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公佐巧解梦中言谢小娥智擒船上盗
赞云：
士或巾帼，女或弁冕。
行不逾阈，谨能致远。
睹彼英英，惭斯翦翦。
这几句赞是赞那有智妇人，赛过男子。假如有一种能文的女子，如班睫妤、曹大家、鱼玄机、薛校书、李季兰、李易安、朱淑真之辈，上可以并驾班、扬，下可以齐驱卢、骆。有一种能武的女子，如夫人城、娘子军、高凉洗氏、东海吕母之辈，智略可方韩、白，雄名可赛关、张。有一种善能识人的女子，如卓文君、红拂妓、王浑妻钟氏、韦皋妻母苗氏之辈，俱另具法眼，物色尘埃。有一种报仇雪耻女子，如孙翊妻徐氏、董昌妻申屠氏、庞娥亲、邹仆妇之辈，俱中怀胆智，力歼强梁。又有一种希奇作怪，女扮为男的女子，如花木兰、南齐东阳娄逞、唐贞元孟妪、五代临邛黄崇嘏，俱以权济变，善藏其用，窜身仕宦，既不被人识破，又能自保其身，多是男子汉未必做得来的，算得是极巧极难的了。而今更说一个遭遇大难、女扮男身、用尽心机、受尽苦楚、又能报仇、又能守志、一个绝奇的女人，真个是千古罕闻。有诗为证：
侠概惟推古剑仙，除凶雪恨只香烟。
谁知估客生奇女，只手能翻两姓冤。
这段话文，乃是唐元和年间，豫章郡有个富人姓谢，家有巨产，隐名在商贾间。他生有一女，名唤小娥，生八岁，母亲早丧。小娥虽小，身体壮硕如男子形。父亲把他许了历阳一个侠士，姓段名居贞。那人负气仗义，交游豪俊，却也在江湖上做大贾。谢翁慕其声名，虽是女儿尚小，却把来许下了他。两姓合为一家，同舟载货，往来吴楚之间。两家弟兄、子侄、仆等众，约有数十余人，尽在船内。贸易顺济，辎重充盈。如是几年，江湖上多晓得是谢家船，昭耀耳目。
此时小娥年已十四岁，方才与段居贞成婚。未及一月，忽然一日，舟行至鄱阳湖口，遇着几只江洋大盗的船，各执器械，团团围住。为头的两人，当先跳过船来，先把谢翁与段居贞一刀一个，结果了性命。以后众人一齐动手，排头杀去。总是一个船中，躲得在那里？间有个把慌忙奔出舱外，又被盗船上人拿去杀了。或有得跳在水中，只好图得个全尸，湖水溜急，总无生理。谢小娥还亏得溜撒，乘众盗杀人之时，忙自去撺在舵上，一个失脚，跌下水去了。众盗席卷舟中财宝金帛一空，将死尸尽抛在湖中，弃船而去。
小娥在水中漂流，恍惚之间，似有神明护持，流到一只渔船边。渔人夫妻两个，捞救起来，见是一个女人，心头尚暖，知是未死，拿几件破衣破袄替他换下湿衣，放在舱中眠着。小娥口中泛出无数清水，不多几时，醒将转来。见身在渔船中，想着父与夫被杀光景，放声大哭。渔翁夫妇问其缘故，小娥把湖中遇盗。父夫两家人口尽被杀害情由，说了一遍。原来谢翁与段侠士之名著闻江湖上，渔翁也多曾受他小惠过的，听说罢，不胜惊异，就权留他在船中。调理了几日，小娥觉得身子好了。他是个点头会意的人，晓得渔船上生意淡薄，便想道： 我怎好搅扰得他？不免辞谢了他，我自上岸，一路乞食，再图安身立命之处。
小娥从此别了渔翁夫妇，沿途抄化。到建业上元县，有个妙果寺，内是尼僧。有个住持叫净悟，见小娥言语俗俐，说着遭难因由，好生哀怜，就留他在寺中，心里要留他做个徒弟。小娥也情愿出家，道： 一身无归，毕竟是皈依佛门，可了终身。但父夫被杀之仇未复，不敢便自落发，且随缘度日，以待他年再处。 小娥自此日间在外乞化，晚间便归寺中安宿。晨昏随着净悟做功果，稽首佛前，心里就默祷，祈求报应。
只见一个夜间，梦见父亲谢翁来对他道： 你要晓得杀我的人姓名，有两句谜语，你牢牢记着： 车中猴，门东草 。 说罢，正要再问，父亲撒手而去。大哭一声，飒然惊觉。梦中这语，明明记得，只是不解。隔得几日，又梦见丈夫段居贞来对他说： 杀我的人姓名，也是两句谜语： 禾中走，一日夫 。 小娥连得了两梦，便道： 此是亡灵未漏，故来显应。只是如何不竟把真姓名说了，却用此谜语？想是冥冥之中，天机不可轻泄，所以如此。如今既有这十二字谜语，必有一个解说。虽然我自家不省得，天下岂少聪明的人？不问好歹，求他解说出来。
遂走到净悟房中，说了梦中之言。就将一张纸，写着十二字，藏在身边了。对净悟道： 我出外乞食，逢人便拜求去。 净悟道： 此间瓦官寺有个高僧，法名齐物，极好学问，多与官员士大夫往来。你将此十二字到彼求他一辨，他必能参透。 小娥依言，径到瓦官寺求见齐公。稽首毕，便道： 弟子有冤在身，梦中得十二字谜语，暗藏人姓名，自家愚懵，参解不出，拜求老师父解一解。 就将袖中所书一纸，双手递与齐公。齐公看了，想着一会，摇首道： 解不得，解不得。但老僧此处来往人多，当记着在此，逢人问去。倘遇有高明之人解得，当以相告。 小娥又稽首道： 若得老师父如此留心，感谢不尽。 自此谢小娥沿街乞化，逢人便把这几句请问。齐公有客来到，便举此谜相商；小娥也时时到寺中问齐公消耗。如此多年，再没一个人解得出。说话的，若只是这样解不出，那两个梦不是枉做了？看官，不必性急，凡事自有个机缘。此时谢小娥机缘未到，所以如此。机缘到来，自然遇着巧的。
却说元和八年春，有个洪州判官李公佐，在江西解任，扁舟东下，停泊建业，到瓦官寺游耍。僧齐公一向与他相厚，出来接陪了，登阁眺远，谈说古今。语话之次，齐公道： 檀越傅闻闳览，今有一谜语，请檀越一猜！ 李公佐笑道： 吾师好学，何至及此稚子戏？ 齐公道： 非是作戏，有个缘故。此间孀妇谢小娥示我十二字谜语，每来寺中求解，说道中间藏着仇人名姓。老僧不能辨，遍示来往游客，也多懵然，已多年矣。故此求明公一商之。 李公佐道： 是何十二字？且写出来，我试猜看。 齐公就取笔把十二字写出来，李公佐看了一遍道： 此定可解，何至无人识得？ 遂将十二字念了又念，把头点了又点，靠在窗槛上，把手在空中画了又画。默然凝想了一会，拍手道： 是了，是了！万无一差。 齐公速要请教，李公佐道： 且未可说破，快去召那个孀妇来，我解与他。 齐公即叫行童到妙果寺寻将谢小娥来。齐公对他道： 可拜见了此间官人。此官人能解谜语。 小娥依言，上前拜见了毕。公佐开口问道： 你且说你的根由来。 小娥呜呜咽咽哭将起来，好一会说话不出。良久，才说道： 小妇人父及夫，俱为江洋大盗所杀。以后梦见父亲来说道： 杀我者，车中猴，门东草。 又梦见夫来说道： 杀我者，禾中走，一日夫。 自家愚昧，解说不出。遍问旁人，再无能省悟。历年已久，不识姓名，报冤无路，衔恨无穷！ 说罢又哭。李公佐笑道： 不须烦恼。依你所言，下官俱已审详在此了。 小娥住了哭，求明示。李公佐道： 杀汝父者是申兰，杀汝夫者，是申春。 小娥道： 尊官何以解之？ 李公佐道：  车中猴 ， 车 中去上下各一画，是 申 字；申属猴，故曰 车中猴 。 草 下有 门 ， 门 中有 东 ，乃 蘭 字也。又 禾中走 是穿田过； 田 出两头，亦是 申 字也。 一日夫 者， 夫 上更一画，下一 日 ，是 春 字也。杀汝父，是申兰；杀汝夫，是申春，足可明矣。何必更疑？
齐公在旁听解罢，抚拿称快道： 数年之疑，一旦豁然，非明公聪鉴盖世，何能及此？ 小娥愈加恸哭道： 若非尊官，到底不晓仇人名姓，冥冥之中，负了父夫。 再拜叩谢。就向齐公借笔来，将 申兰、申春 四字写在内襟一条带子上了，拆开里面，反将转来，仍旧缝好。李公佐道： 写此做甚？ 小娥道： 既有了主名，身虽女子，不问那里，誓将访杀此二贼，以复其冤！ 李公佐向齐公叹道： 壮哉！壮哉！然此事却非容易。 齐公道：  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此妇坚忍之性，数年以来，老僧颇识之，彼是不肯作浪语的。 小娥因问齐公道： 此间尊官姓氏宦族，愿乞示知，以识不忘。 齐公道： 此官人是江西洪州判官李二十三郎也。 小娥再三顶礼念诵，流涕而去。李公佐阁上饮罢了酒，别了齐公，下船解缆，自往家里。
话分两头。却说小娥自得李判官解辨二盗姓名，便立心寻访。自念身是女子，出外不便，心生一计，将累年乞施所得，买了衣服，打扮作男子模样，改名谢保。又买了利刀一把，藏在衣襟底下。想道： 在湖里遇的盗，必是原在江湖上走，方可探听消息。 日逐在埠头伺候，看见船上有雇人的，就随了去，佣工度日。在船上时，操作勤紧，并不懈怠，人都喜欢雇他。他也不拘一个船上，是雇着的便去。商船上下往来之人，看看多熟了。水火之事，小心谨秘，并不露一毫破绽出来。但是船到之处，不论那里，上岸挨身察听体访。如此年余，竟无消耗。
一日，随着一个商船到浔阳郡，上岸行走，见一家人家竹户上有纸榜一张，上写道： 雇人使用，愿者来投。 小娥问邻居之儿 此是谁家要雇用人？ 邻人答应 此是申家，家主叫做申兰，是申大官人。时常要到江湖上做生意，家里止是些女人，无个得力男子看守，所以雇唤。小娥听得 申兰 二字，触动其心，心里便道： 果然有这个姓名！莫非正是此贼？ 随对邻人说道： 小人情愿投赁佣工，烦劳引进则个。 邻人道： 申家急缺人用，一说便成的；只是要做个东道谢我。 小娥道： 这个自然。
邻人问了小娥姓名地方，就引了他，一径走进申家。只见里边踱出一个人来，你道生得如何？但见：
伛兜怪脸，尖下颏，生几茎黄须；突兀高颧，浓眉毛，压一双赤眼。出言如虎啸，声撼半天风雨寒；行步似狼奔，影摇千尺龙蛇动。远观是丧船上方相，近觑乃山门外金刚。
小娥见了吃了一惊，心里道： 这个人岂不是杀人强盗么？ 便自十分上心。只见邻人道： 大官人要雇人，这个人姓谢名保，也是我们江西人，他情愿投在大官人门下使唤。 申兰道： 平日作何生理的？小娥答应道： 平日专在船上趁工度日，埠头船上多有认得小人的。大官人去问问看就是。 申兰家离埠头不多远，三人一同走到埠头来。问问各船上，多说着谢保勤紧小心、志诚老实许多好处。申兰大喜。小娥就在埠头一个认得的经纪家里，借着纸墨笔砚，自写了佣工文契，写邻人做了媒人，交与申兰收着。申兰就领了他，同邻人到家里来，取酒出来请媒，就叫他陪待。小娥就走到厨下，掇长掇短，送酒送肴，且是熟分。申兰取出二两工银，先交与他了。又取二钱银子，做了媒钱。小娥也自体己秤出二钱来，送那邻人。邻人千欢万喜，作谢自去了。申兰又领小娥去见了妻子商氏。自此小娥只在申兰家里佣工。
小娥心里看见申兰动静，明知是不良之人，想着梦中姓名，必然有据，大分是仇人。然要哄得他喜欢亲近，方好探其真确，乘机取事。故此千唤千应，万使万当，毫不逆着他一些事故。也是申兰冤业所在，自见小娥，便自分外喜欢。又见他得用，日加亲爱，时刻不离左右，没一句说话不与谢保商量，没一件事体不叫谢保营干，没一件东西不托谢保收拾，已做了申兰贴心贴腹之人。因此，金帛财宝之类，尽在小娥手中出入。看见旧时船中掠去锦绣衣服、宝玩器具等物，都在申兰家里。正是：见鞍思马，睹物思人。每遇一件，常自暗中哭泣多时。方才晓得梦中之言有准，时刻不忘仇恨。却又怕他看出，愈加小心。
又听得他说有个堂兄弟叫做二官人，在隔江独树浦居住。小娥心里想道： 这个不知可是申春否？父梦既应，夫梦必也不差。只是不好问得姓名，怕惹疑心。如何得他到来，便好探听。 却是小娥自到申兰家里，只见申兰口说要到二官人家去，便去了经月方回，回来必然带好些财帛归家，便分付交与谢保收拾，却不曾见二官人到这里来。也有时口说要带谢保同去走走，小娥晓得是做私商勾当，只推家里脱不得身；申兰也放家里不下，要留谢保看家，再不提起了。但是出外去，只留小娥与妻蔺氏，与同一两个丫鬟看守，小娥自在外厢歇宿照管。若是蔺氏有甚差遣，无不遭依停当。合家都喜欢他，是个万全可托得力的人了。说话的，你差了。小娥既是男扮了，申兰如何肯留他一个寡汉伴着妻子在家？岂不疑他生出不伶俐事来？看官，又有一说，申兰是个强盗中人，财物为重，他们心上有甚么闺门礼法？况且小娥有心机，申兰平日毕竟试得他老实头，小心不过的，不消虑得到此。所以放心出去，再无别说。
且说小娥在家多闲，乘空便去交结那邻近左右之人，时时买酒买肉，破费钱钞在他们身上。这些人见了小娥，无不喜欢契厚的。若看见有个把豪气的，能事了得的，更自十分倾心结纳，或周济他贫乏，或结拜做弟兄，总是做申兰这些不义之财不着。申兰财物来得容易，又且信托他的，那里来查他细帐？落得做人情。小娥又报仇心重，故此先下工夫，结识这些党羽在那里。只为未得申春消耗，恐怕走了风，脱了仇人。故此申兰在家时，几番好下得手，小娥忍住不动，且待时至而行。
如此过了两年有多。忽然一日，有人来说： 江北二官人来了。 只见一个大汉同了一伙拳长臂大之人，走将进来，问道： 大哥何在？ 小娥应道： 大官人在里面，等谢保去请出来。 小娥便去对申兰说了。申兰走出堂前来道： 二弟多时不来了，甚风吹得到此？况且又同众兄弟来到，有何话说？ 二官人道： 小弟申春，今日江上获得两个二十斤来重的大鲤鱼，不敢自吃，买了一坛酒，来与大哥同享。 申兰道： 多承二弟厚意。如此大鱼，也是罕物！我辈托神道福佑多年，我意欲将此鱼此酒再加些鸡肉果品之类，赛一赛神，以谢覆庇，然后我们同散福受用方是；不然只一昧也不好下酒。况列位在此，无有我不破钞，反吃白食的。二弟意下如何？ 众人都拍手道： 有理，有理。 申兰就叫谢保过来见了二官人，道： 这是我家雇工，极是老实勤紧可托的。 就分付他，叫去买办食物。小娥领命走出，一霎时就办得齐齐整整，摆列起来。申春道： 此人果是能事，怪道大哥出外，放得家里下，元来有这样得力人在这里。 众人都赞叹一番。申兰叫谢保把福物摆在一个养家神道前了。申春道： 须得写众人姓名，通诚一番。我们几个都识字不透，这事却来不得。 申兰道： 谢保写得好字。 申春道： 又会写字，难得，难得。 小娥就走去，将了纸笔，排头写来，少不得申兰、申春为首，其余各报将名来，一个个写。小娥一头写着，一头记着，方晓得果然这个叫得申春。
献神已毕，就将福物收去整理一整理，重新摆出来。大家欢哄饮啖，却不提防小娥是有心的，急把其余名字一个个都记将出来，写在纸上，藏好了。私自叹道： 好个李判官！精悟玄鉴，与梦语符合如此！此乃我父夫精灵不漏，天启其心。今日仇人都在，我志将就了。 急急走来伏侍，只拣大碗频频斟与兰、春二人。二人都是酒徒，见他如此殷勤，一发喜欢，大碗价只顾吃了，那里猜他有甚别意？天色将晚，众贼俱已酣醉。各自散去。只有申春留在这里过夜，未散。小娥又满满斟了热酒，奉与申春道： 小人谢保，到此两年，不曾伏侍二官人，今日小人借花献佛，多敬一杯。 又斟一杯与申兰道： 大官人情陪一陪。 申春道： 好个谢保，会说会劝！ 申兰道： 我们不要辜负他孝敬之意，尽量多饮一杯才是。 又与申春说谢保许多好处。小娥谦称一句，就献一杯，不干不住。两个被他灌得十分酩酊。元来江边苦无好酒，群盗只吃的是烧刀子；这一坛是他们因要尽兴，买那真正滴花烧酒，是极狠的。况吃得多了，岂有不醉之理？
申兰醉极苦热，又走不动了，就在庭中袒了衣服眠倒了。申春也要睡，还走得动，小娥就扶他到一个房里，床上眠好了。走到里面看时，元来蔺氏在厨下整酒时，闻得酒香扑鼻，因吃夜饭，也自吃了碗把。两个丫头递酒出来，各各偷些尝尝。女人家经得多少浓昧？一个个伸腰打盹，却象着了孙行者磕睡虫的。小娥见如此光景，想道： 此时不下手，更待何时？ 又想道： 女人不打紧，只怕申春这厮未睡得稳，却是利害。 就拿把锁，把申春睡的房门锁好了。走到庭中，衣襟内拔出佩刀，把申兰一刀断了他头。欲待再杀申春，终究是女人家，见申春起初走得动，只怕还未甚醉，不敢轻惹他。忙走出来邻里间，叫道： 有烦诸位与我出力，拿贼则个！ 邻人多是平日与他相好的，听得他的声音，多走将拢来，问道： 贼在那里？我们帮你拿去。 小娥道： 非是小可的贼，乃是江洋杀人的大强盗，赃物都在。今被我灌醉，锁住在房中，须赖人力擒他。 小娥平日结识的好些好事的人在内，见说是强盗，都摩拳擦拿道： 是甚么人？ 小娥道： 就是小人的主人与他兄弟，惯做强盗。家中货财千万，都是赃物。 内中也有的道： 你在他家中，自然知他备细不差；只是没有被害失主，不好卤莽得。 小娥道： 小人就是被害失主。小人父亲与一个亲眷，两家数十口，都被这伙人杀了。而今家中金银器皿上还有我家名字记号，须认得出。 一个老成的道： 此话是真。那申家踪迹可疑，身子常不在家，又不做生理，却如此暴富。我们只是不查得他的实迹，又怕他凶暴，所以不敢发觉。今既有谢小哥做证，我们助他一臂，擒他兄弟两个送官，等他当官追究为是。 小娥道： 我已手杀一人，只须列位助擒得一个。
众人见说已杀了一人，晓得事体必要经官，又且与小娥相好的多，恨申兰的也不少，一齐点了火把，望申家门里进来，只见申兰已挺尸在血泊里。开了房门，申春鼾声如雷，还在睡梦。众人把索子捆住，申春还挣扎道： 大哥不要取笑。 众人骂他： 强盗！ 他兀自未醒。众人捆好了，一齐闻进内房来。那蔺氏饮酒不多，醒得快。惊起身来，见了众人火把，只道是强盗来了，口里道： 终日去打动人，今日却有人来打劫了。 众人听得，一发道是谢保之言为实。喝道： 胡说！谁来打劫你家？你家强盗事发了。 也把蔺氏与两个丫鬟拴将起来。商氏道： 多是丈夫与叔叔做的事，须与奴家无干。 众人道： 说不得，自到当官去对。 此时小娥恐人多抢散了赃物，先已把平日收贮之处安顿好了，锁闭着。明请地方加封，告官起发。
闹了一夜，明日押进浔阳郡来。浔阳太守张公开堂，地方人等解到一千人犯：小娥手执首词，首告人命强盗重情。此时申春宿酒已醒，明知事发，见对理的却是谢保，晓得哥哥平日有海底眼在他手里，却不知其中就里，乱喊道： 此是雇工人背主，假捏出来的事。 小娥对张太守指着申春道： 他兄弟两个为首，十年前杀了豫章客谢、段二家数十人，如何还要抵赖？ 太守道： 你敢在他家佣工，同做此事，而今待你有些不是处，你先出首了么？ 小娥道： 小人在他家佣工，止得二年。此是他十年前事。 太守道： 这等，你如何晓得？有甚凭据？ 小娥道： 他家中所有物件，还有好些是谢、段二家之物，即此便是凭据。 太守道： 你是谢家何人？却认得是？ 小娥道： 谢是小人父家，段是小人夫家。 太守道： 你是男子，如何说是夫家？ 小娥道： 爷爷听禀：小妇人实是女人，不是男子。只因两家都被二盗所杀，小妇人撺入水中，遇救得活。后来父、夫托梦，说杀人姓名乃是十二个字谜，解说不出。遍问识者，无人参破。幸有洪州李判官，解得是申兰、申春。小妇人就改壮作男子，遍历江湖，寻访此二人。到得此郡，有出榜雇工者，问是申兰，小妇人有心，就投了他家。看见他出没踪迹，又认识旧物，明知他是大盗，杀父的仇人。未见申春，不敢动手。昨日方才同来饮酒，故此小妇人手刃了申兰，叫破地方同擒了申春。只此是实。 太守见说得希奇，就问道： 那十二字谜语如何的？ 小娥把十二字念了一遍。太守道： 如何就是申兰、申春？ 小娥又把李公佐所解之言，照前述了一遍。太守连连点头道： 是，是，是。快哉李君，明悟若此！他也与我有交，这事是真无疑。但你既是女人扮作男子，非止一日，如何得不被人看破？ 小娥道： 小妇人冤仇在身，日夜提心吊胆，岂有破绽露出在人眼里？若稍有泄漏，冤仇怎报得成？ 太守心中叹道： 有志哉，此妇人也！
又唤地方人等起来，问着事由。地方把申家向来踪迹可疑，及谢保两年前雇工，昨夜杀了申兰，协同擒了申春并他家属，今日解府的话，备细述了一遍。太守道： 赃物何在？ 小娥道： 赃物向托小妇人掌管，昨夜跟同地方，封好在那里。 太守即命公人押了小娥，与同地方到申兰家起赃。金银财货，何止千万！小娥俱一一登有簿藉，分毫不爽，即时送到府堂。太守见金帛满庭，知盗情是实，把申春严刑拷打，蔺氏亦加拶指，都抵赖不得，一一招了。太守又究余党，申春还不肯说，只见小娥袖中取出所抄的名姓，呈上太守道： 这便是群盗的名了。 太守道： 你如何知得恁细？ 小娥道： 是昨日叫小妇人写了连名赛神的。小妇人暗自抄记，一人也不差。 太守一发叹赏他能事。便唤申春研问着这些人住址，逐名注明了。先把申春下在牢里，蔺氏、丫鬟讨保官卖。然后点起兵快，登时往各处擒拿。正似瓮中捉查，没有一个走得脱。的。齐齐擒到，俱各无词。太守尽问成重罪，同申春下在死牢里。乃对小娥道
 盗情已真，不必说了。只是你不待报官，擅行杀戮，也该一死。 小娥道： 大仇已报，立死无恨。 太守道： 法上虽是如此，但你孝行可靠，志节堪敬，不可以常律相拘。待我申请朝廷，讨个明降，免你死罪。小娥叩首称谢。太守叫押出讨保。小娥禀道： 小妇人而今事迹已明，不可复与男子混处，只求发在尼庵，听侯发落为便。 太守道： 一发说得是。 就叫押在附近尼庵，讨个收管，一面听侯圣旨发落。
太守就将备细情节奏上。内云：
谢小娥立志报仇，梦寐感通，历年乃得。明系父仇，又属真盗。不惟擅杀之条，原情可免；又且矢志之事，核行可旌！云云。元和十二年四月。
明旨批下： 谢小娥节行异人，准奏免死，有司旌表其庐。申春即行处斩。 不一日，到浔阳郡府堂开读了毕。太守命牢中取出申春等死囚来，读了犯由牌，押付市曹处斩。小娥此时已复了女装，穿了一身素服，法场上看斩了申春，再到府中拜谢张公。张公命花红鼓乐，送他归本里。小娥道： 父死夫亡，虽蒙相公奏请朝廷恩典，花红鼓乐之类，决非孀妇敢领。 太守越敬他知礼，点一官媪，伴送他到家，另自差人旌表。
此时哄动了豫章一郡，小娥父夫之族，还有亲属在家的，多来与小娥相见问讯。说起事由，无不悲叹惊异。里中豪族慕小娥之名，央媒求聘的殆无虚日。小娥誓心不嫁，道： 我混迹多年，已非得已；若今日嫁人，女贞何在？宁死不可！ 争奈来缠的人越多了，小娥不耐烦分诉，心里想道： 昔年妙果寺中，已愿为尼，只因冤仇未报，不敢落发。今吾事已毕，少不得皈依三宝，以了终身。不如趁此落发，绝了众人之愿。 小娥遂将剪子先将髻子剪下，然后用剃刀剃净了，穿了褐衣，做个行脚僧打扮，辞了亲属出家访道，竟自飘然离了本里。里中人越加叹诵。不题。
且说元和十三年六月，李公佐在家被召，将上长安，道经泗傧，有善义寺尼师大德，戒律精严，多曾会过，信步往谒。大德师接入客座，只见新来受戒的弟子数十人，俱净发鲜披，威仪雍容，列侍师之左右。内中一尼，仔细看了李公佐一回，问师道： 此官人岂非是洪州判官李二十三郎？ 师点头道： 正是。你如何认得？ 此尼即位下数行道： 使我得报家仇，雪冤耻，皆此判官恩德也！ 即含泪上前，稽首拜谢。李公佐却不认得，惊起答拜，道： 素非相识，有何恩德可谢？ 此尼道： 某名小娥，即向年瓦官寺中乞食孀妇也。尊官其时以十二字谜语辨出申兰、申春二贼名姓，尊官岂忘之乎？ 李公佐想了一回，方才依稀记起，却记不全。又问起是何十二字，小娥再念了一遍，李公佐豁然省悟道： 一向已不记了，今见说来，始悟前事。后来果访得有此二人否？ 小娥因把扮男子，投申兰，擒申春并余党，数年经营艰苦之事，从前至后，备细告诉了毕。又道： 尊官恩德，无可以报，从今惟有朝夕诵经保佑而已。 李公佐问道： 今如何恰得在此处相会？ 小娥道： 复仇已毕，其时即剪发披褐，访道于牛头山，师事大士庵尼将律师。苦行一年，今年四月始受其戒于泗州开元寺，所以到此。岂知得遇恩人，莫非天也！ 李公佐庄即已受戒，是何法号？小娥道： 不敢忘本，只仍旧名。 李公佐叹息道： 天下有如此至心女子！我偶然辨出二盗姓名，岂知誓志不舍，毕竟访出其人，复了冤仇。又且佣保杂处，无人识得是个女人，岂非天下难事！我当作传以旌其美。 小娥感位，别了李公佐，仍归牛头山。扁舟泛谁，云游南国，不知所终。李公佐为撰《谢小娥传》，流传后世，载入《太平广记》。
匕首如霜铁作心，精灵万载不销沉。
西山木石填东海，女子衔仇分外深。
又云：
梦寐能通造化机，天教达识剖玄微。
姓名一解终能报，方信双魂不浪归。


乔兑换胡子宣淫显报施卧师入定
词云：
丈失只手把吴钩，欲斩万人头。如何铁石，打成心性，却为花柔？君看项藉并刘季，一怒使人愁。只因撞着，虞姬威氏，豪杰都休。
这首词是昔贤所作，说着人生世上， 色 字最为要紧。随你英雄豪杰，杀人不眨眼的铁汉子，见了油头粉面，一个袋血的皮囊，就弄软了三分。假如楚霸王、汉高祖分争天下，何等英雄！一个临死不忘虞姬，一个酒后不忍戚夫人，仍旧做出许多缠绵景状出来，何况以下之人？风流少年，有情有趣的，牵着个 色 字，怎得不荡了三魂，走了七魄？却是这一件事关着阴德极重，那不肯淫人妻女、保全人家节操的人，阴受厚报：有发了高魁的，有享了大禄的，有生了贵子的，往往见于史传，自不消说。至于贪淫纵欲。使心用腹污秽人家女眷，没有一个不减算夺禄，或是妻女见报，阴中再不饶过的。
且说宋淳熙末年间舒州有个秀才刘尧举，表字唐卿，随着父亲在平江做官，是年正当秋荐，就依随任之便，雇了一只船往秀州赴试。开了船，唐卿举目向梢头一看，见了那持揖的，吃了一惊。元来是十六七岁一个美貌女子，鬓鬟禅媚，眉眼含娇，虽只是荆布淡妆，种种绰约之态，殊异寻常。女子当梢而立，俨然如海棠一枝，斜映水面。唐卿观之不足，看之有余，不觉心动。在舟中密密体察光景，晓得是船家之女，称叹道： 从来说老蚌出明珠，果有此事。 欲待调他一二句话，碍着他的父亲，同在梢头行船，恐怕识破，装做老成，不敢把眼正觑梢上。却时时偷看他一眼，越看越媚，情不能禁。心生一计，只说舟重行迟，赶路不上，要船家上去帮扯纤。
元来这只船上老儿为船主，一子一女相帮，是日儿子三官保，先在岸上扯纤，唐卿定要强他老儿上去了，止是女儿在那里当梢。唐卿一人在舱中，象意好做光了。未免先寻些闲话试问他。他十句里边，也回答着一两句，韵致动人。唐卿趁着他说话，就把眼色丢他。他有时含羞敛避，有时正颜拒却。及至唐卿看了别处，不来兜搭了，却又说句把冷话，背地里忍笑，偷眼斜眄着唐卿。正是明中妆样暗地撩人，一发叫人当不得，要神魂飞荡了。
唐卿思量要大大撩拔他一撩拔，开了箱子取出一条白罗帕子来，将一个胡桃系着，结上一个同心结，抛到女子面前。女子本等看见了，故意假做不知，呆着脸只自当橹。唐卿恐怕女子真个不觉，被人看见，频频把眼送意，把手指着，要他收取。女子只是大刺刺的在那里，竟象个不会意的。看看船家收了纤，将要下船，唐卿一发着急了，指手画脚，见他只是不动，没个是处，倒懊悔无及。恨不得伸出一只长手，仍旧取了过来。船家下得舱来，唐卿面挣得通红，冷汗直淋，好生置身无地。只见那女儿不慌不忙，轻轻把脚伸去帕子边，将鞋尖勾将过来，遮在裙底下了。慢慢低身倒去，拾在袖中，腆着脸对着水外，只是笑。唐卿被他急坏，却又见他正到利害头上如此做作，遮掩过了，心里私下感他，越觉得风情着人。自此两下多有意了。
明日复依昨说赶那船家上去，两人扯纤。唐卿便老着面皮谢女子道： 昨日感卿包容，不然小生面目难施了。 女子笑道： 胆大的人，元来恁地虚怯么？ 唐卿道： 卿家如此国色，如此慧巧，宜配佳偶，方为厮称。今文鸩彩凤，误堕鸡栖中，岂不可惜？ 女子道： 君言差矣。红颜薄命，自古如此，岂独妾一人！此皆分定之事，敢生嗟怨？ 唐卿一发伏其贤达。自此语话投机，一在舱中，一在梢上，相隔不多几尺路，眉来眼去，两情甚浓。却是船家虽在岸上，回转头来，就看得船上见的，只好话说往来，做不得一些手脚，干热罢了。
到了秀州，唐卿更不寻店家，就在船上作寓。入试时，唐卿心里放这女子不下，题目到手，一挥而就，出院甚早。急奔至船上，只见船家父子两人趁着舱里无人，身子闲着，叫女儿看好了船，进城买货物去了。唐卿见女儿独在船上，喜从天降。急急跳下船来，问女子道： 你父亲兄弟那里去了？ 女子道： 进城去了。 唐卿道： 有烦娘子移船到静处一话何如？ 说罢，便去解缆。女子会意，即忙当橹，把船移在一个无人往来的所在。唐卿便跳在梢上来，搂着女子道： 我方壮年，未曾娶妻。倘蒙不弃，当与子缔百年之好。 女子推逊道： 陋质贫姿，得配君子，固所愿也。但枯藤野蔓，岂敢仰托乔松？君子自是青云之器，他日宁肯复顾微贱？妾不敢承，请自尊重。 唐卿见他说出正经话来，一发怜爱，欲心如火，恐怕强他不得，发起极来，拍着女子背道： 怎么说那较量的话？我两日来，被你牵得我神魂飞越，不能自禁，恨没个机会，得与你相近，一快私情。今日天与其便，只吾两人在此，正好恣意欢乐，遂平生之愿。你却如此坚拒，再没有个想头了。男子汉不得如愿，要那性命何用？你昨者为我隐藏罗帕，感恩非浅，今既无缘，我当一死以报。 说罢，望着河里便跳。女子急牵住他衣裾道： 不要慌！且再商量。 唐卿转身来抱住道： 还商量甚么！ 抱至舱里来，同就枕席。乐事出于望外，真个如获珍宝。事毕，女子起身来，自掠了乱发，就与唐卿整了衣，说道： 辱君俯爱，冒耻仰承，虽然一霎之情，义坚金石，他日勿使剩蕊残葩，空随流水！ 唐卿道： 承子雅爱，敢负心盟？目今揭晓在即，倘得寸进，必当以礼娶子，贮于金屋。 两人千恩万爱，欢笑了一回。女子道： 恐怕父亲城里出来，原移船到旧处住了。 唐卿假意上岸，等船家归了，方才下船，竟无人知览此事。谁想：
暗室亏心，神目如电！
唐卿父亲在平江任上，悬望儿子赴试消息。忽一日晚间得一梦，梦见两个穿黄衣的人，手持一张纸突然来报道： 天门放榜，郎君已得首荐。 旁边走过一人，急掣了这张纸去，道： 刘尧举近日作了欺心事，已压了一科了。 父亲吃一惊，觉来乃是一梦。思量来得古怪，不知儿子做甚么事。想了此言，未必成名了。果然秀州揭晓，唐卿不得与荐。元来场中考官道是唐卿文卷好，要把他做头名。有一个考官，另看中了一卷，要把唐卿做第二。那个考官不肯道： 若要做第二，宁可不中，留在下科，不怕不是头名，不可中坏了他。 忍着气，把他黜落了。
