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宗帝下诏旌贤刘尚书奉旨承祭
话说万历四十三年天下承平已久。天子整年不与群臣接见名省水旱偏灾流民载道。督抚虽然题了进去不知那龙目可曾观看。忽一日内阁下了一道上谕科里钞出来上写道：
万历四十三年五月二十四日内阁奉上谕：朕即祚以来四十余年宵旰兢兢不遑暇食。夫欲迪康兆姓先进用人才。昔秦穆公不能用周礼诗人刺之、此 蒹葭苍苍 之篇所由作也。今岂有贤智之士处于下歇？不然何以不能臻于三代之隆也。诸臣其各抒所见条列以闻、不拘忌讳朕将采择焉。钦此。
过了三日御史单扬言上了一个疏：
奏为请族沉抑之人才以昭圣治以光泉壤事。臣闻人才之盛衰关平国家之隆替。虞廷翼为明听周室疏附后先载于《诗》、《书》传之奕异视乎尚矣！夫三代之用人不拘资格故《兔置》之野人《小戎》之女子皆可以备腹心德音之任。至于后世始立资格以限制之。又有所谓清流者在汉则曰 贤良方正 在唐则日 入直 在宋则曰 知制诰 。
我朝太祖高皇帝定天下开乡会制科设立翰林院衙门儒臣之得与此选者不数年间从容而跻卿2非是不得谓清华之品。凡宰臣定谥其不由翰林院出身者不得谥为 文 。如此之死生荣遇其所以固结于人心而不可解者菲一日矣。虽其中拔十而得二三如薛宣、胡居仁之理学周宪、吴景之忠义功业则有于谦、王守仁文章则有李梦阳、何景明辈：炳炳浪浪照耀史册。然一榜进士及第数年之后乃有不能举其姓字者则其中侥幸亦不免焉。
夫萃天下之人才而限制于资格则得之者少失之者多。其不得者抱其沉冤抑塞之气嘘吸于字宙间。其生也或为佯狂或为迂怪甚而为幽僻诡异之行；其死也皆能为妖为厉为灾为浸上薄乎日星下彻平渊泉以为百姓之害：此虽诸臣不能自治其性情自深于学问亦不得谓菲资格之限制有以激之使然也。
臣闻唐朝有于诸臣身后追赐进士之典方干、罗邺皆与焉。皇上旁求侧席不遗幽隐宁于已故之儒主惜此恩泽？诸臣生不能入于玉堂死何妨悬于金马。伏乞皇上悯其沉抑特沛殊恩遍访海内已故之儒修考其行事第其文章赐一榜进士及第授翰林院职衔有差帽沉冤抑塞之士莫不变而为祥风甘雨同仰皇恩于无既矣。臣愚罔识忌讳胃昧陈言伏乞睿鉴施行。
万历四十三年五月二十七日疏上六月初一日奉旨：
这所奏著大学上会同礼部行令各省采访已故儒修诗文、墓志、行状汇齐送部核查。如何加恩旌扬分别赐第之处不拘资格确议具奏。钦此。
礼部行文到各省各省督抚行司道司道行到各府、州、县。采访了一年督抚汇齐报部大学土等议了上去。议道：
礼部为钦奉上谕事。万历四十三年五月二十七日河南道监察御史臣单扬言奏为请旌沉抑之人才以昭圣治以光泉壤事一本六月初一日奉圣旨（旨意全录）钦此。臣等查得各省咨到采访已故之儒修诗文、墓志、行状以及访闻事实合共九十一人：
其已登仕籍未入翰林院者：周进、范进向鼎、蘧祜、雷骥、张师6、汤奉、杜倩、李本瑛、董瑛、冯瑶、尤扶徕、虞育德、杨允、余特共十五人。
其武途出身已登仕籍例不得入翰林院者：汤奏、萧采、木耐共三人。
举人：娄奉、卫体善共二人。
荫生：徐咏一人。
贡生：严大位、随岑庵、匡迥、沈大年共四人。
监生：娄瓒、蘧来旬、胡缜、武书、伊昭、储信、汤由、汤实、庄洁共九人。
生员：梅玖、王德、王仁、魏好古、蘧景玉、马静、倪霜峰、季萑、诸葛佑、萧鼎、浦玉方、韦阐、杜仪、臧荼、迟均、余夔、萧树滋、虞感祁、庄尚志、余持、余敷、余殷、虞梁、王蕴、邓义、陈春共二十六人。
布衣：陈礼、牛布衣、权勿用、景木蕙、赵洁、支锷、金东崖、牛浦、牛瑶、鲍文卿、倪廷珠、宗姬、郭铁笔、金寓刘、辛东之、洪憨仙、卢华士、娄焕文、季恬逸、郭力、萧浩、凤鸣歧、季遐年盖宽、王太、丁诗、荆元共二十七人。
释子：甘露僧、陈思阮共二人。
道士：来霞士一人。
女子：沈琼枝一人。
臣等伏查已故儒修周进等其人虽庞杂不伦其品亦瑕瑜不掩然皆卓然有以自立。谨按其生平之事实文章各拟考语另缮清单恭呈御览。伏乞皇上钦点名次揭榜晓示。隆恩出自圣裁臣等未敢擅便。其诗文、墓志、行状以及访闻事实存贮礼部衙门昭示来兹可也。万历四十四年六月二十三日议上二十六日奉旨：
虞育德赐第一甲第一名进士及第授翰林院修撰。庄尚志赐第一甲第二名进士及第授翰林院编修。杜仪赐第一甲第三名进士及第授翰林院编修。萧采等赐第二甲进士出身俱授翰林院检讨。沈琼枝等赐第三甲同进土出身俱授翰林院庶吉士。于七月初一日揭榜晓示赐祭一坛设于国子监遣礼部尚书刘迸贤前往行礼。余依议。钦此。到了七月初一日黎明礼部门口悬出一张榜来上写道：
礼部为钦奉上谕事。今将采访儒修赐第姓名、籍贯开列于后。须至榜者：
第一甲
第一名虞育德南直隶常熟县人。
第二名庄尚志南直隶上元县人。
第三名杜仪南直隶天长县人。
第二甲
第一名萧采四川成都府人。
第二名迟均南直隶句容县人。
第三名马静浙江处州府人。
第四名武书南直隶江宁县人。
第五名汤奏南直隶仪征县人。
第六名余特南直隶五河县人。
第七名杜倩南直隶天长县人。
第八名萧浩四川成都府人。
第九名郭力湖广长沙府人。
第十名娄焕文南直隶江宁县人。
第十一名王蕴南直隶徽州府人。
第十二名娄奉浙江归安县人。
第十三名娄瓒浙江归安县人。
第十四名蓬祜浙江嘉兴府人。
第十五名向鼎浙江绍兴府人。
第十六名庄洁南直隶上元县人。
等十七名虞梁南直隶五河县人。
第十八名尤扶徕南直隶江阴县人。
第十九名鲍文卿南直隶江宁县人。
第二十名甘露僧南直隶芜湖县人。
第三甲
第一名沈琼枝南宣隶常州府人。
第二名韦阐南直隶滁州府人。
第三名徐咏南宜隶定远县人。
第四名蘧来旬浙江嘉兴府人。
第五名李本瑛四川成都府人。
第六名邓义南直隶徽州府人。
第七名凤鸣歧南直隶江宁县人。
第八名木耐陕西同官县人。
第九名牛布衣浙江绍兴府人。
第十名季萑南直隶怀宁县人。
第十一名景本蕙浙江温州府人。
第十二名赵洁浙江杭州府人。
第十三名胡缜浙江杭州府人。
第十四名盖宽南直隶江宁县人。
第十五名荆元南直隶江宁县人。
第十六名雷骥北直隶大兴县人。
第十七名杨允浙江乌程县人。
第十八名诸葛佑南直隶盱眙县人。
第十九名季遐年南直隶上元县人。
第二十名陈春南直隶太平府人。
第二十一名匡迥浙江乐清县人。
第二十二名来霞士南直隶扬州府人。
第二十三名王太南直隶上元县人。
第二十四名汤由南直隶仪征县人。
第二十五名辛东之南直隶仪征县人。
第二十六名严大位广东高要县人。
第二十七名陈思阮江西南昌府人。
第二十八名陈礼江西南昌府人。
第二十九名丁诗南直隶江宁县人。
第三十名牛浦南直隶芜湖县人。
第三十一名余夔南直隶上元县人。
第三十二名郭铁笔南直隶芜湖县人。
这一日礼部刘迸贤奉旨来到国子监里戴了幞头穿了官袍摆齐了祭品上来三献。太常寺官便读祝文道：
维万历四十四年岁次丙辰七月朔宜祭日皇帝遣礼部尚书刘进贤以牲醴玉帛之仪致祭于特赠翰林院修撰虞育德等之灵曰：
嗟尔诸臣纯懿灵淑玉粹鸾骞金贞雌伏。弥纶天地幽替神明易称鸿渐诗喻鹤鸣。
资格困人贤豪同叹；凤已就怒桐犹遭暴。缦袍短褐蓬留桑枢；伐藜粥畚坎凛歉觑。
亦有微官曾纡尺组龙实难驯哈宁堪伍。亦有达宦曾著先鞭玉堂金马邈若神仙。
子子千旄翘翘车乘誓墓凿坏谁敢捷径？涩矗澩嵺驵侩市门中有高士谁共讨论？
茶板粥鱼丹炉药臼梨园之子兰闺之秀。提戈磨盾束从征功成身退日落旗红。
蚩蚩细民翩翩公子同在穷途泪如铅水。金陵池馆日丽风和讲求礼乐酾酒升歌。
越水吴山烟霞渊薮击钵催诗论文载酒后先相望数十年来愁城未破泪海无涯。
朕甚悯旃加恩泉壤赐第授官解兹慢快。呜呼！兰因芳陨膏以明煎维尔诸臣荣名万年。尚飨！词曰：
记得当时我爱秦淮偶离故乡。向梅根冶后几番啸傲；杏花村里几度徜徉。风止高梧虫吟小檄也共时人较短长。今已矣！把衣冠蝉蜕濯足沧浪。无聊且酌霞觞唤几个新知醉一常共百年易过底须愁闷？千秋事大也费商量。江左烟霞淮南耆旧写入残编总断肠！从今后伴药炉经卷自礼空王。


王观察穷途逢世好娄公子故里遇贫交
话说王员外才到京开假，早见长班领报录人进来叩喜。王员外问是何喜事。报录人叩过头，呈上报单。上写道：
 江抚王一本。为要地须才事：南昌知府员缺，此乃沿江重地，须才能干济之员；特本请旨，于部属内拣选一员。奉旨：南昌府知府员缺，着工部员外王惠补授。钦此！
王员外赏了报喜人酒饭，谢恩过，整理行装，去江西到任。非止一日，到了江西省城。南昌府前任蘧太守，浙江嘉兴府人，由进士出身，年老告病，已经出了衙门，印务是通判署着。王太守到任，升了公座，各属都禀见过了，便是蘧太守来拜。王惠也回拜过了。为这交盘的事，彼此参差着，王太守不肯就接。
一日，蘧太守差人来禀说： 太爷年老多病，耳朵听话又不甚明白。交盘的事，本该自己来领王太爷的教；因是如此，明日打发少爷过来，当面相恳，一切事都要仗托王太爷担代。 王惠应诺了，衙里整治酒饭，候蘧公子。直到早饭过后，一乘小轿，一副红全帖，上写 眷晚生蘧景玉拜 。王太守开了宅门，叫请少爷进来。王太守看那蘧公子翩然俊雅，举动不群。彼此施了礼，让位坐下。王太守道： 前晤尊公大人，幸瞻丰采。今日却闻得略有些贵恙？ 蘧公子道： 家君年老，常患肺病，不耐劳烦，兼之两耳重听。多承老先生记念。 王太守道： 不敢。老世台今年多少尊庚了？ 蘧公子道： 晚生三十七岁。 王太守道： 一向总随尊大人任所的？ 蘧公子道： 家君做县令时，晚生尚幼，相随敝门伯范老先生在山东督学幕中读书，也帮他看看卷子。直到升任南昌，署内无人办事，这数年总在这里的。 王太守道： 尊大人精神正旺，何以就这般急流勇退了？ 蘧公子道： 家君常说： 宦海风波，实难久恋。 况做秀才的时候，原有几亩薄产，可供饘粥；先人敝庐，可蔽风雨；就是琴、樽、垆、几，药栏、花榭，都也还有几处，可以消遣；所以在风尘劳攘的时候，每怀长林丰草之思。而今却可赋 遂初 了。 王太守道： 自古道： 休官莫问子。 看老世台这等襟怀高旷，尊大人所以得畅然挂冠。 笑着说道： 将来，不日高科鼎甲，老先生正好做封翁享福了。 蘧公子道： 老先生，人生贤不肖，倒也不在科名。晚生只愿家君早归田里，得以菽水承欢，这是人生至乐之事。 王太守道： 如此，更加可敬了。
说着，换了三遍茶，宽去大衣服，坐下。说到交代一事，王太守着实作难。蘧公子道： 老先生不必过费清心。家君在此数年，布衣蔬食，不过仍旧是儒生行径，历年所积俸余，约有二千余金。如此地仓谷、马匹、杂项之类，有甚么缺少不敷处，悉将此项送与老先生任意填补。家君知道老先生数任京官，官囊清苦，决不有累。 王太守见他说得大方、爽快，满心欢喜。
须臾，摆上酒来，奉席坐下。王太守慢慢问道： 地方人情，可还有甚么出产？词讼里可也略有些甚么通融？ 蘧公子道： 南昌人情，鄙野有余，巧诈不足。若说地方出产及词讼之事，家君在此，准的词讼甚少；若非纲常伦纪大事，其余户婚田土，都批到县里去，务在安辑，与民休息。至于处处利薮，也绝不耐烦去搜剔他；或者有，也不可知！但只问着晚生，便是 问道于盲 了。 王太守笑道： 可见 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 的话，而今也不甚确了。 当下酒过数巡，蘧公子见他问的都是些鄙陋不过的话，因又说起： 家君在这里无他好处，只落得个讼简刑清；所以这些幕宾先生，在衙门里，都也吟啸自若。还记得前任臬司向家君说道： 闻得贵府衙门里有三样声息。  王太守道： 是那三样？ 蘧公子道： 是吟诗声，下碁声，唱曲声。 王太守大笑道： 这三样声息却也有趣的紧。 蘧公子道： 将来老先生一番振作，只怕要换三样声息。 王太守道： 是那三样？ 蘧公子道： 是戥子声，算盘声，板子声。 王太守并不知这话是讥诮他，正容答道： 而今你我替朝廷办事，只怕也不得不如此认真。 蘧公子十分大酒量，王太守也最好饮，彼此传杯换盏，直吃到日西时分；将交代的事当面言明，王太守许定出结，作别去了。过了几日，蘧太守果然送了一项银子，王太守替他出了结。蘧太守带着公子家眷，装着半船书画，回嘉兴去了。
王太守送到城外回来，果然听了蘧公子的话，钉了一把头号的库戥，把六房书办都传进来，问明了各项内的余利，不许欺隐，都派入官，三日五日一比。用的是头号板子。把两根板子拿到内衙上秤，较了一轻一重，都写了暗号在上面。出来坐堂之时，吩咐叫用大板，皂隶若取那轻的，就知他得了钱了，就取那重板子打皂隶。这些衙役百姓，一个个被他打得魂飞魄散。全城的人，无一个不知道太爷的利害，睡梦里也是怕的。因此，各上司访闻，都道是江西第一个能员。做到两年多些，各处荐了。适值江西宁王反乱，各路戒严，朝廷就把他推升了南赣道，催趱军需。王太守接了羽檄文书，星速赴南赣到任。到任未久，出门查看台站，大车驷马，在路晓行夜宿。那日到了一个地方，落在公馆。公馆是个旧人家一所大房子。走进去举头一看，正厅上悬着一块匾，匾上贴着红纸，上面四个大字是 骅骝开道 。王道台看见，吃了一惊。到厅升座，属员衙役参见过了，掩门用饭。忽见一阵大风，把那片红纸吹在地下，里面现出绿底金字，四个大字是 天府夔龙 。王道台心里不胜骇异，才晓得关圣帝君判断的话，直到今日才騇。那所判 两日黄堂 ，便是南昌府的个 昌 字。可见万事分定。一宿无话，查毕公事回衙。
次年，宁王统兵破了南赣官军，百姓开了城门，抱头鼠窜，四散乱走。王道台也抵当不住，叫了一只小船，黑夜逃走。走到大江中，遇着宁王百十只艨艟战船，明盔亮甲。船上有千万火把，照见小船，叫一声： 拿！ 几十个兵卒跳上船来，走进中舱，把王道台反剪了手，捉上大船。那些从人、船家，杀的杀了，还有怕杀的，跳在水里死了。王道台吓得撒抖抖的颤，灯烛影里，望见宁王坐在上面；不敢抬头。宁王见了，慌走下来，亲手替他解了缚，叫取衣裳穿了，说道： 孤家是奉太后密旨，起兵诛君侧之奸。你既是江西的能员，降顺了孤家，少不得升授你的官爵。 王道台颤抖抖的叩头道： 情愿降顺。 宁王道： 既然愿降，待孤家亲赐一杯酒。 此时王道台被缚得心口十分疼痛，跪着接酒在手，一饮而尽，心便不疼了，又磕头谢了。王爷即赏与江西按察司之职，自此随在宁王军中。听见左右的人说，宁王在玉牒中是第八个王子，方才悟了关圣帝君所判 琴瑟琵琶 ，头上是八个 王 字，到此无一句不验了。
宁王闹了两年，不想被新建伯王守仁一阵杀败，束手就擒。那些伪官，杀的杀，逃的逃了。王道台在衙门并不曾收拾得一件东西，只取了一个枕箱，里面几本残书和几两银子，换了青衣小帽，黑夜逃走。真乃是慌不择路，赶了几日旱路，又搭船走。昏天黑地，一直走到了浙江乌镇地方。
那日住了船，客人都上去吃点心。王惠也拿了几个钱上岸。那点心店里都坐满了，只有一个少年独自据了一桌。王惠见那少年彷佛有些认得，却想不起。开店的道： 客人，你来同这位客人一席坐罢。 王惠便去坐在对席。少年立起身来同他坐下。王惠忍不住问道： 请教客人贵处？ 那少年道： 嘉兴。 王惠道： 尊姓？ 那少年道： 姓蘧。 王惠道： 向日有位蘧老先生，曾做过南昌太守，可与足下一家？ 那少年惊道： 便是家祖。老客何以见问？ 王惠道： 原来是蘧老先生的令公孙，失敬了。 那少年道： 却是不曾拜问贵姓仙乡。 王惠道： 这里不是说话处，宝舟在那边？ 蘧公孙道？ 就在岸边。 当下会了帐，两人相携着下了船坐下。王惠道： 当日在南昌相会的少爷，台讳是景玉，想是令叔？ 蘧公孙道： 这便是先君。 王惠惊道： 原来便是尊翁，怪道面貌相似。却如何这般称呼？难道已仙游了么？ 蘧公孙道： 家祖那年南昌解组，次年即不幸先君见背。
王惠听罢，流下泪来，说道： 昔年在南昌，蒙尊公骨肉之谊，今不想已作故人。世兄今年贵庚多少了？ 蘧公孙道： 虚度十七岁。到底不曾请教贵姓仙乡。 王惠道： 盛从同船家都不在此么？ 蘧公孙道： 他们都上岸去了。 王惠附耳低言道： 便是后任的南昌知府王惠。 蘧公孙大惊道： 闻得老先生已荣升南赣道，如何改装独自到此？ 王惠道： 只为宁王反叛，弟便挂印而逃；却为围城之中，不曾取出盘费。 蘧公孙道： 如今却将何往？ 王惠道： 穷途流落，那有定所！ 就不曾把降顺宁王的话说了出来。蘧公孙道： 老先生既边疆不守，今日却不便出来自呈。只是茫茫四海，盘费缺少，如何使得？晚学生此番却是奉家祖之命，在杭州舍亲处讨取一椿银子，现在舟中；今且赠与老先生以为路费，去寻一个僻静所在安身为妙。
说罢，即取出四封银子递与王惠，共二百两。王惠极其称谢，因说道： 两边船上都要赶路，不可久迟，只得告别。周济之情，不死当以厚报。 双膝跪了下去。蘧公孙慌忙跪下同拜了几拜。王惠又道： 我除了行李被褥之外，一无所有；只有一个枕箱，内有残书几本。此时潜踪在外，虽这一点物件，也恐被人识认，惹起是非。如今也拿将来交与世兄，我轻身更好逃窜了。 蘧公孙应诺。他即刻过船取来交代，彼此洒泪分手。王惠道： 敬问令祖老先生。今世不能再见，来生犬马相报便了。 分别去后，王惠另觅了船入到太湖，自此更姓改名，削发披缁去了。
蘧公孙回到嘉兴，见了祖父，说起路上遇见王太守的话。蘧太守大惊道： 他是降顺了宁王的。 公孙道： 这却不曾说明，只说是挂印逃走，并不曾带得一点盘缠。 蘧太守道： 他虽犯罪朝廷，却与我是个故交。何不就将你讨来的银子送他盘费？ 公孙道： 已送他了。 蘧太守道： 共是多少？ 公孙道： 只取得二百两银子，尽数送与他了。 蘧太守不胜欢喜道： 你真可谓汝父之肖子。 就将当日公子交代的事又告诉了一遍。公孙见过乃祖，进房去见母亲刘氏，母亲问了些路上的话，慰劳了一番，进房歇息。次日，在乃祖跟前又说道： 王太守枕箱内还有几本书。 取出来送与乃祖看。蘧太守看了，都是钞本；其它也还没要紧，只内有一本，是高青邱集诗话，有一百多纸，就是青邱亲笔缮写，甚是精工。蘧太守道： 这本书多年藏之大内，数十年来，多少才人求见一面不能，天下并没有第二本。你今无心得了此书，真乃天幸。须是收藏好了，不可轻易被人看见。 蘧公孙听了，心里想道： 此书既是天下没有第二本，何不竟将他缮写成帙，添了我的名字，刊刻起来，做这一番大名？ 主意已定，竟去刻了起来，把高季迪名字写在上面，下面写 嘉兴蘧来旬駪夫氏补辑 刻毕，刷印了几百部，遍送亲戚朋友；人人见了，赏玩不忍释手。自此，浙西各郡都仰慕蘧太守公孙是个少年名士。蘧太守知道了，成事不说，也就此常教他做些诗词，写斗方，同诸名士赠答。
一日，门上人进来禀道： 娄府两位少老爷到了。 蘧太守叫公孙： 你娄家表叔到了，快去迎请进来。 公孙领命，慌出去迎。这二位乃是娄中堂的公子。中堂在朝二十余年，甍逝之后，赐了祭葬，谥为文恪，乃是湖州人氏。长子现任通政司大堂。这位三公子，讳琫，字玉亭，是个孝廉；四公子讳瓒，字瑟亭，在监读书。是蘧太守的亲内侄。公孙随着两位进来，蘧太守欢喜，亲自接出厅外檐下。两人进来，请姑丈转上，拜了下去。蘧太守亲手扶起，叫公孙过来拜见了表叔，请坐奉茶。二位娄公子道： 自拜别姑丈大人，屈指已十二载。小侄们在京，闻知姑丈挂冠归里，无人不拜服高见。今日得拜姑丈，早已须鬓皓然，可见有司官是劳苦的。 蘧太守道： 我本无宦情。南昌待罪数年，也不曾做得一些事业，虚糜朝廷爵禄，不如退休了好。不想到家一载，小儿亡化了，越觉得胸怀冰冷。细想来，只怕还是做官的报应。 娄三公子道： 表兄天才磊落英多，谁想享年不永。幸得表侄已长成人，侍奉姑丈膝下，还可借此自宽。 娄四公子道： 便是小侄们闻了表兄讣音，思量总角交好，不想中路分离，临终也不能一别，同三兄悲痛过深，几乎发了狂疾。大家兄念着，也终日流涕不止。 蘧太守道： 令兄宦况也还觉得高兴么？ 二位道： 通政司是个清淡衙门，家兄在那里浮沉着，绝不曾有甚么建白，却是事也不多。所以小侄们在京师转觉无聊，商议不如返舍为是。
坐了一会，换去衣服，二位又进去拜见了表嫂。公孙陪奉出来，请在书房里。面前一个小花圃，琴、樽、炉、几、竹、石、禽、鱼，萧然可爱。蘧太守也换了葛巾野服，挂着天台藤杖，出来陪坐。摆出饭来，用过饭，烹茗清谈，说起江西宁王反叛的话： 多亏新建伯神明独运，建了这件大功，除了这番大难。 娄三公子道： 新建伯此番有功不居，尤为难得。 四公子道： 据小侄看来，宁王此番举动，也与成祖差不多。只是成祖运气好，到而今称圣，称神；宁王运气低，就落得个为贼，为虏。也要算一件不平的事。 蘧太守道： 成败论人，固是庸人之见；但本朝大事，你我做臣子的，说话须要谨慎。 四公子不敢再说了。那知这两位公子，因科名蹭蹬，未能早年中鼎甲，入翰林，激成了一肚子牢骚不平，每常只说： 自从永乐篡位之后，明朝就不成个天下！ 每到酒酣耳热，更要发这一种议论。娄通政也是听不过，恐怕惹出事来，所以劝他回浙江。
当下又谈了一会闲话，两位问道： 表侄学业，近来造就何如？却还不曾恭喜毕过姻事？ 太守道： 不瞒二位贤侄说，我只得这一个孙子，自小娇养惯了。我每常见这些教书的先生也不见有甚么学问，一味妆模做样，动不动就是打骂。人家请先生的，开口就说要严；老夫姑息的紧，所以不曾着他去从时下先生。你表兄在日，自己教他读些经史；自你表兄去后，我心里更加怜惜他，已替他捐了个监生。举业也不曾十分讲究。近来我在林下，倒常教他做几首诗，吟咏性情，要他知道乐天知命的道理，在我膝下承欢便了。 二位公子道： 这个更是姑丈高见。俗语说得好： 与其出一个斲削元气的进士，不如出一个培养阴骘的通儒。 这个是得紧。 蘧太守便叫公孙把平日做的诗取几首来与二位表叔看。二位看了，称赞不已。一连留住盘桓了四五日，二位辞别要行，蘧太守治酒饯别，席间说起公孙姻事： 这里大户人家，也有央着来说的；我是个穷官，怕他们争行财下礼，所以耽迟着。贤侄在湖州，若是老亲旧戚人家，为我留意。贫穷些也不妨。 二位应诺了，当日席终。
次早，叫了船只，先发上行李去。蘧太守叫公孙亲送上船，自己出来厅事上作别，说到： 老夫因至亲，在此数日，家常相待，休怪怠慢。二位贤侄回府，到令先太保公及尊公文恪公墓上，提着我的名字，说我蘧佑年迈龙钟，不能亲自再来拜谒墓道了。 两公子听了，悚然起敬，拜别了姑丈。蘧太守执手送出大门。公孙先在船上，候二位到时，拜别了表叔，看着开了船，方才回来。两公子坐着一只小船，萧然行李，仍是寒素。看见两岸桑阴稠密，禽鸟飞鸣。不到半里多路，便是小港，里边撑出船来，卖些菱、藕。两弟兄在船内道： 我们几年京华尘土中，那得见这样幽雅景致？宋人词说得好： 算计只有归来是。 果然！果然！ 看看天色晚了。到了一镇人家，桑阴里射出灯光来，直到河里。两公子道： 叫船家泊下船。此处有人家，上面沽些酒来消此良夜，就在这里宿了罢。 船家应诺，泊了船。两弟兄凭舷痛饮，谈说古今的事。次早，船家在船中做饭，两兄弟上岸闲步，只见屋角头走过一个人来，见了二位，纳头便拜下去，说道： 娄少老爷，认得小人么？ 只因遇着这个人，有分教：
公子好客，结多少硕彦名儒；相府开筵，常聚些布衣苇带。
毕竟此人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王秀才议立偏房严监生疾终正寝
话说众回子因汤知县枷死了老师夫，闹将起来，将县衙门围的水泄不通，口口声声只要揪出张静斋来打死。知县大惊，细细在衙门里追问，才晓得是门子透风。知县道： 我至不济，到底是一县之主，他敢怎的我？设或闹了进来，看见张世兄，就有些开交不得了。如今须是设法先把张世兄弄出去，离了这个地方上才好。 忙唤了几个心腹的衙役进来商议。幸得衙门后身紧靠着北城，几个衙役，先溜到城外，用绳子把张、范二位系了出去。换了蓝布衣服、草帽、草鞋，寻一条小路，忙忙如丧家之狗，急急如漏网之鱼，连夜找路回省城去了。
这里学师、典史，俱出来安民，说了许多好话，众回子渐渐的散了。汤知县把这情由细细写了个禀帖，禀知按察司。按察司行文书檄了知县去。汤奉见了按察司，摘去纱帽，只管磕头。按察司道： 论起来，这件事你汤老爷也忒孟浪了些。不过枷责就罢了，何必将牛肉堆在枷上？这个成何刑法？但此刁风也不可长，我这里少不得拿几个为头的来尽法处置。你且回衙门去办事。凡事须要斟酌些，不可任性。 汤知县又磕头说道： 这事是卑职不是。蒙大老爷保全，真乃天地父母之恩，此后知过必改。但大老爷审断明白了，这几个为头的人，还求大老爷发下卑县发落，赏卑职一个脸面。 按察司也应承了。知县叩谢出来，回到高要。过了些时，果然把五个为头的回子问成奸民挟制官府，依律枷责，发来本县发落。知县看了来文，挂出牌去。次日早晨，大摇大摆出堂，将回子发落了。
正要退堂，见两个人进来喊冤，知县叫带上来问。一个叫做王小二，是贡生严大位的紧邻。去年三月内，严贡生家一口才过下来的小猪，走到他家去，他慌送回严家。严家说：猪到人家，再寻回来，最不利市，押着出了八钱银子，把小猪就卖与他。这一口猪在王家已养到一百多斤，不想错走到严家去，严家把猪关了。小二的哥子王大走到严家讨猪。严贡生说，猪本来是他的： 你要讨猪，照时值估价，拿几两银子来，领了猪去。 王大是个穷人，那有银子，就同严家争吵了几句；被严贡生几个儿子，拿拴门的闩，赶面的杖，打了一个臭死，腿都打折了，睡在家里。所以小二来喊冤。知县喝过一边，带那一个上来问道： 你叫做甚么名字？ 那人是个五六十岁的老者，禀道： 小人叫做黄梦统，在乡下住。因去年九月上县来交钱粮，一时短少，央中向严乡绅借二十两银子，每月三分钱，写立借约，送在严府，小的却不曾拿他的银子。走上街来，遇着个乡里的亲眷，他说有几两银子借与小的，交个几分数，再下乡去设法；劝小的不要借严家的银子。小的交完钱粮，就同亲戚回家去了。至今已是大半年，想起这事来，问严府取回借约，严乡绅问小的要这几个月的利钱。小的说： 并不曾借本，何得有利？ 严乡绅说小的当时拿回借约，好让他把银子借与别人生利；因不曾取约，他将二十两银子也不能动，误了大半年的利钱，该是小的出。小的自知不是，向中人说，情愿买个蹄、酒上门取约。严乡绅执意不肯，把小的驴和米同稍袋都叫人短了家去，还不发出纸来。这样含冤负屈的事，求太老爷做主！ 知县听了，说道： 一个做贡生的人，忝列衣冠，不在乡里间做些好事，只管如此骗人，其实可恶！ 便将两张状子都批准，原告在外伺候。早有人把这话报知严贡生，严贡生慌了，自心里想： 这两件事都是实的，倘若审断起来，体面上须不好看。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 卷卷行李，一溜烟走急到省城去了。
知县准了状子，发房出了差，来到严家，严贡生已是不在家了，只得去会严二老官。二老官叫做严大育，字致和；他哥字致中；两人是同胞弟兄，却在两个宅里住。这严致和是个监生，家有十多万银子。严致和见差人来说了此事，他是个胆小有钱的人，见哥子又不在家，不敢轻慢，随即留差人吃了酒饭，拿两千钱打发去了。忙着小厮去请两位舅爷来商议。
他两个阿舅姓王，一个叫王德，是府学廪膳生员；一个叫王仁，是县乐廪膳生员。都做着极兴头的馆，铮铮有名；听见妹丈请，一齐走来。严致和把这件事从头告诉一遍： 现今出了差票在此，怎样料理？ 王仁笑道： 你令兄平日常说同汤公相与的，怎的这一点事就吓走了？ 严致和道： 这话也说不尽了；只是家兄而今两脚站开，差人却在我这里吵闹要人，我怎能丢了家里的事，出外去寻他？他也不肯回来。 王仁道： 各家门户，这事究竟也不与你相干。 王德道： 你有所不知。衙门里的差人，因妹丈有碗饭吃，他们做事，只拣有头发的抓，若说不管他，就更要的人紧了。如今有个道理，是 釜底抽薪 之法。只消央个人去把告状的安抚住了，众人递个拦词，便歇了。谅这也没有多大的事。 王仁道： 不必又去央人，就是我们愚兄弟两个去寻了王小二、黄梦统，到家替他分说开；把猪也还与王家，再折些须银子给他养那打坏了的腿；黄家那借约，查了还他。一天的事，都没有了。 严致和道； 老舅怕不说的是；只是我家嫂也是个胡涂人，几个舍侄，就像生狼一般，一总也不听教训。他怎肯把这猪和借乔纳出来？ 王德道： 妹丈，这话也说不得了。假如你令嫂、令侄拗着，你认晦气，再拿出几两银子，折个猪价，给了王姓的；黄家的借约，我们中间人立个纸笔与他，说寻出作废纸无用。这事才得落台，才得耳跟清静。
当下商议已定，一切办得停妥。严二老官连在衙门使费共用去了十几两银子，官司已了。过了几日，整治一席酒，请二位舅爷来致谢。两个秀才，拿班做势，在馆里又不肯来。严致和吩咐小厮去说； 奶奶这些时心里有些不好。今日一者请吃酒，二者奶奶要同舅爷们谈谈。 二位听见这话，方才来。严致和即迎进厅上。吃过茶，叫小厮进去说了。丫鬟出来请二位舅爷。进到房内，抬头看见他妹子王氏，面黄肌瘦，怯生生的，路也走不全，还在那里自己装瓜子，剥粟子，办围碟。见他哥哥进来，丢了过来拜见。奶妈抱着妾出的小儿子，年方三岁，带着银项圈，穿着红衣服，来叫舅舅。二位吃了茶，一个丫鬟来说： 赵新娘进来拜舅爷。 二位连忙道： 不劳罢。 坐下说了些家常话，又问妹子的病， 总是虚弱，该多用补药 ，说罢，前厅摆下酒席，让了出去上席。
