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三兄楚平王即位劫齐鲁晋昭公寻盟
话说周景王十二年，楚灵王既灭陈、蔡，又迁许、胡、沈、道、房、申六小国于荆山之地，百姓流离，道路嗟怨，灵王自谓天下可唾手而得，日夜宴息于章华之台，欲遣使至周，求其九鼎，以为楚国之镇。右尹郑丹曰： 今齐、晋尚强，吴、越未服，周虽畏楚，恐诸侯有后言也！ 灵王愤然曰： 寡人几忘之，前会申之时，赦徐子之罪，同于伐吴，徐旋附吴，不为尽力，今寡人先伐徐，次及吴，自江以东，皆为楚属，则天下已定其半矣！ 乃使薳羆同蔡洧奉世子禄居守，大阅车马，东行狩于州来，次于颍水之尾，使司马督率车三百乘伐徐，围其城，灵王大军屯于乾溪，以为声援，时周景王之十五年，楚灵王之十一年也。
冬月，值大雪，积深三尺有余。怎见得？有诗为证：
彤云蔽天风怒号，飞来雪片如鹅毛。
忽然群峰失青色，等闲平地生银涛。
千树寒巢僵鸟雀，红炉不暖重裘薄。
此际从军更可怜，铁衣冰凝愁难著。
灵王问左右： 向有秦国所献 复陶裘 ， 翠羽被 ，可取来服之。 左右将裘被呈上，灵王服裘加被，头带皮冠，足穿豹舄，执紫丝鞭，出帐前看雪。有右尹郑丹来见，灵王去冠被，舍鞭，与之立而语，灵王曰： 寒甚！ 郑丹对曰： 王重裘豹舄，身居虎帐，犹且苦寒，况军士单褐露踝，顶兜穿甲，执兵于风雪之中，其苦何如？王何不返驾国都，召回伐徐之师，俟来春天气和暖，再图征进，岂不两便？
灵王曰： 卿言甚善。然吾自用兵以来，所向必克，司马旦晚必有捷音矣！ 郑丹对曰： 徐与陈、蔡不同，陈、蔡近楚，久在宇下，而徐在楚东北三千余里，又附吴为重，王贪伐徐之功，使三军久顿于外，受劳冻之苦，万一国有内变，军士离心，窃为王危之。 灵王笑曰： 穿封戍在陈，弃疾在蔡，伍举与太子居守，是三楚也，寡人又何虑哉！
言未毕，左史倚相趋过王前，灵王指谓郑丹曰： 此博物之士也，凡 三坟 、 五典 、 八索 、 九邱 ，无不通晓，子革其善视之！
郑丹对曰： 王之言过矣！昔周穆王乘八骏之马，周行天下，祭公谋父作 祈招 之诗，以谏止王心，穆王闻谏返国，得免于祸。臣曾以此诗问倚相，相不知也。本朝之事，尚然不知，安能及远乎！
灵王曰：  祈招 之诗如何，能为寡人诵之否！
郑丹对曰： 臣能诵之。诗曰： 祈招之愔愔，式昭德音。思我王度，式如玉，式如金。形
民之力，而无醉饱之心。
灵王曰： 此诗何解？
郑丹对曰： 愔愔者，安和之貌。言祈父所掌甲兵，享安和之福，用能昭我王之德音，比于玉之坚，金之重。所以然者，由我王能恤民力，适可而止，去其醉饱过盈之心故也。
灵王知其讽己，默然无言。良久曰： 卿且退，容寡人思之。 是夜，灵王意欲班师，忽谍报： 司马督屡败徐师，遂围徐。 灵王曰： 徐可灭也。 遂留乾溪。
自冬逾春，日逐射猎为乐，方役百姓筑台建宫，不思返国。
时蔡大夫归生之子朝吴，臣事蔡公弃疾，日夜谋复蔡国，与其宰观从商议。观从曰： 楚王黩兵远出，久而不返，内虚外怨，此天亡之日也。失此机会，蔡不可复封矣。 朝吴曰： 欲复蔡，计将安出？ 观从曰： 逆虔之立，三公子心皆不服，独力不及耳。诚假以蔡公之命，召子干、子晰，如此恁般，楚可得也。得楚，则逆虔之巢穴已毁，不死何为？及嗣王之世，蔡必复矣。
朝吴从其谋，使观从假传蔡公之命，召子干于晋，召子晰于郑，言： 蔡公愿以陈、蔡之师，纳二公子于楚，以拒逆虔。 子干、子晰大喜，齐至蔡郊，来会弃疾。
观从先归报朝吴。朝吴出郊谓二公子曰： 蔡公实未有命，然可劫而取也。 子干、子晰有惧色。朝吴曰： 王佚游不返，国虚无备，而祭洧念杀父之仇，以有事为幸。斗成然为郊尹，与蔡公相善，蔡公举事，必为内应。穿封戍虽封于陈，其意不亲附王，若蔡公召之，必来。以陈、蔡之众袭空虚之楚，如探囊取物，公子勿虑不成也。 这几句话，说透利害，子干、子晰方才放心，曰： 愿终听教。
朝吴请盟，乃刑牲歃血，誓为先君郏敖报仇。口中说誓，虽则如此，誓书上却把蔡公装首，言欲与子干、子晰共袭逆虔，掘地为坎，用牲加书于上而埋之。
事毕，遂以家众导子干、子晰袭入蔡城。蔡公方朝餐，猝见二公子到，出自意外，大惊，欲起避。朝吴随至，直前执蔡公之袂曰： 事已至此，公将何往！ 子干、子晰抱蔡公大哭，言： 逆虔无道，弑史杀侄，又放逐我等，我二人此来，欲借汝兵力，报兄之仇，事成，当以王位属子。
弃疾仓皇无计，答曰： 且请从容商议。 朝吴曰： 二公子馁矣，有餐且共食。 子干、子晰食讫，朝吴使速行，遂宣言于众曰： 蔡公实召二公子，同与大事，已盟于郊，遣二公子先行入楚矣。 弃疾止之曰： 勿诬我。 朝吴曰： 郊外坎牲载书，岂无有见之者。公勿讳，但速速成军，共取富贵，乃为上策。
朝吴乃复号于市曰： 楚王无道，灭我蔡国，今蔡公许复封我，汝等皆蔡百姓，岂忍宗祀沦亡？可共随蔡公赶上二公子，一同入楚！ 蔡人闻呼，一时俱集，各执器械，集于蔡公之门。朝吴曰： 人心已齐，公宜急抚而用之，不然有变。 弃疾曰： 汝迫我上虎背耶？计将安出？ 朝吴曰： 二公子尚在郊，宜急与之合，悉起蔡众，吾往说陈公，帅师从公。 弃疾从之。
子干、子晰率其众与蔡公合。朝吴使观从星夜至陈，欲见陈公。路中遇陈人夏啮，乃夏征舒之玄孙，与观从平素相识，告以复蔡之意。夏啮曰： 吾在陈公门下用事，亦思为复陈之计，今陈公病已不起，子不必往见，子先归蔡，吾当率陈人为一队。
观从回报蔡公，朝吴又作书密致蔡洧，使为内应。
蔡公以家臣须务牟为先锋，史猈副之，使观从为向导，率精甲先行。
恰好陈夏啮亦起陈众来到。夏啮曰： 穿封戍已死，吾以大义晓谕陈人，特来助义。 蔡公大喜，使朝吴率蔡人为右军，夏啮率陈人为左军，曰： 掩袭之事，不可迟也。 乃星夜望郢都进发。
蔡洧闻蔡公兵到，先遣心腹出城送款，斗成然迎蔡公于郊外。令尹薳羆方欲敛兵设守，蔡洧开门以纳蔡师，须务牟先入，呼曰： 蔡公攻杀楚王于乾溪，大军已临城矣。 国人恶灵王无道，皆愿蔡公为王，无肯拒敌者。薳羆欲奉世子禄出奔，须务牟兵已围王宫，薳羆不能入，回家自刎而死。哀哉！胡曾先生有诗云：
漫夸私党能扶主，谁料强都已酿奸？
若遇郏敖泉壤下，一般恶死有何颜！
蔡公大兵随后俱到，攻入王宫，遇世子禄及公子罢敌，皆杀之。蔡公扫除王宫，欲奉子干为王。子干辞。蔡公曰： 长幼不可废也！ 子干乃即位，以子晰为令尹，蔡公为司马。朝吴私谓蔡公曰： 公首倡义举，奈何以王位让人耶？ 蔡公曰： 灵王犹在乾溪，国未定也。且越二兄而自立，人将议我。
朝吴已会其意，乃献谋曰： 王卒暴露已久，必然思归，若遣人以利害招之，必然奔溃，大军继之，王可擒也。 蔡公以为然，乃使观从往乾溪，告其众曰： 蔡公已入楚，杀王二子，奉子干为王矣。今新王有令： 先归者复其田里，后归者劓之，有相从者，罪及三族，或以饮食馈献，罪亦如之！ 军士闻之，一时散其大半。
灵王尚醉卧于乾溪之台，郑丹慌忙入报。灵王闻二子被杀，自床上投身于地，放声大哭。郑丹曰： 军心已离，王宜速返。 灵王拭泪言曰： 人之爱其子，亦如寡人否？ 郑丹曰： 鸟兽犹知爱子，何况人也？ 灵王叹曰： 寡人杀人子多矣，人杀吾子，何足怪。
少顷，哨马报： 新王遣蔡公为大将，同斗成然率陈、蔡二国之兵，杀奔乾溪来了！ 灵王大怒曰： 寡人待成然不薄，安敢叛吾？宁一战而死，不可束手就缚！ 遂拔寨都起，自夏口从汉水而上，至于襄州，欲以袭郢，士卒一路奔逃，灵王自拔剑杀数人，犹不能止，比到訾梁，从者才百人耳。
灵王曰： 事不济矣！ 乃解其冠服，悬于岸柳之上。郑丹曰： 王且至近郊，以察国人之向背何如。 灵王曰： 国人皆叛，何待察乎。 郑丹曰： 若不然，出奔他国，乞师以自救亦可！ 灵王曰： 诸侯谁爱我者？吾闻大福不再，徒自取辱！ 郑丹见不从其计，恐自己获罪，即与倚相私奔归楚。
灵王不见了郑丹，手足无措，徘徊于釐泽之间，从人尽散，只剩单身，腹中饥馁，欲往乡村觅食，又不识路径。村人也有晓得是楚王的，因闻逃散的军士传说，新王法令甚严，那个不怕，各远远闪开。
灵王一连三日，没有饮食下咽，饿倒在地，不能行动，单单只有两目睁开，看著路傍，专望一识面之人，经过此地，便是救星。忽遇一人前来，认得是旧时守门之吏，比时唤作涓人，名畴。灵王叫道： 畴，可救我！ 涓人畴见是灵王呼唤，只得上前叩头。灵王曰： 寡人饿三日矣。汝为寡人觅一盂饭，尚延寡人呼吸之命！ 畴曰： 百姓皆惧新王之令，臣何从得食？ 灵王叹气一口，命畴近身而坐，以头枕其股，且安息片时。畴候灵王睡去，取土块为枕以代股，遂奔逃去讫。灵王醒来，唤畴不应，摸所枕，乃土块也，不觉呼天痛哭，有声无气。
须臾，又有一人乘小车而至，认得灵王声音，下车视之，果是灵王，乃拜倒在地，问曰： 大王为何到此地位？ 灵王流泪满面，问曰： 卿何人也？ 其人奏曰： 臣姓申名亥，乃芋尹申无宇之子也，臣父两次得罪于吾王，王赦不诛，臣父往岁临终嘱臣曰： 吾受王两次不杀之恩，他日王若有难，汝必舍命相从。 臣牢记在心，不敢有忘，近传闻郢都已破，子干自立，星夜奔至乾溪，不见吾王，一路追寻到此，不期天遣相逢，今遍地皆蔡公之党，王不可他适，臣家在棘村，离此不远，王可暂至臣家，再作商议！ 乃以干糒跪进。灵王勉强下咽，稍能起立，申亥扶之上车，至于棘村。
灵王平昔住的是章华之台，崇宫邃室，今日观看申亥农庄之家，筚门蓬户，低头而入，好生凄凉，泪流不止，申亥跪曰： 吾王请宽心，此处幽僻，无行人来往，暂住数日，打听国中事情，再作进退！ 灵王悲不能语，申亥又跪进饮食，灵王只是啼哭，全不沾唇，亥乃使其亲生二女侍寝，以悦灵王之意，王衣不解带，一夜悲叹，至五更时分，不闻悲声，二女启门报其父曰： 王已自缢于寝所矣！ 胡曾先生咏史诗曰：
茫茫衰草没章华，因笑灵王昔好奢。
台土未干箫管绝，可怜身死野人家。
申亥闻灵王之死，不胜悲恸，乃亲自殡殓，杀其二女以殉葬焉，后人论申亥感灵王之恩，葬之是矣。以二女殉，不亦过乎？有诗叹曰：
章华霸业已沉沦，二女何辜伴穸窀？
堪恨暴君身死后，余殃犹自及闺人。
时蔡公引著斗成然、朝吴、夏啮众将，追灵王于乾溪，半路遇著郑丹、倚相二人，述楚王如此恁般： 今侍卫俱散，独身求死，某不忍见，是以去之！ 蔡公曰： 汝今何往？ 二人曰： 欲还国中耳！ 蔡公曰： 公等且住我军中，同访楚王下落，然后同归可也！ 蔡公引大军寻访，及于訾梁，并无踪迹，有村人知是蔡公，以楚王冠服来献，言： 三日前，于岸柳上得之！ 蔡公问曰： 汝知王生死否？ 村人曰： 不知。 蔡公收其冠服，重赏之而去。
蔡公更欲追寻，朝吴进曰： 楚王去其衣冠，势穷力敝，多分死于沟渠，不足再究，但子干在位，若发号施令，收拾民心，不可图矣。 蔡公曰： 然则若何？ 朝吴曰： 楚王在外，国人未知下落，乘此人心未定之时，使数十小卒，假称败兵，绕城相呼，言： 楚王大兵将到！ 再令斗成然归报子干，如此如此。子干、子晰皆懦弱无谋之辈，一闻此信，必惊惶自尽，明公徐徐整旅而归，稳坐宝位，高枕无忧，岂不美哉？
蔡公然之，乃遣观从引小卒百余人，诈作败兵，奔回郢都，绕城而走，呼曰： 蔡公兵败被杀，楚王大兵，随后便至！ 国人信以为实，莫不惊骇，须臾，斗成然至，所言相同，国人益信，皆上城了望，成然奔告子干，言： 楚王甚怒，来讨君擅立之罪，欲如蔡般、齐庆封故事，君须早自为计，免致受辱，臣亦逃命去矣！ 言讫，奔狂而出。
子干乃召子晰言之，子晰曰： 此朝吴误我也！ 兄弟相抱而哭，宫外又传： 楚王兵已入城！ 子晰先拔佩剑，刎其喉而死，子干慌迫，亦取剑自刭，宫中大乱，宦官宫女，相惊自杀者，横于宫掖，号哭之声不绝。
斗成然引众复入，扫除尸首，率百官迎接蔡公，国人不知，尚疑来者是灵王，及入城，乃蔡公也，方悟前后报信，皆出蔡公之计。
蔡公既入城，即位，改名熊居，是为平王。
昔年共王曾祷于神，当璧而拜者为君，至是果验矣。
国人尚未知灵王已死，人情汹汹，尝中夜讹传王到，男女皆惊起，开门外探，平王患之，乃密与观从谋，使于汉水之傍，取死尸加以灵王冠服，从上流放至下流，诈云已得楚王尸首，殡于訾梁，归报平王，平王使斗成然往营葬事，谥曰灵王，然后出榜安慰国人，人心始定。
后三年，平王复访求灵王之尸，申亥以葬处告，乃迁葬焉，此是后话。
却说司马督等围徐，久而无功，惧为灵王所诛，不敢归，阴与徐通，列营相守，闻灵王兵溃被杀，乃解围班师，行至豫章，吴公子光率师要击，败之。司马督与三百乘悉为吴所获，光乘胜取楚州来之邑，此皆灵王无道之所致也。
再说楚平王安集楚众，以公子之礼葬子干、子晰，录功用贤，以斗成然为令尹，阳匄字子瑕，为左尹，念薳掩、伯州犁之冤死，乃以犁子郤宛为右尹，掩弟薳射，薳越俱为大夫，朝吴、夏啮、蔡洧俱拜下大夫之职，以公子鲂敢战，使为司马。时伍举已卒，平王嘉其生前有直谏之美，封其子伍奢于连，号曰连公，奢子尚亦封于棠，为棠宰，号曰棠君。其他薳启疆、郑丹等一班旧臣，官职如故。欲官观从，从言其先人开卜： 愿为卜尹。 平王从之。
群臣谢恩，朝吴与蔡洧独不谢，欲辞官而去。平王问之，二人奏曰： 本辅吾王兴师袭楚，欲复蔡国，今王大位已定，而蔡之宗祀未沾血食，臣何面目立于王之朝乎？昔灵王以贪功兼并，致失人心，王反其所为，方能令人心悦服。欲反其所为，莫如复陈、蔡之祀。 平王曰： 善。
乃使人访求陈、蔡之后。得陈世子偃师之子名吴，蔡世子有之子名庐。乃命太史择吉，封吴为陈侯，是为陈惠公；庐为蔡侯，是为蔡平公。归国奉宗祀。朝吴、蔡洧随蔡平公归蔡，夏啮随陈惠公归陈，所率陈、蔡之众各从其主，厚加犒劳。前番灵王掳掠二国重器货宝，藏于楚库者，悉给还之，其所迁荆山六小国，悉令还归故土，秋毫无犯。各国君臣上下，欢声若雷，如枯木之再荣，朽骨之复活。此周景王十六年事也。髯翁有诗云：
枉竭民脂建二城，留将后主作人情。
早知故物仍还主，何苦当时受恶名。
平王长子名建，字子木，乃蔡国郧阳封人之女所生。时年已长，乃立为世子，使连尹伍奢为太师。有楚人费无极，素事平王，善于贡谀，平王宠之，任为大夫。无极请事世子，乃以为少师，以奋扬为东宫司马。
平王既即位，四境安谧，颇事声色之乐。吴取州来，王不能报，无极虽为世子少师，日在平王左右，从于淫乐，世子建恶其谄佞，颇疏远之。令尹斗成然恃功专恣，无极谮而杀之，以阳匄为令尹。世子建每言成然之冤，无极心怀畏惧，由是阴与世子建有隙。无极又荐鄢将师于平王，使为右领，亦有宠，这段情节，且暂搁起。
话分两头。
再说晋自筑祈宫之后，诸侯窥其志在苟安，皆有贰心。昭公新立，欲修复先人之业，闻齐侯遣晏婴如楚修聘，亦使人征朝于齐。齐景公见晋、楚多事，亦有意乘间图伯，欲观晋昭公之为人，乃装束如晋，以勇士古冶子从行。
方渡黄河，其左骖之马，乃景公所最爱者，即令圉人于从舟取至，系于船头，亲督圉人饲料。忽大雨骤至，波涛汹涌，舟船将覆，有大鼋舒头于水面，张开巨口，抢向船头，衔左骖之马，入于深渊。景公大惊，古冶子在侧，言曰： 君勿惧也，臣请为君索之。 乃解衣裸体，拔剑跃于水中，凌波踢浪而去，载沉载浮，顺流九里，望之无迹，景公叹曰： 冶子死矣！ 少顷，风浪顿息，但见水面流红，古冶子左手挽骖马之尾，右手提血沥沥一颗鼋头，浴波而出，景公大骇曰： 真神勇也，先君徒设勇爵，焉有勇士如此哉！ 遂厚赏之。
既至绛州，见了晋昭公，昭公设宴享之。晋国是荀虒相礼，齐国是晏婴相礼，酒酣，晋侯曰： 筵中无以为乐，请为君侯投壶赌酒。 景公曰： 善。 左右设壶进矢，齐侯拱手让晋侯先投，晋侯举矢在手，荀虒进辞曰： 有酒如淮，有肉如坻，寡君中此，为诸侯师。 晋侯投矢，果中中壶，将余矢弃掷于地，晋臣皆伏地称： 千岁。
齐侯意殊不怿，举矢亦效其语曰： 有酒如渑，有肉如陵，寡人中此，与君代兴。 扑的投去，恰在中壶，与晋矢相并，齐侯大笑，亦弃余矢，晏婴亦伏地呼： 千岁！
晋侯勃然变色，荀虒谓齐景公曰： 君失言矣，今日辱贶敝邑，正以寡君世主夏盟之故。君曰： 代兴 ，是何言也？ 晏婴代答曰： 盟无常主，惟有德者居焉，昔齐失霸业晋方代之，若晋有德，谁敢不服？如其无德，吴、楚亦将迭进，岂惟敝邑！ 羊舌肹曰： 晋已师诸侯矣，安用壶矢？此乃荀伯之失言也！
荀虒自知其误，嘿然不语。
齐臣古冶子立于阶下，厉声曰： 日昃君劳，可辞席矣！ 齐侯即逊谢而出，次日遂行。
羊舌肹曰： 诸侯将有离心，不以威胁之，必失霸业。 晋侯以为然，乃大阅甲兵之数，总计有四千乘，甲士三十万人，羊舌肹曰： 德虽不足，而众可用也。 于是先遣使如周，请王臣降临为重，因遍请诸候，约以秋七月俱集平邱相会。诸侯闻有王臣在会，无敢不赴者。
至期，晋昭公留韩起守国，率荀虒、魏舒、羊舌肹、羊舌鲋、籍谈、梁丙、张骼、智跞等，尽起四千乘之众，望濮阳城进发，连络三十余营，遍卫地皆晋兵。
周卿士刘献公挚先到，齐、宋、鲁、卫、郑、曹、莒、邾、滕、薛、杞、小邾十二路诸侯毕集，见晋师众盛，人人皆有惧色。
既会，羊舌肹捧盘盂进曰： 先臣赵武，误从弭兵之约，与楚通好，楚虔无信，自取陨灭，今寡君欲效践土故事，徼惠于天子，以镇抚诸夏，请诸君同歃为信！ 诸侯皆俯首曰： 敢不听命！ 惟齐景公不应，羊舌肹曰： 齐侯岂不愿盟耶？ 景公曰： 诸侯不服，是以寻盟。若皆用命，何以盟为？ 羊舌肹曰： 践土之盟，不服者何国？君若不从，寡君惟是甲车四千乘，愿请罪于城下。 说犹未毕，坛上鸣鼓，各营俱建起大旆。
景公虑其见袭，乃改辞谢曰： 大国既以盟不可废，寡人敢自外耶？ 于是晋侯先歃，齐、宋以下相继，刘挚王臣不使与盟，但监临其事而已，邾、莒以鲁国屡屡侵伐，诉于晋侯，晋侯辞鲁昭公于会，执其上卿季孙意如，闭之幕中。子服惠伯私谓荀虒曰： 鲁地十倍邾、莒，晋若弃之，将改事齐、楚，于晋何益。且楚灭陈、蔡不救，而复弃兄弟之国乎？ 荀虒然其言，以告韩起，起言于晋侯，乃纵意如奔归，自是诸侯益不直晋，晋不复能主盟矣。史臣有诗叹云：
侈心效楚筑祁篪，列国离心复示威。
壶矢有灵侯统散，山河如故事全非。
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赛举鼎秦武王绝蒍莽赴会楚怀王陷秦
话说楚怀王恨张仪欺诈，愿自献黔中之地，只要换张仪一人。左右忌嫉张仪者，皆曰： 以一人而易数百里之地，利莫大焉。 秦惠文王曰： 张仪吾股肱之臣，寡人宁不得地，何忍弃之？ 张仪自请曰： 微臣愿往。 惠文王曰： 楚王含盛怒以待先生，往必见杀，故寡人不忍遣也。 张仪奏曰： 杀臣一人，而为秦得黔中之地，臣死有余荣矣。况未必死乎？ 惠文王曰： 先生何计自脱？试为寡人言之。
张仪曰： 楚夫人郑袖，美而有智，得王之宠，臣昔在楚时，闻楚王新幸一美人，郑袖谓美人曰： 大王恶人以鼻气触之，子见王必掩其鼻。 美人信其言，楚王问于郑袖曰： 美人见寡人辄掩鼻，何也？ 郑袖曰： 嫌大王体臭，故恶闻之。 楚王大怒，命劓美人之鼻。袖遂专宠。又有嬖臣靳尚媚事郑袖，内外用事，而臣与靳尚相善，臣自料能借其庇，可以不死，大王但诏魏章等留兵汉中，遥为进取之势，楚必然不敢杀臣矣！ 秦王乃遣仪行。
仪既至楚国，怀王即命使者执而囚之，将择日告于太庙，然后行诛，张仪别遣人打靳尚关节，靳尚入言于郑袖曰： 夫人之宠不终矣，奈何？ 郑袖曰： 何故？ 靳尚曰： 秦不知楚王之怒张仪，故遣使楚，今闻楚王欲杀仪，秦将还楚侵地，使亲女下嫁于楚，以美人善歌者为媵，以赎张仪之罪，秦女至，楚王必尊而礼之，夫人虽欲擅宠，得乎？ 郑袖大惊曰： 子有何计可止其事？ 靳尚曰： 夫人若为不知者，而以利害言于大王，使出张仪还秦，事宜可已。
郑袖乃中夜涕泣，言于怀王曰： 大王欲以地易张仪，地未入秦，而张仪先至，是秦之有礼于大王也，秦兵一举而席卷汉中，有吞楚之势，若杀张仪以怒之，必将益兵攻楚，我夫妇不能相保，妾中心如刺，饮食不甘者累日矣。且人臣各为其主，张仪天下智士，其相秦国久，与秦偏厚，何怪其然？大王若厚待仪，仪之事楚，亦犹秦也。
怀王曰： 卿勿忧，容寡人从长计议。
靳尚复乘间言曰： 杀一张仪，何损于秦？而又失黔中数百里之地，不如留仪，以为和秦之地。 怀王意亦惜黔中之地，不肯与秦，于是出张仪，因厚礼之，张仪遂说怀王以事秦之利，怀王即遣张仪归秦，通两国之好。
屈平出使齐国而归，闻张仪已去，乃谏曰： 前大王见欺于张仪，仪至，臣以为大王必烹食其肉；今赦不诛，又欲听其邪说，率先事秦。夫匹夫犹不忘仇雠，况君乎？未得秦欢，而先触天下之公愤，臣窃以为非计也！ 怀王悔，使人驾轺车追之，张仪已星驰出郊二日矣。张仪既还秦，魏章亦班师而归，史臣有诗云：
张仪反覆为嬴秦，朝作俘囚暮上宾。<br/>堪笑怀王如木偶，不从忠计听谗人。
张仪谓秦王曰： 仪万死一生，得复见大王之面，楚王诚畏秦甚，虽然不可使臣失信于楚，大王诚割汉中之半，以为楚德，与为婚姻，臣请借楚为端，说六国连袂以事秦。 秦王许之，遂割汉中五县，遣人往楚修好，因求怀王之女为太子荡妃，复以秦女许妻怀王之少子兰。怀王大喜，以为张仪果不欺楚也。秦王念张仪之劳，封以五邑，号武信君，因具黄金白璧，高车驷马，使以 连衡 之术，往说列国。
张仪东见齐湣王，曰： 大王自料土地孰与秦广？甲兵孰与秦强？从人为齐计者，皆谓齐去秦远，可以无患。，此但狃目前，不顾后患。今秦、楚嫁女娶妇，结昆弟之好，三晋莫不悚惧，争献地以事秦。大王独与秦为仇，秦驱韩、魏攻齐之南境，悉赵兵渡黄河，以乘临淄即墨之敝，大王虽欲事秦，尚可得乎？今日之计，事秦者安，背秦者危。
齐湣王曰： 寡人愿以国听于先生。 乃厚赠张仪。
仪复西说赵王曰： 敝邑秦王有敝甲凋兵，愿与君会于邯郸之下，使微臣先闻于左右。大王所恃者，苏秦之约耳，秦背燕逃齐，又以反诛，一身不保，而人犹信之，误矣！今秦、楚结婚，齐献鱼盐之地，韩、魏称东藩之臣，是五国为一也。大王欲以孤赵抗五国之锋，万无一幸！故臣为大王计，莫如事秦。 赵王许诺。
仪复北往燕国，说燕昭王曰： 大王所最亲者莫如赵。昔赵襄子尝以其姊为代王夫人，襄子欲并代国，约与代王为好会，令工人制为长柄金斗，方宴，厨人进羹，反斗柄以击代王，破胸而死，遂袭据代国，其姊闻之，泣而呼天，因摩笄以自刺，后人因号其山曰摩笄山。夫亲姊犹欺之以取利，况他人哉？今赵王已割地谢过于秦，将入朝秦王于渑池，一旦驱赵而攻燕，则易水长城，非大王之有也。 燕昭王恐惧，愿献恒山之东五城以和秦。
张仪 连衡 之说既行，将归报秦，未至咸阳，秦惠文王已病薨，太子荡即位，是为武王。
齐湣王初听张仪之说，以为三晋皆已献地事秦，故不敢自异；及闻仪说齐之后，往说赵，以仪为欺，大怒。又闻秦惠文王之薨，乃使孟尝君致书列国，约共背秦复为 合纵 。疑楚已结婚于秦，恐其不纵，先欲伐之。
楚怀王遣其太子横为质于齐，齐兵乃止，湣王自为 纵约长 ，连结诸侯，约能得张仪者，赏以十城。秦武王生性粗直，自为太子时素恶张仪之多诈，群臣先忌仪宠者，至是皆谗谮之。
仪惧祸，乃入见武王曰： 仪有愚计，愿效于左右。
武王曰： 君计安出？
张仪曰： 闻齐王甚憎仪，仪之所在必兴师伐之，仪愿辞大王，东往大梁，齐之伐梁，必矣，梁、齐兵连而不解，大王乃乘间伐韩，通三川以窥周室，此王业也。
武王以为然，乃具革车三十乘，送张仪入大梁，魏哀王用为相国，以代公孙衍之位。
衍乃去魏入秦。
齐湣王知仪相魏，果然大怒，兴师伐魏，魏哀王大惧，谋于张仪，仪乃使其舍人冯喜，伪为楚客，往见湣王曰： 闻大王甚憎张仪，信乎？ 湣王曰： 然。 冯喜曰： 大王如憎仪，愿无伐魏也，臣适从咸阳来，闻仪去秦时，与秦王有约，言： 齐王恶仪，仪所在必兴师伐之。 故秦王具车乘，送仪于魏，欲以挑齐、魏之斗，齐、魏兵连而不解，秦乃得乘间而图事于北方。王今伐魏，中仪计，王不如无伐，使秦不信张仪，仪虽在魏，亦无能为矣。
湣王遂罢兵不伐魏，魏哀王益厚张仪。
逾年，张仪病卒于魏。
是岁，齐无盐后死。
却说秦武王长大多力，好与勇士角力为戏，乌获、任鄙自先世已为秦将，武王复宠任之，益其禄秩。
有齐人孟贲字说，以力闻，水行不避蛟龙，陆行不避虎狼，发怒吐气，声?响动天。尝于野外见两牛相斗，孟贲从中以手分之，一牛伏地，一牛犹触不止。贲怒，左手按牛头，以右手拔其角，角出牛死。人畏其勇，莫敢与抗。闻秦王招致天下勇力之士，乃西渡黄河。岸上人待渡者甚众，常日以次上船，贲最后至，强欲登船先渡，船人怒其不逊，以楫击其头曰： 汝用强如此，岂孟说耶？ 贲瞋目而视，发植目裂，举声一喝，波涛顿作，舟中之人，惶惧颠倒，尽扬播入于河，贲振桡顿足，一去数丈，须臾过岸，竟入咸阳，来见武王。武王试知其勇，亦拜大官，与乌获、任鄙并见宠任，时周赧王六年，秦武王之二年也。
秦以六国皆有相国之名，不屑与同，乃特置丞相，左右各一人，以甘茂为左丞相，樗里疾为右丞相，魏章忿其不得相位，奔梁国去了。武王思张仪之言，谓樗里疾曰： 寡人生于西戎，未睹中原之盛，若得通三川，一游巩洛之间，虽死无恨。二卿谁能为寡人伐韩乎？ 樗里疾曰： 王之伐韩，欲取宜阳以通三川之道也，宜阳路险而远，劳师费财，梁赵之救将至，臣窃以为不可。 武王复问于甘茂，茂曰： 臣请为王使梁，约共伐韩。 武王大喜，使甘茂往说梁王，梁王许秦助兵。
甘茂初与樗里疾相左，恐从中阻挠其事，先遣副使向寿回报秦王，言： 魏已听命矣，然虽如此，劝王勿伐韩为便。 秦武王疑其言，乃亲往迎甘茂，至息壤，与甘茂相遇，武王曰： 相国许为寡人约魏攻韩，今魏人听命，相国又曰： 勿伐韩为便。 何也？
甘茂曰： 夫越千里之险，以攻劲韩之大邑，此不可以岁月计也。昔曾参居费，鲁人有与曾参同姓名者杀人，人奔告其母曰： 曾参杀人 ，其母方织，应曰： 吾子不杀人。 织如故。未几，又一人奔告曰： 曾参杀人 ，其母停梭而思，曰： 吾子必无此事。 复织如故。少顷，又一人奔告曰： 杀人者，果曾参也！ 其母投杼下机，逾墙走匿。夫以曾参之贤，其母信之，然而三人言杀人，而慈母亦疑矣。今臣之贤不及曾参，王之信臣未必如曾参之母，而谤臣杀人者，恐不止三人，臣恐大王之投杼也。
武王曰： 寡人不听人言也，请与子盟。 于是君臣歃血为誓，藏誓书于息壤，遂发兵五万，使甘茂为大将，向寿副之，兵至宜阳，围其城五月，宜阳守臣固守不能拔。
右相樗里疾言于武王曰： 秦师老矣，不撤回，恐有变。 武王召甘茂班师，甘茂乃为书一函，以谢武王，武王启函视之，书中惟 息壤 二字，武王悟曰： 甘茂固尝言之，是寡人之过也。 更益兵五万，使乌获往助甘茂。韩王亦使大将公叔婴率师救宜阳，大战于城下，乌获持铁戟一双，重一百八十斤，独入韩军，军士皆披靡，莫敢御者，甘茂与向寿各率一军，乘势并进，韩兵大败，斩首七万有余，乌获一跃登城，手攀城堞，堞毁，获堕于石上，折肋而死，秦兵乘之，遂拔宜阳。
韩王恐惧，乃使相国公仲侈持宝器入秦乞和，武王大喜，许之，诏甘茂班师，留向寿安戢宜阳地方，使右丞相樗里疾先往三川开路，随后引任鄙、孟贲一班勇士起程，直入雒阳。
周赧王遣使郊迎，亲具宾主之礼，秦武王谢弗敢见，知九鼎在太庙之傍室，遂往观之，见九位宝鼎一字排列，果然整齐，那九鼎是禹王收取九州的贡金，各铸成一鼎，载其本州山川人物，及贡赋田土之数，足耳俱有龙文，又谓之 九龙神鼎 ，夏传于商，为镇国之重器，及周武王克商，迁之于雒邑，迁时用卒徒牵挽，舟车负载，分明是九座小铁山相似，正不知重多少斤两。
武王周览了一回，赞叹不已。鼎腹有荆、梁、雍、豫、徐、扬、青、兖、冀等九字分别，武王指雍字一鼎叹曰： 此雍州，乃秦鼎也。寡人当携归咸阳耳。
因问守鼎吏曰： 此鼎曾有人能举之否？ 吏叩首对曰： 自有鼎以来，未曾移动，闻人传说每鼎有千钧之重，谁人能举？ 武王遂问任鄙、孟贲曰： 二卿多力，能举此鼎否？ 任鄙知武王恃力好胜，辞曰： 臣力止可胜百钧，此鼎十倍之重，臣不能胜。 孟贲攘臂而前曰： 臣请试之，若不能举，休得见罪。
即命左右取青丝为巨索，宽宽的系于鼎耳之上，孟贲将腰带束紧，揎起双袖，用两枝铁臂，套入丝络，狠狠的喝一声， 起！ 那鼎离起约有半尺，仍还于地，用力过猛，眼珠迸出，目眦流血，武王笑曰： 卿大费力！既然卿能举起此鼎，寡人难道不如？
任鄙谏曰： 大王万乘之躯，不可轻试。
武王不听，即时卸下锦袍玉带，束缚腰身，更用大带扎缚其袖，任鄙拖袖固谏，武王曰： 汝自不能，乃妒寡人耶？ 鄙遂不敢复言，武王大踏步向前，亦将双臂套入丝络，想道： 孟贲止能举起，我偏要行动数步，方可夸胜。 乃尽生平神力，屏一口气，喝声： 起！ 那鼎亦离地半尺，方欲转步，不觉力尽失手，鼎坠于地，正压在武王右足上，趷札一声，将胫骨压个平断，武王大叫： 痛哉！ 登时闷绝。左右慌忙扶归公馆，血流床席，痛极难忍，捱至夜半而薨。
武王自言： 得游巩雒，虽死无恨。 今日果然死于雒阳，前言岂非谶乎？
周赧王闻变大惊，急备美棺，亲往视殓，哭吊尽礼。樗里疾奉其丧以归，武王无子，迎其异母弟稷嗣位，是为昭襄王。樗里疾讨举鼎之罪，磔孟贲，族灭其家；以任鄙能谏，用为汉中太守。疾复宣言于朝曰： 通三川者，甘茂之谋也。 甘茂惧为疾所害，遂奔魏国，后死于魏，
再说秦昭襄王闻楚送质子于齐，疑其背秦而向齐，乃使樗里疾为大将，兴兵伐楚，楚使大将景快迎战，兵败被杀，楚怀王恐惧，昭襄王乃遣使遗怀王书，略云：
始寡人与王约为兄弟，结为婚姻，相亲久矣。王弃寡人而纳质于齐，寡人诚不胜其愤，是以侵王之边境，然非寡人之情也。今天下大国，惟楚与秦，吾两君不睦，何以令于诸侯？寡人愿与王会于武关，面相订约，结盟而散，还王之侵地，复遂前好，惟王许之。王如不从，是明绝寡人也，寡人不能以兵退矣。
怀王览书，即召群臣计议曰： 寡人欲勿往，恐激秦之怒；欲往，恐被秦之欺，二者孰善？
屈原进曰： 秦，虎狼之国也，楚之见欺于秦，非一二次矣。王往必不归。
相国昭睢曰： 灵均乃忠言也，王其勿行，速发兵自守，以防秦兵之至。
靳尚曰： 不然，楚惟不能敌秦，故兵败将死，舆地日削，今欢然结好，而复拒之，倘秦王震怒，益兵伐楚，奈何？
怀王之少子兰，娶秦女为妇，以为婚姻可恃，力劝王行，曰： 秦、楚之女，互相嫁娶，亲莫过于此，彼以兵来，尚欲请和，况欢然求为好会乎？上官大夫所言最当，王不可不听。
怀王因楚兵新败，心本畏秦，又被靳尚、子兰二人撺掇不过，遂许秦王赴会，择日起程，只有靳尚相随。
秦昭王使其弟泾阳君悝，乘王车羽旄，侍卫毕具，诈为秦王，居武关；使将军白起引兵一万，伏于关内，以劫楚王；使将军蒙骜引兵一万，伏于关外，以备非常。一面遣使者为好语前迎楚王，往来不绝。
楚怀王信之不疑，遂至武关之下，只见关门大开，秦使者复出迎曰： 寡君候大王于关内三日矣，不敢辱车从于草野，请至敝馆，成宾主之礼。
怀王已至秦国，势不容辞，遂随使者入关。怀王刚刚进了关门，一声炮响，关门已紧闭矣。怀王心疑，问使者曰： 闭关何太急也？
使者曰： 此秦法也，战争之世，不得不然。
怀王问： 尔王何在？
