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土仪颦卿思故里闻秘事凤姐讯家童
话说尤三姐自尽之后，尤老娘和二姐儿，贾珍，贾琏等俱不胜悲恸，自不必说，忙令人盛殓，送往城外埋葬。柳湘莲见尤三姐身亡，痴情眷恋，却被道人数句冷言打破迷关，竟自截发出家，跟随疯道人飘然而去，不知何往。暂且不表。
且说薛姨妈闻知湘莲已说定了尤三姐为妻，心中甚喜，正是高高兴兴要打算替他买房子，治家伙，择吉迎娶，以报他救命之恩。忽有家中小厮吵嚷 三姐儿自尽了 ，被小丫头们听见，告知薛姨妈。薛姨妈不知为何，心甚叹息。正在猜疑，宝钗从园里过来，薛姨妈便对宝钗说道： 我的儿，你听见了没有？你珍大嫂子的妹妹三姑娘，他不是已经许定给你哥哥的义弟柳湘莲了么，不知为什么自刎了。那柳湘莲也不知往那里去了。真正奇怪的事，叫人意想不到。 宝钗听了，并不在意，便说道： 俗话说的好，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这也是他们前生命定。前日妈妈为他救了哥哥，商量着替他料理，如今已经死的死了，走的走了，依我说，也只好由他罢了。妈妈也不必为他们伤感了。倒是自从哥哥打江南回来了一二十日，贩了来的货物，想来也该发完了，那同伴去的伙计们辛辛苦苦的，回来几个月了，妈妈和哥哥商议商议，也该请一请，酬谢酬谢才是。别叫人家看着无理似的。
母女正说话间，见薛蟠自外而入，眼中尚有泪痕。一进门来。便向他母亲拍手说道： 妈妈可知道柳二哥尤三姐的事么？ 薛姨妈说： 我才听见说，正在这里和你妹妹说这件公案呢。 薛蟠道： 妈妈可听见说柳湘莲跟着一个道士出了家了么？ 薛姨妈道： 这越发奇了。怎么柳相公那样一个年轻的聪明人，一时糊涂，就跟着道士去了呢。我想你们好了一场，他又无父母兄弟，只身一人在此，你该各处找找他才是。靠那道士能往那里远去，左不过是在这方近左右的庙里寺里罢了。 薛蟠说： 何尝不是呢。我一听见这个信儿，就连忙带了小厮们在各处寻找，连一个影儿也没有。又去问人，都说没看见。 薛姨妈说： 你既找寻过没有，也算把你作朋友的心尽了。焉知他这一出家不是得了好处去呢。只是你如今也该张罗张罗买卖，二则把你自己娶媳妇应办的事情，倒早些料理料理。咱们家没人，俗语说的 夯雀儿先飞 ，省得临时丢三落四的不齐全，令人笑话。再者你妹妹才说，你也回家半个多月了，想货物也该发完了，同你去的伙计们，也该摆桌酒给他们道道乏才是。人家陪着你走了二三千里的路程，受了四五个月的辛苦，而且在路上又替你担了多少的惊怕沉重。 薛蟠听说，便道： 妈妈说的很是。倒是妹妹想的周到。我也这样想着，只因这些日子为各处发货闹的脑袋都大了。又为柳二哥的事忙了这几日，反倒落了一个空，白张罗了一会子，倒把正经事都误了。要不然定了明儿后儿下帖儿请罢。 薛姨妈道： 由你办去罢。
话犹未了，外面小厮进来回说： 管总的张大爷差人送了两箱子东西来，说这是爷各自买的，不在货帐里面。本要早送来，因货物箱子压着，没得拿，昨儿货物发完了，所以今日才送来了。 一面说，一面又见两个小厮搬进了两个夹板夹的大棕箱。薛蟠一见，说： 嗳哟，可是我怎么就糊涂到这步田地了！特特的给妈和妹妹带来的东西，都忘了没拿了家里来，还是伙计送了来了。 宝钗说： 亏你说，还是特特的带来的才放了一二十天，若不是特特的带来，大约要放到年底下才送来呢。我看你也诸事太不留心了。 薛蟠笑道： 想是在路上叫人把魂吓掉了，还没归窍呢。 说着大家笑了一回，便向小丫头说： 出去告诉小厮们，东西收下，叫他们回去罢。 薛姨妈同宝钗因问： 到底是什么东西，这样捆着绑着的？ 薛蟠便命叫两个小厮进来，解了绳子，去了夹板，开了锁看时，这一箱都是绸缎绫锦洋货等家常应用之物。薛蟠笑着道： 那一箱是给妹妹带的。 亲自来开。母女二人看时，却是些笔，墨，纸，砚，各色笺纸，香袋，香珠，扇子，扇坠，花粉，胭脂等物，外有虎丘带来的自行人，酒令儿，水银灌的打筋斗小小子，沙子灯，一出一出的泥人儿的戏，用青纱罩的匣子装着，又有在虎丘山上泥捏的薛蟠的小像，与薛蟠毫无相差。宝钗见了，别的都不理论，倒是薛蟠的小像，拿着细细看了一看，又看看他哥哥，不禁笑起来了。因叫莺儿带着几个老婆子将这些东西连箱子送到园里去，又和母亲哥哥说了一回闲话儿，才回园里去了。这里薛姨妈将箱子里的东西取出，一分一分的打点清楚，叫同喜送给贾母并王夫人等处不提。
且说宝钗到了自己房中，将那些玩意儿一件一件的过了目，除了自己留用之外，一分一分配合妥当，也有送笔墨纸砚的，也有送香袋扇子香坠的，也有送脂粉头油的，有单送顽意儿的。只有黛玉的比别人不同，且又加厚一倍。一一打点完毕，使莺儿同着一个老婆子，跟着送往各处。
这边姊妹诸人都收了东西，赏赐来使，说见面再谢。惟有林黛玉看见他家乡之物，反自触物伤情，想起父母双亡，又无兄弟，寄居亲戚家中，那里有人也给我带些土物？想到这里，不觉的又伤起心来了。紫鹃深知黛玉心肠，但也不敢说破，只在一旁劝道： 姑娘的身子多病，早晚服药，这两日看着比那些日子略好些。虽说精神长了一点儿，还算不得十分大好。今儿宝姑娘送来的这些东西，可见宝姑娘素日看得姑娘很重，姑娘看着该喜欢才是，为什么反倒伤起心来。这不是宝姑娘送东西来倒叫姑娘烦恼了不成？就是宝姑娘听见，反觉脸上不好看。再者这里老太太们为姑娘的病体，千方百计请好大夫配药诊治，也为是姑娘的病好。这如今才好些，又这样哭哭啼啼，岂不是自己遭踏了自己身子，叫老太太看着添了愁烦了么？况且姑娘这病，原是素日忧虑过度，伤了血气。姑娘的千金贵体，也别自己看轻了。 紫鹃正在这里劝解，只听见小丫头子在院内说： 宝二爷来了。 紫鹃忙说： 请二爷进来罢。
只见宝玉进房来了，黛玉让坐毕，宝玉见黛玉泪痕满面，便问： 妹妹，又是谁气着你了？ 黛玉勉强笑道： 谁生什么气。 旁边紫鹃将嘴向床后桌上一努，宝玉会意，往那里一瞧，见堆着许多东西，就知道是宝钗送来的，便取笑说道： 那里这些东西，不是妹妹要开杂货铺啊？ 黛玉也不答言。紫鹃笑着道： 二爷还提东西呢。因宝姑娘送了些东西来，姑娘一看就伤起心来了。我正在这里劝解，恰好二爷来的很巧，替我们劝劝。 宝玉明知黛玉是这个缘故，却也不敢提头儿，只得笑说道： 你们姑娘的缘故想来不为别的，必是宝姑娘送来的东西少，所以生气伤心。妹妹，你放心，等我明年叫人往江南去，与你多多的带两船来，省得你淌眼抹泪的。 黛玉听了这些话，也知宝玉是为自己开心，也不好推，也不好任，因说道： 我任凭怎么没见世面，也到不了这步田地，因送的东西少，就生气伤心。我又不是两三岁的小孩子，你也忒把人看得小气了。我有我的缘故，你那里知道。 说着，眼泪又流下来了。宝玉忙走到床前，挨着黛玉坐下，将那些东西一件一件拿起来摆弄着细瞧，故意问这是什么，叫什么名字；那是什么做的，这样齐整；这是什么，要他做什么使用。又说这一件可以摆在面前，又说那一件可以放在条桌上当古董儿倒好呢。一味的将些没要紧的话来厮混。黛玉见宝玉如此，自己心里倒过不去，便说： 你不用在这里混搅了。咱们到宝姐姐那边去罢。 宝玉巴不得黛玉出去散散闷，解了悲痛，便道： 宝姐姐送咱们东西，咱们原该谢谢去。 黛玉道： 自家姊妹，这倒不必。只是到他那边，薛大哥回来了，必然告诉他些南边的古迹儿，我去听听，只当回了家乡一趟的。 说着，眼圈儿又红了。宝玉便站着等他。黛玉只得同他出来，往宝钗那里去了。
且说薛蟠听了母亲之言，急下了请帖，办了酒席。次日，请了四位伙计，俱已到齐，不免说些贩卖帐目发货之事。不一时，上席让坐，薛蟠挨次斟了酒。薛姨妈又使人出来致意。大家喝着酒说闲话儿。内中一个道： 今日这席上短两个好朋友。 众人齐问是谁，那人道： 还有谁，就是贾府上的琏二爷和大爷的盟弟柳二爷。 大家果然都想起来，问着薛蟠道： 怎么不请琏二爷和柳二爷来？ 薛蟠闻言，把眉一皱，叹口气道： 琏二爷又往平安州去了，头两天就起了身的。那柳二爷竟别提起，真是天下头一件奇事。什么是柳二爷，如今不知那里作柳道爷去了。 众人都诧异道： 这是怎么说？ 薛蟠便把湘莲前后事体说了一遍。众人听了，越发骇异，因说道： 怪不的前日我们在店里仿仿佛佛也听见人吵嚷说，有一个道士三言两语把一个人度了去了，又说一阵风刮了去了。只不知是谁。我们正发货，那里有闲工夫打听这个事去，到如今还是似信不信的。谁知就是柳二爷呢。早知是他，我们大家也该劝他劝才是。任他怎么着，也不叫他去。 内中一个道： 别是这么着罢？ 众人问怎么样，那人道： 柳二爷那样个伶俐人，未必是真跟了道士去罢。他原会些武艺，又有力量，或看破那道士的妖术邪法，特意跟他去，在背地摆布他，也未可知。 薛蟠道： 果然如此倒也罢了。世上这些妖言惑众的人，怎么没人治他一下子。 众人道： 那时难道你知道了也没找寻他去？ 薛蟠说： 城里城外，那里没有找到？不怕你们笑话，我找不着他，还哭了一场呢。 言毕，只是长吁短叹无精打彩的，不像往日高兴。众伙计见他这样光景，自然不便久坐，不过随便喝了几杯酒，吃了饭，大家散了。
且说宝玉同着黛玉到宝钗处来。宝玉见了宝钗，便说道： 大哥哥辛辛苦苦的带了东西来，姐姐留着使罢，又送我们。 宝钗笑道： 原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过是远路带来的土物儿，大家看着新鲜些就是了。 黛玉道： 这些东西我们小时候倒不理会，如今看见，真是新鲜物儿了。 宝钗因笑道： 妹妹知道，这就是俗语说的 物离乡贵 ，其实可算什么呢。 宝玉听了这话正对了黛玉方才的心事，连忙拿话岔道： 明年好歹大哥哥再去时，替我们多带些来。 黛玉瞅了他一眼，便道： 你要你只管说，不必拉扯上人。姐姐你瞧，宝哥哥不是给姐姐来道谢，竟又要定下明年的东西来了。 说的宝钗宝玉都笑了。三个人又闲话了一回，因提起黛玉的病来。宝钗劝了一回，因说道： 妹妹若觉着身子不爽快，倒要自己勉强紥挣着出来走走逛逛，散散心，比在屋里闷坐着到底好些。我那两日不是觉着发懒，浑身发热，只是要歪着，也因为时气不好，怕病，因此寻些事情自己混着。这两日才觉着好些了。 黛玉道： 姐姐说的何尝不是。我也是这么想着呢。 大家又坐了一会子方散。宝玉仍把黛玉送至潇湘馆门首，才各自回去了。
且说赵姨娘因见宝钗送了贾环些东西，心中甚是喜欢，想道： 怨不得别人都说那宝丫头好，会做人，很大方，如今看起来果然不错。他哥哥能带了多少东西来，他挨门儿送到，并不遗漏一处，也不露出谁薄谁厚，连我们这样没时运的，他都想到了。若是那林丫头，他把我们娘儿们正眼也不瞧，那里还肯送我们东西？ 一面想，一面把那些东西翻来覆去的摆弄瞧看一回。忽然想到宝钗系王夫人的亲戚，为何不到王夫人跟前卖个好儿呢。自己便蝎蝎螫螫的拿着东西，走至王夫人房中，站在旁边，陪笑说道： 这是宝姑娘才刚给环哥儿的。难为宝姑娘这么年轻的人，想的这么周到，真是大户人家的姑娘，又展样，又大方，怎么叫人不敬服呢。怪不得老太太和太太成日家都夸他疼他。我也不敢自专就收起来，特拿来给太太瞧瞧，太太也喜欢喜欢。 王夫人听了，早知道来意了，又见他说的不伦不类，也不便不理他，说道： 你自管收了去给环哥顽罢。 赵姨娘来时兴兴头头，谁知抹了一鼻子灰，满心生气，又不敢露出来，只得讪讪的出来了。到了自己房中，将东西丢在一边，嘴里咕咕哝哝自言自语道： 这个又算了个什么儿呢。 一面坐着，各自生了一回闷气。
却说莺儿带着老婆子们送东西回来，回复了宝钗，将众人道谢的话并赏赐的银钱都回完了，那老婆子便出去了。莺儿走近前来一步，挨着宝钗悄悄的说道： 刚才我到琏二奶奶那边，看见二奶奶一脸的怒气。我送下东西出来时，悄悄的问小红，说刚才二奶奶从老太太屋里回来，不似往日欢天喜地的，叫了平儿去，唧唧咕咕的不知说说些什么。看那个光景，倒像有什么大事的似的。姑娘没听见那边老太太有什么事？ 宝钗听了，也自己纳闷，想不出凤姐是为什么有气，便道： 各人家有各人的事，咱们那里管得。你去倒茶去罢。 莺儿于是出来，自去倒茶不提。
且说宝玉送了黛玉回来，想着黛玉的孤苦，不免也替他伤感起来。因要将这话告诉袭人，进来时却只有麝月秋纹在房中。因问： 你袭人姐姐那里去了？ 麝月道： 左不过在这几个院里，那里就丢了他。一时不见，就这样找。 宝玉笑着道： 不是怕丢了他。因我方才到林姑娘那边，见林姑娘又正伤心呢。问起来却是为宝姐姐送了他东西，他看见是他家乡的土物，不免对景伤情。我要告诉你袭人姐姐，叫他闲时过去劝劝。 正说着，晴雯进来了，因问宝玉道： 你回来了，你又要叫劝谁？ 宝玉将方才的话说了一遍。晴雯道： 袭人姐姐才出去，听见他说要到琏二奶奶那边去。保不住还到林姑娘那里。 宝玉听了，便不言语。秋纹倒了茶来，宝玉漱了一口，递给小丫头子，心中着实不自在，就随便歪在床上。
却说袭人因宝玉出门，自己作了回活计，忽想起凤姐身上不好，这几日也没有过去看看，况闻贾琏出门，正好大家说说话儿。便告诉晴雯： 好生在屋里，别都出去了，叫宝玉回来抓不着人。 晴雯道： 嗳哟，这屋里单你一个人记挂着他，我们都是白闲着混饭吃的。 袭人笑着，也不答言，就走了。
刚来到沁芳桥畔，那时正是夏末秋初，池中莲藕新残相间，红绿离披。袭人走着，沿堤看顽了一回。猛抬头看见那边葡萄架底下有人拿着掸子在那里掸什么呢，走到跟前，却是老祝妈。那老婆子见了袭人，便笑嘻嘻的迎上来，说道： 姑娘怎么今日得工夫出来逛逛？ 袭人道： 可不是。我要到琏二奶奶家瞧瞧去。你在这里做什么呢？ 那婆子道： 我在这里赶蜜蜂儿。今年三伏里雨水少，这果子树上都有虫子，把果子吃的疤瘌流星的掉了好些下来。姑娘还不知道呢，这马蜂最可恶的，一嘟噜上只咬破三两个儿，那破的水滴到好的上头，连这一嘟噜都是要烂的。姑娘你瞧，咱们说话的空儿没赶，就落上许多了。 袭人道： 你就是不住手的赶，也赶不了许多。你倒是告诉买办，叫他多多做些小冷布口袋儿，一嘟噜套上一个，又透风，又不遭塌。 婆子笑道： 倒是姑娘说的是。我今年才管上，那里知道这个巧法儿呢。 因又笑着说道： 今年果子虽遭踏了些，味儿倒好，不信摘一个姑娘尝尝。 袭人正色道： 这那里使得。不但没熟吃不得，就是熟了，上头还没有供鲜，咱们倒先吃了。你是府里使老了的，难道连这个规矩都不懂了。 老祝忙笑道： 姑娘说得是。我见姑娘很喜欢，我才敢这么说，可就把规矩错了，我可是老糊涂了。 袭人道： 这也没有什么。只是你们有年纪的老奶奶们，别先领着头儿这么着就好了。 说着遂一径出了园门，来到凤姐这边。
一到院里，只听凤姐说道： 天理良心，我在这屋里熬的越发成了贼了。 袭人听见这话，知道有原故了，又不好回来，又不好进去，遂把脚步放重些，隔着窗子问道： 平姐姐在家里呢么？ 平儿忙答应着迎出来。袭人便问： 二奶奶也在家里呢么，身上可大安了？ 说着，已走进来。凤姐装着在床上歪着呢，见袭人进来，也笑着站起来，说： 好些了，叫你惦着。怎么这几日不过我们这边坐坐？ 袭人道： 奶奶身上欠安，本该天天过来请安才是。但只怕奶奶身上不爽快，倒要静静儿的歇歇儿，我们来了，倒吵的奶奶烦。 凤姐笑道： 烦是没的话。倒是宝兄弟屋里虽然人多，也就靠着你一个照看他，也实在的离不开。我常听见平儿告诉我，说你背地里还惦着我，常常问我。这就是你尽心了。 一面说着，叫平儿挪了张杌子放在床旁边，让袭人坐下。丰儿端进茶来，袭人欠身道： 妹妹坐着罢。 一面说闲话儿。只见一个小丫头子在外间屋里悄悄的和平儿说： 旺儿来了。在二门上伺候着呢。 又听见平儿也悄悄的道： 知道了。叫他先去，回来再来，别在门口儿站着。 袭人知他们有事，又说了两句话，便起身要走。凤姐道： 闲来坐坐，说说话儿，我倒开心。 因命平儿： 送送你妹妹。 平儿答应着送出来。只见两三个小丫头子，都在那里屏声息气齐齐的伺候着。袭人不知何事，便自去了。
却说平儿送出袭人，进来回道： 旺儿才来了，因袭人在这里我叫他先到外头等等儿，这会子还是立刻叫他呢，还是等着？请奶奶的示下。 凤姐道： 叫他来。 平儿忙叫小丫头去传旺儿进来。这里凤姐又问平儿： 你到底是怎么听见说的？ 平儿道： 就是头里那小丫头子的话。他说他在二门里头听见外头两个小厮说： 这个新二奶奶比咱们旧二奶奶还俊呢，脾气儿也好。 不知是旺儿是谁，吆喝了两个一顿，说： 什么新奶奶旧奶奶的，还不快悄悄儿的呢，叫里头知道了，把你的舌头还割了呢。  平儿正说着，只见一个小丫头进来回说： 旺儿在外头伺候着呢。 凤姐听了，冷笑了一声说： 叫他进来。 那小丫头出来说： 奶奶叫呢。 旺儿连忙答应着进来。旺儿请了安，在外间门口垂手侍立。凤姐儿道： 你过来，我问你话。 旺儿才走到里间门旁站着。凤姐儿道： 你二爷在外头弄了人，你知道不知道？ 旺儿又打着千儿回道： 奴才天天在二门上听差事，如何能知道二爷外头的事呢。 凤姐冷笑道： 你自然不知道。你要知道，你怎么拦人呢。 旺儿见这话，知道刚才的话已经走了风了，料着瞒不过，便又跪回道： 奴才实在不知。就是头里兴儿和喜儿两个人在那里混说，奴才吆喝了他们两句。内中深情底里奴才不知道，不敢妄回。求奶奶问兴儿，他是长跟二爷出门的。 凤姐听了，下死劲啐了一口，骂道： 你们这一起没良心的混帐忘八崽子！都是一条藤儿，打量我不知道呢。先去给我把兴儿那个忘八崽子叫了来，你也不许走。问明白了他，回来再问你。好，好，好，这才是我使出来的好人呢！ 那旺儿只得连声答应几个是，磕了个头爬起来出去，去叫兴儿。
却说兴儿正在帐房儿里和小厮们玩呢，听见说二奶奶叫，先唬了一跳，却也想不到是这件事发作了，连忙跟着旺儿进来。旺儿先进去，回说： 兴儿来了。 凤姐儿厉声道： 叫他！ 那兴儿听见这个声音儿，早已没了主意了，只得乍着胆子进来。凤姐儿一见，便说： 好小子啊！你和你爷办的好事啊！你只实说罢！ 兴儿一闻此言，又看见凤姐儿气色及两边丫头们的光景，早唬软了，不觉跪下，只是磕头。凤姐儿道： 论起这事来，我也听见说不与你相干。但只你不早来回我知道，这就是你的不是了。你要实说了，我还饶你，再有一字虚言，你先摸摸你腔子上几个脑袋瓜子！ 兴儿战兢兢的朝上磕头道： 奶奶问的是什么事，奴才同爷办坏了？ 凤姐听了，一腔火都发作起来，喝命： 打嘴巴！ 旺儿过来才要打时，凤姐儿骂道： 什么糊涂忘八崽子！叫他自己打，用你打吗！一会子你再各人打你那嘴巴子还不迟呢。 那兴儿真个自己左右开弓打了自己十几个嘴巴。凤姐儿喝声 站住 ，问道： 你二爷外头娶了什么新奶奶旧奶奶的事，你大概不知道啊。 兴儿见说出这件事来，越发着了慌，连忙把帽子抓下来在砖地上咕咚咕咚碰的头山响，口里说道： 只求奶奶超生，奴才再不敢撒一个字儿的谎。 凤姐道： 快说！ 兴儿直蹶蹶的跪起来回道， 这事头里奴才也不知道。就是这一天，东府里大老爷送了殡，俞禄往珍大爷庙里去领银子。二爷同着蓉哥儿到了东府里，道儿上爷儿两个说起珍大奶奶那边的二位姨奶奶来。二爷夸他好，蓉哥儿哄着二爷，说把二姨奶奶说给二爷。 凤姐听到这里，使劲啐道： 呸，没脸的忘八蛋！他是你那一门子的姨奶奶！ 兴儿忙又磕头说： 奴才该死！ 往上瞅着，不敢言语。凤姐儿道： 完了吗？怎么不说了？ 兴儿方才又回道： 奶奶恕奴才，奴才才敢回。 凤姐啐道： 放你妈的屁，这还什么恕不恕了。你好生给我往下说，好多着呢。 兴儿又回道： 二爷听见这个话就喜欢了。后来奴才也不知道怎么就弄真了。 凤姐微微冷笑道： 这个自然么，你可那里知道呢！你知道的只怕都烦了呢。是了，说底下的罢！ 兴儿回道： 后来就是蓉哥儿给二爷找了房子。 凤姐忙问道： 如今房子在那里？ 兴儿道： 就在府后头。 凤姐儿道： 哦。 回头瞅着平儿道： 咱们都是死人哪。你听听！ 平儿也不敢作声。兴儿又回道： 珍大爷那边给了张家不知多少银子，那张家就不问了。 凤姐道： 这里头怎么又扯拉上什么张家李家咧呢？ 兴儿回道： 奶奶不知道，这二奶奶…… 刚说到这里，又自己打了个嘴巴，把凤姐儿倒怄笑了。两边的丫头也都抿嘴儿笑。兴儿想了想，说道： 那珍大奶奶的妹子…… 凤姐儿接着道： 怎么样？快说呀。 兴儿道： 那珍大奶奶的妹子原来从小儿有人家的，姓张，叫什么张华，如今穷的待好讨饭。珍大爷许了他银子，他就退了亲了。 凤姐儿听到这里，点了点头儿，回头便望丫头们说道： 你们都听见了？小忘八崽子，头里他还说不知道呢！ 兴儿又回道： 后来二爷才叫人裱糊了房子，娶过来了。 凤姐道： 打那里娶过来的？ 兴儿回道： 就在他老娘家抬过来的。 凤姐道： 好罢咧。 又问： 没人送亲么？ 兴儿道： 就是蓉哥儿。还有几个丫头老婆子们，没别人。 凤姐道： 你大奶奶没来吗？ 兴儿道： 过了两天，大奶奶才拿了些东西来瞧的。 凤姐儿笑了一笑，回头向平儿道： 怪道那两天二爷称赞大奶奶不离嘴呢。 掉过脸来又问兴儿， 谁服侍呢？自然是你了。 兴儿赶着碰头不言语。凤姐又问， 前头那些日子说给那府里办事，想来办的就是这个了。 兴儿回道： 也有办事的时候，也有往新房子里去的时候。 凤姐又问道： 谁和他住着呢。 兴儿道： 他母亲和他妹子。昨儿他妹子各人抹了脖子了。 凤姐道： 这又为什么？ 兴儿随将柳湘莲的事说了一遍。凤姐道： 这个人还算造化高，省了当那出名儿的忘八。 因又问道： 没了别的事了么？ 兴儿道： 别的事奴才不知道。奴才刚才说的字字是实话，一字虚假，奶奶问出来只管打死奴才，奴才也无怨的。 凤姐低了一回头，便又指着兴儿说道： 你这个猴儿崽子就该打死。这有什么瞒着我的？你想着瞒了我，就在你那糊涂爷跟前讨了好儿了，你新奶奶好疼你。我不看你刚才还有点怕惧儿，不敢撒谎，我把你的腿不给你砸折了呢。 说着喝声 起去。 兴儿磕了个头，才爬起来，退到外间门口，不敢就走。凤姐道： 过来，我还有话呢。 兴儿赶忙垂手敬听。凤姐道： 你忙什么，新奶奶等着赏你什么呢？ 兴儿也不敢抬头。凤姐道： 你从今日不许过去。我什么时候叫你，你什么时候到。迟一步儿，你试试！出去罢。 兴儿忙答应几个 是 ，退出门来。凤姐又叫道： 兴儿！ 兴儿赶忙答应回来。凤姐道： 快出去告诉你二爷去，是不是啊？ 兴儿回道： 奴才不敢。 凤姐道： 你出去提一个字儿，隄防你的皮！ 兴儿连忙答应着才出去了。凤姐又叫： 旺儿呢？ 旺儿连忙答应着过来。凤姐把眼直瞪瞪的瞅了两三句话的工夫，才说道： 好旺儿，很好，去罢！外头有人提一个字儿，全在你身上。 旺儿答应着也出去了。
凤姐便叫倒茶。小丫头子们会意，都出去了。这里凤姐才和平儿说： 你都听见了？这才好呢。 平儿也不敢答言，只好陪笑儿。凤姐越想越气，歪在枕上只是出神，忽然眉头一皱，计上心来，便叫： 平儿来。 平儿连忙答应过来。凤姐道： 我想这件事竟该这么着才好。也不必等你二爷回来再商量了。 未知凤姐如何办理，下回分解。


俏丫鬟抱屈夭风流美优伶斩情归水月
话说王夫人见中秋已过，凤姐病已比先减了，虽未大愈，可以出入行走得了，仍命大夫每日诊脉服药，又开了丸药方子来配调经养荣丸。因用上等人参二两，王夫人取时，翻寻了半日，只向小匣内寻了几枝簪挺粗细的。王夫人看了嫌不好，命再找去，又找了一大包须末出来。王夫人焦躁道： 用不着偏有，但用着了，再找不着。成日家我说叫你们查一查，都归拢在一处。你们白不听，就随手混撂。你们不知他的好处，用起来得多少换买来还不中使呢。 彩云道： 想是没了，就只有这个。上次那边的太太来寻了些去，太太都给过去了。 王夫人道： 没有的话，你再细找找。 彩云只得又去找，拿了几包药材来说： 我们不认得这个，请太太自看。除这个再没有了。 王夫人打开看时，也都忘了，不知都是什么药，并没有一枝人参。因一面遣人去问凤姐有无，凤姐来说： 也只有些参膏芦须。虽有几枝，也不是上好的，每日还要煎药里用呢。 王夫人听了，只得向邢夫人那里问去。邢夫人说： 因上次没了，才往这里来寻，早已用完了。 王夫人没法，只得亲身过来请问贾母。贾母忙命鸳鸯取出当日所余的来，竟还有一大包，皆有手指头粗细的，遂称二两与王夫人。王夫人出来交与周瑞家的拿去令小厮送与医生家去，又命将那几包不能辨得的药也带了去，命医生认了，各包记号了来。
一时，周瑞家的又拿了进来说： 这几包都各包好记上名字了。但这一包人参固然是上好的，如今就连三十换也不能得这样的了，但年代太陈了。这东西比别的不同，凭是怎样好的，只过一百年后，便自己就成了灰了。如今这个虽未成灰，然已成了朽糟烂木，也无性力的了。请太太收了这个，倒不拘粗细，好歹再换些新的倒好。 王夫人听了，低头不语，半日才说： 这可没法了，只好去买二两来罢。 也无心看那些，只命： 都收了罢。 因向周瑞家的说： 你就去说给外头人们，拣好的换二两来。倘一时老太太问，你们只说用的是老太太的，不必多说。 周瑞家的方才要去时，宝钗因在坐，乃笑道： 姨娘且住。如今外头卖的人参都没好的。虽有一枝全的，他们也必截做两三段，镶嵌上芦泡须枝，掺匀了好卖，看不得粗细。我们铺子里常和参行交易，如今我去和妈说了，叫哥哥去托个伙计过去和参行商议说明，叫他把未作的原枝好参兑二两来。不妨咱们多使几两银子，也得了好的。 王夫人笑道： 倒是你明白。就难为你亲自走一趟更好。 于是宝钗去了，半日回来说： 已遣人去，赶晚就有回信的。明日一早去配也不迟。 王夫人自是喜悦，因说道：  卖油的娘子水梳头 ，自来家里有好的，不知给了人多少。这会子轮到自己用，反倒各处求人去了。 说毕长叹。宝钗笑道： 这东西虽然值钱，究竟不过是药，原该济众散人才是。咱们比不得那没见世面的人家，得了这个，就珍藏密敛的。 王夫人点头道： 这话极是。
一时宝钗去后，因见无别人在室，遂唤周瑞家的来问前日园中搜检的事情可得个下落。周瑞家的是已和凤姐等人商议停妥，一字不隐，遂回明王夫人。王夫人听了，虽惊且怒，却又作难，因思司棋系迎春之人，皆系那边的人，只得令人去回邢夫人。周瑞家的回道： 前日那边太太嗔着王善保家的多事，打了几个嘴巴子，如今他也装病在家，不肯出头了。况且又是他外孙女儿，自己打了嘴，他只好装个忘了，日久平服了再说。如今我们过去回时，恐怕又多心，倒像似咱们多事似的。不如直把司棋带过去，一并连赃证与那边太太瞧了，不过打一顿配了人，再指个丫头来，岂不省事。如今白告诉去，那边太太再推三阻四的，又说 既这样你太太就该料理，又来说什么 ，岂不反耽搁了。倘那丫头瞅空寻了死，反不好了。如今看了两三天，人都有个偷懒的时候，倘一时不到，岂不倒弄出事来。 王夫人想了一想，说： 这也倒是。快办了这一件，再办咱们家的那些妖精。
周瑞家的听说，会齐了那几个媳妇，先到迎春房里，回迎春道： 太太们说了，司棋大了，连日他娘求了太太，太太已赏了他娘配人，今日叫他出去，另挑好的与姑娘使。 说着，便命司棋打点走路。迎春听了，含泪似有不舍之意，因前夜已闻得别的丫鬟悄悄的说了原故，虽数年之情难舍，但事关风化，亦无可如何了。那司棋也曾求了迎春，实指望迎春能死保赦下的，只是迎春语言迟慢，耳软心活，是不能作主的。司棋见了这般，知不能免，因哭道： 姑娘好狠心！哄了我这两日，如今怎么连一句话也没有？ 周瑞家的等说道： 你还要姑娘留你不成？便留下，你也难见园里的人了。依我们的好话，快快收了这样子，倒是人不知鬼不觉的去罢，大家体面些。 迎春含泪道： 我知道你干了什么大不是，我还十分说情留下，岂不连我也完了。你瞧入画也是几年的人，怎么说去就去了。自然不止你两个，想这园里凡大的都要去呢。依我说，将来终有一散，不如你各人去罢。 周瑞家的道： 所以到底是姑娘明白。明儿还有打发的人呢，你放心罢。 司棋无法，只得含泪与迎春磕头，和众姊妹告别，又向迎春耳根说： 好歹打听我要受罪，替我说个情儿，就是主仆一场！ 迎春亦含泪答应： 放心。
于是周瑞家的人等带了司棋出了院门，又命两个婆子将司棋所有的东西都与他拿着。走了没几步，后头只见绣桔赶来，一面也擦着泪，一面递与司棋一个绢包说： 这是姑娘给你的。主仆一场，如今一旦分离，这个与你作个想念罢。 司棋接了，不觉更哭起来了，又和绣桔哭了一回。周瑞家的不耐烦，只管催促，二人只得散了。司棋因又哭告道： 婶子大娘们，好歹略徇个情儿，如今且歇一歇，让我到相好的姊妹跟前辞一辞，也是我们这几年好了一场。 周瑞家的等人皆各有事务，作这些事便是不得已了，况且又深恨他们素日大样，如今那里有工夫听他的话，因冷笑道： 我劝你走罢，别拉拉扯扯的了。我们还有正经事呢。谁是你一个衣包里爬出来的，辞他们作什么，他们看你的笑声还看不了呢。你不过是挨一会是一会罢了，难道就算了不成！依我说快走罢。 一面说，一面总不住脚，直带着往后角门出去了。司棋无奈，又不敢再说，只得跟了出来。
