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指害无辜金冠雪枉法
天理昭昭未许蒙，谁云屈抑不终通。
不疑岂肯攘同舍，第五何尝挞妇翁。
东海三年悉赤地，燕台六月睹霜空。
由来人事久远定，且自虚心听至公。
忠见疑，信见谤，古来常有。单只有个是非终定，历久自明。故古人有道：
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下士时。
假若一朝身便死，后来真假有谁知？
不知天偏教周公不死，使居东三年之后，晓得流谤说他谋害成王的，是他兄管叔，弟蔡叔。成王不能洗雪他，天又大雷电疾风，惊动成王，这是无屈不伸。就如目下魏忠贤，把一个 三案 一网打尽贤良，还怕不够，又添出封疆行贿一节，把正直的扭作奸邪，清廉的扭做贪秽，防微的扭做生事，削的削，死的死，戍的戍，追赃的追赃。还有一干巧为点缀、工为捃摭、一心附势、只手遮天，要使这起忠良决不能暴白。不期圣主当阳，覆盆尽烛，忠肝义胆终久昭然天下。这是大事，还有小事，或在问官之糊涂，或事迹之巧凑，也没有个一时虽晦，后来不明之理。
话说我朝处州府有一个吏，姓杜，他原是本府龙泉县人，纳银充参在本府刑房。家里有三、五十亩田，家事尽可过得。妻王氏生有一个儿子，因少乳，雇一个奶娘金氏。还有小厮阿财，恰倒是个守本分的。住在府二门里。西边公廨。
有一冯外郎，是在兵房的，也有家私。母邵氏，妻江氏出入金冠金髻。常请人，专用些银杯之类。两家相近，杜外郎后门正对着冯外郎前门，两家常杯酒往来。内里也都相见，是极相好的。故此杜家这奶娘每常抱了这娃子闯到她家。各家公廨都也不甚大，房中竟是奶子常走的。
一日，只见冯外郎有个亲眷生日，要合家去拜贺。这奶子便去帮她戴冠儿、插花儿，撺掇出门。冯外郎倚着在府里，因不留人照看，锁了门，竟自去了。
不期撞出他一个本房书手张三来。这人年纪不多，好的是花哄嫖赌。争奈家中便只本等，娶得一个妻小，稍稍颇有些儿陪嫁，哪里够他东挪西掩？就是公事，本房也少。讲时节又有积年老先生做主打后手，他不过得个 堂众包儿 ，讲了一、二两，到他不过一、二钱，不够他一掷，家里妻子时常抱怨他。他不在心上，今日出几钱分子在某处串戏，明日请某人游山，在某处小娘家嫖，也是小事。只坏事是个赌，他却念念只是在这边。只是这赌场上最是难赌出的，初去倒赢一二钱银子，与你个甜头。后来便要做弄了，如钳红、捉绿，数筹马时添水，还有用药骰子，都是四、五、六的。昔日有一个人善赌，(善用药骰子，一个公子与他赌，将他身边搜遍，只见赌)到半阑时，他小厮拿一盘红柿卖尊，他就把一个撮在口里，出皮与核时，已将骰子出在手中，连掷几掷，已赢了许多。他复身又裹在柿皮里撇在地下，哪个知得？所以都出不得积赌手。
他自道聪明，也在赌行中走得的，钻身入去。不期今日输去鬃帽，明日当下海青，输了当去翻。先是偷老婆衣饰，及到后头没了，连家中铜杓、镟子、锡壶、灯台一概偷去。管头少，不够赌，必至缩手缩脚。没胆，自然越输。这日输得急了，意思要来衙门里摸几分翻筹。
走到门上，见一老一少女人走出来上轿，后边随着一个戴騣方巾、大袖蓝纱海青的，是他本房冯外郎，后面小厮琴童挑着两个扁挑盒儿。
张三道： 这狗蛮倒阔，不知哪里去？ 走进房里，只见一人也没。
坐了一会，想道： 老冯这蛮子向来请我们，他卖弄两件银器。今日全家去吃酒，料必到晚才回。我只做寻他，没人时，做他一档，决然够两日耍！公事这两分骚铜，哪当得什事！ 从来人急计生；又道 近赌近贼 。
走到他门前，见是铁将军把门，对门没个人影，他便将锁扭。着力一扭，拳头扭断，划了指头，鲜血淋漓。心里想道： 出军不利！ 又道是 血财 ，一定有物。反拴了门，直走进去。指上血流不止，拾得一条布儿将来缠了。径入房中，撬开箱子，里边还剩得一顶金冠、两对银杯、一双金钗、几枝俏花。他直翻到底，有一封整银，又几两碎银，都放在身边。心忙手乱，早把(指上)布条落在箱中，他也不知。走出来，竟往外边一溜。
素有狗偷伎俩，喜得钱财入掌，
只顾一时不知，恐怕终成磨障。
又想： 我向来人知我是个骳鬼，哪得这许多物件？况六月单衣、单裳，叫人看见不雅。 转入房中，趁没人，将金冠、钗、花、银杯放入一个多年不开的文卷箱内，直藏在底里，上面盖了文卷。只将银子腰在身边，各处去快活。
只是冯外郎在那厢吃酒看戏，因家中无人，着琴童先回来看家。琴童贪看两折戏不走，直至半本，回家，看见门上锁已没。一路进去，重重门都开，直到里边，房门也开的，箱子也开的。急忙跑出门来，报知家主公。
偶然杜家奶子开出后门，见他慌慌的，问道： 琴童！什么忙？
回道： 着了贼！着了贼！
一径走到酒席上，对冯外郎道： 爷！家下着贼了，着贼了！
冯外郎道： 不没什么？
琴童道： 箱子都开了。 冯外郎丢了酒盅便走，两个内眷随即回来。外面铜杓、火锨都不失。走到房中，只见打开两只箱子，里边衣服都翻乱，到底不见了金冠、钗花、酒杯、银两。这两个内眷又将衣服逐件提出来查，却见这布条儿圆圆筒着，上边有些血痕。
两个道： 衣裳查得不缺，这物是哪里来的？
冯外郎道： 这一定是贼手上的，且留着。 随即去叫应捕来看。
应捕道： 扭锁进去，不消得说。像不似个透手儿。只青天白日府里失盗，外贼从何得来？这还在左右前后踹。
冯外郎就在本府经历司递了张失单。杜外郎也来探望，亦劝慰他。但是失物怨来人，冯家没了物事，自然要胡猜乱猜，又是应捕说了句府中人，因此只在邻近疑猜。
晚间三个儿吃酒，忽然冯外郎妻江氏道： 这事我有些疑心，对门杜家与我们紧对门，莫不是他奶子平日在我家穿进穿出，路径都熟，昨日又来这边撺掇我们穿戴，晓得我们没人，做这手脚，路近搬去？所以无一人看见。
琴童立在那边筛酒，听得这话便道： 正是。我昨日出门来说的时节，那奶子还站在后门边看。说道箱子里寻出什缚手布条儿，我记得前日她在井上破鱼，伤了指头，也包着手，想真是她。
邵氏道： 这些奶子，乡下才来的还好，若是走过几家的 过圈猪 ，哪里肯靠这三四两身钱？或是勾搭男人，偷寒送暖；或是奉承主母，搬是挑非；还又贼手贼脚，偷东摸西，十个中间没一两个好。故此我说这些人不要把她穿房入户。那小厮阿财鹰头鹘脑，一发是个贼相。一个偷，一个递，神出鬼没，自然不知不觉。
冯外郎道： 这事不是作耍的，说不着，冤屈平人，反输一帖。况且老杜做人极忠厚，料不做这事。
邵氏道： 老杜忠厚，奶子及阿财须不忠厚。应捕也说是脚跟头人。
冯外郎道： 且慢慢着应捕踹他。 又道琴童不早回看家，要打他。
次早，琴童带了气，认了真，即便对着杜家后门骂道： 没廉耻的！银子这等好用？带累我要打。若要银子，怎不养些汉？妳平日看熟路，正好掏，掏去的，只怕不得受享！ 走出走进，只在那厢骂。
后门正是杜家厨房，这奶子平日手脚绝好，只是好是与人对嘴儿。听了道： 这小厮一发无礼！怎对着我家骂？
王氏道： 他家里不见物事，家主要打他。也要骂，不要睬他。 捱到晚，奶子开门出去泼水，恰好迎着这小厮，在那里神跳鬼跳，越发骂得凶。道： 没廉耻养汉精，妳只偷（原文缺失）(汉罢了，怎又来)偷我家物事？金冠儿好戴，怕没福；银子好用，怕用不消！ 奶子不好应他。
不合骂了，来把奶子手一扯道： 奶阿姆，我记得妳前日手上破鱼伤了缚条白布条，我家箱里也有这样一条白布条。 奶子听他骂了半日，声声都拦绊着她，心中正恼。
听了这一句，不觉脸儿通红，一掌打去，道： 你这小贼种，在此骂来骂去，与我无干，我并不理你，怎说到我身上来？终不然我走熟路径，掏你家的？
琴童捏住手道： 真赃实物现在，难道我家里做个箍儿冤妳？ 奶子动气，两个打做一团。
两家主人与邻舍都出来看。一个道 冤人做贼 ；一个道： 妳手上现现是个证见，再折不开。
杜外郎道： 我这阿姆，她手脚极好。在我家一年，并不曾有一毫脚塌手歪。莫错冤了人。
冯外郎道： 事值凑巧，怪不得我小厮疑心。 两下各自扯开自己的人。只是两边内里都破了脸。
杜家道： 他自在衙门，不晓法度？贼怎好冤人！这官司怕吃不起。
冯家道： 没廉耻，纵人做贼，还要假强。 两边骂个不歇。杜家阿财也恼了，就赶出来相骂，渐渐成场。
众人都暗道冯家有理。连这两个男人，一个要捉贼，一个要洗清，起初还好，后来被这些妇人一说，都翻转面来。冯外郎告诉两（原文缺失）(廊)，却道再没这凑巧的。张三也每日进衙门看些动静，看看卷箱，夹在人伙里道： 这指头便是 此处无银 。
两个外郎一齐拥到经历司，经历出来，两个各执一说，你又 老公祖 ，我又 老公祖 。这经历官小，压不伏，对了冯外郎道： 这原有些形迹。
对杜外郎道： 贼原是冤不得的。 分理不开，道： 这事大，我只呈堂罢了。 不敢伤及哪边。只将冯外郎原递失单并两家口词录呈。
早间知府升堂时，两边具状来告。一个告是窝盗；一个告是诬陷。知府先问冯外郎，道： 小的本府吏，前日举家去拜寿，有贼抉入公廨，盗去金冠、银两等物。箱内遗有带血布一条。小厮琴童见杜外郎家奶子常在小的家出入，她指上带有伤痕。去问她，两边争闹，激恼老爷。
又问杜外郎，道： 小的也是本府吏，家里有奶子金氏，平日极守分，前日实在家中，并不曾到冯外郎家。遭他诬陷，不甘具告。
知府道： 我这府里常告失盗，我想门上把守甚严，内外一清如水，谁敢进来作（原文缺失）(贼)？一定是我衙门人役。
叫拿那布条来看，原是（原文缺失）(白布条)上，（原文缺失）(带有血迹)的。知府看了，叫皂隶看奶子（原文缺失）(手上可有)伤么？
皂隶看了道： 有伤，似划开的，将好了。 叫拿了布条与她套。，皂隶走去扯过指头，只一揿，果然揿上，道： 套得上的。
知府笑了一笑，道： 这明是平日往来，轻车熟路，前日乘他无人，盗他财物，慌忙把这物落在箱中，再不消讲得。不然，天下有这等凑巧的事？拶起来！
一拶拶得杀猪般叫道： 实是不曾。
知府道； 她一个女人也没胆，他家还有人么？
冯外郎道： 他家还有个阿财。 叫拿来。捉到，要他招同盗。
阿财道： 前日金氏在家，并不曾出门。说她偷，真是冤枉！怎干连得小人？
知府道： 你说得她干净，说你也干净，正是同谋。 一夹棍不招，再一夹棍，夹的阿财晕去，脚都夹折。那边奶子一夹棍当不得，早已招成盗了。问是与阿财同盗？他又招了。只有赃，指东话西，推阿财；阿财推奶娘，都得糊涂。知府问他两人家住哪里？一个是龙泉，一个是□(宣)平，都是外县。
知府道： 这不消说，赃还在杜外郎家。再夹起来。
杜外郎道： 他两个胡打乱招，赃实是没有。
知府道： 他两个没你做窝主，怎敢在我府中为盗？（原文缺失）(决要)在你身上追赃，（原文缺失）(给王氏)搁上夹棍。
一个杜外郎叹口气道： 这真是冤屈无伸，枉受刑罚。 只得认个赔赃。知府已将来打了二十，拟做 窝盗 ，免剌发徒，前程不消说了。阿财窃盗，剌徒；金氏赎徒。把阿财监了，杜外郎、金氏召保。
一府书吏都道这事是真，杜外郎不该来争，惹火烧身。有怪他的道： 府里常常着贼，杜外郎坐地分赃，应该吐些出来。 又有怜他的道： 人是老实人，或者是这两个做贼，赃必是他两个人寄回家去，没奈何，只得认赔。 那刻毒的又道： 有在一家不知的？拿赃出来实搭搭是贼，赔赃还好解说，这是后来办复前程巧法。
可怜一个杜外郎！本是清白的人，遭这冤枉，在府中出入，皂甲们都指搠道： 是个贼头。
候缺典吏道他缘事，要夺他缺；各公廨道他窝家，要他移出府去。
(他)气不愤，写一张投词，开出金氏生年、月、日，在本府土谷并青面使者祠前表白心事。又有那恶薄的在投词后标一笔道： 窝贼为盗，本府太爷审确，无冤可伸，不必多说。
事成弓影只生疑，众口寻声真是迷。
独恃寸心原不枉，冥冥好与老天知。
又粘几张招贴，写道： 冯家失物，有人获着，情愿谢银十两。 人都道胡说。还惹得一个奶娘在家枉耽了贼名，只要寻死觅活。亏得王氏道： 妳看我家无辜，担了一个窝家臭名，还在这里要赔赃。妳如今死了，有事在官，料诈他不得，人还说妳惧罪寻死。这都是天命，莫把性命错断送。天理昭彰，日久事明。 时刻只在家求神拜佛，要辨明冤枉。洗雪她一身行止。
审单已出，取供房一面做稿，申解守巡。只便宜了张三！今日这坊里赌，明日那家里嫖，每日只进来看一看卷箱。他自心照去了，哪里顾杜外郎为他负屈含冤，为他干受罪？只是没本心的银子偏不够用，随手来，随手去，不多几日弄得精完。如今要来思量金冠之类，只是几次进来时，或是撞着有人在那里书写，不好去翻动；自己不动笔，痴呆般在那里坐又不像，只得回去。
这日等得人散，连忙揭开卷箱，取出金冠，放在袖中。正要寻纸包，恰值本房一个周一官失落一把扇子，走来东张西望。扇在桌下，低头拾时，却见张三袖中突然(臌?)。
两个取笑惯的，便道： 张三老，你今日得彩，要做个东道请我。 伸手去捏他的。张三忙把袖子洒了开去，道： 捏不得的！
周一道： 什么，纸糊的？
道： 不是，是个亲眷要主银子用，把一顶金冠央我去兑换。若换得有茶钱，我请你。
周一道： 我姑娘目下嫁女儿，他说要结金髻，供给费事，不如换了现成的省事。你多少重？要几换？我看一看，若用得着，等我拿去换了。 扯住定要看。
张三道： 是旧货，恐不中意，不要看它。
周一道： 我姑娘原也不接财礼，聊且将就赔嫁。你但拿我一看。难道便抢了去？ 只得把与周一看了。
道： 这个倒是土货，不是行货。怎口都揿扁了，梁上捏了两个凹，又破了一眼？
张三道： 少不得要结鬏髻的盔洗，不妨得。
周一道： 是，是。 又看了看，里边有个花押，是冯外郎的一般。因对张三道： 料你不肯相托，我问姑娘拿银子来，只是要让她些。
张三道： 自然。 流水里去了。
周一是一个伶俐人，想道： 张三这赌贼，抓得上手就要赌。便是老婆的，也不肯把他，怎有这瞎眼亲眷拿与他？左右是送了。
后边又想道： 既是央他换，怎的分量晓不得？只都弄扁了，其中必有跷蹊。
正沉吟时，却见冯外郎带了个甲首来，道： 早间签下一张拨马的牌，你寻一寻与他。 寻与了甲首。
那周一忽然触起，道： 冯老官你前被盗去金冠，是五梁儿，半新，当面又破着一眼的么？
冯外郎道： 破一眼我原不知，只是五梁暗云，在家里结的，不上戴得三四年。
问； 里边有什花字么？
冯外郎道： 是旧年我因争缺要用，将来当在府前当里，诚恐调换，曾打一花押在圈边，就与平日一样的。
周一道： 我只为花押有些疑心，这人要换，不若你有银子拿十两来，我替你押来细看。
冯外郎道： 是哪个？
周一道： 若是说出这个人，不是，道我冤他。那人知道怪我。
冯外郎道： 你莫哄我。
周一道： 我你一房人，胳膊离不得腿，难道哄你这几两银子？只是寻着自己原物，须大大请我一个东道。 果然冯外郎去拿了一封四锭冲头，付与周一。
周一便来寻张三。不料张三又等不得，在大街上当铺内已是当了五两银子，赶去一个时辰都送了。周一到张三家，他妻子道： 早间府里去，未回。 周一只得走转。
不上走了十间门面，张三闷闷的恰好撞来。周一道： 方才已对姑娘说，拿十两银子押去一看。中意，公估兑换。
张三道： 迟了些，他因会钱要紧，当了五两，票子在我身边。
周一道： 既是当了，我替你同到当中抵去兑换。也免得后日出利钱。
张三想道： 换得，又多五两，可以翻筹。 就同他去。
走到当里，道： 这冠不止十两。
周一道： 你只要估值五两当头。 当中只得注了票了，将金冠付与周一。
周一道： 这事只在明日定夺，你明日在家等我。 两个别了。
周一竟到府前来寻冯外郎。冯外郎正在家里等回报，见了周一，道： 物来了么？
周一道： 八分是你的，脚迹像。还是一张写坏的牌花包着。 递与冯外郎。
冯外郎看冠儿倒不大的确，见了花字，连声道： 是 。
周一道： 这不可造次，你且拿进里边一看。 进去，只见江氏认得的真，道： 正是我家的。面前是小女儿不晓得，把簪脚搠破一眼。
冯外郎见了真赃，便留住周一吃酒，问： 是哪个？莫不是老杜？
周一道： 不是。是本房赌贼张三。
冯外郎道： 一定是老杜出不得手，央他兑换的了。
周一道： 老杜与张三不熟。
冯外郎道： 莫管他，明日捉了张三，便知分晓。 周一自去了。
金归箧底何从识，恕切论肌孰与伸？
谁料旁观饶冷眼，不教抱璞泣荆人。
此时杜外郎招成，只待起解。因要人赃起解，没有原赃，只得卖田得银八十两，急于脱手，折了一个 加三 。在家里叹息道； 有这样命运，人只破财不伤身罢了，如今打了又赔钱，还担了一个贼名，没了一个前程。后日解道，少则十五板，还添班里、门上杖钱，要今日设处。
好生怨恨道： 有这样歪官！
只见这厢冯外郎早堂竟禀府尊道： 前日盗赃，已蒙老爷判价八十两，批着杜外郎赔偿，见在候解。昨日适有吏员本房书手张三，拿金冠一顶，央同房书手周一兑换。吏员看见正是吏员的。伏乞老爷并究。
知府道： 这就是杜外郎一伙了。叫张三！ 房里回复不在。知府就差人去拿。
到他家里时，他正等老周，听得叫一声，便道： 周一哥么？
走出来，却是一个皂隶，道： 老爷叫你。
张三道： 没什事(么)？ 便吩咐老婆道： 周一老来，叫他在这里等我。
皂隶道： （原文缺失）(他在府前)等你哩！
张三便往府前（原文缺失），(知府还未退堂。皂隶道)： 张三（原文缺失）(带到)。
知府道： 你是我这边书手么？（原文缺失）(你这金)冠是哪里来的？
张三道： 是小的亲眷央小的换的。
知府道： 是哪一家的？ 张三答应不来。
知府道： 是杜外郎央你换的么？
张三便含糊道： 是。 只见杜外郎，正在家设处解道班里钱，听得说冯外郎家金冠是他本房张书手偷，便赶出来看。
(又)听得张三含糊应是他央换，便跪下去道： 张三，天理人心！你做贼，害得我奶子被夹；小厮腿都夹折；我坏了前程，吃打赔赃，如今天近，做出来，你还□(要)害人？是我哪只手，哪边与你的？没的有不得。
张三要执，执不住，只是磕头。
知府叫夹起来。一上夹棍，张三只得招承： 原在府门首，见他夫妇出外，乘他无人，前往窃取。扭门进去，开他箱子，盗有金冠一顶、金钗一双、珠花六支、银杯四只、银十六两。俱自盗，并不与奶娘、阿财相干。
问他赃物，道： 银子已经与周一嫖赌花费；金冠抵付周一；银杯、钗花藏在本房卷箱内。 即时起出，冯外郎都认了。
知府问那箱中血染布条，道： 因扭锁伤指裹上，随即脱落箱中。
知府点头道： 事有偶然如此！若非今日张三事露，岂不枉了奶子与小厮？杜外郎枉赔了许多钱钞，坏了一个前程。 叫着实打。打了廿五，画招，拟他一个 窃盗 。
便叫杜外郎道： 是我一时错认，枉了你了。幸得尚未解道，出缺文书还未到布政司，你依旧着役。 把冯外郎小厮琴童打了十五板，自己给二两银子与阿财，还着冯外郎出银将养，即时释放。
又叫六房典吏道： 他两个典吏原无仇隙，只因一边失盗急于寻赃，却有这湊巧事，便至成讼，中间实是难为了杜典吏。我如今一一为他洗雪，还要另眼看他。冯典吏也须赔他一个礼。这在你们同袍，也该与他处一处。
又对冯外郎道： 我当日只拿你告词勘问，若到上司，你该坐诬，你不可不知□(机)。
冯典吏连叩头道： 只凭老爷吩咐。
暂尔浮云蔽太阳，覆盆冤陷痛桁杨，
中天喜见来明鉴，理直须知久自彰。
那周一虽是无心为杜外郎，却像使他洗雪。只是张三恨他，扯做赌友，道他赢去银五两，费了好些唇舌。
这番阖衙门才方信天下有这样冤枉事。奶子原是（原文缺失）(个好人)，连阿（原文缺失）(财是个无辜)，杜外郎乃老实人，赔（原文缺失）(赃是)冤枉，他家(里)拜佛求神，果然报应。
事一明白，奶子要赶到冯外郎家，与他女人白嘴，道冤她做贼，害她出丑受刑。阿财也瘫去，要冯外郎赔这双脚。奶子老公与阿财父母先前怕连累，不敢出头；如今一齐赶来替老婆、儿子出色，登门嚷骂。喜得一个冯外郎躲了，不敢出头，央人求释。
那杜外郎量大，道： 论起他这等不认得人，诬人做贼，夹拶坏了我的家人，加我一个贼名，一个前程几乎坏了，还破费我几两银子，该上司去告他，坐他一个诬陷，才雪我的气。但只是怕伤了本府太爷体面，况且是我年命。只要列位晓得我不是个窝盗养贼，前日投词上都是真情罢了。
众人道： 当日我们都说你原是个正直的人，倒是太爷当了真，救解不来。如今日久见人心了。冯老官原是你相好的，便将就些罢。
冯外郎即便自己登门谢罪，安排戏酒，央两廊朋友赔老杜的话。
冯外郎道： 小弟当时误听小价、老母与房下，道奶娘频来，事有可疑，得罪了老丈。
杜外郎道： 老丈，小弟如今说过也罢了。只是才方说误听阿价与内人，差了。我们全凭着这双眼睛识人；全凭着肚里量人，怎么认不出老（原文缺失）(杜不是窝)盗的？量不出老杜不肯纵人为非的？却凭着下人女子之见，妇人女子能有几个识事体的？凡人多有做差的事，大丈夫不妨直认，何必推人？
冯外郎连声道 是 。众人都道说得有理，大家欢饮而散。又将息阿财，求释奶子，结了个局。
后来张三解道，解院，发配蓬莱驿摆站。杜外郎，太尊因他正直受诬，着实看取，诸事都托他，倒起了家。只是这事杜外郎受枉，天终为他表白；奶子惯闯人家，至有取疑之理。但天下事向所不有？冯外郎（原文缺失）(执定一)个（原文缺失）(偶凑之事，几至破人家，杀)人身，若一翻局，自己也不好，做官要明要恕，一念见得是，便把刑威上前，试问：
已死的可以复生，已断的可以复续么？
故清吏多不显，明吏子孙不昌，也脱不得一个 严 字。故事虽十分信，还三带分疑；官到十分明，要带一分恕，这便是已事之鉴。


窃篆心虽巧完璧计尤神
衽席藏戈，虿蜂(有)毒，不意难防。嚬笑轻投，威权下逮，自惹抢攘。英雄好自斟量，猛然须奋刚肠。理破柔情，力消欢爱，千古名芳。
《柳稍青》
历代常因女色败亡，故把女色比做兵，道是女戎。我道： 内政不出壶 ，女人干得什事？若论如今做官，能剥削我官职，败坏我行谊，有一种男戎。男戎是什么？是如今门子。这些人出来是小人家儿子，不大读书晓得道理，偶然亏得这脸儿有些光景，便弄入衙门。未得时时节，相与上等是书手、外郎，做这副腻脸，捱他些酒食；下等是皂隶、甲首，做这个后庭，骗他银子。耳朵里听的，都是奸狡瞒官作弊话；眼睛里见的，都是诡诈说谎骗钱事。但只是初进衙门，胆小怕打，毕竟小心，不过与轿夫分几分押保、认保钱与监上员递(钱)求见的，骗他个包儿，也不坏事。尝恐做官的喜他的颜色，可以供得我玩弄；悦他的性格，可以顺得我使令；便把他做个腹心。这番他把那一团奸诈藏在标致颜色里边；一段凶恶藏在温和体度里面。在堂上还存你些体面，一退他就做上些娇痴，插嘴帮衬，我还误信他年纪小没胆，不敢坏我的事。把他径窦已熟，羽翼已成，起初还假我的威势骗人，后来竟盗我威势弄我，卖牌、批状，浸至过龙，撞木钟，无所不至。这番把一个半生灯窗辛苦，都断送在他手里了。故有识的到他，也须留心驾驭，不可忽他。我且道一个已往的事。
我朝常州无锡县，有一个门子，姓张名继良，他父亲是一个卖菜的，生下他来，倒也一表人材，六、七岁时，家里也曾读两句书，到了十四、五岁，越觉生得好：
双眸的的凝秋水，脸娇宛宛荷花蕊。
柳眉瓠齿绝妖妍，贯玉却疑陈孺子。
恰也有好些身分，浅颦低笑，俏语斜身，含情弄态，作意撩人，似怨疑羞，又频频拒客：
徙倚类无骨，娇痴大有心。
疑推复疑就，个里具情深。
可惜一个标绝的小厮，也到绝时年事，但处非其地，也不过与些市井俗流，游食的光棍，东凹西靠，赚他几分钱罢了。不料十五岁上娘亡，十六岁上爷死，这样人家，穿在身上，吃在肚里，有什家事？却也一贫彻骨。况且爹亲、娘眷都无，哪里得人照管？穿一领不青、不蓝海青，着一双不黑、不白水袜，拖一双倒跟鞋，就是如花似玉颜色，也显不出了。房钱没得出，三餐没人煮，便也捱在一个朋友家里。不期这朋友是有妻小的，他家婆见他脸色儿有些丰艳，也是疑心。不免高兴时也干些勾当儿，张继良不好拒得，浅房窄屋，早已被他知觉，常在里边喃喃骂道： 没廉耻，上门凑！青头白脸好后生，捱在人家，不如我到娘家去，让你们一窠一块！ 又去骂这家公道： 早有他，不消讨得我，没廉没耻，把闲饭养闲人！ 就茶不成茶，饭不成饭，不肯拿出来，还饶上许多絮聒。张继良也立身不住，这朋友也难留得。又捱到一家朋友，喜是光棍，日间彼此做些茶饭儿过日，夜间是夫妇般。只是这人且会吃寡醋。张继良在穷，也便趁着年纪，滥相处几个，他知得便寻闹，又安不得身。亏得—个朋友道： 锡山寺月公，颇好此道，不若我荐你在那边栖身。 便领他去寺中见月公，道： 我这表弟十六岁，父母双亡，要在上剃出家，我特送来。
月公道： 我徒弟自有，徒孙没有，等他做我徒孙罢！ 就留在寺中。这张继良，人是个极会得的，却又好温性儿，密得月公魂都没，替他做衣服，做海青。自古道： 人要衣装，马要鞍装。 这一装束，便弄得绝好了。
也是他该发迹，本县何知县，忽一日请一个同年游锡山。这何知县是个极好男风，眼睛里见不得人的，在县里吏、书、皂、快，有分模样的，便一齐来，苦没个当意的。
这时同年尚未来，他独坐甚是无聊，偶然见张继良一影，他见是个扒头，便道： 什么人？
叫过来问时，是本寺行童。
何知县道： 不信和尚有这等造化，我老爷一向寻不出一个人！
问他： 有父兄么？
道： 没有。 那答应的声儿娇细，一发动人。
就道： 你明日到县伏侍我罢，我另眼看你！ 他自吃酒去了。
月公□□(得知)，甚是不快活，道： 怎么被他看见了？父母官须抗他不得。 两个叙别了一夜，只得送他进县，吩咐叫他： 小心伏侍，闲暇时也来看我一看。
一进衙门，何知县道： 你家中无人，你就在后堂侧边我书房中歇落。
本日就试，他是惯的，没什畏缩，还有那些媚态。何知县就也着了迷，着库上与他做衣服，浑身都换了细绫，每日退堂，定要在书房中与他盘桓半日，才进私衙。
他原识两个字，心里极灵巧，凡一应紧要文书、词状、简札，着他收的，问起都拿得来，越发喜他有才。又道他没有亲眷，没人与他兜揽公事；又向在和尚寺里，未免晓得在衙门作弊；况且又在后堂歇落，自己不时叫在身边，也没人关通；凡事托他做腹心，叫他寻访。不知这衙门中，书吏、皂甲极会钻，我用主文，他就钻主文，我用家人，他就钻家人；这番用个门子，自然寻门子。有那烧冷灶的，不曾有事寻他，先来相处他，请酒、送礼，只捡小官喜欢的香囊、扇子、汗巾之类送来，结识他做个靠山。有那临渴掘井的，要做这件，大块塞来，要他撺掇。皂甲要买牌讨差，书吏要讨承行，渐渐都来丛他。内中也有几个欺他暴出龙，骗他，十两□(公)事做五两讲，又有那讨好的，又去对他讲，道这件(事)毕竟要括他多少，这件事不到多少不要与他做，他不乖的也教会了。况且他原是个乖的人。但是 官看三日吏，吏看三日官。 官若不留些颜色，不开个空隙把他，他也不敢□□(入凿)。
先是一个何知县，因他假老实，问他事再不(轻易)回复，侧边点两句，极中窍，便喜他，要抬举他。一日佥着一张人命牌，对张继良道： 这差使是好差，你去，哪个要的，你要他五两银子，佥与他。
一个皂隶莫用知得，就是五两时银来讨，正与张继良说，一个皂隶魏匡，一个眼色，张继良便回莫用道： 少 ，这边魏匡就是五两九成银递去。张继良见光景可捐，道要十两，魏匡便肯加一两。这边一个李连，忙央一个门子，送八两与张继良。魏匡拿得银子来，这厢已佥了李连，张继良已将牌递与了。
一日有张争家私状子，原烧冷灶的一个吏房书手陈几，送他两疋花绸，要他禀发。张继良试去讨一讨，不料何知县欣然。这番衙门里传，一个张继良讨得差，讨得承行，有一个好差，一纸□(好)状子，便你三两我□□，□□□(五两，只求得)个他收。他把几件老实事儿结了。
何(知县)□□，□□(对他，说着)就依，他就也不讨，讲定了，见(佥)着这(牌)□□□□□(便道： 原差某)人，该差某人、某人接，官该与，某人效□□□ ，□□□(劳该与 ，何知县)信得他紧，也就随他说写去。呈状也(是凭他道是该)行，或是该承。还有巧处，该这人顶差，或该他承□，□(应，他)把没帐差牌、呈状踏在前面；佥与了他，便没个又差又批的理，这就是夺此与彼的妙法。到后他手越滑，胆越大，人上告照呈子，他竟(袖)下，要钱才发。好状子他要袖下，不经承发房挂号，竟与相知。
莫说一年间他起家，连这几个附着他的吏书，皂甲，也都发迹起来。何知县也道差使承行，左右是这些衙门里人，便颠倒些也不是坏法，故此不在意。不知富的有钱买，越富；穷的没钱买，越穷。一个官，一张呈状，也不知罚得几石谷，几个罪。若撞着上司的，只做得白弄，他却承行、差使都有钱赚，他倒好似官了。
其时一个户房书手徐炎，见他兴，便将一个女儿许与他，一发得了个教头，越会赚钱。却又衙门人无心中又去教他，乘有一个人有张要紧状子，连告两纸不准，央个皂隶送二两，叫他批准，皂隶因而就讨这差，自此又开这门路。书手要承应，皂隶要差，又兜状子来与他批，一、二两讲价。总之，趁着这何知县常与他做些歪事，戏脸惯了，倚他做个外主文，又信他得深了，就便弄手脚，还不曾到刑名上。争奈又是狱中有狱卒、牢头要诈人钱，打听有大财主犯事，用钱与他，要他发监。他又在投到时，叫写监禀，可以保的竟落了监，受尽监中诈害，人知道了，便又来用钱，要他方便。至于合衙门人，因他在官面前说得话，降得是非，哪个不奉承？哪个敢冲突他？似库书、库吏收发上有弊，吏房吏农充参，户房钱粮出入，礼房礼仪支销，兵房驿递工食，刑房刑名，工房造作工价，哪一房不要关通他？哪一处不时时有餽送？甚至衙头、书房里，都来用钱要批发；二、三、四衙，都有礼送他。阖县都叫他做 张知县 。
先时这何知县，也是个要物的，也有几个过龙的人，起初不曾(合)得他，他却会得冷语，道这事□□□(没天理)，不该做的，那何知县竟回出来。或时道，这公事值事多少，何知县押住要添，累那过龙的费尽口舌，况且事又不痛快，只得来连他做。连着耍打那边三十，断不是廿五下；要问他十四石，断不是一两三；要断十两，断不是九两九钱；随你什乡官、阔宦，也拗不转。外边知道消息，都不用书吏，竟来投他。他又乖觉，这公事值五百，他定要五百；值三百，定要三百；他里边自去半价儿要何知县行。其余小事儿，他拿得定，便不与何知县，临审时三言两浯一点掇，都也依他。外边撞太岁、敲木钟的事，也做了许多。只有他说人是非，哪个敢来说他过失？把一个何知县，竟做了一个傀儡：
简书百里寄专成，闾里须教诵政声。
线索却归豪滑手，三思应也愧生平。
凡是做官，不过爱民、礼士。他只凭了一个张继良，不能为民辨明冤枉，就是秀才、举、监，有些事日日来讨面皮，博不得张继良一句。当时民谣有道： 弓长固可人，何以见君王？ 又道： 锡山有张良，县里无知县。 乡官纷纷都要等代巡来讲他是非。
亏得一个同年，省□(亲)回来周主事，知道这消息来望他，见一门子紧(随)在身边，他看一看，道： 年兄，小弟有句密语。 何知县(把)头一侧，门子走开。
周主事道： 年兄，这不是张继良(么)？
何知县道： 是，年兄怎么认得？
周主事道： 外边传他□(一)个大名。
何知县道： 传他能干么？
周主事说： 太能了(些)，几乎把年兄官都坏了！
何知县道： 他极小心，极能(事)。
周主事道： 正为年兄但见其小心，见其能事，所以如此；若觉得，便不如此了。外边士民，都说年兄宠任他，卖牌、准状，大坏衙门法纪。
何知县道： 这一定衙门中人怪他，故此谤他。
周主事道： 不然，还道他招权纳赂，大为士民毒害。
何知县道： 年兄，没这样事！
周主事道： 年兄，此人不足惜，还恐为年兄害！外面乡绅虽揭他的恶，却事都关着年兄。小弟是极力调停，只恐陈代巡桉临，上司有话，怎么处？
何知县颜色不怡，周主事也别了，只见何知县走到书房中，闷闷不悦。张继良捱近身边，道： 老爷，适才周爷有什讲？
何知县—把捏住他手，道： 我不好说得。
张继良道： 老爷哪一事不与小的说，这事什么事，又惹老爷不快？
何知县把他扯近，附耳道： 外边乡绅怪我，连你都谤在里边，周爷来通知，故此不快。
张继良便跪了道： 这等老爷不若将小的责革，以舒乡绅之愤，可以保全老爷。
何知县一把抱起，放在膝上道： 我怎舍得！他们不过借你来污蔑我，关你什事？
张继良道： 是老爷除强抑暴，为了百姓，自然不得乡绅意。要害老爷，毕竟把一个人做引证。小的不合做了老爷心腹，如今任他乡绅流谤，守巡申揭，必定要代巡自做主。小的情愿学貂禅，在代巡那边包着保全老爷。
何知县道： 我进士官，纵使他们谤我，不过一个降调，经得几个跌磕，不妨。但只是你在此恐有祸，不若你且暂避。
张继良道： 小的也不消去，只须求老爷仍把小的作门役送到按院便是。
何知县道： 我正怕你在此有祸，怎还到老虎口中夺食！倘知道你是张继良怎处？
张继良道： 不妨，老爷只将小的名字改了，随各县太爷送门役送进，小人自有妙用。 何知县还是摇头。
过了半月，按院巡历到常州，果然各县送人役，张继良改做周德，何知县竟将送进。也是何知县官星现，这陈代巡是福建人，极好男风。那张继良已十七岁了，反把头发放下，做个披肩，代巡一见，见他矬小标致，竟收了。他故意做一个小心不晓事光景，不敢上前。
