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狐精挑燈論法癡道士感月傷懷
千般算計心如渴，不是姻緣總迂闊。
無心栽柳柳成蔭，著意栽花花不活。
話說蛋子和尚與聖姑姑認做前世的骨肉，何等荒唐！老嬤嬤與女陪堂偏認做真事，回去報與楊春夫妻知道。他夫婦也只說奇異而已，並不疑其妄也。向來聖姑姑在淨室中，原是一個獨住。因這幾日啟建道場，楊奶奶撥幾個丫鬟養娘，到彼答應。蛋子和尚見左右有人，不敢細談，只問：「那梵字金經是甚樣體製，聖姑如何識得？」婆子自誇曾遇異人，受過一十六樣天書。龍章鳳篆，無有不識。那梵書出自天竺，是佛門中之一體。當先大藏真經都是梵書，陳玄奘與鳩摩羅什等譯過，換了唐字唐音，方有今本。至今名山古剎，還有梵本留傳得在。蛋子和尚道：「劣弟也遇個異人，傳與二十四紙異樣文書。把與人看，一字不識。今帶得一紙在此，請聖姑姑看是甚樣說話？」婆子道：「願借一觀。」蛋子和尚預先抽出一幅另放著，當下在包裹中取出，展開放在桌上。婆子一見了大驚，假說道：「這又是海外異國字體，我也不識。」一眼目愁著蛋子和尚。和尚會意，連忙收摺，依舊包過。
晚齋後，只見園公引著院子到來，氈包內取出新布直裰一件，新布夾被一條，道：「老爺聞得菩薩遇了前世的兄弟，也是奇緣。這兩件粗物，送與長老，權表薄意。明早自來相見。」婆子與和尚同聲稱謝。院子又吩咐園公教打掃前堂耳房內，與這長老做臥房。和尚將所送直裰、夾被和包裹，上一手抱著，取了棍棒，也隨著院子出來，就在耳房中安歇。心下想道：「那婆子目愁我一眼，必有緣故。欲待等個更深，再闖入淨室去問他，又恐被服侍的人看見，不是個理。」左思右想，懷疑不決。看看黃昏以後，聽得遠遠石磬三聲，料是淨室中安置的常規了。步出耳房，悄悄的直到佛堂之中。只見冷冷清清一盞琉璃燈火，半明不滅。佛堂後一帶就是淨室，兩扇門兒緊緊閉著。側耳聽時，裏面並沒聲響，放心不下，徘徊了半個時辰，才轉步出來。只見佛堂中燈火，暗而復明，聖姑姑倒在外面走動，叫聲：「賢弟那裏去來？」蛋子和尚吃了一驚，想著這婆子果非常人。拱手答應道：「正來尋聖姑姑請教。」婆子道：「方才所言二十四紙，都借一觀。」蛋子和尚不敢隱瞞：「其實都在此。」婆子道：「此乃九天秘法，雷文雲篆，賢弟從那裏得來？」蛋子和尚見他說著了，便將白雲洞三番求道之事，及夢中神語的事敘過。婆子又將夢會則天皇后一段說話述了。合掌曰：「謝天謝地！遇蛋而明，今日方得明白也，此書非賢弟不能取，非我不能識。彼此各無隱蔽，同修至道，以應奇徵。」當時取下琉璃燈火放在地上。蛋子和尚在耳房中，抱進包裹，就蒲團上打開，取出天書二十四紙，遞與婆子。兩個席地而坐，婆子從頭至尾，揭了一遍，道：「此書名如意寶冊，乃七十二地煞變法。還有三十六天罡變，如何不取將來？」蛋子和尚道：「兩壁都曾摹過，只左壁一十三張紙，半字全無。」婆子嘆道：「緣也！命也！」蛋子和尚道：「天罡與地煞，有何分別﹖」婆子道：「天陽，地陰；天虛，地實；天尊，地卑；天簡，地煩。地煞法成，但能役使一切有情有形之物，只儘著人世間的變化，終未免為天數所囿。若天罡法成，神遊天府，名壓仙班，雖上帝亦不得而制之矣！」蛋子和尚道：「一般能驅神役鬼麼？」婆子道：「神鬼亦有情之物，如何不能！」蛋子和尚道：「天罡想亦只如此。聖姑既未經目，何以知其勝於地煞也？」婆子道：「天能包地，地不能包天。據今第十六條為壺天法，壺中之天，非天上之天，此不過遁甲縮地之意。第七十二條為地仙法，不曰天仙，而曰地仙，以此度之，其不如天罡明矣。雖如此說，神通亦非小可。你我今日得遇，乃非常之福！」蛋子和尚道：「地煞變化，這二十四紙已完全否？」婆子道：「完全了。」蛋子和尚道：「後面尚有一段字，未曾摹得，又不知何法？」婆子道：「正語已完，餘亦不必問之矣。」蛋子和尚道：「前面有許多大字，何也﹖」婆子道：「此乃七十二法作用之符，非字也。」蛋子和尚道：「符前先有數十行字，又不在七十二條數內，何也？」婆子道：「凡修鍊此法，必先立壇召將，此乃總要之語。」蛋子和尚自來做夢，到此方才大醒。不覺下跪磕頭道：「劣弟若不遇聖姑指教，枉費三番辛苦，如璞不知雕，蚌不知剖。何所用之哉？今日千萬挈帶同行修鍊則個。」婆子雙手扶起道：「此自然之理，何用叮嚀！但修鍊之事，說時只一句，做時不容易。第一要擇地。地須極寬敞，又極幽僻，雞犬不聞，人跡罕到，方能秘密。使神鬼往來而無礙。第二要聚財。如修鍊之時，經年累月，供給須是完備。這還是小可，其合用東西，如五金百貨，諸品藥料，各項家伙，必須無物不備，臨時便於取用也。費得若干錢物，非千金不可。第三要齊心。假如兩人同去學道，其心不齊，一人中道而廢，那一人也做不得事了。」蛋子和尚聽說，流淚起來道：「我千般辛苦，弄得天書到手，萬分僥倖。求得聖姑見面，不指望做天仙，便做一日地仙，死也晦目。據聖姑說起，第三件齊心，不難。第一件擇地，或入深山窮谷，還有幽僻之所。則這第二件聚財，不做官、不做盜，這千金從何而來？多管又是個畫餅充飢，望梅止渴了！」婆子道：「且莫慌，俗語云：一客不煩二主。等這裏做過圓滿功德，少不得這個東道，仍要在楊巡檢身上設處。」蛋子和尚合掌禮道：「全仗聖姑提挈！」直起腰來，早已不見了那婆子。蛋子和尚把眼睛一擦，四圍價看道：「莫不做夢麼？」又到淨室門首看時，寂然如故。想起許多說話，一句句有條有理，方省得婆子原有術法。他要攝去這二十四張天書，獨擅其美，亦有何難，明明收放我處，所以安我之心，聖姑真異人，不可及也。
當下將天書收拾，依舊包好，仍入包裹。就把琉璃燈就扯起高掛，提了包裹，復身往耳房內安歇去訖。有詩為證：
琉璃一盞光不滅，蒲團細論神仙訣。
千金仍欲費東家，法成不把東家挈。
到天明，楊巡檢親到西園，請蛋子和尚相見。問其來歷，稱讚了幾句。便同他到淨室中；見了聖姑姑，謝他七日說法念佛之勞。因說各處齋僧，總來尚不滿四千之數，不知何日圓滿？婆子道：「老檀越發心之頃，便是圓滿。只將萬僧齋貝親之費，派在各庵院去，便了卻老檀越的心願。明日修齋吉日，這裏只管做回向功德。」楊巡檢道：「如此甚好。一應齋醮文疏，已曾吩咐觀音庵中預備。令弟長老，必然道行清高，就相煩主行則個。」蛋子和尚道：「小僧年幼，只可隨班效勞而已。」婆子道：「貧道受貴府之恩，無可報答。到明日還要請普賢祖師降臨道場，與老檀越夫婦祈福。」卻說楊巡檢自初見聖姑姑時，聞得奶奶說了普賢菩薩出現，便想慕一見。也曾幾次對聖姑姑說，只是口中答應，不能如意。今番聽說降臨賜福，喜自天來。便道：「我楊春若得瞻禮菩薩寶相，足滿平生矣！」當時忙差隨身的家人，到西門外觀音庵中吩咐來日回向，只請六眾長老。楊巡檢起身去後，當晚觀音庵裏，將辦下文疏、樂器、家伙預先教道人送至。其佛像園中自有，不消請得。聖姑姑只說要室中清淨，方好屈菩薩來會，將幾個服侍的丫鬟養娘，都打發回去了。
來日黎明時分，觀音庵中請到六眾長老與蛋子和尚相見，共是七眾。一齊擊鼓鳴鐃，誦經宣號，一依功德常規，不必細說。楊巡檢也早到，穿起大衣服拜佛。楊奶奶病體新愈，聞說菩薩降臨，也要瞻禮。勉強乘個小轎，親到園中來拈香。看見淨室緊閉，已知就裏，不去纏擾。楊巡檢便叫老嬤嬤等送奶奶往書房中靜坐，自己往來觀看。眼巴巴的只等普賢菩薩下降，便請奶奶一同瞻禮。眾僧們共行了三次香，赴過兩遍齋，看看日光西墜，燭燼香灰，並不見一毫消息。瞧那淨室卻緊緊的閉著雙門，聽裏面時，絕無動靜。楊奶奶等得不耐煩，只雖是好佛，捱了一日，自覺身上困倦，只得先回。楊春吩咐添香換燭，重復穿著了?頭圓領，向佛前再三叩首，通陳哀懇。眾僧見主家如此，一個也無敢懈怠。直亂到三更，連楊巡檢也道是不能夠了，便教將文疏紙札燒化，打點辭佛散場。
眾人正在庭中化紙，只見一陣風來，將火來將紙帶火捲入空中。楊巡檢和眾人抬頭觀看，火光散去，化為五色祥雲，雲上現出一位菩薩，金珠纓絡，寶相莊嚴，端坐在一個白象身上。楊巡檢倒吃了一驚，一字也通陳不出，忙忙的倒身下拜。蛋子和尚也認做真了，隨著眾僧磕頭不已。其餘走使答應之人，無一個敢不跪拜的。那菩薩也不開口，冉冉而行，逕到淨室中墜下而去。此時是八月十九日，月光尚盛，看見分明。楊巡檢想道：「菩薩今夜必然與聖姑姑敘話，我等凡人，決不敢亂入淨室中求見，只這雲端出現，也是非常之喜。」眾僧都道：「全是老爺貴府平昔好善，所以感動了世尊，挈帶小僧們也得瞻仰一番，實乃三生有幸。」楊巡檢謙遜一回，又在佛前叩首作謝，別眾人上馬先回。眾僧到前堂吃齋，方散了香火，便收拾家伙回庵去訖。蛋子和尚依舊在耳房安歇。
第二日侵早，蛋子和尚答拜楊巡檢，楊巡檢留坐吃茶，稱謝昨日有勞，就提起菩薩現身之事，道：「下官回家與拙荊說了，拙荊自恨無緣，身子不健，不能久待。」蛋子和尚道：「今早蒙聖姑吩咐，要得煩奶奶到園中一會，有話商議。」楊巡檢道：「下官正要來見聖姑，問其夜來菩薩相會之事。既如此，下官不去了。長老到在寒舍素齋，等拙荊去聖姑處領教，卻不好？且屈長老東廳寬坐一時，下官就來相陪。」說罷，起身入內，對奶奶說知了。奶奶欣然收拾，丫鬟伏侍上轎而去。蛋子和尚本不戒葷酒，因見連日楊巡檢一門奉齋，只得假說吃素。這日在東廳，楊巡檢陪著素飯，不在話下。
且說楊奶奶來到西園，逕入淨室。算來與聖姑姑有兩個月不曾會面了，這番相見，加倍歡喜。寒溫也敘了好多時。楊奶奶道：「夜來蒙聖姑請到菩薩真身。弟子無緣，不得參謁，深為懊悔！」婆子道：「普賢祖師說奶奶已曾會過了一次。」楊奶奶道：「是去年五月中，未曾會聖姑的時節。」婆子道：「祖師說你夫妻兩口，原是金童玉女降生。只因佛會上，兩個把幡幢相擊戲耍，謫下塵寰，配合為夫婦。因是好處出身，所以今生好道。若功行完滿，仍得超昇。貧道欲就本處，建個普賢佛院，鑄成金身供養，貧道常住看經念佛，保佑你夫妻拔宅飛昇，不知意下如何？」楊奶奶道：「多感聖姑美意。寒舍東莊倒有塊空閒山地，約有四五十畝。舊時原有尼庵，多年廢了。只是興工鑄像，要費許多錢糧，寒家就竭力布施，恐不夠用。」聖姑姑道：「不費貴府一分錢鈔。貧道有個兒子，叫做左黜，現在劍門山關王廟中出家做道士。他從幼傳得丹法，善能點白為黃。只不曾遇著個有福之人，所以不敢輕試。這個福，不是尋常之福，乃是仙福。假如點就黃金，上等者，將來打做飲食的器用，令人顏色不老，百病消除，頭頂上有靈光發現，久之便能升舉。下等者，將來倒換與人，還有利十倍。貴府只出些本錢，待貧道母子點化黃金來用，興造贏餘，還要添些利錢納還。若多點得些，把來布施貧人也好。昨貧道已將此事過問祖師，祖師連稱善哉！善哉！無量功德。你若無此仙福，祖師亦必不輕許。但此事全秘密，倘或洩漏，事既難成，反為不美。」楊奶奶道：「容弟子與拙夫商議奉復。」楊奶奶歸家對丈夫說了。楊巡檢五臟六腑，向來已被聖姑姑攪渾，見了這假菩薩，一發死心塌地。便要他割下頭來，哄他說不痛的，他也就割一刀了。況且點化乃仙家常事，豈有不信！
當時出廳，在蛋子和尚面前應承過了，教他先去回話。自己乘馬到東莊去看了一回。逕往西園見聖姑姑，問其點金建院之事。婆子道：「別的不難。只要一所淨房，在曠野去處，雞犬不聞，人跡罕至的，在內作用方妙。」楊巡檢道：「弟子適到敝莊看了，地面儘寬，足可啟建道院。如今緊要一所淨室，除非就在敝莊住下。這莊房去處，相傳原是唐朝郭令公的別業，還存得有幾根古柏，房子也有三十四間，儘著聖姑揀中意的幾間，關斷了就是。莊僕們自在外邊一帶，與裏頭絕不相干。吩咐了他，自然不放人來混擾。」婆子道：「待等小兒左黜到日，同往擇便而用就是。」楊巡檢道：「令郎在何處？星夜差人接取。」婆子道：「我兒子一隻腿有病，諱名叫瘸兒。在劍門山，離此頗遠。他行走不便，須要個腳力。還有一件，那關王廟中，全靠小兒一個有些道術，撐持房頭。若聽說貴府接他到此，眾道士決意不肯放的。只老身親筆寫個字去，吩咐管家如此如此，小兒脫身方快。」楊巡檢大喜道：「有煩聖姑姑快寫書信，只明早便差人送去。一路腳力不打緊，有錢可以僱得。」兩下別了。聖姑姑慌忙寫書封固，叫蛋子和尚送到楊巡檢處。楊巡檢喚個慣打差的楊興到來，將聖姑姑這封家書細細吩咐了他的說話。限他明日便要起身。與他二十多兩銀子作盤纏，叫他一路僱馬與左法師乘坐，小心服侍，早去早回。
楊興領了家主之命，連夜收拾。老婆見了一大包銀子，抵死纏住，要他做件新布衫，買支翠花。楊興被纏不過，只得拈一二塊與他，約有五六錢重。到明早往解庫中贖取自己衣服被窩等件。人都知道他匆匆遠行，又聞得盤纏付得有餘，有些零星欠帳，都來取付。也只得還他，又去了幾兩銀子。只恐使用不來，路上咬薑呷醋，件件省縮。一去一回，還想落得些兒，拐在腰裏做私房。這也是人之常情，不在話下。有詩為證：
燒丹情願費資財，只等功成脫九陔。
遙望天涯左瘸子，不知何日拐將來。
話說關王廟道士賈清風，自從去年二月中與媚兒分別之後，眠思夢想，如醉如呆。每日向瘸子討信，問道幾時轉回。瘸子只有應他道：「進過香便回。」以後只管多問，一日常兩三度。瘸子也不耐煩了，發個喉急道：「師父你也好笑！我與你同在這裏，那個是順風耳，千里眼，曉得他方外郡的事。兩隻腳生在他們肚子底下，要緊要慢由得他，終不然，我把個細麻繩兒牽得他來的。道他是乾娘乾妹，偏我嫡親的心上不牽掛。就是你朝暮問他，他那裏也不知道，可不枉了！」賈道士心緒不樂，又被他數落一場，又沒得回答他。念他是媚兒的瓜葛，又不敢十分衝撞，只得忍耐。過了幾日，三不知又問起來，瘸子竟不答應，好生沒趣。看看半年十個月，毫無音信，賈道士心中委決不下。待說來時，去了許多時，也該轉了。待說不來，他一親兒在此，難道老婆子的肚裏也全不掛念。私下各處去問卜打卦，也有說來的，也有說不來的，也有說行人遲慢的，也有說得快，約時約日的。說得賈道士心上喜一回、愁一回、望一回、想一回、猜一回、恨一回。有一班輕薄子弟聞得這樁故事，製就幾篇小詞兒，唱得有趣：
去年瞥見多嬌面，勾去魂靈呀，勾去魂靈。
覷定花容不轉睛，喜殺人，愛殺人。忙獻慇懃呀，忙獻慇懃。
新樓不許凡人寓，特借多情呀，特借多情。
朝暮饔咱管承，放寬心，慢登程。且待天睛呀，且待天睛。
乾娘認了為兄妹，添分親情呀，添分親情。
日漸相知事可成。他有心，咱有心，不用冰人呀，不用冰人。
瘸兒使去監工了，一半功程呀，一半功程。
只惱虔婆礙眼睛，眼中釘，厭殺人，不肯開身呀，不肯開身。
油綠梭布縫衣服，聊表微誠呀，聊表微誠。
只怕裁縫不稱心，哄娘親，自監臨。私下偷情呀，私下偷情。
忙來樓上把多嬌抱，一刻千金呀，一刻千金。
肯作成時快作成，且稍停，到黃昏。捉空應承呀，捉空應承。
隔牆有耳機關破，拆散張鶯呀，拆散張鶯。
明日多嬌又遠行，送出門，痛難禁。珠淚偷零呀，珠淚偷零。
燒香約定重來至，專盼回程呀，專盼回程。
等待來時續舊盟，感恩情，叫一聲，救苦天尊呀，救苦天尊。
清明別去重陽到，辜負光陰呀，辜負光陰。
燒香願了應轉程，小妖精，為何因，全沒風聲呀，全沒風聲。
此情難與別人道，只自酸辛呀，只自酸辛。
索性回咱個決絕音，罵一聲，放開心，也倒懽忻呀，也倒懽忻。
關王不管私情事，也去通陳呀！也去通陳。
暮想朝思為此人，說無憑，話無憑，全仗神靈呀，全仗神靈。
道人害了相思病，天下奇聞呀，天下奇聞。
妄想癡心欠婦人，沒正經，老腳根，難見天尊呀，難見天尊。
大凡不上手的私情有二等：一等郎才女貌，你貪我愛，傳書遞柬，千期萬約，中間有人隔礙，不能成就，花前互想，月下同憐，這謂之相思。一等或男欠著女，那一邊全不掛在心上；或女欠著男，這一邊男全不放在肚裏，一般情牽意亂，短歎長吁，卻是乾折了便宜，這謂之單思。今日媚兒的精靈，不知那裏去了。賈清風還眼盼盼的指望他來，重訂鴛鴦之約，滿詣雲雨之歡。卻不是個單思！
這癡道士自犯了單思的病，百事無心。坐如睡，眠如醉，也不誦經，也不打醮。連每月初一、十五，關帝前香燭都不去看了。家中食用，到只憑乜道胡亂扯拽。乜道支持了幾日，做起喬家公來，與瘸子漸漸有些口面不和。這癡道士也管不得了。一年之外，漸覺身痛、骨熱、肌瘦、面黃，弄成一個勞怯症候。原來這種症候不痛不癢，不死不生，最難過日子的。
涪江渡口有個淨真庵，那老尼是賈道士的親姑娘，聞知姪兒有病，特地來廟中看他，帶一個極醜的女香童來服侍。賈道士慾心如熾，又與他調戲，不幾日就括上了。姑娘知道大怒，罵了姪兒一頓。臨去時說，誓再不到廟中來了。
莫說癡道士害病，單表瘸子。初時，道士奉承他好酒好食，吃得歡喜，以後漸漸懶散了。到得道士害了癆怯，一發沒人照應他。有些飲食時，先儘乜道背地裏受用。便有得到口，也是殘盤剩水，著實不敷。況且少一缺二，連瘸子的衣服，也把幾件解了錢米，那個取贖。瘸子見光景不好，也未免想起娘來。道：「娘阿！三口兒出門，只為我腳腿不便，權留在此。說過一有安身之處，便寄信來喚我。如今一年半了，不成你還在中途飄蕩？我這裏茶不茶、飯不飯，沒人疼痛，你那知道！我若是手腳便當的，跑出廟門，做個雲遊道士，也度了這張嘴。怎見得不上不下，進退兩難。正是人無千日好，花無百日紅。又道人心若比初相識，到底終無怨恨心。」
莫說瘸子抱怨，再說楊興奉了主命，在路打扮做個官差下書的承局，夜宿曉行，不一日來到劍門山。取路竟投關王廟來，只推口渴，問廟裏討湯水吃。乜道先看見是個公差，怠慢不得的。賈道士又病倒了，慌忙舀了一碗米湯，將托盤盛了，叫小鬎鬁捧著，唆瘸子出去陪侍。世間只有瘸子最好記認，楊興一見便曉得了。瘸子作過揖便問：「尊官何來？」楊興道：「是華州奉差來的。」瘸子將米湯送上道：「荒山乏茶，怕不中吃。」楊興道：「救渴可矣！」小鬎鬁取碗進去。楊興便起身，瘸子送出廟門。楊興道：「法師可姓左麼？」瘸子道：「正是！」楊興道：「借一步說話。」瘸子跟他立了廟門，約有百步之遠。楊興道：「小人是華州華陰縣楊巡檢老爺家差來。有令堂聖姑姑家書在此，叫法師星夜與小人同行，不可遲滯。」瘸子接書拆開看時，原來又有四句詩。詩曰：
我在華陰楊府住，主人賢達真難遇。
要汝同修大道丹，火速登程莫回顧。
瘸子認得婆子筆跡，喜出望外，卻待轉身收拾包裹。楊興道：「不消得！少甚東西，只問小人就是。就是便路上不甚整齊，到家中自有。」瘸子道：「華州許多路，我行走不便。趕你不上，如何是好？」楊興道：「捱到劍門山，一路自有騾馬僱得，不煩尊步。」那瘸子想起廟中，乜道可惡，賈清風又病倒了，也沒甚情意牽掛。若論初相會時，母子三人受他恩惠，今日母親書到，合該說知。只是一紙空書，又不曾寄得一物謝他，怎好提起，到不如不見為高。就有幾件冬夏衣服，只揀好的又在解庫中去了。那漢子口稱小人，一定家主吩咐他來應承我去，我又遲慢怎的。歎了口氣，便道：「既是母親教我火速登程，只今便走。恐家師們知道時，卻又?誤。」當下楊興扶著瘸子飛奔劍門山。一路或騾或馬，僱來與瘸子乘坐。楊興是慣走路的，急行急隨，緩行緩隨。望華州道路而進。
話分兩頭。再說乜道，這一日不見瘸子進來吃飯，心裏怪異。等到晚間，也不見歸來，只得報與賈道士知道。賈道士問道：「幾時去的？」乜道道：「早間有簡尺的到來討湯水吃，他送出門，就不曾見他回轉來。」賈道士道：「那承局，是那裏來的？」小鬎鬁在旁答應道：「是我將盤托子送米湯出來，聽得說一句，像是華州來的。」賈道士聽得華州二字，癡心復起，便道：「華陰正是西嶽華山所在。乾娘和妹子正在那裏進香，如何不對我說，問個信兒！」乜道笑道：「華州是大州大府，須不是三家村、獨腳鎮。兩個婦人去朝山進香，那承局那裏便睬他來！」
賈道士病中容易焦躁，便罵道：「狗弟子孩兒！你曉得什麼。常言道兩葉浮萍歸大海，人生何處不相逢。他母女現在華陰縣進香，你道承局不能會面，這瘸子在劍門山僻去處，如何卻與承局相會了？現今這瘸子跟著承局一路去，必是有甚信音到來，或是他母子在這裏近去喚他，或是另在一所反來接那瘸子去，都不見得。你自不用心盤問，到說這沒氣力的話，卻不是放屁！」慌得小鬎鬁先跑出房去了。乜道見他發惡，故意道：「師父說的是，待明日去尋那承局質問他便知。」賈道士道：「上門時閉著鳥嘴不問，如今去了，又那裏尋他？」乜道道：「師父說的人生何處不相逢。」賈道士見他還話，氣得面皮紫漲，在床上豎起頭來，要扯乜道來打，忽然發個頭暈，依舊跌倒。乜道口中唧唧嘈嘈的，走了出去，倒在外邊罵小鬎鬁多嘴饒舌，打了他幾個栗暴。小鬎鬁勞勞叨叨哭一個不住。賈道士聽得十分惱怒，只恨頭昏體弱，爬走不動。
到黃昏時，燈火也不點來了。其時九月十八日，月起得快，賈道士含著一口氣，吟清清的躺在床上，看見月上窗櫺，萬種思量，千般傷感。不知此一時，媚兒妹子在于何處，只有這輪明月照見他亮亮的在那裏，怎的嫦娥方便寄我個信兒。正在胡思亂想，忽見小鬎鬁跑來報道：「瘸師回來了，和乾娘三口兒在門外。」賈道士聽得這句，把勃勃的氣變作一天歡喜，忙教請進。自己要掙扎下床，終覺頭重腳輕，又復睡下。只聽得口工口工的說話響，三口兒走進房來，婆子問起了病起的緣由，安慰了幾句言語，忙忙的出外道：「待老身收拾行李停當，再來敘話。」瘸子也跑出去了。只留胡媚兒笑嘻嘻的坐在床沿上來，說道：「哥哥別來多時，不道有此貴恙。」賈道士見四下無人，訴出衷腸道：「這病是因賢妹而起，今得見賢妹，死亦無恨。」便把手去勾那媚兒的頸，媚兒低頭下去，做了個嘴。賈道士已醒，原來是個夢。張開眼看，寂寂空房，惟有半窗月魄，涼氣襲人。賈道士滿目凄涼，嘆了一口氣，不覺淚如雨下。正是：
尋常一樣窗前月，偏照愁人愁轉添。
不知賈道士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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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來色字最迷人，烈火燒身是慾根。
慧劍若能揮得斷，不為仙佛亦為神。
話說賈道士因看上了胡媚兒，心迷意亂，一夜無眠。不到天明，便起身開了房門，悄悄的踅到樓下打探。只見瘸子在榻上正打齁睡，樓上絕無動靜。回到房中，坐不過，一連出來踅了四五遍，好似螞蟻上了熱鍋蓋，沒跑路投處。跑到廚下，喚起老香公來，教他燒洗臉水，打點早飯。廟中只有一隻報曉公雞，教乜道宰來安排吃罷。乜道已知道士的心事，忙忙的收拾。老香公還在夢裏哩，便道：「阿彌陀佛，留他報曉不好？沒事壞這條性命做甚？」乜道笑道：「師父新學起早，不用報曉了。」
且說婆子和媚兒兩個，在樓上商議道：「我們出外的日子多，行走的路程少，都為著這瘸子帶住了腳，不得快走。這個法官甚好意思，不如把瘸子與他做個徒弟，寄住此間，我們自去。倘然訪得明師，有個住腳處，再來喚他不遲。」到天明，先叫瘸子上樓，對他說了。瘸子正怕走路，恰似給了一個免帖，歡喜無量。
三個商議已定，只聽得樓下咳嗽響，是賈道士的聲音，說道：「婆婆可曾起身？我叫道人送洗臉水上來。」婆子應道：「起動了，待瘸兒自來擔罷。」瘸子下樓擔水，沒拐得四五層梯了，那乜道早已送到。瘸子接上，約莫梳洗了當。賈道士走上樓來作揖問道：「昨夜好睡？」婆子道：「多謝。」這番看媚兒容貌，又與昨日不同。昨日冒雪而來，還帶些風霜之色，今番卻丰姿倍常，真是桃源洞裏登仙女，兜率宮中稔色人。道士看了，沒搔著癢處，恨不得一口水咽他在肚子裏頭。當下殷殷勤勤的問道：「婆婆高壽了？小娘子青春多少？」婆子道：「老媳婦齊頭六十，小女一十九歲了。」道士道：「是四十二歲上生的？」婆子道：「正是。」道士道：「這小哥幾歲？如何損了一足？」婆子道：「村兒二十三歲了。這隻腳是幼時玩耍跌損的。因是他跑走不動，帶遲我們多少腳步。」道士道：「昨日雪下得大了，要銷溶乾淨，也得四五日後，才好走路哩。既是小哥不方便，多住些時也無妨。」婆子道：「老媳婦正有一句不識進退的言語告稟。」道士道：「有話儘說。」婆子道：「老媳婦亡夫，當先原是個火丹道士，與法官同道，只是法術不高。這村兒雖是醜陋，到有些道緣。去年一個全真先生，會麻衣相法，說他是出家之相，要他去做個徒弟，是老媳婦捨不得罷了。今見法官十分憐愛，意欲叫小兒拜在門下，伏侍焚香掃地，不知肯收留否？」道士有心勾搭那小狐精正沒做道理，這一節非親是親，正合其機。便應道：「得小哥在此做個法侶，甚好。只是小道，也有句話，小道從幼父母雙亡，沒個親戚看覷，若蒙不欺，願拜婆婆為乾娘。」婆子道：「老媳婦怎當得起？」兩下謙讓了一回，道士拜了婆子四拜，瘸子也拜了道士四拜，從此瘸子稱道士做師父，道士稱婆子為乾娘。道士又與媚兒重見兩禮道：「今後就是哥妹一家了。」
卻說乜道煮熟了雞，切做兩碗，又整幾色素菜，將早飯擺在樓下。道士同婆子娘兒三口下樓，照先坐定。只因瘸子這番做了徒弟，卻讓道士坐於上首。坐定，道士道：「雪天沒處買東西，只宰得個雞兒，望乾娘賢妹隨意用些。」便揀下碗內好的將筋夾幾塊送上去。婆子道：「老身與小女都是奉齋的，只這村兒用葷，不知法官這等費心，不曾說得。」道士道：「奇怪？賢妹小小年紀，如何吃素？」婆子道：「他是個胎裏素。」道士道：「改日嫁到人家去，好不便當。」婆子道：「那裏嫁什麼人家？他是個有髮的尼姑，時常想著出家哩。」道士想道：「這個又是機緣了。」便道：「出家是好事，只怕出不了時，反為不美。孩兒有個嫡姑，現在淨真庵做主持。乾娘、賢妹花肯離塵學道，逕到那裏去修行。這庵離此處止四十多里，小哥又在這廟中，相去不遠，又好照顧，免得兩下牽掛。」婆子道：「如此甚好。只我媚兒許下西嶽華山聖帝的香願，必要去的。老身伴他去進香過了，轉來時，還到廟中商議。」道士道：「這個卻容易。」
吃過早飯，婆子見道士好情，已是骨肉一家，也不性急趕路了。道士將自己身上半新不舊的道袍，與瘸子穿了，叫眾人稱他做瘸師，又把自房隔壁一個空屋與瘸子做臥室，喚個木匠收拾，做些窗?，卻叫瘸子監工。夜來瘸子也不到樓下來睡了。又整些菜果擺設自家房裏，請乾娘、賢妹，到房中閒坐。說話中間捉個空，就把個眼兒遞與那小狐精。媚兒只是微笑，因此這道士一時越發迷了。有詩為證：
一腔媚意三分笑，雙眼迷魂兩朵花。
只道武陵花下侶，卻忘身是道人家。
道士託熟了兄妹，緊隨著媚兒的腳跟，半步不離，兩個眉來眼去，也覺得情意相通。再過些時，捏手捏腳都來了，只礙著婆子，沒處下手。正是折腳鷺鷥立在沙灘上，眼看鮮魚忍肚飢。一連的過了三日，天已晴得好了，婆子打點作別起身。道士苦留再過一日，婆子被央不過，只得允從。道士回到房中，悶悶而坐，想著只有這一日了，若不用心弄他上手，卻不枉費無益。走來走去，皺眉頭、剔指甲，想了三個時辰，忽然笑將起來道：「有計了。」慌忙在箱籠裏面尋出兩個絕細的綠色梭布，抱到樓下來，對婆子說道：「乾娘、賢妹，這一去不知幾時回轉，揀得兩匹粗布，各做件衫兒穿去，也當個掛念。已喚下裁縫了，明日做完，後日行罷。」婆子道：「重重生受，甚是惶恐。」教媚兒謝了師兄。道士轉身出去，就教乜道村中去喚兩個裁縫，明日侵早要趕件衣服。乜道答應了就去。那乜道一點淫心也不輸與那賈清風，因見那道士手慌腳亂，討不得上手，自己明知不能了，卻也每日留心去覷他的破綻。這番喚裁縫，一定又做什麼把戲，且冷眼看他怎地。
話分兩頭，卻說賈道士那日又白想過了一夜。到得天明，又著乜道去催取裁縫，不多時回覆道：「裁縫已喚到齋堂了。」道士慌忙跑到樓上，教婆子將這布出去，道：「不知合長合短，須乾娘自去看裁，就吩咐他如何樣做，我這村裏的裁縫，沒有高手，若隨他弄去，怕不中意。」婆子真個捧著兩匹布，隨著道士出去。一到齋堂，道士忙覆身轉來，跑到樓下，趁著媚兒獨自一個在那裏，便上前抱住，道：「賢妹，我留心多時了，乘此機會，快快救我性命則個。」媚兒道：「青天白日，羞人答答的，這怎使得！我娘就進來了。」道士道：「你娘處分裁縫，還有好一會。一刻千金，望賢妹作成做哥的罷，休要作難。」便偎著臉去做嘴，媚兒也把舌尖兒度去，叫道：「親哥，做妹子的也不是無情，怎奈不得方便，日間斷使不得。今晚下半夜，母親睡著，我悄悄下樓來，在這榻上與你相會，切
莫失信。」道士便跪下去磕個頭道：「若得賢妹如此，此恩生死不忘。」
說猶未了，只見老香公叫聲：「賈師父！前面老媽媽問你討線哩。」道士慌忙答應，又叮囑媚兒道：「適才所言，賢妹是必休忘。」道士到自房取線去了。不提防乜道正在樓上擔淨桶，聽得賈道士的聲音，悄悄的伏在樓梯邊聽著，雖然兩個說話不甚分明，這個肉麻光景都已瞧在眼裏，料是有個私約了。專等道士出去，便走下樓來將媚兒雙手抱住道；「你與我師父有情我都知道了，不說破你，只要拈個頭兒便罷，井亭上是我起手，少不得謝一謝媒人。」媚兒終是性靈心巧，眉頭一皺計上心來，便道：「你放手，恐怕人來瞧見不好意思，包你有好處。」乜道真個放了手便道：「你怎生發付我去？」媚兒道：「恰才被你家師父纏不過了，教他夜間開著房門，我到半夜到房裏去。你今夜等師父進房去了，悄地先到樓下榻上睡著，我下樓時先與你勾帳，才到他房中去，卻不好。」乜道也磕個頭道：「小娘子果然如此，便是救度生命了。」說罷乜道出去了。媚兒暗笑道：機關泄漏大家不成了，且耍他一耍，教他今夜裏一場沒趣。
