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黛玉焚稿断痴情薛宝钗出闺成大礼
话说黛玉到潇湘馆门口，紫鹃说了一句话，更动了心，一时吐出血来，几乎晕倒。亏了还同着秋纹，两个人挽扶着黛玉到屋里来。那时秋纹去后，紫鹃雪雁守着，见他渐渐苏醒过来，问紫鹃道： 你们守着哭什么？ 紫鹃见他说话明白，倒放了心了，因说： 姑娘刚才打老太太那边回来，身上觉着不大好，唬的我们没了主意，所以哭了。 黛玉笑道： 我那里就能够死呢。 这一句话没完，又喘成一处。原来黛玉因今日听得宝玉宝钗的事情，这本是他数年的心病，一时急怒，所以迷惑了本性。及至回来吐了这一口血，心中却渐渐的明白过来，把头里的事一字也不记得了。这会子见紫鹃哭，方模糊想起傻大姐的话来，此时反不伤心，惟求速死，以完此债。这里紫鹃雪雁只得守着，想要告诉人去，怕又像上次招得凤姐儿说他们失惊打怪的。
那知秋纹回去，神情慌遽。正值贾母睡起中觉来，看见这般光景，便问怎么了。秋纹吓的连忙把刚才的事回了一遍。贾母大惊说： 这还了得！ 连忙着人叫了王夫人凤姐过来，告诉了他婆媳两个。凤姐道： 我都嘱咐到了，这是什么人走了风呢。这不更是一件难事了吗。贾母道： 且别管那些，先瞧瞧去是怎么样了。 说着便起身带着王夫人凤姐等过来看视。见黛玉颜色如雪，并无一点血色，神气昏沉，气息微细。半日又咳嗽了一阵，丫头递了痰盒，吐出都是痰中带血的。大家都慌了。只见黛玉微微睁眼，看见贾母在他旁边，便喘吁吁的说道： 老太太，你白疼了我了！ 贾母一闻此言，十分难受，便道： 好孩子，你养着罢，不怕的。 黛玉微微一笑，把眼又闭上了。外面丫头进来回凤姐道： 大夫来了。 于是大家略避。王大夫同着贾琏进来，诊了脉，说道： 尚不妨事。这是郁气伤肝，肝不藏血，所以神气不定。如今要用敛阴止血的药，方可望好。 王大夫说完，同着贾琏出去开方取药去了。
贾母看黛玉神气不好，便出来告诉凤姐等道： 我看这孩子的病，不是我咒他，只怕难好。你们也该替他预备预备，冲一冲。或者好了，岂不是大家省心。就是怎么样，也不至临时忙乱。咱们家里这两天正有事呢。 凤姐儿答应了。贾母又问了紫鹃一回，到底不知是那个说的。贾母心里只是纳闷，因说： 孩子们从小儿在一处儿顽，好些是有的。如今大了懂的人事，就该要分别些，才是做女孩儿的本分，我才心里疼他。若是他心里有别的想头，成了什么人了呢！我可是白疼了他了。你们说了，我倒有些不放心。 因回到房中，又叫袭人来问。袭人仍将前日回王夫人的话并方才黛玉的光景述了一遍。贾母道： 我方才看他却还不至糊涂，这个理我就不明白了。咱们这种人家，别的事自然没有的，这心病也是断断有不得的。林丫头若不是这个病呢，我凭着花多少钱都使得。若是这个病，不但治不好，我也没心肠了。 凤姐道： 林妹妹的事老太太倒不必张心，横竖有他二哥哥天天同着大夫瞧看。倒是姑妈那边的事要紧。今日早起听见说，房子不差什么就妥当了，竟是老太太、太太到姑妈那边，我也跟了去，商量商量。就只一件，姑妈家里有宝妹妹在那里，难以说话，不如索性请姑妈晚上过来，咱们一夜都说结了，就好办了。 贾母王夫人都道： 你说的是。今日晚了，明日饭后咱们娘儿们就过去。 说着，贾母用了晚饭。凤姐同王夫人各自归房。不提。
且说次日凤姐吃了早饭过来，便要试试宝玉，走进里间说道： 宝兄弟大喜，老爷已择了吉日要给你娶亲了。你喜欢不喜欢？ 宝玉听了，只管瞅着凤姐笑，微微的点点头儿。凤姐笑道： 给你娶林妹妹过来好不好？ 宝玉却大笑起来。凤姐看着，也断不透他是明白是糊涂，因又问道： 老爷说你好了才给你娶林妹妹呢，若还是这么傻，便不给你娶了。 宝玉忽然正色道： 我不傻，你才傻呢。 说着，便站起来说： 我去瞧瞧林妹妹，叫他放心。 凤姐忙扶住了，说： 林妹妹早知道了。他如今要做新媳妇了，自然害羞，不肯见你的。 宝玉道： 娶过来他到底是见我不见？ 凤姐又好笑，又着忙，心里想： 袭人的话不差。提了林妹妹，虽说仍旧说些疯话，却觉得明白些。若真明白了，将来不是林妹妹，打破了这个灯虎儿，那饥荒才难打呢。 便忍笑说道： 你好好儿的便见你，若是疯疯颠颠的，他就不见你了。 宝玉说道： 我有一个心，前儿已交给林妹妹了。他要过来，横竖给我带来，还放在我肚子里头。 凤姐听着竟是疯话，便出来看着贾母笑。贾母听了，又是笑，又是疼，便说道： 我早听见了。如今且不用理他，叫袭人好好的安慰他。咱们走罢。
说着王夫人也来。大家到了薛姨妈那里，只说惦记着这边的事来瞧瞧。薛姨妈感激不尽，说些薛蟠的话。喝了茶，薛姨妈才要人告诉宝钗，凤姐连忙拦住说： 姑妈不必告诉宝妹妹。 又向薛姨妈陪笑说道： 老太太此来，一则为瞧姑妈，二则也有句要紧的话特请姑妈到那边商议。 薛姨妈听了，点点头儿说： 是了。 于是大家又说些闲话便回来了。
当晚薛姨妈果然过来，见过了贾母，到王夫人屋里来，不免说起王子腾来，大家落了一回泪。薛姨妈便问道： 刚才我到老太太那里，宝哥儿出来请安还好好儿的，不过略瘦些，怎么你们说得很利害？ 凤姐便道： 其实也不怎么样，只是老太太悬心。目今老爷又要起身外任去，不知几年才来。老太太的意思，头一件叫老爷看着宝兄弟成了家也放心，二则也给宝兄弟冲冲喜，借大妹妹的金琐压压邪气，只怕就好了。 薛姨妈心里也愿意，只虑着宝钗委屈，便道： 也使得，只是大家还要从长计较计较才好。 王夫人便按着凤姐的话和薛姨妈说，只说： 姨太太这会子家里没人，不如把装奁一概蠲免。明日就打发蝌儿去告诉蟠儿，一面这里过门，一面给他变法儿撕掳官事。 并不提宝玉的心事，又说： 姨太太，既作了亲，娶过来早早好一天，大家早放一天心。 正说着，只见贾母差鸳鸯过来候信。薛姨妈虽恐宝钗委屈，然也没法儿，又见这般光景，只得满口应承。鸳鸯回去回了贾母。贾母也甚喜欢，又叫鸳鸯过来求薛姨妈和宝钗说明原故，不叫他受委屈。薛姨妈也答应了。便议定凤姐夫妇作媒人。大家散了。王夫人姊妹不免又叙了半夜话儿。
次日，薛姨妈回家将这边的话细细的告诉了宝钗，还说： 我已经应承了。 宝钗始则低头不语，后来便自垂泪。薛姨妈用好言劝慰解释了好些话。宝钗自回房内，宝琴随去解闷。薛姨妈才告诉了薛蝌，叫他明日起身， 一则打听审详的事，二则告诉你哥哥一个信儿，你即便回来。
薛蝌去了四日，便回来回复薛姨妈道： 哥哥的事上司已经准了误杀，一过堂就要题本了，叫咱们预备赎罪的银子。妹妹的事，说 妈妈做主很好的，赶着办又省了好些银子，叫妈妈不用等我，该怎么着就怎么办罢。  薛姨妈听了，一则薛蟠可以回家，二则完了宝钗的事，心里安放了好些。便是看着宝钗心里好像不愿意似的， 虽是这样，他是女儿家，素来也孝顺守礼的人，知我应了，他也没得说的。 便叫薛蝌： 办泥金庚帖，填上八字，即叫人送到琏二爷那边去。还问了过礼的日子来，你好预备。本来咱们不惊动亲友，哥哥的朋友是你说的 都是混帐人 ，亲戚呢，就是贾王两家，如今贾家是男家，王家无人在京里。史姑娘放定的事，他家没有请咱们，咱们也不用通知。倒是把张德辉请了来，托他照料些，他上几岁年纪的人，到底懂事。 薛蝌领命，叫人送帖过去。
次日贾琏过来，见了薛姨妈，请了安，便说： 明日就是上好的日子，今日过来回姨太太，就是明日过礼罢。只求姨太太不要挑饬就是了。 说着，捧过通书来。薛姨妈也谦逊了几句，点头应允。贾琏赶着回去回明贾政。贾政便道： 你回老太太说，既不叫亲友们知道，诸事宁可简便些。若是东西上，请老太太瞧了就是了，不必告诉我。 贾琏答应，进内将话回明贾母。
这里王夫人叫了凤姐命人将过礼的物件都送与贾母过目，并叫袭人告诉宝玉。那宝玉又嘻嘻的笑道： 这里送到园里，回来园里又送到这里。咱们的人送，咱们的人收，何苦来呢。 贾母王夫人听了，都喜欢道： 说他糊涂，他今日怎么这么明白呢。 鸳鸯等忍不住好笑，只得上来一件一件的点明给贾母瞧，说： 这是金项圈，这是金珠首饰，共八十件。这是妆蟒四十匹。这是各色绸缎一百二十匹。这是四季的衣服共一百二十件。外面也没有预备羊酒，这是折羊酒的银子。 贾母看了都说 好 ，轻轻的与凤姐说道： 你去告诉姨太太，说：不是虚礼，求姨太太等蟠儿出来慢慢的叫人给他妹妹做来就是了。那好日子的被褥还是咱们这里代办了罢。 凤姐答应了，出来叫贾琏先过去，又叫周瑞旺儿等，吩咐他们： 不必走大门，只从园里从前开的便门内送去，我也就过去。这门离潇湘馆还远，倘别处的人见了，嘱咐他们不用在潇湘馆里提起。 众人答应着送礼而去。宝玉认以为真，心里大乐，精神便觉得好些，只是语言总有些疯傻。那过礼的回来都不提名说姓，因此上下人等虽都知道，只因凤姐吩咐，都不敢走漏风声。
且说黛玉虽然服药，这病日重一日。紫鹃等在旁苦劝，说道： 事情到了这个分儿，不得不说了。姑娘的心事，我们也都知道。至于意外之事是再没有的。姑娘不信，只拿宝玉的身子说起，这样大病，怎么做得亲呢。姑娘别听瞎话，自己安心保重才好。 黛玉微笑一笑，也不答言，又咳嗽数声，吐出好些血来。紫鹃等看去，只有一息奄奄，明知劝不过来，惟有守着流泪，天天三四趟去告诉贾母。鸳鸯测度贾母近日比前疼黛玉的心差了些，所以不常去回。况贾母这几日的心都在宝钗宝玉身上，不见黛玉的信儿也不大提起，只请太医调治罢了。
黛玉向来病着，自贾母起，直到姊妹们的下人，常来问候。今见贾府中上下人等都不过来，连一个问的人都没有，睁开眼，只有紫鹃一人。自料万无生理，因紥挣着向紫鹃说道： 妹妹，你是我最知心的，虽是老太太派你伏侍我这几年，我拿你就当我的亲妹妹。 说到这里，气又接不上来。紫鹃听了，一阵心酸，早哭得说不出话来。迟了半日，黛玉又一面喘一面说道： 紫鹃妹妹，我躺着不受用，你扶起我来靠着坐坐才好。 紫鹃道： 姑娘的身上不大好，起来又要抖搂着了。 黛玉听了，闭上眼不言语了。一时又要起来。紫鹃没法，只得同雪雁把他扶起，两边用软枕靠住，自己却倚在旁边。
黛玉那里坐得住，下身自觉硌的疼，狠命的撑着，叫过雪雁来道： 我的诗本子。 说着又喘。雪雁料是要他前日所理的诗稿，因找来送到黛玉跟前。黛玉点点头儿，又抬眼看那箱子。雪雁不解，只是发怔。黛玉气的两眼直瞪，又咳嗽起来，又吐了一口血。雪雁连忙回身取了水来，黛玉漱了，吐在盒内。紫鹃用绢子给他拭了嘴。黛玉便拿那绢子指着箱子，又喘成一处，说不上来，闭了眼。紫鹃道： 姑娘歪歪儿罢。 黛玉又摇摇头儿。紫鹃料是要绢子，便叫雪雁开箱，拿出一块白绫绢子来。黛玉瞧了，撂在一边，使劲说道： 有字的。 紫鹃这才明白过来，要那块题诗的旧帕，只得叫雪雁拿出来递给黛玉。紫鹃劝道： 姑娘歇歇罢，何苦又劳神，等好了再瞧罢。 只见黛玉接到手里，也不瞧诗，紥挣着伸出那只手来狠命的撕那绢子，却是只有打颤的分儿，那里撕得动。紫鹃早已知他是恨宝玉，却也不敢说破，只说： 姑娘何苦自己又生气！ 黛玉点点头儿，掖在袖里，便叫雪雁点灯。雪雁答应，连忙点上灯来。
黛玉瞧瞧，又闭了眼坐着，喘了一会子，又道： 笼上火盆。 紫鹃打谅他冷。因说道： 姑娘躺下，多盖一件罢。那炭气只怕耽不住。 黛玉又摇头儿。雪雁只得笼上，搁在地下火盆架上。黛玉点头，意思叫挪到炕上来。雪雁只得端上来，出去拿那张火盆炕桌。那黛玉却又把身子欠起，紫鹃只得两只手来扶着他。黛玉这才将方才的绢子拿在手中，瞅着那火点点头儿，往上一撂。紫鹃唬了一跳，欲要抢时，两只手却不敢动。雪雁又出去拿火盆桌子，此时那绢子已经烧着了。紫鹃劝道： 姑娘这是怎么说呢。 黛玉只作不闻，回手又把那诗稿拿起来，瞧了瞧又撂下了。紫鹃怕他也要烧，连忙将身倚住黛玉，腾出手来拿时，黛玉又早拾起，撂在火上。此时紫鹃却够不着，干急。雪雁正拿进桌子来，看见黛玉一撂，不知何物，赶忙抢时，那纸沾火就着，如何能够少待，早已烘烘的着了。雪雁也顾不得烧手，从火里抓起来撂在地下乱踩，却已烧得所余无几了。那黛玉把眼一闭，往后一仰，几乎不曾把紫鹃压倒。紫鹃连忙叫雪雁上来将黛玉扶着放倒，心里突突的乱跳。欲要叫人时，天又晚了；欲不叫人时，自己同着雪雁和鹦哥等几个小丫头，又怕一时有什么原故。好容易熬了一夜。
到了次日早起，觉黛玉又缓过一点儿来。饭后，忽然又嗽又吐，又紧起来。紫鹃看着不祥了，连忙将雪雁等都叫进来看守，自己却来回贾母。那知到了贾母上房，静悄悄的，只有两三个老妈妈和几个做粗活的丫头在那里看屋子呢。紫鹃因问道： 老太太呢？ 那些人都说不知道。紫鹃听这话诧异，遂到宝玉屋里去看，竟也无人。遂问屋里的丫头，也说不知。紫鹃已知八九， 但这些人怎么竟这样狠毒冷淡！ 又想到黛玉这几天竟连一个人问的也没有，越想越悲，索性激起一腔闷气来，一扭身便出来了。自己想了一想， 今日倒要看看宝玉是何形状！看他见了我怎么样过的去！那一年我说了一句谎话他就急病了，今日竟公然做出这件事来！可知天下男子之心真真是冰寒雪冷，令人切齿的！ 一面走，一面想，早已来到怡红院。只见院门虚掩，里面却又寂静的很。紫鹃忽然想到： 他要娶亲，自然是有新屋子的，但不知他这新屋子在何处？
正在那里徘徊瞻顾，看见墨雨飞跑，紫鹃便叫住他。墨雨过来笑嘻嘻的道： 姐姐在这里做什么？ 紫鹃道： 我听见宝二爷娶亲，我要来看看热闹儿。谁知不在这里，也不知是几儿。 墨雨悄悄的道： 我这话只告诉姐姐，你可别告诉雪雁他们。上头吩咐了，连你们都不叫知道呢。就是今日夜里娶，那里是在这里，老爷派琏二爷另收拾了房子了。 说着又问： 姐姐有什么事么？ 紫鹃道： 没什么事，你去罢。 墨雨仍旧飞跑去了。紫鹃自己也发了一回呆，忽然想起黛玉来，这时候还不知是死是活。因两泪汪汪，咬着牙发狠道： 宝玉，我看他明儿死了，你算是躲的过不见了！你过了你那如心如意的事儿，拿什么脸来见我！ 一面哭，一面走，呜呜咽咽的自回去了。
还未到潇湘馆，只见两个小丫头在门里往外探头探脑的，一眼看见紫鹃，那一个便嚷道： 那不是紫鹃姐姐来了吗。 紫鹃知道不好了，连忙摆手儿不叫嚷，赶忙进去看时，只见黛玉肝火上炎，两颧红赤。紫鹃觉得不妥，叫了黛玉的奶妈王奶奶来。一看，他便大哭起来。这紫鹃因王奶妈有些年纪，可以仗个胆儿，谁知竟是个没主意的人，反倒把紫鹃弄得心里七上八下。忽然想起一个人来，便命小丫头急忙去请。你道是谁，原来紫鹃想起李宫裁是个孀居，今日宝玉结亲，他自然回避。况且园中诸事向系李纨料理，所以打发人去请他。
李纨正在那里给贾兰改诗，冒冒失失的见一个丫头进来回说： 大奶奶，只怕林姑娘好不了，那里都哭呢。 李纨听了，吓了一大跳，也来不及问了，连忙站起身来便走，素云碧月跟着，一头走着，一头落泪，想着： 姐妹在一处一场，更兼他那容貌才情真是寡二少双，惟有青女素娥可以仿佛一二，竟这样小小的年纪，就作了北邙乡女！偏偏凤姐想出一条偷梁换柱之计，自己也不好过潇湘馆来，竟未能少尽姊妹之情。真真可怜可叹。 一头想着，已走到潇湘馆的门口。里面却又寂然无声，李纨倒着起忙来，想来必是已死，都哭过了，那衣衾未知装裹妥当了没有？连忙三步两步走进屋子来。
里间门口一个小丫头已经看见，便说： 大奶奶来了。 紫鹃忙往外走，和李纨走了个对脸。李纨忙问： 怎么样？ 紫鹃欲说话时，惟有喉中哽咽的分儿，却一字说不出。那眼泪一似断线珍珠一般，只将一只手回过去指着黛玉。李纨看了紫鹃这般光景，更觉心酸，也不再问，连忙走过来。看时，那黛玉已不能言。李纨轻轻叫了两声，黛玉却还微微的开眼，似有知识之状，但只眼皮嘴唇微有动意，口内尚有出入之息，却要一句话一点泪也没有了。李纨回身见紫鹃不在跟前，便问雪雁。雪雁道： 他在外头屋里呢。 李纨连忙出来，只见紫鹃在外间空床上躺着，颜色青黄，闭了眼只管流泪，那鼻涕眼泪把一个砌花锦边的褥子已湿了碗大的一片。李纨连忙唤他，那紫鹃才慢慢的睁开眼欠起身来。李纨道： 傻丫头，这是什么时候，且只顾哭你的！林姑娘的衣衾还不拿出来给他换上，还等多早晚呢。难道他个女孩儿家，你还叫他赤身露体精着来光着去吗！ 紫鹃听了这句话，一发止不住痛哭起来。李纨一面也哭，一面着急，一面拭泪，一面拍着紫鹃的肩膀说： 好孩子，你把我的心都哭乱了，快着收拾他的东西罢，再迟一会子就了不得了。
正闹着，外边一个人慌慌张张跑进来，倒把李纨唬了一跳，看时却是平儿。跑进来看见这样，只是呆磕磕的发怔。李纨道： 你这会子不在那边，做什么来了？ 说着，林之孝家的也进来了。平儿道： 奶奶不放心，叫来瞧瞧。既有大奶奶在这里，我们奶奶就只顾那一头儿了。 李纨点点头儿。平儿道： 我也见见林姑娘。 说着，一面往里走，一面早已流下泪来。这里李纨因和林之孝家的道： 你来的正好，快出去瞧瞧去。告诉管事的预备林姑娘的后事。妥当了叫他来回我，不用到那边去。 林之孝家的答应了，还站着。李纨道： 还有什么话呢？ 林之孝家的道： 刚才二奶奶和老太太商量了，那边用紫鹃姑娘使唤使唤呢。 李纨还未答言，只见紫鹃道： 林奶奶，你先请罢。等着人死了我们自然是出去的，那里用这么…… 说到这里却又不好说了，因又改说道： 况且我们在这里守着病人，身上也不洁净。林姑娘还有气儿呢，不时的叫我。 李纨在旁解说道： 当真这林姑娘和这丫头也是前世的缘法儿。倒是雪雁是他南边带来的，他倒不理会。惟有紫鹃，我看他两个一时也离不开。 林之孝家的头里听了紫鹃的话，未免不受用，被李纨这番一说，却也没的说，又见紫鹃哭得泪人一般，只好瞅着他微微的笑，因又说道： 紫鹃姑娘这些闲话倒不要紧，只是他却说得，我可怎么回老太太呢。况且这话是告诉得二奶奶的吗！
正说着，平儿擦着眼泪出来道： 告诉二奶奶什么事？ 林之孝家的将方才的话说了一遍。平儿低了一回头，说： 这么着罢，就叫雪姑娘去罢。 李纨道： 他使得吗？ 平儿走到李纨耳边说了几句，李纨点点头儿道： 既是这么着，就叫雪雁过去也是一样的。 林之孝家的因问平儿道： 雪姑娘使得吗？ 平儿道： 使得，都是一样。 林家的道： 那么姑娘就快叫雪姑娘跟了我去。我先去回了老太太和二奶奶去，这可是大奶奶和姑娘的主意。回来姑娘再各自回二奶奶去。 李纨道： 是了。你这么大年纪，连这么点子事还不耽呢。 林家的笑道： 不是不耽，头一宗这件事老太太和二奶奶办的，我们都不能很明白；再者又有大奶奶和平姑娘呢。 说着，平儿已叫了雪雁出来。原来雪雁因这几日嫌他小孩子家懂得什么，便也把心冷淡了。况且听是老太太和二奶奶叫，也不敢不去。连忙收拾了头，平儿叫他换了新鲜衣服。跟着林家的去了。随后平儿又和李纨说了几句话。李纨又嘱咐平儿打那么催着林之孝家的叫他男人快办了来。平儿答应着出来，转了个弯子，看见林家的带着雪雁在前头走呢，赶忙叫住道： 我带了他去罢，你先告诉林大爷办林姑娘的东西去罢。奶奶那里我替回就是了。 那林家的答应着去了。这里平儿带了雪雁到了新房子里，回明了自去办事。
却说雪雁看见这般光景，想起他家姑娘，也未免伤心，只是在贾母凤姐跟前不敢露出。因又想道： 也不知用我作什么，我且瞧瞧。宝玉一日家和我们姑娘好的蜜里调油，这时候总不见面了，也不知是真病假病。怕我们姑娘不依，他假说丢了玉，装出傻子样儿来，叫我们姑娘寒了心。他好娶宝姑娘的意思。我看看他去，看他见了我傻不傻。莫不成今儿还装傻么！ 一面想着，已溜到里间屋子门口，偷偷儿的瞧。这时宝玉虽因失玉昏愦，但只听见娶了黛玉为妻，真乃是从古至今天上人间第一件畅心满意的事了，那身子顿觉健旺起来，－－只不过不似从前那般灵透，所以凤姐的妙计百发百中－－巴不得即见黛玉，盼到今日完姻，真乐得手舞足蹈，虽有几句傻话，却与病时光景大相悬绝了。雪雁看了，又是生气又是伤心，他那里晓得宝玉的心事，便各自走开。
这里宝玉便叫袭人快快给他装新，坐在王夫人屋里。看见凤姐尤氏忙忙碌碌，再盼不到吉时，只管问袭人道： 林妹妹打园里来，为什么这么费事，还不来？ 袭人忍着笑道： 等好时辰。 回来又听见凤姐与王夫人道： 虽然有服，外头不用鼓乐，咱们南边规矩要拜堂的，冷清清使不得。我传了家内学过音乐管过戏子的那些女人来吹打，热闹些。 王夫人点头说： 使得。
一时大轿从大门进来，家里细乐迎出去，十二对宫灯，排着进来，倒也新鲜雅致。傧相请了新人出轿。宝玉见新人蒙着盖头，喜娘披着红扶着。下首扶新人的你道是谁，原来就是雪雁。宝玉看见雪雁，犹想： 因何紫鹃不来，倒是他呢？ 又想道： 是了，雪雁原是他南边家里带来的，紫鹃仍是我们家的，自然不必带来。 因此见了雪雁竟如见了黛玉的一般欢喜。傧相赞礼拜了天地。请出贾母受了四拜，后请贾政夫妇登堂，行礼毕，送入洞房。还有坐床撒帐等事，俱是按金陵旧例。贾政原为贾母作主，不敢违拗，不信冲喜之说。那知今日宝玉居然像个好人一般，贾政见了，倒也喜欢，那新人坐了床便要揭起盖头的，凤姐早已防备，故请贾母王夫人等进去照应。
宝玉此时到底有些傻气，便走到新人跟前说道： 妹妹身上好了？好些天不见了，盖着这劳什子做什么！ 欲待要揭去，反把贾母急出一身冷汗来。宝玉又转念一想道： 林妹妹是爱生气的，不可造次。 又歇了一歇，仍是按捺不住，只得上前揭了。喜娘接去盖头，雪雁走开，莺儿等上来伺候。宝玉睁眼一看，好像宝钗，心里不信，自己一手持灯，一手擦眼，一看，可不是宝钗么！只见他盛妆艳服，丰肩忄耎体，鬟低鬓軃，眼息微，真是荷粉露垂，杏花烟润了。宝玉发了一回怔，又见莺儿立在旁边，不见了雪雁。宝玉此时心无主意，自己反以为是梦中了，呆呆的只管站着。众人接过灯去，扶了宝玉仍旧坐下，两眼直视，半语全无。贾母恐他病发，亲自扶他上床。凤姐尤氏请了宝钗进入里间床上坐下，宝钗此时自然是低头不语。宝玉定了一回神，见贾母王夫人坐在那边，便轻轻的叫袭人道： 我是在那里呢？这不是做梦么？ 袭人道： 你今日好日子，什么梦不梦的混说。老爷可在外头呢。 宝玉悄悄儿的拿手指着道： 坐在那里这一位美人儿是谁？ 袭人握了自己的嘴，笑的说不出话来，歇了半日才说道： 是新娶的二奶奶。 众人也都回过头去，忍不住的笑。宝玉又道： 好糊涂，你说二奶奶到底是谁？ 袭人道： 宝姑娘。 宝玉道： 林姑娘呢？ 袭人道： 老爷作主娶的是宝姑娘，怎么混说起林姑娘来。 宝玉道： 我才刚看见林姑娘了么，还有雪雁呢，怎么说没有。你们这都是做什么顽呢？ 凤姐便走上来轻轻的说道： 宝姑娘在屋里坐着呢。别混说，回来得罪了他，老太太不依的。 宝玉听了，这会子糊涂更利害了。本来原有昏愦的病，加以今夜神出鬼没，更叫他不得主意，便也不顾别的了，口口声声只要找林妹妹去。贾母等上前安慰，无奈他只是不懂。又有宝钗在内，又不好明说。知宝玉旧病复发，也不讲明，只得满屋里点起安息香来，定住他的神魂，扶他睡下。众人鸦雀无闻，停了片时，宝玉便昏沉睡去。贾母等才得略略放心，只好坐以待旦，叫凤姐去请宝钗安歇。宝钗置若罔闻，也便和衣在内暂歇。贾政在外，未知内里原由，只就方才眼见的光景想来，心下倒放宽了。恰是明日就是起程的吉日，略歇了一歇，众人贺喜送行。贾母见宝玉睡着，也回房去暂歇。
次早，贾政辞了宗祠，过来拜别贾母，禀称： 不孝远离，惟愿老太太顺时颐养。儿子一到任所，即修禀请安，不必挂念。宝玉的事，已经依了老太太完结，只求老太太训诲。 贾母恐贾政在路不放心，并不将宝玉复病的话说起，只说： 我有一句话，宝玉昨夜完姻，并不是同房。今日你起身，必该叫他远送才是。他因病冲喜，如今才好些，又是昨日一天劳乏，出来恐怕着了风。故此问你，你叫他送呢，我即刻去叫他；你若疼他，我就叫人带了他来，你见见，叫他给你磕头就算了。 贾政道： 叫他送什么，只要他从此以后认真念书，比送我还喜欢呢。 贾母听了，又放了一条心，便叫贾政坐着，叫鸳鸯去如此如此，带了宝玉，叫袭人跟着来。鸳鸯去了不多一会，果然宝玉来了，仍是叫他行礼。宝玉见了父亲，神志略敛些，片时清楚，也没什么大差。贾政吩咐了几句，宝玉答应了。贾政叫人扶他回去了，自己回到王夫人房中，又切实的叫王夫人管教儿子，断不可如前娇纵。明年乡试，务必叫他下场。王夫人一一的听了，也没提起别的。即忙命人扶了宝钗过来，行了新妇送行之礼，也不出房。其余内眷俱送至二门而回。贾珍等也受了一番训饬。大家举酒送行，一班子弟及晚辈亲友，直送至十里长亭而别。
不言贾政起程赴任。且说宝玉回来，旧病陡发，更加昏愦，连饮食也不能进了。未知性命如何，下回分解。


