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十日早寒甚。出北门，半里，经南门，转而西南上坡。一里，有桥跨溪上，曰南门桥。《志》曰承恩。过桥，南上坡，一里，登坡，倚西山南行。三里，其坞自南来，有塔在坞东北山上，乃沿西山南下，半里，抵坞底。又半里，见有水贯坞中，石梁跨其上，是名土桥。即姚安水从西南峡中来，向东北峡去，桥北为大姚，桥南为定远，盖以是水为界也。从桥南上坡，有村为定远屯。入峡渐上，一里东转，半里上坡，半里，由坡南转，一里，是为赖山哨。于是南下，一里，抵东南坡头。有岐，南行者为姚安府路，有海子在其东；东行者为赤草峰路。
逾坡东下一里，为赤草峰北村。由村转南，溯溪行一里，度桥而南，半里，随赤草峰街子南行。一里，乃东上山。一里半，逾岭东南下，其东又有坞自西而北，甚遥。下坡半里，由西山东麓南行。二里，村落傍溪左右，皆为仡老村。此定远所属。又东一里半，始傍西水岸南行。半里，东度小桥，遂由东麓南行。二里至鹿家村后，遂东上山。山半有岐，路从歧入峡，半里，渡溪东北上。一里，至妙峰山德云寺。寺门西向，南望烟萝，后有梦庵亭。后五里，碧峰庵。
十一日待师未归，看《藏》。宗昘慧大师《西方合论》。
十二日饭，仍西下山。二里，南行。二里，随坞西转。二里，有桥跨溪上，曰梁桥。度其北，即仡老村尽处也，其水自南来入，路从村西上岭。一里半，逾坳西，行岭上。半里，有岐从西南下，误从坡下直西。半里，乃改从岐西南行。半里，渐下转南，又一里，乃南下，半里，抵峡中。随峡南去半里，有大路随东峡来，小水随之。西半里，入南峡。一里，有池在峡中。又一里半，峡分两岐，从西南者，倚东岭平上。一里，南逾坳。由坳转而西，始见西坞大开，西南有海子颇大，其南有塔倚西山下。是即所谓白塔也。乃西南下坡，二里，有村在坡下，曰破寺屯。于是从岐直西小路，一里，渡溪。稍西南半里，有一屯当溪中，山绕其北，其前有止水。由其西坡上南行一里，是为海子北堤。由堤西小路行半里，抵西坡下，是为海口村。转南，随西山东麓行，名息夷村海子。三里，海子西南尽，有路直抵大山下，半里，为高土官家。由其西南入峡中，上坡一里半，有神庙当坡峡间。
又上半里，活佛寺临其后。其西大山名龙凤山，又名广木山。寺号龙华，僧号寂空。是日下午，寂空留止后轩东厢。其后有深峡下悬，峡外即危峰高峙，庭中药栏花砌甚幽。墙外古梅一株，花甚盛，下临深箐，外映重峦。是夜先订约订寂空，明晨欲早行，求为早膳。
白塔尚在寺东南后支冈上。冈东有白塔海子，其南西山下，又有阳片海子，其东又有子鸠海子，府城南又有大坝双海子，与息夷村共五海子。
十三日昧爽起，饭已久待，遂饭而下山。二里，仍出土官家后，遂转南行。一里，过格香桥，有小水自活佛寺后峡中来者，此峡正与白塔之冈，中格而对峙。又南二里，有风自西界东突而出，路盘其东垂，则又一海子汇其东南。从海子北堤东向行，半里，随堤南转，一里半，抵海子东南尽处，遂东南行。四里，有冈自西而东突，是为龙冈卫，盘冈东皆大聚。半里，过聚东行。一里，复南。二里，曲度乾底。复南二里，则西山一峰，复突其南，遂渐抵东山，则南北成两界焉。又南五里而入姚安府北门，歇青莲庵。
青莲碑记曰： 东烟萝，西金秀，南青蛉，北曲折。
姚安府南随峡上一百四十里，镇南州；东逾大山一百四十里，定远县；西逾小坡一百二十里，北随大坞下一百二十里，白盐井。姚安东西两界，皆大山夹抱，郡城当其南，西界最辟，直北二十五里，两界以渐而束，各有支中错如门户焉。中有小水，西自镇南州界北来，至郡北屡堰为湖，下流绕北峡之门而出，所谓青蛉川也。
十四日饭于青莲。日色已高，循城南一里半，为观音寺。转北过西门，共一里，抵旧西门。二里半，抵西麓，是为古寺山，以有古寺在山之东半也，即《志》所称祥龟寺也。
二里，逾顶下，其西环坞北口，则羊片湖在焉。西下一里半，行坞中。一里半，有坊当坞中，曰羊片屯。西过半里，转南半里，又西南半里，抵小山之麓。从其南坞西入一里半，又西上一里半，有岐焉：西北者，入山樵牧者所经；西南盘岭者，大道也。盘岭上一里半，逾其顶，是为当波院，而实无寺宇，乃南来之脊，北度而东，为古佛寺大山及大姚西界诸山也。于是西南下二里，有小水南流，随之南入箐。又东一里半，转而西一里半，峡始开。稍北盘坳一里，复西南下坡。
三里，峡中溪自南而北注，有桥跨之。度桥，遂循西山南向溯水行。二里，饭于村家。又南向行二里余，其峡自西来转，水亦从之，于是折而入，是名观音箐。管中止容一水，西溯之入二里，有观音堂，其前堰水甚泓澈，其侧石亦崡岈。又西三里，乃南上山，甚峻。二里，陟其脊，乃东南下。一里，抵峡中，遂循坡西南下，二里，抵景聚桥。桥上有亭，桥下水乃西来小流也。过桥三里，是为弥兴，居集甚盛。又南半里，转西一里余，有公馆神庙在冈上。由其前西南半里，转而西，于是连逾三坡，下陟三峡，共九里，有村悬西坡上，是为孙家湾，宿。
十五日昧爽，饭而行，霜寒殊甚。南上坡，溯小流入。五里，盘一坡，坡下有洞甚束，其东北人家，曰尾苴村。稍西转南，是为龙马箐。三里，有哨当涧东坡上，是为龙马哨，有哨无人。山壑幽阻，溪环石隘，树木深密，一路梅花，幽香时度常常有香味飘过。又南一里，随峡转西。一里，有一峡自南来，甚深隘；一峡自西来。仍循北山行西来峡上，一里出峡，乃成坞焉。西向平下一里，有村当其西，是为大大苴村。西行二里，抵西山下，遂西上坡。半里，逾坳，北下陟坞，西北半里，是为小大苴村。由其南半里，转而北上坡。
循西峡行二里，下渡涧中小水，即西上岭，甚峻。三里半，逾岭头。西行脊上，或南峡上，又临北峡，再平再上，三里余，则盘西岭之东，北转二里，逾其脊，此最高处也。东望烟萝东界尖山，在钱章关者，隐隐连妙峰，而西界南突之山亦见；惟北望活佛寺大山，反为孙家湾后山所隔，不可见。又西二里，当西突之处，有人守哨焉，是为老虎关哨。哨西下半里，行坡间一里半，是为打金庄牌界。又西一里半，逾坡，又西上一里半，是为绝顶，有公馆，东南之峡，至是始穷。其脉自南天申堂后，直北分支来，东度老虎关而北。于是西向稍下，半里，度一坡，半里，逾其巅。从巅西行一里，遂西望四十里外，层山一重西绕，又高峰一带南环者，皆大脊也，其东有小脊二重内隔，外有远峰二抹西浮有淡淡的两峰影子在西边浮现，不知为点苍为鸡足也。于是西下颇坦，五里下至峡中，是为五里坡，有水自南而北，小石梁跨之。度而西，盘西山南峡入，一里，又蹑坡而上，一里，凌其巅。一里半稍下，平行岭上。二里余，西向下，有溪自西南来，北向去，亦石梁跨之，是为普昌河。西上坡半里，为巡司。半里，复上一山脊。由脊西行四里，乃下，一里而抵普淜。
十六日由普淜西北行。二里，渡一水，一里，又渡一水，乃西上坡。二里，逾坡上，一里，脊上平行，三里，为金鸡庙。又西二里，为界坊，乃姚州、小云南界。又西行岭上五里，至水盆哨，乃西北稍下，即见南界水亦西流，出鼻窗厂而下元江矣。乃随北山临南峡西行。二里，山坑南坠峡，路随西脊过，有村当脊间，是为水盆铺。
盖老龙自西南来，从此脊北度，峙为一峰，其东南又折而南为水盆铺，惟中央一线，南流下元江云，铺西北上有关帝庙，就而作记，听听凭顾仆同行李先去。久之，乃随大道西二里，则岭北山下，亦下坠成西向之峡。于是循南峡之顶西径峡北所起尖山，是为青山，至是其西横拖而去。于是循南峡之顶西行。二里，忽见路北坠峡西去，路由其峡南岭脊行，于是与峡北之尖山，又对峡分流，西注云南，而北下金沙矣。始知大脊自九鼎南下，至洱海卫城南青华洞东度，又耸而南为水目山，其南又东转为天华山，即云南川坝子南兜之山也。从天华东北转，数起而为沫滂东岭，又东过公馆而度水盆铺，北耸为青山，其形东突而西垂川中，故自打金庄岭望之，仅为北尖峰，而至此又横夹而西。然是山西北二支，皆非大脊也；大脊即从东南水盆哨过脉，遂东南迤逦于天申宫南，又东至沙桥站分脊焉。
所过水盆哨、铺之南间，相去不过二里，忽度其脊南，又度其脊北，至由峡南岭稍上稍下，西南二里，公馆当其顶。又西下西上，再从岭脊西行八里，脊自西南来，至此稍突而北，乃转而北缘之。二里，又西南下，始追及前行行李。于是遂出山之西崖，见其西坞大开，于是直下，五里及麓，为沫滂铺。西截坞八里，有二石梁东西跨，其下皆涸干，而川水实由之北注。又西二里，过大水堰塘。堰稍北，复西十里，抵西山下，为小云南驿，宿。
十七日昧爽饭。询水目寺在其南，遂由岐随山之东麓南行，盘入其西南坞中。共五里，有水自山后破峡南出，即洱海卫青海子之流也，是为练场村，村在水西。渡桥西，复沿山而南，一里半，为温泉，其穴西向。待浴妇，经两时乃浴。仍南沿而麓半里，又盘其山之南坞入，有溪自坞东出，即水目之流也，始见水目山高峙于西。溯水西入，见其西又大开南北之坞。横截其间，五里，抵西山麓，有村甚大，曰冉家屯。
由其后西向上山，于是有溪流夹村矣。西上逾一岭，二里稍下，涉一涧。其涧自南而北，溯之南上。山间茶花盛开。又二里余，为水目寺。余误从其南大路，几逾岭，遇樵者，转而东北下，半里，入玉皇阁。又下，观倒影，又下，过普贤寺，又下，遇行李于灵光寺，遂置于寺中楼上。慧然乃西至旧寺访无住，方在上新建住静处，不值。旧寺有井，有大香樟，有木犬，有风井，有塔。由其后上无影庵，饭于妙忍老僧静室。暮过观音阁，观《渊公碑》，乃天开十六年（公元120年）楚州赵祐撰者。
十八日往无住处。午过徽僧戒月静室，饭。下午，观慧然新楼花卉。
十九日早，雨雪。无住苦留，因就火僵卧。上午，雨雪倏开，再饭，由山前东北下。五里，下山，过一村。北向二里，逾一坡。又二里，过一小海子，其北冈上有数家，曰酒药村。一里，越之，乃陟坞循东山北向行。五里，即青海子之西南涯也，遂与小云南来之大道遇，于是由青海子西涯西北向行。八里，则南山再突而北，濒于海，路或盘环绕之，或逾之。又五里，为狗村铺，坊名瑞禾，馆名清华。其处北向洱海卫城八里，西向白崖城站四十里。余从西路四里观清华洞。洞北有路西过岭，此白崖道；洞南有坞南过脊，此灭渡道。余出洞，循西山仍北行，六里，入卫城南门。顾仆亦至。出西门宿。


壬申（1632年）三月十四日自宁海发骑骑马出发，四十五里，宿岔路口。其东南十五里为桑洲驿，乃台郡道也；西南十里松门岭，为入天台道。
十五日渡水母溪，登松门岭，过玉爱山，共三十里，饭于筋竹岭庵，其地为宁海、天台界。陟山冈三十余里，寂无人烟，昔弥陀庵亦废。下一岭，丛山杳冥中，得村家，瀹茗yuè煮饮石上。又十余里，逾岭而入天封寺。寺在华顶峰下，为天台幽绝处。却骑下马，同僧无馀上华顶寺，宿净因房，月色明莹。其地去顶尚三里，余乘月独上，误登东峰之望海尖，西转，始得路至华顶。归寺已更余矣。
十六日五鼓，乘月上华顶，观日出。衣履尽湿，还炙衣寺中。从寺右逾一岭，南下十里，至分水岭。岭西之水出石梁，岭东之水出天封。循溪北转，水石渐幽。又十里，过上方广寺，抵昙花亭，观石梁奇丽，若初识者。
十七日仍出分水岭，南十里，登察岭。岭甚高，与华顶分南北界。西下至龙王堂，其地为诸道交会处。南十里，至寒风阙。又南下十里，至银地岭，有智者塔已废。左转得大悲寺，寺旁有石，为智者拜经台。寺僧恒如为炊饭，乃分行囊从国清下至县，余与仲昭兄以轻装东下高明寺。寺为无量讲师复建，右有幽溪。溪侧诸胜曰圆通洞、松风阁、灵响岩。
十八日仲昭坐圆通洞，寺僧导余探石笋之奇。循溪东下，抵螺溪。溯溪北上，两崖峭石夹立，树巅飞瀑纷纷。践石蹑流，七里，山回溪坠，已到石笋峰底，仰面峰莫辨，以右崖掩之也。从崖侧逾隙而下，反出石笋之上，始见一石矗立涧中，涧水下捣其根，悬而为瀑，亦水石奇胜处也。循溪北转，两崖愈峭，下汇为潭，是为螺蛳潭、上壁立而下渊深。攀崖侧悬藤，踞石遥睇其内。潭上石壁，中劈为四岐，若交衢然。潭水下薄，不能窥其涯涘sì水边。最内两崖之上，一石横嵌，俨若飞梁。梁内飞瀑自上坠潭中，高与石梁等。四旁重崖回映，可望而不可即，非石梁所能齐也。其上有 仙人鞋 ，在寒风阙之左，可逾岭而至。雨骤，不成行，还憩松风阁。
二十日抵天台县。
至四月十六日自雁宕返，乃尽天台以西之胜。北七里，至赤城麓，仰视丹霞层亘，浮屠佛塔标其巅，兀立于重岚攒翠间。上一里，至中岩，岩中佛庐新整，不复似昔时凋敝。时急于琼台、双阙，不暇再蹑上岩，遂西越一岭，由小路七里，出落马桥。又十五里，西北至瀑布山左登岭。五里，上桐柏山。越岭而北，得平畴一围，群峰环绕，若另辟一天。桐柏宫正当其中，惟中殿仅存，夷、齐即伯夷、叔齐二石像尚在右室，雕琢甚古，唐以前物也。黄冠久无住此者，群农见游客至，俱停耕来讯，遂挟一人为导。西三里，越二小岭，下层崖中，登琼台焉。一峰突瞰重坑，三而俱危崖回绕。崖右之溪，从西北万山中直捣峰下，是为百丈崖。崖根涧水至琼台脚下，一泓深碧如黛，是名百丈龙潭。峰前复起一峰，卓立如柱，高与四围之崖等，即琼台也。台后倚百丈崖，前即双阙对峙，层崖外绕，旁绝附丽。登台者从北峰悬坠而下，度坳脊处咫尺，复攀枝仰陟而上，俱在削石流沙间。趾无所着也。从台端再攀历南下，有石突起，窟其中为龛，如琢削而就者，曰仙人坐。琼台之奇，在中悬绝壑，积翠四绕。双阙亦其外绕中对峙之崖，非由涧底再上，不能登也。忆余二十年前，同云峰自桃源来，溯其外涧入，未深穷其窟奥。今始俯瞰于崖端，高深俱无遗胜矣。饭桐柏宫，仍下山麓，南从小径渡溪，十里，出天台、关岭之官道。复南入小径，隙行十里，路左一峰兀立若天柱，问知为青山茁。又溯南来之溪十里，宿于坪头潭之旅舍。
十七日由坪头潭西南八里，至江司陈氏。渡溪左行，又八里，南折入山。陟小岭二重，又六里，重溪回合中，忽石岩高峙，其南即寒岩，东即明岩也。令僮先驰，炊于明岩寺，余辈遂南向寒岩。路左俱悬崖盘列，中有一洞岈然。洞前石兔蹲伏，口耳俱备。路右即大溪萦回，中一石突出如擎盖，心颇异之。既入寺，向僧索龙须洞灵芝石，即此也。寒岩在寺后，宏敞有余，玲珑未足。由洞右一上，视鹊桥而出。由旧路一里，右人龙须洞。路为莽棘所翳遮掩，上跻里许，如历九霄。其洞圆耸明豁，洞中斜倚一石，颇似雁宕之石梁，而梁顶有泉中洒，与宝冠之芭蕉洞如出一冶。下山，仍至旧路口，东溯小溪，南转入明岩寺。寺在岩中，石崖四面环之，止东面八寸关通路一线。寺后洞窈窕非一，洞右有石笋突起，虽不及灵芝之雄伟，亦具体而微精细小巧矣。饭后，由故道骑而驰三十里，返坪头潭。又北二十五里，过大溪，即西从关岭来者，是为三茅。又北五里，越小涧二重，直抵北山下，人护国寺宿焉。
十八日晨，急诣赶赴桃源。桃源在护国东二里，西去桐柏仅八里。昨游桐柏时，留为还登万年之道，故选寒、明。及抵护国，知其西有秀溪，由此入万年，更可收九里坑之胜，于是又特趋桃源。初由涧口入里许，得金桥潭。由此而上，两山愈束，翠壁穹崖，层累曲折，一溪介其中。溯之，三折而溪穷，瀑布数丈，由左崖泻溪中。余昔来瀑下，路穷莫可上，仰视穹崖北峙，溪左右双鬟诸峰娟娟攒立，岚翠交流，几不能去。今忽从右崖丛莽中，寻得石径层叠，遂不及呼仲昭，冒雨拨棘而上。磴级既尽，复叠石横栈，度崖之左，已出瀑上。更溯之入，直抵北岩下，蹊磴俱绝，两瀑自岩左右分道下。遥睇岩左犹有遗磴，从之，则向有累石为桥于左瀑上者，桥已中断，不能度。睇瀑之上流，从东北夹壁中来，止容一线，可践流而入。计其胜不若右岩之瀑，乃还，从大石间向西北上跻，抵峡窟下，得重潭甚厉，四面俱直薄迫近峡底，无可缘陟。第从潭中西望，见石峡之内复有石峡，瀑布之上更悬瀑布，皆从西北杳冥深远而不可见的地方中来，至此缤纷乱坠于回崖削壁之上，岚光掩映，石色欲飞。久之，还出层瀑下。仲昭以觅路未得，方独坐观瀑，遂同返护国。闻桃源溪口，亦有路登慈云、通元二寺，入万年，路较近；特以秀溪胜，故饭后仍取秀溪道。西行四里，北折入溪，溯流三里，渐转而东向，是为九里坑。坑既穷，一瀑破东崖下坠，其上乱峰森立，路无可上。由西岭攀跻，绕出其北，回瞰瀑背，石门双插，内有龙潭在焉。又东北上数里，逾岭，山坪忽开，五峰围拱，中得万年寺，去护国三十里矣。万年为天台西境，正与天封相对，石梁当其中。地中古杉甚多。饭于寺。又西北三里，逾寺后高岭。又向西升陟岭角者十里，乃至腾空山。下牛牯岭，三里抵麓。又西逾小岭三重，共十五里，出会墅。大道自南来，望天姥山在内，已越而过之，以为会墅乃平地耳。复西北下三里，渐成溪，循之行五里，宿班竹旅舍。
天台之溪，余所见者：正东为水母溪；察岭东北，华顶之南，有分水岭，不甚高；西流为石梁，东流过天封，绕摘星岭而东，出松门岭，由宁海而注于海。正南为寒风阙之溪，下至国清寺，会寺东佛陇之水，由城西而入大溪者也。国清之东为螺溪，发源于仙人鞋，下坠为螺蛳潭，出与幽溪会，由城东而入大溪者也；又东有楢溪诸水，余屐未经。国清之西，其大者为瀑布水，水从龙王堂西流，过桐柏为女梭溪，前经三潭，坠为瀑布，则清溪之源也；又西为琼台、双阙之水，其源当发于万年寺东南，东过罗汉岭，下深坑而汇为百丈崖之龙潭，绕琼台而出，会于青溪者也；又西为桃源之水，其上流有重瀑，东西交注，其源当出通元左右，未能穷也；又西为秀溪之水，其源出万年寺之岭，西下为龙潭瀑布，西流为九里坑，出秀溪东南而去。诸溪自青溪以西，俱东南流入大溪。又正西有关岭、王渡诸溪，余屐亦未经；从此再北有会墅岭诸流，亦正西之水，西北注于新昌；再北有福溪、罗木溪，皆出天台阴即天台山北面，而西为新昌大溪，亦余屐未经者矣。溪，亦余屐未经者矣。俱无甚奇。


十五日晨起，天色如洗，亟饭而行。刘君来送，复往谢之，遂同杜实徵同至其岳陈处候之。出北门，即西向行。涉一涧，七里，过羊角山之北，候换夫于西村，竟不至。久之遂南逾土冈，望西峰环转处，有洞在山巅，东南向，其门甚巨，疑即所谓新岩者。土冈之南，山又分东西二方，由其坞中南向行，五里，渐见路左小水唧唧行，已而有小水从西北石山下来合，涉北来水循之，又南二里，为都街村，有数家在西山之麓。至此皆为僮贼之窟，所称 西巢 也，始不得夫。又南二里，循溪入土山峡中，其峡甚逼。又一里半，转而东，又一里半，溪乃南去，路西逾土坳，始出险，所谓都街陇也。
陇之中，草木亏蔽，为盗贼薮。数日前犹御人其间，余得掉臂而过，甚幸也。下坳西行三里，有茅舍一楹在山北，为税司。乃署德胜者，委本处头目掌之。其西一里即为落索村，都街之流又西转至此，由村南人峡去，路从村从北陟山。都街、落索皆盗贼薮。
西北二里半，过石下，有巨石蹲路北，上有榕缘络之。又西一里，有巨洞在路右山之半，其门东南向，而高悬殊甚，望之神飞。适担夫停担于下，余急贾勇北向攀崖，茅塞无路。诸人呼于下，余益奋而上，遂凌藤棘，抵其下。前亦多棕竹，颇巨。洞门甚高，内甚爽豁，深十丈而止。右有小窦，甚隘而中空，不识可蛇伏而入否？洞前有石，分两岐倒垂其顶。余方独憩，以陈君候余于下，遂返。又西二里，宿于马草塘之北村。其村在北峰之麓，村西有江自北峡来，穿西峡而去，即东江之上流也。村氓茅栏甚巨，而下俱板铺，前架竹为台。主人出茅滤酒劝客。陈君曰： 此皆贼子也。 是夜，月从东山出，明洁如洗。自入春来，晓旭宵轮，竟晨夕无纤翳，惟此日见之。
十六日晨起，微云薄翳，已不如昨宵之明彻矣。饭后，南逾土阜而下，是为马草塘。东西俱有峰夹之，塘独低而洼，真萑苻ｈｕáｎｆú湖泽之名，意为盗贼出没之处之薮也。
二里，越而南，又西三里，有江自北而南，深嵌危崖间，所谓东江也。其南有数家在冈坞间，泊舟于下，呼之不为渡，乃自取其舟渡而西。其江大数丈，而深不测，再南下数里，即与金城江合而入石穴中，透出永泰里，而下怀远镇为南江者也。由江西岸北行半里，转而西下又四里半，为界牌村，是为宜山县、河池州界。村之东南有山中悬，即东江西北岸之山也。山之南，有坞豁然东南去，则金城之江已在南山之北，向此隙东注而下，与东江合者，第此处犹未之见耳。又西二里，有山在路北，峭崖屏削，上多纹理，虬干缘之，掩映间有若兜胄，有若戈矛，土人指为南丹莫氏之祖挂盔甲所成者，乃附会形似而言也。又西一里，路北有石耸出峰头，薄若片云擎空，上有歧角之物，土人指为犀牛，而不知犀乃独角也。又西一里为大湾村，村在北山之麓。村东有洼岩，有水自北山石穴南出，流宕底三丈余，复南入地穴而注于江。又西则路出临江北岸，溯之西行一里，其江自西南来，北流至此，折而东去。
路从折处直西行，一里，过一小石梁，其下乱石嵯峨，而涸无滴水。其南有村在南山之麓，为桥步村。又西三里，有江自北而南，其绸十丈余，其深与东江并，乃自荔波来者，其源当亦出于黔南，是为金城渡今作金城江。渡北之西岸，有水悬崖，平泻一二丈，声轰如雷，东注大江，则官村南来之水也。大江南去，转而东过大湾，与东江合，又南抵南巢，贼窟也，在永顺北。而捣入石穴数里，而出于永泰里以下怀远者也。时渡舟在江西岸，候久之，乃至。登西岸，复西向行，则山回壑转，始为峒而不为峡。三里，有小溪自南而北，溯溪南行半里，有梁跨其上，甚高整，是为南桥。越桥西半里，其坞乃西南转，有村在路右，是为垒街。
又西南三里，山帏转拓，有村在西南山麓，曰官村。路折而南，溯溪西一里，过官村前。又南一里，循西山南嘴转入西峡，半里，有巨石峙北山之麓，老榕偃盖其上，为行者憩息之所。又西一里，北山复起石岩，其色黄白焕然，与前所过诸山异。石山自三里来，所见皆青白为章。其赭黄一种，自柳州仙弈南见后，久未之睹矣。
又西半里，有村在北山麓，是为鬼岩村，入登其栏而憩焉，于是村始见瓦栏。盖德胜间用瓦而非栏，河池所无栏而皆茅覆，河池以西则诸栏无非茅覆者，独此村用瓦。主人韦姓，其老者已醉，而少者颇贤，出醇醪醉客，以糟芹为案下酒菜。山家清供，不意诸蛮中得之，亦一奇也。是日昼阴，而夜月甚皎。
十七日及明而饭，南向行。半里，得东来大路，有坞直南而去，墟当其中，是为鬼岩墟。复西向循南山北麓行，又西里余，有岩在南山之半，其门西北向，即鬼岩矣。洞中遥望杳黑，土人祀神像于其间，故谓之 鬼 。从其下西登坳，石级颇整。共一里，逾坳西下，自是石土二山交错，而石亦有土矣。西界山又南北成坞，有细流虢虢流坞中，南向而去，即东回北转而绕于官村之前者也。既下，溯细流北行坞中一里，则两界山又转为东西坞。仍溯细流西向行三里，有石堰细流之上，疑即所谓丁阑堰。上潴流一方，泻堰隙东下，是为滥觞之始，而源实出于都明岭之东麓。渡堰而南，循南山麓西行，又二里，过卢塘村。盖南北两界山夹持成坞，坞底平洼，旱则涸，涨则成塘，有村在北山下，路循塘南行。又一里，复有堰当上流，又越之西二里，乃复上土岭半里，逾岭坳而西下又半里，有泉一泓出路左石穴，西向汩汩，无涨涸，亦无停息，勺而饮之，甘冽殊甚，出穴即坠石穴而下，虢虢有声。其处山犹东西成坞。循北界山随流东下三里，有村在南山下，曰都明村。村后南山既尽，有峡南去，则那地州道也；而河池之道，则西北行土陇间。又二里，渡石梁而西，桥下水北流，当亦东北入金城上流者。其源则一东自都明岭之石穴，一南自下河岭北来，二流合而成涧者也。又西北四里，陟一土冈。由冈上又西北二里，有两三家在北阜下，为乾照村，炊汤饭于其栏。遂从村侧北上土岭，由岭畔北行共三里，下至西麓，有大溪自南而北，即所谓河池江也。江底颇巨，皆碎石平铺，而无滴沥。横渡登西岸，北望则石峰回合，即有流亦无出处，不知此流涨时从何而出？盖北卓立之峰，其下有洞，门南向，当即江水透入之处也。其处南北两界又俱石山排列，江形西自河池州之南，东向至此，折而北捣入山。又西循枯江北岸行一里，则江底砂石，间有细流淙淙矣。又西七里，入河池州之东门。州城乃土墙，上覆以茅，城中居民凋蔽，但草茅而无瓦舍。其山南北对峙，中成东西坞，而大溪横其中，东至乾照后土山，亘截为前门溪，转而北，入石穴；西至大山岭石脊，为后钥水之所从发者也。抵州才过午，穿州出西门，寓茅舍中。以陆柬马符索骑于州尊萧。来凤，东粤人。
萧公即为发票，取夫骑各二，不少羁Ｊī停留焉。
十八日晨餐后得二骑差役，即以马夫二名作挑夫影射。既而萧公复以腆仪来贶ｋｕàｎｇ赠与，余受其笋脯，而尽壁其余避而不受。入城买帖作谢柬，久乃得之，行已上午矣。西向山坞行三里，有溪自北山南流，合于西来大溪。乃渡北溪溯大溪北岸行，又七里，有村在南山之坞，有瓦室焉，名杨村。杨姓者有巨力，能保护此村。循北山麓行，又二里，有飞石覆空而出，平压行人之上。已而上危级，见级外倚深坑，内有悬穴，中空下陷，洪流溢其底焉。既上，从山半行，遂循崖北转，又成南北之峡，山凑而为东西两界矣。循东崖溯流上，升陟三里，渡溪而北，逾一坡而下，见东峡石壁危削，上有穹岩，下有骈峡，但闻水声喧甚，以为自堕峡而下也，而旁眺不见影。稍前，则溪水犹自北来，复渡之。循溪东行峡中，三里，水穷峡尽。北上岭一里，又从岭头行一里，出两山坳间，有石垣两重，属连接两峰之左右，是为大山岭，河池、南丹之界也。
逾岭北下，遂为丹州境。转而西二里，渡小水，其水南去。复西南逾一岭，复与水遇，随之西北行，共三里，复渡水，水汇于石壁下，遂就之而饭。又随水出峡，西二里，山势渐开，近山皆变石为土，南山下有茅一二楹矣。随小水西行三里，渐转而北，土山坞尽，西山陇间有数十家倚之，是为土寨关，则南丹土税之钥也。路在东山之麓，遂北上土岭。其东来之水，似无北流之隙，惟西北有巨山悬削，想亦从其下入穴以注大江，而下金城、东江者，未亲晰ｘī搞清楚，弄明白也。北下土岭，其坞中小水亦自东而注西南，似亦逼悬削巨山而去。于是复西北上岭，升陟共五里，转出岭头，始有巨坞西北去，路从其西山岭半行，又五里曰百步村今作八步。茅舍数家在西山陇上，皆江右人，为行李居停者。时锡贾担夫三百余人，占室已满，无可托足，遂北向下陇前西北坞中。水至是转而西南去，有木梁架其上，覆以亭，亦此中所仅见者。度梁而上陇，其坞遂转东西。于是西向行五里，有四五家在南山陇间，曰岩田村。中有瓦栏三楹颇巨，亟投之，则老妪幼孩，室如悬磬已所有，而上瓦下板，俱多破孔裂痕。盖此乃巨目家，前州乱时，为贼所攻掠而破，遗此老稚，久避他乡，而始归故土者。久之觅得一锅，仅炊粥为餐，遂席板而卧。
十九日平明起，炊饭而行。细雨霏霏。西向行土山间，三上三下共十里。有水自东北注西南，深不及膝，阔约五六丈，是为大江即刁江也。其源发于西北丛山壑中，南流东转而至永顺界，合东江下流者也。渡江，又西逾一岭，共五里，转下一坞。其坞中有一水东南去，溯之行，其水曲折坞中，屡涉之，俄顷数十次。共三里，有水一支自西北来，一支自正西来，遂转而向西溯之。又半里，有村在北山之麓，其名曰金村，乃是站之当钥者。〔其地西往锡坑止十五里，西北去南丹州五十里。〕入其栏，头目方往百步墟，乃坐而待之。雨时洒时止。陈梦熊从此入锡坑，遂别去。余候头目，抵晚始归。
二十日晨起，雨霏霏。饭而候夫，久之乃扎竹为舆，止得其一，而少其一，上午始行。雨中遂东北逾土山，一里余，越其脊，乃西北下，深茅没径。又里许，穿翳而降至坞底，则有小水自南而北，大路亦自南随之，则锡坑道也。从之北一里，又有一水自西南来，二水合而东北去，水东有村在东山下，是曰雷家村，山峡稍开。又一里，遂转而为东西坞，有大溪自西而来，合南来小溪，东去即南转而为大江者也。于是溯溪南上山北麓行，西向升陟共十里，有茅数楹在南山之半，曰灰罗厂，皆出锡之所也。由其下又西一里，其坞西尽，有土山横其中，一小水自西北，一大水自西南，二水合于横岭之下。于是涉小水西上横岭，岭东路旁有眢井种种，深数丈，而圆仅如井大，似凿掘而成者，即锡穴也。逾岭西下共四里，又与前西南来大溪遇。其溪方北曲而南，遂绝流而西，其峡复东西开。溯溪行其中，屡左右涉之，四里为西楞村，又一水自西北来入，路从大溪南岸行。又一里，路左有岐逾岭而南，想往锡坑道也。又西，有溪自南峡来合，其溪亦巨，与西来之溪等。于是又横涉南溪口，仍溯西来溪南岸行。又五里，有村在南山，曰大徐村。村之西，其峡复开，田始连塍，水盘折其中。又屡涉之，四里，直抵西山下。溯流转而北，一里，乃涉水上西山。初上甚峻，望北坞山环壑尽，瀑流从山腋悬空直喷，界群碧间，如玉龙百丈。粤西皆石山森幻，〔故悬水最艰，〕惟此景独见。忆前自全之打狗岭亦北望见之，至此已迂回数千里，涉历经年，忽于此得睹，亦汗漫漫无边际中一奇遇也。西向援土级而上，瞻顾一里而不能释，已而渐逾岭南，始不复见。又迤逦循北峰而西上者二里，逾一脊，脊北路隅是为打锡关，乃锡贾自锡坑而来者。昔于此征税，有居舍，自去年乱后被燹，遂无居人。由此西下半里，即有壑当峡之西，遂转而北，山夹成峡。又下半里，水始成涧北去，随之又半里，渡涧西，缘崖北行一里半，出峡。前峡又自东北向西南，乃循崖转而西南行，雨大至。既而复屡涉此涧，涧乃南去，路乃西逾山坳。共二里，复行坞间，半里，循北山之崖，前涧复自南来，涉之。西北行又半里，又一溪自南峡来，其水颇大，与前涧合而北，横堰而潴之。从堰西向北行，又一里而渡南丹之南桥，暮雨如注，雷电交作，急觅逆旅而税驾焉。
南丹之水北流经州治东。其山东西分界，州治在西山下。其东有街，南北依溪而列。中有一街西入，大石坊跨其前，曰： 摅ｓｈū舒展，意即敞开胸怀忠报国，崇整精微。 粤省所未见者。由坊下进街西行，街尽，又入一石卷门。门内有关帝庙，西向，前亦有坊。其西即巨塘汇水，南北各有峰，自西山环臂而前，塘水直浸其麓。塘中有堤，东西长亘数丈，两端各架木为桥，而亭其上。越西桥，又西过一废苑，则州治在西南小石峰下。其门北向，前亦有石坊，而四围土墙不甚崇整，此下署也。州官所居，则在囤上。囤上者，即署后小石峰之巅。路由署中登，乃莫公因家难后移此以避不测者。盖西界群峰蜿蜒，其南北两支东突者，既若左右臂，又有一支中下特起为石峰，而下署倚之，囤结于上，三面峭削，惟南面有坳可登。囤之后复起小峰，与囤中连若马鞍，其后与崇山并夹为深坑，其下有小水东南出而注于大溪，此署左第一层界水也。
囤山之北，其山西断，有洞裂山下。其门东南向，正与囤山对。门顶甚平，亦有圆柱倒垂。门之中即有二巨石危踞，中开一峡仅尺许，北入三四丈，折而西，稍下，则西巨石之后也。与洞后壁北距丈余，西深二丈余，窅黑无可见，不识有旁窦否？西巨石之上，其面高下不一，皆若台榭可栖，第四壁悬绝，俱无级可登。东石亦然，第后即联缀于洞壁，无后绕之隙，而石台之前，有石柱上耸接于洞顶，为异西石耳。西石之西，又有小隙穹石，而北峡中架梯一两层，即可登石上，由西石跨石二尺，即可达东石之端，惜此中人不知点缀耳。由岩前北向行半里，其山又开东西坞，循西山嘴转而西行，又有水自西峡来，东北向而入大溪，即清水塘之下流也。溯之西行，又半里，渡一桥亭。桥南有石崖障流，内汇水一池，昔水从桥下出，今捣崖根而东，不北由桥下矣。渡桥稍西，逾一冈，即清水塘。塘南北两山成夹，中开东西坞，西则大山屏其后，东即石崖所障水口也。寺在其中，东向而立。入门即为方塘，四周石砌，汇水于中，不深而甚澈。前层架阁塘中，阁后越塘又中亘一亭，亭南北塘中，复供石于水，两旁各架阁于塘为左右厢。亭西则玉皇阁也，亦从塘中甃石为基，而中通水道者。阁下位真武，上位玉皇，而真武之后，又从塘中架阁一层，下跨水上，为栖憩之所，上与玉皇阁联架为一，置三世佛焉。佛后有窗，可平眺西峰，下瞰塘水亹亹从地中溢起。塘之外，皆有垣周之，层楼叠阁，俱架于水中，而佛像皆整丽，亦粤西所未见。惜乎中无一僧，水空云冷，惟闻唧唧溪声而已。寺为天启七年莫公伋ｊｉ所建，前年以潛，鞭杀僧，遂无居者。寺南有溪自西南腋中来，即由寺前东去者。寺北有大道西向逾岭去，是通巴鹅而达平洲者。寺前水东去，经石崖水口，又东出而注大溪，此署左第二重界水也。
署右第一重界水，即前来所涉堰上南峡之流，第二重即打锡关东来之涧，二水合为大溪而经州前。