卻說婆子吩咐裁縫了當，喚瘸子到樓下，囑咐他道：「你在此間須要學好，我與你妹子明早定是行了。若有些好處，便來挈帶來，休只貪圖酒食，討人厭賤，下次做娘的到此處也沒光彩。」當日道士又來陪吃晚飯，兩個裁縫趕完衣服了，送了進來。道士又向婆子道：「乾娘明日准行了，也不須十分早起，用些早飯了去。」婆子道：「多感厚意，來朝總謝。」
道士有了媚兒的私約，十分快活，回到房中煖起一壺好酒，自家吃得三分醉意，且坐在醉翁?上打個盹，養些精神到下半夜去行事，卻說乜道收拾完了，捉個空先踅在天井裏芭蕉樹下蹲倒。窺見道士房門已閉，娘女兩個也上樓去了，便悄悄地走在榻下眠著，只等樓上的消息，等了半個時辰不覺睡去。這裏道士打了一回盹，不知早晚，只恐失了期約，急急的將雙手抬著著房門輕輕扯開，做個鶴步空庭，一腳一腳的趕步兒走去。到得榻邊將手向榻上摸時，知有個人在榻上睡倒，心裏想道：「這冤家果然有情，已先在此等了。慌忙脫了鞋兒，倒身做一頭睡去。那乜道被他驚醒，也只想道這小娘子不失信，果然來了。兩個並不說話，抱著先做了個甜嘴，只聽得道士低位問道：「你是那個？」乜道已認得是道士聲音，便應道：「師父是我。」道士也認得是乜道了，他如何也在這裏，一定這賊精曉得了些風聲，在此打斷我的好事。於是各自不好意思起來，各自去睡了。這道士分明做了一個魘夢，自己也不信有這事。那時到放下了心腸，一覺睡去。看看天曉，眾人多起身了，道士看看乜道只管笑，乜道看著道士也只管笑。那小狐精看著道士和乜道也只管笑。正是：今日相逢無一語，想來都是會中人。
那道士雖然夜來失望，還想他西嶽進香轉回，尚有相會之日，這個相思擔兒便不肯拋下。當時叫乜道安排酒飯，陪他娘兒吃了。婆子把新做的兩件衫與媚兒各穿了一件，收拾起程。又囑咐瘸子幾句，教他耐心。瘸子答應道：「我都曉得。」道士和瘸子送出廟門，婆子又殷勤稱謝。道士道：「乾娘轉來是必到我廟裏來看看小哥。孩兒明日便寄信到淨真庵姑娘那裏去，倘或發心修行時節，無如那裏清淨。」又對媚兒說道：「賢妹保重，相見有日。」不覺兩眼墮淚，險些兒哭將出來，怕人知覺，便掩著眼急急裏跑進去了。媚兒心裏也自慘然。看官牢記話頭，這左黜自在劍門山下關王廟裏做道士。
再說娘兒兩個離了廟中，望劍閣而進。此時沒有瘸子帶腳，行得較快，一路無話，看看永興地方相近，天色已晚，遠遠望見前面有個林子，約去有十里之程。婆子道：「媚兒，趕到這樹林裏面歇宿，此去西嶽不遠了。」娘兒兩個行不多幾步，忽然對面起一陣大黑風刮得人睜眼不開，立腳不住，那風好狠。正是：
無影無形寒透骨，忽來忽去冷侵膚。
若非地府魔王叫，定是山中鬼怪呼。
風頭過去，只見兩個戎裝力士上前躬身道：「天后有旨，教請聖姑相見。」婆子道：「天后何人？」力士道：「唐朝武則天娘娘也。」婆子道：「則天娘娘棄世已久，如何還在？且與老媳婦素不識面，有何事相喚？」力士道：「娘娘現居此地與聖姑有段因緣，數合相會，便請同行。聖姑姑到彼處自知端的。」婆子心下有些害怕，欲持不去，兩個力士左右的夾幫著，不由你不走。
才動身時，腳不點地，不一時來到一個所在，古木參天，藤蘿滿徑，陰風慘慘，夜氣昏昏。過了兩重牌坊，現出一座大殿宇來。力士不見了，又見兩個宮妝侍女，提著紫紗燈籠，前來引接，道：「娘娘候之久矣。」婆子進殿看時，中間卻虛設個盤龍香案，並無人坐在上面。侍女道：「聖姑姑在此少待。」去不多時便出來道：「天后有旨，請聖姑姑殿後相見。」
婆子際著侍女竟進去，但見珠簾高捲，裏面燈燭輝煌。天后居中坐下，兩旁站著幾個紫衣紗帽的女官，口中喝：「拜！」婆子朝上依喝拜罷，方才平身。天后傳旨賜坐，婆子謙讓道：「天顏之下怎敢大膽。」天后道：「不須過遜，今日之會亦非偶然，朕方欲與卿細論因緣，豈一立談可盡耶。」便叫取錦墩相近，御手相攙而坐。婆子又道：「山野醜陋人所不齒，過蒙娘娘俯召，有何見諭？」天后道：「卿勿以非人自嫌，卿乃孤中之人，朕乃人中之孤，讀駱生檄至今寒心，朕反愧卿耳。」遂吟詩一首，詩曰：
朕本百花王，權閨人間帝，
應運合龍興，作態非孤媚，
國法豈不伸，文人亦可畏，
不敢照青銅，對面還知愧。
又道：「朕那時甚惜駱賓王之才，獻俘時聞有他首級，不忍視之，誰知首級是個假的，駱賓王逃去為僧。從來做官的欺蔽朝廷，都似此類。外人猶以朕為誅戮太甚，公道何在。」又嘆口氣道：「駱生做了和尚，反得昇天，朕今猶滯於幽冥，不思黃巢之亂，百年朽骨，重被污辱，金玉之類發掘一空，致朕今日環佩凋殘，誠羞見卿之面也。」婆子抬頭看時，果然天后頭上挽個朝天髻，絕無簪珥，身上身袍無帶。婆子道：「黃巢草寇無禮，娘娘神靈何不禁之。」天后道：「凡殺運到時，天遣魔王臨世。朕生在唐初，黃巢生在唐末，男女現身不同，為魔一也。朕當權之時，天下誰能禁朕，朕獨能禁黃巢乎？」婆子道：「聞天后在位日，鑄像造塔，廣作佛事，功德不小，為何尚滯於冥途也？」天后道：「凡人先發清淨心，後獲布施福，朕居心不淨，修成魔道，當時享盡女福，單恨不得為男，?佛祈求，無非為此。今因緣將到，已蒙上帝遣作男身矣。」婆子道：「娘娘此番託生富貴，還如舊否？」天后道：「既成魔道，必乘魔運而生，若無權勢，魔力安施？朕前是女身且為帝王，何況男乎？卿女媚兒冥數合為朕妃，即今已託之沖霄處士，卿勿慮也。」婆子道：「娘娘既轉男身，復得稱孤道寡，豈少三宮六院美麗妖嬈，而擇取異類之女乎？」天后道：「卿有所不知。媚兒前身是張六郎，當時稱他貌似蓮花者。朕與六郎恩情不淺，曾私設誓云：生生世世願為夫婦。不幸事與心違，參商至此，今朕為君，彼復得為后，鴛鴦牒已註定，豈可變哉。朕之發跡當在河北，從今二十八年復與卿於貝州相見。卿宜琢磨道術以佐朕命。」婆子道：「吾母子正為求道而來，不知道術在於何處？」天后道：「朕有十六個字，卿可記取，必有應驗，道是：逢楊而止，遇蛋而明，人來尋你，你不尋人。」天后又道：「卿三年之內必有所遇，行住一般不須性急。若得道之後，可往東京度取卿女，雖然改頭換面，卿亦自能認也。天機宜秘，不可輕洩，倘八十翁聞之為禍不小。」婆子問道：「八十翁何人？」天后道：「漢陽王張柬之也。他為五王之首，與朕世世作對，卿宜避之。」
說猶未了，只聽得殿前一片聲吶喊。侍女驚惶傳報道：「漢陽王聞娘娘復有圖王之意，統領大軍十萬，殺將來也。」天后嚇得面色如土，起身向座後便跑。婆子道：「娘娘挈領老媳婦，一路躲避則個。」心忙腳亂，把錦墩踢倒，撲地絆了一交，驚出一身冷汗，原來臥在一個大墳墓下，殿宇俱無，身邊已不見了媚兒。四下叫喚，全無跡影，正不知那裏去了。哭了一回，想道：「嚴半仙說我女兒有厄，果然有此不明不白之事。」看看天曉，只見墓前荊棘中橫著一片破石，石上鐫著大唐則天皇后神道字樣。婆子道：原來夢中所遊，乃天后幽宮，他吩咐許多言語，一一記得，此事甚奇，我且看這十六個字有何應驗？雖然如此，想起初離土洞時，母子三口，劍門山留下了黜兒，到此又失去了媚兒，單單一身，好不悽慘！既道是行住一般，不宜性急，且到太華山下尋個僻靜處住下幾時，再作道理。因這一節有分教：老狐精再遇一個異人，重生一段奇事。正是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畢竟媚兒何處去了，這聖姑姑有甚人來尋他，且聽下回分解。


胡黜兒村裏鬧貞娘趙大郎林中尋狐跡
橫生變化亦多途，妖幻從來莫過狐。
假佛裝神人不識，何疑今日聖姑姑。
話說諸蟲百獸，多有變幻之事，如黑魚漢子、白螺美人、虎為僧為嫗、牛稱王、豹稱將軍、犬為主人、鹿為道士、狼為小兒，見於小說他書，不可勝數。就中惟猿猴二種，最有靈性。算來總不如狐成妖作怪，事跡多端。這狐生得口銳鼻尖、頭小尾大，毛作黃色，其有玄狐白狐，則壽多而色變也。按玄中記云：「狐五十歲能變化為人；百歲能知千里外事；千歲與天相通；人不能制，名曰天狐。性善蠱惑，變幻萬端。」所以從古至今，多有將狐比人的。如說人容貌妖嬈，謂之狐媚；心神不定，謂之狐疑；將偽作真，謂之狐假；三朋四友，謂之狐群。
看官，且聽我解說狐媚二字：大凡牝狐要哄誘男子，便變做個美貌婦人。牡狐要哄誘婦人，便變做個美貌男子。都是採他的陰精陽血，助成修鍊之事。你道什麼法兒變化，他天生有這個道數，假如牝狐要變婦人，便用著死婦人的髑髏頂蓋；牡狐要變男子，也用著死男子的髑髏頂蓋，取來戴在自家頭上，對月而拜。若是不該變化的時候，這片頂蓋骨碌碌滾下來了，若還牢牢的在頭上，拜足了七七四十九拜，立地變作男女之形。扯些樹葉花片遮掩身體，便成五色時新衣服。人有見他美貌華裝，又自能言美笑，不親自近，無不顛之倒之，除卻義夫烈婦，其他十個人倒有九個半著了他的圈套，所以叫做狐媚。不止如此，他又能逢僧作佛，遇道稱仙，哄人禮拜供養，所以唐朝有狐神之說，家家祭祀，不敢怠慢。當時有諺曰：「無狐不成村。」此雖五代時消息，然其種至今未嘗絕也。詩曰：
世間事事皆成假，那得妖狐獨認真。
若使人情無假偽。妖狐應自得天嗔。
話說大宋咸平改元，真宗皇帝登極。那時民安國泰，自不必說。卻說西川安德州有個梓潼村，村中住個獵戶，姓趙名壹，原是敗落大戶人家，為他行一，人都稱他趙大郎。那趙壹有個妻子，姓錢，是府中錢員外女兒，年方二十二歲，頗有顏色。趙壹靠打獵為生，那錢氏只在草堂中，做些針指，幫家過活。稟性貞潔，人人敬重。一日出門汲水，誰知被一個妖狐窺見，那畜生動了邪心，要去引誘他，變做個俏秀才模樣，穿一身齊整的衣服，每日只等他丈夫出門，便去到他門首，或立或坐，或時假裝飢渴，討漿討水，引得婦人開口，他又故意掙幾句風話，那婦人心堅如石，全然不動，因此魅他不得。趙壹一連兩日，在自己門首撞見了那秀才，見他蹤跡有些奇怪，問他姓名，秀才答應：「在下姓胡名黜，在前村看書，閒步至此。」趙壹有心到前村訪問，並無此人，愈加疑惑。忽一日，錢氏早起梳粧，不見了一只定髻的銀簪，衫兒、袖兒、籠兒、箱兒、減粧兒、被窩兒各處都翻遍了，只牆腳下有個老鼠穴，也點著燈照過幾遍，那有些影像。到午上煮飯熟了，揭開鍋蓋，這枝簪不歪不斜，插在飯鍋中心，拔起看時，卻又作怪，這滾熱的飯鍋裏面，簪兒還是冷的。錢氏恐丈夫不信，瞞過不題。又一日早起下床，正要穿繡鞋，卻不見了一隻。趙壹道：「想是貓兒啣去了，另換一雙穿罷。」那日趙壹出不多時便回，袖裏摸出一隻繡鞋兒與妻子看道：「可是你的？」錢氏道：「正是，那裏拾來？」趙壹道：「三里之外，一枝石榴樹上掛著，卻不是怪事！」錢氏方才敢把銀簪之事，對那丈夫說起。趙壹道：「此必山魈野魅所為，常言道：見怪不怪，其怪自壞。莫睬便了。」自是趙家怪異不絕，亦無傷損。夫妻兩個無可奈何，只不理他，後來慣了，越不在意。
其時重陽節近，風高草枯，正是射獵的時候。趙壹和幾個一般的獵戶，駕著鷹犬，掛了弓箭，各執使慣的器械，出了梓潼村，到山中打獵。但見：
人人逞勇，個個誇強。逞勇的道，一箭可貫雙鵰。誇強的道，一人能斃二虎。?的?，叫的叫，聲音悽慘，驚駭的無非是野獸飛禽。死的死，活的活，血肉淋漓，束縛的總只是披毛帶角。鷹犬媚人偏作勢，刀槍遇物本無情。只圖多獲作生涯，一任旁人呼鳥賊。
趙壹和眾獵戶打圍，將晚，得了些?、?巴、鹿、兔之類，眾人均分了。卻欲轉身，忽然山土凹裏，趕出一群獾來，眾獵戶道：「我們各逞本事，趕取那獾，先得者，眾人出來相賀。」趙壹道：「說得是。」叫幾個沒本事的莊戶守著鷹犬。趙壹提著一柄鋼叉，又同五六個好漢各執些槍棍的飛奔上去。那一群獾被人趕急，四散走了，眾人便分頭追趕。趙壹覷定一個絕大的豬獾，盡力趕去，約莫二三里路，那獾已不見了。趙壹心中不捨，跑上高處望時，只見那獾還在前山坡下亂草中，東跳西鑽，要尋個孔洞躲藏，趙壹盡力又趕，轉過了幾個山坡，那獾走得沒了，只見一頭大角鹿，在坡下吃草，那鹿見有人來便跑。趙壹道：「雖趕獾不著，若得此鹿，也好遮羞。」慌忙脫下布衫，拴在腰裏，奔上坡趕了好一程，那鹿又不見了。只聽得泉聲亂響，趙壹跑得口渴，正要尋口水吃，看看幾處澗水，都是小小去處，不甚潔淨，依著流泉來路，捱尋上去，又行了一程，直到那山土凹之中，一股清泉，如珠簾噴薄下來，一面一個水潭，潭內都是石子，其清澈底。趙壹放下鋼叉，將手掬起，呷了幾口，道：「彀了。」眼見天色已晚，提了鋼叉回身便走，卻不知已來了二十多里之地，此是九月初八日，日光才退，早現出半輪明月。乘興而來，敗興而去，一步有一步，約莫行不上一二里，月光之下，遠遠望見前面樹林中，有些行動之影。趙壹站住腳頭，定睛看時，卻原來是一個野狐，頭上頂了一片死人的天靈蓋，對著明月不住的磕頭。趙壹道：「奇怪！常聞人說，狐能變化，莫非這孽畜弄這道兒，我且悄悄看他怎地。」只見那狐拜了多時，趙壹望去，看看像個美男子，與先時所見胡黜秀才無異，趙壹道：「原來如此。」不覺心中大怒，輕輕的放下鋼叉，解下弓來，搭上箭，弓開的滿，箭去的疾，看正狐身颼的射去，叫聲：「著！」正是明槍易躲，暗箭難防，正中了狐的左腿。那狐大叫一聲，把個天靈蓋抓將下來，復了原形，帶箭而逃。趙壹一來天晚，二來心中也不免有些害怕，打個寒噤，不敢追趕，掛了弓，把布衫展開，披在身上，倒提鋼叉，飛奔舊路而回。
卻說眾獵戶回村中，沽了些濁酒，煮熟了野味，在山下涼棚內圍坐吃著，等那趙壹的消息。一人說：「大郎來得遲，一定被他得手了。」一人說：「兩隻腳趕著四隻腳。也把穩不得。」一人說：「趙大手段原來了得。」又有一人說：「此時不見回，莫非趕不著獾，反被獾趕去！」眾人都在談笑，內一個眼快的指道：「這不是他來了？」眾人都走出涼棚迎著，只見趙壹空手而回。眾人道：「我等已趕得兩個豬獾烹煮在此，大郎何故許久方回，眼見得出采有分了。」趙壹道：「我雖趕不著這獾兒，卻也撞著一件異事，釋了一段大大的疑惑。」就把狐精弄月被射之事，說了一遍。眾人道：「虧得老兄除了地方一害，似此說，我等反來相賀。」中間多有不信的，道：「趙大郎趕不著獾，卻裝這篇鬼話來哄我，我如何肯信，除是我親眼看見方准。」又有個年長的道：「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一面扯著趙壹進涼棚內坐著，把大碗斟酒送他，一面又引著幾個狐狸精故事，與眾人閒說。眾人到底疑信參半。趙壹道：「我一箭射中彼腿胯，大叫而去，想必地下血點尚存可驗，我等明日同去，就依著血跡尋取狐穴，料不止一個兩個，盡數拿來，剝他皮做件襖子過冬，卻不好麼。」眾人道：「如此再沒話說，若果有些證見，我等出來相請。沒有時，便是說謊，少不得擾你大大一個東道。」趙壹應允，當晚吃了一回，大家拿些野味回家去。趙壹到家中，把前項事說與渾家，渾家口雖答應，心中也不十分決然。趙壹一夜無眠，巴得天明，便跳起身來，只聽門前樹葉亂響。趙壹道：「今日是初九重陽，信到風起了。」推窗看時，只見絞得水出的一天烏雲。趙壹性急道：「天變了，趁這未下雨時我且扯眾人同走一遭，回來早飯未遲。」忙忙的梳洗完了，穿上布衫，走到東鄰西舍去敲門時，一個個都還在?上翻身，叫得他起身，東家又等洗臉水，西家又等吃點心。把趙壹等得不耐煩。看看等下一天大雨，趙壹起初還只指望雨止，一口說：「不妨事，不妨事。」過一會兒，一發下得大了，料是行走不成，只得回轉家中，吃了早飯，在草堂中坐著，兩隻眼睛呆看著天。這雨自早至晚，何曾住點。有一篇苦雨詞道得好：
雨兒，雨兒，下得好沒撻煞。又不要你插秧，又不用你澆花，又不等你洗面，又不消煎茶。急忙忙不住點，為著什麼？簷前溜，緊一番，慢一番，細一番，大一番，刮得人耳朵裏害怕，心兒裏愁緒如麻。把個活動動的人兒，都困做了籠中之鳥。就是跨下個日行千里的馬兒，也討不得出腳。皇宮天子，你在何處閒耍。恨風伯偏不起陣利害的風兒刮刮，雨師呵，你費盡心力，有什奢遮，只落些兒咒罵。索性你下個無了無休，我到也無說話。只怕連你也有那厭煩的時節，這些濃濃淡淡的雲兒，少不得收拾還家。勸你雨師呵，何不早一刻收拾了罷。
趙壹那時恨不得取一根萬丈的竹竿，撥斷雲根，透出一輪紅日。又恨不得爬上天去，拿個幾萬片絕乾的展布，將一天濕津津的雲兒，展個無滴。渾家見丈夫晚飯懶吃，只是納悶，蓄得兩瓶好酒，打開暖下，把煮下的野味，搬來與丈夫吃。趙壹不覺吃得大醉，進房來衣也不解，襪也不脫，倒身便睡。直至四更方醒，抬頭已不聽得有雨，想是晴了。又捱一個更，窗上漸有些亮光，趙壹起身便去推窗看天，卻還是烏洞洞的，且喜雨卻住了。趙壹道：「這些害睡癆的，料還未醒，就吃了早飯去不遲。」忙催渾家起身燒湯梳洗，安排早飯。吃了飯，出門看時，又在下著濛濛的細雨，趙壹道：「這些狗毛雨，卻不濕衣服，怕怎地。」行上幾步，見地下十分泥濘，趙壹復轉身來脫了襪，套上一雙蠟底的腳屐。走到東鄰西舍去拉他們時，一個個都不肯動身，道：「什麼緊要。拖泥帶水，跑許多路去，若果有野狐被你射著，此時正在害瘡，料不連夜搬去，忙他怎的。」趙壹見去不成，又悶了一夜。到第三日，天色晴明。趙壹道：「今日料無推託了。」侵早先到各家去約了一聲，回家早飯過了，又去東邀西拉。有幾個老成的回了不去，道：「這般半濕不乾的地下，讓你後生家走罷。」其餘眾人道：「我們跟大郎拿得狐精，卻來回話。」一行二十餘人，各執器械。趙壹當先領路，彎彎曲曲，走過了多少山坡，眾人已自走得個不耐煩，比及到了林子裏面，各處搜尋，並無半點血跡，原來被這日大雨沖沒了。趙壹也是這般解說，眾人那裏肯信，道：「這茂林之中，上有樹枝遮蓋，終不然雨沖得這般乾淨。就是血跡沖沒了，少不得他的穴洞也在左近，如今那裏有個影兒！」趙壹引著眾人，見神見鬼的尋覓了半響，只管走遠了去。眾人道：「呸！青天白日，打這樣鬼官司，我等不去了，轉去擾你的東道罷。」氣得趙壹啞口無言，到得村中，你也道：「趙大調謊。」我也道：「趙大亂說，清平世界，有什麼狐精狐精，則趙大便是個說謊精。」至今人遇說謊的，還說是精趙，又說是亂趙的，我們都為此狐精也。有詩為證：
妖狐拜月本為真，趙壹原非說謊人。
雨洗血跡無覓處，世間屈事有誰論。
趙壹回來，眾人都到他草堂上坐定，要他出來做東道。趙壹無可奈何，只得將渾家幾件衣衫，向解庫解些錢來，備酒與眾人吃。連幾個長老的都請來，眾人咬嚼了一番。臨起身道：「既擾了大郎，今後別人問時，我們便答應一聲有狐精也罷。」趙壹愈加不忿，從此更不提起射狐一節。
話分兩頭，卻說被箭的牡狐，是個老白牝狐所生。那老狐也不知年歲，頗能變化，自號一個美號，叫做聖姑姑，在這雁門山下一個大土洞中做個住窟。這山東西兩峰突起，其高接天，北來南去之雁，都從兩山中間飛過，所以喚做雁門。這聖姑姑生下一牡一牝，牡的叫做胡黜兒，牝的叫做胡媚兒。原來狐精但是五百年的，多是姓白姓康；但是千年的，多是姓趙姓張，這胡字是他的總姓。當晚聖姑姑同媚兒在月明之下，講些丹術。只見黜兒拐著後腿，一步一顛，叫?而來。到得土洞邊，便倒在地下打滾亂?。老狐上前觀看，已知左腿上著了一箭，慌忙去拔時，這箭頭入得深了。落得痛苦，全不動彈。聖姑姑心生一計，叫一聲：「兒子忍痛著。」便屏一口氣，將牙關緊緊的咬住箭幹，用雙手把他的腿盡力一推，撲的一聲，這箭幹便離了皮肉，抽出來撇在地下。那牡狐卻發昏去了。原來這箭，剛剛射中在腿彎裏，筋絡已被射斷了兩條，又且捨命掙回，跑了許多路，如何不死。聖姑姑對著流淚，喚媚兒一同抬他到土床上放下，經兩個時辰方醒。這老狐也識得幾味草頭，煎湯洗治，全無功效。兩日之後，看看待死。正在悲傷，忽想起益州城中有個太醫姓嚴，諱名嚴三點。此人有起死回生手段。若求得他藥來時，有何虞哉。吩咐媚兒好生服侍哥哥，自己扮做有病的老丐婦，提一條百節竹杖，逕望成都府而來。只因這番，直教老狐平添一段的見識，重啟無限的事端。正是：
法是有緣終到手，病當不死定逢醫。
畢竟嚴太醫如何用藥，救得那小狐精否，且聽下回分解。


楊巡檢迎經逢聖姑慈長老汲水得異蛋
座有閒人堪說鬼，胸無奇字莫吟詩。
但將談笑消清晝，閒是閒非總不知。
話說聖姑姑似夢非夢，見了武則天娘娘，說起一段因緣。原來媚兒是張昌宗轉生，那一世則天娘娘為男，張昌宗為女相會在貝州，復得配合，稱王稱后。則今媚兒已不見了，又不知與那一個沖霄處士，好生奇怪。既說道行住一般，明明教我歇腳。我如今想來那裏是住處，思量一會，道：「有了，這華山嶽廟的香願，原是媚兒說起，且到西嶽廟聖帝前進炷香，保佑媚兒。就便看那裏有甚僻靜之處，可以棲身，好歹等他三年，再作區處。瘸子既把與道士做徒弟，看這道士十分美意，諒不至於失所，到是放得下的。」
當下婆子獨一人自往華陰縣，太華山去進香。怎見得了太華山景致，有「西江月」為證：
峭壁聳突如削，危崖仙掌遙擎。蓮花湧地燦明星，屈曲蒼龍臥嶺。
太白?詩欲問，昌黎賈勇先登。不如收拾利和名，睡個希夷不醒。
婆子到得山上，向西嶽座前撮土為香，拜了聖帝幾拜，磕了幾個頭，通陳了一回，無非是祈求道緣早遇，母女重逢的說話。下得殿來，觀看景致，訪問陳摶先生。有人指道：「這個希夷峽便是他尸解的去處。」方知陳摶已仙去了。婆子愛這個希夷峽幽靜，夜間就在峽下存身，日裏只借化緣為名，來山前山後行走。看這來往男女雲遊僧道，觀其動靜，若化得幾分錢，換些素酒素食受用，也是常事。
一日同著一般樣的貧婆，閒站了半日，不曾撞見個肯布施的香客。看看午牌將過，只見兩乘小轎抬著一個婦人，一個丫鬟，上山燒香。眾貧婆等他出殿燒紙過了，便去上前抄化。婦人道：「今日沒帶得錢來。」婆子聽得他這話便閃開一邊，那些眾貧婆因早起到今不曾討得一文錢，算定這女眷定肯開手的，如何放過，抵死纏住，要他發心善捨。你一句，我一句道：「明中去了暗中來，今生布施來生福，那見海龍王沒寶。」婦人焦燥道：「我又不是楊老佛、楊奶奶，你有本事到他那裏，享用他大請大受，纏我怎的？」分開眾人下了階，上轎抬著飛奔去了。眾貧婆歎聲晦氣，沒興沒致的四散走開。
婆子看個老實知事的，便去問他道：「方才說甚麼楊老佛楊奶奶，是甚意思？」貧婆答道：「這裏華陰縣裏有個楊春巡檢，出名叫做楊老佛，乃大富之家。夫妻兩口都好道，各處燒香布施，不拘僧尼道士，但是有本事的與他說得來，講得合，他便整年價供養。這奶奶一年也到這山上兩遍，見了我們，每人整十來個錢這樣捨，又把大食籮抬著火燒磨磨，給散我們吃。今年二月中來過一遍了，到秋間定是又來，你少不得看見的。」婆子聽在肚裏，當晚過了一夜。
明日早起，打扮個貧乞老道姑的模樣，下山到華陰縣前，問了楊巡檢家，逕到他家門首去。只見門前貼著「謹慎出入」四字，又有兩行告示上寫道：「一應僧道尼姑，止許於每季首月初一日西園赴齋，本宅門首例不布施。」婆子暗想道：「卻又作怪。」只見鎮門的石獅子上靠著一個老門公，解開布衫在那裏捉虱子，見了婆子進門，慌忙把布衫披上喝道：「快走出去。」婆子上前打個問訊，道：「貧道是西川人氏，發心來朝西嶽，經由貴縣，缺少了回去盤纏，特求布施則個。」這管門的張公道：「老道姑你沒造化，十日前來還沒有這告示，如今不布施了。」婆子道：「久聞巡檢老爺夫婦好道，四方那個不傳說好個楊佛子、楊奶奶，如今怎的就灰了這善心？」張公道：「本宅老爺奶奶，當初果是歡喜施捨，四方僧道若能講經說法的，便把房子與他住下，不論年月供養。臨動身時，又齎助他盤纏、衣服之類。這門首時刻有人募化，不是這般冷靜。只為一月前，南路來一個尼姑，約莫四十多歲，會說些因果。奶奶好聽的是因果話兒，留在宅內住了半個多月。又是十四五個遊方和尚做一班兒念拂抄化，也有頂包的，也有撚指的，也有點肉身燈的，本宅也齋了他一遍，布施他些錢帛。誰知那一班是大夥強盜，這尼姑正是個引頭，暗暗裏漏個消息，夜間裏應外合，明火執杖，打劫了若干東西去。老爺和奶奶還走得快，躲了這性命。他兩個老人家商量，說是前生欠下那和尚尼姑的債，莫去告官帶累地方鄰里了。從今為始也不布施，也不許放進門來相見。只每年正、四、七、十這四個月初一日，在西園設齋一遍。如今四月初一日又過了，老道姑你不如別處去罷。我這縣裏除了本宅，也少個慷慨施主，就化了一兩個錢來，也濟得甚事？」婆子道：「出家人裏面，好歹不同，只為他歹的帶累了好的。」張公道：「正是。」婆子道：「貧道也不指望布施了。只聞得老爺奶奶是兩位現世的菩薩，特求一見，他日西方路上也好做個相識。」
說猶未了，只聽得宅裏有人開那第二重門出來。張公道：「老爺出廳了，你快些躲避，莫累我們受氣。」慌忙向自己腰?邊一個破纏袋裏頭，拈出個銅錢來放在石獅子頭上，道：「我自把這文錢捨你，去罷。」婆子那裏肯走。只見裏面一個安童，牽一匹高頭白馬到大門前，帶住韁繩站著。隨後楊巡檢出來，頭戴金線忠靖冠，身穿暗花絹道袍，腳踹烏靴，手執一柄川扇。背後一個安童打傘，一個安童抱著交?，一個安童捧個盒子，盒內無非香燭之類，盒上又放個紫檀空盒兒。又有一班家用的吹手，各帶樂器隨著出門。那巡檢老爺，踏著交?，跨上雕鞍，眾人一擁望西而去。
張公埋怨道：「你不見老爺出去了？早是他沒看見你，若看見你時，又嗔怪我門上人不遵他的告諭。我捨你這文錢，你不收了，還要怎地？」婆子道：「那要你老人家壞鈔，沒有得布施便罷，這錢貧道決不敢受。」兩下裏正在你推我辭，忽有個慣賣山亭兒的壽哥，挑著擔子，打從門首經過。側首門房裏，跑個四五歲的小廝出來，扯住張公叫道：「老爹爹，我要個山亭兒玩耍。」張公見這婆子不肯收受，便喚住壽哥擔子，在石獅子頭上取下這文錢來買了一個山亭兒，把與小廝道：「好好玩耍，不要弄壞了，再不買與你。」那小廝笑哈哈的跑向門房裏去。壽哥挑著擔也自去了。婆子道：「這小廝是你老人家甚麼人？」張公道：「是老漢第二個孫兒。方才抱交?跟隨老爺的是大孫兒，就是那小廝的親哥。」婆子道：「怪道一般嘴臉，生得伶俐。你老人家好善積下來的。」張公道：「老爺身邊許多安童，只歡喜我的大孫兒。出去不拘遠近，定要他跟隨。」婆子道：「方才老爺往那裏去？卻用用著一班吹手。」張公道：「西門外迎請梵字金經哩。」婆子道：「這經是那裏來的？」張公道：「是個哈密僧帶來的。這哈密僧又啞又聾，在這裏西門外觀音庵內借住。活到九十九歲，無疾而終。身邊別無一物，存留下這部梵字金經。庵裏長老說：有人造個龕子斷送了他，就將這部經把與他去。是我家老爺替他造龕燒化，又請僧眾做些法事與他。今日到那庵內請這部經，供養在西園佛堂裏去。」婆子道：「是甚麼經？」張公道：「知道他是佛經、道經、灶王經？誰識後半個字來？」婆子道：「若是梵書，貧道或者到也辨譯得出。」張公笑將起來，道：「聞得此經，是西域天竺國來的，一片泥金寫就，與世間字體不同。所以叫做梵字金經。先在庵中經過了許多人的眼睛，並無人識。你這老婆子調這樣謊，罪過，罪過。」婆子道：「不瞞你老人家說，貧道曾跟普賢菩薩受過一十六樣天書，所以諸經梵字無有不識。」原來這老狐精，多曾與天狐往還，果然能辨識天書，說普賢菩薩乃是鬼話。張公聽了大驚道：「普賢是觀世音一輩，你如何看見得他？」婆子道：「貧道與這位菩薩有緣，不時相會的。你老爺要瞻禮他也極容易。」張公道：「是真的，還是假？」婆子道：「千真萬真。」張公道：「若果然如此，等老爺回時，老漢即便稟知。只不知女菩薩尊姓，安歇何處？今恐怕老爺回得遲，你等不及去了。倘或要尋你時，那裏相請？」婆子道：「貧道喚做聖姑姑，若老爺有請我時，向東南方叫聖姑姑三聲，貧道即便來也。」這婆子說罷，飛也似的跑去了。常言道一人吃齋，十人念佛，因這楊巡檢夫妻好道，連這老門公也信心的。見婆子說話有些古怪，便認真了。
當日，楊巡檢到庵中，拜了佛像，請出了梵字金經來。解去舊繡袱，揭開細看，喝采了一回。重換個大紅蜀錦袱兒包了，放在紫檀匣內。自己捧著，坐在馬上。一班吹手笙簫細樂，迎入西園中佛堂內面供養。在觀音菩薩面前燒香點燭，又拜了四拜，打發吹手先回，自己又在園中遊玩了一番，臨去吩咐園公莫放閒人到佛堂裏去，恐不潔淨。四個安童跟著騎馬而回，有詩為證：
笙簫一隊擁雕鞍，手捧金經心裏歡，
識得如來真實意，唐書梵字一般般。
這裏張公見楊巡檢下馬，便跟進廳來，稟道：「老爺賀喜了。今日請得金經，就有個能識梵字的到此求見。」楊巡檢問道：「是何等樣人？」張公道：「是個女菩薩，法名聖姑姑。他說是普賢菩薩的徒弟，能識一十六樣天書。老爺若要請他相見，只向東南方喚他三聲，他立地便到。」楊巡檢似信不信道：「有這等事？且待明日，看他再到我們首來否？」楊巡檢進了內宅，把這迎取金經和那聖姑姑的這班說話，一一對奶奶說了。奶奶道：「適才有件怪事，正要說知。我到天井中去看石榴花，只見東南方五色祥雲一朵，冉冉而來。雲中現一位菩薩，金珠瓔珞，寶相莊嚴，端坐在一個白象身上。我心裏道是普賢菩薩出現，慌忙禮拜下去，抬起頭來就不見了。我只道是假相，這般說起真個是普賢菩薩，同著這聖姑姑來的。這聖姑姑定不是凡人，據這菩薩出現的，是他徒弟也不見得。明日只依他叫喚，他若來時，把這梵字經教他識認。看他怎地？若果是普賢菩薩的徒弟，定不說慌的。」說話的，這雲端裏的菩薩是誰？就是聖姑姑變來的。第二回書上曾說過來，他是多年狐精，變人、變佛，任他妖幻，只沒有甚麼大神通，所以成不得大器。有詩為證：
藤蘿牽攣為瓔珞，樹葉披來當道衣。
堪笑世人無法眼，認真菩薩便皈依。