对曰： 先在公馆伺候车驾。 即叱御者速驰，约行二里许，望见秦王侍卫排列公馆之前，使者吩咐停车，馆中一人出迎，怀王视之，虽然锦袍玉带，举动却不象秦王，怀王心下踌躇，未肯下车，那人鞠躬致词曰： 大王勿疑，臣实非秦王，乃王弟泾阳君也，请大王至馆，自有话讲。
怀王只得就馆，泾阳君与怀王相见，方欲就坐，只听得外面一片声喊起，秦兵万余围住公馆，怀王曰： 寡人赴秦王之约，奈何以兵见困耶。
泾阳君曰： 无伤也，寡君适有微恙，不能出门，又恐失信于君王，故使微臣悝奉迎君王，屈至咸阳，与寡君一会，以些少军卒，为君侍卫，万勿推辞。 那时不由楚王做主，拥之登车，留蒙骜一军于关上，泾阳君陪乘，白起领兵四下拥卫，西望咸阳而去。靳尚逃归楚国。
怀王叹曰： 悔不听昭睢、屈平之言，乃为靳尚所误！ 流泪不已。
怀王既至咸阳，昭襄王大集群臣及诸侯使者于章台之上，秦王南面上坐，使怀王北面参谒，如藩臣礼。怀王大怒，抗声大言曰： 寡人信婚姻之好，轻身赴会，今君王假称有疾，诱寡人至于咸阳，复不以礼相接，此何意也？
昭襄王曰： 向者蒙君许我黔中之地，已而不果；今日相屈，欲遂前约耳。倘君王朝许割地，暮即送王归楚矣！
怀王曰： 秦纵欲得地，亦当善言，何必诡计如此？
昭襄王曰： 不如此，君必不从。
怀王曰： 寡人愿割黔中矣。请与君王为盟，以一将军随寡人至楚受地，何如？
昭襄王曰： 盟不可信也，必须先遣使回楚，将地界交割分明，方与王饯行耳。
秦之群臣皆前劝怀王，怀王益怒曰： 汝诈诱我至此，复强要我以割地，寡人死即死耳，不受汝胁也！
昭襄王乃留怀王于咸阳城中，不放回国。
再说靳尚逃回，报与昭睢，如此恁般， 秦王欲得楚黔中之地，拘留在彼。
昭睢曰： 吾王在秦不得还，而太子又质于齐，倘齐人与秦合谋，复留太子，则楚国无君矣！ 靳尚曰： 公子兰见在，何不立之。 昭睢曰： 太子之立已久，今王犹在秦，遽弃其命，舍嫡立庶，异日王幸归国，何以自解，吾今诈讣于齐，以请太子，齐必信从。
靳尚曰： 吾不能为君御难，此行当效微劳耳！ 昭睢即遣靳尚使齐，诈称楚王已薨，迎太子奔丧嗣位。
齐湣王谓其相国孟尝君田文曰： 楚国无君，吾欲留太子，以求淮北之地，何如？
孟尝君曰： 不可。楚王固非一子，吾留太子，而彼以地来赎，可也；倘彼别立一人为王，我无尺寸之利，而徒抱不义之名，将安用之。 湣王以为然，乃以礼归太子横于楚，横即楚王位，是为顷襄王。
子兰，靳尚用事如故，遣使告于秦曰： 赖社稷神灵，国已有王矣。 秦王空留怀王，不可得地，乃大惭怒，使白起为将，蒙骜副之，帅师十万攻楚，取十五城而归。楚怀王留秦岁余，秦守者久而懈怠，怀王变服，逃出咸阳，欲东归楚国。秦王发兵追之，怀王不敢东行，遂转北路，间道走赵。不知赵国肯纳怀王否？且看下回分解。


秦晋大战龙门山穆姬登台要大赦
话说管仲于病中，嘱桓公斥远易牙、竖刁、开方三人，荐隰朋为政。左右有闻其言者，以告易牙。易牙见鲍叔牙谓曰： 仲父之相，叔所荐也，今仲病，君往问之，乃言叔不可以为政，而荐隰朋，吾意甚不平焉。
鲍叔牙笑曰： 是乃牙之所以荐仲也。仲忠于为国，不私其友。夫使牙为司寇，驱逐佞人，则有余矣；若使当国为政，即尔等何所容身乎？ 易牙大惭而退。
逾一日，桓公复往视仲，仲已不能言。鲍叔牙、隰朋莫不垂泪。
是夜，仲卒，桓公哭之恸，曰： 哀哉，仲父！是天折吾臂也。 使上卿高虎董其丧，殡葬从厚，生前采邑悉与其子，令世为大夫。
易牙谓大夫伯氏曰： 昔君夺子骈邑三百，以赏仲之功；今仲父已亡，子何不言于君，而取还其邑，吾当从旁助子。 伯氏泣曰： 吾惟无功，是以失邑。仲虽死，仲之功尚在也，吾何面目求邑于君乎？ 易牙叹曰： 仲死犹能使伯氏心服，吾侪真小人矣。
且说桓公念管仲遗言，乃使公孙隰朋为政。未一月，隰朋病卒，桓公曰： 仲父其圣人乎？何以知朋之用于吾不久也？
于是使鲍叔牙代朋之位，牙固辞，桓公曰： 今举朝无过于卿者，卿欲让之何人？ 牙对曰： 臣之好善恶恶，君所知也。君必用臣，请远易牙、竖刁、开方，乃敢奉命。
桓公曰： 仲父固言之矣，寡人敢不从子。 即日罢斥三人，不许入朝相见。
鲍叔牙乃受事。
时有淮夷侵犯杞国，杞人告急于齐。齐桓公合宋、鲁、陈、卫、郑、许、曹七国之君，亲往救杞，迁其都于缘陵。诸侯尚从齐之令，以能用鲍叔，不改管仲之政故也。
话分两头#却说晋自惠公即位，连岁麦禾不熟，至五年，复大荒，仓廪空虚，民间绝食，惠公欲乞籴于他邦#思想惟秦毗邻地近，且婚姻之国，但先前负约未偿，不便开言。郤芮进曰： 吾非负秦约也，特告缓其期耳。若乞籴而秦不与，秦先绝我，我乃负之有名矣。
惠公曰： 卿言是也。 乃使大夫庆郑持宝玉如秦告籴。
穆公集群臣计议： 晋许五城不与，今因饥乞籴，当与之否？
蹇叔、百里奚同声对曰： 天灾流行，何国无之，救灾恤邻，理之常也。顺理而行，天必福我。
穆公曰： 吾之施于晋已重矣。
公孙枝对曰： 若重施而获报，何损于秦；其或不报，曲在彼矣。民憎其上，孰与我敌，君必与之。
丕豹思念父仇，攘臂言曰： 晋侯无道，天降之灾，乘其饥而伐之，可以灭晋，此机不可失。
繇余曰： 仁者不乘危以邀利，智者不侥幸以成功。与之为当。
穆公曰： 负我者，晋君也。饥者，晋民也。吾不忍以君故，迁祸于民。 于是运粟数万斛于渭水，直达河、汾、雍、绛之间，舳舻相接，命曰 泛舟之役 ，以救晋之饥。晋人无不感悦。史官有诗称穆公之善云：
晋君无道致天灾，雍绛纷纷送粟来。
谁肯将恩施怨者？穆公德量果奇哉！
明年冬，秦国年荒，晋反大熟。穆公谓蹇叔、百里奚曰： 寡人今日乃思二卿之言也，丰凶互有。若寡人去冬遏晋之籴，今日岁饥，亦难乞于晋矣。
豹曰： 晋君贪而无信，虽乞之，必不与。 穆公不以为然，乃使冷至亦赍宝玉，如晋告籴，惠公将发河西之粟，以应秦命。郤芮进曰： 君与秦粟，亦将与秦地乎？
惠公曰： 寡人但与粟耳，岂与地哉！
芮曰： 君之与粟为何？
惠公曰： 亦报其泛舟之役也。
芮曰： 如以泛舟为秦德，则昔年纳君，其德更大。君舍其大而报其小，何哉？
庆郑曰： 臣去岁奉命乞籴于秦，秦君一诺无辞，其意甚美。今乃闭籴不与，秦怨我矣！
吕饴甥曰： 秦与晋粟，非好晋也，为求地也。不与粟而秦怨，与粟而不与地，秦亦怨，均之怨也，何为与之？
庆郑曰： 幸人之灾，不仁；背人之施，不义。不义不仁，何以守国？
韩简曰： 郑之言是也。使去岁秦闭我籴，君意何如？
虢射曰： 去岁天饥晋以授秦，秦弗知取，而贷我粟，是甚愚也；今岁天饥秦以授晋，晋奈何逆天而不取？以臣愚意，不如约会梁伯，乘机伐秦，共分其地，是为上策。
惠公从虢射之言，乃辞冷至，曰： 敝邑连岁饥馑，百姓流离，今冬稍稔，流亡者渐归故里，仅能自给，不足以相济也。
冷至曰： 寡君念婚姻之谊，不责地，不闭籴，固曰： 同患相恤也。 寡君济君之急，而不得报于君，下臣难以复命。
吕饴甥、郤芮大喝曰： 汝前与丕郑父合谋，以重币诱我，幸天破奸谋，不堕汝计，今番又来饶舌！可归语汝君，要食晋粟，除非用兵来取。
冷至含愤而退。
庆郑出朝，谓太史郭偃曰： 晋侯背德怒邻，祸立至矣。
郭偃曰： 今秋沙鹿山崩，草木俱偃。夫山川，国之主也，晋将有亡国之祸，其在此乎？ 史臣有诗讥晋惠公云：
泛舟远道赈饥穷，偏遇秦饥意不同。
自古负恩人不少，无如晋惠负秦公。
冷至回复秦君，言： 晋不与秦粟，反欲纠合梁伯，共兴伐秦之师。
穆公大怒曰： 人之无道，乃至出于意料若此！寡人将先破梁，而后伐晋。
百里奚曰： 梁伯好土功，国之旷地，皆筑城建室，而无民以实之，百姓胥怨，此其不能用众助晋明矣。晋君虽无道，而吕、郤俱强力自任，若起绛州之众，必然震惊西鄙。《兵法》云： 先发制人 ,今以君之贤，诸大夫之用命，往声晋侯负德之罪，胜可必也。因以余威，乘梁之敝，如振槁叶耳。
穆公然之。乃大起三军，留蹇叔、繇余辅太子守国，孟明视引兵巡边，弹压诸戎。穆
公同百里奚亲将中军，西乞术、白乙丙保驾，公孙枝将右军，公子絷将左军，共车四百乘，浩浩荡荡，杀奔晋国来。
晋之西鄙告急于惠公，惠公问于群臣曰： 秦无故兴兵犯界，何以御之。
庆郑进曰： 秦兵为主上背德之故，是以来讨，何谓无故，依臣愚见，只宜引罪请和，割五城以全信，免动干戈。
惠公大怒曰： 以堂堂千乘之国，而割地求和，寡人何面目为君哉。
喝令： 先斩庆郑，然后发兵迎敌。
虢射曰： 未出兵，先斩将，于军不利。姑赦令从征，将功折罪。 惠公准奏。
当日大阅车马，选六百乘，命郤步扬、家仆徒、庆郑、蛾晰分将左右，己与虢射居中军调度，屠岸夷为先锋，离绛州望西进发。
晋侯所驾之马，名曰 小驷 ，乃郑国所献。其马身材小巧，毛鬣润泽，步骤安稳，惠公平昔甚爱之。庆郑又谏曰： 古者出征大事，必乘本国出产之马，其马生在本土，解人心意，安其教训，服习道路，故遇战随人所使，无不如志。今君临大敌，而乘异产之马，恐不利也。
惠公叱曰： 此吾惯乘，汝勿多言。
却说秦兵已渡河东，三战三胜，守将皆奔窜。长驱而进，直至韩原下寨。
晋惠公闻秦军至韩，乃蹙额曰： 寇已深矣，奈何？
庆郑曰： 君自招之，又何问焉？
惠公曰： 郑无礼，可退。
晋兵离韩原十里下寨，使韩简往探秦兵多少。简回报曰： 秦师虽少于我，然其斗气十倍于我。
惠公曰： 何故？
简对曰： 君始以秦近而奔梁，继以秦援而得国，又以秦赈而免饥，三受秦施而无一报。君臣积愤，是以来伐，三军皆有责负之心，其气锐甚，岂止十倍而已？
惠公愠曰： 此乃庆郑之语，定伯亦为此言乎，寡人当与秦决一死敌。
遂命韩简往秦军请战曰： 寡人有甲车六百乘，足以待君。君若退师，寡人之愿；若其不退，寡人即欲避君，其奈此三军之士何。
穆公笑曰： 孺子何骄也。
乃使公孙枝代对曰： 君欲国，寡人纳之；君欲粟，寡人给之；今君欲战，寡人敢拒命乎？
韩简退曰： 秦理直。吾不知死所矣。
晋惠公使郭偃卜车右。诸人莫吉，惟庆郑为可。惠公曰： 郑党于秦，岂可任哉？ 乃改用家仆徒为车右，而使郤步扬御车，逆秦师于韩原。
百里奚登垒，望见晋师甚众，谓穆公曰： 晋侯将致死于我，君其勿战。
穆公指天曰： 晋负我已甚。若无天道则已，天而有知，吾必胜之。 乃于龙门山下，整列以待。
须臾，晋兵亦布阵毕。
两阵对圆，中军各鸣鼓进兵，屠岸夷恃勇，手握浑铁枪一条，何止百斤之重，先撞入对阵，逢人便刺，。秦军披靡。正遇白乙丙，两下交战，约莫五十馀合，杀得性起，各跳下车来，互相扭结，屠岸夷曰： 我与你拚个死活，要人帮助的，不为好汉。
白乙丙曰： 正要独手擒拿你，方是英雄。 吩咐众人： 都莫来！ 两个拳捶脚踢，直扭入阵后去了。
晋惠公见屠岸夷陷阵，急叫韩简、梁繇靡引军冲其左，自引家仆徒等冲其右，约于中军取齐。
穆公见晋分兵两路冲来，亦分作两路迎敌。
且说惠公之车，正遇见公孙枝。惠公遂使家仆徒接战。那公孙枝有万夫不当之勇，家仆徒如何斗得过？惠公教步扬： 用心执辔，寡人亲自助战！ 公孙枝横戟大喝曰： 会战者一齐上来！ 只这一声喝，如霹雳震天，把个国舅虢射吓得伏于车中，不敢出气。
那小驷未经战阵，亦被惊吓，不繇御人做主，向前乱跑，遂陷于泥泞之中，步扬用力鞭打，奈马小力微，拔脚不起，正在危急。
恰好庆郑之车，从前而过，惠公呼曰： 郑速救我！
庆郑曰： 虢射何在？乃呼郑耶。
惠公又呼曰： 郑速将车来载寡人。
郑曰： 君稳乘小驷，臣当报他人来救也。 遂催辕转左而去。
步扬欲往觅他车，争奈秦兵围裹将来，不能得出。
再说韩简一军冲入，恰遇著秦穆公中军，遂与秦将西乞术交战，三十余合，未分胜败，蛾晰引军又到，两下夹攻，西乞术不能当，被韩简一戟刺于车下。梁繇靡大叫： 败将无用之物，可协力擒捉秦君。
韩简不顾西乞术，驱率晋兵，迳奔戎辂，来捉穆公。
穆公叹曰： 我今日反为晋俘，天道何在？ 才叹一声，只见正西角上一队勇士，约三百余人，高叫： 勿伤吾恩主。 穆公抬头看之，见那三百余人，一个个蓬首袒肩，脚穿草履，步行如飞，手中皆执大砍刀，腰悬弓箭，如混世魔王手下鬼兵一般，脚踪到处，将晋兵乱砍，韩简与梁繇靡慌忙迎敌。
又见一人飞车从北而至，乃庆郑也，高叫： 勿得恋战，主公已被秦兵困于龙门山泥泞之中，可速往救驾。 韩简等无心厮杀，撇了那一伙壮士，迳奔龙门山来救晋侯。
谁知晋惠公已被公孙枝所获，并家仆徒、虢射，步扬等，一齐就缚，已归大寨去了。韩简顿足曰： 获秦君犹可相抵。庆郑误我矣！
梁繇靡曰： 君已在此。我辈何归？ 遂与韩简各弃兵仗，。来投秦寨。与惠公做一处。
再说那壮士三百余人，救了秦穆公，又救了西乞术。秦兵乘胜掩杀，晋兵大溃，龙门山下尸积如山，六百乘得脱者，十分中之二三耳。庆郑闻晋君见擒，遂偷出秦军，遇蛾晰被伤在地，扶之登车，同回晋国。髯翁有诗咏韩原大战之事。诗曰：
龙门山下叹舆尸，只为昏君不报施。
善恶两家分胜败，明明天道岂无知？
却说秦穆公还于大寨，谓百里奚曰： 不听井伯之言，几为晋笑。
那壮士三百余人，一齐到营前叩首。穆公问曰： 汝等何人，乃肯为寡人出死力耶？
壮士对曰： 君不记昔年亡善马乎？吾等皆食马肉之人也。
原来穆公曾出猎于梁山，夜失良马数匹，使吏求之。寻至岐山之下，有野人三百余，群聚而食马肉。吏不敢惊之，趋报穆公： 速遣兵往捕，可尽得。 穆公叹曰： 马已死矣，又因而戮人，百姓将谓寡人贵畜而贱人也。 乃索军中美酒数十瓮，使人赍往岐下，宣君命而赐之曰： 寡君有言， 食良马肉，不饮酒则伤人。 今以美酒赐汝。 野人叩头谢恩，分饮其酒，齐叹曰： 盗马不罪，更虑我等之伤，而赐以美酒，君之恩大矣，何以报之？ 至是，闻穆公伐晋，三百余人，皆舍命趋至韩原，前来助战。恰遇穆公被围，一齐奋勇救出，真个是：
种瓜得瓜，种豆得豆。
施薄报薄，施厚报厚。
有施无报，何异禽兽？
穆公仰天叹曰： 野人且有报德之义，晋侯独何人哉？ 乃问众人中： 有愿仕者，寡人能爵禄之！ 壮士齐声应曰： 吾侪野人，但报恩主一时之惠，不愿仕也。 穆公各赠金帛，野人不受而去，穆公叹息不已。后人有诗云：
韩原山下两交锋，晋甲重重困穆公。
当日若诛牧马士，今朝焉得出樊笼。
穆公点视将校不缺，单不见白乙丙一人。使军士遍处搜寻，闻土窟中有哼声，趋往视之，乃是白乙丙与屠岸夷相持滚入窟中，各各力尽气绝，尚扭定不放手。军士将两下拆开，抬放两个车上，载回本寨。穆公问白乙丙，已不能言。有人看见他两人拚命之事，向前奏知如此如此。
穆公叹曰： 两人皆好汉也！ 问左右： 有识晋将姓名者乎？
公子絷就车中观看，奏曰： 此乃勇士屠岸夷也。臣前吊晋二公子，夷亦奉本国大臣之命来迎，相遇于旅次，是以识之。
穆公曰： 此人可留为秦用乎？
公子絷曰： 弑卓子，杀里克，皆出其手；今日正当顺天行诛。 穆公乃下令将屠岸夷斩首。
亲解锦袍以覆白乙丙，命百里奚先以温车载回秦国就医，丙服药，吐血数斗，半年之后，方才平复，此是后话。
再说穆公大获全胜，拔寨都起，使人谓晋侯曰： 君不欲避寡人，寡人今亦不能避君，愿至敝邑而请罪焉。 惠公俯首无言。
穆公使公孙枝率车百乘，押送晋君至秦，虢射、韩简、梁繇靡、家仆徒、郤步扬、郭偃、郤乞等，皆披发垢面，草行露宿相随，如奔丧之状。
穆公复使人吊诸大夫，且慰之曰： 尔君臣谓要食晋粟，用兵来取，寡人之留尔君，聊以致晋之粟耳，敢为已甚乎？二三子何患无君？勿过戚也！
韩简等再拜稽首曰： 君怜寡君之愚，及于宽政，不为已甚，皇天后土，实闻君语，臣等敢不拜赐。
秦兵回至雍州界上，穆公集群臣议曰： 寡人受上帝之命，以平晋乱，而立夷吾，今晋君背寡人之德，即得罪于上帝也，寡人欲用晋君，郊祀上帝，以答天贶，何如？
公子絷曰： 君言甚当。
公孙枝进曰： 不可，晋大国也。吾俘虏其民，已取怨矣；又杀其君，以益其忿。晋之报秦，将甚于秦之报晋也！
公子絷曰： 臣意非徒杀晋君已也，且将以公子重耳代之，杀无道而立有道，晋人德我不暇，又何怨焉？
公孙枝曰： 公子重耳，仁人也，父子兄弟，相去一间耳，重耳不肯以父丧为利，其肯以弟死为利乎？若重耳不入，别立他人，与夷吾何择？如其肯入，必且为弟而仇秦，君废前德于夷吾，而树新仇于重耳，臣窃以为不可。
穆公曰： 然则逐之乎？囚之乎？抑复之乎？三者孰利？
公孙枝对曰： 囚之，一匹夫耳，于秦何益；逐之，必有谋纳者，不如复之。
穆公曰： 不丧功乎？
枝对曰： 臣意亦非徒复之已也，必使归吾河西五城之地，又使其世子圉留质于吾国，然后许成焉，如是，则晋君终身不敢恶秦，且异日父死子继，吾又以为德于圉，晋世世戴秦，利孰大乎？
穆公曰： 子桑之算，及于数世矣。 乃安置惠公于灵台山之离宫，以千人守之。
穆公发遣晋侯，方欲起程，忽见一班内侍，皆服衰绖而至，穆公意谓有夫人之变，方欲问之，那内侍口述夫人之命，曰： 上天降灾，使秦、晋两君，弃好即戎，晋君之获，亦婢子之羞也，若晋君朝入，则婢子朝死，夕入，则婢子夕死；今特使内侍以丧服迎君之师，若赦晋侯，犹赦婢子，惟君裁之。
穆公大惊，问： 夫人在宫作何状？
内侍奏曰： 夫人自闻晋君见获，便携太子服丧服，徒步出宫，至于后园崇台之上，立草舍而居，台下俱积薪数十层，送饔飧者履薪上下，吩咐： 只待晋君入城，便自杀于台上，纵火焚吾尸，以表兄弟之情也。
穆公叹曰： 子桑劝我勿杀晋君，不然几丧夫人之命矣。
于是使内侍去其衰绖，以报穆姬曰： 寡人不日归晋侯也。 穆姬方才回宫。
内侍跪而问曰： 晋侯见利忘义，背吾君之约，又负君夫人之托，今日乃自取囚辱，夫人何为哀痛如此？
穆姬曰： 吾闻： 仁者虽怨不忘亲，虽怒不弃礼 ，若晋侯遂死于秦，吾亦与有罪矣。 内侍无不诵君夫人之贤德。毕竟晋侯如何回国？且看下回分解。


曹沫手剑劫齐侯桓公举火爵宁戚
周釐王元年春正月，齐桓公设朝，群臣拜贺已毕，问管仲曰： 寡人承仲父之教，更张国政。今国中兵精粮足，百姓皆知礼义，意欲立盟定伯，何如？ 管仲对曰： 当今诸侯，强于齐者甚众：南有荆、楚，西有秦、晋，然皆自逞其雄，不知尊奉周王，所以不能成霸。周虽衰微，乃天下之共主。东迁以来，诸侯不朝，不贡方物。故郑伯射桓王之肩，五国拒庄王之命，遂令列国臣子，不知君父。熊通僭号，宋、郑弑君，习为故然，莫敢征讨。今庄王初崩，新王即位；宋国近遭南宫长万之乱，贼臣虽戮，宋君未定。君可遣使朝周，请天子之旨，大会诸侯，立定宋君。宋君一定，然后奉天子以令诸侯，内尊王室，外攘四夷。列国之中，衰弱者扶之，强横者抑之，昏乱不共命者，率诸侯讨之。海内诸侯，皆知我之无私，必相率而朝于齐。不动兵车，而霸可成矣！ 桓公大悦。
于是遣使至洛阳朝贺釐王，因请奉命为会，以定宋君。釐王曰： 伯舅不忘周室，朕之幸也。泗上诸侯，惟伯舅左右之，朕岂有爱焉？ 使者回报桓公。桓公遂以王命布告宋、鲁、陈、蔡、卫、郑、曹、邾诸国，约以三月朔日，共会北杏之地。
桓公问管仲曰： 此番赴会，用兵车多少？ 管仲曰： 君奉王命，以临诸侯，安用兵车？请为衣裳之会！ 桓公曰： 诺！ 乃使军士先筑坛三层，高起三丈，左悬钟，右设鼓，先陈天子虚位于上，旁设反坫，玉帛器具，加倍整齐。又预备馆舍数处，悉要高敞合式。
至期，宋桓公御说先到，与齐桓公相见，谢其定位之意。次日，陈宣公杵臼、邾子克二君继到。蔡哀侯献舞，恨楚见执，亦来赴会。四国见齐无兵车，相顾曰： 齐侯推诚待人，一至于此！ 乃各将兵车退在二十里之外。时二月将尽，桓公谓管仲曰： 诸侯未集，改期待之，如何？ 管仲曰： 语云： 三人成众。 今至者四国，不为不众矣。若改期，是无信也；待而不至，是辱王命也。初合诸侯，而以不信闻，且辱王命，何以图霸？ 桓公曰： 盟乎？会乎？ 管仲曰： 人心未一，俟会而不散，乃可盟耳！ 桓公曰： 善。
三月朔，昧爽，五国诸侯俱集于坛下。相见礼毕，桓公拱手告诸侯曰： 王政久废，叛乱相寻。孤奉周天子之命，会群公以匡王室。今日之事，必推一人为主，然后权有所属，而政令可施于天下。 诸侯纷纷私议，欲推齐，则宋爵上公，齐止称侯，尊卑有序；欲推宋，则宋公新立，赖齐定位，未敢自尊。事在两难，陈宣公杵臼越席言曰： 天子以纠合之命，属诸齐侯，谁敢代之？宜推齐侯为盟会之主。 诸侯皆曰： 非齐侯不堪此任，陈侯之言是也。 桓公再三谦让，然后登坛，齐侯为主，次宋公，次陈侯，次蔡侯，次邾子。排列已定，鸣钟击鼓，先于天子位前行礼，然后交拜，叙兄弟之情。仲孙湫捧约简一函，跪而读之曰： 某年月日，齐小白、宋御说、陈杵臼、蔡献舞、邾克，以天子命，会于北杏，共奖王室，济弱扶倾，有败约者，列国共征之。 诸侯拱手受命。
《论语》称桓公九合诸侯，此其第一会也。髯翁有诗云：
济济冠裳集五君，临淄事业赫然新。
局中先著谁能识，只为推尊第一人。
诸侯献酬甫毕，管仲历阶而上曰： 鲁、卫、郑、曹，故违王命，不来赴会，不可不讨。 齐桓公举手向四君曰： 敝邑兵车不足，愿诸君同事。 陈、蔡、邾三君齐声应曰： 敢不率敝赋以从。 惟宋桓公嘿然。是晚，宋公回馆，谓大夫戴叔皮曰： 齐侯妄自尊大，越次主会，便欲调遣各国之兵，将来吾国且疲于奔命矣。 叔皮曰： 诸侯从违相半，齐势未集，若征服鲁、郑，霸业成矣。齐之霸，非宋福也，与会四国，惟宋为大；宋不从兵，三国亦将解体。况吾今日之来，止欲得王命，以定位耳。已列于会，又何俟焉，不如先归。 宋公从其言，遂于五更登车而去。
齐桓公闻宋公背会逃归，大怒，欲遣仲孙湫追之。管仲曰： 追之非义，可请王师伐之，乃为有名，然事更有急于此者。 桓公曰： 何事更急于此？ 管仲曰： 宋远而鲁近，且王室宗盟，不先服鲁，何以服宋？ 桓公曰： 伐鲁当从何路？ 管仲曰： 济之东北有遂者，乃鲁之附庸，国小而弱，才四姓耳，若以重兵压之，可不崇朝而下，遂下，鲁必悚惧，然后遣一介之使，责其不会，再遣人通信于鲁夫人，鲁夫人欲其子亲厚于外家，自当极力怂恿，鲁侯内迫母命，外怵兵威，必将求盟，俟其来求，因而许之，平鲁之后，移兵于宋，临以王臣，此破竹之势也。 桓公曰： 善。 乃亲自率师至遂城，一鼓而下，因驻兵于济水。
鲁庄公果惧，大集群臣问计。公子庆父曰： 齐兵两至吾国，未尝得利，臣愿出兵拒之。 班中一人出曰： 不可，不可。 庄公视之，乃施伯也。庄公曰： 汝计将安出？ 施伯曰： 臣尝言之，管子天下奇才，今得齐政，兵有节制，其不可一也；北杏之会，以奉命尊王为名，今责违命，理曲在我，其不可二也；子纠之戮，君有功焉，王姬之嫁，君有劳焉，弃往日之功劳，结将来之仇怨，其不可三也。为今之计，不若修和请盟，齐可不战而退。 曹刿曰： 臣意亦如此。 正议论间，报道： 齐侯有书至。 庄公视之，大意曰：
寡人与君并事周室，情同昆弟，且婚姻也。北杏之会，君不与焉，寡人敢请其故？若有二心，亦惟命。
齐侯另有书通信于文姜。文姜召庄公语之曰： 齐、鲁世为甥舅，使其恶我，犹将乞好，况取平乎？ 庄公唯唯，乃使施伯答书，略曰：
孤有犬马之疾，未获奔命。君以大义责之，孤知罪矣。然城下之盟，孤实耻之，若退舍于君之境上，孤敢不捧玉帛以从！
齐侯得书大悦，传令退兵于柯。鲁庄公将往会齐侯，问： 群臣谁能从者？ 将军曹沫请往，庄公曰： 汝三败于齐，不虑齐人笑耶？ 曹沫曰： 惟耻三败，是以愿往，将一朝而雪之。 庄公曰： 雪之何如？ 曹沫曰： 君当其君，臣当其臣。 庄公曰： 寡人越境求盟，犹再败也，若能雪耻，寡人听子矣。 遂偕曹沫而行。
至于柯地，齐侯预筑土为坛以待。鲁侯先使人谢罪请盟，齐侯亦使人订期。是日，齐侯将雄兵布列坛下，青红黑白旗，按东南西北四方，各自分队，各有将官统领，仲孙湫掌之；阶级七层，每层俱有壮士，执著黄旗把守，坛上建大黄旗一面，绣出 方伯 二字，旁置大鼓，王子成父掌之；坛中间设香案，排列著朱盘玉盂盛牲歃盟之器，隰朋掌之；两旁反坫，设有金尊玉斝，寺人貂掌之；坛西立石柱二根，系著乌牛白马，屠人准备宰杀，司庖易牙掌之。东郭牙为傧，立于阶下迎宾；管仲为相，气象十分整肃。
齐侯传令： 鲁君若到，止许一君一臣登坛，余人息屏坛下。 曹沫衷甲，手提利剑，紧随著鲁庄公。庄公一步一战，曹沫全无惧色，将次升阶。东郭牙进曰： 今日两君好会，两相赞礼，安用凶器？请去剑。 曹沫睁目视之，两眦尽裂。东郭牙倒退几步。
庄公君臣历阶而上，两君相见，各叙通好之意。三通鼓毕，对香案行礼。隰朋将玉盂盛血，跪而请歃，曹沫右手按剑，左手揽桓公之袖，怒形于色，管仲急以身蔽桓公，问曰： 大夫何为者？ 曹沫曰： 鲁连次受兵，国将亡矣，君以济弱扶倾为会，独不为敝邑念乎？ 管仲曰： 然则大夫何求？ 曹沫曰： 齐恃强欺弱，夺我汶阳之田，今日请还，吾君乃就歃耳！ 管仲顾桓公曰： 君可许之！ 桓公曰： 大夫休矣，寡人许子。 曹沫乃释剑，代隰朋捧盂以进。两君俱已歃讫，曹沫曰： 仲主齐国之政，臣愿与仲歃。 桓公曰： 何必仲父？寡人与子立誓。 乃向天指日曰： 所不反汶阳田于鲁者，有如此日！ 曹沫受歃，再拜称谢，献酬甚欢。
既毕事，王子成父诸人俱愤愤不平，请于桓公，欲劫鲁侯，以报曹沫之辱。桓公曰： 寡人已许曹沫矣。匹夫约言，尚不失信，况君乎！ 众人乃止。明日，桓公复置酒公馆，与庄公欢饮而别。即命南鄙邑宰，将原侵汶阳田，尽数交割还鲁。昔人论要盟可犯，而桓公不欺；曹子可仇，而桓公不怨。此所以服诸侯、霸天下也！有诗云：
巍巍霸气吞东鲁，尺剑如何能用武？
要将信义服群雄，不吝汶阳一片土！
又有诗单道曹沫劫齐桓公一事，此乃后世侠客之祖。诗云：
森森戈甲拥如潮，仗剑登坛意气豪。
三败羞颜一日洗，千秋侠客首称曹。
诸侯闻盟柯之事，皆服桓公之信义。于是卫、曹二国，皆遣人谢罪请盟。桓公约以伐宋之后，相订为会。乃再遣使如周，告以宋公不尊王命，不来赴会，请王师下临，同往问罪。周釐王使大夫单蔑，率师会齐伐宋。谍报陈、曹二国引兵从征，愿为前部。桓公使管仲先率一军，前会陈、曹，自引隰朋、王子成父、东郭牙等，统领大军继进，于商邱取齐。时周釐王二年之春也。
却说管仲有爱妾名婧，锺离人，通文有智。桓公好色，每出行必以姬嫔自随；管仲亦以婧从行。是日，管仲军出南门，约行三十余里至峱山，见一野夫，短褐单衣，破笠赤脚，放牛于山下。此人叩牛角而歌，管仲在车上，察其人不凡，使人以酒食劳之。野夫食毕，言： 欲见相君仲父。 使者曰： 相国车已过去矣。 野夫曰： 某有一语，幸传于相君： 浩浩乎白水 。 使者追及管仲之车，以其语述之。管仲茫然，不解所谓，以问妾婧。婧曰： 妾闻古有《白水》之诗云： 浩浩白水，儵儵之鱼。君来召我，我将安居 ，此人殆欲仕也。 管仲即命停车，使人召之。野夫将牛寄于村家，随使者来见管仲，长揖不拜。管仲问其姓名，曰： 卫之野人也，姓宁名戚。慕相君好贤礼士，不惮跋涉至此，无由自达，为村人牧牛耳。 管仲叩其所学，应对如流，叹曰： 豪杰辱于泥涂，不遇汲引，何以自显？吾君大军在后，不日当过此，吾当作书，子持以谒吾君，必当重用。 管仲即作书缄，就交付宁戚，彼此各别。宁戚仍牧牛于峱山之下。齐桓公大军三日后方到，宁戚依前短褐单衣，破笠赤脚，立于路旁，全不畏避。桓公乘舆将近，宁戚遂叩牛角而歌之曰：
南山灿，白石烂，中有鲤鱼长尺半。
生不逢尧与舜禅，短褐单衣才至骭。
从昏饭牛至夜半，长夜漫漫何时旦？
桓公闻而异之，命左右拥至车前，问其姓名居处，戚以实对曰： 姓宁名戚。 桓公曰： 汝牧夫，何得讥刺时政？ 宁戚曰： 臣小人，安敢讥刺？ 桓公曰： 当今天子在上，寡人率诸侯宾服于下，百姓乐业，草木沾春，舜日尧天，不过如此。汝谓 不逢尧舜 ；又曰， 长夜不旦 ，非讥刺而何？ 宁戚曰： 臣虽村夫，不睹先王之政，然尝闻尧舜之世，十日一风，五日一雨，百姓耕田而食，凿井而饮，所谓 不识不知，顺帝之则 是也。今值纪纲不振，教化不行之世，而曰 舜日尧天 ，诚小人所不解也。且又闻尧舜之世，正百官而诸侯服，去四凶而天下安，不言而信，不怒而威；今明公一举而宋背会，再举而鲁劫盟。用兵不息，民劳财敝，而曰 百姓乐业，草木沾春 ，又小人所未解也。小人又闻尧弃其子丹朱，而让天下于舜，舜又避于南河，百姓趋而奉之，不得已即帝位；今君杀兄得国，假天子以令诸侯，小人又不知于唐虞揖让何如也？ 桓公大怒曰： 匹夫出言不逊！ 喝令斩之，左右缚宁戚去，将行刑，戚颜色不变，了无惧意，仰天叹曰： 桀杀龙逢，纣杀比干，今宁戚与之为三矣！ 隰朋奏曰： 此人见势不趋，见威不惕，非寻常牧夫也，君其赦之！ 桓公念头一转，怒气顿平，遂命释宁戚之缚，谓戚曰： 寡人聊以试子，子诚佳士。 宁戚因探怀中，出管仲之书，桓公拆而观之，书略云：
臣奉命出师，行至峱山，得卫人宁戚。此人非牧竖者流，乃当世有用之才，君宜留以自辅。若弃之使见用于邻国，则齐悔无及矣！
桓公曰： 子既有仲父之书，何不遂呈寡人？ 宁戚曰： 臣闻 贤君择人为佐，贤臣亦择主而辅 ，君如恶直好谀，以怒色加臣，臣宁死必不出相国之书矣。 桓公大悦，命以后车载之。是晚，下寨休军，桓公命举火，索衣冠甚急。寺人貂曰： 君索衣冠，为爵宁戚乎？ 桓公曰： 然。 寺人貂曰： 卫去齐不远，何不使人访之。使其人果贤，爵之未晚。 桓公曰： 此人廓达之才，不拘小节，恐其在卫，或有细过。访得其过，爵之则不光；弃之则可惜！ 即于灯烛之下，拜宁戚为大夫，使与管仲同参国政。宁戚改换衣冠，谢恩而出。髯翁有诗曰：
短褐单衣牧竖穷，不逢尧舜遇桓公。
自从叩角歌声歇，无复飞熊入梦中。
桓公兵至宋界，陈宣公杵臼，曹庄公射姑先在，随后周单子兵亦至。相见已毕，商议攻宋之策。宁戚进曰： 明公奉天子之命纠合诸侯，以威胜不如以德胜。依臣愚见，且不必进兵，臣虽不才，请掉三寸之舌，前去说宋公行成。 桓公大悦，传令扎寨于界上，命宁戚入宋。戚乃乘一小车，与从者数人，直至睢阳，来见宋公。宋公问于戴叔皮曰： 宁戚何人也？ 叔皮曰： 臣闻此人乃牧牛村夫，齐侯新拔之于位，必其口才过人，此来乃使其游说也。 宋公曰： 何以待之？ 叔皮曰： 主公召入，勿以礼待之，观其动静，若开口一不当，臣请引绅为号，便令武士擒而囚之，则齐侯之计沮矣。 宋公点首，吩咐武士伺候。
宁戚宽衣大带，昂然而入，向宋公长揖。宋公端坐不答，戚乃仰面长叹曰： 危哉乎，宋国也！ 宋公骇然曰： 孤位备上公，忝为诸侯之首，危何从至？ 戚曰： 明公自比与周公孰贤？ 宋公曰： 周公圣人也，孤焉敢比之？ 戚曰： 周公在周盛时，天下太平，四夷宾服，犹且吐哺握发，以纳天下贤士。明公以亡国之余，处群雄角力之秋，继两世弑逆之后，即效法周公，卑躬下士，犹恐士之不至；乃妄自矜大，简贤慢客，虽有忠言，安能至明公之前乎？不危何待！ 宋公愕然，离坐曰： 孤嗣位日浅，未闻君子之训，先生勿罪！ 叔皮在旁，见宋公为宁戚所动，连连举其带绅，宋公不顾，乃谓宁戚曰： 先生此来，何以教我？ 戚曰： 天子失权，诸侯星散，君臣无等，篡弑日闻。齐侯不忍天下之乱，恭承王命，以主夏盟。明公列名于会，以定位也；若又背之，犹不定也。今天子赫然震怒，特遣王臣，驱率诸侯，以讨于宋。明公既叛王命于前，又抗王师于后，不待交兵，臣已卜胜负之有在矣。 宋公曰： 先生之见如何？ 戚曰： 以臣愚计，勿惜一束之贽，与齐会盟。上不失臣周之礼，下可结盟主之欢，兵甲不动，宋国安于泰山。 宋公曰： 孤一时失计，不终会好，今齐方加兵于我，安肯受吾之贽？ 戚曰： 齐侯宽仁大度，不录人过，不念旧恶。如鲁不赴会，一盟于柯，遂举侵田而返之。况明公在会之人，焉有不纳？ 宋公曰： 将何为贽？ 戚曰： 齐侯以礼睦邻，厚往薄来，即束脯可贽，岂必倾府库之藏哉？ 宋公大悦，乃遣使随宁戚至齐军中请成。