唐卿在船等侯，只见纷纷嚷乱，各自分头去报喜。唐卿船里静悄悄，鬼也没个走将来，晓得没帐，只是叹气。连那梢上女子，也道是失望了，暗暗泪下。唐卿只得看无人处，把好言安慰他，就用他的船，转了到家，见过父母。父亲把梦里话来问他道： 我梦如此，早知你不得中。只是你曾做了甚欺心事来？ 唐卿口里赖道： 并不曾做甚事。 却是老大心惊道： 难道有这样话？ 似信不信。及到后边，得知场里这番光景，才晓得不该得荐，却为阴德上损了，迟了功名。心里有些懊悔，却还念那女子不置。到第二科，唐卿果然领了首荐，感念女子旧约，遍令寻访，竟无下落，不知流泛在那里去了。后来唐卿虽得及第，终身以此为恨。看官，你看刘唐卿只为此一着之错，罚他磋跎了一科，后边又不得团圆。盖因不是他姻缘，所以阴骘越重了。奉劝世上的人，切不可轻举妄动，淫乱人家妇女。古人说得好：
我不淫人妻女，妻女定不淫人。
我若淫人妻女，妻女也要淫人。
而今听小子说一个淫人妻女，妻女淫人，转辗果报的话。元朝沔州原上里有个大家子，姓铁名铬，先祖为绣衣御史。娶妻狄氏，姿容美艳，名冠一城。那汉沔风俗，女子好游，贵宅大户，争把美色相夸。一家娶得个美妇，只恐怕别人不知道，倒要各处去卖弄张扬，出外游耍，与人看见。每每花朝月夕，士女喧阗，稠人广众，挨肩擦背，目挑心招，恬然不以为意。临晚归家，途间一一品题，某家第一，某家第二。说着好的，喧晔谑浪，彼此称羡，也不管他丈失听得不听得。就是丈失听得了，也道是别人赞他妻美，心中暗自得意。便有两句取笑了他，总是不在心上的。到了至元，至正年间，此风益甚。铁生既娶了美妻，巴不得领了他各处去摇摆。每到之处，见了的无不喷喷称赏。那与铁生相识的，调笑他，夸美他，自不必说。只是那些不曾识面的，一见了狄氏，问知是铁生妻子，便来扭相知，把言语来撩拔，酒食来撺哄，道他是有缘之人，有福之人，大家来奉承他。所以铁生出门，不消带得本钱在身边，自有这一班人扳他去吃酒吃肉，常得醉饱而归。满城内外人没一个不认得他，没一个不怀一点不良之心，打点勾搭他妻子。只是铁生是个大户人家，又且做人有些性气刚狠，没个因由，不敢轻惹得他。只好干咽唾沫，眼里口里讨些便宜罢了。古人两句说得好：
谩藏诲盗，冶容诲淫。
狄氏如此美艳，当此风俗，怎容他清清白白过世？自然生出事体来。又道是 无巧不成话 ，其时同里有个人，姓胡名绥，有妻门氏，也生得十分娇丽，虽比狄氏略差些儿，也算得是上等姿色。若没有狄氏在面前，无人再赛得过了。这个胡绥亦是个风月浪荡的人，虽有了这样好美色，还道是让狄氏这一分，好生心里不甘伏。谁知铁生见了门氏也羡慕他，思量一网打尽，两美俱备，方称心愿。因而两人各有欺心，彼此交厚，共相结纳。意思便把妻子大家兑用一用，也是情愿的。铁生性直，胡生性狡。铁生在胡生面前，时常露出要勾上他妻子的意思来。胡生将计就计，把说话曲意倒在铁生怀里，再无推拒。铁生道是胡生好说话，毕竟可以图谋。不知胡生正要乘此机会营勾狄氏，却不漏一些破绽出来。铁生对狄氏道： 外人都道你是第一美色，据我所见，胡生之妻也不下于你，怎生得设个法儿到一到手？人生一世，两美俱为我得，死也甘心。 狄氏道： 你与胡生恁地相好，把话实对他说不得？ 铁生道： 我也曾微露其意，他也不以为怪。却是怎好直话得出？必是你替我做个牵头，才弄得成。只怕你要吃醋捻酸。 狄氏道： 我从来没有妒心的，可以帮村处，无不帮村，却有一件：女人的买卖，各自门各自户，如何能到惹得他？除非你与胡生内外通家，出妻见子，彼此无忌，时常引得他到我家里来，方好觑个机会，弄你上手。 铁生道： 贤妻之言甚是有理。
从此愈加结识胡生，时时引他到家里吃酒，连他妻子请将过来，叫狄氏陪着。外边广接名姬狎客，调笑戏谑。一来要奉承胡生喜欢，二来要引动门氏情性。但是宴乐时节，狄氏引了门氏在里面帘内窥看，看见外边淫昵亵狎之事，无所不为，随你石人也要动火。两生心里各怀着一点不良之心，多各卖弄波俏，打点打动女佳人。谁知里边看的女人，先动火了一个！你道是谁？元来门氏虽然同在那里窥看，到底是做客人的，带些拘束，不象狄氏自家屋里，怎性瞧看，惹起春心。那胡生比铁生，不但容貌胜他，只是风流身分，温柔性格，在行气质，远过铁生。狄氏反看上了，时时在帘内露面调情，越加用意支持酒肴，毫无倦色。铁生道是有妻内助，心里快活，那里晓得就中之意？铁生酒后对胡生道： 你我各得美妻，又且两人相好至极，可谓难得。 胡生谦逊道： 拙妻陋质，怎能比得尊嫂生得十全？ 铁生道： 据小弟看来，不相上下的了，只是一件：你我各守着自己的，亦无别味。我们做个痴兴不着，彼此更换一用，交收其美，心下何如？ 此一句话正中胡生深机，假意答道： 拙妻陋质，虽蒙奖赏，小弟自揣，怎敢有犯尊嫂？这个于理不当。 铁生笑道： 我们醉后谑浪至此，可谓忘形之极！ 彼此大笑而散。
铁生进来，带醉看了狄氏，抬他下颏道： 我意欲把你与胡家的兑用一兑用何如？ 狄氏假意骂道： 痴乌龟！你是好人家儿女。要偷别人的老婆，到舍着自己妻子身体！亏你不着，说得出来！ 铁生道： 总是通家相好的，彼此便宜何妨？ 狄氏道： 我在里头帮村你凑趣使得，要我做此事，我却不肯。 铁生道： 我也是取笑的说话，难道我真个舍得你不成？我只是要勾着他罢了。 狄氏道： 此事性急不得，你只要撺哄得胡生快活，他未必不象你一般见识，舍得妻子也不见得。 铁生搂着狄氏道： 我那贤惠的娘！说得有理。 一同狄氏进房睡了不题。
却说狄氏虽有了胡生的心，只为铁生性子不好，想道： 他因一时间思量勾搭门氏，高兴中有此痴话。万一做下了事，被他知道了，后边有些嫌忌起来，碍手碍脚，到底不妙。何如只是用些计较，瞒着他做，安安稳稳，快乐不得？ 心中算计已定了。一日，胡生又到铁生家饮酒，此日只他两人，并无外客。狄氏在帘内往往来来示意胡生。胡生心照了，留量不十分吃酒，却把大瓯劝铁生，哄他道： 小弟一向蒙兄长之爱，过于骨肉。兄长俯念拙妻，拙妻也仰幕兄长。小弟乘间下说词说他，已有几分肯了。只要兄看顾小弟，不消说先要兄长做百来个妓者东道请了我，方与兄长图成此事。 铁生道： 得兄长肯赐周全，一千个东道也做。 铁生见说得快活，放开了量，大碗价吃。胡生只把肉麻话哄他吃酒，不多时烂醉了。胡生只做扶他的名头，抱着铁生进帘内来。狄氏正在帘边，他一向不避忌的，就来接手搀扶，铁生已自一些不知。胡生把嘴唇向狄氏脸上做要亲的模样，狄氏就把脚尖儿勾他的脚，声唤使婢艳雪、卿云两人来扶了家主进去。刚剩得胡生、狄氏在帘内，胡生便抱住不放，狄氏也转身来回抱。胡生就求欢道： 渴慕极矣，今日得谐天上之乐，三生之缘也。 狄氏道： 妾久有意，不必多言。 褪下裤来，就在堂中椅上坐了，跷起双脚，任胡生云雨起来。可笑铁生心贪胡妻，反被胡生先淫了妻子。正是：
舍却家常慕友妻，谁知背地已偷期？
卖了馄饨买面吃，恁样心肠痴不痴！
胡生风流在行，放出手段，尽意舞弄。狄氏欢喜无尽，叮瞩胡生： 不可泄漏！ 胡生道： 多谢尊嫂不弃小生，赐与欢会。却是尊兄许我多时，就知道了也不妨碍。 狄氏道： 拙失因贪贤阃，故有此话。虽是好色心重，却是性刚心直，不可惹他！只好用计赚他，私图快活，方为长便。 胡生道： 如何用计？ 狄氏道： 他是个酒色行中人。你访得有甚名妓，牵他去吃酒嫖宿，等他不归来，我与你就好通宵取乐了。 胡生道： 这见识极有理，他方才欲营勾我妻，许我妓馆中一百个东道，我就借此机会，撺唆一两个好妓者绊住了他，不怕他不留恋。只是怎得许多缠头之费供给他？ 狄氏道： 这个多在我身上。 胡生道： 若得尊嫂如此留心，小生拼尽着性命陪尊嫂取乐。 两个计议定了，各自散去。
元来胡家贫，铁家富，所以铁生把酒食结识胡生，胡生一面奉承，怎知反着其手？铁生家道虽富，因为花酒面上费得多，把膏腴的产业，逐渐费掉了。又遇狄氏搭上了胡生，终日撺掇他出外取乐，狄氏自与胡生治酒欢会，珍馐备具，日费不资。狄氏喜欢过甚，毫不吝惜，只乘着铁生急迫，就与胡生内外撺哄他，把产业贱卖了。狄氏又把价钱藏起些，私下奉养胡生。胡生访得有名妓就引着铁生去入马，置酒留连，日夜不归。狄氏又将平日所藏之物，时时寄些与丈失，为酒食犒赏之助。只要他不归来，便与胡生畅情作乐。
铁生道是妻贤不妒，越加放肆，自谓得意。有两日归来。狄氏见了千欢万喜，毫无喧妒之意。铁生感激不胜，梦里也道妻子是个好人。有一日，正安排了酒果，要与胡生享用，恰遇铁生归来，见了说道： 为何置酒？ 狄氏道： 晓得你今日归来，恐怕寂寞，故设此等待，已着人去邀胡生来陪你了。 铁生道： 知我心者，我妻也。 须臾胡生果来，铁生又与尽欢，商量的只是行院门中说话，有时醉了，又挑着门氏的话。胡生道： 你如今有此等名姬相交，何必还顾此糟糠之质？果然不嫌丑陋，到底设法上你手罢了。 铁生感谢不尽，却是口里虽如此说，终日被胡生哄到妓家醉梦不醒，弄得他眼花撩乱，也那有闲日子去与门氏做绰趣工夫？
胡生与狄氏却打得火一般热，一夜也间不的。碍着铁生在家，须不方便。胡生又有一个吃酒易醉的方，私下传授了狄氏，做下了酒，不上十来杯，便大醉软滩，只思睡去。自有了此方，铁生就是在家，或与狄氏或与胡生吃不多儿杯，已自颓然在旁。胡生就出来与狄氏换了酒，终夕笑语淫戏，铁生竟是不觉得。有番把归来时，撞着胡生狄氏正在欢饮，胡生虽悄地避过，杯盘狼藉，收拾不迭。铁生问起，狄氏只说是某亲眷到来留着吃饭，怕你来强酒，吃不过，逃去了。铁生便就不问。只因前日狄氏说了不肯交兑的话，信以为实，道是个心性贞洁的人。那胡生又狎呢奉承，惟恐不及，终日陪嫖妓，陪吃酒的，一发那里疑心着？况且两个有心人算一个无心人，使婢又做了脚，便有些小形迹，也都遮饰过了。到底外认胡生为良朋，内认狄氏为贤妻，迷而不悟。街坊上人知道此事的渐渐多了，编者一只《啬调山坡羊》来嘲他道：
那风月场，那一个不爱？只是自有了娇妻，也落得个自在。又何须终日去乱走胡行，反把个贴肉的人儿，送别人还债？你要把别家的，一手擎来，谁知在家的，把你双手托开！果然是籴的到先籴了，你曾见他那门儿安在？割猫儿尾拌着猫饭来，也落得与人用了些不疼的家财。乖乖！这样贪花，只算得折本消灾。乖乖！这场交易，不做得公道生涯。
却说铁生终日耽于酒色，如醉如梦，过了日子，不觉身子淘出病来，起床不得，眠卧在家。胡生自觉有些不便，不敢往来。狄氏通知他道： 丈夫是不起床的，亦且使婢们做眼的多，只管放心来走，自不妨事。 胡生得了这个消息，竟自别无顾忌，出入自檀，惯了脚步，不觉忘怀了，错在床面前走过。铁生忽然看见了，怪问起来道： 胡生如何在里头走出来？ 狄氏与两个使婢同声道： 自不曾见人走过，那里甚么胡生？ 铁生道： 适才所见，分明是胡生，你们又说没甚人走过，难道病眼模糊，见了鬼了？ 狄氏道： 非是见鬼。你心里终日想其妻子，想得极了，故精神恍惚，开眼见他，是个眼花。
次日，胡生知道了这话，说道： 虽然一时扯谎，哄了他，他后边病好了，必然静想得着，岂不疑心？他既认是鬼，我有道理。真个把鬼来与他看看。等他信实是眼花了，以免日后之疑。 狄氏笑道： 又来调喉，那里得有个鬼？ 胡生道： 我今夜乘暗躲在你家后房，落得与你欢乐，明日我妆做一个鬼，走了出去，却不是一举两得。 果然是夜狄氏安顿胡生在别房，却叫两个使婢在床前相伴家主，自推不耐烦伏侍，图在别床安寝，撇了铁生径与胡生睡了一晚。
明日打听得铁生睡起朦胧，胡生把些靛涂了面孔，将鬓发染红了，用绵裹了两只脚要走得无声，故意在铁生面前直冲而出。铁生病虚的人，一见大惊，喊道： 有鬼！有鬼！ 忙把被遮了头，只是颤。狄氏急忙来问道： 为何大惊小怪？ 铁生哭道： 我说昨日是鬼，今日果然见鬼了。此病凶多吉少，急急请个师巫，替我禳解则个！
自此一惊，病势渐重。狄氏也有些过意不去，只得去访求法师。其时离原上百里有一个了卧禅师，号虚谷，戒行为诸山首冠。铁生以礼请至，建忏悔法坛，以祈佛力保佑。是日卧师入定，过时不起，至黄昏始醒。问铁生道： 你上代有个绣衣公么？ 铁生道： 就是吾家公公。 卧师又问道： 你朋友中，有个胡生么？ 铁生道： 是吾好友。 狄氏见说着胡生，有些心病，也来侧耳听着。卧师道： 适间所见甚奇。 铁生道： 有何奇处？ 卧师道： 贫僧初行，见本宅土地，恰遇宅上先祖绣衣公在那里诉冤，道其孙为胡生所害。土地辞是职卑，理不得这事，教绣衣公道： 今日南北二斗会降玉笥峰下，可往诉之，必当得理。 绣衣公邀贫僧同往，到得那里，果然见两个老人。一个著绯，一个著绿，对坐下棋。绣衣公叩头仰诉，老人不应。绣衣公诉之不止。棋罢，方开言道： 福善祸淫，天自有常理。尔是儒家，乃昧自取之理，为无益之求。尔孙不肖，有死之理，但尔为名儒，不宜绝嗣，尔孙可以不死。胡生宣淫败度，妄诱尔孙，不受报于人间，必受罪于阴世。尔且归，胡生自有主者，不必仇他，也不必诉我。 说罢，顾贫僧道： 尔亦有缘，得见吾辈。尔既见此事，尔须与世人说知，也使知祸福不爽。 言讫而去，贫僧定中所见如此。今果有绣衣公与胡生，岂不奇哉！ 狄氏听见大惊，没做理会处。铁生也只道胡生诱他嫖荡，故公公诉他，也还不知狄氏有这些缘故。但见说可以不死，是有命的，把心放宽了，病休减动了好些，反是狄氏替胡生耽忧，害出心病来。
不多几时，铁生全愈，胡生腰痛起来。旬日之内，痈疽大发。医者道： 是酒色过度，水竭无救。 铁生日日直进卧内问病，一向通家，也不避忌。门氏在他床边伏侍，遮遮掩掩，见铁生日常周济他家的，心中带些感激，渐渐交通说话，眉来眼去。铁生出于久幕，得此机会，老大撩拔。调得情热，背了胡生眼后，两人已自搭上了。铁生从来心愿，赔了妻子多时，至此方才勾帐。正是：
一报还一报，皇天不可欺。
向来打交易，正本在斯时。
门氏与铁生成了此事，也似狄氏与胡生起初一般的如胶似漆，晓得胡生命在旦夕，到底没有好的日子了，两人恩山义海，要做到头夫妻。铁生对门氏道： 我妻甚贤，前日尚许我接你来，帮村我成好事。而今若得娶你同去相处，是绝妙的了。门氏冷笑了一声道： 如此肯帮村人，所以自家也会帮村。 铁生道： 他如何自家帮村？ 门氏道： 他与我丈夫往来已久，晚间时常不在我家里睡。但看你出外，就到你家去了。你难道一些不知？ 铁生方才如梦初觉，如醉方醒，晓得胡生骗着他，所以卧师入定，先祖有此诉。今日得门氏上手，也是果报。对门氏道： 我前日眼里亲看见，却被他们把鬼话遮掩了。今日若非娘子说出，道底被他两人瞒过。 门氏道： 切不可到你家说破，怕你家的怪我。 铁生道： 我既有了你，可以释恨。况且你丈失将危了，我还家去张扬做甚么？ 悄悄别了门氏回家里来，且自隐忍不言。
不两日，胡生死了，铁生吊罢归家，狄氏念着旧情，心中哀痛，不觉掉下泪来。铁生此时有心看人的了，有甚么看不出？冷笑道： 此泪从何而来？ 狄氏一时无言。铁生道： 我已尽知，不必瞒了。 狄氏紫涨了面皮，强口道： 是你相好往来的死了，不觉感叹堕泪，有甚么知不知？瞒不瞒？ 铁生道： 不必口强！我在外面宿时，他何曾在自家家里宿？你何曾独自宿了？我前日病时亲眼看见的，又是何人？还是你相好往来的死了，故此感叹堕泪。 狄氏见说着真话，不敢分辩，默默不乐。又且想念胡生，阖眼就见他平日模样。恹恹成病，饮食不进而死。
死后半年，铁生央媒把门氏娶了过来，做了续弦。铁生与门氏甚是相得，心中想着卧师所言祸福之报，好生警悟，对门氏道： 我只因见你姿色，起了邪心，却被胡生先淫媾了妻子。这是我的花报。胡生与吾妻子背了我淫媾，今日却一时俱死。你归于我，这却是他们的花报。此可为妄想邪淫之戒！先前卧师入定转来，已说破了。我如今悔心已起，家业虽破，还好收拾支撑，我与你安分守己，过日罢了。 铁生就礼拜卧师为师父，受了五戒，戒了邪淫，也再不放门氏出去游荡了。
汉沔之间，传将此事出去，晓得果报不虚。卧师又到处把定中所见劝人，变了好些风俗。有诗为证：
江汉之俗，其女好游。自非文化，谁不可求！
睹色相悦，彼此营勾。宁知捷足，反占先头？
诱人荡败，自己绸缪。一朝身去，田土人收。
眼前还报，不爽一筹。奉劝世人，莫爱风流！


王大使威行部下李参军冤报生前
诗曰：
冤业相报，自古有之。
一作一受，天地无私。
杀人还杀，自刃何疑？
有如不信，听取谈资。
话说天地间最重的是生命。佛说戒杀，还说杀一物要填还一命。何况同是生人，欺心故杀，岂得不报？所以律法上最严杀人偿命之条，汉高祖除秦苛法，止留下三章，尚且头一句，就是 杀人者死 。可见杀人罪极重。但阳世间不曾败露，无人知道，那里正得许多法？尽有漏了网的。却不那死的人落得一死了？所以就有阴报。那阴报事也尽多，却是在幽冥地府之中，虽是分毫不爽，无人看见。就有人死而复苏，传说得出来，那口强心狠的人，只认做说的是梦话，自己不曾经见，那里肯个个听？却有一等，即在阳间，受着再生冤家现世花报的，事迹显著，明载史传，难道也不足信？还要口强心狠哩！在下而今不说那彭生惊齐襄公，赵王如意赶吕大后，窦婴、灌夫鞭田勋，这还是道 时哀鬼弄人 ，又道是 疑心生暗鬼 ，未必不是阳命将绝，自家心上的事发，眼花缭花上头起来的。只说些明明白白的现世报，但是报法有不同。看官不嫌絮烦，听小子多说一两件，然后入正话。
一件是唐逸史上说的：长安城南曾有僧，日中求斋，偶见桑树上有一女子在那里采桑，合掌问道： 女菩萨，此间侧近，何处有信心檀越，可化得一斋的么？ 女子用手指道： 去此三四里，有个王家，见在设斋之际，见和尚来到，必然喜舍，可速去！ 僧随他所相处前往，果见一群僧，正要就坐吃斋。此僧来得恰好，甚是喜欢。斋罢，王家翁、姥见他来得及时，问道： 师父象个远来的，谁指引到此？ 僧道： 三四里外，有个小娘子在那里采桑，是他教导我的。 翁、姥大惊道： 我这里设斋，并不曾传将开去。三四里外女子从何知道？必是个未卜先知的异人，非凡女也！ 对僧道： 且烦师父与某等同往，访这女子则个。 翁、姥就同了此僧，到了那边。那女子还在桑树上，一见了王家翁、姥，即便跳下树来，连桑篮丢下了，望前极力奔走。僧人自去了，翁、姥随后赶来。女子走到家，自进去了。王翁认得这家是村人卢叔伦家里，也走进来。女子跑进到房里，掇张床来抵住了门，牢不可开。卢母惊怪他两个老人家赶着女儿，问道： 为甚么？ 王翁、王母道： 某今日家内设斋，落末有个远方僧来投斋，说是小娘子指引他的。某家做此功德，并不曾对人说，不知小娘子如何知道？故来问一声，并无甚么别故。 卢母见说，道： 这等打甚么紧，老身去叫他出来。 就走去敲门，叫女儿，女儿坚不肯出。卢母大怒道： 这是怎的起？这小奴才作怪了！ 女子在房内回言道： 我自不愿见这两个老货，也没甚么罪过。 卢母道： 邻里翁婆看你，有甚不好意思？为何躲着不出？ 王翁、王姥见他躲避得紧，一发疑心道： 必有奇异之处。 在门外着实恳求，必要一见。女子在房内大喝道： 某年月日有贩胡羊的父子三人，今在何处？ 王翁、王姥听见说了这句，大惊失色，急急走出，不敢回头一看，恨不得多生两只脚，飞也似的去了。女子方开出门来，卢母问道： 适才的话，是怎么说？ 女子道： 好叫母亲得知：儿再世前曾贩羊，从夏州来到此翁、姥家里投宿。父子三人，尽被他谋死了，劫了资货，在家里受用。儿前生冤气不散，就投他家做了儿子，聪明过人。他两人爱同珍宝，十五岁害病，二十岁死了。他家里前后用过医药之费，已比劫得的多过数倍了。又每年到了亡日，设了斋供，夫妻啼哭，总算他眼泪也出了三石多了。儿今虽生在此处，却多记得前事。偶然见僧化饭，所以指点他。这两个是宿世冤仇，我还要见他怎么？方才提破他心头旧事，吃这一惊不小，回去即死，债也完了。 卢母惊异，打听王翁夫妻，果然到得家里，虽不知这些清头，晓得冤债不了，惊悸恍惚成病，不多时，两个多死了。看官，你道这女儿三生，一生被害，一生索债，一生证明讨命，可不利害么？略听小子胡诌一首诗：
采桑女子实堪奇，记得为儿索债时。
导引僧家来乞食，分明迫取赴阴司。
这是三生的了。再说个两世的，死过了鬼来报冤的。这又一件，在宋《夷坚志》上：说吴江县二十里外因渎村，有个富人吴泽，曾做个将仕郎，叫做吴将仕。生有一子，小字云郎。自小即聪明勤学，应进士第，预待补藉，父母望他指日峥嵘。绍兴五年八月，一病而亡。父母痛如刀割，竭尽资财，替他追荐超度。费了若干东西，心里只是苦痛，思念不已。明年冬，将仕有个兄弟做助教的名兹，要到洞庭东山妻家去。未到数里，暴风打船，船行不得，暂泊在福善王庙下。躲过风势，登岸闲步。望庙门半掩，只见庙内一人，着皂绨背子，缓步而出，却象云郎。助教走上前，仔细一看，元来正是他。吃了一大惊，明知是鬼魂，却对他道： 你父母晓夜思量你，不知赔了多少眼泪？要会你一面不能勾，你却为何在此？ 云郎道： 儿为一事，拘系在此。留连证对，况味极苦。叔叔可为我致此意于二亲：若要相见，须亲自到这里来乃可，我却去不得。 叹息数声而去。助教得此消息，不到妻家去了。急还家来，对兄嫂说知此事。三个人大家恸哭了一番，就下了助教这只原船，三人同到底前来。只见云郎已立在水边，见了父母，奔到面前哭拜，具述幽冥中苦恼之状。父母正要问他详细，说自家思念他的苦楚，只见云郎忽然变了面孔，挺竖双眉，扯住父衣，大呼道： 你陷我性命，盗我金帛，使我衔冤茹痛四五十年，虽曾费耗过好些钱，性命却要还我。今日决不饶你！ 说罢便两相击博，滚入水中。助教慌了，喝叫仆从及船上人，多跳下水去捞救。那太湖边人都是会水的，救得上岸，还见将仕指手画脚，挥拳相争，到夜方定。助教不知甚么缘故，却听得适才的说话，分明晓得定然有些蹊跷的阴事，来问将仕。将仕蹙着眉头道： 昔日壬午年间，虏骑破城，一个少年子弟相投寄宿，所赍囊金甚多，吾心贪其所有。数月之后，乘醉杀死，尽取其资。自念冤债在身，从壮至老，心中长怀不安。此儿生于壬午，定是他冤魂再世，今日之报，已显然了。 自此忧闷不食，十余日而死。这个儿子，只是两生。一生被害，一生讨债，却就做了鬼来讨命，比前少了一番，又直捷些。再听小子胡诌一首诗：
冤魂投托原财耗，落得悲伤作利钱。
儿女死亡何用哭？须知作业在生前。
这两件事希奇些的说过，至于那本身受害，即时做鬼取命的，就是年初一起说到年晚除夜，也说不尽许多。小子要说正话，不得工夫了。说话的，为何还有个正话？看官，小子先前说这两个，多是一世再世，心里牢牢记得前生，以此报了冤仇，还不希罕。又有一个再世转来，并不知前生甚么的，遇着各别道路的一个人，没些意思，定要杀他，谁知是前世冤家做定的。天理自然果报，人多猜不出来，报的更为直捷，事儿更为奇幻，听小子表白来。
这本话，却在唐贞元年间，有一个河朔李生，从少时膂力过人，恃气好侠，不拘细行。常与这些轻薄少年，成群作队，驰马试剑，黑夜里往来太行山道上，不知做些什么不明不白的事。后来家事忽然好了，尽改前非，折节读书，颇善诗歌，有名于时，做了好人了。累官河朔，后至深州录事参军。李生美风仪，善谈笑，曲晓吏事，又且廉谨明干，甚为深州大守所知重。至于击鞠、弹棋、博弈诸戏，无不曲尽其妙。又饮量尽大，酒德又好，凡是冥会酒席，没有了他，一坐多没兴。大守喜欢他，真是时刻上不得的。
其时成德军节度使王武俊自恃曾为朝廷出力，与李抱真同破朱滔，功劳甚大，又兼兵精马壮，强横无比，不顾法度。属下州郡大守，个个惧怕他威令，心胆俱惊。其子士真就受武俊之节，官拜副大使。少年骄纵，倚着父亲威势，也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君。一日，武俊遣他巡行属郡，真个是：
轰大吓地，掣电奔雷。喝水成冰，驱山开路。川岳为之震动，草术尽是披靡。深林虎豹也潜形，村舍犬鸡都不乐。
别郡已过，将次到深州来。大守畏惧武俊，正要奉承得士真欢喜，好效殷勤。预先打听前边所经过喜怒行径详悉，闻得别郡多因赔宴的言语举动，每每触犯忌讳，不善承颜顺旨，以致不乐。大守于是大具牛酒，精治肴撰，广备声乐，妻孥手自烹庖，大守躬亲陈设，百样整齐，只等副大使来。只见前驱探马来报，副大使头踏到了。但见：
旌旗蔽日，鼓乐喧天。开山斧内烁生光，还带杀人之血；流星锤蓓蕾出色，犹闻磕脑之腥。铁链响琅玱，只等晦气人冲节过；铜铃声杂杳，更无拚死汉逆前来。踩躏得地上草不生，篙恼得梦中魂也怕。
士真既到，大守郊迎过，请在极大的一所公馆里安歇了。登时酒筵，嗄程礼物抬将进来。大守恐怕有人触犯，只是自家一人小心赔侍。一应僚吏宾客，一个也不召来与席。士真见他酒者丰美，礼物隆重，又且大守谦恭谨慎，再无一个杂客敢轻到面前，心中大喜。道是经过的各郡，再没有到得这郡齐整谨饬了。饮酒至夜。
士真虽是威严，却是年纪未多，兴趣颇高，饮了半日酒，止得一个大守在面前唯喏趋承，心中虽是喜欢，觉得没些韵味。对大守道： 幸蒙使君雅意，相待如此之厚，欲尽欢于今夕。只是我两人对酌，觉得少些高兴，再得一两个人同酌，助一助酒兴为妙。 大守道： 敝郡偏僻，实少名流。况兼惧副大使之威，恐忤尊旨，岂敢以他客奉陪宴席？ 士真道： 饮酒作乐，何所妨碍？况如此名郡，岂无事宾？愿得召来帮我们鼓一鼓兴，可以尽欢。不然酒伴寂寥，虽是盛筵，也觉吃不畅些。 大守见他说得在行，想道： 别人卤莽，不济事。难得他恁地喜欢高兴，不要请个人不凑趣，弄出事来。只有李参军风流蕴藉，且是谨慎，又会言谈戏艺，酒量又好。除非是他，方可中意，我也放得心下。第二个就使不得了。 想了一回，方对士真说道： 此间实少韵人，可以佐副大使酒政。止有录事参军李某，饮量颇洪，兴致亦好。且其人善能诙谐谈笑，广晓技艺，或者可以赐他侍坐，以助副大使雅兴万一。不知可否，未敢自专，仰祈尊裁。 士真道： 使君所幸，必是妙人。召他来看。 大守呼唤从人： 速请李参军来！
看官，若是说话的人，那时也在深州地方与李参军一块儿住着，又有个未卜先知之法，自然拦腰抱住，劈胸楸着，劝他不吃得这样吕太后筵席也罢，叫他不要来了。只因李生闻召，虽是自觉有些精神恍愧，却是副大使的钧旨，本郡大守命令，召他同席，明明是抬举他，怎敢不来？谁知此一去，却似：猪羊入屠户之家，一步步来寻死路。说话的，你差了，无非叫他去帮吃杯酒儿，是个在行的人，难道有甚么言语冲撞了他，闯出祸来不成？看官，你听，若是冲撞了他，惹出祸来，这是本等的事，何足为奇！只为不曾说一句，白白地就送了性命，所以可笑。且待我接上前因，便见分晓。
那时李参军随命而来，登了堂望着士真就拜。拜罢抬起头来，士真一看，便勃然大怒。既召了来，免不得赐他坐了。李参军勉强坐下，心中惊惧，状貌益加恭谨。士真越看越不快活起来。看他揎拳裸袖，两眼睁得铜铃也似，一些笑颜也没有，一句闲话也不说，却象个怒气填胸，寻事发作的一般。比先前竟似换了一个人了。大守慌得无所措手足，且又不知所谓，只得偷眼来看李参军。但见李参军面如土色，冷汗淋漓，身体颤抖抖的坐不住，连手里拿的杯盘也只是战，几乎掉下地来。大守恨不得身子替了李参军，说着句把话，发个甚么喜欢出来便好。争奈一个似鬼使神差，一个似夫魂落魄。李参军平日杠自许多风流悄悼，谈笑科分，竟不知撩在爪哇国那里去了。比那泥塑木雕的，多得一味抖。连满堂伏侍的人，都慌得来没头没脑，不敢说一句话，只冷眼瞧他两个光景。
只见不多几时，士真象个忍耐不住的模样，忽地叫了一声： 左右那里？ 左右一伙人暴雷也似答应了一声： 哈！ 士真分付把李参军拿下。左右就在席上，如鹰拿雁雀，楸了下来听令。士真道： 且收郡狱！ 左右即牵了李参军衣袂，付在狱中，来回话了。士真冷笑了两声，仍旧欢喜起来。照前发兴吃酒，他也不说甚么缘故来。大守也不敢轻问，战战兢兢陪他酒散，早已天晓了。
大守只这一出，被他惊坏，又恐怕因此惹恼了他，连自家身子立不勾，却又不见得李参军触恼他一些处，正是不知一个头脑。叫着左右伏侍的人，逐个盘问道： 你们旁观仔细，曾看出甚么破绽么？ 左右道： 李参军自不曾开一句口，在那里触犯了来？因是众人多疑心这个缘故；却又不知李参军如何便这般惊恐，连身子多主张不住，只是个颤抖抖的。 大守道： 既是这等，除非去问李参军，他自家或者晓得甚么冲撞他处。故此先慌了也不见得。
大守说罢，密地叫个心腹的祗侯人去到狱中，传大守的说话，问李参军道： 昨日的事，参军貌甚恭谨，且不曾出一句话，原没处触犯了副大使。副大使为何如此发怒？又且系参军在狱，参军自家，可晓得甚么缘故么？ 李参军只是哭泣，把头摇了又摇，只不肯说甚么出来。祗侯人又道是奇怪，只得去告诉大守道： 李参军不肯说话，只是一味哭。 大守一发疑心了道： 他平日何等一个精细爽利的人，今日为何却失张失智到此地位？真是难解。 只得自己走进狱中来问他。
他见了大守，想着平日知重之恩，越哭得悲切起来。大守忙问其故。李参军沉吟了半晌，叹了一口气，才拭眼泪说道： 多感君侯拳拳垂问，某有心事，今不敢隐。曾闻释家有现世果报，向道是惑人的说话，今日方知此话不虚了。 大守道： 怎见得？ 李参军道： 君侯不要惊怪，某敢尽情相告。某自上贫，无以自资衣食，因恃有几分膂力，好与侠士、剑客往来，每每掠夺里人的财帛，以充己用。时常驰马腰弓，往还太行道上，每日走过百来里路，遇着单身客人，便劫了财物归家。一日，遇着一个少年手执皮鞭，赶着一个骏骡，骡背负了两个大袋。某见他沉重，随了他一路走去，到一个山坳之处，左右岩崖万仞。彼时日色将晚，前无行人，就把他尽力一推，推落崖下，不知死活。因急赶了他这头骏骡，到了下处，解开囊来一看，内有缯娟百余匹。自此家事得以稍赡。自念所行非谊，因折弓弃矢。闭门读书，再不敢为非。遂出仕至此官位。从那时真至今岁，凡二十六年了。昨蒙君侯台旨召侍王公之宴，初召时，就有些心惊肉颤，不知其由。自料道决无他事，不敢推辞。及到席间，灯下一见王公之貌，正是我向时推在崖下的少年，相貌一毫不异。一拜之后，心中悚惕，魂魄俱无。晓得冤业见在面前了。自然死在目下，只消延颈待刃，还有甚别的说话来？幸得君侯知我甚深，不敢自讳，而今再无可逃，敢以身后为托，不便吾暴露尸骸足矣。 言毕大哭。大守也不觉惨然。欲要救解，又无门路。又想道： 既是有此冤业，恐怕到底难逃。 似信不信的，且看怎么？