當夜無語。到來日楊巡檢喚當值的，備下香燭，擺在廳上。自己穿著一身潔淨新衣，走出廳前，對著東南方，志心的叫了三聲聖姑姑。聲猶未絕，管門的張公來稟道：「昨日的老道姑已在門外了。」楊巡檢心中驚異，便道：「請進」。這請進兩字還說不完，只見廳上站一個老道姑，到向下邊打個問訊，道：「老檀越，貧道稽首了。」楊巡檢已知是聖姑姑，又不見他走進門來，何得就站在廳上？心中又疑又怕，慌忙磕頭下去，道：「我楊春有何能，敢煩聖姑姑下降，有失迎接。」婆子道：「不須老檀越過禮。你夫妻都有佛緣的，貧道承普賢祖師吩咐，特來一見。」楊巡檢看那聖姑姑模樣，雖然髮白面皺，但兩眼如星光，比凡人精神不同。身上襤褸，卻也乾淨。當下楊巡檢分明見了個活佛，歡天喜地，接入後堂，請奶奶出來相見。夫妻兩口拜為師父，整備素齋款待。聖姑姑上坐，他老夫妻坐於兩旁。席間提起金經一事，婆子道：「不是貧道誇口，任你龍章鳳篆，貧道都知。」
當下齋罷。楊巡檢叫安童備起轎馬，自己夫妻兩口和那婆子共是兩乘轎，一個馬。少不得男女跟隨，直到西園。這西園雖不比金谷繁華，端的也結構得好。但見：
地近西偏，門開南面。行來夾道，兩行宮柳間疏槐。步入迷縱，一帶竹屏盤曲徑。前面設五間飯僧堂，中間造幾處留賓館。樓窺華嶽，那數他纍石成山。水引渭川，不枉了築亭臨沼。迥廊雅致，到書房疑是仙家，淨室幽閑，傍佛堂如遊僧舍。開徑逢人宜置酒，閉門謝客可逃禪。
楊巡檢和奶奶讓婆子先下了轎，吩咐園公引路，逕到佛堂，三個同拜了佛像。楊巡檢教安童抬過一張黑漆小桌兒，抹得乾乾淨淨，親手捧那紫檀匣兒，安放桌上。開了匣蓋，將經取出，解開紅錦包袱，請聖姑姑觀看。這婆子合掌念了一聲：阿彌陀佛，便將經文展開，前後看了一遍，說道：「原來是一卷波羅蜜多心經，卻是天竺梵書。又後面脫了菩提薩摩阿五個字，所以世人不能認辨。」楊巡檢不信，教取一卷唐本心經，把與聖姑姑逐字配對分說，果然少了五字。楊巡檢夫婦自此愈加敬重。
當下，楊奶奶要請聖姑姑，到家中同房住下早晚講論。這婆子不願，就將佛堂後邊三間淨室打掃潔淨，收拾鋪陳器具，逐日三餐，供養這聖姑姑在內。這婆子只是獨自一個住著，夜間也不要個丫鬟婆娘作伴。又對楊奶奶說：「素齋素酒有便送些來吃，若不便也不消。貧道可以十年不飲不食。」楊奶奶想道：「這飲食可是一日少得？便束緊了肚皮，怎過得十年？我且推個事忙，不送他幾日供給，看如何？」吩咐園公只說有事家來，鎖了園門，一連七日影也沒人走去。第八日，楊奶奶乘個小轎親到西園，開著鎖望他。只見聖姑姑在靜室中，安然不動，坐在蒲團上念佛。楊奶奶道：「聖姑姑可飢麼？」婆子搖首道：「正飽哩。」楊奶奶回宅，對丈夫說道：「聖姑姑七日不吃東西，全不妨事，越有精神，有恁般奇異。」夫妻兩口越發道是活佛了。
從此華陰一縣，都傳個遍說楊巡檢家供養個活佛。論起理來若是活佛，他也何求於人，受人供養？到底有見識的少。縣裏若男若女，每日價成群逐隊都到西園去求見，也有願拜他做師父的。過了一兩個月，沸沸揚揚，隔州外縣都知道這話，來的人越發多了。楊巡檢恐怕惹是招非不便，對聖姑姑商議，只說閉關三年，一概不接見外客。把佛堂前門鎖斷，貼下兩層封條。卻在後邊通個私路彎彎曲曲的魆地裏送東送西。楊巡檢又向本縣知縣說知，討一道榜文張掛，禁絕外人混擾。眾人見了縣衙禁約，再也不來纏張。只本宅老夫妻兩口，有時來園中游玩，私到淨室，整日整夜的談論些因果佛法。眾人也不好去管他，自此這老狐精只在華陰縣裏受楊巡檢家供養。他也自家想道：「則天娘娘所言遇楊而止四字，已應驗了，只不知這遇蛋而明這四個字，又是如何？」
說話的，忘了一樁緊要關目了，那胡媚兒還不知下落，緣何不見題起？看官且莫心慌。只有一張口，沒有兩副舌頭，怎好那邊說一句，這邊說一句？如今且丟起胡媚兒這段關目，索性把遇蛋而明四個字表白起來。
單說泗州城界內有個迎暉山迎暉寺，寺中住持老和尚法名慈雲，只一個房頭大小，到有三四眾徒弟。又有一個老道叫做劉狗兒，這慈長老年近六旬，極是個志誠本分的。
一日，州裏有人家請他看經。慈長老想道：「身上衣服有個把月不曾漿洗了，又沒得脫換。且燒鍋熱湯淨一淨也好。」拿個桶，到寺前潭中去汲水。只見圓溜溜的一件東西在水面上半沉半浮，看看嗒到桶邊，乘著慈長老汲水的手勢，撲通的滾到桶裏來。慈長老只道是蛋殼兒，撈起來看到是囫圇蛋兒，像個鵝卵。慈長老道：「這近寺人家沒見養鵝，那裏遺下這個蛋兒？且看他有雄無雄？若沒雄的，把與小沙彌咽飯。若有雄的，東鄰的朱大伯家雞母正在那裏看雞，送與他抱了出來，也是一個生命。佛經上說好吃蛋的死後要墮空城地獄，倘或貪嘴的拾去吃了，卻不是作孽。」把蛋兒向日光下照時，裏面滿滿地是有雄的。忙到朱大伯家教他放在雞窠裏面，若抱出鵝來，便就送你罷。朱大伯應承了。不抱猶可，抱到七日，朱大伯去餵食，只見母雞死在一邊，有六七寸長一個小孩子，撐破了那蛋殼鑽將出來，坐在窠內。別的雞卵都變做空殼，做一堆兒堆著。朱大伯慌了，便去報與住持知道。慈長老聽說吃了一驚，跑去看時，連呼：「作怪！作怪！是老僧連累你。這窠雞卵都沒用了，等明年蕎麥熱時，把幾斗賠你罷。」朱大伯道：「不消得，這也是各人的命運。只怕東鄰西舍傳說開去，鬧動了官府，把小事弄成大事。前村王婆家養一窠小豬，內中有一個豬前面兩雙腳全然像個人手，被保正知道報了州裏，說民間有此怪異。州裏差幾個公人押了保正到了王婆家，要這個豬去審驗。這一夥人到時要酒要飯，又要詐錢，連母豬都賣來送了他，還不夠用。如今老師父快快拿這怪物去撇下了，休得要連累我家。」慈長老聽了這般說話，嘿嘿無言。只得脫下皂衫，連窠兒蓋著帶回寺裏。也不對徒弟們說知，逕到後面菜園中，拿柄鋤兒鋤開牆角頭一搭地，就把雞窠做了小孩子的棺木，深深的埋了。正是：
一坏濁土，埋藏不滅的精靈，七日浮生，斷送在無常倏忽。死生二字皆由命，禍福三生總在天。
若是蛋中的小孩子死了，到也終了個禍根，不知能遂長老的意否，且聽下回分解。


雷太監饞眼娶乾妻胡媚兒癡心遊內苑
才子佳人兩下貪，姻緣錯配總難堪。
不如意事常八九，可與人言無二三。
話說雷太監來到叔景園中，張鸞引出胡媚兒來拜見了。雷太監看見生得十分妖麗，滿面都堆上笑來問道：「青春幾歲了？」媚兒道：「年方一十六歲。」雷太監雙睛覷定，沈吟了一回，連讚了幾聲好，上馬而去。少停，便差個官身，請張鸞到府敘話。雷允恭在廳上相候，報道張鸞到了，慌忙下階迎接。張鸞是個鑒貌辨色的，心下想道：「他今日意思比平日倍加殷勤，必有好處。」上廳坐定，便問：「恩官呼喚，有何臺旨？」雷允恭道：「適纔見令姪女甚好才貌，只是皇子年方十四歲，令姪女的年庚反長，恐難充妃嬪之選。若只做宮人，可不骯髒了。鄙意倒有一說，要與煉師做個親家，不知意下何如？」張鸞道：「對親的是令弟，還是令姪？」雷太監笑道：「並非弟姪，就是下官本身。」張鸞道：「恩官是穿官近臣，休得取笑。」雷允恭道：「鍊師有所不知，我們雖然淨過身的，七情六欲卻與常人一般。夜間冷靜不過，常想要個對頭同睡。每當寒天冷月，教個小廝抱背抱腳，沒甚意思。也有結識個娼家外宅，時時作伴，到底不是常法。縱好而不妙。不如娶下一房，長久相處，豈不美哉！」張鸞道：「這事可做得麼？」允恭道：「內宮娶妻，前朝都有故事。漢朝石顯有妻有子，唐朝高力士娶妻呂氏，李輔國娶妻元氏，見於史冊可據，煉師休得推辭。下官看過曆日，明日是個結婚之日，上午納些薄聘，晚間便來親迎。有煩煉師做主，先與令姪女說知，過門之後，只圖個富貴受用罷了。」
張鸞見他十分執意，心雖不樂，口中只得應允。別了雷太監，回到淑景園中，將此話對媚兒說了。媚兒道：「叔叔將奴嫁個太監，有甚出息？」張鸞道：「我也是這般想來，只是他現在有權有勢，違拗不得。你但放心去時，我自有道理。」當日無話。
到次日，雷太監家早上便掛起紅綵，大吹大擂，准備做親筵席。上午先去行聘，聘禮是：金鳳珠冠一頂，大紅紵絲蟒衣一襲，小團花碧玉帶一條，金釵二對，金釧二對，其餘隨身一應新衣，件件成雙，花紅羊酒，不必細細說了。把張鸞寓中擺得甚是錦片一般。有詩為證：
花紅羊酒儘鋪陳，太監今宵喜結親。
有勢有財胡亂做，世間多少獨眠人。
至晚，雷太監蟒衣玉帶，乘匹紫騮馬，押著五綵花輿，笙簫鼓樂，往園中來親迎。那時，張鸞將新汗衫一件，捻訣書符，口中念了些咒語，教媚兒穿了。就把這口訣傳與了媚兒，但是要穿時，念個鎖身咒；若要解時，念個脫衣咒。媚兒都會了。當下裝扮得天人相似，上了花輿隨雷太監去了。張鸞送出園門自回。
卻說雷太監同媚兒交拜成親，也沒個丫頭老嬤服侍，只是些小內侍們，攜了燭花，雙雙引入洞房，交杯飲酒。此時天氣尚寒，雷太監房中鋪下紅氍毹地衣，張著貂鼠帳幔，錦衾繡褥，百事奢華。上?時節，一般的也會說幾句勾搭話兒。只有一件奇事：媚兒卸了花冠繡襖，解到貼肉汗衫，再解不開。分明是生成的皮膚一般，連下截小衣都被衫兒裹定。便是雷太監自來動手，也只看得。便只得和衣睡了。討不得粘皮貼肉，親近一番。此是張鸞的法術。
次日侵早，合府的官身、私身、閒漢，都來磕頭，要參見夫人，雷太監都辭了。吩咐小內侍們且稱他是新娘，莫叫破夫人，惹人笑話。少停，張鸞也上門賀喜。雷太監請入書房坐下，告訴出這段怪事來。張鸞道：「此是緣法不到，或者恩官尊造第七宮中，別有良姻，舍姪女沒福服侍。」雷太監道：「且看今夜如何。」當下留張鸞一席酒飯而去。到晚臨睡時，媚兒脫衣，依舊如此。原來雷太監最好受用，他在錦繡叢中滾出來的線結兒，也捱不得一個在身上，捱著時，便是個大疙瘩。只為愛那媚兒的容貌，陪他和衣睡過一夜，分明受了一夜苦楚。第二晚再成不得了，只得各被各頭。到第三晚另收拾個房戶，送媚兒自睡。
張鸞也知道相處不來，必然退出。誰想他心下雖不喜歡，卻又捨不得打發回去。張鸞心下躊躇道：「這事我又不好開口，怎麼處？如今我且傳下媚兒一個真容，以後覷個方便，設個法兒，就勸他獻與主上。倘得召幸，或者博個封號。強如無名無目，做太監的乾老婆。」當晚行個請仙傳真法。看官，你道怎樣法兒？如要傳某人真容，打掃一間潔淨房子，桌上預備紙、筆，及各樣顏色，安設酒果供養。寫一道細細的情節疏頭，和請仙符、攝魂符焚了，念請仙咒、攝魂咒各一遍，將房門鎖閉。其人不拘遠近，能攝其生魂到來，畫畢方去。生者當時，只如啽囈一般。便是遠年死鬼，亦能攝其遊魂，與生時不異。所以形容態度，傳得逼真。畫仙一到，便聽得筆墨亂動，到放筆聲響，此仙已去。徐徐開門進去，真已傳就。大抵請詩仙者，來的多分是能詩之鬼。請畫仙者，來的是能畫之鬼。若偶然遇得真仙下降，詩必入妙，畫必通靈。
那晚張鸞就在媚兒臥房之中，如法請下畫仙。到夜半，聞得放筆之聲。張鸞開了鎖，進去看時，畫得雙頰如花，秋波欲溜，猶如活的一般。上面草書僧繇筆三字，乃知是晉時張僧繇下降。所謂僧繇畫龍不點睛，點睛龍飛飛上天，便是此人，真仙筆也。張鸞歡喜，次日用絹紙裱個小小軸兒，懸掛內室。只等雷太監再相會時，討他聲口，便進說詞去說他了。
卻說媚兒在雷太監家沒瞅沒?采。從這一夜打個囈，掙到朝來覺得昏昏悶悶，自覺精神減少，便問小內侍道：「這裏可有會說平話麼？」小內侍道：「有個瞿瞎子最說得好，聲音響亮，情節分明。他就在本府簷頭居住。」媚兒道：「你與我喚來消閒則個！」小內侍稟知了雷太監，將瞿瞎子喚到，扶入中堂，免他行禮。把一張小桌兒，一個小杌兒，教他坐於檻外，媚兒坐於中間，垂簾而聽。吩咐不用命題，只揀好聽的便說。瞿瞎子當下打掃喉嚨，將氣拍向桌上一拍，念了四句悟頭詩句，說入正傳。原來說的是紂王妲己的故事。說起來妲己是紂王聘來的一個美人。迎至中途，一陣狂風，天昏地暗，從人都驚倒了。風過處，掙扎起來看時，只有妲己端坐不動。紂王道他有福分，立為正妃，十分寵幸。卻不知那妲己已不是真的，是個多年玉面狐狸精，起這陣怪風，攝了美人開去，自己卻變做他的模樣。百般妖媚，哄弄紂王。紂王只為寵了這個妃子，為長夜之飲，以酒為池，以肉為林。誅殺諫臣，肆行無道。其時萬民嗟怨，惹起周武王興師伐罪，破紂王於牧野，殺妲己於宮中。就說了一番，又念四句詩。詩曰：
盡道商王寵幸殊，豈知妲己是妖狐。
假饒狐智能賢達，還勝人間呂武無。
媚兒聽了，歎口氣道：「古人云：人生不得逞胸臆，雖生百歲猶為夭。若得意一日，死而無怨。」便教取一貫錢賞了瞿瞎子去了。心下想道：「同一般狐媚，他能攘妲己之位，取君王之寵。我之靈幻，豈不如他乎？」其夜獨宿房中。他夢見自家選入皇宮，蒙朝廷十分寵愛，冊為皇后，宮娥簇擁，富貴非常。母親聖姑姑封為國太。哥哥左黜，亦拜大官。一門貴戚榮盛無比。猛然覺來，乃是南柯一夢。紗窗上日色通紅了。只見小內侍捧著一個洗臉銀盆，放在朱紅面架上。稟道：「今日是第三遍大選皇妃，老公公侵早便往禮部去了。請新娘起來梳洗早膳，小的們服侍過，也要給個假去看一看！」媚兒道：「我身子困倦，且不梳洗。你們要去看時自去！」這班小廝們得了這句話，分明村裏先生放學，一夥子都跑了。媚兒道：「既是第三遍大選，合城美色，都聚在一處。我也去看看，是怎麼樣兒。」起來梳洗，對著明鏡道：「似我這般顏色，便人類中也稀少。卻困守此地，可不枉了我心靈性巧！」將一幅青布齊眉裹頭，裝做村姑模樣。把房門拴了。使出舊時狐精伎倆，從房後踰牆而出。開了後門，一溜煙走去。直到禮部門首，也擠在人叢中來。只見衙門大開，遠遠的望見雷太監和禮部官員，都坐在堂上。一班官媒婆引著各良家女子過堂，上面照冊點名。從東角門進，西角門出。也有貧戶愛女的父母，自家跟隨，在門外伺候。也有官家小姐，整隊家人養娘跟著來。總數何止百人！都是十三四歲的。其間眉清目秀，紅唇齒白的也儘多。只沒有個超群的嬌姿，出尖的美色。媚兒一一看了，道：「古來說：佳人難得。一個花錦東京，人才也只如此矣！」眾人捱捱擠擠，下午方散。媚兒躲在土地堂中，至晚竟不回家。發個癡念頭，要往朝廷大內，遍看三宮六院如何富貴。
你道他為何發這癡念頭？一來被仙筆傳下他的真魂，因此精神顛倒；二來有王家后三字在肚內打攪。聽了妲己的故事，越發心中發癢，按捺不住，乘夜溜入皇城。雖然妖狐幻惑，來不知跡，去不知蹤。但那皇城裏面，比民間不同，不是頑處。他見前門侍衛嚴緊，也未免心懷恐懼，不敢闖入。轉到後宰門，原來一夥子匠人修葺御花園，恰好做工完了。太監在那裏審問工頭什麼說話，打著兩盞紗燈，兩個火把，照得白日一般。媚兒乘鬧中溜進，逕入御花園。行了多時，猛見宮中牆垣高峻，難以踰越。又打個寒噤，且坐下躊躇則箇。忽然想起，皇太子獨居東宮，血氣未定。倘然討得相見，必有憐愛之意。聞得他又是赤腳大仙轉生，骨氣非凡，若取得他一點真元，又落得一節便宜了。轉步向東，迤邐而進。過了金水橋，想要在御溝中鑽進，一來怕他水深，二來有銅柱隔絕不便，只得又向前行。聽宮漏正打夜更，月尚未起，只見遠遠的數點火光，急跑上前去望時，卻是四五個小太監，提著紅紗燈兒，做夥出來出恭。媚兒道：「他既有門而出，我不怕無門而入。」趁火光悄地看時，果然有個角門開著。媚兒捱身進去，觀個便處，爬上屋簷，過了幾層院子。只聽得下面讀書之聲，媚兒且不下來，在屋上揭去幾片琉璃瓦，挖開望板，向下張看。原來這去處叫做資善堂，是皇太子讀書之所。這皇太子生性聰明好學，雖然夜深，兀自秉燭而坐。幾個內侍們，四下倚檯靠壁，東倒西歪，都在打瞌睡。媚兒道：「此機失了，更待何時？」便從窟隆中飛身而下。瞧見後堂幾個老宮人守著茶爐，在那裏煎茶。桌上擺著剔漆茶盤，及銀碗金匙之類。媚兒去了兜頭布兒，把嘴臉一抹，變做年輕美貌一個絕色的宮娥。忽地偷得來一個盤茶，一個銀碗，吐些涎沫在內。口吹氣，變成香噴噴的熱茶。原來狐涎是個媚人之藥，人若吃下，便心迷意惑。不拘男女，一著了他道兒，任你魯男子，難說坐懷不亂，便露筋祠中的貞女，也鑽入帳子裏來了。媚兒捧了茶盤，妖妖嬈嬈的走出後堂，恰待向前獻與皇太子，忽見皇太子背後閃出一尊神道。怎生模樣的？有「臨江仙」為證：
眉似臥蠶丹鳳眼，面如重棗通紅。鋼刀偃月舞青龍，戰袍穿綠錦，美號是髯公。一片丹心懸日月，扶劉佐漢成功。神靈千古播英風，馘魔稱上將，護國顯神通。
這尊神正是義勇武安王馘魔上將關聖。從來聖天子百神呵護，這日正輪著關聖虛空護駕。見媚兒施妖逞幻，看看上交了，聖心大怒，便顯出神威，將青龍偃月刀，從頭劈下。媚兒大叫一聲，撇了茶盤，望後便倒。皇太子聽得狐?，吃了一驚。內侍們都驚醒了，攜著畫燈四處照看。只得一個牝狐，頭腦迸裂，死於地下。衣服如蟬蛻一般，褪在一邊。亂起眾人打著行燈火把，只怕還有狐黨在內，前後都照一遍，絕沒影響，正不知那裏來的。當夜將狐尸抬出後面。明早，太子入宮奏過聖上。命司天監占其吉凶，司天監奏道：「狐妖冒人衣服，時常有之。但皇宮內地，何從竊入？此非常之妖也！昨日是尾火狐值日，適有狐怪，宮中宜慎防火災。然狐死似有鬼神擊之，此乃皇太子千秋之福，亦不為大咎矣。」後來火災不驗，天子亦不追究。後人有詩云：
浪說司天據理真，其中裨?是何人。
只將泛語尋常應，宣室何曾問鬼神。
話分兩頭，再說雷太監這晚從禮部回來，教請新娘陪伴飲酒。小內侍稟道：「新娘從早閉著房門，至今未開。叫喚亦不答應，不知何故？」雷太監自去敲了幾下，又喚了幾聲，裏面寂然。發起性來，叫把房門打開。?上?下都看到，何曾有半個人影？心下想道：「他見我待得不甚親密，或者逃走去了，只是女兒家弓鞋襪小，這般牆垣又沒個梯子，如何去得？」躊躇了一回，又道：「他便去也只在他叔叔那邊，教人去看就知端的。」便差個官身連夜往淑景園張鸞寓所，看新娘在否。張鸞見官身到來，道其來意。張鸞大驚道：「你家老公公差矣！我姪女既嫁了他，生死是他家的人了。女孩兒家往那裏去，少不得只在老公公家裏。終不然不見了一個，又要我賠一個不成？」官身領著言語，自回復去訖。
張鸞當晚心下懷疑，把門閉了，即便書符念咒，要攝媚兒的靈魂到來審問。平昔間符到魂來，這番偏不應驗。張鸞叫聲：「怪事！」便向媚兒真容前，重復凝神注想了一會，再焚一道追魂符。只見一陣冷風過處，畫中嚶嚶的似有哭聲，忽地走將下來，正是媚兒的妖魂，扯住張鸞大慟。張鸞勸止了他，問其緣故。媚兒告訴道：「妾今不敢隱蔽，實乃雁門山下狐精也。隨母親聖姑姑雲遊求道，中途遇風變，刮來此地。蒙仙官收養，視同骨肉，感恩非淺。不意為雷家強娶，耽誤終身。前宵啽囈一番，自覺精神耗散。昨聞禮部選妃，偷身去看。自念紅顏不落人後，便潛入皇宮，希圖蠱惑。不意陰中觸了關聖之怒，攖其刀鋒，即將妾魂牒送酆都問罪。妾再四苦求，蒙關聖稽查簿籍，道妾冥數合得人身，他日發跡貝州，有中宮皇后之分。即今月內該往本地胡員外家託生。正待釋放，恰遇仙符幾番見召，遂至於此，方知妾之魂已在圖畫之中。今三魂再得團聚，仗仙官之力，將畫送入胡員外家，便是妾之生地矣！他日貝州之事，仙官亦是有名人數，倘遇我母親聖姑姑，幸寄一信。」說罷依然走在畫上去了。
張鸞因想起媚兒被風刮來之時，他曾聞空中神語兩句道：「胡家女兒王家后，送與沖霄處士受。」我只道他本是姓胡，原來還有胡員外家託生一節。據那王家后三字，已不是趙家媳婦。不知貝州之事，又是如何？我在江湖上，也聞得有個聖姑姑神通廣大，此時正不知在那裏？若會了聖姑姑，這話自然明白了。那晚想了一夜。次日侵早，雷太監親到園中，只怕張鸞尋他要人，便自己先來與他陪話。張鸞不對他說明，只將套話兒支吾答應，求他用心尋訪。少停，滿京中傳遍說，昨夜有個牝狐死在東宮資善堂，今早畚出後宰門去了。張鸞肚裏已自了了，暗暗的稱奇。那雷太監如何想得到媚兒身上，只吩咐官身、私身、閒漢等，四下尋訪，出一千貫文充賞。這些眾人當一場生意，見神見鬼，東捱西問，那有消息。正是：水中撈月何曾有，海底尋針畢竟無。不在話下。
再說張鸞早飯後，打扮得齊齊整整。頭戴鐵道冠，魚尾模樣，身穿皂沿邊烈火緋袍。將媚兒真容捲起，放在一個荊筐籃中。左手提著籃兒，右手拿著?殼扇。聞知胡員外住在平安街上，逕奔這條路來。正是：
白雲本是無心物，卻被清風引出來。
畢竟張鸞怎生把這畫送入胡員外家，且聽下回分解。


彈子僧變化惱龍圖李二哥首妖遭跌死
為人本分守清貧，非義之財不可親。
命裏有時當自至，不然好處反遭迍。
話說溫殿直帶著一行做公的，搶入麵店裏來，只見和尚下樓來。溫殿直把鐵鞭一指，教做公的捉這和尚。那和尚見眾人來捉，用手一指。可煞作怪，櫃上主人，攛掇的小博士，並店裏吃麵的許多人，都變做和尚。溫殿直與做公的，也是和尚。若干人你看我，我看你，都獃了。做公的看了，不知捉那個是得。麵店裏鬧了一場，吃麵者都自散了。溫殿直看那主人家並眾人，依舊面貌一般。看那店裏不見了和尚，溫殿直即時教做公的，分投去趕。發報子到各門上去，如有和尚出門，便叫捉住。
當時溫殿直回府，正值太尹晚衙升廳打斷公事，溫殿直當廳唱喏。龍圖太尹道：「我要你捉拿妖僧，事體若何？」溫殿直稟覆道：「使臣領相公臺旨，緝捕彈子和尚。適來大相國寺前，見一個行法的，叫做杜七聖。一刀剁下了孩兒的頭，對門麵店樓上有個和尚把那孩兒的魂魄來收了，叫他接不上頭。杜七聖不勝焦燥，在地上種出一個葫蘆兒來。把葫蘆兒一刀剁下半個，那麵店樓上吃麵的和尚，便滾下頭來。那和尚去樓板上摸那頭來接上了。下面孩兒頭也接上了。使臣見這般作怪，教人去捉。只見那和尚把手一指，店裏人都變做和尚。連使臣并手下做公的，也變做和尚，教使臣沒做道理處。告相公，這等妖人，實難捕捉。望相公臺旨主裁。」龍圖太尹道：「我乃開封一府之主，似此妖人，在城之內，恐生別事，致朝廷見罪於我。」即時吩咐該吏寫押榜文，各門張掛。一應諸處庵堂寺院人等，若有拿獲彈子和尚者，官給賞錢一千貫。如有容留來歷不明僧入，及窩藏隱匿不首發者，鄰右一體連坐。因此京城內外，說得沸沸的。
卻說東京市心裏，有一個賣青果的李二哥。夫妻二口兒，在客店裏住，方才害病了起來。沒本錢做買賣，出來求見相識們，要借二三百文錢做盤纏。當日出去借不得，歸家悶悶不已。渾家道：「二哥！你今日出去借錢如何？」李二道：「好教你得知，今日出去借不得錢。街上人鬧哄哄地，經紀人都做不得買賣。說昨日一個和尚，在麵店樓上吃麵。只因他的頭骨碌碌滾落地來，把手去摸著了頭，雙手捉住耳朵安在腔子上，依舊接好了。做公的見他作怪，一齊去捉他。被那和尚用手一指，滿店裏人都變做了和尚一般模樣。如今開封府出一千貫錢賞，要捉這和尚。原來這和尚三五日前，曾騙了善王太尉三千貫銅錢，叫做彈子和尚。」渾家道：「二哥！真個有這話麼？」李二道：「我方才看了榜來，如何在你處說謊。」渾家道：「二哥！我如今和你沒飲食吃，若有來時，捉得這個和尚，請得一一千貫錢來把我們做買賣，卻不是好？」李二道：「胡說！官府得知不是耍處。」渾家：「我包你請得一千貫錢便了。」李二道：「你怎的教我請得一千貫錢﹖」渾家道：「二哥！好教你得知，這和尚不在別處，遠便十萬八千里，近只在目前。」李二哥道：「在那裏？」渾家道：「在隔壁房裏。」李二道：「你見他什麼破綻來？」渾家道：「間壁這個和尚來這裏住，有三個月了。不曾見他出去抄化，也不曾見他與人看經。每日睡到吃飯前後才起來，出去未到黃昏後吃得醉醮醮地歸來。我半月前，因吃了些冷物事，脾胃不好，肚痛了要去後面，房裏窄狹有臭氣。只得去店後面去上坑，卻打從他房門前過。那時有巳牌時候，只見他房裏放出些燈光來。我道這早晚兀自有燈，望破壁裏張一張時，只見那和尚坐在床上，渾身迸出火來。和尚把頭抬一望，離床直頂著屋梁。嚇得我不敢廁上去，便歸房裏來了。這和尚必然就是妖僧。」李二哥道：「這是實麼？」渾家道：「我與你說什麼脫空。」李二哥道：「你且低聲，不要走漏了消息。」吩咐了渾家，出門一地裏逕到使臣房來，卻又不敢入去。只在門前走來走去。做公的看見，喝聲道：「李二！你有甚事，不住在此走來走去？」李二道：「告上下，男女有些機密事，特來見觀察。」做公的應道：「你在門首伺候，待我稟過方可入去。」
適值溫殿直正在廳上，做公的稟道：「告觀察！賣果子的李二在門走來走去，我問他，他道有機密事要見觀察。」溫殿直道：「叫他進來。」做公的出來引李二到廳上，唱了喏。溫殿直見了，不敢驚他，吟吟笑問道：「李二哥！有甚事來見我。」李二道：「告觀察！男女近日因得了病，不曾做得道理，早晚出來幹些閒事。只見張掛榜文，男女也識幾個字，見寫下出一千貫錢捉妖僧。歸去和渾家說了，渾家道：隔壁歇的和尚，是妖僧。」溫殿直不敢大驚小怪，笑著道：「李二哥！這件事卻要仔細。你夫妻兩個見他什麼破綻來？」李二把渾家的言語說了一遍。溫殿直道：「這事卻要實落。你去補一紙首狀來。」李二應了出來，央做公的草了稿兒，討一張紙，親筆謄了，直入來當廳遞了。溫殿直道：「這如今這和尚在店裏麼？」李二道：「每日早飯後出外，到黃昏便歸。」溫殿直道：「你且在這裏坐下，待我叫人去買些酒來與你吃。」
不多時，買將酒來，教李二吃了。溫殿直即同做公的來，教李二做眼，帶一行人離了溫殿直家，竟來客店左側一個茶坊的舖裏坐了。叫做公的外面去看那和尚。
當日未有黃昏時候，只見那和尚吃得醉醺醺地，踉踉蹌蹌撞將來。李二慌忙入茶坊裏見溫殿直道：「告觀察！和尚來了。」卻好和尚走到茶坊門前。溫殿直指著一行做公的道：「捉這妖僧。」眾人發聲喊，正是皂鵰追紫燕，猛虎啖羊羔。一發都上，把那和尚橫拖倒拽，把條麻索綁縛了。眾人前後簇擁，押著逕奔甘泉坊使臣房裏來。有詩為證：
世間誤事無如酒，一醉能令萬事忘。
試看神通蛋和尚，何曾醉裏脫災殃。
溫殿直道：「慚愧！幹辦得這場公事，且叫龍圖相公安心。」眾人把那和尚綑縛做餛飩兒一般。那和尚醉了不醒，齁齁的睡著。溫殿直即時進府，申覆太尹道：「妖僧已捉下了。本合押赴廳前，因這和尚大醉，不省人事，現在使臣房裏。稟相公臺旨。」龍圖太尹見說，教且好牢固看守，待來日早衙解來。溫殿直出府，到使臣房裏看那和尚，酒還未醒，吩咐眾做公的小心看守。
卻說那和尚到半夜酒醒，覺得好不自在。開眼看燈燭照耀，如同白日。兩邊坐著都是做公的。和尚問道：「這是那裏？」做公的道：「這是使臣房裏。」又問做公的：「貧僧犯什麼罪過，將我來縛在這裏？」眾做公的情知這個和尚是個妖僧，不敢惡他。內中有個年紀老成的做公的道：「和尚！你不要錯怪了我們。這是我們的職事。我們家中各有老小，不去惹空頭煩惱。因你客店裏隔壁賣果子的李二哥，說你住了三個月，不曾與人看經，又不出去抄化，每日吃得醉醺醺的。說你來歷不明，因此我們來捉了你。」和尚道：「我自有官員府院宅第齋我，這也不干他事。」做公的道：「和尚！沒奈何，等到天明，你自去太尹面前和李二分辯將來。」五更，溫殿直叫做公的簇擁著和尚入開封府的廊下伺候。
太尹陞廳，四司六局立在廳前。只見太尹出來，公座甚是次第。一對水晶龍燈，卻如照天蠟燭。皂隸喝：「低聲！」溫殿直押那和尚到廳下，唱了喏！太尹看看李二的首狀。看看和尚，焦燥道：「叵耐你出家為僧，不守本份，輒敢惑騙人錢財！」教獄卒取面長枷來，把和尚枷了，叫兩個有氣力的獄卒過來：「與我把和尚先打一百棍，卻再審問他。」獄卒唱了喏，將和尚腿上打不得兩三棍，眾人發聲喊。門子喝：「低聲，喊他們且住。」太尹看時，枷窟裏不見了和尚，卻縛著一把掃帚。太尹道：「怎有這般妖人，方才把那和尚枷在這裏，卻如何是把掃帚？」
正說之間，只聽得府衙門外有人發喊。太尹驚問：「有甚事？」把門的來報道：「告相公，有一僧人在門外拍手大笑道：『好個包龍圖，無奈貧僧何。』」包太尹聽得說，大怒道：「這廝敢如此無禮！」即時叫人下手去捉：「這番捉著妖僧，依例賞錢一千貫。」當時做公的奔出府門，逕來捉這妖僧。和尚見人來捉他，連忙走到街市上，不慌不忙擺著褊衫袖子去了。做公的見了，緊趕他緊走，慢趕他慢走，不趕他不走。做公的趕得沒氣力了，立住了腳。只差得十數步，只是趕他不著。眾人將趕到相國寺前，那和尚在延安橋上，望見眾人趕來，和尚連忙走入相國寺山門去了。
溫殿直道：「這和尚走了死路，好歹被我們捉了。」吩咐一半做公的圍住前後寺門，一半向佛殿兩廊分投趕捉。只見本寺長老出來與溫殿直相見了，道：「告觀察！本寺是朝廷香火院，觀察為甚事，將著一行人，手執器械來寺中，大驚小怪？」溫殿直道：「我奉太尹相公臺旨，趕捉一個妖僧到你寺中。你莫隱藏了，會事的即便縛將出來。」長老道：「敝寺有百十眾僧，都是有度牒的。有掛搭僧到，寺中有知客，不曾敢收留過夜。若是觀察趕至寺中必然認得此僧，何不便捉了。卻來這裏討人？」溫殿直道：「這妖僧騙了善王太尉三千貫錢，蒿惱得一府人不得安逸。若不送出來，就稟過太尹，教你寺中受累。」嚇得長老慌了，道：「告觀察！本寺僧都是明白的，不是妖僧。若不信時，都叫出來，叫觀察一一點過。」溫殿直道：「最好！」長老即時鳴鐘聚集本寺百十僧眾，叫溫殿直點視。溫殿直同做公看時，都叫不是。溫殿直道：「長老！我親自趕入你寺中來，如何便不見了？須是叫我們搜一搜看。」長老道：「貧僧引路，任從觀察搜看便了。」從僧房裏到廚下，淨頭，庫堂，都搜不見，轉身到佛殿上，見塑著一尊六神佛。三個頭一似三座青山，六隻臂膊一似六條峻嶺，托著六件法寶。溫殿直道：「寺內不塑佛像，卻為何塑哪吒太子？」長老道：「哪吒太子是不動尊王佛，以善惡化人。」