叔皮满面羞惭而退。却说宋使见了齐侯，言谢罪请盟之事，献白玉十珏，黄金千镒，齐桓公曰： 天子有命，寡人安敢自专。必须烦王臣转奏于王方可。 桓公即以所献金玉，转送单子，致宋公取成之意。单子曰： 苟君侯赦宥，有所藉手，以复于天王，敢不如命？ 桓公乃使宋公修聘于周，然后再订会期。单子辞齐侯而归。齐与陈、曹二君各回本国。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公子宋尝鼋构逆陈灵公袒服戏朝
话说公子归生字子家，公子宋字子公，二人皆郑国贵戚之卿也。
郑灵公夷元年，公子宋与归生相约早起，将入见灵公。公子宋之食指，忽然翕翕自动，何谓食指，第一指曰拇指，第三指曰中指，第四指曰无名指，第五指曰小指，惟第二指，大凡取食必用著他，故曰食指。公子宋将食指跳动之状，与归生观看，归生异之。公子宋曰： 无他。我每常若跳动，是日必尝异味。前使晋食石花鱼，后使楚一食天鹅，一食合欢橘，指皆预动，无次不验。不知今日尝何味耶？
将入朝门，内侍传命，唤宰夫甚急。公子宋问之曰： 汝唤宰夫何事？ 内侍曰： 有郑客从汉江来，得一大鼋，重二百余斤，献于主公，主公受而赏之。今缚于堂下，使我召宰夫割烹，欲以享诸大夫也。
公子宋曰： 异味在此，吾食指岂虚动耶？ 既入朝，见堂柱缚鼋甚大，二人相视而笑，谒见之际，余笑尚在。灵公问曰： 卿二人今日何得有喜容？ 公子归生对曰： 宋与臣入朝时，其食指忽动，言 每常如此，必得异味而尝之。 今见堂下有巨鼋，度主公烹食，必将波及诸臣，食指有验，所以笑耳。
灵公戏之曰： 验与不验，权尚在寡人也！ 二人既退，归生谓宋曰： 异味虽有，倘君不召子，如何？ 宋曰： 既享众，能独遗我乎？ 至日晡，内侍果遍召诸大夫。公子宋欣然而入，见归生笑曰： 吾固知君之不得不召我也。
已而，诸臣皆集，灵公命布席叙坐，谓曰： 鼋乃水族佳味，寡人不敢独享，愿与诸卿共之。 诸臣合词谢曰： 主公一食不忘，臣等何以为报？
坐定，宰夫告鼋味已调，乃先献灵公，公尝而美之。命人赐鼋羹一鼎，象箸一双，自下席派起，至于上席，恰到第一第二席，止剩得一鼎，宰夫禀道： 羹已尽矣，只有一鼎，请命赐与何人？ 灵公曰： 赐子家。 宰夫将羹致归生之前 灵公大笑曰： 寡人命遍赐诸卿，而偏缺子公。是子公数不当食鼋也，食指何尝验耶？ 原来灵公故意吩咐庖人，缺此一鼎，欲使宋之食指不验，以为笑端。
却不知公子宋已在归生面前说了满话。今日百官俱得赐食，己独不与，羞变成怒，径趋至灵公面前，以指探其鼎，取鼋肉一块啖之，曰： 臣已得尝矣，食指何尝不验也！ 言毕，直趋而出。
灵公亦怒，投箸曰： 宋不逊，乃欺寡人，岂以郑无尺寸之刃，不能斩其头耶？ 归生等俱下席俯伏曰： 宋恃肺腑之爱，欲均沾君惠，聊以为戏，何敢行无礼于君乎？愿君恕之！ 灵公恨恨不已，君臣皆不乐而散。
归生即趋至公子宋之家，告以君怒之意， 明日可入朝谢罪。 公子宋曰： 吾闻 慢人者，人亦慢之。 君先慢我，乃不自责而责我耶？ 归生曰： 虽然如此，君臣之间不可不谢。
次日，二人一同入朝。公子宋随班行礼，全无觳觫伏罪之语。倒是归生心上不安，奏曰： 宋惧主公责其染指之失，特来告罪。战兢不能措辞，望主公宽容之！ 灵公曰： 寡人恐得罪子公，子公岂惧寡人耶？ 拂衣而起。公子宋出朝，邀归生至家，密语曰： 主公怒我甚矣，恐见诛，不如先作难，事成可以免死。 归生掩耳曰： 六畜岁久，犹不忍杀之。况一国之君，敢轻言弑逆乎？ 公子宋曰： 吾戏言，子勿泄也。 归生辞去。
公子宋探知归生与灵公之弟公子去疾相厚，数有往来，乃扬言于朝曰： 子家与子良早夜相聚，不知所谋何事，恐不利于社稷也。 归生急牵宋之臂，至于静处，谓曰： 是何言与？ 公子宋曰： 子不与我协谋，吾必使子先我一日而死。 归生素性懦弱，不能决断，闻宋之言，大惧曰： 汝意欲何如？ 公子宋曰： 主上无道之端，已见于分鼋。若行大事，吾与子共扶子良为君，以亲昵于晋，郑国可保数年之安矣。 归生想了一回，徐答曰： 任子所为，吾不汝泄也。
公子宋乃阴聚家众，乘灵公秋祭斋宿，用重赂结其左右，夜半潜入斋宫，以土囊压灵公而杀之，托言 中魇暴死 。归生知其事而不敢言。按孔子作《春秋》，书： 郑公子归生弑其君夷。 释公子宋而罪归生，以其身为执政，惧谮从逆，所谓 任重者，责亦重 也。圣人书法，垂戒人臣，可不畏哉。
次日，归生与公子宋共议，欲奉公子去疾为君。去疾大惊，辞曰： 先君尚有八子，若立贤，则去疾无德可称；若立长，则有公子坚在。去疾有死，不敢越也。 于是逆公子坚即位，是为襄公。
总计穆公共有子十三人。灵公夷被弑，襄公坚嗣立，以下尚有十一子，曰公子去疾字子良，曰公子喜字子罕，曰公子驯字子驷，曰公子发字子国，曰公子嘉字子孔，曰公子偃字子游，曰公子舒字子印，又有公子丰，公子羽，公子然，公子志。
襄公忌诸弟党盛，恐他日生变，私与公子去疾商议，欲独留去疾，而尽逐其诸弟。去疾曰： 先君梦兰而生，卜曰： 是必昌姬氏之宗。 夫兄弟为公族，譬如枝叶盛茂，本是以荣。若剪枝去叶，本根俱露，枯槁可立而待矣。君能容之，固所愿也；若不能容，吾将同行，岂忍独留于此，异日何面目见先君于地下乎？ 襄公感悟，乃拜其弟十一人皆为大夫，并知郑政。
公子宋遣使求成于晋，以求安其国，此周定王二年事也。
明年，为郑襄公元年，楚庄王使公子婴齐为将，率师伐郑。问曰： 何故弑君？ 晋使荀林父救之，楚遂移兵伐陈，郑襄公从晋成公盟于黑壤。
周定王三年，晋上卿赵盾卒，郤缺代为中军元帅。闻陈与楚平，乃言于成公，使荀林父从成公率宋、卫、郑、*曹四国伐陈，晋成公于中途病薨。乃班师，立世子孺为君，是为景公。是年，楚庄王亲统大军，复伐郑师于柳棼。
晋郤缺率师救之，袭败楚师，郑人皆喜。公子去疾独有忧色，襄公怪而问之，去疾对曰： 晋之败楚，偶也；楚将泄怒于郑，晋可长恃乎。行见楚兵之在郊矣！
明年，楚庄王复伐郑，屯兵于颍水之北。适公子归生病卒，公子去疾追治尝鼋之事，杀公子宋，暴其尸于朝，斫子家之棺，而逐其族，遣使谢楚王曰： 寡人有逆臣归生与宋，今俱伏诛，寡君愿因陈侯而受歃于上国。
庄王许之，遂欲合陈、郑同盟于辰陵之地，遣使约会陈侯。使者自陈还，言： 陈侯为大夫夏征舒所弑，国内大乱。 有诗为证：
周室东迁世乱离，纷纷篡弑岁无虚。
妖星入斗征三国，又报陈侯遇夏舒。
话说陈灵公讳平国，乃陈共公朔之子，在周顷王六年嗣位。为人轻佻惰慢，绝无威仪。且又耽于酒色，逐于游戏，国家政务，全然不理。宠著两位大夫，一个姓孔名宁，一个姓仪名行父，都是酒色队里打锣鼓的。一君二臣，志同气合，语言戏亵，各无顾忌。
其时朝中有个贤臣，姓泄名冶，是个忠良正直之辈，遇事敢言，陈侯君臣甚畏惮之。
又有个大夫夏御叔，其父公子少西，乃是陈定公之子，少西字子夏，故御叔以夏为字，又曰少西氏，世为陈国司马之官，食采于株林。
御叔娶郑穆公之女为妻，谓之夏姬，那夏姬生得蛾眉凤眼，杏脸桃腮，有骊姬、息妫之容貌，兼妲己、文姜之妖淫，见者无不消魂丧魄，颠之倒之。更有一桩奇事，十五岁时，梦见一伟丈夫，星冠羽服，自称上界天仙，与之交合，教以吸精导气之法，与人交接，曲尽其欢，就中采阳补阴，却老还少，名为 素女采战之术 。在国未嫁，先与郑灵公庶兄公子蛮兄妹私通，不勾三年，子蛮夭死。后嫁于夏御叔为内子，生下一男，名曰征舒，征舒字子南，年十二岁上，御叔病亡，夏姬因有外交，留征舒于城内，从师习学，自家退居株林。
孔宁、仪行父向与御叔同朝相善，曾窥见夏姬之色，各有窥诱之意。夏姬有侍女荷华，伶俐风骚，惯与主母做脚揽主顾。
孔宁一日与征舒射猎郊外，因送征舒至于株林，留宿其家。孔宁费一片心机，先勾搭上了荷华，赠以簪珥，求荐于主母，遂得入马，窃穿其锦裆以出，夸示于仪行父。行父慕之，亦以厚币交结荷华，求其通款。夏姬平日窥见仪行父身材长大，鼻准丰隆，也有其心，遂遣荷华约他私会。仪行父广求助战奇药，以媚夏姬，夏姬爱之，倍于孔宁。
仪行父谓夏姬曰： 孔大夫有锦裆之赐，今既蒙垂盼，亦欲乞一物为表记，以见均爱。 夏姬笑曰： 锦裆彼自窃去，非妾所赠也。 因附耳曰： 虽在同床，岂无厚薄？ 乃自解所穿碧罗襦为赠。仪行父大悦，自此行父往来甚密，孔宁不免稍疏矣。有古诗为证：
郑风何其淫？桓武化已渺。
士女竞私奔，里巷失昏晓。
仲子墙欲逾，子充性偏狡。
东门忆茹藘，野外生蔓草。
搴裳望匪遥，驾车去何杳？
青衿萦我心，琼琚破人老。
风雨鸡鸣时，相会密以巧。
扬水流束薪，谗言莫相搅！
习气多感人，安能自美好？
仪行父为孔宁将锦裆骄了他，今得了碧罗襦，亦夸示于孔宁。
孔宁私叩荷华，知夏姬与仪行父相密。心怀妒忌，无计拆他，想出一条计策来：那陈侯性贪淫乐，久闻夏姬美色，屡次言之，相慕颇切，恨不到手， 不如引他一同入马，陈侯必然感我。况陈侯有个暗疾，医书上名曰 狐臭 ，亦名 腋气 ，夏姬定不喜欢。我去做个贴身帮闲，落得捉空调情，讨些便宜。少不得仪大夫稀疏一二分，出了我这点捻酸的恶气。好计，好计！
遂独见灵公，闲话间，说及夏姬之美，天下绝无。灵公曰： 寡人亦久闻其名，但年齿已及四旬，恐三月桃花，未免改色矣！ 孔宁曰： 夏姬熟晓房中之术，容颜转嫩，常如十七八岁好女子模样。且交接之妙，大异寻常，主公一试，自当魂消也。
灵公不觉欲火上炎，面颊发赤，向孔宁曰： 卿何策使寡人与夏姬一会？寡人誓不相负！ 孔宁奏曰： 夏氏一向居株林，其地竹木繁盛，可以游玩。主公明早只说要幸株林，夏氏必然设享相迎。夏姬有婢，名曰荷华，颇知情事，臣当以主公之意达之，万无不谐之理。 灵公笑曰： 此事全仗爱卿作成！
次日传旨驾车，微服出游株林，只教大夫孔宁相随。孔宁先送信于夏姬，教他治具相候。又露其意于荷华，使之转达。那边夏姬，也是个不怕事的主顾，凡事预备停当。
灵公一心贪著夏姬，把游幸当个名色。正是： 窃玉偷香真有意，观山玩水本无心。 略蹬一时，就转到夏家。
夏姬具礼服出迎，入于厅坐，拜谒致词曰： 妾男征舒，出就外傅，不知主公驾临，有失迎接。 其声如新莺巧啭，呖呖可听。灵公视其貌，真天人也&六宫妃嫔，罕有其匹。灵公曰： 寡人偶尔闲游，轻造尊府，幸勿惊讶。 夏姬敛衽对曰： 主公玉趾下临，敝庐增色，贱妾备有蔬酒，未敢献上。 灵公曰： 既费庖厨，不须礼席，闻尊府园亭幽雅，愿入观之，主人盛馔，就彼相扰可也！ 夏姬对曰： 自亡夫即世，荒圃久废扫除，恐慢大驾，贱妾预先告罪！
夏姬应对有序，灵公心中愈加爱重，命夏姬， 换去礼服，引寡人园中一游。 夏姬卸下礼服，露出一身淡妆，如月下梨花，雪中梅蕊，别是一般雅致。夏姬前导，至于后园，虽然地段不宽，却有乔松秀柏，奇石名葩，池沼一方，花亭几座。中间高轩一区，朱栏绣幕，甚是开爽，此乃宴客之所。左右俱有厢房。轩后曲房数层，回廊周折，直通内寝。园中立有马厩，乃是养马去处。园西空地一片，留为射圃。
灵公观看了一回，轩中筵席已具，夏姬执盏定席，灵公赐坐于旁，夏姬谦让不敢。灵公曰： 主人岂可不坐？ 乃命孔宁坐右，夏姬坐左， 今日略去君臣之分，图个尽欢！
饮酒中间，灵公目不转睛，夏姬亦流波送盼。灵公酒兴带了痴情，又有孔大夫从旁打和事鼓，酒落快肠，不觉其多。日落西山，左右进烛，洗盏更酌，灵公大醉，倒于席上，鼾鼾睡去。孔宁私谓夏姬曰： 主公久慕容色，今日此来，立心与你求欢，不可违拗。 夏姬微笑不答。孔宁便宜行事，出外安顿随驾人心，就便宿歇。
夏姬整备锦衾绣枕，假意送入轩中，自己香汤沐浴，以备召幸，止留荷华侍驾。
少顷，灵公睡醒，张目问： 是何人？ 荷华跪而应曰： 贱婢乃荷华也。奉主母之命，伏侍千岁爷爷。 因取酸梅醒酒汤以进。灵公曰： 此汤何人所造？ 荷华答曰： 婢所煎也！ 灵公曰： 汝能造梅汤，能为寡人作媒乎？ 荷华佯为不知，对曰： 贱婢虽不惯为媒，亦颇知效奔走，但不知千岁爷属意何人？ 灵公曰： 寡人为汝主母神魂俱乱矣！汝能成就吾事，当厚赐汝。 荷华对曰： 主母残体，恐不足当贵人，倘蒙不弃，贱婢即当引入。 灵公大喜，即命荷华掌灯引导，曲曲弯弯，直入内室。
夏姬明灯独坐，如有所待，忽闻脚步之声，方欲启问，灵公已入户内。荷华便将银灯携出，灵公更不攀话，拥夏姬入帷，解衣共寝，肌肤柔腻，著体欲融，欢会之时，宛如处女。灵公怪而问之，夏姬对曰： 妾有内视之法，虽产子之后，不过三日，充实如故。 灵公叹曰： 寡人虽遇天上神仙，亦只如此矣！ 论起灵公淫具，本不及孔、仪二大夫，况带有暗疾，没讨好处，因他是一国之君，妇人家未免带三分势利，不敢嗔嫌，枕席上虚意奉承，灵公遂以为不世之奇遇矣。
睡至鸡鸣，夏姬促灵公起身，灵公曰： 寡人得交爱卿，回视六宫，有如粪土。但不知爱卿心下有分毫及寡人否？ 夏姬疑灵公已知孔、仪二人往来之事，乃对曰： 贱妾实不相欺，自丧先夫，不能自制，未免失身他人。今既获侍君侯，从兹当永谢外交，敢复有二心，以取罪戾！ 灵公欣然曰： 爱卿平日所交，试为寡人悉数之，不必隐讳。 夏姬对曰： 孔、仪二大夫因抚遗孤，遂及于乱，他实未有也！ 灵公笑曰： 怪道孔宁说卿交接之妙，大异寻常，若非亲试，何以知之？ 夏姬对曰： 贱妾得罪在先，望乞宽宥！ 灵公曰： 孔宁有荐贤之美，寡人方怀感激，卿其勿疑。但愿与卿常常相见，此情不绝，其任卿所为，不汝禁也！ 夏姬对曰： 主公能源源而来，何难常常而见乎？
须臾，灵公起身，夏姬抽自己贴体汗衫，与灵公穿上，曰： 主公见此衫，如见贱妾矣！ 荷华取灯，由旧路送归轩下。
天明后，厅事上已备早膳，孔宁率从人驾车伺候。夏姬请灵公登堂，起居问安，庖人进馔，众人俱有酒食犒劳。食毕，孔宁为灵公御车回朝，百官知陈侯野宿，是日俱集朝门伺候。灵公传令： 免朝。 径入宫门去了。
仪行父扯住孔宁，盘问主公夜来宿处，孔宁不能讳，只得直言。仪行父知是孔宁所荐，顿足曰： 如此好人情，如何让你独做？ 孔宁曰： 主公十分得意，第二次你做人情便了。 二人大笑而散。
次日，灵公早朝，礼毕，百官俱散，召孔宁至前，谢其荐举夏姬之事。又召仪行父问曰： 如此乐事，何不早奏寡人。你二人却占先头，是何道理？ 孔宁、仪行父齐曰： 臣等并无此事。 灵公曰： 是美人亲口所言，卿等不必讳矣。 孔宁对曰： 譬如君有味，臣先尝之；父有味，子先尝之。若尝而不美，不敢进于君也！ 灵公笑曰： 不然。譬如熊掌，就让寡人先尝也不妨。 孔、仪二人俱笑。
灵公又曰： 汝二人虽曾入马，他偏有表记送我。 乃扯衬衣示之曰： 此乃美人所赠，你二人可有么？ 孔宁曰： 臣亦有之。 灵公曰： 赠卿何物？ 孔宁撩衣，见其锦裆，曰： 此姬所赠，不但臣有，行父亦有之。 灵公问行父： 卿又是何物？ 行父解开碧罗襦，与灵公观看。灵公大笑曰： 我等三人，随身俱有质证，异日同往株林，可作连床大会矣！
一君二臣正在朝堂戏谑。把这话传出朝门，恼了一位正直之臣，咬牙切齿，大叫道： 朝廷法纪之地，却如此胡乱，陈国之亡，屈指可待矣！ 遂整衣端简，复身闯入朝门进谏。不知那位官员是谁？再看下回分解。


擒傅暇厉公复国杀子颓惠王反正
话说齐桓公归国，管仲奏曰： 东迁以来，莫强于郑。郑灭东虢而都之，前嵩后河，右洛左济，虎牢之险，闻于天下。故在昔庄公恃之，以伐宋兼许，抗拒王师，今又与楚为党。楚，僭国也，地大兵强，吞噬汉阳诸国，与周为敌。君若欲屏王室而霸诸侯，非攘楚不可；欲攘楚，必先得郑！ 桓公曰： 吾知郑为中国之枢，久欲收之，恨无计耳！ 宁戚进曰： 郑公子突为君二载，祭足逐之而立子忽，高渠弥弑忽而立子亹，我先君杀子亹，祭足又立子仪。祭足以臣逐君，子仪以弟篡兄，犯分逆伦，皆当声讨。今子突在栎，日谋袭郑；况祭足已死，郑国无人。主公命一将往栎，送突入郑，则突必怀主公之德，北面而朝齐矣！ 桓公然之。遂命宾须无引兵车二百乘，屯于栎城二十里之外。宾须无预遣人致齐侯之意。郑厉公突先闻祭足死信，密差心腹到郑国打听消息，忽闻齐侯遣兵送己归国，心中大喜，出城远接，大排宴会。二人叙话间，郑国差人已转，回说： 祭仲已死，如今叔詹为上大夫。 宾须无曰： 叔詹何人？ 郑伯突曰： 治国之良，非将才也！ 差人又禀： 郑城有一奇事，南门之内，有一蛇长八尺，青头黄尾；门外又有一蛇，长丈余，红头绿尾，斗于门阙之中，三日三夜，不分胜负。国人观者如市，莫敢近之。后十七日，内蛇被外蛇咬死，外蛇竟奔入城，至太庙之中，忽然不见。 须无欠身贺郑伯曰： 君位定矣。 郑伯突曰： #何以知之？ 须无曰： 郑国外蛇即君也，长丈余，君居长也。内蛇子仪也，长八尺，弟也。十七日而内蛇被伤，外蛇入城者，君出亡以甲申之夏，今当辛丑之夏，恰十有七年矣。内蛇伤死，此子仪失位之兆，外蛇入于太庙，君主宗祀之征也。我主方申大义于天下，将纳君于正位，蛇斗适当其时，殆天意乎！ 郑伯突曰： 诚如将军之言，没世不敢负德！ 宾须无乃与郑伯定计，夜袭大陵。傅瑕率兵出战，两下交锋，不虞宾须无绕出背后，先打破大陵，插了齐国旗号。傅瑕知力不敌，只得下车投降。郑伯突衔傅瑕十七年相拒之恨，咬牙切齿，叱左右： 斩讫报来！ 傅瑕大呼曰： 君不欲入郑耶，何为杀我？ 郑伯突唤转问之，傅瑕曰： 君若赦臣一命，臣愿枭子仪之首。 郑伯突曰： 汝有何策，能杀子仪？不过以甘言哄寡人，欲脱身归郑耳。 瑕曰： 当今郑政皆叔詹所掌，臣与叔詹至厚，君能赦我，我潜入郑国，与詹谋之，子仪之首，必献于座下。 郑伯突大骂： 老贼奸诈，焉敢诳吾!吾今放汝入城，汝将与叔詹起兵拒我矣。 宾须无曰： 瑕之妻孥，见在大陵，可囚于栎城为质。 傅瑕叩头求哀： 如臣失信，诛臣妻子。 且指天日为誓。郑伯突乃纵之。傅瑕至郑，夜见叔詹。詹见瑕，大惊曰： 汝守大陵，何以至此？ 瑕曰： 齐侯欲正郑位，命大将宾须无统领大军，送公子突归国。大陵已失，瑕连夜逃命至此，齐兵旦晚当至，事在危急。子能斩子仪之首，开城迎之，富贵可保，亦免生灵涂炭。转祸为福，在此一时。不然，悔无及矣！ 詹闻言嘿然，良久曰： 吾向日原主迎立故君之议，为祭仲所阻；今祭仲物故，是天助故君，违天必有咎，但不知计将安出？ 瑕曰： 可通信栎城，令速进兵，子出城，伪为拒敌，子仪必临城观战，吾觑便图之，子引故君入城，大事定矣。 叔詹从其谋，密使人致书于突，傅瑕然后参见子仪，诉以齐兵助突，大陵失陷之事，子仪大惊曰： 孤当以重赂求救于楚，待楚兵到日，内外夹攻，齐兵可退。 叔詹故缓其事，过二日，尚未发使往。谍报： 栎军已至城下。 叔詹曰： 臣当引兵出战，君同傅瑕登城固守。 子仪信以为然。却说郑伯突引兵先到，叔詹略战数合，宾须无引齐兵大进，叔詹回车便走，傅瑕从城上大叫曰： 郑师败矣！ 子仪素无胆勇，便欲下城，瑕从后刺之，子仪死于城上。叔詹叫开城门，郑伯同宾须无一同入城。傅瑕先往清宫，遇子仪二子，俱杀之。迎突复位，国人素附厉公，欢声震地，厉公厚贿宾须无，约以冬十月亲至齐庭乞盟。须无辞归。厉公复位数日，人心大定，乃谓傅瑕曰： 汝守大陵，十有七年，力拒寡人，可谓忠于旧君矣；今贪生畏死，复为寡人而弑旧君，汝心不可测也，寡人当为子仪报仇！ 喝令力士押出，斩于市曹，其妻孥姑赦弗诛。髯翁有诗叹云：
郑突奸雄世所无，借人成事又行诛。
傅瑕不爱须臾活，赢得忠名万古呼。
原繁当先赞立子仪，恐其得罪，称疾告老，厉公使人责之，乃自缢而死。厉公复治逐君之罪：杀公子阏；强鉏避于叔詹之家，叔詹为之求生，乃免死，刖其足；公父定叔出奔卫国。后三年，厉公召而复之，曰： 不可使共叔无后也！ 祭足已死勿论。叔詹仍为正卿，堵叔、师叔并为大夫，郑人谓之 三良 。
再说齐桓公知郑伯突已复国，卫、二国，去冬亦曾请盟，欲大合诸侯，刑牲定约。仲曰： 君新举霸事，必以简便为政。 桓公曰： 简便如何？ 管仲曰： 陈、蔡、邾自北杏之后，事齐不贰；曹伯虽未会，已同伐宋之举，此四国，不必再烦奔走。惟宋、卫未尝与会，且当一见。俟诸国齐心，方举盟约可也。 言未毕，忽传报： 周王再遣单蔑报宋之聘，已至卫国。 管仲曰： 宋可成矣。卫居道路之中，君当亲至卫地为会，以亲诸侯。 桓公乃约宋、卫、郑三国，会于鄄地，连单子、齐侯，共是五位，不用歃血，揖让而散。诸侯大悦。齐侯知人心悦从，乃大合宋、鲁、陈、卫、郑、许诸国于幽地，歃血为盟，始定盟主之号。此周釐王三年之冬也。
却说楚文王熊赀，自得息妫立为夫人，宠幸无比，三年之内，生下二子，长曰熊囏，次曰熊恽。息妫虽在楚宫三载，从不与楚王说话。楚王怪之，一日，问其不言之故。息妫垂泪不答，楚王固请言之，对曰： 吾一妇人而事二夫，纵不能守节而死，又何面目向人言语乎？ 言讫泪下不止。胡曾先生有诗云：
息亡身入楚王家，回看春风一面花。
感旧不言常掩泪，只应翻恨有容华。
楚王曰： 此皆蔡献舞之故，孤当为夫人报此仇也，夫人勿忧。 乃兴兵伐蔡，入其郛，蔡侯献舞肉袒伏罪，尽出其库藏宝玉以赂楚，楚师方退。适郑伯突遣使告复国于楚，楚王曰： 突复位二年，乃始告孤，慢孤甚矣。 复兴兵伐郑，郑谢罪请成，楚王许之。周釐王四年，郑伯突畏楚，不敢朝齐，齐桓公使人让之，郑伯使上卿叔詹如齐，谓桓公曰： 敝邑困于楚兵，早夜城守，未获息肩，是以未修岁事。君若能以威加楚，寡君敢不朝夕立于齐庭乎？ 桓公恶其不逊，囚詹于军府，詹视隙逃回郑国，自是郑背齐事楚，不在话下。
再说周釐王在位五年崩，子阆立，是为惠王。惠王之二年，楚文王熊赀淫暴无政，喜于用兵。先年，曾与巴君同伐申国，而惊扰巴师，巴君怒，遂袭那处，克之，守将阎敖游涌水而遁，楚王杀阎敖，阎氏之族怨王，至是，约巴人伐楚，愿为内应，巴兵伐楚，楚王亲将迎之，大战于津，不提防阎族数百人，假作楚军，混入阵中，竟来跟寻楚王，楚军大乱，巴兵乘之，遂大败楚，楚王面颊中箭而奔，巴君不敢追逐，收兵回国。阎氏之族从之，遂为巴人。楚王回至方城，夜叩城门，鬻拳在门内问曰： 君得胜乎！ 楚王曰： 败矣！ 鬻拳曰： 自先王以来，楚兵战无不胜，巴。小国也，王自将而见败。宁不为人笑乎？今黄不朝楚，若伐黄而胜，犹可自解。 遂闭门不纳。楚王愤然谓军士曰： 此行再不胜，寡人不归矣！ 乃移兵伐黄，王亲鼓，士卒死战，败黄师于踖陵。是夜宿于营中，梦息侯怒气勃勃而前曰： 孤何罪而见杀？又占吾疆土，淫吾妻室，吾已请于上帝矣。 乃以手批楚王之颊，楚王大叫一声，醒来箭疮迸裂，血流不止，急传令回军，至于湫地，夜半而薨。鬻拳迎丧归葬，长子熊嗣立。鬻拳曰： 吾犯王二次，纵王不加诛，吾敢偷生乎？吾将从王于地下！ 乃谓家人曰： 我死，必葬我于绖皇，使子孙知我守门也。 遂自刭而死。熊囏怜之，使其子孙世为大阍。先儒左氏称鬻拳为爱君，史官有诗驳之，曰：
谏主如何敢用兵，闭门不纳亦堪惊。
若将此事称忠爱，乱贼纷纷尽借名！
郑厉公闻楚文王凶信，大喜曰： 吾无忧矣。 叔詹进曰： 臣闻 依人者危，臣人者辱 ，今立国于齐、楚之间，不辱即危，非长计也。先君桓、武及庄，三世为王朝卿士，是以冠冕列国，征服诸侯。今新王嗣统，闻虢、晋二国朝王，王为之飨醴命宥，又赐玉五珏，马三匹。君不若朝贡于周，若赖王之宠，以修先世卿士之业，虽有大国，不足畏也。 厉公曰： 善。 乃遣大夫师叔如周请朝。师叔回报： 周室大乱。 厉公问： 乱形如何？ 对曰： 昔周庄王嬖妾姚姬，谓之王姚，生子颓，庄王爱之，使大夫蔿国为之师傅。子颓性好牛，尝养牛数百，亲自喂养，饲以五谷，被以文绣，谓之 文兽 。凡有出入，仆从皆乘牛而行，践踏无忌，又阴结大夫蔿国、边伯、子禽、祝跪、詹父，往来甚密。釐王之世，未尝禁止。今新王即位，子颓恃在叔行，骄横益甚，新王恶之，乃裁抑其党，夺子禽、祝跪、詹父之田。新王又因筑苑囿于宫侧，蔿国有圃，边伯有室，皆近王宫。王俱取之，以广其囿。又膳夫石速进膳不精，王怒，革其禄，石速亦憾王。故五大夫同石速作乱，奉子颓为君以攻王，赖周公忌父同召伯廖等死力拒敌，众人不能取胜，乃出奔于苏。先周武王时，苏忿生为王司寇有功，谓之苏公，授以南阳之田为采地。忿生死，其子孙为狄所制，乃叛王而事狄，又不缴还采地于周。桓王八年，乃以苏子之田，畀我先君庄公，易我近周之田，于是苏子与周嫌隙益深。卫侯朔恶周之立黔牟，亦有夙怨，苏子因奉子颓奔卫，同卫侯帅师伐王城。周公忌父战败，同召伯廖等奉王出奔于鄢。五大夫等尊子颓为王，人心不服。君若兴兵纳王，此万世之功也！ 厉公曰： 善。虽然，子颓懦弱，所恃者卫、燕之众耳，五大夫无能为也，寡人再使人以理谕之，若悔祸反正，免动干戈，岂不美哉？ 一面使人如鄢迎王，暂幸栎邑。因厉公向居栎十七年，宫室齐整故也。一面使人致书于王子颓，书曰：
突闻以臣犯君，谓之不忠；以弟奸兄，谓之不顺。不忠不顺，天殃及之，王子误听奸臣之计，放逐其君。若能悔祸之延，奉迎天子，束身归罪，不失富贵。不然，退处一隅，比于藩服，犹可谢天下之口，惟王子速图之。
子颓得书，犹豫未决，五大夫曰： 骑虎者势不能复下，岂有尊居万乘，而复退居臣位者？此郑伯欺人之语，不可听之！ 颓遂逐出郑使。郑厉公乃朝王于栎，遂奉王袭入成周，取传国宝器，复还栎城，时惠王三年也。
是冬，郑厉公遣人约会西虢公，同起义兵纳王，虢公许之。惠王四年之春，郑、虢二君，会兵于弭。夏四月，同伐王城，郑厉公亲率兵攻南门，虢公率兵攻北门。蔿国忙叩宫门，来见子颓。子颓因饲牛未毕，不即相见。蔿国曰： 事急矣！ 乃假传子颓之命，使边伯、子禽、祝跪、詹父登陴守御。周人不顺子颓，闻王至，欢声如雷，争开城门迎接。蔿国方草国书，谋遣人往卫求救，书未写就，闻钟鼓之声，人报： 旧王已入城坐朝矣！ 蔿国自刎而死，祝跪、子禽死于乱军之中，边伯、詹父被周人绑缚献功。子颓出奔西门，使石速押文牛为前队，牛体肥行迟，悉为追兵所获，与边伯、詹父一同斩首。髯翁有诗叹子颓之愚云：
挟宠横行意未休，私交乘衅起奸谋。
一年南面成何事？只合关门去饲牛。
又一诗说齐桓公既称盟主，合倡义纳王，不应让之郑、虢也，诗云：
天子蒙尘九庙羞，纷纷郑虢效忠谋。
如何仲父无遗策？却让当时第一筹。
惠王复位，赏郑虎牢以东之地，及后之鞶鉴；赏西虢公以酒泉之邑，及酒爵数器。二君谢恩而归。郑厉公于路得疾，归国而薨。群臣奉世子捷即位，是为文公。
周惠王五年，陈宣公疑公子御寇谋叛，杀之。公子完，字敬仲，乃厉公之子，与御寇相善，惧诛奔齐，齐桓公拜为工正。一日，桓公就敬仲家饮酒甚乐，天色已晚，索烛尽欢，敬仲辞曰： 臣止卜昼，未卜夜，不敢继以烛也。 桓公曰： 敬仲有礼哉！ 赞叹而去。桓公以敬仲为贤，使食采于田，是为田氏之祖。是年，鲁庄公为图婚之事，会齐大夫高傒于防地。
却说鲁夫人文姜，自齐襄公变后，日夜哀痛想忆，遂得嗽疾，内侍进莒医察脉。文姜久旷之后，欲心难制，遂留莒医饮食，与之私通。后莒医回国，文姜托言就医，两次如莒，馆于莒医之家。莒医复荐人以自代，文姜老而愈淫，然终以不及襄公为恨。周惠王四年秋七月，文姜病愈剧，遂薨于鲁之别寝。临终谓庄公曰： 齐女今长成十八岁矣。汝当速娶，以正六宫之位。万勿拘终丧之制，使我九泉之下，悬念不了。 又曰： 齐方图伯，汝谨事之，勿替世好。 言讫而逝。庄公丧葬如常礼，遵依遗命，其年便欲议婚。大夫曹刿曰： 大丧在殡，未可骤也。请俟三年丧毕行之。 庄公曰： 吾母命我矣。乘凶则骤，终丧则迟，酌其中可也。 遂以期年之后，与高傒申订前约，请自如齐，行纳币之礼。齐桓公亦以鲁丧未终，请缓其期。直至惠王七年，其议始定，以秋为吉。时庄公在位二十四年，年已三十有七岁矣。意欲取悦齐女，凡事极其奢侈。又念父桓公薨于齐国，今复娶齐女，心终不安，乃重建桓宫，丹其楹，刻其桷，欲以媚亡者之灵。大夫御孙切谏，不听。是夏，庄公如齐亲迎，至秋八月，姜氏至鲁，立为夫人，是为哀姜。大夫宗妇，行见小君之礼，一概用币。御孙私叹曰： 男贽大者玉帛，小者禽鸟，以章物采，女贽不过榛栗枣修，以告虔也。今男女同贽，是无别也。男女之别，国之大节，而由夫人乱之，其不终乎？ 自姜氏归鲁后，齐、鲁之好愈固矣。齐桓公复同鲁庄公合兵伐徐、伐戎，徐、戎俱臣服于齐。郑文公见齐势愈大，恐其侵伐，遂遣使请盟。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公子友两定鲁君齐皇子独对委蛇
话说公子庆父字仲，鲁庄公之庶兄，其同母弟名牙字叔，则庄公之庶弟。庄公之同母弟曰公子友，因手掌中生成一 友 字文，遂以为名，字季，谓之季友。虽则兄弟三人同为大夫，一来嫡庶之分，二来惟季友最贤，所以庄公独亲信季友。
庄公即位之三年，曾游郎台，于台上窥见党氏之子孟任，容色殊丽，使内侍召之，孟任不从，庄公曰： 苟从我，当立汝为夫人也。 孟任请立盟誓，庄公许之，孟任遂割臂血誓神，与庄公同宿于台上，遂载回宫。岁余生下一子，名般。
庄公欲立孟任为夫人，请命于母文姜，文姜不许，必欲其子与母家联姻，遂定下襄公始生之女为婚，只因姜氏年幼，直待二十岁上，方才娶归，所以孟任虽未立为夫人，那二十余年，却也权主六宫之政。比及姜氏入鲁为夫人，孟任已病废不能起，未几卒，以妾礼葬之。
姜氏久而无子，其娣叔姜从嫁，生一子曰启。先有妾风氏，乃须句子之女，生一子名申。风氏将申托于季友，谋立为嗣。季友曰： 子般年长。 乃止。姜氏虽为夫人，庄公念是杀父仇家，外虽礼貌，心中不甚宠爱。
公子庆父生得魁伟轩昂，姜氏看上了他，阴使内侍往来通语，遂与庆父私通，情好甚密，因与叔牙为一党，相约异日共扶庆父为君，叔牙为相。髯翁有诗云：
淫风郑卫只寻常，更有齐风不可当。
堪笑鲁邦偏缔好，文姜之后有哀姜。
庄公三十一年，一冬无雨，欲行雩祭祈祷。先一日，演乐于大夫梁氏之庭。梁氏有女，色甚美，公子般悦之，阴与往来，亦有约为夫人之誓。是日，梁女梯墙而观演乐，圉人荦在墙外窥见梁女姿色，立于墙下，故作歌以挑之，歌曰：
桃之夭夭兮，凌冬而益芳。
中心如结兮，不能逾墙。
愿同翼羽兮，化为鸳鸯。
公子般亦在梁氏观雩，闻歌声出看，见圉人荦大怒，命左右擒下，鞭之三百，血流满地，荦再三哀求，乃释之。
公子般诉之于庄公，庄公曰： 荦无礼，便当杀之，不可鞭也，荦之勇捷，天下无比，鞭之，必怀恨于汝矣。 原来圉人荦有名绝力，曾登稷门城楼，飞身而下，及地，复踊身一跃，遂手攀楼屋之角，以手撼之，楼俱震动。庄公劝杀荦，亦畏其勇故也。子般曰： 彼匹夫耳，何虑焉？
圉人荦果恨子般，遂投庆父门下。次年秋，庄公疾笃，心疑庆父，故意先召叔牙，问以身后之事，叔牙果盛称庆父之才： 若主鲁国，社稷有赖。况一生一及，鲁之常也。 庄公不应。
叔牙出，复召季友问之。季友对曰： 君与孟任有盟矣，既降其母，可复废其子乎？ 庄公曰： 叔牙劝寡人立庆父何如？ 季友曰： 庆父残忍无亲，非人君之器。叔牙私于其兄，不可听之，臣当以死奉般。 庄公点首，遂不能言。