那代巡越喜，道是个笃实人，伏侍斟酒时，便低着头问他道： 你是无锡哪里人？
道： 在乡。 他脸也通红。
代巡道： 你是要早晚伏侍我的，不要怕得。 晚间就留在房中。
这张继良本是个久惯老手，倒假做个畏缩不堪的模样，这代巡早又入他彀：
才离越国又吴官，媚骨夷光应与同。
尺组竟牵南越颈，奇谋还自压终童。
初时先把一个假老实愚弄他，次后就把娇痴戏恋他，那代巡也似得了个奇宝。凡是门子进院，几时一得宠不敢做别样非法事？若乞恩加赏，这也是常情。他在那边木木纳纳，有问则答，无可则止，竟不乞恩讨赏。陈代巡自喜他，每次赏从厚。要赏他承差，他道日后不谙走差，不愿；道办也不愿，道是无锡人，求赏一个无锡典吏，陈代巡竟赏。闲时也问及他本地风俗，他直口道： 乡官凶暴，不肯完纳钱粮，又狠盘算百姓，日日告债、告租，一县官替他管理不了，略略不平，就到上司说是非，也不知赶走多少官，百姓苦得紧。 已自为何知县解释。又得查盘推官与本府推官都是何知县同年，也为遮盖，所以考察过堂，得以幸全。
及至代巡考察，审录、比较，巡城、阅操，各事都完，因拜乡宦，只见纷纷有揭。代巡有了先入之言，只说乡宦多事。后边将复命，纠劾有司，已拟定几个，内中一个因有大分上来，要改入荐，只得把何知县作数。取写本书吏要待写本，张继良见了，有些难解，心里一想，道： 我叫他上不成本！
恰值这日该书办众人发衣包，先日把陈代巡弄个疲倦，乘他与别门子睡，暗暗起来，将他印匣内关防取了，打入衣包里边。次日早堂，竟行发出这关防，先寄到他丈人徐炎家，徐炎转送了何知县：
篆文已落段司农，裴令空言最有容。
始信爱深终是祸，变兴肘腋有奇凶。
次早用印，张继良把匣一开，把手一摸，又假去张一张，只见脸通红，悄悄来对陈代巡道： 关防不见！
陈代巡吃了一惊，还假学裴度模样，不在意，一连两个腰伸了，道： 今日困倦，一应文书，都明日印。 坐在后堂不悦。张继良倒假做慌忙，替他愁。
陈代巡道： 不妨，这一定是我衙门中盗去印什文书，追得急反将来毁了，再待一、两日，他自有。
等了两、三日不见动静，这番真是着急，知是门子、书办中做的事，一打拷追问，事就昭彰，只得妆病不出，叫掌案书办计议。书办听得也呆了，只教且在衙门中寻。这四个门子，两个管夫，八个书办，着鬼的般，在衙门里哪一处不寻到？还取夫淘井，也不见有。寻思无计，内中一个书办道： 如今寻不出，实是不好，闻得常州府学曾教官，是个举人出身，极有智谋，不若请他来计议。
果然小开门请曾教官看病，他是泰和人，极有思算、有手段的。曾教官道： 什么人荐我？我从不知医。 一到传鼓，请进川堂相见了，与坐留茶，赶去门子，把这失印一节告诉他。
那教官也想一会，道： 老大人，计是有一个，也不是万全；老大人自思，在本府尝与那个有隙？曾要参何人？ 陈代巡也想一想，附耳道： 我这里要参无锡何知县。
曾教官道： 这印八分是他，如今老大人只问他要。
陈代巡道： 我问他要，他不认怎生？
曾教官道： 也只教他推不得。目下他也在这厢问安，明日老大人暗将空房里放起火来，府、县毕竟来救，老大人将敕交与别县，将印竟交与他，他上手料不敢道看一看内边有关防没有，他不得已毕竟放在里。他若不还，老大人说是他没的，也可分过。这是万或可冀之策，还求老大人斟酌行之。
陈代巡道： 这是绝妙计策，再不消计议得，只依着做去。
曾教官道： 教官还有一说，观此人既能盗印，他把奸人已布在老大人左右了，此事不能中伤，必复寻他事。况且今日教官之谋，他也毕竟知道，日后必衔恨教官，这还祈老大人赦他过失，使他自新。这在老大人可以免祸，在教官可以不致取怨。
代巡点头道： 他若不害我，我也断不害他。 留了一杯茶，就送了教官出来，还倚张继良做个心腹。叫与一个掌案书办行事，在里边收拾花园中一间小书房，堆上些柴，烧将起来。
这边何知县自张继良进了院去，觉得身边没了个可意人，心中甚是不快。到参谒时，略得一望，相见不相亲，越觉懊恼。喜得衙门中去了他，且是一清，凡有书信，都托徐炎送与何知县考察。□(过)堂无事，何知县满心欢喜，这一定是张继良的力，□(好)一个能事有情的人。这日只见徐炎悄悄进见。何知县知有密事，赶开人，叫他近来。只见递出一个信并印，何知县见了访款，倒也件件是真，条条难解。又见关防，笑道： 这白头本也上不成！ 收了，重赏徐炎。打听甲首报：按院有病不坐。
他又笑道： 是病个没得出手！ 也思量要似薛嵩送金盒与田承嗣般惊他一个，两边解交，恐怕惹出事来，且自丢起，将关防密密随着身子。
此时也只因问代巡安，来到府中。这日正值张知县来拜，留茶，两个闲谈。只见一个甲首汗雨淋淋赶来，道： 禀老爷，察院里火起，太爷去救去了！ 这知县连忙起身，何知县打轿相随。
那知府已带了火钩、火索，赶入后园去了。这两个赶到，却早代巡立在堂上，在那里假慌，见他两个道： 不要行礼，不要行礼！不知怎么，空屋里着起来，多劳二位！ 忙取过敕寄与张知县，把印匣递与何知县，道： 贤大尹且为我好收。 递得与他，自折身里面去了：
烟火暗庭除，奔赴急吏胥。
片时令璧返，划策有相知。
顶臾火熄，吩咐道： 一应官员，晚堂相见。
那张继良见何知县接了印匣，已自跌脚道： 你是知道空的，怎么收他的，如今怎处？
这何知县掇了个空印，到下处好生狐疑，道： 这印明明在我这里，他将印匣与我，我又不好当面开看，如今还了印，空费了张继良一番心。若不还时，他赖我盗印，再说不明，如何是好？ 想了半日，道： 没印，两个一争就破脸，不好收拾；有印，或者他晓得我手段，也不敢难为我；究竟还的是。 特印放在匣内，送到院前。
先是知府进见，问慰了留茶；次得张知县交敕，何知县交印，就问候，代巡也留茶、送出。这班书办，晓得匣里没印，不敢拿文书过来用印，倒是代巡叫： 连日不曾佥押用印，文书拿过来！ 众人倒惊道： 印没了，难道押下写一 印 字的理？把什么搭？难道这两日那里弄得方假印来？被人辨认出也不像！ 都替代巡踟蹰。
只见文书取到，批佥了，叫张继良开匣取印，只见一颗印宛然在里边，将来印了。书办们已□(晓)： 这印如何在何知县身边？周德原是何知县送来(的)人，一定是他弄手脚了！
次日何知县辞回，巡按留饭道： 贤大尹好手段！
何知县道： 不敢！ 便诌一个谎道： 知县未第时，寄居在本地能仁寺读书，邻房有一人，举止奇秘，知县知他异人，着实加礼。一日在家，他薄晚扣门，携着一人首，道在此有仇已报，有恩未酬。问知县借银二十两酬之。知县将银饰相赠，许后有事相报，别来音信杳然。数日前，忽中夜至衙，道： 奸人谤你，代巡有意信谗，我今取其印，令不得上疏，可以少解。 知县还要问个详细，只见他道： 脱有缓急，再来相助。 已飞身去了。知县细看，果是代巡的。要送来，怕惹嫌疑不敢。昨蒙老大人委管印匣，乘便呈上。 代巡道： 有这等事！前已知无锡乡绅豪横，作令实难，虽有揭帖，本院这断不行的。贤大尹贤能廉介，本院还入荐剡。贤大尹只用心做官，总之不忤乡绅便忤了士民了！ 何知县谢了自回县。
陈代巡初时也疑张继良，印来到时竟疑了八分，但是心爱得他紧，不肯动他。何知县又说这一篇谎，竟丢在水里。果然复命举劾，不惟不劾何知县，又得荐；曾教官也在教职内荐了，得升博士。一县乡绅都尽惊骇道： 是神钻的！若是这样官荐，哪一个不该荐？这样官不劾，哪一个该劾？如此作察院，也负了代巡之名！ 有的道： 如今去了个张门子，县中也清了好些，应是这缘故。
不多几时，只见按院批下一张呈子，是吏农周德的，道： 在院效劳，乞恩赏顶充户房吏农王勤名缺。 是个现缺，哪个敢来争他的？这是陈代巡复命，要带张继良进京。张继良想道： 自为何知县进院，冷落了几时不赚钱，如今还要寻着何知县补，若随去越清了。 故此陈代巡要带他复命，他道： 家有老母，再三恳辞，只愿在本县效役，可以养母。
陈代巡便叫房里查一个本县好缺与他，还批赏好些银两。送至扬州，陈代巡还恋恋不舍。他记挂县中赚钱，竟自回了：
计就西施应返越，谋成红线自归仙。
他一到县，做了亲，寻了大宅住下。参见了何知县，喜得不胜，威得不胜。县里这些做他羽翼的，欢喜他靠山复来，接风贺喜，奉承不暇。这些守分的，个个攒眉。向来书吏中有几个因他入院，在这厢接脚过(龙)，门子有几个接脚得宠，不惟缩手，也还怕他妒忌。知机的，也就出缺告退；不识势的，也便遭他陷害。先时在县，还只当得个知县，凌轹一县的人，如今自到了察院去，也便是个察院了，还要凌轹知县。说道： 他这个官，亏我做的，不然，这时不知是降、是调，赶到哪里去了！ 六房事，房房都是他，打官司没一个不人上央人来见他。官司也不消何知县问得，只要他接银子时怎么应承，他应承就是了。一个何知县，只在堂上坐得坐、动得动笔罢了。一年之间，就是有千万家私的，到他手里，或是陷他徭役，或人来出首，一定拆个精光，留得性命也还是绝好事。县里都传他名做 拆屋斧头 ， 杀人刽子 。何知县先时溺爱他，又因他救全他的官，也任着他。渐渐到后来，立紧桌横头，承应吏捧得一宗卷过来，他先指手划脚道： 这该打 ， 这该夹 ， 这该问罪 ，竟没他作主，也觉不成体面。又是他每事独提，不与何知县。又不与里边主文连手，里边票拟定的，他都将来更乱，向来何知县也得两分，自此只得两石谷，两分□(纸)，他还又来说免。更有他□(作)弊处：凡一应保状，他将来裁去印上状格，填上告词，日子是何知县亲标，就作准出牌，来买便行搁起。和息罚谷，自行追收，不经承发挂号，竟没处查他。
何知县甚是不堪，道： 周外郎！你也等我做一做，你是这样，外观不雅。难道你不怕充军徒罪的？ 他也不睬，只是胡行。何知县几次也待动手，但是一县事都被他乱做，连官不知就里，一县人都是他心腹，没一个为官做事的。那周德见他愤愤的，道： 先下手为强，莫待他薄情。反(以下残失)。(补遗：受他的祸。 挽出几个举人、生员，将他向来受赃枉法事，在守道府官处投揭。这番里边又没个张继良，没人救应，竟谪了闲散。
私情不可割，公议竟难逃。
放逐何能免，空为泽畔号。
张继良自援了两考，一溜风挈家到京，弄了些手脚，当该官办效劳，选了一个广州府新会县主簿。到家闹哄哄上了任。有的人道： 没天理，害了这许多人，却又兴得官。 他到任又去厚拱堂官，与堂官过龙。执行准事惯了，又仍旧作恶害人，靠了县尊。有一个生员家里极富，家中一个丫头病死，娘家来告，他定要扭做生员妻打死，要诈他，又把他一个丫头来拶。秀才哄起来，递了揭，三院各处去讲，百姓乘机来告发，刑厅会同查盘官问。这查盘是韶州府推官，自浙江按察司照磨升来的，正是何知县。知是张继良当日把他坏事，又揭害他的事，一一说与广州推官。两个会问时，揿定他几件实事，坐了他五百赃，问了充军，着实打了他二十，在广州府监里坐得个不要，家眷流落广州。这的是张继良报应。但是这些人，有什人心。又有一班狡猾的驾着，有钱要赚，有势就使，只顾自饭碗里满，便到充军摆站，败坏什名捡？做官，官职谪削事小，但一生名捡已坏，怎么不割一时之爱？至如养痈一般，痈溃而身与俱亡，此是可笑之甚。故拈出以佐仕路观感。）


冤家原自结儿女债须还
报！非幽，非杳！谋固阴，亦复巧。白练横斜，游魂缥渺。漫云得子好，谁识冤家到？冤骨九泉不朽，怒气再生难扫。直教指出旧根苗，从前怨苦方才了。
《一七体》
天理人事，无往不复。岂有一人无辜受害，肯饮忍九原，令汝安享？故含冤负屈，此恨难消！报仇在死后的，如我朝太平侯张輗，与曹吉祥、石亨计害于忠肃、波及都督范广。后边路见范广身死。借刀杀人，忠良饮恨。报仇在数世后的，如汉朝袁盎，谮杀晁错。后边数世，袁盎转世为僧，错为人面疮以报，盎作水忏而散。还有报在再生，以误而报以误的，如六合卒陈文，持枪晓行，一商疑他是强盗，躲在荆棘丛中，陈文见荆棘有声，疑心是虎，一枪刺去，因得其财，遂弃铺兵，住居南京。一晚，见前商走入对门皮匠店，他往问之，道生一子。他知道是冤家来了，便朝妻子说： 我梦一贵人生在对门，可好看之。 视之如子。九岁，此人天暑昼卧，皮匠着儿子为他打扇，赶苍蝇。此子见他汗流如雨，以皮刀刮之。陈文梦认作蝇，把手一记打下，刀入于腹。皮匠惊骇，他道： 莫惊，这是冤业。 把从前事说之，将家资尽行与他，还以一女为配。这是我朝奇事。不知还有一个奇的，能知自己本来，报仇之后，复还其故。
道是天顺间，英山清凉寺一个无垢和尚。和尚俗姓蔡。他母亲曾梦一老僧，持青莲入室，摘一瓣令她吃了，因而有娠。十月满足，生下这儿子。却也貌如满月，音若洪钟，父母爱如珍宝。二岁断了乳，与他荤都不吃，便哭；与他素便欢喜。到三岁，不料身多疾病，才出痘花，又是疹子，只见伶仃，全不是当日模样了。他母亲求神问佛。
一日，见一个算命的过来：
头戴着倒半边三角方巾，身穿着新浆的三镶道服。白水袜，有筒无底；黄草鞋，出头露跟。青布包中一本烂鲞头似《百中经》，白纸牌上几个鬼画符似课命字。
他在逐家叫道： 算命、起课，不准不要钱！ 可可走到蔡家。
蔡婆道： 先生会算命？
道： 我是出名兰溪邹子平，五个钱决尽一生造化。
蔡婆便说了八字。他把手来轮一轮道： 婆婆，莫怪我直嘴！此造生于庚日，产在申时，作身旺而断。只是目下正交酉运，是财、官两绝之乡。子平叫做 身旺无依 ，这应离祖；况又生来关杀重重：落地关、百日关，如今三岁关，还有六岁关、九岁关。急须离祖，可保生长。目下正、五、九日，须要仔细。
蔡婆道： 不妨么？
道： 这我难断。再为妳起一课，也只要妳三厘。 忙取出课筒来。教她通了乡贯，拿起且念且摇，先成一卦，再合一卦，道： 且喜子孙临应，青龙又持世，可以无妨。只嫌鬼爻发动，是未爻，触了东南方土神。他面黄肚大，须要保禳，谢一谢就好。
蔡婆道： 这等要去寻个火居道士来？
子平道： 婆婆，不如我一发替妳虔诚烧送。只要把我文书钱，我就去打点，纸马土诰各样我都去请来。若怕我骗去，把包中《百中经》作当。 就留下包袱。蔡婆便与了二分银子，嫌不够，又与了两个铜钱。
蔡公因有两个儿子。也不在心，倒是蔡婆着意，打点了礼物。他晚间走来，要什么镇代替银子、祭蛊、鸭蛋。鬼念送半日，把这银子、鸭蛋都收拾袖中，还又道： 文书符都是张天师府中的。 要他重价。
蔡公道： 先生，你便是仙人？龙虎山一会也走个往回。 还是蔡婆被缠不过，与了三分骚铜，一二升米了。
这病越是不好，还听这 邹子平 要离祖，寄在清凉寺和尚远公名下。到六岁，见他不肯吃荤，仍旧多病多痛，竟送与远公做了徒弟。
那师祖定公甚是奇他。到得十岁，教他诵经吹打，无般不会。到了十一二岁，便无所不通。定公把他做活宝般似。凡是寺中有人取笑着他，便发恼，只是留他在房中，行坐不离。喜得这小子极肯听说，极肯习学经典。人却脱然换了一个，绝无病容。看看十三，也到及时来，不期定公患了虚痨，眼看了一个标致徒孙，做不得事，恹恹殆尽，把所有衣钵交与徒弟远公。
定公暗地将银一百两与他，道： 要再照管你几年，也不能够，是你没福；我看了你一向，不能再看一两年，也是我没福。 又吩咐徒弟： 我所有衣钵都与你了。只有这间房与些动用家伙，与了这小徒孙，等他在里边焚修，做我一念。二年后，便与他披剃了，法名叫无垢。 不数日涅槃了。
转眼韶华速，难留不死身。
西方在何处？空自日修焚。
无垢感他深恩，哭泣尽礼。这远公是个好酒和尚，不大重财，也遵遗命，将这两间房儿与他。他把这房儿收拾得齐齐整整，上边列一座佛龛，侧边供一幅定公小像，侧边一张小木几，上列《金刚》、《法华》诸经，《梁皇》各忏，朝久看诵，超荐师祖。尚有小屋一间，中设竹床纸帐，极其清幽。小小天井，也有一二碧梧紫竹，盆花卷石，点缀极佳。
只是无垢当时有个师祖管住，没有来看相他。如今僧家规矩，师父待徒弟极严的。其余邻房、自己房中长辈、同辈因他标致，又没了个吃醋的定公，却假借探望来缠。
一个邻房无尘，年纪十八、九，是他师兄，来见他诵经资荐师公，道： 师弟，有什好处想他？我那师祖，整整淘了他五、六年气。记得像你大时，定要在我头边睡，道： 徒孙，我们禅门规矩，你自是伴我的。我的衣钵后来毕竟归你，凡事你要体我的心。 就要我照什规矩，先是个一压，压得臭死，到那疼的时节，我哭起来。他道： 不妨，慢些，慢些， 哪里肯放你起来，一做做落了规矩，不隔两、三日就来。如今左右是惯的，不在我心上。只是看了一日经，身子也正困倦，他定要缠，或是明早要去看经，要将息见，他又不肯，况且撞着我与师兄师弟，众多夥里说说笑笑。便来吵闹。师弟，你说我们同辈还可活动一活动。是他一缠住。他倒兴完了，叫我们哪里去出脱。如今你造化了，脱了这苦，又没他来管，可以像意得。
无垢道： 我也没什苦，师祖在时也没什缠。
无尘道： 活贼，我是过来人，哄得的？ 就捱近身边去。道： 你说不苦，我试一试看，难道是黄花的？ 就去摸他。
无垢更不快道： 师兄，这个什么光景？
无尘道： 我们和尚没个妇人，不过老的寻徒弟，小的寻师弟，如今我和你兑吧，便让你先。
无垢道： 师兄不要胡缠。
无尘道： 师弟两方便。 又扯无垢手去按他阳物，道小而且细，须不似老和尚粗蠢。
无垢道： 师兄不来教道我些正事，只如此缠，不是了。
无尘道： 师弟二婚头，做什腔？ 直待无垢变脸才走。
一日，又来道： 师弟，一部《方便经》，你曾见么？
无垢道： 不曾。 无尘便将出来，无垢焚香礼诵，只见上面写道：
如是我闻，佛在孤独圆，比丘、比丘尼、优婆塞、优婆夷，一切天人咸在。世尊放大光明，普照恒河沙界，尔时阿难，于大众中离坐而起，绕佛三匝，偏袒右肩，右膝着地，叉手长跪，而拜佛言： 人闻众僧，自无始劫来，受此色身，即饶俗想，渐染延灼，中夜益识，情根勃兴，崛然难制，乃假祖、孙作为夫妇，五体投地，腹背相附，一苇翘然，道貌直渡，辟彼悟门，时进时止，顶灌甘露，热心乃死，此中酣适，彼畏痛楚，世尊何以令脱此苦？ 世尊(答语)阿难： 人各有欲，夜动昼伏，丽于色根，辗转相逐，悟门之开，得于有触，勇往精进，各有所乐，心地清凉，身何秽浊，积此福田，勉哉相勖 。大众闻言，皆忘此苦，皆大欢喜，作礼而退，信受奉行。
无垢念了一遍道： 我从不曾见此经，不解说。
无尘道： 不惟可讲，还可兼做，师弟只是聪明孔未开。 又来相谑.
无垢道： 师兄何得歪缠，我即持此经，送我师父。
无尘道： 这经你师父也熟读的。
无垢便生一计，要师父披剃；要坐关三年，以杜众人缠绕。师父也凭他，去请位乡绅，替他封关出示。他在关中，究心内典，大有了悟。因来往烧香的见他年纪小，肯坐关，都肯舍他。他坐关三年，施舍的都与师父，只取三十余两，并师祖与他的，要往南京印大乘诸经，来寺中公用，使自得翻阅。师父也不阻他。
他便将房屋封锁，收拾行李就起身。师父道： 你年纪小，不曾出路。这里有个种菜的聋道人，你带了他去罢！
无垢道： 一瓢、一笠，僧家之常。何必要人伏事？ 竟自跷船到南京。
各寺因上司禁游方僧道，不肯容他。只得向一个印经的印匠徐文家借屋住宿。
一到，徐文备斋请他。无垢就问他各经价数。徐文见他口声来得阔绰，身边有百来两之数，听了不觉有些动火，想道： 看这和尚不出，倒有这一块！不若生个计弄了他的。左右十方钱财，他也是骗来的。
晚间就对老婆彭氏道： 这和尚是来印经，身边倒有百来两气候。他是个孤身和尚，我意欲弄了他的。何如？
彭氏道： 等他出去，抉进房门偷了他的，只说着贼便了。
徐文道： 我须是个主人家。我看这小和尚毕竟有些欠老成，不若妳去嗅他。
彭氏道： 好！你要钱，倒叫我打和尚？
徐文道： 困是不与他困，只嗅得他来调妳。便做他风流罪过，打上一顿，要送。他脱得身好了，还敢要钱？哄得来大家好过。 彭氏倒点头称是。
次早，见无垢只坐在房中不出来，彭氏便自送汤送水进去娇着声儿去撩他。那无垢只不抬头，不大应声，任她在面前装腔卖俏。
彭氏道： 小师父，怎只呆坐？报恩寺好个塔！十庙、观星台，也去走一走。
无垢道： 小僧不认得。
彭氏道： 只不要差走到珠市楼去。 笑嘻嘻去了。
午间拿饭去，道： 小师父，我们家主公他日日有生意不在，只有我。你若要什么，自进来拿。我们小人家，没什内外的。
无垢道： 多谢女菩萨。小僧三餐之外，别不要什的。
捱到下午，假做送茶去，道： 小师父，你多少年纪？
无垢道： 十八岁了。
彭氏道： 好一个少年标致师父！说道师公与徒孙，是公婆两个一般，这是有的么？
无垢道： 无此事。女菩萨请回，外观不雅。
彭氏道： 这师父还脸嫩。我这里师父们见了女人，笑便堆下来，好生欢喜哩！也只是年纪小，不知趣味。 无垢红了脸，只把经翻。入不得港。去了。
一日，徐文道： 何如？妳不要欠老到就跌倒。
彭氏道： 胡说！只是这和尚假老实，没处进港，怎么？
徐文想想道： 这和尚嗅不上……我想他在我家已两日，不曾出外，人都不知。就是美人局，他一个不伏，经官也坏自己体面，倒不如只是谋了他罢！再过两日，人知道他在我家下，银子散了，就大事去。 夫妇两个便计议了。
到次日，是六月六日。无垢说了法，念了半日经，正睡。只见他夫妇悄悄的做下手脚：二更天气，只听得他微微有鼾声。徐文先自己去抉开房门，做了个圈，轻轻把来套在颈上。夫妻两个各扯一头，猛可的下老实一扯。只见喉下这一箍紧，那和尚气透不来，只在床上挣得几挣，早已断命。他夫妇尚紧紧的扯了一个时辰，方才放手。放时，只见和尚眼突舌吐，两脚笔直。
疏月绮窗回，金多作祸媒。
游魂渺何许？清夜泣蒿黎。
徐文将他行李收拾到自己房中，又将□□□□□(锄头掘开地)下可二尺许，把和尚埋在那小房床下，上面堆些坛瓮。把他竹笼打开来，见一百二十两银子，好不欢喜！不消得说。
只此时彭氏见有孕了，十月将足。这日夜间，只听得徐文魇起来，失惊里道： 有鬼！有鬼！
彭氏问时,道： 我梦那无垢直赶进我房中来，因此失惊。
彭氏也似失惊般。一会儿身子困倦，肚腹疼痛，一连几次痛阵紧，生下一个小厮来。倒也生得好！徐文仔细一看，与无垢无二，便要淹死。
彭氏道： 当日你已杀他一命，如今淹死，是杀他二命了。不若留他，做我们儿子，把这一主横财，仍旧归了他，也是解冤释结。 徐文也便住了手。彭氏便把来着实看待他。
只是这小厮真性不移，也只吃胎里素。母亲抱在手里，见着佛堂中供养原是他的经，他便扑去要看。他看见他原带来竹笼尚在，常扑去看。徐文心知是冤家，也无心去管理他，自把这宗银子，暗暗出来着个夥计在外做些经商生意。
彭氏因没子，倒也□□□□□□(顾念他，更喜得)这小厮一些疮毒不生，一毫病痛没有□□□□□，(不觉已是六)岁，教他上学读书。他自是聪明，过目成□□□□□(诵，取名徐英)。
只是这徐英，生得标致，性格儿尽是温雅。但有一个，出门欢喜入门恼。在学中欢欢喜喜，与同伴顽也和和顺顺的；一到家中便焦燥，对着徐文也不曾叫个爷，对着彭氏，也不曾叫个娘，开口便是 老奴才 、 老畜生 、 老淫妇 、 老养汉 。几次徐文捉来打，他越打越骂。甚至拿着刀，便道： 杀你这两个老强盗才好！
那徐文好不气恼！间壁一个吴婆道： 徐老爹，虎毒不吃儿，怎么着实打他？这没规矩，也是你们娇养惯了。比如他小时节，不曾过满月，巴不得他笑；到他说叫得一两个□(字)出，就教他骂人： 老奴才 、 老畜生 、 老养汉 、 小养汉 ；骂得一句，你夫妻两个快活。抱在手中，常引他去打人，打得一下，便笑道： 儿子会打人了。 做椿奇事。日逐这等惯了，连他不知骂是好话，骂是歹话；连他不知哪人好打，哪个不好打，也是你们娇养教坏了他。如今怎改得转？喜得六岁上学，先生训他，自然晓得规矩。你看他在街上走，摇摇摆摆，好个模样，与这些学生也有说有道，好不和气！怎你道他不好？且从容教道他，恕他个小。
彭氏道： 不知他小时节也好，如今一似着伤般，在家中就劣崛起来。也是我老两口儿的命。
吴婆道： 早哩！才得六七岁，哪里与他一般见识得。
彭氏也应声道： 正是，罢了。
无奈这徐英，一日大一日，在家一日狠一日。拿着把刀道： 我定要砍死你这老畜生、老淫妇！ 捉着块石头道： 定要打死你这老王八、老娼根！ 也曾几次对先生讲他。他越回家嚷骂不改。
邻舍又有个唐少华，也来对徐英道： 小官，爷和娘养儿女也不是容易得的。莫说十个月怀着这苦，临产时也性命相搏，三年乳哺，哪一刻不把心对？忙半日不与乳吃，怕饿了小厮；天色冷，怕冻了小厮；一声哭，不知为着什么，失惊里忙来看；揩尿抹屎，哺粥喂饭，何曾空闲？大冷时，夜间一泡尿出屎出，怕不走起来收拾，还推干就湿，也不得一个好觉儿。你不听得那街上唱歌儿的道： 奉劝人家子孙听，不敬爹娘敬何人？三年乳哺娘辛苦，十月怀耽受母恩 。学生，这句句都是真话。学生，你要学好，不可胡行。
徐英道： 我也知道。不知怎么见了他，便生恼。
唐少华又道： 没有不是父母，你要听我说。
这徐英哪里得个一日好？到得家里便旧性发了。似此又五六年，也不知被他呕了多少气。
这日，学中回来。道饭冷了，便骂彭氏。彭氏恼了起来，正要打他，被他一掀一个翻筋斗，气得脸色如土，复身赶来，一把要捋他头发，被他臂上一拳，打个缩手不及。徐文正在外面，与这些邻舍说大话，听得里面争嚷，知是他娘儿两个争了。正提了一根棍子、赶将进去，恰遇他跑出来时一撞，也是一交。徐英早是跳去门外了。
众人看见徐英，道： 做什么，做什么？
随即见徐文夫妇忙赶出来，道： 四邻八舍，替我拿住这忤逆贼！
徐英道： 我倒是贼？我不走，我不走！
彭氏道： 我养了他十四岁，不知费了多少辛苦。他无一日不是打，便是骂。常时驮刀弄杖，要杀我。适才把我推一交，要去捋他头发时，反将我臂膊上打两下。老儿走来，又被他丢一交。列位，有这等打爷骂娘的么？
徐文道： 我只打死了这畜生罢！譬如不养得。
徐英道： 你还要打死我？ 便就地下一抉两抉，抉了一块大石头，道： 我先开除你这两个老畜生。
□□□□□□□，□□□□□□□（怒气填胸短发支，夙冤犹自记年时。）
□（拟）将片石除凶暴，少泄当年系颈悲。
正待打来，亏得一个邻舍来德抢住了，道： 你这小官儿不好，这须是我们看见的。教道乡村！个个是你，也不要儿女了。
唐少华道： 学生，我们再要如何劝你？你不肯改。若打杀爷娘，连我们邻舍也不好。你走过来，听我，爹娘面前叩个头，赔礼，以后再不可如此。
徐英道： 我去磕这两个强盗的头？不是他死；(就是)我死。今日不杀，明日杀。决不饶他！ 众人听了，都抱不平。
跳出一个邻舍李龙泉道： 论起不曾出幼，还该恕他个小。但只是做事忒不好得紧！我们不若送他到官，也惊吓他一番，等他有些怕惧。不要纵他，弄假成真，做人命干连。 便去了叫了总甲。
这时人住马不往，徐英道： 宁可送官，决不赔这两个强盗礼！众人便将他拥住了，来见城上御史。
这御史姓祁：
冠顶神羊意气新，闲邪当道誉埋轮。
霜飞白简古遗直，身伏青蒲今诤臣。
辇毂妖狐逃皎日，郊圻骢马沐阳春。
□□□□□□□(何须持斧矜威厉)，已觉声间□□□(自轶尘)。
他夜间忽梦一金甲神道： 明日可问他六月六日事。不可令二命受冤也。
早间坐堂，适值地方解进，道： 地方送忤逆的。
御史问时：道： 小的地方。有个徐文的子徐英，累累打骂父、母。昨日，又拿石块要打死他两个。小的拿住，送到老爷台下。
御史叫徐文道： 这是你第几个儿子？
徐文道： 小的只得这一个。
御史道： 若果忤逆，我这里正法，该死的了。你靠谁人养老？
徐文道： 只求爷爷责治，使他改悔。 御史便叫徐英。
徐英上去，御史一看：
短发如云仅覆肩，修眉如画恰嫣然。
瓠牙樱口真堪爱，固是当今美少年。
御史心里便想道： 他恁般一个小厮，怎做出这样事来？ 便叫徐英： 你父亲只生得你一个，你正该孝顺他。况你年纪正小，该学好。怎忤逆父母，是什缘故？
徐英道： 连小的也不知缘故。只是见他两个，便心里不愤的。
御史把须捻上一捻，想了一会，就叫彭氏道： 这不是妳儿子，是妳冤家了。他今年十几岁？
彭氏道： 十四岁。
御史道： 妳把那十四年前事细想一想，这一报还一报。 连把棋子敲上几声。只见彭氏脸都失色。
御史道： 妳快招上来！
这些邻舍听了，道： 这官好糊涂！怎告忤逆，反要难为爹娘？
只见那御史道： 昨日我梦中，神人已对我说了。快将那事招来！ 彭氏只顾回头看徐文，徐文已是惊呆了。
御史又道： 六月六日事。
这遭彭氏惊得只是叩头，道是： 神明老爷！这事原不关妇人事，都是丈夫主谋。
御史叫徐文道： 六月六日事，你妻已招你主谋了。快快招，不招看夹棍伺候！
徐文只得把十四年前事一一招出说： 十四年前六月初四，有个英山清凉寺和尚，叫做无垢，带银一百二十两来南京印经。小人一时见财起意，于初六日晚将他绞死。这是真情。
御史道： 尸骸如今在哪里？
徐文道： 现埋在家中客房床底下。 御史随着城上兵马发验。
又问： 这徐英几时生的？
徐文道： 就是本月初九生的。
御史道： 这就是无垢了。
就叫徐英： 你忤逆，本该打死。如今我饶你，你待做些什么？
徐英道： 小的一向思量出家。
御史点一点头道： 这也罢。我将徐文家产尽给与你，与你做衣钵之资。
只见徐英叩头道： 小人只要原谋的一百二十两。其余的望老爷给彭氏，偿她养育的恩。
御史又点头道： 果是个有些来历的，故此真性不迷。 这些邻舍听了，始知徐文谋杀无垢，徐英是无垢转世，故此还报要杀。若使前世杀他，今世又枉杀他，真不平之事。所以神人托梦，又得这神明的官勘出。
须臾兵马来报，果然于徐文家取出白骨一副。御史就将徐文问拟 谋财杀命斩罪 参送法司。又于徐文名下追出原谋银一百二十两、当日随身行李。其余邻里，因事经久远免究。
徐英出衙门，彭氏便于房中取出他当日带来竹笼，并当日僧鞋、僧帽、僧衣、经卷还他。他就在京披剃了，仍旧名无垢。穿了当日衣帽，来谢祁御史伸冤救命大恩。
那御史道： 你能再世不忘本来，也是有灵性的了。此去当努力精进，以成正果。 仍又在南京将这一百二十两银子印造大乘诸经；又在南京各禅刹参礼名宿。他本来根器具在，凡有点拨，无不立解。小小年纪也会讲经说法。
真性皎月莹，岂受浮云掩。
翻然得故吾，光明法界满。
一时乡绅富户都说他是个再来人，都礼敬他，大□(有)施舍。在南京半年，他将各部真经，装造成帙，盛以木函，拜辞各檀越名宿，复归英山。
只见到寺山麓，光景宛然旧游。信步行去，只见寺宇虽是当年，却也不免零落。见一个小沙弥，道： 你寺里一个无垢和尚，你听得么？ 道不晓得。
一个老道人道： 有一个无垢师父，是定师太徒孙，远师太徒弟。十来年前，定师太死，把他七八个银子，他说要到南京去印经，一去不来。也不知担这些银子，还俗在哪边？也不知流落在哪边？如今现现关锁着一所关房，是他旧日的。
无垢道： 如今远师太好么？
道： 只是吃酒。一坛也醉，两坛也醉，不去看经、应付，一发不兴。
无垢听了，便到殿上，礼拜了世尊，把经卷都挑在殿上，打发了这些挑经的。
这各房和尚都来看他，道： 哪里来这标致小和尚？
他就与这干和尚和南了，道： 哪一位是远师父？
一个和尚道： 师祖在房中。
无垢道： 这等烦同一见。
众人道： 酒鬼哪里来这相识？ 无垢竟往前走，路径都是熟游，直到远公房中。
此时下午，他正磁壶里装一上壶淡酒，一碟□(咸)菜儿，拿只茶瓯儿，在那边吃。
无垢向前道： 师父稽首！
把一个远公的酒盅，便惊将落来，道： 师父哪里来？
无垢道： 徒弟就是无垢。
远公道： 出家人莫打诳语。若是我徒弟去时还了俗，可也生得出你这样个小长老哩！
无垢道： 师父，我实是你再生徒弟。你把这行李、竹笼认一认！
远公擦一擦摸糊醉眼，道： 是！是！是！怎落在你手里？
无垢便将十四年前往南京遭徐文谋害；后来托生他家，要杀他报仇；又得神托梦与祁御史，将徐文正法， 把原带去银一百二十两，尽行给我；我仍旧将来造经，以完前愿。如今经都带在外边。 连忙请远公在上参拜了。
远公道： 这等我与你再世师徒了。只是自你去后，我贪了这几盅酒，不会管家。你这些师弟师侄，都是没用的，把这一个房头竟寥落了。哪知你在南京吃这样苦，死了又活？如今好了，龙天保佑，使你得还家，你来，我好安耽了。只是你的房，我一年一年望你回来，也不曾开。不知里面怎么的了？
无垢来开时，锁已锈定，只得敲脱开门，里边但见：
佛厨面，蛛丝结定；香几上，鼠屎堆完。莲经零落有风飘，琉璃无光唯月照。尘落竹床黑，苔生石凳青。点头翠竹，如喜故人来；映日碧梧，尚留当日影。
无垢一看，依然当日栖止处。就取香烛，在佛前叩了几个头，又在师祖前叩了几个头。各房遍去拜谒，叙说前事，人人尽道稀奇。
相见无尘，道： 前日师弟标致，如今越标致了。年纪老少不同，可也与无垢师弟面庞相似，一个塑模塑的。 无垢又在寺中打斋供佛，谢佛恩护祐。并供韦驮尊者，谢他托梦。又将南京人上施舍的，都拿来修葺殿宇，装彩殿中圣像。每日在殿上把造来经讽诵解悟。
其时蔡老夫妇尚在，也来相见。说起也是再生儿子，各各问慰了。合城知他这托生报仇，又不忘本来，都来参谒、施舍。他后来日精禅理，至九十二岁，趺坐而终。盖其为僧之念，不因再生忘却，终能遂其造经之愿。这事也极奇，僧人中也极少。


郎材莫与匹女识更无双