大守叫人悄地打听，副大使起身了来报，再伺侯有什么动静，快来回话。大守怀着一肚子鬼胎，正不知葫芦里卖出甚么药来，还替李参军希冀道： 或者酒醒起来，忘记了便好。 须臾之间，报说副大使睡醒了。即叫了左右进去，不知有何分付。大守叫再去探听，只见士真刚起身来，便问道： 昨夜李某今在何处？ 左右道： 蒙副大使发在郡狱。 士真便怒道： 这贼还在，快枭他首来！ 左右不敢稽迟，来禀大守，早已有探事的人飞报过了。大守大惊失色，叹道： 虽是他冤业，却是我昨日不合举荐出来，害了他也！ 好生不忍，没计奈何。只得任凭左右到狱中斩了李参军之首。正是：阎王注定三更死，并不留人到四更。眼见得李参军做了一世名流，今日死于非命。左右取了李参军之头，来士真跟前献上取验。士真反复把他的头，看了又看，哈哈大笑，喝叫： 拿了去！
士真梳洗已毕，大守进来参见，心里虽有此事恍惚，却装做不以为意的坦然模样，又请他到自家郡斋赴宴。逢迎之礼，一发小心了。士真大喜，比昨日之情，更加款洽。大守几番要问他，嗫嚷数次，不敢轻易开口。直到见他欢喜头上，大守先起请罪道： 有句说话，斗胆要请教副大使。副大使恕某之罪，不嫌唐突，方敢启口。 士真道： 使君相待甚厚，我与使君相与甚欢，有话尽情直说，不必拘忌。 大守道： 某本不才，幸得备员，叨守一郡。副大使车驾杠临，下察弊政，宽不加罪，恩同天地了。昨日副大使酒间，命某召他客助饮。某属郡僻小，实无佳宾可以奉欢宴者。某愚不揣事，私道李某善能饮酒，故请命召之。不想李某愚憨，不习礼法，触忤了副大使，实系某之大罪。今副大使既已诛了李某，李某已伏其罪，不必说了。但某心愚鄙，窃有所未晓。敢此上问：不知李某罪起于何处？愿得副大使明白数他的过误，使某心下洞然，且用诫将来之人，晓得奉上的礼法，不致舛错，实为万幸。 士真笑道： 李某也无罪过，但吾一见了他，便急然激动吾心，就有杀之之意。今既杀了，心方释然，连吾也不知所以然的缘故。使君但放心吃酒罢，再不必提起他了。 宴罢，士真欢然致谢而行，又到别郡去了。来这一番，单单只结果得一个李参军。
大守得他去了，如释重负，背上也轻松了好些。只可惜无端害了李参军，没处说得苦。太守记者狱中之言，密地访问王士真的年纪，恰恰正是二十六岁，方知太行山少年被杀之年，士真已生于王家了。真是冤家路窄，今日一命讨了一命。那心上事只有李参军知道，连讨命的做了事，也不省得。不要说旁看的人，那里得知这些缘故？大守嗟叹怪异，坐卧不安了几日。因念他平日支契的分上，又是举他陪客，致害了他，只得自出家财，厚葬了李参军。常把此段因果劝人，教人不可行不义之事。有诗为证：
冤债原从隔世深，相逢便起杀人心。
改头换面犹相报，何况容颜俨在今？


盐官邑老魔魅色会骸山大士诛邪
诗曰：
王浚楼船下益州，金陵王气黯然收。
千寻铁锁沉江底，一片降帆出石头。
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清流。
而今四海为家日，故垒萧萧芦荻秋。
这几句诗，唐朝刘梦得所作，乃是金陵燕子矶怀古的。这个燕子矶在金陵西北，大江之滨，跨江而出，在江里看来，宛然是一只燕子扑在水面上，有头有翅。昔贤好事者，恐怕他飞去，满山多用铁锁锁着，就在这燕子项上造着一个亭子镇住他。登了此亭，江山多在眼前，风帆起于足下，最是金陵一个胜处。就在矶边，相隔一里多路，有个弘济寺。寺左转去，一派峭壁插在半空，就如石屏一般。壁尽处，山崖回抱将来。当时寺僧于空处建个阁，半嵌石崖，半临江水，阁中供养观世音像，像照水中，毫发皆见，宛然水月之景，就名为观音阁。载酒游观者殆无虚日。奔走既多，灵迹颇著，香火不绝。只是清静佛地，做了吃酒的所在，未免作践。亦且这些游客随喜的多，布施的少。那阁年深月久，没有钱粮修葺，日渐坍塌了些。
一日，有个徽商某泊舟矶下，随步到弘济寺游玩。寺僧出来迎接着，问了姓名，邀请吃茶。茶罢，寺僧问道： 客官何来？今往何处？ 徽商答道： 在扬州过江来，带些本钱要进京城小铺中去。天色将晚，在此泊着，上来耍耍。 寺僧道： 此处走去，就是外罗城观音门了。进城止有二十里，客官何不搬了行李到小房宿歇了？明日一肩行李，脚踏实地，绝早到了。若在船中，还要过龙江关盘验，许多担搁。又且晚间此处矶边风浪最大，是歇船不得的。 徽商见说得有理，果然走到船边，把船打发去了。搬了行李，竟到僧房中来。安顿了，寺僧就陪着登阁上观看。
徽商看见阁已颓坏，问道： 如此好风景，如何此阁颓坏至此？ 寺僧道： 此间来往的尽多，却多是游耍的，并无一个舍财施主。寺僧又贫，修理不起，所以如此。 徽商道： 游耍的人，毕竟有大手段的在内，难道不布施些？ 寺僧道： 多少子孙公子，只是带了娼妓来吃酒作乐，那些人身上便肯撒漫，佛天面上却不照顾。还有豪奴狠仆，家主既去，剩下酒肴，他就毁门拆窗，将来烫酒煮饭，只是作践，怎不颓坏？ 徽商叹惜不已。寺僧便道： 朝奉若肯喜舍时，小僧便修葺起来不难。 徽商道： 我昨日与伙计算帐，我多出三十两一项银子来。我就舍在此处，修好了阁，一来也是佛天面上，二来也在此间留个名。 寺僧大喜称谢，下了阁到寺中来。
元来徽州人心性俭啬，却肯好胜喜名，又崇信佛事。见这个万人往来去处，只要传开去，说观音阁是某人独自修好了，他心上便快活。所以一口许了三十两，走到房中解开行囊，取出三十两包，交付与寺僧。不想寺僧一手接银，一眼瞟去，看见余银甚多，就上了心。一面分付行童，整各夜饭款待，着地奉承，殷勤相劝，把徽商灌得酩酊大醉。夜深入静，把来杀了。启他行囊来看，看见搭包多是白物，约有五百余两，心中大喜。与徒弟计较，要把尸来抛在江里。徒弟道： 此时山门已锁，须要住持师父处取匙钥。盘问起来，遮掩不得。不但做出事来，且要分了东西去。 寺僧道： 这等如何处置？ 徒弟道： 酒房中有个大瓮，莫若权把来断碎了，入在瓮中。明日觑个空便，连瓮将去抛在江中，方无人知觉。 寺僧道： 有理，有理。 果然依话而行。可怜一个徽商做了几段碎物！好意布施，得此惨祸。
那僧徒收拾净尽，安贮停当，放心睡了。自道神鬼莫测，岂知天理难容！是夜有个巡江捕盗指挥，也泊舟矶下，守侯甚么公事。天早起来，只见一个妇人走到船边，将一个担桶汲水，且是生得美貌。指挥留心，一眼望他那条路去，只见不定到民家，一直走到寺门里来。指挥疑道： 寺内如何有美妇担水？必是僧徒不公不法。 带了哨兵，一路赶来，见那妇人走进一个僧房。指挥人等，又赶进去，却走向一个酒房中去了。寺僧见个官带了哨兵，绝早来到，虚心病发，个个面如土色，慌慌张张，却是出其不意，躲避不及。指挥先叫把僧人押定，自己坐在堂中，叫两个兵到酒房中搜看。只见妇人进得房门，隐隐还在里头，一见人来钻入瓮里去了，走来禀了指挥。指挥道： 瓮中必有冤枉。 就叫哨兵取出瓮来，打开看时，只见血肉狼藉，头颅劈破，是一个人碎割了的。就把僧徒两个缚了，解到巡江察院处来。一上刑罚，僧徒熬苦不过，只得从实供招，就押去寺中起赃来为证，问成大辟，立时处决。众人见僧口招，因为布施修阁，起心谋杀，方晓得适才妇人，乃是观音显灵，那一个不念一声 南无灵感观世音菩萨 ？要见佛天甚近，欺心事是做不得的。
从来观世音机灵，固然无处不显应，却是燕子矶的，还是小可；香火之盛，莫如杭州三天竺。那三天竺是上天竺、中天竺、下天竺。三天竺中，又是上天竺为极盛。这个天竺峰在府城之西，西湖之南。登了此峰，西湖如享，长江如带，地胜神灵，每年间人山人海，挨挤不开的。而今小子要表白天竺观音一件显灵的，与看官们听着。且先听小子《风》、《花》、《雪》、《月》四词，然后再讲正话。
风袅袅，风袅袅，各岭位孤松，春郊摇弱草。收云月色明，卷雾天光早。清秋暗送桂香来，极复频将炎气扫。风袅袅，野花乱落今人老——右《咏风》。
花艳艳，花艳艳，妖烧巧似妆，锁碎浑如剪。露凝色更鲜，风送香常远。一技独茂逞冰肌，万朵争妍含醉脸。花艳艳，上林富贵真堪羡——右《咏花》。
雪飘飘，雪飘飘，翠玉封梅萼，青盐压竹梢。洒空翻絮浪，积槛锁银桥。千山浑骇铺铅粉，万木依稀拥素袍。雪飘飘，长途游子恨迢遥——右《咏雪》。
月娟娟，月娟娟，乍缺钩模野，方团镜挂天。斜移花影乱，低映水纹连。诗人举盏搜佳句，美女推窗迟月眠。月娟娟，清光千古照无边——右《咏月》。
看官，你道这四首是何人所作？话说洪武年间浙江盐官会骸山中，有一老者，缁服苍颜，幅巾绳履，是个道人打扮。不见他治甚生业，日常醉歌于市间，歌毕起舞，跳木缘枝，宛转盘旋，身子轻捷，如惊鱼飞燕。又且知书善咏，诙谐笑浪，秀发如泻，有文士登游此山者，常与他唱和谈谑。一日大醉，索酒家笔砚，题此四词在石壁上，观者称赏。自从写过，黑迹渐深，越磨越亮。山中这些与他熟识的人，见他这些奇异，疑心他是个仙人，却再没处查他的踪迹。日日往来山中，又不见个住家的所在，虽然有些疑怪，习见习闻，日月已久，也不以为意了，平日只以老道相称呼而已。
离山一里之外，有个大姓仇氏。夫妻两个，年登四十，极是好善，并无子嗣。乃舍钱刻一慈悲大士像，供礼于家，朝夕香花灯果，拜求如愿。每年二月十九日是大士生辰，夫妻两个，斋戒虔诚，躬往天竺。三步一拜，拜将上去，烧香祈祷：不论男女，求生一个，以续后代。如是三年，其妻果然有了妊孕。十月期满，晚间生下一个女孩。夫妻两个，欢喜无限，取名夜珠。因是夜里生人，取掌上珠之意，又是夜明珠宝贝一般。年复一年，看看长成，端慧多能，工容兼妙。父母爱惜他真个如珠似玉，倏忽已是十九岁。父母俱是六十以上了，尚未许聘人家。
你道老来子做父母的，巴不得他早成配偶，奉事暮年。怎的二八当年多过了，还未嫁人。只因夜珠是这大姓的爱女，又且生得美貌伶俐，夫妻两个做了一个大指望，道是必要拣个十全毫无嫌鄙的女婿来嫁他，等他名成利遂，老夫妇靠他终身。亦且只要入赘的，不肯嫁出的。左近人家，有几家来说的，两个老人家嫌好道丑：便有数家象意的，又要娶去，不肯入赘；有女婿人物好，学问高的，家事又或者淡薄些；有人家资财多，门户高的，女婿又或者愚蠢些。所以高不辏，低不就，那些做媒的，见这两个老人家难理会，也有好些不耐烦，所以亲事越迟了。却把仇家女子美貌，择婿难为人事之名，远近都传播开来，谁知其间动了一个人的火。
看官，你道这个人是那个？敢是石崇之富，要买绿珠的？敢是相如之才，要挑文君的？敢是潘安之貌，要引那掷果妇女的？看官，若如此，这多是应得想着的了。说来一场好笑，元来是：
周时吕望，要寻个同钓鱼的对手；汉时伏生，要娶个共讲书的配头。
你道是甚人？乃就是题《风》，《花》，《雪》，《月》四词的。这个老头儿，终日缠着这些媒人，央他仇家去说亲。媒人间： 是那个要娶？ 说来便是他自己。这些媒人，也只好当做笑话罢了，谁肯去说？大家说了，笑道： 随你千选万选，这家女儿臭了烂了，也轮不到说起他，正是老没志气，阴沟洞里思量天鹅肉吃起来！ 那老道见没人肯替他做媒，他就老着脸自走上仇大姓门来。
大姓夫妻二人正同在堂上，说着女儿婚事未谐，唧唧哝哝的商量，忽见老道走将进来。大姓平日晓得这人有些古怪的，起来相迎。那妈妈见是大家老人家，也不回避。三人施礼已毕，请坐下了。大姓问道： 老道，今日为何光降茅舍？ 老道道： 老仆特为令爱亲事而来。 两人见说是替女儿说亲的，忙叫： 看茶。 就问道： 那一家？ 老道道： 就是老仆家。 大姓见说了就是他家，正不知这老道住在那里的，心里已有好些不快意了，勉强答他道： 从来相会，不知老道有几位令郎？ 老道道： 不是小儿，老仆晓得令爱不可作凡人之配，老仆自己要娶。 大姓虽怪他言语不伦，还不认真，说道： 老道平日专好说笑说耍。 老道道： 并非耍笑，老仆果然愿做门婿，是必要成的，不必推托！ 大姓夫妇，见他说得可恶，勃然大怒道： 我女闺中妙质，等闲的不敢求聘。你是何人？辄敢胡言乱语！ 立起身把他一抓。老道从容不动，拱立道： 老丈差了。老丈选择东床，不过为养老计耳。若把令爱嫁与老仆，老仆能孝养吾丈于生前，礼祭吾丈于身后，大事已了，可谓极得所托的。这个不为佳婿，还要怎的才佳么？ 大姓大声叱他道： 人有贵贱，年有老少，贵贱非伦，老少不偶，也不肚里想一想，敢来唐突，戏弄吾家！此非病狂，必是丧心，何足计较！ 叫家人们持杖赶逐。仇妈妈只是在旁边夹七夹八的骂。老道笑嘻嘻，且走且说道： 不必赶逐，我去罢了。只是后来追悔，要求见我，就无门了。 大姓又指着他骂道： 你这个老枯骨！我要求见你做甚么？少不得看见你早晚倒在路旁，被狗拖鸦啄的日子在那里。 老道把手掀着须髯，长笑而退。
大姓叫闭了门，夫妻二人气得个惹胸塞肚，两相埋怨道： 只为女儿不受得人聘，受此大辱。 分付当直的，分头去寻媒婆来说亲。这些媒婆走将来，闻知老道自来求亲之事笑一个不住道： 天下有此老无知！前日也曾央我们几次，我们没一个肯替他说，他只得自来了。 大姓道： 此老腹中有些文才，最好调戏。他晓得吾家择婿太严，未有聘定，故此奚落我。你们如今留心，快与我寻寻，人家差不多的，也罢了。我自重谢则个。 媒人应承自去了，不题。
过得两日，夜珠靠在窗上绣鞋，忽见大蝶一双飞来，红翅黄身，黑须紫足，且是好看。旋绕夜珠左右不舍，恰象眷恋他这身子芳香的意思。夜珠又喜又异，轻以罗帕扑他，扑个不着，略略飞将开去。夜珠忍耐不定，笑呼丫鬟要同来扑他，看看飞得远了，夜珠一同丫鬟随他飞去处，赶将来。直至后园牡丹花恻，二蝶渐大如鹰。说时迟，那时快，飞近夜珠身边来，各将翅攒定夜珠两腋，就如两个箬笠一般，扶挟夜珠从空而起。夜珠口里大喊，丫鬟惊报，大姓夫妻急忙赶至园中，已见夜珠同两蝶在空中向墙外飞去了。大姓惊喊号叫，设法救得。老夫妻两个放声大哭道： 不知是何妖术，慑将去了。 却没个头路猜得出，从此各处探访，不在话下。
却说夜珠被两蝶夹起在空中，如省云雾，心里明知堕了妖术，却是脚不点地，身不自主。眼望下去，却见得明白。看见过了好些荆蓁路径，几个险峻山头，到一崎岖山窟中，方才渐渐放下。看看小小一洞，止可容头，此外别无走路。那两蝶已自不见了，只见洞边一个老人家，道者装扮，拱立在那里。见了夜珠，欢欢喜喜伸手来拽了夜珠的手，对洞口喝了一声。听得轰雷也似响亮，洞忽开裂。老道同夜珠身子已在洞内，夜珠急回头看时，洞已抱合如旧，出去不得了。
夜珠慌忙之中，偷眼看那洞中，宽敞如堂。有人面猴形之辈，二十余个，皆来迎接这老道，口称 洞主 。老道分付道： 新人到了，可设筵席。 猴形人应诺。又看见旁边一房，甚是精洁，颇似僧室，几窗间有笔砚书史；竹床石凳，摆列两行。又有美妇四五人，丫鬟六七人，妇人坐，丫鬟立侍。床前特设一席，不见荤腥，只有香花酒果。老道对众道： 吾今且与新人成礼则个。 就来牵夜珠同坐。夜珠又恼又怕，只是站立不动。老道着恼，喝叫猴形人四五个来揪采将来，按住在坐上。夜珠到此无奈，只得坐了。老道大喜，频频将酒来劝，夜珠只推不饮。老道自家大碗价吃，不多时大醉了。一个妇人，一个丫鬟，扶去床中相伴寝了。夜珠只在石凳之下蹲着，心中苦楚。想着父母，只是哭泣，一夜不曾合眼。
明早起来，老道看见夜珠泪痕不干，双眼尽肿，将手抚他背，安慰他道： 你家中甚近，胜会方新，何乃不趁少年取乐，自苦如此？若从了我，就同你还家拜见爹娘，骨肉完聚，极是不难。你若执迷不从，凭你石烂海枯，此中不可复出了。只凭你算计，走那一条路？ 夜珠闻言自想： 我断不从他！料无再出之日了，要这性命做甚？不如死休！ 将头撞在石壁上去，要求自尽。老道忙使众妇人拦住，好言劝他道： 娘子既已到此，事不由己，且从容住着。休得如此轻生！ 夜珠只是啼哭，从此不进饮食，欲要自饿而死。不想不吃了十多日，一毫无事。
夜珠求死不得，无计可施，自怕不免污辱，只是心里暗祷观世音，求他救拔。老道日与众妇淫戏，要动夜珠之心，争奈夜珠心如铁石，毫不为动。老道见他不快，也不来强他，只是在他面前百般弄法弄巧，要图他笑颜开了，欢喜成事。所以日逐把些奇怪的事，做与他看，一来要他快活，二来卖弄本事高强，使他绝了出外之念，死心塌地随他。你道他如何弄法？他秋时出去，取田间稻花，放好在石柜中了，每日只将花合余拳起，开锅时满锅多是香米饭。又将一瓮水，用米一撮，放在水中，纸封了口，藏于松间，两三日开封取吸，多变做扑鼻香醪。所以供给满洞人口，酒米不须营求，自然丰足。若是天雨不出，就剪纸为戏，或蝶或凤，或狗或燕，或狐狸、猿猱、蛇鼠之类皆有。瞩他去到某家取某物来用，立刻即至。前取夜珠的双蝶，即是此法。若取着家火什物之类，用毕无事，仍教拿去还了。桃梅果品，日轮猴形人两个供办，都是带叶连枝，是山中树上所取，不是慑将来的。夜珠日日见他如此作用，虽然心里也道是奇怪，再没有一毫随顺他的意思。老道略来缠缠，即使要死要活，大哭大叫。老道不耐烦，便去搂着别个妇女去适兴了。还亏得老道心性，只爱喜欢不爱烦恼的，所以夜珠虽慑在洞里多时，还得全身不损。
一日，老道出去了，夜珠对众妇人道： 你我俱是父母遗体，又非山精木魅，如何顺从了这妖人，白受其辱？ 众美叹息，对夜珠道： 我辈皆是人身，岂甘做这妖人野偶？但今生不幸被他用术陷在此中，撇父母，弃糟糠，虽朝暮忧思，竟成无益，所以忍耻偷生，譬如做了一世猪羊犬马罢了。事势如此，你我拗他何用？不若放宽了心度日去，听命于天，或者他罪恶有个终时，那日再见人世。 言罢各各泪下如雨。有《商调·醋葫芦》一篇，咏着众妇云：
众娇娥，黯自伤，命途乖，遭魍魍。虽然也颠驾倒凤喜非常，觑形容不由心内慌。总不过匆匆完帐，须不是桃花洞里老刘郎。
又有一篇咏着仇夜珠云：
夜光珠，也所希，未登盘，坠于淤泥。清光到底不差池，笑妖人在劳色自迷。有一日天开日霖，只怕得便宜，翻做了落便宜。
众人正自各道心事，哀伤不巴。忽见猴形人传来道： 洞主回来了。 众人恐怕他知觉，掩泪而散，只有夜珠泪不曾干。老道又对他道： 多时了，还哭做甚？我只图你渐渐厮熟，等你心顺了我，大家欢畅。省得逼你做事，终久不象我意，故不强你。今日子已久，你只不转头，不要讨我恼怒起来，叫几个按住了你，强做一番，不怕你飞上天去。 夜珠见说，心慌不敢啼哭。只是心中默祷观音救护，不在话下。
却说仇大姓夫妻二人，自不见了女儿，终日思念，出一单榜在通衢，道： 有能探访得女儿消息来报者，愿赔家产，将女儿与他为妻。 虽然如此，茬苒多时，并无影响。又且目见他飞升去的，晓得是妖人慑去，非人力可及。没计奈何，只好日日在慈悲大土像前，悲哭拜祝道： 灵感菩萨，女儿夜珠元是在菩萨面前求得的，今遭此妖术慑去，若菩萨不救拔还我，当时何不不要见赐，也到罢了，望菩萨有灵有感。 日日如此叫号，精诚所感，真是叫得泥神也该活现起来的。
一日，会骸山岭上，忽然有一根幡竿，逼直竖将起来，竿上挂着一件物事。这岭上从无此竿的，一时哄动了许多人，万众齐观。罕上之物，俱各不识明白，胡猜乱讲。内中有一秀土，姓刘名德远，乃是名家之子，少年饱学，极是个负气好事的人。他见了这个异事，也是书生心性，心里毕竟要跟寻着一个实实下落。便叫几个家人，去拿了些粗布绳索，做了软梯，带些挠钩、钢叉、木板之类，叫一声道： 有高兴要看的，都随我来。 你看他使出聪明，山高无路处，将钢叉叉着软梯，搭在大树上去：不平处，用板衬着，有路险难走处，用挠钩吊着。他一个上前，赶兴的就不少了。连家人共有一二十人，一直吊了上去。到得岭上，地却平宽。立定了脚，望下一看，只见山腰一个崎岖之处，有洞甚大。妇女十数个，或眠或坐，多如醉迷之状。有老猴数十，皆身首二段，血流满地。站得高了，自上看下，纤细皆见。然后看那幡竿及所挂之物，乃是一个老猕猴的骷髅。
刘德远大加惊异。先此那仇家失女出榜是他一向知道的。当时便自想道： 这些妇女里头，莫不仇氏之女也在？ 急忙下岭来叫人报了县里，自己却走去报了仇大姓。大姓喜出非常，同他到县里听侯遣拔施行。县令随即差了一队兵快到彼收勘。兵快同了刘德远再上岭来，大姓年老，走不得山路，只在县前伺侯。德远指与兵快路径，一拥前来。原来那洞在高处方看得见，在山下却与外不通，所以妖魁藏得许多人在里头。今在岭上，却都在目前了。兵快看见了这些妇女，攀藤附葛，开条路径，一个个领了出来。到了县里，仇大姓还不知女儿果在内否。远远望去，只见夜珠头蓬发乱，杂随在妇女队里。大姓吊住夜珠，父子抱头大哭。
到了县堂，县令叫众妇上来，问其来历备细。众妇将始终所见，日逐事体说了。县令晓得多是良家妇女，为妖术所迷的。又问道： 今日谁把这些妖物斩了？ 众妇道： 今日正要强奸仇夜珠，忽然天昏地暗，昏迷之中，只听得一派喧嚷啼哭之声，刀剑乱晌，却不知个缘故。直等兵快人众来救，方才苏醒。只见群猴多杀倒在地，那老妖不见了。 刘德远同众人献上骷髅与幡竿，真道： 那骷髅标示在幡竿之首，必竟此是老妖为神明所诛的。 县令道： 那幡竿一向是岭上的么？ 众人道： 岭上并无。 县令道： 奇怪！这却那里来的？ 叫刘德远把竿验看，只见上有细字数行，乃是上天竺大士殿前之物，年月犹存。具令晓得是观音显见，不觉大骇。随令该房出示，把妇女逐名点明，召本家认领。
那仇大姓在外边伺侯，先具领状，领了夜珠出来。真就是黑夜里得了一颗明珠，心肝肉的，口里不住叫。到家里见了妈妈，又哭个不住。问夜珠道： 你那时被妖法慑起半空，我两个老人家赶来，已飞过墙了。此后将你到那里去？却怎么？ 夜珠道： 我被两个大蝶抬在空中，心里明白的。只是身子下来不得。爸妈叫喊，都听得的。到得那里一个道装的老人家，迎着进了洞去。这些妖怪叫老人家做 洞主 ，逼我成亲。这里头先有这几个妇女在内，却是同类之人，被他慑在洞奸宿的，也来相劝。我到底只是执意不肯。 妈妈便道： 儿，只要今日归来，再得相见便好了。随是破了身子，也是出于无奈，怪不得你的。 夜珠道： 娘，不是这话！亏我只是要死要活，那老妖只去与别个淫媾了，不十分来缠我，幸得全身。今日见我到底不肯，方才用强，叫几个猴形人掌住手脚，两三个妇女来脱小衣。正要奸淫，儿晓得此番定是难免，心下发极，大叫 灵感观世音 起来。只听得一阵风过处，天昏地黑，鬼哭神嚎，眼前伸手不见五指，一时晕倒了。直到有许多人进洞相救，才醒转来。看见猴形人个个被杀了，老妖不见了，正不知是个甚么缘故？ 仇大姓道： 自你去后，爹妈只是拜祷观世音，日夜不休。人多见我虔诚，十分怜悯，替我体访，却再无消耗。谁想今日果是观世音显灵，诛了妖邪！前日这老道硬来求亲时，我们只怪他不揣，岂知是个妖魔！今日也现世报了。虽然如此，若非刘秀才做主为头，定要探看幡竿上物事下落，怎晓得洞里有人？又得他报县救取，又且先来报我，此恩不可忘了。
正说话处，只见外边有几个妇女，同了几家亲识，来访夜珠并他爹妈。三人出来接进，乃是同在洞中还家的。各人自家里相会过了，见外边传说仇家爹妈祈祷虔诚，又得夜珠力拒妖邪，大呼菩萨，致得神明感应，带挈他们重见天日，齐来拜谢。爹妈方晓得夜珠所言全是真话。众人称谢己毕，就要商量被害几家协力出资，建庙山顶，奉祠观世音，尽皆喜跃。正在议论间，只见刘秀才也到仇家相访。他书生好奇，只要来问洞中事体各细，去书房里记录新闻，原无他意，恰好撞见许多人在内。问着，却多是洞里出来的与亲眷人等，尽晓得是刘秀才为头到岭上看见了报县的，方得救出，乃是大恩人，尽皆罗拜称谢。秀才便问： 你们众人都聚此一家，是甚缘故？ 众人把仇老虔诚祷神，女儿拒奸呼佛，方得观音灵感，带挚众人脱难，故此一来走谢，二来就要商量敛资造庙。 难得秀才官人在此，也是一会之人，替我们起个疏头，说个缘起，明日大家禀了县里，一同起事。 刘秀才道： 这事在我身上。我明日到县间与县官说明，一来是造庙的事，二来难得仇家小姐子贞坚感应，也该表扬的。 那仇大姓口里连称 不敢 ，看见刘秀才语言慷慨，意气轩昂，也就上心了。便问道： 秀才官人，令岳是那家？ 秀才道： 年幼磋跎，尚未娶得。 仇大姓道： 老夫有誓言在先：有能探访女儿消息来报者，愿赔家产，将女儿与他为妻。这话人人晓得。今日得秀才亲至岭上，探得女儿归来，又且先报老夫，老夫不敢背前言。趁着众人都在舍不，做个证见，结此姻缘。意不如何？ 众人大家喝采起来道： 妙！妙！正是女貌郎才，一双两好。 刘秀才不肯起来道： 老丈休如此说。小生不过是好奇高兴，故此不避险阻，穷讨怪迹。偶得所见如此，想起宅上失了令爱，沿街帖榜已久，故此一时喜事走来奉报，原无心望谢。若是老丈今日如此说，小觑了小生，是一团私心了，不敢奉命。 众人共相撺掇，刘秀才反觉得没意思，不好回答得，别了自去。众人约他明日县前相会。
刘秀才去了，众人多称赞他果是个读书君子，有义气好人难得。仇大姓道： 明日老夫央请一人为媒，是必完成小女亲事。 众人中有个老成的走出来，道： 我们少不得到县里动公举呈词，何不就把此事真知知县相公，倒凭知县相公做个主，岂不妙哉！ 众人齐道： 有理。 当下散了。大姓与妈妈，女儿说知此事，又说刘秀才许多好处，大家赞叹不题。
且说次日县令升堂，先是刘秀才进见，把大士显灵，众心喜舍造庙，及仇女守贞感得神力诛邪等事，一一真知已过，众人才拿连名呈词进见。县令批准建造，又自取库中公费银十两，开了疏头，用了印信，就中给与老成耆民收贮了讫。众人谢了，又把仇老女儿要招刘生报德的情真出来。县令问仇老道： 此意如何？ 仇老道： 女儿被妖慑去，固然感得大士显应，诛杀妖邪，若非刘生出力，梯攀至岭，妖邪虽死，女儿到底也是洞中枯骨了。今一家完聚，庆幸非浅。情愿将女儿嫁他，实奈真心。不道刘秀才推托，故此公同真知爷爷，望与老汉做一个主。
县令便请刘秀才过来，问道： 适才仇某所言姻事，众口一词，此美事也，有何不可？ 刘秀才道： 小生一时探奇穷异，实出无心，若是就了此亲，外人不晓得的尽道是小生有所贪求而为，此反觉无颜。亦且方才对父母大人说仇氏女守贞好处，若为己妻，此等言语，皆是私心。小生读几行书，义气廉耻为重，所以不敢应承。 县令跌足道： 难得！难得！仇女守贞，刘生尚义，仇某不忘报，皆盛事也。本县幸而躬逢目击，可不完成其美？本县权做个主婚，贤友万不可推托。 立命库上取银十两，以助聘礼。即令鼓乐送出县来，竟到仇家先行聘定了，拣个吉日，入赘仇家，成了亲事。一月之后，双双到上天竺烧香，拜谢大士，就送还前日幡竿。过不多时，众人齐心协力，山岭庙也自成了。又去烧香点烛，自不消说。后来刘秀才得第，夫荣妻贵。仇大姓夫妻俱登上寿，同日念佛而终。此又后话。
又说会骸山石壁，自从诛邪之后，那《风》、《花》、《雪》、《月》四词，却象那个刷洗过了一番的，毫无一字影迹。众人才悟前日老道便是老妖，不是个好人，踪迹方得明白。有诗为证：
崎岖石洞老光阴，只此幽栖致自深。
诛殛忽然烦大士，方知佛戒重邪淫。


酒谋对于郊肆恶鬼对案杨化借尸
诗曰：
从来人死魂不散，况复生前有宿冤！
试看鬼能为活证，始知明晦一般天。
话说山东有一个耕夫，不记姓名。因耕自己田地，侵犯了邻人墓道。邻人与他争论，他出言不逊，就把他毒打不休，须臾身死。家间亲人把邻人告官。检尸有致命重伤，问成死罪，已是一年。忽一日，右首邻家所生一子，口里才能说话，便话得前生事体出来。道： 我是耕者某人，为邻人打死。死后见阴司，阴司怜我无罪误死，命我复生，说我尸首已坏，就近托生为右邻之子。即命二鬼送我到右邻房栊外，见一妇人踞床将产，二鬼道： 此即汝母，汝从囱门入！ 说罢，二鬼即出。二鬼在外，不听见里头孩子哭声，二鬼回身进来看，说道： 走了，走了。 其时吾躲在衣架之下，被二鬼寻出，复送入囱门。一会就生下来。 历历述说平生事，无一不记。又到前所耕地界处，再三辨悉。那些看的人及他父母，明知是耕者再世，叹为异事。喧传此话到狱中，那前日抵罪的邻人便当官诉状道： 吾杀了耕者，故问死罪。今耕者已得再生，吾亦该放条活路。若不然，死者到得生了，生者到要死了，吾这一死还是抵谁的？ 官府看见诉语希奇，吊取前日一干原被犯证里邻问他，他们众口如一，说道： 果是重生。 并取小孩儿问他，他言语明明白白，一些不误。官府虽则断道： 一死自抵前生，岂以再世幸免？ 不准其诉。然却心里大是惊怪。因晓得：人身四大，乃是假合。形有时尽，神则常存。何况屈死冤魂，岂能遽散。
所以国朝嘉靖年间，有一桩异事：乃是一个山东人，唤名丁戍。客游北京，途中遇一壮士，名唤卢疆，见他意气慷慨，性格轩昂，两人觉道说得着，结为兄弟。不多时，卢疆盗情事犯，系在府狱。丁戍到狱中探望，卢疆对他道： 某不幸犯罪，无人救答。承兄平日相爱，有句心腹话，要与兄说。 丁戍道： 感蒙不弃，若有见托，必当尽心。 卢疆道： 得兄应允，死亦暝目。吾有白金千余，藏在某处，兄可去取了，用些手脚，营救我出狱。万一不能勾脱，只求兄照管我狱中衣食，不使缺乏。他日死后，只要兄葬埋了我，余多的东西，任凭兄取了罢。只此相托，再无余言。 说罢，泪如雨下。丁戍道： 且请宽心！自当尽力相救。 珍重而别。
元来人心本好，见财即变。自古道得好： 白酒红人面，黄金黑世心！ 丁戍见卢疆倾心付托时，也是实心应承，无有虚谬。及依他到所说的某处取得千金在手，却就转了念头道： 不想他果然为盗，积得许多东西在此。造化落在我手里，是我一场小富贵，也勾下半世受用了。总是不义之物，他取得，我也取得，不为罪过。既到了手，还要救他则甚？ 又想一想道： 若不救他，他若教人问我，无可推托得。惹得毒了，他万一攀扯出来，得也得不稳。何不了当了他？到是口净。 正是转一念，狠一念。从此遂与狱吏两个通用，送了他三十两银子，摆布杀了卢疆。自此丁戍白白地得了千金，又无人知他来历，摇摇摆摆，在北京受用了三年。用过七八了，因下了潞河，搭船归家。
丁戍到了船中，与同船之人正在舱里大家说些闲话，你一句，我一句，只见丁戍忽然跌倒了。一会儿爬起来，睁起双眸，大喝道： 我乃北京大盗卢疆也。丁戍天杀的！得我千金，反害我命，而今须索填还我来！ 同船之人，见他声口与先前不同，又说出这话来，晓得了戍有负心之事，冤魂来索命了，各各心惊，共相跪拜，求告他道： 丁戍自做差了事，害了好汉，须与吾辈无干。今好汉若是在这船中索命，杀了丁戍，须害我同船之人不得干净，要吃没头官司了。万望好汉息怒！略停几时，等我众人上了岸，凭好汉处置他罢。 只见丁戍口中作鬼语道： 罢，罢。我先到他家等他罢。 说毕，复又倒地。须臾，丁戍醒转，众人问他适才的事，一些也不知觉，众人遂俱不道破，随路分别上岸去了。
