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承业罪定奸僧薛敖曹夜行秽事
却说狄公命人回辕，去提怀义，顷刻之间，人已提到。狄公命武承业公服升堂，自己坐在一旁，听他审讯。承业道： 众百姓请大人前来，本望从公拟罪，此时大人何以一言不发？ 狄公笑道： 怀义之罪，列有明条，贵皇亲也非不知法律之人，他所犯何罪，依何律处治，百姓尚有何言？下官此来，不过替大人解和，何敢越俎审问。 武承业此时逼得前后为难，若不审问，堂下这许多百姓，断不答应；一经定了罪名，怀义便无生路了。想来想去，实在为难。谁知他还未开口，众百姓早将怀义纳跪下来，向上面说道： 狄大人如不定了罪？我等又要动手了。 狄公复向武承业道： 皇亲呀，事已到临头了，若再存私袒护，下官便不好在此。圣上命你承审，为何此时还不开口？
武承业恐又于众怒，只得向怀义问道： 那两人究竟是否汝所杀？可知下官为汝之事，也是情非得已，乃汝亲目所睹，现在实逼处此，权且供来，你可明白么？ 狄公听了此言，心下骂道： 这个奸贼，几乎送了性命，现又递话与怀义。打量我不知你心下的话，教他权且认供，将此时挨了过去，便可哭诉武后，赦他重罪。岂非是梦想！你是乘的拚将吃苦，直不审问，百姓当真不知王法，将汝治死么？你既害怕，只要说定罪名，哪怕你再依仗武后，欲想更改，也是登天向日之难。
只见怀义见武承业如此说法，知不说也不得过去，当时只得供道： 所杀两人，乃是兴隆庵道婆，平日时常入寺，四下搜寻，恐她将暗室看破，走露风声，因此起这不良之心。昨夜在半路等候，却巧她路过此地，将她杀死。又恐日后追寻凶手，因此将人头带入寺中，埋于竹林墙脚下面灭迹。不料为狄大人看出破绽，致尔败露。以上所供，悉是实话，求大人从宽发落。僧人自知有罪，总求俯念是敕建的地方，免致有伤国体。 武承业听毕，向狄公道： 例载挟仇杀害，本身拟抵，怀义杀毙二人，罪加一等，加以王李氏受逼身死，此乃凌迟重罪。惟念他是敕封的住持，恐于圣上情面有关，且拟一斩监候罪名。嗣后入秋，再为施刑，此时权行收入天牢。在大人意下如何？ 狄公道： 贵皇亲所拟的当之至，但怀义虽然供认，却未画供；贵皇亲拟定罪名，且未立案，何能成为定谳？且命书差录供，使怀义印模，那时下官命众百姓退散。
武承业听毕，心下恨道： 老狄你也太狠了，定然欲做得无可挽回，将怀义置之死地，这是何苦！也罢，这时便如你心愿，随后一道圣旨，将怀义赦去，看你究有何说？ 当时便命书差，将怀义的口供录下。画供已毕，狄公道： 汝等众百姓，本为王毓书媳妇伸冤而来，现在已蒙武大人，定成斩监候罪名，实是依例严办。汝等此时还不退去，又是何干？可知未定罪之先，将人私放，乃武大人一时之误。既定罪之后，汝等仍在此地取闹，并不为死者伸冤，乃是有意叛逆，挟制大臣。似此叛民，国家岂能容恕？便调兵前来，将汝等一律处死，看汝等能成何事？还不赶快回去，各人各勤农事！将王毓书带来，好备此案。 那许多百姓，见狄公如此吩咐，随即一哄而散，出衙回去。
顷刻功夫，将王毓书带进来，见怀义跪在下面，当时也不问是法堂上面，抢上来将怀义揪住，对定背心一口咬着。只听怀义 哎呀 一声，众差役忙上来拦阻，已咬下一块肉来，嘴里还是骂道： 汝这秃驴，月前怎样说项？说武后命你前来化五干银子，要拜黄仟。你假圣旨，骗去银两，这事还小，何故起那不良之心，致将我媳妇逼死？若不是狄青天审问，这冤枉何时得伸？此时还要哀求奸人，私行释放，岂不是无法无天么！ 说罢大哭不止，怒气填胸，又要上来揪闹。狄公连忙喝道： 王毓书，你既是进士出身，为何不早来听审？现已发办依例定罪，汝此时无理取闹，全不听官解说，天下哪有这糊涂书生？ 说罢命人将怀义录的口供，念与王毓书听毕，他也在原呈上，执了押，随后命他回去听信。王毓书千恩万谢，回头下来。然后狄公将案件原呈，一并收好，两人退堂，将怀义带了进去。
狄公向武承业道： 贵皇亲今日受辱，实是自取其咎，岂有要紧的钦犯，私下释放之理？国家以民为本，大兵调来，难道全将他们杀死不成？从来得天下者，得民心，失天下者，失民心。小民无知，岂能于犯众怒？今日下官若是不来，岂不将贵皇亲任性乱摔的，虽不致身死，那头晕眼昏，肚肠作呕，这些丑态，无不百出。朝廷的大员，皇家的国戚，为徇私存人，致被这羞辱，岂不愧煞！照此看来，我等虽不能算好官，也不落坏名，被人笑骂。 这番话把武承业说得满面通红，无言可答，只说道： 似大人之言，何尝不是，只因碍于圣上的国体，故此稍存私见。谁知百姓竟不能容，还是大人来禁阻，实是感激不尽了。 狄公知道他是嘴上的春风，冷笑道： 同是为国为民之事，有什么感激。在人居心而已，百姓也是人，岂没有个知意感激的？你待他不好，他自向你作对。下官此时，也要紧回转，怀义现在堂上，贵皇亲可莫私心妄想，这许多蠢民，照常仍在左近访问，若再为他们知悉，本院虽再来，恐亦无济了。 说罢起身，告辞回辕而去。
不说武承业与怀义私下议论，单表狄公来至书房，做了一道奏稿，次日五鼓上朝，好奏明武后。
谁知武承业见众人散去，心虽放下，浑身已为众人摔得寸骨寸伤，动弹不得，向着怀义哭道： 下官为汝之事，几乎送了性命，现在如何是好？狄仁杰不比他人，明日早朝，定有一番辩论，叫我如何袒护？他已将口供案件，全行带去。 怀义已知难活，不禁哭道： 现在惟有请大人私往宫中，请圣上设法，总求他看昔日之情，留我一命。 武承业忙道： 你这话，岂不送我性命？日间因送你入宫，为百姓半途揪获，我此时出去，设若再为他们碰见，黑夜之间，打个半死，有谁救我？我现在吃苦，已经非浅，若再遭打，便顷刻呜呼。 怀义急道： 武皇亲，你我非一日之义，今日我死活，操之你手，除得圣上救我，更有何人挽回？你不肯去，如何是好？
武承业也是着急，只得向武三思说： 此事还是哥哥进宫一趟，将细情奏明圣上，请她设法，只要将狄仁杰一人阻止，余下便可无事。 武三思因怀义是武后的宠人，恐怕伤了情面，当时说道： 愚兄此时姑作回街之说，径入宫中，今夜却不能来回信，好歹总求武后为力便了。 随即乘轿出来，故意命轿夫说道： 汝等闲人让开，武大人回衙。 说罢如飞而去，由后宰门进去。
到了里面，小太监连忙止住道： 武后现在宫中，与如意君饮酒呢，连我们皆不进去。请皇亲在此稍待罢。 武三思知薛敖曹在里干事，只得站在纱窗外面等候。耳边但听薛敖曹吁吁呼呼的，武后也是那种沉吟的声音，把个武三思听得忍耐不住，只得移步走远过去。停了一回再来，仍然如此情形，如是两三次，方听武后说道： 我封你这 如意君 三字，实是令我如意。可怜怀义，昨日受狄仁杰一顿恶打，两腿六十板，打得皮开肉绽，今日交我侄儿审讯，不知如何了结。 武三思在外听见，知他们事情完毕，故意咳了一声，里面武后问道： 是谁在此？ 早有小太监走去，说是武三思在帘外听候多时了。武后道： 我道是谁，他还无碍。且令他进来。
武三思听了此言，随即进去，与薛敖曹见礼坐下，并将武承业如何送怀义，如何百姓哄闹，如何请狄仁杰定罪的话，说了一遍。武后吃惊道： 这事还当了得，狄仁杰是铁面御史，如此一来，岂得更改？端端的好怀义，将他送了性命，使孤家心下何忍。 武三思道： 臣等无法可想。怀义特命臣连夜进宫，求请陛下，看这昔日的恩情，传旨开赦。不然便难见陛下之面了。 武后踌躇半会，乃说道： 孤家早朝，也只好顺着狄仁杰的言语，如此这般发落，或可活命。汝且前去，命他安耐心思便了。 武三思见武后应允，只得出宫而去，回衙门。
到了五鼓上朝，早见狄仁杰坐在朝房里面，见武三思进来，连忙问道： 昨日之事，乃是贵皇亲众目所睹，本院乃事外之人，反又滥予其间了。 当时听景阳钟响，文武大臣，一齐入朝。三呼已毕，狄公出班奏道： 昨日武承业激成民变，陛下可曾知道么？ 武后见他用这重大的话启奏，忙道： 寡人深处宫中，又未得大臣启奏，哪里知道？ 狄公道： 陛下既然不知，且请将武承业斩首，以免酿成大祸，然后再将怀义所犯所拟的罪名，照律使行。武承业乃是承审的人员，竟将钦犯徇私释放，致为百姓在半途拦截，送入臣衙，哄闹刑部。若非武三思同众大臣议，将臣请去压住，几乎京畿重地，倏起隙端。求陛下宸衷独断，将徇私枉法之武承业治罪，于国家实有裨益。 武后道： 百姓哄闹法堂，此乃顽民不知王法，理该调兵剿斩，于武承业何涉？ 狄公道： 陛下且不必问臣，兹有凭字，并各人手押，以及怀义所拟定的罪名，均誊录在此，请陛下阅后便知。 说罢将奏折递了上去。
武后展开细阅了一遍，欲想批驳，实无一处破绽，只得假意怒道： 外间有此大变，武承业并不奏闻，若非卿家启奏，朕从何处得悉？私释钦犯，该当何罪！本应斩首，姑念皇亲国戚，加思开缺，从严议处。怀义拟定斩监候罪名，着照所请。交刑部监禁，俟秋决之期，枭首示众。王毓书之媳，节烈可嘉，准其旌表。 狄公复又奏道： 白马寺虽是敕建地方，既是怀义所污，神人共怒，此秽亵之所，谅陛下也未必前去。请陛下将厅院地窖，一律拆毁，佛殿斋室，一并封禁，所有寺中田产，着充公，永为善举。 武后见他如此办理，虽恨他过于严刻，只是说不出口，也就准了退朝。狄公回辕，分别措置，百姓自是感激不尽。
谁知武后进宫之后，薛敖曹上前奏道： 陛下今日升殿，怀义之事，究竟如何？ 武后见问，闷闷不乐，乃道： 寡人同汝恩同夫妇，无事不可言说。自从早年在兴隆庵与怀义结识，至今一二十年。云雨之恩，不可胜数，今为狄仁杰拟定罪名，斩监候，虽俟秋间施行，此仍掩耳盗铃之意，随后传一道旨意，便可释放。惟恐不知寡人的用意，反误为寡人无情，岂不可恨！ 敖曹道： 这事他岂不知道，可以不必过虑。惟是狄仁杰如此作对，我等何能安处？现有一计，与陛下相商，不知陛下可能准奏？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以假弄真何恺捉贼依计行事马荣擒人
却说马荣躲在屋上，听下面的动静，只听得那少年跑到书房，忙忙的点了个烛台，转身到了正宅，向着那老人喊道： 你也不是死人，有贼人走你面前经过，一点也不知道，难道睡死过去了？ 那老人被他骂了两句，直是不敢开口。众人拥进房中，惟听那少年人，走到床前，高声说道： 这瘟贼，也不过将床帐拖倒下来，我道你偷取不计外，还见什么要紧地方呢。 众人说道： 你的物件未曾偷去，已是幸事，还说什么戏德话。现在先生尚坐在书房，吓得不敢出来，我们且去告知他一声。 说着，大众在里面照了一番，又回书房而去。马荣在屋上，听得清楚，随即心生一计，扒过墙头，招呼洪亮，两人蹿身下来，来至何恺家内，三人一齐到了客高，将以上的话禀明了狄公。如此如此，议论了一会，狄公心下大喜，随命何恺，依计而行去。
三人复行到了汤家门口，何恺敲门喊道： 里面朱老爷快来开门，你家可是闹贼么？现在已被我们捉住了，快来帮我捆他。 里面听了这话，正是贼走之后，未曾睡觉，听是何恺敲门，众学生甚是得意，也不告知汤得忠，早将大门开了。
只见何恺揪着一人骂道： 你这厮也不访问，这地方是谁人的管下，他家是何等之人？不是为我看见，你得手走去，明日汤先生报官究治，我便为你吃苦了。今朝县里狄太爷还来请他老人家办地方的善举，汤先生方且不去，明日早上太爷便亲自来此。若是知道这窃案，我这屁股还不是扳子山倒下来么？ 何恺在门外揪骂，众学生不知是计，赶着里面报与汤得忠知道。汤得忠随即出来，果见何恺还揪那人在门口乱骂，见了汤先生出来，连忙说道： 其人现在已获到了，你先生如何发落？这是我们的责任，明早县太爷还要到此，请你老人家要方便一句，小人这行当方站得稳。 汤得忠见何恺如此说项，也是信以为真，取了烛台，将马荣周身一看，骂道： 你这狗强盗，看你这身材高大，相貌魁梧，便该做出一番事业，何事不可吃饭，偏要做这偷儿，岂不可恨。我今积点阴功，放你去吧。
何恺见汤得忠如此说项，乃道： 你老人家是个好心，将他放走，他又随即到别处去做案了，这事断不能。若要放这贼，等县太爷来放，今夜权且扭在这门口，以见我们做保甲的，平时尚不松懈怠。但有一件，地方才在哪里惊走的，请你们带我进去看一看。 说着向马荣道： 你们跟我进来，好好实说，由什么地方进门，走哪里出去的？ 一面说，一手扭着马荣，向门里走来，他的意思，就想趁此混进里面，好寻那床下的着落。
哪知道里面听了这话，赶着出来一个少年人，马荣将他一看，正是那个姓徐的，向着何恺阻道： 你这人，也太固执了，我们先生尚且叫你放他，你哪不行这方便，一定要惊官动府，以见你的能为。若说县太爷明日前来，我家又未报案，要他县太爷来踏勘何事。若说你的责任，汤先生已知道了，即便在县太爷面前保举你两次，也不过得点儿犒赏，这贼人就吃了大亏，何必如此！我同先生说，譬如为他偷去，失了钱财，给你二两银子，吃酒去。这事可以算罢了。 马荣听了暗暗骂道： 你这狗头，不是你有欺心之事，你肯这样慷慨！ 只见何恺问道： 你这位相公尊姓，还是在此宿馆，还是府上的住宅？请汤先生在家教读呢？
这人还未开口，旁边学生笑道： 你这毛贼，到会捉当地人家，还不知他姓徐，这房子便是他家的，近因家眷不在此，故请本地汤先生，来此教馆。他一人在此附从，所以门口单帖汤家板条。此时既徐相公如此说项，你们可便将这人放去了吧。 何恺笑道： 原来他相公姓徐，这就是了。听说县里出了一条人命案子，也是姓徐的。今日无论是与不是，且请你同我去一趟。 说着脸色一变，向汤得忠说道： 杨先生，我实对你说，你道他真是窃贼，我真是送贼来的么？你老人家虽是个举子，何以育化不严，令学生做出这非礼之事？间壁巷内，毕顺的案子至今未曾明白，官今自己请到上宪的处分，现已摘去顶戴，我们为这事，也不知受了多少苦楚。日前太爷宿庙，说凶手是个姓徐的，密令我们访查，方知在你家内。请你二人前去一见，辩个明白，便不关我们的事了。 说毕，将马荣一松，向前一把，将那少年相公，上前揪住，马荣一同也就上去，拖了汤得忠。
那先生汤得忠，正欲分辩，只见何恺高喊一声，外面早有乔太、洪亮二人，一齐进来迎接，不由分说，簇拥着汤先生徐相公二人，向街前走去。到了客店，狄公正恐他二人维持不住，已带着许多差役，执着灯球，前来接应。见已将人拿到，随命差役，同洪亮分身前往，将毕周氏立刻提来，以免她逃走。洪亮领命而去，暂且不提。
单说何恺揪着那个少年，前来见了狄公，回禀了各节，狄公即道： 此人乃是要犯，汝同乔太、马荣，先行将他管押，明早俟踏勘之后，再行拷问。 何恺答应下来，马荣、乔太随即取出刑具，将他套上。汤得忠是一榜人员，不敢遽然上刑，狄公命将他一人，带入店内，先行询问。马荣只得将汤得忠交与值日原差。自己与乔太到何恺家内管押正凶。狄公就趁此到了汤得忠家，在书房坐下。所有众学生，见先生皆被地甲捉去，以免牵涉在案内，留下几个远处寄馆的学生，一时未能逃走，只得坐在里面，心胆悬悬。不知竟为何故，忽然见许多高竿的灯笼，走了进来，一个个穿的号衣，嘴里说道： 我们太爷来了，你等可要直说，他如何同周氏同谋？
众人也不知何事，听了这话，俱皆哑口无声。但见一人当中坐下，青衣小帽，儒服儒巾，向着上首那个学生问道： 你姓什么，从汤先生有几年了？那个姓徐何方人氏，叫什么名字？你等从实说来，不关你事。 那学生道： 我姓杜，名叫杜俊夫，是今岁春间方来的。那姓徐的名叫德泰，乃是这里的学长，先生最欢喜他，与先生对书房住。我等就住在这书房旁边那间屋内。 狄公当时点点首，起身说道： 既为本县将他捉下，你等且同我到他房内看视一番，好作凭证。
众人不敢有违，当即在前引路。到了房内，狄公命差人将床架子移到别处，低身向前一看，果是方砖砌成。在地下，床下四角有四条麻绳，扣于下面。狄公有意将绳子一绊，早见床前两根床柱，应手而倒， 噗咚 一声，磕在地下。再仔细一看，方知那绳子系在柱脚之上，柱脚平摆在床架上面，以至将绳子轻轻一绊，便倒了下来。狄公看毕，复取了烛台命人找觅了一柄铁扒，对着中间那两块方砖，拚力地撬起。
忽听下面铜铃一响，早已现出一方洞，如地穴相仿。再向下面望去，向着陶干道： 里头黑漆漆的，辨不出个道理，本县恐下面另有埋伏，不敢命人下去。地下既有这个暗道，这人犯就是不错了。你且在此看守，待天明再来察看。 说毕将所有的学生，开了名单。只见众学生无不目瞪口呆，彼此呆望，不知房内何以有这个所在。狄公一一问毕，命众学生，兼服侍人等： 与你们无涉。 吩咐之后，回转店内。
此时已转四鼓，乔太上前禀道： 太爷走了半时，小人将汤得忠盘问了一番，他实不知此事。看他那样，倒是个古道君子。此刻已是夜深，太爷请安歇一会。好在奸人已缉获，拿齐再问不迟。 狄公说道： 本县已知道了，但是洪亮已去多时，毕周氏何以仍未提来？莫非毕周氏闻风逃走不成？ 两人正在客店闲谈，早听门外人声喧哗，洪亮忽忙进来说道： 毕周氏已是提到。请太爷示下，还是暂交官媒，还是小人带回衙门？ 不知狄太爷后来如何发落，且看下回发解。


搜地窖李氏尽节升大堂怀义拷供
却说怀义见狄公说了一番言语，吓得浑身乱抖，乃道： 僧人奉圣命在此住持，何得谓之钦犯？王毓书媳妇，是谁骗来，大人何能听一面之词，以为情谳？ 武三思在旁道： 大人且待相验之后，再为讯审。此时未分皂白，也不能命御赐僧人，便尔下跪。 狄公道： 不然。王毓书也是个进士，断无不顾羞耻，捏控于他人之理。以命案看来，在他寺前，无论他是谋与否，杀人之时，未有不呼救之理。他既为寺中住侍，为何闻听不救？照此论来，也不能置身事外。而况王毓书所控，又是被告，虽未讯质，也须下跪。本院又是奉旨的钦差，他虽是敕赐住持，乃敕赐他在这寺中修行，非敕赐他在此犯法，或以 敕赐 二字，便为护符，难道他杀人也不治罪么？可知王毓书之事，合境皆知，若不严审明白，设若激成民变，大人可担当得住？
这番话，把武三思说得不敢开口。狄公又向怀义大喝道， 汝这奸僧，所作所为，本院尽所知悉。今日奉旨前来，还想恃宠不跪么？若再有违，本院便将万岁牌请来，用刑处治！ 怀义见此时，武三思已为他抢白得口不出言，只得双膝跪下。狄公道： 汝犯重罪，谅也难逃。且将大概说来，这两口尸骸是谁家妇女，为何因奸不从，将她杀死？ 怀义忙道： 这是僧人实是冤屈。若谓我见死不救，这个寺院，不下有二三十进房屋，山门口之事，里面焉能听见？此事显系看山门的僧人净慧所为。自从僧人奉旨住持，便命他在山门看守，平日挟仇怀义，已非一朝一夕。近闻他奸骗妇女，在山门前胡行，僧人恐所闻不确，每日晚间，方自去探访。谁知昨夜三更，便闹出此事，只求大人将他传来，问明此事。 狄公道： 汝既知有此事，为何不早为奏明，将他驱逐出寺？可见是汝朋比为奸，事前同谋，事后推卸在他身上。本院且待相验之后，再向汝询问。 说着起身，与三思同出了山门。
早见件役书差，在那里伺候，当时升了公座。仵作如法验毕，喝报是刀伤身死，填明尸格，复又进入庙中。狄公命将净慧带来，净慧到了厅前，早已跪了下去。狄公喝道： 汝这狗秃，圣上命汝看守山门，乃是慎重出入之意，汝何故挟仇怀义，胆大妄为，做出这不法之事！此两人是谁家妇女，因何起意将她杀害？ 净慧本受了乔太的意思，乃道： 大人明见！僧人自从入庙，皆是小心谨慎；从不敢越礼而行。昨日三鼓时分，山门尚未关闭，当时出去小解，忽见有此死尸，明是仇人所为。求大人明察。 狄公当时怒道： 汝这狗秃，还说不关己事，为何半夜三更，尚不关闭？此言便有破绽，还不从实招来！ 净慧道： 这事仍不关我事，求大人追问怀义。 狄公道： 怀义你听见么？庵观寺院，乃洁静地方，理合下昼将寺门关闭，何故夜静更深，听其出入？ 怀义听了此言，深恐净慧说出真情，连忙道： 净师父，你不可混说。现在狄大人同武皇亲，同在此间，乃是奉旨而来，你可知道么？你管的山门，自不关闭，为何推在我身上？
狄公知他递话与他，说武三思由宫中出来，叫他先行任过的道理，连忙喝道： 净慧，你是招与不招？若再不说，本院定用严刑！ 净慧道： 大人明见！这事虽僧人尽知，却不敢自行说出，所有的缘故，全在前面厅口。请大人追查便知。 狄公听了此言，向着武三思道： 本院还不知他有许多暗室，既然净慧如此说法，且同大人前去查明。 说着使命马荣、乔太，并众差役，一齐前去。
此时武三思心下着急，乃道： 里面是圣上进香之所，若不奏明，何能擅自入内？这事还望大人三思。 狄公冷笑道： 贵皇亲不言，下官岂不知道？可知历来寺院，皆有驾临之地，设若他在内谋为不轨，不去追查，何能水落石出？此事本院情甘任罪，此时不查，尚待何时！ 武三思道： 既然大人立意要行，也不能凭净慧一面之词，扰乱禁地。设若无什么破绽，那时如何？ 狄公道： 既皇亲如此认真，先命净慧具了甘结，再行追究。 当时书差将结写好，命净慧画押已毕，随即穿过大殿，由月洞门，抽铃进去。净慧本是寺内的僧人，岂不知道他暗室？况平时为怀义挟制，正是怀恨万分，此时难得有此干系，拼作性命不要，与他作这对头。当将月洞门抽开，怀义已吓得魂不附体，心下想道： 若能他陷入坑内，送了性命，那时死无对证，武后也不能将我治罪。
谁知马荣早已知道这暗门，先命净慧进去，自己与众人，站在竹林里面。只见净慧将门槛一碰，铃声响亮，早将两扇石门开下，向外喊道： 皇亲大人，此便是怀义不法的所在，现在李氏还在里面痛哭呢！ 狄公凝神，果然一派哭声，隐隐的由地窖内送出，随向武三思道： 贵皇亲曾听见么？若因禁地不来，岂不令妇女冤沉海底。 武三思直急得无可回答。只见狄公向怀义怒道： 你这贼秃，竟敢如此不法！且引我等入内。究竟里面有多少暗室，骗人家多少妇女？ 怀义欲想不去，早被马荣揪着左手，向前拖来，此时身不由己，只得同马荣在前引路，由坡台而下。
狄公入了地窖，但见下面如房屋一般，也是一间一间的排列在四面，所有陈设物件，无不精美。狄公道： 清净道场，变作个污秽世界了。李氏现在哪间房内，还不为我指出！ 怀义到了此时，也是无可隐瞒，只得指着第二间屋内说道： 这便是她的所在。 当时狄公命马荣同净慧，将门开了，果见里面一个极美的女子，年约二十以外，真乃是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见有男子进去，当时骂道： 你这混帐种子，一又前来何事！我终久拚作一死，与怀义这贼秃，到阎罗殿前算帐。 马荣道： 娘子你错认人了。我等奉狄大人之命，前来追查这事。只因王毓书在巡抚衙门控告，说怀义假传圣旨，骗奸娘子，因此狄大人奏明圣上，前来查办。此时钦差在此，赶快随我出去。 李氏听了此言，真是喜出望外，忙道： 狄青天来了么？今日我死得清白了。 说着放声大哭。
走出房来，抬头见两位顶冠束带的大臣，也不知谁是狄公，随即随身下拜道： 小妇人王李氏，为怀义这奸僧假传圣旨，骗我家公公合家入庙烧香，将奴家骗人此处，强行苦逼，虽然抗拒，未得成奸，小妇人遭此羞辱，也无颜回去见父母翁姑。今日大人前来，正奴家清白之日。一死不惜，留得好名声。 说罢对那根铁柱子，拚命的碰去。早把狄公吃了一惊，赶命马荣前去救护，谁知又是一下，脑浆并裂，一命呜呼。把个武三思同怀义，直吓得浑身的抖战，狄公也是叹惜不已，又向武三思道： 此是贵皇亲亲目所睹，切勿以人命为儿戏。 当时命差役将怀义锁起，然后各处又查了一番。所有那里娈童顽仆，以及四个大盗，早由地道内逃走个干净。
狄公查了一会，明知前去还有房屋，因碍于武后的国体，不便深追，正要出来，忽见坡台下许多鲜血，随向怀义喝道： 汝这没王法的秃贼，奸盗邪淫，杀人放火，这八字皆为你做尽了！现有形迹在此，还想哪里抵赖！人是汝所杀，首级弃在何处？ 怀义急道： 此事僧人实系不知。现已自知犯法，但求大人开一线之恩，俯念敕赐的寺院，免予深追，僧人从此改过，决不再犯！ 狄公哪里容他置辩，随命先将怀义同净慧一齐带回衙署，自己与武三思回转头来，所有寺内僧众，全行驱入偏殿，将月洞门各处发封。
到了辕门，先传巡捕，将王毓书带来，向他说道： 汝先前控告之人，本院已经带来了，依例严办便了。但是汝媳妇节烈可嘉，自裁而死，汝且赶速回去，自行收殓，明日午堂前来听审。 王毓书听了此言，不禁放声大哭道： 可怜我媳妇，硬为这奸僧逼死！若非青天追究，水落石出，岂不冤沉海底！ 当时叩头不止，起身退出。此时王家庄早已得信，毓书的儿子已在辕门等候，父子抱头大哭。当时回家，备了棺木，连夜又来辕请起标封。次日一早，大殡已毕，抬回庄上不表。
且说狄公将武三思留在衙门，当时命人摆了酒饭，与武三思吃毕，然后说道： 下官即将怀义带回，又是彰明实据之事，非得先审一堂，问实口供，明日奏明圣上不可。 武三思此时恨不能立刻出街，好急往宫中送信，无奈被他困住，不得脱身，心下甚觉着急。现又见他要审，格外着忙道： 大人虽是为民伸冤，可知他乃是御赐的住持，若过于认真，恐圣上面上，稍有关得。还望大人三思。 狄公道： 有圣明之君，始有刚正之臣，下官今日追究此事，正欲为国家驱除奸恶。贵皇亲所言，也只看了一面。
当时命人在大堂伺候。顷刻间书差皂役，排列两班。狄公犹恐怀义刁猾，当时又将万岁牌位供在大堂，然后升堂公座，传命将净慧带来。两边威武一声，早将净慧带至堂上。狄公问道： 汝且将怀义的事，悉数供来，好在这堂上对证。 净慧道： 僧人本在这寺内住持，自从看这山门，凡里面的细情，虽不知悉，至他奸淫妇女，却日有所闻。久已思想前来控告，总因他势力浩大，若是不准，反送了自己的性命。现在大人既究出这根底，其余之事，已自包罗在内。惟山门前这两口尸骸，没有事主，求大人将怀义带来，交出人头，好收殓掩埋。如此惨暴寺前，实于佛地有碍。
狄公听罢，明知他隐藏武后的事件，不敢直说，当时也不过问，但提出怀义对质。巡捕答应一声，将奸僧带到。狄公喝道： 汝这秃厮，胆敢在寺内立而不跪，若非本院寻出这暗室，随后更是目无王法了。现在当今牌位供奉于此，汝且跪下，从实供来。究竟那两颗首级，藏置何处？ 怀义道： 这事僧人实不知情，总求大人开恩，追问净慧。昨夜是他开门小解，叫喊起来方才知道，当时便没有人头了。这是他亲口所说。 净慧道： 昨夜是你们哄闹出来，我方才开门出去，彼时你等众人，怎么说杀人了，人头滚到地窖去了，安知你们已将人杀过，故意哄闹出来，不然为何说有人头呢？ 狄公听罢，将惊堂一拍，喝道： 你这秃囚，至此还敢抵赖！可知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何况汝是个僧人，难道本院不能用刑审问？左右，先将他重打六十，然后再问他口供。
你道狄公是命马荣将王道婆杀死，除了兴隆庵之患，为何反有意在怀义身上拷问，岂不是狄公冤人么？殊不知狄公除恶，正是务尽的意思，若不将道婆杀死，虽然搜寻出这事，王道婆定要出入宫闱，随通消息，将怀义救了出去。而且兴隆庵又是武则天出家之所，若再如白马寺这样严办，于武后面上，万下不去，因此暗中除了此恶，随后再办那三四十房的尼姑。现令怀义招供，也是恐武后赦罪，故意将此事推到他身上，好令武后转不过口来。有这件道理，所以命人拷打。
不知怀义肯招与否，且看下回分解。


真县令扮作阎王假阴官审明奸妇
却说周氏在堂上，任意熬刑，反将徐德泰骂了一回，说他受了狄公买托，有意诬害，这番言词，说得狄公怒不可遏，即命差人当下打了数十嘴掌，仍是一味胡言。狄公心下想道： 这淫妇如此熬刑，不肯招认，现已受了多少夹棒，如再用非刑处治，仍恐无济于事，不若如此恐吓一番，看她怎样，想毕，向着毕周氏道： 本县今日苦苦问你，你竟矢口不移，若再用刑，深恐目前送你狗命，特念你丈夫毕顺已死，不能复生，且有老母在堂，若竟将你抵偿，你那老人无依无靠。你若将实情说出，虽是罪无可道，本县或援亲老留养之例，苟全你的性命。你且仔细思量，是与不是，今日权且监禁，明日早堂，再为供说。 言毕命人仍将奸夫淫妇带去，各自收入监禁，然后退入后堂。
到了书房坐定，传唤马荣、乔太等四人，一齐进来。当时到了里面，狄公向马荣等说到： 这案久不得供，开验又无伤痕之处，望着奸夫淫妇，一时不能定案，岂不令人可恼。现有一计在此，必须如此如此，这般这般，方可行事。惟有毕顺在日的身影，你等未经见过，不知是何模样，若能访问清楚，到了那时，也不怕她不肯招认。 马荣道： 这事何难，虽然未曾见过，那日开棺之日，面孔也曾看见。若照样寻貌，不过难十分酷肖，若依样葫芦，这倒是一条好计。 狄公道： 你既说不难，此时可便寻找，虽不十分恰肖，那一时更深之际，也可冒充得来。 马荣等答应下去，自来办理。狄公又命乔太、陶干、洪亮三人，分头办事，二更之后一律办齐，以便狄公审讯，众人各自前去不提。
且说毕周氏在堂上，见狄公无礼可谕，复用这几句骗言，以便退堂，心下暗想道： 可恨这徐德泰无情无义，为他受了多少苦刑，未曾将他半字提出，他今日初次到堂，便直认不讳，而且还教我招供，岂非我误做这场春梦么？ 又道： 你虽不是有心害我，因为熬刑不过，心悔起来，拼作一死以便抵命，不知你的罪轻，我的罪重；你既招出我来，横竖那动手之时，你不知道，无论他如何用刑，没有实供，没有伤处，他总不能治定我何罪。 一人在牢禁中胡思乱想。
哪知到了二鼓之后，忽然听得鬼叫一声，一阵阴风飒飒吹到里面来，周氏不禁地毛发倒竖，抖战起来，心下实在害怕。谁知正怕之间，忽然牢门一开，进来一个蓬头黑面的，到了前面，一个恶鬼，将周氏头一把揪住，高声骂道： 你这淫妇将丈夫害死，拼受苦刑，不肯招认，可知你丈夫告了阴状，现在立等你到阎王台前对质，赶速随我前去。 说着伸出极冷极冰的手来，拖着就走。
周氏到了此时，已吓得魂魄出窍，昏昏沉沉，不由自己的，随那恶鬼前去。只见走了些黑暗的所在，到了个有些殿阁的地方，许多青面獠牙的人站在阶下，堂口设了多少刑具，刀山油锅炮烙铁磨，无件没有。当中设了一张大大的公案，中间也无高照等物，惟有一对烛台上点着绿豆大的绿蜡烛，光芒隐隐，实在怕人，周氏到了此时，知是森罗殿上，不可翻供，心下一阵阵地同小鹿一般，目瞪口呆，半句皆不敢言语。再将上面一望，见当中坐着一个青面的阎王，纱帽黄须，满脸怒色；上首一人，左手执着一本案卷，右手执定一枝笔，眼似铜铃，面如黑漆，直对自己观望；下面侍立着许多牛头马面，各执刀枪棍棒，周氏只得在堂口跪下。见那提她的阴差，走上去，到案前便落膝禀道： 奉阎王差遣，因毕顺身死不明，冤仇未报，特在案下控告他妻周氏女谋害身亡。今奉命差提被告，现在周氏已经到案，特请阎王究办。 只见中间那个阎王开言怒道： 这淫妇既已提到前来，且将她叉下油锅受熬阴刑，再与她丈夫毕顺对质。