初十日，早觅担夫，晨餐即行。出振武门，〔取柳州道。〕五里，西过茶庵，令顾仆同行李先趋苏桥，余拉静闻由茶庵南小径经演武场，西南二里，至琴潭岩。岩东有村，土人俱讹为陈抟。其西北大道，又有平塘街。余前游中隐山，即询而趋之，以晚不及，然第知为陈抟，不知即琴潭也。后得《桂胜》，知方信孺孚若〔记云〕： 最后得清秀、玉乳、琴潭、荔枝四岩。 故初四西出，即首索清秀，几及而复失之。以下三洞，更无知者。然余已心疑陈抟之即琴潭，姑俟西行时并及之。及今抵其村，觅导者，皆以为水深不可入。已得一人，许余为导，而复欲入市，订余下午方得前驱。余颔之，闻其东南又有七宝岩，姑先趋焉。乃东南行，度一岭，共三里，又度一桥，桥下水自西而东。又南为李家村。村之南有石峰西向巉突，有庵三楹缀其下，前有轩，已圮，而中无居者。其岩不深而峭，其地盖在南溪山白龙洞之正西，即向游白龙洞时西望群山回曲处也。时静闻病甚，憩不能行，强之还陈抟村，一步一息，三里之程逾于数里。及抵村，其人已归，余强老妪煮茶啖饵为入岩计，而令静闻卧其家待之。已而导者负松明并梯至，遂西趋小山之南，曰： 请先观一水洞，然不可入也。 余从之。其门南向，水汇其内，上浸洞口，而下甚满黑，深洞中宽衍，四旁皆为水际。其左深入，嵌空崡岈，洞前左崖濒水之趾，有刻书焉，即方孚若笔也。因出洞前遍征之，又得 琴潭 二大字，始信 陈抟 之果为音讹，而琴潭之终不以俗没矣。洞左复开一旁门，后与洞通，其不甚异。余既得琴潭之征，意所谓荔枝者当不远。导者篝火执炬，请游幽洞。余征幽洞何名，则荔枝岩也。问： 有水否？ 则曰： 无之。 然后知土人以为水深不可入者，指琴潭言；导者以为梯楼可深入者，指荔枝言。此中岩洞繁多，随人意所指，迹其语似多矛盾，循其实各有条理也。
出琴潭岩，沿山左潴塘而行。绕塘北转而西，洞门东向琴潭西麓者，荔枝岩也。门不甚高，既入稍下，西向进数丈，循洞底右窍入其下穴。其内不高而宽平，有方池，长丈余，阔五、六尺，而深及丈，四旁甚峻，潴水甚冽。再东南转，平入数十丈，两转度低隘，右崖之半有窍，阔二尺，高一尺，内有洞，上穹下平，潴水平窍。以首入窍东望，其水广邃，中有石蜿蜒，若龙之浮游水中。穴内南崖，有石盆一方，长二尺，阔一尺，高六七寸，平度水面，若引绳度矩，而弗之爽者。〔不能以身入也〕仍出至洞底，少西进，又循一右窍入其上峡。其内忽庋为两层：下穴如队，少西转，辄止；上穴如楼，以梯上跻，内复列柱分楞。穿楞少西，遂下南峡中。平入数十丈，又南旋成龛，龛外洞顶有石痕二缕，分络夭矫，而交其端。仍出，度梯下至洞底，又循一左窍入其上峡，则层壁累垂。悬莲嵌柱，纷缀壁间，可披痕蹈瓣而登也。大抵此洞以幽嫱见奇，而深入在右。水窍之侧，有小石块如弹丸，而痕多磊落，其色玄黄，形如荔枝，洞名以此，正似九疑之杨梅，不足异也。
出洞，由琴潭之北共一里，仍至其村，已下午矣。携静闻西北山由间道共二里，抵平塘街。其西石峰峭甚，夹立如门，南峰山顶忽有窍透腹，明若展镜。余向从中隐寻铜钱岩不得，晚趋西门，曾过而神飞，兹再经其下，不胜跃跃。问之，皆云无路可登。会恰好静闻病不能前，有卖浆者在路旁，亦向从中隐来，曾与之询穿岩之胜者。其人曰： 有岐路在道旁打油坊后，可扪而入，东南转至一古庙，可登山而上也。 余乃以行李挂其桁间，并令静闻卧茅下以待，曳杖遂行。过打油者家问之，则仍云岩无可登，其居旁亦无径可入。余回眺其后，有蛇道伏草间，遂披篱穿隙，随山麓东行。转而南向，将抵古庙，见有路西上，遂从之。始扪级，既乃梯崖。崖之削者，有石纹锋利，履足不脱，拈指不滑；崖之觉者，有枝虬倒垂，足可蹑藤，指可攀杪。惟崖穷踄峡，棘蔓填拥，没顶牵足，钩距纷纷，如蹈弱水，如蹈重围，淬不能出。乃置伞插杖于石穴，而纯用力于指足，久之，抵丛石崖下。其上回狮舞象，翥凤腾龙，分形萃怪，排列缤纷。计透明之穴已与比肩，乃横涉而北，逾转逾出峰头，俯瞰嵌崖削窟，反在其下，而下亦有高呼路误，指余下践之级者。余感其意，随之下，竟不得所置伞杖处。呼者乃二牧翁，疑余不得下而怜之者，余下谢之。其人指登崖之道尚在古庙南，盖其岩当从崖后转入，不能从崖东入也。余言伞置崖间，复循上时道觅之。未几，闻平塘街小儿呼噪声，已而有数十人呼山下者，声甚急，余初不知其为余，迨获伞下面后知之。下至古庙侧，则其人俱执枪挟矢，疑余为伏莽潜匿的盗匪而询之者。余告以游岩之故，皆不之信。乃解衣示之，且曰： 余有囊寄路口卖浆者茅中，汝可往而简检查也。 众乃渐散。余仍从古庙南历磴披棘上。遂西南转出山后坳间，眺其南，一峰枝起，顶竖一石，高数丈。〔予所见石峰缀立，雁岩翔鸾，龟峰灵芝，及此地笋石骈发，未有灵怪至此者。〕度已出岩后，而遥瞻石壁之下，犹未见洞门。忽下有童子，复高声呼误，言不及登者。时日已坠西峰，而棘蔓当前，度不可及，且静闻在茅店，其主人将去，恐无投宿，乃亟随之下，则此童已飏而去，不知其为怜为疑，将何属者。乃仍转北麓，出打油坊后，则卖浆主人将负所铺张为返家计。余取桁间挂物，随其人东趋平塘街求托宿处。其人言： 家隘不能容。 为余转觅邻居以下榻，而躬为执爂，且觅其宗人，令明晨导游焉。是暮，蕴闷热隆雷声出极，而静闻病甚，顾仆乍分，迨晚餐后，出坐当衢明月下，而清风徐来，洒然众峰间，听诸村妇蛮歌对歌谑浪开玩笑，亦是群玉峰头一异境也。
十一日，晨起，静闻犹卧，余令主宿者炊饭，即先过卖浆者家，同其宗人南抵古庙南登山。导者扬镳斩棘，共一里，抵山西南坳。从石隙再登一二步，即望见洞门西南向。又攀石崖数十步，即入洞焉。盖其门前向东北，后向西南，中则直透，无屈曲崚嶒之掩隔。导者谓兹洞曰榜岩洞，兹山曰枫木山。下山，仍过古庙，遂南由田塍中渡西来小涧，〔水自两路口西塘迤逦东穿山麓，即南溪发源也。〕共东南一里，入石岩洞。其门西北向，后门东北向，其中幽朗曲折，后门右崖，有架虚之台，盘空之盖，皆窗楞旁透，可憩可读。由后洞出，北一里，仍抵平塘街。街北有石峰巑岏若屏，东隅有岩东向，是为社岩。外浅而不深，土人奉社神于中。导者又指其西北，有石峰中立，山下南北俱有汇塘，北塘之上，岩口高列，南塘之侧，穴门下伏其内洞腹潜通，水道中贯，是名架梯岩，又名石鼓洞，盖即予前觅铜钱岩不得而南入之者。导者言之，而不知余之已游；余昔游之，而不知洞之何名。今得闻所未闻，更胜见所未见矣。
于是还饭于宿处，强静闻力疾行。西二里，经两山之峡。峡北山则巍然负扆，下为广福王庙；峡南山则森然北拱，其东有岩焉。门东向，当门有石塔，甚整而虚其中，塔后不甚崇宏。由其右穴入，渐入渐隘而黑，有狼兵数人调守于此，就岩爂寝焉。岩门外，右有旧镌磨崖，泐不可读。乃下，西出峡门，是为两路口。市肆夹路。西北循山，为义宁道；西南循山，为永福道。余就西南行，不一里，静闻从而后，俟之不至。望路东有岩西向，拨棘探之，岩不深而门异。下瞰静闻，犹然不见其过；欲返觅，又恐前行。姑急追之，又迟待之，执前后至者询焉，俱茫然无指，实为欲前欲却。久之，又西行四里，路右有小峰，如佛掌高擎，下合而上岐，下束而上展，于众峰中尤示灵怪。其南又骈峙两山，束而成峡，路由其中。峡南之峰，其东层裂两岩，转盼间，觉上岩透明。亟南向趋之，只下岩可入，而上岩悬叠莫登，乃入下岩。岩中列柱牵帷，界而为峡，剖而为窗，曲折明朗，转透其后，则亦横贯山腹者也。以为由后窍西出，可反跻上岩透处，而后窍上下俱削，旁无可攀。乃仍东出洞前，见东北隅石颇坎坷，姑攀隙而登，遂达上层。〔则前后二门，俱与下岩并列；门内乳幄莲柱，左右环转以达后门，数丈之内，纡折无竟。前门一台，正对东北佛掌峰。凭后龛牖，〕遥瞰近视，岩外之收揽既奇，岩内之绾结亦异，诚胜境也。〔予所见粤中重楼之胜，此为第一。〕
既而下山，不知静闻之或前或后，姑西向行。又见大路之左，复有岩北向，登之亦浅而不深，此亦峡南之山也。其在峡北者，西向亦有二洞层列，洞门上下，所悬亦无几，而俱石色赭黄，若独为之标异者。一出峡门，则汇水直浸两峡之西，中叠石为堤，以亘水面，旁皆巨浸，无从渡水一登赭岩。〔既又闻有八字岩，亦不能至。〕遂由石道西向行汇水中。又望其西峰之东崖壁高亘，上悬三洞，相去各二十余丈，俱东向骈列，分南、北、中焉。〔其山在汇水西南，与东峡南峰东西夹塘成汇。〕遥睇崖端，俱有微痕，自南而北，可以上跻，惟北洞则崭然悬绝，若不可阶焉。途中行人见余趋岩，皆伫呼莫前，姑缓行堤间。俟前后行人少间，视堤西草径，循水遵南麓而行，虽静闻之前后，俱不暇计。已而抵南洞之下，仰睇无级。仍以攀崖梯隙之法，猿升猱跃而上，遂入南洞，则洞门甚崇，其内崆峒宏峻，规模迥异。稍下，一岐由右入，转而西南，渐觉昏黑，莫究厥底；一岐由左入，不五丈，忽一门西透山后，返照炳焉；一门北通中洞，曲景穿焉。于是先西向披后岩，〔洞门高与东埒liè，〕上下俱悬崖陟绝，可瞰而不可下。遥望西南对山，有洞亦若覆梁，而门广中遂，〔曰牛洞，〕东向暗黑而不知其涯。仍入内，旋北向上中洞，洞内北转而东透。先探其北，转至洞门，有石内庋，架为两层，上叠为阁，倒向洞内，下裂为门，直嵌壁间，盖即所望之北洞矣。至此则兹洞之旁通曲达，既极崇宏，复多曲折，既饶旷达，复备幽奇，余所观旁穿之胜，此为最矣。仍入中洞之内，东临洞门，〔门愈高穹，下〕则其外路绝崖轰，遂仍返其中，循南洞而出焉。始知是三洞者，外则分门，内俱连窍，南洞其门户也，北洞其奥窟也，中洞则左右逢原，内外共贯，何岩洞之灵异，出人意表如此！
于是仍由旧级下，共一里，北出大道，亟西行。循南山北麓而西，三里，越一平坡，〔其南北岩洞甚多，不暇详步。〕歧而南为通城墟。墟房累累，小若鸽户，列若蜂房，虚而无人，以俟趁墟者。从墟又南一里，是为上岩〔后洞。〕余循西路登岩，门北向，前临深塘。入其内，扩然崇宏，〔峡分左右。〕右峡下坠，已浚为渊，水潴其底，石壁东西夹之，峻不可下。〔其底南眺沉沉，壁西之崖，回覆渊上，予所驻足下瞰者；壁东则绝壁之下，骈通二穴，若环桥连亘，水通其中，不知所往；北则石壁自洞顶下插渊底，壁半裂柱成隙，泉淙淙隙端下注。出右峡，由〕左峡上入，蹲石当门，中耸为台，台上一顶柱直挂洞顶。路从两旁入，其西复有石崖，由洞北突而南，若塞门焉。与洞之南壁夹而成罅。路循崖西出，转绕崖后，〔外穹为门，门下横阈，而上多垂檐。〕踞门阈而坐，〔门外峡复峭峙，两旁多倒悬下攫之石，若龙爪猿臂，纷拿其门，〕俯仰双绝。出洞，循其东麓，复开一门，东向内洼，〔下滴水空声，转南渐黑，当即通后洞环桥水穴者。〕而下洞门之南，则〔上岩村〕村居萃焉。村后叠石开径，曲折而上，是为上岩〔前洞〕。其门东向，〔高齐后洞肩，深折不及。〕前有神庐，侧有台址。有村学究聚群蒙于台上。〔由台直跻洞后，进窦成龛，垂石如距：有垂至地下离一线者，有中悬四旁忽卷者，有柱立轮囷其中者，有爪攫分出其岐者。其东南对山有泉源，曰龙泉云。〕
下台端，〔仍出后洞塘北，〕西北行一里，入东来大道。又二里，为高桥，石梁颇整。越桥西南，石山渐开，北眺遥山连接，自西而东，则古田、义宁西来老龙矣。又七里为山蚤铺，其四旁虽间出土阜，而石峰尤屼突焉。又西南八里，为马岭墟。其日当市，余至已下午，墟既散，而纷然俱就饮啜浆矣。始于墟间及静闻，复与之饭。又西南二里，至缭江桥，越桥为缭江铺，于是山俱连阜回冈，无复石峰峥峥矣。又南八里为焉石铺，乃西入山坞。二里转而西南，又十里为苏桥，〔为洛青江上流，水始舍桂入柳去，予遂与桂山别。〕桥西是为苏桥之堡，入东门，抵南门，时顾仆已先抵此一日，卧南门内逆旅中。是晚蕴隆之极，与二病人俱殊益闷闷。幸已得舟，无妨明日行计也。


十六日见明而炊，既饭犹久候而后明，盖以月光为晓也。十里至路口铺，泥泞异常，过此路复平燥可行。十里，渡湘江，已在衡〔郡〕南关之外。入柴埠门，抵金寓，则主人已出，而静闻宿花药未归。乃濯足偃息，旁问静闻所候内府助金，并刘明宇物，俱一无可望，盖内府以病，而刘以静闻懈弛也。既暮，静闻乃归，欣欣以听经为得意，而竟忘留日之久。且知刘与俱在讲堂，暮且他往，与静闻期明午当至讲所，不遑huáng闲暇归也。乃怅怅卧。
十七日托金祥甫再恳内司，为静闻请命而已。与静闻同出西安门，欲候刘也。入委巷偏僻小巷中，南转二里，至千佛庵。庵在花药之后，倚冈临池，小而颇幽，有云南法师自如，升高座讲《法华》。时雨花缤纷，余随众听讲。遂饭于庵，而刘明宇竟复不至。因从庵后晤西域僧，并衡山毗卢洞大师普观，亦以听讲至者。下午返金寓，时余已定广右广西舟，期十八行。是晚，祥甫兄弟与史休明、陆端甫饯余于西关肆中。入更返寓，以静闻久留而不亟于从事，不免征色发声焉。
十八日舟人以同伴未至，改期二十早发。余亦以未晤刘明宇，姑为迟迟。及晤刘，其意犹欲余再待如前也。迨下午，适祥甫僮驰至寓，呼余曰： 王内府已括诸助，数共十二金，已期一顿应付，不烦零支也。 余直以故事往事视之，姑令静闻明晨往促而已。
十九日早过刘明宇，彼心虽急，而物仍莫措，惟以再待恳予，予不听也。急索所留借券，彼犹欲望下午焉。促静闻往候王，而静闻泄泄，王已出游海会、梅田等庵，因促静闻往就见之，而余与祥甫赴花药竺震上人之招。先是，竺震与静闻游，候余至，以香秫程资馈，余受秫而返资。竺震匍匐再三，期一往顾。初余以十八发，固辞之。至是改期，乃往。先过千佛庵听讲毕，随竺震于花药，饭于小阁，以待静闻，憩啖甚久，薄暮入城。竺震以相送至寓，以昨所返资果固掷而去。既昏，则静闻同祥甫赍王所助游资来，共十四金。王承奉为内司之首，向以赍奉入都，而其侄王桐以仪卫典仗，代任叔事。虽施者二十四人，皆其门下，而物皆王代应以给。先是，余过索刘借券，彼以措物出，竟不归焉。
二十日黎明，舟人促下舟甚急。时静闻、祥甫往谢王并各施者，而余再往刘明宇处，刘竟未还。竺震仍入城来送，且以冻米晾干后的熟糯米馈余，见余昨所嗜也。余乃冒雨登舟。久之，静闻同祥甫追至南关外，遂与祥甫挥手别，舟即解维。三十里，泊于东阳渡，犹下午也。是日阴雨霏霏，江涨浑浊，湘流又作一观。而夹岸鱼厢鳞次，盖上至白坊，下过衡山，其厢以数千计，皆承流取子，以鱼苗贷四方者。每厢摧银一两，为桂藩供用焉。
二十一日三十里，过新塘站。又二十里，将抵松柏，忽有人亟呼岸上，而咽不成声，则明宇所使追余者也。言明宇初肩舆来追，以身重舆迟，乃跣而驰，而令舆夫之捷足者前驱要余，刘即后至矣。欲听其匍匐来晤于松柏，心觉不安，乃与静闻登涯逆之，冀一握手别，便可仍至松柏登舟也。既登涯，追者言来时刘与期从江东岸行，乃渡而滨江行，十里至香炉山，天色已暮，而刘不至。已遇一人，知其已暂憩新塘站，而香炉山下虎声咆哮，未暮而去来屏迹，居者一两家，俱以木支扉矣。乃登山顶，宿于茅庵，卧无具，栉无梳，乃和衣而卧。
二十二日夜半雨声大作，达旦不休，乃谋饭于庵妪而行。始五里，由山陇中行，虽枝雨之沾衣，无泥泞之妨足。后五里，行田塍间，时方插秧，加岸壅水，泞滑殊甚。共十里至新塘站，烟雨满江来，问刘明宇，已渡江溯流去矣。遂亦问津西渡，始溯江岸行四里，至昔时遇难处，焚舟已不见，从涯上人家问刘踪迹，皆云无之。又西一里，出大路口，得居人一家，再三询之，仍无前过者。时刘无盖，而雨甚大，意刘必未能前。余与静闻乃暂憩其家，且谋饭于妪，而令人从大道，仍还觅于渡头。既而其妪以饭出，冷甚。时衣湿体寒，见其家有酒，冀得热飞大白一种酒杯以敌之。及以酒至，仍不热，乃火酒也。余为浮两瓯，俱留以待追者。久之，追者至，知刘既渡，即附舟上松柏，且拟更蹑予白坊驿，非速行不及。乃持盖匍匐，路俱滑塍，屡仆屡起，因令追者先趋松柏要留刘，而余同静闻更相跌，更相诟也。十五里过新桥，桥下乃湘江之支流，从松柏之北分流内地，至香炉对峰仍入于江者。过桥五里，西逾一岭，又五里，出山坞，则追者同随刘之夫携茶迎余，知刘已相待松柏肆中矣。既见，悲喜交并，亟治餐命酒。刘意犹欲挽予，候所贷物，予固辞之。时予所附广右舟今晨从此地开去，计穷日之力，当止于常宁河口，明日当止于归阳。从松柏至归阳，陆路止水路之半，竟日可达，而路泞难行，欲从白坊觅骑，非清晨不可得；乃遍觅渔舟，为夜抵白坊计。明宇转从肆中借钱百文，厚酬舟人，且欲同至白坊，而舟小不能容，及分手已昏黑矣。二鼓，雨止月出，已抵白坊，有驿。余念再夜行三十里可及舟，更许厚酬，令其即行，而舟人欲返守鱼厢，强之不前，余乃坚卧其中。舟人言： 适有二舟泊下流，颇似昨所过松柏官舫。 其舟乃广右送李道尊至湘潭者，一为送官兴收典史徐姓者所乘，一即余所附者。第予舟人不敢呼问，余令其刺舟往视之，曰： 中夜何敢近官舫！ 予心以为妄，姑漫呼顾行，三呼而得应声，始知犹待余于此也。乃刺舟过舫，而喜可知矣。
二十三日昧爽，浓雾迷江，舟曲北行。二十里，过大鱼塘，见两舟之被劫者，哭声甚哀，舟中杀一人，伤一人垂死。于是，余同行两舫人反谢予曰： 昨不候君而前，亦当至此。至此祸其能免耶！ 始舟子以候予故，为众所诟，至是亦德色焉。上午雾收日丽，下午蒸汗如雨。行共六十里，泊于河洲驿。
二十四日昧爽行，已去衡入永矣。三十里过大铺，稍折而西行；又十里，折而北行；午热如炙，五里，复转西向焉。自大铺来，江左右复有山，如连冈接阜。江曲而左，直抵左山，而右为旋坡；江曲而右，且抵右山，而左为回陇，若更相交代者然。又二十五里，泊于归阳驿之下河口。是日共行六十里，竟日皓日如烁，亦不多见也。
二十五日晓日莹然，放舟五里，雨忽至。又南三十五里，为河背塘，又西十里，过两山隘口。又十里，是为白水，有巡司。复远峰四辟，一市中横，为一邑之大聚落云。是日共行六十里，晚而后霁，泊于小河口。小河南自山峒来，北入于湘江，小舟溯流入，可两日程，皆祁阳属也。山峒不一，所出靛、锡、桫木最广，白水市肆，俱倚此为命，不依湘江也。既泊，上觅戴明凡家，谢其解衣救难之患，而明凡往永不值。
二十六日舟人登市神福祀神，祝福，早餐后行。连过山隘，共三十里，上观音滩。风雨大至，舟人泊而享馂jùn祭神所剩食物，遂止不行。深夜雨止风息，潇潇江上，殊可怀也。


十八日天色晴霁甚。早饭龙隐。僧净庵引，由山北登蚺蛇洞，借宿二人偕行。既下，再饭龙隐，偕二人循南山北西行二里，穿山腋南出，又循山南西行一里余，过龙潭。又西一里，渡北流小溪，南入张丹霞墓洞。遂东北五里，还饭于香山寺。复令一人肩卧具，随由西门入，北门出，渡龙江，北循会仙山西麓行一里，东上山又一里，游雪花洞。又里余，登山顶。是晚宿雪花洞。其人辞去，约明日来。
十九日五更闻雨声，迨晓而止。候肩行李者不至，又独行探〔深〕井〔岩〕，又从书生鲍心赤从雪花东坳下，游百子岩。仍上雪花寺饭。有出下卧云阁僧至，因乞其导游中观，东阁诸胜，并肩卧具下二里置阁中。遂携火游中观、东观、丹流阁、白云洞，午餐阁中。下午，还香山寺。
二十日人候冯，犹未归。仍出游西竺寺、黄山谷祠。
二十一、二十二日皆有雨，余坐香山寺中。抵暮，雨大作，彻夜不休。是日前所随行五人，俱止南山龙隐庵，犹时时以一人来侍余。抵暮，忽有言其一人在洞诱牧牛童，将扼其吭ｈáｎｇ喉咙而挟之去者。村人来诉余，余固疑，其余行亦行，余止亦止，似非端人正派的人；然时时随游扶险，其意殷勤，又似非谋余者。心惴惴不能测。
二十三日雨犹时作时止。是日为清明节，行魂欲断，而沽酒杏花将何处耶？是处桃、杏俱腊中开落。下午，冯挥使之母以酒蔬饷，知其子归尚无期，怅怅，闷酌而卧。
二十四日五鼓，雨声犹潺潺，既而闻雷，及起渐霁，然浓云或开或合，终无日影焉。既而香山僧慧庵沽酒市鱼，酌余而醉。及寝，雷雨复作，达旦而后止。
二十五日上午犹未霁。既饭，丽日晶然。先是，余疑随行五人不良，至是卜之得吉。彼欲以两人从余，先畀定银与之市烟焉。又慧庵以缘簿求施，余苦辞之；既而念其意不可却，虽橐中无余资，展转不能已，乃作书贷之陆君，令转付焉。
二十六日日晴霁。候冯挥使润犹不归，投谒守备吴，不见而还香山寺，再饭。同僧慧庵往九龙，西南穿塍中，蜿蜒排石而过。五里，越北流溪，至丹霞遗蜕洞，即前日所入者。仍下，绕其东麓而南，回眺遗蜕峰头，有岩东向高穹，其上灵幻将甚，心欲一登而阻于无路。又东南约半里，抵东峰之北麓，见路两旁皆水坑流贯，路行其上，若桥梁而不知也。其西有巨枫树一株，下有九龙神之碑，即昔之九龙祠遗址。度其北，是昔从龙隐来所经平冈中之潭，而九龙潭则在祠南石崖之下，水从其中北向经路旁水坑而出为平冈潭者也。
九龙洞山在郡城西南五里，丹霞遗蜕洞东南。其山从遗蜕山后绕而东，其北崖有洞，下有深潭嵌石壁中若巨井。潭中下横一石，东西界为二，东小而西巨，东水低，西水高，东水清，西水浑。想当雨后，西水通源从后山溢来，而东则常潴者也。西潭之南，石壁高数丈，下插潭底，〔潭多巨鱼。〕上镌 九龙洞 三大字，不知镌者当时横架杙木费几许精力？西潭之深莫能竟，曰垂丝一络，亦未可知，然水际无洞，其深入之窍当潜伏水底耳。洞高悬潭上三丈余，当井崖之端，其门北向，东与 九龙洞 三字并列，固知此镌为洞，不为潭也。门颇隘，既入乃高穹。峡南进，秉炬从之，其下甚平。直进十余丈，转而东，下虽平，而石纹涌起，屈曲分环，中有停潦，遂成仙田今人多称 石田坝 。东二丈，忽下陷为深坑。由坑上南崖伛偻而出坑之东，其下亦平，而仙田每每与西同。但其上覆石悬乳，压坠甚下，令人不能举首。披隙透其内，稍南北分岐，遂逼仄逾甚，不得入矣。仍西出至坑崖上，投火坑中谛视之，下深三丈余，中复有洞东西通透：西洞直入，与上峡同；东洞则横拓空阔，其上水淙淙下滴，下似有潦停焉。坑之南，崖平覆如栈，惟北则自上直插坑底。坑之裂窍，南北阔二丈，东西长三丈，洞顶有悬柱倒莲，恰下贯坑中，色洁白莹映，更异众乳。俯窥其上久之，恨不携梯悬索，若南山一穷奥底也。
〔东三百步，又有岩北向，深十余丈，在东峰崖过脊处。〕九龙西峰高悬洞，在丹霞遗蜕之东顶，其门东向而无路。重崖缀石，飞突屼嵲，倒攀虽险，而石铓嵯峨，指可援而足可耸也。先是，一道者持刀芟棘前引，一夫赍火种后随，而余居其中。已而见其险甚，夫不能从，道者不能引，俱强余莫前。余凌空直跃，连者数层，频呼道者，鼓其速登，而道者乃至。先从其北得一岩，其门东向，前峡甚峻，中通一线，不即不离，相距尺许；曲折而入者三丈，其内忽穹而开；转而西南四五丈，中遂黑暗，恨从夫不以火种相随。幸其下平，暗中摸索又转入一小室，觉无余隙，乃出。此洞外险而中平，外隘而中扃扃原意为门闩、门户，此处作宽敞讲，亦可栖托，然非高悬之洞也。高悬处尚在南畔绝崖之上，亏蔽不能仰见。稍下，转崖根攀隙以升，所攀者皆兜衣钩发之刺棘也。既上，其岩亦东向，而无门环回前列，高数丈，覆空若垂天之云。而内壁之后，层削而起，上有赭石一区嵌其中，连开二门，层累其上，猿猱之所不能升也，安得十丈梯飞度之。时老僧慧庵及随夫在山麓频频号呼，乃仍旧路下。崖突不能下睇，无可点足。展转悬眺，觉南上有痕一缕，攀棘侧肩循之。久之，乃石尽而得土，悬攀虽峻，无虞陨坠矣。下山五里，还香山。返照甚朗，余以为晴兆。既卧而雷雨复大作，达旦不休。
二十七日雨止而起。余令人索骑欲行，而冯挥使之母令人再留日，已三往促其子矣，姑允其留。既而天色大霁，欲往多灵，以晚不及。亟饭而渡北门大江，登北岸上观者阁，前为澄碧庵，皆江崖危石飞突洪流之上，就而结构成之者。又北一里，过雪花洞下，乃渡溪，遂西向入石山峡中。转而南，登岭坳，遇樵者问之，此上有牛陴洞，非三门也，三门尚在北山。仍出，由南来大路北行二里，过一古庙。又北，有水自西山麓透石而出，其声淙淙，东泻即前所渡自北而南小溪也。又西半里，循西山转入西坞，则北界石峰崔嵬，南界之山又转而为土矣，中有土冈南北横属。
又半里，逾冈西下，则三门岩在北崖之中矣。乃由岐北向抵山下，望其岩上下俱危崖，中辟横窍，一带垂柱，分楞齐列于外。拾级而上，分抵岩东，则石瓣骈沓，石隙纵横，皆可深入。而前则有路，循崖端而西，其岩中辟，高二丈余，深亦如之，而横拓四丈余，上下俱平整，而外列三石，界成四门，俱南向，惟中门最大，而左腋一门卑伏。言 三门 者，举其大也。西门岩壁抵此而莫前，其上石态更奇；东门穿隙而出，即与东偏纵横之隙并；而中门之内，设神像于中，上镌 灵岩 二字。由神像后穿隙北入，宛转三四丈，逾庋攀而上，中有一龛，乃岩中之奥室也。出岩而东，披纵横之隙，亦宛转三四丈，始辟而大。东逾石阈而上，其内上下平整，前穴通明，另成一界，乃岩外之奥室也。透其前穴出，有石高擎穴前，上平如台。其东又有小隙宛转，如簇瓣莲萼，披之无不通也。由台前小隙下，即前循崖端而西路。复从崖端转石嘴而东，稍入，有洞门内辟。其门亦南向，中深数丈，弥备幽深之致。乃仍旧路下，即沿山麓东还，北望山坳间，有岩高悬绝峡之上，心异之。乃北向望坳上，攀岩跻崖以升。数十步，逾坳间，乃炭夫樵斫者所由，而悬岩尚在其东，崖壁间之藤棘蒙密，侧身难度。乃令随夫缘枝践级，横过崖间，不百步而入岩，余亦从之，岩前悬峡，皆棕竹密翳，其色白，大者可为杖，细者可为箸。而洞当转峡之侧，上下悬峭，其门西南向，顶崇底坦。人五六丈，当洞之中，遥望西南锐竖尖峰正列其前，洞两旁裂峡分瓣，皆廉利沓合。洞后透石门而入，其内三辟三合，中连下透，皆若浮桥驾空，飞梁骈影，思各跻其上，不知何处着脚。乃透入三桥之内，其中转宽而黑。
从左壁摸索而上攀东崖，南出三四丈，遂凌内梁之东。其梁背刀削而起，不堪着足。而梁之西亦峻石柱顶，另隔成界，不容西渡。又南缘东崖，凌中梁之东，其不可度与内梁同。又南缘东崖凌前梁之东，则梁背平整，横架于两崖之间，下空内豁，天设徒杠独木桥。其背平架之端，又有圆石尺许耸立其上，俨若坐墩。余以为人琢而置此者，扪其根，则天然石柱也。渡梁之西，又北转入峡门，即中内二梁西端之石所界而成者。其内有又东豁而下通梁后，又西剜ｗáｎ刻而透穴中。入穴中，又拓而为龛，环而为门，透而为峡，下皆细砂铺底，〔平洁如玉，〕但其中已暗而渐束，不能深入。仍出至前梁之西，缘西崖之半，攀石笋南下，穿石窟以出，复至洞中央矣。前眺尖峰，后瞩飞梁，此洞之胜，内外两绝。
出洞，取棕竹数枝，仍横度坳脊，历悬石，下危峡而抵麓。循麓东行又百步，有洞裂削崖间如 丁 字，上横下竖，甚峻，其门南向。复北向抵崖下巨峡前，大石如窒，累数石而上，皆倒攀悬跻升之。其上一石则高削数丈，无级可攀，而下有穴大如斗。蛇穿以入，中遂穹然，上高数十丈，外透而起，则 丁 字之竖裂也，而横裂则仰之莫及矣。洞内夹壁而入，倾底而下，北进七八丈，折而东，始黑暗不可穷诘。乃出斗穴，下累石，又循崖而东数十步，复入巨峡。其门亦南向，前有石界之。连跻石隙二重，其内夹下倾，亦如 丁 字岩。北进五六丈，亦折而东，则平而拓矣。暗中摸索，忽有光在足下，恍惚不定，余疑为蛇珠虎睛，及近索之，复不见。盖石板之下，复有下层窟穴通于前崖，而上下交通处，穴小于斗，远则斜引下光，近则直坠莫睹。且其穴小而曲，不能蛇伏以下。遥瞩其东二三丈，石板尽处，复有微光烨烨。匍匐就之，则其外界石如屏，中有细孔径寸，屈曲相攒，透漏不一，可以外窥，而其下有孔独巨，亦如斗大。乃以足先坠，然后悬手而下，遂及下层。其外亦有门南向，而内入不深。岩门内距屏石仅二丈，屏下又开扃窍，内入即前所望石板下窟穴也，然外视昏黑，不知其内通矣。由门外又循崖而东数丈，复得一岩。其门亦南向，内不甚深，而后壁石窍玲珑，细穴旁披，亦可捱身转隙，然无能破其扃也。岩前崖悬磴绝，遂不能东，乃仍西历前所入洞口，下及山麓。又东百步，有洞当北麓，其门亦南向。穿而入，则转东，透峡四五丈而出，其门又东豁者也。〔闻古城洞在青鸟山前，东门渡江，三里可至，石壁对夹，中多种蔬者。〕时日将晡，恐渡舟晚不及济，亟从旧路还，五里余而抵龙江，渡舟适至，遂受之南济，又穿城一里，抵香山已薄暮矣。
二十八日天色甚霁。晨起索饭，即同慧庵僧为多灵山之行。西南过雁山村，又过龙项村今作龙降之北，共八里过彭岭桥，其水即九龙北去之流也。又二里登彭岭，其南陇有村，是为彭村今作鹏岭。又西下岭，西南转入山坞，峡中堰而成塘，水满浸焉。共五里，逾土岭而下，于是遂与石山遇。又三里，南穿其峡，逾脊而西，其南乃扩然。循石峰南麓西行，二里，为黄窑村。其村之西，石峰前突，是为黄窑山。转山嘴而西一里，有水自南冈土峡中泻下，分为二派：一循山嘴东行，引环村之前；一捣山麓北入石峰而出其后。渡水溯流陟冈而上，则上流亦一巨塘也。山至是南北两界，石峰遥列而中横土脊，东望甚豁，直抵草塘，觉其势渐下，而冈坡环合，反堰成此水。由塘上西行，又二里，则其水渐西流。又西南二里，下土洼，中则汇水一塘，自西北石峰下成涧而去。又西四里上土冈，见南山有村三四家，投之炊，其家闭户避不出。久之，排户入，与之烟少许，辄以村醪、山笋为供。饭而西行，四里，有石峰自西北中悬而来，至此危突，曰高狮山。又二里，逾山前土脊而下，又西南四里，过一荒址，则下迁村之遗也。又西上岭，望见一水自南，一水自东，至此合流而西去，是为下迁江。其江西北流去。截流南渡，水涨流深，上及于胸。既渡，南上陇行三里，有村在南峰东麓，龙门之流潆之而北，是为鹿桥村，大路在其岭西。乃下岭循南峰东麓西行，过一浑水塘，共二里越脊而下，又二里出土山之隘，于是坞遂南北遥豁，东西两界皆石山矣。又有溪当石山之中，自南而北流去，路乃溯流南入。二里，过一石桥，由溪西南向行。又一里，有墟在路左，又有村在西山下，是曰黄村，则宜山西南之鄙矣。有全州道人惺一者，新结茅于此，遂投宿其中。是日尚有余照，余足为草履所损，且老僧慧庵闻郡尊时以朔日行香寺中，欲明日先回，故不复前。
二十九日复从黄村墟觅一导者，别慧庵南向行。一里，有村在西麓，曰牛牢村。有一小水在其南，自西山峡中出，东人南来之溪，行者渡小水，从二水之中南向循出行。又一里余，有岩突西峰之麓，其门东向，披棘入之，中平而不深。其南峰回坞夹，石窍纵横，藤萝拥蔽，则山穷水尽处也。蒙密中不知水何出，但闻潺潺有声，来自足底耳。从此半里，蹑级西上，石脊崚嶒。逾坳而西，共一里而抵其下，是曰都田隘，东为宜山县，西为永顺司分界。见有溪自西南来，亦抵坳窟之下，穿其穴而东出，即为黄村上流者也。又南半里，乃渡其水西南行，山复开，环而成坞。二里，有村在西麓，是为都田村，一曰秦村今作新村，乃永顺司之叔邓德本所分辖者。又南二里，复渡其水之上流，其水乃西北山腋中发源者，即流入都田隘西穴，又东出而为黄村之水者也。又东南一里，陟土山之冈，于是转出岭坳，西向升降土冈之上，二里，为大歇岭。石山又开南北两界，中复土脊盘错，始见多灵三峰如笔架，高悬西南二十里外下岭，又西南行夹坞中三里，乃西向升土山。其山较高，是为永顺与其叔分界，下山是为永顺境。
西由坞中入石山峡，渐转西北行，其地寂无人居，而石峰离立，〔色青白成纹，态郁纡若缕刻，〕色态俱奇。五里，路右有二岩骈启，其门皆南向，东者在麓，可穿窍东出，而惜其卑；西者在崖，可攀石以上，而中甚幻。由门后透腋北入，狭窦渐暗，凌窦隙而上，转而南出，已履洞之上矣。其下石板平如砥，薄若叶，践之声逢逢如行鼓上，中可容两三榻。南有穴，下俯洞门，若层楼之窗，但自外望之，不觉其上之中虚耳。其结构绝似会仙山之百子岩，但百子粗拙而此幻巧，百子藉人力，而此出天上，胜当十倍之也。坐久之，乃南下山，复西北行。一里，路渐降，北望石峰之顶，有岩蛩然，其门东南向，外有朱痕，内透明穴，乃石梁之飞架峰头者。下壑半里，转而南，始与溪遇。其水西南自八洞来，至此折而西向石山峡中。乃绝流渡，又南二里，西望有村在山坞中。是为八洞村。都田村之东有八仙洞，乃往龙门道。又南一里，复南渡溪。过溪复南上，循山一里，转而东南行一里半，直抵多灵北麓。路左有土山，自多灵夭矫下坠。其后过腋处，有村数家，是为坟墓村，不知墓在何处也。从其前又转而西南行，一里下山，绝流渡溪，其溪自南来，抵石山村之左，山环壑尽，遂捣入石穴，想即八洞溪之上矣。过溪又半里，北抵山麓，是为石山村。乃叩一老人家，登其栏而饭。望多灵正当其南，问其上，有庐而无居者。乃借锅于老人，携火于村。老人曳杖前导，仍渡溪，东南上土山，共二里，越冈得坞，已在坟墓村之南，与多灵无隔阪矣。老人乃指余登山道，曰： 此上已岐，不妨竟陟也。 老人始去。
余践土麓东南上，路渐茅塞。披茅转东北行二里，茅尽而土峡甚峻。攀之上，抵石崖下，则丛木阴森，石崖峭削，得石磴焉。忽闻犬声，以为有人，久之不见；见竹捆骈置路傍，盖他村之人乘上无人而窃其笋竹，见人至，辄弃竹而避之巉岨间耳。此间人行必带犬。于是攀磴上，磴为覆叶满积，几不得级。又一里，有巨木横仆，穿其下而上，则老枋之巨，有三人抱者。乃复得坪焉，而茅庵倚之。其摩北向，颇高整，竹匡、木几与夫趺跏洒扫之具俱备。有二桶尚存斗米，惜乎人已久去，草没双扉，苔封古灶，令人恨不知何事忆人间也！令一人爇火灶中，令一人觅火庵侧，断薪积竹，炊具甚富，而水不可得。其人反命曰： 庵两旁俱无，亦无路。惟东北行，有路在草树间，循崖甚远，不知何之？ 予从之，果半里而得泉。盖山顶悬崖缀石，独此腋万木攒翳。水从崖石滴坠不绝，昔人凿痕接竹，引之成流，以供筒酌。其前削崖断峺，无可前矣。乃以两筒携水返庵，令随夫淅ｘī淘米米而炊。令导余西南入竹林中，觅登顶之道。初有路影，乃取竹觅笋者所践；竹尽而上，皆巨茅覆顶，披之不得其隙。一里，始逾一西走之脊。其脊之西，又旁起一峰以拱巨峰者，下不能见，至是始陟之也。又从脊东上，皆短茅没腰，践之每惊。其路又一里，而始逾一南走之脊。其脊之南，亦旁起一峰以拱巨峰者，北不能瞩，至是又陟之也。〔此两峰即大歇岭所望合中峰为笔架者。〕于是从脊北上，短茅亦尽，石崖峻垂，攀石隙以升，虽峻极，而手援足践，反不似丛茅之易于颠覆也。直北上一里，遂凌绝顶。其顶孤悬特耸于众石山之上，南北逾一丈，东西及五丈，惟南面可跻，而东西北三面皆嵌空悬崖，不受趾焉。顶之北，自顶平分直坠至庵前石磴下，皆巨木丛列，翳不可窥，惟遥望四面，丛山千垂万簇，其脉似从西南来者。遥山外列，极北一抹乃五开、黎平之脊；极南丛亘，为思恩九司即今之兴隆、龙马、马山、定罗、旧城、下旺、安定、都阳、古零之岭；惟东北稍豁，则黄窑今作黄瑶、里诸所从来者也。
南壑之下，重坑隔阪间，时见有水汪汪，盖都泥之一曲也。山高江逼，逆而来则见，随而转又相掩矣。此即石堰诸村之境也。山之东南垂，亦有小水潺潺，似从南向去，此必入都泥者，其在分脊岭之南乎？土人言： 登此山者，必清斋数日，故昔有僧王姓者不能守戒，遂弃山而下。若登者不洁，必迷不得道。 以余视之，山无别岐，何以有迷也？又云： 山间四时皆辱，名花异果不绝于树。然第可采食，怀之而下，辄复得迷。 若余所见者，引泉覆石之上，有叶如秋海棠而甚巨，有花如秋海棠而色白，嗅之萼，极清香，不知何种。而山顶巨木之巅，皆蔷薇缘枝缀花，殷红鲜耀，而不甚繁密。又有酸草，茎大如指，而赤如珊瑚，去皮食之，酸脆殊甚。亦有遗畦剩菜，已结子离离。而竹下龙孙即竹笋之别称，则悉为窃取者掘索已尽。此人亦当在迷路之列，岂向之惊余而窜避者，亦迷之一耶？眺望峰头久之，仍从故道下。返茅庵，暝色已合，急餐所炊粥，觉枯肠甚适。积薪佛座前作长明灯，以驱积阴之气，乃架匡展簟ｄｉàｎ供坐卧用的竹席而卧。
三月初一日昧爽起，整衣冠叩佛座前，随夫请下山而炊，余从也，但沸汤漱之而下。仍至石山村导路老人栏，淅米以炊。余挟导者觅胜后山，仰见石崖最高处，有洞门穹悬，随小径抵其西峡，以为将攀崖而上，乃穿腋而下者也。其隘甚逼，逾而北下，东峰皆峭壁，西峰皆悬窍，然其中石块丛沓，萝蔓蒙密，无可攀跻处也。其北随峡而出，又通别坞，不能穷焉。转山村前，乃由其东觅溪水所从入，则洞穴穹然在山坳之下，其门南向，溪流捣入于中，其底平衍而不潭。洞高二丈，阔亦二丈，深三四丈，水至后壁，旁分二门以入，其内遂昏黑莫可进。洞之前，有石柱当其右崖，穿柱而入，下有石坡尺许，傍流渡入，不烦涉水。由石柱内又西登一隙，上复有一龛焉。底平而上穹，亦有石柱前列，与水洞并向，第水洞下而此上，水洞宽而此隘耳。洞中之水，当即透山之背，东北而注于八洞之前者也。出洞，还饭老人家。仍东北循土山而下，渡水过八洞，又北渡水，东南转入石山之峡，过前所憩洞前。又东入重坞，逾分脊之岭，乃下岭东北行坞，复陟冈转陂逾大歇岭，乃北下渡溪，沽酒饮于秦村。又北向渡溪而逾都田之岭，又从岭东随穴中出水北行而抵黄村庵，则惺一瀹茶煮笋以待。余以足伤，姑憩而不行。乃取随夫所摘多灵山顶芽茶，洁釜而焙之，以当吾〔乡〕阳羡茶中茗茄，香色无异也。此地茶俱以柴火烘黑，烟气太重。而瀹时又捉入凉水煨之，既滚又杂以他味焉。
初二日别惺一，惺一送余以笋脯。以丝曝干者。乃北行渡溪桥，又北，乃东转入山峡，逾平脊，东过浑水塘上岭，东望鹿桥而北行。
已而北下，渡大溪之水，其水昔高涌于胸，今乃不及脐矣。但北上而崖土淖滑，无可濯处，跣而行。逾坡而下，抵下阱村旧址，有淳涝焉，乃濯足纳履。又东北逾一涧，乃东上高狮山之南阪。逾脊又东，升踄陂陀，路两旁皆坠井悬窞，或深或浅，旨土山，石孔累累不尽。既而少憩上冈上，其南即截路村。又东逾一冈下坞，有塘一方，潴水甚清，西北从石峰下破涧而去，丛木翳之，甚遥。又东逾冈，水从路侧西流。又东则巨塘汇陂间，乃北坠而下，分为两流，一北入山穴，一东循山嘴，环于黄窑村前，诸塍悉取润焉。
乃饭于村栏，询观岩之路。其人曰： 即在山后，但路须东径草峡，北出峡口，西转循山之阴，而后可得。 从之，遂东。甫出村，北望崖壁之半，有洞高穹，其门东向，甚峻迥，不可攀。草峡之南，有双峰中悬，又有土山倚其下，是为里诸村，聚落最盛。共二里半，北人草峡。又东北行一里，逾石脊而过，有岐西行，遂从之，即黄窑诸峰石山之阴也。其山排列西北去，北尽于孤山，所谓观岩者正在其中。乃循山东麓行，又三里折而西南，半里而抵其下，则危崖上覆，下有深潭，水潴其中，不知所出，惟从岩北隅泻入巨门，其中窅黑，水声甚沸。盖水从山南来，泛底而出，潴为此潭，当即黄窑之西〔巨塘〕分流而捣入山穴者，又透底而溢于此也。乃一出而复北入于穴，水与山和，其妙如此。覆岩之上，垂柱悬旌，纷纭历乱，后壁石脚倒插潭中。其上旋龛回窦，亦嵌漏不一，〔俱隔潭不能至。〕潭东南亦有一岩北向，内不甚深；潭东北崖间有神祠焉，中有碑，按之，始知为小观岩。
神祠之后，即潭中之水捣入石门处，其门南向，甚高，望其中崆峒，莫须浮筏以进，不能竟入也。久之，仍从神祠东北出平畴，见有北趋路，从之，意可得大道入郡。


