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场
【三试分占三名】弘治庚戌科，直隶丹徒人靳文康（贵），以解元举会试第二、廷试第三，分次第占三名，最为奇事。又二科丙辰，京师人陈澜，以顺天乡试第二，为会元廷试第三人，虽占第三名，然稍错综矣。至正德三年辛未科，四川新都人杨慎，以乡试第三、会试第二、廷试为状元，较靳又以次顺占为尤奇。而弇州纪盛事，云靳为榜眼，则误矣。吾浙科名虽盛，然而无如此奇者。直至嘉靖戊戌科，而慈溪人袁元峰（炜）以乡举第二人，登嘉靖戊戌会元，廷试探花，刻一印记曰： 天下一二三人 ，向来无与为对者。至万历己丑，浙之会稽人陶石篑（望龄）继之，其乡、会、廷对名次与袁毫不爽。相去五十年，又同二百里内人也。袁不及下寿，陶不满五旬，又俱无后，此其所同；袁入政府官至少传一品，得下谥文荣，陶官至祭酒四品，得上谥文简，此其所异。然品行则不啻薰莸矣。后又十五年而慈溪人杨昆阜（守勤），亦以乡试第三，登甲辰会元、状元，科名又胜袁，且同一邑，其志趣亦颇相似云。浙中又有杨守址，为鄞县人，以乡试登第三，成化戊戌会试第四、廷试第二，亦分占三名而少第一，其嫡兄守陈，已先浙江解元，恰好补之。后守陈、守址同官词林，又同时为翰林学士，对掌南北词林印，尤为极盛。此又在靳文康之前，恰与袁文荣同郡，亦浙中佳话也。（实录云：守址乡试第一。见实录正德七年八月。又云同为解元学士，似不谬矣。）
【三试三名内】弇州所记解元、状元凡九人，而宣德庚戌得状元林震，则本省解元，其会试又第二，而盛事述遗之，仅见于科试考。震授修撰，其后事不可考矣。按是科会试止取一百人，首场《论语》出二题，《中庸》出一题，《孟子》竟不出，《论语》止刻一程，五经各刻一程，末场五策问中少第三、第五对策。此时文字已大备，何以缺略乃尔耶？又解元、会元弇州所纪者十一人，而永乐二年甲申科，有吉水刘子钦者，以先一年癸未江西第一，会试复冠多士，弇州亦不之载。子钦改庶吉士，丁忧再入翰林，修《永乐大典》，授刑部主事，谪戍广西南丹卫。仁宗登极，用廷臣荐，起江西新淦训导，历骋湖广、福建应天乡试，岁满请致仕归，年八十八卒于家，其遭际亦奇矣！又甲申科取进士四百七十三人，而弇州《科试考》亦不载，并无刘子钦会元姓名。余向已纪子钦科第，兹因弇州再记之。弇州云：是科杨相会元。
【五魁俱词林】弘治十八年乙丑，会试第一名董巳，廷试一甲为榜眼；二名湛若水，三名崔铣，俱改庶吉士；四名谢丕，一甲探花；五名安磐亦入庶常馆。至正德十二年丁丑，会试第一名伦以训，廷试一甲为榜眼；二名汪应轸，三名叶式，四名江晖，五名王延陈，俱改庶吉士，盖五魁无不入词林者，真制科中盛事。至隆庆二年戊辰，会试第一名田一隽，以至张泣、陈于陛、沈一贯，共四经魁，俱得词林，且三人俱大拜，而会元失之，其盛亦可相配。俱南宫佳话也。万历丁丑庶常，吾乡凡四人，冯具区以会元，先人以馆元，其留为史官固宜，而杨楚亭（德政）、陆葵日（可教），俱得拜编修，亦浙中一时之盛。
【会场遇火】礼闱之遇灾人知天顺癸未科而不知正德三年戊辰科亦然。先是荧惑守文昌不移，司天者屡以为言，传入闱中，为之备。甫毕末场，火发于内，力救而止。遂促出榜期，以二月廿七揭晓，才毕事而至公堂被烬，延及试录板亦焚，星占之应如此。
【覆试】科场覆试一法，在唐宋已有之，要之非盛世待士体也。本朝士子被言者，必再试，至成弘而后，则愈毖矣。然景泰末年，顺天解元徐泰，亦覆而得留，后终不第，盖会场主者已作意摈之。会场入彀者例不许覆，以故翟诸城二子求试而不允。惟嘉靖己未科，吏部尚书吴默泉子绍，为言官纠其曳白，倩人入场，正危疑间，有文书房一内臣绐之曰： 上将面行覆试。 绍窘甚，出其资行赂，夜分搬运达旦，然实无此事，而橐已空矣。近年壬午之南，戊子之北，俱有此举。然以王辰玉、何等才，而亦列其中，所以乃翁有 死不受辱 之疏也，至内辰会元。乃以覆试斥，则古来制科一大变矣。近科事后有议，如壬午应天举人贺学礼，以覆试不通而斥；丁酉顺天举人邱梦周，以解题差误而斥；其以再覆试而丁艰竟归不到者，则戊子顺天举人屠大壮，以考馆被议；覆试而以病辞者，则辛丑进士项鼎铉。两人之不赴，俱有故，然终不得谴。近壬午岁监生刘襄之，已考选中书舍人，兼侍书，侍福邸供事矣。吏部郎中赵邦清，因劾堂官及同寮，谓襄之所试瑞雪诗，先有关节。襄之不服，自请覆试。既而九卿科道称其再试诗合格，旨下，命供职如故。此非科目也。反不失故物，亦异矣！
【癸未二首相长子】嘉靖癸未科，华亭徐相长子璠，以南京应试，作奸问革。万历癸未科，德清方相长子世鸿，以北京狎妓坠马死，问革。二相俱在事当局，俱系胄君，俱不致仰累其父，前后恰好六十年。璠后得恩宥授官，仕至太常卿，又自以考满得一荫，且长子元春举进士，官亦至太常卿。但不知方氏后当何如也？
【土舍科目】贵州镇远府推官杨载清，本应袭士舍也，曾中贵州乡试，既袭职后，巡抚杨一汉为请于朝，乞如武举例，加升一级，以为远人向学之劝。旨下吏部议，以土司额设定员，且在任，难以加升，宜于本府量加俸级，且著为例，此嘉靖三年事也。以远夷而知读书应试，自是清朝佳事，何吝一阶半级，不以奖借之。当时庙堂诸公，方以议礼暴贵，无一留意人才者。至隆庆五年，贵州麻哈州应袭土舍宋儒遂举进士改庶常，不闻吏部厄之也。载清亦不幸不生右文之世耳。嘉靖初广西思恩府那马司巡检黄理故，其子黄旸，以府学廪膳生员袭职，寻以征南赣功，升指挥佥事。先是正统三年，四川马湖府举人王有学，以生员得荐，因病不能会试，过期始到，例罚充吏，于是有学原籍长官司，遣通事贡马，乞宥其罪。上以夷人能读书登科目，固已可嘉，特免充吏，许会试，是时三杨同在内阁，知国家大体，故有此处分，贤于嘉靖间诸公远矣。马湖今已改流官统长官司。但举人误试事，何至遂降为掾吏？此例不知始于何时，革于何时？今云贵二省新第者，俱以路远难到，必至次科方入京会试，若以有学律之，不充吏者鲜矣。宣德七年三月，大通关提举司吏文中，自陈儋州昌化学生中永乐二十一年乡试，以病未试，继丁母忧，宣德六年至，部以违限充使，海外之人伏望趁念。上命试其攻可是取，命复举人候会试，其事与正统同。
【嘉靖三丑状元】嘉靖二十年辛丑状元沈坤，直隶太和卫人也，历官南祭酒，忧居，以倭事起，将吏奔溃，坤率壮勇保其乡里，遂以军法榜笞不用命者，其里中虽全，而人多怨之。
有儒生辈为谣言构之，南道衙史林润弹治之，时坤起为北祭酒，上命捕至诏狱拷治，瘐死狱中。润所劾枭败卒之首，并剁住房人两手，皆无其事也。至三十一年癸丑科，状元为陈谨，福建闽县人，以中允丁忧归，忤其乡戍海之卒，被众聚殴而死。四十四年乙丑科，状元范应期浙江鸟程人，以祭酒罢官归。乃子不肖，牟利殖货，敛怨乡曲，巡按御史彭应参憎之，募民讦其过，里中奸豪因百端窘辱之，应期不能堪，遂自缢死。凡连三丑三元，俱陨非命，且其事俱诬，俱不得白，亦异矣。
【一榜词林之盛】弇州纪盛事，但述一榜中大僚，而未及词林。今按嘉靖辛丑馆中，则宰相五人，潘宫保（晟）、高宫保（仪）、严宫保（讷）、高少师（拱）、陈少传（以勤）；尚书五人，董宗伯（份）、陆宗伯（树声）、徐司空（养正）、万宗伯（士和）、裴宗伯（宇）；赠尚书一人，陈宗伯（升）；其三品大九卿又七人，不暇尽记。然内惟潘为一甲第二人，余皆庶常也。弇州记一榜四相，于辛丑但纪潘新昌、严常熟、高新郑、陈南充，而遗高仁和（仪），亦千虑之一失也。后戊辰词林，七相，五尚书，十侍郎中丞，可以继之。
【两中乡试】嘉靖间两举乡试者，为会稽陶中丞（大顺），先以冒籍举顺天经魁，事发斥归；后仍中浙江第四名，登乙丑进士，官至右副都御史，而不知先朝已有之矣。福建莆田人黄寿生者，先举建文元年己卯乡试，后文皇登极，以革除缴还公据，仍为诸生；寻以贡入京，中永乐六年戊子应天第一名，九年辛卯成进士，选庶常，拜翰林院检讨。又直隶束鹿人王伦者，故大学士王文子，景泰七年丙子，顺天卿试不第，王文奏请钦赐举人，寻英宗复辟，王文伏法，伦革斥不得会试，且谪戍；后改名宗彝，再中顺天乡试，登成化二年丙戌进士，仕至南京礼部尚书，谥安简，则尤为异矣！若近日王国昌，亦两登两畿贤书，然先名胡正道，又老于公车以殁，未为异也。唐舟，广东琼山人，中革除己卯乡试，永乐癸未复试，俱中第二名，次年甲申举进士，授新建知县，升江西佥事，降衢州府通判，旋以微罪谪戍隆庆卫；仁庙登极，荐授监察御史按浙江，终其官。
有子亮，从父官衢州，入常山邑庠，因中永乐丁酉浙江乡试，次年戊戌成进士，除泗州判官，改詹事主簿，又改王府奉祠；仁宗即位，以潜邸恩，升宁国府同知，赐钞币以归。其父子履历，亦大异恒格矣。又罗崇岳，江西庐陵人，中景泰四年顺天乡试第一名，以冒籍斥归；仍中江西乡试二十九名，天顺元年会试第一百十二名，廷试二甲四名。又汪谐，浙江仁和人，少冒顺天香河籍，中景泰四年顺天乡试，寻被革；复举浙江乡试，登天顺四年进士，此谐本传所载者；谐第后，改庶吉士，授编修，历史官至礼部右侍郎兼学士，以弘治十二年卒，赠礼部尚书。其父澄，举进士为御史，以事见法，遗诫诸子，勿读书应举。谐与弟篪，俱登甲榜，子举赐，又相继成进士。以上俱载志传，余再三翻阅始得之，其他絓\漏必尚多也。汪谐《登科录》，书父仲渊，想以极刑，讳其名而书字，亦异矣。成化四年，浙江乐青人章元应，以父任南吏部侍郎，冒籍应天中式，为言官所发，革回；又中浙江乡试二十名，登十一年进士。其父即章纶英宪间名臣也谥恭敏其后元应亦致通显。
【会场搜检】科场之禁，在唐宋甚宽，如挟册者，亦止扶出，不锢其再试也。本朝此禁甚严，至三木囊头，斥为编氓，然仅行之乡试耳，会试则不然。盖太祖尝云： 此已歌鹿鸣而来者，奈何以盗贼待之。 历朝以来，搜检之法，有行有不行，而试录中，则仍无搜检官，犹遵祖制也。至嘉靖末年，时文冗滥，千篇一律，记诵稍多，即掇第如寄，而无赖孝廉，久弃贴括者，尽抄录小本，挟以入试。时世宗忌讳既繁，主司出题，多所瞻顾。士子易以揣摩，其射覆未有不合者，至壬戌而澜倒极矣。先是己未之春，御史亦有建言宜搜检者，上不允。不允原作允之，据写本改，至乙丑南宫，上微闻挟书之弊，始命添设御史二员，专司搜检其犯者，先荷校于礼部前一月，仍送法司定罪，遂为历禁，以至于今。然试录之不载搜检如故也。四十年来，会试虽有严有宽，而解衣脱帽，且一搜再搜，无复国初待士体矣。近科丁未，浙人邵喻义者，故才士，第三场将所纂邸报中时事俪语，抄录批点，携入以供策科。偶与监军争语，谓其怀挟文字，邵不能平，至拳殴之，监军扭结登堂。时内监试御史为叶永盛、李时华二人，李素以酷名，意右监军，微訾邵之横。叶曰： 仆巡监两浙，会试此生，拔为案首，其人奇才，今番必登进士高第，且所携亦奏疏中语，实非怀挟，宜命之卒试为便。 李以乙科起家，叶偶不记忆，遂触其盛怒，立命去衣，痛笞二十，枷之场前。虽屡次疏辨良苦，终无人敢为昭雪。又闻邵之父，时以赀郎为兵马指挥，正司巡徼，曾谳一贞妇被讦，兵马受其敌之赂，枉法坐之，此妇自经死。不数月，邵临场，时时梦中见神人教之曰： 子此番必会元，但五策要留心，不然且第二矣。 故有挟而入，说者谓此妇实为祟，以致其败。如隆庆庚午浙场诸葛一鸣事，然则鬼之点，胜人多矣。
【子先父举进士】近代曾阳白少参，后其子省吾三科，登嘉靖壬戌进士；董龙山给谏，后其子嗣成二科，登万历癸未科进士，人所知也。前此四川新都杨春号留耕者，以成化乙酉举乡试，又十七年辛丑始举南宫，时已年四十有六，共长君廷和，已先登戊戌进士，为翰林检讨矣。初仕行人司正，官至湖广提学佥事，告归在林下二十年，受乃子少师之封，以正德乙亥终于家，时年八十。较之曾少参老而见其子削夺籍没，董给谏不及送乃父之终，其全福真为罕睹。留耕翁之登第后十年，同乡万文康卒，其爱妾拥赀数万，为其所得，遂成富人，是时留耕亦将耳顺矣。其他如吾乡包柽芳，亦先其父汴登甲榜一科。
【年伯】弇州谓同年之父，与父之同年礼不同，此固然矣。
乃其中又多有可商者。以余所见闻，如会阳白（璠），举嘉靖壬戌进士，其子大司空确庵（省吾），先以丙辰登第，历显宦。
其拜少司马时，壬戌诸公，多为其子部郎者。而司空修父执之礼不少假，至于彼此相避，反觉不安。又董龙山（道醇），举癸未进士，其子仪部青芝（嗣成），先举庚辰进士，不欲于癸未榜称年侄，为乃翁呵责。勉强书刺中 晚 字，而礼数则殊不然，此等皆窒碍难行者。又如嘉靖辛丑榜王大司马思质（忬），督蓟辽，以忤分宜致重辟，说者谓鄢剑泉侍郎（懋卿）有力焉。鄢，丰城人，亦辛丑榜中人也。后王仲子麟洲（世懋），分藩江右，与鄢绝不往还。鄢时坐戍归里，论言于人，责王薄于世谊。王大怒，遍贻书江省诸仕绅，历数其罪恶，且以父仇未报为恨。使鄢当日果有是事，麟洲之宣告，似不为过；而鄢之责王，亦不智之甚矣。
【戊辰公卿之盛】弇州以一榜四相为盛事，此未足异。惟戊辰一榜，则赵少师（志皋）、张少师（位）、沈少师（一贯）、朱少保（赓）、陈宫保（于陛）、王宗伯东阁（家屏）、于宗伯东阁（慎行），先后宰相七人，真是极盛。若尚书则十八人，亚卿、中丞、三品京堂，则五十二人。而七相中五人一品，二人赠一品；尚书中四人一品，二人赠一品，凡击玉者十三人，此制科以来，未有之盛也。弇州又以弘治乙丑 一榜七玉 为最盛，盖未见戊辰之十三也。若嘉靖壬戌则亦七玉，为少师申时行、李汶，少傅余有丁、王锡爵、萧大享，少保杨俊民，太子太保蹇达，亦可媲美。今名硕辈出，劳列孔彰，圣主酬功，将来更不胜记矣。
【同科同时宗伯】万历戊子至丁酉十年间，凡五易宗伯，初为朱山阴（赓）忧去，于东阿（慎行）代之；于致仁，李富顺（长春）代之；李致仕，罗会稽（万化）代之；罗卒，范丰城（谦）代之，俱戊辰科也。同时掌詹者，陈南允（于陛）亦带礼书，而南宗伯又有黄晋江（凤翔）、沈鄞县（一贯），凡八人，亦云盛矣。是时，张新建（位）以及陈南充、沈鄞县，相次以礼书带阁衔，首揆则赵兰溪（志皋），合之又得宗伯二人。而先任礼书东阁，又有王山阴家屏，自来宗伯之多，无如此一榜者。罗、甲子戊辰探花。
【刘进士晚达】楚荆州公安县人刘（珠），故与张江陵相公封翁（文明）同为诸生，相厚善。比辛未江陵主会试，刘始登第，则年已及稀龄，张太翁，受一品封久矣。又三年甲戌，江陵满五旬，刘在郎署为诗以寿，中一联云： 欲知座主山齐寿，但看门生雪满头。 江陵为之一启齿。
【进士房稿】南宫放榜后，从无所谓房稿。丁丑冯祭酒为榜首，与先人俱《尚书》首卷，且同邑同社。两人为政，集籍中名士文，汇刻二百许篇，名《艺海元珠》，一时谓盛事，亦创事。至癸未冯为房考，始刻书《一房得士录》，于是房有专刻，嗣是渐盛。然壬辰尚少三房，乙未少一房，俱京刻无选本。
至戊戌则十八房俱全，而娄江王房仲有《阅艺随录》之选。至辛丑遂有数家。今则甲乙可否，入主出奴，纷纷聚讼，且半系捉刀，谩不足重轻矣。
【癸未丙戌会元】李晋江取元时，各房俱无异议，惟《书》一房为吾邑冯具区太史，独以邹安福卷为当第一，即两领房亦不能决。时大主考以询先人，先人为《书》二房，谓李卷为胜，众始和之，榜遂定。其后李闻之，甚不乐冯。至甲午应天乡试，李晋江为主考，出 管仲之器 首题，冯为南掌院，作拟程一首，为一时脍炙。及录出，则晋江程大逊之，心衔遂深。
遇李来谒，冯迎谓之曰： 公所取士，不但文嘉，即擎榜徐生亦名实俱称，果擎得榜起。 李擎愕别去，细询于人，盖末名为徐学易，滁州人，素以力闻，能于监中手扶堂柱，离地数寸，真贲育之流亚，而时艺不甚佳，冯先为司业时所试士也，故有是言。李益愤愤。后冯为祭酒，被言听勘，则郭江夏代之，赖其力得昭雪。使晋江在事，冯其殆矣。至次科丙戌，王太仓主试，立意以简劲风世，故首袁公安。榜初出，人望不甚归，太仓公岸然不屑，急以试录魁卷寄辰玉。是年录文大半出王手笔，其父子最相知信，自谓此录冠绝前后，乃子必惊赏无疑。及报书至，更无他言，但云此录此卷行世之后，吾父勿复谈文可也。
太仓得书大怒。次科戊子辰玉举京兆第一，其卷乃翁亦不甚惬意。及辛丑举第二，及仓公批卷云： 此子久困场屋，作此以逢世眼，即此一念，便不可与入尧舜之道矣。文字一道，家庭间，意见回别若此，况朋友乎？宜晋江之终不忘情也。辰玉辛丑授官后，即奉差归里，日惟课子，每命一题，辄自作一首。
乃孙晚谒大父，必问云： 今日何题，乃父文云何？ 其孙出以呈览，辄云不佳，即呼纸走笔，不构一思，顷刻而成，今所刻《课孙草》是也。友人沈湛源应奎时为彼中广文亲见，每为余言，叹服以为天人。然辰玉高才，正如大今之于右军，所谓外人那得知者。是父是子，断不可再得也。
【指摘科场】自壬午应天，夷陵王少宰子之鼎、之衡败后，并追论江张二子冒滥鼎甲，弹事者俱得志，且超迁。于是乙酉顺天冒籍事起，指出宫掖，钟给事以风闻劾之，主试张宫论调南去，中式者至荷校，蔡侍御请从宽被重贬，而北京兆主试一差，皆目为苦海。戊子指摘尤苦，至覆试而犹未定，饶比部疏更苛峻。直至辛丑王缑山会试、廷试俱第二，而后中外帖然，然主北试者，亦先一年残矣。辛卯之役，南主试为陆太史（可教），北为冯太史（琦），榜出后，礼科都给事中胡（汝宁），出疏纠之，陆、冯辨闱中事甚晰，二太史俱无恙，而胡反受挟私抵饰之议矣。盖先一科饶比部疏侵阁臣，不无过激，而胡特疏参之，饶又胡同郡人，一时多不直胡者。至辛卯而事势已变，冯、陆又词林所推许，胡不议物情，不惟白简见诎，御史冯从吾等复弹治之，次年癸巳竟坐不谨斥。向来所居为奇货者，一旦丧气失志，无所措手矣。又阅一科为丁酉，议者复起，则专主副考焦太史（竑）。庚子又起，则专主副考顾太史（天埈）。
自此以后，或默或哗，又非予所得而言矣。酉、子二科副考，初系陪推，俱越前资数人，久不奉旨，比入闱之夕始下，则已不及辞矣。岂命当罹毁，因而误受眷知耶？或云政府素憎二人，故投疑网以阱之，未知然否？
【乙酉京试冒籍】乙酉秋榜后，有顺天诸生张元吉者，投揭长安，谓浙人冒籍得隽，致妨畿士进取。科臣钟羽正，露章言之，浙士冯诗等八人，斥为民；诗与章维宁，罪至荷校；史鹤亭太史（钶），以纵子冒籍，革职闲住；主考张玉阳（一桂）调南京，董督学调别衙门；御史蔡时鼎，以救正外谪。说者谓张元吉以赀冠京师，与郑贵妃家至戚，又贵妃弟入闱不得荐，故以此修郤却。一时当事者，未免迎合内旨，处分遂尔过酷。
是冬凛冽倍堂，冯、章二生，被三木于京兆门前，僵冻几死。
府尹沈继山（思孝），浙人也，以乡曲怜之，倍予衣食，得不毙。事闻于宫掖，亦调南京太仆卿。初得旨，止降俸二级，沈请于政府： 尚得乘轿腰钣花否？ 政府云： 降俸不降级，何为不可？ 沈遂仍服不疑。给事中唐尧钦遂劾以抗违明旨，沈因得调，时皆憎唐之承望风旨。盖沈曾左袒吴、赵、江、李诸人，久忤揆地也。夫外省冒籍诚宜禁，若辇毂之下，则四海一家，且祖制土著百名之外，中三十五名，其三十名胃监，而五名则流寓，及各衙门书算杂流，旧录历历可考，何冒之足云？况前一科会试，鼎甲一人，庶常二人，皆浙人也，何以置不问，而独严于乡试，株连波累至此耶？亡命巨奸，借通州籍，纳吏拜官者，充塞海内，孰从而正之耶？此后亦屡有以冒籍受攻者，皆不能胜，而顺天计告诸生，或有反坐被褫者矣。独张元吉者，后改名，以岁贡得县令，晋知州。
【上榜士子三木】乡会场，士人已登名籍，仍斥革，且问罪荷校者，以余所见，则京师凡三度矣。乙酉科之冬，京闱冒籍事起，浙人冯诗、章维宁，俱枷于顺天府门，其指出宫闱，备极惨毒，议者冤之。丙午科之秋，顺天第四名邹汝矿，以割卷败露，枷于礼部门。其文本出马显忠求补缺额不允，未几郁死，事已奇矣。至丙辰科，而沈同和以怀挟倩笔两弊，得列榜首，亦枷于礼部门，其覆试时不能成篇，并题旨亦不记忆。自有制科以来，会元无此大辱，使在世宗朝，处分必不仅如此。
两榜邹、沈两元魁，俱出吴崇仁主试，两录中俱存其经与名次，而刊去其人，真千佛名经中，大怪异灾变也。崇仁怼言官讥讽，自咎命薄致然，恐难尽诿之命。若乙酉顺天之役，无端累及史太史（钶）削籍，张宫论（一桂）、沈京兆（思孝）、董御史（裕）俱外谪，则真命之不犹矣。史，馀姚人，嘉靖甲子第三，辛未会魁。
【登科录父祖官】登科有录呈御览，其三世父祖爵秩，但直书某官，如尚书侍郎以至郎官及外寮，并不书所官何部分何地方，此例相沿已久。近日始有分析写某地者，最为失体。若曾削籍，则空白如庶民；曾降级，则书现任或所终之官。非若私行序齿录，可以前衔混入者。近见今上丙戌科登科录，湖州人潘大复，父名季驯，以太子少保刑部尚书为民，时尚在家未复官，其名下竟空不书爵位，最为得之，然亦故事相传如此。
至于二甲第四名查允元者，杭州人，其父查志立，名下书参政。
余按志立虽曾为大参，以计典左官，后补参议，以事褫职，归田已久，从未牵复，安得仍称故官？君父之前，似不宜诡饰，而在事亦无纠正之者。其后纷纷不可胜纪矣。
【宰相子应举】自江陵诸子鼎甲以来，政府象贤，例为建言者所议，至娄江公子之才。亦指摘及之。盖以触权之名甚美，不问其无忝科第否也。娄江当国后，兰溪继之，其郎君无可应选举者。已而四明继兰溪，其长子沈泰鸿，有声诸生间，人皆以高掇期之。偶至京省父，四明绐之曰： 汝盍授荫为试中书舍人，就北雍试，不胜浙闱逐队耶？ 泰鸿信之，四明竟题为尚玺丞，得旨供职。盖绝其登进，可超然免于评论也。泰鸿大恨，请急归家，视其父若深仇。四明有所爱庶子，百端虐侮之，家庭之间，无聊生矣。四明在位久，卒被恶声以去，归里至与玺丞不相见。初不难借其子以市公，终于攒锋聚镝，受前人未有之弹射，所谓拙事无好手也。
【王国昌】嘉靖间，巡视光禄给事中杨允绳，纠劾光禄寺丞胡膏之贪，反为所讦，谓其讪上事玄，故减醮坛供给。上大怒，逮杨论死，竟毙狱中。胡改重庆府通判，又升徽州府同知。
至隆庆初元，胡坐前事及他不法，论重典。杨复官褒赠，录一孙名忠裕者为胄子，至万历戊子，应天乡试，忠裕得荐，而胡膏之养子王国昌者，亦同榜中一百三名。于是科道纠之，谓膏本余姚人。而国昌为徽州人。先是乙酉科，以余姚县生员，冒顺天通州籍，名胡正道中式，已经参论问革，今安得复冒徽州？奉旨，王国冒查明问斥如前。此后国冒屡至京师奏辨，无有肯无昭雪者。国冒乃具疏击登闻谓： 既斥于顺天之浙籍，再斥于应天之徽籍。姓胡既不可，姓王又不容，则天壤之间，当置臣何所？ 疏下覆勘。时有怜之者，谓其词直，且非胡膏真血胤，亦可末减。其人能顷刻成文数十篇，皆铺叙可观，因许覆试入会场。今且得为广文矣。王自云随其养父戍河南时，先已中式一次。问其何科，则笑不对。未知确否？余识其人，年将稀龄，尚慷慨谈文谈兵如少年然。其为浙产，为中州，为徽人，终莫能明也。
【己丑词林】己丑词林如焦弱侯、董元宰，俱以文学冠时，一以察谪去，一以察例转，至今未牵复。比年以来，则陶石篑、刘云峤二公，俱负相望。陶居家最久，丁未年以房师李晋江故，忽被暗纠，云： 座主复推座主，门生复及门生。 人皆疑骇，既而知其由来，盖一御史受指词林，为扫除前辈地也。陶寻转祭酒，终不出，至己酉而卒于里第，又三年庚戌，刘以少宰起家，一时拥戴诸君，奏为赤帜，且谓惧入相，吾辈横飞直拜在即矣。刘未几亦逝。陶不及知命，刘不登下寿，议者惜之。余谓此天所以完二公令名耳。往事姑无论，即如戊辰词林赵兰溪、张新建，以谏止夺情，忤江陵，起谪籍；沈四明以甲戌入场，江陵公子卷在其房，不得中，为江陵恨詈，皆负一时重名。联翩大拜，其设施俱不满人望。又如辛未之邓定宇、张阳和，丁丑之冯琢庵，海内俱望为霖雨，使其秉政，或犹之乎戊辰诸公也，即谓造物爱而全之亦可。又如浙人沈司马（继山）、孙司马（樾峰），俱不及为太宰，人皆惋惜，然二公亦幸而不秉铨耳。观孙富平末路可鉴矣。御史暗纠疏，后复明指其人云： 座主复推座主 者，谓甲辰之杨守勤，将推府主顾起元，而顾复推座主方从哲，并再起沈一贯也；云 门生复及门生 者，谓新阁臣李廷机，将及门生陶望龄，而陶复及门生汤宝尹，汤又及门生邵景尧辈也。如此株连波累，无论其言信否，然而心术可知矣。
【国师阅文偶误】犹忆戊子春，娄上王辰玉、松江董元宰入都，名噪一时，士人皆以前茅让之，无一异词者。至辛卯则湖州二沈（演、氵隺）在成均其名亦甚振，而祭酒萧汉冲，每试辄抑之，不今居一二名。独酷爱一松江人，谓必冠京兆、冠南宫，至录科又以为监元，六馆先生力争之不得。未几演第一，氵隺第三，而松江生至今未第。其人余亦熟识，不欲著其名耳，丁酉年则刘兖阳为祭酒，时徐元扈（光启）入监，其博洽无双，且精工时艺，比录科独见遗，凡续案四度，终不肯收。有一胥吴人，名沈文选哀之，为叩头乞怜云，其嫡表弟亦屡祈而后续出，则八月初七日矣。徐登解元往谒，怒不许通，恚恨文选，重笞逐出，并革其顶首。盖文字至此时，已无凭据，即萧、刘两法眼，亦目迷五色矣。因思成化间，吴文定（宽）以岁贡入都，年已五十余，长沙李文正，即以会、状两元许之，其时文有定价如此。
【陈祖皋】浙之海宁太学生陈祖皋，治《春秋》最有声。
其应辛卯顺天乡试，已举榜首，时乃父吏垣都谏，方以聚劾去位。比拆榜，知为都谏子，遂置之，而别以他卷登贤书。后频摈场屋，至乙巳岁，以妻母殁，其仆治奠，于途有误杀满指挥事，陈时实在家不与知也。当事者憎之，拷掠楚毒，罗织致大辟。都谏有己丑春秋房门生二人，时同在词林显重，并有相望。
都谏哀恳其道地，勿能得，因恚恨甚。作杂剧名《詅痴符》者，中有狄灵庆一段，以比二词林，而身拟袁灿。都谏殁后，祖皋事得白，且还其诸生，出狱未几病卒，其得□□门生力云。都谏以麟经抡魁，有文坛名。丙戌先以吏科散给事分考，至己丑以吏科再入，亦前后省中所无。京兆分考属之中行及守部进士，以得入为荣，然亦难取必。近年则有吴江沈宏所（珣）侍御，先以中书入阅《尚书》，至己酉再入，亦稀有之事。
【举人再覆试】今上二十年壬辰三月廿八日，时会试已竣事久矣。试御史綦才，工部候缺主事周如纶，各上疏请覆试顺天戊子举人郑国望、李鸿、屠大壮、张毓塘四人。此四人者已于己丑春为礼部主事高桂所论，覆试仍许会试，至是已入闱两度矣。又请覆试山东举人王兆河、江西举人陈以德、山东举人杨尔陶三人，王为故太宰国光子，陈为故左都御史炌子，杨为故太宰巍子，俱壬午及己酉中式，向无议者，独以大臣子弟，故亦指摘及之。如纶疏中，又盛称王衡、王宗浚二解元为俊才。今年衡不投卷而去，宗浚投卷而不赴试，时论高其品，且原其心，以谓二人羞与国望等为伍也。时衡父锡爵给假在家，上虚首揆召之而未至。浚父家屏，以次揆代摄，故如纶誉之，然衡亦戊子顺天中式，与郑国望等同覆试者，而家屏子发解者自名浚，初不名宗浚也。署名尚讹，何取昌言？识者笑其受嗾之愚，献媚之巧。后二人俱屡蹶，官终不振。此诸举人奉旨再覆试，皆存留如故，惟屠大壮因报母亡奔丧，遂以规避论黜，议者谓大壮若入试亦不免。盖时情必欲处一二，以实主试之罪，而大壮其首也。
【宗室应试之始】本朝宗室，许应科举入仕途。人但知圣恩旷荡，首被天潢，而宗室已先有请，奉旨允行久矣。郑世子载堉，于万历二十二年，条奏七事，俱为宗藩应试胪列：一今奉国中尉以下，尽同民生赴考入学；一宗生旧有考校换授之议，第四品以上，难改他官，但许宗学作养，不得混子衿就试；他如宗子游泮，亦同生员衣冠，无得仍服命；服既原充诸生，即以赐名入试，他无名禄者，始从便命名；若中式者，皆书国姓及名爵以自别，其他若镇国、辅国之署官，仕版铨除之内外，与夫宗学中序列，自世子郡王以下，俱视行辈尊卑，以比齿胄之义。上俱命定为永制，自此朱邸诸侯，始以清流自奋矣。次年乙未，载堉又上历法岁差之疏，以驳天官之谬，其说甚辨。而礼官不能从，但请明诏赐褒而已。若宗室应试，竟无颂其功者。【举人勒停会试】今年署礼部事，侍郎李廷机，上疏谓举人在籍瓷肆，作奸犯科，无法惩创，请将最不肖者，勒停会试，以示裁抑。上允之。谈者尤其太苛，然亦有激而成。先是御史孔贞一，巡视东城，有一南方举人，投牒诉其妹为乐户掠买为娼，今偶遇于京师，乞追断完聚。孔大怒，尽法惩乐户，立以娼女给还。未一年而此妇复为娼于京城之外，细调之，则举人爱弛，已高价别售青楼。其妇亦北人，初非妹也。孔闻未信，密侦之，果然。以此痛恨其事，告之晋江，因遂有此举。其人浙之杭人，以甲午中式，不欲言其姓名，恐污齿颊。临场礼部出示，不许入试者，普天凡数名，而此人压卷云。
【录旧文】科场帖括，蹈袭成风，即前辈名家垂世者，亦间有蓝本，然未闻全场剿刻文，登高第者。惟近科乙未会试第二名，以《尚书》出邹泗山太史之门，其卷为房师所赏，荐为榜首。终为《易》房陶石篑太史所压，取会元去。邹大以为恨，比出闱，则知众哗然，有言前场七艺，尽录坊刻，自破承至结题，不易一字。坊间寻刻魁卷，亦不复改窜，其声华亦顿减。
