云： 莫讶春来后，寒容似转添。小窗欣日色，大漠渺人烟。风怒沙能语，山危雪弄权。略存桃李意，塞上也争妍。  山阳四五月，嫩绿傍溪生。草长刚盈寸，花稀不识名。开窗纨扇废，挟纩伫罗轻。树有浓阴处，都翻弦索声。藏中妇女，无论贵贱，多于树阴连臂踏歌。 《春夜》云； 银釭闪闪漏迢迢，风送边声助寂寥。残月印窗天似晓，寒鸡惊梦酒初消。频年客况春尤甚，一片乡心鬓易凋。莫以沐猴讥项氏，夜行衣锦笑班超。
二十五
赵子昂云： 诗用虚字便不佳。 余按曹盂德亦有此论。不知歌必曼其声裁韵多，舞不长其袖则态少：此《三百篇》中所以多 兮 字也。然唐人恰有诗曰： 险觅天难问，狂搜海亦枯。不同文易赋，为著也之乎。 则又虚字不可多用之明证矣。
二十六
余曾咏《夏姬》云： 国色当年出楚宫，自餐苟草泣东风。谁知杀过三夫后，竟与巫臣共始终。 后见宋孙爽《孟子》 伯夷目不视恶色 《疏》引 史记》云： 晋杀巫臣而娶夏姬。 遂删此诗。后考{史记》，并无此语。再按晁公武《读书志》言：孙爽《疏》兼取陆善经之说，如云： 于莫执中，教人不可执中也。 此解尤奇，而今本无之。盖此《疏》乃邵武士人伪作，见《朱子语录》。
二十七
汉平、勃安刘之功，起兵诛诸吕，不诛审食其。唐五王起兵复唐室，不诛诸武，而徒诛竖于无能为之二张，宜其留后患也。余幼时尝作诗曰： 我为五王谋，兴唐欲灭周。全家诛产、禄，远谪辟阳侯。 同学徐鉴元笑曰： 君爱其貌似莲花耶?
二十八
陈季常作龟轩。东坡诗云； 人言君畏事，欲作龟头缩。 非讥其惧内也。坡《别季常》云： 家有红颊儿，能唱绿头鸭。 是季常有妾矣。又曰： 开门弄添丁，啼笑杂呱泣。 是季常有子矣。
二十九
余出门归，必录人佳句，以壮行色。嘉庆初元，小住扬州，得许祥龄《过筱园》云： 楼当曲处疑无地，竹到疏时始见天。 孙光甲《红叶》云： 偷来花样山全改，费尽秋心树不知。 汪兰圃《夜坐》云： 半夜月明乌鹊噪，一天风急斗星摇。 程赞宁《金山》云： 不知风浪连天涌，只觉楼台尽日浮。 《江塔》云： 晓风断渡铃先语，落日中流影渐斜。 郑奇树《遣兴》云： 花落有人常闭阁，风来无客自开门。 林远峰《登大观台》云： 遥看万户炊烟起，一个人家一朵云。 严翰鸿《舟行》云： 船头水响知风顺，林际钟来识寺深。 顾云亭《大江遇风》云： 不信山头还有岸，但看人面总无魂。 亦有七字甚佳者，如汪砚香之 开到桃花雨便多 、张紫珍之 云压炊烟势不高 ，皆佳。
三十
石门孝女闻璞以无兄弟，故不嫁，训蒙养母，有齐婴儿之风。《春暮》云： 桃花落尽柳花飞，啼鸩声中绿又肥。愁绝新来双燕子，帘前相对说春归。 钱塘徐紫珊诗未刻而人死矣。有人记其{过亡姬墓》诗云： 伤心人出武林城，陇上松间鸟雀声。地下想来无日月，人间愁杀是清明。一杯冷酒梨花谢，二月春寒细草生(按：原作 共 ，据民国本改。)。老泪无多收拾起，赤山桥畔听弹筝。 《赠谋吉地卜葬者》云： 踏遍千山与万山，寻龙不见又空还。算来此去无多路，只在灵台方寸间。
三十二
余在扬州，年家子方维璋、杨兆品两郎舅，各以诗来，皆翩翩少年。方《踏春词》云； 一层层灿赤城霞，亚字阑干曲曲遮。行过长堤忽回首，碧桃深处阿谁家? 《虹桥修楔》云： 名园此日小勾留，荡漾春风意未休。风雨不来波不起，采兰人上木兰舟。 杨《咏美人梳头》云； 低头才理发鬈鬈，待月临风独倚栏。偶堕鬓边花点点，隔宵抹丽不曾干。 丝丝委地怕沾尘，忙握牙梳半欠身。如鉴发光如玉指，未成云鬓也怜人。 兰膏润后绿油油，蜿若游龙绕指柔。分付小鬟合双镜，要从三面看梳头。 伶人天然官，色艺俱佳，而天性跳荡，如野马在御，躁躞不能自止。余赠云： 何必当筵舞鬓斜，但呼小字便妍华。万般物是天然好，野卉终胜剪彩花。 我欲怜卿先自怜，春蚕老去枉缠绵。摩挲便了三生愿，与汝同超色界天。
三十四
古无别号，所称 五柳先生 、 江湖散人 者，高人逸士，偶然有之，非若今之市侩村童，皆有别号也。作俑自史卫王家纨挎子弟，闲居无俚，创为 云麓十洲 之号，此后，好事者从风而靡。前朝黄东发、本朝姜西溟两先生辨之详矣。近日士大夫凡遇歌场舞席，有所题赠，必讳姓名而书别号，尤可嗤也！伶人陈兰芳求题小照，余书名以赠云： 可是当年陈子高?风姿绝胜董娇娆。自将玉貌丹青写，镜里芙蓉色不凋。 叔子何如铜雀妓?古人谐语最分明。老夫自有千秋在，不向花前讳姓名。
三十五
以诗受业随园者，方外缁流，青衣红粉，无所不备。人嫌太滥。余笑曰： 于不读《尚书大传》乎?东郭于思问子贡曰： 夫子之门，何其杂也? 子贡曰： 医门多疾，大匠之门多曲木，有教无类，其斯之谓欤? 近又有伶人邱四、计五亦来受业。王梦楼见赠云： 佛法门墙真广大，传经直到郑樱桃。 布衣黄允修客死秦中，临危，嘱其家人云： 必葬我于随园之侧。 自题一联云： 生执一经为弟子，死营孤冢傍先生。
三十六
青浦邵明经西樵圮，余甲子分房之荐卷也。后三十年，《过随园》云： 白首再投前荐主，绛帷宁拒老门生? 余读而感焉，问其年登八十，家有园林，在朱家角。余甲寅到松江，顺道访之，拟师生再作盘桓，而西樵殁矣I所镌出游山居诗甚多，仅记其《病足》一联云： 跬步疑分域，同居怅各天。 《梧巢》云： 高树送声疑雨至，虚窗弄影怯灯孤。
三十七
山阴王梅卿女子，能诗，精音律。自伊父被议殁后，茕茕无依。余虑名门之女，竟至流落，故认为继女，而教陈竹士秀才聘为继室。合卺后，子固、叔姬双双归宁。梅卿献诗，情词悱侧。并云： 俟干阿奶百年之后，愿持三年之服。 余感其天良，为之泪下。诗曰： 等闲扶上碧云端，得遂依依膝下欢。风力尽催花絮堕，日光能破雪冰寒。回生法试慈悲大，入骨恩深报答难。愿化衔环双喜鹊，为爷百岁报平安。 梅卿有诗稿百余首，余选其尤佳者，交梓人刊入《闺秀集》中。竹士两娶才女，先纤纤，后梅卿，亦奇1梅卿初名雅三。
三十八
雅三父名谋文，字达溪，为交河令，《狱中寄女》诗云： 寻常小别已牵愁，况我年衰作楚囚。劝饮花前何日再?课诗灯下此生休。舟倾宦海真如梦，柝搅离魂又到秋。料得闺中垂发女，也应北望泪双流。 此诗梅卿记之，而诵与余听者也。
三十九
两雄相悦，如变风变雅，史书罕见。余在粤东，有少艾袁师晋，见刘霞裳而悦之，誓同衾枕；忽为事阻，两人涕泗涟如。余赋诗咏之。不料事隔十载，偕严小秋秀才游广陵，遇计五官者，风貌儒雅，亦慕严不已；竟得交欢尽意焉。为严郎贫故，转有所赠。余书扇赠云： 计然越国有精苗，生小能吹子晋箫。哺啜可观花欲笑，芳兰竟体笔难描。洛神正挟陈思至，严助刚为宛若招。自是人天欢喜事，老夫无分也魂消。 临别，彼此洒泪。小秋作{离别难》词云； 花落鸟啼日暮，悲流水西东。悔从前意挚情浓。问东君仙境许依通，为底事玉洞桃花，才开三夕，偏遇东风?最堪怜，任有游丝十丈，留不住飞红。春去也，五更钟。隔云烟、十二巫峰。恨春波一色摇绿，曲江头明日挂孤篷。偏逢着杜宇啼时，将离花放，人去帷空。断肠处，洒尽相思红泪，明月二分中。
四十(按：本卷以下十余条原缺，据乾隆本补。)
前人《吊张江陵相公》云： 恩怨尽时方论定，封疆危日见才难。 张船山太史题其曾祖遂宁相国祠堂云： 功名立后田园尽，恩怨消时俎豆公。 余哭西林相公云： 边疆功过青天在，将相荣华碧水沉。 三诗意境，不谋而合。
四十一
扬州巨商汪令闻，余姻戚也。己卯、庚辰间，余及见其盛时，招致四方名士徐友竹、方南塘、曹学宾诸公，有琴歌酒赋之欢，然其徽言佳句，竟不传也。今三十余年矣，余过扬州，其孙号源波者，以诗来见。有句云， 高峰匿景昼如晦，野草作花秋似春。 又云： 特地篷窗高卷起，不辞风露为看山。 皆清峭可爱。问其近况，久不名一钱矣。吁！家产尽而后诗人生，异哉！
四十二
李松云太守修莫愁湖，游者题咏甚多。有姑苏名士朱滋年题三首云： 亭台好占水云涯，水上雕窗透碧纱。爱煞梁间双燕子，栖来犹恐是卢家。 传神妙笔等分香，雾鬓云鬟浅淡妆。道是洛神生劫后，题诗合写十三行。 玉勒金鞍几辈过，看诗人比看潮多。争呼十五双鬟女，教唱随园《水调歌》。 盖墙上见余诗而作也。
四十三
乾隆乙卯，秋闱榜发。主试刘云房、钱云岩两先生入山见访。余告之曰： 今科第二名孙原湘，余之诗弟子也。渠癸卯落第时，室人席佩兰以诗慰之，有 人间试官不敢收，让与李、杜为弟子 之句。今孙郎出二公门下，唐钱、刘与李、杜并称，伊妇之诗，竟成谶耶? 二公大喜。余将此语札致佩兰。渠覆书云： 读先生札，夫妇笑吃吃不休，因兰《贺外》诗，与老人心心相印也。 其诗载《女弟子集》中。
四十四
余憎人自称别号，前已论之详矣。偶翻《杨升庵集》，有《讥别号》诗，云： 曾子名参字未传，如今别号转纷然。子规本是能言鸟，恰又教人唤杜鹃。
四十五
圣祖南巡，偶觅《乐府解题》一书，出干金，竟不可得。后见郭茂倩解乐府云： 藁砧 者，砍也。 山上山 者，出也。 大刀头 ，擐也。 破镜飞上天 ，半月也。言夫在何处， 山上复有山 ，已出门也。 何当大刀头 ，还期不过半月。盖隐语也。 余按：汉景帝时，夏侯宽为乐府令。武帝乃立乐府采诗。郑樵云： 乐府有因声而造歌者，有因歌而造声者，亦有声有歌者，无声无歌者。崔豹以义说名，吴兢以事解目，其失传一也。
四十六
丁酉二月，陈竹士秀才寓吴城碧风坊某氏。一夕，梦有女子傍窗外立，泣且歌曰： 昨夜春风带雨来，绿纱窗下长莓苔。伤心生怕堂前燕，日日双飞傍砚台， 东风几度语流莺，落尽庭花鸟亦惊。最是夜阑人静后，隔窗悄听读书声。 及晓，告知主人。主人泫然曰： 此亡女所作。
四十七
余过观音门，有《题燕子矶》诗，不知何人之作，虽刻画 燕子 二字，有伤大方，然其苦心难没。诗云： 满岸蒹葭伴侣稀，金陵化石影依依。潮回似欲衔泥去，浪急还疑贴水飞。绝似谢安高第在，还猜杜甫片帆归。矶边莫怪春风冷，岁岁苍苔换羽衣。 又： 山峻喜添龙虎势，台空懒傍凤凰飞。
四十八
香亭在南安舟中书《所见》云： 沿滩鱼网列西东，十网扳来九网空，能狎风波无耐性，也难江上作渔翁。 又： 每到急流争捷处，大船让与小船先。 俱诗外有诗。
四十九
乙卯春，余偕陈竹士游四明，渠《路上》诗云： 风外潺潺识坝来，百夫缆曳客船回。波心一掷如飞弩，怒把春江水划开。
五十
梅卿与竹士别后寄余诗云： 一春邗上侍清游，赏尽名花扫尽愁。明月招人骑白鹤，轻风先我别红楼。 无端小病孤清兴，寄父原约送至苏州，以病不果。独唱骊歌上钓舟。拟遣梦魂随膝下，奈他潮水不西流。金陵在江之东。
五十一
王符《潜夫论》曰： 脂蜡所以明灯，太多则晦，书史所以供笔，用滞则烦。 近今崇尚考据，吟诗犯此病者尤多。赵云松观察嘲之云： 莫道工师善聚材，也须结构费心裁。如何绝艳芙蓉粉，乱抹无盐脸上来?