溫殿直與眾人見殿上空蕩蕩地，只見哪吒一行人正在殿門，只聽得佛殿上有人叫道：「溫殿直！包太尹教你來捉貧僧，見了貧僧如何不捉？」溫殿直與眾人回頭看時，卻是哪吒太子則聲。眾人看那哪吒太子，是個五綵粧成，約有一丈五六尺來高，六隻臂膊拿六樣物。三顆頭中間這顆頭張開口，血潑潑地露出四個長牙，叫道：「溫殿直！你來捉我去！」嚇得長老和眾人大驚道：「作怪！作怪！」眾人要來捉哪吒，卻又是泥塑的，如何捉得他去！哪吒又叫道：「怎的不叫人來捉我去？」眾人商議道：「莫不是泥塑的哪吒成了器，出來惱人麼？如今去稟覆太尹，須把哪吒來打壞了，便不出外惱人。」長老道：「觀察！這卻使不得，那有泥神會說話，無非是妖物憑借作怪，不干法身之事。粧塑的工本大，將他壞了，日後難得成就。」溫殿直道：「既那妖物憑借作怪，合該毀除了，免成後患。」眾僧中一個有德行的和尚，合掌向佛前道：「龍天三寶，可以護法，逐遣妖物出來，否則恐壞了神像。」
祝禱已畢，只聽得外面有人拍著手呵呵大笑道：「觀察！我在這裏，何勞你費力？」一行做公的見了，正是和尚。發聲喊！都來捉妖僧。只爭得十來步遠，只是趕不上。那和尚引著一行人，出來相國寺，逕奔出大街。經紀人都做不得買賣，推翻了架子，撞倒了檯?。看的人越多了，走來走去，直趕出了城。過了義官廳，將到市梢頭。和尚說道：「你眾人不要來趕了，我貧僧自歸去了罷。」看著汴河裏，將身一跳。只聽得騰地一聲響，和尚攛入水裏去了。那做公的道：「今番好了，得他自死在水裏，也省了許多氣力。」那汴河水滴溜溜也似緊的，眾人都道：「他的屍首不知流到那裏做住？」溫殿直只得回去稟覆太尹。正值太尹在廳上打斷公事。溫殿直唱了喏，把捉妖僧的事，從頭說了一遍。包太尹聽了，道：「叵耐這廝，惱得我也沒奈他何。得自跳在水裏死了，也罷！」
說猶未了，只聽得階下有婦人聲叫屈。太尹問道：「為甚事叫屈？」婦人道：「告相公！丈夫李二為首告妖僧，已經捉獲到官，反將我丈夫拘禁。婦人也不願支賞錢，只要放丈夫回家，趁口度日。望相公臺旨。」太尹道：「李二首告得實，合給賞錢與他。如何把他監禁？」溫殿直道：「不曾監禁他，朝夕款待酒飯。留在使臣房裏，伺候相公臺旨。」太尹叫他出來。溫殿直即時到使臣房內，叫李二到廳下。太尹道：「既出榜文在，實合給賞錢一千貫與他。」當時東京一貫錢值銀一兩。李二是個窮經紀人，平白得了一千貫錢，非細的好了。李二夫妻兩個當廳領了賞錢，那時夫妻二人謝了太尹，急刻出府門來，回到店裏。有詩為證：
誰近龍圖手內錢，平時李二賴妻賢。
妖僧不怕千金子，受用浮財得幾年。
古往今來說話的總是一般，沒錢便罷休，有了錢便有沈待詔來攛掇，張博士來相幫。
李二去相國寺前典了一所屋子，門前開一個大?子舖。夫妻二人，衣豐足食。時遇冬天，當日有晌午前後，生著一爐栗炭火，安排了幾杯酒。夫妻二人正向火吃酒之間，只見一個人走入來，叫聲：「李二郎！有細?子買些個。」夫妻二人卻認得是和尚，驚得大獃了。和尚道：「李二郎！你不因貧僧，如何得有今日快活。我特來問你求一齋。」他夫妻兩個，有一個會事的，就出來拜謝了這和尚，便齋他一齋，打什麼緊？終不成便真個要你的齋吃。他來試探你也未見得，或者把幾句好言語指斷他，求他離了我家便了。李二夫妻卻沒有這般見識，千不合萬不合起個念頭道：「你這妖僧！說你被做公的趕捉，跳在汴河水裏死了。你卻因何又來我家引惹是非？你若會事，快快走去。若少遲延，我這裏叫一聲當地巡軍來捉你去吃官司，不要怨我。」和尚道：「若奈何得我時，捉了我多日了。你首告我吃官司，我卻周全你請了一千貫賞錢，叫你夫妻二人快活受用。我來見你，你合當謝我，倒發惡頭，要叫做公的捉我。你這漢子甚不近理，且教你受些疼痛。」用手一指，喝聲「疾！」只見那李二向的火盆飛起來，望李二臉上只一掀。李二大叫一聲，忽然倒地。渾家慌忙來救，扶起看時，栗炭火燒得燎漿泡也似。看那和尚又不見了。李二被炭火燒得疼痛不可當。沒錢時，也只得自受休了。因有了這貫錢，便請醫救治。敷上藥，越疼得緊，就叫了三日三夜。煩惱得渾家沒措置處。
只見門前一個道人，青巾黃袍，走到櫃邊，叫聲「抄化！」李二嫂道：「我家沒事時，便與你兩三個錢，打什麼緊。這裏人命交加，卻沒工夫與你。」先生道：「娘子！你家中有甚事？」李二嫂道：「好叫先生得知，被一個妖僧把我丈夫潑了一臉火，燒起許多燎漿泡。敷上藥越痛，叫了三日三夜，只怕要死。」先生道：「娘子！貧道收得些湯火藥，敷上便不痛，瘡厭肉便脫落。屢試屢驗，救了許多人。」李二嫂道：「休言便好，只止得疼痛時，自當重重相謝。」先生道：「你去請他出來，就取些水來。」李二嫂入去扶出李二來，把水遞與先生。先生把一個藥包兒，抖些藥放在水裏，用鵝毛蘸了，敷在瘡上。李二喜歡道：「好妙藥！就是舖水散雪的便不疼了。」先生道：「這個不為奇妙，即時下落瘡厭肉，叫你無事，你意下如何？」李二道：「若得恁地，感謝先生。」先生道：「此乃熱毒之氣，你可出外面風涼處吹著，瘡厭肉即便脫落。」李二依先生言，出街上來。先生叫李二坐在凳上，看著他道：「你叫三聲瘡厭肉落，這瘡厭肉便落下來。」李二聽得歡喜，盡性命叫了三聲。只見那李二坐的凳子，望空便起去，到那相國寺十丈長的旛竿頂上，不歪不偏端端正正擱一個住。街上人見了，發起喊來。李二嫂出來看見，吃了一驚道：「苦也！苦也！我丈夫如何得下來？」先生道：「不要慌！我叫他下來，教你認得我則個。」那先生脫了黃袍，除下青巾。李二嫂仔細看了一看，嚇得叫聲苦，不知高低。原來卻是妖僧。那和尚道：「你丈夫不近道理，一心只要害我，卻盡害我不得。我且叫他在旛竿上受些驚恐。」街上人鬧鬧哄哄都來看，內中有做公的看見道：「見今官司明張榜文，堆垛賞錢，要捉妖人。這和尚又在這裏逞妖作怪，須要帶累我們。」做公事的與當坊里甲一齊來捉這和尚。那和尚望人叢裏一躲便不見了。眾人道：「自不曾見這蹊蹺作怪的事。」
那李二緊緊的坐在旛竿頂上，下又下來不得，眾人商議救他，又沒有這般長的梯子。烘動了滿城軍民，都道：「這和尚卻也利害。這個人如何下來？」
卻說當坊巡軍飛也似來報包太尹。包太尹即時坐轎來到相國寺裏下轎，排開交椅，坐在殿前。抬起頭來看時，見李二坐在旛竿頂上凳子上，高聲叫救人。包太尹尋思，沒個道理救他下來，教叫他妻子來問他。李二嫂向前拜了。包太尹問道：「你丈夫為何緣故得在上頭，可對我實說。」李二嫂把和尚投齋潑火的事，道人敷藥的話，一一說了。包太尹道：「叵耐妖僧這般無理。若今次捉住，斷然不與干休。」話猶未了，佛殿上一壁廂走出一個和尚來，到太尹面前唱個喏。包太尹睜開眼問道：「和尚！你有甚事來見我？」和尚道：「貧僧有個道理叫李二下來。」包太尹道：「吾師若救得李二下來，當以齋供相謝。」只見這和尚輕輕地溜上旛竿，雙手抱著李二，高聲道：「包龍圖！你是清正的官，我貧僧不敢來惱你，我自向善王太尉化得三千貫錢，干你甚事，你卻要來捉我？我無可報答你，還你一個李二。」從空中把李二直攛下來。眾人發聲喊，看那李二時。正是：
身如五鼓銜山月，命似三更油盡燈。
畢竟李二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張處士乘舟會聖姑胡員外冒雪尋相識
五行生剋本窅然，一氣靈通萬法圓。
噴水成江瓢可渡，更於何處覓神仙。
話說蛋子和尚噴水成江，瘸師將柳瓢擲下，化成一葉扁舟，要請縣令同登。縣令看這船時，從頭至尾，沒八九尺長，如何容得多人，再三推辭不肯，蛋子和尚讓張鸞先下，坐在中間，蛋子和尚在船頭，瘸子在船尾。三人向縣令拱手稱謝。張鸞豎起?殼扇，如風帆一般，長嘯一聲，如飛而去。眨眼之間，船與水都不見了，依舊堂下階前甬道塞門光景。驚得縣令目瞪口呆，恰似做了一個怪夢。雖然求了一壇甘雨，救濟萬民，自卻擔下無限的小心驚恐。不知是仙術，還是妖術，好難判斷。怕他們又來纏擾，便吩咐將五龍壇廢了。
三日之後，各縣傳聞博平縣有個遊方道士，立刻致雨，他們也都在亢旱之際，都紛紛的備禮來迎。濮州知州也有文書下縣。縣令淳于厚瞞不過了，只得含糊將不識姓名僧道三人，前後祈雨鬥法，及登舟而去，許多奇異事跡，備細申文回復。知州見請不來，甚不歡喜。各縣自去求雨不應，見博平縣雨足，都懷?忌，又來知州面前，大家亂嚷道：「據文書所說，分明一夥妖人。縣官不該與他接洽，誠恐情熟生變，有累地方。」知州聽了，反將博平縣嚴飭，著他體訪妖人姓名窟宅，一面將事情申報樞密院去。樞密院奏過朝廷，東京地方廣闊，恐有妖黨潛住為禍。出榜曉諭，遇有蹤跡詭異者，即便報官，不許隱蔽。從此東京傳遍，遊方僧道，不敢入城。後人有詩歎淳于厚之枉，詩云
陰謀忌嫉起同寮，祈雨無功反坐妖。
只為畏途公道少，高人直欲老漁樵。
話分兩頭。再說張鸞三人乘坐著小船，御風而行，霎時到岸。蛋子和尚引著張鸞先走，瘸師後隨。不多步，到了一個所在，茂林修竹，鶴鹿成群，中間閃出一座精緻茅庵來。張鸞問道：「此是蛋師習禪之所？」蛋子和尚道：「平生不習禪，亦無常所，閒雲去住，偶然而已。」張鸞歎服。蛋子和尚向瘸師道：「張先生在此，何不請聖姑姑相會！」瘸子仰面對月，連叫三聲聖姑姑，只見月中飛出一道金光，忽地墜下，變成一個老婆子。那婆子生得蒼形古貌，雪龐眉，頭戴星冠，身穿鶴氅，真個有飄然絕塵之姿。張鸞已知是聖姑姑，便上前道名稽首，聖姑姑口稱先生慌忙答禮，兩下各敘相慕之意。聖姑姑看那張鸞身長八尺，偉幹修髯，面如噴血，目若朗星，丰神與凡人不同，暗暗稱奇。
當夜月白如晝，四人都進庵坐定，上邊聖姑姑居首，張鸞居次，瘸子旁坐，蛋子和尚在下相陪。聖姑姑問道：「小女媚兒，何處與先生相會？」張鸞便把十三年前淑景園中風吹媚兒下來，直到胡員外投胎養育，備細敘了一遍。聖姑姑稱謝道：「若非先生始終用情，吾女永絕人身矣！」又對瘸兒道：「可記得嚴三點之言乎？真神醫也！」張鸞道：「莫非益州嚴半仙麼？」聖姑姑道：「先生也曾會來？」張鸞道：「貧道曾在東京一個宦家竊得一丸催生藥，送與胡員外家媽媽，度其產厄，曉得是半仙堂嚴太醫家來的，但聞其名，實未會面。」瘸師道：「你們丟了正務不說，卻講閒話。」
張鸞方才問起貝州之事，聖姑姑也把夢中遇見了武則天娘娘一段說話敘過，又道：「此乃天數，不可強也。」張鸞又提起胡家女兒王家后之語，道：「今在胡員外家託生，上半句已應了，只不知王家后是如何？」聖姑姑道：「他日到貝州，自有分曉。」張鸞道：「此事何時起手？」聖姑姑屈指道：「從此去一十五年，真人方出。先生乃第一起手之人，幫助的尚該有幾位。且看緣分如何，大家去用心招引，以成其功。」
說話良久，蛋子和尚喚小沙彌看茶。裏面走出一個清瘦小沙彌，捧朱紅托子，托出杏子一盤，比梨還大，比橘還黃。蛋子和尚道：「此臨淄所出金杏，漢武帝最愛之，至今士人稱為漢帝果。聊當一茶之敬。」恰好是八枚金杏，四人各取二枚食之。只見小沙彌在旁看見眾人吃杏，口內流涎，把朱紅托子失手墮地打得粉碎。蛋子和尚大怒，一手提起小沙彌，步出中庭，拋向半天裏去，在空中打滾。張鸞方欲上前勸解，只見那小沙彌從空中墜下，一聲響亮，直挺挺的跌在地下不動。張鸞看時，卻是一根齊眉短棒，再看那朱紅托子，乃是石榴花一簇。聖姑姑喝道：「大匠面前，何須弄斧！」這句話分明是說張鸞同是法師，不可相戲。張鸞道：「蛋師神通廣大，非某所及也。」
此時月色西沉，東方將亮。聖姑姑起身道：「老拙今往東京看女了，不時相喚，便得聚會。」說罷騰空而去。張鸞等三人也一時俱散，不知所之。有詩為證：
茅庵夜月清如水，偏稱幽人促滕談。
自去自來真自在，如斯妙法幾人探。
再說東京胡員外請個學究先生在家，教永兒讀書。這永兒聰明敏慧，勝於男子，讀過的便會，講過的便知。看看長成一十三歲，生得一貌如花，又且寫算皆通，伶俐無比。多少一般樣的員外人家，慕他才貌，央人說合，欲聘他為媳婦。胡員外愛惜過了，揀來揀去，只是不就。正是婚姻前註定，遲早不由人。不在話下。
且說聖姑姑自到東京，在胡員外家前前後後串了好幾遍，因是來無跡，去無蹤，他家那裏知道。已自看見永兒長大聰明，心中歡喜，意把法術教導他。想他處這般富貴，好道了深閨繡閣，如何相見。便相見時，他如何肯信心學！不如使個神通，把他家萬貫家財攝去，弄得流離顛沛，那女兒到十分窮困苦之際，然後設法誘之，無有不從。
不提聖姑姑。再說胡員外家每年八月中秋，整備酒席，請陳學究玩月飲酒。其年因永兒年長，陳學究辭去了，沒有外客，吩咐備酒在後花園中八角亭子上，至親三口兒賞玩。那一夜天色晴明，東方月色如一個玉盤堆起。但見：
桂華離海嶠，雲葉散天衢。彩霞照萬里如銀，玉兔映千山似水。一輪皎潔，能分宇宙澄清。四海團圓，解使乾坤明白。影搖曠野，驚獨宿之棲鴉。光射幽窗，照孤眠之怨女。冰輪碾破三千界，玉魄橫吞萬里秋。
胡員外早早打發解庫掌事的及主管各人，回家賞中秋，吩咐院子俱各牢拴門戶，仔細火燭。自己同媽媽永兒到後花園中八角亭上來坐下飲酒，只用嬭子侍婢伏事，並無三尺之童。看看坐到一更天氣，只見門公慌慌忙忙來報道：「員外禍事！」員外道：「禍從何來，事在那裏？」門公道：「外面中間這個解庫裏火起！」員外和媽媽永兒吃那一驚不小，都立下亭子來看時，果然好大火。怎見得這火大？
初如螢火，次若燈光。千條蠟燭勢難當，萬個水盆敵不住。驪山頂上，料應褒姒逞英雄。揚子江頭，不若周郎施妙計。氤氳紫霧騰天起，閃爍紅霞貫地來。樓房好似破燈籠，土庫渾如鐵砲杖。
這火從解庫中起，延入中堂內室。若有一層層次第燒將入來，還好做准備，這火是聖姑姑使神通降來的天火，能穿牆透壁，倒柱崩樑。就是砲杖上的藥線，也沒這樣傳遞得快。更兼刮起大風，風隨火勢，火趁風威，必必剝剝只顧燒著。員外跌腳叫苦，呼神道，喚祖宗。一面教嬭子侍婢，開了後門，喚院子傳話云，願出重償，倩人救火。一面教家中男女到內室裏面，搶些細軟家私，緊要箱籠。那夥地方鄰里，初時也有許多人掮撓鉤、擔水桶，似蟻螞一般，緣梯上屋，那裏救得滅！一時間，火頭透起，如天摧地裂之聲，眾人發聲喊都走了。前後一週圍房子，頃刻之間，變做個煙團火塊，男女們一個也進步不得。媽媽和永兒抱頭而哭，員外見他母子悲切，倒去安慰道：「你兩個且不要慌，便燒盡了，也窮我們下半世不得！」
那時只見火燄騰騰，越冒越熾，整整的燒了一夜。三口兒只得在八角亭子上權歇。等天曉起來，叫人去爬火地盤。眾人去爬開看，開了口合不得，睜了眼閉不得。常言道：人雖有千算，天只有一算。天若容人算，世上無窮漢。胡員外不想被這場天火燒得寸草皆無，前廳、後樓、通路、當房、側屋都燒盡了。只指望金銀器皿銅錫動用什物，雖然燒烊了，也還在地下，收拾攏來還有個小小家私。教人爬看時，不料都被聖姑姑攝去，上半世有福受用，如今福退了，滿地盤爬看，並沒尋一絲兒處。真個是百萬豪家一燄窮。胡員外三口兒就在亭子上住下，那夥掌事主管，都辭去了。家中男女們沒屋住、沒飯吃，只得都打發出去。存幾個丫頭養娘，不免轉賣與人。因媽媽平昔吃醋撚酸，使用的都是些下等花面丫頭，就賣與人家也不值大錢。況且財主的性兒還在，受不得十分清淡，除了煤炭之外，其餘那一樣不要買的。不多時，手中用得罄盡了。看看早晚三餐，都不接濟。親鄰朋友好意的，送了一兩遍，也索罷休。又不免去借些米柴，也只好一遭兩次，一日三，三日九，半年週歲，口內吃的，身上穿的，件件皆無。央人作中，情願將空地賤價賣與左右兩鄰。卻又道：「天火燒過地，十年沒生氣。地經天火燒，十年害枯焦。」有這些俗忌，那個要他。看看窮得襤褸，走去求告舊時相識，在家裏的，只說不在。平常裏認得的，只做不認得。街上撞著他，把扇兒遮臉，只當不看見。自古道：貧居鬧市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親。又道是：行得春風，便有夏雨。胡員外平日問得一盤十，得十盤百，原是刻苦做家的人。說起窮似他的，一輩子不曾受過他一分恩惠。若與他一般樣的財主，常時你知我忌，到今日還有喜談樂道的，誰肯道個可憐二字。就是說舊時相識，總為他有錢有鈔，才相扳來往的，那裏有個管鮑心腹之交。所以有行止的窮漢，反有人持扶他起來，沒下梢的富家，往往一敗塗地。那胡員外住在亭子上，四下又無牆壁。遇著晴天還好，倘然風雨雪落，怎地安身。不免搬去不廝求院裏住，就似如今孤老院一般。時逢仲冬，彤雲密布，朔風凜冽，紛紛洋洋下天好大雪。怎見得這雪大？但見：
紛紛柳絮，片片鵝毛。空中白鷺群飛，江上素鷗翻覆。千山玉砌，能令樵子迷蹤。萬戶銀裝，多少行人腸斷。畏寒貧士，祝天公少下三分。玩景王孫，願滕六平添幾尺。正是盡道豐年瑞，豐年瑞若何；長安有貧者，宜瑞不宜多。
愛雪的是高樓公子，嫌雪的是陋巷貧民。在東京城都這個才落魄的胡員外，原是大財主，只因天火燒得落難，蕩盡了家私，搬在不廝求院裏住。正逢冬天雪下，三口兒廝守著火爐子坐地，日中兀自沒早飯得吃。媽媽將指頭向員外頭上指一指，胡員外抬起頭來看見，道：「媽媽，沒甚事！」媽媽道：「大雪下，屋裏沒有飯米。我共你曾豐衣足食，享用過來，便今日忍飢受餓，也是合當。」指著永兒：「他今年只得一十四歲，曾見什麼風光來，叫我兒吃恁般苦楚，做爹媽的又於心何忍！」胡員外道：「沒奈何，教我怎生是好？」媽媽道：「你是養家的人，外面卻才雪下，若一朝半日凍住了，急切出去不得，終不成我三口兒直等餓死！你趁如今出去，見一兩個相識告得三四百文錢歸來，也過得幾日。」員外道：「近來世情，你可也知道的。今番我出去，見兀誰是得？」媽媽道：「雖然如此，一日不識羞，三日吃飽飯，你不出去，終不成我出去。」胡員外吃媽媽逼不過，起身道：「且把腰繫緊些個，不知是一日半日的事。即今的世界，只有錦上添花，那肯雪中送炭。卻不是徒手擒虎易，開口告人難。你們且耐心著，莫要看得十分便易。」說罷，含著一包眼淚，開了門出來。走得兩步，倒退了三步。口裏說道：「好冷！」劈面寒風似箭，侵人冷氣如刀。被西北風吹得倒退幾步，欲待回身轉來，媽媽早把門來關上了。沒計奈何，只得盪風冒雪而行。走出不廝求院來告人，不在話下。有詩為證：
彤雲密布雪紛紛，滿地瓊瑤路不分。
欲乞青蚨贍妻子，眼前誰是孟嘗君。
胡員外要尋相識，顧不得羞，只得在舊宅左近街坊串走。這市上人多有認得的，見他來時，點點搠搠道：「這便是財主的下場頭了。」也有那輕薄的，卻低低唱道：「胡員外，天降災，好日去了，惡日來。」又有曾在解庫內吃過虧的，便道：「出戥輕，入戥重，假紋出，真紋入，世間只有開典當的欺心。只願一個個像胡家老兒，現世受報。」員外低著頭只顧走，劈面撞著一個人，手裏拿柄小傘，叫一聲：「員外，這雪天那裏去？」員外看時，卻是舊時請在家內教永兒經書的陳學究先生陳善。胡員外滿面羞慚，作了個揖，道：「不瞞學究，家中實是艱難，只得出來尋個相識則個。」陳善既道：「既是窘乏時，如何不去投奔四牌坊下那一個人來？」胡員外問道：「是那個？」學究向他耳邊說了幾句話。胡員外大喜，拱手道：「全仗學究扶持攛掇。」陳善道：「當得當得。」就把胡員外扯向小傘底下，一同遮蓋了。胡員外趁著傘，復身從舊路轉南向四牌坊門樓下投那個人。原來那人姓糜名必達，東京人氏。原是個閒漢出身，得了樞密院一個官員的心，就扶持他做個提轄。三年前要謀陞遷，缺少些使用。因陳善是他的故友，曉得他在胡員外家教書，託他去借了三百兩銀子，湊辦衙門管幹，得陞冀州都監之職。做了二年有餘，因與同寮不睦，改調青州赴任，順路帶家小上任。看看回家，才得兩日。當初借契上曾有保人陳學究花押，今日胡員外雖然燒沒了文契，且喜保人見在。況且是恩債，萬無不還之理。今日陳學究正去拜望。有他引進，卻不兩便。所以胡員外欣然而去，到得門首，多少官身私身一出一入，好不熱鬧。也有管門的門公一見員外衣衫襤褸，分明像個乞丐模樣，咄喝起來，誰肯放他進去。陳教授分說，也不作准，只得把小傘與他，教他權且站在街頭，等我進去見了都監，必然相請。眾人又道，街頭上站立一個叫化模樣的人，壞他官府體面，直趕得他在對門簷頭下去了。
卻說陳學究進廳去和糜都監相見，敘了寒溫賀喜的話頭，茶罷。糜都監請陳學究到書房中寬坐。陳善道：「還有個朋友在外面，特來奉拜。」糜都監道：「是甚人？」陳善道：「原與都監有往來的，叫做胡大洪。」糜都監道：「莫不是平安街上開解庫的胡員外麼？」陳善道：「然也。」糜都監道：「快教請進。」家童即忙傳話出去，請胡員外進來相見。門公道：「從不見有什麼胡員外到來。」胡員外在對門簷頭下聽得了，便走過來說道：「只我便是胡員外。」眾人笑道：「走盡了四百軍州，也沒見你這個員外。你這副嘴臉也叫員外時，像我們都該叫尚書了。」門公把他攔住，不放進去。胡員外便高聲叫起陳學究來。只見宅裏走出一個老漢，姓留名義，是糜家的老蒼頭，為人老實忠厚，向來跟在任上，近日方回。當初糜必達在胡員外家借銀，是他經手擔回，也往來了好幾遍。今日員外雖然改樣，面龐兀自認得。他便喝住門公，上前迎住員外。胡員外便將遇難的大略，並今日來意對他說了。留義道：「家主相請，必有好情。」便引著員外到廳上來，陳學究望見慌忙起身，那糜都監看見是個襤褸窮漢，便有欺他之意，竟自坐定。胡員外走近椅子邊，恭恭敬敬的作揖道：「尊官，久違了。」糜都監在椅上把手淺淺的一兜，又依舊坐下，問陳學究道：「此位何人？」陳善道：「便是胡大洪員外。」糜必達故意斜著眼睛，覷了一覷，便道：「一別三年，竟不相認了。」也不另作個揖，叫聲請坐，又不看椅。倒是陳學究半主半賓的，拖把椅子在上面同坐了。胡員外見糜都監不言不語，只得先開口道：「在下有句不識進退的話奉告。」糜必達只做不知，問道：「有何見教？」胡員外道：「當初三年之前，在下還開解庫，家事頗裕，尊官曾立個券約，與在下取銀三百兩，契上加二起利。尊官榮任冀州時，在下並不敢啟齒。近因在下命運窮困，招了一場天火，燒得罄盡，寸草不留，食缺衣單，實難度日。幸遇尊官高轉回府，特來叩謁。利錢已不敢計較，只望見賜本銀，與在下為營生之資，恰似尊官見惠一般。」糜必達道：「下官初任提轄時，曾借過百金使用，也沒借許多。到冀州一年，本利都寄還了。那裏又欠什麼銀兩。」胡員外道：「貴人多忘事，實是三百金，並不曾見還。」糜都監道：「既是未還，必有借券，取出來看便知。」員外道：「借券也被火燒了，」指陳學究道：「見有保人在此為證。」陳善道：「是學生經手的，果係未還。想都監錯記了。」糜必達變了臉道：「閒說常言道，有文便不鬥口。既無原券，有何憑據，你兩人口裏說三百，就是三百，若說三千，就是三千麼？」陳善還只道他偶然忘記了，便道：「都監休要執意，天理良心，有則有，無則無，請自慢慢思量。」胡員外陪著笑說道：「如今在下也不敢說三百二百，但憑尊官齋發些便了。」糜必達大怒，立起身來說道：「你兩個一吹一唱，同謀同夥，硬要人的錢鈔，好沒來由。你若有原契時，三千兩也還你。沒有原契，休想半文破錢到手。」說罷，一直走進內宅去了。老家人留義先前見家主口氣不好，只恐問他一句時，有無難好答應，預先躲過，倒是有些良心的。卻在大門口相等，只見胡員外和陳學究氣忿忿的走將出來，留義道：「員外休要著急，容小人從容向家主再稟，定有處置。來了這半日，想飢餓了，若不嫌小人下賤，請到店上吃三杯，便屈教授同去一遭，何如？」陳善一肚子氣，那裏要吃留義的東西。見胡員外面有飢色，只恐自己辭了，連累他也沒得吃。只得倒扯胡員外，勸他同走。留義便引著胡員外、陳學究，到左近處一個僻靜酒店內來，胡員外這番真個是絕處逢生，死中得救。正是：
飽食三餐非足貴，飢時一口果然難。
畢竟胡員外怎地回家去了，且聽下回分解。


陳善留義雙贈錢聖姑永兒私傳法
近日廚中乏短供，嬰兒啼哭飯籮空。
母因附耳和兒語，爹有新詩謁相公。
話說糜都監倚富欺貧，見胡員外窮形窘狀，負債不還。胡員外冒雪而往，落得一場怠慢，肚裏又氣又苦。倒是糜家老院子留義見飢寒之色，看他不過，拉他到僻靜之處，一個小酒店內，揀副乾淨座頭，請員外上座，陳學究下面陪席。喚酒保吩咐：「打兩角酒，要煖得滾熱，卻不用小杯。有上好嗄飯，只顧搬來。」酒保道：「只有新出籠的黃牛肉，別沒甚賣。」留義道：「有壯雞宰一個卻不好。」胡員外道：「一味足矣，何勞過費。」留義道：「簡褻休笑。」留義親到甕邊把酒嘗得好了，方教酒保去煖。酒保滿滿的切一大盤牛肉，連小菜鹽醋碟，一齊擺下。放著三個大甌子，正待斟酒。留義奪了他酒壺道：「待我們自便，你自去宰雞，快快煮來。」胡員外對留義道：「你老人家也請坐下。」留義道：「員外和教授在上，小人如何敢坐。」陳學究道：「你不坐時，連我與員外坐下的都不安了。」留義道：「既恁地吩咐時，小人旁坐斟酒，大膽休怪。」把大甌子滿斟兩杯送與員外和學究吃。胡員外還是空心出門的，吃了兩甌熱酒，便覺面紅心跳，道：「在下不能飲了，有飯求一碗罷。」留義怕他肚飢，也不苦勸。便吩咐酒保道：「等雞熟了，先拿一位的飯來，我陪教授還吃壺酒。」酒保煮熟了雞，也剁做一盤，連酒送到。才去取碗盛飯，將一吃一添捧來問道：「那一位用飯？」留義叫送在胡員外面前，叫一聲「請！」員外擎著飯碗在手，剛咽到一口，想著家中妻女，眼睜睜在指望，如今卻空手而回，我便有這碗飯吃了，他們的飯，還不知在那裏，幾時到口。不覺弔下兩行珠淚。陳學究已知其意，乃道：「當初是我多嘴的不是，帶累員外將財買氣，也料不到糜家是這樣人。」又對著留義道：「你家家主公，少年與我相交，如一個人。百事與我商量，有仁有義。今日紗帽上了頭，叫聲老爺，就似閻羅王面前重換個人身一般，連肚裏心肝五臟都變過了。」留義道：「黃河尚有澄清日，豈可人無得運時。員外暫時落寞，終有好日。且請吃個飽，卻又理會。若是我家主到底不認時，在小人身上會也打一個來與員外經紀過活。」胡員外道：「如此多謝了。」吃了兩碗飯，便放下筷。留義道：「再請些。」胡員外道：「多了些酒，實吃不得了。」留義看著陳善道：「既不用飯，還勸杯酒麼？」陳善道：「員外從來節飲。」胡員外道：「自從患難之後，一發來不得。真個是酒落愁腸，今日領二位高情，已為過分了。」陳善與留義兩個也吃完了酒飯。陳善便立起身來，在袖裏摸出三百文銅錢，把與員外道：「這一串錢，胡亂拿回家去，買頓點心，只恨窮教讀，不能十分加厚。」留義喚酒保會過了鈔，還剩得一百多錢，也送與胡員外，說道：「小人卻輕褻了，聊當一茶之敬。」胡員外想著家中苦楚，又見他兩個都出於至誠，只得受了，作揖稱謝。正是：
有意種花花不開，無心插柳柳成陰。
有詩為證：
欺心官長輸窮漢，有意家奴勝主人。
善惡俱由心上發，由來不在富和貧。
從來施不在多，要於當厄。東京城內有名堆金積玉的胡員外，今日患難中見了三百多銅錢，便十分歡喜，百分感激。可見好人原是容易做的，越顯得糜都監的人品，反不如陳學究與留義了。
話分兩頭，且說張院君共女兒冷冷清清坐著。永兒道：「爹爹出去告人，未知如何？」媽媽道：「世情看冷暖，人面遂高低，爹爹沒奈何擔著臉皮去告人，知道如何。」永兒又道：「媽媽！雪又下得大，風又冷，爹爹去告誰？」媽媽道：「我兒！家中又沒錢，不叫爹爹出去，終不成飢得過日了。我兒！你且去?頭邊尋幾文銅錢，出巷去買些點心來吃，待你爹爹回來，卻又作道理。」當時永兒去?頭翻來倒去，止尋得八文銅錢。媽媽道：「我兒！都拿去買幾個炊餅來，你且胡亂吃幾個充飢。」永兒拖著一隻破鞋，將衣襟兜著頭，踏著雪走出不廝求院子來。那街市上不比深山曠野，這裏往來人眾，地下積雪不起，都踐做爛泥，十分難走。永兒才轉個灣，一腳踏個高低，跌上一交，手中銅錢，撒做一地，衣服都泥污了。永兒爬將起來，顧不得衣服，在爛泥中檢起銅錢，只有七文，那一文不知拋向那裏去了。尋了一會不見，只得罷了。行到大街賣炊餅處，永兒便與店小二道個萬福，道：「叔叔，買七文錢炊餅。」小二哥接錢在手看時，有一文錢是破的，揀出不用。永兒把來繫在衣帶上，道：「只買六文錢罷！」小二哥把一生荷葉，包了六個炊餅，遞與永兒。永兒接了，取舊路回來，已是未牌時分。永兒沿著屋簷正走之間，到一個空處，只見一個婆婆拄著一條竹杖，肐膊上掛著一個籃兒，從背後趕上前來。那婆婆怎生模樣的，但見：腰跎背曲，面瘦皮寬。眉分兩道雲，髻挽一窩絲。眼如秋水微渾，髮似楚山雲淡。形如三月盡頭花，命似九秋霜後菊。
卻原來是個叫化婆子，看著永兒道個萬福。永兒還了禮。婆婆道：「你買什麼來？」永兒道：「家中母親教奴家買炊餅來。」那婆婆道：「我兒！好教你知道，我昨日沒晚飯。你肯請我吃個炊餅麼？」永兒口中不語，心下思量，我媽媽也昨日沒晚飯，今日沒早飯，這婆婆許多年紀，好不忍見，便解開荷葉包來，把一個炊餅遞與婆婆。婆婆接得在手，看了炊餅道：「好卻好了，這一個如何吃得我飽，何不都與了我？」永兒道：「告婆婆，奴家心不是都把與你，家中三口兒兩日沒得飯吃。媽媽叫爹爹出去告人，祇留八文銅錢，教奴家出來買炊餅。中途跌了一文，又退了一文破錢，只買得六個炊餅。媽媽吃兩個，奴家吃兩個，還留兩個等爹爹回來。只怕他沒吃什麼東西，要把與他救飢。因是婆婆年高，奴家不忍，只得讓一個與婆婆吃。」婆婆道：「你媽媽問炊餅如何買得少了，你卻說甚的？」永兒道：「媽媽問時，只說奴家肚飢，就路上先吃了一個就是。」婆婆道：「既然炊餅要將回去，把這文破錢捨我罷！」永兒全無難色，真個就在衣帶上解下這文錢，遞與婆婆。婆婆道：「倘你媽媽問起錢來，又是怎的回答？」永兒道：「只說街上泥濘，跌失了兩文錢就是。」婆婆道：「難得我兒心好，且自聰明，實對你說，我不肚飢，不要吃這炊餅，還了你去。」永兒道：「我與婆婆吃，如何又還了奴？」婆婆道：「我試探你則個，難得你這片慈悲孝順的心。我撩撥你耍了！」將這文破錢在手心中顛一顛，呵一口氣，便變成周周正正的一文好錢，遞在永兒手裏。問道：「這法兒好麼？」永兒道：「什麼樣法兒！婆婆教會奴家則個。」婆婆道：「這小法不為希罕，你肯學時，還有許多好耍子的，一發教你，你識字麼？」永兒道：「奴家識得幾個字。」婆婆道：「我兒！恁地卻有緣法。」伸手去籃兒內取出一個紫羅袋兒來。外面細細一條麻索兒纏緊，看著永兒道：「你可收了。」永兒接了袋兒，道：「婆婆這是什麼物事？」婆婆道：「這個喚做如意寶冊，許多好耍子法兒，都在上面，你可牢收了。若有急難時，可解開冊子來看便有解法。倘不省得處，只暗暗的喚聖姑姑，我便來教你，切勿令他人知道。」永兒把冊兒揣在懷內。把這文變的好錢，直穿在裏頭裙帶上。謝了婆婆先走，不上幾步，回頭看時，那婆婆忽然不見。有詩為證：