房师大觉无色，然犹为二甲传胪，授礼部主事。在官四年，方将出为督学使者，一疾不起，其后辛丑会试，有一闽士，老于公车，翘捷善走，好谈理学。其社友草为破题，谑之云： 脚轿夫之脚，心圣人之心。 一时戏语耳。是年首题为 畏圣人之言 ，此君遂用以作破。然荒谬潦倒，仅完闱事，初无奢望，迨榜出，则已高标名字。乃知填榜时，一卷已甲者，当拟乙，会天渐明，不得细搜，随意抽得此卷。临朐冯少宰为正主考，见 心圣人之心 五字，大喜，以为奇绝，立命本房加批点评语，即以入彀。此其同里同年徐十洲侍郎为余言。
【王李晚成】王辰玉发解时，名噪海内，后以口语，两度不入试，或不竟试而出，至辛丑登第，则逾不惑矣。房师温太史语之曰： 余读兄戊子乡卷时，甫能文耳，不谓今日结衣钵之缘。 五为悯然掩袂。汉阳李若愚若愚原作愚□，据万历己未科录改补，时艺亦为后进传诵，直至今年己未始第，出李续溪太史之门。初谒，座师曰： 向初入塾，蒙师以兄文见课，苦其不能习诵受笞。今得称师友，甚幸。 李亦哭失声。盖久抑得伸，且有升沉之感，古云喜极而恸，真有之。前此嘉靖间，则昆山归熙甫，有声公车，鄞余文敏（有丁）欲师之，不许。
余及第后，乙丑分校礼闱，得归卷而奇之，置之上第，事亦相类。
【畿元取乡人】顺天乡试，大抵取南士为解元，盖以胄监多才，北人不敌。间取一二北士，多不惬众论，其推服者，仅今上丙子魏允中一人耳。顷乙卯科，给事中刘文炳，真定人也，为其乡人不平，请取北人为解者，谓燕赵乃至尊丰镐，不当使他方人得之。上允其议，且定为永制。时首揆方中涵，京师人，亦欲私其桑梓也，窃以故元用蒙古人为状元，而中华人次之，此陋俗何足效。善乎世宗之言曰： 天下皆是我秀才，何云冒籍？ 圣哉！
【乙卯应天闱中之异】乙卯科，应天修葺试院，有鱼见于圊中，识者已怪之。至第二场，忽于供给所搜得透印无名试卷数通，监试提调大惊，拷掠左右甚苦，终不得其故。遂将私贮试卷之人毙之杖下，而不敢闻之朝，惧株连者众也。次年元旦大朝会，时观吏与试士俱集大廷，忽众中有人持大铁椎，狙击御史凌汉翀于班行，碎其首，仆地僵绝。举朝大惊，急擒下，则故巡捕提督都督同知凌应登也。御史为从者舁至寓复苏，用良药敷治，仅得不死。是日相顾错愕，谓今年必有异变。至二月会试，遂有假元一事，假元则去秋应天所举也。鱼有龙门飞跃之兆，而屈居溷秽，已属奇妖。至于触豸触邪，反遭朱亥之厄。其事又发于辰年元会，兼有群龙无首之象，变不虚生，信然哉。凌应登者，不知何许人，久居京师，贫甚，专与中贵游，亦粗通文艺，后渐成富人。凌御史以计偕，至认为同宗，称兄弟，通缓急，御史第后，为福清令，以叶相力入台班。时应登亦登武进士，官环卫已久，时时指称台臣雁行，居间挟诈，外议籍籍。御史恚惧，遂绝之，不与往还。应登寻以一品司游徼，为西台发其奸状，革任回卫，说者谓出凌御史指授。应登愤恨，具疏自白，且讦御史诸不法，直欲手杀之，然后自刎，不意垂克受缚。旨下勘问，应登远戍御史亦夺职闲住。
【丙辰两大老】比年大僚不补，在位者寥寥，丙辰之春，六卿及总宪仅得四人。时太宰为楚之郑鸣岘（继之），大司寇为浙之李旭山（志），又兼掌都察院。二公俱乙未生，各年八十二岁，出入朝省，精力如少壮人，固一时人瑞也。
【观政进士礼不同】新科进士，分观政衙门，本同时共事，而其礼则大不同；其在吏部、都察院者，见司官及道长，用堂属礼；在礼部用师生礼；在兵部用前后辈礼；在户、刑、工用同寅礼，直于厅内，并揖分宾主。而刑曹与大理寺，又以西署闲寂，郎官及新进诸君，轮日会饮，吉凶庆吊，恩同僚旧。盖筮仕伊始，而九卿衙门，权势之浓淡，人情之冷热，一一盘踞于胸中，欲他日之恬退自安，得乎？吏部四司郎官，例不接本，以新第进士居三甲末者代之。凡历三年，即选京官，有行取科道之望。且次年顺天乡试分考，亦必属之。人得意为揣摩，每致浮谤，前车之覆者多矣。变而通之，亦无不可。国初，五军都督府俱有进士观政，不知相处体例何似。
【旗竿】弇州《觚不觚录》云： 士子乡会得隽，郡县始揭竿于门，上县捷旗。至申吴门拜相，地方官创状元宰辅以揭其门，谓为弃事。其所云吴中一大司马子授金吾者，则指凌洋山（云翼）子元德也；一大宗伯子荫胄子，则指徐太室（学谟）
子兆曦也。讶其壮丽，倍于报捷，殊不知近日此风处处皆然，沿以为例。而富室入赀为中书舍人者，及近日诸生冒廪纳准贡生者，皆高竿大旗，飘摇云汉，每入城市，弥望不绝，更可骇叹。又南宫报后，得鼎甲者及选为庶常者，复另植黄竿，另张黄旗，比乡会加数倍，其僭侈无谓更极矣。余往年游新安，过程守训之门，其人以市棍，从两淮税监陈增作参随，纳中书，门左右两大牌坊，中层署程姓名，而抚按以下，俱列名于下一层，为之吐舌泚颜。门前又竖六旗竿，颇怪之，因下舆窥其室，则前堂榜曰 王恩三锡 ，后堂曰 咸有一德 ，令人愤懑，目不欲开。未几守训败，俱拆毁矣。


○兵部
【铁册军】洪武二十三年，韩公李善长，以嫌自杀，上始诏部制公侯伯屯戍百户，部并给铁册。先是以功臣有大勋，各赐卒百十二人为从，曰奴军。至是以公侯年老赐还乡，各设百户一人，统其众以护之，给屯戍之印，赐以铁册，末云：俟其寿考，子孙得袭。则兵皆入卫，盖防其二心，且稽察之也。于是魏、开、曹、宋、信、颍、凉诸公，西平、江夏、长兴、江阴、东平、宣宁、安庆、安陆、凤翔、静宁、会宁、怀远、景川、崇山、普定、鹤庆、东川、武定、沈阳、航海、全宁、西凉、定远、永平诸侯，皆给兵。未几宋公冯胜、颍公傅友德以嫌死，凉公蓝玉以反诛、而长兴、会宁、怀远、景川、普定、鹤庆、航海、西凉、定远、永平诸侯，或坐蓝党，或坐旧嫌，皆得罪死。盖铁券山河之誓，曾不比铁册警卫之苛也。悲哉！
【恩军】洪武二十七年，诏兵部以罪谪充军者，名为恩军，意以免死得戍，当怀上恩也。然是时，方以重典刑乱国，良民多坐微眚隶斥籍，其戴恩者必无多。因思完颜季年，中原丧败，令刺民为兵，以起亘亘字原缺，校者意补，古之怨，名之曰怨军。正堪与此作确对。陆釴《漫记》云：辽东养马皆恩军。
【文臣改武】张信字彦实，英国公张补从兄也，中洪武三十二年乡试第一。文皇初，拜礼科给事中，寻迁刑科都，永乐九年晋工部右侍郎。仁宗登极，转兵部左侍郎。其弟辅，为信求改武阶，乃调锦衣卫指挥同知，寻升指挥使。交趾叛率兵往剿，以功进四川都指挥佥事，又进都使。在蜀十五年，以正统十年卒于官。盖信从铅椠起家，居省闼者几十年，为卿贰者十三年，徙右列握兵柄者又二十年。夫以省垣近臣，中枢政地，忽伍兜鍪，似出谪辱，乃以英国雁行，为乞恩泽始得之，且专征仗钺，恩遇始终，抑又何耶？弇州虽纪其姓名，未详事实，因为稍述其概。按宋韩、范经略西夏，亦曾以杂学士换观察使，时用兵方谋帅，事理亦宜，乃二公尚以官高禄厚为辞，终不屑受，盖意薄之也。张信官小司马，在宋则为枢密副使，居执政之列，而降为三卫仗士，意恬然安之，何颜之厚！
【边材】文臣以勋劳开五等者，自正统王靖远后，在天顺则吴县之徐封武功，成化则浚县之王封威宁。一以天文兼技击，一以骑射兼结纳，然皆倾危捭阖，爵不及竟其身。而韩襄毅继起，并世锦衣不得袭。弘治以文治天下，缙绅无以武事见知者。
正德则有太原之王晋溪，行边制阃，俱著劳绩，得封威宁，而以附丽权贵，乘时邀宠，君子所羞称。惟王文成以理学建安攘，遂开国封，固书生之希遘矣。嘉靖初，杨邃庵以先朝勋旧故相，起行边而无战功可录。其后杨虞坡出镇入枢，功名亦如之。至末年惟沧州刘带川，以文士奋迹，而历践戎行。初为吾浙之嘉湖道臣，出城游徼，而倭艇率大众猝至。适台州解箭到，满一船，因立桥上，与健儿十余曹取射之，发辄洞甲，尽舟中之矢，倭始退归。而肩髀不能举，则骱已脱矣。隆庆初，以少司马征广冠曾一本，先外祖王大参，以职方郎赞其军。见其悬一金钱于百步外，射必贯其窍，无一失者，其技真不减陈尧咨，他部曲则十得七八耳。后以御史大夫，总督蓟辽，虏畏之不敢犯塞。然奢淫汰恣，帐下纪网卒数百人。后堂曳罗绮者不下百人，每出游猎，骏骑连翩，妖童执丝簧，少妇控弓弩，服饰诡丽，照耀数里。同时有宜黄谭二华者，其将略亦相亚，今上初年，亦以督蓟辽入正中枢，数年而罢。为督府时，与蓟帅戚继光者，比周如一人。然两人俱以比材武，为江陵公所器爱，日致名姝瑰异以自固。谭又善御女术，进之江陵而验，故得久居津要。
其挥霍机变，自奉骄侈，与沧州大略仿佛。且俱享上寿，以功名终，二公之捐馆不过十余年外耳。刘名焘，谭名纶。边材一路，大抵自有赋授及端门名家，非书生读纸上语，便可抵掌登坛者。即如唐荆川之学问，亦可称通天地人三才矣，海内仰之如麟凤。晚年一出大不副人望。其抚淮阳，正值倭难，积劳中暍，尽瘁军中，终无琯尺寸之效。天下有殷浩、房琯之疑焉，至以幸臣赵少保所荐议之，则过矣。近日如李见罗，其生平品望，出人数等，自负亦在留、邺二侯之间。金腾用兵，以奏功超迁中丞，抚郧为麾下健儿所窘，遂不及展一筹，旋以滇南杀降冒功，被白简逮治，几伏法而仅免。乃知王文成真天植异亶，其用兵几同韩、白。而见罗亦以良知余唾，妄希茅土，且兼十哲三良而有之，亦不知量矣。
【南京贡船】南都入贡船，大抵俱属龙江广洋等卫水军撑驾。掌之者为车驾司副郎，专给关防行军，入贡抵潞河，则前运俱归。周而复始，每年必往还南北不绝，岁以为常。闻系文皇帝初迁北平所设，定制有深虑存焉。其贡名目不一，每纲必以宦官一人主之，其中不经者甚多。稍可纪者，在司礼监则曰神帛笔料，守备府则曰橄榄茶权橘等物，在司苑局则曰荸荠宇藕等物，在供用库则曰香稻苗姜等物，御用监则铜丝纸帐等物，御马监则惟惟字据写本补，苜蓿一物，印绶监则诰敕轴，内官监则竹器，尚膳监则天鹅鹧鸪樱菜等物。其最急冰鲜，则尚膳监之，鲜梅枇杷鲜笋鲥鱼等物，然诸味尚可稍迟，惟鲜鲥则以五月十五日进鲜于孝陵，始开船，限定六月末旬到京，以七月初一日荐太庙，然后供御膳。其船昼夜前征，所至求冰易换，急如星火。然实不用冰，惟折乾而行，其鱼皆臭秽不可响迩。
余于夏月北上，曾附其舟，几欲呕死。偶邻舟友人邀会文，则舫齐芳洁，不减吴下沙棠。怪问之，乃知纳赂主者，尽徙贡物于他舫耳。其鱼到京，始洗刷进充玉食。上颁赐阁部大臣，及经筵日讲词臣，先人时叨恩赍。次日早朝谢恩，贵榼辈杂调鸡豕笋俎，以乱其氮，用以银沙锣饷遗近臣，侈为珍味，然实不堪下箸，亦何止海上之癖也。有一守备大榼，新赴南任，夏月忽呼庖人，责以馔无鲜鲥鱼。庖人以每顿必进为言，榼怒不信，索至谛视之，始疑讶曰： 其状颇似，但何以不臭腐耶？ 闻者捧腹。金陵城外临江，旧设鲥鱼厂。每打鱼时，内官出视，科索百端，大为渔户及地方之害。十年前矿税盛行，阉人流毒，辄于宝坻县创为银鱼厂，与南对峙。乃至冬月椎冰，令渔者跣立打捕，又课富室折乾润橐，民不聊生。近年闻上知其弊，已革去矣。冰鲜船在途驿骚日久，弘治初，上欲革之，以中贵人进言，祖宗时荐为重，遂得不罢。旧京土产上供寝园，即劳民亦不为过。而孝宗圣德，轸念邮传，自节口腹至此，以视大业之责食车，天宝之贡荔子，不亦霄壤哉。今上顷年，以湖广鱼鲊不洁，斥左布政使武尚耕为编氓。盖祖宗时食，在圣主孝思，又须虔恪，守土大吏，不举其职，自当议罪。此又用汉世酎金失侯例。所谓先圣后圣，其揆一也。近年龙袍船，尤为恣横，远出冰鲜之上，即凶恶如漕卒粮船，亦敛避不敢较。至仕绅乘传者，为其所凌，噤不敢出声，何况行旅？按龙衣之进，止在南京，其后增入苏杭，初犹以镇守中臣兼领，及世宗革镇守，始特设内臣管织造。至隆庆登极革回，止留南京旧设者。至三年复遣太监李祐，往泣其事，至六年二月再遣，以迄于今，遂成故事。中贵以此差为登仙，其名下小阉，踞以为外府。春秋二运，往来如织矣。
【河套】成化间，虏入河套。督抚都御史白圭、余子峻等，有后请大举搜套，驱虏出河外，沿河筑堡，抵东胜，徙民耕守其中。时叶盛为吏部侍郎，上敕盛往议，且上方略盛。上言搜河套、复东胜，未可轻议，惟增兵守险，可为远图。而王越亦以为不可，上从之。弘治初，又议复套，时倪岳为礼部尚书，亦疏论边事，略曰： 建白纷纷，率谓复受降之故险，守东胜之旧城，则声授可接，非不善也。但二城废弃已久，今欲城河外以为守，出孤远之军，涉荒残之地，彼或徉为遁逃，潜肆激伏，或抄掠其前，蹑袭其后，进不得城，退不得归，一败涂地，声威大损矣。 时大虏入套未久，尽可驱逐，而当时叶文庄、倪文毅、王襄敏，俱一时名臣，其议论已畏缩如此。至嘉靖二十六年，则距成化时将八十年，去弘治五十年矣，虏之盘踞日深，我之士马日耗，陡议大举，人心已摇，主上亦虑万一蹉跌，噬脐无及，以故严、仇之谮必得售，夏、曾之功必不成。不待智者而知也。
【火药】古来御兵，唯用兵仗，故晁错之言曰： 劲弩长戟，匈奴之弓弗能格也。 即有用火者，大都乘风纵势，如即墨、赤壁是也。其大炮等物，不过曹操霹雳车之属而已。本朝以火器御虏，为古今第一战具，然其器之轻妙，实于文皇帝平交趾始得之。即用其伪相国、越国大王黎澄为工部官，专司督造，尽得其传。今禁军内所称神机营者，其兵卒，皆造火药之人也。当时以为古今神技，无可复加，然亦相传所称大将军蒺藜炮之类耳。弘治以后，始有佛郎机炮，其国即古三佛齐，为诸番博易都会，粤中因获通番海艘，没入其货，始并炮收之，则转运神捷，又超旧制数倍，各边遵用已久。至今上初年，戚继光帅蓟门，又用火鸦、火鼠、地雷等物，虏胡畏之，不敢近塞，盖火器之能事毕矣。数年来，因红毛夷入寇，又得其所施放者，更为神奇，视佛郎机为笨物，盖药至人毙，而敌犹不觉也，以此横行天下，何虏敢当之！但恐守炮者畏怯，虏未来而先放，比对阵，则药尽，反速战士之奔，此自来通病也。正德十五年，满剌加国为佛郎机所并，遣使请救，御史何鳌，言佛郎机炮精利，恐为南方之祸，则其器入中国本不久。至嘉靖十二年，广东巡检何儒，招降佛郎机国，又得其蜈蚣船铳等法，论功升上元县主簿。令于操江衙门督造，以固江防，三年告成，再升宛平县丞，中国之佛郎机盛传自此始。而儒老于选调，不闻破格用之，可欢也。
【武弁杀邑令父子】广西总兵都督过兴，召还京师，途经湖广祁阳县，兴命其子得隆，索贿于知县李翰，不得，杖翰并其子钊，俱死。事闻，法司拟得隆恃势，故杀二命，拟斩而已。
邑令为健儿所笞，已是怪事，乃父子俱死笞楚，宁非衣冠奇祸，何以置兴不问？兴寻病得伏枕死，天网严而国法废矣。此成化元年事，与正统末年，都司李暠杖知州李玉事相似。
【项襄毅占冠】弘治元年，吾郡城中百户陈辅者，素以兴贩私监为业，事发革任，所聚徒党渐众，遂思为乱。同其父陈端，其子陈文、陈武，鸠集所部，白昼入郭，知府徐霖，逾垣遁去。遂虏郡印，劫库藏，释囚徒。又劫夺嘉兴守御千户印，执千户白鉴，杀掠吏民，尽剽城中金帛妇女，全家入太湖为寇。
其势猖獗，阖郡惊惶，意其或成大事。时正初夏，故兵部尚书项襄杀（忠），以削籍在家，为辅卜其成败，既而曰： 无能为也。今日旺神在西，而此贼乃扬兵东出，是为休门，旦夕见俘耳。 俄上闻变，亟遣侍郎彭韶，领专敕巡视浙江，督责地方文武，用军兴法，事权甚重。比至无几时，而百户父子，皆就戮矣。项公虽名臣，不闻善风角，而奇中乃尔，信乎前辈多能，不肯炫鬻见长。如魏阳元善射，非临用，何由知之？彭惠安公敕中云： 一应军民词讼，轻则量情发落，重则发巡按御史按察司问理。 是时御史之体，未甚贵倨，彭以刑侍奉使，初未兼宪职，尚以属吏待巡按如此。迨嘉兴事宁后报命，乃以原官，改佥都御史，清理两浙监法，始得带宪衔，再泣吾乡。盖中丞雄峻，当时尤靳惜之云。
【武臣好文】本朝武弁能文者如郭定襄、汤允绩之属，皆以诗名，然不过聊以自娱耳，非敢艺坛建旄钺也。自嘉靖间东南倭难孔炽，幸臣胡宗宪、赵文华辈，开府江浙。时世宗方喜祥瑞，争以表疏称贺博宠，收取词客充翘馆。胡得浙人徐渭、沈明臣、赵得松，江人朱察卿，俱荷异礼，获厚赀，浸淫及于介胄，皆倚客以为重，渐如唐季藩镇。至隆万间戚少保（继光）为蓟，帅，时汪太函、王弇州，并称其文采，遂俨然以风雅自命，幕客郭造乡辈，尊之为元敬词宗先生，几与缙绅分道扬镳。而世所呼为山人，充塞塞垣，所入不足以供此辈溪壑。久亦厌之而不能止矣，近年萧都督（如薰）以偏裨立功，峻拜宁夏制帅，频更大镇，亦以翰墨自命。山人辈作队趋之，随军转徙，无不称季馨词宗先生，蚁附蝇集，去而复来时。诸边事力已绌，非戚帅时比。萧之内人，前为杨司空女，继为南太史妹，俱盛有嫁赀，至脱簪珥佐之而犹不给。武臣好文，自祸至此。自隆庆来，款市事成，西北弛备，辇下皆以诸边为外府。山人之外，一切医卜星相，奉荐函出者，各满所望而归。幼年曾见故相家僮业按摩者，游宣府亦得二百金，已为怪事。今年至都，在黄贞甫礼部座中，见二三小唱，窄袖急装若远游者，来叩首，云谢别。问之，则乞得内召候考选名公书，往塞上也。余笑谓贞甫曰： 他日必有坊曲女伴，祈公等书牍，作陇头儿者，将奈何？ 贞甫曰： 不然。诸边营妓如云，大胜京师，我却愁诸弁以此相荐，报我辈龙阳、子都耳。 因相与拊掌不已。边事如此，欲武人不掊，克得乎？
【文士论兵】嘉靖以来，名公如唐荆川中丞、赵大洲阁老、赵浚谷中丞，皆巍科大儒，士林宗仰，然俱究心武事，又皆出词林，足为文人生色，今上初年，如冯仰芹（子履）、于完朴（达真）二大参，俱真正边材，惜乎不及大用。其次则沈少林状元、董伯念礼部，并有声艺苑，亦好谈兵，但厄于年，赍志以没。唯二十年来，如顾冲庵（养谦）、叶龙潭（梦熊）、万邱泽（世德）、李霖寰（化龙）、梅衡湘（国桢），皆因四方多事，各从簪笔吮毫，时伸其弯弓击剑之技，俱正位司马，延世金吾，顿令措大吐气。若穆宗朝杨虞坡、谭二华、王鉴川、刘带川辈，又未易指数。又如今上丁亥，有一郧抚，其人素讲学兼文武才，至以王文成自命，忽为部卒哗乱，备极窘辱，既而逃入襄阳，寻冒功事发，诏征入狱，则真尿汁诸葛亮也。
【兵部郎叙功】先外祖王讳俸，登壬戌进士，拜兵部主事，寻晋副郎职方正郎。又以才选赞画，从刘大司马（焘）征海寇曾一本，成大功还。历俸将满九年，会议开马市，忤高、张二相。高方掌铨，出之为永州知府，寻乞身归。后高、张先后败，起庐州知府，循资升宪副大参，旋以病乞身，没于家。兵部九年，无出守者，边功未有不叙者，又忤权，高卧十余年，时吴门太仓俱同年在政府，太仓尤莫逆交，竟不论叙往事。先外祖既不自鸣，言路亦无为称荐者，似皆有古人风。
【石司马】大司马石东泉（星）以封贡关白下狱。时曹心洛先已久系，正坐论石得罪者，石见之惭欲入地，曹顾尉劳有加，云： 为国事致祸，何敢相尤！ 两人遂缔深交，且有婚媾之议。未几，石以忧死，曹为经纪其身后甚周悉，且津送其孥累。时石妻子编管粤西，正曹之桑梓也，闻曹归里，欲绪成前议，未知果否？此一举也，曹不失为过厚，而司马地下，则有赧色矣。曹名学程。曹名学程四字据写本补。
【日本】日本贡道，本从浙、福二省。自朝鲜之役，我往彼来，俱从朝鲜之釜山经渡，海面既无多，亦无湍险。至封贡事起，则直自山海关入京，日本几成陆路通衢矣。所幸彼国安富，远过中国，初无意内犯，向来许多张皇，真是杞人之忧。
而朝鲜、日本，向为与国，且世通婚姻，特关白一人黩武，近已宁帖，寂不闻交兵事矣。丁职方元甫（应泰），习知其事，且目睹其奉倭正朔，遂欲乘大兵全力一举灭之。如唐故事，且自为封五等地，不知主上仁圣，非唐文皇好大喜功者比。一时将帅，亦无有与李勋、薛仁贵伯仲者，此举亦岂易言。且兵以义起，名为恤患救灾，所以异于宣和伐辽之举。一旦利其土地，即力能郡县之，而使声罪致讨之，日本反得有辞于我，何以风示四夷也？丁疏丑诋东征诸文武，自邢昆田（玠）以下，无一得免。邢即出师时，举丁赞画者。丁为此谋，与勘事科臣徐涵碧（观澜）者协意。既而朝鲜君臣惴恐，扬言将甘心焉，丁遂宵遁，徐亦不复阅事还京，两人俱以听勘归。又六年为乙巳大计，徐以不及谪，丁竟坐墨斥。丁有才气能任事，亦楚人之铮铮者，东事奏功，十年之局已结，饮至告成，即主上亦幸息肩，以享太平。丁必欲尽没战功，严核伍籍，至为剃眉查核之法，军心已大离。朝鲜复加饰其罪状，丁遂无解于朝论矣。丁之初疏，岂无数端实中师中情弊者？攻击四起，渐增飞语，应之十余疏而不止，益支离失实。谓之妒功生事则可，其恨之者，至云党倭奴以壤战局，又云，丁欲自据高严作夜郎王，冤矣！日本自古凶狡，非诸国比。以元世祖威力，十万之众，仅三人得还，复屡招之不至。本朝入贡甚虔，虽以胡惟庸事暂绝，后仍通贡。每天朝主上新立，颁用日字，勘合可考。其嘉靖间入寇闽浙者，乃岛中贼倭，如中国洋船，其国主不及知也。大抵来贡，不过利中国贸易，初非肃慎越裳可拟。故或逾期不至，中国亦不诘责之，正合来不拒去不招之义。石司马乃欲以封贡縻之，保其为忠臣孝子，愚矣。李宗城以临淮勋卫，衔命渡海，欲借此以复先世曹国公故封，石司马亦面许之。甫至朝鲜，即令沈惟敬执櫜鞑庭趋，旋为沈部下计怵，尽弃节印，单骑遁入关，贻笑远人，赖上恩慈不诛。又三年而丁、徐之事继之，狼狈脱走，迹同亡虏。岂止委君命于草茅，其辱国甚矣。石之负乘不待言，其初兰溪在首揆，亦不得辞责。
【日本和亲】李如松家塾师诸龙光，故浙江余姚人也。受李氏恩豢已久，后复多所需求，李氏父子渐疏外之，龙光积忿未发。会如松奉征倭之命，先胜于平壤道，后败于碧蹄馆，久戍朝鲜，而封贡议起。如松颇附会文帅宋应昌，及本兵石星，速成其事，以结东征之局，此实情也。一时抑和主战者，议不得伸，渐谓军中行贿媚倭，至甲午四月，且有和亲结好之说。龙光遂借以倾李氏，上急变告如松私许日本与天朝和亲。御史唐一鹏等信之，遂露章劾如松，并东征在事诸臣。科臣乔允，因而和之。上命讯之，实无此事，下龙光究问主使之人，不得。
法司拟以杖谴，上大怒，先命立枷，后遣戍。不数日，遂死三木之下。按古来北虏与中国和亲，唯汉、唐有之，未闻岛夷也萌此念。若云日本原献，则高丽进其国女子，在祖宗朝自有事例，似亦可许。至于公主下降，则纳币赐敕，宴使定期，古来王有故事，军中安能伪饰以欺外夷？况倭奴狡猾，为诸夷第一，非沈惟敬辈所能笼络。造为此说者，皆出东征失志游棍，流谤都中，而言路地二无识者，遽登之白简，至纷纷为诸龙光讼冤，辱朝廷而羞士大夫，真可痛恨！于文定与石司马私恨，遂记之《笔尘》以为信，然失国体矣。
封事初坏，李宗城逃归，上命急遣一科臣往，而皆惮，群起谏止，上意已怫。会曹学程有和亲割地之说，圣怒遂不可解，锢狱十年而始释。盖鲜倭本与国，其婚姻乃恒事，但讹云天朝，则可恨矣。
【程鹏起】关白侵朝鲜事起，建折者，章满公车。石司马以集众思为名，多所采纳。其可哂者，如张念华冏卿（文熙）议论集浙、直、福、粤濒海四省之兵，入海捣日本之巢，已为悠缪不经之甚，旋为言路所驳，谓其骚动江南，罢不行矣。有一妄男子程鹏起者，求往海外暹罗国借兵，以攻关白，可令回师自救，以解朝鲜之困。石司马大喜，以为奇策，即请于上，加参将职衔，给饷召募，其寮掾二十人，皆无赖椎埋辈也。并授指挥，充中军旗鼓等官。先入朝鲜，约会师之期，索其赂数万；至闽广造船募兵，费饷数十万，俱匿入橐中，盘桓海上不发，始为言者论罢辍行。后石得罪，田东洲（乐）秉中枢，捕程笞数十，论戍逃归。至今往来南北，携数十女优，及恶少数辈，遇豪家即令演剧，以博缠头。间有挑之者，旋使荐枕，连宵阅日，恬不知耻，又遍拜荐绅名公称弟子。余尝遇之广坐中，历指其扮戏诸妇曰： 此为邹尔瞻老师所爱，此为顾叔时老师所赏。 以一漏网健儿，污蔑贤者至此，而荐绅先生，无一呵叱之者，异哉。
【暹罗】倭事起时，有无赖程鹏起者，谵欲招致暹罗，举兵捣其巢，以纾朝鲜之急，其说甚诞。一时过计者，又恐暹罗入境，窥我虚实，且蹂践中华。于谷峰宗伯，时在春曹，极讪笑之，以为茫茫大海，不知暹罗在何方，所云调征者已可笑，乃又忧其入内地，此待其来时，再议之可也。其言似是。然暹罗实与云南徼外蛮莫、及缅甸相邻，陈中丞用宾抚滇、尝欲与协力图缅，夷为郡县，可得地数千里。事虽无成，然其国滨入而可以陆路通，无疑矣。程鹏起泛海求援，固属说梦，即于公认诋亦未得肯棨。于久为礼客，暹罗为入贡恭顺之国，其道里图经，何以尚未深究？
【金丹说客】金丹者，吾邑诸生也，素以舌辨见称，微有拳勇。时蒋洲等，入海游说未归，当事俱忧之，募能再往者拜官，丹出应募，成约而归。胡司马嘉其功，即以都阃题请。丹时本业已荒，遂就右列，历官闽参将，中白简归。用降汪徐诸酋劳，叙功得世本卫副千户。丹为先大父客，余幼时尚识之。
其子病废不能袭，其孙贫而无赖，非承勇爵者。黄虽尚存，已付高阁。然较之蒋洲辈，不蒙寸赏，已为优矣。
【沈惟敬】沈惟敬，浙之平湖人，本名家支属。少年曾从军，及见甲寅倭事。后贫落，入京师，好烧炼，与方士及无赖辈游。石司马妾父袁姓者，亦嗜炉火，因与沈善。会有温州人沈嘉旺，从倭逃归，自鬻于沈；或云漳洲人，实降日本，入寇被擒，脱狱，沈得之为更姓名。然莫能明也。嘉旺既习倭事，且云关白无他意，始求贡中国，为朝鲜所遏，以故举兵，不过折柬可致。致信其说，以闻之司马。惟敬时年已望七，长髯伟干，顾盼烨烨字原缺，据写本补然，司马大喜，立题授神机三营游击将军。沈嘉旺亦拜指挥，与其类十余人充麾下，入日本。
司马既以封贡事委之，言无不合，言路交攻，不为动。沈留釜山年余，廷遣制使二人往封，以惟敬为宣谕使，偕渡海。临淮李小侯既逃，朝命副使杨方享充正，即以惟敬为副使代之。过海至山城州，草草毕封事。而倭留朝鲜者，终不去，贡事亦不成。石司马以违旨媚倭下狱，沈为督府邢司马捕至京论斩，妻子给功臣为奴。惟敬无子，妻为南妓陈淡如，少亦知名，时已老矣。沈诛后，部曲星散，淡如与嘉旺，俱不知所终。惟敬渡海时，余家有一旧仆随之。及还，云日本国多风，四时皆然，四面皆至，所谓飓风也。俗好楼居，至十余层，而又不善陶埴，即王居亦以茅覆，故易败，亦易成。土俗与旧传略似，唯所谭用箸最奇。其俗侈于味，强半海错，中国所未名者，每宴会，虽黄白杂陈，不设匕箸，临食则侍奴取小材长尺许者，对客削成札，人置一双；既朘，便对客折之，不复再用。每堂庑间，必设箸材半楹，以备朝夕供具。日必再浴，不设浴锅，但置密室，高设木格，人坐格上，其下炽火，沸汤蒸之，肌热垢浮，令童子擦去，然后以水从顶灌之，大抵其好洁如此。
【斩蛟记】关白之犯朝鲜，朝议倾国救之，时宋桐冈（应昌）以少司马督师专征。宋无阃望，能大言，次年将内计，有物色之者，因力任东事，大司马石东泉主之，内阁则赵兰溪暂代首揆，唯石是听，特遣二主事赞画，皆妙选才望，赐四品服以往。宋亦加服一品，得僇副帅以下，事权特重。后碧蹄馆败归，师遂不振。次年癸巳，一赞画者，以拾遗论罢。其人故耆夙名士，为太仓相公门人，号相知，意其能授手。时竞传关白已死，遂作一书，名《斩蛟记》，首云关白平秀吉者，非人亦非妖，盖蛟也。漏刃于旌阳，化成此酋。素嗜鹅，在朝鲜时，曾谋放万鹅于海中，关白恣啖，因得剚刃，而主之者，昙阳大师也。记出，远近骇怪。其同邑先达，遂作《辟蛟记》诋之，以快宿隙。究之。关白实未死，此君亦未得出山。而太仓相公曾见此记与否，皆未可知也。斩蛟之记亦有所本，潘玺卿雪松（士藻），冯司成癸未所录士，滞符台十年，在京偕诸名士立讲会，每云吴猛镇铁柱宫，实多遁去者。许真君约后千年，当生八百散仙，馘此孽魔，今正其时矣。我为一人，与某某等皆同列，余师司城公，亦其一也。京师信之，竞求附仙籍。潘一同年素不预讲，亦遥，隶群真，起大宅埒王公，云拔宅上升时，勿令赀产有所遗。司成见而姗笑之。又袁中郎为吴令时，与彼中一名公交厚。名公素以圣人自命者，每论事，辄云 如来如此说 ， 大士与我商略，亦如此说 ，其他称引果位不胜纪，袁谈及必抚掌不已。又屠纬真在湖上，一日忽对余曰： 昨日吾解一大纷，关壮缪、苏文忠各来枉顾，二人素未识面，偶苏举曹刘并称，壮缪震怒，谓小子何敢辱吾兄，至与阿瞒伍。苏争之甚不服，两相搏斗不休。若非余力解，则东坡饱老拳矣。
屠为予父执，弟俯首匿笑，不敢对。大抵才士失职，往往故为夸诞，以发舒胸中磊块，不足信，亦不足哂也。
【征安南】嘉靖初年，安南久逾贡期，又侵夺广东钦州四峒，朝议欲问其罪。时王文成新起征田州，威名甚重，桂文襄暴贵用事，讽王乘兵力取安南为己功。王不应，恚甚，嗾人论之，夺其世爵。时湛甘泉亦附桂力主恢之说，王祸遂不可解，时湛甘泉至不可解共十八字，据写本补。又数年安南尚不宾，时闽人林希元者，为钦州知州，林故名士，从卿寺外谪，负才不得志，乃上言安南可取状，凡六疏犹不止。时夏文愍新登首揆，林同年也，以保境息民为言，林说遂不行。仅勒莫登庸归四峒，献代身金人，遂罢兵。林卿人李默，移书戏之曰： 钦州非用武之地，君而亦非封拜之相。 盖议林貌寝也。夏贵溪不欲用兵，亦谋国远虏。迨其后议复河套，又力主其事，致陷重辟，盖贵宠已极，复思以书生关茅士，此与桂安仁同一肺肠。