五十二
诗空谈格调，不主性情，杨诚斋道是 钝根人所为 。近又有每动笔专摹古样者。不知铸钱有范，而人之求之者，买钱不买范也。遗腹子祭墓，备极三牲五鼎，而终不知乃翁之声音笑貌在何所，岂不可笑！
五十三
六朝人称诗之多而能工者沈约也；少而能工者谢眺也。余读二人之诗，爱谢而不爱沈。佛书性理，俱叠床架屋，至数十万言，不若《论语》、《大学》数章之有味。记某有句云： 闻香知梦醒，见性觉经烦。
五十四
初，相士胡文炳决我六十三而生子，七十六而考终。六十三果生阿迟，心以为神，故临期自作生挽诗索和。不料过期不验，乃又作《告存》诗以解嘲。奇丽川中丞抚苏州，镌白玉印见赠，一曰 仓山叟 ，一曰 乾隆壬子第一岁老人 。其见爱甚笃，而落想尤奇。
五十五
余四妹嫁扬州汪氏，以娩难亡。妹夫楷亭为梓《绣余吟稿》。丙辰春，见女士程友鹤云著《绿窗遗稿》，有硗岩老人序云； 其诗不在家楷亭室人之下。 余读之怃然。《咏蝴蝶》云： 东风为剪五铢衣，觅叶寻香伴亦稀。未必邻家春独好，如何偏欲过墙飞? 《冬夜》云； 帘垂小阁夜生寒，睡鸭香消漏已残。独有梅花心耐冷，一枝和月上阑干。 断句如： 柳飞三径雪，花落一庭烟。 一湾流水下孤鹜，几点远峰横落霞。 俱佳。
五十六
乾隆丙辰，余觅馆京师，蒙征士蘧云墀先生，荐与河南张太守讳学林者司书记事，聘定矣，以路远不果行。乃书扇赠云： 十年独坐早知名，又见星轺奉使旌。入谒过蒙追夙好，先生任粤西，与家叔有旧。攀车无那动离情。寒花偶有难开色，德水长流不断声。此日渔阳禾正好，期公一笑比河清。 今又嘉庆丙辰矣，在扬州遇其孙口口，出前扇见示。诗虽不佳，而音尘若梦，乃录而存之。
五十七
郑夹潦诋昌黎《琴操》数篇为《兔园册子》，语似太妄，然《羡里操》一篇，文王称纣为 天王圣明 。余心亦不以为然，与《大雅》诸篇不合，不如古乐府之《琴操》曰： 殷道涸涸，浸浊烦兮，炎炎之虐，使我愆兮。 其词质而文。要知大圣人必不反其词以取媚而沽名。余《文集》中辨之也详。
五十八
刘宾客诗云： 集中惟觉祭文多。 余按：刘公本传，七十七而薨，宜其祭文之多也。今余年又过之，而平生乐道人之善；凡王侯、公卿及交厚者，不忍其湮没，《文集》中碑志、墓铭、哀词之类，不止二三百首。在当日诸公必不料余为后死之人，而余亦不料天为诸公身后事，而使我后死也。呜呼！
五十九
余雅不喜诗坛、吟社之说，大概起于前明末年鸱张门户之恶习。李、杜、韩，苏，坛筑何处?社结何方?惟刘文房有句云： 遥闻诗将会河南。 以诗称 将 ，似为坛坫先声。
六十
布衣刘南庐死四十年矣，墓在通州。林铁箫来，诵其佳句云； 溪冷鹿驮红叶雨，门闲犬有白云心。 又曰； 茶烹雨里烟俱湿，笑向风前齿亦凉。 铁箫诵毕别去，不十日而病死于观音门僧寺中。余为葬于瑶坊门外，题石碣云 清故诗人林铁箫之墓 。犹记其《龙江关》云： 一带寒山入暮烟，风帆沙鸟尚依然。回思岁月如流水，再过江头十五年。
六十一
 貌将花自许，人与影相怜。 又： 欲语先为笑，将归又转身。 此种绮语，非六朝人不能。唐人李建勋《殴妓》诗云c 当时心已悔，彻夜手犹香。 只此十字，胜罗虬之《比红》百首远矣！
六十二
赵云松观察渡江见访，曰： 一幅蒲帆两草鞋，借名送考到秦淮。老夫别有西来意，半为栖霞半简斋。 余请其小饮，以诗辞云： 灵山五百阿罗汉，一个观音请客难。
六十三
《潇湘录》： 高宗患头风，宫人穿地置药炉，有金色虾蟆跳出，头戴 武 字。 此杜诗所云 王母顾之笑 是也，以为刺杨妃者，误。
六十四
余咏宋子京有句云： 人不风流空富贵，两行红烛状元家。 家香亭袭之，赠张船山云； 天因著作生才子，人不风流枉少年。 似青出于蓝。余咏桂林山云： 奇山不入中原界，走入穷边才逞怪。桂林天小青山大，山山都立青天外。 某太史袭之，作《高黎贡山歌》云： 巨灵开荒划世界，奇峰驱出中原外。走入穷边绝徼中，掀天负地逞雄怪。 似青出于蓝而不如蓝。
六十五
润笔之说，始于陈皇后以黄金丐相如作{长门赋》。而《北史》所载：高颖笑郑译草上柱国制词曰 笔干 是也。宋汤思退草刘婉仙制词，高宗赐金数万。君之于臣，尚且如此，则刘叉所攫者，何足算哉?王安石制诰，以所得润笔钱制中书省，欲表廉也。后祖无择代其职，尽取为公费。安石大怒，乃文致其罪而窜之。第古人以有韵者谓之文，无韵者谓之笔，见《文心雕龙》。故谢元善为诗，任随工于笔，称 任笔沈诗 。又，刘孝绰 三笔六诗 。皆见《南史》。
六十六
尝读《古诗纪》，而叹六朝之末，诗教大衰：凡吟咏者，皆用古乐府旧题，而语意又全不相合。甚至二陆之仿{三百篇》，傅长虞之《孝经诗》、《论语诗》、《周易、周官诗》，编抄经句，毫无意味。其他《饮马长城窟》，而并无一字及 马 ，《秋胡行》，而反称尧、舜：尤可笑也！至于 妃呼希 、 伴阿那 ，则本来有音无乐矣。初唐陈子昂起而扫空之。杜少陵、白香山创为新乐府，以自写性情。此三唐之诗之所以盛也。
六十七
骆佩香孀居后，咏《月》云： 不是嫦娥甘独处，有谁领袖广寒宫? 余喜其自命不凡，大为少妇守寡者生色。


一
余九日登紫荫山，见人题句云： 巾子峰前木叶稀，登高望远思依依。天寒海气连云白，风紧城乌作阵飞。红豆裁书难寄远，黄花插帽事多违。年来浪迹东西道，惭愧天涯老布衣。 末题 陈濂 二字。访之，乃余甥婿陈文水孝廉之三弟也。又，《游石门楼》云： 山风吹松云，岩石明齿齿。猿啼两三声，行人尽东视。娟娟山上月，照见山下寺。洞门犹未关，待我游屐至。 他若： 秋声江甸雨，寒色海门烟。 月冷初浮水，星稀欲近人。 皆清绝也。
二
峡江飞来峰寺僧澄波，告何数峰云： 丙寅有闺秀戴蕴玉，偕郎君某诣浔州府署省父，坐飞来亭题诗，诗成泣下。有句云： 白猿自悟当年事，见说持环返上宫。 人多不解。比至浔州而亡。疑其前身，或猿女耶?
二
二童子放风筝，一童得风，大喜；一童调之曰： 劝君莫讶东风好，吹上还能吹下来。 我深喜之。盖即孟子所谓 赵孟之所贵，赵孟能贱之 之意。
四
余至吴门，四方之士送诗求批者，每逢佳句，必向人称说，非要誉于后进也。掌科许穆堂嫌太丘道广，见赠一律云： 先生天下望，眉宇照人清。老至通姻娅，儿时识姓名。风流苏玉局，书卷郑康成。可惜怜才过，揄扬误后生。 余道：史称庞士元称许人才，往往有过其分。老人竟犯士元之病，行将改之。
五
游南明寺，见归愚先生有对联云： 瓶添涧水盛将月，衲挂松梢惹得云。 未知是成语，或先生所撰耶?是夕，风雨暴作，楼柱尽摇。余有句云： 楼摇松树顶，人卧海潮中。
六
京口尼能诗，王碧云女子赠云： 仙子传来噬古雪》篇，步虚声里绛云仙。遥知静对梅花月，鹤听禅经立晚烟。
七
直隶迁安县定例，入学八名，而应试者不过六七人。知县胡公作宰，忽有马夫，着红布履来告假。问何事。曰； 明日要赴县考。 胡公大笑，口号以赠云： 红鞋着脚煤磨砚，马粪熏衣笔换鞭。
八
金贤村太守潢，性倜傥，通音律；有四姬人，俱善歌，常偕至随园度曲吹箫，太守亲为按板：殆古所云风流人豪者耶?籍系宛平，临入都时，年逾六十。噬留别》云： 何因执手涕凄然?只为分携各暮年。叹我已辞欢喜地，多君还上孝廉船。关山满目新行李，儿女随身旧管弦。此后随园花满日，梦魂还到小仓巅。
九
程鱼门入翰林后，寄语云： 四十年才为后辈，交游若此古来稀。头衔入手诚清绝，书局羁身未易归。老景真如冬景淡，梅花又共雪花飞。输他居士山窗鹤，镇日从容立钓矶。 呜呼!鱼门家本富商，交结文人，家资荡尽，直至晚年成进士，作部郎，四库馆议叙，才得翰林，分校春闱，可谓有志者事竟成。然而遽卒于秋帆中丞署中，可悲也！
十
怀宁诸生劳竹如，诗人也。少年丧偶，里中有陈氏女，美亦能诗，遣媒说之。女窥见竹如，欣然愿嫁。两人已目成矣，为里中富人强聘去。女临行，寄劳生云； 闻说乘鸾许上天，几番临镜自疑仙。不知沦谪缘何事，便隔蓬山路几千。 梦见文箫私语时，想花心事要花知。分明匣底双珠在，不忍还君只泪垂。
一十一
余幼时同赴童子试者，有申君南屏发祥，权奇倜傥，有温庭筠之风。代人赴考，致遭斥革；而终成进士，外出为令。见寄云： 随园居士今方朔，游戏人间作岁星。落笔便同天马下，无人不踞灶觚听。略施鸿爪觇为政，妙用诙嘲当说经。笞风鞭鸾三十载，又叨剪拂到颓龄。 寄此诗时，官已报罢，掌教清江。余未及答，而君已卒。
一十二
壬子春，与赵伟堂广文游焦山，遇诗僧巨超，茶话良久，采其诗入《诗话》。今春，庆大司马奉旨到江南，勾当公事，渡江之便，拉同游焦山。别后，巨超寄诗云； 曾向金鳌汗漫游，西风久已别荆州。忽陪天使临香界，却怪神仙也白头。海内山川蒙一盼，人间声价重千秋。须知未满山灵愿，不把琴尊作小留。
一十三
