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莉粉替去蔷薇硝玫瑰露引出茯苓霜
话说袭人因问平儿，何事这样忙乱。平儿笑道： 都是世人想不到的，说来也好笑，等几日告诉你，如今没头绪呢，且也不得闲儿。 一语未了，只见李纨的丫鬟来了，说： 平姐姐可在这里，奶奶等你，你怎么不去了？ 平儿忙转身出来，口内笑说： 来了，来了。 袭人等笑道： 他奶奶病了，他又成了香饽饽了，都抢不到手。 平儿去了不提。
宝玉便叫春燕： 你跟了你妈去，到宝姑娘房里给莺儿几句好话听听，也不可白得罪了他。 春燕答应了，和他妈出去。宝玉又隔窗说道： 不可当着宝姑娘说，仔细反叫莺儿受教导。
娘儿两个应了出来，一壁走着，一面说闲话儿。春燕因向他娘道： 我素日劝你老人家再不信，何苦闹出没趣来才罢。 他娘笑道： 小蹄子，你走罢，俗语道： 不经一事，不长一智。 我如今知道了。你又该来支问着我。 春燕笑道： 妈，你若安分守己，在这屋里长久了，自有许多的好处。我且告诉你句话：宝玉常说，将来这屋里的人，无论家里外头的，一应我们这些人，他都要回太太全放出去，与本人父母自便呢。你只说这一件可好不好？ 他娘听说，喜的忙问： 这话果真？ 春燕道： 谁可扯这谎作什么？ 婆子听了，便念佛不绝。
当下来至蘅芜苑，正值宝钗、黛玉、薛姨妈等吃饭。莺儿自去泡茶，春燕便和他妈一径到莺儿前，陪笑说： 方才言语冒撞了，姑娘莫嗔莫怪，特来陪罪 等语。莺儿忙笑让坐，又倒茶。他娘儿两个说有事，便作辞回来。忽见蕊官赶出叫： 妈妈姐姐，略站一站。 一面走上来，递了一个纸包给他们，说是蔷薇硝，带与芳官去檫脸。春燕笑道： 你们也太小气了，还怕那里没这个与他，巴巴的你又弄一包给他去。 蕊官道： 他是他的，我送的是我的。好姐姐，千万带回去罢。 春燕只得接了。娘儿两个回来，正值贾环贾琮二人来问候宝玉，也才进去。春燕便向他娘说： 只我进去罢，你老不用去。 他娘听了，自此便百依百随的，不敢倔强了。
春燕进来，宝玉知道回复，便先点头。春燕知意，便不再说一语，略站了一站，便转身出来，使眼色与芳官。芳官出来，春燕方悄悄的说与他蕊官之事，并与了他硝。宝玉并无与琮环可谈之语，因笑问芳官手里是什么。芳官便忙递与宝玉瞧，又说是擦春癣的蔷薇硝。宝玉笑道： 亏他想得到。 贾环听了，便伸着头瞧了一瞧，又闻得一股清香，便弯着腰向靴桶内掏出一张纸来托着，笑说： 好哥哥，给我一半儿。 宝玉只得要与他。芳官心中因是蕊官之赠，不肯与别人，连忙拦住，笑说道： 别动这个，我另拿些来。 宝玉会意，忙笑包上，说道： 快取来。
芳官接了这个，自去收好，便从奁中去寻自己常使的。启奁看时，盒内已空，心中疑惑，早间还剩了些，如何没了？因问人时，都说不知。麝月便说： 这会子且忙着问这个，不过是这屋里人一时短了。你不管拿些什么给他们，他们那里看得出来？快打发他们去了，咱们好吃饭。 芳官听了，便将些茉莉粉包了一包拿来。贾环见了就伸手来接。芳官便忙向炕上一掷。贾环只得向炕上拾了，揣在怀内，方作辞而去。
原来贾政不在家，且王夫人等又不在家，贾环连日也便装病逃学。如今得了硝，兴兴头头来找彩云。正值彩云和赵姨娘闲谈，贾环嘻嘻向彩云道： 我也得了一包好的，送你擦脸。你常说，蔷薇硝擦癣，比外头的银硝强。你且看看，可是这个？ 彩云打开一看，嗤的一声笑了，说道： 你和谁要来的？ 贾环便将方才之事说了。彩云笑道： 这是他们哄你这乡老呢。这不是硝，这是茉莉粉。 贾环看了一看，果然比先前的带些红色，闻闻也是喷香，因笑道： 这也是好的，硝粉一样，留着擦罢，自是比外头买的高便好。 彩云只得收了。赵姨娘便说： 有好的给你！谁叫你要去了，怎怨他们耍你！依我，拿了去照脸摔给他去，趁着这回子撞尸的撞尸去了，挺床的便挺床，吵一出子，大家别心净，也算是报仇。莫不是两个月之后，还找出这个碴儿来问你不成？便问你，你也有话说。宝玉是哥哥，不敢冲撞他罢了。难道他屋里的猫儿狗儿，也不敢去问问不成！ 贾环听说，便低了头。彩云忙说： 这又何苦生事，不管怎样，忍耐些罢了。 赵姨娘道： 你快休管，横竖与你无干。乘着抓住了理，骂给那些浪淫妇们一顿也是好的。 又指贾环道： 呸！你这下流没刚性的，也只好受这些毛崽子的气！平白我说你一句儿，或无心中错拿了一件东西给你，你倒会扭头暴筋瞪着眼蹾摔娘。这会子被那起屄崽子耍弄也罢了。你明儿还想这些家里人怕你呢。你没有屄本事，我也替你羞。 贾环听了，不免又愧又急，又不敢去，只摔手说道： 你这么会说，你又不敢去，指使了我去闹。倘或往学里告去捱了打，你敢自不疼呢？遭遭儿调唆了我闹去，闹出了事来，我捱了打骂，你一般也低了头。这会子又调唆我和毛丫头们去闹。你不怕三姐姐，你敢去，我就伏你。 只这一句话，便戳了他娘的肺，便喊说： 我肚子爬出来的，我再怕不成！这屋里越发有得说了。 一面说，一面拿了那包子，便飞也似往园中去。彩云死劝不住，只得躲入别房。贾环便也躲出仪门，自去顽耍。
赵姨娘直进园子，正是一头火，顶头正遇见藕官的干娘夏婆子走来。见赵姨娘气恨恨的走来，因问： 姨奶奶那去？ 赵姨娘又说： 你瞧瞧，这屋里连三日两日进来的唱戏的小粉头们，都三般两样掂人分两放小菜碟儿了。若是别一个，我还不恼，若叫这些小娼妇捉弄了，还成个什么！ 夏婆子听了，正中己怀，忙问因何。赵姨娘悉将芳官以粉作硝轻侮贾环之事说了。夏婆子道： 我的奶奶，你今日才知道，这算什么事。连昨日这个地方他们私自烧纸钱，宝玉还拦到头里。人家还没拿进个什么儿来，就说使不得，不干不净的忌讳。这烧纸倒不忌讳？你老想一想，这屋里除了太太，谁还大似你？你老自己撑不起来，但凡撑起来的，谁还不怕你老人家？如今我想，乘着这几个小粉头儿恰不是正头货，得罪了他们也有限的，快把这两件事抓着理紥个筏子，我在旁作证据，你老把威风抖一抖，以后也好争别的礼。便是奶奶姑娘们，也不好为那起小粉头子说你老的。 赵姨娘听了这话，益发有理，便说： 烧纸的事不知道，你却细细的告诉我。 夏婆子便将前事一一的说了，又说： 你只管说去。倘或闹起，还有我们帮着你呢。 赵姨娘听了越发得了意，仗着胆子便一径到了怡红院中。
可巧宝玉听见黛玉在那里，便往那里去了。芳官正与袭人等吃饭，见赵姨娘来了，便都起身笑让： 姨奶奶吃饭，有什么事这么忙？ 赵姨娘也不答话，走上来便将粉照着芳官脸上撒来，指着芳官骂道： 小淫妇！你是我银子钱买来学戏的，不过娼妇粉头之流！我家里下三等奴才也比你高贵些的，你都会看人下菜碟儿。宝玉要给东西，你拦在头里，莫不是要了你的了？拿这个哄他，你只当他不认得呢！好不好，他们是手足，都是一样的主子，那里有你小看他的！ 芳官那里禁得住这话，一行哭，一行说： 没了硝我才把这个给他的。若说没了，又恐他不信，难道这不是好的？我便学戏，也没往外头去唱。我一个女孩儿家，知道什么是粉头面头的！姨奶奶犯不着来骂我，我又不是姨奶奶家买的。 梅香拜把子----都是奴才 吧！ 袭人忙拉他说： 休胡说！ 赵姨娘气的便上来打了两个耳刮子。袭人等忙上来拉劝，说： 姨奶奶别和他小孩子一般见识，等我们说他。 芳官捱了两下打，那里肯依，便拾头打滚，泼哭泼闹起来。口内便说： 你打得起我么？你照照那模样儿再动手！我叫你打了去，我还活着！ 便撞在怀里叫他打。众人一面劝，一面拉他。晴雯悄拉袭人说： 别管他们，让他们闹去，看怎么开交！如今乱为王了，什么你也来打，我也来打，都这样起来还了得呢！
外面跟着赵姨娘来的一干的人听见如此，心中各各称愿，都念佛说： 也有今日！ 又有一干怀怨的老婆子见打了芳官，也都称愿。
当下藕官蕊官等正在一处作耍，湘云的大花面葵官，宝琴的豆官，两个闻了此信，慌忙找着他两个说： 芳官被人欺侮，咱们也没趣，须得大家破着大闹一场，方争过气来。 四人终是小孩子心性，只顾他们情分上义愤，便不顾别的，一齐跑入怡红院中。豆官先便一头，几乎不曾将赵姨娘撞了一跌。那三个也便拥上来，放声大哭，手撕头撞，把个赵姨娘裹住。晴雯等一面笑，一面假意去拉。急的袭人拉起这个，又跑了那个，口内只说： 你们要死！有委曲只好说，这没理的事如何使得！ 赵姨娘反没了主意，只好乱骂。蕊官藕官两个一边一个，抱住左右手，葵官豆官前后头顶住。四人只说： 你只打死我们四个就罢！ 芳官直挺挺躺在地下，哭得死过去。
正没开交，谁知晴雯早遣春燕回了探春。当下尤氏，李纨，探春三人带着平儿与众媳妇走来，将四个喝住。问起原故，赵姨娘便气的瞪着眼粗了筋，一五一十说个不清。尤李两个不答言，只喝禁他四人。探春便叹气说： 这是什么大事，姨娘也太肯动气了！我正有一句话要请姨娘商议，怪道丫头说不知在那里，原来在这里生气呢，快同我来。 尤氏李氏都笑说： 姨娘请到厅上来，咱们商量。
赵姨娘无法，只得同他三人出来，口内犹说长说短。探春便说： 那些小丫头子们原是些顽意儿，喜欢呢，和他说说笑笑，不喜欢便可以不理他。便他不好了，也如同猫儿狗儿抓咬了一下子，可恕就恕，不恕时也只该叫了管家媳妇们去说给他去责罚，何苦自己不尊重，大吆小喝失了体统。你瞧周姨娘，怎不见人欺他，他也不寻人去。我劝姨娘且回房去煞煞性儿，别听那些混帐人的调唆，没的惹人笑话，自己呆，白给人作粗活。心里有二十分的气，也忍耐这几天，等太太回来自然料理。 一席话说得赵姨娘闭口无言，只得回房去了。
这里探春气的和尤氏李纨说： 这么大年纪，行出来的事总不叫人敬伏。这是什么意思，值得吵一吵，并不留体统，耳朵又软，心里又没有计算。这又是那起没脸面的奴才们的调停，作弄出个呆人替他们出气。 越想越气，因命人查是谁调唆的。媳妇们只得答应着，出来相视而笑，都说是 大海里那里寻针去？ 只得将赵姨娘的人并园中唤来盘诘，都说不知道。众人没法，只得回探春： 一时难查，慢慢访查，凡有口舌不妥的，一总来回了责罚。
探春气渐渐平服方罢。可巧艾官便悄悄的回探春说： 都是夏妈和我们素日不对，每每的造言生事。前儿赖藕官烧钱，幸亏是宝玉叫他烧的，宝玉自己应了，他才没话说。今儿我与姑娘送手帕去，看见他和姨奶奶在一处说了半天，嘁嘁喳喳的，见了我才走开了。 探春听了，虽知情弊，亦料定他们皆是一党，本皆淘气异常，便只答应，也不肯据此为实。
谁知夏婆子的外孙女儿蝉姐儿便是探春处当役的，时常与房中丫鬟们买东西呼唤人，众女孩儿都和他好。这日饭后，探春正上厅理事，翠墨在家看屋子，因命蝉姐儿出去叫小幺儿买糕去。蝉儿便说： 我才扫了个大园子，腰腿生疼的，你叫个别的人去罢。 翠墨笑说： 我又叫谁去？你趁早儿去，我告诉你一句好话，你到后门顺路告诉你老娘防着些儿。 说着，便将艾官告他老娘话告诉了他。蝉姐听了，忙接了钱道： 这个小蹄子也要捉弄人，等我告诉去。 说着，便起身出来。至后门边，只见厨房内此刻手闲之时，都坐在阶砌上说闲话呢，他老娘亦在内。蝉儿便命一个婆子出去买糕。他且一行骂，一行说，将方才之话告诉与夏婆子。夏婆子听了，又气又怕，便欲去找艾官问他，又欲往探春前去诉冤。蝉儿忙拦住说： 你老人家去怎么说呢？这话怎得知道的，可又叨登不好了。说给你老防着就是了，那里忙到这一时儿。
正说着，忽见芳官走来，扒着院门，笑向厨房中柳家媳妇说道： 柳嫂子，宝二爷说了晚饭的素菜要一样凉凉的酸酸的东西，只别搁上香油弄腻了。 柳家的笑道： 知道。今儿怎遣你来了告诉这么一句要紧话。你不嫌脏，进来逛逛儿不是？ 芳官才进来，忽有一个婆子手里托了一碟糕来。芳官便戏道： 谁买的热糕？我先尝一块儿。 蝉儿一手接了道： 这是人家买的，你们还稀罕这个。 柳家的见了，忙笑道： 芳姑娘，你喜吃这个？我这里有才买下给你姐姐吃的，他不曾吃，还收在那里，干干净净没动呢。 说着，便拿了一碟出来，递与芳官，又说： 你等我进去替你炖口好茶来。 一面进去，现通开火顿茶。芳官便拿了热糕，问到蝉儿脸上说： 稀罕吃你那糕，这个不是糕不成？我不过说着顽罢了，你给我磕个头，我也不吃。 说着，便将手内的糕一块一块的掰了，掷着打雀儿顽，口内笑说： 柳嫂子，你别心疼，我回来买二斤给你。 小蝉气的怔怔的，瞅着冷笑道： 雷公老爷也有眼睛，怎不打这作孽的！他还气我呢。我可拿什么比你们，又有人进贡，又有人作干奴才，溜你们好上好儿，帮衬着说句话儿。 众媳妇都说： 姑娘们，罢呀，天天见了就咕唧。 有几个伶透的，见了他们对了口，怕又生事，都拿起脚来各自走开了。当下蝉儿也不敢十分说他，一面咕嘟着去了。
这里柳家的见人散了，忙出来和芳官说： 前儿那话儿说了不曾？ 芳官道： 说了。等一二日再提这事。偏那赵不死的又和我闹了一场。前儿那玫瑰露姐姐吃了不曾，他到底可好些？ 柳家的道： 可不都吃了。他爱的什么似的，又不好问你再要的。 芳官道： 不值什么，等我再要些来给他就是了。
原来这柳家的有个女儿，今年才十六岁，虽是厨役之女，却生的人物与平、袭、紫、鸳皆类。因他排行第五，因叫他是五儿。因素有弱疾，故没得差。近因柳家的见宝玉房中的丫鬟差轻人多，且又闻得宝玉将来都要放他们，故如今要送他到那里应名儿。正无头路，可巧这柳家的是梨香院的差役，他最小意殷勤，伏侍得芳官一干人比别的干娘还好。芳官等亦待他们极好，如今便和芳官说了，央芳官去与宝玉说。宝玉虽是依允，只是近日病着，又见事多，尚未说得。
前言少述，且说当下芳官回至怡红院中，回复了宝玉。宝玉正在听见赵姨娘厮吵，心中自是不悦，说又不是，不说又不是，只得等吵完了，打听着探春劝了他去后方从蘅芜苑回来，劝了芳官一阵，方大家安妥。今见他回来，又说还要些玫瑰露与柳五儿吃去。宝玉忙道： 有的，我又不大吃，你都给他去罢。 说着命袭人取了出来，见瓶中亦不多，遂连瓶与了他。
芳官便自携了瓶与他去。正值柳家的带进他女儿来散闷，在那边犄角子上一带地方儿逛了一回，便回到厨房内，正吃茶歇脚儿。芳官拿了一个五寸来高的小玻璃瓶来，迎亮照看，里面小半瓶胭脂一般的汁子，还道是宝玉吃的西洋葡萄酒。母女两个忙说： 快拿旋子烫滚水，你且坐下。 芳官笑道： 就剩了这些，连瓶子都给你们罢。 五儿听了，方知是玫瑰露，忙接了，谢了又谢。芳官又问他 好些？ 五儿道： 今儿精神些，进来逛逛。这后边一带，也没什么意思，不过见些大石头大树和房子后墙，正经好景致也没看见。 芳官道： 你为什么不往前去？ 柳家的道： 我没叫他往前去。姑娘们也不认得他，倘有不对眼的人看见了，又是一番口舌。明儿托你携带他有了房头，怕没有人带着他逛呢，只怕逛腻了的日子还有呢。 芳官听了，笑道： 怕什么，有我呢。 柳家的忙道： 嗳哟哟，我的姑娘，我们的头皮儿薄，比不得你们。 说着，又倒了茶来。芳官那里吃这茶，只漱了一口就走了。柳家的说道： 我这里占着手，五丫头送送。
五儿便送出来，因见无人，又拉着芳官说道： 我的话到底说了没有？ 芳官笑道： 难道哄你不成？我听见屋里正经还少两个人的窝儿，并没补上。一个是红玉的，琏二奶奶要去还没给人来，一个是坠儿的，也还没补。如今要你一个也不算过分。皆因平儿每每的和袭人说，凡有动人动钱的事，得挨的且挨一日更好。如今三姑娘正要拿人紥筏子呢，连他屋里的事都驳了两三件，如今正要寻我们屋里的事没寻着，何苦来往网里碰去。倘或说些话驳了，那时老了，倒难回转。不如等冷一冷，老太太、太太心闲了，凭是天大的事先和老的一说，没有不成的。 五儿道： 虽如此说，我却性急等不得了。趁如今挑上来了，一则给我妈争口气，也不枉养我一场，二则添上月钱，家里又从容些，三则我的心开一开，只怕这病就好了。----便是请大夫吃药，也省了家里的钱。 芳官道： 我都知道了，你只放心。 二人别过，芳官自去不提。
单表五儿回来，与他娘深谢芳官之情。他娘因说： 再不承望得了这些东西，虽然是个珍贵物儿，却是吃多了也最动热。竟把这个倒些送个人去，也是个大情。 五儿问： 送谁？ 他娘道： 送你舅舅的儿子，昨日热病，也想这些东西吃。如今我倒半盏与他去。 五儿听了，半日没言语，随他妈倒了半盏子去，将剩的连瓶便放在家伙厨内。五儿冷笑道： 依我说，竟不给他也罢了。倘或有人盘问起来，倒又是一场事了。 他娘道： 那里怕起这些来，还了得了。我们辛辛苦苦的，里头赚些东西，也是应当的。难道是贼偷的不成？ 说着，一径去了。直至外边他哥哥家中，他侄子正躺着，一见了这个，他哥嫂侄男无不欢喜。现从井上取了凉水，和吃了一碗，心中一畅，头目清凉。剩的半盏，用纸覆着，放在桌上。
可巧又有家中几个小厮同他侄儿素日相好的，走来问侯他的病。内中有一小伙名唤钱槐者，乃系赵姨娘之内侄。他父母现在库上管帐，他本身又派跟贾环上学。因他有些钱势，尚未娶亲，素日看上了柳家的五儿标致，和父母说了，欲娶他为妻。也曾央中保媒人再四求告。柳家父母却也情愿，争奈五儿执意不从，虽未明言，却行止中已带出，父母未敢应允。近日又想往园内去，越发将此事丢开，只等三五年后放出来，自向外边择婿了。钱家见他如此，也就罢了。怎奈钱槐不得五儿，心中又气又愧，发恨定要弄取成配，方了此愿。今也同人来瞧望柳侄，不期柳家的在内。
柳家的忽见一群人来了，内中有钱槐，便推说不得闲，起身便走了。他哥嫂忙说： 姑妈怎么不吃茶就走？倒难为姑妈记挂。 柳家的因笑道： 只怕里面传饭，再闲了出来瞧侄子罢。 他嫂子因向抽屉内取了一个纸包出来，拿在手内送了柳家的出来，至墙角边递与柳家的，又笑道： 这是你哥哥昨儿在门上该班儿，谁知这五日一班，竟偏冷淡，一个外财没发。只有昨儿有粤东的官儿来拜，送了上头两小篓子茯苓霜。余外给了门上人一篓作门礼，你哥哥分了这些。这地方千年松柏最多，所以单取了这茯苓的精液和了药，不知怎么弄出这怪俊的白霜儿来。说第一用人乳和着，每日早起吃一钟，最补人的，第二用牛奶子，万不得，滚白水也好。我们想着，正宜外甥女儿吃。原是上半日打发小丫头子送了家去的，他说锁着门，连外甥女儿也进去了。本来我要瞧瞧他去，给他带了去的，又想主子们不在家，各处严紧，我又没甚么差使，有要没紧跑些什么。况且这两日风声，闻得里头家反宅乱的，倘或沾带了倒值多的。姑娘来的正好，亲自带去罢。
柳氏道了生受，作别回来。刚到了角门前，只见一个小幺儿笑道： 你老人家那里去了？里头三次两趟叫人传呢，我们三四个人都找你老去了，还没来。你老人家却从那里来了？这条路又不是家去的路，我倒疑心起来。 那柳家的笑骂道： 好猴儿崽子，……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占旺相四美钓游鱼奉严词两番入家塾
且说迎春归去之后，邢夫人像没有这事，倒是王夫人抚养了一场，却甚实伤感，在房中自己叹息了一回。只见宝玉走来请安，看见王夫人脸上似有泪痕，也不敢坐，只在旁边站着。王夫人叫他坐下，宝玉才捱上炕来，就在王夫人身旁坐了。王夫人见他呆呆的瞅着，似有欲言不言的光景，便道： 你又为什么这样呆呆的？ 宝玉道： 并不为什么，只是昨儿听见二姐姐这种光景，我实在替他受不得。虽不敢告诉老太太，却这两夜只是睡不着。我想咱们这样人家的姑娘，那里受得这样的委屈。况且二姐姐是个最懦弱的人，向来不会和人拌嘴，偏偏儿的遇见这样没人心的东西，竟一点儿不知道女人的苦处。 说着，几乎滴下泪来。王夫人道： 这也是没法儿的事。俗语说的， 嫁出去的女孩儿泼出去的水 ，叫我能怎么样呢。 宝玉道： 我昨儿夜里倒想了一个主意：咱们索性回明了老太太，把二姐姐接回来，还叫他紫菱洲住着，仍旧我们姐妹弟兄们一块儿吃，一块儿顽，省得受孙家那混帐行子的气。等他来接，咱们硬不叫他去。由他接一百回，咱们留一百回，只说是老太太的主意。这个岂不好呢！ 王夫人听了，又好笑，又好恼，说道： 你又发了呆气了，混说的是什么！大凡做了女孩儿，终久是要出门子的，嫁到人家去，娘家那里顾得，也只好看他自己的命运，碰得好就好，碰得不好也就没法儿。你难道没听见人说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那里个个都像你大姐姐做娘娘呢。况且你二姐姐是新媳妇，孙姑爷也还是年轻的人，各人有各人的脾气，新来乍到，自然要有些扭别的。过几年大家摸着脾气儿，生儿长女以后，那就好了。你断断不许在老太太跟前说起半个字，我知道了是不依你的。快去干你的去罢，不要在这里混说。 说得宝玉也不敢作声，坐了一回，无精打彩的出来了。憋着一肚子闷气，无处可泄，走到园中，一径往潇湘馆来。
刚进了门，便放声大哭起来。黛玉正在梳洗才毕，见宝玉这个光景，倒吓了一跳，问： 是怎么了？和谁怄了气了？ 连问几声。宝玉低着头，伏在桌子上，呜呜咽咽，哭的说不出话来。黛玉便在椅子上怔怔的瞅着他，一会子问道： 到底是别人和你怄了气了，还是我得罪了你呢？ 宝玉摇手道： 都不是，都不是。 黛玉道： 那么着为什么这么伤起心来？ 宝玉道： 我只想着咱们大家越早些死的越好，活着真真没有趣儿！ 黛玉听了这话，更觉惊讶，道： 这是什么话，你真正发了疯了不成！ 宝玉道： 也并不是我发疯，我告诉你，你也不能不伤心。前儿二姐姐回来的样子和那些话，你也都听见看见了。我想人到了大的时候，为什么要嫁？嫁出去受人家这般苦楚！还记得咱们初结 海棠社 的时候，大家吟诗做东道，那时候何等热闹。如今宝姐姐家去了，连香菱也不能过来，二姐姐又出了门子了，几个知心知意的人都不在一处，弄得这样光景。我原打算去告诉老太太接二姐姐回来，谁知太太不依，倒说我呆、混说，我又不敢言语。这不多几时，你瞧瞧，园中光景，已经大变了。若再过几年，又不知怎么样了。故此越想不由人不心里难受起来。 黛玉听了这番言语，把头渐渐的低了下去，身子渐渐的退至炕上，一言不发，叹了口气，便向里躺下去了。
紫鹃刚拿进茶来，见他两个这样，正在纳闷。只见袭人来了，进来看见宝玉，便道： 二爷在这里呢么，老太太那里叫呢。我估量着二爷就是在这里。 黛玉听见是袭人，便欠身起来让坐。黛玉的两个眼圈儿已经哭的通红了。宝玉看见道： 妹妹，我刚才说的不过是些呆话，你也不用伤心。你要想我的话时，身子更要保重才好。你歇歇儿罢，老太太那边叫我，我看看去就来。 说着，往外走了。袭人悄问黛玉道： 你两个人又为什么？ 黛玉道： 他为他二姐姐伤心；我是刚才眼睛发痒揉的，并不为什么。 袭人也不言语，忙跟了宝玉出来，各自散了。宝玉来到贾母那边，贾母却已经歇晌，只得回到怡红院。
到了午后，宝玉睡了中觉起来，甚觉无聊，随手拿了一本书看。袭人见他看书，忙去沏茶伺候。谁知宝玉拿的那本书却是《古乐府》，随手翻来，正看见曹孟德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一首，不觉刺心。因放下这一本，又拿一本看时，却是晋文，翻了几页，忽然把书掩上，托着腮，只管痴痴的坐着。袭人倒了茶来，见他这般光景便道： 你为什么又不看了？ 宝玉也不答言，接过茶来喝了一口，便放下了。袭人一时摸不着头脑，也只管站在旁边呆呆的看着他。忽见宝玉站起来，嘴里咕咕哝哝的说道： 好一个 放浪形骸之外 ！ 袭人听了，又好笑，又不敢问他，只得劝道： 你若不爱看这些书，不如还到园里逛逛，也省得闷出毛病来。 那宝玉只管口中答应，只管出着神往外走了。
一时走到沁芳亭，但见萧疏景像，人去房空。又来至蘅芜院，更是香草依然，门窗掩闭。转过藕香榭来，远远的只见几个人在蓼溆一带栏杆上靠着，有几个小丫头蹲在地下找东西。宝玉轻轻的走在假山背后听着。只听一个说道： 看他洑上来不洑上来。 好似李纹的语音。一个笑道： 好，下去了。我知道他不上来的。 这个却是探春的声音。一个又道： 是了，姐姐你别动，只管等着。他横竖上来。 一个又说： 上来了。 这两个是李绮邢岫烟的声儿。宝玉忍不住，拾了一块小砖头儿，往那水里一撂，咕咚一声，四个人都吓了一跳，惊讶道： 这是谁这么促狭？唬了我们一跳。 宝玉笑着从山子后直跳出来，笑道： 你们好乐啊，怎么不叫我一声儿？ 探春道： 我就知道再不是别人，必是二哥哥这样淘气。没什么说的，你好好儿的赔我们的鱼罢。刚才一个鱼上来，刚刚儿的要钓着，叫你唬跑了。 宝玉笑道： 你们在这里顽竟不找我，我还要罚你们呢。 大家笑了一回。宝玉道： 咱们大家今儿钓鱼占占谁的运气好。看谁钓得着就是他今年的运气好，钓不着就是他今年运气不好。咱们谁先钓？ 探春便让李纹，李纹不肯。探春笑道： 这样就是我先钓。 回头向宝玉说道： 二哥哥，你再赶走了我的鱼，我可不依了。 宝玉道： 头里原是我要唬你们顽，这会子你只管钓罢。 探春把丝绳抛下，没十来句话的工夫，就有一个杨叶窜儿吞着钩子把漂儿坠下去，探春把竿一挑，往地下一撩，却活迸的。侍书在满地上乱抓，两手捧着，搁在小磁坛内清水养着。探春把钓竿递与李纹。李纹也把钓竿垂下，但觉丝儿一动，忙挑起来，却是个空钩子。又垂下去，半晌钩丝一动，又挑起来，还是空钩子。李纹把那钩子拿上来一瞧，原来往里钩了。李纹笑道： 怪不得钓不着。 忙叫素云把钩子敲好了，换上新虫子，上边贴好了苇片儿。垂下去一会儿，见苇片直沉下去，急忙提起来，倒是一个二寸长的鲫瓜儿。李纹笑着道： 宝哥哥钓罢。 宝玉道： 索性三妹妹和邢妹妹钓了我再钓。 岫烟却不答言。只见李绮道： 宝哥哥先钓罢。 说着水面上起了一个泡儿。探春道： 不必尽着让了。你看那鱼都在三妹妹那边呢，还是三妹妹快着钓罢。 李绮笑着接了钓竿儿，果然沉下去就钓了一个。然后岫烟也钓着了一个，随将竿子仍旧递给探春，探春才递与宝玉。宝玉道： 我是要做姜太公的。 便走下石矶，坐在池边钓起来，岂知那水里的鱼看见人影儿，都躲到别处去了。宝玉抡着钓竿等了半天，那钓丝儿动也不动。刚有一个鱼儿在水边吐沫，宝玉把竿子一幌，又唬走了。急的宝玉道： 我最是个性儿急的人，他偏性儿慢，这可怎么样呢。好鱼儿，快来罢！你也成全成全我呢。 说得四人都笑了。一言未了，只见钓丝微微一动。宝玉喜得满怀，用力往上一兜，把钓竿往石上一碰，折作两段，丝也振断了，钩子也不知往那里去了。众人越发笑起来。探春道： 再没见像你这样卤人。
正说着，只见麝月慌慌张张的跑来说： 二爷，老太太醒了，叫你快去呢。 五个人都唬了一跳。探春便问麝月道： 老太太叫二爷什么事？ 麝月道： 我也不知道。就只听见说是什么闹破了，叫宝玉来问，还要叫琏二奶奶一块儿查问呢。 吓得宝玉发了一回呆，说道： 不知又是那个丫头遭了瘟了。 探春道： 不知什么事，二哥哥你快去，有什么信儿，先叫麝月来告诉我们一声儿。 说着，便同李纹李绮岫烟走了。
宝玉走到贾母房中，只见王夫人陪着贾母摸牌。宝玉看见无事，才把心放下了一半。贾母见他进来，便问道： 你前年那一次大病的时候，后来亏了一个疯和尚和个瘸道士治好了的。那会子病里，你觉得是怎么样？ 宝玉想了一回，道： 我记得得病的时候儿，好好的站着，倒像背地里有人把我拦头一棍，疼的眼睛前头漆黑，看见满屋子里都是些青面獠牙，拿刀举棒的恶鬼。躺在炕上，觉得脑袋上加了几个脑箍似的。以后便疼的任什么不知道了。到好的时候，又记得堂屋里一片金光直照到我房里来，那些鬼都跑着躲避，便不见了。我的头也不疼了，心上也就清楚了。 贾母告诉王夫人道： 这个样儿也就差不多了。
说着凤姐也进来了，见了贾母，又回身见过了王夫人，说道： 老祖宗要问我什么？ 贾母道： 你前年害了邪病，你还记得怎么样？ 凤姐儿笑道： 我也不很记得了。但觉自己身子不由自主，倒像有些鬼怪拉拉扯扯要我杀人才好，有什么，拿什么，见什么，杀什么。自己原觉很乏，只是不能住手。 贾母道： 好的时候还记得么？ 凤姐道： 好的时候好像空中有人说了几句话似的，却不记得说什么来着。 贾母道： 这么看起来竟是他了。他姐儿两个病中的光景和才说的一样。这老东西竟这样坏心，宝玉枉认了他做干妈。倒是这个和尚道人，阿弥陀佛，才是救宝玉性命的，只是没有报答他。 凤姐道： 怎么老太太想起我们的病来呢？ 贾母道： 你问你太太去，我懒待说。 王夫人道： 才刚老爷进来说起宝玉的干妈竟是个混帐东西，邪魔外道的。如今闹破了，被锦衣府拿住送入刑部监，要问死罪的了，前几天被人告发的。那个人叫做什么潘三保，有一所房子卖与斜对过当铺里。这房子加了几倍价钱，潘三保还要加，当铺里那里还肯。潘三保便买嘱了这老东西，因他常到当铺里去，那当铺里人的内眷都与他好的。他就使了个法儿，叫人家的内人便得了邪病，家翻宅乱起来。他又去说这个病他能治，就用些神马纸钱烧献了，果然见效。他又向人家内眷们要了十几两银子。岂知老佛爷有眼，应该败露了。这一天急要回去，掉了一个绢包儿。当铺里人捡起来一看，里头有许多纸人，还有四丸子很香的香。正诧异着呢，那老东西倒回来找这绢包儿。这里的人就把他拿住，身边一搜，搜出一个匣子，里面有像牙刻的一男一女，不穿衣服，光着身子的两个魔王，还有七根朱红绣花针。立时送到锦衣府去，问出许多官员家大户太太姑娘们的隐情事来。所以知会了营里，把他家中一抄，抄出好些泥塑的煞神，几匣子闹香。炕背后空屋子里挂着一盏七星灯，灯下有几个草人，有头上戴着脑箍的，有胸前穿着钉子的，有项上拴着锁子的。柜子里无数纸人儿，底下几篇小帐，上面记着某家验过，应找银若干。得人家油钱香分也不计其数。凤姐道： 咱们的病，一准是他。我记得咱们病后，那老妖精向赵姨娘处来过几次，要向赵姨娘讨银子，见了我，便脸上变貌变色，两眼黧鸡似的。我当初还猜疑了几遍，总不知什么原故。如今说起来，却原来都是有因的。但只我在这里当家，自然惹人恨怨，怪不得人治我。宝玉可和人有什么仇呢，忍得下这样毒手。 贾母道： 焉知不因我疼宝玉不疼环儿，竟给你们种了毒了呢。 王夫人道： 这老货已经问了罪，决不好叫他来对证。没有对证，赵姨娘那里肯认帐。事情又大，闹出来，外面也不雅，等他自作自受，少不得要自己败露的。 贾母道： 你这话说的也是，这样事，没有对证，也难作准。只是佛爷菩萨看的真，他们姐儿两个，如今又比谁不济了呢。罢了，过去的事，凤哥儿也不必提了。今日你和你太太都在我这边吃了晚饭再过去罢。 遂叫鸳鸯琥珀等传饭。凤姐赶忙笑道： 怎么老祖宗倒操起心来！ 王夫人也笑了。只见外头几个媳妇伺候。凤姐连忙告诉小丫头子传饭： 我和太太都跟着老太太吃。 正说着，只见玉钏儿走来对王夫人道： 老爷要找一件什么东西，请太太伺候了老太太的饭完了自己去找一找呢。 贾母道： 你去罢，保不住你老爷有要紧的事。 王夫人答应着，便留下凤姐儿伺候，自己退了出来。