可巧正值宝玉从外而入，一见带了司棋出去，又见后面抱着些东西，料着此去再不能来了。因闻得上夜之事，又兼晴雯之病亦因那日加重，细问晴雯，又不说是为何。上日又见入画已去，今又见司棋亦走，不觉如丧魂魄一般，因忙拦住问道： 那里去？ 周瑞家的等皆知宝玉素日行为，又恐劳叨误事，因笑道： 不干你事，快念书去罢。 宝玉笑道： 好姐姐们，且站一站，我有道理。 周瑞家的便道： 太太不许少捱一刻，又有什么道理。我们只知遵太太的话，管不得许多。 司棋见了宝玉，因拉住哭道： 他们做不得主，你好歹求求太太去。 宝玉不禁也伤心，含泪说道： 我不知你作了什么大事，晴雯也病了，如今你又去。都要去了，这却怎么的好。 周瑞家的发躁向司棋道： 你如今不是副小姐了，若不听话，我就打得你。别想着往日姑娘护着，任你们作耗。越说着，还不好走。如今和小爷们拉拉扯扯，成个什么体统！ 那几个媳妇不由分说，拉着司棋便出去了。
宝玉又恐他们去告舌，恨的只瞪着他们，看已去远，方指着恨道： 奇怪，奇怪，怎么这些人只一嫁了汉子，染了男人的气味，就这样混帐起来，比男人更可杀了！ 守园门的婆子听了，也不禁好笑起来，因问道： 这样说，凡女儿个个是好的了，女人个个是坏的了？ 宝玉点头道： 不错，不错！ 婆子们笑道： 还有一句话我们糊涂不解，倒要请问请问。 方欲说时，只见几个老婆子走来，忙说道： 你们小心，传齐了伺候着。此刻太太亲自来园里，在那里查人呢。只怕还查到这里来呢。又吩咐快叫怡红院的晴雯姑娘的哥嫂来，在这里等着领出他妹妹去。 因笑道： 阿弥陀佛！今日天睁了眼，把这一个祸害妖精退送了，大家清净些。 宝玉一闻得王夫人进来清查，便料定晴雯也保不住了，早飞也似的赶了去，所以这后来趁愿之语竟未得听见。
宝玉及到了怡红院，只见一群人在那里，王夫人在屋里坐着，一脸怒色，见宝玉也不理。晴雯四五日水米不曾沾牙，恹恹弱息，如今现从炕上拉了下来，蓬头垢面，两个女人才架起来去了。王夫人吩咐，只许把他贴身衣服撂出去，余者好衣服留下给好丫头们穿。又命把这里所有的丫头们都叫来一一过目。原来王夫人自那日着恼之后，王善保家的去趁势告倒了晴雯，本处有人和园中不睦的，也就随机趁便下了些话。王夫人皆记在心中。因节间有事，故忍了两日，今日特来亲自阅人。一则为晴雯犹可，二则因竟有人指宝玉为由，说他大了，已解人事，都由屋里的丫头们不长进教习坏了。因这事更比晴雯一人较甚，乃从袭人起以至于极小作粗活的小丫头们，个个亲自看了一遍。因问： 谁是和宝玉一日的生日？ 本人不敢答应，老嬷嬷指道： 这一个蕙香，又叫作四儿的，是同宝玉一日生日的。 王夫人细看了一看，虽比不上晴雯一半，却有几分水秀。视其行止，聪明皆露在外面，且也打扮的不同。王夫人冷笑道： 这也是个不怕臊的。他背地里说的，同日生日就是夫妻。这可是你说的？打谅我隔的远，都不知道呢。可知道我身子虽不大来，我的心耳神意时时都在这里。难道我通共一个宝玉，就白放心凭你们勾引坏了不成！ 这个四儿见王夫人说着他素日和宝玉的私语，不禁红了脸，低头垂泪。王夫人即命也快把他家的人叫来，领出去配人。又问， 谁是耶律雄奴？ 老嬷嬷们便将芳官指出。王夫人道： 唱戏的女孩子，自然是狐狸精了！上次放你们，你们又懒待出去，可就该安分守己才是。你就成精鼓捣起来，调唆着宝玉无所不为。 芳官笑辩道： 并不敢调唆什么。 王夫人笑道： 你还强嘴。我且问你，前年我们往皇陵上去，是谁调唆宝玉要柳家的丫头五儿了？幸而那丫头短命死了，不然进来了，你们又连伙聚党遭害这园子呢。你连你干娘都欺倒了。岂止别人！ 因喝命： 唤他干娘来领去，就赏他外头自寻个女婿去吧。把他的东西一概给他。 又吩咐上年凡有姑娘们分的唱戏的女孩子们，一概不许留在园里，都令其各人干娘带出，自行聘嫁。一语传出，这些干娘皆感恩趁愿不尽，都约齐与王夫人磕头领去。王夫人又满屋里搜检宝玉之物。凡略有眼生之物，一并命收的收，卷的卷，着人拿到自己房内去了。因说： 这才干净，省得旁人口舌。 因又吩咐袭人麝月等人： 你们小心！往后再有一点分外之事，我一概不饶。因叫人查看了，今年不宜迁挪，暂且挨过今年，明年一并给我仍旧搬出去心净。 说毕，茶也不吃，遂带领众人又往别处去阅人。暂且说不到后文。
如今且说宝玉只当王夫人不过来搜检搜检，无甚大事，谁知竟这样雷嗔电怒的来了。所责之事皆系平日之语，一字不爽，料必不能挽回的。虽心下恨不能一死，但王夫人盛怒之际，自不敢多言一句，多动一步，一直跟送王夫人到沁芳亭。王夫人命： 回去好生念念那书，仔细明儿问你。才已发下狠了。 宝玉听如此说，方回来，一路打算： 谁这样犯舌？况这里事也无人知道，如何就都说着了。 一面想，一面进来，只见袭人在那里垂泪。且去了第一等的人，岂不伤心，便倒在床上也哭起来。袭人知他心内别的还犹可，独有晴雯是第一件大事，乃推他劝道： 哭也不中用了。你起来我告诉你，晴雯已经好了，他这一家去，倒心净养几天。你果然舍不得他，等太太气消了，你再求老太太，慢慢的叫进来也不难。不过太太偶然信了人的诽言，一时气头上如此罢了。 宝玉哭道： 我究竟不知晴雯犯了何等滔天大罪！ 袭人道： 太太只嫌他生的太好了，未免轻佻些。在太太是深知这样美人似的人必不安静，所以恨嫌他，像我们这粗粗笨笨的倒好。 宝玉道： 这也罢了。咱们私自顽话怎么也知道了？又没外人走风的，这可奇怪。 袭人道： 你有甚忌讳的，一时高兴了，你就不管有人无人了。我也曾使过眼色，也曾递过暗号，倒被那别人已知道了，你反不觉。 宝玉道： 怎么人人的不是太太都知道，单不挑出你和麝月秋纹来？ 袭人听了这话，心内一动，低头半日，无可回答，因便笑道： 正是呢。若论我们也有顽笑不留心的孟浪去处，怎么太太竟忘了？想是还有别的事，等完了再发放我们，也未可知。 宝玉笑道： 你是头一个出了名的至善至贤之人，他两个又是你陶冶教育的，焉得还有孟浪该罚之处！只是芳官尚小，过于伶俐些，未免倚强压倒了人，惹人厌。四儿是我误了他，还是那年我和你拌嘴的那日起，叫上来作些细活，未免夺占了地位，故有今日。只是晴雯也是和你一样，从小儿在老太太屋里过来的，虽然他生得比人强，也没甚妨碍去处。就是他的性情爽利，口角锋芒些，究竟也不曾得罪你们。想是他过于生得好了，反被这好所误。 说毕，复又哭起来。袭人细揣此话，好似宝玉有疑他之意，竟不好再劝，因叹道： 天知道罢了。此时也查不出人来了，白哭一会子也无益。倒是养着精神，等老太太喜欢时，回明白了再要他是正理。 宝玉冷笑道： 你不必虚宽我的心。等到太太平服了再瞧势头去要时，知他的病等得等不得。他自幼上来娇生惯养，何尝受过一日委屈。连我知道他的性格，还时常冲撞了他。他这一下去，就如同一盆才抽出嫩箭来的兰花送到猪窝里去一般。况又是一身重病，里头一肚子的闷气。他又没有亲爷热娘，只有一个醉泥鳅姑舅哥哥。他这一去，一时也不惯的，那里还等得几日。知道还能见他一面两面不能了！ 说着又越发伤心起来。袭人笑道： 可是你 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我们偶然说一句略妨碍些的话，就说是不利之谈，你如今好好的咒他，是该的了！他便比别人娇些，也不至这样起来。 宝玉道： 不是我妄口咒他，今年春天已有兆头的。 袭人忙问何兆。宝玉道： 这阶下好好的一株海棠花，竟无故死了半边，我就知有异事，果然应在他身上。 袭人听了，又笑起来，因说道： 我待不说，又撑不住，你太也婆婆妈妈的了。这样的话，岂是你读书的男人说的。草木怎又关系起人来？若不婆婆妈妈的，真也成了个呆子了。 宝玉叹道： 你们那里知道，不但草木，凡天下之物，皆是有情有理的，也和人一样，得了知己，便极有灵验的。若用大题目比，就有孔子庙前之桧，坟前之蓍，诸葛祠前之柏，岳武穆坟前之松。这都是堂堂正大随人之正气，千古不磨之物。世乱则萎，世治则荣，几千百年了，枯而复生者几次。这岂不是兆应？小题目比，就有杨太真沉香亭之木芍药，端正楼之相思树，王昭君冢上之草，岂不也有灵验。所以这海棠亦应其人欲亡，故先就死了半边。 袭人听了这篇痴话，又可笑，又可叹，因笑道： 真真的这话越发说上我的气来了。那晴雯是个什么东西，就费这样心思，比出这些正经人来！还有一说，他纵好，也灭不过我的次序去。便是这海棠，也该先来比我，也还轮不到他。想是我要死了。 宝玉听说，忙握他的嘴，劝道： 这是何苦！一个未清，你又这样起来。罢了，再别提这事，别弄的去了三个，又饶上一个。 袭人听说，心下暗喜道： 若不如此，你也不能了局。 宝玉乃道： 从此休提起，全当他们三个死了，不过如此。况且死了的也曾有过，也没有见我怎么样，此一理也。如今且说现在的，倒是把他的东西，作瞒上不瞒下，悄悄的打发人送出去与了他。再或有咱们常时积攒下的钱，拿几吊出去给他养病，也是你姊妹好了一场。 袭人听了，笑道： 你太把我们看的又小器又没人心了。这话还等你说，我才已将他素日所有的衣裳以至各什各物总打点下了，都放在那里。如今白日里人多眼杂，又恐生事，且等到晚上，悄悄的叫宋妈给他拿出去。我还有攒下的几吊钱也给他罢。 宝玉听了，感谢不尽。袭人笑道： 我原是久已出了名的贤人，连这一点子好名儿还不会买来不成！ 宝玉听他方才的话，忙陪笑抚慰一时。晚间果密遣宋妈送去。
宝玉将一切人稳住，便独自得便出了后角门，央一个老婆子带他到晴雯家去瞧瞧。先是这婆子百般不肯，只说怕人知道， 回了太太，我还吃饭不吃饭！ 无奈宝玉死活央告，又许他些钱，那婆子方带了他来。这晴雯当日系赖大家用银子买的，那时晴雯才得十岁，尚未留头。因常跟赖嬷嬷进来，贾母见他生得伶俐标致，十分喜爱。故此赖嬷嬷就孝敬了贾母使唤，后来所以到了宝玉房里。这晴雯进来时，也不记得家乡父母。只知有个姑舅哥哥，专能庖宰，也沦落在外，故又求了赖家的收买进来吃工食。赖家的见晴雯虽到贾母跟前，千伶百俐，嘴尖性大，却倒还不忘旧，故又将他姑舅哥哥收买进来，把家里一个女孩子配了他。成了房后，谁知他姑舅哥哥一朝身安泰，就忘却当年流落时，任意吃死酒，家小也不顾。偏又娶了个多情美色之妻，见他不顾身命，不知风月，一味死吃酒，便不免有蒹葭倚玉之叹，红颜寂寞之悲。又见他器量宽宏，并无嫉衾妒枕之意，这媳妇遂恣情纵欲，满宅内便延揽英雄，收纳材俊，上上下下竟有一半是他考试过的。若问他夫妻姓甚名谁，便是上回贾琏所接见的多浑虫灯姑娘儿的便是了。目今晴雯只有这一门亲戚，所以出来就在他家。
此时多浑虫外头去了，那灯姑娘吃了饭去串门子，只剩下晴雯一人，在外间房内爬着。宝玉命那婆子在院门尞哨，他独自掀起草帘进来，一眼就看见晴雯睡在芦席土炕上，幸而衾褥还是旧日铺的。心内不知自己怎么才好，因上来含泪伸手轻轻拉他，悄唤两声。当下晴雯又因着了风，又受了他哥嫂的歹话，病上加病，嗽了一日，才朦胧睡了。忽闻有人唤他，强展星眸，一见是宝玉，又惊又喜，又悲又痛，忙一把死攥住他的手。哽咽了半日，方说出半句话来： 我只当不得见你了。 接着便嗽个不住。宝玉也只有哽咽之分。晴雯道： 阿弥陀佛，你来的好，且把那茶倒半碗我喝。渴了这半日，叫半个人也叫不着。 宝玉听说，忙拭泪问： 茶在那里？ 晴雯道： 那炉台上就是。 宝玉看时，虽有个黑沙吊子，却不像个茶壶。只得桌上去拿了一个碗，也甚大甚粗，不像个茶碗，未到手内，先就闻得油膻之气。宝玉只得拿了来，先拿些水洗了两次，复又用水汕过，方提起沙壶斟了半碗。看时，绛红的，也太不成茶。晴雯扶枕道： 快给我喝一口罢！这就是茶了。那里比得咱们的茶！ 宝玉听说，先自己尝了一尝，并无清香，且无茶味，只一味苦涩，略有茶意而已。尝毕，方递与晴雯。只见晴雯如得了甘露一般，一气都灌下去了。宝玉心下暗道： 往常那样好茶，他尚有不如意之处，今日这样。看来，可知古人说的 饱饫烹宰，饥餍糟糠 ，又道是 饭饱弄粥 ，可见都不错了。 一面想，一面流泪问道： 你有什么说的，趁着没人告诉我。 晴雯呜咽道： 有什么可说的！不过挨一刻是一刻，挨一日是一日。我已知横竖不过三五日的光景，就好回去了。只是一件，我死也不甘心的：我虽生的比别人略好些，并没有私情密意勾引你怎样，如何一口死咬定了我是个狐狸精！我太不服。今日既已担了虚名，而且临死，不是我说一句后悔的话，早知如此，我当日也另有个道理。不料痴心傻意，只说大家横竖是在一处。不想平空里生出这一节话来，有冤无处诉。 说毕又哭。宝玉拉着他的手，只觉瘦如枯柴，腕上犹戴着四个银镯，因泣道： 且卸下这个来，等好了再戴上罢。 因与他卸下来，塞在枕下。又说： 可惜这两个指甲，好容易长了二寸长，这一病好了，又损好些。 晴雯拭泪，就伸手取了剪刀，将左手上两根葱管一般的指甲齐根铰下，又伸手向被内将贴身穿着的一件旧红绫袄脱下，并指甲都与宝玉道： 这个你收了，以后就如见我一般。快把你的袄儿脱下来我穿。我将来在棺材内独自躺着，也就像还在怡红院的一样了。论理不该如此，只是担了虚名，我可也是无可如何了。 宝玉听说，忙宽衣换上，藏了指甲。晴雯又哭道： 回去他们看见了要问，不必撒谎，就说是我的。既担了虚名，越性如此，也不过这样了。
一语未了，只见他嫂子笑嘻嘻掀帘进来，道： 好呀，你两个的话，我已都听见了。 又向宝玉道： 你一个作主子的，跑到下人房里作什么？看我年轻又俊，敢是来调戏我么？ 宝玉听说，吓的忙陪笑央道： 好姐姐，快别大声。他伏侍我一场，我私自来瞧瞧他。 灯姑娘便一手拉了宝玉进里间来，笑道： 你不叫嚷也容易，只是依我一件事。 说着，便坐在炕沿上，却紧紧的将宝玉搂入怀中。宝玉如何见过这个，心内早突突的跳起来了，急的满面红涨，又羞又怕，只说： 好姐姐，别闹。 灯姑娘乜斜醉眼，笑道： 呸！成日家听见你风月场中惯作工夫的，怎么今日就反讪起来。 宝玉红了脸，笑道： 姐姐放手，有话咱们好说。外头有老妈妈，听见什么意思。 灯姑娘笑道： 我早进来了，却叫婆子去园门等着呢。我等什么似的，今儿等着了你。虽然闻名，不如见面，空长了一个好模样儿，竟是没药性的炮仗，只好装幌子罢了，倒比我还发讪怕羞。可知人的嘴一概听不得的。就比如方才我们姑娘下来，我也料定你们素日偷鸡盗狗的。我进来一会在窗下细听，屋内只你二人，若有偷鸡盗狗的事，岂有不谈及于此，谁知你两个竟还是各不相扰。可知天下委屈事也不少。如今我反后悔错怪了你们。既然如此，你但放心。以后你只管来，我也不罗唣你。 宝玉听说，才放下心来，方起身整衣央道： 好姐姐，你千万照看他两天。我如今去了。 说毕出来，又告诉晴雯。二人自是依依不舍，也少不得一别。晴雯知宝玉难行，遂用被蒙头，总不理他，宝玉方出来。意欲到芳官四儿处去，无奈天黑，出来了半日，恐里面人找他不见，又恐生事，遂且进园来了，明日再作计较。因乃至后角门，小厮正抱铺盖，里边嬷嬷们正查人，若再迟一步也就关了。
宝玉进入园中，且喜无人知道。到了自己房内，告诉袭人只说在薛姨妈家去的，也就罢了。一时铺床，袭人不得不问今日怎么睡。宝玉道： 不管怎么睡罢了。 原来这一二年间袭人因王夫人看重了他了，越发自要尊重。凡背人之处，或夜晚之间，总不与宝玉狎昵，较先幼时反倒疏远了。况虽无大事办理，然一应针线并宝玉及诸小丫头们凡出入银钱衣履什物等事，也甚烦琐，且有吐血旧症虽愈，然每因劳碌风寒所感，即嗽中带血，故迩来夜间总不与宝玉同房。宝玉夜间常醒，又极胆小，每醒必唤人。因晴雯睡卧警醒，且举动轻便，故夜晚一应茶水起坐呼唤之任皆悉委他一人，所以宝玉外床只是他睡。今他去了，袭人只得要问，因思此任比日间紧要之意。宝玉既答不管怎样，袭人只得还依旧年之例，遂仍将自己铺盖搬来设于床外。
宝玉发了一晚上呆。及催他睡下，袭人等也都睡后，听着宝玉在枕上长吁短叹，复去翻来，直至三更以后。方渐渐的安顿了，略有齁声。袭人方放心，也就朦胧睡着。没半盏茶时，只听宝玉叫 晴雯 。袭人忙睁开眼连声答应，问作什么。宝玉因要吃茶。袭人忙下去向盆内蘸过手，从暖壶内倒了半盏茶来吃过。宝玉乃笑道： 我近来叫惯了他，却忘了是你。 袭人笑道： 他一乍来时你也曾睡梦中直叫我，半年后才改了。我知道这晴雯人虽去了，这两个字只怕是不能去的。 说着，大家又卧下。宝玉又翻转了一个更次，至五更方睡去时，只见晴雯从外头走来，仍是往日形景，进来笑向宝玉道： 你们好生过罢，我从此就别过了。 说毕，翻身便走。宝玉忙叫时，又将袭人叫醒。袭人还只当他惯了口乱叫，却见宝玉哭了，说道： 晴雯死了。 袭人笑道： 这是那里的话！你就知道胡闹，被人听着什么意思。 宝玉那里肯听，恨不得一时亮了就遣人去问信。
及至天亮时，就有王夫人房里小丫头立等叫开前角门传王夫人的话：  即时叫起宝玉，快洗脸，换了衣裳快来，因今儿有人请老爷寻秋赏桂花，老爷因喜欢他前儿作得诗好，故此要带他们去。 这都是太太的话，一句别错了。你们快飞跑告诉他去，立刻叫他快来，老爷在上屋里还等他吃面茶呢。环哥儿已来了。快跑，快跑。再着一个人去叫兰哥儿，也要这等说。 里面的婆子听一句，应一句，一面扣扭子，一面开门。一面早有两三个人一行扣衣，一行分头去了。袭人听得叩院门，便知有事，忙一面命人问时，自己已起来了。听得这话，促人来舀了面汤，催宝玉起来盥漱。他自去取衣。因思跟贾政出门，便不肯拿出十分出色的新鲜衣履来。只拿那二等成色的来。宝玉此时亦无法，只得忙忙的前来。果然贾政在那里吃茶，十分喜悦。宝玉忙行了省晨之礼。贾环贾兰二人也都见过宝玉。贾政命坐吃茶，向环兰二人道： 宝玉读书不如你两个，论题联和诗这种聪明，你们皆不及他。今日此去，未免强你们做诗，宝玉须听便助他们两个。 王夫人等自来不曾听见这等考语，真是意外之喜。
一时侯他父子二人等去了，方欲过贾母这边来时，就有芳官等三个的干娘走来，回说： 芳官自前日蒙太太的恩典赏了出去，他就疯了似的，茶也不吃，饭也不用，勾引上藕官蕊官，三个人寻死觅活，只要剪了头发做尼姑去。我只当是小孩子家一时出去不惯也是有的，不过隔两日就好了。谁知越闹越凶，打骂着也不怕。实在没法，所以来求太太，或者就依他们做尼姑去，或教导他们一顿，赏给别人作女儿去罢，我们也没这福。 王夫人听了道： 胡说！那里由得他们起来，佛门也是轻易人进去的！每人打一顿给他们，看还闹不闹了！ 当下因八月十五日各庙内上供去，皆有各庙内的尼姑来送供尖之例，王夫人曾于十五日就留下水月庵的智通与地藏庵的圆心住两日，至今日未回，听得此信，巴不得又拐两个女孩子去作活使唤，因都向王夫人道： 咱们府上到底是善人家。因太太好善，所以感应得这些小姑娘们皆如此。虽说佛门轻易难入，也要知道佛法平等。我佛立愿，原是一切众生无论鸡犬皆要度他，无奈迷人不醒。若果有善根能醒悟，即可以超脱轮回。所以经上现有虎狼蛇虫得道者就不少。如今这两三个姑娘既然无父无母，家乡又远，他们既经了这富贵，又想从小儿命苦入了这风流行次，将来知道终身怎么样，所以苦海回头，出家修修来世，也是他们的高意。太太倒不要限了善念。 王夫人原是个好善的，先听彼等之语不肯听其自由者，因思芳官等不过皆系小儿女，一时不遂心，故有此意，但恐将来熬不得清净，反致获罪。今听这两个拐子的话大近情理，且近日家中多故，又有邢夫人遣人来知会，明日接迎春家去住两日，以备人家相看，且又有官媒婆来求说探春等事，心绪正烦，那里着意在这些小事上。既听此言，便笑答道： 你两个既这等说，你们就带了作徒弟去如何？ 两个姑子听了，念一声佛道： 善哉！善哉！若如此，可是你老人家阴德不小。 说毕，便稽首拜谢。王夫人道： 既这样，你们问他们去。若果真心，即上来当着我拜了师父去罢。 这三个女人听了出去，果然将他三人带来。王夫人问之再三，他三人已是立定主意，遂与两个姑子叩了头，又拜辞了王夫人。王夫人见他们意皆决断，知不可强了，反倒伤心可怜，忙命人取了些东西来赍赏了他们，又送了两个姑子些礼物。从此芳官跟了水月庵的智通，蕊官藕官二人跟了地藏庵的圆心，各自出家去了。再听下回分解。


痴丫头误拾绣春囊懦小姐不问累金凤
话说那赵姨娘和贾政说话，忽听外面一声响，不知何物。忙问时，原来是外间窗屉不曾扣好，塌了屈戍了吊下来。赵姨娘骂了丫头几句，自己带领丫鬟上好，方进来打发贾政安歇。不在话下。
却说怡红院中宝玉正才睡下，丫鬟们正欲各散安歇，忽听有人击院门。老婆子开了门，见是赵姨娘房内的丫鬟名唤小鹊的。问他什么事，小鹊不答，直往房内来找宝玉。只见宝玉才睡下，晴雯等犹在床边坐着，大家顽笑，见他来了，都问： 什么事，这时候又跑了来作什么？ 小鹊笑向宝玉道： 我来告诉你一个信儿。方才我们奶奶这般如此在老爷前说了。你仔细明儿老爷问你话。 说着回身就去了。袭人命留他吃茶，因怕关门，遂一直去了。
这里宝玉听了，便如孙大圣听见了紧箍咒一般，登时四肢五内一齐皆不自在起来。想来想去，别无他法，且理熟了书预备明儿盘考。口内不舛错，便有他事，也可搪塞一半。想罢，忙披衣起来要读书。心中又自后悔，这些日子只说不提了，偏又丢生，早知该天天好歹温习些的。如今打算打算，肚子内现可背诵的，不过只有 学  庸  二论 是带注背得出的。至上本《孟子》，就有一半是夹生的，若凭空提一句，断不能接背的，至 下孟 ，就有一大半忘了。算起五经来，因近来作诗，常把《诗经》读些，虽不甚精阐，还可塞责。别的虽不记得，素日贾政也幸未吩咐过读的，纵不知，也还不妨。至于古文，这是那几年所读过的几篇，连 左传  国策  公羊  谷粱 汉唐等文，不过几十篇，这几年竟未曾温得半篇片语，虽闲时也曾遍阅，不过一时之兴，随看随忘，未下苦工夫，如何记得。这是断难塞责的。更有时文八股一道，因平素深恶此道，原非圣贤之制撰，焉能阐发圣贤之微奥，不过作后人饵名钓禄之阶。虽贾政当日起身时选了百十篇命他读的，不过偶因见其中或一二股内，或承起之中，有作的或精致、或流荡、或游戏、或悲感，稍能动性者，偶一读之，不过供一时之兴趣，究竟何曾成篇潜心玩索。如今若温习这个，又恐明日盘诘那个；若温习那个，又恐盘驳这个。况一夜之功，亦不能全然温习。因此越添了焦燥。自己读书不致紧要，却带累着一房丫鬟们皆不能睡。袭人麝月晴雯等几个大的是不用说，在旁剪烛斟茶，那些小的，都困眼朦胧，前仰后合起来。晴雯因骂道： 什么蹄子们，一个个黑日白夜挺尸挺不够，偶然一次睡迟了些，就装出这腔调来了。再这样，我拿针戳给你们两下子！
话犹未了，只听外间咕咚一声，急忙看时，原来是一个小丫头子坐着打盹，一头撞到壁上了，从梦中惊醒，恰正是晴雯说这话之时，他怔怔的只当是晴雯打了他一下，遂哭央说： 好姐姐，我再不敢了。 众人都发起笑来。宝玉忙劝道： 饶他去罢，原该叫他们都睡去才是。你们也该替换着睡去。 袭人忙道： 小祖宗，你只顾你的罢。通共这一夜的功夫，你把心暂且用在这几本书上，等过了这一关，由你再张罗别的去，也不算误了什么。 宝玉听他说的恳切，只得又读。读了没有几句，麝月又斟了一杯茶来润舌，宝玉接茶吃了。因见麝月只穿着短袄，解了裙子，宝玉道： 夜静了，冷，到底穿一件大衣裳才是。 麝月笑指着书道： 你暂且把我们忘了，把心且略对着他些罢。
话犹未了，只听金星玻璃从后房门跑进来，口内喊说： 不好了，一个人从墙上跳下来了！ 众人听说，忙问在那里，即喝起人来，各处寻找。晴雯因见宝玉读书苦恼，劳费一夜神思，明日也未必妥当，心下正要替宝玉想出一个主意来脱此难，正好忽然逢此一惊，即便生计，向宝玉道： 趁这个机会快装病，只说唬着了。 此话正中宝玉心怀，因而遂传起上夜人等来，打着灯笼，各处搜寻，并无踪迹，都说： 小姑娘们想是睡花了眼出去，风摇的树枝儿，错认作人了。 晴雯便道： 别放诌屁！你们查的不严，怕得不是，还拿这话来支吾。才刚并不是一个人见的，宝玉和我们出去有事，大家亲见的。如今宝玉唬的颜色都变了，满身发热，我如今还要上房里取安魂丸药去。太太问起来，是要回明白的，难道依你说就罢了不成。 众人听了，吓的不敢则声，只得又各处去找。晴雯和玻璃二人果出去要药，故意闹的众人皆知宝玉吓着了。王夫人听了，忙命人来看视给药，又吩咐各上夜人仔细搜查，又一面叫查二门外邻园墙上夜的小厮们。于是园内灯笼火把，直闹了一夜。至五更天，就传管家男女，命仔细查一查，拷问内外上夜男女等人。
贾母闻知宝玉被吓，细问原由，不敢再隐，只得回明。贾母道： 我必料到有此事。如今各处上夜都不小心，还是小事，只怕他们就是贼也未可知。 当下邢夫人并尤氏等都过来请安，凤姐及李纨姊妹等皆陪侍，听贾母如此说，都默无所答。独探春出位笑道： 近因凤姐姐身子不好，几日园内的人比先放肆了许多。先前不过是大家偷着一时半刻，或夜里坐更时，三四个人聚在一处，或掷骰或斗牌，小小的顽意，不过为熬困。近来渐次发诞，竟开了赌局，甚至有头家局主，或三十吊五十吊三百吊的大输赢。半月前竟有争斗相打之事。 贾母听了，忙说： 你既知道，为何不早回我们来？ 探春道： 我因想着太太事多，且连日不自在，所以没回。只告诉了大嫂子和管事的人们，戒饬过几次，近日好些。 贾母忙道： 你姑娘家，如何知道这里头的利害。你自为耍钱常事，不过怕起争端。殊不知夜间既耍钱，就保不住不吃酒，既吃酒，就免不得门户任意开锁。或买东西，寻张觅李，其中夜静人稀，趋便藏贼引奸引盗，何等事作不出来。况且园内的姊妹们起居所伴者皆系丫头媳妇们，贤愚混杂，贼盗事小，再有别事，倘略沾带些，关系不小。这事岂可轻恕。 探春听说，便默然归坐。凤姐虽未大愈，精神因此比常稍减，今见贾母如此说，便忙道： 偏生我又病了。 遂回头命人速传林之孝家的等总理家事四个媳妇到来，当着贾母申饬了一顿。贾母命即刻查了头家赌家来，有人出首者赏，隐情不告者罚。
林之孝家的等见贾母动怒，谁敢狥私，忙至园内传齐人，一一盘查。虽不免大家赖一回，终不免水落石出。查得大头家三人，小头家八人，聚赌者通共二十多人，都带来见贾母，跪在院内磕响头求饶。贾母先问大头家名姓和钱之多少。原来这三个大头家，一个就是林之孝家的两姨亲家，一个就是园内厨房内柳家媳妇之妹，一个就是迎春之乳母。这是三个为首的，余者不能多记。贾母便命将骰子牌一并烧毁，所有的钱入官分散与众人，将为首者每人四十大板，撵出，总不许再入，从者每人二十大板，革去三月月钱，拨入圊厕行内。又将林之孝家的申饬了一番。林之孝家的见他的亲戚又与他打嘴，自己也觉没趣。迎春在坐，也觉没意思。黛玉，宝钗，探春等见迎春的乳母如此，也是物伤其类的意思，遂都起身笑向贾母讨情说： 这个妈妈素日原不顽的，不知怎么也偶然高兴。求看二姐姐面上，饶他这次罢。 贾母道： 你们不知。大约这些奶子们，一个个仗着奶过哥儿姐儿，原比别人有些体面，他们就生事，比别人更可恶，专管调唆主子护短偏向。我都是经过的。况且要拿一个作法，恰好果然就遇见了一个。你们别管，我自有道理。 宝钗等听说，只得罢了。
一时贾母歇晌，大家散出，都知贾母今日生气，皆不敢各散回家，只得在此暂候。尤氏便往凤姐处来闲话了一回，因他也不自在，只得往园内寻众姑嫂闲谈。邢夫人在王夫人处坐了一回，也就往园内散散心来。刚至园门前，只见贾母房内的小丫头子名唤傻大姐的笑嘻嘻走来，手内拿着个花红柳绿的东西，低头一壁瞧着，一壁只管走，不防迎头撞见邢夫人，抬头看见，方才站住。邢夫人因说： 这痴丫头，又得了个什么狗不识儿这么欢喜？拿来我瞧瞧。 原来这傻大姐年方十四五岁，是新挑上来的与贾母这边提水桶扫院子专作粗活的一个丫头。只因他生得体肥面阔，两只大脚作粗活简捷爽利，且心性愚顽，一无知识，行事出言，常在规矩之外。贾母因喜欢他爽利便捷，又喜他出言可以发笑，便起名为 呆大姐 ，常闷来便引他取笑一回，毫无避忌，因此又叫他作 痴丫头 。他纵有失礼之处，见贾母喜欢他，众人也就不去苛责。这丫头也得了这个力，若贾母不唤他时，便入园内来顽耍。今日正在园内掏促织，忽在山石背后得了一个五彩绣香囊，其华丽精致，固是可爱，但上面绣的并非花鸟等物，一面却是两个人赤条条的盘踞相抱，一面是几个字。这痴丫头原不认得是春意，便心下盘算： 敢是两个妖精打架？不然必是两口子相打。 左右猜解不来，正要拿去与贾母看，是以笑嘻嘻的一壁看，一壁走，忽见了邢夫人如此说，便笑道： 太太真个说的巧，真个是狗不识呢。太太请瞧一瞧。 说着，便送过去。邢夫人接来一看，吓得连忙死紧攥住，忙问 你是那里得的？ 傻大姐道： 我掏促织儿在山石上拣的。 邢夫人道： 快休告诉一人。这不是好东西，连你也要打死。皆因你素日是傻子，以后再别提起了。 这傻大姐听了，反吓的黄了脸，说： 再不敢了。 磕了个头，呆呆而去。邢夫人回头看时，都是些女孩儿，不便递与，自己便塞在袖内，心内十分罕异，揣摩此物从何而至，且不形于声色，且来至迎春室中。