丁戍到家三日，忽然大叫，又说起船里的说话来。家人正在骇异，只见他走去，取了一个铁锤，望口中乱打牙齿。家人慌忙抱住了，夺了他的铁锤。又走去拿把厨刀在手，把胸前乱砍，家人又来夺住了。他手中无了器皿，就把指头自挖双眼，眼珠尽出，血流满面。家人慌张惊喊，街上人听见，一齐跑进来看。递传出去，弄得看的人填街塞巷。又有日前同舟回来之人，有好事的来拘听消息，恰好瞧着。只见丁戍一头自打，一头说卢疆的话，大声价骂。有大胆的走向前问他道： 这事有几年了？ 附丁戍的鬼道： 三年了。 问的道： 你既有冤欲报，如此有灵，为何直等到三年？ 附丁戍的鬼道： 向我关在狱中，不得报仇；近来遇赦，方出得在外来了。 说罢又打，直打到丁戍气绝，遂无影响。于时隆庆改元大赦，要知狱鬼也随阳间例，放了出来，方得报仇。乃信阴阳一理也。正是：
明不独在人，幽不独在鬼。
阳世与阴间，以隔一层纸。
若还显报时，连纸都彻起。
看官，你道在下为何说出这两段说话？只因世上的人，瞒心昧己做了事，只道暗中黑漆漆，并无人知觉的；又道是死无对证，见个人死了，就道天大的事也完了。谁知道冥冥之中，却如此昭然不爽！说到了这样转世说出前生，附身活现花报，恰象人原不曾死，只在面前一般。随你欺心的硬胆的人，思之也要毛骨悚然。却是死后托生，也是常事，附身索命，也是常事，古往今来，说不尽许多。而今更有一个希奇作怪的，乃是被人害命，附尸诉冤，竟做了活人活证，直到缠过多少时节，经过多少衙门，成狱方休，实为罕见！
这段话，在山东即墨县干家庄。有一人唤名于大郊，乃是个军藉出身。这干家本户，有兴州右屯卫顶当祖军一名。那见在彼处当军的，叫做于守宗。元来这名军是祖上洪武年间传留下来的，虽则是嫡支嫡派承当充伍，却是通族要帮他银两，叫做 军装盘缠 ，约定几年来取一度，是个旧规。其时乃万历二十一年，守宗在卫，要人到祖藉讨这一项钱粮。有个家丁叫做杨化，就是蓟镇人，他心性最梗直，多曾到即墨县走过遭把的，守宗就差他前来。杨化与妻子别了，骑了一只自喂养的蹇驴，不则一日，行到即墨，一径到于大郊屋里居住宿歇了。各家去派取，接着支系派去，也有几分的，也有上钱的，陆续零星讨将来。先凑得二两八钱，在身边藏着。是月正月二十六日，大郊走来对杨化道： 今日鳌山卫集，好不热闹，我要去趁赶，同你去耍耍来。 杨化道： 咱家也坐不过，要去走走。 把个缠袋束在腰里了，骑了驴同大郊到鳌山卫来。只因此一去，有分教：雄边壮士，强做了一世冤魂；寒舍村姑，硬当了几番鬼役。正是：
猪羊入屠户之家，一步步来寻死路。
却说杨化与于大郊到鳌山集上，看了一回，觉得有些肚饥了，对大郊道： 咱们到酒店上呷碗烧刀子去。 大郊见说，就拉他到卫城内一个酒家尹三家来饮酒。山东酒店，没甚嘎饭下酒，无非是两碟大蒜、几个馍馍。杨化是个北边穷军，好的是烧刀子。这尹三店中是有名最狠的黄烧酒，正中其意，大碗价筛来吃。于大郊又在旁相劝，灌得烂醉。到天晚了，杨化手垂脚软，行走不得。大郊勉强扶他上了驴，用手搀着他走路。杨化骑一步，撞一撞，几番要颠下来。到了卫北石桥子沟，杨化一个盹，叫声 呵呀！ 一交翻下驴来。于大郊道： 骑不得驴了，且在此地下睡睡再走。 杨化在草坡上一交放翻身子，不知一个天高地下，鼾声如雷，一觉睡去了。
元来于大郊见杨化零零星星收下好些包数银子，却不知有多少，心中动了火，思想要谋他的。欺他是个单身穷军，人生路不熟，料没有人晓得他来踪去迹。亦且这些族中人，怕他蒿恼，巴不得他去的，若不见了他，大家干净，必无人提起。却不这项银子落得要了？所以故意把这样狠酒灌醉了他。杨化睡至一个更次，于大郊呆呆在旁边侯着。你道平日若是软心的人，此时纵要谋他银两，乘他酒醉，腰里模了他的，走了去，明日杨化酒醒，也只道醉后失了，就是疑心大郊，没个实据，可以抵赖，事也易处。何致定要害他性命？谁知北人手辣心硬，一不做，二不休，叫得先打后商量。不论银钱多少，只是那断路抢衣帽的小小强人，也必了了性命，然后动手的。风俗如此，心性如此。看着一个人性命，只当掐个虱子，不在心上。当日见杨化不醒，四旁无人，便将杨化驴子上缰绳解将下来，打了个扣儿，将杨化的脖项套好了。就除下杨化的帽儿，塞住其口，把一只脚踏住其面，两手用力将缰绳扯起来一勒，可怜杨化一个穷军，能有多少银子？今日死于非命！
于大郊将手去按杨化鼻子底下，已无气了。就于腰间搜动前银，连缠袋取来，缠在自己腰内。又想道： 尸首在此，天明时有人看见，须是不便。 随抱起杨化尸首，驮在驴背上，赶至海边，离于家庄有三里地远了，扑通一声，撺入海内。牵了驴儿转回来，又想一想道： 此是杨化的驴，有人认得。我收在家里，必有人问起，难以遮盖，弃了他罢。 当将此驴赶至黄铺舍漫坡散放了，任他自去。那驴散了缰辔，随他打滚，好不自在。次日不知那个收去了。是夜于大郊悄悄地回家，无人知道。
至二月初八日，已死过十二日了。于大郊魂梦里也道此时死尸，不知漂去几千万里了。你道可杀作怪！那死尸潮上潮下，退了多日，一夜乘潮逆流上来，恰恰到于家庄本社海边，停着不去。本社保正于良等看见，将情报知即墨县。那即墨县李知县查得海潮死尸，不知何处人氏，何由落水，其故难明，亦且颈有绳痕，中间必有冤仰。除责令地方一面收贮，一面访拿外，李知县斋戒了到城隍庙虔诚祈祷，务期报应，以显灵佑不题。
本月十三日有于大郊本户居民于得水妻李氏，正与丈夫碾米，忽然跌倒在地。得水慌忙扶住叫唤。将及半个时辰，猛可站将起来，紧闭双眸，口中吓道： 于大郊，还我命来！还我命来！ 于得水惊诧问道： 你是何处神鬼，辄来作怪？ 李氏口里道： 我是讨军装杨化，在鳌山集被于大郊将黄烧酒灌醉，扶至石桥子沟，将缰绳把我勒死，抛尸海中。我恐大郊逃走，官府连累无干，以此前来告诉。我家中还有亲兄杨大，又有妻张氏，有二男二女，俱远在蓟州，不及前来执命，可怜！可怜！故此自来，要与大郊质对，务要当官报仇。 于得水道： 此冤仇实与我无干，如何缠扰着我家里？ 李氏口里道： 暂借贤妻贵体，与我做个凭依，好得质对。待完成了事，我自当去，不来相扰。烦你与我报知地方则个。你若不肯，我也不出你的门。 于得水当时无奈，只得走去通知了保正于良。于良不信，到得水家中看个的确，只见李氏再说那杨化一番说话，明明白白，一些不差。于良走去报知老人邵强与地方牌头小甲等，都来看了。前后说话，都是一样。
于良、邵强遂同地方人等，一拥来到于大郊家里，叫出大郊来道： 你干得好事！今有冤魂在于得水家中，你可快去面对。 大郊心里有病，见说着这话，好不心惊！却又道： 有甚么冤魂在得水家里？可又作怪，且去看一看，怕做甚么！ 违不得众人，只得软软随了去。到得水家，只见李氏大喝道： 于大郊，你来了么？我与你有甚么冤仇？你却谋我东西，下此毒手！害得我好苦！ 大郊犹兀自道无人知证，口强道： 呸！那个谋你甚么？见鬼了！ 李氏口里道： 还要抵赖？你将驴缰勒死了我，又驴驮我海边，丢尸海中了。藏着我银子二两八钱，打点自家快活。快拿出我的银子来，不然，我就打你，咬你的肉，泄我的恨！ 大郊见他说出银子数目相对，已知果是杨化附魂，不敢隐匿，遂对众吐机 前情是实。却不料阴魂附人，如此显明，只索死去休！
于良等听罢，当即押了大郊回家，将原劫杨化缠袋一条，内盛军装银二两八钱，于本家灶锅烟笼里取出。于良等道： 好了。好了。有此赃物，便可报官定罪，了这海上浮尸的公案。若只是阴魂鬼话，万一后边本人醒了，阴魂去了，我们难替他担错。 就急急押了于大郊，连赃送县。大郊想道： 罪无可逃了。坐在监中，无人送饭，须索多攀本户两个，大家不得安闲。等他们送饭时，须好歹也有些及我。 就对于良道： 这事须有本户于大豹、于大敖、于大节三人与我同谋的，如何只做我一人不着？ 于良等并将三人拘集。三人口称无干，这里也不听他，一同送到县来首明。
知县准了首词，批道： 情似真而事则鬼。必李氏当官证之！ 随拘李氏到官。李氏与大郊面质，句句是杨化口谈，咬定大郊谋死真情。知县看那诉词上面，还有几个名字，问： 这于大豹等几人，却是怎的？ 李氏道： 止是大郊一个，余人并不相干。正恐累及平人，故不避幽明，特来告陈。 知县厉声问大郊道： 你怎么说？ 大郊此时已被李氏附魂活灵活现的说话，惊得三魂俱不在体了，只得叩头道： 爷爷，今日才晓得鬼神难昧，委系自己将杨化勒死，图财是实，并与他人无干。小的该死！
知县看系谋杀人命重情，未经检验，当日亲押大郊等到海边潮上杨化尸所相验。拘取一班仵作，相得杨化身尸，颈子上有绳子交匝之伤，的系生前被人勒死。取了伤单，回到县中，将一干人犯口词取了，问成于大郊死罪。众人在官的多画了供，连李氏也画了一个供。又分付他道： 此事须解上司，你改不得口！李氏道： 小的不改口，只是一样说话。 元来知县只怕杨化魂灵散了，故如此对李氏说。不知杨化真魂，只说自家的说话，却如此答。知县就把文案叠成，连入解府。知府看了招卷，道是希奇，心下有些疑惑，当堂亲审，前情无异。题笔判云：
看得杨化以边塞贫军，跋涉千里，银不满三两。于大郊辄起毒心，先之酒醉，继之绳勒，又继之驴驮，丢尸海内。彼以为葬鱼腹，求之无尸，质之无证。己可私享前银，宴然无事。孰意天道昭彰，鬼神不昧！尸入海而不沉，魂附人而自语。发微瞬之好，循凶人之魄。至于 咬肉泄恨 一语，凛然斧钺； 恐连累无干 数言，赫然公平。化可谓死而灵，灵而正直，不以死而遂泯者。孰谓人可谋杀，又可漏网哉？该县祷神有应，异政足录。拟斩情已不枉，缘系面鞠，杀劫魂附情真，理合解审。抚按定夺。
府中起了解批，连人连卷，解至督抚孙军门案下告投。
孙军门看了来因，好些不然。疑道： 李氏一个妇人，又是人作鬼语，如何做得杀人定案？安知不有诡诈？ 就当堂逐一点过面审。点到李氏，便住了笔，问道： 你是那里人？ 李氏道： 是蓟州人。 又叫地方上来，问： 李氏是那里人？ 地方道： 是即墨人。 孙军门道： 他如何说是蓟州人？ 地方道： 李氏是即墨人，附尸的杨化是蓟州人。 孙军门又唤李氏问道： 你叫甚么名字？ 李氏道： 小的杨化，是兴州右屯卫于守宗名下余丁。 遂把讨军装被谋死，是长是短，说了一遍。宛然是个北边男子声口，并不象妇女说话，亦不是山东说话。孙军门问得明白，点一点头，笑道： 果有此等异事！ 遂批卷上道：
扬化魂附诉冤，面审惧蓟镇人语，诚为甚异。仰按察司复审详报！
按察司转发本府带管理刑厅刘同知复审。解官将一干人犯仍带至府中，当堂回销解批。只见李氏之夫于得水哭禀知府道： 小的妻子李氏久为杨化冤魂所附，真性迷失。又且身系在官，展转勘问，动辄经旬累月，有子失乳，母子不免两伤。望乞爷台做主，救命超生！ 知府见他说得可怜，点头道： 此原不是常理，如何可久假不归？却是鬼神之事，我亦难处。 便唤李氏到案前道： 你是李氏，还是杨化？ 李氏道： 小的是杨化。 知府道： 你的冤已雪了。 李氏道： 多谢老爷天恩！ 知府道： 你虽是杨化，你身却是李氏，你晓得么？ 李氏道： 小的晓得。却是小的冤虽已报，无家可归，住在此罢。 知府大怒道： 胡说！你冤既雪，只该依你体骨去，为何耽阁人妻子？你可速去，不然痛打你一顿。 李氏见说要打，却象有些怕的一般，连连叩头道： 小的去了就是。 说罢，李氏站起就走。知府又叫人拉他转来道： 我自叫杨化去，李氏待到那里去？ 李氏仍做杨化的声口，叩头道： 小人自去。 起身又走。知府拍桌大喝，叫他转来道： 这样糊涂可恶！杨化自去，须留下李氏身子。如何三回两转，违我言语？皂隶与我着实打！ 皂隶发一声喊，把满堂竹片尽撇在地，震得一片价响。只见李氏一交跌倒，叫皂隶唤他，不应，再叫他杨化！也不应，眼睛紧闭，面色如灰。于得水慌了手脚，附着耳朵连声呼之，只是不应。也不管公堂之上，大声痛哭。知府也没法处得。得水榛着李氏，只见四脚摇战，汗下如雨。有一个多时辰，忽然张开眼睛，看见公堂虚敞，满前面生人众，打扮异样，大惊道： 吾李氏女，何故在此？ 就把两袖紧遮其面。知府晓得其真性已回，问他一向知道甚么，说道： 在家碾米，不知何故在此。 并过了许多时日也不知道。知府便将朱笔大书 李氏元身 四字镇之，取印印其背，令得水扶归调养。
次日，刘同知提审，李氏名尚未销。得水见妻子出惯了官的，不以为意，谁知李氏这回着实羞怯，不肯到衙门来。得水把从前话一一备细说与李氏知道，李氏哭道： 是睡梦里，不知做此出丑勾当，一向没处追悔了，今既已醒，我自是女人，岂可复到公庭？得水道： 罪案已成，太爷昨日已经把你发放过了。今日只得复审一次，便可了事。 李氏道： 复审不复审与我何干？ 得水道： 若不去时，须累及我。 李氏没奈何，只得同到衙门里来。比及刘同知问时，只是哭泣，并不晓得说一句说话。同知唤其夫得水问他，得水把向来杨化附魂证狱，昨日太爷发放，杨化已去，今是元身李氏，与前日不同缘故说了。就将太爷朱笔亲书并背上印文验过。刘同知深叹其异，把文书申详上司道： 杨化冤魂已散，理合释放李氏宁家，免其再提。于大郊自有真赃，不必别证。秋后处决。
一日晚间，于得水梦见杨化来谢道： 久劳贤室，无可为报。止有叫驴一头，一向散缰走失，被人收去。今我引他到你家门首，你可收用，权为谢意。 得水次日开门出去，果遇一驴在门，将他拴鞠起来骑用，方知杨化灵尚未泯。从来说鬼神难欺，无如此一段话本，最为真实骇听。
人杀人而成鬼，鬼借人以证人。
人鬼公然相报，冤家宜结宜分。


感神媒张德容遇虎凑吉日裴越客乘龙
诗曰：
每说婚姻是宿缘，定经月老把绳牵。
非徒配偶难差错，时日犹然不后先。
话说婚姻事皆系前定，从来说月下老赤绳系足，虽千里之外，到底相合。若不是姻缘，眼面前也强求不得的。就是是因缘了，时辰来到，要早一日，也不能勾。时辰已到，要迟一日，也不能勾。多是氤氲大使暗中主张，非人力可以安排也。
唐朝时有一个弘农县尹，姓李。生一女，年已及笄，许配卢生。那卢生生得炜貌长髯，风流倜傥，李氏一家尽道是个快婿。一日，选定日子，赘他入宅。当时有一个女巫，专能说未来事体，颇有应验，与他家往来得熟，其日因为他家成婚行礼，也来看看耍子。李夫人平日极是信他的，就问他道： 你看我家女婿卢郎，官禄厚薄如何？ 女巫道： 卢郎不是那个长须后生么？ 李母道： 正是。 女巫道： 若是这个人，不该是夫人的女婿。夫人的女婿，不是这个模样。 李夫人道： 吾女婿怎么样的？ 女巫道： 是一个中形白面，一些髭髯也没有的。 李夫人失惊道： 依你这等说起来，我小姐今夜还嫁人不成哩！ 女巫道： 怎么嫁不成？今夜一定嫁人。 李夫人道： 好胡说！既是今夜嫁得成，岂有不是卢郎的事？ 女巫道： 连我也不晓得缘故。 道言未了，只听得外面鼓乐喧天，卢生来行纳采礼，正在堂前拜跪。李夫人拽着女巫的手，向后堂门缝里指着卢生道： 你看这个行礼的，眼见得今夜成亲了，怎么不是我女婿？好笑！好笑！ 那些使数养娘们见夫人说罢，大家笑道： 这老妈妈惯扯大谎，这番不谁了。 女巫只不做声。
须臾之间，诸亲百眷都来看成婚盛礼。元来唐时衣冠人家，婚礼极重。合卺之夕，凡属两姓亲朋，无有不来的。就中有引礼、赞礼之人，叫做 傧相 ，都不是以下人做，就是至亲好友中间，有礼度熟闲、仪客出众、声音响亮的，众人就推举他做了，是个尊重的事。其时卢生同了两个傧相，堂上赞拜。礼毕，新人入房。卢生将李小姐灯下揭巾一看，吃了一惊，打一个寒襟，叫声 呵呵！ 往外就走。亲友问他，并不开口，直走出门，跨上了马，连加两鞭，飞也似去了。宾友之中，有几个与他相好的，要问缘故。又有与李氏至戚的，怕有别话错了时辰，要成全他的，多来追赶。有的赶不上罢了，那赶着的，问他劝他，只是摇手道： 成不得！成不得！ 也不肯说出缘故来，抵死不肯回马。众人计无所出，只得走转来，把卢生光景，说了一遍。那李县令气得目睁口呆，大喊道： 成何事体！成何事体！ 自思女儿一貌如花，有何作怪？今且在众亲友面前说明，好教他们看个明白。因请众亲戚都到房门前，叫女儿出来拜见。就指着道： 这个便是许卢郎的小女，岂有惊人丑貌？今卢郎一见就走，若不教他见见众位，到底认做个怪物了！ 众人抬头一看，果然丰姿冶丽，绝世无双。这些亲友也有说是卢郎无福的，也有说卢郎无缘的，也有道日子差池犯了凶煞的，议论一个不定。李县令气忿忿的道： 料那厮不能成就，我也不伏气与他了。我女儿已奉见宾客，今夕嘉礼不可虚废。宾客里面有愿聘的，便赴今夕佳期。有众亲在此作证明，都可做大媒。 只见傧相之中，有一人走近前来，不慌不忙道： 小子不才，愿事门馆。 众人定睛看时，那人姓郑，也是拜过官职的了。面如傅粉，唇若涂朱，下颏上真个一根髭须也不曾生，且是标致。众人齐喝一声采道： 如此小姐，正该配此才郎！况且年貌相等，门阀相当。 就中推两位年高的为媒，另择一个年少的代为傧相，请出女儿，交拜成礼，且应佳期。一应未备礼仪，婚后再补。是夜竟与郑生成了亲。郑生容貌果与女巫之言相合，方信女巫神见。
成婚之后，郑生遇着卢生，他两个原相交厚的，问其日前何故如此。卢生道： 小弟揭巾一看，只见新人两眼通红，大如朱盏，牙长数寸，爆出口外两边。那里是个人形？与殿壁所画夜叉无二。胆俱吓破了，怎不惊走？ 郑生笑道： 今已归小弟了。 卢生道： 亏兄如何熬得？ 郑生道： 且请到弟家，请出来与兄相见则个。 卢生随郑生到家，李小姐梳壮出拜，天然绰约，绝非房中前日所见模样，懊悔无及。后来闻得女巫先曾有言，如此如此，晓得是有个定数，叹往罢了。正合着古话两句道：
有缘千里能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
而今再说一个唐时故事：乃是乾元年间，有一个吏部尚书，姓张名镐。有第二位小姐，名唤德容。那尚书在京中任上时，与一个仆射姓裴名冕的，两个往来得最好。裴仆射有第三个儿子，曾做过蓝田县尉的，叫做裴越客。两家门当户对，张尚书就把这个德容小姐许下了他亲事，已拣定日子成亲了。
却说长安西市中有个算命的老人，是李淳风的族人，叫做李知微，星数精妙。凡看命起卦，说人吉凶祸福，必定断下个日子，时刻不差。一日，有个姓刘的，是个应袭赁子，到京理荫求官，数年不得。这一年已自钻求要紧关节，叮嘱停当，吏部试判已毕，道是必成。闻西市李老之名，特来请问。李老卜了一封，笑道： 今年求之不得，来年不求自得。 刘生不信，只见吏部出榜，为判上落了字眼，果然无名。到明年又在吏部考试，他不曾央得人情，仰且自度书判中下，未必合式，又来西市问李老。李老道： 我旧岁就说过的，君官必成，不必忧疑。 刘生道： 若得官，当在何处？ 李老道： 禄在大梁地方。得了后，你可再来见我，我有话说。 吏部榜出，果然选授开封县尉。刘生惊喜，信之如神，又去见李老。李老道： 君去为官，不必清俭，只消恣意求取，自不妨得。临到任满，可讨个差使，再入京城，还与君推算。 刘生记着言语，别去到任。那边州中刺史见他旧家人物，好生委任他。刘生想着李老之言，广取财贿，毫无避忌。上下官吏都喜欢他，再无说话。到得任满，贮积千万。遂见刺史，讨个差使。刺史依允，就教他部着本租税解京。到了京中，又见李老。李老道： 公三日内即要迁官。 刘生道： 此番进京，实要看个机会，设法迁转。却是三日内，如何能勾？况未得那升迁日期，这个未必准了。 李老道： 决然不差，迁官也就在彼郡。得了后，可再来相会，还有说话。 刘生去了，明日将州中租赋到左藏库交纳。正到库前，只见东南上诺大一只五色鸟飞来库藏屋顶住着，文彩辉煌，百鸟喧噪，弥天而来。刘生大叫： 奇怪！奇怪！ 一时惊动了内官宫监。大小人等，都来看嚷。有识得的道： 此是凤凰也！ 那大鸟住了一会，听见喧闹之声，即时展翅飞起，百鸟渐渐散去。此话闻至天子面前，龙颜大喜。传出敕命来道： 那个先见的，于原身官职加升一级改用。 内官查得真实，却是刘生先见，遂发下吏部，迁授浚仪县丞。果是三日，又就在此州。刘生愈加敬信李老，再来问此去为官之方。李老云 只须一如前政。 刘生依言，仍旧恣意贪取，又得了千万。任满赴京听调，又见李老。李老曰： 今番当得一邑正官，分毫不可取了。慎之！慎之！ 刘生果授寿春县宰。他是两任得惯了的手脚，那里忍耐得住？到任不久，旧性复发，把李老之言，丢过一边。偏生前日多取之言好听，当得个谨依来命；今日不取之言迂阔，只推道未可全信。不多时上官论刻追赃，削职了。又来问李老道： 前两任只叫多取，今却叫不可妄取，都有应验，是何缘故？ 李老道： 今当与公说明，公前世是个大商，有二千万资财，死在汴州，财散在人处。公去做官，原是收了自家旧物，不为妄取，所以一些无事。那寿春一县之人，不曾欠公的，岂可过求？如今强要起来，就做坏了。 刘生大伏，惭悔而去。凡李老之验，如此非一，说不得这许多，而今且说正话。
那裴仆射家拣定了做亲日期，叫媒人到张尚书家来通信道日。张尚书闻得李老许多神奇灵应，便叫人接他过来，把女儿八字与婚期，教他合一合看，怕有什么冲犯不宜。李老接过八字，看了一看，道： 此命喜事不在今年，亦不在此方。 尚书道： 只怕日子不利，或者另改一个也罢，那有不在今年之理？况且男女两家，都在京中，不在此方，便在何处？ 李道： 据看命数已定，今年决然不得成亲，吉日自在明年三月初三日。先有大惊之后，方得会合，却应在南方。冥数已定，日子也不必选，早一日不成，迟一日不得。 尚书似信不信的道： 那有此话？ 叫管事人封个赏封，谢了去。见出得门，裴家就来接了去，也为婚事将近，要看看休咎。李老到了裴家占了一卦道： 怪哉！怪哉！此封恰与张尚书家的命数，正相符合。 遂取文房四宝出来，写了一柬：
三月三日，不迟不疾。水浅舟胶，虎来人得。惊则大惊，吉则大吉。
裴越客看了，不解其意，便道： 某正为今年尚书府亲事只在早晚，问个吉凶。这 三月三日 之说，何也？ 李老道： 此正是婚期。 裴越客道： 日子已定了，眼见得不到那时了。不准，不准！ 李老道： 郎君不得性急。老汉所言，万无一误。 裴越客道：  水浅舟胶，虎来人得。 大略是不祥的说话了。 李老道： 也未必不祥，应后自见。 作别过了。
正待要欢天喜地指日成亲，只见补阙拾遗等官，为选举不公，文章论刻吏部尚书。奉圣旨：谪贬张镐为定州司户，即日就道。张尚书叹道： 李知微之言，验矣！ 便教媒人回复裴家，约定明年三月初三，到定州成亲。自带了家眷，星夜到贬处去了。元来唐时大官廖谪贬甚是消条，亲眷避忌，不十分肯与往来的，怕有朝廷不测，时时忧恐。张尚书也不把裴家亲事在念了。裴越客得了张家之信，吃了一惊，暗暗道： 李知微好准卦！毕竟要依他的日子了。 真是到手佳期却成虚度，闷闷不乐过了年节。一开新年，便打点束装，前赴定州成婚。那越客是豪奢公子，规模不小。坐了一号大座船，满载行李辎重，家人二十多房，养娘七八个，安童七八个，择日开船。越客恨不得肋生双翅，脚下腾云，一眨眼就到定州。行了多日，已是二月尽边，皆因船只狼逾，行李沉重，一日行不上百来里路，还有搁着浅处，弄了几日才弄得动的，还差定州三百里远近。越客心焦，恐怕张家不知他在路上，不打点得，错过所约日子。一面舟行，一面打发一个家人，在岸路驿中讨了一匹快马，先到定州报信。家人星夜不停，报入定州来。那张尚书身在远方，时怀忧闷，况且不知道裴家心下如何，未知肯不嫌路远来赴前约否。正在思忖不定，得了此报，晓得裴郎已在路上将到，不胜之喜。走进衙中，对家眷说了，俱各欢喜不尽。
此时已是三且初二日了，尚书道： 明日便是吉期。如何来得及？但只是等裴郎到了，再定日未迟。 是夜因为德容小姐佳期将近，先替他簪了髻，设宴在后花园中，会集衙中亲丁女眷，与德容小姐添妆把盏。那花园离衙斋将有半里，定州是个山深去处。虽然衙斋左右多是些丛林密箐，与山林之中无异，可也幽静好看。那德容小姐同了衙中姑姨姊妹，尽意游玩。酒席既阑，日色已暮，都起身归衙。众女眷或在前，或在后，大家一头笑语，一头行走。正在喧哄之际，一阵风过，竹林中腾地跳出一个猛虎来，擒了德容小姐便走。众女眷吃了一惊，各各逃窜。那虎已自跳入翳荟之处，不知去向了。众人性定，奔告尚书得知，合家啼哭得不耐烦。那时夜已昏黑，虽然聚得些人起来，四目相视，束手无策。无非打了火把，四下里照得一照，知他在何路上可以救得？干闹嚷了一夜，一毫无干。到得天晓，张尚书噙着眼泪，点起人夫，去寻骸骨。漫山遍野，无处不到，并无一些下落。张尚书又恼又苦，不在话下。
且说裴越客已到定州界内石阡江中。那江中都是些山根石底，重船到处触碍，一发行不得。已是三月初二日了，还差几十里。越客道： 似此行去，如何赶得明日到？ 心焦背热，与船上人发极嚷乱。船上人道： 是用不得性的！我们也巴不得到了讨喜酒吃，谁耐烦在此延挨？ 裴越客道： 却是明日吉期，这等担阁怎了？ 船上人道： 只是船重得紧，所以只管搁浅。若要行得快，除非上了些岸，等船轻了好行。 越客道： 有理，有理。 他自家着了急的，叫住了船，一跳便跳上了岸，招呼人家人起来。那些家人见主人已自在岸上了，谁敢不上？一定就走了二十多人起来，那船早自轻了。越客在前，人家人在后，一路走去。那船好转动，不比先前，自在江中相傍着行。行得四五里，天色将晚。看见岸旁有板屋一间，屋内有竹床一张，越客就走进屋内，叫仆童把竹床上扫拂一扫拂，尘了歇一歇气再走。这许多僮仆，都站立左右，也有站立在门外的。正在歇息，只听得树林中飕飕的风响。于时一线月痕和着星光，虽不甚明白，也微微看得见，约莫风响处，有一物行走甚快。将到近边，仔细看去，却是一个猛虎背负一物而来。众人惊惶，连忙都躲在板屋里来。其虎看看至近，众人一齐敲着板屋呐喊，也有把马鞭子打在板上，振得一片价响。那虎到板屋侧边，放下背上的东西，抖抖身子，听得众人叫喊，象似也有些惧怕，大吼一声，飞奔入山去了。
众人在屋缝里张着，看那放下的东西，恰象个人一般，又恰象在那里有些动。等了一会，料虎去远了，一齐捏把汗出来看时，却是一个人，口中还微微气喘。来对越客说了，越客分忖众人救他，慌忙叫放船拢岸。众人扛扶其人上了船，叫快快解了缆开去，恐防那虎还要寻来。船行了半响，越客叫点起火来看。舱中养娘们各拿蜡烛点起，船中明亮。看那人时，却是：
眉湾杨柳，脸绽芙蓉。喘吁吁吐气不齐，战兢兢惊神未定。头垂发乱，是个醉扶上马的杨妃；目闭唇张，好似死乍还魂的杜丽。面庞勾可十六八，美艳从来无二三。
越客将这女子上下看罢，大惊说道： 看他容颜衣服，决不是等闲村落人家的。 叫众养娘好生看视。众养娘将软褥铺衬，抱他睡在床上，解看衣服，尽被树林荆刺抓破，且喜身体毫无伤痕。一个养娘替他将乱发理清梳通了，挽起一髻，将一个手帖替他扎了。拿些姜汤灌他，他微微开口，咽下去了。又调些粥汤来灌他。弄了三四更天气，看看苏醒，神安气集。忽然抬起头来，开目一看，看见面前的人一个也不认得，哭了一声，依旧眠倒了。这边养娘们问他来历、缘故及遇虎根由，那女子只不则声，凭他说来说去，竟不肯答应一句。
渐渐天色明了，岸上有人走动，这边船上也着水夫上纤。此时离州城只有三十里了。听得前面来的人，纷纷讲说道： 张尚书第二位小姐，昨夜在后花园中游赏，被虎扑了去，至今没寻尸骸处。 有的道： 难道连衣服都吃尽了不成？ 水夫闻得此言，想着夜来的事，有些奇怪，商量道： 船上那话儿莫不正是？ 就着一个下船来，把路上人来的说话，禀知越客。越客一发惊异道： 依此说话，被虎害的正是这定下的娘子了。这船中救得的，可是不是？ 连忙叫一个知事的养娘来，分忖他道： 你去对方才救醒的小娘子说，问可是张家德容小姐不是。 养娘依言去问，只见那女子听得叫出小名来，便大哭将起来，道： 你们是何人，晓得我的名字？ 养娘道： 我们正是裴官人家的船，正为来赴小姐佳期，船行的迟，怕赶日子不迭，所以官人只得上岸行走，谁知却救了小姐上船，也是天缘分定。 那小姐方才放下了心，便说： 花园遇虎，一路上如腾云驾雾，不知行了多少路，自拼必死，被虎放下地时，已自魂不附体了。后来不知如何却在船上。 养娘把救他的始未说了一遍。来复越客道： 正是这个小姐。 越客大喜，写了一书差一个人飞报到州里尚书家来。
尚书正为女儿骸骨无寻，又且女婿将到，伤痛无奈，忽见裴家苍头有书到，愈加感切。拆开来看，上写道：
趋赴嘉札，江行舟涩。从陆倍道，忽遇虎负爱女至。惊逐之顷，虎去而人不伤。今完善在舟，希示进止！子婿裴越客百拜。
尚书看罢，又惊又喜。走进衙中说了，满门叹异。尚书夫人便道： 从来罕闻奇事。想是为吉日赶不及了，神明所使。 今小姐既在裴郎船上，还可赶得今朝成亲。 尚书道： 有理，有理。 就叫牵一匹快马，带了仪从，不上一个时辰，赶到船上来。翁婿相见，甚喜。见了女儿，又悲又喜，安慰了一番。尚书对裴越客道： 好教贤婿得知，今日之事，旧年间李知微已断定了，说成亲毕竟要今日。昨晚老夫见贤婿不能勾就到，道是决赶不上今日这吉期，谁想有此神奇之事，把小女竟送到尊舟？如今若等尊舟到州城，水路难行，定不能勾。莫若就在尊舟，结了花烛，成了亲事，明日慢慢回衙，这吉期便不错过了。 裴越客见说，便想道： 若非岳丈之言，小婿几乎忘了。旧年李知微题下六句。首二句道： 三月三日，不迟不疾。 若是小婿在舟行时，只疑迟了，而今虎送将来，正应着今日。中二句道： 水浅舟胶，虎来人得。 小婿起初道不祥之言，谁知又应着这奇事。后来二句： 惊则大惊，吉则大吉。 果然这一惊不小，谁知反因此凑着吉期。李知微真半仙了！ 张尚书就在船边分派人，唤起傧相，办下酒席，先在舟中花烛成亲，合卺饮宴。礼毕，张尚书仍旧骑马先回，等他明日舟到，接取女儿女婿。