叙些闲话，又提起严致中的话来。王仁笑着问王德道： 大哥，我倒不解，他家大老那宗笔下，怎得会补起廪来的？ 王德道： 这是三十年前的话。那时宗师都是御史出来，本是个吏员出身，知道甚么文章！ 王仁道： 老大而今越发离奇了，我们至亲，一年中也要请他几次，却从不曾见他家一杯酒。想起还是前年出贡竖旗杆，在他家扰过一席。 王德愁着眉道： 那时我不曾去！他为出了一个贡，拉人出贺礼，把总甲、地方都派分子，县里狗腿差是不消说，弄了有一二百吊钱，还欠下厨子钱，屠户肉案子上的钱，至今也不肯还，过两个月在家吵一回，成甚么模样。 严致和道： 便是我也不好说。不瞒二位老舅，像我家还有几亩薄田，日逐夫妻四口在家里度日，猪肉也舍不得买一斤，每常小儿子要吃时，在熟切店内买四个钱的哄他就是了。家兄寸土也无，人口又多，过不得三天，一买就是五斤，还要白煮的稀烂；上顿吃完了，下顿又在门口赊鱼。当初分家，也是一样田地，白白都吃穷了。而今端了家里花梨椅子，悄悄开了后门，换肉心包子吃。你说这事如何是好！ 二位哈哈大笑；笑罢说： 只管讲这些混话，误了我们吃酒。快取骰盆来。 当下取骰子送与大舅爷： 我们行状元令。 两位舅爷，一个人行一个状元令，每人中一回状元吃一大杯。 两位就中了几回状元，吃了几十杯。却又古怪：那骰子竟像知人事的，严监生一回状元也不曾中。二位拍手大笑。吃到四更尽鼓，跌跌撞撞，扶了回去。
自此以后，王氏的病，渐渐的重将起来。每日四五个医生用药，都是人参、附子，并不见效。看看卧床不起，生儿子的妾在旁侍奉汤药，极其殷勤；看他病势不好，夜晚时，抱了孩子在床脚头坐着哭泣，哭了几回。那一夜道： 我而今只求菩萨把我带了去，保佑大娘好了罢。 王氏道： 你又痴了，各人的寿数，那个是替得的？ 赵氏道： 不是这样说。我死了值得甚么；大娘若有些长短，他爷少不得又娶个大娘。他爷四十多岁，只得这点骨血，再娶个大娘来，各养的各疼。自古说： 晚娘的拳头，云里的日头。 这孩子料想不能长大，我也是个死数，不如早些替了大娘去，还保得这孩子一命！ 王氏听了，也不答应。赵氏含着眼泪，日逐煨药煨粥，寸步不离。一晚，赵氏出去了一会，不见进来。王氏问丫鬟道： 赵家的那里去了？ 丫鬟道： 新娘每夜摆个香桌在天井里哭求天地，他仍要替奶奶，保佑奶奶就好。今夜看见奶奶病重，所以早些出去拜求。 王氏听了，似信不信。次日晚间，赵氏又哭着讲这些话。王氏道： 何不向你爷说，明日我若死了，就把你扶正做个填房？ 赵氏忙叫请爷进来，把奶奶的话说了。严致和听不得这一声，连三说道： 既然如此，明日清早就要请二位舅爷说定此事，才有凭据。 王氏摇手道： 这个也随你们怎样做去。
严致和就叫人极早去请了舅爷来，看了药方，商议再请名医。说罢，让进房内坐着，严致和把王氏如此这般意思说了，又道： 老舅可亲自问声令妹。 两人走到床前，王氏已是不能言语了，把手指着孩子，点了一点头。两位舅爷看了，把脸本丧着，不则一声。须臾，让到书房里用饭，彼此不提这话。吃罢，又请到一间密屋里。严致和说起王氏病重，吊下泪来道： 你令妹自到舍下二十年，真是弟的内助！如今丢了我，怎生是好！前日还向我说，岳父岳母的坟，也要修理。他自己积的一点东西，留与二位老舅做个遗念。 因把小厮都叫出去，开了一张橱，拿出两封银子来，每位一百两，递与二位老舅： 休嫌轻意。 二位双手来接。严致和又道： 却是不可多心。将来要备祭桌，破费钱财，都是我这里备齐，请老舅来行礼。明日还拿轿子接两位舅奶奶来，令妹还有些首饰，留为遗念。 交毕，仍旧出来坐着。外边有人来候，严致和去陪客去了，回来见两位舅爷哭得眼红红的。王仁道： 方才同家兄在这里说，舍妹真是女中丈夫，可谓王门有幸。方才这一番话，恐怕老妹丈胸中也没有这样道理，还要恍恍忽忽，疑惑不清，枉为男子。 王德道： 你不知道，你这一位如夫人关系你家三代。舍妹殁了，你若另娶一人，磨害死了我的外甥，老伯老伯母在天不安，就是先父母也不安了。 王仁拍着桌子道： 我们念书的人，全在纲常上做工夫。就是做文章，代孔子说话，也不过是这个理。你若不依，我们就不上门了！ 严致和道： 恐怕寒族多话。 两位道： 有我两人作主。但这事须要大做，妹丈，你再出几两银子，明日只做我两人出的，备十几席，将三党亲都请到了，趁舍妹眼见，你两口子同拜天地祖宗，立为正室，谁人再敢放屁！ 严致和又拿出五十两银子来交与，二位义形于色去了。
过了三日，王德、王仁，果然到严家来写了几十副帖子，遍请诸亲六眷，择个吉期。亲眷都到齐了，只有隔壁大老爹家五个亲侄子，一个也不到。众人吃过早饭，先到王氏床面前写立王氏遗嘱。两位舅爷王于据、王于依都画了字。严监生戴着方巾，穿着青衫，被了红紬；赵氏穿着大红，戴了赤金冠子，两人双拜了天地，又拜了祖宗。王于依广有才学，又替他做了一篇告祖先的文，甚是恳切。告过祖宗，转了下来，两位舅爷叫丫鬟在房里请出两位舅奶奶来，夫妻四个，齐铺铺请妹丈、妹子转在大边，磕下头去，以叙姊妹之礼。众亲眷都分了大小。便是管事的管家、家人、媳妇、丫鬟、使女，黑压压的几十个人，都来磕了主人、主母的头。赵氏又独自走进房内拜王氏做姐姐，那时王氏已发昏去了。行礼已毕，大听、二厅、书房、内堂屋官客并堂客，共摆了二十多桌酒席。吃到三更时分，严监生正在大听陪着客，奶妈慌忙走了出来说道： 奶奶断了气了。 严监生哭着走了进去，只见赵氏扶着床沿，一头撞去，已经哭死了。众人且扶着赵氏灌开水，撬开牙齿，灌了下去。灌醒了时，披头散发，满地打滚，哭的天昏地暗。连严监生也无可奈何。管家都在厅上，堂客都在堂屋候殓，只有两个舅奶奶在房里，乘着人乱，将些衣服、金珠、首饰，一掳精空；连赵氏方才戴的赤金冠子，滚在地下，也拾起来藏在怀里。严监生慌忙叫奶妈抱起哥子来。拿一搭麻替他披着。那时衣衾棺椁，都是现成的。入过了殓，天才亮了。灵柩停在第二层中堂内。众人进来参了灵，各自散了。次日送孝布，每家两个。第三日成服，赵氏定要披麻戴孝。两位舅爷断然不肯道：  名不正则言不顺 你此刻是姊妹了，妹子替姐姐只带一年孝，穿细布孝衫，用白布孝箍。 议礼已定，报出丧去。自此，修斋、理七、开丧、出殡，用了四五千两银子，闹了半年，不必细说。赵氏感激两位舅爷入于骨髓，田上收了新米，每家两石；腌冬菜，每家也是两石；火腿，一家四只；鸡、鸭、小菜不算。
不觉到了除夕。严监生拜过了天地祖宗，收拾一席家宴。严监生同赵氏对坐，奶妈带着哥子坐在底下。吃了几杯酒，严监生吊下泪来，指着一张橱里，向赵氏说道： 昨日典铺内送来三百两利钱，是你王氏姐姐的私房。每年腊月二十七八日送来，我就交与他，我也不管他在那里用。今年又送这银子来，可怜就没人接了！ 赵氏道： 你也莫要说大娘的银子没用处，我是看见的。想起一年到头，逢时遇节，庵里师姑送盒子，卖花婆换珠翠，弹三弦琵琶的女瞎子不离门，那一个不受他的恩惠？况他又心慈，见那些穷亲戚，自己吃不成，也要把人吃；穿不成的，也要把人穿。这些银子，彀做甚么！再有些也完了。倒是两位舅爷从来不沾他分毫。依我的意思，这银子也不费用掉了，到开年替奶奶大大的做几回好事，剩来的银子，料想也不多，明年是科举年，就是送与两位舅爷做盘程，也是该的。 严监生听着他说。桌子底下一个猫就扒在他腿上，严监生一靴头子踢开了。那猫吓的跑到里房内去，跑上床头。只听得一声大响，床头上掉下一个东西来，把地板上的酒坛子都打碎了。拿烛去看，原来那瘟猫把床顶上的板跳蹋一块，上面吊下一个大篾篓子来。近前看时，只见一地黑枣子拌在酒里，篾篓横睡着。两个人才扳过来，枣子底下，一封一封，桑皮纸包着。打开看时，共五百两银子。严监生叹道： 我说他的银子那里就肯用完了！像这都是历年聚积的，恐怕我有急事，好拿出来用的。而今他往那里去了！ 一回哭着，叫人扫了地。把那个干枣子装了一盘，同赵氏放在灵前桌上，伏着灵床子，又哭了一场。因此，新年不出去拜节，在家哽哽咽咽，不时哭泣；精神颠倒，恍惚不宁。过了灯节后，就叫心口疼痛。初时撑着，每晚算帐，直算到三更鼓。后来就渐渐饮食不进，骨瘦如柴，又舍不得银子吃人参。赵氏劝他道： 你心里不自在，这家务事就丢开了罢。 他说道： 我儿子又小，你叫我托那个？我在一日，少不得料理一日。 不想春气渐深，肝木克了脾土，每日只吃两碗米汤，卧床不起。及到天气和暖，又强勉进些饮食，挣起来家前屋后走走。挨过长夏，立秋以后病又重了，睡在床上。想着田上要收早稻，打发了管庄的仆人下乡去；又不放心，心里只是急躁。
那一日，早上吃过药，听着萧萧落叶打的窗子响，自觉得心里虚怯，长叹了一口气，把脸朝床里面睡下。赵氏从房外同两位舅爷进来问病，就辞别了到省城里乡试去。严监生叫丫鬟扶起来勉强坐着。王德、王仁道： 好几日不曾看妹丈，原来又瘦了些──喜得精神还好。 严监生请他坐下，说了些恭喜的话，留在房里吃点心，就讲到除夕晚里这一番话，叫赵氏拿出几封银子来；指着赵氏说道： 这到是他的意思，说姐姐留下来的一点东西，送与二位老舅添着做恭喜的盘费。我这病势沉重，将来二位回府，不知可会得着了？我死之后，二位老舅照顾你外甥长大，教他读读书，挣着进个学，免得像我一生，终日受大房里的气！ 二位接了银子，每位怀里带着两封，谢了又谢，又说了许多的安慰的话，作别去了。
自此，严监生的病，一日重似一日，再不回头。诸亲六眷都来问候。五个侄子穿梭的过来陪郎中弄药。到中秋已后，医生都不下药了。把管庄的家人都从乡里叫了上来。病重得一连三天不能说话。晚间挤了一屋的人，桌上点着一盏灯。严监生喉咙里痰响得一进一出，一声不倒一声的，总不得断气，还把手从被单里拿出来，伸着两个指头。大侄子上前来问道： 二叔，你莫不是还有两个亲人不曾见面？ 他就把头摇了两三摇。二侄子走上前来问道： 二叔，莫不是还有两笔银子在那里，不曾吩咐明白？ 他把两眼睁的溜圆，把头又狠狠摇了几摇，越发指得紧了。奶妈抱着哥子插口道： 老爷想是因两位舅爷不在跟前，故此记念。 他听了这话，把眼闭着摇头。那手只是指着不动。赵氏慌忙揩揩眼泪，走近上前道： 爷，别人都说的不相干，只有我晓得你的意思！ 只因这一句话，有分教：
争田夺产，又从骨肉起戈矛；继嗣延宗，齐向官司进词讼。
不知赵氏说出甚么话来，且听下回分解。


匡秀才重游旧地赵医生高踞诗坛
话说匡太公自从儿子上府去考，尿屎仍旧在床上。他去了二十多日，就如去了两年的一般；每日眼泪汪汪，望着门外。那日向他老奶奶说道： 第二个去了这些时总不回来，不知他可有福气挣着进一个学。这早晚我若死了，就不能看见他在跟前送终！ 说着，又哭了。老奶奶劝了一回。忽听门外一片声打的响，一个凶神的人，赶着他大儿子打了来，说在集上赶集，占了他摆摊子的窝子。匡大又不服气，红着眼，向那人乱叫。那人把匡大担子夺了下来，那些零零碎碎东西，撒了一地，筐子都踢坏了。匡大要拉他见官，口里说道： 县主老爷现同我家老二相与，我怕你么！我同你回老爷去！ 太公听得，忙叫他进来，吩咐道： 快不要如此！我是个良善人家，从不曾同人口舌，经官动府。况且占了他摊子，原是你不是。央人替他好好说，不要吵闹，带累我不安！ 他那里肯听，气狠狠的，又出去吵闹，吵的邻居都来围着看，也有拉的，也有劝的。正闹着，潘保正走来了，把那人说了几声，那人嘴才软了，保正又道： 匡大哥，你还不把你的东西拾在担子里，拿回家去哩， 匡大一头骂着，一头拾东西。
只见大路上两个人，手里拿着红纸帖子，走来问道： 这里有一个姓匡的么？ 保正认得是学里门斗，说道： 好了。匡二相公恭喜进了学了。 便道： 匡大哥，快领二位去同你老爹说。 匡大东西才拾完在担子里，挑起担子，领两个门斗来家。那人也是保正劝回去了。门斗进了门，见匡太公睡在床上，道了恭喜，把报帖升贴起来。上写道： 捷报贵府相公匡讳迥，蒙提学御史学道大老爷取中乐清县第一名人泮。联科及第。本学公报。 太公欢喜，叫老奶奶烧起茶来，把匡大担了里的糖和豆腐干装了两盘，又煮了十来个鸡子，请门斗吃着。潘保正又拿了十来个鸡子来贺喜，一总煮了出来，留着潘老爹陪门斗吃饭。饭罢，太公拿出二百文来做报钱，门斗嫌少。太公道： 我乃赤贫之人，又遭了回禄。小儿的事，劳二位来，这些须当甚么；权为一茶之敬。 潘老爹又说了一番，添了一百文，门斗去了。
直到四五日后，匡超人送过宗师，才回家来，穿着衣巾，拜见父母。嫂子是因回禄后就住在娘家去了，此时只拜了哥哥。他哥见他中了个相公，比从前更加亲热些。潘保正替他约齐了分子，择个日子贺学，又借在庵里摆酒。此番不同，共收了二十多吊钱，宰了两个猪和些鸡鸭之类，吃了两三日酒，和尚也来奉承。
匡超人同太公商议，不磨豆腐了，把这剩下来的十几吊钱把与他哥；又租了两间屋开个小杂货店，嫂子也接了回来，也不分在两处吃了，每日寻的钱家里盘缠。忙过几日，匡超人又进城去谢知县。知县此番便和他分庭抗礼，留着吃了酒饭，叫他拜做老师。事毕回家，学里那两个门斗又下来到他家说话。他请了潘老爹来陪。门斗说： 学里老爷要传匡相公去见，还要进见之礼。 匡超人恼了道： 我只认得我的老师！他这教官，我去见他做甚么？有甚么进见之礼！ 潘老爹道： 二相公，你不可这样说了。我们县里老爷虽是老师，──是你拜的老师，这是私情。这学里老师是朝廷制下的，专管秀才。你就中了状元，这老师也要认的。怎么不去见？你是个寒士，进见礼也不好争，每位封两钱银子去就是了。 当下约定日子，先打发门斗回去。到那日，封了进见礼去见了学师回来，太公又吩咐买个牲醴到祖坟上去拜奠。
那日上坟回来，太公觉得身体不大爽利；从此，病一日重似一日，吃了药也再不得见效，饭食也渐渐少的不能吃了。匡超人到处求神问卜，凶多吉少，同哥商议，把自己向日那几两本钱替太公备后事，店里照旧不动。当下买了一具棺木，做了许多布衣，合着太公的头做了一顶方巾，预备停当。太公淹淹在床，一日昏聩的狠，一日又觉得明白些。那日，太公自知不济，叫两个儿子都到跟前，吩咐道： 我这病犯得拙了，眼见得望天的日子远，入地的日子近！我一生是个无用的人，一块土也不曾丢给你们，两间房子都没有了。第二的侥幸进了一个学，将来读读书，会上进一层也不可知；但功名到底是身外之物，德行是要紧的。我看你在孝弟上用心，极是难得，却又不可因后来日子略过的顺利些，就添出一肚子里的势利见识来，改变了小时的心事。我死之后，你一满了服，就急急的要寻一头亲事，总要穷人家的儿女，万不可贪图富贵，攀高结贵。你哥是个混账人，你要到底敬重他，和奉事我的一样才是！ 兄弟两个哭着听了，太公瞑目而逝，合家大哭起来。匡超人呼天抢地，一面安排装殓。因房屋褊窄，停放过了头七，将灵柩送在祖茔安葬。满庄的人都来吊孝送丧。两弟兄谢过了客。匡大照常开店。匡超人逢七便去坟上哭奠。
那一日，正从坟上奠了回来，天色已黑。刚才到家，潘保正走来向他说道： 二相公，你可知道县里老爷坏了？今日委了温州府二太爷来摘了印去了。他是你老师，你也该进城去看看。 匡超人次日换了素服，进城去看。才走进城，那晓得百姓要留这官，鸣锣罢市，围住了摘印的官，要夺回印信，把城门大白日关了，闹成一片。匡超人不得进去，只得回来再听消息。第三日，听得省里委下安民的官来了，要拿为首的人。又过了三四日，匡超人从坟上回来，潘保正迎着道： 不好了！祸事到了！ 匡超人道： 甚么祸事？ 潘保正道： 到家去和你说。 当下到了匡家，坐下道： 昨日安民的官下来，百姓散了，上司叫这官密访为头的人，已经拿了几个。衙门里有两个没良心的差人，就把你也密报了，说老爷待你甚好，你一定在内为头要保留，是那里冤枉的事！如今上面还要密访。但这事那里定得？他若访出是实，恐怕就有人下来拿。依我的意思，你不如在外府去躲避些时。没有官事就罢；若有，我替你维持。 匡超人惊得手慌脚忙，说道： 这是那里晦气！多承老爹相爱，说信与我，只是我而今那里去好？ 潘保正道： 你自心里想，那处熟就往那处去。 匡超人道： 我只有杭州熟，却不曾有甚相与的。 潘保正道： 你要往杭州，我写一个字与你带去。我有个房分兄弟，行三，人都叫他潘三爷，现在布政司里充吏。家里就在司门前山上住。你去寻着了他，凡事叫他照应。他是个极慷慨的人，不得错的。 匡超人道： 既是如此，费老爹的心写下书子，我今晚就走才好。 当下潘老爹一头写书，他一面嘱咐哥嫂家里事务，洒泪拜别母亲，拴束行李，藏了书子出门。潘老爹送上大路回去。
匡超人背着行李，走了几天旱路，到温州搭船。那日没有便船，只得到饭店权宿。走进饭店，见里面点着灯，先有一个客人坐在一张桌子上，面前摆了一本书，在那里静静的看。匡超人看那人时，黄瘦面皮，稀稀的几根胡子。那人看书出神，又是个近视眼，不曾见有人进来。匡超人走到跟前，请教了一声 老客 ，拱一拱手。那人才立起身来为礼。青绢直身，瓦楞帽子，像个生意人模样。两人叙礼坐下。匡超人问道： 客人贵乡尊姓？ 那人道： 在下姓景，寒舍就在这五十里外，因有个小店在省城，如今往店里去，因无便船，权在此住一夜。 看见匡超人戴着方巾，知道他是秀才，便道： 先生贵处那里？尊姓台甫？ 匡超人道： 小弟贱姓匡，字超人。敝处乐清。也是要住省城，没有便船。 那景客人道： 如此甚好，我们明日一同上船。 各自睡下。
次日早去上船，两人同包了一个头舱。上船放下行李，那景客人就拿出一本书来看。匡超人初时不好问他，偷眼望那书上圈的花花碌碌，是些甚么诗词之类。到上午同吃了饭，又拿出书来看看，一会又闲坐着吃茶。匡超人问道： 昨晚请教老客，说有店在省城，却开的是甚么宝店？ 景客人道： 是头巾店。 匡超人道： 老客既开宝店，却看这书做甚么？ 景客人笑道： 你道这书单是戴头巾做秀才的会看么？我杭城多少名士都是不讲八股的。不瞒匡先生你说，小弟贱号叫做景兰江，各处诗选上都刻过我的诗，今已二十余年。这些发过的老先生，但到杭城，就要同我们唱和。 因在舱内开了一个箱子，取出几十个斗方子来递与匡超人，道： 这就是拙刻，正要请教。 匡超人自觉失言，心里惭愧。接过诗来，虽然不懂，假做看完了，瞎赞一回。景兰江又问： 恭喜入泮是那一位学台？ 匡超人道： 就是现在新任宗师。 景兰江道： 新学台是湖州鲁老先生同年。鲁老先生就是小弟的诗友。小弟当时联句的诗会，杨执中先生，权勿用先生、嘉兴蘧太守公孙駪夫、还有娄中堂两位公子──三先生、四先生，都是弟们文字至交。可惜有位牛布衣先生只是神交，不曾会面。 匡超人见他说这些人，便问道： 杭城文瀚楼选书的马二先生，讳叫做静的，先生想也相与？ 景兰江道： 那是做时文的朋友，虽也认得，不算相与。不瞒先生说，我们杭城名坛中，倒也没有他们这一派。却是有几个同调的人，将来到省，可以同先生相会。 匡超人听罢，不胜骇然。同他一路来到断河头，船近了岸，正要搬行李。景兰江站在船头上，只见一乘轿子歇在岸边，轿里走出一个人来，头戴方巾，身穿宝蓝直裰，手里摇着一把白纸诗扇，扇柄上拴着一个方象牙图书；后面跟着一个人，背了一个药箱。那先生下了轿，正要进那人家去。景兰江喊道： 赵雪兄，久违了！那里去？ 那赵先生回过头来，叫一声： 哎呀！原来是老弟！几时来的？ 景兰江道： 才到这里，行李还不曾上岸。 因回头望着舱里道： 匡先生，请出来。这是我最相好的赵雪斋先生，请过来会会。 匡超人出来，同他上了岸。
景兰江吩咐船家把行李且搬到茶室里来。 当下三人同作了揖，同进茶室。赵先生问道： 此位长兄尊姓？ 景兰江道： 这位是乐清匡先生，同我一船来的。 彼此谦逊了一回坐下，泡了三碗茶来。赵先生道： 老弟，你为甚么就去了这些时？叫我终日盼望。 景兰江道： 正是为些俗事缠着。这些时可有诗会么？ 赵先生道： 怎么没有。前月中翰顾老先生来天竺进香，邀我们同到天竺做了一天的诗。通政范大人告假省墓，船只在这里住了一日，还约我们到船上拈题分韵，着实扰了他一天。御史荀老先生来打抚台的秋风，丢着秋风不打，日日邀我们到下处做诗。这些人都问你。现今胡三公子替湖州鲁老先生征挽诗，送了十几个斗方在我那里。我打发不清。你来得正好，分两张去做。 说着，吃了茶，问： 这位匡先生想也在庠，是那位学台手里恭喜的？ 景兰江道： 就是现任学台。 赵先生微笑道： 是大小儿同案。 吃完了茶，赵先生先别，看病去了。景兰江问道： 匡先生，你而今行李发到那里去？ 匡超人道： 如今且拢文瀚楼。 景兰江道： 也罢；你拢那里去，我且到店里。我的店在豆腐桥大街上金刚寺前。先生闲着，到我店里来谈。 说罢，叫人挑了行李，去了。
匡超人背着行李，走到文瀚楼问马二先生，已是回处州去了。文瀚楼主人认的他，留在楼上住。次日，拿了书子到司前去找潘三爷。进了门，家人回道： 三爷不在家，前几日奉差到台州学道衙门办公事去了。 匡超人道： 几时回家？ 家人道： 才去，怕不也还要三四十天功夫。 匡超人只得回来，寻到豆腐桥大街景家方巾店里，景兰江不在店内。问左右店邻，店邻说道： 景大先生么？这样好天气，他先生正好到六桥探春光，寻花问柳，做西湖上的诗。绝好的诗题，他怎肯在店里坐着？ 匡超人见问不着，只得转身又走。走过两条街，远远望见景先生同着两个戴方巾的走，匡超人相见作揖。景兰江指着那一个麻子道： 这位是支剑峰先生。 指着那一个胡子道： 这位是浦墨卿先生。都是我们诗会中领袖。 那二人问： 此位先生？ 景兰江道： 这是乐清匡超人先生。 匡超人道： 小弟方才在宝店奉拜先生，恰值公出。此时往那里去？ 景先生道： 无事闲游。 又道： 良朋相遇，岂可分途，何不到旗亭小饮三杯？ 那两位道： 最好。 当下拉了匡超人同进一个酒店，拣一副坐头坐下。酒保来问要甚么菜。景兰江叫了一卖一钱二分银子的杂脍，两碟小吃。那小吃，一样是炒肉皮，一样就是黄豆芽。拿上酒来。支剑峰问道： 今日何以不去访雪兄？ 浦墨卿道： 他家今日燕一位出奇的客。 支剑峰道： 客罢了，有甚么出奇？ 浦墨卿道： 出奇的紧哩！你满饮一杯，我把这段公案告诉你。
当下支剑峰斟上酒，二位也陪着吃了。浦墨卿道： 这位客姓黄，是戊辰的进士，而今选了我这宁波府鄞县知县。他先年在京里同杨执中先生相与。杨执中却和赵爷相好，因他来浙，就写一封书子来会赵爷。赵爷那日不在家，不曾会。 景兰江道： 赵爷官府来拜的也多，会不着他也是常事。 浦墨卿道： 那日真正不在家。次日，赵爷去回拜，会着，彼此叙说起来。你道奇也不奇？ 众人道： 有甚么奇处？ 浦墨卿道： 那黄公竟与赵爷生的同年、同月、同日、同时！ 众人一齐道： 这果然奇了！ 浦墨卿道： 还有奇处。赵爷今年五十九岁，两个儿子，四个孙子，老两个夫妻齐眉，只却是个布衣，黄公中了一个进士，做任知县，却是三十岁上就断了弦，夫人没了，而今儿花女花也无！ 支剑峰道： 这果然奇！同一个年、月、日、时，一个是这般境界，一个是那般境界，判然不合。可见 五星 、 子平 都是不相干的！ 说着，又吃了许多的酒。浦墨卿道： 三位先生，小弟有个疑难在此，诸公大家参一参。比如黄公同赵爷一般的年、月、日、时生的，一个中了进士，却是孤身一人；一个却是子孙满堂，不中进士。这两个人，还是那一个好？我们还是愿做那一个？ 三位不曾言语。浦墨卿道： 这话让匡先生先说，匡先生，你且说一说。 匡超人道：  二者不可得兼 。依小弟愚见，还是做赵先生的好。 众人一齐拍手道： 有理！有理！ 浦墨卿道： 读书毕竟中进士是个了局。赵爷各样好了，到底差一个进士。不但我们说，就是他自己心里也不快活的是差着一个进士。而今又想中进士，又想象赵爷的全福，天也不肯！虽然世间也有这样人，但我们如今既设疑难，若只管说要合做两个人，就没的难了。如今依我的主意：只中进士，不要全福；只做黄公，不做赵爷！可是么？ 支剑峰道： 不是这样说。赵爷虽差着一个进士，而今他大公郎已经高进了，将来名登两榜，少不得封诰乃尊。难道儿子的进士，当不得自己的进士不成？ 浦墨卿笑道： 这又不然。先年有一位老先生，儿子已做了大位，他还要科举。后来点名，监临不肯收他。他把卷子掼在地下，恨道： 为这个小畜生，累我戴个假纱帽！ 这样看来，儿子的到底当不得自己的！ 景兰江道： 你们都说的是隔壁帐。都斟起酒来满满的吃三杯，听我说。 支剑峰道： 说的不是怎样？ 景兰江道： 说的不是，倒罚三杯。 众人道： 这没的说。 当下斟上酒吃着。景兰江道： 众位先生所讲中进士，是为名？是为利？ 众人道： 是为名。 景兰江道： 可知道赵爷虽不曾中进士，外边诗选上刻着他的诗几十处，行遍天下，那个不晓得有个赵雪斋先生？只怕比进士享名多着哩！ 说罢，哈哈大笑。众人都一齐道： 这果然说的快畅！ 一齐干了酒。
匡超人听得，才知道天下还有这一种道理。景兰江道： 今日我等雅集，即拈 楼 字为韵，回去都做了诗，写在一个纸上，送在匡先生下处请教。 当下同出店来，分路而别。只因这一番，有分教：
交游添气色，又结婚姻；文字发光芒，更将进取。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鲁翰林怜才择婿蘧公孙富室招亲
话说娄家两位公子在船上，后面一只大官船赶来，叫拢了船，一个人上船来请。两公子认得是同乡鲁编修家里的管家，问道： 你老爷是几时来家的？ 管家道： 告假回家，尚未曾到。 三公子道： 如今在那里？ 管家道： 现在大船上，请二位老爷过去。 两公子走过船来，看见贴着 翰林院 的封条，编修公已是方巾便服，出来站在舱门口。编修原是太保的门生，当下见了，笑道： 我方才远远看见船头上站的是四世兄，我心里正疑惑你们怎得在这小船上，不想三世兄也在这里。有趣的紧。请进舱里去。 让进舱内，彼此拜见过了坐下。三公子道： 京师拜别，不觉又是半载。世老先生因何告假回府？ 鲁编修道： 老世兄，做穷翰林的人，只望着几回差事。现今肥美的差都被别人钻谋去了，白白坐在京里，赔钱度日。况且弟年将五十，又无子息，只有一个小女，还不曾许字人家，思量不如告假返舍，料理些家务，再作道理。二位世兄，为何驾着一只小船在河里？从人也不带一个，却做甚么事？ 四公子道： 小弟总是闲着无事的人，因见天气睛暖，同家兄出来闲游，也没甚么事。 鲁编修道： 弟今早在那边镇上去看一个故人，他要留我一饭。我因匆匆要返舍，就苦辞了他，他却将一席酒肴送在我船上。今喜遇着二位世兄，正好把酒话旧。 因问从人道： 二号船可曾到？ 船家答应道： 不曾到，还离的远哩。 鲁编修道： 这也罢了。 叫家人： 把二位老爷行李搬上大船来，那船叫他回去罢。 吩咐摆了酒席，斟上酒来同饮，说了些京师里各衙门的细话。鲁编修又问问故乡的年岁，又问近来可有几个有名望的人。三公子因他问这一句话，就说出杨执中这一个人可以算得极高的品行，就把这一张诗拿出来送与鲁编修看。鲁编修看罢，愁着眉道： 老世兄，似你这等所为，怕不是自古及今的贤公子，就是信陵君、春申君，也不过如此。但这样的人，盗虚声者多，有实学者少。我老实说：他若果有学问，为甚么不中了去？只做这两句诗，当得甚么？就如老世兄这样屈尊好士，也算这位杨兄一生第一个好遭际了；两回躲着不敢见面，其中就可想而知。依愚见，这样人不必十分周旋他，也罢了。 两公子听了这话，默然不语。又吃了半日酒，讲了些闲话，已到城里。鲁编修定要送两位公子回家，然后自己回去。
两公子进了家门，看门的禀道： 蘧小少爷来了，在太太房里坐着哩。 两公子走进内堂，见蘧公孙在那里，三太太陪着，公孙见了表叔来，慌忙见礼。两公子扶住，邀到书房。蘧公孙呈上乃祖的书札并带了来的礼物，所刻的诗话，每位一本。两公子将此书略翻了几页，称赞道： 贤侄少年如此大才，我等俱要退避三舍矣。 蘧公孙道： 小子无知妄作，要求表叔指点。 两公子欢喜不已，当夜设席接风，留在书房歇息。次早起来，会过蘧公孙，就换了衣服，叫家人持帖，坐轿子去拜鲁编修。拜罢回家，即吩咐厨役备席，发帖请编修公，明日接风。走到书房内，向公孙笑着说道： 我们明日请一位客，劳贤侄陪一陪。 蘧公孙问是那一位。三公子道： 就是我这同乡鲁编修，也是先太保做会试总裁取中的。 四公子道： 究竟也是个俗气不过的人。却因我们和他世兄弟，又前日船上遇着就先扰他一席酒，所以明日邀他来坐坐。 说着，看门的人进来禀说： 绍兴姓牛的牛相公，叫做牛布衣，在外侯二位老爷。 三公子道： 快请厅上坐。 蘧公孙道： 这牛布衣先生，可是曾在山东范学台幕中的？ 三公子道： 正是。你怎得知？ 蘧公孙道： 曾和先父同事，小侄所以知道。 四公子道： 我们倒忘了尊公是在那里的。 随即出去会了牛布衣。谈之良久，便同牛布衣走进书房。蘧公孙上前拜见。牛布衣说道： 适才会见令表叔，才知尊大人已谢宾客，使我不胜伤感。今幸见世兄如此英英玉立，可称嗣续有人，又要破涕为笑。 因问： 令祖老先生康健么？ 蘧公孙答道： 托庇粗安。家祖每常也时时想念老伯。 牛布衣又说起： 范学台幕中查一个童生卷子，尊公说出伺景明的一段话，真乃： 谈言微中，名士风流。  因将那一席话又述了一遍。两公子同蘧公孙都笑了。三公子道： 牛先生，你我数十年故交，凡事忘形。今又喜得舍表侄得接大教，竟在此坐到晚去。 少顷，摆出酒席，四位樽酒论文。直吃到日暮，牛布衣告别。两公子问明寓处，送了出去。
次早，遣家人去邀请鲁编修，直到日中才来，头戴纱帽，身穿蟒衣，进了厅事，就要进去拜老师神主。两公子再三辞过，然后宽衣坐下，献茶。茶罢，蘧公孙出来拜见。三公子道： 这是舍表侄，南昌太守家姑丈之孙。 鲁编修道： 久慕，久慕。 彼此谦让坐下，寒暄已毕，摆上两席酒来。鲁编修道： 老世兄，这个就不是了。你我世交，知已间何必做这些客套？依弟愚见，这厅事也太阔落，意欲借尊斋，只须一席酒，我四人促膝谈心，方才畅快。 两公子见这般说，竟不违命，当下让到书房里。鲁编修见瓶花垆几，位置得宜，不觉怡悦。奉席坐了，公子吩咐一声叫： 焚香。 只见一个头发齐眉的童子，在几上捧了一个古铜香炉出去，随即两个管家进来放下暖帘，就出去了。足有一个时辰，酒斟三巡，那两个管家又进来把暖帘卷上。但见书房两边墙壁上，板缝里，都喷出香气来，满座异香袭人。鲁编修觉飘飘有凌云之思。三公子向鲁编修道： 香必要如此烧，方不觉得有烟气。 编修赞叹了一回，同蘧公子谈及江西的事，问道： 令祖老先生南昌接任便是王讳惠的了？ 蘧公孙道： 正是。 鲁编修道： 这位王道尊却是了不得，而今朝廷捕获得他甚紧。 三公子道： 他是降了宁王的。 鲁编修道： 他是江西保荐第一能员，及期就是他先降顺了。 四公子道： 他这降，到底也不是。 鲁编修道： 古语道得好： 无兵无粮，因甚不降？ 只是各伪官也逃脱了许多，只有他领着南赣数郡一齐归降，所以朝廷尤把他罪状的狠，悬赏捕拿。 公孙听了这话，那从前的事，一字也不敢提。鲁编修又说起他请仙这一段故事，两公子不知。鲁编修细说这件事，把《西江月》念了一遍，后来的事逐句讲解出来，又道： 仙乩也古怪，只说道他归降，此后再不判了。还是吉凶未定。 四公子道：  几者，动之微，吉之先见。 这就是那扶乩的人一时动乎其机。说是有神仙，又说有灵鬼的，都不相干。 换过了席，两公子把蘧公孙的诗和他刻的诗话请教，极夸少年美才。鲁编修叹赏了许久，便向两公子问道： 令表侄贵庚？ 三公子道： 十七。 鲁编修道： 悬弧之庆，在于何日？ 三公子转问蘧公孙。公孙道： 小侄是三月十六亥时生的。 鲁编修点了一点头，记在心里。到晚席散，两公子送了客，各自安歇。