西厢记妙词通戏语牡丹亭艳曲警芳心
话说贾元春自那日幸大观园回宫去后，便命将那日所有的题咏，命探春依次抄录妥协，自己编次，叙其优劣，又命在大观园勒石，为千古风流雅事。因此，贾政命人各处选拔精工名匠，在大观园磨石镌字，贾珍率领蓉、萍等监工。因贾蔷又管理着文官等十二个女戏并行头等事，不大得便，因此贾珍又将贾菖，贾菱唤来监工。一日，汤蜡钉朱，动起手来。这也不在话下。
且说那个玉皇庙并达摩庵两处，一班的十二个小沙弥并十二个小道士，如今挪出大观园来，贾政正想发到各庙去分住。不想后街上住的贾芹之母周氏，正盘算着也要到贾政这边谋一个大小事务与儿子管管，也好弄些银钱使用，可巧听见这件事出来，便坐轿子来求凤姐。凤姐因见他素日不大拿班作势的，便依允了，想了几句话便回王夫人说： 这些小和尚道士万不可打发到别处去，一时娘娘出来就要承应。倘或散了，若再用时，可是又费事。依我的主意，不如将他们竟送到咱们家庙里铁槛寺去，月间不过派一个人拿几两银子去买柴米就完了。说声用，走去叫来，一点儿不费事呢。 王夫人听了，便商之于贾政。贾政听了笑道： 倒是提醒了我，就是这样。 即时唤贾琏来。
当下贾琏正同凤姐吃饭，一闻呼唤，不知何事，放下饭便走。凤姐一把拉住，笑道： 你且站住，听我说话。若是别的事我不管，若是为小和尚们的事，好歹依我这么着。 如此这般教了一套话。贾琏笑道： 我不知道，你有本事你说去。 风姐听了，把头一梗，把筷子一放，腮上似笑不笑的瞅着贾琏道： 你当真的，是玩话？ 贾琏笑道： 西廊下五嫂子的儿子芸儿来求了我两三遭，要个事情管管。我依了，叫他等着。好容易出来这件事，你又夺了去。 凤姐儿笑道： 你放心。园子东北角子上，娘娘说了，还叫多多的种松柏树，楼底下还叫种些花草。等这件事出来，我管保叫芸儿管这件工程。 贾琏道： 果这样也罢了。只是昨儿晚上，我不过是要改个样儿，你就扭手扭脚的。 凤姐儿听了，嗤的一声笑了，向贾琏啐了一口，低下头便吃饭。
贾琏已经笑着去了，到了前面见了贾政，果然是小和尚一事。贾琏便依了凤姐主意，说道： 如今看来，芹儿倒大大的出息了，这件事竟交予他去管办。横竖照在里头的规例，每月叫芹儿支领就是了。 贾政原不大理论这些事，听贾琏如此说，便如此依了。贾琏回到房中告诉凤姐儿，凤姐即命人去告诉了周氏。贾芹便来见贾琏夫妻两个，感谢不尽。风姐又作情央贾琏先支三个月的，叫他写了领字，贾琏批票画了押，登时发了对牌出去。银库上按数发出三个月的供给来，白花花二三百两。贾芹随手拈一块，撂予掌平的人，叫他们吃茶罢。于是命小厮拿回家，与母亲商议。登时雇了大叫驴，自己骑上，又雇了几辆车，至荣国府角门，唤出二十四个人来，坐上车，一径往城外铁槛寺去了。当下无话。
如今且说贾元春，因在宫中自编大观园题咏之后，忽想起那大观园中景致，自己幸过之后，贾政必定敬谨封锁，不敢使人进去骚扰，岂不寥落。况家中现有几个能诗会赋的姊妹，何不命他们进去居住，也不使佳人落魄，花柳无颜。却又想到宝玉自幼在姊妹丛中长大，不比别的兄弟，若不命他进去，只怕他冷清了，一时不大畅快，未免贾母王夫人愁虑，须得也命他进园居住方妙。想毕，遂命太监夏守忠到荣国府来下一道谕，命宝钗等只管在园中居住，不可禁约封锢，命宝玉仍随进去读书。
贾政，王夫人接了这谕，待夏守忠去后，便来回明贾母，遣人进去各处收拾打扫，安设帘幔床帐。别人听了还自犹可，惟宝玉听了这谕，喜的无可不可。正和贾母盘算，要这个，弄那个，忽见丫鬟来说： 老爷叫宝玉。 宝玉听了，好似打了个焦雷，登时扫去兴头，脸上转了颜色，便拉着贾母扭的好似扭股儿糖，杀死不敢去。贾母只得安慰他道： 好宝贝，你只管去，有我呢，他不敢委屈了你。况且你又作了那篇好文章。想是娘娘叫你进去住，他吩咐你几句，不过不教你在里头淘气。他说什么，你只好生答应着就是了。 一面安慰，一面唤了两个老嬷嬷来，吩咐 好生带了宝玉去，别叫他老子唬着他。 老嬷嬷答应了。
宝玉只得前去，一步挪不了三寸，蹭到这边来。可巧贾政在王夫人房中商议事情，金钏儿，彩云，彩霞，绣鸾，绣凤等众丫鬟都在廊檐底下站着呢，一见宝玉来，都抿着嘴笑。金钏一把拉住宝玉，悄悄的笑道： 我这嘴上是才擦的香浸胭脂，你这会子可吃不吃了？ 彩云一把推开金钏，笑道： 人家正心里不自在，你还奚落他。趁这会子喜欢，快进去罢。 宝玉只得挨进门去。原来贾政和王夫人都在里间呢。赵姨娘打起帘子，宝玉躬身进去。只见贾政和王夫人对面坐在炕上说话，地下一溜椅子，迎春，探春，惜春，贾环四个人都坐在那里。一见他进来，惟有探春和惜春，贾环站了起来。
贾政一举目，见宝玉站在跟前，神彩飘逸，秀色夺人，看看贾环，人物委琐，举止荒疏，忽又想起贾珠来，再看看王夫人只有这一个亲生的儿子，素爱如珍，自己的胡须将已苍白：因这几件上，把素日嫌恶处分宝玉之心不觉减了八九。半晌说道： 娘娘吩咐说，你日日外头嬉游，渐次疏懒，如今叫禁管，同你姊妹在园里读书写字。你可好生用心习学，再如不守分安常，你可仔细！ 宝玉连连的答应了几个 是 。王夫人便拉他在身旁坐下。他姊弟三人依旧坐下。
王夫人摸挲着宝玉的脖项说道： 前儿的丸药都吃完了？ 宝玉答道： 还有一丸。 王夫人道： 明儿再取十丸来，天天临睡的时候，叫袭人伏侍你吃了再睡。 宝玉道： 只从太太吩咐了，袭人天天晚上想着，打发我吃。 贾政问道： 袭人是何人？ 王夫人道： 是个丫头。 贾政道： 丫头不管叫个什么罢了，是谁这样刁钻，起这样的名字？ 王夫人见贾政不自在了，便替宝玉掩饰道： 是老太太起的。 贾政道： 老太太如何知道这话，一定是宝玉。 宝玉见瞒不过，只得起身回道： 因素日读诗，曾记古人有一句诗云： 花气袭人知昼暖 。因这个丫头姓花，便随口起了这个名字。 王夫人忙又道： 宝玉，你回去改了罢。老爷也不用为这小事动气。 贾政道： 究竟也无碍，又何用改。只是可见宝玉不务正，专在这些浓词艳赋上作工夫。 说毕，断喝一声： 作业的畜生，还不出去！ 王夫人也忙道： 去罢，只怕老太太等你吃饭呢。 宝玉答应了，慢慢的退出去，向金钏儿笑着伸伸舌头，带着两个嬷嬷一溜烟去了。
刚至穿堂门前，只见袭人倚门立在那里，一见宝玉平安回来，堆下笑来问道： 叫你作什么？ 宝玉告诉他： 没有什么，不过怕我进园去淘气，吩咐吩咐。 一面说，一面回至贾母跟前，回明原委。只见林黛玉正在那里，宝玉便问他： 你住那一处好？ 林黛玉正心里盘算这事，忽见宝玉问他，便笑道： 我心里想着潇湘馆好，爱那几竿竹子隐着一道曲栏，比别处更觉幽静。 宝玉听了拍手笑道： 正和我的主意一样，我也要叫你住这里呢。我就住怡红院，咱们两个又近，又都清幽。
两人正计较，就有贾政遣人来回贾母说： 二月二十二日子好，哥儿姐儿们好搬进去的。这几日内遣人进去分派收拾。 薛宝钗住了蘅芜苑，林黛玉住了潇湘馆，贾迎春住了缀锦楼，探春住了秋爽斋，惜春住了蓼风轩，李氏住了稻香村，宝玉住了怡红院。每一处添两个老嬷嬷，四个丫头，除各人奶娘亲随丫鬟不算外，另有专管收拾打扫的。至二十二日，一齐进去，登时园内花招绣带，柳拂香风，不似前番那等寂寞了。
闲言少叙。且说宝玉自进花园以来，心满意足，再无别项可生贪求之心。每日只和姊妹丫头们一处，或读书，或写字，或弹琴下棋，作画吟诗，以至描鸾刺凤，斗草簪花，低吟悄唱，拆字猜枚，无所不至，倒也十分快乐。他曾有几首即事诗，虽不算好，却倒是真情真景，略记几首云：
春夜即事
霞绡云幄任铺陈，隔巷蟆更听未真。
枕上轻寒窗外雨，眼前春色梦中人。
盈盈烛泪因谁泣，点点花愁为我嗔。
自是小鬟娇懒惯，拥衾不耐笑言频。
夏夜即事
倦绣佳人幽梦长，金笼鹦鹉唤茶汤。
窗明麝月开宫镜，室霭檀云品御香。
琥珀杯倾荷露滑，玻璃槛纳柳风凉。
水亭处处齐纨动，帘卷朱楼罢晚妆。
秋夜即事
绛芸轩里绝喧哗，桂魄流光浸茜纱。
苔锁石纹容睡鹤，井飘桐露湿栖鸦。
抱衾婢至舒金凤，倚槛人归落翠花。
静夜不眠因酒渴，沉烟重拨索烹茶。
冬夜即事
梅魂竹梦已三更，锦罽鹴衾睡未成。
松影一庭惟见鹤，梨花满地不闻莺。
女儿翠袖诗怀冷，公子金貂酒力轻。
却喜侍儿知试茗，扫将新雪及时烹。因这几首诗，当时有一等势利人，见是荣国府十二三岁的公子作的，抄录出来各处称颂，再有一等轻浮子弟，爱上那风骚妖艳之句，也写在扇头壁上，不时吟哦赏赞。因此竟有人来寻诗觅字，倩画求题的。宝玉亦发得了意，镇日家作这些外务。
谁想静中生烦恼，忽一日不自在起来，这也不好，那也不好，出来进去只是闷闷的。园中那些人多半是女孩儿，正在混沌世界，天真烂漫之时，坐卧不避，嘻笑无心，那里知宝玉此时的心事。那宝玉心内不自在，便懒在园内，只在外头鬼混，却又痴痴的。茗烟见他这样，因想与他开心，左思右想，皆是宝玉顽烦了的，不能开心，惟有这件，宝玉不曾看见过。想毕，便走去到书坊内，把那古今小说并那飞燕，合德，武则天，杨贵妃的外传与那传奇角本买了许多来，引宝玉看。宝玉何曾见过这些书，一看见了便如得了珍宝。茗烟又嘱咐他不可拿进园去， 若叫人知道了，我就吃不了兜着走呢。 宝玉那里舍的不拿进园去，踟蹰再三，单把那文理细密的拣了几套进去，放在床顶上，无人时自己密看。那粗俗过露的，都藏在外面书房里。
那一日正当三月中浣，早饭后，宝玉携了一套《会真记》，走到沁芳闸桥边桃花底下一块石上坐着，展开《会真记》，从头细玩。正看到 落红成阵 ，只见一阵风过，把树头上桃花吹下一大半来，落的满身满书满地皆是。宝玉要抖将下来，恐怕脚步践踏了，只得兜了那花瓣，来至池边，抖在池内。那花瓣浮在水面，飘飘荡荡，竟流出沁芳闸去了。
回来只见地下还有许多，宝玉正踟蹰间，只听背后有人说道： 你在这里作什么？ 宝玉一回头，却是林黛玉来了，肩上担着花锄，锄上挂着花囊，手内拿着花帚。宝玉笑道： 好，好，来把这个花扫起来，撂在那水里。我才撂了好些在那里呢。 林黛玉道： 撂在水里不好。你看这里的水干净，只一流出去，有人家的地方脏的臭的混倒，仍旧把花遭塌了。那畸角上我有一个花冢，如今把他扫了，装在这绢袋里，拿土埋上，日久不过随土化了，岂不干净。
宝玉听了喜不自禁，笑道： 待我放下书，帮你来收拾。 黛玉道： 什么书？ 宝玉见问，慌的藏之不迭，便说道： 不过是《中庸》《大学》。 黛玉笑道： 你又在我跟前弄鬼。趁早儿给我瞧，好多着呢。 宝玉道： 好妹妹，若论你，我是不怕的。你看了，好歹别告诉别人去。真真这是好书！你要看了，连饭也不想吃呢。 一面说，一面递了过去。林黛玉把花具且都放下，接书来瞧，从头看去，越看越爱看，不到一顿饭工夫，将十六出俱已看完，自觉词藻警人，余香满口。虽看完了书，却只管出神，心内还默默记诵。
宝玉笑道： 妹妹，你说好不好？ 林黛玉笑道： 果然有趣。 宝玉笑道： 我就是个 多愁多病身 ，你就是那 倾国倾城貌 。 林黛玉听了，不觉带腮连耳通红，登时直竖起两道似蹙非蹙的眉，瞪了两只似睁非睁的眼，微腮带怒，薄面含嗔，指宝玉道： 你这该死的胡说！好好的把这淫词艳曲弄了来，还学了这些混话来欺负我。我告诉舅舅舅母去。 说到 欺负 两个字上，早又把眼睛圈儿红了，转身就走。宝玉着了急，向前拦住说道： 好妹妹，千万饶我这一遭，原是我说错了。若有心欺负你，明儿我掉在池子里，教个癞头鼋吞了去，变个大忘八，等你明儿做了 一品夫人 病老归西的时候，我往你坟上替你驮一辈子的碑去。 说的林黛玉嗤的一声笑了，揉着眼睛，一面笑道： 一般也唬的这个调儿，还只管胡说。 呸，原来是苗而不秀，是个银样镴枪头。  宝玉听了，笑道： 你这个呢？我也告诉去。 林黛玉笑道： 你说你会过目成诵，难道我就不能一目十行么？
宝玉一面收书，一面笑道： 正经快把花埋了罢，别提那个了。 二人便收拾落花，正才掩埋妥协，只见袭人走来，说道： 那里没找到，摸在这里来。那边大老爷身上不好，姑娘们都过去请安，老太太叫打发你去呢。快回去换衣裳去罢。 宝玉听了，忙拿了书，别了黛玉，同袭人回房换衣不提。
这里林黛玉见宝玉去了，又听见众姊妹也不在房，自己闷闷的。正欲回房，刚走到梨香院墙角上，只听墙内笛韵悠扬，歌声婉转。林黛玉便知是那十二个女孩子演习戏文呢。只是林黛玉素习不大喜看戏文，便不留心，只管往前走。偶然两句吹到耳内，明明白白，一字不落，唱道是：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林黛玉听了，倒也十分感慨缠绵，便止住步侧耳细听，又听唱道是：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听了这两句，不觉点头自叹，心下自思道： 原来戏上也有好文章。可惜世人只知看戏，未必能领略这其中的趣味。 想毕，又后悔不该胡想，耽误了听曲子。又侧耳时，只听唱道： 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林黛玉听了这两句，不觉心动神摇。又听道： 你在幽闺自怜 等句，亦发如醉如痴，站立不住，便一蹲身坐在一块山子石上，细嚼 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八个字的滋味。忽又想起前日见古人诗中有 水流花谢两无情 之句，再又有词中有 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之句，又兼方才所见《西厢记》中 花落水流红，闲愁万种 之句，都一时想起来，凑聚在一处。仔细忖度，不觉心痛神痴，眼中落泪。正没个开交，忽觉背上击了一下，及回头看时，原来是……且听下回分解。正是：
妆晨绣夜心无矣，对月临风恨有之。


情中情因情感妹妹错里错以错劝哥哥
话说袭人见贾母王夫人等去后，便走来宝玉身边坐下，含泪问他： 怎么就打到这步田地？ 宝玉叹气说道： 不过为那些事，问他作什么！只是下半截疼的很，你瞧瞧打坏了那里。 袭人听说，便轻轻的伸手进去，将中衣褪下。宝玉略动一动，便咬着牙叫 嗳哟 ，袭人连忙停住手，如此三四次才褪了下来。袭人看时，只见腿上半段青紫，都有四指宽的僵痕高了起来。袭人咬着牙说道： 我的娘，怎么下这般的狠手！你但凡听我一句话，也不得到这步地位。幸而没动筋骨，倘或打出个残疾来，可叫人怎么样呢！
正说着，只听丫鬟们说： 宝姑娘来了。 袭人听见，知道穿不及中衣，便拿了一床袷纱被替宝玉盖了。只见宝钗手里托着一丸药走进来，向袭人说道： 晚上把这药用酒研开，替他敷上，把那淤血的热毒散开，可以就好了。 说毕，递与袭人，又问道： 这会子可好些？ 宝玉一面道谢说： 好了。 又让坐。宝钗见他睁开眼说话，不像先时，心中也宽慰了好些，便点头叹道： 早听人一句话，也不至今日。别说老太太，太太心疼，就是我们看着，心里也疼。 刚说了半句又忙咽住，自悔说的话急了，不觉的就红了脸，低下头来。宝玉听得这话如此亲切稠密，大有深意，忽见他又咽住不往下说，红了脸，低下头只管弄衣带，那一种娇羞怯怯，非可形容得出者，不觉心中大畅，将疼痛早丢在九霄云外，心中自思： 我不过挨了几下打，他们一个个就有这些怜惜悲感之态露出，令人可玩可观，可怜可敬。假若我一时竟遭殃横死，他们还不知是何等悲感呢！既是他们这样，我便一时死了，得他们如此，一生事业纵然尽付东流，亦无足叹惜，冥冥之中若不怡然自得，亦可谓糊涂鬼祟矣。 想着，只听宝钗问袭人道： 怎么好好的动了气，就打起来了？ 袭人便把焙茗的话说了出来。宝玉原来还不知道贾环的话，见袭人说出方才知道。因又拉上薛蟠，惟恐宝钗沉心，忙又止住袭人道： 薛大哥哥从来不这样的，你们不可混猜度。 宝钗听说，便知道是怕他多心，用话相拦袭人，因心中暗暗想道： 打的这个形像，疼还顾不过来，还是这样细心，怕得罪了人，可见在我们身上也算是用心了。你既这样用心，何不在外头大事上作工夫，老爷也喜欢了，也不能吃这样亏。但你固然怕我沉心，所以拦袭人的话，难道我就不知我的哥哥素日恣心纵欲，毫无防范的那种心性。当日为一个秦钟，还闹的天翻地覆，自然如今比先又更利害了。 想毕，因笑道： 你们也不必怨这个，怨那个。据我想，到底宝兄弟素日不正，肯和那些人来往，老爷才生气。就是我哥哥说话不防头，一时说出宝兄弟来，也不是有心调唆：一则也是本来的实话，二则他原不理论这些防嫌小事。袭姑娘从小儿只见宝兄弟这么样细心的人，你何尝见过天不怕地不怕，心里有什么口里就说什么的人。 袭人因说出薛蟠来，见宝玉拦他的话，早已明白自己说造次了，恐宝钗没意思，听宝钗如此说，更觉羞愧无言。宝玉又听宝钗这番话，一半是堂皇正大，一半是去己疑心，更觉比先畅快了。方欲说话时，只见宝钗起身说道： 明儿再来看你，你好生养着罢。方才我拿了药来交给袭人，晚上敷上管就好了。 说着便走出门去。袭人赶着送出院外，说： 姑娘倒费心了。改日宝二爷好了，亲自来谢。 宝钗回头笑道： 有什么谢处。你只劝他好生静养，别胡思乱想的就好了。不必惊动老太太，太太众人，倘或吹到老爷耳朵里，虽然彼时不怎么样，将来对景，终是要吃亏的。 说着，一面去了。
袭人抽身回来，心内着实感激宝钗。进来见宝玉沉思默默似睡非睡的模样，因而退出房外，自去栉沐。宝玉默默的躺在床上，无奈臀上作痛，如针挑刀挖一般，更又热如火炙，略展转时，禁不住 嗳哟 之声。那时天色将晚，因见袭人去了，却有两三个丫鬟伺候，此时并无呼唤之事，因说道： 你们且去梳洗，等我叫时再来。 众人听了，也都退出。
这里宝玉昏昏默默，只见蒋玉菡走了进来，诉说忠顺府拿他之事，又见金钏儿进来哭说为他投井之情。宝玉半梦半醒，都不在意。忽又觉有人推他，恍恍忽忽听得有人悲戚之声。宝玉从梦中惊醒，睁眼一看，不是别人，却是林黛玉。宝玉犹恐是梦，忙又将身子欠起来，向脸上细细一认，只见两个眼睛肿的桃儿一般，满面泪光，不是黛玉，却是那个？宝玉还欲看时，怎奈下半截疼痛难忍，支持不住，便 嗳哟 一声，仍就倒下，叹了一声，说道： 你又做什么跑来！虽说太阳落下去，那地上的余气未散，走两趟又要受了暑。我虽然捱了打，并不觉疼痛。我这个样儿，只装出来哄他们，好在外头布散与老爷听，其实是假的。你不可认真。 此时林黛玉虽不是嚎啕大哭，然越是这等无声之泣，气噎喉堵，更觉得利害。听了宝玉这番话，心中虽然有万句言语，只是不能说得，半日，方抽抽噎噎的说道： 你从此可都改了罢！ 宝玉听说，便长叹一声，道： 你放心，别说这样话。就便为这些人死了，也是情愿的！ 一句话未了，只见院外人说： 二奶奶来了。 林黛玉便知是凤姐来了，连忙立起身说道： 我从后院子去罢，回来再来。 宝玉一把拉住道： 这可奇了，好好的怎么怕起他来。 林黛玉急的跺脚，悄悄的说道： 你瞧瞧我的眼睛，又该他取笑开心呢。 宝玉听说赶忙的放手。黛玉三步两步转过床后，出后院而去。凤姐从前头已进来了，问宝玉： 可好些了？想什么吃，叫人往我那里取去。 接着，薛姨妈又来了。一时贾母又打发了人来。
至掌灯时分，宝玉只喝了两口汤，便昏昏沉沉的睡去。接着，周瑞媳妇，吴新登媳妇，郑好时媳妇这几个有年纪常往来
的，听见宝玉捱了打，也都进来。袭人忙迎出来，悄悄的笑道： 婶婶们来迟了一步，二爷才睡着了。 说着，一面带他们到那边房里坐了，倒茶与他们吃。那几个媳妇子都悄悄的坐了一回，向袭人说： 等二爷醒了，你替我们说罢。
袭人答应了，送他们出去。刚要回来，只见王夫人使个婆子来，口称 太太叫一个跟二爷的人呢。 袭人见说，想了一想，便回身悄悄的告诉晴雯、麝月、檀云、秋纹等说： 太太叫人，你们好生在房里，我去了就来。 说毕，同那婆子一径出了园子，来至上房。王夫人正坐在凉榻上摇着芭蕉扇子，见他来了，说： 不管叫个谁来也罢了。你又丢下他来了，谁伏侍他呢？ 袭人见说，连忙陪笑回道： 二爷才睡安稳了，那四五个丫头如今也好了，会伏侍二爷了，太太请放心。恐怕太太有什么话吩咐，打发他们来，一时听不明白，倒耽误了。 王夫人道： 也没甚话，白问问他这会子疼的怎么样。 袭人道： 宝姑娘送去的药，我给二爷敷上了，比先好些了。先疼的躺不稳，这会子都睡沉了，可见好些了。 王夫人又问： 吃了什么没有？ 袭人道： 老太太给的一碗汤，喝了两口，只嚷干喝，要吃酸梅汤。我想着酸梅是个收敛的东西，才刚捱了打，又不许叫喊，自然急的那热毒热血未免不存在心里，倘或吃下这个去激在心里，再弄出大病来，可怎么样呢。因此我劝了半天才没吃，只拿那糖腌的玫瑰卤子和了吃，吃了半碗，又嫌吃絮了，不香甜。 王夫人道： 嗳哟，你不该早来和我说。前儿有人送了两瓶子香露来，原要给他点子的，我怕他胡糟踏了，就没给。既是他嫌那些玫瑰膏子絮烦，把这个拿两瓶子去。一碗水里只用挑一茶匙儿，就香的了不得呢。 说着就唤彩云来， 把前儿的那几瓶香露拿了来。 袭人道： 只拿两瓶来罢，多了也白糟踏。等不够再要，再来取也是一样。 彩云听说，去了半日，果然拿了两瓶来，付与袭人。袭人看时，只见两个玻璃小瓶，却有三寸大小，上面螺丝银盖，鹅黄笺上写着 木樨清露 ，那一个写着 玫瑰清露 袭人笑道： 好金贵东西！这么个小瓶子，能有多少？ 王夫人道： 那是进上的，你没看见鹅黄笺子？你好生替他收着，别糟踏了。
袭人答应着，方要走时，王夫人又叫： 站着，我想起一句话来问你。 袭人忙又回来。王夫人见房内无人，便问道： 我恍惚听见宝玉今儿捱打，是环儿在老爷跟前说了什么话。你可听见这个了？你要听见，告诉我听听，我也不吵出来教人知道是你说的。 袭人道： 我倒没听见这话，为二爷霸占着戏子，人家来和老爷要，为这个打的。 王夫人摇头说道： 也为这个，还有别的原故。 袭人道： 别的原故实在不知道了。我今儿在太太跟前大胆说句不知好歹的话。论理…… 说了半截忙又咽住。王夫人道： 你只管说。 袭人笑道： 太太别生气，我就说了。 王夫人道： 我有什么生气的，你只管说来。 袭人道： 论理，我们二爷也须得老爷教训两顿。若老爷再不管，将来不知做出什么事来呢。 王夫人一闻此言，便合掌念声 阿弥陀佛 ，由不得赶着袭人叫了一声 我的儿，亏了你也明白，这话和我的心一样。我何曾不知道管儿子，先时你珠大爷在，我是怎么样管他，难道我如今倒不知管儿子了？只是有个原故：如今我想，我已经快五十岁的人，通共剩了他一个，他又长的单弱，况且老太太宝贝似的，若管紧了他，倘或再有个好歹，或是老太太气坏了，那时上下不安，岂不倒坏了。所以就纵坏了他。我常常掰着口儿劝一阵，说一阵，气的骂一阵，哭一阵，彼时他好，过后儿还是不相干，端的吃了亏才罢了。若打坏了，将来我靠谁呢！ 说着，由不得滚下泪来。
袭人见王夫人这般悲感，自己也不觉伤了心，陪着落泪。又道： 二爷是太太养的，岂不心疼。便是我们做下人的伏侍一场，大家落个平安，也算是造化了，要这样起来，连平安都不能了。那一日那一时我不劝二爷，只是再劝不醒。偏生那些人又肯亲近他，也怨不得他这样，总是我们劝的倒不好了。今儿太太提起这话来，我还记挂着一件事，每要来回太太，讨太太个主意。只是我怕太太疑心，不但我的话白说了，且连葬身之地都没了。 王夫人听了这话内有因，忙问道： 我的儿，你有话只管说。近来我因听见众人背前背后都夸你，我只说你不过是在宝玉身上留心，或是诸人跟前和气，这些小意思好，所以将你和老姨娘一体行事。谁知你方才和我说的话全是大道理，正和我的想头一样。你有什么只管说什么，只别教别人知道就是了。 袭人道： 我也没什么别的说。我只想着讨太太一个示下，怎么变个法儿，以后竟还教二爷搬出园外来住就好了。 王夫人听了，吃一大惊，忙拉了袭人的手问道： 宝玉难道和谁作怪了不成？ 袭人连忙回道： 太太别多心，并没有这话。这不过是我的小见识。如今二爷也大了，里头姑娘们也大了，况且林姑娘宝姑娘又是两姨姑表姊妹，虽说是姊妹们，到底是男女之分，日夜一处起坐不方便，由不得叫人悬心，便是外人看着也不像。一家子的事，俗语说的 没事常思有事 ，世上多少无头脑的人，多半因为无心中做出，有心人看见，当作有心事，反说坏了。只是预先不防着，断然不好。二爷素日性格，太太是知道的。他又偏好在我们队里闹，倘或不防，前后错了一点半点，不论真假，人多口杂，那起小人的嘴有什么避讳，心顺了，说的比菩萨还好，心不顺，就贬的连畜牲不如。二爷将来倘或有人说好，不过大家直过没事，若要叫人说出一个不好字来，我们不用说，粉身碎骨，罪有万重，都是平常小事，但后来二爷一生的声名品行岂不完了，二则太太也难见老爷。俗语又说 君子防不然 ，不如这会子防避的为是。太太事情多，一时固然想不到。我们想不到则可，既想到了，若不回明太太，罪越重了。近来我为这事日夜悬心，又不好说与人，惟有灯知道罢了。 王夫人听了这话，如雷轰电掣的一般，正触了金钏儿之事，心内越发感爱袭人不尽，忙笑道： 我的儿，你竟有这个心胸，想的这样周全！我何曾又不想到这里，只是这几次有事就忘了。你今儿这一番话提醒了我。难为你成全我娘儿两个声名体面，真真我竟不知道你这样好。罢了，你且去罢，我自有道理。只是还有一句话：你今既说了这样的话，我就把他交给你了，好歹留心，保全了他，就是保全了我。我自然不辜负你。
袭人连连答应着去了。回来正值宝玉睡醒，袭人回明香露之事。宝玉喜不自禁，即令调来尝试，果然香妙非常。因心下记挂着黛玉，满心里要打发人去，只是怕袭人，便设一法，先使袭人往宝钗那里去借书。
袭人去了，宝玉便命晴雯来吩咐道： 你到林姑娘那里看看他做什么呢。他要问我，只说我好了。 晴雯道： 白眉赤眼，做什么去呢？到底说句话儿，也像一件事。 宝玉道： 没有什么可说的。 晴雯道： 若不然，或是送件东西，或是取件东西，不然我去了怎么搭讪呢？ 宝玉想了一想，便伸手拿了两条手帕子撂与晴雯，笑道： 也罢，就说我叫你送这个给他去了。 晴雯道： 这又奇了。他要这半新不旧的两条手帕子？他又要恼了，说你打趣他。 宝玉笑道： 你放心，他自然知道。
晴雯听了，只得拿了帕子往潇湘馆来。只见春纤正在栏杆上晾手帕子，见他进来，忙摆手儿，说： 睡下了。 晴雯走进来，满屋〈鬼成〉黑。并未点灯。黛玉已睡在床上，问是谁。晴雯忙答道： 晴雯。 黛玉道： 做什么？ 晴雯道： 二爷送手帕子来给姑娘。 黛玉听了，心中发闷： 做什么送手帕子来给我？ 因问： 这帕子是谁送他的？必是上好的，叫他留着送别人去罢，我这会子不用这个。 晴雯笑道： 不是新的，就是家常旧的。 林黛玉听见，越发闷住，着实细心搜求，思忖一时，方大悟过来，连忙说： 放下，去罢。 晴雯听了，只得放下，抽身回去，一路盘算，不解何意。
这里林黛玉体贴出手帕子的意思来，不觉神魂驰荡：宝玉这番苦心，能领会我这番苦意，又令我可喜，我这番苦意，不知将来如何，又令我可悲，忽然好好的送两块旧帕子来，若不是领我深意，单看了这帕子，又令我可笑，再想令人私相传递与我，又可惧，我自己每每好哭，想来也无味，又令我可愧。如此左思右想，一时五内沸然炙起。黛玉由不得余意绵缠，令掌灯，也想不起嫌疑避讳等事，便向案上研墨蘸笔，便向那两块旧帕子上走笔写道：
眼空蓄泪泪空垂，暗洒闲抛却为谁？
尺幅鲛鮹劳解赠，叫人焉得不伤悲！
其二
抛珠滚玉只偷潸，镇日无心镇日闲。
枕上袖边难拂拭，任他点点与斑斑。
其三
彩线难收面上珠，湘江旧迹已模糊，
窗前亦有千竿竹，不识香痕渍也无？林黛玉还要往下写时，觉得浑身火热，面上作烧，走至镜台揭起锦袱一照，只见腮上通红，自羡压倒桃花，却不知病由此萌。一时方上床睡去，犹拿着那帕子思索，不在话下。
却说袭人来见宝钗，谁知宝钗不在园内，往他母亲那里去了，袭人便空手回来。等至二更，宝钗方回来。原来宝钗素知薛蟠情性，心中已有一半疑是薛蟠调唆了人来告宝玉的，谁知又听袭人说出来，越发信了。究竟袭人是听焙茗说的，那焙茗也是私心窥度，并未据实，竟认准是他说的。那薛蟠都因素日有这个名声，其实这一次却不是他干的，被人生生的一口咬死是他，有口难分。这日正从外头吃了酒回来，见过母亲，只见宝钗在这里，说了几句闲话，因问： 听见宝兄弟吃了亏，是为什么？ 薛姨妈正为这个不自在，见他问时，便咬着牙道： 不知好歹的东西，都是你闹的，你还有脸来问！ 薛蟠见说，便怔了，忙问道： 我何尝闹什么？ 薛姨妈道： 你还装憨呢！人人都知道是你说的，还赖呢。 薛蟠道： 人人说我杀了人，也就信了罢？ 薛姨妈道： 连你妹妹都知道是你说的，难道他也赖你不成？ 宝钗忙劝道： 妈和哥哥且别叫喊，消消停停的，就有个青红皂白了。 因向薛蟠道： 是你说的也罢，不是你说的也罢，事情也过去了，不必较证，倒把小事儿弄大了。我只劝你从此以后在外头少去胡闹，少管别人的事。天天一处大家胡逛，你是个不防头的人，过后儿没事就罢了。倘或有事，不是你干的，人人都也疑惑是你干的，不用说别人，我就先疑惑。 薛蟠本是个心直口快的人，一生见不得这样藏头露尾的事，又见宝钗劝他不要逛去，他母亲又说他犯舌，宝玉之打是他治的，早已急的乱跳，赌身发誓的分辩。又骂众人： 谁这样赃派我？我把那囚攮的牙敲了才罢！分明是为打了宝玉，没的献勤儿，拿我来作幌子。难道宝玉是天王？他父亲打他一顿，一家子定要闹几天。那一回为他不好，姨爹打了他两下子，过后老太太不知怎么知道了，说是珍大哥哥治的，好好的叫了去骂了一顿。今儿越发拉下我了！既拉上，我也不怕，越性进去把宝玉打死了，我替他偿了命，大家干净。 一面嚷，一面抓起一根门闩来就跑。慌的薛姨妈一把抓住，骂道： 作死的孽障，你打谁去？你先打我来！ 薛蟠急的眼似铜铃一般，嚷道： 何苦来！又不叫我去，又好好的赖我。将来宝玉活一日，我担一日的口舌，不如大家死了清净。 宝钗忙也上前劝道： 你忍耐些儿罢。妈急的这个样儿，你不说来劝妈，你还反闹的这样。别说是妈，便是旁人来劝你，也为你好，倒把你的性子劝上来了。 薛蟠道： 这会子又说这话。都是你说的！ 宝钗道： 你只怨我说，再不怨你顾前不顾后的形景。 薛蟠道： 你只会怨我顾前不顾后，你怎么不怨宝玉外头招风惹草的那个样子！别说多的，只拿前儿琪官的事比给你们听：那琪官，我们见过十来次的，我并未和他说一句亲热话，怎么前儿他见了，连姓名还不知道，就把汗巾儿给他了？难道这也是我说的不成？ 薛姨妈和宝钗急的说道： 还提这个！可不是为这个打他呢。可见是你说的了。 薛蟠道： 真真的气死人了！赖我说的我不恼，我只为一个宝玉闹的这样天翻地覆的。 宝钗道： 谁闹了？你先持刀动杖的闹起来，倒说别人闹。 薛蟠见宝钗说的话句句有理，难以驳正，比母亲的话反难回答，因此便要设法拿话堵回他去，就无人敢拦自己的话了，也因正在气头上，未曾想话之轻重，便说道： 好妹妹，你不用和我闹，我早知道你的心了。从先妈和我说，你这金要拣有玉的才可正配，你留了心。见宝玉有那劳什骨子，你自然如今行动护着他。 话未说了，把个宝钗气怔了，拉着薛姨妈哭道： 妈妈你听，哥哥说的是什么话！ 薛蟠见妹妹哭了，便知自己冒撞了，便赌气走到自己房里安歇不提。
这里薛姨妈气的乱战，一面又劝宝钗道： 你素日知那孽障说话没道理，明儿我叫他给你陪不是。 宝钗满心委屈气忿，待要怎样，又怕他母亲不安，少不得含泪别了母亲，各自回来，到房里整哭了一夜。次日早起来，也无心梳洗，胡乱整理整理，便出来瞧母亲。可巧遇见林黛玉独立在花阴之下，问他那里去。薛宝钗因说 家去 ，口里说着，便只管走。黛玉见他无精打采的去了，又见眼上有哭泣之状，大非往日可比，便在后面笑道： 姐姐也自保重些儿。就是哭出两缸眼泪来，也医不好棒疮。 不知宝钗如何答对，且听下回分解。


