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虔婆浪子吃陈醋伴张华嫖客守空房
词曰：
平康姊妹最无情，势利太分明。刘郎弃，阮郎迎。
相对气难平，长叹守孤檠，睡难成。千般恩爱寄高岑，自沉吟。
——右调《桃花水》。
且说于冰扶了连、金二人，到玉屋洞外，落下云头。不换道： 此刻的心才是我的了。好冷！好冷！
城璧叫门，不邪出来跪接。连、金二人见不邪童颜鹤发，道衣丝绦，竟是一得道全真，那里有半点猴相？三人坐在石堂内。于冰向不邪道： 这是你连、金二位师叔，可过来拜见。
不邪下拜。城璧、不换，亦跪拜相还。于冰又着排设香案，把火龙真人赐的衣包放在正面，大拜了四拜。打开观看，内有九瓣莲花束发金冠一顶，天青火浣布袍一件，通天犀发簪一根，碧色芙蓉根丝绦一条，墨青桃丝靴一双。于冰拜罢，即穿带起来。人才原本齐整，又兼服饰精美，真是瑶台玉宇的金仙。城璧等各欣羡不已，说道： 大哥既改换道服，我们不知改的改不得？
于冰道： 既已出家，有何不可？
又向不邪道： 可将要紧应用法术，传与你二位师叔些。我此刻去江西走遭，大要得数月方回。
不邪等送出洞外，凌空去了。
再说温如玉，自于冰那晚用花瓶替换的遁去，将金钟儿被褥全湿，次日暗中吩咐张华，推往泰安请苗秃子，着他买锦缎被褥面二件，速速的送来。
过了三四天，张华回来，买了五彩水纹块式博古图锦缎被料一件，又天青地织金喜相逢蝴蝶褥料一件，呈与如玉过目，说道： 这都是苗三爷买的，共费了九两八钱银子。住房也寻下了。苗三爷还领小的去看了看，前后两进院子，也有三间庭屋。木石虽小些，房子到都是半新的。在城西门内，骡马市儿左边，坐北朝南的门楼，内外共房二十八间。房后有一大水坑。苗三爷说，若典他的，只要二百两；买他的，要三百八十两。又着说与大爷，或典或买，快去商议，这房子还像个局面；迟几天，人家就买了。还与大爷有书字。
取出递与如玉。如玉看了问道： 苗三爷的住房寻下了没有？
张华道： 苗三爷没有说起。
如玉道： 明日绝早的收拾行李，我好回去，你今日雇便一辆车子方好。
张华道： 小的就是坐车来的。
张华方才出去，金钟儿旋即走来。如玉道： 我与你买了两件被褥料，你看看。到只怕不如你的好。
金钟儿也不看，先作色道： 这都是胡做作，何苦又费这些银子？
如玉道： 没多的，不过十两上下。
金钟儿道： 就是一两也不该。你若和我存起赔垫东西的心来，就不成事了。
说着，又伸手将被褥料打开观看。见织的云锦灿烂，耀目夺睛，不由的笑逐颜开道： 既承你的情买来，我拿去着我爹妈看看，着他们也知道你这番意思。
说着，笑嘻嘻的拿出去了。自此一家儿待温如玉分外亲切。萧麻子时来陪伴。又留恋了四天，方回泰安去。临行与郑三留了十六两银子。与金钟叮定归期。
到泰安和苗秃相商，用三百六十两银子，将房子买下。搬房的事，他也无心照料，都交与两个家人韩思敬和张华办理。
又帮了苗秃三十两银子，也在这骡马市左近，寻了几间住房。
两人略安顿了安顿，便一齐往试马坡来。自此后来来往往，日无宁贴，和金钟儿热的和火炭一般。逐日家讲论的，都是你娶我嫁，盟山誓海的话。苗秃子与王磐儿，相交日久，不由的也单热起来。皆因玉磬儿没多的相交，省得闲在家内，只得也与苗秃几句锥心刺骨的假屁吃。这秃子那里经受得起？他每日也要舍命的洗脸、刷牙，穿绸袍子，两三双家买新缎靴，心眼儿上都存的是俏脾。饶如玉与他垫着一半嫖钱，他还耗去了六七十两。又说合着教如玉借与萧麻子五十两，藉仗他的汉子，镇压试马坡的光棍，不许入郑三家门。又着如玉借与郑三八十两，立了借契，他和萧麻子做中见人。契上写的银便即还，不拘年月。又与金钟儿打首饰，做衣服。连嫖钱偿格并自己家中用度，真水也似的一股往外直流。将房价银一千四百两，止剩下七百多的了。凡人家与他说亲事，不依允也还罢了，他还要以极怒的眉目拒绝。一心只要从良金钟儿。郑三要八百两，少一两也不肯依。因此再讲不妥。萧麻和苗秃也替如玉在郑三家两口子面前假为作合。出到五百两，郑三家老婆总不改口。金钟儿为此事，与他父母也大嚷过几次，几乎把头发剪了。他母亲再四安慰，许到明年准行，金钟儿方不吵闹了。
温如玉看见这种情意，越发热的天昏地暗，直嫖到黎氏的二周年，方才回家料理祭祖，去坟上磕了头回家。正要雇车到试马坡去，不意走起痢来，每天十数次不止。他因黎氏是痢疾丧命，心上甚是害怕，日夜服药，恨不得一刻便好。一日，苗秃子从试马坡来，听得如玉患病，买了几样吃食东西相看，说道： 金姐见你许久不去，终日里愁眉泪眼，不住的只问我。我又不知你走痢，只得含糊答应。他这几天，也瘦了好些。若再知道你害病，怕孩子的小命儿吓不杀。这二月二十三日，是他母亲的五十整寿，屈指只留下七八天了。我是定要亲自送礼祝寿去的。你就不能亲自去，也该与他带一分礼，方觉得情面上好看。
如玉道： 我这几天，遍数略少些；到二十三日，也就好了。即或不好，我将来亲去，与他补祝罢。稍带着礼去，到只怕不是老人家意思。俗言有心拜年，总到寒食也不迟。
苗秃子道： 你说的中窍，想出来就高我们几分。
自此两人日日坐谈。
到了十一日，如玉的痢还不止，苗秃子告别。如玉又嘱托了许多话，苗秃道： 我这一去，管保金姐连夜打发人听望你来。
苗秃去后，如玉的痢疾到二十七八才好起来。又见苗秃已去了半月，想着他们不知如何快乐，于是亲到缎局内，买了一件红青缎氅料，一件鱼白缎裙料，又备办了六色水礼，外添寿烛、寿酒，雇人担上，同张华坐车，向试马坡来。
一入了门，见院中有六七个穿绸缎的人，却都是家丁打扮，在两条板凳上坐着闲谈。见如玉人来，都大模大样的不理论。
又听得金钟儿房内，有人说笑。郑三从南房内出来，见如玉着人担着礼物，笑说道： 温大爷来了。听得说大爷欠安，急得要打发人去看望，家中偏又忙。大爷且请到东院亭子上坐坐。
如玉道： 这些人都是那里的？
郑三道： 到亭子上，我与大爷细说。
如玉指着挑夫说道： 这是我与你老伴儿带的寿礼，你可看看收的去。
郑三道： 又着大爷费心赏赐，小的自有措置。
让如玉到亭子上坐下。如玉道： 你也坐下说话。不必拘形迹。
郑三道： 小的站着说罢。大爷适才问院里那几个人，说起来真是教人无可如何的事。本月十四日午后，是现任山西太原府的公子，姓何，讳士鹤，就是武定府人，带领许多家人，系从京中办事后回乡走走。此番是与本省巡抚大人说话。在济南听得人说，有个金钟儿，是名妓，因此寻来，到小的家要看看。小的一个乐户人家，焉敢不支应？只得请到庭上，与金钟儿相见。谁想他一见就中意，死也不肯走。金钟儿死也不接他。到是小的两口子、看事势脸面上都下不来，费了无限唇舌，金儿方肯依允。适才院里那些人，都是跟随他的。将几间房子，也住满了。
如玉道： 这个何妨？大家马儿大家骑。你开着这个门儿，就只得像这样酬应。但不知这姓何的有多少年纪？
郑三道： 人还年青哩，才二十岁了。
如玉道： 人才何如？
郑三道： 小的看得甚好。小的女儿却看不上眼，凡事都是是假情面。
正说着，只见苗秃、萧麻子大笑着走来。同到亭子上，两人齐说道： 为何如今才来？
如玉道： 贱恙到二十七日才好些，所以耽延到如今。
萧麻子笑道。 温大爷止知在家中养病，就不管金姐死活了？
如玉着惊道： 敢是他也害病么？
萧麻子道： 他到也没病，不过是想念你。
如玉笑了。三人坐下。
郑三道： 小的照看大爷的人去。 说毕去了。
如玉道： 怎么不见金姐？想是陪着新客人，没功夫来。
苗秃道： 你不可冤枉人家，他听得你来，就打了个大失惊。只因客人的话多，拉扯不断，管情也就来呀。
如玉道： 你这秃小，怎么就住这些时？也不回家走走。
苗秃笑道： 我住解说不来。
原来这何士鹤，果然是太原府知府何栋的长子。在任七八年，赚了五六万两，着何士鹤入都，走动锦衣卫陆炳的门路。
着写字嘱托巡抚，题升冀宁道。又着他到本省巡抚处，亲自送礼禀安。他路上闻得金钟儿名头，算省城左近好些的名妓，因此他寻到试马坡。与金钟儿一见，便彼此留恋。何公子又生得眉目清秀，态度安详，虽是个少年孩子，却大有机械变诈，透达世故人情。只两三天，把一个金钟弄的随手而转，将爱如玉的一片诚心，都全归在他一人身上。行事又会大方，住了三天，就与了郑三三十两。见萧麻、苗秃会帮衬，便满口许着带到任里去办事，因此他两个日夜趋奉，时时刻刻赶着凑趣不迭，都想着要从山西发发财。
少刻，玉磬儿笑容满面的走来，到如玉面前，问候了一会痢疾病的活，方才坐下。语言间比素常亲热三四倍。待了好半晌，方见金钟儿打扮的粉妆玉琢，分花拂柳而来。到了亭子上，笑向如玉道： 你来了么？
如玉道： 我病了一场，几至伤了性命。你也不着人看看我。
金钟儿道： 苗三爷也曾说过。我想一个痢疾病，也到不了什么田地。
萧麻子道： 你两个且说几句知心话儿，我和老苗且到前边走走。
说罢，两人陪何公子去了。玉磬儿也随着出去。
如玉笑向金钟道： 你今日得了如意郎君，还没与你贺喜。
金钟儿道： 我也没个不如意的人。
如玉道： 这姓何的为人何如？
金钟儿道： 也罢了。
如玉道： 我今日也来了，看你如何打发我。
金钟儿把脸一高扬道： 我是磨道中的驴，任凭人家驱使。 又道： 你还没有吃饭，我与你打听饭去。
如玉道： 我又不饥，你着急甚么？有你父亲料理就是了。且坐着说话儿。
金钟儿道： 我与他说一声去就来。 急急的去了。
如玉独自在亭子上，走来走去。又待了好半晌，心中诧异道： 怎么这老金听饭去就不来了？连苗秃子也不见，真是荒唐！
正鬼念着，见萧、苗二人走来，笑说道： 那何公子听见温大爷到此，一定要请去会会。
如玉道： 我不会他罢。我也要回去哩。
萧麻子大笑道： 尊驾要回去，就该早些走。此刻人家把上下饭都收抬停妥，住房也议论停当，还走到那里去？难道这时候还要住店不成？
苗秃子道： 何公子年少谦和，你不可不见见他。将来有藉仗他处，也未可知。
如玉执意不去。又见郑三也来相请，只得走到前庭。
何公子迎接出来，两人行礼叙坐。如玉让何公子是客，何公子又以如玉年长。讲说了一会，何公子坐了客位，如玉对坐，余人列坐左右。如玉见何公子丰神潇洒，气度端详，像个文雅人儿，心里打稿儿道： 我当这娃子不过有钱有势，谁想生得这般英俊！到只怕是我温如玉的硬对头。
又回想道： 金钟儿和我是何等交情！断不至变了心术。
只见何公子道： 久切瞻韩，无缘御李。今日青楼中得晤名贤，荣幸何似！
如玉道： 小弟樗庸栎材，智昏菽麦。过承奖誉，何以克当？
少时茶至。如玉留神看视，见金钟儿一对眼睛，不住的偷看何公子，心上便添了几分不快。郑三入来说道： 温大爷，就在庭上一同用饭罢。
打杂的入来安放桌椅，斟起酒来。何公子在左，如玉在右，萧、苗二人在一面，金钟、玉磐在一面。六人坐定，共叙家常。萧、苗二人，互相讥刺，说笑下一堆。端来的茶食，不但比素常丰盛数倍，且大盘大碗，一样样的上起来。
如玉心内狐疑道： 想是为我带了寿礼来酬情。 不多时，轩车下坠，雾隐前山。郑三拿入许多的蜡烛来，上下安放。饭食才罢，又是十六个碟子，皆奇巧珍品下酒之物，心里说道： 这是款待何公子无疑了。我在他家，来回七八个月，花好几百两银子，也没见他待我这样一次。 腹中甚是抑郁。又见金钟儿与何公子以目送情，不打照自己一眼，到是何公子，疏疏落落，似有若无。偏是这金钟儿，情不自禁，时而与何公子俏语几句，时而含笑低头，时而高声嫩语，与苗秃子争论吃酒的话儿，卖弄聪明。如玉都看在眼内，大是不然。
六人坐到起更时候，何公子向如玉道： 弟有一言，实出自肺腑，兄毋视为故套。弟在此业已数日，都花占柳之福，享用太过。兄与金卿，素系知己；兼又久别，理应夜叙怀抱。弟与家奴辈，随地皆可安息。未知长兄肯赏此薄面否？
如玉正要推辞，只见萧麻子道： 敝乡温大爷，素非登徒子。磨月琢云之兴，亦偶然耳。况相隔咫尺，美人之光，最易亲近。公子上有大人管束，本身又有多少事务；好容易拨冗到此，割爱之说，请勿再言。
温如玉道： 弟之所欲言，皆被萧大哥道尽。弟亦无可为辞。但今日实为金姐母亲补寿而来。新愈之躯，亦不敢与孙吴对垒。即公子不在，也定必独宿。
何公子道： 弟虽年幼，非酒色人也。因见兄晶莹磊落，正是我辈中人。倘邀屈允，弟尚可以攀龙附凤，多住几天。否则，明早即行矣？
金钟儿连忙以眼知会苗秃。苗秃道： 玉姐渴慕温大爷最久，我今日让你受用几天罢？
玉磬儿听了笑道： 只怕我福浅命薄，无缘消受。
萧麻子笑道： 果然你的命薄，七八个月，总未相与一个有头发的人。我到有头发，你又嫌我老。今晚温大爷光顾，真是你的造化到了？
让来让去，如玉总以身子病弱为辞。萧麻子又叫着郑三来，定归如玉同张华在后院住宿。
顷间，收去杯碟，一齐起身，同送何公子到金钟儿房内吃茶。如玉见他月前买的锦缎被褥料子，已经做成，辉煌灿烂的堆在坑上，先到与何公子试新，心上甚是气悔。猛抬头见正面墙上贴着一幅白绫字条，落的款是 渤海何士鹤题，上写七言律诗一首道：
宝鼎香浓午夜长，高烧银烛卸残妆。
情深私语怜幽意，心信盟言欲断肠。
醉倒鸳鸯云在枕，梦回蝴蝶月盈廊。
与君喜定终身约，嫁得何郎胜阮郎。
如玉看到 嫁得何郎胜阮郎 之句，不由的醋心发作。又见金钟儿不住的卖弄风情，将全副精神都用在何公子身上，毫无一点照应到自己，那里还坐得住？随即别了出来。众人又同到温如玉房内，混了一会，方才各归寝所。
如玉与张华同宿，面对一盏银灯，翻来覆去，那里睡得着？一会儿追念昔日荣华；一会儿悼叹近年的境况；一会儿想着何公子少年美貌，跟随的人都是满身绸缎气昂昂，旁若无人。又低头看了看张华睡在脚下，甚是囚气。此时手内，又拿不出几千两银子，与何公子比试，着亡八家刮目欣羡。又不能小几岁，与何公子争较人才。一会儿又想到萧、苗二人，言言语语都是暗中替何公子用力，将素日的朋情付之流水。又深悔时常帮助苗秃，借与萧麻子银两，如今反受他们的作弄。只这炎凉二字，也咽不下去。想来想去，想的教何公子今晚得一暴病，明早就死在郑三家里，看他们如何摆布。又深恨金钟儿这番冷淡光景，白白的在这麻淫妇身上花了无限的银子，落下这样个下场。思来恨去，弄的心胸鼓胀起来。睡着不好，坐着也不好。再看张华，已经在脚下打呼，悄悄的披了衣服，走到庭屋东窗外窃听。
只听得他二人驾颠凤倒，艳语淫声，百般难述。自己用拳头在心上打了几下，垂头丧气的回来，睡在被内说道： 罢了，罢了。我明日只绝早回家去罢。眼里不见，到还清净些。
又一会，自己开解道： 我又和他不是夫妻，何苦自吃烦恼？不如睡觉养神。
嘴里是这样说，不知怎么心里丢不过，睁着两眼，一直醒到鸡叫的时候。及至到天将明，又睡着了。
睡到次日辰牌时候，觉得被内有一只手儿伸入来，急睁眼看时，却原来是金钟儿，打扮的和花朵儿一般，笑嘻嘻的坐在身傍。如玉看了一眼，也不言语，依就的合眼睡去。金钟儿用左手在他心口上摸索着，用右手搬着如玉的脖项，说道： 你别要心上胡思乱想的，我爹妈开着这个门儿，指着我们吃饭穿衣，我也是无可如何。像这等憨手儿，不弄他的几个钱，又弄谁的？若弄他的几个钱儿，就省下你的几个儿了。你在风月行，不是一年半载的人，什么么骨窍儿你不知道？
说着将舌头塞入如玉口内，搅了几搅。如玉那里还忍耐的住？不由的就笑了，说道： 你休鬼弄我，我起来还有正紧事，不料就睡到这时候。
金钟儿道： 你的正紧事，不过是绝情断义，要回泰安，一世不与我见面。你那心就和我看见的一样，亏你也忍心想得出来！
两人正口对口儿说着，猛听得地下大喝了一声，彼此各吃一惊。看时，却是苗秃子、笑说道： 你夫妻两个，说什么体己话儿？也告诉我一半句。
金钟儿道： 他今日要回泰安去哩。
苗秃子将舌头一伸，又鼻子里呼出了一声，笑说道： 好走手儿来！人家为你远来送寿礼，心上感激不过，从五更鼓老两口子收拾席面，今日酬谢你，你才说起走的话来了。
如玉道： 我家里有事。
苗秃子低声道： 你不过为何家那孩子在这里。他原是把肥手儿，你该与金姐帮衬才是。
如玉道： 他赚钱不赚钱，我不管他，我只以速走为上，何苦在这里作众人厌恶？
苗秃子道： 不好，这话连我也包含着哩。
金钟儿冷笑了一声，藉空儿听何公子去了。
正是：
织女于今另过河，牛郎此夜奈愁何？
嫖场契友皆心变，咫尺炎凉恨倍多。


赴章台如玉释嫌怨抱马桶苗秃受叱呼
词曰：
昔时各出伤心语，今夜欢娱同水乳。女修文，男演武，揉碎绣床谁作主。
听淫声，猛若虎，也把花娘撑弩。掀翻马桶君知否，秃儿情亦苦。
——右调《应天长》。
话说温如玉同苗秃、郑三坐车到试马坡，入得门来，先是郑婆子迎着说道： 孩子们年轻，得罪下大爷，就连俺老两口子也恼了，许久不来走走。今日若不是老头儿去请，还不肯来哩。
如玉笑了笑，入了厅房。苗秃子就要同往金钟儿房里去，如玉道： 我们且在厅上坐坐。
待了一会，只见玉磬儿从西房内走来，淡淡的一笑，说道： 大爷来了？
如玉道： 来了。请坐罢。
玉磬儿坐在一傍。少刻，萧麻子也到。一入门便笑道： 大爷好利害人！那日我们四五个赶了好几里，也没赶上。今日来了，全全我们的脸罢。
说毕，各作揖坐下。彼此叙谈着吃茶。苗秃子道： 怎么这金朋友，还不见出来？
萧麻子道： 小行货子，心里还怀着棒捶儿哩，等我去叫他。
於是走到东房门前，将帘子一掀，笑说道： 温大爷不来，你三番五次催我们去请；正经来了，你又躲着不见。还不快起来？青天白日里，睡的是什么？
说罢复回厅上坐着。
又待了好半晌，方见金钟儿揉眉擦眼。如玉偷眼一看，但见穿着一件深蓝绸子大棉袄儿，外套青缎灰鼠皮背心，腰里系着条沉香色汗巾，青缎子百折裙儿，大红缎平底花鞋，头上搭着皂绢手帕一方；乌云乱挽，宝髻斜垂，薄粉轻施，香唇淡点；步履之间，比素日又文雅些。走到了厅中间，有意无意的斜觑了如玉一眼，拉过把椅子来，坐在下面，将脸儿朝着门外，一句话儿也不说。苗秃子笑道： 我的小肉肉，你和我也恼了？我替你舍死忘生，请了一回，你也不与我请个安。
萧麻子道： 你不自己想想是个甚么东西，敢和人说 请安 二字？
苗秃子道： 我在嫖场中不过手内无钱；若论人才，就走遍天下，也是个二等资格，还不值他一请安么？
众人都笑了。萧麻子道： 金姐掉过脸儿来说话。
金钟儿总不回答。萧麻子向如玉道： 这也怪不得他，委实那日温大爷的嘴巴，太手重些了。
金钟儿听了，将粉项一低，那眼中的泪，就像断线珍珠相似，扑籁籁乱滚下来。苗秃子骂道： 这象皮龟，真不成人类！好端端的被他一个屁，就点缀哭了。
从袖中取出个手帕儿来，斜着身子，替他揩泪，口里骂萧麻子不绝。揩抹了一会，金钟儿不哭了。
苗秃向萧麻子道： 他两口子一句话儿也不说，我和你一该想个法儿，与他两个作合才好。
萧麻子道： 用不着你我，只用到定更时候，那一只眼儿的光头老先生出来，只用他头头晃脑几下，就强似我们作合数倍。
玉磬儿拍手打掌的大笑道： 原来你两个的脸，还不如人家一根球。
萧麻子大喝道： 胡说！
只这一声，不但温如玉、苗秃子，连金钟也儿忍不住笑了，随后萧麻子也笑了。
打杂的拿入酒菜来，五人坐定。金钟儿连筷子也不拿。问他，只说肚里不受用。略坐了一会儿，就回房里去了。苗秃与萧麻就和与酒有仇的一般，你狠一大杯，我狠一大杯，顷刻告干了一壶。打杂的又添上酒来，两人复灌了数杯，方将锋芒下去。又放开憨量，吃起菜来。皆因何公子去后，郑三家二十余天，无上眼客人。苗秃在泰安来往，还吃了几次肉；萧麻子口里实淡出水来。今日安肯轻易放过？只吃的瓶尽盘空，方肯住手。萧麻子坐在一傍剔牙，苗秃子嚷着要吃茶。须臾各房里点起烛来，萧麻子道： 温大爷是久别，苗三爷也是初到，我们早散了罢，明日一早再会。
苗秃道： 你说的是。
遂一齐送如玉到金钟儿房内。
金钟儿从炕上扒起来，让众人坐。萧麻子道： 你两口儿好好安歇罢，我明日上来看你。
说罢，同苗秃出去。如玉要相送，被苗秃将门倒扣上去了。金钟儿见众人已去，拉过枕头来，依旧倒在炕上睡去。如玉见金钟儿不睬他，自己坐在一把椅子上，口内沉吟，心中酌量。见金钟儿总是睡觉，一抬头，见柜顶上有几本书，取下来看视，是几本算命子平，一句也看不入去。不住的偷眼窥同金钟儿。约有起更一时分，只见金钟儿起来，走到如玉面前，将烛拿去，往镜台边放，对着镜子，把头发整理了几下，用手帕从新罩了罩，拿起杯茶来，嗽了嗽口，唾在地下；然后到炕沿边。将被褥打开，铺垫停妥；又将内外衣服扭扣儿解开，也不换睡鞋，回头向如玉道： 你坐一夜么？我得罪你了？
如玉道： 我也就睡。
金钟儿脱去上下衣服，面朝里睡了。如玉又坐了有两杯茶时，也将衣服脱去，揭起被子，睡在一边；离的金钟儿远远的，面朝上纳闷。金钟儿是等着如玉央及他；又不肯失了身分先搂揽如玉。如玉急欲与金钟儿和合，一也不肯先下这一口气。究竟两个都是假做作，没一个睡得着。
约二更时分，如玉见金钟儿睡的声息不闻，心里说道： 我何苦受这样罪？不如出厅屋里去，坐到天明，回家是正务。
旋将被子揭起，取过衣服来，披在身上，将要穿裤子，只见金钟儿翻过身来，问道： 你这时候穿上衣服怎么？ 如玉道： 我与你寻何公子去。
金钟儿道： 你还敢和我向这样说？
如玉道： 你教我该怎么说？
金钟儿看着如玉，点了两下头儿，那泪痕就长一行、短一行流在枕边。如玉拿着裤子，就穿不上了，忙问道： 你到有什么话，不妨明明白白较论一番。
金钟儿道： 罢么。你只再打我几个嘴巴就是了。
扑起来，将如玉的衣服，从身上拉下，用力丢在傍边；眼含着痛泪，又翻转身，面向里睡去了。如玉急忙钻入被内，从后面紧紧的搂住，问道： 你到还敢恼我么？
金钟儿也不言语。如玉将他搬过来，先将右腿搭在他身上，将左胳膊伸入他项下，搂住亲了两个嘴；又用自己的脸蛋儿，与他来回揩抹泪痕，笑说道： 谁教你见了个何公子，就爱的连性命也不顾，待我和粪土一般？
金钟儿道： 就算上我爱了何公子，不过是妇人家水性杨花，罪也不至放打嘴巴。
如玉道： 你也不该对着许多人，骂我是下流东西。
金钟儿道： 你骂的我成篇累套的，还有个数儿？我和你相交十数个月，没好处了有好处来，亏你忍心下毒手，打我两个嘴巴。
说着将如玉一推。如玉笑道： 不用你推我，我也没别法报仇。我只教你今夜死在我手里就是了。
于是不由分说，将金钟儿两腿分开，把阳物没头没脑的往阴户内乱塞。金钟儿道： 慢些儿，通的小肚了怪疼的。
不言两人行房，且说苗秃子与玉磬儿干肐一度，又睡了一觉，醒来想了想： 今夜小温和金钟儿不知和好不和好？我且偷的去看个景象儿。
披了衣服，下地开门。玉磬儿问道： 你出去做甚么？
苗秃道： 我要出大恭。
悄悄的出了厅房。
走到东房窗子外，只听得咶咶咂咂，响得凶狠之至；忙用指尖将窗子上纸，触一小窟。往内一觑，只见金钟儿一只右脚在如玉手中；一只左脚，在如玉腰间，穿的是大红缎平底花鞋儿，又瘦又小，比玉磬儿的脚端正许多，甚是可爱。再看金钟儿，星眸斜视，粉面通红。苗秃子看了，高兴的了不得，叹息道： 小温儿虽然花了几个钱，花的还算是值。像我苗老秃，就可怜了。
又见如玉，忽将金钟儿两腿掀起，发狠抽提，一下紧似一下；再看金钟儿，双目直视，两手搬住如玉的两胁，大声叫道： 我的亲达达，我今日活不成了。
说罢将头在枕头上来回滚了几下，鼻中声息，似有若无，像个昏去的光景，面皮也看的黄了。
苗秃子那里还挨住？摸了摸自己的阳物，与铁枪一样，连忙跑入西房，看了看玉磬儿，不在炕上，不想在的下马桶上撒尿，苗秃子也顾不得分说，湾倒腰将玉磬儿一抱，不意抱得太猛了，连马桶也抱起来。玉磬儿不晓的他是甚么意思，吓的大惊失色，喊叫道： 你是怎么样？
苗秃子将马桶丢在地下，把玉磬儿放在炕沿上，推倒，急将阳物狠命的插入。他本是情急了的人，还有甚么功夫？不过七八抽就停当。拔出来，将腰直起，长出了一口气，揭起被子，钻入里面睡觉去了。玉磬儿坐起，看了看马桶也倒在地下，流的尿屎满地，臭不可闻，不由的心中大怒，指着苗秃子骂道： 冒失鬼的哥哥冒八鬼、冒九鬼，也到不了你这步田地。怎么好好儿出院里去，回来就这般颠狂，比疯子还利害十倍？这不是马桶也倒了，屎尿流下满地，半稀不稠的臭精，弄下我两腿，一泡尿也吓的人也没有溺完，真是那里的晦气，平白里接下个你，还不如接个文雅些的亡八，虽然说是龟钻了龟，少冒失些儿也好。
苗秃子用被蒙了头，一声儿也不敢言语，任凭玉磬儿裁剪；他也由不得自笑不已。玉磬儿骂罢，从火盆内取了些灰，倒在地下，将屎尿调和了一会，收拾在马桶内，盖上盖几，将簸箕丢在一边；又在面盆内洗了手，嘴里絮咶了好半响，方才掀起被子同歇。苗秃只装睡着，不也动一动儿，怕玉磬儿再骂。
再说如玉与金钟儿复相和好，两个鸾颠凤倒，闹到了四鼓方止。次日如玉梳洗罢出来，见萧麻子、苗秃、玉磬儿，都在厅上坐着，见如玉出来一齐站起。萧麻子笑： 一夜恩情，化除了千般嫌怨，实是快乐不过的事。
如玉坐下说道： 我原就不计论他。若计论他，也不来了。
苗秃子道： 这都是开后门的话。我们朋友们说合着，两个都不依允；睡了一夜，就相好起来，也未免重色轻友太利害些。
萧麻子道： 到的要算你的大功。
苗秃道： 我有何功？
萧麻子道： 光头先生之功，即汝之功也。
大家都笑了。萧麻子道： 小金儿还睡么？
如玉道： 他梳了头就出来。
四人吃了一会笑，只见金钟儿掀开毡帘，摇摇摆摆的走来，打扮的和一朵鲜花儿一样。眉中间点了一点红，口唇上也点一点红，头上带着青缎银鼠卧兔儿，越显的朱唇皓齿，玉面娥眉。
走到如玉肩下坐了。萧麻子笑道： 好壮脸呀！
金钟儿笑道： 虽然脸壮，却不是象皮的。
萧麻子道： 这小妖精儿，敢藉话儿讥诮我！
苗秃子把两眼硬睁着，只是看。金钟儿道： 你看我怎么？
苗秃子道： 我看你大大的两个青眼圈，是昨夜昏过去的原故。
金钟儿道： 止你看见来？
苗秃道： 你到别要嘴硬，会事的快与我个嘴吃，我就不言语了。若说半个不字，我数念个七青八黄；况你又曾说过，请着温大爷来，与我嘴吃，现有老萧作保；一共两个嘴，今日都要归结。
金钟儿道： 我的嘴有气味，休要臭着你了。
苗秃子道： 你不必正话儿反说。你说我的嘴臭，你只问你玉姐，他还说我嘴里常带些苹果儿香。
玉磬儿道： 你到不恶心我罢。
萧麻子道： 金姐给他个嘴吃罢，也算他披霜带露，替你请温大爷一回。我又是保人，你不与他吃，他就要吃我的哩。
如玉大笑。金钟儿摇着头儿笑说道： 不！
苗秃道： 我看这光景，是绝意不与我吃了。我只问你：你家窗棂纸是怎么就破了？
金钟儿的脸，不由的红了一红，掉转头向如玉道： 我今早起来就看见，还只当是你弄破的。原来是他做得悬虚。
玉磬儿听了，心下才明白，向苗秃子拍手大笑道： 怪道你昨晚和疯子一样，不想是这个原故。
说着越发笑起来。苗秃子连连作揖道： 一个相与家，要包含些儿。
萧麻子道： 必定这秃奴才昨晚不知出了什么大丑，你们看他这鬼样。
问玉磬儿道： 你对我说，我也快活快活。
玉磬儿越发笑的了不得。萧麻子再三盘问，他又不说。
大家正鬼混着，打杂的拿上早饭来。五个人吃毕，苗秃子将如玉拉到院中说道： 我今日回去罢。
如玉道： 你家又没事，回去做什么？
苗秃道： 事到没事，只是我与你不同。我是个穷汉，又与五姐有相与。到他家不在一处歇卧，彼此脸上不好看；在一处歇卧，世上那有个白嫖的婊儿？一夜一两头，实是经当不起。今日趁回头车儿家去，岂不是两便？
如玉道： 我原答应你十两银子。是这样罢，可将你以前欠郑三的多少，此后嫖了的日子，将来回家时合算，我替你垫一半何如？
苗秃蹙着眉头道： 就是一半，我也招架不住。
作难了一会，说道： 也罢了。一个朋友情分，我丢下你，我也不放心。说不得，再陪伴你几天罢。
如玉见张华也无事，打发他回家，照看门户。
从十一月初间来试马坡，苗秃还回家走了两次；如玉直住到十二月二十七日，大有在郑三家过年之意。亏得张华三番五次以坟前拜扫话规劝，才肯起身。前后与了郑三一百一十两，替苗秃子垫了三十二两，送了萧麻子二十两；将五十两借约，也白白的抽与，为他是试马坡的好汉，镇压诸土棍不敢入门；将聘卖使女们一百八十多两，花了个干净。又与打杂的并郑三家小女厮留了六两赏钱，与金钟儿千叮万嘱，说在明年，不过灯节即来。金钟儿哭的雨泪千行，临行难割难舍。连郑三也吊出眼泪。萧麻子做作的短叹长吁。金钟、玉磬送出门外，萧麻子、郑三同打杂的胡六送出堡门，主仆方回泰安去了。
正是：
天若有情天亦老，月如无恨月长圆。
郎君倒运佳人爱，子弟回头钱是钱。