话犹未了，那些牛头马面，舞刀动枪，直从下面跑来，到了周氏面前，一阵阴风忽然又过，周氏才要叫喊，肩背上早已中了一枪，顷刻之间，血流不止。两旁正要齐来动手，忽听那执笔的官吏喊道： 大王且请息怒，周氏纵难逃阴谴，且将毕顺提来，到案问讯一番，再为定罪。 那阎王听完，遂向下面喊到： 毕顺何在？将他带来！ 两旁一声答应，但见阴风飒飒，灯火昏昏，殿后走出一个少年恶鬼，面目狰狞，七孔流血，走到周氏面前，一手将周氏拖住，吼叫两声： 还我命来！ 周氏即抬头一望，正是她的丈夫毕顺前来，不禁向后一栽，跌倒在地下，复听上面喊道： 毕顺你且过来。你妻子既已在此，这森罗殿上，还怕她不肯招认么，为何在殿前索命？你且将当日临死时，是何景象，复述一遍，以便向周氏质证。
毕顺听了这话，伏于案前，将头一摔，两眼如铜铃大，口中伸出那舌头，有一尺多长，直向上面禀道： 王爷不必再问，说起更是凄凉，那犯词上面尽是实情，求王爷照状词上面问她便了。 那阎王听了这话，随在案上翻了一会，寻出一个呈状，展开看了一会，不禁拍案怒道： 天下有如此淫妇，谋害计策，真是想入非非，设非她丈夫前来控告，何能晓得她的这恶计？左右，与我引油锅伺候！若是周氏有半句迟疑，心想狡赖，即将周氏叉入油锅里面，令她永世不转轮回。 两旁答应一声，早有许多恶鬼阴差，纷纷而下，加油的加油，添火的添火。专等周氏说了口供，即将她叉入。
周氏看了这样光景，心下自必分死，惟有不顾性命，自认谋害事情，上前供道： 我丈夫平日在皇华镇上开设绒线店面，自从小妇人进门后，生意日渐淡薄，终日三餐，饮食维艰。加之婆婆日夜不安，无端吵闹，小妇人不该因此生了邪念，想别嫁他人。这日徐德泰忽至店内买物，见他年少美貌，一时淫念忽生，遂有爱他之意。后来又访知他家财产富有尚未娶妻，以至他每次前来，尽情挑引，遂至乘间苟合。且搬至家中之后，却巧与徐家仅隔一墙，复又生出地窑心思，以便时常出入。总之日甚一日，情意坚深。但觉不是长久之计，平日只可处暂，未克处常，以此生了毒害之心，想置毕顺丈夫于死地。却巧那日端阳佳节，大闹龙舟，他带女儿玩耍回来，晚饭之后，又带了几分酒意。当时小妇人变了心肠，等他昏然睡熟之后，用了一根纳鞋底的钢针，直对他头心下去，他便一声大叫，气绝而亡。以上是小妇人一派实供，实无半句虚言。 只见上面喝道： 你这狠心淫妇，为何不害他的别处，独用这个钢针钉在他的头心上呢？
周氏道： 小妇人因别处伤痕治命，皆显而易见，这针乃是极细之物，针入里面，外有头发蒙护，死后再有灰泥堆积，难再开棺检验，一时检验不出伤痕。此乃恐日后破案的意思。 上面复又喝道： 你丈夫说你与徐德泰同谋，你为何不将他吐出，而且又同他将你女儿药哑？这状呈上，写得清清楚楚，你为何不据实供来？显见你在我森罗殿上，尚敢如此狡猾！
周氏见了阎罗王如此动怒，深恐又一声吆喝，顿下油锅，赶紧在下面叩头道： 此事徐德泰实不知情，因他屡次问我，皆未同他说明。至将女儿药哑。此乃那日徐德泰来房时，为她看见，恐她在外旁混说，此事露了风声。因此想出主意，用耳屎将她药哑。别事一概不有，求王爷饶命。 周氏供罢，只听上面喝道： 你一妇人，也不能逃这阴曹刑具。今且将你仍然放还阳世，待禀了十殿阎王，那时且将要你命来，受那刀山油锅之苦。 说毕仍然有两个蓬头散发的恶鬼，将她提起，下了殿前，如风走相似，提入牢内，复代她将刑具套好。周氏等那恶鬼走后，吓出一身冷汗，抖战非常，心下糊糊涂涂，疑惑不止：若说是阴曹地府，何以两眼圆睁；又未熟睡，哪里便会鬼迷？若说不是，这些牛头马面恶鬼阴差，又何从哪里而来？一人心思，心下实是害怕，遥想这性命难保。
看官你道这阎王是谁人做的，真是个阴曹地府么？乃是狄公因这案件审不出口供，难再用刑，无奈验不出伤痕，终是不能定谳，以故想出这条计来，命马荣在各差里面，找了一人有点与毕顺相同，便令他装作死鬼毕顺。马荣装了判官，乔太同洪亮装了牛头马面，陶干同值日差，装了阴差，其余那些刀山油钢，皆是纸扎而成。狄公在上面，又用黑烟将脸涂黑，半夜三更，又无月色，上面又别无灯光，只有一点绿豆似的蜡烛，那种凄惨的样子，岂不像个阴曹地府么？此时狄公既得了口供，心下甚是欢悦，当时退入后堂，以便明日复审。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狄梁公审明奸案阎立本保奏贤臣
却说狄公扮作阎罗天子，将周氏口供吓出，得了实情，然后退入后堂，向马荣道： 此事可算明白，惟恐她仍是不承认，便又要开棺检验，那时岂不又多此周折。你明日天明，骑马出城，将唐氏同那哑子，一并带来。本县曾记得古本医方，有耳屎药哑子，用黄连三钱，入黄钱五分，可以治哑。因此二物乃是凉性，耳屎乃是热性，以凉治热，故能见效。且将她女儿治好，方令她心下惧怕，信以为真，日间在堂下供认。 马荣答应下来，便在街中安歇一会，等至天明，便出城而去。狄公当时也不坐堂，先将夜间周氏的口供，看了一会。
直至下昼时分，马荣将唐氏同她孙女二人带回，来至后堂。狄公先向毕顺的母亲说道： 你儿子的伤处治命，皆知道了，你且在此稍等一刻，先将这孩子哑病治好，再升堂对质。惟恨你这老妇，是个糊涂人，儿子在日，终日里无端吵闹，儿子死后，又不知其中隐情，反说你媳妇是个好人。 当时便命刑房，将徐德泰的口供，念与她听。老妇人听完，不禁痛哭起来： 媳妇终日静坐闺房，是件好事，谁知她有此事多月，另有出入的暗门呢。若非太爷清正，我儿子虽一百世也无人代他伸之冤仇。 狄公道： 此时既然知道，则不必噜苏了。 随即命人去买药煎好，命那哑子服了。约有一二个时辰，只见那哑子作哎非凡，大吐不止，一连数次，吐出许多淡红鲜血在地下。狄公又令人将她扶睡在炕，此时如同害病相似，只是吁喘。
睡了一会，旁边差人送上一杯浓茶，使她吃下，那女孩如梦初醒，向着唐氏哭道： 奶奶，我们何以来至此地？把我急坏了！ 老妇人见孙女能开言说话，正是悲喜交集，反而说不出话来。狄公走到她面前，向女孩说道： 你不许害怕，是我命你来的。我且问你，那个徐德泰徐相公，你可认得他么？ 女孩见问这话，不禁大哭起来，说道： 自从我爹死后，他天天晚间前来。先前我妈令我莫告诉我奶奶，后来我说不出话来，她也不瞒我了。你们这近来的事，虽是心里明白，却是不能分辩。现在我妈到哪里去了？我要找妈去呢。 狄公听了这话，究竟是个小孩子，也不同她说什么，但道： 你既要见你妈，我带你去。 随即取出衣冠，传命： 大堂伺候！
当时传令出去，顷刻之间，差役俱已齐备。狄公升了公堂，将周氏提出，才到堂口跪下，那个小女孩，早已看见，不无总有天性，上前喊道： 妈呀，我几天不见你了！ 周氏忽见她女儿前来，能够言语，就这一惊，实是不小，暗道昨夜阎罗王审问口供，今日她何以便会说话？这事我今日不能抵赖了。只见狄公问道： 周氏，你女儿本是一个哑子，你道本县何能将她治好？ 周氏故意说道： 此乃太老爷的功德。毕顺只有一女，能令她言语通灵，不成残废，不但小妇人感激，谅毕顺在九泉之下，也是感激的。 狄公听了笑道： 你这利口，甚是灵敏，可知非本县的功劳，乃是神灵指示。因你丈夫身死不安。控了阴状，阎罗天子，准了阴状，审得你女儿为耳屎所哑，故指示本县，用药医治。照此看来，还是你丈夫的灵验。但是他遭汝所害，你既在阴曹吐了口供，阳官堂上，自然无从辩赖。既有阴府牒文在此，汝且从实供来，免得再用刑拷问。
周氏到了此时，心下已是如冷水一般，向着上面禀道： 大爷又用这无稽之言，前来哄骗。女儿本不是生来就哑，此时能会说话，也是意中之事。或说我阴曹认供，我又未曾死去，焉能得到阴间？ 狄公听毕，不禁连声喝叫，拍案骂道： 掌嘴！ 众差役答应一声，当时数一数十打毕，狄公复又怒道： 本县一秉至公，神明感应，已将细情明白指示。难道你独怕阎王，当殿供认，到了这县官堂上，便任意胡言么？我且将实据说来，看你尚有何说！你丈夫身死伤处，是头顶上面；女儿药哑，可是用的耳屎？这二件本县何从知道？皆是阴曹来的移文，申明上面，故本县依法行事，将这小女孩子治好。你若再不承认，则目下要用官刑，恐不能半夜三更，难逃那阴谴了。不如此时照前供认，本县或可从轻治罚。 这派话早已将周氏吓得魂飞天外，自分抵赖不过，只得将如何谋害，如何起意，如何成奸，以及如何药哑女儿的话头，前后在堂上供认了一遍。狄公命刑房将口供录就，盖了手印，仍命入监收禁。
当时将汤得忠由捕厅内提出，申斥一番，说他固执不通，疏于访察， 因你是个一榜，不忍株连，仍着回家中教读。徐德泰虽未与周氏同谋，究属因奸起见，拟定徐德泰绞监候的罪名。毕顺的母亲，同那个小女孩子，赏了五十千钱，以资度活。 吩咐已完，然后退堂，令他三人回去，这也不在话下。
单表狄公回转书房，备了四柱公文，将原案的情节，以及各犯人的口供，申文上宪。毕周氏拟了凌迟的重罪，直等回批下来，便明正典刑。
谁知这案件讯明，一个昌平县内无不议论纷纷，街谈巷议，说： 这位县太爷，真是自古及今，有一无二，这样疑难的案情，竟被他审出真供，把死鬼伸了冤枉。此乃是我们的福气，地方上有这如此的好清正官。 那一个说： 毕顺的事，你可晓得么？ 这一个说： 胡作宾为华国祥一口咬定，说他毒害新人，那件事，格外难呢！若是别的个县官，在这姓胡的身上，必要用刑拷问，狄太爷便知道不是他，岂不是有先见之明么？而且六里墩那案，宿庙烧香，得了梦兆，就把那个姓邵的寻获，诸如这几件疑案，断得毫发无讹。听说等公文下来，这毕周氏还要凌迟呢，那时我们倒要往法场去看。
谁知这百姓私自议论，从此便你传我，我传你，不到半月之久，狄公的公文未到山东，那山东巡抚已知这事。此人乃姓阎名立本，生平正直无私，自莅任以来，专门访问民情，观察僚吏。一月之前，狄公因开棺验毕顺的身尸，未得毕顺的治命伤处，当时自请处分，这件事上去，阎公展看之后心下想道： 此案甚属离奇，岂能无影无踪地便开棺相验，无非他苛索贫民，所欲不遂，找出这事，恐吓那百姓的钱财。后来遇到地方上的绅士，逼令开棺，以致弄巧成拙，只得自请处分。
正拟用批申斥，饬令革职离任，复又想道： 纵或他是因贪起见，若无把握，虽有人唆使，他亦何敢开棺相验，岂不知道开验无伤，罪干反坐？照此看来，倒是令人可疑，或者是个好官，实心为民理事雪冤。你看，他来文上面，说私访知情，因而开棺相验。究或闻风有什么事件，要实事求是办理的，以致反缠扰在自己身上。这一件公事，这人一生好丑，便可在这上分辨。我且批： 革职留任，务究根底，以便水落石出。俟凶手缉获，讯出案件，仍复具情禀复。  这批批毕，回文到了昌平，狄公遂日夜私访，得了实情，现已例供实情详复。
这日间立本得了这件的公事，将前后的口供推鞫一番，不禁拍案叫道： 天下真有如此的好官，不能为朝廷大用，但在这偏州小县，做个邑宰，岂不可惜！我阎某不知便罢，今日既然晓得，若是知而不举，岂非我蔽塞贤路！ 随起了一道保举奏稿，八百里马递，先将案情叙上，然后保举狄公乃宰相之才，不可屈于下位。
此时当今天子，乃是唐高宗晏驾之后，中宗接位，被贬房州，武则天娘娘坐朝理政。这武后乃是太宗的才人，赐号武媚，太宗驾崩，大放宫娥，她便削发为尼，做了佛门弟子。谁知性情阴险，品貌颇佳，及高宗即位之后，这日出外拈香，见了这个女尼，心上甚是喜悦。其时王皇后知道高宗之意，阴令她复行蓄发，纳入后宫，不上数年，高宗宠信，封为昭仪。由此她便生不良之心，反将王皇后同萧皇后害死，她居了正宫之位。以后便宣淫无道，秽乱春宫。
高宗崩后，她便将中宗贬至房州，降为卢陵王，不称天子。所有武则天娘娘家中的内侄，如承嗣、三思等人，皆封为极品之职，执掌朝政；而将前头先皇的旧臣诸人，即如徐敬业、骆宾王这一班顾命的诸大臣子，托孤的元老三公，皆置之不用。其时武则天娘娘，日夜荒淫无道，中外骚然，把一个唐室的江山，几乎改为姓武。而且武则天娘娘，自立国号，称为后周……种种恶习，一笔总难尽述。所幸者有一好处，凡是在朝有才有学之人，她还肯敬重十分。阎立本知道这武后娘娘为人敬贤爱士，阎立本虽想欲整理朝纲，无奈一人力薄，此时见昌平县知县狄仁杰例如此清正，兼有才学，随即具了一奏本，申奏朝廷之上。特请武则天娘娘，不同资格，升狄仁杰的官职。
不知武则天可听所奏，且看下回分解。


见母后太子还朝念老臣狄公病故
却说庐陵王到了京中，狄公命裘万里将大营扎在城外，与元行冲、安全藏三人来至黄门官处，请他赶速奏知武后，说太子回朝，午门候旨。黄门官何敢怠慢，却巧武后在偏殿理事，当即奏明。武则天听说是太子前来，虽是淫恶不堪的人，到了此时不无天性或发，随命入宫见驾。黄门官出来，将三人领至宫内。庐陵王见了武后，连忙俯伏金阶，泪流不止，说： 臣儿久离膝下，寝食不安，定省久疏，罪躬难赦，只以奉命远贬，未敢自便来京。今获还朝，得瞻母后，求圣上宽思赦罪，曲鉴下情。 奏毕，哭声不止。
武则天见了这样情形，明知他是负屈，又不好自己认过，只得说道： 孤家由今返昔，往事不追。汝既由狄卿家保奏还朝，且安心居住东宫，以尽子职，孤家自有定夺。 庐陵王听了此言，只得谢恩侍立。狄公与元行冲、金安藏三人复命请安，将各事奏毕，然后齐声说道： 目今太子回朝，圣心安慰。但奸贼不除，何以令天下诚服？设非臣等保奏，误听谗言，以假作真。适中奸计。那时江山有失，骨肉猜疑，是谁之咎？许敬宗、武三思等人，若不依罪处治，恐日后小人诬奏，尤甚于前。臣等冒死陈词，叩求陛下宸断。 武则天此时为三人启奏得名正理顺，心下虽想袒护，也不好启齿，当即传旨： 命元行冲为刑部尚书，许敬宗立即拿问，与武承嗣等到案讯质，复奏施行。 三人当时谢恩出来。自是太子居住东宫。
且说武承嗣与许敬宗自命高发往怀庆去后，每日心惊胆裂，但想将此事办成便可无事。这日正在家中候信，忽听京都城外有号炮声音，吃了一惊，忙道： 这是畿辅之地，那里有这军械响声。 赶着命人出去查问。那人才出了大门，只见满街百姓不分老幼，无不欢天喜地，互相说道： 这冤屈可伸了。若不是这三人忠心为国，将李飞雄擒住，庐陵王此时也不能还朝。现在前队已抵城外扎营，顷刻工夫车驾便要入宫，我们且在此等候，好在两边跪接。 当时纷纷扰扰，忙摆香案，以备跪接。那人听说如此，心下仍不相信，远远的见有一匹马来，一个差官飞奔过去。众百姓拦阻马头，问道： 你可由城外而来？庐陵王可进城么？ 差官道： 你们让开，后面随即到了。
那人知是实情，赶着分开众人，没命的跑回家内，气喘吁吁，向着武承嗣道： 不好了，庐陵王已经入朝了。方才那个炮声，乃是狄仁杰大队扎营。想必高发弟兄未能成功，这事如何是好？惟恐狄仁杰等人不肯罢休，究寻起来获罪非轻。 武承嗣听了此言，登时大叫一声道： 狄仁杰，我与你何恨何仇，将我这锦秀江山得而复去。罢了罢了，今生不能奈何与你，来生狭路相逢同他算帐。 说罢，自知难以活命，一人走进书房，仰药而死。当时武承业见了此事，也知获罪不起，随带了许多金银细软，由后门带领家眷，逃往他方。惟有武三思不肯逃走，心下想： 这武后究是我姑母，即便追出实情，一切推到他两人身上，谅武后也要看娘家分上，不肯追求。
正闹之间，外面已喧嚷进来，说巡抚衙门许多差官衙役，将前后门把守，说刑部现在放了元大人，许敬宗为李飞雄事革职归案审办。现在狄大人与元大人已经奉旨将许敬宗拿下，顷刻便来捉拿他弟兄。武三思听了此言，也不慌忙，一人坐在厅前等候。稍顷，元、狄两人到了里面，先将旨意说明，便要命他同赴刑部。三思道： 二位大人既奉旨前来，下官亦何敢逆旨。但此事下官实是不知，乃舍弟与许敬宗同谋。现已畏罪身死，且圣上只命二位大人审问，并未查封家产，舍弟身死，不能听他尸骸暴露，不用棺盛殓之理。权请宽一日，将此事办毕，定然投案待质。若恐下官逃逸，请派人在此防守便了。
元行冲见他如此言语，明知武后断不至将他治死，此时见武承嗣已经自尽，大事无虑，落得做点人情，向着狄公说道： 武承嗣乃是要犯，既是畏罪服毒，且奏知圣上，请旨定夺。 当时两人依然回转刑部。这里武三思一面命人置办棺木等件，自己一面入宫。见了武后，哭奏一番，说： 前事皆武承嗣所为，现在已经身死。承业恐其波及，复又逃逸。武氏香烟，只剩自己一人，如圣上俯念娘家之后，明日早朝赶速传旨开赦。不然前后皆是一死，便碰死在这宫中。 说罢，大哭不止。此时武后回想从前，悔之已晚，当时也只得准奏，命他回去收殓承嗣。
次日早朝，也就赦旨，说武承嗣虽犯大罪，死有余辜，姑念服毒而亡，着免戮尸示众。武承业在逃，沿途地方访拿解办。三思未与其谋，加恩免议。狄公听了此奏，知是奸臣不能诛绝干净，深以为恨。所幸庐陵王入京，奸焰已熄，目前想可无虑。当下退朝出来，随同元行冲到刑部，升堂将许敬宗审讯。敬宗知是抵赖不去，只得将前后备事直供一遍。随即录了口供，次日奏明朝廷，奉旨斩首。狄、元出朝，随将许敬宗绑赴市曹，所有在京各官，以及地方百姓，受过凌辱之人，无不齐赴法场，看他临刑。到了午时三刻，人犯已到，阴阳官报了时辰，刽役举起一刀，身首异处。百姓见他头已落地，无不拍掌叫快。许多人拥绕上来，你撕皮，他割肉，未有半个时辰，将尸骸弄得七零八落的，随后自有家属前来收殓。
且说狄公与元行冲监斩之后，入朝复命，武后封他为梁国公，同平章事，入阁拜相。所有元行冲、安金藏等人，皆论功行赏。李飞雄故念自己投城，误听奸计，着免其斩首，带罪立功。众臣次日上朝谢恩。从此那班奸臣皆畏狄公威望，不敢再施诡计。庐陵王居住东宫，每日侍奉武后，曲尽孝思。
谁知乐极悲来，狄公自入京以来，削奸除佞，整理朝纲，全无半刻闲暇，加以年岁高大，精力衰颓，以至积勤成疾。这年正交七十一岁，武后见他年迈，一日问道： 卿家百年归后，朕欲得一佳士为相，朝廷文武，可命谁人？ 狄公道： 文武酝藉，有苏味道、李峤两人。若欲取卓荦奇林，则有荆州司马张柬之。此人虽老，真宰相村也，臣死之后，以他继之，断无遗误。 武后见了如此保奏，次日便迁为洛州司马。那知狄公保奏之后，未有数日，便身体不爽。到了夜间三更，忽然无疾而逝。在朝各官得了此信，无不哭声震地，感念不忘。五鼓上朝，奏明武后，武后也是哭泣道： 狄卿家死后，朝堂空矣。朝廷大事，有谁能决？天夺吾国老，何太早耶！ 随传旨户部尚书，发银万两，命庐陵王亲去叩奠，谥诰封为梁文惠公，御赐祭奠。回籍之日，沿途地方妥为照料。然后传旨命张柬之为相。
谁料那班奸臣，见狄公已死，心下无所畏惧，故态复萌，复思奸诈。张昌宗、张易之两人，愈复肆无忌惮。平日狐媚武则天，所有朝廷大臣，阁部宰相，一连数日皆不得见武后之面，庐陵王虽居东宫，依然为这般人把持挟制。张柬之一日叹道： 我受狄公知遇，由刺史荐升宰相，位高禄重，不能清理朝政，致将万里江山送与小人之手，他日身死地下，何颜去见狄公？ 一人思想了一会，随命人将袁恕已、崔元暐、桓彦范等人请来，在密室商议。袁恕已道： 听说武后连日抱病，不能临朝，因此二张居中用事。设有不测，国事甚危，如何是好？ 张柬之道： 欲除奸臣，必思妙计。现在羽林卫左将军李多祚，此人颇有忠心，每在朝房，凡遇奸贼前来，他便侧目而视。若能与他定谋，除去国贼，则庐陵王便无后虑。 众人齐声道好，说： 此人我等皆知，事不宜迟，可令人就此去请。 当下张柬之出来，命人取了名帖，请李将军立刻过来，有要事相商。
此时李多祚，正因连日武后抱病，朝政纷纭，一人闷闷在家，长吁短叹，想不出一个善策可以将张昌宗两人除去，忽然家人来禀说： 张柬之命人请你会议事。 不禁心下一惊，复又暗喜道： 我与他虽职分文武，他这宰相乃是欲仁杰保举。此时请我，莫非有什么妙计？ 当时回报，立刻过来。家人去后，随即乘轿来至张柬之相府。柬之先命袁恕已等人退避，一人穿了盛服在后书房接见。两人行礼已毕，叙了寒暄。
张柬之见他面带忧容，乃道： 目今圣明在上，太子还朝，老将军重庆升平，可为人臣的快事，何故心中不乐，面带忧容？莫非国官职未迁，以致抱憾么？ 李多祚见问，知道试探他的口气，乃道： 老夫年已衰迈，还想什么迁官加爵。但能如大人所言重庆升平，虽死而无怨。若以华身而论，除国事未能报效，其余也算得富贵两全了。 张柬之见他说了此言，也是同一心病，趁机便将除贼的话与他相商。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开战事金城送命遇官兵吴猛亡身
却说金城见狄公命他出马，虽将令箭领下，心下甚是怕惧，一人想到： 我虽是个武职人员，补了这怀庆守备，无奈我不是个绿林出身。平日与武氏家奴横行乡党，尽是虚张声势，狐假虎威，哪里有什么本领？这个功名也是武三思瞻徇情面，私自保奏。现在上阵交锋，岂不是自寻死路？ 欲想不去，又知狄公法令森严，不容推倭。当时只得披挂整齐，上马提刀，来至阵上。李飞雄自从由太行山来此，虽则日夜攻打，因是胡世经严加防守，攻破不开。昨日听说京中大队前来，疑惑是武氏兄弟的党类，随命人到营中私探，回营报知，方知是狄公到此。正在诧异，现又见小军来报，说官兵阵前讨战。
李飞雄听了此言，随即提刀上马，望众人说道： 愚兄奉许大人之命，于此要事，今日狄仁杰到此开兵，务必胜他一阵，方破了他锐气。诸位贤弟，可到战场，一同看战！ 所有那朱砂记洪亮、双枪将吴猛、草上飞王怀等强寇，无不齐声说道： 我等在山杀人如草，绿林中谁不知我等威名？莫说狄仁杰是个懦弱书生，徒以哼文为上，他便是个三头六臂，亦将他杀得片甲不回。 说着众人上马，领命冲出本寨。
李飞雄抬头看见是金城，连日见他在城上与胡世经把守，早已认熟在眼中，忙将马头一领，上前喝道： 来者莫非怀庆守备金城么？ 金城见他道他姓名，疑是武三思曾与李飞雄言过，说他在这城中为守备，也就答道： 老爷便是金城！汝既知名姓，谅知我来历。今奉狄抚之命，上马前来与汝决一死战。 李飞雄不知他说的暗话，连忙喝道： 汝这无名小辈，既食君禄，当报君恩。唐室江山，乃庐陵王天下，现为武后荒乱朝纲，宠嬖小人，致将太子远谪，目下亟思复位，整理朝纲，特下血书，命本帅念社稷艰难，为此征讨。日前草诏在于兹，汝何不知顺逆，闭关自守，抗拒王师？此时大队前来，首先开战，来得好，本帅不将汝分为两段，也不知俺手段！ 说着一个泰山压顶，当头劈来。金城见他认真杀来，枉是个无赖出身，从不知阵前利害，抬头一看，已吓得魂不附体，快将两手把单刀握定，迎了上来，碰上大刀如同火炭一般，早将虎口震得进裂。一时抵挡不住，把个单飞在空中，正要拨转马头，落荒而走，措手不及，李飞雄一刀已砍于马下。贼兵一声呐喊，掩杀过来。幸得狄公手下人多，用乱箭将阵脚射住，难以上前。李飞雄得意洋洋，敲得胜鼓回营。
且说狄公派金城出马，因他与武氏一党，故用借刀杀人之计，命他身死。此时见已丧命，忙传令赵大成、方如海。只听两边齐声得令，出来两人，到案前站下。此两人乃是高宗御前都指挥，平时历著战功、封为永胜将军之职。赵大成身材短小，相貌粗豪，手执两柄六角锤，有万夫不当之勇。那个方如海，也与他一般职位，手执一杆烂银枪，如蛟龙出水似。当时狄公说道： 汝两人就此出征，先将李飞雄复一胜仗，挫了锐气，本院自有退敌之策。
两人得令下来，随即披挂上马，到了战场，见李飞雄已经收队，只得到敌营前面高声挑战。双枪将吴猛，正押着后队，向前退去，忽听后面又有人来骂战，当即拨转马头，双枪并起，迎将上来。赵大成见敌人来会战，上前喝道： 贼将通名，本将军锤下，不打无名之将！ 吴猛道： 俺乃庐陵王麾下，复国大将军帐前偏将吴猛是也。汝是何人，快通名来！ 赵大成喝道： 汝这叛贼，敢冒太子之名，暗行诬害，勾结奸党！本将军乃唐皇天子驾下巡抚麾下，永胜将军赵大成是也。 说着六角锤一分，用了个流星赶月，一先一后，相继打来。
吴猛见他来得利害，双枪一举，用了平身之力拚力格来。无乃赵大成乃是长征惯战之人，比这山寨强人，自强胜百倍，两锤打下，如泰山一般，吴猛哪里架得过去？顷刻满脸震得排红，虎口流血不止，晓得不好，赶着连招带拖，拖了过来，便想趁此逃回营内。谁知赵大成手段飞快，两锤见他招架不住，惟恐他逃走，赶将左手一起，飞起锤头，摔过马来。吴猛正向前走，不防着后面来了兵器，只听咕咚一声，早把吴猛栽倒马下，再望那颗头颅，已是脑浆进裂。敌营见吴猛身死，众兵一声呐喊，各自逃生。赵大成仗着一身本领，邀动方如海，手提兵刃，杀入重围。两匹马如入无人之境，正是逢枪便死，遇锤即亡，顷刻之间，早已尸骸满地。
李飞雄自将金城杀死，正是得意非凡，忽听得前营有喊杀声音，赶着命人查问，谁知探军已到大帐，奉请主将出营御敌： 现在官兵队里，来了两员猛将，一名赵大成，一名方如海。吴猛与他交战，已死在赵大成手下，今已杀进营来。主将再不出去，便到大帐了！李飞雄听了此言，大叫一声： 无名的小辈，杀了我山头将士！ 只听他高叫数声，跃马提刀，冲出阵上，劈面见大成两人，也不答话，刀锤并举，二马相争，一来一往，杀了有数十个回合。李飞雄渐渐招架不住，方如海惟恐让他逃脱，也就拍马提枪，前后夹战。李飞雄自知不能相斗，两手将大刀一举，用个横扫千人的刀法，将赵大成双锤掀开，大叫一声： 本将军战你不过，休得追来！ 说着马一拎落荒而去。赵大成恐他另有暗算，也就不去赶他，回转本营。
此时狄公，正在营前观战，见赵大成杀追贼将，得胜而回，当时进入大帐，记上功劳。向着胡世经言道： 此贼本领也甚平常，若能设法生擒，方令太子之冤水落石出。但不知贼营前后，有小路通行，并往他山寨上，有避道可去？ 胡世经还未开言，早有马荣上前说道： 这是大人不必过虑。小人疑惑李飞雄是一个三头六臂，异样的强人，谁知是从前那个白鹤林的小李，不知何人为他起这绰号，叫赛元霸。小人的出身，大人无不尽知，此人与小人早年是一党，陆道上买卖，彼此通行。明日待小人到他营中，如此这般，套出他的真话，然后里应外合，用计破他，易如反掌。 狄公听了此言，心下甚是欢喜，忙道： 汝能干出这事，不但解了目前之危，俟太子还朝，也当加恩升赏。可知此事关系国家伦常之大务，必设法将主谋之人访出，那时本院便可启奏了。 马荣领命下来，一宿已过，次日改换装束，乃扮绿林的模样，由后营出去，绕上大道，然后向贼营而来。
且说李飞雄败回营中，闷闷不乐，与洪亮等人说道： 愚兄受许大人深思，又奉武皇亲重托，着我干出这事。满想富贵功名，从此发达，谁知今日初次开兵，虽将金城杀死，我处亦伤一吴猛。愚兄又打了这败仗，官兵主将，又是狄仁杰前来。此人足智多谋，从前做县令时，并访出许多无头案件，此时掌这大权，手下有许多精兵猛将，我等何能与他对敌？虽承武、许两大人重用，设若事败，岂非是画虎反类犬！ 洪亮道： 大哥何必多虑，胜败乃兵家常事。赵大成虽是勇猛，明日我等并马出营，用个车轮大战，那怕他如天神的手段，也要大败亏输。
众人正在帐中议论，忽见小军进来报道： 外面有一好汉，自称马荣，说与寨主从前在白鹤林交好，日前访问寨主，在太行山聚义，特地千里相投。到得山前，闻又提兵到此，因此来营求见，请寨主示下。 李飞雄只恐营中将少，没有能人，听说马荣前来，连忙道： 此人与俺自幼的好友，他此时前来，正好助我一臂。 随即起身，带领众人，接出营来。抬头向前一望，果见一人短领窄袖，元色缎的短袄，排门密扣，铺列胸前，两腿元色丢裆叉裤，铁尖快鞋，头带一顶英雄巾，一朵红缨，拖于脑后，肩头背着个小小包袱，腰间佩了一把单刀，飞宇轩昂，正是马荣到此。
李飞雄高声叫到： 马大哥，几时到此？小弟接驾来迟，望祈恕罪！ 马荣见他出营，也就上前答道： 贤弟名亨利达，掌此兵权，曾记白鹤林旧交么？ 李飞雄哈哈大笑道： 自从别后，念念不忘，今日相逢，实为万幸！且请入营畅叙。 说着邀马荣进入营去，一同到了大帐，见礼坐下。不知马荣此来，能访出实情，且看下回分解。


说对联猜疑徐姓得形影巧遇马荣
却说狄公见洪亮不知道 孺子 典故，乃道： 这孺子不是作小孩子讲，乃是人的名字。从前有个姓徐的，叫做徐孺子，是地方上贤人。后来有位陈蕃专好结识名士，别人皆不来往，惟有同这徐孺子相好。因闻他的贤名，故一到任时，即置备一张床榻，以便这徐孺子前来居住，旁人欲想住在这榻上，就如登天向日之难。这不过器重贤人意思，不知与这案件有何关合？ 洪亮不等他说完，连忙答道： 大人不必疑惑了，这案必是有一姓徐在内，不然，那奸夫必是姓徐，惟恐这人逃走了。 狄公道： 虽如此说，你何以见得他逃走了？ 洪亮道： 小人也是就梦猜梦。上联头一句乃是 寻孺子遗踪 ，岂不是要追寻这姓徐的么？这一联有了眉目，且请大人，将 尧夫 原典与小人听。
狄公道： 下联甚是清楚， 尧夫 也是个人名，此人姓邵叫康节， 尧夫 两字乃是他的外号。此乃暗指六里墩之案。这姓邵的，本是要犯，现在访寻不着，不知他是逃至四川去了，不知他本籍四川人。在湖州买卖以后，你们访案，若遇四川口音，你们须要留心盘问。 洪亮当时答应： 大人破解的不差，但是玩坛子女人，以及那个女孩，阻挡那个男人去路，并后来见着许多死人，这派境界，皆是似是而非，这样解也可，那样解也可。总之这两案，总有点端倪了。 两人谈论一番，早见窗槅现出亮光，知是天已发白。狄公也无心再睡，站起身，将衣服检理一回。外面住持，早已在窗外问候，听见里面起身，赶着进来，请了早安。在神案前敬神已毕，随即出去呼唤司祝，烧了面水，送进茶来，请狄公净面漱口。狄公梳洗已毕，洪亮已将行李包裹起来，交与住持，以便派人来取，然后又招呼他，不许在外走露风声。住持一一遵命。这才与狄公两人，回街而来。
到了书房，早有陶干前来动问。洪亮就将宿庙的话说了一遍，当即叫他厨下取了点心，请狄公进了饮食，两人在书房院落内伺候。到了辰牌时分，狄公传出话来，着洪亮协同值日差，先将皇华镇地甲提来问话。洪亮领命出去，下昼时分，何恺已到了衙中。狄公并不升堂，将他带至签押房内。何恺叩头毕，站立一边。狄公道： 毕顺这案件，要是身死不明，本县为他伸冤起见，反招了这反坐处分。你是他本镇地甲，难道就置身事外，为何这两日不加意访察，仍是如此延宕，岂不是故意藐视？
何恺见狄公如此说法，连忙跪在地下，叩头不止，说道： 小人日夜细访，不敢偷懒懈怠，无奈没有形影，以致不能破案，还请求大人开恩。 狄公道： 暂时不能破案，此时也不能强汝所难，但你所管辖界内，共有多少人家，镇上有几家姓徐的么？ 何恺见问禀道： 小人这地方上面，不下有二三千人家，姓徐的也有十数家。不知大人问的哪一个，求大人明示。小人便去访问。 狄公道： 你这人也太糊涂，本县若知这人，早已出签提质，还要问你么？只因这案情重大，略闻有一徐姓男子，通同谋害。若能将此人寻获，便可破了这案，因此命汝前来。你平时在镇上，可曾见什么姓徐的人家，与毕顺来往？若看见有一二人在内，且从实说来，以便提县审讯。
何恺沉吟了一会，就望着上面说道： 小人是上年四月间才应差的，访这案件，是五月出的，不过一个月之久，小人虽小心办公，实未知毕顺平时交结的何人，不敢在大人面前胡讲。好在这姓徐的不多，小人回去，挨次访查，也可得了踪迹的。 狄公道： 你这个拙主见，虽想的不差，可知走露风声，即难寻觅。且这人既做这大案，岂有不远避之理。你此去务必不得声张，先从左近访起，俟有形影，赶紧前来报信，本县再派役前去。 何恺遵命，退下来，回转镇上不提。