山阴胡稚威天游旷代奇才，丙辰同举鸿博，终身纡郁而亡。余初抄其骈体文三十篇，为杨蓉裳篡取去。乃于别处搜得{烈女李三行》一篇，初嫌太长，难入《诗话》；然一序一诗，俱古妙，不忍听其炀没，今刻续集，不妨载之。其序曰： 女李三者，河南鹿邑县人。父某业田，尝以隐事与邑大豪相恨疾。豪阴谋杀之：使客阳与亲，召之酒而药以饮，遂发病。心知豪所为，将死，女从母泣于前。某蚧齿切叱，曰： 何泣?若非我子也！且吾为人杀，幸有儿，俟壮或行能复仇。若渺孑茕稚，无望也，恨终不吐矣！ 女时年十余，闻父言，昼夕愤伤，时时蓄报豪志。更数岁，益长，日誓鬼神，往祝某墓，愿魂魄相助，挟利刃，候道上，期乘便刺豪。豪出入乘马，从僮奴彪彪然，势不得逞。去，丐人为词，屡诉有司、大吏咸遍，列于官者三年矣，一人无肯白其事者。女甚恨，曰： 此曹虽官人，实盗隶耳！徒知探金钱，取醉饱；何能为直冤痛者乎? 遂辞其母，当奔往京师。鹿邑到京师二千里，女孤弱无相携挈，暮托逆旅，主人或怪其独来，疑有他，固不内：往往伏草间。既至，将击登闻鼓自讼，数为吏所阑。以陈于刑部、都察院，交格之，一如有司、大吏在河南者。久之，会有新任令于鹿邑者，颇强直任事。女闻，乃走还。令方升车出，遮前大呼，且涕且陈，伍伯篓驱不能动。令以某死久岁月，且无验，意其未信。更诘将死时语，及奔京师状，乃受牒，缚鞫客与豪，皆自穷服。令已论正豪罪，未即决，豪死牢户中。豪家滋憎女甚，谤为尝受污。有邑公子独心知女贤，请聘之。其母与长老媒媪皆劝之行，矢不许。及母卒殓埋，悉召宗族、亲戚、里邻，告之曰： 吾痛父见害，楚毒几十年，幸得雪仇。而名为人垢，忍不早就死者，伤无兄弟终奉老母。今吾事大已，其将有所自明。 室而掩之，遂自绞也。于是豪子暮拍之笑，视其面，倜犹生然。将举刀断之，有血激诸口，类喷怒者。豪子骇仆不能动，左右亟扶负归，亦竟得疾以死。女死康熙中，至今且五十载。岁戊午，予居长安，始闻。感当世无能文章扬洗昭暴之，使家说户唱，相与勉劝。乃撰述其事，歌而系之，曰： 大海何漫漫，千年不能移。太山自言高，精卫衔石飞。朝见精卫飞，暮见精卫飞：吐血填作岖，一旦成路蹊。岂惟成路蹊，崔嵬复崔嵬。女面洁如玉，女身濯如脂。十四颇有余，十五、十六时。婀娜环春风，明月初徘徊。门中姊与姑，邻舍杂姥婺。人笑女无声，人欢女长啼。昔昔重昔昔，破痛不得治。有似食大鲠，祸喉连胁脐。阿母唤不应，步出中间闺。女身亦非狂，女心亦非痴。向母问阿爷： 阿爷谁所尸?昨者门前望，裂眼宁忍窥?爷仇意妍妍，走马东西街。我无白扬刃，断作双虹霓。磨我削葵刀，三寸久在怀。一心愿与仇，血肉相齑蘅。 仇人何陆梁，挟队健如辈。前者为饥狼，后者为怒豺。小雀抵黄鹞，徒恐哺作糜。大声呼县官，县官正聋蚩。宛转太守府，再三中丞司。堂皇信威严，隶卒森柴崖。官知坐中间，一一梗与泥。何由腐地骨，鬼笑回牙款?孤小不识事，闻人说京师；京师多贵官，列坐省舆台。头上铁柱冠，獬腐当胸栖。獬腐角岳岳，多望能矜哀。局我头上发，缝我当射衣。手中何所将?血帛班斓丝。帛上何所书?繁霜惨漾埋。细躯诚艰难，要当自防支。女弱母所怜，请母毋攀持。今便辞母去，出门去如遗。是月仲冬节，杀气争骄排。层冰塞黄河，急霰穿矛锥。大风簸天翻，行人色成灰。夜黑不见掌，深林抱枯枝。三更叫轲鹅，四更嗥狐狸；五更道上行，踯躅增羸饥。举头望长安，盘盘凤凰陴。下着十二门，通洞纵横开。持我帛上书，鬻我囊中桂，跪伏御史府，廷尉三重墀。尚书更峨峨，峨峨唱驺归；头上铁柱冠，獬腐当胸栖。獬腐即无角，岂与群羊齐?李女倚柱啸，白日凋精辉。结怨弥中宵，中宵盛辛悲。有地何博博，有天何垂垂；高城不为崩，高陵不为飑。为遣明府来，明府来何迟!长跪向明府，泪落江东驰： 女今千里还，女忧终身罹，女诚不敢绐，愿官无见疑。父冤信沉沉，沉沉痛无期。一日但能尔，井底生朝曦。死父地下笑，生仇市中到。顾此弱贱躯，甘从釜羹炊。 语终难成声，声如系庖糜。明府大嗟叹，嗟叹仍嘘唏。翻翻洞庭波，洞庭非渊洄；崭崭邛峡坂，九折无险峨。我今为汝尸，汝去行得知。爷仇得妍妍，举家忽惊摧。势似宿疹发，骤剧无由医。同时恶少年，驱至如连鸡。银铛押领头，毕命填牢陛。有马空马鞍，永别街西馗。叩头谢明府，搦骨难相贻。昔为羝乳儿，今为箭还鞭。遥遥望我里，我屋荒蔽莱。寡母倚门唏，唏于杞梁妻。女去母啖柏，啖柏今成饴。虽则今成饴，母悲转难裁。女颜昔如玉，女发何祁祁，女口含朱丹，女手垂春荑。哭泣亲尘沙，面目余瘢劓；宛宛闺中存，黧瘠疑病罴。姑姊看女来，簪笄不及施；邻姥看女来，左右相呼携。各各自流涕，一尺纷涟湎。邻姥少别去，媒媪从容来，三请得见女，殷勤致言辞； 公子县南居，端正无匹侪。金银列两箱，纤纨不胜披。身当作官人，华荣灼房帏。颇欲得贤女，贤女胜姜姬。 回面答媒媪： 身实寒且微。无弟无长兄，老母心偎依。所愿事力作，涩指缝裙鞋。安得随他人，乖违母恩慈? 母年风中灯，女命霜中葵。须臾母大病，死父相寻追。棺椁安当中，起坟遂成堆。一一营事托，姑姊可前来。为我唤长老，长老升堂阶；为我召乡邻，乡邻麋如围。十岁随爷娘，幼小惟痴孩。十五衔沉冤，灌鼻承醇醯。二十行报仇，报仇苦且危。三年走大梁，赵北燕南陲。女行本无伴，女止亦有规。皎皎月光明，不堕浊水湄。斑斑锦翼儿，耿死安能翳?自此旋入房，重阖双双扉。朱绳八九尺，挂向梁间颓。鲜鲜桂华树，华好叶何奇：葳蕤扬芳馨，生在空山隈。烈火烧昆冈，三日夜未衰。大石屋言言，小石当连辈。萧芝泣蕙草，万族合一煤。烧出白玉姿。皎雪光皑皑。玉以为女坟，将桂坟上栽。夜有大星辰，其光何离离；错落桂树间，千年照容徽。
一十四
句曲女史，孔静亭退庵太仆之幼女，王孔翔公子之室也。敷腴窈窕，有大家风。辛亥春，随其姑潘夫人来园看花，家人交口誉之。性尤爱静，工诗。记其《寄外》云： 一别看看数月期，孤灯独坐泪如丝。多情最是天边月，两地离愁总得知。 欲写相思寄锦笺，徘徊无语倚窗前。劝君莫失芙蓉约，辜负香衾独自眠。 皆性灵独出。今年六月，忽咏《残荷》云： 丰姿昨夜尚堪夸，开落无端恨转加。早识今番摧太急，不如前日不开花。 孔翔讶为不祥。七月间，竟以产难亡。古人所云诗谶，其信然耶?孔翔哭以诗云； 怕见秋尘点镜台，深闺依旧绮窗开。有时忘却人长往，疑是归宁尚未回。
一十五
婺源施兰皋，少有清才，惜弱冠即弃儒就贾；然性颇爱诗，因王孔翔秀才以诗来见。记其《新凉》云， 才听梧桐一叶声，潇潇秋气满江城。罗衣着体初惊薄，羽扇摇时便觉轻。绕榻清风侵簟冷，当阶皓月照窗明。诗吟长夜谁为伴?啾唧寒蛩四壁鸣。 《冬夜晚步》句云； 柳疏宜月上，水浅觉桥高。 又，《秋怀》云； 高梧带雨绿侵窗。 七字亦佳。
一十六
蒋于野受业师邵晴岩晓，题《美人春睡图》云： 几分春色上花枝，云鬓慵梳睡起迟。鹦鹉帘前空学语，梦中情事自家知。 闺情诗，古人最多，易于重复，余爱其结句七字蕴藉，得古人所未有。又，《楼中》佳句云： 但得读书原是福，也能藏酒不为贫。 亦妙。
一十七
甲寅花朝前一日，余赴友人三游天台之约，买棹渡江，在舟中接到福敬斋、孙补山两公相，和希斋大司空，惠瑶圃中丞见怀诗札，情文双至。窃念四贵人中，惟孙公同乡，惠公曾通芳讯，若福、和二公，则云泥迥隔矣，而何以略分怜才，一至于此。因将来札、来诗潢治一册，题曰《四贤合璧》，以为光耀。装成后，又接贝勒瑶华主人寄怀二律，俱为读《小仓山房诗集》，爱而矜宠之也。因枚有答和之作，故将原唱俱载入《全集》中。兹但录奇丽川中丞题册后云： 飞骑急于风，诗筒逐驿筒。遥从三藏外，传入万花中。落笔成仙句，开函见上公。从知诸大将，同日忆山翁。 阿雨窗转运题云； 白发随园老，诗名鲍、谢如。寸心千古事，万里四函书。文采层霄上，交亲旧雨余。虹装归棹稳，珍重此瑶玛。 太湖司马德卧云福题云： 天下龙门启，抠衣入恐迟。上公争仰镜，万里各裁诗。翰墨连环重，声名绝域知。即看留合璧，文采盛于斯。
—十八
近日满洲风雅，远胜汉人，虽司军旅，无不能诗。福建将军魁叙斋伦，以指画墨菊，题云： 淡中滋味意偏长，每爱秋英引巨觞。兴到指头涂抹际，墨香还道是花香。
一十九
扬州张椿龄先生，字镜庄，立堂孝廉之父也。噬咏桐》云： 春去花始开，秋来叶早落。何日作瑶琴，自诉妾命薄? 此二十字，觉咏桐者古未有也。
二十
上海女士朱文毓于归王氏，《抚孤甥》云： 母死谁怜汝?相携更痛心。呱呱啼不止，犹是姊声音。 此即元遗山 阿姨怀袖阿娘香 之意。吴兰雪《到家祝母寿》云： 母曰儿归好，连朝鹊噪频。还将生日酒，醉汝到家人。 周琬《到家见母》云： 要见慈亲急步行，隔墙先已识儿声。升堂姊妹一齐问：几日扁舟出石城? 吴夫人《调兰雪》云： 满身蝴蝶粉，知是看花回。 四诗，皆天籁也。
二十一
江右多宗山谷，而扬州转运曾宾谷先生独喜唐音，素未识面，蒙以诗就正。《晓行》云： 白云渤在地，远望一川水。行入水云中，霏霏收不起。 《秋夜宿万寿寺》云： 幡动微风来，虚堂一钟悄。阶前瘦蛟影，斜月在松杪。 《长生殿》云： 夕殿萤飞星汉流，芙蓉香冷鸳鸯愁。娇姿侍夜玉阶立，月下相看泪痕湿。世缘安得如牛、女，万古今宵会河渚。生生世世比肩人，牛、女在天闻此语。可怜私语人不知，临邛道士为传之。 结句尤蕴藉。
二十二
谢蕴山观察公子学墉，年才十二，《送灶》云； 忽闻爆竹乱书声，香黍盛盘酒正盈。莫向玉皇言善恶，劝君多食胶牙饧。
二十三
《荀子》云： 善为《易》者不占，善为诗者不说。 唐贤相杨绾能诗，终身不以示人，即此意也。杭州太守李晓园先生，政声卓越，而于文翰之事，谦让不遑。偶见方藕堂明府处对联，瘦挺可爱，而不署姓名。其友姚秋槎诵其{咏裙带鱼》云： 潇湘六幅已成尘，尺练谁教弃水滨?试较瘦肥量带孔，蛟宫应有细腰人。
二十四
李沧云给谏檠，与余为三十年前之交。今年信来，叙旧论诗，情文双至。见赠七古一章，已采入《同人集》矣。兹录其《晓发信阳》云； 朝暾隐隐逗晴霞，秋色微茫路正赊。渡口马如凫浴起，入山人共鸟行斜。疗饥但欲新尝面，子野前辈喜食面，故及之。解渴何须浪削瓜?最喜邮程纤翳净，风光佳处便停车。 《岳阳楼》云： 高楼峭起枕寒流，俯瞰长天万顷秋。云气远连山影动，浪花时蹴日光浮。毫芒不辨千峰树，芥末难分一叶舟。领取晴和景正好，重阳风雨再勾留。
二十五
木元虚赋海后，咏海诗佳者甚少。近日奇丽川中丞云； 一片鱼龙气，茫茫汇万川。谁能量尺寸?天独与周旋。包括如斯耳，虚空本自然。举头人共见，何必问张骞? 杭州转运阿雨窗林保云： 绝顶凌沧海，双眸万里驰。两潮分昼夜，一气混华夷。脚底虹梁直，樽前雨势奇。恬波通贡道，巨舰集风旗。 二公各有两首，而余以为孟浩然、杜少陵咏洞庭，俱只一首，故割爱而删之。
二十六
余过嘉兴，邢鲁堂药太守遗诗笺一束。读之，知其学杜最深。《灌花》云； 残月睡鸦起，鸣蛩犹聒耳。披衣到栏前，幽花向人喜。经旬雨未沛，土脉干无似。呼童转辘轳，取此清冷水。绕根微微灌，侵表徐及里。急遽少成功，俟沃方容止。浇花使花知，培植非尽美。譬如饮酒人，中自具微理。初饮渐醺然，不使伤性始。鲸吸与牛饮，岂是天全子? 《临川道中》云： 十里平堤野色攒，柳条残露尚团团。忽看白鸟双飞起，知有渔舟下浅滩。 《醴泉客次》云： 短后衣衫剑佩横，三千里外锦官城。多情今夜关山月，才照征人第一程。 《登庾楼》云； 岩疆曾饮当年马，绣壤闲耕此日牛。
二十七
山阴邵寿民葆祺；即苏州太守厚庵先生之孙也。厚庵名大业，与余同官。而寿民从未谋面，年才二十四，已举孝廉，读余《诗话》，见寄云； 奇才不料人还在，妙论都如我欲言。赖有奚囊收拾尽；世间多少未招魂!