鸳鸯女殉主登太虚狗彘奴欺天招伙盗
话说凤姐听了小丫头的话，又气又急又伤心，不觉吐了一口血，便昏晕过去，坐在地下。平儿急来靠着，忙叫了人来搀扶着，慢慢的送到自己房中，将凤姐轻轻的安放在炕上，立刻叫小红斟上一杯开水送到凤姐唇边。凤姐呷了一口，昏迷仍睡。秋桐过来略瞧了一瞧，却便走开，平儿也不叫他。只见丰儿在旁站着，平儿叫他快快的去回明白了二奶奶吐血发晕不能照应的话，告诉了邢王二夫人。邢夫人打谅凤姐推病藏躲，因这时女亲在内不少，也不好说别的，心里却不全信，只说： 叫他歇着去罢。 众人也并无言语。只说这晚人客来往不绝，幸得几个内亲照应。家下人等见凤姐不在，也有偷闲歇力的，乱乱吵吵，已闹的七颠八倒，不成事体了。
到二更多天远客去后，便预备辞灵。孝幕内的女眷大家都哭了一阵。只见鸳鸯已哭的昏晕过去了，大家扶住捶闹了一阵才醒过来，便说 老太太疼我一场我跟了去 的话。众人都打谅人到悲哭俱有这些言语，也不理会。到了辞灵之时，上上下下也有百十余人，只鸳鸯不在。众人忙乱之时，谁去捡点。到了琥珀等一干的人哭奠之时，却不见鸳鸯，想来是他哭乏了，暂在别处歇着，也不言语。辞灵以后，外头贾政叫了贾琏问明送殡的事，便商量着派人看家。贾琏回说： 上人里头派了芸儿在家照应，不必送殡；下人里头派了林之孝的一家子照应拆棚等事。但不知里头派谁看家？ 贾政道： 听见你母亲说是你媳妇病了不能去，就叫他在家的。你珍大嫂子又说你媳妇病得利害，还叫四丫头陪着，带领了几个丫头婆子照看上屋里才好。 贾琏听了，心想： 珍大嫂子与四丫头两个不合，所以撺掇着不叫他去，若是上头就是他照应，也是不中用的。我们那一个又病着，也难照应。 想了一回，回贾政道： 老爷且歇歇儿，等进去商量定了再回。 贾政点了点头，贾琏便进去了。
谁知此时鸳鸯哭了一场，想到 自己跟着老太太一辈子，身子也没有着落。如今大老爷虽不在家，大太太的这样行为我也瞧不上。老爷是不管事的人，以后便乱世为王起来了，我们这些人不是要叫他们掇弄了么。谁收在屋子里，谁配小子，我是受不得这样折磨的，倒不如死了干净。但是一时怎么样的个死法呢？ 一面想，一面走回老太太的套间屋内。刚跨进门，只见灯光惨淡，隐隐有个女人拿着汗巾子好似要上吊的样子。鸳鸯也不惊怕，心里想道： 这一个是谁？和我的心事一样，倒比我走在头里了。 便问道： 你是谁？咱们两个人是一样的心，要死一块儿死。 那个人也不答言。鸳鸯走到跟前一看，并不是这屋子的丫头，仔细一看，觉得冷气侵人时就不见了。鸳鸯呆了一呆，退出在炕沿上坐下，细细一想道： 哦，是了，这是东府里的小蓉大奶奶啊！他早死了的了，怎么到这里来？必是来叫我来了。他怎么又上吊呢？ 想了一想道： 是了，必是教给我死的法儿。 鸳鸯这么一想，邪侵入骨，便站起来，一面哭，一面开了妆匣，取出那年绞的一绺头发，揣在怀里，就在身上解下一条汗巾，按着秦氏方才比的地方拴上。自己又哭了一回，听见外头人客散去，恐有人进来，急忙关上屋门，然后端了一个脚凳自己站上，把汗巾拴上扣儿套在咽喉，便把脚凳蹬开。可怜咽喉气绝，香魂出窍，正无投奔，只见秦氏隐隐在前，鸳鸯的魂魄疾忙赶上说道： 蓉大奶奶，你等等我。 那个人道： 我并不是什么蓉大奶奶，乃警幻之妹可卿是也。 鸳鸯道： 你明明是蓉大奶奶，怎么说不是呢？ 那人道： 这也有个缘故，待我告诉你，你自然明白了。我在警幻宫中原是个钟情的首坐，管的是风情月债，降临尘世，自当为第一情人，引这些痴情怨女早早归入情司，所以该当悬粱自尽的。因我看破凡情，超出情海，归入情天，所以太虚幻境痴情一司竟自无人掌管。今警幻仙子已经将你补入，替我掌管此司，所以命我来引你前去的。 鸳鸯的魂道： 我是个最无情的，怎么算我是个有情的人呢？ 那人道： 你还不知道呢。世人都把那淫欲之事当作 情 字，所以作出伤风败化的事来，还自谓风月多情，无关紧要。不知 情 之一字，喜怒哀乐未发之时便是个性，喜怒哀乐已发便是情了。至于你我这个情，正是未发之情，就如那花的含苞一样，欲待发泄出来，这情就不为真情了。 鸳鸯的魂听了点头会意，便跟了秦氏可卿而去。
这里琥珀辞了灵，听邢王二夫人分派看家的人，想着去问鸳鸯明日怎样坐车的，在贾母的外间屋里找了一遍不见，便找到套间里头。刚到门口，见门儿掩着，从门缝里望里看时，只见灯光半明不灭的，影影绰绰，心里害怕，又不听见屋里有什么动静，便走回来说道： 这蹄子跑到那里去了？ 劈头见了珍珠，说： 你见鸳鸯姐姐来着没有？ 珍珠道： 我也找他，太太们等他说话呢。必在套间里睡着了罢。 琥珀道： 我瞧了，屋里没有。那灯也没人夹蜡花儿，漆黑怪怕的，我没进去。如今咱们一块儿进去瞧，看有没有。 琥珀等进去正夹蜡花，珍珠说： 谁把脚凳撂在这里，几乎绊我一跤。 说着往上一瞧，唬的嗳哟一声，身子往后一仰，咕咚的栽在琥珀身上。琥珀也看见了，便大嚷起来，只是两只脚挪不动。
外头的人也都听见了，跑进来一瞧，大家嚷着报与邢王二夫人知道。王夫人宝钗等听了，都哭着去瞧。邢夫人道： 我不料鸳鸯倒有这样志气，快叫人去告诉老爷。 只有宝玉听见此信，便唬的双眼直竖。袭人等慌忙扶着，说道： 你要哭就哭，别憋着气。 宝玉死命的才哭出来了，心想 鸳鸯这样一个人偏又这样死法， 又想 实在天地间的灵气独钟在这些女子身上了。他算得了死所，我们究竟是一件浊物，还是老太太的儿孙，谁能赶得上他。 复又喜欢起来。那时宝钗听见宝玉大哭，也出来了，及到跟前，见他又笑。袭人等忙说： 不好了，又要疯了。 宝钗道： 不妨事，他有他的意思。 宝玉听了，更喜欢宝钗的话， 倒是他还知道我的心，别人那里知道。 正在胡思乱想，贾政等进来，着实的嗟叹着，说道： 好孩子，不枉老太太疼他一场！ 即命贾琏出去吩咐人连夜买棺盛殓， 明日便跟着老太太的殡送出，也停在老太太棺后，全了他的心志。 贾琏答应出去。这里命人将鸳鸯放下，停放里间屋内。平儿也知道了，过来同袭人莺儿等一干人都哭的哀哀欲绝。内中紫鹃也想起自己终身一无着落， 恨不跟了林姑娘去，又全了主仆的恩义，又得了死所。如今空悬在宝玉屋内，虽说宝玉仍是柔情蜜意，究竟算不得什么？ 于是更哭得哀切。
王夫人即传了鸳鸯的嫂子进来，叫他看着入殓。逐与邢夫人商量了，在老太太项内赏了他嫂子一百两银子，还说等闲了将鸳鸯所有的东西俱赏他们。他嫂子磕了头出去，反喜欢说： 真真的我们姑娘是个有志气的，有造化的，又得了好名声，又得了好发送。 旁边一个婆子说道： 罢呀嫂子，这会子你把一个活姑娘卖了一百银子便这么喜欢了，那时候儿给了大老爷，你还不知得多少银钱呢，你该更得意了。 一句话戳了他嫂子的心，便红了脸走开了。刚走到二门上，见林之孝带了人抬进棺材来了，他只得也跟进去帮着盛殓，假意哭嚎了几声。贾政因他为贾母而死，要了香来上了三炷，作了一个揖，说： 他是殉葬的人，不可作丫头论。你们小一辈都该行个礼。 宝玉听了，喜不自胜，走上来恭恭敬敬磕了几个头。贾琏想他素日的好处，也要上来行礼，被邢夫人说道： 有了一个爷们便罢了，不要折受他不得超生。 贾琏就不便过来了。宝钗听了，心中好不自在，便说道： 我原不该给他行礼，但只老太太去世，咱们都有未了之事，不敢胡为，他肯替咱们尽孝，咱们也该托托他好好的替咱们伏侍老太太西去，也少尽一点子心哪。 说着扶了莺儿走到灵前，一面奠酒，那眼泪早扑簌簌流下来了，奠毕拜了几拜，狠狠的哭了他一场。众人也有说宝玉的两口子都是傻子，也有说他两个心肠儿好的，也有说他知礼的。贾政反倒合了意。
一面商量定了看家的仍是凤姐惜春，余者都遣去伴灵。一夜谁敢安眠，一到五更，听见外面齐人。到了辰初发引，贾政居长，衰麻哭泣，极尽孝子之礼。灵柩出了门，便有各家的路祭，一路上的风光不必细述。走了半日，来至铁槛寺安灵，所有孝男等俱应在庙伴宿，不题。
且说家中林之孝带领拆了棚，将门窗上好，打扫净了院子，派了巡更的人到晚打更上夜。只是荣府规例，一，二更，三门掩上，男人便进不去了，里头只有女人们查夜。凤姐虽隔了一夜渐渐的神气清爽了些，只是那里动得。只有平儿同着惜春各处走了一走，咐吩了上夜的人，也便各自归房。
却说周瑞的干儿子何三，去年贾珍管事之时，因他和鲍二打架，被贾珍打了一顿，撵在外头，终日在赌场过日。近知贾母死了，必有些事情领办，岂知探了几天的信，一些也没有想头，便嗳声叹气的回到赌么样？不下来捞本了么？ 何三道： 倒想要捞一捞呢，就只没有钱么。 那些人道： 你到你们周大太爷那里去了几日，府里的钱你也不知弄了多少来，又来和我们装穷儿了。 何三道： 你们还说呢，他们的金银不知有几百万，只藏着不用。明儿留着不是火烧了就是贼偷了，他们才死心呢。 那些人道： 你又撒谎，他家抄了家，还有多少金银？ 何三道： 你们还不知道呢，抄去的是撂不了的。如今老太太死还留了好些金银，他们一个也不使，都在老太太屋里搁着，等送了殡回来才分呢。 内中有一个人听在心里，掷了几骰，便说： 我输了几个钱，也不翻本儿了，睡去了。 说着，便走出来拉了何三道： 老三，我和你说句话。 何三跟他出来。那人道： 你这样一个伶俐人，这样穷，为你不服这口气。 何三道： 我命里穷，可有什么法儿呢。 那人道： 你才说荣府的银子这么多，为什么不去拿些使唤使唤？ 何三道： 我的哥哥，他家的金银虽多，你我去白要一二钱他们给咱们吗！ 那人笑道： 他不给咱们，咱们就不会拿吗！ 何三听了这话里有话，便问道： 依你说怎么样拿呢？ 那人道： 我说你没有本事，若是我，早拿了来了。 何三道： 你有什么本事？ 那人便轻轻的说道： 你若要发财，你就引个头儿。我有好些朋友都是通天的本事，不要说他们送殡去了，家里剩下几个女人，就让有多少男人也不怕。只怕你没这么大胆子罢咧。 何三道： 什么敢不敢！你打谅我怕那个干老子么，我是瞧着干妈的情儿上头才认他作干老子罢咧，他又算了人了！你刚才的话，就只怕弄不来倒招了饥荒。他们那个衙门不熟？别说拿不来，倘或拿了来也要闹出来的。 那人道： 这么说你的运气来了。我的朋友还有海边上的呢，现今都在这里看个风头，等个门路。若到了手，你我在这里也无益，不如大家下海去受用不好么？你若撂不下你干妈，咱们索性把你干妈也带了去，大家伙儿乐一乐好不好？ 何三道： 老大，你别是醉了罢，这些话混说的什么。 说着，拉了那人走到一个僻静地方，两个人商量了一回，各人分头而去。暂且不题。
且说包勇自被贾政吆喝派去看园，贾母的事出来也忙了，不曾派他差使，他也不理会，总是自做自吃，闷来睡一觉，醒时便在园里耍刀弄棍，倒也无拘无束。那日贾母一早出殡，他虽知道，因没有派他差事，他任意闲游。只见一个女尼带了一个道婆来到园内腰门那里扣门，包勇走来说道： 女师父那里去？ 道婆道： 今日听得老太太的事完了，不见四姑娘送殡，想必是在家看家。想他寂寞，我们师父来瞧他一瞧。 包勇道： 主子都不在家，园门是我看的，请你们回去罢。要来呢，等主子们回来了再来。 婆子道： 你是那里来的个黑炭头，也要管起我们的走动来了。 包勇道： 我嫌你们这些人，我不叫你们来，你们有什么法儿！ 婆子生了气，嚷道： 这都是反了天的事了！连老太太在日还不能拦我们的来往走动呢，你是那里的这么个横强盗，这样没法没天的。我偏要打这里走！ 说着，便把手在门环上狠狠的打了几下。妙玉已气的不言语，正要回身便走，不料里头看二门的婆子听见有人拌嘴似的，开门一看，见是妙玉，已经回身走去，明知必是包勇得罪了走了。近日婆子们都知道上头太太们四姑娘都亲近得很，恐他日后说出门上不放他进来，那时如何担得住，赶忙走来说： 不知师父来，我们开门迟了。我们四姑娘在家里还正想师父呢，快请回来。看园子的小子是个新来的，他不知咱们的事，回来回了太太，打他一顿撵出去就完了。 妙玉虽是听见，总不理他。那经得看腰门的婆子赶上再四央求，后来才说出怕自己担不是，几乎急的跪下，妙玉无奈，只得随了那婆子过来。包勇见这般光景，自然不好拦他，气得瞪眼叹气而回。
这里妙玉带了道婆走到惜春那里，道了恼，叙了些闲话。说起 在家看家，只好熬个几夜。但是二奶奶病着，一个人又闷又是害怕，能有一个人在这里我就放心。如今里头一个男人也没有，今儿你既光降，肯伴我一宵，咱们下棋说话儿，可使得么？ 妙玉本自不肯，见惜春可怜，又提起下棋，一时高兴应了，打发道婆回去取了他的茶具衣褥，命侍儿送了过来，大家坐谈一夜。惜春欣幸异常，便命彩屏去开上年蠲的雨水，预备好茶。那妙玉自有茶具。那道婆去了不多一时，又来了个侍者，带了妙玉日用之物。惜春亲自烹茶。两人言语投机，说了半天，那时已是初更时候，彩屏放下棋枰，两人对弈。惜春连输两盘，妙玉又让了四个子儿，惜春方赢了半子。这时已到四更，天空地阔，万籁无声。妙玉道： 我到五更须得打坐一回，我自有人伏侍，你自去歇息。 惜春犹是不舍，见妙玉要自己养神，不便扭他。
正要歇去，猛听得东边上屋内上夜的人一片声喊起，惜春那里的老婆子们也接着声嚷道： 了不得了！有了人了！ 唬得惜春彩屏等心胆俱裂，听见外头上夜的男人便声喊起来。妙玉道： 不好了，必是这里有了贼了。 正说着，这里不敢开门，便掩了灯光。在窗户眼内往外一瞧，只是几个男人站在院内，唬得不敢作声，回身摆着手轻轻的爬下来说： 了不得，外头有几个大汉站着。 说犹未了，又听得房上响声不绝，便有外头上夜的人进来吆喝拿贼。一个人说道： 上屋里的东西都丢了，并不见人。东边有人去了，咱们到西边去。 惜春的老婆子听见有自己的人，便在外间屋里说道： 这里有好些人上了房了。 上夜的都道： 你瞧，这可不是吗。 大家一齐嚷起来。只听房上飞下好些瓦来，众人都不敢上前。
正在没法，只听园门腰门一声大响，打进门来，见一个梢长大汉，手执木棍。众人唬得藏躲不及，听得那人喊说道： 不要跑了他们一个！你们都跟我来。 这些家人听了这话，越发唬得骨软筋酥，连跑也跑不动了。只见这人站在当地只管乱喊，家人中有一个眼尖些的看出来了，你道是谁，正是甄家荐来的包勇。这些家人不觉胆壮起来，便颤巍巍的说道： 有一个走了，有的在房上呢。 包勇便向地下一扑，耸身上房追赶那贼。这些贼人明知贾家无人，先在院内偷看惜春房内，见有个绝色女尼，便顿起淫心，又欺上屋俱是女人，且又畏惧，正要踹进门去，因听外面有人进来追赶，所以贼众上房。见人不多，还想抵挡，猛见一人上房赶来，那些贼见是一人，越发不理论了，便用短兵抵住。那经得包勇用力一棍打去，将贼打下房来。那些贼飞奔而逃，从园墙过去，包勇也在房上追捕。岂知园内早藏下了几个在那里接赃，已经接过好些，见贼伙跑回，大家举械保护，见追的只有一人，明欺寡不敌众，反倒迎上来。包勇一见，生气道： 这些毛贼！敢来和我斗斗！ 那伙贼便说： 我们有一个伙计被他们打倒了，不知死活，咱们索性抢了他出来。 这里包勇闻声即打，那伙贼便抡起器械，四五个人围住包勇乱打起来。外头上夜的人也都仗着胆子，只顾赶了来。众贼见斗他不过，只得跑了。包勇还要赶时，被一个箱子一绊，立定看时，心想东西未丢，众贼远逃，也不追赶。便叫众人将灯照着，地下只有几个空箱，叫人收拾，他便欲跑回上房。因路径不熟，走到凤姐那边，见里面灯烛辉煌，便问： 这里有贼没有？ 里头的平儿战兢兢的说道： 这里也没开门，只听上屋叫喊说有贼呢。你到那里去罢。 包勇正摸不着路头，遥见上夜的人过来，才跟着一齐寻到上屋。见是门开户启，那些上夜的在那里啼哭。
一时贾芸林之孝都进来了，见是失盗。大家着急进内查点，老太太的房门大开，将灯一照，锁头拧折，进内一瞧，箱柜已开，便骂那些上夜女人道： 你们都是死人么！贼人进来你们不知道的么！ 那些上夜的人啼哭着说道： 我们几个人轮更上夜，是管二三更的，我们都没有住脚前后走的。他们是四更五更，我们的下班儿。只听见他们喊起来，并不见一个人，赶着照看，不知什么时候把东西早已丢了。求爷们问管四五更的。 林之孝道： 你们个个要死，回来再说。咱们先到各处看去。 上夜的男人领着走到尤氏那边，门儿关紧，有几个接音说： 唬死我们了。 林之孝问道： 这里没有丢东西？ 里头的人方开了门道： 这里没丢东西。 林之孝带着人走到惜春院内，只听得里面说道： 了不得了！唬死了姑娘了，醒醒儿罢。 林之孝便叫人开门，问是怎样了。里头婆子开门说： 贼在这里打仗，把姑娘都唬坏了，亏得妙师父和彩屏才将姑娘救醒。东西是没失。 林之孝道： 贼人怎么打仗？ 上夜的男人说： 幸亏包大爷上了房把贼打跑了去了，还听见打倒一个人呢。 包勇道： 在园门那里呢。 贾芸等走到那边，果见一人躺在地下死了。细细一瞧，好像周瑞的干儿子。众人见了诧异，派一个人看守着，又派两个人照看前后门，俱仍旧关锁着。
林之孝便叫人开了门，报了营官，立刻到来查勘。踏察贼迹是从后夹道上屋的，到了西院房上，见那瓦破碎不堪，一直过了后园去了。众上夜的齐声说道： 这不是贼，是强盗。 营官着急道： 并非明火执杖，怎算是盗。 上夜的道： 我们赶贼，他在房上掷瓦，我们不能近前，幸亏我们家的姓包的上房打退。赶到园里，还有好几个贼竟与姓包的打仗，打不过姓包的才都跑了。 营官道： 可又来，若是强盗，倒打不过你们的人么。不用说了，你们快查清了东西，递了失单，我们报就是了。
贾芸等又到上屋，已见凤姐扶病过来，惜春也来。贾芸请了凤姐的安，问了惜春的好。大家查看失物，因鸳鸯已死，琥珀等又送灵去了，那些东西都是老太太的，并没见数，只用封锁，如今打从那里查去。众人都说： 箱柜东西不少，如今一空，偷的时候不小，那些上夜的人管什么的！况且打死的贼是周瑞的干儿子，必是他们通同一气的。 凤姐听了，气的眼睛直瞪瞪的便说： 把那些上夜的女人都拴起来，交给营里审问。 众人叫苦连天，跪地哀求。不知怎生发放，并失去的物有无着落，下回分解。