回至房中，和贾政说了些闲话，把东西找了出来。贾政便问道： 迎儿已经回去了，他在孙家怎么样？ 王夫人道： 迎丫头一肚子眼泪，说孙姑爷凶横的了不得。 因把迎春的话述了一遍。贾政叹道： 我原知不是对头，无奈大老爷已说定了，教我也没法。不过迎丫头受些委屈罢了。 王夫人道： 这还是新媳妇，只指望他以后好了好。 说着，嗤的一笑。贾政道： 笑什么？ 王夫人道： 我笑宝玉，今儿早起特特的到这屋里来，说的都是些孩子话。 贾政道： 他说什么？ 王夫人把宝玉的言语笑述了一遍。贾政也忍不住的笑，因又说道： 你提宝玉，我正想起一件事来。这小孩子天天放在园里，也不是事。生女儿不得济，还是别人家的人；生儿若不济事，关系非浅。前日倒有人和我提起一位先生来，学问人品都是极好的，也是南边人。但我想南边先生性情最是和平，咱们城里的孩子，个个踢天弄井，鬼聪明倒是有的，可以搪塞就搪塞过去了；胆子又大，先生再要不肯给没脸，一日哄哥儿似的，没的白耽误了。所以老辈子不肯请外头的先生，只在本家择出有年纪再有点学问的请来掌家塾。如今儒大太爷虽学问也只中平，但还弹压的住这些小孩子们，不至以颟顸了事。我想宝玉闲着总不好，不如仍旧叫他家塾中读书去罢了。 王夫人道： 老爷说的很是。自从老爷外任去了，他又常病，竟耽搁了好几年。如今且在家学里温习温习，也是好的。 贾政点头，又说些闲话，不题。
且说宝玉次日起来，梳洗已毕，早有小厮们传进话来说： 老爷叫二爷说话。 宝玉忙整理了衣服，来至贾政书房中，请了安站着。贾政道： 你近来作些什么功课？虽有几篇字，也算不得什么。我看你近来的光景，越发比头几年散荡了，况且每每听见你推病不肯念书。如今可大好了，我还听见你天天在园子里和姊妹们顽顽笑笑，甚至和那些丫头们混闹，把自己的正经事，总丢在脑袋后头。就是做得几句诗词，也并不怎么样，有什么稀罕处！比如应试选举，到底以文章为主，你这上头倒没有一点儿工夫。我可嘱咐你：自今日起，再不许做诗做对的了，单要习学八股文章。限你一年，若毫无长进，你也不用念书了，我也不愿有你这样的儿子了。 遂叫李贵来，说： 明儿一早，传焙茗跟了宝玉去收拾应念的书籍，一齐拿过来我看看，亲自送他到家学里去。 喝命宝玉： 去罢！明日起早来见我。 宝玉听了，半日竟无一言可答，因回到怡红院来。
袭人正在着急听信，见说取书，倒也欢喜。独是宝玉要人即刻送信与贾母，欲叫拦阻。贾母得信，便命人叫过宝玉来，告诉他说： 只管放心先去，别叫你老子生气。有什么难为你，有我呢。 宝玉没法，只得回来嘱咐了丫头们： 明日早早叫我，老爷要等着送我到家学里去呢。 袭人等答应了，同麝月两个倒替着醒了一夜。
次日一早，袭人便叫醒宝玉，梳洗了，换了衣服，打发小丫头子传了焙茗在二门上伺候，拿着书籍等物。袭人又催了两遍，宝玉只得出来过贾政书房中来，先打听 老爷过来了没有？ 书房中小厮答应： 方才一位清客相公请老爷回话，里边说梳洗呢，命清客相公出去候着去了。 宝玉听了，心里稍稍安顿，连忙到贾政这边来。恰好贾政着人来叫，宝玉便跟着进去。贾政不免又嘱咐几句话，带了宝玉上了车，焙茗拿着书籍，一直到家塾中来。
早有人先抢一步回代儒说： 老爷来了。 代儒站起身来，贾政早已走入，向代儒请了安。代儒拉着手问了好，又问： 老太太近日安么？ 宝玉过来也请了安。贾政站着，请代儒坐了，然后坐下。贾政道： 我今日自己送他来，因要求托一番。这孩子年纪也不小了，到底要学个成人的举业，才是终身立身成名之事。如今他在家中只是和些孩子们混闹，虽懂得几句诗词，也是胡诌乱道的；就是好了，也不过是风云月露，与一生的正事毫无关涉。 代儒道： 我看他相貌也还体面，灵性也还去得，为什么不念书，只是心野贪顽。诗词一道，不是学不得的，只要发达了以后，再学还不迟呢。 贾政道： 原是如此。目今只求叫他读书、讲书、作文章。倘或不听教训，还求太爷认真的管教管教他，才不至有名无实的白耽误了他的一世。 说毕，站起来又作了一个揖，然后说了些闲话，才辞了出去。代儒送至门首，说： 老太太前替我问好请安罢。 贾政答应着，自己上车去了。
代儒回身进来，看见宝玉在西南角靠窗户摆着一张花梨小桌，右边堆下两套旧书，薄薄儿的一本文章，叫焙茗将纸墨笔砚都搁在抽屉里藏着。代儒道： 宝玉，我听见说你前儿有病，如今可大好了？ 宝玉站起来道： 大好了。 代儒道： 如今论起来，你可也该用功了。你父亲望你成人恳切的很。你且把从前念过的书，打头儿理一遍。每日早起理书，饭后写字，晌午讲书，念几遍文章就是了。 宝玉答应了个 是 ，回身坐下时，不免四面一看。见昔时金荣辈不见了几个，又添了几个小学生，都是些粗俗异常的。忽然想起秦钟来，如今没有一个做得伴说句知心话儿的，心上凄然不乐，却不敢作声，只是闷着看书。代儒告诉宝玉道： 今日头一天，早些放你家去罢。明日要讲书了。但是你又不是很愚夯的，明日我倒要你先讲一两章书我听，试试你近来的工课何如，我才晓得你到怎么个分儿上头。 说得宝玉心中乱跳。欲知明日听解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薄命女偏逢薄命郎葫芦僧乱判葫芦案
却说黛玉同姊妹们至王夫人处，见王夫人与兄嫂处的来使计议家务，又说姨母家遭人命官司等语。因见王夫人事情冗杂，姊妹们遂出来，至寡嫂李氏房中来了。
原来这李氏即贾珠之妻。珠虽夭亡，幸存一子，取名贾兰，今方五岁，已入学攻书。这李氏亦系金陵名宦之女，父名李守中，曾为国子监祭酒，族中男女无有不诵诗读书者。至李守中继承以来，便说 女子无才便有德 ，故生了李氏时，便不十分令其读书，只不过将些《女四书》，《列女传》，《贤媛集》等三四种书，使他认得几个字，记得前朝这几个贤女便罢了，却只以纺绩井臼为要，因取名为李纨，字宫裁。因此这李纨虽青春丧偶，居家处膏粱锦绣之中，竟如槁木死灰一般，一概无见无闻，唯知侍亲养子，外则陪侍小姑等针黹诵读而已。今黛玉虽客寄于斯，日有这般姐妹相伴，除老父外，余者也都无庸虑及了。
如今且说雨村，因补授了应天府，一下马就有一件人命官司详至案下，乃是两家争买一婢，各不相让，以至殴伤人命。彼时雨村即传原告之人来审。那原告道： 被殴死者乃小人之主人。因那日买了一个丫头，不想是拐子拐来卖的。这拐子先已得了我家的银子，我家小爷原说第三日方是好日子，再接入门。这拐子便又悄悄的卖与薛家，被我们知道了，去找拿卖主，夺取丫头。无奈薛家原系金陵一霸，倚财仗势，众豪奴将我小主人竟打死了。凶身主仆已皆逃走，无影无踪，只剩了几个局外之人。小人告了一年的状，竟无人作主。望大老爷拘拿凶犯，剪恶除凶，以救孤寡，死者感戴天恩不尽！
雨村听了大怒道： 岂有这样放屁的事！打死人命就白白的走了，再拿不来的！ 因发签差公人立刻将凶犯族中人拿来拷问，令他们实供藏在何处，一面再动海捕文书。正要发签时，只见案边立的一个门子使眼色儿，－－不令他发签之意。雨村心下甚为疑怪，只得停了手，即时退堂，至密室，侍从皆退去，只留门子服侍。这门子忙上来请安，笑问： 老爷一向加官进禄，八九年来就忘了我了？ 雨村道： 却十分面善得紧，只是一时想不起来。 那门子笑道： 老爷真是贵人多忘事，把出身之地竟忘了，不记当年葫芦庙里之事？ 雨村听了，如雷震一惊，方想起往事。原来这门子本是葫芦庙内一个小沙弥，因被火之后，无处安身，欲投别庙去修行，又耐不得清凉景况，因想这件生意倒还轻省热闹，遂趁年纪蓄了发，充了门子。雨村那里料得是他，便忙携手笑道： 原来是故人。 又让坐了好谈。这门子不敢坐。雨村笑道： 贫贱之交不可忘。你我故人也，二则此系私室，既欲长谈，岂有不坐之理？ 这门子听说，方告了座，斜签着坐了。
雨村因问方才何故有不令发签之意。这门子道： 老爷既荣任到这一省，难道就没抄一张本省 护官符 来不成？ 雨村忙问： 何为 护官符 ？我竟不知。 门子道： 这还了得！连这个不知，怎能作得长远！如今凡作地方官者，皆有一个私单，上面写的是本省最有权有势，极富极贵的大乡绅名姓，各省皆然，倘若不知，一时触犯了这样的人家，不但官爵，只怕连性命还保不成呢！所以绰号叫作 护官符 。方才所说的这薛家，老爷如何惹他！他这件官司并无难断之处，皆因都碍着情分面上，所以如此。 一面说，一面从顺袋中取出一张抄写的 护官符 来，递与雨村，看时，上面皆是本地大族名宦之家的谚俗口碑。其口碑排写得明白，下面所注的皆是自始祖官爵并房次。石头亦曾抄写了一张，今据石上所抄云：
贾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宁国荣国二公之后，共二十房分，宁荣亲派八房在都外，现原籍住者十二房。）
阿房宫，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个史。（保龄侯尚书令史公之后，房分共十八，都中现住者十房，原籍现居八房。）
东海缺少白玉床，龙王来请金陵王。（都太尉统制县伯王公之后，共十二房，都中二房，余在籍。）
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紫薇舍人薛公之后，现领内府帑银行商，共八房分。）
雨村犹未看完，忽听传点，人报： 王老爷来拜。 雨村听说，忙具衣冠出去迎接。有顿饭工夫，方回来细问。这门子道： 这四家皆连络有亲，一损皆损，一荣皆荣，扶持遮饰，俱有照应的。今告打死人之薛，就系丰年大雪之 雪 也。也不单靠这三家，他的世交亲友在都在外者，本亦不少。老爷如今拿谁去？ 雨村听如此说，便笑问门子道： 如你这样说来，却怎么了结此案？你大约也深知这凶犯躲的方向了？
门子笑道： 不瞒老爷说，不但这凶犯的方向我知道，一并这拐卖之人我也知道，死鬼买主也深知道。待我细说与老爷听：这个被打之死鬼，乃是本地一个小乡绅之子，名唤冯渊，自幼父母早亡，又无兄弟，只他一个人守着些薄产过日子。长到十八九岁上，酷爱男风，不喜女色。这也是前生冤孽，可巧遇见这拐子卖丫头，他便一眼看上了这丫头，立意买来作妾，立誓再不交结男子，也不再娶第二个了，所以三日后方过门。谁晓这拐子又偷卖与薛家，他意欲卷了两家的银子，再逃往他省。谁知又不曾走脱，两家拿住，打了个臭死，都不肯收银，只要领人。那薛家公子岂是让人的，便喝着手下人一打，将冯公子打了个稀烂，抬回家去三日死了。这薛公子原是早已择定日子上京去的，头起身两日前，就偶然遇见这丫头，意欲买了就进京的，谁知闹出这事来。既打了冯公子，夺了丫头，他便没事人一般，只管带了家眷走他的路。他这里自有兄弟奴仆在此料理，也并非为此些些小事值得他一逃走的。这且别说，老爷你当被卖之丫头是谁？ 雨村笑道： 我如何得知。 门子冷笑道： 这人算来还是老爷的大恩人呢！他就是葫芦庙旁住的甄老爷的小姐，名唤英莲的。 雨村罕然道： 原来就是他！闻得养至五岁被人拐去，却如今才来卖呢？
门子道： 这一种拐子单管偷拐五六岁的儿女，养在一个僻静之处，到十一二岁，度其容貌，带至他乡转卖。当日这英莲，我们天天哄他顽耍，虽隔了七八年，如今十二三岁的光景，其模样虽然出脱得齐整好些，然大概相貌，自是不改，熟人易认。况且他眉心中原有米粒大小的一点胭脂〈疒计〉，从胎里带来的，所以我却认得。偏生这拐子又租了我的房舍居住，那日拐子不在家，我也曾问他。他是被拐子打怕了的，万不敢说，只说拐子系他亲爹，因无钱偿债，故卖他。我又哄之再四，他又哭了，只说 我不记得小时之事！ 这可无疑了。那日冯公子相看了，兑了银子，拐子醉了，他自叹道： 我今日罪孽可满了！ 后又听见冯公子令三日之后过门，他又转有忧愁之态。我又不忍其形景，等拐子出去，又命内人去解释他： 这冯公子必待好日期来接，可知必不以丫鬟相看。况他是个绝风流人品，家里颇过得，素习又最厌恶堂客，今竟破价买你，后事不言可知。只耐得三两日，何必忧闷！ 他听如此说，方才略解忧闷，自为从此得所。谁料天下竟有这等不如意事，第二日，他偏又卖与薛家。若卖与第二个人还好，这薛公子的混名人称 呆霸王 ，最是天下第一个弄性尚气的人，而且使钱如土，遂打了个落花流水，生拖死拽，把个英莲拖去，如今也不知死活。这冯公子空喜一场，一念未遂，反花了钱，送了命，岂不可叹！
雨村听了，亦叹道： 这也是他们的孽障遭遇，亦非偶然。不然这冯渊如何偏只看准了这英莲？这英莲受了拐子这几年折磨，才得了个头路，且又是个多情的，若能聚合了，倒是件美事，偏又生出这段事来。这薛家纵比冯家富贵，想其为人，自然姬妾众多，淫佚无度，未必及冯渊定情于一人者。这正是梦幻情缘，恰遇一对薄命儿女。且不要议论他，只目今这官司，如何剖断才好？ 门子笑道： 老爷当年何其明决，今日何反成了个没主意的人了！小的闻得老爷补升此任，亦系贾府王府之力，此薛蟠即贾府之亲，老爷何不顺水行舟，作个整人情，将此案了结，日后也好去见贾府王府。 雨村道： 你说的何尝不是。但事关人命，蒙皇上隆恩，起复委用，实是重生再造，正当殚心竭力图报之时，岂可因私而废法？是我实不能忍为者。 门子听了，冷笑道： 老爷说的何尝不是大道理，但只是如今世上是行不去的。岂不闻古人有云： 大丈夫相时而动 ，又曰 趋吉避凶者为君子 。依老爷这一说，不但不能报效朝廷，亦且自身不保，还要三思为妥。
雨村低了半日头，方说道： 依你怎么样？ 门子道： 小人已想了一个极好的主意在此：老爷明日坐堂，只管虚张声势，动文书发签拿人。原凶自然是拿不来的，原告固是定要将薛家族中及奴仆人等拿几个来拷问。小的在暗中调停，令他们报个暴病身亡，令族中及地方上共递一张保呈，老爷只说善能扶鸾请仙，堂上设下乩坛，令军民人等只管来看。老爷就说： 乩仙批了，死者冯渊与薛蟠原因夙孽相逢，今狭路既遇，原应了结。薛蟠今已得了无名之病，被冯魂追索已死。其祸皆因拐子某人而起，拐之人原系某乡某姓人氏，按法处治，余不略及 等语。小人暗中嘱托拐子，令其实招。众人见乩仙批语与拐子相符，余者自然也都不虚了。薛家有的是钱，老爷断一千也可，五百也可，与冯家作烧埋之费。那冯家也无甚要紧的人，不过为的是钱，见有了这个银子，想来也就无话了。老爷细想此计如何？ 雨村笑道： 不妥，不妥。等我再斟酌斟酌，或可压服口声。 二人计议，天色已晚，别无话说。
至次日坐堂，勾取一应有名人犯，雨村详加审问，果见冯家人口稀疏，不过赖此欲多得些烧埋之费，薛家仗势倚情，偏不相让，故致颠倒未决。雨村便徇情枉法，胡乱判断了此案。冯家得了许多烧埋银子，也就无甚话说了。雨村断了此案，急忙作书信二封，与贾政并京营节度使王子腾，不过说 令甥之事已完，不必过虑 等语。此事皆由葫芦庙内之沙弥新门子所出，雨村又恐他对人说出当日贫贱时的事来，因此心中大不乐业，后来到底寻了个不是，远远的充发了他才罢。
当下言不着雨村。且说那买了英莲打死冯渊的薛公子，亦系金陵人氏，本是书香继世之家。只是如今这薛公子幼年丧父，寡母又怜他是个独根孤种，未免溺爱纵容，遂至老大无成，且家中有百万之富，现领着内帑钱粮，采办杂料。这薛公子学名薛蟠，表字文起，五岁上就性情奢侈，言语傲慢。虽也上过学，不过略识几字，终日惟有斗鸡走马，游山玩水而已。虽是皇商，一应经济世事，全然不知，不过赖祖父之旧情分，户部挂虚名，支领钱粮，其余事体，自有伙计老家人等措办。寡母王氏乃现任京营节度使王子腾之妹，与荣国府贾政的夫人王氏，是一母所生的姊妹，今年方四十上下年纪，只有薛蟠一子。还有一女，比薛蟠小两岁，乳名宝钗，生得肌骨莹润，举止娴雅。当日有他父亲在日，酷爱此女，令其读书识字，较之乃兄竟高过十倍。自父亲死后，见哥哥不能依贴母怀，他便不以书字为事，只留心针黹家计等事，好为母亲分忧解劳。近因今上崇诗尚礼，征采才能，降不世出之隆恩，除聘选妃嫔外，凡仕宦名家之女，皆亲名达部，以备选为公主郡主入学陪侍，充为才人赞善之职。二则自薛蟠父亲死后，各省中所有的买卖承局，总管，伙计人等，见薛蟠年轻不谙世事，便趁时拐骗起来，京都中几处生意，渐亦消耗。薛蟠素闻得都中乃第一繁华之地，正思一游，便趁此机会，一为送妹待选，二为望亲，三因亲自入部销算旧帐，再计新支，----其实则为游览上国风光之意。因此早已打点下行装细软，以及馈送亲友各色土物人情等类，正择日一定起身，不想偏遇见了拐子重卖英莲。薛蟠见英莲生得不俗，立意买他，又遇冯家来夺人，因恃强喝令手下豪奴将冯渊打死。他便将家中事务一一的嘱托了族中人并几个老家人，他便带了母妹竟自起身长行去了。人命官司一事，他竟视为儿戏，自为花上几个臭钱，没有不了的。
在路不记其日。那日已将入都时，却又闻得母舅王子腾升了九省统制，奉旨出都查边。薛蟠心中暗喜道： 我正愁进京去有个嫡亲的母舅管辖着，不能任意挥霍挥霍，偏如今又升出去了，可知天从人愿。 因和母亲商议道： 咱们京中虽有几处房舍，只是这十来年没人进京居住，那看守的人未免偷着租赁与人，须得先着几个人去打扫收拾才好。 他母亲道： 何必如此招摇！咱们这一进京，原该先拜望亲友，或是在你舅舅家，或是你姨爹家。他两家的房舍极是便宜的，咱们先能着住下，再慢慢的着人去收拾，岂不消停些。 薛蟠道： 如今舅舅正升了外省去，家里自然忙乱起身，咱们这工夫一窝一拖的奔了去，岂不没眼色。 他母亲道： 你舅舅家虽升了去，还有你姨爹家。况这几年来，你舅舅姨娘两处，每每带信捎书，接咱们来。如今既来了，你舅舅虽忙着起身，你贾家姨娘未必不苦留我们。咱们且忙忙收拾房屋，岂不使人见怪？你的意思我却知道，守着舅舅姨爹住着，未免拘紧了你，不如你各自住着，好任意施为。你既如此，你自去挑所宅子去住，我和你姨娘，姊妹们别了这几年，却要厮守几日，我带了你妹子投你姨娘家去，你道好不好？ 薛蟠见母亲如此说，情知扭不过的，只得吩咐人夫一路奔荣国府来。
那时王夫人已知薛蟠官司一事，亏贾雨村维持了结，才放了心。又见哥哥升了边缺，正愁又少了娘家的亲戚来往，略加寂寞。过了几日，忽家人传报： 姨太太带了哥儿姐儿，合家进京，正在门外下车。 喜的王夫人忙带了女媳人等，接出大厅，将薛姨妈等接了进去。姊妹们暮年相会，自不必说悲喜交集，泣笑叙阔一番。忙又引了拜见贾母，将人情土物各种酬献了。合家俱厮见过，忙又治席接风。
薛蟠已拜见过贾政，贾琏又引着拜见了贾赦，贾珍等。贾政便使人上来对王夫人说： 姨太太已有了春秋，外甥年轻不知世路，在外住着恐有人生事。咱们东北角上梨香院一所十来间房，白空闲着，打扫了，请姨太太和姐儿哥儿住了甚好。 王夫人未及留，贾母也就遣人来说： 请姨太太就在这里住下，大家亲密些 等语。薛姨妈正要同居一处，方可拘紧些儿子，若另住在外，又恐他纵性惹祸，遂忙道谢应允。又私与王夫人说明： 一应日费供给一概免却，方是处常之法。 王夫人知他家不难于此，遂亦从其愿。从此后薛家母子就在梨香院住了。
原来这梨香院即当日荣公暮年养静之所，小小巧巧，约有十余间房屋，前厅后舍俱全。另有一门通街，薛蟠家人就走此门出入。西南有一角门，通一夹道，出夹道便是王夫人正房的东边了。每日或饭后，或晚间，薛姨妈便过来，或与贾母闲谈，或与王夫人相叙。宝钗日与黛玉迎春姊妹等一处，或看书下棋，或作针黹，倒也十分乐业。
只是薛蟠起初之心，原不欲在贾宅居住者，但恐姨父管约拘禁，料必不自在的，无奈母亲执意在此，且宅中又十分殷勤苦留，只得暂且住下，一面使人打扫出自己的房屋，再移居过去的。谁知自从在此住了不上一月的光景，贾宅族中凡有的子侄，俱已认熟了一半，凡是那些纨绔气习者，莫不喜与他来往，今日会酒，明日观花，甚至聚赌嫖娼，渐渐无所不至，引诱的薛蟠比当日更坏了十倍。虽然贾政训子有方，治家有法，一则族大人多，照管不到这些；二则现任族长乃是贾珍，彼乃宁府长孙，又现袭职，凡族中事，自有他掌管；三则公私冗杂，且素性潇洒，不以俗务为要，每公暇之时，不过看书着棋而已，馀事多不介意。况且这梨香院相隔两层房舍，又有街门另开，任意可以出入，所以这些子弟们竟可以放意畅怀的，因此遂将移居之念渐渐打灭了。


破好事香菱结深恨悲远嫁宝玉感离情
话说贾政去见了节度，进去了半日不见出来，外头议论不一。李十儿在外也打听不出什么事来，便想到报上的饥荒，实在也着急，好容易听见贾政出来，便迎上来跟着，等不得回去，在无人处便问： 老爷进去这半天，有什么要紧的事？ 贾政笑道： 并没有事。只为镇海总制是这位大人的亲戚，有书来嘱托照应我，所以说了些好话。又说我们如今也是亲戚了。 李十儿听得，心内喜欢，不免又壮了些胆子，便竭力纵恿贾政许这亲事。贾政心想薛蟠的事到底有什么挂碍，在外头信息不早，难以打点，故回到本任来便打发家人进京打听，顺便将总制求亲之事回明贾母，如若愿意，即将三姑娘接到任所。家人奉命赶到京中，回明了王夫人，便在吏部打听得贾政并无处分，惟将署太平县的这位老爷革职，即写了禀帖安慰了贾政，然后住着等信。
且说薛姨妈为着薛蟠这件人命官司，各衙门内不知花了多少银钱，才定了误杀具题。原打量将当铺折变给人，备银赎罪。不想刑部驳审，又托人花了好些钱，总不中用，依旧定了个死罪，监着守候秋天大审。薛姨妈又气又疼，日夜啼哭。宝钗虽时常过来劝解，说是： 哥哥本来没造化。承受了祖父这些家业，就该安安顿顿的守着过日子。在南边已经闹的不像样，便是香菱那件事情就了不得，因为仗着亲戚们的势力，花了些银钱，这算白打死了一个公子。哥哥就该改过做起正经人来，也该奉养母亲才是，不想进了京仍是这样。妈妈为他不知受了多少气，哭掉了多少眼泪。给他娶了亲，原想大家安安逸逸的过日子，不想命该如此，偏偏娶的嫂子又是一个不安静的，所以哥哥躲出门的。真正俗语说的 冤家路儿狭 ，不多几天就闹出人命来了。妈妈和二哥哥也算不得不尽心的了，花了银钱不算，自己还求三拜四的谋干。无奈命里应该，也算自作自受。大凡养儿女是为着老来有靠，便是小户人家还要挣一碗饭养活母亲，那里有将现成的闹光了反害的老人家哭的死去活来的？不是我说，哥哥的这样行为，不是儿子，竟是个冤家对头。妈妈再不明白，明哭到夜，夜哭到明，又受嫂子的气。我呢，又不能常在这里劝解，我看见妈妈这样，那里放得下心。他虽说是傻，也不肯叫我回去。前儿老爷打发人回来说，看见京报唬的了不得，所以才叫人来打点的。我想哥哥闹了事，担心的人也不少。幸亏我还是在跟前的一样，若是离乡调远听见了这个信，只怕我想妈妈也就想杀了。我求妈妈暂且养养神，趁哥哥的活口现在，问问各处的帐目。人家该咱们的，咱们该人家的，亦该请个旧伙计来算一算，看看还有几个钱没有。 薛姨妈哭着说道： 这几天为闹你哥哥的事，你来了，不是你劝我，便是我告诉你衙门的事。你还不知道，京里的官商名字已经退了，两个当铺已经给了人家，银子早拿来使完了。还有一个当铺，管事的逃了，亏空了好几千两银子，也夹在里头打官司。你二哥哥天天在外头要帐，料着京里的帐已经去了几万银子，只好拿南边公分里银子并住房折变才够。前两天还听见一个荒信，说是南边的公当铺也因为折了本儿收了。若是这么着，你娘的命可就活不成的了。 说着，又大哭起来。宝钗也哭着劝道： 银钱的事，妈妈操心也不中用，还有二哥哥给我们料理。单可恨这些伙计们，见咱们的势头儿败了，各自奔各自的去也罢了，我还听见说帮着人家来挤我们的讹头。可见我哥哥活了这么大，交的人总不过是些个酒肉弟兄，急难中是一个没有的。妈妈若是疼我，听我的话，有年纪的人，自己保重些。妈妈这一辈子，想来还不致挨冻受饿。家里这点子衣裳家伙，只好听凭嫂子去，那是没法儿的了。所有的家人婆子，瞧他们也没心在这里，该去的叫他们去。就可怜香菱苦了一辈子，只好跟着妈妈过去。实在短什么，我要是有的，还可以拿些个来，料我们那个也没有不依的。就是袭姑娘也是心术正道的，他听见我哥哥的事，他倒提起妈妈来就哭。我们那一个还道是没事的，所以不大着急，若听见了也是要唬个半死儿的。 薛姨妈不等说完，便说： 好姑娘，你可别告诉他。他为一个林姑娘几乎没要了命，如今才好了些。要是他急出个原故来，不但你添一层烦恼，我越发没了依靠了。 宝钗道： 我也是这么想，所以总没告诉他。
正说着，只听见金桂跑来外间屋里哭喊道： 我的命是不要的了！男人呢，已经是没有活的分儿了。咱们如今索性闹一闹，大伙儿到法场上去拼一拼。 说着。便将头往隔断板上乱撞，撞的披头散发。气得薛姨妈白瞪着两只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还亏得宝钗嫂子长、嫂子短，好一句、歹一句的劝他。金桂道： 姑奶奶，如今你是比不得头里的了。你两口儿好好的过日子，我是个单身人儿，要脸做什么！ 说着，便要跑到街上回娘家去，亏得人还多，扯住了，又劝了半天方住。把个宝琴唬的再不敢见他。若是薛蝌在家，他便抹粉施脂，描眉画鬓，奇情异致的打扮收拾起来，不时打从薛蝌住房前过，或故意咳嗽一声，或明知薛蝌在屋，特问房里何人。有时遇见薛蝌，他便妖妖乔乔、娇娇痴痴的问寒问热，忽喜忽嗔。丫头们看见，都赶忙躲开。他自己也不觉得，只是一意一心要弄得薛蝌感情时，好行宝蟾之计。那薛蝌却只躲着；有时遇见，也不敢不周旋一二，只怕他撒泼放刁的意思。更加金桂一则为色迷心，越瞧越爱，越想越幻，那里还看得出薛蝌的真假来。只有一宗，他见薛蝌有什么东西都是托香菱收着，衣服缝洗也是香菱，两个人偶然说话，他来了，急忙散开，一发动了一个醋字。欲待发作薛蝌，却是舍不得，只得将一腔隐恨都搁在香菱身上。却又恐怕闹了香菱得罪了薛蝌，倒弄得隐忍不发。
一日，宝蟾走来笑嘻嘻的向金桂道： 奶奶看见了二爷没有？ 金桂道： 没有。 宝蟾笑道： 我说二爷的那种假正经是信不得的。咱们前日送了酒去，他说不会喝；刚才我见他到太太那屋里去，那脸上红扑扑儿的一脸酒气。奶奶不信，回来只在咱们院门口等他，他打那边过来时奶奶叫住他问问，看他说什么。 金桂听了，一心的怒气，便道： 他那里就出来了呢。他既无情义，问他作什么！ 宝蟾道： 奶奶又迂了。他好说，咱们也好说，他不好说，咱们再另打主意。 金桂听着有理，因叫宝蟾瞧着他，看他出去了。宝蟾答应着出来。金桂却去打开镜奁，又照了一照，把嘴唇儿又抹了一抹，然后拿一条洒花绢子，才要出来，又似忘了什么的，心里倒不知怎么是好了。只听宝蟾外面说道： 二爷今日高兴呵，那里喝了酒来了？ 金桂听了，明知是叫他出来的意思，连忙掀起帘子出来。只见薛蝌和宝蟾说道： 今日是张大爷的好日子，所以被他们强不过吃了半钟，到这时候脸还发烧呢。 一句话没说完，金桂早接口道： 自然人家外人的酒比咱们自己家里的酒是有趣儿的。 薛蝌被他拿话一激，脸越红了，连忙走过来陪笑道： 嫂子说那里的话。 宝蟾见他二人交谈，便躲到屋里去了。
这金桂初时原要假意发作薛蝌两句，无奈一见他两颊微红，双眸带涩，别有一种谨愿可怜之意，早把自己那骄悍之气感化到爪洼国去了，因笑说道： 这么说，你的酒是硬强着才肯喝的呢。 薛蝌道： 我那里喝得来。 金桂道： 不喝也好，强如像你哥哥喝出乱子来，明儿娶了你们奶奶儿，像我这样守活寡受孤单呢！ 说到这里，两个眼已经乜斜了，两腮上也觉红晕了。薛蝌见这话越发邪僻了，打算着要走。金桂也看出来了，那里容得，早已走过来一把拉住。薛蝌急了道： 嫂子放尊重些。 说着浑身乱颤。金桂索性老着脸道： 你只管进来，我和你说一句要紧的话。 正闹着，忽听背后一个人叫道： 奶奶，香菱来了。 把金桂唬了一跳，回头瞧时，却是宝蟾掀着帘子看他二人的光景，一抬头见香菱从那边来了，赶忙知会金桂。金桂这一惊不小，手已松了。薛蝌得便脱身跑了。那香菱正走着，原不理会，忽听宝蟾一嚷，才瞧见金桂在那里拉住薛蝌往里死拽。香菱却唬的心头乱跳，自己连忙转身回去。这里金桂早已连吓带气，呆呆的瞅着薛蝌去了。怔了半天，恨了一声，自己扫兴归房，从此把香菱恨入骨髓。那香菱本是要到宝琴那里，刚走出腰门，看见这般，吓回去了。
