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詹据鼎抗晋侯弦高假命犒秦军
话说秦穆公私与郑盟，背晋退兵，晋文公大怒，狐偃进曰： 秦虽去不远，臣请率偏师追击之。军有归心，必无斗志，可一战而胜也；既胜秦，郑必丧胆，将不攻自下矣。
文公曰： 不可。寡人昔赖其力，以抚有社稷。若非秦君，寡人何能及此？以子玉之无礼于寡人，寡人犹避之三舍，以报其施，况婚姻乎？且无秦何患不能围郑。 乃分兵一半，营于函陵，攻围如故。
郑伯谓烛武曰： 秦兵之退，子之力也，晋兵未退，如之奈何？
烛武对曰： 闻公子兰有宠于晋侯，若使人迎公子兰归国，以请成于晋，晋必从矣。
郑伯曰： 此非老大夫，亦不堪使也。
石申父曰： 武劳矣，臣愿代一行。 乃携重宝出城，直叩晋营求见。
文公命之入，石申父再拜，将重宝上献，致郑伯之命曰： 寡君以密迩荆蛮，不敢显绝，然实不敢离君侯之宇下也。君侯赫然震怒，寡君知罪矣，不腆世藏，愿效贽于左右。寡君有弟兰，获侍左右，今愿因兰以乞君侯之怜。君侯使兰监郑之国，当朝夕在庭，其敢有二心？
文公曰： 汝离我于秦，明欺我不能独下郑也。今又来求成，莫非缓兵之计，欲俟楚救耶？若欲我退兵，必依我二事方可。
石申父曰： 请君侯命之。
文公曰： 必迎立公子兰为世子，且献谋臣叔詹出来，方表汝诚心也。
石申父领了晋侯言语，入城回复郑伯。郑伯曰： 孤未有子，闻子兰昔有梦征，立为世子，社稷必享之；但叔詹乃吾股肱之臣，岂可去孤左右？
叔詹对曰： 臣闻 主忧则臣辱，主辱则臣死 ，今晋人索臣，臣不往，兵必不解，是臣避死不忠，而遗君以忧辱也。臣请往。
郑伯曰： 子往必死，孤不忍也。
叔詹对曰： 君不忍于一詹，而忍于百姓之危困，社稷之陨坠乎？舍一臣以救百姓而安社稷，君何爱焉？
郑伯涕泪而遣之。石申父同侯宣多，送叔詹于晋军，言： 寡君畏君之灵，二事俱不敢违。今使詹听罪于幕下，惟君侯处裁，且求赐公子兰为敝邑之适嗣，以终上国之德。
晋侯大悦，即命狐偃召公子兰于东鄙，命石申父、侯宣多在营中等候。
且说晋侯见了叔詹，大喝： 汝执郑国之柄，使其君失礼于宾客，一罪也；受盟而复怀贰心，二罪也。 命左右速具鼎镬，将烹之。
叔詹面不改色，拱手谓文公曰： 臣愿得尽言而死。
文公曰： 汝有何言！
詹对曰： 君侯辱临敝邑，臣常言于君曰： 晋公子贤明，其左右皆卿才，若返国，必伯诸侯。 及温之盟，臣又劝吾君： 必终事晋，无得罪，罪且不赦。 天降郑祸，言不见纳，今君侯委罪于执政，寡君明其非辜，坚不肯遣，臣引 主辱臣死 之义，自请就诛，以救一城之难。夫料事能中，智也；尽心谋国，忠也；临难不避，勇也；杀身救国，仁也。仁、智、忠、勇俱全，有臣如此，在晋国之法，固宜烹矣。 乃据鼎耳而号曰： 自今已往，事君者以詹为戒！
文公悚然，命赦勿杀，曰： 寡人聊以试子，子真烈士也！ 加礼甚厚。
不一日，公子兰取至，文公告以相召之意，使叔詹同石申父、侯宣多等，即以世子之礼相见，然后跟随入城。郑伯立公子兰为世子，晋师方退。
自是秦、晋有隙。髯翁有诗叹云：
甥舅同兵意不欺，却因烛武片言移。
为贪东道蝇头利，数世兵连那得知。