宣和七年冬，金人败盟，分兵两道入寇。其一以戎子斡离不为帅，寇燕山，郭药师叛，燕山诸郡皆陷，遂犯河北。其一以国相粘罕为帅，寇河东，李师本叛，忻、代失守，遂围太原。边报猝至，朝廷震惧，不复议战守，惟日谋避狄之计。然其事尚秘，外廷未闻也。
至十二月中旬，闻贼马逼近，始遣李邺借给事中奉使讲和，降诏罪已，召天下勤王之师，且命皇太子为开封牧。宰执日聚都堂，茫然无策，惟遣家属散之四方，易置东南守臣，具舟楫运宝货，为东下计。于是避狄之谋，外廷始闻。余时为太常寺少卿，素与给事中吴敏厚善。夜过其家，谓敏曰： 事急矣，建牧之议，岂非欲委以留守之任乎东宫恭俭之德，闻于天下，以守宗社，是也。而建以为牧，非也。巨盗猖獗如此，宗社不守，中原且无人种，自非传以位号，使招来天下豪杰，与之共守，何以克济公从官，以献纳论思为职，曷不以非时请对，为上极言之使言不合意，不过一死，死有轻于鸿毛者，此其时也。 敏曰： 监国，可乎 余曰： 不可。唐肃宗灵武之事，当时不建位号不足以复邦家，而建号之议不出于明皇，后世惜之。上聪明仁慈，倘感公言，万一能行此，金人且将悔祸退师，宗社底宁，岂徒都城之人获安，天下之人皆将受赐，非发勇猛广大慈悲之心，忘身殉国者，孰能任此 敏翌日求对，具道所以。且曰： 陛下能用臣言，则宗社灵长，圣寿无疆。 上曰： 何以言之 敏曰： 神霄万寿宫所谓长生大帝君者，陛下是也。必有青华帝君以助之，其兆已见于此。 上感悟，叹息。因言： 李纲之论，盖与臣同。 有旨召余赴都堂禀议，讫，随宰执至文字库，只候引对，实二十三日也。其日，余怀所论著札子，待对文字库。上御玉华阁，先召宰执吴敏等对，至日晡时，内禅之议已决。催吴敏与门下侍郎草传位诏，百官班乘拱殿下，宣示诏旨，余不复得对。是夕，命皇太子入居禁中，覆以御袍。皇太子俯伏感涕，力辞，因得疾。召东宫官耿南仲视医药，至夜半方苏。翌日，又固辞，不从。乃即大位，御乘拱殿见宰执、百官。时日有五色，挟珥赤黄色，有重日相摩荡久之。乃尊道君皇帝曰太上皇帝，居龙德宫，道君太上皇后居撷景园。以李邦彦为龙德宫使，蔡攸、吴敏副之，皆奉道君太上皇帝旨也。大赦天下，翰林学士王孝迪实草赦书，而不著上自东宫传位之意，致四方疑。士论非之。诏有司讨论所以崇奉道君太上皇帝者，余时犹在太常，条具以闻。诏遣节度使梁方平将骑七千守濬州，步军都指挥使何灌将兵二万扼河津，探报虏骑渐逼故也。二十八日，有旨召对延和殿。上迎谓曰： 卿顷论水章疏，朕在东宫见之，至今犹能诵。忆尝为赋诗，有秋来一凤向南飞之句。 余叙谢讫，因奏曰： 陛下养德东宫，十有余年，恭俭日闻，海内属望。道君太上皇帝观天意、顺人心，为宗社计，传位陛下。授受之际，灿然明白，下视有唐为不足道也。愿致天下之养，极所以崇奉者，以昭圣孝。今金寇先声虽若可畏，然闻有内禅之举，势必销缩请和，厚有所邀求于朝廷。臣窃料之，大概有五：欲称尊号，一也；欲得归朝人，二也；欲增岁币，三也；欲求犒师之物，四也；欲割疆土，五也。欲称尊号，如契丹故事，当法以大事小之义，不足惜。欲得归朝人，当尽以与之，以昭示大信，不足惜。欲增岁币，当告以旧约，以燕山云中归中国，故岁币增于大辽者两倍，今既背约自取之，则岁币当减，国家敦示和好，不校货财，姑如原数可也。欲求犒师之物，当量力以与。至于疆土，则祖宗之地，子孙当以死守，不可以尺寸与人。愿陛下留神于此数者，执之之坚，无为浮议所摇，可无后艰。 并陈所以御敌固守之策。上皆嘉纳。翌日，有旨除兵部侍郎，日下供职。
靖康元年正月一日，上御明堂，受文武朝贺，退诣龙德宫，朝贺道君太上皇帝。百官班于门外，宰执进见。
三日，有旨以吴敏为行营副使，以余为参谋官，团结军马于殿前。又以蔡攸为恭谢行宫使，宇文粹中副之，以治道君太上皇帝东幸之具。盖斡离不之兵距，濬州不守，梁方平战衄，烧桥而遁，何灌军马望风溃散，贼遂渡河，是日闻报故也。夜漏二鼓，道君太上皇帝出通津门东下，道君太上皇后及皇子、帝姬等相续以行，侍从、百官往往潜遁。是时，从官以边事求见者，皆非时赐对。
四日，余待对，班于延和殿下。闻宰执奏事，议欲奉銮舆出狩襄邓间。余穷思之，以为不可。适遇知东阖门事朱孝庄于殿廷间，语之曰： 有急事，欲与宰执廷辨，公能奏取旨乎 孝庄曰： 宰执奏事未退，而从官求对，前此无例。 余曰： 此何时而用例耶！ 孝庄许诺，即具奏得旨引对。余拜讫升殿，立于执政之末。自启奏曰： 闻诸道路，宰执欲奉陛下出狩，以避狄。果有之，宗社危矣。且道君太上皇帝以宗社之故，传位陛下，今舍之而去，可乎 上默然。太宰白时中曰： 都城岂可以守。 余曰： 天下城池，岂复有如都城者且宗庙、社稷、百官、万民所在，舍此欲何之若能激励将士，慰安民心，与之固守，岂有不可守之理。 语未既，有内侍领京城所陈良弼自内殿出，奏曰： 京城楼橹，创修百未及一二。又城东樊家冈一带，濠河浅狭，决难保守。愿陛下详议之。 上顾余曰： 卿可同蔡楙、良弼往视，朕于此俟卿。 余既被旨，同楙、良弼亟诣新城东壁，遍观城濠。回奏延和殿，车驾犹未兴也。上顾问： 如何 楙对以为不可守。余曰： 城坚且高，楼橹诚未备，然不必楼橹亦可守。濠河惟樊家冈一带以禁地不许开凿，诚为浅狭，然以精兵强弩占据，可以无虞。 上顾宰执曰： 策将安出 宰执皆默然。余进曰： 今日之计，莫若整饬军马，扬声出战，固结民心，相与坚守，以待勤王之师。 上曰： 谁可将者 余曰： 朝廷平日以高爵、厚禄畜养大臣，盖将用之于有事之日。今白时中、李邦彦等，书生未必知兵，然藉其位号，控驭将士，以抗敌锋，乃其职也。 时中怒甚，厉声曰： 李纲莫能将兵出战否 余曰： 陛下不以臣为庸懦，倘使治兵，愿以死报。第人微官卑，恐不足以镇服士卒。 上顾宰执曰： 执政有何阙 赵野对曰： 尚书右丞阙。 时宇文粹中随道君东幸故也。上曰： 李纲除右丞。 面赐袍带并笏。余致谢，且叙以时方艰难不敢辞之意。车驾兴，进膳，赐宰执食于崇政门外庑，再召对于福宁殿，去留之计未决故也。宰执犹以去计劝上。有旨命余留守、李棁副之。余为上力陈所以不可去者，且言唐明皇闻潼关失守，即时幸蜀，宗社、朝廷碎于贼手，屡年然后仅能复之，范祖禹谓其失在于不能坚守以待勤王之师。今陛下初即大位，中外欣戴，四方之兵不日云集，虏骑必不能久留。舍此而去，如龙脱于渊，车驾朝发而都城夕乱。虽臣等留，何补于事宗社、朝廷且将为邱墟，愿陛下审思之。上意颇回。而内侍王孝竭从傍奏曰： 中宫、国公已行，陛下岂可留此 上色变，降御榻。泣曰： 卿等毋留朕，朕将亲往陕西，起兵以复都城，决不可留此。 余泣拜，俯伏上前，以死邀之。会燕、越二王至，亦以固守为然，上意稍定。即取纸御书 可回 二字，用宝，俾中使追还中宫、国公。因顾余曰： 卿留朕，治兵御寇专以委卿，不令稍有疏虞。 余惶恐，再拜受命。与李棁同出治事。是夕，宿于尚书省，而宰执宿于内东门司。中宫、国公之行已远，是夕未还。中夜，上遣中使，令宰执供军令状。诘旦，决行。
五日，余自尚书省趋朝，道路纷纷，复传有南狩之事，太庙神主已出，寓太常寺矣。至祥曦殿，则禁卫皆已擐甲，乘舆服御皆已陈列，六宫袱被皆将升车矣。余惶遽无策，因厉声谓禁卫曰： 尔等愿以死守宗社乎愿扈从以巡幸乎 禁卫皆呼曰： 原以死守宗社！不居此，将安之 余因拉殿帅王宗楚等入见，曰： 陛下昨己许臣留，今复戒行，何也且六军之情己变，彼有父母妻子皆在都城，岂肯舍去万一中途散归，陛下孰与为卫。且虏骑己逼，彼知乘舆之去未远，以健马疾追，何以御之 上感悟，始命辍行。余谓宰执曰： 上意已定，敢有异议者，斩！ 因出祥曦殿，传旨宣示，禁卫皆拜伏呼万岁，其声震地。复入劝上御楼以见将士，上可之。驾登宣德门，宰执、百官、将士班楼前起居，上临阑干久之，复降步辇，劳问将士。余与吴敏撰数十语，叙金人犯顺、欲危宗社，决策固守、各令勉励之意，俾阁门官宣读。每读一句，将士声诺。须臾，六军皆感泣流涕。于是固守之议始决。是日，以余为亲征行营使，马军太尉曹曚副之。白时中罢相，以李邦彦为太宰，张邦昌为少宰，吴敏知枢密院事，赵野为门下侍郎。王孝迪，邦彦之姻家，故荐之。耿南仲出城已累日，上遣使追还之，以东宫官，故有是命。亲征行营使，置司于大晟府，辟参谋官，书写机宜；句当公事，管句当文字，准备差遣；统制，统领将领，准备差使等。择文武官处之，吏房、户房、兵房、工房选三省人吏处之。上赐银、绢、钱各一百万贯匹两，文臣自朝请大夫以下，武臣自武功大夫以下，及将校官告、宣帖三千余道，一切许以便宜从事。自车驾御楼之后，方治都城四壁守具。以百步法分兵备御，每壁用正兵二千余人，而保甲、居民、厢军之属不与焉。修楼橹、挂毡幕、安炮坐、设弩床、运砖石、施燎炬、垂檑木、备火油，凡防守之具，无不备。四壁各有从官、宗室、武臣为提举官，诸门皆有中贵人、大小使臣。又团结马步军四万人，为前、后、左、右、中军。八千人有统制，统领将领、兵步、队将等，日肄习之。以前军居东水门外，护延丰仓，仓有粟、豆四十万石。其后，勤王之师集城外者，赖之以济。以后军居东门外，占樊家冈，使贼骑不敢近。而左、右、中军居城中，以备缓急。
自五日至八日，治防守之具粗毕，而贼马已抵城下，寨于牟驼冈。牟驼冈者，京城外西北隅地也。冈势隐辚如沙碛，然三面据水，前枕雾泽陂，即孳生马监之所，刍豆山积。异时郭药师来朝，道君命打球于其间，故知可以为寨地。金人兵至，径趋其所，实药师导之。人谓药师忠于国家，与金人战偶不利而从之，吾弗信也。是夕，金人攻西水门，以大船数十只顺汴流相继而下。余临城捍御，募敢死士二千人，列布拐子弩城下。大船至，即以长钩摘就岸，投石碎之。又于中流安排扠木，及运蔡京家山石叠门道间，就水中斩获百余人。自初夜防守达旦，始保无虞。入对乘拱殿。方奏事间，传报贼攻酸枣门、封邱门一带甚急，上命余往督将士捍御。余虑城上士卒不足用，即告上，乞禁卫班直善射手千人以从，上遣御药卢端同行，传旨如所乞。自禁中如新城酸枣门，几二十里。行夹道委巷中，惟恐贼之已登城也。抵门，贼方渡濠，以云梯攻城。余命班直乘城射之，皆应弦而倒。余时坐酸枣门下，有自门上掷人头下者，至六七不已。询之，云：斩获奸细。俾认，即皆汉人首级也。盖扰攘中兵卒妄行杀戮，捕获数人，即斩以徇。因使号令：如获奸细，捕人亲执出头，验实推赏，辄杀者斩！自是乃止。余与官属数人，登城督战，激励将士，人皆贾勇，近者以床子弩、座炮及之。而金贼有乘筏渡濠而溺者，有登梯而坠者，有中矢石而踣者，甚众。又募壮士数百人，缒城而下，烧云梯数十座，斩获首十余级，皆耳有金环。
是日，贼攻陈桥、封邱、卫州等门，而酸枣门尤急。虏箭集于城上如猬毛，士卒亦有中伤者，皆厚赏之。上遣中使劳问，降御笔褒谕，给内库酒、银碗、彩绢等以颁，将士人皆欢呼。自卯至未申间，杀贼数千。贼知守城有备，不可以攻，乃退师。因遣使随李邺请和，抵城下已昏黑矣，坚欲入城。余传令：敢辄开门者斩！竟候乃入，实初十日也。上御崇政殿，宰执起居讫，升殿奏事。引使入对，出斡离不书进呈，道所以举师中国之意。闻上内禅，愿复讲和，乞遣大臣赴军前，议所以和者。上顾宰执，未有对者。余因请行，上不许，曰： 卿方治兵，不可。 命李棁奉使，郑望之、高世则副之。余留身问所以不遣之旨，上曰： 卿性刚，不可以往。 余对曰： 今虏势方锐，吾大兵未集，不可以不和。然所以和者，得策则中国之势遂安，不然祸患末已。宗社安危，在此一举！臣惧李棁柔懦，恐误国事也。 因为上反覆具道所以不可割地，及过许金帛之意。以谓金狄之性贪婪无厌，又有燕人狡狯，以为之谋，必且张大声势，过有邀求，以窥中国。如朝廷不为之动，措置合宜，彼当戢敛而退；如朝廷震惧，所求一切与之，彼知中国无人，益肆觊觎，忧未已也。先定然后能应，安危之机，愿陛下审定之。上颇以为然。余退，巡历城中，因乞宰执分提举四壁，上命蔡楙分提举京城四壁守御使。而李棁是日至金人军中，果辱命。斡离不者，南向坐。棁、望之等，北面再拜，膝行而前。斡离不遣燕人王汭，传道语言，谓都城破在顷刻，所以敛兵不攻者，徒以上故，存赵氏宗庙，恩莫大焉。今议和，须犒师之物：金五百万两，银五千万两，绢、彩各一百万匹，马、驼、驴、骡之属各以万计。尊其国主为伯父。凡燕云之人在汉者，悉归之。割太原、中山、河间三镇之地。又以亲王、宰相为质，乃退师。出事目一纸，付棁等达朝廷。棁唯唯，不能措一词。金人笑之，曰： 此乃一妇人女子尔。 自是有轻朝廷心。
十一日，棁至自金人军前，宰执同对于崇政殿，进呈金人所须事目，且道其语。宰执震恐，欲如其数，悉许之。余引前议力争，以谓尊称及归朝官如其所欲，固无害。犒师金币，所索太多，虽竭天下不足以充其数，况都城乎当量与之。太原、河间、中山，国家屏蔽，号为三镇，其实十余郡地，塘泺险阻皆在焉。割之，何以立国又保塞，翼、顺、僖三祖陵寝所在，子孙奈何与人。至于遣质，即宰相当往，亲王不当往。为今日计，莫若择使，与之往返熟议，道所以可不可者。金币之数，令有司会计所有，陆续具报。宿留数日，大兵四集，彼以孤军入重地，势不能久留，虽所得不满意，必求速归。然后与之盟，以重兵卫出之，彼且不敢轻视中国，其和可久也。宰执皆不以为然。方谓都城破在旦夕，肝脑且涂地，尚何三镇之有而金币之数，又不足较也。上为群议所惑，默然无所主。凡争逾两时，无一人助余言者。余自度力不能胜众说，因再拜求去，曰： 陛下擢臣，自庶僚不数日与大政，臣亦受之而不辞者，徒以议论或有补万分之一。今与宰执异议，不能有所补，愿还庶僚以安愚分。 慰谕曰： 不须如此，卿第出治兵，益固城守，恐金人款我，此徐议可也。 余被旨，不得不出，复前进曰： 金人所须，宰执欲一切许之，不过欲脱一时之祸，不知他日付之何人，能为陛下了此。愿更审处，后悔恐无所及。 因出，至城北壁复回，尚冀可以力争。而誓书已行矣，所求悉皆与之。今上皇帝，方在康邸，俾同少宰张邦昌，为质于金人军中，己无可奈何。则为留三镇诏书，戒书吏以辄发者斩！庶几俟四方勤王之师集，以为后图。而宰执裒聚金银，自乘舆服御、宗庙供具、六宫、官府器皿皆竭取之，复索之于臣庶之家，金仅及三十万两，银仅及八百万两。翌日，对于福宁殿。宰执以金银之数少，惶恐再拜谢罪。余独不谢。于是，孝迪建议，欲尽括在京官吏、军民金银，以犒大金军所遗，多揭长榜于通衢，立限俾悉输之官。限满不输者，斩之。许奴婢及亲属人等及诸色人告，以半赏之。都城大扰。限既满，得金二十余万两、银四百余万两，而民间藏蓄为之一空。余因对于福宁殿，奏上曰： 搜括金银限满，民力已竭，复许告讦，恐生内变。外有大敌，而民心内变，不可不虑。 上曰： 卿可往收榜，毋得告讦。 余因巡城过榜所，令传圣旨收榜，归行营司，移牒孝迪照会。人情乃安。
自十五日，四方勤王之师，渐有至者数万人。乃于四壁置统制之官招集之，给刍粮，授器械，踏寨地，团队伍，皆行营主之。昼夜竭力，无少休息。
至十七八日间，统制官马忠以京西募兵至，遇金人于郑州南门外，乘势击之，杀获甚众。于是金人始惧，游骑不敢旁出，而自京师城以南，民始获奠居矣。
二十日，静难军节度使种师道、承宣使姚平仲以泾原、秦凤路兵至。余奏上曰： 勤王之师，集者渐众。兵家忌分，节制归一，乃克有济。愿令师道、平仲等，听臣节制。 上降御笔曰： 师道老而知兵，职位已高，与卿同官，替曹曚可也。 盖上意欲以师道为亲征行营副使。余窃叹上裁处之当，而宰执间有密建白以为不可者，上入其言。于是别置宣抚司，以师道签书枢密院事，充河北、河东、京畿宣抚使，以平仲为宣抚司都统制，应西兵及四方勤王之师，并隶宣抚司。又拨前、后军之在城外者属之。而行营司所统者，独左、右、中军而已。上屡申饬两司，不得侵紊。节制既分，不相统一。宣抚所欲行者，托以机密不复关报。余窃忧之。自金人议和，誓书既行之后，朝廷日运金帛之属输其军中，名果、珍膳、御酝之饷，冠盖络绎相望。上又出御府珠玉、玩好、宝带、鞍勒以遗之，品数甚众，其价不可胜计。余每争，以谓此不足以为德，适所以启戎心。虽上恭俭，视珠玉如粪土，然戎之生心，何厌之有。众方称美上德，不以余言为然。金人益肆，须索无所忌惮，至求妓乐、珍禽、驯象之类，靡不从之。及勤王之师既集，西兵将帅日至，上意方壮。又闻金人掳掠城北，屠戮如故，而城外后妃、王子、帝姬坟墓攒殡发掘殆尽，始赫然有用兵之意。
余赞上曰： 《易》于谦之上六，称利用行师，征邑国。师之上六，称开国承家，小人勿用。盖谦之极，非利用行师，不足以济功；师之成，非戒用小人，不足以保治。今陛下之于金人，屈已讲好，其谦极矣。而金人贪婪无厌，凶悖愈甚，其势非用师不可。然功成之后，愿陛下以用小人为戒而已，使金人有所惩创，不敢有窥中国之心，当数十年无夷狄之祸。不然，一日纵敌，数世之忧患未艾也。
二十七日，余与李邦彦、吴敏、种师道、姚平仲、折彦质同对于福宁殿，议所以用兵者。余奏上曰： 金人之兵，张大其势，然探得其实，不过六万人，又大半皆契丹、渤海杂种，其精兵不过三万人。吾勤王之师集城下者二十余万，固已数倍之矣。彼以孤军入重地，正犹虎豹自投于槛阱中，当以计取之，不可以角一旦之力。为今之计，莫若扼河津，绝粮道，禁抄掠，分兵以复畿北诸邑，俟彼游骑出则击之，以重兵临贼营，坚壁勿战，如周亚夫所以困七国者。俟其刍粮乏，人马疲，然后以将帅檄其誓书，复三镇，纵其归，半渡而后击之，此必胜之计也。 上意深以为然，众议亦允。期即分遣兵，以二月六日举事，盖阴阳家言是日利行师，而姚平仲之师亦将至故也。
约已定，而姚平仲者，古之子，屡立战功，在道君朝为童贯所抑，未尝朝见。至是，上以骁勇，屡召见内殿，赐予甚厚，许以功成有茅土、节铖之赏。平仲武人，志得气满、勇而寡谋，谓大功可自有之。先期于二月一夜，亲率步骑万人以劫金人之寨，欲生擒所谓斡离不者，取今上皇帝以归。种师道宿城中，弗知也。余时以疾给假，卧行营司。
夜半，上遣中使降亲笔曰： 平仲已举事，决成大功，卿可将行营司兵出封邱，为之应。 余具札子，辞以疾，且非素约，兵不预备。斯须之间，中使三至，责以军令，不得已力疾会左、右、中军将士。诘旦出封邱门，勒兵班荆馆、天驷监，分使诸将解范琼、王师古等围。虏骑出没，鏖战于幕天坡，所获甚众。复犯中军，余视率将士，以神臂弓射却之。
是夜，宿于城外。而平仲者，前一夕劫寨为虏所觉，杀伤相当，所折不过千余人，既不得所欲，恐以违节制为种师道所诛，即遁去。而宰执、台谏哄然，谓西兵勤王之师及亲征行营司兵，为金人所歼，无复存者。上震恐，有诏不得进兵。而斡离不遣使，以谓特将帅所为，不出上意，请再和。宰相李邦彦于上前语使人曰： 用兵乃大臣李纲与姚平仲结构，非朝廷意。 佥议欲缚余以与之，而使人反以为不可。遂罢尚书右丞、亲征行营使，以蔡楙代之。因废行营使司。上以守御使总兵事，而种师道亦罢宣抚使。余是时得止兵诏，知事且变，即振旅以入城，诣崇政殿求对。既至殿门，闻罢命，乃不果退，浴室院待罪，时初三日也。
蔡楙会计行营司所失，才百余人，而西兵及勤王之师折伤千余人，外并如故，乃知朝廷前所闻之非。
是夕，上降亲笔慰劳，锡赍白金、缗钱五百贯两，且令吴敏宣谕且将复用之意。余感泣谢恩，归田庐。而有初五日士民伏阙之事。初，太学生陈东与书生千余人，是日诣阙上书，明余及师道之无罪，不当罢。军民闻之，不期而集者数千万人，填塞驰道、街巷，呼声震地，舁登闻鼓于东华门，击破之。上遣吴敏、耿南仲慰谕诸生，俾之退。为军民所拥，不得行，必欲见余及师道乃去。不得报，则杀伤内侍二十余人；又诟詈宰执李邦彦、蔡楙、王孝迪、赵野等，欲殴击之，皆散走，藏匿。于是，上遣中使召余及师道入对。
余闻命，惶恐固辞，不敢行。而宣召者络绎而至，中使迫促，不得已上马出浴室院，由东门街抵驰道，趋东华门。军民壅积，几不可进，宣召中使朱拱之复为众所杀，盖怒其传旨之缓也。入见上于福宁殿阁子中，余泣拜请死，上亦泣。有旨复尚书右丞，充京城四壁守御使。余固辞，上不允，俾出东华门至右掖门一带，安抚军民。余禀上旨宣谕，乃稍散去。再对于福宁殿，上命余复节制勤王之师，先放遣兵民，盖不复有用兵意也。先是，所留三镇诏书，余既罢，乃遣宇文虚中赍诣金人，军中复差臧禹、秦桧为割地。
是夕，宿于咸丰门，以金人进兵门外，治攻具故。先是，蔡楙号令将士，金人近城不得辄施放，有引炮及发床子弩者，皆杖之，将士愤怒。余既登城，令施放，有引炮自便，能中贼者，厚赏。夜，发霹雳炮以击，贼军皆惊呼。
翌日，薄城，射却之，乃退。有告梁方平欲为贼内应者，余召至帐中，执之以付御史台推治。凡内侍之守城者，皆罢。京师浮浪不逞之徒，乘民杀伤内侍，扰攘中劫掠内侍十余家，取其金帛，而以所藏器甲、弓剑赴官司纳，自以为功，凡千余人。都城惧再有变，余命悉集守御使司，以次纳讫，推其倡者，将赏之。自言其姓名凡二十余人，审问得实，悉皆斩之，余者逐去。是日，并斩杀伤部将、队将者，亦二十余人，然后民情安戢，奸宄不作。
初，贼马既抵城下，余昼夜巡视，有盗衲袄一领者，有强取妇人绢一匹者，有妄以平民为奸细而斫伤者，皆即斩以徇。故外有强敌月余，日间虽窃盗无有也。都城素多火，亦无作者。至是，乃始纷扰，数日弹压，然后定。
金人请以越王代康王为质。上以越王叔父，不可遣，乃遣肃王及驸马都尉贾成以行。
康王得归，上喜，赐予良厚。康王素有胆气、膂力，善射，居金人军中几月，姚平仲劫寨之夕，恬然无所惊怖。及归，国人皆喜，争出观之。金人自平仲劫寨及封邱门接战之后，颇有惧意，既得三镇之诏及肃王为质，即不俟金币足数，遣使告辞。上赐燕于军中。
初十日，遂退师。
十二日，肆赦天下。
十三日，宰执对延和殿。
余奏上曰：澶渊之役，虽与大辽盟约而退，犹遣重兵护送之，盖恐其无所忌惮，肆行掳掠故也。金人退师，今三日矣，初谓其以船筏渡河，探闻乃系桥济师，一日而毕。盍遣大兵用澶渊故事，护送之。宰执皆以为太早，余固请之，上以余言为然，可其请。是日，分遣将士，以兵十余万数道并进，且戒诸将：度便利可击，即击之，金人厚载而归，辎重既众，驱虏妇女不可胜计，气骄甚，击之决有可胜之理。将士踊跃以行。
十四日，以吴敏为少宰，余知枢密院事，徐处仁中书侍郎，耿南仲左丞，李棁右丞。初，李邦彦、蔡楙、王孝迪、赵野既为国人所斥逐，皆藏匿不敢复出，上章乞罢，上初未许。至是，邦彦罢相，除观文殿学士、中太一宫使；楙罢右丞，除资政殿学士、提举亳州明道宫，故有是命。
十五日，签书枢密院事唐恪供职。初，恪以延康殿学士知杭州，李邦彦荐用之，至是始到阙也。
十七日，泽州奏：大金国相粘罕兵次高平县。初，粘罕既破忻、代，观察使折可求以麟府兵、承宣使刘光世以鄜延兵援河东，皆为所败。遂围太原。顷之月余，不能下。而平阳府义军叛。义军者，童贯、张孝纯所招云中人也，分布河东诸郡，平日养赡，蓄积为之一空。及金人入寇，孝纯以义军五万人守石岭关。既叛以从金人矣。至是，诸郡往往杀戮，或逐出之，而平阳府者破城叛去，攻陷威胜军。遂引金人入南北关，陷隆德府，遂次高平。
朝廷震惧，恐其复渡河而南。宰执咎余尽遣城下兵以追斡离不之师，将无以支吾。余曰：斡离不之师既退，自当遣大兵护送，初不虞粘罕之来也。粘罕之师虽来，闻既和，亦当自退，必无复渡河之理。又太行琅车之险，已遣统制官郝怀将兵三万屯河阳，控扼险道，决无他虑。而执政中有密启上者。于是，御前以金字牌悉追还诸将之兵。诸将之兵及斡离不之师于邢赵间，相去二十余里，金人闻大兵且至，莫测多寡，惧甚，其行甚速。而诸将得诏，即还。余闻，之上前力争，得旨复遣，而诸将之还已五程矣。虽复再遣，犹与金人相及于滹沲河，然将士知朝廷之论二三，悉解体，不复有邀击之意，第遥护之而已。于是，金人复旁出抄掠，及深、祁、恩、冀间，其去殊缓。而粘罕之兵闻已和，果退，如余言。乃命种师道为河北、河东宣抚使，驻滑州。而以姚古为制置使，总兵以援太原。以种师中为制置副使，总兵以援中山、河间诸郡。时朝廷佥议以三镇为果不可割，有如兵民为国家坚守不下，即遣使再议，以租赋归之，求保祖宗之地故也。有旨宇文虚中罢签书枢密院事，除资政殿大学士、知青州。李税罢左丞，除资政殿学士、予宫观。以翰林学士何为右丞，许翰为同知枢密院事，中书侍郎徐处仁供职。
初，处仁以观文殿大学士知大名府，上闻其老成有士望，方倚以为相，故以中书侍郎召之。至是，到阙供职未旬日，遂拜太宰，时三月初间也。诏以道君太上皇帝回銮，议所以奉迎者。以门下侍郎赵野为奉迎使。初，道君正月三日夜出通津门乘舟以行，独蔡攸及内侍数人扈从。犹以舟行为缓，则乘肩舆；又以为缓，则于岸侧得搬运砖瓦船乘载。饥甚，于舟人处得炊饼一枚，分食之。是夜，行数百里。抵南都，始馆于州宅，得衣被之属，市骏骡乘之。至符离，始登官舟。及泗上，少憩，宇文粹中、童贯、高俅之徒始至。童贯以胜捷兵三千扈从渡河，以如维扬。高俅以禁卫三千留泗上，控扼淮津。既抵淮扬，父老邀车驾，不可渡江，而道君决意南幸，遂如镇江。道君太上皇后居维扬，皇子、帝姬皆流寓沿路州县，闻贼退，多先归者。
初，恭谢行宫所以都城围闭，止绝东南递角，又止东南勤王之师，又令纲运于所在卸纳。泗州官吏以闻，朝廷不以为然。道路藉藉，且言有他。故而太学生陈东上书，乞诛 六贼 ，谓蔡京、蔡攸、童贯、朱勔、高俅、卢宗原。于是，议遣聂山为发运使，密图之。山请诏书及开封府使臣数十人以行。余因奏事福宁殿，留身奏上曰： 此数人者，罪恶固不可恕，然聂山之行，恐朝廷不当如此措置。昔肃宗欲发李林甫墓，李泌谏，谓其如明皇何肃宗抱泌颈泣曰：思不及此。使山之所图果成，惊动道君，此忧在陛下；所图不成，为数人所觉，万一挟道君于东南，求剑南一道，陛下何以处之 上感悟，曰： 奈何 余对曰： 不若罢聂山之行，显谪童贯等，乞道君去此数人者，早回銮舆，可以不劳而事定。 上以为然。山乃不果行，而童贯等皆相继去。道君还次南都，徘徊不进，欲诣亳州上清宫烧香，及取便道如西都，上以为忧。又每月书至，必及朝廷改革政事。又批：道君太上皇后当居禁中，出入正阳门。于是，喧传有垂帘之事。又批：吴敏、李纲，令一人来。莫晓圣意，皆言事且不测。余奏上曰： 所以欲臣及吴敏来者，无他，欲知朝廷事耳。吴敏不可去陛下左右，臣愿去奉迎，如蒙道君赐对，臣且条陈自围城以来事宜，以解释两宫之疑，决无他虑。 上初不许，余力请之，乃听。上令余赍御前书达道君，且赐行宫官属茶、药、银合有差，以十七日离国门。
十八日，早次陈留县，遇道君太上皇后船。余具榜子，拜谒道左。道君太上皇后舣舟，令内侍杨修传教旨劳问。余附奏曰： 陛辞日有所得圣旨，令具奏知，乞依赵野例，幄前奏事。 复传教旨允。余遂登舟，入幄中帘前拜。讫，具道皇上圣孝思慕，且叙方艰危中蒙上擢任感激之意。道君太上皇后亲加奖谕，余再拜谢，讫，道君太上皇后曰： 朝廷欲令于何处居止 余对曰： 朝廷见以撷景园为宁德官，奉道君太上皇后，盖遵禀道君太上皇帝十二月二十三日圣旨指挥。 道君太上皇后曰： 已得令旨居禁中。 余对曰： 以皇帝圣孝，殿下圣慈，母子之情岂复有间但稽之三从之义，道君太上皇帝居龙德宫，而殿下居禁中，于典礼有所未安。朝廷讨论，但欲合于典礼，以慰天下之望。两宫安，则天下安矣。 道君太上皇后曰： 朝廷须是合宜方得。 因泛及他事。余拜辞登岸，因呼内侍杨修、李俅等三人，坐幄次，与再道前语。三人者，巨珰也，以余言为然，入白之。复传教旨曰： 相公所论甚有理，但既居宁德宫，后欲一到龙德宫神御前烧香，可乎 余对曰： 道君太上皇后既居宁德宫，皇帝自当时诣省问，万一欲暂到禁中，岂有不可之理。 因遣赐香茶、酒食等钱五百贯，给散随行使臣、从人。余以前语具劄子奏知，且云： 道君太上皇后已有许居宁德宫意，愿一切不须示以疑阻，以昭圣孝。 而道君太上皇后入国门日，聂山请以禁卫护宣德门，道路喧然，识者笑之。二十日，抵南都，得旨二十一日引对。
是日，道君御幄殿，余起居讫，升殿奏事。具道上圣孝思慕，欲以天下养之意。道君泣数行下，曰： 皇帝仁孝，天下所知。 且奖谕曰： 都城守御，宗社再安，相公之力为多。 余再拜谢讫，因出劄子二纸进呈。其一，乞道君早回銮，不须诣亳社、西都，以慰天下之望。其一，自叙素蒙道君教育，擢用于国家艰危之中，得效犬马之力，欲乞身归田庐之意。道君慰劳再四，因曰： 相公顷为史官，缘何事去 余对曰： 臣昨任左史，得侍清光者几一年，以狂妄论列都城水灾，复蒙恩宽斧钺之诛，迄今感戴。 道君曰： 当时宰执中有不喜公者。 余愧谢，因奏曰： 臣昨论水灾，实偶有所见，自古虽无道之国，水犹不冒其城郭。天地之变，各以类应，正为今日兵革攻国之兆。大抵灾异变故，譬犹一人之身，病在五脏则发于声色，形于脉息，善医者能知之，非有物使之然，气之先至者尔。所以圣人观变于天地，而修其在我者，故能制治保邦，而无危乱之忧也。 道君以为然。因询虏骑攻围都城守御次第。余以实对。复曰： 贼既退师，方渡河时，何不邀击 余曰： 朝廷以肃邸在金人军中，故不许。 道君曰： 为宗社计，岂可复论此。 余于是窃叹道君天度之不可及也。语既浃洽，道君因询谕行宫止递角等三事，只缘都城已受围，恐为人得知行宫所在，非有他也。余对曰： 方艰危中两宫隔绝，彼此不相知，虽朝廷应副行宫事，亦不容无不至者，在圣度照之而已。 道君因询朝廷近事，如追赠司马光及毁拆夹城等，凡三十余事。余逐一解释，谓追赠司马光正欲得民心，毁拆夹城止欲防奸细之类。因奏曰： 皇上仁孝小心，惟恐一有不当道君意者，每得御批诘问，辄忧惧不进膳。臣窃譬之人家，尊长出而以家事付之子弟，偶遇强盗劫掠，须当随宜措置。及尊长将归，子弟不得不恐。为尊长者，正当以其能保田园大计慰劳之，不当问其细故。今皇帝传位之初，陛下巡幸，适当大敌入寇，为宗社计，政事不得不小有变革。今宗社无虞、四方以宁、陛下回銮，臣以谓宜有以大慰皇帝之心者，其他细故，一切勿问可也。 道君感悟，曰： 公言极是。朕只缘性快问，后即便无事。 因内出玉带、金鱼袋、古象简赐余。曰： 行宫人得公来，皆喜。以此慰其意，便可佩服。 余固辞，不允，因服之，以谢而退。二十二日，扈从道君诣鸿庆宫烧香。初，余次拱州，见奉迎道君禁卫、宝辇、仪物等留不进，因以便宜作奉圣旨令趋南都。至是，道君烧香，禁卫、宝辇、仪物等适至南都，士庶夹道耸观。得旨来早辞，讫，先还阙。赐酒食、香茶等。
二十三日，辞，再对于幄，道君出青词稿一纸，俾宣示宰执、百官，乃道君初传位，奏天所作者。道君宣谕曰： 本欲往亳州太清宫，以道路阻水不果。又欲居西洛，以皇帝恳请之勤，已更指挥，更不戒行。公先归，达此意，慰安皇帝。 因袖出书付余，仍宣谕曰： 公辅助皇帝，捍城、守宗社有大功，若能调和父子间，使无疑阻，当书青史，垂名万世。 余感泣，再拜受命。辞讫，即先具札子，以所得道君圣语奏知。上批答曰： 览卿来奏，知奏对之语，忠义焕然，朕甚嘉之。
二十五日，还抵阙下，对于垂拱殿。进呈道君御书，具道所以问答语。上嘉劳久之。以道君太上皇帝所赐玉带、牙简、银、绢等具札子进纳，有旨不允。
二十七日，宰执奏事延和殿，进呈车驾出郊诣资福寺迎奉道君仪注。耿南仲建议，欲尽屏道君左右内侍，出榜宫门，敢留者斩。先遣人搜索，然后车驾进见。余以为不若止依常法，不必如此，示之以疑。必欲过为之防，恐却有不可防者。南仲曰： 或之者，疑之也。古人于疑有所不免。 余曰: 古人虽不免于疑，然贵于有所决断，故《书》有稽疑,《易》曰:以断天下之疑。倘疑情不解，如所谓窃斧者，则为患不细。 南仲纷纷不已。余奏曰： 天下之理，诚与疑，明与暗而已。诚则明，明则愈诚，自诚与明推之，可以至于尧舜。疑则暗，暗则愈疑，自疑与暗推之，其患至于有不可胜言者。耿南仲当以尧舜之道辅陛下，而其人暗而多疑，所言不足深采。 上笑之，而南仲怫然怒甚。既退，再召对于睿思殿。赐茶讫，南仲忽起奏曰： 臣适遇左司谏陈公辅于对班中，公辅乃二月五日为李纲结构士民伏阙者，岂可处谏职乞送御史台根治。 上及宰相皆愕然。余奏曰： 臣适与南仲辨论于延和殿，实为国事，非有私意。而南仲衔臣之言，故有此奏。伏阙之事，陛下素所鉴察，臣不敢复有所辨，但臣以非材，冒处枢辅，仰荷特达之知，未能有所补报，区区素志，欲俟贼骑出疆，道君銮舆还阙，然后求归田庐，臣之愿也。今南仲之言若此，臣岂敢留。愿以公辅事送有司，臣得乞身待罪。 上笑曰： 士庶以亿万计，如何结构朕所洞知，卿不须如此。 南仲犹不已。余再拜辞上，而出居启圣院，不复归府。入劄子求去，章凡十余上。上皆批答：封还，不允。差御药宣押造朝，及押赴枢密院治事。复即时上马。
四月朔，车驾诣宁德宫，复遣御药宣押扈从。道君太上皇帝以三月入国门，余以守御使职事，迎拜于新东门内。道君于辇上顾揖。
翌日，扈从朝于龙德宫。讫，复上章恳请，求罢知枢密院事。上降手诏数百言，不允，复令徐处仁、吴敏谕旨。又诏至内殿，面加慰谕。且曰： 贼马方退，正赖卿协济艰难，今遽欲舍朕何之前事不足介怀，宜为朕少留。 辞意恳恻，余不得已，再拜，受命就职。他日，留身奏上曰：金人退师，割交三镇，官吏、军民不肯陷没夷狄，其势必为朝廷坚守，天时浸热，而虏有辎重之累，必不能久留，当即出疆。臣恐秋高马肥，虏必再至，以责前约。及今宜饬武备边防，勿恃其不来，当恃吾有以待之。于是为上条具所以备边御敌者，凡八事。其一，谓唐之藩镇所以拱京师，故虽屡有变故，卒赖其力。而及其弊也，有尾大不掉之患。祖宗鉴之，销藩镇之权，罢世袭之制，施于承平边备无事则可，在今日则手足以捍头目。为今之计，莫若以太原、真定、中山、河间建为藩镇，择镇帅付之，许之世袭，收租赋以养将士，习战阵，相为唇齿以捍金人，可无深入之患。又沧州与营平相直，隔黄河下流及小海，其势易以侵犯，宜分滨、棣、德、博，建横海军一道，如诸镇之制。则帝都有藩篱之固矣。其二，谓自熙丰以来，籍河北保甲凡五十余万，河东保甲凡二十余万。比年以来，不复阅习，又经燕山、云中之役，调发科率，逃亡流移，散为盗贼，今所存者犹及其半。宜专遣使团结训练，令人置器甲，官为收掌，用印给之。蠲免租税，以偿其值。武艺精者，次第迁补，或以官激劝之。彼既自保乡里、亲戚、坟墓，必无逃逸。又平时无养兵之费，有事无调发之劳，此最策之得者。其三，谓祖宗以来，养马于监牧，择陕西、河东、河北美水草高凉之地处之，凡三十六所。比年废罢殆尽，而更给地牧马，民间杂养以充官使，吏虚文以塞责，而马无复有善者。又驱之燕山，悉为敌人所得。今诸军阙马者大半。宜复祖宗监牧之制，权时之宜，括天下马，量给其值。则不数月间，天下之马可具也。其四，谓河北塘泺东距海西抵广信、安肃，深不可以涉，浅不可以行舟，所以限隔胡骑，为险固之地。而比年以来，淤泥干涸，不复开濬，官司利于稻田，往往泄去积水，堤防弛坏。又自安肃、广信以抵西山，地形低下处，可益增广其高。仰处，即开干濠及陷马坑之类。宜专遣使以督治之。其五，谓河北、河东州县城池，类多溃圯堙塞，宜遍行修治。而近京四辅郡诸邑，皆当筑城，创置楼橹之属，使官吏、兵民有所恃而安。万一有贼骑深入，虏掠无所得，可以坐困。其六，谓河北、河东州县，经贼马残破蹂践去处，宜优免租赋，以赈恤之。往年方腊扰浙东，犹免三年，今三镇之民为朝廷固守，安可不议所以大慰其心者。其七，谓河北、河东诸州，最以储峙、籴买粮草为急务，宜复祖宗加抬粮草钞法，一切以见缗走商贾而实塞下，使沿边诸郡积蓄丰衍，则虏不敢动矣。其八，谓陕西解盐无煮海之劳，而给边费足，民食其利不赀，因行东南盐法。以解盐地分，益陕西边，益贫。愿复祖宗旧制，以慰关、陕兵民之心。上俾宰执同议，而其间所论异同，虽建横海军一道，以安抚使总之，而藩镇之议寝。虽委提举官循旧制教阅，上户保甲三分之一，而遣使尽行团结、训练、置器甲之议不行。虽委沿边增修塘泺、城池，而辅近畿邑已降指挥，旋即罢止。虽委诸路相视监牧，而不复括马。虽免河北、河东租税，而止及一年。虽加抬粮草钞，而贴以四分香药。虽复解盐，而地分不如旧制。余力争之，不能得。大抵自贼马既退，道君还宫之后，朝廷恬然，遂以为无事。方建议立东宫、开讲筵、斥王安石、置《春秋》博士，而台谏所论，不过指摘京、黼之党，行遣殆尽无虚日。防边御寇之策，反置而不问。余窃忧之。惟兵事枢密院可以专行，乃与许翰条具调发防秋之兵，大概有五：一曰系将兵，二曰不系将兵，三曰土兵，四曰民兵，五曰保甲。系将兵，除已起发外，见在者十将。将以二千人为率，不过三万人。民兵，弓箭社、刀弩手之类是也，不过一万人。保甲，除河北、河东，起于陕西不过三万人，并见在河北、河东，通为二十万，以控制要害之地。将士得旨颁行，然后关三省，其间犹有以为不须如此者。又乞降旨：在京许监察御史以上，在外监司、郡守、帅臣，各荐材武智略大小使臣，枢密院籍记姓名，量材录用。上从之。又建议以谓在京步军十余万，隶于三衙，近年不复教阅，士卒骄惰。缓急用之，旋差将佐统领，兵将不相识，难以责成功。乞自枢密院选差大小使臣，分四壁教阅，因勒成步伍，以备缓急。上初可之，已而殿帅王宗楚等以为侵紊，非祖宗制，诏罢之，余然后窃叹事之难成也。少宰吴敏建议，欲置详议司检详祖宗法制及近年弊政，当改革者，次第施行。诏以徐处仁、吴敏及余为提举官。命既行，为南仲沮止。敏丐去，不果。余奏上曰： 陛下即大位于国家艰难之时，宜一新政事以慰天下之望。而朝廷玩愒，一日复一日，未闻有所变革，近欲置司讨论，寻复罢之。今边事方疏，调度不给，前日爵禄冒滥、蠹邦财者宜稍裁抑之，以足国用，此政事所宜先者。 上以为然，委余条具以闻。余奏上三十余事，谓如节度使至窑刺史，祖宗本以待勋臣，故俸给特厚。当时员数少，今皆以戚里恩泽得之。除边功外，宜悉换授环卫官，以抑其滥。又三省堂吏，祖宗转官时止以正郎，崇、观间始许转至中奉大夫。今宜复祖宗之制，余皆类此。上深然之，降付三省。已而揭榜通衢曰：知枢密院事李纲陈请裁减下项。又榜东华门曰：守御使司给诸军卸甲钱多寡不均。御前特再行支给，而守御使司初未尝给卸甲钱也。余闻之惊骇，徐询所以，乃执政间有密白上，以余得都城军民之心，以此离间之。余始忧惧，不知死所矣。方欲乞罢，会守御使司补进武副尉二人，具状奏知，上批出有：惟辟作福，惟辟作威，大臣专权，浸不可长之语。余惶惧，于上前辩明。曰：始亲征行营及守御使司，得旨一切以便宜行事，给空名文武告、敕、帖等三千余道。自置司以来，用过三十一而已。此二人者，乃赍御前蜡书至太原，当时约以得回报，即与补授，故今以空名帖补讫奏闻，乃遵上旨，非专权也。且叙孤危之踪，为人所中伤者非一，愿罢职任，乞骸骨归田里。上温颜慰谕，以谓偶批及此，非有他意。余退居定力院，入札子待罪乞去。章十余上，上悉批答不允，遣使押入。余不得请，即径出通津门，欲东下。上遣中使宣押，挽舟入城，络绎于道，既复锁府门。
余翌日见上，曰： 人主之用人，疑则当勿任，任则当勿疑。而大臣以道事君，不可则止。今陛下惑于人言，于臣不得无疑，又不令臣得去，不知此何也 上安慰久之。余自此多在告，日欲去而未得。会种师中殁于军前，种师道以病告归，执政有密建议以余为宣抚使代师道者。初，斡离不之师还抵中山、河间，两镇兵民以死固守，不肯下。肃王、张邦昌及割地使等驰至城下说谕，投以矢石乃退，沿边诸郡亦然。而种师道进兵逼之，金人出境，两镇无虞。粘罕之师至太原城下，亦坚壁固守，粘罕屯兵围之，悉破诸县，为锁城法以困太原。锁城法者，于城外矢石不及之地筑垒环绕，分人防守，内外不相通。而姚古进师复隆德府、威胜军，扼南北关，累出兵由井陉道与师中犄角应援太原。师中进次平定，乘胜复寿阳、榆次诸县，不设备，有轻金人之意。又辎重、犒赏之物，悉留真定，不以从行。金人乘间突诸军，以神臂弓射却之。欲赏射者，而随行银碗只十数枚，库吏告不足而罢。于是士皆愤怒，相与散去。师中为流矢所中，死之。其余将士，退保平定军。而师道驻滑州，复以老病丐罢。上纳建议者之说，决意用余宣抚两路，督将士解围。
一日，召对睿思殿，谕以欲遣行者。余再拜力辞，自言书生不知兵，在围城中不得已为陛下料理兵事，实非所长。今使为大帅，恐不胜其任，且误国事，不足以塞责。上不许，即今尚书省书敕令，面授。余奏曰： 藉使臣不量力为陛下行，亦须择日受敕，今拜大将如呼小儿，可乎 上乃许别择日受敕。余退即移疾在告，入劄子乞致仕，力陈所以不可为大帅。且云：此必有建议不容臣于朝者。章十余上，悉批答不允，且督令受命。于是台臣余应求、谏官陈公辅相继上言余不当去朝廷，上皆以为为大臣游说，斥去之，乃无敢言者。或谓余曰： 公知上所以遣行之意乎此非为边事，乃欲缘此以去公，则都人无辞耳。公坚卧不起，谗者益得以行其说，上旦怒，将有杜邮之赐，奈何。 余感其言，起受命，上录《裴度传》以赐。余入札子，具道吴元济以区区淮蔡之地抗唐室，与金人强弱固不相侔，而臣曾不足以望裴度万分之一，以度况臣，实谓非伦。且言诸葛亮《出师表》谓 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之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之所以倾颓也。 夫君子、小人，于用兵之间若不相及，而亮深以为言者，诚以寇攘外患，有可扫除之理；而小人在朝蠹害本根，浸长难去，其患有不可胜言者。是以吉甫赞周王以北伐，必有孝友之张冲。裴相赞唐王以东讨，必去奸邪之元稹。用能成功，焜耀图史。君子、小人之不两立，从古已然。臣窃观陛下嗣位之初，适遭金人入寇，宵旰忧勤、厉精图治，思刷前耻，虽古帝王勤俭之德，无以远过。然君子、小人尚犹混淆于朝，翕讹成风，殊未退黜。谓宜留神照察，在于攘逐戎狄之先。朝廷既正，君子道长，则所以捍御外患者有不难也。今取裴度论元稹、魏洪简章疏，节其要语，辄尘天听。上优诏宠答。宣抚司得兵二万人，而阙马。余白上曰： 戎事以马为先，今乏马如此，无以夺张军容。昔天宝末封常清出师，幽蓟人观之，见其军容不整，皆叛去。今臣出师，安知无窥觇者所系国体，非细故也。事迫矣，请括都城马，给价赏之，可得数千匹。 上以为然，令条具以闻。既而膀于开封府曰：宣抚司括马，事属骚扰，可更不施行。其意与前榜同，余窃叹息而已。以二万人分为五军，时捷胜军叛于河北，遣左军往招抚之，又遣右军属刘韐，时刘韐除宣抚副使，乃唐恪所荐，余初不知也。又以解潜为制置副使代姚古。以折彦质为河东句当公事，与潜治兵于隆德府。宣抚司兵凡万二千人，余请银、绢、钱于朝廷，各百万，才得二十万。期以六月二十日启行，而庶事皆未办集，乞量展行期。上批曰：迁延不行，岂非拒命余惶惧，入劄子辨所以未可行者。且曰：陛下前以臣为专权，今以臣为拒命，方遣大帅解重围，而以专权、拒命之人为之，无乃不可乎愿并罢枢管之任，择信臣委之，得乞骸骨。因以尚书右丞、知枢密院事、宣抚使告敕缴纳。上封还，遣使趋召数四。
余入见上，具道所以为人中伤，致上听不能无惑者，只以二月五日士庶伏阙事。今奉命出使，无缘复望清光。上惊曰： 卿只为朕巡边，便可还阙。 余奏曰： 臣之行，无有复还之理。昔范仲淹自参知政事出安抚西边，过郑州见吕夷简，语暂出之意。夷简曰： 参政岂复可还。 其后果然。今臣以愚直不容于朝，使臣既行之后，无沮难、无谤谗、无钱粮不足之患，则进而死敌，臣之愿也。万一有朝廷执议不坚，臣自度不能有所为，即须告陛下求代罢去，陛下亦宜察臣孤忠，以全君臣之义。 上颇感动，乃以二十五日戒行前期，燕于紫宸殿，又赐御筵于琼林苑，所以赐劳甚渥。余犒军讫，号令将士，斩裨将焦安节以徇。初，安节隶姚古帐下，在威胜军虚传贼马且至，安节鼓扇罪情，劝姚古退师。至隆德，又劝遁去。于是两郡之人皆惊扰走散，而初无贼马。至是，从姚古还阙，余召斩之，人皆以为当。翌日，进师，以七月初抵河阳。入劄子以畿邑汜水关、西都、河阳形胜之地，城壁颓圯，当亟修治。今虽晚，然并力为之，尚可及也。又因望拜诸陵，具奏曰：臣总师道出巩、洛，望拜诸陵寝，潸然流涕。恭惟祖宗创业守成垂二百年，圣圣传授，以至陛下。适丁艰难之秋，戎狄内侵，中国势弱，此诚陛下尝胆思报、厉精求治之日。愿深考祖宗之法，一一推行之，进君子、退小人，无以利口善谝言为足信，无以小有才未闻君子之大道为足使，益固邦本，以图中兴。上以慰安九庙之灵，下以为亿兆苍生之所依赖。天下幸甚！初，余陛辞日为上道唐恪、聂山之为人，陛下任信之笃，且误国，故于此申言之。上批答有 铭记于怀 之语。留河阳十余日，训练士卒，修整器甲之属，进次怀州。自出师后，禁士卒不得扰民，有赶夺妇人钗子者，立斩以徇。拾遗弃物，决春黥配。逃亡捕获者，皆斩。以故军律颇肃，无敢犯者。尝以谓步不胜车，金人以铁骑奔冲，非车不能制之。有张行中者，献战车制度，两竿双轮，前施皮篱，枪刃运转轻捷。每车用甲士二十五人，执弓驽、枪脾之属以辅翼之，结阵以行，铁骑遇之皆退遁。造千余两，日肄习之，俟防秋之兵集，以谋大举。而朝廷降旨，凡诏书所起之兵悉罢减之。余上疏力争，其大略曰：臣昨待罪枢府，伏蒙陛下委令措置防秋之兵，臣意以为中国军政不修，几三十年矣，阙额不补者过半，其见存者皆溃散之余，不习战阵，故令金人得以窥伺。既陷燕山，长驱中原，遂犯畿甸。来无藩篱之固，去无邀击之威，庙堂失策，使之割三镇、质亲王、劫取金帛以亿万计，驱虏士女，屠戮良民不可胜数。《誓书》之言，所不忍闻。此诚宗庙之羞，而陛下尝胆思报者也。今河北之寇虽退，而中山、河间之地不割，贼马出没，并边诸郡寨栅相连，兵不少休。太原之围未解，而河东之势危甚。旁近县镇，为贼兵之所占据。秋高马肥，虏骑凭陵，决须深入，以责三镇之约及金帛之余数。倘非起天下之兵，聚天下之力，解围太原、防御河北，则必复有今春之警。宗社安危，殆未可知。故臣辄不自揆，为陛下措画降诏书以团结诸路防秋之兵，大约不过十余万人，而欲分布南北□□□霸等二十余郡，中山、河间、真定、大名、横海五帅府，腹里十余州军，沿河一带，控扼地分，翊卫王室，提防海道。其甚急者，解围太原，收复忻、代，以捍金人、夏人连兵入寇。不知此十数万人之众一一皆到，果能足用，而无贼马渡河之警乎今臣被命出使，去清光之日未几，朝廷已尽改前日诏书，调兵防秋之计既罢，峒丁又罢，弓弩又罢，士兵又罢，四川、福建、广东路将兵又罢，荆湖南北路系将、不系将兵，而京西州郡又皆特免起发。是前日诏书所团结之兵，罢去大半，金人聚兵，两路入寇，将何以支吾，而朝廷何恃。不留意于此，臣窃思之，以兵为不须起者，大概有五：川、广、福建、荆湖之地远，一也。钱粮犒赏之费多，二也。河北寇退，天下已无事，三也。太原之围，贼马不多，不攻自解，四也。探报有林牙、高丽之师，金人牵制，可必不深入，五也。若以川、广、福建、荆湖之地远，则诏书之下以四月，期天下兵以七月，当时关报三省，何不即止今已七月，远方之兵皆已在道，如复约回，是复蹈今春勤王之师约回之弊也。一岁两起天下之兵，中道而两止之，天下谓何臣恐朝廷自此不复能取信四方，而将士解体矣。国之大事在戎，宗社安危所系，而且行且止，有同儿戏。臣窃痛之！若以谓钱粮犒赏多，则今春无兵捍寇，致令误国，土地、宝货、人民皆为所取，今惜小费而不为之备，臣恐后来所取又不止于前日也。况原降指挥，防秋之兵各令赍粮以行，则钱粮犒赏之乏自非所患，庙堂不深思宗社大计，而惜小费，臣窃所不取也。若以河北寇退，天下无事，则边郡日报金人聚兵，声言某月入寇，当取某地。强敌临境，非和非战，朝夕恐栗，惧其复来。天下果无事乎贾谊谓厝火积薪之下而坐其上，火未及然因谓之安，以今日观之，何止于火未及然，殆处于烈焰之旁，而言笑自若也。若以谓太原之围贼马不多，不攻自解，则自春徂秋，攻守半年，曾不能得其实数。姚、种二帅，以十万之师，一日皆溃，彼未尝有所伤衄。不知何以必其兵之不多，以为可以不攻而自解者臣以谓非愚则诬。至林牙、高丽牵制之报，理或有之，然不可恃彼之不来，当恃我之有备。则屯兵聚粮，正今日之先务，不可忽也。今河北、河东州郡日告危急，乞兵皆以三五万为言，而半年以来，未有一人一骑可以副其求者。防秋之兵甫集，又皆遣罢，不知此何理也若必以谓不须动天下之兵，而自可无事，则臣诚不足以任此责，陛下胡不遣建议之人代臣，坐致康平，而重为此扰扰也。除范世雄所统湖北兵闻已至襄唐间，臣已作奉圣旨令疾速发赴宣抚司外，所有余路乞依原降诏书起发，庶几不误国事。未报，间再具奏曰：近降指挥，减罢防秋之兵，臣所以深惜此事者，一则河北防秋阙人，恐有疏虞；一则一岁之间，再令起兵，又再止之，恐无以示四方大信。防秋之计，臣前奏论之已详，请为陛下更论不可失信之意。昔周为犬戎所侵，常以烽火召诸侯兵。恐诸侯之未必至也，举烽以试之，诸侯之兵大集，知其试已，皆怒而归。其后，真举烽，无复至者，去冬金人将犯阙，诏起勤王之师，远方之兵踊跃赴难，至中途而寇已和，有诏止之，皆愤惋而返。今以防秋之敌，又起天下之兵，良非获已，远方之兵率皆就道，又复约回，将士卒伍宁不解体。夫以军法勒诸路起兵，而以寸纸罢之，恐后时有所号召，无复应者矣。竟不报。上日以御批促解太原之围，于是宣抚使刘韐、制置副使解潜、察访使张灏、句当公事折彦质、都统制王渊、折可求等曾议于隆德府，期以七月二十七日诸路进兵，平定军辽州两路，刘韐、王渊主之；威胜军路，解潜、折彦质主之；汾州路，张灏、折可求主之。而宣抚副使、制置副使、察访使、句当公事，皆承受御前处分，事得专达，进退自如。宣抚司自有节制之名，特文具尔。余奏上以节制不专，恐误国事。虽降指挥约束，而承受专达自若也。至期出师，解潜与贼相遇于南北关，转战四日杀伤相当，金人增兵，潜军力不能胜而溃。平定、汾辽之师，皆逗留不进。其后，张灏又违节制，用统制官张思正复文水县，已而复为贼所夺。余亟为上论节制不专之弊，又分路进兵，贼以全力制吾孤军，不若合大兵由一路进。会范世雄以湖南兵至，即荐为宣抚判官，方欲会合，亲率师以讨贼，而朝议变矣。初，贼骑既出境，即遣王云、曹曚使金人军中，议以三镇兵民不肯割，愿以租赋代割地之约，至是遣回，有许意。其实以款我师，非诚言也。朝廷信之，耿南仲、唐恪尤主其议，意谓非归租赋，则割地以赂之，和议可以决成。乃诏宣抚司不得轻易进兵，而议和之使纷然于道路矣。既而徐处仁、吴敏罢相，而相唐恪；许翰罢同知枢密院事，而进用聂山、陈过庭、李回等。吴敏复以内禅事，言者谓承蔡攸密旨，及初除门下侍郎亦蔡攸矫制为之，责授散官安置涪州。余窃叹曰：事无可为者矣！因入劄子，奏状乞罢。
初，唐恪谋出余于外，则处仁、翰、敏可以计去之，数人者去，则余亦不能留也。至是，皆如其策。章数上，犹降诏批答不允。余具奏力道所以材能不胜任者，且得昏愦之疾，不罢决误国事，并叙曩日榻前之语。于是，上命种师道以同知枢密院事巡边，交割宣抚司职事，召余赴阙，且俾沿河巡视防守之具。余连上章乞罢知枢密院事，守本官致仕。行至封邱县，得尚书省劄子，有旨除观文殿学士、知扬州，时九月初也。余具奏辞免，不敢当。且上疏言所以力丐罢者，非爱身怯敌之故，特事有不可为者，难以虚受其责。始宣抚司得兵若干，今屯驻某处，皆不曾用。始朝廷应副银、绢、钱若干，又御前降到若干，除支官兵食钱并犒赏外，今皆椿留怀州，及在京降赐，库具有籍可考按也。臣既罢去，恐不知者谓臣丧师费财，惟陛下遣使核实。虽臣以不才乞罢，愿益择将帅，抚驭士卒，与之捍敌。金人狡狯，谋虑不浅，和议未可专恃，一失士卒心，无与御侮，则天下之势去矣。臣自此不复与国论，敢冒死以闻。既而果有言余专主战议、丧师费财者，又指言十罪。于是遂落职宫观，责授保静军节度副使，建昌军安置。又以余上疏辩论，谓退有后言以惑众听，再谪宁江用舍。进退者，士之常，此不足道。但国家艰难，宗社危急，扶持天下之势转危为安几成，而为庸懦谗慝者坏之，为可惜也。殆天未悔祸，生灵未有休息之期，命运之行自有数也。不然，何以若此余自建昌假道长沙以趋川陕，适荆南为寇贼所据，道梗，少留。时都城复为虏骑攻围，朝廷不通耗者累月，端忧多暇，探箧中取自上龙飞余遭遇以来，被受御笔内批，及表、劄、章、奏等，命笔吏编次之，因叙其施设、去就本末，大概若此，庶几传信于后世。
时靖康二年岁次丁未二月二十五日，长沙漕厅翠蔼堂录。