是日，宝钗在贾母屋里听得王夫人告诉老太太要聘探春一事。贾母说道： 既是同乡的人，很好。只是听见那孩子到过我们家里，怎么你老爷没有提起？ 王夫人道： 连我们也不知道。 贾母道： 好便好，但是道儿太远。虽然老爷在那里，倘或将来老爷调任，可不是我们孩子太单了吗。 王夫人道： 两家都是做官的，也是拿不定。或者那边还调进来；即不然，终有个叶落归根。况且老爷既在那里做官，上司已经说了，好意思不给么？想来老爷的主意定了，只是不做主，故遣人来回老太太的。 贾母道： 你们愿意更好。只是三丫头这一去了，不知三年两年那边可能回家？若再迟了，恐怕我赶不上再见他一面了。 说着，掉下泪来。王夫人道： 孩子们大了，少不得总要给人家的。就是本乡本土的人，除非不做官还使得，若是做官的，谁保得住总在一处。只要孩子们有造化就好。譬如迎姑娘倒配得近呢，偏是时常听见他被女婿打闹，甚至不给饭吃。就是我们送了东西去，他也摸不着。近来听见益发不好了，也不放他回来。两口子拌起来就说咱们使了他家的银钱。可怜这孩子总不得个出头的日子。前儿我惦记他，打发人去瞧他，迎丫头藏在耳房里不肯出来。老婆子们必要进去，看见我们姑娘这样冷天还穿着几件旧衣裳。他一包眼泪的告诉婆子们说： 回去别说我这么苦，这也是命里所招，也不用送什么衣服东西来，不但摸不着，反要添一顿打。说是我告诉的。 老太太想想，这倒是近处眼见的，若不好更难受。倒亏了大太太也不理会他，大老爷也不出个头！如今迎姑娘实在比我们三等使唤的丫头还不如。我想探丫头虽不是我养的，老爷既看见过女婿，定然是好才许的。只请老太太示下，择个好日子，多派几个人送到他老爷任上。该怎么着，老爷也不肯将就。 贾母道： 有他老子作主，你就料理妥当，拣个长行的日子送去，也就定了一件事。 王夫人答应着 是 。宝钗听得明白，也不敢则声，只是心里叫苦： 我们家里姑娘们就算他是个尖儿，如今又要远嫁，眼看着这里的人一天少似一天了。 见王夫人起身告辞出去，他也送了出来，一径回到自己房中，并不与宝玉说话。见袭人独自一个做活，便将听见的话说了。袭人也很不受用。
却说赵姨娘听见探春这事，反欢喜起来，心里说道： 我这个丫头在家忒瞧不起我，我何从还是个娘，比他的丫头还不济。况且洑上水护着别人。他挡在头里，连环儿也不得出头。如今老爷接了去，我倒干净。想要他孝敬我，不能够了。只愿意他像迎丫头似的，我也称称愿。 一面想着，一面跑到探春那边与他道喜说： 姑娘，你是要高飞的人了，到了姑爷那边自然比家里还好。想来你也是愿意的。便是养了你一场，并没有借你的光儿。就是我有七分不好，也有三分的好，总不要一去了把我搁在脑杓子后头。 探春听着毫无道理，只低头作活，一句也不言语。赵姨娘见他不理，气忿忿的自己去了。
这里探春又气又笑，又伤心，也不过自己掉泪而已。坐了一回，闷闷的走到宝玉这边来。宝玉因问道： 三妹妹，我听见林妹妹死的时候你在那里来着。我还听见说，林妹妹死的时候远远的有音乐之声。或者他是有来历的也未可知。 探春笑道： 那是你心里想着罢了。只是那夜却怪，不似人家鼓乐之音。你的话或者也是。 宝玉听了，更以为实。又想前日自己神魂飘荡之时，曾见一人，说是黛玉生不同人，死不同鬼，必是那里的仙子临凡。忽又想起那年唱戏做的嫦娥，飘飘艳艳，何等风致。过了一回，探春去了。因必要紫鹃过来，立即回了贾母去叫他。无奈紫鹃心里不愿意，虽经贾母王夫人派了过来，也就没法，只是在宝玉跟前，不是嗳声，就是叹气的。宝玉背地里拉着他，低声下气要问黛玉的话，紫鹃从没好话回答。宝钗倒背底里夸他有忠心，并不嗔怪他。那雪雁虽是宝玉娶亲这夜出过力的，宝钗见他心地不甚明白，便回了贾母王夫人，将他配了一个小厮，各自过活去了。王奶妈养着他，将来好送黛玉的灵柩回南。鹦哥等小丫头仍伏侍了老太太。宝玉本想念黛玉，因此及彼，又想跟黛玉的人已经云散，更加纳闷。闷到无可如何，忽又想起黛玉死得这样清楚，必是离凡返仙去了，反又喜欢。
忽然听见袭人和宝钗那里讲究探春出嫁之事，宝玉听了，啊呀的一声，哭倒在炕上。唬得宝钗袭人都来扶起说： 怎么了？ 宝玉早哭的说不出来，定了一回子神，说道： 这日子过不得了！我姊妹们都一个一个的散了！林妹妹是成了仙去了。大姐姐呢已经死了，这也罢了，没天天在一块。二姐姐呢，碰着了一个混帐不堪的东西。三妹妹又要远嫁，总不得见的了。史妹妹又不知要到那里去。薛妹妹是有了人家的。这些姐姐妹妹，难道一个都不留在家里，单留我做什么！ 袭人忙又拿话解劝。宝钗摆着手说： 你不用劝他，让我来问他。 因问着宝玉道： 据你的心里，要这些姐妹都在家里陪到你老了，都不要为终身的事吗？若说别人，或者还有别的想头。你自己的姐姐妹妹，不用说没有远嫁的；就是有，老爷作主，你有什么法儿！打量天下独是你一个人爱姐姐妹妹呢，若是都像你，就连我也不能陪你了。大凡人念书，原为的是明理，怎么你益发糊涂了。这么说起来，我同袭姑娘各自一边儿去，让你把姐姐妹妹们都邀了来守着你。 宝玉听了，两只手拉住宝钗袭人道： 我也知道。为什么散的这么早呢？等我化了灰的时候再散也不迟。 袭人掩着他的嘴道： 又胡说。才这两天身上好些，二奶奶才吃些饭。若是你又闹翻了，我也不管了。 宝玉慢慢的听他两个人说话都有道理，只是心上不知道怎么才好，只得强说道： 我却明白，但只是心里闹的慌。 宝钗也不理他，暗叫袭人快把定心丸给他吃了，慢慢的开导他。袭人便欲告诉探春说临行不必来辞，宝钗道： 这怕什么。等消停几日，待他心里明白，还要叫他们多说句话儿呢。况且三姑娘是极明白的人，不像那些假惺惺的人，少不得有一番箴谏。他以后便不是这样了。 正说着，贾母那边打发过鸳鸯来说，知道宝玉旧病又发，叫袭人劝说安慰，叫他不要胡思乱想。袭人等应了。鸳鸯坐了一会子去了。那贾母又想起探春远行，虽不备妆奁，其一应动用之物俱该预备，便把凤姐叫来，将老爷的主意告诉了一遍，即叫他料理去。凤姐答应，不知怎么办理，下回分解。


王熙凤致祸抱羞惭贾太君祷天消祸患
话说贾政闻知贾母危急，即忙进去看视。见贾母惊吓气逆，王夫人鸳鸯等唤醒回来，即用疏气安神的丸药服了，渐渐的好些，只是伤心落泪。贾政在旁劝慰，总说是 儿子们不肖，招了祸来累老太太受惊。若老太太宽慰些，儿子们尚可在外料理；若是老太太有什么不自在，儿子们的罪孽更重了。 贾母道： 我活了八十多岁，自作女孩儿起到你父亲手里，都托着祖宗的福，从没有听见过那些事。如今到老了，见你们倘或受罪，叫我心里过得去么！倒不如合上眼随你们去罢了。 说着，又哭。
贾政此时着急异常，又听外面说： 请老爷，内廷有信。 贾政急忙出来，见是北静王府长史，一见面便说 大喜。 贾政谢了，请长史坐下， 请问王爷有何谕旨？ 那长史道： 我们王爷同西平郡王进内复奏，将大人的惧怕的心、感激天恩之话都代奏了。主上甚是悯恤，并念及贵妃溘逝未久，不忍加罪，着加恩仍在工部员外上行走。所封家产，惟将贾赦的入官，余俱给还。并传旨令尽心供职。惟抄出借券令我们王爷查核，如有违禁重利的一概照例入官，其在定例生息的同房地文书尽行给还。贾琏着革去职衔，免罪释放。 贾政听毕，即起身叩谢天恩，又拜谢王爷恩典。 先请长史大人代为禀谢，明晨到阙谢恩，并到府里磕头。 那长史去了。少停，传出旨来。承办官遵旨一一查清，入官者入官，给还者给还，将贾琏放出，所有贾赦名下男妇人等造册入官。
可怜贾琏屋内东西除将按例放出的文书发给外，其余虽未尽入官的，早被查抄的人尽行抢去，所存者只有家伙物件。贾琏始则惧罪，后蒙释放已是大幸，及想起历年积聚的东西并凤姐的体己不下七八万金，一朝而尽，怎得不痛。且他父亲现禁在锦衣府，凤姐病在垂危，一时悲痛。又见贾政含泪叫他，问道： 我因官事在身，不大理家，故叫你们夫妇总理家事。你父亲所为固难劝谏，那重利盘剥究竟是谁干的？况且非咱们这样人家所为。如今入了官，在银钱是不打紧的，这种声名出去还了得吗！ 贾琏跪下说道： 侄儿办家事，并不敢存一点私心。所有出入的帐目，自有赖大、吴新登、戴良等登记，老爷只管叫他们来查问。现在这几年，库内的银子出多入少，虽没贴补在内，已在各处做了好些空头，求老爷问太太就知道了。这些放出去的帐，连侄儿也不知道那里的银子，要问周瑞旺儿才知道。 贾政道： 据你说来，连你自己屋里的事还不知道，那些家中上下的事更不知道了。我这回也不来查问你，现今你无事的人，你父亲的事和你珍大哥的事还不快去打听打听。 贾琏一心委屈，含着眼泪答应了出去。贾政叹气连连的想道： 我祖父勤劳王事，立下功勋，得了两个世职，如今两房犯事都革去了。我瞧这些子侄没一个长进的。老天啊，老天啊！我贾家何至一败如此！我虽蒙圣恩格外垂慈，给还家产，那两处食用自应归并一处，叫我一人那里支撑的住。方才琏儿所说更加诧异，说不但库上无银，而且尚有亏空，这几年竟是虚名在外。只恨我自己为什么糊涂若此。倘或我珠儿在世，尚有膀臂；宝玉虽大，更是无用之物。 想到那里，不觉泪满衣襟。又想： 老太太偌大年纪，儿子们并没有自能奉养一日，反累他吓得死去活来。种种罪孽，叫我委之何人！
正在独自悲切，只见家人禀报各亲友进来看候。贾政一一道谢，说起： 家门不幸，是我不能管教子侄，所以至此。 有的说： 我久知令兄赦大老爷行事不妥，那边珍哥更加骄纵。若说因官事错误得个不是，于心无愧，如今自己闹出的，倒带累了二老爷。 有的说： 人家闹的也多，也没见御史参奏，不是珍老大得罪朋友，何至如此。 有的说： 也不怪御史，我们听见说是府上的家人同几个泥腿在外头哄嚷出来的。御史恐参奏不实，所以诓了这里的人去才说出来的。我想府上待下人最宽的，为什么还有这事。 有的说： 大凡奴才们是一个养活不得的。今儿在这里都是好亲友我才敢说，就是尊驾在外任，我保不得－－你是不爱钱的，－－那外头的风声也不好，都是奴才们闹的。你该隄防些。如今虽说没有动你的家，倘或再遇着主上疑心起来，好些不便呢。 贾政听说，心下着忙道： 众位听见我的风声怎样？ 众人道： 我们虽没听见实据，只闻外面人说你在粮道任上怎么叫门上家人要钱。 贾政听了，便说道： 我是对得天的，从不敢起这要钱的念头。只是奴才在外招摇撞骗，闹出事来我就吃不住了。 众人道： 如今怕也无益，只好将现在的管家们都严严的查一查，若有抗主的奴才，查出来严严的办一办。 贾政听了点头。便见门上进来回禀说： 孙姑爷那边打发人来说，自己有事不能来，着人来瞧瞧。说大老爷该他一种银子，要在二老爷身上还的。 贾政心内忧闷，只说： 知道了。 众人都冷笑道： 人说令亲孙绍祖混帐，真有些。如今丈人抄了家，不但不来瞧看帮补照应，倒赶忙的来要银子，真真不在理上。 贾政道： 如今且不必说他。那头亲事原是家兄配错的，我的侄女儿的罪已经受够了，如今又招我来。 正说着，只见薛蝌进来说道： 我打听锦衣府赵堂官必要照御史参的办去，只怕大老爷和珍大爷吃不住。 众人都道： 二老爷，还得是你出去求求王爷，怎么挽回挽回才好。不然这两家就完了。 贾政答应致谢，众人都散。
那时天已点灯时候，贾政进去请贾母的安，见贾母略略好些。回到自己房中，埋怨贾琏夫妇不知好歹，如今闹出放账取利的事情，大家不好。方见凤姐所为，心里很不受用。凤姐现在病重，知他所有什物尽被抄抢一光，心内郁结，一时未便埋怨，暂且隐忍不言。一夜无话。次早贾政进内谢恩，并到北静王府西平王府两处叩谢，求两位王爷照应他哥哥侄儿。两位应许。贾政又在同寅相好处托情。
且说贾琏打听得父兄之事不很妥，无法可施，只得回到家中。平儿守着凤姐哭泣，秋桐在耳房中抱怨凤姐。贾琏走近旁边，见凤姐奄奄一息，就有多少怨言，一时也说不出来。平儿哭道： 如今事已如此，东西已去不能复来。奶奶这样，还得再请个大夫调治调治才好。 贾琏啐道： 我的性命还不保，我还管他么！ 凤姐听见，睁眼一瞧，虽不言语，那眼泪流个不尽，见贾琏出去，便与平儿道： 你别不达事务了，到了这样田地，你还顾我做什么。我巴不得今儿就死才好。只要你能够眼里有我，我死之后，你扶养大了巧姐儿，我在阴司里也感激你的。 平儿听了，放声大哭。凤姐道： 你也是聪明人。他们虽没有来说我，他必抱怨我。虽说事是外头闹的，我若不贪财，如今也没有我的事，不但是枉费心计，挣了一辈子的强，如今落在人后头。我只恨用人不当，恍惚听得那边珍大爷的事说是强占良民妻子为妾，不从逼死，有个姓张的在里头，你想想还有谁，若是这件事审出来，咱们二爷是脱不了的，我那时怎样见人。我要即时就死，又耽不起吞金服毒的。你到还要请大夫，可不是你为顾我反倒害了我了么。 平儿愈听愈惨，想来实在难处，恐凤姐自寻短见，只得紧紧守着。
幸贾母不知底细，因近日身子好些，又见贾政无事，宝玉宝钗在旁天天不离左右，略觉放心。素来最疼凤姐，便叫鸳鸯 将我体己东西拿些给凤丫头，再拿些银钱交给平儿，好好的伏侍好了凤丫头，我再慢慢的分派。 又命王夫人照看了邢夫人。又加了宁国府第入官，所有财产房地等并家奴等俱造册收尽，这里贾母命人将车接了尤氏婆媳等过来。可怜赫赫宁府只剩得他们婆媳两个并佩凤偕鸾二人，连一个下人没有。贾母指出房子一所居住，就在惜春所住的间壁。又派了婆子四人丫头两个伏侍。一应饭食起居在大厨房内分送，衣裙什物又是贾母送去，零星需用亦在帐房内开销，俱照荣府每人月例之数。那贾赦贾珍贾蓉在锦衣府使用，帐房内实在无项可支。如今凤姐一无所有，贾琏况又多债务满身，贾政不知家务，只说已经托人，自有照应。贾琏无计可施，想到那亲戚里头薛姨妈家已败，王子腾已死，余者亲戚虽有，俱是不能照应，只得暗暗差人下屯将地亩暂卖了数千金作为监中使费。贾琏如此一行，那些家奴见主家势败，也便趁此弄鬼，并将东庄租税也就指名借用些。此是后话，暂且不提。
且说贾母见祖宗世职革去，现在子孙在监质审，邢夫人尤氏等日夜啼哭，凤姐病在垂危，虽有宝玉宝钗在侧，只可解劝，不能分忧，所以日夜不宁，思前想后，眼泪不干。一日傍晚，叫宝玉回去，自己紥挣坐起，叫鸳鸯等各处佛堂上香，又命自己院内焚起斗香，用拐拄着出到院中。琥珀知是老太太拜佛，铺下大红短毡拜垫。贾母上香跪下磕了好些头，念了一回佛，含泪祝告天地道： 皇天菩萨在上，我贾门史氏，虔诚祷告，求菩萨慈悲。我贾门数世以来，不敢行凶霸道。我帮夫助子，虽不能为善，亦不敢作恶。必是后辈儿孙骄侈暴佚，暴殄天物，以致合府抄检。现在儿孙监禁，自然凶多吉少，皆由我一人罪孽，不教儿孙，所以至此。我今即求皇天保佑：在监逢凶化吉，有病的早早安身。总有合家罪孽，情愿一人承当，只求饶恕儿孙。若皇天见怜，念我虔诚，早早赐我一死，宽免儿孙之罪。 默默说到此，不禁伤心，呜呜咽咽的哭泣起来。鸳鸯珍珠一面解劝，一面扶进房去。
只见王夫人带了宝玉宝钗过来请晚安，见贾母悲伤，三人也大哭起来。宝钗更有一层苦楚：想哥哥也在外监，将来要处决，不知可减缓否；翁姑虽然无事，眼见家业萧条；宝玉依然疯傻，毫无志气。想到后来终身，更比贾母王夫人哭得更痛。宝玉见宝钗如此大恸，他亦有一番悲戚。想的是老太太年老不得安，老爷太太见此光景不免悲伤，众姐妹风流云散，一日少似一日。追想在园中吟诗起社，何等热闹，自从林妹妹一死，我郁闷到今，又有宝姐姐过来，未便时常悲切。见他忧兄思母，日夜难得笑容，今见他悲哀欲绝，心里更加不忍，竟嚎啕大哭。鸳鸯、彩云、莺儿、袭人见他们如此，也各有所思，便也呜咽起来。余者丫头们看得伤心，也便陪哭，竟无人解慰。满屋中哭声惊天动地，将外头上夜婆子吓慌，急报于贾政知道。那贾政正在书房纳闷，听见贾母的人来报，心中着忙，飞奔进内。远远听得哭声甚众，打谅老太太不好，急得魂魄俱丧，疾忙进来，只见坐着悲啼，神魂方定。说是 老太太伤心，你们该劝解，怎么的齐打伙儿哭起来了。 众人听得贾政声气，急忙止哭，大家对面发怔。贾政上前安慰了老太太，又说了众人几句。各自心想道： 我们原恐老太太悲伤，故来劝解，怎么忘情大家痛哭起来。
正自不解，只见老婆子带了史侯家的两个女人进来，请了贾母的安，又向众人请安毕，便说： 我们家老爷、太太、姑娘打发我来，说听见府里的事原没有什么大事，不过一时受惊。恐怕老爷太太烦恼，叫我们过来告诉一声，说这里二老爷是不怕的了。我们姑娘本要自己来的，因不多几日就要出阁，所以不能来了。 贾母听了，不便道谢，说： 你回去给我问好。这是我们的家运合该如此。承你老爷太太惦记，过一日再来奉谢。你家姑娘出阁，想来你们姑爷是不用说的了。他们的家计如何？ 两个女人回道： 家计倒不怎么着，只是姑爷长的很好，为人又和平。我们见过好几次，看来与这里宝二爷差不多，还听得说才情学问都好的。 贾母听了，喜欢道： 咱们都是南边人，虽在这里住久了，那些大规矩还是从南方礼儿，所以新姑爷我们都没见过。我前儿还想起我娘家的人来，最疼的就是你们家姑娘，一年三百六十天，在我跟前的日子倒有二百多天，混得这么大了。我原想给他说个好女婿，又为他叔叔不在家，我又不便作主。他既造化配了个好姑爷，我也放心。月里出阁我原想过来吃杯喜酒的，不料我家闹出这样事来，我的心就像在热锅里熬的似的，那里能够再到你们家去。你回去说我问好，我们这里的人都说请安问好。你替另告诉你家姑娘，不要将我放在心里。我是八十多岁的人了，就死也算不得没福的了。只愿他过了门，两口子和顺，百年到老，我便安心了。 说着，不觉掉下泪来。那女人道： 老太太也不必伤心。姑娘过了门，等回了九，少不得同姑爷过来请老太太的安，那时老太太见了才喜欢呢。 贾母点头。那女人出去。别人都不理论，只有宝玉听了发了一回怔，心里想道： 如今一天一天的都过不得了。为什么人家养了女儿到大了必要出嫁，一出了嫁就改变。史妹妹这样一个人又被他叔叔硬压着配人了，他将来见了我必是又不理我了。我想一个人到了这个没人理的分儿，还活着做什么。 想到那里，又是伤心。见贾母此时才安，又不敢哭泣，只是闷闷的。
一时贾政不放心，又进来瞧瞧老太太，见是好些，便出来传了赖大，叫他将合府里管事家人的花名册子拿来，一齐点了一点，除去贾赦入官的人，尚有三十余家，共男女二百十二名。贾政叫现在府内当差的男人共二十一名进来，问起历年居家用度，共有若干进来，该用若干出去。那管总的家人将近来支用簿子呈上。贾政看时，所入不敷所出，又加连年宫里花用，帐上有在外浮借的也不少。再查东省地租，近年所交不及祖上一半，如今用度比祖上更加十倍。贾政不看则已，看了急得跺脚道： 这了不得！我打量虽是琏儿管事，在家自有把持，岂知好几年头里已就寅年用了卯年的，还是这样装好看，竟把世职俸禄当作不打紧的事情，为什么不败呢！我如今要就省俭起来，已是迟了。 想到那里，背着手踱来踱去，竟无方法。
众人知贾政不知理家，也是白操心着急，便说道： 老爷也不用焦心，这是家家这样的。若是统总算起来，连王爷家还不够。不过是装着门面，过到那里就到那里。如今老爷到底得了主上的恩典，才有这点子家产，若是一并入了官，老爷就不用过了不成。 贾政嗔道： 放屁！你们这班奴才最没有良心的，仗着主子好的时候任意开销，到弄光了，走的走，跑的跑，还顾主子的死活吗！如今你们道是没有查封是好，那知道外头的名声。大本儿都保不住，还搁得住你们在外头支架子说大话诓人骗人，到闹出事来望主子身上一推就完了。如今大老爷与珍大爷的事，说是咱们家人鲍二在外传播的，我看这人口册上并没有鲍二，这是怎么说？ 众人回道： 这鲍二是不在册档上的。先前在宁府册上，为二爷见他老实，把他们两口子叫过来了。及至他女人死了，他又回宁府去。后来老爷衙门有事，老太太们爷们往陵上去，珍大爷替理家事带过来的，以后也就去了。老爷数年不管家事，那里知道这些事来。老爷打量册上没有名字的就只有这个人，不知一个人手下亲戚们也有，奴才还有奴才呢。 贾政道： 这还了得！ 想去一时不能清理，只得喝退众人，早打了主意在心里了，且听贾赦等事审得怎样再定。
一日正在书房筹算，只见一人飞奔进来说： 请老爷快进内廷问话。 贾政听了心下着忙，只得进去。未知凶吉，下回分解。


感深秋抚琴悲往事坐禅寂走火入邪魔
却说黛玉叫进宝钗家的女人来，问了好，呈上书子。黛玉叫他去喝茶，便将宝钗来书打开看时，只见上面写着：
妹生辰不偶，家运多艰，姊妹伶仃，萱亲衰迈。兼之猇声狺语，旦暮无休。更遭惨祸飞灾，不啻惊风密雨。夜深辗侧，愁绪何堪。属在同心，能不为之愍恻乎？回忆海棠结社，序属清秋，对菊持螯，同盟欢洽。犹记 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花开为底迟 之句，未尝不叹冷节遗芳，如吾两人也。感怀触绪，聊赋四章，匪曰无故呻吟，亦长歌当哭之意耳。
悲时序之递嬗兮，又属清秋。感遭家之不造兮，独处离愁。北堂有萱兮，何以忘忧？无以解忧兮，我心咻咻。一解。
云凭凭兮秋风酸，步中庭兮霜叶干。何去何从兮，失我故欢。静言思之兮恻肺肝！二解。
惟鲔有潭兮，惟鹤有梁。鳞甲潜伏兮，羽毛何长！搔首问兮茫茫，高天厚地兮，谁知余之永伤。三解。
银河耿耿兮寒气侵，月色横斜兮玉漏沉。忧心炳炳兮发我哀吟，吟复吟兮寄我知音。四解。黛玉看了，不胜伤感。又想： 宝姐姐不寄与别人，单寄与我，也是惺惺惜惺惺的意思。 正在沉吟，只听见外面有人说道： 林姐姐在家里呢么？ 黛玉一面把宝钗的书叠起，口内便答应道： 是谁？ 正问着，早见几个人进来，却是探春、湘云、李纹、李绮。彼此问了好，雪雁倒上茶来，大家喝了，说些闲话。因想起前年的菊花诗来，黛玉便道： 宝姐姐自从挪出去，来了两遭，如今索性有事也不来了，真真奇怪。我看他终久还来我们这里不来。 探春微笑道： 怎么不来，横竖要来的。如今是他们尊嫂有些脾气，姨妈上了年纪的人，又兼有薛大哥的事，自然得宝姐姐照料一切，那里还比得先前有工夫呢。 正说着，忽听得唿喇喇一片风声，吹了好些落叶，打在窗纸上。停了一回儿，又透过一阵清香来。众人闻着，都说道： 这是何处来的香风？这像什么香？ 黛玉道： 好像木樨香。 探春笑道： 林姐姐终不脱南边人的话，这大九月里的，那里还有桂花呢。 黛玉笑道： 原是啊，不然怎么不竟说是桂花香只说似乎像呢。 湘云道： 三姐姐，你也别说。你可记得 十里荷花，三秋桂子 ？在南边，正是晚桂开的时候了。你只没有见过罢了，等你明日到南边去的时候，你自然也就知道了。 探春笑道： 我有什么事到南边去？况且这个也是我早知道的，不用你们说嘴。 李纹李绮只抿着嘴儿笑。黛玉道： 妹妹，这可说不齐。俗语说， 人是地行仙 ，今日在这里，明日就不知在那里。譬如我，原是南边人，怎么到了这里呢？ 湘云拍着手笑道： 今儿三姐姐可叫林姐姐问住了。不但林姐姐是南边人到这里，就是我们这几个人就不同。也有本来是北边的；也有根子是南边，生长在北边的，也有生长在南边，到这北边的，今儿大家都凑在一处。可见人总有一个定数，大凡地和人总是各自有缘分的。 众人听了都点头，探春也只是笑。又说了一会子闲话儿，大家散出。黛玉送到门口，大家都说： 你身上才好些，别出来了，看着了风。
于是黛玉一面说着话儿，一面站在门口又与四人殷勤了几句，便看着他们出院去了。进来坐着，看看已是林鸟归山，夕阳西坠。因史湘云说起南边的话，便想着 父母若在，南边的景致，春花秋月，水秀山明，二十四桥，六朝遗迹。不少下人伏侍，诸事可以任意，言语亦可不避。香车画舫，红杏青帘，惟我独尊。今日寄人篱下，纵有许多照应，自己无处不要留心。不知前生作了什么罪孽，今生这样孤凄。真是李后主说的 此间日中只以眼泪洗面 矣！ 一面思想，不知不觉神往那里去了。
紫鹃走来，看见这样光景，想着必是因刚才说起南边北边的话来，一时触着黛玉的心事了，便问道： 姑娘们来说了半天话，想来姑娘又劳了神了。刚才我叫雪雁告诉厨房里给姑娘作了一碗火肉白菜汤，加了一点儿虾米儿，配了点青笋紫菜。姑娘想着好么？ 黛玉道： 也罢了。 紫鹃道： 还熬了一点江米粥。 黛玉点点头儿，又说道： 那粥该你们两个自己熬了，不用他们厨房里熬才是。 紫鹃道： 我也怕厨房里弄的不干净，我们各自熬呢。就是那汤，我也告诉雪雁和柳嫂儿说了，要弄干净着。柳嫂儿说了，他打点妥当，拿到他屋里叫他们五儿瞅着炖呢。 黛玉道： 我倒不是嫌人家肮赃，只是病了好些日子，不周不备，都是人家。这会子又汤儿粥儿的调度，未免惹人厌烦。 说着，眼圈儿又红了。紫鹃道： 姑娘这话也是多想。姑娘是老太太的外孙女儿，又是老太太心坎儿上的。别人求其在姑娘跟前讨好儿还不能呢，那里有抱怨的。 黛玉点点头儿，因又问道： 你才说的五儿，不是那日和宝二爷那边的芳官在一处的那个女孩儿？ 紫鹃道： 就是他。 黛玉道： 不听见说要进来么？ 紫鹃道： 可不是，因为病了一场，后来好了才要进来，正是晴雯他们闹出事来的时候，也就耽搁住了。 黛玉道： 我看那丫头倒也还头脸儿干净。 说着，外头婆子送了汤来。雪雁出来接时，那婆子说道： 柳嫂儿叫回姑娘，这是他们五儿作的，没敢在大厨房里作，怕姑娘嫌肮赃。 雪雁答应着接了进来。黛玉在屋里已听见了，吩咐雪雁告诉那老婆子回去说，叫他费心。雪雁出来说了，老婆子自去。这里雪雁将黛玉的碗箸安放在小几儿上，因问黛玉道： 还有咱们南来的五香大头菜，拌些麻油醋可好么？ 黛玉道： 也使得，只不必累赘了。 一面盛上粥来，黛玉吃了半碗，用羹匙舀了两口汤喝，就搁下了。两个丫鬟撤了下来，拭净了小几端下去，又换上一张常放的小几。黛玉漱了口，盥了手，便道： 紫鹃，添了香了没有？ 紫鹃道： 就添去。 黛玉道： 你们就把那汤和粥吃了罢，味儿还好，且是干净。待我自己添香罢。 两个人答应了，在外间自吃去了。
这里黛玉添了香，自己坐着。才要拿本书看，只听得园内的风自西边直透到东边，穿过树枝，都在那里唏留哗喇不住的响。一回儿，檐下的铁马也只管叮叮当当的乱敲起来。一时雪雁先吃完了，进来伺候。黛玉便问道： 天气冷了，我前日叫你们把那些小毛儿衣服晾晾，可曾晾过没有？ 雪雁道： 都晾过了。 黛玉道： 你拿一件来我披披。 雪雁走去将一包小毛衣服抱来，打开毡包，给黛玉自拣。只见内中夹着个绢包儿，黛玉伸手拿起打开看时，却是宝玉病时送来的旧手帕，自己题的诗，上面泪痕犹在，里头却包着那剪破了的香囊扇袋并宝玉通灵玉上的穗子。原来晾衣服时从箱中捡出，紫鹃恐怕遗失了，遂夹在这毡包里的。这黛玉不看则已，看了时也不说穿那一件衣服，手里只拿着那两方手帕，呆呆的看那旧诗。看了一回，不觉的簌簌泪下。紫鹃刚从外间进来，只见雪雁正捧着一毡包衣裳在旁边呆立，小几上却搁着剪破的香囊，两三截儿扇袋和那铰折了的穗子，黛玉手中自拿着两方旧帕，上边写着字迹，在那里对着滴泪。正是：
失意人逢失意事，新啼痕间旧啼痕。
紫鹃见了这样，知是他触物伤情，感怀旧事，料道劝也无益，只得笑着道： 姑娘还看那些东西作什么，那都是那几年宝二爷和姑娘小时一时好了，一时恼了，闹出来的笑话儿。要像如今这样斯抬斯敬，那里能把这些东西白遭塌了呢。 紫鹃这话原给黛玉开心，不料这几句话更提起黛玉初来时和宝玉的旧事来，一发珠泪连绵起来。紫鹃又劝道： 雪雁这里等着呢，姑娘披上一件罢。 那黛玉才把手帕撂下。紫鹃连忙拾起，将香袋等物包起拿开。这黛玉方披了一件皮衣，自己闷闷的走到外间来坐下。回头看见案上宝钗的诗启尚未收好，又拿出来瞧了两遍，叹道： 境遇不同，伤心则一。不免也赋四章，翻入琴谱，可弹可歌，明日写出来寄去，以当和作。 便叫雪雁将外边桌上笔砚拿来，濡墨挥毫，赋成四叠。又将琴谱翻出，借他《猗兰》《思贤》两操，合成音韵，与自己做的配齐了，然后写出，以备送与宝钗。又即叫雪雁向箱中将自己带来的短琴拿出，调上弦，又操演了指法。黛玉本是个绝顶聪明人，又在南边学过几时，虽是手生，到底一理就熟。抚了一番，夜已深了，便叫紫鹃收拾睡觉。不题。
却说宝玉这日起来梳洗了，带着焙茗正往书房中来，只见墨雨笑嘻嘻的跑来迎头说道： 二爷今日便宜了，太爷不在书房里，都放了学了。 宝玉道： 当真的么？ 墨雨道： 二爷不信，那不是三爷和兰哥儿来了。 宝玉看时，只见贾环贾兰跟着小厮们，两个笑嘻的嘴里咭咭呱呱不知说些什么，迎头来了。见了宝玉，都垂手站住。宝玉问道： 你们两个怎么就回来了？ 贾环道： 今日太爷有事，说是放一天学，明儿再去呢。 宝玉听了，方回身到贾母贾政处去禀明了，然后回到怡红院中。袭人问道： 怎么又回来了？ 宝玉告诉了他，只坐了一坐儿，便往外走。袭人道： 往那里去，这样忙法？就放了学，依我说也该养养神儿了。 宝玉站住脚，低了头，说道： 你的话也是。但是好容易放一天学，还不散散去，你也该可怜我些儿了。 袭人见说的可怜，笑道： 由爷去罢。 正说着，端了饭来。宝玉也没法儿，只得且吃饭，三口两口忙忙的吃完，漱了口，一溜烟往黛玉房中去了。