二十八
松江女史庄焘，廖织云之戚也。《季春归家》云： 孤帆乍卸夕阳西，青粉墙边柳线低。正是内街新雨过，郁金裙上浣春泥。 《咏牡丹》云； 几番厄雨殿春开，艳影招摇洛浦回。昨夜月明人静候，舞风疑有佩声来。
二十九
文以情生，未有无情而有文者。韵因诗押，未有无诗而先有韵者。余雅不喜人以一题排挨上下平作三十首，敷衍凑拍，满纸浮词，古名家断无此种。至于上用 秋 字，下用 花 字，如秋月秋云、桃花桂花之类，连绵数十首，是作类书《群芳谱》，非咏诗也。
三十
余少时自负能古文，而苦无题目，娶篷室多不惬意。故集中有句云： 论文颇似升平将，娶妾常如下第人。 不料晚年，四方索文者如麻，不胜其苦。故又有句云： 征铭索序兼题跋，忙杀人间冷应酬。
三十一
三十年前，徐椒林参府在庐州，与余及蒋心余二人最交好，常以船载薰兰干本，为随园遍栽山中，花开如雪。为人权奇倜傥。余叙其行事，作《相逢行》赠之。后升任贵州，竟成永诀。今春，余过嘉兴，其子双桂秋山，宰秀水，述及交情，彼此悲喜。索乃翁诗稿，得其《自普洱寄儿》云； 万里当关日，葭灰报小阳。三冬称足用，一线莫虚长。瘴疠身偏健，橇枪气已藏。上林好春色，努力看花香。 《题淮阴侯庙壁》云： 一饭尚思酬母德，三齐宁忍背君恩? 秋山有父风，《题泗亭驿》云： 天子功成一剑中，故乡鸡犬识新丰。英雄未有无情者，老泪尊前唱《大风》。
三十二
近人薛西原咏{月》云： 何处焚香下阶拜?有人私语并肩行。 虽走西昆一路，而幽隽独绝。是即 月出皎兮，姣人僚兮 之余音。
三十三
常熟县试，诗题是《野舍时雨润》。某童有一联云； 青沾沽酒肆，红滴卖花篮。 吴竹桥太史拔为第二。长洲县试童于诗，题是《绿满窗前草不除》。陈竹士基有一联云： 秀色三分雨，春痕一抹烟。祝芷塘给谏见之，拔为第七。二人并非看卷之人，而皆与县官交好，故能爱才如此。否则，此诗亦被轻轻点过矣。竹士，即金纤纤之夫也。结缡五年，互相唱和。余到杭州一月，归，纤纤竟死。先是，纤纤有书上我云： 此日碧云秋雁，奉一函于明月楼中，他时绛帐春风，当双拜于海棠花下。 余到苏，果受其一拜，遂成永诀。故吊以一联云； 双拜花前，已偿负笈从游愿，五年灯下，未了抽簪劝学心。 竹士在吴江，纤纤寄诗云： 纸样罗衣秋样瘦，那能禁得水天凉? 其伉俪之笃可想。
三十四
余所到必有日记，因师丹之老而善忘也。其耳受佳句，亦随记带归。翰林前辈沈蒿师先生荣仁咏《墨床》云： 谁云贪墨无休日，到底磨人有倦时。 咏《鹭鸶》云： 岂有诸君推甲乙?可怜公子最风标。 周去华云： 愁生肺腑登临少，贫入衣冠庆吊疏。 庆似村云： 竹因风静平安久，花为春寒富贵迟。 王云上云： 旧纱帘额寒先入，新粉墙头月更明。 刘熙秀才闻高丽国人来索余诗，并及霞裳诗，故赠刘诗云； 骥尾得名虽较易，人心所好本来公。 龚云洲秀才《领落卷》云： 囊底尚存无效药，掌中惯画不灵符。 张瑶英女子谢余索诗稿云： 露沾桃柳干株树，次第春风到女萝。 毕慧珠女子{感事》云； 一样春风分冷暖，桃花含笑柳含愁。
三十五
女伶虞四官拜姚秋槎居士为师，观其演{跌霸》一出，赠云： 壮士至今休说项，美人千古最怜虞。 后度为女道士，号空翠庵主人。姚又赠一《探春令》云： 几番花信暗相催，早自三春暮。杜鹃啼罢东风懒，看满径堆红雨。年年此际归何处?蓦地抛人去。袅斜阳烟外，一寸游丝，怎系得韶光住?
三十六
刘霞裳梦中得一联云： 星摇似醉愁他堕，手举难扶笑我低。 醒后续二句云： 安得仙云生袖底，御风飞到斗、牛西? 我以为醒语终不如梦语。
三十七
云贵总督杨应琚，字秋水，有贤名。入相后，以缅甸偾事，致晚节不终。吾尝以南朝吴明彻相比，殊不愧也。其孙女琼华，嫁江宁方伯永公泰之子明新。明受业随园，而女之父重英、号山斋者，与余有旧。山斋参赞军务，兼侍父疾，被缅匪虏去。其子鹤圃，监禁二十余年。余过泰州，琼华以《寄弟}诗见示，云： 否泰关天意，乘除运莫争。弟兄愁失散，身世感零丁。往者家逢难，潢池盗弄兵。韬钤烦上相，绝域播威名。宠锡从丹禁，旌旗事远征。七擒功未就，五丈病先生。风诏吴江下，先大人秉臬吴门。金鞍洱海行。监军随虎帐，付药听鸡声。画角悲风起，明星大野倾。雄师谁控驭，小丑敢纵横。孤垒知难守，弯弓竟不鸣。迷途伤李广，啮雪感苏卿。马革余生在，鱼书万里惊。天恩犹肆赦，疑狱幸从轻。季弟偏膺难，鹤圃坐狱多年。艰危志不更。珠怜沉汉水，剑恐落丰城。雁影萦离思，鸰原忆旧情。伫看邀雨露，头角再峥嵘。
三十八
余闻人佳句，即录入《诗话》，并不知是谁何之作。甲寅三月，余游华亭，张梦喈先生饮余古藤花下，其郎君兴载耳语曰： 家姊愿见先生。 余为愕然。已而搴帘出拜，执弟子之礼，方知{诗话补遗》第一卷中，曾载其所作《秋信》等诗故也。貌亦庄姝。其母夫人汪佛珍诗，久采入《诗话》第四卷中。始信风雅渊源，其来有自。其姑佛绣嫁姚氏，亦才女也。《不寐》云： 欹枕闲吟梦境空，残灯闪闪影朦胧。梧桐不管人惆怅，翻尽银塘一夜风。 他如： 一径泥香飞燕子，满瓯茶熟乱松声。 何须地僻心方静，才觉身闲梦亦清。 俱妙。
三十九
人仗气运，运去则人鬼皆欺之。每见草树亦然，其枝叶畅茂者，蛛不敢结网，衰弱者，则尘丝灰积。偶读皮日休诗： 水痕侵病竹，蛛网上衰花。 方知古人作诗，无处不搜到也。
四十
顾宁人云： 古不用银。 余颇不以为然。近读张籍《送南迁客》诗云； 海国战骑象，蛮州市用银。 以 用银 与 骑象 对说，可知中国骑马不骑象，用钱不用银矣。
四十一
白太傅因李留守相公见过，池上泛舟，话及翰林旧事，因赠诗云： 同时六学士，五相一渔翁。 余己未翰林，亦有两相三尚书；为之怃然。
四十二
吴兰雪《瞻园坐月}云： 林塘幽绝似山家，坐转栏阴月未斜。仙鹤一双都睡着，冷香吹遍绿梅花。 徐朗斋《宿泰山》云： 乱石长松路不分，数声钟磬隔林闻。山中夜半烧残烛，自起开窗照白云。 二诗真清绝矣！
四十三
陈少阳与欧阳彻救李纲而死，庙在丹阳。乾隆庚申，庙为火所焚，独神像不动，袍笏依然。余过其地，见壁上题云： 两宫消息正茫茫，庙算徒闻罢李纲。不信九门司虎豹，独留三疏动风霜。衣冠白昼悲东市，松柏青磷照北邙。过客漫增桑梓感，里居从古说丹阳。 又云： 草野讵干兴复计?公卿无奈谏书稀。 余读而爱之。末书 于震字一川 五字。方知即二十年前负诗来谒，自称不蒙许可，即要投江死者也。专工明七子一体，未免鸣钲擂鼓，见赏者稀。然佳处不可泯没。见赠云： 声名若不逢元晏，词赋何由重洛阳? 《圃峰秋望》云： 岸走涛声吞象岭，树浮天影出狼山。 《延庆寺》云： 地迥人烟浮水气，楼高木叶下秋声。 皆颇雄健。至若《九江》云： 商女至今歌白伫，征人几度换朱颜。 则稍和缓，且降格而为之。其人亡已二十余年，怜其一生苦志，为理而存之。
四十四
郭频伽秀才寄小照求诗，怜余衰老，代作二首来。教余书之。余欣然从命，并札谢云： 使老人握管，必不能如此之佳。 渠又以此例求姚姬传先生。姚怒其无礼，掷还其图，移书嗔责。余道：此事与岳武穆破杨么归，送礼与韩、张、二王，一喜一嗔。人心不同，亦正相似。刘霞裳曰： 二先生皆是也：无姚公，人不知前辈之尊；无随园，人不知前辈之大。
四十五
丙辰同召试者，宣州梅兆颐先生，馆文穆公家，年六十许，和蔼朴诚，与余为忘年交。今甲子已周，访其遗稿不可得，近才获其《游敬亭山》云； 春色忽云暮，蓊然万木齐。命驾越市尘，扶杖寻岩栖。白云停阴岭，清流贯长溪。碑碣抚残剩，台榭凭高低。好花磴旁出，时鸟林闲啼。古人不可作，胜地无荒蹊。恐如桃花源，再至渔舟迷。
四十六
尹似村公子，亡后无子。余《诗话》中有意多存之。今又在破簏中检得其《哭松儿》二首云： 呻吟不听有儿音，说起生前感倍深。忍病怕投良药苦，佯欢且慰阿爷心。悠悠短梦今朝醒，小小孤魂何处寻?葬汝刘家丘墓侧，添衣调食自能任。刘乃余之乳母。 东西未辨合游嬉，天性偏生解孝思。绕膝常将梨枣奉，午眠低唤幔帘垂。看栽花竹携锄立，爱弄图书学父为。老泪抛残作达语，诗人多半见儿迟。末句讽随园。 《和梅岑〈忆旧〉》云： 一声欸乃荡归般，别泪交流洒大江。乙酉北上，梅岑送至浦口。共喜人眠茅店榻，怕听鸡唱五更窗。攀杨难系征车远，代面全凭尺鲤双。记得分歧春二月，翠浓驿路正幢幢。 偶逢花市也闲行，老去风怀总不情。旧雨关心推大弟，青云得路让诸兄。女为儿子姬为友，竹作屏风书作城。自笑未能除结习，与人争处是诗名。
四十七
四十年前，余读钟伯敬《慰人落第》云： 似子何须论富贵?旁人未免重科名。 以为佳绝。不料甲寅七月，偶翻唐诗，姚合{送江陵从事》云： 才子何须藉富贵?男儿终竟要科名。 钟先生如此偷诗，伤事主矣。
四十八
青衣郑德基诗云； 春风二月气温和，麦草初长绿满坡。牧竖也知闲便好，横眠牛背唱山歌。 又，《咏帘内美人》云： 到底春光遮不住，还如竹外看梅花。 此二首，皆天籁也。余命阿通代为评点，竟忽略看过，终竟诗学不深。
四十九
《学记》曰： 不学博依，不能安诗。 博依 注作 譬喻 解。此诗之所以重比兴也。韦正已曰： 歌不曼其声则少情，舞不长其袖则少态。 此诗之所以贵情韵也。古人东坡、山谷，俱少情韵。今藏园，瓯北两才子诗，斗险争新，余望而却步，惟于 情韵 二字，尚少弦外之音。能之者，其钱竹初乎?惜近日学仙，不肯费心矣。
五十
余亲家蒋梅厂三子，有 河东三凤 之称。其长子莘之诗，久入《诗话}。今春再过苏州，其弟蔚、夔又以诗来。蔚咏{周孝侯射虎歌》云： 将军射虎如射牛，白额横死南山头。将军缚贼如缚虎，枉说使君兼文武。衔命往讨齐万年，忠孝之道难两全。草中狐鼠何足尽?英雄受制嗟可怜。援兵四绝鼓不止，按剑一呼创者起。猛虎入槛何能为?五千健儿同日死。吁嗟乎!于菟之气能食牛，烈士岂解为身谋?不然缚虎莫缚贼，依旧射猎南山头。 《苦雨》云： 别馆深严作总持，焚香扫地坐裁诗。朝来岚气冲帘入，正是山楼雨过时。 夔《春阴》云： 绿波知共板桥平，香雾霏霏湿落英。寒暖难凭三月候，溟潆未定片时晴。山斋客过苔仍合，水国潮多草乱生。差喜疏疏添逸响，几回细雨和茶铛。 他如： 田中乍熟狙公芋，溪上低开鹿女花。 亦工。
五十一
丙辰冬月，余年二十一岁，初识吴江李莼溪光运于长安小市：《诗话》中曾载其见赠五律一首。今甲寅秋，六十年矣，其子会恩秋试来园，读其诗，喜莼溪之有子。《吊韩蕲王》云； 枉为君王赋式微，中原不复望旌旗。廉颇披甲心犹壮，魏绛和戎事已非。谁使渡江来白马，竟忘行酒有青衣。千秋遗恨无人识，回首琴台一雁飞。 《咏雪》云： 铺平万户白如海，只有炊烟一缕青。 《新竹》云： 秉节初终才挺干，入林先后渐忘形。
五十二