这里狄公又命洪亮、陶干两人，等到上灯时候，挨城门而出，径至毕顺家巷口探听一回，当夜不必回来，一面暗暗的跟着何恺，看他如何访缉。你道狄公为何不叫他两人与何恺同去，皆因前日开棺之时，洪亮在皇华镇上，住了数日，彼处人民，大半认得，怕他日间去，被人看见，反将正凶逃走。何恺是地方上的地甲，纵有的问张问李，这是他分内之事，旁人也不疑惑。又恐何恺一个得了凶手，独力难支，又拿他不住，因此令洪亮同陶干晚间前去。一则访访案情，二则何恺在坊上，还是勤力，还是懒惰，也可知道。这狄公的用意当日布置已毕，家人掌上灯来，一人在书房内，将连日积压的公事，看了一回。
用过晚饭，正拟安息，忽然窗外噗咚，噗咚，跳下两人，把狄公吃了一惊。抬头一见，乃是马荣、乔太。当时请安已毕，狄公问道： 二位壮士，这几日辛苦，但不知所访之事如何。 马荣道： 小人这数日虽访了些形影，只是不敢深信，恐前途有了错讹，或是寡众不敌，反而不美，因此回来禀明大人。 狄公道： 壮士何处看出破绽，赶快说来，好大家商量。
乔太道： 小人奉命之后，他向东北角上，小人就在西南角上，各分地段，私下访查。前日走到西乡跨水桥地方天色已晚，在集上拣了个客店住下，且听同寓的客人闲谈。说高家洼这事，多半是自家害的自家人。小的听他们说得有因，也就答话上去，问道： 你们这班人，所说何事？可是谈的孔家客店的案么？ 那人道： 何尝不是。看你也非此地口音，何以知道这事，莫非在此地做什么生意？ 小人见他问了这话，只得答着机锋道： 我乃山西贩皮货客人，日前相验之时，我们有个乡亲，也是来此地买卖，却巧那日就住在这店内，后来碰着谈论起来，方才晓得。闻说县里访拿得很紧，还有赏格在外，你们既晓得自家人所杀，何不将此人捉住，送往县内？一则为死者伸冤，是莫大功德，二则多少得几百银于，落得快活。你我皆是做买卖的朋友，东奔西走，受了多少风霜，赚钱蚀本还不知道，有这美事，落得寻点外水，岂不是好？
 那班人笑道： 你这客人，说得虽是，我们也不是傻子，难道不知钱好？只因个缘故在内，我们是贩卖北货的，日前离此有三四站地方，见有一个大汉，约在三十上下，自己推着一辆小车，车上极大的两个包裹，行色仓皇，忙忙的直望前走。谁知他心忙脚乱，对面的人，未尝留心，咚了一声，那车轮正碰着我们大车之上，登时车轴震断，将包裹撞落在地下。我当他总要发急，不是揪打，定要大骂一番，哪知他并不言语跳下车，将车轴安好，忙将包裹在地下拾起。趁此错乱之际，散了一个包裹，里面露出许多湖丝。他亦不问怎样，并入大包裹内，上好车轴，仓皇失措，推车向前奔去，听那口音，却是湖州人氏。后来到了此地，听说出了这案，这人岂不是正凶？明是他杀了车夫，匆匆逃走了，这不是自家害的自家人？若不然，焉有这样巧，偏遇这人，也是湖州人氏。只怕他去远了，若早得了消息，岂不是个大大的财路。
 这派话，皆是小人听那客店人说，当时就问了路径，以便次日前去追赶。却好马荣也来这店中住宿，彼此说了一遍。次早天还未明，就起身顺着路径，一路赶去。走了三四日光景，却到邻境地方。有一所极大的村庄，见许多人围着一辆车儿，阻住他的去路。小人们就远远的瞧看，果见有一个少年大汉，高声骂道： 咱老子走了无限的关隘，由南到北，从不惧怕何人，天大的事，也做过了。什么希奇的事，损坏你的田稻，也不值几吊大钱，竟敢约众拦住？若是好好讲说，老子虽无钱，给你一包丝货，地抵得你们苦上几年。现在既然撒野，就莫怪老子动手。 说着两手放下车子，举起拳头，东三西四，打得那班人抱头鼠窜，跑了回去。后来庄内又有四五十个好汉，各执锄头农器，前来报复。哪知他不但不肯逃走，反赶上前去，夺了一把铁铲，就摔倒几个人。小人看见那人，并非善类，欲想上去擒拿，又恐寡不敌众，只得等他将众人打退，向前走去。两人跟到个大镇市上，叫什么双土寨，他就在客寓内住下。访知他欲在那里卖货，有几日耽搁，因此紧赶回来，禀知大人。究竟若何办法？
狄公听了这话，心中甚是欢喜。眉头一皱，计上心来，且先派人捉拿凶手。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访旧友计入敌营获胜仗命攻大寨
却说马荣进了大帐，李飞雄开言问道： 小弟自别尊颜，历经数载，从白鹤林劫夺官眷，得了财资，嗣后在何处得意？ 马荣道： 一言难尽！自那年分手，东奔西荡，卒无定程。近年在山东一带，干了捕快班头，无奈贪官污吏，不识人材，反与绿林朋友，结下许多仇恨，因此悔心，将卯名除退，依旧做往日生涯。日后方知贤弟，在太行山聚义，不料到了宝山，又值临兵到此。不知贤弟有此大志，竟干此惊人出色之事。愚兄到此，不知可能委用么？
李飞雄听了此言，便将白鹤林劫夺之后，众人分散，不料地方缉捕，为快班擒获，解入京都，承许敬宗开活，以及在太行山聚义的话，说了一遍。当时命人摆酒，为马荣接风。入席之后，马荣复又问道： 贤弟所言皆是从前之事，现在攻打城池，还是欲唐室江山，称孤道寡，抑是另有别人主使？近日胜败若何，官兵是何人所带？ 李飞雄见他问这话，忙道： 小弟哪有如此妄想！设非有人命我如此，莫说本领不能取胜，便是粮草也不能接济。
马荣听了此言，心中实是暗喜，果不出大人所料，竟是有人暗中指受。乃道： 此乃贤弟鸿运当头，故有如此机遇！方才来营，见大旗上面写的庐陵王名号，莫非是房州太子，复夺江山，命弟辅助？ 李飞雄哈哈笑道： 老哥不是外人，此来正可助小弟一臂之力，不妨将这细情告知。哪里有什么庐陵王？说来大哥也可知道，目今武后临朝，将武三思兄弟皆封了大官，掌理朝政。将太子贬至房州，一心想将大统传与武承嗣接位，无奈狄仁杰一班忠臣将士，屡次阻挠，不但不能令武氏为天子，反清武后将庐陵王召回。因此武氏兄弟，想出这主意，命我冒充太子的旗号，攻打城池，使地方各官通报到京，说太子造反，好今武后伤了母子情，将太子赐死，这万里江山，便归入武氏兄弟之手。不料这怀庆太守胡世经闭关自守，攻打不开，目下狄仁杰又带兵前来，互相交战。不料他皆是能征惯战之将，昨日初次开兵，虽将守备金城杀死，本营中双枪将吴猛，亦为敌营伤命。小弟本领，大哥深知，这一座海大营盘，加上这许多精兵猛将，何能将他退去？幸得大哥前来，明日上阵交锋，助我一臂，倘能武承嗣得了天下，你我这功名富贵，还怕不得么？ 马荣也装喜悦情形，满口应道： 贤弟有如此出路，若将此事办成，岂不比绿林买卖强似十倍！愚兄明日出马，定杀个大败亏输，以报昨日之恨。
李飞雄见马荣如此应允，自是得意非常，又将王怀，洪亮这干人喊来相见，彼此通名道姓，开怀畅饮，直吃到下午之时，方才席散。马荣道： 贤弟这座营寨，虽是十分雄壮，但不知前后左右，可有小路通行？大凡扎营须要四通八达，方可进退自如。若是一面开兵，三面闭塞，若前队打败，无一退步，岂非是束手待毙？ 李飞雄道： 小弟哪里知道什么兵法，横竖有武承嗣等人，暗中布置，只求将官兵打退，弄假成真，那时便功成名就。既是老哥讲究，此时便请去巡视，若有破绽的地方，不妨更改。 说着起身，众人出了后营，四面察看一番，尽是依山带水，颇得地势。惟有左边一座高山，相离有一二里远近，若能在此伏兵，便可以高临下。随即问道： 这座山头，虽是险固，不知这山后通于何处？ 李飞雄道： 山后乃是怀庆府西门大道。我这座大营，依他南门而扎，若非这高山阻隔，也不在此扎立营盘。 马
荣巡视已毕，复行看了他粮草所在。天色已晚，李飞雄复命摆酒叙谈，直至二鼓频催，方才安寝。次日早李飞雄请他出战，将自己的马匹兵刃，让他使用。马荣道： 愚兄秉性，贤弟深知。这口佩刀，很好与人对敌，那马上工夫，反不能爽快。 说罢，仍就是随身衣服，出了营门，到战场喊战。
官兵帐里见马荣讨战，众人无不说异，赶着进帐，报与狄公知道。狄公随命乔太前去会敌，说道： 马荣此来，必有消息，汝去只可诈败，看马荣有何话说。 乔太本欲步战，此时惟恐敌营生疑，只得坐马提刀，向阵前而去。马荣见乔太前来，故意喝道： 来者何人，快通名纳命！俺家李大寨主，昨日为汝等杀败，命俺家报仇，不要走，吃我一刀！ 说着左手一刀，劈面砍来。
乔太见他故作惊人，心下实是好笑，也就举刀迎上，两人一来一往，杀了有二三合，乔太已是只能招架，不能还兵。复又战了数合，拨转马头，落荒而走，马荣高声喝道： 逆贼往哪里走，俺追来也！ 当时连蹿带跳，紧紧追来，不下有十数里远近，左右皆是树林，后面贼兵，全行不见。乔太住马笑道： 大哥，你做什么鬼脸，究竟营中怎样？ 马荣道： 若不如此，何能使他相信。 当即将敌营的话说了一遍，然后道： 左边高山，可以伏兵，明日如此这般，由西门前进，那时便可一鼓成擒了。 乔太听罢大喜。两人正要回去，远远的贼兵追来，马荣道： 你仍就败走前去，好令众人除疑！
乔太随即伏在马头，盔斜甲卸，现出败的模样，没命向前逃走。马荣见贼兵已到，高声喊道： 汝等赶速拦阻去路，莫要被这厮逃走！ 一声招呼，依旧紧紧的追来，乔太早已打定鞍马越树穿林回转本营，那时贼兵，齐声叫道： 李寨主有令，请将军就此回营。山路崎岖，恐遭敌人的暗计。 马荣见众人如此，反说道： 汝等早来一步，也不至为这厮逃脱。且待明日开兵，再将这厮擒住。 当时同众贼一同回营。见李飞雄早出来迎道： 老哥今日获此胜仗，虽未将敌人擒获，所幸尚未败回。有老哥如此本领，还怕不能取胜么？ 马荣也就进入帐中。
李飞雄早已预备下酒席，两人入座畅饮。马荣道： 愚兄到此，疑惑敌营很有能人，谁知今日到场，乃是无能之辈。本营有如此兵马，何不分成四队，将他那座营盘，团团围住，四面杀入，没有一日之久，定可将这狄仁杰擒获，何故在此久久相持，反长了他人志气！ 李飞雄见如此言语，乃道： 小弟营中虽有许多兵将，无奈操练未久，皆非能征惯战之将。若能老哥在此缓缓交锋，每日与小弟出营，皆获胜仗，将他几名妙手送了性命，然后四面夹攻，哪怕他逃奔天外！ 马荣道： 贤弟此言差矣！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若不趁此锐气，一鼓而下，但凭愚兄一人每日出战，何能必定取胜？若敌营再添了新手，那时又如何说项？兵事宜速不宜迟，且营中旗号，尽以庐陵王为名，若太子在房州得信，带兵前来，前后夹攻，那时将这机关败露，又便如何？成败好丑，在此一举，贤弟幸勿自误。
李飞雄本是个极粗莽的人，见马荣这番言语，不禁鼓舞起来： 大哥所言真是妙计，小弟何敢不依！但前进必须后退，明日一早先命人到京都送信，告知许敬宗大人说，狄仁杰到此，万分难破，现已四面攻打，请他赶紧设法接济，以便在太行山招兵救应；一面须斟酌一人在营看守，恐有敌兵前来冲寨。 马荣道： 贤弟如虑无人，愚兄在营，可万无一失。大队若得胜好极，否则愚兄领队出营，将贤弟接应出来，岂不好么？ 李飞雄听罢，当时依计而行。
次日先写了一封信，命人送往都中，到许敬宗衙门交递。然后命洪亮打东门，王怀打南门，自己打西门，其余将弁，选派数名攻打北门。所有粮草军械，皆在后营，并留下三千兵士，请马荣在营看守，仍不时到营前观战，若是官兵战败，便上前接应。诸事分派已定，只等次日开兵。
且说乔太回转本营，将马荣的话，说了一遍。狄公听了此言大喜，次日一早便命赵大成、方如海各带精兵五千由西门大道，绕至高山，等到夜晚之间，率众登山，在树林内埋伏。但听得炮声响亮，一齐杀下山去，务必与马荣合为一队，将李飞雄生获过来，勿伤他性命，方可随后作证。 两人领命下来，自去埋伏不提。再表李飞雄当日传令已毕，一宿已过，次日天明，各人带领兵丁，放炮开营，直向官兵前队围绕上来，顷刻之间，数万贼兵，把个很大的怀庆府，并一座大营，四面围住。李飞雄一马当先，上前喊道： 营内兵丁听了，前日本将军为那赵大成杀败，又伤我一员大将，此恨此仇，尚未报复，今日特来与汝等决一死战，好报庐陵王付托之意！汝等速去报狄仁杰知道，命他选派能人，前来会战，不然这四面兵将，拥挤上来，立刻将汝等营盘，踏为平地。 官兵见贼兵围住上来，不知他受了马荣之惑，遂不禁大惊失色，飞报前来，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老土工出言无状贤令尹问案升堂
却说狄公见那老汉前来，说道： 你这太无礼了。我虽是江湖朋友，没有什么名声，也不至如此糊涂，到此地来卖药。只因有个原故，要前来问你。我看这座坟地，地运颇佳，不过十年，子孙必然大发，因此问你，可晓得这地主何人，此地肯卖与不卖？ 老汉听毕，冷笑了一声，转身就走。洪亮赶上一步揪着他怒道： 因你年纪长了，不肯与人斗气，若在十年前，先将你这厮恶打一顿，问你可睬人不睬。你也不是个哑子，我先生问你这话，为什么没有回音？ 那人被他揪住，不得脱身，只得向洪亮说道： 非是我不同他谈论，说话也有点谱子，他说这坟地子孙高发，现在这人家后代已绝嗣了。自从葬在此处，我们土工从未见他家有人来上坟，连女儿都变哑子，这坟的风水，还有什么好处？岂不是信口胡言？
洪亮故意说道： 你莫非认错不成？我虽非此地人民，这个所在，也常到此，那个变哑子的人家姓毕，这葬坟的人家。哪里也是姓毕么？ 那老汉笑道： 幸亏你还说知道，他不姓毕难道你代他改姓么？老汉田内有事，没工夫与你闲谈，你不相信，到六里墩问去，就知道了。 说着将洪亮的手一拨，匆匆而去。狄公等他去远，说道： 这必是冤杀无疑了，不然何以竟如此奇验，我且同你回城再说。 当时洪亮在前引路，出了几条小路，直向大道行去。到了下昼时节，腹中已见饥饿，两人择了个饭店，饱餐一顿，复往前行，约至上灯时分，已至昌平城内。
主仆到了衙门，到书房坐下，此时所有的公差，见本官这两日未曾升堂，已是疑惑不定，说道： 莫非因命案未破，在里面烦闷不成，不然想必又私访去了。 你言我语，正在私下议论，狄公已到了署内，先问乔太、马荣可曾回来。早有家人回到： 前晚两人已回来一趟，因大爷不在署中，故次日一早又去办公。但是那邱姓仍未访出，不知怎样？ 狄公点了点首，随即传命值日差进来问话。当时洪亮招呼出去，约有半杯茶时之久，差人已走了进来，向狄公请安站下。狄公道： 本县有朱签在此，明早天明，速赴皇华镇高家洼两处，将土工地甲，一并传来，早堂问话。
差人领了朱签，到了班房，向着众人道： 我们安静了两天，没有听什么新闻，此时这没来由的事，又出来了。不知太爷又听何事，忽然令我到皇华镇去呢。你晓得那处地甲是谁？ 众人道： 今日何恺还在城内，怎么你倒忘却了？去岁上卯时节，还请我们大众在他镇上吃酒，你哪如此善忘？明日早去，必碰得见他。这位老爷迟不得的，清是清极了，地方上虽有了这个好官，只苦了我们拖下许多累来，终日坐在这里，找不到一文。 那个差人听他说是何恺，当日回到家中，安息了一夜，次日五更就忙忙的起身。
到了皇华镇上，先到何恺家内，将公事丢下，叫他伙计到高家洼传那土工，自己就在镇上。吃了午饭，那人已将土工带来，三人一齐到了县内。
差人禀到已毕，狄公随即坐了公堂，先将何恺带上问道： 你是皇华镇地甲么？哪年上卯到坊，一向境内有何案件，为何误公懒惰，不来禀报？ 何恺见狄公开口，就说出这几句话来，知他又访出什么事件，赶着回道： 小人是去岁三月上卯，四月初一上坊，一向皆小心办公，不敢误事。自从太爷到任以来，官清民安，镇上实无案件可报。小人蒙思上卯，何敢偷懒，求太爷恩典。 狄公道： 既是四月到坊，为何去岁五月出了谋害的命案，全不知道呢？ 何恺听了这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身上，心内直是乱跳，忙道： 小人在坊，昼夜逡巡，实没有这案。若是有了这案，太爷近在咫尺，岂敢匿案不报？
狄公道： 本县此时也不究罪，但是那镇上毕顺如何身死？汝既是地甲，未有不知此理，赶快从实招来！ 何恺见他问了这话，知道其中必有原故，当时回道： 小人虽在镇上当差，有应问的事件，也有不应问的事件。镇上共计有上数千人家，无一天没有婚丧善事，毕顺身死，也是泛常之事。他家属既未报案，邻合又未具控。小人但知他是去年端阳后死的。至如何身死之处，小人实不知情，不敢胡说。 狄公喝道： 汝这狗头倒辩得清楚，本县现已知悉，你还如此搪塞，平日误公，已可概见。 说着，又命带土工上来。
那个老汉，听见县太爷传他，已吓得如死的一般，战战兢兢地跪在案前道： 小人高家洼的土工，见太爷请安。 狄公见老汉这形样，回想昨日他跑的时节，心下甚是发笑。当时问道： 你叫什么，当土工几年了？ 那人道： 老汉姓陶，叫陶大喜…… 这话还未说完，两旁差人喝道： 你这老狗头，好大胆量，太爷面前，敢称老汉，打你二百刑杖，看你说老不老了！
土工见差人吆喝，已吓得面如土色，赶着改口道： 小人该死！小人当土工，有三十年了，太爷今日有何吩咐？ 狄公道： 你抬起头来，此地可是鬼门关了么？你看一看，可认得本县？ 陶大喜一听这话，早又将舌头吓短，心下说道： 我昨日是同那郎中先生说的此话，难道这话就犯法了？这位太爷，不比旁人。 眼见得尊臀上要露丑了，急了半晌，方才说出话道： 大爷在上，小人不敢抬头。小人昨日鲁莽，与那卖药的郎中，偶尔戏言，求大爷宽恕一次。 狄公道： 汝既知罪，且免追究。汝但望一望，本县与那人如何？
老汉抬头一看，早已魂飞天外，赶着在下面磕头说道： 小人该死，小人不知是太爷，小人下次无论何人，再不敢如此了。 众差看见这样，方知狄公又出去察访案件。只见上面说道： 你既知道那个坟家是毕家所葬，他来葬的时节，是何形像，有何人送来，为何你知道他女儿变了哑子？可从实供来。
老汉道： 小人做这土工，凡有人来葬坟，皆给小人二百青钱，代他包冢堆土等事。去岁端阳后三日，忽见抬了一个棺柩前来，两个女人哭声不止，说是镇上毕家的小官。送的两人，一个是他妻子，那一个就是他生母。小人本想葬在乱家里面，才到棺柩面前，忽那里面咯咋咯咋响了两声，小人就吓个不止。当时向他母亲说道： 你这儿子身死不服，现在还是响动呢。莫非你们入殓早了，究竟是何病身死？ 他母亲还未开口，他妻子反将小人哭骂了一顿，说我把持公地不许埋葬。那个老妇人，见她如此说法，也就与小人吵闹起来了。当时因她是两个女流，不便与她们争论。又恐这死者是身死不明，随后破案之时，必来相验，若是依着乱冢，岂不带累别人？因此小人方将他另埋在那个地方。谁知葬了下去，每日深夜，就鬼叫不止，百般不得安静。昨日太爷在那里时候，非是小人大胆，实因不敢在那里耽搁。这是小人耳闻目见的情形，至这死者果否身死不明，小人实不知情，求太爷的恩典。
狄公听毕道： 既是如此，本县且释汝回去，明日在那里伺侯便了。 说罢，陶大喜退了下来。随即传了堂谕： 洪亮协同快差，当晚赶抵皇华镇上，明早将毕顺的妻子带案午讯。 吩咐已毕，自己退入后堂。
那些快差，一个个摇头鼓舌，说： 我们在这镇上，每月至少也要来往五六次，从未听见有这件事，怎么太爷如此耳长？六里墩的命案还未缉获，又寻出这个案子来了，岂不是自寻烦恼！你看这事平空而来，叫我们向谁要钱？ 彼时你言我语，谈论了一会，只得同洪亮一齐前去。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孔万德验尸呼错狄仁杰卖药微行
却说狄公听洪亮一番言语，知不是胡德所为，只得等明日验后再核，一宿无话。次日一早就起身梳洗，用了早点，命人在尸场伺候。所有那些差役，早已纷纷到了孔家门口。不多一会，狄公步出公馆登场，在公案坐下。先命将孔老儿带上来，说道： 此案汝虽不知情节，既是由汝寓内出去，也不能置身事外。且将这两人姓名说来，以便按名开验。 孔老几道： 这两人前晚投店时，小人也曾问他，一个说是姓徐，那一个说是姓邱。当时因匆匆卸那行李，未暇问着名字。 狄公点点头，用朱笔批了 徐姓男子 四字，命仵作先验这口尸首。
只见仵作领了朱批到场，场上先把左边那尸身，与赵三及值日的皂役，抬到当中，向着狄公禀道： 此人是否姓徐，请领孔万德前来看视。 狄公即叫孔老儿场上去看，老儿虽骇怕，只得战战兢兢走到场上。即见一个鲜血人头，牵连在尸首上面，那五官已被血同泥土污满。勉强看了说道： 此果是前晚住的客人。 仵作听报已毕，随即取了六七扇芦席铺列地下，将尸身仰放在上面，先将热水将周身血迹洗去，细细验了一回。只听报道： 男尸一具，肩背刀伤一处，径二寸八分，宽四分。左肋跌伤一处，深五分，宽五寸等。咽喉刀伤一处，径三寸一分，宽六分，深与径等，治命。 报毕，刑房填了尸格，呈在案上。狄公看了一回，然后下了公座，自己在尸身上下看视一周，与所报无异，随即标封发下，令人取棺暂厝，出示招认。复又入座，用朱笔点了邱姓。仵作仍照前次的做法，将批领下，把第二个尸身抬到上面，禀令孔老儿去看。孔老儿到了场上，低头才看，不禁一个筋斗，吓倒在地，眼珠直向上渺，口中哺哺的，直说不出来。
狄公在上面见了这样，知道有了别故，赶着令洪亮将他扶起，等他苏醒过来，说明了再验。尸场上面，皆寂静无声，望着孔老儿等他醒来，究为何事。此时洪亮将他扶坐在地下，忙令他媳妇取了一盏糖茶。那许多闲人，团团围住，恨不立刻验毕，好回转城去，忽见孔老儿栽倒地下，一见了也是猜疑不定。隔了一会儿，好容易才转过气来，嘴里只说道： 不，不，不好了！错，错了！ 洪亮赶着问道： 老儿，你定一定神，太爷现在上面等你禀明，是谁错了？ 老儿道： 这尸首错了。前晚那个姓邱的，乃是个少年男子，此人已有胡须，哪里是住店的客人？这人明明的是错了，赶快求太爷伸冤呀。
仵作同洪亮听了这话，已是吓得猜疑不定，随即回了狄公。狄公道： 哪里有此事！这两口尸首，昨日已在此一天，他为何未曾认明，此时临验，忽然更换，岂不是他胡言搪塞！ 说着将孔老儿提到案前，怒问了一番。孔老儿直急得磕头大哭，说道： 小人自己被胡德牵害，见两口尸骸，移在门口，已是心急万分，忙忙进城报案，哪里敢再细看尸身。且这人系倒在那姓徐的身下，见姓徐的不错，以为他也不错了，岂料出这个疑案。小人实是无辜，总求大爷恩典。
狄公见他如此说法，心下想道： 我昨日前来见尸骸，却是一上一下倒在这面前，既是他说讹错，亦在情理之中，但这事难了。且带胡德来细问。 当时招呼带地甲。胡德听见传他，也就带着刑伤，同乔太两人走上前来。狄公道： 汝这狗头，移尸诬害，既说这两人为孔万德杀害，昨日由镇日移来，这尸身面目自必亲见过了，究竟这两人是何形样，赶快供来！
此时胡德已听见，说是讹错，现在狄公问他这话，深恐在自己身上追寻凶手，赶着禀道： 小人因由他店中出去，且近在飓尺，故而说他杀害。至那尸身确是一个少年，那一个已有胡须，因孔万德不依小人停放两人，匆匆进城，以至并在一处。至是否讹错，小人前晚未曾遇面，不敢胡说。 狄公当时又将胡德打了一百，说他报案不清，反来牵涉百姓。随即又将那三个客人传来问讯，皆说前晚两人，俱是少年，这个有胡须的，实未投店，不知何处人氏，因何身死。
狄公道： 既是如此，本县已明白了。 随即复传仵作开验。只得如法行事，将血迹洗去，向上报道： 无名男尸一具，左手争夺伤一处，宽径二寸八分。后背跌一处，径三寸宽五寸一分。助下刀伤一处，害一寸三分，径五寸六分，深二寸二分，治命。死后，胸前刀伤一处，宽径各二寸八分。 报毕，刑房填了尸格。狄公道： 这口尸棺，且置在此处，这人的家属，恐离此不远，本县先行标封，出示招认，俟凶手缉获，再行定案。孔万德交保释回，临案对质，胡德先行收禁。
吩咐已毕，随即离了六里墩一路进城，先到县庙拈香，然后回到衙门，升了公座，备役排街已毕，退入后堂。一面出了公文，将原案的尸身尺寸形像录明，移文到湖州本地，令他访问家属，随后又请邻封缉获。这许多公事办毕，方将乔太、马荣传来说道： 此案本县已有眉目，必是这邱姓所为，务必将此人缉获，此案方可得破。汝两人立刻前去探访，一经拿获，速来回禀。 两人领命前去。复又将洪亮喊来说道： 那口无名的尸骸，恐即是此地人氏，汝且到四乡左近访察。且恐那凶手，未必远扬，匿迹在乡下一带，俟风声稍息，然后逃行，也未可知。 洪亮领命去后，一连数日，皆访不出来。狄公心下急道： 本县莅任以来，已结了许多疑案，这事明明的有了眉目，难道竟如此难破。且待本县亲访一番，再行定夺。 想罢，过了一夜。
次日一早，换了微行衣服，装成卖药医生，带了许多药草，出了衙署。先到那南乡官路一带大镇市上，走了半日，全无一人理问。心下想道： 我且找一个宽阔的店铺，下这药草，看是有人来否。 想着，前面到了个集镇，虽不比城市间热闹，却也是官塘大路，客商仕宦，凑集其间。见东北角有个牌坊，上写着 皇华镇 三字。走进牌坊，对门一个大的高墙，中间现出一座门楼，门前树着一块方牌，上写着 代当 两字。狄公道： 原来是个典当，我看此地倒甚宽阔，且将药包打开，看有人来医治。 想罢依着高墙站下，将药草取出，先把那块布包销在地下，然后将所有的药，铺列上面，站定身躯，高声唱道： 南来北往体更休，只知欢喜不知愁。世间缺少神仙术，疾病来时不自由。在下姓仁名下杰，山西太原人氏，自幼博采奇书，精求医理。虽非华陀转世，也有扁鹊遗风。无论男女方脉，内外各科，以及疑难杂症，只要在下面前，就可一望而知，对症发药。轻者当面见效，重者三日病除。今团访友到此，救世扬名，哪位有病症的，前来请教。 喊说了一会，早拥下了一班闲人，围成一个圈子。
狄公细看一回，皆是乡间民户，你言我语，在那里议论。内有一个中年妇人，曲着腰，挤在人丛里面，望着狄公说毕，上前问道： 先生如此说，想必老病症皆能医了。 狄公道： 然也。若无这样手段，何能东奔西走，出此大言？汝有何病，可明说来，为汝医病。 那妇人道： 先生说一望而知，我这病却在这心内，不知先生可能医么？ 狄公道。 有何不能？你有心病，我有心药。汝且转过面来，让我细望。 说着那妇人果脸向外面。
狄公因他是个妇女，自己究竟是个官长，虽然为访案起见，在这人众之间，殊不雅相，当即望了一眼，说道： 你这病，我知道了，见你脸色干黄，青筋外露，此乃肝脏神虚之象，从前受了郁闷，以致日久引动肝气，饮食不调，时常心痛。你可是心痛么？ 那妇人见他说出病原，连忙说道： 先生真是神仙，我这病，已有三四年之久，从未有人看出这原故，先生既是知道，不知可有医药么？
狄公见她已是相信，想就此探听口气。不知这妇人说出什么，且看下回分解。


王虔婆花言骗烈妇狄巡抚妙计遣公差
却说马荣见怀义同众人忽然不见，知是下入地窖，见四下无人，当即走身出来，与乔太并在一处，侧耳细听。但听道婆到了里面说道： 王家娘子，还在这里么？我看你们这些人，为什不打盆面水来，快为娘子净面？就是想娘子在此，也该殷勤殷勤些，令人心下舒服。常言道，不怕千金体，三个小殷勤。人心是肉做的，她看你这温柔苦求，自然生那怜爱的心了，而况怀义有这样品貌，这样人物，还有这样声势富贵，旁人还想不到呢。目下虽是个和尚，可知这个和尚，不比等闲，连武后也是来往的，王公大臣，哪个不来恭维？只要武则天一道旨意，顷刻便官极品，那时做了正夫人，岂不是人间少有，天上无双。到那时我们求夫人让两夜，赏我们沾点光，恐也不肯了。总是你们不会劝说。你看哭得这可怜样子，把我们这一位都疼痛死了。你们快去，取盆水来，好让我为娘子揩脸。凡事总不出情理二字，你情到理到，她看看这好处，岂有不情愿之理？
正说之间，忽听铃声一响，马荣两人吃了一惊，赶着用了个蝴蝶穿花势，蹿至竹园里面隐身。向原处一望，早有两个人来，捧着一个磁盆，向东而去。马荣道： 你听虔婆这张利口，说得如此温柔，想必取水之后，便要动手了，你我索性在此听个明白。 两人在私下议论。未有一会工夫，那人已取了水来，依然铃声响动，入内而去。马荣复又出来，但听道婆又道： 娘子且清净面，即便要去，如此夜深，也不好出庙，我们再为商议。还有一句不知进退的话，娘子既来此地，就是此时出去，也未必有干净名声，若是清洁，最好不来。现在至此，你想怀义的事情，谁不知道？那时落个坏名，同谁辩白？我看不如成了好事，两人皆有益处。这样一块美玉似的人，还不情愿，尚要想谁？我知道你的意思，昨日进来，羞搭搭的不好意思，故此说了几句满话，现在又转脸不过来，其实心下早经动情了。只总是怀义不好，不能体察人的意思，我来代你收拾好，让你两人亲热亲热的在一处。 说着好像上前去代她揩脸解衣的神情。
马荣正是怒气填胸，只听得 光 一声，打了一个巴掌，一个高声骂道： 你这贱货，当着我是谁，敢用这派花言巧语？可知我乃金玉之体，松柏之姿，怎比得你这蝇蛆逐臭的烂物！今日既为他困在此地，拼作一死，到阴曹地府，同他在阎王前算帐。若想苟且，也是梦话。他虽是武则天来往，可知国家也有个兴败！何况这秃厮罪不容诛，等到恶贯满盈，那时也要碎骨粉身，以暴此恶！你这贱货，若再动手，先与你拚了死活。打量我不知你的事情？半夜三更，乱入僧寺，你也不怕羞煞！ 乔太向马荣耳边说道： 这个女子，实是贞烈，若果这虔婆与怀义硬行，也只好冒险的前去了。 马荣道： 怕的怀义到别处去了，这半时不闻他言语。且再听一会，看是如何。 乔太只得将腰刀拔出，专候厮杀。
谁知虔婆被她这一顿痛骂，并不动气，反哈哈笑道： 娘子你也太古怪了，我说的是好话，反将我骂这一顿。我就不叨手，看你这要死不死，要活不活的样子，几时是了。我且出去，免得你生气。 说罢向众人道： 你们在此看守，我去回信。遥想秃驴，不知怎样急法呢！ 当时又听铃声一响。马荣两人疑惑里面有人出来，复又隐入竹内，谁知听了一会，并不见有动静。马荣道： 这下面地方，想必宽大。方才怀义下去，不听他的言语，此时铃声一响，虔婆又不出来，想是另有道路，到别处去了。你我此时，且到后面寻觅一番，看那里有什么所在。现已打四更了，去后也可回城通报。你我两人在此，虽知其事，终于无益。 二人言定，由竹园内穿出院墙蹿上厅房，向后而去。但见瓦屋重重，四面八方，皆有围墙护着，欲想寻个门路，也是登天向日之难。看了一会，知是他的暗室，当时只得出来，蹿过护河，向城内而去。
到了衙前，却巧天色已亮，自己吃了饮食，正值狄公起身，当即到了书房，狄公问道： 汝等去了一夜，可曾访出什么？ 马荣道： 大人听了此事，也要气煞！世上有这等事件，岂非是君不成君，臣不成臣。 当时两人便把白马寺的话，从头至尾，说了一遍。狄公自是气不可遏，忙道： 今夜汝等可如此如此，先将这老虔婆杀死，本院一面命陶干前去，将王家的原主唤来，本院自有章程。 马荣领命出来。登时狄公将陶干喊进，又将刚才的话，诉说了一番，命他立刻出城，如此如此。
