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王封天下诸侯
却说霸王领兵至骊山，只见：苍松笼殿宇，古柏映楼台。明堂容万马，山势拥千蛟。石栏盘白玉，神路贯天衢。左右列狮驼虎豹象，东西列文武铁衣郎。戟门壮丽，为千百年之规模；陵寝巍峨，有亿万载之形势。
霸王下马到墓前，亲监军卒掘冢。那三军呐一声喊，人人奋力，个个争先，斧声振地，尘土遮天，鸟兽潜迹，狐狸丧胆。一连三日，大冢已开，不见正穴，百般搜寻，莫知墓所。霸王焦躁，急传令有知穴者重加赏赐，只见一人高叫： 大王欲知穴道，惟小臣可以开得。 霸王看其人，乃英布也。霸王便问曰： 尔如何知始皇陵寝穴道？ 布曰： 臣昔时曾修骊山大工，督管夫役修墓，所以尽知穴道。 霸王大喜，使命英布率领众军卒，自正北向正南，平掘有十丈长，入地有五丈深，遂有空隙处，又掘五六尺深，只见有石牌楼竖着，里边都是石城石门，再无土地，两扇石门紧闭，英布便令军士扒上城头，有两条石龙，一升一降，中间有石管心，用铁锤打碎，里面一声响，管心落地，石门遂开。入到石城，中有大路，皆白石砌就，两边俱有栏杆，行有二里远，方是墓门，惟开里边，有大殿、享殿、寝殿，三宫六院，盖造十分齐整，寝殿中便是始皇灵柩，面前陈设宝货，周围堆积金银六十万，各样宝物一百二十件，尽数起出。欲要击碎始皇石柩，英布谏曰： 不可，此石椁也，内藏石柩，中有铁箭铁炮石子，若走动消息，里边箭炮石子打出，决伤军士，不若仍用土填满，庶几无事。 霸王从其言，将金银主货载回赏军。又见阿房宫楼阁华丽，光耀云霄，联络不绝，霸王叹曰： 此秦之所以亡也，费尽天下财力，方成骊山、阿房二宫。我为王，留此故迹无用。 遂命军士将阿房宫烧毁，相连宫院，尽皆延烧，三个月烟焰不绝。霸王烧尽阿房宫，遍咸阳城中，无一家不惊惶，无一人下怨恨。
众诸侯屯军日久，各有思归之念，因与范增计议曰： 我等长在此屯注，霸王又无封爵之赏，各地方倘有变乱，何以处之？ 增曰： 我正欲奏知王上，不意诸公乃有此议。 随同诸人来见霸王，进言曰： 天下诸侯各将士，随陛下伐秦，俱有勤劳，今屯住日 ，费用甚多，乞奏陛下，照功封赏，使各归故土，深为便益。 霸王曰： 诸侯久住于此，正欲加封，卿等所奏，实合朕意。 因又与增密议： 昔怀王约先入关者王之，今沛公先入关，当王关中，就如照功加封，沛公亦当首先封王，必建都咸阳，但恐据关阻险，深为后患，以此待疑未决，先生有高见，早力区画，然后好以次加封。 增曰： 巴蜀乃秦之罪地，山川险阻，地方艰苦，封沛公力汉王，亦不失为关中之地；却将章邯、司马欣、董翳封为三秦王，阻住汉中之路，使他南无所进，东无所归，老死汉中，虽为加封，实是左迁也。 羽曰： 此计甚妙。 于是传令着军政司，核查诸侯并各将土功绩，依次封赏。乃封沛公汉王，都南郑，管四十一县。其余各有封赏，章邯为雍王，都废丘，管上秦三十八具；司马欣为塞王，都栎阳，管下秦一十八具；董翳为翟王，都高奴，管中秦三十具；申阳为何南王，都洛阳，管河南二十县；司马中为殷王，都朝歌，管河南三十二县；英布为九江王，都六台，管四十五县；共敖为临江王；吴芮为衡山王；田安力济北王；魏豹为西魏王；张耳为常山王；臧茶为燕王；赵歇为代王；田横为上齐王；田郁为中齐王；郑昌为韩王；陈胜为梁王；田荣为前齐王；田庆为前赵王；陈馀为北赵王；田市为交东王；项正为春胜君；项元为安胜君；范增为丞相，称亚父；项伯为尚书令；钟离昧为左司马；丁公为左将军；龙且为大司马；季布为左司马；雍齿为左将军；刘存为后将军；陈平为都尉；韩生为左谏议；武涉为右谏议；桓楚为大将军；子英为引战大将军；子琪为大将军；韩信为执戟郎。各封爵已毕，排设筵宴管待，遂颁诏传布中外不题。
却说沛公众将，见封沛公为汉王，皆失色，莫不曰： 巴蜀秦之罪地，我主公先入咸阳，却反左迁于汉中，此必范增之计也。不若会聚众将，纠集人马，与霸王对敌，务如怀王之约，庶免老死褒中。不然，决不能生还乡里也！ 樊哙高叫曰： 众将说得是，我便为先锋，同我杀霸王去。 汉王亦大怒曰： 王我于关中，建都咸阳，此乃怀王之约！今却迁我于罪地，重山峻岭，岂可以一朝居乎？ 丞相萧何等谏曰： 虽王汉中之恶，不犹愈于死乎？能诎于一人之下而伸于万人之上者，汤武是也。臣愿陛下王汉中，养其民以致贤人，收用已蜀，还定三秦，天下可图也。 张良亦谏曰： 蜀虽秦之罪地，内有重山之固，外有峻岩之险，进可连并天下，退可距险而守。楚虽有百万之众，岂能寇我那？此正兴汉之地，养武之国也。大王正当欢欣领命，指日即行可也。若少有不满之意，彼必寻事致害，反中其计。范增终日只要害大王，大王尚不知机，反欲与楚作对。况楚兵强势重，岂能与之抗乎？ 汉王起谢曰： 若非先生之言，几自误矣！ 郦食其曰： 居汉中有三利，若居关中有三害。何谓三利？盖蜀地道路险，且人不知虚实，其利一也；操练军卒，惯于登跌，其利二也；人心思归，各相努力，其利三也。何谓三害，盖丰沛虽为故乡，韩魏临境，易知邦内之事，其害一也；苟欲起兵卒以攻楚，范增必知深浅，易得防备攻击，反生不测之患，其害二也；人心或动，莫不喜大而欺小，好强而怯弱，见楚家兴旺，因而奔归，大王谁与为守？此三害也。大王当忍励，卧薪尝胆，王业可图，天下可得也。 汉王大喜，遂议启行不题。
范增忽思刘邦乃火命人，凡旗帜尚赤，今居汉中，乃西方，为金地，金得火，必成大器，急来见霸王曰： 刘邦封他为汉王，甚有不满之意，诸将皆出山东人，又各争忿不平，以为陛下背约。若不就此除之，决有后患。 霸王曰： 封诏已出，业已定矣，又何更张？ 增曰： 明日众诸将来见陛下，只问他： 我封汝为汉王，尔去褒中，去也不去？ 他若言去，是自专矣；若言不去，是欲王关中矣，陛下即令斩之，以除此患。 王曰： 善。 次日，汉王等来见霸王，行礼毕，只见霸王问曰： 汉王，我封尔褒中，汝去也不去？即便说来！ 汉王曰： 食君之禄，命悬于君手，怎敢说去也不去？臣譬如陛下马也，鞭之则行，揽辔则止耳。 霸王笑曰： 卿可说善喻矣！ 遂无杀汉王之意，及退回汉营，子房急求见口： 大王知今日之危乎？ 汉王曰： 不知。 子房曰： 陛下洪福甚大！方才霸王问大王夫也不去，若不是大王善于答应，决有杀身之祸。 汉王闻说愕然，便问良曰： 似此久住，恐生不测，为之奈何？ 良曰： 待臣会项伯、陈平，再作商量。大王可分付预修行装，待霸王命下，即便起身，庶免谋害。 于是张良会项伯、陈平备说范增谋害之意，汉王今急欲起身，未有脱身之计，想二公必有妙算搭救，若他日汉王得地，决不敢忘今日也，陈平沉思半晌，向张良附耳云如此如此，良曰： 此计甚妙。 不知陈平用何计，且看下回分解。


会稽城项梁起义
次日，项梁与籍见殷通，共谋背秦起义。籍大怒曰： 尔与吾不同！吾家楚将项燕，曾被秦害，誓不共戴天日之仇。汝食秦禄，为会稽郡守，乃兴此叛逆，不忠甚矣！吾杀汝以为人臣不忠之戒。 遂拔剑揪住殷通，剑过头落，提头大呼曰： 殷通背秦，不足以为郡守，今已杀之。愿将印绶与项公执掌，立为郡主，尔等如有不服者，以此头为令。 门卒吏胥，俱各惊惶，尽皆慑伏。时有二牙将季布、钟离昧上堂责之曰： 入其邦，杀其主，夺而自立，非义也。 籍曰： 在殷通为叛臣，在项公为义主，借秦地而报楚仇，天下之大智也。将军若肯相从，共伐暴秦，以复六国之后，名垂竹帛，不朽之功也，何必区区以通为念耶？ 二将下堂拜伏曰： 愿从将军指挥。 项梁遂以二将为都骑。旬日，郡县望风归降，得精兵万人，各置部署，赏罚严明，用舍允当，人莫不悦服。
一日，季布、钟离昧复进言曰： 协力足以成谋，得将足以立功，今力虽协，而左右尚未得其助，恐孤立不足以建功也。今会稽涂山中有二将，乃桓楚、于英，统八千精兵，啸聚山林，俱有万夫不当之勇。公如得此二将，可以为助。 梁遂遣籍往招二将。籍同季布等前至涂山，先令一能言小校传说楚将项梁，遣裨将项籍来见将军，人无衣甲，随从不过数人，要陈说大义，以共成王业。桓楚、于英闻说，就请籍同季布相见。籍曰： 方今二世无道，英雄并起，天下莫不欲诛此酷暴，以解生民涂炭。二将军负此武勇，正当为天下除害，奈何潜迹山林，埋名丘壑，使天下诸侯闻之者，皆笑将军为怯也？籍今从项公聚精兵数万，共议伐秦，欲为六国报仇，除此残暴。仰将军之名久矣，待来陈说大义，敬请下山，同力以伐秦，如成王业之后，富贵共之。 桓楚曰： 秦虽无道，而势力甚强，非有盖世之雄，不足以为敌也。公今欲举大义，恐力未瞻耳。愿比试其强，果能力敌万人，吾二人即从之；不然，所谓画虎不成，反类犬者也。 籍曰： 随将军比试，吾力足以当之。 桓楚曰： 山下禹王庙前有鼎，不知几千斤，公能推倒扶起，扶起又能推倒，三推三起，公方可谓无敌矣。 籍曰： 愿往观之。 随同二将并季布众多小校，来到禹王庙前。看那鼎时，高七尺，围圆五尺，约有五千余斤。籍看了一遍，命一强健小卒，尽力一推，分毫不动。籍乃拽衣向前，用力一推其鼎遂倒，籍又应手扶起。一连三推三起，若有不知其为重者。二将大喜曰： 公力足可以敌天下矣！ 籍笑曰： 如此试力，不足为奇。 复又拽衣近鼎边，用手插入鼎足下。尽力举个平身，绕殿连走三次，面不改容，气不喘息，仍轻轻安于原处，看二将曰： 汝以为何如？ 二将向籍前抱住曰： 公真天神也！吾辈愿随鞭蹬。 众多小校拜伏在地，大呼曰： 公真非凡人，虽古之贲育，亦何以敌其勇哉？ 二将遂请项籍一行人进寨，置酒延款。俱各收拾行装停当，次日统领人马同籍下山。
正行之次，忽有一族人惊惶驰走。籍策马近前，便问： 尔居民为何惊走？ 众人马头前告曰： 涂山大洋中，有一黑龙忽化为马，每日至南阜村咆哮，揉踏禾黍，民不能禁。闻将军大兵至，愿为民除害。 籍同桓楚等数十人，步行到大泽边，只见那马见人来到，咆哮近前，两足腾起，其势有啮人之状。籍大呼叱咤，捺衣近前，就势将马鬃揪住，直身上马，绕泽边驰骤十余遍，马汗出势弱，遂搭辔徐行一二里，无复跳跃。众居民罗拜于前，愿求大名，籍曰： 某楚将项燕之后，姓项名籍字羽，举义兵伐秦，因招军至此。 中有老人，长揖向前言曰： 某等闻将军之名久矣，幸过荒村，敢望暂将人马屯住，请将军到小庄拜茶，不敢久稽也。 项籍遂同恒楚一行人，入得庄来，施礼毕，老人殷勤进酒，籍问曰： 贤公高姓何名？未曾相识，乃蒙爱如此！ 老人曰： 某姓虞，排行第一，人呼某为虞一公。敢问将军青春几何？ 籍曰： 某年二十四岁。 虞公曰： 将军有室家否？ 籍曰： 尚未择配。 公曰： 某年老无子，止生一女，生有聪慧，幽闲贞静，不轻笑语，虽内戚未尝轻见其面，自幼读书，明大义。其母生时，梦五凤鸣于室，后长成，知其必贵也。村中虽有豪家子弟，皆愚陋不足为配。适才见将军，力能扛鼎，勇敌万人，倡举义兵，志在天下，乃盖世之英雄也。愿以弱息为配。 籍即起再拜称谢。公随呼虞姬出见，兰姿蕙质，真国色也。籍遂解所佩之宝剑为定，又恐人马骚扰，于是传令起行。
来到会稽城内，领二将参见，项梁看那二将时，雄雄将士，纠纠武夫，所领八千子弟，尽是精锐人马。又将所降马，牵过堂下。那马高六尺，长一丈，真龙驹也，梁遂命名曰乌骓，籍又以虞姬许配一节，一一告说一遍。梁大喜曰： 予自起兵来，招亡纳叛，人心顺附，若如此，天下不难图也。 数日，梁遣人娶虞姬归会稽，与籍成亲，就带堂弟虞子期随军听用。
不旬日间，梁续招集四方逃亡之士十余万人，与籍并众将商议伐秦，择日启行。会稽父老遮道告口： 君去谁与为守？ 梁曰： 当日取会稽之时，不过借以屯军马，图大事耳。今大军驻扎日久，恐骚扰地方，欲令过江伐秦，与汝除残去暴，他日成大事，会稽免租税十年。尔照旧各安心生理，自有贤守来，与汝为主也。 众父老拜伏在地，不忍舍去。梁挥动人马起行，由大路过江抵淮，三军不能进。哨马报曰： 前有一军阻路。 项梁遣籍哨探，只见旗开处，一人出马，威武雄健，风神峻烈。籍曰： 尔何人？拦阻大兵！ 其人曰： 某姓英名布，六安人也，尝闻兵出有名，是谓正兵。尔出无名之师，潜过淮西，助纣为恶，是以阻子。 籍曰 某姓项名籍，楚将项燕之后。见秦二世无道，会稽起兵，降八千子弟，聚兵十万，要与楚报仇，除此残暴，以安天下，何为无名耶？ 两家言未毕，只见桓楚闻是英布，勒马到阵前，大呼曰： 英将军何不下马，我已归降楚矣！愿如前约。 见是桓楚，遂下马伏地。籍曰： 二公想亦旧识。 桓楚曰： 英将军武勇，天下无敌。昔曾修骊山，亡命过江投某，某留住他，资助盘费，各相约，但得贤主，同心匡辅，以共图富贵。前日闻在此聚义起兵，未得的信，不意今日相会。 布曰： 难将军兴举义兵，愿与为应。 籍大喜，随引布来见梁，梁喜曰：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今得英将军，如获万里长城也。 遂后合兵一处起行。不知伐秦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赵高矫诏立胡亥
却说那少年要刺始皇，有一老者急止之曰： 不可！大丈夫当立万世之功，岂可效刺客之流耶？ 少年遂止。其人为谁？老者姓项名梁，少者姓项名籍，字羽，楚将项燕之后，下相人也。籍初学书，书不成；学剑，剑不会。梁大怒曰： 尔欲何为耶？ 籍曰： 书，记姓名；剑，不过敌一而已。 梁曰； 汝今欲何学？ 籍曰：
 吾但欲学万人敌也。 梁甚奇之。今日遇见始皇，意欲刺杀，项梁急止之。因此游行于吴楚之间，潜有图天下之志。
却说始皇三十六年，有陨石见于郡，上刻六字： 始皇死而地分。 使御史逐一缉访不出，遂命尽诛石傍居人，并燔其石。御史复命讫，李斯乘便谏曰： 陛下游巡日久，变诈百出，祥瑞微验，恐难准信。不若回銮归国，修整边备，安抚邦国，高拱无为，自能无事。何必劳车驾远出生事端，致陛下终日不宁也？ 始皇从李斯之言，回转车驾。回到兖州，夜作一梦，与东海龙神交战，但见龙神威力骏发，势不能敌，急欲逃走，茫茫苍海，竟无路可出。正在危急之中，忽见一龙，自天而降，遂吞而食之，醒来神思恍惚，四肢困倦，自觉此身若有所夫。行至沙丘，病愈沉重，密嘱李斯曰： 朕昔年东填大海，触犯龙神，自梦来有病，恐不能起。若我崩之后，当往上郡宣太子扶苏立为君，庶不失秦天下。 即日与李斯玉宝、遗诏、玉玺等宝，李斯哭泣拜领。又曰： 卿事我多年，凡一应大小事务，皆托于卿，卿宜尽心王事，勿违朕命！且太子扶苏，仁爱诚敬，足可承继。借我一时见错，误贬远方。卿等务要用心，不可失也！朕之遗言，不可轻泄于人。 言毕遂崩。在位三十七年，寿五十岁。是时知始皇崩者，止公子胡亥、赵高、李斯、宦者五六人，秘不发丧，棺载于温凉车中，随所至进饮食，奏事亦如平时，事后以鲍鱼混其味，无有知之者。
却说始皇虽有遗诏立扶苏为君，尚未发使。赵高急来说李斯曰： 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无权则爵宠去而身危。我欲君侯改诏立公子胡亥，未知君意以为何如？ 斯曰： 此亡国之言，非人臣所当出也！ 高曰： 君侯自谓长子之信任蒙恬，与君侯孰优？ 斯曰： 不如也。 高曰： 扶苏明而能断，刚而有为，平日与君不相得，若立为君，决以蒙恬为丞相，夺君侯之印而与之，君侯决罢归乡里，废为庶人，徐徐侵害，死无葬地矣。君侯何不自悟耶？ 斯沉吟良久曰： 子之言亦自有理，但不忍负遗嘱也。 高曰： 与其遵遗嘱而身危，孰若负遗嘱而权久？二者之间，随君侯取之。 斯起谢曰： 谨如子教。 遂即来说胡亥曰： 今日之权，其存亡在公子与丞相及高耳。如若奉诏立长子为君，必权归于人，招之不来，挥之不去，退处僻地，不过一常人耳。乍当宠沃，一旦失位，心独安耶？我与丞相意欲改诏立公子为君，共享富贵，不知公子之意以为何如？ 亥曰： 废兄而立弟，乱伦也；违父命而独擅，不孝也；取人之有而害之，不仁也。三者逆埋乱常，天下不服，恐不可为也。 高曰： 信小节而失大事，守微义而泥远图，君子谓其不达也。时不可以错过，权不可以假人，公子急当自思，勿致后悔。 亥曰： 任汝为之。 高大喜，遂与李斯改诏，赐扶苏死，立胡亥为太子。乃遣阎乐赍诏。
阎乐亦不知始皇驾崩，遂于车前承命启行。不一日到上郡，入城传命接诏，扶苏、蒙恬急出迎诏开读，诏曰：
三十七年七月十三日，始皇帝诏曰：三代以孝治天下而敦大本，父以此立伦，子以此尽职，违此则悖理逆常，非道也。长子扶苏，不能仰承体命，辟地立功，乃敢上书诽谤，大肆狂逆，父子之情，似若可矜，而祖宗之法，则不可赦。已诏立胡亥为太子，废尔为庶人，赐药酒短刀自决。其将军蒙恬，稽乓在外，不能匡正规谏，本欲加诛，以筑城之工未完，姑留督理。故兹诏示，尽宜知悉。
扶苏读罢诏，涕泣曰： 君教臣死，不敢不死，父教子亡，不敢不亡。今君父赐死，愿饮酒以全其躯。 方欲饮，蒙恬急止之曰： 皇上使臣统领兵三十万众，驻节边陲，托殿下久住监督，此天下之重任也。既授以重任，而又赐死，中间有诈。不若面见奏过，若果不虚，死未晚也。 扶苏曰： 君父命既出，理不可违，使命前来，岂有不实，如若奏请，愈增不孝。 遂饮酒而死。蒙恬覆太子尸，痛哭不止。三军莫不垂泪。
阎乐见扶苏死，回咸阳复命。李斯、赵高启知胡亥，胡亥伤悼不已，遂传秦始皇车驾启行。未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汉王收兵入荥阳
话说来的人马乃滕公夏侯婴也，王见夏侯婴，便问： 卿如何得离彭城？ 婴曰： 臣因司马欣、董翳降楚，太公、娘娘困住，臣舍死入内，与楚兵对敌，连战数次，力孤不能救，匹马出西门，又见楚兵将二位殿下驮在马上，正欲奔楚，被臣杀退楚兵，收败残人马，救二位殿下从南小路赶来，今行两日矣，不想幸遇大土。且喜二位殿下无恙。 汉王大哭曰： 太公，吕后不知性命如何？要此二子何用！ 婴曰： 太子，天下本也。大王虽有天下。使无太子，无以属天下之心。 王然后召二子近前相见，语之曰： 将军万军中舍死救汝兄弟，汝当牢记在心。倘他日得地，不可忘大恩也。 二子转身拜谢。夏侯婴俯伏在地曰： 臣托大王洪福，上天庇佑，非臣之能也。 是日屯兵于汴河之东，君臣方才会食，忽小卒报来，沿河一带，尘土冲天而起，有一支人马到来。王曰： 此必救兵，非楚兵也。 言未毕，只见红旗闪的，剑戟辉映，旗上大书 兴刘灭楚大元帅韩信 ，一面旗书 司徒张良 ，乃是张良、陈平招集败残汉兵三万，打着韩信旗号一路跟寻而来，到此正遇汉王，二人甚喜：王曰： 二位先生，再三谏劝，今年不可兴兵．寡人不听。今果丧师失家，自负惶愧，又得先生领兵救应。深恨魏豹无谋匹夫，智疏才短，用兵无法，五十六万兵被楚杀死三十余万，悔无及矣！ 良曰： 大王不必深悔。但此处不可以安营，倘楚兵追来，何以御敌？不若且急趋荥阳，暂屯人马，仍以韩信为帅，以雪睢水之恨。 王曰： 然！ 遂催兵赴荥阳大路来，守荥阳者，韩日休也，闻汉兵至，即出城迎接，汉王同张良等进城，屯住人马，数日内，樊哙、周勃、王陵等一干众将，陆续统到。魏豹惶恐，径赴平阳去讫。
丁公、雍齿领兵回见霸王，奏说刘邦远遁，不能追及。范增曰： 邦虽败，韩信尚未遇敌，昨用兵者，魏豹也，其人言过其实，刘邦不知而误用之，所以致败也。若韩信用兵，陛下不可轻敌。 霸王笑曰： 韩信在楚，已见其才矣，亚父何言之过耶？若有大才，昨同刘邦到彭城，无睢水之败。观此又何远虑？ 增退后。左右来报： 司马欣、董翳拘太公、吕后来见。 霸王曰： 封尔两人于中秦要地，汝见章邯失守，不协力往助，却坐观胜负，才汉兵一到，遂乃归降。今见刘邦兵败。复又降楚，反复小人，要汝何用。 命左右斩讫报来。不一时，斩欣、翳二人于辕门外，悬头号令。乃唤太公，吕后到帐下，王怒曰： 汝子刘邦封为汉中王，不安分奉职，乃敢入寇关中，侵我封土，一人叛逆，九族当诛，汝等捉来，难免一死。 范增急出止之曰： 不可！刘邦新败，韩信尚在关中，倘夏兴兵，当以太公、吕后为质，使刘邦系念于此，终难以决胜负也。如若杀之，益结仇恨矣。 霸王以太公、吕后付虞子期收管，复领兵远定齐地。
齐王田横久为楚兵所困，今见霸王新破汉王，军威益振，遂开城归降，于是齐地复属于楚矣。霸王仍都彭城。彭越见汉兵败退，径投大梁，领本部人马与汉王合兵，共据梁地。楚遣龙且领兵伐梁未下。英布因前追太公、吕后丧师，回见霸王，遭其叱辱，回守九江，因此便与楚有隙，且不题。
却说汉王屯兵荥阳，招集人马，军势复大振，一日，与张良等计议曰： 今汉兵虽少振，但三军无大将约束，恐难调用。韩信因前夺彼帅印，一向杳无消息，知寡人新败，亦不遣一兵救援。此时复用，寡人负愧，亦不足以服其心也。先生有何妙策？使韩信见自投来，因就而用之，足以制服其心？ 张良曰： 此亦不难，臣往说之，管教韩信，自来投见。但韩信可当一面，信之外，有九江英布，大梁彭越，若得此三人，楚必败矣！ 王曰 英布乃楚臣，何以使归我？ 良曰： 布虽楚臣，近与楚有隙，每有二心。苟使一能言之士往说之，必归汉矣。 王曰： 谁可为九江使，往说英布？ 随何曰： 臣请一往说之。 于是汉王大喜，即令随何领从人往九江而来。
何到九江，随投馆于府对门，整衣冠投见英布。布召谋士费赫计议，赫曰： 此必汉败睢水，无以与楚为敌，今差随何下说同，欲大王归降汉，大王且辞以疾，不可轻见，庶汉知重也。 布遂吩咐门吏传命出，随何自恩： 此必谋士费赫阻英布不相见也。 未说英布，且说费赫，即转身到费赫门首，候费赫到家，通报请见，赫曰： 此是随何因不得见英王，却欲来此于我下说词！ 遂下阶迎随何升堂，相见礼毕，赫曰： 大夫此来为何？ 随何曰： 汉王因新败，兵屯荥阳，诸将各归乡里，某乃六安人氏，久思父母之邦，欲归来拜扫坟墓。今过九江，慕英王威名，特请一见，王疑我为汉使，辞疾不见，我欲径往六安，恐王之惑终不释也，今见大夫，幸与转达之，且英王坐镇九江，自当折节下士，敬老尊贤，为当代明王，使天下瞻仰，大夫亦不失辅弼之美名；若伏策而来，拒而不见，使四方之士，闻其倨傲如此，孰肯来与共事？故善佐主者，不可坐视而不言也。 说得费赫坐立不定，遂置酒相待，从容言曰： 贤公且暂住一宿，明日与英王相见。 何曰： 某不胜酒力，即辞谢回下处。明日一见英王，即欲回家探父母也。
次日费赫见英布，备说随何非汉说客，乃回乡探亲，经过九江，慕王威名，欲求进见。布曰： 人慕名而来见，拒之非礼也。 即差人请随何相见。随何暗思： 英布、费赫中吾计也！ 同差人来见英布。布下阶以手扶随何升堂，相见毕，让随何则坐，费赫退后。英布曰： 先生事汉日久，必知汉王前日睢水之败，缘何不用韩信，见今荥阳屯兵，欲何为哉？ 何曰： 前日汉王发手书布告于天下诸侯，为义帝发丧，兵皆缟素。天下诸侯闻书到，深恶霸王放弑义帝，皆愿助汉伐楚，汉王以此留韩情镇守三秦，以为根本。不想霸王密差人持书，遍告天下诸侯，放弑义帝者，九江王也，其罪尽归大王，以此诸侯深怪大王，而不助汉王；齐梁燕赵其欲起兵与大王争衡。尝谓叔逆之罪，古今大恶，楚且加恶名于大王，王尚恬然而不知，倘或诸侯会兵而来，天下皆以大王为极恶，虽家喻户晓而人不信也，大王何以立身于天地间哉？ 布起身向北指而骂曰： 江中放弑义帝，实羽主之也，我不过随其使令耳！今将此恶名反加于我，我一人而何以当万世之讥诮那？ 何急止之曰： 大王息怒，恐左右闻之，传入彭城，霸王必加罪谴。 布曰： 某常自思杀降王子婴，掘始皇冢，放弑义帝，此三事皆霸王所使，心每负愧，惟恐天下诸侯他日藉为口实。不意今项王归之于我，我即泻长江之水，罄南山之竹，而人不能知我心迹也，为之奈何！ 何曰： 大王欲白心事，此亦无难，但同力助汉合兵代楚，明正其罪，清浊自分矣，若今坐守九江，倘汉王同诸侯合兵而来，共讨前罪，大王见今受楚之封，为楚之臣，虽百口不能辩也，以臣愚见，不若卷甲休兵，属意于汉，使天下诸侯，知楚负弑逆之罪，而不归咎于大王，则大王洗恶名而为讨贼之举矣，岂不为长策哉？况今汉王收诸侯，守荥阳，下蜀汉之粟，坚守而不动；楚人深入敌国，老弱转粮，进不得攻，退不得解，楚不如汉，其势亦已见矣，大王不与万全之汉，而自往救危亡之楚；臣窃为大王不取也。 布前席附耳曰： 我近日与楚有隙，亦欲洗此素恨，深知汉王为长者，实欲有心以从之也，先生少待数日，当计议同先生一往。 言未毕，左右报曰： 楚使赉项王诏书至矣！ 布急接诏，诏曰：
君国举兵，臣惟协助，心膂之托也。九江王英布，坐守江淮，贪安自逸，楚兵攻齐，假病不起；睢水会战，坐观胜负；朕劳军旅，久未一言奉慰，失君臣之义，非同游之好。恃尔武勇，敢罹狂逆！往问三罪，尔当知惊！目令起兵伐汉，星夜前来，勿误！故兹诏谕。
英布看罢诏书，沉吟不语。随何直入曰： 九江王已归汉矣，何得发兵助楚耶？ 楚使便问： 汝何人？ 问曰： 某汉使随何，已约会与大王同力伐楚，共诛暴逆。为义帝发丧，汝尚不自悟耶？ 楚使见英布不语，又闻随何之言，知不谐矣，急欲下阶而走。随何曰： 大王观楚诏己有杀大王之意，以绝天下诸侯之口，使杀义帝之罪，尽归大王可知矣，大王何不杀楚之使，以示助汉攻楚之意耶？ 布亦大怒，遂拔剑将楚使一剑斩之，遂扯碎诏书，即点兵同随何归汉，未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张良使力士击车
却说此人乃韩国人，姓张名良，字子房，五世相韩。因始皇灭了韩国，一向怀恨在心，只要与本主报仇，用千金结交天下壮士，欲杀始皇。因来到村中，遇见这几个乡老，不觉说出这几句言语来，众人都走了。从店后有一壮士出来，张良见那人，身高一丈，相貌堂堂，向良长揖便曰： 贤公适言始皇无道，想要为天下除此暴秦，如有用我之处，自当与公出力。 良曰： 此处不可说话，便请壮士到某家求教。 壮士同良到家，分宾主坐定。良便问壮士姓名，其人曰： 某姓黎，住居海边，人称某为沧海公。颇有膂力，使一百斤铁枪，单管天下不平事。适见公器宇不凡，语言出众，必是奇特之士，故敢剖露肝胆。愿闻姓名，有何指教？ 良曰： 某韩国人，姓张名良，五世相韩。今韩被始皇所灭，愿破千金求士，未得其人。今遇壮士，大遂吾愿，况今始皇无道，天下切齿，公若奋力，诛灭此无道，与六国报仇，天下仰德，青史标名，万世不朽也。 壮士曰： 谨遵公教，决不食言。 良遂留壮士在家，打听始皇东巡，何处经过。
后数日，良出探问，得知始皇从阳武县过来。良却令壮士在高阜处悬望，见始皇车驾，将行之三里远，正行到博浪沙地方。壮士只见黄罗伞盖之下，想是始皇，即大步奔走向前，用力举鎚，将车驾打得粉碎，原来始皇恐人暗算，常有副车在前，壮士不知，误中副车，早有护驾御林军将壮士捉住，始皇追问： 谁人主使？ 壮士切齿瞑目，大骂曰： 吾为天下诛汝无道，岂有人使之耶？ 子房见事不成，暗暗叫苦，即于人丛中走脱，始皇又令赵高勘问，壮士不肯招出何人主使，乃撞柱而死。始皇却令天下大索主使之人，十日不获。子房遂逃难于下邳友人项伯家隐藏。项伯乃楚将项燕之后也，与良交甚厚，遂留居住不疑。
良因偶出城外圮桥边闲立，忽见一老人，身着黄衣过桥下，偶将履溺于泥中，不能出，遂呼良曰： 孺子可将吾履取出！ 良见老人仙风道骨，与寻常人不同，急向泥中取履，跪而进之，极其恭谨，老人行不数步，又将履溺于泥中，又令张良去取，良略无异色，又取跪进之。如此者三次。老人曰： 此子可教。 遂指桥边大树曰： 汝于后五日，早往此处等我，我与汝一物，不可违也！ 至五日，子房早起到树边，见老人坐于树下，老人曰： 孺子与长者约，何来太迟耶？汝且退，后五日当早来！ 子房至后五日，五更时复来，又见老人先坐于树下相等，怒言曰： 孺子何懒惰如此？且退，后五日当早来！ 子房至第五日，先夜不寝，即来树下等候，不时老人忽然就到，子房一见，俯伏拜迎。月明之下，见那老人时，比前更精彩，道袍竹杖，皮冠草履，飘然而来，真神仙也。子房跪而言曰： 愿领教。 老人曰： 汝年富力强，勤心就学，他日贵显，当为帝王之师。幸今相遇，千载难逢，授汝秘书三卷，奇谋神算，虽孙、吴不能及也，功成身退，虽连、蠡不能过。汝留为韩报仇，扶立真主，名垂万世，与日月争光，不可负也！ 子房向老人前跪而恳告曰： 愿求大名。 老人曰： 你记着，后十三年，大谷城东葬一国君空地内得黄石一片，即我也。 言讫飘然而去。子房藏书，回到伯家，开卷看时，名曰《素书》。暗读默记，自觉心胸开豁，识见精明，与前迥然不同也，
不说张良在项伯家隐藏。却说始皇东巡来到徐州，风景不同，民俗自别，桑麻绣野，禾黍铺田。百姓来献嘉禾，一茎三穗。始皇大喜，赏了百姓，复往东南到沛县，又见旺气，想此地必有异人，分付细加访问，倘或有人，即当杀之，以绝后患。李斯曰： 云气出没偶然耳，何劳陛下忧心！如若差人访察，恐骚动百姓，反生他患。 始皇曰： 卿言是也。 遂命驾起行，来到会稽城中。见十字街人丛中，走出一少年壮士来，要刺杀始皇。不知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淮南王英布反汉
却说英布杀了使命，就点起精兵二十万，屯于城外，仍招集四方军士。一日孪布麻衣扶杖来见英布，备说： 彭越屈死，想当日与大王同力建功，今成画饼。使汉王无韩侯、彭王与大王，安得灭楚有天下？今无故将韩侯、彭王诛夷，止有大王一人，王不极力起兵与梁王报仇，则大王亦有梁王之祸矣！ 英布曰： 吾已杀使命，现今屯兵城外，早晚发行。幸得大夫来赞助，吾成功必矣。 费赫曰： 举兵当先得地利，不可轻动。大王若传檄燕赵，据守山东，先立根本，次决胜负，以为胜策，若恃一时之忿，径与交战，汉有良、平之智，绛、灌之勇，带甲百万，控连四海，决致取败。 英布怒曰： 汝何妄为议论，阻我军情，方今汉王春秋已高，韩、彭已死，我何畏哉？ 遂叱退费赫，于是举兵东取吴，西取上蔡，与楚王刘交并刘贾战于吴楚之间，布兵强盛，一战遂虏刘交，斩刘贾，声势大振。
报入关中，帝大惊，召诸将问计，诸将曰： 英布竖子，何能为乎？天威下临，必克全胜。 汝阴侯滕公曰： 臣有一门客，乃楚令尹薛公也，足智多谋，闻英布反，深笑其不能为也，想彼必有筹画。 帝乃急召薛公问之，薛公对曰： 使英布出于上计，山东非汉之有也；出于中计，胜败之数，未可知也；出于下计，陛下安枕而卧矣！ 帝曰： 何谓上计？ 对曰： 东取吴，西取楚，并齐取鲁，传檄燕赵，固守其所，山东非汉有也。何谓中计？东取吴，西取楚，并韩取魂，据敖仓之粟，塞成皋之口，胜败之数，未可知也。何谓下计？东取吴，西取上蔡，归重于越，身归长沙，陛下安枕而卧，汉无事矣！ 帝曰： 汝料英布出何计？ 对曰： 布决出下计。 帝曰： 何以知之？ 曰： 英布乃骊山之徒，无深谋远虑，一日高居王位，皆为身计，不顾其后，故知决出下计也。 帝大喜，即封薛公为千户，遂传命大小三军，整率人马，随帝东征。留萧何守关中。
大汉十二年冬十月，帝大兵驻蕲西，正遇英布人马渡淮，两军相遇，各立营寨，帝升中军坐定，有探听小校回奏： 英布东取吴地，有吴郡大守吕璋，畏布威势，即开城纳降，布从江夏渡淮取蔡，今兵抵蕲西，正与陛下大兵相遇，见今扎营于五十里瓮山之下。 帝闻奏，笑曰： 不出薛公之所料也！ 遂命王陵先领一枝人马哨探，续差灌婴、周勃接应。
却说英布闻汉兵到来，亲领一枝兵，转过瓮山迤西，正遇王陵，领兵相对。陵曰： 汝乃骊山徒夫，一旦位至王爵，不思安享富贵，乃欲谋叛，自来寻死？ 英布怒骂曰： 汝等乃沛县酒徒，得我等赞助之力，今成大事，前年杀韩信，今年杀彭越，我三人同功一体之人，他二人既被害，早晚必寻到我，我如何不反？乘此时，汝快与我一同起义，免致后日之悔。 王陵更不回话，举刀直取英布。英布举斧劈面交还，二将战有二十回合。王陵刀法惭怯，灌婴、周勃二将人马已到，就势出马冲杀来，英布阵上，栾布领过诸将，也都杀来。两边混战。汉兵大势人马。拔寨都到来接连交战，布兵抵当不住，望山后四散奔走。帝乘白龙驹，随大势人马，一概追赶，不防栾布侧身在山凹边。见帝过，挽弓搭箭，想诛彭越之恨，尽力一箭，正中帝右肩，翻身落马。诸将知汉帝被流矢所伤，传知远近，诸将无心恋战，各扎往人马安营，扶帝入中军，用医敷药调治，幸未大伤。
帝次日扶病升帐，召诸将曰： 英布知我中箭，决不作预备，汝等可乖机一战决取胜矣。 陈平曰： 今日人马，且未可出战，待数日后且不出，英布决疑帝中伤，定亲来搦战，那时却乘机冲杀，着他不作提备，方可取胜。 帝令曹参领兵三万，去长沙绝布粮道；令灌婴领兵二万，前往陆安捉拿英布老小；令纪通领精兵二万，劫于大寨；令周勃等把住淮江渡口，各处调派停当。
英布果见帝数日不出，大喜曰： 此必汉王被箭射伤大重，不能出战，吾正好乘饥攻取，必获大胜。 栾布曰： 恐有别计，须当仔细。 英布分二枝人马杀上汉营来搦战，汉阵上不见人马，一连二日，英布曰： 果帝伤重，无人主张．今晚可劫营，决无准备。 孪布曰： 陈平等多诡计，恐中间有诈。 言未毕，后哨人来报，大营被汉将纪通劫了，现今周勃等把住江口，灌婴往陆安暗取大王老小，曹参断了粮道，现今军中已缺粮。英布听说大惊，急收回人马望山后安营，人马方动，只见汉营中二枝人马冲出，为首大将樊哙大叫曰： 英布急早投降，奏过主上，免汝一死。 英布大怒，急勒回马，与哙大战。交马五十合，见汉兵陆续增添越多，布不敢久战，望东南逃走，帝传令大势人马追赶至大江，布引百十骑渡江，汉兵遂屯兵于江北，暗使人探听英布投何处去。
却说英布过江，径至吴国，投吴芮处安身：吴芮正出城外采猎未回。吴芮侄吴臣，曾受英布之辱，每怀忿恨，见布止领百十骑人马来投，自思： 布平日恃勇独霸淮南，恣意妄为。今谋反，被汉王一阵杀败，却来投奔安身：我若容了他，即是通同叛臣，不若乘叔采猎未回，暗地杀之，投见汉帝，此莫大之功也。 于是迎接英布入府，行礼毕，分付左右置酒款待。布问： 令叔何往？ 臣曰： 阿叔无事，即往南山败猎，或三五日方归。今日不知降临，早晚必回城矣。 布曰： 前日兵出吴地，幸赖令叔，率众归降，一路过江，并无阻滞，遂取上蔡，直抵蕲西。不料被汉兵劫营，遂尔失利，今日复过江到此，且暂住数日，待令叔回，再纠聚人马，与汉决战，如得成功，富贵与令叔共之。 吴臣只是佯为答应，饮酒至晚，英布大醉，即投公馆宿歇，将二鼓之后，吴臣同四十十武士，各执利刃，从公馆后门暗地越墙而过，径到英布寝歇处。只闻英布鼾睡如雷，吴臣看得较近，用力一剑，将布斩首落地，耳房中有十数从人知觉，便叫道： 大王房中如何有人？ 急起身抢出，破四十个武士拦住，遂尽行杀死。
次日天明，吴臣将英布首级过江来见汉帝，帝闻英布被吴臣杀死，甚喜，急召入，令吴臣将英布头捧上验看。陈平谏曰： 不可：英布乃世之骁将，今被暴杀，魂魄未散，恐有恶气，冲犯龙体。 帝曰： 朕自起兵丰沛，十数年来，经百十余战，大小首级，不知见几千万个，岂惧英布首级耶？ 遂捧上观看，帝乃大骂曰： 黑面贼：不安守臣节，却要谋反，今被斩首，汝再敢纵横吴楚之间耶？ 言未毕，只见布头睁圆怪眼，须发直竖，一阵恶气，将帝冲倒，未知性命如问？且看下回分解。