是夜，裴越客遂同德容小姐就在舟中共入鸳帏欢聚。少年夫妇，极尽于飞之乐。明日舟到，一同上岸，拜见丈母诸亲。尚书夫人及姑姨姊妹、合衙人等，看见了德容小姐，恰似梦中相逢一般。欢喜极了，反有堕下泪来的。人人说道： 只为好日来不及，感得神明之力，遣个猛虎做媒，把百里之程顷刻送到。从来无此奇事。 这话传出去，个个奇骇，道是新闻。民间各处，立起个 虎媒之祠 。但是有婚姻求合的，虔诚祈祷，无有不应。至今黔峡之间，香火不绝。于时有六句口号：
仙翁知微，判成定数。
虎是神差，佳期不挫。
如此媒人，东道难做。


乌将军一饭必酬陈大郎三人重会
诗曰：
每讶衣冠多资贼，谁知资贼有英豪？
试观当日及时雨，千古流传义气高。
话说世人最怕的是个 强盗 二字，做个骂人恶语。不知这也只见得一边。若论起来，天下那一处没有强盗？假如有一等做官的，误国欺君，侵剥百姓，虽然官高禄厚，难道不是大盗？有一等做公子的，倚霏父兄势力，张牙舞爪，诈害乡民，受投献，窝赃私，无所不为，百姓不敢声冤，官司不敢盘问，难道不是大盗？有一等做举人秀才的，呼朋引类，把持官府，起灭词讼，每有将良善人家拆得烟飞星散的，难道不是大盗？只论衣冠中，尚且如此，何况做经纪客商、做公门人役？三百六十行中人尽有狼心狗行，狠似强盗之人在内，自不必说。所以当时李涉博士遇着强盗，有诗云：
暮雨潇潇江上村，绿林豪客夜知闻。
相逢何用藏名姓？世上于今半是君。
这都是叹笑世人的话。世上如此之人，就是至亲切友，尚且反面无情，何况一饭之恩，一面之识？倒不如《水浒传》上说的人，每每自称好汉英雄，偏要在绿林中挣气，做出世人难到的事出来。盖为这绿林中也有一贫无奈，借此栖身的。也有为义气上杀了人，借此躲难的。也有朝廷不用，沦落江湖，因而结聚的。虽然只是歹人多，其间仗义疏财的，到也尽有。当年赵礼让肥，反得栗米之赠：张齐贤遇盗，更多金帛之遗：都是古人实事。
且说近来苏州有个王生，是个百姓人家。父亲王三郎，商贾营生，母亲李氏。又有个婶母杨氏，却是孤孀无子的，几口儿一同居住。王生自幼聪明乖觉，婶母甚是爱惜他，不想年纪七八岁时，父母两口相继而亡。多亏得这杨氏殡葬完备，就把王生养为己子，渐渐长成起来，转眼间又是十八岁了。商贾事体，是件伶俐。
一日，杨氏对他说道： 你如今年纪长大，岂可坐吃箱空？我身边有的家资，并你父亲剩下的，尽勾营运。待我凑成千来两，你到江湖上做些买卖，也是正经。 王生欣然道： 这个正是我们本等。 杨氏就收拾起千金东西，支付与他。王生与一班为商的计议定了，说南京好做生意，先将几百两银子置了些苏州货物。拣了日子，雇下一只长路的航船，行李包裹多收拾停当。别了杨氏起身，到船烧了神福利市，就便开船。一路无话。
不则一日，早到京口，趁着东风过江。到了黄天荡内，忽然起一阵怪风，满江白浪掀天，不知把船打到一个甚么去处。天已昏黑了，船上人抬头一望，只见四下里多是芦苇，前后并无第二只客船。王生和那同船一班的人正在慌张，忽然芦苇里一声锣响，划出三四只小船来。每船上各有七八个人一拥的跳过船来。王生等喘做一块，叩头讨饶。那伙人也不来和你说话，也不来害你性命，只把船中所有金银货物，尽数卷掳过船，叫声 聒噪 ，双桨齐发，飞也似划将去了。满船人惊得魂飞魄散，目睁口呆。王生不觉的大哭起来，道： 我直如此命薄！ 就与同行的商量道： 如今盘缠行李俱无，到南京何干？不如各自回家，再作计较。 卿卿哝哝了一会，天色渐渐明了。那时已自风平浪静，拨转船头望镇江进发。到了镇江，王生上岸，往一个亲眷人家借得几钱银子做盘费，到了家中。
杨氏见他不久就回，又且衣衫零乱，面貌忧愁，已自猜个八九分。只见他走到面前，唱得个诺，便哭倒在地。杨氏问他仔细，他把上项事说了一遍。杨氏安慰他道： 儿罗，这也是你的命。又不是你不老成花费了，何须如此烦恼？且安心在家两日，再凑些本钱出去，务要趁出前番的来便是。 王生道： 已后只在近处做些买卖罢，不担这样干系远处去了。 杨氏道： 男子汉千里经商，怎说这话！ 住在家一月有余，又与人商量道： 扬州布好卖。松江置买了布到扬州就带些银子氽了米豆回来，甚是有利。 杨氏又凑了几百两银子与他。到松江买了百来筒布，独自买了一只满风梢的船，身边又带了几百两氽米豆的银子，合了一个伙计，择日起行。
到了常州，只见前边来的船，只只气叹口渴道： 挤坏了！挤坏了！ 忙问缘故，说道： 无数粮船，阻塞住丹阳路。自青年铺直到灵口，水泄不通。买卖船莫想得进。 王生道： 怎么好！ 船家道： 难道我们上前去看他挤不成？打从孟河走他娘罢。 王生道： 孟河路怕恍惚。 船家道： 拼得只是日里行，何碍？不然守得路通，知在何日？ 因遂依了船家，走孟河路。果然是天青日白时节，出了孟河。方欢喜道： 好了，好了。若在内河里，几时能挣得出来？ 正在快活间，只见船后头水响，一只三橹八桨船，飞也似赶来。看看至近，一挠钩搭住，十来个强人手执快刀、铁尺、金刚圈，跳将过来。元来盂河过东去，就是大海，日里也有强盗的，惟有空船走得。今见是买卖船，又悔气恰好撞着了，怎肯饶过？尽情搬了去。怪船家手里还捏着橹，一铁尺打去，船家抛橹不及。王生慌忙之中把眼瞅去，认得就是前日黄天荡里一班人。王生一里喊道： 大王！前日受过你一番了，今日加何又在此相遇？我前世直如此少你的！ 那强人内中一个长大的说道： 果然如此，还他些做盘缠。 就把一个小小包裹撩将过来，掉开了船，一道烟反望前边江里去了。王生只叫得苦，拾起包裹，打开看时，还有十来两零碎银子在内。噙着眼泪冷笑道： 且喜这番不要借盘缠，侥幸！侥幸！ 就对船家说道： 谁叫你走此路，弄得我如此？回去了罢。 船家道： 世情变了，白日打劫，谁人晓得？ 只得转回旧路，到了家中。杨氏见来得快，又一心惊。天生泪汪汪地走到面前，哭诉其故。难得杨氏是个大贤之人，又眼里识人，自道侄儿必有发迹之日，并无半点埋怨，只是安慰他，教他守命，再做道理。
过得几时，杨氏又凑起银子，催他出去，道： 两番遇盗，多是命里所招。命该失财，便是坐在家里，也有上门打劫的。不可因此两番，堕了家传行业。 王生只是害怕。杨氏道： 侄儿疑心，寻一个起课的问个吉凶，讨个前路便是。 果然寻了一个先生到家，接连占卜了几处做生意，都是下卦，惟有南京是个上上卦。又道： 不消到得南京，但往南京一路上去，自然财爻旺相。 杨氏道： 我的儿， 大胆天下去得，小心寸步难行。 苏州到南京不上六七站路，许多客人往往来来，当初你父亲、你叔叔都是走熟的路，你也是悔气，偶然撞这两遭盗。难道他们专守着你一个，遭遭打劫不成？占卜既好，只索放心前去。 王生依言，仍旧打点动身。也是他前数注定，合当如此。正是：
箧底东西命里财，皆由鬼使共神差。
强徒不是无因至，巧弄他们送福来。
王生行了两日，又到扬子江中。此日一帆顺风，真个两岸万山如走马，直抵龙江关口。然后天晚，上岸不及了，打点湾船。他每是惊弹的鸟，傍着一只巡哨号船边拴好了船，自道万分无事，安心歇宿。到得三更，只听一声锣响，火把齐明，睡梦里惊醒。急睁眼时，又是一伙强人，跳将过来，照前搬个磬尽。看自己船时，不在原泊处所，已移在大江阔处来了。火中仔细看他们抢掳，认得就是前两番之人。王生硬着胆，扯住前日还他包裹这个长大的强盗，跪下道： 大王！小人只求一死！ 大王道： 我等誓不伤人性命，你去罢了，如何反来歪缠？ 王生哭道： 大王不知，小人幼无父母，全亏得婶娘重托，出来为商。刚出来得三次，恰是前世欠下大王的，三次都撞着大王夺了去，叫我何面目见婶娘？也那里得许多银子还他？就是大王不杀我时，也要跳在江中死了，决难回去再见恩婶之面了。 说得伤心，大哭不住。那大王是个有义气的，觉得可怜。他便道： 我也不杀你，银子也还你不成，我有道理。我昨晚劫得一只客船，不想都是打捆的苎麻，且是不少，我要他没用，我取了你银子，把这些与你做本钱去，也勾相当了。 王生出于望外，称谢不尽。那伙人便把苎麻乱抛过船来，王生与船家慌忙并叠，不及细看，约莫有二三百捆之数。强盗抛完了苎麻，已自胡哨一声，转船去了。船家认着江中小港门，依旧把船移进宿了。侯天大明。王生道： 这也是有人心的强盗，料道这些苎麻也有差不多千金了。他也是劫了去不好发脱，故此与我。我如今就是这样发行去卖，有人认出，反为不美，不如且载回家，打过了捆，改了样式，再去别处货卖么！ 仍旧把船开江，下水船快，不多时，到了京口闸，一路到家。
见过婶婶，又把上项事一一说了。杨氏道： 虽没了银子，换了诺多苎麻来，也不为大亏。 便打开一捆来看，只见一层一层。解到里边，捆心中一块硬的，缠束甚紧。细细解开，乃是几层绵纸，包着成锭的白金。随开第二捆，捆捆皆同。一船苎麻，共有五千两有余。乃是久惯大客商，江行防盗，假意货苎麻，暗藏在捆内，瞒人眼目的。谁知被强盗不问好歹劫来，今日却富了王生。那时杨氏与王生叫声： 惭愧！ 虽然受两三番惊恐，却平白地得此横财，比本钱加倍了，不胜之喜。自此以后，出去营运，遭遭顺利。不上数年，遂成大富之家。这个虽是王生之福，却是难得这大王一点慈心。可见强盗中未尝没有好人。
如今再说一个，也是苏州人，只因无心之中，结得一个好汉，后来以此起家，又得夫妻重会。有诗为证：
说时侠气凌霄汉，听罢奇文冠古今。
若得世人皆仗义，贪泉自可表清心。
却说景泰年间，苏州府吴江县有个商民，复姓欧阳，妈妈是本府崇明县曾氏，生下一女一儿。儿年十六岁，未婚。那女儿二十岁了，虽是小户人家，到也生得有些姿色，就赘本村陈大郎为婿，家道不富不贫，在门前开小小的一爿杂货店铺，往来交易，陈大郎和小勇两人管理。他们翁婿夫妻郎勇之间，你敬我爱，做生意过日。忽遇寒冬天道，陈大郎往苏州置些货物，在街上行走，只见纷纷洋洋，下着国家祥瑞。古人有诗说得好，道是：
尽道丰年瑞，丰年瑞若何？
长安有贫者，宜瑞不宜多！
那陈大郎冒雪而行，正要寻一个酒店暖寒，忽见远远地一个人走将来，你道是怎生模样？但见：
身上紧穿着一领青服，腰间暗悬着一把钢刀。形状带些威雄，面孔更无细肉。两颊无非 不亦悦 ，遍身都是 德辅如 。
那个人生得身长七尺，膀阔三停。大大一个面庞，大半被长须遮了。可煞作怪，没有须的所在，又多有毛，长寸许，剩却眼睛外，把一个嘴脸遮得缝地也无了。正合着古人笑话： 髭髯不仁，侵扰乎其旁而不已，于是面之所余无几。 陈大郎见了，吃了一惊，心中想道： 这人好生古怪！只不知吃饭时如何处置这些胡须，露得个口出来？ 又想道： 我有道理，拼得费钱把银子，请他到酒店中一坐，便看出他的行动来了。 他也只是见他异样，耍作个耍，连忙躬身向前唱诺，那人还礼不迭。陈大郎道： 小可欲邀老丈酒楼小叙一杯。 那人是个远来的，况兼落雪天气，又饥又寒，听见说了，喜逐颜开。连忙道： 素昧平生，何劳厚意！ 陈大郎捣个鬼道： 小可见老丈骨格非凡，心是豪杰，敢扳一话。 那人道： 却是不当。 口里如此说，却不推辞。两人一同上酒楼来。
陈大郎便问酒保打了几角酒，回了一腿羊肉，又摆上些鸡鱼肉菜之类。陈大郎正要看他动口，就举杯来相劝。只见那人接了酒盏放在桌上，向衣袖取出一对小小的银扎钩来，挂在两耳，将须毛分开扎起，拔刀切肉，恣其饮啖。又嫌杯小，问酒保讨个大碗，连吃了几壶，然后讨饭。饭到，又吃了十来碗。陈大郎看得呆了。那人起身拱手道： 多谢兄长厚情，愿闻姓名乡贯。 陈大郎道： 在下姓陈名某，本府吴江县人。 那人一一记了。陈大郎也求他姓名，他不肯还个明白，只说： 我姓乌，浙江人。他日兄长有事到敝省，或者可以相会。承兄盛德，必当奉报，不敢有忘。 陈大郎连称不敢。当下算还酒钱，那人千恩万谢，出门作别自去了。陈大郎也只道是偶然的说话，那里认真？归来对家中人说了，也有信他的，也有疑他说谎的，俱各笑了一场。不在话下。
又过了两年有余。陈大郎只为做亲了数年，并不曾生得男女，夫妻两个发心，要往南海普陀洛伽山观音大士处烧香求子，尚在商量未决。忽一日，欧公有事出去了，只见外边有一个人走进来叫道： 老欧在家么？ 陈大郎慌忙出来答应，却是崇明县的褚敬桥。施礼罢，便问： 令岳在家否？ 陈大郎道： 少出。 褚敬桥道： 令亲外太妈陆氏身体违和，特地叫我寄信，请你令岳母相伴几时。 大郎闻言，便进来说与曾氏知道。曾氏道： 我去便要去，只是你岳父不在，眼下不得脱身。 便叫过女儿、儿子来，分忖道： 外婆有病。你每好弟两人，可到崇明去伏侍几日。待你父亲归家，我就来换你们便了。 当下商议己定，便留褚敬桥吃了午饭，央他先去回复。又过了两日，姊弟二人收拾停当，叫下一只膛船起行。那曾氏又分忖道： 与我上复外婆，须要宽心调理。可说我也就要来的。虽则不多日路，你两人年小，各要小心。 二人领诺，自望崇明去了。只因此一去，有分教：
绿林此日逢娇冶，红粉从今遇险危。
却说陈大郎自从妻、舅去后十日有余，欧公已自归来，只见崇明又央人寄信来，说道： 前日褚敬桥回复道叫外甥们就来，如何至今不见？ 那欧公夫妻和陈大郎，都吃了一大惊。便道： 去已十日了，怎说不见？ 寄信的道： 何曾见半个影来？你令岳母到也好了，只是令爱、令郎是甚缘故？ 陈大郎忙去寻那载去的船家问他，船家道： 到了海滩边，船进去不得，你家小官人与小娘子说道： 上岸去，路不多远，我们认得的，你自去罢。 此时天色将晚，两个急急走了去，我自摇船回了，如何不见？ 那欧公急得无计可施，便对妈妈道： 我在此看家，你可同女婿探望丈母，就访访消息归来。 他每两个心中慌忙无措，听得说了，便一刻也迟不得，急忙备了行李，雇了船只。第二日早早到了崇明，相见了陆氏妈妈，问起缘由，方知病体已渐痊可，只是外甥儿女毫不知些踪迹。那曾氏便是 心肝肉 的放声大哭起来。陆氏及邻舍妇女们惊来问信的，也不知陪了多少眼泪。
陈大郎是个性急的人，敲台拍凳的怒道： 我晓得，都是那褚敬桥寄甚么鸟信！是他趁伙打劫，用计拐去了。 便不管三七二十一，忿气走到褚家。那褚敬桥还不知甚么缘由，劈面撞着，正要问个来历，被他劈胸揪住，喊道： 还我人来！还我人来！ 就要扯他到官。此时已闹动街访人，齐拥来看。那褚敬桥面如土色，嚷道： 有何得罪，也须说个明白！ 大郎道： 你还要白赖！我好好的在家里，你寄甚么信，把我妻子、舅子拐在那里去了？ 褚敬桥拍着胸膛道： 真是冤天屈地，要好成歉。吾好意为你寄信，你妻子自不曾到，今日这话，却不知祸从天上来！ 大郎道： 我妻、舅已自来十日了，怎不见到？ 敬桥道： 可又来！我到你家寄信时，今日算来十二日了。次日傍晚到得这里以后，并不曾出门。此时你妻、舅还在家未动身哩！我在何时拐骗？如今四邻八舍都是证见，若是我十日内曾出门到那里，这便都算是我的缘故。 众人都道： 那有这事！这不撞着拐子，就撞着强盗了。不可冤屈了平人！
陈大郎情知不关他事，只得放了手，忍气吞声跑回曾家。就在崇明县进了状词；又到苏州府进了状词，批发本县捕衙缉访。又各处粉墙上贴了招子，许出赏银二十两。又寻着原载去的船家，也拉他到巡捕处，讨了个保，押出挨查。仍旧到崇明与曾氏共住二十余日，并无消息。不觉的残冬将尽，新岁又来，两人只得回到家中。欧公已知上项事了，三人哭做一堆，自不必说。别人家多欢欢喜喜过年，独有他家烦烦恼恼。
一个正月，又匆匆的过了，不觉又是二月初头，依先没有一些影响。陈大郎猛然想着道： 去年要到普陀进香，只为要求儿女，如今不想连儿女的母亲都不见了，我直如此命蹇！今月十九日呈观音菩萨生日，何不到彼进香还愿？一来祈求的观音报应；二来看些浙江景致，消遣闷怀，就便做些买卖。 算讨已定，对丈人说过，托店铺与他管了。收拾行李，取路望杭州来。过了杭州钱塘江，下了海船，到普陀上岸。三步一拜，拜到大士殿前。焚香顶礼已过，就将分离之事通诚了一番，重复叩头道： 弟子虔诚拜祷，伏望菩萨大慈大悲，救苦救难，广大灵感，使夫妻再得相见！ 拜罢下船，就泊在岩边宿歇。睡梦中见观音菩萨口授四句诗道：
合浦珠还自有时，惊危目下且安之。
姑苏一饭酬须重，人海茫茫信可期。
陈大郎飒然惊觉，一字不忘。他虽不甚精通文理，这几句却也解得。叹口气道： 菩萨果然灵感！依他说话，相逢似有可望。但只看如此光景，那得能勾？ 心下但快，那一饭的事，早已不记得了。
清早起来，开船归家。行不得数里，海面忽地起一阵飓风，吹得天昏地暗，连东西南北都不见了。舟人牢把船舵，任风飘去。须臾之间，飘到一个岛边，早已风恬日朗。那岛上有小喽罗数目，正在那里使枪弄棒，比箭抡拳，一见有海船飘到，正是老鼠在猫口边过，如何不吃？便一伙的都抢下船来，将一船人身边银两行李尽数搜出。那多是烧香客人，所有不多，不满众意，提起刀来吓他要杀。庞大郎情急了，大叫： 好汉饶命！ 那些喽罗听是东路声音，便问道： 你是那里人？ 陈大郎战兢兢道： 小人是苏州人。 喽罗们便说道： 既如此，且绑到大王面前发落，不可便杀。 因此连众人都饶了，齐齐绑到聚义厅来。陈大郎此时也不知是何主意，总之，这条性命，一大半是阎家的了。闭着泪眼，口里只念 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 只见那厅上一个大王，慢慢地踱下厅来，将大郎细看了一看。大惊道： 元来是吾故人到此，快放了绑！ 陈大郎听得此话，才敢偷眼看那大王时节，正是那两年前遇着多须多毛。酒楼上请他吃饭这个人。喽罗连忙解脱绳索，大王便扯一把交椅过来，推他坐了，纳头便拜道： 小孩儿每不知进退，误犯仁兄，望乞恕罪！ 陈大郎还礼不迭，说道： 小人触冒山寨，理合就戮，敢有他言！ 大王道： 仁兄怎如此说？小可感仁兄雪中一饭之恩，于心不忘。屡次要来探访仁兄，只因山寨中多事不便。日前曾分付孩儿们，凡遇苏州客商，不可轻杀，今日得遇仁兄，天假之缘也。 陈大郎道： 既蒙壮土不弃小人时，乞将同行众人包裹行李见还，早回家乡，誓当衔环结草。 大王道： 未曾尽得薄情，仁兄如何就去？况且有一事要与仁兄慢讲。 回头分忖小喽罗：宽了众人的绑，还了行李货物，先放还乡。众人欢天喜地，分明是鬼门关上放将转来，把头似捣蒜的一般，拜谢了大王，又谢了陈大郎，只恨爹娘少生了两只脚，如飞的开船去了。
大王便叫摆酒与陈大郎压惊。须臾齐备，摆上厅来。那酒肴内，山珍海味也有，人肝人脑也有。大王定席之后，饮了数杯，陈大郎开口问道： 前日仓卒有慢，不曾备细请教壮士大名，伏乞详示。 大王道： 小可生在海边，姓乌名友。少小就有些膂力，众人推我为尊，权主此岛。因见我须毛太多，称我做乌将军。前日由海道到崇明县，得游贵府，与仁兄相会。小可不是铺啜之徒，感仁兄一饭，盖因我辈钱财轻义气重，仁兄若非尘埃之中，深知小可，一个素不相识之人，如何肯欣然款纳？所谓 士为知己者死 ，仁兄果为我知己耳！ 大郎闻言，又惊又喜，心里想道： 好侥幸也！若非前日一饭，今日连性命也难保。 又饮了数杯，大王开言道： 动问仁兄，宅上有多少人口？ 大郎道： 只有岳父母、妻子、小舅，并无他人。 大王道： 如今各平安否？ 大郎下泪道： 不敢相瞒，旧岁荆妻、妻弟一同往崇明探亲，途中有失，至今不知下落。 大王道： 既是这等，尊嫂定是寻不出了。小可这里有个妇女也是贵乡人，年貌与兄正当，小可欲将他来奉仁兄箕帚，意下如何？ 大郎恐怕触了大王之怒，不敢推辞。大王便大喊道： 请将来！请将来！ 只见一男一女，走到厅上。大郎定睛看时，元来不别人，正是妻子与小舅，禁不住相持痛哭一场。大王便教增了筵席，三人坐了客位，大王坐了主位，说道： 仁兄知道尊嫂在此之故否？旧岁冬间，孩儿每往崇明海岸无人处，做些细商道路，见一男一女傍晚同行，拿着前来。小可问出根由，知是仁兄宅眷，忙令各馆别室，不敢相轻。于今两月有余。急忙里无个缘便，心中想道： 只要得邀仁兄一见，便可用小力送还。 今日不期而遇，天使然也！ 三人感谢不尽。那妻子与小舅私对陈大郎说道： 那日在海滩上望得见外婆家了，打发了来船。好弟正走间，遇见一伙人，捆缚将来，道是性命休矣！不想一见大王，查问来历，我等一一实对，便把我们另眼相看，我们也不知其故。今日见说，却记得你前年间曾言苏州所遇，果非虚话了。 陈大郎又想道： 好侥幸也！前日若非一饭，今日连妻子也难保。
酒罢起身，陈大郎道： 妻父母望眼将穿。既蒙壮士厚恩完聚，得早还家为幸。 大王道： 既如此，明日送行。 当夜送大郎夫妇在一个所在，送小舅在一个所在，各歇宿了。次日，又治酒相饯，三口拜谢了要行。大王又教喽罗托出黄金三百两，白银一千两，彩缎货物在外，不计其数。陈大郎推辞了几番道： 重承厚赐，只身难以持归。 大王道： 自当相送。 大郎只得拜受了。大王道： 自此每年当一至。 大郎应允。大王相送出岛边，喽罗们己自驾船相等。他三人欢欢喜喜，别了登舟。那海中是强人出没的所在，怕甚风涛险阻！只两日，竟由海道中送到崇明上岸，海船自去了。
他三人竟走至外婆家来，见了外婆，说了缘故，老人家肉天肉地的叫，欢喜无极。陈大郎又叫了一只船，三人一同到家，欧公欧妈，见儿女、女婿都来，还道是睡里梦里！大郎便将前情告诉了一遍，各各悲欢了一场。欧公道： 此果是乌将军义气，然若不遇飓风，何缘得到岛中？普陀大士真是感应！ 大郎又说着大士梦中四句诗，举家叹异。
从此大郎夫妻年年到普陀进香，都是乌将军差人从海道迎送，每番多则千金，少则数百，必致重负而返。陈大郎也年年往他州外府，觅些奇珍异物奉承，乌将军又必加倍相答，遂做了吴中巨富之家，乃一饭之报也。后人有诗赞曰：
胯下曾酬一饭金，谁知剧盗有情深
世间每说奇男女，何必儒林胜绿林！


宣徽院仕女秋千会清安寺夫妇笑啼缘
诗曰：
闻说氤氲使，专司夙世缘。
岂徒生作合，惯令死重还。
顺局不成幻，逆施方见权。
小儿称造化，于此信其然。
话说人世婚姻前定，难以强求，不该是姻缘的，随你用尽机谋，坏尽心术，到底没收场。及至该是姻缘的，虽是被人扳障，受人离间，却又散的弄出合来，死的弄出活来。从来传奇小说上边，如《倩女离魂》，活的弄出魂去，成了夫妻。如《崔护渴浆》，死的弄转魂来，成了夫妻。奇奇怪怪，难以尽述。
只如《太平广记》上边说，有一个刘氏子，少年任侠，胆气过人，好的是张弓挟矢、驰马试剑、飞觞蹴鞠诸事。交游的人，总是些剑客、博徒、杀人不偿命的无赖子弟。一日游楚中，那楚俗习尚，正与相合。就有那一班儿意气相投的人，成群聚党，如兄若弟往来。有人对他说道： 邻人王氏女，美貌当今无比。 刘氏子就央座中人为媒去求聘他。那王家道： 虽然此人少年英勇，却闻得行径古怪，有些不务实，恐怕后来惹出事端，误了女儿终身。 坚执不肯。那女儿久闻得此人英风义气，到有几分慕他，只碍着爹娘做主，无可奈何。那媒人回复了刘氏子，刘氏子是个猛烈汉子，道： 不肯便罢，大丈夫怕没有好妻！愁他则甚？ 一些不放在心上。
又到别处闲游了几年。其间也就说过几家亲事，高不凑，低不就，一家也不曾成得，仍旧到楚中来。那邻人王氏女虽然未嫁，已许下人了。刘氏子闻知也不在心上。这些旧时朋友见刘氏子来了，都来访他，仍旧联肩叠背，日里合围打猎，猎得些樟鹿雉兔，晚间就烹炮起来，成群饮酒，没有三四鼓不肯休歇。一日打猎归来，在郭外十余里一个村子里，下马少憩。只见树木阴惨，境界荒凉，有六七个坟堆，多是雨淋泥落，尸棺半露，也有棺木毁坏，尸骸尽见的。众人看了道： 此等地面，亏是日间，若是夜晚独行，岂不怕人！ 刘氏子道： 大丈夫神钦鬼伏，就是黑夜，有何怕惧？你看我今日夜间，偏要到此处走一遭。 众人道： 刘兄虽然有胆气，怕不能如此。 刘氏子道： 你看我今夜便是。 众人道： 以何物为信？ 刘氏子就在古墓上取墓砖一块，题起笔来，把同来众人名字多写在上面，说道： 我今带了此砖去，到夜间我独自送将来。 指着一个棺木道： 放在此棺上，明日来看便是。我送不来，我输东道，请你众位；我送了来，你众位输东道，请我。见放着砖上名字，挨名派分，不怕少了一个。 众人都笑道： 使得，使得。 说罢，只听得天上隐隐雷响，一齐上马回到刘氏子下处。又将射猎所得，烹宰饮酒。
霎时间雷雨大作，几个霹雳，震得屋宇都是动的。众人戏刘氏子道： 刘兄，日间所言，此时怕铁好汉也不敢去。 刘氏子道： 说那里话？你看我雨略住就走。 果然阵头过，雨小了，刘氏子持了日间墓砖出门就走。众人都笑道： 你看他那里演帐演帐，回来捣鬼，我们且落得吃酒。 果然刘氏子使着酒性，一口气走到日间所歇墓边，笑道： 你看这伙懦夫！不知有何惧怕，便道到这里来不得。 此时雷雨已息，露出星光微明，正要将砖放在棺上，见棺上有一件东西蹲踞在上面。刘氏子模了一模道： 奇怪！是甚物件？ 暗中手捻捻看，却象是个衣衾之类裹着甚东西。两手合抱将来，约有七八十斤重。笑道： 不拘是甚物件，且等我背了他去，与他们看看，等他们就晓得，省得直到明日才信。 他自恃膂力，要吓这班人，便把砖放了，一手拖来，背在背上，大踏步便走。
到得家来，已是半夜。众人还在那里呼五叫六的吃酒，听得外边脚步响，晓得刘氏子已归，恰象负着重东西走的。正在疑虑间，门开处，刘氏子直到灯前，放下背上所负在地。灯下一看，却是一个簇新衣服的女人死尸。可也奇怪，挺然卓立，更不僵仆。一座之人猛然抬头见了，个个惊得屁滚尿流，有的逃躲不及。刘氏子再把灯细细照着死尸面孔，只见脸上脂粉新施，形容甚美，只是双眸紧闭，口中无气，正不知是甚么缘故。众人都怀俱怕道： 刘兄恶取笑，不当人子！怎么把一个死人背在家里来吓人？快快仍背了出去！ 刘氏子大笑道： 此乃吾妻也！我今夜还要与他同衾共枕，怎么舍得负了出去？ 说罢，就裸起双袖，一抱抱将上床来，与他做了一头，口对了口，果然做一被睡下了。他也只要在众人面前卖弄胆壮，故意如此做作。众人又怕又笑，说道： 好无赖贼，直如此大胆不怕！拚得输东道与你罢了，何必做出此渗濑勾当？刘氏子凭众人自说，只是不理，自睡了，众人散去。刘氏子与死尸睡到了四鼓，那死尸得了生人之气，口鼻里渐渐有起气来，刘氏子骇异，忙把手模他心头，却是温温的。刘氏子道： 惭愧！敢怕还活转来？ 正在疑惑间，那女人四肢已自动了。刘氏子越吐着热气接他，果然翻个身活将起来，道： 这是那里？我却在此！ 刘氏子问其姓名，只是含羞不说。
须臾之间，天大明了。只见昨晚同席这干人有几个走来道： 昨夜死尸在那里？原来有这样异事。 刘氏子且把被遮着女人，问道： 有何异事？ 那些人道： 原来昨夜邻人王氏之女嫁人，梳壮已毕，正要上轿，猛然急心疼死了。未及殡殓，只听得一声雷响，不见了尸首，至今无寻处。昨夜兄背来死尸，敢怕就是？ 刘氏子大笑道： 我背来是活人，何曾是死尸！ 众人道： 又来调喉！ 刘氏子扯开被与众人看时，果然是一个活人。众人道： 又来奇怪！ 因问道： 小姐子谁氏之家？ 那女子见人多了，便说出话来，道： 奴是此间王家女。因昨夜一个头晕，跌倒在地，不知何缘在此？ 刘氏子又大笑道： 我昨夜原说道是吾妻，今说将来，便是我昔年求聘的了。我何曾吊谎？ 众人都笑将起来道： 想是前世姻缘，我等当为撮合。
此话传闻出去，不多时王氏父母都来了，看见女儿是活的，又惊又喜。那女儿晓得就是前日求亲的刘生，便对父母说道： 儿身已死，还魂转来，却遇刘生。昨夜虽然是个死尸，已与他同寝半夜，也难另嫁别人了，爹妈做主则个。 众人都撺掇道： 此是天意，不可有违！ 王氏父母遂把女儿招了刘氏子为婿，后来偕老。可见天意有定，如此作合。倘若这夜不是暴死、大雷，王氏女已是别家媳妇了。又非刘氏子试胆作戏，就是因雷失尸，也有何涉？只因是夙世前缘，故此奇奇怪怪，颠之倒之，有此等异事。
这是个父母不肯许的，又有一个父母许了又悔的，也弄得死了活转来。一念坚贞，终成夫妇。留下一段佳话，名曰《秋千会记》。正是：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贞心不寐，死后重谐。
这本话乃是元朝大德年间的事。那朝有个宣徽院使叫做孛罗，是个色目人，乃故相齐国公之子。生在相门，穷极富贵，第宅宏丽，莫与为比。却又读书能文，敬礼贤士，一时公卿间，多称诵他好处。他家住在海子桥西，与金判奄都刺、经历东平王荣甫三家相联，通家往来。宣徽私居后有花园一所，名曰杏园，取 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 之意。那杏园中花卉之奇，亭榭之好，诸贵人家所不能仰望。每年春，宣徽诸妹诸女，邀院判、经历两家宅眷，于园中设秋千之戏，盛陈饮宴，欢笑竟日。各家亦隔一日设宴还答，自二月末至清明后方罢，谓之 秋千会 。
于时有个枢密院同佥帖木儿不花的公子，叫做拜住，骑马在花园墙外走过。只闻得墙内笑声，在马上欠身一望，正见墙内秋千竞就，欢哄方浓。遥望诸女，都是绝色。拜住勒住了马，潜身在柳阴中，恣意偷觑，不觉多时。那管门的老园公听见墙外有马铃响，走出来看，只见有一个骑马郎君呆呆地对墙里觑着。园公认得是同佥公子，走报宣徽，宣徽急叫人赶出来。那拜住才撞见园公时，晓得有人知觉，恐怕不雅，已自打上了一鞭，去得远了。
拜住归家来，对着母夸说此事，盛道宣徽诸女个个绝色。母亲解意，便道： 你我正是门当户对，只消遣媒求亲，自然应允，何必望空羡慕？ 就央个媒婆到宣徽家来说亲。宣微笑道： 莫非是前日骑马看秋千的？吾正要择婿，教他到吾家来看看。才貌若果好，便当许亲。 媒婆归报同佥，同佥大喜，便叫拜住盛饰仪服，到宣徽家来。
宣徽相见已毕，看他丰神俊美，心里已有几分喜欢。但未知内蕴才学如何，思量试他，遂对拜住道： 足下喜看秋千，何不以此为题，赋《菩萨蛮》一调？老夫要请教则个。 拜住请笔砚出来，一挥而就。词曰：
红绳画板柔荑指，东风燕子双双起。夸俊要争高，更将裙系牢。牙床和困睡，一任金钗坠。推枕起来迟，纱窗月上时。
宣徽见他才思敏捷，韵句铿锵，心下大喜，分付安排盛席款待。筵席完备，待拜住以子侄之礼，送他侧首坐下，自己坐了主席。饮酒中间，宣徽想道： 适间咏秋千词，虽是流丽，或者是那日看过秋千，便已有此题咏，今日偶合着题目的。不然如何恁般来得快？真个六步之才也不过如此。待我再试他一试看。 恰好听得树上黄莺巧啭，就对拜住道： 老夫再欲求教，将《满江红》调赋《莺》一首。望不吝珠玉，意下如何？ 拜住领命，即席赋成，拂拭剡藤，挥洒晋字，呈上宣徽，词曰：