迎春正因他乳母获罪，自觉无趣，心中不自在，忽报母亲来了，遂接入内室。奉茶毕，邢夫人因说道： 你这么大了，你那奶妈子行此事，你也不说说他。如今别人都好好的，偏咱们的人做出这事来，什么意思。 迎春低着头弄衣带，半晌答道： 我说他两次，他不听也无法。况且他是妈妈，只有他说我的，没有我说他的。 邢夫人道： 胡说！你不好了他原该说，如今他犯了法，你就该拿出小姐的身分来。他敢不从，你就回我去才是。如今直等外人共知，是什么意思。再者，只他去放头儿，还恐怕他巧言花语的和你借贷些簪环衣履作本钱，你这心活面软，未必不周接他些。若被他骗去，我是一个钱没有的，看你明日怎么过节。 迎春不语，只低头弄衣带。邢夫人见他这般，因冷笑道： 总是你那好哥哥好嫂子，一对儿赫赫扬扬，琏二爷凤奶奶，两口子遮天盖日，百事周到，竟通共这一个妹子，全不在意。但凡是我身上掉下来的，又有一话说，──只好凭他们罢了。况且你又不是我养的，你虽然不是同他一娘所生，到底是同出一父，也该彼此瞻顾些，也免别人笑话。我想天下的事也难较定，你是大老爷跟前人养的，这里探丫头也是二老爷跟前人养的，出身一样。如今你娘死了，从前看来你两个的娘，只有你娘比如今赵姨娘强十倍的，你该比探丫头强才是。怎么反不及他一半！谁知竟不然，这可不是异事。倒是我一生无儿无女的，一生干净，也不能惹人笑话议论为高。 旁边伺侯的媳妇们便趁机道： 我们的姑娘老实仁德，那里像他们三姑娘伶牙俐齿，会要姊妹们的强。他们明知姐姐这样，他竟不顾恤一点儿。 邢夫人道： 连他哥哥嫂子还如是，别人又作什么呢。 一言未了，人回： 琏二奶奶来了。 邢夫人听了，冷笑两声，命人出去说： 请他自去养病，我这里不用他伺候。 接着又有探事的小丫头来报说： 老太太醒了。 邢夫人方起身前边来。迎春送至院外方回。
绣桔因说道： 如何，前儿我回姑娘，那一个攒珠累丝金凤竟不知那里去了。回了姑娘，姑娘竟不问一声儿。我说必是老奶奶拿去典了银子放头儿的，姑娘不信，只说司棋收着呢。问司棋，司棋虽病着，心里却明白。我去问他，他说没有收起来，还在书架上匣内暂放着，预备八月十五日恐怕要戴呢。姑娘就该问老奶奶一声，只是脸软怕人恼。如今竟怕无着，明儿要都戴时，独咱们不戴，是何意思呢。 迎春道： 何用问，自然是他拿去暂时借一肩儿。我只说他悄悄的拿了出去，不过一时半晌，仍旧悄悄的送来就完了，谁知他就忘了。今日偏又闹出来，问他想也无益。 绣桔道： 何曾是忘记！他是试准了姑娘的性格，所以才这样。如今我有个主意：我竟走到二奶奶房里将此事回了他，或他着人去要，或他省事拿几吊钱来替他赔补。如何？ 迎春忙道： 罢，罢，罢，省些事罢。宁可没有了，又何必生事。 绣桔道： 姑娘怎么这样软弱。都要省起事来，将来连姑娘还骗了去呢，我竟去的是。 说着便走。迎春便不言语，只好由他。
谁知迎春乳母子媳王住儿媳妇正因他婆婆得了罪，来求迎春去讨情，听他们正说金凤一事，且不进去。也因素日迎春懦弱，他们都不放在心上。如今见绣桔立意去回凤姐，估着这事脱不去的，且又有求迎春之事，只得进来，陪笑先向绣桔说： 姑娘，你别去生事。姑娘的金丝凤，原是我们老奶奶老糊涂了，输了几个钱，没的捞梢，所以暂借了去。原说一日半晌就赎的，因总未捞过本儿来，就迟住了。可巧今儿又不知是谁走了风声，弄出事来。虽然这样，到底主子的东西，我们不敢迟误下，终久是要赎的。如今还要求姑娘看从小儿吃奶的情常，往老太太那边去讨个情面，救出他老人家来才好。 迎春先便说道： 好嫂子，你趁早儿打了这妄想，要等我去说情儿，等到明年也不中用的。方才连宝姐姐林妹妹大伙儿说情，老太太还不依，何况是我一个人。我自己愧还愧不来，反去讨臊去。 绣桔便说： 赎金凤是一件事，说情是一件事，别绞在一处说。难道姑娘不去说情，你就不赎了不成？嫂子且取了金凤来再说。 王住儿家的听见迎春如此拒绝他，绣桔的话又锋利无可回答，一时脸上过不去，也明欺迎春素日好性儿，乃向绣桔发话道： 姑娘，你别太仗势了。你满家子算一算，谁的妈妈奶子不仗着主子哥儿多得些益，偏咱们就这样丁是丁卯是卯的，只许你们偷偷摸摸的哄骗了去。自从邢姑娘来了，太太吩咐一个月俭省出一两银子来与舅太太去，这里饶添了邢姑娘的使费，反少了一两银子。常时短了这个，少了那个，那不是我们供给？谁又要去？不过大家将就些罢了。算到今日，少说些也有三十两了。我们这一向的钱，岂不白填了限呢。 绣桔不待说完，便啐了一口，道： 作什么的白填了三十两，我且和你算算帐，姑娘要了些什么东西？ 迎春听见这媳妇发邢夫人之私意，忙止道： 罢，罢，罢。你不能拿了金凤来，不必牵三扯四乱嚷。我也不要那凤了。便是太太们问时，我只说丢了，也妨碍不着你什么的，出去歇息歇息倒好。 一面叫绣桔倒茶来。绣桔又气又急，因说道： 姑娘虽不怕，我们是作什么的，把姑娘的东西丢了。他倒赖说姑娘使了他们的钱，这如今竟要准折起来。倘或太太问姑娘为什么使了这些钱，敢是我们就中取势了？这还了得！ 一行说，一行就哭了。司棋听不过，只得勉强过来，帮着绣桔问着那媳妇。迎春劝止不住，自拿了一本《太上感应篇》来看。
三人正没开交，可巧宝钗，黛玉，宝琴，探春等因恐迎春今日不自在，都约来安慰他。走至院中，听得两三个人较口。探春从纱窗内一看，只见迎春倚在床上看书，若有不闻之状。探春也笑了。小丫鬟们忙打起帘子，报道： 姑娘们来了。 迎春方放下书起身。那媳妇见有人来，且又有探春在内，不劝而自止了，遂趁便要去。探春坐下，便问： 才刚谁在这里说话？倒像拌嘴似的。 迎春笑道： 没有说什么，左不过是他们小题大作罢了。何必问他。 探春笑道： 我才听见什么 金凤 ，又是什么 没有钱只和我们奴才要 ，谁和奴才要钱了？难道姐姐和奴才要钱了不成？难道姐姐不是和我们一样有月钱的，一样有用度不成？ 司棋绣桔道： 姑娘说的是了。姑娘们都是一样的，那一位姑娘的钱不是由着奶奶妈妈们使，连我们也不知道怎么是算帐，不过要东西只说得一声儿。如今他偏要说姑娘使过了头儿，他赔出许多来了。究竟姑娘何曾和他要什么了。 探春笑道： 姐姐既没有和他要，必定是我们或者和他们要了不成！你叫他进来，我倒要问问他。 迎春笑道： 这话又可笑。你们又无沾碍，何得带累于他。 探春笑道： 这倒不然。我和姐姐一样，姐姐的事和我的也是一般，他说姐姐就是说我。我那边的人有怨我的，姐姐听见也即同怨姐姐是一理。咱们是主子，自然不理论那些钱财小事，只知想起什么要什么，也是有的事。但不知金累丝凤因何又夹在里头？ 那王住儿媳妇生恐绣桔等告出他来，遂忙进来用话掩饰。探春深知其意，因笑道： 你们所以糊涂。如今你奶奶已得了不是，趁此求求二奶奶，把方才的钱尚未散人的拿出些来赎取了就完了。比不得没闹出来，大家都藏着留脸面，如今既是没了脸，趁此时纵有十个罪，也只一人受罚，没有砍两颗头的理。你依我，竟是和二奶奶说说。在这里大声小气，如何使得。 这媳妇被探春说出真病，也无可赖了，只不敢往凤姐处自首。探春笑道： 我不听见便罢，既听见，少不得替你们分解分解。 谁知探春早使个眼色与待书出去了。
这里正说话，忽见平儿进来。宝琴拍手笑说道： 三姐姐敢是有驱神召将的符术？ 黛玉笑道： 这倒不是道家玄术，倒是用兵最精的，所谓 守如处女，脱如狡兔 ，出其不备之妙策也。 二人取笑。宝钗便使眼色与二人，令其不可，遂以别话岔开。探春见平儿来了，遂问： 你奶奶可好些了？真是病糊涂了，事事都不在心上，叫我们受这样的委曲。 平儿忙道： 姑娘怎么委曲？谁敢给姑娘气受，姑娘快吩咐我。 当时住儿媳妇儿方慌了手脚，遂上来赶着平儿叫 姑娘坐下，让我说原故请听。 平儿正色道： 姑娘这里说话，也有你我混插口的礼！你但凡知礼，只该在外头伺候。不叫你进不来的地方，几曾有外头的媳妇子们无故到姑娘们房里来的例。 绣桔道： 你不知我们这屋里是没礼的，谁爱来就来。 平儿道： 都是你们的不是。姑娘好性儿，你们就该打出去，然后再回太太去才是。 王住儿媳妇见平儿出了言，红了脸方退出去。探春接着道： 我且告诉你，若是别人得罪了我，倒还罢了。如今那住儿媳妇和他婆婆仗着是妈妈，又瞅着二姐姐好性儿，如此这般私自拿了首饰去赌钱，而且还捏造假帐妙算，威逼着还要去讨情，和这两个丫头在卧房里大嚷大叫，二姐姐竟不能辖治，所以我看不过，才请你来问一声：还是他原是天外的人，不知道理？还是谁主使他如此，先把二姐姐制伏，然后就要治我和四姑娘了？ 平儿忙陪笑道： 姑娘怎么今日说这话出来？我们奶奶如何当得起！ 探春冷笑道： 俗语说的， 物伤其类 ， 齿竭唇亡 ，我自然有些惊心。 平儿道： 若论此事，还不是大事，极好处置。但他现是姑娘的奶嫂，据姑娘怎么样为是？ 当下迎春只和宝钗阅 感应篇 故事，究竟连探春之语亦不曾闻得，忽见平儿如此说，乃笑道： 问我，我也没什么法子。他们的不是，自作自受，我也不能讨情，我也不去苛责就是了。至于私自拿去的东西，送来我收下，不送来我也不要了。太太们要问，我可以隐瞒遮饰过去，是他的造化，若瞒不住，我也没法，没有个为他们反欺枉太太们的理，少不得直说。你们若说我好性儿，没个决断，竟有好主意可以八面周全，不使太太们生气，任凭你们处治，我总不知道。 众人听了，都好笑起来。黛玉笑道： 真是 虎狼屯于阶陛尚谈因果 。若使二姐姐是个男人，这一家上下若许人，又如何裁治他们。 迎春笑道： 正是。多少男人尚如此，何况我哉。 一语未了，只见又有一个人进来。正不知道是那个，且听下回分解。


寿怡红群芳开夜宴死金丹独艳理亲丧
话说宝玉回至房中洗手，因与袭人商议： 晚间吃酒，大家取乐，不可拘泥。如今吃什么，好早说给他们备办去。 袭人笑道： 你放心，我和晴雯、麝月、秋纹四个人，每人五钱银子，共是二两。芳官、碧痕、小燕、四儿四个人，每人三钱银子，他们有假的不算，共是三两二钱银子，早已交给了柳嫂子，预备四十碟果子。我和平儿说了，已经抬了一坛好绍兴酒藏在那边了。我们八个人单替你过生日。 宝玉听了，喜的忙说： 他们是那里的钱，不该叫他们出才是。 晴雯道： 他们没钱，难道我们是有钱的！这原是各人的心。那怕他偷的呢，只管领他们的情就是。 宝玉听了，笑说： 你说的是。 袭人笑道： 你一天不挨他两句硬话村你，你再过不去。 晴雯笑道： 你如今也学坏了，专会架桥拨火儿。 说着，大家都笑了。宝玉说： 关院门去罢。 袭人笑道： 怪不得人说你是 无事忙 ，这会子关了门，人倒疑惑，越性再等一等。 宝玉点头，因说： 我出去走走，四儿舀水去，小燕一个跟我来罢。 说着，走至外边，因见无人，便问五儿之事。小燕道： 我才告诉了柳嫂子，他倒喜欢的很。只是五儿那夜受了委屈烦恼，回家去又气病了，那里来得。只等好了罢。 宝玉听了，不免后悔长叹，因又问： 这事袭人知道不知道？ 小燕道： 我没告诉，不知芳官可说了不曾。 宝玉道： 我却没告诉过他，也罢，等我告诉他就是了。 说毕，复走进来，故意洗手。
已是掌灯时分，听得院门前有一群人进来。大家隔窗悄视，果见林之孝家的和几个管事的女人走来，前头一人提着大灯笼。晴雯悄笑道： 他们查上夜的人来了。这一出去，咱们好关门了。 只见怡红院凡上夜的人都迎了出去，林之孝家的看了不少。林之孝家的吩咐： 别耍钱吃酒，放倒头睡到大天亮。我听见是不依的。 众人都笑说： 那里有那样大胆子的人。 林之孝家的又问： 宝二爷睡下了没有？ 众人都回不知道。袭人忙推宝玉。宝玉靸了鞋，便迎出来，笑道： 我还没睡呢。妈妈进来歇歇。 又叫： 袭人倒茶来。 林之孝家的忙进来，笑说： 还没睡？如今天长夜短了，该早些睡，明儿起的方早。不然到了明日起迟了，人笑话说不是个读书上学的公子了，倒像那起挑脚汉了。 说毕，又笑。宝玉忙笑道： 妈妈说的是。我每日都睡的早，妈妈每日进来可都是我不知道的，已经睡了。今儿因吃了面怕停住食，所以多顽一会子。 林之孝家的又向袭人等笑说： 该沏些个普洱茶吃。 袭人晴雯二人忙笑说： 沏了一{吊皿}子女儿茶，已经吃过两碗了。大娘也尝一碗，都是现成的。 说着，晴雯便倒了一碗来。林之孝家的又笑道： 这些时我听见二爷嘴里都换了字眼，赶着这几位大姑娘们竟叫起名字来。虽然在这屋里，到底是老太太，太太的人，还该嘴里尊重些才是。若一时半刻偶然叫一声使得，若只管叫起来，怕以后兄弟侄儿照样，便惹人笑话，说这家子的人眼里没有长辈。 宝玉笑道： 妈妈说的是。我原不过是一时半刻的。 袭人晴雯都笑说： 这可别委屈了他。直到如今，他可姐姐没离了口。不过顽的时候叫一声半声名字，若当着人却是和先一样。 林之孝家的笑道： 这才好呢，这才是读书知礼的。越自己谦越尊重，别说是三五代的陈人，现从老太太，太太屋里拨过来的，便是老太太，太太屋里的猫儿狗儿，轻易也伤他不的。这才是受过调教的公子行事。 说毕，吃了茶，便说： 请安歇罢，我们走了。 宝玉还说： 再歇歇。 那林之孝家的已带了众人，又查别处去了。
这里晴雯等忙命关了门，进来笑说： 这位奶奶那里吃了一杯来了，唠三叨四的，又排场了我们一顿去了。 麝月笑道： 他也不是好意的，少不得也要常提着些儿。也隄防着怕走了大褶儿的意思。 说着，一面摆上酒果。袭人道： 不用围桌，咱们把那张花梨圆炕桌子放在炕上坐，又宽绰，又便宜。 说着，大家果然抬来。麝月和四儿那边去搬果子，用两个大茶盘做四五次方搬运了来。两个老婆子蹲在外面火盆上筛酒。宝玉说： 天热，咱们都脱了大衣裳才好。 众人笑道： 你要脱你脱，我们还要轮流安席呢。 宝玉笑道： 这一安就安到五更天了。知道我最怕这些俗套子，在外人跟前不得已的，这会子还怄我就不好了。 众人听了，都说： 依你。 于是先不上坐，且忙着卸妆宽衣。
一时将正装卸去，头上只随便挽着纂儿，身上皆是长裙短袄。宝玉只穿着大红棉纱小袄子，下面绿绫弹墨袷裤，散着裤脚，倚着一个各色玫瑰芍药花瓣装的玉色夹纱新枕头，和芳官两个先划拳。当时芳官满口嚷热，只穿着一件玉色红青酡纟式三色缎子斗的水田小夹袄，束着一条柳绿汗巾，底下水红撒花夹裤，也散着裤腿。头上眉额编着一圈小辫，总归至顶心，结一根鹅卵粗细的总辫，拖在脑后。右耳眼内只塞着米粒大小的一个小玉塞子，左耳上单带着一个白果大小的硬红镶金大坠子，越显的面如满月犹白，眼如秋水还清。引的众人笑说： 他两个倒像是双生的弟兄两个。 袭人等一一的斟了酒来，说： 且等等再划拳，虽不安席，每人在手里吃我们一口罢了。 于是袭人为先，端在唇上吃了一口，余依次下去，一一吃过，大家方团圆坐定。小燕四儿因炕沿坐不下。便端了两张椅子，近炕放下。那四十个碟子，皆是一色白粉定窑的，不过只有小茶碟大，里面不过是山南海北，中原外国，或干或鲜，或水或陆，天下所有的酒馔果菜。宝玉因说： 咱们也该行个令才好。 袭人道： 斯文些的才好，别大呼小叫，惹人听见。二则我们不识字，可不要那些文的。 麝月笑道： 拿骰子咱们抢红罢。 宝玉道： 没趣，不好。咱们占花名儿好。 晴雯笑道： 正是早已想弄这个顽意儿。 袭人道： 这个顽意虽好，人少了没趣。 小燕笑道： 依我说，咱们竟悄悄的把宝姑娘林姑娘请了来顽一回子，到二更天再睡不迟。 袭人道： 又开门喝户的闹，倘或遇见巡夜的问呢？ 宝玉道： 怕什么，咱们三姑娘也吃酒，再请他一声才好。还有琴姑娘。 众人都道： 琴姑娘罢了，他在大奶奶屋里，叨登的大发了。 宝玉道： 怕什么，你们就快请去。 小燕四儿都得不了一声，二人忙命开了门，分头去请。
晴雯、麝月、袭人三人又说： 他两个去请，只怕宝林两个不肯来，须得我们请去，死活拉他来。 于是袭人晴雯忙又命老婆子打个灯笼，二人又去。果然宝钗说夜深了，黛玉说身上不好，他二人再三央求说： 好歹给我们一点体面，略坐坐再来。 探春听了却也欢喜。因想： 不请李纨，倘或被他知道了倒不好。 便命翠墨同了小燕也再三的请了李纨和宝琴二人，会齐，先后都到了怡红院中。袭人又死活拉了香菱来。炕上又并了一张桌子，方坐开了。
宝玉忙说： 林妹妹怕冷，过这边靠板壁坐。 又拿个靠背垫着些。袭人等都端了椅子在炕沿下一陪。黛玉却离桌远远的靠着靠背，因笑向宝钗、李纨、探春等道： 你们日日说人夜聚饮博，今儿我们自己也如此，往后怎么说人。 李纨笑道： 这有何妨。一年之中不过生日节间如此，并无夜夜如此，这倒也不怕。 说着，晴雯拿了一个竹雕的签筒来，里面装着像牙花名签子，摇了一摇，放在当中。又取过骰子来，盛在盒内，摇了一摇，揭开一看，里面是五点，数至宝钗。宝钗便笑道： 我先抓，不知抓出个什么来。 说着，将筒摇了一摇，伸手掣出一根，大家一看，只见签上画着一支牡丹，题着 艳冠群芳 四字，下面又有镌的小字一句唐诗，道是：
任是无情也动人。又注着： 在席共贺一杯，此为群芳之冠，随意命人，不拘诗词雅谑，道一则以侑酒。 众人看了，都笑说： 巧的很，你也原配牡丹花。 说着，大家共贺了一杯。宝钗吃过，便笑说： 芳官唱一支我们听罢。 芳官道： 既这样，大家吃门杯好听的。 于是大家吃酒。芳官便唱： 寿筵开处风光好。 众人都道： 快打回去。这会子很不用你来上寿，拣你极好的唱来。 芳官只得细细的唱了一支《赏花时》：
翠凤毛翎紥帚叉，闲踏天门扫落花。您看那风起玉尘
沙。猛可的那一层云下，抵多少门外即天涯。您再休要剑
斩黄龙一线儿差，再休向东老贫穷卖酒家。您与俺眼向
云霞。洞宾呵，您得了人可便早些儿回话，若迟呵，错教人
留恨碧桃花。才罢。宝玉却只管拿着那签，口内颠来倒去念 任是无情也动人 ，听了这曲子，眼看着芳官不语。湘云忙一手夺了，掷与宝钗。宝钗又掷了一个十六点，数到探春，探春笑道： 我还不知得个什么呢。 伸手掣了一根出来，自己一瞧，便掷在地下，红了脸，笑道： 这东西不好，不该行这令。这原是外头男人们行的令，许多混话在上头。 众人不解，袭人等忙拾了起来，众人看上面是一枝杏花，那红字写着 瑶池仙品 四字，诗云：
日边红杏倚云栽。注云： 得此签者，必得贵婿，大家恭贺一杯，共同饮一杯。 众人笑道： 我说是什么呢。这签原是闺阁中取戏的，除了这两三根有这话的，并无杂话，这有何妨。我们家已有了个王妃，难道你也是王妃不成。大喜，大喜。 说着，大家来敬。探春那里肯饮，却被史湘云，香菱，李纨等三四个人强死强活灌了下去。探春只命蠲了这个，再行别的，众人断不肯依。湘云拿着他的手强掷了个十九点出来，便该李氏掣。李氏摇了一摇，掣出一根来一看，笑道： 好极。你们瞧瞧，这劳什子竟有些意思。 众人瞧那签上，画着一枝老梅，是写着 霜晓寒姿 四字，那一面旧诗是：
竹篱茅舍自甘心。注云： 自饮一杯，下家掷骰。 李纨笑道： 真有趣，你们掷去罢。我只自吃一杯，不问你们的废与兴。 说着，便吃酒，将骰过与黛玉。黛玉一掷，是个十八点，便该湘云掣。湘云笑着，揎拳掳袖的伸手掣了一根出来。大家看时，一面画着一枝海棠，题着 香梦沉酣 四字，那面诗道是：
只恐夜深花睡去。黛玉笑道：  夜深 两个字，改 石凉 两个字。 众人便知他趣白日间湘云醉卧的事，都笑了。湘云笑指那自行船与黛玉看，又说 快坐上那船家去罢，别多话了。 众人都笑了。因看注云： 既云 香梦沉酣 ，掣此签者不便饮酒，只令上下二家各饮一杯。 湘云拍手笑道： 阿弥陀佛，真真好签！ 恰好黛玉是上家，宝玉是下家。二人斟了两杯只得要饮。宝玉先饮了半杯，瞅人不见，递与芳官，端起来便一扬脖。黛玉只管和人说话，将酒全折在漱盂内了。湘云便绰起骰子来一掷个九点，数去该麝月。麝月便掣了一根出来。大家看时，这面上一枝荼コ花，题着 韶华胜极 四字，那边写着一句旧诗，道是：
开到荼蘼花事了。注云： 在席各饮三杯送春。 麝月问怎么讲，宝玉愁眉忙将签藏了说： 咱们且喝酒。 说着大家吃了三口，以充三杯之数。麝月一掷个十九点，该香菱。香菱便掣了一根并蒂花，题着 联春绕瑞 ，那面写着一句诗，道是：
连理枝头花正开。注云： 共贺掣者三杯，大家陪饮一杯。 香菱便又掷了个六点，该黛玉掣。黛玉默默的想道： 不知还有什么好的被我掣着方好。 一面伸手取了一根，只见上面画着一枝芙蓉，题着 风露清愁 四字，那面一句旧诗，道是：
莫怨东风当自嗟。注云： 自饮一杯，牡丹陪饮一杯。 众人笑说： 这个好极。除了他，别人不配作芙蓉。 黛玉也自笑了。于是饮了酒，便掷了个二十点，该着袭人。袭人便伸手取了一支出来，却是一枝桃花，题着 武陵别景 四字，那一面旧诗写着道是：
桃红又是一年春。注云： 杏花陪一盏，坐中同庚者陪一盏，同辰者陪一盏，同姓者陪一盏。 众人笑道： 这一回热闹有趣。 大家算来，香菱，晴雯，宝钗三人皆与他同庚，黛玉与他同辰，只无同姓者。芳官忙道： 我也姓花，我也陪他一钟。 于是大家斟了酒，黛玉因向探春笑道： 命中该着招贵婿的，你是杏花，快喝了，我们好喝。 探春笑道： 这是个什么，大嫂子顺手给他一下子。 李纨笑道： 人家不得贵婿反挨打，我也不忍的。 说的众人都笑了。
袭人才要掷，只听有人叫门。老婆子忙出去问时，原来是薛姨妈打发人来了接黛玉的。众人因问几更了，人回： 二更以后了，钟打过十一下了。 宝玉犹不信，要过表来瞧了一瞧，已是子初初刻十分了。黛玉便起身说： 我可撑不住了，回去还要吃药呢。 众人说： 也都该散了。 袭人宝玉等还要留着众人。李纨宝钗等都说： 夜太深了不像，这已是破格了。 袭人道： 既如此，每位再吃一杯再走。 说着，晴雯等已都斟满了酒，每人吃了，都命点灯。袭人等直送过沁芳亭河那边方回来。
关了门，大家复又行起令来。袭人等又用大钟斟了几钟，用盘攒了各样果菜与地下的老嬷嬷们吃。彼此有了三分酒，便猜拳赢唱小曲儿。那天已四更时分，老嬷嬷们一面明吃，一面暗偷，酒坛已罄，众人听了纳罕，方收拾盥漱睡觉。芳官吃的两腮胭脂一般，眉稍眼角越添了许多丰韵，身子图不得，便睡在袭人身上， 好姐姐，心跳的很。 袭人笑道： 谁许你尽力灌起来。 小燕四儿也图不得，早睡了。晴雯还只管叫。宝玉道： 不用叫了，咱们且胡乱歇一歇罢。 自己便枕了那红香枕，身子一歪，便也睡着了。袭人见芳官醉的很，恐闹他唾酒，只得轻轻起来，就将芳官扶在宝玉之侧，由他睡了。自己却在对面榻上倒下。
大家黑甜一觉，不知所之。及至天明，袭人睁眼一看，只见天色晶明，忙说： 可迟了。 向对面床上瞧了一瞧，只见芳官头枕着炕沿上，睡犹未醒，连忙起来叫他。宝玉已翻身醒了，笑道： 可迟了！ 因又推芳官起身。那芳官坐起来，犹发怔揉眼睛。袭人笑道： 不害羞，你吃醉了，怎么也不拣地方儿乱挺下了。 芳官听了，瞧了一瞧，方知道和宝玉同榻，忙笑的下地来，说： 我怎么吃的不知道了。 宝玉笑道： 我竟也不知道了。若知道，给你脸上抹些黑墨。 说着，丫头进来伺候梳洗。宝玉笑道： 昨儿有扰，今儿晚上我还席。 袭人笑道： 罢罢罢，今儿可别闹了，再闹就有人说话了。 宝玉道： 怕什么，不过才两次罢了。咱们也算是会吃酒了，那一坛子酒，怎么就吃光了。正是有趣，偏又没了。 袭人笑道： 原要这样才有趣。必至兴尽了，反无后味了，昨儿都好上来了，晴雯连臊也忘了，我记得他还唱了一个。 四儿笑道： 姐姐忘了，连姐姐还唱了一个呢。在席的谁没唱过！ 众人听了，俱红了脸，用两手握着笑个不住。
忽见平儿笑嘻嘻的走来，说亲自来请昨日在席的人： 今儿我还东，短一个也使不得。 众人忙让坐吃茶。晴雯笑道： 可惜昨夜没他。 平儿忙问： 你们夜里做什么来？ 袭人便说： 告诉不得你。昨儿夜里热闹非常，连往日老太太，太太带着众人顽也不及昨儿这一顽。一坛酒我们都鼓捣光了，一个个吃的把臊都丢了，三不知的又都唱起来。四更多天才横三竖四的打了一个盹儿。 平儿笑道： 好，白和我要了酒来。也不请我，还说着给我听，气我。 晴雯道： 今儿他还席，必来请你的，等着罢。 平儿笑问道： 他是谁，谁是他？ 晴雯听了赶着笑打，说着： 偏你这耳朵尖，听得真。 平儿笑道： 这会子有事不和你说，我干事去了。一回再打发人来请，一个不到，我是打上门来的。 宝玉等忙留，他已经去了。
这里宝玉梳洗了正吃茶，忽然一眼看见砚台底下压着一张纸，因说道： 你们这随便混压东西也不好。 袭人晴雯等忙问： 又怎么了，谁又有了不是了？ 宝玉指道： 砚台下是什么？一定又是那位的样子忘记了收的。 晴雯忙启砚拿了出来，却是一张字帖儿，递与宝玉看时，原来是一张粉笺子，上面写着 槛外人妙玉恭肃遥叩芳辰。 宝玉看毕，直跳了起来，忙问： 这是谁接了来的？也不告诉。 袭人晴雯等见了这般，不知当是那个要紧的人来的帖子，忙一齐问： 昨儿谁接下了一个帖子？ 四儿忙飞跑进来，笑说： 昨儿妙玉并没亲来，只打发个妈妈送来。我就搁在那里，谁知一顿酒就忘了。 众人听了，道： 我当谁的，这样大惊小怪，这也不值的。 宝玉忙命： 快拿纸来。 当时拿了纸，研了墨，看他下着 槛外人 三字，自己竟不知回帖上回个什么字样才相敌。只管提笔出神，半天仍没主意。因又想： 若问宝钗去，他必又批评怪诞，不如问黛玉去。
想罢，袖了帖儿，径来寻黛玉。刚过了沁芳亭，忽见岫烟颤颤巍巍的迎面走来。宝玉忙问： 姐姐那里去？ 岫烟笑道： 我找妙玉说话。 宝玉听了诧异，说道： 他为人孤癖，不合时宜，万人不入他目。原来他推重姐姐，竟知姐姐不是我们一流的俗人。 岫烟笑道： 他也未必真心重我，但我和他做过十年的邻居，只一墙之隔。他在蟠香寺修炼，我家原寒素，赁的是他庙里的房子，住了十年，无事到他庙里去作伴。我所认的字都是承他所授。我和他又是贫贱之交，又有半师之分。因我们投亲去了，闻得他因不合时宜，权势不容，竟投到这里来。如今又天缘凑合，我们得遇，旧情竟未易。承他青目，更胜当日。 宝玉听了，恍如听了焦雷一般，喜的笑道： 怪道姐姐举止言谈，超然如野鹤闲云，原来有本而来。正因他的一件事我为难，要请教别人去。如今遇见姐姐，真是天缘巧合，求姐姐指教。 说着，便将拜帖取与岫烟看。岫烟笑道： 他这脾气竟不能改，竟是生成这等放诞诡僻了。从来没见拜帖上下别号的，这可是俗语说的 僧不僧，俗不俗，女不女，男不男 ，成个什么道理。 宝玉听说，忙笑道： 姐姐不知道，他原不在这些人中算，他原是世人意外之人。因取我是个些微有知识的，方给我这帖子。我因不知回什么字样才好，竟没了主意，正要去问林妹妹，可巧遇见了姐姐。 岫烟听了宝玉这话，且只顾用眼上下细细打量了半日，方笑道： 怪道俗语说的 闻名不如见面 ，又怪不得妙玉竟下这帖子给你，又怪不得上年竟给你那些梅花。既连他这样，少不得我告诉你原故。他常说： 古人自汉晋五代唐宋以来皆无好诗，只有两句好，说道： 纵有千年铁门槛，终须一个土馒头。 所以他自称 槛外之人 。又常赞文是庄子的好，故又或称为 畸人 。他若帖子上是自称 畸人 的，你就还他个 世人 。畸人者，他自称是畸零之人，你谦自己乃世中扰扰之人，他便喜了。如今他自称 槛外之人 ，是自谓蹈于铁槛之外了，故你如今只下 槛内人 ，便合了他的心了。 宝玉听了，如醍醐灌顶，嗳哟了一声，方笑道： 怪道我们家庙说是 铁槛寺 呢，原来有这一说。姐姐就请，让我去写回帖。 岫烟听了，便自往栊翠庵来。宝玉回房写了帖子，上面只写 槛内人宝玉熏沐谨拜 几字，亲自拿了到栊翠庵，只隔门缝儿投进去便回来了。
因又见芳官梳了头，挽起纂来，带了些花翠，忙命他改妆，又命将周围的短发剃了去，露出碧青头皮来，当中分大顶，又说： 冬天作大貂鼠卧兔儿带，脚上穿虎头盘云五彩小战靴，或散着裤腿，只用净袜厚底镶鞋。 又说： 芳官之名不好，竟改了男名才别致。 因又改作 雄奴 。芳官十分称心，又说： 既如此，你出门也带我出去。有人问，只说我和茗烟一样的小厮就是了。 宝玉笑道： 到底人看的出来。 芳官笑道： 我说你是无才的。咱家现有几家土番，你就说我是个小土番儿。况且人人说我打联垂好看，你想这话可妙？ 宝玉听了，喜出意外，忙笑道： 这却很好。我亦常见官员人等多有跟从外国献俘之种，图其不畏风霜，鞍马便捷。既这等，再起个番名，叫作 耶律雄奴 。 雄奴 二音，又与匈奴相通，都是犬戎名姓。况且这两种人自尧舜时便为中华之患，晋唐诸朝，深受其害。幸得咱们有福，生在当今之世，大舜之正裔，圣虞之功德仁孝，赫赫格天，同天地日月亿兆不朽，所以凡历朝中跳梁猖獗之小丑，到了如今竟不用一干一戈，皆天使其拱手俛头缘远来降。我们正该作践他们，为君父生色。 芳官笑道： 既这样着，你该去操习弓马，学些武艺，挺身出去拿几个反叛来，岂不进忠效力了。何必借我们，你鼓唇摇舌的，自己开心作戏，却说是称功颂德呢。 宝玉笑道： 所以你不明白。如今四海宾服，八方宁静，千载百载不用武备。咱们虽一戏一笑，也该称颂，方不负坐享升平了。 芳官听了有理，二人自为妥贴甚宜。宝玉便叫他 耶律雄奴 。
究竟贾府二宅皆有先人当年所获之囚赐为奴隶，只不过令其饲养马匹，皆不堪大用。湘云素习憨戏异常，他也最喜武扮的，每每自己束銮带，穿折袖。近见宝玉将芳官扮成男子，他便将葵官也扮了个小子。那葵官本是常刮剔短发，好便于面上粉墨油彩，手脚又伶便，打扮了又省一层手。李纨探春见了也爱，便将宝琴的荳官也就命他打扮了一个小童，头上两个丫髻，短袄红鞋，只差了涂脸，便俨是戏上的一个琴童。湘云将葵官改了，换作 大英 。因他姓韦，便叫他作韦大英，方合自己的意思，暗有 惟大英雄能本色 之语，何必涂朱抹粉，才是男子。荳官身量年纪皆极小，又极鬼灵，故曰荳官。园中人也唤他作 阿荳 的，也有唤作 炒豆子 的。宝琴反说琴童书童等名太熟了，竟是荳字别致，便换作 荳童 。
因饭后平儿还席，说红香圃太热，便在榆荫堂中摆了几席新酒佳肴。可喜尤氏又带了佩凤偕鸳二妾过来游顽。这二妾亦是青年姣憨女子，不常过来的，今既入了这园，再遇见湘云，香菱，芳蕊一干女子，所谓 方以类聚，物以群分 二语不错，只见他们说笑不了，也不管尤氏在那里，只凭丫鬟们去伏侍，且同众人的游顽。一时到了怡红院，忽听宝玉叫 耶律雄奴 ，把佩凤、偕鸳、香菱三个人笑在一处，问是什么话，大家也学着叫这名字，又叫错了音韵，或忘了字眼，甚至于叫出 野驴子 来，引的合园中人凡听见无不笑倒。宝玉又见人人取笑，恐作贱了他，忙又说： 海西福朗思牙，闻有金星玻璃宝石，他本国番语以金星玻璃名为 温都里纳 。如今将你比作他，就改名唤叫 温都里纳 可好？ 芳官听了更喜，说： 就是这样罢。 因此又唤了这名。众人嫌拗口，仍翻汉名，就唤 玻璃 。