不韦窃异人还国
却说吕翁一夜打点家财仆从，同朱氏子母一簇车马，乘五更未晓，从邯郸北门逃走，星夜奔秦不题。
且说不韦次日打听公孙乾连日教场操演军马不闲。一日，正值乾公事稍暇，不韦正往乾家相望。乾曰： 正欲令人奉请，不意下降，甚慰鄙怀。 遂邀不韦至后园少坐。异人出，一同相见。闲话间，乾曰： 日长无以消遣，欲与贤契对一局棋何如？ 韦曰： 棋有胜负，不可空着。如输三局者，罚一席。正是 三百枯棋消永日，十千美酒赏芳晨。 不亦乐乎？ 乾遂令左右设棋枰，与不韦对着，不韦连输三局。不韦曰： 某输一席。 异人偶坐观棋，不韦曰： 陛下亦知棋乎？ 异人曰： 秦人多善弃者，某自幼颇知其意。盖着棋之法，贵多算胜，小算不胜，况无算乎？更要布置安详，取舍得宜，心随手应，意在机先，此着棋之法，古人心诀之少也。 不韦听罢，大喜曰： 殿下深通棋意，难以对着。 乾曰： 贤契亦与皇孙各睹一局，便见高下。 不韦依言，异人饶他四子，一连输三局。不韦曰： 我正欲请二公子城外小园赏荷花，不意连输二席，明早屈车驾枉顾，为竟日之乐。 乾依允。
不韦辞归，即分付心腹家童，准备前后走路。又令一心腹人，先将跟随人安置一处。酒饭则教预先寻极好浓艳酒二十瓶，差人去丽春馆，叫一起女乐，为王臣侑觞之具。先于后门小耳房藏下四匹能快走的好马。都准备停当。次日，公孙乾、异人出城十里外，到花园下马，与不韦接见。远远的望见一派清音，满园佳景。前人有诗，单道园林景致，诗曰：
盛时作宦暂闲游，更喜郊园景物幽；
山色连云迷晓径，松声绕涧杂清流。
层台渐近朱栏迴，高国悬空翠蔼浮，
喷鼻花香初破蕊，风微帘幕下重楼。
乾甚喜，尽情痛饮，又兼女乐侑觞，雅歌投壶，近晚大醉，卧于对月楼下，不知天晓。跟随从人，亦被家僮灌得大醉，各去清凉树下歇息。异人已知其意，佯为醉容。不韦将女乐打发进城，分付一行从人饱饭毕，遂同异人到后门外上马，星夜望咸阳小路逃走，一夜已行二百里外。
却说这里公孙乾直睡到二更时分方醒，只见烛灭香消，酒阑人散，遍寻不韦、异人，不见踪迹，十分惊惶。即欲起人马追赶，城门已闭，虽有从人，俱沉醉未醒，且又天色甚黑，乾捶胸自悔，坐卧不得安息。等到天明，进城归家，更换朝服，及到朝门外，赵王已升殿毕。乾引从人到不韦家捉拿家小，但见重门锁闭，径无一人。有传说不韦家小在四五日前已远行矣。乾无计奈何，只得到上大夫蔺相如家求计。门人报入，相如出与乾相见，乾将不韦设智盗异人逃走一节，从头细说一遍。相如曰： 秦之所以不敢加兵于赵者，以其有异人为质耳。今被盗去，构怨兴兵，在此时矣。为之奈何？ 乾又俯伏涕泣求计。相如曰： 事不宜迟，当作速奏知主上，快调人马追赶，尽夜兼程前进。况异人行尚不远，状可追袭。使少怠缓，大事去矣！ 即同公孙乾进朝，传与使臣，转启赵王。赵王急出殿，便宣二人议事。乾见赵王，忙以头叩地不起，喉咽不能出言。赵王曰： 汝有何事乃如此狼狈耶？ 乾曰： 昔蒙王命，监押异人，一向小心防管，不敢少纵。不意阳翟大贾吕不韦，与异人私通，买通守门者，将异人窃逃回秦，今行一日矣。奏请大王，即调兵追赶。未敢擅便，自来请死。 赵王大惊曰： 汝走脱异人，秦必兴兵结怨矣，汝为大将，有负委任，致我事败，本当诛戮，且与我作速领兵追赶。如异人捉回，免汝重罪；不然罪难逃矣！ 相如奏曰： 乾虽追赶，恐人马众多，不能兼程前进。不若遣人星夜先到漳河，传与李继叔牢把盘诘，先行捉住，庶为便益。王曰： 正合吾意。 当日遣人报与李继叔，用心防守。随差公孙乾领兵五千追赶。
却说不韦自离邯郸，尽夜趱行，况人强马壮，归心似箭，早到漳河隘口，将从人衣服，与异人更换，杂在家僮内，径过漳河。况李继叔素与不韦往来，常不人事馈送，更不盘问，径过关口。未半日，有赵王差人随到，传说走了异人■节，李继叔跌足叹曰： 不韦今早方离此地，未及半日，可疾追赶！ 随同医和■精锐兵三百，金弓短箭，星夜往前追赶。
且说不韦异人离了漳河将近两日，来到黄河东岸，忽看后面尘头起处，早有追兵到来，异人曰： 前有黄河之阻，后有追兵甚追，吾必受擒矣！ 不韦曰： 殿下休忧。我看东岸边．有一支军马来到，必是国君救兵。 言未已，只见一将拍马向前，欠身言曰： 吾乃秦将章邯，奉国君命来接应殿下，介胃在身，不能行礼。 遂乃放过异人一行人从，拦住来兵。
李继叔、医和齐出，径奔章邯，邯举枪来迎，交战不十余合，章邯手起处，刺医和于马下。李继叔见折了医和，无心恋战，拨回马便走。邯正欲追杀，忽见尘头起处，早有兵到，乃是赵将公孙乾也。乾曰： 汝等快将异人放出，仍回赴赵请罪，以全大信，庶不负两国之好。若听不韦盗去，大兵到此，岂能干休？ 章邯笑曰： 昔日牛西致书，不过权为讲和，以存皇孙，买非真和也。汝赵人何痴之甚耶！ 乾大怒，抡刀直取章邯，邯举枪交还。战不三回合，公孙乾人马远来，未经歇息，力终不加，更兼章邯的枪法甚熟，人马精锐，不能抵当，只得拍马落荒而走。章邯驱兵大杀一阵，回保皇孙，拔寨起行。
不数日，来到咸阳。不韦曰： 华阳夫人乃楚人也，皇孙当着楚服，以见夫人。 异人依其言，换楚服入官，拜见国君并夫人，各各伤感。夫人复谓安国君曰： 妾乃楚人也，皇孙着楚眼而来见，真吾子也！更其名子楚。 国君曰： 善！ 于是子楚复跪而进言曰： 儿被虏为质，幸赖不韦以千金积好左右，又将爱妾与儿为妻，破家竭力，救拔还国，此再生之恩古今绝少。伏望重加官爵，以酬其功。 国君唤不韦进内而谢曰： 吾儿在赵，足下不避斧钺，救拔归秦，希世之功，诚为再造。尊公并家眷到时，已赐田千亩，安置新宅居住矣。明日奏过父王，封官报德。 不韦曰： 微功蒙赐，已荷重恩，岂敢更期望外耶？ 就拜辞归宅。子楚同朱氏子政，就在华阳夫人宫中居住不题。
次日，安国君早朝奏曰： 臣子异人，伐赵被虏，久拘于彼，以为质子，我王一向未忍加兵，盖投鼠忌器耳。今阳翟大贾吕不韦，破家废千金，不辞万苦，买赂赵侍臣，今得救拔还国，于秦有光，此不世之功也。奏知我王当加封官。 昭王大喜！即宣不韦朝见，封为太子少傅，兼东宫承局之职。不韦叩头谢恩。自此在秦发迹。又暗嘱皇姨再恳夫人早立子楚为嫡，恐怕有变。皇姨于是入内，见夫人曰： 子楚归秦，皆夫人拔救之力，同玉符合事，盟约已定，须当早立为嫡，以为万世之基。 夫人曰： 此事正欲与国君计议，连日国事不暇，未敢启口。 当乘国君在宫无事，夫人乃进言曰： 国君昔曾许子楚与妾为子，今虽居住宫中，尚未明言于外，恐诸子后日争立，初议有更。 国君曰： 此说正合吾意。 即择日以子楚力华阳夫人之子，宠渥日隆，子楚之业大定矣。此是不韦：化家为国机如海，立种生苗意更深。毕竟将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项羽听谏伏章邯
却说章邯要斩使命，众将曰： 不可！若斩使命，实为矫抗，不若且将赵常拘留在此，却备细奏闻，看二世喜怒何如。 邯遂按剑不斩，却拘留赵常在营。未及具奏，有陈稀等众将劝邯曰： 赵高已拘公等老小，蛊惑之言，已入君心，纵有大功，谁则知之？夷族之祸，恐终难免。不若斩使，以决其忐。 邯尚犹豫不能决。
后数日，陈馀差人自赵来下书，邯拆书，曰：
白起为秦将，两并鄢郢，北抗马服，攻城略地，不可胜计，而卒赐死，蒙恬为秦将，北逐戎人，开榆中地数千里，竟斩阳周。何者？功多秦不能封，因以法诛之。今将军为秦将三世矣，所亡失已十万数，而诸侯并起，赵高素谀日久，今事急，亦恐二世诛之，故欲以法诛将军以塞责，使人更代以脱其祸。君居外，多年隙，有功亦诛，无功亦诛。且天下之亡秦，无愚智皆知之；今将军内不能除佞以清君侧，外不能约诸侯而制强邻，孤立而欲长存，岂不危哉？将军何不还兵，与诸侯为从，南面称孤，孰与身伏斧铖，质妻子为戮乎？陈馀百拜谨书。
邯看罢书，与众将说： 馀之言，亦自有理。但不知投何处去为上？ 陈稀曰： 别国新立，志多狐疑，未可归附，惟楚将军，功烈震当时，气节盖天下，又兼兵强将猛，威势大振，虽大国诸侯，亦肘膝而见，吾知他日灭秦者，必楚也。公当谛楚，不失封王之贵。 邯曰： 吾昔杀项梁，与楚有世仇，楚将军岂能容我？ 稀曰： 我与将军见楚，陈说便利，料楚定从其议。 邯曰： 子往说之，吾专候来命。
陈稀遂匹马到楚营。传报有秦使见元帅，羽曰： 着进来！ 稀入营，见羽行礼毕，羽曰： 困久不行纳命，欲使汝为说客耶？ 稀曰： 两军相持，势力俱困，费用不赀，百姓疲敝，非惟不利于秦，抑且不利于楚。 羽曰： 尔欲何为？ 稀曰： 章将军劳苦三年，身经百战，持兵日久，功难报秦，奈何赵高日相陵替④，今者抗命拘使，情愿归附将军，共成王业。今其士卒，如赤子之望父母也。不识尊意以为如何？ 羽大怒，拍案大呼曰： 邯杀吾季父，千载之恨，百世之仇，正欲砍首以为溺器，方可泄吾之恨，岂容其归附于吾左右耶？ 陈稀冷笑不止。羽益怒曰： 汝冷笑，欲试吾宝剑耶？ 稀曰： 吾笑将军所为者小，所失者大也。且大丈夫为国忘家，用贤略仇。彼邯之行兵，乃各为其主耳，此人臣之忠，而智者所必取也。将军何拘滞于心，而示人以不广耶？ 范增曰： 且令陈稀暂在帐外管待，某有一言以告将军。 羽呼稀曰： 汝权且暂出帐外酒饭，容吾思之。 稀遂出帐，羽令人管待不题。增乃进言曰： 公威势甚大，而持兵日久，不得入关者，以其有章邯为之藩篱也。今邯为二世赵高疑忌，欲遣使赐死，逼迫甚急，以致邯进无所往，退无所归，两难之际，不得已而仰附于将军。诚使将军不念旧仇，抚之以恩，结之以义，连属其心，而俯纳之，彼必感恩图报，虽蹈汤赴火，而卒为将军用也。且秦之所恃者，邯也；苟邯去，则藩篱撒，而国无所倚重矣。盖国无主将，是谓无国。将军乘其虚，而鼓兵以进，破秦如建瓴之易耳。今苟舍此，拒而不纳，使邯据兵以投他国，结连为援，以图大事，是秦未亡，而又增一秦矣。古人云 三军易得，一将难求。天与不取，反受其咎。 将军宜舍私仇，速赐刚断，忘小仇而成大谋，天下之豪杰也。 羽闻增言，遂悟曰： 军师之言，诚确论也。 即召陈稀上帐曰： 吾熟思子之言，始恨章邯有杀季父仇，本不容降，但以国家用人，不怀旧恨；季父之仇，一人之私也，国家用人，天下之公也，岂可区区以报仇为念，而忘用人之大公乎？如邯果有实心向我，姑免旧忿，准彼来降。就传吾言，可速斩秦使，统领本部人马，赴漳南来见。如能建立功勋，他日灭秦之后，富贵当与共之。
陈稀领命拜辞，回复章邯。邯曰： 据子之言，即当斩使投降，但恐范增多谋，或诱我归楚，因而致害，反中其计矣。子可再往，以探虚实。 陈稀仍又赴楚寨见羽曰： 章邯即欲来降，但恐将军犹念旧仇，反自投陷阱矣。 羽曰： 大丈夫一言，重如泰山。欲杀章邯，岂无别计？苟诱而杀之，使人有欲来降者，皆以章邯为藉口矣，不亦自塞贤路耶？ 羽遂折箭为誓，付与稀。稀遂以折箭来见章邯，备说项将军如此义气。邯大喜，就升帐取出赵常来，当即斩首示众。纷会诸将，同领十万兵，一声炮响，呐喊摇旗，径赴漳南来。三十里安营，章邯领众多秦将，赴楚寨来，拱手辕门外，听候参见。
范增却令楚兵提列旌旗，严整队伍，两边站立许多将官，俱是鲜明衣甲，十分威仪。羽居中坐定，先发擂三冬，开了辕门，分付着新降章邯等人入见。邯进见行礼毕，流涕告羽曰： 邯因赵高谗言二世，不发救兵，反下诏赐死，拘禁老小，逼迫不过，无处容身，仰归将军，如婴儿之望父母。但因昔日定陶行兵之际，奋不顾私，有伤尊公，罪当万死。今蒙有宽，恩同天地，敢不竭力报效，以图建立微功，上报将军不杀之恩，下雪佞臣谗戮之恨。幸惟收录，以任驱使。 羽因安抚之曰： 尔等既归命于我，我今必当重用，正宜忠心报国，勿兴异念。灭秦之后，富贵共之。 邯等众将，叩头谢恩，就着本部人马，伺候征进。
有函谷关守关将校等，知章邯降楚，飞马报入咸阳，说章邯杀使命，带领十万军降楚，见今项羽统兵会合诸侯，攻函谷关，十万紧急。赵高见杀了他侄儿，只得奏知二世，说章邯素有反心，今果然叛秦降楚。二世大怒，遂将各家老小，夷于咸阳市。
却有人传报与章邯等，说将三家老小，尽夷于咸阳市。邯等闻知，各放声大哭。就来禀告项羽，乘秦无人守关，可统兵杀过漳河，径趋新安、渑池，秦可破矣。羽请增计议，增曰： 兵久在外，劳费甚多，怀王移都彭城，未立定业，且秦国兵强民富，未可轻敌。不若且回见怀王，先立定根本，休养兵马，多积粮草，然后命将两路征进，使秦首尾不能相顾，方为上策。苦今徒攻其外，而彭城夫守，劳苦无功，反损威名，非用兵之善者也。 羽遂依增言,传令大军起行，径回彭城来。不知见怀王怎的伐秦？且看下回分解。


芒砀山刘季斩蛇
却说李斯、赵高、胡亥扶始皇灵车，从井陉九原，直道至咸阳，始发丧。胡亥袭帝位，是为二世皇帝。九月，葬始皇于骊山下，以宫女无子者，皆令其殉葬墓中，自此大权俱李斯、赵高执掌。又为严刑酷法，残虐百姓，大臣公子有罪者，辄行诛戮，四海怨望，干戈遍起。二世又思蒙恬在外，兄弟子侄在内，恐复作乱，欲召而尽杀之。子婴谏曰； 蒙氏，秦之大臣谋士也，一旦弃绝，而用此无节行之人，是使群巨不自相信，而斗士之意离也。 二世不听子婴之谏，定要尽杀蒙氏九族。蒙恬闻知，叹曰： 吾积功信于秦三世矣，今将兵三十余万，其势足以背叛，而宁守义不妄为者，不敢辱先人之教，不敢忘先王之恩也！ 遂饮鸩而死。二世闻蒙恬死，将蒙氏兄弟子侄，尽迁徙于蜀郡，平日李斯、赵高所忌惮者，惟扶苏、蒙恬耳，今皆诛灭，此外一无所畏惮，遂劝二世专行杀伐，凡一应大事，俱按不奏闻。以此盗贼蜂起，山东、山西、河南、河北、吴楚之间，无一处无兵马。陈胜、吴广起兵于蕲，武臣起兵于赵，刘邦起兵于沛，项梁起兵于吴。四海纵横，天下变乱。二世惟荒淫酒色，恣行快乐，终日有奏事者，伺候不得投见，以此各处奏章，略无所闻。
却说刘邦字季，沛县人也。母媪尝休息于大泽堤塘之上，梦与神交会。忽时雷电晦冥，邦父太公往视之，则见蛟龙见于其上，母遂有娠，后生邦。邦为人隆准龙颜，美须鬓，左股上有七十二黑子。爱人喜施，豁达大度，不事生产。及年壮考试，补吏为泗上亭长，好酒喜色，人多狎侮。独单父人吕文见邦状貌，甚奇之，常曰： 刘季虽贪酒好色，人多轻之，但时未遇耳。若一发迹，其贵不可言。 因归家谋诸吕媪，愿将女吕颜与邦为妻。吕媪怒曰： 往日曾许沛令，今何复许此下贱耶？ 文曰： 此非汝儿女子所知也！ 遂邀邦入座上，留饮酒。说话间，吕公起身举酒，劝邦曰： 君状貌有大贵，君当自爱，吾有息女，愿嫁君为箕帚之妇，君勿违。 邦曰： 吾有三事未立：第一，幼而失学；二，力弱无勇；三，贫不能自赡。有此三事，岂敢屈公之女耶？ 吕公曰： 吾意已决，愿君勿阻。 邦遂出座，向公同吕媪拜谢。
酒深辞出，吕公送邦行百步远，忽见一人望邦长揖曰： 连日访季，欲想与一见也。 吕公相其人，身材凛凛，相貌堂堂，声若巨雷，暗想此人一盛世诸侯也，随于路傍酒馆，复邀邦与其人入饮，便问壮士姓名，其人答曰： 某姓樊名哙，沛人也，以屠狗为事。因访刘季，幸遇贤丈，又辱赐酒，敢问姓氏。 公曰： 某姓吕名文，单父人也，客居沛，闻君名久矣，幸得相见。欲有一言，请问君有内助否？ 哙曰： 某少贫贱，无父母，尚未有配。 公曰： 吾长女名颜，已配刘季；次女名须，欲事君，君以为何如？ 哙谦退不敢当。邦曰： 今日之会，真奇会也！一日之间，公以二女而许吾辈。公能相人，想知他日吾二人足可以保妻子也，君何辞焉？ 遂相罗拜，尽醉而散不题。
次日，沛县遣邦送徒夫赴骊山，中途多逃失者。晓至丰西泽中，邦曰： 公等拘解赴役，劳无期限，逃之者既得生，见在者恐独苦，不若纵汝各任所住，庶免死役所也。 众皆拜伏曰： 秦法甚严，我辈虽得生，恐负累君罪不轻也。 邦曰： 公等皆去，吾亦从此逝矣！ 中间有十余壮士，愿相从，不忍舍去。是日，邦被酒大醉，夜从小路潜走，令一人导引，行至前途，还报曰： 前有一大蛇，长十余丈，当径不可进，不如从别路前往，免被伤害也。 邦曰： 壮士行路，何所畏惧？ 遂撩衣仗剑，大步急趋向前，觑得切近，用力挥蛇，分为两段，开行数里。众壮士大惊曰： 刘季平日最怯，今奋力勇敢如此，非偶然也。 遂同隐于芒砀山泽间，沛中子弟多归附者。后有人到断蛇处，有一老妪每夜伏蛇哀哭，声甚悲切，人问妪曰： 蛇死除害，尔可哭耶？ 妪曰： 吾子乃白帝子也，化为蛇当道，今被赤帝子斩之，是以哀哭无所归也。 人皆不信，疑以为怪，急欲杖击之，老妪忽然不见。人以此告邦，邦闻之，心独喜自负。
却说刘邦自斩蛇之后，四方归附者数百人，威声稍振。有沛县吏萧何、曹参，见秦益暴虐，赋役烦重，欲议扶沛令，聚众背秦，乃令樊哙召邦，同其商议。邦同哙领数百人赴沛县来，声势赫奕，沛令惊悔，乃召萧曹曰： 尔假以扶我为名，却结引外兵，是招虎为翼，反生内患，侵夺之祸，汝辈起之也。 屡次要斩，众人劝免，是夜，萧、曹纠合心腹数十人，越城投邦举义，因进言曰： 沛令庸才，不足与议大事。公今声势浩大，若乘此得沛城，暂屯人马，渐次招抚逃亡在外之人，倡为义举，四方响应，天下可图也。 邦曰： 贤公若肯俯从大义，必须赚开沛城，袭杀沛令，立贤主以从人望，然后大事可成也。二公计将安出？ 萧何曰： 城中父老，正在惊惶之际，若今夜作书，晓谕百姓，陈其利害，束箭射于城中，使其内变，不一二日，城可下也。 邦从其言，即作书，射入城中。书曰：
天下苦秦苛法久矣！民不聊生，豪杰并起。今我倡义聚众，从公议，择沛主，往应诸侯，以共成大事。如若开城早降，免致屠戮，如若罔顺天命，城破之日，玉石俱焚，后悔何及也！
诸父老议曰： 见今刘季勒兵围城，萧、曹俱已归附，恐城破之日，吾父子难保也。 遂帅子弟入公署，杀沛令，大开城门，迎邦入城。萧、曹同众共议立邦为沛令，邦曰： 不可，方今天下扰乱，诸侯并起，苟立主不善，百姓弗宁，我德薄才疏，恐不能为沛县主也，请择贤者立之！ 诸父老曰： 闻刘季有奇才，他日当有大贵。且卜筮刘季最吉，当立季为沛主。如若不从，吾辈即解散矣。 邦不能辞，遂立为沛公，萧、曹、樊哙，帅诸父老，拜伏起居。建立旗帜，皆尚赤色，盖谓赤帝子之谶故也。不旬日，得沛县子弟三千人，与陈胜合兵伐秦不题。
是时项梁与兄子项籍，一向潜住会稽，有会稽守殷通，知梁有奇谋，召与计议曰： 今二世无道，陈涉起兵，天下纷纷，各相响应，我欲背秦从义，召子共与谋之。 梁佯为应诺，归与籍议曰： 大丈夫当自立，奈何郁郁久屈于人下乎？况且殷通又无大志，终难成王业，不若吾与彼计议，汝可暗藏利剑，同入衙内，拔剑斩之，占此大郡，招兵聚众，以成大事，不亦美乎？ 籍曰： 此正合吾志也。 次日便同项梁来杀殷通。不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背水阵韩信破赵
大汉丁酉二年冬十月，韩信取代州，安抚百姓毕。次日，会汉王，遂分领精兵十万，前来击赵。先屯兵于井陉口外，与张耳等计议曰： 赵有谋士广武君、李左车，多奇计，我兵未可轻进。须差人探听，看赵王作何方计。倘我深入重地，而赵乃阻吾粮道，我兵决受围困，而进退两难之地，为兵家所甚忌也。 张耳曰： 陈馀虽善兵，而无通变之才，每以李左车为多诈；料左车虽有奇计，不能用也。 信曰： 不然，成败利钝，不可逆睹，探听的实，方好进兵。 急差数心腹精细小校，假作商贾，入赵城探成安君李左车如何设谋，务得的实回报，各重赏钱钞酒食。小校装作商人，潜入赵城，就在成安君临近住居，先与门吏相通，终日饮酒，遂相熟识，往来情厚。以此成安君凡一切与赵王计议，大小事情，门吏询问亲随从人，得知详细，遂因便告知小校，尽知赵王来历，不敢遽回，先着一二小校回报，仍再加打听，个个与门吏所言一般，已得的实不题。
却说赵王一日与成安君陈馀正议事，闻韩信引兵前来，急整点赵兵二十万，屯于井陉，请李左车画计，李左车因说陈馀曰： 某闻韩信涉西河，虏魏王，擒夏悦，喋血关内，今又辅以张耳，乘胜远来，其锋不可当。尝闻千里馈粮，士有饥色，樵苏不■，师不宿饱。今井陉之道，车不能方轨，骑不能成列，行数百里，其势粮食必在其后。愿足下假臣奇兵三万，从间道绝其辎重，足下深沟高垒，坚营勿与战，被欲前不得前，欲退不得还，吾兵绝其后，使野无所掠，不十日而两将之头，可致于麾下。愿君急用臣计，必获全胜。否则必为二子所擒矣！ 成安君曰： 此诡谋也。吾尝称为义兵，不用诡谋奇计，又闻兵法云： 十则围之，倍则战之。 今韩信以疲散之卒，虽号称数十万，其实不过数千，况又千里远来，亦极疲劳。我兵操练日久，藏锋养锐，正当急击，勿夫可也。若避而不与之战，倘他日有遇劲敌，则何以御之？诸侯谓我怯弱，轻我伐我，非长策也！ 遂不用左车之计。
且说韩信差来小校，知此消息，至晚急出井陉回报。韩信闻知大喜，遂赏劳小校讫，乃敢引兵入井陉狭道。来至井陉口三十里，正值夜半，传令进发，选轻骑二千人，各持一赤帜，从傍道小路，潜在草山，远望陈馀营寨，以观动静。因密诫曰： 今我大兵与赵兵对敌，我诈败，赵军见我败走，如空壁追赶，汝等疾入赵壁，尽拔赵帜，立汉赤帜，坚壁拒守，不必与战，而彼自乱也。 诸将听令去讫。于是韩信早起会张耳、曹参、樊哙诸将曰： 今日即破赵，且不必会食，暂令三军传食少饭，待须臾破赵后会食也。 诸将皆莫敢信，佯应曰： 诺。 信即使万人先行，出背水为阵。赵军望见信军背水，皆大笑。及平旦，信建大将旗鼓，鼓行出井陉口，赵遂开壁与信大战良久，信与张耳诸将佯弃旗鼓走水上，赵军果空壁出争取汉旗鼓，追赶信耳。信耳兵已入水上，却有曹叁、樊哙、周勃、靳歙等诸将，率领三军，莫不死战，无不以一当十，赵军遂不敢近，急退回大寨。有信所出奇兵二千骑在草山遥望，赵军空壁追赶，持汉旗鼓，疾驰入赵壁，尽拔赵旗，立汉赤帜，赵军回大寨，见赵壁皆汉赤帜，知汉兵已破赵矣，遂大乱，四散溃奔。陈馀虽杀数人，亦不能禁止，于是汉诸将围绕夹攻，成安君死战不得出，被灌婴一刀斩于马下。大军杀入赵城，擒赵王歇，遂平赵地。是时诸将问信曰： 兵法右倍山陵，前左水泽，今将军令我等反背水阵以胜者，何也？ 信曰： 此在兵法，诸君不察耳。兵法不曰 陷之死地而后生，置之亡地而后存 乎？且信非得素拊循士大夫也，此所谓驱市人而战，置之生地，遇敌皆走，宁得而用之乎? 诸将皆服信之高沦。
是时信传令其能生得广武君者，购干金。于是众军闻信令，遍访李左车。一日，得获，绑缚解至麾下。信见缚左车至，大喜，重赏军士，急下帐亲释左车之缚，东向而坐，西向师事之。因问曰： 仆欲北攻燕，东伐齐，若何而有功？ 李左车曰： 亡国之夫，不可以图存；败军之将，不可以语勇。 信曰： 百里奚居虞而虞亡，之秦而秦霸，非愚于虞，而智于秦也，但用与不用，听与不听耳。向使成安君听子之计，仆亦遭擒矣；惟不听子之计，是信得以取赵也。 因再三恳求曰： 仆实委心请计，愿子勿辞。 左车曰： 臣闻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故曰狂夫之言，圣人择焉。顾恐臣计，未必足用，愿效愚忠，为将军言之。且将军虏魏豹，擒夏悦，以成安君有百战百胜之计，一旦而失之，军败高邑，身死■上，一举而下井陉，不终朝破赵二十万众。将军名闻海内，威振天下，农夫莫不辍耕释耒，揄衣甘食，倾耳以待命者，将军之所长也。然众劳卒疲，其实难用，举疲敝之兵，顿之燕坚城之下，相持日久，力不能拔，势屈粮竭，弱燕不服，齐竟自强，又先刘项之权，未有所分，此将军之短也，故善用兵者，不以短击长，而以长击短也。今将军若以兵击燕，恐难取胜也。 信曰： 以先生之言，必何如而后可？ 左车曰： 方今为将军计，莫如按兵休用，镇抚赵城，百里之内，牛酒日至，以享士大夫，三军又得饱食，北向于燕，使彼终日恐怖，然后遣一舌辩之士，奉尺幅之书，陈其利害，彰将军之所长，燕一闻之，不敢不听从。燕既听从，使宣言者东告于齐，齐必从风而服，虽有智者不知其为齐计矣。如此则天下可图也。兵固有先声而后实者，其此之谓乎？ 信曰： 谨如先生之言，所谓不战而屈人之兵也。 即作书差随何为使，前往说燕。韩信屯兵于赵城不动。随何持书，前到燕国。
却说燕王闻韩信破赵，斩成安君于■水，兵势大振，燕中百姓，一日十数惊，燕王亦甚恐怖，召谋士蒯通议计。蒯通曰： 韩信兵势虽大振，而屡经战阵，三军疲劳，定暂屯兵于赵城，且不举动，目下差人下书，欲大王归降。大王且未可遽然轻许，容臣到彼，看事势何如，可说则说，可降则降，臣自有斟酌也。 言未毕，果有左右来报，韩信差随何下书。燕王召随何相见。何持书上，燕王拆书观看，书曰：
汉大将军韩信致书燕王麾下：信闻天命靡常，惟归有德。秦惟无道，灭绝坟典，残虐百姓；继以项氏，益肆暴酷，放弑义帝，恶贯于天，海内震号，神人共愤。汉王倡为义举，兵皆缟素，席卷三秦，立降二魏，虏豹斩悦，破赵诛馀，非兵之强也，德之召也。所向风靡，罔不顺服。独燕未附，宁知命之所归乎？方今兵屯赵城，遗书北指，若能倒戈纳款，悯恤民命，不失封王，分茅百世。赵鉴不远，王其思之！
燕王看书毕，因问随何曰： 汉王兵败睢水，寄足荥阳，王业未定，何言天命之可归乎？ 何曰： 大王所见误矣！不观大败，不见真命之符；不量时宜，实为井底之智。然吾汉王虽败睢水，而大风解围，白光引路，使非上天默佑，何以脱此难乎？此见圣王有百灵之助也。而荥阳驻兵以当四面，使非睿智神武，何以制天下乎？此见圣王有文武之勇也。汉以韩信善能用兵，子房善能用智，萧何运转粮饷，带甲百万，名将云从，大势已定，不待智者辩论而可知也。然西楚虽强，沐猴非人，独夫招怨，远不过一年，近不过数月，岂能久乎？大王不度时势，不审成败，而谓汉王王业未定，不亦误乎？况今赵已灭矣！唇亡齿寒，剥床以肤，大王独不惕兢之乎？ 燕王闻随何之言，深加叹赏，遂召蒯彻附耳曰： 随何之言，深为有理。尔若见信，当斟酌可否，不必多费颊舌也。 蒯彻曰： 臣若到彼，观其动静，自有处决！料不辱君之命也。 燕王款侍随何，即令蒯彻往赵国来。不知如何说信？且看下回分解。