陶干当时出了衙门，飞马向城外而来，一路问了乡人，约至辰牌之后，已到了王员外庄上。赶紧下马，在树上挂好，自己走到庄前，是有四五个庄丁，在那里交头接耳，不知说什么东西。陶干上前问道： 你这庄可是姓王？你且进去通报一声，说是有个陶干，特由城内而来，同他有机密商议。从速前去，迟则误事矣。
却说那些庄丁，见他是公门中打扮，不知是好是歹，乃说： 天差到此，虽是正事，可巧我主人现卧病在床不要见客，且请改日来罢。 陶干知他是推倭，乃道： 你主人的病由，我是知道的，若能见我，不但可以治病，而且可以伸冤。这句话，你可明白么？近日你家庄上，出了何事，你主人的病，就因此事而起。是与不是，快去快去，莫再误事。这个地方，非谈心的所在，到了里面，你们便知我来历了。 众人见了他如此说法，明明指着白马寺之事，当时只得说道： 且请天差稍待一刻，我进去通报一声，看是如何。 说着那人走了进去，稍停一回出来，向着陶干道： 我主人问你是何处衙门的天差？ 陶干道： 俺乃巡抚衙门的狄大人那里前来，还不知道么？
那人听了此言，遂说道： 既然是巡抚衙门，我主人现在厅前，就此请见吧。 陶干当即跟他进去，穿过了几处院落，来至厅前。只见一个五六十岁的中年老者，站在厅前，见那陶干来，赶着说道： 天差光降，老朽适抱微恙，未克远迎，且请坐奉茶。 陶干当时说道： 小人奉命前来，闻得尊处现有意外之事，且请说明，敞上或可代为理恤。但不知员外是何名号？
王员外道： 老朽姓王名毓书，曾举进士，只因钝朽无能，家中有些薄产，可以度日，因此不愿为官，居于是乡。然村庄田户，见老朽有些薄产，妄为称谓，此庄唤王家庄，遂称老朽为员外，其实万不敢当。但狄大人雷厉风行，居一官清正，实是令人钦慕。此时天差前来，有何见教？ 陶干见他不肯说出真情，乃道： 当今朝廷大臣，半皆张武两党，狄大人削除奸佞，日前已将两人惩办。小人前来，正为白马寺之事，何故员外见外，尚不言明？岂不有负来意！ 王毓书听了此事，不禁流下泪来，忙道： 非是老朽隐瞒，只因此事关着朝廷统制，若是走漏风声，性命难保。目下哪一个不是奸党的爪牙，独恐冒充前来，探听虚实，以致未敢直言。其实老朽这冤枉，无处伸诉的了。 说罢流泪不止。
陶干道： 员外且莫悲伤，这其中细情，俺俱已知悉，幸而令媳此时并未受污。 当时将马荣乔太，昨夜去访的话，说了一遍，然后道： 大人命我来此授意员外，请员外如此这般，大人定将此事办明，所有沉重，皆在大人身上。外面耳目众多，实是要紧，千万勿误。小人不能在此久待，回衙还有别的差遣。 说毕，起身告辞而去。王毓书听毕，心下万分感激，虽然犹豫不决，不敢就行，复又想了一会道： 我家不幸出了此事，难得狄公为我出力，若再畏首畏尾，岂不是自取其辱么？ 当时千恩万谢，将陶干送出大门之外，依议办事。
且说陶干回转城中，禀见狄公，各人在辕门伺候。到了下半天，忽然堂上人声鼎沸，有许多乡人，拥在大堂之上，狂喊伸冤，一个中年老者，执着一个鼓槌，在堂上乱敲不已。当时文武巡捕，不知为何事，赶紧出来问道： 你这老人家有何冤抑事，为何带这许多人前来喊冤？明日堂期，可以呈递控状，此时谁人代你回禀？ 那老者听了此言，抓着鼓槌，向巡捕拚命说： 来击鼓鸣冤，说是白马寺僧人，将他媳妇骗入寺内，现在死活存亡，全未知悉，特来请大人伸冤。 狄公道： 白马寺乃怀义住持，是武后常临之地，岂得有此不法之事！他的犯词何在？ 巡捕道： 小人向他索取，他说请大人升堂，方才呈递。不然就要轰进来了。
狄公假意怒道： 天下哪有这样事件？若果没有此事，本院定将这干人从重处治，若是怀义果真不法，本院也不怕他是敕赐僧人，也要依律问罪。既这原告如此，且传大堂伺候。 巡捕领命出来，招呼了一声，早见许多书差皂役，由外进来，在堂上两旁侍立。顷刻之间，暖阁门开，威武一声，狄公升堂公座，值日差在旁伺候。狄公问道： 且将击鼓人传来。 下面听了这句言语，如海潮相似，异口同声，八九十人，一齐跪下，口称大人伸冤。为首一个老者，穿着进士的冠带，在案下跪下，身边取出呈子；两手递上。狄公展开看了一遍，与马荣回来说那山门的和尚所说的话无异，然后问道： 汝叫王毓书么？ 老者道： 进士正是王毓书。 狄公道： 你呈上所控之人，可是实事么？怀义乃当今敕赐的住持，他既是修行之人，又是武后所封，岂不知天理国法？何故假传圣旨，到汝家化缘，勒令你出五千两银子？又命你合家入庙烧香，将你媳妇骗入在里面，此是罪不容诛之事，若控不实，那个反坐的罪名，可是不轻。汝且从实供来。
王毓书听了此言，说道： 进士若有一句虚言。情甘加等问罪。只求大人不畏权势，此事定可明白。 说罢放声大哭。不知狄公如何发落，且看下回分解。


老妇人苦言求免贤县令初次问供
却说洪亮领了堂谕，同快差当日赶到皇华镇上，次日就到了毕顺家门，敲了两下大门，听里面有个老妇人答道： 谁人敲门，这般清早就来吵闹。你是哪里来的？ 说着到了门口，将门开了，见三四个大汉，拥在巷内，赶将两手叉着两个门扇，问道： 你们也该晓得，我家无男客在内，两代孀居，已是苦不可言，你这几个人，究为何事，这一早来敲门打户？ 洪亮正要开言，那个差人先说道： 我们也是上命差遣，概不由己，不然在家中正睡呢，无故的谁来还远路头债。只因我们县太爷，有堂谕在此，令我们这洪都头一同前来，叫你同你家媳妇，立刻进城，午堂回话。你莫要如此阻拦在门口，这不是说话所在。 说着就将毕顺的母亲一推，众人一拥而进，到了堂屋坐下。看那下首房门，还未开下，洪亮当时取出堂谕，说道： 公事在此，这是迟不得的。你媳妇现在何处，可令出来，一齐前去见太爷。说过三言五句，就不关我们大众的事了。
毕顺的母亲见是公差到此，吓得浑身抖战，说道： 我家也未曾为匪作歹，这么要我们婆媳到堂，难道有欠户告了我家，说我们欠钱不还么？可怜我儿子身死之后，家中已度日为难，哪里有钱还人。我虽是小户人家，从未见官到府现丑，这事如何是好？求你们公差看些情面，做些好事，代我到太爷面前，先回一声，我这里变卖了物件，赶紧清理是了。今日先放了宽限，免得我们到堂。 说着，两眼早流下泪来。洪亮见她实是忠厚无用的妇人，说道： 你已放心，并非有债家告你，只因大爷欲提你媳妇前去问话，你且将她交出，或者做些人情，不带你前去。
洪亮还未说完，毕顺的母亲早就嚷起来，哭道： 我道你们真是县里差来，原来是狐假虎威，来恐吓我们百姓！他既是个官长，无人控告，为何单要提我媳妇？可见得你们不是好人，见我媳妇是个孀居，我两人无人无势，故想出这坏主见，将她骗去，不是强奸，就是卖了为娼，岂不是做梦么？你既如此，祖奶奶且同你拼了这老命，然后再揪你进城，看你那县太爷问也不问！ 说着一面哭，一面奔上来，就揪洪亮。旁边那两个差役，忍耐不住，将毕顺的母亲推了坐下喝道： 你这老婆好不知事，这是洪都头格外成全，免得你抛头露面，故说单将你媳妇带去。你看差了意见，反误我们是假的，天下事假的来，堂谕是太爷亲笔写来的，难道也是假的么？我看你也太糊涂，怪不得为媳妇蒙混。不是遇见这位青天太爷，恐你死在临头，还不知道。
众人正在这里揪闹，下首房内门扇一响，她媳妇早站出来了，向着外面喊道： 婆婆且站起来，让我有话问他。一不是你们罗唣，二不是有人具控，我们婆媳在这家中，没有做那犯法事件，古话说得好，钢刀虽快，不斩无罪之人。他虽是个地方官，也要讲个情理。皇上家里见有守节的妇人，还立词旌表，着官府春秋祭扫。从未有两代编居，地方官出差罗唣的道理。他要提我不难，只要他将这情说明，我两人犯了何法，那时我也不怕到堂，辩了明白。若是这样提人，无论我婆媳不能遵提。即便前去，哪人难请我回来，可不要说我得罪官长。
众差快听她这番言语，如刀削的一般，伶牙利齿，说个不了，众人此时反被她封住，直望着洪亮。洪亮笑道： 你这小妇人，年纪虽轻，口舌倒来得伶俐，怪不得干出那惊人的事件。你要问案情提你何事，我们不是昌平县，但知道凭票提人。你要问，你到堂上去问，这番话前来吓谁？ 当时丢个眼色，众人会意，一拥上前，将她揪住，也不容她分辩，推推拥拥，出门而去。毕顺的母亲，见媳妇为人揪去了，自己虽要赶来，无奈是一个孤身，怎经得这班如狼似虎的公差阻挡，当时只得哭喊连天，在地下乱滚了一阵。众人也无暇理问。到了镇上，那些居家铺户，见毕家出了此事，不知为着何故，皆拥上来观看。洪亮怕闲人吵杂，亮声说道： 我们是昌平县狄太爷差来的，立即到堂讯问，你们这左右邻舍的，此时在此阻着去路，随后提觅邻舍，可不要躲避。这案件却不是寻常案子。 那些人恐牵涉到身上，也就纷纷过去，洪亮趁此一路而来。
约至午正时分，到了署内，当即进去禀知了狄公。狄公传命大堂伺候。自己穿了官带，暖阁门开，升起公案。早见各班书吏，齐列两旁，当即命带人犯。两边威喝一声，早将毕顺的妻子，跪在阶下。
狄公还未开口，只见她已先问道： 小妇人周氏叩见太爷。不知太爷有何见谕，特令公差到镇提讯，求太爷从速判明。我乃少年孀妇，不能久跪公堂。 狄公听了这话，已是不由不动怒，冷笑道： 你好个 孀妇 两字，你只能欺那老妇糊涂，本县岂能为你蒙混！你且抬起头来，看本县是谁？ 周氏听说，即向上面一望——这一惊不小，心下想道： 这明是前日卖药的郎中先生，怎么做了这昌平知县，怪不得我连日心慌意乱，原来出了这事。设若为他盘出，那时如何是好？ 心内虽是十分恐怕，外面却不敢过形于色，反而高声回道： 小妇人前日不知是太爷前来，以致出言冒犯。虽是小妇人过失，但不知不罪，太爷是个清官，岂为这事迁怒？ 狄公喝道： 汝这淫妇，你不认得本县！你丈夫正是少年，理应夫妇同心，百年偕好，为什么存心不善，与人通奸，反将亲夫害死！汝且从实招来，本县或可施法外之仁，减等问罪。若竟游词抵赖，这三尺法堂，当叫你立刻受苦！你道本县昨日改装，是为何事？只因你丈夫身死不明，阴灵未散，日前在本衙告了阴状，故而前来探访。谁知你目无法纪，毁谤翁姑，这 忤逆 两字，已是罪不可追。汝且从实供来，当日如何将丈夫害死，奸夫何人？
周氏听说她谋杀亲夫，真是当头一棒，打入脑心，自己的真魂，早已飞出神窍。赶着回道： 太爷是百姓的父母，小妇人前日实是无心冒犯，何能为这小事，想出这罪名诬害？此乃人命攸关之事，太爷总要开恩，不能任意的冤屈呢。 狄公喝道： 本县知你这淫妇，是个利口，不将证据还你，谅你也不肯招。你丈夫阴状上面写明你的罪名，他说身死之后，你恐他女儿长大，随后露了机关，败坏你事，因此与奸夫通同谋害，用药将女儿药哑。昨日本县已亲眼见着，你还有何赖？再不从实供明，本县就用刑拷问了。 此时周氏哪里肯招，只管的呼冤呼屈，说道： 小妇人从何说起，有影无形的，起了这风波。三尺之下，何求不得！虽至用刑拷死，也不能胡乱承认的。 狄公听了怒道： 你这淫妇，胆敢当堂挺撞，本县拼着这一顶乌纱不要，认了那残酷的罪名，看你可傲刑抵赖！左右，先将她拖下鞭背四十！ 一声招呼，早上来许多差役，拖下丹墀，将周氏身上的衣服撕去，吆五喝六，直向脊背打下。不知周氏究竟肯招否，且看下回分解。


赵万全明言知盗首狄梁公故意释奸淫
却说赵万全说他不是正凶，那个犯事之人，地方名姓，他皆知道，狄公听了此言， 心下甚是疑惑，暗道： 看他这身材膂力，实不是个善类，莫非他故意诳言，希冀逃走，那可就费事了。 当时一个人对答不来。马荣知道他的意思，乃道： 大人不必疑惑，既然蒋大哥说出这原故，想必他不是这案内人犯。既他口称知道，但请他说明，同小的前去便了。 蒋忠也就说道： 赵三哥，你就在大人前言明，何以知道案件。你我行事，也须光明正大的方好。若照这姓邵的丧心害理，无论官法不容，即使你我碰见这厮，也不能饶了他的狗命。究竟现在何处，你若碍于交情，不便动手，我这管下与昌平是邻对，同去捉获，也是分内之事。
赵三道： 说来也是可恼，连我都为所骗了。这人姓邵名礼怀，是湖南土著人氏，一向与他来往。每年新春蚕见市，他也带着丝货到各处跑码头，只要谁地方价好，他就前去卖货，虽无一定的地方，总不出这山东山西两省。前月我在湖州时，他是在我先动身的，并同了一个邻行的小官一并前来，日前在半途上碰见，但见他一人推着一轮车儿，在路上行走。我见他是孤客年轻，不知行道规矩，故上前问道： 你怎么一个人在此，徐相公到何处去？ 他向我大哭不止，说 那伙伴在路途暴病身亡，费了许多周折，方才买棺收殓，现在暂居在一个地方。就此一来，货又误了日期，未能卖出，自己身旁，路费又完，正是为难之际，总是为朋友起见，不然早已回去了。 我见情真语切，问他到何处去，他说暂时不能转杭州，怕徐家家属问他要人，那就费事了。当时就同我借了三百银子，将姓徐的丝货交我代卖，他说到别处码头售货去了。谁知他做了这没良心的坏事，岂不是连我受他之愚吗？
狄公听了此言，忙道： 照你如此说法，他已是远走去了，你焉能知他的所在？ 赵万全道： 大人有所不知，这人有个师兄，先前以为礼怀是个诚实的后生，将女儿就给他为妻，谁知过门之后，夫妻不睦，就将这妻子气死。后来听说，他又在外路结识了一个有夫之女，住在这左近一带，叫做什么齐团菜地方。彼时因不关我事，故而未曾追求，现在他既犯了这案，只要将这地方访出来，那就好办了。虽说他跟我师兄学了数年棍棒，纵有点本领，谅也平常，只要我去寻获，无不获之理。
狄公听他所言也就深信不疑，向着众人说道： 本县到任以来，也私访过许多地方，这齐团菜地名从未听人说过，你们可曾晓得么？ 此时陆长波，见他们各道真言，知狄公是地方上父母官，真是意想不到，赶忙过来叩头，说道： 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冒犯虎威，统求恕罪。 狄公道： 你乃贸易之人，与本县本无大小，生意场中，理应如此，何得谓之冒犯？但你是土著的人氏，方才赵壮士所说这个地名，你可知道么？ 陆长波细想不出来，说道： 大人要知这地段，除非移文到各处府州县，将府县志查看，或者可知。不然这偌大的山东省，从何处访问？
此时天已黑暗，小官掌上灯来，马荣道： 大人现在也不必久坐了，沿途受了风霜，也该安欧安歇，既有赵万全同小人在此，还怕日后这案不破么？我看乔太在寓内，也是望得心焦，不如前去店中吃了晚饭，大众计议个章程，以便分头办事。或者张老板知道齐团菜地名，也未可知。 狄公见他说得在理，当即起身，向赵万全说道： 壮士且至敝寓，共饮一杯，以使彼此谈论。 赵三也不推辞，当时也就起身一同出了陆长波家的门，来至张六房店内。
蒋忠就将狄公前来访案的话，向张六说明，大众直吓得鼓舌摇唇，说道： 我等在寨内，听往来人说，昌平县狄太爷，是个好官，真是名不虚传。由彼处到此，也有数百里路程，居然不辞劳苦，前来访案，实不愧民之父母了。 当时也就入里面，复又叩头已毕。当晚备了酒肴，众人也不分什么主仆，上下一齐人席饮酒。乔太见赵万全帮同捉案，更是欢喜非常，向着狄公道： 大人在上，虽得了一位壮士，依小人愚见，还是明早一同回去，暗暗的访问这地方，方可有益于事。若要在此地，将人缉获，恐暂时未必如愿。就此一来，这案内正是人人知道，若再耽搁数日，南北往来的客商，传到别处，露了捉拿要犯的风声，反而令他得信。而且毕顺家那案，不知访缉得如何。那人胆量又小，即使有了事件，一人也未必能动手，岂不是顾此失彼？不如回去，两件事皆可兼顾得到。 狄公也以为然，当时上了几件美肴，撒去残杯，大众安歇，一宿无话。
次日一早马荣先起身，雇上车辆，然后进来将狄公喊醒。梳洗已毕，用过早点，给了房饭钱，与赵三乔太一路出了客店，别了蒋忠张六等人，坐了车头。只听鞭响一声，催动马匹，拖着车子，直奔小路而去。在路非止一日，闯关过寨，一路打听，皆不知齐团菜究意是何地名。到了第五日上，已到昌平城下，狄公到城外就将车价给过，命乔太、马荣背着包裹，先到衙门报信，自己同赵万全，慢慢的信步来至城内。到了本衙里面，先到书院坐下，命人到捕厅内送信，顿时过来回明了公事，将印卷交还。
狄公敷衍了几句，然后告辞出去。这里家人送进茶水，替狄公拂去灰尘。净面已毕，随口道： 洪亮、陶干自大人去后，已回来过两次，说何恺连日十分严查，所有那些管下姓徐的户口，皆是当地良民，无什么形迹可疑地方，因此不敢乱拿。每日早晚，他二人又在巷口，昼夜巡查，但是唐氏一人出入，不时在家还啼哭叫骂。昨日陶干回衙，问大人可曾回来，若回来时节，务必将周氏交保释回，方好见她的动静。若这样，实寻不出。
狄公点点头，当下传命大堂伺候。当时门役一声高唤，所有书差皂役各自前来伺候。不多一回，狄公穿了冠带，暖阁门开，一声威武，狄公当中坐下。书办将连日的案卷捧上，狄公手披目诵，约有顿饭时节，已将连日的公事办清，然后标了监签，命值日差将周氏带堂讯问，两边齐声答应，早将监牌接下。转眼之间，已将周氏带至堂上。狄公还未开口，先听淫妇问道： 你这狗官，请我出监为何，莫非上宪来了文书，将汝革职么？你且将公事从头至尾，念与我听，好令堂下百姓，知道个无辜受屈，不能诬害好人。 狄公道： 你这贱货，休要逞言，本县自己清楚，此件不关你事。是否革职，随后自有人知晓，只因你婆婆在家痛哭，无人服侍。免不得一人受苦，因此提汝出来，交保释去，好好服侍翁姑。日后将正犯缉获，那时再捕提到案，彼此办个清白。
周氏不等他说完，乃道： 太爷如此恩典，小妇人岂不情愿。但是我丈夫死后，遭那苦楚，至今凶手未获，又验不出伤来，这谋害二字，小妇人实担受不起。若这样含糊了事，个个人皆可冤枉人了，横竖也不遵王法。若说我婆婆在家，疼苦儿子死后验尸，媳妇又身在牢狱，岂有不哭之理！这总是生来命苦，遇见了你狗官，寻出这无中生有的事来。前日小妇人坐在家中，太爷一定命公差将我提了，行刑拷问，此时小妇人安心在案，专等上完来文，太爷又无故放我回去。这事非小妇人抗命，但一日此案不结，一日不能回家！不但这谋害性命难忍，恐我丈夫也不甘心，还求太爷将我收监罢。 狄公听她一派言词，说得半晌无言，还是马荣在旁答道： 你这妇人，何不知好歹，可知大爷居官，为代我百姓伸冤理枉，你这案虽未判白，太爷也自行请处了，难道这公事还谎你不成？凶手也是要缉获的，此时放你回去，太爷的意思，不过一点仁恩，你反胡言唐突，岂非不知好歹也？我看你就此令婆婆保去，落得个婆媳相聚。
周氏听了这番话，早已喜出望外，只因在堂上，不能一说就行，怕被人疑惑，既然马荣说了这话，乃道： 论这案情，我是不能走，既你们说我婆婆苦恼，也只得勉强从事。但是太爷还要照公事办的。至于觅保一层，只好请你们同我回去，令我婆婆画了保押。 狄公见她答应，当时令人开了刑具，雇了一乘小轿，差马荣押送皇华镇而去。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赴杀场三犯施刑入山东二臣议事
话说阎立本将狄仁杰的人才，并一切的案件，具本申奏。这日武后娘娘临朝，启事官将山东巡抚阎立本原折呈上，武后娘娘展开看毕，乃说道： 狄仁杰乃是山西太原人氏，高宗在位，曾举明经。此人本是先皇巨子，应该早经大用，此时既已阎立本保奏，着升汴州参军之职。邵礼怀毕周氏两案，分别斩首凌迟。俟此案完结，立即克赴新任。 这圣旨一下，未到一月，已由山东巡抚转饬到昌平。狄公得着这信，当即在大堂上设了香案，望阙谢恩。
次日传齐合县的差役，置了一架异样的物件，名叫木驴——此乃狄公创造之始，独出其奇，后来许多官吏，凡是谋杀亲夫的案件，屡用这套刑具，以儆百姓中的妇人。你道狄公置这样的器具，是何用意，为这毕周氏将毕顺害死了，乃是极隐微极秘密之事，除去奸夫徐德泰、淫妇毕周氏二人外，并无一人知道，尚且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将无作有，审出真情，可见世上的男子妇人，皆不可生了邪念。狄公要警戒世俗，怕的合城百性不得周知，虽然听人传说，总不若日见为真，因此想出这主意，置出这个木驴。其形有三尺多高，矮如同板凳相仿，四只脚向下，脚下有四个滚路的车轮，上面有四尺多长、六寸宽一个横木。面子中间，造有一个柳木驴鞍，上系了一根圆头的木杵，却是可上可下，只要车轮一走，这杵就鼓动起来。前后两头造了一个驴头驴尾，差人领了式样，连夜打造成了。
等到了三日上，狄公绝早起来，换了元服，披了大红披肩，传齐了差役，以及刽子手等，皆在大堂伺候。然后发了三梆，升了公堂。标毕监牌，捆绑手先进监内，将那邵礼怀提出，当堂验明正身，赐了斩酒杀肉，捆绑已毕，插好标旗，命人四下围护。随即又将徐德泰由监内提出，可怜他本是一个世家子弟，日前在堂上受刑，已是万分痛苦，此日坐在监内，忽见两个公差，一个执了牌，一人上前，将他肩头一拍说道： 恭喜你喜日到了！ 说着两手一分，早将红衣撕去，随即揪着发辫，拖出监来。徐德泰到了此时，知是要我身首异处，回想父母坐在家中，无人侍奉，只为我一时顿生邪念，送至今日正法典刑， 一阵心酸，悔之已晚，不禁大哭连天。到了堂上，狄公也就命捆绑起来，标了 绞犯 二字，着人看守。然后方标明女犯，到了女监，将毕周氏提出，两手绑于背后，插了标子，两人将木驴牵过，在堂口将她抬坐上去，和好鞍缰，两腿紧缚在凳上，将木杵向下。此时周氏已是神魂出窍，吓得如死人一般，雪白的面目，变作了灰黑的骷髅，听人摆布。
狄公见她上木驴之上，先命两人执着拖绳在前，旁边两人，左右照应，然后命城守营守备兵卒，并本衙门的小队，排齐队伍，在前面开路，随后众差役执着破锣破鼓，敲打向前而行。狄公等这许多人去后，方命人先将邵礼怀推走，中间便是徐德泰，末后是那只木驴，两人牵着出了衙门。狄公坐在轿内，押着众犯，刽子手举着大刀，排立轿前，后面许多武官，骑马前进。此事城里城外，无论老少妇女，皆拥挤得满街满巷，争先观看，无不恨这周氏说： 你这淫恶的妇人，也有今日。这样的出丑，我料她提出监时，已经吓死；那日谋害之时，何以忍心下手！到了此时，依然落空，受了凌迟的重罪。你看这面无人色的样子，如死一般，若是有气，被这木驴子一阵乱拖，木杵一阵乱顶，岂不将尿屎全行撒下。
旁边一人听他们这话，不禁哈哈大笑起来，说道： 你们倒说得好，真是她今日极快活煞了，不知她此时即便欲撒尿屎，也撒不出来了。不然那旁边的两个人，岂不遭污秽么？ 他两人正是谈笑，此时后面有一个老者说道： 他们已是悔之不及了，你们还是取笑呢。古人说得好： 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道。 她这个人，也是自找的死门。可知人生在世，无论富贵贫贱，皆不可犯法。他们如安分守己，同毕顺耐心劳苦，虽是一时穷困，却是一夫一妻的同偕到老呢，安见得不转贫为富？她偏生出这一个邪念，不但害了毕顺，而且害了那徐德泰，不独害了那徐德泰，竟是害了自己。这就说个祸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你们只可以她为戒，不可以她取笑。 众人在此议论，早见三个犯人，已走过去，内中有多少些豪兴的人，跟他在后面，看他们三犯人临刑，纷纷拥挤不堪，直至西门城外。
到了法场之中，所有的兵了列排四面，当中设了两个公案，上首知县狄公，下首城守营守备。狄公下轿入坐，只见刽子手先将邵礼怀推倒于地下，向那两块土堆跪好，前面一人，拖了头发，旁边刽子手执了大刀，只听阴阳生到了案前，报了午时，四面炮声一响，人头早已落地。刽子手随即一腿推倒尸首，提起人头，到了狄公案前，请县太爷验头。狄公用朱笔点了一下，然后将那颗人头，摔去多远。复行到了徐德泰面前，也照着那样跪下，取出一条绵软的麻绳，打了一个圈子，在徐德泰头颈上套好，前后各一人，用两根小木棍，系在绳上，彼此对绞起来。可怜一个世家子弟，又兼文人书生，只因误入邪途，送至遭此刑死。只见三绞三放，他早已身死过去，那个舌头伸出，倒有五六寸长，拖于外面，至于眼睛突出，实令人可怕。刽子手见他气绝，方才住手放下。这才许多人将周氏推于地下，先割去首级，依着凌迟处治。此时法场上面，那片声音，犹如人山人海相似，枪炮之声，不绝于耳。约有半个时辰，方才完事。除邵礼怀外，皆有人来收尸，那两家的家属，俱备了棺木，预备入殓，惟有德泰的父母，同汤得忠先生，乃痛哭不已。
狄公见施刑完竣，同城守营守备回城中，到郡庙拈香后，回至署中。升堂座，门役进来报道： 现到有抚院差官，在大堂伺候，说道：奉抚宪台命，特奉圣旨前来，请大爷到大堂接旨。 狄公听了这话，心中甚是诧异，不知是何缘故，只得命人摆设了香案，自己换了朝服，来至大堂，行了三跽九拜礼。那个差官，站立在一旁，打开一黄布包袱，里面有个黄皮匣子，内中请出圣旨一道，在案前供奉，等他行礼已毕，方才请出开读。乃是武则天娘娘，爱才器使，不等狄公赴并州新任，便升为河南巡抚，转同平章事。狄公接了此旨，当时望阙谢恩，即将圣旨在大堂上供好，然后邀那差官，到书房入座，献茶已毕，安歇一宵。
次日早晨，新任已到，当即交代印绶，择了日子起行。所有合郡的绅士，以及男女父老，无不攀辕遮道，涕泪交流，狄公安慰了一番，方才出城而去。
在路上非止一日，这一日到了山东，禀知卸任。阎立本巡抚见他前来，随即命人开了中门，迎于阶下，狄公连忙上前见礼。已毕，向阎立本言道： 大人乃上宪衙门，何劳迎接！如此谦光待下，令卑职狄某，殊抱不安。 阎立本道： 阁下乃宰相之才，他日施转乾坤，当在我辈之上。且在官言官，日前分为僚属，今日是河南抚台，已是敌体平行，岂容稍失礼貌。 狄公谦逊了一回，然后入座献茶。叙了一会寒喧，狄公方才问道： 下官自举明经之后，放了昌平县宰，只因官卑职小，不敢妄言，现虽受国厚恩，当此重任，不知目今朝政如何，在廷诸臣谁邪谁正？
阎立本见他问了这话，不禁长叹一声，见左右无人，当即垂泪言道： 目今武后临朝，秽乱春宫，不可言喻。中宗遭贬，远谪房州，天子之尊，降为王爵。武承嗣、武三思，皆是出身微贱之人，居然言听计从，干预朝政，还有那张昌宗等这班狐群狗党，伤心逆理，出入宫闱，丑迹秽言，非我等为臣下所敢言，亦非我等为巨下所敢禁。目前如骆宾王、张柬之这班老臣宿将，皆是心欲效忠，无能为力之人。眼见得唐室江山，送与这妇人之手，下官前日思前想后，惟有大人，可以立朝廷，故因此竭力保举，想望同心合力，补弊救偏，保得江山一统。那时不独先皇感激，即上天百姓，也是感激的。 说着眼睛眶里不禁流下泪来。狄公听完言道： 大人暂且放心，古人有言： 君辱臣死。 目前武后临朝，中宗贬谪，既迁下官为平章之职，正我尽忠报国之秋。此去不将那武三思、张昌宗等人，尽治施行，也不能对皇天后土。 说着，也不是从前颜色，闷闷不已。
谁知狄公存了此意，入京之前，适值张昌宗出了一件祸事，他便照例而行，受了一番窘辱，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蒲萁寨半路获凶人昌平县大堂审要犯
却说赵万全席散之后，约定后日一准动身。午后在寨内，各街游玩一会，到了上灯时节，马荣已经回来。乔太心下疑惑，暗道： 他往来也有一百余里，何以如此快速，莫非身有别故么？ 奈邵礼怀同在一处，不便过问，因说道： 马大哥，可有什么朋友可遇见？邵兄正在纪念呢，谓今日杯酒盘桓，少一尊驾。 马荣也就答话说道： 小弟今日未能奉陪，抱罪之至。 邵礼怀也是谦恭了两句，彼此分手，来至寓中。万全见礼怀已走，忙道： 马哥何以此刻即回，莫非未到衙门么？ 马荣道： 应该这厮逃走不了，在未多远，巧遇从前在昌平差快，现在这莱州当个门差。我将来意告知于他，他令我们只管照办，临时他招呼各快头，在半途等候。此人与我办几件案子，凡事甚为可靠，此去谅无虚言。好在只有明日一天，后日就要动身的，即使他误事，将他押至本地衙门，也可逃走不去。 万全更是欢喜。
光阴易过，已至三天。这日五更时候，邵礼怀先命人送来一个包袱，另外一百两银，随后本人到了店内，将房饭开发清楚，五人到缎庄内告辞。由此起身出了东寨，直向曲阜大道而来。走至巳正光景，离寨已有二三十里路径。万全不走了，礼怀笑道： 老哥虽生长是北方人氏，这行道儿的径儿，还比不得小弟呢。 万全也不开口，又走了一二里路径，见来往的行人，比先前少了许多，站定身躯，向着邵礼怀说道： 愚兄有句话动问贤弟。 邵礼怀道： 老哥何事？你快说来，你我二人计议。 万全方要向下说去，马荣与乔太早已随过来，高声说道： 赵三哥，你既领我们到此，此事也不关你问了，俟我们同他扳谈。请问你由湖州到此，有一贩丝姓徐的，可是与你同行的么？高家洼死两人，夺了车辆，你可知与不知？常言道，杀人抵命，天理昭彰。你若明白一点，咱们还有好交情，留点面情与姓邵的，你讲吧！
邵礼怀见他三人说了这话，如同冷水浇人满身，不由的心中乱跳，面皮改色，知道事觉，赶着退一步，到了大路道口，向着赵万全骂道： 狗头，咱只道你受人欺负，特去为你报仇，谁知你用暗计伤人！小徐是俺杀的，你能令我怎样！ 说着掀去长衫，露出紧身短袄，排门密扣，紧封当中。万全冷笑道： 你这厮到了此时，还这样强横，可知小徐阴灵不散！他与你今日无冤，往日无仇，背井离乡，不过为寻点买卖，你便图财害命，丧尽良心。可知阴有阎罗，阳有官府，现在昌平县狄太爷，登场相验，缉获正凶。你若是个好汉，与他们一同投案，在堂上辩个三长四短，放释回来，免得连累别人。苦思在此逃走，你也休生妄想。
话未毕，只见马荣迈步进前，用了个独手擒王势，左手直向喉下截来。邵礼怀知遇了对头，还敢怠慢？忙将身子一偏，伸手来分他那手，马荣也就将手收转，用了个五鬼打门势，两腿分开，照定他色囊踢去。邵礼怀见他来得凶猛，随即运气功，将两卵提上去，反将两腿支开，预备他膛下踢来，用道士封门法，将他夹起，摔他个筋斗。乔太在旁看得清楚，深恐马荣敌他不过，忙由背后一拳打来，邵礼怀晓得不好，只得将身子一窜，到了圈外，迈步想望东奔走。赵万全哈哈笑道： 俺知道，就有这鬼计。为你逃走，也不来此一趟了。 说着动身如飞，扑到面前，当头将他挡住。
邵礼怀心下焦急，高声说道： 万全老哥，也不必追人追急了，此事虽小弟一时之错，与老哥面上从无半点差池，何故今日苦苦相逼！你道我真逃走了么？ 当时两手舞动猴拳，上下翻腾，如雪舞梨花相似，紧对万全身上没命打来，把个马荣与乔太倒吓得不敢上前，不知他有多大本领。赵三见了笑道： 你这伎俩，前来哄谁！你师父也比不得我，况你这无能之辈。欲想在俺前逃走，岂非登天向日之难。
当时就将两袖高卷，前后高下，打着一团。众人在旁看得如两个蜻蜓一样，你去我来，不知是谁胜谁负。约有一时之久，忽然赵万全两手一分，说声： 去罢！ 邵礼怀早已一个筋斗，跌出圈外。马荣眼明手快，跳上前去，将他按住，乔太身边取出个竹管吹叫，两下远远来了许多差快，木拐铁尺蜂拥而来——乃是马荣昨日遇见那个门总，约在此地埋伏，此时走到前来，见凶犯已获，赶着代礼怀将刑具套上。一干人众，推推拥拥，直向莱州城而来。