君子不以人废言。严嵩{钤山堂集》颇有可观，如； 卷幔忽惊山雾入，近村长听水禽啼。 沙上柳松烟霁色，水边楼阁雁归声。 皆可爱也。又，阮大铖有句云： 露凉集虫语，风善定萤情。 后五字颇耐想。
五十三
海刚峰严厉孤介，而诗却清和。尝见鹫峰寺壁上有《赠竹园隐者》云： 寂寂江村路，何烦命驾过。羊求忘地远，松竹到门多。野外常无酒，田间别有歌。洗杯深酌处，落日在沧波。 末书 海瑞 二字，笔力苍秀。
五十四
余少时读《会真记》，嫌元九薄幸，题云： 疑他神女爱行云，故把鸳鸯抵死分。秋雨临邛头雪白，相如终不弃文君。 程鱼门恪守程、朱之学，批云； 此诗断不可存。 余唯唯否否，而终不能割爱。后读唐太常寺参军秦贯所撰《郑恒及夫人崔氏合拊墓志》，方知唐人小说，原在有无之间，不必深考。余咏诗用意深厚，故可勿删。
五十五
同年许红桥朝，一字光庭，诗学放翁。殁后，其子小桥携父诗来谒，无力付梓，摘其{柳州舟次》云： 山战火龙看野烧，水喧铜鼓渡惊滩。 《虎丘》云： 渡口日斜人散影，柳梢风静鸟啼烟。 《雁字》云： 杀青须仗摩天翮，飞札疑追逐日人。 《江上》云： 败芦藏艇炊烟出，古树翻鸦落叶频。 《杂咏》云： 牛后难防烧尾火，马前还怕打头风。 蹄轻骄马嘶风立，声涩荒鸡扑雪啼。 {随大府劝农》云： 风翻樱桠皆垂颈，人仰旌旗尽举头。 又有《谢孝子诗》。孝子会稽人，名振宗，以申父冤故，袖铁椎，打碎天安门内石狮子，投冤状，发黑龙江充军，而父冤卒白，亦异人也1诗长，不备录。
五十六
余集中有《佳儿歌》，为同年李竹溪棠之子燧作也。三十余年，问消息不得。今年在杭州遇李婿陈鸿举，为仙居令，诵其近日句云： 体因惯病翻忘药，人不工诗亦自穷。 呜呼！才则犹是也，而近状可想矣。
五十七
余在虞山，竹桥太史来，诵其代松云太守赠翩如小词云： 野芳浜水明如镜，忽然照见惊鸿影。来也抑何迟，今宵莫反而。芳名才两字，摹尽真风致。醉眼倒还颠，疑同美少年。翩如男妆。
五十八
人但知诗之新秀者难，而不知诗之奇辟者尤难。镇江张秉钧平伯《游老人峰》云： 空洞足误踏，崩一成众响。历险虽十里，炫奇已百赏。 苏州杨一鸿仪吉《过积溪》云： 路转孤村明，桥横一溪渡。雷雨晴亦惊，蛟龙冻犹怒。 嘉兴戴光曾《宿净慈寺》云； 月色下平地，人影上茅屋。湖上诸螺峰，环拱如匍匐。 又，《常山》云： 缆从山脊牵云去，舟向波中卷雪来。 皆奇峭可喜。五九秀州诗人吴文溥，别十五年，今秋忽来，诗已付梓，读之，转多窒碍，不如从前之明秀：信境遇之累人，而师友之功不可少也。录其新句之可爱者，如： 竹里不知屋，水边闻有鸡。 问径花相引，开门鸟乱啼。 风静溪逾响，云来树欲移。 皆佳。又一绝云： 酒后客来重酌酒，飞花留客送残春。主人醉倒不相劝，客转持杯劝主人。
六十
钱玛沙先生公子名枚者，其初生时，适余到，故仿蔡中郎以名与顾雍故事。后举孝廉，诗才清妙。《策马》云： 策马关门外，苍茫未识途。一鞭残照下，回首白云孤。路险愁冰滑，身欹待树扶。自怜侬太瘦，髀肉本来无。 《过常州》云： 节过白露寒犹浅，岸近丹阳水渐低。
六十一
太湖有东、西洞庭七十二峰，奇秀可爱。官其地者，事简民淳，最为乐土。司马德卧云先生福招余往游，小住三日。适司李程前川思乐执贽门下。表侄张碧川琴在幕中，出《新月》、《梅花》两诗稿见示。想见僚属多才，主宾风雅，可谓不负此湖山矣。德公咏《新月》云： 一线晶光上画栏，漫疑素魄本非团。微开玉女奁中镜，半吐嫦娥臼里丸。曲曲黛眉如淡扫，明明青眼似相看。爱他坐到西山晚，忘却深闺翠袖寒。 又： 漫收兔魄含全璧，深隐云鬟只半妆。 《梅花》云： 瘦态每宜轻雾后，残妆最爱晚香余。 程前川{新月》云： 刚同翠黛新描后，好比秋波乍转余。 蚌珠乍吐仍衔口，宝镜方开未出奁。 张碧川《新月》云； 似竟怕为天晓别，谁能留到夜深看? 斗宿自明如昨夕，楼台先得尚依稀。 无多时别仍相见，若太分明岂乍逢? 《梅花》云c 那防触拨香盈袖，忍扫横斜影上阶。 俱佳。
六十二
蒋于野莘从余游洞庭两山，吟兴颇豪，多纪游之作。其《登莫厘峰》云： 草深蒸雾湿，地旷受风多。丛树阴犹转，飞禽影不过。 《望太湖》云： 山都包水内，浪欲拍天浮。 《宿石公山禅院》云： 百尺丹梯削翠屏，下蟠曲磴透珑玲。峰头碍足前无路，洞腹穿云上有亭。天阔湖光干顷白，更深佛火一灯青。我来不敢吟高调，多恐蛟龙出水听。 又，{和德司马〈新月〉》，有 时刚落日半棱多 ，七字亦未经人道。
六十三
提督杨恺，仪征武进士也。通识懿文，康熙间受知圣祖，召入南书房，与何义门，蒋南沙诸前辈，同校书史。后提督两湖。晚年归老。具盛馔招余文宴。壁挂一器，形如喇叭，长二丈许，糊以黑纱。指示余曰： 此军中所用顺风耳也。将军与军师有密谋则用之。相离甚远，其语只二人闻，他人不闻也。 壁上见许登瀛观察赠一联云： 天禄校书名进士，岳阳持节老将军。 殊切。
六十四
红兰主人有句云： 西岭生云将作雨，东风无力不飞花。 其仆和福有句云： 一双白鸟东飞急，知是西山暮雨来。
六十五
溧阳狄梦松梦中得句云： 众鸟归来托，繁林得所天。 初不解所谓。后会试场题与前诗意相合。韵限 天 字，即用梦中句。试官以其诗暗合圣意，遂入选，旋官翰林。
六十六
顾仙根，兴化人也，有《买仆》诗云： 我家得一仆，人家失一子。同是父母心，还当慎驱使。 可称仁言。
六十七
湖北蒲圻县万羊庵，有吴荆山尚书题壁五律，内有 翻 字、 恩 宇。和者如云。褚筠心学士视学其地，有 鱼版空王法，莺花造物恩 。又： 去路原来路，君恩是佛恩。 吴白华侍郎有 小鸟踏花翻 之句，押 翻 韵极新。卢元琰湘搓过其地，云： 断云干树暝，残照一鸦翻。
六十八
奇中丞于苏藩任内，考紫阳书院《鼠须为笔》题。诸生课卷三百余本，绝少佳句。止有黄一机 挥毫惊纸啮，起草忆灯窥 二句，为一时之冠。
六十九
卢湘鹾拔贡，朝考被斥，捐州判，赴皖需次。《自嘲》云： 不为折腰吏，权作磕头虫。
七十
吴门多闺秀，近又得袁丽卿椒芳《病起}云： 月照栏杆影半斜，夜凉如水挟衣加。经旬卧病纱窗里，孤负一栏指甲花。 犹自恹恹懒下楼，凭栏闲弄玉搔头。今朝风自来西北，东面珠帘可上钩? 汪宜秋玉轸《中秋无月》云： 拟向嫦娥诉幽恨，昏昏月又不分明。 《雪》云： 窗外竹梢三两个，压低渐近碧栏杆。 金纤纤逸《和同人集耘勉斋》云： 绿绮携来横膝上，夜凉弹醒水仙花。 《病起》云； 鹦鹉不知人病久，朝朝楼上唤梳妆。 又，《赠某女士》云： 谢家飞絮苏家锦，如此才真未见来。 余以为此句是纤纤自道。
七十一
钱塘项墉金门在吾乡大开坛坫，一时风雅之士，归之如云。余到杭州，必主其家。读其《谢胡葑塘招游湖上》云： 闲于翘足鹭，乐似聚头鱼。 《落叶》四句云； 客径夜随寒雨堕，僧窗晴带白云飘。绕坡屑宰过群鹿，隔水萧疏抱一蜩。 不愧老手。


一
丁巳余流落长安，寓刑部郎中王公讳琬者家。同寓人常熟孝廉赵贵璞，字再白，倾盖相知，西林相公门下士也。欲荐余见西林，有尼之者，因而中止。未几，王公出守兴化。余僳然无归。赵以寒士而留余仍住王公旧屋，供其饔飧，彼此倡和。赵诗才清警，《过仙霞岭》云： 万竹扫天青欲雨，一峰受月白成霜。 其曾祖某，生天启间，《题天圣阁》云： 天在阁中看世乱，民从地上作人难。
二
丙子九月，余患暑疟。早饮吕医药，至日呋，忽呕逆，头眩不止。家慈抱余起坐，觉血气自胸偾起，性命在呼吸间。忽有同征友赵藜村来访。家人以疾辞。曰： 我解医理。 乃延入，诊脉看方，笑曰： 容易。 命速买石膏，加他药投之。余甫饮一勺，如以千钧之石，将肠胃压下，血气全消。未半盂，沉沉睡去，颡上微汗，朦胧中闻家慈啃曰： 岂非仙丹乎？ 睡须臾醒，君犹在坐，问： 思西瓜否？ 曰： 想甚。 即命买瓜，曰： 凭君尽量，我去矣。 食片许，如醍醐灌顶，头目为轻。晚便食粥。次日来，曰： 君所患者，阳明经疟也。吕医误为太阳经，以升麻、羌活二味升提之，将君妄血逆流而上，惟白虎汤可治。然亦危矣！ 未几，君归。余送行诗云： 活我自知缘有旧，离君转恐病难消。 先生亦见赠云： 同试明光人有几？一时公干鬓先斑。 藜村《鸡鸣埭访友》云： 佳辰结良觌，言采北山杜。鸡鸣古埭存，登临浑漫与。萧梁此化城，贻为初地祖。六龙行幸过，金碧现如许。欲辨六朝踪，风乱塔铃语。江南山色佳，玄武湖澄澈。豁开几盎间，秀出庭木末。延陵敦夙尚，藉以纾蕴结。山能使人澹，湖能使人阔。聊共发啸吟，无为慕禅悦。 赵名宁静，江西南丰人。
四
少陵云： 多师是我师。 非止可师之人而师之也。村童、牧竖，一言一笑，皆吾之师，善取之皆成佳句。随园担粪者，十月中，在梅树下喜报云； 有一身花矣！ 余因有句云： 月映竹成千 个 字，霜高梅孕一身花。 余二月出门，有野僧送行，曰： 可惜园中梅花盛开，公带不去广，余因有句云： 只怜香雪梅干树，不得随身带上船。
五
凡古人已亡之作，后人补之，卒不能佳，由无性情故也。束皙补《由庚》，元次山补《咸英》、《九渊》，皮日休补《九夏》，裴光庭补《新宫》、《茅鸱》，其词虽在，后人读之者寡矣。
六
唐人咏《柳》云： 长条乱拂春波动，不许佳人照影看。 宋人咏《柳》云： 爱把长条恼公子，惹他头上海棠花。
七
张燕公称阎朝隐诗，炫装倩服，不免为风雅罪人。王荆公因之作《字说》云： 诗者，寺言也。寺为九卿所居，非礼法之言不入，故曰 思无邪 。 近有某太史恪守其说，动云 诗可以观人品 。余戏诵一联云：  哀筝两行雁，约指一勾银。 当是何人之作? 太史意薄之曰： 不过冬郎、温、李耳！ 余笑曰： 此宋四朝元老文潞公诗也。 太史大骇。余再诵李文正公防《赠妓》诗曰： 便牵魂梦从今日，再睹婵娟是几时? 一往情深，言由衷发，而文正公为开国名臣。夫亦何伤于人品乎?《孝经·含神雾》云： 诗者，持也。持其性情，使不暴去也。 其立意比荆公差胜。
八
刘昭禹曰： 五律一首，如四十贤人，其中着一屠沽儿不得。 余教少年学诗者，当从五律入手：上可以攀古风，下可以接七律。
九
孔子与子夏论诗曰： 窥其门，未入其室，安见其奥藏之所在乎?前高岸，后深谷，泠泠然不见其里，所谓深微者也。 此数言，即是严沧浪 羚羊挂角 、 香象渡河 之先声。
十
卢雅雨《塞外接家书》云： 料来狼狈原应尔，便说平安那当真。 何南园《都中寄家书》云： 每因疾病愁家远，强说平安下笔难。
一十一