闲言少述，且说当下众人都在榆荫堂中以酒为名，大家顽笑，命女先儿击鼓。平儿采了一枝芍药，大家约二十来人传花为令，热闹了一回。因人回说： 甄家有两个女人送东西来了。 探春和李纨尤氏三人出去议事厅相见，这里众人且出来散一散。佩凤偕鸳两个去打秋千顽耍，宝玉便说： 你两个上去，让我送。 慌的佩凤说： 罢了，别替我们闹乱子，倒是叫 野驴子 来送送使得。 宝玉忙笑说： 好姐姐们别顽了，没的叫人跟着你们学着骂他。 偕鸳又说： 笑软了，怎么打呢。掉下来栽出你的黄子来。 佩凤便赶着他打。
正顽笑不绝，忽见东府中几个人慌慌张张跑来说： 老爷宾天了。 众人听了，唬了一大跳，忙都说： 好好的并无疾病，怎么就没了？ 家下人说： 老爷天天修炼，定是功行圆满，升仙去了。 尤氏一闻此言，又见贾珍父子并贾琏等皆不在家，一时竟没个着己的男子来，未免忙了。只得忙卸了妆饰，命人先到玄真观将所有的道士都锁了起来，等大爷来家审问。一面忙忙坐车带了赖升一干家人媳妇出城。又请太医看视到底系何病。大夫们见人已死，何处诊脉来，素知贾敬导气之术总属虚诞，更至参星礼斗，守庚申，服灵砂，妄作虚为，过于劳神费力，反因此伤了性命的。如今虽死，肚中坚硬似铁，面皮嘴唇烧的紫绛皱裂。便向媳妇回说： 系玄教中吞金服砂，烧胀而殁。 众道士慌的回说： 原是老爷秘法新制的丹砂吃坏事，小道们也曾劝说 功行未到且服不得 ，不承望老爷于今夜守庚申时悄悄的服了下去，便升仙了。这恐是虔心得道，已出苦海，脱去皮囊，自了去也。 尤氏也不听，只命锁着，等贾珍来发放，且命人去飞马报信。一面看视这里窄狭，不能停放，横竖也不能进城的，忙装裹好了，用软轿抬至铁槛寺来停放，掐指算来，至早也得半月的工夫，贾珍方能来到。目今天气炎热，实不得相待，遂自行主持，命天文生择了日期入殓。寿木已系早年备下寄在此庙的，甚是便宜。三日后便开丧破孝。一面且做起道场来等贾珍。
荣府中凤姐儿出不来，李纨又照顾姊妹，宝玉不识事体，只得将外头之事暂托了几个家中二等管事人。贾扁，贾珖，贾珩，贾璎，贾菖，贾菱等各有执事。尤氏不能回家，便将他继母接来在宁府看家。他这继母只得将两个未出嫁的小女带来，一并起居才放心。
且说贾珍闻了此信，即忙告假，并贾蓉是有职之员。礼部见当今隆敦孝弟，不敢自专，具本请旨。原来天子极是仁孝过天的，且更隆重功臣之裔，一见此本，便诏问贾敬何职。礼部代奏： 系进士出身，祖职已荫其子贾珍。贾敬因年迈多疾，常养静于都城之外玄真观。今因疾殁于寺中，其子珍，其孙蓉，现因国丧随驾在此，故乞假归殓。 天子听了，忙下额外恩旨曰： 贾敬虽白衣无功于国，念彼祖父之功，追赐五品之职。令其子孙扶柩由北下之门进都，入彼私第殡殓。任子孙尽丧礼毕扶柩回籍外，着光禄寺按上例赐祭。朝中由王公以下准其祭吊。钦此。 此旨一下，不但贾府中人谢恩，连朝中所有大臣皆嵩呼称颂不绝。
贾珍父子星夜驰回，半路中又见贾扁、贾珖二人领家丁飞骑而来，看见贾珍，一齐滚鞍下马请安。贾珍忙问： 作什么？ 贾扁回说： 嫂子恐哥哥和侄儿来了，老太太路上无人，叫我们两个来护送老太太的。 贾珍听了，赞称不绝，又问家中如何料理。贾扁等便将如何拿了道士，如何挪至家庙，怕家内无人接了亲家母和两个姨娘在上房住着。贾蓉当下也下了马，听见两个姨娘来了，便和贾珍一笑。贾珍忙说了几声 妥当 ，加鞭便走，店也不投，连夜换马飞驰。一日到了都门，先奔入铁槛寺。那天已是四更天气，坐更的闻知，忙喝起众人来。贾珍下了马，和贾蓉放声大哭，从大门外便跪爬进来，至棺前稽颡泣血，直哭到天亮喉咙都哑了方住。尤氏等都一齐见过。贾珍父子忙按礼换了凶服，在棺前俯伏，无奈自要理事，竟不能目不视物，耳不闻声，少不得减些悲戚，好指挥众人。因将恩旨备述与众亲友听了。一面先打发贾蓉家中料理停灵之事。
贾蓉得不得一声儿，先骑马飞来至家，忙命前厅收桌椅，下槅扇，挂孝幔子，门前起鼓手棚牌楼等事。又忙着进来看外祖母两个姨娘。原来尤老安人年高喜睡，常歪着，他二姨娘三姨娘都和丫头们作活计，他来了都道烦恼。贾蓉且嘻嘻的望他二姨娘笑说： 二姨娘，你又来了，我们父亲正想你呢。 尤二姐便红了脸，骂道： 蓉小子，我过两日不骂你几句，你就过不得了。越发连个体统都没了。还亏你是大家公子哥儿，每日念书学礼的，越发连那小家子瓢坎的也跟不上。 说着顺手拿起一个熨斗来，搂头就打，吓的贾蓉抱着头滚到怀里告饶。尤三姐便上来撕嘴，又说： 等姐姐来家，咱们告诉他。 贾蓉忙笑着跪在炕上求饶，他两个又笑了。贾蓉又和二姨抢砂仁吃，尤二姐嚼了一嘴渣子，吐了他一脸。贾蓉用舌头都舔着吃了。众丫头看不过，都笑说： 热孝在身上，老娘才睡了觉，他两个虽小，到底是姨娘家，你太眼里没有奶奶了。回来告诉爷，你吃不了兜着走。 贾蓉撇下他姨娘，便抱着丫头们亲嘴： 我的心肝，你说的是，咱们谗他两个。 丫头们忙推他，恨的骂： 短命鬼儿，你一般有老婆丫头，只和我们闹，知道的说是顽，不知道的人，再遇见那脏心烂肺的爱多管闲事嚼舌头的人，吵嚷的那府里谁不知道，谁不背地里嚼舌说咱们这边乱帐。 贾蓉笑道： 各门另户，谁管谁的事。都够使的了。从古至今，连汉朝和唐朝，人还说脏唐臭汉，何况咱们这宗人家。谁家没风流事，别讨我说出来。连那边大老爷这么利害，琏叔还和那小姨娘不干净呢。凤姑娘那样刚强，瑞叔还想他的帐。那一件瞒了我！
贾蓉只管信口开合胡言乱道之间，只见他老娘醒了，请安问好，又说： 难为老祖宗劳心，又难为两位姨娘受委屈，我们爷儿们感戴不尽。惟有等事完了，我们合家大小，登门去磕头。 尤老人点头道： 我的儿，倒是你们会说话。亲戚们原是该的。 又问： 你父亲好？几时得了信赶到的？ 贾蓉笑道： 才刚赶到的，先打发我瞧你老人家来了。好歹求你老人家事完了再去。 说着，又和他二姨挤眼，那尤二姐便悄悄咬牙含笑骂： 很会嚼舌头的猴儿崽子，留下我们给你爹作娘不成！ 贾蓉又戏他老娘道： 放心罢，我父亲每日为两位姨娘操心，要寻两个又有根基又富贵又年青又俏皮的两位姨爹，好聘嫁这二位姨娘的。这几年总没拣得，可巧前日路上才相准了一个。 尤老只当真话，忙问是谁家的，二姊妹丢了活计，一头笑，一头赶着打。说： 妈别信这雷打的。 连丫头们都说： 天老爷有眼，仔细雷要紧！ 又值人来回话： 事已完了，请哥儿出去看了，回爷的话去。 那贾蓉方笑嘻嘻的去了。不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守官箴恶奴同破例阅邸报老舅自担惊
话说凤姐见贾母和薛姨妈为黛玉伤心，便说： 有个笑话儿说给老太太和姑妈听 ，未从开口，先自笑了，因说道： 老太太和姑妈打谅是那里的笑话儿？就是咱们家的那二位新姑爷新媳妇啊。 贾母道： 怎么了？ 凤姐拿手比着道： 一个这么坐着，一个这么站着。一个这么扭过去，一个这么转过来。一个又…… 说到这里，贾母已经大笑起来，说道： 你好生说罢，倒不是他们两口儿，你倒把人怄的受不得了。 薛姨妈也笑道： 你往下直说罢，不用比了。 凤姐才说道： 刚才我到宝兄弟屋里，我看见好几个人笑。我只道是谁，巴着窗户眼儿一瞧，原来宝妹妹坐在炕沿上，宝兄弟站在地下。宝兄弟拉着宝妹妹的袖子，口口声声只叫： 宝姐姐，你为什么不会说话了？你这么说一句话，我的病包管全好。 宝妹妹却扭着头只管躲。宝兄弟却作了一个揖，上前又拉宝妹妹的衣服。宝妹妹急得一扯，宝兄弟自然病后是脚软的，索性一扑，扑在宝妹妹身上了。宝妹妹急得红了脸，说道： 你越发比先不尊重了。  说到这里，贾母和薛姨妈都笑起来。凤姐又道： 宝兄弟便立起身来笑道： 亏了跌了这一交，好容易才跌出你的话来了。  薛姨妈笑道： 这是宝丫头古怪。这有什么的，既作了两口儿，说说笑笑的怕什么。他没见他琏二哥和你。 凤姐儿笑道： 这是怎么说呢，我饶说笑话给姑妈解闷儿，姑妈反倒拿我打起卦来了。 贾母也笑道： 要这么着才好。夫妻固然要和气，也得有个分寸儿。我爱宝丫头就在这尊重上头。只是我愁着宝玉还是那么傻头傻脑的，这么说起来，比头里竟明白多了。你再说说，还有什么笑话儿没有？ 凤姐道： 明儿宝玉圆了房，亲家太太抱了外孙子，那时侯不更是笑话儿了么。 贾母笑道： 猴儿，我在这里同着姨太太想你林妹妹，你来怄个笑儿还罢了，怎么臊起皮来了。你不叫我们想你林妹妹，你不用太高兴了，你林妹妹恨你，将来不要独自一个到园里去，隄防他拉着你不依。 凤姐笑道： 他倒不怨我。他临死咬牙切齿倒恨着宝玉呢。 贾母薛姨妈听着，还道是顽话儿，也不理会，便道： 你别胡拉扯了。你去叫外头挑个很好的日子给你宝兄弟圆了房儿罢。 凤姐去了，择了吉日，重新摆酒唱戏请亲友。这不在话下。
却说宝玉虽然病好复原，宝钗有时高兴翻书观看，谈论起来，宝玉所有眼前常见的尚可记忆，若论灵机，大不似从前活变了，连他自己也不解，宝钗明知是通灵失去，所以如此。倒是袭人时常说他： 你何故把从前的灵机都忘了？那些旧毛病忘了才好，为什么你的脾气还觉照旧，在道理上更糊涂了呢？ 宝玉听了并不生气，反是嘻嘻的笑。有时宝玉顺性胡闹，多亏宝钗劝说，诸事略觉收敛些。袭人倒可少费些唇舌，惟知悉心伏侍。别的丫头素仰宝钗贞静和平，各人心服，无不安静。只有宝玉到底是爱动不爱静的，时常要到园里去逛。贾母等一则怕他招受寒暑，二则恐他睹景伤情，虽黛玉之柩已寄放城外庵中，然而潇湘馆依然人亡屋在，不免勾起旧病来，所以也不使他去。况且亲戚姊妹们，薛宝琴已回到薛姨妈那边去了；史湘云因史侯回京，也接了家去了，又有了出嫁的日子，所以不大常来，只有宝玉娶亲那一日与吃喜酒这天来过两次，也只在贾母那边住下，为着宝玉已经娶过亲的人，又想自己就要出嫁的，也不肯如从前的诙谐谈笑，就是有时过来，也只和宝钗说话，见了宝玉不过问好而已；那邢岫烟却是因迎春出嫁之后便随着邢夫人过去；李家姊妹也另住在外，即同着李婶娘过来，亦不过到太太们与姐妹们处请安问好，即回到李纨那里略住一两天就去了：所以园内的只有李纨、探春、惜春了。贾母还要将李纨等挪进来，为着元妃薨后，家中事情接二连三，也无暇及此。现今天气一天热似一天，园里尚可住得，等到秋天再挪。此是后话，暂且不提。
且说贾政带了几个在京请的幕友，晓行夜宿，一日到了本省，见过上司，即到任拜印受事，便查盘各属州县粮米仓库。贾政向来作京官，只晓得郎中事务都是一景儿的事情，就是外任，原是学差，也无关于吏治上。所以外省州县折收粮米勒索乡愚这些弊端，虽也听见别人讲究，却未尝身亲其事。只有一心做好官，便与幕宾商议出示严禁，并谕以一经查出，必定详参揭报。初到之时，果然胥吏畏惧，便百计钻营，偏遇贾政这般古执。那些家人跟了这位老爷在都中一无出息，好容易盼到主人放了外任，便在京指着在外发财的名头向人借贷，做衣裳装体面，心里想着，到了任，银钱是容易的了。不想这位老爷呆性发作，认真要查办起来，州县馈送一概不受。门房签押等人心里盘算道： 我们再挨半个月，衣服也要当完了。债又逼起来，那可怎么样好呢。眼见得白花花的银子，只是不能到手。 那些长随也道： 你们爷们到底还没花什么本钱来的。我们才冤，花了若干的银子打了个门子，来了一个多月，连半个钱也没见过。想来跟这个主儿是不能捞本儿的了。明儿我们齐打伙儿告假去。 次日果然聚齐，都来告假。贾政不知就里，便说： 要来也是你们，要去也是你们。既嫌这里不好，就都请便。 那些长随怨声载道而去。
只剩下些家人，又商议道： 他们可去的去了，我们去不了的，到底想个法儿才好。 内中有一个管门的叫李十儿，便说： 你们这些没能耐的东西，着什么忙！我见这长字号儿的在这里，不犯给他出头。如今都饿跑了，瞧瞧你十太爷的本领，少不得本主儿依我。只是要你们齐心，打伙儿弄几个钱回家受用，若不随我，我也不管了，横竖拚得过你们。 众人都说： 好十爷，你还主儿信得过。若你不管，我们实在是死症了。 李十儿道： 不要我出了头得了银钱，又说我得了大分儿了。窝儿里反起来，大家没意思。 众人道： 你万安，没有的事。就没有多少，也强似我们腰里掏钱。
正说着，只见粮房书办走来找周二爷。李十儿坐在椅子上，跷着一只腿，挺着腰说道： 找他做什么？ 书办便垂手陪着笑说道： 本官到了一个多月的任，这些州县太爷见得本官的告示利害，知道不好说话，到了这时侯都没有开仓。若是过了漕，你们太爷们来做什么的。 李十儿道： 你别混说。老爷是有根蒂的，说到那里是要办到那里。这两天原要行文催兑，因我说了缓几天才歇的。你到底找我们周二爷做什么？ 书办道： 原为打听催文的事，没有别的。 李十儿道： 越发胡说，方才我说催文，你就信嘴胡诌。可别鬼鬼祟祟来讲什么帐，我叫本官打了你，退你。 书办道： 我在衙门内已经三代了。外头也有些体面，家里还过得，就规规矩矩伺侯本官升了还能够，不像那些等米下锅的。 说着，回了一声 二太爷，我走了。 李十儿便站起，堆着笑说： 这么不禁顽，几句话就脸急了。 书办道： 不是我脸急，若再说什么，岂不带累了二太爷的清名呢。 李十儿过来拉着书办的手说： 你贵姓啊？ 书办道： 不敢，我姓詹，单名是个 会 字，从小儿也在京里混了几年。 李十儿道： 詹先生，我是久闻你的名的。我们兄弟们是一样的，有什么话晚上到这里咱们说一说。 书办也说： 谁不知道李十太爷是能事的，把我一诈就吓毛了。 大家笑着走开。那晚便与书办咕唧了半夜，第二天拿话去探贾政，被贾政痛骂了一顿。
隔一天拜客，里头吩咐伺侯，外头答应了。停了一会子，打点已经三下了，大堂上没有人接鼓。好容易叫个人来打了鼓。贾政踱出暖阁，站班喝道的衙役只有一个。贾政也不查问，在墀下上了轿，等轿夫又等了好一回。来齐了，抬出衙门，那个炮只响得一声，吹鼓亭的鼓手只有一个打鼓，一个吹号筒。贾政便也生气说： 往常还好，怎么今儿不齐集至此。 抬头看那执事，却是搀前落后。勉强拜客回来，便传误班的要打，有的说因没有帽子误的，有的说是号衣当了误的，又有的说是三天没吃饭抬不动。贾政生气，打了一两个也就罢了。隔一天，管厨房的上来要钱，贾政带来银两付了。
以后便觉样样不如意，比在京的时侯倒不便了好些。无奈，便唤李十儿问道： 我跟来这些人怎样都变了？你也管管。现在带来银两早使没有了，藩库俸银尚早，该打发京里取去。 李十儿禀道： 奴才那一天不说他们，不知道怎么样这些人都是没精打彩的，叫奴才也没法儿。老爷说家里取银子，取多少？现在打听节度衙门这几天有生日，别的府道老爷都上千上万的送了，我们到底送多少呢？ 贾政道： 为什么不早说？ 李十儿说： 老爷最圣明的。我们新来乍到，又不与别位老爷很来往，谁肯送信。巴不得老爷不去，便好想老爷的美缺。 贾政道： 胡说，我这官是皇上放的，不与节度做生日便叫我不做不成！ 李十儿笑着回道： 老爷说的也不错。京里离这里很远，凡百的事都是节度奏闻。他说好便好，说不好便吃不住。到得明白，已经迟了。就是老太太、太太们，那个不愿意老爷在外头烈烈轰轰的做官呢。 贾政听了这话，也自然心里明白，道： 我正要问你，为什么都说起来？ 李十儿回说： 奴才本不敢说。老爷既问到这里，若不说是奴才没良心，若说了少不得老爷又生气。 贾政道： 只要说得在理。 李十儿说道： 那些书吏衙役都是花了钱买着粮道的衙门，那个不想发财？俱要养家活口。自从老爷到了任，并没见为国家出力，倒先有了口碑载道。 贾政道： 民间有什么话？ 李十儿道： 百姓说，凡有新到任的老爷，告示出得愈利害，愈是想钱的法儿。州县害怕了，好多多的送银子。收粮的时侯，衙门里便说新道爷的法令，明是不敢要钱，这一留难叨蹬，那些乡民心里愿意花几个钱早早了事，所以那些人不说老爷好，反说不谙民情。便是本家大人是老爷最相好的，他不多几年已巴到极顶的分儿，也只为识时达务能够上和下睦罢了。 贾政听到这话，道： 胡说，我就不识时务吗？若是上和下睦，叫我与他们猫鼠同眠吗。 李十儿回说道： 奴才为着这点忠心儿掩不住，才这么说。若是老爷就是这样做去，到了功不成名不就的时侯，老爷又说奴才没良心，有什么话不告诉老爷了。 贾政道： 依你怎么做才好？ 李十儿道： 也没有别的。趁着老爷的精神年纪，里头的照应，老太太的硬朗，为顾着自己就是了。不然到不了一年，老爷家里的钱也都贴补完了，还落了自上至下的人抱怨，都说老爷是做外任的，自然弄了钱藏着受用。倘遇著一两件为难的事，谁肯帮着老爷？那时办也办不清，悔也悔不及。 贾政道： 据你一说，是叫我做贪官吗？送了命还不要紧，必定将祖父的功勋抹了才是？ 李十儿回禀道： 老爷极圣明的人，没看见旧年犯事的几位老爷吗？这几位都与老爷相好，老爷常说是个做清官的，如今名在那里！现有几位亲戚，老爷向来说他们不好的，如今升的升，迁的迁。只在要做的好就是了。老爷要知道，民也要顾，官也要顾。若是依着老爷不准州县得一个大钱，外头这些差使谁办。只要老爷外面还是这样清名声原好，里头的委屈只要奴才办去，关碍不着老爷的。奴才跟主儿一场，到底也要掏出忠心来。 贾政被李十儿一番言语，说得心无主见，道： 我是要保性命的，你们闹出来不与我相干。 说着，便踱了进去。
李十儿便自己做起威福，钩连内外一气的哄着贾政办事，反觉得事事周到，件件随心。所以贾政不但不疑，反多相信。便有几处揭报，上司见贾政古朴忠厚，也不查察。惟是幕友们耳目最长，见得如此，得便用言规谏，无奈贾政不信，也有辞去的，也有与贾政相好在内维持的。于是漕务事毕，尚无陨越。
一日，贾政无事，在书房中看书。签押上呈进一封书子，外面官封上开着： 镇守海门等处总制公文一角，飞递江西粮道衙门。 贾政拆封看时，只见上写道：
金陵契好，桑梓情深。昨岁供职来都，窃喜常依座右。仰蒙雅爱，许结朱陈，至今佩德勿谖。祗因调任海疆，未敢造次奉求，衷怀歉仄，自叹无缘。今幸棨戟遥临，快慰平生之愿。正申燕贺，先蒙翰教，边帐光生，武夫额手。虽隔重洋，尚叨樾荫。想蒙不弃卑寒，希望茑萝之附。小儿已承青盼，淑媛素仰芳仪。如蒙践诺，即遣冰
人。途路虽遥，一水可通。不敢云百辆之迎，敬备仙舟以俟。兹修寸幅，恭贺升祺，并求金允。临颖不胜待命之至。世弟周琼顿首。贾政看了，心想： 儿女姻缘果然有一定的。旧年因见他就了京职，又是同乡的人，素来相好，又见那孩子长得好，在席间原提起这件事。因未说定，也没有与他们说起。后来他调了海疆，大家也不说了。不料我今升任至此，他写书来问。我看起门户却也相当，与探春到也相配。但是我并未带家眷，只可写字与他商议。 正在踌躇，只见门上传进一角文书，是议取到省会议事件。贾政只得收拾上省，侯节度派委。
一日在公馆闲坐，见桌上堆着一堆字纸，贾政一一看去，见刑部一本： 为报明事，会看得金陵籍行商薛蟠－－ 贾政便吃惊道： 了不得，已经提本了！ 随用心看下去，是 薛蟠殴伤张三身死，串嘱尸证捏供误杀一案。 贾政一拍桌道： 完了！ 只得又看；底下是：
据京营节度使咨称：缘薛蟠籍隶金陵，行过太平县，在李家店歇宿，与店内当槽之张三素不相认，于某年月日薛蟠令店主备酒邀请太平县民吴良同饮，令当槽张三取酒。因酒不甘，薛蟠令换好酒。张三因称酒已沽定难换。薛蟠因伊倔强，将酒照脸泼去，不期去势甚猛，恰值张三低头拾箸，一时失手，将酒碗掷在张三囟门，皮破血出，逾时殒命。李店主趋救不及，随向张三之母告知。伊母张王氏往看，见已身死，随喊禀地保赴县呈报。前署县诣验，仵作将骨破一寸三分及腰眼一伤，漏报填格，详府审转。看得薛蟠实系泼酒失手，掷碗误伤张三身死，将薛蟠照过失杀人，准斗杀罪收赎等因前来。臣等细阅各犯证尸亲前后供词不符，且查《斗杀律》注云： 相争为斗，相打为殴。必实无争斗情形，邂逅身死，方可以过失杀定拟。 应令该节度审明实情，妥拟具题。今据该节度疏称：薛蟠因张三不肯换酒，醉后拉着张三右手，先殴腰眼一拳。张三被殴回骂，薛蟠将碗掷出，致伤囟门深重，骨碎脑破，立时殒命。是张三之死实由薛蟠以酒碗砸伤深重致死，自应以薛蟠拟抵。将薛蟠依《斗杀律》拟绞监侯，吴良拟以杖徒。承审不实之府州县应请……以下注着 此稿未完 。贾政因薛姨妈之托曾托过知县，若请旨革审起来，牵连着自己，好不放心。即将下一本开看，偏又不是。只好翻来复去将报看完，终没有接这一本的。心中狐疑不定，更加害怕起来。
正在纳闷，只见李十儿进来： 请老爷到官厅伺侯去，大人衙门已经打了二鼓了。 贾政只是发怔，没有听见。李十儿又请了一遍。贾政道： 这便怎么处？ 李十儿道： 老爷有什么心事？ 贾政将看报之事说了一遍。李十儿道： 老爷放心。若是部里这么办了，还算便宜薛大爷呢。奴才在京的时侯听见，薛大爷在店里叫了好些媳妇，都喝醉了生事，直把个当槽儿的活活打死的。奴才听见不但是托了知县，还求琏二爷去花了好些钱各衙门打通了才提的。不知道怎么部里没有弄明白。如今就是闹破了，也是官官相护的，不过认个承审不实革职处分罢，那里还肯认得银子听情呢。老爷不用想，等奴才再打听罢。不要误了上司的事。 贾政道： 你们那里知道，只可惜那知县听了一个情，把这个官都丢了，还不知道有罪没有呢。 李十儿道： 如今想他也无益，外头伺侯着好半天了，请老爷就去罢。 贾政不知节度传办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杏子阴假凤泣虚凰茜纱窗真情揆痴理
话说他三人因见探春等进来，忙将此话掩住不提。探春等问候过，大家说笑了一会方散。
谁知上回所表的那位老太妃已薨，凡诰命等皆入朝随班按爵守制。敕谕天下：凡有爵之家，一年内不得筵宴音乐，庶民皆三月不得婚嫁。贾母、邢、王、尤、许婆媳祖孙等皆每日入朝随祭，至未正以后方回。在大内偏宫二十一日后，方请灵入先陵，地名曰孝慈县。这陵离都来往得十来日之功，如今请灵至此，还要停放数日，方入地宫，故得一月光景。宁府贾珍夫妻二人，也少不得是要去的。两府无人，因此大家计议，家中无主，便报了尤氏产育，将他腾挪出来，协理荣宁两处事体。因又托了薛姨妈在园内照管他姊妹丫鬟。薛姨妈只得也挪进园来。因宝钗处有湘云香菱，李纨处目今李婶母女虽去，然有时亦来住三五日不定，贾母又将宝琴送与他去照管，迎春处有岫烟，探春因家务冗杂，且不时有赵姨娘与贾环来嘈聒，甚不方便，惜春处房屋狭小，况贾母又千叮咛万嘱咐托他照管林黛玉，薛姨妈素习也最怜爱他的，今既巧遇这事，便挪至潇湘馆来和黛玉同房，一应药饵饮食十分经心。黛玉感戴不尽，以后便亦如宝钗之呼，连宝钗前亦直以姐姐呼之，宝琴前直以妹妹呼之，俨似同胞共出，较诸人更似亲切。贾母见如此，也十分喜悦放心。薛姨妈只不过照管他姊妹，禁约得丫头辈，一应家中大小事务也不肯多口。尤氏虽天天过来，也不过应名点卯，亦不肯乱作威福，且他家内上下也只剩他一个料理，再者每日还要照管贾母王夫人的下处一应所需饮馔铺设之物，所以也甚操劳。
当下荣宁两处主人既如此不暇，并两处执事人等，或有人跟随入朝的，或有朝外照理下处事务的，又有先跴踏下处的，也都各各忙乱。因此两处下人无了正经头绪，也都偷安，或乘隙结党，与权暂执事者窃弄威福。荣府只留得赖大并几个管事照管外务。这赖大手下常用几个人已去，虽另委人，都是些生的，只觉不顺手。且他们无知，或赚骗无节，或呈告无据，或举荐无因，种种不善，在在生事，也难备述。
又见各官宦家，凡养优伶男女者，一概蠲免遣发，尤氏等便议定，待王夫人回家回明，也欲遣发十二个女孩子，又说： 这些人原是买的，如今虽不学唱，尽可留着使唤，令其教习们自去也罢了。 王夫人因说： 这学戏的倒比不得使唤的，他们也是好人家的儿女，因无能卖了做这事，装丑弄鬼的几年。如今有这机会，不如给他们几两银子盘费，各自去罢。当日祖宗手里都是有这例的。咱们如今损阴坏德，而且还小器。如今虽有几个老的还在，那是他们各有原故，不肯回去的，所以才留下使唤，大了配了咱们家的小厮们了。 尤氏道： 如今我们也去问他十二个，有愿意回去的，就带了信儿，叫上父母来亲自来领回去，给他们几两银子盘缠方妥当。若不叫上他父母亲人来，只怕有混帐人顶名冒领出去又转卖了，岂不辜负了这恩典。若有不愿意回去的，就留下。 王夫人笑道： 这话妥当。 尤氏等又遣人告诉了凤姐儿。一面说与总理房中，每教习给银八两，令其自便。凡梨香院一应物件，查清注册收明，派人上夜。将十二个女孩子叫来面问，倒有一多半不愿意回家的：也有说父母虽有，他只以卖我们为事，这一去还被他卖了，也有父母已亡，或被叔伯兄弟所卖的，也有说无人可投的，也有说恋恩不舍的。所愿去者止四五人。王夫人听了，只得留下。将去者四五人皆令其干娘领回家去，单等他亲父母来领，将不愿去者分散在园中使唤。贾母便留下文官自使，将正旦芳官指与宝玉，将小旦蕊官送了宝钗，将小生藕官指与了黛玉，将大花面葵官送了湘云，将小花面豆官送了宝琴，将老外艾官送了探春，尤氏便讨了老旦茄官去。当下各得其所，就如倦鸟出笼，每日园中游戏。众人皆知他们不能针黹，不惯使用，皆不大责备。其中或有一二个知事的，愁将来无应时之技，亦将本技丢开，便学起针黹纺绩女工诸务。
一日正是朝中大祭，贾母等五更便去了，先到下处用些点心小食，然后入朝。早膳已毕，方退至下处，用过早饭，略歇片刻，复入朝待中晚二祭完毕，方出至下处歇息，用过晚饭方回家。可巧这下处乃是一个大官的家庙，乃比丘尼焚修，房舍极多极净。东西二院，荣府便赁了东院，北静王府便赁了西院。太妃少妃每日宴息，见贾母等在东院，彼此同出同入，都有照应。外面细事不消细述。
且说大观园中因贾母王夫人天天不在家内，又送灵去一月方回，各丫鬟婆子皆有闲空，多在园中游玩。更又将梨香院内伏侍的众婆子一概撤回，并散在园内听使，更觉园内人多了几十个。因文官等一干人或心性高傲，或倚势凌下，或拣衣挑食，或口角锋芒，大概不安分守理者多。因此众婆子无不含怨，只是口中不敢与他们分证。如今散了学，大家称了愿，也有丢开手的，也有心地狭窄犹怀旧怨的，因将众人皆分在各房名下，不敢来厮侵。
可巧这日乃是清明之日，贾琏已备下年例祭祀，带领贾环、贾琮、贾兰三人去往铁槛寺祭柩烧纸。宁府贾蓉也同族中几人各办祭祀前往。因宝玉未大愈，故不曾去得。饭后发倦，袭人因说： 天气甚好，你且出去逛逛，省得丢下粥碗就睡，存在心里。 宝玉听说，只得拄了一支杖，靸着鞋，步出院外。因近日将园中分与众婆子料理，各司各业，皆在忙时，也有修竹的，也有乌刂树的，也有栽花的，也有种豆的，池中又有驾娘们行着船夹泥种藕。香菱、湘云、宝琴与丫鬟等都坐在山石上，瞧他们取乐。宝玉也慢慢行来。湘云见了他来，忙笑说： 快把这船打出去，他们是接林妹妹的。 众人都笑起来。宝玉红了脸，也笑道： 人家的病，谁是好意的，你也形容着取笑儿。 湘云笑道： 病也比人家另一样，原招笑儿，反说起人来。 说着，宝玉便也坐下，看着众人忙乱了一回。湘云因说： 这里有风，石头上又冷，坐坐去罢。
宝玉便也正要去瞧林黛玉，便起身拄拐辞了他们，从沁芳桥一带堤上走来。只见柳垂金线，桃吐丹霞，山石之后，一株大杏树，花已全落，叶稠阴翠，上面已结了豆子大小的许多小杏。宝玉因想道： 能病了几天，竟把杏花辜负了！不觉倒 绿叶成荫子满枝 了！ 因此仰望杏子不舍。又想起邢岫烟已择了夫婿一事，虽说是男女大事，不可不行，但未免又少了一个好女儿。不过两年，便也要 绿叶成荫子满枝 了。再过几日，这杏树子落枝空，再几年，岫烟未免乌发如银，红颜似槁了，因此不免伤心，只管对杏流泪叹息。正悲叹时，忽有一个雀儿飞来，落于枝上乱啼。宝玉又发了呆性，心下想道： 这雀儿必定是杏花正开时他曾来过，今见无花空有子叶，故也乱啼。这声韵必是啼哭之声，可恨公冶长不在眼前，不能问他。但不知明年再发时，这个雀儿可还记得飞到这里来与杏花一会了？