季友出宫，急命内侍传庄公口语，使叔牙待于大夫鍼季之家，即有君命来到。叔牙果往鍼氏，季友乃封鸩酒一瓶，使鍼季毒死叔牙，复手书致牙曰： 君有命，赐公子死，公子饮此而死，子孙世不失其位，不然，族且灭矣！ 叔牙犹不肯服，鍼氏执耳灌之，须臾，九窍流血而死。史官有诗论鸩牙之事，曰：
周公诛管安周室，季友牙酖靖鲁邦。
为国灭亲真大义，六朝底事忍相戕。
是夕，庄公薨，季友奉公子般主丧，谕国人以明年改元，各国遣吊，自不必说。
至冬十月，子般念外家党氏之恩，闻外祖党臣病死，往临其丧。庆父密召圉人荦谓曰： 汝不记鞭背之恨乎？夫蛟龙离水，匹夫可制，汝何不报之于党氏？吾为汝主。 荦曰： 苟公子相助，敢不如命！ 乃怀利刃，夤夜奔党大夫家。时已三更，逾墙而入，伏于舍外。
至天明时，小内侍启门取水，圉人荦突入寝室。子般方下床穿履，惊问曰： 汝何至此？ 荦曰： 来报去年鞭背之恨耳！ 子般急取床头剑劈之，伤额破脑，荦左手格剑，右手握刃刺般，中胁而死，内侍惊报党氏，党氏家众操兵齐来攻荦，荦因脑破不能战，被众人乱斫为泥。
季友闻子般之变，知是庆父所为，恐及于祸，乃出奔陈国以避难。庆父佯为不知，归罪于圉人荦，灭其家，以解说于国人。夫人姜氏欲遂立庆父，庆父曰： 二公子犹在，不尽杀绝，未可代也。 姜氏曰： 当立申乎？ 庆父曰： 申年长难制，不如立启。 乃为子般发丧，假讣告为名，亲至齐国，告以子般之变，纳贿于竖貂，立子启为君，时年八岁，是为闵公。
闵公乃叔姜之子，叔姜是夫人姜氏之娣也。闵公为齐桓公外甥，闵公内畏哀姜，外畏庆父，欲借外家为重，故使人订齐桓公，会于落姑之地。闵公牵桓公之衣，密诉以庆父内乱之事，垂泪不止。桓公曰： 今者鲁大夫谁最贤？ 闵公曰： 惟季友最贤，今避难于陈国。 桓公曰： 何不召而复之？ 闵公曰： 恐庆父见疑。 桓公曰： 但出寡人之意，谁敢违者？ 乃使人以桓公之命，召季友于陈，闵公次于郎地，候季友至郎，并载归国，立季友为相，托言齐侯所命，不敢不从，时周惠王之六年，鲁闵公之元年也。
是冬，齐侯复恐鲁之君臣不安其位，使大夫仲孙湫来候问，且窥庆父之动静。闵公见了仲孙湫，流涕不能成语；后见公子申，与之谈论鲁事，甚有条理，仲孙曰： 此治国之器也！ 嘱季友善视之，因劝季友早除庆父，季友伸一掌示之，仲孙已悟孤掌难鸣之意，曰： 湫当言于吾君，倘有缓急，不敢坐视。 庆父以重赂来见仲孙，仲孙曰： 苟公子能忠于社稷，寡君亦受其赐，岂惟湫乎？ 固辞不受。庆父悚惧而退。
孙辞闵公归，谓桓公曰： 不去庆父，鲁难未已也！ 桓公曰： 寡人以兵去之，何如？ 仲孙曰： 庆父凶恶未彰，讨之无名，臣观其志，不安于为下，必复有变，乘其变而诛之，此霸王之业也。 桓公曰： 善。
闵公二年，庆父谋篡益急，只为闵公是齐侯外甥，又且季友忠心相辅，不敢轻动。
忽一日，阍人报： 大夫卜齿奇相访。 庆父迎进书房，见卜齿奇怒气勃勃，问其来意，卜齿奇诉曰： 我有田与太傅慎不害田庄相近，被慎不害用强夺去，我去告诉主公，主公偏护师傅，反劝我让他，以此不甘，特来投公子，求于主公前一言。 庆父屏去从人，谓卜齿奇曰： 主公年幼无知，虽言不听，子若能行大事，我为子杀慎不害何如？ 卜齿奇曰： 季友在，惧不免。 庆父曰： 主公有童心，尝夜出武闱，游行街市，子伏人于武闱，候其出而刺之，但云盗贼，谁能知者。吾以国母之命，代立为君，逐季友如反掌耳。 卜齿奇许诺，乃求勇士，得秋亚，授以利匕首，使伏武闱。闵公果夜出，秋亚突起，刺杀闵公。左右惊呼，擒住秋亚，卜齿奇领家甲至夺去，庆父杀慎不害于家。季友闻变，夜叩公子申之门，蹴之起，告以庆父之乱，两人同奔邾国避难。髯翁有诗云：
子般遭弑闵公戕，操刃当时谁主张？
鲁乱尽由宫阃起，娶妻何必定齐姜！
却说国人素服季友，闻鲁侯被杀，相国出奔，举国若狂，皆怨卜齿奇而恨庆父，是日国中罢市。一聚千人，先围卜齿奇之家，满门遭戮，将攻庆父，聚者益众，庆父知人心不附，欲谋出奔，想起齐侯曾藉莒力以复国，齐、莒有恩，可因莒以自解于齐。况文姜原有莒医一脉交情；今夫人姜氏，即文姜之侄女，有此因缘，凡事可托。遂微服扮作商人，载了货赂满车，出奔莒国。
夫人姜氏闻庆父奔莒，安身不牢，亦想至莒国躲避。左右曰： 夫人以仲故得罪国人，今复聚一国，谁能容之？季友在邾，众所与也，夫人不如适邾，以乞怜于季。 乃奔邾国求见季友。，季友拒之弗见，季友闻庆父。姜氏俱出，遂将公子申归鲁，一面使人告难于齐。
齐桓公谓仲孙湫曰： 今鲁国无君，取之如何？ 仲孙湫曰： 鲁，秉礼之国，虽遭弑乱，一时之变，人心未忘周公，不可取也。况公子申明习国事，季友有戡乱之才，必能安集众庶，不如因而守之。 桓公曰： 善。
乃命上卿高傒，率南阳甲士三千人。吩咐高傒相机而动： 公子申果堪主社稷，即当扶立为君，以修邻好。不然，便可并兼其地。
高傒领命而行，来至鲁国，恰好公子申、季友亦到。高傒见公子申相貌端庄，议论条理，心中十分敬重，遂与季友定计，拥立公子申为君，是为僖公。使甲士帮助鲁人，筑鹿门之城，以防邾、莒之变。季友使公子奚斯，随高傒至齐，谢齐侯定国之功，一面使人如
莒，要假手莒人以戮庆父，啖以重赂。
却说庆父奔莒之时，载有鲁国宝器，因莒医以献于莒子。莒子纳之，至是复贪鲁重赂，使人谓庆父曰： 莒国褊小，惧以公子为兵端，请公子改适他国。 庆父犹未行，莒子下令逐之。
庆父思竖貂曾受赂相好，乃自邾如齐，齐疆吏素知庆父之恶，不敢擅纳，乃寓居于汶水之上。
恰好公子奚斯谢齐事毕，还至汶水，与庆父相见，欲载之归国。庆父曰： 季友必不见容，子鱼能为我代言，乞念先君一脉，愿留性命，长为匹夫，死且不朽！ 奚斯至鲁复命，遂致庆父之言，僖公欲许之。季友曰： 使弑君者不诛，何以戒后？ 因私谓奚斯曰： 庆父若自裁，尚可为立后，不绝世祀也。 奚斯领命，再往汶上，欲告庆父，而难于启齿，乃于门外号啕大哭。庆父闻其声，知是奚斯，乃叹曰： 子鱼不入见而哭甚哀，吾不免矣。 乃解带自缢于树而死。奚斯乃入而殓之，还报僖公。
僖公叹息不已，忽报： 莒子遣其弟嬴拿，领兵临境，闻庆父已死，特索谢赂。 季友曰： 莒人未尝擒送庆父，安得居功？ 乃自请率师迎敌，僖公解所佩宝刀相赠，谓曰： 此刀名曰 孟劳 ，长不满尺，锋利无比，叔父宝之。 季友悬于腰胯之间，谢恩而出。
行至郦地，莒公子嬴拿列阵以待。季友曰： 鲁新立君，国事未定，若战而不胜，人心动摇矣，莒拿贪而无谋，吾当以计取之。 乃出阵前，请嬴拿面话，因谓之曰： 我二人不相悦，士卒何罪。闻公子多力善搏，友请各释器械，与公子徒手赌一雌雄，何如？ 嬴拿曰： 甚善。 两下约退军士，就于战场放对，一来一往，各无破绽，约斗五十余合，季友之子行父，时年八岁，友甚爱之，俱至军中。时在旁观斗，见父亲不能取胜，连呼：  孟劳 何在？ 季友忽然醒悟，故意卖个破绽，让嬴拿赶入一步，季友略一转身，于腰间拔出 孟劳 ，回手一挥，连眉带额削去天灵盖半边，刃无血痕，真宝刀也！莒军见主将劈倒，不待交锋各自逃命，季友全胜，唱凯还朝。
僖公亲自迎之于郊，立为上相，赐费邑为之采地，季友奏曰： 臣与庆父、叔牙并是桓公之孙，臣以社稷之故，酖叔牙，缢庆父，大义灭亲，诚非得已，今二子俱绝后，而臣独叨荣爵，受大邑，臣何颜见桓公于地下？ 僖公曰： 二子造逆，封之得无非典？ 季友曰： 二子有逆心，无逆形，且其死非有刀锯之戮也，宜并建之，以明亲亲之谊。 僖公从之，乃以公孙敖继庆父之后，是为孟孙氏。庆父字仲，后人以字为氏，本曰仲孙，因讳庆父之恶，改为孟也。孟孙氏食采于成；以公孙兹继叔牙之后，是为叔孙氏，食采于郈。季友食采于费，加封以汶阳之田，是为季孙氏。于是季、孟、叔三家，鼎足而立，并执鲁政，谓之 三桓 。
是日，鲁南门无故自崩，识者以为高而忽倾，异日必有凌替之祸，兆已见矣。史官有诗云：
手文征异已褒功，孟叔如何亦并封？
乱世天心偏助逆，三家宗裔是桓公。
话说齐桓公知姜氏在邾，谓管仲曰： 鲁桓、闵二公不得令终，皆以我姜之故，若不行讨，鲁人必以为戒，姻好绝矣。 管仲曰： 女子既嫁从夫，得罪夫家，非外家所得讨也，君欲讨之，宜隐其事。 桓公曰： 善。 乃使竖貂往邾，送姜氏归鲁。
姜氏行至夷，宿馆舍，竖貂告姜氏曰： 夫人与弑二君，齐、鲁莫不闻之，夫人即归，何面目见太庙乎？不如自裁，犹可自盖也。 姜氏闻之，闭门哭泣，至半夜寂然，竖貂启门视之，已自缢死矣，竖貂告夷宰。使治殡事，飞报僖公。
僖公迎其丧以归，葬之成礼，曰： 母子之情，不可绝也。 谥之曰哀，故曰哀姜。后八年，僖公以庄公无配，仍袝哀姜于太庙，此乃过厚之处。
却说齐桓公自救燕定鲁以后，威名愈振，诸侯悦服。桓公益信任管仲，专事饮猎为乐。一日，猎于大泽之陂，竖貂为御，车驰马骤，较射方欢，桓公忽然停目而视，半晌无言，若有惧容。竖貂问曰： 君瞪目何所视也？ 桓公曰： 寡人适见一鬼物。其状甚怪而可畏。良久忽灭。殆不祥乎？ 竖貂曰： 鬼阴物。安敢昼见？ 桓公曰： 先君田姑棼而见大豕。是亦昼也。汝为我亟召仲父！ 竖貂曰： 仲父非圣人。乌能悉知鬼神之事？ 桓公曰： 仲父能识 俞儿 ，何谓非圣？ 竖貂曰： 君前者先言俞儿之状。仲父因逢君之意，饰美说以劝君之行也，君今但言见鬼。勿泄其状。如仲父言与君合。则仲父信圣不欺矣！ 桓公曰： 诺！ 乃趋驾归。
心怀疑惧。是夜遂大病如疟。明日，管仲与诸大夫问疾。桓公召管仲，与之言见鬼： 寡人心中畏恶，不能出口。仲父试道其状！ 管仲不能答，曰： 容臣询之！ 竖貂在旁笑曰： 臣固知仲父之不能言也！ 桓公病益增。
管仲忧之。悬书于门： 如有能言公所见之鬼者。当赠以封邑三分之一。 有一人，荷笠悬鹑而来，求见管仲。管仲揖而进之，其人曰： 君有恙乎？ 管仲曰： 然！ 其人曰： 君病见鬼乎？ 管仲又曰： 然！ 其人曰： 君见鬼于大泽之中乎？ 管仲曰： 子能言鬼之状否？吾当与子共家！ 其人曰： 请见君而言之！
管仲见桓公于寝室。桓公方累重裀而坐。使两妇人摩背，两妇人捶足。竖貂捧汤，立而候饮。管仲曰： 君之病。有能言者。臣已与之俱来。君可召之！ 桓公召入。见其荷笠悬鹑，心殊不喜。
遽问曰： 仲父言识鬼者乃汝乎？ 对曰： 公则自伤耳。鬼安能伤公？ 桓公曰： 然则有鬼否？ 对曰： 有之。水有 罔象 ，邱有 峷 ，山有 夔 ，野有 彷徨 ，泽有 委蛇 。 桓公曰： 汝试言 委蛇 之状！ 对曰： 夫 委蛇 者，其大如毂，其长如辕，紫衣而朱冠。其为物也，恶闻轰车之声，闻则捧其首而立。此不轻见，见之者必霸天下！ 桓公冁然而笑，不觉起立曰： 此正寡人之所见也！ 于是顿觉精神开爽，不知病之何往矣。
桓公曰： 子何名？ 对曰： 臣名皇子，齐西鄙之农夫也！ 桓公曰： 子可留仕寡人！ 遂欲爵为大夫。皇子固辞曰： 公尊王室，攘四夷，安中国，抚百姓，使臣常为治世之民，不妨农务足矣，不愿居官！ 桓公曰： 高士也！ 赐之粟帛，命有司复其家。
复重赏管仲。竖貂曰： 仲父不能言，而皇子言之，仲父安得受赏乎？ 桓公曰： 寡人闻之： 任独者暗，任众者明，微仲父，寡人固不得闻皇子之言也！ 竖貂乃服。
时周惠王十七年，狄人侵犯邢邦，又移兵伐卫，卫懿公使人如齐告急。诸大夫请救之，桓公曰： 伐戎之役，疮痍未息。且俟来春，合诸侯往救可也！
其冬，卫大夫宁速至齐，言： 狄已破卫，杀卫懿公，今欲迎公子毁为君。 齐侯大惊曰： 不早救卫，孤罪无辞矣！ 不知狄如何破卫？且看下回分解。


周宣王闻谣轻杀杜大夫化厉鸣冤
词曰：
道德三皇五帝，功名夏后商周；
英雄五霸闹春秋，顷刻兴亡过手！
青史几行名姓，北邙无数荒丘；
前人田地后人收，说甚龙争虎斗。
话说周朝，自武王伐纣，即天子位，成康继之，那都是守成令主。又有周公、召公、毕公、史佚等一班贤臣辅政，真个文修武偃，物阜民安。自武王八传至于夷王，觐礼不明，诸侯渐渐强大。到九传厉王，暴虐无道，为国人所杀。此乃千百年民变之始，又亏周召二公同心协力，立太子靖为王，是为宣王。那一朝天子，却又英明有道，任用贤臣方叔、召虎、尹吉甫、申伯、仲山甫等，复修文、武、成、康之政，周室赫然中兴。有诗为证：
夷厉相仍政不纲，任贤图治赖宣王。
共和若没中兴主，周历安能八百长！
却说宣王虽说勤政，也到不得武王丹书受戒，户牖置铭；虽说中兴，也到不得成康时教化大行，重译献雉。至三十九年，姜戎抗命，宣王御驾亲征，败绩于千亩，车徒大损，思为再举之计，又恐军数不充，亲自料民于太原。——那太原，即今固原州，正是邻近戎狄之地。料民者，将本地户口，按籍查阅，观其人数之多少，车马粟刍之饶乏，好做准备，征调出征。——太宰仲山甫进谏不听。后人有诗云：
犬彘何须辱剑铭？隋珠弹雀总堪伤！
皇威亵尽无能报，在自将民料一场。
再说宣王在太原料民回来，离镐京不远，催趱车辇，连夜进城。忽见市上小儿数十为群，拍手作歌，其声如一。宣王乃停辇而听之。歌曰：
月将升，日将没；
檿弧箕箙，几亡周国。
宣王甚恶其语。使御者传令，尽拘众小儿来问，群儿当时惊散，止拿得长幼二人，跪于辇下。宣王问曰： 此语何人所造？ 幼儿战惧不言；那年长的答曰： 非出吾等所造。三日前，有红衣小儿，到于市中，教吾等念此四句，不知何故，一时传遍，满京城小儿不约而同，不止一处为然也。 宣王问曰： 如今红衣小儿何在？ 答曰： 自教歌之后，不知去向。 宣王嘿然良久，叱去两儿。即召司市官吩咐传谕禁止： 若有小儿再歌此词者，连父兄同罪。 当夜回宫无话。
次日早朝，三公六卿，齐集殿下，拜舞起居毕。宣王将夜来所闻小儿之歌，述于众臣： 此语如何解说？ 大宗伯召虎对曰： 檿，是山桑木名，可以为弓，故曰檿弧。箕，草名，可结之以为箭袋，故曰箕箙。据臣愚见：国家恐有弓矢之变。 太宰仲山甫奏曰： 弓矢，乃国家用武之器。王今料民太原，思欲报犬戎之仇，若兵连不解，必有亡国之患矣！
宣王口虽不言，点头道是。又问： 此语传自红衣小儿。那红衣小儿，还是何人？
太史伯阳父奏曰： 凡街市无根之语，谓之谣言。上天儆戒人君，命荧睍星化为小儿，造作谣言，使群儿习之，谓之童谣。小则寓一人之吉凶，大则系国家之兴败。荧变火星，是以色红。今日亡国之谣；乃天所以做王也。
宣王曰： 朕今赦姜戎之罪，罢太原之兵，将武库内所藏弧矢，尽行焚弃，再令国中不许造卖。其祸可息乎？
伯阳父答曰： 臣观天象，其兆已成，似在王宫之内，非关外间弓矢之事，必主后世有女主乱国之祸，况谣言曰： 月将升，日将没 ，日者人君之象，月乃阴类，日没月升，阴进阳衰，其为女主干政明矣。
宣王又曰： 朕赖姜后主六宫之政，甚有贤德，其进御宫嫔，皆出选择，女祸从何而来耶？
伯阳父答曰： 谣言 将升  将没 原非目前之事。况 将 之为言，且然百未必之词。王今修德以楔之，自然化凶为吉。弧矢不须焚弃。
宣王闻奏，且信且疑，不乐而罢，起驾回宫。
姜后迎入。坐定，宣王遂将群臣之语，备细述于姜后。
姜后曰： 宫中有一异事，正欲启奏。
王问： 有何异事？
姜后奏曰： 今有先王手内老宫人，年五十余，自先朝怀孕，到今四十余年，昨夜方生一女。
宣王大惊，问曰： 此女何在？
姜后曰： 妾思此乃不祥之物，已令人将草席包裹，抛弃于二十里外清水河中矣。
宣王即宣老宫人到宫，问其得孕之故。老宫人跪而答曰： 婢子闻夏桀王末年，褒城有神人化为二龙，降于王庭，口流涎沫，忽作人言，谓桀王曰： 吾乃褒城之二君也。 桀王恐惧，欲杀二龙，命大史占之，不吉。欲逐去之，再占，又不吉。太史奏道： 神人下降，必主帧祥，王何不请其漦而藏之？漦乃龙之精气，藏之必主获福。 桀王命太史再占，得大吉之兆。乃布市设祭于龙前，取金盘收其涎沫，置于朱校之中，——忽然风雨大作，二龙飞去，——桀王命收藏于内库。自殷世历六百四十四年，传二十八主，至于我周，又将三百年，未尝开观。到先王未年，读内放出毫光，有掌库官奏知先王。先王问： 棱中何物？ 掌库官取簿籍献上，具载藏漾之因。先王命发而观之。恃臣打开金犊，手捧金盘呈上。先王将手接盘，一时失手堕地，所藏涎沫，横流庭下。忽化成小小元鼋一个，盘旋于庭中，内侍逐之，直人王宫，忽然不见。那时婢子年才一十二岁，偶践富迹，心中如有所感，从此肚腹渐大，如怀孕一般。先王怪婢子不夫而孕，囚于幽室，到今四十年矣。夜来腹中作痛，忽生一女，守宫侍者，不敢隐瞒，只得奏知娘娘。娘娘道此怪物，不可容留，随命侍者领去，弃之沟读。婢子罪该万死！
宣王曰： 此乃先朝之事，与你无干。 遂将老宫人喝退。随唤守宫侍者，往清水河看视女婴下落。不一时，恃者回报： 已被流水漂去矣。 宣王不疑。
次日早朝，召大史伯阳父告以龙漦之事，因曰： 此女婴已死于沟读，卿试占之，以观妖气消灭何如？
伯阳父布卦已毕，献上爵词。词曰：
哭又笑，笑又哭。
羊被鬼吞，马逢犬逐。
慎之慎之，糜弧箕腋！
宣王不解其说。伯阳父奏曰： 以十二支所属推之：羊为未，马为午。哭笑者。悲喜之象。其应当在午未之年。据臣推洋，妖气虽然出宫，未曾除也。
宣王闻奏，怏怏不悦。遂出令： 城内城外，挨户查问女婴。不拘死活，有人捞取来献者，赏布帛各三百匹；有收养不报者，邻里举首，首人给赏如数，本犯全家斩首。 命上大夫杜伯专督其事，因繇词又有 匣弧箕筋 之语，再命下大夫左儒，督令司市官巡行庭肆，不许造卖山桑木弓，箕草箭袋，违者处死，司市官不敢怠慢，引著一班胥役，一面晓谕，一面巡绰。那时城中百姓，无不遵依，止有乡民，尚未通晓。
巡至次日，有一妇人，抱著几个箭袋，正是箕草织成的，一男子背著山桑木弓十来把，跟随于后。他夫妻两口，住在远乡，赶著日中做市，上城买卖。尚未进城门，被司市官劈面撞见，喝声： 拿下！ 手下胥役，先将妇人擒住。那男子见不是头，抛下桑弓在地，飞步走脱。司市官将妇人锁押，连桑弓箕袋，一齐解到大夫左儒处。左儒想： 所获二物，正应在谣言，况太史言女人为祸，今已拿到妇人，也可回复王旨。
遂隐下男子不题，单奏妇人违禁造卖，法宜处死。
宣王命将此女斩讫。其桑弓箕袋，焚弃于市，以为造卖者之戒。不在话下。后人有诗云：
不将美政消天变，却泥谣言害妇人！
漫道中兴多补闷，此番直谏是何臣？
话分两头。再说那卖桑木弓的男子，急忙逃走，正不知： 官司拿我夫妇，是甚缘故？ 还要打听妻子消息。是夜宿于十里之外。次早有人传说： 昨日北门有个妇人，违禁造卖桑弓箕袋，拿到即时决了。 方知妻子已死。走到旷野无人之处，落了几点痛泪。且喜自己脱祸，放步而行。约十里许，来到清水河边。远远望见百鸟飞呜，近前观看，乃是一个草席包儿，浮于水面，众鸟以喙衔之，且衔且叫，将次拖近岸来。那男子叫声： 奇怪！
赶开众鸟，带水取起席包，到草坡中解看。但闻一声啼哭，原来是一个女婴。想道： 此女不知何人抛弃，有众鸟衔出水来，定是大贵之人。我今取回养育，倘得成人，亦有所望。 遂解下布衫，将此女婴包裹，抱于怀中。思想避难之处，乃望褒城投奔相识而去。
髯翁有诗，单道此女得生之异：
怀孕迟迟四十年，水中三日尚安然。
生成妖物殃家国，王法如何胜得天！
宣王自诛了卖桑弓箕袋的妇人，以为童谣之言已应，心中坦然，也不复议太原发兵之事。自此连年无话。
到四十三年，时当大祭，宣王宿于斋宫。夜漏二鼓，人声寂然。忽见一美貌女子，自西方冉冉而来，直至官庭。宣王怪他干犯斋禁，大声呵喝，急唤左右擒拿，并无一人答应。那女子全无惧色，走入太庙之中，大笑三声，又大哭三声，不慌不忙，将七庙神主，做一束儿捆著，望东而去。王起身自行追赶，忽然惊醒，乃是一梦。
自觉心神恍馏，勉强入庙行礼。九献已毕，回至斋宫更衣，遣左右密召太史伯阳父，告以梦中所见。伯阳父奏曰： 三年前童谣之语，王岂忘之那？臣固言： 主有女祸，妖气未除。 繇词有哭笑之语，王今复有此梦，正相符合矣。
宣王曰： 前所诛妇人，不足消 厚弧箕触 之谶耶？
伯阳父又奏曰： 天道玄远，候至方验。一村妇何关气数哉！
宣王沈吟不语。忽然想起三年前，曾命上大夫杖伯督率司市，查访妖女，全无下落。颁胙之后，宣王还朝，百官谢胙。宣王问杜伯： 妖女消息，如何久不回话？
杜伯奏曰： 臣体访此女，并无影响。以为妖妇正罪，童谣已验，诚恐搜索不休，必然掠动国人，故此中止。
宣王大怒曰： 既然如此，何不明白奏闻，分明是怠弃朕命，行止自碍。如此不忠之臣，要他何用！喝教武士： 押出朝门，斩首示众！ 吓得百官面如土色。
忽然文班中走出一位官员，忙将杜怕扯住，连声： 不可，不可！ 宣王视之，乃下大夫左儒，——是杜伯的好友，举荐同朝的。左儒叩头奏曰： 臣闻尧有九年之水，不失为帝；汤有七年之旱，不害为王。天变尚然不妨，人妖宁可尽信？吾王若杀了杜伯，臣恐国人将妖言传播，外夷闻之，亦起轻慢之心。望乞恕之！
宣王曰： 汝为朋友而逆朕命，是重友而轻君也。
左儒曰： 君是友非，则当逆友而顺君；友是君非，则当违君而顺友。杜伯无可杀之罪，吾王若杀之，天下必以王为不明。臣若不能谏止，天下必以臣为不忠。吾王若必杀杜伯，臣请与杜伯俱死。
宣王怒犹未息，曰： 朕杀杜伯，如去菜草，何须多费唇舌？ 喝教： 快斩！ 武士将杜伯推出朝门折了。
左儒回到家中，自刎而死。髯翁有赞云：
贤哉左儒，直谏批鳞。
是则顺友，非则违君。
弹冠谊重，刎颈交真。
名高千古，用式彝伦。
杜伯之子隰叔，奔晋，后仕晋为士师之官。子孙遂为士氏，食邑于范，又为范氏。后人哀杜伯之忠，立祠于杜陵，号为杜主，又曰右将军庙，至今尚存。此是后话。
再说宣王次日，闻说左儒自刎，亦有悔杀杜伯之意，闷闷还宫。其夜寝不能寐。遂得一恍惚之疾，语言无次，事多遗忘，每每辍朝。姜后知其有疾，不复进谏。
至四十六年秋七月，玉体稍豫，意欲出郊游猎，以快心神。左右传命：司空整备法驾，司马戒饬车徒，太史卜个吉日。至期，王乘玉辂，驾六驺，右有尹吉哺，左有召虎，旌旗对对，甲仗森森，一齐往东郊进发。那东郊一带，平原旷野，原是从来游猎之地。
宣王久不行幸，到此自觉精神开爽，传命扎住营寨。吩咐军士： 一。不许践踏禾稼；二不许焚毁树木；三不许侵扰民居。获禽多少，尽数献纳，照次给赏；如有私匿，逍出重罪！ 号令一出，人人贾勇，个个争先。进退周旋，御车者出尽驰驱之巧；左右前后，弯弧者夸尽纵送之能，鹰犬借势而猖狂，狐兔畏威而乱窜。弓响处血肉狼藉，箭到处毛羽纷飞。这一场打围，好不热闹！宣王心中大喜。日已挫西，传令散围。众军士各将所获走兽飞禽之类，束缚齐备，奏凯而回。
行不上三四里，宣王在玉辇之上，打个眼脸，忽见远远一辆小车，当面冲突而来。车上站著两个人，臂挂朱弓，手持赤矢，向著宣王声喏曰： 吾王别来无恙？
宣王定睛看时，乃上大夫杜伯，下大夫左儒。宣王吃这一惊不小，抹眼之间，人车俱不见。间左右人等，都说： 并不曾见。
宣王正在惊疑。那杜伯左儒又驾著小车子，往来不离玉辇之前。宣王大怒，喝道： 罪鬼，敢来犯驾！ 拔出太阿宝剑，望空挥之。
只见杜伯左儒齐声骂曰： 无道昏君！你不修德政，妄戮无辜，今日大数已尽，吾等专来报冤。还我命来！ 后未绝声，挽起朱弓，搭上赤矢，望宣王心窝内射来。宣王大叫一声，昏倒于玉辇之上。慌得尹公脚麻，召公眼跳，同一班左右，将姜汤救醒，兀自叫心痛不已。当下飞驾入城，扶著宣王进宫。各军士未及领赏，草草而散。
正是：乘兴而来，败兴而返。髯翁有诗云：
赤矢朱弓貌似神，千军队里骋飞轮。
君王在杀还须报，何况区区平等人。
不知宣王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智伯决水灌晋阳豫让击衣报襄子
话说智伯名瑶，乃智武子跞之孙，智宣子徐吾之子。徐吾欲建嗣，谋于族人智果曰： 吾欲立瑶何如？ 智果曰： 不如宵也！ 徐吾曰： 宵才智皆逊于瑶，不如立瑶。 智果曰： 瑶有五长过人，惟一短耳：美须长大过人，善射御过人，多技艺过人，强毅果敢过人，智巧便给过人，然而贪残不仁，是其一短。以五长凌人，而济之以不仁，谁能容之？若果立瑶，智宗必灭！ 徐吾不以为然，竟立瑶为适子。智果叹曰： 吾不别族，惧其随波而溺也！ 乃私谒太史，求改氏谱，自称辅氏。
及徐吾卒，瑶嗣位，独专晋政，内有智开，智国等肺腑之亲，外有絺疵、豫让等忠谋之士，权尊势重，遂有代晋之志。召诸臣密议其事，谋士絺疵进曰： 四卿位均力敌，一家先发，三家拒之，今欲谋晋室，先削三家之势。 智伯曰： 削之何道？ 絺疵曰： 今越国方盛，晋失主盟，主公托言兴兵与越争霸，假传晋侯之命，令韩、赵、魏三家各献地百里，率其赋以为军资，三家若从命割地，我坐而增三百里之封，智氏益强，而三家日削矣，有不从者，矫晋侯之命，率大军先除灭之，此 食果去皮 之法也！ 智伯曰： 此计甚妙。但三家先从那家割起？ 絺疵曰： 智氏睦于韩，魏，而与赵有隙，宜先韩次魏，韩，魏既从，赵不能独异也！
智伯即遣智开至韩虎府中，虎延入中堂，叩其来意，智开曰： 吾兄奉晋侯之命，治兵伐越，令三卿各割采地百里入于公家，取其赋以充公用，吾兄命某致意，愿乞地界回复。 韩虎曰： 子且暂回，某来日即当报命。 智开去，韩康子虎召集群下谋曰： 智瑶欲挟晋侯以弱三家，故请割地为名，吾欲兴兵先除此贼，卿等以为何如？ 谋士段规曰： 智伯贪而无厌，假君命以削吾地，若用兵，是抗君也，彼将借以罪我，不如与之，彼得吾地，必又求之于赵、魏，赵、魏不从，必相攻击，吾得安坐而观其胜负。 韩虎然之。
次日，令段规画出地界百里之图，亲自进于智伯，智伯大喜，设宴于蓝台之上，以款韩虎，饮酒中间，智伯命左右取画一轴，置于几上，同虎观之，乃鲁卞庄子刺三虎之图，上有题赞云： 三虎啖羊，势在必争。其斗可俟，其倦可乘。一举兼收，卞庄之能。
智伯戏谓韩虎曰： 某尝稽诸史册，列国中与足下同名者，齐有高虎，郑有罕虎，今与足下而三矣！ 时段规侍侧，进曰： 礼，不呼名，惧触讳也，君之戏吾主，毋乃甚乎？ 段规生得身材矮小，立于智伯之旁，才及乳下，智伯以手拍其顶曰： 小儿何知，亦来饶舌，三虎所啖之余，得非汝耶！ 言毕，拍手大笑，段规不敢对，以目视韩虎。韩佯醉，闭目应曰： 智伯之言是也！ 即时辞去。
智国闻之，谏曰： 主公戏其君而侮其臣，韩氏之恨必深，若不备之，祸且至矣！ 智伯瞋目大言曰： 我不祸人足矣，谁敢兴祸于我？ 智国曰： 蚋蚁蜂虿，犹能害人，况君相乎？主公不备，异日悔之何及？ 智伯曰： 吾将效卞庄子一举刺三虎！蚋蚁蜂虿，我何患哉？ 智国叹息而出。史臣有诗云：
智伯分明井底蛙，眼中不复置王家。
宗英空进兴亡计，避害谁如辅果嘉？
次日，智伯再遣智开求地于魏桓子驹，驹欲拒之，谋臣任章曰： 求地而与之，失地者必惧，得地者必骄，骄则轻敌，惧则相亲，以相亲之众，待轻敌之人，智氏之亡可待矣！ 魏驹曰： 善。 亦以万家之邑献之。
智伯乃遣其兄智宵，求蔡皋狼之地于赵氏，赵襄子无恤衔其旧恨，怒曰： 土地乃先世所传，安敢弃之。韩、魏有地自予，吾不能媚人也， 智宵回报，智伯大怒，尽出智氏之甲，使人邀韩、魏二家，共攻赵氏，约以灭赵氏之日，三分其地。韩虎、魏驹一来惧智伯之强，二来贪赵氏之地，各引一军，从智伯征进。
智伯自将中军，韩军在右，魏军在左，杀奔赵府中，欲擒赵无恤。赵氏谋臣张孟谈预知兵到，奔告无恤曰： 寡不敌众，主公速宜逃难， 无恤曰： 逃在何处方好？ 张孟谈曰： 莫如晋阳，昔董安于曾筑公宫于城内，又经尹铎经理一番，百姓受尹铎数十年宽恤之恩，必能效死，先君临终有言： 异日国家有变，必往晋阳！ 主公宜速行，不可迟疑。 无恤即率家臣张孟谈、高赫等，望晋阳疾走，智伯勒二家之兵，以追无恤。
却说无恤有家臣原过，行迟落后，于中途遇一神人，半云半雾，惟见上截金冠锦袍，面貌亦不甚分明，以青竹二节授之，嘱曰： 为我致赵无恤。 原过追上无恤，告以所见，以竹管呈之，无恤亲剖其竹，竹中有朱书二行： 告赵无恤，余霍山之神也，奉上帝命，三月丙戌，使汝灭智氏。 无恤令秘其事。
行至晋阳，晋阳百姓感尹铎仁德，携老扶幼，迎接入城，驻扎公宫。无恤见百姓亲附，又见晋阳城堞高固，仓廪充实，心中稍安。即时晓谕百姓，登城守望。
点阅军器，戈戟钝敝，箭不满千，愀然不乐，谓张孟谈曰： 守城之器，莫利于弓矢，今箭不过数百，不够分给，奈何？ 孟谈曰： 吾闻董安于之治晋阳也，公宫之墙垣，皆以荻蒿楛楚聚而筑之，主公何不发其墙垣，以验虚实？ 无恤使人发其墙垣，果然都是箭杆之料，无恤曰： 箭已足矣，奈无金以铸兵器何？ 孟谈曰： 闻董安于建宫之时，堂室皆练精铜为柱，卸而用之，铸兵有余也。 无恤再发其柱，纯是练过的精铜，即使冶工碎柱，铸为剑戟刀枪，无不精利，人情益安。
无恤叹曰： 甚哉，治国之需贤臣也！得董安于而器用备，得尹铎而民心归。天祚赵氏，其未艾乎？
再说智、韩、魏三家兵到，分作三大营，连络而居，把晋阳围得铁桶相似，晋阳百姓，情愿出战者甚众，齐赴公宫请令，无恤召张孟谈商之。孟谈曰： 彼众我寡，战未必胜，不如深沟高垒，坚闭不出，以待其变。韩、魏无仇于赵，特为智伯所迫耳。两家割地，亦非心愿，虽同兵而实不同心，不出数月，必有自相疑猜之事，安能久乎？
无恤纳其言，亲自抚谕百姓，示以协力固守之意，军民互相劝勉，虽妇女童稚，亦皆欣然愿效死力，有敌兵近城，辄以强弩射之，三家围困岁余，不能取胜。
智伯乘小车周行城外，叹曰： 此城坚如铁瓮，安可破哉？ 正怀闷间，行至一山，见山下泉流万道，滚滚望东而逝，拘土人问之，答曰： 此山名曰龙山，山腹有巨石如瓮，故又名悬瓮山，晋水东流，与汾水合，此山乃发源之处也， 智伯曰： 离城几何里？ 土人曰： 自此至城西门，可十里之遥， 智伯登山以望晋水，复绕城东北，相度了一回，忽然省悟曰： 吾得破城之策矣！
即时回寨，请韩、魏二家商议，欲引水灌城，韩虎曰： 晋水东流，安能决之使西乎？ 智伯曰： 吾非引晋水也，晋水发源于龙山，其流如注，若于山北高阜处，掘成大渠，预为蓄水之地，然后将晋水上流坝断，使水不归于晋川，势必尽注新渠，方今春雨将降，山水必大发，俟水至之日，决堤灌城，城中之人，皆为鱼鳖矣！ 韩、魏齐声赞曰： 此计妙哉！ 智伯曰： 今日便须派定路数，各司其事，韩公守把东路，魏公守把南路，须早夜用心，以防奔突，某将大营移屯龙山，兼守西北二路，专督开渠筑堤之事。 韩、魏领命辞去。
智伯传下号令，多备锹锸，凿渠于晋水之北，次将各处泉流下泻之道尽皆坝断，复于渠之左右筑起高堤，凡山坳泄水之处，都有堤坝，那泉源泛溢，奔激无归，只得望北而走，尽注新渠，却将铁枋闸板渐次增添，截住水口，其水便有留而无去，有增而无减了，今晋水北流一支，名智伯渠，即当日所凿也。
一月之后，果然春雨大降，山水骤涨，渠高顿与堤平，智伯使人决开北面，其水从北溢出，竟灌入晋阳城来。有诗为证：
向闻洪水汨山陵，复见壅泉灌晋城。
能令阳侯添胆大，便教神禹也心惊。
时城中虽被围困，百姓向来富庶，不苦冻馁，况城基筑得十分坚厚，虽经水浸，并无剥损，过数日，水势愈高，渐渐灌入城中，房屋不是倒塌，便是淹没，百姓无地可栖，无灶可爨，皆构巢而居，悬釜而炊。公宫虽有高台，无恤不敢安居，与张孟谈不时乘竹筏，周视城垣，但见城外水声淙淙，一望江湖，有排山倒峡之势，再加四五尺，便冒过城头了。无恤心下暗暗惊恐，且喜守城军民昼夜巡警，未尝疏怠，百姓皆以死自誓，更无二心。