《宋稗类抄》第一卷《遭际类》云： 陈了翁之父尚书，与潘良贵义荣之父交好。潘一日谓陈曰： 吾二人官职、年齿，种种相似，恨有一事不如公。 陈问之。潘曰： 公有三子，我乃无之。 陈曰： 吾有妾，已生子矣，可以奉借。他日生子，当即见还。 既而遣至，即了翁之母也。未几，生良贵。后其母遂往来两家。一母生二名儒，前所未有。 此事太通脱，今人所断不为，而宋之贤者为之，且传为佳话。高南阜太守题诗曰： 赠妾生儿古人有，儿生还妾古人无。宋贤豁达竟如此，寄语人间小丈夫! 杭州冯山公先生，以春秋卢蒲瞥为齐之忠臣，云： 替庄公报仇，要灭崔氏，非庆封不可；欲输心庆封，非易内不可。五伦中，君、父最大，夫、妻为小。卢顾大伦，故不顾小伦也。 其言甚创，人多怪之。余按东汉《独行传》：犍为任永避王莽之乱，伪病青盲，妻淫于前，佯为不见。似山公之言，未尝无证。
一十二
唐翰林学士最荣，入值，许借飞龙厩马。白香山《赠钱翰林》诗曰： 分班皆命妇，对苑即储皇。 盖最亲宫禁也。是以韦绶，学士也，而覆以蜀撷之袍；韩渥，学士也，而暗藏金莲之烛。《十国春秋》载： 后蜀王建待翰林过优，人尤之。建曰： 我昔值禁军，见唐天子待翰林之厚，虽朋友不如也。我不过万分之一耳。
一十三
古称状元，不必殿试第一名。唐郑谷登第后，《宿平康里》诗曰： 好是五更残酒醒，耳边闻唤状元声。 按谷登赵昌翰榜，名次第八，非第一也。周必大有《回姚状元颖启》、《回第二人叶状元适启》。当时新进士，皆得称状元。惟南汉状元不可作。《十国春秋》载： 刘龚定例，作状元者，必先受宫刑。 罗履先《南汉宫词》云： 莫怪宫人夸对食，尚衣多半状元郎。 古称探花，不必第三名。《天中记》 唐进士杏园初会，使少俊二人探花游园，若他人先折名花，则二人被罚 。《蔡宽夫诗话》云： 故事：进士朝集，择年少者为探花使。 是探花者，年少进士之职，非必第三名也。进士帽上多插花。太宗曰： 寇准少年，正插花饮酒时。 温公性严重，不肯插花。或曰： 君恩也。 乃插一枝。大概以年少者为贵。某《及第》诗曰： 人老簪花不自羞，花应羞上老人头。醉归扶杖人多笑，十里珠帘半下钩。 或又曰： 平康过尽无人间，留得宫花醒后看。 皆伤老之词。熙宁间，余中请禁探花，以为伤风化，遂停此例。后中以赃败，人咸鄙之。王弁洲曰： 禁探花之说，譬如新妇入门，不许妆饰，便教绩麻、造饭。理非不是也，而事太早矣。 余按李焘《长编》载： 陈若拙中进士第三名，以貌陋，人称瞎榜。 盖宋以第三名为榜眼，亦探花不必第三名之证。
一十四
商宝意有甥吴鉴南潢，为诗人尊莱之子，亦能诗。严海珊赠云： 何无忌酷似其舅，严挺之乃有此儿。 真巧对也。鉴南以主事从温将军征金川，大军溃于木果，中炮坠溪死。未死时，知不免，写诗两册，以一册付其妻叔周某逃归，以一册自置怀中。今秋帆先生所刻者，周带回之一册也。与程鱼门交好。程诵其《陶然亭》云： 偶着芒鞋策策行，到来心迹喜双清。短芦一片低如屋，空翠千层远入城。野旷每留残照久，地高先觉早凉生。老僧解得登临意，劝听残蝉曳树声。 《赠人》云： 波虽无恨终归·海，人到忘情却省才。 与乃舅宝意 人因福薄才生慧，天与才多恰费心 之句相似。
一十五
近今风气，有不可解者：士人略知写字，便究心于《说文》、《凡将》，而束欧、褚、钟、王于高阁；略知作文，便致力于康成、颖达，而不识欧、苏、韩、柳为何人。间有习字作诗者，诗必读苏，字必学米，侈然自足，而不知考究诗与字之源流。皆因郑、马之学多糟粕、省费精神，苏、米之笔多放纵、可免拘束故也。
一十六
改诗难于作诗，何也?作诗，兴会所至，容易成篇；改诗，则兴会已过，大局已定，有一二字于心不安，千力万气，求易不得，竟有隔一两月，于无意中得之者。刘彦和所谓 富于万篇，窘于一字 ，真甘苦之言。荀子曰： 人有失针者，寻之不得，忽而得之；非目加明也，眸而得之也。 所谓 眸 者，偶睨及之也。唐人句云： 尽日觅不得，有时还自来。 即 眸而得之 之谓也。
一十七
香亭弟出守广东，余赋诗送行云： 君恩深处忘途远，家运隆时惜我衰。 一时和者甚多。惟押 衰 字颇难。胡书巢妹夫和云： 江南政绩新遗爱，海外文章旧起衰。 余作书深美之。胡答书云： 为押 衰 字颇费心，今果见许，足征兄之能知此中甘苦也。 书巢尤长五古，《途中望二华》云： 连山如洪涛，一泻不得住。散作平冈低，万壑此争赴。奔腾势未已，倔强有余怒。数里渐逶迤，坡陀相错互。草木何繁滋，容畜钦美度。落日下翠微，苍苍群峰暮。白云幻奇形，屡顾有时误。 《大散关》云： 蜀门自此通，谷口望若合。日月互蔽亏，阴阳隐开阖。微径临深溪，马蹄畏虚踏。泉流乱石中，砰訇肆击磕。时节已初春，气候如残腊。黄叶间青条，风吹鸣飒飒。时见采樵人，行歌互相答。 《朝天峡》云： 旬月去云栈，登顿劳下上。舆中困掀簸，厌闻马蹄响。今晨改水涉，失喜听双桨。羌舟小如叶，羌水平如掌。健疑青鹘飞，疾类枋榆抢。滩转峡角来，双峙袤千丈。石裂怒欲落，畏压不敢仰。洞阴中惨栗，白日迷惝恍。其深蟠蛟龙，其毒聚蛇蟒。侧目望天关，阁道更渺茫。行人偶失足，一坠讵可想! 《寄香亭》云： 携手天水桥，送我北新关。君归我夜泊，咫尺不能攀。何况万余里，远隔千重山。子来既无期，我行犹未还。至今梦寐中，桥下闻潺潺。流水无已时，思君如连环。森森九种竹，灿灿十样笺。六六双鲤鳞，泠泠三峡泉。险易虽有殊，穷达何与焉?自惜结隆爱，金石贯贞坚。与子同一心，岂与时俗迁!寓书奈不达，在远情空延。子即能我谅，我衷胡由宣?相思如萱草，忧忿何时捐? 书巢受业于嘉禾布衣张庚，而诗之超拔，青出于蓝。因书巢全集未梓，为代存数章。
—十八
尹文端公论诗最细，有 差半个字 之说。如唐人： 夜琴知欲雨，晚簟觉新秋。  新秋 二字，现成语也。 欲雨 二字，以 欲 字起 雨 字，非现成语也，差半个字矣。以此类推，名流多犯此病。必云 晚簟恰宜秋 ， 宜 字方对 欲 字。
一十九
诗无言外之意，便同嚼蜡。杭州俞苍石秀才《观绳伎》云： 一线腾身险复安，往来不厌几回看。笑他着脚宽平者，行路如何尚说难? 又： 云开晚霁终殊旦，菊吐秋芳已负春。 皆有意义可思。严冬友壮年不仕，《韦曲看桃花》云： 凭君眼力知多少，看到红云尽处无?
二十
痘神之说，不见经传。苏州名医薛生白曰： 西汉以前，无童子出痘之说。自马伏波征交耻，军人带此病归，号曰 虏疮 ，不名痘也。 语见《医统》。余考史书，凡载人形体者，妍媸各备，无载人面麻者。惟《文苑英华》载： 颍川陈黯，年十三，袖诗见清源牧。其首篇《咏河阳花》，时痘痂新落，牧戏曰： 汝藻才而花面，何不咏之? 陈应声曰： 玳瑁应难比，斑犀点更嘉。天怜末端正，满面与妆花。  似此为痘痂见歌咏之始。
二十一
唐人有 南宫歌管北宫愁 之句，盖赋体也。不如方子云《晚坐》云 西下夕阳东上月，一般花影有寒温 ，以比兴体出之，更妙。
二十二
安徽方伯奇丽川，席间诵和亲王《风筝》诗云： 风高欲上不得上，风紧求低不得低。 方伯《咏梅》云： 淡影是云还是梦，暗香宜雨亦宜烟。 风调相似。
二十三
康熙间，曹练亭为江宁织造。每出，拥八驺必携书一本，观玩不辍。人间： 公何好学? 曰： 非也。我非地方官，而百姓见我必起立，我心不安，故藉此遮目耳。 素与江宁太守陈鹏年不相中。及陈获罪，乃密疏荐陈。人以此重之。其子雪芹撰《红楼梦》一部，备记风月繁华之盛。明我斋读而羡之。当时红楼中有某校书尤艳，我斋题云： 病容憔悴胜桃花，午汗潮回热转加。犹恐意中人看出，强言今日较差些。  威仪棣棣若山河，应把风流夺绮罗。不似小家拘束态，笑时偏少默时多。
二十四
青阳秀才陈蔚，字豹章，能文，爱客，受业随园。《江行杂咏》云： 日沉远树青，烟起遥山失。何处舣孤舟?一灯古渡出。昨发螃蟹矶，今泊针鱼觜。秋风一夜生，吟冷半江水。 随其兄芳郁庭远行云： 江梅开遍雨霏霏，同驻邮亭整客衣。今日反嗟人似雁，一行齐向异乡飞。 郁庭有《草堂杂咏》云： 处士应门惟使鹤，高人去榻更无宾。小桥时有云遮断，不使游人过水西。 兄弟俱耽吟咏，人以双丁、二陆比之。
莆田有吴荔娘者，庖人之女也。性爱洁而能诗。豹章聘为旁妻。未二年，卒。豹章为写其《兰坡剩稿》，有《春日偶成》云： 瞳瞳晓日映窗疏，荏苒韶光一枕余。深巷卖花新雨后，开门插柳嫩寒初。莺儿有语迁乔木，燕子多情觅旧庐。那用踏青郊外去，芊芊草色上阶除。 又： 深院不知春色早，忽惊墙外卖花声。
二十五
向读金陵孙秀才韶咏《小孤山》云： 江心突兀耸孤峦，飘渺还疑月里看。绝似凌云一支笔，夜深横插水精盘。 后过此山，方知此句之妙。
二十六
河南抚军毕秋帆先生篷室周月尊，字漪香，长洲人也。酷嗜文墨，礼贤下士。咏《水仙》云： 影疑浮夜月，香不隔帘栊。 《偶成》云： 家如夜月圆时少，人似秋云散处多。 夫人还吴门，先生七夕寄诗云： 汴水吴山同怅望，今宵两地拜双星。
二十七
泗州选贡毛俟园藻，辛卯秋赴金陵乡试，主试为彭芸楣侍郎。其友罗孝廉恕，彭门下士也。寓书索观近艺，戏为《催妆》俳语。毛答以诗云： 月影空潆柳影疏，秦淮水涨石城隅。小姑独处无郎惯，争似罗敷自有夫? 榜揭，毛获隽。罗往贺，入门狂叫曰： 今日小姑亦嫁彭郎矣！ 一时传为佳话。
二十八
古人官贵行船多伐鼓，少陵诗曰： 打鼓发船谁氏郎? 白香山诗曰： 两岸红灯数声鼓，使君楼牒下巴东。 皆伐鼓之证也。今人开船鸣钲，未知起于何时。
二十九
刘曾灯下诵《文选》，倦而就寝，梦一古衣冠人告之曰： 魏、晋之文，文中之诗也；宋、元之诗，诗中之文也。 既醒，述其言于余。余曰： 此余夙论如此。
三十
余画《随园雅集图》，三十年来，当代名流题者满矣，惟少闺秀一门。慕漪香夫人之才，知在吴门，修札索题，自觉冒昧。乃寄未五日，而夫人亦书来，命题《采芝小照》。千里外，不谋而合，业已奇矣!余临《采芝图》副本，到苏州，告知夫人，而夫人亦将《雅集图》临本见示，彼此大笑。乃作诗以告秋帆先生曰： 白发朱颜路几重?英雄所见竟相同。不图刘尹衰颓日，得见夫人林下风。
三十一
王梦楼太守，精于音律。家中歌姬轻云、宝云，皆余所取名也。有柔卿者，兼工吟咏。成啸崖公子赠以诗云： 侍儿原是纪离容，红豆拈来意转慵（时方示疾）一曲未终人不见，可堪江上对青峰? 柔卿和云： 生小原无落雁容，秋风偶觉病身慵。挂帆公子金陵去，望断青青江上峰!
三十二
杭州孙令宜观察，余世交也。女公子云凤，幼聪颖，八岁读书，客出对云： 关关雎鸠。 即应声曰： 邕邕鸣雁。 观察大奇之。和余《留别杭州》诗四首，录其二云： 扑帘飞絮一春终，太史归来去又匆。把菊昔为三径客，盟鸥今作五湖翁。囊中有句皆成锦，闺里闻名未识公。遥忆花间挥手别，片帆天外挂长风。  未曾折柳倍留连，纵得重来又隔年。远水夕阳青雀舫，新蒲春雨白鸥天。三千歌管归花县，十二因缘属散仙。安得讲筵为弟子；名山随处执吟鞭!