又过了数日，蘧公孙辞别回嘉兴去，两公子又留了一日。这日，三公子在内书房写回复蘧太守的书。才写着，书童进来道： 看门的禀事。 三公子道： 着他进来。 看门的道： 外面有一位先生，要求见二位老爷。 三公子道： 你回他我们不在家，留下了帖罢。 看门的道： 他没有帖子，问着他名姓，也不肯说，只说要面会二位老爷谈谈。 三公子道： 那先生是怎样一个人？ 看门的道： 他有五六十岁，头上也戴的是方巾，穿的件茧紬直裰，象个斯文人。 三公子惊道： 想是杨执中来了。 忙丢了书子，请出四公子来，告诉他如此这般，似乎杨执中的行径；因叫门上的： 去请在厅上坐，我们就出来会。 看门的应诺去了，请了那人到厅上坐下。两公子出来相见，礼毕，奉坐。那人道： 久仰大名，如雷灌耳，只是无缘，不曾拜识。 三公子道： 先生贵姓，台甫？ 那人道： 晚生姓陈，草字和甫，一向在京师行道。昨同翰苑鲁老先生来游贵乡，今得瞻二位老爷丰采。三老爷耳白于面，名满天下；四老爷土星明亮，不日该有加官晋爵之喜。 两公子听罢，才晓得不是杨执中，问道： 先生精于风鉴？ 陈和甫道： 卜易、谈星，看相、算命，内科、外科，内丹、外丹，以及请仙判事，扶乩笔箓，晚生都略知道一二。向在京师，蒙各部院大人及四衙门的老先生请个不歇，经晚生许过他升迁的，无不神验。不瞒二位老爷说，晚生只是个直言，并不肯阿谀趋奉，所以这些当道大人，俱蒙相爱。前日正同鲁老先生笑说，自离江西，今年到贵省，屈指二十年来，已是走过九省了！ 说罢，哈哈大笑。左右捧上茶来吃了。四公子问道： 今番是和鲁老先生同船来的？愚弟兄那日在路遇见鲁老先生，在船上盘桓了一日，却不曾会见。 陈和甫道： 那日晚生在二号船上，到晚，才知道二位老爷在彼。这是晚生无缘，迟这几日，才得拜见。 三公子道： 先生言论轩爽，愚兄弟也觉得恨相见之晚。 陈和甫道： 鲁老先生有句话托晚生来面致二位老爷，可借尊斋一话。 两公子道： 最好。
当下让到书房里。陈和甫举眼四面一看，见院宇深沉，琴书潇洒，说道： 真是 天上神仙府，人间宰相家 ！ 说毕，将椅子移近跟前道： 鲁老先生有一个令爱，年方及笄，晚生在他府上，是知道的。这位小姐，德性温良，才貌出众。鲁老先生和夫人因无子息，爱如掌上之珠，许多人家求亲，只是不允。昨在尊府会见南昌蘧太爷的公孙，着实爱他才华，所以托晚生来问，可曾毕过姻事？ 三公子道： 这便是舍表侄，却还不曾毕姻。极承鲁老先生相爱，只不知他这位小姐贵庚多少？年命可相妨碍？ 陈和甫笑道： 这个倒不消虑。令表侄八字，鲁老先生在尊府席上已经问明在心里了。到家就是晚生查算，替他两人合婚。小姐少公孙一岁，今年十六岁了。天生一对好夫妻。年、月、日、时，无一不相合。将来福寿绵长，子孙众多，一些也没有破绽的。 四公子向三公子道： 怪道他前日在席间谆谆问表侄生的年月。我道是因甚么，原来那时已有意在那里。 三公子道： 如此极好。鲁老先生错爱，又蒙陈先生你来作伐，我们即刻写书与家姑丈，择吉央媒到府奉求。 陈和甫作别道： 容日再来请教，今暂告别，回鲁老先生话去。 两公子送过陈和甫，回来将这话说与蘧公孙道： 贤侄既有此事，却且休要就回嘉兴。我们写书与太爷，打发盛从回去取了回音来，再作道理。 蘧公孙依命住下。
家人去了十余日，领着蘧太守的回书来见两公子道： 太老爷听了这话，甚是欢喜，向小人吩咐说：自己不能远来，这事总央烦二位老爷做主。央媒拜允，一是二应老爷拣择；或娶过去，或招在这里，也是二位老爷斟酌。呈上回书并白银五百两，以为聘礼之用，大相公也不必回家，住在这里办这喜事。太老爷身体是康强的，一切放心。 两公子收了回书、银子，择个吉日，央请陈和甫为媒。这边添上一位媒人，就是牛布衣。当日两位月老，齐到娄府。设席款待过，二位坐上轿子，管家持帖，去鲁编修家求亲。鲁编修那里也设席相留，回了允帖，并带了庚帖过来。到第三日，娄府办齐金银珠翠首饰，装蟒刻丝紬缎绫罗衣服，羊酒、果品，共是几十抬，行过礼去。又备了谢媒之礼，陈、牛二位，每位代衣帽银十二两，代果酒银四两，俱各欢喜。两公子就托陈和甫选定花烛之期。陈和甫选在十二月初八日不将大吉，送过吉期去。鲁编修说：只得一个女儿，舍不得嫁出门，要蘧公孙入赘。娄府也应允了。
到十二月初八，娄府张灯结彩，先请两位月老吃了一日。黄昏时分，大吹大擂起来。娄府一门官衔灯笼，就有八十多对；添上蘧太守家灯笼，足摆了三四条街，还摆不了。全副执事；又是一班细乐，八对纱灯，──这时天气初晴，浮云尚不曾退尽，灯上都用绿紬雨帷罩着，──引着四人大轿。蘧公孙端坐在内。后面四乘轿子，便是娄府两公子、陈和甫、牛布衣，同送公孙入赘。到了鲁宅门口，开门钱送了几封，只见重门洞开，里面一派乐声，迎了出来。四位先下轿进去。两公子穿着公服，两山人也穿着吉服。鲁编修纱帽蟒袍，缎靴金带，迎了出来，揖让升阶。才是一班细乐，八对绛纱灯，引着蘧公孙，纱帽宫袍，簪花披红，低头进来。到了厅事，先奠了雁，然后拜见鲁编修。编修公奉新婿正面一席坐下，两公子、两山人和鲁编修，两列相陪。献过三遍茶，摆上酒席，每人一席，共是六席，鲁编修先奉了公孙的席。公孙也回奉了。下面奏着细乐。鲁编修去奉众位的席。蘧公孙偷眼看时，是个旧旧的三间厅古老房子；此时点几十枝大蜡烛，却极其辉煌。
须臾，送定了席，乐声止了。蘧公孙下来告过丈人同二位表叔的席，又和两山人平行了礼，入席坐了。戏子上来参了堂，磕头下去，打动锣鼓，跳了一出 加官 ，演了一出 张仙送子 ，一出 封赠 。这时下了两天雨才住，地下还不甚干。戏子穿着新靴，都从廊下板上大宽转走了上来。唱完三出出，副末执着戏单上来点戏。才走到蘧公孙席前跪下，恰好侍席的管家，捧上头一碗脍燕窝来上在桌上。管家叫一声 免 ，副末立起，呈上戏单。忽然乒乓一声响，屋梁上掉下一件东西来；不左不右，不上不下，端端正正掉在燕窝碗里，将碗打翻。那热汤溅了副末一脸，碗里的菜泼了一桌子。定睛看时，原来是一个老鼠从梁上走滑了脚，掉将下来。那老鼠掉在滚热的汤里，吓了一惊，把碗跳翻，爬起就从新郎官身上跳了下去，把簇新的大红缎补服都弄油了。众人都失了色，忙将这碗撤去，桌子打抹干净，又取一件员领与公孙换了。公孙再三谦让，不肯点戏。商议了半日，点了 三代荣 。副末领单下去。
须臾，酒过数巡，食供两套，厨下捧上汤来。那厨役雇的是个乡下小使。他靸了一双钉鞋，捧着六碗粉汤，站在丹墀里，尖着眼睛看戏。管家才掇了四碗上去，还有两碗不曾端，他捧着看戏，看到戏场上小旦装出一个妓者，扭扭捏捏的唱，他就看昏了，忘其所以然，只道粉汤碗已是端完了，把盘子向地下一掀，要倒那盘子里的汤脚，却叮当一声响，把两个碗和粉汤都打碎在地下。他一时慌了，弯下腰去抓那粉汤，又被两个狗争着，咂嘴弄舌的，来抢那地下的粉汤吃。他怒从心上起，使尽平生气力，跷起一只脚来踢去。不想那狗倒不曾踢着，力太用猛了，把一只钉鞋踢脱了，踢起有丈把高。陈和甫坐在左边的第一席。席上上了两盘点心──一盘猪肉心的烧卖，一盘鹅油白糖蒸的饺儿──热烘烘摆在面前，又是一大深碗索粉八宝攒汤。正待举起箸来到嘴，忽然席口一个乌黑的东西，的溜溜的滚了来，乒乓一声，把两盘点心打的稀烂。陈和甫吓了一惊，慌立起来，衣袖又把粉汤碗招翻，泼了一桌。满坐上都觉得诧异。鲁编修自觉得此事不甚吉利，懊恼了一回，又不好说；随即悄悄叫管家到跟前骂了几句，说： 你们都做甚么？却叫这样人捧盘，可恶之极！过了喜事，一个个都要重责！ 乱着，戏子正本做完。众家人掌了花烛，把蘧公孙送进新房。厅上众客换席看戏，直到天明才散。
次日，蘧公孙上厅谢亲，设席饮酒。席终，归到新房里，重新摆酒，夫妻举案齐眉。此时鲁小姐卸了浓装，换几伴雅淡衣服。蘧公孙举眼细看，真有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三四个丫鬟养娘，轮流侍奉。又有两个贴身侍女──一个叫做采苹，一个叫做双红，都是袅娜轻盈，十分颜色。此时蘧公孙恍如身游阆苑蓬莱，巫山洛浦。只因这一番，有分教：
闺阁继家声，有若名师之教；草茅隐贤土，又招好客之踪。
毕竟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蘧駪夫求贤问业马纯上仗义疏财
话说娄府两公子将五百两银子送了侠客，与他报谢恩人，把革囊人头放在家里。两公子虽系相府，不怕有意外之事，但血淋淋一个人头丢在内房阶下，未免有些焦心。四公子向三公子道： 张铁臂，他做侠客的人，断不肯失信于我。我们却不可做俗人。我们竟办几席酒，把几位知己朋友都请到了，等他来时开了革囊，果然用药化为水，也是不容易看见之事。我们就同诸友做一个 人头会 ，有何不可？ 三公子听了，到天明，吩咐办下酒席，把牛布衣、陈和甫、蘧公孙都请到；家里住的三个客是不消说。只说小饮，且不必言其所以然，直待张铁臂来时，施行出来，好让众位都吃一惊。众客到齐，彼此说些闲话。等了三四个时辰，不见来；直等到日中，还不见来。三公子悄悄向四公子道： 这事就有些古怪了。 四公子道： 想他在别处又有耽搁了。他革囊现在我家，断无不来之理。 看看等到下晚，总不来了。厨下酒席已齐，只得请众客上坐。这日天气甚暖。两公子心里焦躁： 此人若竟不来，这人头却往何处发放？ 直到天晚，革囊臭了出来。家里太太闻见，不放心，打发人出来请两位老爷去看。二位老爷没奈何，才硬着胆开了革囊，一看，那里是甚么人头，只有六七斤一个猪头在里面！两公子面面相觑，不则一声，立刻叫把猪头拿到厨下赏与家人们去吃。两公子悄悄相商，这事不必使一人知道，仍旧出来陪客饮酒。心里正在纳闷，看门的人进来禀道： 乌程县有个差人，持了县里老爷的帖，同萧山县来的两个差人叩见老爷，有话面禀。 三公子道： 这又奇了。有甚么话说？ 留四公子陪着客，自己走到厅上，传他们进来。那差人进来磕了头，说道： 本官老爷请安。 随呈上一张票子和一角关文。三公子叫取烛来看，见那关文上写着：
 萧山县正堂吴。为地棍奸拐事：案据兰若庵僧慧远，具控伊徒尼僧心远，被地棍权勿用奸拐霸占在家一案。查本犯未曾发觉之先，已自潜迹逃往贵治，为此移关，烦贵县查点来文事理，遣役协同来差访该犯潜踪何处，擒获解还敝县，以便审理究治。望速！望速！
看过，差人禀道： 小的本官上覆三老爷，知道这人在府内，因老爷这里不知他这些事，所以留他。而今求老爷把他交与小的，他本县的差人现在外伺候，交与他带去。休使他知觉逃走了，不好回文。 三公子道： 我知道了，你在外面候着。 差人应诺出去了，在门房里坐着。
三公子满心惭愧，叫请了四老爷和杨老爷出来。二位一齐来到，看了关文和本县拿人的票子。四公子也觉不好意思。杨执中道： 三先生、四先生。自古道： 蜂虿人怀，解衣去赶。 他既弄出这样事来，先生们庇护他不得了。如今我去向他说，把他交与差人，等他自己料理去。 两公子没奈何。杨执中走进书房席上，一五一十说了。权勿用红着脸道： 真是真，假是假！我就同他去，怕甚么！ 两公子走进来，不肯改常，说了些不平的话；又奉了两杯别酒，取出两封银子送作盘程。两公子送出大门，叫仆人替他拿了行李，打躬而别。那两个差人见他出了娄府，两公子已经进府，就把他一条链子锁去了。
两公子因这两番事后，觉得意兴稍减，吩咐看门的： 但有生人相访，且回他到京去了。 自此，闭门整理家务。不多几日，蘧公孙来辞，说蘧太守有病，要回嘉兴去侍疾。两公子听见，便同公孙去侯姑丈。及到嘉兴，蘧太守已是病得重了，看来是个不起之病。公孙传着太守之命，托两公子替他接了鲁小姐回家。两公子写信来家，打发婢子去说。鲁夫人不肯。小姐明于大义，和母亲说了，要去侍疾。此时采苹已嫁人去了，只有双红一个丫头做了赠嫁。叫两只大船，全副妆奁都搬在船上。来嘉兴，太守已去世了。公孙承重。鲁小姐上侍孀姑，下理家政，井井有条，亲戚无不称羡。娄府两公子候治丧已过，也回湖州去了。
公孙居丧三载，因看见两个表叔半世豪举，落得一场扫兴，因把这做名的心也看淡了，诗话也不刷印送人了。服阕之后，鲁小姐头胎生的个小儿子，已有四岁了。小姐每日拘着他在房里讲《四书》，读文章。公孙也在傍指点。却也心里想在学校中相与几个考高等的朋友谈谈举业，无奈嘉兴的朋友都知道公孙是个做诗的名士，不来亲近他。公孙觉得没趣。那日打从街上走过，见一个新书店里贴着一张整红纸的报帖，上写道：
 木坊敦请处州马纯上先生精选三科乡会墨程。凡有同门录及殊卷赐顾者，幸认嘉兴府大街文海楼书坊不误。
公孙心里想道： 这原来是个选家，何不来拜他一拜？…… 急到家换了衣服，写个 同学教弟 的帖子，来到书坊，问道： 这里是马先生下处？ 店里人道： 马先生在楼上。 因喊一声道： 马二先生，有客来拜。 楼上应道： 来了。 于是走下楼来。公孙看那马二先生时，身长八尺，形容甚伟，头带方巾，身穿蓝直裰，脚下粉底皂靴，面皮深黑，不多几根胡子。相见作揖让坐。马二先生看了帖子，说道： 尊名向在诗上见过，久仰，久仰！ 公孙道： 先生来操选政，乃文章山斗，小弟仰慕，晋谒已迟。 店里捧出茶来吃了。公孙又道： 先生便是处州学？想是高补过的？ 马二先生道： 小弟补廪二十四年，蒙历任宗师的青目，共考过六七个案首，只是科场不利，不胜惭愧！ 公孙道： 遇合有时，下科一定是抡元无疑的了。 说了一会，公孙告别。马二先生问明了住处，明日就来回拜。公孙回家向鲁小姐说： 马二先生明日来拜。他是个举业当行，要备个饭留他。 小姐欣然备下。
次早，马二先生换了大衣服，写了回帖，来到蘧府。公孙迎接进来，说道： 我两人神交已久，不比泛常。今蒙赐顾，宽坐一坐，小弟备个家常饭，休嫌轻慢。 马二先生听罢欣然。公孙问道： 尊选程墨，是那一种文章为主？ 马二先生道： 文章总以理法为主，任他风气变，理法总是不变。所以本朝洪、永是一变，成、宏又是一变，细看来，理法总是一般。大约文章既不可带注疏气，尤不可带词赋气。带注疏气不过失之于少文采，带词赋气便有碍于圣贤口气。所以词赋气尤在所忌。 公孙道： 这是做文章；，请问批文章是怎样个道理？ 马二先生道： 也全是不可带词赋气。小弟每常见前辈批语，有些风花雪月的字样，被那些后生们看见，便要想到诗词歌赋那条路上去，便要坏了心术。古人说得好： 作文之心如人目 凡人目中，尘土屑固不可有，即金玉屑又是着得的么？所以小弟批文章，总是采取《语类》、《或间》上的精语。时常一个批语要做半夜，不肯苟且下笔，要那读文章的读了这一篇，就悟想出十几篇的道理，才为有益。将来拙选告成，送来细细请教。 说着，里面捧出饭来。果是家常肴馔：一碗炖鸭，一碗煮鸡，一尾鱼，一大碗煨的稀烂的猪肉。马二先生食量颇高，举起箸来向公孙道： 你我知己相逢，不做客套。这鱼且不必动，倒是肉好。 当下吃了四碗饭，将一大碗烂肉吃得干干净净。里面听见，又添出一碗来；连汤都吃完了。抬开桌子。啜茗清谈。
马二先生问道： 先生名门，又这般大才，久已该高发了，因甚困守在此？ 公孙道： 小弟因先君见背的早，在先祖膝下料理些家务，所以不曾致力于举业。 马二先生道： 你这就差了。举业二字，是从古及今人人必要做的。就如孔子生在春秋时候，那时用 言扬行举 做官；故孔子只讲得个 言寡尤，行寡悔，禄在其中 ，这便是孔子的举业。讲到战国时，以游说做官；所以孟子历说齐梁，这便是孟子的举业。到汉朝用 贤良方正 开科；所以公孙弘、董仲舒，举贤良方正，这便是汉人的举业。到唐朝用诗赋取士；他们若讲孔孟的话，就没有官做了，所以唐人都会做几句诗，这便是唐人的举业。到宋朝又好了，都用的是些理学的人做官；所以程朱就讲理学，这便是宋人的举业。到本朝用文章取士，这是极好的法则。就是夫子在而今，也要念文章，做举业，断不讲那 言寡尤，行寡悔 的话。何也？就日日讲究 言寡尤，行寡悔 ，那个给你官做？孔子的道也就不行了。 一席话，说得蘧公孙如梦方醒。又留他吃了晚饭，结为性命之交，相别而去。自此，日日往来。
那日在文海楼，彼此会着，看见刻的墨卷上目录摆在桌上，上写着 历科墨卷持运 ，下面一行刻着 处州马静纯上氏评选 。蘧公孙笑着向他说道： 请教先生，不知尊选上面可好添上小弟一个名字，与先生同选，以附骥尾？ 马二先生正色道： 这个是有个道理的。站封面亦非容易之事。就是小弟，全亏几十年考校的高，有些虚名，所以他们来请。难道先生这样大名还站不得封面？只是你我两个，只可独站，不可合站。其中有个缘故。 蘧公孙道： 是何缘故？ 马二先生道： 这事不过是名利二者。小弟一不肯自己坏了名，自认做趋利。假若把你先生写在第二名，那些世俗人就疑惑刻资出自先生，小弟岂不是个利徒了？若把先生写在第一名，小弟这数十年虚名，岂不都是假的了？还有个反面文章是如此算计。先生自想，也是这样算计。 说着，坊里捧出先生的饭来，一碗熝青菜，两个小菜碟。马二先生道： 这没菜的饭，不好留先生用，奈何？ 蘧公孙道： 这个何妨？但我晓得长兄先生也是吃不惯素饭的，我这里带的有银子。 忙取出一块来，叫店主人家的二汉买了一碗熟肉来。
两人同吃了，公孙别去；在家里，每晚同鲁小姐课子到三四更鼓，或一天遇着那小儿子书背不熟，小姐就要督责他念到天亮，倒先打发公孙到书房里去睡。双红这小丫头在傍递茶递水，极其小心。他会念诗，常拿些诗来求讲。公孙也略替他讲讲，因心里喜他殷勤，就把收的王观察的个旧枕箱，把与他盛花儿针线，又无意中把遇见王观察这一件事向他说了。不想宦成这奴才小时同他有约，竟大胆走到嘉兴，把这丫头拐了去。公孙知道，大怒，报了秀水县，出批文拿了回来。两口子看守在差人家，央人来求公孙，情愿出几十两银子与公孙做丫头的身价，求赏与他做老婆。公孙断然不依。差人要带着宦成回官，少不得打一顿板子，把丫头断了回来；一回两回诈他的银子。宦成的银子使完，衣服都当尽了。那晚在差人家，两口子商议，要把这个旧枕箱拿出去卖几十个钱来买饭吃。双红是个丫头家，不知人事，向宦成说道： 这箱子是一位做大官的老爷的，想是值的银子多。几十个钱卖了，岂不可惜？ 宦成问： 是蘧老爷的？是鲁老爷的？ 丫头道： 都不是。说这官比蘧太爷的官大多着哩。我也是听见姑爷说：这是一位王太爷，就接蘧太爷南昌的任。后来这位王太爷做了不知多大的官，就和宁王相与。宁王日夜要想杀皇帝，皇帝先把宁王杀了，又要杀这王太爷。王太爷走到浙江来，不知怎的，又说皇帝要他这个箱子。王太爷不敢带在身边走，恐怕搜出来，就交与姑爷。姑爷放在家里闲着，借与我盛些花，不晓的我带了出来。我想皇帝都想要的东西，不知是值多少钱？你不见箱子里还有王太爷写的字在上？ 宦成道： 皇帝也未必是要他这个箱子，必有别的缘故。这箱子能值几文！ 那差人一脚把门踢开，走进来骂道： 你这倒运鬼！放着这样大财不发，还在这里受瘟罪！ 宦成道： 老爷，我有甚么财发？ 差人道： 你这痴孩子！我要传授了，便宜你的狠哩！老婆白白送你，还可以发得几百银子财！你须要大大的请我，将来银子同我平分，我才和你说。 宦成道： 只要有银子。平分是罢了，请是请不起的；除非明日卖了枕箱子请老爷。 差人道： 卖箱子？还了得！就没戏唱了！你没有钱我借钱给你。不但今日晚里的酒钱，从明日起，要用同我商量。──我替你设法了来，总要加倍还我。 又道： 我竟在里面扣除，怕你拗到那里去！ 差人实时拿出二百文，买酒买肉，同宦成两口子吃，算是借与宦成的，记一笔账在那里。吃着，宦成问道： 老爹说我有甚么财发？ 差人道： 今日且吃酒，明日再说。 当夜猜三划五，吃了半夜，把二百文都吃完了。
宦成这奴才吃了个尽醉，两口子睡到日中还不起来。差人已是清晨出门去了，寻了一个老练的差人商议，告诉他如此这般： 事还是竟弄破了好；还是 开弓不放箭 ，大家弄几个钱有益？ 被老差人一口大啐道： 这个事都讲破！破了还有个大风？如今只是闷着同他讲，不怕他不拿出钱来！还亏你当了这几十年的门户！利害也不晓得！遇着这样事还要讲破！破你娘的头！ 骂的这差人又羞又喜，慌跑回来。见宦成还不曾起来，说道： 好快活！这一会像两个狗恋着！快起来和你说话！ 宦成慌忙起来，出了房门。差人道： 和你到外边去说话。 两人拉着手，到街上一个僻静茶室里坐下。差人道： 你这呆孩子，只晓得吃酒吃饭，要同女人睡觉！放着这样一主大财不会发，岂不是 如人宝山空手回 ？ 宦成道： 老爹指教便是。 差人道： 我指点你，你却不要 过了庙不下雨 。 说着，一个人在门首过，叫了差人一声 老爹 ，走过去了。差人见那人出神，叫宦成坐着，自己悄悄尾了那人去。只听得那人口里抱怨道： 白白给他打了一顿，却是没有伤，喊不得冤，待要自己做出伤来，官府又会验的出。 差人悄悄的拾了一块砖头，凶神的走上去把头一打，打了一个大洞，那鲜血直流出来。那人吓了一跳，问差人道： 这是怎的？ 差人道： 你方才说没有伤，这不是伤么？又不是自己弄出来的！不怕老爷会验！还不快去喊冤哩！ 那人到着实感激，谢了他，把那血用手一抹，涂成一个血脸，往县前喊冤去了。宦成站在茶室门口望，听见这些话，又学了一个乖。差人回来坐下，说道： 我昨晚听见你当家的说，枕箱是那王太爷的。王太爷降了宁王，又逃走了，是个钦犯，这箱子便是个钦赃。他家里交结钦犯，藏着钦赃，若还首出来，就是杀头充军的罪，他还敢怎样你！ 宦成听了他这一席话，如梦方醒，说道： 老爹，我而今就写呈去首。 差人道： 呆兄弟，这又没主意了。你首了，就把他一家杀个精光，与你也无益，弄不着他一个钱。况你又同他无仇。如今只消串出个人来吓他一吓，吓出几百两银子来，把丫头白白送你做老婆，不要身价，这事就罢了。 宦成道： 多谢老爹费心。如今只求老爹替我做主。 差人道： 你且莫慌。 当下还了茶钱，同走出来。差人嘱付道： 这话到家，在丫头跟前，不可露出一字。 宦成应诺了。从此，差人借了银子，宦成大酒大肉，且落得快活。
蘧公孙催着回官，差人只腾挪着混他，今日就说明日，明日就说后日，后日又说再迟三五日。公孙急了，要写呈子告差人。差人向宦成道： 这事却要动手了！ 因问： 蘧小相平日可有一个相厚的人？ 宦成道： 这却不知道。 回去问丫头。丫头道： 他在湖州相与的人多，这里却不曾见。我只听得有个书店里姓马的来往了几次。 宦成将这话告诉差人。差人道： 这就容易了。 便去寻代书写下一张出首叛逆的呈子，带在身边，到大街上一路书店问去。问到文海楼，一直进去请马先生说话。马二先生见是县里人，不知何事，只得邀他上楼坐下。差人道： 先生一向可同做南昌府的蘧家蘧小相儿相与？ 马二先生道： 这是我极好的弟兄。头翁，你问他怎的？ 差人两边一望道： 这里没有外人么？ 马二先生道： 没有。 把座子移近跟前，拿出这张呈子来与马二先生看，道： 他家竟有这件事。我们公门里好修行，所以通个信给他，早为料理，怎肯坏这个良心？ 马二先生看完，面如土色，又问了备细，向差人道： 这事断断破不得。既承头翁好心，千万将呈子捺下。他却不在家，到坟上修理去了，等他来时商议。 差人道： 他今日就要递。这是犯关节的事，谁人敢捺？ 马二先生慌了道： 这个如何了得！ 差人道： 先生，你一个 子曰行 的人，怎这样没主意？自古 钱到公事办，火到猪头烂 。只要破些银子，把这枕箱买了回来，这事便罢了， 马二先生拍子道： 好主意！ 当下锁了楼门，同差人到酒店里，马二先生做东，大盘大碗请差人吃着，商议此事。只因这一番，有分教：
通都大邑，来了几位选家；僻壤穷乡，出了一尊名士。
毕竟差人要多少银子赎这枕箱，且听下回分解。


三山门贤人饯别五河县势利熏心
话说余大先生葬了父母之后，和二先生商议，要到南京去谢谢杜少卿。又因银子用完了，顺便就可以寻馆。收拾行李，别了二先生，过江到杜少卿河房里。杜少卿问了这场官事，余大先生细细说了。杜少卿不胜叹息。正在河房里闲话，外面传进来，有仪征汤大老爷来拜。余大先生问是那一位。杜少卿道： 便是请表兄做馆的了，不妨就会他一会。 正说着，汤镇台进来，叙礼坐下。汤镇台道： 少卿先生，前在虞老先生斋中得接光仪，不觉鄙吝顿消，随即登堂，不得相值，又悬我一日之思。此位老先生尊姓？ 杜少卿道： 这便是家表兄余有达，老伯去岁曾要相约做馆的。 镇台大喜道： 今日无意中又晤一位高贤，真为幸事。 从新作揖坐下。余大先生道： 老先生功在社稷，今日角巾私第，口不言功，真古名将风度。 汤镇台道： 这是事势相逼，不得不尔。至今想来，究竟还是意气用事，并不曾报效得朝廷，倒惹得同官心中不快活。却也悔之无及！ 余大先生道： 这个朝野自有定论，老先生也不必过谦了。 杜少卿道： 老伯此番来京贵干？现寓何处？ 汤镇台道： 家居无事，偶尔来京，借此会会诸位高贤。敝寓在承恩寺。弟就要去拜虞博士并庄征君贤竹林。 吃过茶，辞别出来。余大先生同杜少卿送了上轿。余大先生暂寓杜少卿河房。
这汤镇台到国子监拜虞博士，那里留下帖，回了不在署。随往北门桥拜庄濯江，里面见了帖子，忙叫请会。
这汤镇台下轿进到厅事。主人出来，叙礼坐下，道了几句彼此仰慕的话。汤镇台提起要往后湖拜庄征君。庄濯江道： 家叔此刻恰好在舍，何不竟请一会？ 汤镇台道： 这便好的极了。 庄濯江吩咐家人请出庄征君来，同汤镇台拜见过，叙坐。又吃了一遍茶。庄征君道： 老先生此来，恰好虞老先生尚未荣行，又重九相近，我们何不相约作一个登高会，就此便奉饯虞老先生，又可畅聚一日。 庄濯江道： 甚好。订期便在舍间相聚便了。 汤镇台坐了一会，起身去了，说道： 数日内登高会再接教，可以为尽日之谈。 说罢，二位送了出来。汤镇台又去拜了迟衡山、武正字。庄家随即着家人送了五两银子到汤镇台寓所代席。过了三日，管家持帖邀客，请各位早到。庄濯江在家等候。庄征君已先在那里。少刻，迟衡山、武正字、杜少卿，都到了。庄濯江收拾了一个大敞榭，四面都插了菊花。
此时正是九月初五，天气亢爽，各人都穿着袷衣，啜茗闲谈。又谈了一会，汤镇台、萧守府、虞博士都到了。众人迎请进来，作揖坐下。汤镇台道： 我们俱系天涯海角之人，今幸得贤主人相邀一聚，也是三生之缘。又可惜虞老先生就要去了。此聚之后，不知快晤又在何时？ 庄濯江道： 各位老先生当今山斗，今日惠顾茅斋，想五百里内贤人聚矣。 坐定，家人捧上茶来。揭开来，似白水一般，香气芬馥，银针都浮在水面。吃过，又唤了一巡真 天都 ，虽是来年陈的，那香气尤烈。虞博士吃着茶，笑说道： 二位老先生当年在军中，想不见此物。 萧云仙道： 岂但军中，小弟在青枫城六年，得饮白水，已为厚幸，只觉强于马尿多矣！ 汤镇台道： 果然青枫水草可支数年。 庄征君道： 萧老先生博雅，真不数北魏崔浩！ 迟衡山道： 前代后代，亦时有变迁的！ 杜少卿道： 宰相须用读书人，将帅亦须用读书人。若非萧老先生有识，安能立此大功？ 武正字道： 我最可笑的，边庭上都督不知有水草，部里书办核算时偏生知道。这不知是司官的学问，还是书办的学问？若说是司官的学问，怪不的朝廷重文轻武；若说是书办的考核，可见这大部的则例是移动不得的了。 说罢，一齐大笑起来。
戏子吹打已毕，奉席让坐。戏子上来参堂。庄非熊起身道： 今日因各位老先生到舍，晚生把梨园榜上有名的十九名都传了来，求各位老先生每人赏他一出戏。 虞博士问： 怎么叫做 梨园榜 ？ 余大先生把昔年杜慎卿这件风流事，述了一遍。众人又大笑。汤镇台向杜少卿道： 令兄已是铨选部郎了？ 杜少卿道： 正是。 武正字道： 慎卿先生此一番评骘，可云至公至明；只怕立朝之后，做主考房官，又要目迷五色，奈何？ 众人又笑了。当日吃了一天酒。做完了戏，到黄昏时分，众人散了。庄濯江寻妙手丹青画了一幅 登高送别图 ，在会诸人，都做了诗。又各家移樽到博士斋中饯别。
南京饯别虞博士的，也不下千余家。虞博士应酬烦了，凡要到船中送别的，都辞了不劳。那日叫了一只小船，在水西门起行，只有杜少卿送在船上。杜少卿拜别道： 老叔已去，小侄从今无所依归矣。 虞博士也不胜凄然。邀到船里坐下，说道： 少卿，我不瞒你说。我本赤贫之士，在南京来做了六七年博士，每年积几两俸金，只挣了三十担米的一块田。我此番去，或是部郎，或是州县，我多则做三年，少则做两年，再积些俸银，添得两十担米，每年养着我夫妻两个不得饿死，就罢了。子孙们的事，我也不去管他。现今小儿读书之余，我教他学个医，可以餬口。我要做这官怎的？你在南京，我时常寄书子来问候你。 说罢，和杜少卿洒泪分手。杜少卿上了岸，看着虞博士的船开了去，望不见了，方才回来。余大先生在河房里。杜少卿把方才这些话告诉他。余大先生叹道： 难进易退，真乃天怀淡定之君子！我们他日出身，皆当以此公为法。 彼此叹赏了一回。当晚余二先生有家书来约大先生回去，说： 表弟虞华轩家请的西席先生去了，要请大哥到家教儿子，目今就要进馆，请作速回去。 余大先生向杜少卿说了，辞别要去。次日，束装渡江。杜少卿送过，自回家去。
余大先生渡江回家，二先生接着，拿帖子与乃兄看，上写：