无恤叹曰： 今日方知尹铎之功矣！ 乃私谓张孟谈曰： 民心虽未变，而水势不退，倘山水再涨，阖城俱为鱼鳖，将若之何？霍山神其欺我乎！ 孟谈曰： 韩、魏献地，未必甘心，今日从兵，迫于势耳，臣请今夜潜出城外，说韩、魏之君，反攻智伯，方脱此患。 无恤曰： 兵围水困，虽插翅亦不能飞出也， 孟谈曰： 臣自有计，吾主不必忧虑，主公但令诸将多造船筏，利兵器，倘徼天之幸，臣说得行，智伯之头，指日可取矣！ 无恤许之。
孟谈知韩康子屯兵于东门，乃假扮智伯军士，于昏夜缒城而出，径奔韩家大寨，只说， 智元帅有机密事，差某面禀。 韩虎正坐帐中，使人召入，其时军中严急，凡进见之人，俱搜简干净，方才放进，张孟谈既与军士一般打扮，身边又无夹带，并不疑心。
孟谈既见韩虎，乞屏左右，虎命从人闪开，叩其所以，孟谈曰： 某非军士，实乃赵氏之臣张孟谈也，吾主被围日久，亡在旦夕，恐一旦身死家灭，无由布其腹心，故特遣臣假作军士，夜潜至此，求见将军，有言相告。将军容臣进言，臣敢开口，如不然，臣请死于将军之前。
韩虎曰： 汝有话但说，有理则从。
孟谈曰： 昔日六卿和睦，同执晋政，自范氏、中行氏不得众心，自取覆灭，今存者，惟智、韩、魏、赵四家耳。智伯无故欲夺赵氏蔡皋狼之地，吾主念先世之遗，不忍遽割，未有得罪于智伯也。智伯自恃其强，纠合韩、魏欲攻灭赵氏。赵氏亡，则祸必次及于韩、魏矣！ 韩虎沉吟未答，孟谈又曰： 今日韩、魏所以从智伯而攻赵者，指望城下之日，三分赵氏之地耳。夫韩、魏不尝割万家之邑，以献智伯乎？世传疆宇，彼尚垂涎而夺之，未闻韩、魏敢出一语相抗也，况他人之地哉？赵氏灭，则智氏益强，韩、魏能引今日之劳，与之争厚薄乎？即使今日三分赵地，能保智氏异日之不复请乎？将军请细思之！
韩虎曰： 子之意欲如何？
孟谈曰： 依臣愚见，莫若与吾主私和，反攻智伯，均之得地，而智氏之地多倍于赵，且以除异日之患，三君同心，世为唇齿，岂不美哉！ 韩虎曰： 子言亦似有理，俟吾与魏家计议，子且去，三日后来取回复。 孟谈曰： 臣万死一生，此来非同容易，军中耳目，难保不泄，愿留麾下三日，以待尊命。
韩虎使人密召段规，告以孟谈所言。段规受智伯之侮，怀恨未忘，遂深赞孟谈之谋。韩虎使孟谈与段规相见，段规留孟谈同幕而居，二人深相结纳。
次日，段规奉韩虎之命，亲往魏桓子营中，密告以赵氏有人到军中讲话，如此恁般： 吾主不敢擅便，请将军裁决。 魏驹曰： 狂贼悖嫚，吾亦恨之，但恐缚虎不成，反为所噬耳。
段规曰： 智伯不能相容，势所必然，与其悔于后日，不如断于今日。赵氏将亡，韩、魏存之，其德我必深，不犹愈于与凶人共事乎？ 魏驹曰： 此事当熟思而行，不可造次。 段规辞去。
到第二日，智伯亲自行水，遂治酒于悬瓮山，邀请韩、魏二将军，同视水势。饮酒中间，智伯喜形于色，遥指著晋阳城，谓韩、魏曰： 城不没者，仅三版矣，吾今日始知水之可以亡人国也，晋国之盛，表里山河，汾、浍、晋、绛，皆号巨川，以吾观之，水不足恃，适足速亡耳。 魏驹私以肘撑韩虎，韩虎蹑魏驹之足，二人相视，皆有惧色。须臾席散，辞别而去。
絺疵谓智伯曰： 韩、魏二家必反矣。
智伯曰： 子何以知之？ 絺疵曰： 臣未察其言，已观其色，主公与二家约，灭赵之日，三分其地，今赵城旦暮必破，二家无得地之喜，而有虑患之色，是以知其必反也！
智伯曰： 吾与二氏方欢然同事，彼何虑焉？
絺疵曰： 主公言水不足恃，适速其亡，夫晋水可以灌晋阳，汾水可以灌安邑，绛水可以灌平阳，主公言及晋阳之水，二君安得不虑乎？
至第三日，韩虎、魏驹亦移酒于智伯营中，答其昨日之情，智伯举觞未饮，谓韩、魏曰： 瑶素负直性，能吐不能茹。昨有人言，二位将军有中变之意，不知果否？
韩虎、魏驹齐声答曰： 元帅信乎？
智伯曰： 吾若信之，岂肯面询于将军哉？
韩虎曰： 闻赵氏大出金帛，欲离间吾三人，此必谗臣受赵氏之私，使元帅疑我二家，因而懈于攻围，庶几脱祸耳。
魏驹亦曰： 此言甚当。不然，城破在迩，谁不愿剖分其土地，乃舍此目前必获之利，而蹈不可测之祸乎？
智伯笑曰： 吾亦知二位必无此心，乃絺疵之过虑也！
韩虎曰： 元帅今日虽然不信，恐早晚复有言者，使吾两人忠心无以自明，宁不堕谗臣之计乎？
智伯以酒酹地曰： 今后彼此相猜，有如此酒。
虎、驹拱手称谢，是日饮酒倍欢，将晚而散。
絺疵随后入见智伯曰： 主公奈何以臣之言，泄于二君耶？
智伯曰： 汝又何以知之？
絺疵曰： 适臣遇二君于辕门，二君端目视臣，已而疾走，彼谓臣已知其情，有惧臣之心，故遑遽如此，
智伯笑曰： 吾与二子酹酒为誓，各不相猜，子勿妄言，自伤和气。
絺疵退而叹曰： 智氏之命不长矣， 乃诈言暴得寒疾，求医治疗，遂逃奔秦国去讫。髯翁有诗咏絺疵云：
韩魏离心已见端，絺疵远识讵能瞒？
一朝托疾飘然去，明月清风到处安。
再说韩虎，魏驹从智伯营中归去，路上二君定计，与张孟谈歃血订约： 期于明日夜半，决堤泄水，你家只看水退为信，便引城内军士，杀将出来，共擒智伯。 孟谈领命入城，报知无恤，无恤大喜，暗暗传令，结束停当，等待接应。
至期，韩虎，魏驹暗地使人袭杀守堤军士，于西面掘开水口，水从西决，反灌入智伯之寨，军中惊乱，一片声喊起，智伯从睡梦中惊醒起来，水已及于卧榻，衣被俱湿，还认道巡视疏虞，偶然堤漏，急唤左右快去救水塞堤。须臾，水势益大。
却得智国、豫让率领水军，驾筏相迎，扶入舟中。
回视本营，波涛滚滚，营垒俱陷，军粮器械，飘荡一空，营中军士尽从水中浮沉挣命。
智伯正在凄惨，忽闻鼓声大震，韩，魏两家之兵各乘小舟，趁著水势杀来，将智家军乱砍，口中只叫： 拿智瑶来献者重赏！ 智伯叹曰： 吾不信絺疵之言，果中其诈。 豫让曰： 事已急矣！主公可从山后逃匿，奔入秦邦请兵，臣当以死拒敌， 智伯从其言，遂与智国掉小舟转出山背。
谁知赵襄子也料智伯逃奔秦国，却遣张孟谈从韩、魏二家追逐智军，自引一队伏于龙山之后，凑巧相遇，无恤亲缚智伯，数其罪斩之。智国投水溺死。
豫让鼓励残兵，奋勇迎战，争奈寡不敌众，手下渐渐解散，及闻智伯已擒，遂变服逃往石室山中。智氏一军尽没，无恤查是日，正三月丙戌日也。天神所赐竹书，其言验矣。
三家收兵在于一处，将各路坝闸，尽行拆毁，水复东行，归于晋川。晋阳城中之水，方才退尽。
无恤安抚居民已毕，谓韩、魏曰： 某赖二公之力，保全残城，实出望外。然智伯虽死，其族尚存，斩草留根，终为后患。 韩，魏曰： 当尽灭其宗，以泄吾等之恨。
无恤即同韩、魏回至绛州，诬智氏以叛逆之罪，围其家，无论男女少长尽行屠戮，宗族俱尽，惟智果已出姓为辅氏，得免于难。到此方知果之先见矣。韩，魏所献地各自收回，又将智氏食邑，三分均分，无一民尺土，入于公家。此周贞定王十六年事也。
无恤论晋阳之功，左右皆推张孟谈为首，无恤独以高赫为第一。孟谈曰： 高赫在围城之中，不闻画一策，效一劳，而乃居首功，受上赏，臣窃不解。 无恤曰： 吾在厄困中，众俱慌错，惟高赫举动敬谨，不失君臣之礼，夫功在一时，礼垂万世，受上赏，不亦宜乎？
孟谈愧服，无恤感山神之灵，为之立祠于霍山，使原过世守其祀。
又憾智伯不已，漆其头颅为溲便之器。
豫让在石室山中，闻知其事，涕泣曰：  士为知己者死 ，吾受智氏厚恩，今国亡族灭，辱及遗骸，吾偷生于世，何以为人？
乃更姓名，诈为囚徒服役者，挟利匕首，潜入赵氏内厕之中，欲候无恤如厕，乘间刺之。无恤到厕，忽然心动，使左右搜厕中，牵豫让出见无恤，无恤乃问曰： 子身藏利器，欲行刺于吾耶？ 豫让正色答曰： 吾智氏亡臣，欲为智伯报仇耳。 左右曰： 此人叛逆宜诛。 无恤止之曰： 智伯身死无后，而豫让欲为之报仇，真义士也，杀义士者不祥。 令放豫让还家，临去，复召问曰： 吾今纵子，能释前仇否？ 豫让曰： 释臣者，主之私恩；报仇者，臣之大义。 左右曰： 此人无礼，纵之必为后患。 无恤曰： 吾已许之，可失信乎？今后但谨避之可耳。 即日归治晋阳，以避豫让之祸。
却说豫让回至家中，终日思报君仇，未能就计，其妻劝其再仕韩、魏，以求富贵，豫让怒，拂衣而出。思欲再入晋阳，恐其识认不便，乃削须去眉，漆其身为癞子之状，乞丐于市中，妻往市跟寻，闻呼乞声，惊曰： 此吾夫之声也！ 趋视，见豫让，曰： 其声似而其人非。 遂舍去。豫让嫌其声音尚在，复吞炭变为哑喉，再乞于市，妻虽闻声，亦不复讶。
有友人素知豫让之志，见乞者行动，心疑为让，潜呼其名，果是也，乃邀至家中进饮食，谓曰： 子报仇之志决矣，然未得报之术也，以子之才，若诈投赵氏，必得重用，此时乘隙行事，唾手而得，何苦毁形灭性，以求济其事乎？ 豫让谢曰： 吾既臣赵氏，而复行刺，是贰心也；今吾漆身吞炭，为智伯报仇，正欲使人臣怀贰心者，闻吾风而知愧耳。请与子诀，勿复相见。 遂奔晋阳城来，行乞如故，更无人识之者。
赵无恤在晋阳观智伯新渠，已成之业，不可复废，乃使人建桥于渠上，以便来往，名曰赤桥，赤乃火色，火能克水，因晋水之患，故以赤桥厌之。桥既成，无恤驾车出观，豫让预知无恤观桥，复怀利刃，诈为死人，伏于桥梁之下。
无恤之车，将近赤桥，其马忽悲嘶却步，御者连鞭数策，亦不前进。张孟谈进曰： 臣闻 良骥不陷其主 ，今此马不渡赤桥，必有奸人藏伏，不可不察。 无恤停车，命左右搜简，回报： 桥下并无奸细，只有一死人僵卧。 无恤曰： 新筑桥梁，安得便有死尸？必豫让也！ 命曳出视之，形容虽变，无恤尚能识认，骂曰： 吾前已曲法赦子，今又来谋刺，皇天岂佑汝哉？ 命牵去斩之。
豫让呼天而号，泪与血下，左右曰： 子畏死耶？ 让曰： 某非畏死，痛某死之后，别无报仇之人耳。 无恤召回问曰： 子先事范氏，范氏为智伯所灭，子忍耻偷生，反事智伯，不为范氏报仇；今智伯之死，子独报之甚切，何也？ 豫让曰： 夫君臣以义合，君待臣如手足，则臣待君如腹心；君待臣如犬马，则臣待君如路人。某向事范氏，止以众人相待，吾亦以众人报之；及事智伯，蒙其解衣推食，以国士相待，吾当以国士报之。岂可一例而观耶？
无恤曰： 子心如铁石不转，吾不复赦子矣！ 遂解佩剑，责令自裁。豫让曰： 臣闻， 忠臣不忧身之死，明主不掩人之义 ，蒙君赦宥，于臣已足，今日臣岂望再活？但两计不成，愤无所泄，请君脱衣与臣击之，以寓报仇之意，臣死亦瞑目矣！
无恤怜其志，脱下锦袍，使左右递与豫让，让掣剑在手，怒目视袍，如对无恤之状，三跃而三砍之，曰： 吾今可以报智伯于地下矣！ 遂伏剑而死。
至今此桥尚存，后人改名为豫让桥。
无恤见豫让自刎，心甚悲之，即命收葬其尸，军士提起锦袍，呈与无恤，无恤视所砍之处，皆有鲜血点污，此乃精诚之所感也。无恤心中惊骇，自是染病。不知性命何如？且看下回分解。


智武子分军肆敌逼阳城三将斗力
话说周简王十三年夏四月，楚共王用右尹壬夫之计，亲统大军，同郑成公伐宋。以鱼石等五大夫为向导，攻下彭城，使鱼石等据之。留下三百乘，屯戍其地，共王谓五大夫曰： 晋方通吴，与楚为难，而彭城乃吴、晋往来之径，今留重兵助汝，进战则可以割宋国之封，退守亦可以绝吴、晋之使，汝宜用心任事，勿负寡人之托！
共王归楚。
是冬，宋成公使大夫老佐帅师围彭城，鱼石统戍卒迎战，为老佐所败，楚令尹婴齐闻彭城被围，引兵来救，老佐恃勇轻敌，深入楚军，中箭而亡，婴齐遂进兵侵宋，宋成公大惧，使右师华元至晋告急。
韩厥言于悼公曰： 昔文公之伯，自救宋始，兴衰之机，在此一举，不可以不勤也！ 乃大发使，征兵于诸侯。悼公亲统大将韩厥、荀偃、栾黡等，先屯兵于台谷。婴齐闻晋兵大至，乃班师归楚。
周简王十四年，悼公帅宋、鲁、卫、曹、莒、邾、滕、薛八国之兵，进围彭城。宋大夫向戍使士卒登车巢车，向城上四面呼曰： 鱼石等背君之贼，天理不容！今晋统二十万之众，蹂破孤城，寸草不留，汝等若知顺逆，何不擒逆贼来降？免使无辜被戮！
如此传呼数遍，彭城百姓闻之，皆知鱼石理亏，开门以纳晋师，时楚戍虽众，鱼石等不加优恤，莫肯效力。晋悼公入城，戍卒俱奔散。韩厥擒鱼石，栾黡、荀偃擒鱼府，宋向戍擒向为人，向带，鲁仲孙蔑擒鳞朱，各解到晋悼公处献功。悼公命将五大夫斩首，安置其族于河东壶邱之地，遂移师问罪于郑。
楚右尹壬夫侵宋以救郑，诸侯之师还救宋，因各散归。
是年，周简王崩，世子泄心即位，是为灵王。灵王自始生时，口上便有髭须，故周人谓之髭王。髭王元年夏，郑成公疾笃，谓上卿公子偪曰： 楚君以救郑之故，矢及于目，寡人未之敢忘。寡人死后，诸卿切勿背楚！ 嘱罢遂薨。公子马非等奉世子髠顽即位，是为僖公。
晋悼公以郑人未服，大合诸侯于戚以谋之。鲁大夫仲孙蔑献计曰： 郑地之险，莫如虎牢，且楚、郑相通之要道也！诚筑城设关，留重兵以逼之，郑必从矣！
楚降将巫臣献计曰： 吴与楚一水相通，自臣往岁聘吴，约与攻楚，吴人屡次侵扰楚属，楚人苦之，今莫若更遣一介，导吴伐楚，楚东苦吴兵，安能北与我争郑乎！ 晋悼公两从之。
时齐灵公亦遣世子光，同上卿崔杼来会所，听晋之命。悼公乃合九路诸侯兵力，大城虎牢，增置墩台，大国抽兵千人，小国五百三百，共守其地。郑僖公果然恐惧，始行成于晋，晋悼公乃还。
时中军尉祁奚年七十余矣，告老致政，悼公问曰： 孰可以代卿者？ 奚对曰： 莫如解狐。 悼公曰： 闻解狐卿之仇也，何以举之？ 奚对曰： 君问可，非问臣之仇也。 悼公乃召解狐，未及拜官，狐已病死。悼公复问曰： 解狐之外，更有何人？ 奚对曰： 其次莫如午。 悼公曰： 午非卿之子耶？ 奚对曰： 君问可，非问臣之子也。 悼公曰： 今中军尉副羊舌职亦死，卿为我并择其代。 奚对曰： 职有二子，曰赤，曰肹，二人皆贤，惟君所用。 悼公从其言，以祁午为中军尉，羊舌赤副之，诸大夫无不悦服。
话分两头。
再说巫臣之子巫狐庸，奉晋侯命，如吴见吴王寿梦，请兵伐楚。寿梦许之，使世子诸樊为将，治兵于江口，早有谍人报入楚国。楚令尹婴齐奏曰： 吴师从未至楚，若一次入境，后将复来，不如先期伐之。 共王以为然。婴齐乃大阅舟师，简精卒二万人，由大江袭破鸠兹，遂欲顺流而下。骁将邓廖进曰： 长江水溜，进易退难，小将愿率一军前行，得利则进，失利亦不至于大败。元帅屯兵于郝山矶，相机观变，可以万全。
婴齐然其策，乃选组甲三百人，被练袍者三千人，皆气强力大，一可当十者，大小舟共百艘，一声炮响，船头望东进发。
早有哨船探知鸠兹失事，来报世子诸樊。诸樊曰： 鸠兹既失，楚兵必乘胜东下，宜预备之。 乃使公子夷昧帅舟师数十艘，于东西梁山诱敌。公子馀祭伏兵于采石港。
邓廖兵过郝山矶，望梁山有兵船，奋勇前进，夷昧略战，即佯败东走。邓廖追过采石矶，遇诸樊大军，方接战，未十余合，采石港中炮声大振，馀祭伏兵从后夹攻，前后矢发如雨点，邓廖面中三矢，犹拔箭力战，夷昧乘艨艟大舰至，舰上俱精选勇士，以大枪乱捣敌船，船多覆溺，邓廖力尽被执，不屈而死。余军得逃者，惟组甲八十，被练甲者三百人而已。
婴齐惧罪，方欲俺败为功，谁知吴世子诸樊乘胜，反进兵袭楚，婴齐大败而回，鸠兹仍复归吴。婴齐羞愤成疾，未至郢都，遂卒。史臣有诗云：
乘车射御教吴人，从此东方起战尘。
组甲成擒名将死，当年错著族巫臣。
共王乃进右尹壬夫为令尹。壬夫赋性贪鄙，索赂于属国。陈成公不能堪，乃使辕侨如请服于晋，晋悼公大合诸侯于鸡泽，再会诸侯于戚，吴子寿梦亦来会好，中国之势大振。
楚共王怒失陈国，归罪于壬夫，杀之，用其弟公子贞字子囊者代为令尹，大阅师徒，出车五百乘伐陈。时陈成公午已薨，世子弱嗣位，是为哀公，惧楚兵威，复归附于楚。
晋悼公闻之大怒，欲起兵与楚争陈，忽报无终国君嘉父，遣大夫孟乐至晋，献虎豹之皮百个，奏言： 山戎诸国，自齐桓公征服，一向平靖，近因燕秦微弱，山戎窥中国无伯，复肆侵掠，寡君闻晋君精明，将绍桓文之业，因此宣晋威德，诸戎情愿受盟，因此寡君遣微臣奉闻，惟赐定夺。
悼公集诸将商议，皆曰： 戎狄无亲，不如伐之。昔者，齐桓公之伯，先定山戎，后征荆楚，正以豺狼之性，非兵威不能制也。 司马魏绛独曰： 不可，今诸侯初合，大业未定，若兴兵伐戎，楚兵必乘虚而生事，诸侯必叛晋而朝楚，夫夷狄，禽兽也；诸侯，兄弟也。今得禽兽而失兄弟，非策也。
悼公曰： 戎可和乎？ 魏绛对曰： 和戎之利有五：戎与晋邻，其地多旷，贱土贵货，我以货易土，可以广地，其利一也；侵掠既息，边民得安意耕种，其利二也；以德怀远，兵车不劳，其利三也；戎狄事晋，四邻震动，诸侯畏服，其利四也；我无北顾之忧，得以专意于南方，其利五也。有此五利，君何不从？ 悼公大悦。
即命魏绛为和戎之使，同孟乐先至无终国，与国王嘉父商议停当，嘉父乃号召山戎诸国，并至无终，歃血定盟： 方今晋侯嗣伯，主盟中华，诸戎愿奉约束，捍卫北方，不侵不叛，各保宁宇，如有背盟，天地不佑！ 诸戎受盟，各各欢喜，以土宜献魏绛，绛分毫不受，诸戎相顾曰： 上国使臣，廉洁如此！ 倍加敬重。
魏绛以盟约回报悼公，悼公大悦。
时楚令尹公子贞已得陈国，又移兵伐郑。因虎牢有重兵戍守，不走汜水一路，却由许国望颍水而来。
郑僖公髠顽大惧，集六卿共议，那六卿公子騑字子驷、公子发字子国、公子嘉字子孔，三位俱穆公之子，于僖公为叔祖辈；公孙辄字子耳，乃公子去疾之子；公孙虿字子蟜，乃公子偃之子，公孙舍之字子展，乃公子喜之子，三位俱穆公之孙，袭父爵为卿，为僖公为叔辈。这六卿都是尊行，素执郑政。僖公髠顽心高气傲，不甚加礼，以此君臣积不相能，上卿公子騑尤为凿柄。
今日会议之际，僖公主意，欲坚守以待晋救，公子騑开言曰： 谚云 远水岂能救近火 ，不如从楚。 僖公曰： 从楚则晋师又至，何以当之？ 公子騑对曰： 晋与楚谁怜我者？我亦何择于二国？惟强者则事之！今后请以牺牲玉帛待于境外，楚来则盟楚，晋来则盟晋。两雄并争必有大屈，强弱既分，吾因择强者而庇民焉，不亦可乎？
僖公不从其计，曰： 如驷言郑朝夕待盟，无宁岁矣！ 欲遣使求援于晋，诸大夫惧违公子騑之意，莫肯往者，僖公发愤自行，是夜宿于驿舍。公子騑使门客伏而刺之，托言暴疾，立其弟嘉为君，是为简公。使人报楚曰： 从晋皆髠顽之意，今髠顽已死，愿听盟罢兵！ 楚公子贞受盟而退。
晋悼公以闻郑复从楚，乃问于诸大夫曰： 今陈、郑俱叛，伐之何先？ 荀罃对曰： 陈国小地偏，无益于成败之数；郑为中国之枢，自来图伯，必先服郑。宁失十陈，不可失一郑也！ 韩厥曰： 子羽识见明决，能定郑者必此人，臣力衰智耄，愿以中军斧钺让之。 悼公不许，厥坚请不已，乃从之。韩厥告老致政，荀罃遂代为中军元帅，统大军伐郑。
兵至虎牢，郑人请盟，荀罃许之，比及晋师反旆。楚共王亲自伐郑，复取成而归。悼公大怒，问于诸大夫曰： 郑人反覆，兵至则从，兵撤复叛，今欲得其坚附，当用何策？
荀罃献计曰： 晋所以不能收郑者，以楚人争之甚力也，今欲收郑，必先敝楚；欲敝楚，必用 以逸待劳 之策。 悼公曰： 何谓 以逸待劳 之策？ 荀罃对曰： 兵不可以数动，数动则疲，诸侯不可以屡勤，屡勤则怨，内疲而外怨，以此御楚，臣未见其胜也。臣请举四军之众，分而为三，将各国亦分派配搭，每次只用一军，更番出入，楚进则我退，楚退则我复进，以我之一军，牵楚之全军，彼求战不得，求息又不得，我无暴骨之凶，彼有道涂之苦，我能亟往，彼不能亟来，如是而楚可疲，郑可固也！
悼公曰： 此计甚善！
即命荀罃治兵于曲梁，三分四军，定更番之制，荀罃登坛出令，坛上竖起一面杏黄色大旆，上写 中军元帅智 。他本荀罃氏，为何却写 智 字？因荀罃、荀偃叔侄同为大将，军中一姓，嫌无分别，父荀首食采于智，偃父荀庚自晋作三行时，曾为中行将军，故又以智氏、中行氏别之。自此荀罃号为智，荀偃号为中行偃，军中耳目，就不乱了。
这都是荀罃的法度，坛下分立三军：第一军，上军元帅荀偃，副将韩起，鲁、曹、邾三国以兵从，中军副将范匄接应；第二军，下军元帅栾黡，副将士鲂，齐、滕、薛三国以兵从，中军上大夫魏颉接应；第三军，新军元帅赵武，副将魏相，宋、卫、郳三国以兵从，中军下大夫荀会接应。
荀罃传令：第一次上军出征，第二次下军出征，第三次新军出征，中军兵将，分配接应，周而复始，但取盟约归报，便算有功，更不许与楚兵交战。
公子杨干，乃悼公之同母弟，年方一十九岁，新拜中军戎御之职，血气方刚，未经战阵，闻得治兵伐郑，磨拳擦掌，巴不得独当一队，立刻上前厮杀，不见智蔤点用，心中一股锐气，按纳不住，遂自请为先锋，愿效死力。智曰： 吾今日分军之计，只要速进速退，不以战胜为功，分派已定，小将军虽勇，无所用之。 杨干固请自效，荀罃曰： 既小将军坚请，权于荀大夫部下接应新军。 杨干又道： 新军派在第三次出征，等待不及，求拨在第一军部下！ 智不从，杨干恃自家是晋侯亲弟，径将本部车卒，自成一队，列于中军副将范匄之后。
司马魏绛奉将令整肃行伍，见杨干越次成列，即鸣鼓告于众曰： 杨干故违将令，乱了行伍之序，论军法本该斩首，念是晋侯亲弟，姑将仆御代戮，以肃军政。 即命军校擒其御车之人斩之，悬首坛下。
军中肃然。
杨干素骄贵自恣，不知军法。见御人被戮，吓得魂不附体，十分惧怕中，又带了三分羞，三分恼，当下驾车驰出军营，径奔晋悼公之前，哭拜于地，诉说魏绛如此欺负人，无颜见诸将之面。悼公爱弟之心，不暇致详，遂怫然大怒曰： 魏绛辱寡人之弟，如辱寡人，必杀魏绛，不可纵也！ 乃召中军尉副羊舌职往取魏绛。
羊舌职入宫见悼公曰： 绛志节之士，有事不避难，有罪不避刑，军事已毕，必当自来谢罪，不须臣往。 顷刻间，魏绛果至，右手仗剑，左手执书，将入朝待罪，至午门，闻悼公欲使人取己，遂以书付仆人，令其申奏，便欲伏剑而死。
只见两位官员，喘吁吁的奔至，乃是下军副将士鲂、主候大夫张老，见绛欲自刎，忙夺其剑曰： 某等闻司马入朝，必为杨公子之事，所以急趋而至。欲合词禀闻主公，不识司马为何轻生如此？ 魏绛具说晋侯召羊舌大夫之意。二人曰： 此乃国家公事，司马奉法无私，何必自丧其身？不须令仆上书，某等愿代为启奏！
三人同至宫门，士鲂、张老先入，请见悼公，呈上魏绛之书，悼公启而览之，略云：
君不以臣为不肖，使承中军司马之乏。臣闻： 三军之命，系于元帅；元帅之权，在乎命令。 有令不遵，有命不用，此河曲之所以无功，邲城之所以致败也。臣戮不用命者，以尽司马之职，臣自知上触介弟，罪当万死，请伏剑于君侧，以明君侯亲亲之谊！
悼公读罢其书，急问士鲂、张老曰： 魏绛安在？ 鲂等答曰： 绛惧罪欲自杀，臣等力止之，见在宫门待罪。 悼公悚然起席，不暇穿履，遂跣足步出宫门，执魏绛之手，曰： 寡人之言，兄弟之情也；子之所行，军旅之事也。寡人不能教训其弟，以犯军刑，过在寡人，于卿无与。卿速就职！
羊舌职在旁大声曰： 君已恕绛无罪，绛宜退。 魏绛乃叩谢不杀之恩，羊舌职与士鲂、张老，同时稽首称贺曰： 君有奉法之臣如此，何患伯业不就？ 四人辞悼公一齐出朝。
悼公回宫，大骂杨干： 不知礼法，几陷寡人于过，杀吾爱将！ 使内侍押往公族大夫韩无忌处，学礼三月，方许相见，杨干含羞郁郁而去。髯翁有诗云：
军法无亲敢乱行，中军司马面如霜。
悼公伯志方磨励，肯使忠臣剑下亡？
智蔤定分军之令，方欲伐郑，廷臣传报： 宋国有文书到来。 悼公取览，乃是楚、郑二国相比，屡屡兴兵，侵掠宋境，以偪阳为东道，以此告急。
上军元帅荀偃请曰： 楚得陈、郑而复侵宋，意在与晋争伯也。偪阳为楚伐宋之道，若兴师先向偪阳，可一鼓而下，前彭城之围，宋向戍有功，因封之以为附庸，使断楚道，亦一策也。 智蔤曰： 偪阳虽小，其城甚固，若围而不下，必为诸侯所笑！ 中军副将士匄曰： 彭城之役，我方伐郑，楚则侵宋以救之；虎牢之役，我方平郑，楚又侵宋以报之。今欲得郑，非先为固宋之谋不可，偃言是也！ 荀罃曰： 二子能料偪阳必可灭乎？ 荀偃，士偃同声应曰： 都在小将二人身上，如若不能成功，甘当军令！ 悼公曰： 伯游倡之，伯瑕助之，何忧事不济乎？
乃发第一军往攻偪阳，鲁、曹、邾三国皆以兵从。
偪阳大夫妘斑献计曰： 鲁师营于北门，我伪启门出战，其师必入攻，俟其半入，下悬门以截之。鲁败，则曹，邾必惧，而晋之锐气亦挫矣！ 偪阳子用其计。
却说鲁将孟孙蔑率其部将叔梁纥、秦堇父、狄弥等攻北门，只见悬门不闭，堇父同弥恃勇先进，叔梁纥继之。忽闻城上豁喇一声，将悬门当著叔梁纥头顶上放将下来，纥即投戈于地，举双手把悬门轻轻托起，后军就鸣金起来。
堇父，狄弥二将，恐后队有变，急忙回身，城内鼓角大振，妘斑引著大队人车，尾后追逐。望见一大汉，手托悬门，以出军将，妘斑大骇，想道： 这悬门自上放下，不是千斤力气，怎抬得住？若闯出去，反被他将门放下，可不利害！ 且自停车观望。叔梁纥待晋军退尽，大叫道： 鲁国有名上将叔梁纥在此。有人要出城的，趁我不曾放手，快些出去！ 城中无人敢应。妘斑弯弓搭箭，方欲射之，叔梁纥把双手一掀，就势撒开，那悬门便落了闸口。
纥回至本营，谓堇父，狄弥曰： 二位将军之命，悬于我之两腕也！ 堇父曰： 若非鸣金，吾等已杀入偪阳城，成其大功矣！ 狄弥曰： 只看明日，我要独攻偪阳，显得鲁人本事！
至次日，孟孙蔑整队向城上搦战，每百人为一队。狄弥曰： 我不要人帮助，只单身自当一队足矣！ 乃取大车轮一个，以坚甲蒙之，紧紧束缚，左手执以为橹，右握大戟，跳跃如飞。
偪阳城上，望见鲁将施逞勇力，乃悬布于城下，叫曰： 我引汝登城，谁人敢登，方见真勇！ 言犹未已，鲁军队中一将出应曰： 有何不敢！ 此将乃秦堇父也。即以手牵布，左右更换，须臾盘至城堞。
偪阳人以刀割断其布，堇父从半空中蹋将下来，偪阳城高数仞，若是别人，这一跌，纵然不死，也是重伤，堇父全然不觉。城上布又垂下，问道： 再敢登么？ 堇父又应曰： 有何不敢！ 手借布力，腾身复上，又被偪阳人断布扑地，又一大跌。才爬起来，城上布又垂下，问道： 还敢不敢？ 堇父声愈厉，答曰： 不敢不算好汉！ 挽布如前。偪阳人看见堇父再坠再登，全无畏惧，倒著了忙，急割布时，已被堇父捞著一人，望城下一摔，跌个半熟，堇父亦随布坠下，反向城上叫道： 你还敢悬布否？ 城上应曰： 已知将军神勇，不敢复悬矣！
堇父遂取断布三截，遍示诸队，众人无不吐舌！
孟孙蔑叹曰： 诗云： 有力如虎 ，此三将足当之矣。
妘斑见鲁将凶猛，一个赛一个，遂不敢出战，吩咐军民竭力固守，各军自夏四月丙寅日围起，至五月庚寅，凡二十四日，攻者已倦，应者有余。忽然天降大雨，平地水深三尺，军中惊恐不安，荀偃、士匄虑水患生变，同至中军来禀智蔤，欲求班师。不知智蔤肯听从否，再看下回分解。


美人计吴宫宠西施言语科子贡说列国
话说越王勾践欲访求境内美女，献于吴王，文种献计曰： 愿得王之近竖百人，杂以善相人者，使挟其术，遍游国中，得有色者，而记其人地，于中选择，何患无人。 勾践从其计，半年之中，开报美女，何止二十余人？勾践更使人复视，得尤美者二人，因图其形以进，那二人是谁？西施、郑旦。
那西施乃苧萝山下采薪者之女，其山有东西二村，多施姓者，女在西村，故以西施别之。郑旦亦在西村，与施女毗邻。临江而居，每日相与浣纱于江，红颜花貌，交相映发，不啻如并蒂之芙蓉也。勾践命范蠡各以百金聘之，服以绮罗之衣，乘以重帷之车，国人慕美人之名，争欲识认，都出郊外迎候，道路为之壅塞。范蠡乃停西施、郑旦于别馆，传谕： 欲见美人者，先输金钱一文。 设柜收钱，顷刻而满。
美人登朱楼，凭栏而立，自下望之，飘飘乎天仙之步虚矣。美人留郊外三日，所得金钱无算，悉辇于府库，以充国用。勾践亲送美人别居土城，使老乐师教之歌舞，学习容步，俟其艺成，然后敢进吴邦，时周敬王三十一年，勾践在位之七年也。
先一年，齐景公杵臼薨，幼子荼嗣立。
是年楚昭王轸薨，世子章嗣立。其时楚方多故，而晋政复衰，齐自晏婴之死，鲁因孔子之去，国俱不振，独吴国之强，甲于天下。夫差恃其兵力，有荐食山东之志，诸侯无不畏之。
就中单说齐景公，夫人燕姬有子而夭，诸公子庶出者凡六人，阳生最长，荼最幼。荼之母鬻姒贱而有宠，景公因母及子，爱荼特甚，号为安孺子。景公在位五十七年，年已七十余岁，不肯立世子，欲待安孺子长成，而后立之，何期一病不起，乃属世臣国夏、高张使辅荼为君。大夫陈乞素与公子阳生相结，恐阳生见诛，劝使出避，阳生遂与其子壬及家臣阚止，同奔鲁国。景公果使国、高二氏逐群公子，迁于莱邑。景公薨，安孺子荼既立，国夏、高张左右秉政。
陈乞阳为承顺，中实忌之，遂于诸大夫面前诡言： 高、国有谋，欲去旧时诸臣，改用安孺子之党。 诸大夫信之，皆就陈乞求计，陈乞因与鲍牧倡首，率诸大夫家众，共攻高、国，杀高张，国夏出奔莒国。于是鲍牧为右相，陈乞为左相，立国书、高无平以继二氏之祀。
安孺子年才数岁，言动随人，不能自立。陈乞有心要援立公子阳生，阴使人召之于鲁，阳生夜至齐郊，留阚止与其子壬于郊外，自己单身入城，藏于陈乞家中。陈乞假称祀先，请诸大夫至家，共享祭余，诸大夫皆至。鲍牧别饮于他所，最后方到。陈乞候众人坐定，乃告曰： 吾新得精甲，请共观之。 众皆曰： 愿观。
于是力士负巨囊自内门出，至于堂前，陈乞手自启囊，只见一个人，从囊中伸头出来，视之，乃公子阳生也，众人大惊。陈乞扶阳生出，南向立，谓诸大夫曰：  立子以长 ，古今通典，安孺子年幼，不堪为君，今奉鲍相国之命，请改事长公子。
鲍牧睁目言曰： 吾本无此谋，何得相诬？欺我醉耶？
阳生向鲍牧揖曰： 废兴之事，何国无之？惟义所在，大夫度义可否，何问谋之有无？ 陈乞不待言终，强拉鲍牧下拜，诸大夫不得已，皆北面稽首。陈乞同诸大夫歃血定盟，车乘已具，齐奉阳生升车入朝，御殿即位，是为悼公。即日迁安孺子于宫外，杀之。悼公疑鲍牧不欲立己，访于陈乞，乞亦忌牧位在己上，遂阴谮牧与群公子有交，不诛牧，国终不靖。于是悼公复诛鲍牧，立鲍息，以存鲍叔牙之祀，陈乞独相齐国。国人见悼公诛杀无辜，颇有怨言。
再说悼公有妹，嫁与邾子益为夫人。益傲慢无礼，与鲁不睦，鲁上卿季孙斯言于哀公，引兵伐邾，破其国，执邾子益，囚于负瑕，齐悼公大怒曰： 鲁执邾君，是欺齐也。 遂遣使乞师于吴，约同伐鲁，夫差喜曰： 吾欲试兵山东，今有名矣！ 遂许齐出师。
鲁哀公大惧，即释放邾子益复归其国，使人谢齐。齐悼公使大夫公孟绰辞于吴王，言： 鲁已服罪，不敢劳大王之军旅。 夫差怒曰： 吴师行止，一凭齐命，吴岂齐之属国耶？寡人当亲至齐国，请问前后二命之故。 叱公孟绰使退。鲁闻吴王怒齐，遂使人送款与吴，反约吴王同伐齐国，夫差欣然即日起师，同鲁伐齐，围其南鄙，齐举国惊惶，皆以悼公无端召寇，怨言益甚。
时陈乞已卒，子陈恒秉政，乘国人不顺，谓鲍息曰： 子盍行大事，外解吴怨，而内以报家门之仇？ 息辞以不能，恒曰： 吾为子行之。 乃因悼公阅师，进鸩酒，毒杀悼公，以疾讣于吴军曰： 上国膺受天命，寡君得罪，遂遘暴疾，上天代大王行诛，幸赐矜恤，勿陨社稷，愿世世服事上国。 夫差乃班师而退。
鲁师亦归。
国人皆知悼公死于非命，因畏爱陈氏，无敢言者。陈恒立悼公之子壬，是为简公，简公欲分陈氏之权，乃以陈恒为右相，阚止为左相。昔人论齐祸皆启于景公，诗曰：
从来溺爱智逾昏，继统如何乱弟昆。