嫩日舒晴，韶光艳、碧天新霁。正桃腮半吐，莺声初试。孤枕乍闻弦索悄，曲屏时听笙簧细。爱绵蛮柔舌韵东风，愈娇媚。幽梦醒，闲愁泥。残杏褪，重门闭。巧音芳韵，十分流丽。入柳穿花来又去，欲求好友真无计。望上林，何日得双栖？心迢递。
宣徽看见词翰两工，心下已喜，及读到未句，晓得是见景生情，暗藏着求婚之意。不觉拍案大叫道： 好佳作！真吾婿也！老夫第三夫人有个小女，名唤速哥失里，堪配君子。待老夫唤出相见则个。 就传云板请三夫人与小姐上堂。当下拜住见了岳母，又与小姐速哥失里相见了，正是秋千会里女伴中最绝色者。拜住不敢十分抬头，已自看得较切，不比前日墙外影响，心中喜乐不可名状。相见罢，夫人同小姐回步。却说内宅女眷，闻得堂上请夫人、小姐时，晓得是看中了女婿。别位小姐都在门背后缝里张着，看见拜住一表非俗，个个称羡。见速哥失里进来，私下与他称喜道： 可谓门阑多喜气，女婿近乘龙也。 合家赞美不置。
拜住辞谢了宣徽，回到家中，与父母说知，就择吉日行聘。礼物之多，词翰之雅，喧传都下，以为盛事。谁知好事多磨，风云不测，台谏官员看见同佥富贵豪宕，上本参论他赃私。奉圣旨发下西台御史勘问，免不得收下监中。那同佥是个受用的人，怎吃得牢狱之苦？不多几日生起病来。元来元朝大臣在狱有病，例许题请释放。同佥幸得脱狱，归家调治，却病得重了，百药无效，不上十日，呜呼哀哉，举家号痛。谁知这病是惹的牢瘟，同佥既死，阖门染了此症，没几日就断送一个，一月之内弄个尽绝，止剩得拜住一个不死。却又被西台追赃入官，家业不勾赔偿，真个转眼间冰消瓦解，家破人亡。
宣徽好生不忍，心里要收留拜住回家成亲，教他读书，以图出身。与三夫人商议，那三夫人是个女流之辈，只晓得炎凉世态，那里管甚么大道理？心里佛然不悦。元来宣徽别房虽多，惟有三夫人是他最宠爱的，家里事务都是他主持。所以前日看上拜住，就只把他的女儿许了，也是好胜处。今日见别人的女儿，多与了富贵之家，反是他女婿家里凋弊了，好生不伏气，一心要悔这头亲事，便与女儿速哥失里说知。速哥失里不肯，哭谏母亲道： 结亲结义，一与定盟，终不可改。儿见诸姊妹家荣盛，心里岂不羡慕？但寸丝为定，鬼神难欺。岂可因他贫贱，便想悔赖前言？非人所为。儿誓死不敢从命！ 宣徽虽也道女儿之言有理，怎当得三夫人撒娇撒痴，把宣徽的耳朵掇了转来，那里管女儿肯不肯，别许了平章阔阔出之子僧家奴。拜住虽然闻得这事，心中懊恼，自知失势，不敢相争。
那平章家择日下聘，比前番同佥之礼更觉隆盛。三夫人道： 争得气来，心下方才快活。 只见平章家，拣下言期，花娇到门。速哥失里不肯上娇，众夫人，众妹妹各来相劝。速哥失里大哭一场，含着眼泪，勉强上娇。到得平章家里，傧相念了诗赋，启请新人出轿。伴娘开帘，等待再三，不见抬身。攒头轿内看时，叫声： 苦也！ 元来速哥失里在轿中偷解缠脚纱带，缢颈而死，已此绝气了。慌忙报与平章，连平章没做道理处，叫人去报宣徽。那三夫人见说，儿天儿地哭将起来，急忙叫人追轿回来，急解脚缠，将姜汤灌下去，牙关紧闭，眼见得不醒。三夫人哭得昏晕了数次，无可奈何，只得买了一副重价的棺木，尽将平日房奁首饰珠玉及两夫家聘物，尽情纳在棺内入殓，将棺木暂寄清安寺中。
且说拜住在家，闻得此变，情知小姐为彼而死。晓得枢寄清安寺中，要去哭他一番。是夜来到寺中，见了棺枢，不觉伤心，抚膺大恸，真是哭得三生诸佛都垂泪，满房禅侣尽长叮。哭罢，将双手扣棺道： 小姐阴灵不远，拜住在此。 只听得棺内低低应道： 快开了棺，我已活了。 拜住听得明白，欲要开时，将棺木四周一看，漆钉牢固，难以动手。乃对本房主僧说道： 棺中小姐，元是我妻屈死。今棺中说道已活，我欲开棺，独自一人难以着力，须求师父们帮助。 僧道： 此宣徽院小姐之棺，谁敢私开？开棺者须有罪。 拜住道： 开棺之罪，我一力当之，不致相累，况且暮夜无人知觉。若小姐果活了，放了出来，棺中所有，当与师辈共分。若是不活，也等我见他一面，仍旧盖上，谁人知道？ 那些僧人见说共分所有，他晓得棺中随殓之物甚厚，也起了利心；亦且拜住兴头时与这些僧人也是门徒施主，不好违拗。便将一把斧头，把棺盖撬将开来。只见划然一声，棺盖开处，速哥失里便在棺内坐了起来。见了拜住，彼此喜极。拜住便说道： 小姐再生之庆，果是真数，也亏得寺僧助力开棺。 小姐便脱下手上金训一对及头上首饰一半，谢了僧人，剩下的还直数万两。拜住与小姐商议道： 本该报宣徽得知，只是恐怕百变。而今身边有财物，不如瞒着远去，只央寺僧买些漆来，把棺木仍旧漆好，不说出来。神不知，鬼不觉，此为上策。 寺僧受了重贿，无有不依，照旧把棺木漆得光净牢固，并不露一些风声。拜住挈了速哥失里，走到上都寻房居住。那时身边丰厚，拜住又寻了一馆，教着蒙古生数人，复有月俸，家道从容，尽可过日。夫妻两个，你恩我爱，不觉已过一年。也无人晓得他的事，也无人晓得甚么宣徽之女，同佥之子。
却说宣徽自丧女后，心下不快，也不去问拜住下落。好些时不见了他，只说是流离颠沛，连存亡不可保了。一日旨意下来，拜宣徽做开平尹，宣徽带了家眷赴任。那府中事体烦杂，宣徽要请一个馆客做记室，代笔札之劳。争奈上都是个极北夷方，那里寻得个儒生出来？访有多日，有人对宣徽道： 近有个士人，自大都挈家寓此，也是个色目人，设帐民间，极有学问。府君若要觅西宾，只有此人可以充得。 宣徽大喜，差个人拿帖去，快请了来。拜住看见了名帖，心知正是宣徽。忙对小姐说知了，穿着整齐，前来相见，宣徽看见，认得是拜住，吃了一惊，想道： 我几时不见了他，道是流落死亡了，如何得衣服济楚，容色充盛如此？ 不觉追念女儿，有些伤感起来。便对拜住道： 昔年有负足下，反累爱女身亡，惭恨无极！今足下何因在此？曾有亲事未曾？ 拜住道： 重蒙垂念，足见厚情。小婿不敢相瞒，令爱不亡，见同在此。 宣徽大惊道： 那有此话！小女当日自就缢，今尸棺见寄清安寺中，那得有个活的在此间？ 拜住道： 令爱小姐与小婿实是夙缘未绝，得以重生。今见在寓所，可以即来相见，岂敢有诳！
宣徽忙走进去与三夫人说了，大家不信。拜住又叫人去对小姐说了，一乘轿竟抬入府衙里来。惊得合家人都上前来争看，果然是速哥失里。那宣徽与三夫人不管是人是鬼，且抱着头哭做了一团。哭罢，定睛再看，看去身上穿戴的，还是殓时之物，行步有影，衣衫有缝，言语有声，料想真是个活人了。那三夫人道： 我的儿，就是鬼，我也舍不得放你了！ 只有宣徽是个读书人见识，终是不信。疑心道： 此是屈死之鬼，所以假托人形，幻惑年少。 口里虽不说破，却暗地使人到大都清安寺问僧家的缘故。僧家初时抵赖，后见来人说道已自相逢厮认了，才把真心话一一说知。来人不肯便信，僧家把棺木撬开与他看，只见是个空棺，一无所有。回来报知宣徽道： 此情是实。 宣徽道： 此乃宿世前缘也！难得小姐一念不移，所以有此异事。早知如此，只该当初依我说，收养了女婿，怎见得有此多般？ 三夫人见说，自觉没趣，懊悔无极，把女婿越看待得亲热，竟赘他在家中终身。
后来速哥失里与拜住生了三子。长子教化，仕至辽阳等处行中省左丞。次子忙古歹，幼子黑厮，俱为内怯薛带御器械。教化与忙古歹先死，黑厮直做到枢密院使。天兵至燕，元顺帝御清宁殿，集三宫皇后太子同议避兵。黑厮与丞相失列门哭谏道： 天下着，世祖之天下也，当以死守。 顺帝不听，夜半开建德门遁去，黑厮随入沙漠，不知所终。
平章府轿抬死女，清安寺漆整空棺。
若不是生前分定，几曾有死后重欢！


唐明皇好道集奇人武惠妃崇禅斗异法
诗曰：
燕市人皆去，函关马不归。
若逢山下鬼，环上系罗衣。
这一首诗，乃是唐朝玄宗皇帝时节一个道人李遐周所题。那李遐周是一个有道术的，开元年间，玄宗召入禁中，后来出住玄都观内。天宝末年，安禄山豪横，远近忧之：玄宗不悟，宠信反深。一日，遐周隐遁而去，不知所往，但见所居壁上，题诗如此如此。时人莫晓其意，直至禄山反叛，玄宗幸蜀，六军变乱，贵妃缢死，乃有应验。后人方解云： 燕市人皆去 者，说禄山尽起燕蓟之人为兵也。 函关马不归 者，大将哥舒潼关大败，匹马不还也。 若逢山下鬼 者， 山下鬼 是 嵬 字，蜀中有 马嵬驿 也。 环上系罗衣 者，贵妃小字玉环，马嵬驿时，高力士以罗巾缢之也。道家能前知如此。盖因玄宗是孔升真人转世，所以一心好道，一时有道术的，如张果、叶法善、罗公远诸仙众异人皆来聚会。往来禁内，各显神通，不一而足。那李遐周区区算术小数，不在话下。
且说张果，是帝尧时一个侍中。得了胎息之道，可以累日不食，不知多少年岁。直到唐玄宗朝，隐于恒州中条山中。出入常乘一个白驴，日行数万里。到了所在，住了脚，便把这驴似纸一般折叠起来，其厚也只比张纸，放在巾箱里面。若要骑时，把水一噀，即便成驴。至今人说八仙有张果老骑驴，正谓此也。
开元二十三年，玄宗闻其名，差一个通事舍人，姓裴名晤，驰驿到恒州来迎。那裴晤到得中条山中，看见张果齿落发白，一个掐搜老叟，有些嫌他，末免气质傲慢。张果早已知道，与裴晤行礼方毕，忽然一交跌去，只有出的气，没有入的气，已自命绝了。裴晤看了忙道： 不争你死了，我这圣旨却如何回话？ 又转想道： 闻道神仙专要试人，或者不是真死也不见得，我有道理。 便焚起一炉香来，对着死尸跪了，致心念诵，把天子特差求道之意，宣扬一遍。只见张果渐渐醒转来，那裴晤被他这一惊，晓得有些古怪，不敢相逼，星夜驰驿，把上项事奏过天子。玄宗愈加奇异，道裴晤不了事，另命中书舍人徐峤赍了玺书，安车奉迎。那徐峤小心谨慎，张果便随峤到东都，于集贤院安置行李，乘轿入宫。见玄宗。玄宗见是个老者，便问道： 先生既已得道，何故齿发哀朽如此？ 张果道： 衰朽之年，学道未得，故见此形相。可羞！可羞！今陛下见问，莫若把齿发尽去了还好。 说罢，就御前把须发一顿捋拔干净。又捏了拳头，把口里乱敲，将几个半残不完的零星牙齿，逐个敲落，满口血出。玄宗大惊道： 先生何故如此？且出去歇息一会。 张果出来了，玄宗想道： 这老儿古怪。 即时传命召来。只见张果摇摇摆摆走将来，面貌虽是先前的，却是一头纯黑头发，须髯如漆，雪白一口好牙齿，比少年的还好看些。玄宗大喜，留在内殿赐酒。饮过数杯，张果辞道： 老臣量浅，饮不过二升。有一弟子，可吃得一斗。 玄宗命召来。张果口中不知说些甚的，只见一个小道士在殿檐上飞下来，约有十五六年纪，且是生得标致。上前叩头，礼毕，走到张果面前打个稽首，言词清爽，礼貌周备。玄宗命坐。张果道： 不可，不可。弟子当侍立。 小道士遵师言，鞠躬旁站。玄宗愈看愈喜，便叫斟酒赐他，杯杯满，盏盏干，饮勾一斗，弟子并不推辞。张果便起身替他辞道： 不可更赐，他加不得了。若过了度，必有失处，惹得龙颜一笑。 玄宗道： 便大醉何妨？恕卿无罪。 立起身来，手持一玉觥，满斟了，将到口边逼他。刚下口，只见酒从头顶涌出，把一个小道士冠儿涌得歪在头上，跌了下来。道士去拾时，脚步跟跄，连身子也跌倒了，玄宗及在旁嫔御，一齐笑将起来。仔细一看，不见了小道士，止有一个金榼在地，满盛着酒。细验这榼，却是集贤院中之物，一榼止盛一斗。玄宗大奇。
明日要出咸阳打猎，就请张果同去一看。合围既罢，前驱擒得大角鹿一只，将忖庖厨烹宰。张果见了道： 不可杀！不可杀！此是仙鹿，已满千岁。昔时汉武帝元狩五年，在上林游猎，臣曾侍从，生获此鹿。后来不忍杀，舍放了。 玄宗笑道： 鹿甚多矣，焉知即此鹿？且时迁代变，前鹿岂能保猎人不擒过，留到今日？ 张果道： 武帝舍鹿之时，将铜牌一片，扎在左角下为记，试看有此否？ 玄宗命人验看，在左角下果得铜牌，有二寸长短，两行小字，已模糊黑暗，辨不出了。玄宗才信。就问道： 元狩五年，是何甲子？到今多少年代了？ 张果道： 元狩五年，岁在癸亥。武帝始开昆明池，到今甲戌岁，八百五十二年矣。 玄宗命宣太史官相推长历，果然不差。于是晓得张果是千来岁的人，群臣无不钦服。
一日，秘书监王回质、太常少卿萧华两人同往集贤院拜访，张果迎着坐下，忽然笑对二人道： 人生娶妇，娶了个公主，好不怕人！ 两人见他说得没头脑，两两相看，不解其意。正说之间，只见外边传呼： 有诏书到！ 张果命人忙排香案等着。原来玄宗有个女儿，叫做玉真公主，从小好道，不曾下降于人。盖婚姻之事，民间谓之 嫁 ，皇家谓之 降 ；民间谓之 娶 ，皇家谓之 尚 。玄宗见张果是个真仙出世，又见女儿好道，意思要把女儿下降张果，等张果尚了公主，结了仙姻仙眷，又好等女儿学他道术，可以双修成仙。计议已定，颁下诏书。中使赍了到集贤院张果处，开读已毕，张果只是哈哈大笑，不肯谢恩。中使看见王、萧二公在旁，因与他说天子要降公主的意思，叫他两个撺掇。二公方悟起初所说，便道： 仙翁早已得知，在此说过了的。 中使与二公大家相劝一番，张果只是笑不止，中使料道不成，只得去回复圣
玄宗见张果不允亲事，心下不悦。便与高力士商量道： 我闻堇汁最毒，饮之立死。若非真仙，必是下不得口。好歹把这老头儿试一试。 时值天大雪，寒冷异常。玄宗召张果进宫，把堇汁下在酒里，叫宫人满斟暖酒，与仙翁敌寒。张果举觞便饮，立尽三卮，醇然有醉色。四顾左右，咂咂舌道： 此酒不是佳味！ 打个呵欠，倒头睡下。玄宗只是瞧着不作声。过了一会，醒起来道： 古怪古怪！ 袖中取出小镜子一照，只见一口牙齿都焦黑了。看见御案上有铁如意，命左右取来，将黑齿逐一击下，随收在衣带内了。取出药一包来，将少许擦在口中齿穴上，又倒头睡了。这一觉不比先前，且是睡得安稳，有一个多时辰才爬起来，满口牙齿多已生完，比先前更坚且白。玄宗越加敬异，赐号通玄先生，却是疑心他来历。
其时有个归夜光，善能视鬼。玄宗召他来，把张果一看，夜光并不见甚么动静。又有一个邢和璞，善算。有人问他，他把算子一动，便晓得这人姓名，穷通寿夭，万不失一。玄宗一向奇他，便教道： 把张果来算算。 和璞拿了算子，拨上拨下，拨个不耐烦，竭尽心力，耳根通红，不要说算他别的，只是个寿数也算他不出。其时又有一个道士叫法善，也多奇术。玄宗便把张果来私问他。法善道： 张果出处，只有臣晓得，却说不得。 玄宗道： 何故？ 法善道： 臣说了必死，故不敢说。 玄宗定要他说。法善道： 除非陛下免冠跣足救臣，臣方得活。 玄宗许诺。法善才说道： 此是混沌初分时一个白蝙蝠精。 刚说得罢，七窍流血，未知性命如何，已见四肢不举。玄宗急到张果面前，免冠跣足，自称有罪。张果看见皇帝如此，也不放在心上，慢慢的说道： 此儿多口过，不谪治他，怕败坏了天地间事。 玄宗哀请道： 此朕之意，非法善之罪，望仙翁饶恕则个。 张果方才回心转意，叫取水来，把法善一喷，法善即时复活。
而今且说这叶法善，表字道元，先居处州松阳县，四代修道。法善弱冠时，曾游括苍、白马山，石室内遇三神人，锦衣宝冠，授以太上密旨。自是诛荡精怪，扫馘凶妖，所在救人。入京师时，武三思擅权，法善时常察听妖祥，保护中宗、相王及玄宗，大为三思所忌，流窜南海。玄宗即位，法善在海上乘白鹿，一夜到京。在玄宗朝，凡有吉凶动静，法善必预先奏闻。一日吐番遣使进宝，函封甚固。奏称： 内有机密，请陛下自开，勿使他人知之。 廷臣不知来息真伪，是何缘故，面面相觑，不敢开言。惟有法善密奏道： 此是凶函，宣令番使自开。 玄宗依奏降旨。番使领旨，不知好歹，扯起函盖，函中驽发，番使中箭而死。乃是番家见识，要害中华天子，设此暗机于函中，连番使也不知道，却被法善参透，不中暗算，反叫番使自着了道儿。
开元初，正月元宵之夜，玄宗在上阳宫观灯。尚方匠人毛顺心，巧用心机，施逞技艺，结构彩楼三十余间，楼高一百五十尺，多是金翠珠玉镶嵌。楼下坐着，望去楼上，满楼都是些龙凤螭豹百般鸟兽之灯。一点了火，那龙凤螭豹百般鸟兽，盘旋的盘旋，跳脚的跳脚，飞舞的飞舞，千巧万怪，似是神工，不象人力。玄宗看毕大悦，传旨： 速召叶尊师来同赏。 去了一会，才召得个叶法善楼下朝见。玄宗称夸道： 好灯！ 法善道： 灯盛无比。依臣看将起来，西凉府今夜之灯也差不多如此。 玄宗道： 尊师几时曾见过来？ 法善道： 适才在彼，因蒙急召，所以来了。 玄宗怪他说得诧异，故意问道： 朕如今即要往彼看灯，去得否？ 法善道： 不难。 就叫玄宗闭了双目，叮嘱道： 不可妄开。开时有失。 玄宗依从。法善喝声道： 疾！ 玄宗足下，云冉冉而起，已同法善在霄汉之中。须臾之间，足已及地。法善道： 而今可以开眼看了。 玄宗闪开龙目，只见灯影连亘数十里，车马骄阗，士女纷杂，果然与京师无异。玄宗拍拿称盛，猛想道： 如此良宵，恨无酒吃。 法善道： 陛下随身带有何物？ 玄宗道： 止有镂铁如意在手。 法善便持往酒家，当了一壶酒、几个碟来，与玄宗对吃完了，还了酒家家火。玄宗道： 回去罢。 法善复令闭目，腾空而起。少顷，已在楼下御前。去时歌曲尚未终篇，已行千里有余。玄宗疑是道家幻术障眼法儿，未必真到得西凉。猛可思量道： 却才把如意当酒，这是实事可验。 明日差个中使，托名他事到凉州密访镂铁如意，果然在酒家。说道： 正月十五夜有个道人，拿了当酒吃了。 始信看灯是真。
是年八月中秋之夜，月色如银，万里一碧。玄宗在宫中赏月，笙歌进酒。凭着白玉栏杆，仰面看着，浩然长想。有词为证：
桂花浮玉，正月满天街，夜凉如洗。风泛须眉透骨寒，人在水晶宫里。蛇龙偃蹇，观阙嵯峨，缥缈笙歌沸。霜华遍地，欲跨彩云飞起。调寄《醉江月》
玄宗不觉襟怀旷荡，便道： 此月普照万方，如此光灿，其中必有非常好处。见说嫦娥窃药，奔在月宫，既有宫殿，定可游观。只是如何得上去？ 急传旨宣召叶尊师，法善应召而至。玄宗问道： 尊师道术可使朕到月宫一游否？ 法善道： 这有何难？就请御驾启行。 说罢，将手中板笏一掷，现出一条雪链也似的银桥来，那头直接着月内。法善就扶着玄宗，踱上桥去，且是平稳好走，随走过处，桥便随灭。走得不上一里多路，到了一个所在，露下沾衣，寒气逼人，面前有座玲拢四柱牌楼。抬头看时，上面有个大匾额，乃是六个大金字。玄宗认着是 广寒清虚之府 六字。便同法善从大门走进来。看时，庭前是一株大桂树，扶疏遮荫，不知覆着多少里数。桂树之下，有无数白衣仙女，乘着白鸾在那里舞。这边庭阶上，又有一伙仙女，也如此打扮，各执乐器一件在那里奏乐，与舞的仙女相应。看见玄宗与法善走进来，也不惊异，也不招接，吹的自吹，舞的自舞。玄宗呆呆看着，法善指道： 这些仙女，名为 素娥 ，身上所穿白衣，叫做 霓裳羽衣 ，所奏之曲，名曰《紫云曲》。 玄宗素晓音律，将两手按节，把乐声一一默记了。后来到宫中，传与杨太真，就名《霓裳羽衣曲》，流于乐府，为唐家希有之音，这是后话。
玄宗听罢仙曲，怕冷欲还。法善驾起两片彩云，稳如平地，不劳举步，已到人间。路过潞州城上，细听谯楼更鼓，已打三点。那月色一发明朗如昼，照得潞州城中纤毫皆见。但只夜深入静，四顾悄然。法善道： 臣侍陛下夜临于此，此间人如何知道？适来陛下习听仙乐，何不于此试演一曲？ 玄宗道： 甚妙，甚妙。只方才不带得所用玉笛来。 法善道： 玉笛何在？ 玄宗庄 在寝殿中。 法善道： 这个不难。 将手指了一指，玉笛自云中坠下。玄宗大喜，接过手来，想着月中拍数，照依吹了一曲；又在袖中模出数个金钱，洒将下去了，乘月回宫。至今传说唐明皇游月宫，正此故事。那潞州城中，有睡不着的，听得笛声嘹亮，似觉非凡。有爬起来听的，却在半空中吹响，没做理会。次日，又有街上抬得金钱的，报知府里。府里官员道是非常祥瑞，上表奏闻。十来日，表到御前。玄宗看表道： 八月望夜，有天乐临城，兼获金钱，此乃国家瑞儿，万千之喜。 玄宗心下明白，不宽大笑。自此敬重法善，与张果一般，时常留他两人在宫中，或下棋，或斗小法，赌胜负为戏。
一日，二人在宫中下棋。玄宗接得鄂州刺史表文一道，奏称： 本州有仙童罗公远，广有道术。 盖因刺史迎春之日，有个白衣人身长丈余，形容怪异，杂在人丛之中观看，见者多骇走。旁有小童喝他道： 业畜！何乃擅离本处，惊动官司？还不速去！ 其人并不敢则声，提起一把衣服，乡飞走了。府吏看见小童作怪，一把擒住。来到公燕之所，具白刺史。刺史问他姓名，小童答应 姓罗，名公远。适见守江龙上岸看春，某喝令回去。 刺史不信道： 怎见得是龙？须得吾见真形方可信。 小童道： 请待后日。 至期，于水边作一小坑，深才一尺，去江岸丈余，引江水入来。刺史与郡人毕集，见有一白鱼，长五六寸，随流至坑中，跳跃两遍，渐渐大了。有一道青烟如线，在坑中起，一霎时，黑云满空，天色昏暗。小童道： 快都请上了津亭。 正走间，电光闪烁，大雨如泻。须臾少定，见一大白龙起于江心，头与云连，有顿饭时方灭。刺史看得真实，随即具表奏闻，就叫罗公远随表来朝见帝。
玄宗把此段话与张、叶二人说了，就叫公远与二人相见。二人见了大笑道： 村童晓得些甚么？ 二人各取棋子一把，捏着拳头，问道： 此有何物？ 公远笑道： 都是空手。 及开拳，两人果无一物，棋子多在公远手中。两人方晓得这童儿有些来历。玄宗就叫他坐在法善之下，天气寒冷，团团围炉而坐。此时剑南出一种果子，叫作 日熟子 ，一日一熟，到京都是不鲜的了。张、叶两人每日用仙法，遣使取来，过午必至，所以玄宗常有新鲜的到口。是日至夜不来，二人心下疑惑，商量道： 莫非罗君有缘故？ 尽注目看公远。元来公远起初一到炉边，便把火箸插在灰中。见他们疑心了，才笑嘻嘻的把火箸提了起来。不多时使者即到，法善诘问： 为何今日偏迟？ 使者道： 方欲到京，火焰连天，无路可过。适才火息了，然后来得。 众人多惊伏公远之法。
却说当时杨妃未入宫之时，有个武惠妃专宠。玄宗虽崇奉道流，那惠妃却笃及佛教，各有所好。惠妃信的释子，叫做金刚三藏，也是个奇人，道术与叶、罗诸人算得敌手。玄宗驾幸功德院，忽然背痒。罗公远折取竹枝，化作七宝如意，进上爬背。玄宗大悦，转身对三藏道： 上人也能如此否？ 三藏道： 公远的幻化之术，臣为陛下取真物。 袖中模出一个六宝如意来献上。玄宗一手去接得来，手中先所执公远的如意，登时仍化作竹枝。玄宗回宫与武惠妃说了，惠妃大喜。
玄宗要幸东洛，就对惠妃说道： 朕与卿同行，却叫叶罗二尊师、金刚三藏从去，试他斗法，以决两家胜负，何如？ 武惠妃喜道： 臣妄愿随往观。 传旨排鉴驾。不则一日，到了东洛。时方修麟趾殿，有大方梁一根，长四五丈，径头六七尺，眠在庭中。玄宗对法善道： 尊师试为朕举起来。 法善受诏作法，方木一头揭起数尺，一头不起。玄宗道： 尊师神力，何乃只举得一头？ 法善奏道： 三藏使金刚神众押住一头，故举不起。 原来法善故意如此说，要武妃面上好看，等三藏自逞其能，然后胜他。果然武妃见说，暗道佛法广大，不胜之喜。三藏也只道实话，自觉有些快活。惟罗公远低着头，只是笑。玄宗有些不服气，又对三藏道： 法师既有神力，叶尊师不能及。今有个操瓶在此，法师能咒得叶尊师入此瓶否？ 三藏受诏置瓶，叫叶法善依禅门法，敷坐起来，念动咒语，未及念完，法善身体敛敛就瓶。念得两遍，法善已至瓶嘴边，翕然而入。玄宗心下好生不悦。过了一会，不见法善出来，又对三藏道： 法师既使其人瓶，能使他出否？ 三藏道： 进去烦难，出来是本等法。 就念起咒来，咒完不出，三藏急了，不住口一气数遍，并无动静。玄宗惊道： 莫不尊师没了？ 变起脸来。武妃大惊失色，三藏也慌了，只有罗公远扯开口一味笑。玄宗问他道： 而今怎么处？ 公远笑道： 不消陛下费心，法善不远。 三藏又念咒一会，不见出来。正无计较，外边高力士报道： 叶尊师进。 玄宗大惊道： 铜瓶在此，却在那里来？ 急召进问之。法善对道： 宁王邀臣吃饭，正在作法之际，面奏陛下，必不肯放，恰好借入瓶机会，到宁王家吃了饭来。若不因法师一咒，须去不得。 玄宗大笑。武妃、三藏方放下心了。
法善道： 法师已咒过了，而今该贫道还礼。 随取三藏紫铜钵盂，在围炉里面烧得内外都红。法善捏在手里，弄来弄去，如同无物。忽然双手捧起来，照着三藏光头扑地合上去，三藏失声而走。玄宗大笑。公远道： 陛下以为乐，不知此乃道家末技，叶师何必施逞！ 玄宗道： 尊师何不也作一法，使朕一快？ 公远道： 请问三藏法师，要如何作法术？ 三藏道： 贫僧请收固袈裟，试令罗公取之。不得，是罗公输；取得，是贫僧输。 玄宗大喜，一齐同到道场院，看他们做作。
三藏结立法坛一所，焚起香来。取袈裟贮在银盒内，又安数重木函，木函加了封锁，置于坛上。三藏自在坛上打坐起来。玄宗、武妃、叶师多看见坛中有一重菩萨，外有一重金甲神人，又外有一重金刚围着，圣贤比肩，环绕甚严。三藏观守，目不暂舍。公远坐绳床上，言笑如常，不见他作甚行径。众人都注目看公远，公远竟不在心上。有好多一会，玄宗道： 何太迟迟？莫非难取？ 公远道： 臣不敢自夸其能，也未知取得取不得，只叫三藏开来看看便是。 玄宗开言，便叫三藏开函取袈裟。三藏看见重重封锁，一毫未动，心下喜欢，及开到银盒，叫一声： 苦！ 已不知袈裟所向，只是个空盒。三藏吓得面如土色，半响无言。玄宗拍手大笑，公远奏道： 请令人在臣院内，开柜取来。 中使领旨去取，须臾，袈裟取到了。玄宗看了，问公远道： 朕见菩萨尊神，如此森严，却用何法取出？ 公远道： 菩萨力士，圣之中者。甲兵诸神，道之小者。至于太上至真之妙，非术士所知。适来使玉清神女取之，虽有菩萨金刚，连形也不得见他的，取若坦途，有何所碍？ 玄宗大悦，赏赐公远无数。叶公、三藏皆伏公远神通。
玄宗欲从他学隐形之术，公远不肯，道： 陛下乃真人降化，保国安民，万乘之尊，学此小术何用？ 玄宗怒骂之，公远即走入殿柱中，极口数玄宗过失。玄宗愈加怒发，叫破柱取他。柱既破，又见他走入玉碣中。就把玉碣破为数十片，片片有公远之形，却没奈他何。玄宗谢了罪，忽然又立在面前。玄宗恳求至切，公远只得许之。别则传授，不肯尽情。玄宗与公远同做隐形法时，果然无一人知觉。若是公远不在，玄宗自试，就要露出些形来，或是衣带，或是幞头脚，宫中人定寻得出。玄宗晓得他传授不尽，多将金帛赏赍，要他喜欢。有时把威力吓他道： 不尽传，立刻诛死。 公远只不作准。玄宗怒极，喝令： 绑出斩首！ 刀斧手得旨，推出市曹斩讫。
隔得十来月，有个内官叫做辅仙玉，奉差自蜀道回京，路上撞遇公远骑驴而来。笑对内官道： 官家非戏，忒没道理！ 袖中出书一封道： 可以此上闻！ 又出药一包寄上，说道： 官家问时，但道是 蜀当归 。 语罢，忽然不见。仙玉还京奏闻，玄宗取书览看，上面写是 姓维名厶這 ，一时不解。仙玉退出，公远已至。玄宗方悟道： 先生为何改了名姓？ 公远道： 陛下曾去了臣头，所以改了。 玄宗稽首谢罪，公远道： 作戏何妨？ 走出朝门，自此不知去向。直到天宝未禄山之难，玄宗幸蜀，又于剑门奉迎銮驾。护送至成都，拂衣而去。后来肃宗即位灵武，玄宗自疑不能归长安，肃宗以太上皇奉迎，然后自蜀还京。方悟 蜀当归 之寄，其应在此。与李遐周之诗，总是道家前知妙处。有诗为证：
好道秦王与汉王，岂知治道在经常？
纵然法术无穷幻，不救杨家一命亡。


酒下酒赵尼媪迷花机中机贾秀才报怨
诗曰：
色中饿鬼是僧家，尼扮繇来不较差。
况是能通闺阁内，但教着手便勾叉。
话说三姑六婆，最是人家不可与他往来出入。盖是此辈功夫又闲，心计又巧，亦且走过干家万户，见识又多，路数又熟，不要说那些不正气的妇女，十个着了九个儿，就是一些针缝也没有的，他会千方百计弄出机关，智赛良、平，辨同何、贾，无事诱出有事来。所以宦户人家有正经的，往往大张告示，不许出入。其间一种最狠的，又是尼姑。他借着佛天为由，庵院为囤，可以引得内眷来烧香，可以引得子弟来游耍。见男人问讯称呼，礼数毫不异僧家，接对无妨。到内室念佛看经，体格终须是妇女，交搭更便。从来马泊六、撮合山，十桩事到有九桩是尼姑做成、尼庵私会的。
只说唐时有个妇人狄氏，家世显宦，其夫也是个大官，称为夫人。夫人生得明艳绝世，名动京师。京师中公侯戚里人家妇女，争宠相骂的，动不动便道： 你自逞标致，好歹到不得狄夫人，乃敢欺凌我！ 美名一时无比，却又资性贞淑，言笑不苟，极是一个有正经的妇人。于时西池春游，都城士女欢集，王侯大家，油车帘幕，络绎不绝。狄夫人免不得也随俗出游。有个少年风流在京侯选官的，叫做滕生。同在池上，看见了这个绝色模样，惊得三魂飘荡，七魄飞扬，随来随去，目不转睛。狄氏也抬起眼来，看见膝生风流行动，他一边无心的，却不以为意。争奈膝生看得痴了，恨不得寻口冷水，连衣服都吞他的肚里去。问着旁边人，知是有名美貌的狄夫人。车马散了，膝生怏怏归来，整整想了一夜。自是行忘止，食忘飨，却象掉下了一件甚么东西，无时无刻不在心上。熬煎不过，因到他家前后左右，访问消息，晓得平日端洁，无路可通。滕生想道： 他平日岂无往来亲厚的女眷？若问得着时，或者寻出机会来。 仔细探访，只见一日他门里走出一个尼姑来。滕生尾着去，问路上人，乃是静乐院主慧澄，惯一在狄夫人家出入的。滕生便道： 好了，好了。 连忙跑到下处，将银十两封好了，急急赶到静乐院来。问道： 院主在否？ 慧澄出来，见是一个少年官人，请进奉茶。稽首毕，便问道： 尊姓大名？何劳贵步？ 滕生通罢姓名，道： 别无他事，久慕宝房清德，少备香火之资，特来随喜。 袖中取出银两递过来。慧澄是个老世事的，一眼瞅去，觉得沉重，料道有事相央，口里推托 不当！ 手中已自接了。谢道： 承蒙厚赐，必有所言。 滕生只推没有别话，表意而已，别了回寓。慧澄想道： 却不奇怪！这等一个美少年，想我老尼什么？送此厚礼，又无别话。 一时也委决不下。