怪是裙钗见小，几令豪杰肠柔。梦雨酣云消壮气，滞人一段娇羞。乐处冶容销骨，贫来絮语添愁。谁似王娘见远，肯耽衾枕风流，漫解金钗供菽水，助郎好觅封侯。鹏翮劲抟万里，鸿声永著千秋。
右调《菩萨蛮》
世上无非富贵、贫贱两路。富贵的人，思衣得衣，思食得食，意气易骄，便把一个人放纵坏了；贫贱的人，衣食经心，亲朋反面，意气易灰，便把一个人折挫坏了。这其中须得一提醒，一激发。至于久居骄贵，一旦寒落，最是难堪；久在困苦，一旦安乐，最是易满，最不可少这提醒、激砺一着。如苏秦，他因妻嫂轻贱，激成游说之术，取六国相印。后就把这激法激张仪，也为秦相。这都是激的效验。但朋友中好的，过失相规，患难相恤；其余平交，不过杯酒往还，谈笑度日，哪个肯要成他后日功名，反惹目前疏远？至到父兄之间，不免伤了天性。独有夫妻，是最可提醒、激发的。但这些妇人遇着一个富贵良人，穿好吃好，朝夕只是撒些娇痴，或是承奉丈夫，谁晓得说他道他？若是贫的，或是粗衣淡饭，用度不克，生男育女，管顾不到，又见亲戚邻里富厚的来相形容，或相讽笑，本分的还只是怨命，陪他哭泣怨叹，丈夫知得，已自不堪；更有那强梁的，便来吵闹，絮聒柴米，打骂儿女，寻死觅活，不恤体面，叫那丈夫如何堪得？怕不颓了志气？是这些没见识女子内，不知断送了多少人。故此，人得贤妻都喜得内助，正喜有提醒、激发处，能令丈夫的不为安逸、困苦中丧了气局，不得做功名中人。像战国时乐羊子妻，因其夫游学未成回来，他将自家织的布割断，道： 为学不成，如机之断，不得成布。 乐羊子因这一点醒，就努力为学，成了名儒。又唐时有个杜羔妻刘乐，他因夫累举不第，知他将回，写一首诗寄去道：
郎君的的有奇才，何事年季被放回。
如今妾面羞君面，郎若回时近夜来。
杜羔得诗大惭大愤，竟不归家，力学举了进士。这皆贤哲妇人，能成夫的。
到我朝，也有好女子，落在江西南昌府丰城县中。这丰城有一个读书的，姓李名实甫。他父亲姓李号莹斋，曾中进士，初选四川内江知县，那时实甫只七、八岁。其时父亲回家祭祖，打点上任，凡是略沾些亲的，哪一个不牵羊担酒来贺？今日接风，明日送行，哪一日不笙歌聒耳，贺客盈门？正是：
堂前痴客方沾宠，阶下高朋尽附炎。
好笑一个李实甫，哪一个豪门宦族，除没女儿的罢了，有女儿的，便差上两三岁，也都道 好个公子 ，要与他结亲。李知县道儿子小，都停着，待后日。自择吉赴任去了。
一到，参谒上司，理论民词，真个是纤毫不染，视民如伤(附注：视民如有疾患而不加惊扰，深加体恤)。征收钱粮，只取勾转解上司，并不加耗；给发钱粮，实平实兑，并不扣除；准理词讼，除上司的定罪，其余自准的，愿和便与和，并不罚谷要纸；情轻的，竟自赶散；势豪强梗的，虽有分上，必不肯听，必竟拘提，定要正法。堂上状好准好结，弄得这二、三、四衙生意一毫也没。不是他不肯批去，事大，衙头掯勒他呈堂，这人犯都情愿呈堂，或是重问他罪，重罚他谷，到堂上又都免了，把甚么头由诈人？至于六房(附注：指县衙里礼、户、吏、兵刑、工六科)，他在文书牌票上极其详细，一毫朦胧不得。皂甲不差，俱用原告。衙门里都一清如水，百姓们莫不道好。
谁料好官不住世，在任不上两年，焦劳过度，一病身故。临终，对夫人道： 我在任虽无所得，家中薄田还有数亩，可以耕种自吃。实甫年小，喜得聪明，可叫他读书，接我书香一脉。我在此原不妄要人一毫，除上司助丧水手，有例的可收他；其余乡绅、里递、衙役祭奠，俱不可收，玷我清名。 说罢气绝。正是：
谩有口碑传德政，谁将大药驻循良。
魂归故国国偏远，泪落长江江共长。
此时衙内哭做一团。二衙便为他申文上司，为他经理丧事。可怜库中既无纸赎，又无兑头，只得些俸粮柴薪、马丁银两未支，不过百两，将来备办棺木、衣衾并合衙孝衣。此时本县粮里怜他清廉，都来助丧。夫人传遗命，一概不收。只是抚院、司道府间有些助丧水手银两，却也辗转申请批给，反耽延了许久，只够得在本县守候日用、路上盘缠。
母子二人扶柩下船，本县衙官免意思来一祭，倒是百姓哭送了二十余里。一路回来，最没威势的是故官家小船，虽有勘合，驿递里也懈懈的来支应，水手们也撒懒不肯赶路。母子凄凄守着这灵柩：
亭亭孤月照行舟，人自伤心水自流。
艳骨已成兰麝土，云山漫漫使人愁。
迤逦来到家中。亲邻内有的道是可惜，是个好官，天没眼！有的道： 做什清官！看他妻子怎生样过活？ 他母子经营殡葬。葬时，只不过几个乡绅公祭。有几个至交来送，也只是来应故事，哪得似上任时闹烘，送上船或送一两程才散光景？逡巡年余，乡绅中份子初时还来搭他，到后来李夫人渐渐支应不来，不能去便去。公子小，不入达，没人来理他，他率性竟不去了。家中有几个能干家人，原是要依势擢些钱来靠的，见公子小，门房冷落，都各生心。
大管家李荣，他积攒些私房，央人赎身去了。
还有个李贵，识得字，在书房中服事的，他投靠了张御史，竟自出去。一个小厮来福，他与李夫人房中的丫鬟秋香勾搭，掏摸一手逃去，告官追寻，也没踪迹。
只有个老苍头李勤，只会噇饭，不会支持。遗下田有百余亩，每亩也起租一石。租户欺他孤寡，拖欠不完，老苍头去催讨，吃他两瓶酒，倒为他说穷说苦。每年反要纳粮当差，不免典衣戤饰，日渐支撑不来。故此公子先时还请先生，后来供膳不起，也便在外附读。
且喜他聪明出人，过目成诵，把父亲留下子史诗赋，下到歌曲，无不涉猎。守得孝满，年纪十五六岁。夫人也为他寻亲，但只是低三下四人家。公子又道自家宦门旧族不屑要他。至乡宦富家，又嫌李公子穷，不肯。起初也有几个媒妈子走来走去，落后酒没得噇，饭没得吃，便也不肯上门。逢着考试，公子虽是聪明，学力未到，未必能取。要年家们开填，撇不面情过的，将来后边搭一名。府间价重，就便推托，尚未得进。公子见功名未成，姻亲未就，家事又寥落，大是不快。只是豪气未除，凡是文会酒席上遇着这干公子、富家郎，他恃着才胜他，不把他在意。见这些人去趋承，他偏要去扫他，或是把他文字不通处着实涂抹，或是故意在人前联诗作耍难他。所以这干人都道他轻薄，并不肯着他。他也便自放，常做些诗歌词曲，有时在馆中高歌，有时在路上高唱，甚而市井小人也与他吃酒歌唱，道： 我目中无非这一流。还是这一起率真，不装腔。 满城中不晓得他是发泄一种牢骚不平之气，尽传他是狂荡之士。以耳为目的乡绅原没有轸恤故旧的肚肠，听得人谤他，都借来推道是不肖子，不堪培植。那李公子终不望他们提携。
似此又年余。忽一日，一个王翊庵太守，也是丰城人，与他父亲同举进士，同在都察院观政。他父亲做知县病故；王太守初任工部主事，转抽分员外，升河道郎中，又升知府。因在任直谅，忤了上司，申文乞休，回到家中。在乡绅面前问起： 李年兄去后家事何如？后人何如？ 这些乡绅都道他家事凌替，其子狎近市井游棍，饮酒串戏，大坏家声。王太守听了，却也为他叹息。
次日就去拜李夫人。公子不在，请年嫂相见。王太守问了些家事，又问公子，夫人道： 苦志攻书，但未遇时 。王太守也道他是护短的言语，也不相信。送了些礼，又许后边周济，自去了。
李公子回，夫人叫他答拜。李公子次早也便具帖来王太守宅中。不料王公不在，门上见他面生，是不大往来的了，又是步行，一个跟随的老苍头，又龙钟褴褛，接帖时甚是怠慢。公子不快，只投一帖，不候见就回。彼此不题。
偶然一晚，王太守在一乡绅家吃酒回家，其时大月，只听远远一个人在月下高唱，其声清雅。王太守坐轿内细听，却是一个《桂枝香》：
云流如解，月华舒彩，吐清辉半面窥人，似笑我书生无赖。笑婆娑影单，婆裟影单，愁如天大。闷盈怀，何日独把蟾宫桂，和根折得来。学深湖海，气凌恒岱，傲杀他绣虎雕龙，写向旁人怎解，笑侏儒与群，侏儒与群，还他穷债。且开怀，富贵非吾素，机缘听天付来。
王太守听了，道： 这一定是个才人，落魄不遇的。 着人去看来，那小厮便赶上前，把那人一瞧，那人见了，道： 谁不认得李相公，你瞧什么？
那小厮转身便跑，回王太守道： 那人道是什李相公。细看来，似前日老爷不在家，来拜老爷的李公子。
王太守道： 一定是李家年侄了。快请来相见。 家人忙去相请。王太守便也下轿步来，抬头一看，却也好个仪表：
昂藏骨格，潇洒丰神。目摇岩下电，灼烁射人；脸映暮天霞，光辉夺目。乱头粗服，不掩那年少风流，不履不衫，越显出英雄本色。正是：
美如冠玉轻陈孺(附注：春秋时，陈武子)，貌若荷花似六郎(附注：唐武则天之宠臣张昌宗，以貌美名)。
王太守与那人相揖了，便道： 足下莫非李莹斋公子么？
那人便道： 卑末正是。不敢动问老先生是何人？
王太守道： 老夫便是王翊庵。 那人便道： 这等是王年伯了。小侄一时失于回避。
王太守道： 老夫与令先尊同第时，足下尚是垂髫，故老夫尚未识荆。可喜贤侄如许豪爽，应能步武前人。
李公子道： 惭愧，功名未成，箕裘未绍。
王太守道： 前见年嫂，道贤侄力学攻文，不胜欣快。更日还要屈过与小儿、小婿会文。
李公子道： 当得趋赴。 说毕，两下分手。
李公子笑道： 可笑这王年伯那儿子、女婿，只好囊酒袋饭，做得什文字！却要我去同作文，到作文时，可不羞死了他。 仍旧高歌步月而回。
次日，王太守因前日曾应承周济，着人送白银五两，白米五石，就请公子明日赴会。李公子至日便欣然前去。
一到，王太守便出相见。公子致谢。
王太守道： 些须不足佐菽水(豆和水，指粗茶淡饭，表示微薄之意)，何烦致谢！
吃了茶，延进花园里面。却是三间敞厅，朱棂绿槛，粉壁纱窗。厅外列几行朱朱粉粉的妖花，厅内摆几件斑斑驳驳的古董。
只见里边早有先生，姓周号公溥，是南昌府学一个有名廪生，引着两王太守公子，长字任卿，次字[梄下加灬]之，两个王太守女婿：一个刘给事公字，字君[yu-辶矞]；一个曹副使公子，字俊甫，一齐都相见了。家僮早已列下几个坐儿，铺下笔砚。王太守便请周先生出题。周先生再三谦让，出了两个题目。王太守还要出，周先生道： 只两个艺罢。 那王任卿把一本《四书》翻了又翻；王[梄下加灬]之便想得面无人色，坐在椅上动也不动；刘君[辶矞]在敞厅外走来走去，再不停足;那曹俊甫似个做得出的模样，在那厢写了几行，扯去了又写，写了又扯，也不曾成篇;只有李公子点了几点头，伸开纸来，一笔扫去，午饭后篇已完了。正是：
入瓮攒眉笑苦吟，花砖日影又移阴。
八叉(附注：唐温庭筠才思敏捷，其作诗赋叉手构思，八叉则成八韵，人称温八叉。)谁似温郎捷，掷地还成金石音。
王太守逊周先生看，周先生不肯，推了半日，周先生看了，道： 才气横溢，词调新雅，这是必售之技。
王太守也接过去看了一看，道： 果然笔锋犀利，英英可爱。 收在一边。那四个也有有了些草(稿)的，也有一字未成的。
王太守恐妨众人文思，邀李公子到水阁上去。问道： 一向失问，贤侄令岳何人？
李公子道： 小侄尚未有亲。 太守又沉吟了一会。
将晚，里面已备下酒肴。先生忙帮衬道： 列位相公有未完的，吃酒后请罢。 众公子都坐了。
席上，那李公子应对如流，弄得四位公子好似泥塑木雕一般。酒罢，李公子自去了。
王太守回来讨文字看，一个篇半，是来得去不得的文字；两个一篇，都也是庸说；一个半篇，煞是欠通。王太守见了也没什言语，倒叫先生有些不安。
王太守进内见了夫人道： 今日邀李家年侄与公子女婿作文，可笑我两儿、女婿，枉带这顶头巾，文理俱不甚通，倒是李郎，虽未进学，大有才气。看来不只一青衿(定)终身。
夫人道： 你儿子、女婿都靠父亲骗的这顶头巾，原不曾会做文字。既你看得他好，可扶持他进学，也不枉年家份谊。
王太守道： 正是。适才问他，尚未有亲。我两个女婿，都是膏梁子弟，愚蠢之人。我待将小女儿与他，得一个好女婿，后边再看顾他。夫人意下何如？
夫人道： 李郎原是宦家，骨气不薄；你又看得他好，毕竟不辱门楣。但二女俱配豪华，小女独归贫家，彼此相形，恐有不悦。
王太守道： 我那小小姐识见不凡，应不似寻常女流，不妨。
次日，竟到书房对周先生道： 昨见李生文字，学力尚未充，才华尽好。
周先生道： 是进得的。
王太守道： 岂只进而已！竟待招他作婿，敢烦先生为我执柯(附注：作媒人)。
先生道： 曾与夫人相商么？后边恐厌他清贫，反咎学生。
王太守道： 学生主意已定，决不相咎。
去后，只见刘君[辶矞]道： 我丈人老腐，不知哪里抄得这几句时文，认他不出，便说他好，轻易把个女儿与他。
曹俊甫道： 若是果然成亲，我辈中着这个穷酸，也觉辱没我辈。
王[梄下加灬]之道： 不妨，我只见母亲，说他又穷又好吃酒、串戏，自然不成。
先生道： 令尊要我去说，怎生是好？
王任卿道： 先生自去，料他不敢仰攀。
先生去见了李公子，又请见李夫人，说及亲事，公子推却。夫人道： 既承王大人厚意，只是家贫，不能成礼。
先生去回复，王太守道： 聘礼我并不计。 这边李夫人见他意思好，便收拾些礼物，择日纳采。
那王任卿兄弟狠狠的在母亲前破发。
母亲道： 你父亲主意定了，说他不转。 两兄弟见母亲不听，却去妹子前怨伤父母道： 没来由害妳！家又贫寒，人又轻狂；若成亲，这苦怎了？ 王小姐只不言语。
后边两个嫂嫂与两个姐姐又假做怜惜，来挑拨她，道： 人又尚未进，不知读得书成么？又家中使唤无人，难道娇滴滴一个人，去自做用么？小姐可自对爹爹一说。
小姐听得不奈烦，道： 这事我怎好开口？想爹爹必有主见。 两嫂嫂与姐姐见她不听，便翻转脸来，当面嘲笑，背地指搠她。小姐略不介意。
过了数月，李家择日毕姻。王太守与夫人加意赠他，越惹得哥嫂不喜欢。所喜小姐过门，极其承顺孀姑，敬重夫婿。见婆婆衣粗食淡，便也不着华丽衣服。家里带两房人来，她道她在宦家过，不甘淡薄，都发回了，只留一个小厮，一个丫鬟。家中用度不给，都不待丈夫言语，将来支给，并没一些娇痴骄贵光景。
只是李公子，他见两个舅子与连襟，都做张致，装出宦家态度，与他不合，他也便傲然，把他为不足相交。倒是旧时歌朋酒友，先日有豪气无豪资，如今得了妆奁，手头宽裕，常与他往还。
起初王小姐恐拂他意，也任他。后来见这干人也只无益有损，微微规讽他，李公子也不在心上。
一日，王太守寿日，王小姐备了礼先往，到得家中，父母欢悦如故，□□□□□□□□□□□□□(哥嫂与姐姐，不觉情意冷落。及至)贵客来，报刘相公、曹相公来，两个哥便起身奉迎报。
李公子来，道： 什贵人么，要人迎接。 直至面前，才起身相揖。
这李公子偏古怪，小姐来时，也留下什(阔)服、绫袜朱履与他打扮，他道： 我偏不要这样外边华美。 只是寻常衣服，落落穆穆走来，相揖时，也只冷冷不少屈。但是小姐见(了)已大不然，又见哥哥与刘、曹两姐夫，说笑俱有，立做一团；就是亲友与僮仆都向他两人虚撮脚；到李公子，任他来去，略不加礼。及至坐席，四人自坐一处，不与同席。
李公子想也有不堪，两眼只去看戏，不去理他。看到得意之处，偶然把箸子为它按拍。只见他四人一齐哄笑起来。
里面大姨道： 想心只在团戏上，故此为它按拍。
二位嫂嫂道： 做一出与丈人庆寿也可。 小姐当此，好生不快，不待席终，托言有疾，打轿便行。
母亲苦死留她，不肯。此时李公子闻得小姐有疾，也便起身，两个舅子也不强留。行到芒湖渡口，只见小姐轿已歇下。叫接相公一见，便作色道： 丈夫处世，不妨傲世，却不可为世傲。你今日为人奚落，可为至矣！怎全不激发，奋志功名？ 因除头上簪珥，可值数十金，道： 以此为君资斧，可勉力攻书，为我生色。且老母高年，河清难待。今我为君奉养，菽水我自任之，不萦君怀，如不成名，誓不相见。 遂乘轿而去。
李公子收了这些簪珥，道： 正是，炎凉世态，不足动我；但她以宦室女随我，甘这淡薄，又叫她受人轻笑，亦是可怜。我可觅一霞帔报母亲，答她的贫守。
因就湖旁永复庵赁一小房读书。王小姐已自着人将铺陈柴米送来了。此后果然谢绝宾朋，一意书史，吟哦翻阅，午夜不休。每至朔望归家定省，王小姐相见，犹如宾客一般，只问： 近日曾作什功课么？ 如此年余，恰值科考。王太守知他力学，也暗中为他请托。县中取了十名，府中也取在前列，道中取在八名，进学。入学之日，王太守亲自来贺，其余亲戚也渐有拢来的了。正是：
萤光生腐草，蚁辈聚新漕。
不隔数日，王小姐对公子道： 你力学年余，谅不止博一青衿便了。今正科举已过，将考遗才，何不前往，功名正未可知？
公子道： 得陇足矣！怎又望蜀？ 小姐不听，苦苦相促，只得起身。
府间得王太守力取了，宗师考试，却是遗才数少。宗师要收名望府县前列，抚按观风批首紧要分上；又因时日急迫，取官看卷，又在里边寻自己私人，缘何轮得他着？只得空辛苦一场。回时，天色尚未暮，忽然大雨骤至，顷刻水深尺许，遥见一所古庙，恰是：
古木萧森覆短垣，野苔遮径绿无痕。
山深日暮行人绝，唯有蛙声草际喧。
到得庙中，衣衫尽湿，看看昏黑，解衣独坐，不能成寐。
将次三更。只听得庙外喧呼，公子恐是强人，甚是惊恐。却是几盏纱灯，拥一贵人。光景将及到门，听得外边似有人道： 李天官在内，暂且回避。 又听吩咐道： 可移纱灯二盏送回。 忽然而散。
公子听了，却也心快。只是单身庙中，凄冷坐立不住。又失意而回，怕人看见。且值雨止，竟跣足而回。
到家，老仆与小厮在庄上耘田不回，只得一个从嫁来粗婢，又熟睡，再也不醒。王小姐只得自来开门。见了道： 是什人拿灯送你？
公子道： 停会对妳说。 进了门，就把庙中见闻一一说知。
小姐道： 既然如此，没有个自来的天官，还须努力去候大收。
幽谷从来亦有春，萤窗休自惜艰辛。
青灯须与神灯映，暂屈还同蠖屈伸。
极热天气，小姐自篝灯续麻，伴他读书。将次到七月(尽)，逼他起身。
公子道： 罢了，前日人少，尚不见收，如今千中选一，一似海底捞针，徒费盘缠，无益。
小姐道： 世上有不去考的秀才么？ 到晚间还逼他读书，叫他看后场。
公子笑道： 哪里便用得它着？ 逼不过，取后场来看，是篇《蛟龙得云雨论》，将来读熟了。
次早起身，跟的小厮挑了行李，赶不得路，一路行来，天色已晚。捱城门进得，各饭店都已关了，无处栖止，公子叫小厮暂在人家檐下看着行李，自到按院前打听。清晨寻歇家，在院前行来行去，身子困倦，便在西廊下打盹。
不期在巡梦中梦见一条大黑龙，蟠在西廊下，惊醒道： 必有奇人。
夜暗传出道： 凡有黑夜在院前潜行打听的，着巡捕官羁留，明日解进。 此时深夜，缘何有人？四下看，只得一个秀才，就便在睡中拿住。李公子若待要脱身时，又无钱买脱，只得随他。
明晨解进，只见御史在堂上大声道： 你是什人？敢黑夜在我衙前检点！
公子对道： 生员是丰城新进生。闻得太宗师大收遗才，急于趋赴，过早在院前打盹，别无他情。
御史见是个秀才，已道他是梦中龙了。问了名字，吩咐一体考试。
及至考时，因梦中梦龙，便出《蛟龙得云雨论》题。李公子便将记的略加点窜，赶先面缴。其余这些人，有完得早的，只用钱买得，收在卷箱内好了；还有捱不上，不得收的。他却得御史先看，认得他，竟批取了。后边取官来，看见是代巡所取，也便不敢遗落，出案有名。
王太守便着人送卷子钱、送人参，邀去与两个公子同寓。头场遇得几个做过题目，他便一扫出来。二、三场，两个王公子道他不谙，毕竟贴出，不期他天分高，略剽窃些儿，里边却也写得充满，俱得终场，人都为他吃惊。
归家，亲友们就有来探望送礼的了。到揭晓之夜，李公子未敢信道决中，便高卧起。只见五更之时，门外鼎沸，来报 中了三十一名 。王衙是他丈人，也有人去报。里边忙问： 是大相公？是二相公？ 道是李相公。王家兄弟正走出来时，吃了一个扫兴。王太守倒喜自家有眼力，认得人。
此时李衙里早是府县送捷报旗竿，先时冷落亲戚都来庆贺。李夫人不甚礼貌，王小姐道： 世情自是冷暖，何必责备他？但使常如此，等他趋承便好。
还有赎身去李荣，依旧回家，李夫人不许，又是王小姐说： 他服事先边老爷过，知事便留他罢。
内外一应支费，王小姐都将自己妆奁支持，全不叫李夫人与丈夫费心。
旗匾迎回，李公子拜毕，母亲深谢岳丈提携，小姐激劝，此后闹哄哄吃赛鹿鸣，祭祖。人都羡李知县阴德，产这等好子孙。有道： 李夫人忍苦教子成名。 有道： 王太守有识见，知人得婿。 谁得知王小姐这等激发劝勉。既中后王氏兄弟与刘曹两连襟，不免变转脸来亲热，斗份资贺他，与他送行。
李公子也不免因他向来轻玩，微有鄙薄之意，又是王小姐道： 当日你在贫穷，人来轻你，不可自摧意气，今日你得进身，人来厚你，也不可少带骄矜，举人、进士也是人做来的。 又为他打点盘缠，赍发上京。
凡人志气一颓，便多扼塞；志气一鼓，便易发扬。进会场便中了进士，殿试殿了二甲十一名。观政了告假省亲，回来揖资修戢了向日避雨神祠。
初选工部主事，更改礼部，又转吏部，直至文选郎中。掌选完，迁转京堂，直至吏部尚书，再加宫保，中间多得夫人内助。夫妻偕老至八十余岁，生二子，一承恩荫，一个发了高魁。不惟成夫，又且成子。至今江右都传做美谈。


烈士殉君难书生得女贞
不兢叹南风，徒抒捧日功。
坚心诚似铁，浩气欲成虹。
令誉千年在，家园一夕空。
九嶷遗二女，双袖湿啼红。
大凡忠臣难做，只是一个身家念重。一时激烈，也便视死如归；一想到举家戮辱，女哭儿啼，这光景难当。故毕竟要父子相信，像许副使逵，他家在山东乐陵做知县时，流贼刘六、刘七作反，南北直隶、山东、河南、湖广府州县官或死或逃，只有他出兵破贼，超升佥事，后转江西副使。值宁王谋反，逼胁各官从顺。他抗义不从，道： 天无二日，民无二主 ，解下腰间金带打去，众寡不敌，为宁王所擒，临死也不肯屈膝。此时他父亲在河南，听得说江西宁王作乱，杀了一个都堂，一个副使。他父亲道： 这毕竟是我儿子。 就开丧受吊。人还不肯信他。不期过了几时，凶报来到，果然是他死节。
又如同他时死的，是孙都堂燧。他几次上本，说宁王有反谋，都为宁王邀截去了。到六月十三日，宁王反谋已露。欲待除他，兵马单弱，禁不得他势大；欲待从他，有亏臣节。终日彷徨，在衙中走了一夜。
到五更，大声道： 这断不可从！ 此时他已将家眷打发回家，只剩得一个公子，一个老仆在衙内。
孙都堂走到他房里道： 你们好睡！我走了一夜，你知道么？
公子道： 知道。
孙都道： 你知道些什么？
公子道： 为宁王的事。
孙都道： 这事当怎么？
公子道： 我已听见你说不从了，你若从时，我们也不顾你先去。 孙都却也将头点了一点。
早间进去，毕竟不从，与许副使同死。忠义之名，传于万古。
若像靖难之时，胡学士广与解学士缙，同约死国。及到国破君王，解学士着人来看胡学士光景。只见胡学士在那厢问： 曾喂猪么？ 看的人来回复，解学士笑道： 一个猪舍不得，舍得性命？ 两个都不死。后来解学士得罪，身死锦衣卫狱。妻子安置金齿。胡学士有个女儿已许解学士的儿子，因他远戍，便就离亲，逼女改嫁。其女不从，割耳自誓，终久归了解家。这便是有好女无好父。
又像李副都使实，平日与宁王交好，到将反时，来召他，他便恐负 从逆 的名，欲寻自尽。他儿女贪图富贵，守他不许。他后边做了个逆党，身受诛戮，累及子孙。这便是有了不肖子孙，就有不好父母。谁似靖难时，臣死忠；子死孝；妻死夫。又有这一班好人：如方文学孝孺，不肯草诏，至断舌受剐。其妻先自缢死。王修撰叔英的妻女、黄侍中观的妻女都自溺全节。曾凤韶御史夫妻同刎。王良廉史夫妻同焚。胡闰少卿身死极刑，其女发教坊司二十年，毁刑垩面，终为处女。真个是有是父，有是子。但中更有铁尚书挺挺雪中松柏。他两个女儿莹莹水里荷花，终动圣主之怜，为一时杰出。
话说这铁尚书名铉，河南邓州人。父亲唤做仲名，母亲胡氏。生这铁铉，他为人玮梧卓斝、慷慨自许，善弓马、习韬略。太祖时，自国子监监生除授左军都督府断事。
皇侄孙靖江王守谦，他封国在云南，恣为不法，笞辱官府，擅杀平民，强占人田宅子女。召至京勘问，各官都畏缩不敢问，他却据法诘问，拟行削职。洪武爷见他不苛不枉，断事精明，赐他字教做 鼎石 。后来升作山东参政使，爱惜百姓，礼貌士子。地方有灾伤，即便设处赈济。锄抑强暴，不令他虐害小民。生员有亲丧，毕竟捐俸周给。时尝督率生儒做文会、讲会。
会中看得一个济阳学秀才，姓高名贤宁，青年好学，文字都是锦心绣肠，又带铜肝铁胆。闻他未娶，便捐俸着济阳学教官王省为他寻亲事。不料其年高贤宁父死丁忧，此时遂已。铁参政却又助银与营丧葬。在任年余，军民乐业。恰遇建文君即位，覃恩封了父母。铁参政制了冠带，率领两个儿子：福童、寿安，两个女儿：孟瑶、仲瑛恭贺父母。
只见那铁仲明受了，道： 我受此荣封，也是天恩。但我老朽，不能报国。若你能不负朝廷，我享此封诰，也是不愧的。
铁参政道： 敢不如命。 本日家宴不题。
荏苒半年，正值靖难兵起。朝廷差长兴侯耿炳文领兵征讨，着他管理四十万大军粮草。他陆路车马搬运，水路船只装载，催趱召买，民也不嫌劳苦，兵马又不缺乏。后来长兴侯战败，兵粮散失。朝廷又差曹国公李景隆督兵六十万进征。他又多方措置，支给粮草。又道济南要地，雇倩民夫，将济南城池筑得异常坚固，挑得异常深阔。不料李景隆累次战败，在白沟河为永乐爷所破。
此时铁参政正随军督粮，也只得南奔。到临邑地方，遇着赞画旧同僚、五军断事高巍，两个相向大哭。时值端午，两个无心赏午，只计议整理兵马固守济南。正到济南，与守城参将盛庸，三人打点城守事务，方完，李景隆早已逃来。靖难兵早已把城围得铁桶相似。铁参政便与盛参将背城大战。预将喷筒裹作人形，缚在马上，战酣之时，点了火药，赶入北兵阵中。又将神机铳、佛狼机随火势施放，大败北兵。
永乐爷大恼，在城外筑起高坝，引济水浸灌城中。铁参政却募善游水的人，暗在水中撬坍堤岸，水反灌入北兵营里。永乐爷越恼，即杀了那失事将官，从新筑坝灌城，弄得城中家家有水，户户心慌。那铁参政与盛参将、高断事分地守御，意气不挠。但水浸日久，不免坍颓，铁参政定下一计，叫城上插了降旗，分差老弱的人到北营说： 力尽，情愿投降。
却于瓮城内摆下陷坑，城上堆了大石，兵士伏于墙边，高悬闸板。只要引永乐爷进城，放下闸板，前有陷坑矢石，后又有闸板，不死也便活捉了。
曹国公道： 奉旨不许杀害，似此恐有伤误。
铁参政道： 阃外之事，专之可也。 议定。只见成祖因见累年战争，只得北平一城，今喜济南城降，得了一个要害地方，又得这干文武官吏、兵民，不胜欣喜，便轻骑张着羽盖进城受降。刚到城下，早是前驱将士多颠下陷坑。成祖见了，即策马跑回。城头上铁参政袍袖一举，刀斧齐下，恰似雷响一声，闸板闸下。喜成祖马快，已是回缰。打不着，反是这一惊，马直蹿起，没命似直跑过吊桥。城上铁参政叫放箭，桥下伏兵又起，成祖几乎不保。那进得瓮城这干将士，已自都死在坑内了。正是：
不能附翼游天汉，赢得横尸入地中。
成祖大恼，分付将士负土填了城河，架云梯攻城。谁知铁参政知道，预备撑竿。云梯将近城时，撑竿在城垛内撑出，使他不得近城。一边火器乱发，把云梯烧毁。兵士跌下，都至死伤。成祖怒极，道： 不破此城，不擒此贼，誓不回军！ 北将又置攻车自远推来，城上所到，砖石坍落。铁参政预张布幔挡他，车遇布就住，不得破城。北将又差军士顶牛皮抵上矢石，在下挖城。铁参政又将铁索悬铁炮在上碎之。相持数月，北军乃做大炮，把大石礮藏在内，向着城打来，城多崩坍。
铁参政计竭，却写 太祖高皇帝神牌 挂在崩处。北兵见了，无可奈何，只得射书进城招降。
其时高贤宁闻济南被围，来城中赴义。也写一篇《周公辅成王论》射出城去。大意道：
不敢以功高而有藐孺子之心，不敢以尊属有轻天子之意。爵禄可捐，寄以居东之身，待感于风雷；兄弟可诛，不怀无将之心，擅兴夫斨斧。诚不贪一时之富贵，灭千古之君臣。
成祖见了，却也鉴赏他文词。
此时师已老，人心懈弛。铁参政又募死士，乘风雨之夕，多带大炮，来北营左侧施放，扰乱他营中。后来北兵习作常事，不来防备。他又纵兵砍入营，杀伤将士。北兵军师姚广孝在军中道： 且回军。
铁参政在城上遥见北军无意攻城，料他必回。忙挑选军士，准备器械粮食，乘他回军，便开门同盛总兵一齐杀出，大败北兵。直追到德州，取了德州城池。朝廷议功，封盛总兵为历城侯充平燕将军。铁参政升山东左布政使，再转兵部尚书，参赞军务。召还李景隆，盛总兵与铁尚书自督兵北讨。
十二月，与北兵会在东昌府地方。盛总兵与铁尚书先杀牛酿酒，大开筵席犒将士。到酒酣，痛哭，劝将士戮力报国，无不感动。
战时，盛总兵与铁尚书分做两翼屯在城下，以逸待劳。只见燕兵来冲左翼，盛总兵抵死相杀，燕兵不能攻入。复冲中军，被铁尚书指挥两翼，环绕过来，成祖被围数重。铁尚书传令： 拿得燕王有重赏！ 众军尽皆奋勇砍杀。北将指挥张玉力护成祖左右突围，身带数十箭，刀枪砍伤数指，身死阵中，真是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燕兵退回北平。
三月，又在夹河大战。盛总兵督领众将庄得等戮力杀死了燕将谭渊，军声大振。不料角战之时，自辰至未，胜负未定，忽然风起东北，飞沙走石，尘埃涨天。南兵逆风，咫尺不辨，立身不住。北兵却乘风大呼纵击，盛总兵与铁尚书俱不能抵敌，退保德州。后来北兵深入，盛总兵又回兵徐州战守。铁尚书虽在济南飞书各将士，要攻北平，要截他粮草，并没一人来应他，径至金川失守，天下都归了成祖。当时文武都各归附，铁尚书还要固守济南，以图兴复。争奈人心渐已涣散，铁尚书全家反被这些贪功的拿解进京。
高秀才此时知道，道： 铁公为国戮力最深，触怒已极，毕竟全家不免，须得委曲救全得他一个子嗣，也不负他平日赏识我一场。
弃了家，扮做逃难穷民，先到淮安地方，在驿中得他几个钱，与他做夫。等了十来日，只见铁尚书全家已来。他也不敢露面，只暗中将他小公子认定。夜间巡逻时，在后边放上一把火，趁人嚷乱时，领了他十二岁小公子去了。
这边救灭火，查点人时，却不见了这个小孩子。大家道： 想是烧死了。 去寻时，又不见骨殖。有的又解说道： 骨头嫩，想是烧化了。
铁尚书道： 左右也是死数，不必寻他。 这两位小姐也便哭泣一场。管解的就朦胧说 中途烧死 ，只将铁尚书父母并长子、二女一行解京。
却说高秀才把这公子抱了便跑走了。这公子不知什事，只见走了六七里，到一个旷野之地，放下道: 铁公子，我便是高贤宁，是你令尊门生。你父亲被拿至京，必然不免。还恐延及公子，我所以私自领你逃走，延你铁家一脉。
公子道: 这虽是你好情，但我如今虽生，向何处投奔？不若与父亲、姐姐死做一处倒好。
高秀才道： 不是这样说。如今你去同死，也不见你的孝处。何如苟全性命，不绝你家宗嗣，也时常把一碗羹饭祭祖宗、父母，便铁家有后，岂不是好? 铁公子哭了一场。两个同行，认做兄弟。
公子道： 哥哥，我虽亏你苟全，但不知我父亲、祖父母、兄姐此去何如，怎得一消息？
高秀才道： 我意原盗了你出来，次后便到京看你父亲。因一时要得一个安顿你身子人家，急切没有，故未得去。
公子道： 这却何难！就这边有人家，我便在他家佣工，你自可脱身去了。
高秀才道: 只是你怎吃得这苦？ 两个计议，就在山阳地方寻一个人家。行来行去，天晚来到一所村庄：
朗朗数株榆柳，疏疏几树桑麻。低低小屋两三间，半瓦半茅；矮矮土墙四五尺，不泥不粉。两扇柴门扃落日，一声村犬吠黄昏。
两个正待望门借宿，只见 呀 一声门响，里面走出一个老人家，手里拿着一把瓦壶儿，待要村中沽酒的。高秀才不免上前相唤一声道： 老人家拜揖！小人兄弟是山东人。因北兵来，有几间破屋儿都被烧毁，家都被掳掠去了，只剩得个兄弟，要往南京去投亲。天晚，求在这厢胡乱借宿一宵。
只见那个老人道： 可怜，是个异乡逃难的人。只是南京又打破了，怕没找你亲戚处哩！
高秀才道： 正是。只是家已破了，回不得了。且方便寻个所在，寄下这兄弟，自己单身去看一看再处。
老人道： 家下无人。只有一个儿子佥去从军，在峨眉山大战死了。如今只一个老妻，一个小女儿，做不出好饭来吃。若要借宿，谁顶着房儿走？便在里面宿一宵。
两个到了里边。坐了半响，只见那老儿回来，就暖了那瓶酒，拿了两碟腌葱、腌萝卜放在桌上，也就来同坐了。两边闲说，各道了姓名。这老子姓金，名贤。
高秀才道： 且喜小人也姓金，叫做金宁。这见弟叫做金安。你老人家年纪高大，既没了令郎，也过房一个伏侍你老景才是。
老人道： 谁似得亲生的来！
高秀才道： 便雇也雇一个儿。
老人道： 那得闲饯！ 说罢，看铁公子道： 好一个小官儿！甚是娇嫩，怎吃得这风霜？
高秀才道： 正是，也无可奈何，还不曾丢书本哩！
老人道： 也读书？适才听得客官说要寄下他，往南京看个消息。真么？
高秀才道： 是真的。
老人道： 寒家虽有两亩田，都雇客作耕种。只要时常送送饭儿，家中关闭门户。客官不若留下他在舍下，替就老夫这些用儿。便在这里吃些家常粥饭，待客官回来再处，何如？只出不起雇工钱。
高秀才道： 谁要老人家钱？便就在这里伏侍老人家终身罢。 只见老人家又拿些晚粥出来，吃了，送他一间小房歇下。
高秀才对铁公子道： 兄弟，幸得你有安身之处了。此去令尊如有不幸，我务必收他骸骨，还打听令祖父母、令兄、令姊消息来复你。时日难定，你可放心在此。不可做出公子态度，又不可说出你的根因惹祸。 一个说，一个哭，过了一夜。
次早高秀才起来，只见那老人道： 你两个商计好了么?