到了州街，天已将黑，随即请本官过堂，也不审问口供，饬令借监收禁。哪知就此一来，赵万全虽是负义出头，代死者伸冤，找到这蒲萁寨内，谁知倒令莱州府的差快，骚扰了许多钱财。俟他们去后，请官出了拘票，说立大缎庄，与邵礼怀同谋害，是他的窝家。这日差役下去，把个执事人吓得魂飞天外，叫屈连天，花了许多使用，复又命合寨公保，方才把这事了结。此是闲话，暂且不提。
且说马荣在莱州府照墙后，寻了客店，住宿一宵，次日清早，由官府出了文书，加差押送。当时在监内提出凶犯，上路而行，过府穿州，不到十日光景，已到昌平界内。马荣先命应奇前去禀到，报知狄公。到了下昼之时，抵了衙署。狄公见天色已晚，传命姑且收禁，当时将马荣等人传了进去，问了擒获的原因，又将赵万全称赞一番，令他各自安歇。
一宿无话，次日早晨，狄公升堂，将邵礼怀提出，此时早惊动左近的百姓，说高家洼命案已破，无不拥至衙前，群来听审。只见邵礼怀当堂跪下，狄公命人开了刑具，向下问道： 你这人姓甚名谁，何方人氏，向来作何生理？ 但听下面答道： 小人姓邵名礼怀，浙江湖州人氏，自幼贩湖丝为业。近日因山东行家缺货，特由本籍贩运前来，借叨利益。不知何故公差前去，将小人捉拿来署？受此窘辱，心实不甘，求大人理楚。 狄公冷笑道： 你这厮无须巧饰了，可知本县不受你欺骗的。你为生意中人，岂不知道个守望相助，为何高家洼地方，将徐姓伙伴杀死，复又夺取车辆，杀死路人？此案情由，还不快快供来！
邵礼怀听了这话，虽是自己所干，无奈痴心妄想，欲求活命，不得不矢口抵赖，说： 大人的恩典！此皆赵万全与小人有仇，无辜牵涉。小人数千里外贸易为生，正思想多一乡亲，便多一照应，岂有无辜杀人之理。这是小人冤枉，求大人开恩。 狄公道： 你这人还在此搪塞，既有赵万全在此，你从何处抵赖！ 随即传命万全对供。万全答应，在案前侍立。狄公道： 你这狗头，在公堂上面，还不招认！你且将他托售丝货的原由，在本县前诉说一遍。 万全就将当时，原原本本驳诘了一番，说他托售之时，言下姓徐暴病身死，此时何以改了言语。邵礼怀哪肯把供，直是呼冤不止。
狄公将惊堂一拍，喝道： 大胆的狗头，有人证在此，还是一派胡言。不用大刑，谅汝不肯招认。 两旁一声吆喝，早将夹棍摔下堂来，上来数人，将邵礼怀按住行刑。差役早将他拖出左腿，撕去鞋袜，套上绒绳，只听狄公在上喝收绳，众差威武一声，将绳一紧，只见邵礼怀脸色一苦， 呀吓 一响，鲜血交流，半天未曾开口。狄公见他如此熬刑，不禁赫然大怒，复又命人取过小小锤头对定棒头，猛力敲打，邵礼怀虽学过数年棍棒，有点运功，究竟禁不住如此非刑，登时大叫一声，昏晕过去。执行差役赶上来，即回禀，取了一碗阴阳冷水，打开命门对面喷去，不到半刻光景，礼怀方渐渐醒来。狄公喝道： 汝这狗头是招与不招？可知你为了几百银子。杀死两人，累得两家老小。以一人去抵两命，已是死有余辜，在此任意熬刑，岂非是自寻苦恼。 邵礼怀仍然不肯招认。
狄公道： 本来不与你个对证，你皆是一派游供。赵万全始作罢，孔客店你曾住过。明日令孔万德前来对质，看你尚有何辨！ 当时拂袖退堂，仍将邵礼怀收监，补提孔万德到堂对质。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怀宿怨诬奏忠良出愤言挽回奸计
却说武承嗣奏了一番言语，武则天怒道： 寡人从前也不过因先皇臣子，不肯尽行诛绝！明日早朝，汝候在金殿奏明，好立时拿问。 武承嗣道： 陛下如此，则安居无事矣。 道罢复安慰了武后一番，薛敖曹安心在宫内陪伴，然后出来，与武三思计议了一晚。
次日五鼓进朝，山呼已毕，左右文武大臣，两班侍立。忽然武承嗣上前奏道： 臣儿受陛下厚恩，正思报效，风闻有旁人怨恨，说陛下严贬亲子，废立明君，致将天下大权，归己掌握，不日便欲起兵讨逆，以辅立庐陵王为名，欲将臣等置之死地，逼陛下退位。臣等受国厚恩，不敢隐匿，求陛下俯臣等身受无辜，群臣罢职，免得受此大逆之名，致将陛下有滥用私人之议。现在庐陵王还在房州，仍求陛下即日传旨，召进都中，复登大宝，以杜意外之祸。
武承嗣奏了这番言语，两边文武大臣，无不大惊失色，彼此心中骇异，也不知是谁有此议论，致为武承嗣妄奏。只见武后怒道： 此乃是寡人家事！前因太子昏弱，不胜大宝之任，因此朕临朝听政。是谁奸臣，妄议朝事，意在谋反，汝既闻风，未有不知此人之理，何故所奏不实，一味含糊？着即明白奏闻，以便按名拿办。 武承嗣道： 此人正是昭文馆学士刘伟之，并苏安恒、元行冲、恒彦范等人，每日在刘伟之家中私议。求陛下先将刘伟之赐死，然后再将余党，交刑部审问。 武则天听了此言，只见刘伟之现在金殿上，随即怒道： 刘伟之，寡人待汝不薄，汝既受国厚恩，食朝廷俸禄，为何谋逆议反，离间宫廷？汝今尚有何说？
刘伟之此时自觉吃惊不小，赶着俯伏金阶，向上奏道： 此乃武承嗣与臣挟仇，造此叛逆之言，诬惑圣听，陷害微臣。若谓臣等私议朝事，自从太子受屈，贬至房州，率土臣民，无不惋惜。臣等私心冀念，久欲启奏陛下，将太子召回，以全母子之情，以慰臣民之望。且陛下春秋高大，日忧万几，旰食宵衣，焦劳不逮。家有令子，理合临朝，国有明君，正宜禅位，随后优游宫院，以乐余年，含饴弄孙，天伦佳话。此不独与陛下母子有望，即普天率土臣民，亦莫不有益。如此一来，那些奸臣贼子，窥听神器，扰乱朝纲之小人，自然不生妄想，不惑君心。此皆臣等存志于心，未敢明言之想。若说臣等谋逆造反，实武承嗣诬害之言，求陛下明降谕旨，问武承嗣有何实据！
武则天听了此言，格外怒道： 汝说他乃诬奏，即以汝自己所奏，已自目无君上！太子远谪，乃是彼昏弱不明之故？为何说率土臣民，无不惋惜？此非明说寡人不是，为众怨恨？孤家年迈，岂不自知，要汝读奏，却是何故？依汝所言，方可有益，不依汝所言，便是无益，这叛逆情形，已见诸言表，汝尚有何说！左右，将刘传之推出午门斩首！ 一声传旨，早有殿前侍卫，蜂拥上来，即便想动手。只见元行冲、苏安恒这一班人齐跪在阶下奏道： 武承嗣奏臣等同谋，臣等之冤，无须辩白。但是武承嗣不能信口雌黄，乱惑君听！且请陛下，将臣等衙门，概行查抄，若有实据，不独刘伟之一人斩首，即臣等亦愿认罪。 武则天哪肯准奏，喝道： 汝等受国深思，甘心为逆，朕今将刘伟之一人斩首，已是法外之仁慈，汝等尚敢读奏！
狄仁杰此时见众人所奏不准，心下知是武则天心怀懊悔，欲借此出那些闷气，当时也就上前奏道： 刘伟之妄议朝政，理当斩首，但臣访问此事，实在不止此数人，尚有武三思、武承业等诸人在内，陛下欲斩刘伟之，须将二武处斩，方合公论。 武则天听了此言，忙说道： 狄卿家，不可胡乱害人！三思承业皆是朕的内侄，岂有谋反之理，莫非是卿家诬奏么？ 狄公道： 他两人何尝不想谋反？自从太子远贬，他便百计攒谋，逢迎陛下，思想陛下传位于他。近见陛下未曾传旨，他便怨恨在心，欲想带兵入宫，以弑君上，不料为刘伟之等人闻知，竭立禁止，方免此祸。故尔武三思等人，恨他切骨，又因他奏知圣上，故今日先行诬奏，以报私仇。若不将他二人斩首，恐欲激成大变。
武三思听了此言，吓得魄不附体，连忙与承业奏道： 臣儿何敢如此，实是狄仁杰有心诬奏，用这毫无影响之言欺蒙圣上。 狄公不等武后言语，忙道： 你说我毫无影响，刘伟之影响何在？陛下说汝是皇上的内侄，断不造反，刘伟之也是先皇的老臣，各人皆忠心义胆，更不至造反了。要斩刘伟之，连武氏兄弟一同斩首，随后连老臣也须斩首，方使朝廷无人，奸臣当道。若开恩不斩，须一概赦免，方得公允。
武则天见狄公一派言语，明是袒护刘伟之，乃道： 狄卿家不可诬奏，寡人自己家的事，要他议论何于。方才在殿前所奏，已是满口叛逆，如此奸人，不令斩首，尚有何待？ 狄公忙又奏道： 陛下之言，也失了意旨，天下者，乃天下之天下，刘伟之所言，正是为天下之公论，岂得谓陛下家事的？若因此斩杀忠臣，恐陛下圣明之君，反蒙以不美之名矣。太子远谪房州，岂不远望慈宫，夙夜思念，若因武承嗣诬奏，致将大臣论斩，恐天下之人，不说陛下为奸臣所惑，反说陛下之把持朝位，无退让太子之心。既灭母子之恩，又失君臣之义，千秋而后。以陛下为何如人？岂不因小人之言，误了自己的名分，误了国家的大事？武承嗣所奏，实有心诬害，请陛下另派大臣审明此事，方可水落石出，无党无偏。臣因国家大事，冒死直陈，祈陛下明鉴！ 这番说得武则天无言可对，只得准奏，将刘伟之等人交刑部讯问，然后退朝。
不说那武三思恨狄公阻挠其事，且说刑部尚书，自从武承嗣开缺之后，武后恐别人接任，不能仰体己意，当即传旨命许敬宗补授。此人乃是杭州新城县人，高宗在时，举为著作郎之职，其后欲废王皇后，立武则天为正宫，众大臣齐力切谏，他说： 田舍翁胜十斛麦，尚欲更新妇。天子富有四海，立后废一后，有何不可？ 高宗了听了此言，便将武则天立为皇后。从此武后专权，十分宠任，凡朝廷大事，皆与敬宗商议。敬宗遂迎合意旨，平日与武张二党，狼狈为奸，不知害了许多忠臣。此时为了刑部尚书，也是武后命他照应怀义的意思。现在将刘伟之发在他部内，当时回衙，便将武承嗣所奏一干人，带回部内，一时未敢审讯。等至晚间，私服出了衙门，来至武三思府内，家人传禀进去，顷刻在书房相会。敬宗开言问道： 贵皇亲，今日所奏，已是如愿所偿。将他斩首，又为这老狄无辜牵诬贵皇亲身上，致将此事挽回。但此事命下官承审，特来与皇亲商议，如何方令刘伟之供认？
武三思道： 大人在上，已非一日，可知此事不怕钦犯狡赖，惟是狄仁杰阻挠太甚。必得如此如此，不与他知道，然后方得行事。 许敬宗道： 此言虽是，但圣上面前，如何则行？ 武三思道： 圣上此时已是闷恨非常！早朝之事，正是舍弟昨晚进宫，说明缘故。大人能如下官办法，这事便无阻挠了。 当时又将薛敖曹之事，说了一番。许敬宗自是答应。
次日一早，敬宗也不上朝，天明便齐传书差，在大堂审案。将刘伟之、苏安恒一干人，分别监守，自己升了公座，先将刘伟之提来。伟之见是敬宗，知道这事定有苦吃，此时已将自己的性命置之度外，因是皇上的法堂，不能不跪。当时敬宗在上言道： 刘大人，你也是先皇的旧臣，你我同事一君，同居一地，今日非下官自抗，高坐法堂，只因圣上旨意，不得不如此行事。所有同谋之事，且请大人从实供来，免得下官为难，伤了旧日之情。
刘伟之高声答道： 在官言官，在朝言朝，大人是皇上钦差，审问此事，法堂上面，理宜下跪。但是命下官实供，除了一片忠心，保助唐皇的天下，以外没有半句的口供。那种诬害忠良，依附权贵，将一统江山，送与乱臣贼子，刘某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岂有误反之理？大人既看旧日之情，但平心公论便了。 许敬宗笑道： 这事乃圣上发来，何能如此含糊复奏？昨日在朝，说圣上伤了母子之情，太子受屈，百姓怨望，这明是你心怀不愤，想带兵入宫，废君立嗣，不便出诸己口，故供旁人措词。可知此乃大逆无道之事，若不审出实供，本部也有处分，那时可莫恨下官用刑了。 这番话，说得刘伟之大骂不止。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邵礼怀认怀认供结案华国祥投县呼冤
却说狄公见邵礼怀不肯招认，仍命收入监内，随即差马荣到六里墩，提孔万德到案。马荣领命去后，次日将胡德并王仇氏一干原告，与孔万德一同进城。狄公随即升堂，先带孔万德问到： 本县为你这命案，费了许多周折，始将凶手缉获。惟是他忍苦挨刑，坚不吐实，以此难以定案，但此人果否是正凶不是，此时也不能遽定，特提汝前来。究竟当日那姓邵同姓徐两人，到你店中投宿时，你应该与他见过面了，规模形像，谅皆晓得。这姓邵的约有多大年纪，身材长短，你且供来。
孔万德听了这话，战战兢兢地禀道： 此事已隔有数日，虽十分记忆不清，但他身形年貌，却还记得。此人约有三十上下的年纪，中等身材，黑面长瘦。最记得一件，那天晚间，令小人的伙计出去沽酒回来，在灯光之下，见他饮食，他口中牙齿，好像是黑色。大人昨日公差，将他缉获来案，小人并不知道在先，又未与他见，并非有意误栽，请大人提出，当堂验看。如果是个黑齿，这人不必问供，那是一定无疑了。且小人还记得了那形样，一看未有不知的。 狄公见他指出实在证据，暗说： 天下事，可以谎说的，这牙齿是他生成的样子，且将他提出看视。
当时在堂上，标了监签，禁子提牌，将邵礼怀带到案前，当中跪下。狄公道： 你这厮昨日苦苦不肯招认，今有一人在此，你可认得他么？ 说着用手指着孔万德令他记识。邵礼怀一惊，复又心头一横，道： 你与我未曾识面，何故串通赵万全挟仇害我？ 孔万德不等他说完，一见了面，不禁放声哭道： 邵客人你害得我好苦呀！老汉在六里墩开设有数十年客店，来往客人，无不信实，被你害了这事，几乎送了性命。不是这青天太爷，哪里还想活么？当时进店时节，可是你命我接那包裹的，晚间又饮酒的么。次日天明，给我房钱，皆是你一人干的，临走又招呼我开门。哪知你心地不良，出了镇门，就将那徐相公害死。一个不足，又添上一个车夫。我看你不必抵赖了，这青天太爷，也不知断了许多疑难案件，你想搪塞，也是徒然。 后向狄公道： 小人方才说他牙齿是黑色，请太爷看视，他还从哪里辩白！
狄公听了此言，抬头将邵礼怀一望，果与他所说无疑，当时拍案叫道： 你这狗头，分明确有证据，还敢如此乱言，不用重刑，谅难定案。 随即命左右取了一条铁索，用火烧得飞红，在丹墀下铺好，左右两人将凶犯提起，走到下面，将磕膝露出，对定那通红的练子纳了跪下。只听 哎哟 一声，一阵清烟，痴痴地作响，真是痛入骨髓，把个邵礼怀早已昏迷过去，再将他两腿一望，皮肉已是焦枯，腥味四起。只见执刑的差役将火炉移到阶下，命人取过一碗酒醋，向炉中一泼，登时醋烟四起，透入脑门。约有半盏茶时，邵礼怀沉吟一声，渐渐地苏醒。
狄公道： 你是招与不招？若再迟延，本县就另换了刑法了。 邵礼怀到了此时，实是受刑不过，只得向上禀道： 小人自幼在湖州县行生理，每年在此坐庄，只因去年结识了一个女人，花费了许多本钱，回乡之后，负债累累。今年有一徐姓小官，名叫光启，也是当地的同行，约同到此买卖。小人见他有二三百金现银外，七八百两丝货，不觉陡起歹意，想将他治死，得了钱财，与这妇女安居乐业。一路之间虽有此意，只是未逢其便。
这日路过治下六里墩地方，见该处行人尚少，因此投在孔家客店。晚间用酒将他灌醉，次日五更动身，彼时他还未醒，勉强催他行路，走出了镇门，背后一刀，将他砍倒。正拟取他身边银两，突来过路的车夫，瞥眼看见，说我拦街劫盗，当时就欲声张。小人惟恐惊动民居，也就将他砍死，得了他的车辆，推着包裹物件，得路奔逃。谁知心下越走越怕，过了两站路程，却巧遇了这赵万全，谎言请他售货，得了他几百银子，将车子与他推载。此皆小人一派实供，小人情知罪重，只求大人开恩。我尚有老母！ 狄公冷笑道： 你还记得念着家乡，徐光启难到没有老小吗？ 说着命那刑房，录了口供，入监羁禁，以便申详上宪。当时书役，将口供录好，高声诵念一遍，命邵礼怀盖了指印，收下监牢。
狄公方要退堂，忽然衙前一片哭声，许多妇女男幼，揪着二十四五岁的后生，由头门喊起，直叫伸冤，后面跟着个四五十岁的妇人，哭得更是悲苦。见狄公正坐堂，当时一齐跪下案前，各人哭诉。狄公不解其意，只得令赵万全先行退下，然后向值差言道： 你去问这干人，为何而来，不许多人，单叫原告上来问话。其余暂且退下，免得审听不清。 值日差领命，将一群人推到班房外面，将狄公吩咐的话说了一遍，当时有两个原告，跟他进来。狄公向下一望；一个中年妇人，一个是白发老者，两人到了案前，左右分开跪下。狄公问到： 汝两人是何姓名，有什么冤抑，前来扭控？
只听那妇人先开口道： 小妇人姓李，娘家王氏，丈夫名唤在工，本是县学增生，只因早年已亡故，小妇人苦守柏舟，食贫茹苦。膝下只有一女，名唤黎姑，今年十九岁，去年经同邑史清来为媒，聘本地孝廉华国祥之子文俊为妻，前日彩舆吉日，甫咏于归，未及三朝，昨日忽然身死。小妇人得信，如同天塌一般，赶着前去观望，哪知我女儿全身青肿，七孔流血，眼见身死不明，为他家谋害。可怜小妇人，只此一女，满望半子收成，似此苦楚，求青天伸雪呢！ 说毕放声大哭，在堂下乱滚不止。
狄公忙命媒婆，将她扶起，然后向那老者问道： 你这人可是华国祥么？ 老者禀道： 便是国祥。 狄公道： 佳儿佳妇，本是人生乐事，为何娶媳三朝，即行谋害？还是汝等翁姑凌虐，抑是汝家教不严，儿子做出这非礼之事？从实供来，本县好前去登场相验。
狄公还未说毕，国祥已是泪流满面，说道： 举人乃诗礼之家，岂敢肆行凌虐。儿子文俊，虽未功名上达，也是应试的童生，而且新婚燕尔夫妇和谐，何忍下此毒手！只因前日佳期，晚间儿媳交拜之后，那时正宾客盈堂，有许多少年亲友，欲闹新房，举人因他们取笑之事，不便过于相阻。谁知内中有一胡作宾，乃是县学生员，与小儿同窗契友，平日最喜嬉戏，当时见儿媳有几分姿色，生了妒忌之心，评脚论头，闹个不了。举人见夜静更深，恐误了古时，便请他们到书房饮酒，无奈众人异口同声，定欲在新房取闹。后来有人转圆，命新人饮酒三杯，以此讨饶。
众人俱已首肯，惟他执意不从，后来举人怒斥他几句，他就老羞成怒，说取闹新房，金吾不禁，你这老头似此可恼，三朝内定叫你知我的利害便了。众人当时以为他是戏言，次日并复行请酒，谁料他心地窄狭，怀恨前仇，不知怎样，将毒药放在新房茶壶里面，昨晚文俊幸而未曾饮喝，故而未曾同死，媳妇不知何时饮茶，服下毒药，未及三鼓，便腹痛非常，登时合家起身看视，连忙请医来救，约有四鼓，一命呜呼。可怜一个如花似玉的美人，竟为这胡作宾害死。举人身列缙绅，遽遭此祸，务求父台伸雪。 说着也是痛哭不止。
狄公听他们各执一词，乃道： 据你两造所言，这命案名是胡作宾肇祸，此人但不知可曾逃逸？ 华国祥道： 现已扭禀来辕，在衙前伺候。 狄公当时命带胡作宾到案，一声传命，早见仪门外也是个四五十岁的妇人，领着一个后生，哭喊连声，到案跪下。狄公问道： 你就是胡作宾么？ 下面答道： 生员是胡作宾。 狄公向他高声喝道： 还亏你自称生员，你既身列胶痒，岂不达周公之事，冠婚丧祭，事有定义，为何越分而行，无礼取闹？华文俊又与你同窗契友，夫妇乃人之大伦，为何见美生嫌，因嫌生妒，暗中遗害？人命关天，看你这一领青衫，也是辜负了。今日他两造具控，本县明察如神，汝当日为何起意，如何下毒，从速供来。本县或可略分言情，从轻拟罪，若为你是赞门秀士，恃为护符，不能得刑拷问，就那是自寻苦恼了。莫说本县也是科第出身，十载寒窗，做了这地方官宰，即是那不肖贪婪之子，遇了这重大的案件，也有个国法人情，不容袒护，而且本县是言出法随的么！ 狄公说了一番，不知胡作宾如可，且看下回分解。


想案情猛然省悟听哑语细观行踪
却说狄公听胡作宾一番申辩，故意怒道： 你这无知劣生，自己心地不良，酿成人命，已是情法难容，到了这赫赫公堂，便应据实陈词，好好供说，何故又牵涉他人，望图开脱？可知本县是明见万里的官员，岂容你巧言置辩！若再游词抵赖，国法俱在，便借夏楚施威了。 胡作宾听了这些话，不禁叩头禀道： 生员实是冤枉，父台如不将华家女仆提案，虽将生员治死，这事也不能明白。且父台从来审案，断无偏听一面的道理，若国祥抗不遵提，其中显有别故，还求父台三思。 狄公听罢，向他喊道： 胡作宾，本县见你是个县学生员，不忍苦苦刻责与你，今日如此巧辩，本县若不将他女仆提质谅你心也不甘。 随即命人提高陈氏。两旁威武一声，早将伴姑提一到，在案前跪下。
狄公言道： 本县据你家主所控，实系胡作宾毒害人命，奈他矢口不认。汝且将此前日如何在新房取闹，何时乘隙下毒，一一供来，与他对质。 高陈氏道： 喜期吉日，那晚间所闹之事，家主已声明在前，总国家主面斥恶言，以致他心怀不善，临走之时，令我等三日之内，小心提防。当时尚以为戏言，谁知那日前来，乘间便下了毒物，约计其时，总在上灯前后。那时里外正摆酒席，老奴虽在房中，黄昏之际，也辨不出来，而且出入的人又多。即以他一人来往，由午时至午后，已不下数次，多半那时借倒茶为名，来此放下。只求青天老爷先将他功名详革，用刑拷问，那就不怕他不供认了 。
狄公还未开言，胡作宾向他辩道： 你这老狗才，岂非信口雌黄，害我性命！前日新房取闹，也非我一人之事，只因你家老爷独向我申斥，故说了一句戏话，关顾面目，以便好出来回去，岂能便以此为凭证？若说我在上灯前后，到来下毒，此话便是诬陷。从午前与众亲朋在新房说笑了一回，随后不独我不曾进去，即别人也未曾进去；上灯前后，正你公子谢客回家之后，连他皆未至上房，同大众在书房饮酒。这岂不是无中生有，有意害人！彼时而况离睡觉尚远，那时岂无别人倒茶，何以他人不死，单是你家小姐身死？此必是汝等平时，嫌小姐夫人刻薄，或心头不遂，因此下这些毒手，害她性命，一则报了前仇，二则想趁仓猝之时，掳掠些财物。不然即是华家父子通向谋害，以便另娶高门。这事无论如何，皆不关我事！汝且想来。由午前与众人进房去后，汝就是陪嫁的伴姑，自不能离她左右，曾见我复进房去过么？
高氏被他这一番辩驳，回想那日，实未留意，不知那毒物从何时而来；况且晚间那壶茶，既自己去泡，想来心下实在害怕，到了此时，难以强词辩白，全推倒在胡作宾身上，无奈为他这番穷辩。又见狄公在上那样威严，一时畏怯，说不出来。狄公见了这样情形，乃道： 汝说胡作宾午后进房，他说未曾进去，而且你先前所供，汝出来吃晚饭时，胡作宾正同你家少爷在书房饮酒，你家老爷，也说胡作宾是午前进房，据此看来，这显见非他所害。你若不从实招来，定用大刑伺候。
高陈氏见了这样，不敢开言。狄公又道： 汝既是多年仆妇，便皆各事留心，而且那茶壶又是汝自己所泡，岂能诬害与他！本县度理准情，此案皆从你所干出来，早早供来，免得受刑。 高陈氏跪在堂下，闻狄公所言，吓得战战兢兢，叩头不止，说道： 青天大老爷息怒，老奴何敢生此坏心，有负李家老夫人大德，而且这小姐是老奴携抱长大的，何忍一朝下此毒手。这事总要青天大老爷究寻根底。 狄公见高陈氏说毕，心中想道：这案甚是奇怪，他两造如此供说，连本县皆为他迷惑。一个是儒雅书生，一个是多年的老仆，断无谋害之理。此案不能判结，还算什么为民之父母！照此看来，只好在这茶壶上面追究了。一人坐在堂上，寂静无声，思想不出个道理。
忽然值堂的家人，送上一碗茶来，家人因他审案的时候已久，恐他口中作渴。狄公见他献上，当时盖子掀开，只见上面有几点黑灰浮于茶上，狄公向那人问道： 你等何以如此粗心。茶房献茶，也不用洁净水来煎饮，这上面许多黑灰，是哪里来的？ 那家人赶着回道： 此事与茶夫无涉，小的在旁边看到，正泡茶时，那檐口屋上忽飘一块灰尘下来，落于里面，以致未能清楚。
狄公听了这话，猛然醒悟，向着高陈氏说道： 你既说到那茶壶内茶，是你所泡，这茶水还是在外面茶坊内买来，还是家中烹烧的呢？ 高陈氏道： 华老爷因连日喜事，众客纷纷，恐外面买水不能应用，自那日喜事起，皆自家中亲烧的。 狄公道： 既是自家烧的，可是你烧的么？ 高陈氏道： 老奴是用现成开水，另有别人专管此事。 狄公道： 汝既未浇，这烧水的地方，是在何处呢？ 高陈氏道： 在厨房下首间屋内。 狄公一一听毕，向着下面说道： 此案本县已知道了，汝两人权且退下，分别看管，本县明日揭了此案，再行释放。 当时起身，退入后堂。
此时华国祥在后面听他审问，在先专代胡作宾说话，恨不得挺身到堂，向他辱骂一番，只因是国家的法堂，不敢造次；此时又听他假想沉吟，分不出个皂白，忽然令两造退下，心下更是不悦。见狄公进来，怒颜问道： 父台从来听案，就如此审事的么？不敢用刑拷问，何以连申斥驳诘，皆不肯开口呢？照此看来，到明年此日，也不能断明白了。不知这里州府衙门，未曾封闭，天外有天，到那时莫怪举人越控。 说着大气不止，即要起身出去。狄公见了笑道： 尊府之事，本县现已明白，且请稍安毋躁，明日午后，定在尊府分个明白。此乃本县分内之事，何劳上宪控告？若明日不能明白，那时不必尊驾上控，本县自己也无颜作这官宰了。此时且请回去吧。 华国祥听他如此说来，也是疑信参半，只得答道： 非是举人如此焦急，实因案出多日，死者含冤，于心不忍。既老父台看出端倪来，明日在家定当恭候了。 说完起身告辞，回到家内。
这里狄公来至书房，马荣向前问道： 太爷今日升堂，何以定明日判结？ 狄公道： 凡事无非是个理字，你看胡作宾那人，可是个害人的奸匪么？无非是少年豪气，一味嬉戏，误说了那句戏言，却巧次日生出这件祸事，便一口咬定于他。若本县再附和随声，详革拷问，他乃是世家子弟，现已遭了此事，母子二人，已是痛苦非常，若竟深信不疑，令他供认，那时不等本县究辨，他母子此时，必寻短见，岂非此案未结，又出一冤枉案件？至于高陈氏，听她那个言语，这李家乃是她的恩人，更不忍为害可知。所以本县这数日，思前想后，寻不出这条案情原由，故此不肯升堂。今日华国祥特来催审，本县也只得敷衍其事，总知道这茶壶为害。不料今日坐堂时候，本县正在思索此案，无法可破，忽值茶房献茶与本县，上面有许多浮灰，乃是屋上落下。他家那烧茶的地方，却在厨下木屋里面，如此这般的推求，这案岂不可明白么？ 马荣听毕说： 这太爷的神鉴，真是无微不至。但是如此追求，若再不能断结，则案情比那皇华镇毕顺的事，更难辨了。
正说之间，洪亮同陶干也由外面进来，向狄公面前请安已毕，站立一边。狄公问道： 汝等已去多日，究竟看出什么破绽，早晚查访如何？ 洪亮道： 小人奉命之后，日间在那何恺里边居住，每至定更以后，以及五更时间，即到毕家察访，一连数日，皆无形影。昨晚小人着急，急同陶干两人施展夜行工夫，跳在那房上细听。但闻周氏先在外面，向那婆婆叫骂了一回，抱怨她将太爷带至家中医病，小人以为是她的惯伎，后来那哑子忽然在房中叫了一声，周氏听了骂道： 小贱货，又造反了，老鼠吵闹，有什么大惊小怪！ 说着只听扑通一声，将门关起。当时小人就有点疑惑，她女儿虽是个哑子，不能见老鼠就会叫起来。小人只得伏在屋上细听，好像里面有男人说话，欲想下去，又未明见进出的地方，不敢造次。后来陶干将瓦屋揭去，望下细看，又不见什么形迹。因此小人回来禀明太爷，请太爷示下。
狄公听毕问道： 何恺这连日查访那姓徐的，想已清楚。他家左近可有这个人么？ 不知洪亮如何回答，且看下回分解。


入官阶昌平为令升公堂百姓呼冤
诗曰：
世人但喜作高官，执法无难断案难。
宽猛相平思吕杜，严苛尚是恶申韩。
一心清正千家福，两字公平百姓安。
惟有昌平旧令尹，留传案牍后人看。
自来奸盗邪淫，无所逃其王法，是非冤抑，必待白于官家，故官清则民安，民安则俗美。举凡游手好闲之辈，造言生事之人，一扫而空之。无论平民之乐事生业，即间有不肖之徒显干法纪，而见其刑罚难容，罪恶难恕，耳闻目睹，皆赏善罚恶之言，宜无不革面洗心，改除积习。所以欲民更化，必待宰官清正，未有官不清正，而能化民者也。然官之清，不仅在不伤财不害民而已，要能上保国家，为人所不能为、不敢为之事，下治百姓，雪人所不能雪、不易雪之冤。无论民间细故，即宫闱细事，亦静心审察，有精明之气，有果决之才，而后官声好，官位正，一清而无不清也。故一代之立国，必有一代之刑官，尧舜之时有皋陶，汉高之时有萧何，其申不害、韩非子，则固历代刑名家所祖宗者也。
若不察案之由来，事之初起，徒以桁杨刀锯，一味刑求，则虽称快一时，必至沉冤没世，昭昭天报，不爽丝毫。若再因赂而行，为贪起见，辄自动以五木，断以片言，是则身不修，而可治国治民，上清宫闱，下安百姓，岂可得哉！间尝旷览古今，博稽野史，有不能断其无，并不能信其有者。如此书中所编之审案之明，做案之奇，访案之细，破案之神，或因秽乱春宫，或为全其晚节，或图财以害命，或因奸以成仇，或误服毒猝至身亡，或出戏言疑为祸首，莫不无辜牵涉，备受苦刑。使非得一人以平反之，变言易服，细访微行。阳以为官，阴以为鬼，年至得其情，定其案，白其冤，罹其辟，而至奇至怪之狱，终不能明。春风倦人，日闲无事，故特将此书之原原本本，以备录之，以供众览。非敢谓警世醒俗，亦聊供阅者之寂寥云尔。
诗曰：
备载离奇事，钦心往代人。
廉明公平者，千古大冤伸。
话说这部书，出自唐朝中宗年间，其时武后临朝，四方多事。当朝有一位大臣，姓狄名仁杰，号德英，山西太原县人。其人耿直非常，忠心保国，身居侍郎平章之职，一时在朝诸臣，如姚崇、张柬之等人，皆是他所荐。只因武三思倡乱朝纲，太后欲废中宗立他为嗣，狄仁杰犯颜立争，奏上一本，说陛下立太子，千秋万岁配食太庙。若立武三思，自古及今，未闻有内侄为夫子，姑母可祀大庙的道理，因此才恍然大悟，除了这个念头，退政与中宗皇帝，就称仁杰为国老，迁为幽州都督。及至中宗即位，又加封梁国公的爵位。此皆一生的事节，由唐朝以来，无不人人敬服，说他是个忠臣。殊不知这时多事，皆载在历代史书上，所以后人易于知道。
还有未载在国史，而传流在野史上的那些事，说出来更令人敬服，不但是个忠臣，而且是个循吏，而且是个聪明精细、仁义长厚的君子。所以武后自僭位以来，举几近狎邪僻，残害忠良，杀姊屠兄，弑君鸩母，下至民间奇怪案件，皆由狄公剖断明白。自从父母生下他来，六七岁上，就天生的聪明。攻书上学，目视十行，自不必说。到了十八岁时节，已是学富五车，才高八斗。并州官府，闻了他的文名，先举了明经，后调为汴州参军，又升授并州法曹。那朝廷因他居官清正，就迁他为昌平令尹。到任来，为地方上除暴安良，清理词讼，自是他的余事。
手下有四个亲随，一个姓乔叫乔太，一个姓马叫马荣，这两人乃是绿林的豪客。这日他进京公干，遇了他两人要劫他的衣囊行李，仁杰见马荣、乔太，皆是英雄气派，而且武艺高明，心下想道： 我何不收服他们，将来代皇家出力，做了一番事业，他两人也可相助为理，方不埋没了这身本领。 当时不但不去躲避，反而挺身出来，招呼他两人站下，历劝了一番。哪知马荣同乔太，十分感激。说： 我等为此盗贼，皆因天下纷纷，乱臣当道，徒有这身本领，无奈不遇识者，所以落草为寇，出此下策。既是尊公如此厚义，情愿随鞭执镫，报效尊公。 当时仁杰就将两人，收为亲随。其余一人姓洪，叫洪亮，即是并州人氏，自幼在狄家使唤。其人虽没有那用武的本事，却是一个胆大心细的人，无论何事，皆肯前去，到了办事的时候，又能见机揣度，不至鲁莽。此人随他最久。又有一人，姓陶叫陶干，也是江湖上的朋友，后来改邪归正，为了公门的差役。亲因仇家大多，时常有人来报复，所以他投在狄公麾下，与马荣等人，结为至友。从昌平到任之后，这四人皆带他私行暗访，结了许多疑难案件。