是年魏犨醉后，坠车折臂，内伤病复发，呕血斗余死，文公录其子魏颗嗣爵。未几，狐毛、狐偃亦相继而卒，晋文公哭之恸曰： 寡人得脱患难，以有今日，多赖舅氏之力，不意弃我而去，使寡人失其右臂矣，哀哉！
胥臣进曰： 主公惜二狐之才，臣举一人，可为卿相，惟主公主裁！
文公曰： 卿所举何人也？
胥臣曰： 臣前奉使，舍于冀野，见一人方秉耒而耨，其妻馈以午餐，双手捧献，夫亦敛容接之。夫祭而后食，其妻侍立于旁。良久食毕，夫俟其妻行而后复耨，始终无惰容。夫妻之间，相敬如宾，况他人乎？臣闻 能敬者必有德。 往问姓名，乃郤芮之子郤缺也。此人若用于晋，不弱于子犯。
文公曰： 其父有大罪，安可用其子乎？
胥臣曰： 以尧、舜为父，而有丹朱、商均之不肖；以鲧为父，而有禹之圣。贤不肖之间，父子不相及也。君奈何因已往之恶，而弃有用之才乎？
文公曰： 善，卿为我召之。
胥臣曰： 臣恐其逃奔他国，为敌所用，已携归在臣家中矣。君以使命往，方是礼贤之道。
文公依其言，使内侍以簪缨袍服，往召郤缺。郤缺再拜稽首，辞曰： 臣乃冀野农夫，君不以先臣之罪，加之罪戮，已荷宽宥，况敢赖宠以玷朝班！
内侍再三传命劝驾，郤缺乃簪佩入朝。郤缺生得身长九尺，隆准丰颐，声如洪钟。文公一见大喜，乃迁胥臣为下军元帅，使郤缺佐之。复改二行为二军，谓之 新上 、 新下 。以赵衰将 新上军 ，箕郑佐之；胥臣之子胥婴将 新下军 ，先都佐之。旧有三军，今又添二军，共是五军，亚于天子之制。
豪杰向用，军政无阙。楚成王闻之而惧，乃使大夫斗章请平于晋。晋文公念其旧德，许之通好，使大夫阳处父报聘于楚。不在话下。
周襄王二十四年，郑文公捷薨，群臣奉其弟公子兰即位，是为穆公，果应昔日梦兰之兆。
是冬，晋文公有疾，召赵衰、先轸、狐射姑、阳处父诸臣入受顾命，使辅世子驩为君，勿替伯业。复恐诸子不安于国，预遣公子雍出仕于秦，公子乐出仕于陈。雍乃杜祁所生，乐乃辰嬴所生也。又使其幼子黑臀，出仕于周，以亲王室。文公薨，在位八年，享年六十八岁。史臣有诗赞云：
道路奔驰十九年，神龙返穴遂乘权。
河阳再觐忠心显，城濮三军义问宣。
雪耻酬恩中始快，赏功罚罪政无偏。
虽然广俭繇天授，左右匡扶赖众贤。
世子驩主丧即位，是为襄公。襄公奉文公之柩，殡于曲沃，方出绛城，柩中忽作大声，如牛鸣然，其柩重如泰山，车不能动，群臣无不大骇。
太卜郭偃卜之，献其繇曰： 有鼠西来，越我垣墙。我有巨梃，一击三伤。 偃曰： 数日内，必有兵信自西方来，我军击之，大捷。此先君有灵，以告我也。
群臣皆下拜，柩中声顿止，亦觉不重，遂如常而行。先轸曰： 西方者，秦也。 随使人密往秦国探信不题。
话分两头。
却说秦将杞子、逢孙、杨孙三人屯戍于郑之北门，见晋国送公子兰归郑，立为世子，忿然曰： 我等为他戍守，以拒晋兵，他又降服晋国，显得我等无功了。 已将密报知会本国。
秦穆公心亦不忿，只碍著晋侯，敢怒而不敢言。及公子兰即位，待杞子等无加礼。杞子遂与逢孙、杨孙商议： 我等屯戍在外，终无了期。不若劝吾主潜师袭郑，吾等皆可厚获而归。 正商议间，又闻晋文公亦薨，举手加额曰： 此天赞吾成功也！ 遂遣心腹人归秦，言于穆公曰： 郑人使我掌北门之管，若遣兵潜来袭郑，我为内应，郑可灭也。晋有大丧，必不能救郑，况郑君嗣位方新，守备未修，此机不可失。