只见滕生每日必来院中走走，越见越加殷勤，往来渐熟了。慧澄一口便问道： 官人含糊不决，必有什么事故，但有见托，无不尽力。 滕生道： 说也不当，料是做不得的。但只是性命所关，或者希冀老师父万分之一出力救我，事若不成，挟个害病而死罢了。 慧澄见说得尴尬，便道： 做得做不得，且说来！ 滕生把西池上遇见狄氏，如何标致，如何想慕，若得一了凤缘，万金不惜，说了一遍。慧澄笑道： 这事却难，此人与我往来，虽是标致异常，却毫无半点暇疵，如何动得手？ 滕生想一想，问道： 师父既与他往来，晓得他平日好些什么？ 慧澄道： 也不见他好甚东西。 滕生又道： 曾托师父做些甚么否？ 慧澄道： 数日前托我寻些上好珠子，说了两三遍。只有此一端。 滕生大笑道： 好也！好也！天生缘分。我有个亲戚是珠商，有的是好珠。我而今下在他家，随你要多少是有的。 即出门雇马，乡飞也似去了。
一会，带了两袋大珠来到院中，把与慧澄看道： 珠值二万贯，今看他标致分上，让他一半，万贯就与他了。 慧澄道： 其夫出使北边，他是个女人，在家那能凑得许多价钱？ 滕生笑道： 便是四五千贯也罢，再不，千贯数百贯也罢。若肯圆成好事，一个钱没有也罢了。 慧澄也笑道： 好痴话！既有此珠，我与你仗苏、张之舌，六出奇计，好歹设法来院中走走。此时再看机会，弄得与你相见一面，你自放出手段来，成不成看你造化，不关我事。 滕生道： 全仗高手救命则个。
慧澄笑嘻嘻地提了两囊珠子，竟望狄夫人家来。与夫人见礼毕，夫人便问： 囊中何物？ 慧澄道： 是夫人前日所托寻取珠子，今有两囊上好的，送来夫人看看。 解开囊来，狄氏随手就囊中取起来看，口里啧啧道： 果然好珠！ 看了一看，爱玩不已。问道： 要多少价钱？ 慧澄道： 讨价万贯。 狄氏惊道： 此只讨得一半价钱，极是便宜的。但我家相公不在，一时凑不出许多来，怎么处？ 慧澄扯狄氏一把道： 夫人，且借一步说话。 狄氏同他到房里来。慧澄说道： 夫人爱此珠子，不消得钱，此是一个官人要做一件事的。 说话的，难道好人家女眷面前，好直说道送此珠子求做那件事一场不成？看官，不要性急，你看那尼姑巧舌，自有宛转。当时狄氏问道： 此官人要做何事？ 慧澄道： 是一个少年官人，因仇家诬枉，失了宜职，只求一关节到吏部辨白是非，求得复任，情愿送此珠子。我想夫人兄弟及相公伯叔辈，多是显要，夫人想一门路指引他，这珠子便不消钱了。 狄氏道： 这等，你且拿去还他，等我慢慢想丁想，有了门路再处。 慧澄道： 他事体急了，拿去，他又寻了别人，那里还捞得他珠子转来？不如且留在夫人这里，对他只说有门路，明日来讨回音罢。 狄氏道： 这个使得。 慧澄别了，就去对滕生一一说知。滕生道： 今将何处？ 慧澄道： 他既看上珠子，收下了，不管怎的，明日定要设法他来看手段！ 滕生又把十两银子与他了，叫他明日早去。
那边狄氏别了慧澄，再把珠子细看，越看越爱。便想道： 我去托弟兄们，讨此分上不难，这珠眼见得是我的了。 原来人心不可有欲，一有欲心被人窥破，便要落入圈套。假如狄氏不托尼姑寻珠，便无处生端；就是见了珠子，有钱则买，无钱便罢，一则一，二则二，随你好汉，动他分毫不得。只为欢喜这珠子，又凑不出钱，便落在别人机彀中，把一个冰清玉洁的弄得没出豁起来。却说狄氏明日正在思量这事，那慧澄也来了，问道： 夫人思量事体可成否？ 狄氏道： 我昨夜为他细想一番，门路却有，管取停当。 慧澄道： 却有一件难处，动万贯事体，非同小可。只凭我一个贫姑，秤起来，肉也不多几斤的。说来说去，宾主不相识，便道做得事来，此人如何肯信？ 狄氏道： 是到也是，却待怎么呢？ 慧澄道： 依我愚见，夫人只做设斋到我院中，等此官人只做无心撞见，两下觌面照会，这使得么？ 狄氏是个良人心性，见说要他当面见生人，耳根通红起来，摇手道： 这如何使得！ 慧澄也变起脸来道： 有甚么难事？不过等他自说一段缘故，这里应承做得，使他别无疑心。方才的确。若夫人道见面使不得，这事便做不成，只索罢了，不敢相强。 狄氏又想了一想道： 既是老师父主见如此，想也无妨。后二日我亡兄忌日，我便到院中来做斋，但只叫他立谈一两句，就打发去，须防耳目不雅。 慧澄道： 本意原只如此，说罢了正话，留他何干？自不须断当得。 慧澄期约已定，转到院中，滕生已先在，把上项事一一说了。滕生拜谢道： 仪、秦之辨，不过如此矣！ 巴到那日，慧澄清早起来，端正斋筵。先将滕生藏在一个人迹不到的静室中，桌上摆设精致酒肴，把门掩上了。慧澄自出来外厢支持，专等狄氏。正是：
安排扑鼻香芳饵，专等鲸鲵来上钩。
狄氏到了这日哺时果然盛妆而来。他恐怕惹人眼目，连童仆都打发了去，只带一个小丫鬟进院来。见了慧澄，问道： 其人来未？ 慧澄道： 未来。 狄氏道： 最好。且完了斋事。 慧澄替他宣扬意旨，祝赞已毕，叫一个小尼领了丫鬟别处顽耍。对狄氏道： 且到小房一坐。 引狄氏转了几条暗弄，至小室前，搴帘而入。只见一个美貌少年独自在内，满桌都是酒肴，吃了一惊，便欲避去。慧澄便捣鬼道： 正要与夫人对面一言，官人还不拜见！ 滕生卖弄俊俏，连忙趋到跟前，劈面拜下去。狄氏无奈，只得答他。慧澄道： 官人感夫人盛情，特备一后酒谢夫人。夫人鉴其微诚，万勿推辞！ 狄氏欲待起身，抬起眼来，原来是西池上曾面染过的。看他生得少年，万分清秀可喜，心里先自软了。带着半羞半喜，呐出一句道： 有甚事，但请直说。 慧澄挽着狄氏衣袂道： 夫人坐了好讲，如何彼此站着？ 滕生满斟着一杯酒，笑嘻嘻的唱个肥诺，双手捧将过来安席。狄氏不好却得，只得受了，一饮而尽。慧澄接着酒壶，也斟下一杯。狄氏会意，只得也把一杯回敬。眉来眼去，狄氏把先前矜庄模样都忘怀了。又问道： 官人果要补何官？ 滕生便把眼瞅慧澄一眼道： 师父在此，不好直说。 慧澄道： 我便略回避一步。 跳起身来就走，扑地把小门关上了。
说时迟，那时快，滕生便移了己坐，挨到狄氏身边，双手抱住道： 小子自池上见了夫人，朝思暮想，看看等死，只要夫人救小子一命。夫人若肯周全，连身躯性命也是夫人的了，甚么得官不得官放在心上？ 双膝跪将下去。狄氏见他模样标致，言词可怜，千夫人万夫人的哀求，真个又惊又爱。欲要叫喊，料是无益。欲要推托，怎当他两手紧紧抱住。就跪的势里，一直抱将起来，走到床前，放倒在床里，便去乱扯小衣。狄氏也一时动情，淫兴难遏，没主意了。虽也左遮右掩，终久不大阻拒，任他舞弄起来。那滕生是少年在行，手段高强，弄得狄氏遍体酥麻，阴精早泄。原来狄氏虽然有夫，并不曾经着这般境界，欢喜不尽。云雨既散，挈其手道： 子姓甚名谁？若非今日，几虚做了一世人。自此夜夜当与子会。 滕生说了姓名，千恩万谢。恰好慧澄开门进来，狄氏羞惭不语。慧澄道： 夫人勿怪！这官人为夫人几死，贫道慈悲为本，设法夫人救他一命，胜造七级浮图。 狄氏道： 你哄得我好！而今要在你身上，夜夜送他到我家来便罢。 慧澄道： 这个当得。 当夜散去。
此后每夜便开小门放滕生进来，并无虚夕。狄氏心里爱得紧，只怕他心上不喜欢，极意奉承。滕生也尽力支陪，打得火块也似热的。过得数月，其夫归家了，略略踪迹稀些。然但是其夫出去了，便叫人请他来会。又是年余，其夫觉得有些风声，防闲严切，不能往来。狄氏思想不过，成病而死。本来好好一个妇人，却被尼姑诱坏了身体，又送了性命。然此还是狄氏自己水性，后来有些动情，没正经了，故着了手。而今还有一个正经的妇人，中了尼姑毒计，到底不甘，与夫同心合计，弄得尼姑死无葬身之地。果是快心，罕闻罕见。正合着：《普门品》云：
咒诅诸毒药，所欲害身者。
念彼观音力，还若于本人。
话说婆州一个秀才，姓贾，青年饱学，才智过人。有妻巫氏，姿容绝世，素性贞淑。两口儿如鱼似水，你敬我爱，并无半句言语。那秀才在大人家处馆读书，长是半年不回来。巫娘子只在家里做生活，与一个侍儿叫做春花过日。那娘子一手好针线绣作。曾绣一幅观音大士，绣得庄严色相，俨然如生。他自家十分得意，叫秀才拿到裱褙店里接着，见者无不赞叹。裱成画轴，取回来挂在一间洁净房里，朝夕焚香供养。只因一念敬奉观音，那条街上有一个观音庵，庵中有一个赵尼姑，时常到他家来走走。秀才不在家时，便留他在家做伴两日。赵尼姑也有时请他到庵里坐坐，那娘子本分，等闲也不肯出门，一年也到不得庵里一两遭。
一日春间，因秀才不在，赵尼姑来看他，闲话了一会，起身送他去。赵尼姑道： 好天气，大娘便同到外边望望。 也是合当有事，信步同他出到自家门首，探头门外一看，只见一个人谎子打扮的，在街上摆来，被他劈面撞见。巫娘子连忙躲了进来，掩在门边，赵尼姑却立定着。原来那人认得赵尼姑的，说道： 赵师父，我那处寻你不到，你却在此。我有话和你商量则个。 尼姑道： 我别了这家大娘来和你说。 便走进与巫娘子作别了，这边巫娘子关着门，自进来了。
且说那叫赵尼姑这个谎子打扮的人，姓卜名良，乃是婆州城里一个极淫荡不长进的。看见人家有些颜色的妇人，便思勾搭上场，不上手不休。亦且淫滥之性，不论美恶，都要到手，所以这些尼姑，多是与他往来的。有时做他牵头，有时趁着绰趣。这赵尼姑有个徒弟，法名本空，年方二十余岁，尽有姿容。那里算得出家？只当老尼养着一个粉头一般，陪人歇宿，得人钱财，但只是瞒着人做。这个卜良就是赵尼姑一个主顾。当日赵尼姑别了巫娘子赶上了他，问道： 卜官人，有甚说话？ 卜良道： 你方才这家，可正是贾秀才家？ 赵尼姑道： 正是。 卜良道： 久闻他家娘子生得标致，适才同你出来掩在门里的，想正是他了。 赵尼姑道： 亏你聪明，他家也再无第二个。不要说他家，就是这条街上，也没再有似他标致的。 卜良道： 果然标致，名不虚传！几时再得见见，看个仔细便好。 赵尼姑道： 这有何难！二月十九日观音菩萨生辰，街上迎会，看的人，人山人海，你便到他家对门楼上，赁门房子住下了。他独自在家里，等我去约他出来，门首看会，必定站立得久。那时任凭你窗眼子张着，可不看一个饱？ 卜良道： 妙，妙！
到了这日，卜良依计到对门楼上住下，一眼望着贾家门里。只见赵尼姑果然走进去，约了出来。那巫娘子一来无心，二来是自己门首，只怕街上有人瞧见，怎提防对门楼上暗地里张他？卜良从头至尾，看见仔仔细细。直待进去了，方才走下楼来。恰好赵尼姑也在贾家出来了，两个遇着。赵尼姑笑道： 看得仔细么？ 卜良道： 看到看得仔细了，空想无用，越看越动火，怎生到得手便好？ 赵尼姑道： 阴沟洞里思量天鹅肉吃！他是个秀才娘子，等闲也不出来。你又非亲非族，一面不相干，打从那里交关起？只好看看罢了， 一头说，一头走到了庵里。卜良进了庵，便把赵尼姑跪一跪道： 你在他家走动，是必在你身上想一个计策，勾他则个。 赵尼姑摇头道： 难，难，难！ 卜良道： 但得尝尝滋昧，死也甘心。 赵尼姑道： 这娘子不比别人，说话也难轻说的。若要引动他春心与你往来，一万年也不能勾！若只要尝尝滋昧，好歹硬做他一做，也不打紧，却是性急不得。 卜良道： 难道强奸他不成？ 赵尼姑道： 强是不强，不由得他不肯。 卜良道： 妙计安在？我当筑坛拜将。 赵尼姑道： 从古道 慢橹摇船捉醉鱼 ，除非弄醉了他，凭你施为。你道好么？ 卜良道： 好到好，如何使计弄他？ 赵尼姑道： 这娘子点酒不闻的，他执性不吃，也难十分强他。若是苦苦相劝，他疑心起来，或是喧怒起来，毕竟不吃，就没奈他何。纵然灌得他一杯两盏，易得醉，易得醒，也脱哄他不得。 卜良道： 而今却是怎么？ 赵尼姑道： 有个法儿算计他，你不要管。 卜良毕竟要说明，赵尼姑便附耳低言，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你道好否？ 卜良跌脚大笑道： 妙计，妙计！从古至今，无有此法。 赵尼姑道： 只有一件，我做此事哄了他，他醒来认真起来，必是怪我，不与我往来了，却是如何？ 卜良道： 只怕不到得手，既到了手，他还要认甚么真？翻得转面孔？凭着一昧甜言媚语哄他，从此做了长相交也不见得。倘若有些怪你，我自重重相谢罢了。敢怕替我滚热了，我还要替你讨分上哩。 赵尼姑庄 看你嘴脸！ 两人取笑了一回，各自散了。
自此，卜良日日来庵中问信，赵尼姑日日算计要弄这巫娘子。隔了几日，赵尼姑办了两盒茶食来贾家探望巫娘子，巫娘子留她吃饭。赵尼姑趁着机会，扯着些闲言语，便道： 大娘子与秀才官人两下青春，成亲了多时，也该百喜信生小官人了。 巫娘子道： 便是呢！ 赵尼姑道： 何不发个诚心，祈求一祈求？ 巫娘子道： 奴在自己绣的观音菩萨面前，朝夕焚香，也曾暗暗祷祝，不见应验。 赵尼姑道： 大娘年纪小，不晓得求子法。求子嗣须求白衣观音，自有一卷《白衣经》，不是平时的观音，也不是《普门品观音经》。那《白衣经》有许多灵验，小庵请的那卷，多载在后边，可惜不曾带来与大娘看。不要说别处，只是我婆州城里城外，但是印施的，念诵的，无有不生子，真是千唤千应，万唤万应的。 巫娘子道： 既是这般有灵，奴家有烦师父替我请一卷到家来念。 赵尼姑道： 大娘不曾晓得念，这不是就好念得起的。须请大娘到庵中，在白衣大士菩萨面前亲口许下卷数。等贫姑通了诚，先起个卷头，替你念起几卷，以后到大娘家，把念法传熟了，然后大娘逐日自念便是。 巫娘子道： 这个却好。待我先吃两日素，到庵中许愿起经罢。 赵尼姑道： 先吃两日素，足见大娘虔心。起经以后，但是早晨未念之先，吃些早素，念过了吃荤也不妨的。 巫娘子道： 元来如此，这却容易。 巫娘子与他约定日期到庵中，先把五钱银子与他做经衬斋供之费。赵尼姑自去，早把这个消息通与卜良知道了。
那巫娘子果然吃了两日素，到第三日起个五更，打扮了，领了丫鬟春花，趁早上人稀，步过观音庵来。看官听着，但是尼庵、僧院，好人家儿女不该轻易去的。说话的，若是同年生、并时长，在旁边听得，拦门拉住，不但巫娘子完名全节，就是赵尼姑也保命全躯。只因此一去，有分教：旧室娇姿，污流玉树；空门孽质，血染丹枫。这是后话，且听接上前因。
那赵尼姑接着巫娘子，千欢万喜，请了进来坐着。奉茶过了，引他参拜了白衣观音菩萨。巫娘子自己暗暗地祷祝，赵尼姑替他通诚，说道： 贾门信女巫氏，情愿持诵《白衣观音》经卷，专保早生贵子，吉样如意者！ 通诚已毕，赵尼姑敲动术鱼，就念起来。先念了《净口业真言》，次念《安土地真言》。启请过，先拜佛名号多时。然后念经，一气念了二十来遍。说这赵尼姑奸狡，晓得巫娘子来得早，况且前日有了斋供，家里定是不吃早饭的。特地故意忘怀，也不拿东西出来，也不问起曾吃不曾吃。只管延挨，要巫娘子忍这一早饿对付地。那巫娘子是个娇怯怯的，空心早起。随他拜了佛多时，又觉劳倦，又觉饥饿，不好说得。只叫丫鬟春花，与他附耳低言道： 你看厨下有些热汤水，斟一碗来！ 赵尼姑看见，故意问道： 只管念经完正事，竟忘了大娘曾吃饭未？ 巫娘子道： 来得早了，实是未曾。 赵尼姑道： 你看我老昏么！不曾办得早饭。办不及了，怎么处？把昼斋早些罢。 巫娘子道： 不瞒师父说，肚里实是饥了。随分甚么点心，先吃些也好。 赵尼姑故意谦逊了一番，走到房里一会，又走到灶下一会，然后叫徒弟本空托出一盘东西、一壶茶来。巫娘子已此饿得肚转肠鸣了。摆上一台好些时新果品，多救不得饿，只有热腾腾的一大盘好糕。巫娘子取一块来吃，又软又甜，况是饥饿头上，不觉一连吃了几块。小师父把热茶冲上，吃了两口，又吃了几块糕，再冲茶来吃。吃不到两三口，只见巫氏脸儿通红，天旋地转，打个呵欠，一堆软倒在椅子里面。赵尼姑假意吃惊道： 怎的来！想是起得早了，头晕了，扶他床上睡一睡起来罢。 就同小师父本空连椅连人杠到床边，抱到床上放倒了头，眠好了。
你道这糕为何这等利害？元来赵尼姑晓得巫娘子不吃酒，特地对付下这个糕。乃是将糯米磨成细粉，把酒浆和匀，烘得极干，再研细了，又下酒浆。如此两三度，搅入一两样不按君臣的药未，馆起成糕。一见了热水，药力酒力俱发作起来，就是做酒的酵头一般。别人且当不起，巫娘子是吃糟也醉的人，况且又是清早空心，乘饿头上，又吃得多了，热茶下去，发作上来，如何当得？正是：由你奸似鬼，吃了老娘洗脚水。
赵尼姑用此计较，把巫娘子放翻了。那春花丫头见家主婆睡着，偷得浮生半日闲，小师父引着他自去吃东西顽耍去了，那里还来照管？赵尼姑忙在暗处叫出卜良来道： 雌儿睡在床上了，凭你受用去！不知怎么样谢我？ 那卜良关上房门，揭开帐来一看，只见酒气喷人。巫娘两脸红得可爱，就如一朵醉海棠一般，越看越标致了。卜良淫兴如火，先去亲个嘴，巫娘子一些不知。就便轻轻去了裤儿，露出雪白的下体来。卜良腾地爬上身去，急将两腿挨开，把阳物插入牝中，乱抽起来。自夸道： 惭愧，也有这一日也！ 巫娘子软得身体动弹不得，朦胧昏梦中，虽是略略有些知觉，还错认做家里夫妻做事一般，不知一个皂白，凭他轻薄颠狂了一会。到得兴头上，巫娘醉梦里也哼哼卿卿。卜良乐极，紧紧抱住，叫声 心肝肉，我死也！ 一泄如注，行事已毕，巫娘子兀自昏眠未醒，卜良就一手搭在巫娘子身上，做一头偎着脸。
睡下多时，巫娘子药力已散，有些醒来。见是一个面生的人一同睡着，吃了一惊，惊出一身冷汗。叫道： 不好了！ 急坐起来，那时把害的酒意都惊散了。大叱道： 你是何人？敢污良人！ 卜良也自有些慌张，连忙跪下讨饶道： 望娘子慈悲，恕小子无礼则个。 巫娘子见裤儿脱下，晓得着了道儿，口不答应，提起裤儿穿了，一头喊叫春花，一头跳下床便走。卜良恐怕有人见，不敢随来，元在房里躲着。巫娘子开了门，走出房又叫春花。春花也为起得早了，在小师父房里打盹，听得家主婆叫响，呵欠连天，走到面前。巫娘子骂道： 好奴才！我在房里睡了，你怎不相伴我？ 巫娘子没处出气，狠狠要打，赵尼姑走来相劝。巫娘子见了赵尼姑，一发恼恨，将春花打了两掌，道： 快收拾回去！ 春花道： 还要念经。 巫娘子道： 多嘴奴才！谁要你管！ 气得面皮紫涨，也不理赵尼姑，也不说破，一径出庵，一口气同春花走到家里。开门进去，随手关了门，闷闷坐着。
定性了一回，问春花道： 我记得饿了吃糕，如何在床上睡着？ 春花道： 大娘吃了糕，呷了两口茶，便自倒在椅子上。是赵师父与小师父同扶上床去的。 巫娘子道： 你却在何处？ 春花道： 大娘睡了，我肚里也饿，先吃了大娘剩的糕，后到小师父房里吃茶。有些困倦，打了一个盹，听得大娘叫，就来了。 巫娘子道： 你看见有甚么人走进房来？ 春花道： 不见甚么人，无非只是师父们。 巫娘子默默无言，自想睡梦中光景，有些恍惚记得，又将手模模自己阴处，见是粘粘涎涎的。叹口气道： 罢了，罢了，谁想这妖尼如此好毒！把我洁净身体与这个甚么天杀的点污了，如何做得人？ 噙着泪眼，暗暗恼恨，欲要自尽，还想要见官人一面，割舍不下。只去对着自绣的菩萨哭告道： 弟子有恨在心，望菩萨灵感报应则个。 祷罢，硬硬咽咽，思想丈夫，哭了一场，没情没绪睡了，春花正自不知一个头脑。
且不说这边巫娘子烦恼。那边赵尼姑见巫娘子带着怒色，不别而行，晓得卜良着了手。走进房来，见卜良还眠在床上，把指头咬在口里，呆呆地想着光景。赵尼姑见此行径，惹起老骚，连忙骑在卜良身上道： 还不谢媒人！ 连踳是踳蹾将起来，伸手去模他阳物。怎奈卜良方才泄得过，不能再举。老尼急了，把卜良咬了一口道： 却便宜了你，倒急煞了我！ 卜良道： 感恩不尽，夜间尽情陪你罢，况且还要替你商量个后计。 赵尼姑道： 你说只要尝滋昧，又有甚么后计？ 卜良道： 既得陇，复望蜀，人之常情。既尝着滋味，如何还好罢得？方才是勉强的，毕竟得他欢欢喜喜，自情自愿往来，方为有趣。 赵尼姑道： 你好不知足！方才强做了他，他一天怒气，别也不别去了。不知他心下如何，怎好又想后会？直等再看个机会，他与我愿不断往来，就有商量了。 卜良道： 也是，也是。全仗神机妙算。 是夜卜良感激老尼，要奉承他欢喜，躲在庵中，与他纵其淫乐，不在话下。
却说贾秀才在书馆中，是夜得其一梦。梦见身在家馆中，一个白衣妇人走人门来，正要上前问他，见他竟进房里。秀才大踏步赶来，却走在壁间挂的绣观音轴上去了，秀才抬头看时，上面有几行字。仔细看了，从头念去，上写道：
口里来的口里去，报仇雪耻在徒弟。
念罢，掇转身来，见他娘子拜在地下。他一把扯起，撒然惊觉。自想道： 此梦难解，莫不娘子身上有些疾病事故，观音显灵相示？ 次日就别了主人家，离了馆门，一路上来，详解梦语不出，心下忧疑。到得家中叫门，春花出来开了。贾秀才便问： 娘子何在？ 春花道： 大娘不起来，还眠在床上。 秀才道： 这早晚如何不起来？ 春花道： 大娘有些不快活，口口叫着官人啼哭哩！ 秀才见说，慌忙走进房来。只见巫娘子望见官人来了，一毂辘跳将起来。秀才看时，但见蓬头垢面，两眼通红。走起来，一头哭，一头扑地拜在地上。秀才吃了一惊道： 如何作此模样？ 一手扶起来。巫娘子道： 官人与奴做主则个。 秀才道： 是谁人欺负你？ 巫娘子打发丫头灶下烧茶做饭去了，便哭诉道： 奴与官人匹配以来，并无半句口面，半点差池。今有大罪在身，只欠一死。只等你来，说个明白，替奴做主，死也暝目。 秀才道： 有何事故，说这等不祥的话？ 巫娘子便把赵尼姑如何骗他到庵念经，如何哄他吃糕软醉，如何叫人乘醉奸他说了，又哭倒在地。
秀才听罢，毛发倒竖起来，喊道： 有这等异事！ 便问道： 你晓得那个是何人？ 娘子道： 我那晓得？ 秀才把床头剑拔出来，在桌上一击道： 不杀尽此辈，何以为人！但只是既不晓得其人，若不精细，必有漏脱。还要想出计较来。 娘子道： 奴告诉官人已过。奴事已毕，借官人手中剑来，即此就死，更无别话。 秀才道： 不要短见，此非娘子自肯失身。这里所遭不幸，娘子立志自明。今若轻身一死，有许多不便。 娘子道： 有甚不便，也顾不得了。 秀才道： 你死了，你娘家与外人都要问缘故。若说了出来，你落得死了，丑名难免，仰且我前程罢了。若不说出来，你家里族人又不肯干休于我，我自身也理不直，冤仇何时而报？ 娘子道： 若要奴身不死，除非妖尼、奸贼多死得在我眼里，还可忍耻偷生。 秀才想了一会道： 你当时被骗之后见了赵尼，如何说了？ 娘子道： 奴着了气，一径回来了，不与他开口。 秀才道： 既然如此，此仇不可明报。若明报了，须动官司口舌，毕竟难掩真情。人口喧传，把清名点污。我今心思一计，要报得无些痕迹，一个也走不脱方妙。 低头一想，忽然道： 有了，有了。此计正合着观世音梦中之言。妙！妙！ 娘子道： 计将安出？ 秀才道： 娘子，你要明你心事，报你冤仇，须一一从我。若不肯依我，仇也报不成，心事也不得明白。 娘子道： 官人主见，奴怎敢不依？只是要做得停当便好。 秀才道： 赵尼姑面前，既是不曾说破，不曾相争，他只道你一时含羞来了，妇人水性，未必不动心。你今反要去赚得赵尼姑来，便有妙计。 附耳低言庄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此乃万全胜算。 巫娘子道： 计较虽好，只是羞人。今要报仇，说不得了。 夫妻计议已定。
明日，秀才藏在后门静处。巫娘子便叫春花到庵中去请赵尼姑来说话。赵尼姑见了春花，又见说请他，便暗道： 这雌儿想是尝着甜头，熬不过，转了风也。 摇摇摆摆，同春花飞也似来了。赵尼姑见了巫娘子，便道： 日前得罪了大娘，又且简慢了，休要见怪！ 巫娘子叫春花走开了，捏着赵尼姑的手轻问道： 前日那个是甚么人？ 赵尼姑见有些意思，就低低道： 是此间极风流底卜大郎，叫做卜良，有情有趣，少年女娘见了，无有不喜欢他的。他慕大娘标致得紧，日夜来拜求我。我怜他一点诚心，难打发他，又见大娘孤单在家，未免清冷。少年时节便相处着个把，也不虚度了青春。故此做成这事。那家猫儿不吃荤？多在我老人家肚里。大娘不要认真，落得便快活快活。等那个人菩萨也似敬你，宝贝也似待你，有何不可？ 巫娘子道： 只是该与我熟商量，不该做作我。而今事已如此，不必说了。 赵尼姑道： 你又不曾认得他，若明说，你怎么肯？今已是一番过了，落得图个长往来好。 巫娘子道： 枉出丑了一番，不曾看得明白，模样如何？情性如何？既然爱我，你叫他到我家再会会看。果然人物好，便许他暗地往来也使得。 赵尼姑暗道中了机谋，不胜之喜，并无一些疑心。便道： 大娘果然如此，老身今夜就叫他来便了。这个人物尽着看，是好的。 巫娘子道： 点上灯时，我就自在门内等他，咳嗽为号，领他进房。
赵尼姑千欢万喜，回到庵中，把这消息通与卜良。那卜良听得头颠尾颠，恨不得金乌早坠，玉兔飞升。到得傍晚，已自在贾家门首探头探脑，恨不得就将那话儿拿下来，望门内撩了进去。看看天晚，只见扑的把门关上了。卜良疑是尼姑捣鬼，却放心未下。正在踌躇，那门里咳嗽一声，卜良外边也接应咳嗽一声，轻轻的一扇门开了。卜良咳嗽一声，里头也咳嗽一声，卜良将身闪入门内。门内数步，就是天并。星月光来，朦胧看见巫娘子身躯。卜良上前当面一把抱住道： 娘子恩德如山。 巫娘子怀着一天愤气，故意不行推拒，也将两手紧紧抠着，只当是拘住他。卜良急将口来亲着，将舌头伸过巫娘子口中乱搅巫娘子两手越抠得紧了，咂吮他舌头不住。卜良兴高了，阳物翘然，舌头越伸过来。巫娘子性起，吃踔一口，咬住不放。卜良痛极，放手急挣，已被巫娘子啃下五七分一段舌头来。卜良慌了，望外急走。
巫娘子吐出舌尖在手，急关了门。走到后门寻着了秀才道： 仇人舌头咬在此了。 秀才大喜。取了舌头，把汗巾包了。带了剑，趁着星月微明，竟到观音庵来。那赵尼姑料道卜良必定成事，宿在贾家，已自关门睡了。只见有人敲门，那小尼是年纪小的，倒头便睡，任人擂破了门，也不会醒。老尼心上有事，想着卜良与巫娘子，欲心正炽，那里就睡得去？听得敲门，心疑卜良了事回来，忙呼小尼，不见答应，便自家爬起来开门。才开得门，被贾秀才拦头一刀，劈将下来。老尼望后便倒，鲜血直冒，呜呼哀哉了。贾秀才将门关了，提了剑，走将进来寻人。心里还想道： 倘得那卜良也在庵里，一同结果他。 见佛前长明灯有火点着，四下里一照，不见一个外人。只见小尼睡在房里，也是一刀，气便绝了。连忙把灯掭亮，即就灯下解开手巾，取出那舌头来，将刀撬开小尼口，将舌放在里面。打灭了灯火，拽上了门，竟自归家。对妻子道： 师徒皆杀，仇已报矣。 巫娘子道： 这贼只损得舌头，不曾杀得。 秀才道： 不妨，不妨！自有人杀他。而今已后，只做不知，再不消提起了。
却说那观音庵左右邻，看见日高三丈，庵中尚自关门，不见人动静，疑心起来。走去推门，门却不拴，一推就开了。见门内杀死老尼，吃了一惊。又寻进去，见房内又杀死小尼。一个是劈开头的，一个是砍断喉咙的。慌忙叫了地方访长、保正人等，多来相视看验，好报官府。地方齐来检看时，只见小尼牙关紧闭，噙着一件物事，取出来，却是人的舌头。地方人道： 不消说是奸情事了。只不知凶身是何人，且报了县里再处。 于是写下报单，正值知县升堂，当堂递了。知县说： 这要挨查凶身不难，但看城内城外有断舌的，必是下手之人。快行各乡各图，五家十家保甲，一挨查就见明白。 出令不多时，果然地方送出一个人来。
原来卜良被咬断舌头，情知中计，心慌意乱，一时狂走，不知一个东西南北，迷了去向。恐怕人追着，拣条僻巷躲去。住在人家门檐下，蹲了一夜。天亮了，认路归家。也是天理合该败，只在这条巷内东认西认，走来走去，急切里认不得大路，又不好开口问得人。街上人看见这个人踪迹可疑，已自瞧科了几分。须臾之间，喧传尼庵事体，县官告示，便有个把好事的人盘问他起来。口里含糊，满牙关多是血迹。地方人一时哄动，走上了一堆人，围住他道： 杀人的不是他是谁？ 不由分辨，一索子捆住了，拉到县里来。县前有好些人认得他的，道： 这个人原是个不学好的人，眼见得做出事来。 县官升堂，众人把卜良带到。县官问他，只是口里呜哩呜喇，一字也听不出。县官叫掌嘴数下，要他伸出舌头来看，已自没有尖头了，血迹尚新。县官问地方人道： 这狗才姓甚名谁？ 众人有平日恨他的，把他姓名及平日所为奸盗诈伪事，是长是短，一一告诉出来。县官道： 不消说了，这狗才必是谋奸小尼。老尼开门时，先劈倒了。然后去强奸小尼，小尼恨他，咬断舌尖。这狗才一时怒起，就杀了小尼。有甚么得讲？ 卜良听得，指手划脚，要辨时那里有半个字囫囵？县官大怒道： 如此奸人，累甚么纸笔？况且口不成语，凶器未获，难以成招。选大样板子一顿打死罢！ 喝教： 打一百！ 那卜良是个游花插趣的人，那里熬得刑住？打至五十以上，已自绝了气了。县官着落地方，责令尸亲领尸。尼姑尸首，叫地方盛贮烧埋。立宗文卷，上批云：
卜良，吾舌安在？知为破舌之缘；尼姑，好颈谁当？遂作刎颈之契。毙之足矣，情何疑焉？立案存照。
县官发落公事了讫，不在话下。
那贾秀才与巫娘子见街上人纷纷传说此事，夫妻两个暗暗称快。那前日被骗及今日下手之事，到底并无一个人晓得。此是贾秀才识见高强，也是观世音见他虔诚，显此灵通，指破机关。既得报了仇恨，亦且全了声名。那巫娘子见贾秀才干事决断，贾秀才见巫娘子立志坚贞，越相敬重。后人评论此事，虽则报仇雪耻，不露风声，算得十分好了，只是巫娘子清白身躯，毕竟被污；外人虽然不知，自心到底难过。只为轻与尼姑往来，以致有此。有志女人，不可不以此为鉴。诗云：
好花零落损芳香，只为当春漏隙光。
一句良言须听取，妇人不可出闺房。


通闺闼坚心灯火闹囹圄捷报旗铃
诗曰：
世间何物是良图？惟有科名救急符。
试看人情翻手变，窗前可不下功夫！
话说自汉以前，人才只是幸荐征辟，故有贤良、方正、茂才异等之名；其高尚不出，又有不求闻达之科。所以野无遗贤，人无匿才，天下尽得其用。自唐宋以来，俱重科名。虽是别途进身，尽能致位权要，却是惟以此为华美。往往有只为不得一第，情愿老死京华的。到我国朝，初时三途并用，多有名公大臣不由科甲出身，一般也替朝廷干功立业，青史标名不朽。那见得只是进士才做得事？直到近来，把这件事越重了。不是科甲的人，不得当权。当权所用的，不是科甲的人，不与他好衙门，好地方，多是一帆布置。见了以下出身的，就不是异途，也必拣个惫赖所在打发他。不上几时，就勾销了。总是不把这几项人看得在心上。所以别项人内便尽有英雄豪杰在里头，也无处展布。晓得没甚长筵广席，要做好官也没干，都把那志气灰了，怎能勾有做得出头的！及至是十进士出身，便贪如柳盗跖，酷如周兴、来俊臣，公道说不去，没奈何考察坏了，或是参论坏了，毕竟替他留些根。又道是百足之虫，至死不僵，跌扑不多时，转眼就高官大禄，仍旧贵显；岂似科贡的人，一勾了帐？只为世道如此重他，所以一登科第，便象升天。却又一件好笑：就是科第的人，总是那穷酸秀才做的，并无第二样人做得。及至肉眼愚眉，见了穷酸秀才，谁肯把眼梢来管顾他？还有一等豪富亲眷，放出倚富欺贫的手段，做尽了恶薄腔子待他。到得忽一日榜上有名，掇将转来，呵脬捧卵，偏是平日做腔欺负的头名，就是他上前出力。真个世间惟有这件事，贱的可以立贵，贫的可以立富；难分难解的冤仇，可以立消；极险极危的道路，可以立平。遮莫做了没脊梁、惹羞耻的事，一床棉被可以遮盖了。说话的，怎见得如此？看官，你不信且先听在下说一件势利好笑的事。