 愚表弟虞梁，敬请余大表兄先生在舍教训小儿，每年修金四十两，节礼在外。此订。 大先生看了，次日去回拜。虞华轩迎了出来，心里欢喜，作揖奉坐。小厮拿上茶来吃着。虞华轩道： 小儿蠢夯，自幼失学。前数年愚弟就想请表兄教他，因表兄出游在外。今恰好表兄在家，就是小儿有幸了。举人、进士，我和表兄两家，车载斗量，也不是甚么出奇东西。将来小儿在表兄门下，第一要学了表兄的品行，这就受益的多了！ 余大先生道： 愚兄老拙株守，两家至戚世交，只和老弟气味还投合的来。老弟的儿子，就是我的儿子一般，我怎不尽心教导。若说中举人、进士，我这不曾中过的人，或者不在行。至于品行文章，令郎自有家传，愚兄也这是行所无事。 说罢，彼此笑了。择了个吉日，请先生到馆。余大先生绝早到了。虞小公子出来拜见，甚是聪俊。拜过，虞华轩送至馆所。余大先生上了师位。虞华轩辞别，到那边书房里去坐。
才坐下，门上人同了一个客进来。这客是唐三痰的哥，叫做唐二棒椎，是前科中的文举人，却与虞华轩是同案进的学。这日因他家先生开馆，就踱了来，要陪先生。虞华轩留他坐下吃了茶。唐二棒椎道： 今日恭喜令郎开馆。 虞华轩道： 正是。 唐二棒椎道： 这先生最好，只是坐性差些，又好弄这些杂学，荒了正务。论余大先生的举业，虽不是时下的恶习，他要学国初帖括的排场，却也不是中和之业。 虞华轩道： 小儿也还早哩，如今请余大表兄，不过叫学他些立品，不做那势利小人就罢了。
又坐了一会，唐二棒椎道： 老华，我正有一件事要来请教你这通古学的。 虞华轩道： 我通甚么古学？你拿这话来笑我。 唐二棒椎道： 不是笑话，真要请教你。就是我前科侥幸，我有一个嫡侄，他在凤阳府里住，也和我同榜中了，又是同榜，又是同门。他自从中了，不曾到县里来，而今来祭祖。他昨日来拜我，是 门年愚侄 的帖子，我如今回拜他，可该用个 门年愚叔 ？ 虞华轩道： 怎么说？ 唐二棒椎道： 你难道不曾听见？我舍侄同我同榜同门，是出在一个房师房里中的了；他写 门年愚侄 的帖子拜我，我可该照样还他？ 虞华轩道： 我难道不晓得同着一个房师叫做同门！但你方才说的 门年愚侄 四个字，是鬼话，是梦话！ 唐二棒椎道： 怎的是梦话？ 虞华轩仰天大笑道： 从古至今也没有这样奇事！ 唐二棒椎变着脸道： 老华，你莫怪我说！你虽世家大族，你家发过的老先生们离的远了，你又不曾中过，这些官场上来往的仪制，你想是未必知道！我舍侄他在京里不知见过多少大老，他这帖子的样式必有个来历，难道是混写的！ 虞华轩道： 你长兄既说是该这样写就这样写罢了，何必问我！ 唐二棒椎道： 你不晓得，等余大先生出来吃饭，我问他。 正说着，小厮来说： 姚五爷进来了。 两个人同站起来。姚五爷进来作揖坐下。虞华轩道： 五表兄，你昨日吃过饭，怎便去了？晚里还有个便酒等着，你也不来。 唐二棒椎道： 姚老五，昨日在这里吃中饭的么？我咋日午后遇着你，你现说在仁昌典方老六家吃了饭出来。怎的这样扯谎？ 小厮摆了饭，请余大先生来。余大先生首席，唐二棒椎对面，姚五爷上坐，主人下陪。吃过饭，虞华轩笑把方才写帖子话说与余大先生，余大先生气得两脸紫涨，颈子里的筋都耿出来，说道： 这话是那个说的？请问人生世上，是祖父要紧，是科名要紧？ 虞华轩道： 自然是祖父要紧了。这也何消说得！ 余大先生道： 既知是祖父要紧，如何才中了个举人，便丢了天属之亲，叔侄们认起同年同门来？这样得罪名教的话，我一世也不愿听！二哥，你这位令侄，还亏他中个举！竟是一字不通的人！若是我的侄儿，我先拿他在祠堂里祖宗神位前先打几十板子才好！ 唐二棒椎同姚五爷看见余大先生恼得像红虫，知道他的迂性呆气发了，讲些混话，支开了去。
须臾，吃完了茶，余大先生进馆去了。姚五爷起身道： 我去走走再来。 唐二棒椎道： 你今日出去，该说在彭老二家吃了饭出来的了！ 姚五爷笑道： 今日我在这里陪先生，人都知道的，不好说在别处。 笑着去了。姚五爷去了一时，又走回来，说道： 老华，厅上有个客来拜你，说是在府里太尊衙门里出来的，在厅上坐着哩。你快出去会他。 虞华轩道： 我并没有这个相与。是那里来的？ 正疑惑间，门上传进帖子来： 年家眷同学教弟季萑顿首拜。 虞华轩出到厅上迎接。季苇萧进来，作揖坐下，拿出一封书子，递过来说道： 小弟在京师因同敝东家来贵郡，令表兄杜慎卿先生托寄一书，专候先生。今日得见雅范，实为深幸。 虞华轩接过书子，拆开从头看了，说道： 先生与我敝府厉公祖是旧交？ 季苇萧道： 厉公是敝年伯荀大人的门生，所以邀小弟在他幕中共事。 虞华轩道： 先生因甚公事下县来？ 季苇萧道： 此处无外人，可以奉告。厉太尊因贵县当铺戥子太重，剥削小民，所以托弟下来查一查。如其果真，此弊要除。 虞华轩将椅子挪近季苇萧跟前，低言道： 这是太公祖极大的仁政！敝县别的当铺，原也不敢如此，只有仁昌、仁大方家这两个典铺。他又是乡绅，又是盐典，又同府县官相与的极好，所以无所不为，百姓敢怒而不敢言。如今要除这个弊，只要除这两家。况太公祖堂堂大守，何必要同这样人相与？此说只可放在先生心里，却不可漏泄，说是小弟说的。 季苇萧道： 这都领教了。 虞华轩又道： 蒙先生赐顾，本该备个小酌，奉屈一谈；一来恐怕亵尊，二来小地方耳目众多，明日备个菲酌送到尊寓，万勿见却。 季苇萧道： 这也不敢当。 说罢，作别去了。
虞华轩走进书房来，姚五爷迎着问道： 可是太尊那里来的？ 虞华轩道： 怎么不是！ 姚五爷摇着头笑道： 我不信！ 唐二棒椎沉吟道： 老华，这倒也不错。果然是太尊里面的人？太尊同你不密迩，同太尊密迩的是彭老三、方老六，他们二位。我听见这人来，正在这里疑惑。他果然在太尊衙门里的人，他下县来，不先到他们家去，倒有个先来拜你老哥的？这个话有些不像。恐怕是外方的甚么光棍，打着太尊的旗号，到处来骗人的钱。你不要上他的当！ 虞华轩道： 也不见得这人不曾去拜他们。 姚五爷笑道： 一定没有拜。若拜了他们，怎肯还来拜你？ 虞华轩道： 难道是太尊叫他来拜我的！是天长杜慎卿表兄在京里写书子给他来的。这人是有名的季苇萧。 唐二棒椎摇手道： 这话更不然！季苇萧是定梨园榜的名士。他既是名士，京里一定在翰林院衙门里走动。况且天长杜慎老同彭老四是一个人，岂有个他出京来，带了杜慎老的书子来给你，不带彭老四的书子来给他家的？这人一定不是季苇萧！ 虞华轩道： 是不是罢了，只管讲他怎的！ 便骂小厮： 酒席为甚么到此时还不停当！ 一个小厮走来禀道： 酒席已经停当了。
一个小厮掮了被囊行李进来，说： 乡里成老爹到了。 只见一人，方巾，蓝布直裰，薄底布鞋，花白胡须，酒糟脸，进来作揖坐下，道： 好呀！今日恰好府上请先生，我撞着来吃喜酒！ 虞华轩叫小厮拿水来给成老爹洗脸，抖掉了身上腿上那些黄泥，一同邀到厅上，摆上酒来。余大先生首席，众位陪坐。天色已黑，虞府厅上点起一对料丝灯来，还是虞华轩曾祖尚书公在，武英殿御赐之物，今已六十余年，犹然簇新。余大先生道： 自古说 故家乔木 ，果然不差。就如尊府这灯，我县里没有第二副。 成老爹道： 大先生，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就像三十年前，你二位府上何等气势！我是亲眼看见的。而今彭府上，方府上，都一年盛似一年。不说别的，府里太尊，县里王公，都同他们是一个人，时时有内里幕宾相公到他家来说要紧的话。百姓怎的不怕他！像这内里幕宾相公，再不肯到别人家去！ 唐二棒椎道： 这些时可有幕宾相公来？ 成老爹道： 现有一个姓 吉 的 吉 相公下来访事，住在宝林寺僧官家。今日清早，就在仁昌典方老六家。方老六把彭老二也请了家去陪着。三个人进了书房门，讲了一天。不知太爷是作恶那一个，叫这 吉 相公下来访的。 唐二棒椎望着姚五爷冷笑道： 何如？ 余大先生看见他说的这些话可厌，因问他道： 老爹去年准给衣巾了？ 成老爹道： 正是。亏学台是彭老四的同年，求了他一封书子，所以准的。 余大先生笑道： 像老爹这一副酒糟脸，学台看见，着实精神，怎的肯准？ 成老爹道： 我说我这脸是浮肿着的。 众人一齐笑了。又吃了一会酒，成老爹道： 大先生，我和你是老了，没中用的了。英雄出于少年。怎得我这华轩世兄下科高中了，同我们这唐二老爷一齐会上进土，虽不能像彭老四做这样大位，或者像老三、老二侯选个县官，也与祖宗争气，我们脸上也有光辉！ 余大先生看见这些话更可厌，因说道： 我们不讲这些话，行令吃酒罢。 当下行了一个 快乐饮酒 的令，行了半夜，大家都吃醉了。成老爹扶到房里去睡。打灯笼送余大先生、唐二棒椎、姚五爷回去。成老爹睡了一夜，半夜里又吐，吐了又痾屎。不等天亮，就叫书房里的一个小小厮来扫屎，就悄悄向那小小厮说，叫把管租的管家叫了两个进来。又鬼头鬼脑，不知说了些甚么，便叫请出大爷来。只因这一番，有分教：
乡僻地面，偏多慕势之风；学校宫前，竟行非礼之事。
毕竟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王孝廉村学识同科周蒙师暮年登上第
话说山东兖州府汶上县有个乡村，叫做薛家集。这集上有百十来人家，都是务农为业。村口一个观音庵，殿宇三间之外，另还有十几间空房子，后门临着水次。这庵是十方的香火，只得一个和尚住。集上人家，凡有公事，就在这庵里来同议。
那时成化末年，正是天下繁富的时候。新年正月初八日，集上人约齐了，都到庵里来议闹龙灯之事。到了早饭时候，为头的申祥甫带了七八个人走了进来，在殿上拜了佛。和尚走来与诸位见节，都还过了礼。申祥甫发作和尚道： 和尚！你新年新岁，也该把菩萨面前香烛点勤些！阿弥陀佛！受了十方的钱钞，也要消受。 又叫 诸位都来看看：这琉璃灯内，只得半琉璃油！ 指着内中一个穿齐整些的老翁，说道： 不论别人，只这一位荀老爹，三十晚里还送了五十斤油与你。白白给你炒菜吃，全不敬佛！ 和尚陪着小心，等他发作过了，拿一把铅壶，撮了一把苦丁茶叶，倒满了水，在火上燎得滚热，送与众位吃。
荀老爹先开口道： 今年龙灯上庙，我们户下各家，须出多少银子？ 申祥甫道： 且住，等我亲家来一同商议。 正说着，外边走进一个人来，两只红眼边，一副锅铁脸，几根黄胡子，歪戴着瓦楞帽，身上青布衣服就如油篓一般；手里拿着一根赶驴的鞭子，走进门来，和众人拱一拱手，一屁股就坐在上席。这人姓夏，乃薛家集上旧年新参的总甲。夏总甲坐在上席，先吩咐和尚道： 和尚，把我的驴牵在后园槽上，卸了鞍子，将些草喂的饱饱的。我议完了事，还要到县门口黄老爹家吃年酒去哩。 吩咐过了和尚，把腿跷起一只来，自己拿拳头在腰上只管捶。捶着，说道： 俺如今到不如你们务农的快活了。想这新年大节，老爷衙门里，三班六房，那一位不送帖子来。我怎好不去贺节。每日骑着这个驴，上县下乡，跑得昏头晕脑。打紧又被这瞎眼的亡人在路上打个前失，把我跌了下来，跌的腰胯生疼。 申祥甫道： 新年初三，我备了个豆腐饭邀请亲家，想是有事不得来了？ 夏总甲道： 你还说哩。从新年这七八日，何曾得一个闲？恨不得长出两张嘴来，还吃不退。就像今日请我的黄老爹，他就是老爷面前站得起来的班头。他抬举我，我若不到，不惹他怪？ 申祥甫道： 西班黄老爹，我听见说，他从年里头就是老爷差出去了。他家又无兄弟、儿子，却是谁做主人？ 夏总甲道： 你又不知道了。今日的酒，是快班李老爹请。李老爹家房子褊窄，所以把席摆在黄老爹家大厅上。
说了半日，才讲到龙灯上。夏总甲道： 这样事，俺如今也有些不耐烦管了。从前年年是我做头，众人写了功德，赖着不拿出来，不知累俺赔了多少。况今年老爷衙门里，头班、二班、西班、快班，家家都兴龙灯，我料想看个不了，那得功夫来看乡里这条把灯。但你们说了一场，我也少不得搭个分子，任凭你们那一位做头。像这荀老爹，田地广，粮食又多，叫他多出些；你们各家照分子派，这事就舞起来了。 众人不敢违拗，当下捺着姓荀的出了一半，其余众户也派了，共二三两银子，写在纸上。和尚捧出茶盘，──云片糕、红枣，和些瓜子、豆腐干、栗子、杂色糖，摆了两桌。尊夏老爹坐在首席，斟上茶来。
申祥甫又说： 孩子大了，今年要请一个先生。就是这观音庵里做个学堂。 众人道： 俺们也有好几家孩子要上学。只这申老爹的令郎，就是夏老爹的令婿；夏老爹时刻有县主老爷的牌票，也要人认得字。只是这个先生，须是要城里去请才好。 夏总甲道： 先生倒有一个。你道是谁？就是咱衙门里户总科提控顾老相公家请的一位先生，姓周，官名叫做周进，年纪六十多岁。前任老爷取过他个头名，却还不曾中过学。顾老相公请他在家里三个年头，他家顾小舍人去年就中了学，和咱镇上梅三相一齐中的。那日从学里师爷家迎了回来，小舍人头上戴着方巾，身上披着大红紬，骑着老爷棚子里的马，大吹大打，来到家门口。俺合衙门的人都拦着街递酒。落后请将周先生来，顾老相公亲自奉他三杯，尊在首席。点了一本戏，是梁灏八十岁中状元的故事。顾老相公为这戏，心里还不大喜欢，落后戏文内唱到梁灏的学生却是十七八岁就中了状元，顾老相公知道是替他儿子发兆，方才喜了。你们若要先生，俺替你把周先生请来。 众人都说是好。吃完了茶，和尚又下了一箸牛肉面吃了，各自散讫。
次日，夏总甲果然替周先生说了，每年馆金十二两银子，每日二分银子在和尚家代饭，约定灯节后下乡，正月二十开馆。
到了十六日，众人将分子送到申祥甫家备酒饭，请了集上新进学的梅三相做陪客。那梅玖戴着新方巾，老早到了。直到巳牌时候，周先生才来。听得门外狗叫，申祥甫走出去迎了进来。众人看周进时，头戴一顶旧毡帽，身穿元色紬旧直裰，那右边袖子同后边坐处都破了，脚下一双旧大红紬鞋，黑瘦面皮，花白胡子。申祥甫拱进堂屋。梅玖方才慢慢的立起来和他相见。周进就问： 此位相公是谁？ 众人道： 这是我们集上在庠的梅相公。 周进听了，谦让不肯僭梅玖作揖。梅玖道： 今日之事不同。 周进再三不肯。众人道： 论年纪也是周先生长，先生请老实些罢 。梅玖回顾头来向众人道： 你众位是不知道我们学校规矩，老友是从来不同小友序齿的。只是今日不同，还是周长兄请上。 原来明朝士大夫称儒学生员叫做 朋友 ，称童生是 小友 。比如童生进了学，不怕十几岁，也称为 老友 ；若是不进学，就到八十岁，也还称 小友 。就如女儿嫁人的：嫁时称为 新娘 ，后来称呼 奶奶 、 太太 ，就不叫 新娘 了；若是嫁与人家做妾，就到头发白了，还要唤做 新娘 。
闲话休题。周进因他说这样话，倒不同他让了，竟僭着他作了揖。众人都作过揖坐下。只有周、梅二位的茶杯里有两枚生红枣，其余都是清茶。吃过了茶，摆两张桌子杯箸，尊周先生首席，梅相公二席，众人序齿坐下，斟上酒来。周进接酒在手，向众人谢了扰，一饮而尽。随即每桌摆上八九个碗，乃是猪头肉、公鸡、鲤鱼、肚、肺、肝、肠之类。叫一声： 请！ 一齐举箸，却如风卷残云一般，早去了一半。看那周先生时，一箸也不曾下。申祥甫道： 今日先生为甚么不用肴馔？却不是上门怪人？ 拣好的递了过来。周进拦住道： 实不相瞒，我学生是长斋。 众人道： 这个倒失于打点。却不知先生因甚吃斋。 周进道： 只因当年先母病中，在观音菩萨位下许的，如今也吃过十几年了。 梅玖道： 我因先生吃斋，倒想起一个笑话，是前日在城里我那案伯顾老相公家听见他说的。有个做先生的一字至七字诗，…… 众人都停了箸听他念诗。他便念道： 呆，秀才，吃长斋，胡须满腮，经书不揭开，纸笔自己安排，明年不请我自来。 念罢，说道： 像我这周长兄如此大才，呆是不呆的了。 又掩着口道： 秀才，指日就是；那 吃长斋，胡须满腮 ，竟被他说一个着！ 说罢，哈哈大笑。众人一齐笑起来。周进不好意思。申祥甫连忙斟一杯酒道： 梅三相该敬一杯。顾老相公家西席就是周先生了。 梅玖道： 我不知道，该罚不该罚！但这个话不是为周长兄，他说明了是个秀才。但这吃斋也是好事。先年俺有一个母舅，一口长斋，后来进了学，老师送了丁祭的胙肉来，外祖母道： 丁祭肉若是不吃，圣人就要计较了：大则降灾，小则害病。 只得就开了斋。俺这周长兄，只到今年秋祭，少不得有胙肉送来，不怕你不开哩。 众人说他发的利市好，同斟一杯，送与周先生预贺，把周先生脸上羞的红一块，白一块，只得承谢众人，将酒接在手里。厨下捧出汤点来，一大盘实心馒头，一盘油煎的扛子火烧。众人道： 这点心是素的，先生用几个。 周进怕汤不洁净，讨了茶来吃点心。
内中一人问申祥甫道： 你亲家今日在那里？何不来陪先生坐坐？ 申祥甫道： 他到快班李老爹家吃酒去了。 又一个人道： 李老爹这几年在新任老爷手里着实跑起来了，怕不一年要寻千把银子。只是他老人家好赌，不如西班黄老爹，当初也在这些事里顽耍，这几年成了正果，家里房子盖的像天宫一般，好不热闹。 荀老爹向申祥甫道： 你亲家自从当了门户，时运也算走顺风。再过两年，只怕也要弄到黄老爹的意思哩。 申祥甫道： 他也要算停当的了。若想到黄老爹的地步，只怕还有做几年的梦。
梅相公正吃着火烧，接口道： 做梦倒也有些准哩。 因问周进道： 长兄这些年考校，可曾得个甚么梦兆？ 周进道： 倒也没有。 梅玖道： 就是徼幸的这一年，正月初一日，我梦见在一个极高的山上，天上的日头，不差不错，端端正正掉了下来，压在我头上，惊出一身的汗；醒了摸一摸头，就像还有些热。彼时不知甚么原故，如今想来，好不有准！ 于是点心吃完，又斟了一巡酒。直到上灯时候，梅相公同众人别了回去。申祥甫拿出一副蓝布被褥，送周先生到观音庵歇宿；向和尚说定，馆地就在后门里这两间屋内。
直到开馆那日，申祥甫同着众人领了学生来，七长八短几个孩子，拜见先生。众人各自散了。周进上位教书。晚间学生家去，把各家贽见拆开来看：只见荀家是一钱银子，另有八分银子代茶；其余也有三分的，也有四分的，也有十来个钱的，合拢了不彀一个月饭食。周进一总包了，交与和尚收着再算。那些孩子就像蠢牛一般，一时照顾不到，就溜到外边去打瓦踢球，每日淘气不了。周进只得捺定性子，坐着教导。
不觉两个多月，天气渐暖。周进吃过午饭，开了后门出来，河沿上望望。虽是乡村地方，河边却也有几树桃花、柳树，红红绿绿，间杂好看。看了一回，只见蒙蒙的细雨下将起来。周进见下雨，转入门内，望着雨下在河里，烟笼远树，景致更妙。这雨越下越大。却见上流头一只船冒雨而来。那船本不甚大，又是芦席篷，所以怕雨。将近河岸，看时，中舱坐着一个人，船尾坐着两个从人，船头上放着一担食盒。将到岸边，那人连呼船家泊船，带领从人，走上岸来。周进看那人时，头戴方巾，身穿宝蓝缎直裰，脚下粉底皂靴，三绺髭须，约有三十多岁光景。走到门口，与周进举一举手，一直进来。自己口里说道： 原来是个学堂。 周进跟了进来作揖。那人还了个半礼道： 你想就是先生了？ 周进道： 正是。 那人问从者道： 和尚怎的不见？ 说着，和尚忙走了出来道： 原来是王大爷。请坐。僧人去烹茶来。 向着周进道： 这王大爷就是前科新中的。先生陪了坐着，我去拿茶。
那王举人也不谦让，从人摆了一条凳子，就在上首坐了。周进下面相陪。王举人道： 你这位先生贵姓？ 周进知他是个举人，便自称道： 晚生姓周。 王举人道： 去年在谁家作馆？ 周进道： 在县门口顾老相公家。 王举人道： 足下莫不是就在我白老师手里曾考过一个案首的？说这几年在顾二哥家做馆，不差不差。 周进道： 俺这顾东家，老先生也是相与的？ 王举人道： 顾二哥是俺户下册书，又是拜盟的好弟兄。 须臾，和尚献上茶来吃了。周进道： 老先生的朱卷是晚生熟读过的。后面两大股文章，尤其精妙。 王举人道： 那两股文章不是俺作的。 周进道： 老先生又过谦了。却是谁作的呢？ 王举人道： 虽不是我作的，却也不是人作的。那时头场，初九日，天色将晚，第一篇文章还不曾做完，自己心里疑惑，说： 我平日笔下最快，今日如何迟了？ 正想不出来，不觉磕睡上来，伏着号板打一个盹。只见五个青脸的人跳进号来，中间一人，手里拿着一枝大笔，把俺头上点了一点，就跳出去了。随即一个戴纱帽、红袍金带的人，揭帘子进来，把俺拍了一下，说道： 王公请起。 那时弟吓了一跳，通身冷汗，醒转来，拿笔在手，不知不觉写了出来。可见贡院里鬼神是有的。弟也曾把这话回禀过大主考座师，座师就道弟该有鼎元之分。
正说得热闹，一个小学生送仿来批，周进叫他阁着。王举人道： 不妨，你只管去批仿，俺还有别的事。 周进只得上位批仿。王举人吩咐家人道： 天已黑了，雨又不住，你们把船上的食盒挑了上来，叫和尚拿升米做饭。船家叫他伺候着，明日早走。 向周进道： 我方才上坟回来，不想遇着雨，耽搁一夜。 说着，就猛然回头，一眼看见那小学生的仿纸上的名字是荀玫，不觉就吃了一惊。一会儿咂嘴弄唇的，脸上做出许多怪物像。周进又不好问他，批完了仿，依旧陪他坐着。他就问道： 方才这小学生几岁了？ 周进道： 他才七岁。 王举人道： 是今年才开蒙？这名字是你替他起的？ 周进道： 这名字不是晚生起的。开蒙的时候，他父亲央及集上新进梅朋友替他起名。梅朋友说自己的名字叫做 玖 ，也替他起个 王 旁的名字发发兆，将来好同他一样的意思。
王举人笑道： 说起来，竟是一场笑话：弟今年正月初一日梦见看会试榜，弟中在上面是不消说了，那第三名也是汶上人，叫做荀玫。弟正疑惑我县里没有这一个姓荀的孝廉，谁知竟同着这个小学生的名字。难道和他同榜不成！ 说罢，就哈哈大笑起来，道： 可见梦作不得准！况且功名大事，总以文章为主，那里有甚么鬼神！ 周进道： 老先生，梦也竟有准的。前日晚生初来，会着集上梅朋友，他说也是正月初一日，梦见一个大红日头落在他头上；他这年就飞黄腾达的。 王举人道： 这话更不作得准了。比如他进个学，就有日头落在他头上，像我这发过的，不该连天都掉下来，是俺顶着的了？ 彼此说着闲话，掌上灯烛，管家捧上酒饭，鸡、鱼、鸭、肉，堆满春台。王举人也不让周进，自己坐着吃了，收下碗去。落后和尚送出周进的饭来，一碟老菜叶，一壶热水。周进也吃了。叫了安置，各自歇宿。
次早，天色已晴，王举人起来洗了脸，穿好衣服，拱一拱手，上船去了。撒了一地的鸡骨头、鸭翅膀、鱼刺、瓜子壳，周进昏头昏脑，扫了一早晨。
自这一番之后，一薛家集的人都晓得荀家孩子是县里王举人的进士同年，传为笑话。这些同学的孩子赶着他就不叫荀玫了，都叫他 荀进士 。各家父兄听见这话，都各不平，偏要在荀老翁跟前恭喜，说他是个封翁太老爷。把个荀老爹气得有口难分。申祥甫背地里又向众人道： 那里是王举人亲口说这番话。这就是周先生看见我这一集上只有荀家有几个钱，捏造出这话来奉承他，图他个逢时遇节，他家多送两个盒子。俺前日听见说，荀家抄了些面筋、豆腐干送在庵里，又送了几回馒头、火烧。就是这些原故了！ 众人都不喜欢，以此周进安身不牢；因是碍着夏总甲的面皮，不好辞他，将就混了一年。后来夏总甲也嫌他呆头呆脑，不知道常来承谢，由着众人把周进辞了来家。
那年却失了馆，在家日食艰难。一日，他姊丈金有余来看他，劝道： 老舅，莫怪我说你。这读书求功名的事，料想也是难了。人生世上，难得的是这碗现成饭，只管 稂不稂莠不莠 的到几时？我如今同了几个大本钱的人到省城去买卖，差一个记帐的人，你不如同我们去走走。你又孤身一人，在客伙内，还是少了你吃的，穿的？ 周进听了这话，自己想：  瘫子掉在井里，捞起也是坐。 有甚亏负我？ 随即应允了。
金有余择个吉日，同一伙客人起身，来到省城杂货行里住下。周进无事闲着，街上走走。看见纷纷的工匠都说是修理贡院。周进跟到贡院门口，想挨进去看，被看门的大鞭子打了出来。晚间向姊夫说，要去看看。金有余只得用了几个小钱，一伙客人都也同了去看；又央及行主人领着。行主人走进头门，用了钱的并无拦阻。到了龙门下，行主人指道： 周客人，这是相公们进的门了。 进去两边号房门，行主人指道： 这是天字号了，你自进去看看。 周进一进了号，见两块号板摆得齐齐整整，不觉眼睛里一阵酸酸的，长叹一声，一头撞在号板上，直殭殭不醒人事。只因这一死，有分教：
累年蹭蹬，忽然际会风云；终岁凄凉，竟得高悬月旦。未知周进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大柳庄孝子事亲乐清县贤宰爱士
话说匡超人望见自己家门，心里欢喜，两步做一步，急急走来敲门。母亲听见是他的声音，开门迎了出来，看见道： 小二，你回来了？ 匡超人道： 娘，我回来了！ 放下行李，整一整衣服，替娘作揖磕头。他娘捏捏他身上，见他穿着极厚的棉袄，方才放下心。向他说道： 自从你跟了客人去后，这一年多，我的肉身时刻不安。一夜，梦见你掉在水里，我哭醒来。一夜，又梦见你把腿跌折了。一夜，又梦见你脸上生了一个大疙瘩，指与我看，我替你拿手拈，总拈不掉。一夜，又梦见你来家，望着我哭，把我也哭醒了。一夜，又梦见你头戴纱帽，说做了官。我笑着说: 我一个庄农人家那有官做？ 旁一个人道： 这官不是你儿子。你儿子却也做了官，却是今生再也不到你跟前来了。 我又哭起来，说： 若做了官，就不得见面，这官就不做他也罢！ 就把这句话哭着，吆喝醒了，把你爹也吓醒了。你爹问我，我一五一十把这梦告诉你爹，你爹说我心想痴了。不想就在这半夜，你爹就得了病，半边身子动不得，而今睡在房里。 古
外边说着话，他父亲匡太公在房里已听见儿子回来了。登时那病就轻松些，觉得有些精神。匡超人走到跟前，叫一声 爹，儿子回来了！ 上前磕了头。太公叫他坐在床沿上，细细告诉他这得病的缘故。说道： 自你去后，你三房里叔子，就想着我这个屋。我心里算计也要卖给他。除另寻屋，剩几两房价，等你回来做个小本生意。旁人向我说： 你这屋是他屋边屋。他谋买你的，须要他多出几两银子。 那知他有钱的人，只想便宜，岂但不肯多出钱，照时值估价还要少几两。分明知道我等米下锅，要杀我的巧。我赌气不卖给他，他就下一个毒，串出上手业主，拿原价来赎我的。业主，你晓得的，还是我的叔辈。他倚恃尊长，开口就说： 本家的产业是卖不断的。 我说： 就是卖不断，这数年的修理，也是要认我的。 他一个钱不认，只要原价回赎。那日在祠堂里彼此争论，他竟把我打起来。族间这些有钱的，受了三房里嘱托，都偏为着他，倒说我不看祖宗面上。你哥又没中用，说了儿句 道三不着两 的话。我着了这口气，回来就病倒了。自从我病倒，日用益发艰难。你哥听看人说，受了原价，写过吐退与他。那银子零星收来，都花费了。你哥看见不是事，同你嫂子商量，而今和我分了另吃。我想，又没有家私给他，自挣自吃，也只得由他。他而今每早挑着担子，在各处赶集，寻的钱两口子还养不来。我又睡在这里，终日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间壁又要房子翻盖，不顾死活，三五天一回人来摧，口里不知多少闲话。你又去得不知下落。你娘想着，一场两场的哭！ 匡超人道： 爹，这些事都不要焦心，且静静的养好了病。我在杭州，亏遇着一个先生，他送了我十两银子。我明日做起个小生意，寻些柴米过日子。三房里来催，怕怎的！等我回他。 古
母亲走进来叫他吃饭，他跟了走进厨房，替嫂子作揖。嫂子倒茶与他吃，吃罢，又吃了饭。忙走到集上，把剩的盘程钱，买了一只猪蹄来家煨着，晚上与太公吃。买了回来，恰好他哥子挑着担子进门，他向哥作揖下跪。哥扶住了他，同坐在堂屋，告诉了些家里的苦楚。他哥子愁着眉道： 老爹而今有些害发了，说的话 道三不着两 的。现今人家催房子，挨着总不肯出，带累我受气。他疼的是你。你来家早晚说着他些。 说罢，把担子挑到房里去。匡超人等菜烂了，和饭拿到父亲面前，扶起来坐着。太公因儿子回家心里欢喜，又有些荤菜，当晚那菜和饭也吃了许多。剩下的，请了母亲同哥进来，在太公面前，放桌子吃了晚饭。太公看着欢喜，直坐到更把天气，才扶了睡下。匡超人将被单拿来，在太公脚跟头睡。主
次日清早起来，拿银子到集上买了几口猪养在圈里，又买了斗把豆子。先把猪肩出一个来杀了，烫洗干净，分肌劈理的卖了一早晨。又把豆子磨了一厢豆腐，也都卖了。斋
钱拿来放在太公床底下，就在太公跟前坐着。见太公烦闷，便搜出些西湖上景致，以及卖的各样的吃食东西，又听得各处的笑话，曲曲折折细说与太公听。太公听了也笑。太公过了一会向他道： 我要出恭，快喊你娘进来！ 母亲忙走进来，正要替太公垫布。匡超人道： 爹要出恭，不要这样出了。像这布垫在被窝里，出的也不自在。况每日要洗这布，娘也怕熏的慌，不要熏伤了胃气。 太公道： 我站的起来出恭倒好了！这也是没奈何。 匡超人道： 不要站起来，我有道理。 连忙走到厨下，端了一个瓦盆，盛上一瓦盆的灰，拿进去放在床面前，就端了一条板凳，放在瓦盆外边。白己扒上床，把太公扶了横过来，两只脚放在板凳上，屁股紧对着瓦盆的灰。他自己钻在中间，双膝跪下，把太公两条腿捧着肩上。让太公睡的安安稳稳，自在出过恭，把太公两腿扶上床，仍旧直过来。又出的畅快，彼窝里又没有臭气。他把板凳端开，瓦盆拿出去倒了，依旧进来坐着。斋
到晚，又扶太公坐起来吃了晚饭。坐一会，伏侍太公睡下，盖好了被，他便把省里带来的一个大铁灯盏装满了油，坐在太公旁边，拿出文章来念。太公睡不着，夜里要吐痰、吃茶，一直到四更鼓，他就读到四更鼓。大公叫一声，就在跟前。太公夜里要出恭，从前没人服侍，就要忍到天亮。今番有儿子在旁伺候，夜里要出就出。晚饭也放心多吃几口。匡超人每夜四鼓才睡，只睡一个更头，便要起来杀猪、磨豆腐。知