即张永嘉当局，曾议恢复大宁三卫故地。使其说果行，亦必至偾辕取祸矣。安南议起，时太师武定侯郭勋，欲因以希上赏，奏请勒禁兵及各路师待发。已得旨，独户部左侍郎唐胄力谏，有七不可之说，且云： 太宗以黎李犁弑篡、杀使臣，诸大罪讨之，兵已压境，犹遣行人朱劝，许其赎罪，及不悛而后灭之；求阵氏后不可得，乃郡县之。仁宗每以为恨。至宣德再叛，杨士奇等举先帝遗意，以闻宣宗，亦曰： 皇考追憾此事，时形慨欢，朕屡闻之，遂决意弃焉。 世宗闻其说，亦为心动。时咸宁侯仇惊、尚书毛伯温等奉命，兵饷已集，乃遣礼部尚书黄绾往谕，其后莫登庸服罪，罢兵而还。 卒用胄策，其全中国生灵多矣。今上癸巳甲午间，日本侵朝鲜，至调天下精兵，夷汉俱扰，卒不得要领，而海内物力已竭矣。使有唐胄其人，当不至此。袁中郎论朝鲜事云： 譬如邻人自相讦讼，我乃鬻田宅，卖儿女，为之佐斗，不亦惑乎！ 斯语可念。
【安南纳款】安南在本朝，凡三征而三定之，人知之矣。不知元世祖时，亦征之凡三次而后输服，特未及郡县之耳。初征时，故宋陈尚书子丁孙，及其婿梁奉御，苏少保子苏宝章，及赵孟信叶郎将等，俱降附。盖宋遗臣逃异国，不特陈宜中入占城也。陈日烜在元世祖朝，僭国号大越主，宪天体大明光孝皇帝，更名陈威晃，年号绍宝，元兵陷其国都而归。本朝自宣德弃地后，尚修朝贡。嘉靖初，莫登庸篡黎氏自立，亦建国曰大越，改元明德，禅位于子方瀛，改元大正，分所部为十三承政司，以拟天朝之布政；各立宪察司，以拟按察；又各立总兵使司，以拟都司。及上赦之，革其王号，隆封方瀛子福海为安南都统使，赐以银印，秩从二品，其十三司改为宣抚。然而仍帝其国，不用所赐印，且名入贡曰交邻。其后不复守三年入贡之约，且侵奥西无虚日。盖自汉及六朝以后，专制一方，屡服屡叛，夷方之难制，未有及之者。元时献代身金人，以精金为全躯，以大珠为两目，但不知莫登庸嘉靖间所献，其制何若？又安南人自称其国为阿南国，至今尚然。福海死，子宏瀷嗣。
嘉靖末年瀷殁，子莫茂洽嗣。后溺死，其国渐乱。莫氏相传凡五十余年，至今上初年，而黎氏又兴。先是黎譓为莫登庸所篡，其子宁犹奉黎祀，又三世为黎惟邦，与其故臣郑松协谋，起兵诛灭莫氏，尽复故土。惟邦死，黎惟潭立，始以情事上闻，且进代身金人，以求封号，时万历二十五年也。上嘉其意，封都统使，如嘉靖故事，别铸印以赐之。又七年而惟潭死，子惟新袭位，不告哀，不入贡，亦不请封。诏命诘责之，始以年幼初立，国内逆贼构乱为辞。上命姑贷之，仍许通贡，封爵如其父。
再请给印，时屡勘无他，乃又赐以新银印。上表谢恩，贡奉如期，较先朝更恭顺云。
【仇鸾谈兵之舛】仇鸾自庚戌秋虏入，得上宠，比壬子追僇，恰二年耳。其间意气之骄盈，议论之舛谬，概难枚举。即如辛亥六月，虏报渐急，鸾奏请欲自领京兵民兵迎贼，而以边兵分遣附近，追剿零贼，且许军马食民田禾。大学士嵩乃言，今岁调遣到边兵，以其惯经战阵，全赖入卫京师。今却遣兵出外，以待零贼，而用京兵民兵以迎大贼，臣等莫喻其意云何？
又行军纪律，有擅取一物者即斩，宁使虏过，田苗食尽，必不可下此一令。会礼卿阶亦言之，得旨允行。七月鸾又请借民田车，以备战守。上曰： 去岁造完战车，专备御敌，如何又取民车，益增骚扰？ 不允行。盖建白乖谬，而君相俱疑厌之矣。是年鸾出行边，惟督臣与雁行，即巡抚亦佥坐，不敢具宾主，若兵备则竟隅侍，鸾晏然受之，人谓其器满将覆矣。初仇与严共事，夏曾得志，情若父子。既已，同诸大臣入直撰玄文，遂拟郭勋故事，欲挤严而独擅大柄，嵩始恨之。而仇亦密以嵩父子贪横事上闻，其说几行矣。严乃益结徐共排鸾，因其死，遂合谋使陆炳发其阴事，以至夷灭。是时严、徐尚未有隙，弇州独归诛鸾之功于徐，未必尽实。然《实录》中亦云： 徐阶密疏鸾通虏误国状，上始惊，收其兵权利，鸾因悸死。未知何据？
【杀降】嘉靖丙辰，倭酋请降，时督帅为胡襄愍（宗宪），许以不死，已上疏于朝。既而有流言，谓贼首汪直、汪五峰者，与胡少保俱徽人，潜通重赂，贷其族诛。胡悸惧无策。赵文华正以少保视师，劝胡追还前疏，尽改其辞，汪酋辈遂俱授首。近年壬辰，宁夏之事亦然。初哱\承恩受围既久，乃请降于监军御史梅衡湘（国桢），亦许贷其命，且授以官，承恩欣然，斩刘东阳诸叛贼以献。既而督臣叶龙潭（梦熊）愧功非己出，决策诛之，遂俘之朝，寸磔于市。梅恨甚，有诗曰： 弃甲抛戈满路旁，家家门外跪焚香。军门忽下坑降令，关市翻为劫夺场。
计就平吴王浚老，谋成返晋介推藏。山中黄石休相问，已乞仙人辟谷方。 其怨悱可知矣。自古杀降必非阴福，然汪、哱\之流毒南北，即戮之非过也。
【奇兵不可再】戚少保（继光）初以征倭至江南，命士卒于山中习放鸟铳火鼠之属，适林莽中有群猴，见而窃效之。久之，猴之技胜于人矣。一日倭大至，而戚兵少，度与战必不利，乃匿勇壮于隐处，而以轻锐挑之佯北，先掷诸火器于山坳内，倭之追得寻至，猴见髡跣横行，不类所习睹，疑为异兽将噬之，争燃火发炮，倭大骇狂奔，死者枕籍。伏兵四起，遂获全捷。
往丙戌丁亥间，顾冲庵（养谦）抚辽左，俘得海上零倭数十，皆贷命以实行伍，私念大虏目未识岛夷，可以奇胜之。一日报虏骑入犯，命诸倭仍故装匿中军，候战酣时，急执发跳跃齐出，虏惊未定，则霜刃及马足，皆踣仆就戮，余骑迸散，因以奏功。
他日虏再入，复命发前法赴斗，遂无一人还者，盖虏奴知其技止此，已先为备矣。乃知田单之牛，刘寻之驴，俱已陈刍狗，再用未有不败者。如戚少保出奇，真堪大噱。
【武弁报恩】钱宁微时，受知于右都督毛伦。后伦坐刘瑾党，论永戍，揭黄停袭，迨宁用事，为之夤缘赦罪为编氓。比伦死，其子毛锦请袭世职，兵科给事潘勋驳之，谓伦因婿杨玉，入刘瑾党，朋奸乱政，即十世不可宥，其祖职万无可继之理。
盖玉与张文冕等，俱瑾第一用事羽翼，已骈斩于市久矣。至是宁势熏灼，擅回天之力。请于上命，锦仍袭指挥使，以报伦知遇焉。嘉靖间，曾司马铣以复套事见法。其爱将李珍者，榆林人也，先为游击将军，坐法贬行伍。曾爱其能，从徒中超复故官。曾得罪后，分宜相憾之不已，又欲罗织杀其子淳，令人劾珍克侵军饷数万馈淳，浼其入京赂要津。比逮至，拷掠穷治，备极五毒，终不承铣子受赃事。法司乃止坐珍减饷论死，而淳得免。若珍者不知何如人，然以死存孤，使曾氏不至夷灭，庶几有国士之风。钱宁罪恶，死不足赎，亦能不负恩地，曲报知己，俾延世爵，其善亦岂可没？今之士大夫读书知理义者，有愧武人多矣！李珍，寻以庚戌虏警，赦出复用，至大将。
【款议有所本】隆庆四年，北虏俺答，失其孙把汉那吉。
时高中元在阁，王鉴川在边，议还之以易叛人。初甚哗，而后卒得成功。其论虽创，实有所本。宣德十年，北虏脱火赤等三人归附，言其酋朵儿只怕，率骑三千，近在凉州，失其甥卜曾罕虎里，乞还之。时皆不之信。先是朵儿只怕，从和宁王阿鲁台归附，已拜为都督。阿鲁台为也先所败，朵儿无依，常寇凉州，其甥为边将所获，故遣使求款。上与兵部尚书王骥议，谓宜遣人招抚，乃敕边将，同脱火赤等往谕：但尽归凉州所掠人口，亦还尔甥；若萌异心，妻子不保矣。后果如所策。高中元岂先具此藁于胸中耶？抑暗合也？若嘉靖末，宣大总督杨顺之，纳淫妇桃松于寨，致虏大入。相嵩居内，遂欲弃大同右卫，真无策矣。
【蔡见庵宪使】隆庆间，北虏效顺，各镇议马市讲款。虏酋俺答，贡马至宣府，其妻三娘子者，专虏中事。时蔡见庵（可贤）宪使，备兵阳和，正同督府宴犒于城上。蔡少年登第，丰姿白皙如神仙，三娘子心慕之，在城下请于督府曰： 愿得兵道蔡太师至吾营中，一申盟誓，以结永好。 蔡出城至其营，正奉湩酪为寿，忽以精骑数十，拥蔡北去塞上。大骇，欲追，然诸砦俱安堵，未敢遽议剿。数日后，仍送蔡入城，则虏妇已荐寝于毳帐数夕矣。自此边尘不惊，西陲寝烽者数岁。蔡坐此，被议罢归，三娘子每至边，辄以蔡为问。一时推毂者亦众，因再起再废。至壬辰夏，刘哱\之乱，言者复以边才荐，又用为宁镇河西道，既奏功进大参，又以言归。甲午再起辽东，未久仍被议去，而蔡亦暮年矣。阏氏自献，边臣不能守慎独之戒，于廉隅或稍妨，而威重亦未失。遽遭吏议，而屡蹶不振，惜哉。
【京营操军】京师禁兵，号称数十万，然皆尫弱，又大半顶名，无一能操戈者。嘉靖庚戌，虏薄都城，戒严固守，至不任登陴。后赵大洲（贞吉）相公，有分营操练之议，竟无寸效。
顷年庚寅，曾健斋（乾亨）为光禄少卿，故以御史以谪，有伉直声，议欲选三大营，并罢诸弁不任事者。此疏初传，京城汹汹，曾不知也。时光禄兄见台（同亨）为工部尚书，一日入朝，为无赖武弁数百人，拥其舆，诉且诘，至于诟詈，几碎其衣冠，急避得免。盖误传草疏者为司空也。使其得请允行，必有领军张彝之变。俯仰古今，可为浩叹！
【兵事骤迁】嘉靖间不次用人，如议礼张、桂诸公不必言。
从倭虏事起，西台中则有王思质（杼）以御史庚戌守御通州功，升佥都御史。既而倭事起，胡梅林（宗宪）以浙江巡按御史，升佥都抚浙。此皆兵事骤兴，难拘典制。若通政赵甬江（文华）出视倭警，归而报曰： 旦夕且平。 未几倭大炽，惧上谴责，乃告讦吏部尚书李古冲（默）出题谤讪。上大悦，从工部侍郎，直升尚书、太子太保。仍出视师，则人人切齿，抑不可比于军兴矣。此后登进遂少有超异者。惟隆庆间张学颜以山东副使升佥都，抚辽东；刘应箕以山西副使升佥都，抚大同；吴兑以河南副使升佥都，抚宣府。虽以才望，亦出高新郑掌铨，报宿知也。至今上乙酉，升蓟州兵备副使顾冲庵（养谦）为佥都抚辽左，则以边才素著。庚寅升苏松兵备副使李养愚（涞）为佥都抚应天，则以先朝直臣。此后不多见。至壬辰宁夏功成，监军御史梅衡湘（国桢）当不次大用，然犹先转太仆少卿，寻以佥都抚大同。盖当事者犹斤斤惜名器，稍迂其途以酬功。而御史迳超佥堂，遂绝响矣。
【克复松山】陕西边防以弘正之失河套为第一要害，次则嘉隆间之失大小松山，皆关石虏族内犯最紧巢穴也。河套在宁夏镇，自夏文愍、曾襄愍被祸以来，无人敢再议。今则以为必不可复，且必不宜复矣。唯松山在甘肃镇，自为虏寇宾兔所据之后，内地仅有一线之通。先朝西方名将如马芳，滨死犹以不及恢复松山为恨。近日万历戊戌，三边督臣李次溪（汶）、甘肃抚臣田东州（乐）、甘肃总兵达云，道臣刘敏宽等，厚集夷汉将士，尽锐剿杀，虏众举族遁去，大小松山尽入版图。建筑城堡，以芦塘等城属固原镇，红水河等属临洮镇。河坝岭等处属甘肃镇，其地东阻黄河，北控宁夏之贺兰山，西南连接庄羌兰靖诸边，延袤千余里，号为沃土。于是甘肃千四百里之冲，俱安枕矣。功状条上于朝，再核得实，李田俱晋宫衔，荫世袭锦衣，达云外卫世千户，其赏似未足酬劳。今上武功虽盛，此役尤为俊伟云。
【西南诸捷】今上用兵西南，大抵多捷。如万历乙亥，四川之平九丝，拓地几千里。时大将为刘显。癸未之缅甸大酋莽瑞体反，纠陇川酋岳凤同逆。凤为游击将军刘綎所擒，俘献关下。綎即显之子，后屡为大将。又越三十七年岁乙未，为杨镐所绐，战殁于辽左。当俘凤时，申、许二相俱峻加三孤。又如万历癸巳，缅酋多俺又反，陈用宾擒斩之。万历丁酉，顺宁府土酋猛廷瑞、大候州土酋奉学叛，讨灭之，各改流官。万历丁未，陇川酋多安民又叛归缅，滇兵亦举平之。此皆云南一方事。
至川黔之灭播川，平苗仲，亦无不如意。惟近日东北用兵，竭天下之力，聚三大帅数十万众，尽没辽水，坐成历火燎原之势，差为不竞耳。昔唐文皇芟刈群雄，手定率土，独困于东方莫离支一小丑，近事亦略似之。
【梅客生司马】麻城梅客生（国桢）大司马，少登公车，高才任侠。其中表刘思云守有，亦大司马（天和）孙，时领缇骑，与江陵、吴门二相相昵，而好文下士。梅每游京师，辄以羽林卫士给之，因得从游狎邪，如杜牧之为淮南书记时。尝题诗倡馆，有 门垂夜月梨花冷，帘卷东风燕子寒 之句，为时所脍炙。后至癸未始登第，齿已长矣。出为邑令，入西台，会刘哱\倡乱，朝廷大震，乃上疏力荐辽帅李如松往讨，而请身监其军。至则亲擐甲胄，当矢石，屡挫贼锋。镇城窘急，亦自相鱼肉，献贼自赎。因奏功还，峻迁中丞，开府云中，以至右都御史，赠今官。如松在环卫，故与梅为方外之游，握手衔杯，誓以功名各自奋，果不负所期云。如松后以辽帅战殁，梅亦终保身名而卒。如松为宁远伯成梁长子，有弟如柏、如桢、如樟、如梅，皆至大帅，俱善以酒色苞苴笼致缙绅。有徽州谢存仁号太涵者，为辽阳道参政，如梅为镇帅，出其爱妾一幅画者，与角饮，谢酒酣相娱谑，立遣舆赠之。其人固燕市娼，以美冠都下者。兄弟才术，大都不出此，今杨中丞沧屿（镐）抚辽时，亦与如柏结义兄弟，曲宴私觌，大抵如前。所云建□菲茹，杨从田间起督师，以大兵四路出关。如柏时以辽帅起废于家，杨请于朝，使将中军，以为功在漏刻，为李氏茅土地。既知事不就，阴檄如柏率部全师归，杜刘二帅不知其旨，第奉令克期深入，救援路绝，只轮不返。李成梁始起辽东，不为无功，至是一败不复，亦皆如柏之力。杨李俱论斩，如柏死狱中。士大夫素以豪杰自命，不幸为此辈所豢诱，入其彀中，究至误身以误天下，悲夫！行是援朝鲜时，蔚山之战，城已垂克，因杨镐欲李如松居首功，不许南将先入，下令退还，倭众乘之，天朝全师俱溃，识者恨之。
【福将】古云薄福之人，不可与共功名。此语信然。李少师（于田），身长八尺，腰腹十围，望之知为巨公。播事正亟，用为制帅，一鼓灭之。会以忧归，而运道告梗，旋从苫次起治河，因开泇河，为百世利。其举动安详，语言敏赡，又粹然文士也。己酉辽东边事渐棘，时李已秉中枢，余妄献一议，谓当亟将辽地改为郡县，使文吏得展其才，专其责，且使武弁亦严，刀笔吏不敢恣横如旧时。而叆阳宽奠清河外诸要地，为抚臣赵楫、镇臣李成梁擅行割弃者，亦可从此清出。李大喜，是其说。而事体重大，众议未谐，议因中格。此举果成，亦不足为辽重轻，而此公处心听采，亦见一斑。使其今日在事，辽事未必败坏至此，如天之不慭\遗何？播奏凯后，上欲践初约，封以世伯爵，首揆沈四明力沮之而止。少师乙巳年从济上忧归，而安氏争地，事久不决。李从苫次抗疏，谓揪地寸尺不可授安。且悔当时不尽一时兵力，并安氏灭之。盖才大气锐，自不以县辽为非也。
【进银立兵营】丁酉戊戌间，矿税盛兴，奸人辈竞与欺罔。
己亥三月，有福建福清县举人林章者，同百户王官，把总徐希昌等，上疏乞于淮南一带，买盐行引，又求于大江天宁州黄天荡二处，养兵以防寇盗，且进银一万三千两以尝上。时阁臣忧之，上疏直云： 大江之中浩渺贼薮，此辈欲得之为巢穴，以聚众起事，其志不小。 上允其奏，逮诸人下诏狱治之。则此万余金乃扬州监生代出，而林章主其议以上疏。法官恨之，相继死狴犴。全盛之世，主上偶计刀锥，群小遂借以售奸，名在贤书者，亦思盗兵逞志。言利之害至此。
【名器之滥】宋时杂技异途，亦有虚衔，如某州医学助教之属，以优假闾里中杂流耳。惟本朝则凡医人出入贵家者，辄求得告身，称太医院吏目；门下奴目客，则称礼部铸印局大使，遂俨然铨曹选人矣。又如武途虽云杂冗，乃两都元枢，以紥付饷亲友，初犹名色把总耳，今乃不书都司，则书守备矣。初犹一二人，近来普天重是矣。夫都阃系正二品大帅，国初列方伯之上；守备专制一路，领敕行事，此岂兵曹得给勔除授乎？昔至德间，大将军告身，才易一醉；宣和间，朱勔家奴，皆拜横行刺史，衣金紫，行酒炙，无乃似之，但其时何时也？
【武臣自称】往时浙弁牛姓者，官副总兵，上揭张永嘉相公，自称 走狗爬见 。其甥屠谕德（应峻）耻之，至不与交。
然此右列常事耳。江陵当国，文武皆以异礼礼之，边将如戚继光之位三孤，李成梁之封五等，皆自称 门下沐恩小的某万叩头跪禀 ，又何怪于副将之走狗耶？
【都督将军】古人都督之名甚轻，如贾充伐吴，其帐下都督周勤勤原作觐，据晋书列传第十贾充传改，见录充入一径，盖不过牙门列校之属耳。然其时，即充已有都督秦凉诸军事之拜，出为方镇大帅，自是六朝皆然。至随唐因有某州都督，遂为郡牧正任矣。宋世以宣抚使为兵官第一，得斩节度使以下。
其后又以宣抚不足重，加宰相吕颐浩为都督，而张浚因之，乃至中书三省，亦奉行其文书，而尊宠古今无匹矣。本朝以此衔为右列流官之冠，其秩正一品。而同知从一，佥事正二，超六卿之上，其贵几埒晋唐。此后因以为正总兵官带衔，未几而副将亦得之，遂櫜鞬而趋走于抚院之庭，又何论制府？至嘉靖之末，马芳以游击奏功，世宗特加右都督，则偏裨亦领此秩，愈不足重矣。若将军，则秦汉以来乃制将军号，其后名称渐繁，不可偻指。本朝以镇国将军为正一品，以待宗室郡王之支子；次则辅国，奉国；而大帅之挂印为将军者，如镇西、征西、征虏、平虏之属，尚是雄任；若龙虎骠骑以下，则为二品至五品散官，姑为美称而已；其最猥下者，则殿廷侍卫之大汉，摆列之红盔，亦以市井丐乞得称将军，而贱极矣。
【叉手横杖】今胥吏之承官长，舆台之侍主人，与夫偏裨卒伍之事帅守，每见必射袖撒手，以示敬畏。此中外南北通例，而古人不然。如宋岳鄂王初入狱，垂手于庭，立亦欹斜，为隶人呵之曰： 岳飞叉手正立。 岳悚然听命，是知古以叉手为敬。至今画家绘仆从皆然，则今之垂手者倨也。古伍伯在公庭，必横梃待命，其怠傲不遵命者，始直其杖。余观今禁门守卒与武弁辈，每遇大僚出入，俱直立其杖，大呼送迎，无一人敢横持者，盖古今不同制如此。又古大帅莅事，文武官为之属吏者，不过庭趋声喏，今皆蒲伏叩头，无敢言及喏矣。若抚按之待其下，惟由科目者尚得打躬，讲揖让之礼，他如州邑佐贰，俯首阶下，与隶卒无异，想古人亦不然。


○工部
【裴侍郎履历】裴琏者，湖广监利县人，洪武间，以太学生授剑州知州，升浙江按察佥事，再改江西，坐累谪兴州，召入为北京道御史，升河南按察副使；又以累谪武清，后荐起为广东道御史。仁宗在东宫素知之，擢春坊中允，改大理评事；又升刑部主事，坐事降易州同知。至洪熙初，以旧宫臣升工部侍郎，改北京行部；又坐事降涪州知州。而子纶，先以永乐十九年登一甲第三名，为翰林编修，当貤封父母。琏乃弃其官，受编修文林郎之封。其人盖三为方州正侯，两为御史，三为外台宪臣，再为流人，一为官僚，再为法司属官，再为两京贰卿，而终以封公归老。其宦途所历，升沉变幻，何异渠家先世之裴伷先也。琏至宣德十年卒于家，盖仕宦几五十年，称封公者又十年。
【工匠卿贰】嘉靖间，徐杲以木匠至工部尚书。当时在事诸公，亦有知其非者，以世宗眷之，不敢谏。然先固已有之。
宣德初，有石匠陆祥者，直隶无锡人，以郑王之国，选工副以出，后升营缮所丞。擢工部主事，以至工部左侍郎。祥有母老病，至命光禄寺日给酒馔，且赐钞为养，尤为异数。正统间，有木匠蒯祥者，直隶吴县人，亦起营缮所丞，历工部左侍郎，食正二品俸，年八十四卒于位，赐祭葬有加。二人皆吴人为尤异。至若吏员徐晞之为兵部尚书，奈亨之为礼部侍郎，且充廷试读卷官，厨役蔚能之为光禄卿，俱在英、宪二庙年间，又不足言矣。
【赵尚书荐贤】赵甬江少保，授任阅视征倭，首荐唐司直荆川（顺之）、秦中允白崖（鸣夏），俱为兵部主事。唐负重名，有公辅望。未几得佥都御史，而殁于师中，秦至中途彭城，以亚夫之疾客死，不及用也。秦望非唐比，且以主试，中翟诸城二子罢归，此起亦属幸事。然两公以木天近臣，久抑林下，骤得赐环，不无喜色。少保幸臣，强颜荐贤，亦何异石亨之荐吴康斋？两公出山，虽显晦稍异，而所就止此，不如康斋不拜之得也。
【朱震川司空】朱震川大司空，为左少宰，有才望，且交欢首揆徐华亭，以此骄于公卿间。时吾乡陆五台太宰为选郎，意薄之，会南司寇缺，即推用之。朱不预闻也，以此恨入骨，即唆其最厚门人、御史孙立亭论之，陆遂削籍去。孙后再踬再起，为少宰家居，陆出秉铨，即起孙为总宪，与同事。孙感其恩，尽捐前却，订莫逆交。人谓陆惯操权术，以笼罩名流，岂其然乎！孙后正位铨席，与张新建有违言去位，张亦被蜚语继归，仇隙至今不解，人益追服陆之善处怨家云。朱后移北冬卿，又见知于江陵，几正首曹之位，偶以小迕失欢罢归。朱易攵历多劳绩，前后皆受知于政府，终不得大柄，盖有数耶（朱名衡，陆名光祖，孙名丕扬。
【刘晋川司空】沁水刘大司空晋川（东星），清修名臣也，独好为矫厉之行。甲午年，从协院副都御史转少宰，时，其同年沈继山（思孝）司马，以大理卿召入，故其极厚同志也，初见即招入书室，蔬饮正洽，忽微讽沈曰： 兄此来甚慰举朝属望。但兰溪公善人，且耄，可待，幸姑留之数月，何如？ 沈不知所谓，面发赤曰： 我去国许年，仅九卿之末，首揆去留，我安从知之。且主之耶？ 即怫然别。是时太仓甫去位，兰溪当国，其次即新建，两人已不相洽。沈与新建素厚，故疑沈欲逐赵，而刘又赵所厚也。沈出遍询，始知其语有由来，心已蓄不平。又一日过刘，则李克庵桢司寇在座，李先为佥院，与刘同事，共饮脱粟，固劝沈同进。沈曰： 吾已饱矣。 刘哂曰： 沈兄素豪侈，不能啖此粗粝，但我无从觅精凿，奈何？奈何？ 李固沈任光禄时旧寮，亦相善者，乃正色谓李曰： 公且罢箸，听我言，我辈忝大九卿，月俸例得上白粮，尽可供宾主饔飧。今匿其精者，而以操军所请漕粟饲我，此人全作公孙弘行径，不足信也。 李、秦人，最朴诚，闻言大悟曰： 刘公信非端士。 即相率出门。后来沈与刘赵隙遂不解，以致富平太宰，新建相公，成贸首之仇。虽非一事，此段亦其张本云。
吾乡吴生白（中伟）比部，故刘司空督学浙江时所赏拔士也，戊戌举进士，授南行人。归过淮阴，时刘以故少宰起田间，总督河漕。吴谒之，留款坐话旧。良久，因留之饭。又良久，忽若自失者，顾左右云： 可问内庖，今日是买肉日期乎？抑买豆腐日也？ 左右入问，又对曰： 当买豆腐。 乃揖之出曰： 果如此，今日不敢奉留矣。奈何？ 以上二事，俱二公亲为余言。
【邵上葵工部】工部郎邵上葵（辅忠），浙之宁波人，戊申年朱山阴当国，不为时情所附，邵上书痛诋之。时浙人被弹射无免者，邵独见推于名流，即得越次主山东试，旋推铨部，虽不得旨。然骎骎向用矣。次年复专疏攻淮抚李修吾，于是台省郎署继起，白简不绝，救李者亦接踵，佐斗无虚日。去年名流辈遂大恨之，尽目之为戎首。邵寻以请告归，齿及其姓氏者，辄戟手秽詈。邵之两年昌言，其是非未可定。然一人之身，朝夷暮跖，亦可以观世变矣。邵今居忧，闻至墓次相地，白昼为人所刺，幸漏刃而逸，未知信否。
【京师营造】天家营建，比民间加数百倍。曾闻乾清宫窗槅一扇，稍损欲修，估价至五千金，而内榼犹未满志也。盖内府之侵削，部吏之扣除，与夫匠头之破冒，及至实充经费，所余亦无多矣。余幼时曾游城外一花园，壮丽敞豁，侔于勋戚，管园苍头，及司洒扫者至数十人。问之，乃车头洪仁别业也。
本推挽长夫，不十年即至此。又一日于郊外遇一人坐四人园轿，前驱，呵叱甚厉。窥其帏中，一少年戴忠靖冠，披斗牛衣。傍观者指曰： 此洪仁长子，新入赀为监生，以拜司工内榼为父，故妆饰如此。
【两京街道】街道惟金陵最宽洁。其最秽者无如汴梁，雨后则中皆粪壤，泥溅腰腹。久晴则风起尘扬，觌面不识。若京师虽大不如南京，京之开封似稍胜之。但冬月冰凝，尚堪步屟，甫至春深，晴暖埃浮，沟渠滓垢，不免挑浚，然每年应故事而已。壬子之初夏，有一工曹郎，管街道厅，毅然任其事，特疏请旨：既得之，大书圣谕，揭之牌上，导以前行，凡房舍稍侵街巷者，悉行拆毁，怨声满耳。有一给事马过，拆房者掷砖，误中其颅，不胜忿，遂相奏讦工部，上疏诟之，至云： 公道世间惟瓦砾，黄门头上不曾饶。 此给事故能作异同者，遂有人赞叹工郎以为风力，工郎益喜自奋，屡行建白，畅论时事，顿被正人之目矣。其时南中有一大老，本金陵人，为南少宗伯，久不北召，方引领大拜，偶署工部。值北有清街之举，慕艳其事，亦出榜清理街道。凡系开国以后，兴造大小房屋，俱命撤之，即其密戚先达，毫不假借。远近公私，骇怖夫措。施行未竟，而以艰谢事矣。街道一役，本两公职掌，一以无心举事，横博时誉，遂弄假成真；一以有意取名，为识者所窥，不免举故事失之。时局移人，即公务亦在楸枰中生活。
【工部管库】近年工部郎，多挂吏议，然有极可哀者，如节慎库一差，本冬曹职掌，巡视者不过司监督稽察其弊耳。于未、戊申有一给事，滇人也，以庶常起家，为时情所推，来司巡视，则直专其出纳。一切领状，早衙金钱，入暮即批允。管库主事，即开库发银，惴惴不敢吐气。或发镪稍迟，即呼詈如奴隶，但含泪谢过而已。两年间，所橐黄白及珠琲瑰异，不下数十万。京师大沸，相视莫敢发。有一台臣为京师人，椎鲁不识物情，露章弹之。给事出不意，尽寄其赀装于所知，不待旨下，宵遁出城。其时盖有仇家恐喝之，诡云台臣欲围其它宅，搜其橐也。行后而救者蜂起，即南都亦响应，司库主事，反以失职被弹去。至辛亥大计，主事与给事俱坐镌级。物论亦有不平之者，终称给事负枉，争为昭雪，荐剡满公车。而主事者林居食贫，每为人言往事，泪辄承睫。滇给事之在事也，权力震一时，都中人争媚事之，有一锦衣以二女献，一其女，一则姑也，给事嬖之，以冠诸妾，锦衣因为通赂，富亦至巨万。友人马仲良为作《桃叶歌》，今行于世。给事系籍凤阳，其后因游江淮间，遣人至都索所寓宝货，大半为旧交干没，敛气而归。
至甲寅、乙卯间，一御史闽人徐姓，视盐政于两淮，以墨被科臣白简受重谴，亦寄所得于江南相知家，比再来征故物，则偿者十不能二三也。两君俱高才负时望，独以簠簋稍被议云。
【工部差】工曹修造诸差，多与内监同事，迕之未免得祸。若与协和，必同染腻秽，为清流所薄。后日吏议，每从此搜抉，以故有志者类托故辞之，间有辞而不得者，如卢沟之重建，则皖人胡伯玉（瓚）领之，桥成，转大参而出，大计竟以贪处。
福府之鼎建，则都人房潭拓（楠）领之，亦以劳得大参，至大计亦镌秩。盖皆中官所波累也。近偶有一二西台谈及，云曾以视工至一冬曹郎私宅，适其同管工内官移庖在焉，邂逅欢甚，固留同集。但席间每呼曹郎为表兄，曹郎有赧色。西台怪询其故，则云吾与工部公偕勤王事，为表里衙门，故有此呼，以示亲昵。西台骇笑而别，抑更奇矣。○台省
【汤刘二御史再谴】弘治元年，御史汤鼐，论辅臣刘吉及礼书周洪谟等，刘恨之。御史魏璋，因承刘旨劾鼐，云寿州知州刘概献梦，以妖言谄之。鼐论风宪官受财，议革职赎徒，上特旨发肃州。卫充军。正德初年，以登极赦归，寓寿州，为州民王濡所讦，坐以逃伍，加杖八十，仍戍肃州。今上四年，御史刘台劾张居正诸擅权事，斥为民，后为辽东巡抚于应昌等发其巡方时赃私，谪浔州卫充军，寻死戍所。二御史俱以直谏受谴于先，又被诬于后，人皆冤之。然刘概馈白金且与之书，其中云： 别后梦中时相会。一夕梦老人骑牛背行泥泞中，公左手把一五色石，右手提牛肉，引就正路。 因思人在牛背，成一朱字。此乃国姓，孝宗怒而加等罪之不为过。时马端肃掌西台，亦拟妖言坐斩，赖王三原救之，得不死。刘台按辽，误报大捷，江陵条旨诘责，因惧而抗疏。二臣情事略同，其前后奇祸，各有指授，又若符节云。汤鼐初上疏劾诸大臣，谓礼部尚书周洪谟治家无法，党附权臣；右侍郎倪岳急于功名，昵近权要，縗\服徒步，送太监黄赐母柩；左侍郎张悦身服马尾衬裙，为市井浮华之饰；南京兵部尚书马文升身在兵曹，连姻武弁，纵子奢淫；少傅刘吉与万安尹直奸贪，今二人斥去，而吉与邱浚恬然进官。按汤鼐此疏，弹阁部大僚凡六人，若刘博野固不足言，如周文安、倪文毅、马端肃、邱文庄俱一代伟人，何至轻易暴殄？张悦生平不可知，是时言官方荐为冢宰，竟亦其时人望也。时马端肃已改北都掌院，乃上疏谓鼐劾臣，今为属官，必疑臣报复，乞放臣致仕，或改闲散避之。而上不许，元年五月，吏部尚书王恕以酷暑请暂停经筵，鼐又疏其不能将顺，乞以六月初一为始，仍旧经筵。则王端毅，亦其所不惬也。意其人以搏击树威，亦嘉靖初给事史道，御史曹嘉，隆庆之间给事韩楫、曹大埜之流邪？
【嘉靖诸御史】嘉靖十八年，上行幸承天，御史胡守忠以扈驾劳，升右佥都御史兼詹事府丞。二十九年，御史王忬按顺天，以守通州功，升右佥都御史，经略畿辅。三十二年，巡按浙江御史胡宗宪，以御倭升右佥都御史，抚浙江。盖非常之遇也。胡守忠次年即以罪诛；王忬迁至右都御史，坐边事下狱，死于市；胡宗宪加至少保兵部尚书，坐劾逮至京，死狱中。此皆世宗朝，可谓恩威并出。以至四十二年，御史姜儆者，江西南昌人，王大任者，陕西保安人，俱以访仙访法秘使还，并升翰林侍讲学士，尤为西台未有异恩。甫三年而削夺及之，则穆庙登极后事也。诸君受主恩殊，特俱不克终，皆西台非常之事。
【御史大夫被论】左都御史，汉以为亚相，唐为副相，元尤雄剧，秩从一品。本朝洪武初亦一品，后与尚书同正二品，而六曹之事无所不预闻，且提挈十三道，为风纪之长，未有反遭弹射者。今上御极三十余年，掌都察院者凡十余人，其间两公被劾，事出创见。前则临川陈炌，为纠御史赵应元，被户部郎王用汲所诋；后则仙居吴时来，为戊子场事，被户部郎姜士昌等所诋。俱目为相门私人，语不可闻。陈仅王一疏论后，犹在位数年始去；吴自姜疏出，攻击叠至，身无完肤，旋卒于位，寻至夺谥。此两公俱以直臣起家致大位，晚途遭诟，不值一钱，宪体至是扫地矣。若辛商臣（自修）则为丁亥大计，与何司空（起鸣）互讦两罢 近日温三原（纯）则为乙巳大计，与首揆沈四明相左去位。非如前两公坐而受詈，噤不能出一声也。顷己丑年南京御史王藩臣，疏劾南掌院右都耿定向；辛卯年北掌院左都李世达，亦为御史胡克俭所弹，则又皆堂属也。