戊寅（公元1638年）八月初七日余作书投署府何别驾，求《广西府志》。是日其诞辰，不出堂，书不得达。入堂阅其四境图，见盘江自其南界西半入境，东北从东界之北而去，不标地名，无从知其何界也。
初八日何收书欲相见，以雨不往。
初九日余令顾仆辞何，不见；促其《志》，彼言即送至，而终不来。是日，复大雨不止。
初十日何言觅《志》无印就者，己复命杀青矣。是日午霁，始见黄菊大开。菊惟黄色，不大。又有西番菊。
广西府西界大山，高列如屏，直亘南去，曰草子山。西界即大麻子岭，从大龟来者。东界峻逼，而西界层叠，北有一石山，森罗于中，连络两界，曰发果山。东支南下者结为郡治；西支横属西界者，有水从穴涌出，甚巨，是为泸源，经西门大桥而为矣邦池之源者也。通海从穴涌出，此海亦从穴涌出。然此海南山复横截，仍入太守塘山穴中，尤为异也。广福僧言，此水入穴即从竹园村北龙潭出，未知果否？恐龙潭自是锡冈业坞水，此未必合出也。矣邦池俗名海子，又曰龙甸。此泸江非广中泸江也。泸江在南，而此水亦窃其名，不知何故。矣邦池之南，复有远山东西横属，则此中亦一南北中洼之坑，而水则去来皆透于穴矣。此郡山之最远者也。
发果山圆若贯珠，横列郡后。东下一支曰奇鹤峰，则学宫所托，西下一支曰铁龙峰，则万寿寺所倚；而郡城当其中环处。城之东北，亦有一小石峰在其中，曰秀山，上多突石，前可瞰湖，后可揽翠。城南濒湖，复突三峰：东即广福，曰灵龟山；中峰最小，曰文笔峰，建塔于上；而西峰横若翠焉。即名翠屏。此郡山之近者也。秀山前有伏波将军庙，后殿为伏波像，前殿为郡守张继孟祠。张，扶风人，以甲科守此。壬申为普酋困，城岌岌矣。张奋不顾身，固保城隍，普莫能破，城得仅存。先是张梦马伏波示以方略，后遂退贼。
二月终，亲莅息宰河招抚焉。州人服其胆略，贼称为 舍命王 云。新寺即万寿寺当发果西垂之南，其后山石嶙峋，为滇中所无。其寺南向，后倚峭峰，前临遥海，亦此中胜处。前有玉皇阁，东为城隍庙，但在城外。
泸源洞在城西北四里。新寺后山西尽，环坞而北，其中乱峰杂沓，缀以小石岫，皆削瓣骈枝，标青点翠。北环西转，而泸源之水，涌于下穴，泸源之洞，辟于层崖，有三洞焉。上洞东南向，前有亭；下洞南向，在上洞西五十步，皆在前山之南崖。后洞在后山之北冈，其上如眢ｙｕāｎ干枯井。从井北坠穴而下二十步，底界而成脊，一穴东北下而小，一穴东南下而廓。此三洞之分向也。其中所入皆甚深，秉炬穿隘，屡起屡伏，乳柱纷错，不可穷诘焉。
十一日大霁。上午出西门，过城隍庙、玉皇阁前。西一里，转新寺西峰之嘴而北。又北一里，见西壑涨水盈盈，而上洞在其西北矣。由岐路一里抵山下，历级游上洞。望洞西有寺，殿两重，入憩而瀹水为餐。余因由寺西观水洞。还寺中索炬，始知为洞有三，洞皆须火深入。下午，强索得炬，而火为顾仆所灭，遍觅不可得。遥望一村，在隔水之南，涨莫能达，遂不得为深入计。聊一趋后洞之内，披其外扃，还入下洞之底，探其中门而已。仍从旧路归，北入新寺，抵暮而返。
十二日早促何君《志》，犹曰即送至；坐寓待之，拟一至即行；已而竟日复不可得。晚谓顾仆曰： 《志》现装钉，俟钉成帙，即来候也。
余初以为广西郡人必悉盘江所出，遍征之，终无谙者。其不知者，反谓西转弥勒，既属颠倒。其知者，第谓东北注罗平，经黄草坝下，即莫解所从矣。间有谓东南下广南，出田州，亦似揣摩之言，靡有确据也。此地至黄草坝，又东北四五日程。余欲从之，以此中淹留日久，迤西之行不可迟，姑留为归途之便。
广西府鹦鹉最多，皆三乡县所出，然止翠毛丹喙，无五色之异。
三乡县，乃甲寅萧守所城。
维摩州，州有流官，只居郡城，不往州治。二处皆藉何天衢守之，以与普拒。广福寺在郡城东二里，吉双乡在矣邦池之东南，与之对。而弥勒州在郡西九十里。《一统志》乃注寺在弥勒东九十里，乡为弥勒属，何耶？岂当时郡无附郭，三州各抵其前为界，故以属之弥勒耶？然今大麻子哨西，何以又有分界之址也？
十三日中夜闻雷声，达旦而雨。初余欲行屡矣，而日复一日，待之若河清焉！自省至临安，皆南行。自临安抵石屏州，皆西北。自临安抵阿迷，皆东北。自阿迷抵弥勒，皆北行。自弥勒抵广西府，皆东北。
十四日再令顾仆往促《志》，余束装寓中以待。乍雨乍霁。上午得回音，仍欲留至明晨云。乃携行李出西门，入玉皇阁。阁颇宏丽，中乃铜像，而两庑塑群仙像，极有生气，正殿四壁，画亦精工。遂过万寿寺，停行李于其右庑。饭后登寺左铁龙峰之脊，石骨棱棱，皆龙鳞象角也。《志》又称为天马峰，以其形似也。既下，还寺中，见右庑之北有停枢焉，询之，乃吾乡徽郡游公柩也。游讳大勋，任广西三府。征普时，游率兵屯郡南海梢，以防寇之冲突。四年四月，普兵忽乘之，游竟没于阵。今其子现居其地，不得归，故停柩寺中。余为慨然。是晚，遇李如玉、杨善居诸君作醮寺中，屡承斋饷。僧千松亦少解人意。是晚月颇朗。
十五日余入城探游君之子，令顾仆往促何君。上午，出西门，游城隍庙。既返寺，寺中男妇进香者接踵。有吴锡尔者，亦以进香至，同杨善居索余文，各携之去，约抵暮驰还。抵午，顾仆回言： 何君以吏钉《志》久迟，扑数板，限下午即备，料不过期矣。 下午，何命堂书送《志》及程仪至，余作书谢之。是晚为中秋，而晚云密布，既暮而大风怒吼。僧设茶于正殿，遂餔餟而卧。
十六日雨意霏霏，不能阻余行色。而吴、杨文未至，令顾仆往索之。既饭，杨君携酒一樽，侑吃以油饼熏凫，乃酌酒而携凫饼以行。从玉皇阁后循铁龙东麓而北，一里，登北山而上。一里逾其坳，即发果山之脊也，《志》又谓之九华山。盖东峰之南下者为奇鹤，为学宫所倚；西峰之南下者为铁龙，为万寿寺之脉；中环而南突于城中者，为钟秀山；其实一山也。从岭上平行，又北三里，始见泸源洞在西，而山脊则自东界大山横度而西，属于西界，为郡城后倚。然泸源之水，穿其西穴而出，亦不得为过脉也。从岭北行，又五里而稍下，有哨在坞之南冈，曰平沙哨，郡城北之锁钥也。其东即紫微之后脉，犹屏列未尽；其西则连峰蜿蜒，北自师宗南下为阿卢山；界坞中之水，而中透泸源者也。由哨前北行坞中，六里，有溪自北而南，小石梁跨之，是为矣各桥。溪水发源于东西界分支处，由梁下西注南转，坞穷而南入穴，出于泸源之上流也。
又北六里，有村在西山之半，溪峡自东北来，路由西北上山。一里，蹑岭而上，二里，遂逾西界之脊，于是瞰西坞行。坞中水浸成壑，有村在其下；其西复有连山自北而南，与此界又相持成峡焉。
从岭上又北四里，乃西北下西峡中，一里抵麓。复循东麓北行十五里，复有连冈属两界之间，有数家倚其上，是为中火铺，有公馆焉，按《志》，师宗南四十里有额勒哨，当即此矣。饭，仍北行峡中。其内石峰四五，离立峥峥。峡西似有溪北下，路从峡东行，两界山复相持而北。坞中皆荒茅沮洳沼沼，直抵师宗，寂无片椽矣。
闻昔亦有村落，自普与诸彝出没莫禁，民皆避去，遂成荒径。广西李翁为余言： 师宗南四十里，寂无一人，皆因普乱，民不安居。龟山督府今亦有普兵出没。路南之道亦梗不通。一城之外，皆危境云。 龟山为秦土官寨。其山最高，为弥勒东西山分脉处。
其西即北属陆凉，西属路南，为两州间道。向设督捕城，中渐废弛。秦土官为吊土官所杀，昂复为普所掳。今普兵不时出没其地，人不敢行，往路南澂者，反南迂弥勒，从北而向革泥关焉。益自广西郡城外，皆普氏所慑服。即城北诸村，小民稍温饱，辄坐派其赀以供，如违，即全家掳掠而去。故小民宁流离四方，不敢一鸣之有司，以有司不能保其命，而普之生杀立见也。北行二十里，经坞而西，从坞中度一桥，有小水自南而北，涉之，转而西北行。瞑色已合，顾仆后，余从一老人、一童子前行，踯躅昏黑中。余高声呼顾仆，老人辄摇手禁止，盖恐匪人闻声而出也。循坡陟坳十里，有一尖峰当坳中，穿其腋，复西北行。其处路甚泞，蹊水交流，路几不辨。后不知顾仆趋何所，前不知师宗在何处，莽然随老人行，而老人究不识师宗之远近也。老人初言不能抵城，随路有村可止。余不信。至是不得村，并不得师宗，余还叩之。
老人曰： 余昔过此，已经十四年。前此随处有村，不意竞沧桑莫辩！ 久之，渐闻犬吠声隐隐，真如空谷之音，知去人境不远。过尖山，共五里，下涉一小溪，登坡，遂得师宗城焉。抵东门，门已闭，而外无人家。循城东北隅，有草茅数家，俱已熟寝。老人仍同童子去。余止而谋宿，莫启户者。心惶惶念顾仆负囊，山荒路寂，泥泞天黑，不知何以行？且不知从何行？久之，见暗中一影，亟呼而得之，而后喜可知也！既而见前一家有火，趋叩其门。始固辞，余候久之，乃启户人。瀹汤煮杨君所贻粉糕啖之，甘如饴也。濯尼藉草而卧，中夜复闻雨声。主人为余言： 今早有人自府来，言平沙有沙人截道。君何以行？ 余曰： 无之。 曰： 可征君之福也。土人与之相识，犹被索肥始放，君之不遇，岂偶然哉！
即此地外五里尖山之下，时有贼出没。土人未晚即不敢行，何幸而昏夜过之！ 师宗在两山峡间，东北与西南俱有山环夹。其坞纵横而开洋，不整亦不大。水从东南环其北而西去，亦不大也。城虽砖甃而甚卑。城外民居寥寥，皆草庐而不见一瓦。其地哨守之兵，亦俱何天衢所辖。
城西有通玄洞，去城二里，又有透石灵泉，俱不及游。


二十五日其妇平明始觅炊，迟迟得餐。雨时作时止。出门即东上岭。盖其江自北而南，两崖夹壁，惟此西崖有一线可下，东崖有片隙可庐，其南有山横列，江折而西向入峡，有小水自东峡来注，故西崖之南，江勒而无余地，东崖之南，曲转而存小塍。过此江，乃知布雄之地，西南随此江，其界更远；南抵广南，其界即盘江，此《统志》所云东入普安州境也。
步雄属贵州普安州。盘旋东北共三里，逾岭头，遂与南山成南北两界。峡中深逼，自东而西；路循北山岭南行，自西而东。又五里，则北山忽断如中剖者，下陷如深坑，底有细流，沿石底自北而泻于南峡。路乃转北而下，历悬石，披仄崿获窄的山崖，下抵石底，践流稍南，复攀石隙，上跻东崖。由石底北望，断崖中剖，对夹如一线，并起各千仞，丛翠披云，飞流溅沫，真幽险之极观，逼仄之异境也。既上，复循北岭东行。五里稍降，行坞中二里，于是路南复有峰突起，不沿南坞，忽穿北坳矣。时零雨间作，路无行人。
既而风驰雨骤，山深路僻，两人者勃窣其间，觉树影溪声，俱有灵幻之气。又二里，度东脊，稍转而南，复逾冈而上。二里，一岐东南，一岐直北，顾奴前驰从东南者。穿山腋间二里，忽见数十家倚北坞间，余觉有异，趋问之，则大路尚在北大山后，此乃山中别聚，皆儸儸也。见人伥伥，间有解语者，问其名，曰坡头甸。问去黄草坝，曰尚五十里。问北出大路若干里，曰不一里。
盖其后有大山，北列最高，抱此甸而南，若隔绝人境者。随其指，逾岭之西北腋，果一里而得大道。遂从之，缘大山之北而上。直挤者一里，望北坞甚深而辟，霾开树杪树枝间的雾气散去，每伫视之，惟见其中丛茅盘谷，阒ｑù寂静无片塍半椽也。盘大山之东，又上半里，忽见有峡东坠。稍东南降半里，平行大山东南支，又见其西复有峡南坠，已与大山东西隔陇矣。
于是降陟岭坞十里，有两三家居北冈之上，是曰柳树。止而炊汤以饭；而雨势不止，讯去黄草坝不及，遂留止焉。其人皆汉语，非儸儸。居停之老陈姓，甚贫而能重客，一见辄煨榾柮以燎湿衣。余浣污而炙之。虽食无盐，卧无草，甚乐也。
二十六日平明起，炊饭。风霾飘雨，余仍就火，久之乃行。降坡循坞，其坞犹西下者。东三里坞穷，有小水自北坞来，横渡之。复东上坡，宛转岭坳，五里，有场在北坡下。由其东又五里，逾冈而下，坞忽东西大开。其西南冈脊甚平，而东北若深坠；南北皆巨山，而南山势尤崇，黑雾间时露岩岩气色。
坞中无巨流，亦无田塍居人，一里皆深茅充塞。路本正东去，有岐南向崇山之腋，顾奴前驰，从之。一里，南竟坞，将陟山坡上，余觉其误，复返辙而北，从大路东行。披茅履湿，三里，东竟坞。有峰中峙坞东，坞从东北坠而下，路从东南陟而上。二里，南穿山腋。又东半里，逾其东坳，俯见东山南向列，下界为峡，其中泉声轰轰，想为南流者。从岭上转南半里，逾其南拗，又俯见西山南向列，下界为峡，其中泉声轰轰，想亦南流者。盖其东北皆有层峦夹谷，而是山中悬其间。遂从其西沿岭南下，二里，有小水自东崖横注西谷，遂踞其上，濯足而饭。既饭，从坞上南行。
隔坞见西峰高柯丛蔓，蒙密无纤隙。南二里，坞将尽，闻伐木声，则抡材取薪者，从其南渐北焉。又南一里，下至坞中，则坞乃度脊，虽不甚中高，而北面反下。脊南峡，南下甚逼，中满田禾。透峡而出，遂盘一壑，丰禾成塍。有小水自东北峡下注，南有尖峰中突，水从其西南坠去，路从其东北逾岭。
一里半涉壑，一里半登岭。又东俯，有峡南下，其中水声甚急。拾级直下，一里抵坞底，东峡水西南注，遂横涉之。稍南，又东峡一水，自东而西注，复横涉之，二水遂合流南行。
路随涧东而南，二里出峡，有巨石峰突立东南，水从坞中直南去。坞中田塍鳞次，黄云被陇，西瞰步雄，止隔一岭。路从坞东上岭，转突峰之南，一里，有数家倚北冈上，是曰沙涧村，始知前所出坞为沙涧也。由其前东下而复上，又东南逾一冈而下，共一里余，有溪自北而南，较前诸流为大，其上有石梁跨之。过梁，复东上坡一里，冈头石齿萦泥，滑泞廉利，备诸艰楚。一里东下，又东南转逾一冈，一里透峡出，始见东小山南悬坞中，其上室庐累累，是为黄草坝。乃东行田塍间一里，遂经坞而东，有水自北坞来，石坡横截之，坡东隙则叠石齐坡，水冒其上，南泻而下。其水小于西石梁之水，然皆自北而南，抵巴吉而入盘江者也。自沙涧至此，诸水俱清澈可爱，非复潢污浑浊之比，岂滇、黔分界，而水即殊状耶？此处有石濑，而复甃堰以补其缺，东上即为黄草坝营聚，坝之得名，岂以此耶？时樵者俱浣濯坝上，亦就濯之，污衣垢膝，为之顿易。乃东上坡，循堵垣而东，有街横萦冈南，然皆草房卑舍，不甚整辟。
土人言，前年为步雄龙土司挟其戚沙土司兵攻毁，故非复旧观。然龙氏又为侬氏所攻而代之矣。其北峰顶，即土司黄氏之居在焉。乃人息于吴氏。吴，汉人，男妇俱重客，蔬醴俱备云。
二十七日晨起雨犹不止。即而霁，泥泞犹甚。姑少憩一日，询盘江曲折，为明日行计。乃匡坐作记。薄暮复雨，中夜弥甚，衣被俱沾透焉。
二十八日晨雨不止。衣湿难行。俟炙衣而起。终日雨涔涔雨水不断地往下流也。是日此处马场，人集颇盛。市中无他异物，惟黄蜡与细笋为多。乃煨笋煮肉，竟日守雨。
黄草坝土司黄姓，加都司衔。乃普安十二营长官司之属。十二营以归顺为首，而钱赋之数则推黄草坝，土地之远则推步雄焉。黄草坝东十五里为马鼻河，又东五十里抵龙光，乃广西右江分界；西二十里为步雄，又西五十里抵江底，乃云南罗平州分界；南三十里为安障，又南四十里抵巴吉，乃云南广南府分界；北三十里为丰塘，又北二十里抵碧洞，乃云南亦佐县分界。东西南三面与两异省错壤，北去普安二百二十里。其地田塍中辟，道路四达，人民颇集，可建一县；而土司恐夺其权，州官恐分其利，故莫为举者。
黄草坝东南，由龙光、箐口、者恐、板屯、坝楼、以上俱安隆土司地。其土官自天启初为部人所杀，泗城以孙代署之。八腊、者香、俱泗城州地。下田州，乃昔年大道。自安隆无土官，泗城代署，广南以兵争之，据其大半，道路不能，实由于此。按盘江自八达、与罗平分界。
巴泽、河格、巴吉、兴隆、那贡，以上俱安隆土司地，今俱为广南有。抵坝楼，遂下八蜡、者香。又有一水自东北来合，土人以为即安南卫北盘江，恐非是。安南北盘，合胆寒、罗运、白水河之流，已东南下都泥，由泗城东北界，经那地、永顺，出罗木渡，下迁江。则此东北来之水，自是泗城西北界山箐所出，其非北盘可知也。于是遂为右江。再下又有广南、富州之水，自者格、亦安隆土司属，今为广南据者。葛阆、历里俱泗城州地。来合，而下田州，此水即志所称南旺诸溪也。二水一出洒城西北，一出广南之东，皆右江之支，而非右江之源；其源惟南盘足以当之。胆寒、罗运出于白水河，乃都泥江之支，而非都泥江之源；其源惟北盘足以当之。各不相紊也。按云南抵广西间道有三。一在临安府之东，由阿迷州、维摩州本州昔置干沟、倒马坡、石天井、阿九、抹甲等哨，东通广南。每哨拨陆凉卫百户一员、军兵十五名、民兵十五名把守。后州治湮没，哨悉废弛。抵广南富州，入广西归顺、下雷，而出驮伏，下南宁。此余初从左江取道至归顺，而卒阻于交彝者也，是为南路。一在平越府之南，由独山州丰宁上下司，入广西南丹河池州，出庆远。
此余后从罗木渡取道而入黔、滇者也，是为北路。一在普安之南、罗平之东，由黄草坝，即安隆坝楼之下田州，出南宁者。此余初徘徊于田州界上，人皆以为不可行，而久候无同侣，竟不得行者也，是为中路。中路为南盘入粤出黔之交；南路为南盘萦滇之始，与下粤之末；北路为北盘经黔环粤之会。然此三路今皆阻塞。南阻于阿迷之普，富州之李、沈，见《广西小纪》。归顺之交彝：中阻于广南之蚕食，田州之狂狺ｙíｎ狗狂叫；北阻于下司之草窃，八寨之伏莽。既宦辙之不敢入，亦商旅之莫能从。惟东路由沅、靖而越沙泥恐州，为今人所趋。然怀远沙泥，亦多黎人之恐，且迂陟湖南，又多历一省矣。
黄草坝东一百五十里为安笼所，又东为新城所，皆南与粤西之安隆、泗城接壤。然在黔曰 笼 ，在粤曰 隆 ，一音而各异字，一处而各异名、何也？岂两名本同一字，传写之异耶？按安庄之东，大路所经，亦有安笼箐山，与安笼所相距四百里，乃远者同而近者异，又何耶？大抵黔中多用 笼 字，粤中多用 隆 字，如隆安县之类。故各从其地，而不知其地之相近，其取名必非二也。
黄草坝著名黔西，而居聚阛阓俱不及罗平州；罗平著名迤东，而居聚阛阓又不及广西府。此府、州、营、堡之异也。闻澂江府湖山最胜，而居聚阛阓亦让广西府。临安府为滇中首郡，而今为普氏所残，凋敞未复，人民虽多，居聚虽远，而光景止与广西府同也。
迤东之县，通海为最盛；迤东之州，石屏为最盛；迤东之堡聚，宝秀为最盛：皆以免于普祸也。县以江川为最凋，州以师宗为最敝，堡聚以南庄诸处为最惨，皆为普所蹂躏也。若步雄之龙、侬争代，黄草坝之被閧于龙、沙，沙乃步雄龙氏之妇翁。安隆土司之纷争于岑、侬。岑为广西泗城，侬为广南府。今广南势大，安隆之地，为占去八九矣。土司糜烂人民，乃其本性，而紊及朝廷之封疆，不可长也。诸彝种之苦于土司糜烂，真是痛心疾首，第势为所压，生死惟命耳，非真有恋主思旧之心，牢不可破也。其所以乐于反侧者，不过是遗孽煽动。其人不习汉语，而素昵彝风，故勾引为易。而遗孽亦非果有殷之顽、田横之客也，第跳梁伏莽之奸，藉口愚众，以行其狡猾耳。所度诸山之险，远以罗平、师宗界偏头哨为最；其次则通海之建通关，其险峻虽同，而无此荒寂；再次则阿迷之中道岭，沈家坟处。其深杳虽同，而无此崇隘；又次则步雄之江底东岭，其曲折虽同，而无此逼削。若溪渡之险，莫如江底，崖削九天，堑嵌九地，盘江朋圃之渡，皆莫及焉。
粤西之山，有纯石者，有间石者，各自分行独挺，不相混杂。滇南之山，皆土峰缭绕，间有缀石，亦十不一二，故环洼为多。黔南之山，则界于二者之间，独以逼耸见奇，滇山惟多土，故多壅流成海，而流多浑浊。惟抚仙湖最清。粤山惟石，故多穿穴之流，而水悉澄清。而黔流亦界于二者之间。
二十九日晨雨霏霏。既饭，辞主人行。从街东南出，半里，绕东峰之南而北，入其坞。伫而回睇，始见其前大坞开于南，群山丛突，小石峰或朝或拱，参立前坞中。而遥望坞外，南山横亘最雄，犹半与云气相氤氲，此即巴吉之东，障盘江而南趋者也。
坞中复四面开坞：西则沙涧所从来之道，东则马鼻河所从出之峡，而南则东西诸水所下巴吉之区，北则今所入丰塘之路也。计其地，北与为对，南与富州为对，西与杨林为对，东与安笼所为对。其遥对者，直东则粤西之庆远，直北则四川之重庆矣。入北坞又半里，其西峰盘崖削石，岩岩独异，其中有小水南来。溯之北又二里，循东峰北上，逾脊稍降，陟坞复上，始见东坞焉。共二里，再上北坳，转而西，坳中有水自西来，出坳下坠东坞，坳上丰禾被陇即禾苗茂盛遮盖了田陇。透之而西，沿北岭上西向行。二里稍降，陟北坞。一里复西北上，二里逾北坳，从岭脊西北行。
途中忽雨忽霁，大抵雨多于日也。稍降，复盘陟其西北坡冈，左右时有大洼旋峡，共五里，逾西坳而下。又三里抵坞中，闻水声淙淙，然四山回合，方疑水从何出。又西北一里，忽见坞中有坑，中坠如井，盖此水之所入者矣。从坞右半里，又西北陟岭半里，透脊夹而出，于是稍降，从长峡中行。西北三里，复稍上，始知此峡亦中洼而无下泄之道者也。饭于路旁石上。出岭之西，始见西坞中盘，内皆嘉禾芃芃.北有小山绾坞口，庐舍悬其上，是曰丰塘。东西南皆回峰环之，水从西南二坞交注其间，北向坠峡。由坞东南降岭，循坞南盘南山北麓，共二里，北与绾口庐舍隔坞相对。
见路旁有歧，南向入山，疑为分歧之处，过而复还。始登，见其内道颇大，以为是；再上，路分为二，西者既渐小，南者又盘南山，又疑为非。往算数四，莫可从问。而坞北居庐相距二里余，往返既遥；见南山有牧者，急趋就之，而隔峰间壑，不能即至。
忽有负木三人从前岭下，问之，乃知其非。随之二里，北出大路。其人言： 分岐之处尚在岭西。此处南岐，乃南坞小路之入山者，大路在西坞入也。然此去已不及黄泥河，正可从碧峒托宿矣。 乃西向入坞。有小水自西来，路逾坡西上，下而复陟，三里逾坳。坳不高而接两山之间，为南山过北之脊；东水下丰塘，西水复西北流，俱入马鼻者；脊西遥开坞直去。
循北岭又西二里，歧始两分：沿北岭西向出坞，为普安州道；横度坞南，陟岭南上，为亦佐道。遂南度坞，路渐微，深茅覆水，曲磴欹坡石级盘曲随坡回转，无非行潦小水塘。缘之南上坡，一里，西南盘岭角，始望见北界遥山横亘，蜿蜒天末。此即亦字孔西南东转之脊，从丹霞山东南，迤逦环狗场、归顺二营以走安笼所，北界普安南北板桥诸水入北盘，南界黄草坝马鼻河诸水入南盘者也。又西南入峡一里余，复南跻岭巅。一里，得石磴，由脊南转。其脊茅深路曲，非此石道，复疑其误矣。循磴西下，复转而南，曲折一里，抵山麓。其麓复开大坞西去。坞虽大，皆荒茅盘错，绝无禾塍人烟。于是随山麓西行，三里，坞直西去，路西南截坞行。坞南北界，巨岭森削，中环一壑，圆匝合沓重重叠叠聚集在一起，令人有四面芙蓉之想。惟瞑色欲合，山雨复来，而路绝茅深，不知人烟何处，不胜惴惴。
又西南一里，穿峡脊而过，其脊中平而夹甚逼。出其西，长峡西去，南北两界夹之甚遥，其中一望荒茅，而路复若断若续，上则重茅偃雨，下则停潦盈蹊满路上都是小水塘。
时昏黑逼人，惟向暗中踯躅。三里，忽闻犬声，继闻人语在路南，计已出峡口，然已不辨为峡为坡，亦不辨南向从何入。又半里，大道似从西北，而人声在南，从莽中横赴之，遂陷棘刺中。久之，又半里，乃得石径。入寨门，则门闭久矣。听其舂声甚遥，号呼之，有应者；久之，有询者；又久之，见有火影出；又久之，闻启内隘门声，始得启外门入。即随火入舂者家，炊粥浣足。虽拥青茅而卧，犹幸得其所矣。既定，问其地名，即碧峒也，为亦佐东北界。问红板桥何在？即在此北峰之麓。为黄草坝西界，与此盖南北隔一坞云。


