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缝中地祗送食茅篷里夫妇认亲
大头鬼曰： 吾自冥刑受罢，打在阴山，苦苦修持，始成一游魂，周流天下，岂敢又复作厉攫人而食乎？常见芒山之巅黑气迷离，时有妖魔出现，尔洞所失男女，谅在于此。速往搜寻，或得见之，迟则恐为妖气逼坏矣。 言毕，毒龙等弃了此鬼，竟向芒山而来。遍山寻余，不见动静。毒龙于是谓赤鲤、蛟、虾曰： 七窍夫妇不知去向，是山内面又无妖迹，尔等将如之何？ 虾妖曰： 以吾愚意，寻得七窍，三缄必来滋事，不如舍却，各回本洞安身。 赤鲤曰： 不可。吾等忍舍七窍，何忍负珠莲乎？想在部衙时，频宴尔我厚筵，每宴一次，将七窍托付一次，屈指细数，不下百次有余。一旦舍之，死于妖魔手中，怨及幽魂，其心何忍？ 虾妖曰： 如是，吾等在此搜寻不着，又向何地以寻耶？ 毒龙曰： 再为详细寻之，如果不得，且去问大头鬼焉。
言已，毒龙向东，赤鲤向西，老蛟向南，虾妖持叉直投山北。遥见一壑，约深数十余丈。欲入其中，恐有厉妖，力不能胜。意欲不入，又恐七窍夫妇在于壑内。踌躇良久，只得将叉举起，向壑而进。刚到是壑之半，现出一洞，其圆如镜。虾妖暗想： 有此巨穴，探访有地矣。 遂大着胆儿竟到洞前，疾声呼曰： 洞内有人否？ 却说此洞一妖系狼修成，凡百里内之木怪山精，无不畏服。
虾妖在外大叫，早已惊之，手执龙爪棍儿，出得洞来，黑面红须，吼声如雷，曰： 何处妖物，敢来洞前惊动吾身？真乃不知死活。 口里言毕，将棍高举，直打虾妖。虾妖着急： 莫忙，莫忙，吾为寻人而来，非与尔斗也。 狼妖曰： 尔有何人到吾山内？ 虾妖曰： 吾有一贵官、一夫人被妖攫去，不知所在。其所以犯尔之壑者，特为此耳。 狼妖曰： 是地妖属，莫不知吾难惹，不说壑内无敢触犯，即系壑外有妖来此，吾必毙之。 言犹未已，虾妖曰： 吾本无知，误犯虎威，还祈高见！ 狼妖不听，举起龙爪棍劈头打下，虾妖将叉架住。一时风声震动，走石飞沙。毒龙见得，急寻老蛟、赤鲤而谓之曰： 壑内陡起狂风，必是虾妖与山精大战，吾且与尔前去助之。 二妖闻言，遂偕毒龙，乘风入壑而去。
是时，七窍身居鬼缝，不见天日，阴气刺骨，竖人毛发，暗自叹曰： 吾不知有犯天律何条，落于此地。不惟黑似胶漆，而且腹饥如焚。又不识夫人在于何所，心欲大声呼唤，恐被鬼物知得，反受啰唣。想起为官王朝，禄享万钟，每食千金，尚嫌味不鲜美。孰料今日挨饥受渴，役吏使婢，形影俱无，真所谓：一世荣华，转眼即为饿莩。如得皇天默佑，出此网罗，情愿入山修道，炼成不生不灭之体，以免受苦况于尘寰。 言毕，以手扪之，则石如笋竖，身稍转侧，其势欲坠。试踏以足，似乎有人在下，发软如绵。七窍俯首低声询曰： 下面何人？ 其人答曰： 妾乃尔妻也。 七窍曰： 尔何在吾足下耶？ 珠莲曰： 恶妖攫吾等来时，举目视之，似一石缝。妾立不稳，忽坠一层，黑不见天。未审大人坠在何处，思欲呼唤，恐触妖怒，为彼所吞。朝日纳闷心中，不意大人犹在妾首上也。 七窍曰： 吾等在衙，晨午稍迟，辱骂家婢。而今饥至三日，一滴不得，看看已将莩死矣。 言至此，悲声大放。
地祗知之，化作一仆一婢，携醒泉一盂，放出毫光，闪闪而至。七窍曰： 灯光闪闪，自下升上，岂吾等下面尚有居室，吾且呼之。 珠莲曰： 郎君勿呼，如恶妖知之，性命难全。不若待彼灯光将近身旁，问之未晚。 七窍曰： 诺。 待不一刻，灯光果近。七窍极目，乃一仆一婢，手提一筐。七窍询曰： 尔二人何往？ 仆婢曰： 特与大人送得水浆一盂，以救饥渴。 七窍喜曰： 如是，快快献来。吾饥甚矣！ 仆婢即揭筐盖，将盂取出，献与七窍。七窍不辨好歹，捧着即食，其甘如饴。食了半盂，似醉而饱。随以所剩交与若婢曰： 吾足底尚有夫人，可与食之。 婢捧盂下。珠莲食毕，仆婢欲行。七窍牵衣泣曰： 祈尔二人救吾夫妻出此苦海。 仆婢摇首曰： 尔此日尚不能出也。 七窍曰： 为何？ 仆婢曰： 因尔逆了师命，不习大道，阴幽之罪，还有数十日未曾受满。吾送尔食，限定三日一轮。俟期满时，自有救尔人来，毋容多虑。 言罢，持灯竟去。七窍闻此，遂与珠莲危坐其间，以待时日。
且说三缄因虾妖吐出黑雾，蔽了天日，云头升上，俯视下面，其雾如漆，将一座都城遮得无影无形。雾散后，云头按下。
来在部衙。耳闻闹攘纷纷，言到今日不知过何妖物，狂风大卷，都中屋宇虽未倒折，瓦仅存半。待到风停雾散，吏部衙中不见了大人夫人，真是怪事。三缄闻此言语，知毒龙等已将七窍攫去，设或伤了性命，化导未成，反害彼躯，吾心何忍？不如升高一视，看彼落于何所，以好救之。计已，祥光催动，望天空以缓行。俯视野径荒山，烟雾迷离，不知何地有妖，何地是七窍藏身之处，周详审视，其人不得。暂将祥光止着，立于云际，四顾踌躇。
紫霞默会知之，亦乘彩云而来，与三缄云头相对。三缄曰： 前面何仙阻吾去路？ 云内应曰： 吾乃尔师紫霞也。 三缄闻是仙师，忙忙扭转云头，上前参拜。紫霞曰： 弟子乘云天半，所为者何？ 三缄曰： 为度七窍，与毒龙等大战数次。
诸妖战吾不过，吐出黑雾，迷了天地。待雾散后，七窍不知何所。因而乘云空际，四方觅之。 紫霞曰： 七窍为虾妖负去，安置毒龙洞内。毒龙等外出，又被大眼鬼攫七窍于鬼缝，惨无天日可见，是乃罚其背道之心也。俟七七满日，尔到芒山鬼缝之中，将彼夫妇救出。即在山左化一小小茅屋，屋内化一叟一妪，寻些苦楚事，磨及二人，坚彼道心，然后收入门墙，传以大道焉。师言如斯，尔其谨记。 三缄拜谢指示。紫霞将彩云扭转，冉冉而去。
不知不觉，四十九日之期已满。三缄乘云直到芒山。果见山崩一缝，其深无底。心中暗计： 缝深若此，如何救法？且在上面一呼其名，彼已久困阴幽，闻呼必答，方知身在何地，缒索救之。 暗计停妥，遂临石缝以呼曰： 内面有七窍其人乎？ 七窍久处缝中，不堪闷绝。忽闻缝外有呼己名者，喜极而应曰： 七窍虽在内面，如何得出耶？ 三缄曰： 吾有索缒下，尔可乘之而上。 七窍曰： 奈缝黑如漆，不能得见何？ 三缄曰： 尔侧耳细听，其索垂下，自然有声可闻。尔以手扪之，扪得时，两手吊着，吾在缝外将索拉上，乃能得睹天日也。 七窍如命，果闻索挂石壁，细细作响。乘势探去，倏尔得索。
恐其或失，急以两手抓定。三缄问曰： 尔可抓定索儿乎？ 七窍曰： 已抓定矣。 三缄于是缓缓拉上，七窍随索以出，得见天日，心甚欢欣，举目视之，乃一老叟，白须白发，古貌岸然。七窍拜谢毕，又跪而求曰： 石缝内小子还有一妻，恳祈老翁一恩再恩，并为援救。 叟曰： 俗语云： 大限来时，各自高飞。 只要尔脱此苦恼，何必念及尔妻？ 七窍曰： 结发情深，乌得不念？ 老叟曰： 夫妇为人伦之首，念尔于患难中尚不弃夫糟糠，且将索儿再下缒之。尔在缝外呼之，老拙实不便也。 七窍依其言，片时已将珠莲拉出缝外。七窍喜甚，谓珠莲曰： 吾夫妇俱承老叟缒索救出，尔速拜谢宏恩。
珠莲拜已，老叟曰： 此地荒凉，少人行走，兼之虎狼出入，觅人吞噬，尔夫妇须寻一安身之所。如此露宿荒郊，必系虎狼口里物也。 七窍曰： 到此生疏地界，安知何处可以栖身？还望老叟垂怜，再为设法。 叟曰： 吾室倒还容得二人，但尔夫妻乃宦门人儿，恐嫌蓬荜不美耳。 七窍曰： 止求栖身有地，安择华陋乎？ 老叟闻言，遂导二人，纡徐曲折，至一茅屋。内出一老妪，见而询之叟曰： 与尔同来者为谁？ 老叟息定，将石缝内缒索所救，一一告之。老妪曰： 彼与我家无亲，尔欲容之，吾不乐也。 老叟于是谓七窍曰： 如此，则难容尔二人矣。 七窍沉吟良久，曰： 吾夫妇拜在膝下，可乎？ 叟告之妪，妪首肯。七窍夫妇即拜二老为父母焉。


铁马溪仁施凤女铜头鬼力战龙宾
三缄于集锦村之事件件安排妥贴，辞别村中老少，异地结缘。村人各赆程仪，一概却之。征车在途，语及铜头鬼王曰： 吾与尔道号三服者，以尔心多反复，自兹已三服也。尔从此皈依大道，毋变乃心，他日功行满时，自有仙真之乐。 三服曰： 弟子为紫霞上仙监幽二次，今承师恩指点，弟子永不怀反心矣。 三缄曰： 师在途中，趁无外人盗听，切嘱尔等，凡遇妖魔鬼怪，师命尔诛，方可诛之，不得擅为杀戮。务必事事禀告，然后行去，如背师命，师于责斥外，还要追逐他方。 三人闻此，俯首言曰： 谨遵师训，不敢有违。 三缄见诸弟子皈依大道，心甚欣然。随步所之，约有廿里之程，停足而立。
三服曰： 师何停足不行耶？ 三缄曰： 师徒谈谈论论，不分西南，任足行来，未识此途去向何所。尔于是地可经过乎？ 三服笑曰： 弟子监幽数载，天日尚且不见，安知是地之去向哉！ 转询疑、惑弟兄，亦答以不识。三缄沉吟良久，举足前进曰： 行道人何暇择地，师与尔等遇有市镇则结缘化世，遇有亭阁则息足炼功，借四海以为家，不亦可乎？ 一面与弟子言谈，一面玩赏山水。
复行数十里，忽见人烟辐辏，市语喧哗。三缄曰： 足力已疲，得此市镇，息肩有所矣。 遂入市内，觅一旅店，安于静室之中。旅主颇贤，烹茗而献。三缄询曰： 主人贵族何氏？ 主人曰： 敝族潘姓，贱号富成。 三缄曰： 贵市何名？ 主人曰： 小市云溪。 三缄曰： 吾师徒四人，暂于贵舍止宿一夕，明日辞行。 主人曰： 道爷意欲何往？ 三缄曰： 云游之人，胡有定向。 主人曰： 道爷若离小市，不可西去，惟向东南，自然一路清平，弗受惊恐。 三缄曰： 西面有何阻滞？ 主人曰： 市西四十里外有铁马溪焉，原属官马大道，往为舟楫以渡行人。客岁六月初旬，溪水暴涨，淹延甚阔，数日不消，溺死居民难以数计。村人焚檀燃炬，祭以猪羊醴酒，然后微微消之。从此是溪常有美女坐于岸上，以色迷人。凡入色障者，次早尸浮水面，别无刀刺痕迹，惟喉破一孔，如指掐然。至今改由山道，此径久已荒芜矣。 三缄曰： 诚如尔言，是乃水妖，非陆怪也。 主人曰： 彼地不知若何多妖。自铁马溪沿岸而下，即是落花渡。其间之怪遍淫村中妇女，无论老少，为彼所淫者，或十余日，或七八日，方能起立。是村妇女俱言愿死不愿生焉。 三缄曰： 二妖肆虐如斯，理宜剿除，以安乡里。 旅主曰： 前日村人曾禀河白邑宰，领得兵卒数百，箭射炮轰，忽然雹降自天，兵卒损伤者极众。如今妖愈作厉，谁敢侮之？ 三缄曰： 如是则村人遭害矣。 正言之间，主被买货者呼去。
三缄暗想： 此妖厉害，吾不收伏，又待何人？无何天晚，夜灯燃候，主人又以酒献之。三缄赐与弟子同饮，独坐静室，以炼其功。候功炼余，天已大晓。
早膳餐毕，师徒辞了旅主，竟向西行。行至铁马溪，远见一庙翼然山岭。三缄师徒觅路同登，不久已到庙前，仰首视之，额题三字曰 凌云阁 。师徒栖身无所，遂于是阁暂居。阁无多人，惟一穷促老叟经理香火，询以是方风气，则龙钟老迈，闻若罔闻。三缄自兹慵与之语。
一日将功炼罢，呼弟子三服同游山麓，缓向左行。突见前面坦途，四五老叟手携香炬，一叟背负小孩，年约七八龄，呱呱而泣。负孩老少亦泣曰： 这是莫可如何之事。孩儿呀。妖怪吃尔后，为祖自修水陆，以拔尔魂。 言犹未已，后一少妇飞奔而至，曰： 吾实难舍。 当与老叟力拖此儿。旁一叟曰： 此系每人一次，前月我也抛却孩孙，谁又舍得耶？ 少妇扭着孩子，总不释手。三缄弗知所以，私询别叟曰： 是叟负孩何往，孩系少妇何人？彼此相争，情惨如是。 叟曰： 铁马溪出一妖怪，常吃行人，而今官马大道由山左转去，溪无人行。
妖肆淫威，即于沿村攫人而食，合村人等焚香溪岸，计以每月供二孩子。今日轮流是老，彼子已没，只此一孙，供妖食之，则宗嗣绝矣。故妇不舍，叟亦伤神，欲弗从同，又议出合村，难以傲众。 三缄闻言至此，顾谓三服曰： 是妖宜除也。 老叟曰： 溪前溪后话还不敢乱说，孰敢除乎？倘如除之不能，恐祸及村人，更为酷虐。 三缄曰： 尔等不必惊恐，可将此子负入阁中，吾遣一门徒易之，全彼宗嗣。 是叟与妇不胜欣喜，一同入阁。一缄暗命狐疑化为小孩，与老叟之孙年齿相似。命妇负回己子，以狐疑所化交与老叟。老叟拜谢，负到溪边，香炬燃齐，束却小孩手足，置于岸上，忙忙而归。
水妖见得香炬已燃，知孩童送到，浮出水面，上岸视之。
视已笑曰： 这个小孩到还肥胖可口。 狐疑曰： 尔错认了，我是害黄肿，非肥胖也。 水怪曰： 尔休诳吾，待吾解了绳儿，举口吞之，以供一饱。 狐疑曰： 谨防着看，毛未伐尽，卡尔喉咙。 水怪曰： 难得小孩这样乖巧，且拿回水府，慢慢咀嚼焉。 狐疑曰： 此际水冷如冰，可在岸上就食。 水怪曰： 他日所供小孩，见吾已骇半死，尔何不畏，还催我食乎？ 狐疑曰： 观尔形象，不甚骇人，有何畏之。尔可再化骇人的来与吾看看。 水怪曰： 我若化出，恐尔骇死矣。 狐疑曰： 即骇死我，我也要看。 水怪果然一化，化作披发厉鬼而言曰： 小孩子，我这像貌骇不骇人？ 狐疑曰： 这像貌我见得多，处处城隍庙中装塑得有，可再化之。
水怪闻言，旋又倒地化作狮形，曰： 此像如何？ 狐疑摇首曰： 更不为奇。每年新正，四处都要拿来耍，有何骇人？ 水怪曰： 如是，我之变化只此矣。 狐疑曰： 尔化已穷，我又化点与尔一看，可乎？ 水怪曰： 可。 狐疑不疾不徐，倒地而化，化成一堆大便，臭气熏人。水怪捏着鼻儿，闭着眼儿，倒退数武。突然狂风起处，大便直喷水怪，水怪东闪西让，手足俱慌。正难躲避时，狐疑仍化小孩，向水怪笑曰： 吾之所化骇不骇人？ 水怪曰： 大便人人皆有，如何骇人耶？ 狐疑曰： 既不骇人，尔何捏鼻闭眼，闪让人停乎？ 水怪曰： 大便难看，气味难闻，故如是耳。 狐疑曰： 尔还看否？ 水怪曰： 将尔那最骇人的化点来看。 狐疑曰： 尔好好看定，吾即化之。 水怪以为小小孩子，即再变化，不过与己作顽。孰知狐疑出其不意，倏然化为天蓬元帅，手执塔大金鞭，劈头打来。怪叫一声，滚入水底。狐疑在岸呼曰： 骇人乎？ 水怪曰： 化则化矣，尔者娃子为何动粗？ 狐疑曰： 尔且上岸，我再化点好的与尔看看。 水怪曰： 我不看了。如其再看，会死在尔手中。 狐疑曰： 既不看时，可将我食之，以便早早归去。 水怪曰： 我一食尔，就化为大便，倒把我臭坏矣。
狐疑未曾伤得水怪，回报师知。三缄念动真言，取出虚无圈，向铁马溪抛去。此圈入水喷火，溪水片时如汤，怪不能潜身，飞奔上岸，圈随后逐，套定水怪，提回阁中。三缄问曰： 尔属何妖，在铁马溪头食人为害？ 水怪曰： 吾乃海岛内红袍老虾之女，因铁马溪两岸居民捕鱼为业，每岁鳞甲之属死于村人手者不下千万，甚有贪心不足，药毒江津，虾子虾孙死亡更众。吾父怒极，命吾来此溪岸，亦丧人世之子孙。彼时彼知痛恨，岂水族为其所害而独不然乎？ 三缄曰： 吾嘱村人禁兹药毒，尔可速去，毋得再害生灵。 虾女曰： 仙官获吾，不加诛戮，恩沾罔极矣。贱妾愿拜门下，师事终身。 三缄曰： 如此甚好。 将圈收回，虾女礼行师生，并拜狐疑三人。三缄赐以道号曰 凤女 。凤女禀请愿与同游，三缄曰： 尔且暂归海岛，他日自有调尔之期。 凤女不敢违，拜辞三缄，洒泪而别。
三缄于是谕及村人，禁止药毒江津，以免复遭水妖。村人感德，约捐田土为是阁常住，恳留三缄师徒镇守其间。三缄力辞，村人弗许。师徒脱身无术，乘夜他适。村人追之不及，即于阁内塑像祀之。
三缄自出此阁，向前趋走，已近铁马溪下渡。心中暗计： 铁马之害既除矣，忍令落花渡长遭其害乎？ 思量逾时，主意已定，遂呼三服而谓之曰： 师与狐疑弟兄在此暂驻，命尔先至落花渡打探妖孽消息。如与尔斗，不可伤之，回报于师，师自收伏。 三服领了师命，阴风驾动，竟向此投。刚近渡前，化一老叟，携笻独立，极目四望，人影渺然。三服思之，行走无人，消息何得。正踌躇之际，忽山外一舆飞奔而来，驻于渡口，舆内出一少妇，身服红衣，若遣嫁情形。妇甫出舆，舆夫即欲归去，惟一少年男子挽幼妇手不住悲啼。三服询曰： 尔二人姊妹耶，抑夫妇耶？ 男子曰： 夫妇也。 三服曰： 既属夫妇，不在家内，来此胡为？ 男子四顾惊惶，若欲言而恐有听之者，乃附老叟耳，细告其由。三服曰： 原来如此。尔可嘱咐舆人，舁归尔妇，有吾一力为尔承担。 男子聆言，喜之不胜，拜谢老叟毕，仍唤肩舆舁妇，急从原路而归。
三服易老叟之形，化作少妇模样，亦以红巾掩面，立于岸上候之。未几西风大作，下流水浪突起，愈起愈高，紫盖红旗，出浪纷然，内有彩车一乘，排列水面。候至风停浪静，道锣响处，齐奔渡头，上得岸来。一狞狰恶卒持珠一粒，光明闪灼纳于三服口中。三服知是避水宝珠，紧紧含着。二三女婢挽扶上车，竟向江心推运而去。
约走二里许，个个埋头直下。三服视之，亦如人间房廊，惟四壁精莹，美如碧玉，连进重门三四，始达华堂。车驻于庭，无数妖姬搴帘扶出，与新郎交拜成礼。礼毕，转入洞房。新郎揭去红巾，三服假意俯首。新郎曰： 吾在民间选之已遍，才于孙家庄上选得艳妇。尔奚不昂首，与吾姬妾看看容貌如何。 三服昂起头儿，还他鬼王形像，笑声言曰： 要看姣美者请看。 姬妾近前窥之，乃一鬼头，有骇得半死者，有骇出大小便者，群呼为怪。三服大逞雄威，手执铜锤，将房中器具诸般毁坏殆尽。新郎忙持铁戟，与之相斗，胜负不分。
酣斗良久，新郎见铜锤厉害，出水奔山。三服步步紧随，驰追不舍。新郎化为黑虎，直扑三服之身。三服化作黑彪，与虎头触爪舞。虎不能胜，转化巨蟒，张牙而来。三服转化蜈蚣，飞上蟒头，力啮不已。巨蟒横滚顺触，不能得脱，仍化新郎。
三服仍化鬼王，战于山野之地，口吐阴气，霎时地黑天昏。新郎如醉如痴，无路可奔。三服乘势铜锤举起，当头击下。新郎将头一缩，化为金龙，举口向天喷出白水。三服持珠在手，曰： 水不能近身。 新郎知难敌之，翻身竟入江去。三服珠含口内，随入水中。上下溪头百里有余，追杀几遍，水如泥色，鱼虾亦无隐匿之区。新郎莫可如何，飞奔入海。三服追之甚急，新郎躲闪无处，窜入红袍老虾宫内潜之。三服追至虾宫，要此新郎。老虾推言未曾到此。三服曰： 吾随迹追至，如何推言无之？速将新郎献出，方可罢休；如其不然，吾必入宫搜龋 老虾诳之曰： 如是匆忙，吾宫甚阔，尔且少候，待吾入问便知。 言罢，退入宫内，紧闭石门。
三服欲进无由，遂在门外大声詈曰： 无知狗才，胆敢占淫妇女，不畏天律。平时总讲尔豪强，谓谁敢敌，今日遇着鬼老子，誓必活剥尔皮。老虾精隐匿其人，不与鬼老子献出，宫门击破，昆岗失火，玉石俱焚。 小虾儿闻言詈曰： 这是爱嫖妇女的显报。在彼自作自受，理所应尔，何得逃至此地，连累吾家。可见当日好逞豪强，只说一手撑天，谁知还有撑天硬手。
恨吾老虾拿来隐藏宫内，若是吾辈早已推出，使鬼老子将他性命结果，免得见了别家美女，占抢成亲。可怜我们海中虾蚌之类，有一出色女子，概彼奸淫，无怪海内乌龟遍处皆是。 言此，又一小虾曰： 尔莫做声，看门外人知之，从那边转拐，直入小门，今日虾子虾孙，怕要拱起背儿尽捱矣。 三服所得 转拐 二字，向左一望，果有巷焉。逞步前来，见一小门尚未关闭，三服入，化为虾属，转至内宫。遥见新郎坐在楼头，老虾陪饮。三服潜近身侧，一手擒着。奈小虾横顺拖扯，急难提出宫门，举起铜锤，意欲打将下去，又念师嘱不可伤伊性命。
无如用力太猛，新郎还了本像，乃一金色小龙。三服扭定两须，总不释手。
正在问打，幸得凤女自龙宫归，丫结报以此事。凤女入内视之曰： 尔三道兄耶？ 三服惊曰： 凤女道妹何来？ 凤女曰： 自辞师归海，两应龙母之诏，嘱咐妾身要将龙宾拜在门下，此系复礼仙子前为龙宫诛蚌女珠光时，已托之矣。 三服曰： 龙宾为谁？ 凤女曰： 龙君季子耳。 三服曰： 今在何处？ 凤女曰： 今在道兄掌中。 三服曰： 彼何早不明言乎！ 因笑而释之。龙宾得释，易形拜见三服。三服曰： 有侮道弟多矣。 龙宾曰： 两不相认，如何得知。 老虾忙命设筵，款待三服。三服席间，备将己化美女与龙宾亲迎之事一一言之。
龙宾曰： 不是凤女回宫，新郎几死于新娘之手。 凤女曰： 新郎死于新娘之手者，世上多多。惟有好淫以斥如淫，不几自己亦为自己并斥乎？ 言罢大笑。笑已，言曰： 闲谈不必，而今师在何所？ 三服曰： 在铁马溪下流候之。 凤女曰： 如是可率龙宾前去，拜为门徒。 言已，各驾风车，竟坠于是。


人道中分班统试妖部内共烛同心
三鲸为玉镜所照，自觉身出万星台外。刚为罡风一卷，各将元功默运，吹之不动，仍转台中。三缄尚未向镜窥之，三鲸已魂还躯壳。三缄喜曰： 水族能坚习道心，不迷玉镜喜深深；蓬庐再把功夫炼，伫俟成真步玉金。 三鲸闻赞，拜了师尊而退。
三缄叹曰： 水族之微，不迷玉镜，真属可喜。今日且将台内人部男女一一呼齐，统同试之，看能及此水族否？ 意计已定，遂传知足道人、傲性道人、尽伦、尽性、七窍与女班之雪青子等前至台前，而谓之曰： 尔等从吾遨游，习兹大道，有得无得，自在心知。平时微窥尔等，似乎内有所得，而形诸外然。此特为师皮相，不若由心而去，以验其道之浅深。尔诸女男且试对师各言一二。 知足道人曰： 承师问及，弟子等愿将所得倾心吐之。 三缄曰： 倾心而吐，有未到者，师又从而教之。 知足于是从容言曰： 定而未定渺茫中，静里心思杂或缝。 尽伦曰： 安尚未安安所得？ 尽性曰： 虑能自虑虑偏工。 七窍曰： 神凝弗许他人扰。 傲性曰： 气聚还中自己通。 雪青子曰： 灌顶有花开满树，朝元五气亦皆同。 言已，三缄曰： 闻尔数子之言，道已得矣。吾有一镜在此，尔等对照，能不迷者，自是一品。 知足曰： 吾师将镜悬来，弟子且对照之，以试道力。 三缄遂开镜匣，取出玉镜。
但见晶光闪灼，飘忽不停。三缄曰： 此镜久未涤其尘垢，入目已无光矣。 且言且拂，拂逾片刻，双手捧之，恰似明月一轮，光芒四射。知足暗计： 是镜厉害非常，恐被所迷，为诸友笑。 急将心神安妥，大着胆儿，走至镜前照之。镜内晶光直迷两目，知足自觉心神不能主持，恍惚间似有呼父声，极目视去，则其子也。知是玉镜作怪，置之不顾。刚把身儿扭转，镜内又出一股晶光，竟将乃躯冲出万星台外。飘飘忽忽，耳闻人声嘈杂，如闹市然。视之，乃当年所设之旅舍耳。复又回身，镜中晶光乱射，心神愈难作主。知足无可如何，忙忙默运元功，顿觉安稳。久则元功运足，镜光已无。
三缄曰： 尔退。谁又向镜照之？ 尽伦弟兄双双上前，早被镜中头股晶光冲倒在地。三缄见二子倒卧，复呼之曰： 谁人又来对照吾镜？ 七窍曰： 待弟子照之。 但见镜内晶光向七窍三射三缩，七窍挺立如故，毫不能迷。三缄曰： 七窍立过一旁，傲性道人可照此镜。 傲性对镜一照，起而复跌，跌而又起，圆转弗停。久之，挺立不言亦不动。三缄暗窥多时，知其神色已定，乃呼之曰： 傲性退下。雪青子可对照焉。 雪青子乃贞洁之女，入镜照时，晶光射入，不能迷及本性。三缄曰： 七窍系仙子一转，对此玉镜，尚费踌躇。独尔雪青对镜自如，可知节孝兼全，已得仙根，不可轻视也。 因赞之曰： 坚贞在抱鬼神钦，含櫱茹冰不易轻，仙品已从辛苦得，自然如镜两分明。 赞已，仍命数子各归蓬庐。
七窍退，笑谓傲性曰： 吾见万星台之对镜者多矣，未有奇如道兄者。 傲性曰： 所奇安在？ 七窍曰： 凡对此镜，一倒便倒，一立便立。惟尔倒而复立，立而复倒，殊令人笑不住声。 傲性曰： 吾用力已尽，乃不为镜所迷。尔以为可哂焉，真不识吾煞费心苦。 七窍曰： 如何？ 傲性曰： 初不镜光射及，似乎身到家乡。吾心了然，即便转身，故尔起立。
依然对照，晶光射之，仍到家乡，故再倒下。扭身而转，复又起立，已经数次，吾方元功默运，始稳立而未迷焉。 七窍曰： 尔虽竭尽乃力，犹未迷却。尽伦兄弟至今尚然倒卧，不知心性可能坚稳否？如不坚稳，恐又如混元诸人之受逐矣。 傲性曰： 二子自从师后，与吾常近。体道心真，即为镜光照如红尘，必不若混元等之违师悖道也。 言谈未已，二子已入庐来。七窍携手询曰： 二道兄为何对镜卧地，许久乃起。 二子笑曰： 吾兄弟道根太浅，故对镜而形此丑态，贻笑方家。 七窍曰： 试为吾言，以见尘世之迷人奚若？ 尽伦曰： 吾兄弟对镜，为晶光一射，其身已在万星台外。举目四顾，不知何地。但见桑麻茂密，鸡犬相闻。兄弟讶然，急欲掉身，仍归台内。谁知道左倏来一白发老叟，固请入宅，欲以二女妻吾兄弟，恐未见女色何若，即遣丫结扶二女出，过自堂前。吾于是时睨而视之，绝色也。二女见吾弟兄，嫣然展笑，眉目含情。吾兄弟视若寇仇，厉声言曰： 尔休以色身迷吾也！ 老叟见吾怒甚，陪罪不暇。又命家仆捧出黄金数百笏，排于案上，笑而言曰： 君如肯配吾女，愿以此区区而作妆奁。 吾兄弟置若罔闻，绝不瞩目。移时，肴馔已设，请入席间，酒气逼人，几令喉痒。心里暗计： 适才对照玉镜，乃见此等光景，是必仙师所使以试吾心哉。 遂避席而逃。老叟詈曰： 二犬子不受人尊重耶！吾以二女充尔下陈，以多金作汝奁济尔贫困，何者不美？继而见尔怒目相视，忙陪笑面，设言谢罪。尔试思之，即子之敬父，恐未有如此之诚者。 骂后，便持竹杖击吾兄弟。欲与争斗，又念习道之人，气当和平，亦不计较。老叟见吾能忍，转怒为喜，将杖停下，仍拉入席，命二女陪饮。二女携瓶酌酒，百般献媚，令人心炫神驰。回想师承，复把心儿扭转。于是默运元功，运至三周，心静无尘，而老叟不见，二女肴馔亦化为乌有。翘首望之，乃在讲道台之西偏，骇然而起。
师曰： 不迷酒色气合财，脱却凡胎并俗胎；习道能除嗔与爱，自成仙子返天台。 七窍曰： 二兄道根深固。不然，二女陪饮时，早将神魂摄去矣。安望仍入庐中习道，不似混元、转心之逐出台外哉？ 众道友闻之，无不摇头吐舌。
是日，三缄暗计： 人类业已试完，妖部尚多，吾于明早且将男女妖部一一呼至，分班浑照，视彼之造修何若，道根何若。坠者是彼自坠，成者亦其自成焉。 计定，次早登台，将未入玉镜者一齐呼出，而谓之曰： 尔等既应师命而来。男左女右两旁侍立，听师吩咐。 男女闻说，片时鸳班鹭序，左右分行。三缄曰： 尔诸男女道习如何？ 群弟子齐声应曰： 承师指点，得与将得，不一而足。 三缄曰： 尔等勤勤苦苦习兹大道，成者自能随师同赴大罗；不能成者，皆宜自勉，以待异日。 诸男女曰： 弟子之成与不成，俱望吾师提携，不可以不能成者，而弃之弗顾也。
三缄曰： 这是自然。 言谈至此，暗举玉镜，向左右一照。男班传道道人、绣雾道人、云牙道人、金光道人、束心道人、慈祥道人、破迷道人、卫道道人、护道道人，跌而起者再，从此挺立不迷。女班醋枉道姑、衣云道姑、弄月道姑、餐霞道姑、龙女、了尘子、榴真子，刚对玉镜，一倒而起。至化慈道人、学慈道人、习慈道人、抱慈道人，为镜光迷仆，竟回梨花岛，为小妖等所见，争迎入洞。四慈回忆： 方在台下，转眼又归故址，此幻境也。 不顾而返，挺立如初。他如回念、从善、珠莲，均为玉镜迷回故所。三女道根坚稳，见故所而思及前日之非，厌而视之，默运内功，魂仍附体。下及道烈、火炼、刚克、柔克、敛心等，自对镜昏去，各遇昔日妖侣，几乎恋恋不舍，猛想玉镜所照，亦各运内功而起。
妖道、人道俱已历试，惟玉白、石坚二子，三缄未及呼之。
二子禀曰： 众道友师俱以玉镜试之，独吾二人师未传呼者，何也？ 三缄曰： 师早知尔二人入此道门，真心习炼，故取此道号曰玉白、石坚。玉白者，无瑕之谓；石坚者，坚刚之谓也。即试以玉镜，知不能为晶光所迷。 二子曰： 师待徒众无分厚薄，弟子亦不敢居坚白之称。敢请吾师试以玉镜。 三缄曰： 尔如愿试，亦属无妨。吾将玉镜高悬，尔等自去对照。 二子诺，同到镜前，对面一观，但见其中云雾蒙蒙，遮却镜光，迷漫不见。东北隅风声突起，愈吹愈大，不逾片刻，竟将云雾吹去无存。正南又起一线霞光，渐铺渐广，始则红色，丹朱不啻，继则红中生绿，绿中生白，白中生黑，黑生黄，黄生青，五彩相兼，塞满一镜；俄而一声霹雳，霞光熔成一片，其中有楼有榭，有亭有台，更有一阁耸然，高出亭台楼榭之上。阁之四面，尽属霞光掩映，庄严色相，有非言语所能罄者。久之，西风大卷，吹入玉镜，楼阁闪闪，直矗霄汉。二子不解是阁胡为以云霞妆成，美丽如斯，遂向三缄询其所以。