【南北台员】十三道例设御史一百十员、南道三十员。北则满额，南或缺数，然亦必十人之外。近日考选久不行，事故者又相继，北不及其半，奉命巡方之外，一人管道篆数颗。又有公出，至大朝会侍班，借诸幕僚、经历、都事、照磨之类以充数，豸班寥寥，殊失全盛之体。若南中止三四员，又有上下巡江屯仓诸差，其巡视五城，遂借刑部诸曹郎代摄，此岂直越俎已哉！穷则变通，亦宜亟为计矣，
【南御史改北】吾邑故御史黄贞所（正色）者，宫詹葵阳洪宪兄也，以中书选南道御史。而先籍苏州，差巡下江，以桑梓不便行事，改北道差，巡按广东。事出创见，谓其别有径窦，且宜并宫詹为之委曲，物论大不相谅。寻积资出为福建宪副，同郡陆庄简为太宰，以壬辰外计论调，次年癸巳内计竟坐斥。其斥也，人皆不以为冤，而亦未尽然，同时有江亨泉（有源），为吴之太仓人，亦拜南御史，以乡曲情，于申、王两政府已许之，而难于独举，适有黄先籍一事，南台长为耿楚侗（定向），遂并题请改北，识者骇之。江故长者，且寒士，不为人所属目，改后即以疾归，寻殁于家，后更无人指及，而黄独受讥矣。细思操江都御史，管辖上下两江，延袤数省，安得人人异地始任事耶？即北直人为畿辅巡方，及他屯监诸差，亦未闻有迥避者。
况前此南直人授南台者多矣，从无调北之事。而自黄江以后，人亦自爱，无敢引以求改者矣。
【刘畏所侍御】江右刘侍御（台），江陵辛未所录士，受知甚深，以比部郎改西台，出按辽左。时方奏捷，故事，按臣主查核，不主报功。刘不谙台规，以捷上闻，江陵票旨诘责太峻，刘遂疑惧，露章数千言，劾江陵诸不法，颇中肯綮。江陵虽盛怒，然内愧且服，止从削籍。但每对客，词色间多露愤恚不堪意。谄者因思中之，诬其在辽时婪肆。抚按从而勘实之，又令刘乡人告刘居乡诸不法状，亦对簿追赃，刘坐戍广西之浔州，病死。或云为其戍长所鸩，莫能明也。江陵败后得昭雪，原勘按抚王宗载、于应昌等俱抵罪。其后二十年，议补诸名臣谥，时江夏郭少宗伯（正域）署部事，独靳刘不与，谓其抗疏，乃遭诘畏祸，先发制人，非本心云。自刘疏后，门生劾大座主者，如李佥事（琯）之于申吴门，安礼部（希范）、孙比部（继有）、丁中舍（元荐）之于王太仓，薛进士（敷教）之于许新安，相继而起，不可屈指矣。江陵籍没时，刑部侍郎邱月林（橓）衔命同大榼张诚行。邱故张怨家也，东阿于宗伯（慎行）与邱同里，时为宫僚，特贻书为宽解，且请勿苦其太夫人赵氏，人以于为厚云。
【山西乔御史】乔御史名廷栋，山西蔚州人，起家己丑进士，由大行拜西台，巡方三省，积资十年。其风采议论不可知，但闻其居家最可笑：每晨起具衣冠，升堂轩高坐，命仆隶呼唱开门，并搜索内室，喧叫而出报曰： 无弊。 然后家僮辈以次伏谒，或诉争斗事，为剖决笞断讫，而后如仪掩门，退入内室，每日皆然。尝闻宦情浓者多矣。然未有如此公者。
【房心宇侍御】房心宇（寰）侍御，督学南畿，时海忠介方自南少宰晋掌南台，自以夙望峻威夌，留都庶僚不能堪，而无敢议之者。房颇以材谞著称，独奋起攻之，至谓海瑞矫情饰诈，种种奸伪，卖器皿以易袍，用敝靴以易带，此真公孙弘布被中梦想所不能到者。时吾邑沈继山（思孝）司马为南冏卿，又专疏为海代辩，而劾房以私怨辱直臣。房复上章攻沈，云臣砥砺二十年，天下所知。且思孝与臣同里同年，而论议枘凿，不侔如此，则臣之品行于此已见。时房方盛气，其锋距亦劲，台省为之结舌。惟丙戌候选三进士共疏攻房，语颇峻，然不能胜，且得罪以去。房寻外转吴中张陈二给事，以诸顾二人同里新进用邱论逐，而身居言路，不及先言，乃各疏诋房以伸海，时三进士已得录用为府教授矣。房念众咻不止，其势且孤，乃尽出二给事先后请托诸手柬呈上览。上为重贬张陈，而房亦降级，语具所论私书中。海之再出也，年力已惫，渐不及抚南畿时，诸辩疏亦稍馁荏，次年遂卒于位。房之试士，用法太严，江南士子恨之入骨。至拟杜牧《阿房宫赋》作《倭房公赋》以讥切之，俱用杜韵脚，其组织之巧，叶字之稳，几令人绝倒。房试南士，以试牍贻人，名曰 公鉴录 ，合刻一等六等之文。
有一人以岁考领案补廪，次年科考，即以劣等斥之。其文并列，一日寄至都下，先人见太仓王相公，因问房心宇所寄考卷，曾寓目否？其一人忽赏忽摈，亦觉太奇，太仓公曰：余阅之不奇。
此人两试无可殿最，心宇品骘前后俱误。若余作文宗，两度俱入三等耳。 其轻之如此。
【私书】告讦之书，先朝多有之，终非长者之事，然少有发人私书者。丙戌年，南直提学房御史心宇（寰），与海忠介相诟病，人颇不直房，群起攻之。新科三进士，顾泾凡（允成）、彭旦阳（遵古）、诸景阳（寿贤），俱以劾房斥归，士林高之。既而房外转江西副使。至戊子岁，吴中张慎吾（鼎思）为吏科都给事中，与同里同年陈给事吴峰（烨）追论房诸不法，房乃发二给事往年提学时嘱托生童诸事，并其手书上之朝。上严旨诘责，二给事疏辩颇支饰。上愈怒，俱重贬，房亦调去。
房遂不出，张陈虽渐以量移，终不振矣。房发私书，大非雅道，有识者俱薄之。自是人有戒心，往还笔札，故为瘦词隐语，以防漏泄，或不署名，或云望焚毁，乃至有 乞即掷还 之语，其凿混沌弥巧弥深矣！抚按在地方有事须商榷者，致书于司道，此始于嘉靖季年。
至今上初年，而郡守司理州县之长，俱被两台书札矣。就中受乡绅请托者，反乞灵郡邑谳问之官，词既不典，气亦欠扬，或于纸尾书 右缴 二字，则下吏仍将原书缴还。上下相胶固，亦上下相猜防，欲求风裁之振，难矣。
【御史与边功】边功，自将帅而外，止当及督抚司道。若归功兵部、兵科，以及阁臣，已为僭滥，犹曰发踪调度之功也。
至于御史虽有监军记功之责，例主纠弹，不主荐举，又主叙功后覆勘，不主报捷时叙功，此定规也。自正德末，差满御史谢源等，以王守仁起义兵，征宸濠，留之军前，而体亵矣。自嘉靖初，陕西巡按御史吕光询，分总兵周尚文之赏，而职侵矣。迨庚戌虏犯京师，巡按御史王忬守通州，奏功骤拜中丞，而挞伐之勋，等于介胄矣。甲寅、乙卯，倭践江南，巡按御吏胡宗宪，与幸臣赵文华，合谋拒退，亦拜中丞，以至尚书三少而豸冠，风力化为绕指矣。隆、万之间，南北少事，台规稍振，号能举其职。今上初年，江陵当国，益务饬纪纲，御史不得他有所侵。会其门人刘台按辽东，以新入台，不知故事，误报捷音，为江陵票旨诘责。台惧甚，摭张阴事，讼言于朝，刘得罪以死。近年补诸臣谥，郭宗伯尚不许台易名，则犹以报捷一事也。近日宁夏之役，梅御史国桢，力荐李如松往讨，而身自领监军。
二人本兄弟交，至则协力成功。其报捷一疏，至此唐淮蔡旧事，盖拟如松为李愬，而以裴度自居也。其时庙议方喜告成饮至，不加深诘，梅即得冏卿中丞，人亦不以为忝。独给事中王如坚，特疏纠梅，谓其与武弁交结夸诩，无人臣礼。疏虽不行，识者壮之。
当宁夏奏功时，今中丞许少微（宏纲）在兵科，以叙功奉旨候京堂升用，许辞官，且让其功于巡按陕西御史刘芳誉。上不许，仅升刘俸而已。许虽名不伐，然而非体矣。刘未几亦止擢郡守。
【按臣笞将领】武臣自总戎而下，即为副将及参将，体貌素崇，与司道同列。近来多黠卒及游棍滥居之，日以轻藐。余所知则今上癸未，顺天巡按御史李顺衡（植），廉知蓟镇东协副总兵陈文治，掩败为功状，特疏劾之，旨下即行御史逮问。
至日便捕文治痛决三十板，下之狱，穷治问斩，此犹待诏下始行鞭朴也。近辛亥熊之冈中丞在辽东时，有沈阳参将于佟鹤年者，即虏族也，亦报级不实，熊先已具得其实，即挈佟并马至战场，遇地坟起处发之，则皆我战士无首尸也，其数不可胜计。熊即于马上褫佟下，就地綑打一百收监。随亦奏闻正罪，则又不待上命，竟自以军法行谴矣。二弁死不足赎，然按臣与制府事权，终自不同，揆之政体，恐稍未安。其他不及知者当尚多也。
反是者，则江太涵司马在闽之于戚继光，相倚若蛩蚷；谢太函方伯在辽之于李如梅，至结义兄弟，一则就功名，一则输财色耳。二公同别号，又皆新安人也，文武协和，固是佳话，若峻风节者，或不出此。
【行鸩】顷年丙午、丁未间，今廷尉余少源（懋衡）在台中，按陕西，与抽税太监梁永不相能。一日进饮而银碗色黑，疑永毒之，奏于朝，永不服，极辩其枉，余愈怒，奏讦不休，至余忧归而后已。同时楚御史史企愚（弼）行部荆州，与江陵知县过成山（庭训）不甚相知，亦进粥、银碗稍黑，疑其毒出于过，方悲恚大惊嗔，过闻急走入，亦不置辩，但收其余糜啜尽，史怒始解。史后与过同为台臣，仍不失欢。因观故户部侍郎谥襄惠邹守愚一事，亦相类。邹为广州守时，值其地御史，亦有庖人烹鸡事，置之极典。邹明其不然，呼囚再烹，则鸡仍黑，乃舍之，盖食物初炽，入银器必变黝色，而按臣以法官孑身居异方，或执法太过，每疑下人进鸠，以致有此举动。似当精为辨之，不然，损宪体多矣！
【言官劾父】台谏在事，遇大奸居位，即奋笔而弹，不避亲嫌，亦公尔忘私宜然。若今上初，刘御史台之劾座师张江陵，其词峻，其事确，卒罹杀身之祸，而议者犹以刘为薄。若正德间，兵科给事高涝者，奉命丈量沧州等处屯牧地，还奏备参先任各官拨派不均之罪，皆当追治，而都御史高铨预焉。铨即涝父也，时刘瑾播虐，以威胁天下，故淓逢其意，遂及乃父焉，时人皆切齿恨之，淓以直隶江都人，以庶常初授官。未数月而瑾诛矣。
【台省之玷】弇州纪台省之玷，首书永乐七年，御史袁纲、覃珩诬杀主事李贞一事。而永乐八年，又有一事，更可笑而不及书：北京御史邹师颜等劾启御史李公敏，娶见禁罪囚亲属为妾，或挟其妻就饮人家，通宵不返，廉耻道丧，渐习成风，致同僚御史刘先、刘勉、张睿、郭衡、商忠，俱娶离异不明之妇。
皇长孙命鞫治，俱处以罪。夫以文皇何等威严，而台臣宣淫至此，亦可骇矣！又是年省中亦有一事，而弇《州省垣之玷》亦不书者：吏科给事中陶玮，启其乡一匠不赴工役，私贾于外。
皇太子曰： 六科不以兵民休戚为言，而琐琐及此，岂汝有私憾乎？ 命刑部讯之，乃匠家居与玮邻，素有夙怨，故诬之，遂下玮狱。又洪熙元年，户部给事中沈宁，以赍诏往直隶各府索贿，为巡按御史所劾，谪为驿夫。宜德元年，礼科给事中章云、马俊，以受锦衣百户刘彝等嘱，贿放重囚，发交阯充吏，正统元年，行在刑科给事中王偡，以闻父丧未授官不举，迟二十二日始发，革职为民。正统四年，刑科给事中李原缙，先以闻宣宗晏驾，不哀临，私娶妾，下狱矣；至是又受云南中卫舍人童铭赂，与堂弟童政争袭，代为本章，屡上不已。兵部奏铭必有主使，下法司鞫之得实，遂论缙徙。景泰六年，户科给事中孙珉，受宣课司吏艮，收不堪钞，充肃州卫军。天顺三年，刑科给事中王俨同修武伯沈煜，册封潘府受其馈，为锦衣校尉所发，下狱治罪，降主簿。成化五年，南吏科给事中王让，为出继子《登科录》书所后为父母，又书本生母为生母，祭酒刘廷俊先被让劾，乃言让以所生母为出继父之妾，让惭托疾去。
成化十二年，养病户科给事萧龙，妄受投献田地，强占人女为妾。事觉，谪边卫充军。弘治十七年，养病给事中赵钦，迫民鬻墓为地，凡发冢九十有二。又发宋叶学士墓，碎其志石，又强娶子女论绞，其玷青琐亦甚矣。至台中败类者更多。洪熙元年，御史冯泰居丧，挟势取僧寺石柱石碑充葬，擅据按察公司受词，批发州县提问。事觉，发为民，洪熙元年，宜宗已即位，御史张珪前在处州监办，盗官银七十两，当斩，免死罚役，遇赦，上命斥为民。宣德三年五月，御史严皑、方鼎、何珪等，耽溺酒色，久不朝参。事觉，上命枷项以恂。言官荷校，盖自此始，宣德三年八月，巡按山东御史李素至历城，与县民李尚女，奸娶为妾；御史赵纯，亦娶门子郑能妹为妾，先后为山东按察司所纠。素时已死，逮纯下狱论罪。巡按湖广御史赵伦，需索官民罗绮，收买人口，又与乐妇奸通，命谪戍辽东。御史赵俨，以非法杖死九人，坐死系狱中。其同僚御史张循理，具酒召俨出，狱饮，俨出乘闲逃逸，累循理逮下狱，死狱中。又三年，俨被获，斩于市。宣德四年，御史宋准查盘至金华府，娶妾索府官白金，又私通民妇。上命追赃，杖戍辽东。又交阯道御史顾达，巡按淮安，为通判何正辱詈，甘受之。清军凤阳，酗酒废事，上命改用，行在，御史杨居正，司铎牟伦、雷恭、胡晔、潘奉，以贪淫不律，为都御史顾佐所奏，俱发辽东各卫充军。御史胡谦往处州府办粮课，科敛白金，杖杀民妇，降典史。御史沈润，受土豪黄金、白金、文绮，出其杀人死罪，戍辽东边卫。御史张衡，巡按湖广，受罪人白金，戍辽东。行在御史林衡，居丧不谨，降户部照磨。宣德六年，御史任祖寿，受典史周宗本送马一疋，宽其斩罪，上命依律流之。宜德七年，监福建银场御史王宝，敛民财，发人墓，谪戍辽东。御史陈浚私役民修神祠，微服嬉游于外，驱逐焚香妇女，为都御史吴衲奏斥。宜德九年，御史颉文林，坐索铺户衣物，又于公廨与囚妇奸通，上命杖之，同家属发辽东充军。宣德十年，丁忧御史宋原端，强葬父于他人茔，收迷失妇，勒夫货财，夺民良田，坐法绞，遇赦为民。御史强敏差往山东，受赃为民，遇赦辨复，不许。宣德十年，御吏郑禧，差查厂库，欺侵物料，又受匠吏物；御史廖文昌，巡按广西，损害军民，谳囚乖律，为御史刘桢所发，俱下狱讯治，正统元年，御史王琏，巡按回，多索隶卒，且携杭州门子偕行，为浙江佥事商贤、苏州知府况钟所劾，下法司讯治。正统二年，御史王学敏，受巡检陈永证贿，嘱郎中崔镛荐升知县。事觉，上命杖一百，枷示三月，谪戍辽东边卫。御史廖文昌、丁宁受贿当斥，会选行人，姑降授之，既以出使有劳，补县主簿。正统三年，御史李纯奏辽东御史赵琰、赵砺、卫军年伦，俱先任御史，以贪淫无耻罢职，砺、伦逃诣京师，琰假守制还乡离役，上命各杖一百，发肃州哨守正统六年，御史计珩、马谨，以受千户洪政白金，减其斩罪下狱。正统八年，巡按陕西御史时纪，至长垣县，托县丞萧楫，娶殷氏为妾。其妻妒甚，妾父母告纪挟娶。刑部坐以夺良家子女当绞，遇赦斥为民。上曰： 御史不才如此，其谪边戍！ 南京御史王复，以贪淫逮送锦衣卫戍边。正统十二年，致仕御史陈浚，以私忿杖同乡训导，削职又除名。御史颉文林，以代奸民仇庸，诬奏王妃父，命杖一百，发边充军，文林即宣德九年得罪人充军赦回者。正统十三年，南御史葛崇，以自京还，舟中强夺人女为妾，充铁岭卫军。景泰元年，巡关御史王璧。数至军妻家与言，为都御史王竑所劾，发充铁岭卫军。景泰三年，巡河御史王珉，数于济宁等处奸淫，又微服至所淫者之家，拜其父母；又索运粮军官馈贮尤多，为右令都御史王竑所奏，事事下勘实，法司论赎徒为民，帝特谪充开平卫军。天顺二年，在籍御史叶普亮，福建同安县人，强夺人田宅，又娶族女为妾，为邑人所讦，上命按之得实，命籍其家。天顺元年，南京御史颜正、巡按直隶御吏张祚，以受滁州军官贿嘱拿问。天顺二年，丁忧御史吉安人胡炼，受姻戚贿嘱，逮炼侄讯鞫，得受赂状，上命戍开平卫。天顺七年，巡按南直御史李鳞，又酗酒擅出赃官，为民。成化四年，巡按山西御史李杰，以市狐裘不归其，除名。
守制御史唐震，以欺取官物，诬陷人罪，逮至京，坐赃为民。成化五年，御史傅鼎母李氏，朔鼎妾陵辱，法司坐妾不孝，并鼎调外任。成化十八年，丁忧御史方辂，占其叔田，夺寡嫂棺具，纵子制中作乐，事发，降肃州卫经历。弘治八年，巡按贵州御史赵竑，受将士赂千金，及银花彩缎，寄清平卫镇抚司周源家，为源盗取殆尽，竑下源于狱，为仇家监生倪宽所发，时竑已升南大理寺丞，诈称丁忧逃归。自正嘉以后，百年间见闻尚新者，又不胜纪矣。
【科道被三木】正统二年七月，行在福建道御史王学敏，纳巡检陈永证赂，托行在工部郎中崔镛，荐升知县，事发，上命杖一百，枷示各衙门三月，谪戍辽东边卫。其年九月，兵科给事中金昭伯、户科给事中吴绘，俱受廷试明经儒士赂，辄入午门代为文字，诏用大枷枷于长安门一月，发辽东充军。事在一年两月之内。台琐清班，俱膺三木，虽其罪皆自取，然辱言路甚矣！至正统六年，遂以枷项及大臣户部尚书刘中敷等，未几复官视事，十二月又下狱。又未几王振用事，遂及儒臣国子祭酒李时勉，戚臣驸马都尉焦敬而极矣。天顺得辟后，坐法荷校者，遂不可胜纪。盖锦衣门达，动以讠冏事酷暴得上眷也。
直至惠宗嗣位，而缙绅之祸稍解云。王学敏事，先见第一卷。
【六科廓章奏】嘉靖乙丑春，千步廓毁于火，先朝所贮疏稿底本，俱成煨烬。时上意恨惜，以问辅臣徐阶：他日修史，何所凭为张本？阶跪对曰： 此皆积年堆弃残帙。各卫门紧要章奏，及四夷番文，共十三万二千余本。俱贮六科廓内，况有成案可查。此等无用故纸，正合付一炬。 上始悦意解。按此时去弘正间未远，若加搜括，尚可绪存一二，乃逢迎意旨，曲说解嘲，真所谓以顺为正也。今六科所贮本稿，往往被人借出不还，他日恐遂如文渊阁书矣。
【吏垣都谏被弹】吏科都给事中，为谏官领袖，责既宏钜，职复雄峻。其升擢后不称，或遭白简固有之，而在事时，未闻反被抨击者。世宗朝，夏贵溪（言）以侍读学士兼是官，曾与辅臣张永嘉相讦，然皆为争宠互诟，而张卒不胜。其以居官为时情所薄，受弹治无完肤者，无如今上之二陈。戊子己丑间，浙人陈与郊，以辅臣王太仓门生，在职稍久，因考选引用推官李春开，与同僚及清议诸臣相左，遂为少卿王汝训、主事吴正志、进士薛敷教所聚攻。虽获转太常，请告归，竟以言章冠带闲住。至丁未戊申间，浙人陈治，则以辅臣朱山阴同里，在职亦久，以屡攻署部左侍郎杨时乔，物情已不归之。会枚卜事起，词臣黄、杨、李，三晋江争为相，治则佐李黄以攻杨，时杨所为言路所共推，益恨之，比新考选命下，治则遂为御史吴亮等露章十余疏不休，乃弃官去。诏褫三级，辛亥大计，竟以不谨罢。两君在吏垣，人品自有定论，但言官之长，微受锋镝，卒无奈众咻，狼狈而去。虽时趋使然，而国体与垣规，拉攞坏尽，不可收拾矣。两人同姓同乡，相望三十年间，尤为创见。前与郊十年，又有都给事陈三谟，以首保江陵夺情，见非于世，后被弹褫斥，亦陈姓，亦吏科，亦浙人，然系升太常少卿以后事，非在任时也。先与郊者，为吴人张鼎思，以论房寰，反被讦远贬。代与郊者为杨文举，以差赈江南功。方复命升吏科都事中，甫命下，亦为南京礼部主事汤显祖等所劾，请病去，癸巳大计，以不谨斥。则世所指 八狗三羊 中之一人也。一时吏科之见轻如此。
【王聚洲给事】滇人王聚州（元翰），以庶常授工科给事，素著才名，慷慨论事，物情甚向之，忽为郑御史环枢（芳）所劾，专指其簠簋，秽状满纸，王不待处分竟归，而邓给事、史御史辈曹起代为之辩，郑被攻无完肤，同堂至有绝之不与往还，入朝进署，无复酬对者。初甚疑骇，何以一青琐去留，举朝为之震动？继知其故，则郑疏太戆，不识时趋，自致之也。初杨止庵少宰署铨久，卒于位，继之者当为南大司马孙月峰（鑛），浙人也。其甲戌抡元，出沈四明本房，固已为时所忌，孙又每对人姗笑建言及讲学诸君子，谓当尽束高阁，又与李淮抚（修吾）书亦如之；时任留枢，又与同事六卿得时誉者相左。高阁之语，因而传播，诸君子皆欲剸刃其腹。而故太宰孙富平在林下，年已八十，向故与浙人沈继山争讦，并罢去之。王遂上书阁部，历数月峰罪状，尽抹其生平。选郎为毛肖寰（一公），亦浙人也，因以恶声劫之，吏部不得持，遂除浙孙名，而富平再登铨席矣。然则王果橐金如山，犹当十世宥之，况诸救疏皆保其清操，云远胜杨震耶。
孙月峰、沈继山两公，以同岁生，最相善，俱无嗣。孙富平初与沈亦厚，寻以丁芍原（此吕）事相仇。富平亦无子，三先生皆名臣无后。又沈与邓定宇（以赞）俱同，邓以辛未会元鼎甲，迟沈一科，官少宰，先十年卒。沈官至御史大夫，后十年卒。然邓亦无子，亦异矣。
【乔给事】乡会座师皆为恩地，而本房尤重，本房又以会试为重，此情也，亦理也，近年有乔给事名允者，河南宁陵人。
戊子乡试，则大主考为山西泽州张元冲（养蒙），时以谏垣典试。次年己丑会试，则出分考吏科都给事陈与郊之门，陈、浙人也，陈与张争为考官，又争为吏垣，其矛盾有素矣。后陈给事升太常罢去，张至少司农，复为御史许闻造连疏攻击，许为陈给事同邑人，司农愈疑此举出陈指授，恨遂入骨。比张殁于里，其家求乔给事为行状，时乔亦以言事罢归，作状丑诋会试房师不遗余力，时陈给事尚无恙也。盖二公品誉原不同，张虽捐馆，正为物情所皈依，故任意描写乃尔。乔或者自谓董狐直笔，然乡、会座师低昂至此，律之门墙之谊，似尚未安。况乔之得庶常，又皆出陈之荐引乎？
【罗给事】辛卯九月，阁中请建储，时首揆申吴门以被言在寓，新安、山阴再具揭催请，仍以申名冠其前。上怒甚。申复具揭明其不与闻，阁中特以故事列名耳，兼有早定大计等语。揭上发下，传至科中，罗匡湖（大纮）以礼科给事守科，上疏纠之。寻工部主事岳元声具疏将上，而武英殿办中书事序班黄正宾者，徽人也，见之欲附名。时岳意未决，因并岳疏亦寝。
会进士洪文衡者，亦徽人，有疏稿黄窃得，遂侵晨上之，说者谓次揆新安公实使之，以黄为同邑人也。而实不然。黄下狱讯治，而罗斥归矣。罗清望素著，与乡同年同邑邹南皋（元标）为讲学石交，其议论如出一口，罗归二十余年，而吴门公殁于里中，其家求邹为立传，申为邹丁丑会试大座师，常劾江陵廷杖。时申为营护甚力，其特拜吏科与选入吏部，申力居多，素怀知己之感，因许为作传，已脱稿寄吴中矣。罗闻之大怒，邹初亦尚以夙谊为词，罗至欲具揭告海内，邹不获已，箧其草，并嘱申氏勿刻，事乃得已。罗久为人士宗仰，与邹相甲乙，此举不无稍褊。后文定传，遂出郭相奎（子章）大司马笔，虽罗同里相厚，然以其前辈，不能遏矣。
【蛤蟆给事】先人门士汤义仍（显祖），论政府而及给事胡似山（汝宁）曰： 除参论饶伸之外，不过一虾蟆给事而已。 饶号豫章，为比部郎，曾抗疏诋太仓，而胡以言官纠之。会亢旱祷雨禁屠宰，胡上章请禁捕龟，可以感召上苍，故汤有此语。余后叩汤曰： 公疏固佳，其如此言谑近于虐。 汤笑曰： 吾亦欲为此君图不朽，与南宋鹅鸭谏议属对亲切耳。 三君俱江西人，而胡与饶更同郡。
【科道对偶】丁丑江陵夺情，公疏保留者，在言官则吏科都给事中陈三谟，御史曾士楚为首。曾为广东之南海人。时粤中新罹大盗曾一本之乱，民生疾首，其乡人恶曾之谄，即号士楚为曾一本，盖以前疏为戏，正与科中陈可作的对也。未几，曾出按江南，时吴人王荆石相公，以侍郎家居，力阻江陵夺情忤意，以省亲告归里。赵定宇、吴复庵二太史，皆江陵辛未门生，首出疏促其奔丧，俱切齿仇也。盖欲曾踪迹三人居乡状，以法中之。曾既叹前疏之误，且以三君子无事端可摭拾，遂托病归。江陵败后，白简见及，遂以三谟一本作确对，并入弹章，亦同得旨并斥。曾坐此一事，终身不复振，人亦惜之，而终无词可解也。举事之不可不慎如此。
【言官回避父兄】故事，父兄现任在京三品大臣，其子弟为科道言事官者，俱改任别衙门，照例循资外补。然弘治以前，俱改授行人，此后夤缘恩宠，遂改翰林编检等史官，识者不以为然。至嘉靖初，给事中席春，以避兄礼部尚书席书，得改检讨。未几以《武宗实录》成，叙劳升佥事。春谓首揆费宏作意抑之，讦奏于朝，张璁、桂萼，亦连疏继上，助春劾宏。上心知宏所执不谬，因三臣皆大礼贵幸，曲为调停，改升席春修撰。
给事中郑一鹏，言： 先朝大臣子弟为台谏者，改行人，其躐冒词林，乃近年幸窦，书何不援往年成例，而改春为检讨？
席与张桂俱无以难也。未久，春仍外补佥事去。此后大臣子弟之改词臣者，渐衰止矣。今上初元，礼部尚书陆树声从田间起，其弟树德为礼科都给事，当避，改升为尚宝卿。时科俸已深，次当内转，不以为过也。若近年壬寅御史赵标，避父南光禄卿钦汤，虽其俸薄，尚及五六年，且在台中有声。乙巳年御史徐光正，避兄应天申尹，则仅满考，俱得升尚宝少卿，则借题速化，远于改词林远矣。惟前此壬辰年南给事沈之唫，避兄节甫，改礼部主事，人以为得体云。


【土官职名】本朝土官之名，多仍元旧。如宣尉使始于唐，不过一时因事而设，初非兵官，亦非守土吏，事定即罢。又如宣抚使则始于宋，其事权最重，文武大臣至两府始得拜。而安抚使少次之，尚得专僇大将。今去 使 字，为从四品从五品官，且属都司或府钤辖，而卑极矣。至若招讨使一官，在唐为制将，遇外夷不廷，及藩镇违命，始暂设遣征。吐突承璀，以宦官得之，白居易力谏而改命，其重可知。今秩亦与安抚同，然今海内惟四川有天全六番招讨使司一衙门，他方更无此官，不知何故？然而正副两招讨，一高氏，一杨氏，世相婚姻，世相仇杀，仅通西番入贡之路耳，无能为西陲藩蔽也。
【夷姓】传闻西南诸夷，初无氏族。国初黔宁王出镇，诸夷来降，乞姓者凡三族，黔宁曰： 汝辈无他，但怕刀剁耳。 即以三字分作三姓，不知果否？今夷姓刀者最多，姓怕者惟孟艮御夷府土官一家，其剁姓则未之见也。《滇载》又云，云南夷酋姓，曰刀、曰罕、曰曩者甚多。相传国初定诸夷时，高皇帝恶其反覆，赐以刀曩斧砍四姓。其砍氏今作罕，亦作坎，但无斧姓者，意其已灭绝耶？夷姓又别有茶只伽卡可打切阿绞{此歹}{此旦}矣，此等字，俱中华所无，其所纪似不妄。然则云黔宁赐怕刀剁三字姓，或是他夷，抑本一事讹为二事也？
【夷酋好佛致祸】靖远伯王骥之平麓川思任发也，事在正统初年，世所共传，而国初洪武间叛乱事，人或未知也。麓川本名平缅宣慰使司，其俗无不喜佛教。至是有僧自云南来，为因果报应之说，思任发之父名伦发者信向之。又有金齿戍卒，能为火器炮铳，逃入其境，亦为所喜，赐以金带，列诸部落之上。其所属酋刀干孟者恶之，遂偕其类俗内叛，率兵寇腾冲府。
伦发畏怖，挈家走云南。守臣沐春送之京师，太祖仍遣还云南，赐之敕，仍赐黄金百两，白金百五十两。又敕西平侯春，令其且止怒江，谕干孟必归其主，如不从，然后加兵。春又奏干孟求入贡，别授土官，盖闻朝廷致讨震惧。而伦发故所部忽都，亦据守腾冲、怒江及黄东等处，俱向化归朝。干孟惧为所攻，欲挟朝廷之威以拒之。上谓：远夷诡诈诚有之，今且抚谕忽都，而审度干孟诚伪。已而干孟终不肯纳伦发，乃大发兵，直捣南甸，杀其酋刀名孟。会春病卒于军，改命都督何福其讨干孟，始就擒，伦发得归国，未几卒，而太祖亦宴驾矣。初上之遣伦发也，敕谕曰： 古云：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恶恶之。此之谓民之父母。尔与民心好恶不同，故为下人所不容。 盖以古有国者待之，初不谓其信佛之非也。大哉王言，远人安得不感服！其后思任发叛，讨平之，降为陇川宣抚司，更立多氏者为宣抚。腾冲府今为卫，怒江今为潞江，以长官司升安抚。
【夷妇宣淫叛弑】弘治十二年六月，贵州巡抚都御史钱钺，始以夷妇米鲁叛入奏，盖米鲁之扰黔久矣。鲁为沾益州土官安氏女，嫁普安州土官隆畅为妾。畅老，以其子礼代其职，时鲁以罪为畅所逐，乃依礼以居，而与营长阿保私通，礼亦烝焉。
鲁谋夺其土地，因构礼令与畅成仇。畅怒，毁保居室，掳其财物。阿保与礼遂借兵作乱。焚畅所部寨舍仓廪，杀其从者，畅遂大发兵诛礼。阿保见礼死，遂与米鲁图篡窃，乃命其子阿鲊莫、阿歹儿等，发兵攻畅。破其寨百余，杀掠甚众。畅惧走遁云南，亦佐县镇巡官乃召阿保等与畅会盟，戒以息兵。会罢，米鲁潜令人掖畅上马，因中毒而死。保与鲁为乱滋盛，屡破堡寨，杀伤官军，抚臣屡抚之不听。先是畅有庶子隆自，与其母居安南卫城中，阿保复欲害其母子而并其地，乃于安南城外筑阿先硬寨，自率兵守之，于普安城外筑普墨硬寨，令阿歹儿守之，于柂长江东筑猴场硬寨，令阿鲊莫守之，又筑查刺硬寨，据险自固，相去各三百余里。自称无敌大王，号所居为承天。都御史钱钺大惧，与总兵东宁伯焦俊等，大兴兵讨之，贼溃去。
乃召沾益土知州安民赏之，令访贼所在，率土兵为先锋。深入得阿保于查刺山箐中，阿歹貌、阿鲊莫亦被擒。俊钺等以闻，谓贼阿保弄兵十一载。终就平殄，上功于朝，其辞颇张大。而米鲁及诸从贼张容保等，俱拥余烬逋矣。至十四年秋七月，米鲁久匿其侄沾益土官安氏家，借以兵，再出夜袭，杀故夫隆畅妾适乌，执其子隆自、隆荅俱杀之，凡十五人。其故营长福祐等，迎鲁归本营，四出焚劫，又攻普安，欲据之。普安危甚，并以上闻，乃命官兵会讨。都指挥吴达与战，大败被执。
镇守太监杨友乃奏： 大兵失利，主帅遭掳，臣躬亲招抚，赚出吴达，然后进兵征剿，巡抚总兵不听臣言，掣肘难行，乞命豁臣罪。 兵部覆议云：贼之未盛，不能早图扑灭，及米鲁、福祐逃遁，不能追剿，使复归普安，纠聚众兵，戕其夫主及其子女，灭其宗裔，又临敌不知设备，以致败衄损灭。杨友每奏，必自以名冠疏首，今事败，妄言巧饰。宜并抚臣钱钺，总兵丰润伯曹恺取回，别遣大臣往剿。上是之，命户部尚书王轼兼宪职以行。米鲁闻之，乃纳款于杨友，友信之，奏于朝：普安州土妇米鲁已听抚，送出官马。如其土俗，以财物偿杀死官军，以求罢兵。事下兵部议，不可，且谓杨友专恣，初受鲁降，独奏以为己功，当罪。上是之。俄米鲁果兵围普安，几陷。时轼师未至，杨友贪功，统兵先入其地，米鲁又战胜，执友以去。