秦穆公接此密报，遂与蹇叔及百里奚商议，二臣同声进谏曰： 秦去郑千里之遥，非能得其地也，特利其俘获耳。夫千里劳师，跋涉日久，岂能掩人耳目？若彼闻吾谋，而为之备。劳而无功，中途必有变。夫以兵戍人，还而谋之，非信也；乘人之丧而伐之，非仁也。成功利小，不成则害大，非智也。失此三者，臣不知其可也？
穆公艴然曰： 寡人三置晋君，再平晋乱，名著于天下；只因晋侯败楚城濮，遂以伯业让之。今晋侯即世，天下谁为秦难者，郑如困鸟依人，终当飞去。乘此时灭郑，以易晋河东之地，晋必听之。何不利之有。
蹇叔又曰： 君何不使人行吊于晋，因而吊郑。以窥郑之可攻与否，毋为杞子辈虚言所惑也！
穆公曰： 若待行吊而后出师，往返之间，又几一载。夫用兵之道，疾雷不及掩耳，汝老惫何知？ 乃阴约来人， 以二月上旬，师至北门，里应外合，不得有误！
于是召孟明视为大将，西乞术、白乙丙副之。挑选精兵三千余人，车三百乘。出东门之外。
孟明乃百里奚之子，白乙乃蹇叔之子。出师之日，蹇叔与百里奚，号哭而送之曰： 哀哉，痛哉！吾见尔之出，而不见尔之入也！
穆公闻之大怒，使人让二臣曰： 尔何为哭吾师，敢沮吾军心耶？ 蹇叔、百里奚并对曰： 臣安敢哭君之师，臣自哭吾子耳。
白乙见父亲哀哭，欲辞不行。蹇叔曰： 吾父子食秦重禄，汝死自分内事也。 乃密授以一简，封识甚固，嘱之曰： 汝可依吾简中之言。 白乙领命而行，心下又惶惑，又凄楚。惟孟明自恃才勇，以为成功可必，恬不为意。
大军既发，蹇叔谢病不朝，遂请致政。穆公强之，蹇叔遂称病笃，求还銍村。百里奚造其家问病，谓蹇叔曰： 奚非不知见机之道，所以苟留于此者，尚冀吾子生还一面耳。吾兄何以教我？
蹇叔曰： 秦兵此去必败，贤弟可密告子桑，备舟楫于河下，万一得脱，接应西还。切记，切记！
百里奚曰： 贤兄之言，即当奉行。
穆公闻蹇叔决意归田，赠以黄金二十斤，彩缎百束，群臣俱送出郊关而返。百里奚握公孙枝之手，告以蹇叔之言，如此恁般。 吾兄不托他人，而托子桑，以将军忠勇，能分国家之忧也。将军不可泄漏，当密图之。
公孙枝曰： 敬如命。 自去准备船只，不在话下。
却说孟明见白乙领父密简，疑有破郑奇计在内，是夜安营已毕，特来索看。白乙丙启而观之，内有字二行曰： 此行郑不足虑，可虑者晋也。崤山地险，尔宜谨慎，我当收尔骸骨于此。 孟明掩目急走，连声曰： 咄，咄！晦气，晦气！ 白乙意亦以为未必然。
三帅自冬十二月丙戌日出师，至明年春正月，从周北门而过。
孟明曰： 天子在是，虽不敢以戎事谒见，敢不敬乎？ 传令左右，皆免胄下车，前哨牙将褒蛮子骁勇无比，才过都门，即从平地超越登车，疾如飞鸟，车不停轨。
孟明叹曰： 使人人皆褒蛮子，何事不成？
众将士哗然曰： 吾等何以不如褒蛮子？ 于是争先攘臂呼于众曰： 有不能超乘者，退之殿后。 凡行军以殿为怯，军败则以殿为勇。此言殿后者，辱之也。
一军凡三百乘，无不超腾而上者。登车之后，车行迅速，如疾风闪电一般，霎时不见。
时周襄王使王子虎同王孙满往观秦师。过讫，回复襄王。王子虎叹曰： 臣观秦师骁健如此，谁能敌者？此去郑必无幸矣！
王孙满时年甚小，含笑而不言。襄王问曰： 尔童子以为何如？
满对曰： 礼，过天子门，必卷甲束兵而趋。今止于免胄，是无礼也；又超乘而上，其轻甚矣。轻则寡谋，无礼则易乱。此行也，秦必有败衄之辱，不能害人，只自害耳。