化儿童赤松试道登仙座道祖谈功
灵宅闻言，勃然大怒曰： 吾道何者不及三缄？况三缄坠入凡胎之子，吾乃仙居上界。意欲将尔辈裁成道器，无非念其学道心诚。殊两次三番，传彼共立门下，反鄙吾道浅，弗足为师。是视吾上界之仙，不及三缄也。吾今誓不容彼，必到碧玉，排阵以擒之！ 遂命三服、乐道为前导，自率野鬼，祥光驾着，竟向碧玉山而投。
及到碧玉地方，将阵排就，又嘱三服曰： 尔可再去，谕以好言。如其顺情归吾则罢，如其傲令如故，休怪吾之不仁！ 三服度上峰头，极目寂然，不见有人行动。忙于各洞寻觅，踪迹全无。遂下山来，禀之灵宅曰： 诸位道友已四散矣。 灵宅子尚未深信，自上山顶，四面周视，果无形影，乃向三服、乐道曰： 诸妖散去，必有其方。慢慢访之，俟访得时，再为计议。 言已，各驾风车，仍回虎喷山中，日教三服二人以排阵之法。
一日，灵宅不在洞府，三服问诸野鬼曰： 自吾去后，尔等何处栖身？ 野鬼曰： 自与鬼王分散，行贪尘六怪收为内用。孰意历时无几，六怪旋败于心明老道。吾等拥风而遁，被普光衲子一麈挥之，几乎尘世投生。忽然空际旋风一阵，又将吾等招转，落于虎喷山下。依归无所，已历多年。兹荷灵宅真人施下宏恩，教以阵法，何期又与鬼王相逢！吾等而今如蛇有头，可以行矣。 三服曰： 扰害村人之事，自此毋贪。待吾得闲，传尔辈以大道。 野鬼闻而喜曰： 鬼王有此提携，吾等心愿已足。 闲谈半日，灵宅子云游归来。常常抱恨三缄，在乎心中，但恨一时不能得遇。遇必置之死地，而心始遂焉。所以朝日云游，暗访三缄，云游地面。
岂知三缄自古佛寺出庄游玩，劝转金老，师徒向往前行，所历往途不下数千里，所越市镇不下数百处。他日来在百柳村头，正值暮春天气。师徒此际已劳顿不堪，三缄曰： 前面老柳之中，谅可蔽载阳之日。暂且入息片刻，再行不迟。 狐疑曰： 师其劳不堪任耶？ 三缄曰： 自云游已来，无时止息。即得剎观，稍停步履，总未将大道炼习深深，心虽歉然，无如外功未满，纵极况瘁，又何辞乎？ 谈论至斯，已到柳下。
赤松子见三缄师徒同来老柳息肩，思欲一试其道，云头按落，扭身化为孩子，以树根为枕，卧于柳荫。师徒来至其间，一同坐定。三缄目视孩子熟卧，乃怜之曰： 谁家儿童，卧于此地？倘蚁虫入耳，为害不小！ 因时以手与彼拂之。然手拂儿童，心在大道，不知不觉，将指明掐了一下。孩子忽然痛哭，破骂不休。三缄曰： 吾见尔卧于树根，恐有蚁虫误入耳内，为尔拂着，不意指下重了，小哥还宜海涵。
孩子听得此言，将手擦目，擦之许久，睁目一视而笑曰： 尔道士耶？吾奉祖命，往雪平山请道士来家，与吾祖伏鬼，奈道士远出，未克迎来。今正有缘，相逢萍水，不如请尔到吾家去，代驱鬼魅焉。 三缄曰： 尔祖所遇何鬼？ 孩子曰： 心鬼耳。 三缄曰： 胡为心鬼？
孩子曰： 心鬼甚于阴鬼。阴鬼只知害人头痛眼花，收伏尚易，惟此心鬼，最难驱遣。时而欲富，富若不得，则怀奸使诈，求垄断而登之；时而欲贵，贵若不得，则面谀容悦，入权门而媚之。更有甚焉，欲色则逾墙钻穴，寡廉鲜耻不顾也；欲酒则豪吞渴饮，失仪丧德不惜也；欲气则横眉怒目，詈父骂母不畏也。吾祖生平所最恨者，此心鬼。而心鬼偏住于吾祖腹中。素闻雪平山有一道士，善能制伏，祖故命吾往迎。殊奉命而来，空身而返，大失所望。不料在此又遇道长，何幸如之！
三缄曰： 雪平道士收此心鬼，所用何物耶？ 孩子曰： 左提华盖，右执意剑。欲除心鬼，非此二宝，不能收之。 三缄曰： 心鬼有几？ 孩子曰： 彼言心鬼只一，而傍此心鬼而作弄者则有三。 三缄曰： 尔祖父必欲收此心鬼者何为？ 孩子曰： 吾祖欲修昆仑宝地。然此宝地，原要清空。有是心鬼牵缠，何能俾昆仑之地，清净无扰，空灵无欲乎？ 三缄曰： 尔祖欲去心鬼，以修昆仑，是昆仑在中，而不在上下也。 孩子曰： 若昆仑于上，惟不死者修之，玄中妙道，尽于此矣。 三缄曰： 据尔所言，尔祖其炼先天大道者。吾等正宜参访，以求大道之精。 孩子曰： 尔即见之，吾祖恐不乐见也。 三缄讶曰： 如何？ 孩子曰： 吾祖最厌道士耳。 三缄曰： 尔祖既乐大道，何又厌道人耶？ 孩子曰： 道名先天，其名美矣，其道高矣。深造有得，可证仙品，祖故甚喜于心。今之学道者，或以聪明自恃，巧于作弄，而旁门出焉，左道亦因乎旁中之旁，而由此起焉。致令炼道人儿厌常喜新，学至半途，而易辙改弦，习于旁左之门者日益众，活将先天大道弄得颠颠倒倒，吾祖是以厌之。 三缄曰： 听小哥言，进吾大道多矣！ 孩子不复与言，立起身来，略拂衣尘，傍柳而隐。
三缄以为柳之神也，不知乃赤松所化，特以试道者。自得孩子一番言语，参悟大道，愈见精明。于是辗转流连，不忍舍柳而他游。狐疑曰： 夕阳将坠，师不急寻宿所，恐不免晚途奔走之劳。 三缄曰： 尔上前面速为访之！ 狐疑去，三缄师徒缓步在途。未几，狐疑回，禀曰： 历此不远，有一古剎焉。 三缄曰： 内有僧道乎？ 狐疑曰： 只一老衲耳。 三缄喜，遂率诸徒向古剎趋奔。
维时赤松子乘云天半，得遇紫霞而言曰： 尔弟子三缄，道已得半。吾化身往试，知其可成者，即在指顾之间。 紫霞曰： 全赖众真等指点频频，吾望速成，以好复命。 紫霞言毕，突见复礼子乘云至，止曰： 吾师急归，道祖有文来洞。 紫霞闻说，即约赤松子入洞闲谈。搭肩而行，不时已到。二真人捧视飞文，内言： 明日诸仙同聚八卦台，有言吩咐。 将文视已，共饮黄粱。
俄而，洞前起了一阵阴风，愈吹愈厉。紫霞曰： 此正暖和天气，春风原不鸣条。是风狂厉如斯，所主何兆！ 赤松子曰： 吾与尔且出一观。 紫霞然其言，当即停杯，挽手出视，遥见西面黑雾腾空。紫霞曰： 春有东风，其风起自西者，必妖属也。 忙忙入洞，凝神而默会之。苏来，顾谓赤松子曰： 灵宅子在虎喷山下，操炼万鬼阵势，以害三缄。兼之三服、乐道被伊迷弄，参拜为师，食了背道灵符。尔我他时不免又战于此阵。明日拜见道祖，宜将是言禀之。 赤松子曰： 灵宅子数次阻道，道祖不即除之者，待彼知悟也。殊彼累为诸真所败，其心不服，今复炼兹大阵，以待三缄，真打入阴山，尚不足以蔽其辜者！ 言毕，二真叹息不已。无何饮罢，赤松子辞归洞府。
次日，八境宫高竖聚仙旗，飘飘荡荡。诸真等或乘龙凤，或跨鸾鹤，纷至沓来。一时同集台前，侍立左右。宫内金钟三击，玉鼓频催，道祖登台。诸真人参拜以还，如前侍立。道祖顾盼良久，乃向紫霞而询曰： 大道不明于天下，直使旁门左道炫世称长，俾世人误入其中，所行多索隐之事。无怪背父忘母，忤逆遍乎寰区。王母伤之，旨请上天，嘱吾遣一门徒，托生尘世，阐明大道。吾前饬尔选得虚无子入胎临凡，迄至于今，未见复旨，徒令绣云仙阁寂然空立。尔胡奉命不以复命为期？ 紫霞真人俯地奏曰： 弟子自奉师命，所遣虚无子临凡脱化，以阐大道，始而迷于名利，弟子力加磨炼，牧羊化外，已历数年。及脱难归来，事亲为乐，庭帏株守，复遣之四表云游，广积外功，而今又越数载。至弟子所传大道，虚无子略已心得，指顾可望其成。但所收门徒，现有五十余人，功仅进乎一二步，祈师稍为宽限。道阐明时，自先于师前奏之，然后带领三缄入绣云阁中，以收入道能成之士。 道祖曰： 此事原非易易。然三缄功已至斯，宜急成全，命复王母。尔诸真等，俱当三缄是护，以成此道焉。 诸真人异口同声，应诺如响。
紫霞又复奉曰： 吾真人中护者颇众，独有灵宅子累阻阐道之路，欲置三缄于死地。前奏吾师，师曾斥之，以后不得暗起毒念，如复傲命，罚为野仙。昨蒙赤松真人见三缄云游，化一儿童以试道之深浅，祥光拨转，来于天际，得晤弟子。弟子邀入洞内，身刚坐定，忽听风声怒号。出而视之，西角黑雾迷漫，阴风震动。凝神默会，方知灵宅子拥得野鬼三万六千，兼以背道灵符，迷弄三服、乐道，统率野鬼，炼成大阵，欲毙三缄。岂不以大道将成，而又中止乎？伏望吾师止灵宅此时，以免道中人又犯一番杀戒。 道祖曰： 灵宅子既炼万鬼大阵，或为三缄助道之用，亦未可知。此时师即咎之，彼假以为护道计，纵欲加以大罚，又何能耶？待至他时，果然用以阻道，师将《太极图》付尔，立化彼躯为乌有。 言罢，道祖入宫，诸真人亦同归洞。
紫霞与赤松子刚出八境宫外，遥见灵宅怒目独立。紫霞等心恨平日所为，不与交谈，忿气而行。灵宅走上前来，以手拉定，大声言曰： 紫霞野道，乌得无故妄奏师前！ 紫霞曰： 吾所妄奏者何？ 灵宅子曰： 吾在虎喷山，得遇野鬼无依，统率在兹，为传道计。尔胡以阵炼万鬼、欲诛三缄之言奏吾？ 紫霞曰： 尔毋饰言，掩一时耳目。如尔从未阻道，吾不尔怪。
单指尔阵设阴风，安对吾师阐道雅意？这且不为尔责，尔又何得将三缄弟子三服、乐道服以符篆，迷彼心性，为万鬼大阵之统？ 灵宅子曰： 三服、乐道自言与师分散，道无所传，不过暂投吾门，求指进境。吾以一片真衷护道，尽为尔掩，反奏吾以不情。吾初不欲害三缄，而今势逼处此，俟将鬼阵炼熟，不惟诛三缄性命，亦且誓不容尔！ 紫霞曰： 待尔阵成时，吾亦要来试之！ 灵宅释手，曰： 尔好好打点，老仙去矣！ 紫霞谓赤松子曰： 灵宅子真反道败德人也！今非道祖谈论三缄之功，先为奏闻，异日万鬼阵内，恐无以制彼！ 言已，与赤松子分手而散。祥光起处，各回洞中。


数次化身勤指点几番形变巧提撕
七窍将前数语念毕，向下念曰： 须知仙子之躯，勤修几何，苦心费尽，始受大罗封赏。何得身入尘世，再为锻炼，遂自以佳人、名利迷而不悟，永坠孽海乎？如尔七窍，因夺阐道之任不得，誓下凡境，乱兹大道，无非欲泄一时之忿。乌知已坠仙骨道根，愈迷愈深，殊可惜耳。倘自知迷障，打破迷途，先将蚌母、珠莲迸去心中，继将李赤等摈诸门外，速撤禁道之示，倡其习道之端，则庶乎消尔前愆，仙种可还。不然，大道之行，乃奉天命。尔纵能旨请禁道，乌能阻人习道乎？在尔意中，以为示语煌煌，凡遇道门装束者，杀无赦。见此示，谅必深畏，不敢显装习道。然易道装为庸人，道由心学，尔又乌乎能禁？吾知尔之禁道，非其本衷，实自珠莲、蚌母为内刁，李赤四妖为外播，不得已而请旨颁行也。不知此旨一下，戮及无辜者甚众。命债自尔结之，虽举手与主谋，罪有攸分，受罚则一。吾也恨尔衙门深邃，无由晤堂上贵人，特借售鳌以为进步。
见吾数语，依此行去，甚食龙脯多矣，岂止此鳌也哉？ 是言之后，细书 三缄敝友上书于常兄七窍 云云。
七窍睹此，似有悔意，终日愁容莫展。珠莲见是情景，饴以言曰： 郎君官居一品，朝廷孰不尊之？妻颜虽不及妲己、西施，亦不在丑陋之列。用人如李赤等，伶俐巧辩，可任驱使。郎君究有何忧而不乐乎？ 七窍曰： 吾之不乐者，悔听尔辈之言，禁此大道也。 珠莲曰： 尔又得谁播弄，以迷乃心志耶？ 七窍曰： 吾自悟之，衙中无人，谁为播弄？ 珠莲摇首曰： 是必有播弄郎君者。 七窍不语。珠莲百般献媚，七窍惑，悉将烹鳌食鳌，得此素笺之言，为珠莲告。珠莲异甚，索而视之，视至 李赤诸人摈之门外，珠莲、蚌母迸去心中 ，粉面添红，大骂野道不止。骂已，言曰： 郎君毋信，天下之最误人者，莫若此也。 七窍诺，当将素笺扯碎，付于流水。
三缄默会知得，甚恨此番变化不能挽七窍之心，左右图维，弗知若何而后可。他日访得七窍酷好奇花，于是折一杨枝，化为绝世花卉。又遇七窍朝罢归来，身坐车中。见一老叟持花叫售，七窍凝视花开如笑，绝色夺目，爰命役吏唤此老叟，随之进衙。七窍下了辇儿，谓三缄曰： 此花何名？ 三缄曰： 是名贝花，与西方之昙花相似。 七窍曰： 书籍所载，只有贝叶，乌有贝花？ 三缄曰： 贝叶相沿已久，贝花无人传之，故有是名花，鲜有知者。 七窍曰： 此花开放，亦仅取其艳色而已，他有何奇？ 三缄曰： 此花一日二变，晨变紫色，晚变绿色。不但此也，至晚变为绿时，花心内有古佛坐于其上，低眉合掌，若生成焉。 七窍曰： 晚间现佛，晨岂现一紫色而足乎？ 三缄曰： 晨变为紫，中有散花仙女，拈花微笑。但须早起，方得见之。 七窍曰： 需银若干？ 三缄曰： 大人乐种此花，止给园丁银百两足矣。 七窍如数给之。三缄得银，出衙而去。
七窍将花暗种盆中，不使人见。果于晨起，独逢偷视。视未一刻，花心内突现仙女，拈花小笑。七窍见其冶容绝世，因戏之云： 花内生花事亦奇，小笑能将合世迷；假此化人尘外少，一团妙态令吾思。 四语咏后，散花仙女一个二个，势似欲下。七窍骇，退窥变态。仙女若为未见也者，俨然移身而下，群立阶前。内一缀紫者曰： 不意已成仙子，坠落尘寰，迷障深深，弗思反回本像。今见吾姊妹而谑浪如此，吾必有以报之。 言已，红袖一展，约长数丈，随风飘舞，冷气逼人。七窍见而畏之，伏地请罪。缀紫者曰： 尔本道种仙根坠入红尘，胡不思与三缄同阐大道？而乃迷于功名富贵，拥水妖而误认为佳丽。何其愚之甚哉？宜速掉转头颅，以助阐道。如听妖姬刁播，禁道不行，是自犯天条，难免堕落矣。 七窍曰： 仙姑之言，如金如玉。吾愿助阐大道，出此迷途，尚祈仙姑宥吾罪戾！ 缀紫者曰： 尔当着吾等应诺如响，恐聆妖姬巧辩，又是一番心肠。 中一缀黄者曰： 彼既知悔，吾姊妹宜回天宫，不必追问将来。 遂入花心，渐渐而化。七窍受此呵叱，心甚悚惶，将晚间之奇亦畏视矣。
是夜，刚欲入榻，转思仙女所说，皆卫我而非害我，乃乘夜静，独自往观。时近更三，睹此花枝，愈开愈美。俄而枝头露重，花如俯首。顷则微风过余，花露稍轻，花心直竖，每朵现一古佛，低眉合掌。视之片刻，其佛尽化为金身。七窍是时呆立如痴，惟向花心拜舞不已。久之，佛若移步，高坐于花心之外，手招七窍。七窍骇，跪地言曰： 古佛有何训诲？弟子愿遵其教。 古佛容颜开霁，迟迟言曰： 释门及道门，与儒共一情；三教不同处，不外这个心。因尔前生骨，乃属上天根；为怀阐道怨，思为乱道人。一入红尘世，迷恋不能醒；而今提醒尔，急急跳迷津。尔是道门子，仍归道门人；佛言不虚诳，休误尔前程。 言讫，香风一阵，花瓣片片坠地，一朵无存。
近前视之，乃杨枝也。七窍惊讶不定，自此若有省悟，朝廷爵位与闺中艳妇厌绝殊甚。
珠莲见夫许久不入兰房，未识日在书斋所作何事。于是轻移莲步，偷觇动静。正见七窍默然独坐，若有所思，时而作喜怒哀乐之形，时而作手舞足蹈之象。珠莲不解，悄悄踱进，在七窍身后屏息而窥。七窍独坐刻余，倏然拍案大声言曰： 佛言真是道，忽把我醉醒，解组归乡里，愿作道中人。 言讫，复又鼓掌曰： 这才是真正主意。 珠莲假由外入，低声询曰： 郎君近日何事，不入兰房？ 七窍曰： 朝内政繁，无稍暇耳。 珠莲曰： 妾特设宴内庭，请郎君一饮。 七窍曰： 此数日吾心弗快，甚不欲饮焉。 珠莲曰： 郎君心既不豫，少饮亦可解闷。 言罢，以纤纤玉手牵七窍衣。七窍见其莲步艰难，情不忍拂，即随之去。珠莲懒于步履，搭肩缓行，一时脂粉生香，过于兰麝，兼之艳态堪悯，莺声频叫郎君，七窍初醒之心，已迷去一半矣。及入筵中，女婢齐来奉承，无令不诺。
七窍于此复咏之曰： 人云仙人最怡情，不过驱云拥雾行；即此筵前花鸟语，何殊蓬岛四时春？ 珠莲聆兹四语，媚悦愈加，将七窍心肠安得稳稳当当，然后询曰： 郎君心志胡为又有变更？ 七窍及将花中之情详述叩遍。珠莲曰： 女非散花女，野道暗为侣；佛非西竺佛，野道巧为做；一概可迷人，郎君须早悟。 七窍暗想： 此言亦是。哪有仙女、古佛结于花心？是必左道者流，借此以迷吾心性者。 从兹外物不宜买焉。
三缄默会七窍复为珠莲迷弄，道心将现而又隐。吾且再显仙法，售镜一面以试之。他日，七窍议政归来，遥见三缄捧一大镜，光辉可爱。思欲买此，恐为野道之物，迷人心性，弗顾而归。及至归衙，想到镜之光辉，心又不舍，怀思切切，他人不及知焉。次日上朝议政，归得半途，仍见三缄持镜在前。刚欲呼之，三缄假意掉转，对面一照。七窍神倦，遂卧车中。直到衙门，尚未能醒。家人报入，珠莲率领女婢，扶进兰房安寝。
七窍自卧车内，见捧镜者招之以手，随后而去。走至一处，亭台楼阁，错杂如星，三缄竟导其魂，入一亭中坐定。小童献茗后，设筵以待。七窍连饮数觥，自觉酒味如饴，气香若桂。
半酣之际，乃拱手询曰： 此系何地？ 三缄曰： 仙府耳。 七窍曰： 地属仙府，尔其为仙子欤？ 三缄额之。七窍曰： 何名？ 三缄曰： 即尔平素所访之三缄是也。 七窍喜曰： 尔果三缄兄耶！自他年一别，尔在何地修炼，竟成大道乎？ 三缄曰： 尔与吾错落离奇，今兹方晤。他年所会者，乃总真童子化吾形像，而欲乱尔之道也。吾自访君不遇，误入名场，得举巍科，为昆明令。不料一时失察，累被云上衣劾奏，蛮方充配，受尽艰难。从此味淡宦途，习道于家。承得仙真频频指点，道已成矣。至尔与吾，原系紫霞真人门徒，而今官重爵高，受享既隆，兼之身配妖姬，媚悦者众，吾恐痴迷弗醒，仙根堕落，特来指引。无奈首假售鳌，如素笺所书，尔不悟之；继售名花，以仙女、古佛迭次点化，尔被妖姬所惑，复不悟之；今勾尔魂于梦中，再加指点。尔宜急易名心为道念，修成仙子，仍回紫霞洞府，同入绣云阁内，以还前劫之根焉。 七窍曰： 吾闻野道迷人，每假幻境，吾之所畏者此也。 三缄曰： 尔居名场，正是幻境，何得以真境而认为幻境，以幻镜而认为真境耶？吾不意仙骨仙根其迷一至于此。 七窍曰： 既非幻境，吾欲视尔仙法。 三缄曰： 欲睹仙法，这又何难。


奏上皇群真拜舞祈师尊同入上乘
次早，道祖遣彩鸾童儿、青鸾童儿传诏诸真，同至八境宫齐集，随驾捧本，上奏天皇。但见一时之间，诸真纷纷而来，集于集仙厅内。童儿等见诸真已至，奏闻道祖。道祖传入八境，而谓之曰： 今日朔一，普天仙子及中下界神祗奏事之期。尔等可随吾躬，捧定本章，同入通明，面奏复旨。将旨复后，然后拜贺瑶池。 诸真曰： 吾师命下，敢不遵从？ 道祖于是更换仙服，驾上彩云。诸真同乘五色祥光，直上通明。
刚入朝贺宫中，三界仙子、神祗陆续俱至。参见道祖毕，齐声问曰： 道祖上朝天皇，小神等未闻传诏，故未郊迎。不知有何本章，呈奏通明，如是其早？ 道祖曰： 因大道不明于天下，致使习之者多入邪教，妖言惑众，悖逆圣朝。其继也，非但身遭杀戮，而且九族同诛。不知者以为吾道之害，岂识吾道正大，原不外乎伦纪。一为野方外道矜奇立异，吾道所以坏而又坏焉。王母悲之，奏请通明，命传吾宫。吾命紫霞遣一弟子临凡阐道，今已阐明，兹特统领诸真，旨复上皇，故早朝如是。 三界神祗曰： 善哉！善哉！假如大道不阐明于天下，一切妖言邪说，惑及苍生，无怪乎习道者多，而成真者无几，坠入地狱者累万盈千。此虽上皇王母之慈悲，实皆道祖师徒仁恩所逮也。 诸神言已，俱各欣喜而退。
无何，祥光缭绕，文武二相同至。瞥见朝贺宫内金光外射，二相惊曰： 何位圣人先到是宫？ 值日神祗禀曰： 道祖已早临矣。 二相知是道门复旨，忙下云车，趋入宫中，参见道祖，曰： 道祖此次阐道人间，下界生灵受福不少。 道祖曰： 这系上皇王母之恩，吾不过一代其劳耳。 二相曰： 道祖为阐道一事，煞费心力。吾等若知道祖亲临，理应早来立候。 道祖曰： 阐道之举，二相力已居多。今日同奏上皇，有何不可？ 言犹未已，金光万道，直绕朝贺宫之亭台。文武二相曰： 是必至圣先师牟尼文佛临矣。 即同三界仙神，出宫迎接。
二圣至，道祖亦起身来迎于升仙亭下。至圣佛祖曰： 道祖劳矣。 道祖笑曰： 吾有何劳！ 至圣曰： 三教之道，久未阐明。无异战国时杨朱、墨翟之言盈天下，归杨者以杨为尚，归墨者惟墨是从。父子之伦，几至灭亡；君臣之义，几至不讲。
幸得道祖遣及仙子脱胎尘世，不惟金丹大道得以发明于天壤，而吾儒、释二道亦并炳若日星。天下之人，可从此而得其真道矣。吾为世人幸，更为吾等之道幸甚！ 谈之津津，尚未坐定，忽听鸾鸣凤哕，琼箫玉笛，响彻通明。三圣已知上皇登殿，遂领文武二相及三界仙神，跻跻跄跄，齐至通明拜舞。三圣朝参毕，上皇命坐于左。文武二相侍立两旁，诸仙神祗依次排列。上皇曰： 三教圣人已免朝参之礼，为何今日又复如斯？ 至圣文佛曰： 臣等朝参，特为天皇贺喜。 上皇曰： 朕有何喜耶？ 至圣曰： 上皇旨命道祖阐明大道，道祖遣得紫霞，紫霞遣及门人虚无子脱胎人世，历尽辛苦，迄于今日，道已阐明矣，臣等故为天皇贺之。 上皇曰： 可有本章否？ 道祖曰： 有。 紫霞于是将本章顶于头上，跪在通明殿左。首相出位，接呈御案。上皇阅已，捻须大笑曰： 此道祖之洪恩下逮也。 道祖奏曰： 臣不过一代其措施之力，是乃天皇大德宏仁，波及群生耳。 上皇曰： 三缄所收门徒，物类胜乎人类。人灵于物，胡反物之不如也？朕观于此，朕又为人类伤之。 紫霞奏曰： 先天未明，人道多坠旁迕，故升仙者寡。今承上皇圣德，道已大明。白叟黄童，咸知正轨所在。自此以往，由人类而成真者，谅必多多。 上皇曰： 尔不负朕旨，克将大道曲折详阐，朕心甚喜。朕下旨意，准于望五日，命尔弟子三缄统率所收门人，来朝朕躬，朕有赏赉。 言已，三圣、二相与诸仙神祗拜舞而退。
时到望五前一日，道祖又造青鸾使者衔诏至紫霞洞府，飞鸣三匝。紫霞知是道祖宫中有诏赉来，忙整衣冠，跪接开读，诏云： 明日望五，正值上皇宣诏三缄统领群弟子朝见之日，尔紫霞可到万星台，将朝见仪礼逐一教导，以免有失，触怒天颜。 紫霞得此诏书，即乘彩云，直向万星台而坠。
三缄见彩云四起，知有上仙临兹，整顿衣冠，出台迎接。
不一刻，紫霞云头按下，三缄接上讲道台中坐定。拜舞已毕，侍立于旁。以下男女诸徒，陆续朝拜。拜后，紫霞曰： 为师到此无别，特奉道祖命，教尔等明日朝见仪礼。尔等各宜谨记，不可或忘。 遂下台来，将行走通明之法，与朝参天皇之礼，一一教之。又命群弟子效之，稍有差错，再三指点，必至所行无失而后已焉。礼法教余，紫霞私嘱三缄曰： 明日于尘世五更时，即速统尔门人来吾洞中，毋得有误。 嘱罢，乘云归去。
三缄拜送后，自登讲道台，命及诸徒，将紫霞所教复行一遍，果然错失毫无。乃向群弟子而言曰： 尔等可将衣冠整顿，今夜五更，齐随为师去紫霞仙师洞府。 群弟子诺。恰被万星台外混元、野马、转心、珠虎四子知之，疾趋入台，跪于三缄之前而泣曰： 闻师明日统领诸道友仙升，弟子辈承师不弃，收入门下，历年教训，费尽辛苦。今而道兄、道弟俱赴大罗，师岂忍心将吾四人置诸尘世？望师恩施格外，俾弟子上界同登。 言罢，大哭不止。
三缄见其悲泣，亦为伤感。久之，乃言曰： 仙本易成，要在用功之勤恳；功原易造，不外一念之坚贞。以尔四人平日而论，尚能朝斯夕斯，炼道不舍。为何玉镜照及，遂起意外之贪？为师心中非不欲带尔同登上界，恐到通明殿上，为天皇圣光一射，现出原形，那时为师得罪不起。尔等不必他往，即在万星台守吾蓬庐，同心学道。待师朝见上皇后，缓缓度尔先后而登。时虽分乎早迟，其所以列及仙真者一也。 四人苦苦哀求，意欲同日偕升，三缄弗许。群弟子见之不忍，亦同跪下，为四人讲情。三缄曰： 师待弟子无分厚薄。即传大道，绝无公私。此四人心迁异境，道根尚未坚定，如何见得上皇？ 群弟子曰： 玉镜所照，乃属幻镜，非四人心肯为之。 三缄曰： 尔辈之言差矣。是玉镜也，炼自上皇，能照仙子道根、诸神来路。凡仙真教有门徒其道将成者，上皇必命他仙持镜付与师身，暗举以照弟子，试其身入幻境果能不变，方许上升。尔何视宝镜之轻而言之易也？彼如依师所说，谨守吾庐，杜门不出，任遭磨难，百折不回，师于他年自有度日。尔诸弟子毋容在此代彼祈情焉。 群弟子见师不允，再拜而退。
四人自觉无聊，复向三缄而泣曰： 师言谨守蓬庐，弟子恪遵所教。但师仙升后，不可将弟子抛却。须念弟子等即见异思迁于此日，亦曾追随于千磨百难之中。 三缄曰： 尔辈无忧，为师决不食言。 四人叮咛再三，拜罢师尊，仍出台外。
混元曰： 平生混世道难修。 转心曰： 掉转心来炼不休。 蛛虎曰： 毒虎不除终是害。 野马曰： 弗驯意马境无投。 言至此处，混元曰： 莫忙悔恨，但看群道友升仙之际，有何荣耀，方苦炼之。 转心曰： 尔言是矣。 于是同出万星台，仍居旧所。
四人已去，三缄谓群弟子曰： 炼道总在一心。尔等心性坚定，游此幻境不失本来，逍逍遥遥上升天府。彼四人者，稍失心之所在，恋彼昔日所为，因而坠入尘寰，不能同登上界。
悲泣之貌，恻侧动人。可知平时炼习道功，七十有余，谁让谁先，谁居谁后，玉镜内方别坚定与不坚定之心。坚者荣，而不坚者辱，不知彼心今夜如何过得去也！ 群弟子曰： 四人哀乞之词，闻者惨淡。以师言思及，上界又难容不坚之辈。然则，吾等不坠尘世，与师同登，非师之教导维严，安能如是？ 三缄曰： 四人之事，不必细论。道祖下诏，命吾统率尔等，于五更时分速入紫霞仙师洞府。尔诸弟子宜各整衣冠以候之。


遣彩鸾空中捧诏登八境座里谈元
三服、弃海共相讶曰： 明明老道入此庐内，何今日易成吾师之形乎？况师被虎伤已许久矣，此事奇甚。 遂呼齐道兄道弟，跪而禀曰： 吾师尚留恩尘世耶？ 三缄缓缓出庐，问曰： 弟子等所惊讶者何？ 诸子将前后事情细述一遍。三缄曰： 仙家妙术少人知，移步换形妙道施。伏虎降龙因甚事，安为毒虎亦伤之？ 诸子闻言叹曰： 弟子等自入门墙，从未见师矜奇立异，金丹大道，原属平常。故不知仙法为何若，安得不惊？ 三缄曰： 这也难怪尔等。 甫言至斯，忽听半空鸾鸣不已。三缄讶曰： 空中鸾声高叫，恐上天有诏宣吾。尔等各整衣冠，伫立以候。 诸子领命，排立齐整。鸾凤口衔一纸，已自空际翱翔而下。师徒拜接后，又拜彩鸾捧诏之劳。彩鸾嘎然一声，冲天竟去。
三缄焚檀跪地，开诏读云： 混元皇帝诏下： 尔虚无子自奉命临凡，脱胎三缄，坠入四害之乡，不忘八德之举。虽其先迷名利，昏昏未醒。既其后遭磨折，念念能回。万亩良田，弃而不顾，一心坚固，久亦如斯。且喜不坠祖宗之箕裘，螟蛉作子，犹幸能体仙师之教诲。昼夜勤修，不辞雨雪风霜，四方阐道，何惜仁山天水？万里传心，能化人并化物，禽兽亦得真修。宏大道与大经，宇宙自除邪说，数十年辛勤可悯，理受荣封百千载。邪正堪分，应登上品。但上奏且缓须臾，先为吾赏而考道在所切急，待对上天。鸾诏来前，速随诏至。凤音继至，又待音传。 云云。
缄读毕，乃谓诸弟子曰： 道祖宣吾入宫考道，尔辈宜在此地静以候之。 诸子曰： 吾师今登上品，须念弟子等追随有素，概为提携。 三缄曰： 不必尔等叮咛，切可对天自徼上赏。 于是步出台外，向上一招。当有二三童儿，扶下一只青鸾，立于身侧。三缄飞上鸾背，鸾翅一展，冉冉腾空。诸子翘首望之，竟入云中，隐然不见，交相喜曰： 吾师上登天府，幸莫大焉。但不识师心将何以安置吾辈？ 言已，各归庐内静候不提。
三缄乘得青鸾，刚入重霄，瞥见紫霞真人云头伫立，忙下鸾背，随师直到洞府。顷之，碧虚、清虚、凌虚、须无、云衣诸真陆续俱至。紫霞迎入坐下，三缄逐一参拜。诸真同声曰： 可贺，可贺！ 紫霞曰： 诸兄所贺者何？ 诸真曰： 贺尔师徒今见道祖后，朝了上皇，仙品之封，谅自不同也。 紫霞笑曰： 吾弟子三缄虽将大道阐明，全赖群真扶助。三缄见过道祖，奉闻天皇，仙品加升，尔我还是一样。 诸真曰： 此系尔师徒之功，吾等不过随事帮助，何功之有乎？ 紫霞曰： 三缄所遇诸大阵中，若非群真调停，安有今日！ 正谈论间，忽有飞天游神手捧飞文，来传诸真入道祖宫内，有话相议。诸真见道祖宣诏，即乘车驾同往八境宫而投。及到宫门，绿鸭、黄龙诸真亦至。片时之际，八境宫外仙真林立，只候道祖登了八卦台，方敢入宫，礼行参拜。无如宫门紧闭，未见开展，诸真于是退入集仙厅内一坐。
坐已，黄龙真人曰： 紫霞道兄命虚无子临凡阐道，今已阐明，入见道祖，自得褒奖。上奏天皇，仙品加升，不待言矣。但灵宅子累阻阐道，前为道祖打入猿儿筐内，永不许出。此彼自作自受，固无足怪。然虽有误于人，亦有功于人。 尔我入见道祖时，是事周详，还须保奏一二。 紫霞曰： 真人仁慈在抱，所言极是。俟道祖传见三缄后，再为保举不迟。 计议刚妥，只听仙乐齐鸣，凤哕鸾声与祥光而并至，一金甲力士奔入集仙厅内呼曰： 宫门已启，道祖驾将临矣，群真速入。 群真闻报，跻跻跄跄，拥入八境宫中，两旁静候。只见宫之内外霞光万道，宝盖幢幡遮却殿庭。报事已过，微闻音乐一派，尚在后宫。前一童儿手捧太极，金光四射，咄咄逼人。
捧至八卦台，飞身直上，肃立于左。顷之，花幡五彩，迭出不穷。化幡过余，远望道祖，白须白发，白龙袍服，两旁羽扇拥着，身跨青角板牛而来。来道八卦台前，众童儿扶下板牛，簇拥上台坐定。宫外鸾笙风笛钟鼓交鸣，台下诸真朝参。礼罢，各依次序，左右分行。道祖笑容可掬，向紫霞而谓之曰： 吾遣鸾捧诏书，诏尔弟子三缄，可曾诏到否？ 紫霞曰： 承师仁恩下逮，鸾诏久到。三缄已在集仙厅内，待师口诏传宣。 道祖曰： 传吾口诏，宣入八境宫来。
紫霞领命，速到厅内谓三缄曰： 道祖有命，宣尔入见。尔见道祖，凡有所问，须好好答之。 三缄曰： 弟子自知。 遂整衣冠，随紫霞入宫，朝参道祖。朝参已毕，道祖命立于旁。
三缄禀曰： 小子初入八境，两旁师尊拱候如林，焉敢侍立？ 道祖曰： 平昔师徒之分，不得不分。今日系吾考尔阐道之日也，侍立无妨。 三缄不敢多言，复向道祖再拜，又向两旁拜舞，然后侧立而候之。
道祖曰： 吾道之不明者，由于野方外术生出多端旁迕。出入其门者目极邪教甚灵，欣然学习。偶有所得，结成党羽，卖道迷人。党羽愈多，谋起叛逆。岂知邪不胜正，凡若此等，概被圣朝诛及自家，连累九族。不知者遂以先天大道为害人之具，谈之恨入骨髓，此吾道之所以坏也。是岂但吾道为然哉？如圣贤之道，原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事着成书籍，设立乡学、国学，与子弟辈讲明君臣、父子、夫妇、昆弟，朋友之义，孰识后世儒士，徒以圣贤道理发为文章，播取功名，稍得寸进，无所不作，而儒门之道已坏。儒门如是，释道亦然。释氏以明心见性为尚，不异儒之正心诚意也。且古来佛祖，谁无夫妻子母之属？既无夫妻子母，是无人伦。若无人伦，则不独释不成释，而道亦不成其为道矣。何世之学释学道者，辄离父母而入深山，秃首发而居空林哉？以是观之，天下之人伦必为释、道两门绝之矣。所以吾道不明，王母忧甚，方下懿旨到吾宫内，始命尔脱凡尘世，为世之未明道旨阐之。吾的询尔，尔下凡界，发明先天大道，究以何者为先？
三缄曰： 小子不才，恭叨上命。自肩此任，逢人必以五伦为先。既收有门徒，亦教以敦伦为急务。 道祖曰： 尔不愧阐道之人矣。天下若无五伦，成何天下？学道不先敦此，道何由成？尔以五伦居阐道之先，是若纲在无有条不紊也。至于先天大道，又从何起手耶？ 三缄曰： 先教以清心寡欲耳。
道祖曰： 先天之道，原非可以强求，而下手功夫，端在于清心寡欲。盖欲不寡则四害时萦念内，儒门所以谓之 己 也。寡之功甚不易始也。物欲满腔，倏然寡之，则物欲固结于其中，驱之甚难。继而寡之，欲似能驱，然不生于一时，顷又环绕而踏至。久之用力以寡，物欲稍退听矣，死于此 而寡之功稍有或懈，则退听者必乘隙而来。是非时时寡之，刻刻寡之，务令私欲净尽，天理流行不可。儒门以一 克 字尽寡欲之功者，此之谓也。且欲不克寡，岂独大道不能成哉？其害更有难言者。彼野方外道，满腔皆奸诈之欲。敛人财帛，必求所得。如其不得，或以妖术致人于死，或以妖术迷人于生。种种行为，人生怨之，天道厌之，犹然诩为人师，相沿惑世之术。吾恐生即漏夫王法，死难逃乎阴刑，无间狱中百千万年，无有出期矣。何莫非一欲字所害乎？稍知悔悟者，及早回首，伦常先尽，然后清心寡欲，讲求金丹大道，方可免从前之罪焉。
三缄曰： 小子见俗有睹及神像，而傲慢待之，谓上天神祗，尚居彼下者，何也？ 道祖曰： 尔试思上天之内，上皇尊矣。尔即学上皇之道，尔犹未成，天上神祗已成尔先矣。后成者为后辈，先成者为先辈。以未成之人而傲慢天神，何不自量！ 三缄曰： 如道祖言，天下之不由人伦作起者，皆可以邪道推之乎？
道祖曰： 是矣。然尔教弟子，于清心寡欲后，归神炼气之法，又当何如？ 三缄曰： 前降后升，大道平平；明堂之间，丹法所经。发源有本，点滴归根；日月二宫，神之门户。欲留乃神，门户必合；气炼三周，其功始酌。小子之教如是，不知有合于大道否也？ 道祖曰： 聆尔之言，道得正大。但所收门徒，人胜物乎？物胜人乎？
三缄曰： 小子所收男女，共计六十九人。人道中仅有十余，余皆物类也。 道祖怫然曰： 物类能求出身正果，由地狱而升天堂。人迷于酒色气财，由天堂而坠地狱。是人为万物之灵，反不及物之灵，真人不如物也。 遂向左右诸真而言曰： 上天所爱者善人，奈何近年大道不明，成真罕见。今得三缄度却，人物同成上品，天皇应是欢喜。可于明日朔一朝贺，将名姓道号详细注册，进呈御览。 诸真诺之。
黄龙真人见得是事周备，忙与诸真等一同跪下，为灵宅乞情。道祖曰： 吾非不欲施恩于彼，奈彼累阻阐道，大干天律。欲出猿儿筐内，尚有所待焉。 言已，袍袖一展，退入宫中。