走到门口，只见雪雁在院中晾绢子呢。宝玉因问： 姑娘吃了饭了么？ 雪雁道： 早起喝了半碗粥，懒待吃饭。这时候打盹儿呢。二爷且到别处走走，回来再来罢。 宝玉只得回来。
无处可去，忽然想起惜春有好几天没见，便信步走到蓼风轩来。刚到窗下，只见静悄悄一无人声。宝玉打谅他也睡午觉，不便进去。才要走时，只听屋里微微一响，不知何声。宝玉站住再听，半日又拍的一响。宝玉还未听出，只见一个人道： 你在这里下了一个子儿，那里你不应么？ 宝玉方知是下大棋，但只急切听不出这个人的语音是谁。底下方听见惜春道： 怕什么，你这么一吃我，我这么一应，你又这么吃，我又这么应。还缓着一着儿呢，终久连得上。 那一个又道： 我要这么一吃呢？ 惜春道： 阿嗄，还有一着 反扑 在里头呢！我倒没防备。 宝玉听了，听那一个声音很熟，却不是他们姊妹。料着惜春屋里也没外人，轻轻的掀帘进去。看时不是别人，却是那栊翠庵的槛外人妙玉。这宝玉见是妙玉，不敢惊动。妙玉和惜春正在凝思之际，也没理会。宝玉却站在旁边看他两个的手段。只见妙玉低着头问惜春道： 你这个 畸角儿 不要了么？ 惜春道： 怎么不要。你那里头都是死子儿，我怕什么。 妙玉道： 且别说满话，试试看。 惜春道： 我便打了起来，看你怎么样。 妙玉却微微笑着，把边上子一接，却搭转一吃，把惜春的一个角儿都打起来了，笑着说道： 这叫做 倒脱靴势 。
惜春尚未答言，宝玉在旁情不自禁，哈哈一笑，把两个人都唬了一大跳。惜春道： 你这是怎么说，进来也不言语，这么使促狭唬人。你多早晚进来的？ 宝玉道： 我头里就进来了，看着你们两个争这个 畸角儿 。 说着，一面与妙玉施礼，一面又笑问道： 妙公轻易不出禅关，今日何缘下凡一走？ 妙玉听了，忽然把脸一红，也不答言，低了头自看那棋。宝玉自觉造次，连忙陪笑道： 倒是出家人比不得我们在家的俗人，头一件心是静的。静则灵，灵则慧。 宝玉尚未说完，只见妙玉微微的把眼一抬，看了宝玉一眼，复又低下头去，那脸上的颜色渐渐的红晕起来。宝玉见他不理，只得讪讪的旁边坐了。惜春还要下子，妙玉半日说道： 再下罢。 便起身理理衣裳，重新坐下，痴痴的问着宝玉道： 你从何处来？ 宝玉巴不得这一声，好解释前头的话，忽又想道： 或是妙玉的机锋。 转红了脸答应不出来。妙玉微微一笑，自和惜春说话。惜春也笑道： 二哥哥，这什么难答的，你没的听见人家常说的 从来处来 么。这也值得把脸红了，见了生人的似的。 妙玉听了这话，想起自家，心上一动，脸上一热，必然也是红的，倒觉不好意思起来。因站起来说道： 我来得久了，要回庵里去了。 惜春知妙玉为人，也不深留，送出门口。妙玉笑道： 久已不来这里，弯弯曲曲的，回去的路头都要迷住了。 宝玉道： 这倒要我来指引指引何如？ 妙玉道： 不敢，二爷前请。
于是二人别了惜春，离了蓼风轩，弯弯曲曲，走近潇湘馆，忽听得叮咚之声。妙玉道： 那里的琴声？ 宝玉道： 想必是林妹妹那里抚琴呢。 妙玉道： 原来他也会这个，怎么素日不听见提起？ 宝玉悉把黛玉的事述了一遍，因说： 咱们去看他。 妙玉道： 从古只有听琴，再没有 看琴 的。 宝玉笑道： 我原说我是个俗人。 说着，二人走至潇湘馆外，在山子石坐着静听，甚觉音调清切。只听得低吟道：
风萧萧兮秋气深，美人千里兮独沉吟。望故乡兮何处，
倚栏杆兮涕沾襟。歇了一回，听得又吟道：
山迢迢兮水长，照轩窗兮明月光。耿耿不寐兮银河渺茫，罗衫怯怯兮风露凉。又歇了一歇。妙玉道： 刚才 侵 字韵是第一叠，如今 阳 字韵是第二叠了。咱们再听。 里边又吟道：
子之遭兮不自由，予之遇兮多烦忧。之子与我兮心焉相投，思古人兮俾无尤。妙玉道： 这又是一拍。何忧思之深也！ 宝玉道： 我虽不懂得，但听他音调，也觉得过悲了。 里头又调了一回弦。妙玉道： 君弦太高了，与无射律只怕不配呢。 里边又吟道：
人生斯世兮如轻尘，天上人间兮感夙因。感夙因兮不可惙，素心如何天上月。妙玉听了，呀然失色道： 如何忽作变徵之声？音韵可裂金石矣。只是太过。 宝玉道： 太过便怎么？ 妙玉道： 恐不能持久。 正议论时，听得君弦蹦的一声断了。妙玉站起来连忙就走。宝玉道： 怎么样？ 妙玉道： 日后自知，你也不必多说。 竟自走了。弄得宝玉满肚疑团，没精打彩的归至怡红院中，不表。
单说妙玉归去，早有道婆接着，掩了庵门，坐了一回，把 禅门日诵 念了一遍。吃了晚饭，点上香拜了菩萨，命道婆自去歇着，自己的禅床靠背俱已整齐，屏息垂帘，跏趺坐下，断除妄想，趋向真如。坐到三更过后，听得屋上骨录录一片瓦响，妙玉恐有贼来，下了禅床，出到前轩，但见云影横空，月华如水。那时天气尚不很凉，独自一个凭栏站了一回，忽听房上两个猫儿一递一声厮叫。那妙玉忽想起日间宝玉之言，不觉一阵心跳耳热。自己连忙收慑心神，走进禅房，仍到禅床上坐了。怎奈神不守舍，一时如万马奔驰，觉得禅床便恍荡起来，身子已不在庵中。便有许多王孙公子要求娶他，又有些媒婆扯扯拽拽扶他上车，自己不肯去。一回儿又有盗贼劫他，持刀执棍的逼勒，只得哭喊求救。早惊醒了庵中女尼道婆等众，都拿火来照看。只见妙玉两手撒开，口中流沫。急叫醒时，只见眼睛直竖，两颧鲜红，骂道： 我是有菩萨保佑，你们这些强徒敢要怎么样！ 众人都唬的没了主意，都说道： 我们在这里呢，快醒转来罢。 妙玉道： 我要回家去，你们有什么好人送我回去罢。 道婆道： 这里就是你住的房子。 说着，又叫别的女尼忙向观音前祷告，求了签，翻开签书看时，是触犯了西南角上的阴人。就有一个说： 是了。大观园中西南角上本来没有人住，阴气是有的。 一面弄汤弄水的在那里忙乱。那女尼原是自南边带来的，伏侍妙玉自然比别人尽心，围着妙玉，坐在禅床上。妙玉回头道： 你是谁？ 女尼道： 是我。 妙玉仔细瞧了一瞧，道： 原来是你。 便抱住那女尼呜呜咽咽的哭起来，说道： 你是我的妈呀，你不救我，我不得活了。 那女尼一面唤醒他，一面给他揉着。道婆倒上茶来喝了，直到天明才睡了。
女尼便打发人去请大夫来看脉，也有说是思虑伤脾的，也有说是热入血室的，也有说是邪祟触犯的，也有说是内外感冒的，终无定论。后请得一个大夫来看了，问： 曾打坐过没有？ 道婆说道： 向来打坐的。 大夫道： 这病可是昨夜忽然来的么？ 道婆道： 是。 大夫道： 这是走魔入火的原故。 众人问： 有碍没有？ 大夫道： 幸亏打坐不久，魔还入得浅，可以有救。 写了降伏心火的药，吃了一剂，稍稍平复些。外面那些游头浪子听见了，便造作许多谣言说： 这样年纪，那里忍得住。况且又是很风流的人品，很乖觉的性灵，以后不知飞在谁手里，便宜谁去呢。 过了几日，妙玉病虽略好，神思未复，终有些恍惚。
一日惜春正坐着，彩屏忽然进来回道： 姑娘知道妙玉师父的事吗？ 惜春道： 他有什么事？ 彩屏道： 我昨日听见邢姑娘和大奶奶那里说呢。他自从那日和姑娘下棋回去，夜间忽然中了邪，嘴里乱嚷说强盗来抢他来了，到如今还没好。姑娘你说这不是奇事吗。 惜春听了，默默无语，因想： 妙玉虽然洁净，毕竟尘缘未断。可惜我生在这种人家不便出家。我若出了家时，那有邪魔缠扰，一念不生，万缘俱寂。 想到这里，蓦与神会，若有所得，便口占一偈云：
大造本无方，云何是应住。
既从空中来，应向空中去。占毕，即命丫头焚香。自己静坐了一回，又翻开那棋谱来，把孔融王积薪等所著看了几篇。内中 荷叶包蟹势 、 黄莺搏兔势 都不出奇， 三十六局杀角势 一时也难会难记，独看到 八龙走马 ，觉得甚有意思。正在那里作想，只听见外面一个人走进院来，连叫彩屏。未知是谁，下回分解。


王熙凤正言弹妒意林黛玉俏语谑娇音
话说宝玉在林黛玉房中说 耗子精 ，宝钗撞来，讽刺宝玉元宵不知 绿蜡 之典，三人正在房中互相讥刺取笑。那宝玉正恐黛玉饭后贪眠，一时存了食，或夜间走了困，皆非保养身体之法，幸而宝钗走来，大家谈笑，那林黛玉方不欲睡，自己才放了心。忽听他房中嚷起来，大家侧耳听了一听，林黛玉先笑道： 这是你妈妈和袭人叫嚷呢。那袭人也罢了，你妈妈再要认真排场他，可见老背晦了。
宝玉忙要赶过来，宝钗忙一把拉住道： 你别和你妈妈吵才是，他老糊涂了，倒要让他一步为是。 宝玉道： 我知道了。 说毕走来，只见李嬷嬷拄着拐棍，在当地骂袭人： 忘了本的小娼妇！我抬举起你来，这会子我来了，你大模大样的躺在炕上，见我来也不理一理。一心只想妆狐媚子哄宝玉，哄的宝玉不理我，听你们的话。你不过是几两臭银子买来的毛丫头，这屋里你就作耗，如何使得！好不好拉出去配一个小子，看你还妖精似的哄宝玉不哄！ 袭人先只道李嬷嬷不过为他躺着生气，少不得分辨说 病了，才出汗，蒙着头，原没看见你老人家 等语。后来只管听他说 哄宝玉 ， 妆狐媚 ，又说 配小子 等，由不得又愧又委屈，禁不住哭起来。
宝玉虽听了这些话，也不好怎样，少不得替袭人分辨病了吃药等话，又说： 你不信，只问别的丫头们。 李嬷嬷听了这话，益发气起来了，说道： 你只护着那起狐狸，那里认得我了，叫我问谁去？谁不帮着你呢，谁不是袭人拿下马来的！我都知道那些事。我只和你在老太太，太太跟前去讲了。把你奶了这么大，到如今吃不着奶了，把我丢在一旁，逞着丫头们要我的强。 一面说，一面也哭起来。彼时黛玉宝钗等也走过来劝说： 妈妈你老人家担待他们一点子就完了。 李嬷嬷见他二人来了，便拉住诉委屈，将当日吃茶，茜雪出去，与昨日酥酪等事，唠唠叨叨说个不清。
可巧凤姐正在上房算完输赢帐，听得后面声嚷，便知是李嬷嬷老病发了，排揎宝玉的人。----正值他今儿输了钱，迁怒于人。便连忙赶过来，拉了李嬷嬷，笑道： 好妈妈，别生气。大节下老太太才喜欢了一日，你是个老人家，别人高声，你还要管他们呢，难道你反不知道规矩，在这里嚷起来，叫老太太生气不成？你只说谁不好，我替你打他。我家里烧的滚热的野鸡，快来跟我吃酒去。 一面说，一面拉着走，又叫： 丰儿，替你李奶奶拿着拐棍子，擦眼泪的手帕子。 那李嬷嬷脚不沾地跟了凤姐走了，一面还说： 我也不要这老命了，越性今儿没了规矩，闹一场子，讨个没脸，强如受那娼妇蹄子的气！ 后面宝钗黛玉随着。见凤姐儿这般，都拍手笑道： 亏这一阵风来，把个老婆子撮了去了。 宝玉点头叹道： 这又不知是那里的帐，只拣软的排揎。昨儿又不知是那个姑娘得罪了，上在他帐上。 一句未了，晴雯在旁笑道： 谁又不疯了，得罪他作什么。便得罪了他，就有本事承任，不犯带累别人！ 袭人一面哭，一面拉着宝玉道： 为我得罪了一个老奶奶，你这会子又为我得罪这些人，这还不够我受的，还只是拉别人。 宝玉见他这般病势，又添了这些烦恼，连忙忍气吞声，安慰他仍旧睡下出汗。又见他汤烧火热，自己守着他，歪在旁边，劝他只养着病，别想着些没要紧的事生气。袭人冷笑道： 要为这些事生气，这屋里一刻还站不得了。但只是天长日久，只管这样，可叫人怎么样才好呢。时常我劝你，别为我们得罪人，你只顾一时为我们那样，他们都记在心里，遇着坎儿，说的好说不好听，大家什么意思。 一面说，一面禁不住流泪，又怕宝玉烦恼，只得又勉强忍着。
一时杂使的老婆子煎了二和药来。宝玉见他才有汗意，不肯叫他起来，自己便端着就枕与他吃了，即命小丫头子们铺炕。袭人道： 你吃饭不吃饭，到底老太太，太太跟前坐一会子，和姑娘们顽一会子再回来。我就静静的躺一躺也好。 宝玉听说，只得替他去了簪环，看他躺下，自往上房来。同贾母吃毕饭，贾母犹欲同那几个老管家嬷嬷斗牌解闷，宝玉记着袭人，便回至房中，见袭人朦朦睡去。自己要睡，天气尚早。彼时晴雯，绮霰，秋纹，碧痕都寻热闹，找鸳鸯琥珀等耍戏去了，独见麝月一个人在外间房里灯下抹骨牌。宝玉笑问道： 你怎不同他们顽去？ 麝月道： 没有钱。 宝玉道： 床底下堆着那么些，还不够你输的？ 麝月道： 都顽去了，这屋里交给谁呢？那一个又病了。满屋里上头是灯，地下是火。那些老妈妈子们，老天拔地，伏侍一天，也该叫他们歇歇，小丫头子们也是伏侍了一天，这会子还不叫他们顽顽去。所以让他们都去罢，我在这里看着。
宝玉听了这话，公然又是一个袭人。因笑道： 我在这里坐着，你放心去罢。 麝月道： 你既在这里，越发不用去了，咱们两个说话顽笑岂不好？ 宝玉笑道： 咱两个作什么呢？怪没意思的，也罢了，早上你说头痒，这会子没什么事，我替你篦头罢。 麝月听了便道： 就是这样。 说着，将文具镜匣搬来，卸去钗钏，打开头发，宝玉拿了篦子替他一一的梳篦。只篦了三五下，只见晴雯忙忙走进来取钱。一见了他两个，便冷笑道： 哦，交杯盏还没吃，倒上头了！ 宝玉笑道： 你来，我也替你篦一篦。 晴雯道： 我没那么大福。 说着，拿了钱，便摔帘子出去了。
宝玉在麝月身后，麝月对镜，二人在镜内相视。宝玉便向镜内笑道： 满屋里就只是他磨牙。 麝月听说，忙向镜中摆手，宝玉会意。忽听唿一声帘子响，晴雯又跑进来问道： 我怎么磨牙了？咱们倒得说说。 麝月笑道： 你去你的罢，又来问人了。 晴雯笑道： 你又护着。你们那瞒神弄鬼的，我都知道。等我捞回本儿来再说话。 说着，一径出去了。这里宝玉通了头，命麝月悄悄的伏侍他睡下，不肯惊动袭人。一宿无话。
至次日清晨起来，袭人已是夜间发了汗，觉得轻省了些，只吃些米汤静养。宝玉放了心，因饭后走到薛姨妈这边来闲逛。彼时正月内，学房中放年学，闺阁中忌针，却都是闲时。贾环也过来顽，正遇见宝钗，香菱，莺儿三个赶围棋作耍，贾环见了也要顽。宝钗素习看他亦如宝玉，并没他意。今儿听他要顽，让他上来坐了一处。一磊十个钱，头一回自己赢了，心中十分欢喜。后来接连输了几盘，便有些着急。赶着这盘正该自己掷骰子，若掷个七点便赢，若掷个六点，下该莺儿掷三点就赢了。因拿起骰子来，狠命一掷，一个作定了五，那一个乱转。莺儿拍着手只叫 幺 ，贾环便瞪着眼， 六－－七－－八 混叫。那骰子偏生转出幺来。贾环急了，伸手便抓起骰子来，然后就拿钱，说是个六点。莺儿便说： 分明是个幺！ 宝钗见贾环急了，便瞅莺儿说道： 越大越没规矩，难道爷们还赖你？还不放下钱来呢！ 莺儿满心委屈，见宝钗说，不敢则声，只得放下钱来，口内嘟囔说： 一个作爷的，还赖我们这几个钱，连我也不放在眼里。前儿我和宝二爷顽，他输了那些，也没着急。下剩的钱，还是几个小丫头子们一抢，他一笑就罢了。 宝钗不等说完，连忙断喝。贾环道： 我拿什么比宝玉呢。你们怕他，都和他好，都欺负我不是太太养的。 说着，便哭了。宝钗忙劝他： 好兄弟，快别说这话，人家笑话你。 又骂莺儿。
正值宝玉走来，见了这般形况，问是怎么了。贾环不敢则声。宝钗素知他家规矩，凡作兄弟的，都怕哥哥。却不知那宝玉是不要人怕他的。他想着： 兄弟们一并都有父母教训，何必我多事，反生疏了。况且我是正出，他是庶出，饶这样还有人背后谈论，还禁得辖治他了。 更有个呆意思存在心里。----你道是何呆意？因他自幼姊妹丛中长大，亲姊妹有元春，探春，伯叔的有迎春，惜春，亲戚中又有史湘云，林黛玉，薛宝钗等诸人。他便料定，原来天生人为万物之灵，凡山川日月之精秀，只钟于女儿，须眉男子不过是些渣滓浊沫而已。因有这个呆念在心，把一切男子都看成混沌浊物，可有可无。只是父亲叔伯兄弟中，因孔子是亘古第一人说下的，不可忤慢，只得要听他这句话。所以，弟兄之间不过尽其大概的情理就罢了，并不想自己是丈夫，须要为子弟之表率。是以贾环等都不怕他，却怕贾母，才让他三分。
如今宝钗恐怕宝玉教训他，倒没意思，便连忙替贾环掩饰。宝玉道： 大正月里哭什么？这里不好，你别处顽去。你天天念书，倒念糊涂了。比如这件东西不好，横竖那一件好，就弃了这件取那个。难道你守着这个东西哭一会子就好了不成？你原是来取乐顽的，既不能取乐，就往别处去再寻乐顽去。哭一会子，难道算取乐顽了不成？倒招自己烦恼，不如快去为是。 贾环听了，只得回来。
赵姨娘见他这般，因问： 又是那里垫了踹窝来了？ 一问不答，再问时，贾环便说： 同宝姐姐顽的，莺儿欺负我，赖我的钱，宝玉哥哥撵我来了。 赵姨娘啐道： 谁叫你上高台盘去了？下流没脸的东西！那里顽不得？谁叫你跑了去讨没意思！
正说着，可巧凤姐在窗外过。都听在耳内。便隔窗说道： 大正月又怎么了？环兄弟小孩子家，一半点儿错了，你只教导他，说这些淡话作什么！凭他怎么去，还有太太老爷管他呢，就大口啐他！他现是主子，不好了，横竖有教导他的人，与你什么相干！环兄弟，出来，跟我顽去。 贾环素日怕凤姐比怕王夫人更甚，听见叫他，忙唯唯的出来。赵姨娘也不敢则声。凤姐向贾环道： 你也是个没气性的！时常说给你：要吃，要喝，要顽，要笑，只爱同那一个姐姐妹妹哥哥嫂子顽，就同那个顽。你不听我的话，反叫这些人教的歪心邪意，狐媚子霸道的。自己不尊重，要往下流走，安着坏心，还只管怨人家偏心。输了几个钱？就这么个样儿！ 贾环见问，只得诺诺的回说： 输了一二百。 凤姐道： 亏你还是爷，输了一二百钱就这样！ 回头叫丰儿： 去取一吊钱来，姑娘们都在后头顽呢，把他送了顽去。----你明儿再这么下流狐媚子，我先打了你，打发人告诉学里，皮不揭了你的！为你这个不尊重，恨的你哥哥牙根痒痒，不是我拦着，窝心脚把你的肠子窝出来了。 喝命： 去罢！ 贾环诺诺的跟了丰儿，得了钱，自己和迎春等顽去。不在话下。
且说宝玉正和宝钗顽笑，忽见人说： 史大姑娘来了。 宝玉听了，抬身就走。宝钗笑道： 等着，咱们两个一齐走，瞧瞧他去。 说着，下了炕，同宝玉一齐来至贾母这边。只见史湘云大笑大说的，见他两个来，忙问好厮见。正值林黛玉在旁，因问宝玉： 在那里的？ 宝玉便说： 在宝姐姐家的。 黛玉冷笑道： 我说呢，亏在那里绊住，不然早就飞了来了。 宝玉笑道： 只许同你顽，替你解闷儿。不过偶然去他那里一趟，就说这话。 林黛玉道： 好没意思的话！去不去管我什么事，我又没叫你替我解闷儿。可许你从此不理我呢！ 说着，便赌气回房去了。
宝玉忙跟了来，问道： 好好的又生气了？就是我说错了，你到底也还坐在那里，和别人说笑一会子。又来自己纳闷。 林黛玉道： 你管我呢！ 宝玉笑道： 我自然不敢管你，只没有个看着你自己作践了身子呢。 林黛玉道： 我作践坏了身子，我死，与你何干！ 宝玉道： 何苦来，大正月里，死了活了的。 林黛玉道： 偏说死！我这会子就死！你怕死，你长命百岁的，如何？ 宝玉笑道：要像只管这样闹，我还怕死呢？倒不如死了干净。 黛玉忙道： 正是了，要是这样闹，不如死了干净。 宝玉道： 我说我自己死了干净，别听错了话赖人。 正说着，宝钗走来道： 史大妹妹等你呢。 说着，便推宝玉走了。这里黛玉越发气闷，只向窗前流泪。
没两盏茶的工夫，宝玉仍来了。林黛玉见了，越发抽抽噎噎的哭个不住。宝玉见了这样，知难挽回，打叠起千百样的款语温言来劝慰。不料自己未张口，只见黛玉先说道： 你又来作什么？横竖如今有人和你顽，比我又会念，又会作，又会写，又会说笑，又怕你生气拉了你去，你又作什么来？死活凭我去罢了！ 宝玉听了忙上来悄悄的说道： 你这么个明白人，难道连 亲不间疏，先不僭后 也不知道？我虽糊涂，却明白这两句话。头一件，咱们是姑舅姊妹，宝姐姐是两姨姊妹，论亲戚，他比你疏。第二件，你先来，咱们两个一桌吃，一床睡，长的这么大了，他是才来的，岂有个为他疏你的？ 林黛玉啐道： 我难道为叫你疏他？我成了个什么人了呢！我为的是我的心。 宝玉道： 我也为的是我的心。难道你就知你的心，不知我的心不成？ 林黛玉听了，低头一语不发，半日说道： 你只怨人行动嗔怪了你，你再不知道你自己怄人难受。就拿今日天气比，分明今儿冷的这样，你怎么倒反把个青肷披风脱了呢？ 宝玉笑道： 何尝不穿着，见你一恼，我一炮燥就脱了。 林黛玉叹道： 回来伤了风，又该饿着吵吃的了。
二人正说着，只见湘云走来，笑道： 二哥哥，林姐姐，你们天天一处顽，我好容易来了，也不理我一理儿。 黛玉笑道： 偏是咬舌子爱说话，连个 二 哥哥也叫不出来，只是 爱 哥哥 爱 哥哥的。回来赶围棋儿，又该你闹 幺爱三四五 了。 宝玉笑道： 你学惯了他，明儿连你还咬起来呢。 史湘云道： 他再不放人一点儿，专挑人的不好。你自己便比世人好，也不犯着见一个打趣一个。指出一个人来，你敢挑他，我就伏你。 黛玉忙问是谁。湘云道： 你敢挑宝姐姐的短处，就算你是好的。我算不如你，他怎么不及你呢。 黛玉听了，冷笑道： 我当是谁，原来是他！我那里敢挑他呢。 宝玉不等说完，忙用话岔开。湘云笑道： 这一辈子我自然比不上你。我只保佑着明儿得一个咬舌的林姐夫，时时刻刻你可听 爱  厄 去。阿弥陀佛，那才现在我眼里！ 说的众人一笑，湘云忙回身跑了。要知端详，下回分解。


省宫闱贾元妃染恙闹闺阃薛宝钗吞声
话说探春湘云才要走时，忽听外面一个人嚷道： 你这不成人的小蹄子！你是个什么东西，来这园子里头混搅！ 黛玉听了，大叫一声道： 这里住不得了。 一手指着窗外，两眼反插上去。原来黛玉住在大观园中，虽靠着贾母疼爱，然在别人身上，凡事终是寸步留心。听见窗外老婆子这样骂着，在别人呢，一句是贴不上的，竟像专骂着自己的。自思一个千金小姐，只因没了爹娘，不知何人指使这老婆子来这般辱骂，那里委屈得来，因此肝肠崩裂，哭晕去了。紫鹃只是哭叫： 姑娘怎么样了，快醒转来罢。 探春也叫了一回。半晌，黛玉回过这口气，还说不出话来，那只手仍向窗外指着。
探春会意，开门出去，看见老婆子手中拿着拐棍赶着一个不干不净的毛丫头道： 我是为照管这园中的花果树木来到这里，你作什么来了！等我家去打你一个知道。 这丫头扭着头，把一个指头探在嘴里，瞅着老婆子笑。探春骂道： 你们这些人如今越发没了王法了，这里是你骂人的地方儿吗！ 老婆子见是探春，连忙陪着笑脸儿说道： 刚才是我的外孙女儿，看见我来了他就跟了来。我怕他闹，所以才吆喝他回去，那里敢在这里骂人呢。 探春道： 不用多说了，快给我都出去。这里林姑娘身上不大好，还不快去么。 老婆子答应了几个 是 ，说着一扭身去了。那丫头也就跑了。
探春回来，看见湘云拉着黛玉的手只管哭，紫鹃一手抱着黛玉，一手给黛玉揉胸口，黛玉的眼睛方渐渐的转过来了。探春笑道： 想是听见老婆子的话，你疑了心了么？ 黛玉只摇摇头儿。探春道： 他是骂他外孙女儿，我才刚也听见了。这种东西说话再没有一点道理的，他们懂得什么避讳。 黛玉听了点点头儿，拉着探春的手道： 妹妹…… 叫了一声，又不言语了。探春又道： 你别心烦。我来看你是姊妹们应该的，你又少人伏侍。只要你安心肯吃药，心上把喜欢事儿想想，能够一天一天的硬朗起来，大家依旧结社做诗，岂不好呢。 湘云道： 可是三姐姐说的，那么着不乐？ 黛玉哽咽道： 你们只顾要我喜欢，可怜我那里赶得上这日子，只怕不能够了！ 探春道： 你这话说的太过了。谁没个病儿灾儿的，那里就想到这里来了。你好生歇歇儿罢，我们到老太太那边，回来再看你。你要什么东西，只管叫紫鹃告诉我。 黛玉流泪道： 好妹妹，你到老太太那里只说我请安，身上略有点不好，不是什么大病，也不用老太太烦心的。 探春答应道： 我知道，你只管养着罢。 说着，才同湘云出去了。
这里紫鹃扶着黛玉躺在床上，地下诸事，自有雪雁照料，自己只守着旁边，看着黛玉，又是心酸，又不敢哭泣。那黛玉闭着眼躺了半晌，那里睡得着？觉得园里头平日只见寂寞，如今躺在床上，偏听得风声，虫鸣声，鸟语声，人走的脚步声，又像远远的孩子们啼哭声，一阵一阵的聒噪的烦躁起来，因叫紫鹃放下帐子来。雪雁捧了一碗燕窝汤递与紫鹃，紫鹃隔着帐子轻轻问道： 姑娘喝一口汤罢？ 黛玉微微应了一声。紫鹃复将汤递给雪雁，自己上来搀扶黛玉坐起，然后接过汤来，搁在唇边试了一试，一手搂着黛玉肩臂，一手端着汤送到唇边。黛玉微微睁眼喝了两三口，便摇摇头儿不喝了。紫鹃仍将碗递给雪雁，轻轻扶黛玉睡下。
静了一时，略觉安顿。只听窗外悄悄问道： 紫鹃妹妹在家么？ 雪雁连忙出来，见是袭人，因悄悄说道： 姐姐屋里坐着。 袭人也便悄悄问道： 姑娘怎么着？ 一面走，一面雪雁告诉夜间及方才之事。袭人听了这话，也唬怔了，因说道： 怪道刚才翠缕到我们那边，说你们姑娘病了，唬的宝二爷连忙打发我来看看是怎么样。 正说着，只见紫鹃从里间掀起帘子望外看，见袭人，点头儿叫他。袭人轻轻走过来问道： 姑娘睡着了吗？ 紫鹃点点头儿，问道： 姐姐才听见说了？ 袭人也点点头儿，蹙着眉道： 终久怎么样好呢！那一位昨夜也把我唬了个半死儿。 紫鹃忙问怎么了，袭人道： 昨日晚上睡觉还是好好儿的，谁知半夜里一叠连声的嚷起心疼来，嘴里胡说白道，只说好像刀子割了去的似的。直闹到打亮梆子以后才好些了。你说唬人不唬人。今日不能上学，还要请大夫来吃药呢。 正说着，只听黛玉在帐子里又咳嗽起来。紫鹃连忙过来捧痰盒儿接痰。黛玉微微睁眼问道： 你和谁说话呢？ 紫鹃道： 袭人姐姐来瞧姑娘来了。 说着，袭人已走到床前。黛玉命紫鹃扶起，一手指着床边，让袭人坐下。袭人侧身坐了，连忙陪着笑劝道： 姑娘倒还是躺着罢。 黛玉道： 不妨，你们快别这样大惊小怪的。刚才是说谁半夜里心疼起来？ 袭人道： 是宝二爷偶然魇住了，不是认真怎么样。 黛玉会意，知道是袭人怕自己又悬心的原故，又感激，又伤心。因趁势问道： 既是魇住了，不听见他还说什么？ 袭人道： 也没说什么。 黛玉点点头儿，迟了半日，叹了一声，才说道： 你们别告诉宝二爷说我不好，看耽搁了他的工夫，又叫老爷生气。 袭人答应了，又劝道： 姑娘还是躺躺歇歇罢。 黛玉点头，命紫鹃扶着歪下。袭人不免坐在旁边，又宽慰了几句，然后告辞，回到怡红院，只说黛玉身上略觉不受用，也没什么大病。宝玉才放了心。
且说探春湘云出了潇湘馆，一路往贾母这边来。探春因嘱咐湘云道： 妹妹，回来见了老太太，别像刚才那样冒冒失失的了。 湘云点头笑道： 知道了，我头里是叫他唬的忘了神了。 说着，已到贾母那边。探春因提起黛玉的病来。贾母听了自是心烦，因说道： 偏是这两个玉儿多病多灾的。林丫头一来二去的大了，他这个身子也要紧。我看那孩子太是个心细。 众人也不敢答言。贾母便向鸳鸯道： 你告诉他们，明儿大夫来瞧了宝玉，就叫他到林姑娘那屋里去。 鸳鸯答应着，出来告诉了婆子们，婆子们自去传话。这里探春湘云就跟着贾母吃了晚饭，然后同回园中去。不提。
到了次日，大夫来了，瞧了宝玉，不过说饮食不调，着了点儿风邪，没大要紧，疏散疏散就好了。这里王夫人凤姐等一面遣人拿了方子回贾母，一面使人到潇湘馆告诉说大夫就过来。紫鹃答应了，连忙给黛玉盖好被窝，放下帐子。雪雁赶着收拾房里的东西。一时贾琏陪着大夫进来了，便说道： 这位老爷是常来的，姑娘们不用回避。 老婆子打起帘子，贾琏让着进入房中坐下。贾琏道 紫鹃姐姐，你先把姑娘的病势向王老爷说说。 王大夫道： 且慢说。等我诊了脉，听我说了看是对不对，若有不合的地方，姑娘们再告诉我。 紫鹃便向帐中扶出黛玉的一只手来，搁在迎手上。紫鹃又把镯子连袖子轻轻的搂起，不叫压住了脉息。那王大夫诊了好一回儿，又换那只手也诊了，便同贾琏出来，到外间屋里坐下，说道： 六脉皆弦，因平日郁结所致。 说着，紫鹃也出来站在里间门口。那王大夫便向紫鹃道： 这病时常应得头晕，减饮食，多梦，每到五更，必醒个几次。即日间听见不干自己的事，也必要动气，且多疑多惧。不知者疑为性情乖诞，其实因肝阴亏损，心气衰耗，都是这个病在那里作怪。不知是否？ 紫鹃点点头儿，向贾琏道： 说的很是。 王太医道： 既这样就是了。 说毕起身，同贾琏往外书房去开方子。小厮们早已预备下一张梅红单帖，王太医吃了茶，因提笔先写道：
六脉弦迟，素由积郁。左寸无力，心气已衰。关脉独洪，
肝邪偏旺。木气不能疏达，势必上侵脾土，饮食无味，甚至胜所不胜，肺金定受其殃。气不流精，凝而为痰；血随气
涌，自然咳吐。理宜疏肝保肺，涵养心脾。虽有补剂，未可
骤施。姑拟黑逍遥以开其先，复用归肺固金以继其后。不
揣固陋，俟高明裁服。又将七味药与引子写了。贾琏拿来看时，问道： 血势上冲，柴胡使得么？ 王大夫笑道： 二爷但知柴胡是升提之品，为吐衄所忌。岂知用鳖血拌炒，非柴胡不足宣少阳甲胆之气。以鳖血制之，使其不致升提，且能培养肝阴，制遏邪火。所以《内经》说： 通因通用，塞因塞用。 柴胡用鳖血拌炒，正是 假周勃以安刘 的法子。 贾琏点头道： 原来是这么着，这就是了。 王夫人又道： 先请服两剂，再加减或再换方子罢。我还有一点小事，不能久坐，容日再来请安。 说着，贾琏送了出来，说道： 舍弟的药就是那么着了？ 王大夫道： 宝二爷倒没什么大病，大约再吃一剂就好了。 说着，上车而去。