霸王伏弩射汉王
其说其人为谁？乃太中大夫陆贾也。陆贾曰： 盖言事者，先观其势，次观其形，苟势强而形弱，非弱也；形胜而势衰，实衰也。以方今言之，楚若胜矣，形之胜也；汉似弱矣，形之弱也。元帅当强弱胜衰之间而未定也。以今汉王虽暂时不利，而天下之势，已得八九，人心归附，天命默佑。萧何有宰相之才，而忠贞不二；良平有孙吴之智，而机变莫测，兼之以英、彭、樊哙之勇，周勃、王陵、绛、灌诸将之强，福德绵绵，万世不拔之基已定矣。汝乃不观形势，凭一时口舌之巧，必欲元帅背汉，倘元帅一时听从，是画虎下成，反类犬者也，不亦误乎？ 蒯彻被陆贾一篇言语，说得如痴似醉，半晌无言可答，因寻思： 我若随韩信一同伐楚，纵有功劳，倘有人将我劝韩信背汉之言，传到汉王耳边，郦生之烹，指日可见矣！ 自此遂佯狂于市，自歌自笑，非复昔日之蒯彻。韩信亦知彼微意，遂不计较。即传令大小将佐，择日统大兵赴荥阳，会诸侯伐楚不题。
却说汉王终日思念太公，无计可施，因语良、平曰： 太公家眷久拘彭城，不得还国，此心郁郁不舒，纵有天下，不可一朝居也！二卿有何策，使太公得归，此不世之功也！ 良曰： 霸王以太公为质，岂肯放归；必是大鏖战一场，然后心服，那时却使人讲和，庶有还国之日。 正议间，忽有人来报萧何领一枝北番人马，同一番将进关中来助汉伐楚，王曰： 番兵远来，破楚必矣。 急召入内相见。萧何领番将入内，行礼毕，王问曰： 番将从何而来？ 何曰： 番将姓娄名烦，北貉燕人也，慕大王之德，由沿边投咸阳而来，情愿同力破楚。臣审究的实，因催督粮储，就领来人见大王。此人善骑射，有万夫不当之勇。 汉王看娄烦身高一丈，面目狰狞，王甚喜，就赐衣一袭，金百两，着令帐下听用。
且说霸王因龙且被韩信杀了，十分忿恨，急点人马径赴荥阳来。早有人报知汉王，备说项王因韩信斩了龙且，急起十万大兵前来，与汉要决胜负。汉王大惊，召群臣计议。萧何曰： 新来番将娄烦，正好与楚对敌，王陵等诸将协力帮助出战。韩信即日将到，两下夹攻，料此阵管教破楚矣。 汉王遂拨王陵等四将帮娄烦出战。
却说霸王人马到荥阳，离城三十里安营，先使人谓汉王曰： 天下匈匈，徒以吾两人相距不宁也。愿与王决雌雄，毋徒疲天下赤子为也！ 汉王笑谢来使曰： 吾宁斗智，不能斗力。 霸王闻知大怒，即令丁公、雍齿、恒楚、虞子期诸将，出马与汉挑战，汉遣娄烦出战，众将鼓噪大进，并不答话，各举兵器齐攻娄烦。娄烦举大刀相还，左拨右逼，前拦后冲，战五六十合，娄烦刀法愈紧，气力倍加，众将抵当不住，早退下阵来。楚营中有护驾四将，季布、李蕃、张月、项昂，各挺兵器与娄烦截杀，娄烦并无毫厘惧怯，就举刀与四将对敌。汉营中王陵、周勃等，见娄烦交战许久，恐一时有失，急出马冲杀过来。楚将被众将冲杀，拨回马便走。娄烦按下刀，壶中取箭，连发四矢，李蕾、张月早中箭落马，季布见二将中箭，伏鞍走回本营，项昂见二将落马，欲回马救援，不防面上早中一箭，急用手拔时，却被王陵近前一刀，斩项昂于马下。大杀楚兵四散逃走。
霸王闻之大怒，自披甲持戟来战娄烦，娄烦方欲披开弓放箭，霸王龁目大叱一声，举戟便刺，吓得娄烦马倒走十数步，目不能视，箭不能发矢，遂逃入汉营。霸王急追赶，只见汉兵风靡而走。汉王问左右： 追烦者为谁？ 左右曰： 项王也！将入汉营矣！ 王大惊，急退入后寨，汉诸将死命抵住。项王勒马大叫： 汉王出马与吾答话！ 于是汉王亦披甲出马，来到阵前，左右前后众多汉将防护。项王曰： 自与汝争锋数年之久，未尝自相交战，要决胜负。吾今与汝且敌，以定雌雄，勿得终日相距，以苦三军也。 汉王曰： 吾非好与汝相距也。汝罪恶贯盈，神人共怒，因此同天下诸侯，共伐无道，为民除害也。今略节数汝之罪，使三军静听：汝背怀王之约，左迁我于汉中，罪之一也；汝矫杀卿子冠军，罪之二也；救赵不报而擅劫诸侯入关，罪之三也；烧秦宫室，掘始皇墓，私其财物，罪之四也；杀秦降王子婴，罪之五也；诈坑秦子弟二十万于新安，罪之六也；王诸将善地而徒逐其故主，罪之七也；放逐义帝，自都彭城，夺韩梁地以自王，罪之八也；使人阴弑义帝于江南，罪之九也；为政不平，主约不信，天下所不容，大逆无道，罪之十也。吾以义兵，从诸侯，诛残贼，使刑余罪人，以击匹夫，吾将乃与尔挑战耶？ 霸王怒甚，举戟便刺，汉王脱身便走，众将各举兵器遮护。有钟离昧伏弩二千矢，一声号炮，众弩齐发，一矢正中汉王前心，幸赖有软甲遮护，止伤胸肤，正觉疼痛不能忍，恐惊疑人心，遂以手指足曰： 偶被楚贼中吾足指，幸无伤也。 诸将见汉王被伤，无心应战，各退下阵来。霸王挥动三军，乱杀汉兵，急欲攻入汉营，正在危急之际，只见东南一骑马飞报，说韩信人马已到成皋，彭越又阻楚粮道。诸将闻知，不战自乱，汉王遂传令且着各自收兵回营。张良、陈平诸将入帐看视，汉王虽未内伤，而胸肤已破，遂卧病不起。良曰： 楚势已弱，韩信大兵到成皋，大王当强起以安士卒，就入成皋。与信会约，汉楚之大事，决于此矣！ 汉王从其言，急起以劳三军。张良分付诸将： 楚兵被彭越阻绝粮道，三军无粮，决难存住，只一二日便走，汝等随后徐徐进发，赴成皋与韩信会兵破楚。 诸将各得令，准备行装启行。
却说霸王与诸将商议曰： 见今楚军缺粮，韩信人马又到成皋，荥阳一时难破，不若屯兵广武，差人催攒粮运，庶不脱节。 钟离昧曰： 陛下圣见极当，今晚就好起身。陛下须亲统一支人马断后，以防追赶。先差诸将率领大兵前驱，当从山南僻路进发，以防韩信奸计，恐前路有阻，则首尾不相接应。 各分付停当。到晚众将领大兵先行，霸王断后，一夜人马退尽。巡哨小校报入汉营曰： 楚兵一夜退尽矣。 良曰： 不出吾所料也。 遂传令着诸将先启行，汉王卧于军中，徐徐进发。行未一二日，韩信差夏侯婴、周叔，领一万人马来荥阳，请汉王入成皋会兵伐楚，正遇汉王，夏侯婴、周叔急下马到车驾前启奏： 韩信命臣两人请大王车驾幸成皋，会兵伐楚。 汉王甚喜，就令夏侯婴等合兵一处。
不日到成皋，韩信率领大小将佐，出郭远接汉王入城。王升殿受韩信等百官朝拜毕，汉王曰： 元帅远征在外，屡建奇功，多有勤苦。今被项王累次侵扰，已经七十余战，百姓不得安生，将士不得宁辑，今得元帅大兵远来协助，料此会胜楚必矣。但太公不得还国，终日食不下咽，元帅若救太公还国，父子完聚，万世之功也。 信曰： 项王若不大战一场，心终不服，岂肯放太公还国？臣今与大王会兵务与项王决个雌雄，目下管教太公还国，大王放心！ 王曰： 寡人专望元帅早奏凯歌，以慰悬悬。 韩信辞王，率领大兵出城外平川旷野之处扎营，操演人马，择日赴广武与楚会战。未知楚汉胜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章邯劫寨破项梁
却说此一枝人马，为首的姓刘名邦，字季，沛县人也，芒砀山斩蛇，丰西泽起义，聚兵十万，闻项梁兵到，同夏侯婴、樊哙一干众将领兵来迎，纠合一处，协力伐秦。与项梁、范增相见，甚喜。随后兵马俱到，一同过淮河到盱胎，会合陈婴，聚兵一处，怀王建都盱胎，各文武百官朝见讫。
武信君驻扎大军于泗水河，有淮阴人韩信，仗剑来见项梁。梁见信容貌不悦，欲不用，增曰： 此人外貌清癯，中有蕴藉，既来投见，即当留用，如若弃置，恐塞贤路。 梁依增言，封信为持戟郎官，就留帐下听用。初时韩信钓鱼淮下，终日不得一饭。漂母见信有饥色，以饭与之，信谢曰： 吾后日得地，当重报母。 母怒曰： 大丈夫不能自食，吾哀王孙而进食，岂望报乎？ 一日往市卖鱼，江淮有恶少年辱之曰： 汝常佩剑上街，能刺我耶？如不能刺，当出我胯下！ 于是信俯首出胯下，一市人皆笑之，以为怯。独许负者，善相人，一见信曰： 吾子有王侯之贵，当为天下元戎，富贵不轻也。 信笑曰： 一日不能一饭，尚望贵乎？ 不意闻项梁兵起，遂来投见，梁只与持戟郎官，信闷闷不悦，维于行伍中伺侯不题。
却说楚兵声势振天，随到归附。传人西秦，赵高恐惧，召章邯计议： 方今天下兵马纵横，吴楚尤甚。项梁立楚后，以收人心，与陈婴、刘邦合兵一处，屯聚盱胎，十分作乱。汝为大将，坐视不行剿杀，以致猖獗，恐兵临秦地，震动京辅，悔将何及？ 邯曰： 连日节次传报，正欲具奏出师，不意丞相召邯会议，且兵贵神速，不可迁延，即日启行。 章邯、司马欣、董翳、李由便带领大小将官，统领三十万精兵，出函谷关东向伐魏，以次伐楚。
魏见秦兵势众，不敢出战，便遣二使求救于齐、楚二国。齐王田儋亲领兵救魏；楚以新得襄阳旧将项明兵三万，就令明先领兵临魏境，遥为之势。邯遣司马欣御齐，遣董翳御楚，却自领大兵在后救应。司马欣与齐王田儋对敌，欣令后军分二路为左右翼，却领轻骑一千与儋交战。儋见欣兵少，尽力戮杀，欣诈败，儋驱兵来赶，忽听金鼓齐鸣，秦兵两路从后突出，箭如飞蝗，儋知中计，急回兵，已中箭落马，被欣就势斩于马下，齐兵大败。董翳兵到南魏，正遇项明，翳兵远来未及歇息，人马疲乏，明兵一出，翳不能敌，退三十里，驻扎未定，明又领兵追杀，翳大败奔走。正在危急之际，章邯后兵已到，遣李由急出救援，项明追翳昼夜未定，李由生力军初到，不三合，斩明于马下，大杀楚兵。秦兵三路人马，通合一处，魏兵闻知救兵已败，孤城难守，魏王咎遂同魏豹弃城，出西门奔楚。章邯兵入城安抚百姓毕，随启行，前至东阿驻扎，差人探听不题。
却说项明败残人马，回见楚王，奏曰： 秦将章邯，兵势浩大，齐魏兵俱败今屯住东阿，指日东向入寇，乞陛下早遣人剿捕。 王召武信君会议，梁曰： 臣亲领一枝兵，先斩章邯，次起兵伐秦。 王准奏。于是项梁同项籍、范增一干众将领兵二十万，赴东阿来，离城三十里下寨。梁遣项籍出马刺探，籍到阵前，大叫章邯出马。邯领兵出阵，与项籍答话，籍曰： 尔秦二世无道，赵高大肆恶逆，汝辈结党害民，不过鱼游釜中，尚不知死，乃敢东向入寇耶？ 邯曰： 某上国天兵，所向无敌，汝乃湖南草莽，妄立楚后，岂足为天人之应哉！ 籍大怒，举枪直取章邯，邯举枪相迎。战不三十合，章邯败走，籍遂驱兵来赶。不十里之地，有秦健将李由，李由乃李斯子也，放过章邯，拦住去路，籍大喝一声，暗哑叱咤，李由马倒退二十步之远。籍举枪正欲刺由后心，司马欣、董翳接住，各挺兵器来迎，籍撇了李由，力敌二将，不二十合，二将不能抵敌，拍马望后便走。羽正欲追杀秦军，武信君恐羽深入重地，复差英布、桓楚、于英领兵五千接应，大杀一阵。章邯退五十里远下寨，与秦将商议曰： 楚兵势猛不可力敌，我今渐次退后，当用缓兵之计，使彼将骄兵惰，不相提防，然后一战而楚可破矣。若以力战，项籍勇不可敌，徒自取败耳。 众将曰： 将军所见甚当。 遂按兵不出。
却说项籍领兵回见项梁，备说章邯败兵，已退五十里下寨，明日密统领三路人马，分头截杀，决获全胜。梁曰： 章邯旧有虚名，年老力乏，料彼无能为也。 梁遂宴会诸将，高歌饮酒，尽欢而散。次日，籍仍领兵分三路出战，籍自引兵敌中路，英布敌西路，刘邦敌东路，鼓噪呐喊大进，向章邯营杀来。邯各队人马，见三路大军势众，住扎不定，拔寨通起。楚兵挥动三军，分头追赶，遂将秦兵折为三处，章邯走走陶，司马欣、董翳走濮阳，李由走雍丘。
却说项羽人马，正赶至雍丘，追上李由，由与羽交战，不三合，刺由于马下，秦军大败。刘邦追司马欣等至濮阳，一昼夜行三百里，萧何急止之曰： 穷寇莫追！防有伏兵，以逸待劳，反中其计，不如且屯兵于濮阳，以观其变。 邦遂依言屯住人马不题。
且说英布追章邯兵至定陶，邯进定陶屯住人马，固守不与布战。英布于城下安营，终日搦战，邯兵只是不出，布无计可施。人报武信君大兵到来，英布出迎，项梁大军安营毕。梁曰： 邯兵势穷力竭，逃入孤城，正好极力攻打，如何坐守迁延？恐师老兵疲，救兵或至，将如之何？ 布曰： 邯兵虽败，人马尚多，四门坚闭，恐难遽破，意欲相时而动，庶为便益。 梁叱之曰： 为将无谋，俄延时日，伐兵既到，立等破城，何待相时而后动耶？ 遂将布喝退。随即分付四边每队军士，各设云梯上城攻打，喊声振举，惊动天地，不期城上火炮火箭齐发，云梯尽着，又兼矢石如雨，站立不住，只得退下城来。梁又安排数百辆冲车，鼓噪呐喊而进，邯急令铁索贯穿铁锤，绕城飞打，冲车皆折。千方百计，城不罢破，梁十分暴躁。有执乾郎韩信密至帐下告禀： 大军人马久住城下，恐敌军窥见我军懒怠，夜黑开城，攻劫营寨，一时无备，反遭毒手，攻城之策小，提防之策大，请将军思之。 梁大怒曰： 吾自起兵会稽，所向无敌，量此孤城，何足为难！章邯闻吾之名，心胆皆碎，何敢出城劫吾营寨耶？尔何等之人，乃敢妄为筹策，以阻军心？ 遂将韩信叉出。有宋义闻信言，急说曰： 战胜而将骄卒惰者必败！今士卒懈怠久矣。秦见虽围困在城，连日养精蓄锐，又兼章邯秦之名将，善能甲兵，果如信言，甚干利害，信言亦良策也。 梁益不听。是夜章邯果分付将士饱饭毕，人各衔枚，开放城门，统领三军，暗分二路，来到楚寨，楚兵正睡熟，章邯密传将令,一声炮响，金鼓大振，杀人楚营。夜晚兵来，如天覆地陷，山崩海沸一般。此时项梁已带酒不能起，左右扶出辕门，未曾上马，一将杀入中军来，乃秦偏将孙胜也，梁措手不及，被胜一刀斩于门旗下。项梁被诛，各队人马惊惶乱窜，自相践踏。宋义、英布禁止不住，只得弃营逃走。杀到天明，秦兵大获全胜，径趋外黄，入陈留屯住人马，声势复振。
刘邦知梁败绩，领兵来定陶救援，已无及矣。遂同义等收回败残军马，急投雍丘来报，说武信君被邯所杀。项羽闻知，大叫一声，气倒在地下，不知性命如何？且看下分解。


韩信火攻破章邯
却说雍王章邯在废丘，闻散关一连两起飞报来，说汉兵势众，见今樊哙攻打甚急，早望遣兵协助。章邯闻报大惊曰： 我前日以栈道未完，汉兵恐难入寇，不意今已到散关，事在迫急，可传报与栎阳、高奴二处，早作预备。 随传令着吕马通、孙安点押人马，伺候迎敌。言未罢，有章平带伤来见章邯，哭拜不起。邯曰： 汝如何失了散关？汉兵如何出栈道？韩信如何用计？ 章平便将周勃等投降，并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一一备细说了一遍。章邯摇头道： 范亚父再三说韩信但未遇时，若有人重用，深为后患，霸王不听，今果然矣！ 又曰： 汝且退后，等我杀此胯夫，以雪其恨。 左右曰： 大王不可轻敌，韩信诡计甚多，须当斟酌。 邯叹曰： 吾用兵三十余年，经百十余战，量胯夫何足为惧？ 当即催动人马起身。
夏侯婴先到废丘，见有敌军，未敢出战，高废丘五十里安营。韩信人马随即也到，约会夏侯婴，附耳曰： 章邯乃秦之名将，不可力敌，当以智取。公明日对敌，当如此如此而行。 夏侯婴等领令去了。
次日，章邯出马，与夏侯婴对敌。邯曰： 汉王受封褒中，能自保疆土足矣，又何从胯夫之见，乃敢背叛入寇以取死耶？ 婴曰： 义帝初约，先入咸阳者为王。我汉王兵不血刃，义降子婴，天下响应，正当为关中之主。即被项羽强暴违约，自立力王，左迁诸侯，放弑义帝，大逆不道。今我主亲领大兵东征，汝当延颈受死，反乃妄言入寇耶？ 邯大怒，挺枪直取夏侯婴，婴乃举刀交还。战十合，婴佯败，落荒而走，邯挥动人马赶来。婴却转过山脚，勒住马，在高岗上大叫： 章邯再与你决个胜负。 邯曰： 汝乃败将，尚敢言胜负耶？ 婴曰： 汝特老革耳！筋力已衰，何足为我敌？ 邯益怒，挺枪跃马，径奔夏侯婴，婴举刀复来交战，不十合，却望松林小路而走，至树边见隔林尘土起处，有韩信人马到来，拦住章邯。信便道： 我在此等候多时了！ 邯曰： 胯夫在此久等，欲寻死耶？ 信怒，举戟直取章邯，章邯举枪交还，未及数合，韩信败走，章邯挥动三军人马往前追赶。随后季良、季恒领本部三千兵亦追赶来，即会见章邯曰： 大王不可深入重地，恐是诱军之计，须当回军。 邯曰： 我正欲汉兵相连而来，尽数剿杀。公可催督人马，尽力攻击。 忽闻一军报说，韩信因大王追赶甚急，连人带马跌下涧去，夏候婴众将在彼救援，尚未救起，大王可催趱三军，急早捉拿，可获全胜。邯着人高处了望，众人回报，远望山前谷中，众军士在彼用绳索搭救，不知是否？邯叹曰： 胯夫合当死于吾手！ 遂挥转人马，渡涧穿林，望前杀来。进到山谷中，两旁都是树木，却不见一个军士，楚兵大势行动，又拥住谷中不得回转。天色又渐昏黑，章邯心上犹豫，急传令军马且暂住。那人马前后举动，急难收煞，早有一半入山谷来，才待住脚，只听山顶上，一声炮响，四下里树木都着，冲天火起。邯见火起，知是中计，急勒回马要出谷中，又被人马拥住，后边又是火起，无路可出。季良、季恒急来，便叫道： 前面有条山径小路，斜曲上去，可到凤岭。 邯即同二将，弃了马步行，从小路爬到岭上，气喘不迭，三人权在岭上休息，又听得山下呐喊，四边火势愈大。邯曰： 此处不可久住，恐汉兵追来，三人又无兵器，如何抵敌？不若乘着月色，捱过岭去，寻着楚营安定再作区处。 季良曰： 大王所见亦是，但不知从那条路下去？ 季恒手指道： 那山凹边有灯光露出，想是人家。 邯曰： 我等捱下去，寻问他路径也好。
三人一步步走下岭来，到那里是有一个大镇店，有三百人家，夜深尽都睡了，路口有个山神庙，三人入到庙里歇定。方才合眼，只听得远远有人马过来，季良便从缝里张看时，为头有数十面大旗，后面一队队人马过，听声音时，却是楚人说话。有一个道： 谷口里火起，又不敢进去，不知大王在何处？想是乱军中，定被伤害了！ 季良叫醒章邯，便开庙门叫住众军士，掌起火把来，为首有一员大将，乃楚将吕马通也。众人齐叫道： 好了！我大王在庙里。 那吕马通下马，到庙前见了章邯，三人大喜。邯问曰： 汝等如何知我在此？ 吕马通曰： 大王追赶汉兵太远，章平再三来说恐韩信多诈，或有诡计，说可引一枝人马救应。臣领本部一千人马，行至中途，忽见前面火起，又遇见回来的军士说，大王中计，已杀入山谷口里去，臣不敢前进，却从西南双岔口寻来，不见踪迹，正在区画处，不想大王却在此庙中，十分大幸！ 随令军士做饭。邯三人在庙中用过饭，已天明矣。同吕马通各上马转回旧路，到废丘大路上，早有章平、孙安引人马接应。打听前军，被火烧死多半，止有一二千败残军逃回，亦多带伤。
章邯懊悔不及，吩咐将士： 且将关紧闭，我兵新败，未可出敌，少休息数日，然后出敌。一面会栎阳、高奴二处，调遣兵急来救应。 言未罢，人来报韩信人马围了城，众军卒将大王用的兵器，举在城下，百般毁骂，甚是无礼。章邯闻说，大怒曰： 我为秦将，威镇六国，何人不惧？今位居王爵，镇守三秦，遇一胯夫，反乃闭门受其辱耶？ 遂令左右： 快整点人马出城，我要与胯夫决一胜负！ 季良众将谏曰： 不可！此乃韩信激大王之怒，意欲智赚出城，中其奸计。且从容待军士休息数日，出战不迟。 章邯怒气不息。又听城下一连炮声不绝，军人又来报，说韩信人马，或坐于地上，或卧于城下，裸身赤体，百般辱骂。章邯听说，同众将上城楼观看，果见汉军在城下辱骂，如入无人之境。邯即与众将附耳曰： 韩信因见昨日得胜，遂自骄惰，此就如项梁之在定陶也。 季良曰： 人言韩信善能用兵，观今日营伍欠整，士卒怠惰，此兵法所忌，若大王以破楚之法，施于今日，甚为允当！ 孙安曰： 恐韩信有诈，或故令军士怠惰，使大王无备也。 邯曰： 昨日我因贪战，偶中奸计，非信之能也。观今日营阵队伍，已见韩信之才，夫又何疑焉？ 遂向众将吩咐： 今晚预备劫营，季良、季恒领兵三千，出南门冲汉右哨；我领一万兵，出西门劫汉中寨；章平因带伤，不能出敌，把守废丘。 各分派已定。
却说韩信料章邯必乘骄劫营，遂传下将令：着樊哙、柴武领兵三千，阻楚军北路，夏侯婴、周勃领兵三千，阻楚军南路；将大营人马，俱退后三十里下营；韩信守住后哨，却令辛奇、靳歙领精兵五千，埋伏于大营之左；卢绾、灌婴领兵五千，埋伏于大营之右。等章邯人马回动，二路人马杀出，必获全胜。分调已毕，天色已晚。
章邯人马等到二更将尽，大开城门，放下吊桥，金鼓不鸣，各衔枚而出，杀奔汉营来。季良等出北门，吕马通等出南门，章邯等出西门，三路人马蜂拥而来，章邯杀到大营，见是空营，已知中计，急传令着三军快回，言未毕，只听火炮振天，两路汉兵杀出，箭如飞蝗，杀得楚兵七断八截，各自逃生。章邯幸得左右众将帮定逃走，正行之间，早有一箭射来，正中章邯右肩，几乎落马，左右扶住，死战得出。季良出北门，被樊哙、柴武三千人马，忽然突出，夜晚不及交战，楚兵大败，二将败走，樊哙等大杀楚兵，得将令不敢追袭。吕马通、孙安出南门，行至中途，那孙安马上与吕马通曰： 韩信今日令三军辱骂，其中有诈，但今我等劫营，恐难取胜，不如且将人马在此屯住，密差精细军校，急急两路打听，果是汉兵无备，我等前进，必然取胜，若中奸计，如之奈何？我且与公在此等候，若楚兵不胜，却绕出废丘大路，为楚兵救应，彼此俱得保全，以为长策。公意以为何如？ 吕马通曰： 倘一时不如所料，雍王问我等抗违军令之罪，那时如何分辩？ 孙安曰： 不然，为将之道，运筹决策，须要知彼知此。我料韩信用兵，岂可比定陶之兵耶？我意已决，决不可前进。 于是吕马通、孙安按兵不动，急差军校探听，去不多时，只见数军飞马而来曰： 汉兵有备，楚兵中计，已大败矣！将军快调转人马，大路上救援。 吕马通、孙安闻说，即调转人马，往大路上杀来，正遇汉兵追赶章邯。正在危急之际，却是吕马通、孙安领三千精兵，杀来救应，火把照如白日，放过章邯兵，挥动人马接住汉兵，且战且走。
韩信见有救应，传令汉兵且住，未可追袭。张仓策马近前曰： 章邯势穷力竭，正好擒拿，元帅如何勒兵不追？ 信曰： 穷敌莫追，兵家最忌；又况夜晚，地利不便，倘楚兵或有埋伏，反难回转。不可不虑也！ 韩信即鸣金收军，令诸将各调本部人马伺候攻城。未知废丘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不韦风鉴识异人
却说见异人者何人？乃是阳翟大贾，姓吕，名不韦，贾于邯郸。其人天资颖悟，识见精明。幼年曾从鬼谷子，授以相法，善能相人。见了异人，便连声赞道： 奇货可居也！ 当时异人同公孙乾归宅。
却说不韦见了异人，回到私家，见父问曰： 耕田之利几倍？ 父曰： 十倍。  珠王之赢几倍？ 父曰： 百倍。  立主定国之赢几倍？ 父曰： 则无数矣。 不韦曰： 商贾劳心，耕田劳力，其利有算。今秦皇孙异人相貌丰雅，此人后必大贵。见今拘质于此，不得还国，愿以千金赂赵侍臣，讨救还国，以图富贵。此无穷之利也。 父曰： 此事为之不易。如成，则可以为王侯；如下成，破家之道也！汝宜斟酌为之。 不韦曰： 儿之相法，百发百中。料异人后来必贵，儿命亦当发达。此举甚利，父不必忧矣。
于是不韦遍访公孙乾亲识。城东有一人姓季，名默，与乾姻好，素通关节。不韦备礼往见，以贩贾于此，无所倚托，欲以玉帛之礼，求见公孙一面，以为光宠，再无他图也。默遂允诺。次日见乾，备道不韦行藏，旧与默交厚，欲转托一见，以光蓬荜；不敢骤见，借某以为先容，不知肯容纳否？公孙乾依允。当日默引不韦投见。不韦备黄金十锭，白壁一双进献，乾喜纳，遂留饮竟日，相与接谈。不韦语言便利，应答如流，乾以为相见之晚也。自此，不韦与乾往未情洽，不韦每有好食，或时物，便以送乾。乾以此坦然不疑，遂为契友。
一日值端阳节，公孙乾后园设酒，邀请不韦、季默叙饮，遂请异人出，与不韦相见。不韦佯问： 此何人也？ 乾曰： 此秦皇孙异人也，等闲不与他人接见，公乃契交，请出同坐。 不韦再三谦让曰： 皇孙乃秦贵人也，岂敢连席？ 乾曰： 俱是一样，不必过谦。 不韦遂与异人连席，乾与默对坐。饮至半酣，情甚欢洽。彼此俱无嫌疑。其日甚乐。至晚，不韦辞归。
次日不韦具彩币求见异人，兼以谢酒为由，来到公孙乾宅内。正值公孙乾进朝未出，不韦就与异人相见，献以彩币。异人曰： 我秦国弃人也，子何相待之深耶？ 不韦因见无人，遂密告曰： 吾此来欲大子之门，而不惜千金，以见公孙乾，其意盖深有在也。 异人笑曰： 君不大君之门，而乃大吾门也？ 不韦曰： 子不知也，吾门待子门而大。虽欲大子之门，实欲大吾门也。 异人知其心迹，遂引坐深语。不韦曰： 秦王老矣，安国君已为太子，王业大定，国势日强。安国君虽爱幸华阳夫人而无子，若能立嫡嗣者，独华阳夫人耳。况子兄弟二十余人，子为中子，又拘质在赵，日远日疏，情间益久，苦秦王薨，必立安国君为王，诸子旦暮在前者，定争力太子矣。富贵他人得之，吾子徒老死赵国，何能归秦？ 异人被不韦说到伤心之处，遂涕泣语曰： 子之说，真金玉之论，肺腑之言也！为今之计奈何？ 不韦曰： 子贫困如此，无以奉献于亲及结好宾客。不韦虽贫，请破家为千金，与子西游，事安国君及华阳夫人，陈说颠末，道子忠爱。料安国君、华阳夫人必喜其说，立子为嫡。得归秦国，将来必为太子。此计如何？ 异人乃顿首谢曰： 吾父母邦国，久未归省，终日郁郁，生不如死。子能捐金为我图之，他日还国，再见天日，但有得地之时，富贵与子共之。子可速行，早赐佳音。我在此，屈指悬望也。
不韦乃以五百金与异人，以为日用交结宾客之需。复以千金卖奇物玩好，并金珠宝贝及随身行李，准备起行。
数日完备，遂赴公孙乾宅内告辞曰： 不韦一向在此贸易，货物将尽，欲出兴贩一两月方归，暂辞门下。 乾遂置酒相别，恋恋下舍，嘱不韦曰： 子远涉风霜，自宜保重。即去早归，不可久恋花柳，致我怀念也。 不韦曰： 谨领尊命。 随辞出门，准备行李起程。未知说秦如伺？且看下回分解。