结婚姻郎舅图奸党损兵将主仆被贼欺
词曰：
鸾笙宝瑟声声奏，且歇目前愁。冤仇报复，时候自有，姑记心头。
贼臣败走，曳兵弃甲，潜伏扬州。修书严府，营求活计，愧惧无休！
——右调《人月圆》。
话说赵文华虚冒军功，杀了巡抚张经，声名越发不堪。过了几天，沿海破陷府县俱各禀报：倭寇尽归海洋，百姓渐次复业。文华甚是得意，以为这四十万银子用到地方上。将诸路军马调回，又上了一本：某营某将如何杀贼，某营某兵如何用力。
虽是他自己张大其功，到便宜了许多将士，升的升，赏的赏。
兵部里为他到忙了好几日。严嵩又在明帝前，极口赞扬赵文华文武全才，算得国家柱石之臣。明帝又颁赐了许多珍物，赏文华功劳，散回河南、山东、江南三省人马。文华入都覆旨，胡宗宪恐倭寇再来，于沿海郡县也安了些人马。
这时明帝喜尚青词，日日着近御大臣并翰林院进献，又着人于名山采药，重用方土，一任严嵩作恶。内中恼坏了个林润。
他心切报父之仇，日夜痛恨，只是因严嵩势力甚大，一个新进翰林敢做甚么？自从朱文炜起身，三日后，他便打发姜氏同上下男妇还乡；自己又差了林岱署中跟他来的两个极老练家人，送姜氏到虞城县，就近去河阳送家书。问自己婚姻话。姜氏起身后，林岱差人与林润寄到盘费银一千两，着在京寻房居住；又与朱文炜书字，并许多礼物。书字中言及林润的婚姻，烦文炜与他择配，不拘官职大小，只要清正之人。林润见文炜已去，也就将此事搁起。
过了两月后，见赵文华将朱文炜参倒，把一个林润几乎气死；便动结亲仕宦，做自己的帮手，好参严嵩父子，为父报仇。从此留心试看，见上科状元邹应龙新升福建道监察御史，为人颇有些刚直，同在翰林院内两三月，从未见他奔走权门；又访得他有个妹子年已二十一岁，尚未字人，旋托同寅道达。谁想邹应龙与林润是一个意思，也要藉他妹子，寻一个肝胆丈夫，做他参严嵩父子的帮手。今见林润托人与他妹子执柯，他心里笑道： 一个十八九岁的娃子，侥幸得了个榜眼，量他有什么胆气，做惊天动地的事业！
因向那作合的人辞道： 舍妹多病，不能主中馈，请林榜眼另选名门盛族罢。
林润知他不允，心上甚是气恼。
不想邹应龙还有母亲在堂，家人们将林润求亲的话，向王老夫人如何长短，都一一说了。王夫人听知，便将应龙叫人内里，大嚷道： 我女儿与你何仇，你逢人将 多病 二字咒他？况他年已二十一岁，摽梅之期已过，你必着他老死家中，是何意见？我闻林榜眼人物秀雅，亦且年纪和你妹子差不多；况他祖公公现做怀庆提督总兵官，他叔叔又做南阳总兵官，以门第论，也比我们高大些。这头亲事不允，你着我女儿将来嫁什么人？
应龙道： 不是我不允他，只因他少年人胆气未定，做不得个帮手。再若是营求权贵，须被他干连。
王夫人大怒道： 你这话，真是天昏地暗，亏你还中过个状元！我且问你，这仕路途中，那个品行端正的人要帮手？你开口没胆气，闭口没胆气，你要有胆气的人做帮手，想是要在大明门前放响马么？至于钻营权贵，你日后只保住你就罢了，你还要替别人操心？总之林榜眼这头亲事，成了便罢；若是不成，我不吊死，定行碰死！我到要试试你的胆气！
骂的应龙，那里还敢分辨一字？连忙出来，拜烦那原作合的人，从新道达。谁想林润以官小家贫，不敢高攀相辞。应龙的家人，又将此话传与王夫人。
王夫人所知，连饭也不吃了，日日埋头睡觉。应龙着慌，又请原作合人，一同相烦林润本房会试老师张起凤作合，始将婚姻议定，本月择吉成亲。王夫人方欢喜，收拾妆奁。
过门之后，林润见新妇雅韵多资，性复聪慧，心中甚喜。
九朝后，即同到王夫人前拜见，与邹应龙叙郎舅亲情，彼此甚相投合。过了几月，林润将他父亲董传策如何被严嵩谋害，自己在清风镇得连城璧如何救解，邹应龙听罢，拍案大叫道： 不意你就是董公子嫡子，真可谓忠良有后矣！只可惜冷于冰这样一个空前绝后以理兼术的人，无缘会面，殊恨寡缘！
林润又说起为父报仇，参劾严嵩父子的话。应龙道： 我身列谏垣，目睹豺狼当道，与权奸存势不两立之心久矣！只是圣上于他父子宠眷方深，必须候时窥隙，方可动作；若冒昧一试，昔日继盛杨老先生与尊公老伯大人，皆前鉴也。止知杀身成名，不能除国家大害。你既有心，我们大家留神，再候一二年，看是如何？
两人既是己亲，自此更是已亲中知己，日夕互相打听记录严嵩父子的过恶。
一日，两人闲话间，长班报道： 户部主事海老爷今早下就，只怕性命有些难保！
应龙惊问道： 却是为何？
长班道： 海老爷本稿，小的抄得在此。
应龙接来，与林润同看，上写道：
户部主事臣海瑞一本，为敬陈忠悃，仰祈睿悟事。圣上即位初年，敬一箴心，冠履分辨，天下欣然望治。未几而妄念牵之，谬谓长生可得，一意修元。二十余年，不理朝政，法纪弛矣；数行捐纳，名器滥矣！二王不相见，人以为薄于父子；以猜嫌诽谤，戳辱臣下，人以为薄于君臣；乐西苑而不返，人以为薄于夫妇。兼复日宠严嵩父子，任其专权纳贿，毒国害民，致令吏贪官横，人不聊生，水旱无时，盗贼滋炽。圣上诚思今日天下为何如乎？古者人君有过，赖臣工匡弼。今乃修斋建醮，相率进香；仙桃天药，同词表贺；建宫筑室，则匠作竭力经营；购香市宝，则度支差求四出。圣上误举之，而诸臣误顺之，无一人肯为圣上言者，谀之甚也！自古圣贤垂训，未闻有所谓长生之说。圣上师事陶仲文，仲文则既死矣。彼不长生，而圣上何独求之？诚一旦翻然悔悟，日御正朝，标诸贤臣，讲求天下利病，速拿严嵩父子并其党羽赵文华等，急付典刑；洗数十年之积误，使诸臣亦得自洗数十年阿君之耻，天下何忧不治！此在圣上，一振作间而已。臣海瑞无任冒死待命之至。谨奏。
按海瑞本传，明帝读谏本讫，极愤怒，有 毋令逃去 之语。一内官奏言： 闻瑞于两日前，备棺十数口，为全家死地计，决非逃走人也。
帝气阻，急令系狱，缘此病甚。诸王大臣候安宫门，诏人，出瑞本示之。帝曰： 古今詈辱君上，有如此人者乎？
诸臣请即正法，帝不语。后新君即位始释。
再说应龙同林润看罢，向长班道： 我知道了。你可再去打听海老爷下落禀我。
长班出去。应龙向林润道： 此公胆气，可谓今古无双！只是语语干犯君上，而做君上者情何以堪！若论人品，真是好男子，烈丈夫！
说罢，又拍膝长叹道： 可惜此公下这般身分，却无济于事，而奸党亦不能除。
林润道： 我意欲舍命保奏他，大哥以为何如？
应龙道： 你自料可以救得下他么？若保奏不准，将你与海公同罪，又当如何？
林润道： 亦惟与海公同死而已，后世自有公论！
应龙道： 此等识见，只可谓之愚忠！当日尊公老伯，也只如此，究竟算不得与国家除奸斩恶、计出万全的勾当！当今元恶，无有出严嵩父子右者。我们做事，总要把他放倒为第一。你看搏牛之虻，不破虮虱，盖志在大不在小也！嗣后你要看我行事，好歹有等着老贼的日子。
自此林润安心静候。
再说赵文华一生功名富贵，都是从谄事严嵩父子起取得，因此将这屈膝跪拜，作日夕寻常事；到要紧时，连磕扒头亦不惜。自假冒军功回京后，做了宫保尚书，与严嵩只差一阶，自己觉得位尊了，待严嵩父子渐不如初，辞色间虽还照常承顺，却带出些勉强情况。严嵩看在眼里，便恼在心里。一日，文华造了一种百花酒，进与明帝，面奏此酒益寿延年。明帝还示深信，文华便奏说： 臣师严嵩之寿，皆此酒力。
后过了几天，明帝问及严嵩。严嵩久已恼他，又深恨不先达知，独自敢进酒取宠，随奏道： 臣间尝也些须吃几杯南酒，却不知百花酒为何物！也不知赵文华从何处得来？诚恐里面热药过多，有伤圣体。
明帝听了，以文华为期诳，立刻将酒发还。
文华打听出是严嵩作弄，连忙到严嵩家斡旋。严嵩和骂家奴的一般，大加耻辱，立誓不和文华来往。文华百般跪恳，严嵩总不喜悦。又寻着世蕃跪恳，求替他作合。世蕃道： 你当年放个屁，也要请教我们！自做了宫保尚书，眼内便看不起我们来，忘了我家的恩典。既做了百花酒，不先送我们一尝，敢独自进上！我也不会与人作合，将来走着看罢！ 说罢，一直入内院去了。
文华怕极，日夜登门，严嵩父子通不见面。文华竟是没法。
过半月后，便是严嵩寿日，诸王有差人与他送礼的，公侯世胄、九卿科道自不消说。这日，文华亲自带了各色珍品、古玩，也去祝寿。严嵩对着阖朝文武，着家人们立将文华推出，不准他在酒席上坐。文华也顾不得自己是个宫保尚书，便直辍辍跪在院外，诸官皆讲情不下。亏得吏部尚书徐阶、户部尚书李本，两人皆系明帝宠信大臣，严嵩方准了情面，才许文华入席。京师哄传，以为奇谈！过了寿日，依旧不准文华入门。文华昼夜虑祸不测，大用金帛，买通内外上下。严嵩妻欧阳氏，将文华藏在卧房内；晚间和严嵩闲谈，欧阳氏将文华叫出，跪在地下，痛哭流涕，自己呼名咒骂，愧悔乞怜，无所不至！严嵩见他屡次自屈，方喜欢了，遂为父子如初。从文华进酒起，凡严嵩父子叱辱，祝寿被逐，对众文武跪院，欧阳氏容留卧室讨情，事事皆入赵文华本传。
读者必以为小说未免形容过甚，要知小说不过文理粗俗，作者于文华有何仇恨也！
时光易过，瞬息已到次年秋间。江南总督陆凤仪奏称： 倭贼由镇海、宁波等处，分道入寇，请旨发兵救援。
明帝见本大怒，问严嵩道： 赵文华去年既将倭寇平定，如何今岁又来？怎么江南总督陆凤仪到奏报，胡宗宪现做浙江巡抚，倭寇分道入寇，他竟一言不题，这是何说？
严嵩道： 倭贼情性，与犬羊无异，忽去忽来，原无厌足，必须杀尽，方绝后患。前赵文华、胡宗宪血战成功，止将倭寇赶入海内，未曾入海追逐。祈圣上再命文华、宗宪征讨，臣管保大奏功！
明帝怒说道： 此番若再经理不善，朕只和你说话！
随下旨： 差赵文华再调集河南、山东、江南人马，星夜进兵。
文华领了这道旨意，心下甚是着慌，连忙到严府中计议。
严嵩道： 圣上着实大怒，若不是我巧为回护，你与宗宪皆大有可虞！这次不比前次，你须处处收敛，银钱、古玩断断要不得了！可速调河、东人马起身，一边行文江、浙督抚，预备水师战船，限二十日完备，仍于镇江聚齐。再与宗宪一字，着他将事务交与两司，也来镇江等候，你两个商酌的办理。只用将倭寇再诱归海内，各添重兵严守海口，他们无门可入，岂不是你永远大功？
文华道： 倭贼所爱的是金银。去年从江南弄了几两银子，到送了他一大半。恩父方才吩咐不许要银钱，那些倭寇岂肯空手回去？看来此番，非六十万不可！若说与倭贼认真相杀，万一不胜，圣上见罪不便。
严嵩道： 你也虑的是！昨日圣上辞色不像平日，连我也怪了一两句儿。我如今有个权变之法：你自己打凑二十万，我帮你十万；着你大兄弟世蕃，向我们相好的人，出个知单，以军营犒赏为名，大家帮你。我的脸面，谅他们不敢不依，少了他们也不敢拿出来，也不愁三十万两。只要你用钱用的妥当，不可着倭贼骗了！
文华道： 京官还可三五天内措办，外省官恐非一月不能。
严嵩道： 外官我量道路远近，即与他们写字去，着他各差人星夜到你公馆交割。
文华道： 如此，深感恩父作成！
严嵩道： 你明日就起身罢，也不用再来辞我。可在河间府等候，我着罗龙文与你送银子去。
文华叩谢回家，私自带了三十万，也顾不得向各官告辞，从兵部发了四道火牌，限日行五百里。调河东人马，二十日内齐到镇江。一边又行文浙江文武，预备军马战船。自己率领家丁，在河间府等候。
过了几天，都中各官，凡严嵩门下，通有帮助；连严嵩的，共送来二十余万两。文华一路遄行，只二十五六天，便到了镇江，胡宗宪早在城内等候。文华问他倭寇的情形，宗宪说了一番，言声势比前更大。文华惧怕之至。查江南水师共八万，河、东两省人马三万，惟浙江一卒一官未到，止有告急文书，伸说原故。总督陆凤仪，在江宁日夜拨兵，堵御各处海口，并州县要紧地方，也无暇与文华相会。
过几天，外省各官也将银两陆续赍送，亦不下二十来万，远处还有未到者。浙江告急文书，每一天不下四五角。文华因外官银两还有许多地方未送来，意思再候几天。苏州告急文书又到，言：浙江府县失陷者甚多，杭州又被攻破，倭寇前军已入苏州界内，势甚猖獗，催文华速来救应，有刻不可缓之语。文华看了，只是心跳。因奉严旨，那里还敢像昨岁模棱？只得点验人马船只，忙乱了三天、率领水陆人马起行。走至常州地方，探子报说： 苏州已被倭寇攻破，军民及文武各官被害者甚多，仓库钱粮通为贼有。
赵文华听了，呆了半晌，也别无退敌之策。又着胡宗宪与汪直写了书字，仍差丁全、吴自兴前去商议。又复回到镇江，听候好音，那里还敢在常州驻扎？常州通府人民，见文华将大兵退回，城里城外，男女老少，分四下远避。文武官禁止不住，也各寻了赵文华来，将库银俱运至镇江城内。
过了几日，丁全、吴自兴回来，言夷目妙美定要五十万两，又与了折断令箭一枝，仍照昨年行事，约在本月二十七日，在扬子江中一战，诈败佯输，尽归海岛。止许带一两万水师，带多了恐中国人失信，或认真厮杀，或奋力穷追，那里失了和气，虽与他一千万银子，也不肯住手了。银子约在五日内，与他送过常州地界，他自有人接应。送银子的船，还教插五彩凤旗。
他们此时，还在苏州停泊。文华问了回苏州光景，又问了倭贼兵势，大料着没有什么虚假，心中甚喜，笑说道： 我岂是失信之人！
到了第五日，着丁全等仍照上年行事，交割清楚。
夷目妙美赏了众人酒饭，然后打发回来。文华又细细问了一番，始将怀抱放宽。
至二十六日，探子来报： 倭寇船只俱停泊在江中，离此不过四五十里。
文华暗喜。次日五鼓下令，自带水军二万先行。他也恐怕倭贼有变，着胡宗宪带水军三万在后跟随，前后两军止许相隔十里水面，以备不虞。
文华走有二十里江面，猛听得江声大震。须臾，望见倭船，只桅杆便与麻林相似，也不鸣锣击鼓，各趁风使船，飞奔前来。
文华望见形势与前次大不相同，早已明白了十分，心上跳的有一丈高，两腿苏软起来。口里说了声： 快放箭！
不知不觉，就倒在了船内。几个家丁，一边扶掖，一边鸣起金来，喝令水军快快回船。此时官军见各处贼船渐近，都一齐施放炮箭。两下正在争胜间，猛见军中船上那杆大帅字旗飘飘荡荡，往回退走，前后围护船只尽皆回头。倭寇看见官军退走，更勇气百倍，炮箭急同骤雨。各船军将知主帅已去，谁还肯舍命迎敌？都将船头拨转，如飞的乱奔。倭寇大众，泰山般压来，官军着伤沉水者不可数计。胡宗宪听得前面喊声渐近，知是两军对敌，早吓的神魂无主，浑身寒战起来。少刻，见官军乱败，他晓得什么催军救应？口中只说： 快回！快回！
本船水军听了，如逢了大赦一般，急忙掉船回走。孰意败军船只，反将宗宪各船乱碰。后面倭寇，刀枪齐至，喊杀如雷，官军死亡者甚多。
文华败至镇江，也顾不得上岸入城，率领水军尽赴扬州，跑入城中，将各门紧闭，防备倭贼寻来。镇江岸上屯扎人马，见官军败回，不顾而去，各营将士谁肯与倭贼拚命？也有入镇江城的，也有向扬州来的。倭寇追至镇江，也不赶杀文华。一声大炮，招动号旗，各奋勇登岸，攻打镇江。河南、山东人马，陆续皆奔至扬州，还有二万四五千人，余俱入镇江城内。赵文华查点军兵阵亡并逃散者，有四千余人。听得说河南、山东人马俱到城外，心上又放宽了些，随传令河、东人马尽数入城；江南水军，仍出城外停泊。再不时着探子远听镇江下落，倭寇若有来扬州之意，火速传报。又吩咐水军： 倭贼若来，可各弃船入城，保守城池，卫护本部院要紧。
河、东人马，在城中日夜酗酒赌钱，奸淫贼盗，无所不为。阖城士庶，无不恨怨。
胡宗宪原本木偶，赵文华又漫无约束，即或有人首告兵丁不法等事，文华恐冷将士之心，反将首告人立行责处，因此益无忌惮。止知道后悔他那五十万银子用在空处，急急的写了密书，差人连夜驰送，求严嵩替他设法。
正是：
鼠辈有何知？欺人人亦欺。
丧师长江日，无计慰愁思。


游异国奏对得官秩入内庭诗赋显才华
词曰：
千古穷愁同根，漫云际遇无缘。一朝平地觐君颜，蓬行子今得祖生鞭。
洞里仙人种玉，江边楚客滋兰。水晶帘外会婵娟，题诗赋挥笔洒瑶笺。
——右调《江月晃重山》。
话说温如玉欢欢喜喜别了众人，出了朱文炜家，心上快乐之至。看得这富贵功名，如反掌之易，盖深信于冰是真诚君子，盛世神仙。又知道朱文炜、林岱等，都是他扶持的，做了大官，岂有个到他身上无效验的理？因此走一步都是高兴，看一眼无非春色，穿街过巷，已出了南西门外。彼时正是仲春天气，柳垂金线，鸟弄新声，绿茵满地，碧水分流。那些香车宝马，络绎不绝。
如玉走了六七里，离城渐远，来往的人也就少了。一边走，一边心里想道： 我这一行，不是遇王公贵人提携，就是遇着天子的銮驾，被那些前驱的官员盘结住，启奏了，着我引见。我若是奏对的明白，天子推念先人分上，那时就是我意外的遭逢。再不然，路上走着，拾得珍奇异宝，价值连城的物件，或重价卖与人，或进献到天子御座前，也可以得一套富贵。
心里胡思乱想，走着白不见什么际遇，到觉得身体迷迷糊糊，困倦起来。猛然一睁眼，见前面一座高大牌坊，直冲霄汉，彩画的丹楹绣柱，雕刻的凤篆龙章，牌心里有绝大的四个金字，上写着 华胥国界 。如玉想道： 这一个 国 字，从何处说起。
放眼一望，见牌坊前面，车尘马迹，士女纷纷行走，竟是个极热闹的去处。连忙走到跟前，问那往来行人，都说是华胥国。那些人又指着如玉道： 你看正西，云蒸雾涌，烟火万家。那就是城池了。
如玉道： 我不意料辇彀之下，还有这一处地方，到不可不瞻仰瞻仰。
又走了数里，果然有一座城池，规模甚是广大，关乡里居民甚多。慢慢的走入城来，一看，但见：
城高数寻，池深一丈。屋宇广大，高耸云霄之中；园馆参差，排连街市之内。做官的锦袍玉带，必竟风流；读书的阔服方巾，居然儒雅。挨肩擦臂，大都名利之徒；费力劳心，半是商农之辈。红裙绿袖，谁家少女卖秋波；画鼓云锣，何处歌童演妙曲？真是：日边富贵无双地，天下繁华第一城。
如玉看罢，口内啧啧赞赏道： 好一个华胥国！真是天下有数的地方。
正在观玩之际，猛听得喝道之声，见一对步兵，敲着锣过来，随后便是执事，有许多军牢夜役，打着旗，撑着伞，拿着鞭子铁绳，呼呼喝喝的着人回避。如玉门在了道傍一家卖脂粉的檐下。少刻，见一顶四人大轿，里面坐着个官儿，穿戴着乌纱补袍，两只眼东瞧西看，忽然见轿子站住不走了。如玉正看中间，见两青衣公人走来，喝道： 本城太守老爷传你！
如玉摸不着头脚，心下甚是惊惶，没奈何，走至轿前，打一恭道： 生员温如玉谨参。
那太守问道： 你是那里人？
如玉道： 生员是山东泰安州人。
那太守道： 你见了本府，还是这样大刺刺的，你莫不是槐阴国的奸细，假装山东秀才来探听虚实么？
如玉道： 生员不晓得什么槐阴国？
太守向书役人等道： 你们看他装做的这样儿，我在轿内一看，就见他形容举动不像我本国人。他见我盘问，就随口说是山东人，在这里任意支吾，真是不要脑袋！
又问如玉道： 你既是山东人，你到我这华胥国做什么？
如玉道： 生员因贫穷无奈，投奔一朋友冷于冰，恳他与我设法谋生，因此住在朱御史家。
今日是他教生员出南西门闲行，不知怎么就走到上国地界。大老爷可差人到朱御史家一问，就知生员是奸细不是奸细。
那太守道： 本府那管冷于冰，热如火，也无暇差人到朱御史家去。是你这样装聋推哑，越发令人可疑。事关重大，本府也不敢私自放你回去。
回吩咐左右： 押他到朝里来，待启奏过主公，再行发落。
众人不容分说，将如玉推推拥拥，到了朝门外。那太守下轿，进里边去了。
如玉悔恨道： 平白里听了冷道士话，走到这个地方，功名富贵全无影响。万一用大刑罚苦拷起来，弄成个外国的奸细，只怕这命就在今日了。
正鬼念着，只见几个戎装的武官儿跑出来，喝道： 王爷有旨，着传奸细温如玉入见哩！
随即又有几个带刀的壮士，将如玉监押着急走。如玉到此时真是没法，只得放胆行去。入了朝门，大概一看，但见：
两路朝房，端坐金章紫绶；七间宝殿，摆列着黄钺白旄。御乐齐鸣，帘卷处香烟缭绕；净鞭三响，排班时仪仗缤纷。弱柳千条，披拂垂青之锁；流莺百啭，委婉求友之笙。镇殿将军，圆睁两只怪眼；守门大象，长伸一对粗牙。正是：琼阶玉宇随春丽，凤阁龙楼借日悬。
如玉走入朝堂，俯伏在丹墀下，偷看那国王：头戴冲天冠，身穿绛黄袍，腰系玉带，足踏朝靴，四十四五年纪，生得方面大口，圆目微须，坐在殿中间，到也有些威严。只听的怒声问道： 你叫温如玉么？
如玉道： 是。
那国王道： 你是几时偷入寡人国界？一向在那家停留？寡人与槐阴国世为仇敌，你到的是槐阴国何人差遣？可一一据实供来，寡人定施额外之恩。若有半名虚辞，将你粉身碎骨！
如玉叩头道： 小人是大明国山东泰安州秀才，幼丧父母，家业凋零。年来养身无资，入都投奔一友人冷于冰，恳他设法周济。今日原是冷于冰着臣出南西门，信步往西南行去，可有意外际遇。臣因他素善占卜，吉凶屡验，因此深信不疑，不料误走入千岁治下。此皆是小臣的实情，并不敢有半句饰词，致干重罪。至于槐阴国，小卧不但目所未见，实亦耳所未闻。祈千岁或将小臣解回原籍，讯问真假；或在本境察查，有无栖止去处。臣无任叨沐洪恩之至！
那国王听了，笑问道： 你果然不是槐阴国来的么？
如玉道： 天威咫尺，小臣何敢欺罔君上？
那国王又笑： 你既是天朝秀才，向来读过甚么书籍？
如玉见那国王面带笑容，心下便私喜道： 看这光景口气，不但不往奸细里问，只怕还有意外的恩典哩。冷于冰说我指顾就可得大富贵，或者出脱在他这一国，亦未可知。
又想了想： 一个偏邦小国，那里有什么大学问人？我何不说几句大话耸动他，为进身之阶，岂不是好？
想罢，便朗应道： 臣广读经史，博览词章，举凡三坟五典，八索九邱，天文地理，诸子百家，无一不读，无一不晓。
那国王摇着头儿，微笑道： 卿言夸大，也不可藐视我国没有读书人。
随传谕： 着温如玉在阶下候旨。
近侍官将如玉领在阶下。
猛听得殿内高声道： 宣丞相海中鲸、元帅黄河清见驾！
少刻，听得国王道： 今有山东秀才温如玉，乃天朝极有学问的人，寡人爱他品格秀雅，年少风流，意欲将爱女兰牙公主招温如玉做个驸马，完公主终身大事；又恐他是敌国的奸细，假名冒姓，欺谎寡人。二卿有何高见，一决寡人的疑虑。
如玉隐隐听得这话，只喜欢的心花俱开。又听得一人奏道： 公主色艺双绝，兼博通文章经史，何愁无一无上配偶？况本地文能华国、武能御侮者甚多，臣等若细心拣选，不患无人，何必用一来历不明之徒，亵渎金技玉叶？
如玉听了这几句话，大惊。又听得一个奏道： 臣看温如玉才猷展骥，望重题桥，理合偕种玉之缘，遂乘龙之眩，若为他是异邦人，心性莫测，何妨暂授一官，看他动静。如果诚心报效，一二年后再缔姻好，亦未为晚。未知主公以为何如？
如玉听罢，心上又大喜起来，侧着耳朵，听国王的口气。只听得国王道： 卿言正合寡人之意。
随传旨： 着温如玉冠带来受职。
如玉听罢，喜不自胜，随即就有人与他拿来纱帽补袍，穿带起来。近侍官高声道： 宣温如玉见驾！
如玉承旨，拜舞在殿内。国王笑说道： 适听卿奏，言少丧父母，又兼家贫，即回本乡，亦无倚靠。寡人今授你为衡文殿说书之职，卿须敬共尔位，勿生二心，寡人于卿有厚望焉。
温如玉听毕，感激的两泪涕零，顿首哭奏道： 卧本微末庸才，萍踪四海，今日误投化字，瞻仰天颜，得免斧钺之诛，已属万幸；不意我主垂青寒贱，赏赐官爵，叨承雨露，莫此为极！臣今日受职之始，即异日肝脑涂地之秋也。主公之国，又何殊于父母之邦？臣敢不弹竭驽骀，报隆恩于万一。
说罢，呜咽有声，左右俱为感动。只见那国王哈哈大笑，喜欢的将两手乱揉，向两边近侍诸臣道： 你们看此人肝肠何如？情性何如？义气何如？与寡人同赏识者，惟元帅黄河清一人而已。
向丞相海中鲸道： 卿可替他速营宅第，广备服食，使他无异乡寂寞之慨为妥。
又向黄河清道： 卿不避嫌疑，荐贤为国，足见忠诚，赏给蟒服一袭，玉带一围，以表寡人加惠贤臣至意。
黄河清同温如玉谢恩，各退下殿来。
温如玉到朝房，先向丞相、元帅二人致谢，又与众文武一公揖。黄河清向如玉道： 先生府第恐一时拣选不妥，可暂屈台驾到舍下住几天。
如玉道： 感承元帅雅爱，无不如命。
海中鲸道： 温先生亦不可太分厚薄了！就是今日在主公面前，小弟亦曾有片言相保，怎么就必定到元帅府去？小弟家中虽无好服食，伺候的人还有几个。
如玉道： 蒙二位大人提携，温某实感德不尽，随处皆可安身，任凭丞相与元帅吩咐。
相让了半晌，如玉到黄河清家中，上上下下，相待的隆盛无比，衣服饮食之类，事事周备。如玉陡然得这样富贵，惟有感念冷于冰不尽。又听得国王有招驸马的话，虽不敢问人，却心内日夜想望的了不得。又见满朝文武，不是这个来闲坐，就是那个来送礼，觉得自己竟在云端里过日子。如此又过了月余，丞相与他寻下极好的官舍，又拨了许多人早晚服役。饮食衣服，又是丞相家日日备办，心上也感激他。
一日，正在公馆中闲坐，只见一个人跑来报道： 主上有旨，宣爷入朝！
如玉也不知为何事，只得整齐衣冠，坐轿到朝内。早有两个内官，领了如玉走了几层宫殿，方到一处地方。
见四面都是雕栏，院中有许多花木，红红绿绿，香气迎人。只见一个内官掀帘子出来，高声说道： 那穿红的官儿过来！
如玉听得有人呼唤，即忙走至阶下。那内官说道： 娘娘的驾在此，可向台阶中间跪了。
如玉却待要跪，又听得帘内一人说道： 上台阶来跪着。
如玉上台阶，跪在了帘前。只见一个内官，从帘内出来道： 念你的籍贯、姓名。
如玉道： 里温如玉，年二十六岁，大明国山东泰安州生员，今授本国衡文殿说书。
那内官又说道： 你可会做诗赋么？
如玉道： 巨笔花零落，砚草久荒，鄙俚之词，不敢上渎尊严。
待了少刻，听得帝内一个人高声说道： 那官儿不必过谦，可起去侍立一旁，听候题目。
如玉起来，站在一边，心里着慌道： 这都是那日在主公前，语言夸大，弄出来的风波，今日到只怕要出大丑哩。
又想道： 主公到不考我，娘娘到考起我来，这是那里说起？
须臾，见左边的帘笼掀起，两个太监抬出一张桌子来，放在正面帘子西边，又安放了笔砚，拿出把椅儿来，放在桌子后面。一个太监说道： 那官儿可坐下。
如玉连忙跪下，说道： 臣草茅新进，不敢妄坐。
听得帝内一个太监说道： 斯文一道最贵，那官儿不必过拘礼法。
如玉磕了三个头起来，站在椅子旁边。帘外几个内官说道： 娘娘吩咐着你坐下，你只管耽延甚么？
如玉只得斜着身躯，坐在旁边。少刻，里边传出个纸条儿来，上面写着两句道：
路近江皋，不是神姬亦解珮。
如玉接在手内，左看右看，心下甚是惊慌。独自个自言自语的道： 若是个现成对联，或有素日见过的，将他融化通套，还可勉强对的。这都是他肚内编造出来的对联，有心要难为我，真是个混账娘娘。
傍边一个内官，见他面有愁容，便催促道： 你对不来么？你若是对不来，可回禀娘娘，另与你个容易些的题目你对。
如玉听了，越发着急。大抵这些少年公子们，看曲本、读嫖经的最多，融经贯史的甚少。再讲到诗词歌赋、四六古作，他做梦儿也不知道。即或有知道些的，能于此而不能于彼，那里有个全才？此皆父母姑息、先生势利之过。若是真正读书的寒士，他原在斯文一道下过苦功，任人一他出个从来没见的题目，他只用以意见融化一番，总不能做的通妥，亦可以还他个明白。就是随题敷演，也断不至于胡说。像这样对联，真是易对不过的。无如如玉幼而失学，长而好赌，把些精神命脉都交在妓女身上，虽然在泰安州中算个二等秀才，究之 八股 二字，他也没有弄清楚，何况杂学？今日与他出这样一个对联，便是他要命王菩萨。又见众内官交头接耳，都像是议论他不通的话语，弄的脸上红了白，白了红。
正在没法摆布处，猛想起冷于冰的话，有文墨事件，到做不来时，可暗中呼他的姓名，自可相助成功。不意这一想中间，也不用暗中呼名道姓，不知怎么，他便心地顿开，文思泉涌，提起笔来，如飞的对将下去，写出来的字，也与前天地悬绝。
上写道：
客来秦馆，若非仙史莫吹萧。
写毕，递与太监传入去。如玉留心向帘内窃听，听得里面有个娇怯怯的声音笑了一声，又听的像个和人吩咐话的光景，却听不明白。少时，帘内一个太监高声说道： 那官儿下笔虽然过迟，对子却对的甚好。
如玉一闻此言，就和平空里打了个霹雳一般，喜欢的没入脚处，口中暗念冷于冰、冷先生不绝。
待了一会，又从帘内送出个纸条儿来，上面又写着两句道：
猴岭鸾声，似唤人间二妙。
如玉看了，也不用思索，提笔对道：
河桥鹊影，欣逢天上双星。
太监拿入去，听得里面一人高声说道： 对的颇有关照。
又传出个纸条儿来，上写《并蒂莲花赋》。如玉此时，不但千言，觉的万言亦可立就，提起笔来，如风雨骤至，顷刻而就。
上写道：
并蒂莲花赋
红衣瑟瑟，翠盖离离。花名君子，并蒂为奇。集芙蕖以为碎锦，映红梁而吐芳姿。游神龟于数叶，藏青剑于一枝。与鸳鸯兮同浴，惊翡翠之双飞。披沮漳之沦连，藻河渭之空曲。况夫一本交顾，两蒂相连，浓丽并美，雅淡分妍。尤见重于幽客，信作号于谪仙。烛灯湾而烂烂，亘沙涨之田田。既羞夏女之发，兼胜六郎之颜。以故吴娃越姬，郑婉秦娟，感灵翘于上节，悦瑞色于中年。飞木兰之画揖，驾芙蓉之绮船，或饮啖于南津，或歌笑于北川。更有濯官少年，期门公子，翠发蛾眉，頳唇皓齿，傅粉锦堂之上，偷香椒房之里。亦复衔恩激誓，佩宠缄愁，备珍羞之盛宴，奉嬉戏之彩游。绣栋曛兮绞绢帐，瑶瑟曙兮青干舟。莫不搴条拾蕊，沿波折流。池心宽而藻薄，浦口窄而萍稠。和桡歌之卫吹，接榜女之齐讴。去复去兮日色夕，采复采兮河华秋。愿同欢而卒岁，长接席而寡仇。于时边邮无事，四海永宁，殊方异类，箫管杂行。鸣环珮兮韵士，艳珠翠兮美人。
怜曙野之绛气，爱晴天之碧云。棹巡汀而柳拂，船绕渚而菱分。掇碧茎以医景，袭朱萼以为裙。乃其含芬桂披，流晔椒涂。承恩辉于雨露兮，分绣采于翟榆；映园亭之皓月兮，迎贵戚之金舆。散清香于帘幕兮，郁仙境于蓬壶。休矣哉！向使时无其族，代乏厥类，独秀上清之野，不生中国之地。学麟凤而偶来，与鹣鹣而间至。将令众瑞彩没，群贶色阻，又何能狎而玩之，撷而取之乎？是其为物与珍贵，其为品也幽香。对妆则袅娜，比兰则芬芳；泛丽瓣于池内，寄白藕于方塘。譬连理之婚媾，同合浦之佳祥。常孤茎而千叶，每百子而一房。虽出身于泥沙，多见赏于君王。
如玉做完，递与内官们送入去。待了片刻，只听得帘内凤语鸾音的说道： 此题极难着笔，那官儿做的虽未能句句切住并蒂，却也敷演的富丽。结尾一段，好似前文。可说与那官儿，回寓所候旨。
帘内的太监，照这几句话高声说了一遍。如玉走出坐位，跪在帘前，又叩了三个头，又听得帘内笑说道： 礼太多了。请起去罢。
如玉听得明明白白，是个娇媚妇人语音，口里不言，心里说道： 好个嫩响喉咙儿。
先前的那两个太监，将他导引出去。
如玉走着寻思道： 今日这一考，真是大奇事。国王到不考我，用娘娘考起我来了。且与我出的题目，个个都有意思，到像要和我做夫妻的一般。适才在帘内笑着吩咐那几句话儿，也见有情，或者他就是公主，也未敢定。
又想道： 家国一理，那有做女儿的只管胡考人？
欲差人打听，又怕弄出事来。
从此心上，又想上招驸马，挂起狐疑牌了。
正是：
未见终非实，闻名只道虚。
琴心当面奏，方识是相知。