却说郑国有一商人，名曰弦高，以贩牛为业。自昔王子颓爱牛，郑、卫各国商人，贩牛至周，颇得重利。今日弦高尚袭其业。
此人虽则商贾之流，倒也有些忠君爱国之心，排患解纷之略，只为无人荐引，屈于市井之中。今日贩了数百肥牛，往周买卖。行近黎阳津，遇一故人，名曰蹇他，乃新从秦国而来。弦高与蹇他相见，问： 秦国近有何事？
他曰： 秦遣三帅袭郑，以十二月丙戌日出兵，不久即至矣。
弦高大惊曰： 吾父母之邦，忽有此难。不闻则已，若闻而不救，万一宗社沦亡，我何面目回故乡也？ 遂心生一计，辞别了蹇他，一面使人星夜奔告郑国，教他速作准备，一面打点犒军之礼，选下肥牛二十头随身，余牛俱寄顿客舍。弦高自乘小车，一路迎秦师上去。
来至滑国，地名延津，恰好遇见秦兵前哨。弦高拦住前路，高叫： 郑国有使臣在此，愿求一见！
前哨报入中军。
孟明倒吃一惊，想道： 郑国如何便知我兵到来？遣使臣远远来接。且看他来意如何。 遂与弦高车前相见。
弦高诈传郑君之命，谓孟明曰： 寡君闻三位将军将行师出于敝邑，不腆之赋，敬使下臣高远犒从者。敝邑摄乎大国之间，外侮迭至，为久劳远戍。恐一旦不戒，或有不测，以得罪于上国。日夜儆备，不敢安寝，惟执事谅之！
孟明曰： 郑君既犒师，何无国书？
弦高曰： 执事以冬十二月丙戌日出兵，寡君闻从者驱驰甚力，恐俟词命之修，或失迎犒，遂口授下臣，匍匐请罪，非有他也。
孟明附耳言曰： 寡君之遣视，为滑故也，岂敢及郑。
传令： 住军于延津！
弦高称谢而退。西乞白乙问孟明： 驻军延津何意？
孟明曰： 吾师千里远涉，止以出郑人之不意，可以得志。今郑人已知吾出军之日，其为备也久矣。攻之则城固而难克，围之则兵少而无继。今滑国无备，不若袭滑而破之，得其卤获，犹可还报吾君，师出不为无名也。
是夜三更，三帅兵分作三路，并力袭破滑城。滑君奔翟。秦兵大肆掳掠，子女玉帛为之一空。史臣论此事，谓秦帅目中已无郑矣，若非弦高矫命犒师，以杜三帅之谋，则灭国之祸，当在郑而不在滑也。有诗赞云：
千里驱兵狠似狼，岂因小滑逞锋铓。
弦高不假军前犒，郑国安能免灭亡。
滑自被残破，其君不能复国。秦兵去后，其他遂为卫国所并，不在话下。
却说郑穆公接了商人弦高密报，犹未深信，时当二月上旬，使人往客馆窥觇杞子、逢孙、杨孙所为，则已收束车乘，厉兵秣马，整顿器械，人人装束，个个抖擞，只等秦兵到来，这里准备献门。使者回报，郑伯大惊，乃使老大夫烛武，先见杞子、逢孙、杨孙，各以束帛为赆，谓之曰： 吾子淹久于敝邑，敝邑以供给之故，原圃之麋鹿俱竭矣，今闻吾子戒严，意者有行色乎？孟明诸将在周滑之间，盍往从之？
杞子大惊，暗思： 吾谋已泄，师至无功，反将得罪，不惟郑不可留，秦亦不可归矣！ 乃缓词以谢烛武，即日引亲随数十人，逃奔齐国；逢孙、杨孙，亦奔宋国避罪，戍卒无主，屯聚于北门，欲为乱，郑穆公使佚之狐多赍行粮，分散众人，导之还乡。
郑穆公录弦高之功，拜为军尉，自此郑国安靖。
却说晋襄公在曲沃殡宫守丧，闻谍报： 秦国孟明将军统兵东去，不知何往！ 襄公大惊，即使人召群臣商议，先轸预已打听明白，备知秦君袭郑之谋，遂来见襄公。不知先轸如何计较？且看下回分解。


茅焦解衣谏秦王李牧坚壁却桓齮