莫怨强臣与强寇，分明自己凿凶门。
时越王教习美女三年，技态尽善，饰以珠幌，坐以宝车，所过街衢，香风闻于远近。又以美婢旋波、夷光等六人为侍女，使相国范蠡进之吴国。夫差自齐回吴，范蠡入见，再拜稽首曰： 东海贱臣勾践，感大王之恩，不能亲率妻妾，伏侍左右，遍搜境内，得善歌舞者二人，使陪臣纳之王宫，以供洒扫之役。 夫差望见，以为神仙之下降也，魂魄俱醉。
子胥谏曰： 臣闻： 夏亡以妹喜，殷亡以妲己，周亡以褒姒。 夫美女者，亡国之物，王不可受！ 夫差曰： 好色，人之同心，勾践得此美女不自用，而进于寡人，此乃尽忠于吴之证也，相国勿疑。 遂受之。
二女皆绝色，夫差并宠爱之，而妖艳善媚，更推西施为首，于是西施独夺歌舞之魁，居姑苏之台，擅专房之宠，出入仪制，拟于妃后。郑旦居吴宫，妒西施之宠，郁郁不得志，经年而死。夫差哀之，葬于黄茅山，立祠祀之，此是后话。
且说夫差宠幸西施，令王孙雄特建馆娃宫于灵岩之上，铜沟玉槛，饰以珠玉，为美人游息之所，建 响屧廊 。何为响屧，屧乃鞋名，凿空廊下之地，将大瓮铺平，覆以厚板，令西施与宫人步屧绕之，铮铮有声，故名响屧，今灵岩寺圆照塔前小斜廊，即其址也。高启《馆娃宫》诗云：
馆娃宫中馆娃阁，画栋侵云峰顶开。
犹恨当时高未极，不能望见越兵来。
王禹偁有《响屧廊》诗云：
廊坏空留响屧名，为因西子绕廊行。
可怜伍相终尸谏，谁记当时曳履声？
山上有玩花池，玩月池，又有井，名吴王井，井泉清碧。西施或照泉而妆，夫差立于旁，亲为理发；又有洞名西施洞，夫差与西施同坐于此。洞外石有小陷，今俗名西施迹；又尝与西施鸣琴于山巅，今有琴台；又令人种香于香山，使西施与美人泛舟采香，今灵岩山南望，一水直如矢，俗名箭泾，即采香泾故处；又有采莲泾，在郡城东南，吴王与西施采莲处。又于城中开凿大濠，自南直北，作锦帆以游，号锦帆泾。高启诗云：
吴王在日百花开，画船载乐洲边来；
吴王去后百花落，歌吹无闻洲寂寞。
花开花落年年春，前后看花应几人？
但见枝枝映流水，不知片片堕行尘！
年年风雨荒台畔，日暮黄鹂肠欲断。
岂惟世少看花人，从来此地无花看！
又城南有长洲苑，为游猎之所；又有鱼城养鱼，鸭城畜鸭，鸡陂畜鸡，酒城造酒。又尝与西施避暑于西洞庭之南湾，湾可十余里，三面皆山，独南面如门阙，吴王曰： 此地可以消夏。 因名消夏湾。张羽又有《苏台歌》云：
馆娃宫中百花开，西施晓上姑苏台。
霞裙翠袂当空举，身轻似展凌风羽。
遥望三江水一杯，两点微茫洞庭树。
转面凝眸未肯回，要见君王射麋处。
城头落日欲栖鸦，下阶戏折棠梨花。
隔岸行人莫倚盼，干将莫邪光粲粲。
夫差自得西施，以姑苏台为家，四时随意出游，弦管相逐，流连忘返，惟太宰嚭、王孙雄常侍左右，子胥求见，往往辞之。
越王勾践闻吴王宠幸西施，日事游乐，复与文种谋之，文种对曰： 臣闻， 国以民为本，民以食为天 ，今岁年谷歉收，粟米将贵，君可请贷于吴，以救民饥，天若弃吴，必许我贷。 勾践即命文种以重币贿伯嚭使引见吴王，吴王召见于姑苏台之宫。文种再拜请曰： 越国洿下，水旱不调，年谷不登，人民饥困，愿从大王乞太仓之谷万石，以救目前之馁，明年谷熟，即当奉偿。 夫差曰： 越王臣服于吴，越民之饥即吴民之饥也，吾何爱积谷，不以救之？
时子胥闻越使至，亦随至苏台，得见吴王，及闻许其请谷，复谏曰： 不可，不可，今日之势，非吴有越，即越有吴，吾观越王之遣使者，非真饥困而乞籴也，将以空吴之粟也，与之不加亲，不与未成仇，王不如辞之。
吴王曰： 勾践囚于吾国，却行马前，诸侯莫不闻知，今吾复其社稷，恩若再生，贡献不绝，岂复有背叛之虞乎？
子胥曰： 吾闻越王早朝晏罢，恤民养士，志在报吴，大王又输粟以助之，臣恐麋鹿将游于姑苏之台矣。
吴王曰： 勾践业已称臣，乌有臣而伐君者？
子胥曰： 汤伐桀，武王伐纣，非臣伐君乎？
伯嚭从旁叱之曰： 相国出言太甚，吾王岂桀纣之比耶？ 因奏曰： 臣闻葵邱之盟，遏籴有禁，为恤邻也，况越吾贡献之所自出乎？明岁谷熟，责其如数相偿，无损于吴，而有德于越，何惮而不为也？
夫差乃与越粟万石，谓文种曰： 寡人逆群臣之议，而输粟于越，年丰必偿，不可失信。
文种再拜稽首曰： 大王哀越而救其饥馁，敢不如约。
文种领谷万石，归越，越王大喜，群臣皆呼： 万岁。 勾践即以粟颁赐国中之贫民，百姓无不颂德。
次年，越国大熟，越王问于文种曰： 寡人不偿吴粟，则失信；若偿之，则损越而利吴矣。奈何？ 文种对曰： 宜择精粟，蒸而与之，彼爱吾粟，而用以布种，吾计乃得矣。 越王用其计，以熟谷还吴，如其斗斛之数。吴王叹曰： 越王真信人也。 又见其谷粗大异常，谓伯嚭曰： 越地肥沃，其种甚嘉，可散与吾民植之。 于是国中皆用越之粟种，不复发生，吴民大饥，夫差犹认以为地土不同，不知粟种之蒸熟也，文种之计亦毒矣。此周敬王三十六年事也。
越王闻吴国饥困，便欲兴兵伐吴，文种谏曰： 时未至也，其忠臣尚在。
越王又问于范蠡，蠡对曰： 时不远矣，愿王益习战以待之。 越王曰： 攻战之具，尚未备乎？ 蠡对曰： 善战者，必有精卒，精卒必有兼人之技，大者剑戟，小者弓弩，非得明师教习，不得尽善，臣访得南林有处女，精于剑戟，又有楚人陈音，善于弓矢，王其聘之。 越王分遣二使，持重币往聘处女及陈音。
单说处女不知名姓，生于深林之中，长于无人之野，不由师傅，自然工于击刺。
使者至南林，致越王之命，处女即随使北行。至山阴道中，遇一白须老翁，立于车前，问曰： 来者莫非南林处女乎？有何剑术，敢受越王之聘？愿请试之。 处女曰： 妾不敢自隐，惟公指教。 老翁即挽林内之竹，如摘腐草，欲以刺处女；竹折，末堕于地，处女即接取竹末，以刺老翁，老翁忽飞上树，化为白猿，长啸一声而去。使者异之。
处女见越王，越王赐坐，问以击刺之道，处女曰： 内实精神，外示安佚，见之如好妇，夺之似猛虎，布形候气，与神俱往，捷若腾兔，追形还影，纵横往来，目不及瞬，得吾道者，一人当百，百人当万，大王不信，愿得试之。 越王命勇士百人，攒戟以刺处女，处女连接其戟而投之，越王乃服。
使教习军士，军士受其教者三千人，岁余，处女辞归南林，越王再使人请之，已不在矣，或曰： 天欲兴越亡吴，故遣神女下授剑术，以助越也。
再说楚人陈音，以杀人避仇于越。蠡见其射必命中，言于越王，聘为射师。
王问音曰： 请闻弓弩何所而始？ 陈音对曰： 臣闻弩生于弓，弓生于弹，弹生于古之孝子。古者人民朴实，饥食鸟兽，渴饮雾露，死则裹以白茅，投于中野。有孝子不忍见其父母为禽兽所食，故作弹以守之，时为之歌曰： 断木续竹，飞土逐肉。 至神农皇帝兴，弦木为弧，剡木为矢，以立威于四方。有弧父者，生于楚之荆山。生不见父母，自为儿时，习用弓矢，所射无脱。以其道传于羿，羿传于逢蒙，逢蒙传于琴氏，琴氏以为诸侯相伐，弓矢不能制服，乃横弓著臂，施机设枢，加之以力，其名曰弩。琴氏传之楚三侯，楚由是世世以桃弓棘矢，备御邻国。臣之前人，受其道于楚，五世于兹矣。弩之所向，鸟不及飞，兽不及走，惟王试之。
越王亦遣士三千，使音教习于北郊之外。音授以连弩之法，三矢连续而去，人不能防。三月尽其巧。陈音病死，越王厚葬之，名其山曰陈音山，此是后话。髯仙诗云：
击剑弯弓总为吴，卧薪尝胆泪几枯。
苏台歌舞方如沸，遑问邻邦事有无。
子胥闻越王习武之事，乃求见夫差，流涕而言曰： 大王信越之臣顺，今越用范蠡日夜训练士卒，剑戟弓矢之艺无不精良，一旦乘吾间而入，吾国祸不支矣。王如不信，何不使人察之！ 夫差果使人探听越国，备知处女、陈音之事，回报夫差，夫差谓伯嚭曰： 越已服矣，复治兵欲何为乎？ 嚭对曰： 越蒙大王赐地，非兵莫守，夫治兵，乃守国之常事，王何疑焉？ 夫差终不释然，遂有兴兵伐越之意。
话分两头，再说齐国陈氏世得民心，久怀擅国之志。及陈恒嗣位，逆谋愈急，惮高、国之党尚众，思尽去之，乃奏于简公曰： 鲁邻国而共吴伐齐，此仇不可忘也。 简公信其言，恒因荐国书为大将，高无平、宗楼副之，大夫公孙夏、公孙挥、闾丘明等皆从，悉车千乘，陈恒亲送其师，屯于汶水之上，誓欲灭鲁方还。
时孔子在鲁，删述《诗》《书》。
一日，门人琴牢字子张，自齐至鲁，来见其师。孔子问及齐事，知齐兵在境上，大惊曰： 鲁乃父母之国，今被兵，不可不救！ 因问群弟子： 谁能为某出使于齐，以止伐鲁之兵者？ 子张、子石俱愿往。孔子不许。子贡离席而问曰： 赐可以去乎？ 孔子曰： 可矣。 子贡即日辞行。
至汶上，求见陈恒，恒知子贡乃孔门高弟，此来必有游说之语，乃预作色以待之。
子贡坦然而入，旁若无人。
恒迎入相见，坐定，问曰： 先生此来，为鲁作说客耶？
子贡曰： 赐之来，为齐非为鲁也。夫鲁，难伐之国，相国何为伐之？
陈恒曰： 鲁何难伐也？
子贡曰： 其城薄以卑，其池狭以浅，其君弱，大臣无能，士不习战，故曰 难伐。 为相国计，不如伐吴，吴城高而池广，兵甲精利，又有良将守，此易攻耳。
恒勃然曰： 子所言难易，颠倒不情，恒所不解。
子贡曰： 请屏左右，为相国解之。
恒乃屏去从人，前席请教，子贡曰： 赐闻， 忧在外者攻其弱，忧在内者攻其强。 赐窃窥相国之势，非能与诸大臣共事者也，今破弱鲁以为诸大臣之功，而相国无与焉，诸大臣之势日盛，而相国危矣！若移师于吴，大臣外困于强敌，而相国专制齐国，岂非计之最便乎？
陈恒色顿解，欣然问曰： 先生之言，彻恒肺腑，然兵已在汶上，若移而向吴，人将疑我，奈何？
子贡曰： 但按兵勿动，赐请南见吴王，使救鲁而伐齐，如是而战吴，不患无词。 陈恒大悦，乃谓国书曰： 吾闻吴将伐齐，吾兵姑驻此，未可轻动，打探吴人动静，须先败吴兵，然后伐鲁。
国书领诺，陈恒遂归齐国。
再说子贡星夜行至东吴，来见吴王夫差，说曰： 吴、鲁连兵伐齐，齐恨入骨髓，今其兵已在汶上，将以伐鲁，其次必及吴，大王何不伐齐以救鲁？夫败万乘之齐，而收千乘之鲁，威加强晋，吴遂霸矣。 夫差曰： 前者齐许世世服事吴国，寡人以此班师，今朝聘不至，寡人正欲往问其罪，但闻越君勤政训武，有谋吴之心，寡人欲先伐越国，然后及齐未晚。
子贡曰： 不可，越弱而齐强，伐越之利小，而纵齐之患大，夫畏弱越而避强齐，非勇也；。逐小利而忘大患，非智也。智勇俱失，何以争霸？大王必虑越国，臣请为大王东见越王，使亲櫜革建以从下吏何如？
夫差大悦曰： 诚如此，孤之愿也！
子贡辞了吴王，东行至越，越王勾践闻子贡将至，使候人预为除道，郊迎三十里，馆之上舍，鞠躬而问曰： 敝邑僻处东海，何烦高贤远辱？
子贡曰： 特来吊君。
勾践再拜稽首曰： 孤闻 祸与福为邻 ，先生下吊，孤之福矣，请闻其说。
子贡曰： 臣今者见吴王，说以救鲁而伐齐，吴王疑越谋之，其意欲先加诛于越，夫无报人之志，而使人疑之者，拙也；有报人之志，而使人知之者，危也！
勾践愕然长跪曰： 先生何以救我？
子贡曰： 吴王骄而好佞，宰嚭专而善谗，君以重器悦其心，以卑辞尽其礼，亲率一军，从于伐齐，彼战而不胜，吴自此削矣；若战而胜，必侈然有霸诸侯之心，将以兵临强晋，如此则吴国有间，而越可乘也！
勾践再拜曰： 先生之来，实出天赐，如起死人而肉白骨，孤敢不奉教。 乃赠子贡以黄金百镒，宝剑一口，良马二匹。子贡固辞不受，还见吴王，报曰： 越王感大王生全之德，闻大王有疑，意甚悚惧，旦暮遣使来谢矣！
夫差使子贡就馆，留五日，越果遣文种至吴，叩首于吴王之前曰： 东海贱臣勾践，蒙大王不杀之恩，得奉宗祀，虽肝脑涂地，未能为报，今闻大王兴大义，诛强救弱，故使下臣种贡上前王所藏精甲二十领，屈卢之矛、步光之剑以贺军吏。勾践请问师期，将悉四境之内，选士三千人，以从下吏，勾践愿披坚执锐，亲受矢石，死无所惧。
夫差大悦，乃召子贡谓曰： 勾践果信义人也，欲率选士三千，以从伐齐之役，先生以为可否？ 子贡曰： 不可，夫用人之众，又役及其君，亦太过矣，不如许其师而辞其君。 夫差从之。
子贡辞吴，复北往晋国，见晋定公，说曰： 臣闻， 无远虑者，必有近忧。 今吴之战齐有日矣，战而胜，必与晋争伯，君宜修兵休卒以待之。 晋侯曰： 谨受教。
比及子贡反鲁，齐兵已为吴所败矣。不知吴如何败齐，再看下回分解。


秦文公郊天应梦郑庄公掘地见母
话说平王东迁，车驾至于洛阳，见市井稠密，宫阙壮丽，与镐京无异，心中大喜。京都既定，四方诸侯莫不进表称贺，贡献方物。惟有荆国不到，平王议欲征之。群臣谏曰： 蛮荆久在化外，宣王始讨而服之。每年止贡菁茅一车，以供祭祀缩酒之用，不责他物，所以示羁縻之意。今迁都方始，人心未定，倘王师远讨，未卜顺逆，且宜包容，使彼怀德而来。如或始终不悛，俟兵力既足，讨之未晚。 自此南征之议遂息。秦襄公告辞回国。平王曰： 今岐丰之地，半被犬戎侵据，卿若能驱逐犬戎，此地尽以赐卿，少酬扈从之劳。永作西藩，岂不美哉？ 秦襄公稽首受命而归，即整顿戎马，为灭戎之计。不及三年，杀得犬戎七零八落，其大将孛丁、满也速等，俱死于战阵，戎主远遁西荒，岐丰一片，尽为秦有。辟地千里，遂成大国。髯翁有诗云：
文武当年发迹乡，如何轻弃畀秦邦。
岐丰形胜如依旧，安得秦强号始皇？
却说秦乃帝颛顼之裔，其后人名皋陶，自唐尧时为士师官。皋陶子伯翳，佐大禹治水，烈山焚泽，驱逐猛兽，以功赐姓曰嬴，为舜主畜牧之事。伯翳生二子，若木、大廉。若木封国于徐，夏商以来，世为诸侯。至纣王时，大廉之后，有蜚廉者，善走，日行五百里；其子恶来有绝力，能手裂虎豹之皮。父子俱以材勇，为纣幸臣，相助为虐。武王克商，诛蜚廉并及恶来。蜚廉少子曰季胜，其曾孙名造父，以善御得幸于周穆王，封于赵，为晋赵氏之祖。其后有非子者，居犬邱，善于养马，周孝王用之，命畜马于汧、渭二水之间，马大蕃息。孝王大喜，以秦地封非子为附庸之君，使续嬴祀，号为嬴秦。传六世至襄公，以勤王功封秦伯，又得岐丰之地，势益强大，定都于雍，始与诸侯通聘。襄公薨，子文公立，时平王十五年也。一日，文公梦郦邑之野，有黄蛇自天而降，止于山阪，头如车轮，下属于地，其尾连天，俄顷化为小儿。谓文公曰： 我上帝之子也，帝命汝为白帝，以主西方之祀。 言讫不见。明日，召太史敦占之，敦奏曰： 白者，西方之色；君奄有西方，上帝所命，祠之必当获福。 乃于鄜邑筑高台，立白帝庙，号曰鄜畤，用白牛祭之。又陈仓人猎得一兽，似猪而多刺，击之不死，不知其名，欲牵以献文公。路间，遇二童子，指曰： 此兽名曰 猬 。常伏地中，啖死人脑，若捶其首即死。 猬亦作人言曰： 二童子乃雉精，名曰 陈宝 ，得雄者王，得雌者霸。 二童子被说破，即化为野鸡飞去。其雌者，止于陈仓山之北阪，化为石鸡。视猬，亦失去矣。猎人惊异，奔告文公，文公复立陈宝祠于陈仓山。又终南山，有大梓树，文公欲伐为殿材，锯之不断，砍之不入。忽大风雨，乃止。有一人夜宿山下，闻众鬼向树贺喜，树神亦应之，一鬼曰： 秦若使人被其发，以朱丝绕树，将奈之何？ 树神默然，明日，此人以鬼语告于文公，文公依其说，复使人伐之，树随锯而断，有青牛从树中走出，径投雍水。其后近水居民，时见青牛出水中，文公闻之，使骑士候而击之，牛力大，触骑士倒地，骑士发散被面，牛惧更不敢出，文公乃制髦头于军中，复立怒特祠，以祭大梓之神。时鲁惠公闻秦国僭祀上帝，亦遣太宰让到周，请用郊禘之礼，平王不许。惠公曰： 吾祖周公有大勋劳于王室，礼乐吾祖之所制作，子孙用之何伤？况天子不能禁秦，安能禁鲁？ 遂僭用郊禘，比于王室。平王知之，不敢问也。自此王室日益卑弱，诸侯各自擅权，互相侵伐，天下纷纷多事矣。史官有诗叹曰：
自古王侯礼数悬，未闻侯国可郊天。
一从秦鲁开端僭，列国纷纷窃大权。
再说郑世子掘突嗣位，是为武公。武公乘周乱，并有东虢及郐地，迁都于郐，谓之新郑，以荥阳为京城，设关于制邑，郑自是亦遂强大，与卫武公同为周朝卿士。平王十三年，卫武公薨，郑武公独秉周政，只为郑都荥阳，与洛邑邻近，或在朝，或在国，往来不一，这也不在话下。却说郑武公夫人，是申侯之女姜氏，所生二子，长曰寤生，次曰段。为何唤做寤生？原来姜氏夫人分娩之时，不曾坐蓐，在睡梦中产下了，醒觉方知，姜氏吃了一惊，以此取名寤生，心中便有不快之意。及生次子段，长成得一表人才，面如傅粉，唇若涂朱，又且多力善射，武艺高强，姜氏心中偏爱此子： 若袭位为君，岂不胜寤生十倍？ 屡次向其夫武公称道次子之贤，宜立为嗣。武公曰： 长幼有序，不可紊乱。况寤生无过，岂可废长而立幼乎？ 遂立寤生为世子，只以小小共城，为段之食邑，号曰共叔。姜氏心中愈加不悦。及武公薨，寤生即位，是为郑庄公，仍代父为周卿士。姜氏夫人见共叔无权，心中怏怏，乃谓庄公曰： 汝承父位，享地数百里，使同胞之弟，容身蕞尔，于心何忍？ 庄公曰： 惟母所欲。 姜氏曰： 何不以制邑封之？ 庄公曰： 制邑岩险著名，先王遗命，不许分封。除此之外，无不奉命。 姜氏曰： 其次则京城亦可。 庄公默然不语。姜氏作色曰： 再若不允，惟有逐之他国，使其别图仕进，以餬口耳！ 庄公连声曰： 不敢，不敢。 遂唯唯而退。次日升殿，即宣共叔段欲封之。大夫祭足谏曰： 不可。天无二日，民无二君。京城有百雉之雄，地广民众，与荥阳相等。况共叔，夫人之爱子，若封之大邑，是二君也，恃其内宠，恐有后患。 庄公曰： 我母之命，何敢拒之？ 遂封共叔于京城。共叔谢恩已毕，入宫来辞姜氏。姜氏屏去左右，私谓段曰： 汝兄不念同胞之情，待汝甚薄。今日之封，我再三恳求，虽则勉从，中心未必和顺。汝到京城，宜聚兵搜乘，阴为准备，倘有机会可乘，我当相约，汝兴袭郑之师，我为内应，国可得也。汝若代了寤生之位，我死无憾矣！ 共叔领命，遂往京城居住。自此国人改口，俱称为京城太叔。开府之日，西鄙、北鄙之宰，俱来称贺。太叔段谓二宰曰： 汝二人所掌之地，如今属我封土，自今贡税，俱要到我处交纳，兵车俱要听我征调，不可违误。 二宰久知太叔为国母爱子，有嗣位之望，今日见他丰采昂昂，人才出众，不敢违抗，且自应承。太叔托名射猎，逐日出城训练士卒，并收二鄙之众，一齐造入军册。又假出猎为由，袭取鄢及廪延。两处邑宰逃入郑国，遂将太叔引兵取邑之事，备细奏闻庄公，庄公微笑不言。班中有一位官员，高声叫曰： 段可诛也！ 庄公抬头观看，乃是上卿公子吕。庄公曰： 子封有何高论？ 公子吕奏曰： 臣闻 人臣无将，将则必诛 ，今太叔内挟母后之宠，外恃京城之固，日夜训兵讲武，其志不篡夺不已。主公假臣偏师，直造京城，缚段而归，方绝后患。 庄公曰： 段恶未著，安可加诛？ 子封曰： 今两鄙被收，直至廪延，先君土地，岂容日割？ 庄公笑曰： 段乃姜氏之爱子，寡人之爱弟。寡人宁可失地，岂可伤兄弟之情，拂国母之意乎？ 公子吕又奏曰： 臣非虑失地，实虑失国也。今人心皇皇，见太叔势大力强，尽怀观望，不久都城之民，亦将贰心。主公今日能容太叔，恐异日太叔不能容主公，悔之何及？ 庄公曰： 卿勿妄言，寡人当思之。 公子吕出外，谓正卿祭足曰： 主公以宫闱之私情，而忽社稷之大计，吾甚忧之。 祭足曰： 主公才智兼人，此事必非坐视，只因大庭耳目之地，不便泄露。子贵戚之卿也，若私叩之，必有定见。 公子吕依言，直叩宫门，再请庄公求见。庄公曰： 卿此来何意？ 公子吕曰： 主公嗣位，非国母之意也。万一中外合谋，变生肘腋，郑国非主公之有矣。臣寝食不宁，是以再请。 庄公曰： 此事干碍国母。 公子吕曰： 主公岂不闻周公诛管、蔡之事乎？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望早早决计。 庄公曰： 寡人筹之熟矣。段虽不道，尚未显然叛逆，我若加诛，姜氏必从中阻挠，徒惹外人议论，不惟说我不友，又说我不孝。我今置之度外，任其所为，彼恃宠得志，肆无忌惮。待其造逆，那时明正其罪，则国人必不敢助，而姜氏亦无辞矣！ 公子吕曰： 主公远见，非臣所及。但恐日复一日，养成势大，如蔓草不可芟除，可奈何？主公若必欲俟其先发，宜挑之速来。 庄公曰： 计将安出？ 公子吕曰： 主公久不入朝，无非为太叔故也。今声言如周，太叔必谓国内空虚，兴兵争郑。臣预先引兵伏于京城近处，乘其出城，入而据之。主公从廪延一路杀来，腹背受敌，太叔虽有冲天之翼，能飞去乎？ 庄公曰： 卿计甚善，慎毋泄之他人。 公子吕辞出宫门，叹曰： 祭足料事，可谓如神矣！
次日早朝，庄公假传一令，使大夫祭足监国，自己往周朝面君辅政。姜氏闻知此信，心中大喜曰： 段有福为君矣！ 遂写密信一通，遣心腹送到京城，约太叔五月初旬，兴兵袭郑，时四月下旬事也。公子吕预先差人伏于要路，获住赍书之人，登时杀了，将书密送庄公。庄公启缄看毕，重加封固，别遣人假作姜氏所差，送达太叔。索有回书，以五月初五日为期，要立白旗一面于城楼，便知接应之处。庄公得书，喜曰： 段之供招在此，姜氏岂能庇护耶？ 遂入宫辞别姜氏，只说往周，却望廪延一路徐徐而进。公子吕率车二百乘，于京城邻近埋伏，自不必说。
却说太叔接了母夫人姜氏密信，与其子公孙滑商议，使滑往卫国借兵，许以重赂。自家尽率京城二鄙之众，托言奉郑伯之命，使段监国，祭纛犒军，扬扬出城。公子吕预遣兵车十乘，扮作商贾模样，潜入京城，只等太叔兵动，便于城楼放火。公子吕望见火光，即便杀来，城中之人，开门纳之，不劳余力，得了京城。即时出榜安民，榜中备说庄公孝友，太叔背义忘恩之事，满城人都说太叔不是。再说太叔出兵，不上二日，就闻了京城失事之信，心下慌忙，星夜回辕，屯扎城外，打点攻城，只见手下士卒纷纷耳语。原来军伍中有人接了城中家信，说： 庄公如此厚德，太叔不仁不义。 一人传十，十人传百，都道： 我等背正从逆，天理难容。 哄然而散。太叔点兵，去其大半，知人心已变，急望鄢邑奔走，再欲聚众。不道庄公兵已在鄢。乃曰： 共吾故封也。 于是走入共城，闭门自守。庄公引兵攻之，那共城区区小邑，怎当得两路大军？如泰山压卵一般，须臾攻破。太叔闻庄公将至，叹曰： 姜氏误我矣，何面目见吾兄乎？ 遂自刎而亡。胡曾先生有诗曰：
宠弟多才占大封，况兼内应在宫中。
谁知公论难容逆，生在京城死在共。
又有诗说庄公养成段恶，以塞姜氏之口，真千古奸雄也。诗曰：
子弟全凭教育功，养成稔恶陷灾凶。
一从京邑分封日，太叔先操掌握中。
庄公抚段之尸，大哭一场，曰： 痴儿何至如此？ 遂简其行装，姜氏所寄之书尚在。将太叔回书，总作一封，使人驰至郑国，教祭足呈与姜氏观看。即命将姜氏送去颍地安置，遗以誓言曰： 不及黄泉，无相见也！ 姜氏见了二书，羞惭无措，自家亦无颜与庄公相见，即时离了宫门，出居颍地。庄公回至国都，目中不见姜氏，不觉良心顿萌，叹曰： 吾不得已而杀弟，何忍又离其母。诚天伦之罪人矣！
却说颍谷封人，名曰颍考叔，为人正直无私，素有孝友之誉。见庄公安置姜氏于颍，谓人曰： 母虽不母，子不可以不子。主公此举，伤化极矣！ 乃觅鸮鸟数头，假以献野味为名，来见庄公。庄公问曰： 此何鸟也？ 颍考叔对曰： 此鸟名鸮，昼不见泰山，夜能察秋毫，明于细而暗于大也。小时其母哺之，既长，乃啄食其母，此乃不孝之鸟，故捕而食之。 庄公默然。适宰夫进蒸羊，庄公命割一肩，赐考叔食之。考叔只拣好肉，用纸包裹，藏之袖内。庄公怪而问之，考叔对曰： 小臣家有老母，小臣家贫，每日取野味以悦其口，未尝享此厚味。今君赐及小臣，而老母不沾一脔之惠，小臣念及老母，何能下咽？故此携归，欲作羹以进母耳。 庄公曰： 卿可谓孝子矣！ 言罢，不觉凄然长叹。考叔问曰： 主公何为而叹？ 庄公曰： 你有母奉养，得尽人子之心。寡人贵为诸侯，反不如你。 考叔佯为不知，又问曰： 姜夫人在堂无恙，何为无母？ 庄公将姜氏与太叔共谋袭郑，及安置颍邑之事，细述一遍： 已设下黄泉之誓，悔之无及。 考叔对曰： 太叔已亡，姜夫人止存主公一子，又不奉养，与鸮鸟何异？倘以黄泉相见为歉，臣有一计，可以解之。 庄公问： 何计可解？ 考叔对曰： 掘地见泉，建一地室，先迎姜夫人在内居住，告以主公想念之情，料夫人念子，不减主公之念母，主公在地室中相见，于及泉之誓，未尝违也。 庄公大喜，遂命考叔发壮士五百人，于曲洧牛脾山下，掘地深十余丈，泉水涌出，因于泉侧架木为室，室成，设下长梯一座，考叔往见武姜，曲道庄公悔恨之意，如今欲迎归孝养，武姜且悲且喜，考叔先奉武姜至牛脾山地室中，庄公乘舆亦至，从梯而下，拜倒在地，口称： 寤生不孝，久缺定省，求国母恕罪！ 武姜曰： 此乃老身之罪，与汝无与。 用手扶起，母子抱头大哭，遂升梯出穴，庄公亲扶武姜登辇，自己执辔随侍。国人见庄公母子同归，无不以手加额，称庄公之孝，此皆考叔调停之力也。胡曾先生有诗云：
黄泉誓母绝彝伦，大隧犹疑隔世人。
考叔不行怀肉计，庄公安肯认天亲。
庄公感考叔全其母子之爱，赐爵大夫，与公孙阏同掌兵权，不在话下。再说共叔之子公孙滑，请得卫师，行至半途，闻共叔见杀，遂逃奔卫，诉说伯父杀弟囚母之事。卫桓公曰： 郑伯无道，当为公孙讨之。 遂兴师伐郑。不知胜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鲁仲连不肯帝秦信陵君窃符救赵
话说吕不韦同著王孙异人，辞了秦王，竟至咸阳。先有人报知太子安国君，安国君谓华阳夫人曰： 吾儿至矣。 夫人并坐中堂以待之。
不韦谓异人曰： 华阳夫人乃楚女，殿下既为之子，须用楚服入见，以表依恋之意。 异人从之，当下改换衣装，来至东宫，先拜安国君，次拜夫人，泣涕而言曰： 不肖男久隔亲颜，不能侍养，望二亲恕儿不孝之罪。
夫人见异人头顶南冠，足穿豹舄，短袍革带，骇而问曰： 儿在邯郸，安得效楚人装束？ 异人拜禀曰： 不孝男日夜思想慈母，故特制楚服，以表忆念。
夫人大喜曰： 妾，楚人也，当自子之！
安国君曰： 吾儿可改名曰子楚。
异人拜谢，安国君问子楚： 何以得归？
子楚将赵王先欲加害，及赖得吕不韦破家行贿之事，细述一遍，安国君即召不韦劳之曰： 非先生，险失我贤孝之儿矣！今将东宫俸田二百顷，及第宅一所，黄金五十镒，权作安歇之资，待父王回国，加官赠秩。 不韦谢恩而出，子楚就在华阳夫人宫中居住，不在话下。
再说公孙乾直至天明酒醒，左右来报： 秦王孙一家不知去向。
使人去问吕不韦，回报： 不韦亦不在矣！
公孙乾大惊曰： 不韦言三日内起身，安得夜半即行乎？
随往南门诘问，守将答曰： 不韦家属出城已久，此乃奉大夫之命也。
公孙乾曰： 可有王孙异人否？ 守将曰： 但见吕氏父子及仆从数人，并无王孙在内。
公孙乾跌足叹曰： 仆从之内，必有王孙，吾乃堕贾人之计矣。 乃上表赵王，言： 臣乾监押不谨，致质子异人逃去，臣罪无所辞。 遂伏剑自刎而亡。髯翁有诗叹曰：
监守晨昏要万全，只贪酒食与金钱。
醉乡回后王孙去，一剑须知悔九泉。
秦王自王孙逃回秦国，攻赵益急，赵君再遣使求魏进兵，客将军新垣衍献策曰： 秦所以急围赵者有故。前此与齐湣王争强为帝，已而复归帝不称，今湣王已死，齐益弱，惟秦独雄，而未正帝号，其心不慊，今日用兵侵伐不休，其意欲求为帝耳，诚令赵发使尊秦为帝，秦必喜而罢兵，是以虚名而免实祸也。
魏王本心惮于救赵，深以其谋为然，即遣新垣衍随使者至邯郸，以此言奏知赵王。赵王与群臣议其可否，众议纷纷未决，平原君方寸已乱，亦漫无主裁。
时有齐人鲁仲连者，年十二岁时曾屈辩士田巴，时人号为 千里驹 ，田巴曰： 此飞兔也，岂止千里驹而已！ 及年长，不屑仕宦，专好远游，为人排难解纷。
其时适在赵国围城之中，闻魏使请尊秦为帝，勃然不悦，乃求见平原君曰： 路人言君将谋帝秦，有之乎？ 平原君曰： 胜乃伤弓之鸟，魄已夺矣，何敢言事，此魏王使将军新垣衍来赵言之耳！
鲁仲连曰： 君乃天下贤公子，乃委命于梁客耶？今新垣衍将军何在？吾当为君责而归之！ 平原君因言于新垣衍，衍虽素闻鲁仲连先生之名，然知其舌辩，恐乱其议，辞不愿见，平原君强之，遂邀鲁仲连俱至公馆，与衍相见。
衍举眼观看仲连，神清骨爽，飘飘乎有神仙之度，不觉肃然起敬，谓曰： 吾观先生之玉貌，非有求于平原君者也，奈何久居此围城之中，而不去耶？
鲁仲连曰： 连无求于平原君，窃有请于将军也！
衍曰： 先生何请乎？
仲连曰： 请助赵而勿帝秦！
衍曰： 先生何以助赵？
仲连曰： 吾将使魏与燕助之，若齐、楚固已助之矣！
衍笑曰： 燕则吾不知；若魏，则吾乃大梁人也，先生又乌能使吾助赵乎？
仲连曰： 魏未睹秦称帝之害也，若睹其害，则助赵必矣！
衍曰： 秦称帝，其害如何？
仲连曰： 秦乃弃礼义而上首功之国也，恃强挟诈，屠戮生灵。彼并为诸侯，而犹若此；倘肆然称帝，益济其虐，连宁蹈东海而死，不忍为之民也。而魏乃甘为之下乎？
衍曰： 魏岂甘为之下哉？譬如仆者，十人而从一人，宁智力不若主人哉？诚畏之耳！
仲连曰： 魏自视若仆耶？吾将使秦王烹醢魏王矣！
衍怫然曰： 先生又恶能使秦王烹醢魏王乎？
仲连曰： 昔者九侯、鄂侯、文王，纣之三公也。九侯有女而美，献之于纣，女不好淫，触怒纣，纣杀女而醢九侯；鄂侯谏之，并烹鄂侯；文王闻之窃叹，纣复拘之于羑里，几不免于死。岂三公之智不如纣耶？天子之行于诸侯，固如是也。秦肆然称帝，必责魏入朝，一旦行九侯、鄂侯之诛，谁能禁之！
新垣衍沉思未答，仲连又曰： 不特如此。秦肆然称帝，又必将变易诸侯之大臣，夺其所憎，而树其所爱，又将使其子女谗妾为诸侯之室，魏王安能晏然而已乎？即将军又何以保其爵禄乎？ 新垣衍乃蹶然而起，再拜谢曰： 先生真天下士也，衍请出复吾君，不敢再言帝秦矣！
秦王闻魏使者来议帝秦事甚喜，缓其攻以待之。及闻帝议不成，魏使已去，叹曰： 此围城中有人，不可轻视。 乃退屯于汾水，戒王龁用心准备，
再说新垣衍去后，平原君又使人至邺下求救于晋鄙。鄙以王命为辞，平原君乃为书让信陵君无忌曰： 胜所以自附为婚姻者，以公子高义，能急人之困耳。今邯郸旦暮降秦，而魏救不前，岂胜平生所以相托之意乎？令姊忧城破，日夜悲泣，公子纵不念胜，独不念姊耶？
信陵君得书，数请魏王求敕晋鄙进兵，魏王曰： 赵自不肯帝秦，乃仗他人力却秦耶？ 终不许。信陵君又使宾客辩士百般巧说，魏王只是不从。信陵君曰： 吾义不可以负平原君，吾宁独赴赵，与之俱死。 乃具车骑百余乘，遍约宾客，欲直犯秦军，以徇平原君之难。
宾客愿从者千余人，行过夷门，与侯生辞别。侯生曰： 公子勉之。臣年老不能从行，勿怪，勿怪。 信陵君屡目侯生，侯生并无他语，信陵君怏怏而去，约行十余里，心中自念： 吾所以待侯生者，自谓尽礼；今吾往奔秦军，行就死地，而侯生无一言半辞为我谋，又不阻我之行，甚可怪也。
乃约住宾客，独引车还见侯生，宾客皆曰： 此半死之人，明知无用，公子何必往见。 信陵君不听。
却说侯生立在门外，望见信陵君车骑，笑曰： 嬴固策公子之必返矣！
信陵君曰： 何故？
侯生曰： 公子遇嬴厚，公子入不测之地，而臣不送，必恨臣，是以知公子必返。
信陵君乃再拜曰： 始无忌自疑有所失于先生，致蒙见弃，是以还请其故耳。
侯生曰： 公子养客数十年，不闻客出一奇计，而徒与公子犯强秦之锋，如以肉投饿虎，何益之有？
信陵君曰： 无忌亦知无益，但与平原君交厚，义不独生，先生何以策之？
侯生曰： 公子且入坐，容老臣徐计。 乃屏去从人，私叩曰： 闻如姬得幸于王，信乎?