秦赵高权倾中外
却说项羽统兵追袭章邯，所到郡县，箪食壶浆，迎候楚军，各路诸侯，膝行而见，羽势益震，以此日行五十里，或三十里，邯兵遂远遁。范增谏曰： 章邯远遁，诸候顺附，天人响应之时，正将军化家为国之日也，何必亲冒矢石，追此穷寇？况三日之间已经九战，破秦军三十万，古今用兵，将军为首称也。以增愚见，不若且屯兵漳南，养此精锐，吾料赵高乃妒忌小人，二世昏暗，不知征战之苦，章邯居外，兵不应手，心志恍惚，持疑不定，兼之以将军之神武，破邯灭秦指日可见矣。 羽曰： 谨如先生之教。 遂屯兵漳南不题。
且说章邯收拾败残人马十万，过漳河，屯住于函谷关。早有人传入西秦，说章邯折兵三十万，天下诸候，各据一国。不久楚项羽侵夺秦地，此时关口上十分紧急。近侍宦官宫妾闻了这信，各各惊惶，寝食不安，秦公子族人都在朝门外，又不得进内启奏。赵高只是把持住内外，稍有不顺意者，便寻事害了性命，以此群臣不敢侧目而视。忽一日，高献一只鹿与二世，却指说是马，二世笑曰： 丞相误矣，此鹿也，非马也。 二世问左右近臣，或有不言者，或有阿顺其意言马者，或有直言是鹿者，高却就中阴害其言鹿之人。群臣愈加畏惧，绝口不言国政，大权总是高执掌。李斯常郁郁不乐，高窥见李斯有不乐之意，遂乘便来见斯曰： 关东群盗蜂起，章邯新败，国家岌岌乎不宁矣！况阿房宫工程浩大，亦当暂止，我是宦竖，不当进言，此正君侯之事，何不进谏？ 斯曰： 上在深宫之中，无由得见。 高曰： 君侯其奏，我与通之。 于是高侍二世正在宫中燕乐之际，女嫔满前，却使人告李斯曰： 此时可奏事矣！ 李斯一连请谒三次，二世大怒曰： 我在此燕乐，李斯何敢侮慢如此耶？ 高曰： 沙丘主谋，李斯预力。今陛下贵为天子，斯不得裂土为王，时常怨望。前时长子李由为三川郡守，与楚贼相通，至今未明。李斯居外，权重于陛下，与楚人往来，斯实有意焉。陛下当察之！ 李斯闻高有阴谋之意，却上书言高之罪，二世曰： 赵君为人，清廉强力，不通人情，上能适朕之意，朕实意赵君之贤，而君乃疑之者，何也？且朕若无赵君，将谁为任哉？如君止我罢阿房工役，阿房宫乃先帝所为，君不能禁止盗贼，却欲我违先帝之志，以成不孝之名，是上不能报先帝，次不能以忠于我，何以居相位耶？ 遂下廷议鞠问，以为私通楚盗，谋危社稷，论五刑当腰斩，夷三族。于是缚李斯于咸阳市，斯顾其中子曰： 吾欲与尔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外，逐狡兔为乐，岂可得乎？ 父子遂放声大哭，腰斩，夷三族。赵高自害李斯后，权势愈重。
章邯屯军函谷关，士卒无粮，马无草料，各路诸侯皆与楚会合，同力攻秦，势危力极，甚难支持。邯差人节次传报，赵高通不投进。众宫妾风闻这个消息，终日焦愁，独二世恣意快乐。通不理论外事。一日，二世出猎回宫，众宫妾迎入内，二世就寝宫安歇。未睡着，只听众宫妾低言与内使说： 今日外边消息如何？ 内中一近侍说： 今日闻外边人说，章邯领兵，连败九次，折兵三十万，楚兵不日过关，我等却如何是好！ 二世听罢，就寝床上起来，急叫才说话的宫嫔内使： 快来！我问他说甚的。 众人俱到二世前泣奏曰： 今天下诸侯，十分变乱，章邯新折兵三十万，秦地不久为楚兵所夺，臣等死无葬地矣！ 二世大惊曰： 汝等如问得知？ 众曰： 内外无一人不知，惟陛下被赵高蒙蔽，不得知也！伏望陛下早早发兵遣将征进，免致生灵涂炭也。 二世当时召赵高，大骂曰： 汝为丞相，事无大小，皆汝执掌，今兵败于楚，天下变乱，国家正在危急之秋，汝如何不奏我知，尚终日在我前欺诳？罪当诛戮！ 赵高免冠叩首曰： 臣虽备员丞相，只管理得内事，侍奉陛下，坐享太平。若征讨贼寇，却在大将军章邯、王离等掌管，臣一人岂能兼管？如今门差人追问章邯等慢军之罪，再遣大将征进，自然无事。外边声势不过是人传说，况章邯又无奏报，陛下何必听宫宦之言，却怒怪微臣耶？ 二世听高遮饰之言，遂依旧安心不理政事。
高归家，寻思二世责怪之意，定是章邯因前来奏事，不与举行，想密有人通与内宦，以此二世知道，今乃如此怪责，连日正嗔恨章邯，却有人来报说，章邯差长史司马欣来奏事，高曰： 且在朝门外伺候。 一连三日不着见面。欣急躁，用金帛买求门吏，转通家僮，打听音信。忽一日，家僮来说，丞相十分恼怪章邯将军，要追问慢军之罪，汝今来奏事，正入网中，不如不见为妙。欣听说，急离朝门外，到下处同从人吃饭毕，各备鞍马装束，星夜出咸阳，望函谷关逃走。
却说赵高稽留司马欣三日，要寻个圈套，拘留三家老小，追问重罪，不想欣已知此信，径自逃走。高却令门官召欣入见，门官到外边跟寻；并无下落，转问欣下处，人说欣昨日已同从人起身去了，今已两日矣。门官急来回复赵高，说司马欣已去二日。高大怒，即令牙将四人，各备快马，务要捉欣回来。牙将得令，追赶两日不见踪迹，寻问前途人，俱说已去三百里外，如何追得及？牙将闻说，只得回见赵高，备说司马欣已先去二日，如何追得上？高十分忿怒，痛责牙将。随进内奏知二世，说章邯等久专阃外，略无寸功，丧师启衅，招来外寇，关中震动，恐贻患地方。缘情论罪，法当赐死。今再选大将，代彼征伐，庶为便益。二世准奏。高就令侄，赵常为使，召回章邯等问罪不题。
却说司马欣连夜逃回来，见章邯，告说： 赵高专权，内外蒙蔽，因二世怪责欺诳之罪，高遂致疑，要谋害将军，故稽留某在外，寻事问罪。某因知此消息，径回与公同作商议。 邯闻说大惊曰： 内有权奸，外又有劲敌，两难之地，如何区处？ 遂请董翳等众将从长计议。翳曰： 赵高心计最难测度，一言之间，李斯夷族。今若嗔怒，吾辈定遭毒手。 傍有谋士人等从咸阳来，亦说： 赵高定计，已将三家老小拘禁在狱，目下有人来取将军，为李斯标榜矣。如据兵抗命，尚可存活，苟随之入关定丧全躯。请将军思之。 言未毕，早有使命赵常到营，众将迎接诏书，到营开读，诏曰：
征讨之命，皆出于天子，阃外之寄，实主于元戎。建树功勋，威震海内，必克乃济，庶副委托。尔章邯等统兵征伐，丧师辱命；差官奏事，未有旨降，乃敢辄回；上下之分，殊为背叛。今差骑将赵常往拘，系颈来见，顺命不违，尚有酌处，如复违抗，罪不容诛，惟诏奉行！
邯等读罢诏，与众将不跪都起，将使命揪住，乃大呼曰： 我等披坚执锐，亲冒矢石，万死一生，受了多少辛苦，前与楚人九战，一连十数日，昼夜不眠，每日不得一餐，今屡次差人奏事，赵高不容报进，却反问我等重罪！与其随使命而赴死，不若斩使命而雪恨。 遂拔剑来斩赵常。未知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韩信暗计智章平
不说二将听令而去。且说大散关守关者，乃副将章平，知汉王差樊哙修栈道，兴兵东证，又兼日前范亚父累次有檄，着章平用心守把散关，但有消息，不可轻动，顾先传报三秦，早作预备。今闻樊哙修栈道，又闻拜韩信为将，急差人申报雍王，备说汉王拜韩信为将，差樊哙修栈道，指日必兴兵出褒中。章邯闻报大喜，语左右曰： 韩信在楚，一筹不展，弃楚归汉，不过备数使令可也，汉王无知，却拜为大将。况韩信素无重望，一旦为将，人心决然不服，三军何以调遣？将士何以用命？就如栈道数百里烧绝，一时如何修完？此等行兵，不过延岁月，徒为口悦耳！ 左右曰： 一向范亚父屡次有檄文来，着大王严加防备，正恐汉兵入寇。今章平来报，想是紧急，大王须当预备人马，再遣一大将，协同章平守把，庶不失事。 邯曰： 栈道工程甚大，人马急难登涉，待果入寇，再有传报，那时动兵不迟。此信不过遥度，恐非事实。 遂收下来文，打发差人，且曰： 待有的实，再来报知。 章邯坦然如旧，不作准备。差人回报章平，备说雍王不肯听信，待有的实，再去通报。章平以此亦不作预备。
只见关下守关军士，忽然报说： 见今有汉家修栈道人夫一百名，因受苦不过，逃来投降。 章平大喜曰： 我正要问他来历，快着他上关来！ 不多时，守关军卒带领一起人夫上门来投降。章平曰： 尔等是何处人？为何逃来，恐是诈来投降。空自讨死耳！ 众人便哭道： 我等是普安郡民丁，汉王借来修栈道。终日又无供给，樊哙又是个急躁的人，被他日逐催逼做工。况栈道又险峻，限一个月要完，就是一二年却也不能完！汉王却拜韩信为将，众军士又不服，近日逃了许多，空自说兴兵，又不见动静，料不能成事！我众人虽是民夫，中间这两个为头的总甲，都是有好武艺，愿投将军麾下，干些功劳，带挈我众人吃顿饱饭，岂敢有别心？ 章平便叫为头那两个人来，问曰： 汝二人叫甚名字？ 两个向前禀复道： 我二人原是普安郡猎户出身，一名姚龙，一名靳武。本郡因汉王借民夫，无人押解，却着我二人作总甲，管领众人。不想到栈道，见工程浩大，又无口粮，终日痛打不过，又不敢回普安郡去，因此带众人逃来将军麾下，情愿守更看铺，讨些口粮，以延生命，待太平时回家。 说罢泪如雨下。章平又问： 汉王如何拜韩信为大将？ 姚龙曰： 只因韩信谈论兵机，见他说得有理，后来萧何举荐，遂拜他为将，一营军士不服，樊哙十分怨恨，近日将佐走了许多，汉王亦自懊悔。 章平见他说的着实，与自己打听言语一般，遂留二人帐下听用。二人凡事谨慎小心，章平委托一两件事，便于得停当，又与上下人和睦，一关上人无一个不爱敬他，以此章平寸步不离左右，旬日之间，拜他为大旗牌官，凡关上大小事，通与他二人计议，二人一一应答不差，章平甚喜，却将这来历差人备细飞报与章邯，邯听说，通不作准备。
不意范增一日在彭城因观乾象，见西南旺气冲天而起，各处将星散乱，因思： 此必是刘邦汉中兵起。 又思： 韩信弃楚归汉，定然大用。近年霸王在彭城，不修仁政，专尚杀伐，诸侯背叛，六国纵横，齐国尤甚，若使汉王举兵而东，易如破竹。 次日将此事奏知霸王，王遂唤季良、季恒： 汝二人可领兵三千，前赴废丘，与章邯说知，用心守关，以防汉兵，仍巡查各关津要害之处，俱要严加防守。 二人领命，径来废丘。一日到废丘，且进城见雍王，备道前事。章邯叹曰： 主上过劳圣心，范亚父何消多虑？ 遂将章平所具申文，与季良、季恒曰： 观此申文，便知汉王起兵来历。 二人看罢，亦叹曰： 观此用兵，汉王决不能胜也！亚父终日只是忧心，惟恐汉王重用韩信；我等想来，韩信乞食漂母，受辱胯下，资身无策，在楚无能，今拜为将，人心决不钦服，况栈道甚险，几时方能修完？可见汉王用人不当，调兵无法！亚父何须远虑？但我二人奉王命而来，大王亦当遵守。 章邯置酒管待二将，仍将调来人马，另立一寨屯住。即将原来檄文，飞报各处隘口把守。仍另行一角文书，与章平知会。
不说章邯等防守，且说韩信整点人马完备，请汉王择日启行。众将士各面面相觑道： 栈道尚不曾修完，元帅如何便要东征？却从那条路出师？ 各人不知来历，又不敢动问，密来奏汉王，王差人召萧何入内，王曰： 韩元帅今早请朕车驾东征。樊先锋修补栈道未完，却从那条路进兵？卿可往信处一问，以解朕疑。 萧何领王命，当夜就到信宅。此时韩信正在灯下查点各路起兵文书，尚未寝歇，只见有人击门，当有门吏问明，即传入内： 有萧丞相过访。 韩信急整衣冠出，分宾主而坐。萧何近前附耳曰： 今早元帅请王车驾东征，王疑大军不知从何路进发，差萧何前来请明，乞示方略。 信曰： 丞相昔日与子房相别，烧绝栈道，定知此路，丞相又何下问？ 何曰： 当时虽知有路，未闻其详。又见将军差樊哙修整栈道，以此致疑。 信曰： 此乃明修栈道，使章邯不为准备，我却从陈仓小路进发，不五日就到散关，使平以我兵如从天而降也，此乃暗度陈仓耳。到关之日，便要破关，管教车驾不动弓矢，自能过关。丞相幸将此言，回奏知汉王，不必圣虑。 萧何闻信此言甚喜，急来奏知汉王。王此时亦未寝歇，听萧何所奏，十分喜悦。次日，传命大小文武将士，俱随驾东征。
却说韩信到教军场点阅人马。汉王原带来二十万，续后添十五万，韩信选本处并临近郡县人马，又得十万，共四十五万，通作四大队进发。却着牙将孙兴替樊哙带管栈道工程，止留人夫三千名修理，以便川人来往，其余尽数掣回。第一队人马，樊哙统领，带牙将八员，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凡有声息，未可轻动，飞报后军，待有军令，然后出敌。第二队人马，夏侯婴统领，带牙将二十名，骁将十名，如先锋胜，则催人马攻击剿杀，如先锋不胜，急出人马救接，如十分紧急，报入中军，自有方略，不可退后。第三队，韩信自统领，带将佐四十员，分为四十小队，左右前后，听候调遣。第四队，却是汉王同大小文武百官总领，仍着傅宽、周昌监押，如有缓急，以便遣用。这四大队之中，仍有各项分派，随材使用，俱各不同。写成图本进汉王看毕，称羡不已。韩信调度人马已毕，请汉王车驾并文武百官到东门外高阜处，看韩元帅出师。未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范增观象识兴衰
是日晚，项羽大军来至新城，屯住人马。羽私出军中巡听，行到秦降卒营寨，只听得众军卒自相谓曰： 我等被章邯逆贼哄诱错降项羽，此人专为暴虐，赏罚不明。今闻沛公宽仁大量，不喜杀伐，又先入关，定为天下之主，恨我等不能见也！ 言罢各自定铺歇息，鲁公听罢，即回中军，召英布等谓曰： 今秦降卒二十万，皆欲谋反，我才自出军中巡哨，听得正在那里私相谋议，不如先除，以免后患。你可引三十万众楚军，尽将秦卒诛之。止可留章邯、司马欣、董翳三人。 范增谏劝不听。于是英布引兵三十万，就夜至城南秦降卒营中，将二十万人不留一个，尽皆杀之，所存者章邯、司马欣、董翳三将而已。可怜二十万生命，尽被羽坑之！是时章邯等三人大惊来见项羽求免。羽曰： 非为将军也。昨私行，偶闻汝帐下众军卒欲谋反，吾故坑之，以除后患： 三将始安。次日，引兵又行。
却说樊啥闻项羽兵来，乃人军中说沛公曰： 秦富十倍天下，地势强胜。今闻项羽号秦降将章邯为雍王，今在关外，其意必欲违约而图关中，若不早为定计，兵不日至矣！ 沛公曰： 他若兵来。吾必不得此地矣，奈何？ 哙曰： 可急使兵守函谷关，无纳诸侯军，复证关中兵自益以拒之，可也。 公曰： 善。 于是使薛欧、陈沛，领兵守关拒羽。
是时羽兵至关下，使人探听，回报沛公令人把住关口，前哨不得进，范增曰： 刘邦先令距关，定欲王关中，如怀王约也。公三年苦战，百计劳心，一旦为他人所得，岂能忽然不动于中乎？ 羽曰： 料刘邦兵不满十万，强不如章邯，岂敢距关以敌我耶？ 增曰： 亦当急令人攻耳！仍遣人致书与彼达知，庶遵怀王之约，不失前日已弟之好，免诸侯议论。 羽即令英布须十万人马，鼓噪攻打，薛欧、陈沛只是紧守，不敢出战，羽又遣人写书与沛公，用箭射上关来。薛欧等得书，就差人报知沛公，说羽攻打甚急，沛公召张良、萧何等众将，拆书观看，书曰：
鲁公项籍致书于刘沛公帐下：前日与公共受怀王之约，结为兄弟，兴兵破秦，诛此无道。今公得先入关，虽谋献方略之速，然非吾之立怀王以服天下，降章邯以制诸侯，公何能以至此耶？乘人之功，而夺为己有，大丈夫所不为也。乃今拒关不欲我入，然此关岂能久拒而不破乎？见今兵雄将勇，破关如拉朽耳。关破之后，公何面目以相见乎？幸早开关，仍存大义，不失兄弟之情，然破秦之功，先入之约，谅自有处也，公无惑焉！籍再拜。
沛公看罢书，问曰： 此事如何？ 良曰： 项羽兵势强大，此关岂能久距？倘攻破之后，波众我寡，彼强我弱，终为所虏也。不若做个情分，去开关着他进来，臣等自有善解之术。 公即差人执符节分付薛、陈二将开关，着楚兵进关，二将上城大呼曰： 着楚军答话。 只见前面一马到关下，二将曰： 沛公命某守关者，非距楚也，距他盗也，适见鲁公书，即令某等开关，请鲁公人马进关。 英布听说，即差人报入中军，催趱前后大队人马，陆续进关，至鸿雁川下寨。
鲁公安定大营，先差细作十数起，各处打听，沛公到关如何行事，好作预备。细作去半日，至晚归寨，将沛公行事，从头细说一遍。鲁公暗思： 刘季到关中，观其所为，决然是要遵怀王之约，我却着他空指望一场，关中还是我得。
不题鲁公私自忖度。且说范增也差人打听沛公行事，心中甚是不乐。到晚，人静时候，邀项伯徐行缓步，来到鸿雁川迤西高阜处所，只见万籁无声，一天星斗。范增与伯低言曰： 贤公亦知天文否？ 伯曰： 某自幼有一友人，乃韩国人，他尝说为将之道，须知天文，察地理，辨风云，观气色，方可行兵，以此某常习读此书，颇知大略，愿先生指教。 增遂与伯定睛观看，先定璿玑，次按经纬，有五星躔度，有十二周天，有二十八宿之方向，有九州分野，有三百六十五度，分至启闭，晦朔互望，何为北辰，何为南极，何为左辅，何为右弼，何为鲁公之景运，何为刘邦之瑞证，周环看了一遍。只见鸿雁川寨中杀气弥空，将星甚壮，但隐伏之间，运气不远；及观灞上，帝星明朗，五彩龙成，如水之始达，如日之初升，绵绵迭现，耿耿悠长，东井聚金壁之光，灞陵显真命之象，云笼旺气，星照木宫，增看罢，与伯曰： 公以为刘项如何？ 伯曰： 帝星结彩，以应灞陵，旺气朦胧，拟在刘季；如我楚营，不过成武玄镇，杀气刚风，主能制伏群雄耳。 增叹曰： 昔者徐州天子气，今朝灞上帝星明。公之所见，亦得其仿佛矣！ 伯曰： 公以为何如？ 增曰： 征祥虽寓于天象，盛衰实决于人事。申包胥曰： 天定固能胜人，人定亦能胜天， 吾今委身事楚，竭尽忠谋，死而后己，岂有二心？纵使天机有在，安肯少变其心哉？ 伯曰： 先生可谓忠矣。 增曰： 今日之事，惟公与我知耳，不可使播于外也。
次日鲁公升帐，聚集大小将官，正议事间，辕门外小校报说： 有沛公左司马曹无伤，差人持书报机密事。 羽曰： 召进来！ 其人持书上见，羽拆书观看，书曰：
臣左司马曹无伤顿首百拜，上启鲁公麾下：窃谓天下苦秦残暴，百姓不能安于一日，幸赖明公神武，干戈西指，嬴氏束手，制伏诸侯，四海仰德，明公之功，金石不磨也，若如沛公碌碌，不过因人成事耳！假借威力，侥幸入关，正当扫庐候令，仰听指挥，庶不没人之善，而佐成王业可也。今乃遣兵据守，恐难支持，姑从眸命，智赚入关，意要整甲挥戈，与公为敌，布告中外，必欲如约以王关中。臣虽沛公部下，而实楚臣也，于心不甘，特书上启，非有素恨，实为天下之公论也。仰惟明公察焉！
鲁公看罢书，大怒，召范增等计议。增曰： 沛公居山东时，贪财好色。乡人最贱恶之。今入关中，财物无所取，妇女无所幸，与民约法三章，安抚百姓，要买人心，其志不在小也，吾夜观天象，见云成五彩，天子气也。明公急早差人攻击，不可待养成根本，恐难动也。 鲁公即点兵攻打。未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陈豨监赵代谋叛
却说帝欲废太子。群臣力诤不能决。周昌执笏上殿，面折廷诤曰： 臣口不能言，然臣已预知不可，陛下欲废太子，臣实决不奉诏： 帝遂大笑，知昌为忠，乃从其言而罢。帝入宫，备将群臣之言，告知戚姬，姬曰： 陛下如肯怜爱如意，不在一时，后日徐徐图之。 帝曰： 爱卿之方是也。
却说赵代郡守差人飞报，大势番兵抢掳代州，人民逃窜，郡县不能御，若不急为剿捕，恐赵之地亦下能保。一日之间有三五来报。帝急出朝召群臣计议，陈平曰： 当此之时，英、彭各建都梁楚，一时不可遽到。韩信致仕，又无兵权，亦不可用，惟相国豨足智多谋，武勇出众，可堪为将，其余不足以御番军也。 帝即召陈豨抚之曰： 朕久于兵马，倦于远行。今番兵侵扰代州，声颇大，特差汝统十万精兵，就将韩信所制兵器，付汝管领征进，代朕一行。汝当用心！征讨成功之后，就封汝为代王。 豨曰： 臣奉陛下诏命，敢不策励前进？但兵马尚少，恐不足以御番兵： 帝曰： 付汝符印，所到之处，如兵马短少，可行文移调取，亦足为用也。
豨领帝命，即辞帝领兵十万，赴代州征番。因过韩信私宅，豨想： 我平日受韩信恩德，又蒙指教兵法，至今不能忘，我就一见，以求良策。 随将兵驻扎城外，遂领数十从人，来见韩信。各施礼毕。豨曰： 臣奉帝命，领兵前往代州征番。仰公之盛德，敬来一见，欲求良策，以为破番之计。 信就留豨小饮数杯，以手相挈，避退左右。因长叹曰： 今君征番成功之后，与我破楚孰为大小？ 豨曰： 破番之功，一小国耳；破楚之功，乃万世之功也。岂敢论大小哉？ 信曰： 我以如此大功，一旦废置不用；君若破番奏凯，朝为王公，暮则匹夫，就如我今日样子也！ 豨曰： 必如尊公，有何指示？ 信曰： 君所居，天下兵精之处也，况君又为主上亲信之幸臣也，人言君叛，主上决不信；若有传报叠至，主上必怒，而就往征之，我却为君从中起两势夹攻，天下可图也。乘此可为之时，不可自夫！ 豨曰： 谨奉尊公之教。 二人相别议定而去。
陈豨至城外领兵启行，一日大兵到赵代，陈豨分付安营，且未可轻动，待我探看番兵虚实，然后方好进兵。诸将各扎住营寨。陈豨差人扮作番人去缉访，差人去数日，回复陈豨说道： 番兵有四个大营。每营有五万人，番王在代州城外，另立一老营，约有三万人马；沿四营之外，又有骑兵百万巡哨，遍山满谷，通是番兵，声势甚大。如今番王手下，有一大将名叫哈廷赤，使一柄大斧，有万夫不当之勇。无帅若先制服于此人，番兵自然远遁矣。 陈豨闻差人之言，甚喜，重赏差人。随令部将刘武、李德、陈产、楚招等众将近前曰： 番兵势重，不可力敌，当以智取，尔诸将当如此如此，方得取胜。 诸将得令，各领兵而去。
次日陈豨领乓出阵,搦番兵交战。番王一马当先，与陈豨答话。王曰： 尔汉主与冒顿讲和，又将公主与他为妻，尔汉王怕他，我的人马又多，偏不得汉主一些儿便宜！我今统兵来要与汉王对敌，你是无名小将，我不与你我战。 陈豨大怒曰： 我汉主是天朝皇帝，如何与你番奴相见。 陈豨就举刀直取番王，番王背后恼犯了一员大将，举斧径出阵前，与陈豨交战。二马相交，兵器并举，一往一来，一冲一撞，呀至二十回合，陈豨虚掩一枪，往南落荒而走，番将不舍，拍马随后追赶。走了十里远，只见前面一座高山，山下一道大溪，陈豨策马过溪，番王人马亦追赶过溪。初时溪水尚浅，番兵过后，不觉溪水汹涌，溪下浪势泛涨，阻其归路。番将急欲勒兵退时，前面高山，后边深溪，遂将人马夹在中间。陈豨在高阜处放起一炮响，山谷两边。闪出两枝精兵来，鼓噪近前，箭如飞蝗，无处藏躲。番将策马，欲上前来战陈豨，被山上一擂木打来，正中番将马腿，巴番将撞下马来，因从上而下，番将遂死于乱石之下，此番将正是哈廷赤也。
番王随后领番兵策应，来到溪边，见水势甚大，远望番兵在山下，被汉兵追杀，不得过溪救应，只在溪边叫苦，才然末了，番卒来报： 汉兵窥大王领兵来策应，随有两枝人马，将老营打坏，把粮车尽数烧毁。四营人马，见老营火起，正要来救。汉兵一冲，首尾不能相顾，杀得七断八续，各自四散，不知去向。 番王听说，不敢回营，径领本部人马，复投北番大路而去。
陈豨见番王退去，知番营已中计，遂■士，仍将溪口用石填住。不一时，水势仍旧细流，汉兵遂过溪。诸将同到大营，各报功次，大获全胜，此是陈豨用计破番兵四十万。
次日进城，大设筵会，款待诸将，酒至半酣，陈豨执盏告诸将曰: 番兵大败远去，虽我之用智，实赖诸君赞助之力，所以成此大功。但汉帝可以同患难，不可以共太平，就如韩信五年血战，十大奇功，如今废置不用，尚每欲寻事谋害；我等些个功勋，岂敢望封候建节？以我愚见，不如驻兵于此，阻其要害，聚草屯粮，招集豪杰。各相戮力，以图天下。况汉主春秋渐高，厌于兵马，纵诸将统兵而来，料非韩元帅之匹。吾亦不惧。倘王业既成，诸君封王爵，共享富贵，未审诸君以为何如？ 诸将皆曰： 愿从将军之谋！ 是年七月．陈豨传檄约会王黄等诸将，各起兵策应，豨遂自立代王，劫掠赵代，郡县逃窜，所过皆被残坏。
有西魏王，知陈豨谋叛，具表飞报入长安。帝览表大惊，即召萧何、陈平等问曰： 陈豨朕待之不薄，如何谋叛？ 萧何曰： 陈豨素有谋略，兼武艺精熟，目下诸将，皆不足以御之，惟英布、彭越，方是对手。当作急发诏，令二将领兵讨豨，豨可擒也。 帝即草诏，差人催二处人马讨豨，一面差人往关东诸路，遣兵防守。
却说韩信闻陈豨反，又闻帝草诏取英、彭二国人马讨豨，随密写书二封，差心腹左右星夜赍书，预先通报与淮南、大梁二国，着二国不可遣兵救应，英、彭二处见韩信书中备说： 我有大功，见今废置不用，二公若应诏讨豨，早擒豨，暮即杀二公矣，盖汉主可以同忧患，不可以处太平，当忧患之时，则思重用；当太平之后，则思杀害。且豨之反，亦因见我废置不用，今虽成功，还无济也，故以赵代二处谋叛。二公若破豨之后，决生事谋害，岂能安居淮南、大梁而享富贵乎？信恐二公不悟。误投陷井，所以星夜差人吐心露布，幸二公详察，不可如我今日之悔！ 英、彭二处得书，遂托病不至。
差人回奏汉帝，甚患之，即召萧、陈以曰： 英、彭二王托病不来，奈何？ 平曰： 陈豨谋叛，其说有三：豨平日最惧韩信，今知信已罢闲，其余诸将非豨之对，豨遂自恃才能，再无他虑，所以谋反，一也；又以陛下久于兵马，不欲亲自征讨，乘此厌怠，遂放心肆，所以谋反，二也；赵代乃精兵之处，易于发动，所以谋反，三也。今陛下不恤远征，且暂命萧何与臣同娘娘守关中，亲统大兵，以周勃、王陵为先锋，以樊哙、灌婴为左右翼，以曹参、夏侯婴为救应，使天威下临，群凶慑胆，方能取胜，且使天下诸候畏服。不然，徒废兵马，岂能以致胜乎？ 帝曰： 此论实善耳！
于是点四十万大兵，命周勃、王陵为先锋，领精兵十万，先发行，帝入内，吕后迎接人宫，设御宴为帝寿，帝曰： 今陈稀谋反，侵占赵代，自称为王。发诏取英、彭二王，托病不来。在朝诸侯，非豨之对，朕欲领兵亲怔，又患韩信废置于此，久怀异志，恐倡兵中起，与陈稀为应，其势可优。烦御妻权国，早晚有缓急，当与萧何计谋，如画策定计，有陈平可与谋也，朕此去，料陈稀无能为也! 后曰： 陛下不必忧虑。韩信当日有兵权，似难制服，今闲居独处，一匹夫耳！何足为患？ 倘陛下有命，管教片时着韩信就擒，审有反状，杀之亦下难也。陛下又何患焉？ 帝甚喜，不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淹废丘三秦悉定
且说当夜章邯急奔入废丘，因肩上中箭，疼痛不止，令医士敷上药，用白绢缚了，卧病不起；传令三军各用心守把四门，又星夜差人各郡县调兵防护不题。
次日，韩信催动人马，把废丘四门围了，传令诸将，照队伍各安下营寨，预备攻城之具，昼夜攻打。这废丘乃周旧故城也，周围都是高山，山麓之下通白水大江，城池坚固，墙垣宏阔，攻打甚难。叔孙通、张仓等入中军与信计议曰： 废丘一时攻打不下，各郡县渐次调兵防守，倘董翳、司马欣再遣兵来协助，城愈难破矣，请元帅思之。 信曰： 吾在此筹度已定，诸君所见，甚有理，料一二日便见破打废丘之计，且未可与诸公明言也。 叔孙通等退帐。当晚韩信同曹参带数健卒，来到废丘城后高处，密指与曹参曰： 此城下水自西北方而来，环东南而去，其流甚急，汝可带领一千人，各具囊沙，壅住水口，使水不得顺流而下。其水诀倒转冲入废丘，不一时废丘入鱼腹矣。 曹参得令，是夜领一千人陆续暗暗到废丘东南河口边，以囊沙壅住水口。况八月之时，秋水正泛涨，一壅住水口，那水不得顺流，直冲入废丘城来，四边墙垣，俱是山石垒就，遇水一冲便倒，四边水声如万马奔腾，势如山倒。韩信人马连夜传令，暗移住西北高阜处扎营。
章邯正打听韩信移营消息，忽四边水势汹涌而来，无法拦阻。邯大惊，急同季良、季恒、吕马通、孙安一干众将带领家小，从北门水浅处，各弃马冲杀出，径奔桃林大路逃难。韩信引大军追赶，见水势渐近，恐淹没人马，传令且扎住营；一面分付曹参放开河口，流通水道。半日之间，水势俱下，入城安抚百姓毕，奉迎汉王车驾入废丘。邻近郡县，望风归降，王大喜。
却说章邯夜走桃林，汉王入废丘安抚百姓，各郡县归附，雍地悉定。有中秦董翳、司马欣两家得雍王飞报，要起兵救授。不一二日，又有人报，韩信用水攻已破废丘，邯夜走桃林，各郡具已归汉王，早晚来攻打中秦，翟王董翳闻报，与谋士李芝计议曰： 韩信初破废丘，兵势大振，况栎阳人马不多，恐难为敌，须会合塞王，二处同力御汉，再遣人去奏知项王，早发兵救援，庶保守中秦。 言未毕，有人来报： 汉兵卷地而来，所过郡县，望风归附，已到刘家镇，离栎阳止百里远，请大王急出迎敌。
董翳遣大将耿昌、副将吴伦，领兵一万，出城五十里下寨，以防汉兵；自领兵一万，离城二十里下寨。见尘土起处，汉兵到来，耿昌、吴伦二将领兵出战。遥望汉阵上门旗开处，韩信跃马近前，高叫： 二将早早受降，免汝立见诛戮！ 二将大怒，各举兵器，径奔韩信杀来。韩信背后，早有两员大将，各挺兵刃，纵马出阵，旗上大书一个是舞阳侯樊哙，一个是绛侯周勃。二将出马，与耿昌、吴伦对敌。二十来往回合，樊哙卖个破绽，让耿昌一刀砍将入来，被樊哙手起一戟，刺耿昌于马下。吴伦见刺了耿昌，无心恋战，放马逃回。韩信挥动三军，将楚兵大杀一阵，径趋栎阳城，正遇翟王董翳。
韩信出马当先答话，董翳曰： 雍王误中奸计，废丘失守，以此小人得志，遂尔猖獗。若我救兵应援，汝已受擒多日矣。 信喝曰： 汝不过邯一仆吏耳，邯已诛戮，汝何人，乃敢鼓唇舌耶？ 翳大怒，纵马挺枪，直取韩信，韩信挥戟来迎。二将战未数合，樊哙、周勃二马急出，兵器夹攻，董翳抵敌不过，望后阵便走。早有汉将辛奇、灌婴领韩信密计，各领精兵三千，绕栎阳东路，在后杀来。董翳见两边人马围住，鼓声振地，匹马杀出，才近城下，后面喊声大振，又围绕上来，重重叠叠，都是汉兵，无计可脱。韩信传令军士大叫： 董翳快降，饶汝一死！ 董翳下马搠枪，高声呼曰： 势穷力迫，情愿投降。 众军士进前将董翳拿了，四边人马，各依队伍。
韩信回到中军坐定，军士押董翳到帐下。韩信急出帐，以手扶翳上帐，命左右设坐，董翳拜伏在前曰： 亡国之俘，受擒麾下，得赐收录，已为再生，岂敢与元帅行宾主之礼耶？ 信曰： 贤公乃秦名将，受封为王。今不弃归汉，三军免锋镝之伤，百姓领安康之福。得事明君，不失旧爵，同为汉臣，何分彼此？ 翳见韩信如此厚德，遂入帐就席而坐。信曰： 贤公既为汉臣，有一言奉告：见今塞王司马欣，建都高奴，闻汉兵临境，定领兵出迎，劳师动众，非兵之善者也；意欲烦贤公修书一封，致之塞王，早来纳款，归降汉王，仍照旧封爵，以共扶王室，岂不美哉？ 翳曰： 请元帅大军进城，安抚百姓，某即修书，差谋士李芝，前赴高奴，说塞王归汉。未知尊意以为如何？ 信曰： 大兵正要进城。 随传下将令，着后队人马进城住扎，其余尽数进城。董翳策马到城下，方欲叫门，只见城上已竖起降旗，城门大开，两边百姓，俱设香案迎接汉兵。韩信吩咐三军，不许骚扰百姓，四门张挂告示，晓军民人等知悉。即令董翳修书，差李芝前赴高奴去说司马欣归汉。
一日到高奴，离城三十里外，司马欣早安下营寨，以防汉兵。李芝到城下，即传报进城，塞王随即着李芝进见。李芝将翟王书呈上，塞王拆书，书曰：
翟王董翳再拜塞王麾下：秦惟无道，诸侯离散，楚兵西来，势不可敌，比时从雍王之命，率乓归降，实出不得已也。方今汉王宽仁大度，天下属心，初约入关，即当为王，后楚背盟，左迁南郑，天命靡常，惟归有德，起乓东征，所向无敌。韩信用兵，仿佛孙吴，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智取散关，水涌废丘，席卷而来，势如破竹。某顺天意，昨已投降，蒙款以宾礼，不失王爵。恐王孤立，终难自保，唇齿之邦，互相寒暖，同用其济，思难为命，差幕宾李芝驰书上闻，惟王鉴纳。不宣。
塞王看罢书，大怒曰： 未曾与胯夫交兵，便束手归汉，岂大丈夫之所为耶？ 遂将书扯碎，喝令左右将李芝叉出。芝叹曰： 大王兵不满数万，将佐不过数人，二秦已破，高奴孤立，项王远驻彭城，邻邦为敌国，大王智不及韩信，勇不及樊哙，一败之后，有家难入，有国难投，那时追想翟王之言，则亦晚矣！大王幸思之。 塞王拔剑益怒曰： 汝量我无智勇，我今出阵，务生擒樊哙，立诛胯夫，汝当受我一剑！ 芝曰： 大王如与汉兵对敌，莫说擒樊哙，杀韩信，若是冲他一阵，得他一卒，那时大王就将臣杀之，以正欺诳之罪，臣不怨悔也。 塞王便呼左右将李芝监候，即传令点押军马，先差副将刘林、王守道领兵一万为先锋，次后司马欣领兵四万出高奴，投栎阳来不远下寨。
早有跟随李芝军士闻塞王扯碎来书，将李芝监候，星夜回栎阳，将前事备细说了一遍。董翳亦怒，径来中军，说与韩信，信叹曰： 量此无智匹夫，如砧上肉耳！吾当擒之。 言未毕，有探马来报，司马欣高栎阳五十里下寨。只见樊哙听得董翳说道司马欣务生擒樊哙。哙咬牙切齿，急到信前曰： 某情愿与司马欣决个胜负，务要拿来见元帅，以雪此恨。 信曰： 将军如要去，我有密计，必须如此如此，方可取胜。 樊哙得令，当晚来董翳营计议曰： 某想司马欣甚是无礼，将贤公书扯碎，又将李芝监候，若不定计捉来，以塞其口，反被他讪笑。 董翳曰： 将军有何见教？ 哙曰： 若要捉司马欣，须要将公的亲人，缚绑了我，同心腹百人，今晚去欣寨投降，彼必收录。明早公可来营索讨，彼必出营答话，我等随后一齐上去，决然捉欣。彼一军无主自乱，而高奴亦可破矣。 翳曰： 吾有长子董式，极其骁勇，公可缚去，假作投降，彼方准信；若其余者，恐彼不信也。 哙大喜，即时点健卒一百名，同柴武杂在乱军卒中，变其寻常服色，径从栎阳僻路来。行五十里，早到欣寨。伏路小校审问来历，传报司马欣。欣曰： 着进来！ 哙进营见欣毕，便说： 我等原是楚兵，随翟王镇守栎阳，不想翟王归降了韩信，我等终日思想故土，几时得到楚地，昨日差他长子出城，探听大王消息，我等众人灌得他大醉，捉来投献大王。 司马欣看是董式。大骂曰： 汝父与我同受霸王封爵，却如何背叛归汉？且押去与李芝一处监候，等捉了董翳，一齐解赴彭城，今晚且收在营，明日发落。 众人拜了，出外伺候。
次日早，董翳领人马来，摇旗呐喊，请塞王答话。有先锋刘林、王守道，见是翟王，且不敢拦阻，传报与司马欣。欣全身冠带，一马当先，与董翳相见。翳大骂曰： 汝不知天时，不晓存亡，想项羽杀了子婴，坑了降卒，正是我等仇人。我今背楚归汉，深合天道，我有书晓知汝，汝却扯碎我书，监我谋士，昨夜又捉我长子！前日敢说生擒樊哙，立杀韩信，汝若敢与樊哙对敌一合，我即当下马受缚。 那司马欣听了这话，便大叫曰： 汝便着樊哙来，我与他对敌。 一言未毕，背后一人走上前一把揪住，拖于马下，便叫曰： 我便是舞阳侯樊哙也！ 那一百军卒，同柴武各执兵器，高呼曰： 汝等众军卒，若早降汉，俱免其死。 众军卒齐声曰： 情愿降汉。 有先锋刘林、王守道，见不是势头，急率三军来救，有樊哙、柴武同董翳各执兵器来战二将。二将见捉了司马欣无心恋战，只要逃走，却被三将战住不肯放，无路回转，枪法早错乱不定，樊哙便刺下刘林，柴武便捉住王守道，三军倒戈卸甲，情愿归降。众军卒押司马欣等赴中军报功，一边放了董式。
韩信便唤军士，押过司马欣来，信曰： 楚王乃秦之仇人，汉王曾有大恩于秦，汝曾为秦将，当为秦而归汉，此乃顺天者昌也，昨翟王有书传达，乃敢口出狂言，略无忌惮，今被擒来，有何理说？ 司马欣低头不语：董翳、樊哙众将劝曰： 塞王误受楚将，非得已，今到麾下，愿元帅宽恕，仍望奏过汉王，照封王爵，料彼倾心事汉，决无二心也。 信着武士放起司马欣来。欣向韩信拜谢毕，与众将相见，韩信差人传报与汉王，说今栎阳、高奴二处悉定，请车驾安抚三秦，复进取关中；一面传将令，三军进高奴城，张挂傍文，晓谕百姓，放了李芝：有探马来报，汉王车驾高废丘，过栎阳，安民三日，前来高奴，与元帅约会，复取咸阳。未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王陵迎太公入汉
却说王陵领以王家书，同从人打扮如商人模样，离咸阳赴徐州沛县来不题。
却说霸王正在彭城，遣兵伐齐梁，一连接三五道飞报，说西魏王魏豹，洛阳王申阳，俱领兵降汉，各路郡县聚人马归附，关东一路十分紧急。霸王闻飞报。便与范增计议曰： 韩信自离褒中以来，侵夺朕疆七千余里，深为后患；朕须亲领大兵，务擒韩信，诛灭二魏，亚父以为何如？ 增曰： 见今齐梁未下，各诸侯离叛，陛下如西征，则彭城恐难守也！不如差人过沛县，将汉王家属拘系彭城，使各路严加关防，待齐梁既定，然后御汉兵未迟也。 霸王当差部将刘信，带领步卒一千，前往沛具，拘拿汉王一家老小，即从丰泽小路而还。
刘信领旨，前到沛县，传旨分付县令拘唤弓兵胥吏人等，即将汉王住宅围了，尽将太公等一百二十口家眷，尽数擒拿，点检明白，随将一应家财，着县令封锁，差人看守，待奏过霸王，再着区处。信领一千步军，押解太公等家眷赴彭城来，从丰泽小路进发。方行有三十里远，只听树林中一声炮响，走出三员大将，领三千人马，拦住去路，高叫： 快留下太公等家眷，放尔过去： 刘信挺身出马曰： 我奉霸王之命，捉拿太公；汝是何人？敢中途拦住！ 三人大怒，各举兵器杀来，刘信举刀交还，战不数十合，早被一将举枪刺刘信于马下，众军士撇了太公家眷，四散都走了。三人急到槛车前，取出太公众家眷，拜伏在地曰： 早是臣等急趋而来，若少迟半日，过了丰泽，决被楚兵拘赴彭城矣！幸得微臣星夜而来，救了大王，望乞恕罪。 太公曰： 多亏三位将军搭救老拙性命，请问三位将军大名？ 那为首大将近前曰： 臣姓王名陵，沛县人也。这二位壮士，乃南阳人，一名周吉，一名周利，是嫡亲兄弟，臣奉汉王之命，约二位壮士前来搬取大王，不想从小路来，徂投沛县，天幸正遇大王，但此处不可暂住，就当起身。 众将即催起三军，防护太公，径往咸阳进发。
有刘信败残军兵星夜逃命，走回彭城，来见霸王，备将丰泽见遇盗贼，抢夺刘邦家小一百二十名，并杀死刘信，折损军兵一节事，细细奏告了一遍，霸王闻说大怒曰： 邻封之地，岂有如此贼盗耶？必是汉王差来搬取家小，想此去不远，急唤钟离昧、英布领三千人马，星夜与我赶上抢来！ 二将得令，点就人马，急来追赶太公。
且说太公离了沛县，往咸阳进发，人马众多，不能急行，将至河南商城，只见尘土起处，有追兵到来，王陵曰： 我且防护太公先行，二位兄弟挡往追军。 周吉、周利曰： 请兄先行，待我与后军对敌。 周吉等将人马排开，专等后军到来，不多时，钟离昧、英布早到，高叫曰： 逆贼快留下汉王家小，饶汝性命！ 同吉等出马当先曰： 我等奉汉王之命，搬取太公，与尔何干？缘何追赶？急早回去，免汝等一死！ 英布大怒，举斧来战二将，二将各举枪刀交还，一往一来，战五十余合，不分胜败。钟离昧阵后便鸣金，英布拨马跑回后阵，二将亦收兵退后。英布便问： 公为何鸣金？ 昧曰： 远望后面有军马到来，恐汉兵行埋伏，况二将亦皆骁勇，不若且回彭城，奏知霸王，再为区画。倘彼军再加添，反中奸计。 布曰： 既远来追赶，不见下落，如何便回？就有加添人马，又何惧哉！ 复鼓噪二将出马。二将曰： 汝乃败将，如何又来出战？ 布大怒曰： 我今与你战二百合方休。 二将就与布交战，杀气弥空，征云四起，正战中间，钟离昧却催后军荡起征尘，向前一冲，二将人马，早自纷纷退后。吉措手不及，被布一斧砍于马下。周利见兄被害，无心恋战，勒马便走，钟离昧命军士，一齐放箭，周利急走，后心早中一箭，翻身落马，英布手起一斧，遂将周利杀死。楚兵奋力向前，将周吉二千人马，杀得不留一个。英布收军，天色渐晚，就在山崖边扎营造饭。钟离昧曰： 多亏将军武勇，立诛二将， 布曰： 若非贤公后阵冲杀，二将尚能不败。 昧曰： 前面尘土隐伏，恐夜晚劫寨，须当防之。 布曰： 公之高见，正合我意。 二人一夜未敢安寝。次日天明，整点人马，向前追赶。
王陵行到山坡之下，假将尘土飞扬，使英布、钟离昧相疑，不敢前追。以此太公得以逃走。随后有人打听，说二将被英布杀了，急与太公计议，连夜前进。又行了二日，将近洛阳，只见英布人马兼程而进，复又追上。王陵正在紧急之间，忽见一彪人马，从山后转出，旗上大书汉将周勃、柴武。放过太公家小，二马冲将来，更不答话，就与英布交战，金鼓振天，兵刃大举。王陵随后也杀来，三将战住英布。布因追赶汉兵，未得休息，又见三将骁勇，渐渐力乏。正在危急之际，又有洛阳王申阳领大军从大路上杀来，两路来攻，将英布围在中心，左冲右突，不能得出。钟离昧后军已到，见楚兵受困，遂将后军分为两路，冲杀汉兵，救出英布，且战且走。天色已晚，各鸣金收兵，安下营寨。昧曰： 汉兵渐次加添，申阳又来助战，我兵新败，恐难对敌，不若今晚乘月色，急将三军调回，沿路虚放号火，料彼恐我有计，决不敢追袭，庶我兵得以保全。 英布急分付三军，各衔枚回兵，一夜退尽。
次日汉兵来报，说楚兵一夜已退尽了：王陵曰： 英布势穷，不敢出战，想退回楚矣。 周勃曰： 元帅曾分付，穷寇莫追，且号火不止，其中有诡诈，幸喜将军已保全太公家眷到此，乃莫大之功也。主上昼夜思念，饮食俱废，我等作急保太公家眷，见了主上，免终日挂念也。 众将辞了申阳，径从大路望咸阳进发，一日到潼关，汉兵接连几起迎接，行至临洮，有汉王领文武大小将佐，奉迎太公，见了太公，抱头大哭。王曰： 儿男刘邦因项羽左迁褒中，离间三年，未得奉养，今幸完聚，不胜欣跃。 又与吕后、太子相见，亦各垂泪，众文武进膳，汉王举酒上献毕，奏军中之乐，随路香花迎接。将到咸阳，只见旌旗耀日，金鼓振天，太公升逍遥车，两边执龙凤日用扇，香风满道，笙簧节奏。太公喜曰： 谁想刘阿三乃至此乎！ 心中甚喜，进得城来，家家户户，焚香迎接。众文武扶太公至殿上，太公曰： 此殿上不可坐，另有僻静别宫，我宜居之。 汉王曰： 前日已打扫玄德宫干净，请太公居之。 拨宦竖数十人服侍。吕后、太子及家眷，请后宫居住，自此汉王威镇关中不题。
且说英布、钟离昧回到彭城，备细将王陵盗取太公，结连山寇，奏知霸王。王忿怒曰： 王陵乃何如人？ 增曰： 王陵沛人也，事母至孝。昔年聚兵南阳，极有勇力，后仗剑投汉，汉王用之。结连山寇，即南阳聚党也，南阳二寇，郡县莫能治，今被英布将军诛之，亦除一大害矣。见今王陵母随陵弟王泽居沛，务农奉养，若将陵母拘于彭城，得一言传与王陵，陵即归楚矣。 霸王即差人过沛县，将陵母解至王营，霸王以言抚之曰： 汝子王陵与朕彭城相近，不来降朕，却反投叛贼刘邦，闻汝大贤，当教汝子降朕，朕封为万户侯，子孙世禄，汝当修书，叫汝子急来归楚。 陵母但低头不语，范增奏曰： 且将陵母拘禁，分付看守者用好饮食恩养，待王陵入寇之时，却再计较。 霸王即传旨，将陵母拘禁不题。
却说汉王在咸阳，集大小文武将佐曰： 即今兵势已振，各路诸侯宾服．正好东征伐楚。 韩信奏曰： 兵势虽振，东有殷王之阻，岁垦未利，须待明年，招集豪杰，训练甲士，然后可以伐楚。 王曰： 为今之计奈何？ 信曰： 即今且领军征殷王司马卬，以除楚之羽翼，则明年易为力也。 王曰： 然！ 于是韩信辞汉王，领兵径奔河内郡来。不知如何与司马卬对敌？且看下回分解。