过了四五日，他哥在集上回家的早，集上带了一个小鸡子，在嫂子房里煮着，又买了一壶酒，要替兄弟接风。说道： 这事不必告诉老爹罢。 匡超人不肯，把鸡先盛了一碗送与父母，剩下的兄弟两人在堂里吃着。恰好三房的阿叔过来催房子，匡超人丢下酒，向阿叔作揖下跪。阿叔道： 好呀！老二回来了。穿的恁厚厚敦敦的棉袄，又在外边学得恁知礼，会打躬作揖。 匡超人道： 我到家几日，事忙，还不曾来看得阿叔，就请坐下吃杯便酒罢。 阿叔坐下，吃了几杯酒，便提到出房子的话．匡超人道： 阿叔莫要性急。放着弟兄两人在此，怎敢白赖阿叔的房子住！就是没钱典房子，租也租两间出去住了，把房子让阿叔。只是而今我父亲病着。人家说，病人移了床，不得就好。如今我弟兄着急请先生替父亲医，若是父亲好了，作速的让房子与阿叔。就算父亲是长病不得就好，我们也说不得料理寻房子搬去。只管占着阿叔的，不但阿叔要催，就是我父母两个老人家，住的也不安。 阿叔见他这番话说的中听，又婉委，又爽快，倒也没的说了。只说道： 一个自家人，不是我只管要来催，因为要一总拆了修理。既是你恁说，再耽带些日子罢。 匡超人道： 多谢阿叔！阿叔但请放心，这事也不得过迟。 那阿叔应诺了要去。他哥道： 阿叔再吃一杯酒。 阿叔道： 我不吃了。 便辞了过去。知
自此以后，匡超人的肉和豆腐，都卖得生意又燥。不到日中就卖完了，把钱拿来家，伴着父亲。算计那日赚的钱多，便在集上买个鸡鸭或是鱼，来家与父亲吃饭。因太公是个痰症，不十分宜吃大荤，所以要买这些东西。或是猪腰子，或是猪肚子，倒也不断。医药是不消说。太公日子过得称心，每日每夜出恭小解，都是儿子照顾定了。出恭一定是匡超人跪在跟前，把腿捧在肩头上。太公的病，渐渐好了许多，也和两个儿子商议要寻房子搬家。倒是匡超人说： 父亲的病才好些，索性等再好几分。扶着起来走得，再搬家也不迟。 那边人来催，都是匡超人支吾过去。这匡超人精神最足：早半日做生意，夜晚伴父亲、念文章，辛苦已极；中上得闲，还溜到门首，同邻居们下象棋。古
那日，正是早饭过后。他看着太公吃了饭，出门无事，正和一个本家放牛的在打稻场上，将一个稻箩翻过来做了桌子，放着一个象棋盘对着。只见一个白胡老者，背剪着手来看。看了半日，在旁边说道： 喂！老兄这一盘输了！ 匡超人抬头一看，认得便是本村大柳庄保正潘老爹，因立起身来叫了他一声，作了个揖。潘保正道： 我道是谁？方才几乎不认得了。你是匡太公家匡二相公。你从前年出门，是几时回来了的？你老爹病在家里！ 匡超人道： 不瞒老爹说，我来家已是有半年了。因为无事，不敢来上门上户惊动老爹。我家父病在床上，近来也略觉好些。多谢老爹记念！请老爹到舍下奉茶。 潘保正道： 不消取扰。 因走近前，替他把帽子升一升，又拿他的手来细细看了，说道： 二相公，不是我奉承你。我自小学得些麻衣神相法，你这骨格是个贵相，将来只到二十七八岁，就交上好的运气，妻、财、子、禄，都是有的。现今印堂颜色有些发黄，不日就有个贵人星照命。 又把耳朵边捎着看看，道： 却也还有个虚惊，不大碍事。此后运气，一年好似一年哩！ 匡超人道： 老爹，我做这小生意，只望着不折了本，每日寻得几个钱，养活父母，便谢天地菩萨了。那里想甚么富贵轮到我身上？ 潘保正摇手道： 不相干，这样事那用是你做的？ 说罢，各自散了。知
三房里催出房子，一日紧似一日。匡超人支吾不过，只得同他硬撑了几句。那里急了，发狠说： 过三日再不出，叫人来摘门下瓦！ 匡超人心里着急，又不肯向父亲说出。过了三日，天色晚了，正伏侍太公出了恭起来。太公睡下，他把那铁灯盏点在旁边念文章。忽然听得门外一声响亮，有几十人声一齐吆喝起来。他心里疑惑是三房里叫多少人来下瓦摘门。顷刻，几百人声一齐喊起，一派红光，把窗纸照得通红。他叫一声： 不好了！ 忙开出去看，原来是本村失火。一家人一齐跑出来说道： 不好了！快些搬！ 他哥睡的梦梦铳铳，扒了起来，只顾得他一副上集的担子。担子里面的东西又零碎：芝麻糖、豆腐干、腐皮、泥人、小孩子吹的箫、打的叮当、女人戴的锡簪子，挝着了这一件，掉了那一件。那糖和泥人，断的断了，碎的碎了，弄了一身臭汗，才一总捧起来朝外跑。那火头已是望见有丈把高，一个一个的火团子往天井里滚。嫂子抢了一包被褥、衣裳、鞋脚抱着，哭哭啼啼，反往后走。老奶奶吓得两脚软了，一步也挪不动。那火光照耀得四处通红，两边喊声大震。匡超人想，别的都不打紧，忙进房去，抢了一床被在手内，从床上把太公扶起，背在身上，把两只手搂得紧紧的。且不顾母亲，把太公背在门外空处坐着。又飞跑进来，一把拉了嫂子，指与他门外走。又把母亲扶了，背在身上。才得出门，那时火已到门口，几乎没有出路。匡超人道： 好了！父母都救出来了！ 且在空地下把太公放了睡下，用被盖好。母亲和嫂子坐在跟前。再寻他哥时，已不知吓的躲在那里去了。斋
那火轰轰烈烈，哔哔噗噗，一派红光，如金龙乱舞。乡间失火，又不知救法，水次又远，足足烧了半夜，方才渐渐熄了。稻场上都是烟煤，兀自有焰腾腾的火气。一村人家房子都烧成空地。古
匡超人没奈何，无处存身。望见庄南头，大路上一个和尚庵，且把太公背到庵里。叫嫂子扶着母亲，一步一挨，挨到用门口。和尚出来问了，不肯收留，说道： 本村失了火，凡被烧的都没有房子住。一个个搬到我这庵里时，再盖两进屋也住不下。况且你又有个病人，那里方便呢？ 只见庵内走出一个老翁来，定睛看时，不是别人，就是潘保正。匡超人上前作了揖，如此这般，被了回禄。潘保正道： 匡二相公，原来昨晚的火，你家也在内！可怜！ 匡超人又把要借和尚庵住和尚不肯的话，说了一遍。潘保正道： 师父，你不知道，匡太公是我们村上有名的忠厚人。况且这小二相公好个相貌，将来一定发达。你出家人，与人方便，自己方便。权借一间屋，与他住两天，他自然就搬了去。香钱我送与你。 和尚听见保正老爹吩咐，不敢违拗，才请他一家进去，让出一间房子来。匡超人把太公背进庵里去睡下。潘保正进来问候太公，太公谢了保正。和尚烧了一壶茶来与众位吃。保正回家去了，一会又送了些饭和粟来与他压惊。直到下午，他哥才寻了来，反怪兄弟不帮他抢东西。匡超人见不是事，托保正就在庵旁大路口替他租了间半屋，搬去住下。主
幸得那晚原不曾睡下，本钱还带在身边，依旧杀猪、磨豆腐过日子。晚间点灯念文章。太公却因着了这一吓，病更添得重了。匡超人虽是忧愁，读书还不歇。古
那日，读到二更多天，正读得高兴，忽听窗外锣响，许多火把簇拥着一乘官轿过去，后面马蹄一片声音。自然是本县知县过，他也不曾住声。由着他过去了。不想这知县，这一晚就在庄上住。下了公馆，心中叹息： 这样乡村地面，夜深时分还有人苦功读书，实为可敬！只不知这人是秀才，是童生。何不传保正来问一问？ 当下传了潘保正来，问道： 庄南头庙门旁那一家，夜里念文章的，是个甚么人？ 保正知道就是匡家，悉把如此这般： 被火烧了，租在这里住。这念文章的，是他第二个儿子匡迥，每日念到三四更鼓。不是个秀才，也不是个童生，只是个小本生意人。 知县听罢惨然，吩咐道： 我这里发一个帖子，你明日拿出去，致意这匡迥，说我此时也不便约他来会。现今考试在即，叫他报名来应考。如果文章会做，我提拔他。 保正领命下来。主
次日清早，知县进城回衙去了。保正叩送了回来，飞跑走到匡家敲开了门，说道： 恭喜！ 匡超人间道： 何事？ 保正帽子里取出一个单帖来递与他，上写： 侍生李本瑛拜。 匡超人看见是本县主的帖子，吓了一跳，忙问： 老爹，这帖是拜那个的？ 保正悉把如此这般： 老爷在你这里过，听见你念文章，传我去问。我就说你如此穷苦，如何行孝，都惠明了老爷。老爷发这帖子与你，说不日考校，叫你去应考。是要抬举你的意思。我前日说你气色好，主有个贵人星照命，今日何如？ 匡超人喜从天降，捧了这个帖子，去向父亲说了。太公也欢喜。到晚，他哥回来看见帖子，又把这话向他哥说了。他哥不肯信。主
过了几天时，县里果然出告示考童生。匡超人买卷子去应考。考过了，发出团案来，取了。古
复试，匡超人又买卷伺候。知县坐了堂，头一个点名就是他。知县叫住道： 你今年多少年纪了？ 匡趁人道： 童生今年二十二岁。 知县道： 你文字是会做的。这回复试更要用心，我少不得照顾你！ 匡超人磕头谢了，领卷下去。复试过两次，出了长案，竟取了第一名案首，报到乡里去。匡超人拿手本上来谢。知县传进宅门去见了，问其家里这些苦楚，便封出二两银子来送他： 这是我分俸些须，你拿去奉养父母。到家开发奋加意用功，府考、院考的时候，你再来见我，我还资助你的盘费。 匡超人谢了出来，回家把银子拿与父亲，把官说的这些话告诉了一遍。太公着实感激，捧着银子在枕上望空磕头，谢了本县老爷。古
到此时，他哥才信了。乡下眼界浅，见匡超人取了案首，县里老爷又传进去见过，也就在庄上大家约着，送过贺分到他家来。太公吩咐借间壁庵里请了一天酒。知
这时残冬已过。开印后宗师按临温州。匡超人叩辞别知县。知县又送了二两银子。他到府，府考过。接着院考。考了出来，恰好知县上辕门见学道，在学道前下了一跪，说： 卑职这取的案首匡迥是孤寒之士，且是孝子。 就把他行孝的事细细说了。学道道：  士先器识而后辞章。 果然内行克敦，文辞都是末艺。但昨看匡迥的文字，理法虽略有未清，才气是极好的。贵县请回，领教便了。 只因这一番，有分教：婚姻缔就，孝便衰于二亲；科第取来，心只系乎两榜。未知匡超人这一考得进学否，且听下回分解。<br/>


野羊塘将军大战歌舞地酋长劫营
话说汤大爷、汤二爷领得落卷来，正在寓处看了气恼，只见家人从贵州镇远府来，递上家信。两人拆开同看，上写道：
 ……生苗近日颇有蠢动之意。尔等于发榜后，无论中与不中，且来镇署要紧！……
大爷看过，向二爷道： 老人家叫我们到衙门里去；我们且回仪征，收拾收拾，再打算长行。 当下唤尤胡子叫了船，算还了房钱。大爷、二爷坐了轿，小厮们押着行李，出汉西门上船。葛来官听见，买了两只板鸭，几样茶食，到船上送行。大爷又悄悄送了他一个荷包，装着四两银子，相别去了。当晚开船，次早到家。大爷、二爷先上岸回家。才洗了脸坐下吃茶，门上人进来说： 六爷来了。 只见六老爷后面带着一个人，走了进来，一见面就说道： 听见我们老爷出兵征剿苗子，把苗子平定了，明年朝廷必定开科，大爷、二爷一齐中了；我们老爷封了侯，那一品的荫袭，料想大爷、二爷也不稀罕，就求大爷赏了我，等我戴了纱帽，给细姑娘看看，也好叫他怕我三分！ 大爷道： 六哥，你挣一顶纱帽单单去吓细姑娘，又不如去把这纱帽赏与王义安了！ 二爷道： 你们只管说话，这个人是那里来的？ 那人上来磕头请安，怀里拿出一封书子来递上来。六老爷道： 他姓臧，名唤臧歧，天长县人。这书是社少卿哥寄来的，说臧歧为人甚妥帖，荐来给大爷、二爷使唤。 二爷把信拆开，同大爷看，前头写着些请问老伯安好的话，后面说到： 臧歧一向在贵州做长随，贵州的山僻小路他都认得，其人颇可以供使令 等语。大爷看过，向二爷说道： 杜世兄我们也许久不会他了，既是他荐来的人，留下使唤便了。 臧四磕头谢了下去。门上人进来禀： 王汉策老爷到了，在厅上要会。 大爷道： 老二，我同六哥吃饭，你去会会他罢。 二爷出去会客，大爷叫摆饭同六老爷吃。吃着，二爷送了客回来。大爷问道： 他来说甚么？ 二爷道： 他说他东家万雪斋有两船盐，也就在这两日开江，托吾们在路上照应照应。 二爷已一同吃饭。吃完了饭，六老爷道： 我今日且去着，明日再来送行。 又道： 二爷若是得空，还到细姑娘那里瞧瞧他去。我先去叫他那里等着。 大爷道： 六哥，你就是个讨债鬼，缠死了人！今日还那得工夫去看那骚婊子！ 六老爷笑着去了。次日，行里写了一只大江船。尤胡子、臧四同几个小厮，搬行李上船。门鎗旗牌，十分热闹。六老爷送到黄泥滩，说了几句分别的话，才叫一个小船荡了回去。
这里放炮开船，一直往上江进发。这日将到大姑塘，风色大作。大爷吩咐急急收了口子，弯了船。那江里白头浪茫茫一片，就如煎盐迭雪的一般。只见两只大盐船，被风横扫了，抵在岸边。便有两百只小拨船，岸上来了两百个凶神也似的人，齐声叫道： 盐船搁了浅了！我们快帮他去起拨！ 那些人驾了小船，跳在盐船上，不由分说，把他舱里的子儿盐，一包一包的，尽兴搬到小船上。那两百只小船，都装满了，一个人一把桨，如飞的棹起来，都穿入那小港中，无影无踪的去了。那船上管船的舵工，押船的朝奉，面面相觑，束手无策。望见这边船上打着 贵州总镇都督府 的旗号，知道是汤少爷的船，都过来跪下，哀求道： 小的们是万老爷家两号盐船，被这些强盗生生打劫了，是二位老爷眼见的，求老爷做主搭救！ 大爷同二爷道： 我们同你家老爷虽是乡亲，但这失贼的事，该地方官管。你们须是到地方官衙门递呈纸去。 朝奉们无法，只得依言，具了呈纸，到彭泽县去告。那知县接了呈词，即刻升堂，将舵工、朝奉、水手，一干人等，都叫进二堂，问道： 你们盐船为何不开行？停泊在本县地方上是何缘故？那些抢盐的姓甚名谁？平日认得不认得？ 舵工道： 小的们的船被风扫到岸边，那港里有两百只小船，几百个凶神，硬把小的船上盐包都搬了去了。 知县听了，大怒道： 本县法令严明，地方清肃，那里有这等事！分明是你这奴才揽载了商人的盐斤，在路伙着押船的家人任意嫖赌花消，沿途偷卖了，借此为由，希图抵赖！你到了本县案下，还不实说么？ 不由分说，撒下一把签来。两边如狼如虎的公人，把舵工拖翻，二十毛板，打的皮开肉绽。又指着押船的朝奉道： 你一定是知情伙赖，快快向我实说！ 说着，那手又去摩着签筒。可怜这朝奉是花月丛中长大的，近年有了几茎胡子，主人才差他出来押船，娇皮嫩肉，何曾见过这样官刑。今番见了，屁滚尿流，凭着官叫他说甚么就是甚么，那里还敢顶一句。当下磕头如捣蒜，只求饶命。知县又把水手们嚷骂一番，要将一干人寄监，明日再审。朝奉慌了，急急叫了一个水手，托他到汤少爷船上求他说人情。汤大爷叫臧歧拿了帖子上来拜上知县，说： 万家的家人，原是自不小心。失去的盐斤，也还有限。老爷已经责处过管船的，叫他下次小心，宽恕他们罢。 知县听了这话，叫臧歧原帖拜上二位少爷，说： 晓得，遵命了。 又坐堂叫齐一干人等在面前，说道： 本该将你们解回江都县照数追赔，这是本县开恩，恕你初犯！ 扯个淡，一齐赶了出来。朝奉带着舵工到汤少爷船上磕头，谢了说情的恩，捻着鼻子，回船去了。
次日，风定开船，又行了几程。大爷、二爷由水登陆，到了镇远府，打发尤胡子先往衙门通报。大爷、二爷随后进署。这日正陪着客，请的就是镇远府太守。这太守姓雷，名骥，字康锡，进士出身，年纪六十多岁，是个老科目，大兴县人，由部郎升了出来，在镇远有五六年，苗情最为熟习。雷太守在汤镇台西厅上吃过了饭，拿上茶来吃着，谈到苗子的事。雷太守道： 我们这里生苗、熟苗两种，那熟苗是最怕王法的，从来也不敢多事；只有生苗容易会闹起来。那大石崖、金狗洞一带的苗子，尤其可恶！前日长官司田德禀了上来说： 生员冯君瑞彼金狗洞苗子别庄燕捉去，不肯放还。若是要他放还，须送他五百两银子做赎身的身价。 大老爷，你议议这件事该怎么一个办法？ 汤镇台道： 冯君瑞是我内地生员，关系朝廷体统，他如何敢拿了去，要起赎身的价银来？目无王法已极！此事并没有第二议，惟有带了乒马，到他洞里把逆苗尽行剿灭了，捉回冯君瑞，交与地方官，究出起衅情由，再行治罪！舍此还有别的甚么办法？ 雷太守道： 大老爷此议，原是正办。但是何苦为了冯君瑞一个人兴师动众？愚见不如檄委田土司到洞里宣谕苗酋，叫他好好送出冯君瑞，这事也就可以罢了。 汤镇台道： 太老爷，你这话就差了。譬如田土司到洞里去，那逆苗又把他留下，要一千两银子取赎；甚而太老爷亲自去宣谕，他又把太老爷留下，要一万银子取赎，这事将如何办法？况且朝廷每年费百十万钱粮，养活这些兵丁、将、备，所司何事？既然怕兴师动众，不如不养活这些闲人了！ 几句就同雷太守说戗了。雷太守道： 也罢，我们将此事叙一个简明的禀帖，禀明上台，看上台如何批下来，我们遵照办理就是了。 当下雷太守道了多谢，辞别回暑去了。
这里放炮封门。汤镇台进来，两个乃郎请安叩见了。臧四也磕了头。问了些家乡的话，各自安息。过了几日，总督把禀帖批下来：
 仰该镇带领兵马，剿灭逆苗，以彰法纪。余如禀，速行缴。
这汤镇台接了批禀，即刻差人把府里兵房书办叫了来，关在书房里。那书办吓了一跳，不知甚么缘故。到晚，将三更时分，汤镇台到书房里来会那书办，手下人都叫回避了。汤镇台拿出五十两一定大银，放在桌上，说道： 先生，你请收下。我约你来，不为别的，只为买你一个字。 那书办吓的战抖抖的，说道： 大老爷有何吩咐处，只管叫书办怎么样办，书办死也不敢受太老爷的赏！ 汤镇台道： 不是这样说。我也不肯连累你。明日上头有行文到府里叫我出兵时，府里知会过来，你只将 带领兵马 四个字，写作 多带兵马 。我这元宝送为笔资，并无别件奉托。 书办应允了，收了银子。放了他回去。又过了几天，府里会过来，催汤镇台出兵，那文书上有 多带兵马 字样。那本标三营，分防二协，都受他调遣。各路粮饷俱已齐备。
看看已是除夕。清江、铜仁两协参将、守备禀道： 晦日用兵，兵法所忌。 汤镇台道： 且不要管他。 运用之妙，在于一心。 苗子们今日过年，正好出其不意，攻其无备。 传下号令：遣清江参将带领本协人马，从小石崖穿到鼓楼坡，以断其后路；遣铜仁守备带领本协人马，从石屏山直抵九曲岗，以遏其前锋。汤镇台自领本标人马，在野羊塘作中军大队。调拨已定，往前进发。汤镇台道： 逆苗巢穴，正在野羊塘。我们若从大路去惊动了他，他踞了碉楼，以逸待劳，我们倒难以刻期取胜。 因问臧歧道： 你认得可还有小路穿到他后面？ 臧歧道： 小的认得。从香炉崖扒过山去，走铁溪里抄到后面，可近十八里。只是溪水寒冷，现在有冰，难走。 汤镇台道： 这个不妨。 号令中军马兵穿了油靴，步兵穿了鹞子鞋，一齐打从这条路上前进。
且说那苗酋正在洞里聚集众苗子，男男女女，饮酒作乐过年。冯君瑞本是一个奸棍，又得了苗女为妻，翁婿两个，罗列着许多苗婆，穿的花红柳绿，鸣锣击鼓，演唱苗戏。忽然一个小卒飞跑了来报道： 不好了！大皇帝发兵来剿，已经到了九曲岗了！ 那苗酋吓得魂不附体，忙调两百苗兵，带了标枪，前去抵敌。只见又是一个小卒没命的奔来报道： 鼓楼坡来了大众的兵马，不计其数！ 苗酋同冯君瑞正慌张着急，忽听得一声炮响，后边山头上火把齐明，喊杀连天，从空而下。那苗酋领着苗兵，舍命混战。怎当得汤总镇的兵马，长枪大戟；直杀到野羊塘，苗兵死伤过半。苗酋同冯君瑞觅条小路，逃往别的苗洞里去了。
那里前军铜仁守备，后军清江参将，都会合在野羊塘。搜了巢穴，将败残的苗子尽行杀了，苗婆留在军中执炊爨之役。汤总镇号令三军，就在野羊塘扎下营盘。参将、守备，都到账房里来贺捷。汤总镇道： 二位将军且不要放心。我看贼苗虽败，他已逃往别洞，必然求了救兵，今夜来劫我们的营盘。不可不预为防备。 因问臧歧道： 此处通那一洞最近？ 臧歧道： 此处到竖眼洞不足三十里。 汤总镇道： 我有道理。 向参将、守备道： 二位将军，你领了本部人马，伏于石柱桥左右，这是苗贼回去必由之总路。你等他回去之时，听炮响为号，伏兵齐起，上前掩杀。 两将听令去了。汤总镇叫把收留的苗婆内中，拣会唱歌的，都梳好了椎髻，穿好了苗锦，赤着脚，到中军账房里歌舞作乐；却把兵马将士，都埋伏在山坳里。果然五更天气，苗酋率领着竖眼洞的苗兵，带了苗刀，拿了标鎗，悄悄渡过石柱桥。望见野羊塘中军帐里灯烛辉煌，正在歌舞，一齐吶声喊，扑进账房。不想扑了一个空，那些苗婆之外，并不见有一个人。知道是中了计，急急往外跑。那山坳里伏兵齐发，喊声连天。苗酋拚命的领着苗兵投石柱桥来，却不防一声炮响，桥下伏兵齐出，几处凑拢，赶杀前来。还亏得苗子的脚底板厚，不怕巉岩荆棘，就如惊猿脱兔，漫山越岭的逃散了。
汤总镇得了大胜，检点这三营、两协人马，无大损伤，唱着凯歌，回镇远府。雷太守接着，道了恭喜，问起苗酋别庄燕以及冯君瑞的下落。汤镇台道： 我们连赢了他几仗，他们穷蹙逃命，料想这两个已经自戕沟壑了。 雷太守道： 大势看来，自是如此，但是上头问下来，这一句话却难以登答，明明像个饰词了。 当下汤镇台不能言语。回到衙门，两个少爷接着，请了安。却为这件事，心里十分踌蹰，一夜也不曾睡着。次日，将出兵得胜的情节报了上去。总督那里又批下来，同雷太守的所见竟是一样，专问别庄燕、冯君瑞两名要犯： 务须刻期拿获解院，以凭题奏， 等语。汤镇台着了慌，一时无法。只见臧歧在旁跪下禀道： 生苗洞里路径，小的都认得。求老爷差小的前去打探得别庄燕现在何处，便好设法擒捉他了。 汤镇台大喜，赏了他五十两银子，叫他前去细细打探。
臧歧领了主命，去了八九日，回来禀道： 小的直去到竖眼洞，探得别庄燕因借兵劫营，输了一仗，洞里苗头和他恼了，而今又投到白虫洞那里去。小的又寻到那里打探，闻得冯君瑞也在那里。别庄燕只剩了家口十几个人，手下的兵马全然没有了。又听见他们设了一计。说我们这镇远府里，正月十八日，铁溪里的神道出现。满城人家，家家都要关门躲避。他们打算到这一日，扮做鬼怪，到老爷府里来打劫报仇。老爷须是防范他为妙。 汤镇台听了，道： 我知道了。 又赏了臧歧羊酒，叫他歇息去。果然镇远有个风俗，说正月十八日，铁溪里龙神嫁妹子。那妹子生的丑陋，怕人看见，差了多少的虾兵蟹将护卫着他嫁。人家都要关了门，不许出来张看。若是偷着张看，被他瞧见了，就有疾风暴雨，平地水深三尺，把人民要淹死无数。此风相传已久。
到了十七日，汤镇台将亲随兵丁叫到面前，问道： 你们那一个认得冯君瑞？ 内中有一个高挑子出来跪禀道： 小的认得。 汤镇台道： 好。 便叫他穿上一件长白布直裰，戴上一顶纸糊的极高的黑帽子，揸上一脸的石灰，妆做地方鬼模样。又叫家丁妆了一班牛头马面，魔王夜叉，极狰狞的怪物。吩咐高挑子道： 你明日看见冯君瑞，即便捉住，重重有赏。 布置停当，传令管北门的，天未明就开了城门。那别庄燕同冯君瑞假扮做一班赛会的，各把短刀藏在身边，半夜来到北门，看见城门已开，即奔到总兵衙门马号的墙外。十几个人，各将兵器拿在手里，扒过墙来去里边，月色微明，照着一个大空院子，正不知从那里进去。忽然见墙头上伏着一个怪物，手里拿着一个糖锣子，当当的敲了两下，那一堵墙，就像地动一般，滑喇的凭空倒了下来。几十条火把齐明，跳出几十个恶鬼，手执钢叉、留客住，一拥上前。这别庄燕同冯君瑞着了这一吓，两只脚好像被钉钉住了的。地方鬼走上前一钧镰鎗勾住冯君瑞，喊道： 拿住冯君瑞了！ 众人一齐下手，把十几个人都拿了，一个也不曾溜脱。拿到二堂，汤镇台点了数，次日解到府里。雷太守听见拿获了贼头和冯君瑞，亦甚是欢喜，即请出王命、尚方剑，将别庄燕同冯君瑞枭首示众，其余苗子都杀了，具了本奏进京去。奉上谕：
 汤奏办理金狗洞匪苗一案，率意轻进，糜费钱粮，着降三级调用，以为好事贪功者戒。钦此。
汤镇台接着抄报看过，叹了一口气。部文到了，新官到任，送了印，同两位公子商议，收拾打点回家。只因这一番，有分教：
将军已去，怅大树之飘零；名士高谈，谋先人之窀穸。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冒姓字小子求名念亲戚老夫卧病
话说牛浦郎在甘露庵里读书，老和尚问他姓名，他上前作了一个揖，说道： 老师父，我姓牛，舍下就在这前街上住。因当初在浦口外婆家长的，所以小名就叫做浦郎。不幸父母都去世了，只有个家祖，年纪七十多岁，开个小香蜡店，胡乱度日，每日叫我拿这经折去讨些赊帐。我打从学堂门口过，听见念书的声音好听，因在店里偷了钱买这本书来念。却是吵闹老师父了。 老和尚道： 我方才不是说的，人家拿大钱请先生教子弟，还不肯读；像你小檀越偷钱买书念，这是极上进的事。但这里地下冷，又琉璃灯不甚明亮。我这殿上有张桌子，又有个灯挂儿，你何不就着那里去念，也觉得爽快些。 浦郎谢了老和尚，跟了进来，果然一张方桌，上面一个油灯挂，甚是幽静。浦郎在这边厢读书，老和尚在那边打坐，每晚要到三更天。
一日，老和尚听见他念书，走过来问道： 小檀越，我只道你是想应考，要上进的念头，故买这本文章来念；而今听见你念的是诗，这个却念他则甚？ 浦郎道： 我们经纪人家，那里还想甚么应考上进？只是念两句诗破破俗罢了。 老和尚见他出语不俗，便问道： 你看这诗，讲的来么？ 浦郎道： 讲不来的也多；若有一两句讲的来，不由的心里觉得欢喜。 老和尚道： 你既然欢喜，再念几时我把两本诗与你看，包你更欢喜哩。 浦郎道： 老师父有甚么诗？何不与我看？ 老和尚笑道： 且慢，等你再想几时看。
又过了些时，老和尚下乡到人家去念经，有几日不回来，把房门锁了，殿上托了浦郎。浦郎自心里疑猜： 老师父有甚么诗，却不肯就与我看，哄我想的慌。仔细算来，三讨不如一偷。 趁老和尚不在家，到晚，把房门掇开，走了进去。见桌上摆着一座香炉，一个灯盏，一串念珠，桌上放着些废残的经典，翻了一交，那有个甚么诗。浦郎疑惑道： 难道老师父哄我？ 又寻到床上，寻着一个枕箱，一把铜锁锁着。浦郎把锁捵开，见里面重重包裹，两本锦面线装的书，上写 牛布衣诗稿 。浦郎喜道： 这个是了！ 慌忙拿了出来，把枕箱锁好，走出房来，房门依旧关上。将这两本书，拿到灯下一看，不觉眉花眼笑，手舞足蹈的起来。是何缘故？他平日读的诗是唐诗，文理深奥，他不甚懂；这个是时人的诗，他看着就有五六分解的来，故此欢喜。又见那题目上都写着： 呈相国某大人 、 怀督学周大人 、 娄公子偕游莺脰湖分韵，兼呈令兄通政 、 与鲁太史话别 、 寄怀王观察 ，其余某太守、某司马、某明府、某少尹，不一而足。浦郎自想： 这相国、督学、太史、通政以及太守、司马、明府，都是而今的现任老爷们的称呼。可见只要会做两句诗，并不要进学、中举，就可以同这些老爷们往来。何等荣耀！ 因想： 他这人姓牛，我也姓牛。他诗上只写了牛布衣，并不曾有个名字，何不把我的名字，合着他的号，刻起两方图书来印在上面，这两本诗可不算了我的了？我从今就号做牛布衣！ 当晚回家盘算，喜了一夜。
次日，又在店里偷了几十个钱，走到吉祥寺门口一个刻图书的郭铁笔店里柜外，和郭铁笔拱一拱手，坐下说道： 要费先生的心，刻两方图书。 郭铁笔递过一张纸来道： 请写尊衔。 浦郎把自己小名去了一个 郎 字，写道： 一方阴文图书，刻 牛浦之印 ；一方阳文，刻 布衣 二字。 郭铁笔接在手内，将眼上下把浦郎一看，说道： 先生便是牛布衣么？ 浦郎答道： 布衣是贱字。 郭铁笔慌忙爬出柜台来重新作揖，请坐，奉过茶来，说道： 久已闻得有位牛布衣住在甘露庵，容易不肯会人，相交的都是贵官长者。失敬！失敬！尊章即镌上献丑，笔资也不敢领。此处也有几位朋友仰慕先生，改日同到贵寓拜访。 浦郎恐他走到庵里，看出爻象，只得顺口答道： 极承先生见爱。但目今也因邻郡一位当事约去做诗，还有几时耽阁，只在明早就行。先生且不必枉驾，索性回来相聚罢。图书也是小弟明早来领。 郭铁笔应诺了。浦郎次日讨了图书，印在上面，藏的好好的。每晚仍在庵里念诗。
他祖父牛老儿坐在店里。那日午后，没有生意，间壁开米店的一位卜老爹走了过来，坐着说闲话。牛老爹店里卖的有现成的百益酒，荡了一壶，拨出两块豆腐乳和些笋干、大头菜，摆在柜台上，两人吃着。卜老爹道： 你老人家而今也罢了。生意这几年也还兴。你令孙长成人了，着实怜悧去得。你老人家有了接代，将来就是福人了。 牛老道： 老哥，告诉你不得！我老年不幸，把儿子、媳妇都亡化了，丢下这个孽障种子，还不曾娶得一个孙媳妇，今年已十八岁了。每日叫他出门讨赊账，付到三更半夜不来家，说着也不信，不是一日了。恐怕这厮知识开了，在外没脊骨钻狗洞，淘渌坏了身子，将来我这几根老骨头，却是叫何人送终？ 说着，不觉凄惶起来。卜老道： 这也不甚难摆划的事。假如你焦他没有房屋，何不替他娶上一个孙媳妇，一家一计过日子？这也前后免不得要做的事。 牛老道： 老哥！我这小生意，日用还餬不过来，那得这一项银子做这一件事？ 卜老沉吟道： 如令到有一头亲事，不知你可情愿？若情愿时，一个钱也不消费得。 牛老道： 却是那里有这一头亲事？ 卜老道： 我先前有一个小女嫁在运槽贾家，不幸我小女病故了，女婿又出外经商，遗下一个外甥女，是我领来养在家里，倒大令孙一岁，今年十九岁了，你若不弃嫌，就把与你做个孙媳妇，你我爱亲做亲，我不争你的财礼，你也不争我的装奁，只要做几件布草衣服。况且一墙之隔，打开一个门就搀了过来，行人钱都可以省得的。 牛老听罢，大喜道： 极承老哥相爱。明日就央媒到府上来求。 卜老道： 这个又不是了。又不是我的孙女儿，我和你这些客套做甚么？如今主亲也是我，媒人也是我，只费得你两个帖子。我那里把庚帖送过来，你请先生择一个好日子，就把这事完成了。 牛老听罢，忙斟了一杯酒送过来，出席作了一个揖。当下说定了，卜老过去。
到晚，牛浦回来，祖父把卜老爹这些好意告诉了一番。牛浦不敢违拗，次早写了两副红全帖：一副拜卜老为媒，一副拜姓贾的小亲家。那边收了，发过庚帖来。牛老请阴阳徐先生择定十月二十七日吉期过门。牛老把囤下来的几石粮食变卖了，做了一件绿布棉袄、红布棉裙子、青布上盖、紫布裤子，共是四件暖衣，又换了四样首饰，三日前送了过去。
到了二十七日，牛老清晨起来，把自己的被褥搬到柜台上去睡。他家只得一间半房子：半间安着柜台，一间做客座，客座后半间就是新房。当日牛老让出床来，就同牛浦把新做的帐子、被褥铺迭起来。又匀出一张小桌子，端了进来，放在后檐下有天窗的所在，好趁着亮放镜子梳头。房里停当，把后面天井内搭了个芦席的厦子做厨房。忙了一早晨。交了钱与牛浦出去买东西。只见那边卜老爹已是料理了些镜子、灯台、茶壶，和一套盆桶，两个枕头，叫他大儿子卜诚做一担挑了来。挑进门放下，和牛老作了揖。牛老心里着实不安，请他坐下，忙走到柜里面，一个罐内倒出两块橘饼和些蜜饯天茄，斟了一杯茶，双手递与卜诚，说道： 却是有劳的紧了，使我老汉坐立不安。 卜诚道： 老伯快不要如此，这是我们自己的事。 说罢，坐下吃茶。只见牛浦戴了新瓦楞帽，身穿青布新直裰，新鞋净袜，从外面走了进来。后边跟着一个人，手里提着几大块肉，两个鸡，一大尾鱼，和些闽笋、芹菜之类。他自己手里捧着油盐作料，走了进来。牛老道： 这是你舅丈人，快过来见礼。 牛浦丢下手里东西，向卜诚作揖下跪，起来数钱打发那拿东西的人，自捧著作料，送到厨下去了。随后卜家第二个儿子卜信，端了一个箱子，内里盛的是新娘子的针线鞋面；又一个大捧盘，十杯高果子茶，送了过来，以为明早拜堂之用。牛老留着吃茶，牛浦也拜见过了。卜家弟兄两个坐了一回，拜辞去了。牛老自到厨下收拾酒席，足忙了一天。