话说秦大夫陈忠死后，相继而谏者不止，秦王辄戮之，陈尸阙下，前后凡诛杀二十七人，尸积成堆。时齐王建来朝于秦，赵悼襄王亦至，相与置酒咸阳宫甚欢，及见阙下死尸，问其故，莫不叹息，私议秦王之不孝也。
时有沧州人茅焦，适游咸阳，寓旅店，同舍偶言及此事。焦愤然曰： 子而囚母，天地反覆矣！ 使主人具汤水， 吾将沐浴，明早叩阍入谏秦王。
同舍笑曰： 彼二十七人者，皆王平日亲信之臣，尚且言而不听，死不旋踵，岂少汝一布衣耶！ 茅焦曰： 谏者自二十七人而止，则秦王遂不听矣，若二十七人而不止，王之听不听，未可知也！ 同舍皆笑其愚。
次早五鼓，向主人索饭饱食，主人牵衣止之，茅焦绝衣而去，同寓者度其必死，相与剖分其衣囊。
茅焦来至阙下，伏尸大呼曰： 臣齐客茅焦，愿上谏大王！ 秦王使内侍出问曰： 客所谏者何事，得无涉王太后语耶！ 茅焦曰： 臣正为此而来！
内侍还报曰： 客果为太后事来谏也！
秦王曰： 汝可指阙下积尸告之。
内侍谓茅焦曰： 客不见阙下死人累累耶，何不畏死若是？
茅焦曰： 臣闻天有二十八宿，降生于地，则为正人，今死者已有二十七人矣，尚缺其一，臣所以来者，欲满其数耳！古圣贤谁人不死，臣又何畏哉？
内侍复还报，秦王大怒曰： 狂夫故犯吾禁！ 顾左右， 炊镬汤于庭，当生煮之，彼安得全尸阙下，为二十七人满数乎？ 于是秦王按剑而坐，龙眉倒竖，口中沫出，怒气勃勃不可遏，连呼： 召狂夫来就烹！ 内侍往召茅焦。
茅焦故意踽踽作细步，不肯急趋，内侍促之速行，茅焦曰： 我王即死矣！缓吾须臾何害？ 内侍怜之，乃扶掖而前。茅焦至阶下，再拜叩头奏曰： 臣闻之： 有生者不讳其死，有国者不讳其亡，讳亡者不可以得存，讳死者不可以得生。 夫死生存亡之计，明主之所究心也，不审大王欲闻之否？
秦王色稍降，问曰： 汝有何计，可试言之。
茅焦对曰： 夫忠臣不进阿顺之言，明主不蹈狂悖之行。主有悖行而臣不言，是臣负其君也；臣有忠言而君不听，是君负其臣也。大王有逆天之悖行，而大王不自知；微臣有逆耳之忠言，而大王又不欲闻。臣恐秦国从此危矣！
秦王悚然良久，色愈降，乃曰： 子所言何事？寡人愿闻之。
茅焦曰： 大王今日不以天下为事乎？
秦王曰： 然。
茅焦曰： 今天下之所以尊秦者，非独威力使然，亦以大王为天下之雄主，忠臣烈士，毕集秦庭故也。今大王车裂假父，有不仁之心；囊扑两弟，有不友之名；迁母于棫阳宫，有不孝之行；诛戳谏士，陈尸阙下，有桀、纣之治。夫以天下为事，而所行如此，何以服天下乎？昔舜事嚚母尽道，升庸为帝；桀杀龙逢，纣戮比干，天下叛之。臣自知必死，第恐臣死之后，更无有继二十八人之后，而复以言进者，怨谤日腾，忠谋结舌，中外离心，诸侯将叛，惜哉！秦之帝业垂成，而败之自大王也，臣言已毕，请就烹！ 乃起立解衣趋镬。
秦王急走下殿，左手扶住茅焦，右手麾左右曰： 去汤镬！ 茅焦曰： 大王已悬榜拒谏，不烹臣，无以立信。 秦王复命左右收起榜文，又命内侍与茅焦穿衣，延之坐，谢曰： 前谏者但数寡人之罪，未尝明悉存亡之计，天使先生开寡人之茅塞，寡人敢不敬听！
茅焦再拜进曰： 大王既俯听臣言，请速备驾，往迎太后，阙下死尸，皆忠臣骨血，乞赐收葬！ 秦王即命司里收取二十七人之尸，各具棺椁，同葬于龙首山，表曰 会忠墓 。是日秦王亲自发驾，往迎太后，即令茅焦御车，望雍州进发。南屏先生读史诗云：
二十七人尸累累，解衣趋镬有茅焦。