一枚炊餅見人心，羅袋天書報德深。
識得好心還好報，施恩何必吝千金。
永兒捧著炊餅還家。媽媽道：「我兒如何歸來得恁遲，衣服都泥污了，敢是跌了一交麼？」永兒道：「媽媽！街上雪滑難行，又跌失了兩文錢，只買得六個炊餅。」媽媽嘆口氣道：「我兒！命苦的只是苦，多兩個錢的炊餅，也飽不得我們一世，只索罷了。這泥污處莫動彈他，等待乾時，擦去了就是。」娘兒兩個把炊餅各吃了兩個。那兩個仍把荷葉包了，放在一邊。
不多時，員外歸來，媽媽見他臉紅，問道：「你去這半日，見甚人來，那裏得酒吃？」員外把中途遇了陳學究同到糜都監家這段話述了一遍，又道：「喜得天無絕人之路，虧了他家老院子留義，一片好心，請我到店中吃了酒飯，又與陳教授湊出三百多錢相助。」媽媽歡喜，教員外去糴些米，買些柴炭，且過三五日，又作區處。娘兒兩個把剩下的炊餅又分吃了。等待米來，免不得做些飯吃。到晚去睡，永兒卻睡不著，思想：「日間那婆婆與我冊兒時說道，有急難，便可解開來看。今是爹爹雖糴得些米，彀得幾日之用，少不得又是飢餓，也算做急難了。我且去開開看，有救餓的法兒沒有。」永兒款款的起來，輕輕的穿了衣裳，走出房門。原來胡員外住下房屋，是一間一披。無非是些籬簽土砌，那側邊披屋又破了，只好將就做個炊爨之所。把那一間屋隔斷，做下兩個臥房。前半段逼近了外街，自己老夫妻住著，後半段便把與女兒做房。卻又在左邊抽出一條走路，通著廚下天井裏去。當夜永兒開門出去，雖不經由爹媽?邊，卻在緊貼壁，如何不驚覺了！媽媽問道：「我兒那裏去？」永兒道：「我肚痛，起來有事。」媽媽道：「我兒想是受寒了，你起身時，仔細避風，多穿件衣服，莫要重重做病。」永兒道：「不妨事。」下床夾著了鞋兒，到側邊破屋內，只見雪光照耀，如同白日。廚下土灶沙鍋面桶之類，無物不見，永兒去懷中取出紫羅袋兒來，解開細麻索兒，打一抖，抖出這個冊兒來看時，只因胡永兒看了這個冊兒，有分教：少年閨女，變成作怪妖精；倒運乞兒，仍作多錢員外，正是直教：
三十六州年號改，五六七載戰塵飛。
永兒怎麼樣變化成就，且聽下回分解。


胡員外尋媒議親蠢憨哥洞房花燭
多言人惡少言癡，惡有憎嫌善又欺。
富遭嫉?貧遭辱，思量那件合天機。
話說媽媽一隻手牽著永兒臂膊出來。永兒見了爹爹，背轉了臉道個萬福，對娘道：「爹爹沒甚事，叫孩兒出來做甚？」說罷，依舊進房去了。胡員外親眼見了女兒好生生在那裏，到是滿面羞慚，開了口合不得。又被媽媽搶白了一場，員外只得含糊過了一夜。
次日早起，走去開柴房門看時，嚇得員外獃了。只見刀在一邊，剁的尸首，卻是一把株笤帚砍做兩截。員外道：「昨日明明是我下手的，如何卻是笤帚？似此成妖作怪，決留他不得了。只教他離了我家便了。」員外躊躇一日，到晚來與媽媽夜飯，便商議道：「常言道男大當婚，女大須嫁。如今永兒年已長成，只管留他在家，不是長久之計。他的終身，也是不了。」媽媽道：「今日家計都是女兒掙的，何忍推他出去！況且你我膝下並無第二個人，還是贅一個女?在門幫家過活，你我也得個半子倚靠。」員外道：「媽媽！我初意亦是如此。只是女兒從幼嬌養慣了，好的是頑耍。」便趕開養娘，把柴房中豆人草馬爭戰之事，述與媽媽聽了，「似此弄手弄腳，倘然落在別人眼裏，說將出來，可不斷送了你我的性命！不如擇個良姻緣，嫁出去，在公婆身邊，到底不比自家爹媽，少不得收斂些。過了三年五載，待他年長老成，連女?收拾回來，可不兩得其便？」只這一席話，哄過了媽媽，便應道：「員外見得也是。」次日天明，便叫當值的去前街後巷叫得兩個媒人來。當值的去不多時，叫得兩個媒婆兒，有一首小詞名「駐雲飛」，單道做媒婆的行徑：
堪嘆媒婆，兩腳搬來疾似梭。八字全憑做，年紀傳來錯。喳！舌上弄風波，將貧作富，撮合成交，那管終身誤。只要男家財禮多，只望花紅謝禮多。
那兩個媒婆，一個喚做快嘴張三嫂，一個喚做老實李四嫂。兩個來到堂前，叫了員外媽媽萬福。媽媽叫坐了，請茶。茶罷，安排酒來相款。張三嫂起身來告媽媽和員外道：「叫媳婦們來，不知有何使令？」員外道：「且坐！你二人曾見我女兒麼？」張三嫂道：「前次曾見小娘子來，好個小娘子！」員外道：「我家只養得這個女兒，年方一十九歲，要與他說親。特請你二人來商議則個。」張三嫂道：「謝員外媽媽，照顧媳婦。既是小娘子要說親事，不知如今要入贅，卻是嫁出去？」胡員外道：「我只是嫁出去。」李四嫂道：「若要嫁出去時，這親事卻有。」員外取出二兩銀子來，道：「權與你二人做腳步錢。若親事成時，自當重重相謝。」兩個道：「媳婦們不曾出得分毫之力，如何先蒙厚賜，受之不當。」口裏雖恁般說，兩個都伸手去接那銀子。是張三嫂先接到手，作謝出來，到綵帛鋪裏，借戥子夾剪把銀子平分了。兩個於路上商量道：「那裏有門廝當戶廝對的好人家，趁熱就去說便好。」李四嫂道：「急切難得，只看我們造化。」張三嫂道：「今日講過了，你也不要瞞我，我也不要瞞你。大家分頭去尋訪，訪得一頭來，我兩個有話同說，有錢同共，有酒同吃。」李四嫂道：「說得是，我尋得來也對你說，你尋得來也對我說。」兩個約定了分路而去。張三嫂想道：「西街上大鋪張員外單生一個兒子，年方一十七歲，只要說一個好媳婦，我且去走一遭。只怕他嫌胡家年長，成不成吃三瓶，且去哄杯酒吃也好。」
當下張三嫂逕到張員外家。張員外見個媒婆入來，問道：「有何事到我家？」張三嫂道：「有一門好親，特地來說。」員外道：「多少媒人來說過，都不成得。如今不知是誰家女兒？」張三嫂道：「是開綵帛鋪胡員外的女兒，生得花枝般好。」張員外道：「我曾在金明池上見來，真個生得好。只不知多少年庚？」張三嫂道：「一十九歲，獨養女兒。」張員外道：「長兩歲也不妨，只怕他不願嫁出。我只有這個兒子，我卻不肯入贅。」張三嫂道：「胡員外也情願嫁出來。」張員外見說，十分歡喜。教安排酒來與張三嫂吃三杯。取出一兩銀子相送，說道：「若親事成時，別有重謝。」張三嫂收了銀子，作謝出門。吃了兩家的酒，醺醺的自言自語道：「今日是好日，都順溜。這頭親事，管情要成。過了今夜明日起個黑早，到胡家去說，莫要通知李老實。」
卻說老實李四嫂，這日因在金沙唐員外家門首經過，想著：「他有個兒子，年方二十一歲，向來定下徐大戶家的女兒。因此女害了癆怯，未曾完娶。二月間女兒已死，那唐小官人是要緊做親的。若說胡員外宅裏女兒，必然樂從。」走到唐家門首，卻好唐員外在門前閒坐，看見李四嫂前來，原來相熟的，便道：「四嫂那裏來？」李四嫂道：「有句話特來到宅。」唐員外道：「既有話，請到裏面講。」李四嫂跟員外進去，坐了，問道：「小官人在宅麼？」唐員外道：「出外去收些小貨未回。」李四嫂道：「徐家小娘子沒了，另扳得有好親麼？」唐員外道：「還不曾，你看見有好頭腦作成則個。」李四嫂道：「有一頭在此，說來必定中意。」唐員外道：「是那一家？」李四嫂道：「是開綵帛鋪的胡員外的女兒，年方一十九歲。」唐員外聽得說，笑道：「我知胡員外的女兒，且是生得好個聰明伶俐。當初胡家開典鋪的時節，我家便央人去說，胡員外要招贅在家。搖得頭落不肯，因此扳了徐家這頭親事。只不知胡員外有口風沒有，你卻如何來說？」李四嫂道：「昨日胡員外叫將我去，與我一兩銀子，又與了三杯酒吃，要說門當戶對的親，情願嫁出。故此媳婦特來宅上說。」唐員外見說，十分歡喜，即時叫安排酒來，叫李四嫂吃了，也把一兩銀子相送，道：「若親事成時，另有重謝，有煩用心著力則個。」李四嫂謝了唐員外出來，一路上歡歡喜喜，也打帳瞞過了快嘴張三嫂，明日獨自個去做這頭媒人。
卻說次日胡員外家開了大門，是張三嫂先到，剛要進門，遠遠地望見東邊來的，好似李四嫂模樣，張三嫂道：「這婆子清早起那裏去，我且躲在一邊看他。」只見李四嫂到了胡家門首，兩頭打一看，逕鑽進門內來了，正與張三嫂打個照面。正是：夜眠清早起，更有不眠人。兩下都吃了一驚，好生沒趣。張三嫂道：「你來有甚話說？」李四嫂道：「看見你在此，特地進來陪你。」張三嫂道：「我也想到你決然到這裏的。所以先來等候。」兩個笑了一場。李四嫂道：「阿姆！你實說，尋得頭好主兒麼？」張三嫂道：「不瞞你說，有一個上好頭腦，管取十說九成。」李四嫂問：「那家？」張三嫂道：「是大鋪張員外家一十七歲花枝般的小官人。」李四嫂道：「阿姆莫怪！我說男大女小團圓到老，到是雌的大了兩歲，恐怕不中本宅的意。」張三嫂道：「你快閉了口，常言道：妻大一，有飯吃；妻大二，多利市；妻大三，屋角攤。如今剛大兩歲，正是利市，發財旺夫。如何不好！你嫌我這主兒不好，有甚別個主兒勝得這一頭的？」李四嫂道：「我這家卻勝得多哩。是金沙唐員外家兒子，長房長媳。目下說成，就行聘就做親的。」張三嫂道：「便是那望門寡的硬東西麼？誰家女兒是銅盆，肯去對那鐵掃帚！恁般頭腦，不講得也罷，也省些後來抱怨。」李四嫂道：「我與你打個掌，偏要員外成我這頭親事。」張三嫂道：「不須賭得。從今說過了，成了你的，我也不來爭。成了我的，你也休指望八刀。只吃杯喜酒便了。」鋪裏主管聽得了，便插口道：「這句話說是！各人船底下有水，各人自行。拌乾了涎唾兒，也是沒用。正不知我家員外喜那一頭哩。姻緣是五百年前結下的，勉強不得。」兩個方纔住了口，雙雙的走進客房座裏來，有詩為證：
媒婆兩腳似船形，有水河中各自行；
空自相瞞爭起早，誰知員外不應承。
卻說胡員外正走出客座來，兩個媒婆相見了。員外叫坐道：「難得你們用心，昨日說了今日便有。」張三嫂不等四嫂開言，便搶著應道：「有一頭好親事，是小媳婦尋來的。西街上大鋪張員外家單生一子年方十七，人才出眾。真個十分俐伶，一手寫，一手算。」胡員外聽說了道：「且放過這頭親事！」李四嫂道：「我說的又是一個主兒，是金沙唐員外家。好個小官人，年二十一歲了，百伶百俐，寫算俱精。五六年前，曾在宅上求過親的，不曾成得，今番又來相求。」胡員外搖著頭道：「這頭親也且放過一邊。別有親時，再煩你二人來說。」兩個媒人都道：「恁地好親事，如何教放過了？員外且與院君商議則個。」胡員外道：「我心裏便是有些不在意，院君也十分做不得主。」便去衣袖裏摸出一兩銀子來，送與二位，道：「天早不敢相留，權當一茶。有煩用心體訪一頭誠實小官人。直
待我心裏像意方好。」兩個媒人受了銀子，只得起身出來，說道：「雖然親事說不成，也不白折了這個早起。想起來，這頭媒人不是獨做得的。今後須是你吹我唱，大家攛掇慫恿，不怕他不聽。」兩個又把一兩銀子分了，各自去訖。
從此兩個媒婆真個和同水蜜，一條跳板上走路。話休絮煩，但有好親去說，聽得說兒郎聰明伶俐，便教放過了。如此也不知幾次。又隔了數日，兩個媒人商量道：「難得胡員外，去時便是酒和銀子，不曾空過，我兩個有七八頭好親事去說，只是不肯，不知是甚意故？」李四嫂道：「我說要尋個小官人，莫非到嫌忒聰俊了麼？」張三嫂道：「今日我們兩個沒處去了，我和你去胡員外宅裏騙他幾杯酒吃。又騙得他兩把銀子，大家取一回笑耍。」李四嫂道：「你有甚親事去說？」張三嫂道：「你休管，只顧同我來，叫你吃酒便了。」兩個來到胡員外家，卻好員外正在鋪內。兩個坐定吃茶。員外問道：「有甚親事來說？」張三嫂道：「告員外！今有和員外一般開綵帛鋪的焦員外，他有個兒子甚是誠實，只怕太過分了些。」員外問道：「他兒子幾歲，諸事如何？」張三嫂道：「焦員外的兒子雖則也是一十九歲了，還是奶子替他著衣服，三頓喂他茶飯，口邊涎瀝瀝，他不十分曉人事，滿門都稱他是憨哥。」胡員外聽了道：「這頭親事倒稱我意，煩你二位用心說則個。院君面前莫說實話，只是褒獎罷了。」兩個媒婆聽得說，口中不說，心下思量：千頭萬頭好親，花枝相似兒郎，都放過了。卻將這個好女兒，嫁這個瘋子。兩個又吃了數杯酒，每人又得了二兩銀子，謝了員外出來。對門是個茶坊，兩個人去吃了茶。李四嫂道：「你沒來由，教我忍不住笑，捏出兩把汗。只怕胡員外焦燥起來，帶累我，什麼意思。」張三嫂道：「我焦燥時，我只說取笑。誰想到成了事。」李四嫂道：「想是中意了。若不中意時，今日如何把四兩銀子與我們，比往常更是加厚。」兩個廝趕著，一頭走，一頭笑。逕投國子門來見焦員外。焦員外叫請坐吃茶。員外道：「你兩個上門是喜蟲兒，有什好話來說？」張三嫂道：「告員外，我兩個特來討酒吃，與小員外說親。」焦員外道：「我的兒子是個獃子，不曉人事的。誰家女兒肯把來嫁他？」李四嫂道：「與員外一般開綵帛鋪的胡員外宅裏，花枝也似的一個小娘子。年方一十九歲，多少人家去說親的，都不肯。方才媳婦們說起宅上來了，胡員外便肯應承，特教我兩個來說。」焦員外心中好生歡喜，道：「你兩個若說得成時，重重的相謝。」兩個吃了數杯酒，每人送了二兩銀子，出得焦員外家，逕來見胡員外。李四嫂道：「焦員外見說宅上小娘子，十分歡喜，教來稟復，要員外揀個吉日良辰，下財納禮。要甚安排，都依宅上吩咐。」胡員外聽說，不勝之喜，自叫媒人去對張院君說。院君細問時，只說小官人生得豐厚，是個有造化的。只是從小嬌養慣了，穿衣服還要別人服侍。生在這般的富貴人家，好不受用。院君也允了。媒人去焦家回復。話休絮煩，回家少不得使媒人下財納禮，奠雁傳書。焦員外因是自家兒子不濟事，每事從厚。不只一日，揀了吉日良辰，成那親事。
卻說焦員外和媽媽叫嬭子來吩咐道：「小官人成親，房中的事，皆在你身上。若使夫妻和順，我卻重重賞你。」嬭子道：「多謝員外媽媽，嬭子自有道理。」媽媽道：「恁地時，你慢慢教他好。」嬭子與媽媽入房裏來看憨哥道：「憨哥！明日與你娶老婆也。」憨哥也道：「明日與你娶老婆也。」嬭子又道：「且喜也！」憨哥道：「且喜也！」嬭子口中不說，心下思量道：我們員外好不曉事！這樣一個瘋子，卻討媳婦與他做什麼。苦害人家的女兒！那胡員外也沒分曉。聽得人說，這個女子十分生得標致，又聰明智慧，寫算皆能。卻把來嫁這個瘋子，不知是何意故。
當夜過了，至次日焦家打點迎娶，不在話下。晚間，胡媽媽送新人入門。少不得要拜神講禮，參筵拂座。嬭子扶那憨哥出來，胡媽媽一時就看見，吃了一驚。但見：
面皮垢積，口角涎流。帽兒光歪罩雙丫，衫子新橫牽遍體。帚眉縮頰，反耳斜睛。靴穿歪，腳步踉蹌，六七人攙。涕掛掀，嘴脣腌臢，一雙袖抹。瞪目視人無一語，渾如扶出猙獰。短毛連鬢有千根，好似招來鬼魅。蠢驅難自立，窮崖怪樹搖風，陋臉對神前，深谷妖狐拜月。但見花燈，那解今宵合巹。雖逢鴛侶，不知此夜成親。送客驚翻，滿堂笑倒。洞房花燭，分明織女遇那羅。簾幙搖紅，宛似觀音逢八戒。便教嫫姆也嫌憎，縱是無鹽羞配合。
當晚嬭子扶著憨哥行禮，揖不成揖，拜不成拜。平昔間慣隨人口裏說話，到此沒隨一頭處，口中只是亂哼。胡媽媽看見新女?這般模樣，不覺簌簌的淚下，暗地裏叫苦道：「老無知！卻將我這塊肉，斷送與這樣人。我女兒的終身，如何是了！」要叫兩個媒人來發作時，那李老實已躲過一邊去了。張快嘴看見辭色不善，先把說話來迎住道：「老院君！這頭親事，媳婦們也不敢斗膽，都依著老員外吩咐下來。老院君回去問老員外時，自然明白。今日大喜之日，列位高親在此，望院君凡百包涵，隱惡而揚善則個。」只這幾句話，張院君到不好開得口了。正是啞子慢嘗黃連味，難將苦口對人言。沒奈何與許多親眷，勸酬了一夜。
次早，只得撇了女兒，別了諸親回家。一見了員外，不覺怒氣沖天，掇了髻兒，撞一個滿懷，便叫天叫地價哭將起來。員外說道：「好時好日，沒事為著甚的？」媽媽道：「只想你是一家之主，百事憑你。誰知你是個老禽獸，沒人心的！我這一個成家立業的好女兒，千百頭親事來說，只是不允。偏揀這個瘋子嫁他，是何道理？」胡員外道：「我女兒留在家中，久後必然累及我家。便是嫁出別人家裏去，嫁了個聰明伶俐的老公，壓不住定盤星，露出些斧鑿痕來，又是苦我。如今將他嫁個木畜不曉人事的老公，便是有些泄漏，他也不理會得。」媽媽道：「這等一個好女兒，嫁恁地一個瘋獃子。豈不誤了我女兒一生？」員外道：「他離了我家，是天與之幸。你管他則甚！」媽媽只是哭親肉，罵一回，哭一回，整整的廝鬧了一夜，不在話下。
卻說胡永兒見媽媽去了，眼淚不從一路落，苦不可言。陸續相送諸親出門，晚飯已畢，謝了婆婆，道了安置，隨了嬭子入房裏來。見憨哥坐在?上，嬭子道：「你和小娘子睡。」憨哥道：「你和小娘睡。」嬭子道：「你和小娘子睡休！」憨哥道：「你和小娘睡休！」嬭子心裏想：只管隨我說時，幾時是了。不若我自安排小娘子睡便了。嬭子先替憨哥脫了衣服，扶他上床睡倒，蓋了被。然後看著永兒道：「請小娘子寬衣睡了罷。」永兒見嬭子請睡，含著兩行珠淚思量：「爹爹！媽媽！我有甚虧負你處，你卻把我嫁個瘋子。你都忘了在不廝求院裏受苦，到如今富貴，不知虧了誰人，休！休！我理會得爹爹意了，教我嫁一個聰明丈夫，怕我教他些什麼。因此先識破了，卻把我嫁這個瘋子。」抹著眼淚，叫了嬭子安置。脫了外面衣裳，與憨哥同睡。嬭子自歸房裏去了。永兒上得床把被緊緊的捲在身上，自在一邊睡，不與憨哥合被。心裏思道：「我久有跟隨聖姑姑出門之意。只為爹媽難忘，一時撇他不下。他又無第二個男女靠著，何忍將奴嫁出，又配著這個歪貨。不知聖姑姑那邊知道也不知道。」嘆了一回，不覺睡去了，夢見聖姑姑乘鶴而來。只因這一來，有分教：永兒安心息念，又過幾時。正是：
夫妻本是前生定，莫怨東風枉自嗟。
畢竟聖姑姑說出什麼話來來，且聽下回分解。


授劍術處女下山盜法書袁公歸洞
生生化化本無涯，但是含情總一家。
不信精靈能變幻，旋風吹落活燈花。
話說大唐開元年間，鎮澤地方，有個劉直卿官人，曾做諫議大夫，因上文字劾宰相李林甫不中，棄職家居。夫人曾勸丈夫莫要多口，到此未免搶白幾句。那官人是個正直男子，如何肯伏氣。為此言語往來上，夫人心中不樂，害成一病，請醫調治，三好兩歉，不能痊可。
忽一日夜間，夫人坐在?上，吃了幾口粥湯，喚養娘收過粥碗。只見銀燈昏暗，養娘道：「夫人，且喜好個大燈花！」夫人道：「我有甚喜事？且與我剔去則個，落得眼前明亮，心上也覺爽快。」養娘向前，將兩指拈起燈杖打一剔，剔下紅燄，俄的燈光明了，落在桌上。就燈背後起陣冷風，吹得那燈花左旋右轉，如一粒火珠相似。養娘笑道：「夫人好耍子，燈花兒活了！」說猶未了，只見那燈花三四旋，旋得像碗兒般大一個也，毬滾下地來，咶的一響，如爆竹之聲，那燈花爆開，散作火星滿地，登時不見了。只見三尺來長一個老婆婆，向著夫人叫萬福：「老媳婦聞知夫人貴恙，有服仙藥在這裏與夫人喫。」那夫人初時也驚怕，聞他說出這樣話來，認做神仙變現，反生歡喜。正是藥醫不死病，佛度有緣人。當時吃了他藥，雖然病得痊可，後來這婆子竟纏住了夫人，要做個親戚往來。抬著一乘四人轎，前呼後擁，時常來家咶噪。遣又遣他不去，慢又慢他不得。若有人一句話兒拗著他，他把手一招，其人便撲然倒地，不知什麼法兒，血瀝瀝一副心肝，早被他擎在手中，直待眾人苦苦哀求，他才把心肝望空一擲，自然向那死人的口中溜下去，那死人便得甦醒。
因此一件怕人，劉諫議合家煩惱，私下遣人縱跡他住處。卻見他鑽入鶯脰湖水底下去了。你想鶯脰湖是什麼樣水？那水底下怎立得家？必然是個妖怪！屢請法官書符念咒，都禁他不得，反吃了虧。直待南林菴老僧請出一位揭諦尊神，布了天羅地網，遣神將擒來，現其本形，乃三尺長一個多年作怪的獼猴。那揭諦名為龍樹王菩薩，劉諫議平時供養這尊神道，極其志誠，所以今日特來救護，斬妖絕患。詩曰：
人生切莫畜獼猴，野性奔馳不可收；
莫說燈花成怪異，尋常可耐是淫偷。
那獼猴似人之形，性最靈巧，就是尋常爬窗上桌、開盤倒甕、扯袖牽衣、搔蝨子、弄?巴，氣質十分不雅。況且多年，豈不作怪？又有長大一種，其名為猿，尤為矯捷。那猿內又有一種通臂的，兩臂相通，隨他伸那邊一隻臂，這邊一隻就縮進去，做一條臂膊舒將出來。所以善能緣崖登木，人若把箭去射他時，右來右接，左來左接，近來近接，遠來遠接，全然不怕。還有年深得道的，善曉陰陽，能施符咒，神通廣大，不可盡述。怎見得，但見：
生居申位，裔出巴山，生居申位，申陽官子孫聚居，裔出巴山，巴西侯宗族蕃衍。柔腸易斷嘯月明，誰不含悲？長臂能通登樹杪，何愁善射？數學傳風后，誰知是前代曆師，刀法授雲長，錯認做人間劍俠，神通卻是降龍祖，變化平欺弼馬溫。
話說春秋周敬王時，吳越交爭，吳王夫差，圍困越王勾踐於會稽山之上，虧得下大夫文種，卑詞厚禮去請行成，吳王依允，將越王夫婦摘去冠服，囚於石室之中，替吳國養馬三年，方始放回。越王一心要報此讎，想吳國有魚腸之劍三千，難以抵敵，有上大夫范蠡獻計，挑選六千君子軍，朝夕訓練；訪得南山有個處女，精通劍術，奉越王之命，聘請他為國師。那處女收拾下山，行到半途，逢著一個白髮老人，自稱袁公，對處女說道：「聞小娘子精通劍術，老漢粗知一二，願請試之。」處女道：「妾不敢隱，但憑老翁所試。」袁公覷著樹梢頭，透出一竿枯竹，踴身一跳，早已拔起，撇向空中墜下。那根竹迎著風勢，咶喇一聲折作兩段。處女接取竹梢，袁公接取竹根，袁公就勢去刺那處女，那處女不慌不忙，將竹梢接住，轉身刺著袁公。袁公飛上樹梢頭，化為白猿而去。原來處女不是凡人，正是九天玄女化身，因吳王無道，玉帝遣玄女臨凡，助越亡吳。那袁公是楚國中多年修道的一個通臂白猿，因楚共王校獵荊山，他連接了共王一十八枝御箭，共王大怒，宣楚國第一善射有名百步穿楊之手，喚做養由基，前來射他。白猿知養由基是個神箭，躲閃不及，一溜?走了。共王教大小三軍圍住山頭，搜尋無?，把一山樹木放火都燒了，至今傳說楚國亡猿，禍延林木，為此也。那白猿從此躲入雲夢山白雲洞中，潛心修道，今日明知玄女下降，故意變作袁公，試他的劍術。後來處女見了越王，教練成了六千君子軍，也不回復范蠡，也不拜辭越王，逕自飄然而去。有詩為證：
玄女神機豈妄投，六千君子只凡流；
要知天上些須妙，已是人間第一籌。
話說處女下了南山，來於越國，那時有越王差來迎接人眾，香車寶馬，自不必說。今日不辭而去，卻未免獨自一身，半雲半霧，行至舊路，只聽得茂林之中一聲叫道玄女娘娘，一聲叫師父。處女按住雲頭，將慧眼一看時，原來正是袁公雙膝跪下了，雙手捧著一個石盤，盤中列著四般長命果，口中只叫道：「師父，可憐弟子一片誠心，收留教誨則個。」且說那四般長命果品，是榛子、松子、榧子、核桃。假如東南橘、柚、楊梅，西北林檎、梨、棗，此等並為佳品，要之只算時新，不堪長久。只有那四般藏住殼內，風吹不乾，雨打不濕，久而如新，所以謂之長命果，永為山家之積糧也。後來丹青家有白猿獻果圖，即此故事。當下袁公放下石盤，連連磕頭，又喚道：「師父是必收留弟子在這裏。」那處女被他識破是九天玄女娘娘化身，道：不期這老兒到也利害，又見他十分志誠，便將他所獻四般果品，每一件取他一個，這是領他的情處，其餘都向越王差來人役布施功德。當下袁公就茂林中，端端正正，雙膝跪拜，玄女受了，向袖中取出圓眼般大兩個彈丸兒，付與袁公。袁公將雙手接著，安放掌中，看這彈丸兒好一似生鐵鑄成，不甚光彩，袁公口雖不語，心中疑惑，想道：若是粉做的兩個團子，到好充飢，便是銀打的，也不上二兩多重，不濟甚事；若只是兩個鉛彈兒，我老袁又不學打彈，要他做甚？這裏心下躊躇，那邊玄女早已知道，便向那彈丸上吹一口氣，叫聲『疾』，只見放起光來，須臾之間，左一跳，右一躍，如兩條金蛇纏繞盤旋，只在頭上頸下一往一來，迸出寒光萬道，凜冽難當；耳中如聞千刀萬刃擊刺交加之聲，嚇得袁公緊閉雙眼，口中只叫：「好師父！弟子已知師父神威，饒恕俺則個。」原來這兩個彈丸，就是仙家煉成雌雄二劍，能伸能縮，變化無窮，若攝了光時，只如兩個鉛彈相似，倘跳躍起來，能於百萬軍中，橫行直撞，來如箭，去如風，所以仙家飛出鉛彈，百出百中。今日玄女只是小小弄個神通恐嚇袁公，雖然利害，只削去了些頭毛眼毛，其他並無損傷。若心不至誠時，一萬顆頭也取下來了。玄女當時把袖一拂，攝了劍光，依然兩個鉛彈子兒，收入袖中去了。袁公才敢開眼，嚇出了一身冷汗，半響開不得口；從此死心塌地跟隨玄女直至南山，終日摘花獻果供奉。玄女憐他小心謹慎，把劍法盡傳與他，袁公依樣煉成雌雄二劍，收藏袖中，亦能變化，歡喜不盡。
此時越王已將君子軍六千，直入吳國，伐了夫差，獨霸江東，思想起玄女前功，再遣人於南山尋訪，更無蹤跡，即令建仙女祠於南山之上，歲時祭祀不絕。你道為何尋訪不著？這裏越國成功，那邊玄女便上天回復玉帝去了；況且神仙妙用，要現便現，要隱便隱，亦非凡人之可測也。
且說玄女帶袁公上天，朝見了玉帝。玉帝見袁公好道，封為白雲洞君，教他掌管著九天秘書。何謂秘書？凡是人間所有之書，不論三教九流，天上無不備具，但這天上所有之書，人間耳未聞目未見的，也不計其數，所以就總喚做秘書，就金匱玉篋收藏。每年五月端午日，修文舍人來查點一次，此乃修文院之屬官也。袁公雖然掌管，奉有天條禁約，等閒也不敢私自開發。忽一日間，正值西天金母蟠桃勝會，玉帝引著一班仙官將吏，都往崑崙山瑤池赴宴。怎見得？有這古風一篇為證：
崑崙乃在赤水陽，古稱地首天中央。星晨隔輝掛天柱，日月引避行其旁。瑤房積石開玄圃，寶樹琪花顏色古。中有蟠桃萬丈高，含蕊千年才一吐。千年結實千年熟，渥丹斗大如紅玉。此時王母開壽筵，十萬仙真共歡祝。壽筵高啟碧琳堂，鳳鏘鸞舞紛迥翔。玉童前驅執羽蓋，靈妃後列吹笙簧。瓊漿飲罷顏婀娜，玉盤托出神仙果。食之壽與天地齊，安得偷嘗一二顆。
袁公雖云修道，未登正果，且是天宮有執事的人員，因此不得隨行。他本是個最好吃果子的，聞說蟠桃如斗之大，三千年方始開花結果一次，吃此桃者壽與天齊，如何不口內流涎。心中納悶，便於袖中取出兩個彈丸，吹口氣，喝聲「疾！」化成雌雄二劍，左一跳，右一躍，戲舞了一回，將袖兒一拂，攝了劍光，依舊收藏袖內。正在無聊之際，猛然想起，自家掌管著許多秘書，未曾展翫，今日且偷看一會便怎地？一頭說，一頭便把雙眼溜去，只見那金匱玉篋，都編得有三教九流各類字樣。袁公覷著許多儒字號，口中喃喃的道：「那秀才買賣，莫去纏他。」指著佛字號，又道：「那黃臉老兒，也不好相處。」看到道字號，道：「這是我老袁的本業。」中間一個小小玉篋兒，面上橫著無數封記，原來這篋兒每年修文舍人來檢視時，加上御封一道，只見封不見開，袁公暗忖道：這重重封記，必有妙處。扯開御封，把雙手去揭那篋蓋時，卻似一塊生成全然不動。袁公連叫作怪，若是鐵打的篋兒，只恐年遠銹結了，這是美玉琢成的，直恁牢緊，不知那個玉工做下的，若與老袁商量，再細細光去一層，便好開閉了。說罷，抖擻平生的精神，又去狠揭一下，那玉篋兒恰似重加釘釘，再用金鎔，休想動得一毫。看官聽說，若是尋常猢猻兩番揭不起，未免焦燥，拿起手去搥，腳去踏，頭去撞，都是有的；那袁公畢竟多年修道，火性已退的，如何肯造次。當下慌得他雙手捧著玉篋，屈下兩隻老腿，叫道：「吾師九天玄女娘娘，保佑弟子道法有緣，揭開篋蓋，永作護法，不敢為非。」連磕了三四個頭，爬起來，把玉篋再揭，那篋蓋隨手而起，內有火焰般繡袱包裹。打開看時，三寸長，三寸厚，一本小小冊兒，面上題著三個字，叫做如意冊；裏面細開著道家一百零八樣變化之法，三十六大變，應著天罡之數，七十二小變，應著地煞之數，端的有移天換斗之奇方，役鬼驅神的妙用。袁公心下大喜，道：「只此一書，夠我老袁受用矣！一世從師受道，今日到手時，還是我自家簡得，正是早知燈是火，飯熟幾多時。」
袁公手中捻著本如意冊兒，長嘯一聲，飛下雲端，竟往雲夢山白雲洞中鑽去，那裏猿子、猿孫和著一派大小猢猻之類，跳舞歡欣，都上前拜見。袁公道：「我今得這本冊兒，做個傳法教主，得道之日，你們一個個都好了。你們可把洞中兩邊峭壁，與我削平，我有用處。」眾猿聽了，一齊與他，那個不踴躍向前，鑿的鑿，磨的磨，霎時將兩邊峭壁，弄成一片鏡面相似。袁公取出筆墨來，放在桌兒上，磨得滋潤，蘸得筆飽，向西邊壁上寫著三十六天罡大變法，又向東邊壁上寫著七十二地煞小變法，卻教眾畜動起錘鑿，刻成三分深字樣。袁公笑道：「人說天上無私緣，如何也有個私書。你做三十三天老大皇帝，直恁私刻，我老袁且與人為善，你們眾弟子孩兒，要學法的儘著去學。」眾畜道：「苦也！俺們怎理會得？全仗老公公教導。」袁公道：「丫頭做媒，自身難保。我老袁但能記誦，尚未得手哩。且慢，消停半月十日，等待玉皇老頭兒不言不語時節，我老袁給個寬假，到於本洞中，逐節與你們演習」說猶未了，只聽得轟轟的一片聲響，眾畜道：「雷鳴了，想是天變也！」袁公道：「這不是雷鳴，乃是天門上報鼓響。凡天宮有刑獄問斷之事，便鳴著報鼓，儒書上所謂鳴鼓而攻也。你們緊守洞中，我老袁且上去點個卯，探聽個消息。」說罷，踴身一跳，早出洞口，冉冉望天門而去。只此一去，有分教：袁公犯一次不赦的天條，設一重不輕的法願。正是：
會施天上無窮計，難免今朝目下災。
畢竟不知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老狐大鬧半仙堂太醫細辨三支脈