高秀才道： 只是累你老人家。 便叫铁公子出来，请妈妈相见，拜了。道： 这小子还未大知人事，要老奶奶教道他。
老妈妈道： 咱没个儿，便做儿看待。客官放心。 高秀才又吃了早饭，做谢起身，又吩咐了铁公子才去。正是：
已嗟骨肉如萍梗，又向天涯话别离。
高秀才别了铁公子，星夜进京。
此时铁尚书已是先到。向北立不跪，成祖责问他在济南用计图害，几至杀身。
铁尚书道： 若使当日计成，何有今日?甚恨天不祚耳！ 要他一见面，不肯，先割了鼻，大骂不止。成祖着剐在都市。父亲仲名，安置海南；子福童戍金齿；二女发教坊司。正是：
名义千钧重，身家一羽轻。
红颜嗟薄命，白发泣孤征。
高秀才闻此消息，径来收他骸骨，不料被地方拿了。五城奏闻。成祖问： 你什人？敢来收葬罪人骸骨。
高秀才道： 贤宁济阳学生员，曾蒙铁铉赏拔。今闻其死，念有一日之知，窃谓陛下自诛罪人，臣自葬知己，不谓地方遽行擒捉。
成祖道： 你不是做《周公辅成王论》的济阳学生员高贤宁么？
高秀才应道： 是。
成祖道： 好个大胆秀才！你是书生，不是用事官员，与奸党不同。作论是讽我息兵，有爱国恤民的意思，可授给事中。
高秀才道： 贤宁自被擒受惊，得患怔仲，不堪任职。
成祖道： 不妨，你且调理好了任职。
出朝，有个朋友姓纪名纲，见任锦衣指挥，见他拿在朝中时，为他吃了一惊。见圣上与官不受，特来见他，说： 上意不可测。不从，恐致招祸。
高秀才道： 君以军旅发身，我是个书生，已曾食廪，于义不可。君念友谊，可为我周旋。
他又去送别铁轶尚书父母、儿子。人晓得成祖前日不难为他，也不来管。
又过了几时，圣上问起，得纪指挥说： 果病怔忡。 圣上就不强他。他也不复学，往来山阳、南京，看他姊妹消息，不题。
话说铁小姐，奉圣旨发落教坊，此时大使出了收管，发与乐户崔仁。取了领状，领到家中。那龟婆见了，真好一对女子，正是：
蓬岛分来连理枝，妖红媚白压当时。
愁低湘水暮山碧，泪界梨花早露垂。
幽梦不随巫峡雨，贞心直傲柏松姿。
闲来屈指谁能似？二女含颦在九嶷。
那虔婆满心欢喜道： 好造化！从天掉下这一对美人来，我家一生一世吃不了。 叫丫鬟收拾下一所房子。却是三间小厅，两壁厢做了她姊妹卧房，中间做了客座。房里摆着锦衾绣帐、名画古炉、琵琶弦管。天井内摆列些盆鱼异草、修竹奇花，先好待她一待，后边要她输心依她。
只见她两姐妹一到房中，小小姐见了，道： 姐姐，这岂是我妳安身之地？
大小姐道： 妹妹，自古道： 慷慨杀身易，从容就死难。 发我教坊，正要辱我们祖、父。我偏在秽污之地，竟不受辱，教他君命也不奈何我。却不反与祖、父争气。 两个便将艳丽衣服、乐器、玩物都堆在一房，姊妹两个同在一房。穿了些缟素衣服，又在客座中间立一纸牌，上写：
明忠臣兵部尚书铁府君灵位
两个早晚痛哭上食。
那虞婆得知，吃了一惊，对龟子道： 这两个女人生得十分娇媚，我待寻个舍钱姐夫与她梳栊，又得几百金；到后来，再寻个二姐夫，也可得百十两。不料她把一个爹的灵位立在中间，人见了，岂不恶厌？又早晚这样哭，哭坏了，却也装不架子起，骗得人钱。
龟子道： 她须是个小姐性儿，妳可慢慢搓挪她。 那虔婆只到那厢去安慰她。相叫了，道： 二位小姐，可怜妳老爷是个忠臣受枉，连累了二位，落在我们门户人家。但死者不可复生，二位且省些愁烦，随乡入乡，图些快乐，不要苦坏身子。 那二小姐只不做声。
后边又时常着些妓女，打扮得十分艳丽，来与她闲话，说些风情。有时说道： 某人财圭，惯舍得钱。前日做多少衣服与我，今日又打金簪金镯，倒也得他光辉。
有时道： 某人标致，极会帮衬，极好德性，好不温存，真个是风流子弟。接着这样人，也不枉了。
又时直切到她身上道： 似我这嘴脸，尚且有人怜惜，有人出钱；若象小姐这样人品，又好骨气，这些子弟怕不挥金如土，百般奉承？ 小姐只是不睬，十分听不得时，也便作色走了开去。
延捱了数月，虔婆急了，来见道： 二位在我这厢真是有屈！只是皇帝发到这厢习弦子、箫管、歌唱，供应官府，招接这六馆监生、各省客商。如今只是啼哭，并不留人，学些弹唱，皇帝知道，也要难为我们。小姐也当不个抗违圣旨罪名起。
小姐道： 我们忠臣之女，断不失节。况在丧中，也不理音乐。便圣上知道，难为我，我们得一死见父母地下，正是快乐处。
虔婆道： 虽只如此，妳们既落教坊，谁来信妳贞节？便要这等守志，我教坊中也没闲饭养妳。朝廷给发我家，便是我家人，教训凭我。莫要鲜的不吃吃腌的！ 大声发付去了。
两小姐好不怨苦。她后边也只是粗茶淡饭，也不着人伏侍，要她们自去搬送。又常常将这些丫头起水叫骂道： 贱丫头！贱淫妇！我教坊里守什节！不肯招人，倒教我们挣饭与妳吃！ 或时又将丫头们剥得赤条的，将皮鞭毒打，道： 奴才！我打妳不得？妳不识抬举、不依教训、自讨下贱！ 明白做个榜样来逼迫。铁小姐只是在灵前痛哭。虔婆又道： 这是个乐地，嚎什么！ 奚落年余，要行打骂。
亏的龟子道： 看她两个执性，是打骂不动的。若还一逼，或是死了，圣上一时要人，怎生答应？况且她父亲同僚亲友还有人，知道我们难为她，要来计较也当不起。还劝她的是。若劝不转，她不过吃得我碗饭，也不破多少钱讨她，也只索罢了。 虔婆也只得耐了火性。
两年多，只得又向她说： 二位在我这教坊已三年了，孝也满了。不肯失身，我也难强。只是我门户人家，日趁日吃。就是二位日逐衣食，教我也供不来。不若暂出见客，得他怜助，也可相帮我们些，不辜负我们在此伏侍妳一场。或者来往官员有怜妳守节苦情，奏闻圣上，怜放出得教坊，也是有的事。不然，老死在这厢，谁人与妳说情？
果然，两小姐见她这三年伏侍，也过意不去，道： 若要我们见客，这断不能！只我们三年在此累妳，也会做下些针指，妳可将去货卖，偿妳供给。
她两个每日起早睡晚，并做女工，又曾做些诗词。尝有人传她的四时词：
翠眉慵画鬓如蓬，羞见桃花露小红。
遥想故园花鸟地，也应芳草日成丛。
满径飞花欲尽春，飘扬一似客中身。
何时得逐天云去，离却桃园第一津。
右《春词》
柳梢莺老绿阴繁，暑逼纱窗试素纨。
每笑翠筠辜劲节，强涂剩粉倚朱栏。
右《夏词》
亭亭不带浮沉骨，莹洁时坚不染心。
独立波间神更静，无情蜂蝶莫相侵。
右《荷花》
泪浥容偏淡，愁深色减妍。
好将孤劲质，独傲雪霜天。
右《梅花》
霜空星淡月轮孤，字乱长天破雁雏。
只影不知何处落，数声哀怨入苇芦。
轻风簌簌碎芭蕉，绕砌蛩声倍寂寥。
归梦不成天末晓，半窗残月冷花梢。
右《秋词》
强把丝桐诉怨情，天寒指冷不成声。
更饶泪作江冰落，滴处金徽相向明。
如絮云头剪不开，扣窗急雨逐风来。
愁心相对浑无奈，乱拨寒炉欲烬灰。
右《冬词》
当时她两姊妹虽不炫才，外边却也纷纷说她才貌。王孙公子那一个不羡慕她，便是千金也不惜。有一个不识势的公子，他父亲是礼部尚书，倚着教坊是他辖下，定要见她。鸨儿再三回复 不肯 ，只见一个帮闲上舍白庆道： 妳这婆子不知事体！似我这公子一表人才，她见了料必动情招接。妳再三拦阻，要搭架子起大钱么？这休想！ 只见这公子也便发恶道： 这婆子可恶，拿与大使，先拶她一拶！ 这鸨儿惊得不做声。一起径赶进去，排门而入。此时他姊妹正在那边做针指，见一个先蓦进来：
玄紵巾垂玉结，白纱袜衬红鞋。薄罗衫子称身裁，行处水沉烟蔼。
未许文章领袖，却多风月襟怀，朱颜绿鬓好乔才，不下潘安丰采。
侧边陪着一个：
矮巾笼头八寸，短袍离地尺三。旧绸新染做天蓝，帮衬许多模样。
两手紧拳如缚，双肩高低成山。俗谭信口极腌攒。道是在行白想。
那白监生见了，便拍手道： 妙，妙！真是娥皇、女英！ 那公子便一眼盯个死，口也开不得。这些家人见了，也有咬指头的，也有喝采的。
大小姐红了脸，便往房里躲。小小姐坐着不动身，道： 你们不得罗唣！
白监生道： 这是本司院里，何妨？
小姐道： 虽是本司院，但我们不是本司院里这一辈人。
白监生道： 知道妳是尚书小姐，特寻一个尚书公子相配。
小姐道： 休得胡说！便圣上也没奈何我，说什公子！
白监生道： 妳看这一表人材，也配得妳过。不要做腔，做了几遍腔，人就老了。
小小姐听了大恼，便立起身也走向房中，把门 扑 地关上，道： 不识得人的蠢才，敢这等无礼！
这些家人听了却待发作，那白监生便来兜收道： 管家，这事使不得势的。下次若来，她再如此，捋她的毛，送她到礼部拶上一拶，尿都拶她的出来。 却好鸨儿又来，撮撮哄哄出了门去。
那小姐对妹子道： 我两人忍死在此，只为祖父母与兄弟远戍南北，欲图一见，不期在此遭人轻薄。不如一死，以得清白。
小小姐道： 不遇盘根错节，何以别利器？正要令人见我们不为繁华引诱，不受威势迫胁，如何做匹妇小量？如这狂且再来，妹当手刃之。也见轰烈。姐姐不必介意。
正说之间，鸨儿进来道： 适才是礼部大堂公子，极有钱势。小姐若肯屈从，得除教坊的名也未可知。如何却恼了他去，日后恐怕贻祸老身。
铁小姐道： 这也不妨！再来我自有处。 正是，
已弃如石砺贞节，一任狂风拥巨涛。
不隔数日，那公子又来。只见铁小姐正色大声数他道： 我忠臣之女，断不失身！你为大臣之子，不知顾惜父亲官箴、自己行检，强思污人。今日先杀你，然后自刎，悔之晚矣！ 那公子欲待涎脸去陪个不是餂进去，只见她已掣刀在手，白监生与这些家人先一哄就走，公子也惊得面色皆青，转身飞跑，又被门槛绊了一交，跌得嘴青脸肿。
似此名声一出，哪个敢来！三三两两都把他来做笑话，称诵两小姐好处。又况这时尚遵洪武爷旧制，教坊建立十四楼，叫做：
来宾重译清江石城鹤鸣醉仙乐民集贤讴歌鼓腹轻烟淡粉梅妍柳翠
许多官员在彼饮酒，门悬本官牙牌，尊卑相避，故院中多有官来，得知此事。也是天怜烈女，与她机会。
一日，成祖御文华殿，锦衣卫指挥纪纲已得宠，站在侧边。偶然问起： 前发奸臣子女在锦衣卫浣衣局、教坊司各处，也还有存的么？也尽心服役，不敢有怨言么？
纪纲道 谁敢怨圣上！
成祖道： 在教坊的也一般与人歇宿么？
纪纲道： 与人歇宿的固多，还有不肯失身的。
成祖道： 有这等贞洁女子？却也可怜。卿可为我查来。 纪纲承旨。
回到私衙只见人报， 高秀才来见。 这高秀才就是高贤宁，他先时将铁尚书伏法与子女、父母遣谪报与铁小公子，不胜悲痛。
因金老爱惜他，要他在身边作子，故铁公子子就留在山阳。高秀才就在近村处个蒙馆，时来照顾。后边公子念及祖父母年高，说： 父亲既殁，不能奉养，我须一往海南省视，以了我子孙之事。 金老苦留不定，高秀才因伴他到南京分手，来访两小姐消息，因便来见纪指挥。
纪指挥忙教请进相见。见了，叙寒温。纪指挥说，自己得宠，圣上尝问他询问外面事物，命他缉访事件。因说起承命查访教坊内女子事，高秀才便叹息道： 这干都是忠臣杀，他一身够了，何必辱及他子女？使缙绅之女为人淫污，殊是可痛。今圣上有怜惜之意。足下何不因风吹火，已失身的罢了；末失身的为他保全，也是阴骘。
纪指挥道： 我且据实奏上，若有机括，也为她方便。 因留高秀才酌酒。又留他宿在家中。
次日，纪指挥自家到坊中查问。有铁家二小姐、胡少卿小姐尚不失身，纪指挥俱教来。
因问她： 怎不招人?
小姐含泪道： 不欲失身，以辱父母。
其时胡少卿女故意发跣足，以煤烟污面，自毁面目。铁氏小姐虽不妆饰，却也在其天然颜色，光艳动人。
纪指挥道： 似妳这样容貌，若不事人，也辜负了妳。三人也晓得做什诗么？
胡小姐推道 不会 ，铁小姐道： 也晓得些。只是如今也无心做它。
纪指挥道： 妳试一作。 只见小小姐口占一首呈上。道：
教坊脂粉污铅华，一片闲心对落花。
旧曲听来犹有恨，故园归去已无家。
云鬟半挽临妆镜，雨泪空流湿绛纱。
今日相逢白司马，尊前重与诉琵琶。
纪指挥看了，称赞道： 好才！不下薛涛。 因安慰了一番。回家，与高秀才说及这几位贞节。高秀才因备说铁尚书之忠，要他救脱这二女。纪指挥也点头应承。
第二日早朝具奏，因呈上所做诗。成祖看了，道： 有这等才貌不肯失身。也不愧忠臣之女！卿可择三个士人配与他罢。
纪指挥得旨，到家又与高秀才对酌，因问高秀才道： 兄别来许久，已生有令郎么？
高秀才道： 我无家似张俭，并不娶妻。
纪指挥道： 这样，我有一头媒，为足下做了罢！这女子我亲见来，才貌双绝，尽堪配足下。
高秀才道： 流落之人，无意及此。
纪指挥道：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亲又不要半分财礼，我自择日与足下成亲罢。 因自到院中宣了圣谕，着教坊与她除名。
因说圣上赐她与士人成婚，铁小姐道不愿，纪指挥道： 女生有家，也是令先公地下之薏。况小姐若不配亲，依倚何人？况我为妳已寻下一人，是妳先公赏识的秀才，他为收妳先公骸骨，几乎被刑，也是义士。下官当为小姐备妆奁成婚。
大小姐又辞，小小姐道： 既是上意。又尊官主裁，姐姐可伏命。
大小姐道： 骨肉飘零，仅存二人。若我出嫁，妹妹何依？细思之有未妥耳。不如妹妹与我同适此人，庶日后始终得同。
纪指挥道： 当日娥皇、女英曾嫁一个大舜，甚妙，甚妙！
纪指挥就为高秀才租了一所房屋成亲。高秀才又道： 与铁尚书有师生之谊，不可。
纪指挥道： 足下曾言铁公曾赠公婚资，因守制不娶。他既肯赠婚，若在一女，应自不惜。兄勿辞。 遂择日成了亲，用费都出纪指挥。
三日，纪指挥来贺，高秀才便请二小姐相见。纪指挥道： 高先生豪士，二小姐贞女，今日配偶，可云奇事。曾有诗纪其盛么？
高秀才道： 没有。
纪指挥道： 小姐多有才，一定有的。 再三请教，小姐乃又作一诗奉呈：
骨肉凋残产业荒，一心何忍去归娼。
泊垂玉箸辞官舍，步敛金莲入教坊。
览镜幸无倾国色，向人休学倚门妆。
舂来雨露深如海，嫁得刘郎胜阮郎。
纪指挥不胜称赏，去了。
铁小姐因问高秀才道： 观君之意，定不求仕进了。既不求仕，岂可在这辇毂之下！且纪指挥虽是下贤，闻他骄恣，后必有祸。君岂可做处堂燕雀？倘故园尚未荒芜何不同君归耕？
高秀才道： 数日来我正有话要对二小姐说，前尊君被执赴京，驿舍失火，此时我挈令弟逃窜，欲延铁氏一脉。今令弟寄迹山阳，年己长成，固执要往海南探祖父母，归时于此相会，带令尊骸骨归葬。故此羁迟耳。
小姐道： 向知足下冒死收先君遗骸，不意复脱舍弟，全我宗祀，我姊妹从君尚难酬德。但不知舍弟何时得来？
高秀才道： 再停数月，一定有消息了。
过了数月，恰好铁公子回来。暗访教坊消息，道： 因她守贞不屈，已得恩赦，归一秀才。
他又寻访，却是高秀才。径走到高家，却好遇着高秀才，便邀进里边与姊妹相见，不觉痛哭。问及祖父母，道： 已身故，将他骨殖焚毁，安置小匣，藏在竹笼里带回。 两小姐将来供在中堂，哭奠了。又在卞忠贞墓侧取了铁尚书骸骨，要回邓州。
高秀才道道： 二位小姐虽经放免，公子尚未蒙赦，未可还乡。公子在山阳，金老待你有情，不若且往依之。我彼处曾有小馆，还可安身。
高秀才就别了纪指挥，说要归原籍，纪指挥又赠了些盘缠。四个一齐归到山阳。金老见了大喜，也微微知他行径。他女儿年已及笄，苦死要与铁公子，高秀才与二位小姐也相劝毕了姻。就于金老宅后空地上筑一座坟，安葬祖父母及铁尚书骸骨。高秀才只邻近居住。两家烟火相望，往来甚密。
向后年余，铁公子因金老已故，代他城中纳粮。在店中买饭吃，只见一个行路的也在那边买饭吃。两个同坐，那人不转眼把公子窥视。公子不知什却也动心；问道： 兄仙乡何处?
那人道： 小可邓州人。先父铁尚书因忠被祸，小弟也充军。今天恩大赦，得命还乡，打这边过。 公子知道是自己哥子了。
故意问道: 家里还有什人？
那人道： 先有一弟，中途火焚了；两个妹子发教坊司，前去探望她，道己蒙恩赦配人去了。我也无依，只得往旧家寻个居止。
铁公子道： 兄这等便是铁尚书长公子了。他令爱现在此处，只要一见么?
那人道： 怎不要见？
铁公子道： 这等待小弟引兄同往。 铁公子就为他还了饭钱，与他到高秀才家。引他见了姐姐，又兄弟相认了。姊妹们哭了又哭，说了又说，都谢高秀才始终周旋，救出小公子，又收遗骸，又在纪指挥前方便两小姐出教坊，真是个程婴再见。
后边大公子往邓州时，宗姓逃徙已绝，田产大半籍没在官。尚有些未籍的，已为人隐占。无亲可依，无田可种，只得复回山阳。小公子因将金老所遗田让与哥哥，又为他娶了亲，两个耕种为事。
后来小公子生有二子。高秀才道： 不可泯没了金老之义。 把他幼子承了金姓，延他一脉。金老夫妇坟与铁尚书坟并列，教子孙彼此互相祭祀。至今山阳有金铁二氏，实出一源。
总之，天不欲使忠臣斩其祀，故生出一个高秀才，又不欲忠臣污其名，又生这二女。故当时不独颂铁尚书之忠，且又颂二女之烈。有二女之烈，又显得尚书之忠有以刑家，谁知中间又得高秀才维持调护。忠臣、烈女、义士，真可鼎足，真可并垂不朽。尝作古风咏之。
蚩尤南指兵戈起，义旗靡处鼓声死。
铮铮铁汉据齐鲁，只手欲回天步圯。
皇天不祚可奈何，泪洒长淮增素波。
刎头断舌良所乐，寸心一任鼎镬磨。
山阳义士胆如斗，存孤试展经纶手。
忠骸忍见犬彘饱，抗言竟获天恩宥。
宗嗣一线喜重续，贞姬又藉不终辱。
纯忠奇烈世所钦，维持岂可忘高叔。
拈彩笔，发幽独，热血纷纷染简牍。
写尽英雄不朽心，普天尽把芳规勖。


义仆还自守浪子宁不回
天生豪杰无分地，屠沽每见英雄起，马前曾说卫车骑。难胜纪，淮南黔面开王邸。偶然沦落君休鄙，满腔义侠人相似，赤心力挽家声堕。真堪数，个人绝胜童缝士。
《渔家傲》
如今人鄙薄人，便骂道： 奴才 ，不知忘恩负义、贪利无耻，冠益中偏有人奴。抱赤披忱、倾心戮力，人奴中也多豪杰。人说他是奴，不过道他不知书不晓道理，那道理何尝定在书上？信心而行，偏有利不移、害不夺的光景。
古来如英布、卫青，都是大豪雄，这当别论。
只就平常人家说，如汉时李善，家主已亡，只存得一个儿子，众家奴要谋杀了分他家财，独李善不肯，又恐[被]人暗害，反带了这小主逃难远方，直待抚养长大，方归告理，把众家奴问罪，家财复归小主。
元时又有个刘信甫，家主顺凤曹家，也只存一孤，族叔来占产，是他竭力出官告理清了。那族叔之子又把父亲药死诬他，那郡守听了分上，要强把人命坐过来。信甫却挺身把这人命认了，救了小主。又倾家把小主上京奏本，把这事辩明，用去万金。家主要还他，他道： 我积下的，原是家主财物，怎么要还？ 这都是希有的义仆。
我如今再说一个，话说四川保宁府合溪县有一个大财主，姓沈名阆，是个监生。他父也曾做个举人同知，家里积有钱财。因艰于得子，娶有三个妾，一个李氏，一个黎氏，一个杨氏。
后来黎氏生得一个儿子，此时沈阆已四十余岁了，晚年得子，怎不稀奇?把来做一个珍宝一般，日日放在锦绣丛中，肥甘队里。
到六岁时，也取了个学名，叫做沈刚。请一个先生开蒙，只是日午，才方二个丫头随了出来。那先生便是个奶公，他肯读，便教他读几句；若不肯，不敢去强他。肯写，与他写几个；不肯，再不敢去教他。一日出来没一个时辰，又要停几刻与他吃果子，缘何曾读得书。
到了十三岁，务起名来，请一个经学先生，又寻上两个□□□□□□□□(伴读，一个是先生儿子)花纹，一个是邻家□□□□□□□□□□□□□(子甘毳，有了一个老陪堂，又加上)两个小帮闲，也不晓得什么样的是书，什么样的是经，什么样的是时文。轮着讲书，这便是他打盹时候，酣酣的睡去了。轮着作文，这便是他嚼作时节，午后要什鱼面、肉面，晚间要什金酒、荳酒。
梦也不肯拈起书，才拈起，花纹道： 哥!有了三百两，怕不是个秀才？讨这等苦!
才捉着笔，月毳道： 哥!待学典吏么?场中不看字的!
这沈刚略也有些资质，都不叫他把在书上，倒教他下得好棋，铺得好牌，掷得好色子。先时抛砖引玉，与他睹东道，先输几分与他，后边渐渐教他睹起钱来。先时在馆中两个人把后边拱他，到后渐渐引他去闯寡门，吃空茶。
那沈刚后生家，怎有个见佛不拜之理?这花纹、甘毳两个本是穷鬼，却偏会说大话，道： 钱财臭腐，怎么恋着他做个守钱虏？ 没主意的小伙子，被这两个人一扛，扛做辉金如土。先时娘身边要，要得不如意，渐渐去偷。到后边没得偷，两个叫去借，人不肯借，叫他把房屋作□(抵)，一时没利还，都写一本一利借票， 待父天年 后还足。
此时他家有个家人，叫做沈实，他是本县宋江口人，父亲沈俭也是沈家家人。他从小在沈阆书房中伏事。沈阆见他小心忠厚，却又能干，自己当家后，把一个当铺前后房产，还有隔县木山，俱着他掌管。只是这人心直口快，便沈阆有些不好，他也要说他两句。沈阆晓得他一团好心，再不责备他，越好待他。
只是沈阆年纪有了，只在家中享福，哪知儿子所为？到是沈实耳朵兜看，眼睛抹着，十分过意不去，常在沈阆面前，劝他教沈刚读书。
沈阆道： 我独养儿子，读出病来怎处?好歹与他纳个监罢!