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
素富贵，行乎富贵；素贫贱，行乎贫贱；素夷狄，行乎夷狄；素患难，行乎患难。君子无入而不自得焉。
在上位，不陵下；在下位，不援上；正己而不求于人则无怨。上不怨天，下不尤人。
故君子居易以俟命，小人行险以徼幸。
子曰： 射有似乎君子。失诸正鹄，反求诸其身。


唯天下至圣，为能聪明睿知足以有临也；宽裕温柔足以有容也；发强刚毅、足以有执也；齐庄中正足以有敬也；文理密察足以有别也。
溥博，渊泉，而时出之。
溥博如天，渊泉如渊。见而民莫不敬，言而民莫不信，行而民莫不说。
是以声名洋溢乎中国，施及蛮貊。舟车所至，人力所通，天之所覆，地之所载，日月所照，霜露所队：凡有血气者莫不尊亲，故曰， 配天 。


至诚之道可以前知。国家将兴，必有祯祥；国家将亡，必有妖孽。见乎蓍龟，动乎四体。祸福将至，善必先知之；不善，必先知之。故至诚如神。


诗曰： 衣锦尚絅 ，恶其文之著也。故君子之道，暗然而日章；小人之道，的然而日亡。君子之道，淡而不厌、简而文、温而理。知远之近，知风之自，知微之显。可与入德矣。
诗云： 潜虽伏矣，亦孔之昭。 故君子内省不疚，无恶于志。君子之所不可及者，其唯人之所不见乎。
诗云： 相在尔室，尚不愧于屋漏。 故君子不动而敬，不言而信。
诗曰： 奏假无言，时靡有争。 是故君子不赏而民劝，不怒而民威于鈇钺。
诗曰： 不显惟德，百辟其刑之。 是故君子笃恭而天下平。
诗云： 予怀明德，不大声以色。 子曰： 声色之于以化民，末也。
诗曰： 德輶如毛。 毛犹有伦。 上天之载，无声无臭。 至矣。


子曰： 人皆曰 予知 ，驱而纳诸罟擭陷阱之中，而莫之知辟也。人皆曰 予知 ，择乎中庸，而不能期月守也。


君子之道，辟如行远必自迩，辟如登高必自卑。
诗曰： 妻子好合，如鼓瑟琴。兄弟既翕，和乐且耽。宜尔室家，乐尔妻帑。
子曰： 父母其顺矣乎。


子曰： 中庸其至矣乎！民鲜能久矣。


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
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
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
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
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


唯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能尽人之性，则能尽物之性；能尽物之性，则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则可以与天地参矣。


子曰： 武王、周公，其达孝矣乎。
夫孝者，善继人之志，善述人之事者也。
春秋，修其祖庙，陈其宗器，设其裳衣，荐其时食。
宗庙之礼，所以序昭穆也。序爵，所以辨贵贱也。序事，所以辨贤也。旅酬下为上，所以逮贱也。燕毛所以序齿也。
践其位，行其礼，奏其乐，敬其所尊，爱其所亲，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孝之至也。
郊社之礼，所以事上帝也。宗庙之礼，所以祀乎其先也。明乎郊社之礼，禘尝之义，治国其如示诸掌乎。


仲尼祖述尧舜，宪章文武。上律天时，下袭水土。
辟如天地之无不持载，无不覆帱。辟如四时之错行，如日月之代明。
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小德川流；大德敦化。此天地之所以为大也。


子曰： 无忧者，其惟文王乎。以王季为父，以武王为子。父作之，子述之。
武王缵太王、王季、文王之绪。壹戎衣，而有天下。身不失天下之显名。尊为天子。富有四海之内。宗庙飨之。子孙保之。
武王末受命，周公成文武之德。追王太王、王季，上祀先公以天子之礼。斯礼也，达乎诸侯大夫，及士庶人。父为大夫，子为士；葬以大夫，祭以士。父为士，子为大夫；葬以士，祭以大夫。期之丧，达乎大夫；三年之丧，达乎天子；父母之丧，无贵贱，一也。


诚者自成也，而道自道也。
诚者，物之终始，不诚无物。是故君子诚之为贵。
诚者，非自成己而已也。所以成物也。成己仁也。成物知也。性之德也，合外内之道也。故时措之宜也。


子曰： 舜其大知也与！舜好问而好察迩言。隐恶而扬善。执其两端，用其中于民。其斯以为舜乎！


君子之道，费而隐。
夫妇之愚，可以与知焉，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所不知焉。夫妇之不肖，可以能行焉，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所不能焉。天地之大也，人犹有所憾。故君子语大，天下莫能载焉，语小，天下莫能破焉。
诗云： 鸢飞戾天；鱼跃于渊。 言其上下察也。
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妇；及其至也，察乎天地。


王天下有三重焉，其寡过矣乎！
上焉者虽善，无征。无征，不信。不信，民弗从。下焉者虽善，不尊。不尊，不信。不信，民弗从。
故君子之道，本诸身，征诸庶民。考诸三王而不缪，建诸天地而不悖。质诸鬼神而无疑，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
质诸鬼神而无疑，知天也。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知人也。
是故君子动而世为天下道，行而世为天下法，言而世为天下则。远之，则有望；近之，则不厌。
诗曰： 在彼无恶，在此无射；庶几夙夜，以永终誉。 君子未有不如此，而蚤有誉于天下者也。


子曰： 愚而好自用，贱而好自专。生乎今之世，反古之道。如此者灾及其身者也。
非天子不议礼，不制度，不考文。
今天下，车同轨，书同文，行同伦。
虽有其位，苟无其德，不敢作礼乐焉。虽有其德，苟无其位，亦不敢作礼乐焉。
子曰： 吾说夏礼，杞不足徵也。吾学殷礼，有宋存焉。吾学周礼，今用之。吾从周。


子曰： 道之不行也，我知之矣：知者过之；愚者不及也。道之不明也，我知之矣：贤者过之；不肖者不及也。
 人莫不饮食也。鲜能知味也。


唯天下至诚，为能经纶天下之大经，立天下之大本，知天地之化育。夫焉有所倚？
肫肫其仁！渊渊其渊！浩浩其天！
苟不固聪明圣知，达天德者，其孰能知之？


哀公问政。
子曰： 文武之政，布在方策。其人存，则其政举；其人亡，则其政息。
人道敏政，地道敏树。
夫政也者，蒲卢也。故为政在人。取人以身。修身以道。修道以仁。
仁者，人也，亲亲为大。义者，宜也，尊贤为大。亲亲之杀，尊贤之等，礼所生也。
在下位，不获乎上，民不可得而治矣。
故君子，不可以不修身。思修身，不可以不事亲。思事亲，不可以不知人。思知人，不可以不知天。
天下之达道五，所以行之者三，曰：君臣也、父子也、夫妇也、昆弟也、朋友之交也。五者，天下之达道也。知、仁、勇三者，天下之达德也。所以行之者一也。
或生而知之；或学而知之；或困而知之：及其知之，一也。或安而行之；或利而行之；或勉强而行之：及其成功，一也。
子曰： 好学近乎知。力行近乎仁。知耻近乎勇。
知斯三者，则知所以修身。知所以修身，则知所以治人。知所以治人，则知所以治天下国家矣。
凡为天下国家有九经，曰：修身也、尊贤也、亲亲也、敬大臣也、体群臣也、子庶民也、来百工也、柔远人也、怀诸侯也。
修身，则道立。尊贤，则不惑。亲亲，则诸父昆弟不怨。敬大臣，则不眩。体群臣，则士之报礼重。子庶民，则百姓劝。来百工，则财用足。柔远人，则四方归之。怀诸侯，则天下畏之。
齐明盛服，非礼不动：所以修身也。去谗远色，贱货而贵德，所以劝贤也。尊其位，重其禄，同其好恶，所以劝亲亲也。官盛任使，所以劝大臣也。忠信重禄，所以劝士也。时使薄敛，所以劝百姓也。日省月试，既廪称事，所以劝百工也。送往迎来，嘉善而矜不能所以柔远人也。继绝世，举废国，治乱持危，朝聘以时，厚往而薄来，所以怀诸侯也。
凡为天下国家有九经，所以行之者一也。
凡事，豫则立，不豫则废。言前定，则不跲。事前定，则不困。行前定，则不疚。道前定，则不穷。
在下位不获乎上，民不可得而治矣。获乎上有道：不信乎朋友，不获乎上矣。信乎朋友有道：不顺乎亲，不信乎朋友矣。顺乎亲有道：反诸身不诚，不顺乎亲矣。诚身有道：不明乎善，不诚乎身矣。
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诚者，不勉而中不思而得：从容中道，圣人也。诚之者，择善而固执之者也。
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
有弗学，学之弗能，弗措也。有弗问，问之弗知，弗措也。有弗思，思之弗得，弗措也。有弗辨，辨之弗明，弗措也。有弗行，行之弗笃，弗措也。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己千之。
果能此道矣，虽愚必明，虽柔必强。


自诚明，谓之性；自明诚，谓之教。诚则明矣；明则诚矣。


子曰： 鬼神之为德，其盛矣乎。
视之而弗见；听之而弗闻；体物而不可遗。
使天下之人，齐明盛服，以承祭祀。洋洋乎，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
诗曰： 神之格思，不可度思，矧可射思？
夫微之显。诚之不可揜，如此夫。


仲尼曰： 君子中庸；小人反中庸。
 君子之中庸也，君子而时中。小人之反（有书作 小人之反中庸也 ，也有书作 小人之中庸也 ）中庸也，小人而无忌惮也。


其次致曲。曲能有诚。诚则形。形则著。著则明。明则动。动则变。变则化。唯天下至诚为能化。


大哉圣人之道！
洋洋乎，发育万物，峻极于天。
优优大哉，礼仪三百威仪三千。
待其人而後行。
故曰： 苟不至德，至道不凝焉。
故君子尊德性，而道问学，致广大，而尽精微，极高明，而道中庸。温故而知新，敦厚以崇礼。
是故居上不骄，为下不倍。国有道，其言足以兴；国无道，其默足以容。诗曰： 既明且哲，以保其身。 其此之谓与？


子曰： 回之为人也：择乎中庸，得一善，则拳拳服膺而弗失之矣。


子曰： 天下国家，可均也；爵禄，可辞也；白刃，可蹈也；中庸不可能也。


子曰： 素隐行怪，后世有述焉：吾弗为之矣。
君子遵道而行，半途而废：吾弗能已矣。
君子依乎中庸，遁世不见知而不悔。唯圣者能之。


故至诚无息。
不息则久，久则征。
征则悠远。悠远，则博厚。博厚，则高明。
博厚，所以载物也。高明，所以覆物也。悠久，所以成物也。
博厚，配地。高明，配天。悠久，无疆。
如此者，不见而章，不动而变，无为而成。
天地之道，可一言而尽也。其为物不贰，则其生物不测。
天地之道，博也、厚也、高也、明也、悠也、久也。
今夫天斯昭昭之多，及其无穷也，日月星辰系焉，万物覆焉。今夫地一撮土之多，及其广厚载华岳而不重，振河海而不洩，万物载焉。今夫山一卷石之多，及其广大，草木生之，禽兽居之，宝藏兴焉。今夫水，一勺之多，及其不测，鼋、鼍、蛟、龙、鱼、鳖生焉，货财殖焉。
诗云， 维天之命，於穆不已。 盖曰，天之所以为天也。 於乎不显，文王之德之纯。 盖曰，文王之所以为文也。纯亦不已。


子曰： 道不远人。人之为道而远人，不可以为道。
诗云： 伐柯伐柯，其则不远。 执柯以伐柯，睨而视之，犹以为远。故君子以人治人，改而止。
忠恕违道不远。施诸己而不愿，亦勿施于人。
君子之道四，丘未能一焉：所求乎子，以事父，未能也；所求乎臣，以事君，未能也；所求乎弟，以事兄，未能也；所求乎朋友，先施之，未能也。庸德之行，庸言之谨；有所不足，不敢不勉；有余，不敢尽。言顾行，行顾言。君子胡不慥慥尔。


子路问强。
子曰： 南方之强与，北方之强与，抑而强与？
宽柔以教，不报无道，南方之强也。君子居之。
衽金革，死而不厌，北方之强也。而强者居之。
故君子和而不流；强哉矫。中立而不倚；强哉矫。国有道，不变塞焉；强哉矫。国无道，至死不变；强哉矫。


子曰： 道其不行矣夫。


子曰： 舜其大孝也与！德为圣人，尊为天子，富有四海之内。宗庙飨之，子孙保之。
故大德，必得其位，必得其禄，必得其名，必得其寿。
故天之生物必因其材而笃焉。故栽者培之，倾者覆之。
诗曰： 嘉乐君子，宪宪令德，宜民宜人。受禄于天。保佑命之，自天申之。
故大德者必受命。


已亥季秋，余以贫故馆逆旅，楼广不二丈，深不八九，椽床榻几案外无余地，瓶无粟，衣敝履穿，漫不省。日得尊酒醉吟而巳。或者问曰：丈夫生不愿仕，犹当置田数千顷，筑五亩之宫，为子孙门地。子居旅客之舍，若将久焉，何也？余笑应曰：子恶乎知予哉，余家世相传，不过书一束，虽不敢谓尽古人能解，然游公卿，莫不倒屣；行乡里，莫敢不下车。自以为富贵不足致。方欲南道三湘八桂行，薄海乘俘略扶桑，登鲁泰山，发古封识，读冯冀北，西游入秦，过昧谷观日之所入，十年然后归，使营一丘一壑老焉。今既不得如意，且卧琴挂剑，歌诗纵酒，暂为斯楼遇，使数百年后父老过其下者，思而称之，何必为子孙计？门地之大莫大于刘汉中李晋阳矣，传世不数十，子孙已无置锥。子谓求田问舍为足以遗子孙邪？曰：唯。余又曰：六骸耳目，非吾有也，自天地委形而不得与之遗，及大化之往如土委地，向之欲高名厚利彊有力者，而今安在？子谓足以久居乎哉，是小逆旅也。曰唯。余又曰：天地者万物所同有也，自古及今几何，百千岁其阅万物亦多矣，计万物之在天地间随世随化，乃如剑首一吷，子谓足以久居乎哉？是大逆旅也。曰唯。然则逆旅之舍，独不可以久焉乎哉？因识诸壁。


天下有至宝，贵甚夜光，重甚垂棘，而未易识者。一介之士是已。珠隐于蚌，玉藏于璞，与螺蛤瓦石未始不类，然剖之凿之，愚者知为珠与玉。一介之士，道德仁义文章学问蕴诸其心胸，非如蚌可剖璞可凿也，脱使得天下高位，则礼乐兴、教化成、天地清宁、神明降格、民物阜殷，举天下至美愿见不可得者。坐而致之，其为至宝，岂止如夜光垂棘，一可玩而巳哉！奈何一蚌一璞至微，蕴诸大山沧海至深，天下尽心力求之，蛟鳄虎兕有所不避，故为珠玉者迄未尝不得遇；一介之士与人类并居，其求之甚易，非有高深足以劳其力、异类足（原缺九字）目弃非如藐然无情之物，委诸遐僻幽深而遂已，天下既无求于此，方且鄙薄非笑，不得与螺蛤瓦石均为有用，何也？夫一事成败一物完毁莫不有数行其间，岂有天地大运治乱废兴非是数所为者，一士穷达常关系天地之大运，岂人力哉！举天下非蠢谬无知，孰不能忧乱思治哀废乐兴？及治乱兴废所分，日与同处而卒莫之识，则是穷天下智虑卒无以自别于蠢谬无知，亦可哀矣。故尝谓一介之士未尝绝于天下，天无日月星辰，空然气耳；地无山河草木，莽然块耳；人无一士之道德仁义文章学问，蠢然万物耳。日月星辰未尝一日不丽乎天，山河草木未尝一日不着乎地，一士之道德仁义文章学问乃不得常为人类所宗，何人类不幸，独不得如天地之粲然有章、炳然有文也？要之道德仁义文章学问，亦未尝一日不与日月星辰山河草木并立不悖，特显晦不同耳。当天运之泰，则达为稷契皋陶伊傅周召；及天运之否，则穷为夷齐孔颜长沮桀溺。故虽穷而在下，未尝不隐然为扶植人类地，使一日无所扶植，人之类绝灭久矣。天下之士常隐被一士之泽而不自知也，世之假士自名者侈然曰：我良治天下国家，世亦徒以为士，且恶知真所谓士者，与天地相为表里，岂易得哉！一介之士足以关系天地大运者，世既不之识，而号为士者又眇然不足道，则是通天下之惑有甚于瞽。其何以救之？后之欲治天下国家者，其亦以求夜光垂棘之心而求一介之士，则天地大运不可得泰乎，然亦曰有数。


吴君自号渔隐，富春老儒也，以见尧名斋，予为赋之。
古有圣人作君作师，忧民之溺由己之溺，忧民之饥由已之饥，故能治九年之昏垫，播艰食于烝黎，其德泽所浸，如时雨之化，其功用所及，如春阳之熙。盖圣人在位，问之朝野，而朝野已不知。今也寥寥，数千载之下，悠悠我思。先生见之若之何，其先生不言，浩然长噫。余请逆先生之志，而为之辞：昔者芒芴之间，无形之忽，化而为有形也，圆而在上者荡荡乎无涯，方而在下者广广乎不可围，纷而处乎中者繇繇乎淫淫乎，其相携而相持，盖终古而融结，岂随时而变移。瞻四方之无穷，感吾生之有期，既不得游于康衢、见尧服之微，又不得庐于平阳、见尧风之遗，抚河洛而念禹功，揖南风而思舜诗。今吾仰而观天，见日月星辰风雨霜露之晃耀沾滋，则必怃然叹曰：昔尧之事，此天也。
盖尝钦若历象，而授人以时，今虽不见其端、黻冕以事上帝，亦想见咨汝羲和之心事，兢兢祇祇，则吾俯而观地，见山川草木羽毛鳞介之崔错柴池，则必怆然伤曰：昔尧之治此地也。盖尝平水土烈山泽，使百兽率舞而凤凰来仪。今虽不见疏河瀹济决汝排淮之神绩，亦想见十有二州之制度畇畇齐齐。又吾中而观人，见君臣父子典章文物之雍容委蛇，则必蹙然忧曰：昔尧之爱此人也。盖尝使契教人伦，有典乐之龙有典礼之夷。今虽不复见垂衣裳之化，然寤寐思服，若将见都俞吁咈之气象堂堂巍巍。吾进吾箪豆而餐也，则见其粝粱与藿藜；吾正吾章甫而出也，则见其黄收而纯衣；吾倚吾荜门圭窦而以为安也，则见其不雕之朴桷不析之素题。在万世以如见，岂兰陵之我欺？舜之见尧，见于父子之间存没之道；君之见尧，乃见于君民之隔绝、今古之乖暌。为舜者慕，为君者悲，呜呼！
茫茫九原，龙蛇居之，衣冠礼乐之封，交鸟迹与兽蹄，洪水之患岂至此，圣人不复起。已而已而，呜呼，高高巢由言危行危，揖让之水燋然恐污牛腹，若高论怨诽离世异俗，今君其庶几，所得同者巢由之心，所不得同者巢由之时。陶唐世远，吾将谁归？呜呼，千万世，一日之所推，千万人一气之所为。死生不出于天地之间，变化不过乎人物之孳，反复始终，孰知端倪？安知君不尝见尧于黄屋清问之上，尧不复见君于耕田凿井之卑！
虽然，请妄言之，奚吾愿君澡雪而精神，宁极而天机，而与四子者逍遥乎无何有，放荡乎遥恣睢，御六气之辩而道不穷，游四海之外而物不疵。此君所耕之山即藐姑射之阳，所钓之泽即汾水之湄。尧固将往见君矣，君何以见尧为哉！


岁丙戌夏，余游杭，永庆院主僧勤肃余请云，某平日勤瘁，不以营吾私。罄所储，得史氏故宅辟兹道场，所以酬四恩润三有，非徒游居寝食而已。将丐诸当世大手笔，必子毋让为识之。曰：由杭北郭外驿道行七八里，西折走羊角埂，达草营巷，是为院。凡屋百二十有七楹，地三十亩有奇，相旧制或因或革，经始甲申良月，越岁有八月成。嘻，史故世臣也，及其殷时，树棨戟，置车盖，﨣﨣在门，峨峨在庭，燕婉绰约，在闺阃台榭之上，疲于声伎庖厨之下，饫于珍羞。物无常主，忽其易人，还面而思，梦邪觉邪？于是殿其阳以奉佛，堂其奥以演法，贝叶晨唱，木鱼昼鸣，左香积右云会，丈室岿然压其后，境界变迁，荣华消歇，蒿目而观之，觉邪梦邪？然则庐一也，可宅可寺；顾其主人一也，可凡可圣。唯其心，又非梦觉所及，而说偈言：
一切境界，如幻如梦，了无一法，何有变动。妄有诸见，为境所移。日改日化，匪察匪迷，如空中花，维目之眩，空本无花，惑我真见。今也伽蓝，昔公相居，当其泰奢，清净如如。维此如如，不成不坏，是为真宝，万古恒在。不住名客，住名主人，尽未来际，转大法轮。


余闻方外士云，静与喧境也，所以知静与喧者心也。境无趣舍，未尝以静为是、以喧为非，亦未尝以静为非、以喧为是，惟心有趣舍是非生焉。于是崇殖货利驰骛嗜欲之人，必舍静趣喧而之市矣；饮冰食蘗怡神养性之士，必舍喧趣静而隐山矣。二者莫不自以为是而更相非也。知道者则曰趣喧之市非矣，趣静隐山亦岂得为是哉？心居魏阙而身在岩穴，婴情好爵而假容江皋，山果静乎？屠羊楚国者不愿三旌，卖卜成都者无求苟得，市果喧乎？昧者由境不由心，达者由心不由境，心苟喧也，虽山而亦市；心苟静也，虽市而亦山。予识之久矣，会四明舒君来杭，为予言：某性嗜山而家平壤，无攀跻之快、临眺之适，病之间，尝罗数石庭下，写数峰壁上，盘桓其间，久与相忘，忽若千岩万壑自献左右，则欣然笑曰：是亦山也。故以亦山名斋。子谓何如？予曰：未也。举前说告之，君起谢曰：得之矣，将归识诸壁。


呜呼，咸平迨今二百余年，夫岂无人享荣显于其间，泯焉弗宣？而先生声名与孤山俱传，问寒梅之几花，俨清风其在前，士以智力取胜者然乎岂然。往诵先生之诗，寝食殆捐，倚而和之，未几绝编。是犹折杨皇荂之仅入里耳，自拟于咸池钧天。今也使奉祀祠下，我心恧焉。三拜敬荐，秋菊寒泉，怀哉怀哉，何以作先生于九原。


右余集诗文六十余篇，平日所作不止是，然于是见大凡矣。有若礼法士严毅端重者，有若逸民恬淡闲旷者，有若健将忠壮激烈者，有若仙人绰约靖深者，有若神人变化不可测者，余自知如此，未知或者知我何如也。噫，三千年后，必有扬子云。


今年春，予东遊上越。三月三日，越人士有事兰亭右军祠，余谢不往，适同馆人泛舟镜湖上，强与俱饮醉分韵，既为序之。越数日有自杭归，为予言祖禹领东西州客十有四人修褉事西湖，以子不及与怏怏而已。余笑曰：杭越相去仅百里，其在太虚中不翅同处一毫端，我醉此若醉彼，何与不与有邪？又越月归杭，祖禹出所赋诗亦俾余序。余追思醉越时，坐念西州故人，其乐其悲弗得知也，西州故人念我，独得知其乐其悲乎哉？别未久也，道未远也，其不相知若是，则夫方生而知死足悲，既死而知生足乐，岂通论耶。一死一生瞬息间耳，其不相知又若是。晋人去我千岁矣，不知我决矣，我去晋人亦千岁矣，不知晋人审矣。今日风流酝藉，与永和数子同乎否乎，以地观之，越不知杭杭不知越；以人观之，生不知死死不知生；以世观之，古不知今今不知古。则君与我握手而笑，生之类也；分袂而往，死之类也。古人所以叹别离之难乎，天运易流，人生有终，会面之不可常也。诗云诗云传云乎哉，又恶知杭越所不能限死生，所不能化古今，所不能（缺）则无伺于诗者。


两浙山水之胜最东南，由浙江西杭最，由杭西余杭最，逆天目大溪上十有八里，曰洞宵宫者，是为大涤洞天。又余杭最胜处也。未至宫数里，两山翼道，折为九锁，佳气盘郁，是以得道士若晋郭许二真君，唐吴贞节暨子虚，闾丘元同辈，高蹈其间，遗迹具在，至今探幽访古，使人飘然欲仙。介九锁外有山名仁寿，气势特伟，众山所宗，然荆棘隐翳过者莫之觌。至元壬午前知洞霄宫事，周公曰清溪翁得兹地爱甚，与其徒张公汉传命工凿三面山趾三百余丈，辟为夷壤栋宇之先，是宋咸淳间翁祖灵济孙先生，洎翁师演教，龚先生请冲天观赐额，隶钱唐者建观霅溪上，寻以难毁至是，徙而扁焉。四五年间，事未竟二公相先后遗世，今主席洞霄沈公介石，为翁法孙，竭力营缮，乃完。若殿若堂若门庑，秩秩有度，空翠入房闼，清流入庖厨，四山环匝，百木荟蔚，行道上者闻钟磬声而不见观所在，住山中者闻车马声而不见路所在。自后山益峻，则迂径以陟，莳花竹待遊观者，其稍平处间列坐石可憩，其最高甃圆坛可眺远。携琴咏诗，可以永日，时延方外士居之。公暇日轻车往来，与谈元理，常语众曰，地之胜也，人居之则棒莽不得荒。吾阶庭豺虎不得闯，吾藩墙岂不为天下安宅。心之安也心居之，则嗜欲不得榛莽其内，利害不得豺虎其外，岂不为山中隐仙。夫善居其心者亦若居其身尔。大涤古洞天，兹山大涤所从发凡，居斯者岂尽出晋唐人下，必有脱迹尘浑，飞神青冥，以不负祖师素愿，所营与吾中心所期然后足以符冲天之意。众曰唯。牧时过沈公法孙孟集虚，与闻于此，遂为识之。时大德五年庚子上元日，石室隐居钱唐邓牧记。


呜呼，晴昼花香，露晨草翠，夫子道意；猛雷厉空，怒雨击地，夫子文势；黄河东注，华岳西峙，夫子浩然之气。呜呼，以夫子之才之美，胡不为霖雨、用栋梁器，庇天下，泽后世？而今也遽止于此！呜呼，累辞不就，高尚其志，常调待次，琐焉委吏，侨居京师，犹逆旅之舍耳。夫子有子，夫子有女，岂清白遗之，而已谓宜穷愁羁旅之介必置于胸次，而乃宾客不废于觞咏、师弟所论者经义，使坐春风立夜雪者，恍然皆有所诣。今河之广矣，一苇航之舟楫失坠，诸生又将安所倚？呜呼，遥遥紫帽，去国几千里，生既无四壁可归，无一廛可耔，悠悠丹旐之言旋也，夫子之精神。其往其止，虽然人生所可贵者，岂六骸耳目之所则，夫子与诸生，诸生之与夫子，虽死生千万化，天地千万变，岂失其所以交际。故诸生知夫子之未尝生未尝死，不过人哭亦哭，人祭亦祭也。


岁癸巳春暮，余游甬东，闻雪窦游胜最诸山，往观焉。念四日由石湖登舟，二十五里下北（缺）堰达江，江行九折达江口，转之西，大桥横绝溪上，覆以栋宇，自桥下入溪行九折达泉口。凡舟楫往还，视潮上下，顷刻数十里，非其时，用人力牵挽则劳而缓焉。初大溪薄山转，岩壑深窈，有曰仙人岩，巨石临水，若坐垂踵者；有曰金鸡洞，相传凿石破山，有金鸡鸣飞去，不知何年也。水益涩，曳舟不得进，陆行六七里，止药师寺。寺负紫芝山，僧多读书，不类城府。越信宿，遂缘小溪益出山左，涉溪水，四山回环，遥望白蛇蜿蜒下赴大壑，盖涧水尔。桑畦麦陇高下联络，田家隐翳竹树，樵童牧竖相征逐，真行画图中。欲问地所历名，则舆夫朴野，不深解吴语，或彊然诺，或不应所问，率十问仅得二三。次度大溪，架木为梁，首尾相啮，广三尺余，修且二百跬，独野人往返捷甚。次溪口市，凡大宅多废者，间有诵声出廊庑，久听不知何书，殆所谓兔园册邪？渐不陟林麓，路益峻，则睨松林在足下，花粉逆风起为黄尘，留衣襟不去，他香无是清也。越二岭，首有亭，当道髹书雪窦山字，山势奥处，仰见天宇。其狭若在陷井，忽出林际，则廓然开朗，一瞬百里。次亭曰隐秀，翳万杉间，溪声绕亭址，出山去，次亭曰寒华，多留题，不暇读。相对数步为漱玉亭，覆泉窦虽小，可汲饮之甘，次大亭，直路所入，路析为两，先朝御书应梦名山其上刻石其下，盖昭陵梦游绝境，诏图天下名山以进，兹山是也。左折松迳，迳达雪窦，自右折入中道，因桥为亭，曰锦镜，亭之下为圆池，迳余十丈，植海棠环之。花时影注水涘烂然，疑乎锦，故名。度亭支迳亦达寺而缭曲，主僧少野有诗声，具觞豆劳客，相与道钱唐故旧，止余宿。余度诘旦且雨不果留。出寺右偏登千丈岩，流瀑自锦镜出，泻落绝壁下潭中，深不可计。临崖端引手援树下顾，率目眩心悸，初若大练触崔石，喷薄如急雪飞下，故其上为飞雪亭。憩亭上，时觉沾醉，清谈元辩，触喉吻动欲发，无足与云者，坐念平生友，怅然久之。寺前秧田平衍，山林所环，不异平地，然侧出见在下村落相去已数百丈，仰见在上峰峦高复称此。次妙高台危石突岩畔，俯视山址环凑，不见来路。因览诸山或绀或苍，覆盂者委弁者，蛟而跃兽而踞者，不可殚状。远者晴岚上浮若处子，光艳溢出眉宇，未必有意，自然动人。凡陵登胜观华焉。土人云又有为小雪窦，为杖锡寺，为四明洞天，余亦兴尽，不暇登陟矣。