叶体仁席间荐内弟周小官窗下戏娇娘
词曰：
彤云散尽江涛小，风浪于今息了。倩他吹嘘聊自保，私惠知多少。
郎才女貌皆娇好，眉眼传情袅袅。隔窗嫌伊归去早，想念何时了？
——右调《桃园忆故人》。
话说沈襄自从金不换于运河内救了他的性命，又在德州店中送了他百十多两银子和驴儿一头，一路感念金不换不尽。晓行夜宿，那日到了江西万年县地界，先寻旅店安歇。
次日，便问本县儒学叶体仁下落。早有人说与他，在县东文庙内西首，一个黑大门便是。沈襄找到学门前，见两个门斗坐着说话。沈襄道： 烦二位通禀一声，就说是叶师爷的至亲，从北直隶来相访。
门斗道： 先生贵姓？
沈襄道： 你不必问我名姓，你只如此说去，就是了。
那门斗必要问明，方肯传说。
正言间，早见体仁一老家人朱清，从里边走出，看见沈襄，大惊道： 舅爷从何处来？
沈襄使了个眼色，朱清会意，将沈襄领入客房内，急入内院，向体仁夫妇说知。沈小姐听得他兄弟到了，又惊又喜。叶体仁是个极小胆的人，沈练问成叛逆正法，他久已知道；又现奉部文，到处缉拿沈襄，听了这句话，不由的面上改了颜色，心上添了惊怕，口里说不出话来。沈小姐早明白他丈夫的意思，说道： 你不用狐疑，我兄弟是你至亲，你便不收留他，他出外被人拿住，也会扳拉你，不怕你不成个叛党！到那时，人也做不成，鬼到要变哩！
体仁无可如何，问朱清道： 可有人看见舅爷没有？
朱清道： 只有两个门斗在外边问舅爷名姓，舅爷不肯说，还是小人将舅爷领入来，现在书房内。
体仁道： 此后有人问及，就说是我的从堂兄弟。你去请人来罢！
少刻，沈襄入来，看见他姐姐早哭的雨泪千行，先与体仁叩拜，次与沈小姐叩拜。沈小姐拉住，大哭起来。慌的体仁乱嚷道： 哭不得，哭不得！休要与我哭出乱儿来，不是顽的！
拉沈襄到房内坐下，姐弟二人揩拭了泪痕。沈小姐问他父亲沈练被害原由，沈襄细细诉说。说到伤心处，两人又大哭起来。
急的体仁这边一拉，那边一推，恨不得将二人口唇割下，直闹乱的不哭了方休。次后说到金不换救命赠银话，沈小姐道： 天下原有慷慨义气、不避祸患、救人的好男子！若是你投河时遇着你姐夫，十个定淹死九个了！
体仁道： 我是为大家保全身家计，但愿不弄破为妙。据你这样说，我不是嫌厌令弟来么？
一边着收拾饭，一边走至外面，将门斗并新买的一个小厮，和厨房做饭、挑水的二人都叫来，特特的表白了一番，说： 适才来的是一从堂兄弟，并不是亲戚，你们都要明白。
说罢，入内室，又叮嘱沈襄改姓为叶，着叫他大哥，叫沈小姐嫂子。见两人都应允，方才略放宽了些怀抱。
沈小姐为兄弟初到，未免日日要买点肉吃。体仁最是俭省，一年四季，只有祭丁后方见肉；非初一、十五，若买了豆腐也要生气。沈襄一连住了五天，到吃了二斤半肉，白菜、豆腐又搭了好几斤。体仁嘴里虽不好说，心上着实受不得，日夜砣绉着眉头，和家中死下人的一般。想算个安顿沈襄的地方，又不知他有何才能，且恐怕到人家露出马脚，于己不便。又想及沈襄曾教过学，便欣喜道： 日前本地绅衿周通，托我与他留心一学问渊博先生，教读他儿子周琏。那周通六七十万两家私，且是个候补郎中。沈襄有了破露，他的身家甚重，只用他出钱料理，连我也无事了。
想到此处，急急入来，问沈襄道： 你日前说教过学，可教的是大学生、小学生？
沈襄道： 大小学生都教过。
体仁道： 想来你的八股是好的了？
沈襄道： 也胡乱做几句，只是不通妥。
体仁道： 我此刻与你出个题目，你做一篇。
沈襄道： 若必定着我出丑，我就做。
体仁见不推辞，甚喜，口中便念出 浩浩其天 一句来。不意沈襄腹内融经贯史，又是极大才情，此等题素常都是打照过的，随要过纸笔来，没有一顿饭时，即写真送体仁过目。体仁是中过乡试第三名经魁的人，于八股二字奇正相生，大小无不合拍；只因他屡下会场，荐而不中，又兼家贫，才就了教职。自知命里没进士，因此连会场也不下，恐费盘缠。他到是江西通省有数的名土，今见沈襄下笔敏捷，又打算着此题难做；将沈襄的文字接在手中，口中不言，心内说道： 这小子完得这般快，不知胡说些什么在内。
只看了个破承起讲，便道好不绝，再看到后面，不住的点头晃脑，大为赞扬。将通篇看完，笑说道： 昌明博大，盛世元音也。当日岳丈的文字，我见过许多，理路是正的，不及你当行多矣。只可惜你在患难中，只索将解状二元让人家罢了。
又怕沈襄于此等题目，素日做过，又随口念出一题道： 虽不得鱼 着沈襄做。
沈小姐道： 做了一篇，好就罢了，怎么又出题考起来？
体仁道： 你莫管。
沈襄做此等题，越发不用费力，顷刻即就。体仁看了，喜欢的手舞足蹈，向沈小姐道： 令弟大事成矣！
沈小姐道： 什么大事可成？
体仁便将周通日前所托详说，又道： 只是他儿子的文字，素常都是我看，每年总有五六十两送我，还有衣服、靴帽之类。我若将令弟荐去，他就不用我了。为自己亲戚，也说不得。
沈小姐道： 此举极好！只怕他已请了人，便把机会失去。
体仁道： 目今他儿子的文章，还都是我看，那里便请了人？就请人，也要请教我看个好歹。
沈襄道： 这周通佩服姊丈，想来他也是个大有学问人。
体仁笑道： 他有什么学问？不过以耳作目罢了。刻下他儿子不过完篇而已，每做文字，还是遇一次有点明机，一次便胡说起来。人物到生的清俊不过，若认真读书，不愁不是科甲中人。只要请好先生教他。
沈小姐道： 既然他父子都不通，还认得什么好丑？你为何两三番考我兄弟？
体仁道： 他父子虽不通，他家中来往的门客却有通的。诚恐令弟笔下欠妥，着他们搬驳出来，将令弟辞回，连我的脸也完了。
沈小姐道： 事不宜迟，你此刻就去。
体仁道： 今日天色还早，我就去遭罢。
随即到周通家去。至日落时，还不见回来。沈小姐甚是悬结，只怕事体不成。只等到定更后，体仁半醉回来。一入门，先向沈襄举手道： 恭喜了！
沈小姐道： 有成么？
体仁道： 我一到他家，便留我吃便饭，却是极丰盛的酒席。席间，我将令弟学问赞扬的有一无两，怕他不成么？已面订在下月初二日上馆，学金每年一百六十两，外送两季衣服。今日就先与了五十两，作添补零用之费。
说着，将银从怀中掏出，放在桌上。又向沈襄道： 你到他家，吃穿俱足，要这些修金何用？不如都支出来，让穷姐夫买点米吃吃，岂不是好？
沈襄道： 我原是苟延岁月人，只不饥不寒，得有安身处足矣！要那修金何用？我身边还有金恩公送我的几十两银子，也一总与姐夫留下罢。
叶体仁听了，喜欢的心花俱开，随即出去说与朱清： 此后日日加六两肉与舅爷吃；若剩有未吃尽的肉，只用添买四两亦可。像此等调度，全要你留心。 嘱咐罢，入来向沈襄道： 还有一句要紧话，休要到临期忘记了。我已向你东家说过，你是我从堂兄弟，名字叫做向仁，你须切记在心！
沈襄唯唯。
次日，沈襄从行李内，将不换送的银子，取出六十四两，送了体仁，把骑来的那驴儿，也送了他。体仁大喜收受，说道： 你今日将驴儿送我，就是我的了。我说也不妨：几天草料，吃的了我心上甚慌！我实用他不着，早晚卖了，得几两驴价，贴补贴补也好。
沈襄笑了。沈小姐道： 亏你是个读书人，怎爱钱到这步田地？ 又道： 周家是个大富翁，我兄弟到他家，衣服、被褥平常了，他便要小看我兄弟。方才送你这六十两银子，你收不得，与我兄弟治买了衣服、被褥罢！
体仁乱嚷道： 不成话了！谁家寒士，还讲究衣服、被褥？越穷人越敬重。
夫妻两个为这六十两银子，嚷了两天，终被沈小姐作主，着朱清拿办买一切，又叫了两个裁缝做妥。将体仁几乎疼死，饶还是沈襄的银子。
到了初一日，周通家先下了两副请帖，初二日亲来拜请体仁送沈襄入馆。周通领儿子周琏拜从，设盛席相待。体仁至灯后回家。自此沈襄便教读周琏，一家上下通称沈襄为叶师爷。
万年县虽是个小县分，此时风气却不甚贵重富户，重的是科甲人家；每题起周通，便说他是臭铜郎中。止是见了周通，和奉承科甲人一般。周通听在耳中，心上甚恨这 臭铜郎中 四字；因见他儿子周琏生得聪慧俊雅，便打算他是科甲翰院中人，想他中会，出这 臭铜郎中 之气。虽一年出一千两银子请先生，他也愿意，只怕把他儿子教不通。先时请了个举人，叫张四库，到也是个有学问的人。教读周琏，只教读了一年多，学院到广信，周琏彼时才十八岁，不知怎么便进了学，张四库到得了四五百两谢仪。周通得意到极处。谁想张四库便中了进士，做翰林。周通大失所望。
他久知儒学叶体仁是个名士，因此连先生也不请，恐怕教坏他儿子。只教体仁看文字。今请了沈襄，打算着体仁所荐，必不错；又问明是个秀才，心上有些信不过起来，诚恐学问浅薄，教坏了儿子，须藉众人考验。随烦朋友们牵引本县生童，起了个文会，每一月会文六次，轮流管饭，家道贫寒的，或四五人管一会，七八人管一会不等；惟周通家不轮流，每月独管三会。会文也不拘地方，虽庵观寺院，亦去做文字。会了两三次，通是沈襄评阅。人见沈襄批抹讲解甚是通妥，况又是本学叶师爷兄弟，越发入会的人多了。
这日该本城文昌阁西老贡生齐其家管会。他家道也还有饭吃，只因他一生止知读书，不知营运，将个家道渐次不足起来；却为人方正，不但非礼之事不行，即非礼之言亦从不出口。生了两个儿子，大儿子叫齐可大，为人心地糊涂，年已二十四岁，尚未进学；次子才八九岁，叫齐可久，他还有个女儿，名唤蕙娘，年已二十岁，尚无夫家，生的风流俊俏，其人才还不止十分全美，竟于十分之外要加出几分，亦且甚是聪明，眼里都会说话。这齐可大也在会中，诸生童一早都到齐家庭上。齐其家出了两个题目，大家各分桌就坐，一个个提笔磨墨，吟哦起来。
这齐其家庭房前后都有院子，前后俱有窗槅。庭房前面的窗槅俱皆高吊，庭房后面的窗槅都关闭着，为其通内院也。周琏这日辞过沈襄入会，在后面窗槅内西北角下，面朝着窗槅做文字。
齐贡生家闺女蕙娘，听得诸生童俱到，便动了个射屏窥醉的念头。趁老贡生在外周旋，他母亲庞氏厨下收拾饭菜，便悄悄的走出内院。到庭房北窗外，先去中间用指尖挖破窗纸，放眼一觑：见七大八小，到有五六十个，虽然少年人多，却眉目口鼻都安顿的不是步位。即有几个面皮白净的，骨格都不俊俏，且头脸上毛病极多。又走到东北角窗外，也挖破窗纸，看了看，总是一般，心上委决不下。回身到西北角窗外，也挖开窗纸一觑：这一眼，便觑在周琏脸上，不由的目荡神移，心上乱跳起来。那里还肯罢休？从新把窗纸挖了个大窟窿。用左右眼轮流着细看。周琏正握着笔，凝着眸，想算文理，猛然回过眼来，见窗外一个雪白的面孔，闪了一下，就不见了。心里想道： 这必定是齐贡生内眷偷看我们。
也就丢开了。怎当那蕙娘不忍割舍，又来偷视。谁想周琏两只眼睛，也注意在那窟窿上，四目一照，那蕙娘又缩了回去。周琏想算道： 他尽着看我，难道不许我看看他？
将身子站起，隔着桌子，往窗外一觑：见一不肥不瘦、不高不低、如花似玉的个大闺女，站在半面窗外。再看香裙下面，偏又配着周周正正、瘦瘦小小追魂夺命一对小金莲，真是洛神临凡，西施出世。周琏不看则已，一看之后，只觉得耳朵内响了一声，心眼儿上都是麻痒；手里那枝笔，不知怎么吊在桌上。
正在出神之际，一个童生走来，在肩上一拍道： 看什么？
周琏即忙回头，笑应道： 我看他这后面还有几进院？
童生道： 《易经》上有 拔茅连茹 ， 茹 字怎么写？
周琏道： 草头下着一如字便是。
那童生去了，周琏急忙向窗外一看，寂然无人。坐在椅上，将桌子一拍道： 这个一万年进不了学的奴才，把人害死！
正在怨恨间，那窗外的一双俊眼又来了，周琏也便以眼相迎。只见那白面孔一闪，忽见纤纤二指伸入，将窗纸扯去一大片，把那俊俏脸儿，端端正正放在窗空前，两个人四只眼，互相狠看。
正在出神意会，彼此忘形之际，只听得有人叫道： 周大兄！周大兄！
周琏即忙掉头一看，见第三桌子前，与他同案进学的王曰绪，笑问道： 头篇完了么？我看看！
周琏道： 才完了两个题比，也看不得！
又见王曰绪笑说道： 你必有妙意精句，不肯赐教。我偏要看看！
说着，从人丛中挤了来。周琏此时，恨入切骨！只见他走来，将周琏文稿拿起，一边看，一边点头晃脑，口中吟咏声唤不绝。看罢，说道： 你笔下总灵透，我也是这意思，无如字句不甚光洁。
说着，从袖中掏出来，着周琏看。周琏只得接过来，见一篇已完了，那里有心肠看？他大概瞧了瞧，连句读也没看清楚，便满口誉扬： 真是绝妙的文字！好极，好极！
王曰绪又指着后股道： 这几句，我看来不好，意思要改换他。
周琏随口应道： 改换好。
王曰绪道： 待我改换了，你再看。
说罢，又挨肩擦臂的走出去了。
周琏急急的往窗外四下一看，那俊俏女娘不知那里去了。
把身躯往椅子上一倒，口里骂道： 这厌物奴才杀了我！这是一生再难得的机会，被他惊开，实堪痛恨！
急忙又向窗外一看，那里有？还有什么心肠做文字？不由的胡思乱想道： 此人不是齐贡生的闺女，便是他的妹子。怎么那样一个书呆子，他家里有这样要人命的活天仙？岂非大奇事！
想算着，又站起来向窗外再看，连个人影儿也无。复行坐下，鬼嚼道： 难道竟不出来了？
又想到： 自己房下也还算妇人中好些的，若和这个女儿比较，他便成了活鬼了！
又想道： 我父母止生我一个，家中现有几十万资财，我便舍上十万两银子，也不愁这女儿不到我手！
正胡想算着，见窗外一影，却待站起来看视，那女娘面孔又到。两个互看间，忽见那女娘眉抒柳叶，唇绽缨桃，微微的一笑。这一笑，把周琏笑的神魂俱失。却待将手带的金镯，要隔窗儿送与，只听得后窗外一小娃子叫道： 姐姐，妈一地里寻你，不想你在这里！
那女娘急将俏庞儿收去。周连连忙站起，将两只眼着在窗空内看去，只见那女娘莲步如飞，那里是人，竟像一朵带露鲜花，被风吹入内院去了。周琏在庭房内，总看的是此女前面，此刻才看见后面，正合了《洛神赋》四句： 肩若削成，腰若约素；凌波微步，罗袜生尘。 ——正此女之谓也。
周琏看罢，复坐到椅上，有气无力的说道： 我从今后，活不成了！
定醒了一会，看自己的文字止有了少半篇；再看众人，已有将第二题写真半篇多了，不由的心下着急起来，也无暇思索，只合就题敷演。一边做着文字，一边又向窗外偷看，只怕耽误了。猛听得老贡生高说道： 午饭停妥，诸位用过饭再做罢。
众生童俱各站起，拉开桌椅板凳，坐了八九桌。饭毕，又做起来。周琏此时真正忙坏，又要做文字，又要照管那窗槅上窟窿。只到日落时，总不见那女儿再来。原来前半日，蕙娘的母亲庞氏只顾与各生童收拾茶饭，蕙娘便可偷空出来；午饭后他母亲无事，他那里还敢乱跑？况老贡生家教最严，外面两个雇工人，是足迹不许入内院的。蕙娘和他儿媳，是足迹不许出外院的。此刻把个蕙娘急的要死，惟有盼下次管会而已。
周琏苟且完了两篇，已点灯时分，大家各散回家。素常与他妻子最是和美，今晚归来一看，觉得头脸脚手都不好起来，便一句话也不说。何氏问他，也不回答，还当他与会中人闹了口角，由他睡去。那知周琏一夜不曾合眼，翻来覆去，想算道路。
正是：
人各有情丝，喜他无所系；
所系有其人，此丝无断际。


城角陷吓坏痴情客刀头落惊醒梦中人
词曰：
惨惨秋风起，萧萧落叶声。金钱堂下气难平，心内凄凉，深悔位公卿。
雾掩甘棠镇，云迷华胥城。刀头过处拟重生，羞见寒酸，形象一书生。
——右调《风蝶令》。
话说如玉听得说放了二子，杀了展其才，才放开了怀抱；又听得说着他领兵，不由的微笑了一笑。公主道： 主上若着你领兵，不知邯郸人马，比当年槐阴人马强弱何如？
如玉道： 你问及此，我又想起当年的冷老先生来了。我现在着他第二联柬帖，内中必是为这一件事。只用我到那里拆开一看，任凭他天兵神将，定杀他个片甲不回。
公主道： 主上待你我甚是刻薄，不及我父王十分之一。他如今又有用你的时候。此番得胜回来，也教他知道你的利害，不是白受他的爵禄。
正说着，家丁报道： 王爷的令旨到了。
如玉即忙出去接旨，原来是封密札。如玉拜受毕，拆开一看，不过是着他速刻起身，领兵平邯郸的话语，加着些安慰劝赏的言语。如玉到里面，将书字着公主看了，吩咐家丁们收拾行李，即刻入朝。
公主道： 你这一去，要处处小心。两军阵前，不是儿戏的，只愿你早早奏捷回来，免我悬计。
如玉道： 公主只管放心，不是我温某夸口说，管保马到成功。
公主令左右安放酒席，与如玉送行。夫妻叙说了许多话，如玉才告辞起身，公主直送到大门内方回。
如玉带领家丁，连夜奔驰，至四鼓时分，到华胥城下。管门官早在此等候，入城到了朝中，不想国王还与众文武在勤政殿秉烛等候。见如玉到来，亲自下殿迎接。如玉先叩谢赦免逆党之罪，国王连忙扶起道： 父子之间尚有意外事体，何况亲戚？
拉着如玉的手儿，命如玉坐在一旁，细说： 步登高背恩叛乱，勾通敌国。今早已差白虎等领三万人马，保守金钱镇城池，少不得还要劳顿驸马一行。得胜回来，寡人断不惜茅土之封，以报大功。
如玉道： 此皆臣子职分应为之事，敢言劳顿。臣此去，大要胜有六七，定将步登高生擒活拿，到要问他，国家高爵厚禄，子孙世袭，还有什么亏负他处？他敢勾通外寇，背叛主上！
国王大喜道： 卿若将步登高生擒活拿，来见寡人，实寡人之至愿也。
吩咐近侍： 与驸马排宴。
如玉道： 强寇在境，非人臣饮啖之时。臣此刻就起身，未知主上发多少人马？
国王道： 白虎、赤心已带去三万。寡人又挑选了四万人马，在东门外等候。
如玉道： 人马四万，足而又足。
立即站起，到大营里去。国王那里肯依，定要如玉吃了便宴，同文武送出城门，方才回朝。
如玉到营内，已是天明时候，也无暇看验人马，止将众将按花名册点了一遍，即令放炮起营。人马行了三十余里，探子报道： 昨日赤、白二将军领兵到金钱镇，贼将铁里模糊凶勇异常，被他鞭打了数员战将，赤、白二将军迎敌不住，幸亏城内镇将发兵，接应入城去了。到伤了二三千人马。刻下攻城甚急，求元帅早些相救！
如玉听了，催兵急行，到金钱镇城前。
铁里模糊也不交战，立刻将人马退去，让如玉进城。如玉见敌人避去，只道他有些怕意，也不遗将追杀，也不在城外安营，做内外互应，为椅角之势。见金钱镇城池颇大，遂带兵一齐入城。到镇城帅府刚才坐下，便听得人声潮涌，火炮连天。小军报道： 贼兵已将城四面围了。
如玉吩咐各门添兵谨守，准备攻城，随传众将议事。众将俱入帅府参谒。如玉向赤心、白虎再三致谢日前之事，命二将坐于两旁，共商退敌之策。白虎道： 贼兵与我兵多寡相较，看来也差不多。兵书云： 十围五攻。 今他敢于围城，是铁里模糊自恃勇猛，元帅可设法拿住此人，余俱不足道也。
如玉道： 容某想一良策。
说罢，退入后堂，吩咐家丁排设香案，将第二联柬帖供在桌子中间，大拜了四拜，
将柬帖拆开一看，上写道： 邯郸国大将铁里模糊，智勇兼全，驸马宜速想妙策退之，冷某实无计可施。此嘱。
如玉看罢，大惊道： 这冷先生不成话了！这是甚么时候，甚么地方，才教我想妙策退敌？都是不管人死活的话说，这还了得！ 又想道： 或者是太监将此帖抵换了害我。
再细细观看，还是于冰手笔，与前帖字画一般，心中越发着慌。又将他贴身两个内官叫来，问道： 我这两封柬帖，通是交与你二人收管，为什么将我的抵换了？
两个内官一齐跪倒道： 此帖二三十年，总在公主卧房炕柜内锁着，钥匙又是公主收管。当年破马如龙时拆了一个，这一个是得胜回时，奴辈同驸马当面交与公主收存。此番又是公主亲手交与奴辈二人，还再三叮嘱，惟恐遗失。且匣儿外，又加着公主亲笔封条，如何就有人抵换？
如玉喝退二人，又想道： 冷先生是个爱干净的人儿，必是我与公主行房事，得罪了他，故意儿惊吓我。我若诚心拜祷他老人家，定将前言改换，亦未敢定。
于是又将帖儿供放在桌上，旁边又摆放了笔砚，然后恭恭敬敬，复又叩拜。扒伏在地下，有一杯滚茶时候。惟恐早起来冲破，于是慢慢的站起来，将帖儿又恭恭敬敬，取在手内一看，还是头前那几句话，一个字也未改。如玉呆了一会，将那帖儿拍了几下，大恨道： 冷于冰，你坑杀我了！
拉过把椅子来，坐在一边，垂头丧气，和中了疯痰的一样。
猛听得鼓声如雷，火炮连天，震撼的屋瓦俱动。家丁们报入来说： 贼兵此刻攻城甚急，西门城角已被贼兵攻陷，恐怕杀入城来，诸将俱在那边抢护，军政司着速请驸马示下！
如玉听了，举止失错，心上乱跳起来，向家丁道： 万一贼兵入城，兵将是各顾性命，靠不上的。你们好生保护着我，跑得出城去，就有几分生路了。
又听得喊杀之声，无异江翻海倒，只吓的面如死灰，止教打听贼兵入城没有。少刻，火炮声息，喊杀停止，家丁们报入来说： 西门城角，亏得众将齐心，且战且修，已糊补完妥，贼兵俱退入营中去了。
如玉心内才略略的太平些，连饭也不吃，也不与诸将会议，独自思想退敌之策。想到四鼓时分，一策也想不出，觉得这样也不好，那样也不好。没奈何，将赤心、白虎二将连夜请入后堂，商议破敌妙计。二将议论了好半晌，俱无高见，三人坐到天明。
探事的报道： 贼将见攻城不下，于昨夜四鼓时候，分兵两路：步登高领大兵一枝，从东路杀向本国；铁里模糊领大兵一枝，从西路杀向本国。如今城外，四面一无所有，祈元帅定夺！
如玉大惊道： 此话果是真么？
探子道： 小人打听的至真、至确！元帅不妨差人再去探听。
如玉探手，探子退去。
须臾，家丁传报： 请将禀见！
如玉坐了大堂，众将参见毕，说道： 刻下分遣人打探，周城二十余里，四面无一个贼兵，系铁里模糊分东西两路杀奔我国去了。
如玉道： 国家乃根本之地，理合回兵救援。
白虎道： 就只怕是铁里模糊奸计。世上那有个坚城重兵在后，他敢带兵直入我国？假如我国发动人马，元帅遣将从后追杀，他岂不是个腹背受敌么？
赤心道： 铁里模糊不过人强马壮，力大鞭沉，刻下诸将中没有他的对手，究系一勇之夫。他晓得用兵为何物？白将军真是过虑。依小将主见，我与白将军各领兵一万五千，也分东西二路，追杀下去。若本国遣人马御敌，便胜有八九。元帅可在城中整顿人马，俟铁里模糊败回此地，元帅可领兵截杀，断他归路。
众将可在城中整顿人马，俟铁里模糊败回此地，元帅可领兵截杀，断他归路。
众将道： 赤将军所见极高，元帅该照此遣行。
只见诸将中一人，大叫曰： 不可，不可！
众视之，乃左护军副总兵王者辅也。如玉道： 总兵有何高见？
王者辅道： 铁里模糊鬼诈百出，并非一勇之夫。今白将军所言，甚合兵家正理。世安有坚城重兵在后，而敢直入人国者？依小将看来，他因城中兵势众多，断断不能攻拔，因此虚张声势，说是分兵两路，杀奔本国；究竟他的人马，俱在城外远远埋伏。我兵一动，则军势已分，他必来攻打城池。待得我兵回救时，此城已为他有。此显而易见之情也。依小将主见，当将计就计行事，只管着赤、白二将军带兵出城，分东西竟趋本国，却不可走远；听得城外火炮响时，便知是铁里模糊攻城，白、赤二将军可于东西两路杀回，元帅遣将分兵，从四门杀出，此反客为主之计也。胜有八九，未知元帅以可否？
如玉道： 你敢保铁里模糊不领兵到国中去么？
王者辅道： 虚者实之，实者虚之，此用兵之常法也。小将以情理窥夺，他不必不敢杀奔本国，至言 保 之一字，未敢妄为担当。
如玉道： 何如？吾固知汝不敢保也。大要一人之见，多出偏执；众人皆同，方为公是公非。今众将皆以赤将军言为善，时不可失，二位将军可速点三万人马起行。
说罢，二将领兵，分两路回本国去了。
少刻，探子又来报道： 佳梦关贼兵于昨晚三鼓，与铁里模糊会合，一同向咱国杀去。打听得关中止有偏将一员，五百贼兵镇守，那边望元帅速刻发兵。
如玉向众将道： 佳梦关离此多少里？
众将道： 二十五里。
如玉道： 若得佳梦关，则邯郸人马皆釜中之鱼，永无生路矣。这须留一半人马守此城，本帅领一半人马取此关。铁里模糊若败回，可领兵截杀，我在佳梦关阻他的归路。
于是留将守城，自己带了一万人马奔佳梦关。及至到了关下，寂无一人。如玉着众将督兵攻关，猛听得关墙上一声大炮，只见旗帜森列，刀枪如林，一员将站在关上，执手躬身，笑说道： 老亲翁大人请了，小侄正有许多心上话要说。
如玉视之，却正是步登高，不由的大怒，骂道： 你这狗子，还有何面目与我说话？
步登高道： 老伯不必破口辱我，我也是为昏君逼迫使然。今日老伯已中铁元帅调虎离山之计，金钱镇城池已不保矣。舍妹现在尊府，我理合指一条明路：老伯快领人马从此关南路回国，若还回金钱镇，只怕性命不保。
如玉越发大怒，道： 这狗子满口胡说！
吩咐众军攻关。话未完，只见关上一声梆子响，矢石如雨点一般，打将下来，众军立脚不住，纷纷倒退。如玉此时情知中计，又恐失了金钱镇，急急领兵回走，步登高亦不追赶。
及至走到金钱镇城下，见城上兵将如云，旗号都是邯郸国字样。如玉看了大惊失色，正欲问众将原故，只见城后来了一将，带领人马杀来。如玉遣将对敌，又听得城头上一声大炮，四门齐开，闯出无数人马。如玉率众且战且走，欲回本国，刚走到倩女坡，看追兵渐远，败兵陆续跟来，心里说道： 虽出虎穴，将何面目去见国王同满朝文武？
正想算间，又听得坡后面战鼓如雷，转出一枝人马，从对面迎来。一将当先，和黑煞天神一般，看来甚是凶猛。但见：戴一顶铁幞头，穿一身乌金甲。面方有棱，鬓短若刺。广额浓眉，隐隐然杀气横飞；豹眼鹰准，耽耽乎奇谋叵测。鼻凹处，山根全断；唇卷起，二齿齐掀。有须无髭，宛疑大力金刚临凡；既黑且麻，错比黑虎玄坛降世。左悬铜胎铁杞角稍弓，右插穿杨透骨狼牙箭。手提一对水磨竹节鞭，身骑一匹蹄雪乌骓马。
众将视之，乃铁里模糊也。只见他大声喝道： 温驸马不降，欲走何地？
如玉听得众将说是铁里模糊，早吓的面目失色，那里还说得出话来！忽见旁边一将大叫道： 此时四面皆是贼兵，我等当舍命杀出，保护驸马回国。
众将听毕，各催战马迎敌。那铁里模糊两条鞭神出鬼没，打的众将纷纷落马。
后面邯郸国的大队齐来，喊一声，将如玉围在中间。那铁里模糊舞鞭直入，一伸手将如玉提过鞍桥。众将见主将被擒，一个个降的降，跑的跑，与滚汤鳅鳝一般，四下里乱挺。
铁里模糊将如玉拿至城中，升了大堂坐下，吩咐： 将温驸马绑来见我！
此时温如玉肝崩肠断，心里想着： 身为驸马，位至公侯，已届望六之年，今日丧师辱国，被贼寇擒住，就总然侥幸回国，还有什么滋味？到不如速死，博个身后清名，与子孙留个将来的富贵。
主意定了，遂大模大样，走上堂来，到背着站在一边。那铁里模糊连忙喝退军士，亲自下来，与如玉解去绳锁，扶如玉坐在正中椅上，自己朝着如玉打了一躬，然后坐在下面椅上，笑说道： 久仰驸马威名，只恨无由相会。今日叨蒙光降，小将有许多衷肠要告诉驸马，未知驸马肯听信否？
如玉道： 辱国之人，死有余辜，既被擒拿，斩杀由你。我和你有何衷肠可说？
正言间，小军报道： 华胥国两路人马俱回，现在城外驻扎。
铁里模糊道： 吩咐众将不必交战，可谨守城池，我自有道理。
小军去了。铁里模糊又道： 驸马不必性急，容小将细禀。日前令亲步将军，与小将备道驸马原委，言华胥老国王在世时，待驸马最厚。自这小国王临御以来，夺驸马地土，削驸马兵权；凡驸马亲戚在仕途者，调遣革除，百不存一；止留甘棠一岭，让驸马糊口，全不念平定槐阴国大功，亦且杀害之心，时存腹内。就是令亲此番举动，也是为驸马不平使然。常言道的好：君知我则报君，友知我则报友。大丈夫处世，要磊磊落落，恩怨分明，不可龌龌龊龊，拘持小节。驸马若肯降顺我国，华胥国将帅那一个不是驸马麾下旧人？号令一下，无不归心。那时得了华胥，事事惟驸马所欲，就做华胥国王，亦无不可。若怕我主上以二心相待，俺主上也有个公主，小字丽春，他今年才一十八岁，生得才色双绝，小将为媒，与驸马偕百年姻眷，安见我邯郸国之公主不及华胥国之公主也？刻下华胥军将，现在城外安营，听候驸马动静，驸马若肯同小将上城，晓谕他们投降，便是驸马开国第一件功劳，小将情愿做一偏将，任驸马统领大兵征进，未知驸马意见何如？
如玉听得有华胥人马在城下，知是赤、白二将回来，便佯应道： 既承元帅美意作成，小弟亦何难再做个驸马，享下半世的荣华？
铁里模糊听了，大喜道： 这事都交在小将身上，主上无不依从。
如玉道： 我此刻就与元帅上城。
铁里模糊欢喜道： 驸马真爽快豪杰也。
左右牵过马来，两人上了城。遥见七八里以外，有座营盘，铁里模糊用手指道： 此即华胥国军营也。
如玉道： 元帅可差人到华胥营中，述我话，请赤、白二将军城下相会。
没有顿饭时候，早将二将请来，各带人马屯聚城下。如玉便大声叫道： 赤、白二将军，我温某有话说！
只见二将策马走出门旗外。如玉道： 我温某已被擒拿，断无生理！二将军人马单弱，可速速回去，启知主上，起顷国人马，与我报仇！再说与我两个儿子，尽心报国！
话未完，铁里模糊叱道： 竖子焉敢卖吾！
拔刀向如玉便砍。刀头落处，如玉大叫了一声，惊出一身冷汗。
睁眼看时，在个小木头牌坊下，头朝东，脚朝西，就地睡着。心下惊疑道： 我怎么到这个地方？
急用手将脖项一摸，头还好端端在上面。连忙扒起，四下里一望，原来是个破碎花园，也有几间前歪后倒的亭台，也有几十棵树木，还有几块山子石，也都是七零八落的乱堆着。看了看自己的衣服，仍是当年做秀才的穿着，并不是锦袍锈甲。心中大为怪异，回头一看，背后有带红墙，像个庙宇的光景；南边一带，都是些菜畦子；西南上有两个人，在那里打水浇菜。不由的鬼念道： 想是我被铁里模糊斩首，魂魄流落在此地么？
又想道： 怎么被他一刀，杀的衣服也更换了，胡须也杀没了，难道做驸马的不是我么？
用手在脸上加力一拧，觉得甚是疼痛。又想道： 还知疼痛，必不是鬼。
再抬头将那木牌坊一看，上面有几个字，颜色也都剥落了，隐隐的是 大觉园 三个字，下面小字，是 悟本禅师立 。
如玉道： 这是个和尚的园子无疑了。
站起来，向那两个浇畦子的人高叫道： 那种畦子的过来，我有话要问你们！
听听得那两个人内中有一个说道： 你看这个失了魂的小厮，从早起跑入我们园子里来，在地下放倒头睡了半天，此刻冒冒失失的站起，又拿官腔叫唤起我们来了。他也不看看，他是个什么东西儿！
又听得那一个道： 不要理他。
如玉句句听得明明白白。心下狐疑道： 怎么他说我今早才来的？
慢慢走到两人面前，陪了个笑脸，举手问道： 敢问二位，我是几时到这园子里睡觉的？
那两个人见他换了官腔，谦恭起来，也就启转面孔，笑应道： 相公是今日早饭后来的。入了我们这园子，躺倒就睡。我们这伙计见睡的功夫大了，到要叫起你来。我估料你必是走路辛苦，就没教他惊动你，不料你就睡到这时候。
如玉道： 我果然是今早才来的么？
那人将如玉看了一眼，也不回答，又浇起他的菜畦子来了。
如玉呆了好半晌，又用手摸了摸自己的头脸，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履，不禁失声道： 呵呀！三十余年，多少的事业，不料是一场大梦！冷于冰许我有天大的富贵，原来如此！这冷于冰也不成个冷于冰了。我到要问问他去！
又想着是从御史朱文炜家出门，张华还在他家里，冷于冰临行与了我一首符，并两个柬帖，用手从怀内取出，仔细观看，符还如故。再看两个柬帖，俱是封口未拆，急急的拆开一看，内中只有两块白纸，一字俱无。如玉看罢，不由的心中大怒，将一符两帖，扯了个粉碎，口里说道： 冷于冰，你耍人太不近情理了！
怒了一会，复留神将那园子一看，见牌坊前面有一座小门楼儿，一步步走到门外一望，都是些小户人家居住，土房颇多，树木园子更多。又向东一望，依稀记得是来路，回想那梦中境况，不由的伤感起来。
正是：
身为将相荣无比，一但成擒亦可怜。
命丧刀头魂附体，犹疑今日是当年。