命中不死终须活，落得忠名万古标。
车驾将到棫阳宫，先令使者传报，秦王膝行而前，见了太后，叩头大哭。太后亦垂泪不已，秦王引茅焦谒见太后，指曰： 此吾之颍考叔也， 是晚，秦王就在棫阳宫歇宿。次日，请太后登辇前行，秦王后随，千乘万骑，簇拥如云，路观者无不称颂秦王之孝。
回到咸阳，置酒甘泉宫中，母子欢饮，太后别置酒以宴茅焦，谢曰： 使吾母子复得相会，皆茅君之力也。 秦王乃拜茅焦为太傅，爵上卿，又恐不韦复与宫闱相通，遣出都城，往河南本国居住。
列国闻文信侯就国，各遣使问安，争欲请之，处以相位，使者络绎于道。秦王恐其用于他国，为秦之害，乃手书一缄，以赐不韦，略曰：
君何功于秦，而封卢十万？君何亲于秦，而号称尚父？秦之施于君者厚矣！嫪皅之逆，由君始之，寡人不忍加诛，听君就国。君不自悔祸，又与诸侯使者交通。非寡人所以宽君之意也，其与家属徙居蜀郡，以郫之一城，为君终老。
吕不韦接书读讫，怒曰： 吾破家扶立先王，功孰与我，太后先事我而得孕，王我所出也，亲孰与我，王何相负之甚也？ 少顷，又叹曰： 吾以贾入子，阴谋人国，淫人之妻，杀人之君，灭人之祀，皇天岂容我哉，今日死晚矣！ 遂置鸩于酒中，服之而死。门下客素受其恩者，相与盗载其尸，偷葬于北邙山下，与其妻合冢。
今北邙道西有大冢，民间传称吕母冢，盖宾客讳言不韦葬处也。
秦王闻不韦已死，求其尸不得，乃尽逐其宾客。因下令大索国中，凡他方游客，不许留居咸阳；已仕者削其官，三日内皆要逐出境外；容留之家一体治罪。
有楚国上蔡人李斯，乃名贤荀卿之弟子，广有学问，向游秦国，事吕不韦为舍人。不韦荐其才能于秦王，拜为客卿。今日逐客令下，李斯亦在逐中，已被司里驱出咸阳城外。斯于途中写就表章，托言机密事，使邮传上之秦王。略曰：
臣闻， 太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高；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却众庶，故能成其德。 昔穆公之霸也，西取繇余于戎，东得百里奚于宛，迎蹇叔于宋，求丕豹、公孙枝于晋；孝公用商鞅，以定秦国之法；惠王用张仪，以散六国之纵；昭王用范睢，以获兼并之谋。四君皆赖客以成其功，客亦何负于秦哉。大王必欲逐客，客将去秦而为敌国之用，求其效忠谋于秦者，不可得矣！
秦王览其书，大悟，遂除逐客之令，使人驰车往追李斯，及于骊山之下。斯乃还入咸阳，秦王命复其官，任用如初。
李斯因说秦王曰： 昔秦穆公兴霸之时，诸侯尚众，周德未衰，故未可行兼并之术。自孝公以来，周室卑微，诸侯相并，仅存六国，秦之役属诸侯，非一代矣。夫以秦之强，大王之贤，扫荡诸国，如拂灶尘。乃不及此时汲汲图功，坐待诸侯复强，相聚 合纵 ，悔之何及！
秦王曰： 寡人欲并吞六国，计将安出？
李斯曰： 韩近秦而弱，请先取韩，以惧诸国！ 秦王从其计，使内史腾为将，率师十万攻韩。
时韩桓惠王已薨，太子安即位。有公子非者，善于刑名法律之学，见韩之削弱，数上书于韩王安，韩王不能用。及秦兵伐韩，韩王惧，公子非自负其才，欲求用于秦国，乃自请于韩王，愿为使聘秦，以求息兵，韩王从之。