白兔庄农人说怪西村地老丈谈妖
降虚真人与清虚、凌虚、碧虚诸真，同将四妖带至紫霞洞府。紫霞谓降虚曰： 今将四妖收伏，若何区处？吾欲以五雷掌诀击成粉碎，除厥后患，如何？ 降虚曰： 四妖尚有所用，不如俾彼师事三缄，他日万鬼阵中，亦可为破阵之一助。 紫霞曰： 如真人言，美则美矣但不知四妖心内肯服三缄否也？真人且为劝之。 降虚曰： 如是，诸兄请坐片时，待吾去劝四妖，看彼若何回答。 降虚出，见四妖而询之曰： 尔今为吾擒获，欲生乎，抑欲死乎？ 四妖曰： 生死何说？ 降虚曰： 欲死耶，吾遣雷火击尔；欲生耶，须拜三缄为师，帮助阐道。道阐明日，不少尔等仙真，胜尔在兹徒以妖法骇人多矣！ 四妖曰： 承仙长施恩，宥吾不死。吾亦知长为妖属，难脱兽皮，愿助三缄阐明大道，以成正果。然三缄仙官被吾难为如斯，恐不肯录收吾辈。 降虚曰： 仙官三缄量大能容，不似小人之见。趁彼尚在玉房山下，尔等随吾前去，拜在门前可也。 四妖欣然。
降虚见四妖已服三缄，与紫霞言之。紫霞遂命正心子飞身来到山下，将三缄师徒呼转，坐于路侧。少顷，诸真同至。三缄参拜毕，紫霞谓之曰： 此四妖为吾等降伏，自知误入兽道，难脱皮毛，而今愿拜尔门。尔其收之，以为驱使。 三缄曰： 彼既难为弟子，恐于已收后变生意外，又将如何？ 降虚真人曰： 谅彼不敢有是想矣。 三缄曰： 既承师荐，弟子有何说辞？ 降虚曰： 四妖前来，仙官三缄已录收尔等。今归门下，须知师宜敬重，不可因师教训而为命是傲焉！要思尔辈修炼辛苦，始能化作人形；兹幸有缘，得遇三缄阐此大道。又兼三缄仙官传尔先天，勤苦习之，其成道也，较诸人类为至易耳。吾令谕尔，尔宜谨遵！ 四妖闻降虚言，环拜三缄门下。
降虚谓三缄曰： 四妖既拜尔门矣，宜各予道号，以便称呼。 三缄曰： 九头烈马取为 道烈道人 ，第一游神取为 传道道人 ，第二游神取为 束心道人 ，第三游神取为 慈祥道人 。 四妖得了道号，心内欣喜，随同三缄下玉房山，缓向前途云游而去。紫霞等祥光驾动，亦各归于洞府。
三缄师徒行约十数里，来至白兔庄。庄中居民俱以农业为事，农业外则非所知。三缄见是庄水秀沙明，林木畅茂，其心爱甚，意欲在此庄头暂宿数宵，以慰梓里之念。奈人殊地异，欲入无从。正踌躇间，忽一少年负薪而至。三缄曰： 壮士，其欲归村乎？ 少年曰： 然。 三缄曰： 尔居何地？ 少年曰： 白兔庄中第三户耳。 三缄曰： 吾乃云游道士，心爱是地幽雅，思欲一入贵庄，玩赏消闲，不知肯容纳否？ 少年曰： 四海之内，皆兄弟也，何不可容？况吾见道爷，道貌道心，能入吾庄，光沾不少。若不嫌敝闾粗陋，即随吾去，亦可栖身。
三缄师徒遂尾其后，一趋一步，缓缓而行。但见天外烟生，迭迭山融成一片，村中日落，清清水色绉千层。三缄暗自思曰：一轴名画，恨无绘师。若有绘师照此描来，悬于壁上，真不啻嘉陵山水，得睹奇观！少年瞥见三缄沉吟不语，乃询之曰： 村庄湫隘，不堪目入，道长悔其不应从鄙人而来乎？ 三缄曰： 非也。吾观贵村，山水映于晚霞之中，不让海屿仙境耳！ 少年曰： 若山若水，乃天造地设，高低丑好，俱属生成，道长尚世鄙之如斯，如入寒家，尚不若蓬蒿中藉以蔽兹风露者，其鄙之更当何如？ 三缄曰： 听尔所言，应是画雕栋梁，五彩俱备？ 少年曰： 吾乃农家者流，又非簪缨世冑，哪得有此？不过荜门圭窦，仅可遮夫日月焉。 少年言罢，已到户外。犬见客而接吠，人拾级以齐登，入了重门，虽是茅屋数间，却也布置停匀，曲折有势。
少年将三缄师徒导入堂内，忙呼家人曰： 贵客临矣，可燃灯来。 家人捧灯来堂，安置案上，然后献茗。不一刻，山肴野蔬，杂呈于案。师徒餐已，撤席闲谈。又一老农由户外入，询之少年曰： 尔家何客临兹？ 少年曰： 云游道士耳。 老农曰： 吾久欲一会道士，今正有缘也！ 少年曰： 而今尚坐中堂，尔去晤之。 老农不慌不忙，来至堂中，将衣抖了又抖，乃揖三缄而言曰： 老道爷来从何地？ 三缄曰： 云游之人，有何所自？ 老农曰： 幸叨道长不弃，辱临村野，恳祈慈仁大发，为吾乡治一怪焉！ 三缄曰： 尔村有何怪物？ 老农曰： 此怪出之已久，但恨治伏无人。 三缄曰： 其怪何如？ 老农曰： 善能噬人耳。 三缄曰： 噬人而外，又有何能？ 老农曰： 能使人妻子离散，家业倾消。 三缄曰： 是何妖物，如此之厉？ 老农曰： 吾乡惨遭其害，已数十家矣。道长慈悲在抱，如将妖物除却，则吾村内黑童白叟均荷殊恩！ 狐疑曰： 吾师徒云游天下，无怪不服。即七足八手，六臂三头，举手收之，都如探囊取物。 老农喜曰： 道长有是法力，此怪可伏矣。 狐疑曰： 尔且导吾去视此怪所居在于何处。 老农曰： 今夜已晚，明日晨早，视之未迟。
果于次日黎明，老农直导狐疑，去在庄中第四户上，以手指曰： 此即怪穴焉。 狐疑曰： 此乃村庄，怪物安在？ 老农曰： 吾等待之。不过片时，怪必出也。 狐疑诺。顷见庄内走出一人，文雅风流，顾狐疑而叱之曰： 尔为谁？敢在吾门窥伺！ 老农闻狐疑受叱，暗退篱下。狐疑得了斥责，亦退于斯。只听其人大声嘱家仆曰： 今日门外有盗，恐窃喔喔者而来。尔等暗为窥之，如见窃吾家物，即与擒下。俟吾归后，赏以皮鞭！ 言罢，悻悻然去。狐疑询老农曰： 怪在何地，还未见耶？ 老农曰： 时才出户叱尔者，非怪而何？ 狐疑曰： 彼亦犹是人也，又无狞狰恶像，乌能食人？ 老农曰： 山妖水怪，狞狰在貌而不在心；是人也，狞狰在心而不在貌。 狐疑曰： 彼以纵恶，其所食者，无非稻、粱、粟、米、猪、羊、鱼、肉而已矣，能生嚼人类如狼虎哉？ 老农曰： 殆有甚焉。虎狼嚼人，嚼止一人之身。是人食人，并其家产而亦食也。岂但如狼虎乎？ 狐疑曰： 尔言何说？ 老农曰： 是人为人，术善饕饕。尔如常备肴馔，以充彼腹，彼心喜尔，凡事必为遮盖。如久不予食，彼必是非刁弄。俾尔两造起衅，因而在内假作好人模样，说和其事，其实带和而带刁之。真使尔二家兴词讼时，央彼为证，彼乃巧于摆布，活将尔产业倾尽，妻子离散，而又食他人焉。村人恨甚，为之赠以雅号曰 两头蛇 。祈道爷将此两头蛇收之，以使吾等安静数年，恩沾不小！ 狐疑曰： 收妖甚易，但须归禀吾师。 老农闻言，又导狐疑而返。
三缄询曰： 尔去打探此怪，可能收否？ 狐疑曰： 此亦人妖也。弟子已知难伏，故托言禀师。 话犹未已，又听门外犬吠声声。少年出曰： 竹篱外面，所立者何人？ 篱下应曰： 吾西村李姓也。闻得贵庄宿有道长，善能收妖伏怪，吾家一妖最恶，特来请彼前去，为我驱除！ 少年转到堂中，向三缄师徒曰： 西村李老，特请道长师徒前去收妖。 三缄曰： 吾师徒将要他适，不暇久留矣。二次来此，与彼收之。 狐疑曰： 吾师云游天下，原为广积外功。西村有妖，师如不收，将害尽生灵矣。知而弗救，功安在哉？ 三缄曰： 师之所以不允者，恐又属人妖也。如老农所说，尔能收乎？ 狐疑曰： 西村之地，岂尽人妖耶？吾不信天下人妖如是其多也！ 三缄曰： 天下人妖，较多于山精水怪，是言确切不移。况山精水怪，可以法宝伏之；至于人妖，不可伏以法宝，无非巧为辩说，以化彼心。尔随为师历有年矣，素知人心难化，宜急回避李老之招。 狐疑曰： 待弟子问明，如果人妖也，速速回避。否则，吾师徒何妨作此功德，与彼歼除？ 三缄曰： 尔速出问，毋稍缓焉！ 狐疑出，问之李老曰： 尔家有何妖物？须实为我言。 李老曰： 尔问此怪，其问怪之心性乎，抑问怪之形像乎？ 狐疑曰： 尔先言形像，俾吾察何妖属，好带法宝来村收之。 李老曰： 是妖首上毛发甚伙，约长数尺，两乳下垂，两足如锥，其面则红粉相兼，此怪形也。 狐疑曰： 心性若何？ 李老曰： 心性最毒，不可相近，近则以爪击人。 狐疑曰： 所噬何物？ 李老曰： 善噬鱼、肉、猪、羊、布、匹、绫、罗耳。 狐疑曰： 是必山魈也。 忙忙退入，细述怪之形像、心性。
述已，催三缄起程。三缄曰： 收紫光时，吾尝戒尔休夸大口，尔不吾信。后非为师一番言词，打入紫光心坎，何能收伏？今到西村地面，如系紫光之类，尔去收之！ 狐疑曰： 如果紫光类也，弟子一力收伏，不劳吾师焉。 三缄曰： 既然如此，尔等收拾法宝，速投西村！ 出得户来，李老导以前行，延至其家，设筵款待。三缄乘隙暗问李老曰： 尔言妖物，历此几许路途？ 李老曰： 即在寒家耳。 三缄曰： 既在尔家，何时出现？ 李老曰： 出入未定。祈道长稍待半日，必有所见焉。
三缄不复问，吩咐徒众： 各将法宝随身。主言此妖出入无时，须谨防着！ 却说李老请三缄师徒在于家中，已经二日，其妻谓之曰： 尔所请者，实系何人？ 李老甚畏其妻，含糊应曰： 朋友。 妻曰： 既属朋友，可遣去矣。胡为流连于此，将何粟米与彼食耶？ 夫妇言谈之间，李老幼女向母告曰： 父所请者，道士也。 其妻谓其女曰： 尔父请此道士，所为者何？ 女曰： 闻父请来，以治母虿者。 妻闻女言，粉面生红，双肩倒竖，高挽翠袖，紧束云桥，手提木棍一根，竟向中堂飞奔而出。


男女妖全凭舌伏牛虎斗又遇天仙
此妇来至中堂，指三缄师徒而詈曰： 尔属何方野道，以妖言惑众，夸尔能伏魔鬼，且诳尔老父能治妇女虿性！尔老母今日虿性发矣，看尔如何治之！ 言毕，手举木棍，直向狐疑击来。狐疑曰： 尔毋将人错认！论收妖魔，乃是吾师。吾等皆其弟子，收妖法术尚未学精。 妇曰： 谁是尔师耶？ 狐疑曰： 堂中独坐者是也。 此妇即到三缄面前，向地一棍，竟将地泥击起，已飞数点在三缄衣上。三缄呼李老出，询是妇为何人。李老曰： 是乃吾家之女妖也。吾自得此女妖入门，家业几被吞尽。而今于衣食艰难之际，日日扭吾跪于牀头，不以棍打，便以手击。望道长与吾收去，吾实沾恩！ 妇见其夫跪求道士收彼，勃然大怒，扭着夫发，拉入室中。只听木棍交加，呼救之声有如豕叫。
狐疑骇，与诸道友面面相觑。三缄曰： 尔动辄夸尔为收妖神手，胡不收之？ 方言及斯，此妇将夫击已，心恨道士，提棍出堂，欲打三缄。三缄不便相争，师徒奔入侧室。狐疑怒，暗将飞龙瓶向室外抛之。瓶却作怪，在地乱滚，滚了片刻，瓶口出一大汉，青面獠牙，酷肖鸡足神，直扑此妇。妇骇极，大叫： 有鬼！ 倒在地中。狐疑闻其叫声，心恐此妇提棍入室以击师徒，忙将室门紧紧闭着。其夫亦闻妇声震动，紧闭寝门。
久之，动静毫无。狐疑暗于门隙偷窥，只见此妇身坐地上，旁一恶鬼，以手指之。遥闻此妇哀声告曰： 自兹以后，不敢再击丈夫矣！ 狐疑见此光景，与师言及。三缄方乘机而出，坐于中堂。恶鬼将妇拉来，跪在三缄座下，然后缓缓钻入瓶去。
其妇受此一骇，心胆俱碎，乃向三缄叩首者三。三缄曰： 妇人原贵柔和，以敬丈夫，尔何胆击尔夫子如击小孩乎？ 此妇泣曰： 吾自幼随吾父母，皆无此性情。今之性情躁暴，以欺侮丈夫者，实由丈夫惯之耳。 三缄曰： 如何？ 妇曰： 吾初入夫门，丈夫爱吾貌美，常与吾兰房调笑。或时予以好食，或时予以好衣，又恐吾劳，不任以中馈之事。吾得享此清福，装束朝朝。 三缄曰： 妇女以洁净足矣，何必朝日装束冶容乎？ 妇曰： 妇女之所以矜张丈夫者，持此容颜也。苟容颜不美，丈夫乌能羡之？吾得夫羡有年，始而稍不合意，吾将面黑，不与之言。丈夫见吾不言，万计千方，以使吾悦。吾得此惯，性情于是日益骄傲焉。以是，非丈夫惯坏乎吾，乌至于此。 三缄闻而叹曰： 世间男儿痴于色欲，何将房内妻子养成胭脂猛虎？自遭吞噬，何怪他人？正所谓太姒、太妊，如遇鄙夫，亦属妖冶；妲己、褒姒，若遇君子，亦是贤媛。信哉！为丈夫者，诚不可一日去纲常也。
言已，转向此妇曰： 丈夫既宠爱于尔，尔当自思终身所靠者此人，凡事必计从而言听。又要想夫为妇纲，以妻子而辱击丈夫，在尔以为阃内之威，非人所及，而不知丑声远播，将有子也而人不乐妻，有女也而人不乐媳，何莫非尔之性情所致乎？况性情乖戾，易造愆尤，上而忤逆翁姑，中而不和妯娌。有此大罪，上天不佑，定遭奇祸奇穷。死入阴曹，必受诸般极刑，罚变禽兽。尔乃聪明之女，胡为作此极恶之行耶？ 此妇闻之，豁然醒悟，叩首悔过，自是遂为顺妇焉。
三缄师徒将女妖收讫，复回少年家中，老农又以男妖恳祈制伏。三缄曰： 此男妖也，狐疑前去收之！ 狐疑曰： 吾得女妖一骇，至今魂尚外散，未附吾身。再见男妖，恐骇死矣！ 三缄曰： 尔乃收妖妙手，何得缩首如斯？ 狐疑不答。
三缄于是谓老农曰： 尔言两头蛇，觌面又难，如何收法？ 老农曰： 闻彼明日要在观音阁与村人谈理，道长可先至候之。 三缄见其诚求，遂率众门徒别辞少年，止宿于此。
次日，两头蛇果到阁中。三缄听其所说，皆横而暴虐痞骗之语。可怜村人软弱，任彼辱詈，忍气吞声。三缄乘间激以数言曰： 天地间是是非非，自有正大道理，如此巧言播弄，横暴压人，真与痞棍无殊！吾恐上天将诛尔命矣。 两头蛇闻之，倒竖双眉，勃然大怒曰： 尔系出家道人，吾即痞人骗世，与尔何涉？ 三缄未及回言，两头蛇撩衣挽袖，势欲举手以击。
三缄、狐疑曰： 人言人妖恶甚于水怪山精，今信之矣！ 金光道人曰： 此人欲击吾师，尔仍以飞龙瓶抛之。 狐疑诺，将瓶抛去。两头蛇以为戏顽，接在手中。忽然瓶内一声响亮，出一巨蟒，长约三丈，昂头以吞两头蛇。两头蛇骇得魄散魂飞，频呼： 三缄救命！ 三缄曰： 尔听吾言，吾方救尔！ 两头蛇曰： 任道长吩谕，吾愿听之。 三缄乃嘱狐疑收转飞龙瓶，命之坐，而后言曰： 人生天地，衣禄财帛，各有定数，不可相强。如前世善行广作，衣禄财帛，上天多定与尔，用受今生；前世一善不为，今生则罚受穷困。所以世上顽梗，用尽奸心，痞骗欺瞒，终是贫而不富，尚且绝灭子孙者，以天定胜人，其中自有主恃，非人力所可转移也。尔也身为男子，不思多种丹桂，少栽荆棘，以免他日挂尔子孙之衣，而乃逞尔豪强，以痞骗为能，徒饱一时之溪壑。贫道从旁代计，甚为尔所不取焉！
两头蛇为三缄一席话儿，说得心安意服，乃叩首而谢曰： 久入迷途，不知从乎坦道。兹得道长一棒当头，恍如暮鼓晨钟，得证菩提之路。不然，愈坠愈下，他年无间狱内，恐无出期！从此洗髓伐毛，不作污泥之再染。愿道长慈悲普救，功成指顾，早证大罗。 三缄曰： 愿尔自今改过，心肠不变，异日子孙齐登富贵录中。 言已，两头蛇复又拜舞三缄，以谢指点之恩而归。
三缄见男女二妖俱感化于言词，欣喜不尽。狐疑谓其师曰： 人妖固收矣，令吾至今想其情形，心犹未甚。 三缄曰： 岂较碧玉山之九头恶妖，尤骇人乎？ 狐疑曰： 殆有甚焉。 师徒言谈之间，四野烟生，落霞天挂，知已傍晚，不敢前进。
到了次日晨餐后，始离观音阁，又向他途而行。
当是时也，季春已过，又历夏初。三缄触景生情，偶成四语，曰： 暖和天气不多时，又历春中暗自思；大道何年能到岸，令人朝日恨迟迟。 狐疑曰： 吾师呻吟不语者何也？ 三缄曰： 心忧大道骤不能成，空劳师徒程途奔走耳。 狐疑曰： 吾师常言： 习道人有内功，尤要外功 。不知吾师外功，还有几许人妖未能收伏？ 三缄曰： 随遇之而随化之，焉有定数？ 狐疑曰： 但愿前面多遇山精水怪，切无再遇人妖。 三缄曰： 尔遇二三人妖，即如是畏惧，倘一但尔化为人，又为人中之妖，恐自是而不自畏也。 狐疑曰： 师言曲折，弟子又进一层。 三缄曰： 师徒闲谈，不觉村庄之内厨烟生，外蜂闹午衙。前面一山，方平高大，未识上面有观剎否？
狐疑善能寻访，试去访之。 狐疑闻言，速速前去。
去约一刻，回禀三缄曰： 师命弟子寻访观剎，刚到山麓，有村人止而言曰： 道士休上此山，恐为怪物所噬。 弟子当问： 有何怪物在兹？ 村人曰： 此山近日有一牛、一虎，终朝相斗，自晨至酉方止。 吾闻是说，暗暗走上山半，果见牛与虎斗。细细审视，牛似斗之久而气喘不息，虎以斗之久而畏怯欲行。无何斗停，各向后路而退。弟子见牛、虎已退，方上山顶。顶有古剎一座，人迹毫无。其中住持，谅畏牛、虎而他往也。 三缄曰： 牛与虎斗于此地，主何先兆耶？ 狐疑曰： 大约此山，牛有其穴，虎亦有其穴。牛不服虎，而逐虎于他所；虎不服牛，而欲逐牛于异方，故两两搏击如是。 三缄曰： 既有古剎，吾师徒暂居于是，看属何为？ 是夜，师徒在剎栖止。
次早，三缄独自出剎视之，遥见牛从东方而来，虎自巽方而至。渐相近矣，各逞雄威。虎舞爪以搏牛，牛举角以击虎，奋力争斗。争斗良久，牛退而虎亦退，各得一息肩之所，似欲气定而复搏击焉。三缄视之已悉，手持飞龙瓶，向牛虎抛来。
其瓶倏然坠地，为虎衔着。牛似不服，欲争于虎而夺之。虎不舍瓶，牛不舍虎，竟望山尾奔去。
三缄见瓶已失，心忘所畏，亦向牛、虎所奔之地而追。追至山尾，牛、虎不见，倏现峭壁万重，一洞高悬，其圆如镜。
向洞遥观，内一老道坐于石榻，双目紧合，似炼功然。三缄不见牛、虎，恐瓶弗得，直入洞内，拜了老道，俯首地下。老道如未知也。久之，始开目而视，曰： 俯首者何人？ 三缄曰： 弟子三缄，俗姓李氏。 老道曰： 耳食尔名久矣，尔其任肩阐道之三缄乎？ 三缄曰： 然。 老道曰： 尔来此何求？ 三缄曰： 弟子云游至此，偶遇牛、虎相斗，疑属妖部，有害村民，故将飞龙瓶抛向半空，以收此物。殊瓶坠地，被虎衔之，牛欲夺之，两相追逐，同至山尾。弟子恐瓶失却，急急追至此地，牛、虎俱不见其影形。恳祈老道垂怜，为予指示。 老道笑曰： 虎属乎寅，牛属乎丑，丑寅之日，尔必有厄。吾先以牛、虎示尔，尔不能解，因将牛、虎收回，引尔来兹，晤吾一面。 三缄曰： 老道何名？ 老道曰： 吾乃云衣子也。 三缄听得 云衣 二字，又重而拜舞之，云衣子曰： 灵宅子几次阻道，都为紫霞诸真所败，恨入骨髓。而今炼就万鬼大阵，欲诛尔命，兆在丑寅之日也。尔将如何？ 三缄曰： 惟求吾师援救弟子耳。 云衣子曰： 吾招尔来，赐尔一瓶，名曰 万窍 。此瓶针之有数，如遇万鬼大阵，安放平地，师徒同入，窍窍可住。万鬼即能进窍捕尔，尔纡徐曲折，自有藏身所在。纵灵宅子下了千钧铁石，飞打阵内，不能将瓶损伤。此瓶赐尔，好好珍重！ 三缄拜而受之。云衣子曰： 尔今云游，宜倒向北，看能免是阵否？ 三缄诺。将辞行矣，云衣子曰： 尔之飞龙瓶在此，可并万窍瓶一样珍藏。 三缄接过二瓶，拜辞出洞。
刚行数步，回视峭壁，渺无所有。三缄异，逞步归剎，正值狐疑诸徒寻至山尾，忽见三缄在道，不胜欣喜，簇拥而回。


谪辽阳情伤毒役过秦岭念切慈亲
三缄自辞双亲，身系刑具，在兵部堂上，俟其发落起程。可恨上衣于遣发时，私语二役张顺、吴辑曰： 尔解李某，若近辽阳地面，暗将性命结果，讨一病故文书回复，吾自重重赏之。 二役领命，押上附关大道。在本都所辖之地，尚以老爷称呼。行至月余，地异人殊，二役做样装模，已不似都内情景。三缄暗想： 孤身只影，难与为敌，只得时沽酒脯，以贾其心。 路途中或疾或徐，犹不受其呵斥。
又行数月，银已无几，酒脯渐希。二役常在路途吼詈之曰： 尔非天上孛宿魔星，同什么谋，造什么乱？触了上怒，充配辽阳，万里迢遥，风霜受尽，在尔自作自受，份所当然。吾二人代尔奔劳，随侍长途，同受驰驱之苦，虽得尔点酒食，未尝一餐醉饱。尔宜自便，休在道上缓步轻移，而为今不比官时喝六呼么，有人奉承也。从此言后，如若一日不行二百里途程，张老爷、吴老爷实不爱的。 三缄曰： 张头、吴头，耐烦些须，念我无辜受累，冤遭不白，自幼攻书学馆，难于奔驰，缓缓待吾，自有到辽阳之日。 言殊可悯。张顺勃然大怒，以手指三缄之额而言曰： 你这王八弹子，真是不懂人情。辽阳历都里约万余，兵部所发银两原有定数，如任尔迟迟步履，倘多延一月，他日老子归去，岂不是要乞丐一月乎？ 吴魁曰： 如行再缓，蛮法治之。 张顺曰： 若动蛮法，尔命休矣。 吴魁曰： 前后话且休提及，可将尔那犬足发快当些。 三缄被张、吴二役语二言三，气得双泪交流，不敢稍酬一句。自是为役所逼，奋力前行。
复行十数日，已近秦岭。三缄举首望之，岭若长虹，横隔天外；云霞星斗，出没皆在半山。暗自思曰： 辽阳隔岭不知几许，如在岭外，不想再回乡井矣。 思念及此，咽呜不止。
耳闻二役相与言曰： 是地人稀，旅舍寥寥，此去南关不识还须几日，可至前面逢人问之。 行约里余，见一小溪，溪上芦花皎洁，如雪花之深处，隐有茅舍在焉。二役与三缄绕溪而行，行至茅舍，日已西坠。三人同入，店主询曰： 客来何地？ 二役曰： 吾在都内押一皇犯，充配辽阳，前当解役时，曾至秦岭下，但暂来暂去，路已生疏。动问主人，前面尚有旅舍否？ 店主曰： 荒凉之区，旅舍稀少，后因充配军犯连年甚众，故旅舍亦伙。近来充配渐寡，旅舍拆去者累累矣。而今前面业已拆尽，必到南关方能容人，外此则无有也。 二役曰： 此隔南关，路程有几？ 店主曰： 两日可到。 二役曰： 两日方到，饮食何由得乎？ 店主曰： 必办干粮，以充二日之饥焉。 二役曰： 宿居何所？ 店主曰： 此地芦茅茂密，结芦而卧，亦可栖身。 二役曰： 如是，今宵下榻于斯，明日再作理会。 三人餐罢饭食，归室安寝。
刚欲入榻，张顺曰： 吴伙计，可告便否？ 吴魁曰： 欲去。 二人于是执灯同往，转转折折，已入厕中。三缄近日常防二役暗害，尾后窃听。果闻张顺谓吴魁曰： 历来解押皇犯充配辽阳，能有几人竟入辽阳地界？每到是处结果性命，归以病故禀之。我戴月披星，来兹僻壤，乃已心尽。明日押到前面，将犯刺杀，抛入芦花，仍返此间止宿一夕；然后急急归从原路，岂不稍省辛苦乎？ 吴魁曰： 弟心亦欲如是，且起解时云大人已有刺杀之命，事不宜缓，明日下手可也。 三缄窃听至此，心胆俱碎，退归寝所，暗思脱逃良策。
移时，二役入室，同卧彼榻，未逾一刻，鼻息如雷。三缄夜不成眠，右想左思，未得其计。忽闻旅主与老妻言曰： 今日二解役所押之人，可惜骨嫩年轻，死在旦夕矣。 妻曰： 彼无重病，乌得速死？ 旅主曰： 凡解皇犯至此，多遭刺杀，能到辽阳者十中不过二三。 妻曰： 何不救之？ 旅主曰： 皇家要犯，如何敢救？ 妻曰： 彼胡不自逃耶？ 旅主曰： 彼如肯逃，出户右行，芦花愈密，由溪转左，尚有黄姓旅舍。特恐彼不知，明日定遭毒手矣。 三缄幸闻是语，遂将缧绁与银两卷入怀内，轻轻走出。喜此旅舍以芦干约束为门，易于启之。
三缄出得舍外，但见星光隐约，月影依稀，即如店主言，向溪右而去。时至秋季，虫声唧唧，玉露盈盈，三缄绕溪徐行，步履衣衫概已湿透。俟至天晓，隐于芦花密处，虽觉寒冷，不敢声张。
二役苏，张顺曰： 后日可抵南关，入关交卸，急回都下，此时父母以及妻儿，谅必望眼将穿，谓李家老爷可曾发赏否也。 吴魁曰： 有赏，赏尔一人头足矣。 张顺曰： 好好打点，不然尸无厝所。 吴魁曰： 厝于蛇虎腹中，方能快发。 张顺曰： 厝蛇腹焉，子孙手耍双龙；厝虎腹焉，子孙行横一世。 吴魁曰： 如若厝于獐鹿腹焉，子孙必为狐群狗党矣。 二役言来语去，未闻应答一词。张顺曰： 死囚尚在梦里耶？ 吴魁曰： 彼又思受皮鞭乎？ 张顺曰： 尔试呼之。 呼及再三，亦无应答。张顺曰： 呼之不醒，何弗击以刀背？ 吴魁起，持刀近榻，以手抚之而惊曰： 皇犯逃矣。 忙呼主人，燃点灯檠，遍室寻之不得。旅主曰： 彼如逃出舍外，尔休望再见也。 二役不服，出舍望之，遍地皆芦花白如雪。因而商曰： 吾等暂驻于斯，谅彼无所依归，不久必转。 殊驻一二日，毫无影响，二役知不能得，将饭银赏楚，向都而回。
三缄身隐芦中，窃听无人行动，始出溪岸，绕芦前征。行至日影西斜，尚见簇簇芦花，若无涯涣。是时腹中甚馁，步履维艰，又恐二役寻来，忙忙掬饮溪泉，以疗饥玻饮已，足力稍健，逢有路径，即由之去，不暇问及狼窝虎窟。行复数里，芦花已过，一带茂林，周围荆棘纵横，似无行客之路。立望良久，瞥见林左有小小路径。三缄出得荆棘，转至其间，正待前趋，林内腥风忽起，驻足凝睇，见一黑蟒大约数围，蜿蜒而来，其行甚疾。三缄恐避不及，斜向西行。孰知蟒亦西奔，相隔不过数武。三缄奔力已憋，当头一蟒，巨更胜前。骇极，狂奔北面，缘木而上，幸得此树叶茂枝繁，中有雀巢如人居室。三缄隐入，偷窥二蟒，始而以首相触，继而以舌相舐，终而将身挣立，约有二丈余高，各吐一珠，其大如碗，抛而复坠，坠而复抛者累累。
久之，二蟒欲别，以首触地如相揖状。触罢，口喷黑烟，顷刻四野迷漫，大雨如注。三缄身在巢内，雨不能泄，体尚安然，然终日未得一餐，腹馁实甚，于无可如何之际以手拭之，若有果焉，自树枝而坠于巢外，试立身细视，其果最伙。三缄饥极，遂摘一二枚去壳而吞，味甜如蜜，连食数十，觉腹已饱。
犬卧巢中，将近二更，闻得林内猿啼虎啸，不禁毛发竦然。三缄至斯，利薮名场淡如白水矣。因自叹曰： 吾父吾母生予一人，所望扬名显亲，光大门第。幸而得领乡荐，奉王爵秩，出仕昆明，只忆位至公卿，以遂父母心念。岂知累被上衣劾奏，受罪天牢，又沾皇上仁慈，不忍断吾首领，恩施格外，充配辽阳。而二役心抱不良，暗欲诛吾于异域。倘非旅主谈及所逃之处，安能脱兹虎口。今以堂堂举子，犬卧雀巢，不知何时得归与父母相会！ 所言至此，复继以泣曰： 吾今而知名利如花，转眼即谢，不若炼成大道，受享仙福，为不朽焉。 辗转思维，神倦入梦。
卧至天晓，忽闻空际声传瑟瑟，翘首视去，见二巨鸟展翅如屏，一往一来，翱翔霄汉。无何下驻树枝，彼鸟昂首一鸣，响若铜钟；此鸟亦鸣数声，震如皮鼓。二鸟鸣后，相继近巢，视内有人，以嘴喙衣，似欲呼之使行者。三缄告曰： 吾受冤狱充配辽阳，二役不仁，欲诛吾命。吾暗逃此，又遇蟒行，不得已而借巢避之，望祈灵鸟指吾去路。如得生还故里，肺腑铭恩。 二鸟闻言，若已知之，彼鸟首向树西，点额者再。三缄曰： 灵鸟嘱吾西行乎？ 鸟鸣一声，若应答： 然。 三缄又告曰： 吾腹馁甚，如何能到旅舍？ 此鸟出巢，衔果数十枚，置于怀内，三缄曰： 是果可食乎？ 此鸟点额者又三焉。
三缄食毕，叩谢下树，直向西去。茂林刚尽，复入芦花，转转旋旋，觉得路途似来时所经过者。正奔走间，遥闻人语声急，由人声处而来，则前之旅舍也。三缄欲入，恐二役尚在此间，乃舍后盘桓。经半日，日将西坠，始入其门。旅主惊曰： 尔前之逃犯乎？ 三缄闻得 逃犯 二字，战栗不已。旅主曰： 毋惧，毋惧，解役已回都矣。皆尔祖宗有灵，能知逃避，不然焉存性命以至于今。 三缄拜谢曰： 吾知逃避，皆翁所教也。 旅主曰： 吾乌教尔？ 三缄曰： 初至之夕，二役入厕，商诛吾命，吾窃听甚悉，苦难脱身。突闻翁妪闲谈，言及逃路，遂乘二役卧熟，向舍右逃之。然所行地面，概属芦干，尽一日之力，旅舍全无。傍晚时遇二黑蟒，一逼于后，一截于前，骇甚，向北狂奔。奔约里余，巨树当道，吾梯而上，有巢如室，犬卧其中。次日，二鸟飞鸣来巢，吾跪祝之，鸟指去路，下树西走，不意又与旅主相见焉。 旅主讶然曰： 先人传说，花仙洞中有巨蟒，古杨枝上有灵鸢，二物善能伤人。尔遇之而不为害，尔宗尔祖积德必厚，否则不死于役，断死于二蟒、双鸢矣。而今解役已去，尔何归乎？ 三缄曰： 愚意依翁驻此，俟罪满后乃回都中。 旅主摇首曰： 此系朝廷解犯要路，倘被他役查得，如之奈何？ 三缄曰： 是地既不可居，吾又焉往？ 旅主曰： 不如竟入南关，关内罪犯甚众，尔无解役，自少盘查。如或关吏问时，只言奉父母命来视兄弟。将关混过，秦岭以外皆属异域，谅无拘束也。 三缄得旅主计，暂驻一夕。
晨起早餐后，旅主为之裹糇粮焉。三缄跪地辞行，惨切之情，见者堕泪。旅主曰： 吾与子备有糇粮，可敷两日用度。过此两日，已到南关，虽无中华米谷之食，而荞颇丰熟，不至啼饥。 三缄接过糇粮，以银予之。旅主曰： 吾见子情甚惨切，暗为悲伤，此粮特以送君，一丝一毫吾不索也。 三缄再三告谢，竟向南面而去。孤身独自，苦不可言，兼之秋去冬来，冷气凝冰，朔风刺面，足僵手拎，更见情伤。三缄抱着哭面愁肠，徐徐进发。行至午后，腹已馁矣，解开糇粮布袋，取而吃罢，掬水饮之。忽遇二人形貌不善，见三缄而问曰： 尔属何地人氏，在此胡为？ 三缄曰： 因兄得罪，充配辽阳，双亲命吾前来一省耳。 二人曰： 且诉尔兄名姓，实系何年得罪，由何省何府何州何县发配，吾必知之。 三缄诳之曰： 兄弟郝有思，由都起解，已四载矣。 二人曰： 本关中罪犯极多，一时不能尽悉，吾等亦解犯来此，兹已交过，要回都下，奈银钱甚少，路费不敷。仁兄万里省亲，随身白镪必重，祈借一二，他日回都相付，决不食言。 三缄曰： 行路之人，能带几许。 二人曰： 休得推辞，好好借贷则罢，否则吾必搜汝。 三缄闻言不合，抽身欲行，二人各执佩刀，扭住三缄，绳勒其喉。三缄气无所伸，已梦入黄泉矣。二人搜得银两并及糇粮，直向前途欣喜而去。
三缄魂魄无依，遍处荒窜，窜至阴阳界，为界官所见而止之曰： 尔首祥光发现，必非凡品，可立于兹，待吾交递森罗，以候定夺。 言已，行文五殿；五殿即饬界官导至，一一详询，知为紫霞门徒虚无于所化之三缄，遂遣驻节厅仙童飞禀紫霞。紫霞至，森罗出迎入座，当拟三续之魂交之。紫霞来到三缄死所，解去喉绳，以灵丹纳入口中，仍使魂还躯壳。归至天半，得遇清虚真人。清虚曰： 三缄既入迷阵，受兹磨折，谅已知悔，何弗提至清闲之地，以便传道，而为阐道用乎？ 紫霞曰： 尚有待焉。 清虚曰： 如何？ 紫霞曰： 不使之磨到极处，其心易为名利诱也。 清虚点首曰： 世多磨人术，其心要坚固；迷阵越加深，终无归真路。愈磨性乃坚，不磨炼未熟；紫霞待弟子，恰似培花树；他年道阐明，长受仙家福。 偈已别去。
三缄自得紫霞解救苏来，知银粮两失，大哭弗已。哭已而思，其身空乏，欲进不可，欲退不能，想思逾时，计无所施，只得惨惨凄凄，又望南关而走。未几，夕阳在山，烟迷四野，三缄无所归宿，坐于大樟树下，甚恐虎狼来往，为彼吞噬。于是梯樟而上，冀如雀巢之居。刚上半矣，忽见前面隐有人行。
三缄速下，伫立以待。及其人近，乃一老叟。三缄询曰： 翁何往？ 老叟曰： 锄云而归耳。 三缄曰： 吾欲借宿翁家，不识翁肯容否？ 老叟曰： 失路谁无之悲，借宿亦常有之事，特恐蓬庐湫隘，不肯驾止高人。 三缄曰： 翁太谦矣。小子恩沾止宿，他年如脱苦难，稍获寸进，必有报焉。 老叟曰： 止宿一宵，何堪言报。 遂导入第，款以酒食，然执盘箸酒器者，惟少女一，以外无人。此女貌美如仙，常常目睇三缄。
三缄俯首，不敢仰视。饮毕，老叟曰： 夜深矣，君可就寝。但寒家人数无几，室仅两榻，吾与相公同卧，老妻与吾女共卧。相公远来，休得见笑。 三缄连称不敢，随叟入室。老母笑曰： 相公青年，吾女亦少，不若配为夫妇，长住于此，免使朝日奔驰。 是时，三缄穷无所归，又见此女不逊杏娇、桃婢，慨然诺之。老叟喜，整顿衣冠，焚香秉烛，二人成礼后，携手入榻，相抱而眠。次早视之，仍在大樟树下，所抱者一枯朽树头也。三缄知为鬼弄，面带羞容，俯首前趋。
俄而南关在望。三缄到此，无银换食，将衣易之。暂住二日，熟视关中风景，难以栖身，整整精神，竟投秦岭。是岭地势奇险可畏，三缄谅难久住，不觉思亲急急，伤及肺腑。负疾难行，遂于路旁卧以待毙。