正胡思间，忽见一股火光从山石那边发出，将雀儿惊飞。宝玉吃了一大惊，又听那边有人喊道： 藕官，你要死，怎弄些纸钱进来烧？我回去回奶奶们去，仔细你的肉！ 宝玉听了，益发疑惑起来，忙转过山石看时，只见藕官满面泪痕，蹲在那里，手里还拿着火，守着些纸钱灰作悲。宝玉忙问道： 你与谁烧纸钱？快不要在这里烧。你或是为父母兄弟，你告诉我姓名，外头去叫小厮们打了包袱写上名姓去烧。 藕官见了宝玉，只不作一声。宝玉数问不答，忽见一婆子恶恨恨走来拉藕官，口内说道： 我已经回了奶奶们了，奶奶气的了不得。 藕官听了，终是孩气，怕辱没了没脸，便不肯去。婆子道： 我说你们别太兴头过余了，如今还比你们在外头随心乱闹呢。这是尺寸地方儿。 指宝玉道： 连我们的爷还守规矩呢，你是什么阿物儿，跑来胡闹。怕也不中用，跟我快走罢！ 宝玉忙道： 他并没烧纸钱，原是林妹妹叫他来烧那烂字纸的。你没看真，反错告了他。 藕官正没了主意，见了宝玉，也正添了畏惧，忽听他反掩饰，心内转忧成喜，也便硬着口说道： 你很看真是纸钱了么？我烧的是林姑娘写坏了的字纸！ 那婆子听如此，亦发狠起来，便弯腰向纸灰中拣那不曾化尽的遗纸，拣了两点在手内，说道： 你还嘴硬，有据有证在这里。我只和你厅上讲去！ 说着，拉了袖子，就拽着要走。宝玉忙把藕官拉住，用拄杖敲开那婆子的手，说道： 你只管拿了那个回去。实告诉你：我昨夜作了一个梦，梦见杏花神和我要一挂白纸钱，不可叫本房人烧，要一个生人替我烧了，我的病就好的快。所以我请了这白钱，巴巴儿的和林姑娘烦了他来，替我烧了祝赞。原不许一个人知道的，所以我今日才能起来，偏你看见了。我这会子又不好了，都是你冲了！你还要告他去。藕官，只管去，见了他们你就照依我这话说。等老太太回来，我就说他故意来冲神祇，保祐我早死。 藕官听了益发得了主意，反倒拉着婆子要走。那婆子听了这话，忙丢下纸钱，陪笑央告宝玉道： 我原不知道，二爷若回了老太太，我这老婆子岂不完了？我如今回奶奶们去，就说是爷祭神，我看错了。 宝玉道： 你也不许再回去了，我便不说。 婆子道： 我已经回了，叫我来带他，我怎好不回去的。也罢，就说我已经叫到了他，林姑娘叫了去了。 宝玉想一想，方点头应允。那婆子只得去了。
这里宝玉问他： 到底是为谁烧纸？我想来若是为父母兄弟，你们皆烦人外头烧过了，这里烧这几张，必有私自的情理。 藕官因方才护庇之情感激于衷，便知他是自己一流的人物，便含泪说道： 我这事，除了你屋里的芳官并宝姑娘的蕊官，并没第三个人知道。今日被你遇见，又有这段意思，少不得也告诉了你，只不许再对人言讲。 又哭道： 我也不便和你面说，你只回去背人悄问芳官就知道了。 说毕，佯常而去。
宝玉听了，心下纳闷，只得踱到潇湘馆，瞧黛玉益发瘦的可怜，问起来，比往日已算大愈了。黛玉见他也比先大瘦了，想起往日之事，不免流下泪来，些微谈了谈，便催宝玉去歇息调养。宝玉只得回来。因记挂着要问芳官那原委，偏有湘云香菱来了，正和袭人芳官说笑，不好叫他，恐人又盘诘，只得耐着。
一时芳官又跟了他干娘去洗头。他干娘偏又先叫了他亲女儿洗过了后，才叫芳官洗。芳官见了这般，便说他偏心， 把你女儿剩水给我洗。我一个月的月钱都是你拿着，沾我的光不算，反倒给我剩东剩西的。 他干娘羞愧变成恼，便骂他： 不识抬举的东西！怪不得人人说戏子没一个好缠的。凭你甚么好人，入了这一行，都弄坏了。这一点子屄崽子，也挑幺挑六，咸屄淡话，咬群的骡子似的！ 娘儿两个吵起来。袭人忙打发人去说： 少乱嚷，瞅着老太太不在家，一个个连句安静话也不说。 晴雯因说： 都是芳官不省事，不知狂的什么也不是，会两出戏，倒像杀了贼王，擒了反叛来的。 袭人道： 一个巴掌拍不响，老的也太不公些，小的也太可恶些。 宝玉道： 怨不得芳官。自古说： 物不平则鸣 。他少亲失眷的，在这里没人照看，赚了他的钱。又作贱他，如何怪得。 因又向袭人道： 他一月多少钱？以后不如你收了过来照管他，岂不省事？ 袭人道： 我要照看他那里不照看了，又要他那几个钱才照看他？没的讨人骂去了。 说着，便起身至那屋里取了一瓶花露油并些鸡卵、香皂、头绳之类，叫一个婆子来送给芳官去，叫他另要水自洗，不要吵闹了。他干娘益发羞愧，便说芳官 没良心，花掰我克扣你的钱。 便向他身上拍了几把，芳官便哭起来。宝玉便走出，袭人忙劝： 作什么？我去说他。 晴雯忙先过来，指他干娘说道： 你老人家太不省事。你不给他洗头的东西，我们饶给他东西，你不自臊，还有脸打他。他要还在学里学艺，你也敢打他不成！ 那婆子便说： 一日叫娘，终身是母。他排场我，我就打得！ 袭人唤麝月道： 我不会和人拌嘴，晴雯性太急，你快过去震吓他两句。 麝月听了，忙过来说道： 你且别嚷。我且问你，别说我们这一处，你看满园子里，谁在主子屋里教导过女儿的？便是你的亲女儿，既分了房，有了主子，自有主子打得骂得，再者大些的姑娘姐姐们打得骂得，谁许老子娘又半中间管闲事了？都这样管，又要叫他们跟着我们学什么？越老越没了规矩！你见前儿坠儿的娘来吵，你也来跟他学？你们放心，因连日这个病那个病，老太太又不得闲心，所以我没回。等两日消闲了，咱们痛回一回，大家把威风煞一煞儿才好。宝玉才好了些，连我们不敢大声说话，你反打的人狼号鬼叫的。上头能出了几日门，你们就无法无天的，眼睛里没了我们，再两天你们就该打我们了。他不要你这干娘，怕粪草埋了他不成？ 宝玉恨的用拄杖敲着门槛子说道： 这些老婆子都是些铁心石头肠子，也是件大奇的事。不能照看，反倒折挫，天长地久，如何是好！ 晴雯道： 什么 如何是好 ，都撵了出去，不要这些中看不中吃的！ 那婆子羞愧难当，一言不发。那芳官只穿着海棠红的小棉袄，底下丝绸撒花袷裤，敞着裤脚，一头乌油似的头发披在脑后，哭的泪人一般。麝月笑道： 把一个莺莺小姐，反弄成拷打红娘了！这会子又不妆扮了，还是这么松怠怠的。 宝玉道： 他这本来面目极好，倒别弄紧衬了。 晴雯过去拉了他，替他洗净了发，用手巾拧干，松松的挽了一个慵妆髻，命他穿了衣服过这边来了。
接着司内厨的婆子来问： 晚饭有了，可送不送？ 小丫头听了，进来问袭人。袭人笑道： 方才胡吵了一阵，也没留心听钟几下了。 晴雯道： 那劳什子又不知怎么了，又得去收拾。 说着，便拿过表来瞧了一瞧说： 略等半钟茶的工夫就是了。 小丫头去了。麝月笑道： 提起淘气，芳官也该打几下。昨儿是他摆弄了那坠子，半日就坏了。 说话之间，便将食具打点现成。一时小丫头子捧了盒子进来站住。晴雯麝月揭开看时，还是只四样小菜。晴雯笑道： 已经好了，还不给两样清淡菜吃。这稀饭咸菜闹到多早晚？ 一面摆好，一面又看那盒中，却有一碗火腿鲜笋汤，忙端了放在宝玉跟前。宝玉便就桌上喝了一口，说： 好烫！ 袭人笑道： 菩萨，能几日不见荤，馋的这样起来。 一面说，一面忙端起轻轻用口吹。因见芳官在侧，便递与芳官，笑道： 你也学着些伏侍，别一味呆憨呆睡。口劲轻着，别吹上唾沫星儿。 芳官依言果吹了几口，甚妥。
他干娘也忙端饭在门外伺候。向日芳官等一到时原从外边认的，就同往梨香院去了。这干婆子原系荣府三等人物，不过令其与他们浆洗，皆不曾入内答应，故此不知内帏规矩。今亦托赖他们方入园中，随女归房。这婆子先领过麝月的排场，方知了一二分，生恐不令芳官认他做干娘，便有许多失利之处，故心中只要买转他们。今见芳官吹汤，便忙跑进来笑道： 他不老成，仔细打了碗，让我吹罢。 一面说，一面就接。晴雯忙喊： 出去！你让他砸了碗，也轮不到你吹。你什么空儿跑到这里槅子来了？还不出去。 一面又骂小丫头们： 瞎了心的，他不知道，你们也不说给他！ 小丫头们都说： 我们撵他，他不出去，说他，他又不信。如今带累我们受气，你可信了？我们到的地方儿，有你到的一半，还有你一半到不去的呢。何况又跑到我们到不去的地方还不算，又去伸手动嘴的了。 一面说，一面推他出去。阶下几个等空盒家伙的婆子见他出来，都笑道： 嫂子也没用镜子照一照，就进去了。 羞的那婆子又恨又气，只得忍耐下去。
芳官吹了几口，宝玉笑道： 好了，仔细伤了气。你尝一口，可好了？ 芳官只当是顽话，只是笑看着袭人等。袭人道： 你就尝一口何妨。 晴雯笑道： 你瞧我尝。 说着就喝了一口。芳官见如此，自己也便尝了一口，说： 好了。 递与宝玉。宝玉喝了半碗，吃了几片笋，又吃了半碗粥就罢了。众人拣收出去了。小丫头捧了沐盆，盥漱已毕，袭人等出去吃饭。宝玉使个眼色与芳官，芳官本自伶俐，又学几年戏，何事不知？便装说头疼不吃饭了。袭人道： 既不吃饭，你就在屋里作伴儿，把这粥给你留着，一时饿了再吃。 说着，都去了。
这里宝玉和他只二人，宝玉便将方才从火光发起，如何见了藕官，又如何谎言护庇，又如何藕官叫我问你，从头至尾，细细的告诉他一遍，又问他祭的果系何人。芳官听了，满面含笑，又叹一口气，说道： 这事说来可笑又可叹。 宝玉听了，忙问如何。芳官笑道： 你说他祭的是谁？祭的是死了的菂官。 宝玉道： 这是友谊，也应当的。 芳官笑道： 那里是友谊？他竟是疯傻的想头，说他自己是小生，菂官是小旦，常做夫妻，虽说是假的，每日那些曲文排场，皆是真正温存体贴之事，故此二人就疯了，虽不做戏，寻常饮食起坐，两个人竟是你恩我爱。菂官一死，他哭的死去活来，至今不忘，所以每节烧纸。后来补了蕊官，我们见他一般的温柔体贴，也曾问他得新弃旧的。他说： 这又有个大道理。比如男子丧了妻，或有必当续弦者，也必要续弦为是。便只是不把死的丢过不提，便是情深意重了。若一味因死的不续，孤守一世，妨了大节，也不是理，死者反不安了。 你说可是又疯又呆？说来可是可笑？ 宝玉听说了这篇呆话，独合了他的呆性，不觉又是欢喜，又是悲叹，又称奇道绝，说： 天既生这样人，又何用我这须眉浊物玷辱世界。 因又忙拉芳官嘱道： 既如此说，我也有一句话嘱咐他，我若亲对面与他讲未免不便，须得你告诉他。 芳官问何事。宝玉道： 以后断不可烧纸钱。这纸钱原是后人异端，不是孔子遗训。以后逢时按节，只备一个炉，到日随便焚香，一心诚虔，就可感格了。愚人原不知，无论神佛死人，必要分出等例，各式各例的。殊不知只一 诚心 二字为主。即值仓皇流离之日，虽连香亦无，随便有土有草，只以洁净，便可为祭，不独死者享祭，便是神鬼也来享的。你瞧瞧我那案上，只设一炉，不论日期，时常焚香。他们皆不知原故，我心里却各有所因。随便有清茶便供一钟茶，有新水就供一盏水，或有鲜花，或有鲜果，甚至荤羹腥菜，只要心诚意洁，便是佛也都可来享，所以说，只在敬不在虚名。以后快命他不可再烧纸。 芳官听了，便答应着。一时吃过饭，便有人回： 老太太，太太回来了。 ——


苦绛珠魂归离恨天病神瑛泪洒相思地
话说宝玉见了贾政，回至房中，更觉头昏脑闷，懒待动弹，连饭也没吃，便昏沉睡去。仍旧延医诊治，服药不效，索性连人也认不明白了。大家扶着他坐起来，还是像个好人。一连闹了几天，那日恰是回九之期，若不过去，薛姨妈脸上过不去，若说去呢，宝玉这般光景。贾母明知是为黛玉而起，欲要告诉明白，又恐气急生变。宝钗是新媳妇，又难劝慰，必得姨妈过来才好。若不回九，姨妈嗔怪。便与王夫人凤姐商议道： 我看宝玉竟是魂不守舍，起动是不怕的。用两乘小轿叫人扶着从园里过去，应了回九的吉期，以后请姨妈过来安慰宝钗，咱们一心一意的调治宝玉，可不两全？ 王夫人答应了，即刻预备。幸亏宝钗是新媳妇，宝玉是个疯傻的，由人掇弄过去了。宝钗也明知其事，心里只怨母亲办得糊涂，事已至此，不肯多言。独有薛姨妈看见宝玉这般光景，心里懊悔，只得草草完事。
到家，宝玉越加沉重，次日连起坐都不能了。日重一日，甚至汤水不进。薛姨妈等忙了手脚，各处遍请名医，皆不识病源。只有城外破寺中住着个穷医，姓毕，别号知庵的，诊得病源是悲喜激射，冷暖失调，饮食失时，忧忿滞中，正气壅闭；此内伤外感之症。于是度量用药，至晚服了，二更后果然省些人事，便要水喝。贾母王夫人等才放了心，请了薛姨妈带了宝钗都到贾母那里暂且歇息。
宝玉片时清楚，自料难保，见诸人散后，房中只有袭人，因唤袭人至跟前，拉着手哭道： 我问你，宝姐姐怎么来的？我记得老爷给我娶了林妹妹过来，怎么被宝姐姐赶了去了？他为什么霸占住在这里？我要说呢，又恐怕得罪了他。你们听见林妹妹哭得怎么样了？ 袭人不敢明说，只得说道： 林姑娘病着呢。 宝玉又道： 我瞧瞧他去。 说着，要起来。岂知连日饮食不进，身子那能动转，便哭道： 我要死了！我有一句心里的话，只求你回明老太太：横竖林妹妹也是要死的，我如今也不能保。两处两个病人都要死的，死了越发难张罗。不如腾一处空房子，趁早将我同林妹妹两个抬在那里，活着也好一处医治伏侍，死了也好一处停放。你依我这话，不枉了几年的情分。 袭人听了这些话，便哭的哽嗓气噎。宝钗恰好同了莺儿过来，也听见了，便说道： 你放着病不保养，何苦说这些不吉利的话。老太太才安慰了些，你又生出事来。老太太一生疼你一个，如今八十多岁的人了，虽不图你的封诰，将来你成了人，老太太也看着乐一天，也不枉了老人家的苦心。太太更是不必说了，一生的心血精神，抚养了你这一个儿子，若是半途死了，太太将来怎么样呢。我虽是命薄，也不至于此。据此三件看来，你便要死，那天也不容你死的，所以你是不得死的。只管安稳着，养个四五天后，风邪散了，太和正气一足，自然这些邪病都没有了。 宝玉听了，竟是无言可答，半晌方才嘻嘻的笑道： 你是好些时不和我说话了，这会子说这些大道理的话给谁听？ 宝钗听了这话，便又说道： 实告诉你说罢，那两日你不知人事的时候，林妹妹已经亡故了。 宝玉忽然坐起来，大声诧异道： 果真死了吗？ 宝钗道： 果真死了。岂有红口白舌咒人死的呢。老太太、太太知道你姐妹和睦，你听见他死了自然你也要死，所以不肯告诉你。 宝玉听了，不禁放声大哭，倒在床上。
忽然眼前漆黑，辨不出方向，心中正自恍惚，只见眼前好像有人走来，宝玉茫然问道： 借问此是何处？ 那人道： 此阴司泉路。你寿未终，何故至此？ 宝玉道： 适闻有一故人已死，遂寻访至此，不觉迷途。 那人道： 故人是谁？ 宝玉道： 姑苏林黛玉。 那人冷笑道： 林黛玉生不同人，死不同鬼，无魂无魄，何处寻访！凡人魂魄，聚而成形，散而为气，生前聚之，死则散焉。常人尚无可寻访，何况林黛玉呢。汝快回去罢。 宝玉听了，呆了半晌道： 既云死者散也，又如何有这个阴司呢？ 那人冷笑道： 那阴司说有便有，说无就无。皆为世俗溺于生死之说，设言以警世，便道上天深怒愚人，或不守分安常，或生禄未终自行夭折，或嗜淫欲尚气逞凶无故自陨者，特设此地狱，囚其魂魄，受无边的苦，以偿生前之罪。汝寻黛玉，是无故自陷也。且黛玉已归太虚幻境，汝若有心寻访，潜心修养，自然有时相见。如不安生，即以自行夭折之罪囚禁阴司，除父母外，欲图一见黛玉，终不能矣。 那人说毕，袖中取出一石，向宝玉心口掷来。宝玉听了这话，又被这石子打着心窝，吓的即欲回家，只恨迷了道路。
正在踌躇，忽听那边有人唤他。回首看时，不是别人，正是贾母、王夫人、宝钗、袭人等围绕哭泣叫着。自己仍旧躺在床上。见案上红灯，窗前皓月，依然锦锈丛中，繁华世界。定神一想，原来竟是一场大梦。浑身冷汗，觉得心内清爽。仔细一想，真正无可奈何，不过长叹数声而已。宝钗早知黛玉已死，因贾母等不许众人告诉宝玉知道，恐添病难治。自己却深知宝玉之病实因黛玉而起，失玉次之，故趁势说明，使其一痛决绝，神魂归一，庶可疗治。贾母王夫人等不知宝钗的用意，深怪他造次。后来见宝玉醒了过来，方才放心。立即到外书房请了毕大夫进来诊视。那大夫进来诊了脉，便道： 奇怪，这回脉气沉静，神安郁散，明日进调理的药，就可以望好了。 说着出去。众人各自安心散去。
袭人起初深怨宝钗不该告诉，惟是口中不好说出。莺儿背地也说宝钗道： 姑娘忒性急了。 宝钗道： 你知道什么好歹，横竖有我呢。 那宝钗任人诽谤，并不介意，只窥察宝玉心病，暗下针砭。一日，宝玉渐觉神志安定，虽一时想起黛玉，尚有糊涂。更有袭人缓缓的将 老爷选定的宝姑娘为人和厚；嫌林姑娘秉性古怪，原恐早夭；老太太恐你不知好歹，病中着急，所以叫雪雁过来哄你 的话时常劝解。宝玉终是心酸落泪。欲待寻死，又想着梦中之言，又恐老太太、太太生气，又不能撩开。又想黛玉已死，宝钗又是第一等人物，方信金石姻缘有定，自己也解了好些。宝钗看来不妨大事，于是自己心也安了，只在贾母王夫人等前尽行过家庭之礼后，便设法以释宝玉之忧。宝玉虽不能时常坐起，亦常见宝钗坐在床前，禁不住生来旧病。宝钗每以正言劝解，以 养身要紧，你我既为夫妇，岂在一时 之语安慰他。那宝玉心里虽不顺遂，无奈日里贾母王夫人及薛姨妈等轮流相伴，夜间宝钗独去安寝，贾母又派人服侍，只得安心静养。又见宝钗举动温柔，也就渐渐的将爱慕黛玉的心肠略移在宝钗身上，此是后话。
却说宝玉成家的那一日，黛玉白日已昏晕过去，却心头口中一丝微气不断，把个李纨和紫鹃哭的死去活来。到了晚间，黛玉却又缓过来了，微微睁开眼，似有要水要汤的光景。此时雪雁已去，只有紫鹃和李纨在旁。紫鹃便端了一盏桂圆汤和的梨汁，用小银匙灌了两三匙。黛玉闭着眼静养了一会子，觉得心里似明似暗的。此时李纨见黛玉略缓，明知是回光返照的光景，却料着还有一半天耐头，自己回到稻香村料理了一回事情。
这里黛玉睁开眼一看，只有紫鹃和奶妈并几个小丫头在那里，便一手攥了紫鹃的手，使着劲说道： 我是不中用的人了。你伏侍我几年，我原指望咱们两个总在一处。不想我…… 说着，又喘了一会子，闭了眼歇着。紫鹃见他攥着不肯松手，自己也不敢挪动，看他的光景比早半天好些，只当还可以回转，听了这话，又寒了半截。半天，黛玉又说道： 妹妹，我这里并没亲人。我的身子是干净的，你好歹叫他们送我回去。 说到这里又闭了眼不言语了。那手却渐渐紧了，喘成一处，只是出气大入气小，已经促疾的很了。
紫鹃忙了，连忙叫人请李纨，可巧探春来了。紫鹃见了，忙悄悄的说道： 三姑娘，瞧瞧林姑娘罢。 说着，泪如雨下。探春过来，摸了摸黛玉的手已经凉了，连目光也都散了。探春紫鹃正哭着叫人端水来给黛玉擦洗，李纨赶忙进来了。三个人才见了，不及说话。刚擦着，猛听黛玉直声叫道： 宝玉，宝玉，你好…… 说到 好 字，便浑身冷汗，不作声了。紫鹃等急忙扶住，那汗愈出，身子便渐渐的冷了。探春李纨叫人乱着拢头穿衣，只见黛玉两眼一翻，呜呼，香魂一缕随风散，愁绪三更入梦遥！
当时黛玉气绝，正是宝玉娶宝钗的这个时辰。紫鹃等都大哭起来。李纨探春想他素日的可疼，今日更加可怜，也便伤心痛哭。因潇湘馆离新房子甚远，所以那边并没听见。一时大家痛哭了一阵，只听得远远一阵音乐之声，侧耳一听，却又没有了。探春李纨走出院外再听时，惟有竹梢风动，月影移墙，好不凄凉冷淡！一时叫了林之孝家的过来，将黛玉停放毕，派人看守，等明早去回凤姐。
凤姐因见贾母王夫人等忙乱，贾政起身，又为宝玉惛愦更甚，正在着急异常之时，若是又将黛玉的凶信一回，恐贾母王夫人愁苦交加，急出病来，只得亲自到园。到了潇湘馆内，也不免哭了一场。见了李纨探春，知道诸事齐备，便说： 很好。只是刚才你们为什么不言语，叫我着急？ 探春道： 刚才送老爷，怎么说呢。 凤姐道： 还倒是你们两个可怜他些。这么着，我还得那边去招呼那个冤家呢。但是这件事好累坠，若是今日不回，使不得；若回了，恐怕老太太搁不住。 李纨道： 你去见机行事，得回再回方好。 凤姐点头，忙忙的去了。
凤姐到了宝玉那里，听见大夫说不妨事，贾母王夫人略觉放心，凤姐便背了宝玉，缓缓的将黛玉的事回明了。贾母王夫人听得都唬了一大跳。贾母眼泪交流说道： 是我弄坏了他了。但只是这个丫头也忒傻气！ 说着，便要到园里去哭他一场，又惦记着宝玉，两头难顾。王夫人等含悲共劝贾母不必过去， 老太太身子要紧。 贾母无奈，只得叫王夫人自去。又说： 你替我告诉他的阴灵； 并不是我忍心不来送你，只为有个亲疏。你是我的外孙女儿，是亲的了，若与宝玉比起来，可是宝玉比你更亲些。倘宝玉有些不好，我怎么见他父亲呢。  说着，又哭起来。王夫人劝道： 林姑娘是老太太最疼的，但只寿夭有定。如今已经死了，无可尽心，只是葬礼上要上等的发送。一则可以少尽咱们的心，二则就是姑太太和外甥女儿的阴灵儿，也可以少安了。 贾母听到这里，越发痛哭起来。凤姐恐怕老人家伤感太过，明仗着宝玉心中不甚明白，便偷偷的使人来撒个谎儿哄老太太道： 宝玉那里找老太太呢。 贾母听见，才止住泪问道： 不是又有什么缘故？ 凤姐陪笑道： 没什么缘故，他大约是想老太太的意思。 贾母连忙扶了珍珠儿，凤姐也跟着过来。
走至半路，正遇王夫人过来，一一回明了贾母。贾母自然又是哀痛的，只因要到宝玉那边，只得忍泪含悲的说道： 既这么着，我也不过去了。由你们办罢，我看着心里也难受，只别委屈了他就是了。 王夫人凤姐一一答应了。贾母才过宝玉这边来，见了宝玉，因问： 你做什么找我？ 宝玉笑道： 我昨日晚上看见林妹妹来了，他说要回南去。我想没人留的住，还得老太太给我留一留他。 贾母听着，说： 使得，只管放心罢。 袭人因扶宝玉躺下。
贾母出来到宝钗这边来。那时宝钗尚未回九，所以每每见了人倒有些含羞之意。这一天见贾母满面泪痕，递了茶，贾母叫他坐下。宝钗侧身陪着坐了，才问道： 听得林妹妹病了，不知他可好些了？ 贾母听了这话，那眼泪止不住流下来，因说道： 我的儿，我告诉你，你可别告诉宝玉。都是因你林妹妹，才叫你受了多少委屈。你如今作媳妇了，我才告诉你。这如今你林妹妹没了两三天了，就是娶你的那个时辰死的。如今宝玉这一番病还是为着这个，你们先都在园子里，自然也都是明白的。 宝钗把脸飞红了，想到黛玉之死，又不免落下泪来。贾母又说了一回话去了。自此宝钗千回万转，想了一个主意，只不肯造次，所以过了回九才想出这个法子来。如今果然好些，然后大家说话才不至似前留神。
独是宝玉虽然病势一天好似一天，他的痴心总不能解，必要亲去哭他一场。贾母等知他病未除根，不许他胡思乱想，怎奈他郁闷难堪，病多反复。倒是大夫看出心病，索性叫他开散了，再用药调理，倒可好得快些。宝玉听说，立刻要往潇湘馆来。贾母等只得叫人抬了竹椅子过来，扶宝玉坐上。贾母王夫人即便先行。到了潇湘馆内，一见黛玉灵柩，贾母已哭得泪干气绝。凤姐等再三劝住。王夫人也哭了一场。李纨便请贾母王夫人在里间歇着，犹自落泪。
宝玉一到，想起未病之先来到这里，今日屋在人亡，不禁嚎啕大哭。想起从前何等亲密，今日死别，怎不更加伤感。众人原恐宝玉病后过哀，都来解劝，宝玉已经哭得死去活来，大家搀扶歇息。其余随来的，如宝钗，俱极痛哭。独是宝玉必要叫紫鹃来见，问明姑娘临死有何话说。紫鹃本来深恨宝玉，见如此，心里已回过来些，又见贾母王夫人都在这里，不敢洒落宝玉，便将林姑娘怎么复病，怎么烧毁帕子，焚化诗稿，并将临死说的话，一一的都告诉了。宝玉又哭得气噎喉干。探春趁便又将黛玉临终嘱咐带柩回南的话也说了一遍。贾母王夫人又哭起来。多亏凤姐能言劝慰，略略止些，便请贾母等回去。宝玉那里肯舍，无奈贾母逼着，只得勉强回房。
贾母有了年纪的人，打从宝玉病起，日夜不宁，今又大痛一阵，已觉头晕身热。虽是不放心惦着宝玉，却也挣紥不住，回到自己房中睡下。王夫人更加心痛难禁，也便回去，派了彩云帮着袭人照应，并说： 宝玉若再悲戚，速来告诉我们。 宝钗是知宝玉一时必不能舍，也不相劝，只用讽刺的话说他。宝玉倒恐宝钗多心，也便饮泣收心。歇了一夜，倒也安稳。明日一早，众人都来瞧他，但觉气虚身弱，心病倒觉去了几分。于是加意调养，渐渐的好起来。贾母幸不成病，惟是王夫人心痛未痊。那日薛姨妈过来探望，看见宝玉精神略好，也就放心，暂且住下。
一日，贾母特请薛姨妈过去商量说： 宝玉的命都亏姨太太救的，如今想来不妨了，独委屈了你的姑娘。如今宝玉调养百日，身体复旧，又过了娘娘的功服，正好圆房。要求姨太太作主，另择个上好的吉日。 薛姨妈便道： 老太太主意很好，何必问我。宝丫头虽生的粗笨，心里却还是极明白的。他的性情老太太素日是知道的。但愿他们两口儿言和意顺，从此老太太也省好些心，我姐姐也安慰些，我也放了心了。老太太便定个日子。还通知亲戚不用呢？ 贾母道： 宝玉和你们姑娘生来第一件大事，况且费了多少周折，如今才得安逸，必要大家热闹几天。亲戚都要请的。一来酬愿，二则咱们吃杯喜酒，也不枉我老人家操了好些心。 薛姨妈听说，自然也是喜欢的，便将要办妆奁的话也说了一番。贾母道： 咱们亲上做亲，我想也不必这些。若说动用的，他屋里已经满了。必定宝丫头他心爱的要你几件，姨太太就拿了来。我看宝丫头也不是多心的人，不比的我那外孙女儿的脾气，所以他不得长寿。 说着，连薛姨妈也便落泪。恰好凤姐进来，笑道： 老太太姑妈又想着什么了？ 薛姨妈道： 我和老太太说起你林妹妹来，所以伤心。 凤姐笑道： 老太太和姑妈且别伤心，我刚才听了个笑话儿来了，意思说给老太太和姑妈听。 贾母拭了拭眼泪，微笑道： 你又不知要编派谁呢，你说来我和姨太太听听。说不笑我们可不依。 只见那凤姐未从张口，先用两只手比着，笑弯了腰了。未知他说出些什么来，下回分解。


王熙凤毒设相思局贾天祥正照风月鉴
话说凤姐正与平儿说话，只见有人回说： 瑞大爷来了。 凤姐急命 快请进来。 贾瑞见往里让，心中喜出望外，急忙进来，见了凤姐，满面陪笑，连连问好。凤姐儿也假意殷勤，让茶让坐。
贾瑞见凤姐如此打扮，亦发酥倒，因饧了眼问道： 二哥哥怎么还不回来？ 凤姐道： 不知什么原故。 贾瑞笑道： 别是路上有人绊住了脚了，舍不得回来也未可知？ 凤姐道： 也未可知。男人家见一个爱一个也是有的。 贾瑞笑道： 嫂子这话说错了，我就不这样。 凤姐笑道： 像你这样的人能有几个呢，十个里也挑不出一个来。 贾瑞听了喜的抓耳挠腮，又道： 嫂子天天也闷的很。 凤姐道： 正是呢，只盼个人来说话解解闷儿。 贾瑞笑道： 我倒天天闲着，天天过来替嫂子解解闲闷可好不好？ 凤姐笑道： 你哄我呢，你那里肯往我这里来。 贾瑞道： 我在嫂子跟前，若有一点谎话，天打雷劈！只因素日闻得人说，嫂子是个利害人，在你跟前一点也错不得，所以唬住了我。如今见嫂子最是个有说有笑极疼人的，我怎么不来，----死了也愿意！ 凤姐笑道： 果然你是个明白人，比贾蓉两个强远了。我看他那样清秀，只当他们心里明白，谁知竟是两个胡涂虫，一点不知人心。
贾瑞听了这话，越发撞在心坎儿上，由不得又往前凑了一凑，觑着眼看凤姐带的荷包，然后又问带着什么戒指。凤姐悄悄道： 放尊重着，别叫丫头们看了笑话。 贾瑞如听纶音佛语一般，忙往后退。凤姐笑道： 你该走了。 贾瑞说： 我再坐一坐儿。----好狠心的嫂子。 凤姐又悄悄的道： 大天白日，人来人往，你就在这里也不方便。你且去，等着晚上起了更你来，悄悄的在西边穿堂儿等我。 贾瑞听了，如得珍宝，忙问道： 你别哄我。但只那里人过的多，怎么好躲的？ 凤姐道： 你只放心。我把上夜的小厮们都放了假，两边门一关，再没别人了。 贾瑞听了，喜之不尽，忙忙的告辞而去，心内以为得手。
盼到晚上，果然黑地里摸入荣府，趁掩门时，钻入穿堂。果见漆黑无一人，往贾母那边去的门户已倒锁，只有向东的门未关。贾瑞侧耳听着，半日不见人来，忽听咯噔一声，东边的门也倒关了。贾瑞急的也不敢则声，只得悄悄的出来，将门撼了撼，关的铁桶一般。此时要求出去亦不能够，南北皆是大房墙，要跳亦无攀援。这屋内又是过门风，空落落，现是腊月天气，夜又长，朔风凛凛，侵肌裂骨，一夜几乎不曾冻死。好容易盼到早晨，只见一个老婆子先将东门开了，进去叫西门。贾瑞瞅他背着脸，一溜烟抱着肩跑了出来，幸而天气尚早，人都未起，从后门一径跑回家去。
原来贾瑞父母早亡，只有他祖父代儒教养。那代儒素日教训最严，不许贾瑞多走一步，生怕他在外吃酒赌钱，有误学业。今忽见他一夜不归，只料定他在外非饮即赌，嫖娼宿妓，那里想到这段公案，因此气了一夜。贾瑞也捻着一把汗，少不得回来撒谎，只说： 往舅舅家去了，天黑了，留我住了一夜。 代儒道： 自来出门，非禀我不敢擅出，如何昨日私自去了？据此亦该打，何况是撒谎。 因此，发狠到底打了三四十扳，不许吃饭，令他跪在院内读文章，定要补出十天的工课来方罢。贾瑞直冻了一夜，今又遭了苦打，且饿着肚子，跪着在风地里读文章，其苦万状。
此时贾瑞前心犹是未改，再想不到是凤姐捉弄他。过后两日，得了空，便仍来找凤姐。凤姐故意抱怨他失信，贾瑞急的赌身发誓。凤姐因见他自投罗网，少不得再寻别计令他知改，故又约他道： 今日晚上，你别在那里了。你在我这房后小过道子里那间空屋里等我，可别冒撞了。 贾瑞道： 果真？ 凤姐道： 谁可哄你，你不信就别来。 贾瑞道： 来，来，来。死也要来！ 凤姐道： 这会子你先去罢。 贾瑞料定晚间必妥，此时先去了。凤姐在这里便点兵派将，设下圈套。
那贾瑞只盼不到晚上，偏生家里亲戚又来了，直等吃了晚饭才去，那天已有掌灯时候。又等他祖父安歇了，方溜进荣府，直往那夹道中屋子里来等着，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只是干转。左等不见人影，右听也没声响，心下自思： 别是又不来了，又冻我一夜不成？ 正自胡猜，只见黑曀曀的来了一个人，贾瑞便意定是凤姐，不管皂白，饿虎一般，等那人刚至门前，便如猫捕鼠的一般，抱住叫道： 亲嫂子，等死我了。 说着，抱到屋里炕上就亲嘴扯裤子，满口里 亲娘  亲爹 的乱叫起来。那人只不作声。贾瑞拉了自己裤子，硬帮帮的就想顶入。忽见灯光一闪，只见贾蔷举着个捻子照道： 谁在屋里？ 只见炕上那人笑道： 瑞大叔要臊我呢。 贾瑞一见，却是贾蓉，真臊的无地可入，不知要怎么样才好，回身就要跑，被贾蔷一把揪住道： 别走！如今琏二嫂已经告到太太跟前，说你无故调戏他。他暂用了个脱身计，哄你在这边等着，太太气死过去，因此叫我来拿你。刚才你又拦住他，没的说，跟我去见太太！