后边又劝他择个好先生，又道： 左右是读书不成的，等他胡乱教教罢! 沈实见老家主这等将就，在外嫖赌事也不敢说了。
只是沈刚已是十七岁，在先一周时，也曾为他用了三百两，定下一个樊举人女儿，平日尝来借贷，会试一次，送一次礼，所费也不下数百两了。这番去要做亲，还不曾寻□□(得个)女儿到手，也不知故意掯勒，道： 有□□□□□□□□□□□□□□□(几个连襟都是在学，且进学作亲。 再三)去说，只是不□□□□□□□□□□□□□□□□□□(肯，沈刚见未得作亲，越去嫖，先生怕失了馆，也)不来管他。这两个伴读的，只图吃酒插趣，也不管他银子怎么来的。东道、歇钱之外，还又撺掇他打首饰，做衣服，借下债负岂止千金，只瞒得个沈阆。
似此半年，喜得学道按临。去央樊举人开公折，樊举人道： 我有了亲子，又是七、八个女婿，哪里开得许多？只好托同袍转封。 开端只出了三、四十金。沈阆怕这时不进，樊举人还要作难，去寻分上，寻得一个，说是宗师母舅，三面议成，只等进见，应承了封物，按临这日，亲见他头巾、圆领进去，便就信了。
不知他是混在举人队里一见，宗师原不细查，正是一起脱空神棍。见了宗师出来，便说： 已应承了，先封起银子，待考后我与送破题进去查取。
沈阆听了，一发欢喜得紧，连忙兑了三百两足纹，又带了些使费，到他下处城外化生寺去封，正兑时，不防备一班光棍赶进来一打，尽行抢去。沈阆吃打了一顿，只饶得不送官，气得整整病了两个月，出案也料得没名了。
不期这宗师又发下五名不通及白卷童生，提父兄，恭喜却在里边。流水央了个分上，免解，又罚了三十两修学，沈阆这一气竟不起了。
沈实每日也进来问病，沈阆道： 我当日只为晚年得此一子，过于爱惜，不听你劝，不行教训，不择先生，悔无及矣!但他年幼，宗族无人，那樊举人料只来剥削，不来照管。你可尽心帮扶，田产租息，当中利银，止取足家中供给，不可多与浪费。 沈实哭泣受命，不知沈刚母子在侧边已是含恨了。
沈阆一殁，棺殓是沈实打点，极其丰厚。又恐沈刚有丧，后边不便成亲，着人到樊家说，那樊家趁势也便送一个光身人过来。数日之间，婚丧之事都是沈实料理。
只是沈刚母子甚是不悦，道： 我是主母，怎么用钱反与家奴作主! 又外边向借债负，原约 待父天年 ，如今来逼讨，沈实俱不肯付。沈刚与母亲，自将家中存下银两一一抵还。
只是父丧未举未葬，正在那里借名儿问沈实要银子，却又听信花、甘两个撺哄，道祖坟风水不好，另去寻坟。串了一个风水厉器，道： 尊府富而不贵，只为祖坟官星不显，禄陷马空。虽然砂木环朝，但是砂抱而不贵，水朝而不秀，以此功名淹蹇，进取艰难。若欲富贵称心，必须另寻吉地。
沈刚听了，也有几分动心，又加上花甘两个撺掇，便一意寻风水。丢了自家山偏不用，偏去寻别处山。寻了一块荒山，说得龙真穴正，水抱山回，又道是： 亥龙落脉，真水到堂，定是状元、宰相，朱紫满门之地。 用价三百多两，方才买得。倒是他三个回手得了百两，又叫他发石造坟，不下百金，两个又加三扣头除。及至临下葬打[金]井时，风水叫工人把一个大龟预先埋在下边，这日掘将起来，连众人都道是个稀奇之地了，少不得又撮了他一块礼。这时沈实虽知他被人哄骗，但殡葬大事，不好拦阻，也付之无可奈何。就是他母亲黎氏，平日被沈阆制住，也有些不像意。如今要做个家主婆腔，却不知家伙艰难，乱使乱用，只顾将家里积落下的银子出来使，那沈实如何管得?
葬了沈阆，不上百日，因沈刚嫌樊氏没赔嫁，夫妻不和。花、甘两个，一发引他去嫖个畅快。见他身边拿得出，又哄他放课钱，从来不曾有去嫖的放借，可得还么?又勾引几个破落户财主，到小平康与他结十弟兄：一个好穿的，姓糜名丽；一个好吃的，姓田名伯盈；一个好闝的，姓曹名日移；一个好赌的，姓管名缺；一个好玩耍的，姓游名逸；一个贪懒的，姓安名所好；一个好歌唱的，姓侯名亮；连沈刚、花、甘共十人。
饮酒赌钱，他这小官家，只晓得好阔快乐，自己搂了个妓女小银儿，叫花纹去掷，花纹已是耍拆拽他的了；况且赢得时，这些妓者，妳来抢，我来讨，何曾有一分到家?这正是赢假输真。
沈实得知，也忍耐不住，只得进见黎氏，道： 没的相公，留这家当也非容易，如今终日浪费嫖赌，与光棍骗去，甚是可惜!
黎氏道： 从来只有家主管义男，没有个义男管家主。他爷挣下了，他便多费几个钱，须不费你的，我管他不下，你去管他？
沈实吃了这番抢白，待不言语，舍不得当日与家主做下铁桶家私，等闲坏了。
一日，沈刚与花纹、甘毳在张巧儿家吃早饭回来，才到得厅上，沈实迎着，厮叫一声，就立在侧边。沈刚已是带酒，道： 你有什说?
沈实道： 小人原不敢说，闻得相公日日在妓女人家，老相公才没，怕人笑话。
沈刚正待回答，花纹醉得眼都反了，道： 此位何人？
沈刚道： 小价。 花纹道： 我只道足下令亲，原来盛价倒会得训诲家主!
甘毳道： 老管家自要压小家主。
沈刚也就□□(变脸)道： 老奴才!怎就当人面前剥削我?你想趱足了，要出去，这等作怪!
沈实道： 我生死是沈家老奴，再没此心，相公休要疑我。 连忙缩出去。
花纹与甘毳便拨嘴道： 这样奴才是少见的! 便撺掇逐他。
此时沈刚身□(伴)两个伏事书房小厮，一个阿虎，一个阿獐，花、甘两个原与他苟且的。
一日叫他道： 我想你们两个正是□(相)公从龙旧臣，一朝天子一朝臣，怎么还不与你管事?你请我一个东道，我叫去了那沈实，用你。
这阿虎、阿獐听了，两个果然请上酒店，吃了一个大东。花纹道： 然虽如此，也还要你们搬是斗非，搠得沈实脚浮，我好去他荐你。
两个小厮，果然日日去黎氏与沈刚面前说他不是。
家中银子渐渐用完，渐渐去催房租，又来当中支银子。沈实道： 房租是要按季收的，当中银子也没个整百十支的理。 少少应付些住了。
争奈那沈刚见糜丽穿了几件齐整衣服，花纹一嘴鼓舞他去做，便也不顾价钱做来。□(闻)得田伯盈家里整治得好饭食，花纹、□□(甘毳)极口称赞，道这是人家安排不出的，沈刚便赌气认贵，定要卖来厮赛。侯亮好唱，他自有一班串戏的朋友，花纹帮衬沈刚家里做个[囊]家，这一干人，就都嚼着他；肉山酒海，哪里管嚼倒大山。或是与游逸等，轮流寻山问水，傍柳穿花，有时轿马，有时船只。那些妓者作娇，这两个帮闲吹木屑，轿马、船只，都出在沈刚身上。至于妓者生日，妈儿生日，都撺哄沈刚为她置酒庆贺，众人乘机白嚼。还要拨置他与曹日移两个争风，他五钱一夜，这边便是八钱；他私赠一两，这边二两；便是银山也要用尽!正是这些光棍呵：
舌尖似蜜骨如脂，满腹戈矛人不知。
纵使邓通钱百万，也应星散只些时!
一日正在平康巷，把个吴娇儿坐在膝上，叫他出筹马，自己一手搂着，一手掷，与管缺相赌，花纹捉头儿，且是风骚得紧：
怀有红颜手有钱，呼卢得雉放如烟。
谁知当日成家者，拮据焦劳几十年!
不期一输输了五十两，翻筹又输二十两。来当中取，沈实如何肯发？
阿虎去回道： 没有!
吴娇儿道： 没有银子成什当!
甘毳道： 老家主不肯。
花纹便把盆来收起，道： 没钱扯什淡! 弄得沈刚满面羞惭，竟赶到当中，适值沈实不在。花纹更耸一嘴，道： 趁他不在，盘了当，另换一个人罢!
甘毳道： 阿虎尽伶俐、听教训，便用他管，更好! 沈刚便将银柜、当房锁匙都交与阿虎。民管帐的与收管衣饰的，一一点查，并不曾有一毫差池。
沈实回来，得知在里厢盘当，自恃无弊，索性进去，交典个切白。点了半日一夜，也都完了。那花纹暗地叫沈刚道： 一发问他讨了房租帐簿，交与阿獐；封了他卧房，赶他出去，少也他房中有千百两! 沈刚果然问他要了帐簿，赶到家中，把他老婆、儿女都撵出房去。看时，可怜房中并不曾有一毫梯己钱财、有一件当中首饰衣服。
沈刚看了也没意思，道： 我虽浪费，银子也是祖父的，怎么要你留难？本待要送你到官，念你旧人，闻得云台、离堆两山，我家有山千来亩，向来荒芜，不曾砍伐，你去与我清理、召佃。房里什物、衣服，我都不要，你带了妻小快去，不要恼我!
此时里边，黎氏怪他直嘴；李氏只是念佛看经，不管闲事；杨氏掳了一手，看光景不好，便待嫁人，却又沈刚母子平日不作她的。
沈实带了老婆秦氏，儿子关保，在灵前叩了几个头，又辞别了三个主母，又别了小主母樊氏，自到山中去了。
不上三月，当中支得多，阿虎初管，也要用些，寻彻不来，便将当物转戤大当酬应；又两月，只取不当了。房租原是沈实管，一向相安的，换了阿獐，家家都要他酒吃，吃了软口汤，也就讨不起，没得收来。
花纹道： 怕有银子生不出利钱? 又要纳粮当差，讨不起[差]，撺掇他变卖、嫖、赌，交结朋友。自己明得中人钱，暗[地又]打偏手。樊氏闻这两个光棍引诱嫖赌，心里也怪他，常时劝沈刚不要亲近这些人，只是说不入。
父亲没不三年，典当收拾，田产七八将完，只有平日寄在樊举人户下的，人不敢买，樊家却也就认做自己的了。尚言道： 败子三变。 ——始出蛀虫，坏衣饰；次之蝗虫，吃产；后边大虫，吃人。他先时当人的，收人利钱，如今还债，拿衣饰向人家当，已做蛀虫了。先时贱价买人产，如今还债，贱卖与人，就蝗虫了。只是要做大虫时，李氏也挈了囊橐，割宅后一个小花园，里边三间书[房]，在中出家了。杨氏嫁人去了，奴婢逃走去了，只得母亲与老婆。母亲也因少长没短，忧愁病没了。外边酒食兄弟，渐也沦落；妓女也甚怠慢；便是花、甘二个，也渐踪迹稀疏；只得家中闷坐。樊氏劝他务些生理，沈刚也有些回头。把住房卖与周御史，得银五百两，还些债，剩得三百两。先寻房子，只见花、甘这两个又来弄他。
巧巧的花纹舅子有所冷落房屋，人移进去便见神见鬼，都道里边有藏神。花纹道： 你这所房子没人来买的了，好歹一百两到你，余外我们得。 他便与甘毳两个，去见沈刚，领他去看。
不料花纹叫舅子先将好烧酒泼在厢房，待沈刚来看时，暗将火焠着，只见遍地阴阴火光。沈刚问道： 那地上是什么？
花纹与甘毳假做不看见，道： 有几件破坛与缸，买了他便移出去。 沈刚心里想： 地下火光，毕竟有藏，众人不见，一定是我的财! 暗暗欢喜。成契定要二百五十两，花、甘两个打合，二百两。沈刚心里贪着屋中有物，也就不与较量。除中人酒水之外，着实修理，又用了五十余两，身边剩银百余金。樊氏甚是怨怅，道他没筭计。
沈刚道： 进门还你一个财主! 两个择日过屋，便把这节事告诉樊氏。
樊氏道： 若有这样福，你也不到今日了。 捱得人散，约莫一更多天气，夫妻两个动手，先在厢房尽头掘了一个深坑，不见一毫。又往左侧掘了一个深坑，也不见动静。一发锄了两个更次，掘了五、六处，都二、三尺深，并不见物。身体困倦得紧，只得歇了。高卧到得天明，早见花纹与舅子赶来。
沈刚还是梦中惊醒，出来相见。花纹道： 五鼓我舅子敲门，说昨日得一梦，梦见他母亲说，在厢房内曾埋有银子二坛，昨夜被兄发掘。今日要我同来讨，我道鬼神之事，不足深信，他定要我同来，这一定是没有的事。
那人一边等他二人说话，一边便潜到厢房里一看，道： 姐夫，何如?现现掘得七坑八坎在此!
花纹也来一张，道： 舅子也说不得，写契时原写： 上除片瓦，下连基地，俱行卖出。 这也是他命。
沈刚说： 实是没有什物。
花纹道： 沈兄也不消赖，卖与你今日是你的了，他怎么要得。
那人便变起脸来，道： 你捧粗腿，奉承财主么？目下圣上为大工差太监开采，我只出首追助大工，大家不得罢!
沈刚惊得木呆，道： 恁凭你里边搜!
那人道： 便万数银子山仑处藏，我怎么来搜？只是出首罢!
花纹道： 狗呆!若送了官，不如送沈兄，平日还好应急。沈兄，你便好歹把他十之一罢!
沈刚道： 我何曾得一厘？
花纹道： 地下坑坎，便是证见。兄可处一处，到官就不好了。
那人开口要三千，花纹打合，要五百，后来改做三百。没奈何，还了他这所房子，又贴了他一百两。
夫妻两个无可栖身，樊氏道： 我且在花园中依着小婆婆，你到灵台山去寻沈实，或者他还怜你有之。
沈刚道： 我不听他好话，赶他出去，将什脸嘴去见他?还寻旧朋友去。
及至去寻时，有见他才跨脚进门，就推不在的；又有明见他里边唱曲、吃酒，反道 拜客未回 的；花纹轿上故意打盹不见；甘毳寻着了，假做忙，一句话说不了就跑。走到家中，叹气如雷。
樊氏早已见了光景，道： 凡人富时来奉承你的，原只为得富，穷时自不相顾。富时敢来说你的，这是真为你，贫时断肯周旋。如今我的亲也没干，你的友也没干，沈实年年来看望，你是不采他，依我还是见他的是。
樊氏便去问李氏借了几两盘费与他，雇了个驴，向灵台山来问沈实时，没人晓得。问了半日，道： 此处只有个沈小山，他儿子做山场的，过了小桥，黄土墙里便是。
沈刚骑着驴过去，只见一个墙门，坐着许多客作在里边吃饭。沈刚不见沈实，进去只在那边张望，却见一个人出来，众人都站起来。
这人道： 南边山上木头已砍完未？
只见几个人道： 完了。
又问道： 西边山上木头曾发到水口么？
又有几个答道： 还有百余株未到。
这人道： 你们不要耽搁才是。
沈刚一看，正是沈实，吩咐完了正待进去，沈刚急了，忙赶进去，把沈实一扯，道： 我在这里!
这人回头道： 你是谁?
一见，道： 呀，原来是小主人! 忙请到厅上，插烛似拜下去，沈刚连忙还礼。沈实就扯一张椅放在中央，叫老婆与媳妇来叩头。沈刚看一看，上边供养着沈阆一个牌位与他亡母牌位，就也晓得他不是负义人了。众客作见了他举家这等尊礼，都不解其意。
倒是沈刚，见人在面前，就叫沈实同坐，沈实抵死不肯，便问小主母与沈刚一向起居，沈刚羞惭满面，道： 人虽无恙，只是不会经营，房产尽卖，如今衣食将绝。
此时沈实更没一句怨怅他的说话，道： 小主莫优，老奴在此两年，已为小主积下数百金在此，尽可供小主用费。 就将自己房移出，整备些齐整床帐，自己夫妻与以下人都 相公 不离口。
沈刚想道： 这个光景，我是得所了，只我妻儿怎过?
过了一晚，只见早早沈实进来见，道： 老奴自与相公照管这几座山，先时都已芜荒，却喜得柴草充塞，老奴雇人樵砍，本年已得银数十两。就把这庄子兴造；把各处近地耕种取息；远山木植，两年之间，先将树木小的遮盖在大树之下不能长的，先行砍伐，运到水口发卖，两年已积银七百余两，老奴都一一封记。目下有商人来买树木，每株三钱。老奴已将山中大木，尽行判与，计五千株，先收银五百两，尚欠千两，待木到黄州抽分主□□□(事处，关)出脚价找还。已着关保随去。筭记此山，自老奴经理，每年可出息三百余两，可以供给小主；现在除日用还可赎产，小主勿忧!
就在里边取出两个拜匣、一个小箱，点与沈刚，果是租钱、卖钱，一一封记。
沈刚道： 我要与娘子在此，是你住场，我来占了，心上不安，要赎祖房，不知你意下何如？
沈实道： 我人是相公的人，房产是相公房产，这些银两，也是相公银两。如今便同相公去赎祖房，他一时尚未得出屋，主母也暂到这边住下。余银先将好产赎回，待老奴为相公经理。
沈刚道： 正是!我前日一时之误，把当交与阿虎，他通同管当的人，把衣饰暗行抵换，反抵不得本钱来。阿獐管房产，只去骗些酒吃，分文不讨。如今我把事都托你，一凭你说。 两个带了银子去赎祖房，喜得周家不作住居，肯与回赎，只召了些中人酒水之费，管家、陪堂在里边撺掇的要钱，共去七百两之数。只见花、甘两个与这些十弟兄，闻他赎产，也便来探望，沈刚也极冷落待他。
因房子周家已租与人，一时未出，夫妇两个仍到灵台山下山庄居住。花、甘两个，见了他先时弄得精光，如今有钱赎产，假借探望，来到山庄。沈刚故意阔他，领他看东竹林，西桑地，南鱼池，北木山，果是好一派产。这两个就似胶样，越要沾[上]来，洒不脱了。沈刚在山庄时，见他夫、妻、媳妇自来服事，心也不安，他始终如一，全无懈怠之意。关保回，带有银千余，沈实都将来交与沈刚。沈刚就与沈实用来仍赎典当衣物，置办家伙，仍旧还是一个财主。终是樊氏怕沈刚旧性复发，定要沈实一同在城居住。沈实只得把山庄交与关保，叫他用心管理，以后租息一应俱送进城，与主人用度。
一到城，出了屋，亲眷也渐来了。十弟兄你一席，我一席，沈刚再三推辞不住，一连暖屋十来日。末后小银儿、张巧、吴娇也来暖屋置酒，就是这班十弟兄，直吃到夜半，花、甘两个一齐又到书房内： 我们掷一回，耍一耍! 这也是沈刚向来落局常套，只是沈实不曾见。
这回沈实知道，想说前日主人被这干哄诱，家私荡尽，我道他已回心，谁知却又不改，这几年租，彀他几日用?须得我撒一个酒疯了!就便拿了一把刀，一脚踢进书房。
此时众人正掷得高兴，花纹嚷道： 还我的顺盆! 听得门晌，急[回]头看时一个人恶狠狠拿了刀站在面前，劈脑揪住花纹在地，一脚踏住，又把甘毳劈领结来揿住，把刀拦在脖项里。这两个已吃得酒多，动掸不得，只是叫： 饶命! 其余十弟兄，见沈实行凶，急促要走时，门又[被]他把住了。
有的往桌下躲，有的拿把椅子遮，小银儿便蹲在沈刚胯下，张巧闪在沈刚背后，把沈刚推[向]前。吴娇先钻在一张凉床下，曹日移也钻进去，头从他的胯下拱。吴娇道： 这时候还要取笑! 东躲西缩。只有田伯盈，坐在椅上动不得，只两眼看。
那沈实大声道： 你这干狗男女!当先哄弄我官人破家荡产也罢，如今我官人改悔，要复祖遗业，你们来暖屋，这也罢，怎做美人局，弄这些婆娘上门，又引他赌，这终不然是赌房?我如今一个个杀了，除了害! 把刀 荡 的一声，先在田伯盈椅上一敲，先把个田伯盈翻筋头跌下椅来。要杀甘毳，
沈刚道： 小山!你为我的意儿我已知道，只是杀了人我也走不开!
沈实道： 这我自偿命!
甘毳急了，沸反叫： 饶命! 道： 以后我再不敢来了，若来跌折孤拐!
花纹道： 再来烂出眼珠!
沈刚也便跪下赌誓道： 我再与他们来往闝赌，不逢好死! 死命把刀来夺。
那沈实流泪道： 罢，罢!我如今听相公说，饶你这干狗命，再来引诱，我把老性命结识你!
一掀，甘毳直跌倒壁边。花纹在地下爬起来，道： 酒都惊没了! 田伯盈也有壁边立起身来，道： 若没有椅子遮身，了不得! 只见桌底下走出糜丽，床底下钻出曹日移、吴娇，糜丽推开椅子，管缺掳得些筹马，却又没用。沈实道： 快走! 只见这几个，跌脚绊倒飞跑；那小银儿，张巧、吴娇，也拐也拐，妳牵我扯走出门：
剑挺青萍意气豪，纷纷鬼胆落儿曹。
休将七尺昂藏骨，却向狂夫换浊醪!
沈刚也不来送，只得个沈实在里边赶，丫头、小厮们掩了嘴笑。樊氏见这干人，领些妓者在家吃酒，也有些怪他，坐在里边，听得说道，沈实在外边要杀，也赶出来，看见人去，便进书房道： 原不是前番被这干光棍哄个精光，后边哪个理你?如今方得他为你赎产支持，怎又引惹这些人在家胡行?便迟穷些儿也好，怎么要霎时富，霎时穷？
沈刚道： 前日这些人来，我也不理；说暖屋，我也苦辞。今日来了，打发不像，我也并不曾与妓者取笑一句，骰子也不曾拈着。
樊氏道： 只恐怕见人吃饭肚肠痒，也渐要来。
沈刚道： 我已赌下誓了。
正说，那沈实赶进，就沈刚身边叩下四个头，道： 老奴一点鲠直，惊触相公。这不是老奴不存相公体面，恐怕这些人只图骗人，不惜羞耻，日逐又来缠绕，一败不堪再复。如今老奴已得罪相公，只凭相公[整]治。
樊氏道： 相公平日只是女儿脸，踢不脱这干人，至于如此，你这一赶，大是有功!
沈刚道： 这些人我正难绝他，你这恐吓，正合我意。我如今闲，只在房中看书，再不出去了。 果然沈刚自此把家事托与沈实，再不出外。这些人要寻，又不敢进来，竟断绝了。
后来沈实又寻一个老学究，陪他在家讲些道理，做些书柬，又为他纳了监，跟他上京，援例干选了长沙府经历，竟做了个成家之子。
沈实也活到八十二岁才死，身边并无余财；儿子也能似爷忠诚谨慎，沈刚末后也还了他文书，作兄弟般看待。若使当日没有沈实在那厢经营，沈刚便一败不振。后边若非他杜绝匪人，安知不又败？今人把奴仆轻贱，谁知奴仆正有好人。


淫妇情可诛侠士心当宥
鱼肠剑，搏风利，华阴土光芒起。匣中时吼蛟龙声，要与世间除不义。虽彼薄情娘，不惜青琐香。吠厖撼帨不知耻，恩情忍把结发忘。不平暗触双眉竖，数点娇红落如雨。朱颜瞬息血模糊，断头聊雪胸中怒。无辜叹息罹飞灾，三木囊头实可哀。杀人竟令人代死，天理于今安在哉？长跪诉衷曲，延颈俟诛戳。节侠终令圣主怜，声名奕奕犹堪录。
昔日沈亚之作《冯燕歌》。这冯燕是唐时渔阳人，他曾与一个渔阳牙将张婴妻私通。一日，两下正在那边苟合，适值张婴回家，冯燕慌忙走起，躲在床后，不觉把头上巾帻落在床中。不知这张婴是个酒徒，此时已吃得烂醉，扯着张椅儿，鼾鼾睡去，不曾看见。冯燕却怕他醒时见了巾帻，有累妇人，不敢做声，只把手去指，叫妇人取巾帻。不期妇人差会了意，把床头一把佩刀递来。冯燕见了，怒从心起，道： 天下有这等恶妇！怎么一个结发夫妇，一毫情义也没？倒要我杀他。我且先开除这淫妇。 手起刀落，把妇人砍死，只见鲜血迸流。张婴尚自醉着，不知。冯燕自取了巾帻去了。
直到五鼓，张婴醉醒讨茶吃，再唤不应。到天明一看，一团血污，其妻已被人杀死。忙到街坊上叫道： 夜间不知谁人将我妻杀死！
只见这邻里道： 你家妻子你不知道，却向谁叫？
张婴道： 我昨夜醉了一夜，哪里知得？
邻里道： 这也是好笑！难道同在一房，人都杀死了，还不醒的？分明是你杀了，却要赖人！ 一齐将他缚了，解与范阳贾节度。
节度见是人命重情，况且凶犯模糊未的，转发节度推官审勘。一夹一打，张婴只得招了。
冯燕知道： 有这等糊涂官！怎我杀了人，却叫张婴偿命？是那淫妇教我杀张婴，我前日不杀得他，今日又把他偿命，端然是我杀他了。 便自向贾节度处出首。
贾节度道： 好一个汉子，这等直气！ 一面放了张婴，一面上一个本道： 冯燕奋义杀人，除无情之淫蠹；挺身认死，救不白之张婴。乞圣恩赦宥 。果然唐主赦了。当时沈亚之作歌咏他奇侠。后人都道范阳燕地，人性悻直；唐时去古未远，风俗朴厚，常有这等人。
不知在我朝也有。话说永乐时，有一人姓耿名埴，宛平县人。年纪不多，二十余岁。父母双亡。生来性地聪明，意气刚直，又且风流倜傥。他父亲原充锦衣卫校尉，后边父死了，他接了役缉事。心儿灵，眼儿快，惯会拿贼。
一日，在棋盘街见一个汉子打小厮，下老实打。那小厮把个山西客人靴子紧紧捧定，叫 救命 。这客人也苦苦去劝他，正劝得开。汉子先去，这小厮也待走，耿埴道： 小子且慢着！ 一把扯住，叫： 客官，你靴桶里没什物么？ 客人去摸时，便喊道： 咱靴桶里没了二十两银子！
耿埴道： 莫慌。只问这小厮要！ 一搜，却在小厮身边搜出来。这是那汉子见这客人买货时，把银子放在靴内，故设此局，不料被他看破送官。
又一日，在玉河桥十王府前，见一伙人喊叫道： 抢去一□□(个貂)鼠胡帽！ 在那两头张望。问他是什人，道： 不见有人 。
耿埴见远远一个人顶着一个大栲栳走，他便赶上去道： 你栲栳里什物儿？
那人道： 是米。 被耿埴夺下来，却是个四五岁小厮坐在里边，胡帽藏在身下。
还有一个光棍，装做书办模样，在顺城门象房边见一个花子，有五十多岁，且是吃得肥胖。那光棍见了，一把捧住哭道： 我的爷！我再寻你不着，怎在这里？
那花子不知何故，心里道： 且将错就错，也吃些快活茶饭，省得终日去伸手。 随到家里，家里都叫他是 老爷爷 ，浑身都与换了衣服，好酒好食待他。
过了五六日，光棍道： 今日工部大堂叫咱买三五百两尺头，老爷爷便同去，一去晦气！
才出得门，恰撞了耿埴。耿埴眼清，道： 这个老花子怎这样打扮？毕竟有些怪。远远随他，往前□□(门上)一个大缎铺内走进去。耿埴也做去扯两尺零□□(绢，说)这件不好，那件不好歪缠。
冷眼瞧那人一单开了二三百尺头。两个小厮，一个驼着挂箱，一个钳了拜匣，先在拜匣里拿出一封十两雪白锭银作样，把店家帐略略更改了些，道： 银子留在这边，咱老爷爷瞧着。尺头每样拿几件去瞧一瞧。中意了便好兑银。
两个小厮便将拜匣、挂箱放在柜上，各人捧了二三十匹尺头待走，耿埴向前 咄！ 的一声道： 花子！你哪里来钱？也与咱瞧一瞧。 一个小厮早捧了缎去了。这 书办 也待要走时，那花子急了，道： 儿，这是工部大堂着买缎子的官银，便与他瞧。
那 书办 道： 这直到工部大堂上才开，谁人敢动一动儿？叫他有胆力拿去！ 正争时，这小厮脸都失色，急急也要跑。
耿埴道： 去不得！你待把花子作当，赚他缎子去么？
店主人听了这话，也便瞧头，留住不放。耿埴道： 有众人在此，我便开看不妨。 打开匣子，里边二十封，封封都是石块。
大家哄了一声，道： 真神道！ 那花子才知道认爷都是假的。倒被那光榻先拿去二十多匹尺头，其余都不曾赚得去。
人见他了得，起了他个绰号，都叫他做 三只眼耿埴 。这都是耿埴伶俐处。不知伶俐人也便有伶俐事做出来。不题。
且说崇文门城墙下，玄宁观前，有一个董秃子，叫名董文，是个户部长班。他生得秃颈黄须，声哑身小。做人极好，不诈人钱，只是好酒。每晚定要在外边噇几碗酒，归家糊糊涂涂，一觉直睡到天亮。娶得一个妻子邓氏，生得苗条身材，瓜子面庞，柳叶眉，樱珠口，光溜溜一双眼睛，直条条一个鼻子，手如玉笋乍茁新芽，脚是金莲飞来窄瓣，说不得似飞燕轻盈、玉环丰腻，却也有八九分人物。那董文待她极其奉承：日间遇着在家，搬汤送水、做茶煮饭；晚间便去铺床叠被、扇枕捶腰。若道一声要什吃，便没钱典当也要买与她吃；若道一声哪厢去，便脚瘤死挣也要前去，只求她一个欢喜脸儿。只是年纪大了妇人十多岁，三十余了， 酒 字紧了些，酒字下便懈了些。
常时邓氏去撩拨他，他道： 罢，嫂子。今日我跟官辛苦哩！
邓氏道： 咱便不跟官。
或是道： 明日要起早哩！怕失了晓。
邓氏道： 天光亮咱叫你。 没奈何应卯的时节多，推辞躲闪也不少，邓氏好不气苦。
一日回家，姐妹们会着。邓氏告诉，董文只噇酒，一觉只是睡到天亮。
大姐道： 这等苦了妹儿。岂不蹉跎了少年的快活？
二姐道： 下死实捶他两拳，怕他不醒？
邓氏道： 捶醒他，又撒懒溜痴不肯来。
大姐道： 只要问他，讨咱们做什来？咱们送他下乡去罢。
二姐道： 他捶不起，咱们捶得起来？要送老子下乡，他也不肯去，条直招个帮的罢！
邓氏道： 他好不妆膀儿，要做汉子哩！怎么肯做这事？
大姐道： 他要做汉子，怎不夜间也做一做？他不肯明招，妳却暗招罢了。
邓氏道： 怎么招的来？姐，没奈何，妳替妹妹招一个。
二姐笑道： 姐招姐自要，有的让妳？老实说，教与妳题目，妳自去做罢。
邓氏也便留心。只是邻近不多几家，有几个后生都是担葱、卖菜不成人的；家里一个挑水的老白，年纪有四十来岁，不堪作养。正在那厢寻人。
巧巧儿锦衣卫差耿埴去崇文税课司讨关，往城下过。因在城下女墙里解手，正值邓氏在门前闲看，忽见女墙上一影，却是一个人跳过去。仔细一看，生得雪团白一个面皮，眉清目朗，须影没半根，又标致，又青年，已是中意了。
不知京里风俗，只爱新，不惜钱。比如冬天做就一身崭新绸缎衣服，到夏天典了，又去做纱罗的。到冬不去取赎，又做新的。故此常是一身新。只见他掀起一领玄色绢道袍，里面穿的是白绫袄、白绫裤，华华丽丽，又是可爱。及至蹲在地上时，又露出一件又长又大好本钱，妇人看了，不觉笑了一声。将手上两个戒指，把袖中红绸汗巾裹了，向耿埴头上 扑 地打去，把耿埴绒帽打了一个凹。
耿埴道： 瞎了眼！什黄黄打在人头上？ 抬起头一看，却是个标致妇人，还掩着口在门边笑。耿埴一见，气都没了。忙起身拴了裤带，拾了汗巾，打开，却是两个戒指。
耿埴道： 噫！这妇人看上咱哩！ 复看那妇人，还闪在那边张耿埴。耿埴看看四下无人，就将袖里一个银挑牙，连着筒儿，把白绸汗巾包了，也打到妇人身边。那妇人也笑吟吟收了。妳看我，我看你，看了一会儿。正如肚饿人看着别人吃酒饭，看得清，一时到不得口。
这边耿埴官差不能久滞，只索身去心留。这边邓氏也便以目送之。把一个伶俐的耿埴，摄得他魂不附体。一路便去打听，却是个良家妇人，丈夫做长班的。
他道： 既是良家，不可造次进去。 因想了一夜，道： 我且明日做送戒指去，看她怎生。
那边邓氏见他丢挑牙来，知是有意。但不知是哪里人，姓什名谁。晚间只得心里想着耿埴，身子搂着董文云雨一场，略解渴想。早间送了董文出去，绝早梳头，就倚着门前张望。
只见远远一个人来，好似昨日少年。正在那厢望他。只见人迳闯进来，邓氏忙缩在布帘内道： 是谁？ 帘子影出半个身子来，果是打扮得齐整：
眼溜半江秋水，眉舒一点巫峰。蝉鬟微露影濛濛，已觉香风飞送。帘映五枝寒玉，鞋呈一簇新红。何须全体见芳容，早把人心牵动。
她轻开檀口道： 你老人家有什见教？
耿埴便戏了脸捱近帘边道： 昨日承奶奶赐咱表记，今日特来谢奶奶。 脚儿趄趄便往里边跨来。
邓氏道： 哥不要罗唣！怕外厢有人瞧见。 这明递 春 与耿埴道，内里没人。
耿埴道： 这等，咱替奶奶拴了门来。
邓氏道： 哥不要歪缠。 耿埴已为她将门掩上，复近帘边。邓氏将身一闪，耿埴狠抢进来，一把抱住，亲过嘴去。
邓氏道： 定要咱叫唤起来？ 口里是这样讲，又早被耿埴把舌尖塞住嘴了。正伸手扯她小衣，忽听得推门响，耿埴急寻后路。