指鸿沟割地讲和
却说欲愿往楚讲和者，乃洛阳侯公也。侯公世家洛阳，遭秦乱不仕，少负豪气。一日有邻家兄弟分家私，不相和睦，争讼数年不决，侯公往与和解，用一篇话说得兄弟二人，各相涕位，遂义让不争，自此乡人甚爱敬之。后汉王东征，过洛阳，同董公三老杖策见汉王，条陈国政，极切时弊，汉王甚喜，遂留帐下听用。今见汉王欲差人往楚讲和，因此上帐，愿为使命。张良、陈平曰： 霸王性暴气刚，人不可轻犯，贤公往说之，倘一言不合，恐致彼怒，太公既不得还国，贤公必遭其害，那时反辱君命矣！公当三思，不可造次。 侯公曰： 若据先生之言，霸王终不可近，太公决不可还，视某为匏瓜，亦无用矣，大王养我辈将何济乎？ 王曰： 公既敢去，必济吾事。 遂修书付侯公。侯公辞王，赴楚营来见霸王。
霸王闻侯公来，知是汉王差来讲和，遂命刀斧手列于两边，霸王仗剑坐于帐上，瞋目向外虎视。侯公自外从容而入，大笑不止。霸王大怒曰： 汝为汉使来下说词，乃敢大笑不止者，欲寻死耶？ 侯公笑而言曰： 陛下为万乘之君，天下之主，武威震于寰宇，号令布于四方，何人不畏？今见一贫寒之士，貌不及乎中人，才非逮于管、毅，却乃刀斧列于左右，陛下仗剑而坐，示威于外，意欲假此以制敌国，殊不知陛下虽示威，而何人不畏惧？若预备威令，臣反致疑，所以大笑也。 霸王遂掷剑于地，喝退刀斧手，便问： 汝来欲何为耶？ 侯公曰： 臣此来欲陛下罢两国之兵，成楚汉之好，休养士卒，保国安民，非为无事而见陛下也。见今有汉王书奉大王。 霸王回嗔作喜，接书展开，书曰：
汉王书奉项王麾下：邦闻天之立君，所以为民也；苟民生未遂，徒以干戈扰壤，使天下日蹈锋镝而不能安其生，何足以为君？何足以为民也？邦与王争衡数年，经七十余战，白骨暴野，积尸如山，有父母之心者，独能忍乎？今遣侯公与王讲和，以鸿沟为界，鸿沟之西属汉，鸿沟之东属楚。各定疆宇，罢兵息争，永保富贵，不失兄弟之情，尚存怀王之约，使百姓安于枕席，吾二人亦得坐享燕乐，而诸将士亦少为宁息，以安妻子，勿徒为苍生苦也。王熟思之，以为进止。
霸王看罢书，自思一向与汉交战，兵疲粮尽，久困于此，终难取胜，不若从其言，还兵彭城，日醉玉楼，不亦乐乎！遂召侯公曰： 本欲与汉王决战，以定雌雄，今观来书，似亦有理。今差人约盦，各立封疆，与汉王俱到阵前，将合同文字，各收一角，永为执照。汝且回去，朕于明日与汉王相见。
侯公辞项王到汉营，见汉王备说前事，王大喜。随有楚使至，约会照样写合同文字各一纸，待两家相见之时，各传递收照。王曰： 明日吾与霸王相见，仍复前日兄弟之好，不必陈设大兵，亦不可身披甲胄，烦使命再同侯公致意霸王，必须将太公并家眷还国，方见讲和之意，若仍前住在楚营，恐他日复又变更，似非盟好也。 使命曰： 臣就同侯公再启奏霸王，料无留太公之意。 王重赏来使，就遣侯公复同到楚营见霸王。霸王曰： 侯公如何复来？有何话说？ 侯公曰： 汉王再三致意，陛下蒙允讲和，深感盛德。但陛下明日交递合同之时，不必身披戎服，不必陈设甲兵；况讲和之际，复前日兄弟之好，又要雍容揖逊，以礼相接，非复前日龙争虎战之秋也。又启奏陛下，太公、吕后久质在楚，今既讲和，须令还国，使汉王父子亲睦，夫妻完聚，此陛下推及仁爱之至。天下诸侯闻知，皆以陛下不杀人之父，正所以广其孝也；不污人之妻，所以昭其洁也；拘久而复与，所以明其义也；三者尽而声名洋溢乎中国矣。 霸王闻侯公之言甚喜，乃曰： 明日讲和之际，就将太公、吕后还家，汝可传与汉王知道。 侯公曰： 臣之命，实悬于陛下一言之下，臣今回营，就将陛下玉音，传知汉王，汉王必以陛下之言，如纶如綍，金石不易也，倘复更变，臣命休矣！惟望陛下怜之！ 霸王曰： 大丈夫一言既许，如壁立万仞，岂在失信之意？汝可速回，勿多烦聒！ 侯公便辞霸王回营。
钟离昧、季布谏曰： 陛下虽当与汉讲和，且未可将太公还国，汉王反复无信之人，恐有更变，则陛下无复管束矣。 霸王曰： 久羁太公在此，使诸侯闻之，皆以我无破汉之策，惟将太公为质，似太怯矣。况一言已出，岂可复回？ 项伯曰： 太公在楚，陛下久禁不杀，足见陛下之仁。今若释放，汉王深感陛下之恩，自无变更之理。 项王曰： 卿言是也！
次日，霸王命文武将士，各穿常服，列于两边，太公、吕后随于马后。汉王亦无甲兵，惟文武将士，相随而行。二王各对面行礼毕，就将手字合同，两相传递。霸王曰： 自今与王，各分疆界，无相争夺，朕将解组东归矣。 就命左右引太公、吕后交付与汉王收领。汉王见太公、吕后过来，即趋近前迎接过汉营，仍拜谢霸王曰： 太公在大王麾下，久蒙恩养，深感至德，真生死而骨肉者也。 二王各辞回营。
霸王收兵东归。汉王亦欲收兵西行，张良急来谏曰： 大王数年苦战，诸将士在外日久，从大王游者，俱要指望东归，以光故里。今大王一旦与楚王讲和，又复西行，人人皆思父母妻子，必相逃回，大王孤立于此，谁与守天下乎？况今太公、王后俱已还国，兵势大振，四方从风，其成败胜负之机，实在大王。若今两分天下，权各有归，又不知孰为君？孰为臣？使天下诸侯，无所专主，礼乐征伐，不统于一人，岂是帝王混一之治？臣尝闻古人云： 天无二日，民无二王。 今汉已得天下十有其八矣，不即剿灭，却使项王解而东归，倘养成锐气，兵马复振，大王独能安处西土乎？所谓养虎遗患，终成大害。王当熟计，不可失也！ 王曰： 鸿沟之约，已有盟誓，今若变更，不足以取信于天下也。 良曰： 拘小信而失大义，明智者不为也。昔汤武之得天下，若拘君臣之迹，则桀纣不当诛，天下终不可得也。王令以盟誓自拘，倘洪基为项王所得，大王徒苦半生，臣虽劳亦无益！ 陈平、陆贾、随何诸谋士皆曰： 子房之言，极为有理。臣等随大王劳苦，奔走数年者，愿大王统一疆宇，为四海之主，使天下诸侯，北面朝王，臣等亦得仰观混一之治，而为盛世之臣也，岂不美哉！ 于是汉王从其言，遂与楚背约，复整兵马，要与楚决战。
不说汉王复整兵马与楚背约。却说霸王归到彭城，筵宴群臣，终日与虞姬登楼欢饮，分付诸将各回宅安息，遂宴然以为无事。周兰上疏谏曰：
自古圣帝明王，安不忘危，治不忘乱，虽当无事之时，未尝废驰武备。况今汉王刘邦，新结盟好，心志未定，谋臣诡诈，事多变更。陛下尤当整饬兵马，训练甲士，日修文德，间习武事，精选智谋勇敢之士，修明练连之才，以充将佐之用，卧崭尝胆，恒如会稽起兵之时，战惊惕厉以戒不虞，纵使外海有变，陛下号令一行，则攻无不胜，战无不克，威武可以取乎天下，又何外患之足虑哉？若今苟安于一隅，而略不为备，倘刘邦听谋臣变更之议，复鼓而东，陛下何以御之？臣猥有所见，实本愚忠，惟赐采纳，臣不胜战栗恐惧之至。
霸王览疏，沉吟半晌，召周兰近前曰： 刘邦既定盟约，岂有更变之理？卿虑似太过！ 又召钟离昧等曰： 周兰上疏劝朕勿废武事，意恐汉王有变，汝等可照常训练三军，以防汉兵。 钟离昧领旨操练人马。未及半个月，早有荣阳人来传说：汉王屯兵固陵，调取各处兵马，要与楚决战，不遵盟约，前日讲和之意，止为诱取太公、吕后之计，非是真与楚决分天下也。霸王闻之，大怒曰： 刘邦村夫，乃敢欺侮朕躬如此！前日周兰之言，真有所见！ 就召诸将，遂欲起兵复与汉决战。季布谏曰： 不可！传来之言，未为实的。陛下只可整点三军，预备出战，不可先动。若陛下先加人马，是我先有背约，其屈在我；必待汉王动兵，是汉王违约背楚，其屈在汉，陛下却声其罪而伐之，则师出有名，战无不胜矣。 霸王从其言，遂整点人马，以备汉兵不题。
却说汉王与良、平诸谋士等计议： 今意欲背约，但前日讲和之后，韩信等各处人马，俱各已发回，今复调取，似又反复轻率，恐诸侯难以准信，为之奈何？ 张良曰： 大王且一面差人下书与楚背约，一面差人调取各处人马，待楚兵到，那时各路人马，亦可陆续到来。就前日讲和，实为了取太公、吕后之计；今太公、吕后已还国，岂可纵楚王坐享东土，而不为混一之治乎？大王榜文到日，料诸侯决来，却与楚会兵，只此一阵，可以破楚矣。 汉王从其言，即命陆贾修书，差人往彭城约楚会兵，以决胜负。未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汉周苛枞公死节
却说季布、龙且领人马追赶汉王，连赶三日，追赶不上，军士疲乏，暂屯兵于郑村。有前哨人来报： 汉王人成皋，有英布、彭越两路救兵将到，楚兵不敢前进。 季布曰： 汉王既有救兵，不可追赶，不若回荥阳，与霸王会兵，或保彭城，或攻成皋，随霸王定夺。 龙且曰： 将军所见，正合吾意。 即拨转人马回荥阳，来见霸王。具说汉王入成皋，有英布、彭越二处人马救应，因此不敢追赶。霸王曰： 彭城空虚，无人看守，如攻成皋，一时便难取胜，不若且取了荥阳回彭城，再整精兵破成皋，擒刘邦不迟。 遂分付三军，加力攻打荥阳四门，限五日内要攻破。项王催打东门，季布催打南门，龙且催打西门，钟离昧攻打北门，四门金鼓振大，火炮火箭云梯各项，一齐攻打。城内有周苛、枞公昼夜巡视，严督军士防守，灰瓶石子蛮牌周围遮架，攻打五日亦不能下。
却说魏豹因汉王饶死，罢闲在荥阳住居。见霸王攻打城不下，遂乘马带领从人，到城上与周苛、枞公曰： 汉王弃城而走，以荥阳为废地矣！二公坚守而不降，徒自受苦，似无益于国家。倘城一破，二公能与项王为敌乎？ 枞公、周苛大怒曰 汝乃反覆小人，狗彘不如，乃敢妄为议论，以惑军心！且汉王临行，以荥阳付吾二人，我二人足能坚守。今未经数日，即开门投降，苟图富贵，不恤大义，上负君恩，下负民望，有忠心以报国顾如是乎？我颈可断，此志不可移也！留汝终为后患。 即揪住豹发，一刀斩于城上，枭首以示三军曰： 魏豹欲内应，因而斩之。汝等当用心守城，勿怀二心！ 众军士曰： 愿同二位将军死力守拒，决不敢退避。 项王闻知，愈加忿怒，命诸将殿督攻打。只见城内，筑起土城来，以示重垒严固，楚军见之，各有退志。
又过十日，城益不能下。霸王召项伯、钟离昧等计议曰： 荥阳久不能下，尔等有何法？ 项伯曰： 攻城之法，惟患军士不肯用力耳。若一人舍死，举火烧毁城楼，众军士一拥而上，城必破矣！若迁延日久，汉王会请侯而来，荥阳终非楚有也。 霸王曰： 今日务要攻破！ 遂督率诸将，急催三军上云梯攻城，城上石子灰瓶打下来。众楚军方欲退后，霸王大怒，命诸将各持枪亦攀跻而上，初被打伤数十人，随后楚军一拥齐上城来，这些汉兵拦阻不住，周苛、枞公欲急刀举往下齐砍，早被龙且左执蛮牌，右手举枪，架住宝刀，一跃而前。众军士陆续随后，尽数上城，将枞公捉住。周苛下城，整点人马，与楚交战。季布、钟离昧将东门角楼放火起来，早塌下一角，城即时破矣。楚兵趁势一齐杀进城来，周苛如何抵当得住？奔西门而走，龙且一马随后追赶不题。
且说枞公被众军士捉住，来见霸王，霸王曰： 量汝一匹夫，有何武勇，力敢抗拒天兵？今被擒来，若肯委心归降，即封汝为荥阳太守，仍令管领荥阳郡事。汝心下如伺？ 枞公曰： 城破被擒，势穷力竭，有死而已，岂有归顺之理？请王早赐诛戮，以全臣节！ 霸王见枞公忠义慷慨，甚怜之。又令季布从容说曰： 大丈夫建功立业，以成美名，乃为豪杰。岂可甘受其死，而寂寂无闻于世，宁不甚可惜耶？ 枞公曰： 生顺死安，惟求此心无愧耳！吾今竭力守城，已尽此心。楚兵势盛，蹴尔城破，非我志衰气馁，乃力不能支也。汝今委曲下说辞，欲我归降，今日虽降，明日又叛矣！惟知有汉，不知有楚，忠心不二，万金不易也。 季布见说枞公不动，回见霸王曰： 枞公心如铁石，延颈不避其死，且云今日虽降，明日又叛，观此言则不欲归降可知矣，陛下何必重留意耶？ 霸王曰： 彼既不降，命左右牵出斩之。 枞公临死之时，神色不变，众军士莫不叹惜。
龙且追赶周苛前到大林，只见周苛勒马横刀，单等楚兵到来。龙且迫至，大呼曰： 周苛！尔汉王已逃难不知所往，孤城已破，妻子被擒，尔何抗拒天兵，不早归降，何痴愚之甚耶？ 苛曰： 为臣死忠，为子死孝，城破失守，此心已负愧多矣，若复俯首归降，何面目立身大地间哉？ 挥刀直取龙且，龙且大怒，举枪拍马交还，战在一处。约斗二十回合，周苛拨马望大林中逃走，不防树枝钩住战袍，急难脱身，龙且马已近前，举枪高叫曰 汝若归降，免汝一死！ 周苛犹将手中刀，欲断树枝，急要奔走。楚兵大队人马俱到，围住大林，将周苛捉住。龙且带领回楚营见霸王，王曰： 枞公已降楚矣，汝若归降，仍封汝为万户侯。 苛曰： 枞公、纪信与臣，皆汉廷人物，岂肯依从暴楚而苟延性命耶？ 霸王大怒，令左右急设油镬，将周苛烹之。
霸王大怒进城，欲尽将荥阳百姓屠之，项伯止之曰： 不可！陛下所与争锋者，汉也；百姓皆陛下赤子，初无罪焉，若尽屠之，不亦伤天下之心乎？陛下可抚恤以安其心。暂住数日，仍取成皋，以绝刘邦归路，使无所往，邦必降矣。刘邦降，再遣兵救齐，使为羽翼，则楚不孤立而大事定矣。 霸王从其言，暂屯兵于荥阳，整点人马后取成皋不题。
却说汉王屯兵于成皋，召张良、陈平计议曰： 韩信、张耳久住赵地，闻吾前日在荥阳受围，亦不来救应，见今差人取英布、彭越二处人马，又不日到来。昨闻荥阳已被楚兵打破，枞公、周苛死节，早晚霸王决来攻取成皋，如之奈何？ 良曰： 取英布、彭越已一月矣，日下将到。大王可差人往彭城，遥为之势。项王闻攻取彭城，在此决不敢久住，此谓击彭城所以解成皋也。 王即日差王陵往沛县葬母，以慰久怀，就与精兵五千攻彭城，从僻路星夜进发。
且说霸王传旨，大兵自荥阳起行，前来成皋，离城二十里安营。次日，霸王亲来城下，调度人马攻城。汉王因见楚兵在荥阳，离此不远，知楚王定来攻取成皋，预先准备韩信所置战车，周围排设严密，专等楚兵到来，霸王到城下，调遣人马，只见成皋西门密排战车，严整队伍，知汉兵有准备，不敢径来攻打，离城十里远，金鼓大作，摇旗呐喊，若有攻击之势，而不敢近城。汉兵亦扎住不动，两边相拒数日，俱未交战。
忽彭城有人来报： 王陵领兵攻打彭城甚急。 又有人报： 彭越断截楚粮道，见今取外黄十七县。 又有探马来报： 英布大兵已过南溪口，离成皋不远。 一时三处报来。霸王召项伯、钟离昧议曰： 成皋既不可遽下，彭城又恐有失，英布救兵又到，楚兵首尾不能相应，诸将有何良策？ 项伯等曰： 不若今晚徐徐退去，诛彭越于外黄，抵英布于南溪，拒王陵以守彭城，此救急一时之计也。惟陛下熟思之！ 霸王从其言，即分付： 今晚三军渐次退回，朕亲自断后。 不知楚兵如何退去？且待下回分解。


周兰谏霸王出师
大汉五年八月日，汉王大兵出成皋，韩信为大元帅，遂统领诸将进发。一路孔熙、陈贺二先锋，秋毫不犯，所到郡县，望风归服，二将着令照旧管理，地方百里，簟食壶浆，以迎王师，大兵不觉早到九里山，相连数百里，各立营寨。孔熙、陈贺就朝见汉王，且说： 赖大王威德，一路不动声色，郡县望风归降。 王赏劳二将，就令左右安两营，守护大营。命萧何催攒粮储，以给军需。又差两起细作，探听彭城消息，有信急早来报，好作准备。
不说汉王屯兵于此。早有彭城细作，打听汉王屯兵于沛郡，星夜报与霸玉。霸王望西指而大骂曰： 吾不杀此胯夫，誓不班师！ 便要吩咐三军，克日就起兵。季布、周兰谏曰： 不可！韩信伪计多端，陛下若动怒，才一起兵，必中奸计。 霸王曰： 朕纵横天下，未尝受一日之辱，若按兵不动，使诸侯闻之，岂不取笑？ 急欲传旨起兵。周兰复又谏曰： 汉兵势重，又兼韩信诡计甚多，陛下不可轻敌。以臣愚见，只可深沟高垒，勿与之战，发檄文调各处诸侯前来救应，仍差人过江借会稽各郡县粮米以为军需，与彼相持日久，彼军决定疲乏，供给不便，那时陛下以逸代劳，鼓兵而西，一战可胜，使韩信无以用其谋，张良无以算其策，汉兵四散奔溃，楚兵相袭于后，荣阳、成皋，随手可得也。若陛下不依臣言，空壁而作，寡不可以敌众，倘战有不胜，陛下将何以适从乎？ 霸王沉吟不决，遂回宫见虞姬。姬曰： 连日闻汉兵将近，陛下何以御之？ 霸王将周兰之言，诉说一遍。姬曰： 周兰之言，极为有理。如陛下从其谋，社稷可保无事，不然恐难取胜，彭城亦不可守。陛下当思之！ 霸王曰： 明日当与群臣计议。
次日，霸王会群臣复议之曰： 周兰劝朕勿与汉战，此议何如？ 李左车曰： 陛下如不亲往，汉兵知楚怯也，决进攻彭城。彭城倘不能守，陛下将何往乎？为今之计，陛下统兵急与之战，如胜，则汉必走矣，如不胜，归守彭城以为根本，调 取各处人马救授，亦可接次而来，又兼汉兵久住自疲，我兵乘其敝而攻之，汉兵决败。陛下舍此必胜之策，而欲从群臣守株之计，不亦误乎？ 汉王曰： 左车之言，正合吾意！ 遂传令起兵，急往沛郡进发。方出城，忽大风骤起，将中军宝纛旗折为两断，三军尽吃一惊。霸王所乘乌骓马，行至玉楼桥下，大嘶数声。周兰、项伯见霸王此行，各相议曰： 大旗被折，龙马长嘶，此非吉兆，何不扣马以止前进？ 又着虞子期于后车急奏虞后，劝止进兵。
且说霸王，到十里西关，只见周兰、项伯大小文武众臣，俱在驻节亭，请霸王暂且少憩。众臣时膝近前启奏曰： 陛下方出城，大旗折倒，龙马长嘶，此行兵之所忌也。不若旋师，少待数日，再差人打听汉兵消息，看缓急如何，然后进兵不迟。 霸王曰： 纣以甲子而亡，武王以甲子而兴，何验于彼，而不验于此？大抵风折旌，马长嘶，亦偶然耳！岂可大兵既出，内外皆知，复又回师，反致百姓猜疑。倘汉之细作知之，使传闻于彼，决笑朕之怯也！ 随起身挥动人马，方欲前进，左右来报： 虞娘娘差人上书。 项王笑曰： 御妻差人上甚书？有何话说？ 拆书观看，乃虞后亲笔车中所就也。其书曰：
文王听后妃之谏而成圣，大禹读涂山之箴而兴夏，自古帝王未有不从谏而成治也。妾本妇人，无远大见，比闻汉将韩信，诡计百出。须当预为防备。周兰等之言，字字有意，实为效忠，陛下不可不听。况今日之行，大风折旗，乌骓长嘶，此上天示警，陛下尤当退省，岂可谓寻常之兆而忽之耶？
霸王观书，方有趑趄之意，忽李左车急趋近前曰： 适有臣家人过沛郡，亲见汉王领一枝兵回成皋，信亦有回兵之意。臣料汉兵太多，军粮不敷，恐陛下大兵一临，决难支持。兵法有云：兵多将累，况无粮乎？陛下若乘彼三军无粮而征之，不战自乱，必克胜矣。 霸王闻左车之言，遂决意西向，无复留恋。又见前部人马已行五十里之外，难于挽回，长驱前进，再无有敢拦阻者。
不日早到沛郡，离城五十里安营毕，差人打听汉王在否？韩信消息如何？去人不多时，回奏汉王大营在城外六十里栖凤坡，终日高歌饮酒，各处人马相连结营，络绎不绝。韩信大营在九里山之东，操练人马，亦无回兵之意。城中四门不闭，随人往来。霸王闻说，急召李左车，连呼数次，不知所往。左右来报，昨晚李左车领从人并带来行装，径自逃走，不知去向。霸王大怒曰： 左车实韩信所使，诈来投降，以观朕之虚实！ 召项伯责之曰： 汝不审左车来历，误举于朕前，以为可用，朕一时不察，信其巧言而听用，误吾大事者，皆汝之罪也！ 伯曰： 臣听左车素有声名，因见投降，遂举用于王前，误中奸计，实臣之罪。 霸王怒气不息。周兰等劝谏曰： 项司马这是忠心为国，一时未审奸计，轻于举用。今既大兵到此，且理论出战应敌之策，不心追悔前事。 霸王从其言，遂黜免项伯，乃重赏周兰等。当日回帐见虞姬备说： 李左车投降，诱我到此，悔不听御妻之言！ 虞姬曰： 妾言不足借，惟望陛下奋力出战，恢复鸿基，奖率诸将，同心协力，早奏凯歌，其他不必较也。 霸王曰： 御妻之言，正合我意。
次日，升帐召诸将曰： 尔等从吾数百战，未尝败北，今日汉兵势重，不应轻敌，须要倍加用心。钟离昧领兵三万在左哨驻扎，季布领兵三万右哨驻扎，桓楚为前部，虞子期为后应，诸将随朕出战。若彼败，可速追，若彼胜，四面救授，务要仔细提防，各相保守。料一月之间，汉兵粮尽，自然走矣。 诸将拜伏曰： 陛下神算，非臣等所及也。
不说楚兵安营于沛城之东。且说韩信调度诸军，各有方向，随处各有隐伏，兵多而有纪律，将分而有定守，变化不常，随机运用，十分严厉，专等楚兵到来。只见小校报入中军，左车回汉营，韩信急请相见，备说诈降入楚，尽知霸王虚实。信曰： 若非先生此行，项王不来，吾兵岂可久居？倘各处救兵再到，急难取胜。今幸项王到此，但不知何以使彼深入重地，以中吾计？先生有方略，愿听金玉，以剖群疑。 李左车曰： 元帅想有妙策，故此下问。臣有一言，不知合否？ 韩信遂拱手听左车之言。未知有何议论？且看下回分解：


烹郦生韩信背约
却说韩信人马离赵，北行过黄河，由大路进发，所过郡县，望风逃避，将近齐境，早有人报入临淄。齐王此日正与郦生饮酒高会，见人来报，大惊，急忙召田横等商议，横曰： 韩信大兵三十万，长驱而来，其势甚盛。若出战，必力彼所破，不若深沟高垒，相拒勿战，急差人求救于楚，待楚兵到，却出齐兵夹攻，信可破也。 齐王曰： 郦生何以处之？ 田横曰： 且未可伤郦生，待汉兵到城下，着郦生再与韩信讲解，倘可回兵，亦不失初意；若信不退，那时斩郦生不迟。 齐王曰： 我思郦生既说我降汉，韩信今又起兵前来，显是使我不作预备，却令韩信乘无备而来，甚为可恶。 横曰： 韩信虽来，未见虚实，待到城下，看哪生有何话说。
齐君臣正议事间，左右来报韩信大兵已到，离城三十里下寨，旗帜严整，金鼓大作，其锋不可当。齐王急召郦生曰： 先生前日有书说韩信回成皋，今如何又来取齐？反覆不定，显是通同相谋，智赚寡人，使我无备而取之耶？ 郦生曰： 臣来非私行，乃奉汉王明诏而来。今韩信背约，复起攻齐，非惟卖臣，实欺汉也。 齐王曰： 先生既着我降汉，今韩信大兵又临城下，先生虽非欺诈，其迹可疑。烦先生即写书与韩信，如果退兵，先生实力不欺；如兵不迟，即是合同欺我，似难容情。 郦生曰： 写书恐或不的，待臣同齐使往说之，料韩信必还矣。 齐王笑曰： 先生此去，若信依其言，尚可望其复来，若信不依，是纵虎入山矣！岂有复来之理耶？正欲留先生为质耳！ 郦生曰： 既王疑臣，即修书往达之，死生存亡之几，实决于此。 于是郦生修书，差从人叮咛分付，再三拜复元帅，虽不以我为重，而王命差我说齐，岂不足为重耶？
差人出城，径投汉营来。巡哨小校传报入中军，韩信正升帐，差人呈上书，信拆书观看，书曰：
郦食其顿首再拜韩元帅麾下：前蒙手书即旋师成皋，齐王得书甚喜，随写书差人申报汉王。今将军复统兵取齐，似与前书不合，致使齐国君臣以我为欺诈，将欲斩首以雪其恨。某死不足惜，而王命差遣，齐表已行，今又反覆变更，使汉使遭诛，而王命不能取信于天下，将军独能安于心乎？某命悬于旦夕，惟将军其垂救焉！食其顿首位血拜。
韩信看罢书，沉吟不语。蒯彻曰： 将军犹豫不决者，将欲从郦生之言乎？ 信曰： 郦生奉王命而说齐，我今破齐，齐必杀郦生矣，恐于王命有碍。 彻曰： 王命先遣将军伐齐，而无止将军之诏，将军伐齐，奉王初命也。若既遣将军，而又复差郦生，其失在汉王，不在将军也，将军何惑焉？ 信曰： 若齐杀郦生，是吾杀之也，吾心实不忍焉！ 彻曰： 一人之命可舍，平定一国之功，难再遇也！轻重大小之分，昭然可见，又何区区为儿女子之态乎？ 信曰： 如之子言，郦生之请，不可听也。 遂发回书与来人，而语之曰： 郦大夫前日下齐之时，须先讨汉王手诏，命我暂屯兵赵境，然后由赵适齐，待齐王已降汉，仍过赵，令我之师回成皋，方为从长之议。尔大夫不使我知，私窃说齐，贪为己功。齐实惧我大兵在赵，不得已而归降，非其本心，今日虽降，不久决然复叛，那时又劳人马远征，往返之费，甚是不便。不若今日一鼓而灭齐，以除后患，虽伤大夫一人之命，而成我平定一国之功，他日论功行赏之日，大夫子孙亦得埒土而封，勿以今日数数怨我也。 差人进城，将韩信之言，细说一遍。郦生大骂曰： 我被胯夫卖了也！ 齐王闻知，怒曰： 竖儒既不能取信于人，乃敢私窃过齐，欺侮寡人！ 急唤左右设油镬，拿住郦生，以囊裹其首，撞入油镬烹之。
齐王烹了郦生，传入汉营，韩信大怒，亲催三军攻打齐城，十分紧急。齐王惊惶，召田横计议： 即今彭城救兵一时难到，齐指日可破，为之奈何？ 田横曰： 与其坐而待虏，孰若今夜开城，决一死战，胜负未可知也。 齐王从其言，随即点就人马。近晚先差数小校到城上，探看汉营灯火，照同白日，刁斗不乱，队伍整齐。小校下城回报，田横曰： 若复畏惧，何以破敌？ 即率大兵开了东门，杀出城来。此处正是曹参巡哨，一边飞报入中军，一边整点本部人马，与田横对敌。田横手捻长枪，一马当先，大骂曰： 胯夫偶尔得志，便敢欺人，快出与吾决一死战！ 曹参大怒，举刀直取田横，田横举枪交还，两人战在一处，战到二十回合，未分胜败。韩信挥动大队人马冲杀来，田横抵当不住，保护着齐王杀开条路，一拥而出。夜黑之际，韩信分付不必尽力追赶，恐防伏兵，且又旗鼓难辨，以此田横保齐王同大小三军径投高密县来。
却说韩信次日杀入城来，安抚百姓，休养士卒，再商议要追赶齐兵。那齐王到高密，接连马上差三起人，不分昼夜，急往彭城催讨救兵。一日差人到彭城见霸王，备道齐王被韩信围困，十分危急，呈上表文曰：
齐王田广稽首上言：国不可以独治，势不可以孤立；独治则不足以宏化，孤立则不足以御侮。仰惟陛下威德所加，海内顺附，一统之基，可立而侍。岂意刘邦作孽，疆宇振动，韩信弄兵，封埴侵扰，三秦既失，二魏败亡，燕赵新破，五侯瓦解。惟齐乃陛下之孤注，楚国之噤喉，苟复为汉所得，贝陛下孤立而独治，欲图大统宏济，恢复皇猷，非岁月可计也。伏乞早遣大将，统率精兵，拯溺救焚，以解倒悬。若齐封一破，沿路郡县，迎刃而下，彭城亦恐摇动也。万惟陛下速赐乾刚，急为明断，齐国幸甚！百姓幸甚！
项王览表毕，急召龙且、周兰曰： 尔可领精兵三万，前到临淄、高密等处，破汉救齐，星夜兼行，早奏凯歌，勿得迟延！倘有缓急，早差人前来奏知，朕亲领大兵救援。 龙且曰： 陛下放心，臣此去决斩韩信首级，献于御帐下。 霸王大喜，即将所有狐裘赐与龙且，又斟御酒，人各三杯。龙且、周兰谢恩，辞霸王离彭城，前来临淄救齐。毕竟龙且如何与韩信对敌？且看下回分解。