贾瑞听了，魂不附体，只说： 好侄儿，只说没有见我，明日我重重的谢你。 贾蔷道： 你若谢我，放你不值什么，只不知你谢我多少？况且口说无凭，写一文契来。 贾瑞道： 这如何落纸呢？ 贾蔷道： 这也不妨，写一个赌钱输了外人帐目，借头家银若干两便罢。 贾瑞道： 这也容易。只是此时无纸笔。 贾蔷道： 这也容易。 说罢翻身出来，纸笔现成，拿来命贾瑞写。他两作好作歹，只写了五十两，然后画了押，贾蔷收起来。然后撕逻贾蓉。贾蓉先咬定牙不依，只说： 明日告诉族中的人评评理。 贾瑞急的至于叩头。贾蔷作好作歹的，也写了一张五十两欠契才罢。贾蔷又道： 如今要放你，我就担着不是。老太太那边的门早已关了，老爷正在厅上看南京的东西，那一条路定难过去，如今只好走后门。若这一走，倘或遇见了人，连我也完了。等我们先去哨探哨探，再来领你。这屋你还藏不得，少时就来堆东西。等我寻个地方。 说毕，拉着贾瑞，仍熄了灯，出至院外，摸着大台矶底下，说道： 这窝儿里好，你只蹲着，别哼一声，等我们来再动。 说毕，二人去了。
贾瑞此时身不由己，只得蹲在那里。心下正盘算，只听头顶上一声响，嗗拉拉一净桶尿粪从上面直泼下来，可巧浇了他一身一头。贾瑞掌不住嗳哟了一声，忙又掩住口，不敢声张，满头满脸浑身皆是尿屎，冰冷打战。只见贾蔷跑来叫： 快走，快走！ 贾瑞如得了命，三步两步从后门跑到家里，天已三更，只得叫门。开门人见他这般景况，问是怎的。少不得扯谎说： 黑了，失脚掉在茅厕里了。 一面到了自己房中更衣洗濯，心下方想到是凤姐顽他，因此发一回恨，再想想凤姐的模样儿，又恨不得一时搂在怀内，一夜竟不曾合眼。
自此满心想凤姐，只不敢往荣府去了。贾蓉两个又常常的来索银子，他又怕祖父知道，正是相思尚且难禁，更又添了债务，日间工课又紧，他二十来岁人，尚未娶亲，迩来想着凤姐，未免有那指头告了消乏等事，更兼两回冻恼奔波，因此三五下里夹攻，不觉就得了一病：心内发膨胀，口中无滋味，脚下如绵，眼中似醋，黑夜作烧，白昼常倦，下溺连精，嗽痰带血。诸如此症，不上一年都添全了。于是不能支持，一头睡倒，合上眼还只梦魂颠倒，满口乱说胡话，惊怖异常。百般请医疗治，诸如肉桂，附子，鳖甲，麦冬，玉竹等药，吃了有几十斤下去，也不见个动静。
倏又腊尽春回，这病更又沉重。代儒也着了忙，各处请医疗治，皆不见效。因后来吃 独参汤 ，代儒如何有这力量，只得往荣府来寻。王夫人命凤姐秤二两给他，凤姐回说： 前儿新近都替老太太配了药，那整的太太又说留着送杨提督的太太配药，偏生昨儿我已送了去了。 王夫人道： 就是咱们这边没了，你打发个人往你婆婆那边问问，或是你珍大哥哥那府里再寻些来，凑着给人家。吃好了，救人一命，也是你的好处。 凤姐听了，也不遣人去寻，只得将些渣末泡须凑了几钱，命人送去，只说： 太太送来的，再也没了。 然后回王夫人，只说： 都寻了来，共凑了有二两送去。
那贾瑞此时要命心甚切，无药不吃，只是白花钱，不见效。忽然这日有个跛足道人来化斋，口称专治冤业之症。贾瑞偏生在内就听见了，直着声叫喊说： 快请进那位菩萨来救我！ 一面叫，一面在枕上叩首。众人只得带了那道士进来。贾瑞一把拉住，连叫 菩萨救我！ 那道士叹道： 你这病非药可医。我有个宝贝与你，你天天看时，此命可保矣。 说毕，从褡裢中取出一面镜子来----两面皆可照人，镜把上面錾着 风月宝鉴 四字----递与贾瑞道： 这物出自太虚幻境空灵殿上，警幻仙子所制，专治邪思妄动之症，有济世保生之功。所以带他到世上，单与那些聪明杰俊，风雅王孙等看照。千万不可照正面，只照他的背面，要紧，要紧！三日后吾来收取，管叫你好了。 说毕，佯常而去，众人苦留不住。
贾瑞收了镜子，想道： 这道士倒有意思，我何不照一照试试。 想毕，拿起 风月鉴 来，向反面一照，只见一个骷髅立在里面，唬得贾瑞连忙掩了，骂： 道士混帐，如何吓我！----我倒再照照正面是什么。 想着，又将正面一照，只见凤姐站在里面招手叫他。贾瑞心中一喜，荡悠悠的觉得进了镜子，与凤姐云雨一番，凤姐仍送他出来。到了床上，哎哟了一声，一睁眼，镜子从手里掉过来，仍是反面立着一个骷髅。贾瑞自觉汗津津的，底下已遗了一滩精。心中到底不足，又翻过正面来，只见凤姐还招手叫他，他又进去。如此三四次。到了这次，刚要出镜子来，只见两个人走来，拿铁锁把他套住，拉了就走。贾瑞叫道： 让我拿了镜子再走。 ----只说了这句，就再不能说话了。
旁边伏侍贾瑞的众人，只见他先还拿着镜子照，落下来，仍睁开眼拾在手内，末后镜子落下来便不动了。众人上来看看，已没了气。身子底下冰凉渍湿一大滩精，这才忙着穿衣抬床。代儒夫妇哭的死去活来，大骂道士， 是何妖镜！若不早毁此物，遗害于世不小。 遂命架火来烧，只听镜内哭道： 谁叫你们瞧正面了！你们自己以假为真，何苦来烧我？ 正哭着，只见那跛足道人从外面跑来，喊道： 谁毁 风月鉴 ，吾来救也！ 说着，直入中堂，抢入手内，飘然去了。
当下，代儒料理丧事，各处去报丧。三日起经，七日发引，寄灵于铁槛寺，日后带回原籍。当下贾家众人齐来吊问，荣国府贾赦赠银二十两，贾政亦是二十两，宁国府贾珍亦有二十两，别者族中贫富不等，或三两五两，不可胜数。另有各同窗家分资，也凑了二三十两。代儒家道虽然淡薄，倒也丰丰富富完了此事。
谁知这年冬底，林如海的书信寄来，却为身染重疾，写书特来接林黛玉回去。贾母听了，未免又加忧闷，只得忙忙的打点黛玉起身。宝玉大不自在，争奈父女之情，也不好拦劝。于是贾母定要贾琏送他去，仍叫带回来。一应土仪盘缠，不消烦说，自然要妥贴。作速择了日期，贾琏与林黛玉辞别了贾母等，带领仆从，登舟往扬州去了。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柳叶渚边嗔莺咤燕绛云轩里召将飞符
话说宝玉听说贾母等回来，遂多添了一件衣服，拄杖前边来，都见过了。贾母等因每日辛苦，都要早些歇息，一宿无话，次日五鼓，又往朝中去。
离送灵日不远，鸳鸯、琥珀、翡翠、玻璃四人都忙着打点贾母之物，玉钏、彩云、彩霞等皆打叠王夫人之物，当面查点与跟随的管事媳妇们。跟随的一共大小六个丫鬟，十个老婆子媳妇子，男人不算。连日收拾驮轿器械。鸳鸯与玉钏儿皆不随去，只看屋子。一面先几日预发帐幔铺陈之物，先有四五个媳妇并几个男人领了出来，坐了几辆车绕道先至下处，铺陈安插等候。
临日，贾母带着蓉妻坐一乘驮轿，王夫人在后亦坐一乘驮轿，贾珍骑马率了众家丁护卫。又有几辆大车与婆子丫鬟等坐，并放些随换的衣包等件。是日薛姨妈尤氏率领诸人直送至大门外方回。贾琏恐路上不便，一面打发了他父母起身赶上贾母王夫人驮轿，自己也随后带领家丁押后跟来。
荣府内赖大添派人丁上夜，将两处厅院都关了，一应出入人等，皆走西边小角门。日落时，便命关了仪门，不放人出入。园中前后东西角门亦皆关锁，只留王夫人大房之后常系他姊妹出入之门，东边通薛姨妈的角门，这两门因在内院，不必关锁。里面鸳鸯和玉钏儿也各将上房关了，自领丫鬟婆子下房去安歇。每日林之孝之妻进来，带领十来个婆子上夜，穿堂内又添了许多小厮们坐更打梆子，已安插得十分妥当。
一日清晓，宝钗春困已醒，搴帷下榻，微觉轻寒，启户视之，见园中土润苔青，原来五更时落了几点微雨。于是唤起湘云等人来，一面梳洗，湘云因说两腮作痒，恐又犯了杏癍癣，因问宝钗要些蔷薇硝来。宝钗道： 前儿剩的都给了妹子。 因说： 颦儿配了许多，我正要和他要些，因今年竟没发痒，就忘了。 因命莺儿去取些来。莺儿应了才去时，蕊官便说： 我同你去，顺便瞧瞧藕官。 说着，一径同莺儿出了蘅芜苑。
二人你言我语，一面行走，一面说笑，不觉到了柳叶渚，顺着柳堤走来。因见柳叶才吐浅碧，丝若垂金，莺儿便笑道： 你会拿着柳条子编东西不会？ 蕊官笑道： 编什么东西？ 莺儿道： 什么编不得？顽的使的都可。等我摘些下来，带着这叶子编个花篮儿，采了各色花放在里头，才是好顽呢。 说着，且不去取硝，且伸手挽翠披金，采了许多的嫩条，命蕊官拿着。他却一行走一行编花篮，随路见花便采一二枝，编出一个玲珑过梁的篮子。枝上自有本来翠叶满布，将花放上，却也别致有趣。喜的蕊官笑道： 姐姐，给了我罢。 莺儿道： 这一个咱们送林姑娘，回来咱们再多采些，编几个大家顽。 说着，来至潇湘馆中。
黛玉也正晨妆，见了篮子，便笑说： 这个新鲜花篮是谁编的？ 莺儿笑说： 我编了送姑娘顽的。 黛玉接了笑道： 怪道人赞你的手巧，这顽意儿却也别致。 一面瞧了，一面便命紫鹃挂在那里。莺儿又问侯了薛姨妈，方和黛玉要硝。黛玉忙命紫鹃包了一包，递与莺儿。黛玉又道： 我好了，今日要出去逛逛。你回去说与姐姐，不用过来问候妈了，也不敢劳他来瞧我，梳了头同妈都往你那里去，连饭也端了那里去吃，大家热闹些。
莺儿答应了出来，便到紫鹃房中找蕊官，只见藕官与蕊官二人正说得高兴，不能相舍，因说： 姑娘也去呢，藕官先同我们去等着岂不好？ 紫鹃听如此说，便也说道： 这话倒是，他这里淘气的也可厌。 一面说，一面便将黛玉的匙箸用一块洋巾包了，交与藕官道： 你先带了这个去，也算一趟差了。
藕官接了，笑嘻嘻同他二人出来，一径顺着柳堤走来。莺儿便又采些柳条，越性坐在山石上编起来，又命蕊官先送了硝去再来。他二人只顾爱看他编，那里舍得去。莺儿只顾催说： 你们再不去，我也不编了。 藕官便说： 我同你去了再快回来。 二人方去了。
这里莺儿正编，只见何婆的小女春燕走来，笑问： 姐姐织什么呢？ 正说着，蕊藕二人也到了。春燕便向藕官道： 前儿你到底烧什么纸？被我姨妈看见了，要告你没告成，倒被宝玉赖了他一大些不是，气的他一五一十告诉我妈。你们在外头这二三年积了些什么仇恨，如今还不解开？ 藕官冷笑道： 有什么仇恨？他们不知足，反怨我们了。在外头这两年，别的东西不算，只算我们的米菜，不知赚了多少家去，合家子吃不了，还有每日买东买西赚的钱在外。逢我们使他们一使儿，就怨天怨地的。你说说可有良心？ 春燕笑道： 他是我的姨妈，也不好向着外人反说他的。怨不得宝玉说： 女孩儿未出嫁，是颗无价之宝珠，出了嫁，不知怎么就变出许多的不好的毛病来，虽是颗珠子，却没有光彩宝色，是颗死珠了；再老了，更变的不是珠子，竟是鱼眼睛了。分明一个人，怎么变出三样来？ 这话虽是混话，倒也有些不差。别人不知道，只说我妈和姨妈，他老姊妹两个，如今越老了越把钱看的真了。先时老姐儿两个在家抱怨没个差使，没个进益，幸亏有了这园子，把我挑进来，可巧把我分到怡红院。家里省了我一个人的费用不算外，每月还有四五百钱的余剩，这也还说不够。后来老姊妹二人都派到梨香院去照看他们，藕官认了我姨妈，芳官认了我妈，这几年着实宽裕了。如今挪进来也算撒开手了，还只无厌。你说好笑不好笑？我姨妈刚和藕官吵了，接着我妈为洗头就和芳官吵。芳官连要洗头也不给他洗。昨日得月钱，推不去了，买了东西先叫我洗。我想了一想：我自有钱，就没钱要洗时，不管袭人、晴雯、麝月，那一个跟前和他们说一声，也都容易，何必借这个光儿？好没意思。所以我不洗。他又叫我妹妹小鸠儿洗了，才叫芳官，果然就吵起来。接着又要给宝玉吹汤，你说可笑死了人？我见他一进来，我就告诉那些规矩。他只不信，只要强做知道的，足的讨个没趣儿。幸亏园里的人多，没人分记的清楚谁是谁的亲故。若有人记得，只有我们一家人吵，什么意思呢？你这会子又跑来弄这个。这一带地上的东西都是我姑娘管着，一得了这地方，比得了永远基业还利害，每日早起晚睡，自己辛苦了还不算，每日逼着我们来照看，生恐有人遭踏，又怕误了我的差使。如今进来了，老姑嫂两个照看得谨谨慎慎，一根草也不许人动。你还掐这些花儿，又折他的嫩树，他们即刻就来，仔细他们抱怨。 莺儿道： 别人乱折乱掐使不得，独我使得。自从分了地基之后，每日里各房皆有分例，吃的不用算，单管花草顽意儿。谁管什么，每日谁就把各房里姑娘丫头戴的，必要各色送些折枝的去，还有插瓶的。惟有我们说了： 一概不用送，等要什么再和你们要。 究竟没有要过一次。我今便掐些，他们也不好意思说的。
一语未了，他姑娘果然拄了拐走来。莺儿春燕等忙让坐。那婆子见采了许多嫩柳，又见藕官等都采了许多鲜花，心内便不受用，看着莺儿编，又不好说什么，便说春燕道： 我叫你来照看照看，你就贪住顽不去了。倘或叫起你来，你又说我使你了，拿我做隐身符儿你来乐。 春燕道： 你老又使我，又怕，这会子反说我。难道把我劈做八瓣子不成？ 莺儿笑道： 姑妈，你别信小燕的话。这都是他摘下来的，烦我给他编，我撵他，他不去。 春燕笑道： 你可少顽儿，你只顾顽儿，老人家就认真了。 那婆子本是愚顽之辈，兼之年近昏眊，惟利是命，一概情面不管，正心疼肝断，无计可施，听莺儿如此说，便以老卖老，拿起柱杖来向春燕身上击上几下，骂道： 小蹄子，我说着你，你还和我强嘴儿呢。你妈恨的牙根痒痒，要撕你的肉吃呢。你还来和我强梆子似的。 打的春燕又愧又急，哭道： 莺儿姐姐顽话，你老就认真打我。我妈为什么恨我？我又没烧胡了洗脸水，有什么不是！ 莺儿本是顽话，忽见婆子认真动了气，忙上去拉住，笑道： 我才是顽话，你老人家打他，我岂不愧？ 那婆子道： 姑娘，你别管我们的事，难道为姑娘在这里，不许我管孩子不成？ 莺儿听见这般蠢话，便赌气红了脸，撒了手冷笑道： 你老人家要管，那一刻管不得，偏我说了一句顽话就管他了。我看你老管去！ 说着，便坐下，仍编柳篮子。
偏又有春燕的娘出来找他，喊道： 你不来舀水，在那里做什么呢？ 那婆子便接声儿道： 你来瞧瞧，你的女儿连我也不服了！在那里排揎我呢。 那婆子一面走过来说： 姑奶奶，又怎么了？我们丫头眼里没娘罢了，连姑妈也没了不成？ 莺儿见他娘来了，只得又说原故。他姑娘那里容人说话，便将石上的花柳与他娘瞧道： 你瞧瞧，你女儿这么大孩子顽的。他先领着人糟踏我，我怎么说人？ 他娘也正为芳官之气未平，又恨春燕不遂他的心，便走上来打耳刮子，骂道： 小娼妇，你能上去了几年？你也跟那起轻狂浪小妇学，怎么就管不得你们了？干的我管不得，你是我屄里掉出来的，难道也不敢管你不成！既是你们这起蹄子到的去的地方我到不去，你就该死在那里伺侯，又跑出来浪汉。 一面又抓起柳条子来，直送到他脸上，问道： 这叫作什么？这编的是你娘的屄！ 莺儿忙道： 那是我们编的，你老别指桑骂槐。 那婆子深妒袭人晴雯一干人，已知凡房中大些的丫鬟都比他们有些体统权势，凡见了这一干人，心中又畏又让，未免又气又恨，亦且迁怒于众，复又看见了藕官，又是他令姊的冤家，四处凑成一股怒气。
那春燕啼哭着往怡红院去了。他娘又恐问他为何哭，怕他又说出自己打他，又要受晴雯等之气，不免着起急来，又忙喊道： 你回来！我告诉你再去。 春燕那里肯回来？急的他娘跑了去又拉他。他回头看见，便也往前飞跑。他娘只顾赶他，不防脚下被青苔滑倒，引的莺儿三个人反都笑了。莺儿便赌气将花柳皆掷于河中，自回房去。这里把个婆子心疼的只念佛，又骂： 促狭小蹄子！遭踏了花儿，雷也是要打的。 自己且掐花与各房送去不提。
却说春燕一直跑入院中，顶头遇见袭人往黛玉处去问安。春燕便一把抱住袭人，说： 姑娘救我！我娘又打我呢。 袭人见他娘来了，不免生气，便说道： 三日两头儿打了干的打亲的，还是卖弄你女儿多，还是认真不知王法？ 这婆子来了几日，见袭人不言不语是好性的，便说道： 姑娘你不知道，别管我们闲事！都是你们纵的，这会子还管什么？ 说着，便又赶着打。袭人气的转身进来，见麝月正在海棠下晾手巾，听得如此喊闹，便说： 姐姐别管，看他怎样。 一面使眼色与春燕，春燕会意，便直奔了宝玉去。众人都笑说： 这可是没有的事都闹出来了。 麝月向婆子道： 你再略煞一煞气儿，难道这些人的脸面，和你讨一个情还讨不下来不成？ 那婆子见他女儿奔到宝玉身边去，又见宝玉拉了春燕的手说： 别怕，有我呢。 春燕又一行哭，又一行说，把方才莺儿等事都说出来。宝玉越发急起来，说： 你只在这里闹也罢了，怎么连亲戚也都得罪起来？ 麝月又向婆子及众人道： 怨不得这嫂子说我们管不着他们的事，我们虽无知错管了，如今请出一个管得着的人来管一管，嫂子就心伏口伏，也知道规矩了。 便回头叫小丫头子： 去把平儿给我叫来！平儿不得闲就把林大娘叫了来。 那小丫头子应了就走。众媳妇上来笑说： 嫂子，快求姑娘们叫回那孩子罢。平姑娘来了，可就不好了。 那婆子说道： 凭你那个平姑娘来也凭个理，没有娘管女儿大家管着娘的。 众人笑道： 你当是那个平姑娘？是二奶奶屋里的平姑娘。他有情呢，说你两句，他一翻脸，嫂子你吃不了兜着走！
说话之间，只见小丫头子回来说： 平姑娘正有事，问我作什么，我告诉了他，他说： 既这样，且撵他出去，告诉了林大娘在角门外打他四十板子就是了。  那婆子听如此说，自不舍得出去，便又泪流满面，央告袭人等说： 好容易我进来了，况且我是寡妇，家里没人，正好一心无挂的在里头伏侍姑娘们。姑娘们也便宜，我家里也省些搅过。我这一去，又要自己生火过活，将来不免又没了过活。 袭人见他如此，早又心软了，便说： 你既要在这里，又不守规矩，又不听说，又乱打人。那里弄你这个不晓事的来，天天斗口，也叫人笑话，失了体统。 晴雯道： 理他呢，打发去了是正经。谁和他去对嘴对舌的。 那婆子又央众人道： 我虽错了，姑娘们吩咐了，我以后改过。姑娘们那不是行好积德。 一面又央告春燕道： 原是我为打你起的，究竟没打成你，我如今反受了罪？你也替我说说。 宝玉见如此可怜，只得留下，吩咐他不可再闹。那婆子走来一一的谢过了下去。
只见平儿走来，问系何事。袭人等忙说： 已完了，不必再提。 平儿笑道：  得饶人处且饶人 ，得省的将就些事也罢了。能去了几日，只听各处大小人儿都作起反来了，一处不了又一处，叫我不知管那一处的是。 袭人笑道： 我只说我们这里反了，原来还有几处。 平儿笑道： 这算什么。正和珍大奶奶算呢，这三四日的工夫，一共大小出来了八九件了。你这里是极小的，算不起数儿来，还有大的可气可笑之事。 不知袭人问他果系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贾宝玉初试云雨情刘姥姥一进荣国府
却说秦氏因听见宝玉从梦中唤他的乳名，心中自是纳闷，又不好细问。彼时宝玉迷迷惑惑，若有所失。众人忙端上桂圆汤来，呷了两口，遂起身整衣。袭人伸手与他系裤带时，不觉伸手至大腿处，只觉冰凉一片沾湿，唬的忙退出手来，问是怎么了。宝玉红涨了脸，把他的手一捻。袭人本是个聪明女子，年纪本又比宝玉大两岁，近来也渐通人事，今见宝玉如此光景，心中便觉察一半了，不觉也羞的红涨了脸面，不敢再问。仍旧理好衣裳，遂至贾母处来，胡乱吃毕了晚饭，过这边来。
袭人忙趁众奶娘丫鬟不在旁时，另取出一件中衣来与宝玉换上。宝玉含羞央告道： 好姐姐，千万别告诉人。 袭人亦含羞笑问道： 你梦见什么故事了？是那里流出来的那些脏东西？ 宝玉道： 一言难尽。 说着便把梦中之事细说与袭人听了。然后说至警幻所授云雨之情，羞的袭人掩面伏身而笑。宝玉亦素喜袭人柔媚娇俏，遂强袭人同领警幻所训云雨之事。袭人素知贾母已将自己与了宝玉的，今便如此，亦不为越礼，遂和宝玉偷试一番，幸得无人撞见。自此宝玉视袭人更比别个不同，袭人待宝玉更为尽心。暂且别无话说。
按荣府中一宅人合算起来，人口虽不多，从上至下也有三四百丁；虽事不多，一天也有一二十件，竟如乱麻一般，并无个头绪可作纲领。正寻思从那一件事自那一个人写起方妙，恰好忽从千里之外，芥荳之微，小小一个人家，因与荣府略有些瓜葛，这日正往荣府中来，因此便就此一家说来，倒还是头绪。你道这一家姓甚名谁，又与荣府有甚瓜葛？且听细讲。
方才所说的这小小之家，乃本地人氏，姓王，祖上曾作过小小的一个京官，昔年与凤姐之祖王夫人之父认识。因贪王家的势利，便连了宗认作侄儿。那时只有王夫人之大兄凤姐之父与王夫人随在京中的，知有此一门连宗之族，余者皆不认识。目今其祖已故，只有一个儿子，名唤王成，因家业萧条，仍搬出城外原乡中住去了。王成新近亦因病故，只有其子，小名狗儿。狗儿亦生一子，小名板儿，嫡妻刘氏，又生一女，名唤青儿。一家四口，仍以务农为业。因狗儿白日间又作些生计，刘氏又操井臼等事，青板姊妹两个无人看管，狗儿遂将岳母刘姥姥接来一处过活。这刘姥姥乃是个积年的老寡妇，膝下又无儿女，只靠两亩薄田度日。今者女婿接来养活，岂不愿意，遂一心一计，帮趁着女儿女婿过活起来。
因这年秋尽冬初，天气冷将上来，家中冬事未办，狗儿未免心中烦虑，吃了几杯闷酒，在家闲寻气恼，刘氏也不敢顶撞。因此刘姥姥看不过，乃劝道： 姑爷，你别嗔着我多嘴。咱们村庄人，那一个不是老老诚诚的，守多大碗儿吃多大的饭。你皆因年小的时候，托着你那老家之福，吃喝惯了，如今所以把持不住。有了钱就顾头不顾尾，没了钱就瞎生气，成个什么男子汉大丈夫呢！如今咱们虽离城住着，终是天子脚下。这长安城中，遍地都是钱，只可惜没人会去拿去罢了。在家跳蹋会子也不中用。 狗儿听说，便急道： 你老只会炕头儿上混说，难道叫我打劫偷去不成？ 刘姥姥道： 谁叫你偷去呢。也到底想法儿大家裁度，不然那银子钱自己跑到咱家来不成？ 狗儿冷笑道： 有法儿还等到这会子呢。我又没有收税的亲戚，作官的朋友，有什么法子可想的？便有，也只怕他们未必来理我们呢！
刘姥姥道： 这倒不然。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咱们谋到了，看菩萨的保佑，有些机会，也未可知。我倒替你们想出一个机会来。当日你们原是和金陵王家连过宗的，二十年前，他们看承你们还好，如今自然是你们拉硬屎，不肯去亲近他，故疏远起来。想当初我和女儿还去过一遭。他们家的二小姐着实响快，会待人，倒不拿大。如今现是荣国府贾二老爷的夫人。听得说，如今上了年纪，越发怜贫恤老，最爱斋僧敬道，舍米舍钱的。如今王府虽升了边任，只怕这二姑太太还认得咱们。你何不去走动走动，或者他念旧，有些好处，也未可知。要是他发一点好心，拔一根寒毛比咱们的腰还粗呢。 刘氏一旁接口道： 你老虽说的是，但只你我这样个嘴脸，怎样好到他门上去的。先不先，他们那些门上的人也未必肯去通信。没的去打嘴现世。
谁知狗儿利名心最重，听如此一说，心下便有些活动起来。又听他妻子这话，便笑接道： 姥姥既如此说，况且当年你又见过这姑太太一次，何不你老人家明日就走一趟，先试试风头再说。 刘姥姥道： 嗳哟哟！可是说的， 侯门深似海 ，我是个什么东西，他家人又不认得我，我去了也是白去的。 狗儿笑道： 不妨，我教你老人家一个法子：你竟带了外孙子板儿，先去找陪房周瑞，若见了他，就有些意思了。这周瑞先时曾和我父亲交过一件事，我们极好的。 刘姥姥道： 我也知道他的。只是许多时不走动，知道他如今是怎样。这也说不得了，你又是个男人，又这样个嘴脸，自然去不得，我们姑娘年轻媳妇子，也难卖头卖脚的，倒还是舍着我这付老脸去碰一碰。果然有些好处，大家都有益；便是没银子来，我也到那公府侯门见一见世面，也不枉我一生。 说毕，大家笑了一回。当晚计议已定。
次日天未明，刘姥姥便起来梳洗了，又将板儿教训了几句。那板儿才五六岁的孩子，一无所知，听见刘姥姥带他进城逛去，便喜的无不应承。于是刘姥姥带他进城，找至宁荣街。来至荣府大门石狮子前，只见簇簇轿马，刘姥姥便不敢过去，且掸了掸衣服，又教了板儿几句话，然后蹭到角门前。只见几个挺胸叠肚指手画脚的人，坐在大板凳上，说东谈西呢。刘姥姥只得蹭上来问： 太爷们纳福。 众人打量了他一会，便问 那里来的？ 刘姥姥陪笑道： 我找太太的陪房周大爷的，烦那位太爷替我请他老出来。 那些人听了，都不瞅睬，半日方说道： 你远远的在那墙角下等着，一会子他们家有人就出来的。 内中有一老年人说道： 不要误他的事，何苦耍他。 因向刘姥姥道： 那周大爷已往南边去了。他在后一带住着，他娘子却在家。你要找时，从这边绕到后街上后门上去问就是了。
刘姥姥听了谢过，遂携了板儿，绕到后门上。只见门前歇着些生意担子，也有卖吃的，也有卖顽耍物件的，闹吵吵三二十个小孩子在那里厮闹。刘姥姥便拉住一个道： 我问哥儿一声，有个周大娘可在家么？ 孩子们道： 那个周大娘？我们这里周大娘有三个呢，还有两个周奶奶，不知是那一行当的？ 刘姥姥道： 是太太的陪房周瑞。 孩子道： 这个容易，你跟我来。 说着，跳蹿蹿的引着刘姥姥进了后门，至一院墙边，指与刘姥姥道： 这就是他家。 又叫道： 周大娘，有个老奶奶来找你呢，我带了来了。
周瑞家的在内听说，忙迎了出来，问： 是那位？ 刘姥姥忙迎上来问道： 好呀，周嫂子！ 周瑞家的认了半日，方笑道： 刘姥姥，你好呀！你说说，能几年，我就忘了。请家里来坐罢。 刘姥姥一壁里走着，一壁笑说道： 你老是贵人多忘事，那里还记得我们呢。 说着，来至房中。周瑞家的命雇的小丫头倒上茶来吃着。周瑞家的又问板儿道： 你都长这们大了！ 又问些别后闲话。又问刘姥姥： 今日还是路过，还是特来的？ 刘姥姥便说： 原是特来瞧瞧嫂子你，二则也请请姑太太的安。若可以领我见一见更好，若不能，便借重嫂子转致意罢了。
周瑞家的听了，便已猜着几分来意。只因昔年他丈夫周瑞争买田地一事，其中多得狗儿之力，今见刘姥姥如此而来，心中难却其意，二则也要显弄自己的体面。听如此说，便笑说道： 姥姥你放心。大远的诚心诚意来了，岂有个不教你见个真佛去的呢。论理，人来客至回话，却不与我相干。我们这里都是各占一样儿：我们男的只管春秋两季地租子，闲时只带着小爷们出门子就完了，我只管跟太太奶奶们出门的事。皆因你原是太太的亲戚，又拿我当个人，投奔了我来，我就破个例，给你通个信去。但只一件，姥姥有所不知，我们这里又不比五年前了。如今太太竟不大管事，都是琏二奶奶管家了。你道这琏二奶奶是谁？就是太太的内侄女，当日大舅老爷的女儿，小名凤哥的。 刘姥姥听了，罕问道： 原来是他！怪道呢，我当日就说他不错呢。这等说来，我今儿还得见他了。 周瑞家的道： 这自然的。如今太太事多心烦，有客来了，略可推得去的就推过去了，都是凤姑娘周旋迎待。今儿宁可不会太太，倒要见他一面，才不枉这里来一遭。 刘姥姥道： 阿弥陀佛！全仗嫂子方便了。 周瑞家的道： 说那里话。俗语说的： 与人方便，自己方便。 不过用我说一句话罢了，害着我什么。 说着，便叫小丫头到倒厅上悄悄的打听打听，老太太屋里摆了饭了没有。小丫头去了。这里二人又说些闲话。
刘姥姥因说： 这凤姑娘今年大还不过二十岁罢了，就这等有本事，当这样的家，可是难得的。 周瑞家的听了道： 我的姥姥，告诉不得你呢。这位凤姑娘年纪虽小，行事却比世人都大呢。如今出挑的美人一样的模样儿，少说些有一万个心眼子。再要赌口齿，十个会说话的男人也说他不过。回来你见了就信了。就只一件，待下人未免太严些个。 说着，只见小丫头回来说： 老太太屋里已摆完了饭了，二奶奶在太太屋里呢。 周瑞家的听了，连忙起身，催着刘姥姥说： 快走，快走。这一下来他吃饭是个空子，咱们先赶着去。若迟一步，回事的人也多了，难说话。再歇了中觉，越发没了时候了。 说着一齐下了炕，打扫打扫衣服，又教了板儿几句话，随着周瑞家的，逶迤往贾琏的住处来。
先到了倒厅，周瑞家的将刘姥姥安插在那里略等一等。自己先过了影壁，进了院门，知凤姐未下来，先找着凤姐的一个心腹通房大丫头名唤平儿的。周瑞家的先将刘姥姥起初来历说明，又说： 今日大远的特来请安。当日太太是常会的，今日不可不见，所以我带了他进来了。等奶奶下来，我细细回明，奶奶想也不责备我莽撞的。 平儿听了，便作了主意： 叫他们进来，先在这里坐着就是了。 周瑞家的听了，方出去引他两个进入院来。上了正房台矶，小丫头打起猩红毡帘，才入堂屋，只闻一阵香扑了脸来，竟不辨是何气味，身子如在云端里一般。满屋中之物都耀眼争光的，使人头悬目眩。刘姥姥此时惟点头咂嘴念佛而已。于是来至东边这间屋内，乃是贾琏的女儿大姐儿睡觉之所。平儿站在炕沿边，打量了刘姥姥两眼，只得问个好让坐。刘姥姥见平儿遍身绫罗，插金带银，花容玉貌的，便当是凤姐儿了。才要称姑奶奶，忽见周瑞家的称他是平姑娘，又见平儿赶着周瑞家的称周大娘，方知不过是个有些体面的丫头了。于是让刘姥姥和板儿上了炕，平儿和周瑞家的对面坐在炕沿上，小丫头子斟了茶来吃茶。
刘姥姥只听见咯当咯当的响声，大有似乎打箩柜筛面的一般，不免东瞧西望的。忽见堂屋中柱子上挂着一个匣子，底下又坠着一个秤砣般一物，却不住的乱幌。刘姥姥心中想着： 这是什么爱物儿？有甚用呢？ 正呆时，只听得当的一声，又若金钟铜磬一般，不防倒唬的一展眼。接着又是一连八九下。方欲问时，只见小丫头子们齐乱跑，说： 奶奶下来了。 周瑞家的与平儿忙起身，命刘姥姥 只管等着，是时候我们来请你。 说着，都迎出去了。
刘姥姥屏声侧耳默候。只听远远有人笑声，约有一二十妇人，衣裙窸窣，渐入堂屋，往那边屋内去了。又见两三个妇人，都捧着大漆捧盒，进这边来等候。听得那边说了声 摆饭 ，渐渐的人才散出，只有伺候端菜的几个人。半日鸦雀不闻之后，忽见二人抬了一张炕桌来，放在这边炕上，桌上碗盘森列，仍是满满的鱼肉在内，不过略动了几样。板儿一见了，便吵着要肉吃，刘姥姥一巴掌打了他去。忽见周瑞家的笑嘻嘻走过来，招手儿叫他。刘姥姥会意，于是带了板儿下炕，至堂屋中，周瑞家的又和他唧咕了一会，方过这边屋里来。