到晚上，店里拿了一对长枝的红蜡烛点在房里，每枝上插了一朵通草花，央情了邻居家两位奶奶把新娘子搀了过来，在房里拜了花烛。牛老安排一席酒菜在新人房里，与新人和搀新人的奶奶坐；自己在客座内摆了一张桌子，点起蜡烛来，杯箸安排停当，请得卜家父子三位来到。牛老先斟了一杯酒，奠了天地，再满满斟上一杯，捧在手里，请卜老转上，说道： 这一门亲，蒙老哥亲家相爱，我做兄弟的知感不尽！却是穷人家，不能备个好席面，只得这一杯水酒，又还要屈了二位舅爷的坐。凡事总是海涵了罢。 说着，深深作下揖去。卜老还了礼。牛老又要奉卜诚、卜信的席，两人再三辞了，作揖坐下。牛老道： 实是不成个酒馔。至亲面上，休要笑话。只是还有一说，我家别的没有，茶叶和炭还有些须。如今煨一壶好茶，留亲家坐着谈谈，到五更天，让两口儿出来磕个头，也尽我兄弟一点穷心。 卜老道： 亲家，外甥女年纪幼，不知个礼体，他父亲又不在跟前，一些赔嫁的东西也没有，把我羞的要不的。若说坐到天亮，我自恁要和你老人家谈谈哩，为甚么要去？ 当下卜诚、卜信吃了酒先回家去。卜老坐到五更天。两口儿打扮出来，先请牛老在上，磕下头去。牛老道： 孙儿，我不容易看养你到而今。而今多亏了你这外公公替你成就了亲事，你已是有了房屋了。我从今日起，就把店里的事，即交付与你。一切买卖、赊欠、存留，都是你自己主张。我也老了，累不起了，只好坐在店里帮你照顾，你只当寻个老伙计罢了。孙媳妇是好的。只愿你们夫妻百年偕老，多子多孙！ 磕了头；起请卜老爹转上受礼，两人磕下头去。卜老道： 我外孙女儿有甚不到处，姑爷，你指点他。敬重上人，不要违拗夫主的言；家下没有多人，凡事勤慎些，休惹老人家着急。两礼罢。 说着，扶了起来。牛老又留亲家吃早饭。卜老不肯，辞别去了。自此，牛家嫡亲三口儿度日。
牛浦自从娶亲，好些时不曾到庵里去。那日出讨赊帐，顺路往庵里走走。才到浮桥口，看见庵门外拴着五六匹马，马上都有行李，马牌子跟着。走近前去，看韦驮殿西边凳上坐着三四个人，头戴大毡帽，身穿紬绢衣服，左手拿着马鞭子，右手捻着须子，脚下尖头粉底皂靴，跷得高高的坐在那里。牛浦不敢进去。老和尚在里面一眼张见，慌忙招手道： 小檀越，你怎么这些时不来？我正要等你说话哩。快些进来。 牛浦见他叫，大着胆走了进去，见和尚已经将行李收拾停当，恰待起身。因吃了一惊道： 老师父，你收拾了行李，要往那里去？ 老和尚道： 这外面坐的几个人，是京里九门提督齐大人那里差来的。齐大人当时在京，曾拜在我名下。而今他升做大官，特地打发人来请我到京里报国寺去做方丈。我本不愿去；因前日有个朋友死在我这里，他却有个朋友到京会试去了，我今借这个便，到京寻着他这个朋友，把他的丧奔了回去，也了我这一番心愿。我前日说有两本诗要与你看，就是他的，在我枕箱内。我此时也不得功夫了，你自开箱拿了去看。还有一床褥子不好带去，还有些零碎器用，都把与小檀越，你替我照应着，等我回来。 牛浦正要问话，那几个人走进来说道： 今日天色甚早，还赶得几十里路。请老师父快上马，休误了我们走道儿。 说着，将行李搬出，把老和尚簇拥上马。那几个人都上了牲口。牛浦送了出来，只向老和尚说得一声： 前途保重！ 那一群马，泼刺刺的，如飞一般也似去了。牛浦望不见老和尚，方才回来，自己查点一查点东西，把老和尚锁房门的锁开了，取了下来，出门反锁了庵门，回家歇宿。次日，又到庵里走走，自想： 老和尚已去，无人对证，何不就认做牛布衣？ 因取了一张白纸，写下五个大字道： 牛布衣寓内。 自此，每日来走走。
又过了一个月，他祖父牛老儿坐在店里闲着，把帐盘一盘，见欠账上人欠的也有限了。每日卖不上几十文钱，又都是柴米上支销去了。合共算起，本钱已是十去其七。这店渐渐的撑不住了，气的眼睁睁说不出话来。到晚，牛浦回家，问着他，总归不出一个清帐，口里只管 之乎者也 ，胡支扯叶。牛老气成一病，七十岁的人，元气衰了，又没有药物补养，病不过十日，寿数已尽，归天去了。牛浦夫妻两口，放声大哭起来。卜老听了，慌忙走过来，见尸首停在门上，叫着： 老哥！ 眼泪如雨的哭了一场。哭罢，见牛浦在旁哭的言不得，语不得；说道： 这时节，不是你哭的事。吩咐外甥女儿看好了老爹，你同我出去料理棺衾。 牛浦揩泪，谢了卜老。当下同到卜老相熟的店里赊了一具棺材，又拿了许多的布，叫裁缝赶着做起衣裳来，当晚入殓。次早，雇了八个脚子，抬往祖坟安葬。卜老又还替他请了阴阳徐先生；自己骑驴子，同阴阳下去点了穴。看着亲家入土，又哭了一场，同阴阳生回来；留着牛浦在坟上过了三日。
卜老一到家，就有各项的人来要钱。卜老都许着。直到牛浦回家，归一归店里本钱，只抵得棺材店五两银子；其余布店、裁缝、脚子的钱，都没处出。无计奈何，只得把自己住的间半房子，典与浮桥上抽闸板的闸牌子，得典价十五两。除还清了帐，还剩四两多银子。卜老叫他留着些，到开年清明，替老爹成坟。牛浦两口子没处住，卜老把自己家里出了一间房子，叫他两口儿搬来住下，把那房子交与闸牌子去了。那日搬来，卜老还办了几碗菜替他暖房。卜老也到他房里坐了一会，只是想着死的亲家，就要哽哽咽咽的哭。
不觉已是除夕。卜老一家过年，儿子媳妇房中，都有酒席、炭火。卜老先送了几斤炭，叫牛浦在房里生起火来；又送了一桌酒菜，叫他除夕在房里立起牌位来祭奠老爹。新年初一日，叫他到坟上烧纸钱去，又说道： 你到坟上去，向老爹说：我年纪老了，这天气冷，我不能亲自来替亲家拜年。 说着，又哭了。牛浦应诺了去。卜老直到初三才出来贺节。在人家吃了几杯酒和些菜，打从浮桥口过，见那闸牌子家换了新春联，贴的花花碌碌的，不由的一阵心酸，流出许多眼泪来。要家去，忽然遇着侄女婿一把拉了家去。侄女儿打扮着出来拜年。拜过了，留在房里吃酒，捧上糯米做的年团子来。吃了两个，已经不吃了，侄女儿苦劝着，又吃了两个。回来一路迎着风，就觉得有些不好。到晚头疼发热，就睡倒了。请了医生来看，有说是着了气，气裹了痰的；也有说该发散的；也有说该用温中的；也有说老年人该用补药的；纷纷不一。卜诚、卜信慌了，终日看着。牛浦一早一晚的进房来问安。
那日天色晚了，卜老爹睡在床上，见窗眼里钻进两个人来走到床前，手里拿了一张纸，递与他看；问别人，都说不曾看见有甚么人。卜老爹接纸在手，看见一张花边批文，上写着许多人的名字，都用朱笔点了，一单共有三十四五个人。头一名牛相，他知道是他亲家的名字；未了一名便是他自己名字──卜崇礼。再要问那人时，把眼一眨，人和票子都不见了。只因这一番，有分教：
结交官府，致令亲戚难依；遨游仕途，幸遇宗谊可靠。
不知卜老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虞秀才重修元武阁方盐商大闹节孝祠
话说虞华轩也是一个非同小可之人。他自小七八岁上，就是个神童。后来经史子集之书，无一样不曾熟读，无一样不讲究，无一样不通彻。到了二十多岁，学问成了，一切兵、农、礼、乐、工、虞、水、火之事，他提了头就知到尾，文章也是枚、马，诗赋也是李、杜，况且他曾祖是尚书，祖是翰林，父是太守，真正是个大家。无奈他虽有这一肚子学问，五河人总不许他开口。五河的风俗：说起那人有品行，他就歪着嘴笑；说起前几十年的世家大族，他就鼻子里笑；说那个人会做诗赋古文，他就眉毛都会笑。问五河县有甚么山川风景，是有个彭乡绅；问五河县有甚么出产希奇之物，是有个彭乡绅；问五河县那个有品望，是奉承彭乡绅；问那个有德行，是奉承彭乡绅；问那个有才情，是专会奉承彭乡绅。却另外有一件事，人也还怕：是同徽州方家做亲家；还有一件事，人也还亲热，就是大捧的银子拿出来买田。虞华轩生在这恶俗地方，又守着几亩田园，跑不到别处去，因此就激而为怒。他父亲太守公是个清官，当初在任上时，过些清苦日子；虞华轩在家，省吃俭用，积起几两银子。此时太守公告老在家，不管家务。虞华轩每年苦积下几两银子，便叫兴贩田地的人家来，说要买田、买房子；讲的差不多，又臭骂那些人一顿，不买，以此开心。一县的人都说他有些痰气，到底贪图他几两银子，所以来亲热他。
这成老爹是个兴贩行的行头，那日叫管家请出大爷来，书房里坐下，说道： 而今我那左近有一分田，水旱无忧，每年收的六百石稻。他要二千两银子。前日方六房里要买他的，他已经打算卖给他，那些庄户不肯。 虞华轩道： 庄户为甚么不肯？ 成老爹道： 庄户因方府上田主子下乡要庄户备香案迎接，欠了租又要打板子；所以不肯卖与他。 虞华轩道： 不卖给他，要卖与我，我下乡是摆臭案的？我除了不打他，他还要打我？ 成老爹道： 不是这样说。说你大爷宽宏大量，不像他们刻薄，而今所以来惣成的。不知你的银子可现成？ 虞华轩道： 我的银怎的不现成？叫小厮搬出来给老爹瞧。 当下叫小厮搬出三十锭大元宝来，望桌上一掀。那元宝在桌上乱滚，成老爹的眼就跟这元宝滚。虞华轩叫把银子收了去，向成老爹道： 我这些银子不扯谎么？你就下乡去说。说了来，我买他的。 成老爹道： 我在这里还耽搁几天，才得下去。 虞华轩道： 老爹有甚么公事？ 成老爹道： 明日要到王父母那里领先婶母举节孝的牌坊银子，顺便交钱粮；后日是彭老二的小令爱整十岁，要到那里去拜寿；外后日是方六房里请我吃中饭，要扰过他，才得下去。 虞华轩鼻子里嘻的笑了一声罢了，留成老爹吃了中饭；领坊牌银子，交钱粮去了。虞华轩叫小厮把唐三痰请了来。这唐三痰因方家里平日请吃酒吃饭，只请他哥举人，不请他，他就专会打听：方家那一日请人，请的是那几个，他都打听在肚里，甚是的确。虞华轩晓得他这个毛病，那一日把他寻了来，向他说道： 费你的心去打听打听，仁昌典方六房里外后日可请的有成老爹？打听的确了来，外后日我就备饭请你。 唐三痰应诺，去打听了半天，回来说道： 并无此说。外后日方六房里并不请人。 虞华轩道： 妙！妙！你外后日清早就到我这里来吃一天。 送唐三痰去了，叫小厮悄悄在香蜡店托小官写了一个红单帖，上写着 十八日午间小饮候光 ，下写 方杓顿首 。拿到袋装起来，贴了签，叫人送在成老爹睡觉的房里书案上。成老爹交了钱粮，晚里回来看见帖子，自心里欢喜道： 我老头子老运亨通了！偶然扯个谎，就扯着了，又恰好是这一日！ 欢喜着睡下。
到十八那日，唐三痰清早来了。虞华轩把成老爹请到厅上坐着，看见小厮一个个从大门外进来，一个拎着酒，一个拿着鸡、鸭，一个拿着脚鱼和蹄子，一个拿着四包果子，一个捧着一大盘肉心烧卖，都往厨房里去。成老爹知道他今日备酒，也不问他。虞华轩问唐三痰道： 修元武阁的事，你可曾向木匠、瓦匠说？ 唐三痰道： 说过了。工料费着哩。他那外面的围墙倒了，要从新砌；又要修一路台基，瓦工需两三个月，里头换梁柱、钉椽子，木工还不知要多少。但凡修理房子，瓦木匠只打半工；他们只说三百，怕不也要五百多银子才修得起来。 成老爹道： 元武阁是令先祖盖的，却是一县发科甲的风水；而今科甲发在彭府上，该是他家拿银子修了，你家是不相干了，还只管累你出银子？ 虞华轩拱手道： 也好。费老爹的心向他家说说，帮我几两银子，我少不得也见老爹的情。 成老爹道： 这事我说去。他家虽然官员多，气魄大，但是我老头子说话，他也还信我一两句。 虞家小厮又悄悄的从后门口叫了一个卖草的，把他四个钱，叫他从大门口转了进来，说道： 成老爹，我是方六老爷家来的。请老爹就过去，候着哩。 成老爹道： 拜上你老爷，我就来。 那卖草的去了。
成老爹辞了主人，一直来到仁昌典，门上人传了进去。主人方老六出来会着，作揖坐下。方老六问： 老爹几时上来的？ 成老爹心里惊了一下，答应道： 前日才来的。 方老六又问： 寓在那里？ 成老爹更慌了，答应道： 在虞华老家。 小厮拿上来茶吃过。成老爹道： 今日好天气。 方老六道： 正是。 成老爹道： 这些时常会王父母？ 方老六道： 前日还会着的。 彼此又坐了一会，没有话说。又吃了一会茶，成老爹道： 太尊这些时总不见下县来过。若还到县里来，少不得先到六老爷家。太尊同六老爷相与的好，比不得别人。其实说，太爷阖县也就敬的是六老爷一位，那有第二个乡绅抵的过六老爷！ 方老六道： 新按察司到任，太尊只怕也就在这些时要下县来。 成老爹道： 正是。 又坐了一会，又吃了一道茶，也不见一个客来，也不见摆席，成老爹疑惑，肚里又饿了，只得告辞一声，看他怎说。因起身道： 我别过六老爷罢。 方老六也站起来道： 还坐坐。 成老爹道： 不坐了。 即便辞别，送了出来。成老爹走出大门，摸头不着，心里想道： 莫不是我太来早了？ 又想道：莫不他有甚事怪我？ 又想道： 莫不是我错看了帖子？ 猜疑不定。又心里想道： 虞华轩家有现成酒饭，且到他家去吃再处。 一直走回虞家。虞华轩在书房里摆着桌子，同唐三痰、姚老五，和自己两个本家，摆着五六碗滚热的肴馔，正吃在快活处。见成老爹进来，都站起身。虞华轩道： 成老爹偏背了我们，吃了方家的好东西来了，好快活！ 便叫： 快拿一张椅子与成老爹那边坐，泡上好消食的陈茶来与成老爹吃。 小厮远远放一张椅子在上面，请成老爹坐了。那盖碗陈茶，左一碗，右一碗，送来与成老爹。成老爹越吃越饿，肚里说不出来的苦。看见他们大肥肉块、鸭子、脚鱼，夹着往嘴里送，气得火在顶门里直冒。他们一直吃到晚，成老爹一直饿到晚。等他送了客，客都散了，悄悄走到管家房里要了一碗炒米，泡了吃。进房去睡下，在床上气了一夜。次日，辞了虞华轩，要下乡回家去。虞华轩问： 老爹几时来？ 成老爹道： 若是田的事妥，我就上来。若是田的事不妥，我只等家婶母入节孝祠的日子，我再上来。 说罢辞别去了。
一日，虞华轩在家无事，唐二棒椎走来说道： 老华，前日那姓季的果然是太尊府里出来的，住宝林寺僧官家。方老六、彭老二都会着。竟是真的！ 虞华杆道： 前日说不是也是你，今日说真的也是你。是不是罢了，这是甚么奇处！ 唐二棒椎笑道： 老华，我从不曾会过太尊，你少不得在府里回拜这位季兄去，携带我去见见太尊，可行得么？ 虞华轩道： 这也使得。 过了几日，雇了两乘轿子，一同来凤阳。到了衙里，投了帖子。虞华轩又带了一个帖子拜季苇萧。衙里接了帖子，回出来道： 季相公扬州去了，太爷有请。 二位同进去，在书房里会。会过太尊出来，两位都寓在东头。太尊随发帖请饭。唐二棒椎向虞华轩道： 太尊明日请我们，我们没有个坐在下处等他的人老远来邀的。明日我和你到府门口龙兴寺坐着，好让他一邀，我们就进去。 虞华轩笑道： 也罢。
次日中饭后，同到龙兴寺一个和尚家坐着，只听得隔壁一个和尚家细吹细唱的有趣。唐二棒椎道： 这吹唱的好听！我走过去看看。 看了一会回来，垂头丧气，向虞华轩抱怨道： 我上了你的当！你当这吹打的是谁？就是我县里仁昌典方老六同厉太尊的公子，备了极齐整的席，一个人搂着一个戏子，在那里顽耍！他们这样相厚，我前日只该同了方老六来！若同了他来，此时已同公子坐在一处。如今同了你，虽见得太尊一面，到底是个皮里膜外的帐，有甚么意思！ 虞华轩道： 都是你说的！我又不曾强扯了你来！他如今现在这里，你跟了去不是！ 唐二棒椎道： 同行不疏伴，我还同你到衙里去吃酒。 说着，衙里有人出来邀，两人进衙去。太尊会着，说了许多仰慕的话，又问： 县里节孝几时入祠？我好委官下来致祭。 两人答道： 回去定了日子，少不得具请启来请太公祖。 吃完了饭，辞别出来。次日，又拿帖子辞了行，回县去了。
虞华轩到家第二日，余大先生来说： 节孝入祠，的于出月初三。我们两家有好几位叔祖母、伯母、叔母入祠，我们两家都该公备祭酌，自家合族人都送到祠里去。我两人出去传一传。 虞华轩道： 这个何消说！寒舍是一位，尊府是两位，两家绅衿共有一百四五十人。我们会齐了，一同到祠门口，都穿了公服迎接当事，也是大家的气象。 余大先生道： 我传我家的去，你传你家的去。 虞华轩到本家去了一交，惹了一肚子的气，回来气的一夜也没有睡着。清晨，余大先生走来，气的两只眼白瞪着，问道： 表弟，你传的本家怎样？ 虞华轩道： 正是；──表兄传的怎样？为何气的这样光景？ 余大先生道： 再不要说起！我去向寒家这些人说，他不来也罢了，都回我说，方家老太太入祠，他们都要去陪祭候送，还要扯了我也去！我说了他们，他们还要笑我说背时的话，你说可要气死了人！ 虞华轩笑道： 寒家亦是如此，我气了一夜！明日我备一个祭桌，自送我家叔祖母，不约他们了！ 余大先生道： 我也只好如此！ 相约定了。
到初三那日，虞华轩换了新衣帽，叫小厮挑了祭桌，到他本家八房里。进了门，只见冷冷清清，一个客也没有。八房里堂弟是个穷秀才，头戴破头巾，身穿旧襕衫，出来作揖。虞华轩进去拜了叔祖母的神主，奉主升车。他家租了一个破亭子，两条匾担，四个乡里人歪抬着，也没有执事。亭子前四个吹手，滴滴打打的吹着，抬上街来。虞华轩同他堂弟跟着，一直送到祠门口歇下。远远望见也是两个破亭子，并无吹手，余大先生、二先生弟兄两个跟着，抬来祠门口歇下。四个人会着，彼此作了揖。看见祠门前尊经阁上挂着灯，悬着彩子，摆着酒席。那阁盖的极高大，又在街中间，四面都望见。戏子一担担挑箱上去，抬亭子的人道： 方老爷家的戏子来了！ 又站了一会，听得西门三声铳响，抬亭子的人道： 方府老太太起身了！ 须臾，街上锣响，一片鼓乐之声，两把黄伞，八把旗，四队踹街马，牌上的金字打着 礼部尚书 、 翰林学士 、 提督学院 、 状元及第 ，都是余、虞两家送的。执事过了，腰锣，马上吹，提炉，簇拥着老太太的主亭子，边旁八个大脚婆娘扶着。方六老爷纱帽圆领，跟在亭子后。后边的客做两班：一班是乡绅，一班是秀才。乡绅是彭二老爷、彭三老爷、彭五老爷、彭七老爷；其余就是余、虞两家的举人、进士、贡生、监生，共有六七十位，都穿着纱帽圆领，恭恭敬敬跟着走。一班是余、虞两家的秀才，也有六七十位，穿着襕衫、头巾，慌慌张张，在后边赶着走。乡绅末了一个是唐二棒椎，手里拿一个簿子在那里边记帐；秀才末了一个是唐三痰，手里拿一个簿子在里边记帐。那余、虞两家到底是诗礼人家，也还厚道，走到祠前，看见本家的亭子在那里，竟有七八位走过来作一个揖，便大家簇拥着方老太太的亭子进祠去了。随后便是知县、学师、典史、把总，摆了执事来吹打安位。便是知县祭，学师祭，典史祭，把总祭，乡绅祭，秀才祭，主人家自祭。祭完了，绅衿一哄而出，都到尊经阁上赴席去了。
这里等人挤散了，才把亭子抬了进去，也安了位。虞家还有华轩备的一个祭桌，余家只有大先生备的一副三牲，也祭奠了。抬了祭桌出来，没处享福，算计借一个门斗家坐坐。余大先生抬头看尊经阁上绣衣朱履，觥筹交错。方六老爷行了一回礼，拘束很了，宽去了纱帽圆领，换了方巾便服，在阁上廊沿间徘徊徘徊。便有一个卖花牙婆，姓权，大着一双脚，走上阁来，哈哈笑道： 我来看老太太入祠！ 方六老爷笑容可掬，同他站在一处，伏在栏杆上看执事。方六老爷拿手一宗一宗的指着说与他听。权卖婆一手扶着栏杆，一手拉开袴腰捉虱子，捉着，一个一个往嘴里送。余大先生看见这般光景，看不上眼，说道： 表弟，我们也不在这里坐着吃酒了，把祭桌抬到你家，我同舍弟一同到你家坐坐罢。还不看见这些惹气的事！ 便叫挑了祭桌前走。他四五个人一路走着。在街上，余大先生道： 表弟，我们县里，礼义廉耻，一总都灭绝了！也因学宫里没有个好官！若是放在南京虞博士那里，这样事如何行的去！ 余二先生道： 看虞博士那般举动，他也不要禁止人怎样，只是被了他的德化，那非礼之事，人自然不能行出来。 虞家弟兄几个同叹了一口气，一同到家，吃了酒，各自散了。
此时元武阁已经动工，虞华轩每日去监工修理。那日晚上回来，成老爹坐在书房里。虞华轩同他作了揖，拿茶吃了，问道： 前日节孝入祠，老爹为甚么不到？ 成老爹道： 那日我要到的，身上有些病，不曾来的成。舍弟下乡去，说是热闹的很。方府的执事摆了半街，王公同彭府上的人都在那里送，尊经阁摆席唱戏，四乡八镇几十里路的人都来看，说： 若要不是方府，怎做的这样大事！ 你自然也在阁上偏我吃酒。 虞华轩道： 老爹，你就不晓得我那日要送我家八房的叔祖母？ 成老爹冷笑道： 你八房里本家穷的有腿没袴子，你本家的人，那个肯到他那里去，连你这话也是哄我顽，你一定是送方老太太的！ 虞华轩道： 这事已过，不必细讲了。 吃了晚饭，成老爹说： 那分田的卖主和中人都上县来了，住在宝林寺里。你若要他这田，明日就可以成事。 虞华轩道： 我要就是了。 成老爹道： 还有一个说法，这分田全然是我来说的，我要在中间打五十两银子的 背公 ，要在你这里除给我；我还要到那边要中用钱去。 虞华轩道： 这个何消说，老爹是一个元宝。 当下把租头、价银、戥银、银色、鸡、草、小租、酒水、画字、上业主，都讲清了。成老爹把卖主、中人，都约了来，大清早坐在虞家厅上。成老爹进来请大爷出来成契。走到书房里，只见有许多木匠、瓦匠在那里领银子。虞华轩捧着多少五十两一锭的大银子散人，一个时辰就散掉了几百两。成老爹看着他散完了，叫他出去成田契。虞华轩睁着眼道： 那田贵了！我不要！ 成老爹吓了一个痴。虞华轩道： 老爹，我当真不要了！ 便吩咐小厮： 到厅上把那乡里的几个泥腿替我赶掉了！ 成老爹气的愁眉苦脸，只得自己走出去回那几个乡里人去了。只因只一番，有分教：
身离恶俗，门墙又见儒修；客到名邦，晋接不逢贤哲。
毕竟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少妇骗人折风月壮士高兴试官刑
话说凤四老爹替万中书办了一个真中书，才自己带了行李，同三个差人送万中书到台州审官司去。这时正是四月初旬，天气温和，五个人都穿着单衣，出了汉西门来叫船，打点一直到浙江去。叫遍了，总没有一只杭州船，只得叫船先到苏州。到了苏州，凤四老爹打发清了船钱，才换了杭州船，这只船比南京叫的却大着一半。凤四老爹道： 我们也用不着这大船，只包他两个舱罢。 随即付埠头一两八钱银子，包了他一个中舱，一个前舱。五个人上了苏州船，守候了一日，船家才揽了一个收丝的客人搭在前舱。这客人约有二十多岁，生的也还清秀，却只得一担行李，倒着实沉重。到晚，船家解了缆，放离了马头，用篙子撑了五里多路，一个小小的村落旁住了。那梢公对伙计说： 你带好缆，放下二锚，照顾好了客人。我家去一头。 那台州差人笑着说道： 你是讨顺风去了。 那梢公也就嘻嘻的笑着去了。万中书同凤四老爹上岸闲步了几步，望见那晚烟渐散，水光里月色渐明，徘徊了一会，复身上船来安歇，只见下水头支支查查又摇了一只小船来帮着泊。这时船上水手倒也开铺去睡了，三个差人，点起灯来打骨牌。只有万中书、凤四老爹同那个丝客人，在船里，推了窗子，凭船玩月。那小船靠拢了来，前头撑篙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瘦汉；后面火舱里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妇人在里边拿舵，一眼看见船这边三个男人看月，就掩身下舱里去了。隔了一会，凤四老爹同万中书也都睡了，只有这丝客人略睡得迟些。
次日，日头未出的时候，梢公背了一个筲袋，上了船，急急的开了，走了三十里，方才吃早饭。早饭吃过了，将下午，凤四老爹闲坐在舱里，对万中书说道： 我看先生此番虽然未必大伤筋骨，但是都院的官司，也彀拖缠哩。依我的意思，审你的时节，不管问你甚情节，你只说家中住的一个游客凤鸣岐做的。等他来拿了我去，就有道理了。 正说着，只见那丝客人，眼儿红红的，在前舱里哭。凤四老爹同众人忙问道： 客人，怎的了？ 那客人只不则声。凤四老爹猛然大悟，指着丝客人道： 是了！你这客人想是少年不老成，如今上了当了！ <br/>
那客人不觉又羞的哭了起来，凤四老爹细细问了一遍，才晓得昨晚都睡静了，这客人还倚着船窗，顾盼那船上妇人。这妇人见那两个客人去了，才立出舱来，望着丝客人笑。船本靠得紧，虽是隔船，离身甚近，丝客人轻轻捏了他一下，那妇人便笑嘻嘻从窗子里爬了过来，就做了巫山一夕。这丝客人睡着了，他就把行李内四封银子──二百两，尽行携了去了。早上开船，这客人情思还昏昏的；到了此刻，看见被囊开了，才晓得被人偷了去。真是哑子梦见妈，说不出来的苦！凤四老爹沉吟了一刻，叫过船家来问道： 昨日那只小船，你们可还认得？ 水手道： 认却认得，这话打不得官司，告不得状，有甚方法？ 凤四老爹道： 认得就好了。他昨日得了钱，我们走这头，他必定去那头。你们替我把桅眠了，架上橹，赶着摇回去，望见他的船，远远的就泊了。弄得回来，再酬你们的劳。 船家依言摇了回去。摇到黄昏时候，才到了昨日泊的地方，却不见那只小船。凤四老爹道： 还摇了回去。 约略又摇了二里多路，只见一株老柳树下系着那只小船，远望着却不见人。凤四老爹叫还泊近些，也泊在一株枯柳树下。凤四老爹叫船家都睡了，不许则声，自己上岸闲步。步到这只小船面前，果然是昨日那船，那妇人同着瘦汉子在中舱里说话哩。
凤四老爹徘徊了一会，慢慢回船，只见这小船不多时也移到这边来泊。泊了一会，那瘦汉不见了。这夜月色比昨日更明，照见那妇人在船里边掠了鬓发，穿了一件白布长衫在外面，下身换了一条黑紬裙子，独自一个，在船窗里坐着赏月。凤四老爹低低问道： 夜静了，你这小妮子船上没有人，你也不怕么？ 那妇人答应道： 你管我怎的！我们一个人在船上是过惯了的，怕甚的！ 说着，就把眼睛斜觑了两觑。凤四老爹一脚跨过船来，便抱那妇人。那妇人假意推来推去，却不则声。凤四老爹把他一把抱起来，放在右腿膝上，那妇人也就不动，倒在凤四老爹怀里了。凤四老爹道： 你船上没有人，今夜陪我宿一宵，也是前世有缘。 那妇人道： 我们在船上住家，是从来不混帐的。今晚没有人，遇着你这个冤家，叫我也没有法了。只在这边，我不到你船上去。 凤四老爹道： 我行李内有东西，我不放心在你这边。 说着，便将那妇人轻轻一提，提了过来。这时船上人都睡了，只是中舱里点着一盏灯，铺着一副行李。凤四老爹把妇人放在被上，那妇人就连忙脱了衣裳，钻在被里。那妇人不见凤四老爹解衣，耳朵里却听得轧轧的橹声。那妇人要抬起头来看，却被凤四老爹一腿压住，死也不得动，只得细细的听，是船在水里走哩，那妇人急了，忙问道： 这船怎么走动了？ 凤四老爹道： 他行他的船，你睡你的觉，倒不快活！ 那妇人越发急了，道： 你放我回去罢！ 凤四老爹道： 呆妮子！你是骗钱，我是骗人！一样的骗，怎的就慌？ 那妇人才晓得是上了当了。只得哀告道： 你放了我，任凭甚东西，我都还你就是了。 凤四老爹道： 放你去却不能！拿了东西来才能放你去。我却不难为你。 说着，那妇人起来，连裤子也没有了。万中书同丝客人从舱里钻出来看了，忍不住的好笑。凤四老爹问明他家住址，同他汉子的姓名，叫船家在没人烟的地方住了。
到了次日天明，叫丝客人拿了一个包袱，包了那妇人通身上下的衣裳，走回十多里路找着他的汉子。原来他汉子见船也不见，老婆也不见，正在树底下着急哩。那丝客人有些认得，上前说了几句，拍着他肩头道： 你如今 陪了夫人又折兵 ，还是造化哩！ 他汉子不敢答应。客人把包袱打开，拿出他老婆的衣裳、裤子、褶裤、鞋来。他汉子才慌了，跪下去，只是磕头。客人道： 我不拿你。快把昨日四封银子拿了来，还你老婆。 那汉子慌忙上了船，在梢上一个夹剪舱底下拿出一个大口袋来，说道： 银子一厘也没有动，只求开恩还我女人罢！ 客人背着银子。那汉子拿着他老婆的衣裳，一直跟了走来，又不敢上船。听见他老婆在船上叫，才硬着胆子走上去。只见他老婆在中舱里围在被里哩。他汉子走上前，把衣裳递与他。众人看着那妇人穿了衣服，起来又磕了两个头，同乌龟满面羞愧，下船去了。丝客人拿了一封银子──五十两，来谢凤四老爹。凤四老爹沉吟了一刻，竟收了，随分做三分，拿着对着三个差人道： 你们这件事，原是个苦差，如今与你们算差钱罢。 差人谢了。
闲话休提。不日到了杭州，又换船直到台州，五个人一齐进了城。府差道： 凤四老爹，家门口恐怕有风声，官府知道了，小人吃不起。 凤四老爹道： 我有道理。 从城外叫了四乘小轿，放下帘子，叫三个差人同万中书坐着，自己倒在后面走。一齐到了万家来，进大门，是两号门面房子，二进是两改三造的小厅。万中书才入内去，就听见里面有哭声，一刻，又不哭了。顷刻，内里备了饭出来。吃了饭，凤四老爹道： 你们此刻不要去。点灯后，把承行的叫了来，我就有道理。 差人依着，点灯的时候，悄悄的去会台州府承行的赵勤。赵勤听见南京凤四老爹同了来，吃了一惊，说道： 那是个仗义的豪杰，万相公怎的相与他的？这个就造化了！ 当下即同差人到万家来。会着，彼此竟像老相与一般。凤四老爹道： 赵师父，只一桩托你：先着太爷录过供，供出来的人，你便拖了解。 赵书办应允了。