從來子母錢無種，且喜君臣藥有方。
若欲養生兼積德，虛心問取半仙堂。
話說益州有個名醫，姓嚴名本仁，乃嚴君平之後裔。他看脈與人不同，用三個指頭略點著，便知病源，所投之藥，無有不愈。故此傳出一個諢名叫做嚴三點。他原是太醫院的御醫，因景德年間，蒙召李宸妃之疾，他伸著三指只一點便走。宸妃只道他不肯精細用心，訴與真宗皇帝知道，真宗要治他不敬之罪，賴得眾官保救道，他得個異人傳授，非常醫可比，雖然饒他的計較，畢竟不用他方藥，逐回原籍。以此他就在益州行醫，每月初五、十五、二十五這三日施藥，不取分文。就是平日取藥的，有藥錢也不拒，無藥錢也不爭，所以其門如市。更有一件奇處，別人看脈只看得本身的病患，就是精通得太素脈理，也只看得本身的貴賤壽夭。偏他三指一點，合家爺兒、娘兒、妻兒、女兒，但係至親，有災無災，盡能懸斷。便算命先生，排著十二宮星辰細細推詳，也沒這樣有准。只是他怕洩了天機，不十分肯輕易說。一日，州守相公傷了些風寒，接他去切脈。他點著了脈，便道：「尊官所患，不須服藥。只消濃煎六安茶一碗，乘熱服下，到三更出汗，自然沒事。且喜令正夫人，目下當有生男之慶。但令長子婦，秋間有產厄。」州守相公大笑，想道：「我夫人果是懷胎，或者衙內人露了個消息，他就撮文一句，奉承個男喜也不見得。只是我兒婦在襄州家中，三千餘里之外，有孕無孕連我也不知。況且媳婦的禍福，如何在公公脈息內看出，萬無是理。」當夜知州只一?熱茶，病便好了。後來夫人果生一男，知州也還道是偶中。十月內接到一封家書，是他大公子親筆，說他媳婦八月二十七日小產身亡。知州從此敬之如神，呼為半仙。以此外人又稱他嚴半仙，其名天下聞知。有一篇詞名「臨江仙」，單道嚴半仙的好處：
世人切脈皆三指，輸他一點仙機。合家休咎盡皆知，回生須勺飲，續命只刀圭。問切望聞俱不用，隔垣見腑非奇。從來二豎避良醫，若教人種杏，花滿錦江西。
卻說老狐扮做有病的老丐婦，晝夜行走。到得益州城內，已知嚴半仙住在海棠樓相近。這日正是九月十五，輪該施藥之期，恰好是知州生日，半仙備几個盒子，往州裏賀壽去了。紛紛的看脈求藥之人，何止百數，都四散等候。也有在海棠樓上去遊玩，帶看州前動靜的。這座樓在州衙之西，乃唐時節度使李回所建，為僚佐燕遊之所。四圍遍植海棠，至今茂盛。每次新官到任，葺理一番，極是整齊。那婆子也無心觀看，一逕走到半仙門首。只見門面是一帶木柵，柵內有一座假山，四五株古桂。裏面三間小小堂屋，匾上寫半仙堂三字，這匾乃是知州所送。兩旁掛板對一聯云：
切脈憑三點；
驅病只一劑。
婆子眼快，都看在眼裏。他拄著一根竹杖，只在對門簷下站著。午刻時分，只聽得人說道：「來了！來了！」走到街上一望，只見半仙騎個白馬，家僮捧著一套大衣服和幾個空盒子，從東而回。因知州留他早飯，所以回得遲了。眾人等得不耐煩，三停裏頭已散了一停，又有一多子在州前伺候，隨著馬尾來的。半仙到柵欄門首下馬，也不進宅，逕在堂中站著。眾人捱三頂四，簇擁將來，一個個伸出手來，求太醫看脈，也有傳說家中病源的。半仙捱次流水般看去，一面口中說方，一面家僮取藥。也有煎劑，也有丸散，也有內科外科，十來個家僮分頭打發，不的兩個時辰，都已散完。那半仙早已切脈憑三點，若依著平常醫者，調起息來，糖餅般撞起日子，也看不了許多脈。又早是用藥只一劑，依著時醫動了藥箱，便是兩三袋、十來劑還未收攻，隨你茅柴一般堆起藥料，千人包、萬人配，也發付不開這起病人。半仙平日施藥，只以午時為限，過午便不發藥了。因今日出去遲，特地忙到申時方畢。有詩為證：
神隱無如西蜀嚴，仙醫仙卜一家兼。
只因乞藥門如市，也學君平早下簾。
婆子見眾人捱捱擠擠，明知自己有些蹺而蹊之，古而怪之，不敢搶前。且暫在假山下打盹，比及眾人散了，急跑上前，半仙已進宅去了。那婆子還望他出來，呆呆地靠著柵門口死等。看看到晚，只見老管家手中拿一巨鎖出來關柵門，婆子著了忙，迎上前來，深深道個萬福，老管家道：「你抄化也須趕早，如今關門閉戶的時候，誰家這等便當，拿著錢來在門口等你布施。」婆子聽說，雙眼弔淚道：「老媳婦不是抄化的，是求藥的。」老管家道：「就是求藥，也有個時候。俺老爺忙了一日，才得半個時辰清閒，終不然為你一個老乞婆，壞了俺家的規矩。俺就是進去稟話，也乾討老爺嗔責。」婆子道：「老身安德州地方居住，來路甚遠，趕遲了些兒。只因有個奇症，求太醫救療，望老公公方便則個。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醫家有割股之心，老公公若肯稟知太醫一聲，或者太醫可憐見，肯出堂來也不見得。」說罷，一手撐著竹竿，一手扯住老管家的衣袂，屈著一隻腿，跪將下去。老管家焦燥起來，發作道：「你這老乞婆，好不曉事，這般與你講明了，還要歪纏。你便有奇症，料今晚也不會死。就是皇帝老官兒敕旨宣召，好歹也等明日動身。」說罷，便把手扯起那婆子，要雙他出去。那婆子雙腳跳地，叫起屈來，驚動了裏面嚴半仙，教個書僮傳話出來，問道：「何人喧嚷？」婆子正待上前分訴，被老管家一手拉開，向書僮說道：「這老乞婆，人不像人，鬼不像鬼，這般時候卻來問老爺取藥，教他捱過一夜也不肯，好意勸他出去，到叫起屈來。」書僮道：「那裏走來這老婆子，直恁不達道理，你又不是三次兩次的好主顧，作成俺門進過錢的。又不是什麼夫人小姐，便死了，只當少了一隻老母狗。州守相公是一州之主，他取藥也須按著時候，不敢敲門打戶，你卻如此撒潑放刁，快快出去便休。惹惱我家老爺，寫個三寸闊的帖兒，送你到州守相公處，只怕病到病不死，打到要打死。」一頭說，一頭幫著老管家，將手劈胸雙那婆子。那婆子發賴起來，大叫一聲，把枴杖拋在一邊，驀然倒地。面皮漸黃，四肢不舉。正是：
身似三秋敗葉，命如五鼓殘燈。
縱然未必便死，目下少吉多凶。
老管家見勢頭不好，倒埋怨書僮起來，道：「我老人家攻說了他一番，你來收科便好，也來助興，罵他一場，又去推推辱辱，這病怯怯的婆子，如何當得！你自去稟復老爺，不干我老人家事。」書僮也慌了，只得去報與半仙，如此如此。半仙正在書房內靜坐，聽說大驚，慌忙走出前堂，到假山邊看時，那婆子已被老管家喚醒，睜著雙眼呆看，只不動彈。半仙叫老管家扯起他右手，用三個通靈入妙的指頭，向他寸關尺三支脈上一點，又教扯起他左手一般點過。叫聲：「怪哉！此脈不比尋常。」便回身到後面公事廳裏坐下，叫書僮去喚嬤嬤那扶那婆子進來，我自有話說。老嬤嬤出去對婆子說道：「老爺道你脈氣有些古怪，喚你進後堂來，有話和你細講。」那婆子起先還直僵僵的躺在地下，得了這個消息，分明似木做的跳虎，撥動了機括，一跳跳將起來。就地下拾起枴杖，也不用人扶持，把三步併做兩步，鬧鬆鬆的走進後堂去了，連老嬤嬤倒趕他腳跟不上，落後了幾步。老管家看著笑道：「這乞婆原來會詐死，嚇壞了人也。」卻說嚴半仙在後廳，明晃晃點著一枝蠟燭坐著。看見婆子進來，慌忙屏去眾人，喚他近前問道：「你那裏居住？」婆子道：「老媳婦德安州人氏。」半仙道：「你休要瞞我，我看你人之形，獸之脈，其中必有緣故。」婆子暗暗想道：「好個先生料是瞞他不過。」見四下無人，慌忙跪下道：「實不相瞞，身是雁門山下老狐，因慕半仙大名，特求診脈。」半仙道：「你的脈我已知道了，你不害別病，只害些救兒女的病。」慌得婆子連磕幾個頭方爬起來道：「太醫是真仙，何止半也。老媳婦親生止存下一男一女，今兒子被人射傷左腿，只要死不要活。」便將黜兒箭瘡利害，備細說了一遍。半仙道：「瘡卻不妨事，只是筋骨有傷，便好起來，這左腿已比不得右腿，只怕要做個瘸子。」婆子道：「若得了性命，便損卻一隻腿，也是小事。待兒瘡口合時，老媳婦還要率領他來到恩官宅上拜謝。」半仙道：「這個斷不消得。我還有句話說，據你脈氣，你女兒也有災厄。」那婆子心頭，又像被棒槌搥了一下。他見半仙以前語語靈驗，又說出這句話來，如何不慌，便連忙道：「我女兒災厄，當在何時，有煩恩官做個大方便，索性救取他則個，老媳婦生死不忘。」半仙道：「你女兒的災厄，卻有奇奇怪怪，連我也推詳不出也，只在這一年半載上便見。大抵你們將獸假人，哄弄愚民，上無超形度世之學，下無驚天動地之術，一旦數窮命盡，鷹犬皆為勁敵矣。比如你兒子，早是射了左腿，若中著要害之處，雖盧醫扁鵲，也只好道個可憐兩字，似此卻不枉送了一死。我看你右手尺脈，命根牢固；左手寸脈，心竅靈通。大有道緣。況你等生於山谷，入世不深，七情六慾，牽累尚少。何不趁此精力未衰，求師訪道，一家兒脫落皮毛，永離苦厄，豈不美哉！」只這一席話，說得婆子淚下如雨，又磕下頭去道：「多謝恩官指教。」半仙喚一個掌外科藥的家童出來，吩咐取一丸九靈續命丹，又取兩個膏藥，各將紙來裹好，把與婆子，道：「此丸用好酒調服，自然沒事。只是箭既入骨，只怕箭鏃還在裏面，若不取出，一生在裏面作痛。可將溫水洗淨瘡口，將此拔毒膏貼上，待他紫血流盡，淌出新血來，然後換過神仙接骨膏，百日之外，便可行動。」又道：「我方才囑咐之言，都是好話，你須記取。」便喚老嬤嬤送他出去。那婆子接了藥，謝了又謝，隨著老嬤嬤走過前堂，撞見老管家還在那裏守門，婆子又對他道個萬福，起動莫怪。出了柵門，歡天喜地的去了。這裏半仙心中也自駭然，更不向人說知。有詩為證：
回生起死未為奇，獸脈人形那得知。
心話一番終不洩，始知醫術即仙機。
卻說那婆子連夜踰城而出，路上買了一大瓶無灰的好酒，直到德安州雁門山下。這裏黜兒呻吟不絕，媚兒寸步不離的伴他。哥妹兩個懸懸而望。一見婆子鑽進土洞，欣喜無量。婆子將瓶酒燒得滾熱，把這九靈續命丹用酒薄薄的調在磁甌裏面，扶起黜兒將藥灌下去，又把些酒與他過口，如法將拔毒膏貼上患處。只見黜兒對著土?裏面，一覺睡去，足足有三個時辰不醒。婆子和媚兒守著看他，都道：「他有好幾日不曾合眼，這一番睡著，想是不疼痛了，這就見得藥力。」看他腿彎裏流下一堆膿血，膏藥已自浮下，怕驚他睡，不敢動彈。少停黜兒醒來，叫道：「瘡上好生奇癢難過。」婆子揭開膏藥看時，膿血裏面，隱隱露出一件東西，婆子將細草展淨齷齪，把指爪去撥時，一個鏟頭箭鏃隨手而出。原來趙壹用的是個鏟頭箭，起初只拔出得箭幹，那箭鏃刺入骨中，未曾出得，當時心忙意亂，不及細看。到此方知半仙識見之高，亦見拔毒膏之妙處。婆子煎些解毒的草頭湯，輕輕的與他洗淨，只見骨損筋傷，肉開皮爛，淋淋的流出鮮血來，慘不可言。忙將神仙接骨膏烘開貼上，用些布絹之類，緩緩扎縛。過了一夜，明日又解開收拾一遍，如此七日，膿水俱盡。從此不去動他，調養到四五十日，裏面長出新肉來，筋絡也就和順，勉強掙扎得起。半眠半坐，不敢出土洞之外。到百日滿足，去了膏藥，全然不覺。只曾經膏藥貼處，赤光光的精肉，半根毛也不生出來。行動之時，左腿比右腿已自短了二寸。婆子兀自歡喜道：「嚴半仙說，只怕不免做個瘸子，今果然矣。可改姓名為左瘸兒，以識半仙之功。」自此喚做左瘸，亦名左黜，去了胡姓不用。
一日，左瘸兒出了土洞，閒走一回。走到林子裏面，正是舊時中箭之處。想道：「此仇如何不報！」跑回與母狐商議。那婆子正倚個土案坐著，聞此語，忽然弔淚。你道為何？這便是母狐道緣深處。正是：
富貴場中，反招陰陽之患。
災殃受處，翻開道德之緣。
畢竟婆子說出什麼話來，這瘸子的仇還報得成報不成，且聽下回分解。


胡浩怒燒如意冊永兒夜赴相國寺
九天秘冊好驚人，但恐於中傳不真。
若得善傳並善用，等閒疑鬼復疑神。
當夜胡永兒解開紫羅袋外邊纏的麻索，抖出那本冊兒來，走出披屋外。仔細看時，上面題道：「如意寶冊」。揭開第一板看時，第一行就寫道：
變錢法將一條索子穿著一文銅錢，打個肐，放在地上，用物掩蓋。舀一碗水在手，依?語念七遍，含口水望下一噴，喝聲「疾！」揭起蓋時，就變成一貫銅錢。
永兒道：「原來如此方法！」就把解下來的這條麻索子，將日間婆婆變的一文好銅錢解下裙帶來，穿在索子上，打了肐，放在地下。將面桶來蓋了。去水缸內舀一碗水在手，依?語念了七遍。含口水望下只一噴，喝聲「疾！」放下水碗，揭起面桶，打一看時，青蛇也似一堆銅錢！永兒到吃了一驚，沒做理會處。思量道：「若把去與爹爹媽媽，必問是那裏來的。如何回答？」永兒就心生一計，輕輕的開了後門，一撇撇在自家籬笆內雪地上。只說別人暗地裏濟我貧戶的。然後把後門關上，入房裏來，把冊兒藏了。媽媽道：「女兒肚裏痛也不？」永兒道：「不痛了。」依然上?再睡。
到天曉，三口兒起來，燒湯洗了面。媽媽開後門潑那殘湯。忽見雪地上有一貫錢，吃了一驚，慌忙提起把與員外道：「不知誰人撇這貫錢在後面雪地上，我拾得在此。」胡員外道：「媽媽寧可清貧，不可濁富，我的女兒長成，恐有不三不四的後生來撩撥他，把這銅錢來調戲。我今又是沒運氣的時節，一時間取用了，引得後生們到家囉?，沒法擺布。」媽媽道：「你好沒見識，東京城內有多少財主做好事，濟貧拔苦，見老大雪，可憐這院子裏有許多沒飯吃的。夜間撇在人家屋裏來捨貧也不見得。」員外只搖手道：「難說！難說！我也做過財主的，幾曾有此事麼？」媽媽焦燥起來，罵道：「老無知！真個是人貧智短了。自古道，賢愚不等，也有捨得的，也有不捨得的。那裏都要與你一樣，你被天火燒了，怎的別個財主，天火又不燒他們？行好事的到底好。自家女兒，你卻三心四意去疑他。我女兒又不曾出去一遍兩遍，認得什麼人來，你卻這般胡說！」罵得員外頓口無言點頭道：「也說得是，我昨日出去求人三二百錢，兀自不能夠得。如今有這一貫錢，且糴五百錢米，買三百錢柴，把二百錢來買些鹽醬菜蔬下飯，且不煩惱雪下。」
三口兒歡歡喜喜過了一日。到晚去睡到二更前後，永兒自思：昨夜變得一貫錢也好，今夜再去安排看。日裏便有這心，預先尋得一條索子，藏在身邊了，永兒款款的起來，著了衣服。媽媽問道：「我兒做什麼？」永兒道：「肚裏又痛，要去大解則個！」媽媽道：「苦呀！我兒先前那幾日，有一頓無一頓，這兩日有些柴米，不知飢餓，只顧吃滯了。明日叫爹爹出去贖帖藥吃。」永兒下?，來到破披屋下，一如昨夜安排。如法用索穿錢，將面桶蓋了，唸了?，噴一口水。揭起桶來看時，和夜來一般，又有一貫錢。永兒開後門把這錢又拋在雪地上，關了後門，入房裏睡。
到天曉，媽媽起來燒湯洗面，開後門潑湯，又看見一貫錢，好不歡喜，拿了回來。胡員外道：「好蹊蹺，這錢來得不明。」媽媽說：「莫胡說，我不怕！這是當方神道不忍見我們三口兒受苦，救濟我們。又把這一貫錢安在我家。」員外見媽媽昨日焦燥。今番再不敢說，只得含糊答應道：「媽媽說得是，安在家中，慢慢用度。」過了三五日後，雪卻消了，天晴得好。媽媽對員外道：「趁家中還有幾日糧食，你出去外面走一遭。倘撞見熟人，賺得一二百錢也好。」員外聽得說，只得走出去。媽媽心寬無事，便到鄰舍家吃茶閒話。
永兒見媽媽出去，屋裏沒人。關了前門，取出冊兒，揭開第二板看時，上首寫著變米法。永兒道：「謝天地！既是變得成米，憂他什麼沒飯吃！」媽媽?頭原有一隻米桶，一隻米缸。永兒去看時，都盛得有米。想了一回，便把桶裏的米併在那缸內。剩下的把被單舖在地下，都傾出了，祇存十數粒米在空桶內。提在披屋內來，把件衣服蓋了，念了?，噴一口水，喝聲道：「疾！」只見米從桶裏湧將出來，永兒心慌，不曾念得解?。米突突地起來。桶箍長久，卻是爛的。忽然一聲響，斷了桶箍，撒一地米。後人聽說變錢變米之事，因戲作詩云：
錢滿索時米滿屋，何物?語能神速。
有人肯把?傳吾，生願事他死當哭。
永兒見了，失聲叫苦！媽媽在隔壁，聽見女兒叫苦，慌忙走過來看。米被生人一衝，便不長了。只見披屋內一地都是米。媽媽吃了一驚，道：「如何有這許多米？」永兒生一個急計，喚做脫空計道：「好教媽媽得知，一個大漢馱一布袋米，把後門挨開來，傾下在此便去了。吃他一驚，因此叫起來。」媽媽看見桶箍散了，問道：「這米桶是我房裏的，拿出來做甚，這桶裏米那裏去了？」永兒道：「是我傾在房裏，要用這空桶，盛這披屋下的米。不想箍桶年久斷了。」媽媽道：「那大漢卻是何人，是何意故？」正在絮叨，卻被隔壁張大嫂聽了，不知高低，敲著壁兒叫道：「胡媽媽！你直恁地不曉得，是那有錢的員外財主，見雨雪下了多日。情知院子裏有萬千沒飯吃的，做這樣好事，不叫人知道。撇錢撇米在人家裏，這是陰騭。若明明的捨，怕人囉?。這個何足為道。」媽媽因張大嫂聽見了，便不言語。叫女兒作急收拾，自己也來相幫。
兩個兀自收拾未了，員外恰好歸來，見娘兒兩個在地下掃米，便焦燥起來道：「那見你娘兒兩個的做作，才有一兩頓飯米，便要作塌了。」媽媽道：「我如何肯作塌，叫你看！甕裏、缸裏、桶裏、盆裏，都盛得滿了。這裏還有許多兀自沒家伙盛得哩！」員外看了吃驚道：「這米卻從那裏得來？」媽媽道：「你出去了，我在隔壁吃茶，只聽得女兒叫起苦來。我連忙趕將回來時，只見披屋內一地上都是米。」員外道：「卻是作怪，這米從何而來的？」媽媽道：「永兒說他見一個大漢，馱著一袋米，挨開後門，傾下米在家裏便去了。」那胡員外是個曉事的人，開了後門看時，籬笆內外都沒有人來往的腳跡，心下疑惑，把後門關了，入來尋條棒在手裏，連叫「永兒！」永兒見勢頭不好，躲在自家房裏，不敢出來，員外把他扯將過來。媽媽道：「沒甚事打孩兒做什麼？」員外道：「且閉了口，這件事卻是利害。前日兩貫錢來得蹊蹺，今日米又來得不明。叫這妮子實對我說，我便不打他，若一句不實，我一頓打殺他。我問他，因何有這兩貫錢的雪地上，因何有這米在屋裏，這大漢的是何人。便做道是財主家行好事的，難道偏照顧我家。其中必有緣故？」永兒初時抵賴，後來吃打不過，又逼他招稱那大漢的來歷。這天大冤枉，承當不起，只得實說道：「不瞞爹爹！媽媽！說那一日初下雪時，爹爹出去。媽媽叫我出去買炊餅，回來在路上撞見一個婆婆，看著我說肚飢，問我討炊餅吃。是奴不忍，把一個炊餅與那婆婆。他道，我不要吃你的，試探你則個，便還了我。道是難得你慈悲孝順好心。便把我一個紫羅袋兒，內有個冊兒，說道：你若要錢和米，照這冊兒上的?語，都變得出來。我初時不信，便一連兩夜依那冊兒上?語，都變得有錢。今日媽媽在隔壁人家去了，我把變米的法兒試用，果然又變得米來。」胡員外聽得說，跌腳叫苦道：「如今官司張掛榜文，要捉妖人，吃你連累我，我打殺這妮子，也免我本身之罪。」拿起棒來便打。永兒叫「救人！」隔壁張大嫂聽得打永兒，走過來勸時，卻關著門。大嫂在門外叫道：「員外饒了孩兒則個，閑常時不曾這般焦燥，為甚事打他。媽媽！怎也不勸勸？」員外含著一口氣答道：「大嫂可奈這妮子藏著一本冊兒，」說了半句，就住了口。大嫂道：「冊兒上寫著些什麼？」員外道：「都是些閒言閒語。」大嫂認錯了，只道是什麼私情本兒，便叫道：「你女兒年紀小，又不理會得。須是街坊上浮蕩子弟們，撩撥他論口辨舌。若不中看的，你只把這冊兒來燒了，戒他下次便是。何須動氣，把孩兒恁般狠打。」員外倒被他提醒了，應道：「大嫂說得是。」看著永兒道：「你把冊兒來我看。」永兒便向懷中取出冊兒來，遞與爹爹。員外接了道：「你記得上面的言語也不？」永兒道：「告爹爹，記不得。若看上看時，便讀得出。」員外叫媽媽點點一把柴火來，連紫羅袋兒一包的燒了。看著永兒道：「今日看間壁乾娘面皮，饒你這一遭，後番苦再恁地，活打殺你！」永兒道：「告爹爹！再不敢了。」員外對媽媽道：「又是我夫妻福神重，只是自家得知。若還外人傳聞時，卻是老大利害。」媽媽被員外亂了一場，不知高低，只索由他。有詩為證：
昔年媽媽焚仙畫，員外今將寶冊燒。
似此火攻能調慣，爭教天火肯相饒。
說話的，有一句來問：你這書第十三回上，說聖姑姑和蛋子和尚左黜三人鍊法，三年方就，何等煩難，今日胡永兒變錢變米，卻恁地容易，可不前後相背了？看官有所不知，當初鍊神鍊鬼，都是生手做事。今日是聖姑姑設法來度他女兒，在空中暗暗佐助。若初次見得煩難時，永兒又不肯學了。你看這冊兒第一頁便是變錢法，第二頁便是變米法。也只揀永兒家中缺少的打動他心。這都是聖姑姑引誘入門處。
閒話休題，且說胡永兒被父親打了一頓，逼取冊兒燒了。好不氣悶，自去流淚。媽媽看見，勸住了。過了一夜，到次日，員外又出去了。媽媽仍到間壁張大嫂家閒話。永兒把前後門都閉了，悶悶的坐在房中思量：這本冊兒，千金難換。那婆婆一團美意，把來與我。就是變些錢米來度日，也免得求人。卻被爹爹燒了，可惜後面都沒看得，不知是什麼耍法。那婆婆吩咐不省得時，叫聖姑姑，他便來教導我。我今日雖沒了冊兒，且喚一聲，看他來也不來。若肯來時，或者他還存留得有，再與他取討一本。只怕那婆婆來時，驚動了媽媽，卻不穩，便走到天井中去，仰面看著天，低低喚一聲：「聖姑姑！」只見那婆子手攜竹杖，從屋簷而下，逕入披屋，悄然無聲。永兒跟進屋去，道了萬福。便把父親火燒冊兒之事，告訴過了。婆子道：「冊子不曾燒，原是我取得在此！」便在袖裏摸出冊兒，依然紫羅袋兒包著，毫無損傷。永兒吃驚，連忙下拜相求。婆子扶起永兒道：「我兒！我原是你前世的親娘！今番憐你受苦，特來度你。你要這冊兒，家中不能施展，也是無用。可依我言語，日裏睡眠，養息精神。夜間莫脫衣服，待黃昏人定後，但聞鶴唳之聲，便是我差來迎你的。你便悄悄出房，跨鶴而來，我與你相會，五鼓仍回。這冊兒上的術法，我一一傳授與你。得道之日，神通廣大，逍遙快樂，不可盡說也。」永兒道：「如此甚好，只是怕爹媽夜間覺察，尋覓起來，不見了奴，奴早晨回去，如何抵賴？」婆子道：「這個容易！」把手中竹杖遞與永兒，吩咐道：「我兒把這杖兒藏好，如到夜間動身時，放在臥處，將被蓋著。你爹媽若來時，便如你睡著一般。此乃仙家替身之法。」永兒接了竹杖在手。那婆婆飛上屋簷，忽地又不見了。永兒方才歡喜，把杖兒藏在蓆子底下，依著婆婆言語，不脫衣服。到黃昏時候，果然聽得一聲鶴唳，永兒便在裏床蓆子下取出杖兒覆於被內，悄悄步出庭中。只見一隻仙鶴，舒頸迎接。永兒跨上鶴背，望空飛去，須臾到一個所在歇腳。只見婆婆先在，又不是先前打扮了，頭戴星冠，身披鶴氅，甚是齊整。那婆婆把手一招，那鶴便鑽進他衣袖中去，取出看時，卻是一個紙剪的仙鶴，慌得永兒又拜下去。婆婆扶起道：「我兒休得驚恐。」永兒覺得站身之地，甚是高峻。問道：「此處是那裏？」婆婆道：「這是大相國寺中浮圖第一層，人跡不到，正好教導你。先教你個藏形法，可以穿窗入隙，出入不用開門。次教你個飛行法，跨在個板?上，念個?語。這凳隨意變化，騰空而起。你每夜自來自去，何等方便！」永兒會了這法，自此暮去晨回，把這如意寶冊次第領會。一來永兒聰明靈性，書符念?，一教便會。二來多分是聖姑姑見鍊成就的法兒，交付與他，只須指點運用，甚是省力。
不提永兒學法，再說胡員外燒冊的時節，米桶裏有米吃，?頭邊有錢用。古人原說：坐吃山空，立吃地陷。一日三、三日九，那裏過得半月十日，桶裏吃的漸漸淺了，床頭錢漸漸短了。再過幾時，米盡錢空，依然有一頓，沒一頓。求告人，又沒求告處，依先沒飯得吃。媽媽重復思量起永兒變錢變米，冷痛熱疼埋怨老公道：「你卻把永兒來打，又燒了他的冊兒。今日你合該餓死，連累我和女兒受苦。你如何做這般人，靠米缸餓死，叫我娘兒兩個忍飢受餓！」員外道：「事到如今，也沒奈何。你只顧埋怨我怎的？」媽媽道：「才有些飯吃，便生出許多事來。你既然大膽打他，須有用處置錢米。如今窮性命尚在，那冊兒卻把來燒了。」員外道：「是我一時沒思算，千不合萬不合燒了。早知留了那冊兒也好。」媽媽道：「你省得時卻遲了。」員外道：「沒奈何，我陪些下情央我女兒，想他還記得，再變得些錢和米，搭救我們則個。你且去問他看。」媽媽道：「女兒自從吃你打了，再不到爹媽身邊來，日裏只在自房裏，悶悶昏昏打瞌睡。夜裏上床，便如一塊木頭相似，昏迷不醒。我前晚半夜裏起來解手，見後房門關得不緊，被風刮開了。我怕女兒傷了風，打得燈火看時，他緊緊擁著被兒睡倒，隨你左搖右搖，只是不醒。好端端一個聰明孩兒，被你一頓拳頭打呆了。還記得什麼冊兒不冊兒。要問他時，你自進他房去問，我沒這副嘴臉。」員外真個走進房裏，陪著笑道：「我兒！爹爹問你則個，冊兒上變錢米的法你記得也不記得？」永兒道：「告爹爹！不記得了。」員外道：「我兒！救了爹娘，又不搭救了別人，休得使性，是做爹的不是了。」永兒只不開口，媽媽跨進房門，把員外一雙，罵道：「死漢走開！」娘的向前道：「我兒！莫看爹面看娘面，好歹記得些法兒，便救娘的性命則個。」員外道：「今後再不打你了。」永兒道：「前番因爹爹打了，都忘記了，暗暗記得些兒，不知用得也不。爹爹！你去取凳子坐定。我叫你看。」員外依了女兒在板凳上坐了，只見女兒口中念念有詞，喝聲「疾！」那凳子從空便起。嚇得媽媽呆了。員外頭頂著屋梁，叫：「救人！」下又下不來，若沒這屋，直起在半天裏去了。正是：
不曾施展神通手，先把親爹耍一場。
未知胡員外如何下來，且聽下回分解。


夙姻緣永兒招夫散錢米王則買軍
人言左道非真術，只恐其中未得傳。
若是得傳心地正，何須方外學神仙。
話說王則正在草廳上看著軍馬，說話之間，只聽得有人高叫道：「你們在此舉事謀反麼？」王則嚇得心慌膽落。抬頭看時，只見一個人，生得清奇古怪，頭戴鐵冠，腳穿草履，身上皂沿緋袍。面如噀血，目似怪星。騎著一匹大蟲，逕入莊來。聖姑姑道：「張先生，我與王都排在此議事。你來便來，何須大驚小怪。」先生跳下大蟲，喝聲「退！」那大蟲往門外去了。先生與聖姑姑施禮。王則向先生唱了喏。先生還了禮，坐定。聖姑姑道：「張先生！這個是貝州王都排。後五日你們皆為他輔助。」先生對王則道：「貧道姓張名鸞，常與聖姑姑說都排可以獨霸一方。貧道幾次欲要與都排相見，恐不領諾，不敢拜問。聖姑姑！如何得王都排到此？」聖姑姑道：「我使永兒去貝州衙前用些小術，引得都排到此。方欲議事，卻遇你來。」先生道：「不知都排幾時舉事？」聖姑姑道：「只在旦夕。待軍心變動，一時發作，你們都來相助舉事。」
道猶未了，只見莊門外走一個異獸入來。王則看時，卻是一個獅子，直至草廳上盤旋哮吼。王則見了，又驚又喜，道：「此乃天獸，如何凡間也有？必定是我有緣得見。」方欲動問，聖姑姑喝道：「這廝既來相助都排，何必作怪。可收了神通。」獅子將頭搖一搖，不見了獅子，卻是個人。王則問聖姑姑道：「此人是誰？」聖姑姑道：「這人姓卜名吉。」叫卜吉與王則相見。禮畢，就在草廳上坐定。聖姑姑道：「王都排！你見張鸞、卜吉的本事麼？」王則道：「二人如此奢遮，不怕大事不成。」聖姑姑道：「須更得一人來教你成事。」王則道：「又有何人？」
正說之間，只見從空中飛下一隻仙鶴來，到草廳立地了，背上跳下一個人來。張鸞、卜吉和永兒都起身來與那人施禮。王則看那人時，瘸了一隻腿，身材不過四尺。戴一頂破頭巾，著領粗布衫，行纏破碎。穿一雙斷耳麻鞋，將些草帶繫著腰。王則見了他這般模樣，也不動身，心裏道：「不知是甚人？」聖姑姑道：「王都排！這是吾兒左黜。得他來時，你的大事濟矣。如何不起身迎接？」王則聽得說，慌忙起身施禮。左黜上草廳來，與聖姑姑唱個喏，便坐在眾人肩下，問聖姑姑道：「告娘娘！王都排的事成也未？」聖姑姑道：「孩兒！論事非早即晚，專待你來，這事便成。」
左黜道：「既然商議停當，難得都排到此。便可屈留即今晚與妹子永兒完成親事。就煩張先生為媒，卻不好麼？」聖姑姑道：「正合吾意！」便吩咐女童引王都排到香水浴室洗澡。王則洗了個淨浴，女童將一身新衣與他通身換過了。聖姑姑教捧出龍袍，玉帶，沖天冠，無憂鞋，請他穿著。王則從不曾見這般行頭，那裏敢接。只見瘸師拐將過來，叫道：「都排！休懷謙遜，你若疑慮時，我引你到三生池上去照你今世的出身。」王則跟了瘸師走出莊院，來到一個清水池邊。瘸師教王則向清水中自家照看。王則看了大驚，只見本身影子照在水裏，頭戴沖天冠，身穿滾龍袍，腰上白玉帶，足下無憂履。相貌堂堂，儼然是一朝天子。瘸師道：「都排！你見麼？天數已定，謙遜不得。」王則方才信了，當時就裝扮起來。只見草廳上鼓樂喧天，八個女童紗燈宮扇，服侍永兒出來，珠冠繡襖，別是一般裝束，就如皇宮妃子一般。兩個在草廳上行了夫婦之禮。怎麼樣？但見：
名香滿爇，異彩高懸，百歲姻緣，笑語撮成花燭。一場歡喜，笙歌擁入蘭房。何處來風流帝子，分明巫山夢裏襄王。誰得似窈窕仙娘，除非天寶宮中妃子。恩山義海歡娛足，錦地花天富貴多。
當晚洞房花燭，舖設得十分整齊。王則想道：「莫非是夢麼？不是夢，難道是真！」又道：「便不是真，也是個好夢，我且落得受用。」只因王則和胡永兒兩個，一個乃是武則天娘娘托生，轉女為男。一個是張昌宗托生，轉男作女。他先前在百花亭上發了真願，願生生世世永為夫婦。到今四百來年，重諧舊約，再結新歡。夫婦恩情，不須提起。一連的住了三日，真是個軟玉香溫迷晝夜，花堆錦簇送時光。這也不在話下。
到第四日，聖姑姑請王都排議事，說道：「氣運已至，宜急相機而動。休得貪戀新婚，忘其大事！」瘸師道：「都排且回，我明日和張先生等入貝州來替你舉事。」王則心上巴不得再住幾日。一來被眾人催逼，二來三日不曾到家中看得，生怕州裏有事。只得謝了聖姑姑別了胡永兒，依舊來時打扮。瘸師引他離了莊院出林子來，指一條路叫他回去。王則回頭看時，不見了瘸師。行不多幾步，早到了貝州城門頭。王則吃了一驚道：「卻不作怪，前番行了半日，到得仙姑莊上。如今行不得數十步，早到了城門頭。原來這一班都是異人，都會法術，來扶助我。我必是有分發跡。」