陈平定计救汉王
霸王封诸侯日久，未得差人致命义帝，又闻车驾尚在彭城，不肯幸彬州建都。霸王因召群臣计议此事，何以处之？陈平出班奏曰： 天无二日，民无二主。今陛下既颁诏为天子，改号封天下诸侯，却又致命怀王，是有二天子矣。外边百姓皆云： 以臣封臣，古今罕有。 若果有此言，不足以服天下。臣有愚见，此时急差亚父领二骁将，立等义帝起身，远处僻地，就如废置一般，亦不必致命，庶可以塞百姓之言，免天下议论。 羽曰： 此言正合吾意。 随命范增： 领桓楚、于英，赴彭城催逼义帝往彬州建都，仍将彭城修饰齐整，朕欲往一观，不忘故土之意也。 范增不敢违命，只得启行，因来辞见曰： 臣虽领命赴彭城，恐左右蒙蔽圣聪，臣有三事上谏，乞陛下留神：第一不可离成阳，盖咸阳自古建都之地，沃野千里，天府之国也；二当重用韩信，盖韩信有元戎之才，但时未遇耳，若陛下举而用之，兵随将行，将逐兵行，纵横天下，所到无敌，如不欲用，即杀之，免使归他人，为后患也；三不可使汉王归汉中，且稽留在咸阳，待臣还再作区处。此三事至紧要，不可忽也。 霸王曰： 卿去早来，所言三事，朕记在心。 范增遂同桓楚、于英赴彭城去讫。
且说次日陈平上表曰：
国家以理财为先，圣人以俭用为本，财不理则出入无度，费用无经，财力尽而死必去矣；不俭则奢侈日靡，仓库日虚，民不聊生，而国必亡矣。陛下初登大宝，以民为天，若不节用，何以为治？现今诸侯集聚咸阳，每一路诸侯带领本部兵马，不下三四万，总约大数，何止百万？所用不可胜数，仓库空虚，钱粮将尽。如一路诸侯，支酒食二十五担，羊一十五只，猪二十口，大牛五头，麦二百斤，柴四十担，兵吏人等以十万为率，每名日支米二升，杂豆一升，料豆二升，草二束；通算每日总支酒三面担，羊二百只，猪四百口，大牛百头，面四千斤，柴八百担，米二万石，料豆二万石，杂豆一万石，草二万束。以百万算来，费用不资，臣实寒心。若不急令还国恐百姓力难支持矣！伏乞圣裁臣等下情，不胜恳切之至。霸王看罢表文，即时传令，着新封诸王，限五日内俱还国，惟汉玉且留咸阳，另有别议，张良闻知大惊曰： 汉王休矣！若范增回关中，必有谋杀之意，如何得走汉中。 急来见汉王。王曰： 今日霸王分忖诸王皆令还国，惟刘邦另有别议，此必谋害之意，为之奈何？ 良曰： 大王老小，皆在丰沛，明日可上表，只说给假搬取家小，臣有救大王之计。
汉王随令郦生作表，次日投进，表曰：
圣王以孝治天下，而天下莫不归于孝，使父子和睦，仁爱浃治，不变时雍，遂成至治。臣邦丰沛小民，从风西向，仰托鸿猷，受封王爵，天下之至荣，千载之遭际也。臣身虽荣，父母妻子，远在故土，未得阖门共居，以享天乐，意欲差人搬取，又不得亲扫坟墓，荣归乡里，以彰陛下恩及殁存之德；伏乞留兵马驻扎咸阳，只身领数骑赴丰沛，给假限三月，搬取家小，共沐王化。下情未敢擅便，伏惟圣裁，不胜惶恐之至。
霸王看罢表曰： 卿欲回丰沛，搬取父母，亦是人子孝亲之意，但恐非其本心，或因朕昨日留卿且在咸阳，故有此奏也。 汉王曰： 臣父年老，无人奉侍，怀思日久，见陛下新即位，不敢冒干，今见清侯还国，皆得归省父母，独臣留此，又不知何日得见臣父。 汉王说到痛切处，哭泣不止。张良出班奏曰： 汉王不可放他搬取家小，只可独遣还国，陛下仍着人取大公并家小为质，庶汉王无别心。 霸王曰： 我意要留汉王且在咸阳，未可放回，正恐他有异志。 陈平出曰： 陛下既封刘邦为王，已布告天下，今复留此，恐不足以取信于中外，不若从张良之谏，以太公为质，乃令汉王还赴褒中，既全大信，又得管束汉王之心。 霸王曰： 既议停当，准着汉王还国，不许给假回丰沛。 汉王拜伏在地不起。霸王曰： 卿且赴褒中去，待朕建都彭城，将卿老小供给养赡，从容着人来取，亦不失奉养之意。 汉王就拜谢曰： 感陛下大恩，生死不能忘也。今即辞陛下赴褒中去。 只见钟离昧上谏曰： 前范亚父临别时，曾说不可放汉王入褒中去，今陛下如何忘了？ 霸王曰： 留他老小住彭城，已管束之矣，又何稽留汉王？况封诏已传播内外，如何信亚父之言，使朕失信于天下也？ 遂不听钟离昧之谏。有韩信叹口： 使汉王入褒中，不带家小同行，正中其计矣！他日以思归之心，奋鹰扬之勇，吾辈皆为所虏也！惜亚父之言成画饼耳！
却说汉王回营，即令分付大小将士，作急起行。于是众将整率人马，簇拥汉王离咸阳。只见关中百姓，闻知得汉王启行，扶老携幼，塞满道路，何止有数万人哭倒在地，为首有数十老人曰： 我等指望大王为关中之主，不想今大王往汉中去，又不知何日东归，得再见天颜！ 攀辕拊辙，恋恋不忍去。汉王抚之曰： 尔等各安生理，无生异心，他日入关，又得相见。 百姓又要远送，萧何急止之曰： 霸王法度甚严，汝等不可只顾远送，恐知觉，汝等反其受害。作速回去！ 百姓尚哭不止，张良令樊哙快挥人马，奔峡山驿大路而行。九十里，至安平县；四十互里，至扶风县；四十五里，至凤翔郡；三十里，至迷魂寨；三十里，至宝鸡县；五十里，至大散关；六十里，至清风阁；六十里，至凤州，入栈道。汉王人马俱山东人，不识险路，看见连云栈如此险峻，各人大叫曰： 我等过此险路，若有人在此把住，要害我等，再不想得生还矣！与其束手而死，不如与楚决一死战，大丈夫之所为也！ 那樊哙便道： 说得是！ 大喊一声，率领众将，又要杀上咸阳。不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吕后未央斩韩信
却说心腹人出城，有信家仆谢公著，设酒送行，两人饮酒，不觉沉醉。公著相辞，至晚回，信怒曰： 一日不见汝，不知干甚事？ 公著带酒触言曰： 我又不会与外国通情，缘何干甚事？ 信闻言大惊，便着左右扶公著人房内安歇。自思： 此人既知此事，不可留也，当杀之！ 信入寝室，有夫人苏氏问信曰： 谢公著缘何来晚，致使尊公动怒？ 信曰： 公著言太无状，吾欲杀之。 苏氏曰： 公著带酒口出妄言，岂可计较？待酒醒时间明，处置亦未迟，何必夜晚杀之，反致左右惊疑？ 信曰： 夫人之言是也。 于是信就寝。却说谢公著五更酒醒，其妻曰： 汝晚归来，元帅甚怪你，你口出狂言，甚是无状。 公著口： 我说甚言语？ 妻曰： 你说 我又不会交通外国，缘何甚事 ，元帅惊讶入内，晚间计议要杀你，你可急早逃走出去，庶免一死。 公著闻妻言，惊惶不已，便起来穿了衣服，预备行李，躲避在夹道傍，等候刚开宅门，侧身而出。此时信尚未起。公著走城边，欲出门，自思： 元帅家仆甚多，若知我逃走，决差人四下跟寻，如何得脱此性命？不若将此机密事往萧何丞相告变，虽是害了他，我却得保往性命。 公著遂转过身径到相府告变。萧何连日正接得高帝手敕，分付用心防备韩信，如遇便当计较杀之，以除后患，萧何领手敕奏知吕后，正无计可施。闻谢公著告变，急着进府，唤至前问之曰： 汝告变须要的实，不可轻易，若不实，汝亦难免其罪。 公著曰： 此事岂是小事？某亦不敢轻言。前日陈豨征番之时，实无反意，皆是韩侯劝陈豨反，以此陈豨一到赵代遂反，亦曾有书相通：昨日韩信又密写一书，着家仆传与陈豨，教遣将调兵，从小路来取长安，韩侯却从中起，以为内叵。此事一毫不敢虚假，我因醉后露出话来，韩侯要杀我，被我逃走，径作告变，如不实，甘当重罪！ 萧何闻公著之言，即引来见后，备说前事。后大惊曰： 韩信已实反矣！丞相作何计议？ 何曰： 此事且按下不必题，就将公著暗藏于臣家，明日可密差人，往牢中拣一重犯，与陈豨模样相似者斩首，假着人捷报，只说主上已得胜，杀了陈豨，将首级传入长安，号令关中。群臣闻此，决来贺喜，韩信必然出朝，因而擒之，随娘娘处置。 后曰： 此计甚妙。 即暗差人，牢中取一重犯来斩首，用匣盛了，一面着人来报捷，就传谕中外。
众群臣闻帝有捷音，皆入萧相国府会议，明日入朝称贺，丞相曰： 诸君须会齐，就约韩信一同人贺。韩信官原与诸君同，然不过暂时废置，闻帝回朝，仍有加封之意，况韩信开国之功，帝常思念，岂终碌碌与众人伍耶？ 众人闻何之言，亦来与信相约，就将萧何之言告知韩信，信闻众人言，亦自思萧何必知端的，想帝回朝，必有加封之意，遂与众人约齐，明日入贺。众人辞出。
韩信入内庭见苏夫人，备说帝有思念之意，明日须同众人人朝称贺，夫人曰： 前日帝远行讨陈豨，公托病不同行，一向又未得见吕后，今闻捷音至，却去称贺，吕后疑怪，恐至陷害。公当斟酌！ 信曰： 若今不去朝见，帝早晚回朝如何相见？况萧丞相在左右，定然维持，料亦无事。 夫人曰： 连日见公气色不甚好，恐入朝或不利，公宜仔细！ 信曰： 吕后一妇人耳！萧何大识见，我已约定人，岂可失信？
次日，韩信同群臣入朝称贺毕，后曰： 群臣且出，着萧丞相留淮阴侯入便殿后，有密事计议。 萧何急下殿，留韩信入内。信方放步入宫，只见两边走出四五十武士，将信捉住，就绑缚于长乐殿下。韩信曰： 臣得何罪，娘娘缚臣？ 后曰： 帝拜你为大将，后因有功封汝为齐王，改封楚王，闻汝谋反，出游云梦，虽擒来，亦念汝有功，不曾加诛，又封汝为淮阴侯，帝未尝负汝。汝何结连陈豨谋反？又差人往彼交通，着陈豨寇长安，汝却为内应，如此设谋，天地鬼神所不容也！ 信曰： 有何指实？ 后曰： 汝家仆谢公著告变在此。 信曰： 此公著诈言，娘娘亦当详察。 后曰： 帝破豨，营中已搜出汝亲笔密书，陈豨已招认，汝尚敢口强！ 信闻后言，低头再不复辩，后将信绑缚未央宫钟室，武士斩之。信临死乃曰： 吾悔不用蒯彻之计，乃为儿女子所诈，岂非天哉？ 按史：大汉十一年九月十一日，斩韩信于未央宫长乐殿钟室之下，尽夷其三族。是日大地昏暗，日月晦明，愁云黑雾，一昼夜不散，长安满城人尽皆嗟叹：虽往来客商，无不悲沧，人言萧何前日三荐登坛，何等重爱，今谢公著告变，亦当在吕后前陈说开国之功，可留他子孙，方是忠厚；反立谋擒信，及夷族之时，卒无一言劝止，何其不仁甚耶！
吕后斩韩信毕，命萧何写表并韩情首级，申奏帝知。后差陆贾赍表并信首级，飞马驰报。一日，陆贾到邯郸见帝，帝拆其表观看，表曰：
大汉十一车九月，皇后吕雉上言：伏以刑以绳下，用彰邦国之典；法以敕众，懋昭王者之威。仰惟皇帝陛下，神武布于万方，威德加于四海，乃有淮阴侯韩信，既食汉禄，不守臣宪，辄生异志，顿改初心，交结陈豨，大肆谋反，家奴告变，实有显迹。密从萧何之请，明揭国法之公，斩首未央，夷其三族。传报邯郸，晓谕北伐，使陈豨以之丧胆，好宄为之消魂，天兵下临，指日奏凯，臣妾不胜欣忭之至！
帝览表甚喜，既而追思韩信十大功劳，心甚伤感，因谓左右诸将曰： 韩信始归朕之时，萧何屡次荐举，朕拜为大将，其后累建大功，诸将不能及，乃天下奇才，虽古之名将，亦未为过也。朕解衣赐食，待之甚厚，岂可与陈豨交通，谋为不轨？亦心术太不良耳！后既杀之，朕甚悼惜，自此再无如信之能。 帝不觉泪下数行，左右亦皆泣涕，遂将信首级，传布远近，人人莫不嗟叹。却说陈豨正遣兵从小路会韩信攻取长安，兵未发行，忽闻人言： 韩信事已败露，被吕后斩于未央宫，命陆贾赍表奏帝，就将首级传至邯郸，见今悬于辕门之外，晓示三军。 陈豨听罢，大叫一声，气倒在地，左右急近前扶救，未知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惧楚罪陈平归汉
却说项庄、季布回见霸王，备言司马卬被虏，河内已失，臣等行至中途，知此消息，遂即旋师而回，恐劳民动众，无益于事。霸王怒曰： 朕差汝救援河内，往来将月余矣，不遇敌而空回，以致河内有失，朕去一藩镇矣，皆汝等之罪也。 陈平在侧曰： 二将虽去，亦不能保河内。且韩信用兵，仿佛孙吴，二将岂足以为之敌哉？陛下不必深罪二将。臣与范亚父同二将亲领一枝人马，复取河内，阻韩信不得东来，陛下伐齐之后，却举兵而西，料汉王决败，而韩信可擒也，不然，关中之地，悉为汉有，不独一河内而已！ 霸王益怒曰： 前殷王求救，汝亦在左右，独无一言及此，今河内已失，乃欲劳师远征，以为复取河内，不亦欺狂朕躬耶！ 遂将项庄、季布叱退。是日即罢陈平官，令勿侍左右。平退居私第，郁郁不乐，因密令家童，即时收拾行李，暗打发家小回阳武，从小路独身仗剑，投洛阳来。
一日日将西，到黄河边，四顾无人，只见沙滩湾一只小舟，平叫曰： 过往客人远来，欲过河投宿。 小舟中走出两人来，眉目凶恶，年各二十四五岁，平思此二人，必黄河边水贼，若欲回避，反致谋害，不若上舟渡河，自有计较：二人上下观觑陈平一遍，心中甚喜，遂扶平登舟。将近中流，二贼欲舱中取刀杀平，平思彼之所以害我者，利我之财也，我苦惜身之所藏，必被赃害矣，乃告贼曰： 某虽过客，亦知水性，愿羸身与二公驾舟，庶行乃速耳！ 遂将一身衣服．所藏之物，尽行脱去，裸身立于舟上，示无怀挟，二贼私相笑语曰： 吾二人以彼身边必有所藏，欲利其有，观裸身而见，则无所藏可知也。 遂无杀平之心，乘顺风瞬息过河，陈平上岸，还得性命，急投店中来，已近夜矣，店中人见陈平裸身而来，大惊曰： 子必河中遇贼也。 平哀告曰： 某乃河南客商，楚地买卖，负货回家，晚行过河，领二家童，皆被杀死，因我苦苦求告，将衣服行李尽行盗去，剩此性命，来投贵店。幸念同乡，留宿一宵。借旧衣遮体，得命回家，决重报厚德。 店中人听陈平言语不俗，又见颜貌甚修美，一时各出衣服数件，与平穿着，就请同席饮酒，共宿一夜。
次日，陈平拜谢店主，偕同伴者，遂投洛阳大路，径往咸阳而来，先访故友魏无知，备道： 项王失政，独恃强暴，不纳忠言。蔽塞贤路，某素知我王宽仁大度，好谋能断，任贤使能，各尽所长，乃真命之主也，愿背楚千里而来，倾心事之，敢借故人吹嘘之力，芦莩之言，少得录用，不敢忘所自也。 魏无知曰： 汉王虚心以求天下之贤，故四方之士，心悦诚服。愿欲立乎其朝。若先生抱经世之才，挟奇谋之术，置之帷幄，必能建策，我汉王见之，不待推荐，必留重用也。 陈平拜谢。一日，魏无知乘汉王无事，因告曰： 楚国陈平，深慕大王盛德，今弃楚仗剑归汉，与臣故旧，素知其能，王若留用，必有裨益。 王曰： 此非昔日鸿门相遇之陈平乎？ 无知曰： 正是此人。 王曰： 寡人怀念此人日久，每欲一见不可得，今来投降，实合我心。 即召见曰： 昔年得君维持之力，幸出鸿门，于心终不忘。今喜为同朝之臣，甚慰我心。 相语竟日。汉王甚喜悦，便问： 居楚何官？ 平曰： 在楚为都尉。 是日即拜平为都尉，使参乘典军。日侍左右。诸将纷纷相议曰； 一时亡命之徒，裸身而来，未知浅深，遂拜为都尉，又朝夕在王左右，恐有不测之变。 王闻之，益加优厚。
一日，周勃等言于王曰： 陈平虽美如冠玉，其中未必有也，居家尝盗其嫂，令为护军，多受诸将金。以臣等观陈平为人，乃反覆乱法之臣也。愿王察之，不可为奸宄所惑！ 王闻说，即召魏无知．责之曰： 汝荐陈平可用，今观盗嫂受金，行检贪污，荐举非其人矣，汝亦有罪！ 无知曰： 臣所言者，能也，王所闻者，行也。今有尾生孝已之行，而无益胜败之数，王何暇用之乎？ 因召平，亦责之曰： 先生事魏不终，后又事楚而去，今又从吾游，有信行忠直者，固如是乎？ 平曰： 臣譬一可用之物，随人用与不用耳。魏王不用臣，臣故去而归楚；楚不能用臣，臣复去而归大王，亦随人所爱而取用也，素闻大王能用人，故不辞千里而来见王，王亦实能用之，臣前日归汉之时，渡河遇贼，裸身而来，若不受金，实无资用。诚能计画有可采者，取用而成绩，则大王所抑者小，而所获者大。苟大王听人言而不用臣计，则所得之金，俱在私翼，臣不敢隐，请封输于官，愿乞骸骨以归故里，大王之恩大矣！ 王闻平言，乃深谢陈平，益加厚赐。复又迁拜护军中尉，使督护诸将，诸将乃不敢复为异言矣。汉王厚遇陈平不题。
却说韩信差人飞报汉王，已得河内，王甚喜。又见各路诸侯纳款归降，各国奇谋勇敢之士，亦皆顺附。忽又左右来报夏侯婴引常山王张耳投降，王曰： 张耳自幼与陈馀为刎颈交，即立为王，各不相协，昨闻陈馀杀张耳家属，追耳止存五骑，今来投降，亦孤鸟奔林，射者望的也， 即召相见。夏侯婴引张耳入见汉王，王曰： 久慕贤王盛名，今来相见，实慰渴怀。 张耳泣曰： 臣耳与陈馀自幼相交甚善，今为私仇，杀臣家属，终身之恨，不共戴天。恭闻陛下瑞征五星，天人协应，反楚之道，而易之以宽仁，真天下主，民之父母也！愿延颈归降，倘蒙录用，他日得沾尺土，报一家之仇，雪终身之恨，臣虽肝脑涂地，亦无所憾也。 汉王大喜，遂重用张耳，仍以常山王呼之。
汉王又见张耳归降，甲士云集，遂与群臣商议曰： 寡人自出褒中以来，各路诸侯顺应，兵马集聚四十余万，意欲举兵而东驻扎洛阳，与韩信人马会合同伐楚，汝等以为何如？ 群臣曰： 大王兵威益振，所向无敌，正当奖率三军，以伐无道，臣亦得东归以见故土也。 张良曰： 大王兵威虽振，而岁星未利，恐东征亦难取胜。以臣愚见，当养威蓄锐，须待明年，乃其时也。 王曰： 寡人东归之心，无日不倦倦于怀，久栖于此，非我志也！ 遂不听张良之言，吩咐大小文武将佐，择日起兵、就请太公、吕后同行，群臣闻汉王东征，各人心喜，数日三军整点齐备，来奏汉王曰： 马步军卒，已点四十余万，大小将佐二百余员，请王车驾启行。 于是汉王差人约会韩信，俱至洛阳取齐，大队军兵，径往河南大路进发。未知伐楚胜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汉王大兵出成皋
却说汉兵一百万，虽各诸侯部领，皆是韩信约束，队伍不乱，旗帜齐整，坐作进退，各有法则。汉王遣张良赍赏赐羊酒犒劳，韩信拜领。张良因便问曰： 元帅人马调度齐备，今日即可兴师，尚不进发，何也？ 信曰： 行军须卜吉地，然后可以屯兵。今日差人踏勘阳武一路，前至徐州，未有善地，惟九里山之南有垓下，高岗峻岭，前有掩伏，后有遮蔽，汉王生旺之地，项王败亡之所，此处极好屯兵，差人探看，尚未回复。待有的实，方好进发。 良曰： 某夜观乾象，汉运甚盛，五星倍加明朗，紫微垦与列宿更光耀，正应主上当成大业，鸿基绵远，非近代可比。元师可早建奇功，以安天下，解百姓倒悬之苦，某等亦得攀龙附凤，行云幸际也。 韩信曰： 大兵在此岂可久住？只待差人回话，便请主上启行。
却说霸王早有细作报入彭城来，说汉王会天下诸侯，总精兵一百万，自荣阳至成皋，相连八百余里，前后屯兵二百处，夜则火光烛天，昼则旌旗蔽日，声势与往日不同；韩信终日调度操演，陈留敖仓各处运粮不绝，闻说指日进发，从阳武大路而来，要在徐州驻兵，与陛下对敌。霸王闻差人言，寻思当日范增曾说汉王志不在小，后日必成大事，劝我鸿门杀之，以除大患，不思今日果成此大患！急召项伯、项庄、季布、钟离昧、周兰等什议： 汉王令起大兵，与朕对敌，奈楚兵止三十万，各处人马俱未到，即欲与战，恐不能取胜。 众将曰： 江东乃陛下起兵之处，人心治化日久，可差人自会稽以东调取精兵数万；舒六等处，见今周殷镇守，一向陛下亲证，周殷累次不来协助，可差人问罪，就着彼待罪统本部人马前来约会以破汉。如临近郡县，急行檄文调取民兵，可得数万。 霸王曰： 周殷久在舒六，闻说与英布甚相得，今英布降汉，惟殷独存，狼子野心，终非池中物也，不若赚来杀之，以除目前之患。 项伯曰： 陛下之言极当。 于是差千户李宁赍檄文二道，取周殷，调民兵，疾去早回！李宁一日到舒六见周殷，即将檄文付殷，殷开读，檄文曰：
周殷久守舒六，兵马想已精练。目今汉兵与楚会战，差千户李宁檄取汝星夜前来，会共与汉决战，不可如前征取不至，以蹈防风后来之咎，实取罪戾，非假空言，故檄。
周殷看罢檄文，自思： 霸王势已孤弱，性又暴横，我若复去，必遭诛戮。不若因而起兵，独占舒六，坐观胜负，待汉王破楚之后，约会英布降汉，不失封候之贵。 乃谓李宁曰： 舒六多盗贼，我今在此镇守，一时下可暂离，汝且回去，侍平贼之后，方可动身。 李宁曰： 事有缓急，舒六虽有盗贼，不过一时之患；见今汉楚交兵，事在危急，将军不作速往救，乃以舒六为重耶？ 周殷曰： 在汝以彼为重，在我惟知此地为急。霸王不听亚父之言，轻信反间，多生疑忌，置我于此地，我正借为养老计耳，岂可暂离？
李宁知周殷心志已变，不敢再言，辞别过江。一日到会稽，会稽太守吴丹，接檄文开读毕，知霸王调取民兵，约会与汉交战，乃随召左右计议，转行吴下诸侯，调取人马，旬日内共起兵八万，令副将郑亨管领，同千户李宁赴彭城见霸王，具说周殷抗拒，不肯起兵，止到会稽及各郡县，共会兵八万，前来复命。霸王闻说周殷无状，甚怒，就要起兵先杀周殷，以檄韩信，然后破汉。项伯曰： 周殷乃疥癣之疾，何足为虑？汉王乃心腹大患，陛下当急早发兵征进，岂可自缓？ 霸王从伯之言，整点三军并临近人马，俱已会齐，共大兵五十万，预备与汉交兵。
却说韩信差人踏看九里山地势，其人写就图本，呈与韩信看，信看毕甚喜，乃请李左车商议曰： 九里山乃天生一战场也，左山陵，右川河，前有照应，后有隐伏，调兵遣将，最好布置，但不知何以赚霸王到此地，先生必有妙策，请即谋之。 左车曰： 霸王虽欲起兵进发，左右谋臣，必有阻之者，彼若深沟高垒，坐守不战，我兵势重，费用不赀，岂能久住？彼却乘其敝而与之战，我兵必败。为今之计须用一人诈降，投入楚营，假作乡导，蛊惑其心，利而诱之，而霸王为人易于信谗，轻于左导，起兵一来，必入陷井。若霸王此来，决不出元帅之计，破楚之功，在此一举。 韩信大喜曰： 诈降之人，非先生不可，先生原赵臣，素有重望，若肯善为一言，彼必听信。霸王倘中计而来，吾战必胜，先生之功不小矣！ 左车曰： 某久在帐下，深蒙知遇之德，图报无由，若赐差遣，依命就行。但元帅今当早发大兵，某到彼用数句言语，管教项王投九里山而来，助元帅成破楚之功也。
左车遂辞韩信，带领原旧赵国数从人，径往彭城来，先到客店安歇。次日早起到司马府见项伯门吏，且说： 某乃旧赵国广武君李左车，投见老大王一面。 门吏入内禀复项伯，伯思李左车乃赵谋士，今来相见，有何说话？遂令左右请相见。李左车与项伯相见行礼毕，伯曰： 闻贤公在齐与韩信为幕客，今何下顾？ 左车曰： 赵王不听臣言，遂命陈馀与信交兵，被韩信背水阵破赵，斩陈馀于■水，臣无处安身，一向在韩信帐下为谋士。岂料韩信因汉王封为齐王，妄自尊大，凡有筹画，皆自决断，在帐下者言不听，计不从，遁去者十常八九。臣闻楚王见今起兵与汉兵交战，愿投麾下，早晚或有何计议，臣虽不才，图效犬马，料韩信之谋，不出臣之机括也。 伯曰： 两国交兵之际，诈谋奇计甚多，恐先生此来，或诈降以探楚之虚实，不敢信也。 左车曰： 大王误矣，臣不过一谋士，又不能披坚执锐，冲锋破敌，惟在左右力大王画计耳，听与不听在大王。楚之虚实，韩信时常有人探听，不待臣而后知。大王若疑臣，是臣误投其主，为不明也；一身飘荡无依，为不智也。不若死大王之前，以绝其望！ 遂拔左右所佩剑，欲自刎，项伯急抱住，负罪曰： 是某当此扰攘之时，先生从汉营而来，安得不疑？先生亦不可深怪。但语言粗率，似非待贤之礼，幸望恕罪恕罪。 即请左车入坐，相叙款饮，留宿一夜。
次日，引左车朝见霸王，备说左车投降之意，霸王曰： 朕左右正少一谋士，得左车归降，适合朕心。 随命左车入见，霸王曰： 朕素闻广武君之名，当时尚欲赵国取来，为朕画谋，今日得侍朕前，足有裨益。 左车曰： 臣在赵，赵王不能用臣，遂为韩信谋士；韩信又不用，故一身无主，四海无家，特来投陛下，如婴儿望父母也。陛下如留臣，臣竭尽驽骀，为陛下效死；陛下若疑臣不用，臣将蹈东海而死，亦不欲为天下弃人也！ 霸王曰： 汝既实心归我，当朝夕奉侍左右，吾将与子有所谋焉。 自此项王留左车为谋士，又见左车语言出众，容貌动人，霸王甚喜，遂居然不疑矣。
且说汉王屯兵日久，恐粮食不给，谓韩信曰： 此时正好出师，未知元帅以为如何？ 信曰： 连日人马调度齐备，目今就请车驾启行。 汉王曰： 大军虽陆续进发，但前驱必须精选两员大将为先锋，庶仰体寡人之意，又不可惊扰居民。今预先晓谕前路郡县，凡有顺心投降者，即便安抚存恤，使仍旧在彼管理地方，秋毫勿得干犯，如此方是良将。不知元帅帐下有此等人否？ 信曰： 臣前破赵之时，在彼驻扎人马，因招集四方勇敢之士，臣得两员大将。皆有万夫不当之勇。一向调用，甚得其力，且为人忠直，行事安详，若命为先锋，足能与主上建功。 王即召二将相见。二将到帐下，行礼毕，立于王前，王看二将身材凛凛，相貌堂堂，便问将军乡贯姓名，二将曰： 臣等自幼不务恒产，惟好弓马，因秦乱，埋名于泰山登云岭，闻韩元帅招纳四方壮士，臣愿投于帐下。臣一人性孔名熙，一人姓陈名贺，孔熙失祖原蓼县人，陈贺先祖费县人。后移居东齐，遂家焉。 王大喜，遂封孔熙为蓼侯，封陈贺为费侯，一总领精兵三万，为前路先锋，二将叩头谢恩毕，就领兵先行。随后汉王大兵出成皋，相连数百里，接续不断。但不知此行与楚交兵，胜负若何？且看下回分解。