三十三
羊后答刘曜语，轻薄司马家儿： 再醮之妇，媚其后夫；所谓闺房之内，更有甚于画眉者。 床笫之言不逾阈，史官何以知之?杨妃洗儿事，新、旧《唐书》皆不载，而温公《通鉴》乃采《天宝遗事》以入之。岂不知此种小说，乃委巷谰言，所载张嘉贞选婿，得郭元振，年代大讹，何足为典要，乃据以污唐家宫阃耶?余咏《玉环》云： 《唐书》新、旧分明在，那有金钱洗禄儿? 盖雪其冤也。第李义山《西郊百韵》诗，有 皇子弃不乳，椒房抱羌浑 之句。天中进士郑蜗《津阳门》诗，亦有 禄儿此日侍御侧 、 绣羽褓衣日质质 之句。岂当时天下人怨毒杨氏，故有此不根之语耶?至于杨妃缢死佛堂，《唐书》、《通鉴》俱无异词，独刘禹锡《马嵬》诗云： 贵人饮金屑，倏忽舜英暮。 似贵妃之死，乃饮金屑，非雉经矣。传闻异词，往往如是。
三十四
唐人诗话： 李山甫貌美。晨起方理发，云鬟委地，肤理玉映。友某自外相访，惊不敢进。俄而山甫出，友谢曰： 顷者误入君内。 山甫曰： 理发者即我也。 相与一笑。 余弟子刘霞裳有仲容之姣，每游山必载与俱。赵云松调之云： 白头人共泛清波，忽觉沿堤属目多。此老不知看卫蚧，误夸看杀一东坡。
三十五
 忍冻不禁先自去，钓竿常被别人牵。 宋人句也。默禅上人一联云： 水藻半浮苔半湿，浣纱人去不多时。 俱眼前语，而余韵悠然。
三十六
余过袁江，蒙河督李香林尚书将所坐船亲送渡河。席间读尚书诗，《野行》云： 香闻春酒熟茅店，红惜秋花开野塘。 《宿永平》云： 树树鸟相语，山山水上看。 皆佳句也。又见赠二律，已梓入集中矣。其尊人湛亭尚书，先督南河，《遥湾夜泊》云； 风雪荆山道，春帆滞水涯。几声深夜犬，知近野人家。 《赴南河》云： 过颡应知因搏致，彻桑须及未阴时。 用《孟子》语，而治河之道，思过半矣。
三十七
钱文端公少时，乡试落第。其科主试者赵侍郎也，别号长眉公，观演《小尼姑下山》，戏题云： 三寸黄冠绾碧丝，装成十六女沙弥。无情最是长眉佛，诉尽春愁总不知。 毛西河选闺秀诗，独遗山阴女子王端淑。王献诗云： 王嫱未必无颜色，争奈毛君笔下何? 一藏其名，一切其姓。
三十八
尹似村有句云： 自与情人和泪别，至今愁看雨中花。 蒋廷镕有句云： 自从环巩无消息，檐马丁东不忍听。
三十九
阮亭先生，自是一代名家。惜誉之者，既过其实；而毁之者，亦损其真。须知先生才本清雅，气少排异，为王、孟、韦、柳则有余，为李、杜、韩、苏则不足也。余学遗山，《论诗》一绝云： 清才未合长依傍，雅调如何可诋缉嫫?我奉渔洋如貌执，不相菲薄不相师。
四十
本朝古文之有方望溪，犹诗之有阮亭：俱为一代正宗，而才力自薄。近人尊之者，诗文必弱；诋之者，诗文必粗。所谓佞佛者愚，辟佛者迂。
四十一
郑夹潆笑韩昌黎《琴操》诸曲为《兔园册子》，薄之太过。然《羡里操》一篇，末二句云： 臣罪当诛，天王圣明。 深求圣人，转失之伪。按《大雅》： 文王曰咨，咨汝殷商，汝焦哮于中国，敛怨以为德。 文王并不以纣为圣明也。昌黎岂不读《大雅》耶?东坡言孔子不称汤、武。按《革卦·系词》： 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 《系词》，孔子所作也。东坡岂不读《易经》耶?刘后村为吴恕斋作《诗序》云： 近世贵理学而贱诗赋，间有篇章，不过押韵之语录、讲章耳。 余谓此风，至今犹存。虽不入理障，而但贪序事、毫无音节者，皆非诗之正宗。韩、苏两大家，往往不免。故余《自讼》云： 落笔不经意，动乃成苏、韩。
四十二
为人不可不辨者：柔之与弱也，刚之与暴也，俭之与啬也，厚之与昏也，明之与刻也，自重之与自大也，自谦之与自贱也，似是而非。作诗不可不辨者：淡之与枯也，新之与纤也，朴之与拙也，健之与粗也，华之与浮也，清之与薄也，厚重之与笨滞也，纵横之与杂乱也，亦似是而非。差之毫厘，失之千里。
四十三
明季以来，宋学太盛。于是近今之士，竞尊汉儒之学，排击宋儒，几乎南北皆是矣。豪健者尤争先焉。不知宋儒凿空，汉儒尤凿空也。康成臆说，如用麒麟皮作鼓郊天之类，不一而足。其时孔北海、虞仲翔早驳正之。孟子守先王之道，以待后之学者，尚且周室班爵禄之制，其详不可得而闻。又曰： 尽信书，不如无书。 况后人哉?善乎杨用修之诗曰： 三代后无真理学， 六经 中有伪文章。
四十四
后之人未有不学古人而能为诗者也。然而善学者，得鱼忘筌；不善学者，刻舟求剑。
四十五
韩倔胄伐金而败，与张魏公之伐金而败，一也。后人责韩不责张，以韩得罪朱子故耳。然金人葬其首，谥曰忠缪，以其忠于为国，缪于谋身也。钱辛楣少詹过安阳吊之曰： 匆匆函首议和亲，昭雪何心及老秦。一局残棋偏汝着，千秋公论是谁伸?横挑强敌诚非计，欲报先仇岂为身?一样北征师挫衄，符离未戮首谋人。 少詹又吊姚广孝云： 空登北郭诗人社，难上西山老佛坟。
四十六
唐僧大雅《半截碑》，颂吴大将军李夫人曰： 圆仪替月，润脸呈花。 邯郸淳作《孝女曹娥碑》曰： 令色孔仪，巧笑倩兮。 颂其德，及其貌，皆涉轻佻，与题不称。然大旨是仿《硕人》一章。迂儒读之，必起物议。
四十七
方敏悫公三妹能诗，自画牡丹，题云： 菊瘦兰贫植谢家，愧无春色绘年华。剩来井底胭脂水，学画人间富贵花。 公咏《清凉山桃花》云： 倾将一井胭脂水，和就六朝金粉香。 似袭乃妹诗，而风趣转逊。
敏悫公未遇时，祖、父俱以罪戍塞外。公南北奔走，备极流离。清凉寺僧号中州者，知为伟人，时周恤之。公赠诗云： 须知世上逃名易，只有城中乞食难。 后官制府，为中州弟子丽雅重建清凉寺，殿宇焕然。余过而有感，亦题诗云： 细读纱笼数首诗，尚书回首忆前期。英雄第一心开事，挥手干金报德时。 苏州薛皆三进士有句云： 人生只有修行好，天下无如吃饭难。 意与方公相似。
四十八
虞山王次山先生峻，风骨严峭；馆蒋文肃公家，晚不戒于酒，肆口嫂骂。蒋家人群欲殴之。文肃呵禁。次日，待之如初。先生不自安，辞去。余己未会试，出文恪公门下，闻此说而疑之。后读先生《哭文肃公》诗云； 回首却伤门下士，少时无赖吐车茵。 方知此事信有，愈征文肃之贤，而先生之不讳过也。先生少所许可，独誉枚不绝于口。以故，枚虽报罢鸿词科，而名声稍起公卿间。惜无所树立，以酬先生之知。而先生自劾罢都御史彭茶陵，直声震天下。后竟卧病不起，悲夫!
博陵尹元孚先生，少孤贫，以母教成名。督学江南，好教人读《小学》，宗程、朱。余时宰江宁，意趣不合。一日，先生驺唱三山街，为某大将军家奴所窘，诈称某王遣来。太守不敢诘，予收缚置狱。先生以此见重。适高相国斌有事来江宁，先生面称枚云： 才如子建，政如子产。 亡何，先生薨。予感知己之恩，将赋挽诗，见次山先生四章，不能再出其右，遂搁笔焉。其警句云： 母教成三徙，君恩厚两朝。 又曰： 士幸方知向，天何遽夺公！ 从古文人得功于母教者多，欧、苏其尤著者也。次山题钱古亭《夜纺授经图》曰： 辛勤篝火夜灯明，绕膝书声和纺声。手执女工听句读，须知慈母是先生。
四十九
尹元孚先生，任两淮鹾务时，布衣鲍皋以诗受知。今有《海门集》行世，皆先生为之提倡。鲍《奉陪先生泛海口》诗云： 蓬莱清切逢仙侣，蛟鳄威棱避显官。 其相得如此。因忆明大学士刘健好理学，恶人作诗，曰： 汝辈作诗，便造到李、杜地位，不过一酒徒耳。 嘻!《记》云： 不能诗，于礼缪。 孔子教人学诗，在《论语》中，至于十一见；而刘公乃为此言，不如尹公远矣!
五十
随园有对联云： 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是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 故是李侍郎因培所赠，悬之二十余年。忽一日，岳大将军钟琪之子参将名潜者来谒。入门先问此联有否，现悬何处。予指示之。端睇良久，曰： 此后书舍，可有蔚蓝天否? 予问： 何以知之? 曰： 余在四川时，梦先大人引游一园，有此联额，且曰： 将我交此园主人。 潜惊醒，遍访川中，无人知者。今来补官江病起不知秋几许，飞来黄叶满庭中。 《七夕》云： 银汉横斜玉漏催，穿针瓜果钉妆台。一宵要话经年别，那得工夫送巧来?
五十四
顾东山有女，美而不嫁，好服坏色衣，持念珠，作六时梵语。其母哂之，曰： 汝故是优婆夷耶? 女微哂而已。行年三十，操修益坚。父母知其志，为筑即是庵处之，因号即是庵主人。许太夫人题其庵云： 上界遭沦谪，人言萼绿华。十年贞不字，一室语无哗。遣兴惟吟絮，逢春欲避花。结庵殊可羡，萱草傍兰芽。
五十五
嘉善曹六圃廷栋，少宰蓼怀之孙，隐居不仕。自号慈山居士，自为寿藏，不下楼者二十年，著作甚富。余爱其晚年佳句，如： 废书只觉心无着，少饮从教睡亦清。  病教揖让虚文减，老觉婆娑古意多。  诗真岂在分唐、宋，语妙何曾露刻雕? 余称其诗，专主性情。慈山寄札谢云： 老人生平苦心，被君一语道破。 屡招余往，而竟不遂其愿。卒已八十五矣。
五十六
余性不饮酒，又不喜唱曲，自惭窭人子。故音律一途，幼而失学。偶读桐城张文和公《元夕寄弟药斋》诗云： 亦知令节休虚度，其奈疏慵本性何?天与人间清净福，不能饮酒厌闻歌。 公为大学士文端公之子，一生富贵，而独缺东山丝竹之好，何耶?岂金星不入命之故耶?余亲家徐题客，健庵司寇孙也，五岁能拍板歌。见外祖京江张相国，相国爱之，抱置膝上。乳母在旁夸曰： 官官虽幼，竟能歌曲。 相国怫然曰： 真耶? 曰： 真也！ 相国推而掷之，曰： 若果然，儿没出息矣! 两相国性情相似。后徐竟坎凛，为人司音乐，以诸生终。《自嘲》云： 文章声价由来贱，风月因缘到处新。 此语，题客亲宁，有人谈及，故来相访。 因出将军行状二十余页，稽首求传。予读之，杂乱舛错，为编纂七日方成。而岳又调往金川，不复再见矣。今年夏间，偶抄选鲍海门诗二十余首，其子之钟适渡江来。余告以选诗之事，问： 尊人有余集否? 鲍不觉泣下，曰： 异哉]余今而知梦之有灵也J吾渡江前三日，梦与先人游随园：先人与公同修船，以纸补其窗棂。醒而不解。今思之：夫船者，传也；纸者，诗之所附以传者也。今公抄选先人之诗，岂不暗相吻合耶? 甚矣鬼神之好名也!
五十一
诗贵翻案。神仙，美称也；而昔人曰： 丈夫生命薄，不幸作神仙。 杨花，飘荡物也；而昔人云： 我比杨花更飘荡，杨花只有一春忙。 长沙，远地也；而昔人云： 昨夜与君思贾谊，长沙犹在洞庭南。 龙门，高境也；而昔人云： 好去长江千万里，莫教辛苦上龙门。 白云，闲物也；而昔人云： 白云朝出天际去，若比老僧犹未闲。  修到梅花 ，指人也；而方子云见赠云： 梅花也有修来福，着个神仙作主人。 皆所谓更进一层也。
五十二
苕溪女子姚益鳞，嫁严林溪，以夭亡。《送姊之洚溪》云： 姊妹花窗下，相依两意同。拈针五夜火，拜月一襟风。忽逐分飞雁，都为断梗蓬。拟将苕水阔，送尽别离衷。 《闰七夕》云： 微云依约接银河，一月佳期两度过。倘把重逢欢较昔，翻教添得别愁多。
五十三
沈学子有女弟子徐瑛玉，字若冰，昆山人，嫁孔氏，能诗，早亡。与王兰泉夫人许云清，及吾乡方宜照之女芷斋，唱和甚多。和学子《送春》云： 春光心事两蹉跎，愁见飞花槛外过。漫说穷愁诗便好，算来诗不敌愁多。 《病起》云： 重开鸾镜施膏沐，卷上珠帘怯晓风。病起不知秋几许，飞来黄叶满庭中。 《七夕》云： 银汉横斜玉漏催，穿针瓜果钉妆台。一宵要话经年别，那得工夫送巧来?
五十四
顾东山有女，美而不嫁，好服坏色衣，持念珠，作六时梵语。其母哂之，曰： 汝故是优婆夷耶? 女微哂而已。行年三十，操修益坚。父母知其志，为筑即是庵处之，因号即是庵主人。许太夫人题其庵云： 上界遭沦谪，人言萼绿华。十年贞不字，一室语无哗。遣兴惟吟絮，逢春欲避花。结庵殊可羡，萱草傍兰芽。
五十五
嘉善曹六圃廷栋，少宰蓼怀之孙，隐居不仕。自号慈山居士，自为寿藏，不下楼者二十年，著作甚富。余爱其晚年佳句，如： 废书只觉心无着，少饮从教睡亦清。  病教揖让虚文减，老觉婆娑古意多。  诗真岂在分唐、宋，语妙何曾露刻雕? 余称其诗，专主性情。慈山寄札谢云： 老人生平苦心，被君一语道破。 屡招余往，而竟不遂其愿。卒已八十五矣。
五十六
余性不饮酒，又不喜唱曲，自惭窭人子。故音律一途，幼而失学。偶读桐城张文和公《元夕寄弟药斋》诗云： 亦知令节休虚度，其奈疏慵本性何?天与人间清净福，不能饮酒厌闻歌。 公为大学士文端公之子，一生富贵，而独缺东山丝竹之好，何耶?岂金星不入命之故耶?余亲家徐题客，健庵司寇孙也，五岁能拍板歌。见外祖京江张相国，相国爱之，抱置膝上。乳母在旁夸曰： 官官虽幼，竟能歌曲。 相国怫然曰： 真耶? 曰： 真也！ 相国推而掷之，曰： 若果然，儿没出息矣! 两相国性情相似。后徐竟坎凛，为人司音乐，以诸生终。《自嘲》云： 文章声价由来贱，风月因缘到处新。 此语，题客亲为余言。
五十七
吾乡孝廉王介眉，名延年，少尝梦至一室，秘帖古器，盎然横陈。榻坐一叟，短身白须，见客不起，亦不言。又有一人，颀而黑，揖介眉而言曰； 余汉之陈寿也，作《三国志》，黜刘帝魏，实出无心；不料后人以为口实。 指榻上人曰： 赖彦威先生以《汉晋春秋》正之。汝乃先生之后身，闻方撰《历代编年纪事》，夙根在此，须勉而成之。 言讫，手授一卷书，俾题六绝句而寤。寤后仅记二句曰： 惭无《汉晋春秋》笔，敢道前身是彦威? 后介眉年八十余，进呈所撰《编年纪事》，赐翰林侍读。
五十八
同年储梅夫宗丞，能养生，七十而有婴儿之色。乾隆庚辰，奉使祭告岳渎，宿搜敦邮旅店。是夕，灯花散彩，倏忽变现，喷烟高二三尺。有风雾回旋。急呼家童观之，共为诧异，相戒勿动。梦群仙五六人，招至一所，上书 赤云冈 三字，呼储为云麾使者。诸仙列坐联句，有称海上神翁者首唱，曰： 莲炬今宵献瑞芝。 次至五松丈人，续曰： 群仙佳会飘吟髭。 又次，至东方青童，曰： 春风欲换杨柳枝。 旁一女仙曰： 此云麾《过凌河》句也，汝何故窃之? 相与一笑，忽灯花如爆竹声，惊而醒。
五十九
蒋苕生太史序玉亭女史之诗，曰： 《离》象文明，而备位乎中；女子之有文章，盖自天定之。玉亭名慎容，姓胡，山阴人，嫁冯氏；所天非解此者，遂一旦焚弃之。然其韵语，已流播人间，有《红鹤山庄诗》行世。其女兄弟采齐、景素，亦皆能诗，俱不得志。玉亭尤郁郁，未四旬，殁矣尸其《病中》云： 惚惚魂无定，飘飘若梦中。扶行惊地软，倚卧觉头空。放眼皆疑雾，闻声似起风。那堪窗下雨，寂寞一灯红。 《窥采齐晓妆》云： 徘徊明镜漫凝神，个里伊谁解效颦?一树梨花一溪月，隔窗防有断魂人。 《女郎词》云： 相呼同伴到帘帏，偷看新来客是谁。又恐被人先瞥见，却从纨扇隙中窥。 《残梅》云： 才发疏林便褪妆，冰姿空对月昏黄。东风只顾吹零雨，那惜枝头有暗香? 采齐，名慎仪。《早起》云： 一番花信五更风，那管春宵梦未终。起傍芳丛频检点，夜来曾否损深红? 《夜眠》云： 银蟾朗彻有余光，静坐庭轩寄兴长。地僻不知更漏永，瞥惊花影过东墙。 《赠苕生》云： 沽酒每闻捐玉佩，济人时复典宫袍。 殊贴切苕生之为人。余问苕生： 玉亭貌可称其才否? 苕生乃诵其《菩萨蛮》一阕云： 人言我瘦形同鹤，朝朝揽镜浑难觉。但见指尖长，罗衣褪粉香。若能吟有异，不管腰身细。清减肯如梅，凋零亦是魁。 可想见风调，使人之意也消。
《红鹤山庄诗》，乃王菊庄孝廉为之刊行。玉亭作词谢云： 多谢诗人，深蒙才士，不憎戚末堪因倚。吴头楚尾一相逢，白云红鹤传千里。南浦悲吟，西窗闲技，居然卷附秋香里。寸心从此莫言愁，人间已有人知己。 其女思慧，嫁刘侍郎秉恬，亦才女也，《过岭》云： 半岭梅花成故旧，两肩书本是行装。
六十
孔荭谷扶乩，有女仙，自称袁苗君，名沅，年十五，入蜀王昶宫中，给事花蕊夫人。未进御，而唐兵下蜀，苗君匿民间，被人搜得，将献之大帅，行次剑阁，投水死，年才十八。今石壁间有垂红珊瑚树者，即其稿葬所也。菊庄为题诗云： 剑阁崔巍万古存，西川宫殿总成尘。可怜殉国磨笄者，不是昭阳宠幸身!