次日，万中书乘小轿子到了府前城隍庙里面，照旧穿了七品公服，戴了纱帽，着了靴，只是颈子里却系了链子。府差缴了牌票，祁太爷实时坐堂。解差赵升执着批，将万中书解上堂去。祁太爷看见纱帽圆领，先吃一惊。又看了批文，有 遵例保举中书 字样，又吃了一惊。抬头看那万里，却直立着，未曾跪下。因问道： 你的中书是甚时得的？ 万中书道： 是本年正月内。 祁太爷道： 何以不见知照？ 万中书道： 由阁咨部，由部咨本省巡抚，也须时日。想目下也该到了。 祁太爷道： 你这中书早晚也是要革的了。 万中书道： 中书自去年进京，今年回到南京，并无犯法的事。请问太公祖，隔省差拿，其中端的是何缘故？ 祁太爷道： 那苗镇台疏失了海防，被抚台参拿了，衙门内搜出你的诗笺，上面一派阿谀的话头，是你被他买嘱了做的，现有赃款，你还不知么？ 万中书道： 这就是冤枉之极了。中书在家的时节，并未会过苗镇台一面，如何有诗送他？ 祁太爷道： 本府亲自看过，长篇累牍，后面还有你的名姓图书。现今抚院大人巡海，整驻本府，等着要题结这一案，你还能赖么？ 万中书道： 中书虽然忝列宫墙，诗却是不会做的。至于名号的图书，中书从来也没有。只有家中住的一个客，上年刻了大大小小几方送中书，中书就放在书房里，未曾收进去。就是做诗，也是他会做，恐其是他假名的也未可知。还求太公祖详察。 祁太爷道： 这人叫甚么？如今在那里？ 万中书道： 他姓凤，叫做凤鸣岐，现住在中书家里哩。 祁太爷立即拈了一技火签，差原差立拿凤鸣岐，当堂回话。差人去了一会，把凤四老爹拿来。祁太爷坐在二堂上。原差上去回了，说： 凤鸣岐已经拿到。 祁太爷叫他上堂，问道： 你便是凤鸣岐么？一向与苗总兵有相与么？ 凤四老爹道： 我并认不得他。 祁太爷道： 那万里做了送他的诗，今万里到案，招出是你做的，连姓名图书也是你刻的。你为甚么做这些犯法的事？ 凤四老爹道： 不但我生平不会做诗，就是做诗送人，也算不得一件犯法的事。 祁太爷道： 这厮强辩！ 叫取过大刑来。那堂上堂下的皂隶。大家吆喝一声，把夹棍向堂口一掼，两个人扳翻了凤四老爹，把他两只腿套在夹棍里。祁太爷道： 替我用力的夹！ 那扯绳的皂隶用力把绳一收，只听格喳的一声，那夹棍迸为六段。祁太爷道： 这厮莫不是有邪术？ 随叫换了新夹棍，朱标一条封条，用了印，贴在夹棍上，从新再夹。那知道绳子尚未及扯，又是一声响，那夹棍又断了。一连换了三副夹棍，足足的
迸做十八截，散了一地。凤四老爹只是笑，并无一句口供。祁太爷毛了，只得退了堂，将犯人寄监，亲自坐轿上公馆辕门面禀了抚军。那抚军听了备细，知道凤鸣岐是有名的壮士，其中必有缘故。况且苗总兵已死于狱中，抑且万里保举中书的知照已到院，此事也不关紧要。因而吩咐祁知府从宽办结。竟将万里、凤鸣岐都释放。抚院也就回杭州去了。这一场焰腾腾的官事，却被凤四老爹一瓢冷水泼息。
万中书开发了原差人等，官司完了，同凤四老爹回到家中，念不绝口的说道： 老爹真是我的重生父母，再长爹娘！我将何以报你！ 风四老爹大笑道： 我与先生既非旧交，向日又不曾受过你的恩惠，这不过是我一时偶然高兴。你若认真感激起我来，那倒是个鄙夫之见了。我今要往杭州去寻一个朋友，就在明日便行。 万中书再三挽留不住，只得凭着凤四老爹要走就走。次日，凤四老爹果然别了万中书，不曾受他杯水之谢，取路往杭州去了。只因这一番，有分教：
拔山扛鼎之义士，再显神通；深谋诡计之奸徒，急偿夙债。
不知凤四老爹来寻甚么人，且听下回分解。


王太太夫妻反目倪廷珠兄弟相逢
话说沈大脚问定了王太太的话，回家向丈夫说了。次日，归姑爷来讨信，沈天孚如此这般告诉他说： 我家堂客过去，着实讲了一番，这堂客已是千肯万肯。但我说明了他家是没有公婆的，不要叫鲍老太自己来下插定。到明日，拿四样首饰来，仍旧叫我家堂客送与他，择个日子就抬人便了。 归姑爷听了这话，回家去告诉丈母说： 这堂客手里有几百两银子的话是真的；只是性子不好些，会欺负丈夫。这是他两口子的事，我们管他怎的！ 鲍老太道： 这管他怎的！现今这小厮傲头傲脑，也要娶个辣燥些的媳妇来制着他才好！ 老太主张着要娶这堂客，随即叫了鲍廷玺来，叫他去请沈天孚、金次福，两个人来为媒。鲍廷玺道： 我们小户人家，只是娶个穷人家女儿做媳妇好，这样堂客。要了家来，恐怕淘气。 被他妈一顿臭骂道： 倒运的奴才！没福气的奴才！你到底是那穷人家的根子，开口就说要穷！将来少不的要穷断你的筋！像他有许多箱笼，娶进来摆摆房也是热闹的！你这奴才，知道甚么！ 骂的鲍廷玺不敢回言，只得央及归姑爷同着去拜媒人。归姑爷道： 像娘这样费心，还不诗他说个是，只要拣精拣肥，我也犯不着要效他这个劳。 老太又把姑爷说了一番，道： 他不知道好歹，姐夫不必计较他。 姑爷方才肯同他去拜了两个媒人。
次日，备了一席酒请媒。鲍廷玺有生意，领着班子出去做戏了，就是姑爷作陪客。老太家里拿出四样金首饰，四样银首饰来，──还是他前头王氏娘子的，──交与沈天孚去下插定。沈天孚又赚了他四样。只拿四样首饰，叫沈大脚去下插定。那里接了，择定十月十三日过门。到十二日，把那四箱、四橱，和盆桶、锡器、两张大床，先搬了来。两个丫头坐轿子跟着，到了鲍家，看见老太，也不晓得是他家甚么人，又不好问，只得在房里铺设齐整，就在房里坐着。明早，归家大姑娘坐桥子来。这里请了金次福的老婆和钱麻子的老婆两个搀亲。到晚，一乘轿子，四对灯笼火把，娶进门来。进房撒帐，说四言八句，拜花烛，吃交杯盏，不必细说。五更鼓出来拜堂，听见说有婆婆，就惹了一肚气，出来使性掼气磕了几个头，也没有茶，也没有鞋。拜毕，就往房里去了。丫头一会出来要雨水煨茶与太太嗑；一会出来叫拿炭烧着了进去与太太添着烧速香；一会出来到厨下叫厨子蒸点心、做汤拿进房来与太太吃。两个丫头，川流不息的在家前屋后的走，叫的太太一片声响。鲍老太听见道： 在我这里叫甚么太太！连奶奶也叫不的！只好叫个相公娘罢了！ 丫头走进房去把这话对太太说了，太太就气了个发昏。
到第三日，鲍家请了许多的戏子的老婆来做朝。南京的风俗：但凡新媳妇进门，三天就要到厨下去收拾一样菜，发个利市。这菜一定是鱼，取 富贵有余 的意思。当下鲍家买了一尾鱼，烧起锅，请相公娘上锅，王太太不采，坐着不动。钱麻子的老婆走进房来道： 这使不得。你而今到他家做媳妇，这些规矩是要还他的。 太太忍气吞声，脱了锦缎衣服，系上围裙，走到厨下，把鱼接在手内，拿刀刮了三四刮，拎着尾巴，望滚汤锅里一掼。钱麻子老婆正站在锅台傍边看他收拾鱼，被他这一掼，便溅了一脸的热水，连一件二色金的缎衫子都弄湿了，吓了一跳，走过来道： 这是怎说！ 忙取出一个汗巾子来揩脸。王太太丢了刀，骨都着嘴，往房里去了。当晚堂客上席，他也不曾出来坐。
到第四日，鲍廷玺领班子出去做夜戏，进房来穿衣服。王太太看见他这几日都戴的是瓦楞帽子，并无纱帽，心里疑惑他不像个举人。这日见他戴帽子出去，问道： 这晚间你往那里去？ 鲍廷玺道： 我做生意去。 说着，就去了。太太心里越发疑惑： 他做甚么生意？ 又想道： 想是在字号店里算帐。 一直等到五更鼓天亮，他才回来。太太问道： 你在字号店里算帐，为甚么算了这一夜？ 鲍廷玺道： 甚么字号店？我是戏班子里管班的，领着戏子去做夜戏才回来。 太太不听见这一句话罢了；听了这一句话，怒气攻心，大叫一声，望后便倒，牙关咬紧，不省人事。鲍廷玺慌了，忙叫两个丫头拿姜汤灌了半日。灌醒过来，大哭大喊，满地乱滚，滚散头发；一会又要扒到床顶上去，大声哭着，唱起曲子来。原来气成了一个失心疯。吓的鲍老太同大姑娘都跑进来看；看了这般模样，又好恼，又好笑。正闹着，沈大脚手里拿着两包点心，走到房里来贺喜。才走进房，太太一眼看见，上前就一把揪住，把他揪到马子跟前，揭开马子，抓了一把尿屎，抹了他一脸一嘴。沈大脚满鼻子都塞满了臭气。众人来扯开了。沈大脚走出堂屋里，又被鲍老太指着脸骂了一顿。沈大脚没情没趣，只得讨些水洗了脸，悄悄的出了门，回去了。
这里请了医生来。医生说： 这是一肚子的痰，正气又虚，要用人参、琥珀。 每剂药要五钱银子。自此以后，一连害了两年，把些衣服、首饰都花费完了；两个丫头，也卖了。归姑爷同大姑娘和老太商议道： 他本是螟蛉之子，又没中用，而今又弄了这个疯女人来，在家闹到这个田地，将来我们这房子和本钱，还不够他吃人参、琥珀！吃光了，这个如何来得？不如趁此时将他赶出去，离门离户，我们才得干净，一家一计过日子。 鲍老太听信了女儿、女婿的话，要把他两口子赶出去。鲍廷玺慌了，去求邻居王羽秋、张国重来说。张国重、王羽秋，走过来说道： 老太，这使不得。他是你老爹在时抱养他的。况且又帮着老爹做了这些年生意，如何赶得他出去？ 老太把他怎样不孝，媳妇怎样不贤，着实数说了一遍，说道： 我是断断不能要他的了！他若要在这里，我只好带着女儿、女婿，搬出去让他！ 当下两人讲不过老太，只得说道： 就是老太要赶他出去，也分些本钱与他做生意。叫他两口子光光的怎样出去过日子？ 老太道： 他当日来的时候，只得头上几茎黄毛，身上还是光光的！而今我养活的他恁大，又替他娶过两回亲。况且他那死鬼老子也不知是累了我家多少。他不能补报我罢了，我还有甚么贴他！ 那两人道： 虽如此说， 恩从上流 ，还是你老人家照顾他些。 说来说去，说的老太转了口，许给他二十两银子，自己去住。鲍廷玺接了银子，哭哭啼啼，不日搬了出来，在王羽秋店后借一间屋居住。只得这二十两银子，要团班子弄行头，是弄不起；要想做个别的小生意，又不在行；只好坐吃山空。把这二十两银子吃的将光，太太的人参、琥珀药也没得吃了，病也不大发了，只是在家坐着哭泣咒骂，非止一日。
那一日，鲍廷玺街上走走回来，王羽秋迎着问道： 你当初有个令兄在苏州么？ 鲍廷玺道： 我老爹只得我一个儿子，并没有哥哥。 王羽秋道： 不是鲍家的，是你那三牌楼倪家的。 鲍廷玺道： 倪家虽有几个哥哥，听见说，都是我老爹自小卖出去了，后来一总都不知个下落；却也不曾听见是在苏州。 王羽秋道： 方才有个人，一路找来，找在隔壁鲍老太家，说： 倪大太爷找倪六太爷的。 鲍老太不招应，那人就问在我这里。我就想到你身上。你当初在倪家可是第六？ 鲍廷玺道： 我正是第六。 王羽秋道： 那人找不到，又到那边找去了。他少不得还找了回来，你在我店里坐了候着。 少顷，只见那人又来找问。王羽秋道： 这便是倪六爷，你找他怎的？ 鲍廷玺道： 你是那里来的？是那个要找我？ 那人在腰里拿出一个红纸帖子来，递与鲍廷玺看。鲍廷玺接着，只见上写道：
 水西门鲍文卿老爹家过继的儿子鲍廷玺，本名倪廷玺，乃父亲倪霜峰第六子，是我的同胞的兄弟。我叫作倪廷珠。找着是我的兄弟，就同他到公馆里来相会。要紧！要紧！
鲍廷玺道： 这是了！一点也不错！你是甚么人？ 那人道： 我是跟大太爷的，叫作阿三。 鲍廷玺道： 大太爷在那里？ 阿三道： 大太爷现在苏州抚院衙门里做相公，每年一千两银子。而今现在大老爷公馆里。既是六太爷，就请同小的到公馆里和大太爷相会。 鲍廷玺喜从天降，就同阿三一直走到淮清桥抚院公馆前。阿三道： 六太爷请到河底下茶馆里坐着。我去请大太爷来会。 一直去了。鲍廷玺自己坐着，坐了一会，只见阿三跟了一个人进来，头戴方巾，身穿酱色缎直裰，脚下粉底皂靴，三绺髭须，有五十岁光景。那人走进茶馆，阿三指道： 便是六太爷了。 鲍廷玺忙走上前。那人一把拉住道： 你便是我六兄弟了！ 鲍廷玺道： 你便是我大哥哥！ 两人抱头大哭，哭了一场坐下。倪廷珠道： 兄弟，自从你过继在鲍老爹家，我在京里，全然不知道。我自从二十多岁的时候就学会了这个幕道，在各衙里做馆。在各省找寻那几个弟兄，都不曾找的着。五年前，我同一位知县到广东赴任去，在三牌楼找着一个旧时老邻居问，才晓得你过继在鲍家了，父母俱已去世了！ 说着，又哭起来。鲍廷玺道： 我而今鲍门的事…… 倪廷珠道： 兄弟，你且等我说完了。我这几年，亏遭际了这位姬大人，宾主相得，每年送我束修一千两银子。那几年在山东，今年调在苏州来做巡抚。这是故乡了，我所以着紧来找贤弟。找着贤弟时，我把历年节省的几两银子，拿出来弄一所房子，将来把你嫂子也从京里接到南京来，和兄弟一家一计的过日子。兄弟，你自然是娶过弟媳的了？ 鲍廷玺道： 大哥在上…… 便悉把怎样过继到鲍家，怎样蒙鲍老爹恩养，怎样在向太爷衙门里招亲，怎样前妻王氏死了，又娶了这个女人，而今怎样怎样被鲍老太赶出来了，都说了一遍。倪廷珠道： 这个不妨。而今弟妇现在那里？ 鲍廷玺道： 现在鲍老爹隔壁一个人家借着住。 倪廷珠道： 我且和你同到家里去看看，我再作道理。
当下会了茶钱，一同走到王羽秋店里。王羽秋也见了礼。鲍廷玺请他在后面。王太太拜见大伯，此时衣服首饰都没有了，只穿着家常打扮。倪廷珠荷包里拿出四两银子来，送与弟妇做拜见礼。王太太看见有这一个体面大伯，不觉忧愁减了一半，自己捧茶上来。鲍廷玺接着，送与大哥。倪廷珠吃了一杯茶，说道： 兄弟，我且暂回公馆里去。我就回来和你说话，你在家等着我。 说罢，去了。鲍廷玺在家和太太商议： 少刻大哥来，我们须备个酒饭候着。如今买一只板鸭和几斤肉，再买一尾鱼来，托王羽秋老爹来收拾，做个四样才好。 王太太说： 呸！你这死不见识面的货！他一个抚院衙门里住着的人，他没有见过板鸭和肉！他自然是吃了饭才来！他希罕你这样东西吃！如今快秤三钱六分银子，到果子店里装十六个细巧围碟子来，打几斤陈百花酒候着他，才是个道理！ 鲍廷玺道： 太太说的是。 当下秤了银子，把酒和碟子都备齐，捧了来家。到晚，果然一乘桥子，两个 巡抚部院 的灯笼，阿三跟着，他哥来了。倪廷珠下了轿，进来说道：兄弟，我这寓处没有甚么，只带的七十多两银子。 叫阿三在轿柜里拿出来，一包一包，交与鲍廷玺，道： 这个你且收着。我明日就要同姬大人往苏州去。你作速看下一所房子，价银或是二百两、三百两，都可以；你同弟妇搬进去住着，你就收拾到苏州衙门里来。我和姬大人说，把今年束修一千两银子都支了与你，拿到南京来做个本钱，或是买些房产过日。 当下鲍廷玺收了银子，留着他哥吃酒。吃着，说一家父母兄弟分离苦楚的话。说着又哭，哭着又说。直吃到二更多天，方才去了。
鲍廷玺次日同王羽秋商议，叫了房牙子来，要当房子。自此，家门口人都晓的倪大老爷来找兄弟，现在抚院大老爷衙门里，都称呼鲍廷玺是倪六老爷。太太是不消说。又过了半个月，房牙子看定了一所房子，在下浮桥施家巷，三间门面，一路四进，是施御史家的。施御史不在家，着典与人住，价银二百二十两。成了议约，付押议银二十两。择了日子搬进去，再兑银子。搬家那日，两边邻居都送着盒。归姑爷也来行人情，出分子。鲍廷玺请了两日酒，又替太太赎了些头面衣服。太太身子里又有些啾啾啷啷的起来，隔几日要请个医生，要吃八分银子的药。那几十两银子，渐渐要完了。
鲍廷玺收拾要到苏州寻他大哥去，上了苏州船。那日风不顺，船家荡在江北。走了一夜，到了仪征，船住在黄泥滩，风更大，过不得江。鲍廷玺走上岸要买个茶、点心吃，忽然遇见一个少年人，头戴方巾，身穿玉色紬直裰，脚下大红鞋。那少年把鲍廷玺上上下下看了一遍，问道： 你不是鲍姑老爷么？ 鲍廷玺惊道： 在下姓鲍。相公尊姓大名？怎样这样称呼？ 那少年道： 你可是安庆府向太爷衙门里王老爹的女婿？ 鲍廷玺道： 我便是。相公怎的知道？ 那少年道： 我便是王老爹的孙女婿，你老人家可不是我的姑丈人么？ 鲍廷玺笑道： 这是怎么说？且请相公到茶馆坐坐。 当下两人走进茶馆，拿上茶来。仪征有的是肉包子，装上一盘来吃着。鲍廷玺问道： 相公尊姓？ 那少年道： 我姓季。姑老爹，你认不得我？我在府里考童生，看见你巡场，我就认得了。后来你家老爹还在我家吃过了酒。这些事，你难道都记不得了？ 鲍廷玺道： 你原来是季老太爷府里的季少爷。你却因甚么做了这门亲？ 季苇萧道： 自从向太爷升任去后，王老爹不曾跟了去，就在安庆住着。后来我家岳选了典史，安庆的乡绅人家，因他老人家为人盛德，所以同他来往起来，我家就结了这门亲。 鲍廷玺道： 这也极好。你们太老爷在家好么？ 季苇萧道： 先君见背，已三年多了。 鲍廷玺道： 姑爷，你却为甚么在这里？ 季苇萧道： 我因盐运司荀大人是先君文武同年，我故此来看看年伯。姑老爷，你却往那里去？ 鲍廷玺说： 我到苏州去看一个亲戚。 季苇萧道： 几时才得回来？ 鲍廷玺道： 大约也得二十多日。 季苇萧道： 若回来无事，到扬州来顽顽。若到扬州，只在道门口门簿上一查，便知道我的下处。我那时做东请姑老爷。 鲍廷玺道： 这个一定来奉侯。 说罢，彼此分别走了。鲍廷玺上了船，一直来到苏州，才到阊门上岸，劈面撞着跟他哥的小厮阿三。只因这一番，有分教：
荣华富贵，依然一旦成空；奔走道途，又得无端聚会。
毕竟阿三说出甚么话来，且听下回分解。


国公府雪夜留宾来宾楼灯花惊梦
话说南京这十二楼，前门在武定桥，后门在东花园，钞库街的南首，就是长板桥。自从太祖皇帝定天下，把那元朝功臣之后都没入乐籍，有一个教坊司管着他们，也有衙役执事，一般也坐堂打人。只是那王孙公子们来，他却不敢和他起坐，只许垂手相见。每到春三二月天气，那些姊妹们都匀脂抹粉，站在前门花柳之下，彼此邀伴顽耍。又有一个盒子会，邀集多人，治备极精巧的时样饮馔，都要一家赛过一家。那有几分颜色的，也不肯胡乱接人。又有那一宗老帮闲，专到这些人家来替他烧香、擦炉、安排花盆、揩抹桌椅、教琴棋书画。那些妓女们相与的孤老多了，却也要几个名士来往，觉得破破俗。那来宾楼有个雏儿，叫做聘娘。他公公在临春班做正旦，小时也是极有名头的。后来长了胡子，做不得生意。却娶了一个老婆，只望替他接接气，那晓的又胖又黑，自从娶了他，鬼也不上门来。后来没奈何，立了一个儿子，替他讨了一个童养媳妇，长到十六岁，却出落得十分人才，自此，孤老就走破了门坎。那聘娘虽是个门户人家，心里最喜欢相与官。他母舅金修义，就是金次福的儿子，常时带两个大老官到他家来走走，那日来对他说： 明日有一个贵人要到你这里来玩玩。他是国公府内徐九公子的表兄。这人姓陈，排行第四，人都叫他是陈四老爷。我昨日在国公府里做戏，那陈四老爷向我说，他着实闻你的名，要来看你。你将来相与了他，就可结交徐九公子，可不是好！ 聘娘听了，也着实欢喜。金修义吃完茶，去了。
次日，金修义回复陈四老爷去。那陈四老爷是太平府人，寓在东水关董家河房。金修义到了寓处门口，两个长随，穿着一身簇新的衣服，传了进去。陈四老爷出来，头戴方巾，身穿玉色缎直裰，里边衬着狐狸皮袄，脚下粉底皂靴，白净面皮，约有二十八九岁。见了金修义，问道： 你咋日可曾替我说信去？我几时好去走走？ 修义道： 小的昨日去说了，他那里专候老爷降临。 陈四老爷道： 我就和你一路去罢。 说着，又进去换了一套新衣服，出来叫那两个长随叫轿夫伺候。只见一个小小厮进来，拿着一封书。陈四老爷认得他是徐九公子家的书童，接过书子，拆开来看。上写着：
 积雪初霁，瞻园红梅，次第将放。望表兄文驾过我，围炉作竟日谈。万勿推却。至嘱！至嘱！上木南表兄先生。徐咏顿首。
陈木南看了，向金修义道： 我此时要到国公府里去，你明日再来罢。 金修义去了。陈木南随即上了轿，两个长随跟着，来到大功坊，轿子落在国公府门口，长随传了进去，半日，里边道： 有请。 陈木南下了轿，走进大门，过了银銮殿，从旁边进去。徐九公子立在瞻园门口，迎着叫声： 四哥，怎么穿这些衣服？ 陈木南看徐九公子时，乌帽珥貂，身穿织金云缎夹衣，腰系丝绦，脚下朱履。两人拉着手。只见那园里高高低低都是太湖石堆的玲珑山子，山子上的雪还不曾融尽。徐九公子让陈木南沿着栏杆，曲曲折折，来到亭子上。那亭子是园中最高处，望着那园中几百树梅花，都微微含着红萼。徐九公子道： 近来南京的天气暖的这样早，不消到十月尽，这梅花都已大放可观了。 陈木南道： 表弟府里不比外边。这亭子虽然如此轩敞，却不见一点寒气袭人。唐诗说的好： 无人知道外边寒。 不到此地，那知古人措语之妙！ 说着，摆上酒来，都是银打的盆子，用架子架着，底下一层贮了烧酒，用火点着，焰腾腾的，暖着那里边的肴馔，却无一点烟火气。两人吃着。徐九公子道： 近来的器皿都要翻出新样，却不知古人是怎样的制度。想来倒不如而今精巧。 陈木南道： 可惜我来迟了一步。那一年，虞博士在国子监时，迟衡山请他到泰伯祠主祭，用的都是古礼古乐。那些祭品的器皿，都是访古购求的。我若那时在南京，一定也去与祭，也就可以见古人的制度了。 徐九公子道： 十几年来，我常在京，却不知道家乡有这几位贤人君子。竟不曾会他们一面，也是一件缺陷事！
吃了一会，陈木南身上暖烘烘，十分烦躁，起来脱去了一件衣服。管家忙接了，折好放在衣架上。徐九公子道： 闻的向日有一位天长杜先生在这莫愁湖大会梨园子弟，那时却也还有几个有名的脚色，而今怎么这些做生旦的，却要一个看得的也没有？难道此时天也不生那等样的脚色？ 陈木南道： 论起这件事，却也是杜先生作俑。自古妇人无贵贱。任凭他是青楼婢妾，到得收他做了侧室，后来生出儿子，做了官，就可算的母以子贵。那些做戏的，凭他怎么样，到底算是个贱役。自从杜先生一番品题之后，这些缙绅士大夫家筵席间，定要几个梨园中人，杂坐衣冠队中，说长道短，这个成何体统！看起来，那杜先生也不得辞其过！ 徐九公子道： 也是那些暴发户人家，若是我家，他怎敢大胆？ 说了一会，陈木南又觉的身上烦热，忙脱去一件衣服。管家接了去。陈木南道： 尊府虽比外面不同：怎么如此太暖？ 徐九公子道： 四哥，你不见亭子外面一丈之外，雪所不到？这亭子却是先国公在时造的，全是白铜铸成，内中烧了煤火，所以这般温暖。外边怎么有这样所在！ 陈木南听了，才知道这个原故。两人又饮一会。天气昏暗了，那几百树梅花上都悬了羊角灯，磊磊落落，点将起来，就如千点明珠，高下照耀，越掩映着那梅花枝干，横斜可爱。酒罢，捧上茶来吃了，陈木南告辞回寓。
过了一日，陈木南写了一个札字，叫长随拿到国公府向徐九公子借了二百两银子，买了许多缎疋，做了几套衣服，长随跟着，到聘娘家来做进见礼。到了来宾楼门口，一只小猱狮狗叫了两声，里边那个黑胖虔婆出来迎接。看见陈木南人物体面，慌忙说道： 请姐夫到里边坐。 陈木南走了进去，两间卧房，上面小小一个妆楼，安排着花瓶、炉几，十分清雅。聘娘先和一个人在那里下围棋，见了陈木南来，慌忙乱了局来陪，说道： 不知老爷到来，多有得罪。 虔婆道： 这就是太平陈四老爷。你常时念着他的诗，要会他的。四老爷才从国公府里来的。 陈木南道： 两套不堪的衣裳，妈妈休嫌轻慢。 虔婆道： 说那里话，姐夫请也请不至！ 陈木南因问： 这一位尊姓？ 聘娘接过来道： 这是北门桥邹泰来太爷，是我们南京的国手，就是我的师父。 陈木南道： 久仰。 邹泰来道： 这就是陈四老爷？一向知道是徐九老爷姑表弟兄，是一位贵人。今日也肯到这里来，真个是聘娘的福气了！ 聘娘道： 老爷一定也是高手，何不同我师父下一盘？我自从跟着邹师父学了两年，还不曾得着他一着两着的窍哩！ 虔婆道： 姐夫且同邹师父下一盘，我下去备酒来。 陈木南道： 怎好就请教的！ 聘娘道： 这个何妨，我们邹师父是极喜欢下的。 就把棋枰上棋子拣做两处，请他两人坐下。
邹泰来道： 我和四老爷自然是对下。 陈木南道： 先生是国手，我如何下的过！只好让几子请教罢。 聘娘坐在傍边，不由分说，替他排了七个黑子。邹泰来道： 如何摆得这些！真个是要我出丑了！ 陈木南道： 我知先生是不空下的，而今下个彩罢。 取出一锭银子，交聘娘拿着。聘娘又在傍边偪着邹泰来动着。邹泰来勉强下了几子。陈木南起首还不觉的，到了半盘，四处受敌，待要吃他几子，又被他占了外势；待要不吃他的，自己又不得活；及至后来，虽然赢了他两子，确费尽了气力。邹泰来道： 四老爷下的高！和聘娘真是个对手！ 聘娘道： 邹师父是从来不给人赢的，今日一般也输了！ 陈木南道： 邹先生方才分明是让，我那里下的过！还要添两子再请教一盘。 邹泰来因是有彩，又晓的他是屎碁，也不怕他恼，摆起九个子，足足赢了三十多着。陈木南肚里气得生疼，拉着他只管下了去；一直让到十三，共总还是下不过，因说道： 先生的棋实是高，还要让几个才好。 邹泰来道： 盘上再没有个摆法了，却是怎么样好？ 聘娘道： 我们而今另有个顽法。邹师父，头一着不许你动，随便拈着丢在那里就算。这叫个 凭天降福 。 邹泰来笑道： 这成个甚么款！那有这个道理！ 陈木南又偪着他下，只得叫聘娘拿一个白子混丢在盘上，接着下了去。这一盘，邹泰来却杀死四五块。陈木南正在暗欢喜，又被他生出一个劫来，打个不清。陈木南又要输了。聘娘手里抱了乌云覆雪的猫，望上一扑，那棋就乱了。两人大笑，站起身来，恰好虔婆来说： 酒席齐备。
摆上酒来，聘娘高擎翠袖，将头一杯奉了陈四老爷；第二杯就要奉师父，师父不敢当，自己接了酒。彼此放在桌上。虔婆也走来坐在横头。候四老爷干了头一杯，虔婆自己也奉一杯酒，说道： 四老爷是在国公府里吃过好酒好肴的，到我们门户人家，那里吃得惯！ 聘娘道： 你看侬妈也韶刀了！难道四老爷家没有好的吃，定要到国公府里，才吃着好的？ 虔婆笑道： 姑娘说的是，又是我的不是了，且罚我一杯！ 当下自己斟着，吃了一大杯。陈木南笑道： 酒菜也是一样。 虔婆道： 四老爷，想我老身在南京也活了五十多岁，每日听见人说国公府里，我却不曾进去过，不知怎样像天宫一般哩！我听见说，国公府里不点蜡烛。 邹泰来道： 这妈妈讲呆话！国公府不点蜡烛，倒点油灯！ 虔婆伸过一只手来道： 邹大爷，榧子儿你嗒嗒！他府里 不点蜡烛，倒点油灯 ！他家那些娘娘们房里，一个人一个斗大的夜明珠挂在梁上，照的一屋都亮，所以不点蜡烛！四老爷，这话可是有的么？ 陈木南道： 珠子虽然有，也未必拿了做蜡烛。我那表嫂是个和气不过的人，这事也容易，将来我带了聘娘进去看看我那表嫂，你老人家就装一个跟随的人，拿了衣服包，也就进去看看他的房子了。 虔婆合掌道： 阿弥陀佛！眼见希奇物，胜作一世人！我成日里烧香念佛，保佑得这一尊天贵星到我家来，带我到天宫里走走，老身来世也得人身，不变驴马！ 邹泰来道： 当初太祖皇帝带了王妈妈季巴巴到皇宫里去，他们认做古庙，你明日到国公府里去，只怕也要认做古庙哩！ 一齐大笑。虔婆又吃了两杯酒，醉了，涎着醉眼说道： 他府里那些娘娘，不知怎样像画儿上画的美人！老爷若是把聘娘带了去，就比下来了！ 聘娘瞅他一眼道： 人生在世上，只要生的好，那在乎贵贱！难道做官的有钱的女人都是好看的？我旧年在石观音庵烧香，遇着国公府里十几乘轿子下来，一个个团头团脸的，也没有甚么出奇！ 虔婆道： 又是我说的不是，姑娘说的是，再罚我一大杯！ 当下虔婆前后共吃了几大杯，吃的乜乜斜斜，东倒西歪。收了家伙，叫捞毛的打灯笼送邹泰来家去，请四老爷进房歇息。
陈木南下楼来进了房里，闻见喷鼻香。窗子前花梨桌上安着镜台，墙上悬着一幅陈眉公的画，壁桌上供着一尊玉观音，两边放着八张水磨楠木椅子，中间一张罗甸床，挂着大红紬帐子，床上被褥足有三尺多高，枕头边放着熏笼，床面前一架几十个香橼，结成一个流苏。房中间放着一个大铜火盆，烧着通红的炭，顿着铜铫，煨着雨水。聘娘用纤手在锡缾内撮出银针茶来，安放在宜兴壶里，冲了水，递与四老爷，和他并肩而坐，叫丫头出去取水来。聘娘拿大红汗巾搭在四老爷磕膝上，问道： 四老爷，你既同国公府里是亲戚，你几时才做官？ 陈木南道： 这话我不告诉别人，怎肯瞒你。我大表兄在京里已是把我荐了，再过一年，我就可以得个知府的前程。你若有心于我，我将来和你妈说了，拿几百两银子赎了你，同到任上去。 聘娘听了他这话，拉着手，倒在他怀里，说道： 这话是你今晚说的，灯光菩萨听着！你若是丢了我，再娶了别的妖精，我这观音菩萨最灵验，我只把他背过脸来，朝了墙，叫你同别人睡，偎着枕头就头疼，爬起来就不头疼！我是好人家儿女，也不是贪图你做官，就是爱你的人物！你不要辜负了我这一点心！ 丫头推开门，拿汤桶送水进来。聘娘慌忙站开，开了抽屉，拿出一包檀香屑，倒在脚盆里，倒上水，请四老爷坐，洗脚。
正洗着，只见又是一个丫头，打了灯笼，一班四五个少年姊妹，都戴着貂鼠暖耳，穿着银鼠、灰鼠衣服进来，嘻嘻笑笑，两边椅子坐下，说道： 聘娘今日接了贵人，盒子会明日在你家做，分子是你一个人出！ 聘娘道： 这个自然。 姊妹们笑顽了一会，去了。聘娘解衣上床。──陈木南见他丰若有肌，柔若无骨，十分欢洽──。朦胧睡去。忽又惊醒，见灯花炸了一下。回头看四老爷时，已经睡熟，听那更鼓时，三更半了。聘娘将手理一理被头，替四老爷盖好，也便合着睡去。睡了一时，只听得门外锣响，聘娘心里疑惑： 这三更半夜，那里有锣到我门上来？ 看看锣声更近，房门外一个人道： 请太太上任。 聘娘只得披绣袄，倒靸弓鞋，走出房门外。只见四个管家婆娘，齐双双跪下，说道： 陈四老爷已经升授杭州府正堂了，特着奴婢们来请太太到任，同享荣华。 聘娘听了，忙走到房里梳了头，穿了衣服，那婢子又送了凤冠霞帔，穿带起来。出到厅前，一乘大轿，聘娘上了轿，抬出大门，只见前面锣、旗、伞、吹手、夜役，一队队摆着。又听的说： 先要抬到国公府里去。 正走得兴头，路旁边走过一个黄脸秃头师姑来，一把从轿子里揪着聘娘，骂那些人道： 这是我的徒弟，你们抬他到那里去！ 聘娘说道： 我是杭州府的官太太，你这秃师姑怎敢来揪我！ 正要叫夜役锁他，举眼一看，那些人都不见了。急得大叫一声，一交撞在四老爷怀里，醒了，原来是南柯一梦。只因这一番，有分教：
风流公子，忽为闽峤之游；窈窕佳人，竟作禅关之客。
毕竟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庄濯江话旧秦淮河沈琼枝押解江都县
话说南京城里，每年四月半后，秦淮景致，渐渐好了。那外江的船，都下掉了楼子，换上凉篷，撑了进来。船舱中间，放一张小方金漆桌子，桌上摆着宜兴沙壶，极细的成窑、宣窑的杯子，烹的上好的雨水毛尖茶。那游船的备了酒和肴馔及果碟到这河里来游，就是走路的人也买几个钱的毛尖茶在船上煨了吃，慢慢而行。到天色晚了，每船两盏明角灯，一来一往，映着河里，上下明亮。自文德桥至利涉桥、东水关，夜夜笙歌不绝。又有那些游人买了水老鼠花在河内放。那水花直站在河里，放出来，就和一树梨花一般，每夜直到四更时才歇。国子监的武书，是四月尽间生辰。他家中穷，请不起客；杜少卿备了一席果碟，沽几斤酒，叫了一只小凉篷船，和武书在河里游游。清早请了武书来，在河房里吃了饭，开了水门，同下了船。杜少卿道： 正字兄，我和你先到淡泠处走走， 叫船家一路荡到进香河，又荡了回来，慢慢吃酒。吃到下午时候，两人都微微醉了。荡到利涉桥，上岸走走，见马头上贴着一个招牌，上写道：