埋骨骸巧遇金不换设重险聊试道中人
词曰：
埋兄同返烟霞路，古刹聊停住。至亲好友喜相逢，此遇真奇遇。
蛇惊方罢心犹惧，又被妇人咶絮。勘破色即空，便是无情欲，可取许恁朝夕聚。
——右调《白云吟》。
话说于冰和城璧混出了相府，到西猪市口儿，方将剑诀一煞。这里将诀咒松放，那里众人方看明白，都乱嚷 打错了 。
严世蕃见赵文华眉目青肿，鄢懋卿口眼歪斜，陈大经踢伤腰腿，自己胸前着了重伤，脑门又碰下个大窟，血流不止，惟夏邦谟分毫未损。只气的咆哮如雷，向众家丁道： 妖人已去，你等可分头追赶！再传太师爷钧旨，着锦衣卫堂官速知会本京文武，差军兵捕役，按户搜查，吩咐吏、兵二部，写两人年貌，行文天下；再咨陕西督抚于华阴县拿解于秀才家属入都。此系妖人，有关社稷，若从该地方经过，不即盘查疏纵，一经发觉，与妖人同罪。
众家人分头去了。这话不表。
再说于冰和城璧疾疾走出彰义门到店中，董玮迎着问讯，城璧只是哈哈大笑。于冰道： 少刻即有人来擒拿，你们快将鞋袜拉去，我好作法，大家走路。
城璧是经验过的，连忙伸与两腿，任于冰画符。董玮主仆亦各画讫。城璧道： 我们今往何方去？
于冰道： 可同去泰安一行。
随将那口刀算还了店账，四人向东南奔走。城璧想起请仙女事，便捧着大腹欢笑。董玮问明原由，也不由的笑起来，钦服于冰和神人一样。
只走了两半天，便到泰安地界。于冰向城璧道： 此地系你犯过大案件所在，虽有我不妨，何苦多事？
随用手在城璧头发胡须上摸了几下，顷刻变的须发尽白。城璧看见，心上甚不爽快。董玮主仆含笑不言。于冰道： 老弟不必作难，离了泰安交界，管保你的须发还要分外黑些。
城璧方说笑起来。
四人绕过了泰安，便到山下，但见：
四围铁泉，八面玲珑。重重晓色映晴霞，沥沥雷声飞瀑布。深涧中漱玉敲金，石壁上堆蓝叠翠。白云洞口，紫藤高挂绿萝垂；碧草峰前，丹桂悬桥青蔓袅。引子苍猿掷果，呼君糜鹿衔花。千岚竞秀，夜深玄鹤听仙经；万壑争流，风暖幽禽相对语。
真是地僻红尘飞不到，山深车马自然希
四人上到山顶，周围一望，见绝壁如屏，攒峰若剑，猿接臂而饮水，鸟杯音而入云，奇石铲天，高柯负日。于冰道： 此境此景，真硕人之考槃，神仙之窟宅也。
又回首指着一座大庙，向城璧道： 此碧霞元君宫阙，为天下士女烧香祈福之所，我们就在此多流连几日，最是赏心。
随至庙中，和寺主说明借寓游览之意，又送了四两布施。寺主与了一间干净房屋。
到晚间无人处，于冰叫出超尘、逐电二鬼，吩咐道： 你两个领我符箓一道，去湖广荆州府总兵官林桂芳衙门，打探河南虞城县秀才朱文炜，并他家人段诚，投奔秀才林岱，看他那边相待厚薄何如；如或未到，可从四川路上查问，务必访知下落覆命。
二鬼去了。
次日，于冰领城璧、董玮在庙前庙后闲游。这座泰山，也有好几处大寺院，并有名胜地，日日通去游览。次后，董玮只在碧霞宫，惟城璧跟随于冰，于深山穷谷中闲行。一日城璧向于冰道： 弟自到泰安，即心怀隐痛，每想起我哥哥惨死在那大盘岭上，尸骸暴露，日抱不安。久欲向大哥前告假三四日，到那边寻找掩埋，奈我哥哥生前行止不端，诚恐大哥见恶，未敢言及。今欲到那边走遭，不知使得使不得？
说罢，泪眼盈眶，不胜凄楚。于冰道： 这是你极孝友念头，理该早说，怎么反怕我见恶起来？但不知往返有多少里数？
城璧道： 一动一回，约五百余里。
于冰道： 我们日日寻山玩水，你既有埋葬令兄念头，我即伴你一行。庙中吃用俱足，董公子也不用说知，我与你此刻即去。
城璧道： 这事如何敢劳动大哥同行？
于冰道： 不必世套。
两人缓步行去。城璧回身遥指泰安州道： 此城即某年月日，同某某等劫牢反狱，救我哥哥地也。
又言： 离此山二三里，下面有一土坡，此我与某某等杀败官兵，彼时我哥哥已先有人背负上山，我们等候官兵再来，复行交战处也。
于冰一边听城璧叙说旧话，一边行止止，领略那高下峰岚，泉石树木的景趣。城璧无心观玩，惟有步步吁嗟而已。每到一山村，便指说道： 此某某等抢夺牲畜饮食处也。
每见一平坦石径，大树阴间，指说道： 此某某等背负我哥哥歇坐处也。
到了玉女峰，日已沉西，远见那大石堂，又指说道： 此某某等三十余人昼夜团聚，商酌救我哥哥处也。
二人到石堂内，于冰道： 此地便可寄宿。
城璧取出些面饼馒首充饥。皆因日日与于冰游山，常有一两天不回庙中的时候，故于出庙时即带在身边备用。至三鼓以后，月上山头，于冰道： 趁此幽光，可以行矣。
二人出石堂，又走那纡回曲径，嵯峨危巅，沿途流连赏玩。至交午时分，方看见在盘岭横亘于层崖绝壁之内。城璧痛泪交流，指说道： 此弟与某某等对敌官兵，我哥哥自刎处也。
又指西南一山峰转折处道： 此弟同某某等杀透重围，由此而南，熟睡山神庙中被获，叠受刑伤，得大哥救援，今日复到此地。
城璧上至岭头，四下一望，见白杨秋草，远近凄迷；碧水重山，高下如故。追想他哥哥回首遗言，并众朋友拼命交锋之事，倍加伤感。同于冰西下至半坡中，到他哥哥自刎处，仔细一看，见有几段残骨，被狼虫弄的此东彼西，辨不出孰是孰非。
当日是三人同自刎在一处，此时止剩有一个骷髅。城璧心肺俱裂，朝着那几段残骨连连叩首，放声大哭。于冰也不禁感叹道： 人生世上，好结局，歹结局，忙忙碌碌，奔驰一生，不过如此而已。任他王公将相、富贵百年，欲不为枯骨，何可得也！我承吾师恩惠，将来似可免骨化形销耳。
于冰扶城璧起来，城璧求于冰认他哥哥骨榇，于冰道： 我和你一样，从何处认起？
城璧又商酌掩埋之法，于冰道： 只有将大小残骨收拾在一处，用石块遮掩罢了。
城璧道： 此不过假藉一时，日久必为狐兔巢穴，究不免风吹雨洒之患。
于冰道： 你也虑的甚是。
想了一会，说道： 你且下岭去，容我裁处。
城璧下至半岭，听候作用。于冰在岭头拣了块平正地方，口诵咒语，喝声： 本山土司到！
须臾，土神听命。于冰道： 掩埋骨殖，人皆有恻隐之心，烦于此处率领阴丁，挖一大坑，将岭前岭后骨殖，尽皆收放在里面，用石土掩埋。
土司领命，传齐属下阴兵，顷刻收拾完妥，土神去了。于冰叫城璧上岭验看，见残骨俱皆拣寻干净；又见岭东边起一大堆。于冰指向城璧道： 令兄同你众友，俱入此冢矣。
城璧连忙拜谢，在冢前痛哭叩拜。两人下岭，复回旧路，本日仍宿玉女峰石堂。
次早于重山环绕之地，见半山腰有一座庙宇，约略不过两层院落。城璧道： 大哥缓行几步，我去那庙中吃碗水解渴。
于冰道： 我同你去到庙中少歇。
两人走至庙前，城璧叫门，里面出来一小道童，开门让二人入去。刚走到院中，只见从后院又走出个道人来，两下里六只眼彼此一看，各大惊异。
那道人先问于冰道： 尊驾可是冷先生讳于冰的么？
于冰才要相认，城璧抢行一步，拉住那道人问道： 你不是我表弟金不换么？
那道人乐的打跌道： 不是我是谁？
三人皆大笑。不换道： 我做梦也再想不到二位在此地相会！
一手拉了于冰，一手拉了城璧，让入东房内，彼此叩拜就坐。不换道： 冷先生，一别三年有余，容颜如旧。怎么二表兄几月不见，便须发白到这步田地？我都不敢冒昧相认。
城璧笑道： 自有黑的日子。你且说，怎到此出了家？
不换道： 千言难尽！
便将城璧那晚走后，如何吃官司，如何蒙知府开脱，如何卖房产，如何在山西招亲，如何费了二百余两挨了四十板，几乎打死。城璧笑了笑，又说到救沈鍊之子沈襄，并分银两话。于冰连连点头道： 此盛德事，做的好！
城璧道： 我口渴的狠，若无茶，凉水也罢。
金不换连忙着小道童烧茶。城璧又道： 你怎么跑到此地出家？
不换道： 我屡次自己考验，妻、财、子、禄四字，实与我无缘。若再不思回头，必遭意外横祸，不如学二位，或可多活几年。打算着冷先生云来雾去，今生断遇不着，或与表兄相遇，亦是快事。岂期今日还得见面！
说着，流出泪来，又道： 我自与沈公子别后，原欲去西湖见见势面，路过泰安州，闻此山内有许多好景所在，因此入山游走，客居在白云岭玉皇庙中。不意生起病来，承庙中老道人昼夜照拂，才保住性命。我一则感他情义，二则看破世情，送了他二十两银子，拜他为师。此处这关帝庙，也是他的香火，他着我和这小道童居守。这便是我出家的原由。
于冰笑道： 你两个于患难中一家救了个公子，真是难表兄、难表弟矣。
说话间，小道童送入茶来。城璧道： 苦海汪洋，回头是岸。老弟此举极高，你与我大哥原是旧识，今又出家，即成一体。嗣后不必称呼冷先生，也学我叫大哥为是。快过来与大哥叩拜。
于冰连忙止住道： 我辈道义相交，何在称呼叩拜。
城璧道： 大哥若不受他叩拜，是鄙薄他了。
不换即忙叩头下去，于冰只得相还。就坐。不换去后院，收拾出素饭来，又配了两盘杏干、核桃仁，请于冰过口。饭毕，道童点入灯来，城璧方细说自己别后话，又道： 假如我彼时不口渴，便要走去，岂不当面错过？可见我辈遇合，俱有定数。就在此多住些进，也和在碧霞宫一样。只是董公子主仆尚在那边悬望，老弟须索与我们同行。
不换道： 这何须二哥吩咐？但深山中安可令道童独守？就是玉皇庙老道人，我须亲去与他说明。我不过后日午间，定到碧霞宫了。
于冰道： 看你这光景，是决意要随我们。但我们出家，与世俗道出家不同。世俗出家，除诵经烧香、礼拜神佛外，便要谋生财养命道路。我们出家，须将酒、色、财、气四字看同死灰一般，忍饥寒自不必说，每遇要紧关头，将性命视同草芥，若处处怕死贪生，便不是我道中人了。与其到后来被我看破，将你弃去，就不如此时不与你同事为妙。你可着实斟酌一番，休到后来我们不要你时，你抱恨于我。
金不换道： 人若没个榜样摆在前面，自己一人做去，或者还有疑虑。当日大哥若不是舍死忘生，焉能有今日道果？我如今只拿定 不要命 三个字做去，将来有成无成，听我的福缘罢了。从此后若有三心二意，不舍命修行，定教天雷打死，万劫不得人身。
于冰道： 人只怕于酒、色、财、气四字把持不住，你适才说出 不要命 三字，这就是修仙第一妙诀。一个人既连命都不要，那酒、色、财、气皆身外之物，他从何处摇动起？我明早同连二弟先行，在碧霞宫等你。你须定于后日午间要到，若是过了时刻，便算你失信于我，你须记清楚。
不换连声答应。三人坐谈了一夜，次日又吃了早饭，不换送出庙来。
于冰同城璧走三十余里，见一处山势，甚是险恶，林木长的高高下下，遍满沟壑，四围都是重崖绝壁，止有一条攀道可行。于是暗诵灵文，向山岔内用手一招，又向攀道上指了两指，复走了二里多地。见路傍有一株大松树，形同伞盖，随于树根上书符一道，又拘来一个苍白狐狸，默默的说了几句，那狐狸点首去了。城璧问道： 适才两次作用是怎么？
于冰笑而不言，走至对面岭上。于冰又拣了两块大石，也各画符一道，然后下岭。城璧忍不住又问，于冰笑道： 金不换，我前后只见过他两次，也看不出他为人，止是你投奔他时，他竟毫无推却，后被他女人出首到官，他又敢放你逃走。这要算他有点胆气。途间遇着沈襄，他竟肯将三百多银子分一半与他。一个种田地的人，有此义举，也是极难得的了。然此二节，不过做的可取而已。世风虽说凉薄，像他这样人，普天下也还寻得出一头半万个来。若说因他有这两件好处，便和他做同道，我教下至少也可收二三千人，连吾师火龙真人都被我遗累矣。我也不敢说我将来定做神仙，但看见人有几件好处，便行渡脱，这神仙也不值钱了。理合试他一试，看他要命不要命。
便将如何试他的法子说了一遍。城璧听了，连连摇头道： 他一个才出家的人，那里把持的住？我想后来这两层试法，还是幻术，不至伤命。若头一次，是真要命之物。万一伤生，弟心上不忍。
于冰笑道： 我岂坏人性命之人耶？
城璧又道： 假如他贪生怕死，过几日又寻了我们来，该如何裁处？
于冰道： 我也不好当面拒绝他，只用想一件事差他去，即与之永别矣。金不换那个人，外面虽看得伶牙俐齿，细相他眉目间不是个有悟心人，日后入道颇难。若再心上不纯笃，越发无望，不如速弃，可免将来坠累。似你虽出身大盗，却存心磊落光明，我就不用试你了。
城璧听了弃绝金不换话，心上甚是替他愁苦。
不言两人回碧霞宫与董玮诉说埋骨殖等话，再说金不换将庙中所有大小物件开了个清单，和小道童说明去意。那道童因不换性气平和，从未大声说他一句不是，直哭的雨泪千行。不换也甚是难过，与道童留了几百钱，又叮嘱他莫出庙门，明日便有人来看你。别了道童，已早刻时分，他怕山路难走，强行了三十来里。估计日色，也是将落的时候。正走间，猛见攀道上堆着有两间房大的一物，有丈余高，青黑色，细看似有鳞甲在上面。不换甚是惊诧，又走近了数步，仔细一看，原来是条大蟒。不由的毛骨耸然，欲要回去，已与于冰有约，失时便为失信，着他将来看不起。别寻道路，两傍皆层崖绝壁，无路可行。偏是这蠢物，又端端正正团屈在这攀道中间，心上大是作难。没奈何，又往前抢行了几步。再一看时，也不知他身长多少，其粗到有两围，真是天地间至大罕见之物，倍觉心惊。又见他分毫不动，心疑他是个死的。少刻见那蟒似乎动了两动，心上便怕起来。四面一望，天色比前又暗了些，心上越发着急。猛想起昨日与于冰说的话，有 不要命 三字，便自己冷笑道： 死生各有定命，若不是他口中食水，此时也遇不着他；若是怕伤了性命，做个失信人，不但跟随不得姓冷的，连玉皇庙也不必出家，还了俗，岂不是正务！
有此一想，便胆大了十分，大踏步直向大蟒身边走来。相离不过四五步，猛见那蟒陡将脑袋直立起来，有七八尺高，又将长躯展开，甚是雄伟。但见：
口喷大焰，舌尖上挑起腥风；目放金光，牙缝中吹出毒气。身腰蜒蜿，似龙而无四足；鳞甲参差，像蛟而少一角。尾摇则出动峡折，头摆则石翻树倒。真是吞一象而不足，吃数人而有余。
只见那蟒张着血淋淋大口，向不换吞来。不换忍不装 呵呀 了一声，急忙向一山凹内一躲。谁想一脚踏空，滚下崖去，被几株树根架住，不至滚到山底。头脸身手擦破了好几处，扒起来定省了片刻，向崖下一望，约有四五丈深。又见两三步中有一株极大的桃树，急欲上那树去避蟒。见山面甚侧，惟恐再滚了下去，于是半走半扒，挨到树前，攀踏了上去。止上了三丈余高，便看见那蟒将一块房大的石头缠绕住，张着口，在石下来回寻觅。再看那大石，正在他滚下去山凹左边，才明白他在石上缠绕的意思。又恐被那蟒看见，急将身隐藏在树枝重叠之内。只见那蟒又回着头，折着尾，一段一段将所缠大石次第放开，然后展开长躯，夭夭矫矫，向攀道行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将大石看了看，方奋力一窜，投南边山湾深涧中去了。
不换在树上看得明白，心喜道： 若不是一脚踏空，那一滚儿滚的妙，此时早在他腹中，不知成怎么个苦况。
又待了一会，方敢下树，再看天色，已是黄昏时候。此时进退两难，惟有向前途急走。约行二三里，见路旁有一间房儿，连忙推门入去。里面寂无一人，炕上到有旧布被一件，地下还放着些盆碗等类。不换道： 这是有人住居的所在。莫管他，且喘息片刻压惊。
又想道： 我从这条路也来往过两三次，到没看见这间房儿。
又说道： 既无房主人，我且乐得睡他一夜，明日只用已时左近，便可与冷大哥全信。
跳下地来细看，昏黑之中也看不清楚，随手乱摸，到摸着火石、火筒、火刀三件在一处放着。随即打火照看，见地下有灯台，点了灯，将门儿顶住。却待要取被子睡觉，听得门外说道： 是谁在我屋内？还不快开门！
不换道： 房主人来了。
连忙跳在地下，将门儿开放。门外走入个少年妇人，手提着一个小布袋儿，虽是村姑山妇，到生的是极俊俏人才。但见：
面皮现两瓣桃花，眼睛含一汪秋水。柳叶眉儿，弯同新月；樱桃小口，红若丹砂。云髻峨峨，斜插山菊数朵；金莲窄窄，飘拂麻裙八幅。粗布为衣，益见身材俏丽；线绳作带。更觉腰肢不肥。信矣深山出异鸟，果然野树有奇葩。
那妇人入得门来，将不换一看，也不惊慌，问道： 你这道人是从何时到我屋内？
不换将遇蟒逃生，因天色已晚，始敢到此，苟延片刻， 若早知是老嫂的住宅，我便拼命往前路去了，望老嫂恕罪。
那妇人听罢，粉面上落下泪来，将手中布袋放在地下，让不换坐在炕上。自己也坐在一边，说道： 我男人日前打柴，也是与那条蟒相遇，被他伤了性命。客人是有福的，便逃得出来。
不换道： 原来如此。老嫂适从何来？
妇人道： 我男人没了，连日柴米俱无，我又无父母兄弟，今早到表舅家借米，恳求到日落时候，方与我半袋粗米。此身将来，靠着那个？
说着，又泪痕乱落。不换道： 老嫂若住在平川，便可与富户做点生活度日，这深山中，不但妇人，便是男子，也独自过不来。我不怕得罪老嫂，何不前行一步。
妇人道： 我也久有此意，只是妇人家，难将此话告人。
说罢，做出许多娇羞态度。好半晌又说道： 似我这样孤身无依客人若有个地方安插我，我虽然丑陋，却也不是懒惰人，还可以与客人做点小生活，不知客人肯不肯？
不换道： 我若不是做了道士，有什么不肯？
妇人微笑道： 你只用将道衣道冠脱去，便就不是道士了。
不换道： 好现成话儿！我与其今日做世俗人，昔日做那道士怎么？况我四海为家，也没安放老嫂处。
妇人听了，便将面孔放下，怒说道： 你既然愿做道士，就该在庙内守着你那些天尊。三更半夜，到我妇人房内做什么？就快与我出去，喂大蟒去！
不换道： 便喂了大蟒，也是我命该如此，我就出去。
跳下地来，却待要走，被妇人从背后用手将衣领揪住一丢。不换便倒在炕上，扒挣起来，心里作念道： 不想山中妇人这般力大，亏他还是个娇怯人儿；若是个粗蠢妇人，我稳被摔死了。
妇人又道： 你不必心中胡打算，任你怎么清白，但你此时在我屋内，我一世也不得清白了。
说着，便将被子展开，向不换道： 你还等我与你脱衣服么？
不换道： 我到不意料你们山中妇人，是这般爽直，毫不客套！怪道独自住在此地，原来是等野羊儿的。
说罢，又跳下地来。妇人大怒道： 你敢走么，你道我摔不死你么？
不换道： 完了。
又见妇人神色俱厉，心上有些怕他，没奈何，复坐在炕上，两人各不说话。好一会，妇人换做满面笑容，到不换身边，放出无限的媚态，柔声艳语，百般勾搭。不换起初坚忍，次后欲火如焚，又想起对于冰发的誓愿，自己也无可摆脱。每到情不能已处，便用手在自己脸上狠打，打后便觉淫心少歇。妇人见他自打，却也不阻他。过一会，又来缠绕。这一夜何止七八次？直到天明，妇人将不换推出门去。
不换和脱笼飞鸟一般，向前面岭上直奔。刚走到岭下，一抬头，见岭头有两只虎，或起或卧，或绕着攀道跳跃。不换道： 怎么这条路上与先大不相同，蟒也有了，虎也多了。
在岭下等了有一个时辰，两虎没一个肯去。再看日色，已是辰时左近，又想道： 日前冷大哥言修行人每到要紧关头，视性命如草芥，我今午若不到碧霞宫，冷大哥也未必怎么怪我。只是我初次跟他学道，便先失信于他，且我又自己说过 不要命 的话，等这虎到几时？吃便随他吃去。
想罢，放开胆量，一步步硬上岭来。也不看那二虎的举动，只低了头走路。既至走到岭上，四下一望，那两只虎不知那去了。不换心喜之至，下了岭，与老道士众人话别，交了器物清单。
到碧霞宫时，日已午错。城璧正在庙外张望，看见不换走来，大喜。不换道： 昨日今早，几乎与二哥不得相见。
两人入庙，同到客寓。于冰满面笑容，迎着不换说道： 着实难为老弟了，好，好。
不换心内惊讶道： 难道他已知我遇蟒、遇虎等事了？
于是和董公子大家礼拜就坐。城璧道： 怎么此刻才来？
不换将途间所遇详细诉说。城璧笑道： 你这一说，我更明白了。
话未完，于冰以目示意。城璧不敢说了。
不换又问，城璧道： 我是和你说顽话。
自此三人日游览山水，也有与董玮同去的时候。于冰又着城璧传与不换导引呼吸之法，只因心悬朱文炜主仆，二鬼尚未回来，只得在泰山等候回音。
正是：
埋兄同返烟霞路，古刹欣逢旧日人。
设险中途皆解脱，喜他拼命入仙津。


守仙炉六友烧丹药入幻境四子走傍门
词曰：
烟浓宝鼎宇宙睛，一扇助丹成。无端镜里发光明，此境最怡情。
且疑且信且游行，幸此日道岸同登。声声呼唤莫消停，携手入蓬瀛。
——右调《月中行》
且说冷于冰在福建九功山朱崖洞运用内功，修养了整三十个年头。时届万历二十八年六月十五日，早间将袁不邪叫来，吩咐道： 你此刻可到泰山琼岩洞，说与温如玉，将洞门封锁，带超尘、逐电二鬼，限明日午时到我洞中。再以次到虎牙山骊珠洞，传知锦屏、翠黛姊妹二人，并玉屋洞连城璧、金不换，通限明日午时至洞，不得有误。
不邪领命去了。到本夜四鼓时分，不邪回来覆命。
至次日辰牌时候，温如玉带二鬼早到，不敢擅入。于冰已知，令不邪领他进见。不邪将如玉和二鬼唤入，见于冰端坐在凝霞殿石床上。如玉拜了四大拜，叩首请候毕，同不邪分立两傍。次后二鬼叩头，于冰俱慰劳了几句，着二鬼在洞外，等候众弟子到时通报。二鬼去讫。于冰将如玉上下一看，笑说道： 你面目上也竟有三四分道气，固藉口诀之力，到底有仙骨者，迥异凡夫。将来可望有成。
又问了些内功话。如玉自叙三十年来造就。于冰点头道好。
少刻，超尘禀道： 骊珠洞二女弟子到。
于冰道： 着他们入来。
须臾，锦屏、翠黛二女士叩拜床下。如玉从未见过，竟不知是何人。只见一中年妇人，年约三十许，生得修眉凤目，丰韵多姿。又见一少年妇人，年纪不过二十上下，面庞儿更是俏丽绝伦，视之足令人动惊鸿游龙之慕。如玉心里说道： 此广寒、瑶池之绝色也。 又想起当日的金钟儿，梦中配合的兰芽公主，与此女比较，真同粪土矣。再看二妇人衣服，俱是道姑装束，丝绦宝剑，玉佩霞棠，云髻上飘拂珠冠，香裙下款蹙风履。又见二妇人启朱唇，露皓齿，呖呖莺声，说道： 锦屏、翠黛叩谒，愿吾师万寿无疆。
于冰将二女士上下一看，道： 好了，你们将原形脱尽，已成不磨人体，我可以对汝父雪山矣。
二女士起来，于冰也问了些内功话，指着如玉道： 此温如玉也。与你们系同门师弟兄，可各以礼见。
二女士向如玉一拂，如玉作揖相还。二女士见如玉儒冠布服，看年纪不过二十多岁，骨格儿甚是秀雅，眉目间大有风情。锦屏不过一目而已，那翠黛便心里说道： 这人不知几时到吾师教下，我若不是改邪归正，他到算个可儿。
只见于冰道： 修仙之人，与圣贤功夫相表里， 正心诚意 四字，是第一要务。你二人此刻念头，与凡夫俗子何异！
如玉、翠黛听了，各内愧之至。一个个止色低头，不敢仰视。于冰瞑目危坐，一句话也不说。
至交午时，逐电禀报： 玉屋洞连城璧、金不换到。
于冰吩咐入来。二人叩拜床下。拜毕，城璧道： 别吾师三十载，道德一无进益，惟此心想念吾师。
于冰道： 你想念我，便是你道念不坚处。 着二人起来，与同门见礼。大家各侍立两傍。
二女士又心里鬼念道： 这长须大汉是连城璧，曾到过我们洞中。那瘦小道人，却未见过，想就是金不换了。
于冰先将城璧一看，见面上大有道气，心下大悦，笑问道： 你龙虎降了么？
城璧道： 龙虎何敢言降？觉得三十年来，气行正路，较前调顺些。
于冰又道： 姹女可嫁过黄公么？
城璧道： 也觉得配合矣。但近年来丹田中忽起忽伏，似隐似现，若常有一物在内。无如冷热不一，虚实莫定，弟子甚为惶惑。正要请问师尊，指示得失。
于冰笑道： 好，足徵你修炼真诚。汝言冷热虚实莫定、起伏隐现不一，此正结胎时也。胎不成，则四体百骸，气随欲所至，如珠滚荷盘，如烟含柳缕，无不可到之处也。
语讫，又将不换细看。见他造就和如玉不相上下，也问了几句内功话。
复将男女弟子普行一看，惟袁不邪面若寒玉，体若疏松，二目光耀如电，炼就自然人形，早将皮毛脱尽。知他内丹已成八九，不但城璧等远不能及，即骊珠洞二女，亦不及也。一畜类修炼至此，可见仙道原不限人，均系人有限耳。这个猴子将来欲做天仙，还须年岁，而此时已入神仙列矣。看罢，不禁点头再三。
城璧道： 师尊点头何意？
于冰道： 吾细看众弟子修为身分，无一如袁不邪者。使人人皆能似他，也不枉我渡脱你们一番。
城璧道： 骊珠洞姊妹。与不邪何如？
于冰道： 他三人修炼年岁，各不差上下。内丹锻炼，尚欠不邪十分之三。至于心地纯一，锦屏欠其二，翠黛欠其四。你用心纯一，到不在袁不邪下，而年岁甚浅。若温如玉、金不换，则不足与之较论矣。
又道： 你们今日同门相会，我与你们排定次序。列吾门者，不得目无长幼。
众弟子各鞠躬道： 愿闻吾师法旨。
于冰道： 万物之中人为贵。连城璧理合为大弟子，奈功行甚浅，今着袁不邪为大弟子，城璧为二，锦屏第三，翠黛第四。因你二人修炼已久，故如此分派。但你姊妹在洞中有公主之称，岂修道人所宜？况汝父非帝非王，这 公主 二字从何处叫起？这还是外教妖魔名号，有志天仙神仙者如此耶？从今后，或自称女道士，或女羽师，或称某山某洞锦屏、翠黛氏皆可也。
二妇满面羞愧道： 今叨明喻，始知前非。
于冰又道： 金不换在第五，温如玉第六。以后照此次序，师弟兄妹相呼。
众弟子俱齐声应道： 谨遵法旨。
于冰向不邪道： 温如玉已修道三十年，仍穿儒服，非玄门气象。中层洞内，有莫月鼎真人留下道衣道冠、丝绦草履数件，你可领他去穿戴见我。
须臾，如玉穿戴停妥，到前殿叩谢。于冰道： 看你这仪表，到也像个仙人。只是世情尚深，道心未定，须坚守志气，勇往向前，方不负我提携。
如玉顿首道： 弟子承师尊教训，敢不革面革心！
于冰： 如此方好。
又将超尘、逐电叫来，吩咐道： 你两个封闭洞门，在洞内轮流看守，不得怠忽。
二鬼领命。
说罢，下床向众弟子道： 你们都随我来。
众弟子跟随到后洞，见万山环绕，中间有一大峰，高可参天，直同斧削，和一支笔管相似。于冰道： 此名文笔峰，高出众山之上。
说着，将双足一顿，早飞上山顶。袁不邪也是如此。众男女或驾云借遁，次序俱到峰顶。见此峰在下面看着，与一支笔管相似，即到上面，甚是宽平，竟有二三亩大小。俯视众山，流青积翠，无异儿孙。
又见南面立着一座丹炉，高二丈四尺，按二十四气，色若淡金。四面有八十一个孔窍，按九九归一之数。炉顶上列二十八宿分野，炉座下排惊、伤、景、杜八卦诸门。门内又按金木水火土五行生克，火道循还通气，四面接风。丹炉前，立一绝大木架，架上悬大镜一圆。估计周围有一丈五六大小，光如满月，色若秋霜，泳泳溶溶，夺睛耀日。视之若身临沧海，有汪洋千顷之势。
北面并列着六座丹炉，形式与南面丹炉一般，只是大小不等。六座丹炉，各相去一丈远近，也不知是几时摆列在上面的。
于冰向众弟子道： 吾于数十年前，即着不邪于四海、五岳、八极九州采取药料，贮玉屋洞中。月前始从丹房内取来，城璧等不知也。其药草木配合，金石并用，内有极难得物，皆大弟子奔走勤劳，始获凑足七炉使用。
随用手指着南面大丹炉道： 此绝阴丹炉也。天有三十六丈罡气，仙家若有一线阴气未尽，逢此罡气，即行羽化。汝辈虽云来雾去，离此罡气，尚有几千百万丈远。我今内丹虽成，亦不过游行气下，相去丈数可耳，未敢犯其锋也。若汝辈于十丈内外，早化之矣。此丹一成，可使阴气尽净，统归纯阳。虽有万丈罡气，吾复何惧！此丹炉吾自守之。
又指北面第一座丹炉道： 此返魂丹炉也。昔太上老君出函关，点二十年已死枯骨复归生路，真可夺天地造化生物之功。大弟子不邪可以守之。
不邪听了，即立在第一座丹炉下。
于冰又指着第二座丹炉道： 此易骨丹炉也。人有一出母胎即具仙骨者，外传记载，汉之钟离权，唐之李林甫是也。此亦前世修为，非关造物私厚其人。其有成无成，在乎本人自勉，不过较凡夫修炼省三四分功耳。汝六人中，惟温如玉有之，他又不肯纯一精进。昔吾师在西湖初遇，因我无仙骨，恐修炼费力，令吾食死虾蟆一个，即此炉内物也。此丹一成，汝等皆可走捷径矣，足抵三十余年呼吸功夫，非同等闲。二弟子城璧道力尚浅，锦屏坚持道念守之。
锦屏即立在第二座丹炉下。
又指着第三座丹炉道： 此固形丹炉也。汝辈带皮毛者三人，今借吾口诀，虽将皮毛脱尽，炼就人形。然欺人则可，难会三界诸仙神圣，朝拜上帝。此丹一成，则始终如一，永成大罗林仙体。任他普天列宿，山海群真，谁能辨出你们根底？翠黛可坚持道心守之。不但与你姊妹大有益，即于袁不邪，亦大有益也。慎之，勉之！毋负吾言。
翠黛即站在第三座丹炉下。
又指第四座丹炉道： 此隐身易形丹炉也。此丹一成，可隐身使仙凡不见，兼可易己形作人形。此修道人游戏三昧之物也。二弟子城璧守之。
城璧立在第四座丹炉下。
又指第五座丹炉道： 此靖魔丹炉了。此丹若成，可分千粒，则丁甲并日夜游神，皆可立降。驱逐群邪，可代书符诵咒之劳。亦汝辈积功累行，救济众生之一助。金不换守之。
不换即立在第五座丹炉下。
又指第六座丹炉道： 此辟谷丹炉也。此丹一成，服之可千日不饥，免二便走泄元气，实深山修道人不可少之物。温如玉守之。切记坚持初志，毋为情欲所夺。七座丹炉，前曾说过，聚山海之至宝，合万国之珍奇，非一朝一夕容易得来。今令汝等各守一炉，一则验汝等操守，二则补诸弟子所不足。其丹之成败，总在汝等一心。一心正，则百邪远去，一心不正，则百感丛生。丹之成就，都无定日。有日期已足，而丹未成；亦有日期不足，而丹即成者。我这丹炉，即岛洞诸仙得此术者，十五一二。此系《天罡总枢》内密方。汝等果能心诚功到，何难立办？至于邪魔外道、妖神野仙，见汝等丹成，或力夺，或盗取，吾自有法制之，无关汝等道力深浅。
说罢，从怀内取出一水晶小碟，周围约三尺大小，向空一掷，比蜂头高起有七丈余。须臾，化为数亩大小，光辉皎洁，恍若身在冰壶境界。于冰道： 有此物一罩，则日不能透，雨不能漏矣。
众弟子亦不敢问，究不知为何宝，由三寸便至于数亩大也。又从袖中取出茶杯大小扇子七把，形式极圆，分授六人，自己留了一把。说道： 此扇虽小，煽之可使烈焰冲天。
言讫，回身坐在南面大丹炉下。众弟子见于冰坐了，一个个各守自己丹炉，在北面一带坐下。
看那丹炉，并无半点火星在内，大家狐疑道： 这扇子要他何用？
锦屏和不邪最近，低声问道： 大师兄，我们就煽罢。
不邪道： 少刻师尊发火，火起时再煽，
话未毕，只见于冰用右手向地下一指，就地下响一个霹雳，将城璧等吓的惊心动魄，骊珠洞姊妹更是害怕。惟袁不邪神色自如。迅雷过处，各炉内烟火齐发。众弟子煽之，烈焰飞腾，直透晶碟，冲入霄汉之内。于冰高声说道： 汝等用力不可太猛，须昼夜留心火色强弱，用文武扇煽之方妥。
众弟子听了，又各缓缓加功。
至第三日日色将出时，先是温如玉看见那一圆大镜子陡发奇光，光内渐次现出五色云霞，青红蓝绿，照映的山谷变色，连冷于冰也不见了。忙低声叫不换道： 五师兄，你可看见么？
不换道： 我早看见了。
两人正说着，又听得翠黛和城璧也议论镜子的话。又听得城璧道： 我们只守丹炉煽火，任凭他奇形万状。
话未完，猛见那五色云霞立即散尽，现出许多的楼台山水、花木禽兽来，与人世繁艳大不相同。但见：

地上有山，山则茀郁盘纡，崒嵂崇拢初峮嶙而联纚。忽豁尔而中分。山上有树，树则柽松栌枥，梗柏槾柞。布绿叶之茸茸，敷华蕊之蓑蓑。树傍有水，水则堤塍相轺，沟浍派连。潜龙伏螭宿其险穴，巨鳞驳虾游其狂澜。
水中有楼阁，楼阁则屋不呈材，墙不露形。裁金璧以饰珰，雕玉磌以居楹。楼阁中有珍玩，珍玩则商彝夏鼎，和璧隋珠。此含英而流耀，彼积翠而华燭。楼阁外有花木，花木则樱检梅橘，兰蕙薇苌。既缤纷而组绮，复含芬以吐芳。其花木边有石桥，石桥则雕龙镌虎，白柱朱栏。美人泛舟于碧波之曲，仙侣垂钓于清泠之渊。其石桥畔有原野，原野则菽麦黍稷，桑漆麻苧。士食旧德之名士，农服先畴之畎亩。原野中有禽兽，其禽兽则青鸾白虎，威凤祥麟。羡奔腾之如电，睹飞翮之凌云。此境也，虽蓬莱其难伦，岂嬴岛之能拟！见者自应心惊，憩者定嗟观止。宜秉烛以夜游，毕岁月为一日。
众人看了半晌，起先见那山水楼台、花木等物还在镜中，此刻连镜子也没了，都一一摆列在目前。再细看于冰，竟不知归于何地。
如玉忍不住高叫道： 袁大师兄，你可看见么？
叫了四五声，袁不邪挥扇如故，和没听见的一般。如玉见不理他，又叫连城璧道： 二师兄，你可看见么？
城璧道： 我看见了，真是怪异之至。
如玉道： 你可看见师尊入这地方去没有？
城璧道： 我没见入去。
如玉道： 我看见入去了。此是前代已成仙师怜念我们修道心诚，现此仙境渡脱我们。我们苦修三四十年，今日该超凡入圣，何不去那楼阁山水中瞻仰瞻仰？这样好机会，是失不得的。那一位同我去走走？
金不换道： 我和你去。若有好意思，再邀众位道友。
说着，两人俱各站起，离了丹炉，一步步走入去。站在一大牌楼台阶上，指手画脚，像个快乐至极的光景。翠黛看的明白，向锦屏道： 我们修道一千五六百年，安可将此仙境到让他两个后学先得？我与你可同去一游。
锦屏道： 此即我等道中之魔，躲他尚恐不及，怎么还要寻了去？
翠黛笑道： 姐姐好腐板，只管同我去来，包有好处。
锦屏道： 你听我说，可静守丹炉，莫负师尊所托。
翠黛道： 你决意不去？
锦屏不答。翠黛又叫道： 大师兄、二师兄，去不去？你们若不去，我就有偏了。
城璧问不邪道： 大师兄肯同去么？
不邪两只眼睛半睁半闭，一言不发。城璧又问了两声，也不好再问了。又听得翠黛道： 你们不看么？他两个还在牌楼前等着哩，我去了。
说着，又走。城璧忍耐不住，说道： 我同你走遭。
城璧离了丹炉，和翠黛同行。只听得锦屏高声说道： 师尊何等相嘱？我们所司何事？是断断去不得！
城璧听了，又要回来。翠黛道： 二师兄好没主见，也不像个丈夫做事。我姐姐素性有些迂腐，袁师兄又是个古板人，你不看他连话都懒说。要去就去，何必看他两个？这好半晌不见师尊，十有八九是先去了。
城璧又见不换在那里点手儿，遂同翠黛走了入去。
正是：
山山水水镜中看，海市蜃楼境一般。
撇却丹炉随喜去，从兹同上钓鱼竿。