监军右布政阎鋋、按察使刘福、将帅都指挥李忠武、郭仁、史韬、李雄、吴达。俱战殁，贵州大震。王轼既至，乃大调汉土官兵，及湖广云南各兵协剿，凡二十万人；起致仕都督王通于家为大帅，立纪功御史监其军，八道俱进，苦战几匝岁，次年七月各路俱奏捷。米鲁兵败欲遁，为逻者所获，福祐就阵授首，事平，升赏有差。未几轼又械米鲁余党阿惭等五人至京师，上命不必覆奏，俱斩之，余给功臣为奴。是役也，西南驿骚十余载，两举大兵，丧失文武大吏数人，糜士卒金钱无算，而其祸止因一夷妇宣淫，尽灭隆氏之宗，其弑逆忍忮，唐之武韦不足道也。盖始于隆畅之耄聩，成于杨友之幸功，何物牡孽，梗我全盛，衽席之上，篡贼兴焉，持太阿者可以戒矣！
【流官属土府】西南土府知府，仅得统土知州土知县而已，惟广西思明府之上石西州，云南丽江府之通安巨津二州，其知府俱土，而州守则为流官，不知堂属体统亦如内地否？又如广西泗城州，其属程县为流官。正德中，土知州岑豹亡状，逼逐流官知县，而自领其事，朝廷遂不除吏，以至于今。又思明府所属，尚有禄州西平二土州，正嘉之间，为交阯所侵陷，思明既不能克复，大司马亦不能讨，漠然置之罔闻。国事如此，何以鞭笞四夷？
在内地则安乐、自在二州，其知州皆文臣流官，乃属辽东都司，亦奇。
【土官之异】土官入为京朝近吏者，隆庆辛未进士宋儒为礼部主事；中国人出为土官者，近年思城知州赵天锡，皆奇事也。宋为麻哈州世袭土同知，冒北直隶定州籍登第，且选为庶常；赵本江南女优，游粤西见嬖于土酋，因得袭职，尤奇之奇也。宋以木天华选，仕不得志，谪布政司经历，坐大计归，其父珠已老，乃以世官授儒之子袭替。儒擅用军兴法，调土兵杀人构乱，至己卯年用叛臣法诛死。赵善笔札，曾与旧知书，婉媚纤弱，全是黛奁本色。乃闻其得官之故，则酖所天及正室，而赵氏无他子，遂以夷法，妇袭夫官。其人至今在，然则此妇虽夏而变于夷，似贤于宋多矣。
【永顺彭宣慰】湖广永顺宣慰使彭元锦者，淫恶多狡计，遍遣把目渔色于外。偶一二土酋把目至京，遇溧阳监生冯泰运，与之往来，冯故富家，以歌舞六博荡尽，正无聊赖，诡云有所识名妓，可罗致以献，把目大喜，邀与俱至永顺。初亦礼为上客，其言渐不验，遂糜留之不遣，托以训子授馆谷，畀夷婢四人侍之。虚拘者数年，冯虽强羁，忧挠无计。偶有邻洞土司，本系世仇，久不相报，忽拥精骑袭之彭以无备，大败奔北，依其属长官栖托。冯得乘间逸走，弃其二婢，仅以二人出虎穴，既又弃去，仅留一孕者与俱。间关至都下，孕者自云姓申，本贵州思南府婺川县人，世为仕族。同胞兄名承文，曾登辛卯乡试，今已在宦途。其女初为杨应龙入婺川掳入播，继彭元锦奉制府调遣征杨，又从播得之，久在永顺，习知元锦诸罪状，道之娓娓，冯亦不甚信也。其寓在玉河桥，偶有一浙江解银官至，僦寓比邻，问其宦迹，则云台州府经历，以四川富顺知县谪是官。冯询名姓，云以孝廉起家黔中，申承文其姓名也。冯大惊异，立招邸中款之，令婢窥于屏后，果其嫡兄，因相持对泣，重叙视谊，且诉向来兵燹仳离之苦，喜极而恸。冯故本有子，数日后申氏忽诞一儿，壮实可养。此皆余所目睹者。冯自得子后，家渐康。入赀旦晚且得官矣。
【樊哙祠】今祠庙之盛，无过玄帝及关公，且遍天下。蜀中则诸葛武侯香火最盛；川北一路，则独祀张翼德，盖阆州故其部内也。二公功德在蜀，宜其血食万世。惟楚中土司则不然，冯君自永顺司还，述彼中止尊舞阳侯樊哙，在在敬事，杀人亦献首于其庙。俗能徒手制虎，縻而生祭之，方敢开剥，闻楚徼外，保靖石硅酉阳诸土官皆然，不知狗屠有何神灵，独飨此夷方尊礼至今也。冯君又云：杨应龙为其姻家安疆臣所匿，陈伪尸诡云焚死，今杨现在水西无恙，此亲得之彭元锦口述者，不知元锦数仇安氏，以此诬构之耶？抑真有其事也？冯又云：彼地无卤井，故盐特贵，非富贵人不得食，至有终身不识其味者。
人家无宿舂，晨起则老幼共杵一日之饷，若食隔夜所舂，即头痛不起。有时不给，辄饭脱粟，云是诸葛公遗令。坐是二端，谋叛辄沮。余谓三川为蜀境，故应世奉武侯之禁。永顺在三国，似为吴所辖，何以亦遵约束也，不知他土司亦然否？又云：彭元锦为政，酷忍不忍闻，其所统三州六长官司，俱夷灭无余，自署其子弟为酋长。今入观与承袭所列某司某司者，俱伪为之。
且禁部中夷人不许读书识字，犯者罪至族。此其蓄谋不小，因思各宣慰司亦有设学者，何不仿以遍行，使袭冠带称儒生，或少革其犷戾，免至他日为播州之续也。
按万历乙未进士喻政，贵州铜仁长官司人，登第后，奏长官李氏虐用其民，因废司为县，设流官知县，降李氏世官为主簿。故元锦犹有戒心。彭氏自五代从湖南马氏起，有上溪州刺史彭士□著节马氏遂世袭，至今七百余年，与保靖之彭亦本一家，世为婚姻，世相仇杀。此固土夷故态，而传世之久，与播州杨氏略同，过安氏远矣。安本蔼翠之后，奢香即其始祖母。
【岳凤投缅】岳凤者，本江南之苏州人，其先世贾于陇川。至凤而多才有智数，因充宣抚多士宁记室，士宁倚以心膂，以妹妻之。凤既柄事，谋篡其位，与三宣六慰各土舍交昵，而木邦宣慰使罕拔尤为同心，因相与歃血叛逆。乃诱士宁入摆古，谒缅酋莽瑞体，凤以计鸩士宁杀之，尽戮其妻子，攘陇川钦颁金牌印信以投缅。时瑞体正四出辟土受其降，伪授宣抚，因为效死力。莽应里既嗣位，凤与子曩乌等俱为帅，诱天朝兵大败之，掳士宁母胡氏，及其宗族六百余人，送应里尽殪之。又谮杀诸同列，并有其众，密约孟琏土司叛目刁落参同逆，力劝应里入寇，遂率众兵数十万，分道犯内地，陷千崖南司诸土司，因腾冲、永昌、大理、蒙化、顺宁、景东、镇沅、元江等郡，破顺宁府焚之。又使其子曩乌领缅兵六万，突至猛淋，指挥吴继勋等战死，声势大震。邓川土知州何钰者，凤友婿也，遣人以好言招之，凤辄缚以送缅，缅酋应里因督凤内侵愈急。时罕拔已贰于缅，其子罕效忘亦单骑归我师，应里怒，遂攻陷其城而据之。何知州又遣人说凤降附，时我中国大兵已四集，刁落参者被戮于阵，凤颇震惧，始命侄岳亨诣永昌军前听抚。时抚臣遣游击刘綎受其降，綎至陇川，则缅人之戍陇川者，已讠冏知情状，其酋名散夺者，已跨象率所部，先一夕遁矣。万历十二年正月之朔，凤偕其妻子弟侄，及所统夷汉归命，尽献所受缅书缅银，及缅赐伞袱器甲刀枪鞍马蟒衣，并伪给关防一颗，抚臣刘世曾张大其功，俘献凤等，上御午门受俘，及廷臣称贺，磔凤于市，尽诛其妻子族属，抚臣与黔公沐恩祚晋官，与世锦衣；辅臣申、余、许三公，俱峻加公孤，荫子玺丞中书；而缅酋之称兵掠地，则如故也。岳凤，中国良民，亡命裔夷，戕贼故主，夺据封壤，计已得矣。狼心未厌，招缅以抗本朝，连兵十年，蹂践数郡。比穷蹙受降，而缅人不救，天朝不赦，终于寸斩噍类无遗，盖亦天纲云。
【叛酋岳凤】甲申年，云南陇川叛酋岳凤擒至京献俘，辅臣俱晋师傅，复推恩效劳诸臣，普行升赏。其实滇中文武诱使降而缚之，虽槛车到阙，其执见阁部大臣于驯象所，俱好语抚慰。许以官爵，比就西市，犹懵不知当诛也。凤本华人入缅，性淫侈，装饰诡异，肌肤刻画异锦，如宋人所谓雕青者，阳道亦嵌数缅铃于首，寻为行刑者割去，以重价售于勋臣家。铃本振撼之物，即握之手臂犹摇荡不自制，不如此酋何以宁居也。嗣后壬辰宁夏之役，初亦以高爵诱之，许其党能杀罪魁，且以城献者得进总兵，世有其土，故哱\承恩戕刘东阳而以镇城降。
比俘至时，绐之亦如岳凤，都人犹以哱\大爷呼之，哱\终不悟，以至寸磔。此亦朝廷爽约于夷虏。然承恩背父弑母，荼毒宁夏，罪浮岳凤数倍，直至势穷，始执恶党自解，即支解非过。但诏令既不见信，在行间者亦犯杀降不武之戒，以后播州构乱，杨酋惩前事，决计负固，合天下兵力数年而后克之，则滇事为之俑也。
【大候州】今云南新设云州，故大候州也。先为长官司，宣德三年升州，其酋姓奉，与接境之顺宁府土官猛氏，世为婚姻。今上丁酉戊戌间，大候之候袭土舍奉学者，顺宁土知府猛廷瑞妇翁也，翁婿素不协，学又与三猛相仇杀。时参将吴显忠者，知廷瑞巨富，诬以助恶，索其金不应，遂谗于按宦张应扬而信之，转闻抚臣陈用宾下檄责之。廷瑞大恐，斩奉学以首献矣。抚台又入吴弁之谮，居为奇货，诬以伪款，又发其杀兄奸嫂事。两院具题，得旨，会兵大剿。廷瑞出见，献印、献子以候命，吴弁不从，直捣其巢，尽取其十八代之积数千百万，诱廷瑞至省擒之，伪献大捷于朝。廷瑞所部十三寨尽怒，遂真聚兵反，陈抚极兵力尽芟之。陈晋右都御史，荫子世袭锦衣，按臣亦受赏。未几张应扬改按闽中，卒于官，用宾亦坐武定府事逮下狱，诏坐大辟系狱，人谓有天道云：先是泰和郭青螺（子章）抚黔，一日中夜，其夫人蹴郭公觉，问曰： 孟廷瑞何人？ 郭咤曰： 尔妇人安知猛廷瑞，且中夜问何为？ 夫人曰： 适梦有人装束如庙中金甲人，来谒云：我猛廷瑞也，过此欲见中丞，不得近，故来谒夫人耳。 郭曰： 汝曷问其所由来？ 夫人曰： 吾固问之。渠云：吾为陈巡抚冤死，诉帝得请乃归耳。 郭心异之，不敢语人。逾月而用宾被逮之报至，是万历三十六年，去廷瑞死时，几及十年矣。按猛氏为孟获之后，世效忠节，陈中丞以贪功一念，既覆其家，奏功后，又毙廷瑞子于狱，以杜后患，于是猛氏绝矣。今云州与顺宁府俱改流官，且岁岁发兵戍守，其土所出，无一丝入府库，而岁费饷数万。至今滇人，言之切齿。大候之先土官奉禄者，娶顺宁知府猛雍女，雍惑后妻言，欲改嫁女于土舍奉诰，其女不从，诰纠木邦夷攻破大候，掳奉禄去，其妻偶先往父家得免。雍与奉诰又强劫之，女以刀自防，为父所毒，临死作缅书辞其夫，词甚酸楚，亦夷邦所未见也。大候州土知州，先有刀奉汉者，以正统三年入贡，继又上疏，愿同木邦宣慰司共起夷兵十万，协同征剿麓川，请给金牌符信以安人心。诏特赐之，仍降敕奖励。后奉汉男辞归，命赐文绮绒锦诸物，及厚赐奉汉之妻，与占城国王同遣，其宠遇如此。奉汉子名奉外法，为麓川思任发所掳，靖远伯王骥。以奉汉弟刀奉送代为知州。麓川平，外法得归，与奉送共理州事，因遣弟刀奉辨朝贡，以原降金牌信符被掳为言。诏再给之，赐奉辨宴及彩币，又命奉辨赍敕并纟宁丝纱罗赐外法、奉送二人及其妻。则大候之恭顺异他酋，而英宗之厚待，亦非诸土夷可比。一旦以同类相戕，遂至夷灭，亦可怜矣。所谓三猛者，曰猛缅，曰猛猛，曰猛撒，而猛猛最强，世与大候相仇杀。大候本姓刀，宣德间其酋名刀奉罕，不知何以易为奉姓？及查《英宗实录》，则天顺三年，刀奉送入贡，已有奉送、法两名矣。想恶其故姓不美，而改之耶。正统七年七月，顺宁知府猛盖勋加大中大夫资治尹，赐诰及金带彩币，与千夫长三十人，加秩赏有差，以助平麓川功也。
【土酋名号】今土司衙门称号，其字多复垒，非内地州县一字二字之例。如湖广都司所属，水尽源通塔平长官司入贡，当事者不知，拆为三地，杨用修面驳改正，且笔之书，以讥当时大臣之不学。然六字土司又不止此，如贵州镇远府属，邛水一十五洞长官司，臻剖六洞横波等处长官司，镇远金容金达蛮夷长官司，皆六字也；都匀府属，九名九姓独山州长官司；合江洲陈蒙烂土长官司，至于西北番，又有长河西鱼通定远宣慰使司，则俱七字；又东北夷，有黑龙江地方莽方帖站，则又至八字矣。其为五字者，则四川都司属，占藏先结簇长官司；行都司属，盐井打冲河中左千户所；贵州思州府属，都坪峨异溪长官司；云南元江军民府属，因远罗必甸长官司；永昌军民府属，马龙他郎甸长官司，皆为五字，其四字而下，不可胜纪矣！
【滇南宝井】云南宝井，环孟艮孟养诸夷俱有之，惟孟养所出称最。孟养故木邦宣慰司所辖地，井所出，色类不一，其价亦悬殊，有铢两即值千金者。世宗末年，索宝于户部尚书高耀，至倾全滇物力，不能如数。未几，上宴驾，得寝，即此地也。木邦既专宝井之利，四方估客麇集其境，乃命所爱陶猛名司歪者守之，陶猛即头目也。宣慰使罕揲至，以女名囊罕弄者妻司歪，既擅有宝井，遂藐视其父家，因据孟密以叛。成化中，南宁伯毛胜、太监钱能等，镇守滇中，受其重赂，许其得自入贡，不复闻，木邦，因略取木邦地以自广。继钱能者为王举，请征之。时有江西人周宾王写本王作五，者，逃罪在孟密，私说罕弄曰：今阁老万安，贪闻天下，而内结昭德万贵妃。若以重宝投之，下第免讨，可得世官如木邦。罕弄喜从其计，万安果遣都御史程宗往抚，以所略木邦地畀之，开说安抚司令罕弄子孙世袭。万安大快意，即以程宗镇云南。官至尚书，于是孟密尽夺木邦故地，木邦酋罕{穴乞}出亡云南，诸夷俱怒，誓必共灭孟密。弘治间，孟养遂亦擅攻孟密，取蛮奠等十七寨，而西南夷从此怨朝廷，多跋扈矣。此后则嘉靖三十九年，孟密酋思真死，嫡庶争立，为缅甸所侵夺，势复中衰，又至今上之十三年，滇中多事，抚臣刘世曾请升孟密安抚为宣抚，而以蛮莫、耿马二安抚司属之，孟密益尊大，不可复制。比癸卯甲辰间，矿税事起，太监杨荣入滇开采，朵颐宝井之利，与孟密争，屡抚屡叛，避入蛮莫，缅人乘之，蛮莫思政逃入中国。缅以大兵来索，抚镇惧祸，至斩思政首畀之，始解。而杨荣为滇人所切齿，忽聚众鼓噪，捕荣出杀之，焚其骨，扬灰于金沙江。朝廷惧生乱，悉贷不问，而滇中诸夷，益轻天朝矣！一宝井耳，司歪以之反君，罕弄以之叛父，罕{穴乞}以之失国，毛胜、钱能、万安诸奸，以之纳贿生边衅。当其时，滇中土司无一不思奋臂逆我颜行矣。赖孝宗初政清明，而林见（素俊）适备兵其地，百方招诱，抚之以恩，惧之以兵，孟密稍稍还故主侵地，夷心始宁贴，以至于今者百年。而杨荣凶竖，生事遐荒，又以宝井蛊上心，几令滇地摇动，犹幸积忿之极，夷夏蜂起，荣虽荠粉，而一方稍得安枕，宝井亦从此封闭，无敢议开，仅听孟密之独擅金穴而已。国体至此，已糜烂不可收拾，仅一切付之羁縻。
古人不贵异物，有以哉？
【西天功德国】洪武七年，西天阿难功德国王卜哈鲁，遣讲主必尼也来贡，并献解毒药石。诏赐文绮禅衣等物。古来不闻有此夷名，且《会典》朝贡诸夷，不载其国，并金元诸史皆无之。但其时与和林国使仝来，亦遣讲主朝贡献方物，及元所赐金玉铜银等印。按和林为元旧都，何以改称国？必胡僧赚赏，并功德国亦伪造美名，天朝姑妄听之耳。
【琉球女入学】洪武二十九年，琉球国入贡。先是其国山南王，遣其姓三五郎等，及寨官之子麻奢里等。入太学，既三年归省，至是复与贡使善佳古耶等来，乞仍入太学，许之。至三十一年，其国中山王察度，遣其臣阿兰匏等贡马及方物。先是其国遣女官姑鲁妹在京读书，至是来谢恩，因而入贡。本朝外国如朝鲜，号知诗书者，间游国学，或至登第，然未闻妇人亦来中国诵读。向慕华风至此，真史策未见。
【西域记】中官李达，吏部员外郎陈诚等。使西域还，西域诸国，哈烈、撒马儿罕、火州、土鲁番、失刺思、俺都淮等处，各遣使贡文豹西马方物。诚上《使西域记》，所历凡十七国，山川风俗物产悉备焉。哈烈一名黑鲁，在撒马儿罕西南，去陕西肃州嘉峪关万一千一百里。其地四面多山，中有河西流，城近东北山下，方十余里。国主居城东北隅，垒石为屋，平方若高台，不用栋梁陶瓦，中敞，虚室数十间，窗牖门扉，雕刻花纹，绘以金碧，地铺毡毯，无君臣上下，男女相聚皆席地趺坐。国主衣窄袖衣，及贯头衫，戴小罩刺帽，以白布缠头，辫发后髢，服制与国人同，但尊称之曰锁鲁檀，盖华言君王也。上下相呼皆称名，相见惟稍屈身，初相识行大礼，则屈一足三跪，男女皆然。饮食不设箸，酿酒多用葡萄，饮则坐于地，大宴会则设小几案，尊者饮，下人皆跪。酒行则陈币帛，次进珍宝，又次进金银钱，布之坐上，余者撒坐间，左右执事者竞拾之，喧哗大笑，名曰喜钱。市中交易用银钱，大小三等，下人私造无禁，造成输纳税于国主用印记，无印者禁不用。易诸物皆有征税，什取其二，以资国用。不置斗斛，惟用权衡。不设官府，惟设管事者，称之曰 刀完 。国王与管事者，凡有事施行，用纸直书其事，各以花押为记；花押之制，以金银为戒指，上镌其名。国无法律，不施刑罚，伤人命亦止于罚钱。婚姻以姊妹为妻妾，同居男女相混。男子髡首缠以白布，妇女亦白布蒙首，略露双眸，丧则易以青黑。居丧止百日，葬不用棺，以布囊裹尸瘗之，常于坟墓设祭。家不祀祖宗，亦不祀鬼神，惟重拜天之礼。凡拜天若聚会，则择日行之，无月朔甲子，择日每七日为一转，周而复始。聚拜之所，筑一大土屋，众列班其中，一人大呼则皆拜。每岁二月十月为把斋月，昼不饮食，至暮乃食，周月始食荤。则聚众射葫芦，其制植长竿高数丈，竿末悬葫芦，中藏白鸽一只，跃马射之，以破葫芦鸽飞者为得采。国人有通回回教经典者，众称曰满剌，为国主所尊敬，城中置大土室，中设一铜器，周围数丈，上刻文字如古鼎状，游学子弟皆聚此，若中国太学然。有善步走者，日可行二三百里，盖自幼习步，有急务令持箭走报。其俗侈靡，用度无节。其土饶沃，气侯多暖少雨，土产有白盐铜、铁、琉璃、金银、珊瑚、琥珀、珠翠之属，多育蚕，善为纨绮；木有桑、柳、榆、槐、松、桧、白杨；果有桃、杏、梨、李、葡萄、石榴，谷有麻、豆菽、麦、粟；兽有狮、豹、良马、牛、羊、鸡、犬。狮子生于阿木河芦林中，云初生时，目闭，七日始开，土人恒于目闭之时取之，调习其性，稍长大则不可驯致云。
撒马儿罕，在哈烈东北，去陕西肃州卫嘉峪关九千七百余里，去哈烈二千八百余里。地宽平，土壤膏腴，有大溪达城东北流。城广十余里，开六门，其北有子城。国主居室稠密，西南诸番百货多聚此，交易用银钱，本国自造。其俗禁酒，屠牛羊者瘗其血。城东北间有土屋，为拜天之所，规制甚精，皆青石雕缕花纹，中设讲经之所，以泥金书经，裹以羊皮。人物秀美，工巧过于哈烈，而风俗土产与哈烈同。
俺都淮在哈烈东北，去撒马儿罕千三百六十里。城居大村，周十余里，人民繁庶，风土物产同哈烈。今为答烈属国。
八答商一名八里，在俺都淮东北。周十余里，居平川，地广无险要，其南近山，食物丰饶，西南诸番人，亦聚此市货。今哈烈沙哈鲁遣子守之。
失迭里迷，在撒马儿罕西南，去哈烈二千余里。城在阿木河东岸，城西外居民数百家，孳畜蕃息。河东岸西多芦林，狮子所产之处也。
沙鹿海牙，在撒马儿罕东五百余里。城在小冈上，广数时，西北临河名火站，水势冲急，架浮梁以渡，亦有小舟。南近山，居人依崖谷，多园林。西行过一大川，二百余里无水，间有水多咸，地生臭草，茎高尺余，枝叶如盖。煮其液成膏，即阿魏。
又有小草高一二尺，枝丛生棘刺，叶细如蓝，秋深露凝结枝上如珠，食之味甘如饧，采煮如糖，名达朗古宾。
塞蓝在达失千之东，去撒马儿罕千三十里。城周二三里，四面平旷，居人稠密，树林深蔚，五谷蕃殖。秋夏间草中生黑蜘蛛甚小，噬人遍体皆痛。治之法以薄荷枝扫痛处，又以羊肝擦之，诵经一昼夜痛方息，而遍体皮肤皆脱。六畜被伤者多死，止宿必近水之地可以避之。
渴石在撒马儿罕西南，约二百六十里。城居大村，周十余里俱小山，多苾思檀果树。又西行三百余里，有大山屹立，中有石峡，高数十丈，如斧截齐，峡口有门，名铁门关，路通东西。
养夷，在塞蓝之东三百六十里。城居乱山间，东北有大溪，西流入大川，行百里多荒城，盖其地界乎别失八里，蒙古部落之间。别失八里，沙漠之地也。今马哈麻王子主之。
马哈麻者，元之余裔，袭封居此。无城郭宫室，随水草畜牧，居则设帐，铺毡毯，寒暑坐卧于地。其王带小罩刺帽，簪鹚鸲翎，衣秃袖衫，削发贯耳，妇女以白布裹首缠项，衣窄袖衣，饮食惟肉酪，间食面，不酿酒，惟饮浮汁。间种穄麦，及织毛布为衣。地有松桧榆柳细叶梧桐，六畜羊马最广。多雪霜，风气极寒，深山大谷，六月亦飞雪。人性犷戾，君臣上下无体统。询其国人云：故疆东连哈密，西至撒马儿罕，后为贴木儿驸马侵夺。今西至脱忽麻，北与瓦剌相接，东南抵于阗阿端。
于阗有河，河中产玉，又有哈石之地，亦产宝石金银云。
火州在柳城西七十里。城北近山，其地多熟，山青红若火，故名火州。城方十余里，僧寺多而居民少。东有荒城，盖古高昌国城治也，汉西域长史戊己校尉亦居此，今隶别失八里。柳城古中柳县，在火州东，去哈密千余里，经一大川至其国。地皆沙碛，无水草，道傍多骸骨，土人相传有鬼魅，行旅或早暮失侣多迷死。出大川度流沙河，有山青红如火焰，山下城屹然，广二三里，即鲁陈城。四面多田园，流水环绕，树木阴翳，土宜穄麦、豆、麻、桃、杏、小枣、瓜葫芦之属，而葡萄最多，小而甘，无核者名琐琐葡萄。畜有牛羊马、驰。气和候暖，人皆醇朴，男子椎髻，妇人蒙皂布，垂髻于额，俱依胡男子削发戴小罩刺帽，号回回妆，妇女白布裹头，号畏兀儿妆。
方音皆畏兀儿之语，风俗大略与火州相同。
土鲁番，在火州之西。古里即古交河县之乐安城，城方二三里，地平气候多暖，少雨雪。土宜麻麦，有桃、李、枣、杏、葡萄。畜多羊马。城中有屋舍，居人信佛法，多建僧寺。故老云：其国在汉为车师，唐为伊西节度之地。城西二十里有小城，名崖儿城，下有断崖，其下二水交流，倚为城，故名。广仅二里，城中居民百余家，相传故交河县治所。又云：古车师国王居此，今其地并入于土鲁番矣。
盐泽在崖儿城西南，去土鲁番城三千余里。城居平川，广二里，居民百家。城北有崖矮山产石盐，坚白可琢为器，盛肉菜食之，不必和盐，故名盐泽。
哈密居平川，城周三四里，开二门，东有溪西北流。地咸卤，间有楸杏。农耕须粪壤，所种惟豌豆二麦。其北有山，与瓦刺相界，其西接火州等城，故哈密为西北诸胡往来要路。人性犷悍，与蒙古回回杂处，礼俗各异。达失千在塞蓝之西，去撒马儿罕七百里。城周二里，居平原，四外多园林果树，土宜五谷，居民稠密，负载则任牛车。
卜花儿在撒马儿罕西北七百余里。城周十余里，居平川，民富庶，户以万计。地卑下，气候温和，冬月亦食鲜菜。土产五谷，桑、麻、丝、绵、布，羊、鱼、天、鹅、鸡、兔，皆有之。
【使西域之赏】文皇初平内鸡，即使给事中胡濙以访仙为名，潜行人间，又遣内臣郑和等将兵航海使东南诸夷。最后则中使李达、吏部郎陈诚，使西域，得其风俗程顿纪之以还，正与郑和《星槎胜览》堪互读。但《星槎》板行已久，此则睹者甚鲜，且水陆亦不同程也。陈诚以永乐十一年十月返命，偕哈密等国使臣来朝贡。上厚礼之，次年六月遣归，又命诚及中使鲁安赍敕伴送。及诚还朝，仅得转布政使参议以出，后亦不显。
文皇初，以逊国伏戎为虑，以故轺车四出，几于 上穷碧落下黄泉 矣。其后胡濙阶此穷极荣宠，而陈诚所得止此，是必有说。先是洪武末年，给事中传安等使哈烈、撒马儿罕诸国，留十余年，至永乐七年还朝，并带各国贡使至，得西马五百五十匹，上仍命安伴送诸使还国，亦无褒赏，仅以工科改礼而已，后安终此官。
【瓦剌厚赏】北虏之赏，莫盛于正统时，其四年及十四年者，弇州《异典》，己尽记之矣。惟六年之赏更异，今录之：赐可汗五色彩段，并纟宁丝蟒龙直领褡衤蒦曳撒比甲贴里一套，红粉皮圈金云肩膝礻阑通衲衣一，皂麂皮蓝条钢线靴一双，朱红兽面五山屏风坐床一，锦褥九，各样花枕九，夷字《孝经》一本，锁金凉伞一，绢雨伞一，箜篌、火拨思、三弦各一幅，并赐其妃胭脂绒绵丝线等物。至八年，又赐可汗纟宁丝盛金四爪蟒龙单缠身膝礻阑暗花八宝骨朵云一疋，织金胸背麒麟白泽狮子虎豹青红绿共四疋，八宝青朵云细花五色段二十六疋，素段五十六疋，彩段八十七疋，印花绢十疋；可汗妃二人白泽虎豹朵云细花等段十六疋，采段十六疋，花减金铁盔一顶，戗金皮甲一副，花框鼓鞭鼓各一面、琵琶、火拨思、胡琴等乐器，及钻砂焰硝等物；又赐丞相把把只织金麒麟虎豹海马八宝骨朵云纟宁丝四疋，彩绢四疋，素绢九疋；其余平章伯颜贴木儿小的失王，丞相也里不花、王子也先孟哥、同知把答木儿、佥院南刺儿、尚书八里等，皆赏彩段绸绢有差。上又赐御书谕太师淮王中书右丞相也先，赐织金四爪蟒龙纟宁丝一、织金麒麟白泽狮子虎豹纟宁丝四，并彩绢表里；又赐也先母妃五人、妃四人、诸织金缯彩，所以怀柔之者至矣，而卒不免英宗土木之祸。
至上皇陷虏后，尚有黄白金诸赐，以羁縻之。直至彰义门一战得胜，嗣后挞伐既张，可汗弑死，也先以骄虐见戕，虏势渐衰，中国赏亦顿薄。盖御虎狼者饲以肉，不若制以阱也。中国赐外夷最厚而缛者，如元魏明帝正光二年，蠕蠕主阿那环归国，命引见赐坐，诏赐以细明光人马铠一具，铁人马铠六具，露丝银缠槊二张并白眊，赤漆槊七张并白眊，黑漆槊十张并幡，露丝弓二张并箭，朱漆拓弓六张并箭，黑漆弓十张并箭，赤漆楯六幡并刀，黑漆楯六幡并刀，赤漆鼓角二十具，五色锦被二领，黄绸被褥三十具，私府绣花一领，并帽，内者绯纳袄一领，绯袍二十领，并帽，内者杂采十段，绯纳小口裤褶一具，内中宛具紫衲大口裤褶一具，内中宛具百子帐十八具，黄巾幕六张，新乾饭一百石，麦面八石，榛麨五石，铜乌錥四枚，柔铁乌錥二枚，各受一斛，黑漆竹榼四枚，各受五升，婢二口，父草马五百疋，弛百二十头，駞牛一百头，羊五十口，朱画盘器十合，粟二十万石。乃次年即入寇，至执行台尚书元孚以去，未数岁而魏亦大乱，分东西矣。宋靖康初元，斡离不入犯，犒师银二千二百余万两，金三十余万两，又侑以女乐百人，珍禽异宝等物。及斡离不还师，钦宗又赐以白纟宁束带一条，共紥珠五十颗，正透金凤犀带一条，金陵真玉注碗一副，玉酒锺十只，细鞍辔一副，琥珀假竹鞭一条，为赆饯之礼。其媚之已不遗余力，次年再入犯，汴京遂不守。
【夷王名之异】人名多复字者，至五胡元魏及辽金元止，而本朝入贡诸国更有异者：于正统十年三月，满剌加国王息力八密息瓦儿丢八沙奏讨贡船，以便往来者，其名凡十字；又成化二十三年，孝宗新即位，暹罗国王，国隆哱\剌略坤息利尤地垩入贡，其名凡十一字，亘古未之见。
【两使外国不赏】今制：使琉球者每报命，正使给事转四品京堂，副使行人，转六品京堂。如取诸寄，无一爽者。皆谓旧例固然，而先朝不尔也。正统乙丑进士边永拜行人，以景泰庚午使安南，归无赏，盖或以陆行仅比朝鲜也；至壬申又使占城，则泛海，亦终无褒赏；会哈密入贡，又奉命馆伴来使，送至甘肃而还；至天顺间，又遣至楚府行祀礼，又遣至代府掌行丧礼，又使河南、山东、陕西、云南，后以九年再秩满，始得升户部员外郎，以年至乞致仕。永为行人及户郎者凡三十年，其在使署，他劳不待言，而异域两度出疆，竟不沾寸赏，岂当时事例固然耶？今行人以三差为满，又有两差即转者，俸止四年，更无久任者矣。边永、北直任邱人，林下垂二十年，以子滽贵，封佥都御史。及见其孙宪成化甲辰进士，同时万文康在内阁，子翼为侍郎，孙宏璧为吉士，其盛似稍胜，而名德逊之百倍矣。滽官至刑部右侍郎，宪至掌院都御史，宪弟虑虑字据写本补，亦以庶常中允至佥都御史。
【赐四夷宴】本朝赐四夷贡使宴，皆总理戎政勋臣主席，惟朝鲜琉球则以大宗伯主之，盖以两邦俱衣冠礼义，非他蛮貊比也。其侑席之乐，以教坊供事。两国尚循仪矩，侍坐庭下；若他夷则睢盱振袂，离坐恣观，拊掌顿足，殊不成礼。所设宴席，俱为庖人侵削，至于腐败不堪入口。亦有点者作侏亻离语怨詈，主者草草毕事，置不问也。窃意绥怀殊俗，宜加意抚恤，本朝既无接伴馆伴之使，仅以主客司一主事，董南北二馆，已为简略，而赐宴又粗粝如此，何以柔远人？然弘治十四年，锦衣千户牟斌，曾上言四夷宴时，宜命光禄寺堂上官主办，其设务从丰厚，再委侍班御史一员巡视。上从之。今日久制湮，不复讲及此矣。斌于正德元年，以指挥佥事理锦衣抚镇司事，坐救护言官，廷杖三十，降湖广沔阳卫百户闲住，此后再起再废，其人非庸弁也。
崔仲凫王弇州记牟斌事小异，其称许则同，近日言官更为请谥矣。
【活佛】正德十年，上用内臣言，西域僧有所谓活佛者，能知三生及未来事，遂传旨查永乐年间太监侯显迎帝师哈立麻事例，特遣司礼太监刘允为使入番，往返以十年为期，以珠琲为幡幢，金宝为法供，内府瑰异，为之一空。至其地，活佛者匿不肯见，允及部曲怒甚，以至交兵，番众夜袭我营，尽夺所赍珍宝兵械以去，将士战死过半，允单骑逃归，上已宾天，世宗入继大统矣。此事颇涉妖妄，虽见国吏，疑非实录。及万历五年，虏酋俺答迎活佛于西海，求饮长生水。其人实乌思藏僧，姓锁南坚，其名曰错，或曰即阐化王，答赖剌麻也，专以传经说法为教，戒淫杀，虏中尊礼之。虏酋顺义王俺答，所部数十万众，出灵夏边外河套之间，以奉坚错教，不戕杀汉人，不轻戮部卒，往来寂然。至七年锁南坚错献书于江陵张相公，馈以四臂观音大士金刚结子，及氆氇等异物，有阁下分付顺义王 早早回家，我就分付他回去 等语，张转闻于上，命纳之。俺答自此仁懦恶杀，而势亦渐衰。俺答传黄台吉，以至其子孙，世世奉之不少懈。万历十八年，火落赤又往西迎活佛，遂盘踞甘凉之外，廷议大举用兵，旋以旧总督郑范溪洛经略七镇，遣使游说火酋迄就戎索，敛所部东归守款，贡如往时。岂所谓活佛者，真能活夷夏之人耶？何以正德间荷非常之宠，而坚不赴召，至为虏用，则数世而犹不绝，意者天生异人，使驯扰虎狼，安我赤子，即僭名曰佛，亦无不可。
元泰定间，以帝师之兄锁南藏卜尚公主，封白兰王，盖锁南本其姓，本朝永乐以后，帝师俱承锁南之姓，以至于今。
【顺义王】俺答款塞乞封，诏封为顺义王，一时称当事者善于制虏，特创美名，暗寓驾驭之旨，而不知先朝已有之矣。永乐七年，封瓦刺马哈木为特进金紫光禄大夫顺宁王，太平为特进金紫光禄大夫顺义王，把秃孛罗为特进金紫光禄大夫安乐王，此三王名号，亦系庙堂所创，以示羁縻，而阶勋为正一品，尤为妥当。使隆庆间亦冠于顺义王之上，则虏酋决不敢争礼欲如代王体统，以致道臣受其折辱矣。