唐时有个举子叫做赵琮，累随计吏赴南宫春试，屡次不第。他的妻父是个钟陵大将，赵琮贫穷，只得靠着妻父度日。那妻家武职官员，宗族兴旺，见赵琮是个多年不利市的寒酸秀才，没一个不轻薄他的。妻父妻母看见别人不放他在心上，也自觉得没趣，道女婿不争气，没长进，虽然是自家骨肉，未免一科厌一科，弄做个老厌物了。况且有心嫌鄙了他，越看越觉得寒酸，不足敬重起来。只是不好打发得他开去，心中好些不耐烦。赵琮夫妻两个，不要说看了别人许多眉高眼低，只是父母身边，也受多少两般三样的怠慢，没奈何争气不来，只得怨命忍耐。
一日，赵琮又到长安赴试去了。家里撞着迎春日子，军中高会，百戏施呈。唐时有为 春设 ，倾城仕女没一个不出来看。大户人家搭了棚厂，设了酒席在内，邀请亲戚共看。大将阖门多到棚上去，女眷们各各盛妆斗富，惟有赵娘子衣衫褴褛。虽是自心里觉得不入队，却是大家多去，又不好独自一个推掉不去得。只得含羞忍耻，随众人之后，一同上棚。众女眷们憎嫌他妆饰弊陋．恐怕一同坐着，外观不雅。将一个帷屏遮着他，叫他独坐在一处，不与他同席。他是受憎嫌惯的，也自揣已，只得凭人主张，默默坐下了。
正在摆设酣畅时节，忽然一个吏典走到大将面前，说道： 观察相公，特请将军，立等说话。 大将吃了一惊道： 此与民同乐之时，料无政务相关，为何观察相公见召？莫非有甚不测事休？ 心中好生害怕，捏了两把汗，到得观察相公厅前，只见观察手持一卷书，笑容可掬，当厅问道： 有一个赵琮，是公子婿否？ 大将答道： 正是。 观察道： 恭喜，恭喜。适才京中探马来报，令婿已及第了。 大将还谦逊道： 恐怕未能有此地步。 观察即将手中所持之书，递与大将道： 此是京中来的全榜，令婿名在其上，请公自拿去看。 大将双手接着，一眼瞟去，赵琮名字朗朗在上，不觉惊喜。谢别了观察，连忙走回。远望见棚内家人多在那里注目看外边。大将举着榜，对着家人大呼道： 赵郎及第了！赵郎及第了！ 众人听见，大家都吃一惊。掇转头来看那赵娘子时，兀自寂寂寞寞，没些意思，在帏屏外坐在那里。却是耳朵里已听见了，心下暗暗地叫道： 惭愧！谁知也有这日！ 众亲眷急把帏屏撤开，到他跟前称喜道： 而今就是夫人县君了。 一齐来拉他去同席。赵娘子回言道： 衣衫褴褛，玷辱诸亲，不敢来混。只是自坐了看看罢。 众人见他说呕气的话，一发不安，一个个强赔笑脸道： 夫人说那里话！ 就有献勤的，把带来包里的替换衣服，拿出来与他穿了。一个起头，个个争先。也有除下簪的，也有除下钗的，也有除下花钿的、耳铛的，霎时间把一个赵娘子打扮的花一团，锦一簇，辽恐怕他不喜欢。是日那里还有心想看春会？只个个撺哄赵娘子，看他眉头眼后罢了。本是一个冷落的货，只为丈夫及第，一时一霎更变起来。人也原是这个人，亲也原是这些亲，世情冷暖，至于如此！在下为何说这个做了引头？只因有一个人为些风情事，做了出来，正在难分难解之际，忽然登第，不但免了罪过，反得团圆了夫妻。正应着在下先前所言，做了没脊梁、惹羞耻的事，一床锦被可以遮盖了的说话。看官们，试听着，有诗为证：
同年同学，同林宿鸟。好事多磨，受人颠倒。
私情败露，官非难了。一纸捷书，真同月老。
这个故事，在宋朝端平年间，浙东有一个饱学秀才，姓张字忠父，是衣冠宦族。只是家道不足，靠着人家聘出去，随任做书记，馆谷为生。邻居有个罗仁卿，是崛起白屋人家，家事尽富厚。两家同日生产。张家得了个男子，名唤幼谦；罗家得了个女儿，名唤惜惜。多长成了。因张家有了书馆，罗家把女儿奇在学堂中读书。旁人见他两个年貌相当，戏道： 同日生的，合该做夫妻。 他两个多是娃子家心性，见人如此说，便信杀道是真，私下密自相认，又各写了一张券约，发誓必同心到老。两家父母多不知道的。同学堂了四五年，各有十四岁了，情窦渐渐有些开了。见人说做夫妻的，要做那些事，便两个合了伴，商议道： 我们既是夫妻，也学者他每做做。 两个你欢我爱，亦且不晓得些利害，有甚么不肯？书房前有株石榴树，树边有一只石凳，罗惜惜就坐在凳上，身靠着树，张幼谦早把他脚来跷起，就搂抱了弄将起来。两个小小年纪，未知甚么大趣昧，只是两个心里喜欢作做耍笑。以后见弄得有些好处，就日日做番把，不肯住手了。
冬间，先生散了馆，惜借回家去过了年。明年，惜惜已是十五岁。父母道他年纪长成，不好到别人家去读书，不教他来了。幼谦屡屡到罗家门首探望，指望撞见惜惜。那罗家是个富家，闺院深邃，怎得轻易出来？惜惜有一丫鬟，名唤蜚英，常到书房中伏侍惜惜，相伴往返的。今惜惜不来读书，连蜚英也不来了。只为早晨采花，去与惜惜插戴，方得出门。到了冬日，幼谦思想惜惜不置，做成新词两首，要等蜚英来时递去与惜惜。词名《一剪悔》，词云：
同年同日又同窗，不似鸾凰，谁似鸾凰？石榴树下事匆忙，惊散鸳鸯，拆散鸳鸯。一年不到读书堂，教不思量，怎不思量？朝朝暮暮只烧香，有分成双，愿早成双！
写词已罢，等那蜚英不来，又做诗一首。诗云：
昔人一别恨悠悠，犹把悔花寄陇头。
咫尺花开君不见，有人独自对花愁？
诗毕，恰好蜚英到书房里来采梅花，幼谦折了一技梅花，同二词一诗，递与他去，又密瞩蜚英道： 此花正盛开，你可托折花为名，递个回信来。 蜚英应诺，带了去与惜惜看了。惜惜只是偷垂泪眼，欲待依韵答他，因是年底，匆匆不曾做得，竟无回信。
到得开年，越州大守请幼谦的父亲忠父去做记室，忠父就带了幼谦去，自教他。去了两年，方得归家。惜惜知道了，因是两年前不曾答得幼谦的信，密遣蜚英持一小箧子来赠他。幼谦收了，开箧来看，中有金钱十枚，相思子一粒。幼谦晓得是惜惜藏着哑谜：钱那团圆之象，相思子自不必说。心下大喜，对蜚英道： 多谢小娘子好情记念，何处再会得一会便好。 蜚英道： 姐姐又不出来，官人又进去不得，如何得会？只好传消递息罢了。 幼谦复作诗一首与蜚英拿去做回柬。诗云：
一朝不见似三秋，真个三秋愁不愁？
金钱难买尊前笑，一粒相思死不休。
蜚英去后，幼谦将金钱系在着肉的汗衫带子上，想着惜惜时节，便解下来跌卦问卜，又当耍子。被他妈妈看见了，问幼谦道： 何处来此金钱？自幼不曾见你有的。 幼谦回母亲道： 娘面前不敢隐情，实是与孩儿同学堂读书的罗氏女近日所送。 张妈妈心中已解其意，想道： 儿子年已弱冠，正是成婚之期。他与罗氏女幼年同学堂，至今寄着物件往来，必是他两相爱。况且罗氏在我家中，看他德容俱备，何不央人去求他为子妇，可不两全其美？隔壁有个卖花杨老妈，久惯做媒，在张罗两家多走动。张妈妈就接他到家来，把此事对他说道： 家里贫寒，本不敢攀他富室。但罗氏小娘子，自幼在我家与小官人同窗，况且是同日生的，或者为有这些缘分，不齐嫌肯成就也不见得。 杨老妈道： 孺人怎如此说？宅上虽然清淡些，到底是官宦人家。罗宅眼下富盛，却是个暴发。两边扯来相对，还亏着孺人宅上些哩。待老媳妇去说就是。 张妈妈道： 有烦妈妈委曲则个。 幼谦又私下叮瞩杨老妈许多说话，教他见惜惜小娘子时，千万致意。杨老妈多领诺去了，一径到罗家来。
罗仁卿同妈妈问其来意。杨老妈道： 特来与小娘子作代。 仁卿道： 是那一家？ 杨老妈道： 说起来连小娘子吉帖都不消求，那小官人就是同年月日的。 仁卿道： 这等说起来，就是张忠父家了。 杨老妈道： 正是。且是好个小官人。 仁卿道： 他世代儒家，门第也好，只是家道艰难，靠着终年出去处馆过日，有甚么大长进处？ 杨老妈道： 小官人聪俊非凡，必有好日。 仁卿道： 而今时势，人家只论见前，后来的事，那个包得？小官人看来是好的，但功名须有命，知道怎么？若他要来求我家女儿，除非会及第做官，便与他了。 杨老妈道： 依老媳妇看起来，只怕这个小官人这日子也有。 仁卿道： 果有这日子，我家决不失信。 罗妈妈也是一般说话。杨老妈道： 这等，老媳妇且把这话回复张老孺人，教他小官人用心读书，巴出身则个。 罗妈妈道： 正是，正是。 杨老妈道： 老媳妇也到小娘子房里去走走。 罗妈妈道： 正好在小女房里坐坐，吃茶去。
杨老妈原在他家走熟的，不消引路，一直到惜惜房里来。惜惜请杨老妈坐了，叫蜚英看茶。就问道： 妈妈何来？ 杨老妈道： 专为隔壁张家小官人求小娘子亲事而来。小官人多多拜上小娘子，说道： 自小同窗，多时不见，无刻不想。 今特教老身来到老员外、老安人处做媒，要小娘子怎生从中自做个主，是必要成！ 惜惜道： 这个事须凭爹妈做主，我女儿家怎开得口！不知方才爹妈说话何如？ 杨老妈道： 方才老员外与安人的意思，嫌张家家事淡泊些。说道： 除非张小官人中了科名，才许他。  惜惜道： 张家哥哥这个日子倒有，只怕爹妈性急，等不得，失了他信。既有此话，有烦妈妈上复他，叫他早自挣挫，我自一心一意守他这日罢了。 惜惜要杨老妈替他传语，密地那两个金指环送他，道： 此后有甚说话，妈妈悄悄替他传与我知道，当有厚谢。不要在爹妈面前说了。 看官，你道这些老妈家，是马泊六的领袖，有甚么解不出的意思？晓得两边说话多有情，就做不成媒，还好私下牵合他两个，赚主大钱。又且见了两个金指环，一面堆下笑来道： 小娘子，凡有所托，只在老身身上，不误你事。
出了罗家门，再到张家来回复，把这些说话，一一与张妈妈说了。张幼谦听得，便冷笑道： 登科及第，是男子汉分内事，何只为难？这老婆稳那是我的了。 杨老妈道： 他家小娘子，也说道： 官人毕竟有这日，只怕爹妈等不得，或有变卦。他心里只守着你，教你自要奋发。  张妈妈对儿子道： 这是好说话，不可负了他！ 杨老妈又私下对幼谦道： 罗家小娘子好生有情于官人，临动身又分付老身道： 下次有说话悄地替他传传。 送我两个金指环，这个小娘子实是贤慧。 幼谦道： 他日有话相烦，是必不要推辞则个。 杨老妈道： 当得，当得。 当下别了去。
明年，张忠父在越州打发人归家，说要同越州大守到京侯差，恐怕幼谦在家失学，接了同去。幼谦只得又去了，不题。
却说罗仁卿主意，嫌张家贫穷，原不要许他的。这句 做官方许 的说话，是句没头脑的话，做官是期不得的。女儿年纪一年大似一年，万一如姜太公八十岁才遇文王，那女儿不等做老婆婆了？又见张家只是远出，料不成事。他那里管女儿心上的事？其时同里有个巨富之家，姓辛，儿子也是十几岁了。闻得罗家女子，才色双全，央媒求聘。罗仁卿见他家富盛，心里喜欢。又且张家只来口说得一番，不曾受他一丝，不为失约，那里还把来放在心上？一口许下了。辛家择日行聘，惜惜闻知这消息，只叫得苦。又不好对爹娘说得出心事，暗暗纳闷，私下对蜚英这丫头道： 我与张官人同日同窗，谁不说是天生一对？我两个自小情如姊妹，谊等夫妻。今日却叫我嫁着别个，这怎使得？不如早寻个死路，倒得干净。只是不曾会得张官人一面，放心不下。 蜚英道： 前日张官人也问我要会姐姐，我说没个计较，只得罢了。而今张官人不在家；就是在时，也不便相会。 惜惜道： 我到想上一计，可以相会；只等他来了便好，你可时常到外边去打听打听。 蜚英谨记在心。
且说张幼谦京中回来得，又是一年。闻得罗惜惜已受了辛家之聘，不见惜惜有甚么推托不肯的事。幼谦大恨道： 他父母是怪不得，难道惜惜就如此顺从，并无说话？ 一气一个死。提起笔来，做词一首。词名《长相思》，云：天有神，地有神，海誓山盟字字真。如今墨尚新。过一春，又一春，不解金钱变作银。如何忘却人？写毕了，放在袖中，急急走到杨老妈家里来。杨老妈接进了，问道： 官人有何事见过？ 幼谦道： 妈妈晓得罗家小娘子已许了人家么？ 杨老妈道： 也见说，却不是我做媒的。好个小娘子，好生注意官人，可惜错过了。 幼谦道： 我不怪他父母，到怪那小娘子，如何凭父母许别人，不则一声？ 杨老妈道： 叫他女孩儿家，怎好说得？他必定有个生意，不要错怪了人！ 幼谦道： 为此要妈妈去通他一声，我有首小词，问他口气的，烦妈妈与我带一带去。 袖中摸出词来，并越州大守所送赆礼一两，转送与杨老妈做脚步钱。杨老妈见了银子，如苍蝇见血，有甚么不肯做？欣然领命去了。把卖花为由，竟到罗家，走进惜惜房中来。惜惜接着，问道： 一向不见妈妈来走走。 杨老妈道： 一向无事，不敢上门。今张官人回来了，有话转达，故此走来。 惜惜见说幼谦回了，道： 我正叫蜚英打听，不知他已回来。 杨老妈道： 他见说小娘子许了辛家，好生不快活。有封书托我送来小娘子看。 袖中摸出书来，递与惜惜。惜惜叹口气接了，拆开从头至尾一看，却是一首词。落下泪来道： 他错怪了我也！ 杨老妈道： 老身不识字，书上不知怎他说？ 惜惜道： 他道我忘了他，岂知受聘，多是我爹妈的意思，怎由得我来？ 杨老妈道： 小娘子，你而今怎么发付他？ 惜惜道： 妈妈，你肯替张郎递信，必定受张郎之托，我有句真心话对你说，不妨么？ 老妈道： 去年受了小娘子尊赐，至今丝毫不曾出得力，又且张官人相托，随你分付，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尽着老性命，做得的，只管做去，决不敢泄漏半句话的！ 惜惜道： 多感妈妈盛心！先要你去对张郎说明我的心事，我只为未曾面会得张郎，所以含忍至今。若得张郎当面一会，我就情愿同张郎死在一处，决不嫁与别人，偷生在世间的。 老妈道： 你心事我好替你说得，只是要会他，却不能勾，你家院宇深密，张官人又不会飞，我衣袖里又袋他不下，如何弄得他来相会？ 惜惜道： 我有一计，尽可使张郎来得。只求妈妈周全，十分稳便。 老妈道： 老身方才说过了，但凭使唤，只要早定妙计，老身无不尽心。 惜惜道： 奴家卧房，在这阁儿上，是我家中落末一层，与前面隔绝。阁下有一门，通后边一个小圃。圃周围有短墙，墙外便是荒地，通着外边的了。墙内有四五株大山茶花树，可以上得墙去的。烦妈妈相约张郎在墙外等，到夜来，我叫丫头打从树枝上登墙，将个竹梯挂在墙外来，张泊由讲枋了Ｊ时叫蜚英寻了头由，到幼谦家里打听。此日蜚英打听得幼谦已回，忙来对惜惜说了。惜惜道： 你快去约了他，今夜必要相会，原仍前番的法儿进来就是。 又写了首词，封好了，一同拿去与他看?
蜚英领命，走到张家门首，正撞见了张幼谦。幼谦道： 好了，好了。我正走出来要央杨老妈来通信，恰好你来了。 蜚英道： 我家姐姐盼官人不来，时常啼哭。日日叫我打听，今得知官人到了，登时遣我来约官人，今夜照旧竹梯上进来相会。有一个柬帖在此。 幼谦拆开来，乃是一首《卜真子》词。词云：
幸得那人归，怎便教来也？一日相思十二时，直是情难舍！本是好姻缘，又怕姻缘假。若是教随别个人，相见黄泉下。
幼谦读罢词，回他说： 晓得了。 蜚英自去。幼谦把词来珍藏过了。
到得晚间，远望楼西，已有三灯明亮，急急走去墙外看，竹梯也在了。进去见了惜惜，惜惜如获珍宝，双手抱了，口里埋怨道： 亏你下得！直到这时节才归来！而今已定下日子了，我与你就是无夜不会，也只得两月多，有限的了。当与你极尽欢娱而死，无所遗恨。你少年才俊，前程未可量。奴不敢把世俗儿女态，强你同死。但日后对了新人，切勿忘我！ 说罢大哭。幼谦也哭道： 死则俱死，怎说这话？我一从别去，那日不想你？所以试毕不等揭晓就回，只为不好违拗得父亲，故迟了几日。我认个不是罢了，不要怪我！蒙寄新词，我当依韵和一首，以见我的心事。 那过惜惜的纸笔，写道：
去时不由人，归怎由人也？罗带同心结到成，底事教拚舍？心是十分真，情没些儿假。若道归迟打掉蓖，甘受三千下。
惜惜看了词中之意，晓得他是出于无奈，也不怨他，同到罗帏之中，极其缱绻。俗语道新婚不如远归，况且晓得会期有数，又是一刻千金之价。你贪我爱，尽着心性做事，不顾死活。如是半月，幼谦有些胆怯了，对惜惜道： 我此番无夜不来，你又早睡晚起，觉得忒胆大了些！万一有些风声，被人知觉，怎么了？ 惜惜道： 我此身早晚拚是死的，且尽着快活。就败露了，也只是一死，怕他甚么？ 果然惜惜忒放泼了些，罗妈妈见他日间做事，有气无力，长打呵欠，又有时早晨起来，眼睛红肿的。心里疑惑起来道： 这丫头有些改常了，莫不做下甚么事来？ 就留了心。到人静后，悄悄到女儿房前察听动静。只听得女儿在阁上，低低微微与人说话。罗妈妈道： 可不作怪！这早晚难道还与蜚英这丫头讲甚么话不成？就讲话，何消如此轻的，听不出落句来？ 再仔细听了一回，又听得阁底下房里打鼾响，一发惊异道： 上边有人讲话，下边又有人睡下，可不是三个人了？睡的若是蜚英丫头，女儿却与那个说话？这事必然跷蹊。 急走去对老儿说了这些缘故。罗仁卿大惊道： 吉期近了，不要做将出来？ 对妈妈道： 不必迟嶷，竟闯上阁去一看，好歹立见。那阁上没处去的。 妈妈去叫起两个养娘，拿了两灯火，同妈妈前走，仁卿执着杆棒押后，一径到女儿房前来。见房门关得紧紧的，妈妈出声叫： 蜚英丫头。 蜚英还睡着不应，阁上先听见了。惜惜道： 娘来叫，必有甚家事。 幼谦慌张起来，惜惜道： 你不要慌！悄悄住着，待我迎将下去。夜晚间他不走起来的。 忙起来穿了衣服，一面定下楼来。张幼谦有些心虚，怕不尴尬，也把衣服穿起，却是没个走路，只得将就闪在暗处静听。惜惜只认做母亲一个来问甚么话的，道是迎住就罢了，岂知一开了门，两灯火照得通红，连父亲也在，吃了一惊，正说不及话出来。只见母亲抓了养娘手里的火，父亲带者杆棒，望阁上直奔。惜惜见不是头，情知事发，便走向阁外来，望井里要跳。一个养娘见他走急，带了火来照；一个养姐是空手的，见他做势，连忙抱住道： 为何如此？ 便喊道： 姐姐在此投井！ 蜚英惊醒，走起来看，只见姐姐正在那里苦挣，两个养娘尽力抱住。蜚英走去伏在井栏上了，口里哼道： 姐姐使不得！
不说下边鸟乱，且说罗仁卿夫妻走到阁上暗处，搜出一个人来。仁卿幸起杆棒，正待要打。妈妈将灯上前一照，仁卿却认得是张忠父的儿子幼谦。且歇了手，骂道： 小畜生！贼禽兽！你是我通家子侄，怎干出这等没道理的勾当来，玷辱我家！ 幼谦只得跪下道： 望伯伯恕小侄之罪，听小侄告诉。小侄自小与令爱只为同日同窗，心中相契。前年曾着人相求为婚，伯伯口许道： 等登第方可。 小侄为此发奋读书，指望完成好事。岂知宅上忽然另许了人家，故此令爱不忿，相招私合，原约同死同生，今日事已败露，令爱必死，小侄不愿独生，凭伯伯打死罢！ 仁卿道： 前日此话固有，你几时又曾登第了来，却怪我家另许人？你如此无行的禽兽，料也无功名之分。你罪非轻，自有官法，我也不私下打你。 一把扭住。妈妈听见阁前嚷得慌，也恐怕女儿短见，忙忙催下了阁。
仁卿拖幼谦到外边学屋，把条索子捆住，夫好在书房里。叫家人看守着他，只等天明送官。自家复身进来看女几时，只见颠得头蓬发乱，妈妈与养娘们还搅做了一团，在那里嚷。仁卿怒道： 这样不成器的！等他死了罢！拦他何用？ 幸起杆棒要打，却得妈妈与养娘们，搀的搀，驮的驮，拥上阁去了，剩得仁卿一个在底下。抬头一看，只见蜚英还在井栏边。仁卿一肚子恼怒，正无发泄处，一手楸住头发，拖将过来便打道： 多是你做了牵头，牵出事来的。还不实说？是怎么样起头的？ 蜚英起初还推一向在阁下睡，不知就里，被打不过，只得把来踪去迹细细招了，又说道： 姐姐与张官人时常哭泣，只求同死的。 仁卿见说了这话，喝退了蜚英，心里也有些懊悔道： 前日便许了他，不见得如此。而今却有辛家在那里，其事难处，不得不经官了。
闹嚷了大半夜，早已天明。元来但是人家有事，觉得天也容易亮些。妈妈自和养娘窝伴住了女儿，不容他寻死路，仁卿却押了幼谦一路到县里来。县宰升堂，收了状词，看是奸情事，乃当下捉获的，知是有据。又见状中告他是秀才，就叫张幼谦上来问道： 你读书知礼，如何做此败坏风化之事？ 幼谦道： 不敢瞒大人，这事有个委曲，非孟浪男女宣淫也。 县宰道： 有何委屈？ 幼谦道： 小生与罗氏女同年月日所生，自幼罗家即送在家下读书，又系同窗。情孚意洽，私立盟书，誓成偕老，后来曾央媒求聘，罗家回道： 必待登第，方许成婚。 小生随父游学，两年归家，谁知罗家不记前言，竟自另许了亲家。罗氏女自道难负前誓，只待临嫁之日，拼着一死，以谢小生，所以约小生去觑面永诀。踪迹不密，却被擒获。罗女强嫁必死，小生义不独生。事情败露，不敢逃罪。
县宰见他人材俊雅，言词慷慨，有心要周全他。问罗仁卿道： 他说的是实否？ 仁卿道： 话多实的，这事却是不该做。 县宰要试他才思，那过纸笔来与他道： 你情既如此，口说无凭，可将前后事写一供状来我看。 幼谦当堂提笔，一挥而就。供云：
窃惟情之所锺，正在吾辈；义之不歉，何恤人言！罗女生同月日，曾与共塾而非书生；幼谦契合金兰，匪仅逾墙而搂处子。长卿之悦，不为挑琴；宋玉之招，宁关好色！原许乘尤须及第，未曾经打昆娓；却教跨凤别吹箫，忍使顿成怨旷！临嫁而期永诀，何异十年不字之贞；赴约而愿捐生，无忝千里相思之谊。既藩篱之已触，忠桎梏而自甘。伏望悯此缘悭，巧赐续貂奇遇；怜其情至，曲施解网深仁。寒谷逢乍转之春，死灰有复燃之色。施同种玉，报拟衔环。上供。
县宰看了供词，大加叹赏，对罗仁卿道： 如此才人，足为快婿。尔女已是覆水难收，何不宛转成就了他？ 罗仁卿道：已受过辛氏之聘，小人如今也不得自由。 县宰道： 辛氏知此风声，也未必情愿了。
县宰正待劝化罗仁卿，不想辛家知道，也来补状，要追究奸情。那辛家是大富之家，与县宰平日原有往来的。这事是他理直，不好曲拗得，又恐怕张幼谦出去，被他两家气头上蛮打坏了，只得准了辛家状词，把张幼谦权且收监，还要提到罗氏再审虚实。
却说张妈妈在家，早晨不见儿子来吃早饭，到书房里寻他，却又不见，正不知那里去了。只见杨老妈走来慌张道： 孺人知道么？小官人被罗家捉奸，送在牢中去了。 张妈妈大惊道： 怪道他连日有些失张失智，果然做出来。 杨老妈道： 罗、辛两家都是富豪，只怕官府处难为了小官人，怎生救他便好？ 张妈妈道： 除非着人去对他父亲说知，讨个商量。我是妇人家，干不得甚么事，只好管他牢中送饭罢了。 张妈妈叫着一个走使的家人，写了备细书一封，打发他到湖北去通张忠父知道，商量寻个方便。家人星夜去了。
这边张幼谦在牢中，自想： 县宰十分好意，或当保全。但不知那晚惜惜死活如何，只怕今生不能再会了！ 正在思念流泪，那牢中人来索常例钱、油火钱，亏得县宰曾分付过，不许难为他，不致动手动脚，却也言三语四，絮聒得不好听。幼谦是个书生，又兼心事不快时节，怎耐烦得这些模样？分解不开之际，忽听得牢门外一片锣声筛着，一伙人从门上直打进来，满牢中多吃一惊。
幼谦看那为头的肩下插着一面红旗，旗上挂下铜铃，上写 帅府捷报 。乱嚷道： 那一位是张幼谦秀才？ 众人指着幼谦道： 这个便是。你们是做甚么的？ 那伙人不由分说，一拥将来，团团把幼谦围住了。道： 我们是湖北帅府，特来报秀才高捷的。快写赏票！ 就有个摸出纸笔来揿住他手，要写 五百贯 ， 三百贯 的乱嘈！幼谦道： 且不要忙，拿出单来看，是何名次，写赏未迟。 报的人道： 高哩，高哩。 那出一张红单来，乃是第三名。幼谦道： 我是犯罪被禁之人，你如何不到我家里报去，却在此狱中罗唣？知县相公知道，须是不便。 报的人道： 咱们是府上来，见说秀才在此，方才也曾着人禀过知县相公的。这是好事，知县相公料不嗔怪。 幼谦道： 我身命未知如何，还要知县相公做主，我枉自写赏何干？ 报的人只是乱嚷，牢中人从旁撮哄，把一个牢里闹做了一片。只听得喝道之声，牢中人乱窜了去，喊道： 知县相公来了。 须臾，县宰笑嘻嘻的踱进牢来，见众人尚拥住幼谦不放，县宰喝道： 为甚么如此？ 报的人道： 正要相公来，张秀才自道在牢中，不肯写赏，要请相公做主。 县宰笑道： 不必喧嚷，张秀才高中，本县原有公费，赏钱五十贯文，在我库上来领。 那过笔来写与他了，众人嫌少，又添了十贯，然后散去。
县宰请过张幼谦来换了衣巾，施礼过，拱他到公厅上，称贺道： 恭喜高掇。 幼谦道： 小生蒙覆庇之恩，虽得侥幸，所犯愈大，还仗大人保全！ 县宰道： 此纤芥之事，不必介杯！下官自当宛转， 此时正出牌去拘罗惜惜出官对理未到，县宰当厅就发个票下来，票上写道： 张子新捷，鼓乐送归，罗女免提，侯申州定夺。 写毕，就唤吏典那花红鼓乐马匹伺侯。县宰敬幼谦酒三杯，上了花红，送上了马，鼓乐前导，送出县门来。正是：
昨日牢中因犯，今朝马上郎君。
风月场添彩色，氤氲使也欢欣。
却说幼谦迎到半路上，只见前面两个公人，押着一乘女轿，正望县里而来。轿中隐隐有哭声，这边领票的公人认得，知是罗惜惜在内，高叫道： 不要来了，张秀才高中，免提了。 就那出票来与那边的公人看。惜惜在轿中分明听得，顶开轿帘窥看，只见张生气昂昂，笑欣欣骑在马上到面前来，心中暗暗自乐。幼谦望去，见惜惜在轿中，晓得那晚不曾死，心中放下了一个大疙瘩。当下四目相视，悲喜交集。抬惜惜的，转了轿，正在幼谦马的近边，先先后后，一路同走，恰象新郎迎着新人轿的一般。单少的是轿上结彩，直到分路处，两人各丢眼色而别。
幼谦回来见了母亲，拜过了，赏赐了迎送之人，俱各散讫。张妈妈道： 你做了不老成的事，几把我老人家急死。若非有此番天救星，这事怎生了结？今日报事的打进来，还只道是官府门中人来嚷，慌得娘没躲处哩。直到后边说得明白，方得放心。我说你在县牢里，他们一往来了。却是县间如何就肯放了你？ 幼谦道： 孩儿不才，为儿女私情，做下了事，连累母亲受惊。亏得县里大人好意，原有周全婚姻之意，只碍着亲家不肯。而今侥幸有了这一步，县里大人十分欢喜，送孩儿回来，连罗氏女也免提了。孩儿痴心想着，不但可以免罪，或者还有些指望也不见得。 妈妈道： 虽然知县相公如此，却是闻得辛家恃富，不肯住手。要到上司陈告，恐怕对他不过。我起初曾着人到你父亲处商量去了，不知有甚关节来否？ 幼谦道： 这事且只看县里申文到州，州里主意如何，再作道理。娘且宽心。 须臾之间，邻舍人家乡来叫喜，杨老妈也来了。母亲欢喜，不在话下。
却说本州大守升堂，接得湖北帅使的书一封，拆开来看，却为着张幼谦、罗氏事，托他周全。此书是张忠父得了家信，央求主人写来的。总是就托忠父代笔，自然写得十分恳切。那时帅府有权，大守不敢不尽心，只不知这件事的头脑备细，正要等县宰来时问他。恰好是日，本县申文也到，大守看过，方知就里。又晓得张幼谦新中，一发要周全他了。只见辛家来告状道： 张幼谦犯奸禁狱，本县为情擅放，不行究罪，实为枉法。 大守叫辛某上来，晓谕他道： 据你所告，那罗氏已是失行之妇，你争他何用？就断与你家了，你要了这媳妇，也坏了声名。何不追还了你原聘的财礼，另娶了一房好的，毫无暇玷，可不是好？你须不比罗家，原是干净的门户，何苦争此闲气？ 辛某听大守说得有理，一时没得回答，叩头道： 但凭相公做主。 大守即时叫吏典那纸笔与他，要他写了情愿休罗家亲事一纸状词，行移本县，在罗仁卿名下，追辛家这项聘财还他。辛家见大守处分，不敢生词说，叩头而出。
大守当下密写一书，钉封在文移中，与县宰道： 张、罗，佳偶也。茂幸可为了此一段姻缘，此奉帅府处分，毋忽！ 县宰接了州间文移，又看了这书，具两个名帖，先差一个吏典去请罗仁卿公厅相见；又差一个吏典去请张幼谦。分头去了。
罗仁卿是个自身富翁，见县官具帖相请，敢不急赴？即忙换了小帽，穿了大摆褶子，来到公厅。县宰只要完成好事，优礼相待。对他道： 张幼谦是个快婿，本县前日曾劝足下纳了他。今已得成名，若依我处分，诚是美事。 罗仁卿道： 相公分付，小人怎敢有违？只是已许下幸家，辛家断然要娶，小人将何辞回得他？有此两难，乞相公台鉴。 县幸道： 只要足下相允，辛家已不必虑。 笑嘻嘻的叫吏典在州里文移中，那出辛家那纸休亲的状来，把与罗仁卿看。县宰道： 辛家已如此，而今可以贺足下得佳婿矣。 仁卿沉吟道： 辛家如何就肯写这一纸？ 县幸笑道： 足下不知，此皆州守大人主意，叫他写了以便令婿完姻的。 就在袖里摸出大守书来，与仁卿看了。仁卿见州、县如此为他，怎敢推辞？只得谢道： 儿女小事，劳烦各位相公费心，敢不从命？ 只见张幼谦也请到了，县幸接见，笑道： 适才令岳亲口许下亲事了。 就把密书并辛氏休状与幼谦看过，说知备细。幼谦喜出望外，称谢不已。县宰就叫幼谦当堂拜认了丈人，罗仁卿心下也自喜欢。县宰邀进后堂，治酒待他翁婿两人。罗仁卿谦逊不敢与席，县宰道： 有令婿面上，一坐何妨！ 当下尽欢而散。
幼谦回去，把父亲求得湖北帅府关节托大守，大守又把县宰如此如此备细说一遍，张妈妈不胜之喜。那罗仁卿吃了知县相公的酒，身子也轻了好些，晓得是张幼谦面上带挈的，一发敬重女婿。罗妈妈一向护短女儿，又见仁卿说州县如此做主，又是个新得中的女婿，得意自不必说。次日，是黄道吉日，就着杨老妈为媒，说不舍得放女儿出门，把张幼谦赘了过来。洞房花烛之夜，两新人原是旧相知，又多是吃惊吃吓，哭哭啼啼死边过的，竟得团圆，其乐不可名状。
成亲后，夫妇同到张家拜见妈妈。妈妈看见佳儿佳妇，十分美满。又分付道： 州、县相公之恩，不可有忘！既已成亲，须去拜谢。 幼谦道： 孩儿正欲如此。 遂留下惜惜在家相伴婆婆闲话，张妈妈从幼认得媳妇的，愈加亲热。幼谦却去拜谢了州、县。归来，州县各遣人送礼致贺。打发了毕，依旧一同到丈人家里来了。明年幼谦上春官，一举登第，仕至别驾，夫妻偕老而终。诗曰：
漫说囹圄是福堂，谁知在内报新郎？
不是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