萧麻子想钱卖册页挡人碑装醉闹花房
词曰：
册页提来欲卖钱，苦相缠，几回推托费周旋，已心嫌。
醉汉也来闹一番，岂无缘，被他叱咤即回还，弄虚悬。
——右调《太平时》。
话说温如玉和金钟儿两人在星前月下，啮指盟心，自此后更添百番恩爱，行走坐卧，寸步不离。如玉不但不到西房里去，等闲连一句话也不和玉磬儿说。因此都弄下大心事。过了几天，张华来了。如玉将金钟儿教他的话，一五一十，都向张华说知。
张华甚喜。又将苗秃子字儿取出，递与如玉看，里面写着： 急欲来试马坡看望。因刻下请了几个赌友放稍，收下人家二万多钱无出，关系脸面，恳如玉於张华回来时，千万设法那凑，定在十五天后归还。
后面又写了几句誓辞，是再不失信的话说。如玉问张华道： 苗三爷是几时放稍，又收下人家二万多钱，写字向我来借？
张华道： 谁知道他。
如玉道： 我那里有钱借与他？你回去时，只说将字儿忘记，没有着我看。
张华道： 大爷安心不借与他，只用说 没钱 两个字，打发的他远远的；又不该欠他的，他会怎么？他使用大爷的钱还少？那一宗儿他还过？世上那有个借一百遍便与他一百遍的道理？若说字儿，大爷没有见，他还要借哩，肯轻易丢开手？
如玉道： 直直的说 没有 两字，不好看。太太当日病故时，他也曾出过力。只以好言回覆，说刻下弄不出钱来就是了。
张华道： 大爷不提起，小的再不敢说。止是同小的买棺木，他没有落钱；此外卖当物、卖住宅找地价，大爷得多一半，他落少一半，还感激他哩！把血都被他杀尽了。大爷适才不说么，金姐到是个乐户家人，念大爷相交日久，还要替大爷想法儿，省几个钱，掏这点良心。苗三爷是大爷最厚不过的朋友，问他那心，还不如个婊子哩！就如这试马坡，若不是他引了大爷来，王掌柜家铺子里，岂但七百两，连一千四也存在那里。
如玉道： 看么，刚才说着人话，就放起狗屁来了。你人到也罢了，止教这不识数儿，没法化你。
正说着，郑三走入后园，叫张华吃饭去了。
如玉回到东房，将张华说苗秃话告知。金钟儿大笑道： 你糊里糊涂，还不如张华明白。
两句话，把如玉说羞了，用力将金钟儿推倒，吃了十几个嘴，硬将裤子拉下，把阳物恨命的插入，狠干起来。次日面同郑三，出了五十两帖子，打发张华回泰安取银。郑三两口子，甚是欢喜。
过了数日，张华字来，说王掌柜的去江南买货等话，照如玉吩咐回覆。如玉着郑三看了字儿，也没得说。如此过了四十余日。苗秃子来过一次，甚责如玉不救他的急，住了数天去了。
又过了数日，郑婆子问王掌柜的话，向金钟儿说了几遍。金钟儿总以就写字与张华回覆。
一日早饭后，金钟儿要去后院洗脚，如玉道： 你还回避我么？
金钟儿笑道： 慎重一块肉儿，你没见过？还回避你什么？我怕有客来，不方便。
如玉道： 也不过是萧麻子，有谁来？
金钟儿着小女厮打水，在东房内洗浴。如玉坐在厅屋内。
没有数句话功夫，只见萧麻子走来，手里提着一个包袱，向如玉道： 有件东西，烦大爷估计估计。 说着在桌儿上将包袱打开。看时，是二十四册寿山石春宫。如玉看罢，也不言好歹。萧麻子道： 值多少银子？
如玉道： 这些东西，没什么凭据，看人爱不爱。总以人物得神情为第一，花卉屋宇诸般配合次之。此册装饰是甚平常，论值也不过五六两银子。
萧麻子道： 这是个舍亲因连岁禾稼欠收，拖欠下三四年的钱粮；本县日夕追比，无可措兑，托替他卖卖，止要二十两银子。大爷留下罢。这也是个半积阴功、半散心的事体。
如玉笑道： 实不相瞒，舍下此物最多，如今还有六七套，闲丢在那里。
萧麻子让如玉坐下，笑说道： 大爷虽是相府门第，恐怕还未必识货。这件东西，必须金姐赏鉴方妥。
于是高声叫道： 金姐你来，有件东西，烦你看看。
金钟儿在房里应道： 我就出去。
两人又议论了春宫一会。萧麻子又叫，只见答应，不见出来。原来金钟儿不好意思说出洗脚，如玉又不代为告白。萧麻子心上，便大不自在起来。忽见玉磬儿掀起西房帘子，笑说道： 萧大爷，过我房里来坐坐。
萧麻子应道： 就是。
站起来，将册页包了，指着说道： 这件东西也还好。
如玉道： 委实家间颇多，用不着他。
萧麻子略笑了笑，点着头儿道： 用不着他，也就罢了。 提上册页，入西房去。
如玉去后园小解回来，到东房内，见金钟儿才缠了脚，还在炕上扎榜未完，问如玉道： 萧大爷说什么卖不卖的话，我也听不清楚。
如玉将他卖册页的话，说了一遍。金钟儿忙问道： 他去了没有？
如玉道： 在西房坐着。
金钟儿急下炕来，到厅前叫道： 萧大爷。
叫了两声，小女厮在院中说道： 走了。
金钟儿回东房，向如玉道： 今日册页这件事，你处错了。
如玉道： 我那里有二十多两银子，买这些事物？
金钟儿道： 谁教你买他？这是两个月来，没见你一个钱，拿这册页，作个引子。你买下更好；你不买，原该应许帮他令亲，或五两，或四两，完钱粮就是了。
如玉道： 我与他令亲，无一面之交，我帮他怎么？
金钟儿笑道： 好整人！萧大爷那里有欠钱粮的令亲？你要知道，令亲就是萧大爷，萧大爷就是令亲；是一个人，不是两个人。先时还明白些，怎如今越法不如先了？也罢，等他明日来，我合他说罢。只是素日萧大爷从不去西房里坐。
如玉道： 是玉姐叫了去。
金钟儿道： 那淫妇教他去做什么？这到不可不防备。
如玉道： 怎一个人多疑如此！
金钟儿道： 你……你就只会……
说到此句，又笑了。
次日午饭后，两个在东房内，并肩叠股，说情趣话儿。只听得院外有人问道： 那个是金钟儿的房？
又听得小女厮说道： 这边就是。
说未完，见一大汉子将帘子挝起，踉踉跄跄的颠将入来。头戴紫绒毡帽，外披一口钟青布哆啰，内穿着蓝布大袄，腰里系着一条搭包。入了门，将屁股一歪，就坐在炕沿边上。如玉躲在地下，一把椅子上坐着。金钟儿却待下地，那汉子大喝道： 坐着！不许下去！
金钟儿见这人醉了，只得坐下，问道： 客爷是那里来的？
那汉子把两只眼睛，半闭半开的答道： 你问我么？我从我家里来。
说着，将一条腿，往炕一伸，问金钟儿道： 你就是那金钟儿么？
金钟儿道： 我就是金钟儿。
那汉子指着如玉道： 他是谁？
金钟儿道： 是泰安的温大爷。
那汉子道： 就是温二爷，便怎么？你和他说，我与他结拜个弟兄。
金钟儿道： 温大爷从不和人结拜弟兄。
那汉子道： 想是嫌我的胡子长，我拔了他。
说着，用手拔下几根来，向金钟儿道： 这个使得了，使不得？
金钟儿不言语。那汉子将怪眼睁起，冷笑： 怎么我问着你不言语？必定是为我人品不高，玷辱你的姑老。
金钟儿道： 温大爷为人，最是谦和，只是生平不好与人结拜弟兄。
那汉子哈哈的大笑道： 也罢了。他既不好与人结拜弟兄，你与我结拜个弟兄罢。
金钟儿道： 我是个女人，怎么与客爷结拜弟兄？
那汉子道： 与我结拜个两口子罢，我让你做汉子，我做老婆，何如？
金钟儿见话语邪了，叫郑三道： 有客在此，你也不来支应。
叫了几声，郑三也不知那里去了。
如玉看见光景不妥，连忙往门外走。那汉子把左胳膊一伸，拦住了门前，不放如玉出去。如玉又只得回椅子上坐下。那汉子道： 温二哥，你上炕来，我与你吃三杯。
如玉不回答。
那汉子发话道： 怎么，我让你吃酒，你装聋推哑，你真个当我沾你的光么？别人认得你是温大哥，我的拳头认不得你是温二爷。
金钟儿向如玉道： 你就在我身边坐坐罢。
如玉无奈，坐在炕上。那汉子见如玉坐下，又低着头笑了，从怀中拉出五六寸长的一把小沙壶来，将塞儿去了；又掏出个小酒杯儿来，前仰后合的斟酒；一半斟在杯里，一半斟在杯外。先拿一杯，向金钟儿嘴上一掇，说道： 你吃。
金钟儿接在手内。
又从怀内掏出一个酒杯，斟上酒，向如玉脸上一伸，说道： 你吃。
如玉也只得接住。随后又掏出个杯来，斟一杯，一饮而尽，拍着腿长叹道： 杀人可恕，寡酒难当。
又从怀中捞出两个生鸡蛋来，向金钟儿道： 送你一个吃。
金钟儿道： 这是生鸡蛋，该怎么吃？
那汉子笑道： 你原是樱桃小口，吞不了这一个鸡蛋。我与你分开吃罢。
用手一捏，弄的黄子、白子，流的手上、炕上都是。又将一个，在自己牙上一磕，黄白直流嘴上，忙用手掌在嘴上揉了几下，弄的胡子皆黄，笑向金钟儿道： 好苏胞东西，一沾手就破了，快拿手绢儿来，我揩手。
金钟儿道： 我没有手绢儿。
那汉子道： 你没手绢儿，你这衣服襟之就好。
说罢，应用手来挝。吓的金钟儿连忙将一块铺枕头的布子递与。那汉子拿过去，胡乱揩了两下，将手上未尽的黄白，都抹在自己眉眼上。金钟儿又叫他妈。少刻，郑婆子从后面走来，见炕上坐着个醉大汉，问道： 客人是那里来的？且去厅上坐。
那汉子斜瞅一眼道： 这是皇宫，是御院？我坐不得么？
郑婆子道： 这房里有客人，请到厅上，有话和我说。
那汉子道： 难道我不是客人么？你的意思，我也明白了。你要替你闺女，挡我一火。只是我禀性不爱老淫妇。
郑婆子道： 客人少胡说。
那汉子大笑道： 这个地方，再不许我胡说，天下也没张口的地方。你且少多说，吃我个响屁鼓儿。
说着，脱下只鞋来，在郑婆子屁股上打了一鞋底，几乎打倒。郑婆子喊天振地的寻萧麻子去了。那汉子哈哈大笑道： 这老淫妇如许年纪，还是这样怯床，不耐调戏，屁股上着了一下，就没命的跑了。
不言醉大汉在房中吵闹，且说苗秃子家中安顿了一番，又到试马坡来。入门不见郑三家两口子，先走到厅屋西房内，瞧了瞧，玉磬儿也不在。原来玉磬儿避嫌疑，躲在后面去了。苗秃子又到东房里来。一掀帘子，见如玉和金钟儿两从此坐在东边炕上；西边炕上坐着一个穿布衣服的大汉，指手画脚的与他两个说话。如玉正在难解难分之际，看见苗秃子入来，心下大喜，连忙下地。金钟儿也在炕上站起来。苗秃子满面笑容，向如玉、金钟儿举手道： 久违，久违。
只听得那大汉子大喝了一声，说道： 不许多说！
苗秃子被这一声猛喝，到喝的呆了，掉转头来，眼上眼下的看那汉子。那汉子见苗秃子不转眼的看他，心中大怒，喝叱道： 你看我怎么？
苗秃子摸不着头脑，低声问如玉道： 这是谁？
如玉摇头道： 认不得。
那汉子指着苗秃，问金钟儿道： 他是个什么人？
金钟儿道： 他是泰安州的苗三爷，现做府学秀才。
那汉子冷笑道： 他既是秀才，他的头发都那去了？
金钟儿不好回答。那汉子见金钟儿不言语，心里大疑起来，骂道： 我看这厮光眉溜眼，分明是泰安州的和尚，假扮了秀才，到你家来充嫖客。 又用手指着苗秃子大喝道： 与我摘去帽子，我要验看！
苗秃子见他睁着圆彪彪两只怪眼，与灯盏相似，心上着实害怕，向如玉道： 我走罢。
刚到门前，那流子提着碗口大的双拳，喝道： 你敢走么！
苗秃连忙回来。金钟儿见他急走急回，神情景况，甚是可笑，不由的嘻笑有声。那汉子见金钟儿笑，他也仰着头笑起来。苗秃趁他笑的空儿，往外飞跑。那汉子见苗秃偷跑出去，大踏步赶出。金钟儿向如玉道： 不好了，这一赶上，将苗三爷打几下，我父亲脸上须不好看。
正说着，只听得门外脚步乱响，原来是大汉子将苗秃提回。
提到当地下，用右手捉住苗秃脖项，向大竖柜上一推，口中说道： 碰 响一声，只听得苗秃 呵呀 ，口内喊叫道： 疼杀了！疼杀了！
大汉子喝道： 你再喊叫，我便摔死你！
又听得苗秃柔声道： 不叫，不叫，再不敢喊叫。
大汉子道： 不叫喊，便饶你。
于是放开手，又在苗秃头上拍了一下，说道： 便宜你。
谁想这一拍，将帽儿拍吊，露出光头。大汉子看见，大笑道： 我说是个和尚，不想果然。
苗秃子如飞的钻在西边柜夹缝中，两手摸着头在里边嗯哈不已。金钟儿见那一碰，已忍不住要笑；今见将帽儿拍吊，躲在柜夹缝中揉头，光眉光眼，形像甚是难看，只笑的骨软筋苏。那大汉子见金钟儿笑的高兴，他坐在炕上，也便陪着大笑不止。
猛听得院外郑婆子吵嚷，又听得一人喝道： 什么人在此胡闹！
须臾，见萧麻子入来。那汉子看见，就和小学生见了业师一般，一蹶劣跳起在地下侍立，萧麻子道： 原来是你。你到此做什么？
那大汉道： 我寻郑三，借几个钱。
萧麻子道： 他那有余钱与你？
说着从腿内取出个包儿来，递与大汉道： 这是二两银子，拿去买酒吃。以后再不许到这地方来。
那大汉接在手中，说了声： 多谢大爷照拂。
拿着一步一颠的去了。如玉向萧麻子举手道： 老哥若再来迟一刻，我们都被他折磨死矣。
萧麻子猛看见苗秃在西墙边大柜夹缝中，半藏半露的站着，大笑道： 秃兄弟是几时来的？帽儿也不戴一顶。
苗秃子闭了双睛，两手揉着头，一句不言语，也不走出来。金钟儿又前仰后合的大笑起来。如玉将苗秃扶出。
苗秃睁开眼，朝着萧麻子跳了两跳，大叫道： 了不得！了不得！
又指着自己秃头说道： 这是怎么？
苗秃子又将双眼紧闭，只是摇头。金钟儿又大笑起来。如玉将大汉捉回苗秃话，说了一遍。萧麻子又大笑。苗秃子睁开眼，大叫道： 唐汉以来，未尝有此一碰！
喊叫罢，又向萧麻连连作揖道： 我是瘦弱书生，不能与那厮作对。你若肯与我报此一碰之仇，便是我重生父母。你若不与我报仇，着你家男盗女娼。
萧麻子道： 这秃奴才，真是少打之至！
苗秃说罢，坐在地下椅子上，一手揉头，一手在心胸上摸索。萧麻子道： 他的帽子到的那去了？
金钟儿又笑起来，指着柜底下道： 那不是？
如玉替他拣起来，戴在头上。苗秃又说道： 了不得！真是一万分了不得！不知那里来的一个囫囵亡八恙儿，凶的合天神一般，把我学生几乎苦死！全不晓得凌辱斯文是何等罪犯。
金钟儿道： 那大汉果然利害，不想见不得萧大爷，要教他来就来，要教他去就去，到像是用熟了的人。
萧麻子道： 他是咱们堡西有名的挡人碑。今日还算吃的酒少，若吃的酒多，连我也不敢惹他了。
金钟儿笑道： 日后只教他吃个半醉儿。就罢了。
萧麻子瞅了一眼道： 这小顽皮，单管胡说。
少刻，郑三来。金钟儿因他不照看门户，尽力数说了几句；又将卖春宫并玉磬儿与萧麻同谋，差挡人碑来寻闹，告诉与郑婆子。郑婆子将玉磬儿叫到后院，再三审问。玉磬儿以不知情回答。郑婆子骂了个狗血喷头。若不是为苗秃子来，几乎挨一顿好打。此后与金钟儿越成不解之仇恨。
正是：
小人伎俩等于龟，明不作为暗作为。
信矣嫖场多崄巇，歌吹谈笑伏安危。


剿倭寇三帅成伟绩斩文华四海庆升平
词曰：
随军旅，满目干戈飞血雨。船海崇明城去，斩获知几许！
天子闻捷嘉予，赏功罚罪溥。佞臣相对愁无语，身首皆异处。
——右调《归国遥》。
且说夷目妙美和辛五郎，听陈东等相引，复行残破杭州，又破了苏州、常州，并各郡县地方，杀败了赵文华、破了镇江。见文华统数万兵卒，退守扬州，无一军一将，敢与他作对，把中国人视同无物，因此攻打江宁省城。打算着得了此处，其子女、金帛必多于别郡县百倍。攻了月余，攻打不破。
夷目妙美恼了，将各路诸贼尽数调来，在他看着，至多不过用二天功夫，再无不破之理。亏得陆凤仪遍帖示谕，详言城破之害，并倭贼杀戮之惨，凡现任大小官员，并城内绅衿以及商贾士庶，无分贵贱，俱要一体保护，自全性命，并非全为国家仓库城池打算。藩王府中，亦尽出丁壮相助，人人皆存死守之心。缘此倭贼虽众，竟不能得手，陈东、汪直也防备有救兵来，时时差人打探，见赵文华拥大兵死守扬州，知道他是神魂吓坏之人，总有百万人众，量着他也不敢再来。又见朝廷不发兵救应，他两个也就心胆大了，隔数天才差人打探一次。
那日，正与夷目妙美、辛五郎商破城之法，贼党报道： 中国有兵从江中来，此时已上岸了。
夷目妙美道： 约有多少人马？
贼党道： 远望也不过二万来人。
陈东道： 怎么来得这样快？想是连夜走的。
辛五郎道： 恐怕还是扬州人马，赵文华遣来救应。
夷目妙美道： 管他是那个差来的，着众头目分兵一半围城，使城中不能救应；我带一去迎敌，必须杀他个尽绝才好。
徐海道： 说得是！我们大家去来。
于是传下令去，众贼分了一半，跟夷目妙美迎来。林岱上了岸，骑马率兵遥望贼众，不下五六万人，却没队伍，一个个手执利刃，喊天震地，直奔我军。林岱顾众将大叫道： 我们止一万余人，他到有五六万人；若容他与我兵杀在一处，未免军士心内各存多寡之见。你们看：众贼中间有一杆红旗，甚是长大，与贼众别的旗号大不相同。我想贼首必在此旗下。你们可将人马排开，列阵莫动；待他临近，我先入贼中，斩其主帅，倒他那枝大旗。贼帅被杀，余贼自胆落矣！
少刻，贼大众齐至，势如山岳般压来。林岱高叫道： 有胆力的汉子，先随本镇立功去来！
语未毕，有百十余兵丁，还有三四个将备，暴雷也似的一声答应，各飞马随林岱冲去，步兵在后跟随。只见林岱当先提戟直入贼阵，百余人随后跟来。
马头到处，贼众如波开浪裂一般，颠颠倒倒，往两边乱闪。夷目妙美正在大旗下，同汪直、徐海并众头领催军迎敌。猛见众党类纷纷退躲，心下大怒。忽见一金甲大汉，跨马舞戟，后面有百十人马相随，急同风火，瞬息间已到了面前。夷目妙美大为惊骇，正欲上前，林岱的戟已到身边，急忙用刀隔架，无如林岱力大戟重，那里隔架的过！响一声，已透心窝，倒撞在地。
徐海率众贼举刀乱砍，被林岱用戟一搅，打倒十二三个。百余将士齐上，早将徐海、汪直杀死。那枝大旗，便丢在了地下。
众贼不见了大旗，又望见中军摇动，俱知主将有失，心上都慌乱起来。我军看见大旗一倒，知是林岱成功，一个个勇气百倍，大呼陷阵，无不以一当十。贼众见中国军士和猛虎一般，枪刀过处，迎刃即倒，遂各没命的乱跑。
辛五郎在城下，见党类败回，招动号旗，贼众放起炮来。
围城倭寇，俱解围赶来对敌。辛五郎率众直迎林岱，被林岱一戟刺倒。众头目拚命执仇，林岱戟刺鞭打，纷纷倒地。我军呐喊攻击，贼众胆怯，又失了主帅，一个个向江上奔逃，寻他们的船只。陆总督同众文武军民，在城上早看得明白，见一金甲大将，所到之处无不披靡。本欲开门遣兵接应，见贼势甚大，未敢迎敌；今见群贼乱奔，陆凤仪率众杀出。两处人马合击，只杀的尸横遍野，平地血流。林岱见城内人马分四面杀出，便领兵沿西北江岸追杀下来。
少刻，陆凤仪人马亦追杀而至。林岱忙差人知会，着凤仪架船，在江内追杀。凤仪向差人道： 贼船尽在江内停泊，此时追杀，使他无暇上船；少为宽纵，便皆逃去矣。你可上覆林大人，我且顾不得会面，也惜不得兵力，乐得杀一个，与江浙百姓报一个仇恨！
说罢，打马催兵，向倭寇多处追杀去了。
众贼沿江岸跑了许多路，眼睁睁看得本国船只跟随下来，要救他们，只是被官军追赶的连一线余暇没有。林岱到记得俞大猷穷寇莫追的话，只因陆凤仪不肯住手，也只得随着下来。众倭寇亡命乱奔，猛听得一声大炮，人马雁翅排开，拦住众贼去路。
众贼到此田地，各喊杀拚命战斗。
正战间，凤仪人马赶至，两下合击，前后约斩杀三万余贼众，人马践踏死的无算。林岱随后亦到，一面传令前军放众贼一条生路，一面着人留住陆总督。彼此下马相见，凤仪大喜。
林岱传令三处人马，就在此地扎营，歇息造饭。凤仪道： 着兵将歇息甚好，只怕倭贼归海，放他去了，他将来还要害人！
林岱笑道： 旱路凡通海口处，俱有兵将埋伏；沿江水路，亦有重兵等候杀贼。文炜朱大人、镇台俞大猷，专司其事，他走到那里去？
凤仪拍手大笑道： 怪不得镇台大人着架船从江中追赶，原来水旱两路俱有埋伏，我若早知，也要爱惜兵力，不像这样追赶了。
又道： 林大人真神勇也！我在城头，从一交战时，就看见大人带百十人，匹马直入贼阵。自那杆大旗倒后，贼众即乱矣。
正言间，众军已先将中军营盘立起，两人同入坐定。凤仪问赵、胡两人在扬州举动，并起兵来南原委。林岱将凤仪本章入都，严嵩隐匿说起，直说到他三人领兵，今日杀贼方上。陆凤仪听了，乐得拍手大笑，叫快不绝。问林岱道： 令侄系新科榜眼，我们俱知其名，但不知年纪多少？
林岱道： 他今年二十二岁了。
凤仪大惊道： 小小年纪，敢做此天大事业，将来定是柱国名臣！我告急本章，若非令侄老先生参奏，此时还怕圣上未必知道。 又回头指着江宁说道： 这座城池，也只在早晚为贼所得了。我当年做御史时，也曾参过严嵩，几乎丢了性命。
两人话谈了半夜，甚是投机。次日，又各率领人马，追寻下去。
再说倭寇被官军杀的七断八续，又跑了五六里，见追兵渐远，一个个寻至江边，止有二十多只海船，众贼争渡，自相残杀。人多船少，通船俱皆站满，连撑船扯棚空隙俱无。众贼还扳拉不放，掌船人即以刀砍断其手臂者甚多。嚎哭之声，惊天动地。上不了船的，还在江岸奔走。即至将船开去，人多船重，又沉了几只。内中也有善水的，又扒上岸来奔命。少刻，日本船又沿江下来三四十只，将众贼前后渡去。奈天意该绝此辈，偏遇顶风，只得折樯行走。又坏了几只船，伤了多少贼众。岸上跑的贼，有未及上船者，无一不力倦神疲，腹中饥馁，沿路倒毙，或不能行动者，尽被官军斩绝，何止四五千！天一明，追兵又至，四处搜拿。即投降，亦必杀戮。皆因此辈屠毒江浙官民过甚，为天道人心两不相容也。
船内的贼众正走间，忽听得江声震撼，一声大炮，满江都是战船；火炮、火箭，雨点般乱打。倭寇中箭炮者，覆损几尽，翻在江中者，又去了数只。前后倭船，凡到文炜等候处，十丧八九。即有逃去船只，到焦山地界，又被大猷火炮连船打的粉碎。倭寇善没者，俱身带重伤，在水中也不过随波逐流，多延半刻性命而已。水路中端的未走脱一船，生全一人。各处海口，大猷俱有埋伏，斩杀逃贼亦极多。即有逃匿隐藏者，官军去后，又无船可渡，被百姓看见，那个肯饶放他，其死更苦，端的没走脱一人。倭贼的四军师，亦俱为官军所杀。文炜收功后，又分拨战船，遣将各带水军，沿江上去，巡查倭寇并船只下落；贼虽未得，到得了许多倭船。日落时，大猷架船收功回来，与文炜同到镇江。水陆诸将，各陆续报功。
至次日午，林岱同凤仪人马俱至，大家会合在一处。凤仪盛称大猷之谋，大猷亦谦退与再。凤仪又言： 林岱斩贼帅夷目妙美、辛五郎于数万强寇之中，功冠诸军；文炜尽灭丑类，使无遗种，从此江浙永无倭寇之患，皆三位大人盛德也！
文炜道： 弟等上赖圣上洪福，诸将军用命，侥幸成功，何敢当大人过奖？
又道： 倭寇虽说杀尽，穷之未尽者尚多。弟文臣不谙武事，今与众位大人相商：日本远在大洋之外，剿灭须大费经营，重耗国帑；崇明原是内地，今为倭寇来往潜聚之所，若不斩绝余党，克复国家版图，数年后，贼众定必复来。朱某欲请二位镇台大人，攻夺崇明；我与陆大人，分路搜杀逃亡贼寇，于各沿海要地，安军将永行镇守。再烦二位镇台，速发谕帖，差人止住直隶、河南人马，各回本镇。一面查点军士，一面上本奏捷，其有功将士，统俟崇明收功后，再行奏闻。未知众位大人，以为是否？
凤仪道： 朱大人分派极是！我辈俱遵议行。但奏捷本章不必公上，我定要另上一本，细表三位大人之功。
俞大猷道： 我们所率水师，今日是以逸待劳，又无伤损。既去崇明，便一日不可迟缓。查沿江所得倭船，不下二千余只，可拣大而坚固者，挑选一半，我同林大人连夜入海，想贼众还未必知道信息。
林岱道： 俞大人所见极是，理合即刻起兵。
朱文炜道： 小弟还有一拙见：沿江死亡倭寇极多，可遣人剥其衣甲，尽着我军穿戴；再于路拾其旗帜，插于船上。崇明贼众自必认为自己党类，不行防备，可率众直入，不劳而定也！二位镇台，明日午时起兵何如？
陆凤仪拍手大笑道： 此计妙不可言！我军可省无穷气力，管保一矢不发，入崇明城矣。
随请文炜发令箭，遣军士星夜办理，定限明日辰已两时到齐。文炜因各军交战劳苦，命中军官于城内外未出征军士，点五千名，速星夜于沿江一带，剥取倭寇衣甲、头盔，旗帜不过百余杆足矣。限明日辰巳二时到齐，违误者斩。中军领令去了。
四人饭罢，至二鼓时，于副、参、游、守水陆两营内，四人公同拣阅择精壮勇悍者一百余员；于总督陆凤仪带来将官内，也挑了二十余员。又吩咐所挑人员，于水军内，各行拣选少壮勇悍兵丁二万六千，于陆营内，挑选四千，将倭贼战般搭配分用，定于明午起行赴崇明。众将各归营办理去了。次日差去兵丁于辰巳二时，将剥来倭寇衣甲、旗帜俱在辕门交纳。文炜发出，令随行兵将穿戴。到午时，林俞二人带兵下船，赴崇明去了。
文炜同凤仪一面修本奏捷，一面行文江浙文武等官，晓谕战胜倭寇原由，饬令搜杀逃散余贼。又于沿海地方加兵把守，俟崇明收功后，再行安排。陆凤仪去苏州，朱文炜去浙江，分头安抚被害州县。捷音到了扬州，赵文华吓的心胆俱碎，向众家人道： 怎么他们成功如此之速？岂非天意！
胡宗宪到喜欢起来，喜文炜成功，可以救己也。又隔了一日，缇骑到来，将两人俱锁拿入都。扬州人恨文华纵兵殃民，日日在地方追索各项公用，今见拿去，阖城商民焚香庆幸。
再说林、俞二人，领兵趁顺风，两日夜便到崇明。却好众倭寇将去岁今秋两次所得子女、金帛，俱收贮在崇明，此番若打破江宁，便心满意足，一总运归日本。不意他没福享受中国之物。俞、林二人领兵到来，这日众头目与中国妇女并清俊子弟，饮酒作乐。众巡视的倭寇，望见有海船数百只，趁风扬帆，如飞而至，大是惊惧！即到近界，才看明是自己船只，并本国旗号，连忙报入去，俱一齐跳跃欢喜，出城迎接。此时我军早已上岸，杀将起来。众贼做梦也想不起有这一日，林岱、俞大猷率兵先抢入城来，众贼四下惊走。林岱等一边动手，一边令军士分门把守，到者即杀；又差人谕令未入城军兵，将城围住，不许放走一贼。崇明百姓，见本国军兵入城，各持棍棒刀斧帮杀；又领官军于大街小巷、庵观寺院，处处搜寻。本国还有落后船只，皆陆续俱到。从辰时杀起，至午初时分，将群贼洗净。
又分遣诸将，率兵于各乡镇搜杀。地方百姓听知大军到来，那一个还肯饶放？家家户户，到处搜查，可怜众贼，一个未得生全，即有逃至海边者，船只俱被我军所守，除非跳入海中。四处搜杀了两日夜，诸将交令。
林、俞两人，出示晓谕安抚百姓，委官查点倭贼掳掠的江浙男女约三千余人，俱着问明地方姓名，开写册籍，将男女分为两处养育。俟大军回后，再差官押船来，搬取他们还乡。又将抢掠的江浙金银、珠玉并各色货物，以及古玩、珍宝，不下十余库，各堆积如山。林、俞二人相商：歇兵六日，议定将金银、珠玉、珍宝、古玩，他二人领水师五千，做第一起押解起行；各色货物、绸缎、铜锡等类，委参、副将带水师五千，做第二次起行；其余物，委游击都司等，做第三起押解，亦带水军五千起行。又每一库，委大小武官十员，公同点验，各封记号数；按所分三项，以次搬运在一处，以便上船。查点仓粮，共三十余万石。起出十万石，分赈本县人民；余俟补授新官到日收管。又分派了镇守大小官员。诸项完妥，然后大排贺功筵席，以酬诸将勤劳。又从库中颁发银两，赏随行军士。
歇兵至第四日三更时分，陡起大风，刮的海水吼声如雷。
须臾，天地昏暗，一军皆惊；通城士庶，无不悚惧，皆言自来未有之大风也。至五鼓风息，依就清明如故。到第五日，开库搬运上船，谁想一物无存。连忙报与林、俞二人，大为惊异。
将各库打开，库库皆然。诸军众将，神色俱失，言妖魔神鬼盗去者，议论不一。俞大猷向众将道： 此昨晚三鼓大风所由来也，其中有天意。中国与倭寇俱不能得耳！言之何益？定于明日亦同起身罢了。
原来是冷于冰知道林岱、俞大猷收功崇明，有此项财物，因此弄神通取归洞府，为普天下穷民济急之用。
到第六日，林、俞二人留官镇守，率众将祭神，放炮开船。
约走到未牌时分，陡然起一阵大风，将前前后后各船，俱刮拢在一处，在水面上旋转起来，诸军众将叫喊不绝。正在危迫间，忽然换转风头，卷定诸船，向西北飞走，少刻，大雾弥漫，看不见东南西北，耳边但闻风声、水声，相为吼应。林、俞二人，虽然有胆气，到此亦惟有虔心默祷，许愿叩头而已。估计有八九个时辰，渐次天清月朗，众军将各拭目观望，前面隐隐似有城池。船行切近，细看乃杭州东门也，也不知从那一个海口入来。此亦是冷于冰之作用。知林、俞二人起行日子不好，到申时要起飓风，飓风与别的风大不相同，一起则东西南北四面，乱乱无定，舟船遭遇，无不坏者。于冰恐伤中国军士，因此命连城璧来救应，送军将至杭州。只是他送的太勇猛些，致令大众担无限惊险。
再说杭州城外百姓，同城上巡罗军士，瞧见数百只海船，都以为倭寇又至。此时文炜正在杭州安顿一切，住居在巡抚衙门内。听得传报说倭寇大至，连忙从被中扒起，发令箭晓谕阖城军民官吏，都着上城防守，顷刻哄动了一城。林岱遣人到城下叫喊，城上不是放炮，就是放箭，不能前进。俞大猷道： 这怪不得他，爽利等到天明罢，有什么要紧？
文炜在城上坐守了半夜，到天大明，方知是林、俞二人带兵回来，心下大喜，率各官到城外船内相见。林俞二人先言今日海风之险，几乎不得相见，诸军众将都和做梦一般，不知怎么便到杭州城下。此天意着与老弟速会也。又详说崇明杀贼，并一切事。
问文炜是几时到杭州？文炜道： 自二位老哥起兵后，我与陆大人亦各分开。他回江宁，派遣文武各官，办理江南被寇地方事务。昨日有字来，他已在苏州。我到杭州，查办被寇郡县地方事务，屈指仅十一日。不意二位老哥已收功，航海归国，真是天大喜事！可一同入城，安息几日。军士疲劳，也该令其休息。我此刻即遣官驰驿，传报陆大人。
林岱道： 我们的船只人数，还不知有伤损否？俟查明入城。
文炜道： 只用委官三四员，便可立办，何用亲查？
说罢，一同上岸，骑马入城，同到巡抚衙门。文炜大设酒筵，请崇明得胜大小官员贺功。三日后，将各路水师俱打发回镇，倭船留在杭州，备搬运抢去男妇使用。
过了几天，诸文武俱皆销差。已查明通省被害郡县，兵火之后，仓库空虚。文炜只得从未被害郡县，提取银米，遣官按户挨查男妇人数，分别赈济，将来与陆凤仪会奏罢了。浙民甚是感戴。
诸事安顿俱毕，三人坐船赴苏州。凤仪率文武迎接，入城贺功，叙说各办事务，同具一公本奏捷。凤仪又另上一本，表奏三人之功。文炜于奏捷本内，又添一本，特奏赵文华、鄢懋卿贪婪不法等事，并前假冒军功。
且说明帝见了朱文炜等头一次报捷本章，帝心大悦，立即传齐九卿。天子道： 朱文炜、林岱、俞大猷到扬州，止点兵三日，第四日即各分水陆两路进兵。不意赵文华拥水军八万，河、东人马三万，死守扬州。他的意思，朕亦深知：并非为保守扬州，不过为保守自己，怕倭寇来杀他耳！江浙两省之失，生灵受害，皆坏于赵文华一人，言之痛恨！前严嵩奏称，江浙人望赵文华甚殷，朕不解江浙人望此屠伯何意？
严嵩听了，心若芒刺。又问众臣道： 赵文华拿到否？
刑部堂官奏道： 计程缇骑应回，想只在早晚必到。
明帝又道： 朱文炜等，于文华所统水军八万，止用了五万，河、东人马三万，止用了一万九千。两总兵本部人马一人未用，仍是赵文华所统之兵。一日夜，水陆杀贼数万，使无遗类，屈指成功，究系一朝。嗣后选将，不可不慎也！且更有可喜者，破倭寇之谋，虽出于俞大猷和文炜，而林岱于江宁城下，领百余人，首先驰入贼阵，于数万人中斩其贼帅夷目妙美；夺大旗后，复杀贼副帅亲五郎，此非有拨山扛鼎之力，不能奏此奇功也！贼首既去，群贼自瓦解矣。陆凤仪开城接应，昼夜驰追，文臣能如此，足见勇敢。保全江宁，月余不破，凤仪之功，可与朱文炜、俞大猷相同。刻下林岱、俞大猷，已去崇明，收功想亦在指顾。徐阶保荐得人，足见忠诚为国。统俟捷音再至，朕另降谕旨。
诸臣顿首辞出，商酌上表庆贺。只有严嵩，虽对众强为色笑，却心上难过的了不得。本日晚，即将文华、宗宪解到，交送刑部。严嵩立即托尚书夏邦谟，向刑部堂官代讨情分；又差人入监，安慰二人去了。
不四五日，又接到崇明收功，并陆凤仪、朱文炜安插抚恤两省被寇郡县本章。随下旨：陆凤仪保守江宁，深费心力，加太子太傅，赐蟒衣玉带，荫一子人监读书。林岱着升授提督，充补江南通省军门，统辖各镇，驻扎镇江，防御诸处海口。朱文炜即补授浙江巡抚，挂通省军门衔，统辖各镇，防御诸处海口。俞大猷着升授提督，驻扎山西大同府，挂通省军门衔，统辖各镇。尚书徐阶，着充经筵讲官，加太子太保。并赐徐阶、朱文炜、林岱、俞大猷各蟒衣玉带一袭。其余水陆有功诸官，俟陆凤仪、朱文炜奏到日，再降谕旨升补。看第二本是朱文炜参奏赵文华于去岁奉旨督兵，在直隶沿途索诈地方官金帛、古玩，复于扬州、苏州二府种种贪贿，敛积商民银两，折收船马价值，兼复假冒军功；并参鄢懋卿在盐院任中，骄侈不法等款，又替赵文华派敛诸商金珠、古玩，侵吞盐课等事。
明帝览奏，越发大怒，敕下：江南总督陆凤仪，锁拿鄢懋卿入都，抄没本乡并任中两处家私，兼详查寄顿地方，监禁老少男妇，毋得轻纵一人。与赵文华一同付刑部，严刑审讯，定罪奏闻。又看到胡宗宪，文炜替他极力开脱，说他原本书生，未娴武略；其赵文华贪贿诸事，委不知情。明帝看后，也就不深究了。又想起林润曾参奏赵文华在前，竟是个少年有胆识的官儿，随下旨：升林润兵科给事中，巡按江南通省地方事务。
旨意一下，徐阶、林润、邹应龙各大喜，只有个严嵩父子是畏惧。满朝文武，谁不知赵文华、鄢懋卿是严嵩得力门下？今前后两个俱倒，如去了他左右手一般。刑部堂官见明帝甚怒，也不敢尽依严嵩脸面，将索诈苏、扬二府衿商士庶银两问实，假冒军功问虚。又过了几日，将鄢懋卿解到，审出欺隐盐课四十余万两；又拉出巡盐御史袁淳，协同纳贿。胡宗宪刑部照文炜参本，也替他以 不知情 三字开脱，具奏入去。
明帝大怒，将赵文华解赴苏州斩决；其子赵怿思同妻女俱发烟瘴地方，永远充军。鄢懋卿解赴扬州斩决，其子发边地永远充军，妻女卖与人为奴。袁淳解赴扬州立绞，亦令抄没家私。胡宗宪于刑部未审之前，他不知从何地弄了白龟两个、白鹿一只进献。刑部拟他为革职，也奉旨依议。赵文华自入刑部后，日夜愁惧，肚上起了一疮。京差解至常州，其疮凶肿异常，哀呼了一夜，将肚腹崩裂，五脏皆出而死。江南人听得将他解付苏州斩决，家家焚香称庆；还有许多人等他斩决时，大家要零割其肉，盼望他来。已后听得他死在常州，未蒙显戮，百姓又都不快活起来。
总督陆凤仪恼他在江南百般索诈商民，拥兵自固，致失陷苏、常、镇江等府，旨意原有号令之说，凤仪竟把他斩尸，传首号令，苏州人心才略为舒服。
朱文炜将倭贼抢去男妇，从浙遣官于崇明运回，江南人押交陆凤仪，浙江人着亲属具结认领。又于未被兵火之府县，题请转运仓粮，赈济被兵火地方，兼请恩免累年拖欠钱粮，并恩赏张经战胜并阵亡军将。三事俱蒙天子恩准，浙民感激切骨。
怀庆总兵林桂芳，见林岱爵尊功大，便告老乞休。明帝知是林岱之父，下许多温旨，赏及服物，加太子太保兵部尚书衔，准其致仕，真武职中未有之际遇也。林岱、林润此时同在江南，各差人迎请到镇江衙门养老，天天非游玩山水，即宾客满座看戏。朱文炜每年定请去游西湖，住一月两月不等。这老翁大是快局。
再说冷于冰一日向连城璧等道： 刻下江浙倭寇已平，百姓流离冻饿者十有八九，朝廷虽有恩典，焉能使一夫不失其所？我前在崇明摄来财物，理合赈济穷乏。我此刻即入后洞，你们不得惊动。我过百日后，方许你们见我，我好办理此事。
说罢，入后洞趺坐入定，用分身法化为数千道人，施散银物等类，不但江浙被寇地方赈济无遗，即普天下穷困无倚赖之人，也有许多沾了恩惠，全活不下百万生命，约费三个来月日方完。
不邪等止见财物日减，直至一无所存，方见于冰出定。问起来，方知是用分身法，立此大功德，各心悦诚服。于冰又吩咐猿不邪道： 与你柬帖一联，书字一封，可速去江西广信府万年县城外拆看。办完事体后，回洞缴吾法旨。
不邪领命，架云去了。
一阵成功倭寇平，捷音报到帝心宁。
文华腹裂悬头日，百万灾黎颂圣明。