这里贾琏一面叫人抓药。一面回到房中告诉凤姐黛玉的病原与大夫用的药，述了一遍。只见周瑞家的走来回了几件没要紧的事，贾琏听到一半，便说道： 你回二奶奶罢，我还有事呢。 说着就走了。周瑞家的回完了这件事，又说道： 我方才到林姑娘那边，看他那个病，竟是不好呢。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摸了摸身上，只剩得一把骨头。问问他，也没有话说，只是淌眼泪。回来紫鹃告诉我说： 姑娘现在病着，要什么自己又不肯要，我打算要问二奶奶那里支用一两个月的月钱。如今吃药虽是公中的，零用也得几个钱。 我答应了他，替他来回奶奶。 凤姐低了半日头，说道： 竟这么着罢：我送他几两银子使罢，也不用告诉林姑娘。这月钱却是不好支的，一个人开了例，要是都支起来，那如何使得呢。你不记得赵姨娘和三姑娘拌嘴了，也无非为的是月钱。况且近来你也知道，出去的多，进来的少，总绕不过弯儿来。不知道的，还说我打算的不好；更有那一种嚼舌根的，说我搬运到娘家去了。周嫂子，你倒是那里经手的人，这个自然还知道些。 周瑞家的道： 真正委屈死人！这样大门头儿，除了奶奶这样心计儿当家罢了。别说是女人当不来，就是三头六臂的男人，还撑不住呢。还说这些个混帐话。 说着，又笑了一声，道： 奶奶还没听见呢，外头的人还更糊涂呢。前儿周瑞回家来，说起外头的人打谅着咱们府里不知怎么样有钱呢。也有说 贾府里的银库几间，金库几间，使的家伙都是金子镶了玉石嵌了的。 也有说 姑娘做了王妃，自然皇上家的东西分的了一半子给娘家。前儿贵妃娘娘省亲回来，我们还亲见他带了几车金银回来，所以家里收拾摆设的水晶宫似的。那日在庙里还愿，花了几万银子，只算得牛身上拔了一根毛罢咧。 有人还说 他门前的狮子只怕还是玉石的呢。园子里还有金麒麟，叫人偷了一个去，如今剩下一个了。家里的奶奶姑娘不用说，就是屋里使唤的姑娘们，也是一点儿不动，喝酒下棋，弹琴画画，横竖有伏侍的人呢。单管穿罗罩纱，吃的戴的，都是人家不认得的。那些哥儿姐儿们更不用说了，要天上的月亮，也有人去拿下来给他顽。 还有歌儿呢，说是 宁国府，荣国府，金银财宝如粪土。吃不穷，穿不穷，算来……  说到这里，猛然咽住。原来那时歌儿说道是 算来总是一场空 。这周瑞家的说溜了嘴，说到这里，忽然想起这话不好，因咽住了。凤姐儿听了，已明白必是句不好的话了。也不便追问，因说道： 那都没要紧。只是这金麒麟的话从何而来？ 周瑞家的笑道： 就是那庙里的老道士送给宝二爷的小金麒麟儿。后来丢了几天，亏了史姑娘捡着还了他，外头就造出这个谣言来了。奶奶说这些人可笑不可笑？ 凤姐道： 这些话倒不是可笑，倒是可怕的。咱们一日难似一日，外面还是这么讲究。俗语儿说的， 人怕出名猪怕壮 ，况且又是个虚名儿，终久还不知怎么样呢。 周瑞家的道： 奶奶虑的也是。只是满城里茶坊酒铺儿以及各胡同儿都是这样说，并且不是一年了，那里握的住众人的嘴。 凤姐点点头儿，因叫平儿称了几两银子，递给周瑞家的，道： 你先拿去交给紫鹃，只说我给他添补买东西的。若要官中的，只管要去，别提这月钱的话。他也是个伶透人，自然明白我的话。我得了空儿，就去瞧姑娘去。 周瑞家的接了银子，答应着自去。不提。
且说贾琏走到外面，只见一个小厮迎上来回道： 大老爷叫二爷说话呢。 贾琏急忙过来，见了贾赦。贾赦道： 方才风闻宫里头传了一个太医院御医、两个吏目去看病，想来不是宫女儿下人了。这几天娘娘宫里有什么信儿没有？ 贾琏道： 没有。 贾赦道： 你去问问二老爷和你珍大哥。不然，还该叫人去到太医院里打听打听才是。 贾琏答应了，一面吩咐人往太医院去，一面连忙去见贾政贾珍。贾政听了这话，因问道： 是那里来的风声？ 贾琏道： 是大老爷才说的。 贾政道： 你索性和你珍大哥到里头打听打听。 贾琏道： 我已经打发人往太医院打听去了。 一面说着，一面退出来，去找贾珍。只见贾珍迎面来了，贾琏忙告诉贾珍。贾珍道： 我正为也听见这话，来回大老爷二老爷去的。 于是两个人同着来见贾政。贾政道： 如系元妃，少不得终有信的。 说着，贾赦也过来了。
到了晌午，打听的人尚未回来。门上人进来，回说： 有两个内相在外要见二位老爷呢。 贾赦道： 请进来。 门上的人领了老公进来。贾赦贾政迎至二门外，先请了娘娘的安，一面同着进来，走至厅上让了坐。老公道： 前日这里贵妃娘娘有些欠安。昨日奉过旨意，宣召亲丁四人进里头探问。许各带丫头一人，余皆不用。亲丁男人只许在宫门外递个职名，请安听信，不得擅入。准于明日辰巳时进去，申酉时出来。 贾政贾赦等站着听了旨意，复又坐下，让老公吃茶毕，老公辞了出去。
贾赦贾政送出大门，回来先禀贾母。贾母道： 亲丁四人，自然是我和你们两位太太了。那一个人呢？ 众人也不敢答言，贾母想了一想，道： 必得是凤姐儿，他诸事有照应。你们爷儿们各自商量去罢。 贾赦贾政答应了出来，因派了贾琏贾蓉看家外，凡文字辈至草字辈一应都去。遂吩咐家人预备四乘绿轿，十余辆大车，明儿黎明伺候。家人答应去了。贾赦贾政又进去回明老太太，辰巳时进去，申酉时出来，今日早些歇歇，明日好早些起来收拾进宫。贾母道： 我知道，你们去罢。 赦政等退出。这里邢夫人王夫人、凤姐儿也都说了一会子元妃的病，又说了些闲话，才各自散了。
次日黎明，各间屋子丫头们将灯火俱已点齐，太太们各梳洗毕，爷们亦各整顿好了。一到卯初，林之孝和赖大进来，至二门口回道： 轿车俱已齐备，在门外伺候着呢。 不一时，贾赦邢夫人也过来了。大家用了早饭。凤姐先扶老太太出来，众人围随，各带使女一人，缓缓前行。又命李贵等二人先骑马去外宫门接应，自己家眷随后。文字辈至草字辈各自登车骑马，跟着众家人，一齐去了。贾琏贾蓉在家中看家。
且说贾家的车辆轿马俱在外西垣门口歇下等着。一回儿，有两个内监出来说： 贾府省亲的太太奶奶们，着令入宫探问；爷们俱着令内宫门外请安，不得入见。 门上人叫快进去。贾府中四乘轿子跟着小内监前行，贾家爷们在轿后步行跟着，令众家人在外等候。走近宫门口，只见几个老公在门上坐着，见他们来了，便站起来说道： 贾府爷们至此。 贾赦贾政便捱次立定。轿子抬至宫门口，便都出了轿。早有几个小内监引路，贾母等各有丫头扶着步行。走至元妃寝宫，只见奎壁辉煌，琉璃照耀。又有两个小宫女儿传谕道： 只用请安，一概仪注都免。 贾母等谢了恩，来至床前请安毕，元妃都赐了坐。贾母等又告了坐。元妃便向贾母道： 近日身上可好？ 贾母扶着小丫头，颤颤巍巍站起来，答应道： 托娘娘洪福，起居尚健。 元妃又向邢夫人王夫人问了好，邢王二夫人站着回了话。元妃又问凤姐家中过的日子若何，凤姐站起来回奏道： 尚可支持。 元妃道： 这几年来难为你操心。 凤姐正要站起来回奏，只见一个宫女传进许多职名，请娘娘龙目。元妃看时，就是贾赦贾政等若干人。那元妃看了职名，眼圈儿一红，止不住流下泪来。宫女儿递过绢子，元妃一面拭泪，一面传谕道： 今日稍安，令他们外面暂歇。 贾母等站起来，又谢了恩。元妃含泪道： 父女弟兄，反不如小家子得以常常亲近。 贾母等都忍着泪道： 娘娘不用悲伤，家中已托着娘娘的福多了。 元妃又问： 宝玉近来若何？ 贾母道： 近来颇肯念书。因他父亲逼得严紧，如今文字也都做上来了。 元妃道： 这样才好。 遂命外宫赐宴，便有两个宫女儿，四个小太监引了到一座宫里，已摆得齐整，各按坐次坐了。不必细述。一时吃完了饭，贾母带着他婆媳三人谢过宴，又耽搁了一回。看看已近酉初，不敢羁留，俱各辞了出来。元妃命宫女儿引道，送至内宫门，门外仍是四个小太监送出。贾母等依旧坐着轿子出来，贾赦接着，大伙儿一齐回去。到家又要安排明后日进宫，仍令照应齐集。不题。
且说薛家夏金桂赶了薛蟠出去，日间拌嘴没有对头，秋菱又住在宝钗那边去了，只剩得宝蟾一人同住。既给与薛蟠作妾，宝蟾的意气又不比从前了。金桂看去更是一个对头，自己也后悔不来。一日，吃了几杯闷酒，躺在炕上，便要借那宝蟾做个醒酒汤儿，因问着宝蟾道： 大爷前日出门，到底是到那里去？你自然是知道的了。 宝蟾道： 我那里知道。他在奶奶跟前还不说，谁知道他那些事！ 金桂冷笑道： 如今还有什么奶奶太太的，都是你们的世界了。别人是惹不得的，有人护庇着，我也不敢去虎头上捉虱子。你还是我的丫头，问你一句话，你就和我摔脸子，说塞话。你既这么有势力，为什么不把我勒死了，你和秋菱不拘谁做了奶奶，那不清净了么！偏我又不死，碍着你们的道儿。 宝蟾听了这话，那里受得住，便眼睛直直的瞅着金桂道： 奶奶这些闲话只好说给别人听去！我并没和奶奶说什么。奶奶不敢惹人家，何苦来拿着我们小软儿出气呢。正经的，奶奶又装听不见， 没事人一大堆 了。 说着，便哭天哭地起来。金桂越发性起，便爬下炕来，要打宝蟾。宝蟾也是夏家的风气，半点儿不让。金桂将桌椅杯盏，尽行打翻，那宝蟾只管喊冤叫屈，那里理会他半点儿。
岂知薛姨妈在宝钗房中听见如此吵嚷，叫香菱： 你去瞧瞧，且劝劝他。 宝钗道： 使不得，妈妈别叫他去。他去了岂能劝他，那更是火上浇了油了。 薛姨妈道： 既这么样，我自己过去。 宝钗道： 依我说妈妈也不用去，由着他们闹去罢。这也是没法儿的事了。 薛姨妈道： 这那里还了得！ 说着，自己扶了丫头，往金桂这边来。宝钗只得也跟着过去，又嘱咐香菱道： 你在这里罢。
母女同至金桂房门口，听见里头正还嚷哭不止。薛姨妈道： 你们是怎么着，又这样家翻宅乱起来，这还像个人家儿吗！矮墙浅屋的，难道都不怕亲戚们听见笑话了么。 金桂屋里接声道： 我倒怕人笑话呢！只是这里扫帚颠倒竖，也没有主子，也没有奴才，也没有妻，没有妾，是个混帐世界了。我们夏家门子里没见过这样规矩，实在受不得你们家这样委屈了！ 宝钗道： 大嫂子，妈妈因听见闹得慌，才过来的。就是问的急了些，没有分清 奶奶  宝蟾 两字，也没有什么。如今且先把事情说开，大家和和气气的过日子，也省的妈妈天天为咱们操心。 那薛姨妈道： 是啊，先把事情说开了，你再问我的不是还不迟呢。 金桂道： 好姑娘，好姑娘，你是个大贤大德的。你日后必定有个好人家，好女婿，决不像我这样守活寡，举眼无亲，叫人家骑上头来欺负的。我是个没心眼儿的人，只求姑娘我说话别往死里挑捡，我从小儿到如今，没有爹娘教导。再者我们屋里老婆汉子大女人小女人的事，姑娘也管不得！ 宝钗听了这话，又是羞，又是气；见他母亲这样光景，又是疼不过。因忍了气说道： 大嫂子，我劝你少说句儿罢。谁挑捡你？又是谁欺负你？不要说是嫂子，就是秋菱，我也从来没有加他一点声气儿的。 金桂听了这几句话，更加拍着炕沿大哭起来，说： 我那里比得秋菱，连他脚底下的泥我还跟不上呢！他是来久了的，知道姑娘的心事，又会献勤儿；我是新来的，又不会献勤儿，如何拿我比他。何苦来，天下有几个都是贵妃的命，行点好儿罢！别修的像我嫁个糊涂行子守活寡，那就是活活儿的现了眼了！ 薛姨妈听到这里，万分气不过，便站起身来道： 不是我护着自己的女孩儿，他句句劝你，你却句句怄他。你有什么过不去，不要寻他，勒死我倒也是希松的。 宝钗忙劝道： 妈妈，你老人家不用动气。咱们既来劝他，自己生气，倒多了层气。不如且出去，等嫂子歇歇儿再说。 因吩咐宝蟾道： 你可别再多嘴了。 跟了薛姨妈出得房来。
走过院子里，只见贾母身边的丫头同着秋菱迎面走来。薛姨妈道： 你从那里来，老太太身上可安？ 那丫头道： 老太太身上好，叫来请姨太太安，还谢谢前儿的荔枝，还给琴姑娘道喜。 宝钗道： 你多早晚来的？ 那丫头道： 来了好一会子了。 薛姨妈料他知道，红着脸说道： 这如今我们家里闹得也不像个过日子的人家了，叫你们那边听见笑话。 丫头道： 姨太太说那里的话，谁家没个碟大碗小磕着碰着的呢。那是姨太太多心罢咧。 说着，跟了回到薛姨妈房中，略坐了一回就去了。宝钗正嘱咐香菱些话，只听薛姨妈忽然叫道： 左肋疼痛的很。 说着，便向炕上躺下。唬得宝钗香菱二人手足无措。要知后事如何，下回分解。


诉肺腑心迷活宝玉含耻辱情烈死金钏
话说宝玉见那麒麟，心中甚是欢喜，便伸手来拿，笑道： 亏你拣着了。你是那里拣的？ 史湘云笑道： 幸而是这个，明儿倘或把印也丢了，难道也就罢了不成？ 宝玉笑道： 倒是丢了印平常，若丢了这个，我就该死了。 袭人斟了茶来与史湘云吃，一面笑道： 大姑娘听见前儿你大喜了。 史湘云红了脸，吃茶不答。袭人道： 这会子又害臊了。你还记得十年前，咱们在西边暖阁住着，晚上你同我说的话儿？那会子不害臊，这会子怎么又害臊了？ 史湘云笑道： 你还说呢。那会子咱们那么好。后来我们太太没了，我家去住了一程子，怎么就把你派了跟二哥哥，我来了，你就不像先待我了。 袭人笑道： 你还说呢。先姐姐长姐姐短哄着我替你梳头洗脸，作这个弄那个，如今大了，就拿出小姐的款来。你既拿小姐的款，我怎敢亲近呢？ 史湘云道： 阿弥陀佛，冤枉冤哉！我要这样，就立刻死了。你瞧瞧，这么大热天，我来了，必定赶来先瞧瞧你。不信你问问缕儿，我在家时时刻刻那一回不念你几声。 话未了，忙的袭人和宝玉都劝道： 顽话你又认真了。还是这么性急。 史湘云道： 你不说你的话噎人，倒说人性急。 一面说，一面打开手帕子，将戒指递与袭人。袭人感谢不尽，因笑道： 你前儿送你姐姐们的，我已得了，今儿你亲自又送来，可见是没忘了我。只这个就试出你来了。戒指儿能值多少，可见你的心真。 史湘云道： 是谁给你的？ 袭人道： 是宝姑娘给我的。 湘云笑道： 我只当是林姐姐给你的，原来是宝钗姐姐给了你。我天天在家里想着，这些姐姐们再没一个比宝姐姐好的。可惜我们不是一个娘养的。我但凡有这么个亲姐姐，就是没了父母，也是没妨碍的。 说着，眼睛圈儿就红了。宝玉道： 罢，罢，罢！不用提这个话。 史湘云道： 提这个便怎么？我知道你的心病，恐怕你的林妹妹听见，又怪嗔我赞了宝姐姐。可是为这个不是？ 袭人在旁嗤的一笑，说道： 云姑娘，你如今大了，越发心直口快了。 宝玉笑道： 我说你们这几个人难说话，果然不错。 史湘云道： 好哥哥，你不必说话教我恶心。只会在我们跟前说话，见了你林妹妹，又不知怎么了。
袭人道： 且别说顽话，正有一件事还要求你呢。 史湘云便问 什么事？ 袭人道： 有一双鞋，抠了垫心子。我这两日身上不好，不得做，你可有工夫替我做做？ 史湘云笑道： 这又奇了，你家放着这些巧人不算，还有什么针线上的，裁剪上的，怎么教我做起来？你的活计叫谁做，谁好意思不做呢。 袭人笑道： 你又糊涂了。你难道不知道，我们这屋里的针线，是不要那些针线上的人做的。 史湘云听了，便知是宝玉的鞋了，因笑道： 既这么说，我就替你做了罢。只是一件，你的我才作，别人的我可不能。 袭人笑道： 又来了，我是个什么，就烦你做鞋了。实告诉你，可不是我的。你别管是谁的，横竖我领情就是了。 史湘云道： 论理，你的东西也不知烦我做了多少了，今儿我倒不做了的原故，你必定也知道。 袭人道： 倒也不知道。 史湘云冷笑道： 前儿我听见把我做的扇套子拿着和人家比，赌气又铰了。我早就听见了，你还瞒我。这会子又叫我做，我成了你们的奴才了。 宝玉忙笑道： 前儿的那事，本不知是你做的。 袭人也笑道： 他本不知是你做的。是我哄他的话，说是新近外头有个会做活的女孩子，说紥的出奇的花，我叫他拿了一个扇套子试试看好不好。他就信了，拿出去给这个瞧给那个看的。不知怎么又惹恼了林姑娘，铰了两段。回来他还叫赶着做去，我才说了是你作的，他后悔的什么似的。 史湘云道： 越发奇了。林姑娘他也犯不上生气，他既会剪，就叫他做。 袭人道： 他可不作呢。饶这么着，老太太还怕他劳碌着了。大夫又说好生静养才好，谁还烦他做？旧年好一年的工夫，做了个香袋儿，今年半年，还没拿针线呢。
正说着，有人来回说： 兴隆街的大爷来了，老爷叫二爷出去会。 宝玉听了，便知是贾雨村来了，心中好不自在。袭人忙去拿衣服。宝玉一面蹬着靴子，一面抱怨道： 有老爷和他坐着就罢了，回回定要见我。 史湘云一边摇着扇子，笑道： 自然你能会宾接客，老爷才叫你出去呢。 宝玉道： 那里是老爷，都是他自己要请我去见的。 湘云笑道： 主雅客来勤，自然你有些警他的好处，他才只要会你。 宝玉道： 罢，罢，我也不敢称雅，俗中又俗的一个俗人，并不愿同这些人往来。 湘云笑道： 还是这个情性不改。如今大了，你就不愿读书去考举人进士的，也该常常的会会这些为官做宰的人们，谈谈讲讲些仕途经济的学问，也好将来应酬世务，日后也有个朋友。没见你成年家只在我们队里搅些什么！ 宝玉听了道： 姑娘请别的姊妹屋里坐坐，我这里仔细污了你知经济学问的。 袭人道： 云姑娘快别说这话。上回也是宝姑娘也说过一回，他也不管人脸上过的去过不去，他就咳了一声，拿起脚来走了。这里宝姑娘的话也没说完，见他走了，登时羞的脸通红，说又不是，不说又不是。幸而是宝姑娘，那要是林姑娘，不知又闹到怎么样，哭的怎么样呢。提起这个话来，真真的宝姑娘叫人敬重，自己讪了一会子去了。我倒过不去，只当他恼了。谁知过后还是照旧一样，真真有涵养，心地宽大。谁知这一个反倒同他生分了。那林姑娘见你赌气不理他，你得赔多少不是呢。 宝玉道： 林姑娘从来说过这些混帐话不曾？若他也说过这些混帐话，我早和他生分了。 袭人和湘云都点头笑道： 这原是混帐话。
原来林黛玉知道史湘云在这里，宝玉又赶来，一定说麒麟的原故。因此心下忖度着，近日宝玉弄来的外传野史，多半才子佳人都因小巧玩物上撮合，或有鸳鸯，或有凤凰，或玉环金珮，或鲛帕鸾绦，皆由小物而遂终身。今忽见宝玉亦有麒麟，便恐借此生隙，同史湘云也做出那些风流佳事来。因而悄悄走来，见机行事，以察二人之意。不想刚走来，正听见史湘云说经济一事，宝玉又说： 林妹妹不说这样混帐话，若说这话，我也和他生分了。 林黛玉听了这话，不觉又喜又惊，又悲又叹。所喜者，果然自己眼力不错，素日认他是个知己，果然是个知己；所惊者，他在人前一片私心称扬于我，其亲热厚密，竟不避嫌疑；所叹者，你既为我之知己，自然我亦可为你之知己矣，既你我为知己，则又何必有金玉之论哉；既有金玉之论，亦该你我有之，则又何必来一宝钗哉！所悲者，父母早逝，虽有铭心刻骨之言，无人为我主张。况近日每觉神思恍惚，病已渐成，医者更云气弱血亏，恐致劳怯之症。你我虽为知己，但恐自不能久待；你纵为我知己，奈我薄命何！想到此间，不禁滚下泪来。待进去相见，自觉无味，便一面拭泪，一面抽身回去了。
这里宝玉忙忙的穿了衣裳出来，忽见林黛玉在前面慢慢的走着，似有拭泪之状，便忙赶上来，笑道： 妹妹往那里去？怎么又哭了？又是谁得罪了你？ 林黛玉回头见是宝玉，便勉强笑道： 好好的，我何曾哭了。 宝玉笑道： 你瞧瞧，眼睛上的泪珠儿未干，还撒谎呢。 一面说，一面禁不住抬起手来替他拭泪。林黛玉忙向后退了几步，说道： 你又要死了！作什么这么动手动脚的！ 宝玉笑道： 说话忘了情，不觉的动了手，也就顾不的死活。 林黛玉道： 你死了倒不值什么，只是丢下了什么金，又是什么麒麟，可怎么样呢？ 一句话又把宝玉说急了，赶上来问道： 你还说这话，到底是咒我还是气我呢？ 林黛玉见问，方想起前日的事来，遂自悔自己又说造次了，忙笑道： 你别着急，我原说错了。这有什么的，筋都暴起来，急的一脸汗。 一面说，一面禁不住近前伸手替他拭面上的汗。宝玉瞅了半天，方说道 你放心 三个字。林黛玉听了，怔了半天，方说道： 我有什么不放心的？我不明白这话。你倒说说怎么放心不放心？ 宝玉叹了一口气，问道： 你果不明白这话？难道我素日在你身上的心都用错了？连你的意思若体贴不着，就难怪你天天为我生气了。 林黛玉道： 果然我不明白放心不放心的话。 宝玉点头叹道： 好妹妹，你别哄我。果然不明白这话，不但我素日之意白用了，且连你素日待我之意也都辜负了。你皆因总是不放心的原故，才弄了一身病。但凡宽慰些，这病也不得一日重似一日。 林黛玉听了这话，如轰雷掣电，细细思之，竟比自己肺腑中掏出来的还觉恳切，竟有万句言语，满心要说，只是半个字也不能吐，却怔怔的望着他。此时宝玉心中也有万句言语，不知从那一句上说起，却也怔怔的望着黛玉。两个人怔了半天，林黛玉只咳了一声，两眼不觉滚下泪来，回身便要走。宝玉忙上前拉住，说道： 好妹妹，且略站住，我说一句话再走。 林黛玉一面拭泪，一面将手推开，说道： 有什么可说的。你的话我早知道了！ 口里说着，却头也不回竟去了。
宝玉站着，只管发起呆来。原来方才出来慌忙，不曾带得扇子，袭人怕他热，忙拿了扇子赶来送与他，忽抬头见了林黛玉和他站着。一时黛玉走了，他还站着不动，因而赶上来说道： 你也不带了扇子去，亏我看见，赶了送来。 宝玉出了神，见袭人和他说话，并未看出是何人来，便一把拉住，说道： 好妹妹，我的这心事，从来也不敢说，今儿我大胆说出来，死也甘心！我为你也弄了一身的病在这里，又不敢告诉人，只好掩着。只等你的病好了，只怕我的病才得好呢。睡里梦里也忘不了你！ 袭人听了这话，吓得魄消魂散，只叫 神天菩萨，坑死我了！ 便推他道： 这是那里的话！敢是中了邪？还不快去？ 宝玉一时醒过来，方知是袭人送扇子来，羞的满面紫涨，夺了扇子，便忙忙的抽身跑了。
这里袭人见他去了，自思方才之言，一定是因黛玉而起，如此看来，将来难免不才之事，令人可惊可畏。想到此间，也不觉怔怔的滴下泪来，心下暗度如何处治方免此丑祸。正裁疑间，忽有宝钗从那边走来，笑道： 大毒日头地下，出什么神呢？ 袭人见问，忙笑道： 那边两个雀儿打架，倒也好玩，我就看住了。 宝钗道： 宝兄弟这会子穿了衣服，忙忙的那去了？我才看见走过去，倒要叫住问他呢。他如今说话越发没了经纬，我故此没叫他了，由他过去罢。 袭人道： 老爷叫他出去。 宝钗听了，忙道：嗳哟！这么黄天暑热的，叫他做什么！别是想起什么来生了气，叫出去教训一场。 袭人笑道： 不是这个，想是有客要会。 宝钗笑道： 这个客也没意思，这么热天，不在家里凉快，还跑些什么！ 袭人笑道： 倒是你说说罢。
宝钗因而问道： 云丫头在你们家做什么呢？ 袭人笑道： 才说了一会子闲话。你瞧，我前儿粘的那双鞋，明儿叫他做去。 宝钗听见这话，便两边回头，看无人来往，便笑道： 你这么个明白人，怎么一时半刻的就不会体谅人情。我近来看着云丫头神情，再风里言风里语的听起来，那云丫头在家里竟一点儿作不得主。他们家嫌费用大，竟不用那些针线上的人，差不多的东西多是他们娘儿们动手。为什么这几次他来了，他和我说话儿，见没人在跟前，他就说家里累的很。我再问他两句家常过日子的话，他就连眼圈儿都红了，口里含含糊糊待说不说的。想其形景来，自然从小儿没爹娘的苦。我看着他，也不觉的伤起心来。 袭人见说这话，将手一拍，说： 是了，是了。怪道上月我烦他打十根蝴蝶结子，过了那些日子才打发人送来，还说 打的粗，且在别处能着使罢，要匀净的，等明儿来住着再好生打罢 。如今听宝姑娘这话，想来我们烦他他不好推辞，不知他在家里怎么三更半夜的做呢。可是我也糊涂了，早知是这样，我也不烦他了。 宝钗道： 上次他就告诉我，在家里做活做到三更天，若是替别人做一点半点，他家的那些奶奶太太们还不受用呢。 袭人道： 偏生我们那个牛心左性的小爷，凭着小的大的活计，一概不要家里这些活计上的人作。我又弄不开这些。 宝钗笑道： 你理他呢！只管叫人做去，只说是你做的就是了。 袭人笑道： 那里哄的信他，他才是认得出来呢。说不得我只好慢慢的累去罢了。 宝钗笑道： 你不必忙，我替你作些如何？ 袭人笑道： 当真的这样，就是我的福了。晚上我亲自送过来。
一句话未了，忽见一个老婆子忙忙走来，说道： 这是那里说起！金钏儿姑娘好好的投井死了！ 袭人唬了一跳，忙问 那个金钏儿？ 老婆子道： 那里还有两个金钏儿呢？就是太太屋里的。前儿不知为什么撵他出去，在家里哭天哭地的，也都不理会他，谁知找他不见了。刚才打水的人在那东南角上井里打水，见一个尸首，赶着叫人打捞起来，谁知是他。他们家里还只管乱着要救活，那里中用了！ 宝钗道： 这也奇了。 袭人听说，点头赞叹，想素日同气之情，不觉流下泪来。宝钗听见这话，忙向王夫人处来道安慰。这里袭人回去不提。
却说宝钗来至王夫人处，只见鸦雀无闻，独有王夫人在里间房内坐着垂泪。宝钗便不好提这事，只得一旁坐了。王夫人便问： 你从那里来？ 宝钗道： 从园里来。 王夫人道： 你从园里来，可见你宝兄弟？ 宝钗道： 才倒看见了。他穿了衣服出去了，不知那里去。 王夫人点头哭道： 你可知道一桩奇事？金钏儿忽然投井死了！ 宝钗见说，道： 怎么好好的投井？这也奇了。 王夫人道： 原是前儿他把我一件东西弄坏了，我一时生气，打了他几下，撵了他下去。我只说气他两天，还叫他上来，谁知他这么气性大，就投井死了。岂不是我的罪过。 宝钗叹道： 姨娘是慈善人，固然这么想。据我看来，他并不是赌气投井。多半他下去住着，或是在井跟前憨顽，失了脚掉下去的。他在上头拘束惯了，这一出去，自然要到各处去顽顽逛逛，岂有这样大气的理！纵然有这样大气，也不过是个糊涂人，也不为可惜。 王夫人点头叹道： 这话虽然如此说，到底我心不安。 宝钗叹道： 姨娘也不必念念于兹，十分过不去，不过多赏他几两银子发送他，也就尽主仆之情了。 王夫人道： 刚才我赏了他娘五十两银子，原要还把你妹妹们的新衣服拿两套给他妆裹。谁知凤丫头说可巧都没什么新做的衣服，只有你林妹妹作生日的两套。我想你林妹妹那个孩子素日是个有心的，况且他也三灾八难的，既说了给他过生日，这会子又给人妆裹去，岂不忌讳。因为这么样，我现叫裁缝赶两套给他。要是别的丫头，赏他几两银子就完了，只是金钏儿虽然是个丫头，素日在我跟前比我的女儿也差不多。 口里说着，不觉泪下。宝钗忙道： 姨娘这会子又何用叫裁缝赶去，我前儿倒做了两套，拿来给他岂不省事。况且他活着的时候也穿过我的旧衣服，身量又相对。 王夫人道： 虽然这样，难道你不忌讳？ 宝钗笑道： 姨娘放心，我从来不计较这些。 一面说，一面起身就走。王夫人忙叫了两个人来跟宝姑娘去。
一时宝钗取了衣服回来，只见宝玉在王夫人旁边坐着垂泪。王夫人正才说他，因宝钗来了，却掩了口不说了。宝钗见此光景，察言观色，早知觉了八分，于是将衣服交割明白。王夫人将他母亲叫来拿了去。再看下回便知。


受私贿老官翻案牍寄闲情淑女解琴书
话说薛姨妈听了薛蝌的来书，因叫进小厮问道： 你听见你大爷说，到底是怎么就把人打死了呢？ 小厮道： 小的也没听真切。那一日大爷告诉二爷说。 说着回头看了一看，见无人，才说道： 大爷说自从家里闹的特利害，大爷也没心肠了，所以要到南边置货去。这日想着约一个人同行，这人在咱们这城南二百多地住。大爷找他去了，遇见在先和大爷好的那个蒋玉菡带着些小戏子进城。大爷同他在个铺子里吃饭喝酒，因为这当槽儿的尽着拿眼瞟蒋玉菡，大爷就有了气了。后来蒋玉菡走了。第二天，大爷就请找的那个人喝酒，酒后想起头一天的事来，叫那当槽儿的换酒，那当槽儿的来迟了，大爷就骂起来了。那个人不依，大爷就拿起酒碗照他打去。谁知那个人也是个泼皮，便把头伸过来叫大爷打。大爷拿碗就砸他的脑袋一下，他就冒了血了，躺在地下，头里还骂，后头就不言语了。 薛姨妈道： 怎么也没人劝劝吗？ 那小厮道： 这个没听见大爷说，小的不敢妄言。 薛姨妈道： 你先去歇歇罢。 小厮答应出来。这里薛姨妈自来见王夫人，托王夫人转求贾政。贾政问了前后，也只好含糊应了，只说等薛蝌递了呈子，看他本县怎么批了再作道理。
这里薛姨妈又在当铺里兑了银子，叫小厮赶着去了。三日后果有回信。薛姨妈接着了，即叫小丫头告诉宝钗，连忙过来看了。只见书上写道：
带去银两做了衙门上下使费。哥哥在监也不大吃苦，请太太放心。独是这里的人很刁，尸亲见证都不依，连哥哥请的那个朋友也帮着他们。我与李祥两个俱系生地生人，幸找着一个好先生，许他银子，才讨个主意，说是须得拉扯着同哥哥喝酒的吴良，弄人保出他来，许他银两，叫他撕掳。他若不依，便说张三是他打死，明推在异乡人身上，他吃不住，就好办了。我依着他，果然吴良出来。现在买嘱尸亲见证，又做了一张呈子。前日递的，今日批来，请看呈底便知。因又念呈底道：
具呈人某，呈为兄遭飞祸代伸冤抑事。窃生胞兄薛蟠，本籍南京，寄寓西京。于某年月日备本往南贸易。去未数日，家奴送信回家，说遭人命。生即奔宪治，知兄误伤张姓，及至囹圄。据兄泣告，实与张姓素不相认，并无仇隙。偶因换酒角口，生兄将酒泼地，恰值张三低头拾物，一时失手，酒碗误碰囟门身死。蒙恩拘讯，兄惧受刑，承认斗殴致死。仰蒙宪天仁慈，知有冤抑，尚未定案。生兄在禁，具呈诉辩，有干例禁。生念手足，冒死代呈，伏乞宪慈恩准，提证质讯，开恩莫大。生等举家仰戴鸿仁，永永无既矣。激切上呈。批的是：
尸场检验，证据确凿。且并未用刑，尔兄自认斗杀，招供在案。今尔远来，并非目睹，何得捏词妄控。理应治罪，姑念为兄情切，且恕。不准。薛姨妈听到那里，说道： 这不是救不过来了么。这怎么好呢！ 宝钗道： 二哥的书还没看完，后面还有呢。 因又念道： 有要紧的问来使便知。 薛姨妈便问来人，因说道： 县里早知我们的家当充足，须得在京里谋干得大情，再送一分大礼，还可以复审，从轻定案。太太此时必得快办，再迟了就怕大爷要受苦了。