邓氏道： 哥莫慌，是老白挑水来。你且到房里去。 便把耿埴领进房中。
却也好个房！上边顶格，侧边泥壁，都用绵纸糊得雪白的。内中一张凉床，一张桌儿，摆列些茶壶、茶杯。送了他进房，却去放老白。
老白道： 整整等了半日，压得肩上生疼。
邓氏道： 起得早些，又睡一睡，便睡熟了。 又道： 老白，今日水够了。你明日挑罢。 打发了，依旧拴了门进来。道： 哥恁点点胆儿要来偷婆娘？
耿埴道： 怕一时间藏不去带累奶奶。 便一把抱住，替她解衣服。
邓氏任他解，口里道： 咱那烂驴蹄早间去，直待晚才回；亲戚们咱也不大往来；便邻舍们都隔远，不管闲事。哥要来只管来。就是他来，这灶前有一个空米桶，房里床下尽宽。这酒糊涂料不疑心着我。 一边说时，两个都已宽衣解带，双双到炕儿上恣意欢娱。但见：
一个仰观天，一个俯地察；一个轻骞玉腿，一个款搂柳腰；一个笑孜孜，猛然独进，恰似玉笋穿泥。一个战抖抖，高举双鸳，好似金莲泛水；一个凭着坚刚意气，意待要直捣长驱。一个旷荡情怀，那怕你翻江搅海。正是：
战酣红日随戈转，兴尽轻云带雨来。
两个你贪我爱，整整顽够两个时辰。邓氏道： 哥，不知道你有这样又长、又大、又硬的本钱，又有这等长久气力，当日嫁得哥，也早有几年快活。咱家忘八倒着力奉承咱，可有哥一毫光景么？哥不嫌妹子丑，可常到这里来。他是早去了，定到晚些来的。 两个儿甚是眷眷不舍。耿埴也约她偷空必来。
以后耿埴事也懒去缉，日日到锦衣卫走了一次，便到董文家来。邓氏终日问董文要钱买肉，买鸡、果子、黄酒吃，却是将来与耿埴同吃。
耿埴也时常做东道，常教他留些酒肴请董文，(她)道： 不要睬他！有的多，把与狗吃。
一日晚了，正送耿埴出门，不曾开闩，只听得董文怪唱来了。
耿埴道： 哪里躲？
邓氏道： 莫忙，只站在门背后是哩！ 说话不曾了，董文已是打门。
邓氏道： 汗邪哩？这等怪叫唤！ 开门，只见董文手里拿着一盏两个钱买的茹桔灯笼进来。邓氏怕照见耿埴，接来往地下一丢，道： 日日夜晚才来。破费两个钱留在家买米不得？ 又把董文往里一推道： 拿灯来！照咱闩门。 推得董文这醉汉,东嗑了脸，西嗑了脚。叫唤进去，拿得灯来。耿埴已自出门去。邓氏已把门闩了。
耿埴躲在檐下听，她还忘八长忘八短： 以后随你卧街倒巷，不许夜来惊动咱哩，要咱关门闭户。
董文道： 嫂子，可怜咱是个官身，脱得空一定早早回来。 千赔不是，万赔不是，还骂个不了。
第二日，耿埴又去。邓氏忙迎着道： 哥，不吃惊么？咱的计策好么？
耿埴道： 嫂子，他是在官的人，也是没奈何。将就些罢。
邓氏道： 他不伏侍老娘，倒要老娘伏侍他么？吃了一包子酒，死人般睡在身边，厌刺刺看他不上眼。好歹与哥计较，闪了他，与哥别处去过活罢。
耿埴道： 罢，嫂子怎丢了窠坐儿别处去？他不来管咱们，便且胡乱着。
邓氏道： 管是料不敢管，咱只是懒待与他合伙。 从此，任董文千方百计奉承，只是不睬，还饶得些嚷骂。
一日，与耿埴吃酒，撒娇撒痴的一把搂住道： 可意哥，咱委实喜欢你！真意儿要随着你图个长久快乐。只吃这攮刀的碍手碍脚。怎生设一计儿了了他，才得个干净。
逼着耿埴定计，耿埴也便假装痴道： 妳妇人家不晓事，一个人怎么就害得他？
这妇人便不慌不忙设出两条计来，要耿埴去行，道： 哥，这有何难？或是买些毒药，放在饮食里面药杀了他，他须没个亲人，料没什大官司；再不或是哥拿着强盗，教人扳他，一下狱时，摆布杀他，一发死得干干净净。要钱，咱还拿出钱来使。然后老娘才脱了个 董 字儿，与你做一个成双捉对。哥，你道好么？
哪知这耿埴心里拂然起来，想道： 怎奸了他妻子，又害他？ 便有个不爽快之色，不大答应。
不期这日董文衙门里没事，只在外吃了个醉，早早回来。邓氏道： 哥，今还不曾与哥哥耍，且桶里躲着。 耿埴躲了。
只听得董文醉得似杀不倒鹅一般，道： 嫂子，吃晚饭也未？
邓氏道： 天光亮亮的吃饭？
董文道： 等待咱打酒请嫂子。
邓氏道： 不要吃！不要你扯寡淡！
只见耿埴在桶闷得慌，轻轻把桶盖顶一顶起，那董文虽是醉眼，早已看见，道： 活作怪，怎么米桶的盖会这等动起来？ 便蹱蹱动要来掀看。耿埴听了，惊个小死。
邓氏也有些着忙,道： 花眼哩!是籴得米多，蛀虫拱起来。噇醉了去挺尸罢！休在这里怪惊怪唤的蒿恼老娘！
董文也便不去掀桶看，道： 咱去，咱去，不敢拗嫂子。 躘躘蹱蹱自进房去。喜是一上床便雷也似打鼾。
邓氏忙把桶盖来揭道： 哥闷坏了。
耿埴道： 还几乎吓死。
一跨出桶来便要去，邓氏道： 哥，还未曾与哥耍哩，怎就去？ 两个就在凳儿上，做了个骑龙点穴势。耍够一个时辰。
邓氏轻轻开门放了，道： 哥明日千定要来。
只是耿埴心里不然道： 董文歹不中也是结发夫妻，又百依百随，便吃两盅酒也不碍，怎这等奚落他？明日咱去劝她，毕竟要她夫妻和睦才是。 常时劝她，邓氏道： 哥，他也原没什不好，只是咱心里不大喜他。
一日，耿埴去，邓氏欢天喜地道： 咱与你来往了几时，从不曾痛快睡得一夜。今日攮刀的道，明日他的官转了员外，五鼓去伏侍到任。我道夜间我懒得开门，你自别处去歇。撵了他去，咱两个儿且快活一夜。
两个打了些酒儿，在房里你一口、我一口吃个爽利。到得上灯，只听得董文来叫门，两个忙把酒肴收去。邓氏去开门便嚷道： 你道不回了，咱闭好了门，正待睡个安耽觉儿，又来鸟叫唤！
董文道： 咱怕妳独自个宿寒冷，回来陪妳。 迳往里边来。耿埴听了，记得前日桶里闷得慌，迳往床下一躲。
只见进得房来，邓氏又嚷道： 叫你不要回，偏要回来！如今门是咱开了，谁为你冷冰冰夜里起来关门？
董文道： 嫂子，咱记念妳家来是好事。夜间冷，咱自靠一靠门去罢，嫂子不要起。
邓氏道： 咱不起来！ 还把一床被自己滚在身道： 你自去睡，不要在咱被里钻进钻出冻了咱。 董文只得在脚后和衣自睡，倒也睡得着。苦是一个邓氏，有了汉子不得在身边，翻来覆去不得成梦，只啯啯哝哝把丈夫出气。更苦是一个耿埴，一个在床上，一个在床下，远隔似天样。下边又冷飕飕起来，冻得要抖。却又怕上边知觉，动也不敢动，声也不敢作。
挨到三更，邓氏把董文踢两脚道： 天亮了，快去！
董文失惊里跳起来，便去煤炉里取了火，砂锅里烧了些脸水，煮了些饭，安排些菜蔬。自己梳洗了，吃了饭，道： 嫂子，咱去。妳吃的早饭咱已整治下了，没事便晏起来些。
邓氏道： 去便去，只恁琐碎，把人睡头搅醒了。 董文便轻轻把房门拽上，一路把门靠了出去。
耿埴冻闷了半夜，才得爬出床来。邓氏又道： 哥冻坏了。快来趁咱热被。 耿埴也便脱衣跳上床来。
忽听外边推门响，耿埴道： 想忘了什物又来也。 仍旧钻入床下。
董文一路进门来，邓氏道： 是谁？
董文道： 是咱。适才忘替嫂子摁摁肩，盖些衣服，放帐子，故此又来。
邓氏嚷道： 扯鸟淡！教咱只道是贼，吓得一跳，□(这)攮刀子的！ 董文听了，不敢做声，依旧靠门去了。可是：
意厚衾疑薄，情深语自重。
谁知不贤妇，心向别人浓。
这边耿埴一时恼起，道： 有这等怪妇人！平日要摆布杀丈夫，我屡屡劝阻不行，至今毫不知悔。再要何等一个恩爱丈夫？她竟只是嚷骂，这真是不义的淫妇了。要她何用！ 当时见床上挂着一把解手刀，便掣在手要杀邓氏。邓氏不知道，正揭起了被道： 哥快来，天冷冻坏了！ 那耿埴并不听她，把刀在她喉下一勒，只听得跌上几跌，鲜血迸流，可怜。
情衰结发恋私夫，谬谓恩情永不殊，
谁料不平挑壮士，身餐一剑血模糊。
若论前船就是后船眼。他今日薄董文，就是后日薄耿埴的样子。只是与她断绝往来也够了，但耿埴是个一勇之夫，只见目前的不义，便不顾平日的恩情，把一个惜玉怜香的情郎换做了杀人不眨眼的侠士。哪惜手刃一妇人以舒不平之气。此时耿埴见妇人气绝，也不惊忙，也不顾虑，将刀藏在床边门槛下，就一迳走了。出门来，人都不觉。
晦气是这白老儿。挑了担水，推门直走进里边，并不见人。他倾了水，道： 难道董大嫂还未起来？若是叫不应，停会不见什物事，只说咱老白不老实。叫应了去。 连叫几声，只是不应。还肩着这两个桶在房门叫，又不见应，只得歇下了。
走进房中，看见血淋淋的妇人死在床上，惊得魂不附体。急走出门叫道： 董家杀了人！ 只见这些邻舍一齐赶来道： 是什么人杀的？
老白道： 不知道。咱挑水来，叫不人应，看时已是杀死了。
众人道： 岂有此理！这一定是你杀的了。
老白道： 我与她有什冤仇来？ 众人一边把老白留住，一边去叫董文。
董文道： 我五鼓出去，谁人来杀她？这便是你挑水进去，见她孤身，非奸即盗，故此将人杀了。
一齐拥住老白道： 讲得有理，有理。且到官再处。 一直到南城御史衙门来。
免不得投文唱名，跪在丹墀听候审理。那御史道： 原告是董文，叫董文上来。你怎么说？
董文道： 小的户部浙江司于爷长班。家里只有夫妻两口，并无别人。今早五鼓伏侍于爷上任，小的妻子邓氏好好睡在床里。早饭时，忽然小的挑水的白大，挑水到家来，向四邻叫唤道，小的妻子被杀。众邻人道，小的去后，并无人到家。只有白大。这明明是白大欺妻子孤身，辄起不良之心，不知怎么杀了。只求青天老爷明察。
这御史就叫紧邻上来，问道： 董文做人可凶暴么？他夫妻平日也和睦么？
众人答应道： 董文极是本分的。夫妻极过得和睦。
御史又道： 他妻子平日可与人有奸么？他家还有什人时常来往么？
众人道： 并没有。
御史道： 可有姿色么？
众人道： 极标致的。
御史叫： 带着，随我相验。
果然打了轿，众人跟随，直到城下看时，果然这妇人生得标致，赤着身体，还是被儿罩着的。揭开上半截，看项下果是刀伤。
御史便叫白大： 你水挑在哪边？
白大道： 挑在灶前。 御史便叫带起回衙门审。
一到衙门，叫董文： 董文！你莫不是与邓氏有什口舌，杀了她，反卸与人？
董文道： 爷爷，小的妻子，平日骂也不敢骂她一声，敢去杀她？实是小的出门时，好好睡在床上。怎么不多时就把她杀死了，爷爷可怜见。
御史道： 你出去时节，还是你锁的门；妇人闩的门？
董文道： 是小的靠的门。推得进去的。
御史便叫白大： 你挑水去时，开的门、关的门？
白大道： 是掩上的。
御史道： 你挑水到他灶前，缘何知她房里杀了人？
白大道： 小的连叫几声不应，待要走时，又恐不见了物件，疑是小的。到房门口寻个人闩门，只见人已杀死。小的怎么敢去行凶。
御史 咄！ 的一声道： 胡说！她家有人没人，于你什事？要你去寻？这一定你平日贪她姿色，这日乘她未起，家中无人，希图强奸，这妇人不从，以致杀害。还要将花言巧语来抵赖，夹起来！
初时老白不招，一连两夹棍，只得认了，道 图奸不遂，以致杀死。 做一个 强奸杀死人命 参送刑部。发山西司成招，也只仍旧。追他凶器，道是本家厨刀所杀，取来封贮了。书一个审单道：
审得白大以卖水之佣作贪花之想，乘董文之他出，瞷(见?)邓氏之未起，图奸不遂，凶念顿生，遂使红颜碎兹白刃。惊四邻而祈嫁祸，其将能乎？以一死而谢贞姬，莫可逭也。强奸杀人，大辟何辞？监候。具题处决。
吴堂奏请。不一日，奉旨处决。免不得点了监斩官，写了犯由牌，监里取出老白花绑了，一簇押赴市曹。闹动了三街六市，纷纷也有替邓氏称说贞节以致丧命的；也有道白大贪色自害的。那白大的妻子一路哭向白大道： 你在家也懒干这营生，怎想这天鹅肉吃？害了这命！ 那白大只是流泪，也说不出一句话儿。
单是耿埴听得这日杀老白，心上便忿激起来，想道： 今日法场上的白大，明明是老耿的替身。我们做好汉的，为何自己杀人，要别人去偿命？况且那日一时不平之气，手刃妇人是我；今日杀这老白，又是替我。倒因我一个人杀了两个人。今日阳间躲得过，阴间也饶不过。做汉子的人怎么爱惜这颗头颅，做这样缩头的事？ 就赶到法场上来。
正值老白押到，两个刽子手按住，只要等时辰到了。周围也都是军兵围住。
耿埴就人背后平空一声 屈 叫起来，监斩官叫拿了问时，他道： 小人耿埴，向与董文妻通奸。那日躲在他家，见董文极其恩爱，邓氏恣情凌辱，小人忿她不义，将她杀死。刀现藏董文房中床边槛下。小人杀人，小人情愿认罪典刑，小人自应抵命。求老爷释放白大。
监斩官道： 这定是真情了，也须候旨定夺。 将两人一齐监候。本日撤了法场，备述口词，具本申请。正是：
是是非非未易论，笑他廷尉号无冤。
饴甘一死偿红粉，肯令无辜泣九原。
此时永乐爷砺精求治，批本道： 白大既无杀人情踪，准与释放；耿埴杀一不义，生一不辜，亦饶死；原问官谳狱不详，着革职。钦此。
此时满京城才知道白大是个老实人，遭了屈官司；邓氏是个不长进淫妇，也该杀的；耿埴是个汉子。若不是他自首，一个白大，莫说人道他强奸杀人，连妻子也信不过；一个邓氏，莫说丈夫道她贞节，连满京人也信她贞节。
只是这耿埴，得蒙圣恩免死，自又未曾娶妻，他道： 只今日我与老白一件事，世上的是非无定，也不过如此了；人生的生死无常，也不过如此了。今日我活得一日，都是圣恩留我一日。为何还向是非生死场中去混帐？ 便削了发为僧。把向来攒的家私约有百余金，将一半赠与董文，助他娶亲；一半赠与白大，谢他受累。就在西山出家，法名智果。
其时京城这些风太监，有送他衣服的，助道粮的，起造精舍的。他在西山住了三年，后来道近着京师，受人供养，不是个修行的，转入五台山。粗衣淡食，朝夕念佛。人与他谈些佛法，也能领悟。到八十二岁，忽然别了合寺僧行，趺坐禅床，说偈道：
生平问我修持，一味直肠直肚。
养成无垢灵明，早证西方净土。
言讫合掌而逝，盖已成正果云。
剑诛无义心何直，金赠恩人利自轻，
放下屠刀成正觉，何须念佛想无生。


生报花萼恩死谢徐海义
鹿台黯黯烟初灭，又见骊山血。馆娃歌舞更何如？唯有旧时明月满平芜。笑是金莲消国步，玉树迷烟雾。潼关烽火彻甘泉，由来倾国遗恨在婵娟。
右《虞美人》
这词单道女人遗祸。但有一班，是无意害人国家的，君王自惑她颜色，荒弃政事，致丧国家。如夏桀的妹喜，商纣的妲己，周幽王褒姒，齐东昏侯潘玉儿，陈后主张丽华，唐明皇杨玉环。有有意害人国家，似当日的西施。但昔贤又有诗道：
谋臣自古系安危，贱妾何能作祸基？
但愿君臣诛宰嚭，不愁宫里有西施。
却终是怨君王不是。我试论之：古人又有诗道昭君。
汉恩自浅胡自深，人生乐在相知心。
当日西施遨游、蹀廊闲步、采香幽径、斗鸡山坡，清歌妙舞馆娃宫中，醉月吟风姑苏台畔，不可说恩不深，不可说不知心。怎衽席吴宫，肝胆越国，复随范蠡遨游五湖？回首故园麋鹿，想念向日欢娱，能不愧心？世又说范蠡沉她在五湖。沉她极是，是为越去这祸种，为吴杀这薄情妇人，不是女中奇侠。独有我朝王翠翘，她便是个义侠女子。这翠翘是山东临淄县人，父亲叫做王邦兴，母亲邢氏。她父亲是个吏员。三考满听选，是杂职行头，除授了个浙江宁波府象山县广积仓大使。此时叫名翘儿，已十五岁了。
眉欺新月鬓欺云，一段娇痴自轶群，
柳絮填词疑谢女，云和斜抱压湘君。
随父到任不及一年，不料仓中失火，延烧了仓粮。上司坐仓官、吏员斗级赔偿。可怜王邦兴尽任上所得，赔偿不来。日久不完，上司批行监比(逼?)。此时身边并无财物，夫妻两个慌做一团。倒是翘儿道： 看这光景，监追不出，父亲必竟死在狱中。父亲死，必竟连累妻女。是死，则三个死。如今除告减之外，所少不及百担，不若将奴卖与人家，一来得完钱粮，免父亲监比；二来若有多余，父亲、母亲还可将来盘缠回乡，使女儿死在此处，也得瞑目。 老两口也还不肯。
延挨几日，果然县中要将王邦兴监比。再三哀求得放，便央一个惯做媒的徐妈妈来寻亲。只见这妈妈道： 王老爹，不是我冲突你说，如今老爹要将小姐与人，但是近来人，用了三五十两娶个妾，便思量赔嫁。如今赔是不望的，还怕老爹仓中首尾不清，日后贻累，哪个肯来？只除老爹肯与人做小，这便不消赔嫁，还可多得几两银子。
王邦兴道： 我为钱粮，将她丢在异乡已是不忍的；若说作小，女人有几人不妒忌的？若使拈酸吃醋，甚至争闹打骂，叫她四顾无亲，这苦怎了？ 不肯应声。媒婆自去了。
那诓挨了两限不完，县中竟将王邦兴监下。这番只得又寻这媒婆，道情愿做小。那妈妈便为他寻出一个人来。这人姓张名大德，号望桥。祖父原是个财主，在乡村广放私债。每年冬底春初将来借人，糙米一石，蚕罢还熟米一石。四月放蚕帐，熟米一石，冬天还银一两，还要五分钱起利。借银九折五分钱，来借的写他田地房产，到田地房产盘完了，又写他本身。每年纳帮银，不还,便锁在家中吊打。打死了，原为本身只作义男，不偿命。但虽是大户，还怕徭役，生下张大德到十五六岁，便与纳了个吏。在象山又谋管了库。他为人最啬吝，假好风月，极是惧内。讨下一个本县舟山钱仰峰女儿，生得：
面皮靛样，抹上粉犹是乌青；嘴唇铁般，涂尽脂还同深紫。稀稀疏疏，两边蝉翼鬓半黑半黄；歪歪踹踹，双只牵蒲脚不男不女。圆睁星眼，扫帚星天半高悬；倒竖柳眉，水杨柳堤边斜挂。更有一腔如斗胆，再饶一片破锣声。人人尽道 鸠盘茶 ，个个皆称 鬼子母 。
他在家里，把这丈夫轻则抓、捋、嚷、骂，重便踢、打、拳槌；在房中服侍的，便丑是她十分，还说与丈夫偷情，防闲打闹；在家里走动，便大似她十岁，还说与丈夫勾搭，絮聒动喃。弄得个丈夫在家安身不得，只得借在县服役，躲离了她。
有个不怕事库书赵仰楼道： 张老官，似你这等青年，怎挨这寂寞？何不去小娘家一走？
张望桥道： 小娘儿须比不得浑家，没情。
赵书手道： 似你这独坐，没人服事相陪，不若讨了个两头大罢！ 。张望桥只是摇头。后边想起浑家又丑又恶，难以近身，这边娶妾，家中未便得知，就也起了一个娶小的心。
却好凑着。起初只要十来两省事些的；后来相见了王翘儿是个十分绝色，便肯多出些。又为徐婆撮合，赵书手撺哄，道他不过要完仓粮，为他出个浮收，再找几两银子与他盘缠，极是相应。张望桥便也慨然。王邦兴还有未完谷八十石，作财礼钱三十二两，又将库内银挪出八两找他，便择日来娶。
翘儿临别时，母子痛哭。翘儿嘱咐叫她早早还乡，不要流落别所，不要以她为念。王邦兴已自去了。
这边翘儿过门，喜是做人温顺勤俭，与张望桥极其和睦，内外支持，无个不喜，故此家中人不时往来。一则怕大娘子生性惫懒，恐惹口面，不敢去；二则因她待人有恩，越发不肯说，且是安逸。
争奈张望桥是个乡下小官，不大晓世务，当日接管，被上首哄弄，把些借与人的作帐还有不足，众人招起，要他出结。后边县官又有挪应，因坏官去，不曾抵还。其余衙门工食，九当十预先支去，虽有领状，县官未曾剳放；铺户料价，八当十预先领去，也有领状，没有剳库；还有两廊吏书挪借，差人承追纸价未完，恐怕追比，倩出虚收。况且管库时是个好缺，与人争夺，官已贴肉揌，还要外边讨个分上，遮饰耳目，兼之两边家伙。一旦接管官来，逐封兑过，缺了一千八百余两，说他监守自盗，将来打了三十板。再三诉出许多情由，那官道： 这也是作弊侵刻，我不管你。 将来监下。重复央分上，准他一月完赃，免申上司。
可怜张望桥不曾吃苦惯的，这一番监并，竟死在监内。又提妻子到县。那钱氏是个泼妇，一到县中，得知娶王翘儿一节，先来打闹一场，将衣饰尽行抢去。到官，道： 原是丈夫将来娶妾并挪借与人，不关妇人事。 将些怕事来还银的，却抹下银子鳖在腰边，把些不肯还银冷租帐、借欠开出。又开王翘儿身价一百两。县官怜她妇人，又要完局，为他追比。王翘儿官卖，竟落了娼家。正是：
红颜命薄如鹈翼，一任东风上下飘。
可怜翘儿一到门户人家，就逼她见客。起初羞得不奈烦，渐渐也闪了脸，陪茶陪酒，终是初出行货，不会）捉客，又有癖性。见些文人，她也还与他说些趣话，相得时，也做首诗儿。若是那些蠢东西，只会得酣酒行房，舍了这三、五钱银子，吃酒时搂抱，要歌要唱，摸手摸脚，夜间颠倒腾挪，不得安息，不免撒些娇痴，倚懒撒懒待他。那在行的不取厌，取厌的不在行，便使性，或出些言语，另到别家撒漫。那鸨儿见了，好不将她难为，不时打骂。
似这样年余，恰一个姓华名萼，字棣卿，是象山一个财主，为人仗义疏财，乡里都推尊他，虽人在中年，却也耽些风月。偶然来嫖她，说起，怜她是好人家儿女，便应承借她一百两赎身。因鸨儿不肯，又为他做了个百两会，加了鸨儿八十两才得放手。
为她寻了一所僻静房儿，置办家伙。这次翘儿方得自做主张，改号翠翘。除华棣卿是她恩人，其余客商俗子尽皆谢绝。但只与些文墨之士联诗社，弹棋鼓琴，放浪山水。或时与些风流子弟清歌短唱，吹箫拍板，嘲弄风月。积年余，她虽不起钱，人自肯厚赠她，先赔还了人上会银，次华棣卿银。日用存留，见文人苦寒豪俊落魄的，就周给他。此时浙东地方哪一个不晓得王翠翘。
到了嘉靖三十三年，海贼作乱。王五峰这起寇掠宁绍地方：
楼舡十万海西头，剑戟横空雪浪浮。
一夜烽生庐舍尽，几番战血士民愁。
横戈浪奏平夷曲，借著谁舒灭敌筹。
满眼凄其数行泪，一时寄向越江流。
一路来，官吏婴城固守；百姓望风奔逃，抛家弃业，掣女抱儿。若一遇着男妇，老弱的都杀了；男子强壮的着他引路；女妇年少的将来奸宿，不从的，也便将来砍杀。也不知污了多少名门妇女，也不知害了多少贞节妇女。此时真是各不相顾之时。
翠翘想起： 我在此风尘实非了局，如今幸得无人拘管，身边颇有资蓄，不若收拾走回山东，寻觅父母，就在那边适一个人，也是结果。 便雇了一个人，备下行李，前往山东。
沿途闻得浙西南直都有倭寇。逡巡进发，离了省城，叫船。将到崇德，不期海贼陈东、徐海又率领倭子杀到嘉、湖地面，城中恐有奸细，不肯收留逃难百姓。北兵参将宗礼领兵杀贼，前三次俱大胜，后边被他伏兵桥下突出，杀了。倭势愈大。翠翘只得随逃难百姓再走邻县。路上风声鹤唳。才到东，又道东边倭子来了，急奔到西；方到西，又道倭子在这厢杀人，又奔到东，惊得走投没路。行路强壮的凌虐老弱，男子欺弄妇人，恐吓抢夺，无所不至。及到撞了倭子，一个个走动不得，要杀要缚，只得凭他。
翠翘已是失了挑行李的人，没及奈何，且随人奔到桐乡。不期徐海正围阮副使在桐乡，一彪兵撞出，早已把王翠翘拿了。
梦中故国三千里，目下风波顷刻时。
一入雕笼难自脱，两行情泪落如丝。
此时翠翘年方才二十岁，虽是布服乱头，却也不减妖艳。解在徐海面前时，又夹着几个村姑，越显得她好了。这徐海号明山，绰号 徐和尚 。他在人丛中见了翠翘，道： 我营中也有十余个子女，不似这女子标致。 便留入营中。先前在身边得宠的妇女，都叫来叩头。问她，知她是王翠翘，吩咐都称她做王夫人。
已将飘泊似虚舟，谁料相逢意气投，
虎豹寨中鸳凤侣，阿奴老亦解风流。
初时翠翘尚在疑惧之际，到后来见徐和尚输情输意，便也用心笼络他。今日显出一件手段来，明日显出一件手段来，吹箫唱曲，吟诗鼓琴，把个徐和尚弄得又敬又爱，魂不着体。凡掳得珍奇服玩，俱拣上等的与王夫人；凡是王夫人开口，没有不依的。不唯女侍们尊重了王夫人，连这干头目们，哪个不晓得王夫人！她又在军中劝他少行杀戮，凡是被掳掠的，多得释放。又日把歌酒欢乐他，使他把军事懈怠。故此虽围了阮副使，也不十分急攻。只是他与陈东两相犄角，声势极大。总制胡梅林要发兵来救，此时王五峰又在海上，参将俞大猷等兵又不能轻移；若不救，恐失了桐乡或坏了阮副使，朝廷罪责。只得差人招抚，缓他攻击，便差下一个旗牌。这旗牌便是华萼。他因倭子到象山时，纠合乡兵驱逐得去，县间申他的功次，取在督府听用，做了食粮旗牌。领了这差，甚是不喜，但总制军令，只得带了两三个军伴来见陈东、徐海。一路来，好凄凉光景也：
村村断火，户户无人。颓垣败壁，经几多瓦砾之场；委骨横尸，何处是桑麻之地？凄凄切切，时听怪禽声；寂寂寥寥，哪存鸡犬影。
正打着马儿慢慢走，忽然破屋中突出一队倭兵，华旗牌忙叫： 我是总制爷差来见你大王的。 早已揪翻马下。有一个道： 依也其奴瞎咀郎[华言：不要杀！] 各倭便将华旗牌与军伴一齐捆了，解到中军来。却是徐明山部下巡哨倭兵。过了几个营盘，是个大营。只见密密匝匝的排上数万髡头跣足倭兵，纷纷纭纭的列了许多器械。头目先行禀报，道： 拿得一个南朝差官。
此时徐明山正与王翠翘在帐中弹着琵琶吃酒，已自半酣了，瞪着眼道： 拿去砍了！
翠翘道： 既是官，不可轻易坏他。
明山道： 抓进来！ 外边应了一声，却有带刀的倭奴约五七十个，押着华旗牌到帐前跪下。那旗牌偷眼一看。但见：
左首坐着个雄纠纠倭将，绣甲锦袍多猛勇；右首坐着个娇倩美女，翠翘金凤绝妖娆。左首的怒生铁面，一似虎豹离山；右首的酒映红腮，一似芙蕖出水。左首的腰横秋水，常怀一片杀人心；右首的斜拥银筝，每带几分倾国态。蒹葭玉树，穹庐中老上醉明妃；丹凤乌鸦，锦帐内虞姬陪项羽。
那左首的雷也似问一声道： 你什么官，敢到俺军前缉听？
华旗牌听了，准准的挣了半日，出得一声道： 旗牌是总制胡爷差来招大王的。
那左首的笑了笑道： 我徐明山不属大明，不属日本，是个海外天子，生杀自由。我来就招，受你这干鸟官气么？
旗牌道： 胡爷钧语，道： 两边兵争，不免杀戮无辜。不若归降，胡爷保奏，与大王一个大官。
左边的又笑道： 我想那严嵩弄权，只论钱财，管什功罪！连你那胡总制还保不得自己，怎保得我？可叫他快快退去，让我浙江。如若迟延，先打破桐乡，杀了阮鹗，随即踏平杭州，活拿胡宗宪。
旗牌道： 启大王，胜负难料，还是归降。
只见左边的道： 唗！怎见胜负难料？先砍这厮！ 众倭兵忙将华旗牌簇下。
喜得右首坐的道： 且莫砍！ 众倭便停了手。他便对左首的道： 降不降自在你，何必杀他来使，以激恼他？
左首的听了道： 且饶这厮。 华旗牌得了命，就细看那救他的人，不惟声音厮熟，却也面貌甚善。
那右边的又道： 与他酒饭压惊。 华旗牌出得帐，便悄悄问饶他这人，通事道： 这是王夫人，是你那边名妓。
华旗牌才悟是王翠翘： 我当日赎她身子，她今日救我性命。
这夜，王夫人乘徐明山酒醒，对他说： 我想你如今深入重地，后援已绝。若一蹉跌，便欲归无路。自古没有个做贼得了的。他来招你，也是一个机括。他款你，你也款他，使他不防备你，便可趁势入海，得以自由。不然，桐乡既攻打不下，各处兵马又来，四面合围，真是胜负难料。
明山道： 夫人言之有理，但我杀戮官民，屠掠城池，罪恶深重。纵使投降中国，恐不容我，且再计议。
次早，王夫人撺掇赏他二十两银子，还他鞍马、军伴，道： 拜上胡爷，这事情重大，待我与陈大王计议。
华旗牌得了命，星夜来见胡总制，备说前事。胡总制因想： 徐海既听王夫人言语，不杀华萼，是在军中做得主的了。不若贿她做了内应，或者也得力。
又差华旗牌赍了手书、礼物，又取绝大珍珠、赤金首饰、彩妆洒线衣服兼送王夫人。
此时徐明山因王夫人朝夕劝谕，已有归降之意。这番得胡总制书，便与王翠翘开读道：
君雄才伟略，当取侯封如寄。奈何拥众异域，使人名之曰 贼 乎？良可痛也！倘能自拔来归，必有重委。曒日在上，断无负心，君其裁之！
两人看罢，明山遂对王夫人道： 我日前资给全靠掳掠，如今一归降，便不得如此，把什养活？又或者与我一官，把我调远，离了曲部，就便为他所制了！
王夫人道： 这何难？我们问他讨了舟山屯剳，部下已自不离；又要他开互市，将日本货物与南人交易，也可获利。况在海中，进退终自由我。
明山道： 这等，夫人便作一书答他。 翠翘便援笔写：
海以华人，乃为倭用，屡递颜行，死罪，死罪！倘恩台曲赐湔除，许以洗涤，假以空衔，屯牧舟山，便当率其部伍，藩辅东海，永为不侵不叛之臣，以伸衔环吐珠之报。
又细对华旗牌说了，叫他来回报，方才投降。
这边正如此往来，那边陈东便也心疑，怕他与南人合图谋害，也着人来请降。胡总制都应了。自轻骑到桐乡受降，约定了日期。只见陈东过营来见徐明山计议道： 若进城投降，恐有不测。莫若在城下一见，且先期去，出他不意。 计议已定。
王翠翘对徐明山道： 督府方以诚相招，断不杀害。况闻他又着人招抚王五峰，若杀了降人，是阴绝五峰来路了。正当轻裘缓带，以示不疑。
至日，陈东来约，同到桐乡城，俱着介胄。明山也便依他。在于城下，报至城中。胡总制便与阮副使并一班文武坐在城楼上。徐海、陈东都在城下叩头。
胡总制道： 既归降，当贷汝死；还与汝一官，率部曲在海上为国家戮力。勿有二心。 两个又叩了头，带领部曲各归寨中。
胡总制与各官道： 看这二酋桀骜，部下尚多，若不提备他，他或有异志，反为腹心之患。若提备他，不惟兵力不足，反又起他叛端。弃小信成大功，势须剪除方可。 回至公署，定下一策：诈做陈东一封降书，说： 前日不解甲、不入城、不从日期都是徐海主意。如今他虽降，犹怀反侧。乞发兵攻之，我为内应。 叫华旗牌拿这封书与明山看，道督府不肯信他谗言，只是各官动疑，可速辨明。且严为防御，恐他袭你。
明山见了大骂道： 这事都是你主张，缘何要卖我立功？ 便要提兵与他厮杀。
王翠翘道： 且莫轻举！俗言 先下手为强 ，如今可说胡爷有人在营，请他议事，因而拿下。不惟免祸，还是大功。