公子非西见秦王，言韩王愿纳地为东藩，秦王大喜。非因说之曰： 臣有计可以破天下之 纵 ，而遂秦兼并之谋。大王用臣之谋，若赵不举，韩不亡，楚、魏不臣，齐、燕不附，愿斩臣之头，以徇于国，为人臣不忠者之戒！ 因献其所著《说难》、《孤愤》、《五蠹》、《说林》等书，五十余万言。
秦王读而善之，欲用为客卿，与议国事。李斯忌其才，谮于秦王曰： 诸侯公子各亲其亲，岂为他人用哉，秦攻韩，韩王急而遣非入秦，安知不如苏秦反间之计，非不可任也！ 秦王曰： 然则逐之乎？
李斯曰： 昔魏公子无忌、赵公子平原，皆曾留秦，秦不用，纵之还国，卒为秦患，非有才，不如杀之，以翦韩之翼！ 秦王乃囚韩非于云阳，将史蘽杀之，非曰： 吾何罪？ 狱吏曰： 一栖不两雄，当今之世，有才者非用即诛，何必罪乎？ 非乃慷慨赋诗曰：
《说》果难，《愤》何已？
《五蠹》未除，《说林》何取！
膏以香消，麝以脐死。
是夜，非以冠缨自勒其喉而死。韩王闻非死，益惧，请以国内附称臣，秦王乃诏内史腾罢兵。
秦王一日与李斯议事，夸韩非之才，惜其已死，李斯乃进曰： 臣举一人，姓尉名缭，大梁人也，深通兵法，其才胜韩非十倍！ 秦王曰： 其人安在？ 李斯曰： 今在咸阳，然其人自负甚高，不可以臣礼屈也！
秦王乃以宾礼召之，尉缭见秦王，长揖不拜，秦王答礼，置之上座，呼为先生，尉缭因进说曰： 夫列国之于强秦，譬犹郡县也，散则易尽，合则难攻，夫三晋合而智伯亡，五国合而齐湣走，大王不可不虑！
秦王曰： 欲使散而不复合，先生计将安出？
尉缭对曰： 今国家之计，皆决于豪臣，豪臣岂尽忠智？不过多得财物为乐耳！大王勿爱府库之藏，厚赂其豪臣，以乱其谋，不过亡三十万金，而诸侯可尽！
秦王大悦，尊尉缭为上客，与之抗礼，衣服饮食尽与己同，时时造其馆，长跪请教。尉缭曰： 吾细察秦王为人，丰准长目，鹘膺豺声，中怀虎狼之心，残刻少恩。用人时轻为人屈，不用亦轻弃人。今天下未一，故不惜屈身于布衣，若得志，天下皆为鱼肉矣！
一夕，不辞而去，馆吏急报秦王，秦王如失臂手，遣轺车四出追还，与之立誓，拜为太尉，主兵事，其弟子皆拜大夫。
于是大出内帑金钱，分遣宾客使者奔走列国，视其宠臣用事者，即厚赂之，探其国情，秦王复问尉缭以并兼次第。尉缭曰： 韩弱易攻宜先，其次莫如赵、魏，三晋既尽，即举兵而加楚。楚亡，燕、齐又安往乎？ 秦王曰： 韩已称藩，而赵王尝置酒咸阳宫，未有加兵之名，奈何？ 尉缭曰： 赵地大兵强，且有韩、魏为助，未可一举而灭也。韩内附称藩，则赵失助之半矣，王若患伐赵无名，请先加兵于魏。赵王有宠臣郭开者，贪得无厌，臣遣弟子王敖往说魏王，使赂郭开而请救于赵王，赵必出兵。吾因以为赵罪，移兵击之！
秦王曰： 善。 乃命大将桓齿奇，率兵十万，出函谷关，声言伐魏；复遣尉缭弟子王敖往魏，付以黄金五万斤，恣其所用。王敖至魏，说魏王曰： 三晋所以能抗强秦者，以唇齿互为蔽也，今韩已纳地称藩，而赵王亲诣咸阳，置酒为欢，韩、赵连袂而事秦，秦兵至魏，魏其危矣。大王何不割邺城以赂赵，而求救于赵。赵如发兵守邺，是赵代魏为守也！ 魏王曰： 先生度必得之赵王乎？
王敖谬言曰： 赵之用事者郭开，臣素与相善，自能得之。
魏王从其言，以邺郡三城地界，并国书付与王敖，使往赵国求救。
王敖先以黄金三千斤交结郭开，然后言三城之事，郭开受魏金，谓悼襄王曰： 秦之伐魏，欲并魏也；魏亡，则及于赵矣，今彼割邺郡之三城以求救，王宜听之。 悼襄王使扈辄率师五万，往受其地。