赏勤劳荣封甘棠镇坐叛党戴罪大军营
词曰：
数声凯歌奏军营，片时烟尘净。君王颁诏庆功成，荣封在甘棠镇。
新主多疑隐，又兼亲党勾兵。别离妻子赴金城，无奈此一行。
——右调《燕双飞》。
话说温如玉与槐阴国使臣讲和后，将生擒彼国军将赏给路费，差官押送出境；所得金帛、粮草、军器、衣甲、马匹等项，即分派官员运回本国，方才还朝。国王率满朝文武，出城十里，亲与如玉把盏洗尘，君臣同到朝内。如玉复又叩谢君恩。入宫拜见了国母。出来时，国王已领文武在庆成殿，摆设了大宴贺功。国王居中，太子在左，如玉在右，丞相海中鲸等就在如玉肩下，其余文武按品级分两行列坐。殿下面奏起乐来，王子家举动，端的气象不同：歌的歌，舞的舞，说不尽那繁华富贵。
但见：
官分大小，位列东西。水晶帘卷虾须，云母屏开孔雀。盘堆麟脯，国王笑捧紫霞觞；杯浸冰桃，内侍高擎碧玉斝。食烹龙肝凤髓，肴列豹胎猩唇。凤管鸾箫，奏一派云璈仙乐；鸳裙翠袖，舞一回羽衣霓裳。君赞臣，臣感德，吸尽壶中精液；文作诗，武击剑，吐舒胸内奇才。真是捷闻异域欢无极，功著边城喜倍多。
坐闻，如玉诉说一回克敌斩将的机谋，国王同众文武又誉所他百战百胜的勇略，只吃的尽欢方散。如玉同众官谢恩出来，回到驸马府内，公主率领二子、二媳迎着接风。内外明灯结彩，大陈水陆筵席，直到四鼓时分方歇。
次日，率领二子，复到朝中谢恩。那国王下一道敕文，上写道：槐阴国君臣狂悖，为吾国外患数十余年。寡人临御之初，即差黄河清督师问罪，兵至荷花池地界，亦曾破伊坚城。穷之两国将士，互有斩杀，统计所得，与所失相等。从未有一卒不伤，一箭不折，尽歼丑类，开阔边疆，如驸马温如玉成功之速者也。如玉才兼文武，志矢忠勤，实为寡人所信爱。日前授以节钺，非以如玉为寡人至戚也，盖深知其素娴韬略，智勇俱全耳。兹果兵不血刃，大建勋功。若不加以茅土之封，不惟寡人心有不忍，亦恐无以顺适舆情。今封如玉为甘棠侯，领大丞相之衔，子孙世袭罔替。着丞相海中鲸，速拣能员，动支内库银两，于甘棠镇内营造驸马府第，务须规模广大，华美壮观。工完之日，如玉与公主归藩，非大疑难事，勿轻选召。由甘棠镇东南至荷花池地界，岁出钱粮上物，永赐为公主汤沐之资。其属下文武官员用合，统任如玉调度，不必奏闻。如玉之子延誉、延寿，前已授职，可留在寡人左右，代如玉报效可也。此次得功将士，如玉可分别等第呈览，寡人俱有升赏。遵此。
如玉连辞了三次，国王不准，只得同公主入朝谢恩。
不过两月光景，甘棠镇内所造的驸马府功完。海中鲸奏知国王，国王将公主和如玉父子，俱召入国母宫内筵宴，又与他择了吉日，着他起程。公主如玉，到起身这一日，入宫谢别。
夫妻两个雨泪涕零，不忍远离，国王、国母也不由的落泪，嘱咐了许多好话。国王率领文武，出城十里，与如玉送行。一路上旌旗蔽日，车马连云，国王回了朝，那些文武官员俱送在三十里外，方才回国。
如玉与公主率领家丁，并自己属下的官员，往甘棠岭来。
早有镇守甘棠的总兵等官，在道傍远接；本地的百姓，亦各扶老携幼，陆续迎候到新盖的驸马府内。见持戟护卫之士，不下三百；带剑听事之官，岂止数十？又将那驸马府仔细一看，但见：朱门三大座，阔院十数层。琉璃瓦砌鸳鸯，石青牌堆金字。
锦堂宏敞，规模较官殿无殊；廊房参差，气派与朝班何异！雕栏曲径，左一转，右一转，委曲留春；复道瑶阶，东几处，西几处，逶迤待月。兰斋画阁，陈设着夏鼎商彝；绣户金闺，悬挂着随珠秦镜。玳瑁帘，水晶帘，帘卷处香风袅袅；孔雀屏，云母屏，屏开时丽日融融。怪石奇峰，軿軿补补，堆作假山，假山旁，可以饮酒，可以赋诗，可以弹琴读书，逍遥岁月；深池浅诸，凿凿穿穿，引成活水，活水中，不妨养鱼，不妨栽藕，不妨荡舟吹笛，笑傲乾坤。花园前，树木婆娑；箭亭后，弓刀灿烂。内多粉妆玉琢俏丽佳人，外聚虎臂熊腰勇猛壮士。极官场之富贵，千古第一；享尘世之荣华，于今无二。
如玉同公主迁移在驸马府内，三日后即着他两个儿子赍一道谢恩本章，又嘱咐他们小心做官，不可恃势旷职，惹人忌恨。
二子拜别去了。
如玉将甘棠岭至游魂关、荷花池等处地方，又从新调度了一番，武官仍照前镇守，又添了数员文官，办理民间事务。甘棠镇一带，原就有四五千居民。如玉将左近空闲地方，都用自己的银两，周围起盖了数百间民房，任凭百姓们居住，一岁之中，不过交纳些小房钱。遇年岁歉薄，即发他内府的粟粮赈济，一次不足，不惜两次、三次。又设有司，与百姓判断曲、直，疑难事件，还要亲审。那华前国四面八方的人，搬到甘棠镇住者，不下数万人。生意买卖，云屯雾集，到成了个极繁华热闹地方。如玉感国王厚恩，一月两月，总要同公主带些物事，亲去听候，国王时时颁些赏赐。宫官内监，终年家往来不绝。不是国母遣人看望，就是众妃嫔稍寄人情。又有他两个儿子在仕途上周旋，如玉在甘棠镇又极清闲，日日与公主行则并肩，坐则叠股，享人世安乐富贵。接连着又得了五六个孙儿、孙女。
如此昼夜快活，又是数年，如玉也是五十六七岁人了。孙儿、孙女，又各结亲显宦。丞相海中鲸病故，国王就着他的长子延誉署理丞相事务。
又过了二三年，国王大数将终，将如玉、公主星夜调入官中，嘱托后事，谆谆以太子相托。没有几天，就去世了。如玉悲不自胜，一边料理家务，一边扶立新君。那太子登了宝位，如玉率领大小文武官朝贺毕，那太子即下了一道令旨： 事无大小，统听驸马主裁，不必奏闻。
如玉以人臣而当孝子，诸项都替他措办妥适。打发的国王入土后，便要同公主辞回。这国王那里肯依，说道： 驸马系寡人至威，国之元老，岂可一日远离？俟过了三二年后，寡人明白了治国安民的道理，驸马再去未迟！
如玉也无法推却。公主烦国母道达，那国王以大纲大节的好话打发。过了几日，下了一道令旨，言： 温驸马贤闻异域，功盖一国，安可随众趋朝？嗣后寻常事件，丞相温延誉总理；疑难事，或寡人请驸马面议，或各衙门官员听指示于驸马府可也。
又准其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坐轿直至光明殿；又赐宝剑、鸠杖等物，出入佩用。
如玉深知国王嫌他威权太重，随将甘棠镇至荷花池界一带地方人民户口钱粮等物，造了清册，同大小文武并镇守的官员，俱开列花名，做一个交还的本章，缴奏入去。那国王看了，随即设宴请温如玉入宫，酒席上都说的是欲收不收。有吞有吐有话儿。如玉再三苦辞，那国王方才依允。是日尽欢而散。过了三四日，国王下旨：着镇守甘棠镇、游魂关、荷花池等处主将，都要轻骑减从入国朝见；其镇中事务，仅令副主将经理。不数日，诸将俱到。本日下旨：诸将俱改为内用，随将他做太子时心腹官员放出，做各镇的正主将；又调副主将入朝。温如玉听知大笑，向公主、二子道： 主上这调度，我心上倒甚喜；一则免了他许多疑心，二则免了我日夜愁虑。
又过了一年后，国王又下旨道： 驸马温如玉，宣力国家二十余年，忠肝义胆，内外共知。只因先王甫逝，政务总理乏人，以故托驸马代为料理。今诸事就绪，驸马自应同公主归镇。
甘棠岭地方，原系先王赠公主为汤沐之资，前驸马再三苦辞，寡人只得勉强收回，究非先王加惠之初意也。嗣后甘棠一镇钱粮、土物，仍解交驸马；游魂关、荷花池等处，归之国家可也。
如玉向公主道： 甘棠镇一道长岭，有何钱粮、土物可交？
公主道： 正是。要那虚名何用？可上本苦辞。
如玉辞了两次，国王不允，也不敢辞了。国王又亲为选择吉日。公主同如玉拜别国母，谢了国王恩。国王亦在内宫设宴款待，也率领文武出城相送。虽然也是车马纷坛，如玉眼中不知怎么，看的冷落，与昔年口镇时大不相同。国王又下旨：止许延誉、延寿送三十里，即回国办事。如玉听得此话，立即打发二子回朝。
那甘棠镇远近百姓，到和昔年一般，个个扶老携幼，欣喜相迎。
如玉回到府中，见属下官员寥寥几人，随谕令府下家丁，都要安分谨守，不许与外人交接，如违立即处死。自己于地方事，丝毫不管，日与公主杯酒适情。那些内官太监，每过三四个月，方奉太国母令，听望公主一次，不似前数日内一往返了。
如玉满心里着二子罢官回镇，过放心日月，又恐触怒国王。如此又过了二年，到也平安无事。
一日，正和公主闲谈，只见他儿子府中内了张豹，排闼而入，走的雨汗淋漓，跪在地下大哭。如玉和公主皆大惊，忙问道： 是怎么？
张豹道： 小的二主人内弟步登高，在佳梦关镇守，年来好管地方上闲事，文官甚是厌恶他。又好贪酒动气，屡次与佳梦关文官口角。不知怎么。弄的国王知道，于半月前降旨，将他世袭龙虎将军革除。因念他祖上功劳，又为他父步青云亦曾随元帅黄河清出力边疆，免其拿问治罪。自革职后，没有三两天，便到主人府内，向二主人道： 国王背了先王的令旨，夺去公主的基业，削了驸马的后权。目今各国所深惧者，还是驸马。他享着驸马的福分，他还不知。是他这样心脏不测，将来你兄弟二人，还不知作何结果。依我主见，你可与驸马相商，只用暗中与邯郸国书信-封。
如玉道： 我听得直隶地方有邯郸县，怎么又有个邯郸国？
张豹道： 此国即在佳梦关之外，驸马素常不留心。
如玉道： 你快说，后来怎么？
张豹道： 着邯郸国见字起兵。又言： 朝中刻下无智谋之人，领兵的少不得还是驸马，这里头有妙用。若是邯郸国人马强壮，驸马便与他里应外合，再做个开国的元勋；若是邯郸国人马衰弱，便督兵剿杀，功成后不怕国王不加倍钦敬。
如玉道： 此系乱卧贼子之言，你二主人就该立即着人拿下，启奏国王治罪才是！
张豹道： 二主人将他当面痛骂了一顿。他见二主人恼了，便立刻改口，说是顽话，本日就辞去了。
如玉连连以手拍膝，向公主道： 少年娃子通不经事，这样逆贼，岂可放他走的么？这样话是他作顽的么？
又道： 你快说，如今怎么？
张豹道： 谁意料步舅爷仍回佳梦关，勾通地方亡命，并素日心腹兵丁，写了驸马官衔名讳，用蜡丸封固，差人送至邯郸国内，言若肯起兵，他约在本月初六日二鼓，放火开关，以为内应。邯郸国见了驸马书字，差他那边大元帅铁里模糊，领雄兵八万，初六日二鼓，果到佳梦关下。步舅爷一边差人放火，一边率众砍开关门闩锁，杀散守门军士，放邯郸国人马人来，尽杀关内文武等官。刻下步舅爷与他那边做向导，现今攻打金钱镇。将军钱万选，被铁里模糊鞭打，死在阵前。金钱镇副将询问佳梦关逃来军民，备知详细，参奏到朝。昨日日落时分，将两位主人俱各绑拴入朝。小人就于那时，驰驿跑四百来里，报与公主、驸马知道。目今两位主人吉凶未保，驸马须设法救援方好。
说罢，又哭。如玉将心打了两拳，倒在床上。公主放声大哭。好半晌，如玉扒起道： 老恩主在日，我原也受尽荣华，今日该有此报。指顾必有人来锁拿我。罢了！罢了！
公主哭着说道： 我一生止有二子，岂肯平白的教人以反叛相加？我还要这性命何用？
说罢，向张豹道： 你快去吩咐外班，速刻预备车马，我同驸马连夜入朝。
张豹如飞的去了。
没有半个时辰，见一内官报道： 府中家丁吴升来了。
话未毕，吴升跪倒地下。如玉和公主俱急急问道： 你二位主公怎么样了？
吴升道： 小人是二位主人着驰驿来的，事体平安了。
如玉听了 平安 二字，心上早放宽了一半，忙问道： 你快说，是怎样平安的？
吴升便从步登高说起，只到攻打金钱镇，与张豹所言皆同。如玉道： 你可见将你两个主人绑拴入朝么？
吴升道： 原是绑拴入朝的。小人大主人回一说道：国王怒的了不得，手拍几案，骂二位主人道： 我久知你父子存心不端，可将通同反叛情节，据实供出，寡人推念先王分上，或可开脱。 小的大主人哭奏道： 臣等忝列国戚，父子受主上天高地厚之恩，业经两世。父为公侯驸马，子为丞相将军，满朝富贵，尽出臣门，臣等总至庸至愚，安肯与一猎狗不食之人通同叛逆？臣等总不为身家计，宁不为公主作地步耶？若谓不慎之于始，与逆贼结为亲步，然此等意外事，臣等焉能预知？伏望主上查情！ 国王听了这几句话，将头低下，到也没的说了。正有开脱之意，不意太守展其才奏道： 此番佳梦关逃来军民，传说邯郸国起兵，实是温某蜡丸书字勾来，又差步登高做内应，总缘主上收其荷花池一带地方钱粮，又复剪其羽翼，他父子恨入切骨，因此才做出这事。夫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祈我王速斩逆党，星夜锁拿温某，以绝后患，迟则必生变乱。 国王听了，又大怒起来，说道： 可将温某弟兄二人，拿赴大理刑严刑究问。若果有通谋实情，寡人岂肯以国法循私？就是驸马温某，亦必斩决示众！ 亏得威武将军白虎大声说道： 不可！不可！臣效力边疆三十余年，在温驸马麾下听用一十六年，深知温驸马光明正大，忠心为国。步登高何人？驸马肯同他做此灭门之事？且各国所深惧者，是温驸马！因此数年来，从无外患，主上何不思及？蜡丸书之说，系步登高假写驸马名讳，居十分之七；或敌国用反间计，使我国杀害智谋之士，亦未敢定。臣敢以百口，保温驸马无异志。 艺文院副学士梅红亦奏道： 将军白虎所奏，句句忠直。适才展其才所奏，臣深知其事。缘先王升遐后，展其才求为大理刑副使，驸马不肯依允，故他借此重大题目，报复私嫌。 话未完，文武班中有二十余人，小人也记不清名姓，皆齐声奏道： 温驸马社稷重臣，即温延誉弟兄，亦忠良之士，臣等俱敢以身家相保。 国王听了，大怒道： 展其才以私求功名不遂，便出谗谮之言，几坏寡人心腹大臣。着拿送大司刑狱，待贼寇平定，再行发落。 又有健勇将军赤心奏道： 方今善用兵者，无出温驸马右。马如龙智勇兼全，尚被温驸马一火烧尽。欲败邯郸人马，非温驸马不可！主上既知展其才以私仇陷害大臣，就该即行斩决，为人臣不忠其君戒。 国王道： 寡人正欲如此。若不斩展其才，亦难以对温驸马。 遂喝令武士拿下，立即斩决。
如玉拍手大笑道： 此赤将军深于为我也。
公主道： 难为白将军于危迫之际，首先保奏，令人深感。
如玉道： 后来怎么？
吴升道： 国王着内侍立即松放二位主人，俱着冠带速来议事。刻下恐驸马道路迟延，已先差赤、白二将军领人马先去保守金钱镇。只怕今日就有诏书来，大要还是驸马领兵去。
如玉微笑了一笑，方将心放下。
正是：
无事便相疑，有事仍要用。
不是君恩薄，皆因权太重。


散家仆解当还脚价疗母病试泪拜名医
词曰：
吁嗟人到无钱时，神仙亦难医。这边补去，那边亏债，谁开此眉？
亲友避，子孙啼，家奴心日离。更添人病势将危，欲逃何所之？
——右调《碧桃春》。
且说温如玉听了镇江府吩咐的言语，连夜雇了牲口，赶到泰安。也顾不得回家，先去知州堂上哭诉冤情。知州随即出票，拿尤、谷二人的家属，俱不知去向。差人将邻居并谷大恩的一个堂兄谷胖子带来回话。知州审问，都说一月以前将家口搬去，言到省城亲戚家贺喜，至今未见回来。谷胖子说： 与大恩虽系堂弟兄，已十数年从不往来，人所共知。
知州将谷胖子和两家邻居，各责了几板，前后供词一般。又差役去尤、谷两人亲戚家查拿。
如玉叩谢下来，回到家中，见了他母亲，跪倒在地下大哭，一句话也说不出。黎氏见他速去速回，又是这般情景，就知道必有变故，不由的浑身乱抖。家人们说了原由，黎氏往后一倒，面如死灰。女厮们连忙扶住。如玉见他母亲如此。越发大哭起来。洪氏一边开解婆婆，一边安慰丈夫，倒忙了好半晌。黎氏自此郁郁成病，虽勉强色笑，宽儿子的怀抱，每想到儿子日月上，便暗中哭泣。
如玉出门时，止与黎氏留了一百五十两银子，已交在他母亲手内，又不敢要。扬州的脚户，白养在家中，也没有银子打发。又与泰安差人凑了几两盘费，去济宁拿人。幸而家中米面等物，还够一年用度，脚户日日嚷闹，如玉也没法设处。和家人们商酌，一个个推聋装哑，束手无策。就是手中极有的，谁还肯拿出来帮助主人？
如玉无奈，只得做他生平没有做的事，将自己存下的几件衣服，当了几十两银子，打发了脚户。他素日是豪华惯了的人，那里能甘淡薄？又怕他母亲心上愁苦，凡饮食茶饭，还和素常一般，大概早午还得六七样菜肉。倒是黎氏知道他的隐情，时时向如玉道： 如今内外一空，过的是刀尖儿上日月。你从此卧薪尝胆。还恐怕将来没吃饭处。这早午饮食，当急为节俭，只有咸菜嚼咽就罢了，不必因我舍命的措处，一天费数天的盘用，我心上倒越添上病了。
如玉自此遵他母亲的话，将饮食减了一半。
过了几天，泰安差人来回覆，说追查省城，并无尤魁等的下落，容慢慢访查罢。如玉听了，倍添愁烦，惟有长吁短叹，流涕而已。家人们见他逐日垂头丧气，连小主母的衣服都典当了过度，料想着没什么油水。起先还都指望拿住尤魁，追回银两，大家再混几年；今听了差人的话，是个断无指望，又兼如玉时时动怒，益发去志速决。总之，此辈聪明人颇多，有良心的甚少。世仆家奴，他还念主人养育之恩，存个富贵贫贱、甘苦与共之意；即或有愚顽凶狠、不识轻重的人，若遇严明主人约束，总放肆也还不至于十分；惟雇工家人，无一非饥则依人、饱则扬去之流，其坑害主人比强盗还更甚。
温如玉用的都是鲜衣美食、油嘴浮浪子弟，经年家帮嫖诱赌，财利营私，那里有个有良心的人？今到这步光景，有钱的也哭穷；无钱的更哭穷；不出一月，辞的辞，逃的逃，告假的告假，走了个七零八落。止留下两个人，一个叫张华，一个叫韩思敬，都是无才能之人。如玉平素看不上眼的。如玉见他们都去了，倒乐得省些费用，只有素时受过大恩、赚过大钱的人，也是如此，心上觉得放不过。到此时也只索丢开。
不意黎氏自儿子被骗之后，每日家只害胸隔胀闷，不思饮食。如玉设法劝慰，也不得宽爽，渐渐的骨消肉瘦起来。如玉担不住，着张华去泰安城中，请了个姓方的医士来，是他素常相交的人。与他母亲看了脉，说道： 太夫人心神不畅，总是气郁，只用顺其气，自能大进饮食。
吃了两剂开气的药，虽然胀闷好些，大便又泄泻起来，日夜不止。又请方医士来看视，服了些胃参汤、浆水散，将泄泻又变而为痢疾。口干发热，日进些须饮食，喜得遍数尚少。方医士说： 是腹中有旧积滞，须得下下方好。
用了些大黄、积实等类，反遍数多起来，只觉得眼黑头晕，腹痛不止。如玉着慌，连方医士也着慌了。又怕补住邪气，用香附、黄连等类，也不见一点效。黎氏也不吃药了，除大便之外，只是睡觉，懒得与人说话。
一日午后。黎氏在房中正勉强起来吃粥，只见如玉走来，笑容满面，坐在一旁，说道： 如今才知道尤、谷二贼的下落了。
黎氏忙问道： 有什么下落？
如玉道： 适才州里的差人说： 尤、谷二人，俱在江南宿迁县居住，访得至真至确。 送信来的人，就是差人的亲戚，他都是亲眼看见的。两个差人贪着我的大谢礼，已向本州讨了关文，连夜起身到宿迁去。此刻来与我报喜，要十数两盘费，咱家中无现成银子，我已经打发张华同差人去州中，与他们那凑去了，先和母亲说声。只求老天可怜，拿住他就好了。
黎氏道： 此语可真么？
如玉道： 这是甚么事体，那差人谎我做甚？
黎氏听罢，略笑了笑道： 我也不想望将九千两全回，只求追个二三千两儿，你将来有碗稀饭吃，我就死了也放心些。
素日黎氏至多不过吃半碗粥；或几口，就不吃了。今日听了此话，就吃了一碗半有余。如玉见黎氏饮食加添，心下大喜，又说了许多兴头话，方才出去。黎氏自此，一天不过坐两三次净桶，早午晚总有两碗饭落肚，大便还有浓血，却每次粪多于脓，腹中亦不甚疼痛了。
过了一月有余，身子竟大好起来，饮食又多于前。一日，黎氏问如玉道： 宿迁县离泰安多少路程？
如玉道： 我前曾走过，却记不真，大要多则十天，少则七八天可到？
黎氏道： 怎么拿尤魁的差人，至今还不见到？
如玉道： 母亲不问，我也不敢说，恐怕母亲心上发急，六七日前，我差张华去衙门中打听，不想原差倒回来了。说是被人走了消息，尤、谷二人又搬到无锡县去了。他们因关文不对，回来换文书。我先日止与了他们十两银子，他们来回倒盘用了十六七两，意思还教我弄几两盘费。大要也只在早晚，又要起身。
黎氏听了，长叹了一声，问道： 你先日可曾见过去宿迁的关文没有？
如玉道： 那日差人与我说这话，他们的去意甚急，倒没有看见他的关文。
黎氏道： 你如今的意思要怎么？
如玉道： 事已至此，也说不得，还得与他们打凑几两好去。用人之际，也怕冷谈了他们的心。
黎氏道： 你外边遇了强盗，家中又逢毛贼。这些人来来回回，不过是骗你的银两，究竟他们连泰安城门还未出。目今日期过而又过，又支派到无锡去了。若再过几时，还要去海外与你拿人。你将铜斗般家私，弄了个干净，到这样地步，于世事还没一点见识，安得不教人气杀！ 说罢，将身子向枕头上一倒，就面朝里睡去了。
如玉连忙出来，打发张华，追问原差下落。
次日张华回来说道： 小人再四问原差： 如何不去拿人？ 他说没有盘费怎么去？意思还教大爷凑十来两方好。
如玉听了，冷笑道： 月前与他们那十来两银子，我还后悔的了不得，又敢要。
过了五六天，黎氏依旧大痢起来。出的恭，与鱼脑子相似；闻见饮食，就要呕吐；只觉得口干身热，昼夜不得安息。如玉又请来方医士调治。岂知日甚一日，大有可虞。方医士推说家有要紧事，借此去了。如玉甚是着慌。正在屋内守着他母亲，只听得女厮们说道： 黎大爷来了。
如玉迎接人房。黎氏看见他侄儿，不由的眼中落泪，说道： 我与你父亲，一母同胞，我病了可及两月，你何忍心不来看看我？
飞鹏道： 侄儿一向在省城有些事，昨日才回来。听得说姑母患病，不意就憔悴到这步田地。
只见张华抱入四样吃食，道： 这是黎大爷送太太的。
放在地下桌上。黎氏道： 来就是了，又送东西怎么？
又道： 你可知道你表弟的事体么？
飞鹏道： 也听得人传说，却不知详细。
黎氏有气无力的说了一遍，说罢，放声大哭；又哭不出泪来，在喉咙中干吼。飞鹏劝慰了几句，黎氏又道： 我当日原教同你去。彼时若同你去，那里还有这些怪事出来？
飞鹏冷笑道： 侄儿的品行，比尤魁、谷大恩，也端正不了许多。与其教亲戚骗了，还不如教朋友骗了，还可气些。大概财物得失，都是命定，姑母也不必过于愁郁。只要养息病体。常言说的好：有夫从夫，无夫从子。将来过在那里是那里。
又道： 我听得吃的是方锦山的药，他知道脉和病是个什么？城中有个于象善，这先生是通省名医，侄儿此刻就去亲自请他，还不知他肯来不肯来。
说罢，同如玉到外边。
如玉留他吃饭。飞鹏也不回答，一直到大门外，手也不举，竟骑上牲口去了。
又过了两天，黎氏越发沉重，饮食到口即吐；即或勉强下去，少刻即大便出来。如玉着急之至，正欲着张华去飞鹏家问请医话，只见飞鹏家六小走来说道： 于先生坐车来了，现在门前等候。
如玉迎接到书房内，叙礼坐下，各道敬仰渴慕的意思。如玉问飞鹏如何不来？象善道： 他与弟相交至好，原拟与他同来，不意他今日也有些不爽快。过一两天，他再无不来之理。
两人吃毕茶，如玉着里边收拾干净，陪象善去与黎氏看了脉，又按摸了肚腹，瞧了瞧大便颜色，方才出来。
坐下问如玉道： 先日可吃的是方锦老的药么？
如玉道： 是。这六七天也不曾吃。
象善道： 尊堂太夫人病了多少日了？
如玉道： 可及两月。
象善道： 方锦老的药方，可拿来看看。
如玉连忙取过二十几张药单，放在桌上。象善大概看了四五张，说道： 看太夫人脉，素质即薄弱。此番病源，本于气壅血滞，兼之肝木过旺，刻伤脾土。彼时只合调气养血，舒肝健脾，自可无事。行气去积的药，一点也用不得。今气本不足，而日行其气；血本虚衰，而复攻其积。休说太夫人是六十以外之年，就是一少年壮盛人，也当受不起。况泻在痢先，脾传肾为贼邪，最为难治。病至六十日之久，而犹拘治痢，百无一补之说。无怪其真阳散而元气愈竭也。夫痢有五虚死，而太夫人已居其三：发热不休一；便如鱼脑二；饮食不入三。脉又洪大而滑，数此元气已尽，火衰不能生土，内真寒而外假热，实为痢疾不救之症。食入即吐者，是邪在上膈，虚火冲逆耳。此病若在别家，弟即立即告退，断不肯代先治者分责。然弟与令表兄系骨肉之交；在老长兄虽未识荆，亦久仰豪侠名誉，安可坐视不救？今弟拟一陈方。此药服下，若饮食少进，弟尚可以次序调理；若投之不应，设有变端，弟亦不肯认罪。
如玉道： 死生二字，全在先生垂怜。
说着，泪流满面，跪将下去。象善扶起道： 尊府有人参没有？
如玉道： 连日见家母病笃，正要措办此物，不意从里边书柜内，寻出五两有余的好参来，只是不敢擅投。
象善道： 应用足矣。
随取过笔砚来，开了理中汤，将人参、附子、肉桂三样，俱用大分两，下写 煎妥冰冷服。
如玉一面着人收抬煎药，一面备酒饭陪象善。又着打发六儿同车夫饮食。
黎氏将药吃下，随即一个女厮出来说道： 太太方才将药吃下去，肚中响了一阵就泻了。
如玉忙问道： 这是何说？
象善将酒杯放下，只是瞑目摇头。如玉又问，象善道： 长兄可照前方，速煎一剂热服，再看何如。
如玉也顾不得陪伴客人，亲自煎药，拿到里边，将他母亲扶起。吃下去仍一与前一般。如玉跑出和象善细说。
象善道： 气已下脱，门户不固。弟无能为矣！ 于是起身告辞。
如玉那里肯放？还哭着拜求神方。
象善道： 长兄休怪小弟直说。大夫人恐不能出今晚明早。倒是速请令表兄来一面，以尽骨肉之情罢了。
说罢，连饭也不吃，必欲告别。如玉苦留不住，只得送出大门。就烦他请飞鹏快来，象善应承去了。
如玉回到书房，心中大痛，哭了一回。走入里边，见他母昏昏沉沉，似睡不睡。问了几声，糊糊涂涂说了一句，又不言语了。如玉守在了旁边，惟有长叹而已。
正是：
药医不死病，佛渡有缘人。
宝婺光辉掩，吁嗟鬼作邻。