信陵君曰： 然。
侯生曰： 嬴又闻如姬之父，昔年为人所杀，如姬言于王，欲报父仇，求其人，三年不得；公子使客斩其仇头，以献如姬，此事果否？
信陵君曰： 果有此事。
侯生曰： 如姬感公子之德，愿为公子死，非一日矣，今晋鄙之兵符在王卧内，惟如姬力能窃之，公子诚一开口，请于如姬，如姬必从，公子得此符，夺晋鄙军，以救赵而却秦，此五霸之功也！
信陵君如梦初觉，再拜称谢，乃使宾客先待于郊外，而独身回车至家，使所善内侍颜恩，以窃符之事，私乞于如姬。如姬曰： 公子有命，虽使妾蹈汤火，亦何辞乎? 是夜，魏王饮酒酣卧，如姬即盗虎符授颜恩，转致信陵君之手，信陵君既得符。复往辞侯生，侯生曰：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公子即合符，而晋鄙不信，或从便宜，复请于魏王，事不谐矣。臣之客朱亥，此天下力士，公子可与俱行，晋鄙见从甚善；若不听，即令朱亥击杀之。 信陵君不觉泣下。
侯生曰： 公子有畏耶？
信陵君曰： 晋鄙老将无罪，倘不从，便当击杀，吾是以悲，无他畏也！
于是与侯生同诣朱亥家，言其故，朱亥笑曰： 臣乃市屠小人，蒙公子数下顾，所以不报者，谓小礼无所用，今公子有急，正亥效命之日也！
侯生曰： 臣义当从行，以年老不能远涉，请以魂送公子。
即自刭于车前，信陵君十分悲悼，乃厚给其家，使为殡殓，自己不敢留滞，遂同朱亥登车望北而去。髯仙有诗云：
魏王畏敌诚非勇，公子损生亦可嗤。
食客三千无一用，侯生奇计仗如姬。
却说魏王于卧室中失了兵符，过了三日之后，方才知觉，心中好不惊怪，盘问如姬，只推不知，乃遍搜宫内，全无下落。却教颜恩将宫娥内侍，凡直内寝者，逐一拷打。颜恩心中了了，只得假意推问。又乱了一日，魏王忽然想著公子无忌，屡次苦苦劝我敕晋鄙进兵，他手下宾客鸡鸣狗盗者甚多，必然是他所为，使人召信陵君，回报： 四五日前，已与宾客千余，车百乘出城，传闻救赵去矣。
魏王大怒，使将军卫庆率军三千，星夜往追信陵去讫。
再说邯郸城中盼望救兵，无一至者，百姓力竭，纷纷有出降之议，赵王患之。有传舍吏子李同，说平原君曰： 百姓日乘城为守，而君安享富贵，谁肯为君尽力乎？君诚能令夫人以下，编于行伍之间，分功而作，家中所有财帛，尽散以给将士，将士在危苦之乡，易于感恩，拒秦必甚力。 平原君从其计，募得敢死之士三千人，使李同领之，缒城而出，乘夜斫营，杀秦兵千余人。
王龁大惊，亦退三十里下寨。
城中人心稍定。李同身带重伤，回城而死，平原君哭之恸，命厚葬之，再说信陵君无忌行至邺下，见晋鄙曰： 大王以将军久暴露于外，遣无忌特来代劳。 因使朱亥捧虎符与晋鄙验之，晋鄙接符在手，心下踌躇，想道： 魏王以十万之众托我，我虽固陋，未有败衄之罪，今魏王无尺寸之书，而公子徒手捧符，前来代将，此事岂可轻信！ 乃谓信陵君曰： 公子暂请消停几日，待某把军伍造成册籍，明日交付何如！
信陵君曰： 邯郸势在垂危，当星夜赴救，岂得复停时刻！ 晋鄙曰： 实不相瞒，此军机大事，某还要再行奏请，方敢交军。 说犹未毕，朱亥厉声喝曰： 元帅不奉王命，便是反叛了。
晋鄙方问得一句： 汝是何人？ 只见朱亥袖中出铁锤，重四十斤，向晋鄙当头一击，脑浆迸裂，登时气绝。
信陵君握符谓诸将曰： 魏王有命，使某代晋鄙将军救赵，晋鄙不奉命，今已诛死，三军安心听令，不得妄动。 营中肃然，比及卫庆追至邺下，信陵君已杀晋鄙，将其军矣，卫庆料信陵君救赵之志已决，便欲辞去，信陵君曰： 君已至此，看我破秦之后，可还报吾王也。 卫庆只得先打密报，回复魏王，遂留军中。
信陵君大犒三军，复下令曰： 父子俱在军中者，父归；兄弟俱在军中者，兄归；独子无兄弟者，归养；有疾病者，留就医药。 是时告归者约十分之二，得精兵八万人，整齐步伍，申明军法，信陵君率宾客，身为士卒先，进击秦营。
王龁不意魏兵卒至，仓卒拒战，魏兵贾勇而前，平原君亦开城接应，大战一场，王龁折兵一半，奔汾水大营。秦王传令解围而去。郑安平以二万人别营于东门，为魏兵所遏，不能归，叹曰： 吾原是魏人。 乃投降于魏，春申君闻秦师已解，亦班师而归，韩王乘机复取上党。
此秦昭襄王之五十年，周赧王五十八年之事也。
赵王亲携牛酒劳军，向信陵君再拜曰： 赵国亡而复存，皆公子之力，自古贤人，未有如公子者也。 平原君负弩矢，为信陵君前驱，信陵君颇有自功之色。
朱亥进曰： 人有德于公子，公子不可忘；公子有德于人，公子不可不忘也。公子矫王命，夺晋鄙军以救赵，于赵虽有功，而于魏未为无罪。公子乃自以为功乎？
信陵君大惭曰： 无忌谨受教。
比入邯郸城，赵王亲扫除宫室以迎信陵君，执主人之礼甚恭，揖信陵君就西阶，信陵君谦让不敢当客，踽踽然细步循东阶而上。
赵王献觞为寿，颂公子存赵之功，信陵君跼蹐逊谢曰： 无忌有罪于魏，无功于赵。
宴毕归馆，赵王谓平原君曰： 寡人欲以五城封魏公子，见公子谨让之至，寡人自愧，遂不能出诸口，请以鄗为公子汤沐之邑，烦为致之。 平原君致赵王之命，信陵君辞之再四，方才敢受。
信陵君自以得罪魏王，不敢归国，将兵符付将军卫庆，督兵回魏，而身留赵国，其宾客之留魏者，亦弃魏奔赵，依信陵君。
赵王又欲封鲁仲连以大邑，仲连固辞，赠以千金，亦不受，曰： 与其富贵而诎于人，宁贫贱而得自由也。 信陵君与平原君共留之，仲连不从，飘然而去，真高士矣。史臣有赞云：
卓哉鲁连，品高千载。
不帝强秦，宁蹈东海！
排难辞荣，逍遥自在。
视彼仪秦，相去十倍。
时赵有处士毛公者，隐于博徒；有薛公者，隐于卖浆之家。信陵君素闻其贤名，使朱亥传命访之，二人匿不肯见。
忽一日，信陵君踪迹二人，知毛公在薛公之家，不用车马，单使朱亥一人跟随，微服徒步，假作买浆之人，直造其所，与二人相见。二人方据垆共饮，信陵君遂直入，自通姓名，叙向来倾慕之意，二人走避不及，只得相见。四人同席而饮，尽欢方散。
自此以后，信陵君时时与毛、薛二公同游。
平原君闻之，谓其夫人曰： 向者吾闻令弟天下豪杰，公子中无与为比，今乃日逐从博徒卖浆者同游，交非其类，恐损名誉。 夫人见信陵君述平原君之言，信陵君曰： 吾向以为平原君贤者，故宁负魏王，夺兵来救。今平原所与宾客，徒尚豪举，不求贤士也。无忌在国时，常闻赵有毛公、薛公，恨不得与之同游。今日为之执鞭，尚恐其不屑于我，平原君乃以为羞，何云好士乎？平原君非贤者，吾不可留。 即日命宾客束装，欲适他国。
平原君闻信陵君束装大惊，谓夫人曰： 胜未敢失礼于令弟，为何陡然弃我而去？夫人知其故乎？ 夫人曰： 吾弟以君非贤，故不愿留耳。 因述信陵君之语，平原君掩面叹曰： 赵有二贤人，信陵君且知之。而吾不知，吾不及信陵君远矣，以彼形此，胜乃不得比于人类。 乃躬造馆舍，免冠顿首，谢其失言之罪。信陵君然后复留于赵。
平原君门下士闻知其事，去而投信陵君者大半，四方宾客来游赵者，咸归信陵，不复闻平原君矣。髯翁有诗云：
卖浆纵博岂嫌贫，公子豪华肯辱身。
可笑平原无远识，却将富贵压贤人！
再说魏王接得卫庆密报，言： 公子无忌果窃兵符，击杀晋鄙，代领其众，前行救赵，并留臣于军中，不遣归国。 魏王怒甚，便欲收信陵君家属，又欲尽诛其宾客之在国者。
如姬乃跪而请曰： 此非公子之罪，乃贱妾之罪，妾当万死。
魏王咆哮大怒，问曰： 窃符者乃汝乎？
如姬曰： 妾父为人所杀，大王为一国之主，不能为妾报仇，而公子能报之，妾感公子深恩，恨无地自效。今见公子以念姊之故，日夜哀泣，贱妾不忍，故擅窃虎符，使发晋鄙之军，以成其志，妾闻： 同室相斗者，被发冠缨而往救之。 赵与魏犹同室也，大王忘昔日之义，而公子赴同室之急，倘幸而却秦全赵，大王威名扬于远近，义声腾于四海，妾虽碎尸万段，亦何所恨乎？若收信陵君家属，诛其宾客，信陵兵败，甘服其罪；倘其得胜，将何以处之？
魏王沉吟半晌，怒气稍定，问曰： 汝虽窃符，必有传送之人。 如姬曰： 递送者，颜恩也。
魏王命左右缚颜恩至，问曰： 汝何敢送兵符于信陵？
恩曰： 奴婢不曾晓得什么兵符。
如姬目视颜恩曰： 向日我著你送花胜与信陵夫人，这盒内就是兵符了。
颜恩会意，乃大哭曰： 夫人吩咐，奴婢焉敢有违？那时只说送花胜去，盒子重重封固，奴婢岂知就里？今日屈死奴婢也。
如姬亦泣曰： 妾有罪自当，勿累他人。 魏王喝教将颜恩放绑，下于狱中。如姬贬入冷宫，一面使人探听信陵君胜负消息，再行定夺。
约过了二月有余，卫庆班师回朝，将兵符缴上，奏道： 信陵君大败秦军，不敢还国，已留身赵都，多多拜上大王： 改日领罪。
魏王问交兵之状，卫庆备细述了一遍，群臣皆罗拜称贺，呼： 万岁！
魏王大喜，即使左右召如姬于冷宫，出颜恩于狱，俱恕其罪。如姬参见谢恩毕，奏曰： 救赵成功，使秦国畏大王之威，赵王怀大王之德，皆信陵君之功也。信陵君乃国之长城，家之宗器，岂可弃之于外邦？乞大王遣使召回本国，一以全 亲亲 之情，一以表 贤贤 之义。
魏王曰： 彼免罪足矣，何得云功乎？ 但吩咐： 信陵君名下应得邑俸，仍旧送去本府家眷支用，不准迎归。
自是魏、赵俱太平无话。
再说秦昭襄王兵败归国，太子安国君率王孙子楚出迎于郊，齐奏吕不韦之贤，秦王封为客卿，食邑千户，秦王闻郑安平降魏，大怒，族灭其家。
郑安平乃是丞相应侯范睢所荐，秦法凡荐人不效者，与所荐之人同罪，郑安平降敌，既已族诛，范睢亦该连坐了，于是范睢席藁待罪。不知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王敖反间杀李牧田光刎颈荐荆轲
话说赵王迁五年，代中地震，墙屋倾倒大半，平地裂开百三十步，邯郸大旱，民间有童谣曰： 秦人笑，赵人号。以为不信，视地生毛。 明年，地果生白毛，长尺余，郭开蒙蔽，不使赵王闻之。
时秦王再遣大将王翦、杨端和分道伐赵，王翦从太原一路进兵，杨端和从常山一路进兵，复遣内史腾引军十万，屯于上党，以为声援。
时燕太子丹为质于秦，见秦兵大举伐赵，知祸必及于燕，阴使人致书于燕王，使为战守之备，又教燕王诈称有疾，使人请太子归国，燕王依其计，遣使到秦，秦王政曰： 燕王不死，太子未可归也，欲归太子，除是乌头白，马生角，方可！
太子丹仰天大呼，怨气一道，直冲霄汉，乌头皆白，秦王犹不肯遣。太子丹乃易服毁面，为人佣仆，赚出函谷关，星夜往燕国去讫。今真定府定州南有台名闻鸡台，即太子丹逃秦时，闻鸡早发处也。秦王方图韩、赵，未暇讨燕丹逃归之罪。
再说赵武安君李牧，大军屯于灰泉山，连营数里，秦两路车马，皆不敢进。
秦王闻此信，复遣王敖至王翦军中。王敖谓翦曰： 李牧北边名将，未易取胜，将军姑与通和，但勿定约，使命往来之间，某自有计。 王翦果使人往赵营讲和，李牧亦使人报之。
王敖至赵，再打郭开关节，言： 李牧与秦私自讲和，约破赵之日，分王代郡，若以此言进于赵王，使以他将易去李牧，某言于秦王，君之功劳不小。 郭开已有外心，遂依王敖说话，密奏赵王，赵王阴使左右往察其情，果见李牧与王翦信使往来，遂信以为实然，谋于郭开，郭开奏曰： 赵葱、颜聚见在军中，大王诚遣使持兵符，即军中拜赵葱为大将，替回李牧，只说 用为相国 ，牧必不疑。
赵王从其言，遣司马尚持节至灰泉山军中，宣赵王之命。
李牧曰： 两军对垒，国家安危，悬于一将，虽有君命，吾不敢从！
司马尚私告李牧曰： 郭开谮将军欲反，赵王入其言，是以相召，言拜相者，欺将军之言也！ 李牧忿然曰： 开始谮廉颇，今复谮吾，吾当提兵入朝，先除君侧之恶，然后御秦可也！
司马尚曰： 将军称兵犯阙，知者以为忠，不知者反以为叛，适令谗人借为口实，以将军之才，随处可立功名，何必赵也！ 李牧叹曰： 吾尝恨乐毅、廉颇为赵将不终，不意今日乃及自己！ 又曰： 赵葱不堪代将，吾不可以将印授之。 乃悬印于幕中，中夜微服遁去，欲往魏国。赵葱感郭开举荐之恩，又怒李牧不肯授印，乃遣力士急捕李牧，得于旅人之家，乘其醉，缚而斩之。以其首来献。可怜李牧一时名将，为郭开所害，岂不冤哉？史臣有诗云：
却秦守代著威名，大厦全凭一木撑。
何事郭开贪外市，致令一旦坏长城！
司马尚不敢复命，窃妻孥奔海上去讫。赵葱遂代李牧挂印为大将，颜聚为副，代兵素服李牧，见其无辜被害，不胜愤怒，一夜间逾山越谷，逃散俱尽，赵葱不能禁也。
却说秦兵闻李牧死，军中皆酌酒相贺。王翦、杨端和两路军马，刻期并进。赵葱与颜聚计议，欲分兵往救太原，常山二处，颜聚曰： 新易大将，军心不安，若合兵犹足以守，一分则势弱矣！ 言未毕，哨马报： 王翦攻狼孟甚急，破在旦夕。 赵葱曰： 狼孟一破，彼将长驱井陉，合攻常山，而邯郸危矣，不得不往救之。
遂不听颜聚之谏，传令拔寨俱起。
王翦觇探明白，预伏兵大谷，遣人于高阜了望，只等赵葱兵过一半，放起号炮，伏兵一齐杀出，将赵兵截做两段，首尾不能相顾，王翦引大军倾江倒峡般杀来，赵葱迎敌，兵败，为王翦所杀，颜聚收拾败军，奔回邯郸。
秦兵遂拔狼孟，由井陉进兵，攻取下邑，杨端和亦收取常山余地，进围邯郸，秦王闻两路兵俱已得胜，因命内史腾移兵往韩受地。韩王安大惧，尽献其城，入为秦臣，秦以韩地为颍川郡。此韩王安之九年，秦王政之十七年也。韩自武子万受邑于晋，三世至献子厥，始执晋政，厥三传至康子虎，始灭智氏，虎再传至景侯虔，始为诸侯，虔六传至宣惠王，始称王，四传至王安，而国入于秦。自韩虎六年，至宣惠王九年，凡为侯共八十年；自宣惠王十年，至王安九年国灭，凡为王九十四年。自此，六国只存其五矣，史臣有赞云：
万封韩原，贤裔惟厥，
计全赵孤，阴功不泄。
始偶六卿，终分三穴，
纵约不守，稽首秦阙。
韩非虽使，无救亡灭！
再说秦兵围邯郸，颜聚悉兵拒守，赵王迁恐惧，欲遣使邻邦求救。郭开进曰： 韩王已入臣，燕、魏方自保不暇，安能相救？以臣愚见，秦兵势大，不如全城归顺，不失封侯之位。 王迁欲听之，公子嘉伏地痛哭曰： 先王以社稷宗庙传于王，何可弃也？臣愿与颜聚竭力效死，万一城破，代郡数百里，尚可为国，奈何束手为人俘囚乎？ 郭开曰： 城破则王为虏，岂能及代哉。 公子嘉拔剑在手，指郭开曰： 覆国谗臣，尚敢多言，吾必斩之。 赵王劝解方散。王迁回宫，无计可施，惟饮酒取乐而已。
郭开欲约会秦兵献城，奈公子嘉率其宗族宾客，帮助颜聚加意防守，水泄不漏，不能通信。
其时岁值连荒，城外民人逃尽，秦兵野无所掠，惟城中广有积粟，食用不乏，急切不下，乃与杨端和计议，暂退兵五十里外，以就粮运。城中见秦兵退去，防范稍弛，日启门一次，通出入。
郭开乘此隙遣心腹出城，将密书一封，送入秦寨。书中大意云： 某久有献城之意，奈不得其便。然赵王已十分畏惧，倘得秦王大驾亲临，某当力劝赵王行衔璧舆榇之礼。 王翦得书，即遣人驰报秦王。秦王亲帅精兵三万，使大将李信扈驾，取太原路，来到邯郸，复围其城，昼夜攻打。
城上望见大旆有 秦王 字，飞报赵王，赵王愈恐。
郭开曰： 秦王亲提兵至此，其意不破邯郸不已，公子嘉、颜聚辈不足恃也，愿大王自断于心。 赵王曰： 寡人欲降秦，恐见杀如何。 郭开曰： 秦不害韩王，岂害大王哉？若以和氏之璧，并邯郸地图出献，秦王必喜。 赵王曰： 卿度可行，便写降书。 郭开写就降书，又奏曰： 降书虽写，公子嘉必然阻挡。闻秦王大营在西门，大王假以巡城为名，乘驾到彼，竟自开门送款，何愁不纳。
赵王一向昏迷，惟郭开之言是听，到此危急之际，益无主持，遂依其言。颜聚方在北门点视，闻报赵王已出西门，送款于秦，大惊。公子嘉亦飞骑而至，言： 城上奉赵王之命，已竖降旗，秦兵即刻入城矣。 颜聚曰： 吾当以死据住北门，公子收敛公族，火速到此，同奔代地，再图恢复。
公子嘉从其计，即率其宗族数百人，同颜聚奔出北门，星夜往代。颜聚劝公子嘉自立为代王，以令其众。表李牧之功，复其官爵，亲自设祭，以收代人之心。遣使东与燕合，屯军于上谷，以备秦寇。代国赖以粗定，不在话下。
再说秦王政准赵王迁之降，长驱入邯郸城，居赵王之宫。赵王以臣礼拜见，秦王坐而受之，故臣多有流涕者。明日，秦王弄和氏之璧，笑谓群臣曰： 此先王以十五城易之而不得者也。 于是秦王出令，以赵地为钜鹿郡，置守。安置赵王于房陵，封郭开为上卿。赵王方悟郭开卖国之罪，叹曰： 使李牧在此，秦人岂得食吾邯郸之粟耶。
那房陵四面有石室，如房屋一般。赵王居石室之中，闻水声淙淙，问左右。对曰： 楚有四水，江、汉、沮、漳，此名沮水，出房山达于汉江。 赵王凄然叹曰： 水乃无情之物，尚能自达于汉江，寡人羁囚在此，望故乡千里，岂能到哉。 乃作山水之讴云：
房山为宫兮，沮水为浆，
不闻调琴奏瑟兮，惟闻流水之汤汤！
水之无情兮，犹能自致于汉江，
嗟余万乘之主兮，徒梦怀乎故乡！
夫谁使余及此兮？乃谗言之孔张！
良臣淹没兮，社稷沦亡，
余听不聪兮，敢怨秦王？
终夜无聊，每一发讴，哀动左右，遂发病不起。
代王嘉闻王迁死，谥为幽谬王。有诗为证：
吴主丧邦繇佞嚭，赵王迁死为贪开。
若教贪佞能疏远，万岁金汤永不隤。
秦王班师回咸阳，暂且休兵养士，郭开积金甚多，不能携带，乃俱窖于邯郸之宅第。
事既定，自言于秦王，请休假回赵，搬取家财，秦王笑而许之，既到邯郸，发窖取金，载以数车，中途为盗所杀，取金而去。或云： 李牧之客所为也！ 呜呼！得金卖国，徒杀其身，愚哉！
再说燕太子丹逃回燕国，恨秦王甚，乃散家财，大聚宾客，谋为报秦之举。访得勇士夏扶、宋意，皆厚待之。有秦舞阳，年十三，白昼杀仇人于都市，市人畏不敢近，太子赦其罪，收致于门下。秦将樊於期得罪奔燕，匿深山中，至是闻太子好客，亦出身自归，丹待为上宾。
于易水之东，筑一城以居之，名曰樊馆。太傅鞠武谏曰： 秦虎狼之国，方蚕食诸侯，即使无隙，犹将生事，况收其仇人以为射的，如批龙之逆鳞，其伤必矣。愿太子速遣樊将军入匈奴以灭口，请西约三晋，南连齐、楚，北结匈奴，然后乃可徐图也！
太子丹曰： 太傅之计，旷日弥久，丹心如焚炙，不能须臾安息，况樊将军穷困来归，是丹哀怜之交也，丹岂以强秦之故，而远弃樊将军于荒漠。丹有死不能矣，愿太傅更为丹虑之！
鞠武曰： 夫以弱燕而抗强秦，如以毛投炉，无不焚也；以卵投石，无不碎也！臣智浅识寡，不能为太子画策，所识有田光先生，其人智深而勇沉，且多识异人，太子必欲图秦，非田光先生不可。
太子丹曰： 丹未得交于田先生，愿因太傅而致之。
鞠武曰： 敬诺。
鞠武即驾车往田光家中，告曰： 太子丹敬慕先生，愿就而决事，愿先生勿却。
田光曰： 太子，贵人也，岂敢屈车驾哉，即不以光为鄙陋，欲共计事，光当往见，不敢自逸。 鞠武曰： 先生不惜枉驾，此太子之幸也！ 遂与田光同车，造太子宫中，太子丹闻田光至，亲出宫迎接，执辔下车，却行为导，再拜致敬，跪拂其席，田光年老，偻行登上坐。
旁观者皆窃笑，太子丹屏左右，避席而请曰： 今日之势，燕、秦不两立，闻先生智勇足备，能奋奇策，救燕须臾之亡乎?