明山听了，便着人去请陈东。预先埋伏人等他。果是陈东不知就里，带了麻叶等一百多人来。进得营，明山一个暗号，尽皆拿下，解入城中。陈东部下比及得知来救，已不及了。
从此日来报仇厮杀，互有胜负。
王翠翘道： 君屠毒中国罪恶极多，但今日归降，又为国擒了陈东，功罪可以相准。不若再恳督府，离此去数十里有沈家庄，四围俱是水港，可以自守，乞移兵此处。仍再与督府合兵，尽杀陈东余党。如此则功愈高，尽可自赎。然后并散部曲，与你为临淄一布衣。何苦拥兵日受惊恐？
去求督府，慨然应允。移往沈家庄。又约日共击陈东余党，也杀个几尽。只是督府恐明山不死，祸终不息，先差人赍酒米犒赏他部下，内中暗置慢药。又赏他许多布帛饮食，道陈东余党尚有，叫他用心防守。这边暗传令箭，乘他疏虞，竟差兵船放火攻杀。
这夜，明山正在熟寝，听得四下炮响。火光烛天，只说陈东余党，便披了衣，携了翠翘欲走南营。无奈四围兵已杀至，左膊中了一枪。明山情急，便向河中一跳。
翠翘见了，也待同溺，只听得道： 不许杀害王夫人！ 又道： 收得王夫人有重赏！ 早为兵士扶住，不得跳水。
次日进见督府，叩头请死。督府笑道： 亡吴伯越，皆卿之功。方将与卿为五湖之游以偿子，幸勿怖也！ 因索其衣装还之，令华旗牌驿送武林。
王翠翘常怏怏，以不得同明山死为恨。华旗牌请见，曰： 予向日蒙君惠，业有以报。今督府行且赏君功，亦惟妾故 拒不纳。因常自曰： 予尝劝明山降，且劝之执陈东，谓可免东南之兵祸。予与明山亦可藉手保全首领，悠游太平。今至此，督府负予，予负明山哉！ 尽弃弦管，不复为艳妆。
不半月，胡总制到杭，大宴将士。差人召翠翘，翠翘辞病。再召才到，憔悴之容可掬。这时三司官外，文人有徐文长、沈嘉则，武人彭宣慰、九宵。
总制看各官对翠翘道： 此则种蠡，卿真西施也！ 坐毕，大张鼓乐。翠翘悒郁不解。半酣，总制叫翠翘到面前道： 满堂宴笑，卿何向隅？全两浙生灵，卿功大矣！ 因命文士作诗称其功，徐文长即席赋诗曰：
仗钺为孙武，安攘役女戎。
管弦消介胄，杯酒殪袅雄。
歌奏平夷凯，钗悬却敌弓。
当今青史上，勇不数当熊。
沈嘉则诗：
灰飞烟灭冷荒湾，伯越平湖一笑间，
为问和戎汉公主，阿谁生入玉门关？
胡梅林令翠翘诵之，曰： 卿素以文名，何不和之？ 翠翘亦援笔曰：
数载飘摇瀚海萍，不堪回盼泪痕零。
舞沉玉鉴腰无力，笑倚银灯酒半醒。
凯奏已看欢士庶，故巢何处问郊坰？
无心为觅平吴赏，愿洗尘情理贝经。
督府酣甚。因数令行酒，曰： 卿才如此，故宜明山醉心。然失一明山矣，老奴不堪赎乎？ 因遽拥之坐，逼之歌三诗。三司起避，席上哄乱。
彭宣慰亦少年豪隽，瞩目翠翘，魂不自禁，亦起进诗曰：
转战城阴灭狡枭，解鞍孤馆气犹骄。
功成何必铭钟鼎，愿向元戎借翠翘。
督府已酩酊，翠翘与诸官亦相继谢出。次早，督府酒醒，殊悔昨之轻率。因阅彭宣慰诗，曰： 奴亦热中乎？吾何惜一姬，不收其死力。 因九霄入谢酒，且辞归。令取之。翠翘闻之不悦。
九霄则舣舟钱塘江岸，以舆来迎。翠翘曰： 姑少待。 因市酒肴，召徐文长、沈嘉则诸君。曰： 翠翘幸脱鲸鲵巨波，将作蛮夷之鬼，故与诸君子诀。 因相与轰饮，席半，自起行酒，曰： 此会不可复得矣，妾当歌以为诸君侑觞。 自弄琵琶，亢声歌曰：
妾本临淄良家子，娇痴少长深闺里。
红颜直将芙蕖叹，的的星眸傲秋水。
十三短咏弄柔翰，珠玑落纸何珊珊。
洞箫夜响纤月冷，朱弦晓奏秋风寒。
自矜应贮黄金屋，不羡石家珠十斛。
命轻逐父宦江南，一身飘泊如转舢。
倚门惭负妖冶姿，泪落青衫声漱漱。
雕笼幸得逃鹦鹉，轻轲远指青齐土。
干戈一夕满江关，执缚竟自羁囚伍。
龙潭倏成鸳鸯巢，海滨寄迹同浮泡。
从胡蔡琰岂所乐，靡风且作孤生茅。
生灵涂炭良可恻，弢弓拟使烽烟熄。
封侯不比金日蝉，诛降竟折双飞翼。
北望乡关那得归，征帆又向越江飞。
瘴雨蛮烟香骨碎，不堪愁绝减腰围。
依依旧恨萦难扫，五湖羞逐鸱夷老。
他时相忆不相亲，今日相逢且倾倒。
夜阑星影落清波，游魂应绕蓬莱岛。
歌竟欷歔，众皆不怿，罢酒。翠翘起更丽服，登舆，呼一樽自随，抵舟漏已下。
彭宣慰见其朱裳翠袖，珠络金缨，修眉淡拂，江上远山，凤眼斜流，波心澄碧；玉颜与皎月相映，真天上人；神狂欲死，遽起迎之，欲进合卺之觞。
翠翘曰： 待我奠明山，次与君饮。 因取所随酒洒于江，悲歌曰：
星陨前营折羽旄，歌些江山一投醪。
英魂岂逐狂澜逝，应作长风万里涛。
又：
红树苍山江上秋，孤蓬片月不胜愁。
铩翎未许同遐举，且向长江此目游。
歌竟。大呼曰： 明山，明山，我负尔！我负尔！失尔得此，何以生为！ 因奋身投于江。
红颜冉冉信波流，义气蓬然薄斗牛。
清夜寒江湛明月，冰心一片恰相俦。
彭宣慰急呼捞救，人已不知流在何处，大为惊悼，呈文督府，解维而去。正是：
孤蓬只有鸳鸯梦，短渚谁寻鸾凤群。
督府阅申文，不觉泪下。道： 吾杀之，吾杀之。 命中军沿江打捞其尸。尸随潮而上，得于曹娥渡，面色如生。申报督府。曰： 娥死孝，翘死义，气固相应也。 命葬于曹娥祠右。为文以祭之。曰：
嗟乎！翠翘，尔固天壤一奇女子也。冰玉为姿，则奇于色；云霞为藻，则奇于文；而调弦弄管，则奇于技。虽然，犹未奇也，奇莫奇于柔豺虎于衽席。苏东南半壁之生灵，竖九重安攘之大烈，息郡国之转输，免羽檄之征扰。奇功未酬，竟逐逝波不返耶。以寸舌屈敌，不必如夷光之盅惑，以一死殉恩，不必如夷光之再逐鸱夷。尔更奇于忠，奇于义，尔之声誉，即决海不能写其芳也。顾予之功，维尔之功，尔之死，实予之死。予能无怃然欤？聊荐尔觞，以将予忱，尔其享之。
时徐文长有诗吊之曰：
弹铗江皋一放歌，哭君清泪惹衣罗。
功成走狗自宜死，谊重攀髯定不磨。
香韵远留江渚芷，冰心时映晚来波。
西风落日曹娥渡，应听珊珊动玉珂。
沈嘉则有诗曰：
羞把明珰汉渚邀，却随片月落寒潮。
波沉红袖翻祧浪，魂返蓬山泣柳腰。
马鬣常新青草色，凤台难觅旧丰标。
穹碑未许曹瞒识，聊把新词续天招。
又过月余，华旗牌以功升把总。渡曹娥江，梦中恍有召，疑为督府，及至琼楼玉宇，瑶阶金殿，环以甲士。至门二黄衣立于外，更二女官导之。金钿翠裳，容色绝世。引之登阶，见一殿入云，玳瑁作梁，珊瑚为栋，八窗玲珑，嵌以异宝，一帘半垂，缀双明珠。外列女官，皆介胄、执戈戟，殿内列女史，皆袍带，抱文牍。卷帘中坐一人，如妃主，侧绕以霓裳羽衣女流数十人；或捧剑印，或执如意，或秉拂尘，皆艳绝，真牡丹傲然，名花四环，俱可倾国。
俄殿上传旨，曰： 旗牌识予耶？予以不负明山，自湛罗刹巨涛，上帝悯予烈，且嘉予有生全两浙功德，特授予忠烈仙媛，佐天妃主东海诸洋。胡公诛降，复致予死，上帝已夺其禄，命毙于狱，尔其识之。 语讫，命送回。
梦觉身在蓬窗，寒江正潮，纤月方坠，正夜漏五鼓。因忆所梦，盖王翠翘仅以上帝封翠翘事泄于人。后胡卒以糜费军资被劾下狱死，言卒验云。


冰心还独抱恶计枉教施
独耸高枝耐岁寒，不教蜂蝶浪摧残。
风霜苦涴如冰质，烟雾难侵不改肝。
丽色莹莹缕片玉，清香冉冉屑旃坛。
仙姿岂作人间玩，终向罗浮第一磐。
五伦之中，父子、兄弟都是天生的；夫妇、姑媳、君臣、朋友都是后来人合的。合的易离。但君臣不合，可以隐在林下，朋友不合，可以缄口自全；只有姑媳、夫妻如何离得？况夫妻之间一时反目，还也想一时恩爱；到了姑媳，须不是自己肚里生的！或者自家制不落不肖儿，反道他不行劝谏；儿子自不做家，反道他不肯帮扶；还有妯娌相形，嫌贫重富；姑叔憎恶，护亲远疏；婢妾挑逗，偏听信谗。起初不过纤毫的孔隙，到后有了成心，任你百般承顺，只是不中意，以大凌小，这便是媳妇的苦了。在那媳妇，也有不好的：或是倚父兄的势，作丈夫的娇；也有结连妯娌婢仆，故意抗拒婆婆；也有窥他阴事，挟制公婆；背地饮食，不顾公姑；当面抵触，不惜体面。这便是婆婆口顽，媳妇耳顽，弄得连儿子也不得有孝顺的名。真是 人家不愿有的事，却也是常有的事 。倒宁可一死，既不失身，又能全孝，这便亘古难事。
这事出在池州贵池县。一个女子姓唐名贵梅，原是个儒家女子。父亲是个老教书，常向在外处个乡馆。自小儿叫他读些什《孝经》，看些《烈女传》，这贵梅也甚领意。不料到十二岁，母亲病死了。她父亲思量： 平日她在家，母子作伴；今日留她家中，在家孤栖。若在邻家来去，恐没有好样学，也不成体面；若我在家，须处不得馆；一时要纠合些邻舍子弟就学，如今有四五两馆，便人上央人，或出荐馆钱图得，如何急卒可有？若没了馆，不唯一身没人供给，没了这几两束脩，连女儿也将什养她？只处将来与人，我斯文人家，决无与人做婢妾之理；送与人作女儿，谁肯赔饭养她，后来又赔嫁送？只好送与人做媳妇罢！ 对媒婆说了。
寻了几日，寻得个开歇客店的朱寡妇家。有个儿子叫做朱颜，年纪十四岁。唐学究看得这小官清秀，又急于要把女儿(嫁出)，也不论门风，也不细打听那寡归做人何如，只收她两个手盒儿，将来送她过门。在家吩咐道： 我只为无极奈何，将妳小小年纪与人作媳妇。妳是乖觉的，切要听婆婆教训，不要惹她恼。使我也得放心。
送到她家，又向朱寡妇道： 小女是没娘女儿，不曾训教，年纪又小，千万亲母把做女儿看待。不要说老夫感戴，连老妻九泉之下也得放心。 送了，自去处馆去了。
只是这寡妇有些欠处，先前店中是丈夫支撑，她便躲在里面，只管些茶饭，并不见人。不期那丈夫得了弱病，不能管事，儿子又小，她只得出来承值，还识羞怕耻。到后边丈夫死了，要歇店，舍不得这股生意让人，家中又没什过活，只得呈头露脸，出来见客。此时已三十模样。有那老成客人，道是寡妇，也避些嫌疑。到那些少年轻薄的，不免把言语勾搭她，做出风月态度晃她。乍听得与乍见时，也有个嗔怪的意思。渐渐习熟，也便磕牙撩嘴。人见她活动，一发来引惹她。她是少年情性，水性妇人，如何按捺得定？尝有一赋叙她苦楚：
吁嗟伤哉！人皆欢然于聚首，綦我独罹夫睽乖。忆缱绻之伊始，矢胶漆之糜懈。银灯笑吹，罗衣羞解。衬霞颊兮芙蓉双红，染春山兮柳枝初黛。絮语勾郎怜，娇痴得郎爱。醉春风与秋月，何忧肠与愁债。乃竟霜空，折我雁行。悲逝波之难迴，搴繐帏而痛伤。空房亦何寂？遗孤对相泣。角枕长兮谁同御？锦衾斑而泪痕湿。人与梦而忽来，旋与觉而俱失。睠彼东家邻，荷戟交河滨，一朝罢征戍，杯酒还相亲；再阅绿窗女，良人远服贾。昨得寄来书，相逢在重午！彼有离兮终相契合，我相失兮凭谁重睹？秋风飒飒，流黄影摇。似伊人之去来，竟形影之谁招？朱颜借问为谁红？云散巫山鬟欲松。寥落打窗风雨夜，也应愁听五更钟。
想那寡妇怨花愁月，夜雨黉昏，好难消遣！欲待嫁人，怕人笑话，儿女夫妻，家事好过，怎不守寡？待要守寡，天长地久，怎生熬得？日间思量，不免在灵前诉愁说苦，痛苦一场；夜间思量起，也必竟捣枕捶床，咬牙切齿，翻来覆去，叹气流泪。
忽然是她缘凑：有个客人姓汪名洋号涵宇，是徽州府歙县人，家事最厚。常经商贵池地方，积年在朱家歇。却不曾与寡妇相见。这番相见，见她生得济楚可爱，便也动心，买了些花粉、膝裤等物送她。已在前边客楼上住下，故意嫌人嘈杂、移在厢楼上，与寡妇楼相近。故意唱些私情的歌曲，希图动她。不料朱寡妇见他是个有钱的，年纪才近三十，也象个风月的，也有他心。眉来眼去，不只一日。
一日，寡妇独坐在楼下，锁着自己一双鞋子。那汪涵宇睃见，便一步跨进来，向那妇肥喏一声道： 亲娘！茶便讨碗吃。
那寡妇便笑吟吟道 茶不是这里讨的。
涵宇笑道： 正要在宅上讨。 随即趱上前将鞋子撮了一只，道： 是什么缎子？待我拿一块来相送。
寡妇道： 前日已收多礼，怎再要朝奉送？
涵宇道： 亲娘高情，恨不得把身子都送在这里。 把手指来量一量。道： 真三寸三分！ 又在手上掂一掂道： 真好！ 在手掌上揿。
寡妇怕有人来，外观不雅，就劈手来抢。涵宇早已藏入袖中，道： 这是妳与我的表记，怎又来抢？ 把一个朱寡妇又羞又恼。那汪涵宇已自走出去了。走到楼上，把这鞋翻覆看了一会，道： 好针线！好样式！ 便随口嘲出个《驻云飞》道：
金剪携将，剪出春罗三寸长。艳色将人晃，巧手令人赏。何日得成双，鸳鸯两两？行雨行云对浴清波上。沾惹金莲瓣里香。
把这曲轻轻在隔楼唱。
那妇人上楼听见，道： 嗅死这蛮子！ 却也自已睡不成梦。到了五更，正待合眼，只听汪涵宇魇将起来，道： 跌坏了！趺坏了！ 却是他做梦来调这妇人，被她推了一跌，魇起来。两下真是眠思梦想。
等不得天明，那汪涵宇到缎铺内买了一方蜜色彭缎，一方白光绢，又是些好绢线，用纸包了。还向宝笼上寻了两粒雪白滚圆、七八厘重的珠子，二粒并包了，装入袖中，乘人空走入中堂。只见寡妇呆坐在那边，忽见汪涵宇走到面前，吃了一惊。汪涵宇便将缎绢拿出来道： 昨日所许，今日特来送上。
寡妇故意眼也不看，手也不起，道： 这断不敢领，不劳费心！
汪涵宇便戏着脸道： 亲娘，这是我特意买来的。亲娘不收，叫我将与何人？将礼送人，殊无恶意。
寡妇道： 这缎、绢决是不收的！只还我昨日鞋子，省拆了对。
汪涵宇道： 成对不难，还是不还了。 把缎绢丢在妇人身上。
妇人此时心火已动，便将来缩在袖中，道： 不还我？我着小妹在梁上爬过来偷！
汪涵宇道： 承教，承教。 也不管妇人是有心说的，没心说的，他都认定真了。在房中仔细一看，他虽在厢楼上做房，后来又借他一间堆货，这楼却与妇人的房同梁合柱三间生。这间在左首，架梁上是空的，可以爬得。
他等不得到晚，潜到这房中。听妇人上了楼，儿子读晚书，妇人做针指。将及起更，儿子才睡，丫头小妹也睡了。妇人也吹了灯上床，半晌不见动静。
他便轻轻地爬到梁上。身子又胖，捱了一会，浑身都是灰尘。正待溜下，却是小妹起来解手，又缩住了。又停半刻，一脚踹在厢上，才转身楼板上，身子重，把楼板振了一振。
只听得那儿子在睡中惊醒道： 是什么动？
妇人已心照，道： 没什动，想是猫跳。 汪涵宇只得把身子蹲在黑处，再不敢响。
听她儿子似有鼾声，又挪两步，约摸到床边，那儿子又醒道： 恰似有人走。
妇人道： 夜间房中有什人走？
儿子道： 怕是贼。
妇人道： 没这等事。 那儿子便叫小妹点灯。汪涵宇听得，轻手轻脚缩回。比及叫得小妹梦中醒起来，拨火点灯，汪涵宇己爬过去了。妇人起来，假意寻照道： 我料屋心里原何有贼？这等着神见鬼！若我也似你这等大惊小怪，可不连邻里也惊动？你寻这贼来！ 儿子被骂得不做声，依旧吹灯睡了。
妇人又道： 安你在身边，拪拪耸耸，搅人睏头。明日你自东边楼上去睡，我着小妹陪你。我独自清净些。 此时汪涵宇在间壁听得，事虽不成，晓得妇人已有心了。只是将到手又被惊散，好生不快活。
捱到天明，甚是苦闷。走出去想到： 这妇人平日好小便宜，今晚须寻什送她，与她个甜头儿。 去换了一两金子，走到一个银店去，要打两个钱半重的戒指儿、七钱一枝玉兰头古折簪子。夹了样金，在那厢看打。
不料夜间不睡得，打了一个盹。银匠看了，又是异乡人便弄手脚，空心簪子，足足灌了一钱密陀僧。打完，连回残一称，道： 准准的，不缺一厘。 汪涵宇看了簪，甚是欢喜。接过戥了来一称，多了三厘。汪涵宇便疑心，道： 式样不好，另打做荷花头罢。
银匠道： 成工不毁这样极时的！
汪涵宇定要打过： 我自召工钱。
匠人道： 要打明日来。 汪涵宇怕明日便出门不认货，就在他店中夹做两段。只见密陀僧都散将出来。汪涵宇便豹跳，要送官。
匠人道： 是焊药。
汪涵宇道： 难道焊药装在肚里的？说不理过。 走两个邻舍来，做好做歹认赔，先扯到酒店吃三盅赔礼，等他一面设处银子。汪涵宇因没了晚间出手货，闷闷不悦。因等银子久坐，这两个邻舍自家要吃，把他灌上几盅，已是酩酊。
这边朱寡妇绝早起来，另铺了儿子床，小妹铺也移了。到晚，吩咐儿子就在那边读书，自在房中把床收拾得洁净,被熏香了，只不听汪朝奉来,斜坐灯前,心里好不热！须臾起更，喜得儿子丫鬟睡了，还不见到，只得和衣睡了。
直到二更，听得打门，是汪朝奉来。妇人叫小厮阿喜开门。起来摸得门开，撞了他一个 瓶口木香 ，吐了满身。闯到床中也不能上床，倒在地上。到得四更醒来，却睡在吐的秽上，身子动弹不得，满身酒臭难闻，如何好去？
那朱寡妇在床上眼也不合，哪得人来？牙齿咬得龁龁响。天明小厮说起，那寡妇又恼又笑，恼的是贪杯误事，笑的是没福消受。
那壁汪涵宇懊恼无及，托病酒卧床将息，睡了半日。怕醉酒，一滴不吃。晚间换了一身齐整衣裳，袖了一锭十两重白银，正走过堆货楼，只听得房门乱敲响，却是客伙内寻他往娼家去。只得复回来睡在床上，做梦中惊醒般道： 多谢！身子不快，已早睡了。 再三推辞，只不开。
那人去了，折身起来再到阁楼，轻轻爬将过去，悄悄摸到床前。妇人假作睡着，直到汪涵宇已脱了衣服，钻入被来，轻轻道： 什人？好大胆！ 汪涵宇也不回答，一把搂住。正是：
蚨蝶穿花，鸳鸯浴水。轻勾玉臂，软温温暖映心脾，缓接朱唇，清郁郁香流肺腑。一个重开肉食店，狼(犭亢)主顾肯令轻回。一个乍入锦香丛，得占高枝自然恣采。旧滋味今朝再接，一如久旱甘霖，新相思一笔都勾，好似干柴烈火，只是可惜贪却片时云雨意，坏教数载竹松心。
妇人还怕儿子知觉，不敢畅意。到天明，依旧爬了过去。
似此夜去明来，三月有余。朱寡妇得他衣饰也不下百两。到临去时，也百般留恋，洒泪而别，约去三四个月便来。谁知汪涵宇回去，不提防诨家去收拾他行囊，见了这只女鞋，道他在外闝，将来砍得粉碎，大闹几场，不许出门。
朱寡妇守了半年。自古道： 宁可没了有，不可有了没。 吃了这野食，破了这羞脸，便也忍耐不住。又寻了几个短主顾，邻舍已自知觉。
那唐学究不知，把个女儿送入这龌龊人家。进门，怜她没娘的女儿，也着实爱惜她，管她衣食，打扮一枝花一般。外边都道： 朱寡妇有接脚的了。 那唐贵梅性格温柔、举止端雅、百说百随、极其孝顺，朱寡妇怎不喜她？后边也见寡妇有些脚塌手歪，只做不晓，只做不见。寡妇情知理亏，又来收罗她，使不言语，并不把粗重用使她。屋后有一块空地，有一株古梅并各色花，任她在里浇植、闲玩。到了十六岁，两下都已长成。此时唐学究已殁，自接了几个亲眷与她合卺。真好一对少年夫妻：
绿鬓妖娆女，朱颜俊逸郎。
池间双菡萏，波泛两鸳鸯。
两个做亲之后，绸缪恩爱，所不必言。
只是两三年前，朱寡妇因儿子碍眼，打发他在书馆中歇宿，家中事多不知。到如今，因做亲在家，又值寡妇见儿子媳妇做亲闹热，心里也热，时时做把妖娆态度，与客人磕牙撩嘴，甚是不堪。又道自己读书人家，母亲出头露面做歇家，也不雅。
一日，对母亲道： 我想我亏母亲支撑，家事也饶裕了。但做这客店，服事也甚辛苦，不若歇了，叫阿喜开了别样店，省得母亲劳碌。
寡妇听了，怫然道： 你这饶裕是哪里来的？常言道： 捕生不如捕熟。 怎舍着这生意另寻？想是媳妇怕辛苦，立这主意！
那儿子只说声 不关她事 ，就歇了。
自此，寡妇便与贵梅做尽对头，厨灶上偏要贵梅去支撑；自坐在中堂，偏讨茶讨水要贵梅送来；见有人躲避，便行叱骂。
一日，恰好在堂前。汪涵宇因歇了几年，托人经营，帐目不清，只得要来结帐，又值他孺人死了，没人阻拦，又到贵池。寡妇见了，满面堆下笑来。正在攀谈，贵梅拿茶出来与婆婆。见有人，便待缩脚。
那寡妇道： 这是汪朝奉，便见何妨？做什腔？ 那汪涵宇抬头看，这妇人呵：
眉弯新月，鬓绾新云。樱桃口半粒丹砂，狐犀齿一行贝玉。铢衣怯重，停停一枝妖艳醉春风；桃靥笑开，盈盈两点秋波澄夜月。正是：
当垆来卓女，解珮有湘灵。
那汪涵宇便起来一个深揖，头上直相到脚下，一双脚又小又直，比朱寡妇先时又好些。虽与寨妇对答，也没什心想。仍旧把行李发在旧房，两个仍行旧法。
不期这日儿子也回来。夜间听得母亲房中似有人行动，仔细听去，又似絮絮说话，甚是疑惑，次早问小厮： 昨日又到什人？ 道是徽州汪朝奉。问住在哪厢下，道在厢楼上。朱颜只做望他，竟上楼。已早饭时候，还睡了才起。就在楼上叙了寒温，吃了杯茶。
一眼睃去，他堆行李的楼与母亲的楼只隔一板，就下了楼。又到自己楼上看：右首架梁上半边灰尘有寸许厚，半边似揩净的一般，一发是了。因说风沙大，要把楼上做顶格，母亲拗他不住。他把自己楼上与母亲楼上，上边都幔了天花板，梁上下空处都把板镶住。把那母亲焦得没好气处，只来寻贵梅出气。贵梅并不与丈夫说。丈夫恼时，道： 母子天性之恩。若彰扬，也伤妳的体面。
但是客伙中见汪涵宇当日久占，也有愿与朱寡妇好的，有没相干的，前日妒他，如今笑他，故意在朱颜面前点缀，又在外面播扬。朱颜他自负读书装好汉的，如何得当？又加读书辛苦，害成气怯。睡在楼上，听得母亲在下面与客人说笑，好生不忿。
那寡妇见儿子走不起，便放心叫汪涵宇挖开板过来。病人没睡头，偏听得清，一气一个死，道： 罢，罢！我便生在世间也无颜！ 看看恹恹待尽。贵梅衣不解带，这等伏事。日逐虽有药饵，却不道气真药假。到将死先一日，叫贵梅道： 我病谅不能起，当初指望读书显祖荣妻，如今料不能了。只是妳虽本分端重，在这里却没好样、没好事做出来。又无所出，与其日后出乖露丑，不如待我死后，竟自出身。 又叹口气道： 我在日尚不能管妳们，死后还管得来？只是要为我争气，勉守三年。 言罢，泪如雨下。
贵梅也垂泪道： 官人你自宽心将息，还有好日。脱或不好，我断不做失节妇人。
朱颜道： 只怕说便容易…… 正说，母亲过来。
朱颜道： 母亲，孩子多分不济。是母亲生，为母亲死。只是孩儿死后，后嗣无人。母亲挣他做什么？可把店关了，清闲度日。贵梅并无儿女，我死叫她改嫁。
又对贵梅道： 我死母亲无人侍奉。妳若念我恩情，出嫁去还作母子往来，不时看顾，使我九泉瞑目。
那寡妇听了，也滴了几点眼泪道： 还不妨，你好将息。 到夜，又猛听得母亲房中笑了一声，便恨了几恨，一口痰塞，登时身死。可怜：
夜窗羞诵凯风篇，病结膏肓叹不痊。
梦断青云迷去路，空余红袖泣旻天。
此时几哭死了一个贵梅。那寡妇一边哭，一边去问汪涵宇借银子，买办衣衾棺椁，希图绊住汪涵宇。
那汪涵宇得陇望蜀，慨然借出三十两与她使用。又时时用钱赏赐小厮阿喜、丫头小妹。又叫寡妇借丧事名色，把这些客人茶不成茶、饭不成饭。客人都到别店去了，他竟做了乔家主，公然与朱寡妇同坐吃酒。
贵梅自守着孝堂哭哭啼啼，哪里来管她。只是汪涵宇常在孝堂边，张得贵梅满身缟素，越觉好看，好不垂涎。
一日，乘着醉对寡妇说： 我有一事求着妳，妳不要着恼。我家中已没了娘子，妳如今媳妇也没了丈夫。若肯作成我，与我填房，我便顶作妳儿子，养妳的老。何如？
寡妇道： 她须还有亲戚，我想好嫁她到异乡？
汪涵宇道： 我便做个两头大，娶在这边。
只见寡妇笑道： 若是这等，有了她。须不要我。
汪涵字道： 怎敢忘旧！
寡妇道： 这等，先要起媒。 两个便滚到一处云雨。不题。
次日，果然对贵梅道： 媳妇，我想儿子死了，家下无人支撑，妳又青年，不可辜负妳。如今汪朝奉家中没了娘子，肯入赘在这里，倒也是桩美事。
贵梅听了，不觉垂泪道： 媳妇曾对妳孩儿说 誓死不嫁 ，怎提起这话？
寡妇道： 我儿，我是过来人，节是极难守的，还依我好。他有钱似我万倍。
贵梅道： 任他有钱，孩儿只是不嫁！
寡妇道： 妳夜间自去想，再计议。
到晚汪涵宇过来，道： 媒人，姻事何如？
寡妇道： 做腔哩！
汪涵宇道： 莫管她做腔不做腔，妳只不吃醋，听我括上罢。
寡妇道： 这等先充财礼一百两与我，听你们暗里作亲。不要不老到，出了丧讨材钱。
汪涵宇道： 六十两罢。
寡妇不肯，过了他八十两银子，放他一路。
只是贵梅见了汪涵宇便躲开去，哪里得交一言。无极奈何，又求朱寡妇。
寡妇道： 待我骗她。
又对贵梅道： 媳妇，前日说的，想得何如？
贵梅道： 也不必想，是决不可的！
寡妇道： 媳妇不必过执。我想这汪蛮是个爱色不爱钱的。不嫁他，便与他暂时相处，得他些财物，可以度日。
贵梅道： 私通苟合非人所为。
寡妇听了便恼道： 怎就不是人所为？小小年纪，这样无状！ 便赶去要打，得小妹劝了方住。贵梅自去房中哭泣。不题。
过了两日，寡妇为这八十两银子，只得又与她说： 我不是定要妳从他。只是前日为儿子死，借他银子三十两，遭他逼迫。妳若与他好了，他便提不起，还有赍助。若不，将什还他？
贵梅道： 他若相逼，幸有住房可以典卖偿他。若说私通，断然不可！
寡妇听了，平跳起来将贵梅一掌，道： 放屁！典了房子，叫我何处安身？妳身子值钱，我该狼藉的么？
贵梅掩着脸，正待灵前去哭，又被一把头发捋去，道： 妳敢数落我么？
贵梅连声道 不 ，又已打了几下，走进房去。
小妹来看，道： 亲娘如今已在浑水里，哪个信妳清白？不若且依了婆婆，省些磨折，享些快乐。
贵梅道： 这做不得！
一连几日没个肯意，汪涵宇催寡妇作主，寡妇道： 家中都是凭你的，撞着只管蛮做。我来冲破，便可作久长之计。 果然汪涵宇听了。
一日，乘她在后园洗马桶，他闯进去强去抱她，被她将刷帚泼了一身秽污去了。
一日，预先从寡妇房中过去，躲在她床下，夜间正演出来，被她喊叫 有贼 ，涵宇欺她孤身，还来抱她，被她抓得满脸是血。底下小厮又赶起来要上楼，寡妇连忙开了自己房，等他溜走。
外边邻舍渐渐已晓得朱寡妇有落水拖人的意思。一个汪涵宇弄得伤了脸，半月不得出门，也待罢了。倒是寡妇为银子分上，定要将这媳妇道她不孝，将来打骂。
汪涵宇趁机来做好相劝，捏她一把。贵梅想起是为他姑媳参商，便一掌打去。他一闪，倒把寡妇脸上指尖伤了两条。汪涵宇便道： 妳这妇人怎么打婆婆？这是我亲眼见的。若告到官，妳也吃不起！
寡妇得了这声，便道： 恶奴！妳这番依我不依我？若不依我，告到官去打妳个死！
贵梅便跪下道： 贵梅失误得罪，但凭打骂。若要与这光棍私通，便死不从！
寡妇道： 有这样强的！
便向门前喊叫道： 四邻八舍！唐贵梅打婆婆，列位救命！ 便往县前走。
汪涵宇对贵梅道： 从了我，我与妳劝来。
贵梅道： 光棍！你搅乱我家里，恨不得咬你的肉。我肯从你？ 汪涵宇做劝的名色，也到县前来。
这些邻舍打团团道： 一定婆媳争风厮闹了。
有的道： 想是看得阿婆动火，闹嫁。
恰好小妹走到门前来。好事的便一把扯住道： 贵梅为什打婆婆？ 小妹把头摇一摇，这人道： 想是闹嫁？
小妹道： 肯要嫁倒不闹了。
这人道： 是什人来说亲？
小妹道： 汪朝奉。
这些人便道： 古怪！这蛮子，你在她家与老寡妇走动罢了，怎又看想小寡妇，主唆婆婆逼她？我们要动公举了。
谁料那边婆子已在县前叫屈。县里已出了差人来拿。只是汪涵宇倒心焦： 起前拨置，只说妇人怕事，压她来从，如今当了真。若贵梅说出真情，如何是好？
打听得县官是个掌印通判，姓毛，极是糊涂，又且手长。寻了他一个过龙书手陈爱泉，是名水手，说道： 此妇泼悍，要求重处，拿进去。 只见这通判倒也明白，道： 告忤逆怎么拿银子来？一定有前亲晚后，偏护情弊。我还要公审，不收！
汪涵宇急了，又添一名，又与书手三两，道： 没什情弊。只是妇人泼悍，婆婆本分，不曾见官。怕一时答应不来，宽了她，她日后一发难制。故此送来，要老爷与她做主。
毛通判道： 这等落得收的，晓得了。
须臾贵梅到，正是晚堂。一坐堂，带过去，先叫朱寡妇。
寡妇道： 妇人守寡二十年了。有个儿子两月前已死，遗下这媳妇唐贵梅不肯守制，日逐与妇人厮闹。昨日竟把妇人殴打，现有伤痕可证。
毛通判听了，便叫唐贵梅，不由她开口，道： 妳这泼妇，怎夫死两月，便要嫁？又打婆婆，拶起来！
贵梅道： 妇人原不愿嫁。
毛通判也不来听，把贵梅拶上一拶。拶了又敲，敲了又打二十，道： 妳这样拨妇！还叫妳坐一坐，耐耐性。 发了女监。其时邻舍来看的，都为她称屈。
朱寡妇自是得志。一到家中，与汪涵宇没些忌掸，两个吃酒说笑道 好官！替我下老实处这一番。这时候不知在监里怎么样苦哩！
汪涵宇道： 生铁下炉也软，这番一定依妳了。消停一日，保她出来。 两个公然携灯上楼睡了。
可怜贵梅当日下了女监。一般也有座头，汪涵宇又用了钱，叫众人挫折她。将来栓在柱上，并无椅桌倚靠，哪有铺盖歇宿？立时禁不得两腿疼痛，要地下坐时，又秽污杀人，只是两泪交流，一疼欲死。听那狱里一更更这等捱将来，筛锣、摇铃、敲梆，好不恓惶。
费梅自想： 当日丈夫叫我与他争气，莫要出乖露丑。谁知只为守节反倒吃拶、吃打、吃监。早知如此，丈夫死时，自缢与他同死，岂不决烈！ 千思万想。
到得天明，禁子又来索钱，道： 妳这妇人，只好在家中狠，打公骂婆，这里狠不出的。有钱可将出来！座头，可将我们旧例与他说。
座头来对贵梅说，贵梅道： 我身边实是无钱。
座头道: 晓得妳无钱。但妳平日攒下私房藏在哪边？或有亲眷可以挪借，说来，等禁子哥与妳唤来。
贵梅道： 苦我父母早亡，又无兄弟亲戚在家帮家作活，哪有私房？ 禁子听了叫道： 看这样泼妇，平日料应亲邻闹断。身边有钱，料也背阿婆买吃，没有是真的。只叫她吃些苦罢！ 吵一阵子去了。去得又一阵，故意来轻薄，捏脚捏手，逼得贵梅跌天撞地，痛哭号啕。这干又道： 不承抬举！ 大骂而去。水米不打牙。