薛姨妈听了，叫小厮自去，即刻又到贾府与王夫人说明原故，恳求贾政。贾政只肯托人与知县说情，不肯提及银物。薛姨妈恐不中用，求凤姐与贾琏说了，花上几千银子，才把知县买通。薛蝌那里也便弄通了。然后知县挂牌坐堂，传齐了一干邻保证见尸亲人等，监里提出薛蟠。刑房书吏俱一一点名。知县便叫地保对明初供，又叫尸亲张王氏并尸叔张二问话。张王氏哭禀道： 小的的男人是张大，南乡里住，十八年前死了。大儿子二儿子也都死了，光留下这个死的儿子叫张三，今年二十三岁，还没有娶女人呢。为小人家里穷，没得养活，在李家店里做当槽儿的。那一天晌午，李家店里打发人来叫俺，说 你儿子叫人打死了。 我的青天老爷，小的就唬死了。跑到那里，看见我儿子头破血出的躺在地下喘气儿，问他话也说不出来，不多一会儿就死了。小人就要揪住这个小杂种拼命。 众衙役吆喝一声。张王氏便磕头道： 求青天老爷伸冤，小人就只这一个儿子了。 知县便叫下去，又叫李家店的人问道： 那张三是你店内佣工的么？ 那李二回道： 不是佣工，是做当槽儿的。 知县道： 那日尸场上你说张三是薛蟠将碗砸死的，你亲眼见的么。 李二说道： 小的在柜上，听见说客房里要酒。不多一回，便听见说 不好了，打伤了。 小的跑进去，只见张三躺在地下，也不能言语。小的便喊禀地保，一面报他母亲去了。他们到底怎样打的，实在不知道，求太爷问那喝酒的便知道了。 知县喝道： 初审口供，你是亲见的，怎么如今说没有见？ 李二道： 小的前日唬昏了乱说。 衙役又吆喝了一声。知县便叫吴良问道： 你是同在一处喝酒的么？薛蟠怎么打的，据实供来。 吴良说： 小的那日在家，这个薛大爷叫我喝酒。他嫌酒不好要换，张三不肯。薛大爷生气把酒向他脸上泼去，不晓得怎么样就碰在那脑袋上了。这是亲眼见的。 知县道： 胡说。前日尸场上薛蟠自己认拿碗砸死的，你说你亲眼见的，怎么今日的供不对？掌嘴。 衙役答应着要打，吴良求着说： 薛蟠实没有与张三打架，酒碗失手碰在脑袋上的。求老爷问薛蟠便是恩典了。 知县叫提薛蟠，问道： 你与张三到底有什么仇隙？毕竟是如何死的，实供上来。 薛蟠道： 求太老爷开恩，小的实没有打他。为他不肯换酒，故拿酒泼他，不想一时失手，酒碗误碰在他的脑袋上。小的即忙掩他的血，那里知道再掩不住，血淌多了，过一回就死了。前日尸场上怕太老爷要打，所以说是拿碗砸他的。只求太爷开恩。 知县便喝道： 好个糊涂东西！本县问你怎么砸他的，你便供说恼他不换酒才砸的，今日又供是失手碰的。 知县假作声势，要打要夹，薛蟠一口咬定。知县叫仵作将前日尸场填写伤痕据实报来。仵作禀报说： 前日验得张三尸身无伤，惟囟门有磁器伤长一寸七分，深五分，皮开，囟门骨脆裂破三分。实系磕碰伤。 知县查对尸格相符，早知书吏改轻，也不驳诘，胡乱便叫画供。张王氏哭喊道： 青天老爷！前日听见还有多少伤，怎么今日都没有了？ 知县道： 这妇人胡说，现有尸格，你不知道么。 叫尸叔张二便问道： 你侄儿身死，你知道有几处伤？ 张二忙供道： 脑袋上一伤。 知县道： 可又来。 叫书吏将尸格给张王氏瞧去，并叫地保尸叔指明与他瞧，现有尸场亲押证见俱供并未打架，不为斗殴。只依误伤吩咐画供。将薛蟠监禁候详，余令原保领出，退堂。张王氏哭着乱嚷，知县叫众衙役撵他出去。张二也劝张王氏道： 实在误伤，怎么赖人。现在太老爷断明，不要胡闹了。 薛蝌在外打听明白，心内喜欢，便差人回家送信。等批详回来，便好打点赎罪，且住着等信。只听路上三三两两传说，有个贵妃薨了，皇上辍朝三日。这里离陵寝不远，知县办差垫道，一时料着不得闲，住在这里无益，不如到监告诉哥哥安心等着， 我回家去，过几日再来。 薛蟠也怕母亲痛苦，带信说： 我无事，必须衙门再使费几次，便可回家了。只是不要可惜银钱。
薛蝌留下李祥在此照料，一径回家，见了薛姨妈，陈说知县怎样徇情，怎样审断，终定了误伤，将来尸亲那里再花些银子，一准赎罪，便没事了。薛姨妈听说，暂且放心，说： 正盼你来家中照应。贾府里本该谢去，况且周贵妃薨了，他们天天进去，家里空落落的。我想着要去替姨太太那边照应照应作伴儿，只是咱们家又没人。你这来的正好。 薛蝌道： 我在外头原听见说是贾妃薨了，这么才赶回来的。我们元妃好好儿的，怎么说死了？ 薛姨妈道： 上年原病过一次，也就好了。这回又没听见元妃有什么病。只闻那府里头几天老太太不大受用，合上眼便看见元妃娘娘。众人都不放心，直至打听起来，又没有什么事。到了大前儿晚上，老太太亲口说是 怎么元妃独自一个人到我这里？ 众人只道是病中想的话，总不信。老太太又说： 你们不信，元妃还与我说是荣华易尽，须要退步抽身。 众人都说： 谁不想到？这是有年纪的人思前想后的心事。 所以也不当件事。恰好第二天早起，里头吵嚷出来说娘娘病重，宣各诰命进去请安。他们就惊疑的了不得，赶着进去。他们还没有出来，我们家里已听见周贵妃薨逝了。你想外头的讹言，家里的疑心，恰碰在一处，可奇不奇！ 宝钗道： 不但是外头的讹言舛错，便在家里的，一听见 娘娘 两个字，也就都忙了，过后才明白。这两天那府里这些丫头婆子来说，他们早知道不是咱们家的娘娘。我说： 你们那里拿得定呢？ 他说道： 前几年正月，外省荐了一个算命的，说是很准。那老太太叫人将元妃八字夹在丫头们八字里头，送出去叫他推算。他独说这正月初一日生日的那位姑娘只怕时辰错了，不然真是个贵人，也不能在这府中。老爷和众人说，不管他错不错，照八字算去。那先生便说，甲申年正月丙寅这四个字内有伤官败财，惟申字内有正官禄马，这就是家里养不住的，也不见什么好。这日子是乙卯，初春木旺，虽是比肩，那里知道愈比愈好，就像那个好木料，愈经斫削，才成大器。独喜得时上什么辛金为贵，什么巳中正官禄马独旺，这叫作飞天禄马格。又说什么日禄归时，贵重的很，天月二德坐本命，贵受椒房之宠。这位姑娘若是时辰准了，定是一位主子娘娘。这不是算准了么！我们还记得说，可惜荣华不久，只怕遇着寅年卯月，这就是比而又比，劫而又劫，譬如好木，太要做玲珑剔透，本质就不坚了。他们把这些话都忘记了，只管瞎忙。我才想起来告诉我们大奶奶，今年那里是寅年卯月呢。 宝钗尚未说完，薛蝌急道： 且不要管人家的事，既有这样个神仙算命的，我想哥哥今年什么恶星照命，遭这么横祸，快开八字与我给他算去，看有妨碍么。 宝钗道： 他是外省来的，不知如今在京不在了。
说着，便打点薛姨妈往贾府去。到了那里，只有李纨探春等在家接着，便问道： 大爷的事怎么样了？ 薛姨妈道： 等详上司才定，看来也到不了死罪了。 这才大家放心。探春便道： 昨晚太太想着说，上回家里有事，全仗姨太太照应，如今自己有事，也难提了。心里只是不放心。 薛姨妈道： 我在家里也是难过。只是你大哥遭了事，你二兄弟又办事去了，家里你姐姐一个人，中什么用？况且我们媳妇儿又是个不大晓事的，所以不能脱身过来。目今那里知县也正为预备周贵妃的差事，不得了结案件，所以你二兄弟回来了，我才得过来看看。 李纨便道： 请姨太太这里住几天更好。 薛姨妈点头道： 我也要在这边给你们姐妹们作作伴儿，就只你宝妹妹冷静些。 惜春道： 姨妈要惦着，为什么不把宝姐姐也请过来？ 薛姨妈笑着说道： 使不得。 惜春道： 怎么使不得？他先怎么住着来呢？ 李纨道： 你不懂的，人家家里如今有事，怎么来呢。 惜春也信以为实，不便再问。
正说着，贾母等回来。见了薛姨妈，也顾不得问好，便问薛蟠的事。薛姨妈细述了一遍。宝玉在旁听见什么蒋玉菡一段，当着众人不问，心里打量是 他既回了京，怎么不来瞧我？ 又见宝钗也不过来，不知是怎么个原故。心内正自呆呆的想呢，恰好黛玉也来请安。宝玉稍觉心里喜欢，便把想宝钗来的念头打断，同着姊妹们在老太太那里吃了晚饭。大家散了，薛姨妈将就住在老太太的套间屋里。
宝玉回到自己房中，换了衣服，忽然想起蒋玉菡给的汗巾，便向袭人道： 你那一年没有系的那条红汗巾子还有没有？ 袭人道： 我搁着呢。问他做什么？ 宝玉道： 我白问问。 袭人道： 你没有听见，薛大爷相与这些混帐人，所以闹到人命关天。你还提那些作什么？有这样白操心，倒不如静静儿的念念书，把这些个没要紧的事撂开了也好。 宝玉道： 我并不闹什么，偶然想起，有也罢，没也罢，我白问一声，你们就有这些话。 袭人笑道： 并不是我多话。一个人知书达理，就该往上巴结才是。就是心爱的人来了，也叫他瞧着喜欢尊敬啊。 宝玉被袭人一提，便说： 了不得，方才我在老太太那边，看见人多，没有与林妹妹说话。他也不曾理我，散的时候他先走了，此时必在屋里。我去就来。 说着就走。袭人道： 快些回来罢，这都是我提头儿，倒招起你的高兴来了。
宝玉也不答言，低着头，一径走到潇湘馆来。只见黛玉靠在桌上看书。宝玉走到跟前，笑说道： 妹妹早回来了。 黛玉也笑道： 你不理我，我还在那里做什么！ 宝玉一面笑说： 他们人多说话，我插不下嘴去，所以没有和你说话。 一面瞧着黛玉看的那本书。书上的字一个也不认得，有的像 芍 字，有的像 茫 字，也有一个 大 字旁边 九 字加上一勾，中间又添个 五 字，也有上头 五 字 六 字又添一个 木 字，底下又是一个 五 字，看着又奇怪，又纳闷，便说： 妹妹近日愈发进了，看起天书来了。 黛玉嗤的一声笑道： 好个念书的人，连个琴谱都没有见过。 宝玉道： 琴谱怎么不知道，为什么上头的字一个也不认得。妹妹你认得么？ 黛玉道： 不认得瞧他做什么？ 宝玉道： 我不信，从没有听见你会抚琴。我们书房里挂着好几张，前年来了一个清客先生叫做什么嵇好古，老爷烦他抚了一曲。他取下琴来说，都使不得，还说： 老先生若高兴，改日携琴来请教。 想是我们老爷也不懂，他便不来了。怎么你有本事藏着？ 黛玉道： 我何尝真会呢。前日身上略觉舒服，在大书架上翻书，看有一套琴谱，甚有雅趣，上头讲的琴理甚通，手法说的也明白，真是古人静心养性的工夫。我在扬州也听得讲究过，也曾学过，只是不弄了，就没有了。这果真是 三日不弹，手生荆棘。 前日看这几篇没有曲文，只有操名。我又到别处找了一本有曲文的来看着，才有意思。究竟怎么弹得好，实在也难。书上说的师旷鼓琴能来风雷龙凤；孔圣人尚学琴于师襄，一操便知其为文王；高山流水，得遇知音。 说到这里，眼皮儿微微一动，慢慢的低下头去。宝玉正听得高兴，便道： 好妹妹，你才说的实在有趣，只是我才见上头的字都不认得，你教我几个呢。 黛玉道： 不用教的，一说便可以知道的。 宝玉道： 我是个糊涂人，得教我那个 大 字加一勾，中间一个 五 字的。 黛玉笑道： 这 大 字 九 字是用左手大拇指按琴上的九徽，这一勾加 五 字是右手钩五弦。并不是一个字，乃是一声，是极容易的。还有吟、揉、绰、注、撞、走、飞、推等法，是讲究手法的。 宝玉乐得手舞足蹈的说： 好妹妹，你既明琴理，我们何不学起来。 黛玉道： 琴者，禁也。古人制下，原以治身，涵养性情，抑其淫荡，去其奢侈。若要抚琴，必择静室高斋，或在层楼的上头，在林石的里面，或是山巅上，或是水涯上。再遇着那天地清和的时候，风清月朗，焚香静坐，心不外想，气血和平，才能与神合灵，与道合妙。所以古人说 知音难遇 。若无知音，宁可独对着那清风明月，苍松怪石，野猿老鹤，抚弄一番，以寄兴趣，方为不负了这琴。还有一层，又要指法好，取音好。若必要抚琴，先须衣冠整齐，或鹤氅，或深衣，要如古人的像表，那才能称圣人之器，然后盥了手，焚上香，方才将身就在榻边，把琴放在案上，坐在第五徽的地方儿，对着自己的当心，两手方从容抬起，这才心身俱正。还要知道轻重疾徐，卷舒自若，体态尊重方好。 宝玉道： 我们学着顽，若这么讲究起来，那就难了。
两个人正说着，只见紫鹃进来，看见宝玉笑说道： 宝二爷，今日这样高兴。 宝玉笑道： 听见妹妹讲究的叫人顿开茅塞，所以越听越爱听。 紫鹃道： 不是这个高兴，说的是二爷到我们这边来的话。 宝玉道： 先时妹妹身上不舒服，我怕闹的他烦。再者我又上学，因此显着就疏远了似的。 紫鹃不等说完，便道： 姑娘也是才好，二爷既这么说，坐坐也该让姑娘歇歇儿了，别叫姑娘只是讲究劳神了。 宝玉笑道： 可是我只顾爱听，也就忘了妹妹劳神了。 黛玉笑道： 说这些倒也开心，也没有什么劳神的。只是怕我只管说，你只管不懂呢。 宝玉道： 横竖慢慢的自然明白了。 说着，便站起来道： 当真的妹妹歇歇儿罢。明儿我告诉三妹妹和四妹妹去，叫他们都学起来，让我听。 黛玉笑道： 你也太受用了。即如大家学会了抚起来，你不懂，可不是对－－ 黛玉说到那里，想起心上的事，便缩住口，不肯往下说了。宝玉便笑道： 只要你们能弹，我便爱听，也不管牛不牛的了。 黛玉红了脸一笑，紫鹃雪雁也都笑了。
于是走出门来，只见秋纹带着小丫头捧着一小盆兰花来说： 太太那边有人送了四盆兰花来，因里头有事没有空儿顽他，叫给二爷一盆，林姑娘一盆。 黛玉看时，却有几枝双朵儿的，心中忽然一动，也不知是喜是悲，便呆呆的呆看。那宝玉此时却一心只在琴上，便说： 妹妹有了兰花，就可以做《猗兰操》了。 黛玉听了，心里反不舒服。回到房中，看着花，想到 草木当春，花鲜叶茂，想我年纪尚小，便像三秋蒲柳。若是果能随愿，或者渐渐的好来，不然，只恐似那花柳残春，怎禁得风催雨送。 想到那里，不禁又滴下泪来。紫鹃在旁看见这般光景，却想不出原故来。方才宝玉在这里那么高兴，如今好好的看花，怎么又伤起心来。正愁着没法儿解，只见宝钗那边打发人来。未知何事，下回分解。


白玉钏亲尝莲叶羹黄金莺巧结梅花络
话说宝钗分明听见林黛玉刻薄他，因记挂着母亲哥哥，并不回头，一径去了。这里林黛玉还自立于花阴之下，远远的却向怡红院内望着，只见李宫裁、迎春、探春、惜春并各项人等都向怡红院内去过之后，一起一起的散尽了，只不见凤姐儿来，心里自己盘算道： 如何他不来瞧宝玉？便是有事缠住了，他必定也是要来打个花胡哨，讨老太太和太太的好儿才是。今儿这早晚不来，必有原故。 一面猜疑，一面抬头再看时，只见花花簇簇一群人又向怡红院内来了。定眼看时，只见贾母搭着凤姐儿的手，后头邢夫人王夫人跟着周姨娘并丫鬟媳妇等人都进院去了。黛玉看了不觉点头，想起有父母的人的好处来，早又泪珠满面。少顷，只见宝钗薛姨妈等也进入去了。忽见紫鹃从背后走来，说道： 姑娘吃药去罢，开水又冷了。 黛玉道： 你到底要怎么样？只是催，我吃不吃，管你什么相干！ 紫鹃笑道： 咳嗽的才好了些，又不吃药了。如今虽然是五月里，天气热，到底也该还小心些。大清早起，在这个潮地方站了半日，也该回去歇息歇息了。 一句话提醒了黛玉，方觉得有点腿酸，呆了半日，方慢慢的扶着紫鹃，回潇湘馆来。
一进院门，只见满地下竹影参差，苔痕浓淡，不觉又想起《西厢记》中所云 幽僻处可有人行，点苍苔白露泠泠 二句来，因暗暗的叹道： 双文，双文，诚为命薄人矣。然你虽命薄，尚有孀母弱弟，今日林黛玉之命薄，一并连孀母弱弟俱无。古人云 佳人命薄 ，然我又非佳人，何命薄胜于双文哉！ 一面想，一面只管走，不防廊上的鹦哥见林黛玉来了，嘎的一声扑了下来，倒吓了一跳，因说道： 作死的，又扇了我一头灰。 那鹦哥仍飞上架去，便叫： 雪雁，快掀帘子，姑娘来了。 黛玉便止住步，以手扣架道： 添了食水不曾？ 。那鹦哥便长叹一声，竟大似林黛玉素日吁嗟音韵，接着念道： 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试看春尽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黛玉紫鹃听了都笑起来。紫鹃笑道： 这都是素日姑娘念的，难为他怎么记了。 黛玉便令将架摘下来，另挂在月洞窗外的钩上，于是进了屋子，在月洞窗内坐了。吃毕药，只见窗外竹影映入纱来，满屋内阴阴翠润，几簟生凉。黛玉无可释闷，便隔着纱窗调逗鹦哥作戏，又将素日所喜的诗词也教与他念。这且不在话下。
且说薛宝钗来至家中，只见母亲正自梳头呢。一见他来了，便说道： 你大清早起跑来作什么？ 宝钗道： 我瞧瞧妈身上好不好。昨儿我去了，不知他可又过来闹了没有？ 一面说，一面在他母亲身旁坐了，由不得哭将起来。薛姨妈见他一哭，自己撑不住，也就哭了一场，一面又劝他： 我的儿，你别委曲了，你等我处分他。你要有个好歹，我指望那一个来！ 薛蟠在外边听见，连忙跑了过来，对着宝钗，左一个揖，右一个揖，只说： 好妹妹，恕我这一次罢！原是我昨儿吃了酒，回来的晚了，路上撞客着了，来家未醒，不知胡说了什么，连自己也不知道，怨不得你生气。 宝钗原是掩面哭的，听如此说，由不得又好笑了，遂抬头向地下啐了一口，说道： 你不用做这些像生儿。我知道你的心里多嫌我们娘儿两个，是要变着法儿叫我们离了你，你就心净了。 薛蟠听说，连忙笑道： 妹妹这话从那里说起来的，这样我连立足之地都没了。妹妹从来不是这样多心说歪话的人。 薛姨妈忙又接着道： 你只会听见你妹妹的歪话，难道昨儿晚上你说的那话就应该的不成？当真是你发昏了！ 薛蟠道： 妈也不必生气，妹妹也不用烦恼，从今以后我再不同他们一处吃酒闲逛如何？ 宝钗笑道： 这不明白过来了！ 薛姨妈道： 你要有这个横劲，那龙也下蛋了。 薛蟠道： 我若再和他们一处逛，妹妹听见了只管啐我，再叫我畜生，不是人，如何？何苦来，为我一个人，娘儿两个天天操心！妈为我生气还有可恕，若只管叫妹妹为我操心，我更不是人了。如今父亲没了，我不能多孝顺妈多疼妹妹，反教娘生气妹妹烦恼，真连个畜生也不如了。 口里说着，眼睛里禁不起也滚下泪来。薛姨妈本不哭了，听他一说又勾起伤心来。宝钗勉强笑道： 你闹够了，这会子又招着妈哭起来了。 薛蟠听说，忙收了泪，笑道： 我何曾招妈哭来！罢，罢，罢，丢下这个别提了。叫香菱来倒茶妹妹吃。 宝钗道： 我也不吃茶，等妈洗了手，我们就过去了。 薛蟠道： 妹妹的项圈我瞧瞧，只怕该炸一炸去了。 宝钗道： 黄澄澄的又炸他作什么？ 薛蟠又道： 妹妹如今也该添补些衣裳了。要什么颜色花样，告诉我。 宝钗道： 连那些衣服我还没穿遍了，又做什么？ 一时薛姨妈换了衣裳，拉着宝钗进去，薛蟠方出去了。
这里薛姨妈和宝钗进园来瞧宝玉，到了怡红院中，只见抱厦里外回廊上许多丫鬟老婆站着，便知贾母等都在这里。母女两个进来，大家见过了，只见宝玉躺在榻上。薛姨妈问他可好些。宝玉忙欲欠身，口里答应着 好些 ，又说： 只管惊动姨娘，姐姐，我禁不起。 薛姨妈忙扶他睡下，又问他： 想什么，只管告诉我。 宝玉笑道： 我想起来，自然和姨娘要去的。 王夫人又问： 你想什么吃？回来好给你送来的。 宝玉笑道： 也倒不想什么吃，倒是那一回做的那小荷叶儿小莲蓬儿的汤还好些。 凤姐一旁笑道： 听听，口味不算高贵，只是太磨牙了。巴巴的想这个吃了。 贾母便一叠声的叫人做去。凤姐儿笑道： 老祖宗别急，等我想一想这模子谁收着呢。 因回头吩咐个婆子去问管厨房的要去。那婆子去了半天，来回说： 管厨房的说，四副汤模子都交上来了。 凤姐儿听说，想了一想，道： 我记得交给谁了，多半在茶房里。 一面又遣人去问管茶房的，也不曾收。次后还是管金银器皿的送了来。
薛姨妈先接过来瞧时，原来是个小匣子，里面装着四副银模子，都有一尺多长，一寸见方，上面凿着有豆子大小，也有菊花的，也有梅花的，也有莲蓬的，也有菱角的，共有三四十样，打的十分精巧。因笑向贾母王夫人道： 你们府上也都想绝了，吃碗汤还有这些样子。若不说出来，我见这个也不认得这是作什么用的。 凤姐儿也不等人说话，便笑道： 姑妈那里晓得，这是旧年备膳，他们想的法儿。不知弄些什么面印出来，借点新荷叶的清香，全仗着好汤，究竟没意思，谁家常吃他了。那一回呈样的作了一回，他今日怎么想起来了。 说着接了过来，递与个妇人，吩咐厨房里立刻拿几只鸡，另外添了东西，做出十来碗来。王夫人道： 要这些做什么？ 凤姐儿笑道： 有个原故：这一宗东西家常不大作，今儿宝兄弟提起来了，单做给他吃，老太太，姑妈，太太都不吃，似乎不大好。不如借势儿弄些大家吃，托赖连我也上个俊儿。 贾母听了，笑道： 猴儿，把你乖的！拿着官中的钱你做人。 说的大家笑了。凤姐也忙笑道： 这不相干。这个小东道我还孝敬的起。 便回头吩咐妇人， 说给厨房里，只管好生添补着做了，在我的帐上来领银子。 妇人答应着去了。
宝钗一旁笑道： 我来了这么几年，留神看起来，凤丫头凭他怎么巧，再巧不过老太太去。 贾母听说，便答道： 我如今老了，那里还巧什么。当日我像凤哥儿这么大年纪，比他还来得呢。他如今虽说不如我们，也就算好了，比你姨娘强远了。你姨娘可怜见的，不大说话，和木头似的，在公婆跟前就不大显好。凤儿嘴乖，怎么怨得人疼他。 宝玉笑道： 若这么说，不大说话的就不疼了？ 贾母道： 不大说话的又有不大说话的可疼之处，嘴乖的也有一宗可嫌的，倒不如不说话的好。 宝玉笑道： 这就是了。我说大嫂子倒不大说话呢，老太太也是和凤姐姐的一样看待。若是单是会说话的可疼，这些姊妹里头也只是凤姐姐和林妹妹可疼了。 贾母道： 提起姊妹，不是我当着姨太太的面奉承，千真万真，从我们家四个女孩儿算起，全不如宝丫头。 薛姨妈听说，忙笑道： 这话是老太太说偏了。 王夫人忙又笑道： 老太太时常背地里和我说宝丫头好，这倒不是假话。 宝玉勾着贾母原为赞林黛玉的，不想反赞起宝钗来，倒也意出望外，便看着宝钗一笑。宝钗早扭过头去和袭人说话去了。
忽有人来请吃饭，贾母方立起身来，命宝玉好生养着，又把丫头们嘱咐了一回，方扶着凤姐儿，让着薛姨妈，大家出房去了。因问汤好了不曾，又问薛姨妈等： 想什么吃，只管告诉我，我有本事叫凤丫头弄了来咱们吃。 薛姨妈笑道： 老太太也会怄他的。时常他弄了东西孝敬，究竟又吃不了多少。 凤姐儿笑道： 姑妈倒别这样说。我们老祖宗只是嫌人肉酸，若不嫌人肉酸，早已把我还吃了呢。
一句话没说了，引的贾母众人都哈哈的笑起来。宝玉在房里也撑不住笑了。袭人笑道： 真真的二奶奶的这张嘴怕死人！ 宝玉伸手拉着袭人笑道： 你站了这半日，可乏了？ 一面说，一面拉他身旁坐了。袭人笑道： 可是又忘了。趁宝姑娘在院子里，你和他说，烦他莺儿来打上几根络子。 宝玉笑道： 亏你提起来。 说着，便仰头向窗外道： 宝姐姐，吃过饭叫莺儿来，烦他打几根络子，可得闲儿？ 宝钗听见，回头道： 怎么不得闲儿，一会叫他来就是了。 贾母等尚未听真，都止步问宝钗。宝钗说明了，大家方明白。贾母又说道： 好孩子，叫他来替你兄弟作几根。你要无人使唤，我那里闲着的丫头多呢，你喜欢谁，只管叫了来使唤。 薛姨妈宝钗等都笑道： 只管叫他来作就是了，有什么使唤的去处。他天天也是闲着淘气。
大家说着，往前迈步正走，忽见史湘云，平儿，香菱等在山石边掐凤仙花呢，见了他们走来，都迎上来了。少顷至园外，王夫人恐贾母乏了，便欲让至上房内坐。贾母也觉腿酸，便点头依允。王夫人便令丫头忙先去铺设坐位。那时赵姨娘推病，只有周姨娘与众婆娘丫头们忙着打帘子，立靠背，铺褥子。贾母扶着凤姐儿进来，与薛姨妈分宾主坐了。薛宝钗史湘云坐在下面。王夫人亲捧了茶奉与贾母，李宫裁奉与薛姨妈。贾母向王夫人道： 让他们小妯娌伏侍，你在那里坐了，好说话儿。 王夫人方向一张小杌子上坐下，便吩咐凤姐儿道： 老太太的饭在这里放，添了东西来。 凤姐儿答应出去，便令人去贾母那边告诉，那边的婆娘忙往外传了，丫头们忙都赶过来。王夫人便令 请姑娘们去 。请了半天，只有探春惜春两个来了，迎春身上不耐烦，不吃饭，林黛玉自不消说，平素十顿饭只好吃五顿，众人也不着意了。少顷饭至，众人调放了桌子。凤姐儿用手巾裹着一把牙箸站在地下，笑道： 老祖宗和姑妈不用让，还听我说就是了。 贾母笑向薛姨妈道： 我们就是这样。 薛姨妈笑着应了。于是凤姐放了四双：上面两双是贾母薛姨妈，两边是薛宝钗史湘云的。王夫人李宫裁等都站在地下看着放菜。凤姐先忙着要干净家伙来，替宝玉拣菜。
少顷，荷叶汤来，贾母看过了。王夫人回头见玉钏儿在那边，便令玉钏与宝玉送去。凤姐道： 他一个人拿不去。 可巧莺儿和喜儿都来了。宝钗知道他们已吃了饭，便向莺儿道： 宝兄弟正叫你去打络子，你们两个一同去罢。 莺儿答应，同着玉钏儿出来。莺儿道： 这么远，怪热的，怎么端了去？ 玉钏笑道： 你放心，我自有道理。 说着，便令一个婆子来，将汤饭等物放在一个捧盒里，令他端了跟着，他两个却空着手走。一直到了怡红院门内，玉钏儿方接了过来，同莺儿进入宝玉房中。袭人，麝月，秋纹三个人正和宝玉顽笑呢，见他两个来了，都忙起来，笑道： 你两个怎么来的这么碰巧，一齐来了。 一面说，一面接了下来。玉钏便向一张杌子上坐了，莺儿不敢坐下。袭人便忙端了个脚踏来，莺儿还不敢坐。宝玉见莺儿来了，却倒十分欢喜，忽见了玉钏儿，便想到他姐姐金钏儿身上，又是伤心，又是惭愧，便把莺儿丢下，且和玉钏儿说话。袭人见把莺儿不理，恐莺儿没好意思的，又见莺儿不肯坐，便拉了莺儿出来，到那边房里去吃茶说话儿去了。
这里麝月等预备了碗箸来伺候吃饭。宝玉只是不吃，问玉钏儿道： 你母亲身子好？ 玉钏儿满脸怒色，正眼也不看宝玉，半日，方说了一个 好 字。宝玉便觉没趣，半日，只得又陪笑问道： 谁叫你给我送来的？ 玉钏儿道： 不过是奶奶太太们！ 宝玉见他还是这样哭丧，便知他是为金钏儿的原故，待要虚心下气磨转他，又见人多，不好下气的，因而变尽方法，将人都支出去，然后又陪笑问长问短。那玉钏儿先虽不悦，只管见宝玉一些性子没有，凭他怎么丧谤，他还是温存和气，自己倒不好意思的了，脸上方有三分喜色。宝玉便笑求他： 好姐姐，你把那汤拿了来我尝尝。 玉钏儿道： 我从不会喂人东西，等他们来了再吃。 宝玉笑道： 我不是要你喂我。我因为走不动，你递给我吃了，你好赶早儿回去交代了，你好吃饭的。我只管耽误时候，你岂不饿坏了。你要懒待动，我少不了忍了疼下去取来。 说着便要下床来，紥挣起来，禁不住嗳哟之声。玉钏儿见他这般，忍不住起身说道： 躺下罢！那世里造了来的业，这会子现世现报。教我那一个眼睛看的上！ 一面说，一面哧的一声又笑了，端过汤来。宝玉笑道： 好姐姐，你要生气只管在这里生罢，见了老太太，太太可放和气些，若还这样，你就又捱骂了。 玉钏儿道： 吃罢，吃罢！不用和我甜嘴蜜舌的，我可不信这样话！ 说着，催宝玉喝了两口汤。宝玉故意说： 不好吃，不吃了。 玉钏儿道： 阿弥陀佛！这还不好吃，什么好吃。 宝玉道： 一点味儿也没有，你不信，尝一尝就知道了。 玉钏儿真就赌气尝了一尝。宝玉笑道： 这可好吃了。 玉钏儿听说，方解过意来，原是宝玉哄他吃一口，便说道： 你既说不好吃，这会子说好吃也不给你吃了。 宝玉只管央求陪笑要吃，玉钏儿又不给他，一面又叫人打发吃饭。
丫头方进来时，忽有人来回话： 傅二爷家的两个嬷嬷来请安，来见二爷。 宝玉听说，便知是通判傅试家的嬷嬷来了。那傅试原是贾政的门生，历年来都赖贾家的名势得意，贾政也着实看待，故与别个门生不同，他那里常遣人来走动。宝玉素习最厌愚男蠢女的，今日却如何又令两个婆子过来？其中原来有个原故：只因那宝玉闻得傅试有个妹子，名唤傅秋芳，也是个琼闺秀玉，常闻人传说才貌俱全，虽自未亲睹，然遐思遥爱之心十分诚敬，不命他们进来，恐薄了傅秋芳，因此连忙命让进来。那傅试原是暴发的，因傅秋芳有几分姿色，聪明过人，那傅试安心仗着妹妹要与豪门贵族结姻，不肯轻意许人，所以耽误到如今。目今傅秋芳年已二十三岁，尚未许人。争奈那些豪门贵族又嫌他穷酸，根基浅薄，不肯求配。那傅试与贾家亲密，也自有一段心事。今日遣来的两个婆子偏生是极无知识的，闻得宝玉要见，进来只刚问了好，说了没两句话。那玉钏见生人来，也不和宝玉厮闹了，手里端着汤只顾听话。宝玉又只顾和婆子说话，一面吃饭，一面伸手去要汤。两个人的眼睛都看着人，不想伸猛了手，便将碗碰翻，将汤泼了宝玉手上。玉钏儿倒不曾烫着，唬了一跳，忙笑了， 这是怎么说！ 慌的丫头们忙上来接碗。宝玉自己烫了手倒不觉的，却只管问玉钏儿： 烫了那里了？疼不疼？ 玉钏儿和众人都笑了。玉钏儿道： 你自己烫了，只管问我。 宝玉听说，方觉自己烫了。众人上来连忙收拾。宝玉也不吃饭了，洗手吃茶，又和那两个婆子说了两句话。然后两个婆子告辞出去，晴雯等送至桥边方回。
那两个婆子见没人了，一行走，一行谈论。这一个笑道： 怪道有人说他家宝玉是外像好里头糊涂，中看不中吃的，果然有些呆气。他自己烫了手，倒问人疼不疼，这可不是个呆子？ 那一个又笑道： 我前一回来，听见他家里许多人抱怨，千真万真的有些呆气。大雨淋的水鸡似的，他反告诉别人 下雨了，快避雨去罢。 你说可笑不可笑？时常没人在跟前，就自哭自笑的，看见燕子，就和燕子说话，河里看见了鱼，就和鱼说话，见了星星月亮，不是长吁短叹，就是咕咕哝哝的。且是连一点刚性也没有，连那些毛丫头的气都受的。爱惜东西，连个线头儿都是好的；糟踏起来，那怕值千值万的都不管了。 两个人一面说，一面走出园来，辞别诸人回去，不在话下。