田光对曰： 臣闻： 骐骥盛壮之时，一日而驰千里；及其衰老，驽马先之。 今鞠太傅但知臣盛壮之时，不知臣已衰老矣。
太子丹曰： 度先生交游中，亦有智勇如先生少壮之时，可代为先生持筹者乎? 田光摇首曰： 大难，大难。虽然，太子自审门下客，可用者有几人，光请相之。 太子丹乃悉召夏扶、宋意、秦舞阳至。与田光相见，田光一一相过，问其姓名，谓太子曰： 臣窃观太子客，俱无可用者，夏扶血勇之人，怒则面赤；宋意脉勇之人，怒则面青；秦舞阳骨勇之人，怒则面白。夫怒形于面，而使人觉之，何以济事？臣所知有荆卿者，乃神勇之人，喜怒不形，似为胜之。
太子丹曰： 荆卿何名？何处人氏？
田光曰： 荆卿者，名轲，本庆氏，齐大夫庆封之后也。庆封奔吴，家于朱方，楚讨杀庆封，其族奔卫，为卫人。以剑术说卫元君，元君不能用。及秦拔魏东地，并濮阳为东郡，而轲复奔燕，改氏曰荆，人呼为荆卿。性嗜酒，燕人高渐离者，善击筑，轲爱之，日与饮于燕市中，酒酣渐离击筑，荆卿和而歌之，歌罢辄涕泣而叹，以为天下无知己。此其人沉深有谋略，光万不如也！
太子丹曰： 丹未得交于荆卿，愿因先生而致之。
田光曰： 荆卿贫，臣每给其酒资，是宜听臣之言。
太子丹送田光出门，以自己所乘之车奉之，使内侍为御，光将上车，太子嘱曰： 丹所言，国之大事也，愿先生勿泄于他人。
田光笑曰： 老臣不敢。
田光上车，访荆轲于酒市中，
轲与高渐离同饮半酣，渐离方调筑，田光闻筑音，下车直入，呼荆卿，渐离携筑避去。荆轲与田光相见，邀轲至其家中，谓曰： 荆卿尝叹天下无知己，光亦以为然，然光老矣，精衰力耗，不足为知己驱驰，荆卿方壮盛，亦有意一试其胸中之奇乎？
荆轲曰： 岂不愿之，但不遇其人耳。
田光曰： 太子丹折节重客，燕国莫不闻之。今者不知光之衰老，乃以燕、秦之事谋及于光，光与卿相善，知卿之才，荐以自代，愿卿即过太子宫。
荆轲曰： 先生有命，轲敢不从？
田光欲激荆轲之志，乃抚剑叹曰： 光闻之， 长者为行，不使人疑。 今太子以国事告光，而嘱光勿泄，是疑光也，光奈何欲成人之事，而受其疑哉？光请以死自明，愿足下急往报于太子。 遂拔剑自刎而死。
荆轲方悲泣，而太子复遣使来视： 荆先生来否。
荆轲知其诚，即乘田光来车，至太子宫，太子接待荆轲，与田光无二，既相见，问： 田先生何不同来？
荆轲曰： 光闻太子有私嘱之语，欲以死明其不言，已伏剑死矣！
太子丹抚膺恸哭曰： 田先生为丹而死，岂不冤哉？ 良久收泪。
纳轲于上座，太子丹避席顿首，轲慌忙答礼，太子丹曰： 田先生不以丹为不肖，使丹得见荆卿，天与之幸，愿荆卿勿见鄙弃。
荆轲曰： 太子所以忧秦者，何也？ 丹曰： 秦譬犹虎狼，吞噬无厌，非尽收天下之地，臣海内之王，其欲未足。今韩王尽已纳地为郡县矣，王翦大兵复破赵，虏其王。赵亡，次必及燕，此丹之所以卧不安度，临食而废箸者也。
荆轲曰： 以太子之计，将举兵与角胜负乎，抑别有他策耶。
太子丹曰： 燕小弱，数困于兵，今赵公子嘉自称代王，欲与燕合兵拒秦；丹恐举国之众，不当秦之一将。虽附以代王，未见其势之盛也。魏、齐素附于秦，而楚又远不相及。诸侯畏秦之强，无肯 合纵 者。丹窃有愚计，诚得天下之勇士，伪使于秦，诱以重利，秦王贪得必相近，因乘间劫之，使悉反诸侯侵地，如曹沫之于齐桓公，则大善矣；倘不从，则刺杀之，彼大将握重兵，各不相下，君亡国乱，上下猜疑，然后连合楚、魏，共立韩、赵之后，并力破秦，此乾坤再造之时也，惟荆卿留意焉！
荆轲沉思良久，对曰： 此国之大事也，臣驽下，恐不足当任使！
太子丹前顿首固请曰： 以荆卿高义，丹愿委命于卿，幸毋让！
荆轲再三谦逊，然后许诺。于是尊荆轲为上卿，于樊馆之右，复筑一城，名曰荆馆，以奉荆轲。太子丹日造门下问安，供以太牢，间进车骑、美女，恣其所欲，惟恐其意之不适也。
轲一日与太子游东宫，观池水，有大龟出池旁，轲偶拾瓦投龟，太子丹捧金丸进之以代瓦；又一日共试骑，太子凡有马日行千里，轲偶言马肝味美，须臾，庖人进肝，所杀即千里马也。
丹又言及秦将樊於期得罪秦王，见在燕国，荆轲请见之，太子治酒于华阳之台，请荆轲与樊於期相会。出所幸美人奉酒，复使美人鼓琴娱客，荆轲见其两手如玉，赞曰： 美哉，手也！ 席散，丹使内侍以玉盘送物于轲，轲启视之，乃断美人之手，自明于轲，无所吝惜。轲叹曰： 太子遇轲厚，乃至此乎！当以死报之！ 不知荆轲如何报恩？且看下回分解。


说秦君卫鞅变法辞鬼谷孙膑下山
话说卫人公孙鞅原是卫侯之支庶，素好刑名之学，因见卫国微弱，不足展其才能，乃入魏国，欲求事相国田文。田文已卒，公叔痤代为相国，鞅遂委身于痤之门。痤知鞅之贤，荐为中庶子，每有大事，必与计议。鞅谋无不中，痤深爱之，欲引居大位，未及而痤病，惠王亲往问疾，见痤病势已重，奄奄一息，乃垂泪而问曰： 公叔恙万一不起，寡人将托国于何人？ 痤对曰： 中庶子卫鞅，其年虽少，实当世之奇才也，君举国而听之，胜痤十倍矣。 惠王默然，痤又曰： 君如不用鞅，必杀之；勿令出境，恐见用于他国，必为魏害。 惠王曰： 诺。 既上车，叹曰： 甚矣，公叔之病也，乃使我托国于卫鞅，又曰： 不用则杀之。 夫鞅何能为？岂非昏愦之语哉？
惠王既去，公叔痤召卫鞅至床头，谓曰： 吾适言于君如此，欲君用子，君不许；吾又言，若不用当杀之，君曰 诺 。吾向者先君而后臣，故先以告君，后以告子，子必速行，毋及祸也！ 鞅曰： 君既不能用相国之言而用臣，又安能用相国之言而杀臣乎？ 竟不去。
大夫公子卬与鞅善，卬复荐于惠王，惠王竟不能用。
至是，闻秦孝公下令招贤，鞅遂去魏入秦，求见孝公之嬖臣景监。监与论国事，知其才能，言于孝公，公召见，问以治国之道，卫鞅历举羲、农、尧、舜为对，语未及终，孝公已睡去矣。明日，景监入见，孝公责之曰： 子之客，妄人耳。其言迂阔无用，子何为荐之！ 景监退朝，谓卫鞅曰： 吾见先生于君，欲投君之好，庶几重子，奈何以迂阔无用之谈，渎君之听耶？ 鞅曰： 吾望君行帝道，君不悟也，愿更一见而说之。 景监曰： 君意不怿，非五日之后，不可言也。
过五日，景监复言于孝公曰： 臣之客，语尚未尽，自请复见，愿君许之。 孝公复召鞅，鞅备陈夏禹画土定赋，及汤、武顺天应人之事，孝公曰： 客诚博闻强记，然古今事异，所言尚未适于用。 乃麾之使退，景监先候于门，见卫鞅从公宫出，迎而问曰： 今日之说何如？ 鞅曰： 吾说君以王道。犹未当君意也。 景监愠曰： 人主得士而用。如弋人治缴，旦暮望获禽耳，岂能舍目前之效，而远法帝王哉？先生休矣。
鞅曰： 吾向者未察君意，恐其志高，而吾之言卑，故且探之。今得之矣，若使我更得见君，不忧不入。 景监曰： 先生两进言，而两拂吾君，吾尚敢饶舌以干君之怒哉？ 明日，景监入朝谢罪，不敢复言卫鞅。景监归舍，鞅问曰： 子曾为我复言于君否乎？ 监曰： 未曾。 鞅曰： 惜乎！君徒下求贤之令，而不能用才，鞅将去矣。 监曰： 先生何往？ 鞅曰： 六王扰扰，岂无好贤之主胜于秦君者哉？即不然，岂无委曲进贤胜于吾子者哉，鞅将求之。 景监曰： 先生且从容，更待五日，吾当复言。
又过五日，景监入侍孝公，孝公方饮酒，忽见飞鸿过前，停杯而叹，景监进曰： 君目视飞鸿而叹，何也？ 孝公曰： 昔齐桓公有言， 吾得仲父，犹飞鸿之有羽翼也。 寡人下令求贤，且数月矣，而无一奇才至者。譬如鸿雁，徒有冲天之志，而无羽翼之资，是以叹耳。 景监答曰： 臣客卫鞅，自言有帝、王、伯三术，向者述帝王之事，君以为迂远难用，今更有 伯术 欲献，愿君省须臾之暇，请毕其词。 孝公闻 伯术 二字，正中其怀，命景监即召卫鞅。
鞅入，孝公问曰： 闻子有伯道，何不早赐教于寡人乎？ 鞅对曰： 臣非不欲言也，但伯者之术，与帝王异。帝王之道，在顺民情；伯者之道，必逆民情。 孝公勃然按剑变色曰： 夫伯者之道，安在其必逆人情哉？ 鞅对曰： 夫琴瑟不调，必改弦而更张之；政不更张，不可为治。小民狃于目前之安，不顾百世之利，可与乐成，难于虑始。如仲父相齐，作内政而寄军令，制国为二十五乡，使四民各守其业，尽改齐国之旧，此岂小民之所乐从哉？及乎政成于内，敌服于外，君享其名，而民亦受其利，然后知仲父为天下才也。， 孝公曰： 子诚有仲父之术，寡人敢不委国而听子！但不知其术安在？
卫鞅对曰： 夫国不富，不可以用兵；兵不强，不可以摧敌。欲富国莫如力田，欲强兵莫如劝战。诱之以重赏，而后民知所趋；胁之以重罚，而后民知所畏。赏罚必信，政令必行，而国不富强者，未之有也。
孝公曰： 善哉，此术寡人能行之。 鞅对曰： 夫富强之术，不得其人不行；得其人而任之不专，不行；任之专而惑于人言，二三其意，又不行。 孝公又曰： 善。 卫鞅请退，孝公曰： 寡人正欲悉子之术，奈何遽退。 鞅对曰： 愿君熟思三日，主意已决，然后臣敢尽言。
鞅出朝，景监又咎之曰： 赖君再三称善，不乘此罄吐其所怀，又欲君熟思三日，无乃为要君耶。 鞅曰： 君意未坚，不如此恐中变耳。 至明日，孝公使人来召卫鞅，鞅谢曰： 臣与君言之矣，非三日后不敢见也。 景监又劝令勿辞，鞅曰： 吾始与君约而遂自失信，异日何以取信于君哉？ 景监乃服。
至第三日，孝公使人以车来迎，卫鞅复入见，孝公赐坐请教，其意甚切，鞅乃备述秦政所当更张之事，彼此问答，一连三日三夜，孝公全无倦色。遂拜卫鞅为左庶长，赐第一区，黄金五百镒，谕群臣： 今后国政，悉听左庶长施行，有违抗者，与逆旨同！ 群臣肃然。
卫鞅于是定变法之令，将条款呈上孝公，商议停当。未及张挂，恐民不信，不即奉行。
乃取三丈之木，立于咸阳市之南门，使吏守之，令曰： 有能徙此木于北门者，予以十金。 百姓观者甚众，皆中怀疑怪，莫测其意，无敢徙者。鞅曰： 民莫肯徙，岂嫌金少耶。 复改令，添至五十金，众人愈疑，有一人独出曰： 秦法素无重赏，今忽有此令，必有计议，纵不能得五十金，亦岂无薄赏？ 遂荷其木，竟至北门立之，百姓从而观者如堵，吏奔告卫鞅，鞅召其人至，奖之曰： 尔真良民也，能从吾令！ 随取五十金与之，曰： 吾终不失信于尔民矣。
市人互相传说，皆言左庶长令出必行，预相诫谕。
次日，将新令颁布，市人聚观，无不吐舌，此周显王十年事也。
只见新令上云：
 一、定都。秦地最胜，无如咸阳，被山带河，金城千里，今当迁都咸阳，永定王业；
一、建县。凡境内村镇，悉并为县，每县设令、丞各一人，督行新法，不职者，轻重议罪；
一、辟土。凡郊外旷土，非车马必由之途及田间阡陌，责令附近居民开垦成田，俟成熟之后，计步为亩，照常输租。六尺为一步，二百四十步为一亩。步过六尺为欺，没田入官；
一、定赋，凡赋税悉照亩起科，不用井田什一之制，凡田皆属于官，百姓不得私尺寸；
一、本富。男耕女织，粟帛多者，谓之良民，免其一家之役；惰而贫者，没为官家奴仆，弃灰于道，以惰农论；工商则重征之。民有二男，即令分异，各出丁钱。不分异者，一人出两课；
一、劝战。官爵以军功为叙，能斩一敌首，即赏爵一级，退一步者即斩，功多者受上爵，车服任其华美不禁，无功者虽富室，止许布褐乘犊，宗室以军功多寡为亲疏，战而无功，削其属籍，比于庶民，凡有私下争斗者，不论曲直，并皆处斩；
一、禁奸。五家为保，十家相连，互相觉察，一家有过，九家同举。不举者，十家连坐，俱腰斩。能首奸者，与克敌同赏，告一奸，得爵一级。私匿罪人者，与罪人同。客舍宿人，务取文凭辨验，无验者不许容留，凡民一人有罪，并其室家没官；
一、重令。政令既出，不问贵贱，一体遵行，有不遵者，戮以徇。
新令既出，百姓议论纷纷，或言不便，或言便。鞅悉令拘至府中，责之曰： 汝曹闻令，但当奉而行之。言不便者，梗令之民也；言便者，亦媚令之民也。此皆非良民！ 悉籍其姓名，徙于边境为戍卒。大夫甘龙、杜挚私议新法，斥为庶人，于是道路以目相视，不敢有言。
卫鞅乃大发徒卒，筑宫阙于咸阳城中，择日迁都。太子驷不愿迁，且言变法之非，卫鞅怒曰： 法之不行，自上犯之，太子君嗣，不可加刑；若赦之，则又非法。 乃言于孝公，坐其罪于师傅，将太傅公子虔劓鼻，太师公孙贾鲸面。百姓相谓曰： 太子违令，且不免刑其师傅，况他人乎？
鞅知人心已定，择日迁都，雍州大姓徙居咸阳者，凡数千家。分秦国为三十一县，开垦田亩，增税至百余万。卫鞅常亲至渭水阅囚，一日诛杀七百余人，渭水为之尽赤，哭声遍野，百姓夜卧，梦中皆战。
于是道不拾遗，国无盗贼，仓禀充足，勇于公战，而不敢私斗。秦国富强，天下莫比，于是兴师伐楚，取商、於之地，武关之外，拓地六百余里。周显王遣使册命秦为方伯，于是诸侯毕贺。
是时，三晋惟魏称王，有吞并韩、赵之意，闻卫鞅用于秦国，叹曰： 悔不听公叔痤之言也！ 时卜子夏、田子方、魏成、李克等俱卒，乃捐厚币，招来四方豪杰。
邹人孟轲字子舆，乃子思门下高弟。子思姓孔名伋，孔子嫡孙。孟轲得圣贤之传于子思，有济世安民之志，闻魏惠王好士，自邹至魏，惠王郊迎，礼为上宾，问以利国之道，孟轲曰： 臣游于圣门，但知有仁义，不知有利。 惠王迂其言，不用。轲遂适齐，潜渊有诗云：
仁义非同功利谋，纷争谁肯用儒流。
子舆空挟图王术，历尽诸侯话不投！
却说周之阳城，有一处地面，名曰鬼谷，以其山深树密，幽不可测，似非人之所居，故云鬼谷。内中有一隐者，但自号曰鬼谷子，相传姓王名栩，晋平公时人，在云梦山与宋人墨翟一同采药修道。那墨翟不畜妻子，发愿云游天下，专一济人利物，拔其苦厄，救其危难。惟王栩潜居鬼谷，人但称为鬼谷先生。其人通天彻地，有几家学问，人不能及。
哪几家学问？一曰数学，日星象纬，在其掌中，占往察来，言无不验；二曰兵学，六韬三略，变化无穷，布阵行兵，鬼神不测；三曰游学，广记多闻，明理审势，出词吐辩，万口莫当；四曰出世学，修真养性，服食导引，却病延年，冲举可俟。
那先生既知仙家冲举之术，为何屈身世间？只为要度几个聪明弟子，同归仙境，所以借这个鬼谷栖身。初时偶然入市，为人占卜，所言吉凶休咎，应验如神。渐渐有人慕学其术，先生只看来学者资性，近著那一家学问，便以其术授之。一来成就些人才，为七国之用；二来就访求仙骨，共理出世之事。他住鬼谷，也不计年数，弟子就学者不知多少，先生来者不拒，去者不追。
就中单说同时几个有名的弟子：齐人孙宾、魏人庞涓、张仪，洛阳人苏秦。
宾与涓结为兄弟，同学兵法；秦与仪结为兄弟，同学游说，各为一家之学。
单表庞涓学兵法三年有余，自以为能，忽一日，为汲水偶然行至山下，听见路人传说魏国厚币招贤，访求将相，庞涓心动，欲辞先生下山，往魏国应聘，又恐先生不放，心下踌躇，欲言不言。先生见貌察情，早知其意，笑谓庞涓曰： 汝时运已至，何不下山，求取富贵？ 庞涓闻先生之言，正中其怀，跪而请曰： 弟子正有此意，未审此行可得意否？ 先生曰： 汝往摘山花一枝，吾为汝占之。 庞涓下山，寻取山花。
此时正是六月炎天，百花开过，没有山花，庞涓左盘右转，寻了多时，止觅得草花一茎，连根拔起，欲待呈与师父，忽想道： 此花质弱身微，不为大器。 弃掷于地，又去寻觅了一回，可怪绝无他花，只得转身将先前所取草花，藏于袖中，回复先生曰： 山中没有花。 先生曰： 既没有花，汝袖中何物？ 涓不能隐，只得取出呈上，其花离土，又先经日色，已半萎矣。
先生曰： 汝知此花之名乎？乃马兜铃也，一开十二朵，为汝荣盛之年数，采于鬼谷，见日而萎；鬼傍著委，汝之出身，必于魏国。 庞涓暗暗称奇，先生又曰： 但汝不合见欺，他日必以欺
人之事，还被人欺，不可不戒。吾有八字，汝当记取： 遇羊而荣，遇马而瘁 。
庞涓再拜曰： 吾师大教，敢不书绅？ 临行，孙宾送之下山，庞涓曰： 某与兄有八拜之交，誓同富贵，此行倘有进身之阶，必当举荐吾兄，同立功业。
孙宾曰： 吾弟此言果实否？
涓曰： 弟若谬言，当死于万箭之下！
宾曰： 多谢厚情，何须重誓？ 两下流泪而别。
孙宾还山，先生见其泪容，问曰： 汝惜庞生之去乎？ 宾曰： 同学之情，何能不惜？ 先生曰： 汝谓庞生之才，堪为大将否？ 宾曰： 承师教训已久，何为不可？ 先生曰： 全未，全未。 宾大惊，请问其故，先生不言。
至次日，谓弟子曰： 我夜间恶闻鼠声，汝等轮流值宿，为我驱鼠。 众弟子如命。
其夜，轮孙宾值宿，先生于枕下，取出文书一卷，谓宾曰： 此乃汝祖孙武子《兵法》十三篇，昔汝祖献于吴王阖闾，阖闾用其策，大破楚师；后阖闾惜此书，不欲广传于人，乃置以铁柜，藏于姑苏台屋楹之内。自越兵焚台，此书不传。吾向与汝祖有交，求得其书，亲为注解，行兵秘密，尽在其中，未尝轻授一人，今见子心术忠厚，特以付子。
宾曰： 弟子少失父母，遭国家多故，宗族离散，虽知祖父有此书，实未传领，吾师既有注解，何不并传之庞涓，而独授于宾也？
先生曰： 得此书者，善用之为天下利，不善用之为天下害。涓非佳士，岂可轻付哉？
宾乃携归卧室，昼夜研诵，三日之后，先生遽向孙宾索其原书，宾出诸袖中，缴还先生，先生逐篇盘问，宾对答如流，一字不遗。先生喜曰： 子用心如此，汝祖为不死矣！
再说庞涓别了孙宾，一径入魏国，以兵法干相国王错，错荐于惠王。
庞涓入朝之时，正值庖人进蒸羊于惠王之前，惠王方举箸，涓私喜曰： 吾师言 遇羊而荣 ，斯不谬矣！ 惠王见庞涓一表人物，放箸而起，迎而礼之，庞涓再拜，惠王扶住，问其所学，涓对曰： 臣学于鬼谷先生之门，用兵之道，颇得其精！ 因指画敷陈，倾倒胸中，惟恐不尽。
惠王问曰： 吾国东有齐，西有秦，南有楚，北有韩、赵、燕，皆势均力敌，而赵人夺我中山，此仇未报。先生何以策之！
庞涓曰： 大王不用微臣则已，如用微臣为将，管教战必胜，攻必取，可以兼并天下，何忧六国哉？
惠王曰： 先生大言，得无难践乎？
涓对曰： 臣自揣所长，实可操六国于掌中，若委任不效，甘当伏罪！
惠王大悦，拜为元帅，兼军师之职。涓子庞英、侄庞葱，庞茅俱为列将。涓练兵训武，先侵卫、宋诸小国，屡屡得胜，宋、鲁、卫、郑诸君，相约联翩来朝。
适齐兵侵境，涓复御却之，遂自以为不世之功，不胜夸诩。
时墨翟遨游名山，偶过鬼谷探友，一见孙宾，与之谈论，深相契合，遂谓宾曰： 子学业已成，何不出就功名，而久淹山泽耶？ 宾曰： 吾有同学庞涓，出仕于魏，相约得志之日，必相援引，吾是以待之！ 墨翟曰： 涓见为魏将，吾为子入魏，以察涓之意！ 墨翟辞去，径至魏国，闻庞涓自恃其能，大言不惭，知其无援引孙宾之意。
乃自以野服求见魏惠王，惠王素闻墨翟之名，降阶迎入，叩以兵法，墨翟指说大略，惠王大喜，欲留任官职，墨翟固辞曰： 臣山野之性，不习衣冠。所知有孙武子之孙，名宾者，真大将才，臣万分不及也，见今隐于鬼谷，大王何不召之？ 惠王曰： 孙宾学于鬼谷，乃是庞涓同门，卿谓二人所学孰胜？
墨翟曰： 宾与涓，虽则同学，然宾独得乃祖秘传，虽天下无其对手，况庞涓乎？
墨翟辞去，惠王即召庞涓问曰： 闻卿之同学有孙宾者，独得孙武子秘传，其才天下无比，将军何不为寡人召之！
庞涓对曰： 臣非不知孙宾之才，但宾是齐人，宗族皆在于齐；今若仕魏，必先齐而后魏，臣是以不敢进言。
惠王曰：  士为知己者死 ，岂必本国之人，方可用乎？
庞涓对曰： 大王既欲召孙宾，臣即当作书致去！
庞涓口虽不语，心下踌躇： 魏国兵权，只在我一人之手，若孙宾到来，必然夺宠。既魏王有命，不敢不依，且待来时，生计害他，阻其进用之路，却不是好？ 遂修书一封，呈上惠王，惠王用驷马高车，黄金四璧，遣人带了庞涓之书，一径望鬼谷来聘取孙宾。宾拆书看之，略曰：
涓托兄之庇，一见魏王，即蒙重用。临岐援引之言，铭心不忘，今特荐于魏王，求即驱驰赴召，共图功业。
孙宾将书呈与鬼谷先生，先生知庞涓已得时大用，今番有书取用孙宾，竟无一字问候其师，此乃刻薄忘本之人，不足计较。但庞涓生性骄妒，孙宾若去，岂能两立？欲待不容他去，又见魏王使命郑重，孙宾已自行色匆匆，不好阻当，亦使宾取山花一枝，卜其休咎。此时九月天气，宾见先生几案之上，瓶中供有黄菊一枝，遂拔以呈上，即时复归瓶中。
先生乃断曰： 此花见被残折，不为完好；但性耐岁寒，经霜不坏。虽有残害，不为大凶。且喜供养瓶中，为人爱重。瓶乃范金而成，钟鼎之属，终当威行霜雪，名勒鼎钟矣。但此花再经提拔，恐一时未能得意，仍旧归瓶。汝之功名，终在故土。吾为汝增改其名，可图进取。
遂将孙宾 宾 字，左边加月为 膑 。按字书，膑乃刖刑之名，今鬼谷子改孙宾为孙膑，明明知有刖足之事，但天机不肯泄漏耳，岂非异人哉？髯翁有诗云：
山花入手知休咎，试比蓍龟倍有灵。
却笑当今卖卜者，空将鬼谷画占形。
临行，又授以锦囊一枚，吩咐： 必遇至急之地，方可开看。 孙膑拜辞先生，随魏王使者下山，登车而去。
苏秦、张仪在旁，俱有欣羡之色，相与计议来禀，亦欲辞归，求取功名，先生曰： 天下最难得者聪明之士，以汝二人之质，若肯灰心学道，可致神仙，何若要碌碌尘埃，甘为浮名虚利所驱逐也？
秦、仪同声对曰： 夫 良材不终朽于岩下，良剑不终秘于匣中。 日月如流，光阴不再，某等受先生之教，亦欲乘时建功，图个名扬后世耳！
先生曰： 你两人中肯留一人与我作伴否？
秦、仪执定欲行，无肯留者，先生强之不得，叹曰： 仙才之难如此哉？ 乃为之各占一课，断曰： 秦先吉后凶，仪先凶后吉。秦说先行，仪当晚达。吾观孙、庞二子势不相容，必有吞噬之事。汝二人异日宜互相推让，以成名誉，勿伤同学之情。 二人稽首受教。
先生又取书二本，分赠二人，秦、仪观之，乃太公《阴符篇》也。秦、仪曰： 此书弟子久已熟诵，先生今日见赐，有何用处？ 先生曰： 汝虽熟诵，未得其精，此去若未能得意，只就此篇探讨，自有进益。我亦从此逍遥海外，不复留于此谷矣！
秦、仪既别去，不数日，鬼谷子亦浮海为蓬岛之游，或云已仙去矣。
不知孙膑应聘下山，后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晋献公违卜立骊姬楚成王平乱相子文
周惠王十年，徐、戎俱已臣服于齐。郑文公见齐势愈大，恐其侵伐，遣使请盟。乃复会宋、鲁、陈、郑四国之君，同盟于幽，天下莫不归心于齐。齐桓公归国，大设宴以劳群臣。酒至半酣，鲍叔牙执卮至桓公之前，满斟为寿。桓公曰： 乐哉，今日之饮！ 鲍叔牙曰： 臣闻 明主贤臣，虽乐不忘其忧。 臣愿君毋忘出奔，管仲毋忘槛囚，宁戚毋忘饭牛车下之日。 桓公遽起离席再拜曰： 寡人与诸大夫，皆能毋忘，此齐国社稷无穷之福也！ 是日极欢而散。忽一日，报： 周王遣召伯廖来到。 桓公迎接入馆。召伯廖宣惠王之命，赐齐侯为方伯，修太公之职，得专征伐。因言： 卫朔援立子颓，助逆犯顺，朕怀之十年，迄今天讨未彰，烦伯舅为朕图之。 惠王十一年，齐桓公亲率车徒伐卫。时卫惠公朔先薨，子赤立，已三年矣，是为懿公。懿公不问来由，率兵接战，大败而归，桓公乃直抵城下，宣扬王命，数其罪状。懿公曰： 然则先君之过，与寡人无与也。 乃使其长子开方，辇金帛五车，纳于齐军，求其讲和免罪。桓公曰： 先王之制，罪不及子孙，苟遵王命，寡人何多求于卫耶？ 公子开方见齐国强盛，愿仕于齐。齐侯曰： 子乃卫侯长子，论次序当为国储，奈何舍南面之尊，而北面于寡人乎？ 开方对曰： 明公乃天下之贤侯，倘得执鞭侍左右，荣幸已甚，岂不胜于为君？ 桓公以开方为爱己，拜为大夫，宠之与竖貂、易牙等，齐人谓之 三贵 。开方复言卫侯少女之美。卫惠公先曾以女媵齐，此其妹也。桓公遣使纳币，求之为妾。卫懿公不敢辞却，即送卫姬至齐，齐侯纳之。因以长卫姬、少卫姬别之，姊妹俱有宠。髯翁有诗云：
卫侯罪案重如山，奉命如何取赂还？
漫说尊王申大义，到来功利在心间。
话分两头，却说晋国姬姓，侯爵，自周成王时，剪桐叶为珪，封其弟叔虞于此，传九世至穆侯。穆侯生二子，长曰仇，次曰成师。穆侯薨，子仇立，是为文侯。文侯薨，子昭侯立，畏其叔父桓叔之强，乃割曲沃以封之，谓之曲沃伯，改晋号曰翼，谓之二晋。昭侯立七年，大夫潘父弑之，而纳曲沃伯，翼人不受，杀潘父而立昭侯之弟平，是为孝侯。孝侯之八年，桓叔薨，子鱼单立，是为曲沃庄伯。孝侯立十五年，庄伯伐翼，孝侯逆战大败，为庄伯所杀。翼人立其弟郄，是为鄂侯。鄂侯立二年，率兵伐曲沃，战败，出奔随国，子光嗣位，是为哀侯。哀侯之二年，庄伯薨，子称代立，是为曲沃武公。哀侯九年，武公率其将韩万、梁宏伐翼，哀侯逆战被杀。周桓王命卿士虢公林父立其弟缗，是为小子侯。小子侯立四年，武公复诱而杀之，遂并其国，定都于绛，仍号曰晋，悉取晋库藏宝器，辇入于周，献于釐王，釐王贪其赂，遂命称代以一军为晋侯。称代凡立三十九年，薨，子佹诸立，是为晋献公。献公忌桓、庄之族，虑其为患，大夫士蔿献计散其党，因诱而尽杀之。献公嘉其功，命为大司空。因使大城绛邑，规模极其壮丽，比于大国之都。先献公为世子时，娶贾姬为妃，久而无子，又娶犬戎主之侄女曰狐姬，生子曰重耳；小戎允姓之女，生子曰夷吾。当武公晚年，求妾于齐，齐桓公以宗女归之，是为齐姜。时武公已老，不能御女，齐姜年少而美，献公悦而烝之，与生一子，私寄养于申氏，因名申生。献公即位之年，贾姬已薨，遂立齐姜为夫人，时重耳已二十一岁矣，夷吾年亦长于申生，因申生是夫人之子，论嫡庶不论长幼，乃立申生为世子，以大夫杜原款为太傅，大夫里克为少傅，相与辅导世子。齐姜又生一女而卒，献公复纳贾姬之娣曰贾君，亦无子，因以齐姜所生之女，使贾君育之。献公十五年，兴兵伐骊戎，骊戎乃请和，纳其二女于献公，长曰骊姬，次曰少姬。那骊姬生得貌比息妫，妖同妲己，智计千条，诡诈百出，在献公前，小忠小信，贡媚取怜，又时常参与政事，十言九中，所以献公宠爱无二。一饮一食，必与之俱。逾年，骊姬生一子，名曰奚齐。又逾年，少姬亦生一子，名曰卓子。献公既心惑骊姬，又喜其有子，遂忘齐姜一段恩情，欲立骊姬为夫人，使太卜郭偃以龟卜之，郭偃献兆，其繇曰：
专之渝，攘公之羭。一薰一莸，十年尚有臭。
献公曰： 何谓也？ 郭偃曰： 渝者，变也。意所专尚，心亦变乱。故曰 专之渝 ；攘，夺也，羭，美也，心变则美恶倒置，故曰 攘公之羭 ；草之香者曰薰，臭者曰莸，香不胜臭，秽气久而未消，故曰 十年尚有臭 也。 献公一心溺爱骊姬，不信其言，更命史苏筮之，得《观卦》之六二，爻词曰：
闚观利女贞。
献公曰： 居内观外，女子之正，吉孰大焉？ 卜偃曰： 开辟以来，先有象，后有数。龟，象也；筮，尊也。从筮不如从龟。 史苏曰： 礼无二嫡，诸侯不再娶，所谓观也。继称夫人，何以为正？不正，何利之有？以《易》言之，亦未见吉。 献公曰： 若卜筮有定，尽鬼谋矣！ 竟不听史苏、卜偃之言。择日告庙，立骊姬为夫人，少姬封为次妃。
史苏私谓大夫里克曰： 晋国将亡，奈何？ 里克大惊，问曰： 亡晋者何人？ 史苏曰： 其骊戎乎？ 里克不解其说，史苏曰： 昔夏桀伐有施，有施人以女妹喜归之，桀宠妹喜，遂以亡夏；殷辛伐有苏，有苏氏以女妲己归之，纣宠妲己，遂以亡殷；周幽王伐有褒，有褒人以女褒姒归之，幽王宠褒姒，西周遂亡。今晋伐骊戎而获其女，又加宠焉，不亡得乎？ 适太卜郭偃亦至，里克述史苏之言，郭偃曰： 晋乱而已，亡则未也。昔唐叔之封，卜曰： 尹正诸夏，再造王国。 晋业方大，何亡之患？ 里克曰： 若乱，当在何时？ 郭偃曰： 善恶之报，不出十年，十者，数之盈也。 里克识其言于简。再说献公爱骊姬，欲立其子奚齐为嗣。一日，与骊姬言之，骊姬心中甚欲，只因申生已立做世子，无故更变，恐群臣不服，必然谏沮，又且重耳、夷吾，与申生相与友爱，三公子俱在左右，若说而不行，反被提防，岂不误事？乃跪而对曰： 太子之立，诸侯莫不闻。且贤而无罪，君必以妾母子之故，欲行废立，妾宁自杀。 献公以为真心，遂置不言。献公有嬖幸大夫二人，曰梁五、东关五，并与献公察听外事，挟宠弄权，晋人谓之 二五 。又有优人名施者，少年美姿，伶俐多智，能言快语，献公尤嬖之，出入宫禁，不知防范，骊姬遂与施私通，情好甚密，因告以心腹之事，谋离间三公子，徐为夺嗣之计。优施为之画策： 必须以封疆为名，使三公子远远出镇，然后可居中行事。然此事又必须外臣开口，方见忠谋，今 二五 用事，夫人诚以金币结之，俾彼相与进言，则主公无不听矣。 骊姬乃出金帛付优施，使分送 二五 。优施先见梁五曰： 君夫人愿交欢于大夫，使施致不腆之敬。 梁五大惊曰： 君夫人何须于我。必有嘱也，子不言，吾必不受。 优施乃尽以骊姬之谋告之，梁五曰： 必得东关为助乃可。 施曰： 夫人亦有馈，如大夫也。 于是同诣东关五之门，三人做一处商议停当。次日，梁五进言于献公曰： 曲沃始封之地，先君宗庙之所在也；蒲与屈，地近戎狄，边疆之要地也。此三邑者，不可无人以主之。宗邑无主，则民无畏威之心；边疆无主，则戎狄有窥伺之意。若使太子主曲沃，重耳、夷吾分主蒲、屈，君居中制驭，此磐石之安矣。 献公曰： 世子出外可乎？ 东关五曰： 太子，君之贰也，曲沃，国之贰也，非太子其谁居之？ 献公曰： 曲沃则然矣。蒲、屈乃荒野之地，如何可守？ 东关五又曰： 不城则为荒野，城之即为都邑。 二人又齐声赞美曰： 一朝而增二都，内可屏蔽封内，而外可开拓疆宇，晋自此益大矣！ 献公信其言，使世子申生居曲沃，以主宗邑，太傅杜原款从行。使重耳居蒲，夷吾居屈，以主边疆。狐毛从重耳于蒲，吕饴甥从夷吾于屈。又使赵夙为太子城曲沃，比旧益加高广，谓之新城。使士蔿监筑蒲、屈二城。士蔿聚薪筑土，草草完事。或言： 恐不坚固。 士蔿笑曰： 数年之后，此为仇敌，何以固为？ 因赋诗曰：
狐裘尨茸，
一国三公，
吾谁适从？
狐裘，贵者之服；尨茸，乱貌。言贵者之多，喻嫡庶长幼无分别也。士蔿预知骊姬必有夺嫡之谋，故为此语。申生与二公子，俱远居晋鄙，惟奚齐、卓子在君左右。骊姬益献媚取宠，以蛊献公之心。髯翁有诗云：
女色从来是祸根，骊姬宠爱献公昏。
空劳畚筑疆场远，不道干戈伏禁门。
时献公新作二军，自将上军。使世子申生将下军，率领大夫赵夙、毕万攻狄、霍、魏三国，灭之。以狄赐赵夙，魏赐毕万为采邑。太子功益高，骊姬忌之益甚，而谋愈深且毒矣。此事搁过一边。
却说楚熊囏、熊恽兄弟，虽同是文夫人所生，熊恽才智胜于其兄，为文夫人所爱，国人亦推服之。熊囏既嗣位，心忌其弟，每欲因事诛之，以绝后患。左右多有为熊恽周旋者，是以因循不决。熊囏怠于政事，专好游猎，在位三年，无所施设。熊恽嫌隙已成，私畜死士，乘其兄出猎，袭而杀之，以病薨告于文夫人。文夫人虽则心疑，不欲明白其事，遂使诸大夫拥立熊恽为君，是为成王。以熊囏未尝治国，不成为君，号为 堵敖 ，不以王礼葬之。任其叔王子善为令尹，即子元也。子元自其兄文王之死，便有篡立之意，兼慕其嫂息妫，天下绝色，欲与私通。况熊囏、熊恽二子，年齿俱幼，自恃尊行，全不在眼。只畏大夫斗伯比正直无私，且多才智，故此不敢纵肆。至是，周惠王十一年，斗伯比病卒。子元意无忌惮，遂于王宫之旁，大筑馆舍，每日歌舞奏乐，欲以蛊惑文夫人之意。文夫人闻之，问侍人曰： 宫外乐舞之声何来？ 侍人曰： 此令尹之新馆也！ 文夫人曰： 先君舞干以习武事，以征诸侯，是以朝贡不绝于庭。今楚兵不至中国者十年矣。令尹不图雪耻，而乐舞于未亡人之侧，不亦异乎？ 侍人述其言于子元，子元曰： 妇人尚不忘中原，我反忘之，不伐郑，非丈夫也！ 遂发兵车六百乘，自为中军，斗御疆、斗梧建大旆为前队，王孙游、王孙嘉为后队。浩浩荡荡，杀奔郑国而来。
郑文公闻楚师大至，急召百官商议。堵叔曰： 楚兵众盛，未可敌也，不如请成。 师叔曰： 吾新与齐盟，齐必来救，且宜坚壁以待之。 世子华年少方刚，请背城一战。叔詹曰： 三人之言，吾取师叔。然以臣愚见，楚兵不久自退。 郑文公曰： 令尹自将，安肯退乎？ 叔詹曰： 自楚加兵人国，未有用六百乘者。公子元操必胜之心，欲以媚息夫人耳。夫求胜者，亦必畏败。楚兵若来，臣自有计退之。 正商议间，谍报： 楚师斩桔柣关而进，已破外郭，入纯门，将及逵市。 堵叔曰： 楚兵逼矣，如行成不可，且奔桐邱以避之。 叔詹曰： 无惧也！ 乃使甲士埋伏于城内，大开城门，街市百姓来往如常，并无惧色。斗御疆等前队先到，见如此模样，城上绝无动静，心中疑惑，谓斗梧曰： 郑闲暇如此，必有诡计，哄吾入城，不可轻进，且待令尹来议之。 遂离城五里，扎住营寨。须臾，子元大兵已到，斗御疆等禀知城中如此。子元亲自登高阜处以望郑城，忽见旌旗整肃，甲士林立，看了一回，叹曰： 郑有 三良 在，其谋叵测，万一失利，何面目见文夫人乎？更探听虚实，方可攻城也！ 次日，后队王孙游遣人来报说： 谍探得齐侯同宋、鲁二国诸侯，亲率大军，前来救郑，斗将军等不敢前进，特候军令，准备迎敌。 子元大惊，谓诸将曰： 诸侯若截吾去路，吾腹背受敌，必致损折，吾侵郑及于逵市，可谓全胜矣。 乃暗传号令，人衔枚，马摘铃，是夜拔寨都起。犹恐郑兵追赶，命勿撤军幕，仍建大旆，以疑郑人。大军潜出郑界，乃始鸣钟击鼓，唱凯歌而还。先遣报文夫人曰： 令尹全胜而回矣！ 夫人谢曰： 令尹若能歼敌成功，宜宣示国人，以彰明罚；告诸太庙，以慰先王之灵。未亡人何与焉？ 子元大惭。楚王熊恽，闻子元不战而还，自是有不悦之意。
却说郑叔詹亲督军士巡城，彻夜不睡。至晓，望见楚幕，指曰： 此空营也，楚师遁矣。 众犹未信，问： 何以知之？ 叔詹曰： 幕乃大将所居，鸣钲设儆，军声震动。今见群鸟栖噪于上，故知其为空幕也。吾度诸侯救兵必至，楚先闻信，是以遁耳！ 未几，谍报： 诸侯救兵果到，未及郑境，闻楚师已去，各散回本国去了。 众始服叔詹之智。郑遣使致谢齐侯救援之劳，自此感服齐国，不敢怀贰。
再说楚子元自伐郑无功，内不自安，篡谋益急，欲先通文夫人，然后行事。适文夫人有小恙，子元假称问安，来至王宫，遂移卧具寝处宫中，三日不出。家甲数百，环列宫外。大夫斗廉闻之，闯入宫门，直至卧榻，见子元方对镜整鬓，让之曰： 此岂人臣栉沐之所耶？令尹宜速退！ 子元曰： 此吾家宫室，与射师何与？ 斗廉曰： 王侯之贵，弟兄不得通属，令尹虽介弟，亦人臣也。人臣过阙则下，过庙则趋，咳唾其地，犹为不敬，况寝处乎？且寡夫人密迩于此，男女别嫌，令尹岂未闻耶？ 子元大怒曰： 楚国之政，在吾掌握，汝何敢多言？ 命左右梏其手，拘于庑下，不放出宫。文夫人使侍人告急于斗伯比之子斗谷於菟，使其入宫靖难。斗谷於菟密奏楚王，约会斗梧、斗御疆及其子斗班，半夜率甲以围王宫，将家甲乱砍，众俱惊散。子元方拥宫人醉寝，梦中惊起，仗剑而出，恰遇斗班亦仗剑而入。子元喝曰： 作乱乃孺子耶？ 斗班曰： 我非作乱，特来诛乱者耳！ 两下就在宫中争战。不数合，斗御疆、斗梧齐到，子元度不能胜，夺门欲走，被斗班一剑砍下头来。斗谷於菟将斗廉开梏放出，一齐至文夫人寝室之外，稽首问安而退。次早，楚成王熊恽御殿，百官朝见已毕，楚王命灭子元之家，榜其罪状于通衢。髯翁论公子元欲蛊文夫人之事，有诗曰：
堪嗟色胆大于身，不论尊兮不论亲。
莫怪狂且轻动念，楚夫人是息夫人。
却说斗谷於菟之祖曰斗若敖，娶郧子之女，生斗伯比。若敖卒，伯比尚幼，随母居于郧国，往来宫中，郧夫人爱之如子。郧夫人有女与伯比为表兄妹之亲，自小宫中作伴游耍，长亦不禁，遂成私情。郧女有孕，郧夫人方才知觉，乃禁绝伯比不许入宫，使其女诈称有病，屏居一室。及诞期已满，产下一子，郧夫人潜使侍人用衣服包裹，将出宫外，弃于楚泽之中，意欲瞒过郧子，且不欲扬其女之丑名也。伯比羞惭，与其母归于楚国去讫。其时陨子适往梦泽田猎，见泽中有猛虎蹲踞，使左右放箭，箭从旁落，一矢不中，其虎全不动掸。郧子心疑，使人至泽察之，回报： 虎方抱一婴儿，喂之以乳，见人亦不畏避。 郧子曰： 是神物，不可惊之！ 猎毕而归，谓夫人曰： 适至梦泽，见一奇事。 夫人问曰： 何事？ 郧子遂将猛虎乳儿之事，述了一遍。夫人曰： 夫君不知，此儿乃妾所弃也。 郧子骇然曰： 夫人安得此儿而弃之？ 夫人曰： 夫君勿罪。此儿实吾女与斗甥所生，妾恐污吾女之名，故命侍者弃于梦泽。妾闻姜嫄履巨人迹而生子，弃之冰上，飞鸟以翼覆之，姜嫄以为神，收养成人，名之曰弃，官为后稷，遂为周代之祖。此儿既有虎乳之异，必是大贵人也！ 郧子从之，使人收回，命其女抚养。逾年，送其女于楚，与斗伯比成亲。楚人乡谈，呼乳曰 谷 ，呼虎曰 於菟 ，取乳虎为义，名其子曰谷於菟。表字子文。今云梦县有於菟乡，即子文生处也。谷於菟既长，有安民治国之才，经文纬武之略。父伯比，仕楚为大夫。伯比死，谷於菟嗣为大夫。及子元之死，令尹官缺，楚王欲用斗廉。斗廉辞曰： 方今与楚为敌者，齐也。齐用管仲、宁戚，国富兵强，臣才非管、宁之流明矣，王欲改纪楚政，与中原抗衡，非斗谷於菟不可。 百官齐声保奏： 必须此人，方称其职。 楚王准奏，遂拜斗谷於菟为令尹，楚王曰： 齐用管仲，号为仲父，今谷於菟尊显于楚，亦当字之。 乃呼为子文而不名。
周惠王之十三年也，子文既为令尹，倡言曰： 国家之祸，皆由君弱臣强所致，凡百官采邑，皆以半纳还公家。 子文先于斗氏行之，诸人不敢不从。又以郢城南极湘潭，北据汉江，形胜之地，自丹阳徙都之，号曰郢都。治兵训武，进贤任能，以公族屈完为贤，使为大夫，族人斗章才而有智，使与诸斗同治军旅，以其子斗班为申公。楚国大治。齐桓公闻楚王任贤图治，恐其争胜中原，欲起诸侯之兵伐楚，问管仲。管仲对曰： 楚称王南海，地大兵强，周天子不能制。今又任子文为政，四境安堵，非可以兵威得志也。且君新得诸侯，非有存亡兴灭之德，深入人心，恐诸侯之兵，不为我用，今当益广威德，待时而动，方保万全。 桓公曰： 自我先君报九世之仇，剪灭纪国，奄有其地；鄣为纪附庸，至今未服。寡人欲并灭之，何如？ 管仲曰： 鄣虽小国，其先乃太公之支孙，为齐同姓，灭同姓，非义也。君可命王子成父率大军巡视纪城，示以欲伐之状，鄣必畏而来降，是无灭亲之名，而有得地之实矣。 桓公用其策，鄣君果畏惧求降，桓公曰： 仲父之谋，百不失一！ 君臣正计议国事，忽近臣来报： 燕国被山戎用兵侵伐，特遣人求救。 管仲曰： 君欲伐楚，必先定戎，戎患既熄，乃可专事于南方矣。 毕竟桓公如何服戎？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