初六日，晨餐后，作二诗别郑、杨诸君。郑君复强少留，以一诗酬赠焉。遂下山，西南一里入大道，东南一里过南溪桥。南溪之由高峙桥东，有水自西南直上逼西麓，〔绕山东北入漓去，〕石梁跨其上，即所谓南溪也。白龙洞在山椒。累级而上，洞门高涨，西向临溪，两石倒悬洞口，岂即所谓白龙者耶？洞下广列崇殿，仰望不知为〔洞〕。由殿左透级上，得璇室雕饰华丽的宫室如层楼，内有自然之龛，置千手观音。前临殿室之上，环瞻洞顶，〔为〕此洞最胜处。从此北向东转，遂成昏黑。先是，买炬山僧，僧言由洞内竟可达刘仙岩，不必仍由此洞出。及征钱篝火入，中颇宽宏多岐。先极其东隅，上跻一隙，余以为刘仙道也，〔竟〕途穷莫进。又南下一洼，则支窦傍午，上下交错，余又以为刘仙道也，山僧言： 〔此乃〕护珠岩道，崄巇莫逾。与其踯躅于杳黑，不若出洞平行为便。 时所赍茅炬已浪爇垂尽，乃随僧仍出白龙。下山至桥，望白龙之右复有洞盘空，而急于刘岩，遂从桥东循山南东转，则南面一崖，层突弥耸，下亦有窍旁错，时交臂而过。忽山雨复来，乃奔憩崖下，跻隙坐飞石上，出胡饼啖之。〔雨帘外窥，内映乳幕，〕仙仙乎有凌〔云〕餐霞之想。久之雨止，〔下〕岩，转岩之东，则刘仙岩在是矣。〔岩〕与白龙洞东西分向，由山南盘麓而行，相去不过一里，而避雨之岩正界其中，有观在岩下。先入觅道士炊饭，而道枕未醒，有童子师导从观右登级，先穿门西入，旋转逾门上，复透门出，又得一岩，东南向，中看三仙焉，则刘仙与其师张平叔辈也。又左由透门之上，再度而北，又开一岩，中置仙妃，岩前悬石甚巨，当洞门，若树屏，若垂帘。刘仙篆雷符于上岩右壁，又有寇忠愍mǐn准大书，俱余所（欲）得者。〔予至岩，即周览各窦。询与白龙潜通处，竟不可得。乃知白龙所通，即避雨岩下窦，导僧所云护珠岩是也。〕时雨复连绵不止，余仍令顾仆随童子师下观，觅米自炊。余出匣中手摹雷符及寇书，而石崖歌则，石雨淋漓，抵暮而所摹无几。又令静闻抄录张、刘二仙《金丹歌》，亦未竟。又崖间镌刘仙《养气汤方》及唐少卿《遇仙记》未录，遂宿观。道士出粥以饷。中夜大雨，势若倒峡。
刘仙名景，字仲远，乃平叔弟子，各有《金丹秘歌》镌崖内，又有《俞真人歌》在洞门崖上，半已剥落，而《养气汤方》甚妙，唐少卿书奇，俱附镌焉。
初七日，雨滂沱不止。令顾仆炊饭观中。余与静闻冒雨登岩，各完未完之摹录。遂由玉皇祠后，寻草中伏级，向东北登山。草深雨湿，里衣沾透，而瞻顾岩石，层层犹不能已。而童子师追寻至岩中，顾不见客，高声招餐，余乃还饭寺中。饭后，道士童师导由穿云岩。其岩〔在〕上岩东南绝壁下，洞口亦东南向。其洞高穹爽朗，后与左右分穿三窍，左窍旁透洞前，后与右其窍小而暗，不暗行也。洞内镌《桂林十二岩十二洞歌》，乃宋人笔。余喜其名，欲录之，而高不可及。道士取二梯倚崖间，缘缘分录，录完出洞。洞右有文昌祠，由其而东过仙人足迹。迹在石上，比余足更长其半，而阔亦如之，深及五寸，指印分明，乃左足也。其侧石上书 仙迹 二字， 迹 字乃手指所画，而 仙 字乃凿镌成之者。由迹北上，即为仙迹岩。岩在穿云东北崖之上，在上岩东隅，洞口亦东南向，外亦高朗，置老君像焉。其内乳柱倒垂，界为两重，〔若堂皇之后，屏列窗棂，分内外室者。〕洞岩穿窦两岐，俱不深，而玲珑有余。
徘徊久之，雨霏不止，仍从仙迹石一里，抵观前。别道士童师，遂南行〔二里，出〕十里铺。〔铺在斗鸡西，郡往平乐大道。〕由铺南进灵懿石坊，东向岐路，入一里，北望穿山，隔江高悬目窦，昔从北顾，今转作南瞻，空濛雨色中，得此圆明，疑是中秋半晴半雨也。再前，望崖头北隅梳妆台下，飞石嵌江，剜成门阙，远望之，较水月似小，而与雉山石门，其势相似。然急流涌其中，荡漾尤异，倏忽之间，上见圆明达云，下睹方渚嵌水，瞻顾之间，奇绝未有。共一里，东至崖头庙。其山在雉山之南，乃城南第三重当午之案也。漓江西合阳江于雉山，又东会拖剑水及漓江支水于穿山，奔流南下，此山当其冲。山不甚高，而屹立扼流，有当熊之势。西向祀嘉应妃，甚灵，即灵懿庙。宋嘉定间加封嘉应善利妃。其北崖有亭，为梳妆台，下即飞崖悬嵌，中剜成门处，而崖突波倾，不能下瞰，但见回浪跃澜，漩石而出，时跫然有声耳。坐久之，返庙中。由其后入一洞，其门西向。穿门历级下，其后岈然通〔望〕，有石肺垂洞中，其色正绿，叠覆田田荷叶相连的样子，是为荷叶洞。穿叶底透山东北，即通明之口也，漓江复潆其下。由叶前左下，东转深黑中，其势穹然，不及索炬而入。初，余自雉山僧闻荷叶洞之名，问之不得其处，至是拭崖题知之，得于意外，洞亦灵幻，不负雨中踯躅。庙中无居人，赛神携火就崖而炊，前后不绝。其东北隅石崖插江，山名 净瓶 以此，须泛舟沿流观之，其上莫窥也。
仍二里出大道，傍十里铺，〔经白龙洞，北随溪探前所望白龙左洞，则玄岩也。岩东向，洞门高耸。下峡，由南腋东入上洞；东登必由北奥，俱崇深幽邃，无炬不能遐历远游。洞前乳柱缤纷，不减白龙。上镌 玄岩 ，字甚古。出洞，〕饭而雨霁。五里入宁远门，南门。返寓，易衣浣污焉。
初八日，晨餐后，市石于按察司东初旸，令顾仆先携三小者返寓，以三大者留为包夹焉。余遂同静闻里半出北门，转而东半里，北入支径，过一塘，遂登刘岩山。先有庵在山麓，洞当其后，为刘岩洞。洞门西向，东下渊黑，外置门为藏蒌之所。此岩以刘姓者名，与城南刘仙同名实异也。由洞右跻危级而上，是为明月洞。其洞高缀危崖之半，上削千尺，下临重壑，洞门亦西向。僧白云架佛阁于洞门之上，层叠倚岩，有飞云缀空之势。洞在阁下，东入岈然，然昏黑莫辨，无甚奇。出洞，觅所谓望夫山。山在其北，犹掩不可睹。乃饭而下，崖半见北有支径，遂循崖少北，复见一洞西向，其门高悬，为僧伐木倒架，纵横洞前，无由上跻。方徘徊间，而白云自上望之，亟趋而下，怂恿引登。梯叠门而上，一石当门树屏；由其左透隙，则宛转玲珑；逾石脊东下，穹然直透山腹；辟门东出，外临层崖，内列堂奥，凭空下瞰，如置身云端也。洞门乳柱纵横，径窦逆裂，北有一径高穹下坠，东转昏黑，亦有门东出，暗不复下。复与白云分踞石脊之中，谈此洞灵异。昔其徒有不逞者，入洞迷昧，不知所往。白云遍觅无可得，哀求佛前。五日，复自洞侧出，言为神所缚，将置之海，以师乞免贳通赦之。然先是觅洞中数遍，不知从何出也。此间东西透豁，而有脊有门中界之。〔不若穿山、叠彩、中隐、南峰诸洞，扩然平通，下望明饺，内无余奥也。〕
下洞，别白云。仍一里，西过北门，门西峰当面起，削山为城。循其北麓转西北城角，下盘层石，上削危城。其西正马留山东度之脉；其南濒城为池，南汇与凉水洞桥新西门外。而南入阳江；其北则洼汇山塘，而东浅于虞山接龙桥下者。《志》所称始安峤当在其处也。《志》又有冷水洞，在城东，而曾公岩名冷水，而此又有冷水焉。凉水洞桥北，满堂皆莲花，香艳远暨，亦胜地。凉水洞在新西门外。北门在两山夹中，东西二峰峭竖而起，东峰俗称为马鞍，西峰俗呼为真武。东峰疑即镇南峰，《志》言有唐人勒石，尚未觅得。西峰南麓，王阳明祠。因之为城，锁钥甚壮。然北城随山南转，故北隅甚狭，渐迤而南，则东西开扩矣。
余少憩城外西北角盘崖之上，旋入北门，西谒阳明祠。复东由大街南行，则望洞西岩之穴正当明处，若皎月高悬焉。又南，共一里，至《桂岭碑》侧，西向濒城，复得一山，则华景洞在焉。洞门东向，前有大池，后倚山，则亦因为西城者。洞前岩平朗，上覆外敞，其南昔有楼阁，今俱倾圮莫支，僧移就岩栖焉。岩后穿穴为门，其内崡岈，分而为三：南入者，洼暗而邃；西透者，昔穿城外，因为城门，后甃井石塞而断焉，北转者，上出若前，下履飞石，东临岩上。崖有旧镌一，为开庆元年手敕，乃畀其镇将者。开庆不知是何年号，其词翰俱为可观。而下有谢表井跋，则泐lè裂开不能读矣。已复出至前岩，僧言由洞左攀城而上，山之绝顶有《诸葛碑》。余从闻异之，亟西登城陴pí女墙，乃循而南登，已〔从石萼〕丛错中攀跻山顶。此顶当是宝积山。《志》言宝积与华景相连，上有危石怪木，当今又为卧龙山，想一山而南北异名耳。顶南荒草中有两碑，一为成化间开府孔镛撰文，一为嘉靖间阃帅俞大酞修记。皆言此山昔名卧龙，故因而祀公，以公德业在天下，非以地拘也。今顶祠已废，更创山麓。从其上东俯宫衢，晚烟历历，西瞰濛绪，荷叶田田，近则马留山倒影，远则侯山诸峰列翠，虽无诸葛遗踪，亦为八桂胜地。其侧崖棘中，有百合花一枝，五萼，甚钜，因连根折之，肩而下山，即为按察司后矣。薄暮，共二里，抵寓。
初九日，余少憩寓中。上午，南自大街一里过樵楼，市扇欲书《登秀诗》赠绀谷、灵室二僧，扇无佳者。乃从县后街西入宗室廉泉园。廉泉丰仪修整，礼度谦厚，令童导游内园甚遍。园在居右，后临大塘，远山近水，映带颇盛，果树峰石，杂植其中，而亭榭则雕镂缋饰，板而无纹也。停憩久之。东南一里，过五岳观。又一里，出文昌门，乃东南门也，南溪山正对其前。转若一指，直上南过石粱，〔梁下即阳江北分派。〕即东转而行，半里，过桂林会馆，又半里，抵石山南麓，则三教庵在焉。庵后为右军崖，即方信孺结轩处。方诗刻庵后石崖上，犹完好可拓。其山亦为漓山，今人呼为象鼻山，与雉土人藏篓其中也。洞不甚宽广，昔直透东北隅，今其后窍已叠石掩塞。循石崖东北，遂抵漓江。乃盘山溯行，从石崖危嵌中又得一洞，北向，名南极洞。其中不甚深。出其前，直盘至西北隅，是为象鼻岩，而水月洞现焉。盖一山而皆以形象异名也。飞崖自山顶飞跨，北插中流，东西俱高剜成门，阳江从城南来，流贯而合于漓。上既空明如月，下复内外潆波， 水月 之称以此。而插江之涯，下跨于水，上属于山，中垂外掀，有卷鼻之势， 象鼻 之称又以此。水洞之南，崖半又辟陆洞。其崖亦自山顶东跨江畔，中剜圆窍，长若行廊，直透水洞之上，〔北踞窍口，下瞰水洞，〕东西交穿互映之景，真为胜绝。宋范石湖作铭勒窍壁以存。字大小不一，半已湮泐消蚀隐没和裂断，此断文蚀柬，真可与范铭同珍，当觅工拓之，不可失也。时有渔舟泊洞口崖石间，因令棹余绕出洞外，复穿入洞中，兼尽水陆之观。
乃南行一里，渡漓江东岸，又二里抵穿山下。其山西与斗鸡山相对。〔斗鸡在刘仙岩南，崖头山北，漓江西岸濒江之山也。东西夹漓，怒冠鼓距，两山当合名斗鸡，特东山透明如圆镜，故更以穿山名之。〕山之西又有一峰危立，初望之为一，抵其下，始见竖石下剖，直抵山之根，若岐若合，亭亭夹立。盖山以脆薄飞扬见奇也，土人名为荷叶山，殊得之也。穿山北麓，嘉熙拖剑之水直漱崖根，循山而南，遂与漓合。余始至其北，隔溪不得渡。望崖壁危悬，洞门或明或暗，纷纷错列，即渡亦不得上。乃随溪南行，隔水东眺，则穿岩已转，不睹空明，而山侧成峰，尖若竖指矣。又以小舟东渡，出穿山南麓，北面而登。拨草寻磴，登一岩，高而倚山半，其门南向，〔疑〕即穿岩矣。而其内乳柱中悬，琼楞层叠，殊有曲折之致。由其左深入，则渐洼而黑，水汇于中。知非穿岩，乃出。由其右复攀跻而上，则崇岩旷然，平透山腹，径山十余丈，高阔俱五六丈，上若卷桥，下如甬道，中无悬列之石，故一望通明。洞北崖右有镌为 空明 者，由其外攀崖东转，又开一洞，北向与穿岩并列，而后不中通，内分层窦，若以穿岩为皇堂，则此为奥室矣。〔其东尚有三洞门，下可望见，至此则峭削绝径。〕穿岩之南，其上复悬一洞，南向与穿岩叠起，而后不北透，内列重帏，若以穿岩为平台，则此为架阁矣。凭眺久之，仍由旧路东〔下汇〕水岩。将南抵山麓，复见一洞，门亦南向，而列于汇水之东。其内亦有支窍，西入而隘黑无奇。时将薄暮，遂仍西渡荷叶山下。北二里，过河舶所，溯漓江东岸，又东北行三里，渡浮桥而返寓。
初十日，余憩寓中。上午，令取前留初旸所裹石，内一黑峰，多斧接痕。下午，复亲携往换，而初旸观戏王城后门，姑以石留其家。遂同静闻以所书诗扇及岳茗赍送绀谷。比抵王城后门，时方演剧，观者拥列门阑，不得入。静闻袖扇茗登忏坛。适绀谷在坛，更为订期十三〔日〕。余时暴日中暑甚，不欲观戏，急托阑内僧促静闻返，乃憩寓中。


十六日，余暂憩赵寓，作寄衡州金祥甫书，补纪游之未尽者。
十七日，雨。余再憩赵寓，作家报并祥甫书，简点所市石。是日下午，辄闭诸城门，以靖蒲燔灵也。先是，数日前先礼忏、演剧于藩城后，又架三木台于府门前。有父、母及妃三灵，故三台。至是夜二鼓，遍悬白莲灯于台之四旁，置火炮花霰于台上，奉灵主于中，是名 升天台 。司道官吉服奠觞敬酒，王麻冕拜，复易吉服再拜，后乃传火引线发炮，花焰交作，声震城谷。时合城士女喧观，诧为不数见之盛举。促余往寓目，余僵卧不起，而得之静闻者如此。
十八日，托静闻从朝云岩觅融止上人入寓。饭后，以所寄金祥甫书及家报、石帐付之，托转致于衡，嘱祥甫再寄家中。
十九日，以行囊简付赵主人时雨。余雨中出浮桥，将附舟往阳朔。时即开之舟，挨挤不堪；姑入空舟避雨，又不即去，乃托静闻守行李于舟，余复入城。登城楼，欲觅逍遥楼旧迹，已为守城百户置家于中。遂由城上南行，二里，抵文昌门。门外为五胜桥，漓之支流与阳江之分派交通于下。复循城外西过宁远门，乃南越南门桥，觅摹碑者，已他出。余初期摹匠同往水月，拓陆务观、范石湖遗刻。至是失期，乃赴雉山别郑、杨诸君，以先两日二君托人来招也。比至，又晤白益之，名弘谦，真谦谦君子也。时杨君未至，余少待之，雨大至，遂坐雉岩亭，方伸纸欲书补纪游，而杨君、朱君继至，已而郑君书《小序》见投，而朱君之弟涤凡亦以诗贶，余交作诗答之。暮，抵水月岩西舟中，宿。
二十日，舟犹欲待附者乘船的人，因令顾仆再往觅拓工。遂同抵水月观洞，示所欲拓，并以纸价付之，期以阳朔游还索取所拓。是日补纪游程于舟中。舟泊五胜桥下，晚仍北移浮桥，以就众附也。是日晴丽殊甚，而暑气逼人。当午有王孙五人入舟强丐乞讨焉，与之升米而去。
二十一日，候附舟者，日中乃行。南过水月洞〔东〕，又南，〔雉山、穿山、斗鸡、刘仙、崖头诸山，皆从陆遍游者，惟斗鸡未到，今舟〕出斗鸡山东麓。〔崖头有石门净瓶胜，舟隔洲以行，不能近悉。去省已十里。〕又东南二十里，过龙门塘，江流浩然，南有山嵯峨骈立，其中峰最高处，透明如月挂峰头，南北相透。又东五里，则横山岩屼突江右。渐转渐东北行，五里，则大墟在江右，后有山自东北迤逦来，中有水口，疑即大涧榕村之流南下至此者。于是南转又五里，江右复有削崖屏立。共隔江为逗日井，亦数百家之市也。又南五里，为碧崖，崖立江左，亦西向临江，下有庵。横山、碧崖二岩夹江右左立，其势相等，俱不若削崖之崇扩也。碧崖之南，隔江石峰排列而起，横障南天，上分危岫，几埒巫山，下突轰崖，数逾匡老。于是扼江而东，江流啮其北麓，怒涛翻壁，层岚倒影，赤壁、采矶，失其壮丽矣。崖间一石纹，黑镂白章，俨若泛海大士，名曰沉香堂。其处南虽崇渊极致，而北岸犹〔夷〕豁，是为卖柴埠。共东五里，下寸金滩，转而南入山峡，江左右自是皆石峰藿珮，争奇炫诡，靡不出人意表矣。入峡，又下斗米滩，共南五里，为南田站。百家之聚，在江东岸，〔当临桂、阳朔界。〕山至是转峡为坞，〔四面层围，仅受此村。〕过南田，山色已暮，舟人夜棹不休。江为山所托，佹guǐ偶然东佹南，盘峡透崖，二十五里，至画山，月犹未起，而山色空濛，若隐若现。又南五里，为兴平。群峰至是东开一隙，数家缀江左，真山水中窟色也。月亦从东隙中出，舟乃泊而候曙，以有客欲早起赴恭城耳。由此东行，有陆路通恭城。
〔漓江自桂林南来，两崖森壁回峰，中多洲渚分合，无翻流之石，直泻之湍，故舟行屈曲石穴间，无妨夜棹；第月起稽缓，闇行明止，未免怅怅。〕
二十二日，鸡鸣，恭城客登陆去，即棹舟南行。晓月漾波，奇峰环棹，觉夜来幽奇之景，又翻出一段空明色相矣。南三里，为螺蛳岩。〔一峰盘旋上，转峙江右，〕盖兴平水口〔山〕也。又七里，东南出水绿村，〔山乃敛峰〕。天犹未晓，乃掩篷就寐。二十里，古祚驿。又南十里，则龙头山铮铮露骨，〔而阳朔〕县之四围，攒作碧莲玉笋世界矣。
阳朔县北自龙头山，南抵鉴山，二峰巍峙，当漓江上下流，中有掌平之地，乃东面濒江，以岸为城，而南北属于两山，西面叠垣为雉，而南北之属亦如之。西城之外，最近者为来仙洞山，而石人、牛洞、龙洞诸山森绕焉，通省大路从之，盖陆从西而水从东也。其东南门鉴山之下，则南趋平乐，水陆之路，俱统于此。正南门路亦西北转通省道。直南则为南斗山延寿殿，今从其旁建文昌阁焉，无径他达。正北即阳溯山，层峰屏峙，东接龙头。东西城俱属于南隅，北则以山为障，竟无城，亦无门焉。而东北一门在北极宫下，仅东通江水，北抵仪安祠与读书岩而已，然俱草塞，无人行也。惟东临漓江，开三门以取水。从东南门外渡江而东，濒江之聚有白沙湾、佛力司诸处，颇有人烟云。
上午抵城，入正东门，即文庙前，从其西入县治，荒寂甚。县南半里，有桥曰 市桥双月 ，八景之一也。〔桥下水西自龙洞入城，〕桥之东，飞流注壑。〔壑大四五丈，四面丛石盘突，〕是为龙潭，入而不溢。桥之南有峰巍然独耸，询之土人，名曰易山，盖即南借以为城者。其东麓为鉴山寺，亦八景之一。 鉴寺钟声。 寺南倚山临江，通道置门，是为东南门。山之西麓，为正南门。其南崖之侧，间有罅如合掌，即土人所号为雌山者也。从东南门外小磴，可至罅傍。余初登北麓，即觅道上跻，盖其山南东二面即就崖为城，惟北面在城〔内〕，有微路级，久为莽棘所蔽。乃攀条扪隙，久之，直造峭壁之下，莽径遂绝。复从其旁蹑巉石，缘飞磴，盘旋半空，终不能达。乃下。已过午矣。时顾仆守囊于舟，期候于东南门外渡埠旁。于是南经鉴山寺，出东南门，觅舟不得，得便粥就餐于市。询知渡江而东十里，有状元山，出西门二里，有龙洞岩，为此中名胜，此外更无古迹新奇著人耳目者矣。急于觅舟，遂复入城，登鉴山寺，寺倚山俯江，在翠微中，城郭得此。沈彬诗云 碧莲峰里住人家 ，诚不虚矣。时午日铄金形容天气酷热，遂解衣当窗，遇一儒生以八景授告诉。市桥双月，鉴寺钟声，龙洞仙泉，白沙渔火，碧莲波影，东岭朝霞，状元骑马，马山岚气。复由二门觅舟，至文庙门，终不得舟。于是仍出东南门，渡江而东，一里至白沙湾，则舟人之家在焉。而舟泊其南，乃入舟解衣避暑，濯足沽醪，竟不复搜奇而就宿焉。
白沙湾在城东南二里，民居颇盛，有河泊所在焉。其南有三峰并列，〔最东一峰曰白鹤山。〕江流南抵其下，曲而东北行，抱此一湾，沙土俱白，故以白沙名。〔其东南一溪，南自二龙桥来，北入江。溪在南三峰之东，逼白鹤西址出。溪东又有数峰，自南趋北，界溪入江口，最北者，书童山也，江以此乃东北逆转。〕


一卷真形统汇此山之纲领也。
山名山脉山形山界开辟鼎盛二卷名胜分标胜概本乎天，故随其发脉，自顶而下分也。
峰岩洞台石岭
梯谷峡箐坪林
泉瀑潭涧温泉
三卷化宇随支功业本乎人，故因其登陟，自卑而上升也。
中条刹舍
四卷化宇随支
东条刹舍西条刹舍
五卷化宇随支
绝顶罗城山外刹舍附坊、亭、桥、聚六卷神迹原始
传法正宗传附法显事迹附小沈事迹古德垂芬
名宿传高隐传
七卷宰官护法
名宦传乡贤传附檀越信施胜事记余
灵异十则物产临莅朝参市集塔墓十则
八卷艺苑集成
集诗集文
徐子曰：志图经者，有山川之一款；志山川者，又有图经之全例，不相假也。兹帙首真形，次名胜，次化宇，渐由天而入；次古德，次护法，则纯乎人矣；胜事天之余，艺苑人之余，故又次焉。此编次之大意也。


初十日晨起饭于香山寺，云气勃勃未已，遂别慧庵行，西〔取南丹道去。〕随龙溪半里，逾其北，即西门外街之尽外也。又半里，见又一溪反自西来，乃九龙之流散诸田壑，北经西道堂之前东折而来。龙溪又西流而合，两水合于西街尽处，即从路下北入石穴而注于江。又半里，过西道堂，又西五里，过前小观还所过石桥架于石壑间者，其水乃小观所出之支也。过桥，西南有岐，即前小观所来大路，从桥西直行，乃怀远大道也。
直西行又三里，望见西北江流从北山下一曲，盖自郡西来，皆循江南岸行，而江深不可见，至是一曲，始得而见之。
江北岸之山，自宜山之西连峰至此，突而西尽，曰鸡鸣山。其西之连峰，又从鸡呜后环而去者也。忆前从小观来，误涉水畦；既得大道后，即涉一石壑，有石架壑上，其下流水潺潺，深不可晰。又东二里，复过一石壑，其架石亦如之。今所过止东壑石桥一所，其西壑者，路己出其北，桥应在其南，但桥下北注之水，不知竟从何出，岂亦入穴而不可睹耶？
向疑二桥之水，一为小观，一为九龙，以今观之，当俱为小观，非九龙也。于是两界石山俱渐转西北。从中坞行，又十里，有山中峙于两界之间，曰独山，峭削孤耸，亦独秀之流也。独山南有村数十家，在南山下，曰中火铺。又西北一里逾土冈，复望见西北大江一曲，自西而东。又西北一里，直逼南界石山而行。路北则土阜高下，江北复石峰蜿蜒，路濒南峰，江濒北峰，而上山盘界其间，复不见江焉。是时山雨大至，如倾盆倒峡，溪流之北入江者，声不绝也。又五里，两界之中，又起石峰一支，路遂界其北，江遂界其南。雨虽渐止，而泥滑不堪着足，行甚蹇ｊｉǎｎ通 艰 也。又三里，转南界石嘴，有泉一泓，独止石窞间，甚澄碧。
其西有岩北向，前有大石屏门而峙，洞深五丈，中高外閟，后壁如莲花，叶蕊层层相叠，而缀隙扁狭，可窥而不可入焉。又西北二里，南山后逊外攒，中开一宕北向，数家倚之，曰大峒堡。入而炊于栏，问： 洞何在？ 曰： 在南山之背。从堡后南入峡，尚三四里而至，一曰大洞，一曰天门洞，有楚氓开垦其内焉。 盖自堡北望之，则南峰回环如玦，人至堡后，又如莲瓣自裂，可披而入也。
过大洞堡，升降陂陀，又十里，逾土山而下，则江流自南而北横天堑焉。其西岸即为怀远镇。时随夫挑担不胜重，匍匐不前，待久之而后渡。江阔半于庆远，乃怀远镇之南江也。
其江自荔波来，至河池州东境为金城江，又南至东江合思恩县西来水（今称大环江），南抵永顺北境入山穴中，暗伏屈曲数里，而东出于永泰里，又东北至中里，经屏风而东，黄村、都田之水入焉。
又东北过此，又北而东五里，则北江自西北来合，〔为龙江焉。〕前谓自屏风山入穴者，讹也。
屏风未尝流穴中，入穴处在永顺司永泰里之间，土人亦放巨板浮穴中下。由是观之，永顺司有三大流焉。此为北支；而司北五里者，又为都泥北支；司南与思恩府九司隔界者，为都泥南支。八峒、石壁之水，入金城下流可知。怀远镇在江之西岸，其北尚有北江即今小环江自思恩县北中州来，与南江合于怀远之下流，舟溯南江至怀远而止。其上则滩高水浅，不能上矣。北江通小舟，三四日至中州。
是晚宿怀远镇之保正家，而送夫之取于堡中者，尚在其西土山上。盖是处民供府县，而军送武差。
十一日晨起，保正以二夫送至安远堡换兵夫，久之后行。于是石山遥列，或断或续，中俱土山盘错矣。西北五里，上土山，转而北，已乃复西北升降坡陇，每有小水，皆北流。共二十里，过中火铺，又西北三里，为谢表堡。其堡当土山夹中，一阜孤悬，惟前面可上，后乃汇水山谷，浸麓为塘，东西两腋，亦水环之。堡在山上，数家而已。候夫久而行。又北逾一岭，五里，有数十家在东山下，曰旧军。时已过午，贳酒一壶，酌于路隅石上。石间有小水乱（流）。其南一穴伏石窞下，喷流而出，独清洌殊甚。又西北，坞中皆成平畴，望见西北石山横列于前，共八里，循南界石峰之麓，于是与西北石山又夹而成东西坞。路由其中，转向西行，逾一横亘土脊，则此小水之分界也。由此西望，则羊角山湾竖于两界之中，此叱石之最大者也。又西二里，抵德胜镇之东营。时尚下午，候营目不至，遂自炊而食。既饭，欲往河池所，问相去尚五里。问韦家山、街南金刚山。袁家山、街北狮子洞。莲花塘，诸俱在德胜。遂散步镇间，还宿于东营。是日下午已霁，余以为久晴兆；及中夜，雨复作。
十二日晨起，饭毕而雨不止。令顾奴押营夫担行李，先往德胜西营。余入德胜东巷门，一里，折而北，半里，抵北山下。袁家山。过观音庵，不入，由庵左自庵登山。有洞在山椒山巅也，其门南向，高约五丈，后有巨柱中屏，穿东西隙，俱可入，则稍下而暗。余先读观音庵碑，云庵后为狮子洞，故知此洞为狮子。又闻之土人云： 袁家山有洞，深透山后。 窥此洞深杳，亦必此山。时洞外雨潺潺，山顶有玉皇阁，欲上索炬入洞，而阁僧适下山，其中无人。乃令随夫王贵。下观音庵索炬，余持伞登山。石磴曲缀石崖间，甚峻，数曲而上，则阁上为僧所扃，阁下置薪可为炬。余亟取之，投崖下。历崖两层，见两僧在洞口，余疑为上玉皇阁僧也，及至，则随夫亦在焉。僧乃观音庵者，一曰禅一，一曰映玉，乃奉主僧满室命以茶来迎，且导余入洞者。遂同之，更取前投崖下薪，多束炬入。遂由屏柱东隙，又北进数丈，则洞遂高拓，中有擎天柱、犀牛望月、莺嘴、石船诸名状。更东折数丈，则北面有光熠熠自上倒影，以为此出洞之所也；然东去尚有道杳黑，乃益张炬东觅之，又约五丈而止。乃仍出北去，向明而投。抵其下，则悬石巉岨，光透其上，如数月并引。余疑，将攀石以登，忽有平峡绕其左而转，遂北透出，其门北向，又在前所望透明之下也。出洞，南向攀丛崖而上，则石萼攒沓，如从莲花族瓣上行，缘透明穴外过，又如垂帘隔幕也。南向上山顶，遂从玉皇阁后入，则阁僧已归。登阁凭眺，则德胜千家鳞次，众峰排簇，尽在目中也。仍从二导僧下山，〔折磴石崖间，凡数曲下，出〕过狮了洞前，下入观音庵，谢满室而别。
遂出，南半里，过德胜街，其街东西二里余。街方墟集为市。雨中截街而南，又半里抵韦家山。从山之西麓攀级而登，崖悬峡转，有树倒垂其上，如虬龙舞空。上有别柯，从岩门横架巨树之杪，合而为一，同为纠连翔坠之势。其横架处，独枝体穿漏，効仗耷希频耧纬芍摺？岩门在上下削崖间，其门西向，前瞰树杪，就隘为门。前有小台，石横卧崖端，若栏之护险。再上，有观音阁当洞门。由其右入洞，洞分两支：一从阁后东向入，转而南，遂暗，秉炬穷之，五丈而止，无他窦也；一从阁西东向入，下一级，转而北，亦暗，秉炬穷之，十丈而止，亦无他窦也。大抵此洞虽嵌空，而实无深入处，不若狮子洞之直透山后。然狮子胜在中通，而此洞胜在外嵌，凭虚临深，上下削崖，离披掩映，此为胜绝矣。观音阁之左为僧卧龛，上下皆峭岩，僧以竹扉外障；而南尽处余隙丈余，亦若台榭空悬，僧亦将并障。余劝其横木于前，栏而不障以临眺，僧从之。此僧本停锡未几，传闻此洞亦深透于后，正欲一穷，余以钱畀之，令多置火炬以从，其僧欣然。
时有广东客二人闻之，亦追随入。及入而遍索，竟无深透之穴，乃止。洞门下悬级之端，亦有一门，入之深不过四丈，而又甚狭，遂下山，山下雨犹潺潺也。仍半里，出德胜街之中，随街西向行，过分司前。向有二府，今裁革，以河池州同摄镇事。又一里，出德胜西街门，又西一里，有营在路北，是为德胜营。往问行李，又挑而送至河池所矣。仍出至大路，稍西，遂从岐南过一小溪。半里，平原中乱石丛簇，〔分裂不一，〕中有潴水一泓，〔澄无片草，〕石尖之上，亦有跨树盘络，如香山寺前状。〔石片更稠合，间以潭渚，尤奇。〕潭西又有一石峡，内亦潴水，想下与潭通。其上则石分峡转，不一其胜也。其南有石独高而巨，僧结茅于上，是为莲花庵，亦如香山寺前之梵室。〔门就石隙，东西北俱小流环之，地较香山幽丽特绝。〕但僧就峡壁间畜猪聚秽，不免唐突冒犯灵区耳。
峡水之西，又有古庙三楹，扃而无人。前有庵已半圮，有木几、巨凳满其内，而竟无栖守。石虚云冷，为之怃然，乃返。北出大路，又西过一石梁，其下水颇小，自北而南，又东环莲花庵之东，又西绕其前而南去，此乃南入南江之流也。又西经一古台门，则路但砖甃，而旁舍寥落，不若德胜矣。又西一里，入河池所非河池州边，在今之宜山县东门。所有砖城，中开四门，而所署倾尽，居舍无几，则戊午岁凶，为寇所焚劫，荡为草莽也。德胜镇皆客民，雇东兰、那地土兵守御，得保无虞；而此城军士，反不能御而受燹。担停于所西军舍，秽陋不堪。乃易衣履至东街叩杜实徵，不在舍。返寓，之东门，实徵引至其书室，则所土阜上福山庵后楹也。庵僧穷甚，无薪以炊，仍炊于军家军户人家，移食于庵，并行李移入。下午，令顾仆及随夫以书及军符白告知管所挥使刘君，适他出，抵暮归曰： 当即奉叩，以晚，须凌晨至也。 所城与所后福山寺，皆永乐中中使雷春所创，乃往孟英山开矿者。
十三日晨起欲谒刘君，方往市觅柬，而刘已先至。刘名弘勋，号梦予。馈程甚腆，余止收其米肉二种。已而柬至，乃答拜其署，乃新覆茅成之者。商所适道，刘君曰： 南丹路大而远，第土官家乱，九年冬，土官莫极因母诞，其弟妇入贺，奸之，乃第三弟妻也。于是与第四弟皆不平，同作乱。极遁于那地。后下司即独山之烂上司，向为南丹所苦，十年九月间，亦乘机报愤，其地大乱。两弟藉下司万人围南丹，极以那地兵来援，其三弟走思恩县，四弟走上司，极乃返州治。十二月，收本州兵，执三弟于恩恩而囚之。今年春，郡遣戚指挥往其州，与之调解，三弟得不死，而四弟之在上司者，犹各眈眈也。下司路不通；与荔波行，路近而山险，瑶僮时出没。思恩西界有河背岭，极高峻，为畏途，竟日无人，西抵茅滥而后入荔波境，始可起夫去。但此路须众人，乃行。 先是，戚指挥以护送牌惠余，曰： 如由荔波，令目军房玉洁送。 盖荔波诸土蛮素慑服于戚，而房乃其影，尝包送客货往来。刘君命房至，亲谕之送，房唯唯，而实无行意，将以索重贿也。从署中望北山岩，如屏端嵌一粟。既出欲游北山，有王君以柬来拜，名冕，号宪周。且为刘君致留款意。已刘君以柬来招，余乃不游北岩而酌于刘署。同酌者为王宪周、杜实徵及实徵之兄杜体乾，皆河池所学生也。曾生独后至。席间实徵言其岳陈梦熊将往南丹，曰： 此地独岧夫难，若同之行，当无宵人之儆。 刘君命童子往招之，不至。余持两端，心惑焉。
十四日以月忌一种不吉利的日子：初五，十四，二十三，姑缓陈君行。余卜之，则南丹吉而荔波有阻。及再占，又取荔波。余惑终不解。乃出北门，为北山之游。北山者，在城北一里余；拾级而上者，亦几一里。削崖三层，而置佛宇于二层之上、上层之下。出北门，先由平壑行，不半里，有乱石耸立路隅，为门为标，为屏为梁，为笋为芝，奇秀不一，更巧于莲花塘、香山寺者。又北几一里，北向陟山，危磴倚云崖而上，曲折亦几一里。进隘门，有殿宇三楹，僧以索食先下掩其扉，自下望之，以为不得入矣，及排之，则掩而不扃也。入其中，上扁为 云深阁 ，右扁有记一篇，乃春元即 春闱 贡士第一名董其英者，即所中人。言尝读书此中，觅阁东音石，为置茅亭。今从庵来，觅亭址，不可得。而庵之西，凌削崖而去，上下皆绝壁，而丝路若痕。已从绝壁下汇水一坎，乃凿堰而壅，壅者有滴沥，从倒崖垂下汇之，以供晨夕而已。庵无他奇异，惟临深凭远，眺擥甚遥。南望多灵山在第二重石峰之外，正当庵前；西之羊角山，东之韦家山，则庵下东西两标也。
徙倚久之，仍下山至所城北门外，东循大路行。已岐而东北，共一里，入寿山寺。乱石一区，水纵横汇其中，从石巅构室三四处，以奉神佛，高下不一。先从石端得室一楹，中置金仙。其西则石隙南北横坠，澄流潴焉，若鸿沟之界者。以石板为桥，渡而西，有侧石一队，亦南北屏列，其上下有穴如门。又穿而西，有庵北向，前汇为塘，亦石所拥而成者。庵后耸石独高，上有室三楹，中置一像，衣冠伟然，一老人指为张总爷，而所中诸生皆谓之文昌像。余于福山寺阅《河阳八景诗》，有征蛮将军张澡《跋》，谓得之寿山藓石间，乃万历戊子阅师过此，则此像为张君无疑。以无文记，后生莫识，遂以文昌事之，而不知为张也。凭吊既久，西南一里，入所城东门，返福山寓。令奴子买盐觅夫于德胜，为明日行计。余作记寓中。已而杜实徵同其岳陈生至，为余觅夫，汝明日同为南丹行。是日午后霁，至晚而碧空如洗，冰轮东上，神思跃然。