郑龟婆闻唆拼性命苗秃子惧祸弃家私
词曰：
花娘死去龟婆恼，秃子面花开了。况又被他推倒，齿抉知多少。
说条念律神魂杳，家业不堪全扫。为献殷勤穷到老，此祸真非小。
——右调《明月穿窗》。
话说金钟儿死去，郑婆子搂住脖项，没命的喊叫道： 我的儿，我的苦命的儿，你杀了我了，我同你一路去罢！ 把头在窗棂上一碰，差些儿碰个大窟窿。郑三在地下，跳了两跳，昏倒在地。猛见郑婆子丢开金钟儿，往外飞跑。苗秃子正在厅屋槅扇前，走来走去，想算道路；又不敢偷走，怕郑三将来有话说，后悔的揉手挝心。不防郑婆子在背后用头一撞，身子站不稳，往前一触，触在了门框上，碰了个大疙瘩。掉转身子正要看时，被郑婆子十个指甲，在脸上一挝，手挝处，皮开肉破，鲜血长流。急用手招架时，又被郑婆子提住领口一拉，把一件青绢上盖，拉开一大绽，翻披在肩头。
苗秃子见势不好，就往外跑；又被门坎子一绊，腿不能自主，跌下台阶。郑婆子赶上，按住在脖项上乱咬。两个人嚷成了一堆。郑三在房里喊天振地的哭叫，早惊动了许多邻居，都来看视。入的门，见一个和尚被一个披头散发的妇人搂着，在院内乱滚。众人上前，用力分开。一家子又哭又嚷闹，也问不明白。到房中一看，才知道郑三家闺女死了。又见郑三和疯了的一样，在房内不住的挝心乱跳。
忽见萧麻子急急的走入来，问道： 还有气哩没有？
打杂的胡六道： 死了这一会了。
萧麻子道： 何如？我原逆料着有这一番。 又将金钟儿仔细一看，只见乱发蓬松，鼻口流着紫血，头脸上青一块，红一块，俱是咬打的伤痕，把个千伶百俐、俊俏佳人，弄的与阎王殿上小鬼无异。萧麻子把手一拍，口里嗟叹道： 咳！死的可惜，可怜！
此时郑三家老婆，已被看的人拉住在院外，如醉如痴的打晃。萧麻子叫胡六扶郑三到南房里去。这时，男男女女，又来了好些。萧麻子挤到厅屋内，说道： 众位请开些，好让人家收拾死人。
说罢，刚挤出厅屋门，猛见人丛中钻出个光头，擦抹着许多的鲜血，真与那打破的红西瓜相似；扑上来，将萧麻子一抱，萧麻子大吃了一惊，仔细看时，才认的是苗秃子。忙问道： 你是怎么？
苗秃子道： 了不得，了不得！反了，反了！
正说着，见郑婆子大披着头发，从院外大放声哭入来。苗秃子拉着萧麻子，往人丛中急忙一钻，让郑婆子入去，方说道： 你快同我到院里来，我和你说。
两人到西房檐下，萧麻子又将苗秃一看，见衣服拉的千条万缕，面上带着四五道大血痕，像个指甲挝破的，脖项上和脸上，有许多齿伤，形容甚是狼狈。
萧麻子口中不言，心里说道： 这秃小厮，尖嘴薄舌，宜乎该有此辱。 随问道： 你怎么成了这样个光景？
苗秃子道： 真是天翻地覆的事。郑三打罢金钟儿，我在玉姐房内气肚子，也不知你是甚么时候去的。没一顿饭时，金钟儿吃了官粉，就发作起来。
萧麻子道： 我那样嘱咐着他们，怎么就没一个人在他跟前？
苗秃子道： 谁知道他。金钟儿死了，我正在厅前有些后悔。不意郑三家老婆，这万剐凌迟的奴才，猛可里在我背后，将我腰眼间，被他那驴头加力一触，我几乎碰死；却待问时，被他十个指头将脸挝破。你瞧，衣服也扯了个粉碎，脖项也被他咬坏，适才幸众人解开。我在试马坡来往了一二年，此地大大小小，谁不认得我？我岂肯轻易受辱至此？没的说，一个知己朋友，难道还不如个亡八的交情么？你有甚么好主见，快说与我，我与他家势不两立。怎么他的女儿死了，拿我出气？良贱相殴，还要分别治罪。他竟敢殴辱斯文，我辈还要这秀才何用？
萧麻子道： 你这殴辱斯文的题目，到也想的有一二分，只是他的题目若讲出来，比你更利害几倍。
苗秃道： 他有什么利害题目，难道朝廷家的名器，是该教娼妇、龟婆白打的么？
萧麻子冷笑道： 你这秃兄弟，都说的是醉里梦里的话。我不该说，你今日做的，都是伤天害理、刻薄不过的事情。金钟儿抵盗财物与温大哥，他抵盗的是亡八家的，须知不是你家的，你怎便那样着急？就是温大哥家被盗，你再想想，他还有的是房，有的是地。我们素常也曾三十两、二十两使用过他的。他今日到这一扫精光的时候，我们与他交往一场，该动个可怜他、帮助他的意见才是。谁想你得了风儿，就是雨儿。你说被盗，也还是人情以内的事，怎么又说起他存放的银子是假的？又说衣服、首饰都抵盗与温大哥？我彼时已明白银子出落，惟恐怕起是非，还从旁开解，说金姐没有这般大的胆子。你和玉磬儿左一句，右一句，必定要教查看他的箱笼，验银子的真假，我几次阻说不听。你说这金钟儿的命，不是你要了他的，是谁要了他的？这件事体，郑三家两口子若翻过脸来，他女儿现有脚踢拳打的伤痕，他竟一口咬定你，说是因嫖角口，被你重加殴打，当时损命。你一个做秀才的，擅入嫖局，就该革除；他再告你个威逼人命，你到官府前，好分辨，问你个流三千里；差些儿，定是个监候绞，秋后处决。总然抵不了命，熬出来，也头白了。你若说自己吃的官粉，与你无涉，这事到的因你而起，只怕做官的人，他要按律科断哩。到那时，秀才也不知飞到那边去了，这殴辱斯文的话，还从那一头说起？
苗秃子听了这些锥心刺骨的话，不由的着荒起来，两只手在秃头上乱挠，口里道： 呀，呀，呀！这还了得！
萧麻子见他怕了，越发说起霹雳闪电的话来道： 问你个秋后处决，还可以勉强熬出性命；若动起无情无义的夹棍来，你受刑不过，招认个谋杀、故杀，只怕你的胸袋顷不要与尊躯分别了。你们讲到做文章，实强似我；若讲到律例两字，还让老哥哥熟些。
一席话，说的苗秃子心惊胆战，正要跪求良谋，见黑影里走过几个人来道： 不想在这里，我们只在人多处寻找。
萧麻子看了看，原来是保正同地方等人。萧麻子道： 有什么话说？
那几个人道： 郑三也不见了，他老婆只是大哭。我们问他家胡六，说金钟儿是吃官粉身死。我们寻你，请教此事报官不报？
萧麻子道： 我也正有此意。等我今晚细细的将根由问明。若果是被人谋害，或负屈衔冤，我明早再与你们定归。到是这些人出来入去，男女错杂，休要再弄出一件事来，又是你们做地方乡保的干系。
那几个人道： 你老人家说的极是。
于是推的推，赶的赶，都打发出去了。胡六收拾了街门。苗秃子见人已去尽，连忙跑下说道： 好亲老哥哥，是兄弟一时多嘴，惹此风波。可念在旧日交情，与我解纷方好。
萧麻子有意无意的将苗秃子拉起来，皱着眉头道： 此事大难摆脱。你且等我探了探他两口子的意思何如。
说罢，走入金钟儿房内去了。
看官要知：这金钟儿是萧麻子的长食水。有一个嫖客，就有他的一个分股；多少总要沾点光儿，再没个空过去的。玉磬儿人物平常。此时金钟儿死了，他的食水永绝。又想金钟儿是个聪明知是非的女娃子，从未有一言一事，得罪过他，他心上也怜不过。嘴里虽不肯露出来，其实恨苗秃子切骨，因此说了个探听口气的话。走入去，见郑婆子还在那里喃喃呢呢的数念着哭泣，哭的喉咙都哑了。萧麻子到面前，如此长短，指授了几句。那郑婆子，止知恨苗秃攒掇着看箱柜，还想不到教他抵命，听了萧麻子的话，顷刻就长了一斗见识，从房内大吼了一声，活像一只母老虎扑出来，将苗秃子劈胸揪住，死也不放，口里喊叫 杀人 ，吓得苗秃子心胆俱碎。郑三听得他老婆叫喊，从南房内哭的眉胖眼肿的出来，见他老婆扭着苗秃子乱嚷，说道： 还不快丢开，这算是怎么？
萧麻子在傍边说： 这也怪不得你家女人啰唣，你女儿原是因他几句话死的。但是苗三爷也是无心之过。就着他抵了命，与你女儿也无益。大家饶让他些罢。
郑三听了，想着金钟儿实是苗秃激迫死的，不由的痛恨起来。向他老婆道： 你揪扭他做甚么？咱家女儿现放着满身伤痕，明日报官验尸，怕他不偿命么？
苗秃听了，情知是萧麻点缀，越发怕极。郑婆子听了，便将苗秃子丢开，跑到房里，取出一条绳子来，要缚苗秃子。苗秃子躲在萧麻子背后。萧麻子拦住道： 这点体面，要与他留着。
郑三道： 他是杀人的凶犯，偷跑了该怎么。
萧麻子道： 偷跑了，和我要人。我今晚也不回家，就同苗三爷在你侄女儿房中睡一夜罢。你侄女儿该在那里睡？
郑婆子道： 我到忘记了这个淫妇了，他和苗秃子是一气同谋的人。
连忙走入西房，将玉磬儿拉过来，就是几个嘴巴。又抱住头，在脸上咬住，半晌家不放，真咬的鲜血长流；然后拧着耳朵，牵到金钟儿房内，说道： 与我跪在地下，守着他。我将来要和你算一百年账。
玉磬儿只得跪着。郑婆子打了骂，骂了打，那里还有罢休的时候？
郑三在院里叫胡六道： 你将后边的床，同小女厮抬来，放在厅屋东边，好停放你二姑娘。
萧麻子道： 使不得。你既要报官，尸首不是轻易移动的。
说毕，拉了苗秃，到西房内坐下。郑婆子又从新哭叫起来。
苗秃子在西房内，与萧麻子叩头，求他语言方便。萧麻子拿了许多的身分，又故意儿做出许多关切的样子来，一半评论事，一半用硬话唬吓。两人划到四更天，方才说妥。苗秃子家中还有三十两多银子，五千大钱，都交与萧麻安顿，郑三目下且不报官；又将住房一处，是六十两银子典的，说定十五天内搬房，交与萧麻管业；又立了壹张转典房契，着萧麻收执；次日即同去泰安，收房过银；若有一字反悔，立即禀官究讯；郑三家夫妇，若再有半句嫌言，都是萧麻子担承。两人批写停妥。
萧麻子随即叫起郑三夫妇，到后边园子里，一同坐下。萧麻子道： 苗三爷的话，我责备了他半夜，为他多嘴。他赌身发咒，实是一片血诚，为顾你们。他与金姐何仇何恨？皆因他来往了一二年，谁没个穿青衣、报黑主的意思？眼见得金姐将财物抵盗与温大哥，他就由不得替你们着急。他若早知有这般变故，就烂了舌头，也不肯多说。我如今打开后门，和你两夫妻说罢：你家女儿的伤痕，是你们脚踢拳打的。我养活着好儿好女，不会昧良心，也不做这样证见。官粉是你女儿自己吃的，不是苗三爷逼他吃、叫他吃的。就到官府面前，他也不是没嘴的人，不过认上个多说的罪名。照不应为律治罪，也止是发学，打几个板子。他只用费上二三百钱，打发老师一个满心欢喜，世上那有个因多说了一半句话，便斥革秀才？这是从古至今，没有这样一条例的。若说他做秀才的人不该在嫖场内混，你要知与者、受者同罪。我又不该说，你家设着迷魂阵，日日拿人。那做官的，未曾坐堂，他就恼人引诱良家子弟，败坏地方风俗，枷了打了，还要逐出境外。你们想想：人已经死了，就是苗老三偿了命，也是个无益。到阎王殿上，又结一个来生来世的冤债。何况是海干石烂，再没有事。依我的主见，与你两家评论，着苗三爷与你们二十两银子，做棺木之费。大家丢开手，他干他的事，你们埋葬你的女儿，岂不是两便？
郑三到也没得说，郑婆子摇着头道： 这话不行。我家活跳跳的人儿，日夜指望着赚山大的银钱；平白里被他几句话攒掇死，我就拼上个披枷带锁，总教他抵不了命，革了他的秀才也出出我的屈气。萧大爷再问差别他：他这秀才，止值二十两银子么？
萧麻子道： 你这些话，只可在财主们身上打算，不可在穷人身上打算。苗三爷若不是个姓温的与他垫着嫖钱，休说嫖你家玉磬儿，连你家打杂的胡六也想不上。如今长话短说罢。我着他回家典房去，与你们那凑上三十两，我还得同去走遭。定在八天后，与你们过手。你女儿将衣服、首饰送与温大哥，我细问苗老三，说还在家里存着，并未教贼偷去。你目今若想和温大哥要回原物，这是无指证的事体，不惟他不肯承认，他也不受这盗窃的名声。等他下场回来，我替你们下一番说辞，着他推念你女儿分上，帮三二十两银子，买块坟地，葬埋金姐。你们有了五六十两自己再添上五六十两，向穷户人家买一个有姿色的女儿，迎宾送客，还是极好的日月。你若说金钟儿值一千八百，岂肯五六十两罢休？无如人已经死了，徒瞎想算无味；再则此时的钱，和白拾的一样，得一个儿是一个儿；难道打起官司来，那些书办衙役，是不敢和你们要钱也怎的？到只怕比平人家要的更多些。
郑婆子听了，呆了半晌，问道： 若是温大爷不与银子，又该何如？
萧麻子道： 这话我也不敢保煞。我以情理想算还有几分可望。
郑三向他老婆道： 罢了，萧大爷的话，都是见到之言。我们就像这样完结罢。只是苗秃子这三十两，我八天后定要向萧大爷擒现成。温大爷话，等他下场后再说。
萧麻子道： 苗三爷的银子，都交在我身上；温大爷的话，我与你们尽心办理。
郑三听罢，连忙与萧麻子磕头。萧麻子扶起，说道： 我还有句要紧话，此时八月天气，你女儿的尸首，不是个整天家放着的；明日快与他寻副好些的棺木，就看个日子，打发出去罢。亡人以入土为安，也算他与你们做儿女一场。
说的郑三家两口子，又都哭起来。
萧麻子劝解了几句，将话叮嘱的明明白白。回到前边，向苗秃子加出许多折办的话，居了无穷的大功。苗秃子谢了又谢。
次日用几句准情按例的话，打发了地邻乡保。又领郑三到苗秃子前陪礼，然后起身同去泰安。苗秃子与了三十两银子，五千大钱，又着落了房子，萧麻方才回家。可怜苗秃不过百两家私，被萧麻几句话弄尽，连五千钱也没落下，到令家产尽绝，岂不可笑？
郑三于试马坡西，用银六两，买了一亩来地，将金钟儿埋葬。郑婆子恨玉磬儿教唆搜看箱柜，日日不管有客没客，定和他要五钱银子；没了就用鞭子痛打。到九月初间，萧麻子知玉磬儿人才平常，从他身上吃不了大油水，出了主见，教郑三带二百多两银子，他同去各乡各堡，于穷户人家采访有姿色妇女。
只半月，就买了本州周家庄良人女子小凤儿，日夜着郑婆子鞭打，逼令接客。
正是：
君子利人利已，小人利已损人。
若言损人有利，势必损己利人。


淫羽士翠黛遭鞭笞战魔王四友失丹炉
词曰：
郎才女貌两相遭，拆花心，摆柳腰。奈他看破不相饶，嫩皮肤，被鞭敲。
折磨三日始奔逃，救同道，战群妖。大震轰雷丹炉倒，猛惊醒，心摇遥
——右调《醉红妆》。
再说翠黛那日同城璧等在半空中找寻九功山，陡遇大风，把持不住，飘泊了许久，方才落地。睁眼看时，见层岚叠障，瀑布悬崖，怪石搜云，高柯负日。远水遥岑，与岩壑中草色相映，上下一碧。那些奇葩异卉，红红白白，遍满山谷。四周一望，无异百幅锦屏，真好一片山景。翠黛赏玩移时，心里说道： 此地山环水绕，有无限隐秀，必真仙居停境也。似我们虎牙山，不足论矣。
绕着山径行去，只转了两个山峰，早看见一座洞府，门儿大开着，寂无一人。翠黛道： 我何不入这洞中观玩观玩？
于是轻移莲步，走入洞内。放眼看去，都是些琼宫贝阙，与别处洞府大不相同。
正在观望间，只见东角门内走出个道人来。但见：
金冠嵌明珠三粒，红袍绣白鹤八团。灼灼华颜，俨似芙蓉出水；亭亭玉骨，宛若弱蕙迎风。一笑欲生春，目送桃花之浪；片言传幽意，齿喷月桂之芬。逢裴杭于蓝桥，云英出杵；遇子建于洛浦，神女停车。漫夸傅粉何郎，羞杀偷香韩寿。
翠黛看罢，不由的心荡神移道： 此丈夫中之绝色也。
再看年纪，不过二十上下。只见他款步走来，启丹唇，露皓齿，笑盈盈打一躬道： 仙姐从何处来？
只这一句，问的翠黛筋骨皆苏，将修道心肠顿归乌有。禁不住眉迎目送，也放出无限风情，连忙还了一拂，吐出呖呖莺声道： 奴，冷法师弟子翠黛是也。适被大风刮奴至此，误入瑶宫。自觉猛浪之至，万望真人莫见怪为幸。敢问真人法号？
那道人道： 我紫阳真人弟子，别号色空羽士是也。适仙姐言系冷师兄弟子，则你我不但同道，又兼有世谊矣。
翠黛道： 真人可会过吾师否？
羽士道： 吾师紫阳真人与火龙真人是结盟弟兄，又同是东华帝君门下。今仙姐是冷师兄弟子，你我岂非有世谊之人么？
翠黛道： 如此说，是世叔了，长奴一辈。
说罢，又深深一拂。那羽士即忙还礼，笑说道： 仙姐过谦，贫道何敢居长！可知令师去世么？
翠黛道： 吾师系昨日惨亡，世叔何以知道？
羽士道： 令师因偷看八景宫《天罡总枢》一书，致令元始查知，差三仙收服，死于杖下。火龙真人悲愤怜惜之至，恐惹元始再怒，自己不敢出头，烦吾师紫阳真人将令师魂魄收去，送赴广西桂姓人家投胎。长大时，火龙真人再行渡脱他出世。
翠黛道： 可怜吾师修炼一场，落这般个结局。
说着，玉面香腮，纷纷泪下。
羽士道： 仙姐不必悲感，既到此地，且行游览。
翠黛道： 这就是紫阳真人府第么？
羽士道： 此是后土夫人宫阙。今日是东王公诞辰，九州八极、山海岛洞诸仙，以及普天列圣群星，无分男女，俱去拜贺。因此他前洞无人，众仙姬俱在后洞。我方才从正门入去，由东角门游走出来，里面甚是好看。仙姐既来，我陪仙姐从西角门入去，由正门游玩出来，何如？
翠黛道： 感蒙携带最好，就请先行。
羽士同翠黛说着话儿，从西角门入去。
见迎面一石桥，桥边俱有栏干。栏干上雕龙镌虎，极尽人工之巧。桥下有大地，池内锦鳞数百，或潜或跃，在绿萍碧荇之中往来。过了桥，都是些回廊曲舍，门户参差，处处珠帘掩映。屋内俱有陈设。翠黛心注在那羽士身上，那里将这些楼台阁榭看在眼内？不住的语言打趣，眉目传情。那羽士起先甚是忠厚，今见翠黛步步撩拨他，他也就不忠厚起来。时而并肩含笑，时而顾盼传心，每遇高下台阶，便手扶翠黛行走。翠黛亦不推辞，只以微笑表意。
游览了几层院落，见一间小屋儿，翠黛将珠帘掀起，侧身入去。那羽士也跟了入来。见东面有一床，床上铺设着锦褥，极其温厚。西边有大椅四把，椅上也有锦垫。北面一张条桌，桌上摆着几件古玩。翠黛也不让羽士，便坐在床上。羽士对面椅上坐了，笑说道： 仙姐想是困倦了，我们少歇再去游玩。
翠黛道： 我此时无心游玩了。这褥儿甚是温厚，我到想睡一觉。
羽士满面笑容道： 仙姐请便，贫道在此等候如何？
翠黛斜觑了一眼，笑着将身子半侧半倚，倒在床上，朦胧着俊眼，偷看羽士举动。
只见那羽土两只眼和钉子一般，锭在自己脸上细看，也是个极其爱慕的意思。只是不见他来俯就。假睡了片刻，禁不住淫心荡漾，随即扒起，向羽士道： 我此刻热的狠，我要解衣纳凉，多得罪了。
羽士笑道： 纳凉最好，请便。
翠黛将香裙脱去，露出条血牙色裤儿，和宝蓝凤头弓鞋。又将上身衣服坦开，现出光润滑泽半身雪肉。复朦胧二目，假睡在床，偷看羽士，也将上盖脱去，放在椅上。又复坐下，还不见来俯就。
此刻翠黛欲火如焚，又将身子翻过，面朝上假睡。少刻，觉得有人到身上来，一睁眼，羽士舌尖已入自己口内。闻得香气芬馥，直入肺腑。翠黛爱极，故意儿用手相推，大声说道： 我本清修妇女，松柏节操，好意同你游览，怎便无礼起来！快快退去罢了。少要迟延，我定施法力，只怕你性命难保！
羽士连连亲嘴，将翠黛裤儿拉下。翠黛也不阻隔他，止口内说道： 你了不得了！世上那有这样个世叔，以大欺小。 羽士通不回答，将翠黛两腿分开。
翠黛又大嚷道： 我清白弱质，安肯教你点污！ 嘴里是这样说，身子却动也不动，反将两腿高举。羽士温着翠黛的口儿，要尝舌尖滋味。说了几次，翠黛不敢伸出，恐他情急狠弄。羽士道： 你不肯么？我就要大抽送了。
翠黛怕极，只得将舌尖微吐。羽士道： 这点点舌尖，不是我的意思。你须全吐在我口中，我才领情。
翠黛紧蹙双眉，哀告道： 你不可没深没浅的苦我，我就给你全吃。
说罢，将舌根全吐。那羽士用力吸咂，两眼端相着翠黛娇容，细细咀嚼滋味。羽士款款抽送，约百十余下。羽士道： 好了，我今日好容易遇你，真是千载难逢。是你这玉面香唇，我虽略领教一二，你那一双瘦小金莲，我还要用心品题。
于是轻轻的将翠黛抱起，放在西边椅子上。将一对金莲捧在手中，把握不已。又着将舌根全吐，翠黛无奈，只得教他吮咂，只盼他早早完事。那羽士将一对金莲分握两手，不住的要亲嘴咂舌，下面狠抽不已。此刻翠黛求生不生，求死不死，直觉得五内皆裂，忍不住啼哭咒骂起来。只见那羽士恨命的将双足一握，大叫一声道： 我今日死矣！
硬着舌尖向翠黛口内乱塞，须臾，羽士双睛紧闭，软瘫在翠黛胸前。翠黛悔恨不过，两手用力一推，羽士随手倒去，再低头下视，羽士才拃挣着欲起。翠黛忙忙的系了裙裤，羽士又来温存，被翠黛重唾了一口。
正要走去，猛听得门外人声喧吵，慌的羽士披衣不及。只见几个侍女掀帘入来，便一齐大声喊中。羽士夺门要跑，外面又来了十数个侍女，将门儿堵住。先用绳索把羽士捆了，然后将翠黛拿下，押解到正殿院中。少刻，后土夫人出来，坐在九龙香檀椅上。众侍女将两人揪扭至案下跪倒，夫人骂道： 好万剐的杀材！我何仇于你二人，秽污我的仙境？
两人也没得分说，只是连连叩头。夫人指着羽士向众侍女道： 此紫阳真人门下色空是也。今在我宫内做此卑污下贱之事，足见真人教戒不严、乱收匪人之过。我看在真人分上，不好加刑，可吩咐外面力士押他去交送真人，就着他发落罢。
须臾，走来七八个力士，将羽士倒拖横拽，拿出去了。夫人问翠黛道： 你这贼妇，可是冷法师门下么？法师已名注天仙册籍，不久即升授上界真人。他是个品端行洁、丝毫不苟的君子，怎么就收下你这样不要廉耻的淫货，玷辱元门。大奇，大奇！本该照紫阳真人弟子色空之例，押送九功山，但教你师发落，他就永不要你在门下了。我念你修炼千余年，好容易得真仙口诀，脱去皮毛，新换人身。也罢了！我如今开步天地之恩罢，一则成就你父天狐期望苦心，二则免你遭雷火之厄，三则冷法师因我处置过，他看我分上，就肯收留了你。
翠黛羞愧，无地自容，连连叩头道： 只求夫人代小畜师傅处死。
夫人道： 可拉下去，将上下衣服剥净，吊在廊下，轮班更换。打三百皮鞭，不得卖法同罪。
众侍女便将翠黛吊起，打的百般苦叫，浑身皮肉开裂。打了好半晌，方才停刑。夫人已退入内寝，侍女传话道： 夫人吩咐，着将此淫妇在廊下吊三日三夜，然后禀报。
又拿了符篆一张，塞入翠黛发内，防他逃走。
翠黛日夜哀呼，通没人采他。
直至第三日辰牌时候，侍女传话道： 夫人吩咐，将淫妇放下。他所有衣服物件，都交还他，饶他去罢。
众侍女将翠黛放下，解去绳索，穿好衣服，将裙子和宝剑并锦囊中诸物，一总夹在胁下，哭哭啼啼，甚是悲切。朝着大殿，磕了四个头，一步步苦挨在洞外，坐在一块石头上。通身疼痛，再看两手腕，被绳子吊破，皮肉筋骨俱见，血水沾积。心下又气又恨，又羞又悔，想起后土夫人话，说冷法师名注天仙册籍，指日就要升授上界真人。想后土夫人断无虚语，可知师尊还在，他事事未动先知，这事如何欺得了他？我还有什么脸面相见？若偷回骊珠洞去，又怕惹下，被雷火追了性命。去九功山，知他如何发落，设或对众道友明处，脸面难堪；或谕令自尽，仍遗丑名。
想来想去，想出了一条道路，恸哭了一顿，随将丝绦在一株松树上，挽了个套儿。
却待将脖项伸入套内，只听得背后一人说道： 不必如此。
回头看视，见是后土夫人侍女。那侍女笑说道： 夫人吩咐，说你一念回头，即是道岸。今羞愤自尽，情亦可怜。再着和你说，日前之事，只你师傅知道，众道友从何处知起？你师傅是盛德人，断断不对众耻辱你，只管放心去见他。师傅和父母一般，儿女有了过犯，没个对不过父母的，夫人又念你身带重伤，难以行走，今赏你丹药一九，服下立愈。此刻连城璧、金不换二人在福建齐云岛有难，你速去救他们。
说罢，将药付与，翠黛此时不惟不恼恨后土夫人，且到甚是感激，含着眼泪，朝洞门磕了几个头。侍女去了。
翠黛走一步，疼一步，挨至山下洞边，将药嚼碎，两手掬涧水至口，将药咽下。顷刻一阵昏迷，延醒过来，觉得精神百倍。再看浑身皮肉如旧，记得衣服上有好几处血迹，细看半点亦无，心中喜愧交集。翠黛自受这番折磨，始将凡心尽净。二十年后，冷于冰又化一绝色道侣，假名上界金仙，号为福寿真人，领氤氲使者和月下老人，口称奉上帝敕旨，该有姻缘之分。照张果真人与韦夫人之列，永配夫妇。翠黛违旨，百说不从。四十年后，火龙真人试他和锦屏各一次，两人俱志坚冰霜。后他姊妹二人，一百七十八年后，皆名列仙籍，晋职夫人。此是后话。
翠黛服药全愈，将头发挽起，再整容环，复回旧路。解下丝绦，带了宝剑，收拾起锦囊，驾云向福建行来。正行间，见温如玉也驾着云光，如飞而至。两人把云头一会，翠黛道： 你从何处来？
如玉道： 自那日被风刮散，我便胡混了这几天。
翠黛道： 你胡混了些什么？
如玉摇手道： 吃亏之至，说不得，说不得！ 又道： 我看师姐髻发蓬松，神色也不像我初见时候，端的也吃了亏么？
只这句话，问的翠黛粉面通红，羞愧的回覆不出。勉强应道： 我是为找寻你们，三昼夜不曾梳洗，因此与初见不同。你方才说吃亏之至，是吃了什么亏？
如玉又摇手道： 一句也说不得。
翠黛微笑了笑，又道： 你今往何处去？
如玉道： 我往九功山见见袁大师兄。师尊已死，我们该作何结局？
翠黛道： 再休胡说，师尊好端端在朱崖洞内。
如玉道： 你见么？
翠黛道： 我虽未见，我心里明白。刻下连、金二道友在齐云岛有难，你我须速去救他。
如玉道： 你怎知道他有难？
翠黛笑道： 你追究甚么？我也不知齐云岛在何处。只要留神下看，每逢海中有山，便将云头停住，细细观望方好。
如玉道： 这话就糊涂死我了。
翠黛也不回答他，云行到了海面。也看过三四处山岛，俱无动静。又走了百余里，猛见一峰直冲霄汉，青翠异常。如玉道： 好一座山峰呀！你我不可不落云游览。
翠黛道： 我从今再不游览了。
如玉却待又问，云头已到峰上。两人停云下视，见半山中有许多奇形异状之人，推拥着两个道人，走上山来。翠黛道： 这云雾中也看不真切，我瞧着，像两个道人被众推拥着行走。等我下去走遭，看是他二人不是。
说罢，把云头一按，落在了半山。
城璧、不换见是翠黛，两人大喜。众妖看着半空中落下个美人来，一个个惊惊喜喜，揎拳拽袖的乱嚷道： 好齐整美人，好爱人美人，好俊俏美人！何不拿他去进与大王，讨大赏赐。
众妖哄声如雷，来抢翠黛。翠黛拔出双剑，与众妖动手。城璧大吼了一声，将绳索迸断，打倒一小妖，夺了两口刀，也来帮战。翠黛诚恐众寡不敌，一边用剑招架众妖，一边向巽地一指，顷刻间狂风四起，满山中大小石块飞起半空，向众妖乱打下来。打的众妖筋断骨折，各四散奔逃去了。如玉看得明白，方将云头落下，替不换解去绳索，四人复会在一处，各大欢悦。
翠黛道： 怎么二位受此窘辱？为何不施展法力？
城璧指着不换和自己衣服道： 你看我两人身上，都是不洁之物，焉能走脱？且被妖王各打了二十棍，押解至此，得师妹相救。
又问如玉道： 你两个如何会在一处？想是未被风刮开么？
正言间，猛听得满山里锣声乱响，喊杀之声不绝。四人四下观望，见各山峰缺口跑出数百妖兵。又见两杆大红旗分列左右，中间走来个妖王，龙头鳌背，巨口血舌，白睛蓝面，绿发红须。使一口三环两刃刀，穿一领锁子黄金甲。锦袍玉带，紫裤乌靴，大踏步走来。看见翠黛，哈哈大笑道： 果然好个俊俏丫头！拿住他，便是大王爷半生快乐。
用手中刀一指，喊叫道： 那里来的三个妖道，擅敢用邪术伤我士卒？
城璧手挽双刀，大喝道： 你想是那飞龙妖王么？我正要斩你，报二十棍之仇。
妖王道： 我便是飞龙大王，你们都叫什么名字？那俊俏丫头是谁？
城璧道： 水中鳞介和陆地猪狗一般，那有名姓向你说！
妖王大叫如雷道： 气杀我也！
提刀对刀，杀在一处。大战约五十回合，不分胜负。那妖王反喜欢起来，喊叫着向众妖道： 这长须道士武艺甚是去得，非杀个几百合，见不了胜败。你们何必闲看，可速去将那三个男女捉拿。
众妖喊一声，各执兵器，向三人围裹了来。不换大惊道： 这该怎处？倘被他们捞挝了去，还了得！
如玉道： 快驾云！你看刀也来了，枪也来了。
翠黛道： 不妨。 忙将丝绦解下，随手一掷，那丝绦化为千尺余长一条黄龙，张邪舞爪，把三人都圈在里面。吓的众妖纷纷倒退。不换喜欢的乱跳道： 妙哉，妙哉！再教这龙张开大口，将众妖精吸他几百个方好。
翠黛又从囊中取出一物，名开天珠，偷向妖王打去，正中在脸上，打的妖王大吼，几乎摔倒。城璧刀头过处，将妖王左臂扫了一下，已入肉四五分。妖王两处带伤，提刀往回飞跑。众妖各乱奔起来，城璧大步赶去，翠黛忙收了宝珠和丝绦，也急蹙莲步追来。如玉和不换又不敢和翠黛离开，只得紧跟在后面，一第一声的高叫道： 二师兄，罢赶了。
那妖王回头，见四人赶来，从怀中取出一瓶，向地下一倒，顷刻波涛叠涌，从半山中直盖下来。如玉道： 快驾云，水来了！
翠黛左手掐诀，右手用剑一指，那水便波开浪裂，分为两股，飞奔海中去了。不换道： 妙绝，妙绝 ！只听妖王又大叫道： 气杀我也！
急向怀中取出四个小塔，托在掌上，口中念念有词，喝声 起 ！那四个小塔飞上半天，顷刻便有一丈大小，向四人当头罩下。四人躲避不及，都被那塔罩住。又听得妖王道： 我也顾不得那俊俏丫头了，不如用宝扇发火，都烧死罢。
少刻，觉得塔内生风，风中吹出火来，将四人通身俱皆烧着。
正在极危迫之际，猛听得天崩地塌，大震了一声。四人一齐睁眼看视，身子依就各坐在九功山文笔峰顶上。所守丹炉，尽皆崩倒。那火从四人面前飞起，直上太虚。吓的四人惊魂千里，忙站起，倒退了几步。再看于冰和袁不邪、锦屏三人，各坐守丹炉，挥扇如故。那一圆大镜子依就的清光四射，楼台山水形影全无。四人面面相窥，各没得说。城璧呆想了一会，向不换道： 丹药已去，我们可各寻死路，有何面目再见师尊！
不换道： 总死去，也是有罪之人，深负师尊委任。依我愚见，师尊丹尚未成，我们何敢惊动。不如各跪在已坏丹炉前，等候师尊丹成时发落。总死，也要将这大镜子作弄我们的原故明白明白。
翠黛道： 此言甚是有理，我们便一齐跪起来。
此刻四人无一不心怀惭愧，惟城璧更甚。到这时也无可如何，只得随众各跪在丹炉下。
四人偷看于冰，神色自若若不知者。又见不邪和锦屏小心敬谨，在那里煽火，也不正眼看他们一看，越发都愧悔无及。
再看那大镜子，迎面摆列，照的四人跪像甚不好看。回想幻境中事业，真觉可恨可笑，浑如做梦一般。只是比梦清白之至，非同恍惚有无境况。又想：此刻正与妖王争战着，怎便被四个塔一罩，就弄回文笔峰来。各解说不出于冰是何法力作弄他。
四人俱是修炼出来的身躯，与凡夫大不相同，不意跪至五天以后，各神衰骨散，也竟和凡夫差不许多。又不敢起去，惟有日夜盼望于冰丹药早成而已。
正是：
大物填来心倍慌，受刑才罢战魔王。
火炎水尽丹炉倒，四友依稀梦一场。