六十一
苏州杨文叔先生，掌教吾乡敷文书院，以实学教人。余年十九，即及门焉。后宰江宁，而先生掌教钟山，又复追随绛帐。近闻其家式微，诗稿遗失，仅传《孝陵》二首，云： 鼎湖龙去上升天，弓剑埋藏四百年。金碗玉鱼无恙在，不须清泪滴铜仙。  竖儒瞻拜旧山陵，落日平芜百感生。欲奏通天台下表，只怜才谢沈初明。 先生名绳武，康熙癸已翰林，维斗先生孙也。
六十二
江宁方伯永公之子明新，字竹岩，性耽风雅。其弟亮，字铁崖，亦聪颖。在江宁时，与余交好，选胜征歌，时时不绝。后永公内用。竹岩留别诗云： 春风几度坐琼筵，玉屑霏霏细雨天。盛会忽然成往事，别情无那到尊前。挂帆江上三秋雨，写恨银灯五色笺。此后梦魂来不易，琴声重听是何年? 铁崖云： 雁唳空天气沆寥，骊歌未唱已魂消。两年师弟情何重，一别关山路正遥。海上瑶琴惊忽断，岩前丛桂怅难招。离怀此际凭谁说，只可长亭折柳条。其师严翼祖孝廉，亦留别四首，末云： 子云笔札君卿舌，到处听人说感恩。 铁崖《游河房》云： 水深不觉渔舟过，橹动先看月影摇。
六十三
咏物诗无寄托，便是儿童猜谜。读史诗无新义，便成《廿一史弹词》；虽着议论，无隽永之味，又似史赞一派：俱非诗也。余最爱常州刘大猷《岳墓》云： 地下若逢于少保，南朝天子竟生还。 罗两峰咏《始皇》云； 焚书早种阿房火，收铁还留博浪椎。 周钦来咏《始皇》云： 蓬莱觅得长生药，眼见诸侯尽入关。 松江徐氏女咏《岳墓》云： 青山有幸埋忠骨，白铁无辜铸佞臣。 皆妙。尤隽者，严海珊咏《张魏公》云： 传中功过如何序?为有南轩下笔难。 冷峭蕴藉，恐朱子在九原，亦当干笑。
海珊自负咏古为第一，余读之果然。《三垂冈》云： 英雄立马起沙陀，奈此朱梁跋扈何?赤手难扶唐社稷，连城犹拥晋山河。风云帐下奇儿在，鼓角灯前老泪多。萧瑟三垂冈下路，至今人唱《百年歌》。
六十四
桐城张药斋宗伯，三任江南学政，奖擢名流，诗尤清婉。《题三妹澄碧楼》云： 小轩近对碧波澄，隔着疏杨唤欲应。最好淡云微月夜，半帘相望读书灯。 《寄女》云： 香羹洗手调晨膳，书案分灯补旧襦。 《喜若需归里》云： 一匹绢堪怜宦况，五车书足艳归装。 余以翰林改官，公向其兄文和公作元相语曰： 韩愈可惜！
六十五
崔念陵进士《鄱阳道中》云： 班鸠呼雨两三处，毛竹编篱四五家。流水声中行半日，薰风不动晚禾花。 《折柳》云： 陌头杨柳正垂丝，泣雨含风送别离。今日儿心正飘荡，折枝休折带花枝。 崔有如此才，而以微罪褫职，漂泊江宁僧舍。当事者欲逐回籍，予力为护持，久之乃行。
六十六
年家子任进士大椿，诗学选体，独《了义寺》一首，脱尽齐、梁金粉。词曰： 过坞指归林，到寺停双楫。风吹烟穗斜，入户气骚屑。境僻罕来踪，日落见残雪。不识此何人，隔竹闻僧说。 又有句云： 抱琴看月去，吹鬓爱风来。
六十七
壬申冬，阳羡诗人汪溥，落魄金陵。余小有周济，蒙赠诗云： 邂逅得蒙青眼顾，此生今已属明公。 还家后，寄其弟玉珩《图山草堂诗》来，有 屋角响松涛，晴日长疑雨 之句。又《柳絮》云： 明知绣阁多春思，故傍帘前款款飞。
六十八
竹筠女子早卒。自焚诗稿，仅传其《宫词》云： 中官宣诏按新筝，玉指轻弹别恨声。恰被东风吹散去，君王乍听未分明。 高东井题云： 丛残私字叠鸳鸯，零乱残脂尽断肠。赖是六丁收不尽，一编擎出返魂香。
六十九
同年邵叔岩太史《玉芝堂四六》一编，直逼齐、梁，诗亦高雅。掌教常州，余泊舟相访。别后寄七律四章，有句云： 兴来不觉风吹帽，坐久方知露湿衣。 《北归》云： 终朝济水随船尾，尽日淮山在眼中。
七十
曹学士洛梗言：少时过市，买《椒山集》归。夜阅之倦，掩卷卧，闻叩门声，启视，则同学迟友山也。携手登台联句云： 冉冉乘风一望迷， 迟 中天烟雨夕阳低。来时衣服多成雪， 曹 去后皮毛尽属泥。但见白云侵月冷， 迟 微闻黄鸟隔花啼。行行不是人间象，手挽蛟龙作杖藜。 曹吟罢，友山别去。学士归语其妻，妻不答；呼仆，仆不应。复坐北窗，取《椒山集》，掀数页，回顾，则身卧竹床上。大惊，始知梦也。少顷，友山讣至。
七十一
周少司空青原未遇时，梦人召至一处，金字榜云 九天玄女之府 。周入拜，见玄女霞帔珠冠，南面坐，以手平扶之，曰： 无他相属，因小女有像，求先生诗。 出一卷，汉、魏名人笔墨俱在，淮南王刘安隶书最工，自曹子建以下，稍近钟、王风格。周题五律四首。玄女喜，命女出拜。神光照耀，周不敢仰视。女曰： 周先生富贵中人，何以身带暗疾?我为君除之，作润笔资。 解裙带，授药一丸。周幼时误吞铁针，着肠胃间，时作隐痛。服后霍然。醒来诗不能记，惟记一联云： 冰雪消无质，星辰系满头。
七十二
尤琛者，长沙人，少年韶秀，过湘溪野庙，见塑紫姑神甚美，题壁云： 藐姑仙子落烟沙，冰作阑干玉作车。若畏夜深风露冷，槿篱茅舍是郎家。 夜有叩门者。启之，曰： 紫姑神也。读郎诗，故来相就。 手一物与尤曰： 此名紫丝囊。吾朝玉帝时，织女所赐。佩之，能助人文思。 生自佩后，即登科出宰。女助其为政，有神明之称。余按尤诗颇蕴藉，无怪神女之相从也。其始末甚长，载《新齐谐》中。
七十三
先祖旦釜公有诗一册，皆蝇头草书。予幼时曾手录之。一行为吏，屡移眷属，竟尔遗失。仅记其《咏雪》云： 忽然卷幔如逢月，可惜开窗不见山。 《途中遇雪》云： 四望平林飞鸟绝，一肩行李店房疏。 《巩县幕中五十自寿·沁园春》二阕，云： 自寿三杯，仰天稽首，屈指徘徊。叹一经糟粕，挂名入泮；八场傀儡，逐队登台。渐渐消磨，人生老矣，富贵功名安在哉!休伤感，且搜寻秃管，别作生涯。佣书事属吾侪，权混迹藩篱学卖呆。任纡青拖紫，名齐北斗；论黄数白，富比长淮。与我无干，事皆前定，何苦攒眉不放开?与君约，在醉乡深处，不饮休来。 又云： 自寿三杯，从今客邸，追数年华。忆金灯纵饮，呼卢喝雉；雕鞍驰射，问柳寻花。此兴非遥，廿年前事，倏忽皤然老缺牙。忧来处，把唾壶敲缺，羯鼓频挝。几年浪迹天涯，若个是狂夫不忆家。看零丁弟妹，睁睁望我；娇柔儿女，悄悄呼爷。恨不乘风，飘然归去，可奈关河道路赊!黄昏后，问有谁伴我，数点寒鸦。 先祖慈溪籍，前明槐眉侍御之孙。槐眉与其父茂英方伯，有《竹江诗集》行世。
七十四
叔父健磐公，游西粤三十余年。卒时，香亭弟年才十岁，以故诗多散失。余归其丧，搜簏中，仅存见寄五律云： 独向空庭立，诗思入沭阳。才先施简邑，俸可养高堂。汝岂池中物?吾愁鬓上霜。何时一尊酒，相对话沧桑?  吾生最飘泊，泪迹满征衣。紫陌春犹在，青年事已非。水宽鱼未活，树密鸟难依。朽骨埋何处?秋原瘴雨飞。
七十五
尹似村《小园》绝句云： 春草自来芟不尽，与花无碍不妨多。 深得司马温公所云 草非碍足不芟 包容气象。
七十六
扬州郭元钎，字于宫，江左十五子之一也。秋闱文卷，偶误一字，乃挖小孔，补缀书之。收卷官勘以违例，不许入场。于宫作《挖孔》诗云： 吾道真成一喟然，仰高未已忽钻坚。甲午首题：《仰之弥高》。似餐脉望三枚字，未补娲皇五色天。眼底金锟昏待刮，年来玉楮刻将穿。海山伴侣飞腾尽，惭愧偏为有漏仙。  一罅亏成抵海宽，功名赢得齿牙寒。世情毕竟吹毛易，笔力须知透背难。混沌画眉良可已，虚空着楔本无端。些些纰缪无多子，劳动诸君反覆看。 又： 谁知百步穿杨手，如此夸张洞札工。  身世自怜还自笑，此生相误只毛锥。 真不愧才人吐属。
七十七
余在王孟亭太守处，翻阅旧簏。得刘大山先生手书诗册。贺其祖楼村修撰移居云： 官如蚕受茧丝缠，郁郁惟将邸舍迁。家具无多移校易，街坊太远住堪怜。月逢庙市刚三日，俸算词林已六年。闭户忍饥都不患，只愁囊乏买书钱。  碧山堂里老尚书，二十年前此卜庐。任防交游今在否?羊昙涕泪痛何如!颓廊有甓奔饥鼠，废圃无墙种野蔬。此日君居最相近，教余一到一踌蹰。 大山名岩，江浦人，人但知其工作时文，而不知诗才清妙乃尔。所云碧山堂尚书者，即东海徐健庵司寇，领袖名场者也。查浦先生亦有诗云： 分明万壑归东海，不到朝宗转自疑。 可谓善于推尊者矣。
七十八
芜湖范兆龙，字荔江，馆江宁宰陆兰村署中，时以诗见示，归后身亡。记其《雨宿韩家庙》一首云： 阴云蔽空白日冥，疾风满路驱雷霆。幸接招提投一宿，空廊寂寂飞鼯鼯。斋厨无人烟火熄，佛前几卷堆残经。燃灯枯坐双耳冷，侧听万斛松涛倾。檐溜须臾声渐止，门外潺谖犹未已。开轩月露浩盈阶，仰看天光净如洗。
七十九
上虞陈少亭爱童二树五言，为《摘句图》，仿阮亭之摘施愚山也。余尤喜其 早烟山际重，春雾水边多 、 看花蜂立帽，问水鹭随人 、 晴流鸣断壑，山影卧空田 数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