 毗陵女士沈琼枝，精工顾绣，写扇作诗。寓王府塘手帕巷内。赐顾者幸认 毗陵沈 招牌便是。
武书看了，大笑道： 杜先生，你看南京城里偏有许多奇事！这些地方，都是开私门的女人住。这女人眼见的也是私门了，却挂起一个招牌来，岂不可笑！ 杜少卿道： 这样的事，我们管他怎的？且到船上去煨茶吃。 便同下了船，不吃酒了，煨起上好的茶来，二人吃着闲谈。过了一回，回头看见一轮明月升上来，照得满船雪亮，船就一直荡上去。到了月牙池，见许多游船在那里放花炮，内有一只大船，挂着四盏明角灯，铺着凉簟子，在船上中间摆了一席。上面坐着两个客，下面主位上坐着一位，头戴方巾，身穿白纱直裰，脚下凉鞋，黄瘦面庞，清清疏疏，三绺白须；横头坐着一个少年，白净面皮，微微几根胡子，眼张失落，在船上两边看女人。这小船走近大船眼前，杜少卿同武书认得那两个客一个是卢信侯，一个是庄绍光，却认不得那两个人。庄绍光看见二人，立起身来道： 少卿兄，你请过来坐。 杜少卿同武书上了大船。主人和二位见礼，便问： 尊姓？ 庄绍光道： 此位是天长杜少卿兄。此位是武正字兄。 那主人道： 天长杜先生，当初有一位做赣州太守的，可是贵本家？ 杜少卿惊道： 这便是先君。 那主人道： 我四十年前，与尊大人终日相聚。叙祖亲，尊翁还是我的表兄。 杜少卿道： 莫不是庄濯江表叔么？ 那主人道： 岂敢，我便是。 杜少卿道： 小侄当年年幼，不曾会过。今幸会见表叔，失敬了。 <br/>
从新同庄濯江叙了礼。武书问庄绍光道： 这位老先生可是老先生贵族？ 庄征君笑道： 这还是舍侄，却是先君受业的弟子。我也和他相别了四十年。近日才从淮扬来。 武书又问： 此位？ 庄濯江道： 这便是小儿。 也过来见了礼，齐坐下。庄濯江叫从新拿上新鲜酒来，奉与诸位吃。庄濯江就问： 少卿兄几时来的？寓在那里？ 庄绍光道： 他已今在南京住了八九年了。尊居现在这河房里。 庄濯江惊道： 尊府大家，园亭花木，甲于江北，为甚么肯搬在这里？ 庄绍光便把少卿豪举，而今黄金已随手而尽，略说了几句。庄濯江不胜叹息，说道： 还记得十七八年前，我在湖广，鸟衣韦四先生寄了一封书子与我，说他酒量越发大了，二十年来，竟不得一回恸醉，只有在天长赐书楼吃了一坛九年的陈酒，醉了一夜，心里快畅的紧，所以三千里外寄信告诉我。我彼时不知府上是那一位做主人，今日说起来，想必是少卿兄无疑了。 武书道： 除了他，谁人肯做这一个雅东。 杜少卿道： 韦老伯也是表叔相好的？ 庄濯江道： 这是我髫年的相与了。尊大人少时，无人不敬仰是当代第一位贤公子。我至今想起，形容笑貌，还如在目前。 卢信侯又同武书谈到泰伯祠大祭的事。庄濯江拍膝嗟叹道： 这样盛典，可惜来迟了，不得躬逢其盛！我将来也要怎的寻一件大事，屈诸位先生大家会一会，我就有趣了！ 当下四五人谈心话旧，一直饮到半夜。在杜少卿河房前，见那河里灯火阑珊，笙歌渐歇，耳边忽听得玉萧一声。众人道： 我们各自分手罢。 武书也上了岸去。
庄濯江虽年老，事庄绍光极是有礼。当下杜少卿在河房前过，上去回家。庄濯江在船上，一路送庄绍光到北门桥，还自己同上岸，家人打灯笼，同卢信候送到庄绍光家，方才回去。庄绍光留卢信侯住了一夜，次日，依旧同往湖园去了。庄濯江次日写了 庄洁率子非熊 的帖子，来拜杜少卿。杜少卿到莲花桥来回拜，留着谈了一日。
杜少卿又在后湖会着庄绍光。庄绍光道： 我这舍侄，亦非等闲之人。他四十年前，在泗州同人合本开典当。那合本的人穷了，他就把他自己经营的两万金和典当拱手让了那人，自己一肩行李，跨一个疲驴，出了泗州城。这十数年来，往来楚越，转徒经营，又自致数万金，才置了产业，南京来住。平日极是好友敦伦。替他尊人治丧，不曾要同胞兄弟出过一个钱，俱是他一人独任。多少老朋友死了无所归的，他就殡葬他。又极遵先君当年的教训，最是敬重文人，流连古迹。现今拿着三四千银子在鸡鸣山修曹武惠王庙。等他修成了，少卿也约衡山兄来替他做一个大祭。 杜少卿听了，心里欢喜。说罢，辞别去了。
转眼长夏已过，又是新秋，清风戒寒。那秦淮河另是一番景致。满城的人都叫了船，请了大和尚在船上悬挂佛像，铺设经坛，从西水关起，一路施食到进香河。十里之内，降真香烧的有如烟雾溟蒙。那鼓钹梵呗之声，不绝于耳。到晚，做的极精致的莲花灯，点起来浮在水面上。又有极大的法船，照依佛家中元地狱赦罪之说，超度这些孤魂升天。把一个南京秦淮河，变做西域天竺国。到七月二十九日，清凉山地藏胜会。人都说地藏菩萨一年到头都把眼闭着，只有这一夜才睁开眼。若见满城都摆的香花灯烛，他就只当是一年到头都是如此，就欢喜这些人好善，就肯保佑人。所以这一夜，南京人各家门户，都搭起两张桌子来，两枝通宵风烛，一座香斗，从大中桥到清凉山，一条街有七八里路，点得象一条银龙，一夜的亮，香烟不绝，大风也吹不熄。倾城士女都出来烧香看会。
沈琼枝住在王府塘房子里，也同房主人娘子去烧香回来。沈琼枝自从来到南京，挂了招牌，也有来求诗的，也有来买斗方的，也有来托刺绣的。那些好事的恶少，都一传两，两传三的来物色，非止一日。这一日烧香回来，人见他是下路打扮，跟了他后面走的就有百十人。庄非熊却也顺路跟在后面，看见他走到王府塘那边去了。庄非熊心里有些疑惑。次日，来到杜少卿家，说： 这沈琼枝在王府塘，有恶少们去说混话，他就要怒骂起来。此人来路甚奇，少卿兄何不去看看？ 杜少卿道： 我也听见这话，此时多失意之人，安知其不因避难而来此地？我正要去问他。 当下便留庄非熊在何房看新月。又请了两个客来：一个是迟衡山，一个是武书。庄非熊见了，说些闲话，又讲起王府塘沈琼枝卖诗文的事。杜少卿道： 无论他是怎样，果真能做诗文，这也就难得了。 迟衡山道： 南京城里是何等地方！四方的名士还数不清，还那个去求妇女们的诗文？这个明明借此勾引人！他能做不能做，不必管他。 武书道： 这个却奇。一个少年妇女，独自在外，又无同伴，靠卖诗文过日子，恐怕世上断无此理。只恐其中有甚么情由。他既然会做诗，我们便邀了他来做做看。 说着，吃了晚饭。那新月已从河底下斜挂一钩，渐渐的照过桥来。杜少卿道： 正字兄，方才所说，今日已迟了，明日在舍间早饭后，同去走走。 武书应诺，同迟衡山、庄非熊，都别去了。
次日，武正字来到杜少卿家。早饭后，同到王府塘来。只见前面一间低矮房屋，门首围着一二十人在那里吵闹。杜少卿同武书上前一看，里边便是一个十八九岁妇人，梳着下路绺鬏，穿着一件宝蓝纱大领披风，在里面支支喳喳的嚷。杜少卿同武书听了一听，才晓得是人来买绣香囊，地方上几个喇子想来拿囮头，却无实迹，倒被他骂了一场。两人听得明白，方才进去。那些人看见两位进去，也就渐渐散了。沈琼枝看见两人气概不同，连忙接着，拜了万福。坐定，彼此谈了几句闲话。武书道： 这杜少卿先生是此间诗坛祭酒，昨日因有人说起佳作可观，所以来请教。 沈琼枝道： 我在南京半年多，凡到我这里来的，不是把我当作倚门之娼，就是疑我为江湖之盗。两样人皆不足与言。今见二位先生，既无狎玩我的意思，又无疑猜我的心肠。我平日听见家父说： 南京名士甚多，只有杜少卿先生是个豪杰。 这句话不错了。但不知先生是客居在此，还是和夫人也同在南京？ 杜少卿道： 拙荆也同寄居在河房内。 沈琼枝道： 既如此。我就到府拜谒夫人，好将心事细说。 杜少卿应诺，同武书先别了出来。武书对杜少卿说道： 我看这个女人实有些奇。若说他是个邪货，他却不带淫气；若是说他是人家遣出来的婢妾，他却又不带贱气。看他虽是个女流，倒有许多豪侠的光景。他那般轻倩的装饰，虽则觉得柔媚，只一双手指却像讲究勾、搬、冲的。论此时的风气，也未必有车中女子同那红线一流人。却怕是负气斗狠，逃了出来的。等他来时，盘问盘问他，看我的眼力如何。
说着，已回到杜少卿家门首，看见姚奶奶背着花笼儿来卖花。杜少卿道： 姚奶奶，你来的正好。我家今日有个希奇的客到，你就在这里看看。 让武正字到河房里坐着，同姚奶奶进去，和娘子说了。少刻，沈琼枝坐了轿子，到门首下了进来，杜少卿迎进内室，娘子接着，见过礼，坐下奉茶。沈琼枝上首，杜娘子主位，姚奶奶在下面陪着，杜少卿坐在窗槅前。彼此叙了寒暄。杜娘子问道： 沈姑娘，看你如此青年，独自一个在客边，可有个同伴的？家里可还有尊人在堂？可曾许字过人家？ 沈琼枝道： 家父历年在外坐馆，先母已经去世。我自小学了些手工针黹，因来到这南京大邦去处，借此糊口。适承杜先生相顾，相约到府，又承夫人一见如故，真是天涯知己了。 姚奶奶道： 沈姑娘出奇的针黹！昨日我在对门葛来官家，看见他相公娘买了一幅绣的 观音送子 ，说是买的姑娘的，真个画儿也没有那画的好！ 沈琼枝道： 胡乱做做罢了，见笑的紧。 须臾，姚奶奶走出房门外去。沈琼枝在杜娘子面前，双膝跪下。娘子大惊，扶了起来。沈琼枝便把盐商骗他做妾，他拐了东西逃走的话说了一遍： 而今只怕他不能忘情，还要追踪而来。夫人可能救我？ 杜少卿道： 盐商富贵奢华，多少士大夫见了就销魂夺魄；你一个弱女子，视如土芥，这就可敬的极了！但他必要追踪，你这祸事不远。却也无甚大害。
正说着，小厮进来请少卿： 武爷有话要说。 杜少卿走到河房里，只见两个人垂着手，站在槅子门口，像是两个差人。少卿吓了一跳，问道： 你们是那里来的？怎么直到这里边来？ 武书接应道： 是我叫进来的。奇怪！如今县里据着江都县缉捕的文书在这里拿人，说他是宋盐商家逃出来的一个妾。我的眼色如何？ 少卿道： 此刻却在我家！我家与他拿了去，就像是我家指使的；传到扬州去，又像我家藏留他。他逃走不逃走都不要紧，这个倒有些不妥帖。 武正字道： 小弟先叫差人进来，正为此事。此刻少卿兄莫若先赏差人些微银子，叫他仍旧到王府塘去；等他自己回去，再做道理拿他。 少卿依着武书，赏了差人四钱银子。差人不敢违拗，去了。少卿复身进去，将这一番话向沈琼枝说了。娘子同姚奶奶倒吃了一惊。沈琼枝起身道： 这个不妨。差人在那里？我便同他一路去。 少卿道： 差人我已叫他去了。你且用了便饭。武先生还有一首诗奉赠，等他写完。 当下叫娘子和姚奶奶陪着吃了饭，自己走到河房里检了自己刻的一本诗集，等着武正字写完了诗，又称了四两银子，封做程仪，叫小厮交与娘子，送与沈琼枝收了。
沈琼枝告辞出门，上了轿，一直回到手帕巷。那两个差人已在门口，拦住说道： 还是原轿子抬了走，还是下来同我们走？进去是不必的了！ 沈琼枝道： 你们是都堂衙门的？是巡按衙门的？我又不犯法，又不打钦案的官司，那里有个拦门不许进去的理！你们这般大惊小怪，只好吓那乡里人！ 说着，下了轿，慢慢的走了进去。两个差人倒有些让他。沈琼枝把诗同银子收在一个首饰匣子里，出来叫： 轿夫，你抬我到县里去。 轿夫正要添钱。差人忙说道： 千差万差，来人不差！我们清早起，就在杜相公家伺候了半日，留你脸面，等你轿子回来，你就是女人，难道是茶也不吃的！ 沈琼枝见差人想钱，也只不理；添了二十四个轿钱，一直就抬到县里来。差人没奈何，走到宅门上回禀道： 拿的那个沈氏到了。 知县听说，便叫带到三堂回话。带了进来，知县看他容貌不差，问道： 既是女流，为甚么不守闺范，私自逃出，又偷窃了宋家的银两，潜踪在本县地方做甚么？ 沈琼枝道： 宋为富强占良人为妾，我父亲和他涉了讼，他买嘱知县，将我父亲断输了，这是我不共戴天之仇。况且我虽然不才，也颇知文墨；怎么肯把一个张耳之妻去事外黄佣奴？故此逃了出来。这是真的。 知县道： 你这些事，自有江都县问你，我也不管。你既会文墨，可能当面做诗一首？ 沈琼枝道： 请随意命一个题。原可以求教的。 知县指着堂下的槐树，说道： 就以此为题。 沈琼枝不慌不忙，吟出一首七言八句来，又快又好。知县看了赏鉴，随叫两个原差到他下处取了行李来，当堂查点。翻到他头面盒子里，一包碎散银子，一个封袋上写着 程仪 ，一本书，一个诗卷。知县看了，知道他也和本地名士倡和。签了一张批，备了一角关文，吩咐原差道： 你们押送沈琼枝到江都县，一路须要小心，不许多事，领了回批来缴。 那知县与江都县同年相好，就密密的写了一封书子，装入关文内，托他开释此女，断还伊父，另行择婿。此是后事不题。
当下沈琼枝同两个差人出了县门，雇轿子抬到汉西门外，上了仪征的船。差人的行李放在船头上锁伏板下安歇。沈琼枝搭在中舱。正坐下，凉篷小船上又荡了两个堂客来搭船，一同进到官舱。沈琼枝看那两个妇人时，一个二十六七的光景，一个十七八岁，乔素打扮，做张做致的。跟着一个汉子，酒糟的一副面孔，一顶破毡帽，坎齐眉毛，挑过一担行李来，也送到中舱里。两妇人同沈琼枝一块儿坐下，问道： 姑娘是到那里去的？ 沈琼枝道： 我是扬州，和二位想也同路。 中年的妇人道： 我们不到扬州，仪征就上岸了。 过了一会，船家来称船钱。两个差人啐了一口，拿出批来道： 你看！这是甚么东西！我们办公事的人，不问你要贴钱就够了，还来问我们要钱！ 船家不敢言语，向别人称完了，开船到了燕子矶。一夜西南风，清早到了黄泥滩。差人问沈琼枝要钱。沈琼枝道： 我昨日听得明白，你们办公事不用船钱的。 差人道： 沈姑娘，你也太拿老了！叫我们管山吃山，管水吃水。都像你这一毛不拔，我们喝西北风！ 沈琼枝听了，说道： 我便不给你钱，你敢怎么样！ 走出船舱，跳上岸去，两只小脚就是飞的一般，竟要自己走了去。两个差人，慌忙搬了行李，赶着扯他；被他一个四门斗里打了一个仰八叉。扒起来，同那个差人吵成一片。吵的船家同那戴破毡帽的汉子做好做歹，雇了一乘轿子。两个差人，跟着去了。
那汉子带着两个妇人，过了头道闸，一直到丰家巷来，觌面迎着王义安，叫道： 细姑娘同顺姑娘来了？李老四也亲自送了来？南京水西门近来生意如何？ 李老四道： 近来被淮清桥那些开 三嘴行 的挤坏了，所以来投奔老爹。 王义安道： 这样甚好，我这里正少两个姑娘。 当下带着两个婊子，回到家里。一进门来，上面三间草房，都用芦席隔着，后面就是厨房。厨房里一个人在那里洗手，看见这两个婊子进来，欢喜的要不的。只因这一番，有分教：
烟花窟里，惟凭行势夸官；笔墨丛中，偏去眠花醉柳。
毕竟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发阴私诗人被打叹老景寡妇寻夫
话说牛玉圃看见牛浦跌在水里，不成模样，叫小厮叫轿子先送他回去。牛浦到了下处，惹了一肚子的气，把嘴骨都着坐在那里。坐了一会，寻了一双干鞋袜换了。道士来问可曾吃饭，又不好说是没有，只得说吃了，足足的饥了半天。牛玉圃在万家吃酒，直到更把天才回来，上楼又把牛浦数说了一顿。牛浦不敢回言，彼此住下。
次日，一天无事。第三日，万家又有人来请，牛玉圃吩咐牛浦看着下处，自己坐桥子去了。牛浦同道士吃了早饭。道士道： 我要到旧城里木兰院一个师兄家走走。牛相公，你在家里坐着罢。 牛浦道： 我在家有甚事，不如也同你去顽顽。 当下锁了门，同道士一直进了旧城，一个茶馆内坐下。茶馆里送上一壶干烘茶，一碟透糖，一碟梅豆上来。吃着，道士问道： 牛相公，你这位令叔祖可是亲房的？一向他老人家在这里，不见你相公来。 牛浦道： 也是路上遇着，叙起来联宗的。我一向在安东县董老爷衙门里。那董老爷好不好客！记得我一初到他那里时候，才送了帖子进去，他就连忙叫两个差人出来请我的轿。我不曾坐轿，却骑的是个驴。我要下驴，差人不肯，两个人牵了我的驴头，一路走上去；走到暖阁上，走的地板格登格登的一路响。董老爷已是开了宅门，自己迎了出来，同我手搀着手，走了进去，留我住了二十多天。我要辞他回来，他送我十七两四钱五分细丝银子，送我出到大堂上，看着我骑上了驴，口里说道： 你别处若是得意，就罢了；若不得意，再来寻我。 这样人真是难得！我如今还要到他那里去。 道土道： 这位老爷，果然就难得了！ 牛浦道： 我这东家万雪斋老爷，他是甚么前程？将来几时有官做？ 道士鼻子里笑了一声道： 万家，只好你令叔祖敬重他罢了！若说做官，只怕纱帽满天飞，飞到他头上，还有人摭了他的去哩！ 牛浦道： 这又奇了！他又不是娼优隶卒，为甚那纱帽飞到他头上还有人挝了去？ 道士道： 你不知道他的出身么？我说与你。你却不可说出来。万家他自小是我们这河下万有旗程家的书童，自小跟在书房伴读。他主子程明卿见他聪明，到十八九岁上就叫他做小司客。 牛浦道： 怎么样叫做小司客？ 道士道： 我们这里盐商人家，比如托一个朋友在司上行走，替他会官，拜客，每年几百银子辛俸：这叫做 大司客 。若是司上有些零碎事情，打发一个家人去打听料理：这就叫做 小司客 了。他做小司客的时侯，极其停当，每年聚几两银子，先带小货，后来就弄窝子。不想他时运好，那几年窝价陡长，他就寻了四五万银子，便赎了身出来，买了这所房子，自己行盐；生意又好，就发起十几万来。万有旗程家已经折了本钱，回徽州去了，所以没人说他这件事。去年万家娶媳妇，他媳妇也是个翰林的女儿，万家费了几千两银子娶进来。那日大吹大打，执事灯笼就摆了半街，好不热闹！到第三日，亲家要上门做朝，家里就唱戏，摆酒。不想他主子程明卿清早上就一乘轿子
抬了来，坐在他那厅房里。万家走了出来，就由不的自己跪着，作了几个揖，当时兑了一万两银子出来，才餬的去了，不曾破相。 正说着，木兰院里走出两个道土来，把这道士约了去吃斋，道士告别去了。
牛浦自己吃了几杯茶，走回下处来。进了子午宫，只见牛玉圃已经回来，坐在楼底下，桌上摆着几封大银子，楼门还锁着。牛玉圃见牛浦进来，叫他快开了楼门，把银子搬上楼去；抱怨牛浦道： 适才我叫看着下处，你为甚么街上去胡撞！ 牛浦道： 适才我站在门口，遇见敝县的二公在门口过。他见我就下了轿子，说道： 许久不见 ，要拉到船上谈谈，故此去了一会。 牛玉圃见他会官，就不说他不是了，因问道： 你这位二公姓甚么？ 牛浦道： 他姓李，是北直人。──便是这李二公，也知道叔公。 牛玉圃道： 他们在官场中，自然是闻我的名的。 牛浦道： 他说也认得万雪斋先生。 牛玉圃道： 雪斋也是交满天下的。 因指着这个银子道： 这就是雪斋家拿来的。因他第七位如夫人有病，医生说是寒症，药里要用一个 雪虾蟆 。在扬州出了几百银子也没处买，听见说苏州还寻的出来，他拿三百两银子托我去买。我没的功夫，已在他跟前举荐了你。你如今去走一走罢，还可以赚的几两银子。 牛浦不敢违拗。当夜牛玉圃买了一只鸡和些酒，替他饯行，在楼上吃着。牛浦道： 方才有一句话正要向叔公说，是敝县李二公说的。 牛玉圃道： 甚么话？ 牛浦道： 万雪斋先生算同叔公是极好的了，但只是笔墨相与，他家银钱大事，还不肯相托。李二公说，他生平有一个心腹的朋友，叔公如今只要说同这个人相好，他就诸事放心，一切都托叔公。不但叔公发财，连我做侄孙的将来都有日子过。 牛玉圃道： 他心腹朋友是那一个？ 牛浦道： 是徽州程明卿先生。 牛玉圃笑道： 这是我二十年拜盟的朋友，我怎么不认的。我知道了。 吃完了酒，各自睡下。次日，牛浦带着银子，告辞叔公，上船往苏州去了。
次日，万家又来请酒，牛玉圃坐桥子去。到了万家，先有两位盐商坐在那里：一个姓顾，一个姓汪。相见作过了揖，那两个盐商说都是亲戚，不肯僭牛玉圃的坐，让牛玉圃坐在首席。吃过了茶，先讲了些窝子长跌的话，抬上席来，两位一桌。奉过酒，头一碗上的 冬虫夏草 万雪斋请诸位吃着，说道： 像这样东西，也是外方来的。我们扬州城里偏生多，一个 雪虾蟆 就偏生寻不出来！ 顾盐商道： 还不曾寻着么？ 万雪斋道： 正是；扬州没有，昨日才托玉翁令侄孙到苏州寻去了。 汪盐商道： 这样希奇东西，苏州也未必有；只怕还要到我们徽州旧家人家寻去，或者寻出来。 万雪斋道： 这话不错；一切的东西，是我们徽州出的好。 顾盐商道： 不但东西出的好，就是人物也出在我们徽州。 牛玉圃忽然想起，问道： 雪翁，徽州有一位程明卿先生是相好的么？ 万雪斋听了，脸就徘红，一句也答不出来，牛玉圃道： 这是我拜盟的好弟兄。前日还有书子与我，说不日就要到扬州，少不的要与雪翁叙一叙。 万雪斋气的两手冰冷，总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顾盐商道： 玉翁，自古相交满天下，知心能几人！我们今日且吃酒，那些旧话也不必谈他罢了。 当晚勉强终席，各自散去。牛玉圃回到下处，几天不见万家来请。那日在楼上睡中觉，一觉醒来，长随拿封书子上来，说道： 这是河下万老爷家送来的，不等回书去了。 牛玉圃拆开来看：
 刻下仪征王汉策舍亲令堂太亲母七十大寿，欲求先生做寿文一篇，并求大笔书写。望即命驾往伊处。至嘱！至嘱！
牛玉圃看了这话，便叫长随叫了一只草上飞，往仪征去。当晚上船。次早到丑坝上岸，在米店内问王汉策老爷家。米店人说道： 是做埠头的王汉家？ 他在法云街朝东的一个新门楼子里面住。 牛玉圃走到王家，一直进去，见三间敞厅，厅中间椅子上亮着一幅一幅的金字寿文；左边窗子口一张长桌，一个秀才低着头在那里写，见牛玉圃进厅，丢下笔，走了过来。牛玉圃见他穿着茧紬直裰，胸前油了一块，就吃了一惊。那秀才认得牛玉圃，说道： 你就是大观楼同乌龟一桌吃饭的，今日又来这里做甚么？ 牛玉圃上前同他吵闹。王汉策从里面走出来，向那秀才道： 先生请坐，这个不与你相干。 那秀才自在那边坐了。王汉策同牛玉圃拱一拱手，也不作揖，彼此坐下，问道： 尊驾就是号玉圃的么？ 牛玉圃道： 正是。 王汉策道： 我这里就是万府下店。雪翁昨日有书子来，说尊驾为人不甚端方，又好结交匪类，自今以后，不敢劳尊了。 因向账房里称出一两银子来递与他，说道： 我也不留了，你请尊便罢。 牛玉圃大怒，说道： 我那希罕这一两银子！我自去和万雪斋说！ 把银子掼在椅子上。王汉策道： 你既不要，我也不强。我倒劝你不要到雪斋家去。雪斋也不能会。 牛玉圃气忿忿的走了出去。王汉策道： 恕不送了。 把手一拱，走了进去。
牛玉圃只得带着长随在丑坝寻一个饭店住下，口口声声只念着： 万雪斋这狗头，如此可恶！ 走堂的笑道： 万雪斋老爷是极肯相与人的，除非你说出他程家那话头来，才不尴尬。 说罢，走过去了。牛玉圃听在耳朵里，忙叫长随去问那走堂的。走堂的方如此这般说出： 他是程明卿家管家，最怕人揭挑他这个事；你必定说出来，他才恼的。 长随把这个话回复了牛玉圃，牛玉圃才省悟道： 罢了！我上了这小畜生的当了！ 当下住了一夜。次日，叫船到苏州去寻牛浦。上船之后，盘缠不足，长随又辞去了两个，只剩两个粗夯汉子跟着，一直来到苏州，找在虎邱药材行内。牛浦正坐在那里，见牛玉圃到，迎了出来，说道： 叔公来了？ 牛玉圃道：  雪虾蟆 可曾有？ 牛浦道： 还不曾有。 牛玉圃道： 近日镇江有一个人家有了，快把银子拿来同着买去。我的船就在阊门外。 当下押着他拿了银子同上了船，一路不说出；走了几天，到了龙袍洲地方，是个没人烟的所在。是日，吃了早饭，牛玉圃圆睁两眼，大怒道： 你可晓的我要打你哩！ 牛浦吓慌了道： 做孙子的又不曾得罪叔公，为甚么要打我呢？ 牛玉圃道： 放你的狗屁！你弄的好乾坤哩！ 当下不由分说，叫两个夯汉把牛浦衣裳剥尽了，帽子鞋袜都不留，拿绳子捆起来，臭打了一顿，抬着往岸上一掼，他那一只船就扯起篷来去了。
牛浦被他掼的发昏，又惯倒在一个粪窖子跟前，滚一滚就要滚到粪窖子里面去；只得忍气吞声，动也不敢动。过了半日，只见江里又来了一只船。那船到岸就住了，一个客人走上来粪窖子里面出恭。牛浦喊他救命。那客人道： 你是何等样人？被甚人剥了衣裳，捆倒在此？ 牛浦道： 老爹，我是芜湖县的一个秀才。因安东县董老爷请我去做馆，路上遇见强盗，把我的衣裳行李都打劫去了，只饶的一命在此。我是落难的人，求老爹救我一救！ 那客人惊道： 你果然是安东县董老爷衙门里去的么？我就是安东县人，我如今替你解了绳子。 看见他精赤条条，不像模样，因说道： 相公且站着，我到船上取个衣帽鞋袜来与你穿着，好上船去。 当下果然到船上取了一件布衣服，一双鞋，一顶瓦楞帽，与他穿戴起来，说道： 这帽子不是你相公戴的，如今且权戴着；到前热闹所在，再买方巾罢。 牛浦穿了衣服，下跪谢那客人。扶了起来，同到船里，满船客人听了这话，都吃一惊，问： 这位相公尊姓？ 牛浦道： 我姓牛。 因拜问： 这位恩人尊姓？ 那客人道： 在下姓黄，就是安东县人。家里做个小生意，是戏子行头经纪。前日因往南京去替他们班里人买些添的行头，从这里过，不想无意中救了这一位相公。你既是到董老爷衙门里去的，且同我到安东，在舍下住着，整理些衣服，再往衙门里去。 牛浦深谢了，从这日就吃这客人的饭。
此时天气甚热，牛浦被剥了衣服，在日头下捆了半日，又受了粪窖子里熏蒸的热气，一到船上，就害起痢疾来。那痢疾又是禁口痢，里急后重，一天到晚都痢不清，只得坐在船尾上，两手抓着船板由他痾。痾到三四天，就像一个活鬼。身上打的又发疼，大腿在船沿坐成两条沟。只听得舱内客人悄悄商议道： 这个人料想是不好了。如今还是趁他有口气，送上去；若死了，就费力了。 那位黄客人不肯。他痾到第五天上，忽然鼻子里闻见一阵菉豆香，向船家道： 我想口菉豆汤吃。 满船人都不肯。他说道： 我自家要吃，我死了也无怨！ 众人没奈何，只得拢了岸，买些菉豆来煮了一碗汤，与他吃过。肚里响了一阵，痾出一抛大屎，登时就好了。扒进舱来谢了众人，睡下安息。养了两天，渐渐复元。到了安东，先住在黄客人家。黄客人替他买了一顶方巾，添了件把衣服，一双靴，穿着去拜董知县。董知县果然欢喜，当下留了酒饭，要留在衙门里面住。牛浦道： 晚生有个亲戚在贵治，还是住在他那里便意些。 董知县道： 这也罢了。先生住在令亲家，早晚常进来走走，我好请教。 牛浦辞了出来，黄客人见他果然同老爷相与，十分敬重。牛浦三日两日进衙门去走走，借着讲诗为名，顺便撞两处木钟，弄起几个钱来。黄家又把第四个女儿招他做个女婿，在安东快活过日子。
不想董知县就升任去了，接任的是个姓向的知县，也是浙江人。交代时候，向知县问董知县可有甚么事托他。董知县道： 倒没甚么事。只有个做诗的朋友，住在贵治，叫做牛市衣。老寅台清目一二，足感盛情。 向知县应诺了。董知县上京去，牛浦送在一百里外，到第三日才回家。浑家告诉他道： 昨日有个人来，说是你芜湖长房舅舅，路过在这里看你。我留他吃了个饭去了。他说下半年回来，再来看你。 牛浦心里疑惑： 并没有这个舅舅。不知是那一个？且等他下半年来再处。
董知县一路到了京师，在吏部投了文，次日过堂掣签。这时冯琢庵已中了进士，散了部属，寓处就在吏部门口不远。董知县先到他寓处来拜，冯主事迎着坐下，叙了寒温。董知县只说得一句： 贵友牛布衣在芜湖甘露庵里……， 不曾说这一番交情，也不曾说到安东县曾会着的一番话，只见长班进来跪着禀道： 部里大人升堂了。 董知县连忙辞别了去，到部就掣了一个贵州知州的签，匆匆束装赴任去了，不曾再会冯主事。
冯主事过了几时，打发一个家人寄家书回去，又拿出十两银子来，问那家人道： 你可认得那牛布衣牛相公家？ 家人道： 小的认得。 冯主事道： 这是十两银子，你带回去送与牛相公的夫人牛奶奶，说他的丈夫现在芜湖甘露庵里。寄个的信与他，不可有误。这银子说是我带与牛奶奶盘缠的。 管家领了主命，回家见了主母，办理家务事毕，便走到一个僻巷内，──一扇篱笆门关着。管家走到门口，只见一个小儿开门出来，手里拿了一个筲箕出去买米。管家向他说是京里冯老爷差来的。小儿领他进去站在客坐内，小儿就走进去了；又走了出来问道： 你有甚说话？ 管家问那小儿道： 牛奶奶是你甚么人？ 那小儿道： 是大姑娘。 管家把这十两银子递在他手里，说道： 这银子是我家老爷带与牛奶奶盘缠的。说你家牛相公现在芜湖甘露庵内，寄个的信与你，免得悬望。 小儿请他坐着，把银子接了进去。管家看见中间悬着一轴稀破的古画，两边贴了许多的斗方，六张破丢不落的竹椅；天井里一个土台子，台子上一架藤花，藤花旁边就是篱笆门。坐了一会，只见那小儿捧出一杯茶来，手里又拿了一个包子，包了二钱银子，递与他道： 我家大姑说： 有劳你，这个送给你买茶吃。到家拜上太太，到京拜上老爷，多谢，说的话我知道了。  管家承谢过，去了。
牛奶奶接着这个银子，心里凄惶起来，说： 他恁大年纪，只管在外头，又没个儿女，怎生是好！我不如趁着这几两银子，走到芜湖去寻他回来，也是一场事！ 主意已定，把这两间破房子锁了，交与邻居看守，自己带了侄子，搭船一路来到芜湖。找到浮桥口甘露庵，两扇门掩着。推开进去，韦驮菩萨面前，香炉，烛台，都没有了。又走进去，大殿上槅子倒的七横八竖，天井里一个老道人坐着缝衣裳，问着他，只打手势，原来又哑又聋。问他这里面可有一个牛布衣，他拿手指着前头一间屋里。牛奶奶带着侄子复身走出来，见韦驮菩萨旁边一间屋，又没有门。走了进去，屋里停着一具大棺材，面前放着一张三只腿的桌子，歪在半边。棺材上头的魂旛也不见了，只剩了一根棍。棺材贴头上有字，又被那屋上没有瓦，雨零下来，把字迹都剥落了，只有 大明 两字，第三字只得一横。牛奶奶走到这里，不觉心惊肉颤，那寒毛根根都竖起来。又走进去问那道人道： 牛布衣莫不是死了？ 道人把手摇两摇，指着门外。他侄子道： 他说姑爷不曾死，又到别处去了。 牛奶奶又走到庵外，沿街细问，人都说不听见他死；一直问到吉祥寺郭铁笔店里。郭铁笔道： 他么？而今到安东董老爷任上去了。 牛奶奶此番得着实信，立意往安东去寻。只因这一番，有分教：
错中有错，无端更起波澜；人外求人，有意做成交结。
不知牛奶奶曾到安东去否，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