如今且说袭人见人去了，便携了莺儿过来，问宝玉打什么络子。宝玉笑向莺儿道： 才只顾说话，就忘了你。烦你来不为别的，却为替我打几根络子。 莺儿道： 装什么的络子？ 宝玉见问，便笑道： 不管装什么的，你都每样打几个罢。 莺儿拍手笑道： 这还了得！要这样，十年也打不完了。 宝玉笑道： 好姐姐，你闲着也没事，都替我打了罢。 袭人笑道： 那里一时都打得完，如今先拣要紧的打两个罢。 莺儿道： 什么要紧，不过是扇子，香坠儿，汗巾子。 宝玉道： 汗巾子就好。 莺儿道： 汗巾子是什么颜色的？ 宝玉道： 大红的。 莺儿道： 大红的须是黑络子才好看的，或是石青的才压的住颜色。 宝玉道： 松花色配什么？ 莺儿道： 松花配桃红。 宝玉笑道： 这才娇艳。再要雅淡之中带些娇艳。 莺儿道： 葱绿柳黄是我最爱的。 宝玉道： 也罢了，也打一条桃红，再打一条葱绿。 莺儿道： 什么花样呢？ 宝玉道： 共有几样花样？ 莺儿道： 一炷香，朝天凳，像眼块，方胜，连环，梅花，柳叶。 宝玉道： 前儿你替三姑娘打的那花样是什么？ 莺儿道： 那是攒心梅花。 宝玉道： 就是那样好。 一面说，一面叫袭人刚拿了线来，窗外婆子说 姑娘们的饭都有了。 宝玉道： 你们吃饭去，快吃了来罢。 袭人笑道： 有客在这里，我们怎好去的！ 莺儿一面理线，一面笑道： 这话又打那里说起，正经快吃了来罢。 袭人等听说方去了，只留下两个小丫头听呼唤。
宝玉一面看莺儿打络子，一面说闲话，因问他 十几岁了？ 莺儿手里打着，一面答话说： 十六岁了。 宝玉道： 你本姓什么？ 莺儿道： 姓黄。 宝玉笑道： 这个名姓倒对了，果然是个黄莺儿。 莺儿笑道： 我的名字本来是两个字，叫作金莺。姑娘嫌拗口，就单叫莺儿，如今就叫开了。 宝玉道： 宝姐姐也算疼你了。明儿宝姐姐出阁，少不得是你跟去了。 莺儿抿嘴一笑。宝玉笑道： 我常常和袭人说，明儿不知那一个有福的消受你们主子奴才两个呢。 莺儿笑道： 你还不知道我们姑娘有几样世人都没有的好处呢，模样儿还在次。 宝玉见莺儿娇憨婉转，语笑如痴，早不胜其情了，那更提起宝钗来！便问他道： 好处在那里？好姐姐，细细告诉我听。 莺儿笑道： 我告诉你，你可不许又告诉他去。 宝玉笑道： 这个自然的。 正说着，只听外头说道： 怎么这样静悄悄的！ 二人回头看时，不是别人，正是宝钗来了。宝玉忙让坐。宝钗坐了，因问莺儿 打什么呢？ 一面问，一面向他手里去瞧，才打了半截。宝钗笑道： 这有什么趣儿，倒不如打个络子把玉络上呢。 一句话提醒了宝玉，便拍手笑道： 倒是姐姐说得是，我就忘了。只是配个什么颜色才好？ 宝钗道： 若用杂色断然使不得，大红又犯了色，黄的又不起眼，黑的又过暗。等我想个法儿：把那金线拿来，配着黑珠儿线，一根一根的拈上，打成络子，这才好看。
宝玉听说，喜之不尽，一叠声便叫袭人来取金线。正值袭人端了两碗菜走进来，告诉宝玉道： 今儿奇怪，才刚太太打发人给我送了两碗菜来。 宝玉笑道： 必定是今儿菜多，送来给你们大家吃的。 袭人道： 不是，指名给我送来的，还不叫我过去磕头。这可是奇了。 宝钗笑道： 给你的，你就吃了，这有什么可猜疑的。 袭人笑道： 从来没有的事，倒叫我不好意思的。 宝钗抿嘴一笑，说道： 这就不好意思了？明儿比这个更叫你不好意思的还有呢。 袭人听了话内有因，素知宝钗不是轻嘴薄舌奚落人的，自己方想起上日王夫人的意思来，便不再提，将菜与宝玉看了，说： 洗了手来拿线。 说毕，便一直的出去了。吃过饭，洗了手，进来拿金线与莺儿打络子。此时宝钗早被薛蟠遣人来请出去了。
这里宝玉正看着打络子，忽见邢夫人那边遣了两个丫鬟送了两样果子来与他吃，问他 可走得了？若走得动，叫哥儿明儿过来散散心，太太着实记挂着呢。 宝玉忙道： 若走得了，必请太太的安去。疼的比先好些，请太太放心罢。 一面叫他两个坐下，一面又叫秋纹来，把才拿来的那果子拿一半送与林姑娘去。秋纹答应了，刚欲去时，只听黛玉在院内说话，宝玉忙叫 快请 。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大观园月夜感幽魂散花寺神签惊异兆
却说凤姐回至房中，见贾琏尚未回来，便分派那管办探春行装奁事的一干人。那天已有黄昏以后，因忽然想起探春来，要瞧瞧他去，便叫丰儿与两个丫头跟着，头里一个丫头打着灯笼。走出门来，见月光已上，照耀如水。凤姐便命打灯笼的 回去罢。 因而走至茶房窗下，听见里面有人嘁嘁喳喳的，又似哭，又似笑，又似议论什么的。凤姐知道不过是家下婆子们又不知搬什么是非，心内大不受用，便命小红进去，装做无心的样子细细打听着，用话套出原委来。小红答应着去了。凤姐只带着丰儿来至园门前，门尚未关，只虚虚的掩着。于是主仆二人方推门进去，只见园中月色比着外面更觉明朗，满地下重重树影，杳无人声，甚是凄凉寂静。刚欲往秋爽斋这条路来，只听唿的一声风过，吹的那树枝上落叶满园中唰喇喇的作响，枝梢上吱喽喽发哨，将那些寒鸦宿鸟都惊飞起来。凤姐吃了酒，被风一吹，只觉身上发噤起来。那丰儿也把头一缩说： 好冷！ 凤姐也撑不住，便叫丰儿： 快回去把那件银鼠坎肩儿拿来，我在三姑娘那里等着。 丰儿巴不得一声，也要回去穿衣裳来，答应了一声，回头就跑了。
凤姐刚举步走了不远，只觉身后咈咈哧哧，似有闻嗅之声，不觉头发森然竖了起来。由不得回头一看，只见黑油油一个东西在后面伸着鼻子闻他呢，那两只眼睛恰似灯光一般。凤姐吓的魂不附体，不觉失声的咳了一声。却是一只大狗。那狗抽头回身，拖着一个扫帚尾巴，一气跑上大土山上方站住了，回身犹向凤姐拱爪儿。凤姐儿此时心跳神移，急急的向秋爽斋来。已将来至门口，方转过山子，只见迎面有一个人影儿一恍。凤姐心中疑惑，心里想着必是那一房里的丫头，便问： 是谁？ 问了两声，并没有人出来，已经吓得神魂飘荡。恍恍忽忽的似乎背后有人说道： 婶娘连我也不认得了！ 凤姐忙回头一看，只见这人形容俊俏，衣履风流，十分眼熟，只是想不起是那房那屋里的媳妇来。只听那人又说道： 婶娘只管享荣华受富贵的心盛，把我那年说的立万年永远之基都付于东洋大海了。 凤姐听说，低头寻思，总想不起。那人冷笑道： 婶娘那时怎样疼我了，如今就忘在九霄云外了。 凤姐听了，此时方想起来是贾蓉的先妻秦氏，便说道： 嗳呀，你是死了的人哪，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呢！ 啐了一口，方转回身，脚下不防一块石头绊了一跤，犹如梦醒一般，浑身汗如雨下。虽然毛发悚然，心中却也明白，只见小红丰儿影影绰绰的来了。凤姐恐怕落人的褒贬，连忙爬起来说道： 你们做什么呢，去了这半天？快拿来我穿上罢。 一面丰儿走至跟前伏侍穿上，小红过来搀扶。凤姐道： 我才到那里，他们都睡了。咱们回去罢。 一面说，一面带了两个丫头急急忙忙回到家中。贾琏已回来了，只是见他脸上神色更变，不似往常，待要问他，又知他素日性格，不敢突然相问，只得睡了。
至次日五更，贾琏就起来要往总理内庭都检点太监裘世安家来打听事务。因太早了，见桌上有昨日送来的抄报，便拿起来闲看。第一件是云南节度使王忠一本，新获了一起私带神枪火药出边事，共有十八名人犯。头一名鲍音，口称系太师镇国公贾化家人。第二件苏州刺史李孝一本，参劾纵放家奴，倚势凌辱军民，以致因奸不遂杀死节妇一家人命三口事。凶犯姓时名福，自称系世袭三等职衔贾范家人。贾琏看见这两件，心中早又不自在起来，待要看第三件，又恐迟了不能见裘世安的面，因此急急的穿了衣服，也等不得吃东西，恰好平儿端上茶来，喝了两口，便出来骑马走了。
平儿在房内收拾换下的衣服。此时凤姐尚未起来，平儿因说道： 今儿夜里我听着奶奶没睡什么觉，我这会子替奶奶捶着，好生打个盹儿罢。 凤姐半日不言语。平儿料着这意思是了，便爬上炕来坐在身边轻轻的捶着。才捶了几拳，那凤姐刚有要睡之意，只听那边大姐儿哭了。凤姐又将眼睁开，平儿连向那边叫道： 李妈，你到底是怎么着？姐儿哭了。你到底拍着他些。你也忒好睡了。 那边李妈从梦中惊醒，听得平儿如此说，心中没好气，只得狠命拍了几下，口里嘟嘟哝哝的骂道： 真真的小短命鬼儿，放着尸不挺，三更半夜嚎你娘的丧！ 一面说，一面咬牙便向那孩子身上拧了一把。那孩子哇的一声大哭起来了。凤姐听见，说 了不得！你听听，他该挫磨孩子了。你过去把那黑心的养汉老婆下死劲的打他几下子，把妞妞抱过来。 平儿笑道： 奶奶别生气，他那里敢挫磨姐儿，只怕是不隄防错碰了一下子也是有的。这会子打他几下子没要紧，明儿叫他们背地里嚼舌根，倒说三更半夜打人。 凤姐听了，半日不言语，长叹一声说道： 你瞧瞧，这会子不是我十旺八旺的呢！明儿我要是死了，剩下这小孽障，还不知怎么样呢！ 平儿笑道： 奶奶这怎么说！大五更的，何苦来呢！ 凤姐冷笑道： 你那里知道，我是早已明白了。我也不久了。虽然活了二十五岁，人家没见的也见了，没吃的也吃了，也算全了。所有世上有的也都有了。气也算赌尽了，强也算争足了，就是寿字儿上头缺一点儿，也罢了。 平儿听说，由不的滚下泪来。凤姐笑道： 你这会子不用假慈悲，我死了你们只有欢喜的。你们一心一计和和气气的，省得我是你们眼里的刺似的。只有一件，你们知好歹只疼我那孩子就是了。 平儿听说这话，越发哭的泪人似的。凤姐笑道： 别扯你娘的臊了，那里就死了呢。哭的那么痛！我不死还叫你哭死了呢。 平儿听说，连忙止住哭，道： 奶奶说得这么伤心。 一面说，一面又捶，半日不言语，凤姐又朦胧睡去。
平儿方下炕来要去，只听外面脚步响。谁知贾琏去迟了，那裘世安已经上朝去了，不遇而回，心中正没好气，进来就问平儿道： 那些人还没起来呢么？ 平儿回说： 没有呢。 贾琏一路摔帘子进来，冷笑道： 好，好，这会子还都不起来，安心打擂台打撒手儿！ 一叠声又要吃茶。平儿忙倒了一碗茶来。原来那些丫头老婆见贾琏出了门又复睡了，不打谅这会子回来，原不曾预备。平儿便把温过的拿了来。贾琏生气，举起碗来，哗啷一声摔了个粉碎。
凤姐惊醒，唬了一身冷汗，嗳哟一声，睁开眼，只见贾琏气狠狠的坐在旁边，平儿弯着腰拾碗片子呢。凤姐道： 你怎么就回来了？ 问了一声，半日不答应，只得又问一声。贾琏嚷道： 你不要我回来，叫我死在外头罢！ 凤姐笑道： 这又是何苦来呢！常时我见你不像今儿回来的快，问你一声，也没什么生气的。 贾琏又嚷道： 又没遇见，怎么不快回来呢！ 凤姐笑道： 没有遇见，少不得奈烦些，明儿再去早些儿，自然遇见了。 贾琏嚷道： 我可不吃着自己的饭替人家赶獐子呢。我这里一大堆的事没个动秤儿的，没来由为人家的事，瞎闹了这些日子，当什么呢！正经那有事的人还在家里受用，死活不知，还听见说要锣鼓喧天的摆酒唱戏做生日呢。我可瞎跑他娘的腿子！ 一面说，一面往地下啐了一口，又骂平儿。凤姐听了，气的干咽，要和他分证，想了一想，又忍住了，勉强陪笑道： 何苦来生这么大气，大清早起和我叫喊什么。谁叫你应了人家的事？你既应了，就得耐烦些，少不得替人家办办。也没见这个人自己有为难的事还有心肠唱戏摆酒的闹！ 贾琏道： 你可说么，你明儿倒也问问他！ 凤姐诧异道： 问谁？ 贾琏道： 问谁！问你哥哥。 凤姐道： 是他吗？ 贾琏道： 可不是他，还有谁呢！ 凤姐忙问道： 他又有什么事叫你替他跑？ 贾琏道： 你还在坛子里呢。 凤姐道： 真真这就奇了，我连一个字儿也不知道。 贾琏道： 你怎么能知道呢，这个事连太太和姨太太还不知道呢。头一件怕太太和姨太太不放心，二则你身上又常嚷不好，所以我在外头压住了，不叫里头知道的。说起来真真可人恼！你今儿不问我，我也不便告诉你。你打谅你哥哥行事像个人呢，你知道外头人都叫他什么？ 凤姐道： 叫他什么？ 贾琏道： 叫他什么，叫他 忘仁 ！ 凤姐扑哧的一笑： 他可不叫王仁叫什么呢。 贾琏道： 你打谅那个王仁吗，是忘了仁义礼智信的那个 忘仁 哪！ 凤姐道： 这是什么人这么刻薄嘴儿遭塌人。 贾琏道： 不是遭塌他吗，今儿索性告诉你，你也不知道知道你那哥哥的好处，到底知道他给他二叔做生日啊！ 凤姐想了一想道： 嗳哟，可是呵，我还忘了问你，二叔不是冬天的生日吗？我记得年年都是宝玉去。前者老爷升了，二叔那边送过戏来，我还偷偷儿的说，二叔为人是最啬刻的，比不得大舅太爷。他们各自家里还乌眼鸡似的。不么，昨儿大舅太爷没了，你瞧他是个兄弟，他还出了个头儿揽了个事儿吗！所以那一天说，赶他的生日咱们还他一班子戏，省了亲戚跟前落亏欠。如今这么早就做生日，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贾琏道： 你还作梦呢。他一到京，接着舅太爷的首尾就开了一个吊，他怕咱们知道拦他，所以没告诉咱们，弄了好几千银子。后来二舅嗔着他，说他不该一网打尽。他吃不住了，变了个法子就指着你们二叔的生日撒了个网，想着再弄几个钱好打点二舅太爷不生气，也不管亲戚朋友冬天夏天的，人家知道不知道，这么丢脸！你知道我起早为什么？这如今因海疆的事情御史参了一本，说是大舅太爷的亏空，本员已故，应着落其弟王子胜，侄王仁赔补。爷儿两个急了，找了我给他们托人情。我见他们吓的那么个样儿，再者又关系太太和你，我才应了。想着找找总理内庭都检点老裘替办办，或者前任后任挪移挪移。偏又去晚了，他进里头去了，我白起来跑了一趟。他们家里还那里定戏摆酒呢。你说说，叫人生气不生气！
凤姐听了，才知王仁所行如此。但他素性要强护短，听贾琏如此说，便道： 凭他怎么样，到底是你的亲大舅儿。再者，这件事死的大太爷活的二叔都感激你。罢了，没什么说的，我们家的事，少不得我低三下四的求你了，省的带累别人受气，背地里骂我。 说着，眼泪早流下来，掀开被窝一面坐起来，一面挽头发，一面披衣裳。贾琏道： 你倒不用这么着，是你哥哥不是人，我并没说你呀。况且我出去了，你身上又不好，我都起来了，他们还睡觉。咱们老辈子有这个规矩么！你如今作好好先生不管事了。我说了一句你就起来，明儿我要嫌这些人，难道你都替了他们么。好没意思啊！ 凤姐听了这些话，才把泪止住了，说道： 天呢不早了，我也该起来了。你有这么说的，你替他们家在心的办办，那就是你的情分了。再者也不光为我，就是太太听见也喜欢。 贾琏道： 是了，知道了。 大萝卜还用屎浇 。 平儿道： 奶奶这么早起来做什么，那一天奶奶不是起来有一定的时候儿呢。爷也不知是那里的邪火，拿着我们出气。何苦来呢，奶奶也算替爷挣够了，那一点儿不是奶奶挡头阵。不是我说，爷把现成儿的也不知吃了多少，这会子替奶奶办了一点子事，又关会着好几层儿呢，就是这么拿糖作醋的起来，也不怕人家寒心。况且这也不单是奶奶的事呀。我们起迟了，原该爷生气，左右到底是奴才呀。奶奶跟前尽着身子累的成了个病包儿了，这是何苦来呢。 说着，自己的眼圈儿也红了。那贾琏本是一肚子闷气，那里见得这一对娇妻美妾又尖利又柔情的话呢，便笑道： 够了，算了罢。他一个人就够使的了，不用你帮着。左右我是外人，多早晚我死了，你们就清净了。 凤姐道： 你也别说那个话，谁知道谁怎么样呢。你不死我还死呢，早死一天早心净。 说着，又哭起来。平儿只得又劝了一回。那时天已大亮，日影横窗。贾琏也不便再说，站起来出去了。
这里凤姐自己起来，正在梳洗，忽见王夫人那边小丫头过来道： 太太说了，叫问二奶奶今日过舅太爷那边去不去？要去，说叫二奶奶同着宝二奶奶一路去呢。 凤姐因方才一段话，已经灰心丧意，恨娘家不给争气；又兼昨夜园中受了那一惊，也实在没精神，便说道： 你先回太太去，我还有一两件事没办清，今日不能去。况且他们那又不是什么正经事。宝二奶奶要去各自去罢。 小丫头答应着，回去回复了。不在话下。
且说凤姐梳了头，换了衣服，想了想，虽然自己不去，也该带个信儿。再者，宝钗还是新媳妇，出门子自然要过去照应照应的。于是见过王夫人，支吾了一件事，便过来到宝玉房中。只见宝玉穿着衣服歪在炕上，两个眼睛呆呆的看宝钗梳头。凤姐站在门口，还是宝钗一回头看见了，连忙起身让坐。宝玉也爬起来，凤姐才笑嘻嘻的坐下。宝钗因说麝月道 你们瞧着二奶奶进来也不言语声儿。 麝月笑着道： 二奶奶头里进来就摆手儿不叫言语么。 凤姐因向宝玉道： 你还不走，等什么呢。没见这么大人了还是这么小孩子气的。人家各自梳头，你爬在旁边看什么？成日家一块子在屋里还看不够？也不怕丫头们笑话。 说着，哧的一笑，又瞅着他咂嘴儿。宝玉虽也有些不好意思，还不理会，把个宝钗直臊的满脸飞红，又不好听着，又不好说什么，只见袭人端过茶来，只得搭讪着自己递了一袋烟。凤姐儿笑着站起来接了，道： 二妹妹，你别管我们的事，你快穿衣服罢。 宝玉一面也搭讪着找这个，弄那个。凤姐道： 你先去罢，那里有个爷们等着奶奶们一块儿走的理呢。 宝玉道： 我只是嫌我这衣裳不大好，不如前年穿着老太太给的那件雀金呢好。 凤姐因怄他道： 你为什么不穿？ 宝玉道： 穿着太早些。 凤姐忽然想起，自悔失言，幸亏宝钗也和王家是内亲，只是那些丫头们跟前已经不好意思了。袭人却接着说道： 二奶奶还不知道呢，就是穿得，他也不穿了。 凤姐儿道： 这是什么原故？ 袭人道： 告诉二奶奶，真真是我们这位爷的行事都是天外飞来的。那一年因二舅太爷的生日，老太太给了他这件衣裳，谁知那一天就烧了。我妈病重了，我没在家。那时候还有晴雯妹妹呢，听见说病着整给他补了一夜，第二天老太太才没瞧出来呢。去年那一天上学天冷，我叫焙茗拿了去给他披披。谁知这位爷见了这件衣裳想起晴雯来了，说了总不穿了，叫我给他收一辈子呢。 凤姐不等说完，便道： 你提晴雯，可惜了儿的，那孩子模样儿手儿都好，就只嘴头子利害些。偏偏儿的太太不知听了那里的谣言，活活儿的把个小命儿要了。还有一件事，那一天我瞧见厨房里柳家的女人他女孩儿，叫什么五儿，那丫头长的和晴雯脱了个影儿似的。我心里要叫他进来，后来我问他妈，他妈说是很愿意。我想着宝二爷屋里的小红跟了我去，我还没还他呢，就把五儿补过来。平儿说太太那一天说了，凡像那个样儿的都不叫派到宝二爷屋里呢。我所以也就搁下了。这如今宝二爷也成了家了，还怕什么呢，不如我就叫他进来。可不知宝二爷愿意不愿意？要想着晴雯，只瞧见这五儿就是了。 宝玉本要走，听见这些话已呆了。袭人道： 为什么不愿意，早就要弄了来的，只是因为太太的话说的结实罢了。 凤姐道： 那么着明儿我就叫他进来。太太的跟前有我呢。 宝玉听了，喜不自胜，才走到贾母那边去了。这里宝钗穿衣服。凤姐儿看他两口儿这般恩爱缠绵，想起贾琏方才那种光景，好不伤心，坐不住，便起身向宝钗笑道： 我和你向老太太屋里去罢。 笑着出了房门，一同来见贾母。
宝玉正在那里回贾母往舅舅家去。贾母点头说道： 去罢，只是少吃酒，早些回来。你身子才好些。 宝玉答应着出来，刚走到院内，又转身回来向宝钗耳边说了几句不知什么。宝钗笑道： 是了，你快去罢。 将宝玉催着去了。这贾母和凤姐宝钗说了没三句话，只见秋纹进来传说： 二爷打发焙茗转来，说请二奶奶。 宝钗说道： 他又忘了什么，又叫他回来？ 秋纹道： 我叫小丫头问了，焙茗说是 二爷忘了一句话，二爷叫我回来告诉二奶奶：若是去呢，快些来罢；若不去呢，别在风地里站着。  说的贾母凤姐并地下站着的众老婆子丫头都笑了。宝钗飞红了脸，把秋纹啐了一口，说道： 好个糊涂东西！这也值得这样慌慌张张跑了来说。 秋纹也笑着回去叫小丫头去骂焙茗。那焙茗一面跑着，一面回头说道： 二爷把我巴巴的叫下马来，叫回来说的。我若不说，回来对出来又骂我了。这会子说了，他们又骂我。 那丫头笑着跑回来说了。贾母向宝钗道： 你去罢，省得他这么记挂。 说的宝钗站不住，又被凤姐怄他顽笑，没好意思，才走了。
只见散花寺的姑子大了来了，给贾母请安，见过了凤姐，坐着吃茶。贾母因问他： 这一向怎么不来？ 大了道： 因这几日庙中作好事，有几位诰命夫人不时在庙里起坐，所以不得空儿来。今日特来回老祖宗，明儿还有一家作好事，不知老祖宗高兴不高兴，若高兴也去随喜随喜。 贾母便问： 做什么好事？ 大了道： 前月为王大人府里不干净，见神见鬼的，偏生那太太夜间又看见去世的老爷。因此昨日在我庙里告诉我，要在散花菩萨跟前许愿烧香，做四十九天的水陆道场，保佑家口安宁，亡者升天，生者获福。所以我不得空儿来请老太太的安。 却说凤姐素日最厌恶这些事的，自从昨夜见鬼，心中总是疑疑惑惑的，如今听了大了这些话，不觉把素日的心性改了一半，已有三分信意，便问大了道： 这散花菩萨是谁？他怎么就能避邪除鬼呢？ 大了见问，便知他有些信意，便说道： 奶奶今日问我，让我告诉奶奶知道。这个散花菩萨来历根基不浅，道行非常。生在西天大树国中，父母打柴为生。养下菩萨来，头长三角，眼横四目，身长三尺，两手拖地。父母说这是妖精，便弃在冰山之后了。谁知这山上有一个得道的老猢狲出来打食，看见菩萨顶上白气冲天，虎狼远避，知道来历非常，便抱回洞中抚养。谁知菩萨带了来的聪慧，禅也会谈，与猢狲天天谈道参禅，说的天花散漫缤纷。至一千年后飞升了。至今山上犹见谈经之处天花散漫，所求必灵，时常显圣，救人苦厄。因此世人才盖了庙，塑了像供奉。 凤姐道： 这有什么凭据呢？ 大了道： 奶奶又来搬驳了。一个佛爷可有什么凭据呢？就是撒谎也不过哄一两个人罢咧，难道古往今来多少明白人都被他哄了不成。奶奶只想，惟有佛家香火历来不绝，他到底是祝国祝民，有些灵验，人才信服。 凤姐听了大有道理，因道： 既这么，我明儿去试试。你庙里可有签？我去求一签，我心里的事签上批的出？批的出来我从此就信了。 大了道： 我们的签最是灵的，明儿奶奶去求一签就知道了。 贾母道： 既这么着，索性等到后日初一你再去求。 说着，大了吃了茶，到王夫人各房里去请了安，回去不提。
这里凤姐勉强紥挣着，到了初一清早，令人预备了车马，带着平儿并许多奴仆来至散花寺。大了带了众姑子接了进去。献茶后，便洗手至大殿上焚香。那凤姐儿也无心瞻仰圣像，一秉虔诚，磕了头，举起签筒默默的将那见鬼之事并身体不安等故祝告了一回。才摇了三下，只听唰的一声，筒中撺出一支签来。于是叩头拾起一看，只见写着 第三十三签，上上大吉。 大了忙查签薄看时，只见上面写着 王熙凤衣锦还乡 。凤姐一见这几个字，吃一大惊，惊问大了道： 古人也有叫王熙凤的么？ 大了笑道： 奶奶最是通今博古的，难道汉朝的王熙凤求官的这一段事也不晓得？ 周瑞家的在旁笑道： 前年李先儿还说这一回书的，我们还告诉他重着奶奶的名字不要叫呢。 凤姐笑道： 可是呢，我倒忘了。 说着，又瞧底下的，写的是：
去国离乡二十年，于今衣锦返家园。
蜂采百花成蜜后，为谁辛苦为谁甜！
行人至，音信迟，讼宜和，婚再议。看完也不甚明白。大了道： 奶奶大喜。这一签巧得很，奶奶自幼在这里长大，何曾回南京去了。如今老爷放了外任，或者接家眷来，顺便还家，奶奶可不是 衣锦还乡 了？ 一面说，一面抄了个签经交与丫头。凤姐也半疑半信的。大了摆了斋来，凤姐只动了一动，放下了要走，又给了香银。大了苦留不住，只得让他走了。凤姐回至家中，见了贾母王夫人等，问起签来，命人一解，都欢喜非常， 或者老爷果有此心，咱们走一趟也好。 凤姐儿见人人这么说，也就信了。不在话下。
却说宝玉这一日正睡午觉，醒来不见宝钗，正要问时，只见宝钗进来。宝玉问道： 那里去了？半日不见。 宝钗笑道： 我给凤姐姐瞧一回签。 宝玉听说，便问是怎么样的。宝钗把签帖念了一回，又道： 家中人人都说好的。据我看，这 衣锦还乡 四字里头还有原故，后来再瞧罢了。 宝玉道： 你又多疑了，妄解圣意。 衣锦还乡 四字从古至今都知道是好的，今儿你又偏生看出缘故来了。依你说，这 衣锦还乡 还有什么别的解说？ 宝钗正要解说，只见王夫人那边打发丫头过来请二奶奶。宝钗立刻过去。未知何事，下回分解。


甄士隐详说太虚情贾雨村归结红楼梦
话说宝钗听秋纹说袭人不好，连忙进去瞧看。巧姐儿同平儿也随着走到袭人炕前。只见袭人心痛难禁，一时气厥。宝钗等用开水灌了过来，仍旧扶他睡下，一面传请大夫。巧姐儿问宝钗道： 袭人姐姐怎么病到这个样？ 宝钗道： 大前儿晚上哭伤了心了，一时发晕栽倒了。太太叫人扶他回来，他就睡倒了。因外头有事，没有请大夫瞧他，所以致此。 说着，大夫来了，宝钗等略避。大夫看了脉，说是急怒所致，开了方子去了。
原来袭人模糊听见说宝玉若不回来，便要打发屋里的人都出去，一急越发不好了。到大夫瞧后，秋纹给他煎药。他各自一人躺着，神魂未定，好像宝玉在他面前，恍惚又像是个和尚，手里拿着一本册子揭着看，还说道： 你别错了主意，我是不认得你们的了。 袭人似要和他说话，秋纹走来说： 药好了，姐姐吃罢。 袭人睁眼一瞧，知是个梦，也不告诉人。吃了药，便自己细细的想： 宝玉必是跟了和尚去。上回他要拿玉出去，便是要脱身的样子，被我揪住，看他竟不像往常，把我混推混揉的，一点情意都没有。后来待二奶奶更生厌烦。在别的姊妹跟前，也是没有一点情意。这就是悟道的样子。但是你悟了道，抛了二奶奶怎么好！我是太太派我服侍你，虽是月钱照着那样的分例，其实我究竟没有在老爷太太跟前回明就算了你的屋里人。若是老爷太太打发我出去，我若死守着，又叫人笑话；若是我出去，心想宝玉待我的情分，实在不忍。 左思右想，实在难处。想到刚才的梦 好像和我无缘 的话， 倒不如死了干净。 岂知吃药以后，心痛减了好些，也难躺着，只好勉强支持。过了几日，起来服侍宝钗。宝钗想念宝玉，暗中垂泪，自叹命苦。又知他母亲打算给哥哥赎罪，很费张罗，不能不帮着打算。暂且不表。
且说贾政扶贾母灵柩，贾蓉送了秦氏凤姐鸳鸯的棺木，到了金陵，先安了葬。贾蓉自送黛玉的灵也去安葬。贾政料理坟基的事。一日接到家书，一行一行的看到宝玉贾兰得中，心里自是喜欢。后来看到宝玉走失，复又烦恼，只得赶忙回来。在道儿上又闻得有恩赦的旨意，又接家书，果然赦罪复职，更是喜欢，便日夜趱行。
一日，行到{田比}陵驿地方，那天乍寒下雪，泊在一个清净去处。贾政打发众人上岸投帖辞谢朋友，总说即刻开船，都不敢劳动。船中只留一个小厮伺候，自己在船中写家书，先要打发人起早到家。写到宝玉的事，便停笔。抬头忽见船头上微微的雪影里面一个人，光着头，赤着脚，身上披着一领大红猩猩毡的斗篷，向贾政倒身下拜。贾政尚未认清，急忙出船，欲待扶住问他是谁。那人已拜了四拜，站起来打了个问讯。贾政才要还揖，迎面一看，不是别人，却是宝玉。贾政吃一大惊，忙问道： 可是宝玉么？ 那人只不言语，似喜似悲。贾政又问道： 你若是宝玉，如何这样打扮，跑到这里？ 宝玉未及回言，只见舡头上来了两人，一僧一道，夹住宝玉说道： 俗缘已毕，还不快走。 说着，三个人飘然登岸而去。贾政不顾地滑，疾忙来赶。见那三人在前，那里赶得上。只听得他们三人口中不知是那个作歌曰：
我所居兮，青埂之峰。我所游兮，鸿蒙太空。谁与我游兮？吾谁与从。渺渺茫茫兮，归彼大荒。贾政一面听着，一面赶去，转过一小坡，倏然不见。贾政已赶得心虚气喘，惊疑不定，回过头来，见自己的小厮也是随后赶来。贾政问道： 你看见方才那三个人么？ 小厮道： 看见的。奴才为老爷追赶，故也赶来。后来只见老爷，不见那三个人了。 贾政还欲前走，只见白茫茫一片旷野，并无一人。贾政知是古怪，只得回来。
众家人回舡，见贾政不在舱中，问了舡夫，说是 老爷上岸追赶两个和尚一个道士去了。 众人也从雪地里寻踪迎去，远远见贾政来了，迎上去接着，一同回船。贾政坐下，喘息方定，将见宝玉的话说了一遍。众人回禀，便要在这地方寻觅。贾政叹道： 你们不知道，这是我亲眼见的，并非鬼怪。况听得歌声大有元妙。那宝玉生下时衔了玉来，便也古怪，我早知不祥之兆，为的是老太太疼爱，所以养育到今。便是那和尚道士，我也见了三次：头一次是那僧道来说玉的好处；第二次便是宝玉病重，他来了将那玉持诵了一番，宝玉便好了；第三次送那玉来坐在前厅，我一转眼就不见了。我心里便有些诧异，只道宝玉果真有造化，高僧仙道来护佑他的。岂知宝玉是下凡历劫的，竟哄了老太太十九年！如今叫我才明白。 说到那里，掉下泪来。众人道： 宝二爷果然是下凡的和尚，就不该中举人了。怎么中了才去？ 贾政道： 你们那里知道，大凡天上星宿，山中老僧，洞里的精灵，他自有一种性情。你看宝玉何尝肯念书，他若略一经心，无有不能的。他那一种脾气也是各别另样。 说着，又叹了几声。众人便拿 兰哥得中，家道复兴 的话解了一番。贾政仍旧写家书，便把这事写上，劝谕合家不必想念了。写完封好，即着家人回去。贾政随后赶回。暂且不题。
且说薛姨妈得了赦罪的信，便命薛蝌去各处借贷。并自己凑齐了赎罪银两。刑部准了，收兑了银子，一角文书将薛蟠放出。他们母子姊妹弟兄见面，不必细述，自然是悲喜交集了。薛蟠自己立誓说道： 若是再犯前病，必定犯杀犯剐！ 薛姨妈见他这样，便要握他嘴说： 只要自己拿定主意，必定还要妄口巴舌血淋淋的起这样恶誓么！只香菱跟了你受了多少的苦处，你媳妇已经自己治死自己了，如今虽说穷了，这碗饭还有得吃，据我的主意，我便算他是媳妇了，你心里怎么样？ 薛蟠点头愿意。宝钗等也说： 很该这样。 倒把香菱急得脸胀通红，说是： 伏侍大爷一样的，何必如此。 众人便称起大奶奶来，无人不服。薛蟠便要去拜谢贾家，薛姨妈宝钗也都过来。见了众人，彼此聚首，又说了一番的话。