这一日正在后堂，看那些往来的公事，忽听大堂上面，有人击鼓，知道是出了案件，赶着穿了冠带，升坐公堂。两班皂吏齐集在下面。只见有个四五十岁的百姓，形色仓皇，汗流满面，在那堂口不住的呼冤。狄仁杰随令差人把他带上，在案前跪下，问道： 你这人姓甚名谁，有何冤抑，不等堂期控告，此时击鼓何为耶？ 那人道： 小人姓孔，名叫万德，就在昌平县南门外六里墩居住。家有数间房屋，只因人少房多，故此开了客店，数十年来，安然无事。昨日向晚时节，有两个贩丝的客人，说是湖州人氏，因在外路办货，路过此地，因天色将晚，要在这店中住宿。小人见是路过的客人，当时就将他住下。晚间饮酒谈笑，众人皆知。今早天色将明，他两就起身而去，到了辰牌时分，忽然地甲胡德前来报信，说： 镇口有两个尸首，杀死地下，乃是你家投店的客人，准是你图财害命，将他治死，把尸首拖在镇口，贻害别人。 不容小人分辩，复将这两个尸骸，拖到小人家门前，大言恐吓，令我出五百银两，方肯遮掩此事。 不然这两人，是由你店中出去，何以就在这镇上出了奇案？这不是你移尸灭迹！ 因此小人情急，特来求大老爷伸冤。
狄仁杰听他这番言语，将他这人上下一望——实不是个行凶的模样。无奈是人命巨案，不能听他一面之辞，就将他放去。乃道。 汝既说是本地的良民，为何这地甲不说他人，单说是你？想见你也不是良善之辈，本县终难凭信。且将地甲带来核夺。 下面差役一声答应，早见一个三十余岁的人，走上前来，满脸的邪纹，斜穿着一件青衣，到了案前跪下道： 小人乃六里墩地甲胡德，见太爷请安。此案乃是在小人管下，今早见这两口尸骸，杀死镇口，当时并不知是何处客人。后来合镇人家，前来观看，皆说是昨晚投在孔家店内的客人，小人因此向他盘问。若不是他图财害命，何以两人皆杀死在镇上？而且孔万德说是动身时，天色将明，彼时镇上也该早有人行路，即使在路，遇见强人，岂无一人过此看见？问镇上店家，又未听见喊救的声音。这是显见的情节，明是他夜间动手，将两人杀死，然后拖到镇口，移尸灭迹。此乃小人的承任，凶手既已在此，求太爷审讯便了。
狄仁杰听胡德这番话，甚是在理，回头望着孔万德实不是个图财害命的凶人，乃道： 你两人供词各一，本县未经相验，也不能就此定夺。且待登场之后，再为审讯。 说着，他两人交差带去。随即传令伺候，预备前去相验。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四面出兵飞雄中计两将身死马荣回营
却说李飞雄依着马荣之计，四面出兵，将唐营攻围，小兵不知何故，赶紧进帐报知。狄公命了四员偏将，一名裘万里，一名曹其荣，更有徐标、王泰，各带二千兵卒，分头会敌，四人得令起身。裘万里跨马提鞭，直向东门迎出，劈面遂见洪亮举手一鞭，当头打下，洪亮提刀格架相迎，两人杀在一团，斗在一处，战有二三十个回合。洪亮杀得性急，大喊一声，直向裘万里拼力劈去，裘万里赶即两膀用足了劲，钢鞭飞舞，架去单刀，随手一鞭，已打中洪亮的顶门，翻于马下。后面军士见敌人落马，呐喊一声，上前冲杀。裘万里见自己得了胜仗，当即下马取出佩刀，将洪亮首级割下，复跳上马匹，杀向南门而来。远远听到战鼓声音，震动山谷，赶着快马加鞭，飞到前面，但见曹其荣手执一杆长枪，却为王怀的双刀压住，气喘吁吁，几乎败下。
裘万里见了吼一声，叫道： 曹贤弟体得慌忙，有愚兄前来助你！ 说着遂奔到阵上，用钢鞭往下一格，将王怀的双刀架格过去，让曹其荣冲出重围，随即一连几鞭，向那敌人打下。王怀虽然是一个草寇，但在太行山上，也算他是第一把好手，正想摆布敌将，忽见一人前来助战，不觉大喊连声，一手招架钢鞭，一面对准裘万里的要害，拚命刺去。那二人你想我死，我想你亡，刀去鞭来，好似在山猛虎；刀来鞭去，宛如出海飞龙，彼此竟杀不放手。霎时黄砂飞起，大约争战了有五六十合，早已日光当头，裘万里深恐战他不过，误了大事，赶着虚晃一鞭，诈败而去。
王怀正是杀得兴起，哪里肯舍不追，高声叫道： 无能的匹夫，向哪里逃走，爷爷来也！ 只见飞虎镫一挂，那马如腾空一般，在后紧紧追来。裘万里见他赶来，跑去有二三里远近，忽将裆劲一松，那马忽然停住，裘万里将脚尖在搭镫扣稳，一个斛斗，跌向马腹里面。王怀疑惑他是失足落马，心下大喜，高声叫道： 裘万里也是你性命该绝，落下马来，看刀！ 说着一刀，在裘万里背心劈下。裘万里见他到了背后，脚尖在搭镫上一垫，一个转身，早在马上倒下，王怀正弯腰用刀来劈，措手不及，裘万里一鞭打中脑门，咕咚栽于马下。裘万里骂道： 你这狗头，方才那样英勇，此时英雄何在？且命汝身首异处！ 当时就将王怀的刀取下，割下首级，复向城上奔来。
且说李飞雄自己攻打西门，一柄大刀逢人便杀，正遇徐标将他拦住，两人兵刀大举，各显生平。谁知徐标一柄三尖刀，较之李飞雄高出数倍，彼此刀来刀去，未有十数个回合，已杀得两膀酸麻，高抬不起，正想王怀等人前来接应，忽见劈面人声喧乱。鸾铃响处，裘万里早到前面，高声骂道： 贼囚，汝羽翼已去，还想在此逞能！你看这两颗首级是谁，还不下马受缚！
李飞雄正是危急，听了此言，抬头一望，却是洪亮、王怀两人的首级，晓得不好，赶将马头一领，斜刺里冲出重围，欲向本营而走。忽见本营烟雾连天，喊声大震，四面八方全是火起，李飞雄到了此时，已是心惊胆裂，知道有了内变。只见许多逃残兵士，蜂拥而来，向着李飞雄说道： 寨主不好了，出兵之后，马将军并不到营前观战，忽自出了后营，放了几声大炮。顷刻左边山下，出来许多兵马，穿山越岭，向本营拥来。我等正请他退敌，谁知他反将敌兵，带入营中放火烧寨。现在军中粮饷，以及帐棚，皆为他焚烧殆尽，前面万不可去了。 李飞雄听了此言，只得大叫一声： 马荣，我道你是旧日良朋，前来助我，谁知你是奸细，害得我瓦解冰消！今日俺也拚作一死，只与汝送了性命！ 当时便想去寻马荣。后面裘万里追兵已到，高声叫道： 李飞雄，汝窠已失，还不下马投降！
飞雄正是忿火中烧，举起大刀向万里复战，彼此又交了五六回合，早见大兵如潮水相似，纷纷拥拥四面围来，将两匹坐骑困在核心，齐呼捉贼。李飞雄见大事已去，料想难以逃脱，狂叫数声，便想举刀自刎，裘万里早已看见，右手将钢鞭顺转，身躯一进，左手只在李飞雄腰间一把，说声带过，早把飞雄提高坐骑，复行向地下一掷。四面兵了见贼首已得，一声呐喊，捆绑起来。裘万里因自己擒了贼首，心下得意非常，拨转马头，提鞭执辔，押着大队回营。
此时狄公在营，早已得着捷报，命乔太赶速到敌营，传令贼人，如愿投降，一概准予自新，放归口里。所有粮草器械，命赵大成、方如海两人收解回营。着马荣先回本寨，以便与李飞雄见面。乔太得令出营，走至半途，已与马荣相遇，彼此一同到了大帐。马荣将焚营事，说了一遍，狄公命他先到后营安歇，然后升坐大帐。只见众兵将敲着得胜鼓而来，大队排列两旁，直至营门之外，随后许多人，捆缚着一个大汉，裘万里押在后面。到了帐前，报功已毕，将李飞雄推跪在阶下。飞雄此时大骂不止： 汝等这班叛逆贼臣，庐陵王乃天下明君，命俺复夺江山，重兴天下！误中马荣贼狗头之计，使我大营焚掠，山寨难归。汝等要杀便杀，想投顺汝等叛国奸臣，也是三更梦想！ 当下只是骂不绝口。
狄公见他到了此时，仍是矢口不移，冒充庐陵王旗号，暗道： 这人颇有恒心，据他对马荣说来，因为许敬宗活命之恩，故尔为这班奸臣，干出这事。此时被擒，命在顷刻，仍然始终不一，不肯推赖他人。且待本院以恩待他，看他若何言语。 当即起身下堂，便将众人喝退，自己为他亲解其缚，向他言道： 将军乃一世英雄，何苦受人之愚，不顾自己性命？本帅若想杀汝，何不在军前取汝首级？不日庐陵王便来营中，那时本院为你分辩如何？ 说毕，也不问别事，命人将他送往后营，暗下命乔太、裘万里两人防守，每日好酒好肉，使他饮食。一连数日，直不见狄公之面，所有服伺的兵丁，皆是你我来往，无一定之人。
李飞雄初进营时，自分必死，此时见这样情形，反不知狄仁杰是何用意，又听他说庐陵王不日前来，疑惑等太子来时，再行斩首，果是如此，又不应这样款待，想来想去，实是委决不下。这日性急起来，却巧小军来送酒食，李飞雄将他揪住，横按前磕膝上面，露出腰刀，向他喝道： 俺到此间是个贼首，狄大人为何不将我斩首，究竟是何用意？汝将他意思说明，俺就饶汝性命，不然先令凉风贯顶，与阎王相见！ 那个小军为他按住，动弹不得，忙说道： 狄大人命我等如此，哪晓得他有何用意？但听他与马将军说，这人误听人言，干出非礼之事，若欲天下太平，还须在他身上。其余的话虽将我杀死，也不知道了。 李飞雄听了此言，高声骂道： 马荣你这狼心狗肺的死贼，俺好心待你，反道汝毒手！此时又虚情假意，前来骗谁？汝今日除非不见俺面，一日相逢，定与汝誓不两立！
正说之间，只见外面走来一人，向里说道： 贤弟，愚兄这旁请罪了。可知此事，不能怪我，许敬宗乃误国奸臣，唐室江山，要入武氏之手。汝冒庐陵王之名，攻打怀庆，朝廷以伪乱真，竟将庐陵王赐死。若非众位忠臣，竭力保奏，早送了太子性命。从来误国奸臣，后来绝无好处，被万人唾骂，遗臭万年。目今武后临朝，春宫秽乱，以她一生而论，先是太宗的才女，后来削发为尼，勾引高宗，复又收入宫内，封为昭仪。高宗死后，又将张昌宗弟兄，并怀义这秃驴，以及薛敖曹等人宠爱，真是可谓天地间贱货。庐陵王是高宗的长子，理合传位于他，接承大统，反将他贬在房州，把那些奸淫的狗贼，灭伦的奸贼，宠用在身边。如此不仁不义，不慈不爱之人，何能母仪天下？你我皆是顶天立地的汉子，做事俱要正大光明，曾记在白鹤林聚义之先，立志专与贪官污吏，恶霸强豪作对。
 从前许敬宗虽有恩贤弟，可知他并非好意待你，想你代他干了这叛逆事件成功，他与武承嗣弟兄平分天下，那时他为君，你为臣，我们堂堂英雄，反屈膝在这班狗头之下，听他的指挥，岂不羞煞！事情不成，所有罪名，全赖在贤弟身上，与他无涉，我等虽是草寇，也该知个君臣父子，天理人情。武三思等人，乃是遗臭万年之人，恨不能食他之肉，寝他之皮，不料贤弟中他之计，反把国家的太子，天下的储君诬害！自己思量，岂不大错？前日来你营中，实是有心诱骗，想贤弟即改邪归正，作个好人。贤弟如信我言，此时便同去见大人，以便日后临朝，对个明证。若不相信，愚兄欲为好人，也不能有负贤弟，致受一刀之苦。不如先在你面前，寻个自尽。 说罢便要自刎。
不知马荣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设医科入门治病见幼女得哑生疑
却说狄公见那妇人相信他医理，欲解探她的口气，问道： 你这病既有数年，你难道没有丈夫儿子，代你请人医治，一就叫你带病延年么？ 那妇人见问，叹了一口气道： 说来也是伤心，我丈夫早年久经亡过，留下一个儿子，今年二十八岁，来在这镇上开个小小绒线店面，娶了儿媳，已有八年。去年五月端阳，在家赏午，午后带着媳妇，同我那个孙女出去，看闹龙舟。傍晚我儿子还是如平时一样，到了晚饭以后，忽然腹中疼痛。我以为他是受暑所致，就叫媳妇侍他睡下。哪知到了二鼓，忽听他大叫一声，我媳妇就哭喊起来，说他身死了。可怜我婆媳二人，如同天踏下来一般，眼见得绝了宗嗣。虽然开了小店，又没有许多本钱，哪里有现钱办事。好容易东挪西欠，将我儿子收殓去了。但见他临殓时节，两只眼睛，如灯珠大小，露出外面。可怜我伤心，日夜痛哭，得了这心痛的病。
狄公听他所说，心下疑道： 虽然五月天暖时节或者不正，为何临死喊叫，收殓时节又为什么两眼露出，莫非其中又有别故么？我今日为访案而来，或者这邱姓未曾访到，反代这人伸了冤情，也未可知。 乃道： 照此讲来，你这病更利害了。若单是郁结所致，虽是本病，尚可易治，此乃骨肉伤心，由心内怨苦出来，岂能暂时就好？我此时虽有药可治，但须要自己煎药配水，与汝服下，方有效验。现在这街道上面，焉能如此费事。不知你可定要医治？如果要这病除根，只好到你家中煎这药，方能妥当。
那妇人听他如此说法，踌躇了半晌，说道： 先生如此肯前去，该应我这病是要离身？但是有一件事，要与先生说明。自从我儿子死后，我媳妇苦心守节，轻易不见外人，到了下午时分，就将房门紧闭。凡有外人进来，她就吵闹不休。她说： 青年妇道，为什么婆婆让这班人来家？ 所以我家那些亲戚，皆知她这个原故，从没有男人上门。近来连女眷皆不来了，家中只有我婆媳两个，午前还在一处，午后就各在各的房内。先生如去，仅在堂屋内煎药，煎药之后，请即出去方好。不然她又要同我吵闹。
狄公听毕，心下更是疑惑，想道： 世上节烈的人也有，她却过分太甚——男人前来不与她交言，固是正理，为何连女眷也不上她门，而且午后就将房门紧闭？这就是个疑案，我且答应她前去，看她媳妇是何举动。 想毕说道： 难得你媳妇如此守节，真是令人敬重。我此去不过为你治病，只要煎药之后，随即出来便了。 那妇人见他答应，更是欢喜非常，说道： 我且回去，先说一声，再来请你。 狄公怕她回去，为媳妇阻挡，赶着道： 此事殊可不必，早点煎药毕了，我还要赶路进城，做点生意。谅你这苦人，也没有许多钱酬谢我，不过是借你扬名，就此同你去罢。 说着将药包打起，别了众人，跟着那妇人前去。
过了三四条狭巷，前面有一所小小房屋，朝北一个矮门，门前站着一个女孩子，约有六七岁光景，远远见那妇人前来，欢喜非常，赶着跑来迎接。到了面前，抓住那妇人衣袖，口中直是乱叫，说不出一句话来。那个手指东画西，不知为着何事。狄公见她是个哑子，乃道： 这个小孩子，是你何人，为何不能言语？难道他出生下来，就是这样么？ 说着已到了门首，那妇人先推进门去，似到里面报信。狄公恐她媳妇躲避，急着也进了大门，果是三间房屋。下首房门一响，只见一妇人半截身躯向外一望，却巧狄公对面，狄公也就望了一眼。但见那个媳妇，年纪也在三十以内，虽是素装打扮，无奈那一副淫眼，露出光芒，实令人魂魄消散。眉稍上起，雪白的面孔，两颊上微微的晕出那淡红的颜色——却是生于自然。见有生人进来，即将身子向后一缩，噗咚的一声，将房门紧闭。只听在里面骂道： 老贱妇，连这卖药的郎中，也带上门来了。才能清净了几天，今日又要吵闹一晚，也不知是哪里的晦气！
狄公见了这样的神情，已是猜着了八分： 这个女子必不是个好人，其中总有原故。我既到此，无论如何毁骂，也要访个根由。 当时坐下说道： 在下初次到府，还不知府上尊姓，方才这位女孩子，谅必是令孙女了。 那妇人见问，只得答道： 我家姓毕，我儿子学名叫毕顺。可怜他身死之后，只留下这八岁的孙女。 说着将那女孩拖到面前，不禁两眼滚下泪来。狄公道： 现在天色不早，你可将火炉引好，预备煎药。但是你孙女这个哑子，究意是怎么起的？ 毕老妇道： 皆是家门不幸，自幼生她下来，真是百般伶俐，五六岁时，口齿爽快得非常。就是他父亲死后，未有两个月光景，那日早间起，就变成这样。无论再有什么要事，虽是心里明白，嘴里只说不出来。一个好好的孩子，成了废物，岂不是家门不幸么？ 狄公说： 当时她同何人睡歇，莫非有人要药哑吗？你也不根究，如果有人药哑，我倒可以设法。
那妇人还未答言，只听她媳妇在房内骂道： 青天白日，无影无形的混说鬼话。骗人家钱财，也不是这样做的。我的女儿终日随在我一处，有谁药她？从古及今，只听见人医兽医，从未见能医哑子的人。这老贱妇，只顾一时高兴，带这人来医病，也不问他是何人，听他如此混说。儿子死了，也不伤心，还看不得寡妇媳妇清静，唠唠叨叨说个不了。 那妇人听他媳妇在房叫骂，只是不敢开口。
狄公想道： 这个女子必是有个外路，皆因老妇不能识人，以为她真心守节，在我看来，她儿子必是她害死。天下节妇，未有不是孝妇，既然以丈夫为重，丈夫的母亲有病，岂有不让她医治之理？这个女孩子，既是她亲生所养，虽然变了哑子，未有不想她病好之理。听见有人能医，就当欢喜非常，出来动问，怎么全不关心，反而骂人不止？即此两端，明明的是个破绽。我且不必惊动，回到街中，再行细访。 当时起身说到： 我虽是走江湖的朋友，也要人家信服，方好为人医治。你家这女人无故伤人，我也不想你许多医金，何必作此闷气，你再请别人医罢。 说着起身出了大门。那妇人也不敢挽留，只得随他而去。
狄公到了镇上，见天色已晚，此时进城已来不及了。 我不如今晚在此权住一夜，将此案访明白了，以便明日回行办事。 想罢，见前面有个大大的客店，走进门去。早有小二前来问道： 你这郎中先生，还是要张草铺暂住一夜，还是包个客店居住？ 狄公见里面许多房屋车辆客载，摆满在里面，说道： 我是单身过客，想在这镇上做两日生意，得点盘川。若有单房最好。 小二见他要做买卖，当时答应有有，随即将他带入中进，走到那下首房间，安排住下。知他没有行李，当时又在掌柜的那里租了铺盖。布置已毕，问了酒饭。狄公道： 你且将上等小菜，端两件来下酒。 小二应毕，先去泡了一壶热茶，然后一件一件送了进来。狄公在房中吃毕，想道，这店中客人甚多，莫要那个凶手也混在里面？此时无事，何不出去查看查看。自己一人出了房门，过了中进，先到店门外面，望了一回，已交上灯时候，但见往来客商，仍然络绎不绝。
正在出神之际，忽见对面来了一个人，望见狄公在此，赶着站下，要来招呼，见他旁边有两三个闲人，又不敢上前问。狄公早已看见，不等他开口，说道： 洪大爷，从何到此？今日真是巧遇，就在这店内歇吧，两人也有个陪伴。 那人见他这样，就走上前来。不知此人是谁，且看下回分解。


胡秀士戏言召祸狄县令度情审案
却说狄公将胡作宾申斥一番，命他从实供来，只见他含泪供言，匐伏在地，口称： 父台暂息雷霆，容生员细禀。前日闹房之事，虽有生员从中取闹，也不过少年豪气，随众笑言。那时诸亲友在他家中，不下有三四十人，生员见华国祥独不与旁人求免，惟向我一人拦阻，因恐当时便允，扫众人之兴，是以未答应。谁知忽然长者面斥生员，因一时面面相窥，遭其驳斥，似乎难以为情，因此无意说了一句戏言，教他三日内防备，不知借此转圆之法。而且次日，华国祥复设酒相请，即有嫌隙，已言归于好，岂肯为此不法之事，谋毒人命。生员身列士林，岂不知国法昭彰，疏而不漏，况家中现有老母妻儿，皆赖生员舌耕度日，何忍作此非礼之事，累及一家？如谓生员有妒忌之心，他人妻室虽妒，亦何济于事？即使妒忌，应该谋占谋奸，方是不法的人奸计，断不至将她毒死。若说生员不应嬉戏，越礼犯规，生员受责无辞，若说生员谋害人命，生员是冤枉。求父台还要明察。 说毕，那个妇人直是叩头呼冤，痛苦不已。狄公问她两句，乃是胡作宾的母亲，自幼孀居，抚养这儿子成立，今因戏言，遭了这横事，深怕在堂上受苦，因此同来，求太爷体察。
狄公听了三人言词，心下狐疑不定，暗道： 华李两家见女儿身死，自然是情急具控，惟是牵涉这胡作宾在内，说他因妒谋害，这事大有疑惑。莫说从来闹新房之人，断无害新人性命之理，即以他为人论，那种风度儒雅，不是谋害命的人，而且他方才所禀的言词，甚是入情入理。此事倒不可造次，误信供词。 停了一晌，乃问李王氏道： 你女儿出嫁，未及三朝，遽尔身死，虽则身死不明，据华国祥所言，也非他家所害；若因闹新房所见，胡作宾下毒伤人，这是何人为凭？本县也不能听一面之词，信为定谳。汝等姑且退回具禀补词，明日亲临相验，那时方辨得真假。胡作宾无端起哄，指为祸首，着发看管，明日验毕再核。
李王氏本是世家妇女，知道公门的规矩，理应验后拷供，当时与国祥退下堂来，乘轿回去，专等明日相验。惟有胡作宾的母亲赵氏，见儿子发交县学，不由得一阵心酸，嚎陶大哭，无奈是本官吩咐的，直待望他走去，方才回家。预备临场判白，这也不在话下。
但说华国祥回家之后，知道相验之事，闲人拥挤，只得含着眼泪，命人将听堂及前后的物件搬运一空，新房门前搭了芦席，虽知房屋遭其损坏，无奈这案情重大，不得不如此办法。所幸他尚是一榜人员，地方上差役不敢罗唣，当时忙了一夜，惟有他儿子见了这个美貌娇妻，两夜恩情，忽遭大故，直哭得死去活来。李王氏痛女情深，也是前来痛哭，这一场祸事真叫神鬼不安。
到了次日，当坊地甲，先同值日差前来布置，在庭前设了公案，将屏门大开，以便在上房院落验尸，好与公案相对，所有那动用物件，无不各式齐全。华国祥当时又请了一妥实的亲戚备了一口棺木，以及装殓的服饰，预备验后收尸。各事办毕，已到巳正时候。只听门外锣声响亮，知是狄公登场，华国祥赶急具了衣冠，同儿子出去迎接。李王氏也就哭向后堂。狄公在福祠下轿，步入厅前，国祥邀了坐下，家人送上茶来。文俊上前叩礼已毕，狄公知是他儿子，上下打量了一番，也是个读书儒雅的士子，心下实实委决不下，只得向他问道： 你妻子到家，甫经三天，你前晚是何时进房的呢？进房之时，她是若何模样，随后何以知茶壶有毒，他误服身亡？
文俊道： 童生因喜期请亲前来拜贺，因奉家父之命，往各家走谢。一路回来，已是身子困倦，适值家中补请众客，复命之后，不得不与周旋。客散之后，已是时交二鼓，当即又至父母膝前，稍事定省，然后方至房中。彼时妻子正在床沿下面坐，见童生回来，特命伴姑倒了两杯浓茶，彼此饮吃，童生因酒后，已在书房同父母房中饮过，故而未曾入口。妻子即将那一杯吃下，然后入寝。不料时交三鼓，童生正要熟睡，听她隐隐的呼痛，童生方疑她是积寒所致，谁知越痛越紧，叫喊不止，正欲命人请医生，到了四鼓之时，已是魂归地下。后来追本寻源，方知她腹痛的原由，乃是吃茶所致，随将茶壶看视，已变成赤黑的颜色，岂非下毒所致？
狄公道： 照此说来，那胡作宾前日吵闹之时，可曾进房么？ 文俊道： 童生午前即出门谢客，未能知悉。 华国祥随即说道： 此人是午前与大众进房的。 狄公道： 既是午前进房的，这茶壶设于何地，午后你媳妇可曾吃茶么，泡茶又是谁人？ 华国祥被狄公问了这两句，一时反回答不来，直急得跌足哭道： 举人早知道有这祸事，那时就各事留心了。且是新娶的媳妇，这琐屑事，也不必过问，哪里知道的清楚？总之这胡作宾素来嬉戏，前日一天，也是时出时进的，他有心毒害，自然不把人看见了。况他至二更时候，方与众人回去，难保午后灯前背人下毒。这是但求父台拷问他，自然招认了。 狄公道： 此事非比儿戏，人命重案，岂可据一己偏见，深信不疑。即今胡作宾素来嬉戏，这两日有伴姑在旁，他亦岂能下手。这事另有别故，且请将伴站交出，让本县问她一问。
华国祥见他代胡作宾辩驳，疑他有心袒护，不禁作急起来，说道： 父台乃民之父母，居官食禄，理合为民伸冤，难道举人有心牵害这胡作宾不成？即如父台所言，不定是他毒害，就此含糊了事么？举人身尚在缙绅，出了这案，尚且如此怠慢，那百姓岂不是冤沉海底么？若照这样，平日也尽是虚名了。 狄公见他说起浑话，因他是苦家，当时也不便发作，只得说道： 本县也不是不办这案，此时追寻，正为代你媳妇伸冤的意思。若听你一面之词。将胡作宾问抵，设若他也是个冤枉，又谁人代他伸这冤呢？凡事具有个理解，而此时尚未间验，何以就如此焦急。这伴姑本县是要讯问的。 当时命差役入内提人。华国祥被他一番话，也是无言可对，只得听他所为。转眼之间，伴姑已俯伏在地。
狄公道： 你便是伴姑么？还是李府陪嫁过来，还是此地年老仆妇？连日新房里面出入人多，你为何不小心照应呢？ 那妇人见狄公一派恶言厉声的话，吓得战战兢兢，低头禀道： 老奴姓高，娘家陈氏，自幼蒙李夫人恩典，叫留养在家，作为婢女。后来蒙恩发嫁，与高起为妻，历来夫妇皆在李家为役。近来因老夫人与老爷相继物故，夫人以小姐出嫁，见老奴是个旧仆，特命前来为伴，不意前晚即出了这祸事了。小姐身死不明，叩求太爷将胡作宾拷问。
狄公初时疑惑是伴始作弊，因她是贴身的用人，又恐是华国祥嫌贫爱富，另有别项情事，命伴始从中暗害，故立意要提伴始审问。此时听她所说，乃是李家的旧仆人，而且是她携着大的小姐，断无忽然毒害之理，心下反没了主意，只得向她问道： 你既由李府陪嫁过来，这连日泡茶取水，皆是汝一人照应的了。临晚那茶壶，是何时泡的呢？ 高陈氏道： 午后泡了一次，上灯以后，又泡了一次，夜间所吃，是第二次泡的。 狄公又道： 泡茶之后，你可离房没有，那时书房曾开酒席？ 伴姑道： 老奴就吃夜饭出来一次，余下并未出来。那时书房酒席，姑少爷同胡少爷，也在那里吃酒。但是胡少爷认真晚间忿忿而走，且说了恨言，这药肯定是他下的。 狄公道： 据你说来，也不过是疑猜的意思，但问你午后所泡的一壶可有人吃么？ 伴姑想了一会，也是记忆不清，狄公只得入内相验尸骸。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元行冲奏参小吏武三思怀恨大臣
话说狄公为朱利人抢白，口角了一番，家丁马荣上前问道： 大人何故如此动怒？ 狄公说道： 罢了罢了，我狄某受国厚恩，升了这个封疆大臣，今日初次入京，便见了这许多不法的狗徒，贪婪无礼。无怪乎四方扰乱，朝政日非，将一统江山，败坏在女子妇人之手，原来这班无耻的匹夫，也要认皇恩国戚，岂不令人苦恼！ 当时命马荣择了寓所，先将众人行李安排停妥，然后想道： 目今先王驾崩，女后临朝，所有年老的旧臣，不是罢职归田，便是依附权贵。明日若不能入朝见驾，不但被这狗头见笑，他必谎奏于我，陷害大臣。 自己想了一会，惟有通事舍人元行冲，这人尚在京中，不与这班狗党为伍，此时何不前去访拜一回，同他商议个良策，以便将朱利人惩治。想毕仍然带了马荣，问明路径，直到元行冲衙门里来。到了前面，先命马荣递进名帖，家人见是新简放的巡抚，平日又闻他的名，不敢怠慢，进内禀明主人。
元行冲这连日正是为国忧勤，恨不能将张昌宗、武三思罢职出朝，复了中宗的正位，无奈势孤力薄，少个同力之人，因此在书房纳闷，长吁短叹。忽见家人来呈上名帖说道，现新任巡抚来拜。元行冲抬头一看，见是狄公仁杰名字，心下好不欢喜，随命人开了中门，自己迎接出来。彼此见礼已毕，携手同行，到了厅堂，相邀入座。元行冲开言说道： 自从尊兄授了县令，至今倏忽光阴，已有数载。近日公车到此，访闻德政，真乃为国为民，古今良吏，莫及我兄。目下圣心优渥，不次遴选，放了畿辅大臣，此乃君民之福，国家之幸。谁知这数年之内，先皇崩驾，母后临朝，国事日非，荒淫日甚，凡先皇的老成硕望，大半凋零。我等生不逢辰，遇了无道之世，虽欲除奸去佞，启沃后心，无奈职卑言轻，也只好腼颜人世了。 说到此处，不禁声悲呜咽，直流下泪来。狄公见他如此情形，乃说道： 下官今日虽受了这重任，可知职分愈大，则报效愈难。武后荒淫，皆由这一班小人在朝煽惑，下官此来奉拜，正有一事相商。不知大人果可能为力？ 当时就将朱利人的话，说了一遍。
元行冲听毕，说道： 此人就是武三思的妻舅，可恨在廷诸巨子，谄媚求荣，承顺他的命令。平时觐见不有一千，便要八百，日复一日，竟成了牢不可破之例。不然便谎君欺臣，阻挽觐见。前番虽有据实参奏，皆为武三思将本章抽下，由此各官，竟畏其权力，争相贿赂。京中除了下官、张柬之等四五人，没有这陋规赃款，其余请人，无不奉承。我兄既欲除此弊端，下官无不欲成，必待下官明日入朝，然后大人如此如此，这般这般，方可令朝廷得悉其情，自后这狗头也可稍知敛迹。 当下商酌已定，便留狄公在街内饮酒，杯盘肴核，备极殷勤。席中谈论，无非些乱臣贼子。到了二鼓之后，方才席散回寓，一宿无话。
到了次日五鼓起来，具了朝服，也不问朱利人带他启奏与否，公然到了朝房，专待入朝见驾。此时文武大臣，见他是新任的巡抚，无不欲同他接见。方未见完，忽然朱利人的小黄门进来一望，然后高声大叫： 今日太后有旨，诸臣入朝启奏，俱各按名而进。若无名次，不准擅入。违者斩首，以示将来。 说毕，当时在袖内取出一道旨意，上面写了许多人名，高声朗诵，从头至尾，念了一遍，其中独没有狄公的名字。
狄公知他是假传圣旨，随上前问道： 你这小黄门，既然在此当差，本部院昨日前来挂号，为何不奏知圣上，宣命朝见？ 那个小黄门将他一望，冷笑道： 这事你问我么？也不是我不令你进去，等有一日，你见了圣驾，那时在金殿上询问，方可明白。这旨意是朱国戚奏的，圣上谕的，你来问我，干我甚事！ 狄公听了如此言语，恨不能立刻治死，只因圣驾尚未临朝，不便预先争论，但说道： 此话是你讲的，恐你看错了，本院部那时在圣驾面前，可不许抵赖。 说着，元行冲也来了朝房，众人也不言语。不多一会，忽听景阳钟一响，武后临朝，众人臣皆起身入内。
狄公俟众人走毕，然后也起身，出了朝房，直向午门而去。那个小黄门看见，赶着上前喝道： 你是个新任的巡抚，难道朝廷统制，都不知道么？现有圣旨在此，若未名列，不准入见，何故。许逆圣旨，有意欺君！我等做此官儿，不能听你做主，还不为我出去！ 说着抢上一步，伸手揪着狄公的衣拎，拖他出去。当时狄公大怒不止，举起朝笏对小黄门手掌上，猛力一下，高声喝道： 汝这狗头，本院乃是朝廷的重臣，封疆大吏。圣上升官授职，理应入朝奏事，昨日前来挂号，那个朱狗头滥索例规，贪赃枉法，已是罪无可逭，今又假传圣旨，欺罔大臣，该当何罪！本部院预备领违旨之罪，先同你这狗头入朝见驾，然后同那个狗头朱利人分辩。 说着举起朝笏，直望小黄门打来。小黄门本朱利人命他前来，见狄公如此动怒，不禁有意诬栽，高声喝道： 此乃朝廷上的朝房，你这如此无礼，岂不欲前来行刺么！ 里面值日的太监，听见外面喧嚷，不知为着何事，随即命人奏知武后，一面许多人出来询问。
此时元行冲与众大臣，正是山呼万岁已毕，侍立两旁，见武后在御案上，观各大臣的奏本。忽有值殿官上前奏道： 启奏我主万岁，不知何人紊乱朝纲，目无法纪，竟敢在朝房向小黄门揪打。似此欺君不法，理合查明议罪。请圣上旨下！ 武后正要开言，早有元行冲俯伏金阶，向武后奏道： 请陛下先将朱利人斩首，然后再传旨查办。 武后道： 卿家何出此言？他乃黄门官之职，有人不法，闯入朝门，他岂有不阻之理，为何反欲将他斩首？
元行冲道： 臣奏陛下，新任河南巡抚，现是何人？封疆大吏入京陛见，可准其见驾么？ 武后道： 孤家正思念此人，前山东巡抚阎立本保奏狄仁杰，在昌平县任内，慈道惠民，尽心为国，颇有宰相之才。朕思此人，虽为县令，乃是先皇旧臣，因此准奏。先授并州参军，未及至任，便越级升用，简了这河南巡抚同平章事。此旨传谕已久，计日此人也应到京。卿家为何询问？至于大臣由职进京，凡要宫门请安的人，皆须在黄门官处挂号，先日奏知，以便召见，此乃国家定例，卿家难道尚不知道么？
元行冲道： 臣因晓得，所以请陛下将朱利人斩首。此时朝房喧嚷，正是简命大臣狄仁杰。因昨日往黄门官处挂号，朱利人滥索例规，挟仇阻当，不许狄仁杰入朝，以故狄仁杰同他争论。朱利人乃是宫门小吏，便尔欺君枉法，侮辱大臣。倘在延诸臣，皆相效尤，将置国法于何地？臣所以请陛下先斩朱利人首级，以警将来臣僚，然后追问从前保奏不实之人，尽法惩治，庶几朝政清而臣职尽。惟陛下察之。
武后听元行冲之言，心下想道： 朱利人乃武三思妻舅，即是我娘家的国戚。前次三思保奏，方将他派这件差事，此时若准他所奏，不但武三思颜面有关，孤家也觉得无什么体面，且令三思出去查问，好令他私下调处。 当即向下面说道： 卿家所奏，虽属确实，朱利人乃当今的国戚，何至如此贪鄙？且今武三思往朝房查核。若果是狄卿家入朝见孤，就此带他引见。