入赌局输钱卖弟妇引大盗破产失娇妻
词曰：
银钱原同性命，神仙尚点金丹。得来失去亦何嫌，谁把迷魂阵怨。
赌输婆娘气恼，抢求贼盗心欢。须臾本利一齐干，莫笑贪人无厌。
——右调《西江月》。
再说朱文魁，自弃绝兄弟回家，日夜想算着要去山东，另立日月，只愁他兄弟文炜万一回来，于己大有不便。一日，同李必寿抱入八百多银子，放在殷氏房内。殷氏笑问道： 这是那里来的银子？
文魁道： 这是二顷二十亩地价。共卖了八百八十两，也要算本地好价钱了。
殷氏道： 这住房几时出脱？
文魁道： 也有了买主，止与二百二十两，少卖上一百多两罢，房子原也旧些了。卖契我已书写，着中见人面交，明日先与二十两，言明一月后我们搬了房，再交那二百两。我的事到皆停妥，你办的事还没影响。这山东何日能去？有二弟妇在，不但搬运东西碍眼，这房子怎么与人家交割？
殷氏道： 我前后劝了他四次。他咬定牙关，要守一年，才肯嫁人。我也没法。
文魁道： 等的各项归结，另想妙法遣除他出门。 又笑向殷氏道： 我今日发了一宗外财，早间未兑地价时，从张四胖子家门口过，被他再三拉入去，说有几个赌友在内，我只十数骰子，就赢了六十多两，岂非外财？ 说着，从身边掏出来，打开包儿，笑着在炕上搬弄。
殷氏道： 我劝你把这赌忌了罢！咱们也够过了，万一输去几十两，岂不后悔！
文魁道： 凡人发财，增的是运气。运气催着来，就有那些倒运鬼白白的送我，不趁手高赢他们，过了时候，就有舛错了。
殷氏道： 只要常赢不输才好。
文魁道： 地价银可收入柜中，二相公家事要着实上紧。 说罢，出外面去了。
次日，文魁正到街上买东西，只见张四胖子忙忙的走来，大笑道： 一地里寻你不着，不想在这里。
文魁道： 有何话说？
四胖子将文魁一拉，两人到无人处，说道： 近日袁鬼厮店内住下个客人，是山东青州府人氏，妖乔，说是个武举，跟着七八个家人，都穿着满身绸缎。到本县城里城外寻着娶妾，只要好人才，一二千两也肯出，银子钱也不知带着多少。我昨日才打探明白，今日再三请他，他才肯到我家中。总要赌现银子，说明各备三百两，少了他也不赌。我已请下杨监生叔侄两个。若讲到赢他，必须得你去，别人也没这高手，也配不上他的大注。
文魁道： 这到是一场大赌，只是自备三百两太多些。
四胖子道： 你的银子还怕撑不上杨监生爷儿们么？
文魁听得高兴，着四胖子等着。他急忙回到家中，向殷氏说明，取了三百两银子，到四胖子家内，见正面椅子上坐着一人，但见：
面宽口大，眼睛内露出凶光，头锐鼻尖，眉毛上包含杀气。身材高胖，仿佛巨灵神嫡孙；臂骨宽阔，依稀开路鬼胞弟，大吼一声，必定动地惊天；小笑两面，亦可追魂夺魄。真是花柳场中硬将，赌博队里憨爷。
文魁看罢乔武举，见杨家叔侄也在坐，于是大家举手，请各上场。四个人共一千二百两，都交付东家四胖子收存，言明下注不拘数目，每一个钱算一两银子。四个人便掷起骰子来。
朱文魁听知乔武举有钱、买卖，骰子只扑的和他掷，要赢他几百两方乐。掷了没半顿饭时，乔武举越赢越气壮，文魁越输越气馁，顷刻将三百银子输了个干净，还欠下四十余两。只输的目瞪口干，一句话说不出。乔武举道： 你的银子没了，还欠我四十一两。若还顽，便不用与我；若不顽，可将这四十两找来。
文魁道： 你借与我三百两，再顽头何如？
乔武举道： 只要东家作保，我就借与你。
四胖子见这一场大赌，没有得多的头钱，又见杨家叔侄六百银子不过折了十来两，忙应道： 不妨。他输下多少，只用乔老爷同我要去。
乔武举道： 他家里拿得出来还是拿不出来？
四胖子道： 三四千两也拿得出。
乔武举道： 既如此，何用你作保同要？他再输了，我和他讨去。
说罢，递与文魁三百两，四个人又掷起来。
鬼混了半天，文魁前后共输六百七十七两，直输的和死人一般。大家方才住手。乔武举道： 这七两零儿，我让了你罢，止用拿出三百七十两来完账。尊府在那里？我同你取去。
文魁此时心如刀刺，欲不去，见乔武举气势厉害，亚非良善之人；同去又怕殷氏动气，银子难往出拿，只急得两眼通红，满脸陪笑道： 明日绝早，与乔老爷送到贵寓何如？
乔武举道： 这敢使得，只要加二百两利钱。
文魁见不是话，心里恨不得上吊身死，又勉强道： 你再借与我三百两顽顽，输了一总与你何如？
乔武举道： 你将银子还了我，我就再借与你。若空口说白话，我总有工夫等你，我的这两个拳头等不得。
杨监生道： 朱大哥，这顽钱的事，不是一场就拉回的，过日再顽罢！这位乔客人性子急些，你领上取去罢。
文魁道： 你说的也是。乔老爷请坐坐，我同东家张四哥取去，三百多银子也还拿出来。
乔武举道： 你家是王府公府、朝廷家禁门，难道我走动不得么？
文魁道： 去来去来。
说罢，一齐起身，四胖子送出门外。
乔武举率领家人们跟定了文魁到书房中坐下。文魁道： 乔老爷好容易光降，又是远客，今日就在舍下便饭。
乔武举道： 我不是少饭吃的人。你只拿三百七十两银子来，我就饱了。
文魁见百计俱不上套，只得垂头丧气走入了内房。殷氏看见忙问道： 输了么？
文魁也不敢言语。殷氏道： 你的手也不高了，也没有倒运的人白送你了。瞒心欺鬼的弄来，一骰子两骰子输去，我将来和你这混账贼乌龟过日月，陪人家睡觉的日子还有哩。好容易三百两银子，当土块的乱丢。
说着往后一倒，睡在了炕上。不多时，李必寿跑来说道： 外面那个客人要入来哩，说的不成话。
文魁此时真是无地可入，将双眉紧蹙，哀恳道： 是我该死！你只将柜上钥匙与我罢。
殷氏大嚷道： 三百两银子还没有输够，又要钥匙怎么？
文魁跪在地下，自己打了几个嘴巴道： 还有三百七十两未与人家哩。
殷氏听了，气的浑身乱抖，将一个钥匙口袋从身边拉断绳系，向文魁脸上打去，旋即打脸碰头，大哭起来道： 我的银子哟，你闪的我好苦呀！我早知这般不长久，我不如不见你到罢了。
文魁道： 我的好奶奶，悄声些儿，休教二相公家听见了。
殷氏道： 什么二相公家，三相公家，听见听不见！
正吵闹着，李必寿又跑入来说道： 大相公，快起来出去罢！那客人把桌椅都踢翻了，声声要拉出去剥皮哩，已走出院来了！
文魁连忙站起道： 你快快向他说，我在里边秤兑银子，就出去。
也顾不得殷氏哭闹，将柜子开放，取出三百五十两，余外将四小锭揣在怀内。殷氏见拿出一大堆银子来，越发大哭大叫不已。文魁跑到书房向乔武举道： 这是三百五十两纹银，实凑不出那二十两来了。
乔武举打开都看过，手里掂了几掂，估计分两不错，着他家人们收了，说道： 二十两银子也有限的，将来赌时再扣除罢。
头也不回，带领家人们去了。文魁落下二十两，教李必寿收拾起桌椅，急忙入里边安顿殷氏，跪到点灯时候才罢休。这一天心上和割了几片肉的一样。晚间睡在被内，长吁短叹，想到疼处，大骂一声： 薄福的奴才！ 自己就打几个嘴巴。
殷氏也不理他，由他自打自骂。
姜氏在后院中，白天里便听得两口子叫吵，此刻又隐隐绰绰听得骂奴才话，向欧阳氏道： 你去到前边听听，是为什么？
欧阳氏道： 不用听，是为输了钱。人家上门讨要，已经与过，此刻还后悔在那里。
姜氏道： 你去听听，到底输了多少，那样嚷闹！
欧阳氏道： 谁耐烦去听他！
姜氏道： 我一定着你去走遭。
欧阳氏起来，走至前边窗下。只听得文魁骂道： 倒运的奴才！你是自作自受。 说罢，听得自己打嘴巴。待了一会，又自打自骂起来。忽听得殷氏说道： 银子已经输了，何苦不住的打那脸？从今后改过，我们怕不是好日月么？等我设法将祸害头除去，咱们住在山东，就断断一个钱顽不的了。
欧阳氏正要回去，听了这两句话，心上大疑，竟一屁股坐在台阶上。又听得文魁道： 我想起甚么来，就被张四胖子那膀奴才勾了去，输这样一宗大钱财。
殷氏道： 我还没问你，今日来要赌账的是个谁？
文魁道： 是个山东人，姓乔。这小厮是有钱，狂妄的没样儿。
殷氏道： 他到我们这里做什么？
文魁道： 说他寻的娶妾来了。
殷氏道： 此话果真么？
文魁道： 我也是听得张四胖子说。
殷氏道： 大事成了。
文魁道： 成甚么？
殷氏道： 你有才情打发兄弟，你就没才情打发兄弟的老婆？这乔客人若不是娶妾就罢了，若为娶妾，现放着二相公家。他赢了你六百两银子，也是不心疼的钱，怕拿他换不回来么？
文魁道： 他要守一年才嫁人，这事如何做得成？
殷氏道： 你连这们个调度都没有，怪不得憨头憨脑六七百两家输银子。你明日去拜这乔武举，就问他娶妾的话。他若应承，你就将二相公家许他，止和他要原银六百五十两。他若是不看二相公家更妙，若必定要看看，到其间教姓乔的先藏在书房内，我将二相公家诳谎出去，从窗子内偷看。二相公家人才，量他也看不脱。再和他定住个日子，或三更，或四更，领上几个人，预备一顶轿子，便抢到轿内，就娶的走了。你到这一晚，在家中断断使不得，可于点灯后就去张四胖子家，与他们顽钱去。一个村乡地方，又没城池阻隔，只教姓乔的在远处地方觅魆的成了亲，立即回山东去，生米做成熟饭，还有什么说的？
文魁道： 万一姜氏叫喊，段诚家女人不依起来，村中人听见，拿住我与姓乔的，都不稳便。
殷氏道： 我教你去张四胖子家顽钱，正是为此，况三四更天，也没人出来。即或弄出事来，你现在朋友家一夜未回，有不是，都是抢亲的罪犯，告到那里也疑不到你身上。世上那有个叫着人抢弟妇的？谁也不信这个话。这还是下风头的主见。我到抢他的这日点灯时候，我多预备几壶酒，与二相公家较量。他不吃，我与他跪下磕头，定教他吃几大杯。他的酒量小，灌他个大醉，着他和死人一般。
文魁道： 若是段诚家女人将来有话说，该怎么？
殷氏道： 他将来必有话说，你可到县中递一张呈状，报个不知姓名诸人，夤夜抢劫孀妇，遮饰内外人的耳目。姓乔的远奔山东，那里去拿他？你做原告的不上紧，谁与他做苦主？
文魁听了，拍手大笑道： 真智囊，真奇谋！虑事周到。我明日就去办理。
欧阳氏听了，通身汗下，低低的骂道： 好一对万剐的狗男女！ 拿了个主见，走回后房，一五一十说了一遍，把姜氏吓的魂飞魄散，软瘫下一堆，不由的泪流满面，道： 这事我惟有一死而已。
欧阳氏笑道： 兵来将挡，火来水浇。他们有奇法，我们有妙破。为什么就说出个死字来？此事最易处断，只看他灯后请你吃酒的日子，就是乔贼抢亲的日子。我逆料乔家断不敢一二更鼓来，除非到三更内外。到其间要将计就计，如此如此，怕他飞上天去？
姜氏道： 若他不中我们的计，该怎么？
欧阳氏道： 他若不中计，我们到一更天后，我和你沿街吆喝，道破原委，先教阖村人知道。本村中好事的人也最多，他这亲便有一百分难抢。我同主母在我表嫂张寡妇家暂停一夜，到天明或告官，或凭人说合评断，大闹上一番，将他两口子前后事件并前后阴谋，播弄的人人共知，与他们分门另住，等候二相公的归期。他总然再要害你，他的声名已和猪狗一般，必须过得一年半载，才好报复。
姜氏道： 任凭你罢。我今后身边，常带短刀一把，设或变起不测，不过一死而已。我也不怕了。
再说朱文魁一早起来，就去到袁鬼厮店中拜乔武举。两人叙谈起娶妾的话来。乔武举道： 我各处看了好向个，没一个好的。
文魁道： 妇人俊俏的极难，只好百中选一。我也不怕老兄笑话，若讲到俊俏两字，舍弟妇可为一县绝色。
乔武举大乐道： 今年多少岁了？有丈夫没丈夫？
文魁道： 今年二十二岁了。寡居在我家中，无儿无女，只是他立志一年以后才肯改嫁，不然到是个好姻缘。
乔武举道： 可能着我一见不能？
文魁道： 他从不出外边来，如何得见？
乔武举笑道： 必定人物中平，因此就不敢着人见了。
文魁道： 中平中平，老兄真是梦话！ 随将姜氏的眉目面孔、身段高低，夸奖了个天花乱坠。
乔武举听得高兴，笑问道： 可是小脚么？
文魁道： 脚小何足为贵？若粗而短，软而无骨，再脚面上有高骨凹起，谓之鹅头，远看到也动人，入手却是一段肥肉。像此等脚，他便是真正三寸金莲，实连半个狗屁不值。我不该自夸贱内的脚，就是极有讲究的了。据他说，还要让舍弟妇几分。
乔武举听得高兴，不住的在头上乱拍道： 我空活了三十多岁，止知脚小便好，真是没见势面之人。
说罢，促膝探手笑说道： 这件事端的要藉重作成方好。
文魁道： 老兄若肯将赢我的六百五十两还我，我管保事体必成。
乔武举道： 那有限的几两银子，只管拿去，但不知怎么个必成？
文魁道： 这必须定住是那一日，或三更，或四更，才可做。
随向乔武举耳边叮嘱，要如此如此。乔武举听了个 抢 字，大喜道： 我一生最爱抢人，此事定在今晚三更后。若讲到成亲，我的奇秘地方最多，人数可一呼而至。银子六百五十两，你此刻就拿去。 又留文魁吃了早饭，低声问道： 尊府上下有多少人？
文魁道： 男女止六七口。
乔武举道： 更妙，更妙。
文魁欢欢喜喜背负了银子回家，将前后话告知殷氏。殷氏也欢喜之至。
到了灯后，文魁着李必寿看守大门，与他说明缘由，不许拦阻抢亲的人。自己往张四胖子家去了。殷氏先着李必寿家老婆拿了一大壶酒，一捧盒吃食东西，摆放在姜氏房内。少顷，殷氏走来说道： 二兄弟家，你连日愁闷，我今日备了一杯水酒，咱姐妹们好好的吃几杯。
姜氏早已明白了，心上甚是害怕，只愁抢亲的来的早。欧阳氏笑道： 这是大主母美意，连我与老李家也要叨福吃几杯哩。
殷氏大喜道： 若大家同吃，更高兴些，只是还得一壶。
欧阳氏道： 我取去。
少刻，与李必寿家女人说说笑笑又拿了两壶来。姜氏道： 我的量小，嫂嫂深知。既承爱我，我也少不得舍命相陪。今预先说明，我吃一小杯，嫂嫂吃一茶杯，不许短少。
殷氏知道姜氏量极平常，打算着七八小杯，就可停当。于是满面陪笑道： 就是你一小杯，我一茶杯罢。
欧阳氏向李必寿家道： 大主母酒你斟，二主母酒我斟。每人各守一壶，不许乱用，也不许斟浅了，都要十分杯。谁错了罚谁十杯。
殷氏着他两个也坐了，四个妇女吃起来。没有十来杯，李必寿家女人便天地不醒，歪在一边。殷氏也吃的秋波斜视，粉面通红，口里不住说： 姜氏量大，与素日迥不相同。
原来姜氏吃的是一壶茶，殷氏那里理论？两个人逼住一个，殷氏头前还顾得杯杯相较，次后便混吃起酒来，杯到口便干，那里还记得抢亲的话说？直吃的立刻倒在一边，不省人事。
欧阳氏见他二人俱醉倒，又拿起壶来，在他二人口中灌了一会，方才同姜氏到前边房内。欧阳氏用炭锤打开了柜上锁子，将银子取出。姜氏止带了一百五十两，就觉得沉重的了不得。
欧阳氏颇有气力，尽带了七封银两，回到后边，将预备现成的靴帽衣服穿戴起来。两个都扮做男子，开了后门，一直往西北上行去。这都是欧阳氏早已定归停妥的。一个装做秀才，一个装做家仆。刚走出巷口，姜氏道： 你日前说离本村三十八里有个王家集，是个大镇子，可以雇车奔四川道路。似此黑洞洞的，身边又觉得沉重，脚底下甚是费力，该怎处？
欧阳氏道： 昏夜原难走路，只用再走两条巷，村尽头处便是吴公家店。他那里有七八间住房，不拘怎么，将就住上一夜。他若问时，就说是城中人寻朋友，天晚不遇，明日天一亮即起身。端的人认不出。
不言两人逃去，且说乔武举，他的名字叫乔大雄，是大寇师尚诏的一员贼将。他们的党羽也不下四五万人，立意要谋为叛逆，在各山停留者有一半，其余都散在四方。河南通省每一州县，俱有师尚诏一个头目，率领多人，日夜在城乡堡镇闲荡，采访富家大户的跟脚。或明劫，或窃取，弄的各衙门盗案不一。又差人在赌场中引诱无赖子弟入伙，乔大雄就是虞城县一路头目。今日朱文魁着他抢夺弟妇，正碰在他心上，因此他将六百五十两银子立即付与，原是个欲取姑与之意，到还不在妇人好丑上计较。这日三鼓以后，打探街上无人，积聚了六七十贼人，在村外埋伏了一半，自己带了三十余人，抬了轿子，前前后后的行走。到文魁门首，李必寿知道是抢亲来的，连忙开门放入。
众喊一进门，先将李必寿口中塞了个麻绳蛋子，捆绑起来，然后把大门闭了，点起火把，分头查照入去。见殷氏容貌娇好，睡在了炕上，乔大雄道： 就是他。
众人抱入了轿内。又复打开了各房箱柜，将衣服首饰银钱凡值几个钱的东西，搜取一空，止留下些粗重之物。唿哨了一声，将殷氏拥载而去。
到了天微明，文魁借了个灯笼，回家来打听。见门户大开着，心中说道： 这李心寿真是无用，抢的人去也不收拾门户。
及至到了二院，见李必寿背绑在柱上，不由的大惊失色。问他，又不说话，只是蹙眉点头。文魁情知有变，急忙跑入内里，见箱柜丢的满地，各房内诸物一空，从顶门上一桶冷水，直凉在脚心底。急去寻殷氏，止见李必寿家女人坐在地下哭。不想众贼因他喊叫，打伤了脚腿。忙问道： 你大主母那去了？
妇人道： 我耳中听得人声嘈杂，看时见有许多人入来，被一人将大主母抱出去了。
又问： 二主母哩？
妇人道： 我没见下落。
文魁用拳头在自己心上狠打了两下，一头向门上触去，跌倒在地，鲜血直流。李必寿家女人吓的乱吼乱叫，过往人见门户大开着，又听得有妇人叫喊，大家一齐入去。见李必寿被绑在厅柱上，取了口中的麻蛋子，才说出话来，方知道是被贼打劫。到后院将文魁挽扶出来，问他缘故，文魁只是摇头，众人与他包了头。顷刻闹动了一乡，俱来看问稀奇事。只因文魁做人不好，没一个不心上快活的。地方乡保邻里人等，不敢担承，都去禀报本县。文魁也只得写一张呈词，将卖弟妇话不题，止言在张四胖子家与山东青州府人武举姓乔的同赌，将输银坐索，明火打劫家中银钱衣物，并抢去嫡妻、弟妇、仆妇等情细述。后面开了一张大失单，投控入去。县官见事体重大，一面申报各宪，一面将开场同赌，并店家袁鬼厮，以及邻舍地方人等，一齐拿去讯问。又分遣干役，限日查拿。文魁一夜之间弄了个家产尽绝，将老婆也赔垫在内，岂非奇报！
正是：
周郎妙计高天下，赔了夫人又折兵。
大造若无速报应，人间何事得公平？


囚军营手足重完聚试降书将帅各成功
词曰：
非越非吴因何恼，无端将面花打老。献首求荣，原图富贵，先自被他刑拷。
脉脉愁思心如搅，闻说道同胞来了。细问离踪，几多惊愧，深喜邀天垂报。
——右调《明月棹孤舟》。
且说林桂芳自军门宴罢之后，奉曹邦辅将令，着诸将并力攻城。一连攻了两昼夜，反伤了许多士卒。皆缘贼众知道罪在不赦，因此拼命固守。这日在营中看着军士修理云梯轰车之类，只见中军官禀道： 有本镇属下守备本仁今镇守夏邑县，遣兵解到夫妇二人。言在夏邑路西十八里内，被巡逻军士拿住，审明男叫朱文魁，女殷氏，俱虞城县人。为贼将乔雄拿住，在富安庄两月余，今趁便杀了乔大雄，携首级到夏邑报功。并言富安庄实系贼众停留之地，请兵剿除。文魁身边还带有许多银两，未查数目，外有该守备详文一角呈览，并请求下。
林桂芳心内疑惑道： 这人的名字，不是朱相公的哥哥么？
随即到中军帐坐下，看了来文，吩咐左右带入来。少刻，将男妇二人带入，跪在下面。桂芳问道： 你叫朱文魁么？
文魁道： 是。
又问道： 殷氏是你妻子么？
文魁道： 是。
又问道： 有个朱文炜是府学秀才，住在虞城县柏叶村，你可认得么？
文魁随口应道： 这是小人的兄弟。
桂芳道： 他妻子姜氏可在家么？
文魁心下大惊道： 怎么他知的这般详细？
忙禀道： 小人兄弟文炜已同妻子姜氏，四川探亲去了，如今尚未回来。
桂芳笑道： 我把你这千刀万剐的狗囊，我也有遇着你的日子，你做的事体，本镇备细都知，我也没功夫与你这骡子肏的较论！
吩咐左右，先打五十个嘴巴。众兵喊了一声，打的文魁鼻口流血，顷刻青肿起来。又着将殷氏也打五十个嘴巴，众兵又喊了一声，打的殷氏哀声不止，将左腮两个牙也打吊了。打完，桂芳问解来的兵丁道： 他的银两在何处？
兵丁们禀道： 小的们彼时搜拣出来，在本官面前呈验，本官仍交还他，如今都在他身上带着。
桂芳道： 取上来我看。
左右向文魁身边取出，放在一傍。桂芳问殷氏道： 你身边有多少？
殷氏道： 并无一分。
桂芳向左右道： 搜！
殷氏听见要搜他，连忙从身边取出来道： 止有这一百多银子。
桂芳道： 你怎么说一分没有？我知道你这小淫妇子，狡滑的了不得，朱文魁儿硬是你教调坏了。
吩咐再打二十个嘴巴。
殷氏痛哭求饶。
桂芳道： 我分明没有夹棍，若有，我定将你两个丧良鬼一人夹一夹棍才好。
又吩咐左右打了十个。桂芳着书办与了批文，打发押解兵丁回去，又兑了银子数目，共四百四十余两，交付中军官收存，文魁同殷氏除埋了外，还共带银六百余两，被夏邑上下兵丁刮刷了二百多两，所以只有此数。
桂芳复问文魁道： 你杀的贼头在那里？
文魁将毡包递与军士。军士打开，桂芳看了，问文魁杀的原委，并富安庄内举动。
文魁都据实禀说。桂芳道： 你两个真是廉耻丧尽，还有脸来报功？本镇今日只不往反叛内问你，还是看你兄弟的情分。
吩咐锁禁在后营。朱文魁与殷氏摸不着头脑，到像与林总兵有大仇的一般，这样处置。殷氏哭的如醉如痴，同往后营去了。
桂芳着人去北营将林岱请来，详言朱文魁夫妇报功，并各打了六七十个嘴巴，监禁后营话， 心上快活不过，因此叫你来商议。还是当反叛的处死，还是解赴军门，若教朱相公知道，那孩子又要讨人情。
林岱道： 父亲这件事做的过甚了！受害者是朱义弟，我们不过是异姓知己，究竟是外人。他弟兄虽是仇敌，到底是同胞骨肉。况朱文魁妻被贼淫，家被贼劫，报应已极，我们该可怜他才是。况他又是杀贼投首，父亲如此用刑，知者说是为文魁弟兄家务事；不知者岂不生疑？且阻将来杀贼报功之路。就是朱义弟闻知，也未免心上不歉仄。又将他的银两拘收，越发动人议论了。
林桂芳听了，有些后悔起来，勉强笑道： 我不管他是谁的哥嫂，像这样人不打，更打何人！
林岱道： 朱义弟事，军门大人前已尽知，莫若将此事启知，看曹大人如何发落。文魁既说富安庄是反叛巢穴，这事岂可隐昧不言？父亲还该亲到辕门一行为是。
桂芳道： 我收他的银子，本意是与朱相公使用。你方才的话也有道理，我此刻就见军门。
又吩咐中军道： 朱文魁，我儿子与他讨了情分，可将他夫妻的锁开了，那四百多银子你当面交与他，说与他知道。
说罢，父子一同出营。
林岱回讯，桂芳到军门处禀见。曹邦辅请入相会，桂芳将朱文魁杀贼报功，并自己处置的话，详细启知。邦辅大笑道： 打的爽快！若教朱参谋知道，虽本院亦不好动刑矣。
桂芳道： 文魁言富安庄实群贼家属潜聚之所，理合遣兵操除。
邦辅道： 这使不得。本省像这样庄村，竟不知有多少，只可付之不见不闻。嗣后若有人出首，非师尚诏至亲骨肉，一概不准，只可暗中记名。俟平师尚诏后，自然要细加查拿。此刻一拿，内外皆变，非弭乱之道也。
又着人请朱参谋来。少刻，文炜拜见。邦辅就将桂芳所言说了一番。文炜听知哥嫂从贼巢遁妇，又听知桂芳重加责处，心上甚是恻然，回禀道： 生员祖父功德凉薄，因此萧墙祸起，变生同胞，家门之丑，不一而足。今夫妻于万死一生中，匍匐於义父林总镇营内，情甚可怜。生员欲给假片时，亲去看视，未知可否？ 说罢，泪眼盈眶，不胜凄楚。
桂芳见此光景，觉得没趣起来。邦辅道： 令兄备极顽劣，你还如此体恤，足征孝友。本部院安有不着你看望之理？就是林镇台薄责几下，亦是人心公愤使然。你慎勿介怀。
文炜道： 生员义父素性爽直，就是生员祖父在世，亦必大伸家法。义父代生员祖父行法，乃尊长分内事，何为不可。
说罢，同桂芳辞出，到了东营。文炜参拜桂芳，桂芳又自己说了几句性情过暴的话，方着他到后营。
文炜走将入去，见他哥嫂脸上青红蓝绿，与开了染匠铺的一般。上前抱住了文魁，放声大哭。文魁看见是他兄弟文炜，置身无地，也放声大哭，殷氏也在傍边大哭，三个人哭下一堆。
哭了半晌，文魁跪下道： 愚兄原是人中畜类，你看父母分上恕我罢！
文炜亦连忙跪下叩头道： 哥哥休如此说。此皆是我弟兄们时命不通，故有此分离之事。
又起来向殷氏下拜。
殷氏幸亏脸上盖了许多嘴巴，不然也就羞成火炭了，连忙还礼不迭，一句话也不敢说，三人方才坐下。文魁就要诉说自己的原委，文炜道： 哥哥嫂嫂的患难，兄弟知之至详且切。到是兄弟的事，哥哥必不知道，待兄弟详细陈说。
遂从四川遇冷于冰起，说到姜氏同段诚家女人寄居在冷于冰家。文魁夫妻听了，又愧又喜，一齐合掌道： 但愿我夫妻做万世小人，只愿你夫妻重相聚首，多生些桂子兰孙，与祖父增点光辉。我夫妻亦可少减罪过。
文炜又说目今与军门曹大人做参谋，文魁大喜道： 此皆吾弟存心仁厚，故上天赏以意外遭逢。若我夫妻际遇，真令人不堪回想。
文炜又道： 林大人是热肠君子，哥嫂切勿介意。兄弟在军营中办事，不得时时相见，我送哥嫂到林义兄营中住几天。待平贼之后，自可朝夕相聚。家中断去不得，兵荒马乱，恐再蹈意外之虞。
随向桂芳的家丁道： 你们与我叫段诚来。
不想段诚在帐外已久，听得叫他，答应了一声，走入来，也不与文魁夫妻问候叩头，白白的站在一边。到是文魁道： 段诚，我脸上甚见不得你。 段诚和没听见的一般。
文炜吩咐道： 你到北营先锋林爷处，就说是我的胞兄嫂今日暂去后营内住几天，一切饮食，照拂一二，改日面谢。 段诚去了。
文魁道： 愚兄在贼巢中带来银四百余两，固是不洁之物，老弟可收用了罢。
文炜道： 兄弟在军营，正缺使费，此银来得甚好。 急忙收下。
殷氏向怀中也掏出那两包珠子来，打开向文炜道： 此是我的两包臭物，不知二叔肯赐光否？
文炜道： 此珠大而白润，甚好，但军中用他不着，嫂嫂留着罢。
殷氏羞的哭了。
文炜恐伤兄意，改口道： 我不是不收嫂嫂的，实因军营用他不着。既承眷爱，我将来与弟妇用罢。 即忙揣在怀中，殷氏方才止住泪痕。不多时，林岱的家丁着人抬两乘轿子来接。文炜将银两并珠子俱交与段诚，又到桂芳前禀明，方同文魁、殷氏出营，自己也回西营去了。
且说师尚诏被困孤城，心若芒刺，欲临阵，又怕失机，越发人心动摇，坐守又非常计，逐日家长吁短叹，深恨秦尼。一日，正捧杯痛饮，贼众又拾得告示几张，言逆犯止师尚诏一家，其余皆系误为引诱，今后凡失身贼中，能逾城投降者，准做良民，将来阖家免坐；接应官兵入城者，准做四品武官；生擒师尚诏投降者封侯，斩首者次之；若仍固结党羽，抗拒王师，城破之日，男女尽屠等语。师尚诏看了，倍加心惊，行走坐卧，总着心腹数人围绕。此夜缒城投降官军者数十人。尚诏严责守城贼将，这夜逾城投降者更多。三鼓后，火炮之声震的城内屋瓦皆动。尚诏亲自上城，率众守御。天明官军始退，午时又来攻打，申时又退。
尚诏见内外援绝，人心日变，大会群贼，为战守之策。贼众议论纷纷，究无定见。尚诏道： 吾以孤城，焉能抗河南全省人马？耽延日久，诚恐天下兵集，欲走亦无路矣。日前秦尼劝我由永城趋砀山等路，奔江南范公堤入海，另行事业，我彼时未曾依允。今时势危急，限尔等两日内各收拾应带之物，分别前后，开路者何人，保护家者何人，都要拣选精锐，方为万全。
贼众道： 余事都易处，惟粮草最难。依小将等意见，莫若随地劫掠，亦可足用，定在后日三鼓起行。还有一计，先驱老弱者率百姓劫西南北三面营寨，牵住官军，使他不暇追赶。老弱等众以及百姓，有不从者立斩，然后元帅同我等并力出东门。既出城后，仍须元帅断后，庶官军不敢穷追，再分遣诸将连路设伏。若能就便攻破永城，救元帅暨诸将家口，更是妙事。
尚诏道： 尔等所议亦妥。只是属下诸人，贤愚不等，设或泄漏，使曹邦辅知道，反受掣肘。从此刻为始，除原旧守城将士外，每城上一面各添巡逻将士十员，日夜轮流走动，杜绝奸谋。有人拿获投降人一名，赏银一百两。
尚诏号令已毕，诸贼将各去准备。内中老弱贼众听了，心下甚是不平，一个个三五合伙，在背间议论： 怎么强壮者都随他逃走，老弱的就该同百姓去劫西南北三营，替他们挨刀？我们要大家设个法子，教他少壮者先死。
内中有几个道： 他如今四面添了巡逻，日夜稽查，投降的话，断断不能。若开门接应官兵，我们又无力量，只有个待官兵攻城时，佯为救应，将他们的密谋详详细细写几封书，拴在箭上，射将下去。到那日定要分拨我们去偷劫官军营寨，只管听他的驱使，分出西南北三门。出去时，一遇官军，就跪倒求降。难道官军连投降的也乱杀不成？
众人道： 此说大通，各要留意，彼此互传，弄的百姓们也都知道，人人痛恨。
到晚间，官军攻城，各拾得许多书字，向四门主将投递。众将不约而同，齐到军门营中计议。
曹邦辅道： 此书字是贼人穷极计生，设法诱敌，亦未可知；或竟是实情，亦不敢定，我们勿论虚实，总要预备。诸将有何奇谋，可速说来。共成大功。
只见参谋朱文炜献策道： 贼众固真假未定，此事最易裁处。书字内言明日三更，师尚诏出东门逃走，西南北三门，遣老弱者劫营。就依他的书字，明日日落时，四门加力攻打，坚他速走之心，一更时分，便退兵不攻。大人同林、管二镇台。吩咐各营，俱严装饱食，率兵等候。若认真劫营，便与他相杀。若实在投降，请二位镇台入城安抚。东门少拨人马，留一条走路，让他逃去，亦不必阻挡。着北门林先锋带人马先去永城要路三十里内埋伏。此刻即用羽檄行文江南文武，备兵截杀，以防漏网之贼。师尚诏出东门逃走，则归德无主，贼众投降属真，大人可留将镇守，亲率诸将追杀；若贼众过期不劫营，或出城仍行对敌，则师尚诏不逃走可知。即速遣人将林先锋唤回，镇守北营。
话甫毕，众将齐道： 朱参谋此计周详审慎，极其稳妥，就照此施行。
曹军门道： 还有一说，如贼众假借投降，引诱我兵入城。林、管二镇台岂不误遭毒手？依本院主见，贼众投降时，可先遣勇将，分三门入城安抚，二镇台随后入城，以备不虞。此慎重之道也。尚诏既去，本部院率兵追杀，与林先锋合击。城中安抚后，余军赶来会剿，擒拿逃散余党，方为万全。
诸将道： 大人神算无遗，尚诏成擒必矣。
众将议定，各回营去了。
到了次酉本时，官兵四面攻城，尚诏亲自支应。待到三更，先遣贼将逼押老弱贼众同百姓开西南北三门，出城劫官军营寨；自己带贼众还有两万余人，保护家属同行杀出东门，止存了八九千人。不想少壮贼中半是老弱贼众子侄亲戚，见尚诏逃走，早料他凶多吉少，皆趁便回城，赶赴西南北三门，随众投降。林、管二总兵遣将安抚镇守，一面各带兵追赶下来。尚诏走了七八里，先是曹军门人马赶到，两军互有杀伤。尚诏率众且战且走。少刻，林管二总兵又带兵围裹上来，贼众力战，死亡十分之四，家口并所有俱为官军所得。沿途投降者又去了一二千人。尚诏走至天明，方杀出重围。四顾跟随众贼，仅存三千多人。再看地界，才离归德不过十七八里。心下大为惊惶，传令众贼： 有马者随行，无马者不必勉强，各寻一条生路去罢，也算你们辅佐我一场。
说罢，含着泪，挥着手，打马如飞的向东南奔驰。众贼有不忍割舍者，犹舍命相随。未四五里，只听得前面一声炮响，人马雁翅般摆开，当头一将，正是林岱。
贼众看见，喊一声，跑去了一半。尚诏此时人困马疲，交手后，急欲脱身，又被林岱一枝戟搅住，支应不暇。又听得背后喊声大震，心内一着慌，未免刀法疏漏。林岱趁空一戟，刺中肩甲，倒下马来。军士一齐上前拿住，诸将分头赶杀贼众。少刻，军门二总兵大队俱至。林岱迎上去报功，邦辅大喜，奖誉道： 将军之勇，今古罕俦。吾遣君埋伏此地，知非将军不能了此巨孽也。本院报捷时，必首先保题。
随传令诸将，各分兵四路追杀余众，并押解尚诏并他子女亲属回归德。
正是：
登坛秉钺元戎事，斩将擒王大将才。
露布传闻天子悦，三军齐唱凯歌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