二十四日雨止而云气蒙密。平明，由路亭西行，五里为太平营，而九疑司亦在焉。由此西北入山，多乱峰环岫，盖掩口之东峰，如排衙列戟，而此处之诸岫，如攒队合围，俱石峰森罗。〔中环成洞，穿一隙入，如另辟城垣。山不甚高，而〕窈窕回合，真所谓别有天地也。途中宛转之洞，卓立之峰，玲拢之石，喷雪惊涛之初涨。潆烟沐雨之新绿，如是十里而至圣殿。圣殿者，即舜陵也。余初从路岐望之，见颓垣一二楹，而路复荒没，以为非是，遂从其东逾岭而北。二里，遇耕者而问之，已过圣殿而抵斜岩矣。遂西面登山，则穹岩东向高张，势甚宏敞。洞门有石峰中峙，界门为两，飞泉倾坠其上，若水帘然。岩之右，垂石纵横，岩底有泉悬空而下，有从垂石之端直注者，有从石窦斜喷者，众隙交乱，流亦纵横交射于一处，更一奇也。其下复开一岩，深下亦复宏峻，然不能远入也。岩后上层复开一岩，圆整高朗，若楼阁然，正对洞门中峙之峰，〔两瀑悬帘其前，为外岩最丽处。〕其下有池，潴水一方，不见所出之处，而水不盈。池之左复开一门，即岩后之下层也。由其内坠级而下，即深入之道矣。余既至外岩，即炊米为饭，为深入计。僧明宗也，曰： 此间胜迹，近则有书字岩、飞龙岩，远则有三分石。三分石不可到，二岩君当先了之，还以余晷剩余时间入洞，为秉烛游，不妨深夜也。 余颔之。而按《志》求所谓紫虚洞，则兹洞有碑称为紫霞，俗又称为斜岩，斜岩则唐薛伯高已名之，其即紫虚无疑矣。求所谓碧虚洞、玉琯岩、高士岩、天湖诸胜，俱云无之。乃随明宗为导，先探二岩。
出斜岩北行，下马蹄石，其阴两旁巉石嵯峨，叠云耸翠，其内乱峰复环回成峒山洞。盖圣殿之后，即峙为萧韶峰，萧韶之西即起为斜岩。山有岭界其间。岭北之水，西北流经宁远城，而下入于潇江，即舜源水也。岭南之水，西北流经车头，下会舜源水而出青口，即潇水也。萧韶、斜岩之南北，俱乱峰环峒，独此二峰之间，则峡而不峒，盖有岭过脊于中，北为宁远县治之脉也。马蹄石南，其峒宽整，问其名，为九疑洞。余疑圣殿、舜陵俱在岭北，而峒在岭南，益疑之。已过永福寺故址，础石犹伟，已犁为田。又南过一溪，即潇水之上流也。转而西共三里，入书字岩。岩不甚深，后有垂石夭矫，如龙翔凤翥zhù飞举。岩外镌 玉琯岩 三隶字，为宋人李挺祖笔。岩右镌 九疑山 又名苍梧山三大字，为宋嘉定六年知道州军事莆田方信孺笔。其侧又隶刻汉蔡中郎《九疑山铭》，为宋淳祐六年郡守潼川李袭之属郡人李挺祖书。盖袭之既新其宫，因镌其铭于侧以存古迹。后人以崖有巨书，遂以 书字 名，而竟失其实。始知书字岩之即为玉琯，而此为九疑山之中也。始知在箫韶南者为舜陵，在玉琯岩之北者，为古舜祠。后人合祠于陵，亦如九疑司之退于太平营，沧桑之变如此。土人云：永福（寺）昔时甚盛，中有千余僧常住，田数千亩，是云永福即舜陵。称小陵云：义以玉琯、舜祠相迫，钦癸绎扰，疏请合祠于陵。令舜陵左碑，俱从永福移出。后玉琯古祠既废，意寺中得以专享，不久，寺竟芜没，可为废古之鉴。
余坐玉琯中久之，因求土人导往三分石者。土人言： 去此甚远，俱瑶窟中，须得瑶人为导。然中无宿处，须携火露宿乃可。 已而重购得一人，乃平地瑶刘姓者，期以明日晴爽乃行。不然，姑须之斜岩中。乃自玉琯还，过马蹄石之东，入飞龙岩。岩从山半陷下，内亦宽广，〔如斜岩外层之南岩，〕有石坡中悬，而无宛转之纹。岩外镌 飞龙岩 三字，岩内镌 仙楼岩 三字，俱宋人笔。
出洞，复逾马蹄石，复共三里而返斜岩。明宗乃出火炬七枚，与顾仆分携之，仍爇炬前导。始由岩左之下层捱隙历蹬而下，水从岩左飞出，注水流与人争级，级尽路竟，水亦无有。东向而入，洞忽平广。既而石田鳞次，水满其中，遂塍上行，下遂坠成深壑。石田之右，上有石池，由池涉水，乃杨梅洞道也。舍〔之〕，仍东下洞底。既而涉一溪，其水自西而东，向洞内流。截流之后，循洞右行，路复平旷，洞愈宏阔。有大柱端立中央，直近洞顶，若人端拱者，名曰 石先生 。其东复有一小石竖立其侧，名曰 石学生 ，是为教学堂。又东为吊空石，一柱自顶下垂，半空而止，其端反卷而大。又东有石莲花、擎天柱，皆不甚雄壮。于是过烂泥河，即前所涉之下流也。其处河底泥泞，深陷及膝，少缓，足陷不能拔。于是循洞左行，左壁崖片楞楞下垂，有上飞而为盖者，有下庋而为台者，有中凹而为床、为龛者，种种各有名称，然俚不足纪也。南眺中央有一方柱，自洞底屏立而上，若巨笏hù竹片然。其东有一柱，亦自洞底上穹，与之并起，更高而巨。其端有一石旁坐石莲上，是为观音座。由此西下，可北绕观音座后。前烂泥河水亦绕观音座下西来，至此南折而去。洞亦转而南，愈宏崇，游者至此辄止，以水深难渡也。余强明宗渡水，水深逾膝，〔然无烂泥河泞甚。〕既渡，南向行，水流于东，路循其西，四顾石柱参差高下，白如羊脂，是为雪洞。以其色名也。又前为风洞，以其洞转风多也。既而又当南下渡河，明宗以从来导游，每岁不下百次，曾无至此者。故前遇观音座，辄抽炬竹插路为志记号，以便归途。时余草履已坏，跣一足行，〔先令顾仆携一緉liǎng双备坏者，以渡河水深，竟私置大士座下，〕不能前而返。约所入已三里余矣。〔闻其水潜出广东连州，恐亦臆论，大抵入潇之流，然所进周通，正无底也。〕还过教学堂，渡一重河，上石田，遂北入杨梅洞。先由石田涉石池，池两崖石峡如门，池水满浸其中，涉者水亦逾膝，然其下皆石底平整，四旁俱无寸土。入峡门，有大石横其隘。透隘入，复得平洞，宽平广博。其北有飞石平铺，若楼阁然，有隙下窥，则石薄如板，其下复穹然成洞，水从下层奔注而入，即前烂泥诸河之上流也。洞中产石，圆如弹丸，而凹面有蝟同 猬 纹， 杨梅 之名以此。然其色本黄白，说者谓自洞中水底视，皆殷紫，此附会也。〔此洞所入水，即岩外四山，洼注地中者。此坞东为箫韶峰，西即斜岩，南为圣殿西岭，北为马蹄石，皆廓高里降，有同釜底，四面水俱潜注，第不见所入隙耳。〕出洞，已薄暮，烧枝炙衣，炊粥而食，遂卧岩中。终夜瀑声、雨声，杂不能辨，诘朝起视，则阴雨霏霏也。
此岩之瀑，非若他处悬崖泻峡而下，俱从覆石之底，悬穿窦下注，若漏卮漏斗然。其悬于北岩上洞之前者，二瀑皆然而最大；其悬于右岩洼洞之上者，一瀑而有数窍，较之左瀑虽小，内有出自悬石之端者一，出于石底之窦而斜喷者二，此又最奇也。
二十五日静坐岩中，寒甚。闲则观瀑，寒则煨枝，饥则炊粥，以是为竟日程。
二十六日雨仍不止。下午，持盖往圣殿，仍由来路北逾岭，稍东，转出箫韶峰之北。盖箫韶自南而北，屏峙于斜岩之前，上分两歧，北尽即为舜陵矣。陵前数峰环绕，正中者上岐而为三，稍左者顶有石独耸。庙中僧指上岐者娥皇峰，独耸者为女英峰，恐未必然。盖此中古祠今殿，峰岫不一，不止于九，而九峰之名，土人亦莫能辨之矣。陵有二大树夹道，若为双阙然，其大俱四人围，庙僧呼为 珠树 ，而不识其字云。结子大如指，去壳可食，谓其既枯而复荣，未必然也。两旁桫本甚巨，中亦有大四围者，寻丈而上，即分岐高耸。由二珠树中入，有屋三楹，再上一楹。上楹额云 舞干遗化 ，有虞帝牌位。下三楹额云 虞帝寝殿 ，列五六碑，俱世庙、神庙二朝之间者，无古迹也。二室俱敝而隘，殊为不称。问窆biǎn宫落葬之地何在？帝原与何侯飞升而去，向无其处也。因遍观其碑，乃诗与祝词，惟慈谿颜鲸。嘉靖间学道。一碑已断，言此地即古三苗地，帝之南巡苍梧，此心即 舞干羽 之心。若谓地在四岳之外，帝以髦期之年，不当有此远游，是不知大圣至公无间之心者也。盖中国诸侯，悉就四岳朝见，而南蛮荒远，故不惮以身过化。其说似为可取。李中溪元阳引《山海经》，谓帝舜炼丹于紫霞洞，白日上升。《三洞录》谓帝舜禅位后，炼丹于此。后儒者不欲有其事，谓帝崩于苍梧之野；而道者谓其在九疑中峰。夫圣人之初，原无三赦之名，圣而至于神，上天下地，乃其余事。及执儒者，三见而辨其事，不亦固哉。后其侄李恒颜宰宁远，跋其后，引《艺文志》载蔡邕谓舜在九疑解体而升。书曰： 陟方乃死。 韩愈曰： 陟，升也，谓升天也。 《零陵郡忠》载道家书，谓帝厌治天下，修道九疑，后遂仙云。宁远野史《何侯记》载，负元君家九疑，修炼丹药功成，帝舜狩止其家。帝既升遐，负元君亦于七月七日升去。是兹地乃舜鼎湖，非陵寝也。且言苍梧在九疑南二百里，即崩苍梧，葬九疑亦无可疑者。唐元次山之说似未必然，其说种种姑存之。惟寝殿前除露立一碑甚钜，余意此必古碑，冒雨趋视之，乃此山昔为瑶人所据，当道剿而招抚之者。其右即为官廨，亦颓敝将倾，内有一碑已碎，而用木匡其四旁。亟读之，乃道州九疑山《永福禅寺记》，淳熙七年庚子公元1180年道州司法参军长乐郑舜卿撰，知湖、梧州军州事河内向子廓书。书乃八分体，遒逸殊甚。即圣殿古碑，从永福移出者，然与陵殿无与，不过好事者惜其字画之妙，而移存之耳。然此廨将圮，不几为永福之续耶？舜卿碑中有云： 余去年秋从山间谒虞帝祠，求何侯之丹井、郑安期之铁臼，访成武丁于石楼，张正礼于娥皇，与萼绿华之妙想之故迹，乃了无所寄目，留永福寺齐云阁二日，桂林、万岁诸峰四顾如指，主僧意超方大兴工作，余命其堂曰彻堂。 廨后有室三楹，中置西方圣人，两头各一僧栖焉，亦荒落之甚。乃冒雨返斜岩，濯足炙衣，晚餐而卧。


十一日，饭后出东江门，渡浮桥，共一里，过嘉熙桥，问龙隐路。龙隐岩即在桥东之南崖，乃来时所过。夹路两山，北为七星，南为龙隐，其岩洞俱西向临江。七星之后穿山而东者，为曾公岩，其前有峰分岐，植立路北。隐龙之后逾岭而南者，为隐真岩，其北有石端拱，俯瞰路南。此来时初入之隘，至是始得其详也。从桥下南眺，龙隐与月牙并列东崖，第月牙稍北，度桥循山，有路可通；而龙隐稍南，须从桥下涉江而上；其大道则自端拱之石南逾岭坳，循隐真而西，又从怡云北转始达，其间又迂回里余矣。余欲并眺端拱石人，遂由桥东直趋岭下，乃南上平瞻石人。又南下，即得一大塘。由塘北循山西转，其崖石俱盘削飞突。崖有隐真岩，建阁祠。共里余，抵山之西南隅。其峰益嵯峨层叠，中空外耸，上若鹊桥悬空，心异之，知龙隐在下，始攀隙而登，上有台址，拂崖读记，则怡云亭之废迹也。由其上转罅梯空，穿石锷上跻，其石片片悬缀，侧者透峡，平者架桥，无不嵌空玲珑。既而踞坐桥下，则上覆为龛，攀历桥上，则下悬成阁，此真龙角之宫，蟾（口）之窟也。下至怡云，其右即龙隐在焉。洞门西向，高穹广衍，无奥隔之窍，而顶石平覆，若施幔布幄，有纹二缕，蜿蜒若龙，萃而为头，则悬石下垂，水滴其端，若骊珠焉。此龙隐之所由其名也。其洞昔为释迦寺，僧庐甚盛，宋人之刻多萃其间，后有《元崡党人碑》，则其尤著者也。今已废弃，寂无人居。岂释教之盛衰，抑世变之沧桑也！洞右近口，复绾台垂柱，环为层龛，内瞩重洞，外瞰深流，此为最胜。出岩，已过午矣。
仍从怡云南麓，东北逾端岭，过 拱石人 处。乃西转循街共里余，将至花桥，令顾仆北炊于朝云岩。即融止所栖处。共里余，余与静闻南沿西麓，随流历磴半里，入月牙岩。其岩西向，与龙岩比肩而立，第此则叠石通磴，彼则断壁削崖，路分通塞耳。其岩上环如玦而西缺其口，内不甚深而半圆半豁，形如上弦之状，钩帘垂幌，下映清泠，亦幽境也。既而仍由街北过七星，入寿佛寺。寺在七星观北，其后即栖霞大洞。僧空生颇雅饬，因留客。时余急于朝云之餐，遂辞。乃从其北而东蹑磴，则朝云之餐已熟，亟餐之，下午矣。
下山，北过葛老桥，东入一王孙之苑，中多果木，方建亭饬庑焉。地幽而制板，非余所欲观也。时余欲觅屏风，而遍询莫识，或有以黄金岩告者，谓去城东北五里，其道路吻合，疑即此山。及询黄金，又多指朝云下佛庐当之，谓内阉王公所建，此乃王公，非黄金也。求屏风而不得，并黄金而莫从，乃贸贸蒙昧不明焉望东北而趋。约三里，遇负担而询之，其指村北山曰： 此即是矣。 此中土人鲜知其名，乃从村右北趋，问之村人，仍不知也。中犹疑信参半，及抵山东麓，则削崖平展，列嶂危悬，所云屏风，庶几也许不远。已转北麓，则洞门如峡，自下高穹，山顶两崖，阔五丈，高十余丈。初向南平入，十丈之内，忽少转东南向，忽明穴天开，自下望之，层楼结蜃，高镜悬空，即非屏风岩，亦异境也。从此遂高跻也，又十余丈而出明穴之口。先，余一入洞，即采嫩松拭两崖，开藓剔翳，而古刻露焉。字尽得松膏之润，如摹拓者然，虽蚀亦渐可辨。右崖镌 程公岩 三大字。西有记文一通，则是岩为鄱阳程公〔崇宁帅桂时〕所开，而程子邻嗣为桂帅，大观四年。属侯彭老为记，梵仙赵岍书之者也。《志》言屏风岩一名程公，至此乃憬然无疑，而转讶负担指点之人所遇之奇也。乃更拭，其西又镌《壶天观铭序》，有 石湖居士名之曰空明之洞 之文，而后不著撰名，第复草书二行于后曰： 淳熙乙未二十八日，酌别碧虚七人复过壶天观。 姓字在栖霞，必即范公无疑，又不可无栖霞一番详证矣。左崖镌张安国诗题，其字甚放逸。其西又镌《大宋磨崖碑》，为李彦弼大书深刻者。其书甚大而高，不及尽拭而读之。遂西向登级，上登穴口，其内岩顶之石，层层下垂，若云翼势空，极其雄峻。将至穴口，其处少平。北奥有大石幢，盘叠至顶，圆若转轮，累若覆莲，色碧形幻，何造物之设奇若此也！是处当壶天观故址，劫尘荡尽，灵穴当悬，更觉空明不夹。出穴而西，其外山回崖转，石骨森森，下即盘峰成窝。窝底有洞北向，心颇异之。遂不及返观前洞，竟从明穴之后觅径西南下，及抵窝入洞，洞不甚深。乃即逾窝而西，有石峰骈枝并起，一为石工锤凿垂尽，一犹亭亭独立。从其东更南三里，已出葛老桥之西，于是循朝云、七星西麓，西度花桥。时方日落，市人纷言流贼薄永城，省城戒严，城门已闭。亟驰一里，过浮桥，而门犹半启，得返寓焉。
十二日，复二里，过初旸宗室，换得一石，令顾仆肩之，欲寄于都府街东裱工胡姓家。适大雨如注，共里余抵胡。胡亟来接，入手而石尖硁中断，余无如之奈何，姑置其家。候雨少止，遂西过都府前，又西径学宫，乃南行，共二里而出丽泽门。门外有巨塘汇水，〔水自西北城角马留过脊处，南抵振武门北，入阳江，〕自北而南，有石梁跨之，〔曰凉水洞桥。〕其梁北塘中，莲花盛开，幽香艳色，坐梁端树下眺之，令人不能去。又西南行一里，已出隐山之外。从其西度西湖桥，溯阳江北岸而西，通侯山背；而大道犹在西南，当自振武门西度定西桥。时余欲觅中隐山，久询不得，《志》言在城西南十里，乃转而南向行。又一里抵振武门，于是越桥西行，一里，忽见路右有山森然，有洞岈然，即北趋其下。前有古寺，拭碑读之，则西山也。
西山之胜，余以为与隐山、西湖相近，先是数询之不获，然亦不知有洞也。亟舍寺趋洞，洞门南向。其东又有裂石，自峰顶下跨成门。复舍洞趋之，则其门南北豁然，亦如雉山、象鼻之中空外跨，但彼则急流中贯，此则澄潭外绕耳。然其外跨之石，其上欹叠交错，尤露奇炫异放。亦未遽入门中，先绕其东，遂抵山北，则北向亦有洞岈然。穿洞而南，横透山腹，竟与南洞南北贯彻，第中有夹门，有垂柱，不若穿山中洞、风洞西岩一望皎然耳。然其内平整曲折，以小巧见奇，固居然一胜也。出南洞，望洞左有磴叠嵯峨中。循之北跻峰顶，则怪异之石，锷簇锋攒，〔中旋为平凹，长若沟洫xù光滑特异。〕既下至南洞前，始东入〔石〕门。其门乃片石下攒，垂石上覆，中门高辟，众窍旁通，内穹一室，外启八窗，亦以小巧见奇，又一胜也。停憩久之，望其西峰，石亦耸列。从寺后西历其上，由峰崿è山崖中历级南下，出庆元伯祠。乃弘治时孝穆皇太后祠其父者。
西循大道行，又三里，由岐径北趋木陵村。先是，求中隐不（得），至此有居人朱姓者。告余曰： 中隐、吕公，余俱未之闻，惟木陵村有佛子岩，其洞三层，道里相（同），或即此岩未可知。 余颔之，遂从此岐入。西北二里，望见石峰在侯山东麓，洞门高悬。乃令顾仆就炊村氓家，余同静闻北抵岩下。其岩之东，先有二洞南向，余先入最东者，则洞敞而不深。稍西，则洞门侧裂，外垂列乳，中横一屏。屏后深峡下坠，屏东西俱有门可瞰而下，由峡中北入，其窍旁裂，渐隘而黑。乃复出，又西上入大洞。其洞南下北上。穹然高透，颇如程公岩。瞻右崖有题，亟以松枝磨拭之，则宋绍兴甲戌七月望吕愿忠题中隐山《吕公洞诗》也，〔后署云：〕 假守洛阳吕叔恭游中隐山无名洞，客有言： 此洞自君题，当以吕公名之。 余未敢披襟，在坐者，旨曰： 当甚。 因书五十六字镌于壁。 余见之，更憬然喜，始知佛子岩之即吕公，吕公岩之即中隐也。于是北跻后穴，其内云翼劈空，叠层倒骞，与洞俱上，不作逼隘之观。而穴口高朗，更大于程公岩之后〔穴〕也。出口而北，有石磴二道，一东北下山麓，一西北跻山顶。余先从其下者，则北向之麓，皆崆峒如云嘘幔覆，外有倒石，界而为门，列而为窗，而内蜿蜒旁通，绕若行廊复道，此下洞之最幽奇者也。既而复上中洞后穴，从其左西北跻级而上，忽复得一洞。其洞北入南穹，扩然平朗，南向之中一石耸立如台，上有石佛，不知其自来，洞右有记，言此洞从前路塞莫上，一日有樵者入憩，忽睹此像，异而建之，此宋初也。佛子洞之名所由也。其前有巨石柱，如屏中峙，东西界为两门：西窍大而正，自下远眺，从窍直透北山，而东则隐焉；东窍狭而偏，其窍内东旋一龛，中圆覆而外夹如门，门上龙虎交两旁，有因而雕缋huì之者，及失天真，则真之宫也。窍外循崖东转，又辟一门，下临中洞之上，则关帝之座也。余得一佛子，而中隐、吕公岩诸迹种种毕现，诚意外之奇遇也。仍由洞北东下，穿中洞南出，再读吕公五十六字题，识之以待归录。出中洞，复循山西行。又开一洞，南向与中洞并列，中存佛座、柱础，则昔时梵宇也，而内不甚宏。
由其西攀磴而上，又有南向之洞，余时腹已枵然，急下山，饭于木陵氓家。氓言： 西向侯山之下，尚有铜钱岩，可透出前山；北向赵家山，亦有洞可深入；南向茶庵之西，又有陈抟岩，颇奇。 余思诸岩不能遍历，而侯山为众峰之冠，其岩不可交臂而过。遂由中隐旧路越小桥西，共一里，登侯山东麓。〔抵侯山庙，庙后山麓漫衍，蹈水披丛，〕茫不得洞。但见有级上跻，几欲贾勇一登绝顶，而山前行者，高呼日暮不可登。第西南遥望大道之南，削峰东转，有洞东北穹焉。不知为铜钱、为陈抟，姑望之而趋、交大道南去，共一里抵其下。洞门东北向，高倚山半，而前有潴水，汇而成潭。从潭上拾级攀棘，遂入洞中。其洞乱石堆门，外高内深，历石级西南下，直坠洞底，则水涯渊然。内望有一石横突而出，若龙首腾空，下有仄崖嵌水，内有裂隙旁通。余抵龙首之下，畏仄崖峭滑，逡巡未前，而从者高呼： 日暮，路险。此可莫入！ 乃从之出，下山。循麓转出东南，则此山之背，似复有门，前复汇水，岂所云铜钱岩可透前山者，乃即此耶？〔其处西峰骈耸，无侯山之高，而峭拔过之。〕日暮急驰，姑留以为后日之游。共二里，南出大道，回顾其西路南夹道之山，上有一窍东西透空，亦与佛子穿岩无异，俱留为后游，不暇执途人而问。时途中又纷言城门已闭，竭蹶东趋三里，过茶庵，又二里，过前木陵分岐处，已昏黑矣。度已不及入城，又三里抵振武门，犹未全掩也。侧身而入，从容抵寓。


初三日余憩足寺中。郡人祉会寺前，郡守始出行香。余倚北檐作达陆参戎书，有一人伺其旁，求观焉，乃冯使之妻弟陈君仲也。名瑛，庠彦生员。言： 此书达陆君，冯当获罪，求缓之。余当作书往促。 并携余书去，曰： 明日当来代请。 已而又二人至，一曰谢还拙，一曰陈斗南。谢以贡贡生作教将乐而归；陈以廪廪生而被黜，复从事武科者也。二君见余箧中有文、项诸公手书，欲求归一录，余漫付之去。既暮，有河池所诸生杜、曾二君来宿寺中，为余言： 谢乃腐儒，而陈即君仲之叔，俗号 水晶 ，言其外好看而内无实也。
初四日余晨起欲往觅陈、谢，比出寺东而陈、谢至，余同返寺中，坐谈久之。又求观黄石斋诗帖。久之去，余随其后往拜，陈乃返诸公手书。观其堂额，始知其祖名陈学夔，乃嘉靖末年进士，曾任常镇兵使者，莅吾邑，有爱女卒于任，葬西门外，为之题碑其上曰： 此兵使者陈学夔爱女之墓。吾去之后，不知将彝而去之乎？抑将怜而存之乎？是在常之人已。 过谢君之堂，谢君方留酌，而随行者觅至，请还，曰： 有陈相公移酒在寺，相候甚久。 余以谢意不可却，少留饮而后行。比还寺，复领陈君仲之酌。陈出文请正，在此中亦铮铮者。为余言，其邻有杨君者，名姿胜。亦庠生，乃独山烂土司即合江洲陈蒙烂土长官司之族，将往其地， 君可一拜之，俟之同行，不惟此路无虞，而前出黔境亦有导夫，此为最便。 余颔之。
初五日晨起，余往叩陈君。有韦老者，廪将贡矣，向以四等停，兹补试郡中，郡守以其文不堪，复再三令改作，因强余为捉刀代人作文。余辞再三，不能已，乃为之作二文。一曰：《吾何执？》一曰：《禄足以代其耕也》。既饭，以稿畀韦，而往叩于陈，陈已他出矣。乃返宿于寺。
初六日以一书畀吴守备，得其马票。韦亦为余索夫票于戚挥使。以为马与夫可必得，及索之，仍无应者。是日斋戒而占，惟思恩可行，而南丹不吉。其杨生之同行，亦似虚而不实。
初七日索夫马仍不得。杨姿胜来顾，乃阿迷州杨绳武之族也应为弥勒州。言其往黔尚迟，而此中站骑甚难，须买马可行。余占之，颇吉。已而冯使以一金来赆，侑以蔬酒，受之。既午，大雨倾盆，欲往杨处看骑，不果行。下午雨止，余作一柬托陈君仲代观杨骑。是日为谷雨，占验者以甘霖为上兆，不识吾乡亦有之否也？
初九日零雨浓云，犹未全霁。营中以折马钱至，不及雇骑者十之二。此间人之刁顽，实粤西所独见也。欲行，陈君仲未至，姑待之。抵午不至，竟不成行。下午，自往其家，复他出。余作书其案头作别，遂返寓，决为明日步行计。自二月十七日至庆远，三月初十起程，共二十三日。庆远郡城在龙江之南。龙江西自怀远镇，北凭空山，透石穴而出，其源从贵州都勾而下。循北界石山而东，其流少杀于罗木渡，而两岸森石嶙峋过之。江北石峰耸立，中为会仙，东为青鸟，西为宜山，会仙高耸，宜山卑小。又西为天门拜相山，〔即冯京祖墓。〕皆凭临江北，中复开坞，北趋天河者也。江南即城。城南五里有石山一支，自西而东，若屏之立，中为龙隐洞山，东为屏山，西为大号山，又西为九龙山，皆蜿蜒郡南，为来脉者也。
郡城之脉西南自多灵山发轫。多灵西南为都泥，东北为龙江，二江中夹之脊也。东北走六十里，分支而尽于郡城。将抵城五里外，先列为九龙山，又东北为大号山，又北结为土山，曰料高山，则郡之案也。又北遂为郡城，而龙江截其北焉。多灵山脉，直东走为草塘堡南之土脊，东起为石壁山，又东而直走为柳州江南岸诸山，又东南而尽于武宣之下柳江、都泥交会处。
龙江，郡之经流也。其东北有小江南入于龙，其源发于天河县北界；其东南则五蛩桥诸流北入于龙，其源发于多灵山东境，皆郡城下流也。郡城西南又有小水南自料高山北来，抵墨池西流，是为龙溪，又西则九龙潭之水自九龙山北流，与之合而西北之龙江。此郡城之上流也。
西竺寺在城西门外，殿甚宏壮，为粤西所仅见，然寥落亦甚。其南为香山寺，寺前平地涌石环立，为门为峡，为峰为嶂，甚微而幻，若位置于英石盘中者。且小峰之上，每有巨树箕踞，其根笼络，与石为一，干盘曲下覆，极似苏阊盆累中雕扎而成者。寺西有池，中亦有石。池北郡守岳和声建香林书院，以存宋赵清献公故迹。又西北为黄文节祠，后有卧龙石，前有龙谿ｘｉ同 溪 西流。宋署守张自明因文节遗风，捐数十万钱建祠及龙谿书院，今规模已废而碑图犹存祠中。其东北即西竺寺也。
城内外俱茅舍，居民亦凋敝之甚，乃粤西府郡之最疲者。或思恩亦然。闻昔盛时，江北居民濒江瞰流亦不下数千家，自戊午饥荒公元1618年，蛮贼交出，遂鞠为草莽，二十年未得生聚，真可哀也。
绕城之胜有三：早北山，则会仙也；曰南山，则龙隐也；曰西山，则九龙也。龙隐岩在郡城南五里，石峰东隅回环北转处也。前有三门，俱西向；后通山背亦有三门，俱东南向。其中上下层叠，纵横连络，无不〔贯〕通。今将中道交加处，以巨〔石〕窒其穴，洞遂分而为二。盖北偏一门最高敞，前有佛宇，僧净庵栖之；南偏二门在山腋间，最南者前多宋刻，张丹霞诸诗俱在焉；其中门已无路。余先从南门入，北透暗穴，反从上层下瞰得之，而无从下。仍出南门，攀搜到其处，再携炬入，遂尽其奥里。
北门西向高穹，前列佛宇三楹，洞高不碍其朗。内置金仙像，两旁镌刻皆近代笔，无宋人者。数丈后稍隘，而偏于南畔遂暗黑矣。秉炬直东入，又数丈，有岐在南崖之上。攀木梯而登，南向入穴，有一洼下陷如井，横木板于上以渡。又南，则西壁下有纹一缕，缘崖根而卧，鳞脊蜿蜒，与崖根不即不离，此即所称龙之 隐 者。外碑有记，谓其龙有昂首奋爪之形，则未之睹矣。又南数丈，逾一隘，遂俯石级下坠，则下层穴道亦南北成隙。南透则与中门内穴通，不知何人以巨石窒而塞之。北透过二隘，仰其上，则横板上渡处也。再北，窦隘而穷，遂从横板之窍攀空而上。盖上瞰则空悬无底，而下跻则攀跃可升也。仍北下木梯，复东向直入，又逾一隘，有岐复南去。从之，渐见前窍有光烨烨，则已透山而得后门矣。又数丈，抵后门。其门东南向，瞰平畴；山麓有溪一支，环而北透其腋，即五蛩之东流之分而北者；其前复有石山一支环绕为坞，成洞天焉。仍北返分岐处，复东向直入，又数丈，则巨石中踞。由其北隙侧身挨入，有眢井凭空下陷，大三四丈，深亦如之。乃悬梯投炬，令一人垂索而下，两人从上援索以挚梯。其人既下，余亦随之。又东南入一窍，中复有穴，下坠甚隘而深，〔一飞鼠即蝙蝠惊窜上。〕从其西南攀崖而上，崖内复有眢井空陷，烛之不见其底。循其上西南入穴，遂无可通处。乃仍下，从悬梯攀索而上，依故道直西而出前门。
南门在北洞南二百余步出腋间，俗谓之双门洞。洞前宋刻颇多，而方信孺所题一洞，中分路口三者，亦在焉。其诗载《一统志》。其上又有张自明《丹霞绝句》曰： 玉玲珑外玉崔嵬，似与三生识面来。自有此山才 才 字余谓作 谁 字妙。有此，游人到此合徘徊。 此《志》所未载也。其左右又有平蛮诸碑，皆宋人年月。由门东向入，辄横裂而分南北，若 丁 字形。南向忽明透山腹，数丈而出后门，此亦后门之最南者也；北向内分两岐，直北遥望有光，若明若暗；东北悬崖而上，累碎石垣横截之。乃先从直北透腋平入，其下有深窞，循其上若践栈道焉。数丈，北抵透明处，则有门西辟在五丈之下，而此则北门之上层也。其前列柱生楞，飞崖下悬，与下洞若隔。从隙间俯窥下洞，洞底平直；从履下深入，洞前明敞，恍然一堂皇焉。上层逾隘北转，昏黑不能入。乃从故道南还，复出南门，索炬于北岩，复入。北至分岐处，乃东北逾石垣而下，其内宽宏窈窕，上高下平；数转约二十丈而透出东门，则后门之中也。其前犹垒石为门，置灶积薪，乃土人之樵而食息者。崖旁有遗粟，则戊午避盗者之所藏。门内五丈，有岐东南去，转而西南，共十余丈而穷。密翳，须下而复上。搜剔久之，乃得其门。亟觅炬索火于北岩，由门东入，其后壁之上，即南来之上层也。从其下入峡，峡穷，攀而上，其南即上层北转处，向所瞰昏黑不能下者也，而援侧坂可通焉。其东直进又五六丈，有穴穿而下，以大石窒而塞之，即北洞交通之会，而为人所中断者也。大抵北洞后通之门一，南洞后通之门二，而中洞则南通南洞之上层，北通北洞之奥窟。是山东西南三面无不贯彻，惟北山不通，而顶有蚺蛇洞另辟一境云。
蚺蛇洞在龙隐山北绝顶。由山麓遂其东北一里，溪水从两山峡中破壁西北来，水石交和，漱空倒影，曳翠成声，自成一壑，幽趣窈然。渡水，共一里，南向攀崖而上，两崖如削瓜倒垂，中凹若刳，突石累累。缘之上跻，两旁佳木丛藤，蒙密摇飏，时度馨飕。上一里，则洞门穹然北向，正与郡城相对；前有土山当其中，障溪西北去，而环麓成坞者也。门之中，石柱玲珑缀叠，前浮为台，其东辟洞空朗，多外透之窦。东崖既穷，转窍南入。始昏黑，须炬入，数丈无复旁窍，乃出。仰眺东崖之上，复有重龛。攀崖上跻，则外龛甚大，内龛又重缀其上。坐内龛，前对外龛之北，有窦一圆恰当其中，若明镜之照焉。此洞极幽极爽，可憩可栖，惜无滴沥，奈艰于远汲何！
卢僧洞有龙隐北洞之旁，去北数十步即是。其门亦西向而甚隘，今有葬穴于中者，可笑也。既入，中辟一室，从东北攀隙上，又得一小室，其东北奥上悬垂盖，下耸圆笋，若人之首，即指以为卢僧者也。昔旴张自明候选都门即首都，遇一僧曰： 君当得宜州，至时幸毋相忘。 问： 何以知之？ 曰： 以数测之。 问： 居何处？ 曰： 南山。 因以香一枝畀之，曰： 依此香觅找，即知所在。 后果得宜，抵南山访之，皆曰： 僧已久去，不知所向矣。 张乃出香爇之，其烟直入此洞，随之入，遂与卢遇。余以为所遇者，即此石之似僧者耳。或又谓： 卢僧自洞出迎，饮以茶。茶中有鼻注此地用管子接到鼻子来饮茶，此处即饮茶的管子，张不能饮。侍者饮之，辄飞腾去。张遂愤而死。忽有风吹其棺，葬九龙洞石间。其棺数十年前犹露一角，今则石合而周之矣。 其说甚怪，不足信也。按张自明以辞曹（户贾）摄宜州事，号丹霞，曾建黄文节祠、龙溪书院，兴学右文，惠政于民甚厚。今书院图碑刻犹存而《统志》不载，可谓失人。至土人盛称其怪诞，又不免诬贤矣。
九龙潭在郡城西南五里平冈之上，有潭一泓，深窅无底，而汇水常溢，北流成溪。九龙洞石山在其南，张自明祷雨有应，请封典焉。石山之北，有岩北向，前有石屏其中，若树塞门。由西隙入，其内辟为巨室，而不甚高。后复有石柱一围，当洞之中，前立穹碑，曰 郡守张自明墓 。此嘉靖间郡守所立。此实石也，何以墓为？从墓东隙秉炬南入，又南则狭隘止容一人，愈下愈卑，不容入矣。仍出洞门，有一碑卧其前，中篆 紫华丹台 四大字，甚古。两旁题诗一绝，左行曰： 百尺长兮手独提，金乌玉兔两东西。 右行止存一句曰： 成言一了闲游戏， 及下句一 赤 字，以下则碑碎无可觅矣。其字乃行草，而极其遒活之妙，必宋人笔。惜其碑已碎，并失题者姓名，为可恨！岩之西下又有一峡门，南入甚深而隘，秉炬入，十余丈而止。底多丸石如丹，第其色黄，不若向武者莹白耳。东下又有一覆壁，横拓甚广而平。倚杖北眺，当与羲皇不远。〔去岩东北四里，石阵排列，自西而东如插屏，直至于香山寺前，俗称为 铁索系孤舟 云。〕余览罢，即从北行，东渡龙潭北流之涧，东北三里而抵香山寺。寺僧言： 九龙洞甚深，须易数炬；此洞犹丹霞墓，非九龙岩也。
会仙山在龙江之北，南面正临郡城，渡江半里，即抵其麓。其山盘崖峻叠，东西南三面俱无可上，惟北面山腋间可拾级而登。路从西麓北向行，抵山西北隅，乃东向上跻。第一层，岐而南为百子岩；第二层，岐而南为雪花洞，岐而北为百丈深井岩；直东上岭脊，转而南为绝顶。此皆西北面之胜也。从东麓北向上，直抵绝壁之下，最东北隅者，为丹流阁，又循崖而西为东观，又西为白龙洞，又西为中观，又西为西观。此皆东南面之胜也。东南之胜在绝壁下，而中观当正南之中；西北之胜在绝顶上，而玄帝殿踞正南之极；而直北之深井，则上自山巅，下彻山底，中辟奥穴，独当一面焉。
百子岩在会仙山西崖之半，其门西向。由下门入三丈余，梯空而上，上复叠为洞，若楼阁然，前门复出下门之上。洞虽不深崇，而辟为两重，自觉灵幻。内置送子大土，故名。是山石色皆青黝，而洞石独赭。南又一洞与上层并列，已青石矣。雪花洞在会仙山西崖，乃百子之上，而绝顶之侧也。其洞西北向，前有庵奉观音大士。侧叠石为台，置室其上，则释子所栖也。由大士龛后秉炬入，门颇不宏；渐入渐崇拓，有石柱石门；宛转数曲，复渐狭；其下石始崎嵚，非复平底矣。越一小潭，其内南转而路遂穷。洞在最高处，而能窈窕深入，石柱之端，垂水滴沥不绝，僧以器承之，足以供众，不烦远汲，故此处独有僧栖。余酌水饮之，甘洌不减惠泉也。夜宿洞侧台上，三面陡临绝壑，觉灏气上通帝座。
绝顶中悬霄汉，江流如带横于下，郡城如棋局布其前，东界则青鸟山，西界则天门拜相山，俱自北而南，分拥左右，若张两翼。而宜山则近在西腋，以其卑小宜众，则此山之岩岩压众可知矣。峰顶有玄帝殿，颇巨而无居者。殿后有片石凌空，若鼓翼张喙者然。按张自明《龙溪书院图》，绝顶有齐云亭，即此。
深井在绝顶之北，与雪花洞平列。路由二天门东北行，忽从山顶中陷而下，周回大数十丈，深且百丈。四面俱崭削下嵌，密树拥垂，古藤虬结，下瞰不见其底，独南面石崖自山巅直剖而下。下有洞，其门北向，高穹上及崖半，其内下平中远，反可斜瞩。盖洞上崖削无片隙，树莫能缘也。崖之西北峰头，有石横突窅中，踞其上，正与洞门对。傍又有平石一方如砥，是曰棋枰石，言仙自洞下出，升峰头而弈也。余晚停杖雪花洞，有书生鲍姓者引至横突石上，俯瞰旁瞩，心目俱动。忽幽风度隙，兰气袭人，奚啻何止，岂但两翅欲飞，更觉通体换骨矣，安得百丈青丝悬辘轳而垂之下也！僧言其洞直通山南，穿江底而出南山。通山南之说有之，若云穿江别度，则臆说也。中观在会仙山南崖之下。缘石坡而上，至此则轰崖削立。前有三清殿，已圮。上有玄帝像，倚崖缀石而奉之。像后即洞门，南向。篝灯而入，历一室，辄后崖前起。攀而上，复得龛一圆，可以趺坐，不甚深。其东崖上大书有 四遇亭 三字。循崖而东三百步，得白龙岩。
白龙洞在中观之东危崖下，〔洞南向。〕入门即西行，秉炬渐转西北，其底平坦，愈入愈崇宏；二十丈之内，有石柱中悬，长撑洞顶，极为伟丽。其内有岐东上，而西北仍平，入已愈开拓。中有白石一圆，高三尺，尖圆平整，极似罗筑而成者，其为仙冢无疑。冢后有巨石中亘，四旁愈扩。穿隙而入，其内石柱更多。北入数丈，过一隘，又数丈，石壁忽涌起，如莲下垂，而下无旁窦可入。望其上复窅然深黑，然离地三四丈，无极以登。乃从故道出，仍过白石冢至东上之岐，攀跻而上。其石高下成级，入数丈，石柱夹而成门。逾门脊东下，其处深而扩，底平而多碎石漫其中。渐转而北，恐火炬不给，乃返步由故道出。余游是洞，以云卧阁僧为导，取刍洞口，未及束炬，故初入至白石冢而出；再取刍入，至石壁高悬，无级以登而出；三取刍入，从东岐逾隘下深底，将北转而出。三出皆以散草易爇，不能持久也。洞口有刘棐诗一绝，甚佳，上刻 白龙洞 三大字。
东观在白龙洞东北二百余步，前有三茅真人殿，殿后穹岩覆空，其门南向，中如堂皇，亦置金仙像。东西俱有奥室，东奥下而窅黑，西奥上而通明。岩前大书 云深 二字，国初彭挥使笔也。殿西有洞高穹，其门东向。门之南偏，有石笋高二丈余，镌为立佛，东向洞外；门之北偏，有石屏高三丈余，镌为坐佛，西向洞中。其洞崇峻崆峒，西入数丈，忽下坠深坑，上嵌危石，洞转北入，益深益宏。
盖下陷之坑，透石北转于下，上穹之洞，凌石北转于上，中皆欹嵌之石，横跨侧偃，架则为梁，空则为渊，彼此间阻，不能逾涉，故无深入之路，第一望杳黑而已。是洞有题崖者，亦曰 白龙 ，又曰 白龙双洞 ，乃知洞原有二，前之所入乃西洞，此乃东洞也。西洞路平可行，此洞石嵌，无容着足，其深远皆不可测。洞门题刻颇多，然无宋人笔，虽多者皆永乐间题，有永乐四年庐陵郭子庐佥宪《小记》云： 此乃陆仙翁休服修炼处，石床、丹灶、仙桃、玉井犹存。 按《百粤风土志》，仙翁又名禹臣，唐时人，岂名与字之不同耶？洞两旁龛窦甚多，皆昔人趺坐之所。殿东有小室，亦俱就圮。
丹流阁在东观东北二百余步，其上危崖至此一折矣。崖前有小阁两重，皆就圮。后阁中置文昌司命像。阁西有洞西入，其门东向，甚高。门之内，有石夹耸成关，架小庐其上，亦甚幽爽，皆昔人栖真之处也。由洞内西入数十丈，渐隘而北转，路亦渐黑，似无深入处，遂不及篝灯。阁北上崖裂折，下岭倒坠，北路遂尽，此中观东北之胜也。此处庐阁处处可栖，今俱凋敝，无一人居，以艰于水也，诸洞惟雪花有滴沥。西观在中观西三百余步危崖之上，上下皆石壁悬亘。后有洞，亦南向。余至中观，仰眺不见，遂折而东行；既下山麓，始回睇见之，不及复往矣。〔闻会仙山西南层崖上，又有仙姑岩，由西南山麓攀跻上，当在西观上层，雪花、百子岩南崖，无正道也。〕此中观西崖之胜也。宜山在会仙山之西，龙江之北，其东又有小石一支并起，曰小宜山。二山孤悬众峰之间，按《志》以其小而卑，宜于众，故名。旧宜山县在江南岸、西竺寺西，正与此山相对。或又称古宜山县在江北，岂即在此山下耶？县今为附郭府治所在地的县与府同城，故称附郭矣。
多灵山最高耸。其上四时皆春，瑶花仙果，不绝于树。登其巅，四望无与障者。其山在郡城西南九十里，永顺司邓宗胜之境，乃龙江西南，都泥江东北，二江中分之脊也。其来脉当自南丹分枝南下，结为此山；东行至青塘之南，过脊为石壁堡山；又东走而环于柳江之南，为穿山驿诸山；而东尽于象州之西南境，柳、都二江交会之间。