王則當日進城，尚是未牌時分，先打從州前走一邊，看其動靜。只見兩三個做公的見了王則，道：「王都排！那裏去來好幾日？知州相公喚你不到，好不心躁哩！」王則聽了，慌忙跑進州裏，見了知州。知州問道：「王則！你這幾日在那裏？」王則道：「小人往鄉裏看個親戚，原想一日轉回，不意道路上受了些風寒，睡倒了三日，今早才起得身。聞知相公呼喚，小人特來參見，還不曾到家裏。」知州道：「既是有病，不計較了。五日前差你到舖中取來綵帛，奶奶嫌顏色不鮮明，尺頭又短，用不著。你可領去，照數換來作速，限你明日交割。小姐吉期近了，專等裁衣，休得遲誤。」留下喚個心腹親隨到私衙裏討出綵帛來，共是十三疋，叫王則點清了數目收去。王則答應了，兩手抱出州衙，一直到自家屋裏坐下，想道：「我王則好晦氣，才快活得三日，回來沒討鍾茶吃，這贓官又來歪纏了。你自要嫁女兒，干我貝州人甚事。舖家銀又不肯發還，教人硬賒。取著東西，還要嫌好道歉，弄得亂亂的，又去倒換。你做官府的，直恁強橫。」一頭說，一頭把綵帛展開，待要重新摺好。提起看時，吃了一驚。先前送進去是個整疋，如今尺頭剪動了。逐疋展看，都是如此。取尺來量著，每疋短了五尺。王則道：「少了疋把倒是小事。可惜都剪殘了，既不是原物，舖家如何肯換！一定是手下人作弊，官府那裏曉得。少不得去稟明，看他如何說。」連忙摺起，重抱到州裏來。知州已自退堂了。王則道：「且拿回去，明早來稟他未遲。」
次日起個早，伺候知州上廳，王則捧著十三疋綵帛，跪在下面。知州見了喜道：「王則！還是你會幹事，昨日吩咐得你，今早就換來了。」王則稟道：「還不曾換來，昨日相公發出這些綵帛來，不是原物了。不知何人，每疋剪去了五尺，教小人如何好換。乞相公臺旨。」知州道：「昨日當堂教你檢收，既然剪動，當時就該說了。」王則道：「小人當堂只點得疋數，到家去仔細觀看，方知短少。連忙來稟知相公，其時相公已散衙了。天色已晚，小人不敢傳報。今早特來伺候。」知州大怒道：「胡說！昨日驗收明白，就該發還舖家。你又拿回家裏，自不小心，被家中什麼人剪動了，今早反來我這裏胡稟。若不念你平日效勞之勤，就該打你一頓毒棒。快去立等換來，再休多口。」罵得王則頓口無言，只得依舊抱回，悶悶的坐在家中。
正在尋思無計，只見三個人從外面入來。王則看來，不是別人，正是左黜和張鸞、卜吉。四個敘體已畢、三人見桌兒上堆著許多綵帛，問道：「那裏來的？」王則道：「一言難盡。」便將知州剪壞了原物，要他舖中換取事情，備細說了。左黜道：「這個何難，在貧道身上包換還你。」當下把十三疋綵帛，做一堆兒堆在地下，脫下粗布衫蓋了。口中念念有詞，喝聲道：「疾！」揭起布衫來看時，變了十三疋鮮明綵帛。王則大喜道：「有煩三位少坐，待小可送去州裏，再來陪話。」三人道：「我等正有話商議，快去快來。」王則笑容可掬，捧著綵帛到州衙去了。有詩為證：
任所如何辦嫁妝，剪殘綵帛要人償。
有官望使千年勢，沒理天教一旦亡。
知州還坐衙，見換到鮮色綵緞，歡喜自不必說。王則如數點明，交付私衙收訖。火速轉回家裏，那三個人正在那裏相待。王則道：「有失陪侍，休得見罪。」又道：「三位到此，合當拜茶。奈王則家下乏人，三位請到間壁酒肆中飲數杯。」張鸞笑道：「還不曾擾一杯喜酒。」指著瘸師道：「莫說這位大舅，今日只當請媒麼。」左黜跳起來道：「休論親道故，既然相見，少不得監醉方休。」卜吉道：「還是瘸師說得爽利。」王則道：「今日是個下班日分，那綵帛又交付過了，正好久坐。」四個入酒店樓上，靠窗坐定。
正飲酒熱鬧，只見樓下官旂成群拽隊走過。王則道：「今日不是開操日分，如何兩營官軍盡數出。」左黜道：「王都排！你下去問問看，是何緣故。」
王則下樓來出門前看時，人人都認得王則，齊來唱喏。王則道：「你們去那裏去來？」管營的道：「都排！知州苦殺我們有請的也，我們役過了三個月，如今一個月錢米也不肯關與我們。我們今日到倉前，管倉的吏只是趕打我們回去。」王則道：「若是恁地，卻怎的好？」管營的道：「如明日再不肯關支，眾人須要反也。」管營的和眾人自去。王則上樓來把管營的說話，對左黜說了一遍。左黜起身來道：「你快去趕管營，教他們回來，請支一個月錢米與他們，教這兩營軍心都歸順你。」王則道：「先生那裏有許多錢米？」左黜道：「你只教他們回來，我自有措置。」王則當時來趕見管營，叫他叫住許多人，都轉來與你們一個月錢米。
管營聽得說，叫轉許多人都回王則門首，只見王則家裏山也似堆起米來。王則肚內想道：如何家裏桌凳都不見了，這一屋米從何而至！只見瘸子把手招道：「你們眾人如有氣力的，搬一石兩石不打緊。只是不要囉?。」那有請的三三五五都來搬，也有?得一石的，也有馱得兩石的，儘著氣力搬運。王則道：「這米只有百來石，兩營共有六千人，如何支散得遍？」左黜道：「你休管我，包你教他都有米便了。」眾人自午牌時候搬起，直搬至酉牌時候止，搬有一萬餘石，家中尚餘有四五石。管營和若干人都來謝王則。
左黜道：「王都排！一客不煩兩主，有心賣個人情，今夜有引亮的，你和管營說，教他去營裏告報眾人，就今晚來請一個月錢，省得到明日，一件事兩截做。」管營見說，不勝歡喜，飛也似的去報眾人來領錢。王則道：「先生散了許多的米了，如今金在那裏？」左黜道：「我自有！」張鸞道：「貧道有一千貫寄在博平縣城隍處。今早取得來了，現在都排?下。」王則進去看時，果然?下都塞得滿滿的，不知如何運來。正驚訝間，只覺得腳底下踏著個錢索頭兒，恰像埋在地下的一般。王則曲身下去，將手一扯。那索子隨手而出，索上密密的都穿得有上好官錢，似紡車兒一般，抽個不了。王則倒慌了手腳。卻待放手，只聽得大笑一聲，驀地錢索上鑽出一個和尚來，耳帶金環，身披烈火袈裟。嚇得王則魂不附體，拋了手望外便走。只見和尚也隨身出來，叫道：「貧僧今日來遲了，都排休怪！」張、左等見了，都認得是彈子和尚。二人對王則道：「此位是彈師，也是我們一家，來幫都排舉大事的。」王則道：「莫非在開封府惱了包龍圖相公的就是？」瘸師道：「然也！」王則方才心穩，上前相見。彈子和尚道：「貧僧向年化得善王太尉三千貫錢，沒處化消。早間聞得張先生往博平縣取錢與都排賞軍，貧僧也把這三千貫運來相助。」瘸師道：「六千人每人與他一貫。現有了四千貫，還少二千貫。」張鸞道：「貧道包足三千貫。」卜吉道：「不勞吾師神力，徒弟已辦下了。」
五個人同入裏面，馱將出來。一千貫做一堆，堆得滿屋裏都是錢。堆尚未了，只見行請的都在門前。王則教他們入來搬去，每人只許搬一貫。這夥人出自望外，也沒個敢多要的。乘著月色，約莫搬了兩個更次，恰好兩營人都有了。這六千人和老小，那一個不稱道：「好個王都排！誰人肯將自己的錢米任意教人搬去！但有手腳快，有氣力，關支了三個月錢米，安在家裏，煩惱甚的！」當日左黜等四人散完了錢米，別了王則自去，約到明日又來。王則次日正該上班日分，五更三點時入州衙前伺候知州陞廳，這個知州姓張名德，滿郡人罵道：
綺羅裹定真禽獸，百味珍羞養畜生。
堪嘆地方都晦氣，何時拔出眼中釘。
這知州每日不理正事，只是要錢。當日坐在廳上，便喚軍健王則。王則在廳下唱喏道：「請相公臺旨。」知州道：「王則！我聞你直恁的豪富，昨日替我散了六千人請受錢米。似此要散與他們，何不先來稟我，待我發放？」王則不敢說是甚人變化出來的，正待支吾答應，尚未出口，只見階下兩個人，身穿紫襖，腰繫勒帛，唱個喏稟道：「告相公！倉廩不動封鎖，不見了十數廒米。」那知州吃了一驚。正沒理會處，只見管庫的出稟道：「告相公！庫裏不動封鎖，不見了二千貫錢！」原來瘸師的米，卜吉的錢，都是本州倉庫中運來的。知州道：「是了！是了！王則！我倉裏失米，庫內又失去了錢，你家又沒倉庫，如何散得六千人錢米，分明是你使個搬運妖法盜去了。」王則被他道著，無言回答。知州教獄卒取一面長枷來，當廳把王則枷了，教送下獄去，教司理院勘問。這張太尹只因把王則下獄，有分教：自己身首異處，連累一家死於非命，貝州百姓不得安生。畢竟知州惹出甚禍事來，且聽下回分解。


趙無瑕拚生紿賊包龍圖應詔推賢
學些伶俐學些騃，伶俐兼騃是大才。
騃無伶俐難成事，伶俐無騃做不來。
話說胡永兒先前引兵攻打州縣之時，軍中擄掠得人口，內中有個小廝，生得十分清秀。永兒一見便喜，問他經歷，答道：「姓王名俊，年方一十三歲，父母雙亡，隨著外公出來避兵，不意中途失散，被擒到此，望娘娘饒命。」永兒見他言辭敏給，容色可憐，又與王則同姓，收在帳下為養子，出入不離，甚是憐愛。王則見了，也自歡喜，教外人都稱他做小王子。不覺過了二年，那小廝一十五歲，越長成得好了。怎見？
面如傅粉，體似凝脂，脣若塗朱，目如點漆。身才秀溜，是未經嚙破的幸童；態度妖嬈，像不曾戴髻的美女。賦性清揚真自喜，出詞儇利得人憐。馬上共驚挾彈子，主家重見賣珠兒。
胡永兒朝夕相傍，倒看上了他，與他私下成就了好事。原來婦人家只是初次廉恥要緊，難好破例，壞事到得開手時，一不做二不休，連自家也息不得念頭了。永兒初時跟著聖姑姑，行動風雲作伴，山水為家，半像個出家人樣子，這個道兒是不想著的。如今住在曲房深院，錦衣玉食，合著了俗語飽暖思淫慾這句了。眼見得宮中翠袖成群，蛾眉作隊，自己只守著一個王則。況且他有三妃六嬪，不得夜夜相聚，看了粉粧玉琢這般個小廝，能不動情？這小廝竭力奉承，爭奈永兒淫心蕩漾，不滿所慾。這小廝乖巧，但出外見個美男子，便訪問他姓名，進與永兒。永兒自會法術，便攝他到偽宮中行樂。中意時，多住幾日。不中意時，就放他去了。自古道：「若要不知，除非莫為。若要不聞，除非莫說。」王則與永兒同窩居住，便道不曾親眼看見，難道沒些風聲吹在耳朵裏面？一夜間，吃得爛醉，忽想起這事，怒氣勃發，提了一把青銅寶劍到宮中來殺永兒。步至偽宮門前，忽然轉個念頭道：事不三思，終有後悔。這一套富貴，都是永兒作成的，怎好負他。況且他神通廣大，若殺他不得，反壞了面皮，不好相處。轉到別院，將寶劍擲在地下，嘆了口氣，自去睡了。
恰好聖姑姑這幾日正在聖母行宮。王則次日早起，一逕來見聖姑姑。敘了些閒話，王則便道：「近來仗托洪庇，地方倒寧靜。只是訪得民間婦女，多有私下養著漢子的，敗壞風俗，今如何處置他？」聖姑姑道：「凡男女相就，都是夙世姻緣。如做夫婦的是正緣，私合的也是旁緣。還有一節，七情六慾，男女總則一般。女當為節婦，男亦當為義夫。男子三妻九妾，兀自嫌少。如何怪得婦人？況且婦人讓著男子，只為男子治外，一應事體，是他做作。婦人靠著他現成吃著，故所以守著男子的法度，從一不亂。若是有才有智的，賽過男子，他也不受人制，人也制他不得。你且說漢帝劉邦誅秦滅項，何等英雄！任看呂太后在宮中胡作胡為，全然不管。他也不把呂后當作個尋常女子看成。人生世上得意難逢，趁著時好運好，得便宜處且便宜，得快活處且快活。此等閑事，非達者所當經心也。」只這一席，說得王則嘿然無語，辭別回府。想著：聖姑姑說話，亦自有理。從今以後，我也莫管他，他也莫管我。各盡其樂，豈不美哉。當下召張琪、任遷等，教他一路察訪民間美色，不拘有夫無夫，只要出色標致。
不一日，張琪訪得本州關家莊關疑之妻趙無瑕，年方二十歲，姿色無雙。王則就教張琪領兵取來，觀其顏色如何。張琪領三百軍人圍住關家莊，立要趙氏。關疑又不在家，慌得他一門老小躲了。趙氏道：「賊徒慕我之色而來，我若不挺身出去，倘被進門搜索，反為不美。」乃取解手刀一把，藏在身邊，自出中堂來見張琪。張琪見他果然天姿美色，心中大喜。便欲拖他上馬，趙氏大喝道：「將軍不得無禮！將軍此來取妾去者，還是自要，還是郡王要？」張琪道：「王府聞娘子美色，特遣小將相迎。此去富貴非常，切勿遲疑。」趙氏道：「既是郡王要妾，須郡王自來，妾有話相對。若郡王不來，妾雖死亦不去也。」張琪單馬去飛報王則。
王則乘了一匹五花驄，引著偽府中親隨，親自到關家莊來。看了趙無瑕，真個比花解語，比玉生香，吳宮西子不如，楚國南威遠遜。王則大驚道：「原來世上有這般女子，可上前與寡人攀話。」趙無瑕口稱萬福，不慌不忙的說道：「大王為一方之主，侍巾櫛者，必須香閨淑質，繡閣嬌姿。如妾陋貌殘軀，不足以辱後宮。願大王以綱常為重，恕妾一身，大王陰德，必當享年千歲！」王則道：「寡人所愛，是你的顏色。即當立你為后，休得閒話。」趙氏再三求告，王則只是不允。趙氏料道不免，大罵道：「你這反叛賊徒，如魚游釜中，不久亡滅，還要污人妻子。我恨不得一刀砍下賊人之頭，豈肯從汝哉！」身邊拔出解手刀，便欲自刎，眾人搶得快，做不成手腳。趙無瑕罵不絕口，只求速死。王則心中不忍，吩咐張琪散了眾軍，只留五十名壯士環守著他，務要勸他隨順。如執意不從，滿門斬首。王則自回偽府中去了。
卻說趙氏被張琪同壯士看守，一日一夜，求死不得。心生一計，便道：「大王真心要妾，妾何敢執迷，以害妾全家之命。但妾頗讀書知禮，若以威相逼，雖死不從。妾有老姑在堂，丈夫在外，須待他一面而別。另居他室，擇日禮聘，庶妾無苟合之羞，大王亦免強婚之議。望將軍善言傳達。」張琪又將這番說話飛馬傳去。王則依允，著他婆婆看守。只不許他夫妻相會，來日便要聘娶入宮。張琪喚他婆婆出來，把媳婦交付他身上。倘有差池，全家不保。五十名壯士，分守著前後門，不容他丈夫回家相見。
原來關疑已自回了，見說家中有這一節事，不敢進門，只在左近人家住下，含著眼淚打聽消息。那婆婆也只怕兒子回來被軍人所害，悄地寄信叫他不要回來。當晚婆媳兩個割捨不得，抱頭而哭。趙氏收淚對婆婆說道：「媳婦今日不難一死，只恐連累婆婆。但媳婦到彼偽府，必然自全節操。婆婆可預先收拾細軟家私，約會了丈夫。待妾起身之後，作速逃竄東京，以避賊人之害。媳婦與丈夫雖做了兩年夫婦並無生育，丈夫年紀正小，前程萬里，自然別有良緣。只恨媳婦薄福，奉侍婆婆不了。到今生死之際，又被賊徒隔絕，不得與丈夫一面。指上金戒指二枚，煩婆婆寄與我丈夫做個憶念。」說罷放聲又哭。正是：
世人萬般哀苦事，無過死別與生離。
縱教鐵漢應魂斷，便是泥人也淚垂。
婆媳兩個這一夜眼淚不乾，泣聲不絕。捱到天明，婆婆真個吩咐王娘收拾得兩包細軟金珠，又寄信與兒子，教他預先遠遠的覓一輛小車兒，准備走路。
且說王則將聘娶的事，都託在張琪身上。張琪侵早先到關家莊，巡哨了一遍。打聽得夜來無事，歡喜不勝。少停聘禮已到，黃金白金各四錠，黃的每錠重四十兩，白的每錠重五十兩。綵帛二十端，雙羊雙酒，大吹大擂送上門來，排設在中堂。婆媳兩個重新哭起，婆婆：「這些東西分明是買我身上的肉，我何忍要他？」趙氏道：「今日雖買婆婆的肉，他日好買那賊徒的肉。」婆婆道：「怎麼說？」趙氏道：「這賊徒少不得天兵到來，拿住解去東京，千刀萬割。你把這金銀留著，到那時送與劊子手，在刀頭上買他一塊肉來祭你媳婦。我在泉下也得快活。」莫說婆媳二人悲傷之事。再說張琪催那婆婆收了禮物，自己又去催趲取親人從。一百名偽府親軍，金鼓旗槍前導，二十來個宮人都乘著寶馬，捧的是金冠繡蟒，玉帶紅袍。一般有偽內臣執了龍鳳掌扇，引著香車細輦。十來隊樂人吹打，只要奉承趙氏歡喜，所以儀容極盛。趙氏別了關家祠堂，又拜了婆婆四拜，又望空拜了丈夫四拜，哭了一場，登車下簾，眾人一擁而去。那婆婆哭倒在地，養娘喚醒。關疑知道妻子起身，方敢回家。已自哭得不耐煩了，忙忙的收拾行李，棄了家私，同養娘扶著婆婆潛地逃入東京去訖。
再說王則聞張琪報道：「新人已娶來了。」喜從天降，慌忙大排儀仗，親出府門迎接。軍士們人人望賞，個個生歡，做兩行排列，讓香車進府。王則親自開簾，不見動靜，抱將出來，看時頸上繫著羅帛，原來在車中密地自縊，真烈婦也。史官有詩讚曰：
罵賊非難紿賊難，夫家免禍九泉安。
似玆賢智從來少，不但芳心一寸丹。
後人又有詩云：
罵賊曾聞元楷妻，從客就義更稱奇。
衣冠多少偷生者，不及清河趙與崔。
清河就是貝州之地，隋末時有個崔元楷。元楷之妻罵賊而死，此詩是表彰二烈婦之大節，男子不及也。王則這晚一場掃興，想道：婦人性烈，不干眾人之事。將屍首著張琪給歸原夫，追還聘禮。次日張琪聞知關家逃走去了，稟過王則，?葬於城外。王則出榜，但是民間美色，或父母獻女，或丈夫獻妻者，俟選中者官給聘禮百兩。倘藏匿不獻，致被他人首出，即治本家之罪。於是奪民間妻女，不計其數。百姓討了個有姿色的老婆，便道是不祥之物，若討得醜的反生歡喜。當時有個口語道：
莫圖顏色好醜婦良家寶休嫌官不要夫妻直到老
至今說醜婦良家之寶，語起於此。胡永兒明知王則貪色恣慾，到也由他。但是自己有些私事，不要王則進宮，把一隻金簪插在檻外，繞屋便像千圍烈火。把一隻銀簪插在檻外，繞屋卻似一派大水，外人寸步難進。閒常沒事時，收了法術，或是請王則到宮相聚，或是王則自來，夫婦依然歡好。虧殺他夫婦，貪淫戀色，墮了進取之志，也是氣數只到得如此。彈子和尚見王則所為不合天理，久後必敗無成，竟自不辭而去了。左黜自恃國舅，凡事姿意施為。張鸞、卜吉雖在其位，全無權柄，到落得清閒受用。吳三郎改名吳旺，和張琪、任遷都討了個地方，做了知州之職，享用富貴。時常領兵寇掠鄰境，搶擄些子女財帛，貢與王則。只為奸臣夏竦蒙蔽朝廷，養成了這般大勢，任那一方百姓受苦，只是隱匿不奏。
一日，仁宗皇帝御駕往西太乙宮行香。禮畢，正欲還朝，忽然百宮隊裏走出個新參御史。那人姓何名郯，上前快走幾步，一手扯住御衣，伏地大哭。仁宗道：「卿有何屈事，奏與朕聽。朕當為卿申理。」何郯奏道：「沒甚屈事。只可惜太祖皇帝四百軍州，看看侵削。陛下枉有堯舜之資，將來不免桀紂之禍也。」仁宗大驚道：「卿何出此言？可細剖之。」何郯奏道：「西夏反了趙元昊，邕州反了儂智高，無人收伏。今貝州又反了王則，河北一路皆為賊巢。陛下不思選求良將，討賊安民，竊恐輿圖日蹙，天下非復趙家之有矣。」仁宗道：「朕已命范雍征討元昊，楊畋征討儂智高，未見次第。貝州兵變，當時便遣冀州太守劉彥威平定，卿言從何而來？」何郯又奏道：「范雍年老，為元昊所輕。楊畋久出無功，虛耗糧草。貝州反賊王則，殺得劉彥威片甲不回，稱王僭號，河東地方都震動了。告急文書雪片到京，都被樞密院使夏竦隱匿不奏。陛下不誅夏竦，天下不得太平。」此時夏竦也在駕前，嚇得面如土色，支吾不敢。仁宗大怒道：「夏竦奸臣，朕委你執掌兵權，不思報效，欺君誤國，本當斬首，姑且革職為民。」夏竦滿面羞顏，只得謝恩去了。
仁宗又問道：「方今何人可任樞密使之職？」何郯奏道：「只今天下聞名剛正無私的，無如包拯。此人昔年曾任開封府尹，治得一清如水。只為不肯依附夏竦，棄官而歸。陛下若欲選求良將，削平三處大寇，只消起用包拯，他所薦舉，無有不當。」仁宗大喜，准奏。即日起召包龍圖，陞為樞密使之職。包拯在家聞召，連忙起身到東京，面君謝恩已畢。仁宗問道：「今西夏、廣南、河北三處反叛，卿有何良策定國安民？」包拯奏道：「以臣愚見，范仲淹可專任西夏，狄青可專任廣南，文彥博可專任河北。陛下要天下太平，除非委此三人，可責成功。」仁宗道：「河北只是一個軍卒鼓譟，如何恁地利害？」包拯奏道：「王則不足道。他有一班妖賊幫助，能興妖法。」仁宗道：「彥博年已八旬，卿如何獨舉薦他？」包拯奏道：「臣聞童謠有云：八隻眼兒嗔，巍然三教尊，天神為將鬼為軍。不怕武，只怕文。王則則字旁是貝字，又貝州俱是八隻眼之義。妖人中僧道俱有，獨奉王則為主，故說巍然三教尊。神將鬼軍乃妖術也，這一般人武有餘，而文不足。故說不怕武，只怕文。今著文彥博去，正合著這句讖語。又見貝字著一文，是個敗字。臣所以不薦他人，獨舉彥博。且彥博雖然年老，精力不衰，才智過人，老成持重。若此人一去，王則必敗無疑矣。」仁守天子聞奏大喜，連降三道詔書，令使命分頭去召三人連夜赴京擢用。有詩為證：
夏竦奸邪太不仁，欲將一網盡賢臣。
但有忠佞分明日，便是邊疆息戰塵。
不說范仲淹、狄青二人之事，就中單表文彥博。此人乃河東汾州人氏，年少曾討西番有功，累官做到首相。因與夏竦不合，固求去任，罷為西京留守。年已七十九歲，精力勝如二三十歲的後生。使命領敕，星夜到了西京。文彥博并本州大小官員出郭，迎接聖旨至州衙裏，開讀罷，各官望闕起身謝恩。文彥博領了詔令，別了家眷，兼程而行。不一日到了東京，官員都在接官廳伺候，迎接入城。次日早朝，隨班見帝。怎見得早朝？但見：
祥雲迷鳳闕，瑞氣罩龍樓。含煙御柳拂旌旂，帶露宮桃迎劍戟。天香影裏，玉簪珠履聚丹墀。仙樂聲中，繡襖錦衣扶御駕。珠簾捲，黃金殿上現金輿。鳳扇開，白玉階前停玉輦。隱隱淨鞭三下響，層層文武兩班齊。
當日仁宗天子召文彥博至面前，聖旨道：「河北貝州王則造反，今命卿為元帥，收伏妖賊，當用人馬幾何？副將幾人？任卿便宜酌處。」文彥博奏道：「臣聞王則一黨也是妖人，若人馬少，恐不能取勝。臣願保舉一人為副將，得十萬人馬方可以克敵。」仁宗道：「軍馬依卿所奏，但不知保舉何人為副將？」文彥博奏道：「臣乞曹偉為副將。」仁宗道：「這曹偉莫非是下江南第一有功，封王的曹彬的子孫麼？」文彥博奏道：「正是曹彬嫡孫。」仁宗聞奏，龍顏大喜，命宣曹偉見駕。仁宗當殿封文彥博為統兵招討使，曹偉為副招討使。撥賜內帑金銀錢帛，犒賞三軍。二人謝恩出朝，便去各營點兵發馬。樞密使包拯具酒送行，私對文招討說道：「老相公此行，定成大功。但賊人中有一妖僧叫做彈子和尚，此僧變化多端，相國可以預備。」文招討道：「多承指數。」三杯酒罷，包拯別去。文招討即日離京上路，渡黃河直抵河北界上，軍馬就於冀州駐紮。真個是：
人人欲建封侯績，個個思成蕩寇功。
畢竟文招討征伐貝州，勝負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文招討聽曲用馬遂李魚羹直諫怒王則
小齋長夏一爐燒，窗几生涼竹樹交。
午睡起來無別事，聽人鼓掌說平妖。
話說文招討三更時分寢不成寐，起來離了寨房，悄地巡行，只聽得唱曲之聲。上前窺看，原來是個打更的軍士，把那梆子按著板唱個曲兒，唱道：
恨妖人粗心大膽，不怕朝廷的法令。從你據了這貝州城，不知殺了幾千萬軍民的生命。只為你一個人兒，害我十萬大軍，背井離鄉操戈帶甲，受這般的危困。更有俺巡更的軍士們，擋著風，冒著露，整夜的行來步去，步去行來，喝號而提鈴。恁般辛辛苦苦，何曾有人來道個可憐的一聲。想將來，只是不公道的閻君，一般樣生，一般樣長，如何偏派我做軍人？若是有功的時節，大將算大功，小將算小功，何曾派到我小軍。只有陣上的槍刀，營中的捆打，是我們做軍的本分裏，應受應承。不合做了小軍呵，你使有張良般智，韓信般才，有誰偢睬，那裏去討個出身？笑殺那文招討曹招討，兩個有名的招討，到如今招得幾人，討得幾人？眼盼盼看這手掌大的城兒，裝妖作怪，何日得太平。酸辛！俺做小軍的，倒有三分主意兒，只恨不在其位了，有忠難進，有志難伸。酸辛！若是有個築壇拜將的蕭何，俺這副忠肝義膽，情願報效了朝廷！
文招討聽得明白，便回帳房，喚身邊心腹之人道：「悄悄去喚那打更的軍士進來，我有話說。」須臾喚到，直至臥榻之前。文招討問道：「方才說有張良般智，韓信般才的，就是你麼？」軍士跪著磕頭道：「小人信口胡謅，不期招討聞知，小人該死！」文招討道：「你休要慌張，目今攻城無策，正是用人之際。你的三分主意兒，是怎樣？若說來可聽，耍我築壇拜你，亦有何難！」軍士道：「不是小人誇口，小人能斬王則之首，獻與招討。」文招討慌忙親手扶起，問道：「你有何計策，恁地方便？」軍士道：「不瞞招討說，小人與王則同鄉，自幼同堂上學，結為兄弟。」原來軍士也是貝州人，與王則相交最厚。因跟隨一個房分叔叔到東京做客，消折本錢。叔叔死了，他就落在東京，占了軍籍。文招討問道：「你姓甚名誰？」那軍士道：「小人姓馬名遂。」
文招討聽了，暗喜道：「想其人必應多目神之言。這漢子去，必能了事。」文招討道：「你且說如何用計？」馬遂直走到文招討身邊，附耳低言語道：「小人如此去，如此行事，必斬王則。」文招討聽罷大喜道：「若事成之日，必當一力舉薦，管你出身不小。不可漏洩於人。」馬遂應諾，悄地出了帳房，自去交更安息了。
到次日天明，文招討陞帳。眾將官都到帳下聲諾道過罷，立兩邊。文招討發放軍事已畢，叫左右喚昨夜打三更的軍士來。不多時左右捱問是馬遂，喚到帳前跪下。文招討問道：「你便是昨夜打三更唱怨詞的麼？」馬遂說道：「告招討！小人恐怕瞌睡誤了更次，把個小曲兒唱著消遣，其實不曾唱什麼怨詞。」文招討大怒道：「你說背井離鄉，擋風冒露，綑打有分，功勞無分，這不是怨詞麼？這廝捏造謗語，怠慢軍心，即當斬首。」喝叫刀斧手推出轅門斬訖報來。馬遂道：「告招討！饒小人之罪，小人情願去招降王則。」文招討教且押過來，問道：「你這廝亂道，有甚本事招降王則？」馬遂道：「小人與王則曾有一面相識。今日賊兵連敗，困於一城之中，勢在危急。小人用詞說之，必使他不戰而降也。」文招討道：「我今寫一封密書與你，你若送得此書，招得王則來降，必當記功重賞。如其不然，你的死自在後面。」文招討當時寫了書信，封固了，交與馬遂。馬遂慌忙出帳，逕到貝州城下，隔著城河高聲叫道：「城上人！我有機密大事來報你大王，可開城門放我入城！」那守城軍聽說，稟了守門官，開了城門，用小船過河來，渡馬遂上岸。少不得細細搜檢，並無夾帶寸鐵。眾人見有文招討書信，只道下戰書的，押來見王則。
王則認得馬遂是同鄉兄弟，便道：「多時不見你，原來在文彥博軍中。今日有何事卻來見我？」馬遂道：「告大王！馬遂不才，失身在軍伍之中，本不敢來見大王。因前日夜間，該馬遂巡三更，恐怕打瞌睡，不合唱個曲兒。文招討道我攪亂軍心，要斬我，幸我轉口得快，稟道：「我有本事招降大王。文招討信了，親筆寫下一封書信，教不才來遞送。不才僥倖得脫，特來投順大王，不才盡知文招討軍中虛實，望大王收留在帳下做一走卒，當以犬馬相報。」就把文招討書信遞與王則。王則看了書中有許多大話，即便扯碎。便叫馬遂改換衣服，請到便室同坐。馬遂道：「大王是三十六州之主，小人得蒙大王收留，執鞭隨鐙足矣，安敢如此？」王則道：「寡人與卿乃同鄉，又是從小兄弟，與別人不同。」馬遂只得坐下。王則叫安排酒來，一面請馬遂吃酒，一面問文招討軍中虛實。
馬遂道：「文招討只有五萬人馬，詐稱十萬。前日又輸了幾陣，折了一萬多人馬。又傅家明鎬寨中，存下一萬老弱中傷之人，如今不上三萬實數。昨日計點糧草，聽得說只可開支十餘日。今大王用心把守，不過數日，文招討之軍，不戰而自退矣。」王則聽馬遂說了十分歡喜。當日直飲到晚，王則對馬遂道：「曾記得少時同鄉，在書館中做對吟詩。自從愛了槍棒，便不攻文墨。今日故人相見，可各題詩一首，以表衷曲。」馬遂道：「小人從幼愚魯，趕大王腳跟不上，何況今日。大王請先吟，小人效顰而已。」王則教取文房四寶，帶醉寫出四句道：
脫卻軍裝換袞袍，六千人內逞英豪。
他時破敵功成日，敢為貧交吝節旄。
王則道：「我為散了六千軍士的錢米，知州見怪，因而起手。第四句是不忘舊之意。」馬遂道：「大王佳作甚妙，小人如何敢和？」王則道：「正欲觀卿賡和，以占學問消長耳！」馬遂依前韻也寫四句道：
交情僅見說綈袍，何幸今逢天挺豪。
佐命願隨諸將後，敢言功績望旌旄。
王則看了，大笑道：「卿立意甚美，不獨辭章也！」兩個吃得盡醉而散。次日，馬遂來謝，王則封為親軍指揮使之職，就留他在偽府中，與張琪一同值宿，時時請他談論。馬遂要殺王則，又下不得手。忽一夜，與張琪同坐吃酒，各談胸臆，說到忘懷之際，馬遂道：「聞大王部下，人人都有道術，不知老哥有甚神通？」張琪便把水火葫蘆來歷妙用都說出來。馬遂見他醉了，定要求來一觀。張琪掀起衣服，只見貼肉汗衫上，繫著一條軟?兒，?上掛著一個小小葫蘆，提與馬遂看了，不解下來。馬遂看在眼裏，是夜只推酒醉，就與張琪同宿。馬遂有心，到半夜只推解手起來，叫聲「張大哥！」那張琪醉酒熟睡去了，馬遂要去解他腰間的法物，見縛得緊緊的，恐怕驚醒他，自己身邊皮袋內帶得有穢血蒜汁，輕輕的將他葫蘆塞去了，滴幾滴穢水在內，照舊塞好。天明起來，張琪全不知覺，正是：高興事成沒興事，無心人對有心人，不在話下。
再說文招討見馬遂去了許多時，沒些動靜，傳下令來，教眾將引兵四下攻城。孫輔攻打西門，董忠攻打東門，柳春生攻打南門，劉彥威攻打北門。各各近城，擂鼓吶喊勒戰。王則急請眾人商議。只有瘸子恰遇中酒，叫喚不醒，其餘都到齊上城巡看。一面差人報聖姑姑，胡永兒得知。王則喚馬遂問道：「你說文招討軍中缺糧，緣何又來攻城？」馬遂道：「他只趁得幾日糧草，如何不併力來攻！只道大王折過一陣，決不敢出兵迎敵。苦出其不意，必然破之，破得他一枝軍，其他安身不牢，必盡退矣。」馬遂的意見，只要支開王則身邊一班妖人，他好於中取事。王則不解其意，點頭道：「何人敢去衝陣？」張琪自恃水火葫蘆，前番只他有功，挺身出來應道：「孫輔是某手下敗將，某識破他手段，情願引一枝兵出西門迎敵。」說罷，飛馬下城去了。王則道：「再得一人接應方好。」看著吳旺。吳旺吃過驚嚇，本不願行，出於無奈，只得應承，怏怏而去。王則靠著懸空板凳，按住木欄干，在西門城上觀戰。卻說先鋒孫輔，正在率眾攻城，忽見城門開處，一彪軍飛奔出來。孫輔慌忙約退軍士，挺槍立馬，等待廝殺。張琪不持兵器，手中擎著葫蘆，約莫官軍相近，念起神火?，把葫蘆去了塞口，喝聲：「疾！」卻不見火光透出，再念聖水?，連喝：「疾！疾！」把葫蘆籤筒般搖了幾搖，也沒見涓滴兒滴將出來，把眼張那葫蘆口內，只聞得一般血腥蒜臭之氣，情知法破，撥回馬頭便走。孫輔飛馬來趕。