【夷人市瓷器】余于京师，见北馆伴。□疑为当字，馆夫装车，其高至三丈余，皆鞑靼女真诸虏，及天方诸国贡夷归装所载，他物不论，即瓷器一项，多至数十车。予初怪其轻脆，何以陆行万里？既细叩之，则初买时，每一器内纳少土，及豆麦少许，垒数十个，辄牢缚成一片，置之湿地，频洒以水，久之则豆麦生芽，缠绕胶固，试投之荦确之地，不损破者，始以登车。临装驾时，又从车上掷下数番，其坚牣如故者，始载以往，其价比常加十倍。盖馆夫创为此法，无所承受。偶阅周密《癸辛杂识》，则宋宣和间，艮岳取石之法亦如此，先以沙胶实填石窍，其外以麻筋杂泥固之令圆，日晒极坚，始用大木为车，致之舟中。抵汴浸之水中，旋去泥土，则省人力而无他虑。此盖出朱勔父子小慧，何犷卤馆夫亦暗合乃尔。
【册封琉球】本朝入贡诸国，惟琉球、朝鲜最恭顺，朝廷礼之亦迥异他夷。朝鲜以翰林及给事往，琉球则给事为正，行人副之。琉球小国最贫，其随中朝奉使者，皆海上无俚游手，充中军诸名色，官造船于闽，先奉檄行八府，指材索价，云此堪桅、此堪柁，满欲饱橐，则又转他郡，动经数年始成。其船广不必言，深亦数丈，梯而下之，所贮皆麾下私货。一至彼行礼毕，其王即遁去，惧为天使诸役所需索，且责以偿物价也。
其往返有程，在途不过半年，而留闽必四五岁，奉使近臣，与守土长吏，未有不成深仇者。近年夏鹤田黄门（子良）出使，以壬寅衔命，丁未复命，在闽时，敌福州缺守，阮坚之（自华）以司理署篆，因公事相构，抚臣徐石楼（学聚）又不善调停，几激大变。夏还循例升太常少卿，以海中悸疾发，寻告归不起，阮亦用前事谪去。当廷遣时，夏不当行，而其僚有不愿去者，至秽詈礼官得免，夏以先上封事犯时忌，遂非次用之。往时曾议置敕境上，令彼国来取，省费巨万，似亦可行。
【出使琉球得罪】刑科给事中陈传，福建人，奉命使琉球，道过其家，未行，礼科都给事中章瑾劾传闽人，地邻琉球，当避嫌，乃朦胧给内府金织衣及钞以往，上命使回治之，比及反命讯治，法司比盗内府财物律，当赎斩为民，上命谪戍大同边卫。此正统间事也。至嘉靖末年，浙之仙居人给事中吴时来以奉命使琉球，未行，疏劾严分宜下狱，以避远差诡托建言，讯治罪至遗戍。今上辛丑，省中有当使琉球者，其人亦浙之戊戌庶常也，时署宗伯为其姻家，因恨怨相詈，始改遣夏子阳，而浙给事至乙巳大计，以不及谪外，远差辞受，盖俱不免云。
【乌思藏】乌思藏，彼国止称乌藏，入贡陆行一万八千里，始至雅州入京师。彼国皆祝发为僧，无城郭，有土堆。土堆内国王大臣居之，长茹素披缁，王无宫眷，官绝妻室。土堆外僧有妻孥，食牛羊肉。国人称国王曰剌嘛令巴恤，三五年一换，将死日，事群臣曰： 我以某年月日生某国中，父母为某，汝等依期来迎。 后如期死，死后果生某国，从胁下出，三日即能言，告其父母曰： 我本乌藏王，我死日曾语国人，国人亦知来迎，父母当送我还乌藏。 父母如其言送来，乌藏臣民如其言备宝物以迎，迎至国五六月，暴长如成人，即能登坛说法，往事来事，无不通晓，经典自能淹贯。特新王面貌不似旧王。
不过五年又生他国，大都多生番地，番人称曰活佛，迎送必以礼，国王持咒，番人不能动，故极敬畏。国王死不葬，新王到，方火旧王骸。骸中有舍利，齿间有宝石，其异如此。第国无刑罚，无兵革，无盐亦无病，无痘毒。稍有病，食阿魏便愈，其人寿多百岁，甚至有百四五十岁者。其官章饰，最尚瑟瑟，瑟瑟者，绿珠也。妇人赭面辫发如虏妇。然饮食重茶，其供国王用牛乳为献。犬马牛俱极高大，犬高至三尺，一牛能载二十人，则犛牛也。多经曲，如《楞伽经》至万卷，此皆史书未载，并记之云。此郭青螺司马所纪，即得于乌思藏僧触匝巴者，然则活佛信有之，且至今不绝也。匝巴以万历三十年入贡，因留中国。
【红毛夷】红毛夷自古不通中国，亦不知其国何名，其地在何所。直至今上辛丑，始入粤东海中，因粤夷以求通贡，且于彭湖互市，不许，次年又至闽海。时税监高采肆毒，遂许其市易，以抚按力遏而止。至岁甲辰，徐石楼（学聚）抚闽，忽有此夷船近海壖住泊，时漳州海商潘秀等，素商于大泥国，习与红夷贸易，且恃税监奥主，因先世于旧浯屿通贡市为辞。两院仍拒绝，遂罢议。而通番奸商，私与互市，与吕宋诸国无异，距今又十五六年矣。彼日习海道，而华人与贸易，亦若一家，恐终不能禁。说者又以广之香山屿夷盘踞为戒，似亦非通论也。
当此夷初至内地，海上官军，素不习见，且状貌服饰，非向来诸岛所有，亦未晓其技能，轧以平日所持火器遥攻之。彼姑以舟中所贮相酬答，第见青烟一缕，此即应手糜烂，无声迹可寻，徐徐扬帆去，不折一镞，而官军死者已无算。海上惊怖，以其须发通赤，遂呼为红毛夷云。次年复漂洋出粤东，迫近省会，粤人谋之香山奥夷诸贡夷，皆云： 彼火器即精工，万无加于我曹，愿首挫其锋。 比舳舻相接，硝铅互发，则香山夷大衄，所丧失以万计。及诱之登岸，焚其舟，则伎俩立穷。自此相戒毋犯，奥夷因与讲解议和，往来大浸，听其贩鬻，然终无敢以互市请者。自来中国惟重佛郎机大炮，盖正统以后始有之，为御夷第一神器，自此夷通市，遂得彼所用诸炮，因仿其式并方制造，即未能尽传其精奥，巳足凭为长城矣。其人双瞳深碧，举体洁白如截肪，不甚为寇掠，亦有俘执解京者，大抵海上诸弁，诱致取赏，非尽盗也。近且骎骎内徙，愿为天朝用，亦亘古未有之事。
【大西洋】利玛窦字西泰，以入贡至，因留不去，近以病终于邸，上赐赙葬甚厚，今其墓在西山。往时予游京师，曾与卜邻，果异人也。初来即寓香山奥夷，学华言读华书者凡二十年，比至京，已斑白矣。入都时在今上庚子年，涂经天津，为税监马堂所谁何，尽留其未名之宝，仅以天主像及天主母像为献，礼部以所称大西洋，为《会典》所不载，难比客部久贡诸夷，姑量赏遣还。上不听，俾从便僦居。玛窦自云：其国名欧逻巴，去中国不知几千万里，今琐里诸国，亦称西洋，与中国附近，列于职贡，而实非也。今中土士人授其学者遍宇内，而金陵尤甚。盖天主之教，自是西方一种，释氏所云旁门外道，亦自奇快动人，若以为窥伺中华，以待风尘之警，失之远矣。
丙辰，南京署礼部侍郎沈氵隺、给事晏文辉等，同参远夷王丰肃等，以天主教在留都，煽惑愚民，信从者众，且疑其佛郎机夷种，宜行驱逐。得旨：丰肃等送广东抚按，督令西归。
其庞迪义等，晓知历法，礼部请与各官推演七政。且系向化西来，亦令归还本国。至戊午十月，迪义等奏曰：先臣利玛窦等千余人，涉海九万里，观光上国，食大官者十七载。近见要行驱逐，臣等焚修学道，尊奉天主，如有邪谋，甘堕恶业，乞圣明怜察，候风归国。若寄居海屿，愈滋猜疑，望并南京等处陪臣，一并宽假。疏上不报。闻其尚留香山奥夷中。
万历二十九年二月庚午朔，天津河御用监少监马堂，解进大西洋利玛窦进贡土物并行李，时吾乡朱文恪公，以吏部右侍郎掌礼部尚书事，上疏曰：《会典》止有琐里国，而无大西洋，其真伪不可知。又寄住二十年，方行进贡，则与远方慕义特来献琛者不同。且其所贡天主天主母图，既属不经，而随身行李，有神仙骨等物，夫既称神仙，自能飞升，安得有骨？则唐韩愈所谓凶秽之余，不宜令入宫禁者也。况此等方物，未经臣部译验，径行赍给，则该监混进之非，与臣等溺职之罪，俱有不容辞者。又既奉旨送部，乃不赴部译，而私寓僧舍，臣不知何意也。乞量给所进行李价值，照各贡译例，给与利玛窦冠带，速令回还，勿得潜住两京，与内监交往，以致别生支节，且使眩惑愚民。不报。公讳国祚，字兆隆，号养醇，秀水人，以太医院籍，中万历壬午顺天乡试，癸未进士第一人，累官光禄大夫柱国少傅兼太子太傅、户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赠太傅，其在礼部请建储，公私凡七十疏；又特参郑国泰，谓本朝外戚不预政事，册立非国泰所宜言，戚臣为侧目。公立朝无偏党，守至清。既卒，御祭文有云： 忠著三朝，清风百世。 又云： 生且无居，殁焉能葬？ 闻易名之典，初拟文清、文介，为顾秉谦所持，定下谥曰文悫，廷议不平，乃更谥文恪云。
【利西泰】利西泰发愿力，以本教诱化华人，最诽释氏，曾谓余曰： 君国有仲尼，震旦圣人也，然西狩获麟时已死矣。释迦亦葱岭圣人也，然双树背痛时亦死矣。安得尚有佛？ 余不谓然，亦不以为忤。性好施，能缓急人，人亦感其诚厚，无敢负者。饮啖甚健，所造皆精好。不权子母术，而日用优渥无窘状，因疑其工炉火之术，似未必然。其徒有庞顺阳名迪义，亦同行其教，居南中，不如此君远矣。渠病时搽擦苏合油等物遍体，云其国疗病之法如是。余因悟佛经所禁香油涂身者，即此是也。彼法既以辟佛为主，何风俗又与暗合耶？利甫逾知命而卒。
【香山奥夷】丁未年，广东番禺举人卢廷龙，请尽逐香山奥夷，仍归濠镜故地。时朝议以事多窒碍，寝阁不行。盖其时奥夷擅立城垣，聚集海外杂沓住居，吏其土者皆莫敢诘，甚有利其宝货，佯禁而阴许之者，时督两广者戴耀也。又七年甲寅，则督臣为张鸣冈，疏言奥夷近状，谓奥中私畜倭奴，且私筑墙垣，抗杀官兵，倭已有妻子庐舍，今不亡一矢，逐名取船，押送出境，数十年奥中之患，一旦祛除，惟倭去而夷留，议者有谓必尽驱逐，须大兵临之，以弭外忧；有谓濠镜内地，不容盘踞，令移出浪白外洋，就船贸易，以消内患。然濠镜地在香山，官兵环守，彼日夕所需，咸仰给于我，一怀异志，即扼其喉，不血刃而制其死命。若移出浪白大海，茫茫无涯，番船往来，何从盘诘？奸徒接济，何从堵截？勾倭酿衅，莫可问矣。若以为非我族类，必拔而去之，此在庙堂断而行之耳。
盖其说与卢廷龙疏枘凿之极，或者彼中情形实实如此。此与河套一议正同，当世宗时，以为安边第一要着，今日谈虏事者，以为套不可复，亦不宜复，其说甚辨。盖疆圉多故，时异势殊，不可执泥隅见。今香山奥夷安堵，亦不闻蠢动也。
【朝鲜国诗文】朝鲜俗最崇诗文，亦举乡会试，其来朝贡陪臣多大僚，称议政者即宰相，必有一御史监之，皆妙选文学著称者充使介。至阙必收买图籍，偶欲《弇州四部稿》，书肆故靳之，增价至十倍。其笃好如此。天朝使其国，以一翰林一给事往，欲行者即乘四牡，彼国濡毫以待唱和，我之衔命者，才或反逊之。前辈一二北扉，遭其姗侮非一，大为皇华之辱。
此后似宜遴择而使，勿为元菟四郡人所笑可也。
【外国王仪仗】浡泥国王之来朝也，上赐以仪仗，用银交椅、银水盆、银水罐、白罗销金伞扇、金装鞍马二，又赐锦绮衣，下逮王妃弟妹陪臣。其冠服，男子皆如中国，惟女服从其俗。又命朝见亲王，一如公侯大臣礼。盖仪仗稍亚于尚师哈立麻，而稠缛则过之。至于朝谒朱邸，亦同群臣，贤于汉之位在诸侯王上远矣。


先高祖孝廉公。撰万历野获编二十卷。又续编十二卷。精核该博。凡朝常国典。山川人物。钜细毕举。惜未梓。至崇祯末。长溪为萑苻之薮。流离播迁。累世琬琰。具已澌灭。是编所存。仅十之四五。振自束发受书以来。抚卷寻绎。辄为扼腕痛悼。叹遗编之失守也。犹幸天假之缘。原目俱在。得以知其残缺。藉以搜订。辛卯壬辰间馆禾城。旁征博询。所见不下数十余册。无如传钞互异。讫无全编。惟桐川钱氏所藏。得自梅里朱氏。较多于他本。而质之原目。亦止十之六七耳。尔载先生更为列门分部。事以类序。惟次第非复本来。然颇便于展览。因以钱本为主。而汇集诸家所藏。视钱本之所缺者而抄附之。又共得二百三十余条。作为八卷。覆校原目。一无所遗。振窃大幸是书之得全。不敢谓小子搜缉之力。而丰城剑合。先高祖之灵。实凭式之也。康熙癸巳闰五月五世孙振谨识。（据康熙写本补）


○畿辅
【煤山梳妆台】今京师厚载门内逼紫禁城，俗所谓煤山者，本名万岁山，其高数十仞，众木森然。相传其下皆聚石炭，以备闭城不虞之用者。余初未之信，后见宋景濂手跋一画卷，载金台十二景，而万岁山居其一。云鞑靼初兴时，有山忽坟起，说者谓王气所生，金人恶之，乃凿其山，辇其石，聚于苑中，尽夷故地。元灭金都燕，以为瑞徵，乃赐今名，陶宗仪《辍耕录》亦云：然此其说确矣。又有梳妆台，与此山相近，予幼时往游，尚有圮材数条，今尽配腐，存台基而已。相传为耶律后萧氏洗妆之所，似亦犹煤山之说耳。其旁又有兔儿山，较煤山甚卑，不知所始。当辽盛时，望气者言上有天子气，遣人迹之，其地乃一小山甚奇秀，因凿而辇致于此，凿之夜，山鸟悲鸣。事见《辽史》中。疑即此山，因指以妆台近地耶，宣宗御制《广寒殿记》，竟不及此山所自来，仅引宋艮岳为喻，盖以艮岳足垂戒万世也。辽金为厌胜之术，致竭中国民力，移山不恤，非辽金必不忍为，然皆无裨于运数，止资圣朝宫苑巨观。始信废兴天定，徙费经营，亦犹隋炀帝疏汴渠，祗供宋朝漕运而已，况犬羊之相噬哉？高昌国之先，有玉伦的斤者，尚唐金莲公主，唐使相地者至其国，云国有福山，其强盛以此，盍坏山以弱其国，唐以婚姻求之，的斤遂与之。唐人焚以烈火，沃以酽醋，其石碎乃辇而去，乌兽俱悲号七日，的斤死，传世者又数世，乃迁于火州。然则辽金又祖唐故智耳。
【京师旧城】都城之北，有故土城环抱东西北三面，与都城联合。相传元时京城在此，本朝移而稍南，按今鼓楼正在城之北，颇壮丽，或云此即元之前朝门也，以土城验之，理或然欤？又今彰仪门之西，近门有天宁寺者，本隋文帝所建，名宏业，有高塔以藏舍利，其塔至今完好，像设木石，坚纤古仆，风铃四彻，听之心魂肃然。此塔在仁寿中放光，文帝命绘图以进。今宦游京师者既不能知，问之寺僧亦懵不晓，并古碑碣无一存者，宜古迹之日湮也。
【西辅城】今上壬辰，宁夏刘哱\之乱未宁，而倭事又起。时，张新建新从田间起拜末相，上奏云： 自大宁撤防，东胜失守，关隘弥近，拱卫宜严。今京东距蓟镇不二百里，京西去宣镇不四百里，东南去天津卫海口不二百里，而南去紫荆关不三百里，俱迫近替夌，倘有风尘之警，即直犯都城，可为寒心。今宜于近京周围数十里内卜水土之善利要害处所，特建辅城四座每城置兵万人，内设营房，外设教场，合无遵照祖宗五军旧制，以三大营为中军，其四城各拨兵万人，以五府知兵者统之，俱听戎政大臣节制。盖仿汉南北二军、宋禁厢二军、及我太祖蒲口大营之意，谨绘图进览。 上允之，下部已议于六里屯、八里屯建城矣。而兵科都给事中许宏纲、御史樊玉衡等稍稍尼之，上乃命俟倭事宁息举行，其说遂中寝。至戊戌秋，张以东事为给事徐观澜所劾闲住去，遂至今无议及之者。余谓三辅相倚，在西汉已为胜策，唐初太宗令武功、麟游诸县各设府兵，即其遗意。中叶以神策军领畿甸诸县，亦踵此制。后以中官领之，始授太阿于鱼程辈耳。而奉天一县，终以桑道茂之言，聚兵粮其中，得济大中之难。至末造而同、华、豳、岐各领节镇，虽跋扈屡见，而御侮亦有力焉。天下事本无全利全害，今宦官久不操兵柄，文臣为制帅，以统诸大将，亦岂有镇分裂之患，则立四辅以拟三辅为非时千陬之用。其视调遣召募，劳逸百倍，未为无见。但张欲于数十里内建四城似乎太近，宜用其意而变通之。往时，邱文庄建议立四辅，以宣府为北辅，永平为东辅，俾守松亭关一带，及扼控辽左；以易州或真定为西辅，俾守紫荆一带关隘；以临清为南辅，俾护漕运。其说大抵与张新建同，而所议建辅之地远近大异。邱欲以临清为一辅，则去京太远，似当立于河间、天津之间，即极南亦当在德州故城为得之。至若邱议尽罢两直隶、河南、山东班军之入操者，其说最当。盖班军昔犹携家以来，然已疲于道路，不任执戈。
近日则领班都司，即于近京雇老弱饥民，冒名充数，比事毕出都，俱鸟兽散去，又非邱在时比矣。
【西苑豢畜】余往年初应京兆试，暇日同戚畹郭小侯游西苑，见豢笼诸禽颇珍异，足为耳目玩。至若彪豹之属无虑数十，俱贮槛中，腥风逆鼻，爪目可畏，意甚憎之。又有所谓虎城，全如边外墩堡式，前后铁门扃固，畜牝牡二，于菟中设一厅事，为其避雨雪处，昂首上视，如诉饥状。好事者多投以鸡犬，鸡无知初尚啄其目，虎一嘘气毛羽尽堕；狗初投下，即已悸而僵，任其糜啜而已。闻每一兽日给差别豕肉数十斤，似此不经之费真可省，十年来无心续旧游，闻上梦虎噬足，次日令人绝其食，计虎城中但存虎骨矣。
【南内】余曾游南内，在禁城外之巽隅，亦有首门二门，以及两掖门，即景泰时锢英宗处，所称小南城者是也。二门内亦有前后两殿，具体而微，旁有两庑，所以奉太上者止此矣。其他离宫以及圆殿石桥，皆复辟后天顺间所增饰者，非初制也。闻之老中官，不特室宇湫隘，侍卫寂寥，即膳羞从赎入，亦不时具，并纸笔不多给，虑其与外人通谋议也。钱后日以针绣出贸，或母家微有所进，以供玉食，故复辟后待钱氏甚厚，至两幸其第，或云今所传诵《三官经》，为英庙无聊时所作。南内诸树石，景帝俱移去建隆福寺，后英宗反正，将当时内官锁项。
修葺既成，壮丽大逾旧，杂植四方所贡奇花果于中，每春暖花开，命中贵陪阁臣游赏。当天顺毕工时，尚书赵荣、侍郎蒯祥、陆祥，各赏银二十两，纻丝二袭，荣以楷书；二侍郎，一木匠、一石匠也，三堂俱异途可笑。
【射所】今京城内西长安街射所，亦名演象所，故大慈恩寺也。嘉靖间毁于火后，诏遂废之，为点视军士及演马教射之地，象以非时来，偶一演之耳。会试放榜次日，新郎君并集于其中官厅内，请见两大座主，榜首献茶于前，亦可作南宫一佳话，窃谓慈恩寺名，正与唐曲江名相合，何不即以雁塔师名事属之？每三年辄许南宫诸彦泚笔记姓名于中，亦圣朝盛事，而仅充刍牧决拾之场耶？射所东门即双塔寺，寺隘甚，而有二砖浮屠最古，闻是唐悯忠寺故址。寺本唐文皇征高丽回，哀渡辽将士殒身行间，作此寺追荐之。后金人俘宣和、靖康二帝至京，会寓于此。至宋亡，文信被执而北，亦絷此中，惜无有表彰故迹者。近闻一大老云，悯忠寺在宣武门外，当考。
【书院】书院之设，昉于宋之金山徂徕及白鹿洞，本朝旧无额设明例。自武宗朝王新建以良知之学行江浙两广间，而罗念庵、唐荆川诸公继之，于是东南景附，书院顿盛，虽世宗力禁，而终不能止。嘉靖末年，徐华亭以首揆为主盟，一时趋惊者人人自托吾道，凡抚台莅镇，必立书院，以鸠集生徒，冀当路见知。其后间有他故，驻节其中，于是三吴间，竟呼书院为中丞行台矣。今上初政，江陵公痛恨讲学，立意翦抑，适常州知府施观民，以造书院科敛见纠，遂遍行天下拆毁，其威令之行，峻于世庙。江陵败而建白者力攻，亦以此为权相大罪之一，请尽行修复。当事者以祖制所无折之，其议不果行。近年理学再盛，争以皋比相高，书院聿兴，不减往日，李见罗在郧阳，遂拆参将衙门改造，几为武夫所杀，于是人稍有戒心矣。至于林下诸君子，相与切磋讲习，各立塾舍名书院者，又不入此例也。当正德间，书院遍宇内，宸濠建阳春书院于南昌，以刘养正为讲学盟主，招致四方游士，求李梦阳为之记。张璁尚为乡贡士，亦立罗山院于其乡，聚徒讲学，其不自揆类此。
【会馆】京师五方所聚，其乡各有会馆，为初至居停，相沿甚便。惟吾乡无之。先人在史局时，首议兴创，会假归未成，予再入都，则巍然华构矣。然往往为同乡贵游所据，薄宦及士人辈不得一庇宇下，大失初意。今思唐人藩镇俱有进奏院，凡奏事将吏及部曲贸易都下者，，俱得居之。即跋扈如淄青李师道、昭义刘从谏辈，俱得置邸如故事，盖示王者无外，其法买此又不止于桑梓萍聚如会馆已者。今天下一家，省抚按，蕃臬大吏，其奏事承差舍人充冏都下，散处旅店，易作奸宄，何如亦仿唐制，令各处听设一院，以待二司各府之入觐，及承舍之奉差者，最便计也。况巡抚及总兵官，俱有提塘官在京师专司邸报，此亦进奏院遗意，引而伸之，不为创见骇闻也。
【周宣王石鼓】周宣王石鼓凡十人，久弃陈仓野中，仅存其八，唐时郑余庆始徙置凤翔县。至宋仁宗皇祐间，向传师又得其二，于是石鼓始完，宋徽宗又徙之辟雍。靖康之乱，金人取归燕，亦置之文庙。元仁宗又移置国子监文庙戟门，左右并列，使后学得睹周世第一奇文，即天球拱璧不敌也。因思宋世崇文好学，得此无足怪；然而璞重难移，非他珍异可箧笥藏者，粘没罕辈破城时，日索金银表段，何以亦及此大骨董？盖天意使然。他日金宣宗迁汴后，蒙古攻城，一切顽石俱充炮用，即艮岳无片砾存者，十鼓虽微，安得自免？乃以在燕得留，至圣朝为文艺佳话，殆有神物呵护，不可诬也。古人如韩愈、苏试、洪迈辈俱有歌泳及考据，但是时文尚多缺字，至正德闻李东阳、杨慎寻绎补订，始称全文，灿然大备矣！
【京师园亭】都下园亭相望，然多出戚畹勋臣以及中贵，大抵气象轩豁，廓庙多而山要少，且无寻丈之水可以游泛。惟城西北净业寺侧，有前后两湖，最宜开径。今惟徐定公（文璧）一园，临涯据涘，似已选胜，而堂宇苦无幽致，其大门棹楔，颜曰太师圃，则制作可知矣。以予所见可观者，城外则李宁远圃最敞，主人老惫，不复修饰，闻今已他属。张惠安园独富芍药，至数万本，春杪贵游，分日占赏，或至相竞。又万瞻明都尉园，前凭小水，芍药亦繁，虽高台崇榭，略有回廊曲室，自云出翁主指授。又米仲诏进士园，事事模效江南，几如桓温之于刘琨，无所不似，其地名海淀，颇幽洁。旁有戚畹李武清新构亭馆，大数百亩，穿池叠山，所费已钜万，尚属经始耳。其他他字据写本补，豪贵家苑囿甚夥，并富估豪民，列在郊愬杜曲者，尚俟续游。盖太平已久，但能点缀京华即佳事也。
【房山县石经】大房山，在京师房山县境内，俗名小西天是也。隋大业间，僧静琬募金钱凿石为板，刻藏经传后。至唐贞观仅完《大涅槃》一部，其后法嗣继其功，直至完颜时始成，贮洞者七，穴者二，封以石门，镇以浮屠。我太祖命僧道衍往视，衍即少师妙广孝也，留咏而归，历代扃闭如故。去年浙僧名自南者忽来谋于余，欲发其藏简，其未刻者绪成全藏。予急止之曰： 不可。方今梵夹书册盛行天下，何藉此久闭之石？静琬当时虑末法象教毁坏，故綑此为迷津宝筏。今辇下雕弊，不似往年，宫掖贵貂，亦未闻有大檀施，若一启则不可复钥，必至散轶而后已。 自南唯唯，亦未以为然。余再三力阻之，不知能从与否？
【京师名实相违】京师向有谚语云： 翰林院文章，武库司刀枪，光禄寺茶汤，太医院药方。 盖讥名实之不称也。然正不止此：儒生之曳白，无如国子监；官马之驽下，无如太仆寺；历学之固陋，无如钦天监；音乐之谬误，无如太常寺；帑藏之空乏，无如太仓库；士卒之老弱，无如三大营；书法之劣俗，与画学之芜秽，无如制诰两房、文华武英两殿。真可浩叹！至若京官自政事之外，惟有拜客赴席为日课。然皆不得自由。
一入衙门，则前后左右皆绍兴人，坐堂皇者如傀儡在牵丝之手，提东则东，提西则西；间有苛察者欲自为政，则故举疑似难明之案，引久远不行之例，使其耳目瞀乱，精彩凋疲，必至取上谴责而后已。若套子宴会但凭小唱，云请面即面，请酒即酒，请汤即汤，弋阳戏数折之后，各拱揖别去，曾得饮趣否？拜客则皆出长班授意，除赴朝，会谒贵要之外，远近迟速，以及当求面，当到厅，当到门，导引指挥惟其所适，即使置一偶人于舆马间，不过如此。世间通弊，固非一二人所能挽回，若前云谚语之属，则开创之初，必无此事。
【白石】本朝陵寝用石最多，及正德、嘉靖两朝，再建三殿两宫。其取石更繁，倘凿之他方，即倾国家物力亦不能办。
乃近京数十里，名三山大石窝者，专产白石。莹彻无瑕，俗谓之白御石，顷年三殿灾后，曾见辇石入都，供桂础用者，俱高广数丈，似天生异种，以供圣朝之需。又如嘉靖初，改营兴献王显陵，正苦乏石，而襄阳之枣阳县，忽得白石如京师之大石窝，斧凿相寻，用之不尽。不惟陵寝早竣，楚之民力亦赖以少苏，真非偶然。
【畿南三大】今北方谚语云： 沧州狮子、景州塔，真定府裹大菩萨。 为畿南三壮观，余皆及睹，实燕赵间所仅见。大佛为唐释子澄空所铸，凡经三度，最后投身火中始成，然其像本三截，不知当时冶铸法云何？余过时迫暮，不及登阁，次日四更即发，至今以为恨。沧州铁狮最大，向曾有逸盗叛伏其中，搜捕不获，后知其故，遂铲破其腹。沧在唐为横海军节度使治所，后又名义昌，此必其幕府牙城，用以立威仪，今云周世宗命罪人所冶讹传也。景州在唐为横海军巡属，本在内地，自石晋割卢龙诸道后，遂为极边，无复险隘可守，乃诡云建塔，实为觇望之所。今塔比他方制狭而级高，全与边塞烽台相似，未登其半，幽燕一带诸山，俱在目下。宋恃此塔防契丹败盟，先事保聚，今则无所用之矣。因思南京报恩寺逼近聚宝门外，其塔高入云表，文星竭天下之力，十六年始成，当时为报太祖孝慈后罔极大恩，因以为名。然帝城胜概，一览无遗，万一风尘之警，城闉尽闭，能不寒心？昔人云： 兀术登雨花台，则城中飞走皆不能遁。 况此塔高于雨花台二三倍耶？
【口外四绝】山西旧有四绝，俱在石晋所割山后云中一道中，今呼为口外，盖尽在居庸关之北也。曰宣府教场，其从十里，横四十里，每督臣视师，及巡关御史三年大阅，所调山西宣大三镇将士至，俱不满一角，盖宇内无两；曰蔚州城墙，相传李克用所筑，无论精坚，其甃石光泽可以照面，赫连之统万城不足道也；曰朔州营房，闻其墙檐外向，行人可以避雨，房为尉迟敬德所建，尉迟本刘武周故将，武周起此地，又尉迟为鄯阳人，朔故鄯阳县也，理亦有之；曰大同婆娘，大同府为太祖第十三子代简王封国，又纳中山王徐达之女为妃，于太宗为僚婿，当时事力繁盛，又在极边，与燕辽二国鼎峙，故所蓄乐户较他藩多数倍，今以渐衰落，在花籍者尚二千人，歌舞管弦，昼夜不绝，今京师城内外不隶三院者，大抵皆大同籍中溢出流寓，宋所谓路岐散乐者是也。此四绝在宋世俱弃之契丹，真可痛惜。然蔚州又出佳煤，名水火炭，烧红置香炉中，不烟不滓，其灰如雪，亦天下称最。宣府出黄鼠最珍，其肥甘脆美，北味所无。今都下相馈遗皆盐渍其瘠者以入，徒存其名耳。
【内市日期】内市在禁城之左，过光禄寺入上，自御马监以至西海子一带皆是。每月初四、十四、廿四三日，俱设场贸易。闻之内使云：此三日例令内中贱役辇粪秽出宫弃之，以至各门俱启，因之陈列器物，借以博易。今诸小榼相詈为推粪者，必豢殴之至死不休，亦可哂矣，近因倭番事兴，言官建白，欲禁内市，盖虑勾引奸细，窥伺禁近，其说亦是。但内府二十四监，棋布星罗，所设工匠厨役隶人圉人，以及诸棋僮奴亲属，不下数十万人，朝夕出入，能保其无夹带交构诸弊乎？又请内市不许货买刀剑诸利器，尤为舛谬。兵仗局所锻造诸械器，昼夜不绝，武库方资以为用，市上刓\缺残物，何足为有无，以此厘奸，未为通论。
【庙市日期】城隍庙开市在贯城以西，每月亦三日，陈设甚夥，人生日用所需，精粗毕备，羁旅之客，但持阿堵入市，顷刻富有完美。以至书画骨董真伪错陈，北人不能鉴别，往往为吴侬以贱值收之。其他剔红填漆旧物，自内廷阑出者，尤为精好，往时所索甚微，今其价十倍矣。至于窑器最贵成化，次则宣德，杯盏之属，初不过数金，余见时尚不知珍重，顷来京师，则成窑酒杯，每对至博银百金，予为吐舌不能下，宣铜香炉所酬亦略如之。盖皆吴中儇薄倡为雅谈，戚里与大估辈，浮慕效尤，澜倒至此。
【京城俗对】京师人以都城内外所有作对偶，其最可破颜者，如臭水塘对香山寺，奶子府对勇士营，王姑庵对韦公寺，珍珠酒对琥珠糖，单牌楼对双塔寺，象棋饼对骨牌糕，棋盘街对幡杆寺，金山寺对玉河桥，六科廊对四夷馆，文官果对孩儿茶，打秋风对撞太岁，白靴校尉对红盔将军，诚意高香对细心坚烛，细皮薄脆对多肉馄纯，椿树饺儿对桃花烧卖，天理肥皂对地道药材，香水混堂对醽醪酒馆，麻姑双料酒对玖瑰灌酒糖，旧柴炭外厂对新莲子胡同，奇味薏米酒对绝顶松萝茶，京城内外巡捕营对礼部南北会同馆，秉笔司礼佥书太监对带刀散骑勋卫舍人。
【拣花扫雪】大内每于雪后，即于京营内拨三千名入内廷扫雪，输番出入，或其年雪涌，有至三数度者。辄得宫婢所弃遗簪敝履，及破坏淫巧之具，以示外人，每岁冬俱然。亦有游闲年少代充其役，以观禁掖宫殿者，又南京旧制，有拣花舍人，额设五百名，盖当年供宗库荐新，及玉食餹餭之用，今废久矣。
五百拣花，三千扫雪，岂非两都确对。
【帐房】今北方所用帐房，即古穹庐也。其小如屠苏团蕉者，则移屯下营，及士大夫居恒于郊愬射猎宴饮诸事，靡不需之，至其大者可容千人。关陕及近卢诸边，文武大臣按行塞上，每遇程顿之所，辄张设罗列，如隋炀帝离合木城，大将节楼，士卒次舍，靡不毕备，然多以布帛为之。惟虏中大酋方以毯御寒，妻妾子女，以及牛马羊驼，俱寝食其中。如今宣府大同边口，某一路后马，值其酋帐房是也。至本朝大内间亦有之，偶供赏花较猎之用，未有绝大者。惟正德九年九月，陕西守臣奉上命置花毯帐房，凡一百六十二间，重门堂庑庖厩厕溷、影壁围幕、氍毹属俱备，又有游幸出哨声息诸名号舍。先是以纸裁成式，颁示彼中，逾年始成。自是上郊祀青城，亦坐卧此中，不复御齐宫，其他巡幸可知矣。又最华侈者无知貂帐，嘉靖辛酉冬西内之火，亦上与尚妃在小貂帐房秘戏而炽。至其后则江陵当国，辽左帅臣各缉貂为帐，其中椅榻橙杌俱饰以貂皮，初冬即进，岁岁皆然。其后习以为例，近闻兵部大堂及兵科亦得矣。帐房为广野所必需，江南则画鹢文螭，敞若华堂，迅如奔马，安所用之。
○外郡
【南宋陵寝】南宋帝后陵在会稽郡境内者，至元初已皆为妖髡杨琏真伽所发矣。至本朝正统间，会稽人赵伯恭自称宋裔，奏孝宗理宗殡宫在会稽，安定郡王坟在诸暨，福王夫妇坟在山阴，被豪民侵为田宅及樵牧其中。事下按臣藩臬皆坐伯恭以诬，且谓福王降北，安得有墓在越？伯恭不平，又诉之。再命勘始得真，则福王坟实痉衣冠也，上乃戍豪民于辽东边卫。今诸陵皆无可考，且六陵同地，何以只及孝、理二宗？但元世唐珏与林德阳各收遗骨，岁月已自不合，况自元迄今又三百余年耶？