二十七日平明行，舟多北向。二十里，抵祁阳东市，舟人复泊而市米，过午始行。不半里，江涨流横，众舟不前，遂泊于杨家坝，东市南尽处也。下午舟既泊，余乃同静闻渡杨家桥，共一里，入祁阳西门。北经四牌坊，东出东门外，又东北一里，为甘泉寺。泉一方，当寺前坡下，池方丈余，水溢其中，深仅尺许，味极淡冽，极似惠泉水。城东山陇缭饶，自北而南，两层成峡，泉出其中。寺东向，倚城外第一冈。殿前楹有吾郡宋邹忠公名浩，贬此地与蒋湋游。《甘泉铭碑》，张南轩名栻。从郡中蒋氏得之，跋而镌此。邹大书，而张小楷，笔势遒劲，可称二绝。其前山第二层之中，盘成一窝，则九莲庵也。旧为多宝寺，邑人陈尚书重建而复之，中有法雨堂、藏经阁、三教堂。而藏经阁中供高皇帝像，唐包巾，丹窄衣，眉如卧蚕而中不断，疏须开张而不志文，乃陈氏得之内府即皇宫而供此者。今尚书虽故，而子孙犹修饰未已，视为本家香火矣。寺前环堵左绕，其中已芜，而闭户之上，有砖镌 延陵道意 四字，岂亦邹忠公之遗迹耶？而土人已莫知之，那得此字之长为糖羊也。九莲庵之山，南垂即为学宫。学在城外而又倚山，倚山而又当其南尽处，前有大池，甘泉之流，南下东绕，而注于湘。其入湘处为潇湘桥。桥之北奇石灵幻，一峰突起，为城外第二层之山。一盘而为九莲，再峙而为学宫，又从学宫之东度脉突此，为学宫青龙之沙。其前湘江从南至此，东折而去；祁江从北至此，南向入湘；而甘泉活水，又绕学前，透出南胁，而东向入湘。乃三交会之中，故桥曰潇湘桥，亭曰潇湘亭，今改建玄华阁，庙曰潇湘庙，谓似潇、湘之合流也。〔庙后萼裂瓣簇，石态多奇。〕庙祀大舜像，谓巡守由此，然隘陋不称。峰之东北，有石梁五拱跨祁水上，曰新桥，乃东向白水道，而衡州道则不由桥而北溯祁流矣。时余欲觅工往浯溪拓《中兴摩崖颂》，工以日暮不及往，故探历诸寺。大抵甘泉古朴，九莲新整，一以存旧，一以征今焉。日暮，由江市而南，经三吾驿，即次山吾水、吾山、吾亭境也，去 山 、去 水 而独以 吾 甚是。自新桥三里，南至杨家桥，下舟已昏黑矣。是两日共行五十里，先阻雨，后阻水也。是夜水声汹汹，其势愈急。
二十八日水涨舟泊，竟不成行。亟枵xiāo即空虚腹趋甘泉，觅拓碑者，其人已出。又从大街趋东门，从门外朱紫衙觅范姓，八角坊觅陈姓裱工，皆言水大难渡，以涪溪、阳江也。为余遍觅拓本，俱不得。复趋甘泉，则王姓拓工已归，索余重价，终不敢行，止就甘泉摹铭二纸。余先返舟中，留静闻候拓焉。
祁阳东门外大街与濒江之市，阛闠连络，市肆充牣rèn满且多高门大第，可与衡郡比隆。第城中寥寂，若只就东城外观，可称岩邑。
二十九日昧爽放舟。〔晓色蒸霞，层岚开藻，既而火轮涌起，腾焰飞芒，直从舟尾射予枕隙，泰岳日观，不谓得之卧游也。〕五里过浯溪，摩崖在西。东溯流从西，又二十里，过媳妇塘，娉婷傍北，沿洄自南，俱从隔江矫首。所称 媳妇石 者，江边一崖，从山半削出，下插江底，其上一石特立而起，昂首西瞻，岂其良人即丈夫犹玉门未返耶？又二十里，过二十四矶，矶数相次。又五里泊于黄杨铺。
黄杨铺已属零陵。其东即为祁阳界，其西遥望大山，名驷马山，此山已属东安，则西去东安界约三十里。西北有大路通武冈州，共二百四十里。黄杨有小水自西而来，石梁跨其上，名大桥。桥下通舟，入止三五里而已。不能上也。
闰四月初一日昧爽，从黄杨铺放舟，至是始转南行。其先自祁阳来，多西向行。十五里大护滩，有涡成漩，诸流皆奔入漩中，其声如雷，盖漏卮漏斗也。又上为小护滩。又十五里为高栗市。即方潋驿也。又二十里过青龙矶，矶石巑岏。横啮即 咬 江流。又十里，昏黑而后抵冷水湾。下午，余病鱼腹，为减晚餐。泊西岸石涯下，水涨石没，不若前望中峥嵘也。
初二日舟人登涯市薪菜，晨餐时乃行。雷雨大作，距午乃晴。共四十里，泊于湖口关，日尚高舂也。自冷水湾来，山开天旷，目界大豁，而江两岸，啖水之石时出时没，但有所遇，无不赏心悦目。盖入祁阳界，石质即奇，石色即润；过祁阳，突兀之势，以次渐露，至此而随地涌出矣；〔及入湘口，则耸突盘亘者，变为峭竖回翔矣。〕
初三日平明，放舟入湘口，于是去潇而转向湘矣。潇即余前入永之道，与湘交会于此。二水一东南，潇。一西南，湘。会同北去，为洞庭众流之主，界其中者即芝山之脉，直走而北尽。尽处两流夹之，尖若龙尾下垂，因其脊无石中砥，故两流挫也必锐而后已。潇之东岸即湘口驿。有古潇湘祠，祀舜帝之二妃。由祠前截潇水而西，盘龙尾而入湘。湘口之中，有砂碛中悬，丛木如山，湘流分两派潆之，若龙口之含珠，上下之舟，俱从其西逼山崖而上。时因流涨，即从珠东夹港沿龙尾以进。一里，绕出珠后，即分口处也。于是西北溯全湘，若入咽喉然，其南有小水北向入湘，即芝山西麓之水，余向登岭所望而见之者也。是时潇水已清，湘水尚浊。入湘口时，有舟泊而待附，共五人焉，即前日鲤鱼塘被劫之人也。由湘口而上，多有西北之曲，滩声愈多，石崖愈奇。二十里，有斜突于右者，上层峭而下嵌空。又二十里，有平削于左者，黄斑白溜，相间成行；又有骈立于右者，与江左平剖之崖，夹江对峙，〔如五老比肩，愈见奇峭。〕转而西行五里，过军家埠。又转而南，又一山中剖卑平插江右，〔其下云根倒浸重波。〕询之，无知其名者。〔时落日正衔山外，舟过江东，忽峰间片穴通明，若钩月与日并悬，旋即隐蔽。〕由山下转而东，泊于军家埠、台盘子之间，去军家埠又五里矣。
初四日昧爽发舟，东过挂榜崖。崖平削江左，下至水面，嵌入成潭，其上石若磨崖，色间黄白，〔远逾临武，〕外方整而中界三分北之，前所见江左成行者，无其高广。由挂榜下舟转南，行二十里，上西流滩。又十里，石溪驿，已属东安矣。驿在江南岸，今已革。有东江自南而北，注于湘，市廛chán夹东江之两岸，有大石梁跨其口，名曰复成桥。其水发源于零陵南界，舡由桥下南入，十五里为零陵界。又二十五里为东江桥，其上有小河三支，通筏而已。〔按《志》： 永水出永山，在永州西南九十里，北入湘。 即此水无疑也。〕石溪驿为零陵、东安分界。石溪，考本地碑文曰石期，东江，土人又谓之洪江，皆音相溷hùn混乱也。石期之左，有山突兀，崖下插江中，有隙〔北向，〕如重门悬峡。山之后顶为狮子洞，洞门〔东南向，〕不甚高敞。穿石窟而下一里，可透出临江门峡，惜时方水溢，其临江处既没浸中，而洞须秉炬入。先，余乘舟人泊饭市肉，一里攀山椒而上，徘徊洞门，恐舟人不余待，余亦不能待炬入洞，急返舟中。适顾仆亦市鱼鸭入舟，遂带雨行。又五里，泊于白沙洲。其对崖有石壁临江，黄白灿然满壁，崖北山巅又起一崖，西北向有庵倚之，正与余泊舟对，雨中望之神飞，恨隔江不能往也。是日共行四十里，天雨滩高，停泊不时耳。
初五日雨彻夜达旦，晨餐乃行。十里，江南岸石崖飞突，北岸有水自北来注，曰右江口。或曰幼江。又五里，上磨盘滩、白滩埠，两岸山始峻而削。峭崖之突于右者，有飞瀑挂其腋间，虽雨壮其观，然亦不断之流也。又五里，崖之突于左，为兵书峡。崖裂成峃xuè大石，有石嵌缀其端，形方而色黄白，故效颦三峡之称。其西坳亦有瀑如练，而对岸江滨有圆石如盒，为果盒塘。果盒、兵书，一方一圆，一上一下，皆对而拟之者也。又西五里，为沉香崖。〔崖斜叠成纹，〕崖端高迥处叠纹忽裂，中吐两枝，一曲一直，望之木形黝色，名曰沉香，不知是木是石也。其上有大树一株，正当崖顶。更有上崖一重内峙，有庵嵌其间，望之层岚耸翠，下挈遥江，真异境也。土人言： 在县令欲取沉香，以巨索悬崖端大树垂人下取，忽雷雨大作，迷不可见。令惧而止。 亦漫语也。过崖，舟转而南，泊于罗埠头之东岸。是日止行二十五里，滩高水涨，淋雨不止也。罗埠头在江西岸，倚山临流，聚落颇盛，其地西北走东安大道也。
初六日夜雨虽止，而江涨有声，遂止不行。西望罗埠，一水盈盈，舟渡甚艰。舟中薪尽，东岸无市处，令顾仆拾坠枝以供朝夕焉。下午，流杀风顺，乃挂帆东南行。五里，东泊于石冲湾。是夕月明山旷，烟波渺然，有西湖南浦之思。前一夕，江涨六七尺；停一日，落痕亦如之。
初七日昧爽行，西转四里为下厂。又西一里，江南山一支自南奔而北向；又西一里，江北山一支自北奔而南来，两山夹江凑而门立，遂分楚、粤之界。两山之东，属湖广永州府东安县；两山之西，属广西桂林府全州。全州旧属永，洪武二十八年改隶广西。其界始不从水而从山。又五里为上厂。于是转而南行，共十五里，迤逦而西，为柳浦驿。又南十里，为金华滩。滩左有石崖当冲，轰流崭壁，高下两绝，险胜一时。西转八里，为夷襄河口，有水自北岸入湘。舟人二里，为夷襄，大聚落也。又西二里，泊于庙头。


二十四日晨餐后，仍渡西南门大溪候车夫，久之发，已上午矣。南十里，新田铺。其处山势渐开，正在西华山之南，回望诸岩突兀，俱并成一山，只有高下，无复剖裂之痕矣。又十里，饭于联桂铺。又二十里，过马鞍山为横石铺，于是复入山谷。又四里，逾一岭，下宿于申命地。其地南对应天山，为张真人上清宫入山始境，其曰 申命 者，正对 应天 而言也。
是夜，逆旅主人乌姓为余言： 此南去上清二十五里，而西去仙岩只二十里，若既至上清而去仙岩，亦二十里。不若即由此向仙岩而后上清也。 余善之，遂定计，明日分静闻同车一辆待我于上清，余以轻囊同顾仆西从间道向仙岩。主人复言： 仙岩之西十五里有马祖岩。在安仁界。其岩甚胜，但先趋仙岩亦复稍迂，不若竟竟，直接赴马祖，转而东，由仙岩、龙虎以尽上清为最便。 余益善之。
二十五日平明，饭而发。雨丝丝下，不为止。遂别静闻，彼驱而南，余趋而西。四里，至章源。四里，过一小岭，至桃源。又过一小岭，二里至石底。过水二重，俱有桥，三里，至连塘。过一小岭。二里，过一桥。又二里，铁垆坂。又三里，过香炉峰。其峰回亘三叠，南面直剖而下，中有一凹，结佛庐于上。时雨大作，竟不及登。香炉峰西即为安仁东界，于是又涉饶州境矣。三里，简堂源。过一里，雨狂甚，衣内外淋漓。三里，过新岩脚，而不知岩之在上也。从其东峡穿而北入，见其西崖下俱有横亘之岩，飞瀑交洒于上，心知已误，因避雨岩间，剖橘柚为午餐。已而令顾仆先探其北，不见影响既看不到又听不到。复还探其南，见南崖有户掩竹间，以为是无误矣，亟出而趋其上。岩虽高敞，盘亘山半，然石粗窍直，无宛转玲珑之致。时已知其为新岩，非旧岩也，且岩僧虽具餐，观其意惟恐客不去，余遂亟出，趋下山。又踯躅雨中，西一里，转而北入山峡。峡口巨石磊落，高下盘峙，深树古藤，笼罩其上，甚有雅致。由峡而入，其崖东西并峙，北连南豁，豁处即峡口，而连处其底也。马祖岩在左崖之半，〔即新岩背。〕其横裂一窍亦大约如新岩，而僧分两房，其狗窦猪栏，牛宫马栈，填塞更满。余由峡底登岩南上，时雨未已，由岩下行，玉溜交舞于外，玉帘环映于前，仰视重岩叠窦之上，栏栅连空，以为妙极。及登之，则秽臭不可向迩接近，皆其畜埘shí窝之所，而容身之地，面墙环堵，黑暗如狱矣。时余衣甚湿，日且就昏，其南房方聚众作法法事，拒客不纳，北房亦尤而效之，求一卧不可得。彷徨既久，寒冽殊甚，强索卧石龛之间。令僮以所赍jī携带米具就炊，始辞无薪，既以细米易，而成粥竟不见粒米也。
二十六日平明起，再以米炊，彼仍以细米易，姑餐而即行。仍从北连处下，令顾仆先出峡门之口，余独转上西崖。其岩亦横裂如马祖，而无其深，然亦无其填塞诸秽趣也。从岩畔直趋而南，路断处辄为开凿，既竭走完岩端，〔崖壁峻立，不可下瞰，〕忽有洞透峡而出。既越洞西，遂分两道，一道循崖而北，一道循崖而南，两崖并夹，遂成一线。线中东崖之下，复裂为岩，亦横如马祖，而清净幽渺，忽有霄壤之异。岩外之崖，与对崖俱下坠百仞，上插千尺，俱不合如咫，而中亦横裂，邃幽深若重楼。惟极北则豁然，以为可通外境，而豁处天光既辟，地险弥悬，削崖穹壁，莫可下上，洵实在是自然之幽阻，非所称别有天地者耶？复还至洞门分道处，仰其上层，飞石平出，可以上登而又高无可攀。从其南道转峰侧而上，则飞阁高悬，莫可攀跻，另辟一境矣。时顾仆候余峡下已久，乃穿透腹之洞，仍东出崖端，欲觅道下峡口，不可得；循旧沿崖抵北连处下，则顾仆见余久不出，复疾呼而至矣。遂与同出峡口，东南四里，过南吉岭。遥望东面乱山横翠，骈耸其北者，为排衙石，最高；斜突其南者，为仙岩，最秀；而近瞰岭下，一石尖插平畴，四面削起者，为碣石，最峭。下岭，即见大溪自东而来，直逼岭脚，〔其溪发源沪溪，由上清而下。〕乃从溪北溯溪，东南四里，至碣石下。则其石仰望穹然，虽渐展而阔，然削立愈甚，有孤柱撑天之状。其下有碣石村，是为安仁东南界；渡溪南为沥水，山溪上居民数十家，于是复属贵溪矣。又东五里，直抵排衙石之西，是为渔搪。渔塘居民以造粗纸为业，其地东临大溪。循溪西南行一里，为蔡坊渡，遂止宿焉。
二十七日蔡坊渡溪东一里，龙虎观。观后一里，水帘洞。南出山五里，兰车渡。三里，南镇宫。北行东转一里，渡溪即上清街，其街甚长。东一里，真人府。南渡溪五里，越一岭，曰胡墅。西南七里，曰石冈山，金谿县东界也，是入抚州境。又三里曰淳塘，又五里曰孔坊，俱江姓，宿。
二十八日由孔坊三里，郑陀岭。七里，连洋铺。十里，葛坊。十里，青田铺。有石梁水，出邓埠。十里，茅田，即往抚州道。下一岭为五里桥，水始西向许湾桥，南有庵，旁有阁，为迎送之所。东南入金谿城。城径二里，由东出西，其北门为抚州道。城外东北为黄尖岭，即出金处，《志》所称金窟山。在城东五里。其西为茵陈岭，有冈西走，即五里北分水之冈矣。金窟山之东南，环绕城南者，曰朱干山。即翠云山，翠云寺在焉。今名朱干。自金窟、茵陈，北东南三面环城，所云 锦绣谷 也。惟西南少缺，小水沿朱干西去，而下许湾始胜舟云。朱于之南有山高耸，亦自东北绕而南，为刘阳寨、牟弥岭，其东为沪溪，西为金谿之大塘山，疑即《志》所称梅峰也。又南为七宝山。
二十九日发自大塘。对大塘者，东为牟弥顶大山也。南十里为南岳铺，又西南十里为贾源，又五里为清江源。沿江西南，五里为后车铺，饭。又南十里为界山岭。一名韩婆寨。下岭二里，为沪溪分道。又二里为大坪头，水始南流。又四里为横坂铺。五里，七星桥。又五里，潭树桥。十里，梧桐隘。揭阳无渡，到建昌东门宿。


十三日，早促饭，即出靖藩城北门，过独秀西庵，叩绀谷，已入内官礼忏矣。登峰之约，复欲移之他日。余召与其徒灵室期，姑先阳朔，而后来此。乃出就日门，过木龙南洞，由其下渡江。还望木龙洞下层，复有洞滨江穿麓，潆流可爱。上江东涯，即溯江流北行，不半里，入千佛阁，乃平殿也。〔前有大榕一株。〕问所谓辰山者，自庵至渡头东街，僧俗少及长俱无一知。乃东向苍莽行，冀近山处或得一识者，如屏风岩故事。随大路东北五里，眺尧山在东，屏风岩在南，独辰山茫然无辨。一负刍者，执而问之，其人曰： 余生长于此，未闻所谓辰山。无已，则东南数里有寨山角，其岩前后相通，或即此也。 余欲从之，将东南行，忽北望一山，去路不一里，而其山穹然有洞，洞口有石当门，赭色斑烂，彪炳文采焕发有异。亟问何名，负刍者曰： 老虎山也。 余谓静闻： 何不先了此，而后觅辰山。 遂北由岐行一里，抵山下。有耕者，再问之，语如初。乃望高贾勇，遂先登洞口斑烂石畔，穿入跨下，其内天光自顶四射。由下北透其腹，再入重门，支峡后裂，层庋上悬，俱莫可度。返南向重门内，攀崖上跻，遂履层楼，徘徊未下。忽一人来候洞前，乃下问之，曰： 是山名老虎山，是洞名狮子口，以形也。又名黄鹏岩，以色也。山前有三洞：下曰平地，中曰道士，上曰黄鹏。 似欲为余前驱者。余出洞，见山顶石丛参错，不暇与其人语，遂循路上跻。其石片片，皆冰棱铁色。久之下岭，石棱就夷，棘道转没。方踯躅间，前候者自山下释耒lěi农具趋上，引余左入道士岩。岩亦南向，在黄鹏之东而稍下，所谓中洞也。洞之前壁，右镌李彦弼，左镌胡槻诗，皆赠刘升之者。升之家山下，读书洞间，故当道皆重之。拂读诗叙，始知是山之即为辰山。又得辰山之不待外索，更奇甚。前得屏风岩于近山之指示，又得中隐山于时登之摹拟，若此山近人皆以为非，既登莫知其是，而数百年之遗迹，独耿然真实明白示我也，又孰提醒而孰嘿导之耶？
余就岩录诗，因令顾仆随导者往其家就炊，其人欣然同去。录未竟，其人复来，候往就餐，余乃随之穿东侧门而出。其门内剖重龛，外耸峡壁。东向下山，以为其家不远，瞻眺无近村，始知尚在东北一里外也。其人姓王名世荣，号庆字，山四旁惟兹姓最近，为山之主。抵王氏，主人备餐加豆，且留宿焉。余见尧山渐近，拟为明日游，因俞yú表示应允其请，而以余晷时间索近胜。庆字乃肩梯束炬前导，为青珠洞游。不约而随者数十人，皆王姓。遂复趋辰山北麓。
其洞北向，裂峡上并山顶，内界两层。始向南，入十余丈，乃攀崖而上，其中穹窿而暗。稍转而西，乃竖梯向北崖上跻。既登，遂北入峡中五丈余，透出横峡。其峡东西横亘，上高俱不见顶。由东行四五丈，渐辟生光，有大石柱中悬。绕出柱西，其峡又南北竖裂：南入而临洞底，即穹窿暗顶之上也；北出而临洞门，即裂峡分层之巅也。洞门中列二柱，剖为一门二窗，延影内射，正当圆柱。余诧以为奇，而导者曰： 未也。 转从横峡口，又由西行四五丈，有窍南入，甚隘。悉去衣赤体，伏地蛇伸以进。其穴长三丈，大仅如筒，又曲折而有中悬之柱，若范模子人之身而为之窍者。时从游两人以火炬先入，余继之。半晌而度，即西坠度板，然后后入者得顶踵而入，几几乎度一人须磨捱一时矣。过隘，洞复穹然，上崇下陷，乃俯南降，垂乳纷列，迥与外异。导者曰： 未也！ 又西逾一梁，梁横〔南北〕若阈，下可由穴以坠，上可截梁而度。越梁西下，石乳愈奇。四洼既穷，复转北上，靡丽盈眸，弥更加转弥胜。盖此洞与山南之黄鹏正南北相当，而南则层叠轩朗，涤虑怡神，可以久托；北则重嫱险巇，骇心恫目，所宜暂游。洵一山皆空，其环峙分门者虽多，无逾此二妙矣。〔北向开洞门者三，此为中，东西二门俱浅。〕
出，复东循北麓，过洞门一，不甚深。转南向而循东麓，先过高穹之洞一，又过内削三曲一，又过狗头岩一，皆以高悬不入。又南过道十后峡门，又南得和合岩。其岩亦东向，内辄南裂成峡，而峡东壁上镌和、合二仙像，衣褶妙若天然，必非尘笔可就。〔南向者三，即平地、道士、黄鹏也。《志》称辰山有洞三级，第指其南耳。惟西面予未之穷。出青珠洞，过北洞一，东麓洞五，〕转西向而循南麓，遂入平地岩。其门南向，初入欹侧，不堪平行，侧身挨北缘东隙而上，内境既穹，外光渐嫱。时火炬俱弃北隅，庆宇复欲出取，而暮色亦上，不堪栖迟，乃谢之出。亦以此洞既通中洞，已穷两端，无复中撷xié采摘矣。乃从山东北一里，复抵王氏。庆宇之母，已具餐相待。是夜月色甚皎，而蚊聚成雷，庆宇撤己帐供客，主仆俱得安寝。
十四日，早餐于庆宇处，遂东行。过一聚落，又东北共三里，过矮山。其山在尧山之西，漓水之东，其北复耸一枝，如拇指之附，乃石山最北之首峰也。山南崖削立，下有白岩洞。洞门南向，三窦旁通；其内垂石，如莲叶卷覆，下多透漏，列为支门；其后少削，而下辄复平旷；转而西入数丈，仍南透天光。出洞而东，有庵两重，庵后又有洞甚爽，僧置牛栏猪笠于中，此中之点缀名胜者如此！北小山之顶，一小石尖立，特起如人。山之名 矮 ，以矮于众山；余见其嶙峋，欲以雅名易之，未能也。
于是东向溯小溪行，共二里，抵尧山西麓。由王坟之左渡一小石桥，乃上山，入古石山坊，共二里，抵玉虚殿。其处山回成坞，西向开洋，水自山后转峡而来，可润可耕，名天赐田，而土人讹为天子田。由殿右转入山后，则两山夹而成涧。乃南向溯涧半里，又逾涧东上半里，始登岭角，于是从岭上望东北最高峰而登。适得樵者，询帝尧庙所在。其人指最高峰曰： 庙在此顶，今已移麓，惟存二石为识，无他可睹也。 乃益东北上，三过狭脊，三登三降。又二里，始登第一高峰，然庙址无影响，并二石亦莫辨焉。盖此中皆石峰森立，得土山反以为异，故群而称之，犹吾地皆土山而偶得一石峰也。大舜虞山已属附影，犹有《史记》苍梧之文，而放勋何与于此哉！若谓声教南暨到，则又不独此山也。或者曰： 山势岩峣。 又或曰： 昔为瑶人所穴，以声音之同，遂讹为过化所及。如卧龙之诸葛，此岂三国版图哉！ 其山之东，石峰攒丛，有溪盘绕其间，当即大坝之上流，出于廖家〔村〕西者也。
凭眺久之，仍五里下，饭于玉虚殿。又二里，抵山麓小桥。闻其北有尧庙，乃县中移以便伏伏天腊严冬故事者，其东南有寨山角铁峰山，其名颇著。乃又南渡一桥，于是东南循尧山南麓而趋，将先探铁峰，遂可西南转及寨山、黄金而返也。五里，已出尧山东南坞。其南石峰森森，而东南一峰，尤铮铮屼突。余疑其为铁峰山，得两人自东来，问之，曰： 铁峰在西，已逾而东矣！ 余不信，曰： 宁失铁峰，此铮铮者不可失也！ 益东南驰松篁，复得一小沙弥，询铁峰，曰： 前即是矣！ 出林，夹右转石山而南，将抵铮铮突峰之西，忽一老者曳杖至。再询之，则夹右而转者即铁峰，其东南铮铮者乃天童观后峰，铮铮者可望而不可登，铁峰山则可登而不可入。盖铁峰颇似独秀，其下有岩洞，昔有仙留记，曰： 有人开得铁峰山，真珠金宝满担担。 故先后多凿崖通窍者，及将得其门，辄坠石闭塞焉。老者指余循南麓遍探，仍返勘东麓，俱无深入容身之窍。
乃西驰一里，转入南岐。又一里抵冷水塘。小桥跨流，急涌西南而去，一村依山逐涧，亦幽栖之胜，而其人不之觉也。村南石峰如屏，东西横亘，从西嘴望之，只薄若立指。从其腋东转南山之坳，则遂出山南大道。始驰而西，共三里过万洞寺，则寨山在其西矣。其地石山始开，平畴如砥，而寨山兀立其中。望其东崖，穹然壁立，悬崖之上，有室飞嵌，而不见其径。转循山南，抵山西麓，乃历级北上。当〔寨山〕西北隅，崖开一罅，上架横梁，乃逾梁入洞，贯腹而东，透出东崖，已在嵌室之内矣。余时急于东出，西洞真形俱不及细按。及透东洞，始解衣憩息，竟图托宿其间，不暇更问他胜矣。
十五日，寨山洞中多蚊，无帐睡不能熟。晨起，晓日即射洞而入，余不候盥栉，辄遍观洞中。盖其洞西北东南，前后两辟，而中则通隘，仅容一人。由西麓上山腰，透入飞石下，旋转蹑其上，卷石为桥，以达洞门。门西北向，门内洞界为两，南北并列，俱平整可居。北洞之后，即通隘透腹处也，隘长三丈。既入，即宽辟为岩，悬乳垂莲，氤氲左右，而僧结屋掩其门。东岩上下，俱极崇削，惟屋左角余飞台一掌，不为屋掩。余先是中夜为蚊所驱，时出坐其上。月色当空，见平畴绕麓，稻畔溢水，致甚幽旷。东岩之下，亦有深洞，第不透明。路当山麓，南转始得东上。余既晨餐，西北望黄金岩颇近，亟趋焉，不复东寻下洞也。
下山西麓，过竹桥，由村北西北行，三里，抵岩之阳。其山骨立路北，上有竖石如观音，有伏石如虾蟆，土人呼为 蟆拐拜观音 。拐即蛙之土名也。自九疑瑶峒，俱以取拐为务。其下即裂为洞，洞不深而高，南北交透，前低后峻。后门之半，复有石横飞，若驾虹空中，门界为二。既内外分启，亦上下层分，映彻之景，莫此为甚，土人俱指此为黄金岩。余既得之黄公之外，又觉此洞之奇，虽中无镌刻，而心有余幸幸运。由洞内上跻，北出驾虹之下，俯瞰北麓，拖剑江直啮其下而西去焉。踞坐久之，仍南下出洞。其右复有一洞，门亦南向高裂，其内则深入而不透，若重峡而已。已从西麓北转，山之西北，亦有一洞西向，则中穹而不深，亦不透。其对山有东向之洞，与此相向，若门庑对列。其洞则内分四支如 十 字。东北二门则外透而明，然东其所入，北乃悬崖也；西南二峡则内入而黑，然西其上奥，南乃深潭也。拖剑之水在东峰之北，抵此洞前，转北循山。当洞有桥跨之，桥内汇而为池，亦山丛水曲之奥矣。出洞，不知其名，心诧其异，见汲水池中者，姑问之。其人曰： 此洞无名。其上更有一洞，可跻而寻也。 亟从之。适雨至不为阻，披箐透崖而上。南北两石屏并立而起，微路当其中，甚峻。洞峙南屏后，门亦东向，而不甚宏。门左刻石一方，则宋人遗迹也，言此洞山回水绕，洞名黄金，为东坡居士香火院。岩中东坡题额可拓，予急觅之。洞右有旧镌，上有 黄金岩 三字可辨。其下方所书，则泐剥无余矣。始知是洞为黄金，而前乃其东峰之洞。一黄金洞而既能得土人之所不知，又能知土人之所误指，且又知其为名贤所遗；第东坡不闻至桂为可疑耳。洞内无他奇，而北转上透天光，断崖崩溜，无级可攀。乃出门左，见北屏内峡，有路上跻，第为积莽所翳，雨深蔓湿，不堪置足，余贾勇直前，静闻不能从焉。既登，转而南，则上洞也。洞门北向。门外棘蔓交络，余缕分而节断之，乃得入门。门内旁窦外通，重楼三叠，下俯甚深，上眺亦异，然其上俱无级罅可攀。谛视久之，见中洞之内，有旁窦〔玲珑，悬隙宛转，〕可穿而上，第隘而层折，四体难舒。于是脱衣赤体，蛇伸蠖曲，遂出上层〔平庋阁上〕，踞洞口飞石驾梁之上，高呼静闻，久而后至，亦以前法教猱而升，乃共下焉。
时顾仆待下洞桥端甚久，既下，越桥将西趋屏风山，欲更录《程公岩记》并《壶天（观）铭序》。回望黄金岩下，其西北麓诸洞尤多，乃复越桥而西，随拖剑绕山北麓，其处又〔得〕北向洞二，西向洞三，或旁透多门，或内夹深峡，一山之麓，靡不嵌空，若垂云覆冀焉。极西一洞门，亦自西北穿透东南，亦北低南峻，与东峰（缺。）午，令顾仆先炊王庆宇处，余与静闻西望屏风山而趋。将度拖剑水，望〔屏风、黄金〕两山之中，又南界一山，其下有洞北向，复迂道从之。则其洞亦旁分两门，一北一东，此山之东北隅洞也。其西有级上跻，再上而级崩路削，又有洞北向。其前有垣，其后有座，乃昔时梵宇所托，虽后左深窍可入，然暗不能穷。乃下抵西北隅，则旁透之洞，中空之峡，又连辟焉，颇与黄金岩之西北同。而正西一洞，高穹层列，〔纷拿杰张，此〕又以雄厉见奇，〔非寻常窈窕窟也。〕土人见予久入，诧而来视，余还问其名，知为飞石洞。从此遂西度石堰，共一里入程公岩，录东崖记、铭二纸。铭乃范成大，记乃侯彭老。崖高石侧，无从缘拭，抄录甚久，有数字终不能辨。时已过午，腹中枵然，乃出岩北趋王氏。不半里，过一村，以衣质梯抵押，复肩至岩中，缘拭数字，尽录无遗。复缘拭西崖《张安国碑》，以其草书多剥，有数字不辨焉。
时已下午，于是出洞还梯，北二里，饭于王氏。王氏杀鸡为黍，待客愈隆。其母再留止宿，余急于入城，第以胡槻诗下刘居显跋未录，居显，升之乃郎。攀凳拂拭，而庆宇复负而前趋。西一里，入道士岩东峡门，穿入洞中，拭左崖，再读跋，终以剥多置。又校得胡诗三四字，乃入洞右隅之后腋，即与下洞平地岩通者。其隙始入甚隘，少进而西，则高下穹然，暗不可辨。庆宇欲取火为导，余曰： 不若以余晷探外未悉之洞也。 遂仍出东峡，循东麓而北，过狗头洞。洞虽奇而名不雅，竟舍之。其北麓又有一洞，北门亦东向，外若裂罅。攀隙而上，历转三曲，遂透三窗，真窈窕之鹫宫，玲珑之鷟宇也。出洞再北，即为高穹之洞。其门南向，上盘山顶，与北之青珠并。入其内，即东转而上跻，已而北转，渐上渐黑，虽崇峻自异，而透朗独悭，非金之所心艳也。出洞，日已薄暮，遂别庆宇南趋二里，过屏风山西麓，至是已周其四面矣。又三里，过七星岩，又一里，入浮桥门，〔浮桥共三十六舟云。〕则离寓已三日矣。