一日，忽见一个禁子拿了两碗饭、两样菜来，道： 是妳姓汪的亲眷送来的。可就叫他来替妳了落我们。 贵梅知是汪涵宇，道： 我没这亲眷！ 竟不来吃。等了一会，禁子自拿去了。又捱一日，只见外边有票取犯妇唐氏，离了监门。
却是汪涵宇必竟要她，故意用钱叫禁子凌辱她。后来送饭，以恩结她。又叫老寡妇去递呈子，道： 老年无人奉养，唐氏已经责罚知改，恳乞释放养老。
通判道： 告也是妳，要饶也是妳。官是妳做么？ 还要拘亲邻，取她改过结状释放。汪涵宇恐怕拘亲邻惹出事来，又送了一名水手，方得取放回来。
只见这些邻舍见她拶打狼狈，也都动怜道： 妳小年纪，平日听得妳极本分孝顺，怎打婆婆？
贵梅道： 贵梅也知事体，怎敢打婆婆。
只见一个旺尖嘴，是左邻吴旺道： 昨日她家说来，是要她嫁汪蛮。不肯，告的。
又一个老邻舍张尚义道： 这等，妳死也挣两句，说个明白。怎受这苦！
贵梅道： 这是我命运，说他怎么。
一个对门的李直又道： 她不仁，妳不义。这样老淫妇，自已养汉，又要圈局媳妇，谎告。汪蛮谋占人家妇女，教唆词讼，我们明日到道爷处替她伸冤。
贵梅道： 我如今已得放，罢了。不敢劳列位费心。 一步步挪到家中。
朱寡妇正在那边与汪涵宇讲话，见了道： 恶奴，若不是汪朝奉劝，监死妳！不是他送饭。饿死妳！
汪涵宇道： 罢，罢，将就些。 贵梅不敢作声，两泪汪汪到了房里。
小妹进来见了，道： 爷呀！怎拶做这样肿的，想是打坏了。妳从不曾吃这苦，早知这样，便依了他们罢！
贵梅道： 丈夫临终，我应承守他，断不失节。怎怕今日苦楚，忘了？只是街坊上邻舍，为我要攻击婆婆，是为我洗得个不孝的名，却添婆婆一个失节的名，怎好？我不能如丈夫吩咐奉养她，怎又污蔑她。 说了一番。夜间穿了几件缟素衣服，写四句在衣带上道：
亲名不可污，吾身不容浼。
含笑向九泉，身名两无愧。
趁家人睡，自缢在园中古梅树下，正是：
劲节偏宜雪，心坚不异冰。
香魂梅树下，千古仰遗馨。
次早，老寡妇正又来骂她、逼她，只见房中俏然，道： 这恶奴想逃走了。 忙走下楼看时，前门尚闭，后门半开。寻去，贵梅已气绝在梅树下了，惊得魂不附体。
来见汪涵宇，涵宇道： 有事在官，只是惧罪自尽。不妨。 拿出五七两银子来，与寡妇买材。哄得出门，他自忙到婆子房内，把平日送她的席卷而去。
婆子回来寻汪涵宇时，已是去了。又看自己楼上箱笼又空，真是人财两失，放声大哭。邻舍们见汪涵宇去得慌忙，婆子又哭，想是贵梅拶打坏，死了，那吴旺与李直悄地赶到水口，拿住汪涵宇。道： 蛮子，你因奸致死人命，待走到哪里去！ 江涵宇急了，买求，被二个身边挤了一空。
婆子又吃地方飞申。亏毛通判回护自己，竟着收葬。也费了几两银子，房子也典与人。似此耽延，贵梅三日方殓。颜色如生，见者无不叹息称羡。
后来毛通判为贪罢职。贵梅冤抑不伸，凄风淡月时节，常现形在古梅树下。四川喻士积有诗吊之。杨升庵太史为她作传，末曰：
呜呼！妇生不辰，遭此悍姑。生以梅为名，死于梅之林。冰操霜清，梅乎何殊？既孝且烈，汗青宜书。有司失职，咄哉可吁！乃为作传，以附露筋碑之跗。
李卓吾曰：
 孝烈 二字，杨太史特笔也。夫贵梅之死，烈矣！于孝何与？盖贵梅听以宁死而不自白者，以姑之故也。不然，岂其不切齿痛恨于贿嘱之商，而故忍死为之讳哉？书日 孝烈 ，妇当矣！死三日而尸犹悬，颜如生，众人虽知而不敢举。每日之暮，白月照梅，隐隐如见，犹冀有知之者乎？杨太史当代名流。有力者百计欲借一言以为重而不得，今孝烈独能得太史之传，以自昭明于百世，孝烈可以死矣！设便当其时贵池有贤者，果能慨然白之于当道，亦不过赐额挂匾，了一故事耳矣，其谁知重之乎？自此传出，而孝烈之形，吾知其不复重见于梅月之下也。


淫贪皆有报僧俗总难逃
酒为误基，色为祸资。
唯贪招愆，气亦似之。
展转纠缠，宁有已时？
桀殒妹喜，纣丧酒池。
回洛亡隋，举世所媸。
刚愎自庸，莽也陈尸。
覆辙比比，曷不鉴兹。
聊付管彤，明者三思！
世上称为累的，是酒、色、财、气四字，这四件，只一件也彀了，况复彼此相生！故如古李白乘醉，丧身采石，这是酒祸。荀倩爱妻，情伤身毙，这是色祸。慕容彦超聚敛、吝赏，兵不用力，这是财祸。贺拔岳尚气，好争被杀，这是气祸。还有饮酒生气被祸的是灌夫，饮酒骂坐，触忤田蚡，为他陷害。因色生气被祸的是乔知之，(与)武三思争窈娘，为他谤杀。因财生气被祸的是石祟，拥富(矜奢)，与王恺争高，终为财累。好酒渔色被祸的是陈后主，宠张面华、孔贵嫔，沉酣酒中，不理政事，为隋所灭。重色爱财被祸的是唐庄宗宠刘后，因他（原文缺失）(贪)黩，不肯赏赉军士，军变致亡。这四件甚是不好，(但)□(传)闻中一事，觉件件受害都在里边，实可省人。
话说□(贵)州有个都匀府，辖下麻哈州，也是蛮夷地方，州（原文缺失）(外有)座镇国寺，寺中两房和尚，一边东房，主僧悟定，（原文缺失）(这房)是守些田园花利，吃素看经，杜门下出，不管闲事(的)。西房一个老僧悟通，年纪七十多岁，老病在床不（原文缺失）(出)。
他有个徒弟妙智，年纪四十，吃酒好色，刚狠不怕(事)的，徒孙法明，年纪三十来岁，一身奸狡；玄孙圆静，(年)纪十八、九，标致得似一个女人。他这房悟通会得(经)营算计，田产约有千金，现银子有五、七百两，因富(致)骄，都不学好。有了一个好徒弟，他还不足，要去（原文缺失）(寻妇)人。
本地有个极狡猾略有几分家事的土皇帝，叫做田禽，字有获，是本州的礼房吏，常来寺里扯手，好(的)男风，倒把圆静让他。把一个禅居造得东湾西（原文缺失），（原文缺失）(转，曲)室深房，便是神仙也寻不出。
这悟通中年时，(曾)相(与)一个菩提庵秋师姑，年纪仿佛，妙智也去踹得一(脚)浑水。
当日有一个秋尼徒弟管净梵，与妙智年纪(相)当，被秋尼吃醋，管得紧，两个有心没相。亏得秋尼老熟病死，净梵得接脚，与妙智相往。法明又搭上她徒弟洪如海，彼此往来，已非一日。
只是两个秃驴得(陇)望蜀，怪是两个尼姑年纪相当，生得不大有颜色，(又)光头光脑，没甚趣向，要寻一个妇人。师徒合计，假(邻)人屠有名出名，讨了个官卖的强盗婆，叫做钮阿(金)，藏在寺中，轮流受用。
那屠有名有些不快，他便贴他几两银子，叫他另讨。这屠有名拿去便嫖，便吃，吃得稀醉，就闯进房里寻阿金，道： 娼妇躲在哪里？怎撇了我寻和尚！ 妙智定要打他，法明出来兜收。
屠有名道： 罢，师父！没有个有名没实的，便四个一床夹夹儿！
法明连道： 通得。 便拿酒与他。他道： 酒，酒，与我好朋友！ (拿)住盅子不放，一面说、一面吃，道： 师父，不是我冲撞(你)，都是这酒，故此我怪他，要吃他下去！ 绵绵缠缠，缠(到)二、三更，灌得他动不得，才得脱身去快活，如此不之淘他一日气了。毕竟妙智狠，做一日灌他一个大醉，一条绳活活的断送了他：
三杯壮胆生雠隙，一醉昏沉赴杳冥。
浪道酒中能证圣，须如荷锸笑刘伶。
自家寺里的人，并无亲戚，有了个地老虎管事，故没人来说他。搁两日，抬到寺后，一把火烧了。这番两个放心作乐。就是两个尼姑，因他不去，就常来探访他，他自留在外边自己房里，不令她到里轩，也都不知。争奈两个人供一个人，一上一落，这个人倒不空；这边两个合一个，前边到任，后边要候缺。过去佛却已索然兴尽，未来佛耳朵里听的，眼睛里看的，未免眼红耳热难熬。要让，一边又不怯气，每日定要滚做一床。
只是妙智虽然年纪大些，却有本领，法明年纪虽小，人儿清秀，本事也只平常。况且每日一定要让妙智打头，等了—会，欲火动了，临战时多不坚久，妇人的意思不大在他。他已识得，道： 三脚虾蟆无寻处，两脚婆娘有万千！ 便留心了。
去到人家看经，便去涎脸（原文缺失(思量)(勾)搭。一日在城里一家人家看经，隔壁(房)里几(个)内眷，内中有两个绝色，他不住偷眼去看她。那妇人恼了折拽他，故意丢一眼，似个有情，他正看□(经)时，把他袖底一扯，他还不解，又扯一扯，低头去看，是一个竹箬包的包儿，帘里递来的，偷便轻轻的丢在袖里。停会看时，两个火热馒头，好不欢喜。坐定又扯，又(递)一个火热箬包，他又接了，回头一看，却是那最标致的这个。
口里喃喃假念，心里只想如何近她。一会，(众)人道： 哪里烧布衣臭？ 彼此看，没有，又一会，法明长老袖子烟出，看时袖里一块大炭，把簇新几件衣服烧穿。连声道： 适间剪烛落下个灯煤。 忙把手衔水泼，几件衣服都是(酱)了：
难禁眼底馋光，惹出身边烈焰。
那边（原文缺失(女人嬉笑)，他就满面盖惭，不终事去了，只是这色心不死，要赌气（原文缺失(寻一个绝色)。
（原文缺失）(恰好遇着个)(寡)妇，原住寺中房子，法明讨房租常（原文缺失(见的年纪廿)二、三，有五、六分颜色。挣得一副老脸，催修理，要让租，每常(撩口)。法明也常做些人情，修理先是他起，银子是她（原文缺失）(后收)，便七成当八成，九分半作一钱，把这些私恩结她。丈夫病时，两个就有些摸手摸脚，只不得拢身。没了丈夫，替她看经，衬钱都肯赊，得空便做一手儿。
这些邻舍是他房客，又道这是狠过阎罗王的和尚，凶似夜叉的妇人，都不敢来惹他。况且房子临着他寺中菜园，极其便当，死不满百日，他便起更来，五鼓去，常打这师父偏手。他还心里道： 我在这里虽是得手，终(是)贼头狗脑，不得个畅快，莫若带她进寺中，落得阔(她)一阔。不要等阿金这狗妇，只道独她是个奇货，妆（原文缺失）(憨)！
这贾寡妇原是没有娘家，假说有个寡居姑娘，要去搭住。将家伙尽行卖去，一个晚出了门，转身从寺后门中，竟到了西房。进了小厅，穿过佛堂，又进了一（原文缺失）(带侧)房，是悟通与圆静房。转了一小衕，一带砖墙小门，（原文缺失）(是妙智)、法明内房；当中坐启，两边僧房。坐启后三间（原文缺失）(小轩)，(门)前摆上许多盆景，朱栏、纱窗，是他饮酒处，(极为幽雅)。又转侧边一带白粉门，中有一扇暗门，开进□是过廊，转进三间雪洞，一间原是阿金住，一间与(贾氏)。(两)个相见，各吃一惊。妙智道： 一家人不要疑忌！ 四个都坐在一堆，喜得这(两个)女（原文缺失）(眷)，(恰好)老（原文缺失）(脸)，便欣（原文缺失）(然)吃了一会，四个滚作一床：
桃径游蜂，李蹊聚蝶。呈着这纷纷双翅，才惊嫩蕊，又入花心；凭着这袅袅娇姿，乍惹蜂黄，又沾蝶粉。颤巍巍风枝不定，温润润花露未睎。战酎人倦，菜园中倒两个葫芦；兴尽睡浓，绿沼里乱一群鸳鹭。正是：那管秽污三摩地，直教春满梵王宫。
两个好不快活。只见一日圆静忙忙的走来，神色都失。妙智问他是什缘故，圆静道： 不好说得，我一向在田有获家，两边极是相好，极是相知。他的老婆怀氏与妾乐氏，都叫我小师父，都是见的。有两个丫头，大的江花，十八岁；小的野棠，十三岁；时常来书房里耽茶、送水。江花这丫头极好，常道： 小师父，你这样标致，我嫁了你罢！ 又替她里边的妾拿香袋与我，拿僧鞋与我，逼着要与我好。我一时间不老成，便与她相处。后来我在那边歇时，田有获毕竟替我吃酒，顽到一、二更才去。去得，她就蹴出来陪我，后边说田有获妾□□(喜我)(标)致，要我相见。我去时，她不繇分说，一把抱住，道： 小冤家！莫说她爱你，我也爱你！前日你替她在书房中做得好事，教我看得好不气。如今你抢了我的主顾去，依然要你赔！
我见她比江花生得又好，一时闯进去，出不得来，只得在那边歇了。缠了一夜辛苦，出来得迟，撞了野棠，又慌忙落了一个头上搭儿，不料野棠拾了，递与她怀氏，怀氏收了，昨日与乐氏争风，她便拿出来道： 没廉耻！妳有了个小和尚彀了，还要来争？ 江花来对我说，吃我走来，她来白嘴怎处？
妙智道： 不妨，她也弄得你，你也弄得她小阿妈兑换！
法明道： 不是这样说，我们做和尚的，有一件好，只怕走不进去，走了进去，到官便说不得强奸，自然替我们遮盖。田有获是个有手段光棍，他为体面，断不认帐。只是你以后不要去落局，来是断不来说的。
圆静道： 既然如此，他丫头江花要跟我逃来，索性该领来，他决不敢来讨。
法明道： 这却使不得！ 果然田有获倒说野棠造谤，打了几下；后来见圆静不来，知是实事，他且搁起，要寻事儿弄他。
恰值本州州尊升任，一个徐州同署事，是云南嵩明县人，监生出身，极是贪□(狠)。(有)个儿子徐行，字能长，将二十岁，妻真氏标致，恩爱得紧。患了个弱病，医人道，须得萧散几时才好。
田有获就荐到寺里来，徐州同道： 我现任官，须使不得。
田有获道： 暂住几日不妨。 就在西房小厅上暂住，拨了个门子，一个甲首服事，田有获不时来望，来送小菜他。
当日圆静与田有获相好时，已曾将寺中行径告诉他，他就在徐公子面前道： 徐公子，你曾散一散到他里边去么？绝妙的好房，精致得极！
公子道： 怎不借我？
田有获道： 这借不得的！ 便在徐公子耳边附耳说了一会。
徐公子笑道： 有这等事？ 两个别了。田有获故意闯到圆静房里，抱住一连做了几个嘴，道： 狗才！丢得我下，一向竟不来看我，想是我冲突了你，不知是师公吃醋，还是新来收南货的徐相公，忘了我！ 两个抱着笑。
只见妙智怕田有获来寻圆静什事，也赶来，却是抱住取笑。田有获忙叫： 妙公走来！你莫怪我，我两个向来相与的。只为他见怪，向来不肯望我，特来整个东道赔礼。 便拿出三钱一块银子，道： 妙公，叫道人替我作东道请他。
正说，法明走来，道： 这怎要田相公作东？圆静薄情，不望相公，该罚圆静请才是。
妙智道： 也不要田相公出，也不要圆静罚，田相公到这里，当家的请罢了！ 大家一笑坐下。
说起徐公子，田有获道： 这些薄情的。 把手抄一抄，道： 又恶、又狠，好歹申府、申道，极恶的恶人，他儿子须好待他些。 须臾摆上酒肴，田有获且去得此货，四个人猜拳行令，吃个热闹，扯住了妙智的耳朵灌，捏住了法明的鼻头要他吃，插科打诨，都尽开怀：
杯中浮绿蚁，春色满双颐。
争识留连处，个中有险巇。
大家吃酒。不知这正是田有获缒住这两个，使徐公子直走魏都。
果然这徐公子悄悄步入佛堂，蹴过(僧)房，转入墙门，闯入小轩：
静几余残局，茶炉散断烟。
萧萧檐外竹，写影上窗间。
真是清雅绝人。四顾轩侧，小几上菖蒲盆边一口小金磬，他将来 精，精 三下，只听得划然一声，开出一(扇)门，笑嘻嘻走出两个女人来，道： 是那一个狗秃走来？ 跑到中间，不堤防徐公子凹在门边，早把门拦住，道： 好打和尚的，试打一打我！ 抬眼看这两个：
一个奶大胸高，一个头尖身小。一个胖憨憨好座肉眠床，一个瘦伶伶似只瘪鸭子。一个浓描眉，厚抹粉，妆点个风情；一个散挽髻，斜牵袖，做出个窈窕。这是蘼芜队里蓬蒿树，饿鬼丛中救命王。
这两个正要进去，不得进去，徐公子戏着脸去呆她。这边行童送茶，不见了徐公子，便赶来寻着田有获道： 徐相公在么？
田有获假醉，瞪着眼道： 一定殿上散心去了。 把法明一推道： 你去陪一陪！ 法明走得出去，只见行童慌慌张张的道： 徐相公在轩子里了！
田有获道： 也等他随喜一随喜。 那妙智听了是有心病的，竟往里面跑来，只见徐公子把门拦住，阿金与贾寡妇截定在那里，惊得呆的一般。
徐公子道： 好和尚，做得好事！我相公在这里，也该叫陪我一陪，怎只自快活？ 叫： 门子拴这狗秃去！
妙智一时没个主意，连忙叩头道： 只求相公遮盖！
门户锁重重，深闭倾城色。
东风密相窥，漏洩春消息。
那徐公子摇得头落要处。那田有获假妆着醉，一步一跌，撞将进来道： 好处在，我一向也不知道！ 见了两个妇人道： 哪里来这两个尿精，想是公子叫来的妓者？相公不要秽污佛地！
徐公子道： 他这佛地久污的了，我今日要与他清净一清净！
田有获又一把去扯妙智起来： 我这徐相公极脱洒的！ 那妙智还是磕头。
徐公子对田有获道： 这两个秃驴，不知哪边奸拐来的。我偶然进来遇见，一定要申上司究罪，毁这寺！
田有获连连两个揖道： 公子， 不看僧面看佛面 ，再不看学生狗面，饶了他罢！
徐公子道： 这断难饶的！
田有获道： 学生也赔跪，饶了他，等他送五十两银子买果子吃！
徐公子道： 我哪里要他钱？我只要驱除这秃！
田有获道： 我就拜，一定要相公宽处！ 一踵跌了一交。
妙智道： 田相公处一处。
田有获道： 相公，待他尽一个礼罢了！
徐公子道： 既是田先生说，送我一千。
田有获道： 来不得，来不得！
吃得把这几个和尚、两个婆娘称：好歹一百。
徐公子道： 他一房性命都在我手，怎只一百两？我只叫总甲与民壮拿他！ 折身就走。妙智死命扯住。
田有获道： 相公，实是来不得，便二百罢！ 这公子如何肯，一掯掯到五百两，诉穷说苦，先送二百两，田有获做好做歹收了：
谩喜红颜入掌，那堪白镪归人。
田有获道和尚料不怕他再敢生变，且到明日来了帐。
不期到晚，妙智叹气如雷，终是法明有些见识，道： 师父，我们只藏过这两个，没了指实，就不怕他了。他现任官儿子，该在僧房里住、诈人么？
妙智道是，忙进里边，与这两个叙别，连夜把这两个妇人戴了幅巾、缁衣。不敢出前门，怕徐公子有心伺候，掇条梯子扒墙。
法明提了灯笼，远远先走，妙智随了，送到菩提庵来敲门。净梵开门，见了法明，道： 什风吹你来？
道： 送两个师父与妳。 净梵到里头一相道： 怪见有了这两个师父，竟不睬我，我这里庵小，来往人多，安身不得！ 妙智再三求告，许她三钱一日，先付现银十两。后边妙智为了净梵见他久住，银子绝望，琐聒起来，两个安身不牢，只得另寻主顾去了。
妙智师徒两个，如今放心。早起田有获来要足五百两数，这两个和尚，你推、我攮，道： 我们和尚钱财，十方来的，得去也难消受，怎要得我们的？如今只有两条穷命在这里，他现任子弟，怎该倚官诈人？
田有获挑一句： 昨日是他拿住把柄，所以我只得替你许他。若要赖他的，须得移窠才好。
注明道： 我们原没什的。
田有获道： 若是闪了开去，可以赖得了；只是他爷在这里做官，怕有后患。
妙智道： 我还要告他！
田有获道： 告他须用我证见，不打紧，我打发他去，只要谢我。
来见徐公子道： 昨说僧人一时来不及，求公子相让。
徐公子道： 昨日我因先生说，饶了他一房性命，申到上司，怕他一房不是死？怎么还说让？
田有获把椅移一移近，道： 把柄没了，他不知藏在何处去，如今还在那边油嘴，可即回与令尊商议摆布他！
徐公子假道： 这都是公哄我了；公缓住我，叫和尚赖我钱！
田有获道： 公子，得放手时须放手罢！
公子道： 公欺我，公欺我！ 便竟自带人起身去了。
田有获道： 如今他使性走去，毕竟说与乃尊，还修饰才是。
妙智道： 我们和尚， 钱财性命，性命卵袋 ，那二百两也是多的。只等他升任，田相公，你作作硬证，这二百两定要还我！
田有获道： 是，是！
那厢徐公子回去，果然把这椿事说与徐州同，州同道： 怎不着人来通知我？可得千金，轻放了，轻放了！
公子道： 他昨日送得二百两，讲过今日还有三百，他竟然赖了。
徐州同顿足道： 你不老到，你不老到！不妨，有我在。 叫一个皂隶，封了一两银子，道： 老爷说公子在这厢搅扰，这些须薄意谢你的薪水之资。公子还吃得你们这里的泉水好，要两瓶。
这两个和尚得志得紧，道： 薪水不收，要水，圆静领他去打两吊桶！ 差人回覆。徐州同还望他来收火，发出水去，道这水不是泉水，要换，他端只将这水拿两瓶去，徐州同看了大恼。
田有获原要做和尚一裆儿报雠，自己要索性百来两谢，见事走了滚，故意在徐州同面前搠他，道： 他还要上司告公子。 徐州同越恼，要寻事摆布。
正值本州新捉着一伙强盗杨龙等，就吩咐狱卒，教攀他做窝家，我饶他夹打。杨龙果然(死)口攀了，登时出牌，差人拿妙智、法明。两个先用了一块差使钱。
一到，不由分剖就夹，要他招赃，两个抵死不招，下了重监。田有获道： 他还有个圆(静)，是行财的，决该拿来，要他身上出豁。 徐州同即便(捉)来一夹，讨保，教田有获去赴水，要他一千。圆静只得卖田、卖地，苦凑五百，央田有获送去。田有获乘此机会，也写得十来亩田。不意徐州同贪心不满，又取出来一夹，这妙智是个狠和尚，气得紧，便嚷道： 我偷妇人，罪有所归，你儿子诈了我二百，你又诈我五百，还不如意，得这样钱，要男盗女娼！
徐州同体面不像，便大恼道： 这刁秃驴！你做了强盗，怪老爷执法，污蔑我！ 每人打了四十收监。与儿子计议道： 刁僧留不得！ 取了绝呈。可伶这两个淫僧，被狱卒将来上了匣床，脸上搭了湿毛纸，狱卒道： 这不关我事，冤有头，债有主，你只寻徐爷去！ 一时间活活闷死。倒还不如屠道人，也得一醉：
脂香粉腻惹袈裟，醉拥狂淫笑眼斜。
今日朱颜何处在？琵琶已自向他家。
又：
披缁只合演三车，眷恋红妆（原文缺失）(造)祸（原文缺失(芽)。
怨气不归极乐国，阴风圜土鬼（原文缺失(怜斜)。
寺中悟道年纪已老，因念苦挣衣钵一朝（原文缺失，（原文缺失(都尽，抑郁)身死。圆静因坐窝赃，严追自缢。起根都只为一个圆静奸了田有获的妾，做了火种；又加妙智、法明拐妇人，做了衅端，平白里把一个好房头，至于如此。
徐州同为此事，道间把做贪酷逐回，在任发狠诈人，贴状的多，倒赃的亦不少，衙门几个心腹，却被拿问；田有获因署印时与徐州同过龙说事，问了徒。百姓又要抢徐州同行李，徐州同将行李悄悄的令衙役运出，被人乘机窃去许乡。自己假做辞上司，一溜风赶到船边，只见四个和尚立在船边。抬头一看，一个老的不认得；这三个：一个妙智，一个法明，一个圆静。这一惊非同小可，慌忙下船，数日来惊忧悒郁，感成一个怔忡，合眼便见这四个和尚。自家口里说道： 他罪不至死，就是赖了公子的钱可恼，但我父子都曾得他钱，怎就又伤他性命？原也欠理！ 时常自言自语，病日重，到家便作经事，超度禳解，济得什事？毕竟没了。临没对儿子道： 亏心事莫作，枉法钱莫贪。
笑是营营作马牛，黄金浪欲满囊头。
谁知金丧人还丧，剩有污名奕世流！
喜得宦囊还好，徐公子将来从厚安葬，却常懊悔自家得了二百两，如何又对父亲说，惹出如许事端？渐(觉)心性乖错。向娶一妻真氏，人也生得精雅，又标致，两个甚是和睦，这番因自己心性变得不好，动辄成争。家里原有两个人，如今打发管庄的管庄，管田的管田，家里只剩得一房家人徐福，年纪三十四五；一个丫头翠羽，十五岁；一个小厮婉儿，十三岁。自己功不成，名不就，游嬉浪荡，也喜去嫖，丢了一个真氏在家，甘清守静。还又道自在外嫖，怕她在家嫖，日渐生疑，没要紧一节小事，略争一争，就在自己书房，捧了个翠羽整整睡了半月，再不到真氏房中。
真氏只因当他不得的暴戾，来不来凭他。他倒疑心，或时将她房门外洒灰记认，或时将他房门暗粘封皮。那真氏觉得，背地冷笑。偏古怪，粘着封儿，常被老鼠因是□(有)浆咬去；地下灰，长因猫、狗走过踏乱。他就胡言□□(诳语)来争。这真氏原是个本分人，先着了气，不和(他)□(争)，(他)便道有虚心事，故此说不出，这是 一疑无不疑 。
一日从外边来，见一个小和尚，一路里摇摇摆摆走进来，连忙赶上，转一个湾就不见了，竟追进真氏房中，只见真氏独坐刺绣。真氏见他竖起两道眉，睁起两只眼，不知着什头由，倒也一慌。他自赶到床上张一张，帐子掀一掀，床下望一望，把棍子搠两搠，床顶上跳起一看，两只衣厨打开来寻，各处搜遍。真氏寻思倒好笑他。他还道： 藏得好，藏得好！ 出去又到别处寻。叫过翠羽要说，翠羽道： 实没有。 拶婉儿，婉儿说是没人。还到处寻觅、嚷叫，从此竟不进真氏房中。每晚门户重重，自去关闭、记认。真氏见这光景，心中不快，道： 遇这等丈夫，无故受他这等疑忌，不如一死罢了！
倒是徐福妻子和氏道： 大娘！妳若一死，倒洗不清，耐烦再守三头五月，事决明白，他回心转意，还有和美日子；自古道得好： 好死不如恶活 ，且自宽心。 可怜那真氏呵：
愁深日似深填黛，恨极时将泪洗妆。
(一段)无辜谁与诉，几番刺绣不成行。
徐公子书房与真氏卧房隔着一墙，这日天色已晚，徐公子无聊无赖，在花径闲行，只见墙上一影，看时却是一个标致和尚，坐起墙上，向着内房里笑。徐公子便怒从心起，抉起一块砖打去，这砖偏格在树上落下，和尚已是跨落墙去了。徐公子看了大怒：
墙阴花影摇，纤月落人影。
遥想孤帏中，双星应耿耿。
道： 罢，罢！她今日真脏实犯，我杀她不为过了！ 便在书房中，将一口剑在石上磨，磨得风快，赶紧进房来。又道： 且莫造次，再听一听。 只听得房中大有声响，道： 这淫妇与这狗秃正高兴哩！ 一脚踢去，踢开房门，真氏在梦中惊醒，问： 是谁？ 徐公子早把剑来床上乱砍，真氏不防备的，如何遮掩得过？可怜一个无辜好女人，死在剑锋之下：
身膏白刃冤难白，血与红颜相映红。
案上一灯，欲明欲灭，徐公子拿过来照时，只见床上□□□□(只得一个)真氏拥着一条被，身中几剑气绝。徐公子□□□□□(道： 不信这狗)(秃)□(会)躲 ，又听得床下有声，道： 狗秃在了！ 弯着腰，忙把剑在床底下搠去，一连两搠，一只狗拚命劈脸跳出来，徐公子惊了一跌，方知适才听响的，是狗动。还痴心去寻这和尚，没有。
坐在房中想这事如何结煞，想一想道： 如今也顾不得丑名，也顾不得人性命！ 竟提了剑走出中堂来，叫： 徐福！徐福！
和氏道： 相公昨日打发去庄上未回。
徐公子道： 这等怎处？没处摆布，这做婉儿不着！ 赶到灶前来，叫婉儿，叫了八、九声，只见他应了又住，等了一会，带着睡踵将出来。徐公子等得不耐烦，一剑砍去，便砍死了。一连杀了两个人，手恰软了，又去擂了半日，切下两个头，已是天亮。和氏与翠羽起来，看见灶下横着婉儿的尸；房中桌上摆着两个头；公子提着一把剑呆坐，床里真氏血流满床。和氏暗想： 自己丈夫造化，不然就是婉儿了！ 忽然见徐公子吃了些早饭，提头而去，两个看着真氏痛哭，替她叫冤说苦。
这徐公子已赶到县间去，哄动一城人，道徐家杀死奸夫、奸妇，也有到他家看的，也有到县前看的，道： 真是个汉子！ 连真家也有两、三个秀才，羞得不敢出头，只着人来看，打听。
须臾县尊升堂。姓饶，贵州人，选贡，精明沉细，是个能吏。放投文，徐公子就提了头过去道： 小人徐州同子徐行，有妻真氏，与义男婉儿通奸，小人杀死，特来出首。
那饶县尊就出位来道： 好一个勇决汉子！只不是有体面人家做的事。
—眼(看去)，见(一)颗头一点的，便叫取头上来。却见一个妇人头，颇生得好，一个小厮头，发才到眉。县尊便道： 这小厮多少年纪了？
徐行道： 十四岁。 那县尊把带掇了一掇，头侧了一侧，叫打轿相验，竟到他家，轿后拥上许多人。
县尊下轿进去，道： 尸首在哪边？ 徐行道： 在房里。 进房却见床上一个没头女尸，身上几剑，连被砍的，身上还紧紧裹着一条被。
县尊看了，道： 小厮尸怎不在一处？
道： 在灶前。 到灶前，果见小厮尸横在地上，身中一剑，上身着一件衣服，下身穿一条裤子。县尊叫扯去裤子，一看，叫把徐行锁了，并和氏、翠羽都带到县里。
道： 徐行，你这奴才！自古 撒手不为奸 ，他一个在床上，一个在灶前，就难说了。况且你那妻子尚紧拥着一条被，小厮又着条裤，这奸的事越说不下去了。若说平日，我适才验小厮，尚未出幼，你怎么诬他？这明明你与妻子不睦，将来杀死，又妄杀一个小厮解说，你欺得谁？ 叫取夹棍，登时把徐行夹将起来。
徐行道： 实是见一和尚扒墙进真氏房中，激恼杀的。
县尊道： 这等小厮也是枉杀了！你说和尚，你家曾与那寺和尚往来，叫什名字？ 徐行回话不来，叫丢在丹墀内。
叫和氏道： 真氏平日可与人有奸么？ 和氏道： 真氏原空房独守，并没有奸，只是相公因嫖，自己不在家，疑心家中或者有奸情，镇日闹炒，昨晚间就是婉儿并不曾进真氏房中，不知怎的杀了真氏，又杀小厮。 叫翠羽，翠羽上去，与和氏一般说话。
县尊道： 徐行！你怎么解？ 徐行只得招了：因疑杀妻，恐怕偿命，因此又去杀仆自□(解)。
县尊大恼道： 既杀她身，又污她名，可恶之极！ 将来重打四十。这番真家三、两个秀才来讨命，道： 求大宗师正法抵命，以洩死者之冤！
县尊道： 抵命不消讲了。 随出审单道：
真氏当傲狠之夫，恬然自守，略无怨尤，贤矣！徐行竟以疑杀之，且又牵一小童以污蔑，不惨而狡欤！律以无故杀妻，一绞不枉。
把徐行做了除无故杀死义男，轻罪不坐外，准无故杀妻律，该秋后处决；解道院，复行本府刑厅审。徐行便去央分上，去取供房用钱，要图脱身。不知其情既真，人所共恶，怎生饶得？刑厅审道：
徐行无故惨杀二命，一绞不足以谢两冤，情罪俱真，无容多喙！
累次解审，竟死牢中。
冤冤相报不相饶，圜土游魂未易招。
犹记两髠当日事，囹圄囊首也萧条。
这事最可怜的是一个真氏，以疑得死；次之屠有(名)，醉中杀身。其余妙智，虽死非罪，然足偿屠有名。徐行父子，阴足偿妙智、法明。法明死刑，圆静死缢，亦可为不守戒律、奸人妇女果报。田禽淫人遗臭，诈人得罪，亦可为贪狡之警。总之，酒、色、财、气四字，致死、致祸，特即拈出，以资世人警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