郦食其说齐降汉
汉王大兵至荥阳，先差王陵探听城内消息，城中虽有官吏守城，而无兵马。闻汉兵临城，守令吴丹召父老曰： 汉王长者，不可失也，吾等当开门投降，不可使动干戈，徒遭锋镝。 众父老曰： 惟命是从。 于是守令吴丹即率诸父老出城迎接汉兵，汉王统大兵进城，安抚百姓毕，钟离昧兵方到。探听人报汉王曰： 钟离昧领兵一万，离荥阳三十里下寨。 王曰： 钟离昧远来，人马疲乏，正好统兵截杀，不可待彼安定营寨，恐一时难以攻击。 乃差王陵、周勃、灌婴、周昌四将各领三千人马，分头杀出，围住钟离昧。钟离昧扎营未定，见四面汉兵冲杀而来，急出迎敌，左有王陵，右有周勃，前有灌婴，后有周昌，四面夹攻，钟离昧如何抵当得住？弃营逃走，四将领人马追赶。楚兵见无主将，先自乱动，四溃奔走，汉兵尽力追杀，生擒活捉，不计其数，马匹器械，尽皆得之，诸将各相争取，以此钟离昧领败残人马得投大路而去。诸将乃回见汉王，王大喜，重赏四将讫。
霸王亲统大兵趋成皋，闻曹咎自杀，汉已得成皋，命英布、陈同把守。钟离昧攻荥阳，被汉杀败，两处俱失利。霸王遂屯兵广武，以此两家相拒，各未交敌。
韩信屯兵赵地，因见霸王一齐起兵救成皋、荥阳，尚未攻齐。齐王田广闻韩信大兵欲攻杀，甚患之，百姓一日常有十数惊。后传至荥阳，有郦生知此消息，暗思齐王如此惊惶，若往陈利害，彼定然归降，不动声色，而卒能下齐七十余城，吾之功不小也。 遂来见汉王密言曰： 今燕赵已定，惟齐未下，诸田未族最强大，近楚多诈，虽遣数万之师，未可以岁月破也。臣仰仗大王明诏，凭三寸之舌，陈其利害，说齐降汉，使为东藩，不劳张弓矢而能屈人之兵，所谓谋之上者也。 王曰： 先生果能说齐归汉，使此免动干戈，一国苍生之福，百世无穷之利也。乘韩信人马未动，先生正好急趋齐说之。
于是郦生带领从人辞王赶齐国来。一日到齐，不入馆舍，径投府来，令人传说，有汉使郦食其特见齐王，陈说利害，救一国生灵。门吏奏知齐王，齐王请郦生入内，郦生由中门而行，徐徐进内，旁若无人。齐王怒曰： 汝来吾国，欲下说词，乃敢抗礼入见，欺吾国无尺寸之兵乎！ 郦生曰： 汉王带甲百万，威震中外，韩信屯兵赵地，即欲席卷而来。齐民如鱼游釜中，危在旦夕，大王是位亦难保矣！吾之此来，一则救万民之命，一则保大王无虞，实齐国之盟主，上邦之使命，非有求于大王，何屈礼以见之耶？大王如不欲保齐国，即杀吾以正臣礼，如欲为百姓计，安得不从吾所好乎？ 齐王曰： 吾齐国地方数千里，国富兵强，南阻楚淮之势，北镇燕境之雄，西有魏赵，东接海隅，内有文臣致治，外有武将安边，按甲屯兵，坐观胜负，如何危在旦夕？ 郦生叹曰： 大王何欺人之甚耶？大王自度与项王勇武何如？项王得关中而不能守，走彭城而不能敌，五国皆叛，关中尽失。今齐以千里之区而欲抗全胜之汉，不亦误乎？ 齐王沉吟不语。郦生又曰： 大王不必沉吟，先须观天下之所归，而后知兴亡所决。某不知大王果能识天下之所归乎？ 王曰： 不知也。 生曰： 大王若不知天下之所归，宜乎以我为抗礼也，方今事势，楚若强而实弱，汉似弱而实强。以天下封疆汉得七八矣，楚仅二三分耳，不知修德，尚尔纵横妄为，不自退省。今汉王以缟素为资，为义帝发丧，布恩威于天下，而天下莫不信从，明并日月，德同尧舜，见今据敖仓之粟，塞成皋之险，拒飞狐之口，杜太行之道，守白马之津，抚安百姓，虎视天下，吾知天下之所归者，诚在汉不在楚也。大王急早归附，倒戈卸甲，开城纳款，全一城之生灵，为万世之长策。臣之此来，实为齐，非为汉也。大王宜熟思之！ 齐王闻生语，起身谢曰： 先生此来，实为寡人，适语言冒渎，幸望恕罪。请问如何归降？ 郦生曰： 大王先差人赍降表，臣在此候汉王到来，与大王一同请见。 有田横在侧便道： 韩信见屯兵于赵城，恐一时前来，大王不曾准备，何以御之？ 郦生曰： 某此来非私行，乃奉汉王明诏而来，韩信岂敢抗违？ 齐王曰： 先生可写书与韩信，约会退兵，庶可准信。 生曰： 臣就写书达知韩信。 郦生即修书一封，差从人同齐使赴赵，止韩信进兵。
却说韩信在赵屯兵日久，正欲计议伐齐，忽有人来报： 郦大夫差人来下书。 韩信令至帐下，其人曰： 郦大夫奉汉王诏，与齐陈说利害，齐王愿罢兵请降，今已具表赴成皋，齐七十余城尽归汉矣。有书在此，上见元帅。 韩信接书拆封，书曰：
汉大夫郦食其顿首，书奉韩元帅麾下：生奉王旨出使于齐，罢兵息争，委心帖附，顺天休命，悉归王化，皆仰仗汉王之圣明，实赖元帅之威德，不动声色，下齐七十余城，免三军汗马之劳，救一国生灵之命。兹遣小启上达，乞罢干戈，旋师成皋，休军养威，举众伐楚，六国景从，恢弘大业。元帅之功，铭之鼎彝，某不敢贪大功为己有也。食其再拜。
韩信看罢书，大喜，对来使曰： 既大夫已下齐矣，我即旋师归成皋，与汉王会兵伐楚。齐王打听汉兵到徐州，随遣兵来协助，共力破楚。 韩写了回书，打发来使回齐国报知郦生。郦生得书，来见齐王，齐王甚喜，乃与郦生终日高歌饮酒，遂不理国事。
韩信自得郦生书，与张耳计议赵兵自成皋会汉王，合兵一处以伐楚。方欲发落三军，只见阶下一人，高叫： 不可！不可！若听郦生之言，误了元帅大事。我有一计，使齐七十城，唾手可得，其功尽归元帅矣。 其人为谁？乃燕士蒯彻，字文通。信曰： 尔何所见而不可旋师？ 彻曰： 公带甲数万，将一岁余矣，止下赵五十余城。今郦生乃一儒士耳，掉三寸之舌，凭一篇之言，下齐七十余城，以将军之威德，反一竖儒之不若，旋师何面目以见汉王耶？不若依臣之愚见，乘齐不作准备，整点三军，直抵齐境，干戈一指，齐必瓦解。 信曰： 郦生此来，非是私行，乃奉王命而行，我若复又举兵而东，恐拂王命，且又不利于郦生也。 彻曰： 汉王初命将军取齐，其意已定，今又遣哪生说齐，此必哪生夺将军之功，而以言语鼓动汉王，初非王之本意也，将军若旋师而回，诸将亦叹将军为无能，此后汉王轻将军而重儒士也。纵使破楚，亦无光矣！将军熟思之！ 张耳曰： 文通之言，深为有理。将军专阃外之权，何王命之足拘乎？ 信听蒯彻之言，即时整点人马，同张耳等不来成皋，迳向东齐而来，不知郦生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韩信执法斩殷盖
却说郦生领所集原本，命四十人星夜抄写，数日内完备。信复入朝，将前事奏知汉王，汉王大喜曰： 寡人兵微将寡，全仗将军调度。 于是信来到教场，将人马命诸将照此一一训练，其中有违令不率教者，先以军法斩一二人，悬头示众。满营军士，肃然知警，无有不听教者。操演二十余日，各队俱齐备，与前焕然不同矣。韩信然后教立中军，排列队伍，开载条件，明日请汉王车驾到教场省谕三军，观看营阵。
一日，汉王车驾同百官来到教军场，观看营阵队伍，与前通不同，甚喜。韩信具甲胃至王前持立不拜，乃曰： 臣甲胃在身，未敢行礼，只将手册一本捧上，请陛下圣览。 上面皆是晓谕将士之言，命统共行令者，高声朗诵曰：
西楚霸王项籍，上违天命，放弑义帝，暴虐下民，罪恶贯盈，神人共愤。朕先入关，约当为王，见此恶逆，理当征讨。现以韩信为破楚大将军，尔等大小诸将，各队军士，听其节制，随其指挥，代命行诛，不俟奏请。尔等用命者荣，不用命者死，惟专阃外，惟擅征伐。尔其知省，毋违朕命！
众大小将士，听罢戒谕，无不恐惧。然后韩信来到元帅大营，张挂军政条约，明白开载各款，令将士谨守，毋犯禁令：
其一：闻鼓不进，闻金不退，旗举不起，旗按不伏；此谓悖军，犯者斩之。
其二：呼名不应，点视不到，违期不至，动乖帅律；此谓慢军，犯者斩之。
其三：夜传刁斗，怠而不报，更禄违度，声号不明；此谓懈军，犯者斩之。
其四：多出怨言，怒具主将，不听约束，梗教难治；此谓横军，犯者斩之。
其五：扬声笑语，蔑视禁约，驰突军门；此谓轻军，犯者斩之。
其六：所用兵器，弓弩弦绝，箭无羽镞，剑戟不利，旗纛凋弊；此谓欺军，犯者斩之。
其七：谣言诡语，造捏鬼神，假托梦寐，大肆邪说，蛊惑吏士；此谓妖军，犯者斩之。
其八：奸舌利齿，妄为是非，调掇吏士，令其不和；此谓谤军，犯者斩之。
其九：所到之地，凌虐其民，逼淫妇女；此谓奸军，犯者斩之。
其十：窃人财物，以为己利，夺人首级，以为己功；此谓盗军，犯者斩之。
其十一：军中聚众议事，私近帐下，探听军机；此谓探军，犯者斩之。
其十二：或闻所谋，及闻号令，漏泄于外，使敌人知之；此为背军，犯者斩之。
其十三：调用之际，结舌不应，低眉俯首，面有难色；此谓恨军，犯者斩之。
其十四：出越行伍，搀前越后，言语喧哗，不遵禁训；此谓乱军，犯者斩之。
其十五：托伤诈病，以避征伐，捏伤假死，因前逃避；此谓诈军，犯者斩之。
其十六：主掌钱粮，给赏之时，阿私所亲，使士卒结怨；此谓弊军，犯者斩之。
其十七：观寇不审，探贼不详，到不言到，多则言少，少则言多；此谓误军，犯者斩之。
以上禁令，订为一册，用帅印钤封进上，与汉王留览；再写一册，交与军正官曹参收掌。
汉王看罢营阵，又见韩信张挂禁约，乃叹曰： 前日操练人马，真儿戏耳！今日如此调度，如此发落，三军焉有不整？人心焉有不服？以此东征，寡人自无忧矣！ 遂命驾回。
次日韩信五更时，来到教军场，中军而坐，诸将升帐，司晨者报时毕，韩信唱名，点视诸将，内有监军殷盖不到，韩信亦不追问，随吩咐各队人马操演。已过午矣，殷盖方从营外而来，到得辕门下，便欲进营，只见守门者便道： 元帅已鼓操演兵半日矣。各营阵未有军令，谁敢轻自放入？若要进营，须传与小旗甲，旗甲传与守辕门牙将，牙将传至军政司，方得到元帅前；若元帅着进，方敢放进，我等有许大干系。 殷盖大呼曰： 何消如此琐琐。正是小人得志，便要施为！既是你众人如此说，快与我说一声，我要进营，看他号令行得行不得！ 把门军士只得说与旗甲，以次传到麾盖下。韩信着巡哨军，持一火牌，上书一 进 字，传令而出。来到辕门下。其人高呼曰： 着违令迟者进来！ 只见殷盖瞋目而入，徐徐而行，略无敬谨之意，来到帐下，长揖而立。信曰： 前有汉王圣谕，我亦有禁令，汝为监军，此时方到，是何道理？ 便问司晨官： 此时何时？ 司晨官上帐禀告曰： 此时午过将未矣。 信曰： 曾与尔等约在今日卯时交会到营，汝却过午方到，故违军令，当斩！ 殷盖亦不以为事，乃曰： 下官虽闻将军之言。今日亲戚偶来相访，留坐饮酒，以此来迟，将军且免一次。 韩信喝令左右： 将监军拿下去跪于帐前！ 信曰： 汝既为将，岂不闻受命之日，则忘其家；临军约束，则忘其亲；当抱鼓之急，则忘其身？汝既一身许国，岂有父子亲戚之念乎？ 召军正司问曰： 殷盖违令来迟，在那一条？ 曹参执禁令薄近前曰： 与军约约会，期而后至，得慢军之罪，当斩首示众。 信曰： 令左右将殷盖斩讫报来！ 即将殷盖绑在辕门之下，那殷盖魂不附体，急以目看着樊哙，哙又不得出营，只是跌脚发躁。
辕门外早有人知道这个消息，放马报与汉王，汉王知道，便召萧何问曰： 韩信未曾出门，先杀我一员大将，恐军不利。 何奏曰： 号令不行，自上犯之。若为殷盖一人，而废此法令，三军何以约束？将士何以训练？韩信斩殷盖，正所以行法也。 汉王曰： 殷盖乃寡人至亲，且重责免此一次可也，如何便杀了？ 何曰： 王法无亲，古人已有明训，陛下为天下国家，岂可以亲情为念乎？ 汉王见说不动萧何，恐又迟了，急遣郦生曰： 汝可驰马到信营，捧我手字，姑免殷盖这一次。 郦生得旨，带领一从人，骑两匹马，飞骤而来，正见殷盖绑于辕门之下，立待要斩，郦生高叫： 且留人，有汉王旨在此。 便要撞人入门。却有管门官军拦住喝道： 元帅有军令，凡军中不可驰骤。 当把郦生揪住衣带，送至帐下，禀曰： 郦大夫两匹马，驰骤入营，某等不敢放入，揪往在此，听候发落。 信乃传令而出曰： 军中不许驰骤而入者，恐防奸人骤至。以劫我营阵。郦大夫素谙兵法，如何犯此军令？想持王旨而来？ 把门官军曰： 现有王旨在外。 信召军正问曰： 郦大夫得何罪？ 参曰： 军法突骤军中，得轻军之罪，亦当斩首，以示三军。 信曰： 郦大夫既有王旨，免其本身之罪，先斩看马从人，并斩殷盖，将两颗头悬于辕门之外。 只见大小将佐，个个心惊肉颤，再无一人敢高声者。
且说郦生救不得殷盖，只得回见汉王，郦生俯伏叩头请罪曰： 臣捧王旨到信营寨，因驰骤进营，有犯军令，亦欲斩臣，幸赖有王旨在身，免罪，将臣带领从人，并殷盖俱斩首，悬于辕门之外。臣若无王旨，亦不得回见陛下也！ 汉王怒曰： 有我明旨，尚尔如此，韩信何太无状耶？ 萧何曰： 将在军，君命有所不受，此正阃外之权，为将之道也。 汉王曰： 斩殷盖何意？ 何曰： 此正所谓杀权贵以威众心，使三军只知主将，而不知有敌国也。兵法云： 内惧主将者必胜，外惧强敌者必危 。得韩信，何愁强楚不灭，六国之不服也？ 郦生亦拜伏曰： 韩信军威甚严，真得将兵之法；虽杀臣之从人，臣心实敬服。后日破楚者，必信也。王当下手敕奖谕，使诸将愈加敬贵，三军不敢犯法，韩信军威益振矣。 汉王转嗔作喜曰： 卿见亦是。 遂令草手敕，差人奖谕韩信。未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张良智韩信伐楚
且说随何这一篇话，说英布归汉，布即召费赫点押人马，带领家眷，一同赴荥阳大路来，英布同随何来见汉王时，汉王方踞床洗足，召英布入见。布深自懊悔，乃与随何曰： 我被汝骗来归汉，我乃一国王爵，相见之际，略无一毫礼节之意，使我进退两难，不如自杀，以见我之不智也！ 随何急止之曰： 汉王宿酒未醒，少间当请见，自有殊礼，大王不可性急。 布乃与张良、陈平等相见，备有居止屋舍，帷幄器用，极其齐备，饮食供给，与汉王无异，布又大喜。少间，诸文武将士同英布入见汉王。汉王礼意谦恭，谈笑豁达，君臣相与，略无嫌疑，布思汉王长者，适间几自误也，自英布归汉后，汉王领兵三万，屯扎成皋。又遣使入大梁会彭越，使绝楚粮道。
却说楚使被英布杀了，有随从人逃回奏霸王，说英布扯碎诏书，杀了使者，领兵已归汉矣，霸王怒曰： 黥面贼，乃如此！ 即分付诸将整理点人马，择日启行，誓诛此贼，就擒韩信以为叛逆之戒，范增谏曰： 此一时之小忿耳！请陛下息怒，且暂训练兵马，约会天下诸侯，迎敌韩信，剿除彭越，通楚粮道，此为上策，若退韩信之后，还入三秦，建都咸阳，诸侯拱手，英布等诸将不足虑也。 霸王遂止。
却说汉王召张良曰： 前日先生曾言往说韩信，着自来投见，今英布已降。彭越归附，止韩信未即来见，烦先生一行。 良曰： 臣明日就往，闻萧何在咸阳运粮，臣就同来见大王。 汉王大喜。
次日，张良辞汉王赴咸阳来，一日到咸阳，先来丞相府见萧何，萧何闻张良至，即整衣出迎，相见甚欢，各叙久阔之情，置酒相款，因问韩信在咸阳消息，何曰： 信自洛阳归来，郁郁终日不乐，前日备说汉王不纳忠谏，夺印用豹，不念破三秦，取成阳之功，后闻睢水之败，遂杜门谢客，某屡次上门，亦不相见，必欲汉王亲来，以重其望，似非人臣之礼。先生此来，恐亦难见也，当以何法使信起用？ 良附耳与萧何道数句，何曰： 此计甚妙。 于是萧何即出告示，咸阳四门张挂，晓谕军民人等，各挨门顺序，写一家男子几名，妇人几口，开载明白，星夜攒造户口文册，立等投献霸王，一面拣选善书者数百人，立等写册。闹动一城军民尽说汉王因睢水兵败，父母遭擒，要将关内所得郡县，尽数交还，因此差张良同楚使来咸阳相府，攒造各处户口文册。韩信闻此消息，尚犹豫不定，差人城内打听，家家回说张良已来数日，见今拣选写字人，通在丞相府伺候，委的挨门抄写户口，实是降楚，信曰： 且再待一二日看如何，此或是张良见识，赚我起兵伐楚，故来此作声势。 左右曰： 此事恐是实事，见有告示张挂四门，岂有虚说？ 言未毕，忽有人求报： 人有在门，言要抄写元帅户口。 信曰： 我是元帅，难同百姓。 差人便说： 造册不分官户，军民皆要抄写上册，只要开载何为官户，何为民户，内自明白。今须通要入册，请元帅作速开写，立等造册，楚使在府急躁，萧丞相甚是懊恼， 信曰： 且着来人去别户抄写，待明日再来，亦不误。 其人哀告。不肯离门，便说苦留下元帅这一条空行，又不知户口多少，似难攒造，只是今日费元帅一时举笔，省我等明日复来，韩信闻这话，便思： 汉王用我一场，费了许多力，方取了关中，今一旦复降于楚，我今不起兵者，只恐汉王不知重，要他着急，必是持节或是亲来取我，那时起身，诸将方心服；不想今要降楚，我须亲见萧何、张良，看他有何说。 随即唤左右备马伺候，往丞相府议事，摆列仪队，前呼后拥，旂旄甲士，左铁右钺，光耀耳目，两边军民人等，看见韩信威仪，尽道元帅正是不肯降楚，与丞相计谋，不要造册，我等复有生路矣。若是降楚，倘霸王到来，我等皆被坑死矣，韩信一路闯人言，方知汉王实是降楚，便先差人报知萧相国。
却说萧何闻韩信自来，遂与张良笑曰： 此人果中吾计矣！ 急分付左右，催攒写字人两边俟候造册。只见韩信下马，萧何出迎，叙礼毕，何曰： 前拜元帅数次不遇。 信曰： 主上废置不用，退位闲居，羞见丞相。 何曰： 元帅屡谏不可东征，主上不听，因而不用元帅，而用己见，以致败绩，其过在主上，而不在元帅，元帅何羞之有？ 信曰： 适闻汉王遣子房来，欲将信所得关中之地归降霸王，此意思何谓？ 何曰： 睢水败绩，主上尚不着紧，但太公、吕后俱被虏去，以此愿将所得关中之地归降，以赎太公、吕后耳。诸将又要与楚对敌、不欲归降，谋士又要主张归降，以为便利，两处备议不定。子房之意，只要将原得郡县，仍还于楚，却归韩国，不失世家之贵，因此带领楚使，催造户口文册，报数归降。某亦主张不定，只得依王命攒造。 信曰： 丞相何见之偏耶，我自离褒中，仗主上盛德，已得关中七八矣：睢水之败，一时之误耳，太公、娘娘料楚留以为质，终有归汉之日，决不敢加害，纵项王暴横，范增必不肯攘太公，恐被天下非议，三秦留陈豨等把守。某愿统本部兵马，务要复睢水之仇，取太公还国。丞相决不可造册，恐惊疑人心，非细故也！ 张良从屏风转出，见信施礼毕，便说： 适闻元帅之言，本为确论，但恐项王势重，范增有谋，复有睢水之困。那时反被人耻笑，太公、娘娘俱不得还，我等性命亦不能保，不若今日降楚之为愈也！ 信曰： 先生何昔日以某为可用，今乃相轻如此！韩某视楚如拉朽之易耳。 良曰： 元帅亦不可以为轻敌，我看范增用谋如神，龙且勇冠诸将，楚王信而用之，恐元帅不能御也。 信起身言曰： 我若不斩龙且，擒范增，誓必刎此首，以为先生溺器也。 良曰： 今不造册，恐主上怪责，将何以为言？ 萧何曰： 某亦何以复命？ 信曰： 二公不必执一，某即同二公赴荥阳见汉王，言明二公无事。 茶罢，信起身相属曰： 明日愿同二公星夜偕往，楚使亦当杀之，以彰其罪。 何曰： 不可！两国相争，不斩敌使，虽杀之无益也。 信曰： 然。 萧何即将攒造之人，尽数打发出丞相府，韩信告辞回宅，街市居民，尽道今日我等得生，多亏元帅回阻，丞相不降楚矣，信闻之甚喜。次日整点本部人马，同萧何、张良垦夜赴荥阳来。
却说韩信人马到荥阳，张良先入城见汉王，备说智赚韩信一节： 今已起兵前来伐楚，大王只依臣言，如此如此。 王大喜，随有左右来报： 萧何、韩信在外伺候来见。 二人入内，王曰： 不听将军之谏，致有睢水之败，今喜远来，甚慰我心。 又安抚萧何曰： 自褒中相别，多得丞相抚治百姓，筹运粮储，军不乏用，皆公之绩也！ 何曰： 仰托大王洪福，地方镇静，又喜得关中之地，虽有睢水之败，终可复也。 韩信至前俯伏曰： 臣蒙大王命，镇守三秦，且喜盗贼屏息，各郡县安抚无事，一向臣多病，退居咸阳，未得发兵救援睢水之败。昨因子房到咸阳，欲将关中之地，仍还于楚，臣闻此不胜惊惶，臣仰赖大王威德，得复关中，未及数月，岂可因一败，而遽降于楚，使天下诸侯闻之，共相耻笑。 王曰： 大兵既失，太公被虏，又闻燕齐数大国，皆降于楚，楚势益胜；况将军一人之力，恐难为敌，以此致书项王，项王亦曾对汉使曰： 韩信遇老革章邯，尚敢出头，若遇我兵，则逃避南山之下，眉目不敢舒也！ 随使遣来，要所得关中户口。子房因往咸阳会萧何，星夜攒造册籍，以我之见，似决意降楚，料将军前日下三秦之时，未遇劲敌，若遇前日项王睢水大战，力敌汉将六十余员，将军胆落地矣！ 韩信闻王言，面赤大叫曰： 大王长楚之威风，灭信之锐气，信今统本部人马，只一阵要破楚王，片甲不归，生擒献俘于陛下！ 王起身曰： 将军既要破楚，有何妙策，愿闻金玉？ 韩信近前道数句言语，便要破楚，未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四皓羽翼定太子
汉帝被恶气冲倒，左右急扶帝入寝室，诸将到帐下问安，帝卧病不起，命医调治，数日方愈，帝重赏吴臣，遂封为忠毅候：仍行手敕，晓谕吴芮，用心把守江夏一带。以刘仲之子刘濞就封为吴王，镇守江东。
十一月，帝过鲁，闻阙里乃生孔子之处，有孔子之庭并孔林，帝即率文武群臣以太牢之礼祀之，并封其子孙，遍游泰岳胜境，复询问孔颜遗址，祀孔庙毕，还过丰沛，置酒沛营，悉召故人父老子弟纵酒笑乐，又招致沛中幼童得二百人，教之歌舞，竟日作欢饮酒，酒至半酣，帝起，击筑自为歌曰：
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令歌儿皆和习之，帝乃自起歌舞，慷慨伤怀，泣数行下。谓父老曰： 游子悲故乡，想吾幼时，终日与乡人同处，眷恋不相舍，后起兵丰沛，遍游海内，乃经百余战，遂有天下。至今不觉老矣！尔等亦皆皤白。追思往日，情甚伤感。吾今虽极贵，万岁后，吾魂魄犹乐思丰沛。 遂以沛县为帝汤沐邑，悉免租税。父兄诸母敌人日与欢乐，帝恐太劳扰，欲启行，父兄又固请留帝，帝曰： 吾人马众多，沛具乃小邑，恐供给不敷，无久为民苦也。 帝不得已，又往三日，大兵起身，一日过洛阳，直抵关中，吕后、太子、戚姬、如意，并文武群臣迎接车驾入内，大排筵宴，犒赏诸将，自此天下无事。
帝宠爱戚姬益甚：吕后每怀嫉怨，因寻事喧怪咸姬，姬不能自安，一日帝有疾，入姬宫，见帝一向多疾，因奏曰： 陛下春秋渐高，若圣意不早以定议，吾母子恐他日无葬地矣！ 帝曰： 此事亦甚易，待朕徐徐图之。 姬命左右置酒，与帝欢洽，帝大醉，枕姬膝上，遂熟寝。吕后密令探看，知帝在姬宫饮酒，后乘兴即过西宫，有守宫门近侍报姬曰： 吕娘娘至矣！ 姬因帝枕膝熟睡，不敢惊扰，坐床未起，后忽至，大骂曰： 贱婢每见我，恣肆无状，今入尔宫，尚高坐不起，是何道理？ 姬曰： 妾见后，岂敢不远迎？因帝熟睡，不敢惊寝，以此失礼。 后曰： 贱婢每见我，便以帝为辞；他日万岁后，定着汝为讖粉！ 遂大怒骂詈而去，戚姬半晌无言，惟咂咽堕泪，不意泪点滴于帝面上，帝觉来。酒醒，见威姬堕泪，帝惊问曰： 爱卿缘何垂泪？ 姬曰： 适间陛下枕妾膝睡熟，不料吕后自外来，臣妥恐惊陛下寝，不敢动身，后怪不起，嗔怪而去，欲侍陛下万岁后，致臣妾力齑粉：妾因此啼泣，误以泪珠污陛下龙颜，妾该万死。 遂跪伏在地，娇容愁貌。万种风姿。帝急以手揽衣抚之曰： 汝放心！管教汝无事，明日出朝，与群臣会议，定易太子，汝必为皇后，如意为太子，吕后岂能害汝耶？ 戚姬叩首拜谢。
帝商议已定，次日出朝文武群臣朝参毕，帝遂手敕，着令群臣再议更易太子，务台公论，勿执已见。帝遂命群臣，赴丞相府商议。
吕后知觉，因召吕泽人内议曰： 帝宠戚姬，不念旧德，累次诏群臣，要易太子，此事如何？ 吕泽曰： 臣识见浅小，不足以谋大事，娘娘若要筹策，须差人密问张子房，看他有甚识见。 后曰： 张子房导引辟谷，一向不出，岂可为我筹画？ 吕泽曰： 臣与子房之子张辟疆交好，央他转与子房通达，料子房一言之间，便可主意。 后即命吕泽同辟疆往问张良：初不欲言，吕泽曰： 泽奉后命，来问公画计，今公不言，臣何以复后？今泽但有死而已，必不能出公之门也。 良曰： 此事非敢不言，但不可以口舌争也。 泽曰： 出公之口，入泽之耳，何不可言之有？ 良乃附耳谓泽曰： 帝平白所重者有四人，一向征聘，其人坚志不欲来，隐于商山之南，此山离长安三百里，山势最险，多出芝草，间来采芝而食，凿泉而饮，飘然与世相忘，帝深慕其人，而不能力致，每欲除之，又恐天下人非议，亦且阻塞贤路，遂任彼自乐。今娘娘差人卑礼厚币，辞意恳切，务求此四人，以羽翼太子，帝一见之，则自然不敢言废立矣。若得此四人来，胜百员强将，抵十万精兵，不动声色，而太子有磐石之固矣。 泽曰： 愿求四公姓名。 良曰： 此四人一人姓唐，名宣明，居东园，遂号东园公；一人姓绮，名里季，邯郸人，初隐商南，后与东园为友；一人姓崔，名黄，字少通．齐人，隐居夏黄，遂号夏黄公；一人姓周，名术，字元道，河内人，号角里先生，尔就将此四人奏知娘娘，急早恳求，若得他下山，太子之福也。
吕泽闻张良之言，拜谢，急来奏知娘娘，吕后随差内使李恭等四人预备西蜀锦四十疋，黄金四千两，名马四匹，前赴商山，求见四皓，四皓方由山中采芝而归，见使命各备厚礼，跪于山坡之下，俯伏而言曰： 方今皇太子仁孝诚敬，著闻于天下，素仰四公之名，特差某等卑礼厚币，乞请四公下山，辅教太子，以成太平之治，他日嗣登宝位，富贵与公共之，愿公勿辞焉。 四皓初有难色，见使命哀求恳切。拜伏在地不起。遂将礼物收下，留使命在山中暂歇一宿。次日，四皓收拾行囊，同使命下山，来见太子。吕后即传命，排设筵席，款待四人。四皓自此朝夕与太子相伴不题。
却说帝升殿召群臣曰： 朕前日命卿等会议，更易太子，连日未见回奏。 叔孙通、周昌等谏曰： 昔晋献公以骊姬之故，废太子，立奚齐，晋国乱者数十年。秦以不旱定扶苏，令赵高得以诈立胡亥，自使灭祀，此陛下所亲见，今太子仁孝，天下皆闻之，陛下必欲废嫡而立少，臣愿先伏诛，颈血污地也。 帝遂拂袖而入，群臣皆散。
帝正欲幸长信宫，过便殿，适见太子自文德殿而来，四老人随太子后行，帝怪问曰： 此四人，自何而来？ 四人近前各言其姓名，帝乃惊曰： 吾久以卑礼敦请，四公皆逃避不欲来，今公何从吾儿游乎？ 四人曰： 陛下轻士嫚骂，臣等义不受辱，故恐惧而亡匿之：闻太子仁孝恭敬，礼贤下士，天下莫不延颈愿为太子死者，故臣等愿委身以事太子。 帝曰： 烦四公幸调护太子。 四人各为寿，望帝拜伏，衣冠甚整，器度奇伟，真当世之神仙也。帝相望而去。
帝至长信宫，戚姬接见，帝备道叔孙通、周昌等力谏不欲更易，又且太子有四皓为之辅佐，羽翼已成，难动摇矣，戚姬不觉泪下，帝谕之曰： 吾封如意都善地，料根本已固，定无事矣。 姬拜谢，不知帝封如意何处去？且看下回分解。


贺亡秦鸿门设宴
却说范增进言于鲁公曰： 刘邦乃心腹之患，今日乘此机会，不即诛灭，他日养成胚胎，明公悔之晚矣。某有三计：第一，请刘邦赴鸿门会，未入席时，明公即责入关三罪，如彼不能答，拔剑斩之，此为上计；如公不欲自行，可令帐下埋伏百余人，沛公入席后，某举所佩玉玦以为号，即唤出伏兵杀之，此为中计；如二计不成，着一人斟酒，劝沛公大醉，酒后必失礼，因而杀之，此为下计。若依此三计，杀沛公必矣！ 羽曰： 三计皆可。 于是羽传令各大小众将，俱要准备，着一伶俐小校，下书请沛公赴会。
小校持书来灞上见沛公，其书曰：
鲁公项籍书奉沛公麾下：初与公受怀王约，共伐暴秦，以安黎庶；幸今天兵西下，子婴授首，关中收附，赢氏族灭，神人咸悦，凯歌允奏。百工之绩，三军之劳，宜陈宴乐以庆亡秦。公为元勋，礼请端席，惟乞早临，以倡群僚。不宣。
沛公看罢书，与张良、郦生、萧何等计议： 此会非嘉会，乃范增画策，生死所系，不可轻往，恐人陷阱，性命决难保也，诸君以为何如？ 萧何曰： 鲁公兵马势重，难以抗衡，不若修一封回书，差一能言之士，将关中所有，纳归项氏，别求一郡，修整兵戎再作区处。 郦生曰： 某愿下书，就往说之。 良曰： 二公言非长策。昔伍子胥保平王赴临潼会十八国诸侯，莫不景仰，蔺相如使秦完壁归赵，天下贤之。良虽不才，愿保明公赴会，使范增无以用其智，鲁公无以用其勇，管教无事而回，他日仍为天下之主。料鲁公不敢加害也。 沛公曰： 全仗先生妙策。 随打发小校回复鲁公，明日早赴会。
却说范增告鲁公曰： 刘季明日赴宴，明公当记前日所云三计，不可失也！ 鲁公又分付将校，排列齐备，命丁公、雍齿守把寨门，不许人擅入。次日，沛公领轻骑百人，心腹将佐五人，子房、樊哙、靳歙、纪信、滕公，径赴鸿门会来，一路心怀恐惧，不时便叫张良近前曰： 刘邦此行十分忧疑，恐有不虞，先生何以处之？ 良曰： 明公放心，我自有方略，但昨所云应答之言，须照此回复，自然无事矣。 正后间，忽有一技军马到来，干戈灿灿，甲士雄壮，为首一将，乃英布也，大呼曰： 奉鲁公命来接沛公。 下马行礼毕，先行，沛公随后。到辕门，有陈平出迎，立于道侧。沛公方欲进，只见营中威武森严，金鼓大作，沛公遂立住不敢行，叫张良曰： 鲁公营内，恰如战场一般，全无些宴会和乐之意，似不可入。 良曰： 公既到此，进则有理，退则甚屈；如一回步，必中其计矣！公可少立，待良入见鲁公，然后进营不迟。
良徐徐绥步入营，有丁公等把住辕门不放，良曰： 禀复鲁公，有沛公借士张良来见， 丁公人营见鲁公曰： 辕门外有沛公借士张良来见。 公曰： 如何为借士？ 范增曰： 此韩国人，五世相韩，为人极有见识。今随沛公为谋士，此来心下说词。公当先杀此人，去沛公一肩臂矣。 项伯闻此言，急止之曰： 不可，鲁公今始入关，正要收天下之心，使多士如云，方成王业，如何无故杀此贤士？况张良与伯厚甚，如公爱之，某当荐举麾下，此人足有稗益也。 公分付丁公，召张良进见。良入营，见鲁公全装甲胄，仗剑而坐，良曰： 某尝闻明王之治天下也，耀德不扬兵，善御世者，在德不在险，故大贾深藏而不露，巨富蓄财而下侈，势强示弱而不暴，兵多逆驻而下见，此老成长虑，识见高卓者之所为也。适见明公宴设鸿门，约会诸侯，亦一时之美举也。某意到此，必笙歌节奏，宾主交欢，喜百姓之莫安，庆暴秦之珍灭，宴荣竟日，尽醉而散，不意甲士环列，戈剑森严，金鼓大作，一团杀气，致令人心不安，各思回避。况明公九战章邯，制伏天下，谁人不知？何人不惧，不待恃强而自强，不待言勇而自勇，又何必大张声势而后见其威武哉？见今诸侯在外，见明公全无宾主之礼，所以惧而不敢进也，某不避斧鉞入营进见，幸明公察焉。 鲁公闻张良所言有理，遂令用士退后，离营一里远，金鼓少息，去甲胃并宝剑，更换官服，请众诸侯进营。丁公等人分付各小校，传令不许多带从人，止许带文臣或武将，止一名伺候，答应沛公带张良进见。
沛公不敢行往日兄弟之礼，却趋立陛下鞠躬再拜，称名上见，曰： 刘邦谨候明公麾下。 鲁公正色而言曰： 足下有三罪，可知之乎？ 沛公曰： 邦乃沛县亭长，偶为众人所惑，举兵伐秦，得投麾下，凡有进止，惟公指挥，岂敢肆行无忌，干冒威严耶？ 鲁公曰： 足下招纳降王子婴，遂尔释放，惟知独擅，而不知王命，罪之一也；要买人心，改秦法律，罪之二也；拒关遣将，阻诸侯之兵，罪之三也。有此三罪，伺为不知？ 沛公答曰： 容刘邦一言，申明心曲。夫降王子婴，倾心投首，若遽尔杀之，是独擅也；暂令属吏以候明公发落，非敢释放也。秦之法暴酷，百姓如在镬中，悬望垂救，不速为更改，则法存一日，民受一日之害也，邦急为更改，正欲扬公之德，使百姓莫不曰： 前驱开到者，尚能抚爱百姓，而为王师者，又不知如何抚爱百姓也 。又遣兵拒关者，非阻将军也，恐秦余党复作，不可不防也，今日不意复见明公于此，邦之幸也，明公如念素好，俯赐怜悯，乃人君之度也，岂敢佯为不知耶？ 鲁公是个性刚的人，喜人奉承，听了沛公这话，全无一毫杀他的心，遂以手扶起沛公，便道： 非籍责怪足下，只因尔帐下司马曹无伤之言，故加足下有三罪，不然，籍何以至此？ 沛公又再拜称谢，遂相让入座。鲁公坐了主席，众诸侯以次皆列坐，范增、张良、项伯亦得与坐，大吹大打，作起军中乐来劝酒。
范增见第一计不成，又见鲁公无杀沛公之意，那埋伏的人亦不敢动，遂以所佩玉玦，连举三次。鲁公卫沛公谦逊柔和，因思刘季为人，如何便能成得大事，范增只劝我杀他，今日请来赴会，无故便行杀他，反使诸侯笑我无能，以此不从范增之计。增见鲁公不看玉玦，心内急躁，便使陈平斟酒，以目达意，陈平即举酒向沛公前劝酒，那陈平细看沛公，隆准龙颜，有天日之表，因寻思： 沛公非常人也，他日定有大贵，若顺增意，是逆天矣。 于是斟酒向鲁公处多，向沛公处少。沛公已会其意，遂不致于失礼，此是陈平识沛公为真命，所以有意救援。
范增见三计不成，自叹曰： 若今日不杀沛公，他日必成大患！ 困避席急出，要寻个杀沛公的人。正无措划，却见一壮士在帐后弹剑歌曰：
我有一宝剑，出自昆仑西。照人如照面，切铁如切泥。
两边霜凛凛，匣内风凄凄。寄与诸公子，何日得见兮？
范增听罢大喜，这个人便可杀刘邦：此人姓项名庄，乃鲁公族人。范增使附耳与庄言曰： 君王为人呈性刚，中无决断，今日鸿门会，专为杀刘邦而设，却再三举玉玦，全不理论，若今日放了刘邦，后日再无此机会矣！汝可入筵前，以舞剑为乐，因而杀刘邦，汝之功不小也。 庄遂撩衣大步到筵前，曰： 军中之乐不足观，某愿舞剑，与诸公侑酒。 遂拔剑起舞，其意常在沛公，张良见庄舞剑，有杀沛公之意，急以目视项伯，项伯会张良之意，亦出席拔剑曰： 舞剑须对舞，电锋交措，可以夺目，庶足娱诸公之乐。 羽曰： 诺。 项伯仗剑，与庄对舞，常以身羽翼沛公。增深怅之，张良见事急，且项伯虽身翼沛公，而力尚未加，遂出席到军门外。丁公、雍齿拦住： 子房先生何往？ 良曰： 欲出取玉玺。 陈平在后已解其意，便高叫道： 鲁公性急，快放子房出去！ 丁公等只得放出。子房到外，见樊哙曰： 今项庄舞剑，意常在沛公，事甚急矣！将军当如申哙救庄公，奋不顾私，勇不惜命。今日鸿门困主，将军若不舍命救援，倘主公被害，千载之下，有愧申哙矣！ 哙曰： 先生放心，愿学申哙救主，如有退避，非丈夫也。 哈大步便行，良曰： 你且后来，待我先入营。 丁公等复拦住问曰： 取的玉玺安在？ 子房用手回指，撑着衣袖，遂瞒过二人，来到筵上，见项庄项伯，犹自舞剑。
樊哙至寨门外，大呼曰： 鸿门设宴，随从人均无毫厘酒饭，我见鲁公讨些酒饭吃。 遂带剑拥盾径入。丁公等意欲拦挡，怎当樊哙力大，将把门军士都撞倒，直进到中军，披帷而入，用剑将帐帷挑起，直到鲁公面前，仗剑而立，头发上指，目眦尽裂。鲁公便问： 壮士何人？ 子房起身曰： 此沛公骖乘樊哙也。 又问： 来此何干？ 哙曰： 闻大王作亡秦庆贺之宴，无分大小，皆赐酒食；惟哙从早至午，尚未得餐，肚中饥渴，实是难忍，告求大王一餐。 羽命左右赐酒一卮，哙一饮而尽；又赐生彘一肩，哙以所仗剑切而啖之。羽曰： 壮哉！汝复能饮乎？ 哙曰： 臣死且不避，卮酒安足辞？ 鲁公曰： 汝欲为谁死耶？ 哙曰： 秦有虎狼之心，杀人如不能举，刑人如恐不胜，天下皆叛之。今怀王与诸侯约曰： 先破秦入咸阳者，王之。 今沛公先破秦入咸阳，秋毫无所取，妇女无所幸，还军灞上，以待将军；劳苦而功高如此，未有封爵之赏，乃听细人之言，欲诛有功之人，此又亡秦之续耳，窃为将军不取也。见今二士舞剑，意在沛公，臣不避诛戮，干冒盛筵，一则为饥渴而来，二则为沛公申此屈抑，臣所以死且不避也。 羽转嗔作喜曰： 沛公有如此骖乘，真是壮士！ 遂令项庄不必舞剑，须臾，沛公见羽大醉，只说入厕，即出辕门，丁公：雍齿拦注，张良急出曰： 传鲁公令：分诸侯不胜酒力，着放出。 随后陈平亦出，急呼： 着放出沛公。 丁公只得放出，樊哙保定出营，有靳歙、纪信、夏侯婴同从人接着沛公，急趋灞上。范增因计不成，又见鲁公大醉，甚恼恨，退去后帐纳闷。以此沛公得脱此难。
不说沛公脱离，却有一人在帐后弹鼓作歌曰： 饥熊下山，揭石见蚁，吞之入喉，不妨咳嗽而出。危乎哉！危乎哉！
子房听之，看其人黄白面皮，神清气爽，执戟而立，只是冷笑，良问曰： 壮士如何冷笑？ 其人曰： 范老枉费心，张良能识主；今日脱鸿门，他年镇寰宇。 遂不再言而去。良叹曰： 真贤士也！ 不知是谁？且看下回分解。


韩信问路杀樵夫
韩信杀了报事官并军士五人，寻思： 倘地方知道，杀死官军，决然跟从此路而来，被他捉往，却不误了大事？ 急转过山口，从僻小夹路向西南而行。两边都是山，中间止有一小路，又涧水潺缓，波流有声，断岸干尺，十分险峻，韩信到此，不得驰骤，只得勒着马，一步步缓行，又不知何处往陈仓渡口去？正在犹豫之间，只见山坡边，转过一个樵夫来，韩信便道： 樵夫，那条路往陈仓路上去？ 那樵夫放下柴担，用手指着那山路道： 此去绕过这山岗，却是小松林；过了这林子，下边便是乱石滩，有一石桥，过了桥，却是峨嵋岭，上了岭，甚难走，须下马牵着，行过此，方是太白岭，岭下有人家，吃了饭过孤云山、雨脚山，渡了黑水，过了寒溪，便是南郑。将军不可夜行，恐有大虫。 樵夫说了山径，信将地理图一对，分毫不差，拜谢樵夫，策马而行。樵夫便挑柴担，正欲下山坡去，韩信暗思： 章邯知我杀军士，决从这条路赶来，到得这岔路口，倘遇这樵夫，说与他这条小路，却从这里赶来，我马又疲乏，决然被他捉住。不若杀了樵夫，若军马赶来，只从栈路上赶，决不知有此路也。 信勒回马来，便叫住樵夫。樵夫只道再问路径，回头来正待相问，被信揪住头发，一剑杀了，拖到山凹之下，用土掩埋了。韩信遂乃纳头下马祝之曰： 非韩信短行，实出不得已也！他日如得地之时，决来与君厚葬，以报其德。 随洒泪上马西行。
韩信杀了樵夫，径过山岗，出了小松林，渡乱石滩，一日，下了太白岭来，近山有个酒馆，下马入到酒馆来，呼酒保摆山肴村醒，方饮数杯，不觉想起樵夫来： 我因恐楚兵追及，不得已杀之，非薄情也。 遂作歌一首，借笔砚在白壁粉墙上题歌曰：
陟彼山路难，崎岖不可测。藤萝结层峦，狐兔藏幽黑。怪哉此山险，峻权有万亿：去天手可攀，回转苦筋力。迷黯竟何往？无由问乡识，忽见采樵人，问君将安适？勒马立山前，乃云西川国。樵人指要路，按图无差忒，足知为忠亮，孔云宜报德。追兵恐忽至，受擒反自贼，斩汝绝踪迹，实非我薄刻。留汝特山樵．存我为帝翊。我当万夫望，群殆良不惑，无罪遭霜锋，我心为君恻。君德终图报，君后我更植，苍苍秋月明，疑照君颜色。
韩信题歌毕。只见后边走出一壮士，看着韩信道： 你背楚归汉，杀了樵夫，却来我家题诗，我若拿住你，却待重赏。 韩信便起身道： 壮士来你既住居汉土，为褒中百姓，如何倒说这话？ 那壮士大笑，拜伏在地道： 我祖父乃周臣，姓辛名雷，世居扶风，传至父辛金，因始皇残暴，遂移家于太白岭，以卖酒为生。某名辛奇，不事家产，专好采猎，娴熟武艺，一向未遇明主，遂栖迹于此。昨夜梦飞虎自东北高山而来，卧在草蓬之上，觉来知今日必有贵客经过，因不曾出采猎，等了半日，却见贤公策马下山，光临草店，我在壁里窥见，知公为非常人也，因出拜见。适来言语冒渎，望乞恕罪。 韩信扶起答礼，便问壮士： 据你一表堂堂，又素怀忠烈，见今汉王宽仁大度，招纳天下豪杰，何不倾心投之，以图封侯建节，不失家谱也？ 壮士曰： 某怀此心久矣，待公投见汉王，决然贵显，那时统兵破楚，可暗从此地而来，路僻且近，使三秦不知汉兵从何而下也。 信大喜，握壮士手曰： 此言不可轻泄于人，待我伐楚之时，子可随我建功，以为乡寻，不可失也。 壮士遂留信在家住宿。当日母妻俱出草堂拜见。韩信见仕士如此忠诚，亦将自己心事，一一告知，遂相结拜为兄弟。
次日，韩信拜辞，便要起身，壮士曰： 前边是孤三、雨脚山，路径甚险，极有大虫，恐尊兄孤身难行，小弟预备器械，送尊兄过了寒溪，便是南郑地方，小弟才好回来。 韩信拜谢： 不劳远送。 壮士再三不肯，遂吩咐母妻看守店房，酒保照旧管待过往客人，说道： 我送尊兄过了寒溪便回。 当时收拾行李，拿了一条长枪，带了弓箭腰刀，随同韩信直望孤云而来。一路与信说些兵法，论些武艺，一二日来到寒溪，远远的望见南郑，壮士用手指道： 尊兄可从此处往南郑去，不远矣。 信下马同壮士入到靠溪一个酒店里，相对坐下，呼酒保摆下菜蔬，斟酒与壮士饮。信曰： 贤弟回家，早晚打听我出褒中，可急来相见。 壮士曰： 小弟到家，专望麾盖，如有消息，星夜前来迎接。 信大喜。两个又饮了几杯，壮士曰： 意要送尊兄到褒中，但不曾与老母说知，恐在家悬望，只此拜辞尊兄。 信不忍分手，各各洒泪相别，壮士仍回太白岭去，韩信便望南郑来。不知投见汉王，如何举用？且看下回分解。