原來王則與胡永兒做了夫婦，只學得兩個法兒，一個是禁人法，一個隱身法。行起禁人法時，隨你千軍萬馬，追趕如飛，能令登時禁住兩腳，動移不得，直後待一個時辰後方解。王則在城上見張琪兵敗，後軍來趕，正要念禁人?語。馬遂立在身邊想道：「此時不下手，更待何時？」但兩旁左右，都執著刀斧器械。馬遂欲奪刀來殺王則，又怕被人知覺，乃捏得拳頭沒縫，說時遲，那時快，王則?語尚未念完，被馬遂狠狠的一拳，打中嘴上，打落當門兩個牙齒來，綻了嘴唇，跌倒在城樓上，馬遂就奪左右的刀來砍，被王則身邊一個心腹賊將，喚做石慶，腰裏早拔刀出來，手起刀落，把馬遂剁落一隻肐膊來。眾人一齊向前，捉馬遂，救了王則，王則大怒，教左右斬訖報來。馬遂大罵道：「我為無刀在手，不能砍下妖賊之頭，與萬民除害。我死必為厲鬼殺你矣。」眾人推馬遂去斬了。後人有詩贊之云：
葫蘆水火已成空，又見妖人折齒凶。
卻笑荊卿名劍客，祖龍遶柱竟何庸。
卻說張琪走到吊橋邊，眾軍爭先逃命，先把吊橋踏斷，背後孫輔趕來，張琪遶濠而走，遇泥濘處，馬前腳陷下，被孫輔趕上一鎗，搠下馬來，跌入濠中溺死。可憐張琪賣肉為生，不安本分，今日做了水中之鬼。孫輔教軍士將撓鉤拖起屍首，割了首級，到中軍帳下獻功去了。吳旺只推橋斷，竟不來救應，引兵而回。再說王則被馬遂打綻了嘴唇，聲也則不得。恰好聖姑姑和胡永兒都到，見王則恁般模樣，又損折了張琪，深恨馬遂之事。忙教人將暖輿抬王則到偽府中，一面叫醫人調治。左黜酒醒來，知道此事，也來問安。胡永兒埋怨瘸子吃酒誤事，瘸子笑道：「我嘴唇又不綻，如何禁我飲酒。」胡永兒道：「且莫說笑話，則今攻城緊急，必須從長計較，斬得他正將一二員，方才肯退。」
聖姑姑道：「他既有破法之人，別無甚計，除非行烏龍斬將法，此法急切難破，但如意寶冊上寫道：『此乃至惡之術，萬萬不可輕用，用之必有陰禍。』如今也說不得了。」原來這法用五金之精，裝於六甲壇下，煉七七四十九日，鑄成鬼頭刀一口，名曰神刀，自能嘯躍。用石匣盛之，藏於水底，金水相得，方不躍去。如遇至危之際，將純黑雄犬一隻，硃書斬將符三道，並開欲斬之人姓名，一同焚化，念斬將?三遍，吸西方金?一口，存想人頭落地光景，將神刀猛力砍落犬頭，所焚姓名人頭，向前並落。若把軍冊焚化，雖千萬人，亦皆落頭。此所以為至惡之術也。當初聖姑姑等三人煉法之時，亦為此法利害，只鑄得神刀一口，藏於天柱山頂池中。聖姑姑要去取來砍取文、曹二招討，及有名諸將之首。左黜和胡永兒都喜歡道：「必須如此，方保無虞。」聖姑姑飛身去了。左黜自和吳旺巡城守禁。胡永兒也回偽府中行樂。王則疼得煩悶，飲食不進，無法消遣。平日最喜歡一個扮副淨的樂人，叫做李魚羹、彈得好琵琶、唱個好曲，又會說平話，嘲笑耍子。王則叫喚他來解悶。
當日李魚羹來到王則面前，也不彈，也不唱，閉著口只不則聲。王則問道：「李魚羹！你為何不則聲，心下有甚煩惱？」李魚羹道：「大王尚且煩惱，小人怎地不煩惱。小人與大王都是做私的。大王所靠者，只幾個興妖作怪的人。如今彈子國師去了，張鸞丞相避了，卜吉將軍走了，左黜軍師輸了，任遷捉了，張琪死了，聖姑姑尋事兒躲了。今日在圍城之中，城外軍馬越添得多了，併力要打，雙日不著單日著，終久被他捉了。如今煩惱也算遲了。」王則道：「你的意思如何？」李魚羹道：「不如及早受了招降，反禍為福。」王則大怒道：「叵耐這廝不伏事我，反把言語來傷觸我！」喝叫左右拿下。手下人把李魚羹捉了。王則叫：「把他縛了手腳，吊在炮梢上就城上打出去，跌做骨醬肉泥。」眾人縛了李魚羹，吊在炮梢上，拽動炮架。一聲炮響，把李魚羹打出城外。正是：
酒逢知己千杯少，話不投機半句多。
畢竟李魚羹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多目神報德寫銀盆文招討失路逢諸葛
一飯千金信有之，鬼神亦自報恩私。
試看多目銀盆事，陰德從來應不疑。
話說文招討若不是一代福人，險些兒被磨盤壓死。虧得那人救了性命。問其姓名，那人道：「口說恐相公失忘了，可借銀盆筆硯來。」手下人取銀盆筆硯排列桌上。那人道：「乞退左右。」文招討喝退了左右。那人提起筆來寫罷，將銀盆覆在地上，大跨步走出帳外去了。文招討即時使人追趕，便不見了。文招討道：「卻又作怪！」教人揭起銀盆來看時，中間寫著多目神三個大字，眾人皆不曉得其意。文招討沈吟了半日，方才想得起來。原來文招討幼年未及第時，曾在九天玄女娘娘廟中祈夢，夢見娘娘贈他十個字，道是人間名宰相，天上老人星。彥博從此央個高手畫工，畫成娘娘聖像，裱軸供養。每月朔親自展開，焚香拜禱。又一日出路到一館驛中借宿。驛使告道：「此處有鬼魅，在此房宿者，常多損人。」此時文彥博不信此言，乃明點燈燭，置酒驛房中獨酌。夜至三更，忽然起了一陣狂風，風過處見一人披髮至案前叩頭，呼彥博為相公，求其酒食。文彥博問道：「你是人是鬼，實說當賜你一醉。」那人道：「相公不聞九天玄女娘娘部下有順風耳、千里眼二神乎？千里眼即某是也。娘娘差委瞭望一事，因貪酒醉擔誤，觸了玄女娘娘之怒，貶到此地忍餓三月，限期未滿，今見相公貴人，特來相求。」文彥博道：「你何以知吾為貴人也。」那人道：「凡大貴人所至，地方神道必先時替他驅逐野鬼妖魅之屬，是以知之。某係娘娘屬吏，故容留居此耳。」文彥博道：「你既被罰在此，如何敢損害居人？」那人道：「某因生來面醜，受罰之時，又被娘娘法旨將神刀在臉上一刺，刺成多目，益增兇怪，人見某乞食，便自驚死，亦係薄命，非某之罪也。」文彥博道：「你將面貌我看。」那人道：「恐怕驚嚇了貴人。」文彥博必要相認。那人分開頭髮，只見青臉上霍霍眨眨有八隻兇睛，閃爍可畏。文彥博見了，也自駭然。遂把酒飯儘他飲啖。文彥博又問道：「我平日敬奉玄女娘娘聖像，明早替你拜求方便何如？」那人道：「若得相公一言，某罪即脫。異日相公有難，某必來相救。」言訖隱然而去。
次日，文彥博備下香燭在神軸前拜告，求寬千里眼之罰。是夜又夢那人來謝道：「承相公方便，已銷了罰限矣。相公福壽非常，記他時換眼相見。」文彥博從此深自抱負。後來身榮及第，出將入相，益信玄女娘娘之靈，月朔禮拜，到老恭敬不衰。雖在軍中，未嘗間斷。因當初館驛中見的蓬頭垢面，臉上四對兇睛。今日雖然醜陋，卻衣冠整飾，只有一雙光眼，所以文招討一時想不起來，見了多目神三字，轉記他時換眼相見之語，方知此人即娘娘部下千里眼之神也。文招討把這些事跡對眾將說了，眾將一齊拱手稱賀，心中並皆駭然。都去看那銀盆時，只見旁邊有六個小字寫道：「逢三遂，妖魔退。」文招討仔細看了，問眾人時，都不解其意。曹偉道：「主帥福分齊天，神靈護佑。據曹某看來，此賊不日可平矣。」文招討道：「何以見之？」曹偉道：「神名多目，又八個兇睛，乃貝字之義。今日換眼相見，八睛俱滅，此示貝州亡滅之徵也。因主帥敬事玄女娘娘，所以遣神預報徵兆。三遂雖然不明，後必有驗，只顧進兵便了。」文招討道：「夢中趙烈婦所言大厄，此可應矣，既有令休兵三日，待日滿進兵未遲。諸公且去細想三遂之意。」眾將應諾而退，各歸本寨細想，不在話下。
卻說貝州一班妖人，滿望磨盤成功，置酒作賀，一面差人打聽官軍寨中動靜來報。只見探子來報說道：「文招討軍容嚴肅，隊伍整齊，依然無事。」王則與眾人說道：「若那邊沒了主將，就整齊，無心戀戰。今日文彥博陣上沒一些動靜，不知磨盤曾害得他也不？」左黜道：「這家法術百發百中，沒人解得，必然壓死了。」王則道：「若是要知虛實，可叫人去下戰書。」差一個的當的軍士，直至文招討帳前去下。文招討見說是下戰書的，叫喚至帳下。左右接了書安在桌上，文招討展開看了，便解王則之意，思忖道：「他只道使妖法把磨盤壓死了我。誰知我安然無事，見我這裏沒些動靜，故以下戰書為由，來探虛實。」當下文招討當面批過來日交戰與下書人回來。王則看了批回，問下書人道：「你曾到文招討帳下麼？」下書人道：「告大王！文招討並無疑忌，直喚小人到帳下，親自寫了批回，打發小人回來。」王則聽得文招討無事，心下憂慌，連夜請左黜到偽府中與胡永兒商議對敵之策。左黜和胡永兒見說磨盤壓文招討不死，心下也有三分著忙。
正在躊躇，忽報聖姑姑到此。眾人慌忙迎接上坐。王則告訴文招討血筒破法，及磨盤壓他至今刻期交戰之事。聖姑姑對左黜道：「何不行白馬迷軍之法？」左黜道：「男女們兩次用法，皆是上等利害的，都被他解了。只恐行之無驗，反折軍馬，所以躊躇未決。」聖姑姑道：「我這家法術，千變萬化。但不可輕試，豈有試而不驗之理。只因行法之人，貪酒戀色，七情六慾耗散精神，所以存想不定，取氣不的。自己力量不能相配，靈氣既薄，自然易解。譬如向空吹毛，或五六尺而墜，或一二尺而墜，皆神氣有足有不足之故。明日上陣，看老拙做作，他們破得破不得？」左黜和永兒低頭無語。王則道：「全仗聖母娘娘神力。」
當時計議已定，次日天曉，王則整點一萬，大開城門，放下吊橋，排成陣勢良久，兩陣對鬥。文招討依舊帶了唧筒手，並豬羊二血，使人高叫王則打話。王則陣裏並無一人出來。卻說左瘸師裸體跣足，不穿衣甲，領了張琪、吳旺一班人，擁著聖姑姑，看他作法。聖姑姑披髮仗劍，牽一匹白馬，在陣中叩齒作法，腳下步魁罡，口中念念有詞，喝聲道：「疾！」把劍尖刺著白馬的頭，刺出血來，噙口血水，出到陣前一噴。不噴時天清日朗，噴了時只見烏雲猛雨，霹靂交加，飛沙走石。那陣風吹得黑魆魆地，對面不相見，伸手不見掌。這班血筒手和弓箭手，不知東南西北，黑暗裏如何施展，眾軍士們被沙石亂打，人人喪膽，個個銷魂，棄甲拋戈，各自去尋生路。文招討在亂軍中左一撞，右一撞，不知高低，幾乎跌下馬來。忽見馬前又起一陣旋風，風去處吹開一道亮光，淡如寒月。文招討趁著這點光兒，落陣逃走，回頭看時，並沒有一個人跟隨，獨自騎著匹馬，好生慌張愁悶。正似：
鳳落荒坡，脫盡渾身錦羽；龍居淺水，失卻頜下明珠。蜀王春恨啼紅，宋玉悲愁怨綠。呂虔亡腰下之刀，雷煥失匣中之劍；孤客夜行燈又息，破舟風盪雨還來。
當日文招討正行之間，只見前面是山林樹木，不知是那裏去處，勒馬轉過山嘴，天氣漸明朗了，見一條旛竿，又聽得鐘聲響，駐馬看時是一座寺院。文招討道：「到此無奈；只得到寺院裏尋人問條歸寨的路，又作區處。」來到寺前下馬，入寺裏來，見一個行者。文招討對行者說要見長老。行者道：「老將軍可姓文麼？」文招討道：「你那裏便曉我姓文的？」行者道：「老師父說，今日有個姓文的將軍到此，吩咐我伺候迎接。」文招討口雖不語，心下想道：「他師父預知我到此，必非等閒人也。」便對行者說：「正要見你師父。」行者牽了馬，前行引導。那老和尚早在方丈門前相迎，慌忙請入問訊了，分賓主而坐。長老道：「將軍必然飢渴了。」忙叫徒弟們吩咐廚下備齋，將這馬牽在院後喂草。先叫行者討茶來吃，茶罷，長老問：「老將軍！可是曾入中書拜相，見今領十萬大軍，來討王則的文招討麼？」文招討道：「吾師何以知之？」長老道：「昨夜伽藍神夢中見報，所以知之。聞名久矣，今日山門多幸，得招討到此。如何無隨從之人？」文招討道：「今早與賊對陣，不意大敗，單騎逃難到此。」長老見說，大驚道：「莫說招討大才，就是十萬大兵，對付不易，貝州乃一窪之地，能有多少人馬，如何卻輸與他？」
文招討道：「若論對陣，必不能取勝於我。今王則一班賊黨，皆會妖法。但交戰之時，他陣內便放出神頭鬼臉，猛獸怪物來，軍馬見了，俱各驚走。副招討曹偉獻計，用豬羊二血，馬尿，大蒜唧筒勝得他一陣，賊兵數日不敢出城。日前下官陞帳與諸將議攻城之策，不期妖人使邪法，將磨盤從空壓將下來，幸得多目神救了性命。早間與賊兵對陣，不提防王則陣裏，起一陣惡風，忽然天昏地暗，疾雷驟雨，飛沙走石，打得陣勢散亂。下官獨自迷路至此，望乞吾師指引歸途，到寨卻當重謝。」
長老聽說罷，離座拍手大怒道：「當今乃堯舜之世，君聖臣賢，此等妖人輒敢擾亂朝廷。請招討免憂，待老僧與招討出力，破其邪法，掃除逆黨。」文招討聞言大喜道：「不敢拜問吾師高姓？」長老道：「老僧複姓諸葛名遂智。」文招討聽了歡喜道：「多目神曾寫六個字道：『逢三遂，妖魔退。』眾人曉夜參詳，全然不解其意。今日天教遇著吾師，若吾師肯去破得貝州，下官奏聞朝廷，官賞功勞不小。」長老道：「老僧是空門中人，豈貪富貴爵賞。但今清平世界，不可容此妖人。老僧當效犬馬微勞，助招討蕩平妖逆。今晚招討在寺中權宿一宿，明早五更同往大寨。」
招討卸了衣甲，吃了晚齋，和長老講論了半夜，睡到五更，起來洗漱罷，吃些飯食。長老叫行者：「寺中有馬牽一匹來，我同招討去破賊。」眾僧們一齊都叫起師公師父，說道：「你老人家出外十五年，方才回家，還沒有數日，閒常日裏只是打瞌睡，你幾曾曉得那廝殺事情，卻跟這位老將軍去，好沒來由。」那長老嘻嘻的笑道：「你們不須見阻，我自有破賊之法，替朝廷幹場功勞，也與寺中增光。待事畢還歸寺中，與你們相聚。」
眾僧只得備馬，文招討與長老都騎上馬，帶三個行者明點火把離寺，迤邐來到寨前。眾將與士卒見了文招討，不勝歡喜，迎接至中軍，曹招討等都來動問道：「主帥一夜不回，眾將皆憂慌無措，不知落陣走到那裏，緣何同這個老師父回來？」文招討道：「昨日被王則一陣使邪法惡風，吹得我迷蹤失路，到一寺中，偶遇此聖僧，說能破邪法。我想正應多目神之言。」乃去曹招討耳邊低低說：「這個和尚叫做諸葛遂智。」曹招討大喜，屏退左右，問長老道：「吾師有何神術，能破妖邪？」諸葛遂智道：「老僧遊方一十五年，曾遇異人傳授五雷天心正法，凡遇金剛禪左道一應邪術，老僧見了，念動真言，即能反邪從正。招討如不信，明日對陣，便知分曉。」
當日文招討留長老與行者在中軍，即修戰書一封，教軍士去貝州投下，約在來日交戰。一面從傅家老營內挑選生兵一萬，來補中軍損折人數，及替中傷軍士，退回後寨將息。
且說王則見了，批回戰書，打發軍士自回。乃對眾妖人商議道：「前日一陣，被我殺得大敗而走。今日尚敢又來勒戰，必須求聖母娘娘再用前日之法，直殺到界分，教他十萬人馬不留一個。」話休煩絮，兩邊各自整點人馬，只等來日廝殺。
次日，王則領兵馬出貝州城排成一個陣勢，兩陣對衝，旗鼓相望。門旗影裏，又見眾妖人簇擁著聖姑姑披髮仗劍，牽著白馬在前，口中念念有詞，把劍尖刺著白馬，噙口血水只一噴，只見王則陣上，惡風急起，沙石雨雹，看看來到文招討陣前。諸葛遂智在軍中見了，搖動鈴杵，口念真言，把鈴杵一指。可霎作怪，那陣惡風沙石雨雹，轉風望王則陣裏打將下來。王則剛叫聲「哎呀！」看那一班妖人都不見了。情知風勢不好，連忙招軍馬急急轉身。文招討鞭梢一指，大小三軍一齊掩殺過去，賊軍人亡馬倒，折其大半，趕落城濠死者，不計其數。王則急急收拾些少敗殘人馬，奔入貝州，拽起吊橋，關上城門，緊守不出。
卻說文招討三軍殺到城下，割人頭耳朵，搶金鼓旗旛。文招討令鳴金收軍，離貝州城不遠下寨。文招討請諸葛遂智上座，躬身謝道：「這一陣皆吾師之力也。若如此，賊兵指日可破。」諸葛遂智道：「老僧以正破邪，無往不利。若是有老僧在軍中，何懼王則一行妖法之人！」文招討聞言甚喜道：「王則今日輸了一陣，越守得城池緊了。」傳令叫軍士併力攻城。只見貝州一股青黑之氣，罩定城頭，內中或時見烈火萬團，或時見洪水一派，種種鬼怪無計布擺。文招討教三路人馬團團圍了貝州城，周圍如鐵桶相似，擂鼓發喊，只等城中軍馬出來。這裏諸葛遂智以正破邪，乘勢就殺將進去。不期王則仗著妖法死守，只不出來。文招討只得叫軍士離了貝州城下寨，依先提鈴喝號，遞箭傳更。與曹招討計議道：「下官同招討領十萬人馬，一日費了朝廷許多錢糧。到此將近有兩個月，尚破不得貝州，如何是好？」曹招討道：「主帥且請寬心，容曹偉再想良策。」當日曹招討別了文招討，自歸本寨。文招討在帳中憂慮，不覺天色夜深。但見：
銀河耿耿，玉漏迢迢，穿營斜月映寒光，透帳涼風吹夜氣。雁聲嘹喨，孤眠才子夢魂驚。蛩韻淒涼，獨宿佳人情緒苦。軍中戰鼓，一更未盡二更敲。遠處寒砧，百搗將殘千搗起。畫簷間，叮噹鐵馬，敲碎士女情懷。旗旛上，閃爍青燈，偏照征人長歎。妖邪賊侶心如鷁，忠義英雄氣似虹。
當夜文招討在帳中，翻來覆去睡不著，至三更前後，聽寨外時靜悄悄地，文招討起來離了寨房。聽時正打三更，見一個軍士打著梆子來交更，口裏低低唱隻曲兒。只因這隻曲兒，有分教，司更小卒，同為討賊之人；仗鉞元戎，早定平妖之策。真是個：
兵在精而不在多，將在謀而不在勇。
畢竟唱甚曲兒，生出甚事端，且聽下回分解。


野豬林張鸞救卜吉山神廟公差賞雙月
君遠天高兩不靈，濫官污吏敢橫行。
腰間寶劍如秋水，要與人間斷不平。
話說知州心下躊躇了半晌，舉筆判道：「卜吉不合逼取車腳錢，致不識姓氏婦人情慌走避，誤落入井。井在久閉空宅之中，素多凶怪，及打撈不獲，亦一異事也。卜吉原無威逼之情，似難抵償。然誤死人命，不為無因。合應脊杖二十，刺配山東密州牢城營當軍。」當下當廳斷了二十脊杖，喚個文字匠人，刺了兩行金印。押了文牒，差兩個防送公人，一個是董超，一個是薛霸。當廳押了卜吉，領了文牒，帶卜吉出州衙前來。卜吉到州衙外立住了腳，回頭向著衙裏道：「我卜吉好屈！婦人自跳在井中，我又不曾威逼他。他又不是別人，是本州土神，教我下去獲得這件寶物獻你。你得寶物，自應免我之罪。倒把我屈斷刺配密州去。我若掙扎得性命回來，卻將你隱匿寶物事情，敲皇城，打怨鼓，須要和你理論！」董超見他言語不好，只顧推著卜吉行了。薛霸道：「你在這裏出言語，連累我兩個，卻是利害。」急急離了州衙。走到一個酒店，三個人同入來坐定。董超道：「取兩角酒來。」薛霸道：「卜吉，我兩個雖然是奉公差遣，防送你到山東密州。路程許多遙遠，你路上也要盤纏，我們自不曾帶盤纏隨人走的。你有甚親戚相識，去措置些銀兩，路上好使用。我兩個不要你的。」卜吉道：「告上下！小人原有些錢，為吃官司時，不知誰人連車子都推了去。今叫我問誰去討。小人單身獨自，別無親戚，盤纏實無措辦處。」薛霸焦躁道：「我們押了多多少少兇頑罪人，不似你這般嘴臉。你道沒有盤纏，便是李天王，也要留下甲仗，生薑也要捏出汁來。有我們手裏的行貨，不輕輕的放了。」說了一場，還了酒錢。兩個押著卜吉出鄭州西門外來。
正走之間，只聽得背後有人叫聲：「董超！」董超回頭看時，認得是本州吳孔目。便叫薛霸押著卜吉先行。自己落後一步，與他相見。吳孔目道：「在下奉知州相公所委，適斷配卜吉出來，這廝在州衙前放刁。如今奉知州相公臺旨，叫你二人怎的做個道理，就僻靜處結果了他，揭他面上金印回話，重重賞的。」董超應承了，自趕上來和薛霸知會。只就前面林子裏結果了他休。
兩個押卜吉到一所空林子前。董超道：「我今日有些困倦，行不動，且就這林子裏睡一睡則個。」薛霸道：「才離州衙，行不到三十里路，如何便要歇？」董超道：「今日恁起得早了些，要歇一歇。只怕卜吉逃走了時，生藥鋪裏沒處買你。等我們縛一縛，便是睡也心穩。」卜吉道：「上下要縛就縛，我決不走。董超將條長索把卜吉縛在樹梢上。提起索頭去那邊大樹枝梢上倒吊起來，手裏拿著水火棍道：「卜吉！我們奉知州相公臺旨，叫害你，卻不干我們事。明年今月今日今時，是你死忌。」卜吉慌得魂不附體，兩眼吊淚，哀告道：「二位！我與你目前無冤，往日無仇。便是知州相公，我也並沒得罪於他。如何就要結果我性命？望二位開天地之心，保留殘命，生生世世，當效犬馬之報。」一頭說，一頭淚如雨下。董超道：「你啼哭也沒用。知州相公怪你在州前放刁，要結果你。他是一州之主，誰敢違拗。你要性命，我回去倒要替你受毒棒不成。」薛霸道：「董超哥！有恁般閒氣力與這蠻子講話。早了早放，等他閻王面前快討個好人身。」說罷，在董超手裏劈手奪過棒來，卻待舉起要打。卜吉道：「苦呀！苦呀！我命休矣！」猛然記得與我寶物的聖姑姑，曾說有急難時教我叫他。乃大叫「聖姑姑救我則個！」叫猶未絕，只見林子外面一個人大喝道：「防送公人不要下手！我在此聽得多時了。」董薛二人吃了一驚，慌忙就跑出林子外面來看時，是一個先生。怎生模樣？有「西江月」為證：
奕奕風神出眾，堂堂七尺身材。面如紫玉美鬍腮，兩點朗星堪怪。
束髮鐵冠如意，紅袍腰繫黃?。天師張姓自天來，只少虎兒騎在。
那道士摔拳拽步，趕入林子裏來，看著兩個公人道：「知州叫你們押解他去。如何將他吊起害他性命，是何道理？」兩個公人慌了手腳，道：「先生！我們奉知州相公臺旨，並無私怨。」先王道：「你亂道如今官司清明如鏡，緣何無罪要壞他性命？我是出家人，本當不管閒事。適才聽得林子裏高叫聖姑姑，是何意故。你且放他下來，待我問他。」董超只得把卜吉解放了。卜吉道：「告先生！聽卜吉說。我因販皂角去東京，賣了回來，路上見一婦人叫腳疼走不得，許我五百文錢賃我車子載他。到鄭州東門內一個空宅子前，這婦人跳下車子走入去。我不見他出來，入去一時婦人自跳下井去。地方人道我逼他下井，捉了我解到官司。知州叫我自下井打撈死戶，我下去時原來井裏沒水，卻有一條路，見一所宮殿。遇著個仙姑與我一件寶物。叫我送與知州免罪。臨上道時吩咐我道，若有急難時便叫聖姑姑。」先生聽得說了，道：「原來恁的。」看著兩個防送公人道：「這卜吉不當死，遇著貧道。」可同來林子外村店裏吃三杯酒，更齎助你們些盤纏，好看他到地頭則個。」董超薛霸道：「感謝先生！」
四個人同出林子外來。約行了半里路，見一個酒店。四人進那酒店裏坐了，酒保來問道：「張先生！打多少酒？」先生道：「打四角酒來，有雞回一隻與我們吃。」酒保道：「街市遠，沒回處。」先生道：「又沒甚蔬菜，如何下得酒？」酒保道：「酒來了。」四個人一家吃了一碗。先生道：「有心請人，卻無下口。」東觀西望，見壁邊一隻水缸。先生看時，是一缸乾淨水。先生袖內取出一個葫蘆兒來，拔了塞兒，抖出一丸白藥來，放在水缸裏，依先去凳上坐了，叫酒保來道：「我們四個如何吃得淡酒！我方纔將下口放在你水缸裏，與我將去煮來。」酒保道：「張先生！你四個空手進來，不曾見什麼下口。」先生道：「你自去水缸裏看。」酒保去看時，只見水動，雙手去撈，撈出一尾三尺長鯉魚來，道：「卻不作怪！」只得替他犀了魚，落鍋煮熟，又加些鹽醬椒醋，將盤子盛了捧得來與他，四個一面吃酒，董超道：「感謝先生厚意。」薛霸道：「這魚滋味甚好，怎的再得一尾吃也好。」先生道：「這個不足為禮，貧道平日好飲貪杯，難得相遇二位，四海之內，皆相識也。若不棄嫌，同到貧道院中，盡醉方休，來日起程。不知二位尊意如何？」薛霸是後生心性，道：「難得先生好意相請，今日也將晚了，我們就同往仙院借宿一宵。只是不當取擾。」董超終是年紀大，曉得事，叫薛霸到靜處說道：「這先生是個作怪的人。著甚來由，同他到院中去？」薛霸道：「董大哥！你空活這許多年紀，不識得事。這酒店裏主人家也認得他，但有差遲，只問酒店裏要人。」董超道：「也說得是。」
先生還了酒錢，四個人離了酒店。一路說些閒話，不知行了多少路。只見那先生用手一指道：「這個便是貧道小庵。」董超看時，好座茅庵！不甚大，蓋得團簇。庵前庵後沒一個人家，兩個便有些心疑。
先生開了門，請三人，就門前坐地。先生道：「你們三個莫憂，這裏儘有歇宿處。今晚且快活歇一夜，來早便行。」此時是六月中旬，月兒早上。先生掇張桌子出來，放在外面。入裏面去安排出葷腥菜蔬之類，鋪在桌上。先生道：「方才在酒店中請二位，不足為禮，就此盡醉方休。」兩個公人面面相覷，私議道：「這先生酒店裏請我們吃了。如今來在庵裏，又安排許多酒食。欲待不吃，肚裏又飢。待吃他的，不知他主何意故？」薛霸道：「我兩個押著這一個罪人，干繫不小。方離鄭州一程路，就撞著這個蹊蹺張先生。倘若是有些緩急，都有老小在家裏，不是耍笑！」董超道：「不來由客，來時由主。既到這裏，且吃了他的，看他如何。」先生將酒出來，各人吃了十數杯，都飽了。兩個公人道：「謝先生酒食，都吃不得了。我三個借宿一宵，來早便行。」先生道：「淡酒不足為禮，何心致謝。你二位且請坐。」那先生起身進去不多時，拿出兩錠銀子，都有五十兩重，便道：「二位各收一錠，休嫌輕微。」薛霸不則一聲。董超道：「感謝先生賜了酒食，已為過擾。這銀兩決不敢受。」先生道：「你二位權自收了，表意而已。」
二人被先生推不過，各收了一錠。先生道：「貧道有一件事奉告，不知你二位肯依麼？」兩個思量道：酒也吃了，銀子也收了，如何不依得。便道：「先生休道一件事，十件事也依先生，但說不妨。」先生道：「你二位各收了五十兩銀子，做養家錢。念卜吉是個含冤負屈的人，貧道又不認得他，只是以慈悲好生為念。且聽卜吉說來，他是平白的人，卻叫他吃這場屈官事。望二位怎地做個方便，留他在庵裏相伴貧道，貧道姓張名鸞。若知州問時，只說張鸞要救卜吉便了。不知二位意下何如？」董超不敢則聲。薛霸卻叫將起來道：「先生！你好不曉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你雖是出家人，住在鄭州界上，也屬知州所管。他是本官問出來的罪人，什人敢收留他。你道我們得了你的銀子，你便挾制著我們。你的銀子分毫不動在此，請自收去。」先生道：「不須焦燥，肯留時便留下。不肯留時，你二位收下銀子，再告杯酒。」董超道：「擾了先生酒食，又賜了銀子。何須只管勸酒？」先生道：「不只勸酒，貧道有個小術，就呈二位看看。上至知州，下及庶民，都教他們賞個雙月則個。」先生就懷中取出一張紙來，將剪刀在手把紙剪了一個圓圓月兒，用酒滴在月上，喝聲「起！」只見那紙月望空吹將起去。三個人齊喝采道：「好！」只見兩輪月在天上。有詩為證：
堪憐卜吉本無辜，獻鼎翻教險害軀。
只為覆盆難鑑察，故將雙月照糊塗。
先生道：「看貧道這輪明月面上，請一杯酒。」這裏四人自吃酒。卻說鄭州上至知州，下及百姓，哄動了城裏城外居民，都看空中有兩輪明月。有那曉事的道：「只有一輪月，如何有兩輪月？此必是個妖月。」且不說哄動眾人。
卻說這先生與三個賞月吃酒將散，先生道：「二位做個人情，把卜吉與了貧道罷。」董薛二人道：「我們家中各有老小，比先生不得。知州知道，我兩家實難分解。」先生道：「知州吩咐你們，要安排他死，其事甚容易。我叫你兩個帶一件表證回，與知州看。」只見先生將道袍袖結做一個肐，揣在背後。雙手揪住卜吉，用索子將卜吉背剪綁了，縛在草廳上。薛霸道：「先生你早晨要救他，緣何如今又要縛他？」先生道：「教你二人帶他一件物事去見知州。」董超道：「不知教我兩個帶什的物事去？」先生道：「知州既要壞他性命，如今貧道替你下手剖腹取心，帶去與知州，表你二人能事。」董超道：「使不得，這是斷了的罪人。知州要謀害他，是知州的私意。如今將著心肝去，知道的，便是先生殺了他。不知道的，只說是我兩個謀財害命。這一場屈官事，叫我兩個吃不起。」先生道：「原來你們怕吃官事，我也是取笑你們。」便把卜吉解了，就安排三個人睡。先生道：「二位若回州裏去時，說我張鸞要救卜吉，可牢記取。」三個叫了位置，就在外面歇宿，先生自進裏面去了。
董超、薛霸二人一睡直睡到天明，閃開眼來看時，兩個吃了一驚。身邊不見了卜吉，也不見了庵院、先生。卻睡在山神廟內，紙錢堆中。兩個面面相覷道：「苦也！苦也！我兩人不曉事，走了罪人。如何是好？」董超道：「我們不要慌，和你且告知州。」一逕回到鄭州，正值知州午衙陞廳。兩個公人來廳前跪下，知州便問道：「你兩個解卜吉往山東，何如今日便回？」董超、薛霸道：「告相公，昨日押卜吉上路去。在三十里外，撞見一個道士，邀到庵中，要奪卜吉，小人們和他爭執。那道士是異人，剪一輪紙月，吹在空中，便見兩輪明月。」知州聽得，就道：「作怪！昨晚因見兩輪月，吵鬧了州城一夜。後來卻是如何？」董超道：「那道士叫小人們就庵裏歇睡了一夜。今日早起，開眼打一看時，卻是個山神廟的紙錢堆裏，正不知卜吉和道士那裏去了。那道士自稱他叫做張鸞。」知州
道：「既有姓名，這妖人好捉了。」
當日即喚緝捕使臣吩咐。言說未了，只見一個道士鐵冠草履，皂沿緋袍，直上廳前，高聲道：「貧道張鸞在此。」喏也不唱。知州大怒道：「汝乃妖人，怎敢如此無禮！」道士道：「汝乃一州之主，如何屈斷平民。卜吉無罪，把他刺配山東。路上兀自叫人殺害他性命，又取了他無價寶物，是何道理？」知州道：「休得胡說？他有什麼無價寶物？」張鸞道：「金鼎現在你庫中，我叫他出來。」只見那道士叫道：「金鼎金鼎！我今相請，作速出來，眾人立等！」諕得知州並廳下的人都呆了。只見金鼎從空中飛將下來，兩隻耳朵搧動如翅膀相似，直飛到廳上。知州見了，道：「怪哉！怪哉！」說猶未了，金鼎內鑽出一個人來。
那人正是卜吉，一跳跳出金鼎外來。右手仗劍，左手揪住知州，就廳上把知州一劍剁為兩段。眾人見知州身死，俱各手足無措。廳上廳下人都道：「終不成殺了知州，就恁地罷了！」一齊向前捉那道士、卜吉。兩個見眾人來捉，提著金鼎，跳在馬臺石上放下。兩個齊把雙腳跨入鼎，再叫聲：「列位請了，我們去也！」將頭向下一縮，兩個人都不見了。忽然起陣狂風，風過處連金鼎也都不見了。眾人面面相覷，都道：「自不曾見這般怪異的事。」就請本州同知管事，六房吏典，買辦棺木，將知州身屍殮盛了。一面差緝捕公人，四下裏搜捉張鸞、卜吉，一面商議具表奏聞朝廷。只因此起，有分教：大鬧河北，鼎沸東京。朝廷起兵發馬，收捉不得，直惹出一位正直大臣，治國安民。正是
聊將左道妖邪術，說誘如龍似虎人。
畢竟那時表奏朝廷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