十七日晨起，雨色霏霏。饭而行，泥深及膝，出门即仆向前摔倒。北行一里，有水自东南坞来，西向注峡而去，石桥跨之。为绿生桥。过桥，行坞中一里，北上坡。遵坡行八里，东山始北断成峡，水自峡中西出，有寨当峡而峙，不知何名。余从西坡北下，则峡水西流所经也。坡下亦有茅舍数家，为往来居停之所，是曰大河口。河不甚巨，而两旁沮洳特甚，有石梁跨之，与绿生同，其水势亦与绿生相似。过桥北行，度坞。
坞北复有山自东北横亘西南，一里陟其坡，循之东向行。三里，越坡东下。坞中沮洳，有小水自北而南入大河。溪上流有四五人索哨钱于此，因架木为小桥以渡。见余，不索哨而乞造桥之犒，余畀以二文，各交口称谢。既渡，半里，余随车路东行，诸人哄然大呼，余还顾，则以罗平大道宜向东北，余东行为误故也。亟还从东北半里，复上坡东行，于是皆荒坡遥陇，夙雾远迷，重茅四塞。十五里，东逾冈，始望见东北冈上有寨一屯，其前即环山成洼，中有盘壑，水绕其底而成田塍，四顾皆高，不知水从所出。从冈东下一里，越坞中细流。其坞与流，皆自南而北，即东通盘壑者。
又东上一里，循壑之南脊行，与所望北冈之寨正隔坞相对矣。又逾东冈稍下一里，则盘壑之东，有峡穿陇中而至，其峡自东南大山破壁而至者。峡两崖皆亘壁，其上或中剖而成峡，或上覆而成梁，一坞之中，倏断倏续，水亦自东南流穿盘壑，但壑中不知何泄。时余从石梁而度，水流其下，不知其为梁也。望南北峡中水，一从梁洞出，一从梁洞入。乃从梁东选石踞胜，瞰峡而坐。睇其下，如连环夹壁，明暗不一，曲折透空，但峡峭壁削，无从下穿其穴耳。于是又东，愈冈坞相错，再上再下。
八里，盘岭再上，至是夙雾尽开，北有削崖近峙，南有崇岭遥穹。取道其间，横陟岭脊，始逼北崖，旋向南岭。
二里，复逾高脊，北转东下。二里，有茅当两峰峡间，前植哨竿，空而无人，是曰张飞哨，山中之最幽险处也。又东下三里，悬壑深阒ｑù沉寂无声，草木蒙密，泥泞及膝，是名偏头哨。哨不见居庐，路口止有一人，悬刀植枪而索钱，余不之与而过。此哨之南即南穹崇岭，罗平贼首阿吉所窟处，为中道最险，故何兵哨守焉；又名新哨，而师宗界止此矣。过哨，又东上岭。岭更峻，石骨棱厉。二里跻其巅，是为罗平、师宗之分界，亦东西二山之分界也。
岭重山复，上下六十里，险峻为迤东之冠。其山盖南自额勒度脉，分支北下，结成崇岭，北度此脊而为白腊、束龙，而东尽于河底、盘江交会处者也。从岭上东向平行，其间多坠壑成穽ｊǐｎｇ同 阱 ，小者为眢井即枯井，大者为盘洼，皆丛木其中，密不可窥，而峰头亦多树多石，不若师宗皆土山茅脊也。
平行岭上五里，路左有场，宿火树间，是为中火铺，乃罗平、师宗适中之地。当午，有土人担具携炊，卖饭于此，而既过时辄去，余不及矣，乃冷餐所携饭。又东一里，渐下。又一里，南向下丛中。其路在箐石间，泥泞弥甚。一里，遂架木为栈，嵌石隙中，非悬崖沿壁，而或断或续，每每平铺当道，想其下皆石孔眢井，故用木补填之也。
又东下一里，始出峡口。回顾四壑，崇岭高恳，皆丛箐密翳，中有人声，想有彝人之居，而外不能见。东眺则南界山冈平亘，北界则崇峰屏立，相持而东。于是循北坡东行。三里，复北上坡，直抵北界峰腰，缘之。三里，峰尽东下，有坞纵横，一坞从北峡来，一坞从东峡来，一坞从西峡来，一坞向东南去。
时雨色复来，路复泥泞，计至罗平尚四十里，行不能及，闻此中有营房一所可宿，欲投之。四顾茫无所见，只从大道北转入峡，遂缘峡东小岭而上。一里，忽遇五六人持矛挟刃而至，顾余曰： 行不及州矣。 予问： 营房何在？ 曰： 已过。  可宿乎？ 曰： 可。 遂挟余还。盖此辈即营兵。乃送地方巡官过岭而返者。仍一里，下山抵坞中，乃向东坞入。半里，抵小峰之下，南向攀峰而上，峻滑不可着足。半里登其巅，则营房在焉。营中茅舍如蜗，上漏下湿，人畜杂处。其人犹沾沾谓予： 公贵人，使不遇余辈，而前无可托宿，奈何？虽营房卑隘，犹胜彝居十倍也。 彝谓黑、白彝与儸儸。余颔之。索水炊粥。峰头水甚艰，以一掬濯足而已。
十八日平明，雨色霏霏。余谓： 自初一漾田晴后，半月无雨。恰中秋之夕，在万寿寺，狂风酿雨，当复有半月之阴。 营兵曰： 不然。予罗平自月初即雨，并无一日之晴。盖与师宗隔一山，而山之西今始雨，山之东雨已久甚。乃此地之常，非偶然也。 余不信。饭后下山。饭以笋为菜。笋出山箐深处，八月正其时也。泞滑更甚于昨，而浓雾充塞，较昨亦更甚。一里，抵昨所入坞中，东北上一里，过昨所返辕处。
又一里，逾山之冈，于是或东或北，盘旋岭上。八里稍下，有泉一缕，出路左石穴中。其石高四尺，形如虎头，下层若舌之吐，而上有一孔如喉，水从喉中溢出，垂石端而下坠。喉孔圆而平，仅容一拳，尽臂探之，大小如一，亦石穴之最奇者。余时右足为污泥所染，以足向舌下就下坠水濯之。行未几，右足忽痛不止。余思其故而不得，曰： 此灵泉而以濯足，山灵罪我矣。请以佛氏忏法解之。如果神之所为，祈十步内痛止。 及十步而痛忽止。
余行山中，不喜语怪，此事余所亲验而识之者，不敢自讳以没山灵也。从此渐东下，五里抵一盘壑中，有小水自北而南，四围山如环堵，此中洼之底也，岂南流亦透穴而去者耶？又上东冈，二里逾冈。又东下一里，行坞中者三里，有小水自西北向东南，至是始遇明流之涧，有小桥跨之。既度，涧从东南去，路复东上冈。三里，逾冈之东，始见东坞大辟，自南而北。东界则遥峰森峭，《志》称罗庄山。骈立东南；西界则崇巚巍峨，《志》称白蜡山。屏峙西北。东北又有一山，土人称为束龙山。横排于两界缺处，而犹远不睹罗平城，近莫见兴哆啰也。兴哆啰即在山下，以岭峻不能下瞰耳。又东，稍下者二里，峻下者一里，遂抵坞中，则兴哆罗茅舍数间，倚西山东麓焉。从此遂转而北行坞中。
其坞西傍白蜡，东瞻罗庄，南去甚遥，则罗庄自西界老脊分枝而东环处也。坞中时有土冈自西界东走，又有石峰自东界西突。路依西界北行，遥望东界遥峰下，峭峰离立，分行竞颖，复见粤西面目。盖此丛立之峰，西南始于此，东北尽于道州，磅礡数千里，为西南奇胜，而此又其西南之极云。过兴哆啰北，一重土冈东走，即有一重小水随之。想土冈之东，有溪北注，以受此诸水。数涉水逾冈，北五里，望西山高处有寨，聚居颇众，此儸儸寨也。又北二里，有池在东冈之下，又北二里，有池在西冈之下，皆冈坞环转，中洼而成者。
又北三里，有水成溪，自西而东向注，甚急，一石粱跨之，是为鲁彝桥，桥下水东南数里入穴中。越桥北，始有夹路之居。又北半里，有水自西而东注，其水不及鲁彝之半，即从上流分来，亦东里余而灭，亦一石梁跨之。二水同出于西门外白蜡山麓龙潭中，分流城东南而各坠地穴，亦一奇也。桥之南，始有盈禾之塍。又北半里，入罗平南门。半里，转东，一里，出东门，停憩于杨店。是日为东门之市。既至而日影中露，市犹未散，因饭于肆，观于市。
市新榛子、薰鸡葼还杨店，而雨濛濛复至。时有杨婿姜渭滨者，荆州人，赘此三载矣，颇读书，知青乌术，询以盘江曲折，能随口而对，似有可据者。先是余过南门桥，有老者巾服而踞桥坐，见余过，拉之俱坐。予知其为土人，因讯以盘江，彼茫然也。彼又执一人代讯，其人谓由澂江返天上，可笑也。渭滨言： 盘江南自广西府流东北师宗界，入罗平之东南隅罗庄山外，抵八达彝寨会江底河，经巴泽、河格、巴吉、兴龙、那贡，至坝楼为坝楼江，遂东南下田州。不北至黄土坝，亦不至普安州。 第坝楼诸处与普安界亦相交错，是南盘亦经普安之东南界，特未尝与东北之北盘合耳。
罗平在曲靖府东南二百余里，旧名罗雄，亦土州也。万历十三年，土酋者继荣作乱，都御史刘世曾奉命征讨，临元道文作率万人由师宗进，夹攻平之，改为罗平。明年，继荣目把董仲文等复叛，羁知州何倓。文作以计出之，复率兵由师宗进，讨平之。今逐为迤东要地。
罗平州城西倚白蜡山下，东南六十里为罗庄山，东北四十里为束龙山。有水自白蜡麓龙潭出，名鲁彝河，东环城，南出鲁彝桥，而东入地穴。其北有分流小水亦如之。此内界之水也。其西有蛇场河，自州西南环州东北，抵江底河，俱在白蜡、束龙二山外。其东南有盘江，自师宗东北入境，东南抵八达，俱在罗庄山外。此外界之水也。
州城砖甃颇整。州治在东门内，俱民，惟东门外颇成阛阓.西南二门，为贼首官霸、仲家巢，在正南八十里乌鲁河师宗界。阿吉儸儸，在州西南七十里偏头南大山下。二寇不时劫掠，民不能居。
白蜡山，在城西南十余里，顶高十余里，其麓即在西门外二里。上有尖峰，南自偏头寨，北抵州西北，为磨盘山过脉，而东又起为束龙山者也。此山虽晴霁之极，亦有白云一缕，横亘其腰如带围，为州中一景。
束龙山，在城东北四十里。者继荣叛时，结营其上为巢窟，官兵攻围久之，内溃而破。今其上尚有二隘门。
罗庄山，在城东南六十里。其山参差森列，下多卓锥拔笋之岫，粤西石山之发轫开始也。
罗平州东至广南八达界二百里，西南至师宗州偏头哨六十里，南至师宗州乌鲁河界八十五里，西南至陆凉蛇场河界一百里，西北至旧越州界发郎九十里，北至亦佐县桃源界一百二十里，东北至亦佐县、黄草坝二百里。
罗平州正西与滇省对，正东与广西思恩府对，正北与平彝卫对，正南与广西府永安哨对。
十九日坐雨逆旅，阅《广西府志》。下午，有伍、左、李三生来拜。
二十日雨阻逆旅。
二十一日亦雨阻逆旅。
二十二日早犹雨霏霏，将午乃霁。浣濯污衣，且补纫之。下午入东门，仍出南门，登门外二桥，观鲁彝河。询之土人，始知其西出白蜡山麓龙潭，仍东入地穴者也。还入南门，上城行，抵西门。望白蜡山麓，相去仅三里，外有土冈一层；回之，鲁彝发源，即从其麓透穴而西出者也。稍北，即东转经北门。其西北则磨盘山峙焉，为州城来脉。城东北隅汇水一塘，其下始有禾畦，即东门接壤矣。其城乃东西长而南北狭者也。
二十三日晨起，阴云四布。饭而后行。其街从北去，居民颇盛。一里，出北隘门，有岐直北过岭者，为发郎道，其岭即自西界磨盘山转而东行者。板桥大道，从岭南东转东北向行。
十里，有村在北山之下，曰发近德。其处南开大坞，西南即白蜡，东南即大堡营山。大堡营之南，一支西转，卓起一峰，特立于是村之南，为正案。其南则石峰参差遥列，即昨兴哆啰所望东南界山也。又东，屡有小水南去，渡之。东五里，有石峰突兀当关。北界即磨盘东转之山，南界即大堡山诸石峰，相凑成峡，而石峰当其中，若蹲虎然。由其东南腋行，南界石山森森成队南去，而路渐东北上。五里出当关峰之东，其东垂有石特立，上有斜骞向旁斜出高高伸展之势，是曰金鸡山，所谓 金鸡独立 也。又东一里，一洞在南小峰下，时雨阵复来，避入其中，饭。又东三里，东上峡脊。其脊即磨盘山东走脉，至此又度而南，为大堡营东山者也。一里，逾脊之东，其上有岐南去，不知往何彝寨。脊东环洼成坞，有小水北下，注东南坞中，稻禾盈塍。有数家倚北峰下，曰没奈德。东峰下有古殿二重，时雨势大至，趋避久之。乃随水下东南峡，峡逼路下，两旁山势，仍觉当人面而起。东行峡中二里，有水自峡南洞穴出，与峡水同东注。
又一里，有小石梁跨溪，逾之。从溪南东行，一里，溪北注峡，路东逾冈。一里余，有坞自西北来，环而南，其中田禾芃彧ｐéｎｇｙù茂盛，村落高下。东二里，有数十家夹路，曰山马彝，亦重山中一聚落也。于是又东北一里，石峰高亘，逾其南坡，抵峰下。又东南一里，有塘在山坞，五六家傍坞而栖，曰挨泽村。
又东北二里，为三板桥。数家踞山之冈，其桥尚在冈下。时雷雨大至，遂止于冈头上寨。
二十四日主人炊饭甚早，平明即行。雨色霏霏，路滑殊甚。下坡即有小石梁，其下水亦不大，自西而东注，乃出于西北石穴，而复入东北穴中者。其桥非板而石，而犹仍其旧名。桥南复过一寨，乃东向行坡间。
二里，有歧当峡：从东北者，乃入寨道；从直东者，为大道，从之。直东一里，登冈上。其北有坞在北大山下，即寨聚所托，中有禾芃芃焉。冈南小石峰排立冈头，自东而西，遂与北山环峙为峡。
入峡，东行四里，逾脊北上，半里入其坳。其北四峰环合，中有平坞，经之而北，西峰尤突兀焉。北半里，又穿坳半里，复由峡中上一里，直抵北巨峰下。其峰耸亘危削，如屏北障。其西有坞下坠北去，其中箐深雾黑，望之杳然。路从峰南东转，遂与南峰凑峡甚逼。披隙而东半里，其东四山攒沓，峰高峡逼，丛木蒙密，亦幽险之境也。遂循南峰之东，南向入坞，半里，乃东南上。半里，逾冈脊而东，其东有坞东下，路从冈头南向行。一里，复出南坳。其坳东西两峰，从冈脊起，路出其侧，复东向行。三里，始稍降而复上。于是升降曲折，多循北岭行，与南山相持成坞。六里，路从坞而东。又五里，稍上逾坳，南北峡始开。再东盘北岭之南三里，始见路旁余薪爂灰，知为中火之地。从其东一里下峡，始得石路，迤逦南向。平行下二里，俯见南坞甚沓。循北岭东向行一里，忽闻溪声沸然。又南下抵坞中，一溪自东而西，有石梁跨之，溪中水颇大而甚急。四顾山回谷密，毫无片隙，不知东北之从何来，不知西南之从何泄，当亦是出入于窍穴中者。欲候行人问之，因坐饭桥上。久之不得过者，乃南越桥行。仰见桥南有歧蹑峰直上，有大道则溯溪而东。
时溪涨路渰，攀南峰之麓行。念自金鸡山东上，一路所上者多，而下者无几，此溪虽流坞中，犹是山巅之水也。东一里，循南峰东麓，转而南。隔坞东望，溪自东北峡中破崖而出，其内甚逼。路舍之南，半里，复循南峰南麓，转而西向入坞。一里，坞穷，遂西上岭。一里，逾岭头，始见有路自北来。合并由岭上南去；此即桥南直上之岐，逾高岭而下者，较此为迳直云。由岭南行，西瞰坞甚深，而箐密泉沸，亦不辨其从何流也。又南二里，转而东，循北岭南崖东向行，亦与南山下夹成坞，下瞰深密，与西坞同。东五里，其坞渐与西坞并，始知山从东环，坞乃西下者。又东向逾冈，东北一里，度一脊，其脊东西度。
从其东复上岭，一里，则岭东有坞南北辟。乃北转循西山行坞上，一里，坞穷。从坞北平转，逾东岭之东，共二里，有数家在路北坡间，是曰界头寨，以罗平村落东止于此也。又东行冈上二里，再上岭一里，逾而东，则有深峡下嵌，惟闻水声汹涌，而不见水。从岭上转而南行，东瞰东界山麓，石崖悬削，时突于松梢箐影中，而不知西界所行之下，其崖更耸也。南行一里，始沿崖南下。又一里，仰见路西之峰，亦变而为穹崖峭壁，极危峻之势焉。从此瞰东崖之下，江流转曲，西南破壁去；隔江有茅两三点，倚崖而居。乃东向拾级直下，一里，瞰江甚近，而犹未至也。转而北，始见西崖矗立插天，与东崖隔江对峙。其崖乃上下二层，向行其上，止见上崖而不得下见，亦不得下达，故必迂而南，乃得拾级云。北经矗崖下半里，下濒江流，则破崖急涌，势若万马之奔驰，盖当暴涨时也。其水发源于师宗西南龙扩北，合陆凉诸水为蛇场河，由龙甸及罗平旧州，乃东北至伊泽，过束龙山后，转东南抵此，即西南入峡，又二百里而会八达盘江者也。罗平、普安以此江为界，亦遂为滇东、黔西分界焉。
有舟在江东，频呼之，莫为出渡者。薄暮雨止，始有一人出曰： 江涨难渡，须多人操舟乃可。 不过乘急为索钱计耳。又久之，始以五人划舟来，复不近涯，以一人涉水而上，索钱盈壑，乃以舟受，已昏黑矣。雨复淋漓，截流东渡，登涯入旅店。店主人他出，其妻黠而恶，见渡舟者乘急取盈，亦尤而效之，先索钱而后授餐，餐又恶而鲜，且嫚亵轻慢余，盖与诸少狎而笑余之老也。此妇奸肠毒手，必是冯文所所记地羊寨中一流人，幸余老，不为所中耳！
江底寨乃儸儸；只此一家歇客，为汉人。其人皆不良，如儸儸之要渡，汉妇之索客，俱南中诸彝境所无者。其地为步雄属，乃普安十二营长官所辖也。土酋龙姓。据土人曰： 今为侬姓者所夺。 步雄之界，东抵黄草坝二十里，西抵此江六十里，南抵河格为广南界一百余里，北至本司十二营界亦不下三四十里，亦平原中一小邑也。


二十三日早索晨餐，从白沙随江东北行。一里，渡江而南，出东界书童山之东。由渡口东望，江之东北岸有高峰耸立，四尖并起，障江南趋。其北一峰，又岐分支石，缀立峰头作人形，而西北拱邑，此亦东入山之一也。既渡，南抵东界东麓。陂塘高下，林木翛xiāo然，有澄心亭峙焉，〔可憩。〕又东一里，过穆山村，复渡江而东，循四尖之南麓趋出其东，〔山开目旷，奇致愈出。前望〕东北又起一峰，上分二岐，东岐矮而欹斜，〔若僧帽垂空，〕西岐高而独耸，此一山之二奇也。四尖东枝最秀，二岐西岫最雄，此两山之一致也。而回眺西南隔江，下则尖崖并削，上则双岫齐悬，此又即书童之南，群峰所幻而出者也。时循山东向，又五里已出二岐，东南逾一岭而下，是为佛力司福利。〔司当江南转处，北去县十里。〕置行李于旅肆，问状元峰而上，犹欲东趋，居人指而西，始知即二岐之峰是也。西峰最高，故以状元名之。乃仍逾后岭，即从岭上北去，越岭北下，西一里，抵红旗峒dòng。竟峒，西北一里抵山下，路为草没，无从得上，乃攀援踯躅，渐高渐得磴道，旋复失之，盖或翳或现，俱草之疏密为致也。西北上一里，逾山西下坳，乃东北上二里，逾山东上坳，此坳乃两峰分岐处也。从坳西北度，乱石重蔓，直抵高峰，崖畔则有洞东向焉。洞门虽高，而中不深广，内置仙妃像甚众，土人刻石于旁，言其求雨灵验，又名富教山焉。洞上悬窍两重，檐覆而出，无由得上。洞前有峰东向，〔即似僧帽者。其峰〕亦有一洞西与兹山对，悬崖隔莽，不能兼收。坐洞内久之，东眺恭城，东南瞻平乐，西南睨荔浦，皆重山横亘。时欲一登高峰之顶，洞外南北俱壁立无磴，从洞南攀危崖，缘峭石，梯险踔虚，猿垂豹跃，转从峭壁之南，直抵崖半，则穹然无片隙，非复手足之力所及矣。时南山西市，雨势沛然，计上既无隙，下多灌莽，雨湿枝缪，益难着足。亟投崖而下，三里，至山足，又二里，逾岭，饭于佛力肆中。居人苏氏，世以耕读起家，以明经贡者三、四人。见客至，俱来聚观，言此峰悬削，曾无登路。数年前，峰侧有古木一株，其仆三人祷而后登，梯转絙级，备极其险，然止达木所，亦未登巅，此后从无问津者。下午，雨中从佛力返，共十里，仍两渡而抵白沙湾，遂憩舟中。
佛力司之南，山益开拓，内虽尚余石峰离立，而外俱绵山亘岭，碧簪玉笋之森罗，北自桂林，南尽于此。闻平乐以下，四顾皆土山，而巉厉之石，不挺于陆而藏于水矣。盖山至此而顽，水至此而险也。
二十四日早饭白沙，即截江渡南峰下，登岸问田家洞道。乃循麓东南，又转一峰，有岩高张，外有门垣。亟人之，其岩东向，轩朗平豁，上多垂乳，左后有窍，亦幽亦爽。岩中置仙像，甚潇洒，下有石碑，则县尹王之臣重开兹岩记也。读记始知兹岩即土人所称田家洞，即古时所志为白鹤山者。三日求白鹤而不得，片时游一洞而两遂之，其快何如！余至阳朔即求白鹤山，人无知者，于入田家岩，如其即白鹤也。其山东对书童山，排闼而南，内成长坞，二龙桥之水北注焉。〔坞中舟行六十里，可抵二桥。〕
既出白鹤，遂循北麓溯江而西，三里，入东南门。复由正南门出，置行囊于旅肆，乃携火肩炬，西北循大道向龙洞岩。先一里，望见路右一山，崡岈崆峒，裂窍重重，以为即龙洞矣。途人指云： 犹在北山。 乃出一石圈卷门，共一里，越小桥而东，有两洞门俱西向，一南列、一北列。〔其南列者为龙跃岩，地稍下，门极危朗；北洞地稍高，草塞门径。〕先入南洞，洞内东〔五丈，层〕陟一台，台右有窍深入洞前。左有石台、石座、石龛，可以憩思；右有乡人莫孝塵通尘之先《开洞记》，谓： 北乃潜龙幽蛰之宫，此乃神龙腾跃之所，因命之曰龙跃岩。 出，由洞北登龙洞岩。
爇炬而入，洞阔丈五，高一丈，其南崖半壁，平亘如行廊：入数丈，洞乃南辟，洞顶始高。其后壁有龙影龙床，俱白石萎蕤下垂的样子，上覆下裂，为取石锤凿半去，所存影响而已。其下有方池一、圆池一，〔深五六寸，〕内有泉澄澈如镜，久注不泄，屡斟辄满。幽閟之宫有此灵泉，宜为八景第一也。池前又有丹灶一圆，四围环起，下剜一窍如门，宛如砌造成者。池上连叠小龛，如峰房燕窝，而俱无通道处。由左壁洼陷处伏地而入，渐入渐小，穴仅如巨管，蛇游南透五六丈后，始可屈伸。已乃得一旁裂之龛，得宛转焉。于是南明、小酉各启洞天，遂达龙跃后腋。
出洞，仍半里，由圈门入，东望龙洞南列之峰，阊阖chānghé传说中的天门重重，不胜登龙之企期望。遂由圈内渡溪东行，从棘莽沮如低温的地方中，又半里，抵山下。初入西向第一门，高穹如峡，内皆牛马践秽，不可容足。东入数丈，转北者愈昏黑莫穷，转南者旋明穴西透。随明蹑峡，仍西出洞门之上，盖初入洞，南上西向第二门也。由其外更南上西向第三门。其洞东入，成峡如初洞，第峡下逼仄如胡同，峡上层叠如楼阁。五丈之内，下峡既尽，上悬重门，圆整如剜琢而成者。第峡壁峭削，俱无从上。与静闻百计攀跻，得上峡一层，而上层复悬亘莫达。乃出洞前，仰望洞上又连启二门，此又南上西向第四、第五门也。冀其内下与峡内重门通。静闻欲从洞外攀枝蹑缝直上，余欲从洞外觅窦寻崖另入，于是又过南上西向第六门，仰望愈高，悬崖愈削，弥望而弥不可即。又过南上西向第七门，见其石纹层层，有突而出者，可以置足，有窍而入者，可以攀指。遂覆身上蹑，凌数十级而抵洞门。洞北又夹坳竖起，高五六丈。始入上层，其夹光腻无级，无计可上。乃令顾仆下山觅树，意欲嵌夹以登，而时无佩刀，虽有竖条，难以断取，姑漫徒劳往觅之。时静闻犹攀蹑于第五门外，度必难飞陟，因令促来并力于此。顾仆下，余独审视，其夹虽无隙级，而夹壁宛转，可以手撑足支，不虞料想悬坠。遂耸身从之，如透井者然，皆横绷竖耸，不缘梯级也。既升夹脊，其北复隤而成峡，而穿映明透，知与前所望洞必有一通，而未审所通果属何门。因骑墙而坐，上睇洞顶，四达如穹庐；下瞰峡底，两分如璇室。因高声促静闻，久之，静闻与顾仆后先至。顾仆所取弱枝细不堪用，而余已升脊，亦不必用，教静闻如余法登，真所谓教猱也。静闻既登，余乃从脊西南上，静闻乃从脊东北上，各搜目之所未及者，俱不能远达。于是乃从脊北下峡中北进。西上高悬一门，则第六重门也，不及上。循峡更进，转而西出，则第五门也。门有石龙，下垂三四丈，头分两岐，击之铿然。旁有一坐平庋，下临重崖，上瞩垂乳，悬龙在旁，可卧而扰也。由龙侧循崖端而北，又得一门，则第四门也。穿门东入，稍下次层，其中廓然四辟。右向东转，深黑无穷，左向西出，即前第三门之上层也。知重门若剜处即在其内，因循崖穷之，复隔一柱。转柱隙而入，门内复另环一幽，不远亦不透也。自第三门而上，连历四门，初俱跻攀无路，一入第七门，如连环贯珠，络绎层分，宛转俱透，升陟于层楼复阁之间，浅深随意，叠层凭空，此真群玉山头、蕊珠宫里也。有莫公臣者，遍题 珠明洞 三字于四、五二洞之上，此亦有心表章兹洞者。时当下午，令顾仆先趋南门逆旅，炊黄梁以待。余与静闻高憩悬龙右畔，飘然欲仙，嗒tà然丧我心境变虚物我皆失，此亦人世之极遇矣。久之，仍从第六门峡内，西向攀崖以上。其门虽高张，内外俱无余地，不若四、五二门，外悬台榭，内叠楼楹也。既乃逾脊，仍〔南〕下第七门，由门外循崖复南，又得南下东向第八门。其洞亦成峡，东上虽高峙，而不能旁达。洞右有大理寺丞题识，然不辨其为何时何姓名也。此山西向八洞，惟南北之洞不交通，而中央四洞最高而可旁达，较之他处一二门之贯彻，一二洞之勾连，〔辄揽奇誉，〕真霄壤矣。
南崖复北转至第一洞，乃下山循麓南行半里，有峰巍然拔地屏峙于左，有峰峭然分岐拱立于右。东者不辨为何名，西者心拟为石人，而《志》言石人峰在县西七里，不应若是之近，然使更有一峰，则此峰可不谓之 人 耶？既而石人之南，复突一石，若伛偻而听命者，是一是二，是人是石，其幻若此，吾又焉得而辨之！又南半里，将抵南门逆旅，见路南山半，梵宇高悬，一复新构，贾余勇登之。新构者文昌阁，再上为南斗延寿堂，以此山当邑正南。故 南斗 之也。时当午，暑极，解衣北窗，稍凉而下。饭肆中，遂入南门，抵北门，过城隍庙、报恩寺，俱东向。觅所谓 大石岩 者，乃大乘庵也，废然而下。乃东过察院。东向临城上。北上北宸chén宫，以为即龙头山慈光寺也。比至，乃知为北宸。问： 龙头山何在？ 云： 北门外。 问： 慈光寺何似？ 云： 已久废。 问 读书岩何托？ 云： 有名而无岩，有室而无路，可无烦往也。 余不顾，亟出北门，沿江循麓，忽得殿三楹，则仪安庙也，为土人所虔事者。又北，路为草蚀，荆蔓没顶，已得颓坊敝室，则读书岩矣。亦莫孝廉之先所重建，中有曹能始学佺quán《碑记》，而旁有一碑，则嘉靖重建，引解学士缙诗曰： 阳朔县中城北寺，云是唐贤旧隐居；山空寺废无僧住，惟有石岩名读书。 观此，则寺之废不自今日矣。时殷众多雷催雨，急入北门，过市桥，入龙潭庵，观所谓龙潭。石崖四丛，中洼成潭，水自市桥东注，隤坠潭中，有纳无泄，潜通城外大江也。
甫入庵，有莫姓者随余至，问： 游岩乐否？ 余以珠明岩夸之。曰： 牛洞也。数洞相连，然不若李相公岩更胜。此间岩洞，山山有之，但少芟荆剔蔓为之表见者耳。惟李岩胜而且近，即在西门外，不可失也。 余仰见日色尚高，急别莫，曳杖出西门，觅火携具，即从岐北行，遇一小石梁，从梁边岐而西行，已绕此山东北两面矣。始知即前拔地屏峙之峰，即西与石人为对者也。既乃绕至西麓，其洞正西向石人峰，洞门之右，有镌记焉。急读之，始知其洞有来仙之名，李公为闽人李杜。更知其外列之山，有天马、石人诸名，则石人之不在七里，而即在此益征矣。李杜《来仙洞记》曰： 隆庆四年长至，闽云台山人李杜至阳朔，出郭选胜，得兹山倚天而中立，其南面一窍，可逾而入也。内有巨石当门，募工凿之，如掘泥折瓦然。其中有八音、五采，千怪万奇，其外则屏风、蟠桃、石人、天马、陈抟、钟离诸峰，环列而拱向，敞朗宏深，夏凉冬燠ào暖，真足娱也。其明年大水，有巨蛟长数丈，乘水而去洞中，故有专车〔占满一车〕之骨，亦忽不见。邑之人异之，以余为仙人来也，名之曰来仙洞。夫余本遵伦谨业，恬淡为愉，非有缪巧仙理也，安足以驱蛟而化骨！然此山之幽奇，涵毓于开辟之初，而嫱伏于亿万年之久。去邑不能一里，邑之人不知有斯洞也。一旦而是表于余，夫不言而无为，莫道于山川，而含章以贞终，以时发，是以君子贵夫需也。于稽其义，有足以觉世者矣。故为之记。门人靖藩朱经弇yǎn书。 记谓其洞南面，余时占日影，指石人似为西面，大抵西向而少兼夫南者也。入洞东行，不甚高爽，转而南，遂昏黑。秉炬南入，有岐窍焉。由正南者，数丈辄穷；由东南者，乳窦初隘，渐入渐宏，〔琼葩云叶，缤纷上下。〕转而东北，遂成穹峡，高不见顶，〔其垂突蹲裂，种种开胜。〕深入，忽峡复下坠渊黑，不可以丈数计。以炬火星散投之，荧荧直下，久而不得其底。其左削崖不能受趾，其右乳柱分楞，窗户历历，以火炬隔崖探之，内若行廊，玲珑似可远达，惟峡上难于横度，而火炬有尽，恐深入难出，乃由旧道出洞前，录《来仙洞记》。从南麓东入西门，出东南门渡口，则舟人已舣yì附属着岸舟待，遂入舟宿。