正说着，恰好那日贾政的家人回家，呈上书子，说： 老爷不日到了。 王夫人叫贾兰将书子念给听。贾兰念到贾政亲见宝玉的一段，众人听了都痛哭起来，王夫人宝钗袭人等更甚。大家又将贾政书内叫家内 不必悲伤，原是借胎 的话解说了一番。 与其作了官，倘或命运不好，犯了事坏家败产，那时倒不好了。宁可咱们家出一位佛爷，倒是老爷太太的积德，所以才投到咱们家来。不是说句不顾前后的话，当初东府里太爷倒是修炼了十几年，也没有成了仙。这佛是更难成的。太太这么一想，心里便开豁了。 王夫人哭着和薛姨妈道： 宝玉抛了我，我还恨他呢。我叹的是媳妇的命苦，才成了一二年的亲，怎么他就硬着肠子都撂下了走了呢！ 薛姨妈听了也甚伤心。宝钗哭得人事不知。所有爷们都在外头，王夫人便说道： 我为他担了一辈子的惊，刚刚儿的娶了亲，中了举人，又知道媳妇作了胎，我才喜欢些，不想弄到这样结局！早知这样，就不该娶亲害了人家的姑娘！ 薛姨妈道： 这是自己一定的，咱们这样人家，还有什么别的说的吗？幸喜有了胎，将来生个外孙子必定是有成立的，后来就有了结果了。你看大奶奶，如今兰哥儿中了举人，明年成了进士，可不是就做了官了么。他头里的苦也算吃尽的了，如今的甜来，也是他为人的好处。我们姑娘的心肠儿姊姊是知道的，并不是刻薄轻佻的人，姊姊倒不必耽忧。 王夫人被薛姨妈一番言语说得极有理，心想： 宝钗小时候更是廉静寡欲极爱素淡的，他所以才有这个事，想人生在世真有一定数的。看着宝钗虽是痛哭，他端庄样儿一点不走，却倒来劝我，这是真真难得的！不想宝玉这样一个人，红尘中福分竟没有一点儿！ 想了一回，也觉解了好些。又想到袭人身上： 若说别的丫头呢，没有什么难处的，大的配了出去，小的伏侍二奶奶就是了。独有袭人可怎么处呢？ 此时人多，也不好说，且等晚上和薛姨妈商量。
那日薛姨妈并未回家，因恐宝钗痛哭，所以在宝钗房中解劝。那宝钗却是极明理，思前想后， 宝玉原是一种奇异的人。夙世前因，自有一定，原无可怨天尤人。 更将大道理的话告诉他母亲了。薛姨妈心里反倒安了，便到王夫人那里先把宝钗的话说了。王夫人点头叹道： 若说我无德，不该有这样好媳妇了。 说着，更又伤心起来。薛姨妈倒又劝了一会子，因又提起袭人来，说： 我见袭人近来瘦的了不得，他是一心想着宝哥儿。但是正配呢理应守的，屋里人愿守也是有的。惟有这袭人，虽说是算个屋里人，到底他和宝哥儿并没有过明路儿的。 王夫人道： 我才刚想着，正要等妹妹商量商量。若说放他出去，恐怕他不愿意，又要寻死觅活的；若要留着他也罢，又恐老爷不依。所以难处。 薛姨妈道： 我看姨老爷是再不肯叫守着的。再者姨老爷并不知道袭人的事，想来不过是个丫头，那有留的理呢？只要姊姊叫他本家的人来，狠狠的吩咐他，叫他配一门正经亲事，再多多的陪送他些东西。那孩子心肠儿也好，年纪儿又轻，也不枉跟了姐姐会子，也算姐姐待他不薄了。袭人那里还得我细细劝他。就是叫他家的人来也不用告诉他，只等他家里果然说定了好人家儿，我们还去打听打听，若果然足衣足食，女婿长的像个人儿，然后叫他出去。 王夫人听了道： 这个主意很是。不然叫老爷冒冒失失的一办，我可不是又害了一个人了么！ 薛姨妈听了点头道： 可不是么！ 又说了几句，便辞了王夫人，仍到宝钗房中去了。
看见袭人泪痕满面，薛姨妈便劝解譬喻了一会。袭人本来老实，不是伶牙利齿的人，薛姨妈说一句，他应一句，回来说道： 我是做下人的人，姨太太瞧得起我，才和我说这些话，我是从不敢违拗太太的。 薛姨妈听他的话， 好一个柔顺的孩子！ 心里更加喜欢。宝钗又将大义的话说了一遍，大家各自相安。
过了几日，贾政回家，众人迎接。贾政见贾赦贾珍已都回家，弟兄叔侄相见，大家历叙别来的景况。然后内眷们见了，不免想起宝玉来，又大家伤了一会子心。贾政喝住道： 这是一定的道理。如今只要我们在外把持家事，你们在内相助，断不可仍是从前这样的散慢。别房的事，各有各家料理，也不用承总。我们本房的事，里头全归于你，都要按理而行。 王夫人便将宝钗有孕的话也告诉了，将来丫头们都劝放出去。贾政听了，点头无语。
次日贾政进内，请示大臣们，说是： 蒙恩感激，但未服阕，应该怎么谢恩之处，望乞大人们指教。 众朝臣说是代奏请旨。于是圣恩浩荡，即命陛见。贾政进内谢了恩，圣上又降了好些旨意，又问起宝玉的事来。贾政据实回奏。圣上称奇，旨意说，宝玉的文章固是清奇，想他必是过来人，所以如此。若在朝中，可以进用。他既不敢受圣朝的爵位，便赏了一个 文妙真人 的道号。贾政又叩头谢恩而出。
回到家中，贾琏贾珍接着，贾政将朝内的话述了一遍，众人喜欢。贾珍便回说： 宁国府第收拾齐全，回明了要搬过去。栊翠庵圈在园内，给四妹妹静养。 贾政并不言语，隔了半日，却吩咐了一番仰报天恩的话。贾琏也趁便回说： 巧姐亲事，父亲太太都愿意给周家为媳。 贾政昨晚也知巧姐的始末，便说： 大老爷大太太作主就是了。莫说村居不好，只要人家清白，孩子肯念书，能够上进。朝里那些官儿难道都是城里的人么？ 贾琏答应了 是 ，又说： 父亲有了年纪，况且又有痰症的根子，静养几年，诸事原仗二老爷为主。 贾政道： 提起村居养静，甚合我意。只是我受恩深重，尚未酬报耳。 贾政说毕进内。贾琏打发请了刘姥姥来，应了这件事。刘姥姥见了王夫人等，便说些将来怎样升官，怎样起家，怎样子孙昌盛。
正说着，丫头回道： 花自芳的女人进来请安。 王夫人问几句话，花自芳的女人将亲戚作媒，说的是城南蒋家的，现在有房有地，又有铺面，姑爷年纪略大了几岁，并没有娶过的，况且人物儿长的是百里挑一的。王夫人听了愿意，说道： 你去应了，隔几日进来再接你妹子罢。 王夫人又命人打听，都说是好。王夫人便告诉了宝钗，仍请了薛姨妈细细的告诉了袭人。袭人悲伤不已，又不敢违命的，心里想起宝玉那年到他家去，回来说的死也不回去的话， 如今太太硬作主张。若说我守着，又叫人说我不害臊；若是去了，实不是我的心愿 ，便哭得咽哽难鸣，又被薛姨妈宝钗等苦劝，回过念头想道： 我若是死在这里，倒把太太的好心弄坏了。我该死在家里才是。
于是，袭人含悲叩辞了众人，那姐妹分手时自然更有一番不忍说。袭人怀着必死的心肠上车回去，见了哥哥嫂子，也是哭泣，但只说不出来。那花自芳悉把蒋家的娉礼送给他看，又把自己所办妆奁一一指给他瞧，说那是太太赏的，那是置办的。袭人此时更难开口，住了两天，细想起来： 哥哥办事不错，若是死在哥哥家里，岂不又害了哥哥呢。 千思万想，左右为难，真是一缕柔肠，几乎牵断，只得忍住。
那日已是迎娶吉期，袭人本不是那一种泼辣人，委委屈屈的上轿而去，心里另想到那里再作打算。岂知过了门，见那蒋家办事极其认真，全都按着正配的规矩。一进了门，丫头仆妇都称奶奶。袭人此时欲要死在这里，又恐害了人家，辜负了一番好意。那夜原是哭着不肯俯就的，那姑爷却极柔情曲意的承顺。到了第二天开箱，这姑爷看见一条猩红汗巾，方知是宝玉的丫头。原来当初只知是贾母的侍儿，益想不到是袭人。此时蒋玉菡念着宝玉待他的旧情，倒觉满心惶愧，更加周旋，又故意将宝玉所换那条松花绿的汗巾拿出来。袭人看了，方知这姓蒋的原来就是蒋玉菡，始信姻缘前定。袭人才将心事说出，蒋玉菡也深为叹息敬服，不敢勉强，并越发温柔体贴，弄得个袭人真无死所了。看官听说：虽然事有前定，无可奈何。但孽子孤臣，义夫节妇，这 不得已 三字也不是一概推委得的。此袭人所以在又一副册也。正是前人过那桃花庙的诗上说道：
千古艰难惟一死，伤心岂独息夫人！
不言袭人从此又是一番天地。且说那贾雨村犯了婪索的案件，审明定罪，今遇大赦，褫籍为民。雨村因叫家眷先行，自己带了一个小厮，一车行李，来到急流津觉迷渡口。只见一个道者从那渡头草棚里出来，执手相迎。雨村认得是甄士隐，也连忙打恭。士隐道： 贾先生别来无恙？ 雨村道： 老仙长到底是甄老先生！何前次相逢觌面不认？后知火焚草亭，下鄙深为惶恐。今日幸得相逢，益叹老仙翁道德高深。奈鄙人下愚不移，致有今日。 甄士隐道： 前者老大人高官显爵，贫道怎敢相认！原因故交，敢赠片言，不意老大人相弃之深。然而富贵穷通，亦非偶然，今日复得相逢，也是一桩奇事。这里离草庵不远，暂请膝谈，未知可否？
雨村欣然领命，两人携手而行，小厮驱车随后，到了一座茅庵。士隐让进雨村坐下，小童献上茶来。雨村便请教仙长超尘的始末。士隐笑道： 一念之间，尘凡顿易。老先生从繁华境中来，岂不知温柔富贵乡中有一宝玉乎？ 雨村道： 怎么不知。近闻纷纷传述，说他也遁入空门。下愚当时也曾与他往来过数次，再不想此人竟有如是之决绝。 士隐道： 非也。这一段奇缘，我先知之。昔年我与先生在仁清巷旧宅门口叙话之前，我已会过他一面。 雨村惊讶道： 京城离贵乡甚远，何以能见？ 士隐道： 神交久矣。 雨村道： 既然如此，现今宝玉的下落，仙长定能知之。 士隐道： 宝玉，即宝玉也。那年荣宁查抄之前，钗黛分离之日，此玉早已离世。一为避祸，二为撮合，从此夙缘一了，形质归一。又复稍示神灵，高魁贵子，方显得此玉那天奇地灵之宝，非凡间可比。前经茫茫大士渺渺真人携带下凡，如今尘缘已满，仍是此二人携归本处，这便是宝玉的下落。 雨村听了，虽不能全然明白，却也十知四五，便点头叹道： 原来如此，下愚不知。但那宝玉既有如此的来历，又何以情迷至此，复又豁悟如此？还要请教。 士隐笑道： 此事说来，老先生未必尽解。太虚幻境即是真如福地。一番阅册，原始要终之道，历历生平，如何不悟？仙草归真，焉有通灵不复原之理呢！ 雨村听着，却不明白了。知仙机也不便更问，因又说道： 宝玉之事既得闻命，但是敝族闺秀如此之多，何元妃以下算来结局俱属平常呢？ 士隐叹息道： 老先生莫怪拙言，贵族之女俱属从情天孽海而来。大凡古今女子，那 淫 字固不可犯，只这 情 字也是沾染不得的。所以崔莺苏小，无非仙子尘心；宋玉相如，大是文人口孽。凡是情思缠绵的，那结果就不可问了。 雨村听到这里，不觉拈须长叹，因又问道： 请教老仙翁，那荣宁两府，尚可如前否？ 士隐道： 福善祸淫，古今定理。现今荣宁两府，善者修缘，恶者悔祸，将来兰桂齐芳，家道复初，也是自然的道理。 雨村低了半日头，忽然笑道： 是了，是了。现在他府中有一个名兰的已中乡榜，恰好应着 兰 字。适间老仙翁说 兰桂齐芳 ，又道宝玉 高魁子贵 ，莫非他有遗腹之子，可以飞黄腾达的么？ 士隐微微笑道： 此系后事，未便预说。 雨村还要再问，士隐不答，便命人设俱盘飧，邀雨村共食。
食毕，雨村还要问自己的终身，士隐便道： 老先生草庵暂歇，我还有一段俗缘未了，正当今日完结。 雨村惊讶道： 仙长纯修若此，不知尚有何俗缘？ 士隐道： 也不过是儿女私情罢了。 雨村听了益发惊异： 请问仙长，何出此言？ 士隐道： 老先生有所不知，小女英莲幼遭尘劫，老先生初任之时曾经判断。今归薛姓，产难完劫，遗一子于薛家以承宗祧。此时正是尘缘脱尽之时，只好接引接引。 士隐说着拂袖而起。雨村心中恍恍惚惚，就在这急流津觉迷渡口草庵中睡着了。
这士隐自去度脱了香菱，送到太虚幻境，交那警幻仙子对册，刚过牌坊，见那一僧一道，缥渺而来。士隐接着说道： 大士、真人，恭喜，贺喜！情缘完结，都交割清楚了么？ 那僧道说： 情缘尚未全结，倒是那蠢物已经回来了。还得把他送还原所，将他的后事叙明，不枉他下世一回。 士隐听了，便供手而别。那僧道仍携了玉到青埂峰下，将宝玉安放在女娲炼石补天之处，各自云游而去。从此后， 天外书传天外事，两番人作一番人。
这一日空空道人又从青埂峰前经过，见那补天未用之石仍在那里，上面字迹依然如旧，又从头的细细看了一遍，见后面偈文后又历叙了多少收缘结果的话头，便点头叹道： 我从前见石兄这段奇文，原说可以闻世传奇，所以曾经抄录，但未见返本还原。不知何时复有此一佳话，方知石兄下凡一次，磨出光明，修成圆觉，也可谓无复遗憾了。只怕年深日久，字迹模糊，反有舛错，不如我再抄录一番，寻个世上清闲无事的人，托他传遍，知道奇而不奇，俗而不俗，真而不真，假而不假。或者尘梦劳人，聊倩鸟呼归去；山灵好客，更从石化飞来，亦未可知。 想毕，便又抄了，仍袖至那繁华昌盛的地方，遍寻了一番，不是建功立业之人，即系餬口谋衣之辈，那有闲情更去和石头饶舌。直寻到急流津觉迷度口，草庵中睡着一个人，因想他必是闲人，便要将这抄录的《石头记》给他看看。那知那人再叫不醒。空空道人复又使劲拉他，才慢慢的开眼坐起，便草草一看，仍旧掷下道： 这事我早已亲见尽知。你这抄录的尚无舛错，我只指与你一个人，托他传去，便可归结这一新鲜公案了。 空空道人忙问何人，那人道： 你须待某年某月某日到一个悼红轩中，有个曹雪芹先生，只说贾雨村言托他如此如此。 说毕，仍旧睡下了。
那空空道人牢牢记着此言，又不知过了几世几劫，果然有个悼红轩，见那曹雪芹先生正在那里翻阅历来的古史。空空道人便将贾雨村言了，方把这《石头记》示看。那雪芹先生笑道： 果然是 贾雨村言 了！ 空空道人便问： 先生何以认得此人，便肯替他传述？ 曹雪芹先生笑道： 说你空，原来你肚里果然空空。既是假语村言，但无鲁鱼亥豕以及背谬矛盾之处，乐得与二三同志，酒余饭饱，雨夕灯窗之下，同消寂寞，又不必大人先生品题传世，似你这样寻根问底，便是刻舟求剑，胶柱鼓瑟了。 那空空道人听了，仰天大笑，掷下抄本，飘然而去。一面走着，口中说道： 果然是敷衍荒唐！不但作者不知，抄者不知，并阅者也不知。不过游戏笔墨，陶情适性而已！ 后人见了这本奇传，亦曾题过四句为作者缘起之言更转一竿头云：
说到辛酸处，荒唐愈可悲。由来同一梦，休笑世人痴！


村姥姥是信口开合情哥哥偏寻根究底
话说众人见平儿来了，都说： 你们奶奶作什么呢，怎么不来了？ 平儿笑道： 他那里得空儿来。因为说没有好生吃得，又不得来，所以叫我来问还有没有，叫我要几个拿了家去吃罢。 湘云道： 有，多着呢。 忙令人拿了十个极大的。平儿道： 多拿几个团脐的。 众人又拉平儿坐，平儿不肯。李纨拉着他笑道： 偏要你坐。 拉着他身边坐下，端了一杯酒送到他嘴边。平儿忙喝了一口就要走。李纨道： 偏不许你去。显见得只有凤丫头，就不听我的话了。 说着又命嬷嬷们： 先送了盒子去，就说我留下平儿了。 那婆子一时拿了盒子回来说： 二奶奶说，叫奶奶和姑娘们别笑话要嘴吃。这个盒子里是方才舅太太那里送来的菱粉糕和鸡油卷儿，给奶奶姑娘们吃的。 又向平儿道： 说使你来你就贪住顽不去了。劝你少喝一杯儿罢。 平儿笑道： 多喝了又把我怎么样？ 一面说，一面只管喝，又吃螃蟹。李纨揽着他笑道： 可惜这么个好体面模样儿，命却平常，只落得屋里使唤。不知道的人，谁不拿你当作奶奶太太看。
平儿一面和宝钗湘云等吃喝，一面回头笑道： 奶奶，别只摸的我怪痒的。 李氏道： 嗳哟！这硬的是什么？ 平儿道： 钥匙。 李氏道： 什么钥匙？要紧梯己东西怕人偷了去，却带在身上。我成日家和人说笑，有个唐僧取经，就有个白马来驮他，刘智远打天下，就有个瓜精来送盔甲，有个凤丫头，就有个你。你就是你奶奶的一把总钥匙，还要这钥匙作什么。 平儿笑道： 奶奶吃了酒，又拿了我来打趣着取笑儿了。 宝钗笑道： 这倒是真话。我们没事评论起人来，你们这几个都是百个里头挑不出一个来，妙在各人有各人的好处。 李纨道： 大小都有个天理。比如老太太屋里，要没那个鸳鸯如何使得。从太太起，那一个敢驳老太太的回，现在他敢驳回。偏老太太只听他一个人的话。老太太那些穿戴的，别人不记得，他都记得，要不是他经管着，不知叫人诓骗了多少去呢。那孩子心也公道，虽然这样，倒常替人说好话儿，还倒不依势欺人的。 惜春笑道： 老太太昨儿还说呢，他比我们还强呢。 平儿道： 那原是个好的，我们那里比的上他。 宝玉道： 太太屋里的彩霞，是个老实人。 探春道： 可不是，外头老实，心里有数儿。太太是那么佛爷似的，事情上不留心，他都知道。凡百一应事都是他提着太太行。连老爷在家出外去的一应大小事，他都知道。太太忘了，他背地里告诉太太。 李纨道： 那也罢了。 指着宝玉道： 这一个小爷屋里要不是袭人，你们度量到个什么田地！凤丫头就是楚霸王，也得这两只膀子好举千斤鼎。他不是这丫头，就得这么周到了！ 平儿笑道： 先时陪了四个丫头，死的死，去的去，只剩下我一个孤鬼了。 李纨道： 你倒是有造化的。凤丫头也是有造化的。想当初你珠大爷在日，何曾也没两个人。你们看我还是那容不下人的？天天只见他两个不自在。所以你珠大爷一没了，趁年轻我都打发了。若有一个守得住，我倒有个膀臂。 说着滴下泪来。众人都道： 又何必伤心，不如散了倒好。 说着便都洗了手，大家约往贾母王夫人处问安。
众婆子丫头打扫亭子，收拾杯盘。袭人和平儿同往前去，让平儿到房里坐坐，再喝一杯茶。平儿说： 不喝茶了，再来罢。 说着便要出去。袭人又叫住问道： 这个月的月钱，连老太太和太太还没放呢，是为什么？ 平儿见问，忙转身至袭人跟前，见方近无人，才悄悄说道： 你快别问，横竖再迟几天就放了。 袭人笑道： 这是为什么，唬得你这样？ 平儿悄悄告诉他道： 这个月的月钱，我们奶奶早已支了，放给人使呢。等别处的利钱收了来，凑齐了才放呢。因为是你，我才告诉你，你可不许告诉一个人去。 袭人道： 难道他还短钱使，还没个足厌？何苦还操这心。 平儿笑道： 何曾不是呢。这几年拿着这一项银子，翻出有几百来了。他的公费月例又使不着，十两八两零碎攒了放出去，只他这梯己利钱，一年不到，上千的银子呢。 袭人笑道： 拿着我们的钱，你们主子奴才赚利钱，哄的我们呆呆的等着。 平儿道： 你又说没良心的话。你难道还少钱使？ 袭人道： 我虽不少，只是我也没地方使去，就只预备我们那一个。 平儿道： 你倘若有要紧的事用钱使时，我那里还有几两银子，你先拿来使，明儿我扣下你的就是了。 袭人道： 此时也用不着，怕一时要用起来不够了，我打发人去取就是了。
平儿答应着，一径出了园门，来至家内，只见凤姐儿不在房里。忽见上回来打抽丰的那刘姥姥和板儿又来了，坐在那边屋里，还有张材家的周瑞家的陪着，又有两三个丫头在地下倒口袋里的枣子倭瓜并些野菜。众人见他进来，都忙站起来了。刘姥姥因上次来过，知道平儿的身分，忙跳下地来问 姑娘好 ，又说： 家里都问好。早要来请姑奶奶的安看姑娘来的，因为庄家忙。好容易今年多打了两石粮食，瓜果菜蔬也丰盛。这是头一起摘下来的，并没敢卖呢，留的尖儿孝敬姑奶奶姑娘们尝尝。姑娘们天天山珍海味的也吃腻了，这个吃个野意儿，也算是我们的穷心。 平儿忙道： 多谢费心。 又让坐，自己也坐了。又让 张婶子周大娘坐 ，又令小丫头子倒茶去。周瑞张材两家的因笑道： 姑娘今儿脸上有些春色，眼圈儿都红了。 平儿笑道： 可不是。我原是不吃的，大奶奶和姑娘们只是拉着死灌，不得已喝了两盅，脸就红了。 张材家的笑道： 我倒想着要吃呢，又没人让我。明儿再有人请姑娘，可带了我去罢。 说着大家都笑了。周瑞家的道： 早起我就看见那螃蟹了，一斤只好秤两个三个。这么三大篓，想是有七八十斤呢。 周瑞家的道： 若是上上下下只怕还不够。 平儿道： 那里够，不过都是有名儿的吃两个子。那些散众的，也有摸得着的，也有摸不着的。 刘姥姥道： 这样螃蟹，今年就值五分一斤。十斤五钱，五五二两五，三五一十五，再搭上酒菜，一共倒有二十多两银子。阿弥陀佛！这一顿的钱够我们庄家人过一年了。 平儿因问： 想是见过奶奶了？ 刘姥姥道： 见过了，叫我们等着呢。 说着又往窗外看天气，说道： 天好早晚了，我们也去罢，别出不去城才是饥荒呢。 周瑞家的道： 这话倒是，我替你瞧瞧去。 说着一径去了，半日方来，笑道： 可是你老的福来了，竟投了这两个人的缘了。 平儿等问怎么样，周瑞家的笑道： 二奶奶在老太太的跟前呢。我原是悄悄的告诉二奶奶， 刘姥姥要家去呢，怕晚了赶不出城去。 二奶奶说： 大远的，难为他扛了那些沉东西来，晚了就住一夜明儿再去。 这可不是投上二奶奶的缘了。这也罢了，偏生老太太又听见了，问刘姥姥是谁。二奶奶便回明白了。老太太说： 我正想个积古的老人家说话儿，请了来我见一见。 这可不是想不到天上缘分了。 说着，催刘姥姥下来前去。刘姥姥道： 我这生像儿怎好见的。好嫂子，你就说我去了罢。 平儿忙道： 你快去罢，不相干的。我们老太太最是惜老怜贫的，比不得那个狂三诈四的那些人。想是你怯上，我和周大娘送你去。 说着，同周瑞家的引了刘姥姥往贾母这边来。
二门口该班的小厮们见了平儿出来，都站起来了，又有两个跑上来，赶着平儿叫 姑娘 。平儿问： 又说什么？ 那小厮笑道： 这会子也好早晚了，我妈病了，等着我去请大夫。好姑娘，我讨半日假可使的？ 平儿道： 你们倒好，都商议定了，一天一个告假，又不回奶奶，只和我胡缠。前儿住儿去了，二爷偏生叫他，叫不着，我应起来了，还说我作了情。你今儿又来了。 周瑞家的道： 当真的他妈病了，姑娘也替他应着，放了他罢。 平儿道： 明儿一早来。听着，我还要使你呢，再睡的日头晒着屁股再来！你这一去，带个信儿给旺儿，就说奶奶的话，问着他那剩的利钱。明儿若不交了来，奶奶也不要了，就越性送他使罢。 那小厮欢天喜地答应去了。
平儿等来至贾母房中，彼时大观园中姊妹们都在贾母前承奉。刘姥姥进去，只见满屋里珠围翠绕，花枝招展，并不知都系何人。只见一张榻上歪着一位老婆婆，身后坐着一个纱罗裹的美人一般的一个丫鬟在那里捶腿，凤姐儿站着正说笑。刘姥姥便知是贾母了，忙上来陪着笑，福了几福，口里说： 请老寿星安。 贾母亦欠身问好，又命周瑞家的端过椅子来坐着。那板儿仍是怯人，不知问候。贾母道： 老亲家，你今年多大年纪了？ 刘姥姥忙立身答道： 我今年七十五了。 贾母向众人道： 这么大年纪了，还这么健朗。比我大好几岁呢。我要到这么大年纪，还不知怎么动不得呢。 刘姥姥笑道： 我们生来是受苦的人，老太太生来是享福的。若我们也这样，那些庄家活也没人作了。 贾母道： 眼睛牙齿都还好？ 刘姥姥道： 都还好，就是今年左边的槽牙活动了。 贾母道： 我老了，都不中用了，眼也花，耳也聋，记性也没了。你们这些老亲戚，我都不记得了。亲戚们来了，我怕人笑我，我都不会，不过嚼的动的吃两口，睡一觉，闷了时和这些孙子孙女儿顽笑一回就完了。 刘姥姥笑道： 这正是老太太的福了。我们想这么着也不能。 贾母道： 什么福，不过是个老废物罢了。 说的大家都笑了。贾母又笑道： 我才听见凤哥儿说，你带了好些瓜菜来，叫他快收拾去了，我正想个地里现撷的瓜儿菜儿吃。外头买的，不像你们田地里的好吃。 刘姥姥笑道： 这是野意儿，不过吃个新鲜。依我们想鱼肉吃，只是吃不起。 贾母又道： 今儿既认着了亲，别空空儿的就去。不嫌我这里，就住一两天再去。我们也有个园子，园子里头也有果子，你明日也尝尝，带些家去，你也算看亲戚一趟。 凤姐儿见贾母喜欢，也忙留道： 我们这里虽不比你们的场院大，空屋子还有两间。你住两天罢，把你们那里的新闻故事儿说些与我们老太太听听。 贾母笑道： 凤丫头别拿他取笑儿。他是乡屯里的人，老实，那里搁的住你打趣他。 说着，又命人去先抓果子与板儿吃。板儿见人多了，又不敢吃。贾母又命拿些钱给他，叫小幺儿们带他外头顽去。刘姥姥吃了茶，便把些乡村中所见所闻的事情说与贾母，贾母益发得了趣味。正说着，凤姐儿便令人来请刘姥姥吃晚饭。贾母又将自己的菜拣了几样，命人送过去与刘姥姥吃。
凤姐知道合了贾母的心，吃了饭便又打发过来。鸳鸯忙令老婆子带了刘姥姥去洗了澡，自己挑了两件随常的衣服令给刘姥姥换上。那刘姥姥那里见过这般行事，忙换了衣裳出来，坐在贾母榻前，又搜寻些话出来说。彼时宝玉姊妹们也都在这里坐着，他们何曾听见过这些话，自觉比那些瞽目先生说的书还好听。那刘姥姥虽是个村野人，却生来的有些见识，况且年纪老了，世情上经历过的，见头一个贾母高兴，第二见这些哥儿姐儿们都爱听，便没了说的也编出些话来讲。因说道： 我们村庄上种地种菜，每年每日，春夏秋冬，风里雨里，那有个坐着的空儿，天天都是在那地头子上作歇马凉亭，什么奇奇怪怪的事不见呢。就像去年冬天，接连下了几天雪，地下压了三四尺深。我那日起的早，还没出房门，只听外头柴草响。我想着必定是有人偷柴草来了。我爬着窗户眼儿一瞧，却不是我们村庄上的人。 贾母道： 必定是过路的客人们冷了，见现成的柴，抽些烤火去也是有的。 刘姥姥笑道： 也并不是客人，所以说来奇怪。老寿星当个什么人？原来是一个十七八岁的极标致的一个小姑娘，梳着溜油光的头，穿着大红袄儿，白绫裙子－－ 刚说到这里，忽听外面人吵嚷起来，又说： 不相干的，别唬着老太太。 贾母等听了，忙问怎么了，丫鬟回说 南院马棚里走了水，不相干，已经救下去了。 贾母最胆小的，听了这个话，忙起身扶了人出至廊上来瞧，只见东南上火光犹亮。贾母唬的口内念佛，忙命人去火神跟前烧香。王夫人等也忙都过来请安，又回说 已经下去了，老太太请进房去罢。 贾母足的看着火光息了方领众人进来。宝玉且忙着问刘姥姥： 那女孩儿大雪地作什么抽柴草？倘或冻出病来呢？ 贾母道： 都是才说抽柴草惹出火来了，你还问呢。别说这个了，再说别的罢。 宝玉听说，心内虽不乐，也只得罢了。刘姥姥便又想了一篇，说道： 我们庄子东边庄上，有个老奶奶子，今年九十多岁了。他天天吃斋念佛，谁知就感动了观音菩萨，夜里来托梦说： 你这样虔心，原来你该绝后的，如今奏了玉皇，给你个孙子。 原来这老奶奶只有一个儿子，这儿子也只一个儿子，好容易养到十七八岁上死了，哭的什么似的。后果然又养了一个，今年才十三四岁，生的雪团儿一般，聪明伶俐非常。可见这些神佛是有的。 这一夕话，实合了贾母王夫人的心事，连王夫人也都听住了。
宝玉心中只记挂着抽柴的故事，因闷闷的心中筹画。探春因问他 昨日扰了史大妹妹，咱们回去商议着邀一社，又还了席，也请老太太赏菊花，何如？ 宝玉笑道： 老太太说了，还要摆酒还史妹妹的席，叫咱们作陪呢。等着吃了老太太的，咱们再请不迟。 探春道： 越往前去越冷了，老太太未必高兴。 宝玉道： 老太太又喜欢下雨下雪的。不如咱们等下头场雪，请老太太赏雪岂不好？咱们雪下吟诗，也更有趣了。 林黛玉忙笑道： 咱们雪下吟诗？依我说，还不如弄一捆柴火，雪下抽柴，还更有趣儿呢。 说着，宝钗等都笑了。宝玉瞅了他一眼，也不答话。
一时散了，背地里宝玉足的拉了刘姥姥，细问那女孩儿是谁。刘姥姥只得编了告诉他道： 那原是我们庄北沿地埂子上有一个小祠堂里供的，不是神佛，当先有个什么老爷。 说着又想名姓。宝玉道： 不拘什么名姓，你不必想了，只说原故就是了。 刘姥姥道： 这老爷没有儿子，只有一位小姐，名叫茗玉。小姐知书识字，老爷太太爱如珍宝。可惜这茗玉小姐生到十七岁，一病死了。 宝玉听了，跌足叹惜，又问后来怎么样。刘姥姥道： 因为老爷太太思念不尽，便盖了这祠堂，塑了这茗玉小姐的像，派了人烧香拨火。如今日久年深的，人也没了，庙也烂了，那个像就成了精。 宝玉忙道： 不是成精，规矩这样人是虽死不死的。 刘姥姥道： 阿弥陀佛！原来如此。不是哥儿说，我们都当他成精。他时常变了人出来各村庄店道上闲逛。我才说这抽柴火的就是他了。我们村庄上的人还商议着要打了这塑像平了庙呢。 宝玉忙道： 快别如此。若平了庙，罪过不小。 刘姥姥道： 幸亏哥儿告诉我，我明儿回去告诉他们就是了。 宝玉道： 我们老太太，太太都是善人，合家大小也都好善喜舍，最爱修庙塑神的。我明儿做一个疏头，替你化些布施，你就做香头，攒了钱把这庙修盖，再装潢了泥像，每月给你香火钱烧香岂不好？ 刘姥姥道： 若这样，我托那小姐的福，也有几个钱使了。 宝玉又问他地名庄名，来往远近，坐落何方。刘姥姥便顺口胡诌了出来。
宝玉信以为真，回至房中，盘算了一夜。次日一早，便出来给了茗烟几百钱，按着刘姥姥说的方向地名，着茗烟去先踏看明白，回来再做主意。那茗烟去后，宝玉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来，急的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好容易等到日落，方见茗烟兴兴头头的回来。宝玉忙道： 可有庙了？ 茗烟笑道： 爷听的不明白，叫我好找。那地名座落不似爷说的一样，所以找了一日，找到东北上田埂子上才有一个破庙。 宝玉听说，喜的眉开眼笑，忙说道： 刘姥姥有年纪的人，一时错记了也是有的。你且说你见的。 茗烟道： 那庙门却倒是朝南开，也是稀破的。我找的正没好气，一见这个，我说 可好了 ，连忙进去。一看泥胎，唬的我跑出来了，活似真的一般。 宝玉喜的笑道： 他能变化人了，自然有些生气。 茗烟拍手道： 那里有什么女孩儿，竟是一位青脸红发的瘟神爷。 宝玉听了，啐了一口，骂道： 真是一个无用的杀才！这点子事也干不来。 茗烟道： 二爷又不知看了什么书，或者听了谁的混话，信真了，把这件没头脑的事派我去碰头，怎么说我没用呢？ 宝玉见他急了，忙抚慰他道： 你别急。改日闲了你再找去。若是他哄我们呢，自然没了，若真是有的，你岂不也积了阴骘。我必重重的赏你。 正说着，只见二门上的小厮来说： 老太太房里的姑娘们站在二门口找二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