又当时所纪，钦宗陵、柩无尸，止有木灯檠一枚。按钦宗柩在北，高宗不肯请归，但遥上陵名曰永献。金世宗曾对南使曰： 汝家既不愿归天水郡公柩，我当为汝痉之。 因以一品礼葬于巩洛之原。柩且不还，安所得灯檠也，又云，徽宗陵止有朽木一段，亦未必然。初，梓宫来归，有王之道者请斫神榇之下者视之，然后奉安，时议不从，预制衮冕纳之于椁阝。盖此举姑以慰释人心，一辩真伪，则事体便难收拾矣。况徽宗柩与郑后同归同葬，何以不云后柩中有何物也？可见福王衣冠之葬，亦臆说耳。
【雪山】今域中所称雪山，谓禅家葱岭，释迦佛修道芦芽穿膝处。近日，游峨媚诸君，盛夸绝顶之胜，云日半夜即出，照雪山之巅，相去数里如对面。王叔恒（士性）有记，而胡元瑞又叹异之，引佛经 日照金刚山 为证。而其实不然。按今大雪山在邛部长官司西五十里，雪四时不消。维州旧志云： 白狗岭与大雪山相连。维州即今茂州，而松潘卫之雪栏关，即古盐州废县，有宝顶山，其山西时积雪；又天全招讨司东南白崖山，矗立如雪，近白崖又有玉垒积雪，土人以玉堡呼之。可见峨嵋左右为雪州者甚多，王叔恒诸公所见者是也。若西域之雪山，决非目力所及，此可以理断者，张舜民《画墁录》云： 自岷州趋宕州至临江塞上天山，西望雪山，日晃如银，其高出众山上，居人曰：此佛国雪山也，有狮子人尝见之。此非西方雪山，乃无忧城北山耳。 据此说，则又从河西洮岷而望西蜀，其误不始于今日矣。又甘肃行都司所属永昌卫，亦有雪山，山顶冬夏积雪，望之皑然，寒色异于他处，鸟飞不下，与凉州相近。又临洮府之河州亦有雪山，接吐蕃境，盖即永昌之山而望见之。隋大业初吐谷浑败，南奔雪山者是也。又云南丽江府西二十里有玉龙山，亦名雪山，山巅雪经夏不消，玉立万仞，千里望之若咫尺，与蜀松州诸山相接。南诏异侔寻僭位，封为北岳，元世祖又封北岳神为大圣北岳、定国安邦景帝。又云点苍山亦名雪山。
【鄚州】鄚州，在雄县之南，任邱之北，其地即公孙瓚所筑易京，有东坡诗可考。周世宗取契丹三关，以立霸、雄、鄚三州者，霸仍为州，雄降为县，惟鄚则废勿治。闻文皇帝撤其城，土基犹完好。窃谓此地为畿辅要害，而去州县稍远，响马大夥多盘据其中，无守令弹压，任邱各大家又为之窝主，几不可诘问，宜仍立一县为得之。城外有药王庙，专祀扁鹊，不知始自何年，香火最盛。每年四月初，河淮以北，秦、晋以东，宣、大、蓟、辽诸边，各方商贾辇运珍异，并布帛菽粟之属，入城为市。京师自勋戚金吾中贵大侠，以及名娼丽竖，车载马驰，云贺药王生日，幕帟遍野，声乐震天。每日盖搭篷厂，尺寸地非数千钱不能得。贸易游览，阅两旬方渐散。顷年上偶违豫，慈圣为祷于药王祠，未几圣躬复原，因大出内帑重加修葺，又增建神农轩辕三皇之殿，以古今名医配食，自是药王之会弥加辐辏。近闻亦微有榷税入于大内，则更宜移一裨将统劲兵一枝驻其地，以防意外之窃发矣。扁鹊故鄚人，邢子才变产此地。
【入滇三路】入滇路有三道：自四川马湖府以至云南府属之嵩明州，又自四川建昌行都司履之会川卫，以至云南武定府，是为北路；自广西之田州府至云南之广南府，由广南之广西府，是为南路；其自湖广常德府入贵州镇远府，以达云南之曲靖府，是为中路，则今日通行之道也。蜀中粤西两路，久已荆榛，仕人以至差役不复经由。惟建昌为滇抚所辖，尚有商贾间走此捷径者，亦千百之一耳。丁未会试后，云南举人杨提等上疏，请辟牂牁故道，由省城竟抵广西田州，由富川以入三江口，便可从大江直抵南都，亦可以陆路竟达常德府。其路较今走贵州者凡近三千余里，且列其便有五。上下其疏于兵部，部中亦是其说，但云新路之关，事关三省，倘新道开而故道不废，每岁协济，滇必有辞，若夫裁永昌之兵饷，酌钱粮之加派，又系边务民情，未敢擅拟。上命彼中抚按会议而迄不行。盖贵州本罗施鬼国，特以通滇一线，强名省会，水西安氏，力任邮传，以故声息时闻，不敢狂逞。若黔路一塞，则普安以东，便成荒徼，安氏且据为橐中物矣。即使安氏世守臣节，而四川马湖以西，建昌以南，俱土司错壤，广西之田州亦土官也。其犷悍难制与水西等耳，故谈滇事者，谓不如仍由黔之便。时土酋阿克称兵据武定府，焚劫会城，云南大震，至戊申岁犹未平。工科给事王元翰建议，谓云南去京万里，往来仅黔中一丝，滇境西有金沙江，可一苇直达四川之马湖，西有西粤一路，由普安至田州，皆不过添设数驿，涂平水稳，既可以通金陵，又可以出荆襄，亟宜疏辟以广入滇之道，由黔、由粤、由蜀，又水路由江，四途并进，则土司诸夷自失其负固之势，可不烦征剿。其疏留中，盖元翰亦滇人，其说亦犹之杨提也。庙堂寝阁，迄今不行。
【贵定县】贵州省治无府，三司俱治贵州宣慰使司。隆庆初，始立贵阳府，继又立新贵县。至万历己酉，复改土司设一县，同新贵属府。抚按为请名于朝，时福清相公当国，居常谓吾闽号福建、福州府、福清县、上三字俱同，普天无两。至是黔疏适至，乃议命县名曰贵定，得旨如所拟，遂与闽成确对。
【灵岩山】云岩山有夫差馆娃宫、响屟廊、浣花池、采香径等胜，固吴中丽瞩也。其石最佳者中砚材，次亦当碑碣诸用。
年来山麓居民与石户为奸，据为己有，日夜椎凿，巑岏恤颓堕，非复旧观。山下有黄伯传名习远者，以诗游公卿间，为申文定客，独心哀之，欲禁止而无力，适马仲良以户部郎来司浒墅关，登山慨叹，黄遂以禁采之说进。马因出厚价与居民赎此山为官物，立碑刻文，永不许斧凿。居民石匠，两天重赀，不胜恚恨，乃进赂于吴令袁湘真、名熙臣者，袁虽嗜贿，然为马所胁，持未敢纳，第心衔之而已。时，又有吴人周中石、名恭先者，娄中王文录客也，曾为诸生，去为山人称诗流，寓襄阳，马少时即与相识，顷暂归里，托谓石匠： 我能止使君，令若辈售石如初。 诸人大喜，合赀为寿。周乃大张声乐，邀仲良于山中，正乐饮间，周忽谈山事，云公何苦爱此顽石，不为小民谋生计，仲良已艴然色变；忽闻轰然一声，震动山席，坐中大惊，问之，则运斤转石者，从山顶椎下大峰，堕至山趾也，马大怒，命捕之，悉已迸走，乃即周席上以歌童偃蹇，扑之泄忿，不终宴而别。周惭甚，私进谗于袁令，谓马使君知公以灵岩为外府，将不利公矣。周已笃老，数月忽病死，周之子谓事起黄伯传谋复此山，以致乃翁受郁不起，讦之袁令。袁立捕黄笞之三十囊，三本于通衢，周之子又以不洁污其面，责其输货以免。时，仲良瓜期满，方候代，亦无计脱之。吴中士人与申文定皆不直其事，合词祈哀于袁令，黄始得释，而马、袁遂成深仇。又逾年丁巳大计，则襄阳郑太宰为政，亦识周中石，袁因得以蜚语中之，马亦自用他事开罪于吏垣，遂外贬去。今年已未，袁亦用外察劾降矣。一山之废兴不足论，二官之贞贪不必问，即二吴侬之是非，亦不暇辨，独宦游此地者别无他隙，因出人争构起见，两败俱伤，冠进贤者尚爱比辈如嗜痂然，何耶？马仲良一去，任凿石者弥山互谷，琢伐之声，昼夜不绝，今山腹已枵，千载名胜，夷为坡陀，再一二十年，吴中无灵岩矣。
○风俗
【六月六日】六月六日本非令节，但内府皇史宬晒暴列圣实录，列圣御制文集诸大函，则每岁故事也。至于时俗，妇女多于是日沐发，谓沐之则不皋不垢。至于猫犬之属亦俾浴于河，京师象只皆用其日洗于郭外之水滨，一年惟此一度，因相交感，牝仰牡俯，一切如人，嬲于波良中，毕事精液浮出，腥秽因之涨腻，居人他处远汲，必旬日而始澄澈。又憎人见之，遇者必触死乃已。间有点者预升茂树浓阴之中，俯首密窥，始得其情状如此。又象性最警，入朝迟误，则以上命赐杖，必伏而受箠如数，起又谢恩。象平日所受禄秩，俱视武弁有等差，遇有罪贬降，即退立所贬之位，不复敢居故班。排列定序，出入缀行，较人无少异，真物中之至灵者。穆宗初登极，天下恩贡陛见，朝仪久不讲，诸士子欲瞻天表，必越次入大僚之位，上玉色不怡，朝退欲行谴责，赖华亭公婉解之而止。时谓明经威仪，曾群象之不若。象初至京，传闻先于射所演习，故谓之演象所。而锦衣卫自有驯象所，专管象奴及象只。特命锦衣指挥一员提督之，凡大朝会役象甚多，及驾辇驮宝皆用之，若常朝则止用六只耳。遇有疾病不能入朝，则倩下班暂代，象奴牵之彼房，传语求替，则次早方出。又能以鼻作觱栗铜鼓诸声，入观者持钱畀象奴，如教献技，又必斜睨奴受钱满数，而后昂鼻俯首，鸣鸣出声，其在象房间亦狂逸，至于撤屋倒树，人畜遇之俱糜烂。当其将病，耳中先有油出，名曰山性，发则预以巨缭糜禁之。亦多畏寒而死者，管象房缇帅申报兵部，上疏得旨，始命再验发光禄寺，距其毙已旬余。秽塞通衢，过者避道，且天庖何尝需此残脔。京师弥文，大抵皆然。
【傅粉】妇人傅粉固为恒事，然国色必不尔，古来惟宫掖尚之。北周天元帝禁人间傅粉，但令黄眉黑妆，已属可笑。但北朝又笑南朝诸帝为傅粉郎君，盖其时天子亦用此饰矣。予游都下见中官辈谈主上视朝，必用粉傅面及颈，以表钅监穆，意其言或不妄。至男子如佞幸藉闳之属所不论，若士人则惟汉之李固。胡粉饰面，魏何晏粉白不去手，最为妖异。近见一大僚年已耳顺，洁白始美妇人，密诇之，乃亦用李何故事也。昔齐文宣帝剃彭城王元韶须鬓，加以粉黛，目为嫔御，盖讥其雌懦耳。今剑珮丈夫以嫔御自居亦怪矣。金自章宗后，诸主亦多傅粉，为臣下所窃诮，岂宋世帝王亦有此风，而完颜染之耶？若乃陈思王粉妆作舞，骇天下之观，李天下粉墨交涂，分伶官之席，此不过狡狯戏剧耳。
【小唱】京师自宣德顾佐疏后，严禁官妓，缙绅无以为娱。
于是小唱盛行，至今日几如西晋太康矣。此辈狡猾解人意，每遇会客，酒枪十百计尽以付之，席散纳完无一遗漏，僮奴辈藉手以免诃责。然诇察时情，传布秘语，至缉事衙门，亦藉以为耳目，则起于近年，人始畏恶之，其艳而慧者，类为要津所据，断袖分桃之际，赍以酒赀仕牒？即充功曹，加纳候选，突而弁佤，旋拜丞薄而辞所欢矣。以予目睹，已不下数十辈。甲辰、乙巳间，小唱吴秀者最负名，首揆沈四明胄君名泰鸿者，以重赂纳之邸第，嬖爱专房，非亲狎不得接席。时，同邑陈中允最称入幕，后为御史宋焘所劾，云与八十金赎身之吴秀，倾跌于火树银花之下，仕绅笑之，大抵此辈俱浙之宁波人，与沈陈二公投契更宜。近日，又有临清、汴城以至真定、保定儿童，无聊赖亦承乏充歌儿，然必伪称浙人。一日，遇一北童，问汝生何方，应声曰，浙之慈溪。又问汝为慈溪府慈溪州乎，又对曰慈溪州。再问汝部渡钱塘江乎，曰必经之途。又问用何物以过来。则曰骑头口过来。盖习闻侪辈浙东语，而未曾亲到，遂堕一时笑海。
【男色之靡】宇内男色有出于不得已者数家。按院之身辞闺阁，阇黎之律禁奸通，塾师之客羁馆舍，皆系托物比兴，见景生情，理势所不免。又罪囚久系狴犴，稍给朝夕者，必求一人作偶，亦有同类为之讲好，送入临房，与偕卧起。其有他淫者，致相殴讦告，提牢官亦有分剖曲直。尝见西署郎吏谈之甚详，但不知外方狱中亦有此风否？又西北戍卒，贫无夜合之资，每于队伍中自相配合。其老而无匹者，往往以两足凹代之，孤苦无聊，计队出此。正与佛经中所云 五处行淫者 相符，虽可笑亦可悯矣。至于习尚成俗，如京中小唱、闽中契弟之外，则得志士人致娈童为厮役，锺情年少狎丽竖若友昆，盛于江南而渐染于中原。至今金陵坊曲有时名者，竞以此道博游婿爱宠，女伴中相夸相谑以为佳事，独北妓尚有不深嗜者。佛经中名男色为旃罗含。
【火把节】今中以六月念八日为火把节。是日，人家缚茭芦高七八尺，置门外烧之，至夜火光烛天。又用牲肉细缕如脍，和以盐醢生食之。问其原，则是日为洪武间遣待制王忠文（祎）说元梁王纳款不从，为其所醢，以此立节。亦晋人禁寒食、楚人投角黍之意也。但考忠文被害为十二月廿四日，何以改为六月？即介推亦以五月五日亡，似当与屈正平同日受唁，今移之清明。乃知古今传讹不少矣。
钱尔载按： 袁懋功《滇记》云：南诏皮逻虽灭五诏，得其土地，而遗裔尚存。乃于国中设一楼极其华丽，楼上陈设锦绣，户牖板楯，悉用松明。（松木心有脂者，易发而难息。）
每宴宦下，翕楼饮酒尽欢。至是年六月（《滇记》作仲夏）二十五日，值祭先之期，令人招五诏助奠，至期祭毕毕宴，延众登楼欢饮。须臾，皮逻阁佯醉下楼，击鼓发火焚楼，各诏酋领尽死，国人始悟用松明之意。今滇中于是夕衢巷皆举火，名曰星回节。 （俗言火把节，野史作火节。又《南诏通记》：汉时有酋长曼阿奴为汉将郭世忠所杀，其妻阿南，汉将欲妻之，赠以衣饰。阿南恐逼己，给之曰：能从我三事则可。一作幕次祭故夫；二焚故夫时衣，易新君衣；三令国人遍知礼嫁。明日如其言聚国人，张松幕置火其下，阿南袖刀出，今火炽盛，乃焚夫衣，告曰：妾忍以身事仇？引刀自斫，身扑火中。国人哀之，以是日然炬聚会以吊节妇，亦名星回节，盖腊月二十四日也。）
《滇记》二十三卷，为云南巡抚袁香河（懋功）所著，时康熙六年丁未，至三十年甲戌，云贵总督丁广宁泰岩（思孔）于六月二十八日入省城，余在其幕中，是夕无所闻，后见人言诸武侯抵滇已昏暮，百姓喜，因执火把迎之，因沿以为节。惜未记询其何日也。与沈、袁所记又不同。附此以备考订。
【种羊】古语云： 北人不信击有万石舳舻，南人不信北地有万人穹庐，外国人不信中国有虫丝成茧，缫以作帛。 此语固也。又如西域人种羊一说，每以语人亦多不信。其俗种法，将羊剥皮取肉，独不碎其骸，与五脏埋之土中，次年春雨后，种处生泡累累，乃延僧持咒吹螺伐鼓，地中闻声即跳出小羊无数，但其脐带尚联死羊腹中，僧又以法呗诵割之，羊各迸走。待其大而食之，次年如前法又种，源源不绝。此西域人时时能道之，中国人入彼土者亦多见其事，但未经目则疑之耳。又如，吴中之种鳖，以苋菜和鳖做成小餤，与牝豕食之，久之豕产小鳖以百计，畜之池塘，最肥而不甚大，今所谓马蹄鳖是也。又如鄞人之种蚶，取蚶椎碎置竹杪，其脂血滴入斥卤中，一点成一蚶，其种地多蚶田，值最贵。若以语北人亦未必肯信。《唐书·西域传》：驴分国羊生土中脐属地，俗介马而驰，击喜以惊之，羊脐绝则食水草。与所纪略同，但不云种耳。元人白珽诗亦云：漠北种羊角，产羊其大如兔，食之肥美。
【同川浴】古云粤中多蜮，因男女同川而浴，乃淫气所生。同川事，余未之信，一日与沈继山司马谈及，沈云：余令番禺时初不知有此风，盖令居廨署，不及见耳。及谪戍神电卫闲居，每饭后群奴皆出，必暮而返，日日皆然，则痛笞之曰： 尔辈亦效权奸，欲弃掷我耶？然不悛如故。一日午饭罢，微伺之，则仆相率出城，因尾之同行，至郭外近河滨，见老少男妇俱解衣入水，拍浮甚乐。弥望不绝，观者如堵，略不羞涩。始知此曹宁受笞而必不肯守舍也。余因问曰： 自此后公将何法以处之？ 沈曰： 从此以往，岂但不加箠楚而已，每遇饭饱，则我先群奴出门矣。 因抵掌大笑，此风不知今日尚然否。
【丐户】今浙东有丐户者，俗名大贫，其人非丐，亦非必贫也。或云本名惰民，讹为此称。其人在里巷间任猥下杂役，主办吉凶及牙侩之属。其妻入大家为栉工，及婚姻事执保媪诸职，如吴中所谓伴婆者。或迫而挑之，不敢拒，亦不敢较也。
男不许读书，女不许缠足，自相配偶，不与良民通婚姻。即积镪臣万，禁不得纳赀为官吏。近日，一甄姓者，绍兴人也，善医痘疹居京师，余幼时亦曾服其药，后起家殷厚，纳通州吏；再纳京卫经历，将授职矣，忽为同乡据吏所讦，谓其先本大负，安得登仕版？甄刻揭力辨其非，云大贫者，乃宋朝杨延昭部将焦光赞家丁，得罪远徙，流传至今，世充贱隶，甄氏初非其部曲也。然其同乡终合力挤之，迄不敢就选，而行医则如故。予谓此等名色从不见书册，且杨延昭为太原人，其父业与辽战殁，则其麾下皆忠义也，何以翦为臣虏？何以自晋阳徙浙东？又何以自宋迄今六百余年，不蒙宥贷也？是皆不可晓。
○技艺
【斗物】闻牛斗最为奇观，然未之见。想虎斗必更奇，但无大胆人能看耳。最微为蟋蟀斗，然贾秋壑所著经最为纤细详核，其嗜欲情态与人无异。当蒙古破樊襄时，贾尚与群妾据地斗蟋蟀，置边递不问也。我朝宣宗最娴此戏，曾密诏苏州知府况锺进千个，一时语云： 促织瞿瞿叫，宣德皇帝要。 此语至今犹传，苏州卫中武弁，闻尚有以捕蟋蟀比首虏功，得世职者。今宣窑蟋蟀盆甚珍重，其价不灭宣和盆也。近日吴越浪子有酷好此戏，每赌胜负辄数百金，至有破家者，亦贾之流毒也。
斗鸡为唐玄宗所好，然金距芥羽在春秋已有之。至若斗鹅则见《晋·桓灵宝传》。及唐僖宗好斗鹅，一鹅至直钱五十万，斗鸭，魏文帝曾向东吴索之，又见唐人诗中。此二戏不传久矣。
袁中郎云曾见斗蚁，闽人多斗鱼，余俱未得见。
【李近楼琵琶】京师绝艺所萃，惟琵琶以李近楼为第一，故籍锦衣当袭百户，幼以瞽废，遂专心四弦，夜卧以手爪从被上按谱，被为之穴。其声能以一人兼数人，以一音兼数音，前辈纪之者甚多。先人在都时，曾于席间得闻，则作八尼僧修佛事，经呗鼓钹笙箫之属，无不毕举，酷似其声；老稚高下，各各曲尽，又不杂一男音。归邸为儿辈道之，恨余幼不及从。比余再入都，则李死已久，其艺不复传。一日，同社馆东郊外韦公庄者，邀往宴集，诧谓余，有神技可阅。既酒阑出之，亦一瞽者，以一小屏围于座隅，并琵琶不挈，但孤坐其中。初作徽人贩姜邸中，为邸主京师人所赚，因相殴投铺，铺中从隶与索钱，邸主妇私与从隶通奸，或南或北，或男或妇，其声嘈杂，而井井不乱，心已大异之。忽呈解后马，兵马又转解巡城御史鞫问，兵马为闽人，御史为江右人，掌案书办为浙江人，反覆诘辨，种种曲肖，廷下喧哄如市，诟詈百出，忽究出铺中奸情，遂拖夹拶诸刑，纷纭争辨，各操其乡音，逾时毕事而散。余骇怪以为得未曾有，又出李近楼之上。比逾时再往寻觅，则亦不可得矣。
【宋时诨语】北宋全盛时，士大夫耽于水厄，或溺于手谈，因废职业被白简去位去不绝。时人因目茶笼曰草大虫，楸枰曰木野狐。又有以烧炼破家者，则以丹灶为火花娘。京师无赖诱藏妇女于大沟渠之中，自称为鬼樊楼。其名甚夥。本朝熟《茶经》者甚少，至近年岕茶盛行，其价尤绝，几与蔡君谟小龙团相埒，余所见冯开之祭酒，周本音处士，皆精此艺。而长兴之洞山茶遂遍宇内。今上初年，有方子振者，以弈冠海内，因而致富，入赀为上舍，得广东宪幕而出。又有林符卿者，以少年继之，名与方并驰，诸贵人礼为上客，家亦起矣。惟黄白一事，智者多笑之，而高明士大夫反笃信不怠。如董思白太史，陈眉公聘君皆酷好之。此亦何异陈莹中之谈星命，苏子瞻之求长生乎？今都下沟洫亦广，往往为椎埋剽窃者所窟穴，或化为樊楼，理亦有之。
【戏物】古来惟弄猢狲为最巧，犹以与人类近也。至鸟衔字，雀衔钱，犬踏橇，羊鸣鼓，龟造塔，已为可怪。若宋时熊翻筋斗，驴舞柘枝而极矣。今又有畜虾蟆念佛者；立一巨者于前，人念佛一声，则亦阁阁一声，如击木鱼以次传下殆遍；人又起佛号如前，虾蟆又应声凡数十度，临起又令叩头而散。此亦人所时见者。又闻之大父云：有鬻技者藏二色蚁于行筒中，倾出鸣鼓，则趋出各成行列；再鼓之，则群斗交战良久；鸣金一声，各退归本阵，鱼贯收之。此更古来所未有矣。近又有教鼠为戏者，说者谓人心日巧一日，故异物蠕动皆然。又昔有能解牛语、马语、鸟语者矣，若契丹太祖从兄名铎骨札者，以帐下蛇鸣，命知蛇语者神速姑解之，乃云，蛇谓穴旁树中有金。
往取之果得金以为带。所谓龙锡金是也。蛇未闻能语，若解蛇语则更怪矣。此互古未闻。
【缙绅余技】近年士大夫享太平之乐，以其聪明寄之剩技，余髫年见吴大参（国伦）善击鼓，真渊渊有金石声，但不知于王处仲何如？吴中缙绅，则留意声律，如太仓张工部（新）、吴江沈吏部（璟）、无锡吴进士（噔，时）俱工度曲，每广坐命技，即老优名介，俱皇遽失措，真不减江东公瑾，比习尚所成，亦犹秦晋诸公多娴骑射耳。近在都下见王驸马（昺）、张缇帅（懋忠）诸君，蹴鞠俱精绝。此盖蹋掷通于击刺，正彻侯本色，不足异也。


○礼部
【滁阳王奉祀官】今泗州蠙城之北，为熙祖山陵，设泗州祠祭署。奉祀一员，朱氏世龚。其先为宗婿，遂承国姓。仁祖陵在中都凤阳府太平乡之北，设皇陵卫，祠祭署。奉祀一员，祀丞二员，以刘、汪、赵三姓之后世龚。刘即义惠侯子孙，汪即汪氏老母孙也。泗州祀官，以懿亲当世职不必言。如刘如汪，不过龙潜时故旧，世叨冠裳，国恩厚矣。惟是滁阳王郭子兴长子郭大舍者战没，一女充太祖惠妃，幼子名老舍者，仅与庄田，而不得官，卒后亦赐谕祭，传凡五世，尚以庶民，岁得一朝京师。至名琥者，于弘治癸丑，上始与冠带守祀。壬戌岁，圣旨郭琥与做奉祀，遂得比刘、汪二氏矣。至正德间，而琥求乞无已。且请印信，当事者厌之，遂革其职。至世宗登极，琥复疏辨，上哀之，始还其旧秩，止许终身。此后遂为编氓，以至于今。夫滁阳破家，以成帝业，且无论高后微时瓜葛，即惠妃生蜀、代、谷三王，永嘉、汝阳两公主，与国家勋旧，兼之戚畹，而后人不叨一命之荣。滁阳之祭，亦仅有司岁终一举而已，是亦圣朝大缺典、大恨事也！
【女神名号】孝女曹娥，在宋大观四年，封灵孝夫人；至政和五年，加封灵孝昭顺夫人；淳祐六年，又加灵孝昭顺纯懿夫人，父为和应侯，母为度善夫人。此无论名号之无稽，而女之父以溺死，则水府乃其深仇，有何和应亦不经极矣。我太祖尽革之，但称孝女曹娥之神，令有司岁时祭祀，则最为正大。
至于海神，今东南共祀者，在宋已封天妃。盖妃生宋哲宗元祐时，莆田人，姓林氏，生而灵异，殁而为神。本朝永乐六年正月初六日，太宗又加封为护国庇民妙灵昭应宏仁普济天妃，庙号宏济天妃之宫，岁以正月十五日、三月廿三日，遣官致祭。盖其时将遣郑和等浮海使外国，故祈神威灵以助天声。与孝女封号事若相戾，然于敬奉灵祗，则二圣一揆也。江海二神，俱以女真享食，故并记之。
按曹娥碑中，所云婆娑，盖言巫降神时，按节而歌，此其舞貌也。而宋封孝女敕文乃云： 其父迎婆娑神，因溺死。
则冬烘之极，不知其时当制者何人也？又宋封天妃，言神功德可与天配，故名天妃。今以为后妃之妃，则亵甚矣。古以伍子胥为五髭须，以杜拾遗为杜十姨，又何足怪！
【廪生追粮】正统元年，初设提学省直宪臣。时山东提学佥事薛瑄，疏请凡廪生考斥者，俱追粮为民，时以为苦。至成化九年，北直隶提学御史阎禹锡奏： 今斥生已奉敕充吏，请停追粮。 上许之。禹锡起家甲子乙榜，为国子学正，曾充天顺四年会试同考官，寻升监丞。值天顺七年会试，火焚举场，禹锡疏请赠举子焚死者俱为进士。礼科驳其非，下锦衣狱讯治。既而用其言宥之，成化中遂入台班。先禹锡以国子学正掌京卫武学，上疏谓武学生俱纨袴子弟，骄惰不学，今后武生考劣等，俱宜追所食廪粮，以警其余。上亦允之。其持论不同又如此。
盖斟酌时宜，通达国体之士也。按正统四年八月，江西南安知府林芊言： 比者提学薛瑄，以生员有疾罢斥者，追所给廪米。
臣以为不幸有疾，罢之可也。至于廪给，縻费于累岁，而追索于一朝，固亦难矣。且父兄不能保子弟之无疾，今惩偿纳之苦，孰肯令其就学。 上是之，行体部除其令矣。何以成化间，而禹锡又有免追之疏，想林疏已行而中止耶。
【五岳神庙】正统三年，湖广巡按御史陈祚奏，衡山岳庙坍损，遂欲尽毁其后妃像设、寝殿朝堂，仅立坛壝斋室，以供祀事；且引宋儒张栻之言曰： 川流山峙，是其形也，而人之也何居？其气之流通可相接，而宇之也何居？ 上下其奏于礼部。尚书胡濙、以为太祖更制神号，而不除像设，必有明见，所言不可行。上从之，命湖广布政司督修。按礼、五岳视三公，岂有无室无貌之理，陈祚祖、张敬夫陋野之谈，妄议祀典，已开张璁去孔庙圣像之端矣。
【北岳】北岳恒山，据《一统志》云： 在山西大同府浑源州南二十里，历代自舜时巡俱祀于此地。及石晋赂契丹，割以与虏，至宋不能复，乃致祭于真定府之曲阳县。因俗有飞来石之语，遂借之以文其陋。本朝因而不改，此说其来旧矣。弘治六年，钧阳马端肃（文升）为大司空，始疏请还祀浑源，谓本朝既迁都北平，而真定在京师之南，于祀北岳甚悖。况浑源尚有故庙基址，修葺无难。上下其疏于礼部，时宗伯倪文毅（岳）覆疏，谓事体重大，仅请修建恒山旧庙而已。说者谓文毅之父谦，曾祷于曲阳北岳庙，因生子，名以岳，故文毅力遏移祀，未知果否？后至万历二十年，大同巡抚胡来贡，又如钧阳疏请之，卒格于礼臣覆议，不允而止。因陋就简，此祀之正，在何日耶？又《寰宇记》云： 恒山在曲阳县西北一百四十里。
《禹贡》太行恒山，至于碣石。正是此地。 《周礼》曰并州，山镇曰恒山，郑注云： 恒山在上曲阳县。至高齐天保之年，始去上字，故郡名恒山。今祀本不误，不宜更易于浑源。 此说似祖赵宋飞石而附会之，谓舜阻雪于此，即柴望北岳之说也。
当再质之博洽者。
【祀典】世宗朝，大虏频犯内地，上愤怒，思所以大创之。
时正议礼纷纷，前朝祀典，多所更改。于是修撰姚涞、给事中陈棐辈，窥知上意，疏请帝王庙削元世祖之祀；又追论故诚意伯刘基，曾受胡元伪命，故力为拥护，致污庙祀，非出我太祖深意。上嘉而允之。又如孔庙易像为主，易王为师，尚为有说；至改八佾为六，笾豆尽减。盖上素不乐师道与君并尊，永嘉伺得微旨，建议迎合，廷臣争之，上不顾也。又进欧阳修于两庑，则以濮议与永嘉暗合，故特崇之，未免为有识所笑。至斥姚少师配享太宗，则圣见超卓，非臣下所及矣。今上甲申年，议孔庙从祀，时主王守仁者居多，而主事唐伯元力攻之，盖犹祖桂萼等之说也。唐以贬去，先是守仁与陈献章、胡居仁俱得旨崇祀，已定至次年，而唐始阻止，且疏末又欲斥两庑之陆九渊，而进宋之周、张、朱、二程于十哲之末。则举朝皆骇怪。况九渊为世宗所褒，与欧阳修并祀，安得擅议废退？其仅得薄谴者幸耳。先是江陵当国，最恶讲学，故凡言官以从祀诸儒请者，礼部概不允。至是词臣吴中王珩力主陈献章、王守仁、胡居仁三人并祀、盖吴以劾江陵夺情新起，故庙堂皆是其说。而妒者至谓守仁因戚畹永年伯得之，献章因大榼张宏得之，遂波及居仁。盖子产立公孙泄意也，亦刻薄无稽甚矣。先是至甚矣数句，据写本补，是后王弇州，遂疏请裁定孔庙从祀，欲升有若、南宫适，而降宰予、冉求。申王二相在位，俱弇州所厚，竟从中格。而说者遂几弇州考察圣贤。此等大事，非君相主持，万无行理，此议似可已。
【园陵设教坊】世宗入绍，报恩所生，如尊兴邸旧园为显陵，此情也，亦礼也。至推恩蒋氏，命为世都督佥事，令专典祀事，以比魏国公徐氏，世奉孝陵故事，已为滥典。至嘉靖二十七年，增设伶官左右司乐，以及俳长色长，铸给显陵供祀教坊司印，独异天寿山诸陵，不特祀丰于祢庙傅严犹以为渎，且教坊何职，可与陵祀接称？不几于皇帝梨园子弟，贻讥后世乎？时严分宜为首揆，费文通为宗伯，宜其有此。
【孔庙废塑像】正统八年，国子助教李继上言宫殿将成，惟太学尚仍元旧；且士木肖像不称，亦非古制，请择地改建。
上曰： 朝廷自有措置 不允。天顺六年三月，苏州知府林鹗，因文庙圣像颓坏，乃并诸贤像皆易为木主，然未敢闻之朝也。
至成化十七年，国子监丞祝澜者，遂上疏欲以木主改塑像，上不允，斥为云南府幕而去。至弘治十二年己未，南京兵科给事中杨廉遇阙里灾，乃上疏宜趁庙宇一新，更易木主，以革夷教；又 大成 二字，乃譬喻之语，于谥法不合。亦宜革去。上虽不从，而不加谯让。至嘉靖初，张张字据写本补，永嘉用事，而普天塑像被毁矣，盖其说非始于张也。杨又有疏申明祀典，谓宋儒周、程、张、朱从祀之位，宜升居汉、唐诸儒之上。其说更为不经，识者非之。杨至弘治甲子以告病光禄少卿，聘主浙江乡试，被言官指谪，谓其欺君不忠，后官至宗伯，得上谥。时嘉靖乙酉，盖永嘉以议合，左右之。
【先圣木主】张永嘉当国，议易先圣孔子塑像为木主。时，徐文贞为编修，抗言其非，坐是外贬，天下翕然称贤。盖高皇帝谓塑像为故元夷俗，一切城隍岳渎，尽易木主，废王侯之号，独孔庙存塑像，仍王爵。至永嘉承世庙圣意，易王为师，并弃像设，时论不以为然。然广东广州府城隍神木主，至景泰中，巡抚都御史王翱仍易以塑者。则高皇制作，当时已不能尽奉行矣。又宣府儒学圣像，亦系土偶，有镇守大帅、永宁谭广者，范中金为五赃，实其中，未几被盗穴其背而取之。此亦天顺间事，见叶文庄日记中者。然则木主亦未可尽非也。徐文贞抗论孔庙事，上恚甚，既逐之，又下旨云： 徐阶天下小人，永不许擢用。 未几超为学使者，超为祭酒侍郎，长春卿，入内阁，继分宜当国，奉世宗末命。为时元臣，几轶永嘉而上之。弘治十二年，给事吴世忠，请尊夫子为文祖大成至圣，帝不允。
【吕仙封号】世宗奉玄诸典，不可胜纪。惟嘉靖二十五年，以永禧仙宫成，命成国公朱希忠祭告朝天等宫，首揆夏贵溪告纯阳孚祐帝君；而工所告成，则用次揆严分宜。近吕洞宾屡著灵异，然爵以帝号，则始见于此。但人间未有称之者，即羽流辈，亦未之知也。