铁旗山老道赐宝银瓶洞酒鬼复仇
四艳自夸法宝厉害，破之无人，只待三缄来至柳眉山前，安排捕虎擒龙之计。
三缄师徒在亭住了一夕，次日又复重进。行约廿余里，遥见一山高耸，直透云际。山下紫、绿二色瘴气飘荡，时隐时现，时高时下，飞腾不定。三缄谓狐疑曰： 前面如此奇异，恐有妖物阻吾征车。 狐疑曰： 妖物所居，必生黑雾。今而入目者，乃紫、绿祥光，当是仙真，而非妖物也。 三缄曰： 妖物不一，岂可执一格以相绳？ 狐疑曰： 如是，且向前途视之。 无何，来至柳眉山下，紫、绿二色愈见飞腾。三缄师徒不知四艳设阵在此，齐入阵内。极目视去，尽属美女，穿红服紫，喜笑来迎，顺掩横遮，不堪其扰。忙恃斩妖宝剑，冲出此门。
转过门来，又是一群美娇，阻着去路。仍挥以剑，绕门而过。
正遇艳情在阵，将旗摇动，纷纷美女各执柔肠一副，多端献媚，令人骨节皆酥。三缄见得如此迷人，疾声吼曰： 尔诸弟子各运玄功，休为美艳所迷。 大振精神，冲出此门之外，复被艳心阻定。举旗一摇，无数美女各持入心锥，一拥上前，将师徒围着。三缄举剑挥之不动，力已馁矣，尽皆席地而坐。美女喜甚，相偎相傍。有坐于师徒之膝者，有搂抱师徒而巧说春情者，有靠师徒之面而以唇相接者。师徒是时目眩神驰，几为入心锥所制。三缄复又吼曰： 野妖休得如此！ 举剑乱挥，美女不能支持。看看挥开，方欲外逃，忽紫、绿二色瘴气密布，竟将师徒围绕在内。一种脂粉之气，沁人肺腑。三缄师徒急欲冲出，不料刚移步履，齐坠深坑。坑内女娘现出百般媚态，或现垂头嫩乳，或现樱桃小口，或现寸许金莲，群向师徒以求配偶。娇音婉啭，丰致可人。当是时也，三缄弟子有能驾妖风者，只想逃出此坑。谁知风车愈高，侧坑愈深，不能越之而遁。三缄师徒遂困于是焉。
且说铁旗山铁面洞里有一老道，道号 硬心 ，修炼其间数千年矣。大道成后，惜少外功。一日在外闲游，遥视柳眉山红红绿绿，艳色迷人。默会片时，惊而言曰： 虚无子脱化三缄，阐道人间，道果将成，云游天下，以积外善。今被四艳困着，欲出不能。吾不救之，恐求为色坑死矣。 于是催动云车，直向柳眉山而来，攻打入阵。艳冶曰： 何方野道，敢破吾阵耶？ 硬心道人曰： 三缄命奉上天，闸明大道。尔等何敢上傲天律？吾特来此帮破是阵，以卫三缄。 艳冶曰： 吾设此阵者，是仇复昔日也。与尔无干，尔何必勉强出头，结兹仇恨？ 硬心老道也不答话，暗在怀内取出铁坨一个，与人心相似，向阵抛入。霎时毫光万道，一起一落，将美女尽行击毙，仅逃脱了四艳焉。
硬心道人将阵破后，提出三缄师徒，而谓之曰： 尔在此地候吾一刻，吾去收了四艳，再来与尔相晤。 言罢，向四艳败路乘云追去，以除色根。四艳曰： 吾阵为尔所破，救得三缄足矣，尔又逐吾何意？ 硬心道人曰： 吾欲诛尔，以免后世俗子僧道为尔害之。 四艳曰： 天若留吾也，吾不被尔所丧；天不留吾也，吾乃为尔所诛。 硬心道人曰： 吾誓必诛尔。 四艳怒，各持双剑，并力相斗。久之，四艳力怯，将为硬心老道所擒。忽闻空中有人言曰： 硬心道人休下毒手，天特留此四艳，以为人世生子承宗。 硬心道人曰： 留之反为人害，不若诛之。 空中又曰： 贪之者乃受其害，不贪者彼不敢强为人害也。 硬心道人闻得此言，播转云车，仍坠于柳眉山下。三缄拜谢曰： 今蒙仙真救吾师徒，未审用何宝物？祈为吾赠，以防后日。 硬心道人曰： 吾宝乃心炼成。四艳排斯大阵，非此莫破。知尔师徒前途尚有所遇，故来传尔硬心宝贝一团。 三缄欣然用手去接，硬心道人曰： 此宝要炼之，自己各炼一硬心宝物于胸内，自使艳阵不能迷之。 三缄曰： 阵主收乎？ 硬心道人曰： 未也，天特留之，以为人世生子接嗣，不知以往又迷及多少人耳。 三缄曰： 多承指示，传以硬心法宝。
大道成日，自然来洞一谢仙真也。 言毕再拜。硬心道人乘云向空，冉冉而去。
三缄师徒复向他方云游。狐疑在途谓其师曰： 四艳阵中厉害如斯，胜于他阵多矣。 三缄曰： 他阵各恃法宝，惟此艳妖，专以媚态迷人，入阵必丧。 狐疑曰： 阵内毫无军器，何能丧人耶？ 三缄曰： 是四艳也，能盗人至宝。不但寿长者贪此短命；即僧道贪之，道不能成；君王贪之，亦倾城国。
虽无军器，较之有军器者为更甚。二次遇此，宜破以硬心宝焉。 狐疑曰： 吾辈复遇，固破之有宝，然生灵至众，安得人人尽能以硬心破此色障？ 三缄曰： 惜乎四艳逃窜。如于阵破时，被硬心道人以慧剑斩之，斯无虑于天下后世矣。师徒言辩四艳不已。
却说四艳为硬心老道追逐，未克擒杀，飘飘荡荡，来在银瓶洞前，遇着酒魔。酒魔询曰： 尔等为何如斯慌窜？ 四艳曰： 为败阵归来，无有所依，故仓皇乃尔。 酒魔曰： 尔与何人决战耶？ 四艳曰： 三缄耳。 酒魔曰： 三缄为谁？ 四艳曰： 三缄乃虚无子所化，阐大道于当世者。彼前游神四境，与吾姊妹结下深仇。今思报之，不意又遇一道名硬心仙子，将阵打破，几被诛戮。吾等计议，此生此世不能坏三缄之道，愿于没后转为女身，作一败道渠魁，其心方遂。 酒魔曰： 如是，尔所言三缄者，亦与吾有旧隙也。 四艳曰： 尔之旧隙安在？ 酒魔曰： 吾于三缄投生时，得遇大石下。吾愿学道，彼不乐授。当与力战，使下千寻酒海。殊意虚无子化为巨瓮千百，破吾大阵。至今思及此仇，急欲复焉。但不知其人现在何处？ 四艳曰： 历此不远。尔乘风车空际视之，有数十道士、道姑奔走在途者，即是也。 四艳言毕，化一紫绿飞虹，坠向人间，不知所往。酒魔乘风空际，果见三缄师徒陆续而行，急于前途设下酒阵以待。
三缄师徒行了二日，越过撑天岭。由岭直下，见得一派平地，高插酒帘，或青或红，或白或绿，飘摇于市，恍如千百蛱蝶飞舞云间。及近市廛，一股洞庭春气随风飘至。道根浅者，莫不得气思饮。三缄师徒方入市去，两旁呼宿声声。三缄曰： 此地旅舍颇多，须寻一僻静处以为栖止。 遂由大街内曲折而来。大街过余，露一深巷，内有旅舍，精华可爱。师徒入，旅主导至厅堂，各与一巨觯三缄以为茗也，捧而食之，酒气逼人。三缄曰： 吾等道中之士，原与酒绝，但求茗与粟而已矣。 旅主曰： 吾市后巷前街，售酒为业，并无茗粟。凡属商贾以及僧道士庶，居于此者皆以酒为茗粟，酒之外一无所有焉。 三缄曰： 果尔，吾等借宿一夕，滴酒不饮，明日速行。 旅主曰： 如不饮酒，每人千金一宿。能饮者，一瓶一瓮，随价而与，栖止用费，所不索之。 三缄曰： 尔地何甚不情？ 旅主曰： 如何？ 三缄曰： 酒帘高插，不过以张售酒之名。
饮者沽之，不饮者任之，为甚价索不饮更倍于饮者，非不情乎？ 旅主怒目曰： 前日来一巨宦，不饮吾酒，吾尚扭耳相灌，何况尔一小小道士哉？ 三缄曰： 天下旅主无此横逆。 旅主怒极，呼出数十巨汉，挽袖撩衣，各持一瓶，来扭三缄师徒。三缄见势凶猛，取出折妖宝剑，向巨汉挥去。无如挥之之处，巨汉愈多，顷将师徒密密围着。三缄师徒各执军器，与巨汉斗。斗未片刻，外面吼声大震，又添醉汉数百，乱詈乱打，师徒接应不及，几为所败。忙取飞龙瓶向空中，口奔烈火，光生满市。东角狂风陡卷，大雨如注，霎时瓶坠于地，寂然不动。
三缄拾起，满瓶皆酒气喷香，心知宝瓶已为酒困。急将隐身旌取出，四方麾动，巨醉二队汉子稍稍散去。
师徒乘隙逃出旅舍，只想另行他所。岂知行未里许，一海横隔，万顷茫然。刚欲转身，早被醉汉拥至，逼坠师徒于酒海。
幸遇苞茅仙子云游天外，见酒气上冲霄汉，浊雾凝结，知是酒魔布阵，以毒阐道之士。云头按下，直坠海内。见三缄师徒如醉如痴，不醒人事。于是一手持巨瓮，一手用车推一巨觥，与酒魔大战。酒魔吼曰： 吾设此阵以复吾仇，野道何来，胆敢作梗？ 苞茅仙子曰： 尔以吾余涎一滴迷惑人世，庸夫破产，以及国家颓败，皆害自尔。凡此，吾不深咎。若三缄任肩阐道，云游天下，劳于步履，尔不思所以卫之，反从而害之，吾不收尔，以救三缄，则正道熄而非道炽矣。 酒魔不服，上前力战。
仙子将觥推去，酒魔倒退数武。忙以大瓮抛下，巨醉汉等均被收入，而酒魔遁焉。
苞茅仙子曰： 酒魔逃去，又留一迷人之具于天下矣。 将瓮收转，来视三缄师徒，都为酒迷。当在身旁取数粒仙丹，掷诸泉水，掬之以灌，一饮而苏。三缄起见仙子而拜谢曰： 此系何妖？如是厉害。 仙子曰： 酒魔也。 三缄曰： 仙子灵丹解酒，何如斯之妙？ 仙子曰： 吾以葛花炼成，故易去此酒毒。 三缄曰： 酒魔厉害，仙子收以何宝耶？ 仙子曰： 收以推觥法耳。 三缄曰： 推觥之法如何收得酒魔？ 仙子曰： 不怕酒多如海，只要善能推觯如见一觥，便饮一觥，安有不坠酒海者？ 三缄曰： 诚哉，是言也！然承恩救吾，须留仙名，以好铭诸肺腑。 仙子曰： 吾苞茅仙子也。尔道将成，尚有磨折未满。每遇大难时，自有仙真为尔解释。吾言若此，尔宜慎重前途。 举麈一挥，足下云生，腾空而去。


碧玉山蕉精夺纛葫芦井金镜迷人
毒虎已降，村人无害，师徒于是告辞老道。老道苦苦留定，又住二三日，始下岭而左行。一带平原，目送十里。
正行之际，狐疑询问： 师伏毒虎，不知犹还本性否？ 三缄曰： 彼自降伏，谅出真诚，如其复起吞噬之心，是自坠无底深井也。尔等宜坚定志向，不可背吾教训。 四人唯唯听受。
三缄是日所说，无非在大道之内以规弟子，恐其桀骛不驯，自坠沉渊，要皆为师者所以教弟子之一片真心耳。狐疑诸人亦颇恪守师箴，深知谨凛。三缄见其循循有礼，心窃喜之。故向前途遄征，几忘远近。无如自岭而来，已经数日矣，善缘未结，外功如何圆满？乃命三服乘起阴风，寻一寺观栖身，以结善缘于此地。
三服乘风观望，历此十数里之遥，有一阁焉，宏敞可爱，忙忙复命，师徒直向是阁而投。阁中住持系一老僧，见三缄器宇不凡，待以礼貌，三缄住此闲暇无事，入市结缘。一日身倚阁门，远望一山横塞天际，因询老僧曰： 前面山形横塞于云雾中者，是何地界？ 老僧曰： 是乃碧玉山也。 三缄曰： 老方丈可到过乎？ 老僧曰： 吾少时曾走南岳，路过山下，今已数十载矣。 三缄曰： 遥望是山形甚奇古，吾于异日必有以游之。 老僧曰： 岂特山形奇古哉，而且顶上多蕉，自下仰望，重重翠影，秀色可食焉。 三缄闻之，身虽在阁，心中早抱碧玉之游矣。
不知碧玉山内蕉生已久，山左成一精曰 翠华 ，山右一精曰 翠盖 ，皆属女子，炼道数百余年。虽然能化人形，以其未入正途，不克飞升仙府。二精各居一洞，日日炼道，彼此无争。山腰一穴，旧传为古仙子炼丹之所，自仙飞升，雾锁云封，无有住于其间者。穴外下层吐一石盘，圆形似月，宽大广袤。缝中椒花一树，树下有一黄蜂，不知生自何时，亦能化人，托椒为名曰椒花子。恨所炼之道不及二蕉，常到洞中拜舞请安，心甚不服。时当春暖，山外闲游，偶遇一精，乃榆树上青蜂所成。
二精坐于石台，椒花询曰： 道兄何名？ 榆精曰： 贱号蜻飞子。 转询之曰： 道兄又何名耶？ 椒精曰： 吾名椒花子耳。 蜻飞曰： 道兄尚未飞升乎？ 椒花曰： 吾不思成道为仙，但能不受他精管辖，得伸其气足矣。 蜻飞曰： 敢问道兄受何精所制？ 椒花曰： 想是山中二蕉，法妙术高，群精谁不贴服？ 言甫及此，蜻飞愀然曰： 尔不言则已，言及二蕉，吾心亦为之不平。 椒花曰： 如何？ 蜻飞曰： 不惟凡事听其驱使，稍有不到，则罚跪洞前。这且不言，二蕉之处疏此则此加罪，疏彼则彼加罪。吾日日思之，弃此不能，弃彼不可，真有事齐事楚之难也。 椒花曰： 吾等可筹一策，使彼自相残杀，倘死其一，庶有所专事而无歧出之劳。 蜻飞曰： 其计安出？ 椒花踌躇良久，曰： 可将山内中洞献于二蕉，如此后彼先，则后必争夺。吾等乘机竦弄，假为不服，必令二蕉死一，以遂乃心。 蜻飞日： 此计妙甚，何日行乎？ 椒花曰： 翠华生辰不远，翠盖必至其处。待未至时，先献是洞以谀之，谀之而又激之，加以两面相刁，方使二蕉成为仇敌。 蜻飞曰： 如是俟期到时，尔我同候翠盖之驾。 椒花曰： 此计须秘，毋使外精知觉。 蜻飞诺之。
无何，翠华生辰已到。椒花子往约蜻飞子，早到翠盖洞中。
参拜毕，翠盖询曰： 二精来何早也？ 二精曰： 翠华仙子今日生辰，翠盖姑姑自然要去拜祝，吾二小妖是以早来候驾耳。 翠盖曰： 有劳多矣。 椒花曰： 吾等历年所后未到，还望仙子原谅宥之。 翠盖素爱谀词，闻二精之言而喜曰： 今日甚早，舆夫仆婢尚未齐集，汝等可入吾洞消遣一时。 蜻飞曰： 吾辈常常请安仙子，而仙子洞府未尝入之。今且入焉，以瞻仙洞。 言已，二精同入，横顺周视，耳语不休，翠盖曰： 惜吾洞府漱隘已甚，如有宽敞之地，久欲乔迁。 椒花曰： 小妖洞上有一古穴，宽敞如廊，若仙子居乎其中，甚好炼道。 翠盖曰： 是山犹有此洞乎？何吾未之知也。 椒花曰： 仙子如欲，胡不驾动车辇，先去一观，然后往住翠华，亦未为晚。
翠盖闻之喜，催促车驾，众精拥后如云。及洞视之，果属宽敞。翠盖坐于洞内，似难舍之行。椒花曰： 吾以此洞献于仙子，望仙子早早乔迁。不然翠华知之，必见罪于吾也。 翠盖曰： 即翠华得知，一力有吾，不干汝事。 椒花子叩首谢恩曰： 仙子可以行矣，恐翠华仙姑难于久候。 翠盖点首，催车前进，来至翠华洞府。翠华接入，设宴同饮。翠盖饮过三巡，告辞欲归。翠华曰： 今日姊姊有何心事，纳闷不饮，其殆遇文曲星为夫妇，效鸾房于今夕乎？ 翠盖曰： 非也。吾欲归洞以候凤春姊姊耳。 翠华曰： 凤春如闲，今日必来吾处。此时未到，知必别有事故也。 翠盖弗听，竟驾车辇而归。
翠华向众精言曰： 翠盖此去，必有要务，否则以素好饮酒之性，胡未尽兴而遽返耶？ 蜻飞曰： 翠盖仙姑之事，吾久知之。 翠华曰： 何事？汝既得知，可为吾言。 蜻飞曰： 言之不难，特恐得罪。 翠华曰： 毋畏，如翠盖罪汝，自有吾躬。 蜻飞曰： 如此且将众精回言之也。 翠华曰： 吾已告汝，凡事有吾担定，汝何小心如是乎？
蜻飞子乃低声言曰： 椒花子洞上一穴，系古修仙者所居。自仙飞升，无人住此。今日翠盖寿祝仙子，偶尔路从此过，酷爱是洞，意欲乔迁。椒花子曰： 是洞也，吾从未告之于人，一旦为姑所得，恐翠华姑知之而见责，于吾大不利也。为之奈何？ 翠盖曰： 翠华有几许道术，敢与吾抗？即彼现居此洞，吾欲夺之，彼又其奈我何？ 椒花子曰： 只要仙姑力保，俾小妖不受翠华罗织，可速迁焉。  翠华曰： 翠盖欲居此洞，当时群精以为何如？ 蜻飞子曰： 群精有言如翠盖仙子得此古洞，只服翠盖而不服翠华矣。 翠华得蜻飞子一席言语，赤发两腮，怒目森森，指翠盖而詈之曰： 婢子欺吾太甚，吾必先夺此洞，看汝有何法力与吾争。 蜻飞子曰： 仙姑既欲夺此，速速去之，迟则恐彼霸之矣。 翠华妖风驾动，顷刻即到。
身刚坐定，翠盖统领群精已至洞门。入见翠华，惊而询曰： 妹妹不在己洞宴客，来此胡为？ 翠华曰： 吾洞湫溢不堪，群精拜舞前日： 闲游到此，甚洽吾心。 今趁母难之期，群精毕集，因之率众乔居耳。汝不在洞候凤春姊姊，又来此胡为？ 翠盖曰： 是洞吾觅在前，择定今日乔迁，汝何得夺人所好？ 翠华曰： 姊当让妹，此洞须予吾居。 翠盖曰： 吾不居之，谁敢居此？ 翠华曰： 汝欲如何，吾不汝畏。 翠盖曰： 吾知小鬼头恃汝道法高妙，然能压得着群精，恐压不着吾也。 翠华曰： 汝敢与吾一决高低？ 翠盖曰： 来者不惧。 即在怀内取出飞剪，向翠华劈面打下。剪口如虎，张牙吐气，翠华回手挥去，青烟一股化为百丈之缗，厚如牛皮，剪难透之，坠地而化。其缗直向翠盖周身缠搏。翠盖顺手抛下数万金针，穿入缗中，缗亦化为乌有。此针似蝶旋绕翠华，翠华向针一指，飞来无数红丝，一一将针套着。翠盖怒目大叫曰： 法宝不用，敢与吾力决胜负乎？ 翠华曰： 正欲与汝决一死战也。 翠盖手执飞凤枪，直刺翠华。翠华以双龙剑播去，回手一剑，翠盖亦以枪播之。两翠战于空中，一往一来，或高或下，但见飞沙走石，大起狂风。战到日落西山，两翠各回，点就妖兵夜斗。翠盖口吐烈焰，照如白昼，翠华口吐赤火，遍地皆红。手下小妖，女与女争，男和男斗，喊声大震，各杀一团。足战三昼三宵，胜负不分，坠伍收回，又议来日。
凤春闻得二翠大战，不知所为，速将妖风驾动，来至碧玉山顾之。正值群精力战当场，二翠云中布阵，翠华险为飞凤枪所刺，翠盖几被双龙剑所伤，愈斗愈雄，愈雄愈斗。战在无可如何之际，凤春飞身上前，一手扭着翠华，一手拉着翠盖，大喊群精罢战。群精住手，凤春扭定二人，憩息片时而询之曰： 二翠何仇如此苦斗？ 二翠将争夺山洞之事，详道其由。凤春曰： 是祸起自谁耶？ 翠盖以椒、蜻所言为凤春告，翠华亦以蜻飞所说为凤春言之。
凤春曰： 二翠尚不知彼系蜂精乎？吾属虽众，只有是精甚毒，不惟口可伤物，即两股亦善伤人。尔何听彼言词，大伤和气？可命精卒将二子擒至，鞭之数百，以为刁弄是非者戒。 群精得令，遍山寻觅，不知去向。
谁知椒花子见凤春来劝二翠，暗谓蜻飞子曰： 凤春老精素为二翠所畏，彼来劝解，二翠必和。二翠一和，必令群精捕吾也，胡不去之？ 蜻飞子曰： 去则去矣，将向何往？ 椒花曰： 随足所行，随遇而安，有何不可？ 计定，妖风驾就，向西而逃。
凤春邀二翠至洞，治酒相待，劝其和好。二翠已知二子乃不良之辈，百般唾骂，和好如初。酒宴饮余，各归洞府，皆凤春劝解之力也。
椒花子逃出此山，路过葫芦井，瞥见井口烟雾沉沉，心知其中有妖霸踞，风车按下，近井望之。奈水极深，不能得见妖为何物，因将野树化作汲水器具，扭身化一村民，向井汲泉。
水刚动时，井中忽放金光，直射井外。光内现一美人，面带羞容，拈花而笑。椒花子假装不见，美人复招以手，仍如不见焉。
美人见其痴呆，遂出井来，妖冶之容妙笔难绘。
椒花子假意问曰： 娘子欲饮水乎？ 妖曰： 妾非为饮水而至也。 椒花曰： 尔非饮水而至，所为者何？ 妖曰： 吾年十八矣，尚无其偶，今见相公才貌双全，其来此者，欲与相公为夫妇耳。微花曰： 夫妇如何讲耶？ 妖曰： 谁家得此痴儿，夫妇二字都不能解。 椒花曰： 吾之父母极其爱惜，寸步不准出门，至到成人，俱在塾中，未尝听得夫妇二字。 妖曰： 夫妇者，百年偕老之谓也。 椒花曰： 人生寿算，有修有短，如我无百岁，偕尔不老，不是要淘尔气乎？ 妖闻是言，格格作笑曰： 百年偕老，不过为成夫妇吉利语也，岂真百年耶？ 椒花曰： 如尔之貌，与尔之心，作为夫妻，怕还配不得三日。 妖曰： 此言怎说？ 椒花曰： 尔口甚大，与尔为配，恐被一口吸之矣，安得三日？ 妖曰： 世上只有妖物食人，妾是闺中弱女，焉能食人乎？ 椒花曰： 吾见世上妇女，外貌似属可怜，而其心肠则毒如虎。男子而富也，百般献媚以冀其宠；男子而贫也，披发吐舌以恨其穷。恨极毒生，谋害夫主，岂少也哉？惟男子憨不畏死，朝日贪恋，不知一己性命，已丧于一女腹中也。 妖曰： 妇人有贤不贤，乌可以一概视之？若吾素为乡人，称其贤淑，子如配妾，妾知敬子焉。 椒花曰： 乡人即称尔贤，宜早为人配，何至今而始求人配乎？ 妖曰： 吾以良言说尔，其好好配吾。 椒花曰： 如不尔配，又将若何？ 妖曰： 吾呼家人将尔束回，插翅亦难飞去。 椒花曰： 他人则怕，吾不惧也。 妖曰： 痴儿匪石不转，吾扭尔同死井中。 言讫，扭着椒花子。椒花子忙忙转身，刺之以股。妖曰： 看尔人无足奇，两股如此厉害。
然吾属硬头汉子，任随尔伤。 椒花子知难伤彼，遂在腰内取出杀人金剑，向妖刺之。妖吐金光，迷却去路。椒花子口吐黑气，将光晦污。妖亦手提刺面金枪，与椒花子力斗井外。椒花子势竭败下，向山而逃，妖力追之。
正遇蜻飞子乘风突至，见而询曰： 椒道兄与谁争斗？ 椒花曰： 蜻兄急来擒此妖物。 蜻飞曰： 何妖？ 椒花曰： 井中所出，谅是水妖耳。 蜻飞闻言，手持玉杵，上前助阵。
酣战之际，井妖张口喷水，如雨倾盆。二子逞起妖风以散之。
一时折木摧林，天昏地晦，村人家家闭户，个个含愁。
恰值三缄欲到碧玉山从此经过，见天地昏黑，风雨交加，谓其徒曰： 观此情形，是又妖战也。 狐疑曰： 既是妖战，村人受害，吾师何不收之？ 三缄曰： 奈无止息之所？ 狐疑曰： 师且暂住，待弟子乘风一望。 望已而禀曰： 历此不远，有小阁焉。 三缄喜，急急趋奔。甫到阁前，风雨益大。三缄取出肠绋子，抛向半空，青黄二光，牵于天外。顷刻收敛，已将三妖紧束，提入阁中。极目视之，乃二男一女也。
三缄厉声询曰： 三妖何名？ 椒花曰： 吾名椒花子，在井汲泉，井内出此女娘，强与吾配。吾不许，遂与吾战，幸遇友人蜻飞助吾，不然早死妖手。 三缄曰： 女子何妖？ 女子曰： 吾乃村间闺女，被此男子强逼为婚，吾不悦之，故与之斗。 三缄曰： 男为村民，妇为村女，如何村中男女都能呼风散雨乎？ 狐疑曰： 吾师不知，村人能呼风散雨者，正复不少。 三缄曰： 哪里有之？ 狐疑曰： 弟子常闻人云呼得风来大家凉，又曰偏东雨一处散点，岂不是村人能呼风散雨耶？ 三缄曰： 都是俗言，汝毋多口。 狐疑曰： 世上多口者，莫甚于娘行。 三缄怒目视之，狐疑始退。
三缄曰： 汝三妖究属何物所化，为吾道其来历，吾不汝伤。 椒花子曰： 实系村人，本非妖物。 三缄曰： 汝不详道，可捧斩妖剑来。 三妖见剑光如电，骇然而拜曰： 吾等愿道出身，望仙官饶却。


试众子频施妙道独二翠得遇心魔
弃海随父来至宫内，见得老母坐于龙牀，忙忙上前，双膝跪下。左右宫女报与龙母曰： 老龙王已入宫矣！ 遂扶龙母下榻拜接。龙王坐，龙母亦坐。坐已，询曰： 龙宫近日有吾儿信音否？ 龙王曰： 业已归矣。 龙母曰： 吾儿归来，在于何处？ 龙王曰： 吾儿今跪在尔榻前。 龙母以手抚之，曰： 尔龙宾乎？当日三缄仙官来游海中，尔父将儿拜彼为师，娘原不喜。孰知儿尊父命，竟去投之。几易春秋，未见吾儿踪迹。朝日倚门盼望，泪坠弗知几何，至于今春，其目瞽矣。儿何抛了父母，一去不返耶？ 弃海曰： 孩儿自领父命，投师学道，原以学道为事，谅父母在宫，无有他虞。念念心心，只冀将道习成，度脱海内一切水族，不坠三途，以感上天，加吾父母之禄。故经年累月随师步履，不暇归之。 龙母曰： 为娘思儿，尚有尔兄尔妻，不见儿归，常对娘身悲啼靡已。自兹已后，娘也不望吾儿修道成仙，就在宫中奉养为娘，承欢膝下。尔夫尔妇亦可朝夕团圆，庶免两地睽违，情思不置。 弃海此际被龙母一席言语说得哑口无词。
宫女报之信龙公主，公主出，拜了翁姑，侍于龙母身侧。龙母曰： 尔夫已归矣，可去见之。 公主遂出帘外，瞥见弃海，莲步轻移，走上前来，携手而泣曰： 亏郎心忍久抛妻，谁识兰房日夜啼？ 弃海曰： 大道修成思度尔，他年团聚岂无期？ 丈夫言罢，龙母命置酒宫中，以为团圆之贺。
将酒饮毕，龙母亲送弃海至公主房内，复问之曰： 吾儿习道，究在何地？ 弃海曰： 今在万星台耳。 龙母曰： 所习若何？ 弃海曰： 承师指点，道以将成。 龙母曰： 野方外术，常以不正之道骗人，吾儿休为所迷。从此在家，父子夫妇团聚一堂，何等自在。况尔父年老，龙位议与吾儿，即为一海龙君，即不炼修，终能为仙天上。切毋抛别父母妻子，仍去他处也。夜深矣，尔夫妇各自安宿，为娘亦将就寝矣。 言已出宫。
弃海同信龙公主送归龙榻，将安请后，稳坐不动。龙母催促数次，弃海始出，向殿外而行。信龙公主一手扯着衣儿，问： 向何往？ 弃海曰： 吾宿殿外，习道人断绝尘缘，不敢不固子精耳。 公主曰： 想尔娶得妻归，不上一载，即从师学道，远去他方，抛妻一人，守着孤衾孤枕，每见吾家兄嫂夫唱妇随，触景伤情，泪已流尽，望夫不返，度日如年。今日雀报檐前，幸夫归矣。以妾视之，不啻天上落一星子在妾掌中。胡为乎夫妻之情丝毫不讲？是道废人伦矣，乌得称为大道哉？ 弃海曰： 吾今日跋涉千里，身倦已极，故宿殿外。待至明夜，自归兰房。 公主曰： 夫言千里跋涉，即在兰房安宿，妾岂别有以迷郎君耶？
言罢，紧牵其衣，拥入房内，将门下锁。弃海无可为计，只得卧于榻间。公主媚献百般，弃海心已欲乱。回想历年学道，费尽辛苦，如其坠落，终为水族。主意已定，起身下榻，意欲拉锁辟门而出。谁知公主赤着身体，拉定不放。弃海竭力一挣，魂归其所。举目详视，尚在万星台讲道座下。弃海亦不知何故，咋舌而思曰： 幸未贪恋娇妻，为师所斥。 三缄笑容可掬，曰： 尔心颇坚，可入蓬庐，再造尔道。 弃海转归庐内，谓三服曰： 吾今日在讲道台前，如何昏迷不醒？ 三服曰： 吾亦如是。但不知师用何法儿以试吾辈？ 弃海曰： 尔我既为师试，道兄道妹谅必皆然矣。 三服曰： 试言尔梦，与吾若何？ 弃海曰： 吾至讲道台，未识师尊举一什么宝镜，将吾一照，吾即人事不知。顷之忽苏，睁目视去，汪洋一派，涌起波澜。吾思万星台前后左右皆属山也，水泉之地从何而来？细细视之，东海耳。因思东海系吾故址，不知父母近来身体尚康强否？于是飞身直入海中，龟相迓入龙宫，去见吾父。父携吾手，哭啼不止。入见龙母，亦然。 三服曰： 尔见尔妻乎？ 弃海曰： 何尝未见？非吾道心坚定，几被师尊妙法看破肝胆矣。尔又如何？ 三服曰： 吾昏睡后，恍如白日晴天。暗计： 吾躬自炼道以还，春去夏来，秋尽冬至，几经寒暑，从未涉水登山，今日暂且息肩，一为游览。 于是悠悠荡荡，任足所之，来到一处，似平日所住居者。周详审视，乃当年称王石穴。吾在门前偷觑，不知其内又谁为首。视之未久，内出野鬼数十，见吾而惊曰： 尔铜头鬼王耶？ 吾曰： 是矣。 野鬼遂各哭诉，自王离了此地，伊等无依，个个求吾再为之主。吾以大道为务，未曾应允。野鬼愈集愈伙，欲拥吾入。吾抛却野鬼，抽身即走，忽然而苏。苏来，还跪在讲道台下。此必仙师试吾等道心坚与不坚也。 二人言谈至此，同声叹曰： 入得道门把道修，止言大道不难求；谁知此理深而奥，幻境坑中不易投。 言毕，将头摆了几下，仍舫趺坐，凝神静气，以炼内功。
轮到次日，三缄又登讲道台，传翠华、翠盖入台听道。二翠至，三缄持镜一照，昏倒在地，魂出泥丸。见是地有山高耸，翠华谓翠盖曰： 此山好似北风。 翠盖曰： 北风山系吾等炼道所在，今既来此，不如登临一望。 翠华曰： 可。 二人于是搭肩而升，细观此山洞门高列，非北风，乃碧玉也。翠华曰： 吾等以为北风，不料又临碧玉。想吾姊妹在此峰头，常逞威风，群妖拱服。因椒、蜻二子刁弄起衅，两相争斗，才得三缄仙师收为门徒。今旧归来，虽洞府依然，而黄叶已满，不禁有今昔之感矣。 言此，二人泫然者三。
正嗟叹间，小妖数十辈忽游洞外，见二翠道家装束，骤未能辨，大声吼曰： 尔是何方妖物，敢来此地窥吾仙姑洞府？ 二翠曰： 尔仙姑何名？ 小妖曰： 翠华、翠盖是也。 翠华曰： 今向何往？ 小妖曰： 出洞投师学道去矣！ 翠盖曰： 尔仙姑既然出洞炼道，为何洞府不扫洁，使彼白云封锁，黄叶迷离耶？ 小妖曰： 自仙姑去后，谁敢入此洞中！ 翠华曰： 尔等且上前来，视吾为谁。 群妖近前细视，视已而喜曰： 不知二位仙姑已回洞府。 于是拜了几拜，将洞扫洁，请二翠入，忙在别洞整治肴馔，抬在此洞以奉之。二翠坐在席间，群妖劝饮殷懃，无异当年在洞光景。酒逾三盏，群妖笑曰： 仙姑既归，吾辈有主，不畏他妖侵害矣。 二翠曰： 吾等虽归，不过暂一游玩，其实不能久住耳。 小妖闻得不能久住，齐齐坠泪，情若难舍。
席将终矣，洞外忽来二位仙子，道冠道服，面如白玉，似欲入洞者然。小妖上前阻曰： 吾洞内有仙姑在此，尔二道士休得入之。 道士曰： 尔洞仙姑，莫非翠姑、翠盖乎？ 小妖曰： 尔何知？ 道士曰： 吾与尔仙姑原系道兄道妹耳。 小妖曰： 尔师何人？与吾仙姑称为兄妹。 道士曰： 吾师非他，乃三缄仙官也。 小妖曰： 尔是三缄弟子，而今炼道何所？ 道士曰： 吾师群弟子皆在万星台，独将吾二人安置幻境洞中，今日闲游，见此山岭清气蟠结，袖中默会，知二翠道妹在此，故来一晤，以问吾师近日传道若何？ 二翠闻言，确有可凭，遂请相见。行礼已毕，二翠复命小妖重整筵席，以款道士。小妖得命，将筵席办妥。四人共饮。
二道曰： 道妹等常常亲近师尊，大道谅已得矣。 二翠曰： 大道之得，惟二兄先之。但不知二兄系何道号？ 二道曰： 道妹欲聆贱号，且听吾言。