谢君名翱，字皋父，延平人。蚤事科举，学有志当世。中遭兵火，室家散亡，购得一子，军伍中相与，竭力生产仅自给，属繇役繁兴，不堪迫辱，日益愤懑成疾。以子初达时务，委而出遊，过严陵故旧，馆焉，因娶某氏。其地与婺接，故常往来两州间，积十四五年，指授馆下。生粲然进于文学，性耿介，不以贫累。人所居产薪若炭，率秋暮载至杭易米，卒岁少裕，则资游江海，访前代故实，着家史，补唐诗人无传者三十余篇，传近世隐逸数篇。岁甲午，与杭人邓牧相遇会稽，结为方外友。牧罕读古人著述，谓文章当出胸臆自成一家，而君记问优赡，必欲中古人绳墨乃已。所见不合，日夜论辩，互相诋。及见牧所为文，乃起谢曰：君不肯区区有所模拟，然法度高古，殆天才也。牧因为言杭大都会，文士辈出，余知若干人，盍往见之？旬日别去，逮牧归杭，君巳挈家钱唐江上，问所从游，皆前所闻者。其笃信好学也。巳未秋，牧薄游山水问君病笃，望牧不至，怀以诗曰：谢豹花开桑叶齐，戴胜芊生药草肥，九锁山人归未归。盖绝笔于此，故同姓善之，新与君交最厚，哭其舍累日，为着哀辞，东西州故人门生不远数百里来吊，咸哭尽哀奉丧去。先是君买地钓台下，将葬朋友无归者，至是君葬焉。君生不得志，闲居常有忧色，语声甚微，郁积不平之气壹宣于文，读之使人凄怆，知其弗寿也。妇茕然无依，子远在二千里外，存亡不相闻，可谓穷巳。严陵士风厚，将有集君遗藁以传后者，志且不没。牧归，悲惋不已，诔之曰：上世之士，以文取显耀，而君穷于文。痛哉，皋父！痛哉皋父！


杭往建国湖绝境，并湖而家数千，率贵臣邸第，毁民舍入者十九，惟佛寺仅存。易世已来，歌台舞榭日就颓圯，仅存者或辟而广，良有天数。壬午秋，余卜数椽葛岭下，面湖背山，景象清美，是屋介两寺间，故往不为强有力者所并邻第迄毁，故今得湖山最多。俯仰三十年非偶然者。客过问曰：西湖一勺水，阅兴废多矣，向之斗豪竞奢而今安在？吾始也未生，本无父母兄弟妻子，而今也良有目欲美色、耳欲声音、身欲宁居，忽忽百年后坟墓荆棘，庐舍为瓦砾。前日摇精神逐骛耆欲，安知至此！君知其说乎？画舫日数百，登酒肉载歌舞，朝出水浒夕去城阙，去则不知所之，君据梧而观，亦有悟乎？余亟取离骚案上，鼓唇歌之。谢客曰：子往矣，毋妨吾事。


与人主共理天下者，吏而巳。内九卿百执事，外刺史县令，其次为佐为吏为胥徒，若是者贵贱不同，均吏也。古者军民间相安无事，固不得无吏，而为员不多。唐虞建官，厥可稽已，其去民近故也。择才且贤者，才且贤者又不屑为是，以上世之士高隐大山深谷上之人，求之切切然恐不至也，故为吏者常出不得巳，而天下阴受其赐。后世以所以害民者牧民，而惧其乱，周防不得不至，禁制不得不详，然后小大之吏布于天下，取民愈广，害民愈深。才且贤者愈不肯至，天下愈不可为矣。今一吏，大者至食邑数万，小者虽无禄养，则亦并缘为食，以代其耕，数十农夫力有不能奉者，使不肖游手，往往入于其间，率虎狼牧羊豕，而望其蕃息岂可得也？天下非甚愚，岂有厌治思乱，忧安乐危者哉！宜若可以长治安矣，乃至有乱与危，何也？夫夺其食不得不怒，竭其力不得不怨，人之乱也由夺其食，人之危也由夺其力，而号为理民者，竭之而使危，夺之而使乱，二帝三王平天下之道若是然乎？天之生斯民也，为业不同，皆所以食力也。今之为民，不能自食，以日夜窃人货殖，搂而取之，不亦盗贼之心乎？盗贼害民，随起随仆，不至甚焉者，有避忌故也；吏无避忌，白昼肆行，使天下敢怨而不敢言，敢怒而不敢诛，岂上天不仁，崇淫长奸，使与虎豹蛇虺均为民害邪？然则如之何？曰：得才且贤者用之，若犹未也，废有司，去县令，听天下自为治乱安危，不犹愈乎！


西湖之阳有畸士，不详姓氏，自称元无人。其言曰：昔予祖父所出，与少所学业，具能识，以难故，遯逃山谷间。予心惴惧，若得阳里华子疾，今皆忘之。有物在吾上空空然，扪以手弗及。或告予曰：其名天；有物在吾下广广然，践以足弗穷，或告予曰：其名地；又有光景之丽乎空空中者，又有形象之突乎陷乎广广前者，或不尽以名告，又有物与吾并交交然憧憧然往来，且不巳以目，计之不得其数，或告予曰：其名人。自是三物者入吾胸腑，予明而辟目，巳纷芴错委，而与予心斗；予晦而阖目，则四方上下不召而至不触而应，而与予梦为接。予怠且病，则有教予曰：子之未生，子目安有，虽有三物，子安从知？今子既生，子形日与，三物居而使交于目，接于梦，病于其心，犹嘘镜以气，淈水以泥，则恶得无累？犀牛之角岂有月哉，得月而玩之，月生其角，欲复为完角，不可得已。今此三物既生子胸腑，安得复为完心？曷不及子未生，明不得而见，晦不得而梦，子之初心空然如太虚，孰能病焉？予病愈，行歌而去，曰：元无人，风为马兮霆为轮，上天下地三千春，俯视万物如游尘，一聚之蚁胡不仁。鼠肝虫臂争纷纭，折股裂喙隤其身，天机日浅嗜欲深，翛然长啸登层云。交友混沌揖大钧，百千万世名无闻。名无闻，元无人。


岁丙申三月三日，陈用宾刘邦瑞胡汲古与予举修褉故事，会于镜湖一曲旧所，谓鸿禧观。今易为寺，遥望兰亭，招逸少酹之，祝辞云：某岁月日敢告晋右将军王公，惟公书法造化胸腑，千岁之上不能发其端，千岁之下不得方其武，彼高才与远识夫，故不待悉数。某等薄遊会稽，俛仰今古，俯山川其永慨，伤岁月之不与，蕰藻潢污，用告时序。临风有怀，陨涕如雨。礼竟主僧持酒出觞客，客亦返觞焉。问姓名，不告以出，循柳阴复饮春波桥上欢甚。有浩歌者，有瞪目视太虚者，有连举大白不置者。浮船自禹庙返出桥下仰见，咸惊以为异人。间有起复坐喧笑亦不暇恤，或感慨言曰：乐哉兹遊，岂减永和时乎！此去兰亭不一舍，而近风景犹昔之风景，山川犹昔之山川，井邑城郭虽时有变更，亦岂大异向日之井邑城郭邪。天运无情，忽其千年，晋人风流酝藉，庸可复见！方其留连觞咏，俯仰兴怀，巳知今日有感于其言者矣。后之视今，政为我辈发。讵知千年后，复有高旷如我辈者，举酒相酹，其人谓谁哉！其言谓何哉！于是相顾叹息。余解之曰：不然，千万世一日之积也，千万人一气之分也，死死生生于天地间，如阅传舍，来者不得不往，往者不得不来，憧憧而未巳也。又安知晋人不复为我辈，我辈不尝为晋人也哉！而以死生为大者，前此盖未悟尔。于是四人相顾而笑，相携扶而下，分流觞，曲水韵，赋诗舟中。


余杭西十有八里，曰九锁山，逆溪水上，左右山趾相错行者萦其间，前直百步外若断无路，为锁一也。迄九锁山势差辟直上，则为洞霄宫，左折为东天柱岭，西北泉石最胜，曰青檀山。旧志载月窟冰壶镜潭试剑岩涌翠石壁，悉在兹山尔。宋咸淳间前知洞霄宫事，凝神朱先生以先世诸墓在，作祠山阳。先生殁，至元巳丑，其徒冲逸孙法师，与其孙今静逸法师舒公，辟而广之曰清真道院，为屋凡五六十楹，而门庑殿堂斋阁庖湢，咸有法度，松杉垂阴，花卉迭芳，白昼无声，不类人境。大门内流泉所直，则发石甃址，四周若墙址，坎为方地，畜金鲗百数，叩栏槛悉至取食。山下飞玉泉悬瀑数仞，自是出也，岁庚子，余过舒公憩暑于此，相与觞咏为乐，暇日登高，指余诸山，慨然曰，宫西南为伏虎岩，晋郭文举隐也。西升天坛，许远游冲举也，其下石室，唐吴贞节仙去瘗书剑处也。北大涤洞，则暨子虚得道长往，与吾远祖元同先生筑室，后入兹洞，以达华阳也。神仙者，学虽由内炼，亦山川之灵秀发之，俯仰千岁，风气不殊，诚有作者，岂遽逊晋唐人哉。奈何留连光景，醉而生梦而死者，比比皆是。百年荣华与化俱尽，千劫流浪其忧无涯，何不运灵旗，孕火芝，回风返景于寸田尺宅之间，驭气飞神于清都紫微之上，而与数君子相视一笑。若是，则内不愧吾先生，外不愧乎大涤洞天，其可乎。余曰唯。大德四年庚子七月钱塘邓牧记，集贤直学士赵孟俯书。


越人遇狗
越人道上遇狗，狗下首摇尾人言曰：我善猎，与若中分。越人喜，引而俱归，食以粱肉，待之礼以人。狗得盛礼，日益倨，猎得兽必尽啖乃巳。或嗤越人曰：尔饮食之得兽，狗辄尽啖，将奚以狗为？越人悟，因与分肉，多自与。狗怒啮其首，断领足走而去之。夫以家人豢狗而与狗争食，几何不败也。
楚佞鬼
楚佞鬼，有鬼降于楚，曰：天帝命我治若土，余良威福而人。众愕然，共命惟谨，祀之庙，旦旦荐血食，跪而进之。将弊市井亡赖，附鬼益众，以身若婢妾然不厌，及其妻若女，鬼气所入，言语动作与鬼无不类，乃益倚气势骄齐民，凡不附鬼者必赞使之祸，齐民由是重困。天神闻而下之，忿且笑曰：若妖也而庙食于此，作威福不已，为兴疾霆碎其庙，震亡，赖以死。楚祸遂息。彼以鬼气势，可常倚哉！


蜡屐非履非舄，不足以忘足，而阮孚爱之。诗，发乎情性，与蜡屐不类。周公谨以名其集，岂以阮孚所以忘足者而忘心于诗？物无美恶，溺于所爱，皆不得为情性之正，安得与诗同日语。然与为阮孚犹愈于祖约畏人，况不为阮孚者乎？


余杭孟君字集虚，筑室苕溪上为读书地，以其字扁之。予闻老氏云，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车之用，知虚者万有所从集也。窍虚而风集，坎虚而水集，谷虚而云集，室居之虚也人集焉。天地之虚也，日月星辰山河草木羽毛鳞介集焉。孰谓吾一心虚而不为道所集乎？然心为物可虚可窒，道之为物惟恍惟惚，向焉所谓集皆可得见，而此不可知，故虚者每为异物所窒，恍兮惚兮者将弗集矣。一心无樊，攻焉者众，喜怒哀乐毒其内，是非得丧寇其外，欲斯须之虚有不可得者。若是求道，亦击鼓而求亡子也，吾孟君不然，君儒者，而寄迹道家者流，为诗文咸有法度，炼元养素，九锁山中斋居者三年，既乃为世故役，弗遂其志，戚戚然恶之。所蓄书数千卷，将室成而藏焉，且与方外奇士游，居讲习于此，所得殆未可量。然余谓君无志于道则巳，苟有志书亦累也。比见世读书者，四方万里无所不通，上下数千载无所不闻，归而求其本心，则虚焉者寡矣。圣人之道遂为绝学，可叹也。愿君悉素所蕴于无何有之乡，然后即方寸之地，朝而辟焉，暮而涤焉，使介然之有不得累乎其中，君益矣。颜子始好学，终坐忘，唯道集虚。盖深造自得之妙，颜何人哉。


古所谓歌者诗三百止尔，唐宋间始为长短句，法非古意古，然数百年来工者几人，美成白石，逮今脍炙人口，知者谓丽莫若周，赋情或近俚；骚莫若姜，放意或近率。今玉田张君，无二家所短，而兼所长。春水一词绝唱今古人以张春水目之。盖其父寄闲先生善词名世，君又得之家庭所传者，中间落落不偶，北上燕南，留宿海上，憔悴见颜色，至酒酣浩歌，不改王孙公子酝藉。身外穷达诚，不足动其心馁其气与。岁庚子相遇东吴，示予词若干首，使为序云。


古之有天下者，以为大不得已，而后世以为乐。此天下所以难有也。生民之初，固无乐乎，为君不幸，为天下所归，而不可得拒者，天下有求于我，我无求于天下也。子不闻至德之世乎，饭粝粱啜藜藿，饮食未侈也；夏葛衣冬鹿裘，衣服未备也；土阶三尺茅茨不穷，宫室未美也。为衢室之访，为总章之听，故曰皇帝清问，下民其分未严也。尧让许由而许由逃，舜让石户之农而石户之农入海终身不反，其位未尊也。夫然故天下乐戴而不厌，惟恐其一日释位而莫之肯继也。不幸而天下为秦，坏古封建，六合为一，头会箕，敛竭天下之财以自奉，而君益贵；焚诗书，任法律，筑长城万里，凡所以固位而养尊者无所不至，而君益孤。惴惴然若匹夫，怀一金惧人之夺，其后亦巳危矣。天生民而立之君，非为君也，奈何以四海之广，足一夫之用邪！故凡为饮食之侈、衣服之备、宫室之美者，非尧舜也，秦也。为分而严、为位而尊者，非尧舜也，亦秦也。后世为君者，歌颂功德动称尧舜，而所以自为，乃不过如秦，何哉！书曰酣酒嗜音峻宇雕墙，有一于此，未或不亡。彼所谓君者，非有四目两喙、鳞头而羽臂也，状猊咸与人同，则夫人固可为也。今夺人之所好，聚人之所争，慢藏诲盗，冶容诲淫，欲长治久安，得乎？夫乡师里胥，虽贱役亦所以长人也，然天下未有乐为者，利不在焉故也。圣人不利天下，亦若乡师里胥然，独以位之不得，人是惧。岂惧人夺其位哉！夫惧人夺其位者，甲兵弧矢以待，盗贼乱世之事也。恶有圣人在位，天下之人戴之如父母，而日以盗贼为忧，以甲兵弧矢自卫邪？故曰欲为尧舜，莫若使天下无乐乎为君；欲为秦，莫若勿怪盗贼之争天下。嘻，天下何尝之有，败则盗贼，成则帝王，若刘汉中李晋阳者，乱世则治主，治世则乱民也。有国有家，不思所以救之，智鄙相笼，强弱相陵，天下之乱，何时而巳乎！


某生无他嗜好，以富贵利达之事为甚可羞，大不获已，浮遊尘俗。然胸中耿耿者，未尝不欲骑长鲸跨黄鹤与赤松青琴辈相与恣睢遥荡于无何有之乡也。俗士不足以语大方，如榆枋间斥鷃望九万里扶摇之翼局局然笑之，恶知天运无积，天年易迈，鼠肝虫臂变化于尘埃粪壤中，终为造物所囿，至于生而不着，死而不亡，旷百千万岁而灵然独存者唯我尔！是以糠秕天地刍豢人物，与夫群动并作并止，曾无有介然之累，足以溷吾胸次者若是，足以为天下达人矣。虽然，至道杳冥深不可测，纤芥弗审，悔吝及之。某自夤缘门下听教诲之余，其心洒然以澄其神，漻然以清其耳目，皦然以明达。及环堵之室从容尸居，真知八荒之细如一芥，而吾精神四达，并流上际，于至阳之门下，及于至阴之原也。今三氏之书虽已贯穿，虽已吻契，而独于天地之数所不行，鬼神之灵所不知，日月星辰之运所不能为，尚未有释然者。是以不惮稽颡投地，皈命于下，执伏望恻然垂悯，施一匕之剂，释病起疢，使闻所未闻，不胜厚幸。如尚隐秘天机，迁延岁月，某恐今日之逝，来日复不止，匆匆百年后，委身墟墓荆棘莽然，狐兔穴其中，樵人牧竖指而笑之曰：公等以仙人自居，如何至此乎！将必为师门羞。


岁壬寅秋，余自越西游大涤客，超然馆燕坐一室若将久焉，或曰大涤天下名山，子天下名人也，以名人客名山，固宜。然子十年间乃五六西坐，席未暖又翛然而东，白发垂耳，漫浪湖海，无宁居。今之留以岁月期乎？余笑曰，余本无名，奚以山之名不名为哉。且天地大也，其在虚空中不过一粟耳，而况大涤在天地之间哉。虚空本也，天地犹果也，虚空国也，天地犹人也。一本所生，必非一果。一国所生，必非一人。谓天地之外无复天地焉，岂通论耶。营宁之生人腹中精神所照，必以为日月膏液所浸，必以为江河筋骨所树，必以为山岳其周流百骸六臓而不见所穷，必以为四方万里若是远也。而告之曰，一人之外又有若人者，彼不信也。人生于天地之间，何以异此人之生也。自非甚久，天以岁月期之，固有积矣。计岁月之在人生忽然尔，计人生之在古今亦无几尔，今以一天地所见一岁月所期，妄计去留其间乎，虽然，大涤诚名山也，前乎居此若我辈者，岂无晋郭许二君功满道备上登于天。盖世俗所甚慕，而大涤之所以为名也。由今观之，则今日去晋不犹旦暮乎，大涤去天不犹咫尺乎，我与二君方相从以游相忘以居，而又何莫焉，久亦可，速亦可，为我燕坐，亦可为二君冲举，亦可信以为超然乎哉。


善誉人者人誉之，善毁人者人毁之，施报之常也。世有好名之士，以其高天下者自负，恐天下之人挟其所长有以轧已，于是毁之为不足道。为不足与吾并，以表见其高。天下之人不堪其毁，争起而毁之。其始也求得美名，而终也反为天下之恶所归，是不得取名之道也。是以古之君子道高而愈谦，德尊而愈恭，其于人也，遏恶而扬善，人之有善若已有之，唯恐其不得闻，而以为已所不逮；不幸闻人之过，则亦含容覆护，不忍其不得为君子。故天下之人不堪其誉，争起而誉之，其始也虽若自贬，其终也乃为天下显，人是得取名之道也。夫以口胜天下天下之口，不犹众乎？或曰吾道高矣德尊矣，岂天下所得而强毁者？曰：在已有可誉之实，人固不得而毁之，然道诚高德诚尊者，决不至于善毁人，而善毁人未有不为道德之累也，奚其高且尊？或曰我诚善誉人，不幸人之毁已也恶声至，反之如何？曰不然，我之誉人也多，则人之誉我也亦多；一人之毁不足，胜众人之誉矣。叔孙武叔毁仲尼，仲尼未尝毁叔孙武叔；嬖人臧仓毁孟子，孟子未尝毁臧仓。此孔孟之所以为孔孟，适所以重毁者之恶欤。或曰君子语默，唯义而巳，何暇恤人之是非，必欲为阿世苟容者乎？曰：阿世苟容，固君子所不取，如知语默之为义也，则是非固有分矣。夫善誉人者于已为盛德，于人为令名，此之谓两益；善毁人者于己为薄德，于人为恶名，此之谓两损。两损两益之间，其相去亦远矣。不可不察也。


维诸贤兹土之达人也，或尚以德，或崇以言，夫既为百世之师，盍通祀乎历年。佳哉吾杭，郁郁芊芊，纳以曼原，层城缭以崇山径川，兹秀气之所钟，故其人俶伟而静（缺）。昔宋之南有尹氏袁介湖塘而建祠，立石史而磨镌，自箕山之高风，迄横浦之鸿先，三十九人有妇人焉。后附祠以为方士之居，使之洁粢盛而奉豆笾。岂不能厚乎风化，作新观曕。使后来其永思彼何恃而得传。夫何岁月不居，谷陵变迁，屋委蔓草，碑沈断烟。虽樵童牧竖，过者莫不叹息，何有责有守者素餐而不厌。某奉檄来居，心酸涕连，辟西偏以为堂，安明灵而告虔，幸当路之景行，不谓余以不然。噫，何地无才，何代无贤，况东南之钜邦，宜接踵而摩肩。自陶唐以来三千六百余年之间，所纪者止若此，使生抱痛而死衔冤。噫，远莫远于仲尼，略莫略于马迁，岂无浮游大方老死邱园，偶信史之失稽，遂湮没而不宣。有神有灵，洋洋在天，当鞭云驾风，相顾一笑，勿以姓名之不及纪而遐蜚独骞。抚大块而永叹，安得尽南山之竹而为编，况我辈从容浮沉，与时周旋。既无高节茂行表表自见，几何不与草木同腐而遗恨于九泉？三酹以告，孰知余心之拳拳。


谦之噬嗑
周师伐纣，战于牧野。甲子平旦，天下悦喜。
谦之贲
十雌百雏，常与母俱。抱鸡博虎，谁敢害诸。
谦之剥
桀跖并处，人民愁苦。拥兵荷粮，战于齐鲁。
谦之复
南山昊天，刺政闵身。侯悲无辜，皆憎为仇。
谦之无妄
百川朝海，流行不止。道虽辽远，无不到者。
谦之大畜
目不可合，忧来摇足，悚惕危惧，去其邦域。
谦之颐
乌夫鹄举，照临东海。龙降庭坚，为陶叔后。封于蓼丘，福履绥厚。
谦之大过
北方多枣，橘柚所聚。荷囊载黍，盈我框＃。
谦之坎
悬貆素食，食非其任。失望远民，实劳我心。
谦之离
羔羊皮革，君子朝服。辅政扶德，以合万国。
谦之咸
齐鲁争言，战于龙门。构怨致祸，三岁不安。
谦之恒
久阴霖雨，涂行泥潦。商人休止，市空无有。
谦之遁
桃雀窃脂，巢于小枝。摇动不安，为风所吹。寒心悚悚，常忧殆危。
谦之大壮
防患备灾，凶祸不来。虽困无灾，未或安休。
谦之晋
引颈绝粮，与母异门。不见所欢，孰与共言。
谦之明夷
鳅虾去海，藏于枯里。街巷偏隘，不得自在。南北无极，渴馁成疾。
谦之家人
恭宽信敏，功加四海。辟去不祥，喜来从母。
谦之睽
岁饥无年，虐政害民。乾溪骊山，秦楚结冤。
谦之蹇
右目无瞳，偏视寡明。十步之外，不知何公。
谦之解
蜩螗欢喜，草木喜茂。百果蕃炽，日益庶行。
谦之损
常德自如，安坐无尤。幸如贵乡，到老安荣。
谦之益
狡兔＃＃，良犬逐咋。雄雉受害，为鹰所获。
谦之夬
春桃生花，季女宜家。受福多年，男为封君。
谦之姤
山石朽弊，少崩坠落。上下离心，君受其祟。
谦之萃
水坏我里，东流为海。龟凫欢哗，不睹我家。
谦之升
七窍龙身，造化八元。法天则地，顺时施恩。富贵长存。
谦之困
四夷慕德，来兴我国。文君徙降，同受福德。
谦之井
华首山头，仙道所游。利以居上，长无咎忧。
谦之革
鹯鸠徙巢，西至平州。遭逢雷雹，辟我苇芦。室家饥寒，思吾故初。
谦之鼎
狗无前足，阴谋叛背，为身害贼。
谦之震
阳孤亢极，多所恨惑。车倾盖亡，身常惊惶。乃得其愿，雌雄相从。
谦之艮
空巢注猪，豚彘不至。张弓祝鸡，雄父飞去。
谦之渐
长夜短日，阴为阳贼。万物空枯，藏于北陆。
谦之归妹
爪牙之士，怨毒乞父。转忧于己，伤不及母。
谦之丰
拜跪请兔，不得臭腐。挽眉衔指，低头北去。
谦之旅
有莘季女，为王妃后。贵夫寿子，母字四海。
谦之巽
季姜踟蹰，待孟城隅。终日至暮，不见齐侯。
谦之兑
邯郸反言，父兄生患。涉此忧恨，卒死不还。
谦之涣
逐鹿山颠，利去我西。维邪南北，所求不得。
谦之节
穿鼻系株，为虎所拘。王母祀福，祸不成灾，突然自来。
谦之中孚
虎豹熊罴，游戏山谷。君子仁贤，亦得所欲。
谦之小过
梅李冬实，国多盗贼，扰乱并作，王不得制。
谦之既济
望幸不到，文章未就。羊子逐兔，犬踦不得。
谦之未济
千柱百梁，终不倾僵。仁智辅圣，周宗宁康。凰，朝阳梧桐
谦卦终;金赎狸
此起为豫卦珠，逃于东
豫之豫
冰将泮散，鸣雁雍雍。丁男长女，可以会同。生育贤人。
豫之乾
龙马上山，绝无水泉。喉焦唇干，口不能言。
豫之坤
蔡侯朝楚，留连江滨。逾时历月，思其后君。
豫之屯
文厄羑里，汤囚夏台。仁圣不害，数困何忧。免于缧绁，为世明侯。
豫之蒙
典册法书，藏阁兰台。虽遭乱溃，独不遇灾。
豫之需
毡裘膻国，文礼不＃。跨马空弦，伐我都邑。
豫之讼
星陨如雨，力弱无辅。强阴制阳，不得安土。
豫之师
蝗啮我稻，驱不可去。实穗无有，但见空藁。
豫之比
虎饥欲食，为猬而伏。禹导龙门，避咎除患，元丑以安。
豫之小畜
蝙蝠夜藏，不敢昼行。酒是酸浆，鲂死鲍羹。
豫之履
精华堕落，形体丑恶。龃龉挫顿，枯槁腐蠹。
豫之泰
两足不获，难以远行。疾步不能，后旅失时。
豫之否
令妻寿母，宜家无咎。君子之欢，得以长久。
豫之同人
饥蚕作室，缗多乱缠，绪不可得。
豫之大有
子鉏执麟，春秋作元。阴圣将终，尼父悲心。
豫之谦
螟虫为贼，害我稼蔷。禾殚麦尽，秋无所得。
豫之随
忧在腹内，山崩为疾。祸起萧墙，竟制其国。
豫之蛊
茹芝饵黄，饮食玉瑛。与神流通，长无忧凶。
豫之临
一夫两心，技刺不深。所为无功，求事不成。
豫之观
十里望烟，散涣四方。形容灭亡，终不见君。
豫之噬嗑
张弓控弩，经涉山道。虽有伏虎，谁敢害诸。
豫之贲
泉闭泽竭，王母饥渴。君子困穷，乃徐有说。
豫之剥
野鸢山雀，弈棋六博。山枭四散，主人胜客。
豫之复
羊惊马走，上下挥扰。鼓音不绝，顷公奔败。
豫之无妄
黄帝神明，八子圣聪。俱受大福，天下康平。
豫之大畜
住车醊酒，疾风暴起。泛乱福器，飞扬位卓，明神降禄，道无害寇。
豫之颐
腾蛇乘龙，宋郑饥凶，民食草蓬。
豫之大过
扬水潜凿，使石洁白。里素表朱，游戏皋泽。得君所欲。心志娱乐。
豫之坎
西过虎庐，惊我前驱。虽忧无危。
豫之离
衣成无开，不知所穿。客指东西，未得使安。
豫之咸
晨风文翰，随时就温。雄雌相和，不忧危殆。
豫之恒
心多悔恨，出言为怪。枭鸣室比，声丑可恶。请谒不得。
豫之遁
离女去夫，闵思苦忧。齐子无良，使我心悲。
豫之大壮
过时不归，雌雄苦悲。徘徊外国，与叔分离。
豫之晋
鹊巢柳树，鸠夺其处。任力德薄，天命不佑。
豫之明夷
鹤盗我珠，逃于东都。鹄怒追求，郭氏之墟。不见踪迹，使伯心忧。
豫之家人
夫妇相背，和气弗处。阴阳俱否，庄姜无子。
豫之睽
月走日步，趣不同舍。夫妻反目，主君失居。
豫之蹇
洛阳嫁女，善逐人走。三寡失夫，妇妒无子。
豫之解
周德既成，杼轴不倾。太宰东西，夏国康宁。
豫之损
日中为市，交易资宝。名利所有，心悦以喜。
豫之益
童妾独宿，长女为室，利无所得。
豫之夬
忠言辅成，王政不倾。公刘兆基，文武绥之。
豫之姤
牛骥同堂，郭氏以亡。国破为墟，主君奔逃。
豫之萃
中原有菽，以待雉食。饮御诸友，所求大得。
豫之升
多虚少实，语不可知。尊空无酒，飞言如雨。
豫之困
青蝇集蕃，君信谗言，害贤伤忠，患生妇人。
豫之井
履株履舆，马惊伤车，步为我忧。
豫之革
商风召寇，呼我北盗。间谍内应，与我争斗。殚以宝藏。主人不胜。
豫之鼎
逸豫好游，不安其家。或有少姬，久迷不来。
豫之震
无有骅骝，畜之以时。东家翁孺，来诣我车，价极可与，后无贱忧。
豫之艮
厄穷上通，与尧相逢。登升大麓，国无凶人。
豫之渐
众兔俱走，熊罴在后。踦不能进，失信寡处。
豫之归妹
旁行不远，三思复返。心多畏恶，中日止舍。
豫之丰
仓皇奉使，中山以孝。文侯悦喜，击子征召。
豫之旅
入天门，守地户，君安乐，不劳苦。
豫之巽
等阶上堂，见吾父兄。左酒右浆，与福相迎。
豫之兑
秋蛇向穴，不失其节。夫人姜氏，自其复入。
豫之涣
忍丑少羞，有面无头。耗减寡虚，日以削消。
豫之节
景星照堂，麟游凤翔。仁施大行，颂声以兴。
豫之中孚
竿旄旌旗，执帜在郊。虽有宝珠，无路致之。
豫之小过
李华再实，鸿卵降集。仁德以兴，萌国受福。
豫之既济
白马赤乌，战于东都。天辅有德，败亡为忧。
豫之未济
采薪得麟，大命陨颠。豪雄争名，天下四分。山，俱至阴安。
豫卦终亿，年岁有息。商
此起为随卦趋，卷
随之随
鸟鸣东西，迎其群侣。似有所属，不得自专，空返独还。
随之乾
必自易处，不知香臭。君密于是，失其宠位。
随之坤
唐虞相辅，鸟兽喜舞。安康无事，国家富有。
随之屯
左辅右弼，金玉满匮。常盈不亡，富如仓廒。
随之蒙
苍龙单独，与石相触，摧折两角。
随之需
钓目厌部，善逐人走。来嫁无父，不安其庐。
随之讼
逐兔驱狼，避去不祥。凶恶北行，与善相逢。
随之师
赍贝赎狸，不听我辞。系于虎须，牵不得来。
随之比
同载共舆，中道别去。丧我元夫，独与孤居。
随之小畜
奋翅鼓翼，将之嘉国。愆期失时，乃得所欲。
随之履
目倾心惑，夏姬在侧。申公颠倒，巫臣乱国。
随之泰
博鸠弹鹊，逐兔山北，丸尽日暮，失获无得。
随之否
鹿求其子，虎庐之里。唐伯李耳，贪不我许。
随之同人
败鱼鲍室，臭不可息。上山履涂，归伤我足。
随之大有
花灯百枝，消暗衰微。精光讫尽，奄有灰靡。
随之谦
颜叔子夏，遨游仁宇。温良受福，不失其所。
随之豫
梁柱坚固，子孙蕃盛。福喜盈积，终无祸悔。
随之蛊
边鄙不宁，民狎于野。穑人成功，年岁大有。
随之临
蜗牛鸣呴，呼求水潦。云雨大会，流成河海。
随之观
志合意同，姬姜相从。佳偶在门，夫子悦喜。
随之噬嗑
白马驳骝，更生不休。富有商人，利得如丘。
随之贲
大姒夏禹，经启九道。各有攸处，民得安所。
随之剥
甲戊己庚，随时转行。不失其心，得且安宁。唐季发愤，擒灭子婴。
随之复
穆违百里，使孟历武。将帅袭战，败于淆石。
随之无妄
茅如木居，与类相投。顾慕群旅，不离其巢。
随之大畜
伯仲叔季，日暮寝寐。坐卧失明，丧其贝囊。
随之颐
亡羊补牢，张氏失牛。骍驷奔走，鹄盗我鱼。
随之大过
雀目燕颡，畏昏无光。思我狡童，不见子充。
随之坎
人和出明，动作有光。运转休息，常乐允康。
随之离
不胜私情，以利自婴。其室出孤，毁其良家。
随之咸
称幸上令，媚悦于神。受福重重，子孙蕃功。
随之恒
齐姜叔子，天命在位。实沈参墟，封为康侯。
随之遁
遨游无患，出入安全，长受其欢，君子万年。
随之大壮
被服文德，升入大麓。四门雍肃，登受大福。
随之晋
负金怀玉，南归嘉国。蜂虿不螯，利入我室。
随之明夷
日在阜颠，向昧为昏。小人成群，君子伤伦。
随之家人
水火父母，先来鸣呴。泽高之上，从高而处。
随之睽
东邻少女，为王长归。柔顺利贞，宜夫寿子。
随之蹇
戴瓶望天，不见星辰。愿小失大，福逃于外。
随之解
王乔不病，狗头不痛。三尸头履，乏我逆从。
随之损
使燕筑室，身无庇宿。家不容车，微我衣服。
随之益
威权分离，乌夜徘徊。争蔽月光，大人诛伤。
随之夬
辩变白黑，巧言乱国。大人失福，君子迷惑。
随之姤
衣锯甲铠，敝筐为具。大人不顾，少妇不取。弃捐于道。
随之萃
燕雀衔泥，以生孚乳。兄弟六人，叫好孝悌。得心欢欣，和悦相乐。
随之升
登几上舆，驾驷南游。合从散衡，燕秦以强。
随之困
黯黯许许，仇偶相得。冰入炭室，消亡不息。
随之井
鸱鸮破斧，邦人危殆。赖其忠德，转祸为福。倾亡复立。
随之革
载金贩狗，利弃我走。藏匿渊渠，悔折为咎。
随之鼎
渊坑复平，宇穴安宁。忧患解除，赖福长生。
随之震
骊姬馋嬉，与二孽谋。谮我恭子，贼害忠孝。驾出喜门，商伯有害。
随之艮
刺羊不当，血少无羹。女执空筐，不得采桑。
随之渐
牧羊稻园，闻虎喧嚷。畏惧悚息，终无祸患。
随之归妹
明德隐伏，麟凤远匿。周室倾侧，不知所息。
随之丰
邻不我顾，而求玉女。身多秃癞，谁肯媚者。
随之旅
处虽无舆，后得战车。赖幸逢福，不罹兵革。
随之巽
水坏我里，东流为海。龟凫欢嚣，不睹王母。
随之兑
两心不同，或欲西东。明论终始，莫适所从。
随之涣
天地悬车，废礼不朝。禳服不制，失宠其家。
随之节
交川合浦，远湿难处。水土不同，思吾皇祖。
随之中孚
勾践之危，栖于会稽。太宰机言，越国复存。
随之小过
慈鸟鸣鸠，执一无尤。寝门内治，军自悦喜。
随之既济
富年早寡，孤与独居。鸡鸣犬吠，无敢问者。我生不遇，独罹寒苦。
随之未济
江海变服，淫湎无测。高位颠崩，宠禄反复。子，同公共母。柔顺
随卦终行，相辅为强。三
此起为蛊卦子，转息无已。五乳百雏，
蛊之蛊
鲂生江淮，一转为百。周流天下，无有难恶。
蛊之乾
首释与目，载受福庆。我有好爵，与善相迎。
蛊之坤
＃＃＃＃，岁暮偏蔽。宠名捐弃，君衰去位。
蛊之屯
折箬蔽日，屏遮王目。司马无良，平子没伤。
蛊之蒙
家在海隅，绕旋深流。王孙单行，无妄以趋。固阴互寒，长冰不温。后入坠胎，大雹为害。
蛊之需
执义秉德，不危不殆。延颈盘恒，安其室垣。屯耗未得，终无大恤。
蛊之讼
长舌乱国，大斧破车。阴阳不顺，姬姜衰忧。
蛊之师
二人共路，东趋西步。千里之外，不相知处。
蛊之比
视暗不明，云蔽日光。不见子都，郑人心伤。
蛊之小畜
初忧后喜，与福为市。八佾列陈，饮御嘉友。
蛊之履
童妾独宿，长女未室，利无所得。
蛊之泰
玄黄四塞，阴雌伏谋。呼为墙屋，为巫所识。
蛊之否
中岁摧陨，常恐衰微。，老复赖庆，五羖为相。
蛊之同人
伯氏杀牛，行悖天时。亳社夷烧，朝歌丘墟。
蛊之大有
日短夜长，禄命不光。早离父兄，免见忧伤。
蛊之谦
采唐深乡，徼期桑中。失心不会，忧思忡忡。
蛊之豫
昧视无光，夜不见明。冥抵空床，季叶逃亡。
蛊之随
举趾振翼，南至嘉国，见我伯姑，与惠相得。
蛊之临
则天顺时，周流其墟。与乐并居，无有咎忧。
蛊之观
虿室蜂户，螯我手足。不可进取，为我害咎。
蛊之噬嗑
公孙驾骊，载游东齐。延陵悦产，遗季纻衣。
蛊之贲
转作骊山，大失人心。刘季发怒，命灭子婴。
蛊之剥
羊肠九萦，相推稍前。止须王孙，乃得上天。
蛊之复
螮蝀充测，佞人倾惑。女遏横行，正壅道塞。
蛊之无妄
福禄不遂，家多怪祟。麋鹿悲啼，思其大雄。
蛊之大畜
云雷因积，大雨重叠，。久不见日，使我心悒。
蛊之颐
三河俱合，水怒涌跌。坏我王室，民因无食。
蛊之大过
旦雨夜行，早遍都城。更相覆倾，终无所成。三头两眠，不见其真。
蛊之坎
褒后生蛇，经老育微。侧跌哀公，酒减黄离。
蛊之离
鸿雁南飞，随时休息。转送天和，千岁不衰。
蛊之咸
后时失利，不得所欲。莫享偕结，自逐自逐。
蛊之恒
心多恨悔，出言为怪。枭鸣室北，丑声可恶。请谒不得。
蛊之遁
四马过隙，时难再得。尼父孔圣，系而不食。
蛊之大壮
阴变为阳，女化为男。治道得通，君臣相承。
蛊之晋
昆仑源口，流行不止。龙门砥柱，民不安处。母归扶子，黄麋悦喜。
蛊之明夷
葛藟蒙棘，华不得实。馋佞乱政，使恩壅塞。
蛊之家人
公无长驱，天王骏马。非其当所，伤折为患。
蛊之睽
大仓充盈，万物蕃盛，年岁熟荣。
蛊之蹇
执簧照牺，为风所吹，火灭无光，不见玄黄。
蛊之解
鸟反故巢，归其室家，心平意正，与叔相鸣。登高陨坠，失其宠贵。
蛊之损
弩驰弓藏，良犬不烹。内无怨女，征夫在堂。
蛊之益
牡牺孔博，日新其德。文君出猎，姜氏受福。
蛊之夬
秋季孟冬，寒露霜降。大阴在庭，庶物不生。鸡鸣犬吠，家忧数惊。
蛊之姤
心多恨悔，出门见怪。歹蛇三足，丑声可恶。嫫母为媒，请求不得。
蛊之萃
虎豹争强，道闭不通。小人欢讼，贪天之功。
蛊之升
鸡方啄粟，为狐所逐。走不得食，惶怖惕息。
蛊之困
陈妫敬仲，兆兴齐姜。乃适营丘，八世大昌。
蛊之井
昊天白日，照临我国。万民康宁，咸赖喜福。
蛊之革
云梦大薮，嘉有所在。虞人共职，骊驹乐喜。
蛊之鼎
獐鹿雉兔，群聚东国。芦黄白春，俱往逐追，九齚十得。主君有喜。
蛊之震
得惠孔明，主君复章，保其室堂。
蛊之艮
天之所坏，不可强支。众口嘈嘈，虽贵必危。
蛊之渐
天之奥隅，尧舜所居。可以全身，保我邦家。
蛊之归妹
下泉苞稂，十年九主。旬伯遇时，忧念周京。
蛊之丰
江河海隅，众利聚居。可以遨游，卒岁无忧。
蛊之旅
南山黄竹，三身六目。出入制命，东皇宣政。主尊君安，郑国无患。
蛊之巽
重译置之，来除我忧。与喜俱居，同其福休。
蛊之兑
南山高岗，麟凤室堂。含和履中，国无灾殃。
蛊之涣
紫芝朱草，生长和气。公尸侑食，福禄来下。
蛊之节
宫城室就，进乐相舞。英俊在堂，福禄光明。
蛊之中孚
商之子孙，资无所有。贪贝逐狐，留连都市。还辕内乡，嘉喜何咎。
蛊之小过
执贽入朝，献其狐裘。元戎燮安，妙漠以欢。
蛊之既济
涌泉汩汩，南流不绝。洿为淮海，坏败邑里。
蛊之未济
固阴冱寒，常冰不温。凌人惰殆，大雹为灾。公，与我争讼。媒
蛊卦终黄，饮食玉英。与神流
临泽，夏润优渥。稼穑成
临弱水之西，有西王母。生不知老，与天相保。行者危殆，利居善喜。室，政衰弊极。抱其彝器
乾黄獹生子，白戌为母。晋师在郊，虞公出走。北，与欢相得。岁熟年丰，
坤仓皇奉使，中山以孝。文侯悦喜，系子征召。山，高仰重难。终日至暮
屯机关不便，不能出言。精诚不通，为人所冤。兵，归放马牛。径路开通
蒙白茅醴酒，灵巫拜祷。神嗜饮食，使君寿考。徙，居不安
需重瞳四乳，目聪耳明。普仁表圣，为作元辅。转，南上大阪。四
讼水涨无船，破城坏堤，大夫从役。一朝亡殒，不见少妻。恶，与福为患。反相击刺，
师六人俱行，各遗其囊。鸿鹄失珠，无以为明。崩，阴请
比随时转行，不失其常。各乐厥类，身无咎殃。医，和不能治。命终永
小畜蔡女荡舟，为国患忧。褒后在侧，屏蔽王目。早衰六畜。火，荻芝俱死。三害集房
履驾龙骑虎，周遍天下。为神人使，西见王母。不忧危殆。乘龙，为王道东
泰胥恐之吴，画策阖闾。鞭平服荆，除大咎殃。威震敌国，还受上卿。车，步入范
否唐邑之庐，晋人以居。虞叔受福，实贶是国。世载其乐。喜，子孙俱
同人管鲍相知，至德不离。三言于桓，齐国以安。淮，一转为百。周流天
大有三十无室，长女独宿。心劳未得，忧在胸臆。行，一人言
谦散涣水长，风吹我乡。火灭无光，隳败桓功。动，各有配偶。
豫蜎飞蠕动，各有配偶。大小相保，咸得其所。天，历象星辰。
随安乐几筵，未出王门。天，
蛊大生灾祸，下土恩塞，抵乱我国。息，一亩十室。万国都
旡妄獐鹿群走，自然燕喜。公子好游，他人多�


此起为乾卦
乾之乾
道徙多阪，胡言连蹇。译喑且聋，莫使道通。请遏不行，求事无功。
乾之坤
招殃来螯，害我邦国。病伤手足，不得安息。
乾之屯
阳孤亢极，多所恨惑。车倾盖亡，身常忧惶。乃得其愿，雌雄相从。
乾之蒙
鵊鵴鸤鸠，专一无忧。君子是则，长受嘉福。
乾之需
目瞤足动，喜如其愿，举家蒙宠。
乾之讼
龙马上山，绝无水泉，喉焦唇干，舌不能言。
乾之师
仓盈庾亿，宜稼黍稷。年岁丰熟，民人安息。
乾之比
中夜犬吠，盗在墙外。神明佑助，消散皆去。
乾之小畜
据斗运枢，顺天无忧。所行造德，与乐并居。
乾之履
空拳握手，委地更起。富饶丰衍，快乐无已。
乾之泰
不风不雨，白日皎皎，宜出驱驰，通理大道。
乾之否
载日晶光，骖驾六龙。禄命彻天，封为燕王。
乾之同人
子号索哺，母行求食。反见空巢，訾我长息。
乾之大有
上帝之生，福佑日成。修德行惠，乐且安宁。
乾之谦
山险难登，涧中多石。车驰軎击，载重伤轴，担载差踬，踠跌失足。
乾之豫
禹凿龙门，通利水源。东注沧海，民得安从。
乾之随
乘龙上天，两蛇为辅，踊跃云中，游观沧海，民乐安处。
乾之蛊
彭祖九子，据德不殆。南山松柏，长受嘉福。
乾之临
南山昊天，刺政关身。疾悲无辜，皆憎为仇。
乾之观
江河淮海，天之奥府。众利所聚，可以饶有。乐我君子，百福是受。
乾之噬嗑
坚冰黄鸟，终日悲号。不见白粒，但见藜蒿，数惊鸷鸟，为我心忧。
乾之贲
室如悬磬，既危且殆。早见之士，依山谷处。
乾之剥
大禹戒路，蚩尤除道。周匝万里，不危不殆，见其所使，无所不在。
乾之复
三人为旅，俱归北海。入门上堂，拜谒王母，饮劳我酒。
乾之无妄
传言相误，非干径路。鸣鼓逐狐，不知迹处。
乾之大畜
三羊争雌，相逐奔驰。终日不食，精气劳疲。
乾之颐
纯服黄裳，戴上以兴。德义既生，天下归仁。
乾之大过
桀跖并处，人民愁苦。权兵荷粮，战于齐鲁。
乾之坎
黄鸟采绿，既嫁不答。念我父兄，思复邦国。
乾之离
胎生孚乳，长息成就。充满帝室，家国昌富。
乾之咸
三人求桔，反得大粟。女贵以富，黄金百镒
乾之恒
东山西岳，会合俱食。百家送从，以成恩福。
乾之遁
弱鸡无距，与鹊交斗。翅折目盲，为鸠所伤。
乾之大壮
隙大墙坏，蠹众木折。狼虎为政，天降罪罚。高弑望夷，胡亥以毙。
乾之晋
三痴俱走，迷路失道。惑不知归，反入患口。
乾之明夷
弓矢俱张，把弹折弦。丸发不至，道遇害患。
乾之家人
三女求夫，伺候山隅，不见复关，长思叹忧。
乾之睽
阳旱炎炎，伤害禾谷。穑人无食，耕夫叹息。
乾之蹇
骑豚逐羊，不见所望。径涉虎庐，亡羝失羔。
乾之解
暗昧冥语，相传诖误。鬼魅所居，谁知卧处。
乾之损
姬姜祥淑，而人偶食。论仁议福，以安王室。
乾之益
公孙驾骊，载聘东齐。延陵说产，遗季纻衣。
乾之夬
孤竹之墟，失妇亡夫。伤于蒺藜，不见少妻，东郭棠姜，武氏以亡。
乾之姤
仁政不暴，凤凰来舍。四时顺节，民安其处。
乾之萃
任劣力薄，孱驽恐怯。如猬见鹊，不敢格拒。
乾之升
卫侯东游，惑于少姬。忘我考妣，久迷不来。
乾之困
噂噂所言，莫如我垣。欢喜坚固，可以长安。
乾之井
鸑鸣岐山，鳖应山渊。男女构精，万物化生。文王以成，为开周庭。
乾之革
玄黄虺隤，行者劳疲，役夫憔悴，逾时不归。
乾之鼎
弱足钺跟，不利出门。市贾不利，折亡为患。
乾之震
悬貆素餐，居非其安。失舆剥庐，休坐徒居。
乾之艮
民怯城恶，奸人所伏。寇贼大至，入我邦城，妻子俘获。
乾之渐
阳低头，阴仰首，水为灾，伤我足，进不利，难生子。
乾之归妹
背北相憎，心意不同，如火与金。
乾之丰
太微帝室，黄帝所值。藩屏周卫，不可得入，常安无患。
乾之旅
茧栗牺牲，敬享鬼神。神嗜饮食，受福多孙。
乾之巽
出门逢恶，与祸为怨。更相击刺，伤我手端。
乾之兑
鹢飞中途，举事不进，众人乱溃。
乾之涣
跛踦相随，日暮牛疲。陵迟后旅，失利亡雌。
乾之节
龙角博颡，位至公卿。世禄长久，起动安宁。
乾之中孚
舜升大禹，石夷之野。征诣王庭，拜治水土。
乾之小过
从风放火，荻芝俱死。三害集房，叔子中伤。
乾之既济
梗生荆山，命制输班。袍衣剥脱，夏热冬寒。饥饿枯槁，众人莫怜。
乾之未济
长面大鼻，来解己忧。遗吾福子，与我惠妻，惠吾嘉喜。
乾卦终子，哺以酒脯。
此起为坤卦
坤之坤
不风不雨，白日皎皎。宜出驱驰，通利大道。
坤之乾
谷风步气，万物出生。萌庶长养，华叶茂盛。
坤之屯
苍龙单独，与石相触。催折两角，室家不足。
坤之蒙
城上有鸟，自名破家。招呼鸠毒，为国患灾。
坤之需
霜降闭户，蜇虫隐处。不见日月，与死为伍。
坤之讼
天之德室，温仁手福。衣裳所在，凶恶不起。
坤之师
皇陛九重，绝不可登。未见王公，谓天盖高。
坤之比
孔德如玉，出于幽谷。升高鼓翼，辉光照国。
坤之小畜
五轭四轨，复得饶有。陈力就列，驺虞悦喜。
坤之履
四足无角，君子所服。南征述职，以惠我国。
坤之泰
雷行相逐，无有攸息。战于平陆，为夷所覆。
坤之否
六龙争极，服在下饰。谨慎管钥，结禁毋出。
坤之同人
长男少女，相向共语，福禄欢喜。
坤之大有
奸延恶人，使德不通。炎火为殃，禾谷大伤。
坤之谦
修其翰翼，随风向北，至虞夏国，与舜相得。年岁大乐，邑无盗贼。
坤之豫
铅刀攻玉，坚不可得。尽我筋力，胝茧为疾。
坤之随
举被覆目，不见日月。衣裳簠簋，就长夜室。
坤之蛊
贼仁伤德，天怒不福。斩刈宗社，失其邦域。
坤之临
白龙赤虎，战斗俱怒。蚩尤败走，死与鱼口。
坤之观
北辰紫宫，衣冠立中。含和建德，常受天福。
坤之噬嗑
稷为尧使，西见王母。拜请百福，赐我善子。
坤之贲
三人异趣，反复迷惑。一身五心，乱无所得。
坤之剥
南山大玃，盗我媚妾。怯不敢逐，退而独宿。
坤之复
众鬼所趋，反作大怪。九身无头，魂惊魄去，不可以居。
坤之无妄
延头远望，眯为目疾。不见叔姬，使伯心忧。
坤之大畜
典册法书，藏在兰台。虽遭乱溃，独不遇灾。
坤之颐
自卫反鲁，时不我与。冰炭异室，仁道隔塞。
坤之大过
瘤瘿秃疥，为身疮害。疾病癃残，常不远逮。
坤之坎
东齐郭卢，嫁于洛都。俊良美好，媒利过倍。
坤之离
齐鲁争言，战于龙门。构怨连祸，三世不安。
坤之咸
膏泽肥壤，农人丰敞。利居长安，历世无患。
坤之恒
仓盈庾亿，宜种黍稷。年岁丰熟，民得安息。
坤之遁
鸱鸮破斧，邦人危殆。赖其忠德，转祸为福，倾危复立。
坤之大壮
岁疾无年，虐政害民。乾溪骊山，秦楚结冤。
坤之晋
捯洁累累，缔结难解。嫫母衒嫁，媒不得坐，自为身祸。
坤之明夷
訾陬开门，鹤鸣弹冠，章甫进用，舞韶和鸾。三人翼事，国无灾患。
坤之家人
弟妹和居，与类相扶。愿慕群丑，不离其处。
坤之睽
邯郸反言，兄弟生患。涉叔忧恨，卒死不还。
坤之蹇
三人逐兔，各争有得，爱亡善走，多获鹿子。
坤之解
北辰紫宫，衣冠立中。含和建德，常受天福。
坤之损
拜跪请免，不得其哺。俯首衔枚，低头北走。
坤之益
鹤盗我珠，逃于东隅。求之郭嘘，不见所居。
坤之夬
一簧两舌，妄言谬语。三奸成虎，曾母投杼。
坤之姤
孤独特处，莫与为旅。身日劳苦，使布五谷，阴阳顺序。
坤之萃
褰衣涉河，涧流浚多。赖遇舟子，济脱无他。
坤之升
凭河登山，道路阻难，求事少便。
坤之困
兔罝之荣，不失其恭，和谦致乐，君子攸同。
坤之井
三女求夫，伺候山隅，不见复关，泣涕涟如。
坤之革
螟虫为贼，害我五谷。中溜空虚，家无所食。
坤之鼎
望尚阿衡，太宰国公。藩屏辅弼，福禄来同。
坤之震
三年生狗，以戌为母。荆夷上侵，姬伯出走。
坤之艮
途遏道塞，求事不得。
坤之渐
探怀得蚤，无有凶忧，所愿失道，善居渐好。
坤之归妹
飞楼属道，趾多搅垣，居之不安，覆厌为患。
坤之丰
义不胜情，以欲自倾，几危利宠，折角催颈。
坤之旅
潼翁蔚荟，扶首来会，津液来降，流淹滂霈。
坤之巽
白驹生刍，猗猗盛姝。赫喧君子，乐以忘忧。
坤之兑
车驰人趋，卷甲相仇。齐鲁寇战，败于犬丘。
坤之涣
举首望城，不见子贞，使我悔生。
坤之节
龙斗时门，失理伤贤。内畔外贼，则生祸难。
坤之中孚
安如泰山，福喜屡臻。虽有豹虎，不致危身。
坤之小过
初忧后喜，与福为市。八佾列陈，饮御嘉友。
坤之既济
持刀操肉，对酒不食。夫行从军，小子入狱，抱膝独宿。
坤之未济
阴衰老极，阳建其德。履离戴光，天下昭明。功业不长，虾蟆代王。
坤卦终
此起为屯卦
屯之屯
兵征大宛，北出玉关。与胡寇战，平城道西，七日绝粮，身几不全。
屯之乾
泛泛柏舟，流行不休。耿耿寤寐，心怀大忧。仁不逢时，身隐穷居。
屯之坤
采薪得麟，大命陨颠。豪雄争名，天下四分。
屯之蒙
山崩谷绝，天福尽竭。泾渭失纪，玉历尽已。
屯之需
夏台羑里，汤文所厄。鬼侯俞贿，商王解舍。
屯之讼
泥津污辱，弃捐沟渎。所共笑哭，终不显录。
屯之师
李梅冬实，国多盗贼。扰乱并作，君不能息。
屯之比
獐鹿逐牧，饱归其居。反还次舍，无有疾故。
屯之小畜
夹河为婚，期至无船。摇心失望，不见所欢。
屯之履
百足俱行，相福为强。三圣翼事，王室宠光。
屯之泰
坐位失处，不能自居。贼破王邑，阴阳颠倒。
屯之否
登几上舆，驾驷南游。合纵散横，燕齐以强。
屯之同人
三孙荷弩，无益于辅。城弱不守，邦君受讨。
屯之大有
河伯大呼，津不得渡。船空无人，往来亦难。
屯之谦
甘露醴泉，太平机关。仁德感应，岁乐民安。
屯之豫
重茵厚席，循皋采藿。虽踬不惧，反复其宅。
屯之随
太乙驾骝，从天上来。征我叔季，封为鲁侯。
屯之蛊
南巴六安，石解戟天。所指不已，耊老复丁。弊室旧嘘，更为新家。
屯之临
家给人足，颂声并作。四夷宾伏，干戈韬阁。
屯之观
东邻嫁女，为王妃后。庄公筑馆，以尊王母。归于京师，季姜悦喜。
屯之噬嗑
陈妻敬仲，兆兴齐姜。营丘是适，八世大昌。
屯之贲
路多枳棘，步刺我足。不利旅客，为心作毒。
屯之剥
天官列宿，五神共舍。宫阙光坚，君安所居。
屯之复
牧羊稻园，闻虎呻喧。惧畏惕息，终无祸患。
屯之无妄
鸣条之图，北奔犬胡。左衽为长，国号匈奴。主君旄头，立尊单于。
屯之大畜
克身洁吉，逢禹巡狩，锡我玄圭，拜受福佑。
屯之颐
冬华不实，国多盗贼。疾病难医，鬼哭其室。
屯之大过
襄送季女，至于荡道。齐子旦夕，留连久处。
屯之坎
朽根倒树，花叶落去。卒逢火焱，随风偃仆。
屯之离
阴变为阳，女化作男。治道得通，君臣相承。
屯之咸
炎绝续光，火灭复明。简易理得，以成乾功。
屯之恒
多载重负，捐弃于野。予母谁子，但自劳苦。
屯之遁
江河海泽，众利安宅，可以富有，饮御嘉客。
屯之大壮
冬采薇兰，地冻坚坼。利走室北，暮无所得。
屯之晋
乌鸣嘻嘻，天火将起。燔我室屋，灾及姬后。
屯之明夷
虿室蜂户，螯我手足。不可进取，为身害速。
屯之家人
崔嵬北岳，天神贵客。温仁正直，主布恩德。闵哀不已，蒙受大福。
屯之睽
伯蹇叔盲，莫与守床。失我衣裘，伐民除乡。
屯之蹇
为季求妇，家在东海。水长无船，不见所欢。
屯之解
山陵丘墓，魂魄失舍，精神尽竭，长寝不觉。
屯之损
踦牛失角，下山伤轴，失其利禄。
屯之益
水载船舟，无根以浮。往来溶溶，心劳且忧。
屯之夬
有鸟来飞，集于古树。鸣声可恶，主将出去。
屯之姤
东徙不时，触患离忧。井泥无濡，思叔旧居。
屯之萃
黄帝所生，伏羲之宇。兵刃不至，利以居止。
屯之升
东山救乱，处妇思夫。劳我君子，役无休已。
屯之困
跛踬未起，先利后市，不得鹿子。
屯之井
大蛇当路，使季畏惧。汤火之灾，切近我肤。赖其天幸，趋于王庐。
屯之革
从容长闲，游戏南山。拜祠祷神，神使无患。
屯之鼎
区脱康居，慕义入朝。湛露之欢，三爵毕恩。复归野庐，与母相扶。
屯之震
龟鳖列市，河海饶有。长钱山贾，商李悦喜。
屯之艮
年常蒙庆，今岁受福。三夫采葩，出必有得。
屯之渐
二人俱东，道路争讼。意乖不同，使君汹汹。
屯之归妹
树我藿豆，鹿兔为食。君不恤护，秋无收入。
屯之丰
黄鸟悲鸣，愁不见星。困于鸷鸟，鹯使我惊。
屯之旅
双凫俱飞，欲归稻食。经涉萑泽，为矢所射，伤我胸臆。
屯之巽
久客无依，思归我乡。雷雨盛溢，道未得通。
屯之兑
道路僻除，南至东辽。卫子善辞，使国无忧。
屯之涣
同枕同袍，中年相知。少贾无失，独居愁思。
屯之节
众神集众，相与议语。南国虐乱，百姓愁苦。兴师征讨，更立贤主。
屯之中孚
北陆闭蜇，隐伏不出。目盲耳聋，道路不通。
屯之小过
痴狂妄作，心逛善惑。迷行失路，不知南北。
屯之既济
栋隆辅强，宠贵日光。福善并作，乐以高明。
屯之未济
爱我婴女，牵衣不与。冀幸高贵，反曰下贱。
屯卦终
此起为蒙卦草，
蒙之蒙
何草不黄，至未尽玄。室家分离，悲愁于心。
蒙之乾
海为水王，聪圣且明。百流归德，无有叛逆，常饶优足。
蒙之坤
天之所有，祸不过家。左辅右弼，金玉满堂。常盈不亡，富如敖仓。
蒙之屯
安息康居，异国穹庐。非吾习俗，使我心忧。
蒙之需
范公鸱夷，善贾饰资。东之营丘，易字子皮。把珠载金，多得利归。
蒙之讼
老杨日衰，条多枯枝。爵级不进，遂下摧隤。
蒙之师
小狐渡水，污濡其尾。利得无几，与道合契。
蒙之比
豕生鱼鲂，鼠舞庭堂。奸佞施毒，上下昏荒，君失其国。
蒙之小畜
天地配享，六位光明。阴阳顺序，以成和平。
蒙之履
踝踵足伤，右指病痈。失旅后时，利走不来。
蒙之泰
异体殊患，各有所属。喜邻孤媪，欲寄我家。王母骂詈，求之不得。
蒙之否
操稻乡亩，折祸稷黍。饮食充口，安利无咎。
蒙之同人
所受大喜，福禄重来。乐且日富，蒙庆得财。
蒙之大有
举杯饮酒，无益温寒，指直失取，亡利不欢。
蒙之谦
日月指望，光明盛昌。三圣茂承，功德大隆。
蒙之豫
猾夫争强，民去其乡。公孙叔子，战于城南。
蒙之随
猿堕高木，不踒手足。还归其室，保我金玉。
蒙之蛊
逐狐东山，水遏我前。深不可涉，失利后便。
蒙之临
凿井求玉，非卞氏宝。名困身辱，劳无所得。
蒙之观
黄玉温厚，君子所服。甘露溽暑，万物生茂。
蒙之噬嗑
画龙头颈，文章不成。甘言善语，说辞无名。
蒙之贲
招祸致凶，来弊我邦。病在手足，不得安息。
蒙之剥
履位乘势，靡有绝毙。替为隶圉，与众庶伍。
蒙之复
獐鹿雉兔，群聚东囿。庐黄白脊，俱往趋逐。九齚十得，君子有喜。
蒙之无妄
治金未成，纬画无名。长子逐兔，鹿起失路。后利不得，因无所据。
蒙之大畜
天厌周德，命与仁国。以礼靖民，兵革休息。
蒙之颐
重译贺芝，来除我忧。善说逐良，与喜相求。
蒙之大过
膏泽肥壤，人民孔乐。宜利俱止，长安富贵。
蒙之坎
白龙黑虎，起鬐暴怒。战于涿鹿，蚩尤败走。居止不殆，君安其所。
蒙之离
抱关传语，聋跛摧殆。众贱无下，灾殃所在。
蒙之咸
忧祸解除，喜至庆来。坐立欢门，与乐为邻。
蒙之恒
折锋载殳，舆马放休。狩军依营，天下安宁。
蒙之遁
至德之君，仁政且温。伊吕股肱，国富民安。
蒙之大壮
千里望城，不见山青。老兔虾蟆，远绝无家。
蒙之晋
有莘季女，为夏妃后。贵夫寿子，母字四海。
蒙之明夷
不虞之患，祸至无门。奄忽暴卒，痛伤我心。
蒙之家人
飞鹰退去，不食邻鸟。忧患解除，君主安居。
蒙之睽
跮蹉侧跌，申酉为祟。亥戌灭明，颜子隐藏。
蒙之蹇
司录凭怒，谋议无道。商民失政，殷人乏祀。
蒙之解
望鸡得雉，冀马获驹。大德生少，有廖从居。
蒙之损
忉忉怛怛，如将不活。黍稷之恩，灵辄以存。
蒙之益
莫莫辑辑，夜作昼匿。谋议我资，来攻我室。空尽我财，几无以食。
蒙之夬
天之所坏，不可强支。众口指笑，虽贵必危。
蒙之姤
目动睫瞤，喜来加身。举家蒙欢，吉利无殃。
蒙之萃
鼋羹芬香，染指弗尝。口饥于手，子公恨馋。
蒙之升
天福所丰，兆如飞龙。成子得志，六三以兴。
蒙之困
氓伯以婚，抱布自媒。弃礼急情，卒罹悔忧。
蒙之井
夏姬亲附，心听悦喜。利以搏取，无言不许。
蒙之革
南山昊天，刺政闵身。疾悲无辜，背憎为仇。
蒙之鼎
三人为旅，俱归北海。入门上堂，拜谒王母。劳赐我酒，欢乐无强。
蒙之震
愆淫旱疾，伤害稼穑。丧制病来，农人无食。
蒙之艮
攫饭把肉，以就口食。所往必得，无有虚乏。
蒙之渐
鸟飞无翼，兔走折足。虽欲会同，未得所欲。
蒙之归妹
体重飞难，不得逾关，不离室垣。
蒙之丰
四雄并处，人民愁苦。拥兵西东，不得安所。
蒙之旅
译重关牢，求解己忧。心感乃成，与喜俱居。
蒙之巽
患解忧除，王母相于。与喜俱来，使我安居。
蒙之兑
冬生不华，老女无家。霜冷蓬室，更为枯株。
蒙之涣
震栗恐惧，多所畏恶。行道留难，不可以步。
蒙之节
三人共妻，莫适为雌。子无名氏，公不可知。
蒙之中孚
早凋被霜，花叶不长。非时为灾，家受其殃。
蒙之小过
雉兔之东，狼虎所从，贪叨凶恶，不可止息。
蒙之既济
马惊破车，主坠深沟。身死魂去，离其室庐。
蒙之未济
山林麓薮，非人所往。鸟兽无礼，使我心苦。草，鸣呼其
蒙卦终
此起为需卦
需之需
久旱三年，草木不生。粢盛空乏，无以供灵。
需之乾
火灭复息，君明其德，仁人可遇，身受利福。
需之坤
温山松柏，常茂不落。鸾凤所庇，得其欢乐。
需之屯
西诛不复，恃强负力。倍道趋敌，师徒败覆。
需之蒙
三涂五岳，阳城太室，神明所伏，独无兵革。
需之讼
三牛生狗，以戌为母。荆夷上侵，姬伯出走。
需之师
凫游江海，役行千里。以为死亡，复见空素。长主凶忧。
需之比
太乙驾骝，从天上来，征君叔季，封为鲁候，无有凶忧。
需之小畜
纴绩独居，寡处无夫。阴阳失忘，为人仆使。
需之履
兵征大宛，北出玉门。与胡寇战，平城道西。七日绝粮，身几不全。
需之泰
楚灵暴虐，疲极民力。祸起乾溪，弃疾作毒。扶仗奔逃，身死亥室。
需之否
雌单独居，归其本巢。毛羽憔悴，志如死灰。
需之同人
两矛相刺，勇力钧敌。交绥结如，不破不缺。
需之大有
乘船渡济，载水逢火。赖幸免祸，蒙我生全。
需之谦
丧宠溢尤，政倾家覆。我宗失国，秦灭周室。
需之豫
冬无藏冰，春阳不通。阴流为贼，国被其殃。
需之随
田鼠野鸡，意常欲逃。拘制笼槛，不得动摇。
需之蛊
佩玉蕊兮，无所系之。旨酒一壶，莫与笑语。孤寡独特，常愁忧苦。
需之临
没游源口，求鲛为宝。家危自俱，复出生道。
需之观
河水孔穴，坏败我室。水深无岸，鱼鳖倾侧。
需之噬嗑
教羊牧兔，使鱼捕鼠。任非其人，费日无功。
需之贲
升户入室，就温燠食。冰冻北陆，不能相贼。
需之剥
孤竹之嘘，老妇无夫。伤于蒺藜，不见少妻。东郭棠姜，武氏破亡。
需之复
凶祸灾殃，日益明彰。福不可剺，三郄夷伤。
需之无妄
载璧秉珪，请命于河。周公作誓，冲人瘳愈。
需之大畜
鸟升鹊举，照临东海。龙降庭坚，为陶叔后。封圻英六，履禄绥厚。
需之颐
危坐至暮，请求不得。膏泽不降，政戾民忒。
需之大过
宜昌娶妇，东家歌舞。宴乐有序，长乐嘉喜。
需之坎
凿井求玉，非卞氏宝。名因身辱，劳无所得。
需之离
鸿鹄思其雄，欲随凤东。顺理羽翼，出次须日。中留北邑，复反其室。
需之咸
早霜晚雪，伤害禾麦。损功弃力，饥无所食。
需之恒
蝙螺生子，深目黑丑。虽饰相就，众人莫取。
需之遁
去如飞鸿，避凶直东。遂得全脱，与福相逢。
需之大壮
婚姻合配，同枕共牢，以降休嘉，子孙封候。
需之晋
咸阳辰巳，长安戌亥。丘陵生止，非鱼鳅市。不可辞阻，终无悔咎。
需之明夷
螟虫为贼，害我五谷。箪食空虚，家无所食。
需之家人
谋恩拜德，东归吾国。慷慨宴笑，欢乐有福。
需之睽
斋具赎狸，不听我辞。系于虎须，牵不得来。
需之蹇
比目附翼，欢乐相得。行止集周，终不离忒。
需之解
一指食肉，口无所得。染其鼎鼐，舌馋于腹。
需之损
曳纶江海，钩挂鲂鲤。王孙得利，以享仲友。
需之益
商纣牧野，颠败所在。赋敛重数，黎元愁苦。
需之夬
北辰紫宫，衣冠立中。含和建德，常受天福。
需之姤
轻战尚勇，不知兵权。为敌所制，从师北奔。
需之萃
大口宣舌，神使仲言。黄龙景星，出应德门。与福上天，天下安昌。
需之升
凶子祸孙，把剑向门。凶讼欢嚣，惊骇我家。
需之困
祝伯善言，能事鬼神。辞祁万岁，使君延年。
需之井
圭璧琮璋，执贽见王。百里宁戚，应聘齐秦。
需之革
昧旦乘车，履危蹈沟。亡失裙襦，催折两轴。
需之鼎
胶着木连，不出牛栏。斯飨羔羊，家室相安。
需之震
卷领遁世，仁德不舍。三圣攸同，周家茂兴。
需之艮
黍稷苗稻，垂秀方造，中旱不雨，伤风枯槁。
需之渐
冠带南游，与福喜逢。期于嘉贞，拜为公卿。
需之归妹
一巢九子，同公共母。柔顺利贞，出入不殆，福禄所在。
需之丰
韩氏长女，稼于东海。宜家富主，柔顺以居。利得过倍。
需之旅
因祸受福，喜盈我室，所愿必得。
需之巽
晋平有疾，迎医秦国。病乃大患，分为两竖。逃匿膏盲，和不能愈。
需之兑
牡飞门启，忧患大解。修福行善，不为身祸。
需之涣
追亡逐北，至止而得。雉叔相呼，反其室庐。
需之节
鸟铭既端，一呼三颠。动摇东西，危栗不安。疾病无患。
需之中孚
龙化为虎，泰山之阳。众多从者，莫敢救藏。
需之小过
焱风忽起，车驰揭揭。弃名追亡，失其和节，忧心辍辍。
需之既济
游居石门，禄安身全。受福西邻，归饮玉泉。
需之未济
登高上山，见王自言。申理我馋，得职蒙恩。阪，胡言连蹇。译喑
需卦终
此起为讼卦黄，至未尽玄。
讼之讼
文巧俗弊，将反大质。僵死如麻，流血濡橹。皆知其母，不识其父，干戈乃止。
讼之乾
文王四乳，仁爱笃厚。子畜十男，夭折无有。
讼之坤
日入望东，不见子家。长女无夫，左手搔头。
讼之屯
东上泰山，见尧自言。申理我冤，以解忧患。
讼之蒙
奎轸温汤，过角宿房。宣时布和，无所不通。
讼之需
饮船牵头，虽拘无忧。王母善祷，祸不成灾。
讼之师
凫得水没，喜笑自啄。毛羽悦泽，利以攻玉。公出不复，伯氏客宿。
讼之比
水流趋下，欲至东海。求我所有，买鲂与鲤。
讼之小畜
獐鹿逐牧，安饱其居。反返次舍，无有疾故。
讼之履
树植藿豆，不得芸锄。王事靡盬，秋无所收。
讼之泰
弱水之西，有西王母。生不知死，与天相保。
讼之否
数穷廓落，困于历室。卒登玉堂，与尧侑食。
讼之同人
子鉏执麟，春秋作元。阴圣将终，尼父悲心。
讼之大有
尹氏伯奇，父子生离。无罪被辜，长舌所为。
讼之谦
播木折枝，与母别离。九皋难扣，绝不相知。
讼之豫
弱鸡无距，与鹊格斗。翅折目盲，为鸠所伤。
讼之随
甲乙丙丁，俱归我庭。三丑六子，入门见母。
讼之蛊
桑叶螟蠹，衣弊如络。女工不成，丝布为玉。
讼之临
开牢辟门，巡狩释冤。夏台羑里，汤文悦喜。
讼之观
钦明之德，坐前玉食。必保嘉美，长受安福。
讼之噬嗑
武夫司空，多口争讼。金火当户，民不安处，年饥无有。
讼之贲
紫阁九重，尊严在中。黄帝尧舜，履行至公。冠带垂衣，天下康宁。
讼之剥
负牛上山，力劣行难。烈风雨雪，遮遏我前。中道复还，忧苦自欢。
讼之复
褰兔缺唇，行难齿寒，口痛不言，为身生患。
讼之无妄
合体比翼，嘉耦相得，与君同好，使我有福。
讼之大畜
口啄卒卒，忧从中来。丧我宝贝，妻妾失位。
讼之颐
两心不同，或从西东。明论终日，莫适相从。
讼之大过
哑哑笑言，与善饮食。长乐行觞，千秋起舞，拜受大福。
讼之坎
初忧后喜，与福为市。八佾列陈，饮御诸友。
讼之离
西徙无家，破其新车。王孙失利，不如止居。
讼之咸
凤凰在左，麒麟处右。仁圣相遇，伊吕集聚。时无殃咎，福为我母。
讼之恒
区脱康居，慕仁入朝。湛露之欢，三爵毕恩，复归旧庐。
讼之遁
疾贫望幸，使伯行贩。关牢择羊，多得大牂。
讼之大壮
处高不伤，虽危不亡。握珠怀玉，还归其乡。
讼之晋
右手弃酒，左手牧牂。行逢礼御，饵得玉杯。
讼之明夷
养虎牧狼，还自贼伤。大勇小捷，虽危不亡。
讼之家人
戴尧扶禹，松乔彭祖。西遇王母，道路夷易，无敢难者。
讼之睽
秋冬探巢，不得鹊雏。衔指北去，愧我少姬。
讼之蹇
两羝三牂，俱为代乡。留连多难，损其食粮。
讼之解
南徙无庐，鸟破其巢。伐木思初，不利动摇。
讼之损
争讼不已，更相击剑。张季弱口，被发北走。
讼之益
延颈望酒，不入我口。初喜后否，得利无有。
讼之夬
被发倾走，寇逐我后。亡失刀兵，身全不伤。
讼之姤
麒凤所游，安乐无忧。君子抚民，世代千秋。
讼之萃
褰衣涉河，水深渍疲。赖幸舟子，济脱无他。
讼之升
愦愦不悦，忧从中来。丧我金罂，无妄失位。
讼之困
绊跳不远，心与言反。尼父望家，萏菡未华。
讼之井
大壮肥牸，惠我诸舅。内外和睦，不忧饥渴。
讼之革
黄帝建元，文德在身。禄若阳春，封为鲁君。
讼之鼎
虎聚摩牙，以待臀猪。往必伤亡，宜利止居。
讼之震
天地配享，六位光明。阴阳顺序，以成和平。
讼之艮
猿堕高木，不踒手足。保我金玉，还归其室。
讼之渐
营室紫宫，坚不可攻。明神建德，君受大福。
讼之归妹
孤翁寡妇，独宿悲苦。目张耳鸣，无与笑语。
讼之丰
低头窥视，有所畏避。行者不利，酒酸鱼败，众莫贪嗜。
讼之旅
载金贩狗，利弃我走。藏匿渊底，悔折为咎。
讼之巽
行触大忌，与司命牾，执囚束缚，拘制于吏。
讼之兑
执玉欢喜，配之解挛。危详及安，使我无患。
讼之涣
机杼纷扰，女功不成。长妹许嫁，衣无襦绔。闻祸不成，凶恶消去。
讼之节
金人铁距，火烧左右。虽俱不恐，独得全处。
讼之中孚
谢恩拜德，东归吾国。舞蹈欣悦，欢乐受福。
讼之小过
青牛白咽，呼我俱田，历山之下，可以多耕。岁乐时节，人民安宁。
讼之既济
白雉群雎，慕德朝贡。湛露之恩，使我得欢。
讼之未济
避患东西，反入祸门。糟糠不足，忧愁我心。置山颠，销锋铸刃。
讼卦终雨，白日皎皎。宜出驱驰
此起为师卦
师之师
乌鸣呼子，哺以酒脯。高楼之处，子来归母。穑人成功，年岁大有，妒妇无子。
师之乾
一簧两舌，佞言谄语。三奸成虎，曾母投杼。
师之坤
春桃生花，季女宜家。受福且多，在师中吉，男为封君。
师之屯
殊类异路，心不相慕。牝牛牡猳，独无家室。
师之蒙
折叶蔽目，不见稚叔。三足孤鸟，远其元夫。
师之需
雀东求粒，误入网域。赖逢君子，脱复归息。
师之讼
王孙季子，相与孝友。明允笃诚，升擢荐举，为国干辅。
师之比
削树无枝，与子分离。饥寒莫食，独泣哀悲。
师之小畜
舜生大禹，石夷之野。征诣玉阕，拜理水土。
师之履
义不胜情，以欲自营。见利危宠，灭君令名。
师之泰
三人北行，六位光明。道逢淑女，与我骥子。
师之否
弈张乌号，彀射天狼。柱国雄勇，斗死荥阳。
师之同人
季姬踯躅，结衿待时。终日至暮，百两不来。
师之大有
鸿雁翩翩，始怨劳苦。灾疫病民，鳏寡愁忧。
师之谦
穿胸狗邦，僵离旁舂。天地易纪，日月更始。
师之豫
北山有枣，使叔寿考。东岑多栗，宜行贾市，陆梁雌雉，所至利喜。
师之随
干旄旌旗，抚帜在郊。虽有宝玉，无路致之。
师之蛊
精洁渊塞，为馋所言。证讯诘请，系于枳温。甘棠听断，怡然蒙恩。
师之临
玄黄虺隤，行者劳疲。役夫憔悴，逾时不归。
师之观
肤敏之德，发愤忘食。虏豹禽说，以成主德。
师之噬嗑
采唐沫乡，要我桑中。失信不会，忧思约带。
师之贲
伯宁子福，惠我邦国。蠲除苛残，使季无患。
师之剥
馋父佞雄，贼乱邦国。生虽忠孝，败恩不福。
师之复
渊泉堤防，水道通利。顺注湖海，邦国富有。
师之无妄
江南多蝮，螫我手足。冤繁诘屈，痛彻心腹。
师之大畜
三人俱行，别离独食。一身五心，反复迷惑，乱无所得。
师之颐
鸦鸣庭中，以戒灾凶。重门击柝，备不速客。
师之大过
功成事就，拱手安居。立德有言，坐饰贡赋。
师之坎
国乱不安，兵革为患。掠我妻子，家中饥寒。
师之离
戴尧扶禹，从乔彭祖。西遇王母，道路夷宜，无敢难者。
师之咸
长尾委蛇，画地成河。深不可涉。绝无以比，惆怅会息。
师之恒
乘龙从蜺，征诣北阕。乃见宣室。拜守东城。镇慰黎元，举家蒙富。
师之遁
土与山连，终身无患。天地高明，万岁长安。
师之大壮
久旱水涸，枯槁无泽。虚修其德，未有所获。
师之晋
依天倚地，凶危不至。上清下净，受福大明，君受其利。
师之明夷
火烈不去，必殪僵仆。燔我衣裾，福不可悔。
师之家人
配合相迎，利之四乡。欣喜心释，所言得当。
师之睽
清人高子，久屯外野。道遥不归，思我慈母。
师之蹇
武库军府，甲兵所聚，非里邑居，不可舍止。
师之解
三德五材，和合四时。阴阳顺序，国无咎灾。
师之损
解衣毛羽，飞入大都。晨门戒守，郑忽失家。
师之益
削根烧株，不生肌肤。病在心腹，日以焦枯。
师之夬
文山紫芝，雍梁朱草。生长和气，福禄来处。
师之姤
多栽重负，捐弃于野。予母谁子，但自劳苦。
师之萃
凫雁哑哑，以水为家。雌雄相和，心志娱乐，得其欢欲。
师之升
耳目盲聋，所言不通。伫立以泣，事无成功。
师之困
天宫列宿，五神所舍。宫阙坚固，君安其居。
师之井
范子妙材，戮辱伤肤，然后相国，封为应侯。
师之革
秋冬探巢，不得鹊雏。衔指北去，惭我少夫。
师之鼎
子畏于匡，厄困陈蔡。德行不危，竟脱厄害。
师之震
鸿飞在陆，公出不复。仲氏任止，伯氏客宿。
师之艮
鹤鸣九皋，避世隐居。抱朴守真，竟不随时。
师之渐
舜升大禹，石夷之野。征诣玉阕，拜治水土。
师之归妹
左辅右弼，金玉满匮。常盈不亡，富如厫仓。
师之丰
崔嵬北岳，天神贵客。衣冠不已，蒙被恩德。
师之旅
空巢注猪，獖彘不到。张弓祝鸡，雄父飞去。
师之巽
胡蛮戎狄，大阴所积，涸冻冰寒，君子不存。
师之兑
甘露醴泉，太平机关。仁德感应，岁乐民安。
师之涣
恶来呼伯，慎惊外客。甲守闭宅，以备凶急。临折之忧，将灭无灾。
师之节
日月相望，光明盛昌。三圣茂功，仁德大隆。
师之中孚
葛藟蒙棘，华不得实。馋佞乱政，使恩壅塞。
师之小过
邻不我顾，而望玉女。身多癞疾，谁肯媚者。
师之既济
精诚所至，神为之辅。德教尚忠，弥世长久。三圣尚功，多受福祉。
师之未济
钻木取火，掘地索泉。主母饥渴，手为心福。
师卦终
此起为比卦
比之比
鹿得美草，鸣呼其友。九族和睦，不忧饥乏。长子入狱，霜降族哭。
比之乾
继祖复宗，追明成康。光照万国，享世长久。
比之坤
麒子凤雏，生长家国。和气所居，康乐无忧，邦多圣人。
比之屯
取火流泉，钓鳑山颠。鱼不可得，火不肯燃。
比之蒙
彭生为娱，白虎行乾。盗尧衣裳，桀跖荷兵。青禽照火，三日夷伤。
比之需
黍稷醇醴，敬奉山宗。神嗜饮食，甘雨嘉降。黎庶蕃殖，独蒙福祉。
比之讼
李花再实，鸿飞降集。仁哲权舆，荫国受福。
比之师
千岁之墟，大兵所屠。不见子都，城空无家。
比之小畜
公子王孙，把弹摄丸。发辄有得，室家饶足。
比之履
骊姬馋喜，与二嬖谋，谮杀恭子，贼害忠孝。申生以缢，重耳奔逃。
比之泰
长生无极，子孙千亿。柏柱栽青，坚固不倾。
比之否
失意怀忧，如幽狴牢。亡子丧夫，附托寄居。
比之同人
仁智隐伏，麟不可得。龙蛇潜藏，虚居堂室。
比之大有
列结累累，缔结难解。嫫母衒嫁，媒不得坐，自为身祸。
比之谦
蜩飞坠木，不毁头足。保我羽翼，复归其室。
比之豫
陈妫敬仲，兆兴齐姜。乃适营丘，八世大昌。
比之随
过时不归，雌雄苦悲。徘徊外国，与母分离。
比之蛊
齐鲁争言，战于龙门。构怨结祸，三世不安。
比之临
府藏之富，王以赈贷。捕鱼河海，苟愿多得。
比之观
鸣鹤北飞，下就稻池。鳣鲔鳇鲤，众多饶有，一狗获两，利得过倍。
比之噬嗑
苍梧郁林，道易利通。元龟象齿，宝贝南金，为吾福功。
比之贲
两火争明，虽斗不伤。分离且忍，全我弟兄。
比之剥
伯夷叔齐，贞廉之师。以德防患，忧祸不存。
比之复
季去我东，发栉如蓬。展转空床，内怀忧伤。
比之无妄
百足俱行，相辅为强。三圣翼事，王室宠光。
比之大畜
壅遏堤防，水不得行。火盛阳光，阴霓伏藏，退还其乡。
比之颐
滕蛇乘龙，年岁饥凶，民食草蓬。
比之大过
铅刀攻玉，坚不可得。尽我筋力，胝茧为侯。
比之坎
恒山浦寿，高邑所在。阴气下淋，洪水不处，牢人开户。
比之离
比目四翼，来安我国。福善上堂，与我同床。
比之咸
杜口结舌，心中怫郁。去菑患生，莫告所冤。
比之恒
牵尾不前，逆理失臣，忠莫往来，惠朔以奔。
比之遁
早霜晚遁，伤害禾麦。损功弃力，饥无所食。
比之大壮
适戌失期，患生无聊。惧以发忧，发藏闭塞，邦国骚愁。
比之晋
昊天白日，照临我国。万民康乐，咸赖嘉福。
比之明夷
元吉无咎，安宁不殆。时行则行，勿之有悔。
比之家人
懿公浅愚，不深受谋。无援失国，为狄所贼。
比之睽
城上有乌，自号破家。呼唤鸠毒，为国患灾。
比之蹇
长股善走，趋步千里。王良嘉言，伯来在道。申见王母。
比之解
耕石山颠，费种家贫。无聊处作，苗发不生。
比之损
二人异步，东趋西步。千里之行，不相知处。
比之益
纯服黄裳，栽土以兴。德义茂生，天下归仁。
比之夬
五铣铁颐，仓库空虚。贾市无盈，与利为仇。
比之姤
登昆仑，入天门，过糟丘，宿玉泉，问惠观，见仁君。
比之萃
团团白日，为月所食。损上毁下，郑昭出走。
比之升
仓盈庾亿，宜稼黍稷。年岁有息，国家富有。
比之困
虎狼结谋，相聚为保。伺啮牛羊，道绝不通，伤我商人。
比之井
木年催折，常恐不活。老赖福庆，光荣辅相。
比之革
同载共车，中道分去。丧我元夫，独为孤苦。
比之鼎
饮酒醉酗，跳跃争斗，伯伤叔疆，东家治丧。
比之震
出值凶灾，逢五赤头，跳言死格，扶杖伏听，不敢动摇。
比之艮
狼虎争强，利义不行。兼吞其国，齐晋无主。
比之渐
南国少子，方略美好。求我长女，薄贱不与。反得丑恶，后乃大悔。
比之归妹
一身两头，莫适其躯。乱不可治，孰为汤汉。
比之丰
李耳汇鹊，更相恐怯，偃而以腹，不能距格。
比之旅
松柏栋梁，相辅为强。八哲五教，王室康宁。
比之巽
雀行求食，暮归孚乳。反其屋室，安宁如故。
比之兑
四尾六头，为凶作妖。阴不奉阳，上失其明。
比之涣
一衣三阕，结缉不便。岐道异路，日暮不到。
比之节
牙蘖生齿，室堂启户。幽人利贞，鼓翼起舞。
比之中孚
春鸿飞东，以马至金。利得十倍，重载归乡。
比之小过
欢悦以喜，子孙俱在。守发能忍，不见殃咎。
比之既济
精神消落，形骸丑恶。龉齚顿挫，枯槁腐蠹。
比之未济
登高上山，见王自言。申理我冤，得职梦恩。
比卦终年，草木不生
此起为小畜卦狼，与晋争
小畜之小畜
白鸟衔饵，鸣呼其子。斡枝张翅，来从其母。伯仲叔季，尤贺举手。
小畜之乾
东遇虎地，牛马奔惊。道绝不通，南困无功。
小畜之坤
子鉏执麟，春秋作元。阴将以终，尼父悲心。
小畜之屯
取火泉源，钓鱼山颠。鱼不可得，火不肯燃。
小畜之蒙
机关不便，不能出言。精诚不通，为人所冤。
小畜之需
故室旧庐，稍弊且徐。不如新巢，可治乐居。
小畜之讼
蛇循流，东求大鱼。预且举网，庖人歌讴。
小畜之师
凿山通道，南至嘉国。周公祝祖，襄适荆楚。
小畜之比
鹊近却缩，不见头目。日以困急，不能自复。
小畜之履
五舌啄难，各自有言。异国殊俗，使心迷惑，所求不得。
小畜之泰
天门开辟，牢户寥阔。桎梏解脱，拘囚纵释。
小畜之否
坚冰黄鸟，常哀悲愁。数惊鸷鸟，雏为我忧。
小畜之同人
日走月步，娶不同舍。夫妻反目，主君失居。
小畜之大有
金牙铁齿，西王母子。无有患殃。扶舍徙道，到来不久。
小畜之谦
式微式微，忧祸相半。隔以岩山，室家分散。
小畜之豫
众神集聚，相与议语。南国虚乱，百姓劳苦。兴师征伐，更立贤主。
小畜之随
狼虎争食，礼义不行。兼吞其国，齐鲁无主。
小畜之蛊
寄生无根，如过浮云。本立不固，斯须落去，更为枯树。
小畜之临
子啼索哺，母行求食。反见空巢，长息訾弋。
小畜之观
驾驷逐狐，轮挂荆棘。车不结辙，公子无得。
小畜之噬嗑
方喙广口，仁智圣厚。释解倒悬，唐国太安。
小畜之贲
驾福乘西，来至家国。戴庆南行，离我安居。
小畜之剥
孔鲤伯鱼，北至高奴，木马金车，驾游大都，王母送我，来牝字驹。
小畜之复
三足无头，不知所之。心狂精伤，莫使为明，不见日光。
小畜之无妄
来牝龙身，日驭三千，南止苍梧，与福为婚。道里夷易，安全无忌。
小畜之大畜
辰次降娄，王驾巡时。广佑施惠，安国无忧。
小畜之颐
望幸不到，文章来就。王子逐走，马骑衔伤。昳迹不得，曷其有常。
小畜之大过
中原有菽，以待饔食。饮御诸友，所求大得。
小畜之坎
乱茅缩酒，灵巫拜祷。神怒不许，瘁愁忧苦。
小畜之离
李华再实，鸿卵降集。仁哲以幸，荫国受福。
小畜之咸
源出陵足，行于山趾。不为暴害，民得安居。
小畜之恒
客人其门，奔走东西。童女不织，士奇耕亩。暴骨千里，岁寒无年。
小畜之遁
天之所予，福禄常在。以永康宁，不忧危殆。
小畜之大壮
蝗食我稻，驱不可去。实穗无有，但见空藁。
小畜之晋
牛骥同堂，郭氏已亡。国破空虚，君奔走逃。
小畜之明夷
狗无前足，阴谋其比。为身贼害，何以安息。
小畜之家人
两轮自转，南上大阪。四马共辕，无有重难。与禹笑言。鹤鸣窍穴，不离其室。
小畜之睽
芽蘖生达，阳昌于外。左手执＃，公言锡爵。
小畜之蹇
秋花冬萼，数被严霜。甲兵当庭，万物不生。雄犬夜鸣，民扰大惊。
小畜之解
霜降必户，蜇虫隐处。不见日月，与死为伍。
小畜之损
身载百里，功加四海。为文开基，武立大柱。
小畜之益
禹作神鼎，伯益衔指。斧斤高阁，憧位独坐。卖庸不售，苦困为祸。
小畜之夬
福祚之家，喜至忧除。如风兼雨，出车入鱼。如鱼逢水，长乐受庇。
小畜之姤
苍龙隐伏，麟凤远匿。寇来同处，未得安息。
小畜之萃
旦生夕死，名曰婴鬼，不可得视。
小畜之升
白鹤衔珠，夜食为明。怀安德音，身受光荣。
小畜之困
行役未已，新事复起。姬姜劳苦，不得休息。
小畜之井
忧患解除，喜至庆来。坐立欢欣，与乐为邻。
小畜之革
晨风指翰，大举就温，昧过我邑，弈无所得。
小畜之鼎
下田稷黍，芳华生齿。大于集降，纷涝满瓮。
小畜之震
君子碌碌，鸟庇茂木。见春百谷，心劳愿德。
小畜之艮
折臂踒足，不能进酒。祠祀阔旷，神怒不喜。
小畜之渐
学灵三年，圣且神明。光见善祥，吉喜福庆。鸣鸠飞来，告我无忧。
小畜之归妹
三妇同夫，志不相思。心怀不平，志常愁悲。
小畜之丰
中田膏黍，以享王母。受福千亿，所求大得。
小畜之旅
阳火不灾，喜至庆来。降福送喜，鼓琴歌讴。
小畜之巽
阳明不息，君无恩德。伯氏失利，农丧其力。
小畜之兑
燕雀衔茅，以生孚乳。兄弟六人，姣好孝悌。各得其愿，和悦相乐。
小畜之涣
鹑尾奔奔，火中成军。虢叔出奔，下失其君。
小畜之节
两人相距，止不同舍。夫妻立散，卫侯失居。
小畜之中孚
魃为燔虐，风吹云却。欲止不得，反鬼其宅。
小畜之小过
关雎淑女，佩我君子。少妻在门，君子嘉喜。
小畜之既济
慈母赤子，飨赐得士。夷狄服除，以安王家。
小畜之未济
三足孤鸟，灵鸣督卸。思过罚恶，自贼其家。
小畜卦终年，草木不生。
此起为履卦
履之履
十乌俱飞，弈射九雌。雄得独全，虽惊不危。
履之乾
东向藩垣，相与笑言。子般执鞭，圉人作患。
履之坤
循河樀舟，旁淮东游。渔夫举网，先得大鳅。
履之屯
辕折轮破，马倚仆卧。后旅先宿，右足跌踒。
履之蒙
两人相伴，相与悖戾。心乖不同，争讼凶凶。
履之需
北辰紫宫，衣冠立中。含和建德，常受天福。
履之讼
游居石门，禄祉安全。受福西邻，归饮玉泉。
履之师
羊肠九萦，相推并前。止须王孙，乃能上天。
履之比
争讼相倍，和气不处。阴阳俱否，谷风母子。
履之小畜
郭叔矩颐，为棘所拘。龙额重颡，祸不成殃，复归其乡。
履之泰
虿室蜂户，螯我手足。不得进止，为吾害咎。
履之否
怒非其愿，因物有迁。贪妬腐鼠，而呼鸮鸢。自合失饵，到掖困患。
履之同人
婴孩求乳，母归其子。黄麑悦喜，自乐甘饵。
履之大有
针缕徒劳，锦绣不成。鹰逐雉突，爪折不得。
履之谦
雨潦集降，河渠不通。齐鲁闭塞，破费市空。
履之豫
封豕沟渎，水潦空谷。客止舍宿，泥涂至腹，处无黍稷。
履之随
三奸相扰，桀跖为友。上下骚离，隔绝天道。
履之蛊
齐景惑疑，为孺子牛。嫡庶不明，贼孽为患。
履之临
三羊俱亡，走奔南行。会暮失迹，不知所藏。
履之观
请伯行贾，岱山之野，夜历险阻，不逢危殆，利如浇酒。
履之噬嗑
桑之将落，殒其黄叶。失势倾侧，而无所立。
履之贲
上山求鱼，入水捕兔。市非其归，自令久留。
履之剥
名成德就，项领不试。景公耋老，尼父逝去。
履之复
天之奥隅，尧舜所居。可以存身，保我邦家。
履之无妄
雎鸠淑女，贤圣配偶。宜家寿福，吉庆长久。
履之大畜
两人俱争，莫能有定。心乖不同，讼言起凶。
履之颐
涉伯殉名，弃礼诛身。不得其道，成子奔燕。
履之大过
逾江求橘，并得大栗。烹羊食肉，饮酒歌笑。
履之坎
山险难升，涧中多石，车驰轊击，重伤载轴，担负善踬，跌豕手足。
履之离
元利孔福，神所子畜。般乐无苦，得其欢欲。
履之咸
乌鹊食谷，张口受哺。蒙被恩福，长大成就。柔顺利贞，君臣合德。
履之恒
潼滃蔚荟，肤寸来会。津液下降，流潦滂沛。
履之遁
路多枳棘，步刺我足。不利旅客，为心作毒。
履之大壮
虺蝮所聚，戏以居处。毒螯痛甚，疮不可愈。
履之晋
麟凤相随，观察安危。东郭圣人，后稷周公。共和政令，君子攸同。利以居止，长无忧凶。
履之明夷
桀乱不时，使民恨忧。立祉为笑，君危臣羞。
履之家人
黄帝所生，伏羲之宅。兵刃不至，利以居止。
履之睽
雀行求食，暮归屋宿。反其室舍，安宁无故。
履之蹇
太仓积谷，天下饶食。阴阳调和，年岁时熟。
履之解
干旄旌旗，执帜在郊。虽有宝玉，无路致之。
履之损
履危蹈颠，坠入泉渊。蹇不能前，足踒不便。
履之益
衔命上车，合和两家。峨眉皓齿，二国不殆。
履之夬
吉日车攻，田弋获禽。宣王饮酒，以告嘉功。
履之姤
金帛贵宝，宜与我市。嫁娶有恩，得利过倍。
履之萃
延颈望酒，不入我口。深以自喜，得利无有。
履之升
牧为代守，飨食甘赐。德利士意，战大破胡，长安国家。
履之困
日出温谷，照临万国。高明淑仁，虞夏配合。
履之井
逐兔索乌，破我弓车。日暮不及，失利后时。
履之革
讹言妄语，传相诖误。道左失迹，不知户处。
履之鼎
履虎蹑尾，贬损我威。君子失否，去其国家。
履之震
本跟不固，新花落去。更为孤妪，不得相视。
履之艮
五轭四国，优得饶有。陈力就列，驺虞悦喜。
履之渐
黄帝紫云，圣哲且神，光明见祥，告我无殃。
履之归妹
五利四福，俱田高邑。黍稷盛茂，多获藁稻。
履之丰
群虎入邑，求索肉食。大人卫守，君不失国。
履之旅
乌子鹊雏，常与母居。愿慕群侣，不离其巢。
履之巽
蹇驴不材，骏骥失时。筋老力尽，疲于沙丘。
履之兑
玄鬣黑颡，东归高乡。朱鸟道引，灵龟载庄。遂抵天门，见我贞君，人马安全。
履之涣
探巢得雏，鸠鹊俱来，使我欣娱。
履之节
安上宜官，一日九迁，升擢超等，牧养常山，君臣获安。
履之中孚
大头目明，载受嘉福。三雀飞来，与禄相得。
履之小过
远视千里，不见黑子。离娄之明，无益于光。
履之既济
三女成奸，背夫夜行，与伯笑言，不忍王母，为失醴酒，冤天谁告。
履之未济
日辰不良，强弱相振，一鸟两离，客胜主人。
履卦终
谦之谦
王乔无病，狗头不痛。亡跛失履，之我逆从。
谦之乾
喋嗫处曜，昧冥相待。多言少实，终无成事。
谦之坤
北辰紫宫，衣冠中立。含和达德，常受大福。铅刀攻玉，坚不可得。
谦之屯
东壁为光，数暗不明。王母嫉妒，乱我事业。
谦之蒙
下背其上，资明其让。子婴两头，陈破其墟。
谦之需
凤生会稽，稍具能飞。翱翔桂林，与众鸟雄。
谦之讼
凿井求玉，非卞氏宝。名困身辱，劳无所得。
谦之师
拜杰载复，送至东莱。百僚具举，君王嘉喜。
谦之比
安息康居，异国穹庐，非吾邦域，使伯忧戚。
谦之小畜
江河淮海，天之都市。商人受福，国家富有。
谦之履
同木异叶，乐仁上德。东邻慕义，来兴吾国。
谦之泰
白鹤衔珠，夜室反明。怀我德音，身受光荣。
谦之否
践履危难，脱厄去患。入福喜门，见吾邦君。
谦之同人
宫商既和，声音相随。骊驹在门，主君以欢。
谦之大有
天地配享，六位光明。阴阳顺序，以成厥功。
谦之豫
江河淮海，天之奥府，众利所聚，可以饶有，乐我君子。
谦之随
双凫俱飞，欲归稻池。径涉萑泽，为矢所射。伤我胸臆。
谦之蛊
伯仲叔季，日暮寝寐。裸卧失明，丧我贝囊，衔卸道旁。
谦之临
受阻文祖，承率复起。以义自闲，虽苦无咎。
谦之观
旋斗运枢，顺天无忧，与乐并俱。