【四贤从祀】隆庆初元，徐文贞当国，御史耿定向，首请祀王守仁于孔庙；而给事赵輄，御史周宏祖，则主薛瑄；都给事魏时亮，又加以陈献章，凡三人，后会议仅瑄一人得祀，时为隆庆五年，则徐文贞去国久矣。初徐文贞议复王守仁爵，并欲与薛一体从祀，以众论不同，仅还故封。比新郑当国，遂嗾给事中笪东光，劾原任给事魏时亮，附阶私守仁，借从祀以滥与伯爵，欲坐徐、魏以专擅封拜论斩。盖魏佐徐攻高最力，故恨之尤深。会东光病狂，衣红衣跣足，唱曲入朝，被参逐去，自是无敢议守仁从祀者矣。至今上初元，都御史徐栻、给事中赵参鲁、御史梁许、萧廪、谢廷杰、余乾贞等，各独疏荐守仁，宜与瑄同祀；时万文恭（士和）为礼卿，亦特疏专王守仁；御史李颐则荐胡居仁宜与王守仁同祀而无及陈献章者。时旨下，虽命会议，然张江陵秉政，素憎讲学诸公，言路逢其意，攻守仁者继起，以故卿贰台琐，以及词臣，无一人肯具议者，事遂中辍。至十二年，而御史詹事讲首倡议，则又荐献章、守仁，而不及居仁，南科钟宇淳，亦同其义。乃科臣叶遵、主事唐鹤徵，又只主守仁一人。上下诸疏会众议之。都察院右都御史赵锦等，御史许子良等，户科给事萧彦等，宫坊徐显卿等，韩世能等，各公疏，礼部王士性一人又独疏，俱荐陈、王二人，又不及居仁。上意亦以为然。时惟祭酒张位、洗马陈于陛、中允吴中行，则以王、陈、胡三人当并祀，而阁臣有疏，亦谓三人同祀之说为允。祀典从此定矣。时，礼卿为沈归德（鲤）当主议，仅左袒胡一人，而于陈、王俱有訾贬，忽闻阁臣有疏，亟露章遏止之，上仅批 已有旨了。 其疏与阁疏同日发下。沈遂疑揆地故抑其言，怏怏见于辞色，相猜自此始矣。次年春，南京户部主事唐伯元，则又痛诋守仁之学，至不可闻。而上出严旨，斥唐偏见支词，挠毁盛典，于是众喙始息，说者谓新建之孙，与戚畹永年伯王伟，共醵数万金，从内援得之，尤为怪妄。永年虽浙籍，与文成非一家；且虽名外戚，而实酷贫，安得有金以助新建也？文成生前身后，无端遭人指摘者，不一而足，岂真高明鬼瞰耶？初祀议纷纷，时光禄寺李桢，又别荐曹端、吕柟等五人，而以禅学暗攻守仁、献章，为上所诘责。大理少卿王用汲，则单疏专劾守仁为悖叛朱晦庵，且谓守仁曾詈朱熹为夷狄禽兽，至造其像鞭朴之，则又剿龚风闻仇口也。于是上始有 守仁、朱熹学术，互相发明，何尝因此废彼 之旨，然皆祀典未定时也。其时内阁止申、许二人在事，沈归德莅任未匝月，既阁疏伸。而部疏绌，争者俱已付之忘言，独唐户部于事后力争，盖代归德不平也。今归德自刻《南宫奏稿》，最为详备，独削从祀一疏不存，不知何故。王文成初殁，桂文襄（萼）、魏恭简（校）、董文简（巳）尼之于先矣。至穆宗初，又以徐华亭故，波及良知之学，攻之不止。直至甲申岁，出自圣断，始祀两庑。而唐户部疏中，至云皇上尊宠王氏如此，盖暗指永年赂通中官，见之章奏，以故上怒而谪之。此等语，若在世宗朝，根究下落，唐难乎免矣。又陈白沙在先朝，与薛文清同议从祀，忽有谤大榼李芳广东人，与陈同乡，为之奥主，遂议中止。陈在成化被召时，为邱文庄肆谤，亦同乡也，至甲申之得祀，言者又云： 司礼掌印首榼张宏，故产粤中，私其里中先达，特下俞旨，并祀三臣。此祖子产立公孙泄故智也。盖陈死生，皆以桑梓受累。然而薛河东议祀时，高新郑为政，主议言官，则吏科都给事韩楫为首，山西蒲州人，与薛同里，因极意推崇韩。又新郑第一心腹门生，故一疏而穆宗立允，举朝无敢异议。至胡居仁向来少有议崇祀者，台臣李颐亦余千县人，与胡同邑，始跻之薛、王之列。其后沈归德，因据以上独祀胡之疏，二贤虽无忝盛典，又得乡人之助如此。
【加前代忠臣谥号】蜀汉关壮缪侯，本朝所最崇奉，至今上，累加至大帝天尊之号而极矣。或云上梦有异感，遂进此衔名，未知果否。然又加南宋岳鄂王谥号，见之诰词，不下壮缪，则海内或未及闻也。其最后加岳谥云： 诛邪辅正大将、精忠武穆帝君，主治洞天福地，统领禋祀蒸尝，协理三十六雷律令，赞七十二候天罡，受命上清，永扬帝化，神霄右监门，靖魔忠勇岳鄂王，荡卤大元帅。 其崇奉亦至矣。今西湖鄂王祠，修饰甚丽，禾郡有称其子孙立祠宇者，何不以此颜其庙，而犹仍宋故称耶？
【解池神祠加号】国家盐利，惟两淮为最，然岁入不过六十万缗，已当天下之半。若较之宋仅二十中之一耳。按宋盐有四种：一曰末盐，即今煮海所得，两淮、两浙、荆、湖、闽、广、河北俱用之；次曰颗盐，即今解州及晋中蒲绛所出，中州、秦、晋、赵、魏用之；三曰斥盐，则川蜀四路用之，以上与今日略相似，而行盐之地则已不同；四曰崖盐，出于土崖，秦、凤、阶、成所用，今未闻也。然宋一岁获盐之利，凡二千余万缗，我朝全盛，何以仅仅止此？且洪武三年，户部言陕西察罕脑儿之地，有小盐池，设盐课提举司，行盐之地，东至庆阳，南至凤翔、汉中，西至平凉，北至灵州，皆募商人入粟中盐。
则所出之地，亦宋所未有。今但称灵州课司，惟陇西三府食此盐耳。熬盐之外，独解盐最奇，其出之岁，亦有丰歉。唐大历中，河中盐池，为秋霖所败，度支韩滉独称不为害，且有瑞盐。
代宗喜，赐二池名，一曰宝应，一曰灵应。顷今上己丑年，河东盐池利大兴，御史秦大夔奏闻，请加崇穹爵，以答神贶。时，议本朝于海内神祗久革侯王之号，乃诏赐祠额曰灵惠，盖司盐之神，惟解著灵异耳。解池相传为蚩尤血所化，其说不经。且其长五十余里，周百余里；又有淡泉二区，味甚甘洌，盐得此水方成；又有女盐池，东西二十五里，南北二十里。土人引水沃畦，水耗土自成盐，盖天生之利也。自大历奏祠，遂建盐风亭，有碑在池北之峨嵋坡。至贞元十三年，又有盐池灵应公碑，则更得封爵矣。至宋大中祥符之甲寅，盐池大坏，关壮缪以阴兵与蚩尤大战而破之，始为之建祠。至崇宁元年，加封关为忠惠公。大观二年，又加武安王。盖关自以桑梓之乡，加意拥护，而盐池之功，遂超盐神而上之矣。
【部科】凡部曹一拜副郎，马前即得用鞍笼，如正郎及科、道诸臣矣。今惟吏、礼二部无之。相传铨属，以衙门华要，欲比小京堂用红鞍笼，疏上而旨不下，遂并青者弃之。礼部以秩宗清望，不同他部，亦屏不用。又七品例服鸂涑，向来多别缀他补，惟给事中独用之，而中书舍人亦效焉。盖两官俱内府衙门，连署出入。京师因为之曰： 礼科不带鞍笼，求同吏部；中书学穿鸂涑，混拟掌科。 又吏礼二部司官，往还但称侍生，不用寅字，亦自别于他曹也。
【比甲只孙】元世祖后察必宏吉剌氏，创制一衣，前有裳无襟，后长倍于前，亦无领袖缀以两襻，名曰比甲，盖以便弓马也。流传至今，而北方发女尚之，以为日常服，至织金组绣，加于衫袄之外。其名亦循旧称，而不知所起。又有所谓只孙者，军士所用。今圣旨中，时有制造只孙件数，亦起于元。时贵臣，凡奉内召宴饮，必服此入禁中，以表隆重。今但充卫士常服，亦不知其沿胜国胡俗也。只孙，《元史》又作质逊，华言一色服也，天子亦时服之，故云。
【仕宦谴归服饰】今大小臣削藉为民者，例得辞朝。往时成化三年，故相商淳安召还时，尚未复官，及诣阙，投榜子于鸿胪，称浙江某府县为民，臣商辂行取到。见朝及陛见，戴方巾、穿圆领、系丝绦，盖用杨廉夫见太祖故事。想当时大臣编氓者，其体皆然。顷今上甲申，刑部尚书潘季驯为民辞朝，头戴平巾，亦布袍丝绦，其巾如吏人之制，而无展翅。今六部及藩司知印，尚戴之，已非方巾矣。比来闻朝士得谴斥削者，皆小帽青衣，虽曰贬损思咎之意，恐未妥。此盖舆皂之服，充军者方衣之，而充军重谴，例不辞朝。若为民者，奉旨云回籍当差，犹然陇亩良民，固未尝有罪。国初粮长，例得用平巾，则藩司寇所戴，似为得之。又冠带闲住者，必先云革了职，盖已夺爵秩，无品级高卑可分，一切头踏仪从，俱不得用，仅予以仕服耳。以故嘉靖辛酉，高安吴宗伯，以闲住归时，已拜少保，其见客止青衣角带，并侍卫亦无之。真深谙祖制，得大臣之体，今俱以章服，里居皆蟒玉金紫，呵殿赫奕，与居官无异，失之远矣。念上乙酉年，右通政梁子琦，以议寿宫不合，奉旨降本司参议闲住。丁亥年，在籍兵部尚书凌云翼，以殴诸生被讦，奉旨革去宫保，以尚书闲住。夫既罢闲住，又何秩可降？乃复从贬谪，是无官者反得官矣。揆地如此票拟，不满谙练者一笑耳，先朝故老，决不冬烘至此。
【教坊官】教坊官，在前元最为尊显，秩至三品，阶曰云韶大夫，以至和声郎，盖亦与士人绝不相侔。我朝教坊之长，曰奉銮，虽止正九品，然而御前供役，亦得用幞头公服，望之俨然朝士也。按祖制，乐工俱戴青橑字巾，系红绿搭膊，常服则绿头巾，以别于士庶，此《会典》所载也。又有穿带毛猪皮靴之制，今进贤冠束带，竟与百官无异，且得与朝会之列，吁可异哉！
○科场
【教职屡为考官】荆州府教授陈观字子澜，以乡荐授福建延平府教授，岁满调湖广黄州府，升国子助教，力请补外，改除武昌府。又调荆州府，初为应天府同考试官，再为福建考官，调荆州后，又为江西福建考官，以岁满致仕归，后起复为应天同考试官。自来举人无直选教授者，观得之，又辞成均就外任，且历四郡，一异也；教职典试未闻有三数往者，观凡六次，且为应天同考者亦二，二异也；观以洪武庚午登科，壬申就选，至正统辛酉，尚典试，凡为教职五十余年，三异也；卑官已居林下，又特选为主司，且屡为主考，又为分考，四异也。事见陈少保？（循）所为陈观志铭。
【学士两主会试】国初官制未定，词林晨星，以故有一人而三主会试者。如永乐十六年戊戌、二十二年甲辰，皆侍读学士曾棨为正主考，至宣德二年丁未，曾以左春坊大学士兼读学，又为副考，盖三度云。宜德八年癸丑，少詹事读学王直为副考，正统元年丙辰为正考，四年己未，已升礼部左侍郎兼读学，复为副考，亦得三次，然二公后俱终于卿贰，不得大拜。至成化以后，词林大备，渐不复然。惟钱文通（溥）成化中乙未、辛丑两为正考，而弘治三年庚戌，复入正主会试。然前二次俱学士，最后则为文渊阁大学士，非复词臣比矣。其他词臣，两主会试者固多，然其后次，多以入阁得之。其未得为阁臣，而再司南宫试者，天顺四年庚辰，尚宝少卿兼编修柯潜为副考，七年癸未以故官再为副，火焚科场，不完而出，此无足言。彭文思（华）以光学士主成化戊戌，以正詹事光学主成化甲辰，吴文定（宽）以谕德主成化丁未，以吏侍学士主弘治壬戌，石文隐（珤）以礼侍学士主正德庚辰，以吏书学士主嘉靖癸未，张宗伯（潮）以少詹事学士主嘉靖壬辰，以礼书学士詹掌主嘉靖甲辰，曾宗伯（朝节）以礼侍学士掌院主万历戊戌，以礼侍学士掌詹主万历辛丑。此五公中，其后惟彭、石得为辅臣，然彭戊戌为副，甲辰为正；吴丁未为副，壬戌为正；石以庚辰为正，癸未反为副；曾两次俱副考；内惟张两度俱正考为奇。然甲辰之役，以病卒于闱中，舆尸而出，盛美之缺陷如此。
【十典文衡】弇州盛事纪，钱侍郎（习礼）六典文衡，以为极奇。不知其于永乐二十三年甲辰已为会试同考，宣德二年丁未再入会场分考，则并后之乡会主试，共八次矣。而正统元年丙辰廷试，四年己未廷试，又皆为读卷官，凡主文柄者十度。
又钱之初主应天乡试，为宣德己酉，而误书为永乐丙午；正统四年读卷，而误书为主考；至正德六年辛酉，钱又以翰林光学，为顺天主试，而弇州缺不书。始信纪载非易事。
弇州《盛事》，又记梁文康（储）正德戊辰、甲戌两主会试是矣，然文康弘治壬子、辛酉又两主顺天乡试，竟亦失记，何也？何如刘文靖（健）再主两京乡试，四同考会试，一主会试，六充廷试读卷；李文正（东阳）再主两京乡试，两同考会试，两主考会试，八充读卷，似亦可为钱侍郎之亚云。又杨文敏（荣）典京畿乡试一次，廷试读卷九次，亦可称十典文衡。又初预修高庙实录，后文、昭、章三庙实录，又为总裁，俱为难遘。其十知贡举者，前为胡忠安（濙），后为严分宜（嵩）。十为读卷官者，前为蹇忠定（义），后为王文端（直），亦可称盛事。
【金实】金实者，浙之金华人，永乐初生员。上书陈王道，其纲有四，其目有五。上嘉纳之。又试策三道，俱称旨，遂命入文渊阁，预修《太祖实录》。书成，授翰林典籍。又预修《永乐大典》，晋春坊司直郎，洪熙中，升卫王府长史。正统四年，充会试同考官，即以是年卒于京。以青矜为纂修，一异也；以青宫近臣，曳裾王门，二异也；以藩府外僚，膺文衡重任，三异也。是时官制已久定，而金实独承异数如此。是科与实同为分考者，有浙江佥事花润生，而江西丰城人李郁者，以承差习《礼记》中五十九名。
【考官序次】景泰二年会试，吏部左侍郎江渊、修撰林文为考官。二人俱庚戌进士，林为一甲第三人，江则庶常也。林滞史官二十二年矣。知贡举礼部尚书杨宁，亦其同年。三人者官爵高卑敻绝，而同事南宫已为可异。至房考则侍讲刘俨，官反尊于副主考。而修撰编修二人次之，南京刑部主事钱溥、广东左参政罗崇本，又次之，其末则教授、学正、训导各一人，凡分考八人。始中二百名，较前朝加多矣。景泰五年会试，分考始无外官，其领房为翰林院侍讲兼左春坊左中允杨鼎，而詹事府丞李龄以己酉贡士次之，左中允廉修撰柯潜又次之。可见本朝官制，重词林而抑坊局。且侍讲中允俱正六品，而相兼如此。天顺初元，岳正以修撰入阁，亦兼赞善，则俱从六品相兼。
至今上己卯，用中允高启愚主应天试，而侍读罗万化副之。后来以舜禹命题，为言官论列，高坐削夺。弇州公谓故事修史主考，皆讲读先而中允后，此举乃出政府意，而不知讲读之得兼中允也。然则不但弇州未熟典故，即江陵公当轴，亦不谙本衙门旧典矣。是年会试对读官有仙居知县张翔，名下书文学才行出身。取中三百五十名，如永乐十三年之制。又正统十三年，弇州云是科廷试右都御史掌鸿胪寺杨善以守城读卷，然是年登科录，并无杨姓名；至景泰二年、景泰五年二科，始为读卷官耳。且正统戊辰科，尚以亚卿掌鸿胪，至景帝监国，始升右都也。弇州博洽第一，而偶讹乃尔。
【乡试取士滥额】景泰四年癸酉，各省直乡试竣事后，给事中徐廷章上言： 今者科举，山西、陕西皆取百名，其数浮于额三倍，为悖典制。 按正统四年，英宗在御，已定山西、陕西解额皆四十人。则所收虽未至三倍，而考官故违明旨，罪难自逭。乃礼部覆奏云： 此后仍宜如宣德年例。 盖不以正统所增为成规矣。又云： 若文字果多合格，亦不妨多取，但不得过二十名。 则并宣德旧额，亦不复遵矣。时掌春曹者为胡忠安（濙），其人以模棱致高位，宜有此等议论。至正德三年，则科场定制明备已久，又用给事中赵铎疏，下礼部议增解额：陕西为百名，河南九十五名，山东、山西俱九十名。是时刘瑾、陕西人；焦芳、河南人；故比周为奸，厚其桑梓。而齐、晋二省，则以余润见及，遂超江、浙、闽、楚四大省，而出其上。又二年芳逐瑾诛，是科其说不复行。然是时周阳曲（经）
以宗伯主议，何以附和至此，岂亦以身为山西人耶？先是弘治间李广之死，六科十三道纠周贿赂交结诸状，周恚辨甚厉。今视此举，无乃不诬。未几殁，而易名文端。时周婿曹元为逆瑾私人，新入辅政，遂得上谥。按正统初广解额，江西仅六十五人。河南仅五十人，乃宣德八年，一甲三名钟复，已中江西乡试一百九名；三甲进士杨玉，已中河南乡试一百二十七名。此则不可晓矣。
【奏讦考官】自来子弟不第，父兄无奏讦考官者，惟景泰丙子顺天乡试，内阁陈循、王文有之。循言子瑛，文言子伦，文字俱优，不为试官刘俨、王谏所识拔，欲罪之。赖大学士高谷力为救解，俨等宥罪？瑛、伦俱许会试。次年丁丑正月，睿皇复辟，而王文就诛。陈循遣戍矣。此事古今创见，宜其不旋踵而败，后人亦无敢效之者。惟嘉靖甲午顺天乡试，吏部尚书兼兵部尚书汪鋐，以子不与中式，乃指摘场弊，劾考官廖道南、张衮，且以太祖诛刘三吾为言。道南等即引陈、王及刘俨故事以答，上两不问。次年鋐亦劾罢，旋死。鋐之横恶，此特其一端，且狠暗无识，至此更为可笑。此后二科，为庚子顺天乡试，掌詹事礼部尚书霍韬，亦以子畿试不录，恚甚，欲纠主司童承叙、杨惟杰，其门生李开先力劝之曰： 公有子九人，安知无入彀者，姑听之。 韬次子与瑕，果中广东乡试第九名，霍乃止疏不上，未几亦卒于位。自制科以来，大臣仅有此三次举动。
至霍渭厓则正当主上眷知，其疏果上，必有非常处分，赖李中麓巽言而止，总之舐犊情深，裂四维而罔顾，或诛、或窜、或自毙，俱近在岁月间，则其心死久矣。【减场解元】正统甲子科，四川乡试，以周洪谟为解元，其卷减场止五篇，考试官为监利县教谕杨述所特拔。明年乙丑举一甲第二人，历官史局。至成化十六年，洪谟为礼右侍郎，上《疑辨录》三卷，订《朱熹集注》、五经、四书之误，欲乞圣裁，亲加笔削，写其误者于前，续今所订者于后，赐以书名，如汉《白虎通》之类。上曰： 汉唐宋诸儒，四书、五经注释，各有原委，永乐间，儒臣奉敕纂修考订，悉取其不悖本旨者，录之天下，习学已久。洪谟乃以一己之见纷更，不许行。 次年周即正位宗伯，其在掌行多所建白，亦不尽允行。宪宗升遐，首上疏驳御制《太学碑》、《灵济宫碑》、《东岳碑》、《显佑宫碑》、《延福宫碑》、《戒百官敕谕》，及龙文春景诗诸文字用字讹谬，宜令改正，及宪宗谥议中含讥讪，宜速逮万安等治罪。时孝宗初登极，山陵甫毕，敢纠先帝制作之失？且句摘字贬，不遗余力，是诚何心？岂以辨疑一录见斥于宪宗，故以此逞其憾耶？是时万文康已去位，又其乡人也。盖借以挤其在事刘博野、尹泰和等耳。上命九卿翰林会议，皆引经传子史，以证先帝圣制，曾无一字之误。且谥议为礼部掌行，当日何以不言，不过希恩于己，嫁祸于人，盖已直抉其隐矣。覆疏上，得旨： 御制文字，考订不差。洪谟妄肆诋毁，本当重治，姑罚俸三月。 于是六科韩重等、十三道刘宪等，皆群起弹治之。上以洪谟挟私偏执，但已罚治，姑宥为言，盖全大臣体也。使当日言官，追论其乡试五篇之卷，冒冠贤书；又献书为先朝所摈，故行谤讪，岂惟不得仍居秩宗，且掇大祸矣。乃终无一人及之者，次年洪谟罢去，殁而得易名文安，固圣朝优容；而一时士风之厚，朝论之平，亦不可诬也。成化末年，占城国王古来，为安南所逼，弃国来求救。洪谟在礼部，请命广东官送之还国，尹直诘之曰： 还国遭杀奈何？ 洪谟曰： 于彼杀之，我无预矣。 其经济如此。【顺天解元】顺天解元，向有被议者，以辇下人众，妒口易生也。如予所知，景泰四年癸酉第一名罗崇岳，江西庐陵人，以冒籍斥。七年丙子，第一名徐泰，直隶江阴人，以内阁大学士陈循、王文论列，覆试得留。此二事，《英宗实录》中俱不详载。至嘉靖四十三年甲子，第一名章礼浙江余姚人，以冒籍被劾，覆试得留。万历十六年戊子，王衡直隶太仓人，以大学士锡爵子见疑，覆试得留。万历三十八年庚子，第一名赵维寰浙江平湖人，以文体被参，礼部覆试，罚科，举人之有罚科自此始。要之博洽如王，经学如赵，无忝榜首，亦遭指摘，世共冤之。当太仓公之为子辨覆试也，引章礼为言，而不及徐泰，盖偶不记忆耳。
【京闱冒籍】国初冒籍之禁颇严，然而不甚摘发。惟景泰四年，顺天举冒籍者十二人，时礼部主事周骙，请照例论罪，已中式者斥不录，未中式者终身不许入试。既而言者以为过刻，始令斥回者仍许再试，其中汪谐者，次科即联捷矣。至成化四年，星变考察，南京科道交章劾吏部左侍郎章纶，纵子元应，冒籍京卫军余，侥幸京闱中式，并其他罪宜究，上命礼部右侍郎、刑科都给事中毛宏，往按得实，奏请区处。上以事在革前，姑宥之。但革斥元应，令再入试，又中浙江第二十名，遂以乙未科登高第，为显官矣。至嘉靖二十二年癸卯，顺天中式陆光祚、毛延魁、陈策、俱以冒籍被劾。礼部请发回原籍，上命姑准存留，但不许今科人入试，而贷其父叔侍郎陆杰、太仆卿毛蕖、鸿胪卿陈璋罪。至四十三年甲子顺天乡试后，给事中辛自修，又纠章礼等五人冒籍，诏覆试，仅斥二人，而章礼即以乙丑登第，余考官监试俱无所问。至今上十三年乙酉科，顺天场后，冒籍之说纷起，既而给事中钟羽王发之。为浙人冯诗等八名，俱奉严旨，诗等二人，枷示顺天府前，满日同六人俱发为民，禁锢终身。是时讯治既酷，二生被重创，荷三木，穷冬盛寒，皆濒死而苏。八人中史纪纯之父为编修钶，至革职闲住；提学御史董，以失觉察调用；正主考左谕德张一柱调南京。盖自来冒籍受法，未有此严峻且滥及者。逮其后再有议，则宽政普及矣。
【薛文清主试】英宗天顺元年，南京之试，阁臣许彬子名起，与忠国公石亨侄名俊者，同登进士。时有诗曰： 阁老贤郎真慷慨，总兵令侄独轩昂者 指此也。但登科录刻许起书兄越为奎文阁典籍，遍考列朝无此官，然刻录必不误。盖英宗时犹仍国初旧制设员，今《实录》、《会典》诸书俱不载，则旧官之不传多矣。所云 吴节只知通贿赂，贤孙全不晓文章 ，固为仇口；若所云 问仁既已无颜子 指 克己复礼 一节题，芟去首句，此却不妨；至 祭告如何有太王 ，则《诗经》后稷配天，程文果有此语，其说似难通；至若 告子冒名当问罪，周公渫井亦非常 ，因《孟子》题为公都子之言而去之，直云告子，《周易》井卦却引周公，其说出国初赵东山，亦微有可议。是年薛文清为主考，此何等人品学术，尚遭谤讪，下第举子之口，真可畏哉！是年同考翰林典籍徐佖、刑科左给事司马恂，俱书贡生系举人；供给官大兴、宛平二县主簿，俱同名姓王珙，一为丙辰贡士，一为壬戌贡士，俱岁荐也；领房同考，为尚宝少卿兼编修钱溥，以从五品兼正七品，其书批语衔直称少卿；而正主考礼左侍兼光学士薛瑄，以正三常正五，副主考通政参议兼侍讲吕原，以正五带正六，但书兼官为学士、侍讲，而不及九列之衔。俱不可晓。钱溥本以《春秋》起家，是年阅本经，又兼看《诗经》，亦奇。
【天顺初元会试】英宗以天顺元年正月十七日复位，二月会试，主考官为薛文清（瑄）、吕文懿（原），俱一时人望也。
而许起、石浚登第时，父彬以侍郎学士为次揆，浚叔亨以忠国公为总兵官，时有作俚诗嘲主司曰： 阁老贤郎真慷慨，总兵令侄独轩昂。 盖指起与浚也。至四年吕原再主会试，则浚先因亨败，诈病居家褫夺，又以怨望磔于市。使在今日追论往事、则薛、吕二人，难乎免矣。是科分考官，有尚宝司丞兼编修李泰者，即太监永昌嗣子也。首场三题，为《大学》、《论语》、《孟子》，而首题不刻程文，殊不可晓。又读卷为武功徐、靖远王、兴济杨三伯，而弥封官，有光禄卿蔚能，则由厨役起家，且曾以盗膳物问罪者。次科能再为弥封官，则已升礼部右侍郎，掌寺事矣。前帙已纪石、许而未备，兹又详之。
【会试刻文】会试录刻文，先朝多不拘式。如成化二年丙戌，五经各刻文三篇，二场乃刻诏。十七年辛丑，二场刻论二篇。弘治六年癸丑，亦刻论二篇，又刻诏一篇。十八年乙丑，又刻论二篇。正德六年辛未，又刻论二篇。而会元邹守益论在第八名沈圻之后，是后遂无此事，而武举录，或刻二论，或二策，则至今尚然。
【京考官官字据写本补，被劾】弘治十七年甲子科，礼部建议用京官各省考试，于是浙江聘南京光录少卿杨廉，山东聘刑部主事王守仁，既讫事矣。至十二月，南京御史王蕃，劾廉以省亲，守仁以养病。夫省亲者，背亲为不孝，养病者，托病为不忠。不忠不孝之人，大本已失，何以权衡人物？乞复里选之制，正廉等罪。然杨实依亲在浙，王以病痊北上，俱非现在官也。王蕃之言虽过，然当时御史辟聘，亦似出格，所以止行一科，旋即报罢。今制，则先期请于朝，皆以词林谏垣及部属中行出典省试，遂为成例，不可改矣。王文成后日功名不必言，即杨廉亦至南礼部尚书，谥文恪。则言官白简，亦未足轻重也。
【考官争席】李文正（西涯）初在词林，及居揆地，皆以和煦容物见称。惟为太常少卿时，典弘治癸丑会试，时耿文恪（岳）以礼部尚书知贡举，初入帘大宴，与争席有违言。比壁经命题，其首题即为 伯拜稽首让于夔龙 ，以御调笑，亦可谓戏而不虐。其时同考修撰三人，而钱福列在杨时畅、涂瑞之前。钱后杨四科，后涂一科凡词林五品以下，俱论科不论官况一官，而挽越前辈乃尔。岂钱以鼎甲重耶？则涂亦鼎甲也。涂、钱俱治《书经》，有愧首题多矣。是年论刻二篇，俱肤甚，又刻一诏，更寥寥数语，不今不古。此时出格刻程，意必博奕惊人，不意技止于此。
【霍渭厓不认座师】座主门生之谊，自唐而重。然汉时州牧之察孝、秀，三公之辟寮属，至有以死相报者，其酬知己之恩，固不下于唐也。本朝乡会座主亦如之，惟嘉靖间霍渭厓（韬），举甲戌会元。不认大主考梁文康、毛文简为座师，及己丑主考一榜所投门生帖亦不收。霍有才而忮，以议兴献皇大礼暴贵，所至与人相讦，人颇畏恶之。此等事，亦惟此公能行，张萝峰欲效而不能矣。前乎此，后乎此，俱未闻也！
【师弟相得】座主偏重会试分考，执弟子礼终身不衰。若乡试分考，或滞下僚，而弟子登要津，其房考不敢复居尊，而门生礼亦稍杀矣。至焦弱侯太史（竑）则异是，其举甲子应天乡试，适世宗新更典制，先大父以仪曹正郎为书一房，得焦卷欲首荐，而主考赏大父次卷，沈太史虹台（位）定为解元，焦稍居后，然相知最深。焦久困公车，每岁必至吾家，留浃月，借观书籍，时焦贫窭，至手自节录；或遇巨函，则大父撤以贻之。先人少于焦十四年，而早登第，然每兄事之，焦亦不少降意。至己丑抡大魁，先大父喜甚，遣人贺之，先人因寓书令其勿循词林故套，必称昆弟如平日。焦复书云： 兄高谊不可违。 已不用 晚 字矣，其真率如此。但焦是科为蜀人范太史凝宇（醇敬）首卷，而情意殊不惬。至于焦丁酉科场之谤，己亥计典之谪，虽张新建、郭江夏诸公不肯相忘，或云座师亦与闻，则不可晓矣。癸未，先人以阅《尚书》分考，得一南卷，赏异之，云非吾叔度老手不辨。此时焦尚未改字，而先人自幼同砚席，识其文甚稔，因荐高等。比拆卷登榜，则广东邓宗龄，其年甫弱冠，焦年逾不惑久矣。邓入词林，又六年焦以龙首继之，邓未几天，焦虽晚达，又罹谪籍，然年位未可量也。弱侯与宣城沈少林（懋学）同乡榜，同计偕，途次梦骑牛头入京城，回顾则焦尾其后，因自负必得鼎元，而戏谓焦 且迟吾十二年 。
比乙丑同下第，直以魇呓置之矣。至丁丑沈果得第一，而焦将就选人，因举前梦力止之。后焦以丑科踵其盛，则沈殁将十年矣，此事已有纪之者。但思功名迟速素定，先人往时，即真得焦卷，未必能使之入彀也。
【贵后拜师】王文成自龙场贬所，内擢为刑部郎，而南海方西樵（献夫）为吏部副郎，遇文成与语，服其学识，立拜之为师。后以议礼骤贵，荐文成之章不一，及为礼书，又荐文成入内阁。近日则赵定宇少宰，自史官疏止江陵夺情，廷杖削籍归，负海内重望，亦执贽于弇州门墙，修北面礼甚恭。皆可谓真虚心，忘势好学者矣。若罗近溪以进士请告归，而拜大侠颜山农为师，随之行脚远方，受其笞责，此又近于妖诞不经。又如迩年之礼达观者，俱耆夙名公。持钵捧锡，备高足之列，此又如崔浩之师冠谦之，未可为训也。
【考官畸坐】本朝两京主考，从来用资深两翰林，事体略同。而顺天则议论最多，然有罪同罚，未有独及一人者，有之自天顺己卯始。时正考为学士刘定之，副为倪谦，倪有门生不收，遂疏讦其私，倪至遣戍去，而刘不问。直至嘉靖戊子，庶子韩邦奇为正考，方鹏副之，因前序引《尚书》错误被论，韩降外，鹏仅罚俸。盖指摘本及一人，故处分亦不旁及，犹有说也。至今上乙酉冒籍之事，于主考何预焉？而谕德张一桂至于谪调，副考陈于陛无恙。戊子关节之讦，则两生考均其任矣，庶子黄洪宪受攻，而副考盛讷无恙，然张、黄俱正考，或当独肩重责也。若丁酉顺天，则中允全天叙为正，焦竑以修撰副之，及场后交章，止及焦一人，而全高枕，无一语诃诘。次科庚子，则庶子杨道宾为正，顾天峻以修撰副之，其后攻顾如焦，而杨不及也。此两人既无关节，又非正考，何以锋镝偏丛焉？举朝明知其故，而无一人为别白之。可叹也！又应天己卯、壬午连二科，亦止议及一人，然前以高启愚出舜禹题见疑，与副考罗万化无预，后以沈懋孝独阅卷受讦，而正考沈鲤，以病卧闱中，俱非无故得免。
【关节状元】今上庚辰科状元张懋修，为首揆江陵公子，人谓乃父手撰策问，因以进呈，后被劾削籍，人皆云然。前此正德辛未科状元杨慎，为次揆新都公子，人谓首揆长沙公，先以策题示之，故所对独详。其后新都公议大礼忤时，为新贵所聚攻，亦微及前事。盖以用修博洽，无忝大魁，而不免议论如此。又前此永乐二年甲申科，学士解缙为正主考，得江西泰和人刘子钦为第一。刘本省癸未解元联捷，解爱其才，面许以必得状元，刘直任不让，解心薄之，以题密示江西永丰人曾棨得状元。其题以礼乐制度为问，上意必欲得渊博之士，然非夙构，不能详对，故子钦竟绌，犹得选庶吉士。然则曾襄敏重名高第，亦不免以关节得大魁矣。今世多知杨、张，而未必知曾。然曾与刘子钦俱吉水人，而曾棨亦同郡人，当时不以为嫌也。是科选庶吉士二十八人，以为上应列宿。而江西占十七人，吉安一府又居其半；浙江得七人；南直隶二人，福建、湖广各一人。
所谓挨宿周忱者，又吉水人也。而蜀、两粤、云、贵，以及中原四大省及北直无一焉。正与正统戊辰科，但选蜀人与北人，相反之极。又是科会试取四百七十二人，见杨东里所作《罗简志铭》中本朝甲榜，自洪武乙丑后，未有如此之多者。但是科会元又有云杨相者，未知孰是。简亦是科庶吉士，亦吉水，简字汝敬，后以字行。又是科庶常陈士启者，江西泰和人，先以进士观政于后军都督府，时掌府者为成国公朱能，器士启才，甚相知爱，可见五府亦有观政。今但拨大九卿衙门，不知始自何时？是年曾棨为永丰人，而第二周述、第三周孟简，俱吉水人，从兄弟也。又是年鼎甲俱入馆读书，合之吉士，江西凡得二十一名。按是年廷试后，即选吉士五十一人，其他以善书选入同入馆者，亦附吉士之列，总为六十一人。盖庶常之盛，亦无逾是年者。次年又选者为二十八人，中自罗简外，彭琏字汝器，柴钦字广敬，李懋字时勉，皆以字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