武三思知道武后的意思，当时出班领旨，下了金阶，心下骂道： 元行冲你这匹夫，朱利人同狄仁杰索规要费，干汝甚事！你同张柬之请人，平日一毛不拔，已算你们是个狠手，为什么还帮着别人，不交银两？众人全不开口，你偏要奏一本，不独参他，还要参我。若非这天子是我的姑母，见顾亲戚情分，我两人的性命，岂不为你送去！你既如此可恶，便不能怪我等心狠了。早退定有一日，总要摘你短处，严参一本，方教你知道我的手段，随后不敢藐视于我。
一人心下思想，走了一会，已到朝房，果见一小黄门同一大员朝服朝冠，在那里争论。一面说道： 我是钦命的大臣，理应带领引见，为何所欲不遂，便假传圣旨，使我为大臣的不得陛见？ 一个说道： 你要想见天子，必须先交例规，方可走这条门路，得见圣上。如不有这个例规交来，纵要欲面圣上，也是如登天向日之难。我不妨说与你听听，你有本领，你见了圣上，我家老爷也不当这个差使了。你若不有银子孝敬，还如此在这里威武么，纵有天大的胆，终不能越此范围。 向前把狄公揪住。狄公只是举朝笏乱打，口中大叫大骂不止。此时武三思正来看见，连忙只得上前来问。不知后事究竟如何了局，且看下回分解。


审恶奴受刑供认辱奸贼设计讥嘲
却说周卜成到了堂口，向案前跪下说道： 革员周卜成，为大人请安。 狄公将他上下一望，不禁冷笑说道： 我道你身膺民社，相貌不凡，原来是个鼠眼猫头的种子，无怪乎心地不良，为百姓之害。本部院素来刚直，想你也有所闻，你且将如何同曾有才狼狈为奸，抢占良家妇女，从实供来。可知你乃革职人员，若有半句的支吾，国法森严，哪容你无所忌惮！
周卜成此时见狄公这派威严，早经乱了方寸，只得向上禀道： 革员莅任以来，从不敢越礼行事。曾有才抢占民间妇女，若果实有此事，革员岂不知悉。且该民人当时何不扭禀前来，乃竟事隔多年，控捏呈词，此事何能还信？而且曾有才是张昌宗家的旧仆，何敢行此不端之事？革员虽经革职，负屈良深，还求大人明察。 狄公冷笑说道： 你这个狗才倒辩得爽快，若临时扭控，能到县里去，他媳妇倒不至抢去了。你说他是张昌宗的旧仆，本部院便不问这案么？且带他进来，同你讯个明白。 当时一声招呼，也就将曾有才带到案前跪下。
狄公见他跪在堂上，便将惊堂一拍，喝叫： 左右！且将这狗奴才夹起来，然后再问他的口供。此案是本部院亲目所睹，亲耳所闻的，岂容你等抵赖 两旁威武一声，早已大刑具取过上来，两个差役，将曾有才之腿衣撤去，套入圈内，只见将绳索一收，曾有才当时 哎哟 一声，早已昏死过去。狄公命人止刑，随向周卜成言道： 这刑具在清河县想你也曾用过，不知冤枉了多少民人。现在负罪非轻，若再不明白供来，便令你亲尝这刑滋味。你以本部院为何如人，以我平日依附那班奸贼么？从来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即使张昌宗有了过失，本部院也不能饶恕于他，况你等是他的家奴出身，还在本部院面前，巧言粉饰？
周卜成到了此时，哪里还敢开口，只在地上叩头不止，连声说道： 革员知罪了，叩求大人格外施恩，完全革员体面。 狄公也不再说，复又命人将曾有才放在地上，用凉水喷醒过来。众差役如法行事，先将绳子松下，取了一碗冷水，当脑门喷去，约有半个把的时辰，只听得 哎哟 的一声，说道： 痛煞我也！ 方才神魂入窍，渐渐苏醒过来。曾有才自己一望，两腿如同刀砍的一般，血流不止。早已上来两个差役，将曾有才扶起，勉强在地上拖走了两三步，复又命他跪下。
狄公问道： 你这狗才，他日视朝廷刑法，如当儿戏，以为地方官通同一气，便可无恶不作。本部院问你这狗才，现在郝干廷老头的媳妇，究竟放在何处？王小三子的妻子，与胡大经的女儿，皆为你抢去，此皆本部院亲目所睹，亲耳所闻，若不立时供出，即传刀斧手来，斩你这个狗头，使你命不活了，到了阴里再作恶去吧。 曾有才此时已是痛不可言，深恐再上刑具，若不实说，那时性命难保，不如权且认供，再央请张昌宗从中为力便了。当时向上说道： 此事乃小人一时之错，不应将民人妻女，任意抢占。现在郝家媳妇，在清河县衙中，其余两个人，在小人家内。小人自知有罪，惟求大人开一线之恩，以全性命。 狄公骂道： 你这狗杀才，不到此时，也不肯实吐真情。你知道要保全性命，抢杀人家的妇女，便不顾人家的性命了？ 随又命差役鞭背五十。登时差人拖了下来，一片声音，打得皮开肉破。刑房将口供录好，盖了花印，将他带去监禁。
然后又向周卜成说道 现在对证在此，显见曾有才所为，乃你所指使，你还有何赖？若不将你重责，还道本部院有偏重见呢。左有，且将他打五十大棍！ 两旁吆喝已毕，将他撕下裤子，拖下重打起来，叫喊之声，不绝于口，如同犬吠。好容易将大棍打毕，复行将周卜成推到案前。周卜成哪里吃过苦处，鲜血淋漓，勉强跪下，只得上前向狄公案前说道： 大人权且息雷霆之怒；革员在下，照直供来便了。 随即在巡抚狄公大人堂上，当日如何夤缘张昌宗家，补了这清河县缺，如何同这曾有才计议霸占民产，如何看中郝干廷的媳妇，指使曾有才前去抢夺，前后事情，说了一遍。
狄公大人令他画供已毕，跪在一旁，向着郝干廷说道： 汝等三人可听见么？本部院现有公文一封，命差院同你等回去，着代理清河县知县，速将你媳妇并他两人妻女追回，当堂领去。俟后地方上再有不法官吏等情，准你等百姓前来辕门投诉，本部院绝不看情，姑容人面。若差役私下苛索，也须在呈上注册，毋得索要若干，亦毋许告状人同差役等私下授受；一经本部院访出，遂与受者同科治罪。 狄公说毕，郝干廷与胡大经、王小三子等，直是在公案地下，磕头如捣蒜的一般，说道： 大人如此厚恩厚德，小人们惟有犬马相报了。 当时书吏写好公文，狄公当堂又安慰他们一番，吩咐差人同去，不准私索盘费。又警戒了一回，然后将公文一封，交差奉去不提。
且说周卜成跪在堂上，狄公心下想道： 若不在这公案上羞辱张昌宗一番，他也不知道我的利害。惟有如此这般，方可牵涉在他身上。即使他在宫中哭诉，谅武后也不能奈何我怎么样。 主意想定，向周卜成道： 你这狗才，乃是清河县地方上的县令，谁知你知法犯法，加等问罪，以这案情而论，尚有余年。我且问你，你还要死要活，好好照直说来。 周卜成当时听了这话，复又叩头不止说道： 革员自知罪恶难容，惟蝼蚁尚且贪生，人生岂不要命，万求大人开恩，饶恕革员的性命。 狄公道： 你既要命，本部院有一言在此，你若能行，便可免你一死，不然也不免了枭首示众。
周卜成听得狄公说到他可以活命，已是意想不到，还有什么不肯行的处在？只见周卜成在地下叩头请罪： 望大人吩咐，革员遵命便了。 狄公说道： 本部院也不苦你所难，因你等是张昌宗家里的出身，动则以他为护符，若非本部院不畏避权贵，这他人家三个妇女，岂不为你等占定；则他三家，有冤也无处伸了。虽有上宪衙门，也是告你等不准的。将何法术迎合张昌宗的意旨，张昌宗又如何保举你为官，以及你如何仗张昌宗的势力，做了这许多不法的事件，现在被本部院访实审问出来，奏参革职，仍然是个家奴的来头，才能做皇家的官吏了……将这话写在纸旗上，明明白白，今日在本部院大堂上练熟，明日同曾有才前去游街。凡到了一处街口，便停下一时，自己高声朗说一遍，晓喻军民人等知悉。你果能行此事，本部院便当法外施恩，稍全你的狗命；如其不然，刀下定不留情。
周卜成听了狄公这番言语，心下实是为难，若说不行此事，眼见得皇命牌子供在上面，只要他一声说斩，顷刻推出辕门，人头落地，岂不是自己白送自己的性命么？然若立即答应，我一人无什么碍事处，但在张昌宗那边，乃是武后的宠幸之子，显然见他失了体面了。设或张昌宗动了一时之怒，反过了脸来，奏知武后娘娘，那时我也是个没命的。心内正在踌躇，口中只不言语，狄公坐在上面，察景观情，也知道他的用意，故意催促他说道： 本部院已宽厚待人，你反何为绝无回答，在你莫非怕张昌宗责罪你么？可知这行此事，乃是本部院命你如此，如若张昌宗动怒，只能归咎于本部院，与你绝无相干涉。既你这样畏惧张昌宗，想必自知有罪，不愿在世为人了。左右上来，代我将这狗奴才，推出辕门外，斩首示众，以警目前为官不法者。 两旁听得狄公一说，当时吆喝一声，早将周卜成吓得魂飞天外，忙失声叩头哭道： 大人在上，权且息怒，革员情愿遵大人命令做了。
狄公见他已经答应，随即命巡捕差官，赶速造了一面纸旗，铺在地上。命书吏给了笔墨，使他在下面录写。周卜成此时也无可如何，且顾自己的性命，不问张昌宗的体面，当时就在地上，手中执笔，从头至尾，写了一遍，呈上与巡捕、狄公大人观看。狄公过了目之后，还用朱笔写了两行： 所写乃是已革清河县周卜成一名，因家奴出身，在张昌宗逢迎合意保举县令，食禄居位，抢占妇女。所作所为，在任不该如此，大失朝廷法度，有玷官箴，今遇狄公巡抚，私访察出，当堂口供，直言不讳，插标游街，以示警众。 底下一行所写的是： 河南巡抚部院狄示。 这两行字迹写毕，命巡捕差仍将他带去看管，然后退堂。
次日将近五鼓入朝，先在朝房见了元行冲，将这主意对他说明。元行冲听了这话，也是此意。谈话不多时间，忽听殿上钟鼓齐鸣，宫门大开，有值日内监，传宣朝房文武上殿，随班各奏其事。狄公随班上朝面奏，周卜成该如何讯究，如何结案，又当如何发落，武太后娘娘一一准奏。
狄公然后随班出朝之后，回到巡抚衙门，案例行的公事办毕，然后升堂。先将曾有才从监中提出，将昨日周卜成的话，对他说明。又将那面旗子取出，令书吏在堂上念了一遍，与曾有才听毕，然后向他说道： 他尚且是个知县人犯，犯了罪，还如此处治，你比他更贱一等，岂能无故开释？本部院因他已经宽恕，若仅治你死命，未免有点不公之处。命你也与他一同游街，凡他到了街巷，你先手中执着一个小铜锣，敲上数下，俟街坊的百姓拥来观看，命他高声朗念。此乃本部院法外施仁，你苦怕死，便在大堂上先演一番，以便周卜成前来，同汝一齐前去游街，不然本部院照例施行，令汝死而无怨。
曾有才当时听了这番话头，虽明知张昌宗面上难看，无奈被狄公如此逼迫，究竟是自己的性命要紧的，而且周卜成虽是革员，终是一个实缺的清河县知县，他今既能够答应，我又有何不可？当时也就答应一声下来。狄公便命巡捕差官，取来了一面小铜罗，一个木锤子，交给曾有才手里，命他在堂上操演。曾有才接过手来，不知怎样敲法，两眼直望着。两个巡捕差官走上前来，不知说出什么话来，且看下回分解。


求人情恶打张昌宗施国法怒斩周卜成
却说张昌宗，拜会狄公，狄公命他在本堂跪下，知道是有意寻衅，随即转身欲走，早经堂下走来四五个院差，将他拦阻道： 你这狗才，受谁人指使，竟敢冒充张六郎，穿插衙门，究是何故？现被有人看出真假，又想转身逃走，岂非梦想么！ 说着上来将他纳下。
张昌宗早知中计，向堂上喝道： 狄仁杰，你敢计诳我！此时便跪立下来，也是跪的万岁，你能奈何我？可知迟早总要出这衙门，那时同你在金殿辩论便了。 狄公哪里能容，高声骂道： 你这厮，假扮禁臣，已为本院察觉，还矢口辩说！今日本院的巡捕，在他家门首，还有事件，也未听说他前来。你说是张昌宗本人，来到本院何事，可快说明！若果与案件相合，本院岂有不知之理，自然与汝相商，不然便冒充无疑。那时可尽法惩治！
张昌宗听了这话，恍然悟道： 人说他心道刁钻，实是可惧。难怪他如此做作，深恐不是本人，前来误做人情，不但与我不能释怨，还要为我耻笑，因此在堂上问问真假，然后等我说情；那时大众方知。他因我前来，如行释放，随后太后即便知道，他也可推倒在我身上。你既如此用意，我已经到堂，岂能不说出真话？ 当时向狄公说道： 大人但放宽心，此乃我本人前来，只因周卜成冒犯虎威，案情难恕，虽是武后本旨讯办，也不过是官样文章，掩人耳目。听说实事求是，照例施行，故特趁晚前来，一则拜谒尊颜，二则为这家奴求情，求大人看张某薄面，就此释放，免予追究。随后复命之时，但含糊奏本，便可了事，谅武后也不致查问。
狄公等他说毕，将惊堂一拍，在刑杖筒内摔下许多刑签，大声喝道： 左右，还不将厮恶打四十！显见这派言词，是胡乱捏造。本院今日将周卜成示众游街，张昌宗这狗头，还吆喝恶奴，图意抢劫。幸本院命亲随前去，将人犯押回，并将那个周卜兴带案讯办。张昌宗乃是他三人主子，已是难逃国法，他方且要哭诉太后，求免治罪。莫说他不敢前来，即不知利害，今日被本院羞辱一番，已是愧死，还有什么面目，前来求情？据此看来，岂非冒充如何！左右快将这厮，重责四十大棍，然后再问他口供！
堂上那些院差，先前本不敢动手，此时见狄公连声叫打，横竖不关自己事件，并知他平日虐待小民，已是恨如切骨，趁此机会，便一声吆喝，将他拖下，顷刻之间，将腿打得血流满地。张昌宗从未受过这苦楚、期初还喊叫辱骂，此时已是禁不出声。众院差虽因狄公吩咐，惟恐将他打坏，那时自己也脱身不得，当即将他扶起，取了一碗糖茶，命他吃下，定了一定疼，方才能够言语。张昌宗此时，只恨自己的家人不来抢获，到了此刻独受苦刑。你道他家人此时为何不问，只因自古及今，邪总不能胜正，虽然这班豪奴，平日仗着主子的势力，欺压小民，擅作威福，现在到法堂上面，见狄公那派有威可畏的气象，自然而然，将平时的邪气压了下去；加之主人方且为狄公摆布，自己有多大胆量，敢来自讨苦吃？因此一个个吓得如死鸡一般，虽未全走，皆躲在那便门外面，向里张望。
狄公见他打毕，复又问道： 汝可冒充张昌宗么？若仍然不肯认供，本院拚作一顶乌纱，将汝活活打死！可知张昌宗乃误国奸臣，本院与他势不两立，即便果真前来，也要参奏治罪，何况汝这狗头，换面装头！再不说出，便行大刑！ 张昌宗到了此时，深恐再用刑具，那就性命不保，心下虽然忿恨，只得以真作假，向上说道： 求大人开恩。某乃张昌宗的家奴王起，因同事周卜成犯罪，恐大人将他治罪，故此冒充主人，前来求情。此时自知有罪，求大人饶恕释放。
狄公听他供毕，心下实是暗笑： 你这厮也受了狄某的摆布！现在不得汝一个手笔，明日汝又反害。 当时命刑书，录了口供，令他画了冒充的供押，心下想道： 若是教你受毕，须得嘲笑你一番，方知本院的利害。 举眼见他满脸的泪痕，将他那脸上香粉流滴下来，当即喝道： 汝这厮好大胆量！本院道你是个男子，哪知你还是女流，可见你不法已极。 张昌宗正以画供之后，便可开恩释放，忽又听他问了这句，如同霹雳一般，吓得魂不附体，连忙求道： 小人实是男子，求大人免究。 狄公道： 汝还要抵赖？既是男人，何故面涂脂粉？此乃实在的痕迹，想巧辩么？
张昌宗无可置辩，只得忍心害理，乃向上国道： 小人因张昌宗平时入宫，皆涂脂粉？因冒他前来，也就涂了许多，以为掩饰。不料为大人即看破。 狄公冷笑道： 你倒想得周密，本院也不责汝。汝既要面皮生白，本院偏要令你涂了黑漆，好令你下次休生妄想！ 随命众差，在堂口阴沟里面，取了许多臭秽的污泥，将他面皮涂上。
此时堂上堂下，差官巡捕，莫不掩口而笑，皆说狄公好个毒计。张昌宗见了如此，心内如急火一般，惟恐污了面目，无奈怕狄公用刑，不敢求饶，只得听众差摆布。登时将一面雪白如银的面脸，涂得如泥判官相似，臭秽的气味，直向鼻孔钻去，到此境界，真是哭笑不得。狄公见众人涂毕，复又说道： 本院今日开法外之仁，全汝的狗命。俟后若再仗张昌宗势力，挟制官长，一经访问，提案处治！ 说毕也不发落，但将他口供，收入袖中，退入后堂。所有张昌宗的家人，见狄大人已走，方才赶着上来，也不问张昌宗如何，纳进轿内，抬起便走。
狄公在内堂，俟他走后，随即复又升堂，将周个成弟兄，并曾有才三人提来，怒道： 汝等犯了这不赦之罪，还敢私自传书，令张昌宗前来求情？如此刁唆，岂能容恕！今日不将汝治罪，尽人皆可犯法了。 随即将王命牌请出，行礼已毕，将三人在堂上捆绑起来，推出辕门，将他斩首，然后将首级挂于旗杆上面示众。就此一来，所有在辕下听差各官，无不心惊胆怯。乃狄公本来无心将这三个处死，因张昌宗既出来阻止，现又受了如此窘辱，直要明日进官，必定就有赦旨，那时活全三人，还是小事，随后张昌宗便压服不住。故趁此时，碎不及防，将他三人治罪，明日太后问起，本是奉旨的钦犯，审出口供，理应斩首。而且张昌宗，现在亲口供认在此，彼时奏明武后，便不好转口。当时发落已毕，到书房起了一道奏稿，以便明早上朝，这也不在话下。
且说张昌宗，抬入家中，众人见了如此，无不咬牙切齿，恨狄公用这毒计。张昌宗骂道： 你们这班狗才，方才本说不去，汝等定要说去，现在受了这苦恼，只是在此乱讲！我面孔上的污秽，你们看不见么，腿上鲜血，已是不止，还不代我薰洗？好让我进宫，哭诉太后。 那些人听他说了这话，再将他脸上一看，真是面无人色，心下虽是好笑，外面却不敢起齿，赶着轻轻地将下衣脱去，先用温水，将面孔洗毕，然后将两腿薰洗了一回，取了棒伤药，代他敷好，勉强乘轿，由后宰门潜入宫中。
此时武后正与武三思计议密事，忽闻张昌宗前来，心下大喜道： 孤家正在寂寞，他来伴驾，岂不甚妙！ 随即宣他进来。早有小太监禀道： 六郎现在身受重伤，不便行走，现是乘轿入宫，请旨命人将他搀进。 武后不知何故，只得令武三思，带领四名值宫大监，将他扶入。张昌宗见了武后，随即放声大哭，说： 微臣受陛下厚恩，起居宫院，谁知狄仁杰心怀不测，将臣打辱一番，几乎痛死。 说着将两腿卷起，与武则天观看。武则天忙道： 孤家因他是先王旧臣，故命他做这河南巡抚。前日与黄门官争论，将他撒差，不过全他的体面。此时复与卿家作对，若不传旨追究，嗣后更无畏惧了。卿家此时权在宫中，安歇一夜，明日早朝，再为究办。 张昌宗见武则天如此安慰，也就谢恩，起来与武三思谈论各事。
一夜无话，次日五鼓武后临朝，文武大臣，两班侍立，值殿官上前喊道： 有事出班奏朝，无事卷帘退驾！ 文班中一人上前，俯伏奏道： 臣狄仁杰有事启奏。 不知狄公所奏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投书信误投罗网入衙门自入牢笼
话说周卜成，听了巡捕这番话，心下暗道： 昨日他们那样凶恶，虽再求与他，全不看一点情面，此时由外面回来，虽然狄大人仍恐吓，为他这两句话一说，便转过话来。看这蹊径，并非因他求情，实是方才巡捕将张六郎的话，告诉于他，他怕明日早朝，彼此会面，在金殿上理论起来，他虽是个大员，终不比六郎宠信， 故尔借话开门，使我们去求张六郎求情这事。虽知此说，设若他竟不来，那时狄仁杰老羞成怒，拼作与他辩论，一时转不过堂来，竟将我等治罪，那便如何是好？巡捕的话，虽不能尽信，倒也不可不听。当时说道： 你的好意，我岂不知道，但是我们之人，皆被押在此，张六郎但说在殿上理论，未曾说来我们求情。他处又无人打听，我们又无人去送信，他焉能知道？你有什么主见，还请代我想想。 巡捕道： 这有何难，你既在他家多年，你的字迹，他应该认得，何不写一书信，我这里着人送去。他见了这信自然知道，岂有不来的道理。若再怕他固执不行，再另外写一信，托你们知己的人，在他面前求一求，也就完了。你想我这主意，可用得？你若以为然，我便前去喊人。此事可不能再迟了，若再牵延时刻，里面升堂讯问，便来不及再去。
周卜成不知是计，随即请他取了笔砚，挨着痛苦，扶坐起身，勉强写好书信，递与巡捕道： 谁人前去，但向那门公说声，请他在旁边帮助，断无不来之理，他乃六郎面前最相信之人。 巡捕答应，将信取出，转身来至衙门，回禀了狄公。狄公命陶干前去投信，若张昌宗果来，务必赶先回来，以便办事。陶干领命，将信揣在怀中，换了衣服，直向张家而来。
到了门口止步，向里面一望，但听众人说道： 我家六郎，今日也算是初次动怒，平时皆是人来恭维，连句高声话，皆未听过。自从那狄仁杰进京，第一次入朝，便参了许多人，今日又将周卜成，到门口羞辱，岂不是全无肝胆么？莫说六郎是个主子，面上难乎为情，我们同门的人，也是害臊。此时他们兄弟，到了堂上，三人还是不知是打是夹，若能将今晚过去，明早六郎入朝，便可有望了。
陶干听了清楚，故意咳嗽两声，将脚步放实，走进里面，只见门房坐了许多人，在那里议论。陶干上前问道： 请问门公，这可是张六郎府上么？ 里面出来一人，将他一望，说道： 你也不是外路的人，不知六郎的名望，故意前来乱问。你是哪里来的，到此何干？ 陶干道： 不是小人乱问，只因这是要秘密方好，露出风声，小人实担不住。日间巡抚衙门，押人在门口取闹，被六郎骂了一顿，那些人将周老爷仍然抢去，禀知了狄大人。狄大人立即升堂，要将周卜兴斩首治罪，幸亏有位巡捕，竭力的求情，说他是六郎所用之人，一时情急，做出这事。狄大人见六郎出面，登时便改口说道： 汝等不许撒谎，张六郎既重他两人，理应到我们衙门求情，未见他来，显见搪塞本院。暂且收管，俟今晚不来，明早定尽法惩治 。因此周老爷写了一书信，请我送来，便命我代门公请安，若六郎不肯前去，务必在旁边帮助两句，方可有命。此乃犯法之事，小人因此地人多，不敢遽然说出，所以先问一声。此事必不能缓，我还要等到回信，才好回去呢。 说毕在身边取出信来。众人见是周卜成的笔迹，知非假冒，赶着命陶干在门房等候，两三人取了书子，向里而去。
此时张昌宗正为这事，与那班玩嬖女，互相私议，预借在这事上，将狄公纳倒，方免随后之患，忽见家人送进一封书信，照着陶干的话说了一遍。张昌宗取开观看，与来人所说大略相同，下面但赘了几句： 小人三人之命，皆系于六郎之手，六郎不来，则我命休矣！ 张昌宗看毕道： 这事如何行得？他虽是巡抚，我的身分，也不在他之下，前去向他求情，岂不为他耻笑！谅他今夜也不敢十分究办，明日早朝，只要面求了武后，那时圣命下来，命他释放，还怕他违旨么？
众人见他不去，齐声说道： 六郎虽然势大，可知其权在他手中，人又为他押着，此时不敢处治，已是俱畏六郎，若再不给他点体面，那时老羞变怒，竟将他三人处死，等到明天已来不及。此乃保全自家的人性命，与狄仁杰无涉。难得有此意见，何不趁此前去拜会，不但救了他三人，还可藉释前怨，随后事件，也好商议。常言冤家宜解不宜结，小人的意思，还是六郎去的妥当。 张昌宗见众人如此说项，乃道： 不因周卜成是我重用之人，等他处治之后，自然有法报复，不过此去便宜他了。你们且命来人回去报信，说我们立刻就来。 众人见张昌宗肯去，当时出来，对陶干说明： 令你赶速回去。 陶干口内答应，心下甚是好笑，暗道： 今番要在堂上吃苦了，不是这条妙计，你可肯自己送来？ 当时忙忙的回转衙门，直至书房里面，回复了狄公。狄公也是得意，命人布置不提。
且说张昌宗打发来人去后，随即进去，换了一身簇新的衣服，乌纱玉带，粉底靴儿，灯光之下，越发显得他脸上如白雪一般。本来武后命他平时皆傅香粉，此时因为是拜会狄公，格外傅了许多，远远的望见，比那极美的女子，还标致几分。许多娈童玩仆，跟在后面，在厅前上了大轿，直向巡抚衙门而来。到了署内仪门住下，命家人投进名帖。号房见了张昌宗三字，心下甚是诧异道： 今日我们大人故意羞辱他一番，现在三个人犯，还捉在衙内。此时他忽来拜会，莫非他又来争论么？我看你主意打错了。这位大人，不比寻常的巡抚，设若争论不过，看你如何回去。你现在既来，也只好代你去通禀一声。
一面说着，已到了暖阁后面，进了巡抚房中，照来人的话说了一遍，将名帖递上。此时巡捕已经知道，当此起身，到了里面。狄公闻张昌宗已来，骂道： 这个狗才，居然便来拜会，岂非是自讨其辱！ 随即传命，令大堂伺候，所有首领各官，以及巡捕书吏，皆在堂口站班。本来预备停妥，专等他来，此时一听招呼，无不齐来听命，顷刻间，已经站满。狄公换了冠带，犹恐张昌宗不循规矩，将供奉的那个万岁牌子，由后面请出，自己捧出大堂，在公堂上南面供好，然后命巡捕大开仪门，望见来人。
此时张昌宗，坐在轿内，见号房内取了名帖，进里面去了多时，只不见他出来请会，心中甚是疑惑，忽见仪门大开，出来两个巡捕，到了轿前，抢三步，请了个安，高声禀道： 狄大人现在大堂公干请六郎就此相会。 张昌宗听了这话，疑惑狄公本来有事，忽见他来，就此请在后厅相会，总以为巡捕说话不清，当时命人住轿，走出轿来，再向堂上一望，那等威仪，实是令人可怕。只见狄公高坐在堂上，全不动身，心下已是疑惑，无奈已经下轿，也不好复行出去，只得移步，向堂上走来。绕到堂口，有个旗牌，上面喊道： 大人有命，来人就此堂见。 张昌宗一听这话，晓得有个变卦，赶着上前，向狄公一揖道： 狄大人请了，张某这旁有礼。
狄公也不起身，向下面问道： 来人何人？至此皆须下跪，而况万岁的牌位，供奉在上面，何而立而不跪，干犯国法！左右，为我将他拉下！ 张昌宗见狄公以王命来压他，知道有意寻隙，一时不敢争论，当时向上笑道： 大人莫非认错人么？此地虽是法堂，奈我不能跪你，不如后堂相见吧。 狄公将惊堂一拍，高声骂道： 汝这狗才，竟如此不知礼法，可知道天无二日，民无二主，这公堂乃是国家的定制，无论何人到此，皆须下跪参见！汝既是张昌宗本人，为何不知国法，莫非冒充他前来么？左右还不将他纳下，打这狗头，以儆下次！ 张昌宗见他如此吩咐，赶着走下堂来，欲转身就走，谁知下面上来四五个院差将他拦住。
不知张昌宗如何发落，且看下回分解。


查旧案显出贺三太记前仇阉割薛敖曹
却说狄公拍案喝道： 汝这两个小狗头，纯是一派胡言！小薛自己已供认无赖，为何汝等反说他是穿宫太监？这事明有别情，若不直供，定将汝处死！ 小太监道： 小薛实是太监。方才圣上已经传旨，请大人送进宫中，与圣上发落，这事何敢撒谎？ 狄公说： 本院看小薛决非太监，汝等既矢口不移，且命那书差，查他旧案，若果确有实据，本院断不轻恕。 谁知众书差却不敢开口。内有一个刑部书办，姓贺名三太，此人自幼与薛敖曹为邻，凡敖曹的恶迹，无不尽知，早年有个女婢，为敖曹强占，俟后报官究办，正拟出差获案，忽为武承嗣送进宫中。
因此他这般愤气，至今未出。现在见狄公如此追究，又值众人不敢开口，心下想道：小薛虽是入宫，权势浩大，既有本官招呼，我且将他陈案翻出，令他眼前受点枪棒。随即上前说道： 此人实系无赖，串同太监，在外胡行，所有案件，书办尽知。 说着退了下来，将敖曹从前案牍，悉数查呈上堂来。狄公看了几件，尽是奸淫的案情，不禁拍案怒道： 汝这狗头，犯了此等罪恶，尚敢在此串同太监，作恶胡行！左右，先将他重责百板，再行收禁。两名太监，交巡捕看管。 左右答应一声，早将薛敖曹拖下，一五一十，打得叫喊连天，然后将他收入禁中，以便明早上朝申奏。
谁知狄公退堂之后，贺三太心下想道：本官虽重办薛敖曹，终不能置之死地，一经武后传旨，送往宫中，虽狄大人也无法可想。他既自称是太监，方才受责之时，何以那浊物如作棍一般，不下有一二尺长短。这物件也不知犯了无限的罪名，我要报他前仇，拚得性命不保，方可为国家除害。主意想毕，等到二鼓之后，一人想着，暗暗到了监门。那个禁卒认得是贺三太，忙迎来问道： 贺先生来此何干？ 三太道： 我同你商议一事，听说你从前为小薛累的很苦，可是不是？
那人道： 提起来话长呢，恨不能食他之肉，寝他之皮。小可从前的家私，虽不能是丰富，也还小康，自从与他赌钱，被他赚了数千两银子，嗣后我将家产输得于净。再去找他，他不认我，因此无法可想，钻了门路，来当这禁卒。可怜每月落不上数吊钱，家中老小，仍是不能敷衍。他现在进了宫中，又有这般势力，自是心满意足，谁知天网恢恢，遇见了我们这大人，将他打了百板，收入禁中。现在想趁此报复他前仇，只是想不出主意。贺先生可有良策，我们商议商议。
贺三太道： 我从前之事，你也知道，此时前来，正想与你打点。你可知他在堂上供认的是穿宫的太监，太监哪有留着阳具的道理？方才为大人打了百板，见他那浊物，不下有一二尺长，取下来，改作敲鼓槌子或则敲锣，倒也别致。 禁卒道： 你想得虽好，这一来送他性命，固报了前仇，明日狄大人要人，如何是好？ 贺三太道： 你不知道，这物件并不是致命，将他割下，依然可活。你看宫中太监，皆没有此物。但不可伤破他卵子，便可无碍。 禁卒道： 能够这样就妙了。现在堂上明明供认了是太监，即便明日上堂、他不敢说出这物件。在别人身上是不可少的，在他身上，却是犯禁，这个暗苦，叫他受罪，如是却好。 两人商议妥当，禁卒取了一柄尖刀，取了两个酒杯，一包末药，就同贺三太两人来至狱内。
此时薛敖曹因棒伤打得利害，在那里哼声不止，心中只想武三思，告知武后命狄公释放，此时听见狱门响亮，抬头一望，见是三太，连忙喊道： 贺三哥，你救我一救。我的事情，谅你知道，能在这事上周全与我，不出三日，定叫你富贵两全。 贺三太道： 正是同你商议。你现得了好处，把我们旧邻居，旧朋友，皆忘却了，我家那个女婢，至今还在我家，你此时在此苦恼，命她前来服侍你好么？ 禁卒也在旁道： 你的女婢，虽可伏侍，但是狱中没有钱财。我积得数十串钱在此，我们三人赌钱如何？ 薛敖曹见他二人说了前仇，连忙道： 二位老哥，千万莫记前仇，我已悔之莫及了。能够救我，将我放出辕门，逃回宫中，定然厚报如何？
贺三太冷笑道： 放你出去，这个沉重，倒可担得，但是要同你借一物件，不知可肯与不肯？ 薛敖曹见他两人允从，甚是欢喜，忙道： 岂有不肯之理，只求你将我放出，无论金银珠宝，功名富贵，皆包在我身上。好朋友，我这棒疮实是疼痛不过了，可先代我取点水来，让我薰洗薰洗，然后同你们一同出去。 贺三太道： 你虽肯允，只是你所说的，我二人全用他不着。想在你身上借用一物。 薛敖曹道： 我由宫中出来，万不料遇着这事，此时我身上，除随身衣服，另外哪有别物？ 贺三太道： 你莫要装作聋子，故做不知，放爽快些，快点送出！ 薛敖曹见他二人只不说明，心里急道： 好朋友，你明说吧，只要你能救我命，此处随你要什么总可。 禁卒上前骂道： 你这烂乌龟，老子看这禁狱的门，少一个敲门槌子、方才在堂上时，见你被打，露出那个怪物，又长又粗，取下来适当合用，就与你借这物件！
薛敖曹听了此言，自是吓慌，忙道： 好朋友，我今日已在难中，从前虽有不是，我已自知，自今已往，定然酬报。现在何必取笑，哪里敲门用这肉槌头的道理？ 禁卒不等他说完，当头啐了一口骂道： 谁同你这乌种子取笑！老子的家产，被你骗尽，同你借一二百银子，尚是不睬，还说什么酬报，功名富贵，包在你身上？即如贺三爷，同你做邻居，哪件事不周济你，你反恩将仇报，将他的婢女奸骗。你也不想想，是何人物，伏着这件长大怪物，便尔秽乱春宫，行用这无法无天之事。平日深居官院，要想见你一面，也是登天向日之难，今日也是天网恢恢，冒充太监，到那刑部与怀义私论事件，独巧被大人看见。你既做了太监，哪里还有这物？长在你身上，也是作怪，不如交代我们，还成一样器具。老子的性情，你也晓得的，告诉你句实话，叫你受点疼痛，绝不至送命便了。
薛敖曹听了此言，自是魂不附体，连忙求道： 两位朋友，可高抬贵手，留我一条性命，以后再不敢放肆了。 禁卒道： 随后已迟，老子既到此地，你不依便可了么？难道还要我动手不成？ 贺三太道： 同他说什么闲话，此时不报前仇，明日朝罢，又寻他不着！ 说罢，禁卒抢了一步，例将薛敖曹拖倒下来。