釜形山黄祜为害鼎月桥白檖生花
紫光行至大道，夕阳将坠，行人杂沓而归。睹其忙促情形，即访寺观以栖身，亦无心于详述。挺立片刻，急闻身后有歌唱声，回首视之，乃一小僧，不疾不徐，缓款而至。紫光笑容可掬，低声询曰： 小当家何往？ 小僧曰： 在馆攻书，放学归剎也。 紫光曰： 贵剎何名，在于何地？ 小僧曰： 贱剎名 宝塔寺 ，前面丛林即是焉。 紫光曰： 剎内当家几位？ 小僧曰： 只吾与师耳。 紫光曰： 吾师徒三人，意欲借宿宝庵，不知尔师肯容纳否？ 小僧曰： 吾师为人大概，剎右系往来坦道，行商过客不能归市者，每借吾剎以宿之。吾观尔衣冠，道者也，僧道原属同流，借宿一宵复有何难。 紫光曰： 如是，汝可在此等候片时，吾告与师知，即偕汝去，以免迷途待问，又费踌躇。 小僧日： 天色不待矣，尔其速告尔师。 紫光诺，转告三缄。
师徒忙忙逞步前来，小僧导以归剎。三缄瞩目，见剎系新建，不过二三年之久。进了首重，竟至禅房，老僧迎，命小僧献茗设斋待之。饮罢斋筵，小僧导东厢安宿而出。三缄谓狐疑曰： 吾弟子中，别吾不虑，惟三服三反四复，始收吾门，自碧玉山分散以还，不觉几易春秋，未识鬼心还是道心否。 狐疑曰： 吾见与师同行，慕道甚切，谅彼欲成仙品，鬼心不复存矣。 师徒谈至更三，各归榻所习功，不必重说。
且说釜形山素有一妖，乃黄鱼修成，号曰 黄祜 。前无道法时，尚觉安份。自修成人体，恃彼道法高妙，能唤雨呼风，兼能变化形躯，隐现莫测，因而不畏天律，滋事多端。其先肆虐山精，凡女妖色美者，占娶为配，如蟒属、獐属、鹿属，业娶七八女妖，于釜形洞中恣意淫荡。山右芙蓉一株，已成花精，容貌甚丽。黄祜常欲占娶，奈彼抵死不从。于是累与战争，几使花精潜身无地，欲迁他所而本根在此，又移易不能。
时值春初，黄祜谓群妻曰： 趁今春气和暖，吾命汝等到芙蓉花妖处，善下说词，劝为吾妻。如其弗允，吾必与之决一死战，誓不伊配而不休也。 群妖领命辞行，来至芙蓉洞内。
芙蓉见是黄祜妻妾，知来顺说婚姻，不得已而陪着笑面曰： 众姊姊奚自？ 群妖曰： 今当春和气暖，无事游玩，不意蓉花妹妹贵洞在兹，故入洞中一为拜谒。 蓉花曰： 姊姊等以 拜谒 二字加及妹身，恐将为妹折坏矣。 群妖曰： 蓉花妹妹夫郎为谁？想汝全身馥气袭人，人人都欲相近，其所匹配者，谅是天上文星。 蓉花曰： 姊姊等不知吾意。吾欲修成仙品，此生誓不配人也。 群妖曰： 世上哪个女子不愿有家，妹妹之言，不过未遇美郎君耳。如我辈所配黄祜，人品俊秀，蓉花妹妹何不与吾同配此妖，以为终身护卫。 蓉花曰： 吾前言誓不配人者，本真实语，非故为是说，以自饰于一时也。众姊姊胡不谅而出此言乎？ 群妖曰： 汝如执傲不从，汝身自此恐无宁处矣。 蓉花曰： 吾惟待以一死，岂似朝秦暮楚之辈，徒好风流，以丧廉耻。 群妖曰： 为好而来，反受詈骂，吾等归洞诉与黄祜得知，俾彼持绳束归洞府，拜完花烛，那时吾辈始以言语羞之。 蓉花曰： 如吾肯配黄祜，羞之任尔，面不添赤焉。 群妖归，将蓉花所言实告黄祜。黄祜怒甚，手持梳云铁板，乘风而至蓉花洞前，大声叫骂曰： 吾恐汝一人在此，为他妖所欺，低着身儿与汝为配。汝何妄自高大，反以恶语凌吾，吾誓必将汝束回，与吾为妻。如再出不逊之言，管叫汝立毙于梳云板下。 詈毕，竟抵洞门，怒目挺立。群女妖各持宝器，四面围之。蓉花暗设一计曰： 黄将军等暂退数武，容吾三思。 黄祜曰： 速速筹量，吾退一二里之遥以待汝。 殊意黄祜刚退，蓉花手提碎骨金剑，乘风出洞，直向紫泉山左而投。黄祜见蓉花遁去，遂命诸妖四维布下天罗，执板驰追。蓉花转身与之力战，黄祜自恃前累获胜，不在意中，讵料蓉花乘隙一剑，已中左膀。黄祜退下，急吞精气数口，又来追逐。群妖女穿连接战，战到日夕方休。自此蓉花不敢归洞，宿于紫泉山上。潜身林内，独坐石台，暗想： 遇此冤缠，孤栖无助，如何解得？ 在山宿了一夕，心忙意乱，常常防着黄祜，左顾右盼，持剑自卫焉。
三服在紫泉洞里，将功习后，偶尔念切三缄，潸然泣下。
女蟒见而询曰： 道兄何故愁容满面，其以道妹不足为教乎？ 三服曰： 非也。 女蟒曰： 既非为妹不足教，泪痕常在目前者，何哉？ 三服曰： 吾自与师碧玉一别，屈指已过三载，思及当日道兄道弟同游济济，师训时聆，而今寂然无声，能不泣下？ 女蟒曰： 道兄有此情思，在洞不堪忧闷，胡弗出得洞外，山外闲游，以壮奇观，庶可愁怀免却。 三服曰： 道妹能同去否？ 女蟒曰： 愿偕道兄一游。 言已出洞，四下观望。
正值黄祜寻访蓉花，访至紫泉山腰，瞥见坐于石台，暗暗持索向前，突然已束其膊。蓉花与彼撑持半日，不能脱身，久之撑持愈力，妖风骤起。女蟒曰： 三服兄，汝听风声乎？ 三服曰： 风声在于何地？ 女蟒曰： 似在山半。 三服曰： 如是盍往观之。 遂与女蟒寻思而至，远见一男一女相扭撑持。三服上前，吼曰： 何处妖物，在此胡为？ 蓉花悉诉占娶之由。黄祜诬言已许吾躬，又另与他妖相配，故心不服，特来擒归。三服曰： 女不乐配，愿守贞操，理宜保之，何得占娶？ 黄祜曰： 妖部行事，各有各志，汝毋管闲。 愈与蓉花撑持不怿。三服持锤在手，怒向黄祜劈头打下。黄祜大叫一声，滚下山岗，群妖护卫而去。蓉花起，拜谢三服。三服曰： 此妖未收，如归旧所，难受罗织，不若随至吾洞，拜为兄妹，传汝入道之方。他日得遇吾师，同拜门墙，炼修大道。 蓉花喜甚，遂偕入洞，与女蟒一同结拜。三人自是在洞修炼，时访三缄消息不提。
前言蜻飞子居江月镇抚琴化世，兼与民间驱怪除妖，以积外善，不知不觉已在镇内二载有余。一日辞别镇中老少，欲行他方，合镇居民苦留再住。蜻飞子念师心切，暗里逃禅。来至鼎月桥，见此桥形俨如鼎峙，桥上皆市，不绝行人。蜻飞子暗自谋曰： 此地密密人烟，与江月镇无殊，正为积功之所。 遂将身一扭，仍化瞽者，抚琴而歌。到夕阳将坠时，手持竹杖，沿街行走，其意在访三缄也。无何行至桥头，小艇蚁集沙洲，声声唤渡。岸上有一大树，其粗如桶，士农商贾常排牲醴拜跪树下，彼去此来。蜻飞子思曰： 树，植物也，何灵应如是，是必有所以假之者。但不知人礼是树，胡以若此其勤，其殆祸福乎人，因而邀士民之敬欤？ 于是独坐桥头，用目偷觑，乃一红眉绿面汉子，立于树前。凡献醴牲，以两手攫拿而食。蜻飞子曰： 贪人酒脯，必非正神，究不识若何作为，能令人皆敬礼。吾且在此细细访之。
移时来一老叟，亦坐于蜻飞子之侧。蜻飞子曰： 老翁何来？ 叟曰： 往市香炬，以祀檖树耳。 蜻飞子曰： 檖树人乎，物乎？ 叟曰： 檖树非他，即桥前岸上之大树也。 蜻飞子曰： 树乃植物，毫无知觉，祀彼何为？ 叟曰： 他树则蠢然无知，是树善能祸人，乌可轻视。 蜻飞子曰： 如何？ 叟曰： 此树生花，花气闷人，得其气者必病，如常祭以牲醴，则花不乱放而家家安矣。偶有不到，花生满树，遍乡老幼男女必多受病而亡。 蜻飞子曰： 胡不将此檖树和根伐之？ 叟曰： 吾乡一士子不信是树灵应，持斧砍伐，刚伐一二斧，立刻昏绝。仆人负归家内，渐渐病染妻儿，其子祭以猪羊，家乃安泰。然此树灵应，不惟伐始得祸，即祭祀仪礼稍未恭洁，皆受祸焉。 蜻飞子曰： 如是，尔方有此檖树，士民不堪啰唣矣。 言罢，老叟辞去。蜻飞子缓缓归来，寻剎安身，欲诛檖精，以除民害。寻至市后，得一仙姬阁，地势幽雅，青松翠竹，林茂而深。入阁视之，内只一僧，年约半百，与言借居数日，僧亦欣然。蜻飞子自居阁内，日则抚琴化世，夜则趺坐习功。他日忽闻闷绝气，问诸阁僧。僧曰： 桥头檖花满树皆放也。 蜻飞子曰： 前三日吾在桥头打坐，睨视此树，片花未有，何今即放满树乎？ 僧曰： 檖花开谢无时，忽然而开，忽然而谢，其开也必有所触，其谢也必有所安。但今兹一开，是地人民又不知要死几许。 蜻飞子曰： 檖树亦为灵物，真神仙不啻也。 因思此树不识何妖所凭，是夜更深，化为妖类，乘风偷至树下。
树精见风声大作，将身现出，手持月斧，吼曰： 何地妖物，敢至吾前？ 蜻飞子忙下风车，近而拜曰： 闻得妖兄享食在此，小妖路过是地，特来拜见焉。 树精曰： 汝居何洞？ 蜻飞子曰： 吾居碧玉山耳。 树精曰： 碧玉山历此甚遥，汝欲何往？ 蜻飞子曰： 欲选绝大村庄，显显威灵，以享血食也。 树精曰： 欲显灵以享血食，非附物不可。 蜻飞子曰： 妖兄何精以附此树？ 树精曰： 吾乃黄鱼修成，在海居住数千余载，恨所修不大，出离海岛，得釜形山洞而居。
历年以来，已娶獐、蟒为内室。山有一芙蓉花妖，其貌最美，吾欲娶彼，彼不乐从，吾弗舍之，遂与大战。战到紫泉山半，几被吾擒矣。忽遇一妖与吾一锤，负痛而逃。无颜归洞，因来鼎月桥畔，附此檖树略显灵异，以享酒牲。 蜻飞子曰： 汝既享人血食，何不福之而乃祸之乎？ 树精曰： 世上生民不知好歹，予之以福，则彼以为自得，反轻慢乎神明。惟以祸予之，使彼常常骇然在心，其敬于我者自尔丰洁。 蜻飞子曰： 尔花又何自而放？ 树精曰： 此吾毒气吹树而成者，其实檖花不能开也。 蜻飞子曰： 吾之来意，汝可知否？ 树精曰： 不知。 蜻飞子曰： 吾住仙姬阁。俗云： 一林不藏二虎 ，汝宜另寻他处，任汝附物骇人。如再盘踞是地，以气作毒，吾必诛汝。 树精怒曰： 吾慰汝以好言，汝反加吾以恶意，吾岂畏汝者？ 遂执梳云板，向蜻飞子打来。蜻飞子以穿心杵刺之。二妖愈斗愈力，狂风大起，地暗天昏。酣斗多时，蜻飞子假意败下，背立而待。树精见蜻飞子背立不动，将身一扑，欲乘势以抱蜻飞子，早被股锥刺入腹中，大叫一声，乘风竟去。蜻飞子亦驱风紧逐，逐到紫泉山上，树精风车拍转，举起梳云板，与蜻飞子奋勇大战。蜻飞子力弱难敌，忽被一板打下紫泉山，竟坠紫泉洞前，叫喊不已。
三服在洞，听得呼救声，出而视之，蜻飞子也。惊喜之甚，假为不识，击以铜锤。蜻飞子曰： 再得妖物相助，吾命休矣。 三服将锤止住，挺立洞外。蜻飞子叩首求饶。三服曰： 饶汝不难，但须还吾一件宝器。 蜻飞子曰： 宝器为何？ 三服曰： 汝将宝器还却，吾则不难为汝矣。 蜻飞子曰： 汝要何宝，汝须说明，不然吾怎知得？ 三服曰： 是宝恐汝所无。 蜻飞子曰： 吾虽妖部，曾拜三缄门下，彼乃上仙弟子，无宝不可求之。 三服曰： 别宝不要，吾所要者，即三缄一件耳。 蜻飞子曰： 三缄凡胎也，何云宝器？ 三服曰： 吾不要宝器，专要凡胎。 蜻飞子怒曰： 汝何如是之愚？吾慵与汝言，吾将去矣。
刚欲走时，三服顺牵两耳，竟入洞内。蜻飞子曰： 吾明语汝，吾系蜂精，瘦不可堪，有何好吃。 三服曰： 吾近日精神甚倦，正欲吃点蜂儿肉以补之。 蜻飞子曰： 吾与汝素日无仇，汝何横顺将我默着？ 三服曰： 闲言休讲，汝且视吾为谁？ 蜻飞子举目细视，视已惊曰： 汝三服兄欤？ 三服曰： 是矣。 蜻飞子曰： 汝自碧玉分散，何处安身？ 三服曰： 仍回本洞将功炼习，因念师心切，乘风遍访，日复一日，音信渺无。后游紫泉山，收伏老獐精，即在紫泉洞中以修大道。敢问道弟又栖身何所乎？ 蜻飞子曰： 吾自分散后，在碧玉山内住了数月，甚属无聊，遂下市廛，带访吾师，带作小小生意。 三服曰： 作何生意耶？ 蜻飞子曰： 化为瞽者抚琴劝世，颇可过活终朝。 三服曰： 胡为至此？ 蜻飞子曰： 吾自江月镇化世已久，辞却镇中老少，游至鼎月桥，见得檖树一株，生花毒人。吾乘风访之，乃黄鱼精附树显灵，以讨人间血食者。吾心不服，欲除民害，殊彼不受驱遣，与吾争斗，遂至于此。 三服曰： 如是且入洞府，再叙前情。


祈雨泽神通旱魃保节妇法遣榴姑
夜宿晓行，不久已到都下。七窍夫妇住于馆驿，乘舆先拜郝相。郝相夫妇见之，欣喜非常，设筵款待。谈情竟夜，于次早五鼓，随郝相入朝，待漏朝君。君上奖赏一番，即授以刑部员外郎之职。七窍得此荣宠，暗思： 吾今官位固已擢升，不知吾友三缄又作何品？ 怀思未吐，已转郝相府中，相府家人齐来贺喜。自此七窍常在刑部办理政事矣。
且说三缄自奎星阁将妖难脱后，又向故里遄征。一路行来，归心似箭。奈途长道远，一时难到乡关。无何，春日已过，初夏又临。师徒止止行行，目极村野，秧歌四达，已属插禾之期。
但烈日当头，常叹密云不雨，草木枯槁，恰似秋深景况。村人无可如何，约集剎中，诵佛呼天，以祈雨泽。三缄见得，心怀不忍，转谓狐疑曰： 插禾之际，甘霖弗降，下民胡以聊生？ 狐疑曰： 师惜天泽不施，何不作一方便，以使沛然下雨，万井沾恩？ 三缄曰： 上天原爱斯民，其不雨者，必民自取也。
师有何能，敢傲天命？ 紫光笑曰： 吾师欲使上天雨部一层，这也无难。 三缄曰： 尔有祈雨术耶？ 紫光曰： 有之。 三缄曰： 如何？ 紫光曰： 将竹几一座，穿以二杠，如肩舆然。其中以一犬子坐定，犬首饰以夏冠，或女或男，拥犬而行，遍村游转。为首者带化米豆，以为雨后酬天之需。 言至此，三缄曰： 犬之为物，至贱也，乌能动天而沛雨泽乎？ 紫光曰： 俗云笑犬必雨。舆此犬于乡村者，正以使人笑之耳。 三缄曰： 以此祈雨，恐不能动天，而反触天矣，乌乎可？ 紫光曰： 弟子亦知不可。然吾乡先辈常祈雨，以此而验焉。 狐疑曰： 尔言如是，不若吾所见者为更灵。 紫光曰： 尔之所见若何？ 狐疑曰： 吾乡不雨，多怪神祗。或将神祗舆以赴市，或在观剎齐诵佛号，而请泥塑之像坐于烈日之中。 紫光曰： 所为若此，其意何居？ 狐疑曰： 彼言神畏日烈，自能沛泽耳。
三缄曰： 此更怒触神天也，焉得雨泽下降耶？ 狐疑曰： 如师所说，何乡井愚民恒于无雨时行之，亦多效验？ 三缄曰： 以此祷天，俱为儿戏，何能得雨？即得雨焉，亦上天依时而降，适逢其会也，岂如此可得甘霖乎？夫五风十雨，天非不欲依时而然，其所以久晴不雨者，皆下民行为，多不合于上天，天故禁其雨露以警斯民也。如得所警，而同登道岸，则上天雨泽，不必祈祷，自应时而沛矣。此理村愚不晓，每遇不雨，一切作用，均属戏侮上天。上天不过念其无知而宥之耳。 紫光曰： 师言大开胸臆。但此地田畴涸辙，如何救耶？ 三缄曰： 俟至其地，见有祈雨者而示之。 师徒在途谈论，不觉日已西沉。狐疑曰： 天色将晚，又向何处栖身？ 三缄曰： 尔速前去，寻一寺观，吾即至焉。 狐疑诺，前行数里，路旁一剎，鸣木鱼故鼓，诵佛声声。近而视之，剎门一额曰 三仙观 。狐疑入得观内，见老叟数人拜跪佛前，呼天望救。询之观内老僧，老僧曰： 因天不雨，四邻祷效桑林耳。 狐疑曰： 吾师徒三人，自远方归里，行至贵观，天色将晚，欲借一宿，可许之乎？ 老僧曰： 谁无远行？
借宿一宵，有何不可。 狐疑曰： 老僧慷慨如斯，殊为难得。
但吾师徒行力已疲，吾且出观相延，恐彼不知此间，误行异地。 老僧曰： 尔且延之，毋使尔师又悲歧途也。 狐疑出，正值三缄、紫光已临观外。狐疑曰： 是观老僧颇贤，可借宿于此。 三缄喜，同入观内，拜见老僧及村叟等。老僧茗罢，设斋以待。
村叟傍晚各归其里而去。三缄询及老僧作何佛事，方知是地旱更甚前，村老策无可施，约集村人虔祷上天，是以在兹同诵佛号。
宾主谈谈论论，不觉时近二更。老僧曰： 道长行路辛苦，可下榻矣。况明晨村老早临，吾属本观住持，又当为之奔走。 言罢，手持灯檠，导三缄师徒入室安寝。师徒入室，各寻榻所，趺坐用功。
未几，四更已报，村老偕来，钟鼓交鸣，诵佛之声又作。
早餐后，突有村老二三拱立三缄榻前，笑容可掬。三缄曰： 村老恭敬如此，所欲何为？ 村老曰： 吾辈目极道长道骨仙风，器宇不凡，知其必有法术者。 言犹未已，三缄曰： 欲求法术何用？ 村老曰： 吾乡遭此大旱，禾弗能插。天再不雨，时过禾老，必为凶年。吾乡人民，多属困穷，何能生活？素闻岁逢大旱，为虐者旱魃神也，祈道长法术略施，驱此旱魃。倘得沛然下雨，万姓恩沾，道长之功，大无量矣？吾辈所求如是，冀道长法下慈仁，为吾乡一施恩德。 三缄曰： 既然如此，将汝一村男女传来是庙，吾自大施法术，以祈泽降上天。 村老闻言，各相传说，一时男女集于是观者千有余人，济济跄跄，争视道长施法。
三缄不徐不疾，立于案上，大声言曰： 上天不雨，皆由汝村之男妇不仁。不仁者何？男也，或听妻言而忤逆父母；女也，或逞气性而不孝翁姑。或迩室戎兴，欺兄凌弟；或街头贸易，使诈怀奸。种种罪愆，上千天厌，无怪乎雨泽不降，田生龟板。吾祈雨有术，未知汝村女女男男，可依吾否？ 村人齐声应曰： 愿从道长之言。 三缄曰： 既愿，可将文房四宝排列案间，各书姓名，各改旧过。书毕，待吾录疏焚之，今夜自然甘霖大降矣。 老僧如命，事事排列，村人争书名姓，下注改过之语。顷刻间，名已书齐。三缄复上案中，呼其名曰： 汝愿改过，实出甘心，自兹以还，切毋仍蹈故辙。 一一谆问，村人一一应诺。三缄于是命众散去，沐浴书文，即于观前对天焚化。是夕，天忽生云，雷声震动，倾盆大雨，沟洫皆盈。村中妇女，称颂道士不置。
次日，同备牲醴，入庙谢天，并酬三缄。三缄师徒告辞欲行，村人坚留不许。将天谢后，齐跪三缄之前，曰： 若非道长施法救民，吾辈何以聊生？ 异口同声，欢呼拜舞。三缄曰： 吾无法术也，以汝改过回天。天爱改过，故滂沱大降，其功仍归汝等，于我何与乎？ 村人曰： 未得道长指陈，吾等不知，只以诵佛祈祷，又安能雨盈沟洫，如斯易易哉？此固上天隆恩，亦实道长厚德。道长须留观数日，俾吾辈再备蔬酌，以酬其劳焉。 三缄曰： 吾非为酌而来，不过事机偶遇，为汝等一指迷途耳。备酌一事，村老毋须。吾于今夜三更，将不辞而行矣。 村人苦留数次，三缄假为应诺。俟村人归去，师徒是夜暗暗出观，向坦道而归。
一日行至皓月村前，又是牧童唱晚、渔舟打桨之际，师徒忙忙前奔，恰听初撞晚钟。傍钟声而寻之，得一观焉，名曰 丑宿 。住持是观者，乃尼僧也。师徒至止，一老尼迎入，询曰： 道长何来？ 三缄曰： 吾师徒傍晚难行，欲借宝庵止宿一夕。 老尼曰： 借宿不妨。但吾系女僧，观内留宿男子，恐山邻訾议。 三缄曰： 吾等宿于外厢，天晓即行，有何碍处？ 老尼曰： 如是，汝师徒可宿观音殿侧斗室之内，明日早去毋迟。恐山邻知之，斥吾女尼不应招宿男道也。 三缄曰： 老尼放心，吾师徒去自早耳。 言已入室，各寻榻所，以习内功。
时至更深，倏听人言嘈杂，自外呼曰： 老尼开门？ 呼约十数声，老尼始苏，出而询曰： 外面何人，呼门何事？ 一男子答曰： 特来观内，暂息其肩。天晓之时，即便归去。 老尼闻说，将门开后，六七男子同入观中。老尼曰： 夜深矣，奈无茗以献山邻何？ 男子曰： 吾等不烦老尼，汝可仍归寝所。 老尼曰： 吾年七旬，每卧至夜半，久望天晓。如再归榻，入梦殊难。 男子曰： 如此，老尼坐下，吾访汝一人焉。 老尼曰： 其人何名？ 男子曰： 其人孙姓，名有仪。 老尼曰： 此人死已久矣。 男子曰： 不知其妻容貌何若？ 老尼曰： 彼妻雪氏，貌美无双。村妇虽多，鲜有能及之者，但性烈如火，誓愿守节不迁，虽历此间仅一里之遥，从未一入吾观。
汝之所问，谅是内亲？ 男子曰： 非也。 老尼曰： 既非亲眷，如何知彼而复访其品貌耶？ 男子见得老尼谆谆究问，乃告之曰： 雪氏夫家广有金银，伊弟恋其全业，暗将此妇嫁与吾躬，约定明晨交人与吾。吾故乘夜宿剎一夕，以候天晓舁之而归。 老尼摇手曰： 不可，不可。汝听吾劝，休想此妇为妻。彼弟奸诡如斯，是女死期至矣。 男子曰： 妇女骗人，辄以 死 字，其实死之者有几！ 老尼曰： 他妇或假言一死，以骇乎人，若雪氏性情，视死如归，汝必欲得而妻之，不死舆中，必死汝室。天下美妇多矣，先生何不另行择配，而必遭此一番忧气乎？ 男子曰： 吾有力娶彼，不畏不从也。 老尼见言不入，别以他词乱之。俄而鸡鸣四野，日出东方，男子数人肩舆竟去。
雪氏不知夫弟已将己身易姓，尚早出户洒扫堂地，勤拭几案。未逾一刻，闻得犬吠声，倚门望之，见数男子扶舆而入。
雪氏疑为夫弟所呼，以舆弟媳归宁者，欣然叱犬接入献茗焉。
夫弟耳闻犬吠，知接亲人来，忙忙出庭，待以酒食。食已，方呼雪氏而与之言曰： 吾家无甚厚产，难养闲人，且嫂又无儿在兹，苦守何益？弟见凄凉若是，与嫂选一贤郎，家极富豪，可甲一郡。今朝吉日，嫂将尔之陪妆以及新旧衣裙，一概收拾，弟毫不龋贺吾嫂嫂另移一步，自然产子接后，从夫偕老矣。 雪氏闻言大惊，曰： 弟醉耶？ 弟曰： 晨早而起，并未饮酒，醉从何来？ 雪氏曰： 如此，则弟癫乎？ 弟曰： 正大言谈，何癫之有！ 雪氏曰： 尔兄没时，嘱尔抚子于嫂，以接后嗣，尔已诺之。且对尔兄发誓，愿保嫂节以终老。今何出此言也！况嫂于尔兄前，曾誓以终身不二，尔胡天良昧却，行为若此？嫂岂杨花水性、朝秦暮楚者哉！ 彼弟怒曰： 吾早知尔深闺卖笑，外面假为正人。尔如从耶，吾另予金数百，以作根本；如其不从，尔亦难逃天罗地网也！ 雪氏恐人众被搂，入室闭户。彼弟将门毁去，命四五伟汉抱雪氏上舆。雪氏逆结胸怀，缢殒舆内，舆夫知觉以告。强娶者畏甚，速将尸抛路侧，空舆而归。
恰值榴姑在洞炼道，纳闷不堪，乘得云光，遍游四境，忽见怨气一股，直绕空际。榴姑傍着怨气，按下云光，乃见道旁横一女尸。以手抚之，气已绝矣。忙取灵丹一粒，纳入口中。
移时，喉内作响，尸忽摇动。久之坐起，呼天泣曰： 妾命何苦耶？ 正悲泣间，三缄师徒已至其处，见一女娘席地呼号，一女旁立，询其为何悲泣。雪氏拭泪，详将占强嫁之事告之。
三缄曰： 尔弟不良如是，尔愿归乎？ 雪氏曰： 归则被害，不若死之为安。 三缄恻然，转询旁立女子曰： 尔系此女何人？ 榴姑曰： 吾游此地，见得女尸横卧坦途，吾当饮以药饵，立见魂归躯壳而活，尚未询厥来历。不意仙官至是，见此女而详询之。敢问仙官能识妾否？ 三缄曰： 不识。 榴姑曰： 仙官不记当日为松姑所害，吾母女舍力以救乎？ 三缄默然良久，曰： 尔榴姑耶？ 榴姑曰： 然。 三缄曰： 前承救援。今在何洞修道？ 榴姑曰： 自得真人指点，仍归原洞，母女同修。奈功行细微，欲求飞升而不得。 三缄曰： 能救人命，即是莫大阴功，久久修持，何患飞身无日。但此节烈之妇，乃上天所最重者，将何以安置哉？ 姑榴曰： 仙官带彼归去，保之于家，可乎？ 三缄曰： 吾家子属所抚，少不知事。况吾归里庐暮省后，又欲远游，以造外功，安能保全其节？不若带归尔洞，教彼修炼之方。他日有成，尔功亦不小也。 榴姑曰： 此意妾思已久。但妾与彼不同其体，洞内又无烟火等物，如何养得彼躯？
三缄曰： 这事甚难措置矣。 狐疑曰： 是妇自有母家，何不送去彼处安置，更为妥当乎？ 三缄曰： 此计甚善。不识彼之母家在于何地？ 雪氏答曰： 历此甚远耳。 三缄曰： 其地何名？ 雪氏曰： 地名雪岭，父母俱存。但家甚寒，难以生活。 三缄曰： 吾予银十两，榴姑可送至雪岭，交伊父母，且为之四时保护焉。 榴姑曰： 如此甚好。然仙官难遇，吾与此女愿拜门下，恳祈赏收。 三缄曰： 尔既愿拜吾门，焉有不收之理？ 二女喜甚，双双拜于路旁，三缄遂为榴姑取道号曰 榴真子 ，为雪氏取道号曰 雪清子。 二女拜罢，榴姑曰： 道妹牵着吾裙，闭定眼儿。雪岭虽遥，顷刻可到。 雪氏诺。拜辞三缄后，牵裙闭目，耳听风声呼呼。霎时之间，榴姑曰： 止。 雪氏睁目而视，已抵雪岭矣。榴姑曰： 尔认谁家是尔父母所住？ 雪氏谛视良久，曰： 岭左之下烟生林外者，即母家也。 榴姑于是与同雪女缓缓行至岭左，刚入柴扉，彼母见而惊曰： 吾女哪得归来？ 雪氏泣诉所以。雪母听罢，忙向榴姑拜谢再三。榴姑复赠纹银二十余两，以安雪氏之身，曰： 道妹已得母家，安身有所。至于习道，姊自缓来传之。姊将去矣。 雪氏母女苦苦遮留，榴姑不忍拂情，勉强住居半日，暗于傍晚后，独出柴扉而归。及至母女寻之，已不见其形矣。


北海关花精问道南龙郡圣旨升官
金轮大将得了道号，追随三缄，三缄传以入门之功，欣喜自不必说。镇中老少见三缄师徒收伏水妖，人人拜谢仁恩，设宴相待。三缄曰： 吾观尔镇，黑气团聚，皆自不孝不悌，与夫奸诈邪淫所造，故尔水族横扰。若非吾师徒来至镇中，合镇女男，俱入鱼腹。然水妖甚广，莫谓吾已收伏，遂坦然无虑。
自此，尔等要将不孝不悌以及奸诈邪淫急力洗除，成为淳厚风俗，将祥瑞之气凝结镇内，山妖水怪见而畏生，自然天降康年，大众同享矣。 镇人欢欣鼓舞，拜受其言。三缄师徒又住数日，告辞该镇，仍投北海关。镇人不舍活命之恩，送至十里亭前，洒泪而返。三缄见得如此情深，乃向众弟子言曰： 人孰无良，惜尽迷于四害。一加惩创，断无不勃然而发焉。尔弟子等其来之始，未有不如是者。趁今追随步履，得吾指点，以复其初，切毋复之而又丧之也！ 群弟子皆曰： 敢违师命，以自坠落哉！ 三缄曰： 人生如梦，宜寻不死之乡。 诸弟子曰： 不死之乡，祈师予之。 三缄曰： 吾虽予之，愿尔守之。 师徒在途，所诙无非至道。不觉谈论忘倦，已到北海关下。
却说关内有紫桃一株，得日月精华，能化人形，乘风驾雾。
自成精后，清规恪守，未尝有害民间。惟恨不知入道之方，朝夕独坐洞内，静默弗语。一日闷倦难堪，出得洞来，登山西望，望见祥光一缕，斜坠北海关头。花精暗思： 能驾祥光，必是上界仙子，吾不免依光奔走，拜彼门下，以求指点。 主意已定，随后追逐，只见祥光不疾不徐，竟坠关楼之上。花精亦入楼内，见一老姥凭窗而立，忙至身侧，双膝跪下。老姥如未见也，又向左窗凭而望之。外望良久，乃坐而问曰： 尔属何方女子？在此跪地，有何所求？ 花精曰： 吾乃北海关紫桃一株，久已成精，未得飞升天府，祈仙姑指点一二。若得道成他日，即吾此世恩师。 老姥曰： 尔曾伤过人命否？ 花精曰： 未也。  尔曾匹配少年否？ 花精曰： 谨守女贞，淫心从未一起。 老姥曰： 如是，尔乃精中之良者也。尔识吾乎？ 花精曰： 不识。 老姥曰： 吾乃麻姑仙子。传道固其素志，奈吾久厌红尘何？ 花精曰： 敢求仙姑垂怜，妾愿拜在门墙，追随天上。 老姥曰： 毫道未有，安能天上久居？念尔求道心虔，吾指尔一师，不可错过。 花精曰： 师从何得？ 老姥曰： 是地不过三日，来一仙官，名曰三缄。尔去求彼指以大道，是乃尔师焉。果能真心将道炼成，异日绣云阁中，可为右班女仙之领袖。 花精闻说，不胜欣喜，叩首拜谢，曰： 他年稍有寸进，虽属师尊教导，亦仙姑指点之恩。 言已，老姥复为叮咛曰： 吾指尔师，切不可失也！ 言去一声，乘云天际。
花精自得指示，常在关前盼望。刚在三日，三缄率得徒众，果抵关矣。狐疑谓其师曰： 此关上有翠髻重重，下有金波闪闪，爽心豁目，莫过于是。吾师在此暂住数日可乎？ 三缄曰： 可。 于是诸弟子各入一室，各炼其道。其有未得者，三缄又细为指之。紫桃花精盼望多时，未见三缄形影，忽被关后紫棠花精邀去宴饮，两日未归。猛想仙姑所言，急欲回洞。奈紫棠苦苦留定，身不能脱，乃实告之曰： 紫棠姑姑，尔欲长为花精乎，抑欲脱此躯壳；而为大罗仙子乎？ 紫棠曰： 吾辈生为花精，一事无知，赖得雨露风雷，发荣滋长，幸在旷野，未经斧斤之伐，牛羊之牧，迄今数百余年，能化人身，能乘风雾，已喜之不胜矣，安望居大罗天上而为仙子耶？ 紫桃曰： 吾亦常作是想。然不脱花精躯壳，倘遇樵人，伐及乃躬，将数百载精灵为斧斤所丧，终属空有花精之名也！前日妾游关内，得晤麻姑仙子，言此日关中有仙官临兹，嘱吾拜彼为师，以求大道。一旦胎婴凝结，飞升天府，何等荣华！吾之急欲归者，恐失此仙官耳。 紫棠喜曰： 妹妹得此指陈，何弗早言！姊亦愿赓同调。 紫桃曰： 姊既有心好道，宜早图之。否则错过时机，后难望矣！ 紫棠曰： 如是，各驾妖风，急向关中一游，若或有缘，同参仙子为师，大道可望成也。 言已，二女携手，上了风云，直望北海关而来。
北海角上有一鲦鱼，成妖数百年，亦驾海风，闲游山外。
见得妖风直过，忙忙赶上前去，极目谛视，乃二妖女，姿容美丽，拍肩偕行。鲦鱼欲夺以为妻，大声吼曰： 何处女妖，敢在此地妖风兴动，以骇人闻？ 紫桃曰： 天地大矣，汝行汝路，吾行吾途，何得喝六呼么，不情乃尔。 鲦鱼曰： 有吾在此，不准汝兴妖作怪，惊恐居民！ 紫桃不答其言，各驱风车前往。鲦鱼转至对面，力阻之曰： 吾见汝花容绝世，秀色可餐，如能配吾，方饶汝命。 紫桃曰： 汝既成妖，尚且贪淫，知非好畜生也。 拔出桃剑，与彼战之。紫棠恐紫桃难敌，亦执棠花棍，双战鲦鱼。酣战多时，鲦鱼不能取胜，吹起海雾，顷将北海关山后山前迷漫不见。
狐疑曰： 今日是何妖属，四散雾气，山谷尽为所迷？ 三缄曰： 海风与山风两相搏击，必是妖战。命汝及金光道人前去擒之！ 二人得命，乘风一观，乃二女妖与一男妖力战空际。女妖败下，被男妖追逐不停。金光道人手提铁斧，截着男妖去路。男妖恨甚，大战金光数合，力劫而逃。金光道人也不追逐，风车播转，又与狐疑阻着女妖。女妖曰： 吾姊妹虽属妖部，存心极良，欲到关前投师，反为他妖阻滞。天乎，其欲使吾姊妹终一妖乎？ 狐疑闻得此言，乃询之曰： 汝姊妹要到北海关投谁为师耶？ 女妖曰： 吾姊妹得麻姑老仙指点，言三缄仙官阐道人寰，命吾拜彼门下，求指大道，以炼真修，他日绣云阁中可为右班女仙之首。 言犹未已，狐疑曰： 汝心在投师，何又兴动妖风，空中战斗？ 女妖曰： 吾姊妹拍肩而来，偶遇男妖，欲占为妻，将去路阻着。姊妹无奈，始与大战焉。 狐疑曰： 如此，汝随吾行。吾二人即仙官弟子也。 二女闻言甚喜，遂与狐疑、金光乘风直到关外。
二人入室，参见三缄毕，将所遇女妖事详细禀之。三缄即命狐疑出呼二女。二女入，双双跪于座前。三缄曰： 汝属何妖？实为吾告！ 女妖曰： 吾乃紫桃，彼乃紫棠，得日月精华，已数百年矣。昨见祥光下坠关楼之上，吾随入视，见一老姥独坐，当即跪地，以求指示。老姥怜其心切，嘱妾于此日在关等候仙官，拜为门徒，祈传大道。旋被紫棠邀饮，言及此事，同来拜师。行至半空，不意为他妖所阻。幸遇仙官弟子，问明来历，甫导入关，得睹师颜。望师大发仁慈，收录门下。倘获飞升天外，仙列大罗，弟子刻骨铭心，恩沾不朽！ 三缄见其吐词可悯，来意颇诚，乃曰： 收则收汝，但宜潜心习道，不可违背师训，又作叛道之妖！ 二女同声曰： 弟子不敢存此异心。 三缄曰： 如是，紫桃取为 桃英道姑 ，紫棠取为 棠英道姑 ，略传一二道功，暂且归洞学习。俟师西北游毕，自有缘份追随。 桃、棠二英喜得三缄传以道功，拜辞师座，乃归洞所，日夜苦习不提。
且说七窍前升刑部员外，已历半载矣。继因南龙地阔人顽，非有干济之才，不能管辖，廷臣交举，复命七窍仍任此地郡守。
回任后，凡遇疑难案牍，愈见判断如神，合郡人民无不称为南龙活佛。朝廷闻得，大加奖赏，兼之郝相累荐，擢升刑、户二部都御史。旨意一到，南龙父老依依不舍，设酒送行者不计其数。七窍周旋三四日，将父老饯酒饮毕，然后带领家眷望都进发。风霜几历，来至都中。郝相入朝，奏闻七窍归来，上宣朝见，奖誉数语，即命职受御史。自是为上宠爱，曾不几时，已升刑部尚书，政柄得专，声名赫赫，凡有所奏，靡不言听计从。
朝内诸人，悉皆侧目相待。毒龙、蛟、虾、赤鲤以及蚌母、珠莲等，朝日计议，欲阻道门。奈起衅无由，一时不能下手。蚌母暗嘱珠莲，常常刁弄毒龙、蛟、虾、赤鲤等，频以浸润之谮，乘隙而投。
紫霞真人默会知之，谓复礼子曰： 七窍自坠名利，愈陷愈深。在为郡守时，权势尚小，不可为力。而今已专政柄，皇上言听计从，又兼群妖旦夕刁播，如一听信，道门必阻矣，大道若何阐之？命汝今夜，魂提七窍到吾洞内，详说彼之前因，以醒其迷。倘迷途可破，则大道易阐，庶免三缄在红尘中多费心力。 复礼子果于傍晚时，乘得彩云，将一缕祥光射入七窍寝所。七窍昏昏睡去。复礼子化为青衣童儿，导彼灵魂，直投洞府。七窍曰： 汝属何人？导吾何往？ 复礼子曰： 吾师招汝入洞，有以告汝也。 七窍曰： 汝师为谁？ 复礼子曰： 紫霞真人便是。 七窍曰： 洞府在于何地？ 复礼子曰： 不在人间，当居天上。 七窍曰： 吾乃凡人，乌能得登天府？ 复礼子曰： 天上神仙，无非凡人修炼。只要真心习道，何患不得登之？
七窍曰： 道为何道，可以升天？ 复礼子曰： 惟元道一门耳。 七窍曰： 岂习元道而人伦之道不用乎？ 复礼子曰： 相兼而习，道乃能成。 言谈至斯，已到洞府。洞内紫霞上坐，诸门人仙服仙冠，左右排立。七窍朝拜毕，侍立紫霞身旁、紫霞曰： 汝犹识吾乎？ 七窍摇首曰： 几忘之矣。 紫霞曰： 汝原属吾弟子，因道祖传旨，阐道人间，吾遣汝道兄虚无子脱胎人世，肩兹巨任。汝心不服，亦偷身临凡，欲坏道门，以泄一时之忿。吾每每指点，殊汝迷障甚厚，陷溺甚深。且汝之侍从，尽皆水族妖部，其助汝剖案如神者，实欲竦汝阻道也。然不独李赤等乃属水妖，即汝所配珠莲，亦系蚌女。汝胡以上界仙子，为水妖播弄，不思出此迷障耶？ 七窍曰： 吾已受上宠爱，惟尽吾忠。
侍从即属妖侣，毫无过犯，如何弃之？ 紫霞曰： 在汝以皇上宠爱，官阶显达，享尽人世华荣，汝亦知有宠即有罚乎？古来忠臣如微子、比干，皆派演天潢，且受其罚，而不得善终者，何若为仙天上，逍遥快乐之为愈哉？ 七窍曰： 天下人尽皆修仙修佛，而效清静无为之辈，则家国无以治，即有天地神圣，谁祀之而谁敬之？ 紫霞曰： 家国非不当治，然有上下仙子之分。上界辅助天皇，以行风云雷雨，生长万物，养及群黎；下界为吏王朝，以体国而经野。其中视乎前生所造：功修应在下界，为臣待漏者，生时已入王朝册籍；功修应列天仙者，或稍有缺陷，脱胎尘世，再加锻炼，完彼全功，待功修完时，依然仙为上界。如汝前劫系吾门徒，苦苦修持，以成仙子，因一念不忿，人世偷生，遂陷于名利场中，弗思退归本位。师不提魂示指，非惟仙品坠落，而且堕入饿鬼道中，那时悔之，抑已晚矣！
七窍曰： 师言若是，吾愿掉转头颅。所难信者，身来天上，犹是人间，恐亦幻境迷吾，非果登天耳。 紫霞曰： 汝欲一睹上天之形乎？ 七窍曰： 然。 紫霞曰： 吾即命弟子陪汝一览，以实吾说之非虚。 言毕，命复礼子、正心子、诚意子导入天上，俾睹河汉星辰之美，又导入升仙阁内，见仙子飞升之荣。一一览余，复导归洞。紫霞曰： 上天美景，汝心羡乎？ 七窍曰： 羡之甚深。愿祈吾师传以大道。 紫霞略传一二，七窍谨记于怀。方欲进究其详，紫霞曰： 汝可归矣。自兹已后，毋以阻道为心。 七窍诺。复礼子仍将彼魂导归。
苏来天已发晓，细以所游所见，暗暗思忖，其心似有会悟焉。珠莲见其形容，乃恬以言曰： 郎君卧何痴也？昨夜傍晚即宿，今晨始醒，其殆为幻境所迷乎？ 七窍曰： 吾昨夜睡刚入梦，一青衣童儿导至紫霞洞中，传以大道，是以竟夕未苏耳。 珠莲曰： 妾原知君卧而不寤者，必幻境迷之也。 七窍曰： 吾在洞时，亦言及幻境，紫霞又命二三弟子，导吾遨游天上，星辰河汉，备在目前。以是思之，谅属是实。吾将欲习成道果，而为天上仙真，快乐逍遥，胜过人间富贵多矣！ 珠莲曰： 天下之异道，迷人不一。有导以游上天者，有导以游地府者，其实无上天下地之能使人游也。况为梦昧，本属无凭，郎君休得信之！ 七窍曰： 遨游天上，即为幻境，胡紫霞真人所说秘言，犹历历在耳者？ 珠莲曰： 秘言怎说？ 七窍曰： 彼曾嘱吾，所言不可告人，虽妻子亦不必道。
珠莲曰： 紫霞有此秘言，妾愈不信。 七窍曰： 如何？ 珠莲曰： 大道为公，何秘传一人，不使之闻于妻子？其必刁祸之言可知也。 七窍曰： 岂有仙居上界，而以刁祸之言教人乎？ 珠莲曰： 既非刁祸之言，又何不可为妻子道？ 七窍曰： 紫霞已谆谆切嘱，吾亦不必说，且暗自为防焉。 珠莲曰： 妾与郎君匹配多年，无语不道。郎君即为妾告，妾岂有异志而害郎君乎？ 七窍笑曰： 吾不言时，汝犹欣然；恐吾一言，而汝心不喜。 珠莲闻此，乃偎傍怀内，百端献媚，以饕餮七窍。殊七窍只是秘而不宣。珠莲无可如何，商于蚌母曰： 郎看谓紫霞真人梦授以秘言，再三询及，扪舌弗吐，妾心甚是不安。 蚌母曰： 汝于今夜厚治肴馔，殷懃劝饮，俾彼酩酊，或将真言道出，未可知也。