初六日，晨起，雾仍密翳。晨餐毕，别僧宝林出，而雨忽至；仍返庵中，坐久之，雨止乃行。由洞门南越一岭，五里，〔其处西为西云山，东为佛子岭之西垂，〕望见东面一山中剖若门，意路且南向，无由一近观。又二里至树林，忽渡桥，路转而东。又一里，正取道断山间，乃即东向洋溪大道也。〔盖自祝高岭而南，山分东西二界，中开大洋，直南抵汤渡。其自断山之东，山又分南北二界，中井大洋，东抵洋溪。而武功南面与石门山之北，彼此相对，中又横架祝高至儿坡一层，遂分南北二大洋。北洋西自上陂合陈钱口之水，由钱山平田会于洋溪；南洋西自断山至路口，水始东下，合石门东麓卢子垅之水，由塘前而会于洋溪。二溪合流曰洋岔，始胜舟而入安福。〕初望断山甚逼削，及入之，平平无奇，是名错了坳，其南即路口西下之水所出。由坳入即东南行，三里为午口。南上岭，山峡片石森立，色黑质秀如英石一种制作盆景，假山之特殊石头。又二里，一小峰尖圆特立，土人号为天子地。乃东逾一岭，共五里，为铜坑。浓雾复霾，坑之上，即路口南来初起之脊也。由此南向黑雾中五里，忽间溪声如沸，已循危崖峭壁上行，始觉转入山峡中也。雾中下瞰，峭石屏立溪上，沉黑逼仄，然不能详也。已而竹影当前，犬声出户，遂得石门〔寺〕，乃入而炊。问石门之奇，尚在山顶五里而遥，时雾霾甚，四顾一无所见，念未即开雾，余欲餐后即行。见签板在案，因诀之大士。得七签，其由云： 赦恩天下遍行周，敕旨源源出罪尤，好向此中求善果，莫将心境别谋求。 余曰： 大士知我且留我，晴必矣。 遂留寺中。已而雨大作，见一行冲泥而入寺者，衣履淋璃，盖即路口之刘，以是日赴馆于此，此庵乃其所护持开创者。初见余，甚落落孤独而不合，既而同向火，语次大合。师名刘仲钰，号二玉；弟名刘古心，字若孩。迨暮，二玉以榻让余，余乃拉若孩同榻焉。若孩年甫冠，且婚未半月，辄入山从师，亦可嘉也。
初七日，平明，闻言天色大霁者，余犹疑诸人故以此嘲余，及起果然。亟索饭，恐雾湿未晞xī干，候日高乃行。僧青香携火具，而刘二玉挈壶以行。迨下山，日色已过下午矣。予欲行，二玉曰： 从此南逾岭，下白沙五里，又十五里而至梁上，始有就宿处。日色如此，万万不能及。 必欲拉余至其家。余从之，遂由旧路下，未及铜坑即北向去，共十里而抵其家，正在路口庙背过脊之中。入门已昏黑，呼酒痛饮，更余乃就寝。其父号舞雩，其兄弟四人。
初八日，二玉父子割牲设醴，必欲再留一日，俟其弟叔璿归，时往钱山岳家。以骑送余。余苦求别，迨午乃行。西南向石门北麓行，即向所入天子地处也。五里，有小流自铜坑北麓西北注山峡间，忽有乱石蜿蜒。得一石横卧涧上，流淙淙透其下，匪直跨流之石，抑其石玲珑若云片偃卧，但流微梁伏，若园亭中物，巧而不钜即生硬耳。过此，石错立山头，俱黝然其色，岈然其形，其地在天子地之旁，与向入山所经片峙之石连峰共脉也。又五里，逾冈而得大涧，即铜坑下流，是为南村。有一峰兀立涧北，是为洞仙岩。逾涧南循西麓行，其西为竺高南下之大洋，南村之南即为永新界。又五里遂与大路合。又五里，一〔大〕涧东自牢芳坳来，〔坳在禾山绝顶西，北与石门南来之峰连列者。〕渡之而南，即为梁上。复南五里，连逾东来二涧，过青塘墅。又二里暮，宿于西塘之王姓家。
初九日，晨餐后，南行。西逾一北来之涧，〔即前东来之涧转而南者。〕共六、七里，至汤家渡，始与大溪遇。〔此溪发源于祝高南，合南下所经诸涧，盘旋西山麓，至此东转始胜舟。〕渡溪南行，又五里为桥上。〔其处有元阳观、元阳洞，洞外列三门，内可深入，以不知竟去。〕前溪复自北而南。仍渡溪东，乃东向逾山，四里为太和，又四里逾一岭，已转行高石坳之南矣。小岭西为东阁坪，东为坑头冲，由坑南下二里，则大溪西自中坊东来。路随之东入山峡，又二里为龙山，数家倚溪上。循溪东去，崖石飞突，如蹲狮奋虎，高瞰溪上。路出其下，滩石涌激，上危崖而飞沫，殊为壮观。三里，山峡渐开，溪路出峡，南北廓然。又二里，溪转而南，有大路逾冈而东者，由李田入邑之路也；随溪南下者，路江道也。于是北望豁然无碍，见禾山高穹其北，与李田之望禾山无异也。始知牢芳岭之东，又分一支起为禾山；从牢芳排列南至高石坳者，禾山西环之支，非即一山也。〔禾山西南有溪南下，至此与龙山大溪合而南去，路亦随之。〕五里至龙田溪，转东行溪上，居肆较多他处。渡溪，循溪南岸东向行。三里，溪环东北，路折东南，又三里，溪自北来复与路遇，是为路江。先是与静闻约，居停于贺东溪家，至路江问之，则前一里外所过者是；乃复抵贺，则初一日静闻先至路江，遂止于刘心川处；于是复转路江。此里余之间，凡三往返而与静闻遇。
初十日，昧爽，由路江以二舆夫、二担夫西行。循西来小水，初觉山径凹豁，南有高峰曰石泥坳，永宁之界山也；北有高峰曰龙凤山，即昨所过龙山溪南之峰也，今又出其阳矣。共十里为文竺，居廛chán住房地颇盛，一水自南来，一水自西下，合于村南而东下路江者也。路又溯西溪而上，三里人岩壁口，南北两山甚隘，水出其间若门。二里渐扩，又五里为桥头，无桥而有市，永新之公馆在焉。〔分两道：〕一路直西向茶陵，一路渡溪西南向勒jí子树下。于是〔从西南道，〕溪流渐微，七里，过塘石，渐上陂陀。三里，登一冈，是为界头岭，湖广、江西分界处也。盖崇山南自崖子垅，东峙为午家山。东行者分永宁、永新之南北界，北转者至月岭下伏为唐舍，为茶陵、永新界。下冈，水即西流，闻黄雩rú仙在其南，遂命舆人迂道由皮唐南入皮南，去界头五里矣。于是入山，又五里，〔南越一溪，即黄雩下流也。〕遂南登仙宫岭，五里，逾岭而下。望南山高插天际者，亦谓之界山，即所称石牛峰，乃永宁、茶陵界也，北与仙宫夹而成坞。坞中一峰自西而来，至此卓立，下有庙宇，即黄雩也。至庙，见庙南有涧奔涌，而不见上流。往察之，则卓峰之下，一窍甚庳bēi低矮，乱波由窍中流出，遂成滔滔之势。所称黄雩者，谓雩祝祈雨之祭祀之所润济一方甚涯也。索饭于道士，复由旧路登仙宫岭。五里，逾岭北下，又北十里，与唐舍、界头之道合。下岭是为光前，又有溪自西而东者，发源崖子垅，〔在黄雩西北重山中。〕渡溪又北行三里，过崇冈。地名。又二里，复得一溪亦东向去，是名芝水，有石梁跨其上。渡梁即为勒子树下，始见大溪自东南注西北，而小舟鳞次其下矣。自界岭之西岭下，一小溪为第一重，黄雩之溪为第二重，崖子垅溪为第三重，芝水桥之溪为第四重。惟黄雩之水最大，俱从东转西，合于小关洲之下，西至勒子树下而胜舟，至高陇而更大云。 勒子 ，树名，昔有之，今无矣。


二月二十一日（公元1616年），这是徐霞客游芜山后入闽游的时间出崇安南门，觅舟。西北一溪自分水关，东北一溪自温岭关，合注于县南，通郡省而入海。顺流三十里，见溪边一峰横欹，一峰独耸。余咤而瞩目感到吃惊而注目凝望，则欹者幔亭峰，耸者大王峰也。峰南一溪，东向而入大溪者，即武彝溪也。冲祐宫傍峰临溪。余欲先抵九曲，然后顺流探历，遂舍宫不登，逆流而进。流甚驶，舟子跣行光着脚走路溪间以挽舟。第一曲，右为幔亭峰、大王峰，左为狮子峰、观音岩。而溪右之濒水者曰水光石，上题刻殆dài几乎遍。二曲之右为铁板嶂、翰墨岩，左为兜鍪móu峰、玉女峰。而板嶂之旁，崖壁峭立，间有三孔，作 品 字状。三曲右为会仙岩，左为小藏峰、大藏峰。大藏壁立千仞，崖端穴数孔，乱插木板如机杼。一小舟斜架穴口木末，号曰 架壑舟 。四曲右为钓鱼台、希真岩，左为鸡栖岩、晏仙岩。鸡栖岩半有洞，外隘狭窄中宏，横插木板，宛然埘儏shījié恰似鸡巢中鸡栖小木桩。下一潭深碧，为卧龙潭。其右大隐屏、接笋峰，左更衣台、天柱峰者，五曲也。文公书院正在大隐屏下。抵六曲，右为仙掌岩、天游峰，左为晚对峰、响声岩。回望隐屏、天游之间，危梯飞阁悬其上，不胜神往。而舟亦以溜急不得进，还泊曹家石。
登陆入云窝，排云穿石，俱从乱崖中宛转得路。窝后即接笋峰。峰骈pián并列附于大隐屏，其腰横两截痕，故曰 接笋 。循其侧石隘，跻磴数层，四山环翠，中留隙地如掌者，为茶洞。洞口由西入，口南为接笋峰，口北为仙掌岩。仙掌之东为天游，天游之南为大隐屏。诸峰上皆峭绝，而下复攒凑，外无磴道，独西通一罅，比天台之明岩更为奇矫也。从其中攀跻登隐屏，至绝壁处，悬大木为梯，贴壁直竖云间。梯凡三接，级共八十一。级尽，有铁索横系山腰，下凿坎受足。攀索转峰而西，夹壁中有冈介其间，若垂尾，凿磴以登，即隐屏顶也。有亭有竹，四面悬崖，凭空下眺，真仙凡夐xiòng远隔。仍悬梯下，至茶洞。仰视所登之处，崭然在云汉。
隘口北崖即仙掌岩。岩壁屹立雄展，中有斑痕如人掌，长盈丈者数十行。循岩北上至岭，落照侵松，山光水曲，并加入览。南转，行夹谷中。谷尽，忽透出峰头，三面壁立，有亭踞其首，即天游峰矣。是峰处九曲之中，不临溪，而九曲之溪三面环之。东望为大王峰，而一曲至三曲之溪环之。南望为更衣台，南之近者，则大隐屏诸峰也，四曲至六曲之溪环之。西望为三教峰，西之近者，则天壶诸峰也，七曲至九曲之溪环之。惟北向无溪，而山从水帘诸山层叠而来，至此中悬。其前之俯而瞰者，即茶洞也。自茶洞仰眺，但见绝壁干霄，泉从侧间泻下，初不知其上有峰可憩qì休息。其不临溪而能尽九溪之胜，此峰固应第一也。立台上，望落日半规，远近峰峦，青紫万状。台后为天游观。亟辞去，抵舟已入暝矣。
二十二日登涯，辞仙掌而西。余所循者，乃溪之右涯，其隔溪则左涯也。第七曲右为三仰峰、天壶峰，左为城高岩。三仰之下为小桃源，崩崖堆错，外成石门。由门伛偻而入，有地一区，四山环绕，中有平畦qí曲涧，围以苍松翠竹，鸡声人语，俱在翠微中。出门而西，即为北廊岩，岩顶即为天壶峰。其对岸之城高岩矗然独上，四旁峭削如城。岩顶有庵，亦悬梯可登，以隔溪不及也。第八曲右为鼓楼岩、鼓子岩，左为大廪石、海蚱zhà石。余过鼓楼岩之西，折而北行坞中，攀援上峰顶，两石兀立如鼓，鼓子岩也。岩高亘亦如城，岩下深坳一带如廊，架屋横栏其内，曰鼓子庵。仰望岩上，乱穴中多木板横插。转岩之后，壁间一洞更深敞，曰吴公洞。洞下梯已毁，不能登。望三教峰而趋，缘山越磴，深木蓊苁wěngcōng其上。抵峰，有亭缀其旁，可东眺鼓楼、鼓子诸胜。山头三峰，石骨挺然并矗。从石罅间蹑磴而升，傍崖得一亭。穿亭入石门，两崖夹峙，壁立参天，中通一线、上下尺余，人行其间，毛骨阴悚。盖三峰攒立，此其两峰之罅；其侧尚有两罅，无此整削。
已下山，转至山后，一峰与猫儿石相对峙，盘亘亦如鼓子，为灵峰之白云洞。至峰头，从石罅中累级而上，两壁夹立，颇似黄山之天门。级穷，迤逦至岩下，因崖架屋，亦如鼓子。登楼南望，九曲上游，一洲中峙，溪自西来，分而不之，至曲复合为一。洲外两山渐开，九曲已尽。是岩在九曲尽处，重岩回叠，地甚幽爽。岩北尽处，更有一岩尤奇：上下皆绝壁，壁间横坳仅一线，须伏身蛇行，盘壁而度，乃可入。余即从壁坳行；已而渐低，壁渐危，则就而伛偻；愈低愈狭，则膝行蛇伏，至坳转处，上下仅悬七寸，阔止尺五。坳外壁深万仞。余匍匐以进，胸背相摩，盘旋久之，得度其险。岩果轩敞层叠，有斧凿置于中，欲开道而未就也。半晌，返前岩。更至后岩，方构新室，亦幽敞可爱。出向九曲溪，则狮子岩在焉。
循溪而返，隔溪观八曲之人面石、七曲之城高岩，种种神飞。复泊舟，由云窝入茶洞，穹窿窈窕意即长曲深远，再至矣，再不能去！已由云窝左转，入伏羲洞，洞颇阴森。左出大隐屏之阳，即紫阳书院，谒yè拜见先生庙像。顺流鼓棹，两岩苍翠纷飞，翻即 反 恨舟行之速。已过天柱峰、更衣台，泊舟四曲之南涯。自御茶园登岸，欲绕出金鸡岩之上，迷荆丛棘，不得路。乃从岩后大道东行，冀有旁路可登大藏、小藏诸峰，复不得。透出溪旁，已在玉女峰下。欲从此寻一线天，徬徨无可问，而舟泊金鸡洞下，迥不相闻。乃沿溪觅路，迤逦大藏、小藏之麓。一带峭壁高骞，砂碛崩壅，土人多植茶其上。从茗柯中行，下瞰深溪，上仰危崖，所谓 仙学堂 、 藏仙窟 ，俱不暇辨。
已至架壑舟，仰见虚舟宛然，较前溪中所见更悉更清楚细致。大藏之西，其路渐穷。向荆棘中扪壁面上，还瞰大藏西岩，亦架一舟，但两崖对峙，不能至其地也。忽一舟自二曲逆流而至，急下山招之。其人以舟来受，亦游客初至者，约余返更衣台，同览一线天、虎啸岩诸胜。过余泊舟处，并棹顺流而下，欲上幔亭，问大王峰。抵一曲之水光石，约舟待溪口，余复登涯，少入，至止止庵。望庵后有路可上，遂趋之，得一岩，僧诵经其中，乃禅岩也。登峰之路，尚在止止庵西。仍下庵前西转，登山二里许，抵峰下，从乱箐qìng树木中寻登仙石。石旁峰突起，作仰企状，鹤模石在峰壁罅间，霜瓴朱顶，裂纹如绘。旁路穷，有梯悬绝壁间，蹑而上，摇摇欲堕。梯穷得一岩，则张仙遗蜕尸体也。岩在峰半，觅徐仙岩，皆石壁不可通；下梯寻别道，又不可得；蹑石则峭壁无阶，投莽则深密莫辨。佣夫在前，得断磴，大呼得路。余裂衣不顾，趋就之，复不能前。日已西薄，遂以手悬棘，乱坠而下，得道已在万年宫右。趋入宫，宫甚森敞。羽士迎言， 大王峰顶久不能到，惟张岩梯在。峰顶六梯及徐岩梯俱已朽坏。徐仙蜕已移入会真庙矣。 出宫右转，过会真庙。庙前大枫扶疏繁茂，荫数亩，围数十抱。别羽士，归舟。
二十三日登陆，觅换骨岩、水帘洞诸胜。命移舟十里，候于赤石街，余乃入会真观，谒武彝君及徐仙遗蜕。出庙，循幔亭东麓北行二里，见幔亭峰后三峰骈文，异而问之，三姑峰也。换骨岩即在其旁，望之趋。登山里许，飞流汩然下泻。俯瞰其下，亦有危壁，泉从壁半突出，疏竹掩映，殊有佳致。然业已上登，不及返顾，遂从三姑又上半里，抵换骨岩，岩即幔亭峰后崖也。岩前有庵。从岩后悬梯两层，更登一岩。岩不甚深，而环绕山巅如叠嶂。土人新以木板循岩为室，曲直高下，随岩宛转。循岩隙攀跻而上，几至幔亭之顶，以路塞而止。返至三姑峰麓，绕出其后，复从旧路下，至前所瞰突泉处。从此越岭，即水帘洞路；从此而下，即突泉壁也。余前从上瞰，未尽其妙，至是复造其下。仰望突泉又在半壁之上，旁引水为碓，有梯架之，凿壁为沟以引泉。仰望突泉又在半壁之上，旁引水为碓，有梯架之，凿壁为沟以引泉。余循梯攀壁，至突泉下。其坳仅二丈，上下俱危壁，泉从上壁堕坳中，复从坳中溢而下堕。坳之上下四旁，无处非水，而中有一石突起可坐。坐久之，下壁循竹间路，越岭三重，从山腰约行七里，乃下坞。穿石门而上，半里，即水帘洞。危崖千仞，上突下嵌，泉从岩顶堕下。岩既雄扩，泉亦高散，千条万缕，悬空倾泻，亦大观也！其岩高矗上突，故岩下构室数重，而飞泉犹落槛外。
先在途闻睹阁寨颇奇，道流指余仍旧路，越山可至。余出石门，爱坞溪之胜，误走赤石街道。途人指从此度小桥而南，亦可往。从之，登山入一隘，两山夹之，内有岩有室，题额乃 杜辖岩 ，土人讹误传为睹阁耳。再入，又得一岩，有曲槛悬楼，望赤石街甚近。遂从旧道，三里，渡一溪，又一里，则赤石街大溪也。下舟，挂帆二十里，返崇安。


初三日，简通 检 ，检查顾仆所促拓工《水月洞碑》，始见陆碑尾张上每行失拓二字，乃同静闻亲携此尾往令重拓。二里，出南门，一里，抵拓工家，坐候其饭。上午乃同往水月，手指笔画之。余与静闻乃少憩山南三教庵，录张鸣凤羽王父所撰方、范二公《漓山祠记》。遂二里，南过雉山岩，再登青萝阁，别郑、杨诸君。欲仍过水月观所拓，而酷暑酿雨，雷声殷殷。静闻谓拓工必返午餐，不若趋其家便，遂西一里，至拓工家，则工犹未返也。于是北一里，入南门，就面肆为午餐，已下午矣。雨势垂至将至，余闻郑子英言，十字街东口肆中，有《桂故》、《桂胜》俱张鸣凤羽王辑。及《西事珥》、学宪魏濬辑。《百粤风土记》司道谢肇浙辑。诸书，强静闻往市焉。还由靖藩正门而南，甫抵寓而雨至。
初四日，令顾仆再往拓工家索碑。及至，则所拓者止务观前书碑三张，而此尾独无，不特前番所拓者不补，而此番所拓并失之，其人可笑如此。再令静闻往，曰： 当须之明日。 是日，余换钱市点，为起程计。
初五日，晨餐后即携具出南门，冀得所补碑，即往隐山探六洞之深奥处。及至，而碑犹未拓也。订余： 今日必往，毋烦亲待。 余乃仍入南门，竟城而北，由华景之左出西清门。门在西北隅，再北则为北城门，西之山即正文成守仁祠在其南者。与之属焉。城外削崖之半，有洞西向，甚迥。时〔读《清秀岩记》，〕欲觅清秀岩，出城即渡濠护城河坝而趋西。濠中荷叶田田，花红白交映，香风艳质，遥带于青峰粉堞间，甚胜也。有二岐，一乃循山北西行，一南从山南入峡。其循北麓者，即北门西来之大道。更有石峰突峙其北，片片若削，而下开大洞，西南向焉。与城崖西向之洞一高一下，俱崡岈诱人欲往，但知非清秀，姑取道岐南峡中。西行一里，则峡北峡南，其山俱中断若辟门，南北向，其门径路遂四交焉。径之西北，有洞南向。急觅道而登，其洞北入，愈入愈深，无他旁窦，而夹高底平，湾环以进，幽莫能测。
仍出洞，候行者问之，曰： 此黑洞也。 问： 清秀何在？ 曰： 不知。 问： 旁近尚有洞几何？ 曰： 正西有山屏立峡中者，其下洞名牛角。西南出峡为隐山，其洞名老君。由北出峡，有塘曰清〔塘〕，东界山岩曰横洞，西南濒塘，洞名下庄。近洞惟此，无所谓清秀者。 余得清塘之名，知清秀在此，遂北转从大道出峡门。其峡门东西崖俱有小洞，无径路可登。北出临塘，则潴水一泓，浸山西北麓大道。余循大道而西，沿清塘而绕其右，疑清秀在其上，急遵之。其路南嵌崖端，北俯渊碧。既而一岐南上，余以为必清秀无疑。攀跻渐高，其磴忽没，仰望山坳并无悬窍，知非岩洞所在。乃下，随路出塘之西，其南山回坞转，别成一壑，而洞门杳然无可觅也。其地去黑洞已一里矣。
于是仍从崖端东返，复由峡门南下，竟不得登岩之径。再过黑洞前，乃西趋屏立峡中山。一里，抵屏之东北，即有洞斜骞，门东北向，其内南下，渐入渐暗，盖与黑洞虽南北异向，高下异位，而湾环而入，无异轨焉。出洞，绕屏北而西，闻伐木声丁丁，知有樵不远，四望之，即在屏崖之半。问此洞名，亦云： 牛角。 问： 清秀何在？ 其人谬指曰： 随屏南东转，出南峡乃是。 余初闻之喜，绕西麓转南麓，则其屏南崖峭削，色俱赭黄，下有洼潴水，从山麓石崖出。崖不甚高，而中若崆峒，盖即牛角南通之穴，至此则坠成水洼也。
又东一里，抵南峡门，入北来大道。复遇一人，询之，其人曰： 此南去即老君洞，不闻所谓清秀。惟北峡有清塘，其上有洞，南与黑洞通。〔此外无他洞。〕此是君来道。 余始悟屏端所指，乃误认隐山，而清秀所托，必不离北峡。时已当午，遂不暇北转，而罔南炊隐山。又一里，则隐山在望矣。仰见路西径道交加，多西北登崖者，因令顾仆先往朝阳，就庵而炊，余呼静闻遵径西北入。已而登崖蹑峤，丛石云軿píng通 屏 ，透架石而入，上书 灵咸感应 四大字，知为神宇。入其洞，则隙裂成龛，香烟纸雾，氤氲其间，而中无神像，外竖竿标旗，而不辨其为何洞何神也。下山，而好食犬，时有犬骨满洞中。
遂南半里，抵隐山，候炊于朝阳庵。复由庵后入洞谒老君，穿上下二岩，乃出，饭庵中。僧月印力言： 六洞之下，水深路嫱，必不可入。 余言： 邓老曾许为导。 僧曰： 此亦谩言骗人的话，不可信而以身试也。 既饭，又半里，南过邓老所居，邓老方运斤斫木，余告以来求导游之意。邓老曰： 既欲游洞，何不携松明来。余无觅处，君明晨携至，当为前驱也。 余始怅怅，问： 松明从何得？ 曰： 须往东江门。此处多导游七星者，故市者积者俱在焉。 余复与之期，乃西过西湖桥，一里，抵小石峰下。
其峰片裂如削，中立于众峰之间，东北西之三面，俱有垣环之，而南则濒阳江，接南岭，四面俱不通。出入大路至此折而循其北麓，乃西还阳江之涯。窥其垣中，不知是何橐钥。遍绕垣外，见西北隅有逾垣之隙，从而逾之。其中荆莽四塞，止有一冢在深翳中。披其东北，指小峰南麓，则磴级依然，基砌叠缀。其峰虽小，如莲瓣之间，瓣瓣有房，第云构已湮，而形迹如画。其半崖坪中有石如犀角，独耸无依，四旁多磨剔成碑，但无字如泰山，令人无从摸索耳。其后又盘空而上，片削枝攒，尤为奇幻。从其东下，崖半又裂石成岩，上镌三字，只辨其一为 东 字，而后二字，则磨拭再三，终莫得其似焉。桂林城之四隅，各有小峰特立。东有曾公岩，东有媳妇娘焉，其峰双岐而中剖；北则明月洞，西有望夫山焉，其峰片立而端拱；南则穿山岩，西有荷叶山焉，其峰窈窕中剖，而若合若分；西则西峰顶，南有兹山焉，其峰层叠中函，而若披若簇。四峰各去城一二里，以小见奇，若合筒节焉。搜剔久之，知其奇而不知其名，仍西蹈莽棘，逾垣以出。候途人问之，曰： 秋儿庄。 云昔宗室有秋英之号者，结构此山为菟裘，后展转他售，丰姓者得之，逐营为地坟地，父子连掇乡科，后为盗发，幸天明见棺而止，故窒垣断道云。秋儿者，即秋英之误也。其西即阳江西来，有叠堰可渡；而南赵家山、穆陵村、中隐诸洞，隐隐在望。
循江北岸入。西一里，为狮子岩。西峰顶之西，峰尽而南突，若狮之回踞而昂首者，则狮岩山也。其西又峙一峰，高耸特立，与狮岩相夹，下有村落，是为狮岩村，其西耸之峰，有岩东向者，凭临峭石之上，中垂一柱，旁裂双楞，正东瞰狮岩之首。其岩不深，而轩夹有致，可以驾风凌烟。北转有洞北向，其门高穹，其内深坠。土人以为中通山南，而不知其道；以为旧有观址，而不知其名。拭碑读之，知为天庆岩。由级南下，中亘一壁，洞界为两，入数丈，两峡复合。其北峡之上，重门复窍，悬缀甚高，可望而不可攀焉，想登此则南通不远矣。
出洞北下，由西北行，石山从薄间，山俱林立圆耸，人行其间，松阴石影，参差掩映。又北一里，经石山西麓，见两洞比肩俱西向。辄扪棘披崖入，由南洞进五六丈，转从北洞出。其中宛转森寒，虽骄阳西射，而不觉其暑。出洞再北，仰望洞上飞崖，片片欲舞，余不觉神飞。适有过者，问之，以为王知府山。其西有林木回丛在平畴间，阳江西环之，指为王知府园。而沧桑已更，山峦是而村社非，竟不悉王知府为何代何名也。余一步一转眺，将转西北隅，思其西南有坳可逾，仍还南向，从双洞之左东北而登。忽得石磴，共一里，逾其坳间，磴断径绝，乃西攀石锷而上，静闻与顾俱不能从。所攀之石，利若剑锋，簇若林笋，石断崖隔，中俱棘刺，穿棘则身如蜂蝶，缘崖则影共猿鼯。盘岭腰而西，遂出舞空石上，而为丛棘所翳，反不若仰望之明彻焉。久之，仍下东坳，瞰其北麓陡绝难下，遂寻旧登之磴，共一里，下西麓，而绕出其北。又北过一峰，其南有支峰叠石，亦冕云异。抵其东麓，有洞东向，亟贾勇而登，中皆列神所栖，形貌狞恶。从其右内转，复得明窍，则支窦南通者也。
仍出洞，东望有一村在丛林中，时下午渴甚，望之东趋，共一里，得宋家庄焉。村居一簇，当南北两山坞间，而西则列神洞山为屏其后，东则牛角洞山为屏其前，其前皆潴水成塘，有小石梁横其上。求浆村妪，得凉水一瓢共啜之。随见其汲者东自小石崖边来，趋而视之，则石崖亦当两山之中，其西潴泉一方，自西崖出，盖即牛角洞西来之流也。其泉清冷，可漱可咽，甘沁尘胃。又东一里，即屏风中立牛用洞之山。从其南麓东趋，又一里，过北峡门，北眺西峡之半，有洞岈然，其为清秀无疑。而暮色已上，竭蹶趋城，又一里，入西清门。回顾静闻、顾仆，俱久不至，仍趁追赶至门，始知二人为阍者所屏。自闻衡、永有警，即议省城止开四门，而余俱闭塞。居人以汲水不便，苦求当道，止容樵汲，而行李俱屏之四门。乃与俱出，循城而北。半里，过城外西悬之洞，其下有级可攀而登，日暮不及。遂东转，又半里入北门焉，已昏黑矣。又二里，抵唐寓。
初六日，晨起，大雨如注。晨餐后，急冒雨赴南门，行街衢如涉溪涧。抵拓之家，则昨日所期仍未往拓，以墨沈墨汁翻澄支吾；再促同往，又以雨湿石润，不能着纸为解。窥其意，不过迁延需索耳。及征色发声，始再期明日往取，余乃返寓。是日雨阵连绵，下午少止，迨dài等到暮而倾倒不绝，遂彻夜云。
初七日，夜雨达旦，市间水涌如决堤，令人临衢而叹河无舟也。令静闻、顾仆涉水而去索碑拓工家。余停屐寓中，览《西事珥》、《百粤风土记》。薄暮，顾仆、静闻返命。问： 何以迟迟？ 曰： 候同往拓。 问： 碑何在？ 曰： 仍指索钱。 此中人之狡而贪，一至于此！付之一笑而已。是日以仆去，不及午餐，迨其归执爂烧火做饭，已并作晚供矣。
初八日，夜雨仍达旦，不及晨餐，令静闻、顾仆再以钱索碑。余独坐寓中，雨霏霏不止。上午，静闻及仆以碑至，拓法甚滥恶，然无如之何也。始就炊，晨与午不复并餐。下午整束行李，为明日早行计，而静闻、顾仆俱病。
初九日，晨起，天色暗爽，而二病俱僵卧不行，余无如之何，始躬操爂具，市犬肉，极肥白，从来所无者。以饮啖自遣而已。桂林荔枝极小而核大，仅与龙眼同形，而核大过之，五月间熟，六月即无之，余自阳朔回省已无矣。壳色纯绿而肉甚薄，然一种甘香之气竟不减枫亭风味，龙眼则绝少矣。六月间又有所谓 黄皮 者，大亦与龙眼等，乃金柑之属，味甘酸之，其性热，不堪多食。不识然否？


丁丑（公元1637年）六月十二日晨餐后登舟，顺流而南，曲折西转，二十里，小江口，为永福界。又二十里，过永福县。县城在北岸，舟人小泊而市蔬。又西南三十五里，下兰麻滩。其滩悬涌殊甚，上有兰麻岭，行者亦甚逼仄焉。又二十里，下陟滩为理定，其城在江北岸。又十五里而暮。又十五里，泊于新安铺。
十三日，昧爽行四十里，上午过旧街，已入柳州之洛容界矣，街在江北岸。又四十里，午过牛排。又四十里，下午抵洛容县南门。县虽有城，而市肆荒落，城中草房数十家，县门惟有老妪居焉。旧洛容县在今城北八十里，其地抵柳州府一百三十里。今为新县，西南抵柳州五十里。〔水须三日溯柳江乃至。〕是晚宿于舟中。预定马为静闻行计。
十四日，昧爽起饭，觅担夫肩筐囊，倩马驼静闻，由南门外绕城而西。静闻甫登骑，辄滚而下。顾仆随静（闻）、担夫先去，余携骑返换，再易而再不能行，计欲以车行，众谓车之屼嵲甚于马，且升降坡岭，必须下车扶挽，益为不便。乃以重价觅肩舆三人，餍其欲尽量让他们吃饱而后行，已上午矣。余先独行，拟前铺待之，虑轿速余不能踵其后也。共一里，过西门，西越一桥而西，即升陟坡坂。四顾皆回冈复岭，荒草连绵，惟路南隔冈有山尖耸，露石骨焉。踄荒莽共十八里，逾高岭，回望静闻轿犹不至。下岭又西南二里，为高岭铺，始有茅舍数家，名孟村。时静闻犹未至，姑憩铺肆待之。久之乃来，则其惫弥甚。于是复西一里，乃南折而登岭，迤逦南上，共四里，抵南寨山之西，则柳江逼其四崖矣。乃西向下，舟人舣舟以渡。〔有小溪自南寨破壑，西注柳江，曰山门冲。〕江之东为洛容界，江之西为马平界。登西岸，循山濒江南向行，是为马鹿堡。东望隔江，石崖横亘其上，南寨山分枝耸干，亭亭露奇。共五里，乃西向逾坳入，则石峰森立，夹道如双阙。其南峰曰罗山，山顶北向，有洞斜骞，侧裂旁开两门，而仰眺无跻攀路，西麓又有洞骈峙焉。其北峰曰李冯山，而南面峭削尤甚。又二里，双阙之西，有小峰当央当中而立，曰独秀峰。
行者共憩树下，候静闻舆不至。问后至者，言途中并无肩舆，心甚惶惑。然回眺罗山西麓之洞，心异之。同憩者言： 从其南麓转山之东，有罗洞岩焉，东面有坊，可望而趋也。 余闻之益心异，仰视日色尚未令昃，遂从岐东南披宿草行。一里，抵罗山西南角，山头丛石叠架，侧窦如圭，横穴如梁。从此转而南，东循其南麓，北望山半亦有洞南向，高少逊于北巅，而面背正相值也。东南望一小山濒江，山之南隅，石剖成罅，上至峰顶，复连而为门。其时山雨忽来，草深没肩，不虞上之倾注，而转苦旁之淋漓矣。转山之东，共约一里，遂逾坳北入，一坪中开，自成函盖。右峰之北，有巨石斜叠而起，高数十丈，俨若一人北向端拱，衣褶古甚。左崖之北，有双门坠峡而下，内洞北向，深削成渊，底有伏流澄澈，两旁俱峭壁数十丈，南进窅然不知其宗。北抵洞口，壁立斩绝，上有横石〔高二尺，〕栏洞口如阈，可坐瞰其底，无能逾险下坠，亦无虞失足陨越也。阈之左壁，有悬绠数十丈，圈而系之壁间，余疑好事者引端悬崖以游洞底者。惜余独行无偶，不能以身为辘轳，汲此幽嫱也。既龙出峡门上，复西眺西峰，有道直上，果有石坊焉砚台。亟趋之，石坊之后，有洞东向，正遥临端拱石人，坊上书 第一仙区 ，而不署洞名。洞内则列门设锁，门之上复横栅为栏，从门隙内窥，洞甚崆峒，而路无由入。乃攀栅践壁逾门端入，则洞高而平，宽而朗，中无佛像，有匡床、木几，遗管城手笔、墨池焉。探其左，则北转渐黑而隘；穷其右，则西上愈邃而昏。余冀后有透明处，摸索久之不得。出，仍逾门上栅，至洞前。见洞右有路西上，拨草攀隙而登，上蹑石崖数重，则径穷莫前，乃洞中剪薪道也。山雨复大至，乃据危石倚穹崖而坐待之。忽下见洞北坪间翠碧茸茸，心讶此间草色独异，岂新禾沐雨而然耶？未几，则圆绕如规，五色交映，平铺四壑，自上望之，如步帐回合，倏忽影灭。雨止乃下，仍从石坊逾南坳，共二里，转是山西麓。先入一洞，其门西向，竖若合掌，内洼以下，左转而西进，黑不可扪；右转而东下，水不可穷，乃峻逼之崖，非窈窕之宫也。出洞又北，即向时大道所望之洞。洞门亦西向，连叠两重。洞外有大石，横卧当门，若置阈焉，峻不可逾。北有隘，侧身以入，即为下洞。洞中有石中悬，复间为两门，南北并列。先从南门入，稍洼而下，其南壁峻裂斜骞，非攀跻可及；其北崖有隙，穿悬石之后，通北门之内焉。其内亦下坠，而东入洞底，水产汩汩，与南洞右转之底，下穴潜通。由北门出，仰视上层，石如荷时，下覆虚悬，无从上跻。复从南门之侧，左穿外窍，得一旁龛。龛外有峡对峙，相距尺五，其上南即龛顶尽处，北即覆叶之端。从峡中手攀足撑，遂从虚而凌其上。则上层之洞，东入不深，而返照逼之，不可向迩；惟洞北裂崖成窦，环柱通门，石质忽灵，乳然转异；攀隙西透，崖转南向，连开二楹，下跨重楼，上悬飞乳，内不深而宛转有余，上不属而飞凌无碍。岩之以凭虚驾空为奇者，阳朔珠明之外，此其最矣。
坐憩久之，仍以前法下。出洞前横阈，复西北入大道，一里抵独秀峰下。又西向而驰五、六里，遇来者，问无乘肩舆僧，止有一卧牛车僧。始知舆人之故迟其行，窥静闻可愚，欲私以牛车代易也。其处北望有两尖峰亭亭夹立，南望则群峰森绕，中有石缀出峰头，纤幻殊甚，而不辨其名。又西五、六里，则柳江自南而北，即郡城东绕之滨矣。江东之南山，有楼阁高悬翠微，为黄氏书馆。即壬戌会魁〔会试第一名〕黄启元。时急于追静闻，遂西渡江，登涯即阛闠连络；从委巷二里入柳州城。东门以内，反寥寂焉。西过郡治，得顾仆所止寓，而静闻莫可踪迹。即出南门，随途人辄问之，有见有不见者。仍过东门，绕城而北，由唐二贤祠蹑之开元寺。知由寺而出，不知何往，寺僧言： 此惟千佛楼、三官堂为接众之所，须从此觅。 乃出寺，由其东即北趋，里余而得千佛楼，已暮矣。问之僧，无有也。又西趋三官堂。入门，众言有僧内入，余以为是矣；抵僧栖，则仍乌有。急出，复南抵开元东，再询之途人，止一汲者言，曾遇之江边。问： 江边有何庵？ 曰： 有天妃庙。 暗中东北行，又一里，则庙在焉。入庙与静闻遇。盖舆人以牛车代舆，而车不渡江，止以一人随携行李，而又欲重索静闻之资，惟恐与余遇，故迂历城外荒庙中，竟以囊被诒yì遗留僧抵钱付去。静闻虽病，何愚至此！时庙僧以饭饷，余、舆同卧庙北野室中，四壁俱竹篱零落，月明达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