敖曹到此时，知道斗他们不过，只得喊叫连天，大呼救命。哪知禁卒，晓得必定狂叫，逐取了一张宽凳，将他纳在上面，两手背绑在凳腿之上，上半截已是动弹不得。贺三太也就在旁边，将他两脚绑好。禁卒取出两张草纸，在酒内浸潮，向着薛敖曹骂道： 你这狗头，还想喊叫，老子请你吃酒，看你可能言语。 薛敖曹也不知道何故，正是狂叫连天，忽见禁卒将草纸在嘴边一蒙，只见薛敖曹将眼睛一闭，连连地闷咳了数声，复将眼睛睁开，满脸急得通红，欲想说半句言语，却也难乎其难。贺三太本是刑房，岂不知这私刑，赶着说道： 不可不可，如此一来，便送了他性命，随后反不好令他受罪了。
禁卒道： 哪里如此快法，我们快点动手，不再加草纸，便不至死去。免得他乱喊乱叫，取得不安静。 说着又跑了出去，取了簸箕，装上石灰，摆在板凳下面，然后将衣服袖卷起，取出一柄尖刀，向着贺三太说： 我今日干了此事，这两手必然污秽，只得事后浸浸擦洗。 随后向薛敖曹骂道： 你这乌种子，可莫怪老子心狠，只恨你罪太大了。这件怪物，且待我留下！ 只见一刀刺下，不知薛敖曹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张柬之用谋除贼庐陵王复位登朝
却说张柬之见李多祚所言，也是同一心病，趁机说道： 将军可谓富贵双全。但不知今日富贵，是谁所致？ 多祚听了此言，不禁起身流泪道： 老夫南征北讨，受先皇知遇之恩，以致荐居厥职。今日之富贵，先皇所赐也。 柬之道： 将军既受先皇之赐，今日先皇之子为二竖所危，何以不报先皇之德？ 多祥到了此时，正是伤心不已，乃道： 老夫久有此心，只因未得其便。大人乃朝廷宰相，社稷良臣，苟利国家，惟命是德。 柬之见他此言出于至诚、也就流泪道： 此时请将军正为此事，刻下武后抱病，将军能率部下斩关而入，将张昌宗诛绝，然后请武后养病于上阳宫，则唐室江山岂不仍归李姓？ 多祚当时哭拜于地道： 宰相之言真国家之福，老夫何敢不从。
当时议定，柬之又命袁恕已等人出来，彼此相见，议论了一番。多祚道： 老夫依计而行，设若外有奸人闻风起乱，那时何能兼顾？必得再有一人，以靖外乱，方可万全。 柬之想了一会，起身道： 此人已得之矣。下官在荆州之时，与长史杨元琰泛舟江中，偶谈国事，慨然有匡复之志。自张某入相，引为羽林卫右将军，与将军朝夕相见。其人赤心报国，具有肝胆，何不此时去邀来，共议此事。 李多祚忙道： 此人实可与谋，设非宰相言及，几乎忘却。老夫此时便去。 说罢起身，来至杨元琰府内。
元琰见是多祚前来，随即出见。看他面有泪痕，忙问道： 将军从何而来？为何面色不乐？ 多祚道： 适自宰相府中至此，闻将军从前为荆州长史，与张公意气相投，不知可有此事么？ 元琰道： 某一身知遇，惟张公一人，岂仅意气相投而已。 多祚道： 既然如此，张公立等，有言面商，特命老夫前来奉约。 杨元琰听了此言，心下已猜着几分，因有家人侍立两旁，不便追问，随即趁轿同至相府。走入里面，见袁恕已这干人全在书房，无不忧形于色。入座问道： 相公呼我何来？若有用某之处，万死不辞。 柬之道： 将军曾记江中之言乎？此其时矣，不能再缓。 元琰道： 某亦久有此心，只因独力难支，未敢启齿。此正为臣报国之秋，何敢退避。 当下六人商议已毕，柬之道： 前议虽佳，究竟绝裂。张昌宗虽在宫中，他家下未必无人。莫若用调虎离山之计，引他出来，将他诛杀，岂不是好。 众人道： 若能如此，便省无限周折，且免武后震恐。 众人直至三鼓以后，方才各散。
次日李多祚打听得张易之每日自回家中，将宫中禁物肆行搬运，至四鼓之时方进宫去。多祚访问清楚，当即选了五百亲信兵丁，到了二鼓之后，借巡夜为名，向张昌宗住宅而来。合当二张诛杀，却巧张易之带了许多宫禁之物，命两个小太监随着自己，由宫内回来。方欲进门，后面李多祚已至，上前喝道： 汝是谁人，竟敢犯夜。 张易之见是羽林卫的军兵，那里能受，骂道： 汝这许多狗头，不知此地是谁的府上，在此呼喝。
众兵本是李多祚指使，为捉他而来，当时上来数人，将他揪住道： 不问是谁的门前，我们李将军要将你带去。 说着也不问情由，早将两手背于后面。小太监想来帮助，无奈身边俱有要物，不敢动手，只得说： 汝等勿得罗唣，此乃西宫张六郎府前。若不放手，可获罪不浅。 李多祚见已将张易之拿住，心下好不欢喜，随即上前问道： 汝是谁人？可从实说明，本将军自有发落。
张易之连忙答道： 李将军，你我皆一殿之臣，我乃张易之，难道未曾见过么？ 李多祚道： 误国的奸臣，汝既说出姓名，何故深夜不在家中，带着太监意欲何往？为我从实言明。 张易之道： 目今武后抱病，方才进宫看视病症。蒙武后龙恩，命小太监送我回来，你何得在门前拦阻？ 李多祚道： 胡说。这太监身上明有宝物，显见汝偷盗禁物，潜运家中，该当何罪？ 说着命人将小太监身上搜查。顷刻上来数人，搜出许多物件。多祚道： 汝这奸贼，此乃人赃两获，尚有何赖？显见家中私藏不少了。 随命兵了分一半在门外把守，一半同自己入内起赃。
当时呐喊一声，众兵将太监并易之三人拥入里面。无论男女老少，见一名捆一个，见两名捆一双，上下里外，不下有四五百人，一名未能逃脱。然后将张易之捆倒在地，取出腰刀，在他颈项上试了两下，然后问道： 汝是要死要活？ 张易之到了此时，早吓得魂飞天外，连忙答道： 蝼蚁还想贪生，谁人肯死？ 多祚道： 你既要活，可快命人入宫，将你哥哥喊来，问他迁我何官，送我多少银两。说明之后，随后不但不杀你，还要感激。 张易之不知是计，疑惑他因未升官故尔挟仇，忙道： 这事容易。 立刻命人前去，说家中出有要事，请六郎即速回来，千万勿误，再迟便有性命之虞了。
当时释放了一个家人，领着易之的言语，拼命的奔入宫中，照着原话说了一遍。张昌宗正伏伺武则天安睡已毕，听了此言，便鬼使神差，随着原人趁轿回来。以为李多祚见了自己，总要看点情分，将兄弟释放。谁知才到里面，兵丁看见，齐声喊道： 奸贼来也，莫要为他逃走。 只见你推我拥，早将张昌宗捆起，押至厅前。
昌宗见了多祚之面，还未知道是他的妙计，忙道： 李将军快来救我。你手下的兵士不知道我的权势，竟敢将我捆起，你还不为我解下。 多祚喝道： 汝想谁救汝？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汝欺君误国，死有余辜，今日还想活命么？ 当时吩咐将张昌宗弟兄斩首，所有家属数百人全行杀戮。独将两名小太监放去。这两人是死里逃生，自是没命跑回宫中。谁知张柬之、袁恕已等人，已到玄武门内。太监到了里面，正值武后查问，赶忙奏道： 不好了，右羽林卫将军李多祚谋反，现已将张六郎弟兄杀死。
武则天虽在病中，听说有人谋反，知道李多祚有兵权在手，赶着起身问道： 谁人作乱？何不拿下。 此时张柬之等人皆已听见，随即在外答道： 张易之、张昌宗两人欺君误国，久存谋反之心。今趁陛下病中，欲行己志，又将宫廷禁物私运家中，臣等奉太子之令，特命右羽林将军李多祥将两贼斩首，以杜乱萌。
正说之间，桓彦范同敬晖等人已将太子由东宫请出，来此候旨。武后见了他面，乃道： 是汝指使耶？小子既诛，可还东宫而去。 此言未毕，桓彦范领着众人跪于阶下，奏道： 太子乃天下明君。昔先皇以爱子托陛下，国家王器自有所归。今年齿已长，既蒙加思由房州赦归，久居东宫恐失民望。人心天意，久思李氏，虽有二张为乱，君臣不忘先皇之德，故奉太子诛乱臣。陛下春秋已高，理合静养余年，以臻上寿。从容闲暇，含饴弄孙，愿传位于太子，以顺天人之望。 武后到了此时，只得准奏。
当时庐陵王谢恩已毕，此时正值四鼓以后，将次临朝。张柬之赶忙为庐陵王换了天子章服，来至金殿御案前坐下。张柬之随敲了龙凤钟鼓，朝房文武有一半得知此事，其余尚不知道。忽然听得钟鼓齐鸣，无不惊讶，若非有了大典，何以两器同敲。当下众臣纷纷入朝，两班侍立。再朝金殿上一望，正是惊者大惊，喜者大喜，不知庐陵王何以复登龙位。张柬之高声说道： 在延文武大小臣工，兹因张昌宗、易之两人谋为不轨，张某奉太子之命，率同李多祚等人将昌宗斩首。既蒙武后传旨，传位东宫，今日登极之初，理合排班恭贺。 众人听了此言，无不俯伏金阶，行那君臣之礼。庐陵王首先传旨，率百官上武后尊号。称为则天大圣皇帝，徙居上阳宫。每日请安问膳，定省晨昏，曲尽子职。
次日，大赦天下，后人称为中宗。随又传出一道圣旨：加封狄仁杰公爵，世袭罔替；张柬之、桓彦范、袁恕已这一干人，皆加封侯爵；李多祚封为勇猛侯；刘豫升为怀庆府；胡世经着来京升用。其余有功大臣，哨弁偏将，无不加封实职。从此太平无事，君明臣良，官为国家，民知君上，江山万里依然李氏家传，社稷千秋，终赖狄公政治。


见县官书生迂腐揭地窑邑宰精明
却说狄公听得毕周氏已是提到，命洪亮先在客店内里看押，俟明早带回衙内，讯问奸情。洪亮领命下来。狄公已是困倦，当时进房，和衣而睡。次日辰牌时分，起身净面。诸事已毕，先令陶干，将汤得忠带来。狄公将他一看，却是一个迂腐拘谨之人，因为他是一个举人，不敢过于怠慢，当时起身问道： 先生可是姓汤名叫得忠么？ 汤得忠说道： 举人正是姓汤名叫得忠，不知父台夤夜差提，究竟为何缘故？举人自乡荐之后，闭户读书，授徒乐业，虽不敢自谓非礼勿言、非礼勿动，那逾矩犯规之事，从不敢开试其端。若举人之为人，仍欲公差提押、官吏入门，正不知那刁监劣生，流氓奸宄，更何以处治？举人不明其故，尚求父台明示。
狄公听他说了这派迂腐之言，确是个诚实的举子。乃道： 你先生品学兼优，久为本处钦敬。可知熏获异类，玉石殊形，教化不齐，便是自己的过失。先生所授的门生，其品学行为，也与先生一样么？ 汤得忠听道： 父台之言，虽是合理，但所教之学生，俱属世家子弟，日无暇暮，夜读尤严，功课之深，无过于此。且从来足不出户，哪里有意外之事？莫非是父台误听人言么？ 狄公笑道： 本县莅任以来，皆实事求是，若不访有确证，从不鲁莽从事。你先生说所授门徒，皆世家弟子，难道世家的子弟，就是循规蹈矩的么？且问你姓徐的学生从你先生几载了？他的所做所为，皆关系人命案件，那等行为，不法已极点了，你先生可否知道么？
汤得忠回说道： 这更奇了，别人或者可疑，惟徐学生断无此事，不能因他姓徐便说他是命案的凶手。方才贵差说那姓徐的命案，父台宿庙，有一姓徐的在内，此乃梦幻离奇之事，何足为凭？而且此事实是父台孟浪，绝无形影之案。遽行开棺检验，以至身遭反坐，误了前程，此时不能够顾全自己，便指姓徐的，就为凶手。莫说他父台是在籍的缙绅，即以举子而论，地方有此殃民之官，也不能置之不理了。
狄公见汤得忠矢口不移，代那徐德泰抵赖，不禁大怒道： 本县因你是个举子，究竟是诗文骨肉，不肯牵涉无辜，你还不知，自己糊涂，疏以防察，反敢挺撞本县。若不指明实证，教你这昏愦的腐儒岂能心服！ 说完，命人仍将他看管，即带徐德泰奸夫上来审问。陶干答应一声，随命值日差人，到何恺家内，将人犯带来。差人奉命前去，不多一刻，人已带到。
狄公见他跪在地下，细细将他一看，那副面目，却是一个极美的好男子。心下思道： 无怪那淫妇看中于他。可恨他这人，一表人材，不归于正，做了这犯罪之事，本县也只得尽法惩治了。 当即大声喝道： 你就是徐德泰么？本县访得你已久，今日既已缉获，你且将如何同毕周氏通奸，如何谋害毕顺，一一从实供来，免致受刑吃苦。可知本县立法最严，既已前次开棺，自行请处，若不将这事水落石出，于心也不肯罢休！你且细细供来，本县或可施法外之恩，超豁你命；如若不然，那真凭实证，也不容你抵赖的！
徐德泰见狄公正言厉色，虽是心下惧怕，当此一时审问，总不肯承认，乃回答说道： 学生乃世家子弟，先祖生父，皆作外官。家法森严，岂敢越礼？而况有汤先生朝夕相处，饮食同居，此便是学生的明证。父台无故黑夜提质，牵涉奸情，这事无论不敢胡行。连日观耳闻，皆来经过。还求父台再为明察侦访，开释无辜，实为德便。 狄公笑道： 你这派巧语胡供，只能欺你那个昏愦的先生，本县明察秋毫，岂容你饰词狡赖？此案若不用刑拷问，定难供认。且同你前去，将地窑揭起，究竟通于何处，那时众目昭彰，虽你百喙千言，也不容你辩赖。 说完即忙起身，令马荣同众差役，带回汤得忠，并徐德泰两人，前去起案。
众人出去之后，忽然外面哭喊连声，一路骂入里头，只听那妇人言道： 你这狗官，将我媳妇儿放回，还未曾有多日，果曾是缉获凶手，提来对质，倒也罢了，忽又无影无形的，牵设好人，半夜更深，有许多男子，拥入家内来。这是什么缘故？提人是你，放人也是你！今日不将这此事办明，莫说我年老无用之人，定与你到兖州扭控，预借当这忤逆官长的罪名，横竖也不能活命了。 一头哭着向里面走来。狄公知是唐氏，赶着说道： 你来的正好，可将你一起带去，免致你不知这暗昧的地方。 又命人役，到何恺家中，将毕周氏提来。吩咐已毕，然后众人出了店门，来至汤得忠家内。此时皇华镇上无不知道这事，前来看破此案，纷纷拥挤，站在门前。
狄公先走进去，在书房坐定，等群人到齐，随后来至徐德泰房中，指着那个地窑问道： 你既是读书世家子弟，理应安分守己，为何在卧房床架之下，挖这一个地窑，有何用处？下面还有什么害人之物么？ 徐德泰到了此时，全不开口。马荣上前禀道： 太爷既已将那方砖挖起，下面无非是个暗门，通于别处。小人且再去探一探。 说着向乔太手中取了烛台，到里面一照。只见有二三尺深，一个深塘直通那墙壁，上下皆是木板切成，并无泥土。见那个铜铃惟在空中，知是个暗号，便将铃绳一抽，响亮一声。见前面有块木板，忽然开下，却是一个小小的圆洞，有四五层被台。马荣举步由技台上去，约有四尺见方一个所在。四面俱看不出门路，不知由何处通着隔壁。正在各处观看，将头一抬，早见上面有块方砖为头顶起，心下不好欢喜，随将烛台递与乔太，两手举过头顶，将那方砖取过。隐隐的上面射进亮光，再伸头向洞外看去，正是那毕顺房中床柱之上。马荣见案已破，自己站在房内，命乔太开了房门，由毕家大门，绕至街上，到了汤家大门口。
众人见他由外面进来，心下无不诧异，只见他向唐氏说道： 尊府的后门，已经瞻仰了。请你前来观看吧。 狄公正在房中，等下面的消息，正在静坐之下，忽听乔太在面前进来说话，知已通到间壁，有意如此，特使众人观望。当即问道： 乔太上来。可是通到那边？ 乔太回道： 正在那床脚之下，且请太爷下去一看。 狄公道： 你且将汤先生同毕唐氏带来，陪本县一齐下去，方令他两人心下折服。 说着众差人役，已将两人提到，陆续地由床脚原处，到了毕家房中。此时汤得忠，直急得目瞪口呆，恨不能立刻身死。狄公向他说道： 这事你先生亲目所观见么？不必出门，可是干了那人命案件，岂不是你知道故昧，教化不严？ 复向毕唐氏道： 你儿子仇人，今已拿获，这个所在。你媳妇房中寻出，怪不得她终日在家，闭门不出，却是另有道路。岂非你二人心地糊涂，使毕顺遭了弥天大害？
毕唐氏到了此时，方知为媳妇蒙混，回想儿子身死，不由痛入骨髓，大叫一声，昏于地下。汤得忠见徐德泰这个学生，做出不法极顶之事，自己终日同处，不知这件隐情，明知罪无可倭，也是急得两眼流泪，向着狄公说道： 此事举人实在不知，若早知有此事件，断不能有意酿成。现在既经父台揭晓，举人教化无方，也只得甘心认罪，请父台将徐德泰究办就是了。
狄公见他这样情景，反去安慰两句，然后命人用姜汤将唐氏灌醒。见他咬牙切齿，扒起身来要去她媳妇找徐德泰拼命，狄公连忙阻道： 你这人何以如此昏昧，从前本县为你儿子伸冤，那样向你解说，你竟执迷不悟，此案现已揭晓，人已获到，正是你儿子报仇之日，便该静候本县拷问明白，然后治刑抵罪，为何又无理取闹，有误本县的正事。
毕唐氏听了这句话，只得向狄太爷面前哭说道： 非是老妇人当太爷面前取闹，只因被这贱货害得我儿子大毒。先前不知道，还以为太爷是仇人，现在彰明昭著，恨不得食她淫货之内。若非太爷明察秋毫，是个清官，我儿子的冤孽，真是深沉海底。 说话未完，当见眼泪直流，痛哭不已。狄公命差人将毕唐氏扶出，吩咐汤得忠将所有的学生，概行解馆，房屋暂行发封，地窖命人填塞，毕唐氏无须带案，俟审明定罪后，再行到堂。
吩咐已完，早有马荣、何恺，将闲人等一概驱逐出去，所有的人犯，俱皆提来，将奸妇交与官媒看押，奸夫收监。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求灵签隐隐相合详梦境凿凿而谈
却说狄公在郡庙祷告已毕，坐在蒲团上，闭目凝神，满想朦胧睡去，得了梦验，便可为死者伸冤，哪知日来为毕顺之事，过于烦恼，加了开棺揭验，周氏吵闹，汪仇氏呼冤，许多事件，团结在心中，以致心神不定。此时在蒲团上面，坐了好一会功夫，虽想安心合眼，无奈不想这件事来，就是那一件触动，胡思乱想，直至二鼓时分，依然未曾闭眼。狄公自己着急说道： 我今日原为宿庙而来，到了此刻，尚未睡去，何时得神灵指示。 自己无奈，只得站起身来，走到下首，但见洪亮早经熟睡，也不去惊动于他，一人在殿上，闲步了几趟，转眼见神桌上摆着一本书相似。狄公道： 常言 观书引睡魔 ，我此时正睡不着，何不将它消遣？或者看了困倦起来，也未可知。 想着走到面前，取来一看，谁知并不是书卷，乃是郡庙内一本求签的签本。
狄公暗喜道： 我不能安睡，深恐没有应验，现在既有签本在此，何不先求一签，然后再为细看。若能神明有感，借此指示，岂不更好。 随即将签本在神案上复行供好，剔去蜡花，添了香火，自己在蒲团上，拜了几拜，又祷告了一回，伸手在上面，取了签筒，嗦落嗦落，摇了几下，里面早穿出一条竹签。狄公赶着起身，将签条拾起一看，上面写着五字，乃是第二十四签。随即来至案前，将签本取过，挨次翻去，到了本签部位，写着 中平 二字，按下有古人名，却是骊姬。狄公暗想道：此人乃春秋时人，晋献公为他所惑，将太子申生杀死，后来国破家亡，晋文公出奔，受了许多苦难，想来这人，也要算个淫恶的妇人。复又望下面看去，只见有四句道：
不见司晨有牝鸡，为何晋主宠骊姬。
妇人心术由来险，床笫私情不足题。
狄公看毕，心下犹疑不绝，说道： 这四句，大概与毕顺案情相仿，但以骊姬比于周氏虽是暗合，无奈只说出起案的原因，却未破案的情节叙出。毕顺与她本是夫妇，自然有床笫私情了。至于头一句，不见司晨有牝鸡，他想前日私访到她家中之时，她就恶言厉声，骂个不了，不但骂我，而且骂她婆婆，这明明是牝鸡司晨了。第二句，说是毕顺不应娶她为妻。若第三句，只是不要讲的，她将亲夫害死，心术岂不危毒。签句虽然暗合，但是不能破案，如何是好？自己在烛光之下，又细看得两回，竟想不出别的解说来，只得将签本放下。听见外面已转二鼓，就此一来，已觉得自己困倦，转身来至上首床上，安心安意，和衣睡下。
约有顿饭时刻，朦胧之间，见一个白发老者，走至面前向他喊到： 贵人日来辛苦了，此间寂寞，何不至茶坊品茗，听那来往的新闻？ 狄公将他一看，好似个极熟的人，一时想不出名姓，也忘却自己在庙中，不禁起身，随他前去。到了街坊上面，果见三教九流，热闹非常。走过两条大街，东边角上，有一座大大的茶坊，门前悬了一面金字招牌，上写 问津楼 三字。狄公到了门口，那老者邀他进内，过了前堂一方天井中间，有一六角亭子，内里设了许多桌位。两人进了亭内，拣着空桌坐下，抬头见上面一副黑漆对联是：
寻孺子遗踪下榻，专为千古事；
问尧夫究竟卜圭，难觅四川人。
狄公看罢，问那老者道： 此地乃是茶坊，为何不用那卢同、李白这派俗典，反用这孺子、尧夫，又什么卜圭下榻，岂不是文不对题。而且下联又不贯串，尧夫又不是蜀人，何说四川两字，看来实实不雅。 那老者笑道： 贵人批驳，虽然不错，可知他命意遣词，并非为这茶坊起见，日后贵人自然晓得。 狄公见他如此说法，也不再问。忽然自坐的地方，并不是个茶坊，乃变了一个耍戏场子，敲锣击鼓，满耳咚咚，不下有数百人围了一个人。圈子里面，也有舞枪的，也有砍刀，也有跑马卖线，破肚栽瓜的，种种把戏不一而足。中间有个女子，年约三十上下，睡在方桌上，两脚高起，将一个头号坛子，打为滚圆。但是她两只脚，一上一下。如车轮相似。
正耍之时，对面出来一个后生，生得面如傅粉，唇红齿白，见了那妇人，不禁嬉嬉一笑。那妇人见他前来，也就欢喜非常，两足一蹬，将坛子踢起半空，身躯一拗、竖立起来，伸去右手，将坛底接住。只听一声喊叫： 我的爷呀，你又来了。 忽然坛口里面，跳出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子，阻住那男孩子的去路，不准与那女子说笑。两人正闹之际，突然看把戏的人众，纷纷散去。倾刻之间，不见一人，只有那个坛子，以及男女孩子，均不知去向。
狄公正然诧异，方才同来的老者，复又站在门前说道： 你看了下半截，上半截还未看呢，从速随我来吧。 狄公也不解他，究是何意，不由信步前去。走了许多荒烟蔓草地方，但见些奇禽怪兽，盘了许多死人，在那里咬吃。狄公到了此时，不觉得心中恍惚，惧怕起来，瞥见一个人，身睡地下，自头至足，如白纸仿佛，忽然有条火赤炼的毒蛇，由他鼻孔穿出，直至自己身前。
狄公吓了一跳，直听那老者说了一声： 切记！ 不觉一身冷汗，惊醒过来，自己原来仍在那庙里面。听听外边更鼓正交三更。扒坐起来，在床边上定了一定神，觉得口内作渴，将洪亮喊醒，将茶壶桶揭开，倒了一盏茶，递与狄公，等他饮毕，然后问道： 大人在此半夜，可曾睡着么？
狄公道： 睡是睡着了，但是精神觉得恍惚。你睡在那边，可曾见什么形影不成？ 洪亮道： 小人连日访这案件，东奔西走，已是辛苦万分，加之为大人办毕顺的案，茫无头绪，满想在此住宿一宵，得点梦兆，好为大人出力，谁知心地糊涂，倒身下去，就睡熟了。不是大人喊叫，此时还未醒呢。小人实未曾梦见什么，不知大人可得梦？ 狄公道： 说也奇怪，我先前也是心烦意乱，直至二更时分，依然未曾合眼。然后无法，只得起身走了两趟，谁知见神案上，有一个签本…… 就将求签，对洪亮说了一遍。说着又将签本破解与他听。
洪亮道： 从来签句，隐而不露，照这样签条，已是很明白了。小人虽不懂得文理，我看不在什么古人推敲。上面首句，就有 鸡子司晨 四字，或者天明时节，有什么动静。从来奸情案子，大都是明来暗去，鸡子叫了时节，正是奸夫偷走时节。第二句，是个空论，第三句，妇人之心险，这明是夜间与奸夫将人害死，到了天明，方装腔做势地哭喊起来。你看那日毕顺，看闹龙舟之后，来家已是上灯时分，再等厨下备酒饭，同他母亲等人吃酒，酒后已到了定更时分。虽不能随他吃，就遂去睡觉的道理，不无还要谈些话，极早到进房之时，已有二鼓。再等熟睡，然后周氏再与奸夫计议，彼此下手谋害，几次耽搁，岂不是四五更天方能办完此事？唐氏老奶奶，说她儿子身死，不过是个约计之时，二更是夜间，四更五更也是夜间。这是小人胡想，怕这周氏害毕之后，正合 牝鸡司晨 四字。如正在此时谋害，这案容易办了。
狄公见他如此说法，乃道： 据你说来，也觉在理。姑作他在此时，你有如何办法？ 洪亮道： 这句话题显而易见，有何难解。我们多派几个伴计，日间不去惊动，大人回衙，仍将周氏交后氏领回。她既到家，若没有外路则已，如有别情，那奸夫连日必在镇上，或衙门打听，见她回去，岂有不去动问之理？我们就派人在他巷口左右，通夜的逡巡，惟独鸡鸣时节，格外留神。我看如此办法，未有不破案之理。
狄公见他言之凿凿，细看这形影，到有几分着落，乃道： 这签句你破解得不错了，可知是我求签之后，身上已自困倦，睡梦之间，所见的事情，更是离奇，我且说来，大家参详。 洪亮道： 大人所做何梦？签句虽有的影象，能梦中再一指示，这事就有八分可破了。不知大人还是单为毕顺这一案宿庙，还是连六里墩的案一起前来？ 狄公道： 我是一齐来的，但是这梦甚难破解。不知什么，又吃起茶来，随后又看玩把戏的，这不是前后不应么？ 当时又将梦中事复说了一遍。洪亮道： 这梦小人也猜详不出，请问大人，这 孺子 两字怎讲，为何下面又有下榻的字面？难道孺子就是小孩子么？
狄公见他不知这典，故胡乱的破解，乃笑道： 你不知这两字原由，所以分别不出。我且将原本说与你听。 不知狄公所说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陶土工具结无辞狄县令开棺大验
却说狄公见周氏问他开棺无伤，诬害良民，律例上是何处分，狄公冷笑一声道： 本县无此胆量，也不敢穷追此案。昨已向你婆婆说明，若死者没有伤痕，本县先行自己革职治罪。此时若想用言恐吓，就此了结这案件，在别人或可为汝蒙混，本县面前也莫生此妄想。 传令将唐氏周氏先行带往尸场。一声招呼，那些差役也不由她辨别，早已将她二人拖下，推推拥拥，上了差轿，直向高家洼而去。狄公随即也就带同刑仵等人，坐轿而去。一路之上那些百姓，听着开棺揭验，皆说轻易不见的事情，无不携老扶幼，随着轿子同去看望。
约有午初时分，已到皇华镇上。早有何恺代土工陶大喜前来迎接，说道： 尸场已布置停妥，请太爷示下。 狄公招呼他两人退下，向着洪亮道： 汝前日在浴堂里面，听那袁五说，那个洗澡的后生，就开店在毕家左近，汝此刻且去访一访，是何姓名，到高家洼回报。本县今日谅来不及回城，开验之后，就在前日那客店内暂作公馆。 吩咐已毕，复行起轿前行，没有一会时节，早已到了前面。
只见坟冢左首，搭了个芦席棚子，里面设了公案，所有听差人众，皆在右首。芦席棚下，挖土的器具已放在坟墓面前。狄公下轿，先到坟前，细看了一遍，然后入了公座，将陶大喜同周氏带上问道： 前日本县在此，汝说这坟墓是毕家所葬，此话可实在么？此事非比平常，设若开棺揭验，不是毕顺，这罪名不小，那时后悔就迟了。 陶大喜道： 小人何敢撒谎，现在他母亲妻子，全在此地，岂有讹错之理。 狄公道： 非是本县拘执，东周氏百般奸恶，她与本县还问那诬害良民的处分呢。若不是毕顺的坟家，不但阻碍这场相验，连本县总有了罪名了。汝且具了结状，若不是毕顺，将汝照例惩办。 随向周氏说道： 汝可听见么？本县向为百姓理案，从无袒护自己的意见。可知这一开棺，那尸骸骨就百般苦恼，汝是他结发的夫妻，无论谋杀这样，此时也该祭拜一番，以尽生前的情意。 说着就命陶大喜领她前去。
毕顺的母亲见狄公同她媳妇说了这话，眼见得儿子翻尸倒骨，一阵心酸，忍不住嚎陶大哭，揪住周氏说道： 我的儿啊，我毕家就如此败坏！儿子身死，已是家门不幸，死了之后还要遭这祸事。遇见这个狗官，叫我怎不伤心。 只见周氏高声的说道： 我看你不必哭了，平时在家，容不得我安静，无辜带人回来，找出这场事来，现在哭也无益。既要开棺揭验，等他验不出伤来，那时也不怕他是官是府。皇上立法，叫他来治百姓的，未曾叫他害人，那个反坐的罪名，也不容他不受。叫我祭拜我就祭拜便了。 当时将她婆婆推了过去，自己走在坟前，拜了两拜，不但没有伤心的样子，反而现出那淫泼的气象，向着陶大喜骂道： 你这老狗头，多言多语，此时在他面前讨好，开验之后，谅也走不去。你动手罢，祖奶奶拜祭过了。
陶大喜被她骂了一顿，真是无辜受屈的，因她是个苦家，在尸场上面，不敢与她争论，只得转身来回狄公。狄公见周氏如此撒泼，心下想到： 我虽欲为毕顺伸冤，究竟不能十分相信，因是死者的妻子，此时开棺翻骨，就该悲伤不已，故令她前去祭拜，见她的劝静，哪知她全不悲苦，反现出这凶恶的形象，还有什么疑惑，必是谋杀无疑了。 随即命土工开挖。
陶大喜一声领命，早与那许多伙计，铲挖起来，没有半个时辰，已将那棺柩现出。众人上前，将浮土拂了去，回禀了狄公，抬至验场上面。此时唐氏见棺柩已被人挖出，早哭得死去活来，昏晕在地。狄公只得令人搀扶过去，起身来至场上，先命何恺同差役去开棺盖。众人领命上前，才将盖子掀下，不由得一齐倒退了几步，一个个吓个吐舌摇唇，说道： 这是真奇怪了，即便身死不明，决不至一年有余，两只眼睛犹如此睁着。你看这形象，岂不可怕！ 狄公听见，也就到了棺柩旁边，向里一看，果见两眼与核桃相似，露出外面，一点光芒没有，但见那种灰色的样子，实是骇异。乃道： 毕顺，毕顺，今日本县特来为汝伸冤，汝若有灵，赶将两眼闭去，好让众人进前，无论如何，总将你这案讯问明白便了。
哪知人虽身死，阴灵实是不散，狄公此话方才说完，眼望着闭了下去。所有那班差役，以及闲杂人等，无不惊叹异常，说这人谋死无疑了，不然何以这样灵验。当即狄公转身过来，内有几个胆大差役先动手，将毕顺抬出了棺木，放在尸场上面，先用芦席邀了阳光。仵作上来禀道： 尸身入土已久，就此开验，恐难现出。须先洗刷一番，方可依法行事。求太爷示下。 狄公道： 本县已知这原故，但是他衣服未烂，四体尚全，还可从减相验，免令死者再受洗刷之苦。
仵作见狄公如此说，只得将尸身的衣服轻轻脱去，那身上的皮肤，已是朽烂不堪，许多碎布，粘在上面，欲想就此开验，无奈那皮色如同灰土，仿佛不用酒喷，则不明伤痕所在，只得复行回明了。狄公令陶大喜择了一方宽展的闲地，挖了深塘，左近人家，取来一口铁锅，就在那荒地上，与众人烧出一锅热水，先用软布浸湿，将碎布揩去，复用热水在浑身上下，洗了一次，然后仵作取了一斗碗高粮烧酒，四处喷了半会，用布将尸者盖好。
此时尸场上面，已经人山人海，男女皆挨挤一团，望那仵作开验。只见他自头脸两阳验起，一步一步到下腹为止，仍不见他禀报伤痕，众人已是疑惑。复见他与差役，将尸身搬起翻过，脊背后头，顶上验至谷道，仍与先前一般，又不见报出何伤。狄公此时也就着急，下了公案，在场望着众人动手。现在上身已经验过，只得来验下半部腿脚，所有的皮肤骨节，全行验到，现不出一点伤痕。仵作只得来禀狄公，说： 小人当这差使，历来验法，皆分正面阴面，此两处无伤，方用银签入口，验那服毒药害。毕顺外体上下无伤，求太爷示下。
狄公还未开口，早有那周氏揪着了许作怒道： 我丈夫身死已一年，太爷无故诬害，说他身死不明，开棺揭验，现在浑身无伤，又要银签入口，岂不是无话搪塞，想出这来害人！无论是暴病身亡，即使被这狗官看出破绽，是将他那腹内的毒气，这一年之久，也该发作，岂有周身无伤无毒，腹内有毒之理？他不知情理，你是有传授的，当这差役，非止一年，为何顺他的旨令，令死者吃苦？这事断不可行！ 说着揪了仵作，哭闹不休。
狄公道： 本县与你已言定在前，若是死者无伤，情甘反坐。这项公事，昨日已申详上宪，岂能有心搪塞？但是历来验尸，外体无伤须验内腹，此是定律，汝何故揪着公差，肆行撒泼，难道不知王法么？还不从速放下，让他再验腹内。若果仍无伤，本县定甘反坐便了，此时休得无礼。 周氏说道： 我看太爷也不必认真，此刻虽是无伤，还可假词说项，若是与死者作对，验毕之后，仍无毒物，恐你反坐的罪名，太爷就掩饰不来了。 一番话，说得仵作不敢动手。不知狄公当时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