过富山暗服芝草行朱郭假冒土神
壮士归，其妻询曰： 尔言瞽者他是何人？ 壮士曰： 正人也，兼之能积口德，以有益于世焉。 其妻笑曰： 彼非人类，乃碧玉山之蜂妖也，君不可近，近则不利汝躬。 壮士曰： 明明是瞽者，何妖之有？ 妻曰： 吾自死里还阳后，颇能明察庶物，尔如不信，尔试近之，恐将身陷是妖，那时悔之已晚。 壮士曰： 彼云尔是妖，尔言彼是妖，彼又与尔无仇，何独扭尔而谓为妖妇乎？ 妻曰： 今日约集妇女，惟吾独美，彼殆恋吾姿色，而以妖妇骇尔。尔若将吾休出，彼必娶之。 壮士曰： 彼目不见，尔美何知？ 妻曰： 目若不见，何于众妇女内专扭吾而不扭他人？此假以目瞽者，世人之变态也，尔何蠢不知察若是。 壮士得此一说，半疑半信，一时心思撩乱，欲却瞽者恐妇是妖，欲迎瞽者又恐瞽者亦妖。事正两难，而门外犬吠声声矣。
壮士出视，瞽者已临，见壮士而言曰： 尔必为妖妇所惑也。尔欲聆妖妇言而拒我乎，抑愿聆吾言而拒妖妇乎？随在尔心，吾不相强。 壮士左思右计，想到儿女惨死情景，揖于瞽者，愿收妖妇以杜祸门。蜻飞子曰： 如是待吾显显道法。 壮士曰： 瞽者进吾室欤，其在外而收之耶？ 蜻飞子曰： 吾在室外耳。尔各先归，不作颜色，亦不必辱骂，吾自有收之之方。 壮士入，蜻飞子原形化出，飞进室去。妖妇见得，躲藏无路，扭身一化，化为斗大蜘蛛，向壁奔逃。蜻飞子追及，力锥以股，顷刻丧亡。仍化瞽者形容，将蜘蛛拉来，交与壮士。
壮士骇然曰： 若非瞽者，吾家无孑遗矣。 谢以礼仪，不受而去。自此一倡，常在镇中与人治妖邪之属。每日无事，捧琴劝世，劝后独坐静室，又常念及乃师，不知此时落于何地。
岂知三缄自古铜镇率领狐疑、紫光，竟向南岳而行。路途之中思念弟子分散，音信渺然，默默不语者数日。狐疑曰： 吾师朝日沉吟不语者，莫非思念道兄诸人乎？ 三缄曰： 师徒情深，焉有不念。 狐疑曰： 诸道兄背了师面，未必不还本性。如人人念师，乌得不遍访之；若遍访之，乌得不遇之耶？ 三缄曰： 天下大矣，岂能遍访。 狐疑曰： 坦途将尽，前面一山挺立，似欲由此而上，不知是山何名。 三缄曰： 尔去访之。 狐疑奉命访诸村农。村农曰： 此名富山，宽大异常，其间境地幽深，甚属可爱。 狐疑访得，转与师言。三缄曰： 如此可向富山一游，或在兹相逢，亦未可料。 狐疑曰： 吾师无地不以弟子为念，真仁人也。
师徒言言语语，已抵山麓，寻途直上。山草绿绿，林木参差，上至山巅，坦平一洼，遥遥望去，一阁高悬。师徒来到阁前，仰视额上曰 绣绿阁 。阁中二道，一老一幼，相迎入内，安置廊西。三缄曰： 冒入宝阁，吾师徒消闲几日，即向别行。 老道曰： 小阁不堪入目，且无好斋奉敬，只管宽住数朝。 次早，三缄谓狐疑、紫光曰： 吾欲穷尽此山，尔二人愿去否？ 狐疑、紫光曰： 弟子慵于步履，在阁习功，师去早回。 三缄曰： 如得佳境，不即归来，尔二人在此候着。尔莫谓吾向他往，即欲他往，断不能抛弃尔等。 狐疑曰： 准在是阁候师，师不归而弗行也。 三缄于是缓缓出阁，由南而去约四五里，已尽山南。自南转东有数十里之遥，未见涯诶。三缄管向前进，又行数十里，突入林树茂处，愈入愈深，愈深愈欲穷其境。复行十余里，人迹渺无，前一小山挡着去路。三缄以为此境穷矣，及登小山一望，依然坦阔如前。三缄行力已疲，趺坐片刻，天色将晚，自计难归，欲觅一石穴居之。
下至山腰，忽见一小道童由山脚直过。三缄呼曰： 道童何往？ 道童曰： 欲归阁耳。 三缄曰： 尔归之阁何名？ 道童曰： 灵秀。 三缄曰： 阁内同居道爷几位？ 道童曰： 无多，只吾师徒二人焉。 三缄曰： 吾自绣绿阁而来，天晚不能归去，欲借宝阁一宿，可乎？ 道童曰： 一宿何妨，尔急随吾行之，不然其途不识也。 言已前导，不久已至阁门。
其阁仅三两楹，而雅洁可赏。三缄拜见老道后，老道款以斋筵，宾主同餐。餐毕，老道笑曰： 吾阁榻少，道爷可于东楹木板上跌坐一宵。 三缄曰： 只要能蔽风雨，何暇图安。 老道导入东楹，果一木板如榻，排于壁左。老道曰： 榻不恭洁，望其恕罪了。 三缄告谢数语，趺坐其间。整顿精神，将十二重楼以及三关尾闾，上至昆仑之功，一一运用。大道层次点得明爽。
功刚用毕，忽闻阁外人声嘈杂。有曰： 此物好好司之，如有差迟，得罪不小。 有曰： 今夜吾收取一二茎，以赐有道。 有曰： 彼还不能服兹，何可乱予？ 有曰： 云游欠力，可以予矣。 言之俨然。三缄起身立于板上，从窗隙偷视，见四五伟汉席地而谈，争论不已。倏于月影内一道红光，坠地化为金冠男子，手捧文书一角。伟汉见得，跪地接之。金冠男子曰： 速命当方送交可也。 言已飞身而去。三缄视之，久不解所以，仍然趺坐，静气凝神。
俄而阁门响亮一声，似有人缓款入户。三缄疑为本阁老道，启门出入，未介于怀。孰知其人竟入室中，三缄视之，乃一白发老翁，携笻而至。三缄起揖而询曰： 翁胡来？ 老翁曰： 吾奉命来斯，与仙官一晤。 三缄曰： 所说何事？ 老翁曰： 上天怜念仙官奔走劳苦，命吾送灵芝仙草与仙官食之，以壮精力，以助大道耳。 三缄曰： 灵芝生于何地？ 老翁曰： 灵芝仙草无地不生，但人不识，即或能识此草，或隐或现，非其人亦不得而食焉。 三缄曰： 阁外之伟汉为谁？ 老翁曰： 彼乃受上天虞工之命，管理山林川泽，一切宝物瑞木仙草，皆其所司。 三缄曰： 灵芝仙草司之有神，鹿能食之，此理何说？ 老翁曰： 鹿为兽中之驯而伏者，所以得食。 三缄曰： 尔既命奉上天，送来灵芝，可呈吾一览。 老翁诺，于袖取出，敬呈三缄。三缄接过视之，青秀而香，把玩不置。
老翁曰： 此草不可停留，得即吞食，乃有益耳。 三缄出位，向北叩首跪地而服，香气不断，味甜如饴。服后，自觉心清神爽，乃揖老翁而谢其奔走之劳。老翁不敢当，将欲辞去，三缄复留而询其族姓以及出身。老翁曰： 吾族云氏，名如镜，幼读儒书，幸服青衿一生，正直不阿，好敦孝友，没去阎罗查对，有功无过，奏请上帝封为此境当方。今宵奉命前来，送得仙官灵芝，真是三生有幸。仙官大道成后，还祈携带小神。 三缄曰： 吾后日果能诞登道岸，自当酬劳。 老翁再拜辞行，出门而隐。三缄自服灵芝后，神也凝结，气亦充足，于道大有所助。
天光发晓，仍回绣绿阁中。狐疑曰： 吾师昨夜何地栖身？ 三缄曰： 灵秀阁耳。 师徒住此又十余日，辞了老道，复向南游。三缄在途，谓及狐疑曰： 尔弟狐惑，不知散于何所。 狐疑曰： 吾弟心性素所深悉，断不反道败德，以玷师箴。 三缄曰： 狐惑投吾，颇能以习道为事，知其道必终得，吾故常常念之。 三缄之思叹狐惑者如此。
殊意狐惑自碧玉分散，仍回本洞修炼数月，甚觉无聊，念切三缄，意欲遍世寻访。于是离了洞府，四处遨游。正逢夏日，池莲开放，思及师身，泣下潸然。东走西奔，来在一地，山壤皆赤。狐惑思曰： 黑坟黄壤，土色有分，此地如斯，在坟壤外矣。 路途奔走，亦不暇问是地何名，又兼大道未成，尚思口腹，久而力惫，欲得一所在以息其肩。转过坦途，有茅亭二三家，酒食俱备，狐惑即在亭内暂歇一时。
久之，问及亭人曰： 贵地何名？土色如是其赤。 亭人曰： 此名朱郭，以地皆朱色而取之也。 狐惑曰： 所产如何？ 亭人曰： 土色虽殊，而其所产，则与黑坟黄壤二而一焉。 狐惑询明所以，辞主出亭。瞥见亭东有山数重，层峦曲折，山处溪泉回绕，水声潺潺。洗耳听来，如琴如瑟，令人居此心旷神怡。有是佳山，真堪习道，况亭之前后皆属通衙，住此正好探师消息。即师之行踪不可得，或于道友能遇一二，亦未可知。然吾心虽欲在兹权为驻足，而一无恃处，饮食何需？
暗暗沉吟，向亭之前后左右周详审视。但见青松翠柏，浓荫密布，愈觉可人。狐惑是时手舞足蹈，依依不舍，前行数武，一土神祠在焉。其内空空，无有神像，亦无牌位，谅是前之土神日远年湮，久废弃者。狐惑观望良久，猛然思及，吾不如假冒此老，庶几栖身有所，而访师有地。主意已定，身隐祠中。
会逢马员外致仕归里，膝下一子年仅十六，已服青衿，员外常以大器期之。无如自任归来，倏然痴笑若狂，不知人事，予食则食，不歇箸，斗粟似亦可餐；不予财弗言饥，数日亦不索食。员外以为疾也，市之名医，迎请殆遍，毫无效应。又以为鬼也，名巫聘尽，而此子依然。员外无可如何，惟朝日痛惜而已。
一日，员外闲游村郭，以消愁闷。看看红日西逝，忙然驰归，方过茅亭数百步许。狐惑知其家内有冤鬼缠扰，乃化一白发老翁，向前途缓缓而行。员外见其年近百龄，奇疾谅阅得多，因问之曰： 老翁贵姓？ 老叟曰： 贱族胡氏。 员外曰： 胡公何往？ 老叟曰： 前面黄姓家中子被鬼缠，痴笑不食，旁人荐得老拙为之驱除。吾以衰弱难行，不愿作此巫事。黄翁命仆以肩舆迎吾，吾性不惯乘舆，缓步去到伊家，略施法术，其子之疾立愈。今日黄公治酒，酬谢吾劳，故归之晚耳。 员外闻之，喜曰： 吾家一子亦是痴笑不休，聘尽巫医，绝无效验。不意翁有此术，敢请至舍，如吾子疾获愈，愿谢千金。 老叟曰： 何必言谢，只要员外不嫌吾术不精，暂且试之。 员外曰： 胡公自是高手。 言已前导，老叟后随。
行约数程，老叟询曰： 员外府第可将至否？ 员外曰： 前面绿杨千树，即是敝门。 及到重门，员外导入，设筵款待。筵毕，老叟曰： 吾且入令郎室内，看伊病体究竟如何。 员外即导入室，老叟极目，见一女娘坐于牀头，以手扪子身躯，则痴笑大发。老叟曰： 员外请出暂避一时。 员外出，老叟谓女娘曰： 尔属何鬼来缠此子？ 女鬼曰： 吾乃员外丫结，名唤秋菊。因此子索果甚急，吾正不暇，予之稍缓，当被主母鞭抽数百而亡。吾今来此者，将以复吾仇也。 老叟曰： 尔仇可解乎？ 女鬼曰： 员外妻死在阴曹，与吾对审数次，阎罗怒其残刻，打入三途受苦，吾心已遂。但恨此子昔日性情骄傲，累吾少年废命，故来相缠，以俾驱使奴婢之人作为殷鉴，免为奴为婢者受此惨刑耳。 老叟曰： 吾欲解释此冤，如何方遂尔意？ 女鬼曰： 与吾焚楮二十提，吾即去矣。 老叟曰： 今夕不使此子痴笑，吾告员外，即焚冥楮与尔。 女鬼欣喜，出户而去。此子在榻，倏忽呼曰： 吾腹馁矣，快捧粥来。 连食数碗，其疾若失，举止如常。
老叟见子疾已痊愈，将致病根源详述一遍。员外骇然曰： 吾今而知下人之不可刻待也。 遂向家中儿媳谆谆告之。忙命家人焚化楮财，以度女鬼。
次早，复设筵席款待老叟。酒逾三盏，员外携金出谢。老叟笑曰： 员外知吾乎？吾非人，乃朱郭茅亭之土神也。公以千金谢吾，何不将此项银两培补吾祠。 言罢不见。员外惊讶良久，当即卜吉鸠工采材，另为修葺一祠。祠成，建龛塑像，演剧数日。于是土地之威灵四方皆知，香烟不断，杂牲豕首，争献者纷至沓来。狐惑在兹，享受弗尽矣。
冬去春回，西山道人寻师不遇，乘风游览，来至朱郭，亦散步于茅亭。见得土地祠中甚是热闹，心疑妖属窃附土神之灵，试将阴眼偷觇，乃狐惑也。西山曰： 狐惑呆子，尚知灵附土地，以讨酒食，待吾戏之。 扭身一化，化为五岁孩童，手持香炬，入祠燃点，跪地而告曰： 土地土地，人人说你煞显神气，吾有所求，望你老人大展法力。 言此，连连叩首。狐惑暗思： 此位娃儿不过五岁，出口有些厉害，未必来掀吾摊子者乎？吾且听之下言何若。 孩子又曰： 吾之求尔土地者，无关紧要，因吾前劫死日，年才三十，后娶一妻仅十八龄，貌如花玉，吾心不舍。祈尔土地将彼引至此间，仍与吾躬配为夫妇，谢尔山豕一个。如三日内不能成配，吾必以牛便塞尔口眼，决不食言。 狐惑闻之，暗言： 这事甚奇，待吾再看孩子如何。 孩子立起身来，将土地望而又望，曰： 我似认得你，你莫非姓胡吗？三日之事好好调停，不然吾要来祠毁尔神像。 言已竟出。
狐惑随后偷觑，孩子出祠数武，仍化为西山道人。狐惑向前一手扭定，曰： 尔来作难我土地老者耶？ 西山曰： 特来试吓尔的道法。 狐惑曰： 闻尔所祈不情之甚。 相与大笑，携手入祠。狐惑曰： 自碧玉分手后，尔向何之？ 西山曰： 仍归本洞习道，日日念切吾师，故又出得洞来，四方查访。不期与道兄相会，实是奇逢。 狐惑亦将己之行藏详细道之，二人悲喜交集。狐惑曰： 道兄不必他往，即在此祠住下，同访师身。 西山曰： 住之不妨，但恐参淡尔的饮食。 狐惑曰： 是地生意甚好，鬼怪缠人极多，就有十余土神，都发得过。尔住于此，我两个土地与人驱怪治鬼，怕还不暇耳。 西山道人知师踪迹一时难以寻得，遇及狐惑，亦不孤寂，倘师游至此地，何幸如之。打定主意，遂与狐惑同住祠内，以访三缄消息焉。


湖心亭与人说鬼江月镇化世弹琴
玉屑龙仙领一队女兵，来到赤水江边黄沙岸上，将营扎定。
海角频吹，晶、瑞二光遥见沙岸旌旗密密，杀气腾腾，知是龙仙领兵到此，忙统本部兵将亦向沙岸而来。入得中营，拜见龙仙与弃海曰： 老鳖道法厉害，吾等连败二阵，折去女兵无数。
非不用力，实系战彼不过，望龙仙恕之。 龙仙曰： 败胜兵家之常，有何罪款。今日太子愿为先行，尔二人各领女兵，同去掠阵。如老鳖势败，齐齐掩兵杀去，不破彼之巢穴不归也。 二光领命，各将行伍整饬，以待鳖妖。龙仙身坐营中，请太子计议曰： 今命何人前去搦战？ 弃海曰： 仍命瑞光前去叫骂，吾隐旗门以内，彼如来时，出而擒之。 龙仙依计，遂命瑞光讨阵。
瑞光率及本部，击鼓摇旗，直抵老鳖洞前，大声叫曰： 洞内鳖子鳖孙，快快归降，免汝一死。如再逆命，打破巢穴，杀绝尔家眷属，休怪无情。 老鳖子孙报入洞内、老鳖怒极，趋出洞门，见瑞光而大骂曰： 败兵之将，知鳖老子厉害，理宜隐身归尔洞中，鳖不讨蚌，蚌不讨鳖足矣。即鳖老子奸淫民间妇女，与汝何干乎？ 瑞光曰： 东海内外皆龙君管辖，一切水族皆其子民，尔乃背逆龙君，害及生灵，例应当诛。龙君下旨破尔巢穴，绝尔子孙，实其自取也，夫复何尤？ 老鳖闻言，大怒曰： 尔不服鳖老子威风，尽管杀来。 瑞光即举金光宝剑，向老鳖刺去。老鳖以双锤夹着，仍复口吐黄气，气内黑珠在于半空，圆转欲坠。瑞光知此珠厉害，将头一压，乘得海马，竟回营中。老鳖笑曰： 以此无用女将，都敢与鳖老子相战耶？ 言已，乘势驰追，鳖子鳖孙耀武扬威，一齐掩杀。
老鳖追至营外，辱骂百端。弃海手执打妖鞭，由旗门出，化作虎须龙首，挺立吼曰： 龙君有何薄待尔等，为甚不遵王化，扰害良民？龙君发兵前来，应宜倒戈投降，自认其罪，而乃反与东海对敌，是目中无龙君也。这有何说，待吾取尔首级，诛尔子孙。 老鳖不服，以双锤打下。弃海举鞭播之，老鳖立站不牢，双锤已失其一，心中着急，方欲躬身拾锤，又被弃海一鞭，老鳖接应不遑，倒退数十武。弃海曰： 吾谓尔有几大本事，乃一粗鄙之夫。 言犹未已，老鳖口吐黄烟，黑珠闪烁，直坠弃海头上。弃海手执盛水宝瓶，望空抛之，海水喷出，珠光顿熄。水喷后，向珠一吸，珠已吞于瓶中。老鳖又将黑囊抛来，欲以铁沙伤及弃海。殊知铁沙刚坠，弃海将平波宝扇煽之，化为灰飞而去。二宝已失，老鳖势将败下，晶、瑞二光兵将齐齐冲杀，鳖兵大败。老鳖无路可逃，驾动妖风，腾空远遁。弃海亦驱风追逐，不即不离。老鳖无可如何，不得已而跪于弃海之前，愿自认罪。弃海也不言语，擒回黄沙岸老鳖所住之黄沙洞中。蚌兵是时已将老鳖子孙尽行捆束。
弃海归洞，龙仙禀曰： 鳖吓子孙概已被擒，太子如何发落？ 弃海曰： 老鳖造罪，延及后人，可将彼身以及子孙各宰一足，看彼艰于步履，若何作乱。 蚌兵闻说，持刃宰之。
一一宰余，又出洞外。老鳖离洞，自悔不应命傲东海，致有今日，回顾子孙尽皆失去一足，愈加悲痛。于是缓缓行至海角偏僻之地；养此足伤。弃海见鳖怪洞府颇可习道，因命玉屑带兵归去，己在黄沙洞内居住焉。
又说椒花子自离碧玉，思念三缄待彼恩深，常常悲泣，又兼与蜻飞分散，遍寻不遇，只得四处查访三缄。一日访到湖心亭前，翘首仰望，见亭在湖之东岸，高耸数十丈，倒映江心。
椒花子乐之，即隐身上层，日将三缄所传暗暗学习。
亭侧有一贫儿名蒋悦者，年仅十四，生性颇孝，奈家贫如洗，无以奉亲，日日乞丐乡村，养彼父母。时当岁晚，人人争办迎春之物，蒋悦将所乞饭食携归奉亲后，来至亭上，看看湖水，不禁有感而歌曰： 湖水清清，豁目爽心。见只见微波万顷，量一量绿水千寻。好似那仁人度人，好似那父母恩深，如何成此妙境，若大经纶。只恨他为沟为壑，浅狭堪轻，直如我贫儿无力奉双亲，徒落得沿门乞丐过光阴。伏腊时人人熟煮洞庭春，惟我如那水成冰，泪儿直向肚中滚，更比湖水深复深。 歌已，仰天大叹曰： 可恨世上富家儿郎，每多忤逆行为，我若稍有余银，总要把劬劳之恩报尽。 言罢，喊了几声： 天呀，天。
椒花子在上层亭中，听得孝亲之言恳切，孝亲之念纯诚，因思是人亦属罕有，吾且化一老叟与伊言谈，看彼孝思真伪何若。如其真心一片，吾正得闲，何妨助之以全彼孝。计定，化为老翁，层迭而降。来到亭下，见乞儿身倚花墙望着湖水。椒花子假作咳喘，乞儿掉首顾之，见是老翁，忙忙倚立一旁，揖而询曰： 老翁何时来兹，小子未能拱候。 老翁曰： 吾来已久，身在上层，观望湖水潆洄，倒还好遣愁闷。 乞儿曰： 老翁有几子耶？ 老翁曰： 吾运不佳，膝下并无子女。 乞儿曰： 翁家富足，若无子媳，小子父母膝下有吾，又甚困穷，天胡不平如是。 老翁曰： 尔何名讳？ 乞儿曰： 姓蒋，名悦耳。 老翁曰： 年齿几何？ 乞儿曰： 今岁已二七春秋矣。 老翁曰： 作何生理？ 乞儿曰： 室如悬磬，欲耕种则无田土，欲贸易则乏资本，惟有每日沿门乞丐，以奉吾亲。
老翁曰： 尔在亭下所歌所叹，吾已得闻。贫至如斯，奚不为盗？ 乞儿曰： 小子此日虽贫，前人清白家声，何可污秽？况为盗之辈，绝无良心，人人室中，必罄所有，无论孤独无依之叟妪，只徒彼得其便，窃取诸物，活彼妻儿，哪计他人死生。且家中匿盗，必多奸淫，一旦露出行藏，王法条条，禁诸监卡，将父母遗体丧失于刑罚之下，其不孝也实甚焉。没入阴曹，阎罗定罪，难免剜心宰手。生而辱及父母，死而罚变兽禽。吾虽困穷，宁可乞食，断不为盗以污三代也。 老翁曰： 既不为盗，何弗痞骗乡邻？ 乞儿曰： 今世受贫，皆前生所造恶孽太重。是他人富有，皆前世所行善事甚多。是尔即痞之骗之，不过得彼一二，彼心忿恨，势必日日咒骂，怨气冲天，上天厌之，岂不反折今生寿禄。吾闻一饮一啄，皆属前定，此生贫困已极，敢又逆天而行乎？
老翁曰： 痞骗亦不可为，何不弃父母而他适，俾尔一身一口，逍遥自在，免使父母累尔哉？ 乞儿闻之，潸然泣下曰： 是何言也。父母生儿，极尽抚育劬劳，无非望其成立，以养老境。儿方强壮，即便抛去，畴顾父母饥寒，如此作为，不但不得逍遥，反恐遭诛于雷斧。 老翁曰： 彼此俱不可为，尔又何以奉亲？ 乞儿曰： 吾愿沿乡乞丐，欢承菽水，不失为清白好人耳。 老翁曰： 尔言如此，真是少年有志者。吾欲助尔以孝亲之用，不知尔心愿否？ 乞儿曰： 老翁垂怜，欲成我志，只要身亲不辱，何弗愿为。 老翁曰： 吾之辅助于尔者，自与尔清白之名无碍也。 乞儿曰： 如何？ 老翁曰： 尔见有鬼缠之家，尔去驱除，何愁乏用。 乞儿曰： 吾无法术，焉能治鬼？ 老翁曰： 吾言如何治，尔即如何治，无不灵应。尔于明日暗暗寻访，访得时来此会吾，吾有隐身法儿与尔同往，将鬼驱去，谢礼尔得，讵不有以养亲而不必乞丐乎？ 乞儿曰： 家被鬼缠，冀人驱遣，此事固无碍于品行，但谢礼须任其以所乐出，亦不可过为强之。 老翁喜曰： 仁人之心，真可以驱除邪鬼也。 言谈及此，日将西坠，乞儿恐亲悬望，辞翁归家。
次日，携篚执杖，至双亲榻前而言曰： 父母请卧片时，孩儿乞丐去矣。 出了蓬户，沿乡而去，来至司员外门首，挺立索食。员外家人詈之曰： 尔者乞儿，不知时务，员外家中一子险被鬼缠死矣。员外忧思不暇，岂肯施济于尔？ 乞儿曰： 被鬼所缠，胡不驱遣？ 家人曰： 已请过多少高人，驱之不去。 乞儿曰： 尔与员外说，吾能驱之。 家人果报员外。
员外喜甚，即命请入。家人出谓乞儿曰： 员外请尔，可随吾来。 乞儿曰： 吾且归去，下午即至。
言已驰归家内，供了父母饭食，来到亭前，老翁已在其间。
乞儿曰： 小子访得司员外一子为鬼缠害，吾许以下午为彼驱之。 老翁曰： 如是尔志可成。 当隐身躯，与乞儿至员外之室。员外迎入，款以酒食，曰： 尔能治此鬼魅，吾愿谢金二十，决不失言。 乞儿曰： 治鬼是吾祖传，有何难哉。 移时酒罢，乞儿燃点香炬，假为作法，室内鬼声大叫，骇人听闻。久之，老翁谓乞儿曰： 鬼去矣。 乞儿与员外言之，员外留宿一晚，其子之疾果然痊愈，谢金而回。自兹一倡，凡遇鬼缠者迎请不绝，乞儿得以富足，椒花子亦在此亭修道焉。
至于蜻飞子，自分散后寻师不得，东走西窜，来在江月镇中，暗自思曰： 吾师云游天下，与人除害，广积外功，吾不免在此市镇唱些良言好语，以为世劝，速我功行。 意计已定，遂化为瞽者，白须白发，手捧瑶琴，绕市唱曰： 叹世道，想世情，世上人儿甚气人。也有父母不知孝，贪嫖贪赌费钱银；也有兄弟不和顺，听信妻言好忿争；也有朋友全无信，谁是一诺在千金；也有宗族不知睦，灭了脉派源流根；也有乡邻兴词讼，不争田土即坟茔；也有夫嫌妻丑陋，也有妻嫌丈夫贫。纲常灭尽真可恨，还在世上耍豪英。吾劝尔，五伦要克尽；吾劝尔，善事要多行。存阴功，遗子孙，自然五福向门盈。 每抚一琴，泣然流涕。
在镇十余日，所化者不乏其人。他日抚琴之际，一中年壮士向蜻飞子问曰： 尔唱劝词，倒也中听，能下乡里劝人乎？ 蜻飞子曰： 但恐无人敬听耳。如肯敬听，吾则焉有不去。 壮士曰： 如瞽者肯行，吾导尔至吾家中，劝化几日。 蜻飞子曰： 何时去耶？ 壮士曰： 即行亦可。 蜻飞子于是将琴收下，壮士牵之以手，曳踵而行。行至其家，设筵待之。筵毕，壮士曰： 今日憋矣，明日鸣钟传齐是乡女男，听尔抚琴一劝。 蜻飞子曰： 可。 是夜安宿斗室，三更后忽听室外莲瓣声响，蜻飞子以为主人女眷往来，不在意内，暗将师传大道次第习之。正用功时，室门自开，半露美女颜面。蜻飞子睨视，非人间妇女，乃一妖也，仍复凝神瞑然趺坐。女妖视得蜻飞子亦属妖部，将门掩去，从兹寂静不闻其声。
天晓，壮士呼门，蜻飞于整衣而出。早膳餐罢，壮士命人传钟，齐得女女男男在于家中，两旁坐定。蜻飞子身居中座，捧着瑶琴而唱曰： 世间有男必有女，阴阳和合始有人。男子固然有干道，女子亦地尔素行。操中馈，奉生身，和待弟妹喜亲心。出了嫁，妇人身，柔顺二字是本根。孝公婆，敬夫君，好教儿女在家庭。有无莫忧气，勤俭自然把家兴。世间虿妇女，真真不像人，好穿又好食，不作公婆丈夫尊。稍打骂，去悬绳，骇公婆，与夫身，投娘家，把气争，惯成一个老妖精。在生日，遭雷霆，死去还要受重刑。那时节，悔不赢。不如趁此好尽心，生而荣兮死亦荣。 此曲奏余，人人争夸唱得绝妙。
蜻飞子微睁双目，见昨夜妖妇亦在人中听琴，暗思： 这妖不知落在谁室，室而有此，人口必为噬尽；若不除却，枉吾劝世以积外功。 思而又思，转视妖妇洋洋自得。蜻飞子忍不住除害心肠，突起身来，走在妇女之内，一手扭着妖妇。妖妇詈曰： 尔以捧琴劝世，为何将吾扭着，莫非欲奸老母耶？ 乡人见此情景，多有不服，各执拳头力击之。蜻飞子任彼拳击，绝不松手。乡人拳如雨点，交加打下，扭作一团。蜻飞子无可如何，释去妖妇。妖妇得释，汗盈粉掉，痛詈瞽者。乡人曰： 大嫂请入，瞽者有吾等治之。 妖妇去，乡人将瞽者扭在壮士厅内。壮士怒气勃勃而问曰： 尔扭吾拙荆，意欲何为？ 蜻飞子曰： 尔家此妇来路不正耳。 壮士曰： 如何不正？ 蜻飞子曰： 别吾不向，尔家近日曾失几人？ 壮士聆言，哑然不语。蜻飞子曰： 此妇乃妖所化，如不除之，吾恐尔家终无遗类矣。 壮士窃思： 吾妻自死而复苏后，三子二女已丧其四，死无别疾，惟喉中一孔，如爪掐之形，吾甚疑惑之。今为瞽者言明，令人愈生疑惑。 又想： 瞽者眼目不见，何知如此，此或异人指示于吾，未可知也。 因而假意向瞽者言曰： 他不具论，吾导尔仍归江月镇，迎来送往，亦理之常。 遂散去乡邻，亲送瞽者。
送至半途，跪于其前曰： 吾因妻死，出外购棺，妻又还魂。儿女五人，从兹丧亡已至于四，死无别异，惟夜半时大叫一声，死后细视，喉上一孔如指掐然。此属何妖，祈瞽者指示。 瞽者曰： 吾观此妇乃蜘蛛所化，乐吸人血，最为残虐者。因尔妻没，尸骸被彼吞噬，转化其形以配尔。其意不惟食尔儿女，而且并及尔身。 壮士闻此大骇，恳祈瞽者救之。蜻飞子曰： 救尔不难，但是尔损人利己之心，奸诈盗伪之事，一一改尽，妖乃能收。 壮士曰： 吾愿改除。此妖究如何收伏？ 蜻飞子曰： 今夜吾暗至尔家，尔指妖妇骂之，骂彼乃蜘蛛所成，盗食妻尸，化妻形容，伪配于我，是欲吞噬吾之儿女而并及吾躬也。妖妇闻骂至此，必化异形，吾自有法以擒之。 壮士叩首曰： 吾今速归，祈尔早临以收妖妇。