小�中国古籍全录孤，冠带成家。出门如宾，
大畜恭宽信敏，履福不殆。从其邦域，与喜相得。中国古籍全录生，蛰蛊
颐欲飞无翼，鼎重折足。失其福利，庖羞为贼。一下有上卿之家，富其蒙宰。喜除我忧，解吾思愁。飞，北就鱼池。鳣鰋鲶鲤
大过府藏之富，王以赈贷。捕鱼河海，布网多得。独，
离阴生麓鹿，鼠舞鬼哭。灵龟陆处，釜甑尘生。仁智盘桓，国乱无欢。中国古籍全录日，阳消不息。
咸风尘坎坷，不见南北。行迷失利，复反其室。殃，身全不伤。高贵疾颠
恒金革白黄，宜利戎市。嫁娶有息，商人悦喜。中国古籍全录耜，休牛放马。甲
遯匏瓜之德，宜系不食。君子失舆，官正怀忧。子，天
大壮乘船渡济，载水逢火。赖得免患，我有所持。国，嘉喜我福
晋道险多石，伤车折轴。与市为仇，不利客宿。凌，虽困不
明夷托寄之徒，不利请求。结衿无言，乃有悔患。翼，飞入
家人三年争妻，相逐奔驰。终日不食，精气竭罢。门，井失玉
睽退恶防患，日之中息，解释倒悬。鲁，南贾荆楚。羽毛
蹇两足四翼，飞入家国。宁我伯姊，与母相得。时，稷契皋陶。贞
解寒露所凌，渐至坚冰。草木疮疡，花落叶亡。亲，日用自完。六体
损后稷农功，富利我国。南亩治理，一室百子。圭，善贾息
益设网张罗，捕鱼园池。网罟自决，虽得复失。危许之患，受其忻欢。退，举事不遂。且
夬路与县休，侯伯恣骄。上失其威，周室相微。起，失其
姤逐走追亡，相及扶桑。复见其乡，使我悔丧。道，先驱
萃履禄绥厚，载受福祉。衰微复起，继世长久。疾病无危，晋人起告。舆，中道别去。
升鳏寡孤独，禄命苦薄。入宫无妻，武子哀悲。门，佐斗伤跟。
困山没丘浮，陆为水鱼。燕雀无巢，民无室庐。瀼，君子龙光
井冠带南游，与福喜期。遨游嘉国，拜位逢时。鲁，得骍大马。便
革东行亡羊，失其羝牂。少女无夫，独坐空庐。润，众来得愿。乐
鼎探巢捕鱼，耕田捕鳅。费日无功，右手虚空。德，上配太极。
震东行饮酒，与喜相抱。福为我家，利来从母。水泽之徒，望邑而处。中国古籍全录羊，猬不
艮妄怒失精，自令畏悔。怡怡之欢，君子无咎。福，俱田高邑。
渐白云如带，往往来处。飞风送迎，大雹将下。击我禾稼，僵死不起。藩，纵欲废贤。君臣
归妹南至之日，阳消不息。北风烈寒，万物藏伏。雨，与
丰火中仲夏，鸿雁解舍。体重难移，未能高举。君子显名，不失其誉。累，如岐之室
旅北行出门，履蹈踬颠。踒足据涂，污我襦裤。，观浮云。风
困五龙俱起，强者败走。露我苗


稼，年岁大有。福，莫
井雷除善猛，虽为功医。骥疲盐车，出于御棰。恶，鼓鞞除贼。庆仲奔莒
革江南多蝮，螫我手足。冤烦诘屈，痛彻心腹。璋，执贽见
鼎心无可据，射鹿不得。多言少实，语无成事。乳，万物蕃炽。君子
震君明臣贤，鸣求其友。显德之政，可以履土。仲，逃兴齐姜。营丘
艮安土宜官，一日九迁。踰越群等，牧养常山。渊，稍上升天。明
渐保辞解谢，除去垢活。惊之成患，屡去酷残。（活一作污）十，暮德献
归妹不狂妪盲，相牵北行。欲归高邑，迷惑公得。中国古籍全录语，不能掩口。
丰醉卧道傍，迷且失明，不合我生。都，饶富有余，安
旅北登鬼丘，驾龙东游。王母御后，文武何忧。里，汤文
巽恬淡无患，游戏道门。与神来往，长出以安。道，乱我统
兑以缗易丝，抱布自媒。弃礼怠惰，卒罹悔忧。长，万物茂壮。垂秋布叶
涣被服衣冠，游戏道门。以礼相终，身无灾患。时，陆为海口
节大麓鱼池，陆为海涯。君子失行，小人相携。中国古籍全录曲，形体饬
中孚渊泉溢出，为邑之祟。道路不通，孩子心愦。绩，
小过十里望烟，散涣四方。形体灭亡，可入深渊。终不见君。翼，
既济传言相谈，非好径路。鸣鼓逐狼，不知迹处。庐，消散无余。不如新创
未济东失大珠，西行弃襦。时多不利，使我后起。
姤云，蒙覆大君，塞聪闭
姤河伯大呼，津不可渡。往复示故，乃无大悔。辞，无
乾蒙被恩泽，长大成就。柔顺利贞，君臣合好。患，去除大残。日长
坤东山西土，各自止安。虽欲登望，竟不同堂。源，家伯妄施，乱其在
屯登山上谷，与虎相触。猬为功曹，班叔奔北。脱之嘉同。邑，周公所作。世
蒙踬跌未起，失利后市。不得鹿子。戋，赙我盂空。征召
需结珠怀履，卓斯以思。为君奴婢。目，善
讼鸡鸣失时，民作劳苦。犬吠不休，行者稽留。绩，老困失福。跌行跛踦
师陈妫敬仲，逃兴齐姜。营丘立适，八世大昌。（屯之睽，旅之豫）视，有
比鹿畏人匿，俱入深谷。短命不长，为虎所得。死于牙腹。堂，听
小畜言无约结，不成券契。殷叔季姬，公孙争之。强入委禽，不悦于心，乃适子南。东，以马货金。利得十倍
履鼓瑟歌舞，欢悦于酒。龙喜张口，大悦在后。鼠，遮
泰凶忧灾殃，日益明章。祸不可救，王却夷伤。声，国乱失倾。弘明
否水流趍下，遂成东海。求我所有，贸鳣与鲤。斗，张伺夜
丰天阴霖雨，塗行泥潦。商人休止，市无所有。（革之睽，升之困，夬之大过）


旅善门福喜，增累盛炽。日就有得，宜其家国。墀，高登崔嵬。
兑南山之阳，华叶将将。嘉乐君子，为国宠光。革之大有）诡，西行东望。鲧
涣昼龙头颈，文章未成。甘言美语，诡辞无名。井之蒙，蒙之噬嗑，家人之贲）余，粪土不居，
节婴儿孩子，未有知识。彼童而角，乱我政事。珠，海
中孚阴作大奸，欲君勿言。鸿鹄利口，发其祸乱。荆季怀忧，张伯被患。头，仙道所
小过德之流行，利之四乡。雨师洒道，风伯逐殃。巡狩封禅，以告成功。萃之比，益之复）视，稍延同埶。日映之
既济禹将为君，装入昆仑。稍进阳光，登见温汤。功德昭明。光，数暗不明。主母嫉妒
未济五岳四渎，含润为德。行不失理，民赖恩福。恒之井，颐之明夷，离之恒）
兑酒，灵巫拜祷。神嗜
兑班马还师，以息劳疲。役夫嘉言，入户见妻。观之既济，贲之蛊，剥之复）翼，兔
乾践履危难，脱去厄患。入福嘉门，见诲大君。震之家人，丰之中孚）视，有所畏
坤子鉏执麟，春秋作经。元圣将终，尼父悲心。讼之同人，豫之大有，革之震）福，喜盈其
屯夹河为婚，期至无船。淫心失望，不见所欢。屯之小畜）泽，
蒙天孙帝子，与日月处。光荣于世，福禄繁祉。解之临）奇，父子分离
需三年争妻，相随奔驰。终日不食，精气劳疲。乾之大畜，坎之家人，年一作羊）博，升在王室。八极
讼禹召诸神，会稽南山。执玉万国，天下安宁。姤之临，鼎之艮，损之旅）雏，常与母俱。抱虎搏鸡，
师早霜晚雪，伤害禾麦。损功弃力，饥无所食。庆，今岁受福，必有
比嵩融持戟，杜伯荷弩。降观下国，诛逐无道。忧商之季，失福逃走（比之遯，丰之离，需之咸）至，文
小畜生有圣德，上配太极。皇灵建中，受我以福。家人之需，归妹之需）中国古籍全录堂，麟游凤翔。仁施大
履下田陆黍，万华生齿。大雨霖集，波病渍腐。书，藏在兰台。虽遭乱
泰子畏于匡，困厄陈蔡。明德不危，竟克免害。涣之坎，大过之晋）食，常恐不足，禄命
否有两赤头，从五岳游。淫言无佑，趍尔之林。俯伏听命，不敢动摇。金，日暮
同人当得自知，不逢凶灾。衰来复兴，终得福来。安，东西为患。退
大有朽根枯树，华叶落去。卒降火焱，随风僵仆。屯之坎，噬嗑之否，艮之需，夬之恒）家，南遇白鸟。东西受
谦葛生衍蔓，絺绤为愿。家道笃厚，父兄悦喜。池，陆地为海，各
豫东行求玉，反得弊石。名曰无直，字曰丑恶。众所贱薄。家人之否）哭，自
随瞻白用弦，驽孱恐怯。任力随身，如猬见鹊。偃视怒肠，不敢拒格。飞，走归不及。脱归
蛊疮痍多病，宋公危殆。吴子巢门，无命失所。走，俱入茂草。惊于长
临东山西岳，会合俱食。为吴从送，以成恩福。阳，女化为男
观舞非其处，失节多悔，不合我意。田，闻虎喧讙。畏惧惕息
噬嗑南循汝水，伐树斩枝。过时不遇，惄如周饥。退，求藿其食。商人
既济大蛇巨鱼，相搏于郊。君臣隔塞，郭公出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