〔总论〕
凡法，曲于六月三伏中踏造。先造峭汁，每瓮用甜水三石五斗，苍耳一百斤。蛇麻辣蓼各二十斤，剉碎、烂捣、入瓮内，同煎五七日，天阴至十日。用盆盖覆，每日用把子搅两次，滤去滓，以和面。此法本为造曲多处设，要之，不若取自然汁为佳。若只进三五百斤面，取上三物，烂捣入井，花水裂，取自然汁，则酒味辛辣。内法，酒库杏仁曲止是用杏仁研取汁，即酒味醇甜。曲用香药，大抵辛香发散而已，每片可重一斤四两，干时可得一斤。直须实踏，若虚则不中。造曲水多则糖心，水脉不匀则心内青黑色；伤热则心红，伤冷则发不透。面体重惟是；体轻，心内黄白，或上面有花衣，乃是好曲。自踏造日为始，约一月余，日出场子，且于当风处井栏垛起，更候十余日打开，心内无湿处，方于日中曝干，侯冷乃收之。收曲要高燥处，不得近地气及阴润；屋舍盛贮，仍防虫鼠、秽污。四十九日后方可用。
〔顿递祠祭曲〕小麦一石，磨白；面六十斤，分作两栲栳；使道人头、蛇麻、花水共七升，拌和似麦饭，入下项药：
白术二两半川芎一两白附子半两瓜蒂[一字本香]一钱半
以上药捣罗为细末，匀在六十斤面内。道人头十六斤，蛇麻八斤，[一名辣母藤]
以上草拣择剉碎、烂捣，用大盆盛新汲水浸，搅拌似蓝淀水浓为度，只收一斗四升，将前面拌和令匀。
右件药面，拌时须干湿得所，不可贪水， 握得聚、扑得散 是其诀也。便用粗筛隔过，所贵不作块，按令实，用厚复盖之令暖。三四时辰，水脉匀，或经宿夜气留润亦佳，方入模子，用布包裹，实踏，仍预治净室无风处，安排下场子。先用板隔地气，下铺麦麩约一尺，浮上铺箔，箔上铺曲，看远近用草人子为契音至，上用麦麩盖之；又铺箔，箔上又铺曲，依前铺盖麩，四面用麦麩扎实风道，上面更以黄蒿稀压。定须一日两次觑步体当发得紧慢，伤热则心红，伤冷则体重。若发得热，周遭麦麩微湿，则减去上面盖者麦麩、并取去四面扎塞，令透风气，约三两时辰或半日许，依前盖覆。若发得太热，即再盖减麦麩令薄；如冷不发，即添麦麩，厚盖催趁之。约发十余日以来，将麩侧起，两两相对，再如前罨之蘸瓦，日足，然后出草[去声、立曰蘸，侧曰瓦]。〔香泉曲〕白面一百斤分作三分，共使下项药：
川芎七两白附子半两白术三两半瓜蒂一钱
以上药共捣罗为末，用马尾罗筛过，亦分作三分，与前项面一处拌和令匀。每一分用井水八升，其踏罨与顿递祠祭法同。〔香桂曲〕
每面一百斤分作五处。
木香一两官桂一两防风一两道人头一两白术一两杏仁一两，去皮尖，细研右件为末，将药亦分作五处，拌入面中。次用苍耳二十斤，蛇麻一十五斤，择净剉碎，人石臼，捣烂，入新汲井花水二斗，一处揉，如蓝相似，取汁两斗四升。每一分使汁四升七，合竹簸落内，一处拌和。其踏罨与顿递祠祭法同。
〔杏仁曲〕每面一百斤使杏仁十二两，去皮尖，汤浸于砂盆内，研烂如乳酷相似。用冷熟水二斗四升浸杏仁为汁，分作五处拌面。其踏罨与顿速祠祭法同。
以上罨曲
〔瑶泉曲〕
白面六十斤。上甑蒸，糯米粉四十斤[一斗米粉秤得六斤半]。以上粉面先拌令匀，次入下项药：白术一两防风半两白附子半两官桂二两瓜蒂一钱槟榔半两胡椒一两桂花半两丁香半两人参一两天南星半两茯苓一两香白芷一两川芎一两肉豆蒄一两
右件药并为细末，与粉面拌和讫，再入杏仁三斤，去皮尖，磨细，入井花水一斗八升，调匀，旋洒于前项粉面内，拌匀；复用粗筛隔过，实踏，用桑叶裹盛于纸袋中，用绳系定，即时挂起，不得积下，仍单行悬之二七日，去桑叶。只是纸袋，两月可收。
〔金波曲〕
木香三两川芎六两白术九两白附子半斤官桂七两防风二两黑附子二两，炮去皮瓜蒂半两右件药都捣罗为末，每料用糯米粉、白面共三百斤，使上件药拌和令匀。更用杏仁二斤，去皮尖，入砂盆内，烂研，滤去滓，然后用水蓼一斤、道人头半斤、蛇麻一斤，同捣烂，以新汲水五斗揉取浓汁，和搜入盆内，以手拌匀，于净席上堆放如法。盖覆一宿，次日早晨用模踏造，堆实为妙。踏成，用谷叶裹盛在纸袋中，挂阁透风处，半月去谷叶。只置于纸袋中，两月方可用。
〔滑台曲〕
白面一百斤，糯米粉一百斤。
以上粉面先拌和令匀，次入下项药：
白术四两官桂二两胡椒二两川芎二两白芷二两天南星一两瓜蒂半两杏仁二斤，用温汤浸去皮尖，更冷水淘三两遍，入砂盒内研，旋入井花水，取浓汁二斗。
右件捣罗为细末，将粉面并药一处拌和令匀，然后将杏仁汁旋洒于前项粉面内拌揉。亦须于湿得所，握相聚，扑得散，即用粗筛隔过，于净席上堆放如法。盖三四时辰，候水脉匀，入模子内实踏，用刀子分为四片，逐片印 风 字讫，用纸袋子包裹，挂无日透风处四十九日。踏下即用纸袋盛挂起，不得积下；挂时相离著，不得厮沓，恐热不透风。每一石米用曲一百二十两，隔年陈曲有力，只可使十两。
〔豆花曲〕
白面五斗赤豆七升杏仁三两川乌头三两官桂二两麦蘖四两，焙干。
右除豆、面外，并为细末，却用苍耳、辣蓼、勒母藤三味各一大握，捣取浓汁浸豆。一伏时漉出豆，蒸，以糜烂为度。豆须是煮烂成沙、控干放冷方堪用；若煮不烂，即造酒出，有豆腥气。却将浸豆汁煎数沸，别顿放，候蒸豆熟，放冷，搜和白面并药末。硬软得所，带软为佳；如硬，更入少浸豆汁。紧踏作片子，只用纸裹，以麻皮宽缚定，挂透风处，四十日取出曝干，即可用。须先露五七夜后使，七八月以后方可使。每斗用六两，隔年者用四两。此曲谓之错著水。李都尉玉浆乃用此曲，但不用苍耳、辣蓼、勒母藤三种耳。又一法只用三种草汁浸米一夕，捣粉，每斗烂煮赤豆三升，入白面九斤，拌和踏，桑叶裹入纸袋，当风挂之，即不用香药耳。
以上风曲〔玉友曲〕
辣蓼、勒母藤、苍耳各二斤，青蒿、桑叶各减半，
并取近上稍嫩者用石臼烂捣，布绞取自然汁。更以杏仁百粒，去皮尖，细研入汁内。先将糯米拣簸一斗，急淘净，控极干，为细粉，更晒令干，以药汁逐旋，匀洒，拌和，于湿得所。干湿不可过，以意量度抟成饼子，以旧曲末逐个为衣，各排在筛子内，于不透风处净室内，先铺干草，一方用青蒿铺盖厚三寸许，安筛子在上，更以草厚四寸许覆之；覆时须匀，不可令有厚薄。一两日间不住以手探之，候饼子上稍热、仍有白衣，即去覆者草。明日，取出通风处，安桌子上，须稍干，旋旋逐个揭之，令离筛子。更数日，以篮子悬通风处，一月可用。罨饼子须熟透，又不可过候，此为最难；未干，见日即裂。夏日造，易蛀；唯八月可备一秋及来春之用。自四月至九月可酿，九月后寒，即不发。
〔白醪曲〕粳米三升糯米一升，净淘洗为细粉川芎一两峡椒一两为末曲母末一两，与米粉、花未等拌匀蓼叶一束桑叶一把苍耳叶一把。
右烂捣，入新汲水，破，令得所滤汁拌米粉，无令湿，捻成团，须是紧实。更以曲母遍身糁过为衣，以谷树叶铺底，仍盖一宿，候白衣上揭去，更候五七日，晒干．以篮盛，挂风头。每斗三两，过半年以后即使二两半。
〔小酒曲〕
每糯米一斗作粉，用蓼汁和匀，次入肉桂、甘草、杏仁、川乌头、川芎。生姜与杏仁同研汁，各用一分作饼子。用穰草盖，勿令见风。热透后，番依玉友罨法，出场，当风悬之。每造酒一斗用四两。
〔真一曲〕
上等白面一斗，以生姜五两研取汁，洒拌揉和，依常法起酵，作蒸饼，切作片子，挂透风处，一月轻干可用。
〔莲子曲〕
糯米二斗，淘净，少时蒸饭，摊了。先用面三斗，细切生姜半斤如豆大，和面微炒，令黄，放冷，隔宿亦摊之。候饭温，拌令匀，勿令作块，放芦席上，摊以蒿草，罨以黄子，勿令黄子黑。但白衣上，即去草，番转更半月，将日影中，晒干入纸袋盛，挂在梁上风吹。
以上醒曲


〔卧浆〕
六月三伏时，用小麦一斗煮粥为脚，日间悬胎盖，夜间实盖之，逐日浸热，麦浆或饮汤不妨给用，但不得犯生水。造酒最在浆，其浆不可才酸便用，须是味重。酴米偷酸全在于浆，大法，浆不酸即不可酝酒。盖造酒以浆为祖，无浆处或以水解醋。入葱椒等煎，谓之传旧浆，今人呼为 酒浆 是也。酒浆多浆，臭而无香辣之味，以此知须是六月三伏时造下浆，免用酒浆也。酒浆寒凉时犹可用，温热时即须用卧浆。寒时如卧装阙，绝不得已，亦须合新浆用也。
〔淘米〕
造酒洽糯为先，须令拣择。不可有粳米。若旋拣实为费力，要须自种糯谷，即全无粳米，免更拣择。古人种秫盖为此。凡米，不从淘中取净。从拣择中取净。缘水只去得尘土，不能去砂石、鼠粪之类。要须旋、舂、簸，令洁白，走水一淘，大忌久浸。盖拣簸既净，则淘数少而浆入。但先倾米入箩，约度添水，用把子靠定箩唇，取力直下，不住手急打斡，使水米运转自然匀净，才水清即住。如此，则米已洁净，亦无陈气，仍须隔宿淘控，方始可用。盖控得极干即浆入而易酸，此为大法。〔煎浆〕
假令米一石，用卧浆水一石五斗，卧浆者，夏月所造酸浆也，非用已曾浸米酒浆也。仍须仔细刷洗锅器三四遍。先煎三四沸，以笊篱漉去白沫，更候一两沸，然后入葱一大握，祠祭以薤代葱椒一两，油二两，面一盏。以浆半碗调面，打成薄水，同煎六七沸，煎时不住手搅，不搅则有偏沸，及有煿著处。葱熟即便漉去葱椒等。如浆酸，亦须约分数以水解之；浆味淡，即更入酽醋。要之，汤米浆以酸美为十分；若用九分味酸者，则每浆九斗入水一斗解之，余皆仿此。寒时用九分至八分，温凉时用六分至七分，热时用五分至四分。大凡浆要四时改，破冬浆浓，而涎春浆清，而涎夏不用苦，涎秋浆如春浆。造酒看浆是大事，古谚云： 看米不如看曲，看曲不如看酒，看酒不如看浆。
〔汤米〕
一石瓮埋入地一尺，先用汤汤瓮，然后拗浆，逐旋入瓮．不可一并人生瓮，恐损瓮器，使用棹篦搅出大气，然后下米。米新即倒汤，米陈即正汤。[汤字去声切。倒扬者，坐浆汤米也；正汤者，先倾米在瓮内，倾浆入也]。其汤须接续倾入，不住手搅。汤太热则米烂成块，汤熳即汤[去声切]不倒而米涩，但浆酸而米淡，宁可热，不可冷，冷即汤米不酸，兼无涎。生亦须看时候及米性新陈，春间用插手汤，夏间用宜似热汤，秋间即鱼眼汤，比插手差热，冬间须用沸汤。若冬月却用温汤，则浆水力慢，不能发脱；夏月若用热汤，则数水力紧，汤损亦不能发脱。所贵四时浆水温热得所。汤米时，逐旋倾汤接续入瓮，急令二人用棹篦连底抹起三五百下，米滑及颜色光粲乃止。如米未滑，于合用汤数外，更加汤数斗汤之，不妨只以米滑为度。须是连底搅转，不得停手。若搅少，非特汤米不滑，兼上面一重米汤破、下面米汤不匀，有如烂粥相似。直候米滑浆温即住手，以席荐围盖之，令有暖气，不令透气。夏月亦盖，但不须厚尔。如早辰汤米，晚间又揽一遍；晚间汤米，来早又复再搅。每搅不下一二百转。次日再入汤，又搅，谓之 接汤 。接汤后渐渐发起，泡沫如鱼眼虾跳之类，大约三日后必醋矣。寻常汤米后第二日生浆泡，如水上浮口；第三日生浆衣，寒时如饼，暖时稍薄．口口口口口口已酸美有涎，即先以笊篱口口口口口口口口搅转，令米粒相离，恐有结口口口口口气难透也。夏月只隔宿可用，春间口日，冬间三宿。要之，须候浆如牛涎，米心酸，用手一捻便碎，然后漉出，亦不可拘日数也。惟夏月浆米热，后经四五宿渐渐淡薄，谓之倒了。惟夏月热后，发过罨损。况浆味自有死活，若浆面有花衣，浡白色、明快，涎黏，米粒圆明揔利，嚼着味酸，瓮内温暧，乃是浆活；若无花沫，浆碧色、不明快，米嚼碎不酸、或有气息，瓮内冷，乃是浆死，盖是汤时不活络。善知此者，尝米不尝浆；不知此者，尝浆不尝米。大抵米酸则无事于浆。浆死却须用勺尽撇出元浆，入锅重煎、再汤，紧慢比前来减三分，谓之 接浆 ；依前盖了，当宿即醋。或只撇出元浆，不用漉出米，以新水冲过，出却恶气，上甑炊时，别煎好酸浆，泼沘下脚，亦得。要之，不若接浆为愈，然亦在看天气寒温，随时体当。
〔蒸醋糜〕
欲蒸糜，隔日漉出浆衣，出米，置淋瓮，滴尽水脉，以手试之，入手散籁籁地，便堪蒸。若湿时，即有结糜。先取合使泼糜浆，以水解，依四时定分数，依前入葱、椒等同煎，用蓖不住搅，令匀佛，若不搅，则有偏沸及煿，灶釜处多致铁腥。浆香熟，别用盆瓮，内放冷下脚使用，一面添水、烧灶、安甑。单勿令偏侧。若刷釜不净，置单偏侧或破损，并气未上便装筛，漏下生米，及灶内汤太满可八分满，则多致汤溢出冲单，气直上突，酒人谓之 甑达 ，则糜有生熟不匀。急倾少生油入釜，其沸自止。须候釜沸气上，将控干酸米逐旋以勺，轻手续续，趁气撇装，勿令压实。一石米约作三次装，一层气透又上一层。每一次上米，用炊帚掠拨周回上下，生米在气出处，直候气匀，无生米，掠拨不动；更看气紧慢，不匀处用米锨子拨开，慢处拥在紧处，谓之 拨溜 。若箄于周遭气小，须从外拨来，向上如鏊背相似。时复用气杖子试之，扎处若实，即是气流；扎处若虚，必有生米，即用锨子翻起、拨匀，候气圆。用木拍或席盖之。更侯大气上，以手拍之，如不黏手，权住火，即用锨子搅斡、盘摺，将煎下冷浆二斗，随棹洒拨，每一石米汤用冷浆二斗，如要醇浓，即少用水。馈酒自然稠厚。便用棹篦拍击，令米心匀破成糜。缘浆米既已浸透，又更蒸熟，所以棹篦拍着便见皮折心破，里外皅烂成糜。再用木拍或席盖之，微留少火，泣定水脉，即以余浆洗案，令洁净。出糜，在案上摊开，令冷，翻梢一两遍。脚糜若炊得稀薄如粥，即造酒尤醇。搜拌入曲时，却缩水，胜如旋入别水也。四时并同。洗案刷瓮之类，并用熟浆，不得入生水。〔用曲〕
古法，先浸曲，发如鱼眼；汤净，淘米，炊作饭，令极冷，以绢袋滤去曲滓，取曲汁于瓮中，即投饭。近世不然，吹饭冷，同曲搜拌入瓮。曲有陈新，陈曲力紧，每斗米用十两；新曲十二两、或十三两。腊脚酒用曲宜重、大抵曲力胜则可存留，寒暑不能侵。米石百两，是为气平。十之上则苦，十之下则甘。要在随人所嗜而增损之。
凡用曲，日曝夜露。《齐民要术》： 夜乃不收，令受霜露。 须看风阴，恐雨润故也。若急用，则曲干亦可，不必露也。受霜露二十日许，弥令酒香。曲领极干，若润湿，则酒恶矣。新曲未经百日，心未干者，须擘破炕焙，未得便捣，须放隔宿，若不隔宿，则造酒定有炕曲气。大约每斗用曲八两，须用小曲一两，易发无失。善用小曲，虽煮酒，亦色白。今之玉友曲用二桑叶者是也。酒要辣，更于酘饭中入曲，放冷，下此要诀也。张进造供御法酒，使两色曲，每糯米一石，用杏仁罨曲六十两、香桂罨曲四十两。一法酝酒，罨曲，风曲各半，亦良法也。四时曲粗细不同，春冬酝造日多，即捣作小块子，如骰子或皂子大，则发断有力而味醇酽；秋夏酝造日浅，则差细，欲其曲米早相见而就熟。要之，曲细则味甜美；曲租则硬辣；若粗细不匀，则发得不齐，酒味不定．大抵寒时化迟，不妨宜用粗曲；暖时曲欲得疾，发宜用细末。虽然，酒人亦不执。或醅紧，恐酒味太辣，则添入米一二斗；若发得慢，恐酒甜，即添曲三四斤。定酒味，全此时，亦无固必也。供御祠祭用曲，并存酘米内尽用之，酘饭更不入曲，一法，将一半曲于酘饭内分，使气味芳烈，却须并为细末也。唯羔儿酒尽于脚饭内著曲，不可不知也。
〔合酵〕北人造酒不用酵，然冬月天寒，酒难得发，多攧了，所以要取醅面，正发醅为酵最妙。其法，用酒瓮正发醅，撇取面上浮米糁，控干，用曲末拌，令湿匀，透风阴干，谓之干酵。凡造酒时，于浆来中先取一升已来，用本浆煮成粥，放冷，冬月微温。用干酵一，合曲末一斤，搅拌令匀，放暖处，候次日搜饭时，入酿饭瓮中同拌，大约申时。欲搜饭须早辰先发下酵，直候酵来多时，发过方可用；盖酵才来，未有力也。酵肥为米酵，塌可用。又况用酵四时不同，须是体衬天气，天寒用汤发，天热用水发．不在用酵多少也。不然，只取正发酒醅二三勺拌和尤捷，酒人谓之 传醅 ，免用酵也。
〔酴米〕
酴米，酒母也。蒸米成糜，策在案上，频频翻，不可令上干而下湿。大要在体衬天气，温凉时放微冷，热时令极冷，寒时如人体。金波法，一石糜用麦蘖四两，炒令冷。麦蘖咬尽米粒，酒乃醇浓。糁在糜上，然后入曲酵一处，众手揉之，务令曲与糜匀。若糜稠硬，即旋入少冷浆同揉。亦在随时相度，大率搜糜，只要拌得曲与糜匀足矣，亦不须搜如糕糜。京酝，搜得不见曲饭，所以太甜。曲不须极细，曲细则甜美；曲用则硬辣；粗细不等，则发得不齐，酒味不定。大抵寒时化迟，不妨宜用粗曲，可投子；暖时宜用细末，欲得疾发．大约每一斗米使大曲八两、小曲一两，易发无失，并于脚饭内下之。不得旋入生曲。虽三酘酒，亦尽于脚饭中下。
计算斤两搜拌曲糜，匀即般入瓮。瓮底先糁曲末，更留四五两曲盖面。将糜逐段排垛，用手紧按瓮边四畔，拍令实；中心剜作坑子，入刷案上曲永三升或五升已来，微温入在坑中，并泼在醅面上，以为信水。大凡酝造须是五更初下手，不令见日，此过度法也。下时东方未明要了，若太阳出，即酒多不中。一伏时歇开瓮，如渗信水不尽，便添荐席围裹之；如泣尽信水，发得匀，即用把子搅动，依前盖之，频频揩汗。三日后用手捺破，头尾紧，即连底掩搅令匀；若更紧，即便摘开，分减入别瓮，贵不发过，一面炊甜米便酘、不可隔宿，恐发过无力，酒人谓之 摘脚 。脚紧多由糜热，大约两三日后必动。如信水渗尽醅面，当心夯起有裂纹，多者十余条，少者五七条，即是发紧，须使分减。大抵冬月醅脚厚，不妨；夏月醅脚要薄。如信水未干，醅面不裂，即是发慢，须更添席荐围裹。候一二日，如尚未发，每醅一石用勺取出二斗以来，入热蒸糜一斗在内，却倾取出者醅在上，而盖之以手，按平。侯一二日发动，据后来所入热糜，计合用曲，入瓮一处拌匀。更候发紧，掩捺，谓之 接醅 。若下脚后，依前发慢，即用热汤。汤臂膊入瓮，搅掩令冷热匀停；须频蘸臂膊，贵要接助热气。或以一二升小瓶贮热汤，密封口，置在瓮底，候发则急去之，谓之 追魂 。或倒出在案上与热甜糜拌，再入瓮，厚盖合，且候；隔两夜，方始搅拨，依前紧盖合。一依投抹次第，体当渐成醅，谓之 指引 。或只入正发醅脚一斗许在瓮，当心却拨慢发醅盖合，次日发起、搅拨，亦谓之 搭引 。造酒要脚正，大忌发慢，所以多方救助。冬日置瓮在温暖处，用荐席围裹之，入麦麸黍穰之类，凉时去之。夏月置瓮在深屋底，不透日气处；天气极热，日间不得掀开，用砖鼎足阁起，恐地气，此为大法。
〔蒸甜糜〕
凡蒸酘糜，先用新汲水浸破米心，净淘，令水脉撇透，庶蒸时易软。脚来走水沟，恐水透，浆不入，难得酸。投饭不汤，故欲浸透也。然后控干，候甑气上，用木篦、锨帚掠拨甑周回生米，在气出紧处掠拨平整。候气匀溜，用篦翻搅，再溜，气匀，用汤泼之，谓之 小泼 ，再候气匀，用篦翻搅，候米匀熟，又用汤泼，谓之 大泼 。复用木蓖搅斡，随篦泼汤，候匀软，稀稠得所，取出盆内，以汤微洒，以一器盖之。候渗尽，出在案上，翻稍三两遍，放令极冷，四时并同。其拨溜盘棹并同蒸脚糜法。唯是不犯浆，只用葱椒，油面比前减半，同煎，白汤泼之，每斗不过泼二升。拍击米心，匀破成糜，亦如上法。
〔投醹〕
投醹最要，厮应不可过，不可不及。脚热发紧不分摘开，发过无力方投，非特酒味薄、不醇美，兼曲末少，咬甜糜不住，头脚不厮应，多致味酸。若脚嫩、力小、酘早，甜糜冷不能发脱，折断多致涎慢，酒人谓之 攧了 。须是发紧，迎甜便酘，寒时四六酘，温凉时中停酘，热时三七酘。《酝法总论》： 天暖时二分为脚，一分投；天寒时中停投；如极寒时一分为脚，二分投；大热或更不投。 一法只看醅脚紧慢加减投，亦治法也。若醅脚发得恰好，即用甜饭依数投之；若用黄米造酒，只以醋糜一半投之，谓之 脚搭脚 。如此酝造，暖时无稳。若发得太紧，恐酒味太辣，即派入米一二斗；若发得太慢，恐酒味大甜，即派入曲三四斤；定酒味全在此时也。四时并须放冷。《齐民要术》所以专取桑落时造者，黍必令极冷故也。酘饭极冷，即酒味方辣，所谓偷甜也。投饭寒时烂揉，温凉时不须令烂，热时只可拌和停匀，恐伤人气、北人秋冬投饭，只取脚醅一半，于案上共酘饭—处搜拌，令匀，人瓮，却以旧醅盖之。缘有一半旧醅有瓮。夏月，脚醅须尽取出案上搜拌，务要出却脚糜中酸气。一法，脚紧案上搜，脚慢瓮中搜，亦佳。寒时用荐盖，温热时用席，若天气大热发紧，只用布罩之。逐日用手连底掩拌。务要瓮边冷醅来中心。寒时以汤洗手臂，助暖气；热时只用木杷搅之。不拘四时，频用托布抹汗。五日以后，更不须损掩也。
如米粒消化而沸未止，曲力大，更酘为佳。《齐民要术》： 初下用米一石，次酘五斗，又四斗，又三斗，以渐待米消即酘，无令势不相及。味足、沸定为熟。气味虽正，沸未息者，曲势未尽，宜更酘之；不酘，则酒味苦薄矣。第四第五六酘用十多少，皆候曲势强弱加减之，亦无定法。惟须米粒消化乃酘之。要在善候曲势。曲势未穷，米粒已消，多酘为良。 世又云 米过酒甜。 此乃不解体候耳。酒冷沸止，米有不消化者，便是曲力尽也。若沸止醅塌，即便封泥，起不令透气。夏月十余日、冬深四十日、春秋二十三四日可上槽。大抵要体当天气冷暖与南北气候，即知酒熟有早晚，亦不可拘定日数。酒人看醅生熟，以手试之，若拨动有声，即是未熟；若醅面干如蜂窠眼子，拨扑有酒涌起，即是熟也。
供御祠祭十月造酘，后二十日熟；十一月造酘，后一月熟；十二月造酘，后五十日熟。
〔酒器〕
东南多瓷瓮，洗刷净便可用。西北无之，多用瓦瓮。若新瓮，用炭火五七斤罩瓮其上，候通热，以油蜡遍涂之；若旧瓮，冬初用时，须薰过。其法用半头砖铛脚安放，合瓮砖上，用干黍穰，文武火熏，于甑釜上蒸，以瓮边黑汁出为度，然后水洗三五遍，候干用之。更用，漆之尤佳。
〔上槽〕
造酒寒时须是过熟，即酒清数多，浑头白、酵少；温凉时并热时，须是合熟便压，恐酒醅过熟，又槽内易热，多致酸变、大约造酒自下脚至熟，寒时二十四五日，温凉时半月，热时七八日便可。上槽仍须匀装停铺。手安压版正不砧簟，所贵压得匀干，并无箭失。转酒入瓮，须垂手倾下，免见濯损酒味。寒时用草荐麦麸围盖，温凉时去了，以单布盖之，候三五日，澄折清酒入现
〔收酒〕
上榨以器就滴，恐滴远损酒，或以小杖子引下亦可。压下酒须先汤洗瓶器，令净，控干。二三日一次折澄，去尽脚，才有白丝即浑，直候澄折得清为度，即酒味格佳。便用蜡纸封闭，务在满装，瓶不在大。以物阁起，恐地气发动，酒脚失酒味。仍不许频频移动。大抵酒澄得清更满装，虽不煮，夏月亦可存留。内酒库，水酒夏月不煮，只是过熟，上榨澄清收。
〔煮酒〕凡煮酒，每斗入蜡二钱、竹叶五片、官局天南星丸半粒，化入酒中，如法封紧，置在甑中，第二次煮酒不用前米汤，别须用冷水下。然后发火。候甑箪上酒香透，酒溢出倒流，便揭起甑盖，取一瓶开看，酒滚即熟矣，便住火、良久方取下，置于石灰中，不得频移动。白酒须泼得清，然后煮，煮时瓶用桑叶冥之；金波兼使白酒曲，才榨下槽，略澄折二三日便蒸，虽煮酒亦白色。
〔火迫酒〕
取清酒，澄三五日后，据酒多少，取瓮一口，先净刷洗讫，以火烘干，于底旁钻一窍子，如筯粗细，以柳屑子定将酒入在瓮，入黄蜡半斤，瓮口以油单子盖系定，别泥一间净室，不得令通风，门子才可入得瓮。置瓮在当中间，以砖五重衬瓮底，于当门里著炭三秤笼，令实于中心，著半斤许，熟火便用。闭门，门外更悬荐帘，七日后方开，又七日方取。吃取时以细竹子一条，头边夹少新绵，款款抽屑子，以器承之，以绵竹子遍于瓮底搅缠，尽著底浊物，清即休缠。每取时却入一竹筒子，如醋淋子，旋取之。即耐停不损，全胜于煮酒也。
〔曝酒法〕平旦起，先煎下甘水三四升，放冷，著盆中。日西将衠正纯糯一斗，用水净淘至水清，浸良久，方漉出，沥令米干，炊，再馏饭约四更，饭熟即卸在案桌上，簿摊令极冷。昧旦日未出前，用冷汤两碗拌饭，令饭粒散不成块。每斗用药二两，玉友、白醪、小酒、真一曲同。只槌碎为小块并末，用手糁拌入饭中，令粒粒有曲，即逐段拍在瓮四畔，不须令太实，唯中间开一井子，直见底，却以曲末糁醅面，即以湿布盖之，如布干，又渍润之。常令布湿，乃其诀也。又不可令布大湿，恐滴水入。候浆来并中满，时时酌浇四边、直候浆来极多，方用水一盏，调大酒曲一两，投井浆中，然后用竹刀界醅作六七片，擘碎番转。醅面上有白衣宜去之。即下新汲水二碗，依前湿布罨之。更不得动，少时自然结面，醅在上，浆在下。即别淘糯米，以先下脚米算数。天凉对投，天热半投。隔夜浸破米心，次日晚西炊饭，放冷，至夜酘之。再入药二两。取瓮中浆来拌匀，捺在瓮底，以旧醅盖之，次日即大发。侯酘饭消化，沸止方熟，乃用竹帚帚之。若酒面带酸，帚时先以手掠去酸面，然后以竹帚插入缸中心取酒。其酒瓮用木架起，须安置凉处，仍畏湿地。此法夏中可作，稍寒不成。
〔白羊酒〕
腊月取绝嫩羯羊肉三十斤，肉三十厅内要肥膘十斤，连骨使水六斗已来，入锅煮肉，令极软。漉出骨，将肉丝擘碎、留著肉汁。炊蒸酒饭时，匀撒脂肉拌饭上，蒸令软。依常盘搅，使尽肉汁六斗，泼飶了，再蒸，良久卸案上，摊令温凉得所。拣好脚醅，依前法酘拌，更使肉汁二升以来，收拾案上及元压面水，依寻常大酒法日数，但曲尽于酴米中用尔。一法，脚醅发，只于酘饭内方煮肉，取脚醅一处搜拌入瓮。
〔地黄酒〕
地黄择肥实大者，每米一斗，生地黄一斤，用竹刀切，略于木石臼中捣碎，同米拌和，上甑蒸熟，依常法人。酝黄精亦依此法。
〔菊花酒〕
九月，取菊花曝干，揉碎入来飶中，蒸令熟，酝酒如地黄法。
〔酴醾酒〕
七分开酴醾，摘取头子，去青萼，用沸汤绰过，纽干，浸法酒一升，经宿漉去花头，匀入九升酒内，此洛中法。
〔葡萄酒法〕酸米用甑蒸，气上，用杏仁五两，去皮尖，葡萄二斤半，浴过干，去子皮，与杏仁同于砂盆内一处，用熟浆三斗逐旋研尽为度，以生绢滤过。其三斗熟浆，泼饭软，盖良久，出饭，摊于案上。依常法，候温，入曲搜拌。〔猥酒〕每石糟用米一斗煮粥，入正发醅一升以来，拌和糟，令温。候一二日，如蟹眼发动，方入曲三斤、麦蘖末四两搜拌，盖覆，直候熟，却将前来黄头并折澄酒脚倾在瓮中，打转上榨。
神仙酒法〔武陵桃源酒法〕
取神曲二十两，细剉如枣核大，曝干，取河水一斗澄清，浸。待发取一斗好糯米，淘三二十遍，令净，以
水清为三溜。炊饭令极软烂，摊冷，以四时气候消息之。投入曲汁中，熟搅令似烂粥，候发，即更炊二斗米，依前法，更投二斗。尝之，其味或不似酒味，勿怪之。候发，又投二斗米投之；候发，更投三斗。待冷，依前投之，其酒即成。
如天气稍冷，即暖和熟后三五日，瓮头有澄清者先取之。蠲除万病，令人轻健；纵令酣酌，无所伤。此本于武陵桃源得之，久服延年益寿、被《齐民要术》中采缀编录，时人纵传之，皆失其妙。此方盖桃源中真本也。
今商量以空水浸曲未为妙。每造一斗米，先取一合以水煮，取一升澄取清汁浸曲，待发。经一日，炊饭候冷，即出瓮中，以曲熟和，还入瓮内、每投皆如此。其第三第五皆待酒发后，经一日投之。五投毕，待发定讫，更一两日，然后可压漉，即滓太半化为酒。如味硬，即每一斗酒费三升糯米，取大麦曲蘖一大匙，神曲末一大分，熟搅和，盛葛袋中，内入酒瓶，候甘美，即去却袋。
凡造诸色酒，北地寒，即如人气投之；南中气暖，即须至冷为佳。不然，则醋矣已。北造往往不发，缘地寒故也；虽料理得发，味终不堪。但密泥头，经春暖后，即一瓮自成美酒矣。
〔真人变髭发方〕糯米二斗，净簸择不得令有杂米。地黄二斗，其地黄先净洗，候水脉尽，以竹刀切如豆颗大，勃堆叠二斗，不可犯铁器。母姜四斤，生用，以新布巾揩之，去皮，须见肉，细切，秤之。法曲二斤。若常曲四斤，捣为末。
右取糯米，以清水淘，令净。一依常法炊之，良久，即不飶。入地黄、生姜，相重炊。待熟，便置于盆中，熟搅如粥。候冷，即入曲末，置于通油瓷瓶瓷中酝造。密泥头，更不得动，夏三十日，秋冬四十日。每饥即饮，常服尤妙。
〔妙理曲法〕
白面不计多少、光净洗辣蓼，烂捣，以新布绞取汁，以新刷帚洒于面中。勿令太湿，但只踏得就为度。候踏实，每个以纸袋挂风中，一月后方可取，日中晒三日，然后收用。
〔时中曲法〕
每菉豆一斗，拣净，水淘，候水清，浸一宿。蒸豆极烂，摊在案上，候冷，用白面十五斤，辣蓼末一升。蓼曝干，捣为末。须旱地上生者，极辣。豆面大斗用大秤，省斗用省秤。将豆、面、辣蓼一处拌匀，入臼内捣，极相乳入。如干，入少蒸豆水。不可太干，不可太湿，如干麦饭为度。用布包，踏成圆曲，中心留一眼，要索穿，以麦秆、穰草罨一七日。先用穰草铺在地上，及用穰草系成束，排成间，起曲，令悬空。取出，以索穿，当风悬挂，不可见日，一日方干。用时，每斗用曲四两、须捣成末，焙干用。
〔冷泉酒法〕
每糯米五斗，先取五升淘冷蒸饭，次将四斗五升米淘净入瓮内，用梢箕盛蒸饭五升，坐在生米上，入水五斗浸之。候浆酸饭浮，约一两日。取出，用曲五两，拌和匀。先入瓮底；次取所浸米四斗五升，控干，蒸饭，软硬得所，摊令极冷。用曲末十五两，取浸浆，每斗米用五升拌饭与曲，令极匀，不令成块，按令面平，罨浮饭在底，不可搅拌。以麹少许糁面。用盆盖瓮口，纸封口缝两重，再用泥封纸缝，勿令透气。夏五日，春秋七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