走万星途遇赤鲤思七窍杀动虾精
七窍夫妇自老道救援后，日在亭内，苦探道蕴，立心已不敢变矣。一日，老道谓七窍曰： 为师要到南海玩赏胜境，多则一月，少则半月即返。尔夫妇在此，好好学习大道，切无外游。 七窍曰： 弟子夫妇道未深造，不能御及妖魔，师宜早去早归，恐有他变也。 老道曰： 为师自知，不烦尔嘱。 言已，飘然而去。
三缄心中暗想： 我为七窍、珠莲费尽无限心机，才将彼名利之心，变而为习道之念。今已到此地步，且再化美妇以试之。 计定，扭身一化，化一少妇，美貌无双。莲步轻移，来至亭中坐定。娇声婉转，向内呼曰： 里面有人否？ 七窍闻呼出视，见一少妇，容颜绝世，秋波流动，可以倾国倾城。因问之曰： 何处女娘，来此甚事？ 少妇曰： 妾遇丈夫不良，朝日好赌，前人所遗家业，一概失却。业刚倾尽，偶得不治之症而亡。上无翁姑，中无弟兄，下无儿女，独妾一人。欲归母家，又不知阿娘近来迁居何地。妾走半日，足被荆棘刺痛。只说荒山野径，息肩无所，幸有此亭高露林间，知其内必有主，特来借宿一夕，明日早起，又向前行。但不知主人可有内室否？ 七窍曰： 有。 少妇笑曰： 既有内室，妾愿与尔作一小星。 七窍曰： 娘子休得乱言。吾夫妇在此苦炼大道，虽朝夕同处，从未共榻。敢贪意外之色，以干罪戾乎？ 少妇曰： 男子纠缠妇人，谓之败人名节，罪固难免，妇人纠缠男子，是彼心愿，似不为过矣，罪何有乎？ 七窍曰： 淫恶均也，何分乎男寻女、女寻男哉？ 少妇曰： 世有好色男子，奸淫至众，尚还生于尘世，福禄享之不穷。尔仅淫妾一人，有胡不可？ 七窍曰： 人多奸淫而尚能受福者，以前生无善不作，功修浩大耳。尔试观之，贪色者流余福一完，转眼即为穷困，酬偿淫债，在乎妻女。盖天道好还，原无或爽也。 少妇见七窍言硬如铁，复以眉目送情。七窍任之，毫不介意。少妇知彼心心在道，摇夺不能，叹息数声，出亭竟去。
三缄自化美妇以试七窍，见彼不为色动，心甚喜。又迟几日，仍化老道归亭。夫妇迎入，参拜已毕，老道询曰： 吾去南海后，亭内可有人来乎？ 七窍曰： 前日一少年美妇来亭息足，欲以艳冶迷吾，吾力拒之而弗与语。美妇知不能惑，旋亦他逝。自此绝无人迹焉。 老道曰： 尔心如是，可以教矣。但此茅亭终非修炼之所，吾尚有男徒女徒数十余人，在万星台前结庐习道。尔夫妇明日可随师到彼，一同学习，方有切磋。 夫妇二人果于诘朝整顿行李，缓随老道下了通天岭，望着阳关而进。
老道在途向七窍言曰： 夫凡炼道，心要放得活泼，不可拘定死机。如炼无气也，不拘知为炼气，却又是炼气。譬诸天地，非有心于春去夏来，而自然春去而夏来。无为也而若有为，有为也而又无为。洒洒洋洋，不为道拘，方见头头是道也。 七窍乃仙子临凡，得此指点，心明如镜，遂应之曰： 吾师所言，洽合鱼跃鸢飞，无处非道所在耳。 老道曰： 弟子颖悟非常，万星台中数十门徒，尔其第一人也。 正谈论间，倏然天半黑云一缕，飘忽而来。
却说赤鲤与毒龙等在芒山壑中去战狼妖，狼妖败后，访得七窍夫妇陷于石缝，不能救出。因回本洞，炼一碎石铁棒，持之在手，轻若鸿毛，抛下地时，重如山岳。今日持杵乘云，意欲来至芒山，碎破石缝，将夫妇救出。岂知云头下望，见一老道执杖前行，后随一女一男，酷肖七窍夫妇。忙将云头按下，上前细视，果夫妇二人也。赤鲤喜不自胜，曰： 吾自失大人、夫人后，知为妖物攫入石缝，仆无道法，不能救之。故此四处访寻，欲求一道高之人前来援救。不料今在途间倏尔相逢，真万千之幸也。敢问大人夫妇随此老道，要向何往乎？ 七窍曰： 是老道也，乃吾夫妇活命恩人。今特导吾去万星台学习大道耳。 赤鲤曰： 以仆思之，不如仍归都内，享受人间之福。老道言语，尔休误听，以阻前程。 七窍曰： 尔言卫吾乎，抑害吾乎？ 赤鲤曰： 仆子实卫大人也。 七窍曰： 尔卫吾心念起于今日乎，抑起于平日乎？ 赤鲤曰： 老仆此心，无时不有，大人以今日平日为分者，果何说耶？ 七窍曰： 尔既平日心有无穷，毒龙洞中为何将吾二人百般挫辱？
赤鲤惊曰： 是何言也？忆自三缄妖物扰乱部衙，吾等护拥大人、夫人以逃外境，不期逃妖之扰，复遭妖害，致使主仆倏然分散。虽知大人夫妇身陷石缝，又奈无有法术，急不能救，心伤半夜，无刻安之。何言毒龙洞中挫辱我主也？此真晴天里忽然霹雳，仆子心实不明。 七窍未及回言，老道曰： 七窍拜吾为师，即吾弟子。尔虽当日在衙服事，此日七窍流离失所，为之仆者，宜各寻生理，毋再以七窍为望焉。 赤鲤曰： 老道差矣。吾主仆情结于前，尔师徒缘结于后。吾之来此，特接大人夫妇归都，享受重爵。何得从尔野道，受此凄凉？ 言已，挺身来扶七窍。老道吼曰： 赤鲤小妖，欲动粗乎？ 赤鲤曰： 老妖道，如还吾大人夫妇，则万事罢休；如不还，吾誓不与尔两立。 老道曰： 尔言若此，已知不能顺说。看尔有何道法，敢与老师爷试之。倘老师爷试尔不过，七窍夫妇准尔接去；尔如试吾不过，将如之何？ 赤鲤曰： 愿让大人夫妇为尔门徒。 老道曰： 尔言既出，休得以后又起风波。 赤鲤曰： 决不食言！ 老道曰： 如是，请了。 赤鲤暗想： 老道口出大言，谅必道高法妙。惜毒龙等未在此间，独吾一人，战恐难胜。不如出彼不意，先以碎石杵击之。 主意已定，提杵在手，暗向老道抛来，黑气一团，从空坠下。
三缄见黑气下坠，知是宝物，闪过身儿，忙展隐身旌，将七窍夫妇掩着。只见此杵坠地，击成一坑，约深丈余。一时乱窜火光，杵又腾空飞去。赤鲤见杵未能伤及老道，吼谓之曰： 尔知吾宝厉害乎？如将大人夫妇还吾则罢，否则，尔命必为吾宝所丧焉！ 老道曰： 尔宝不算厉害，待吾持宝与汝试之。 言已，即取飞龙瓶抛向半空，吐出火龙一条，直扑赤鲤。赤鲤击之以杵，火龙举爪将杵捏着，反向赤鲤乱击。
赤鲤无处藏躲，只得化道黑气，向南海而逃。
三缄收了宝瓶，竟导夫妇二人来至万星台。先参诚意子，后拜道兄道弟，即在台内，造道习功。诚意子辞了三缄，仍归紫霞洞府。三缄于是日与诸弟子讲论大道，从此驻下云游，只思道教成，同赴大罗，封诰仙职。岂知修仙一事，原非易事，弗受尽锻炼，终难成不坏之身。在三缄心中，以为折磨如斯，可以撒手成真矣。
无如赤鲤自得飞龙瓶追逐归于南海，与毒龙、蛟、虾等商曰： 而今大人、夫人已拜野道为师，在万星台前修道。吾等不免潜去台畔，以冲散之。但不知其间究属何人主教。 虾妖曰： 是地吾昨经过，见有青气固结半霄。偶遇虎妖，问其主教为谁，乃代天阐道之三缄也。如欲冲散，非请灵宅仙师不可。 赤鲤曰： 尔言甚善。 遂将妖风驾动，同向灵宅洞府而来。
入得洞门，拜见以还，侍立左右。灵宅询曰： 尔等来此何事？ 赤鲤曰： 三缄孺子而今集其诸徒，传道于万星台。七窍、珠莲均被引入，弟子等欲去冲散，以复前仇。特来禀师，乞求设策。 灵宅曰： 三缄所教弟子，心俱坚稳，为师已搬之不动。不若俟彼大道成后，吾于其内生出道中旁迕、旁中外道以动摇之。 赤鲤曰： 吾师徒子无几，安能任及许多外道耶？ 灵宅曰： 三万六千野鬼已投尘世，何患任之无人？ 赤鲤诸妖心甚不服，坚求设策。未审灵宅子计又如何用之。


二光并试分道法双蜂同往悟前因
虾公虾母将凤女接入宫中，骨肉团圆，悲喜交集。所谈论者，无非分离以后之事。语尚未竟，内侍婢女已宴设内庭。父母儿女并坐同饮。虾公曰： 前命吾女在铁马溪供酒庭前，可喜人血新鲜，饮之颇壮精力。自女习道后，吾与尔母无血为饮，日就衰颓。久欲吾女言旋，仍以供酒为职，不意今日女儿忽归。可与婢女侍从复到铁马溪内，取人血以为二老饮焉。 凤女曰： 曩者儿未习道时，满腔杀机，因之枉毙人命，以供二老。今而随师步履，时聆训诲，觉得前此所作虽属孝念，然逆了上帝好生之德，久久必遭天谴。儿劝父母宜以仁心在抱，毋徒以人命为戏，而供一饮之资。 虾公闻言不合，乃怒目曰： 吾闻大道之中，孝为第一。尔欲成道，而命悖父母，是不孝也。不孝乌得飞升乎？ 凤女曰： 父母另有驱使，儿愿服劳，而于毙人取血供亲，儿非不愿从，实不忍从。望父母恕儿违命之罪。 虾公曰： 尔既不任此役，父亦不强。此役而外，谅无他说。 凤女曰： 赴汤蹈火，亦不惜之。 虾公曰： 既然如是，甚喜父心。儿自远道归来，已劳顿矣，可与尔母入室安寝，明日为父别有以遣儿焉。
次日，宫外鼓乐齐鸣，铺毡结彩。刚到午刻，虾公入内谓凤女曰： 几年及笄，理应有家。兹有东海连将军次子与儿同庚，龟相为冰人，已约今宵来宫入赘。儿可装束停妥，以待乘龙。 凤女闻言大惊失色，曰： 前日习道时，儿已禀过父母，自兹永不下嫁。父母何一见儿归，即以非份之事相逼？此命誓死不从。 虾公怒曰： 彼也逆吾命，此也逆吾命。尔系吾女，吾尚管之不下，待何人乎？吾实告尔，如从父命则罢，倘仍执拗，决不容尔。 虾母在旁见父女闹攘不堪，乃劝凤女曰： 女大宜配，自古皆然。况习道成仙，亦有妇人。吾儿何必傲父之命？ 凤女大哭，曰： 欲儿从配，可断儿首！ 虾公闻说，怒如雷发，手提碗粗木棍，向凤女劈头击之。凤女自觉头颅劈之为两，双手抱定，痛极而苏。三缄笑曰： 虽死不从命，道念颇坚深；仍归庐蓬里，以待大功成。 凤女拜谢师言，进向庐蓬而去。
三缄暗自叹曰： 物类修成，念甚坚稳。彼混元辈系人道所修，一游幻境之中，而不能立定脚跟者，何也？吾于明日且将人道妖道合而相试，看又如何？ 次日晨起，三缄登台，先传紫光，次传金光道姑，再次传椒、蜻二子。四人至，三缄暗举玉镜，向彼照之。但见紫光倒而复起，起而复倒者再。不逾片刻，两手抱着头儿，内运元功。刚及三周，其心清爽。三缄曰： 王镜神光妙，斯人不可迷，应知坚道念，不日入云泥。 言毕，喜曰： 尔道成矣，可入庐蓬候之。 紫光拜了几拜，倘佯竟去。
金光道姑自被玉镜所照，昏昏沉沉，不知如何出了万星台。
意欲驾动妖风，仍归山里。岂知风车初驾，忽然空际陡起狂风，将身吹在半天。久之，徐徐欲坠。金光用力挣起，殊愈挣愈坠，愈坠愈下，竟坠于地焉。极目视之，其地非他，乃当年所住之葫芦井也。心里暗计： 才在讲道台，胡转眼间即归故址？ 于是向井而入，门道依然，环顾其中，毫无一物。金光睹此情景，不胜感伤。
住约一饭时辰，仍复走出，坐于井侧。倏被当方所见，近而拜舞曰： 道姑何日归来？ 金光曰： 适才归耳。 当方曰： 小神前蒙护庇，愧未补报，因于道姑去后，常守此井，恐有他妖窃据。幸而无妖来此，道姑故址尚然如昔。今日道姑既归，小神将故址交还，其肩可息矣。 金光曰： 吾今以大道为念，万星山内从师学习，结有庐蓬，是地不愿再住。今日之来，出其不意也。自此以往，尔毋株守在兹。愿居者居，吾不尔咎。 当方曰： 道姑既有是言，小神不复虑及矣。 言毕别去。
金光在此甚属无聊，意欲四方游行，奈何妖风驱之不动，只得稳坐于是，看又如何。坐至半日，忽听风声响亮，风息后，凭空坠下一团黑气，辗转化为男子，直向金光揖而言之，不知所言何事。
且说椒、蜻二子被玉镜一照，昏倒在地。顷之神清气爽，极目相视，已非万星台。第见怪石嵯峨，恰似碧玉所在。椒花子曰： 吾等自离碧玉，已廿余年矣。今忽来此，不妨四处游玩一时。 蜻飞子曰： 可。 二人于是穿林度径，附葛攀萝，曲折纡徐，游到石盘之下。椒花子见己故址，遂携蜻飞子同上。
石盘目极，椒树犹存，而当年进出所径，已为尘埃封锁。因不禁有感而言曰： 想吾兄弟乃一小小蜂儿，修炼成精，不知前生所造何罪？今幸三缄师传不弃异类，收入门墙。看看道将修成，脱却蜂躯，成其仙品。是前因虽贱，而后果不贱矣。何幸如之？ 蜻飞子曰： 尔言固是。但须坚定志向，不可失落。否则，改头换面，恐难望矣。此心此念，吾弟兄宜常抱之。 椒花子曰： 这是自然。 言言语语，不觉时已至午。蜻飞子曰： 长在此地嗟叹，徒托空言。不如仍回万星台，以习吾道。 椒花子曰： 如是，事不宜缓。恐在外久住，见责于师。 当即驾动风车，望万星台而去。
前言黑气所化之男子，见金光道姑，近前而揖。揖已，言曰： 何处仙子此地遨游？小子拜叩来迟，望祈恕罪。 金光曰： 妾乃三缄仙官门徒，习道于万星台，不意闲游到斯，何须拜礼？ 男子聆其言善，复又一揖，傍着金光坐下，嬉笑而言曰： 素闻仙姑貌美，尚未深信。今日相晤，诚不虚矣。又闻天上仙子亦有下嫁凡夫，小子年幼无知，未识果有此事否？ 金光曰： 妾乃习道人儿，厌说红尘之话。尔宜速退，毋在是地纠缠。 男子曰： 凡夫得近仙子，生平大幸。且近仙子之体，香气袭人，尔即以法诛吾，吾亦不怨。 金光怒曰： 蠢才！以吾为烟花贱质耶？不然，何以不入耳之言来相赠答也？ 男子曰： 尔既非炫玉求售，乌得独坐此地，以色身示人？况吾系美男，尔为美女，二美相配，有何不可乎？ 且笑且言，施以两手，拍金光之肩。
金光道姑心神几不自主。倏想前日混元等被逐出万星惨情，忙忙静气凝神，立起身来，怒目吼曰： 尔以非礼触吾，真正不知死活。如其速去，吾不尔罪。若再逗留，法力一施，必碎尔身为万段。 男子也不回言，笑将金光抱着，愈抱愈紧。金光力挣，不能脱身。男子曰： 尔我成为夫妇，不惟无辱于尔，亦无愧于吾。女貌郎才，终日欢乐兰房，何者不美？ 金光曰： 尔言真耶？ 男子曰： 不是真心，安与尔躬亲狎如此？ 金光曰： 果尔，尔且松下手来。 男子曰： 待吾松手，尔好逃乎？ 金光曰： 吾誓不逃也。 男子曰： 尔之不逃者，欲施法力以诛吾耶？ 金光曰： 吾无法力，安能诛尔？ 男子曰： 吾且将你松下，尔即逃耶，吾能逐尔。尔以法力诛吾耶，吾亦不惧。 男子言此，两手一松。
金光道姑暗在腰间取出双凤宝剑，向男子劈首砍下。男子晃过头颅，忙在身边取出虎首金锤，与金光道姑大战平地。一来一往，胜负不分。尘战多时，金光见彼杀法厉害，虚刺两剑，腾空竟去。男子口中念念有词，亦腾空直去。金光不敢接战，风车催动，急向万星台而来。男子抄向前头，由台之东边截出，又与金光相对，厮杀半空。但见男子愈杀愈有精神，金光道姑渐渐难敌。男子喜曰： 吾擒尔回洞，作一夫人。 金光此时力竭势穷，手足皆软。心正着急，旁边又起妖风一股。金光暗忖： 如再得助纣为虐之辈，吾身休矣！ 及至相近，风车内跳出二人，大声吼曰： 何处妖精，敢逞战斗，俾风声大作，骇及居民。 金光视之，乃椒、蜻二子也。忙忙呼曰： 道兄救吾！ 二子向前细视，曰： 尔金光道妹耶！与尔力战者谁也？ 金光曰： 不知何人，彼侮妹身，妹故与之力战。奈战彼不过，险为所擒。二道兄将何以救妹？ 二子曰： 道妹暂退，待吾战之。


蚌女精花中献媚江清道元外谈情
毒龙真人统领妖属，自居三缄空室，不时独到三缄宅中，馈送美酒珍馐以及仙果之类。三缄曰： 累承厚贶，何日酬兄？ 道士曰： 蒙兄赐宅，得与为邻，深荷另眼相看，敬主之仪，不过稍展一二。兄而言酬，是愧我也。弟久欲恭书草函，请兄过舍闲谈数日，奈家具尚未运毕，家人碌碌，室里纷纷，故不敢屈兄以尽宾主之礼。 三缄曰： 兄太多情，俟乔迁停妥，弟自亲临一贺。 道士逊谢不已，然将所馈呈献后告辞竟去，未尝久留。往往来来，数月有余，并不与三缄谈及道中一事。
三缄常望来舍，求彼指示，忽于一月之久，不见馈送，人影俱无。三缄暗思： 江清道士岂嫌吾室湫隘而另迁别地耶，抑频来馈送吾未尝酬答而不悦耶？不然何以尝来常往，其情甚稔，至今而弃我如遗乎？ 暗暗使人探之，又见晨午炊烟，家人时种园蔬于户外。三缄疑之曰： 是必有故而远游，未可知也。 自此望之愈奢，而道士音信愈渺。三缄禁不住心中愿望，遂沽果品暨鸡鱼等物，命家人先达江清道士宅中，然后整顿衣冠缓缓而至。刚行至半，道士迎着三缄笑曰： 吾疏一月敬主之仪，以弟前此所居尚有赁资未楚，吾于咸阳友人处借贷以偿，无如友人复商诸友，故迟之又久，始如数而归A不觉与兄睽违竟月余矣。 三缄曰： 吾见兄久未光临敝宅，恐兄怪弟不道，相绝乃尔。不意以赁资小数，异地奔驰，伺不先商于吾，而受此一番跋涉也？ 言谈之际，已至宅外，瞥见房廊屋宇，焕然一新，三缄暗惊不已。道士似知其意，因言曰： 愚弟雅好修洁，每赁一地，必将屋宇粉饰，然后居之，其素性如是也。 三缄入宅，左右环顾，厅堂台榭，件件华美，迥异乎前，心甚怀疑而不便问。
道士呼茗献已，席设西廊，廊外亚字栏杆，五色俱备，栏杆以内盆花满布，种有百余。宾主坐于筵中，连呈十数品肴，馔名多不识，而且酒甜若蜜，气胜于兰，兼之花风时绕席前，鼻息吸呼，馥入肺腑。一宾一主正酣饮时，道士突为家人所呼，入内而去。三缄酒兴已浓，乘主进室，园中散步，团团转折，竟入花丛中。一花台以石为之，所鎸人物等形毕极精巧。台上花枝茂密，干粗而肥，枝上之花灿烂如斗，颜色娇好，可夺绘工。
其间蛱蝶双双，游蜂队队，时而咀嚼不已，时而飞舞不停。三缄意旷神怡，尽情赏玩。
转过台右，闻得紫棠树下疏疏有声，向前视之，乃一女娇，衣服淡红，美艳绝世。见三缄而凝睇，目不转睛，时带笑容，而以红巾塞口。三缄知为道士内眷，速退入席。此女遥从花枝之内，手语三缄。三缄佯为不知，未一瞩目。此女不舍，急蹴至席后，复将花瓣抛于首上。三缄厌其扰，离席左行。斜接栏杆有一小楼，三缄梯上楼头以避此女。推窗下望，蕉梧密密，无殊绿天。望之未久，觉得项上骚痒，以手拂之，花枝也。掉面回顾，前女拈花微笑而立焉。三缄骇急欲下楼，女子牵衣不释。三缄怒目言曰： 女子宜隐闺门，以守贞操，胡得猖狂乃尔。倘为家长知觉，岂不羞愧欲死？尔即愧死，是怀春之误，不亦将吾连累，无颜见尔家长耶？ 女子闻言而笑曰： 郎君妙龄待聘，久欲求凰，妾亦年幼无家，常怀得凤。睹君才貌，与妾容颜，何无紫薇之配芙蓉乎？ 三缄曰： 毋须纠缠，各宜自爱。 女子曰： 尔如许妾姻缘，妾即释尔；如其不许，妾即死也不准尔下楼。 三缄诳之曰： 如是待吾归禀高堂，倩媒说合，乃为正道。邪缘若此，吾断不从。 女子曰： 妾出心甘，郎出情愿，何邪缘之有？ 三缄久被缠扰，甚属无奈，左思右想，暗将所牵之衣脱去，急下楼头。女子曰： 郎既以衣为凭，胜过红庚多矣。妾之交质，在郎手中。 三缄听言而视之，手腕上佩一金镯，怒去而掷诸女子之前，仍归席所。
道士候其坐已而言曰： 吾候兄已久，兄何所之？ 三缄曰： 自兄入内，独坐无聊，遍视名花，真如海市蜃楼，美不胜收也。 道士曰： 野花数种，何足挂齿？ 三缄曰： 石台之上灿烂如斗者，此为何花？ 道士曰： 富贵花也。 三缄曰： 花名富贵，繁华似之，直足令人赏玩不置。 道士曰： 兄如欲此，弟愿割爱送兄。 三缄曰： 吾不过爱其鲜妍耳，敢以兄台所植而夺之哉！ 道士曰： 花台中面，此种甚伙，吾命仆人另种一盆，舁送兄宅，以资玩赏，不亦可乎？ 三缄口虽推托，心实甚喜，道士若已知觉，即命家仆择其美艳者和泥挖来，种之盆中。无何宴罢，三缄辞别，道士不许，务留止宿一宵。三缄恐被女子所缠，以父母悬望为辞。道士遂不敢留，送至半途而返。
三缄归宅，昏定后入榻卧之，思及江清所居本属陋室，今忽化为华丽，应是道中法术，不然修砌台榭，何易易乃尔。一夜在榻，思之不已。
毒龙送归三缄后，询于蚌女曰： 吾托故入室，尔媚之否？ 蚌女曰： 妾见彼园中散步，因于花丛媚献百般，彼以羡之慕之，又从而深却之。至相逼在小楼之中，妾以为得盗元阳在乎此矣，殊妾牵彼衣，而彼脱衣竟去，空费贱妾一番飞扬。 毒龙曰： 彼心正大，女色尚不能惑，又将如何？ 老蛟曰： 不如让吾以供一饱。 老蚌曰： 不可造次，徐徐图之。 蚌女曰： 毒龙真人欲送彼以盆花，妾寄灵光于花心，日日献媚，彼岂心如铁石，丝毫不动耶？况三缄之母久欲与彼求配，得紫霞三请月老，挫折良缘，意淫、宅女、么姑所化后身，皆无辜而毙。三缄不识，以为无福消受佳人。妾托花心入彼室中，媚之不从，又从而媚其父母。彼父母见吾服事诚恳，必以为媳。
三缄孝子，安肯违背亲命乎？待三缄与吾配合，誓不把元阳盗尽，以置彼于死地，妾不休也。 龙毒曰： 此策大妙，事不容缓，明日速送盆花。 次早，毒龙真人为三缄父母另办数色礼仪，一同盆花，亲送至宅。三缄迎入，肴款江清。自江清辞归，三缄置花于书斋之外细细玩赏，其色愈添紫艳，更甚道士园中。
他日午后，三缄不堪纳闷，意欲赏花遣愁。刚至书斋，香风散溢，三缄心忽开爽，急急逞步来至花前。盘桓数周，将欲归室，突然花心之内，现出前日女娇，手携红巾，身服绿袄，缓将莲步提出，立于盆弦。腰细如拳，迎风欲坠，忙忙伸出玉手，抓着三缄之肩。一时兰麝熏心，三缄几为所迷，转而思之，此必花妖，力推而出。蚌女亦不追逐，独坐书斋。三缄骇，奔告乃母。其母入视，蚌女下拜曰： 妾也愿事儿母以终身，祈母见纳。 母曰： 无媒为证，岂正偶哉？ 蚌女曰： 吾母之儿以衣为凭，妾以金镯子之交质已久，恨不认妾，老父老母怒骂频频，妾无奈何，偷身而至，恳祈吾母收留儿身，儿自孝思不匮也。 母见其言词哀婉，扶之起。蚌女遂入厨内执烹饪事，凡父母所欲，无不如心。二老得此事奉之诚，不胜喜悦，久则忘其为外来女也。母于是常劝三缄纳以为媳。三缄此际已知道士非怪即妖，骤将是女绝之，必遭毒害，只得推诸异日，缓作良图。
无如蚌女不时哭泣，累向母哀。母心怜甚，呼三缄而责之曰： 为娘一生，仅育吾儿，儿若不娶，儿之后不几无嗣以续祖宗血食乎？况父母选配四方，未能如意，今儿媳从天降，而且贤淑无比，代儿尽孝，此女不配，娘实不甘。 三缄欲为言明，恐母受骇，不得已而暂为允焉。蚌女又向母言曰： 尔子虽允，乃推托词也。吾母不如驱之与儿完配。 母诺。次日，燃点香炬，呼三缄至，强与此女完婚。三缄无可如何，勉遵母命。完配后每每外宿，任此女百般调情，毫不一动其心。蚌女恨甚，复向老母且谈且诉。母曰： 驱儿完配，母固能为，而牀第之间，母又何能驱之？儿其缓待，自如水之浸木，久则任受也。 蚌女听言，惟日日中馈勤操，以俟三缄坠入色界。
一日，老蚌暗计： 吾女此去月余未归，大约与三缄成其夫妇矣。且将花片化作妆奁，去彼家中看吾儿究竟何若。 遂命老蛟、老虾化为仆属，己身化为老母，乘一巾车竟入三缄之家，将妆奁一一排设，请出三缄父母，敛衽言曰： 吾女求凤数年，一无所就，孰意令郎至舍，二人暗里交质，何莫非天假良缘。然自来府中与令郎成亲后，妆奁一概毫未送之。今日吉辰，特具些须之物，舁送至府，祈亲翁亲母毋嫌淡薄焉。 三缄父母喜曰： 有劳亲母多费心机。 老蚌曰： 吾女安在？ 三缄母曰： 在厨烹鲜去矣。 移时宴设，老母饮毕，呼其女出，谆谆训曰： 儿在此善事翁姑，无违夫子，吾不比他人之母，将女姑息，若有不是，亲母须力责之。 蚌女咽呜不已。
老蚌曰： 谁人女儿不适夫家，儿毋悲泣，改日自命家仆接尔归宁。 蚌女闻言至斯，其悲愈甚。老蚌曰： 儿翁姑贤乎？ 蚌女曰： 贤。 儿夫贤乎？ 蚌女曰： 贤而不贤。 老蚌曰： 贤则贤矣，贤又不贤，吾甚不解。 蚌女附耳数语，老蚌曰： 不贤二字是如此，儿善诱之，自然入彀。 言已别去。
蚌女送母门外，乘车而归。
时值初夏，老蚌与毒龙商议，接三缄夫妇归宁。巾车来庭，三缄意欲不去，早被老母一番呵斥。三缄迫于母命，乃与蚌女同坐车中，蚌女娇而无力，常将身体偎傍三缄怀内，三缄任之。
及到门外，蚌女下车先入，江清道士迎三缄于左廊。稍歇片时，堂上炬影辉煌，道士遂请三缄与同蚌女参拜宗祖，并及老蚌。
拜毕，任导入东轩，香茗献余，肴馔已设。道士推三缄于首座，殷懃劝饮。
酒逾三盏，道士曰： 承兄不鄙，赐以住宅，又结朱陈，但吾妹不识人情，家母未尝深教，三缄兄既联姻娅，宜见谅焉。 三缄曰： 以兄台待弟之仁，与令妹才貌之美，成此佳偶，要皆天定。然弟心心在道，冀以童真而拔宅，兄台别有所教，弟无不从，若欲泄吾子精，以效鸾房，断然弗许。 道士曰： 尔炼道，吾亦炼道。听尔炼道之言，则道字误人，洵为不浅。 三缄曰： 大道焉能误人乎？ 道士曰： 一言元道，必绝人道以习之，假使人人皆绝人道，天地无生之理也。尔言元为大道，吾则鄙为非道焉。 三缄曰： 兄言何谓也？ 道士怒目曰： 如兄台迷于元道深矣，弃舍妹而宿，不与同，立异矫情，甚为吾所不齿。 言罢，胜气而入，商于老蚌曰： 三缄入道心真牢不可破，不如苦留彼宿，乘机吞噬，以免蛊惑之劳。 老蛟从旁赞曰： 此计高妙，不可泄也。
恰遇正心子云头访察，慧目俯视，见三缄宅左黑气凝结，按下云头，问及当方，乃知毒龙为害，忙回洞府，禀之紫霞。
紫霞曰： 毒龙法力极高，兼有蛟、虾、老蚌相助，如不往救，三缄危矣。 正心子曰： 救之如何？ 紫霞曰： 师命尔暨复礼子、诚意子，各执法宝，隐身毒龙宅内。如见毒龙欲吞三缄，复礼子以伏龙宝塔击之，急抛正性宝帐，将三缄笼着，免为群妖所害。尔等轮流与战，师自来助焉。 三子领命，各执宝器，同坠宅内，真言念动，迷却妖目，常常护定三缄。
三缄见江清道士言不投机，起而告辞。蛟、虾化为老叟，苦苦留宿。三缄于此如坐针毡，刚思逃归之计，又被毒龙呵气迷天，雨似倾盆。三缄见不能归，东轩独坐。忽然一时昏黑，梁上响亮，仰首望去，乃一巨蟒，张牙舞爪而来。三缄见之，魂飞天外。复礼子击以宝塔，毒龙将头缩转，化为三首六臂与之战于半空。正心子恐伤三缄，忙以正性宝帐抛下。老蚌来夺此帐，正心子以降心杵击之。一时老蛟、老蚌、老虾、蚌女与正心子、诚意子亦战空中。复礼子战毒龙不过，紫霞大显仙法，呼集雷公、雷母，同击毒龙。毒龙口吐白光，横隔天半。紫霞急嘘清气，将白光冲为两段。复礼子与雷公、雷母从清气直入，毒龙化作黑烟一道，竟投气海而潜。紫霞见毒龙入了气海，云头一指，复礼子直追老蛟。老蛟知不能敌，化为黑雾，老虾化为红雾，老蚌母女化为紫雾，如投江之石坠入东海。
紫霞于是命正心子揭去宝帐，放出三缄。三缄举目视之，仍在陋室，江清道士渺无人迹，花木台榭一概全无。哑然良久，归告父母，父母亦为之咋舌焉。三缄自此，外来道士绝意不交矣。
紫霞视诸妖所坠之区，驾动祥光竟投东海。龙王闻报迎入，言曰： 真人驾至，未能焚香远迎，有罪多多。但不知以不易临海之身，今日辱临，何所训诲？ 紫霞曰： 群仙阐道，推及吾躬，吾命虚无子肩此巨任，三界共知。 未审龙宫胡以遣老蛟、老虾、老蚌、蚌女，为毒龙所统，欲吞三缄。如龙宫诸仙有何不服，且同吾去面奏上帝，以决曲直焉。 龙王曰： 真人息怒，待吾查之。 鲤学士查已，奏曰： 海内蛟、蚌皆恪守王仪，未敢擅出海滨，以背王命。兹助毒龙为虐者，乃海角外之老蛟、老虾、老蚌也。 紫霞曰： 如是，毒龙不遵，吾自剿除。至于群精，祈龙宫兴兵往讨。 龙王曰： 真人之命，敢有不遵，吾速兴兵一一讨之。 紫霞闻言，遂辞龙君，竟回仙府。


贬塞外遭逢不偶遇老道拯救归亭
郝相慌慌忙忙来到部衙，内役入禀七窍。七窍闻禀，行至大堂，迓入花厅。香茗献后，七窍曰： 岳父驾至，未能远迎。但不知忙促若斯，所示何务？ 郝相拭泪言曰： 婿运何晦！才从荒山寻尔归来，幸天子隆恩，官还原职。只思部衙稳坐，重加爵秩，拜为学士一品。谁料南龙地界贼匪悖叛，飞文入奏。上命司为楝统领士卒剿除，以安亿姓。为楝催兵如火，不日已到。两兵相对，逆贼累败。擒得小贼十余，拷问叛逆根源，贼以贤婿仆夫李赤等告之。究其所统逆者谁为之首，贼云闻得李赤常以大言励吾辈曰： 尔等行伍严加整顿，倘皇天默佑，一旦将黄龙天子龙位夺来，俾吾主七窍登之，自加尔侪官爵。 为楝一一讯确，当将口供载入飞文，命武士黄柄押贼回都，交钟相府中。钟相与婿素有仇恨，复讯一遍。小贼所说果与文内口供无二。遂以飞文挟在本章，奏闻天子。天子大怒，已下旨意。不惟将婿官品和根削却，且命锦衣卫严为审讯。锦衣卫又属钟相犹子，贤婿此去，必是苦打成招。 七窍闻之，魂飞天外，双膝跪地，泣而言曰： 为婿不愿归都，岳父苦苦相劝。
如今冤遭不白，岳将何以救婿耶？ 郝相曰： 贼儿叛扯，天子旨下，这是贤婿晦运使然。愚岳即欲救之，乌得而救之？惟于审讯后，如加斩决，收尔尸骸，厚以厝之。如天子有恩，蛮邦充配，愚岳多备银两，以整行装。尔妻珠莲随吾度日而已，外此别无良策焉。 七窍牵衣大哭，曰： 良策仅此乎？吾命为岳害矣！倘在茅亭，乌得斩决充配之罪？ 郝相怒曰： 为岳不辞千里寻尔归都者，原非歹意，谁叫尔结连贼党，上逆朝廷？而今事已败露，口口将岳抱怨，是以岳好意反为仇雠矣！为岳从此不管尔事。 言罢，拂袖上车而返。
七窍攀留不及，心无主脑，退入衙内，大哭不休。珠莲询其所以，七窍将逆贼连累以及郝相拂袖情景告之。珠莲聆言，恍如天半响一霹雳，遂与七窍抱头相泣于内庭。久之，七窍曰： 事势至此，徒泣何益？早知荣辱无常，甚悔当初不应复入都下。 珠莲曰： 只想吾父奉命寻夫归都，享受荣华。谁识逆贼悖叛，将夫咬着？倘天子有恩，充配蛮方，妻愿随之。如其斩决市曹，妻愿死之。 言此复泣。
正泣之际，锦衣卫已发数十武士，手提缧绁，来到吏部捉拿七窍。七窍出，武士不由分说，拥上前来，套着颈儿，向外便走。七窍此际暗想： 前日一进一出，何等尊贵，今日颈加绁缧，倏作罪犯。 见得街坊百姓，人人触目，又惨又愧，俯首而行。不过片时，已至锦衣衙门。武士禀入，锦衣升堂，将七窍带至大堂跪下，欠身言曰： 尚书大人，莫怪小子无礼，小子乃奉上旨，审询叛逆情由，大人可将实情对吾吐属。如其矫强不认，小子请动天子之刑，得罪大人，休怪，休怪！ 七窍曰： 犯官自被妖掠去，受苦难言。即李赤诸人亦与犯官为仇，何暇与彼同谋，以逆天子？ 锦衣卫曰： 尔既未通逆贼，别多宰辅，彼不攀入，独攀尔躬耶？尔于平时自有叛逆之言与伊计议，此日悖叛，乃咬定于尔。尔如认之则罢，倘再推托，难免重刑矣。 七窍曰： 平日果有是心，不敢不认。犯官从未思及叛逆，如何认之？ 锦衣卫拍案大怒，曰： 吾以尔为部中大员，全尔体面，尔乃不受抬举如是。左右武士，与吾动刑！ 武士同声应诺，当将七窍按下，重责四十御棍。七窍忍着痛楚，哭向锦衣卫曰： 望大人恕饶，犯官实未有叛逆之心，皇天共鉴！ 锦衣卫曰： 贼儿咬尔主谋，并非本卫有仇诬尔。
尔即撞破头颅，总要将此实情认了口供，以复天子。 七窍抵死不认，锦衣卫又命武士笞以皮鞭数百，打得九死一生。七窍暗思： 认则必加斩决，弗认则责斥难逃，时耶，命耶？今而知宦途诸人真不少也。 思已，只得勉强向锦衣卫言曰： 主谋系吾，望大人笔超生路。 锦衣卫曰： 如是，尔将口供自行书来。 七窍含泪书好，交与锦衣卫。锦衣卫遂命武士监七窍于天牢。次日，上朝命复。天子旨下： 念彼南龙作宰，剖案如神，继平海妖，万民受福，恩施格外，斩决免之，充配西夷，无有归日。 锦衣奉旨，即将七窍提出，点界充配。七窍回部，收拾衣服银钱，与同珠莲，并及解差，往辞郝相。郝相闭门不见。夫妇无聊，大哭而去。
一路之上解差呵斥，受尽了无限苦况。晓行夜宿，不觉来至通天岭前。望见茅亭依然高耸，夫妇泪滴如雨，暗暗祝曰： 吾师有灵，当救吾夫妇于缧绁。 祝之已久，忽于岭半见一老道飘然而来。七窍谓珠莲曰： 岭半老道似吾师也。可速去求彼救之！ 珠莲闻而谛视，曰： 果吾夫妇传道之师。但当日亭中谆谆嘱咐，言犹在耳，而今受此罪苦，将何颜面去会之乎？ 七窍曰： 事到如今，不得不尔。从此名场利薮视如水淡，习道不至分心。 珠莲曰： 如是，夫妇见师，唯跪地求救。 七窍曰： 然。 主意定时，老道已近身边，俯首欲过。
夫妇走上前去，牵衣跪地，泣而呼曰： 吾师救我！师如不救，弟子此去，断无生理。 老道惊曰： 尔夫妇在亭习道，近日何往？ 七窍夫妇遂将郝相寻至茅亭，劝归都中，官还原职，以及贼攀情事，一一详言。老道曰： 尔夫妇不守习道规矩，满贪名利，终非吾徒，吾若救之，二次又背师教，枉吾朝夕训诲一番心力。尔其各打主意，师实不能救尔焉。 夫妇闻言，牵着衣儿，抵死不肯抛放。老道曰： 如为师救尔脱此苦难，下次被人引诱，复悖师教，又何说乎？ 七窍曰： 再悖师言，愿遭惨报。 老道曰： 既然如斯，吾自有法救尔。 言尚未竟，解差促曰： 速行，速行！不然，迟过日期，吾等难于复命。 老道曰： 此二人系吾弟子，祈看吾面，不必解之。 解役曰： 七窍夫妇乃天子要犯，解至西夷受罪。
何处野道，敢在中途阻滞？将呈禀究，恐尔亦有不便。别人闲事休管，吾等要赶途程！ 老道曰： 吾有金银与尔。尔等淹留在外，俟期限满后，方回复命，不亦两得其全乎？ 解役曰： 解至西夷，要讨文书一角，以复钟相。钟相亦要此确据，方知人犯收到。如何诳得过耶？ 言毕，催促前往。夫妇二人跪地不起，解役怒，横拖而行。拖有数百丈之遥，七窍、珠莲已呼救声嘶矣。老道赶上前来，谓解役曰： 可将二人释放，与尔金银二百。 解役不允，又将夫妇拖至前途。
老道拂然，以尘挥之。解役双双昏迷倒地，老道乘势导夫妇入亭，曰： 名利场中可有结局否？ 七窍曰： 终无结局也。 老道曰： 非无结局，要人能知足耳。知足则心不贪，心贪则不知足。岂识世之不知足者，终为不足之心所害乎？即如尔，前作尚书，见扰妖魔，苦已受尽。若于遇师后心心习道，不贪丝毫名利，任引诱者口吐莲花，总以扶衰不老为要图，将道习成，长享仙福，不亦生为贵宦，死作仙真？而乃长贪世外之荣，故尔遭此世外之变，西夷充配，皆一念不坚之所招也。
自此以往，凡遇他人引诱，当以受苦惨情时抱心内，则大道不患无成矣。 夫妇闻此，再拜稽首，谨领受教焉。