只见门外錾铜钩上悬着大红撒花软帘，南窗下是炕，炕上大红毡条，靠东边板壁立着一个锁子锦靠背与一个引枕，铺着金心绿闪缎大坐褥，旁边有雕漆痰盒。那凤姐儿家常带着秋板貂鼠昭君套，围着攒珠勒子，穿着桃红撒花袄，石青刻丝灰鼠披风，大红洋绉银鼠皮裙，粉光脂艳，端端正正坐在那里，手内拿着小铜火箸儿拨手炉内的灰。平儿站在炕沿边，捧着小小的一个填漆茶盘，盘内一个小盖钟。凤姐也不接茶，也不抬头，只管拨手炉内的灰，慢慢的问道： 怎么还不请进来？ 一面说，一面抬身要茶时，只见周瑞家的已带了两个人在地下站着呢。这才忙欲起身，犹未起身时，满面春风的问好，又嗔着周瑞家的怎么不早说。刘姥姥在地下已是拜了数拜，问姑奶奶安。凤姐忙说： 周姐姐，快搀起来，别拜罢，请坐。我年轻，不大认得，可也不知是什么辈数，不敢称呼。 周瑞家的忙回道： 这就是我才回的那姥姥了。 凤姐点头。刘姥姥已在炕沿上坐了。板儿便躲在背后，百般的哄他出来作揖，他死也不肯。
凤姐儿笑道： 亲戚们不大走动，都疏远了。知道的呢，说你们弃厌我们，不肯常来，不知道的那起小人，还只当我们眼里没人似的。 刘姥姥忙念佛道： 我们家道艰难，走不起，来了这里，没的给姑奶奶打嘴，就是管家爷们看着也不像。 凤姐儿笑道： 这话没的叫人恶心。不过借赖着祖父虚名，作了穷官儿，谁家有什么，不过是个旧日的空架子。俗语说， 朝廷还有三门子穷亲戚 呢，何况你我。 说着，又问周瑞家的回了太太了没有。周瑞家的道： 如今等奶奶的示下。 凤姐道： 你去瞧瞧，要是有人有事就罢，得闲儿呢就回，看怎么说。 周瑞家的答应着去了。
这里凤姐叫人抓些果子与板儿吃，刚问些闲话时，就有家下许多媳妇管事的来回话。平儿回了，凤姐道： 我这里陪客呢，晚上再来回。若有很要紧的，你就带进来现办。 平儿出去了，一会进来说： 我都问了，没什么紧事，我就叫他们散了。 凤姐点头。只见周瑞家的回来，向凤姐道： 太太说了，今日不得闲，二奶奶陪着便是一样。多谢费心想着。白来逛逛呢便罢，若有甚说的，只管告诉二奶奶，都是一样。 刘姥姥道： 也没甚说的，不过是来瞧瞧姑太太，姑奶奶，也是亲戚们的情分。 周瑞家的道： 没甚说的便罢，若有话，只管回二奶奶，是和太太一样的。 一面说，一面递眼色与刘姥姥。刘姥姥会意，未语先飞红的脸，欲待不说，今日又所为何来？只得忍耻说道： 论理今儿初次见姑奶奶，却不该说，只是大远的奔了你老这里来，也少不的说了。 刚说到这里，只听二门上小厮们回说： 东府里的小大爷进来了。 凤姐忙止刘姥姥： 不必说了。 一面便问： 你蓉大爷在那里呢？ 只听一路靴子脚响，进来了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面目清秀，身材俊俏，轻裘宝带，美服华冠。刘姥姥此时坐不是，立不是，藏没处藏。凤姐笑道： 你只管坐着，这是我侄儿。 刘姥姥方扭扭捏捏在炕沿上坐了。
贾蓉笑道： 我父亲打发我来求婶子，说上回老舅太太给婶子的那架玻璃炕屏，明日请一个要紧的客，借了略摆一摆就送过来。 凤姐道： 说迟了一日，昨儿已经给了人了。 贾蓉听着，嘻嘻的笑着，在炕沿上半跪道： 婶子若不借，又说我不会说话了，又挨一顿好打呢。婶子只当可怜侄儿罢。 凤姐笑道： 也没见你们，王家的东西都是好的不成？你们那里放着那些好东西，只是看不见，偏我的就是好的。 贾蓉笑道： 那里有这个好呢！只求开恩罢。 凤姐道： 若碰一点儿，你可仔细你的皮！ 因命平儿拿了楼房的钥匙，传几个妥当人抬去。贾蓉喜的眉开眼笑，说： 我亲自带了人拿去，别由他们乱碰。 说着便起身出去了。
这里凤姐忽又想起一事来，便向窗外叫： 蓉哥回来。 外面几个人接声说： 蓉大爷快回来。 贾蓉忙复身转来，垂手侍立，听何指示。那凤姐只管慢慢的吃茶，出了半日的神，又笑道： 罢了，你且去罢。晚饭后你来再说罢。这会子有人，我也没精神了。 贾蓉应了一声，方慢慢的退去。
这里刘姥姥心神方定，才又说道： 今日我带了你侄儿来，也不为别的，只因他老子娘在家里，连吃的都没有。如今天又冷了，越想没个派头儿，只得带了你侄儿奔了你老来。 说着又推板儿道： 你那爹在家怎么教你来？打发咱们作煞事来？只顾吃果子咧。 凤姐早已明白了，听他不会说话，因笑止道： 不必说了，我知道了。 因问周瑞家的： 这姥姥不知可用了早饭没有？ 刘姥姥忙说道： 一早就往这里赶咧，那里还有吃饭的工夫咧。 凤姐听说，忙命快传饭来。一时周瑞家的传了一桌客饭来，摆在东边屋内，过来带了刘姥姥和板儿过去吃饭。凤姐说道： 周姐姐，好生让着些儿，我不能陪了。 于是过东边房里来。又叫过周瑞家的去，问他才回了太太，说了些什么？周瑞家的道： 太太说，他们家原不是一家子，不过因出一姓，当年又与太老爷在一处作官，偶然连了宗的。这几年来也不大走动。当时他们来一遭，却也没空了他们。今儿既来了瞧瞧我们，是他的好意思，也不可简慢了他。便是有什么说的，叫奶奶裁度着就是了。 凤姐听了说道： 我说呢，既是一家子，我如何连影儿也不知道。
说话时，刘姥姥已吃毕了饭，拉了板儿过来，〈舌詹〉舌咂嘴的道谢。凤姐笑道： 且请坐下，听我告诉你老人家。方才的意思，我已知道了。若论亲戚之间，原该不等上门来就该有照应才是。但如今家内杂事太烦，太太渐上了年纪，一时想不到也是有的。况是我近来接着管些事，都不知道这些亲戚们。二则外头看着虽是烈烈轰轰的，殊不知大有大的艰难去处，说与人也未必信罢。今儿你既老远的来了，又是头一次见我张口，怎好叫你空回去呢。可巧昨儿太太给我的丫头们做衣裳的二十两银子，我还没动呢，你若不嫌少，就暂且先拿了去罢。
那刘姥姥先听见告艰难，只当是没有，心里便突突的，后来听见给他二十两，喜的又浑身发痒起来，说道： 嗳，我也是知道艰难的。但俗语说的：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凭他怎样，你老拔根寒毛比我们的腰还粗呢！ 周瑞家的见他说的粗鄙，只管使眼色止他。凤姐看见，笑而不睬，只命平儿把昨儿那包银子拿来，再拿一吊钱来，都送到刘姥姥的跟前。凤姐乃道： 这是二十两银子，暂且给这孩子做件冬衣罢。若不拿着，就真是怪我了。这钱雇车坐罢。改日无事，只管来逛逛，方是亲戚们的意思。天也晚了，也不虚留你们了，到家里该问好的问个好儿罢。 一面说，一面就站了起来。
刘姥姥只管千恩万谢的，拿了银子钱，随了周瑞家的来至外面。周瑞家的道： 我的娘啊！你见了他怎么倒不会说了？开口就是 你侄儿 。我说句不怕你恼的话，便是亲侄儿，也要说和软些。蓉大爷才是他的正经侄儿呢，他怎么又跑出这么一个侄儿来了。 刘姥姥笑道： 我的嫂子，我见了他，心眼儿里爱还爱不过来，那里还说的上话来呢。 二人说着，又到周瑞家坐了片时。刘姥姥便要留下一块银子与周瑞家孩子们买果子吃，周瑞家的如何放在眼里，执意不肯。刘姥姥感谢不尽，仍从后门去了。正是：
得意浓时易接济，受恩深处胜亲朋。


活冤孽妙尼遭大劫死雠仇赵妾赴冥曹
话说凤姐命捆起上夜众女人送营审问，女人跪地哀求。林之孝同贾芸道： 你们求也无益。老爷派我们看家，没有事是造化，如今有了事，上下都担不是，谁救得你。若说是周瑞的干儿子，连太太起，里里外外的都不干净。 凤姐喘吁吁的说道： 这都是命里所招，和他们说什么，带了他们去就是了。这丢的东西你告诉营里去说，实在是老太太的东西，问老爷们才知道。等我们报了去，请了老爷们回来，自然开了失单送来。文官衙门里我们也是这样报。 贾芸林之孝答应出去。
惜春一句话也没有，只是哭道： 这些事我从来没有听见过，为什么偏偏碰在咱们两个人身上！明儿老爷太太回来叫我怎么见人！说把家里交给咱们，如今闹到这个分儿，还想活着么！ 凤姐道： 咱们愿意吗！现在有上夜的人在那里。 惜春道： 你还能说，况且你又病着。我是没有说的。这都是我大嫂子害了我的，他撺掇着太太派我看家的。如今我的脸搁在那里呢！ 说着，又痛哭起来。凤姐道： 姑娘，你快别这么想，若说没脸，大家一样的。你若这么糊涂想头，我更搁不住了。 二人正说着，只听见外头院子里有人大嚷的说道： 我说那三姑六婆是再要不得的，我们甄府里从来是一概不许上门的，不想这府里倒不讲究这个呢。昨儿老太太的殡才出去，那个什么庵里的尼姑死要到咱们这里来，我吆喝着不准他们进来，腰门上的老婆子倒骂我，死央及叫放那姑子进去。那腰门子一会儿开着，一会儿关着，不知做什么，我不放心没敢睡，听到四更这里就嚷起来。我来叫门倒不开了，我听见声儿紧了，打开了门，见西边院子里有人站着，我便赶走打死了。我今儿才知道，这是四姑奶奶的屋子。那个姑子就在里头，今儿天没亮溜出去了，可不是那姑子引进来的贼么。 平儿等听着，都说： 这是谁这么没规矩？姑娘奶奶都在这里，敢在外头混嚷吗。 凤姐道： 你听见说 他甄府里 ，别就是甄家荐来的那个厌物罢。 惜春听得明白，更加心里过不的。凤姐接着问惜春道： 那个人混说什么姑子，你们那里弄了个姑子住下了？ 惜春便将妙玉来瞧他留着下棋守夜的话说了。凤姐道： 是他么，他怎么肯这样，是再没有的话。但是叫这讨人嫌的东西嚷出来，老爷知道了也不好。 惜春愈想愈怕，站起来要走。凤姐虽说坐不住，又怕惜春害怕弄出事来，只得叫他先别走。 且看着人把偷剩下的东西收起来，再派了人看着才好走呢。 平儿道： 咱们不敢收，等衙门里来了踏看了才好收呢。咱们只好看着。但只不知老爷那里有人去了没有？ 凤姐道： 你叫老婆子问去。 一回进来说： 林之孝是走不开，家下人要伺候查验的，再有的是说不清楚的，已经芸二爷去了。 凤姐点头，同惜春坐着发愁。
且说那伙贼原是何三等邀的，偷抢了好些金银财宝接运出去，见人追赶，知道都是那些不中用的人，要往西边屋内偷去，在窗外看见里面灯光底下两个美人：一个姑娘，一个姑子。那些贼那顾性命，顿起不良，就要踹进来，因见包勇来赶，才获赃而逃。只不见了何三。大家且躲入窝家。到第二天打听动静，知是何三被他们打死，已经报了文武衙门。这里是躲不住的，便商量趁早规入海洋大盗一处，去若迟了，通缉文书一行，关津上就过不去了。内中一个人胆子极大，便说： 咱们走是走，我就只舍不得那个姑子，长的实在好看。不知是那个庵里的雏儿呢？ 一个人道： 啊呀，我想起来了，必就是贾府园里的什么栊翠庵里的姑子。不是前年外头说他和他们家什么宝二爷有原故，后来不知怎么又害起相思病来了，请大夫吃药的就是他。 那一个人听了，说： 咱们今日躲一天，叫咱们大哥借钱置办些买卖行头，明儿亮钟时候陆续出关。你们在关外二十里坡等我。 众贼议定，分赃俵散。不题。
且说贾政等送殡，到了寺内安厝毕，亲友散去。贾政在外厢房伴灵，邢王二夫人等在内，一宿无非哭泣。到了第二日，重新上祭。正摆饭时，只见贾芸进来，在老太太灵前磕了个头，忙忙的跑到贾政跟前跪下请了安，喘吁吁的将昨夜被盗，将老太太上房的东西都偷去，包勇赶贼打死了一个，已经呈报文武衙门的话说了一遍。贾政听了发怔。邢王二夫人等在里头也听见了，都唬得魂不附体，并无一言，只有啼哭。贾政过了一会子问失单怎样开的，贾芸回道： 家里的人都不知道，还没有开单。 贾政道： 还好，咱们动过家的，若开出好的来反担罪名。快叫琏儿。 贾琏领了宝玉等去别处上祭未回，贾政叫人赶了回来。贾琏听了，急得直跳，一见芸儿，也不顾贾政在那里，便把贾芸狠狠的骂了一顿说： 不配抬举的东西，我将这样重任托你，押着人上夜巡更，你是死人么！亏你还有脸来告诉！ 说着，往贾芸脸上啐了几口。贾芸垂手站着，不敢回一言。贾政道： 你骂他也无益了。 贾琏然后跪下说： 这便怎么样？ 贾政道： 也没法儿，只有报官缉贼。但只有一件：老太太遗下的东西咱们都没动，你说要银子，我想老太太死得几天，谁忍得动他那一项银子。原打谅完了事算了帐还人家，再有的在这里和南边置坟产的，再有东西也没见数儿。如今说文武衙门要失单，若将几件好的东西开上恐有碍，若说金银若干，衣饰若干，又没有实在数目，谎开使不得。倒可笑你如今竟换了一个人了，为什么这样料理不开！你跪在这里是怎么样呢！ 贾琏也不敢答言，只得站起来就走。贾政又叫道： 你那里去？ 贾琏又跪下道： 赶回去料理清楚再来回。 贾政哼的一声，贾琏把头低下。贾政道： 你进去回了你母亲，叫了老太太的一两个丫头去，叫他们细细的想了开单子。 贾琏心里明知老太太的东西都是鸳鸯经管，他死了问谁？就问珍珠，他们那里记得清楚。只不敢驳回，连连的答应了，起来走到里头。邢王夫人又埋怨了一顿，叫贾琏快回去，问他们这些看家的说 明儿怎么见我们！ 贾琏也只得答应了出来，一面命人套车预备琥珀等进城，自己骑上骡子，跟了几个小厮，如飞的回去。贾芸也不敢再回贾政，斜签着身子慢慢的溜出来，骑上了马来赶贾琏。一路无话。
到回了家中，林之孝请了安，一直跟了进来。贾琏到了老太太上屋，见了凤姐惜春在那里，心里又恨又说不出来，便问林之孝道： 衙门里瞧了没有？ 林之孝自知有罪，便跪下回道： 文武衙门都瞧了，来踪去迹也看了，尸也验了。 贾琏吃惊道： 又验什么尸？ 林之孝又将包勇打死的伙贼似周瑞的干儿子的话回了贾琏。贾琏道： 叫芸儿。 贾芸进来也跪着听话。贾琏道： 你见老爷时怎么没有回周瑞的干儿子做了贼被包勇打死的话？ 贾芸说道： 上夜的人说像他的，恐怕不真，所以没有回。 贾琏道： 好糊涂东西！你若告诉了我，就带了周瑞来一认可不就知道了。 林之孝回道： 如今衙门里把尸首放在市口儿招认去了。 贾琏道： 这又是个糊涂东西，谁家的人做了贼，被人打死，要偿命么！ 林之孝回道： 这不用人家认，奴才就认得是他。 贾琏听了想道： 是啊，我记得珍大爷那一年要打的可不是周瑞家的么。 林之孝回说： 他和鲍二打架来着，还见过的呢。 贾琏听了更生气，便要打上夜的人。林之孝哀告道： 请二爷息怒，那些上夜的人，派了他们，还敢偷懒？只是爷府上的规矩，三门里一个男人不敢进去的，就是奴才们，里头不叫，也不敢进去。奴才在外同芸哥儿刻刻查点，见三门关的严严的，外头的门一重没有开。那贼是从后夹道子来的。 贾琏道： 里头上夜的女人呢。 林之孝将分更上夜奉奶奶的命捆着等爷审问的话回了。贾琏又问 包勇呢？ 林之孝说： 又往园里去了。 贾琏便说： 去叫来。 小厮们便将包勇带来。说： 还亏你在这里，若没有你，只怕所有房屋里的东西都抢了去了呢。 包勇也不言语。惜春恐他说出那话，心下着急。凤姐也不敢言语。只见外头说： 琥珀姐姐等回来了。 大家见了，不免又哭一场。
贾琏叫人检点偷剩下的东西，只有些衣服尺头钱箱未动，余者都没有了。贾琏心里更加着急，想着 外头的棚杠银、厨房的钱都没有付给，明儿拿什么还呢！ 便呆想了一会。只见琥珀等进去，哭了一会，见箱柜开着，所有的东西怎能记忆，便胡乱想猜，虚拟了一张失单，命人即送到文武衙门。贾琏复又派人上夜。凤姐惜春各自回房。贾琏不敢在家安歇，也不及埋怨凤姐，竟自骑马赶出城外。这里凤姐又恐惜春短见，又打发了丰儿过去安慰。
天已二更。不言这里贼去关门，众人更加小心，谁敢睡觉。且说伙贼一心想着妙玉，知是孤庵女众，不难欺负。到了三更夜静，便拿了短兵器，带了些闷香，跳上高墙。远远瞧见栊翠庵内灯光犹亮，便潜身溜下，藏在房头僻处。等到四更，见里头只有一盏海灯，妙玉一人在蒲团上打坐。歇了一会，便嗳声叹气的说道： 我自元墓到京，原想传个名的，为这里请来，不能又栖他处。昨儿好心去瞧四姑娘，反受了这蠢人的气，夜里又受了大惊。今日回来，那蒲团再坐不稳，只觉肉跳心惊。 因素常一个打坐的，今日又不肯叫人相伴。岂知到了五更，寒颤起来。正要叫人，只听见窗外一响，想起昨晚的事，更加害怕，不免叫人。岂知那些婆子都不答应。自己坐着，觉得一股香气透入卤门，便手足麻木，不能动弹，口里也说不出话来，心中更自着急。只见一个人拿着明晃晃的刀进来。此时妙玉心中却是明白，只不能动，想是要杀自己，索性横了心，倒也不怕。那知那个人把刀插在背后，腾出手来将妙玉轻轻的抱起，轻薄了一会子，便拖起背在身上。此时妙玉心中只是如醉如痴。可怜一个极洁极净的女儿，被这强盗的闷香熏住，由着他掇弄了去了。
却说这贼背了妙玉来到园后墙边，搭了软梯，爬上墙跳出去了。外边早有伙计弄了车辆在园外等着，那人将妙玉放倒在车上，反打起官衔灯笼，叫开栅栏，急急行到城门，正是开门之时。门官只知是有公干出城的，也不及查诘。赶出城去，那伙贼加鞭赶到二十里坡和众强徒打了照面，各自分头奔南海而去。不知妙玉被劫或是甘受污辱，还是不屈而死，不知下落，也难妄拟。
只言栊翠庵一个跟妙玉的女尼，他本住在静室后面，睡到五更，听见前面有人声响，只道妙玉打坐不安。后来听见有男人脚步，门窗响动，欲要起来瞧看，只是身子发软懒怠开口，又不听见妙玉言语，只睁着两眼听着。到了天亮，终觉得心里清楚，披衣起来，叫了道婆预备妙玉茶水，他便往前面来看妙玉。岂知妙玉的踪迹全无，门窗大开。心里诧异，昨晚响动甚是疑心，说： 这样早，他到那里去了？ 走出院门一看，有一个软梯靠墙立着，地下还有一把刀鞘，一条搭膊，便道： 不好了，昨晚是贼烧了闷香了！ 急叫人起来查看，庵门仍是紧闭。那些婆子女侍们都说： 昨夜煤气熏着了，今早都起不起来，这么早叫我们做什么。 那女尼道： 师父不知那里去了。 众人道： 在观音堂打坐呢。 女尼道： 你们还做梦呢，你来瞧瞧。 众人不知，也都着忙，开了庵门，满园里都找到了， 想来或是到四姑娘那里去了。
众人来叩腰门，又被包勇骂了一顿。众人说道： 我们妙师父昨晚不知去向，所以来找。求你老人家叫开腰门，问一问来了没来就是了。 包勇道： 你们师父引了贼来偷我们，已经偷到手了，他跟了贼受用去了。 众人道： 阿弥陀佛，说这些话的防着下割舌地狱！ 包勇生气道： 胡说，你们再闹我就要打了。 众人陪笑央告道： 求爷叫开门我们瞧瞧，若没有，再不敢惊动你太爷了。 包勇道： 你不信你去找，若没有，回来问你们。 包勇说着叫开腰门，众人找到惜春那里。
惜春正是愁闷，惦着 妙玉清早去后不知听见我们姓包的话了没有，只怕又得罪了他，以后总不肯来。我的知己是没有了。况我现在实难见人。父母早死，嫂子嫌我，头里有老太太，到底还疼我些，如今也死了，留下我孤苦伶仃，如何了局！ 想到： 迎春姐姐磨折死了，史姐姐守着病人，三姐姐远去，这都是命里所招，不能自由。独有妙玉如闲云野鹤，无拘无束。我能学他，就造化不小了。但我是世家之女，怎能遂意。这回看家已大担不是，还有何颜在这里。又恐太太们不知我的心事，将来的后事如何呢？ 想到其间，便要把自己的青丝绞去，要想出家。彩屏等听见，急忙来劝，岂知已将一半头发绞去。彩屏愈加着忙，说道： 一事不了又出一事，这可怎么好呢！ 正在吵闹，只见妙玉的道婆来找妙玉。彩屏问起来由，先唬了一跳，说是昨日一早去了没来。里面惜春听见，急忙问道： 那里去了？ 道婆们将昨夜听见的响动，被煤气熏着，今早不见有妙玉，庵内软梯刀鞘的话说了一遍。惜春惊疑不定，想起昨日包勇的话来，必是那些强盗看见了他，昨晚抢去了也未可知。但是他素来孤洁的很，岂肯惜命？ 怎么你们都没听见么？ 众人道： 怎么不听见！只是我们这些人都是睁着眼连一句话也说不出，必是那贼子烧了闷香。妙姑一人想也被贼闷住，不能言语；况且贼人必多，拿刀弄杖威逼着，他还敢声喊么？ 正说着，包勇又在腰门那里嚷，说： 里头快把这些混帐的婆子赶了出来罢，快关腰门！ 彩屏听见恐担不是，只得叫婆子出去，叫人关了腰门。惜春于是更加苦楚，无奈彩屏等再三以礼相劝，仍旧将一半青丝笼起。大家商议不必声张，就是妙玉被抢也当作不知，且等老爷太太回来再说。惜春心里的死定下一个出家的念头，暂且不提。
且说贾琏回到铁槛寺，将到家中查点了上夜的人，开了失单报去的话回了。贾政道： 怎样开的？ 贾琏便将琥珀所记得的数目单子呈出，并说： 这上头元妃赐的东西已经注明。还有那人家不大有的东西不便开上，等侄儿脱了孝出去托人细细的缉访，少不得弄出来的。 贾政听了合意，就点头不言。贾琏进内见了邢王二夫人，商量着 劝老爷早些回家才好呢，不然都是乱麻似的。 邢夫人道： 可不是，我们在这里也是惊心吊胆。 贾琏道： 这是我们不敢说的，还是太太的主意二老爷是依的。 邢夫人便与王夫人商议妥了。
过了一夜，贾政也不放心，打发宝玉进来说： 请太太们今日回家，过两三日再来。家人们已经派定了，里头请太太们派人罢。 邢夫人派了鹦哥等一干人伴灵，将周瑞家的等人派了总管，其余上下人等都回去。一时忙乱套车备马。贾政等在贾母灵前辞别，众人又哭了一场。
都起来正要走时，只见赵姨娘还爬在地下不起。周姨娘打谅他还哭，便去拉他。岂知赵姨娘满嘴白沫，眼睛直竖，把舌头吐出，反把家人唬了一大跳。贾环过来乱嚷。赵姨娘醒来说道： 我是不回去的，跟着老太太回南去。 众人道： 老太太那用你来！ 赵姨娘道： 我跟了一辈子老太太，大老爷还不依，弄神弄鬼的来算计我。－－我想仗着马道婆要出出我的气，银子白花了好些，也没有弄死了一个。如今我回去了，又不知谁来算计我。 众人听见，早知是鸳鸯附在他身上。邢王二夫人都不言语瞅着。只有彩云等代他央告道： 鸳鸯姐姐，你死是自己愿意的，与赵姨娘什么相干，放了他罢。 见邢夫人在这里，也不敢说别的。赵姨娘道： 我不是鸳鸯，他早到仙界去了。我是阎王差人拿我去的，要问我为什么和马婆子用魇魔法的案件。 说着便叫 好琏二奶奶，你在这里老爷面前少顶一句儿罢，我有一千日的不好还有一天的好呢。好二奶奶，亲二奶奶，并不是我要害你，我一时糊涂，听了那个老娼妇的话。 正闹着，贾政打发人进来叫环儿。婆子们去回说： 赵姨娘中了邪了，三爷看着呢。 贾政道： 没有的事，我们先走了。 于是爷们等先回。这里赵姨娘还是混说，一时救不过来。邢夫人恐他又说出什么来，便说： 多派几个人在这里瞧着他，咱们先走，到了城里打发大夫出来瞧罢。 王夫人本嫌他，也打撒手儿。宝钗本是仁厚的人，虽想着他害宝玉的事，心里究竟过不去，背地里托了周姨娘在这里照应。周姨娘也是个好人，便应承了。李纨说道： 我也在这里罢。 王夫人道： 可以不必。 于是大家都要起身。贾环急忙道： 我也在这里吗？ 王夫人啐道： 糊涂东西！你姨妈的死活都不知，你还要走吗！ 贾环就不敢言语了。宝玉道： 好兄弟，你是走不得的。我进了城打发人来瞧你。 说毕，都上车回家。寺里只有赵姨娘、贾环、鹦鹉等人。
贾政邢夫人等先后到家，到了上房哭了一场。林之孝带了家下众人请了安，跪着。贾政喝道： 去罢！明日问你！ 凤姐那日发晕了几次，竟不能出接，只有惜春见了，觉得满面羞惭。邢夫人也不理他，王夫人仍是照常，李纨宝钗拉着手说了几句话。独有尤氏说道： 姑娘，你操心了，倒照应了好几天！ 惜春一言不答，只紫涨了脸。宝钗将尤氏一拉，使了个眼色。尤氏等各自归房去了。贾政略略的看了一看，叹了口气，并不言语。到书房席地坐下，叫了贾琏、贾蓉、贾芸吩咐了几句话。宝玉要在书房来陪贾政，贾政道： 不必。 兰儿仍跟他母亲。一宿无话。
次日，林之孝一早进书房跪着，贾政将前后被盗的事问了一遍。并将周瑞供了出来，又说： 衙门拿住了鲍二，身边搜出了失单上的东西。现在夹讯，要在他身上要这一伙贼呢。 贾政听了大怒道： 家奴负恩，引贼偷窃家主，真是反了！ 立刻叫人到城外将周瑞捆了，送到衙门审问。林之孝只管跪着不敢起来。贾政道： 你还跪着做什么？ 林之孝道： 奴才该死，求老爷开恩。 正说着，赖大等一干办事家人上来请了安，呈上丧事帐簿。贾政道： 交给琏二爷算明了来回。 吆喝着林之孝起来出去了。贾琏一腿跪着，在贾政身边说了一句话。贾政把眼一瞪道： 胡说，老太太的事，银两被贼偷去，就该罚奴才拿出来么！ 贾琏红了脸不敢言语，站起来也不敢动。贾政道： 你媳妇怎么样？ 贾琏又跪下说： 看来不中用了。 贾政叹口气道： 我不料家运衰败一至如此！况且环哥儿他妈尚在庙中病着，也不知是什么症候，你们知道不知道？ 贾琏也不敢言语。贾政道： 传出话去，叫人带了大夫瞧去。 贾琏即忙答应着出来，叫人带了大夫到铁槛寺去瞧赵姨娘。未知死活，下回分解。


贾雨村夤缘复旧职林黛玉抛父进京都
却说雨村忙回头看时，不是别人，乃是当日同僚一案参革的
号张如圭者。他本系此地人，革后家居，今打听得都中奏准起复旧员之信，他便四下里寻情找门路，忽遇见雨村，故忙道喜。二人见了礼，张如圭便将此信告诉雨村，雨村自是欢喜，忙忙的叙了两句，遂作别各自回家。冷子兴听得此言，便忙献计，令雨村央烦林如海，转向都中去央烦贾政。雨村领其意，作别回至馆中，忙寻邸报看真确了。
次日，面谋之如海。如海道： 天缘凑巧，因贱荆去世，都中家岳母念及小女无人依傍教育，前已遣了男女船只来接，因小女未曾大痊，故未及行。此刻正思向蒙训教之恩未经酬报，遇此机会，岂有不尽心图报之理。但请放心。弟已预为筹画至此，已修下荐书一封，转托内兄务为周全协佐，方可稍尽弟之鄙诚，即有所费用之例，弟于内兄信中已注明白，亦不劳尊兄多虑矣。 雨村一面打恭，谢不释口，一面又问： 不知令亲大人现居何职？只怕晚生草率，不敢骤然入都干渎。 如海笑道： 若论舍亲，与尊兄犹系同谱，乃荣公之孙：大内兄现袭一等将军，名赦，字恩侯，二内兄名政，字存周，现任工部员外郎，其为人谦恭厚道，大有祖父遗风，非膏粱轻薄仕宦之流，故弟方致书烦托。否则不但有污尊兄之清操，即弟亦不屑为矣。 雨村听了，心下方信了昨日子兴之言，于是又谢了林如海。如海乃说： 已择了出月初二日小女入都，尊兄即同路而往，岂不两便？ 雨村唯唯听命，心中十分得意。如海遂打点礼物并饯行之事，雨村一一领了。
那女学生黛玉，身体方愈，原不忍弃父而往，无奈他外祖母致意务去，且兼如海说： 汝父年将半百，再无续室之意，且汝多病，年又极小，上无亲母教养，下无姊妹兄弟扶持，今依傍外祖母及舅氏姊妹去，正好减我顾盼之忧，何反云不往？ 黛玉听了，方洒泪拜别，随了奶娘及荣府几个老妇人登舟而去。雨村另有一只船，带两个小童，依附黛玉而行。
有日到了都中，进入神京，雨村先整了衣冠，带了小童，拿着宗侄的名帖，至荣府的门前投了。彼时贾政已看了妹丈之书，即忙请入相会。见雨村相貌魁伟，言语不俗，且这贾政最喜读书人，礼贤下士，济弱扶危，大有祖风；况又系妹丈致意，因此优待雨村，更又不同，便竭力内中协助，题奏之日，轻轻谋了一个复职候缺，不上两个月，金陵应天府缺出，便谋补了此缺，拜辞了贾政，择日上任去了。不在话下。
且说黛玉自那日弃舟登岸时，便有荣国府打发了轿子并拉行李的车辆久候了。这林黛玉常听得母亲说过，他外祖母家与别家不同。他近日所见的这几个三等仆妇，吃穿用度，已是不凡了，何况今至其家。因此步步留心，时时在意，不肯轻易多说一句话，多行一步路，惟恐被人耻笑了他去。自上了轿，进入城中从纱窗向外瞧了一瞧，其街市之繁华，人烟之阜盛，自与别处不同。又行了半日，忽见街北蹲着两个大石狮子，三间兽头大门，门前列坐着十来个华冠丽服之人。正门却不开，只有东西两角门有人出入。正门之上有一匾，匾上大书 敕造宁国府 五个大字。黛玉想道：这必是外祖之长房了。想着，又往西行，不多远，照样也是三间大门，方是荣国府了。却不进正门，只进了西边角门。那轿夫抬进去，走了一射之地，将转弯时，便歇下退出去了。后面的婆子们已都下了轿，赶上前来。另换了三四个衣帽周全十七八岁的小厮上来，复抬起轿子。众婆子步下围随至一垂花门前落下。众小厮退出，众婆子上来打起轿帘，扶黛玉下轿。林黛玉扶着婆子的手，进了垂花门，两边是抄手游廊，当中是穿堂，当地放着一个紫檀架子大理石的大插屏。转过插屏，小小的三间厅，厅后就是后面的正房大院。正面五间上房，皆雕梁画栋，两边穿山游廊厢房，挂着各色鹦鹉，画眉等鸟雀。台矶之上，坐着几个穿红着绿的丫头，一见他们来了，便忙都笑迎上来，说： 刚才老太太还念呢，可巧就来了。 于是三四人争着打起帘笼，一面听得人回话： 林姑娘到了。
黛玉方进入房时，只见两个人搀着一位鬓发如银的老母迎上来，黛玉便知是他外祖母。方欲拜见时，早被他外祖母一把搂入怀中，心肝儿肉叫着大哭起来。当下地下侍立之人，无不掩面涕泣，黛玉也哭个不住。一时众人慢慢解劝住了，黛玉方拜见了外祖母。－－此即冷子兴所云之史氏太君，贾赦贾政之母也。当下贾母一一指与黛玉： 这是你大舅母，这是你二舅母，这是你先珠大哥的媳妇珠大嫂子。 黛玉一一拜见过。贾母又说： 请姑娘们来。今日远客才来，可以不必上学去了。 众人答应了一声，便去了两个。
不一时，只见三个奶嬷嬷并五六个丫鬟，簇拥着三个姊妹来了。第一个肌肤微丰，合中身材，腮凝新荔，鼻腻鹅脂，温柔沉默，观之可亲。第二个削肩细腰，长挑身材，鸭蛋脸面，俊眼修眉，顾盼神飞，文彩精华，见之忘俗。第三个身量未足，形容尚小。其钗环裙袄，三人皆是一样的妆饰。黛玉忙起身迎上来见礼，互相厮认过，大家归了坐。丫鬟们斟上茶来。不过说些黛玉之母如何得病，如何请医服药，如何送死发丧。不免贾母又伤感起来，因说： 我这些儿女，所疼者独有你母，今日一旦先舍我而去，连面也不能一见，今见了你，我怎不伤心！ 说着，搂了黛玉在怀，又呜咽起来。众人忙都宽慰解释，方略略止住。
众人见黛玉年貌虽小，其举止言谈不俗，身体面庞虽怯弱不胜，却有一段自然的风流态度，便知他有不足之症。因问： 常服何药，如何不急为疗治？ 黛玉道： 我自来是如此，从会吃饮食时便吃药，到今日未断，请了多少名医修方配药，皆不见效。那一年我三岁时，听得说来了一个癞头和尚，说要化我去出家，我父母固是不从。他又说：既舍不得他，只怕他的病一生也不能好的了。若要好时，除非从此以后总不许见哭声，除父母之外，凡有外姓亲友之人，一概不见，方可平安了此一世。 疯疯癫癫，说了这些不经之谈，也没人理他。如今还是吃人参养荣丸。 贾母道： 正好，我这里正配丸药呢。叫他们多配一料就是了。
一语未了，只听后院中有人笑声，说： 我来迟了，不曾迎接远客！ 黛玉纳罕道： 这些人个个皆敛声屏气，恭肃严整如此，这来者系谁，这样放诞无礼？ 心下想时，只见一群媳妇丫鬟围拥着一个人从后房门进来。这个人打扮与众姑娘不同，彩绣辉煌，恍若神妃仙子：头上戴着金丝八宝攒珠髻，绾着朝阳五凤挂珠钗，项上戴着赤金盘螭璎珞圈，裙边系着豆绿宫绦、双衡比目玫瑰佩，身上穿着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窄褃袄，外罩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下着翡翠撒花洋绉裙。一双丹凤三角眼，两弯柳叶吊梢眉，身量苗条，体格风骚，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启笑先闻。黛玉连忙起身接见。贾母笑道： 你不认得他，他是我们这里有名的一个泼皮破落户儿，南省俗谓作 辣子 ，你只叫他 凤辣子 就是了。 黛玉正不知以何称呼，只见众姊妹都忙告诉他道： 这是琏嫂子。 黛玉虽不识，也曾听见母亲说过，大舅贾赦之子贾琏，娶的就是二舅母王氏之内侄女，自幼假充男儿教养的，学名王熙凤。黛玉忙陪笑见礼，以 嫂 呼之。这熙凤携着黛玉的手，上下细细打谅了一回，仍送至贾母身边坐下，因笑道： 天下真有这样标致的人物，我今儿才算见了！况且这通身的气派，竟不像老祖宗的外孙女儿，竟是个嫡亲的孙女，怨不得老祖宗天天口头心头一时不忘。只可怜我这妹妹这样命苦，怎么姑妈偏就去世了！ 说着，便用帕拭泪。贾母笑道： 我才好了，你倒来招我。你妹妹远路才来，身子又弱，也才劝住了，快再休提前话。 这熙凤听了，忙转悲为喜道： 正是呢！我一见了妹妹，一心都在他身上了，又是喜欢，又是伤心，竟忘记了老祖宗。该打，该打！ 又忙携黛玉之手，问： 妹妹几岁了？可也上过学？现吃什么药？在这里不要想家，想要什么吃的，什么玩的，只管告诉我，丫头老婆们不好了，也只管告诉我。 一面又问婆子们： 林姑娘的行李东西可搬进来了？带了几个人来？你们赶早打扫两间下房，让他们去歇歇。
说话时，已摆了茶果上来。熙凤亲为捧茶捧果。又见二舅母问他： 月钱放过了不曾？ 熙凤道： 月钱已放完了。才刚带着人到后楼上找缎子，找了这半日，也并没有见昨日太太说的那样的，想是太太记错了？ 王夫人道： 有没有，什么要紧。 因又说道： 该随手拿出两个来给你这妹妹去裁衣裳的，等晚上想着叫人再去拿罢，可别忘了。 熙凤道： 这倒是我先料着了，知道妹妹不过这两日到的，我已预备下了，等太太回去过了目好送来。 王夫人一笑，点头不语。
当下茶果已撤，贾母命两个老嬷嬷带了黛玉去见两个母舅。时贾赦之妻邢氏忙亦起身，笑回道： 我带了外甥女过去，倒也便宜。 贾母笑道： 正是呢，你也去罢，不必过来了。 邢夫人答应了一声 是 字，遂带了黛玉与王夫人作辞，大家送至穿堂前。出了垂花门，早有众小厮们拉过一辆翠幄青绸车，邢夫人携了黛玉，坐在上面，众婆子们放下车帘，方命小厮们抬起，拉至宽处，方驾上驯骡，亦出了西角门，往东过荣府正门，便入一黑油大门中，至仪门前方下来。众小厮退出，方打起车帘，邢夫人搀着黛玉的手，进入院中。黛玉度其房屋院宇，必是荣府中花园隔断过来的。进入三层仪门，果见正房厢庑游廊，悉皆小巧别致，不似方才那边轩峻壮丽，且院中随处之树木山石皆在。一时进入正室，早有许多盛妆丽服之姬妾丫鬟迎着，邢夫人让黛玉坐了，一面命人到外面书房去请贾赦。一时人来回话说： 老爷说了：连日身上不好，见了姑娘彼此倒伤心，暂且不忍相见。劝姑娘不要伤心想家，跟着老太太和舅母，即同家里一样。姊妹们虽拙，大家一处伴着，亦可以解些烦闷。或有委屈之处，只管说得，不要外道才是。  黛玉忙站起来，一一听了。再坐一刻，便告辞。邢夫人苦留吃过晚饭去，黛玉笑回道： 舅母爱惜赐饭，原不应辞，只是还要过去拜见二舅舅，恐领了赐去不恭，异日再领，未为不可。望舅母容谅。 邢夫人听说，笑道： 这倒是了。 遂令两三个嬷嬷用方才的车好生送了姑娘过去，于是黛玉告辞。邢夫人送至仪门前，又嘱咐了众人几句，眼看着车去了方回来。
一时黛玉进了荣府，下了车。众嬷嬷引着，便往东转弯，穿过一个东西的穿堂，向南大厅之后，仪门内大院落，上面五间大正房，两边厢房鹿顶耳房钻山，四通八达，轩昂壮丽，比贾母处不同。黛玉便知这方是正经正内室，一条大甬路，直接出大门的。进入堂屋中，抬头迎面先看见一个赤金九龙青地大匾，匾上写着斗大的三个大字，是 荣禧堂 ，后有一行小字： 某年月日，书赐荣国公贾源 ，又有 万几宸翰之宝 。大紫檀雕螭案上，设着三尺来高青绿古铜鼎，悬着待漏随朝墨龙大画，一边是金蜼ы彝，一边是玻璃{台皿}。地下两溜十六张楠木交椅，又有一副对联，乃乌木联牌，镶着錾银的字迹，道是：
座上珠玑昭日月，堂前黼黻焕烟霞。下面一行小字，道是： 同乡世教弟勋袭东安郡王穆莳拜手书 。
原来王夫人时常居坐宴息，亦不在这正室，只在这正室东边的三间耳房内。于是老嬷嬷引黛玉进东房门来。临窗大炕上铺着猩红洋罽，正面设着大红金钱蟒靠背，石青金钱蟒引枕，秋香色金钱蟒大条褥。两边设一对梅花式洋漆小几。左边几上文王鼎匙箸香盒，右边几上汝窑美人觚－－觚内插着时鲜花卉，并茗碗痰盒等物。地下面西一溜四张椅上，都搭着银红撒花椅搭，底下四副脚踏。椅之两边，也有一对高几，几上茗碗瓶花俱备。其余陈设，自不必细说。老嬷嬷们让黛玉炕上坐，炕沿上却有两个锦褥对设，黛玉度其位次，便不上炕，只向东边椅子上坐了。本房内的丫鬟忙捧上茶来。黛玉一面吃茶，一面打谅这些丫鬟们，妆饰衣裙，举止行动，果亦与别家不同。
茶未吃了，只见一个穿红绫袄青缎掐牙背心的丫鬟走来笑说道： 太太说，请林姑娘到那边坐罢。 老嬷嬷听了，于是又引黛玉出来，到了东廊三间小正房内。正房炕上横设一张炕桌，桌上磊着书籍茶具，靠东壁面西设着半旧的青缎靠背引枕。王夫人却坐在西边下首，亦是半旧的青缎靠背坐褥。见黛玉来了，便往东让。黛玉心中料定这是贾政之位。因见挨炕一溜三张椅子上，也搭着半旧的弹墨椅袱，黛玉便向椅上坐了。王夫人再四携他上炕，他方挨王夫人坐了。王夫人因说： 你舅舅今日斋戒去了，再见罢。只是有一句话嘱咐你：你三个姊妹倒都极好，以后一处念书认字学针线，或是偶一顽笑，都有尽让的。但我不放心的最是一件：我有一个孽根祸胎，是家里的 混世魔王 ，今日因庙里还愿去了，尚未回来，晚间你看见便知了。你只以后不要睬他，你这些姊妹都不敢沾惹他的。
黛玉亦常听得母亲说过，二舅母生的有个表兄，乃衔玉而诞，顽劣异常，极恶读书，最喜在内帏厮混，外祖母又极溺爱，无人敢管。今见王夫人如此说，便知说的是这表兄了。因陪笑道： 舅母说的，可是衔玉所生的这位哥哥？在家时亦曾听见母亲常说，这位哥哥比我大一岁，小名就唤宝玉，虽极憨顽，说在姊妹情中极好的。况我来了，自然只和姊妹同处，兄弟们自是别院另室的，岂得去沾惹之理？ 王夫人笑道： 你不知道原故：他与别人不同，自幼因老太太疼爱，原系同姊妹们一处娇养惯了的。若姊妹们有日不理他，他倒还安静些，纵然他没趣，不过出了二门，背地里拿着他两个小幺儿出气，咕唧一会子就完了。若这一日姊妹们和他多说一句话，他心里一乐，便生出多少事来。所以嘱咐你别睬他。他嘴里一时甜言蜜语，一时有天无日，一时又疯疯傻傻，只休信他。
黛玉一一的都答应着。只见一个丫鬟来回： 老太太那里传晚饭了。 王夫人忙携黛玉从后房门由后廊往西，出了角门，是一条南北宽夹道。南边是倒座三间小小的抱厦厅，北边立着一个粉油大影壁，后有一半大门，小小一所房室。王夫人笑指向黛玉道： 这是你凤姐姐的屋子，回来你好往这里找他来，少什么东西，你只管和他说就是了。 这院门上也有四五个才总角的小厮，都垂手侍立。王夫人遂携黛玉穿过一个东西穿堂，便是贾母的后院了。于是，进入后房门，已有多人在此伺候，见王夫人来了，方安设桌椅。贾珠之妻李氏捧饭，熙凤安箸，王夫人进羹。贾母正面榻上独坐，两边四张空椅，熙凤忙拉了黛玉在左边第一张椅上坐了，黛玉十分推让。贾母笑道： 你舅母你嫂子们不在这里吃饭。你是客，原应如此坐的。 黛玉方告了座，坐了。贾母命王夫人坐了。迎春姊妹三个告了座方上来。迎春便坐右手第一，探春左第二，惜春右第二。旁边丫鬟执着拂尘，漱盂，巾帕。李，凤二人立于案旁布让。外间伺候之媳妇丫鬟虽多，却连一声咳嗽不闻。寂然饭毕，各有丫鬟用小茶盘捧上茶来。当日林如海教女以惜福养身，云饭后务待饭粒咽尽，过一时再吃茶，方不伤脾胃。今黛玉见了这里许多事情不合家中之式，不得不随的，少不得一一改过来，因而接了茶。早见人又捧过漱盂来，黛玉也照样漱了口。盥手毕，又捧上茶来，这方是吃的茶。贾母便说： 你们去罢，让我们自在说话儿。 王夫人听了，忙起身，又说了两句闲话，方引凤，李二人去了。贾母因问黛玉念何书。黛玉道： 只刚念了《四书》。 黛玉又问姊妹们读何书。贾母道： 读的是什么书，不过是认得两个字，不是睁眼的瞎子罢了！
一语未了，只听外面一阵脚步响，丫鬟进来笑道： 宝玉来了！ 黛玉心中正疑惑着： 这个宝玉，不知是怎生个惫{赖心}人物，懵懂顽童？－－倒不见那蠢物也罢了。心中想着，忽见丫鬟话未报完，已进来了一位年轻的公子：头上戴着束发嵌宝紫金冠，齐眉勒着二龙抢珠金抹额，穿一件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红箭袖，束着五彩丝攒花结长穗宫绦，外罩石青起花八团倭锻排穗褂，登着青缎粉底小朝靴。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鬓若刀裁，眉如墨画，面如桃瓣，目若秋波。虽怒时而若笑，即瞋视而有情。项上金螭璎珞，又有一根五色丝绦，系着一块美玉。黛玉一见，便吃一大惊，心下想道： 好生奇怪，倒像在那里见过一般，何等眼熟到如此！ 只见这宝玉向贾母请了安，贾母便命： 去见你娘来。 宝玉即转身去了。一时回来，再看，已换了冠带：头上周围一转的短发，都结成小辫，红丝结束，共攒至顶中胎发，总编一根大辫，黑亮如漆，从顶至梢，一串四颗大珠，用金八宝坠角，身上穿着银红撒花半旧大袄，仍旧带着项圈，宝玉，寄名锁，护身符等物，下面半露松花撒花绫裤腿，锦边弹墨袜，厚底大红鞋。越显得面如敷粉，唇若施脂，转盼多情，语言常笑。天然一段风骚，全在眉梢；平生万种情思，悉堆眼角。看其外貌最是极好，却难知其底细。后人有《西江月》二词，批宝玉极恰，其词曰：
无故寻愁觅恨，有时似傻如狂。纵然生得好皮囊，腹内原来草莽。
潦倒不通世务，愚顽怕读文章。行为偏僻性乖张，那管世人诽谤！
富贵不知乐业，贫穷难耐凄凉。可怜辜负好韶光，于国于家无望。
天下无能第一，古今不肖无双。寄言纨绔与膏粱：莫效此儿形状！
贾母因笑道： 外客未见，就脱了衣裳，还不去见你妹妹！ 宝玉早已看见多了一个姊妹，便料定是林姑妈之女，忙来作揖。厮见毕归坐，细看形容，与众各别：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态生两靥之愁，娇袭一身之病。泪光点点，娇喘微微。闲静时如姣花照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心较比干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宝玉看罢，因笑道： 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 贾母笑道： 可又是胡说，你又何曾见过他？ 宝玉笑道： 虽然未曾见过他，然我看着面善，心里就算是旧相识，今日只作远别重逢，亦未为不可。 贾母笑道： 更好，更好，若如此，更相和睦了。 宝玉便走近黛玉身边坐下，又细细打量一番，因问： 妹妹可曾读书？ 黛玉道： 不曾读，只上了一年学，些须认得几个字。 宝玉又道： 妹妹尊名是那两个字？ 黛玉便说了名。宝玉又问表字。黛玉道： 无字。 宝玉笑道： 我送妹妹一妙字，莫若 颦颦 二字极妙。 探春便问何出。宝玉道： 《古今人物通考》上说： 西方有石名黛，可代画眉之墨。 况这林妹妹眉尖若蹙，用取这两个字，岂不两妙！ 探春笑道： 只恐又是你的杜撰。 宝玉笑道： 除《四书》外，杜撰的太多，偏只我是杜撰不成？ 又问黛玉： 可也有玉没有？ 众人不解其语，黛玉便忖度着因他有玉，故问我有也无，因答道： 我没有那个。想来那玉是一件罕物，岂能人人有的。 宝玉听了，登时发作起痴狂病来，摘下那玉，就狠命摔去，骂道： 什么罕物，连人之高低不择，还说 通灵 不 通灵 呢！我也不要这劳什子了！ 吓的众人一拥争去拾玉。贾母急的搂了宝玉道： 孽障！你生气，要打骂人容易，何苦摔那命根子！ 宝玉满面泪痕泣道： 家里姐姐妹妹都没有，单我有，我说没趣，如今来了这们一个神仙似的妹妹也没有，可知这不是个好东西。 贾母忙哄他道： 你这妹妹原有这个来的，因你姑妈去世时，舍不得你妹妹，无法处，遂将他的玉带了去了：一则全殉葬之礼，尽你妹妹之孝心；二则你姑妈之灵，亦可权作见了女儿之意。因此他只说没有这个，不便自己夸张之意。你如今怎比得他？还不好生慎重带上，仔细你娘知道了。 说着，便向丫鬟手中接来，亲与他带上。宝玉听如此说，想一想大有情理，也就不生别论了。
当下，奶娘来请问黛玉之房舍。贾母说： 今将宝玉挪出来，同我在套间暖阁儿里，把你林姑娘暂安置碧纱橱里。等过了残冬，春天再与他们收拾房屋，另作一番安置罢。 宝玉道： 好祖宗，我就在碧纱橱外的床上很妥当，何必又出来闹的老祖宗不得安静。 贾母想了一想说： 也罢了。 每人一个奶娘并一个丫头照管，余者在外间上夜听唤。一面早有熙凤命人送了一顶藕合色花帐，并几件锦被缎褥之类。
黛玉只带了两个人来：一个是自幼奶娘王嬷嬷，一个是十岁的小丫头，亦是自幼随身的，名唤作雪雁。贾母见雪雁甚小，一团孩气，王嬷嬷又极老，料黛玉皆不遂心省力的，便将自己身边的一个二等丫头，名唤鹦哥者与了黛玉。外亦如迎春等例，每人除自幼乳母外，另有四个教引嬷嬷，除贴身掌管钗钏褕沐两个丫鬟外，另有五六个洒扫房屋来往使役的小丫鬟。当下，王嬷嬷与鹦哥陪侍黛玉在碧纱橱内。宝玉之乳母李嬷嬷，并大丫鬟名唤袭人者，陪侍在外面大床上。
原来这袭人亦是贾母之婢，本名珍珠。贾母因溺爱宝玉，生恐宝玉之婢无竭力尽忠之人，素喜袭人心地纯良，克尽职任，遂与了宝玉。宝玉因知他本姓花，又曾见旧人诗句上有 花气袭人 之句，遂回明贾母，更名袭人。这袭人亦有些痴处：服侍贾母时，心中眼中只有一个贾母；今与了宝玉，心中眼中又只有一个宝玉。只因宝玉性情乖僻，每每规谏宝玉，心中着实忧郁。
是晚，宝玉李嬷嬷已睡了，他见里面黛玉和鹦哥犹未安息，他自卸了妆，悄悄进来，笑问： 姑娘怎么还不安息？ 黛玉忙让： 姐姐请坐。 袭人在床沿上坐了。鹦哥笑道： 林姑娘正在这里伤心，自己淌眼抹泪的说： 今儿才来，就惹出你家哥儿的狂病，倘或摔坏了那玉，岂不是因我之过！ 因此便伤心，我好容易劝好了。 袭人道： 姑娘快休如此，将来只怕比这个更奇怪的笑话儿还有呢！若为他这种行止，你多心伤感，只怕你伤感不了呢。快别多心！ 黛玉道： 姐姐们说的，我记着就是了。究竟那玉不知是怎么个来历？上面还有字迹？ 袭人道： 连一家子也不知来历，上头还有现成的眼儿，听得说，落草时是从他口里掏出来的。等我拿来你看便知。 黛玉忙止道： 罢了，此刻夜深，明日再看也不迟。 大家又叙了一回，方才安歇。
次日起来，省过贾母，因往王夫人处来，正值王夫人与熙凤在一处拆金陵来的书信看，又有王夫人之兄嫂处遣了两个媳妇来说话的。黛玉虽不知原委，探春等却都晓得是议论金陵城中所居的薛家姨母之子姨表兄薛蟠，倚财仗势，打死人命，现在应天府案下审理。如今母舅王子腾得了信息，故遣他家内的人来告诉这边，意欲唤取进京之意。


情小妹耻情归地府冷二郎一冷入空门
话说鲍二家的打他一下子，笑道： 原有些真的，叫你又编了这混话，越发没了捆儿。你倒不像跟二爷的人，这些混话倒像是宝玉那边的了。 尤二姐才要又问，忽见尤三姐笑问道： 可是你们家那宝玉，除了上学，他作些什么？ 兴儿笑道： 姨娘别问他，说起来姨娘也未必信。他长了这么大，独他没有上过正经学堂。我们家从祖宗直到二爷，谁不是寒窗十载，偏他不喜欢读书。老太太的宝贝，老爷先还管，如今也不敢管了。成天家疯疯颠颠的，说的话人也不懂，干的事人也不知。外头人人看着好清俊模样儿，心里自然是聪明的，谁知是外清而内浊，见了人，一句话也没有。所有的好处，虽没上过学，倒难为他认得几个字。每日也不习文，也不学武，又怕见人，只爱在丫头群里闹。再者也没刚柔，有时见了我们，喜欢时没上没下，大家乱顽一阵，不喜欢各自走了，他也不理人。我们坐着卧着，见了他也不理，他也不责备。因此没人怕他，只管随便，都过的去。 尤三姐笑道： 主子宽了，你们又这样，严了，又抱怨。可知难缠。 尤二姐道： 我们看他倒好，原来这样。可惜了一个好胎子。 尤三姐道： 姐姐信他胡说，咱们也不是见一面两面的，行事言谈吃喝，原有些女儿气，那是只在里头惯了的。若说糊涂，那些儿糊涂？姐姐记得，穿孝时咱们同在一处，那日正是和尚们进来绕棺，咱们都在那里站着，他只站在头里挡着人。人说他不知礼，又没眼色。过后他没悄悄的告诉咱们说： 姐姐不知道，我并不是没眼色。想和尚们脏，恐怕气味熏了姐姐们。 接着他吃茶，姐姐又要茶，那个老婆子就拿了他的碗倒。他赶忙说： 我吃脏了的，另洗了再拿来。 这两件上，我冷眼看去，原来他在女孩子们前不管怎样都过的去，只不大合外人的式，所以他们不知道。 尤二姐听说，笑道： 依你说，你两个已是情投意合了。竟把你许了他，岂不好？ 三姐见有兴儿，不便说话，只低头磕瓜子。兴儿笑道： 若论模样儿行事为人，倒是一对好的。只是他已有了，只未露形。将来准是林姑娘定了的。因林姑娘多病，二则都还小，故尚未及此。再过三二年，老太太便一开言，那是再无不准的了。 大家正说话，只见隆儿又来了，说： 老爷有事，是件机密大事，要遣二爷往平安州去，不过三五日就起身，来回也得半月工夫。今日不能来了。请老奶奶早和二姨定了那事，明日爷来，好作定夺。 说着，带了兴儿回去了。
这里尤二姐命掩了门早睡，盘问他妹子一夜。至次日午后，贾琏方来了。尤二姐因劝他说： 既有正事，何必忙忙又来，千万别为我误事。 贾琏道： 也没甚事，只是偏偏的又出来了一件远差。出了月就起身，得半月工夫才来。 尤二姐道： 既如此，你只管放心前去，这里一应不用你记挂。三妹子他从不会朝更暮改的。他已说了改悔，必是改悔的。他已择定了人，你只要依他就是了。 贾琏问是谁，尤二姐笑道： 这人此刻不在这里，不知多早才来，也难为他眼力。自己说了，这人一年不来，他等一年，十年不来，等十年，若这人死了再不来了，他情愿剃了头当姑子去，吃长斋念佛，以了今生。 贾琏问： 倒底是谁，这样动他的心？ 二姐笑道： 说来话长。五年前我们老娘家里做生日，妈和我们到那里与老娘拜寿。他家请了一起串客，里头有个作小生的叫作柳湘莲，他看上了，如今要是他才嫁。旧年我们闻得柳湘莲惹了一个祸逃走了，不知可有来了不曾？ 贾琏听了道： 怪道呢！我说是个什么样人，原来是他！果然眼力不错。你不知道这柳二郎，那样一个标致人，最是冷面冷心的，差不多的人，都无情无义。他最和宝玉合的来。去年因打了薛呆子，他不好意思见我们的，不知那里去了一向。后来听见有人说来了，不知是真是假。一问宝玉的小子们就知道了。倘或不来，他萍踪浪迹，知道几年才来，岂不白耽搁了？ 尤二姐道： 我们这三丫头说的出来，干的出来，他怎样说，只依他便了。
二人正说之间，只见尤三姐走来说道： 姐夫，你只放心。我们不是那心口两样的人，说什么是什么。若有了姓柳的来，我便嫁他。从今日起，我吃斋念佛，只伏侍母亲，等他来了，嫁了他去，若一百年不来，我自己修行去了。 说着，将一根玉簪，击作两段， 一句不真，就如这簪子！ 说着，回房去了，真个竟非礼不动，非礼不言起来。贾琏无了法，只得和二姐商议了一回家务，复回家与凤姐商议起身之事。一面着人问茗烟，茗烟说： 竟不知道。大约未来，若来了，必是我知道的。 一面又问他的街坊，也说未来。贾琏只得回复了二姐。至起身之日已近，前两天便说起身，却先往二姐这边来住两夜，从这里再悄悄长行。果见小妹竟又换了一个人，又见二姐持家勤慎，自是不消记挂。
是日一早出城，就奔平安州大道，晓行夜住，渴饮饥餐。方走了三日，那日正走之间，顶头来了一群驮子，内中一伙，主仆十来骑马，走的近来一看，不是别人，竟是薛蟠和柳湘莲来了。贾琏深为奇怪，忙伸马迎了上来，大家一齐相见，说些别后寒温，大家便入酒店歇下，叙谈叙谈。贾琏因笑说： 闹过之后，我们忙着请你两个和解，谁知柳兄踪迹全无。怎么你两个今日倒在一处了？ 薛蟠笑道： 天下竟有这样奇事。我同伙计贩了货物，自春天起身，往回里走，一路平安。谁知前日到了平安州界，遇一伙强盗，已将东西劫去。不想柳二弟从那边来了，方把贼人赶散，夺回货物，还救了我们的性命。我谢他又不受，所以我们结拜了生死弟兄，如今一路进京。从此后我们是亲弟亲兄一般。到前面岔口上分路，他就分路往南二百里有他一个姑妈，他去望候望候。我先进京去安置了我的事，然后给他寻一所宅子，寻一门好亲事，大家过起来。 贾琏听了道： 原来如此，倒教我们悬了几日心。 因又听道寻亲，又忙说道： 我正有一门好亲事堪配二弟。 说着，便将自己娶尤氏，如今又要发嫁小姨一节说了出来，只不说尤三姐自择之语。又嘱薛蟠且不可告诉家里，等生了儿子，自然是知道的。薛蟠听了大喜，说： 早该如此，这都是舍表妹之过。 湘莲忙笑说： 你又忘情了，还不住口。 薛蟠忙止住不语，便说： 既是这等，这门亲事定要做的。 湘莲道： 我本有愿，定要一个绝色的女子。如今既是贵昆仲高谊，顾不得许多了，任凭裁夺，我无不从命。 贾琏笑道： 如今口说无凭，等柳兄一见，便知我这内娣的品貌是古今有一无二的了。 湘莲听了大喜，说： 既如此说，等弟探过姑娘，不过月中就进京的，那时再定如何？ 贾琏笑道： 你我一言为定，只是我信不过柳兄。你乃是萍踪浪迹，倘然淹滞不归，岂不误了人家。须得留一定礼。 湘莲道： 大丈夫岂有失信之理。小弟素系寒贫，况且客中，何能有定礼。 薛蟠道： 我这里现成，就备一分二哥带去。 贾琏笑道： 也不用金帛之礼，须是柳兄亲身自有之物，不论物之贵贱，不过我带去取信耳。 湘莲道： 既如此说，弟无别物，此剑防身，不能解下。囊中尚有一把鸳鸯剑，乃吾家传代之宝，弟也不敢擅用，只随身收藏而已。贾兄请拿去为定。弟纵系水流花落之性，然亦断不舍此剑者。 说毕，解囊出剑，捧与贾琏。贾琏命人收了。大家又饮了几杯，方各自上马，作别起程。正是：将军不下马，各自奔前程。
且说贾琏一日到了平安州，见了节度，完了公事。因又嘱他十月前后务要还来一次，贾琏领命。次日连忙取路回家，先到尤二姐处探望。谁知贾琏出门之后，尤二姐操持家务十分谨肃，每日关门閤户，一点外事不闻。他小妹子果是个斩钉截铁之人，每日侍奉母姊之余，只安分守己，随分过活。虽是夜晚间孤衾独枕，不惯寂寞，奈一心丢了众人，只念柳湘莲早早回来完了终身大事。这日贾琏进门，见了这般景况，喜之不尽，深念二姐之德。大家叙些寒温之后，贾琏便将路上相遇湘莲一事说了出来，又将鸳鸯剑取出，递与三姐。三姐看时，上面龙吞夔护，珠宝晶荧，将靶一掣，里面却是两把合体的。一把上面錾着一 鸳 字，一把上面錾着一 鸯 字，冷飕飕，明亮亮，如两痕秋水一般。三姐喜出望外，连忙收了，挂在自己绣房床上，每日望着剑，自笑终身有靠。贾琏住了两天，回去复了父命，回家合宅相见。那时凤姐已大愈，出来理事行走了。贾琏又将此事告诉了贾珍。贾珍因近日又遇了新友，将这事丢过，不在心上，任凭贾琏裁夺，只怕贾琏独力不加，少不得又给了他三十两银子。贾琏拿来交与二姐预备妆奁。
谁知八月内湘莲方进了京，先来拜见薛姨妈，又遇见薛蝌，方知薛蟠不惯风霜，不服水土，一进京时便病倒在家，请医调治。听见湘莲来了，请入卧室相见。薛姨妈也不念旧事，只感新恩，母子们十分称谢。又说起亲事一节，凡一应东西皆已妥当，只等择日。柳湘莲也感激不尽。
次日又来见宝玉，二人相会，如鱼得水。湘莲因问贾琏偷娶二房之事，宝玉笑道： 我听见茗烟一干人说，我却未见，我也不敢多管。我又听见茗烟说，琏二哥哥着实问你，不知有何话说？ 湘莲就将路上所有之事一概告诉宝玉，宝玉笑道： 大喜，大喜！难得这个标致人，果然是个古今绝色，堪配你之为人。 湘莲道： 既是这样，他那里少了人物，如何只想到我。况且我又素日不甚和他厚，也关切不至此。路上工夫忙忙的就那样再三要来定，难道女家反赶着男家不成。我自己疑惑起来，后悔不该留下这剑作定。所以后来想起你来，可以细细问个底里才好。 宝玉道： 你原是个精细人，如何既许了定礼又疑惑起来？你原说只要一个绝色的，如今既得了个绝色便罢了。何必再疑？ 湘莲道： 你既不知他娶，如何又知是绝色？ 宝玉道： 他是珍大嫂子的继母带来的两位小姨。我在那里和他们混了一个月，怎么不知？真真一对尤物，他又姓尤。 湘莲听了，跌足道： 这事不好，断乎做不得了。你们东府里除了那两个石头狮子干净，只怕连猫儿狗儿都不干净。我不做这剩忘八。 宝玉听说，红了脸。湘莲自惭失言，连忙作揖说： 我该死胡说。你好歹告诉我，他品行如何？ 宝玉笑道： 你既深知，又来问我作甚么？连我也未必干净了。 湘莲笑道： 原是我自己一时忘情，好歹别多心。 宝玉笑道： 何必再提，这倒是有心了。 湘莲作揖告辞出来，若去找薛蟠，一则他现卧病，二则他又浮躁，不如去索回定礼。主意已定，便一径来找贾琏。
贾琏正在新房中，闻得湘莲来了，喜之不禁，忙迎了出来，让到内室与尤老相见。湘莲只作揖称老伯母，自称晚生，贾琏听了诧异。吃茶之间，湘莲便说： 客中偶然忙促，谁知家姑母于四月间订了弟妇，使弟无言可回。若从了老兄背了姑母，似非合理。若系金帛之订，弟不敢索取，但此剑系祖父所遗，请仍赐回为幸。 贾琏听了，便不自在，还说： 定者，定也。原怕反悔所以为定。岂有婚姻之事，出入随意的？还要斟酌。 湘莲笑道： 虽如此说，弟愿领责领罚，然此事断不敢从命。 贾琏还要饶舌，湘莲便起身说： 请兄外坐一叙，此处不便。 那尤三姐在房明明听见。好容易等了他来，今忽见反悔，便知他在贾府中得了消息，自然是嫌自己淫奔无耻之流，不屑为妻。今若容他出去和贾琏说退亲，料那贾琏必无法可处，自己岂不无趣。一听贾琏要同他出去，连忙摘下剑来，将一股雌锋隐在肘内，出来便说： 你们不必出去再议，还你的定礼。 一面泪如雨下，左手将剑并鞘送与湘莲，右手回肘只往项上一横。可怜 揉碎桃花红满地，玉山倾倒再难扶 ，芳灵蕙性，渺渺冥冥，不知那边去了。当下唬得众人急救不迭。尤老一面嚎哭，一面又骂湘莲。贾琏忙揪住湘莲，命人捆了送官。尤二姐忙止泪反劝贾琏： 你太多事，人家并没威逼他死，是他自寻短见。你便送他到官，又有何益，反觉生事出丑。不如放他去罢，岂不省事。 贾琏此时也没了主意，便放了手命湘莲快去。湘莲反不动身，泣道： 我并不知是这等刚烈贤妻，可敬，可敬。 湘莲反扶尸大哭一场。等买了棺木，眼见入殓，又俯棺大哭一场，方告辞而去。
出门无所之，昏昏默默，自想方才之事。原来尤三姐这样标致，又这等刚烈，自悔不及。正走之间，只见薛蟠的小厮寻他家去，那湘莲只管出神。那小厮带他到新房之中，十分齐整。忽听环珮叮当，尤三姐从外而入，一手捧着鸳鸯剑，一手捧着一卷册子，向柳湘莲泣道： 妾痴情待君五年矣。不期君果冷心冷面，妾以死报此痴情。妾今奉警幻之命，前往太虚幻境修注案中所有一干情鬼。妾不忍一别，故来一会，从此再不能相见矣。 说着便走。湘莲不舍，忙欲上来拉住问时，那尤三姐便说： 来自情天，去由情地。前生误被情惑，今既耻情而觉，与君两无干涉。 说毕，一阵香风，无踪无影去了。
湘莲警觉，似梦非梦，睁眼看时，那里有薛家小童，也非新室，竟是一座破庙，旁边坐着一个跏腿道士捕虱。湘莲便起身稽首相问： 此系何方？仙师仙名法号？ 道士笑道： 连我也不知道此系何方，我系何人，不过暂来歇足而已。 柳湘莲听了，不觉冷然如寒冰侵骨，掣出那股雄剑，将万根烦恼丝一挥而尽，便随那道士，不知往那里去了。后回便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