灵宅洞群妖毕集北凤山二翠同修
老蚌自此在七窍衙中，珠莲以闲人奉之，亦不使之修其驱使。母女无事，时时商议复三缄之仇，以杜道门。七窍不知，惟放衙时与珠莲饮酒为乐。
且说老蛟自海岛战败受戮，精灵不散，四处云游，得遇灵宅真人，饮以固魂丹，收为门徒，俨然魂与魄合，形影如常。
时逢夏月炎天，蛟王只身独影，游至海岸，望见海角之地，依旧滔滔白浪，密密晓烟，想到当年在此称王时，蛟子蛟孙奉承奔走，何等尊贵。忽遇海兵围困，兼之天仙下助，不独吾身受诛，蛟氏子孙死于海角者不可胜数。迄今思及，真令人神伤矣！于是踌躇四顾，欲去不忍，欲留恐触师怒，只得乘风空际，将昔日闲游地面探看一遍，转身而归。
行至岛中，遥见黑烟一缕，不徐不疾，来自当头，见蛟王风声浓浓，停而弗动。蛟王因思： 彼属何妖，见吾挺立，岂欲与吾角力者，须整顿精神以待之。 孰意蛟王风车不行，黑烟一卷，斜向西去。蛟王曰： 此究何妖也，待吾追问来历，或系同类，约投吾师，习道以复前仇，有何不可。 计定，驱动风车，力向黑烟追逐。黑烟听得风声相逼，愈去愈远，迅疾非常。蛟王追有百里之遥，黑烟掉转头来，内现乌龙一条，张牙舞爪。蛟王亦于青风内面，现出本像，耀武扬威，相持良久。
黑烟欲行，蛟王曰： 吾之追尔者，以有言于尔也。尔何似欲与吾遇，而又畏相与遇，如是其殆以我为寻常妖物，见则立分雌雄乎？ 烟中言曰： 吾见尔并力驰追，心有所疑，恐尔非怀好意也。如尔有言于吾，何妨风车齐驻，相谈来历，以遣愁思。 蛟王然之。刚驻风车，对面一晤，蛟王惊曰： 尔毒龙真人耶？ 毒龙亦讶曰： 尔蛟王耶？ 蛟王曰： 闻汝已丧乃躯矣，何尚在人世？ 毒龙曰： 吾因紫霞老道身肩巨任，心甚不服，欲阻三缄以闭阐道之门，奈计未成死于彼手。而今精灵不散，遍游四方，谁知徒有精灵，未似在生时能与群仙斗法也。然汝自东海兵败，死于仙真法宝之中，又何尚在人世？ 蛟王曰： 吾身死后，灵亦不散，空际云游，想及蛟宫之荣，无日不泪湿衣襟。幸到紫谷山得遇灵宅仙子，收为门徒，饮以固魂金丹，因而魂魄相凝，仍似生时景象。师言再服数粒，旧体可还。今因思念前情，独自游玩，不期与真人相遇，真所谓三生有幸。 毒龙曰： 汝有师如此，胡不道吾一拜门墙？倘得精灵坚固，能还本体，吾与汝之深仇可复矣。 蛟王曰： 真人欲投吾师，可随吾来。 遂驾风车，齐奔紫谷。
甫离海岛，前面复有黑气一团。毒龙曰： 黑气又是何妖？ 蛟王曰： 吾等在兹伫立以俟。 顷之，黑气当头而至。蛟王呼曰： 黑气之中，何妖所在？如不速言，看吾法宝。 言犹未已，黑气内泣而答曰： 吾乃冤魂，非妖也。 蛟王曰： 冤从何来，魂为何物？ 黑气内复答曰： 吾系海角老虾季子，前日东海兴兵，我虾宫子孙最弱，不能任挞伐之力。恼恨蚌母刁弄蛟王，务要点为兵丁，与龙兵相斗。蛟王不识时务如此，即杀绝彼家眷属，吾犹不足。要将那多事蛟王擒着，细细碎宰，放入油锅滥煮，方遂吾心。 蛟王曰： 汝何与蛟王伤心若是？ 虾妖曰： 可恨他是山中出草蛇儿，东修西炼，不过将头颅更放，似龙非龙，假以长大身躯，压及虾氏孙子。吾久欲诛彼，奈伊强吾弱，力不能胜。幸得东海一战，这蛟龟头已为仙子所诛，惜乎玉石俱焚，连累吾家不少。 蛟王曰： 尔言蛟王为蚌母刁弄，尔何不怨蚌母而怨蛟王？ 虾妖曰： 蚌母即善刁播，彼如不听，吾虾氏安居海岛，乌得受此挫辱乎？此皆蛟王素爱蚌母媚态娇姿，言听计从，耳软之害也。 蛟王曰： 蚌母而今若何？ 虾妖曰： 多嘴妇人有何好处，还不是东海一战，被仙子法宝击为两半焉。 蛟王曰： 尔恨蛟王实甚，犹愿晤之乎？ 虾妖曰： 老蛟头生双角，恃彼力大身长，动耍强豪，欺压水族之弱而软者。岂料报应一到，死于阵内，不知为仙宝击作几百段矣，安得而遇之？ 蛟王曰： 尔如遇之，尔又其如彼何？ 虾妖曰： 吾若得遇，必抠去彼之双眼，以报当日认得蚌母、认不得虾老子之过焉。 蛟王曰： 尔欲抠蛟王双眼，尔看吾为谁？ 言罢，将身现出。
虾妖见而笑曰： 我的蛟王爷，尔还在阳世耶？我自闻你死后，朝也哭尔，暮也哭尔，行也哭尔，止也哭尔，活将一双眼珠哭得凸出眶来，收不入内。 蛟王曰： 尔又何以哭得这样伤心？ 虾妖曰： 哭尔死之太迟，如早死一载，吾虾宫孙子个个尚存。 蛟王曰： 尔心恨我已甚，言若遇我必抠双眼，请来抠之。 虾妖曰： 吾言尔死，定坠无间地狱，若何得遇？
如其能遇，可来抠吾双眼耳。 蛟王曰： 尔背地詈吾，言语太重，今日相晤，将吾如何？ 虾妖曰： 久未觌面，将尔怎样，叙些离情止矣。 蛟王曰： 别吾不问，尔之精灵归于何处？ 虾妖曰： 前日东海交锋时，吾犹未死，但被仙宝所击，伤负甚重，行走维艰，暗暗跃入浅水之中，为养伤计。不待龙兵退后，来一渔翁，直向其间下了一网，将吾笼住，拉上海岸。
渔翁喜曰： 吾此一网，虽不得鱼，也得一虾。 忙忙携回，售诸市镇。被一富汉买归家内，交与妻曰： 可呼厨人与吾作成盐虾，以咽美酒。 妻曰： 盐虾味短，不如醉虾味长。 富汉曰： 醉虾需酒，尔有之乎？ 妻曰： 吾室尚存陈酒半瓮，将虾放入，好好醉而蒸之。 富汉然其言，即命家人拾入瓮中。吾思酒可散血，以伤重处移至酒之深处，孰意身躯太笨，将瓮压破，酒流满地。其妻见而呼曰： 完矣，完矣，酒缸被虾击破矣。 富汉骂曰： 这个老灿头，倒真可恶。 遂持械器，立将吾躯击碎。吾灵不散，乘风而逃。逃至碧玉山，见有二位仙姑在洞修道，容颜美好，吾心不舍，现形骇之。只想骇得着她，占娶为妻妾。谁知仙姑道妙，举口向吾吹嘘。吾之脚跟不能稳立，被她吹至天半。暗将风车扭转，躲过吹嘘之力，向此退玩，何期与尔相会在兹。 蛟王曰： 尔生平多嘴，又好刁弄，而今原形已失，只有一点精灵。若无固魂丹吞入腹内，久则灵气一散，仍归乌有。不如随吾去拜灵宅仙真，饮几粒金丹，以固魂魄。 虾妖曰： 如是甚好。 言已，各驾风车，向灵宅洞府而来。
蛟王归洞，灵宅子询曰： 尔奚往许久乃归？ 蛟王将遇毒龙、虾妖之言，一一详告。灵宅子喜，遂命传入。朝参毕，收为门徒，各与固魂丹以服之。自是同往洞中，朝日修炼，推其意无非欲成道术，以复前仇也。然此暂置勿论。
且言翠华、翠盖苦在碧玉修炼，待师传诏，天壤同游。殊知此山突来一九头恶妖，口巨如盆，力大无敌。二翠与战三昼夜，群妖丧于彼手者不计其数。二翠知不能胜，暗地商议往请三缄收伏。二翠计定，腾风四处观望，见三缄师徒正息足于道旁。姊妹驻下风车，向前参拜。三缄曰： 二弟子不在碧玉炼尔大道，来此胡为？ 二翠禀曰： 碧玉山中突来一九首恶妖，霸占弟子之洞。弟子不服，与战三日，弗能胜之，是以前来祈师指示。 三缄曰： 既占尔洞，尔可别有居处乎？ 二翠曰： 无之。请师将妖驱除，弟子始有修炼之所。 三缄曰： 不必。师命三服另寻他洞，与尔修炼焉。 狐疑曰： 恶妖霸占二翠洞府，师不收伏，凡妖皆小视吾师矣。吾师法力甚高，何不收之以为妖鉴？ 三缄曰： 尔言如是，命尔兄弟为前队，三服、弃海为前队后应，西山、乐道为中队，椒、蜻二子为中队后应。 吩咐已毕，二翠前导，先向碧玉而去。三缄跨上野马，与蛛龙、蛛虎、善成、护道随后进发。
片时已到山前，狐惑、狐疑、三服、弃海直登绝顶，不见妖迹。转询二翠。二翠曰： 吾洞中道兄曾去窥探否？ 三服即以隐身到洞窥探，果见恶妖盘卧于内。三服取锤在手，劈头击去，恶妖举口一吹，将三服吹在半空，不能下地。弃海见彼仰首吹气，忙持画戟向喉刺之。恶妖低下头来，嘘气如虹，复将弃海吹去百里之外。二狐见妖难伏，回禀三缄。三缄曰： 恶妖如此厉害，待吾伏之。 遂持肠绋子望空抛去。刚要坠地卷束恶妖，恶妖抽身在绋子以外，一声大吼，山崩地动，绋子一缩，化作圆光而回。恶妖随光直下，见绋子竟坠三缄身旁，于是卷起狂风，顷刻间走石飞沙，天地昏黑。狂风住后，三缄不知所之。诸弟子各皆哑然，面面相觑。西山道人曰： 是非狐兄劝师来收恶妖，如何有此？ 狐疑曰： 师之法宝，何妖不伏，岂止此次？汝等不必惊惶，吾师必与恶妖战斗去矣。若吾师都为妖擒，吾辈早被妖吞，安有只擒吾师而独留尔我。 西山曰： 闲言休讲，吾等速速乘风以探师之行藏。如与恶妖相争，亦可助战。 言讫，各驾风车直入云里。探看已遍，影响毫无，只得暗回山前，同集一野阁之中，以候师驾。殊候至数日，亦无音信，愈候愈久，不见师归。诸弟子无可如何，慌慌忙忙，四下寻师，各分东西而去。
紫霞真人默会三缄有难，遂遣复礼子、正心子、诚意子、虚灵子、灵昧子齐至碧玉山上，穿连与战。无如累战累败，不能伏此恶妖。紫霞知之，命飞传使者请碧虚、凌虚、清虚、云衣诸真来到洞府，商议曰： 碧玉山一妖九首，将三缄摄入洞内，吾命诸弟子与之力战，奈彼法术极大，皆败下风。特请诸真前去助之，以救三缄，不然此子必丧于恶妖之手。 诸真闻言，即同紫霞各执法宝来至山外，呼声搦战。恶妖遂出，与凌虚大战不已。凌虚以如意宝铲挥去，天地震动，恶妖口吐青气，将宝铲托在一边，向凌虚一金塔压来。凌虚化道长虹，望东而隐。碧虚见凌虚战败，手执降魔金钟，罩自当头。恶妖双爪托开，回以金塔。碧虚见凌虚战败，手执降魔金钟，罩自当头。恶妖双爪托开，回以金塔。碧虚化成白气，亦向西而隐焉。
清虚见二真败下，手举火轮金鞭直击恶妖。妖见火起遍天，转到北角，口喷壬癸以熄火，将火轮金鞭吹向南去。云衣出战，以化虎金砖抛入半空，千百猛虎口吐火焰，向恶妖扑来。恶妖手持金铃，摇上一摇，金砖斜斜滚向西去。二真无策，化作霞光五色，坠入海中。霞衣子谓紫霞真人曰： 是妖非凡物所化，如何伏之。不若回到大罗，禀于道祖，查考何物偷临凡界，方能伏耳。 紫霞曰： 真人言之有理。 遂驾祥光，来到八卦台前，跪禀所以。道祖曰： 此非妖也，自西方而至，须禀请佛祖乃可收之。 紫霞曰： 如再迟缓，恐伤三缄。 道祖曰： 三缄身有大道，妖不能伤。尔等速入西方，求之佛祖可也。 二真人于是同入竺国，参拜牟尼文佛，悉道其由。文佛即命西方衲子，于各佛宫中查之。衲子查毕回复，并无别佛临凡。
紫霞曰： 弟子瞥见是妖，非佛临凡。如佛临凡，慈悲在抱，安有如此凶恶？是必诸佛殿中所伏物类也。祈佛祖查西方诸佛所乘之物自知。 文佛又命衲子数人详细查之，亦复无有失物。
因谓紫霞曰： 诸佛宫中详细查来，无有失物。是妖或至自地府乎？ 紫霞曰： 地府不过鬼类，无此法力，亦无此法宝，再祈佛祖于菩萨宫内查之。 佛祖点首曰： 吾再命衲子往查，尔且暂候。 紫霞稽首，侍立于旁。顷之，衲于复命曰： 菩萨宫内查之已遍，惟清凉文殊座下青狮三日未见。 文佛曰： 吾下佛旨，命师利菩萨去收青狮，复还本位。 紫霞再拜稽首，与霞衣真人同至清凉，拜请文殊前去收伏。菩萨曰： 吾座下青狮，转年俱到峨眉，与白象相会。吾只言向峨眉去矣，孰知彼至碧玉山如斯放肆。看狮童子手执金縧，急去与吾收回。 童子驾得祥光，来至山上，密嘱紫霞曰： 真人前去索战，彼不出敌则已，彼如出敌，吾自有伏之之方。 紫霞如命，手执掀天宝铲，来至洞外，呼战声声。恶妖耀武扬威，趋出洞外，与紫霞大战云头，不分胜败。酣战良久，紫霞出其不意，突举宝铲抛入，空中电掣雷鸣。恶妖不疾不徐，仰首吹之，将宝铲吹至西隅，不能坠下。看狮童子身隐云端，见得恶妖仰首吐气，忙将金縧持定，向妖项抛来。妖见万道金光，心内骇然，刚一俯首，金縧已绕其项，仍化为青狮焉。童子曰： 尔快回宫，毋得羁留，致干罪戾。 言罢，跨上狮背，直奔清凉而去。
紫霞将宝收回，速入洞中，见三缄呆坐石牀，不能言语。
饮以金丹一粒，三缄苏转。二翠已临，再拜座前曰： 吾师苦矣。 三缄曰： 此地不利修道，尔二人可去北凤山麻姑洞内苦苦修炼，自有成道之时。 二翠拜辞，乘风竟去。


阴锁亭预排阵势古佛剎得遇须无
三缄归剎，诸弟子拜见毕，狐疑询曰： 师究何之？山后山前，几寻遍矣。 三缄曰： 吾见二兽相斗，意欲收以飞龙瓶。及将瓶抛之，倏坠地中，为虎衔去，忙忙随后追逐，牛虎俱已不见。吾弗舍，逐至山尾，忽现千重峭壁，壁间一穴，其圆如镜。内一老道，趺坐石上。因而入洞参拜，请示二兽所归。
孰知老道非他，乃上界天仙云衣真人也。当谓师曰： 尔非为逐兽而来欤？ 吾应之曰： 然。 真人曰： 是二兽也，其有兆于尔之所遇也，尔能解乎？ 吾曰： 不解。 真人曰： 牛属丑而虎属寅。值丑寅日，尔必遇灵宅子，坠于万鬼阵中。 吾闻是言，跪求援救。真人赐瓶一个，言遇此阵，命吾师徒同入瓶内，以保其身。临别时，又嘱自今云游，须倒向北行，看能不遇此阵否？吾师徒明日且倒由北面以避之。 言已，在剎安住，以待次早，复作云游之计。
时灵宅子已将万鬼大阵炼成，但不识三缄现游何所，于是云车驾着，天际望之。遥见三缄师徒由北向西而去，袖中默会，知其必由阴锁亭，遂向亭前按下云头，以彩布阵之处。恰好亭外宽敞，平如坦道。灵宅子喜其好布阵势，忙回虎喷山下调齐万鬼，同三服、乐道竟投此亭。自觉阴风怒号，一路雾结烟生。
不久已到，灵宅子云头坠下，立于亭外，将麈挥之，化一点兵将台，高坐其上。先点富贵鬼一队，次点贫贱鬼一队，又次点酒鬼、色鬼、烟鬼、孤独无依之鬼各一队。点毕，命三服手执黄旗一面，立于正中；乐道手执红旗，立于正南。事事排妥，灵宅子曰： 众鬼听令，尔等以将台之鼓声为号，一通鼓擂，富贵、贫贱以及酒、色、财、气各队鬼卒，排列阵外；二通鼓擂，富鬼转到贫鬼之方，贵鬼转到贱鬼之方，酒鬼、色鬼混入富贵队内，气鬼、财鬼、烟鬼混入贫贱队之内，孤独无依之鬼四面寻于阵角。三通鼓擂，一拥入阵；四道鼓擂，各持鬼器；至到五通鼓擂，各化极恶形像，同入阵者乱击，不得停留！ 众鬼闻之，应诺如响。灵宅子坐在台中，见阴气阴风结成黑雾，又恐三缄睹此，由异地而往，遂嘘清气，闪出长途一带，朗朗明明，以为三缄入阵之路。
三缄不知灵宅子预识到经由此地，师先徒后，陆续进发。
他日，望见前面黑雾凝结于两山之外，中有清气一条。三缄曰： 前面烟凝雾结，两山隐于其中者，是地妖物必多。 狐疑曰： 山高水深，无处不有妖魔。吾等只由清明坦道之地，不登烟凝雾结之山，自不遇之而生杀气也。 三缄曰： 尔言是矣。
然此地歧途在望，不知何道可以向西？ 狐疑曰： 暂且缓行，必有游人以询之者。 行刚数武，果遇一樵子荷薪而来。狐疑询之曰： 歧途在此，何道向西？ 樵子曰： 左道耳。 三缄曰： 前山烟雾凝结者，又何地耶？ 樵子曰： 阴锁亭也。
由亭而去，则有极阴关。由极阴关而直下之，则有尾闾。行至尾闾，历黄河不远矣。 三缄曰： 阴锁亭中，可有人家否？ 樵子曰： 仅可暂住，不可久居。 三缄曰： 承尔指路之劳，他日相逢，自有厚谢。 樵子曰： 些须小事，何庸谢为？ 言毕，荷薪飘然竟去。
三缄师徒一步一趋，已历阴锁亭不过里许。忽然天昏地晦，雾结如絮，对面不见人形。师徒骇然，曰： 未至亭前，天气清明，将近亭下，天忽昏黑，此何故哉？ 狐疑曰： 是必妖物又来侮弄吾师徒。同在昏黑莫辨之中，恐不免有失散矣，可奈何？ 三缄曰： 不妨结衣而行，自可相顾。 狐疑曰： 此计甚妙，即速为之！ 师徒将衣连结已毕，尚未移步，大雨倾盆。于是急急飞奔，竟入万鬼大阵。
刚入阵内，其黑如漆，其风甚冽，冷气逼人。但听鼓声不停，如雷震耳。一擂已过，恍有千万人影，往来其间。不逾片时，二通又响，只见人形乱窜，直到三通鼓震，突然现出光明世界。
三缄师徒翘首仰望，高台之上，独坐一人，道服道冠，手持麈尾，笑容可掬而言曰： 尔三缄耶？尔自任肩阐道，无人在目。兹落老师爷掌握，断不尔容！ 三缄曰： 吾与老道无仇，何欲相戕若此其甚？ 老道曰： 吾非他，乃灵宅子也！怀恨已久，尔亦有今日乎？ 三缄举口告哀，灵宅如不闻也，将麈挥动，无数狰狞恶鬼，各举械器，乱向三缄打来。三缄急展隐身旌，以使师徒隐而弗见。灵宅子笑曰： 尔恃能隐其身，老师爷使尔隐之不得！ 遂取一葫芦在手，以口对着隐身旌处，命众鬼齐向光明之地打之。三缄师徒，被众鬼乱击，道法浅者，打得救命之声喊叫不绝。三缄忙取万窍瓶安放地中，师徒尽躲于瓶内。万鬼禀之灵宅曰： 三缄师徒倏忽不见矣！ 灵宅子曰： 三缄未得仙道，岂能入得地、上得天耶？尔等着实寻之，自有所在！ 众鬼寻毕，复禀之曰： 吾等搜寻已遍，渺无踪迹。惟于阵东见得一瓶，窍有数万。 灵宅曰： 如是，三缄辈必入此瓶矣。尔等既得瓶窍，即速入内，与吾擒至！ 众鬼听令，各入一窍。但见三万六千野鬼，俱已入完，其窍尚余数万焉。自入窍中，由此而入者复由彼而出，由彼而入者亦由此而出，纡徐曲折，绝不见人。众鬼无不称奇，归至将台，面面相觑。灵宅子询曰： 如何？ 众鬼曰： 瓶窍数万，窍内皆属坦道。三缄师徒并无影形。 灵宅子怒，遂呼乐道持斧击之。
无如瓶坚硬非常，击之不碎。灵宅惊曰： 是何宝物，如斯厉害？ 因命众鬼将瓶围着。众鬼阴风大逞，即于瓶之前后左右，围得密不通风。
且说三缄师徒陆续入瓶。只言湫隘难容，谁知别有天地。
中一古佛剎，雕梁画栋，极其宽敞。师徒即于剎内，各炼玄功。
约居旬余，命狐疑出剎视之。狐疑出视，四面皆峭壁屹立。石窗罗列，大小不一，满壁皆然。暗于窗偷窥之，外有狰狞恶鬼，手举械器，如猫捕鼠，目视之，而耳侧之者。狐疑恐是窗外有慈恶鬼，殊窥数十处，俱是如兹。狐疑异，转禀三缄。三缄曰： 如不能行，必老死于是耶？ 次日，率诸弟子走出古剎，向北行去。行只数里，则峭壁阻路。东、西、南三面亦犹是焉。
三缄无奈，仍率诸徒归于剎中。
甫入剎门，门外一人呼曰： 三缄何往？ 三缄回顾，乃一老道，须眉古峭，鹤发童颜，飘飘然有神仙之态。三缄曰： 老道呼我何为？ 老道曰： 特来晤尔也。 三缄此际正欲得一人指示迷途，遂迓入剎。老道坐已，三缄稽首毕，从容询曰： 弟子自到阴锁亭，偶遇灵宅子设下万鬼大阵。前程云衣真人赐一宝瓶，名曰 万窍 ，彼言如遇此阵，嘱吾等尽入，以保身躯。如何自入是瓶，无门可出，四面峭壁，如垣围绕，究不知何地可以无阻？望老道示之。 老道曰： 石壁上岂无窗隙乎？ 三缄曰： 有则有之，无奈窗外皆属狰狞恶鬼各持械器以待何？ 老道曰： 瓶窍为鬼守定者，此刻非尔所出时也。
待到紫霞真人将阵破时，自有人来导尔出路。 三缄曰： 万窍瓶外恶鬼逻守，老道又如何得入？ 老道曰： 吾自有路，不使众鬼所知。 三缄曰： 老道既入瓶中，应有以教弟子。 老道曰： 吾道尚浅，乌可为人训？但尔所不及知者，吾或识之，不妨彼此相参，以长识见。 三缄曰： 吾自吾师法传炼气，往往聚而易散者何也？ 老道曰： 人身有气海，乃万气朝宗之所。炼之使入，海固能纳；炼之使出，海亦无阻。特恐华盖下猿有所触，遇喜而笑，则气乱；遇怒而躁，则气雄；遇忧而愁，则外气生焉。外气时生气海内，如狂风拂水，卷起波纹，泛滥无归，必溢及舟田，而气为之馁。故人炼道，务先绝四害，次绝贪唤，将此一心，养如山峙，静镇无挠，然后一吸一呼，如天之转折，不停久久，自然气聚矣。夫气聚者神无不凝，神凝者精无不固，如是，炼道何难得入妙境？ 三缄闻此，恍然大悟，复向老道重新拜礼，叩请留名。老道曰： 尔欲知吾名乎，吾乃须无真人也。 言罢，化为仙鹤，直冲霄汉。
三缄自老道去后，所住已久，心思出剎甚急。一日无事，瞒了诸人，来至峭壁倚窗探望。见是窗外无有逻守，暗地归来，将宝物带在身旁，竟向石窗由隙而出。出窗谛视，昏黑之内露有微光一线，三缄喜甚，傍微光徐行。刚到正中，早被灵宅知得，速令三服放倒黄旗。三缄正徐行间，忽听响亮一声，如倒一块天来，将身压着，幸而隐身旗帜衬起数寸缝隙，否则立压毙焉。灵宅是时以为三缄必死于兹，又恐彼炼玄功，敌此旗力，方欲另施法宝，恰值紫霞、凌虚、清虚诸真攻打入阵，左寻右觅，只见黄旗一面倒于地下。紫霞默会，知三缄弟子被旗压定，忙挥以撑天如意。此旗仅起尺许，尚不能放出三缄。清虚曰： 是旗也，名曰 掀天铁石 ，乃取中央土精炼成。竖在虚空，轻似鸿毛飘舞，倒之于地，重如山岳。此宝厉害，非道祖宫内之掀天铁铲，不能治之。 紫霞曰： 如是，事甚危急！谁去八境宫内走一遭？ 凌虚曰： 待吾一行！ 驾动祥光，腾空而去。


白鹿洞雪中三顾黄粱梦榻上重逢
次日，乌泽升座，将珠光娘母带至大堂跪下，拍案骂曰： 尔母女原受管辖于龙君，为何乌合老蛟，叛逆水国。无容别议，可付斩妖台碎段身躯，以为后之叛道者鉴。 老蚌曰： 吾娘母皆系女流，本为老蛟势迫受害，望国公原谅。 乌泽曰： 既系老蛟势迫而然，何吾观望云头，珠光丫结胆敢冲入，擒献老蛟。老蛟被吾饰词，原情释放，珠光复行扭返，束其手足，吊拷营房。吾于此时苦楚受尽，哀怜万状，尔竟置若罔闻。吾无如何，只得现出原形，凭尔处治，尔反以恶言戏谑，监入土牢。幸国公乃上天星宿临凡，不应死于尔手，为珠英救出。吾奏龙君，珠英救得国中大臣，罪赦万死。至尔母女，刀斧手与吾押赴斩妖台，候旨斩决。 刀斧手听得钧旨，遂将母女押去，跪于台中。
乌泽入宫，缕晰复奏。龙君下旨一道，国公捧出宣读云： 虾精原属水国之臣，突为老蛟势迫同逆，然水国士卒，彼未伤及一人，显见身服老蛟而心仍归于龙主，罪在可赦。若蚌妇珠光，以女流而迫从老蛟，叛逆龙宫，朕所不咎，何以乌泽奉旨求救，辄敢监之土牢，是明与老蛟同谋叛逆无疑矣，应付斩妖台立决无词。至于珠英释放国臣有功，钦赐宫花妆奁，与乌泽次子乌霖拜为夫妇。朕岂厚于老虾以及珠英哉，当赏则赏，恩有由施；当诛则诛，罚所不宥。水国诸臣，一体同遵，以为鉴哉可也。 旨意宣毕，三声炮响，珠光母女首冒红光。乌泽复旨回府，即发彩舆，亲迎珠英与子完配，龙宫僚属纷纷拜贺，几属水国乐部，无不各奏其能。一时袅袅清音，达于府外。
紫霞得知，亦命复礼子贺之。龙君闻有仙子辱临水国，忙命大臣请入龙宫，款以御宴。酒逾三盏，龙君曰： 今承众仙解释此厄，恩施水国多矣。 复礼子曰： 龙宫遭此战斗，皆为阐道所致。他日大道阐明，亦君赐焉。 龙君曰： 三缄仙子为毒龙害后，而今所造何功？ 复礼子曰： 今在家庭奉彼父母，时习清心寡欲进门功夫耳。 龙君曰： 尔师当有以进之，俾彼大道速成，阐诸人世。 复礼子曰： 吾师自有引诱之法，特未明言于吾辈也。 龙君曰： 紫霞老仙为此大道，辛勤费尽，即吾水国稍竭其力，分所当然。但吾五子龙宾桀骜不驯，如三缄大道得时，愿拜门下。有烦仙子早将此意达于仙师。 复礼子曰： 龙君旨意，敢不承之。 言已，辞谢出宫。
龙君送至殿前，叮咛数语而别。
复礼子回到宫中，拜见紫霞，将龙君所托言词详细以告。
紫霞曰： 三缄首步功夫，已在将得未得之际。师命正心子前去盘涧谷左，化一洞府，命尔化一老道，居处其内，以引三缄入洞，必待彼诚求不已，然后为之指示焉。 正心子领得师命，坠下尘世，大显仙法，顷将洞府化成。复命后，紫霞传复礼子而告之曰： 以道传人，必要得诸心而应诸手，不可潦草塞责，俾学者由于疑似而道难成。 复礼子曰： 倘三缄得吾指示而不能任受，又将如何？ 紫霞曰： 随机引诱，不拘一定，方使学者易入耳。 复礼子曰： 师言谨记。特恐传道差有悖谬，望师正之。 紫霞曰： 师自不时来洞一考。 复礼子拜别紫霞，驾动祥光，竟入洞府。住居数日，未见三缄影形，转而思之，引导无人，彼胡到此。遂将真言念动，以唤当方。当方至，拜舞洞前，曰： 仙子传宣，有何见教？ 复礼子曰： 呼尔无别，因命奉吾师，道传三缄，一时难于相晤。尔能设计引彼来兹，自于他年加升官级。 当方得令，化一道士，时向三缄庄外执杖闲游。三缄视之已熟，恐如江清故事，未敢与彼交谈。当方见其格格不入，计无所施，日夜思维，忽然想到毒龙前害三缄，先以道士诱之，所以化吾道士而彼不一问。且待明日化作邻翁持柬去请，然后导彼游至洞中，则吾千斤担儿庶可释也。但是柬请三缄，理应设筵以待，吾在此地冷淡不堪，财帛又无，筵如何设？不免往祈仙子赐吾一筵，一则以款三缄，一则仙酒琼浆，吾亦吃饮。主意已定，遂驾风车，来至洞前，详告此策。复礼子即命守洞童儿，与当方设筵衙内。
当方执柬，到三缄宅外呼之。三缄出而询曰： 老翁呼吾何说？ 老翁曰： 吾与相公为邻，久闻相公贤名远播，特请过舍一叙寒温。 三缄接柬，笑曰： 承叟厚意，吾即随去，倘叟先行，吾不知其所居，又多一番访问。 叟曰： 吾正欲候君同行，敢先往而不顾哉！ 三缄转入室内，拜辞父母，与叟同游于大道之中。老叟路询三缄曰： 相公近日所习何业？ 三缄曰： 浅习道中之理，惜不深知，欲访高人以为指点，又恐被异道所惑，道未习得而身入虎口，不如不习之为愈焉。 叟曰： 今世人情，险诈多有。赖道逃生者流，外假学道之人，内抱贪财之念，甚以迷人法术，熟习于怀，且犹诩诩然常谈道脉，而不知实玄门之盗臣也。相公如参师友，宜慎择之，不然造次而行，必贻后患。 三缄曰： 世之习道者甚少，安得一真实习道之士而互相考证乎？ 叟曰： 吾宅东偏旧有古洞，名曰 白鹿 ，内一道士，不知其人若何？ 三缄曰： 彼在洞中，其时有几？ 叟曰： 吾自髫龄时即见居此，而今道士将进百岁，童颜鹤发，俨似少年。吾日日洞前来往，见彼暝目独坐，未尝行动。屈指计之，其不出洞者，已几历春秋矣。 三缄曰： 如叟所说，岂彼不需饮食耶？ 叟曰： 人传此道，不饮不食者三十年。由是以观，其殆真正学道而得道者也。相公有志学道乎，胡弗访于洞而师事之？ 三缄曰： 叟年如斯，谅所见所传无虚语也。 叟曰： 吾乃道外人，弗知道中事，不过听相公学道无传之语，而借口传言于闻见者，仅如是耳。 三缄曰： 果尔，厚扰老叟，后且入洞以观之。 叟曰： 相公欲访此道，吾今历洞甚近，尚不烦远奔之劳。 三缄曰： 叟家可即到否？ 老叟立而指曰： 矮屋之下，茅檐露出者即寒家也。 三缄喜，促叟疾行。行不逾时，已入叟宅。筵罢后，三缄祈叟前导。顷至洞中，仰视石磴之间，果坐一道，须眉皆白而面似髫龄。三缄拜舞于前。老道紧合双眸，不言不动。约跪数刻，将身起立，揖老道而出，视之则烟布露生，夕阳西坠，遍寻老叟，不知所往，意以为先归去矣。于是疾趋下洞，寻途而返。归来暗思，老道形容古峭，与江清迥别，因熟记其所由之途，恐其或忘不得常至。
时当冬季，彤云密布，素雪纷纷。三缄思及访道于人，理应诚求指示，何得以一次拜舞，归而遂已乎。趁今素雪当头，冒寒而往，如或老道见吾心诚一片，乐为指点，幸莫大焉。计定，告之父母。父母曰： 寒气逼人，何不待诸异日？ 三缄曰： 必如此而始见其心之诚也。 父母许之。三缄出得门庭，天空碎剪鹅毛，愈吹愈密，途未至半，雪积于地者，约有寸余。
三缄纯从雪中步至洞内，睨视老道，仍于石磴趺坐瞑然。三缄拜余，跪地请教。老道闭目，恰如酣睡一般。从午跪至日西，洞外雪深尺许，三缄冒雪归宅。诘朝复至，拾级而入，拜已长跪，到晚又归，暗自忖曰： 吾以两次立雪，而老道无一言告之，岂吾非学道人欤？誓必三至洞府，看彼情景若何。 殊知天欲曲全学道之人，雪洁如银，比前二日更甚。三缄莫辨路径，凡足行处，雪没其胫者累累然。虽寒透骨髓，心无悔恨，口亦未出怨言。及至洞时，极目四顾，午烟已起村庄矣。三缄拜跪不懈，但苦于日短多风。无何天色瞑然，难以归去。三缄于此，决意长跪一宵，以尽求道之诚。如其老道无词以教，自兹不复来焉。
跪约更初，忽觉身较暖和，不似东风凛烈。三缄心甚惊讶，知非得道者居此，不能有异如是，愈竭诚以跪之。跪至二更后，始而洞内发一线幽光，继而满洞生辉，如同白昼，终则老道若睡梦初醒，双目微睁，望三缄而言曰： 子何人欤，跪求何事？ 三缄稽首曰： 弟子三缄冒雪三至，特求吾师指示大道之方耳。 老道曰： 传道不易，必选其能受者传之。传一入，必望一人成之。如至半途而废，枉费传道一片苦衷矣。 三缄曰： 弟子无心于道，不至三次冒雪来兹。 老道曰： 吾非见尔求道心诚，安肯今宵与尔相晤。大凡求道者，必考昔日过失，一问一答，其过不闻，乃为受道之子。尔愿认其过否？ 三缄曰： 愿。 老道曰： 人生斯世，所易犯者淫也，师问尔曾犯此恶乎？ 三缄曰： 身犯无有，心犯无时不然。 老道曰： 如是则先洗淫心，淫心洗除，道心自至。 三缄曰： 弟子洗此淫心，其时已久，然平居不见冶容，则一丝不动，若遇美妇，其心虽不欲动而又不得不动者，此功当如何造之？ 老道曰： 见美女而心动，功夫在先治心。 三缄曰： 心如何治耶？ 老道曰： 法在闭目不观而已。 三缄曰： 弟子亦知此法，凡见美女则闭目以避，而此心此念总不能忘者，何也？ 老道曰： 尔于美女当前，思及阴府好淫之辈多受极刑，将有所畏于心，斯淫念自淡，此所谓以畏治心者也。 三缄曰： 弟子谨领师教，但未知治心而外，犹别有传乎？ 老道曰： 酒气与财均为道害，于斯三者，尔心如何？ 三缄曰： 酒字生平所恶。至于财气，自充配辽阳后，已绝无矣。 老道曰： 四害中仅有其一，孺子可教。尔归将此淫心去净，再来洞内，师自别有以教之。 言毕，瞑目如前。
三缄拜谢指点之恩，掉面外视，天色已晓，仍复踏雪而归，日日洗涤淫心，约有月余。试与村庄妇女相见，入目犹如未睹。
三缄喜曰： 今而后可以见老道矣。 是心刚举，神倦难支，忙进室中横卧于榻。
入梦未久，耳闻门外有人呼之。三缄出视，乃一年少道士也。询其何来，道士曰： 是奉白鹿洞老道之命，邀尔会赴群仙。 三缄闻得，不胜欣喜，即与道士同至洞内重晤老道焉。
老道曰： 尔近日治心有功，特招尔去赴群仙大会。然此会中有姬娥少女数十人，切不可稍起淫心。如淫心一起，必从半霄坠下。 三缄曰： 师教敢不遵之，况弟子自承师训，常见美女而心不乱动。试已久矣，吾师不必为弟子虑。 老道曰： 果能如是，可随吾来。 出得洞门，突现无数阶级。三缄紧随老道，由下而登，愈上愈高，直入空际。忽而天河横格，忽而云汉在眉，忽而日宫高悬进如烈火，忽而月窟在望朗似晶光。曲折纡徐，行至一池，宽无涯岸，池之横顺皆金嵌玉砌，光彩夺目。其内莲开五色，鲜艳可爱，香气逼人。岸有仙桃数百株，花大如斗，结实者巨过于盘。三缄正顾盼不穷，又听鹤唳龙吟，鸾鸣凤哕，骇而视之，乃各仙所乘而来集于瑶池者。移时席设池畔，群仙列坐，三缄亦傍老道而矮坐其间。但见玉笛琼箫，一齐按奏，姬娥数十队，拂袖翩翩，望之如蛱蝶迎风，徐飞欲坠。
三缄留神细视，娇姿媚态，皆人间所无，不觉动于心而出诸口曰： 翠袖飘飘舞未停，娇容更比碧莲新；一经触目魂销却，况诉前因共枕禽。 咏已，中坐一白发仙翁，怒目言曰： 今承王母懿旨，大会群仙，能结胎婴，出神象外，赴会宜也。焉许初入道门，尘心未断者僭入此会？金甲力士逐筵查之，查其敢题淫诗者，击之。 老道起，哀乞老仙曰： 吾错矣，不应以初入道门者会赴瑶池。老仙仁慈，祈为宽恕。 老仙曰： 念尔情面，姑免鞭击，与吾抛下天阶。 力士应声，当将三缄扭于掌内，向下抛之。三缄紧闭双眸，两耳风声浓浓，势如梭疾，心恐坠地身躯有损，一惊而寤。梦中情景，在目宛然。
次日辞别椿萱，往见老道，老道笑曰： 吾刚提尔梦魂会赴群仙，尔何见舞乐姬娥，而口出淫诗，触怒仙长，是皆治心之法未尝密也，安可传以大道乎？ 三缄曰： 赞美姬娥，似无大害，胡即为仙长所恶，抛坠红尘？ 老道曰： 诗美女娇，心必有所恋也，乌得无罪？所以世之名儒才士，每每自号风瘫，艳曲淫词赠之美妇，文帝恶其大损阴骘，尚且籍削玉楼。况乎欲成仙品而炼道者，敢出此哉？ 三缄曰： 此系梦中所出，原非非梦耳。老道曰： 梦中足以形非梦之意，尔自今为始，将淫念剪除殆尽，他时来晤，师乃见之。不然学道一学，徒付之黄粱中也。 三缄闻师责斥，自觉汗颜，方欲请罪师前，师已瞑然若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