秦王遂命桓齿奇进兵攻邺，扈辄出兵拒之，大战于东山固山，扈辄兵败，桓齿奇乘胜追逐，遂拔邺，连破九城，扈辄兵保于宜安，遣入告急于赵王。
赵王聚群臣共议，众皆曰： 昔年惟廉颇能御秦兵，庞氏、乐氏亦称良将，今庞煖已死，而乐氏亦无人矣，惟廉颇尚在魏国，何不召之？ 郭开与廉颇有仇，恐其复用，乃谮于赵王曰： 廉将军年近七旬，筋力衰矣，况前有乐乘之隙，若召而不用，益增怨望，大王姑使人觇视，倘其未衰，召之未晚。 赵王惑其言，遣内侍唐玖以犭唐猊名甲一副，良马四匹劳问，因而察之。
郭开密邀唐玖至家，具酒相饯，出黄金二十镒为寿。唐玖讶其太厚，自谦无功，不敢受。郭开曰： 有一事相烦，必受此金，方敢启齿， 玖乃收其金，问： 郭大夫有何见谕？ 郭开曰： 廉将军与某素不相能，足下此去，倘彼筋力衰颓，自不必言；万一尚壮，亦求足下增添几句，只说老迈不堪，赵王必不复召，此即足下之厚意也，
唐玖领令，竟往魏国，见了廉颇，致赵王之命，廉颇问曰： 秦兵今犯赵乎？
唐玖曰： 将军何以料之？
廉颇曰： 某在魏数年，赵王无一字相及，今忽有名甲，良马之赐，必有用某之处，是以知之。
唐玖曰： 将军不恨赵王耶？
廉颇曰： 某方日夜思用赵人，况敢恨赵王也？ 及留唐玖同食，故意在他面前施逞精神，一饭斗米俱尽，啖肉十余斤，狼餐虎咽吃了一饱，因披赵王所赐之甲，一跃上马，驰骤如飞，复于马上舞长戟数回，乃跳下马，谓唐玖曰： 某何如少年时？烦多多拜上赵王，尚欲以余年报效。
唐玖明明看见廉颇精神强壮，奈私受了郭开贿赂，回到邯郸，谓赵王曰： 廉将军虽然年老，尚能食肉善饭，然有脾疾，与臣同坐，须臾间遗矢三次矣。 赵王叹曰： 战斗时岂堪遗矢？廉颇果老矣。 遂不复召。
但益发军以助扈辄，时赵悼襄王之九年，秦王政之十一年也。
其后楚王闻知廉颇在魏，使人召之，颇复奔楚为楚将。以楚兵不如赵，郁郁不得志而死。哀
哉！史臣有诗云：
老成名将说廉颇，遗矢谗言奈若何？
请看吴亡宰嚭死，郭开何事取金多！
时王敖犹在赵，谓郭开曰： 子不忧赵亡耶？何不劝王召廉颇也？ 郭开曰： 赵之存亡，一国事也，若廉颇，独我之仇，岂可使复来赵国？ 王敖知其无为国之心，复探之曰： 万一赵亡，君将焉往？ 郭开曰： 吾将于齐、楚之间，择一国而托身焉。 王敖曰： 秦有并吞天下之势，齐、楚犹赵、魏也，为君计，不如托身于秦，秦王恢廓大度，屈己下贤，于人无所不容。
郭开曰： 子魏人，何以知秦王之深也？
王敖曰： 某之师尉缭子，见为秦太尉，某亦仕秦为大夫，秦王知君能得赵权，故命某交欢于子，所奉黄金，实秦王之赠也，若赵亡，君必来秦，当以上卿授子，赵之美田宅，惟君所欲。
郭开曰： 足下果肯相荐，倘有见谕，无不奉承。
王敖复以黄金七千斤，付开曰： 秦王以万金见托，欲交结赵国将相，今尽以付君，后有事，当相求也，
郭开大喜曰： 开受秦王厚赠，若不用心图报，即非人类。
王敖乃辞郭开归秦，以所余金四万斤反命曰： 臣以一万金了郭开，以一郭开了赵也。
秦王知赵不用廉颇，更催桓齿奇进兵，赵悼襄王忧惧，一疾而薨。
悼襄王适子名嘉。
赵有女娼，善歌舞，悼襄王悦之，留于宫中，与之生子，名迁，悼襄王爱娼因及迁，乃废适子嘉而立庶子迁为太子，使郭开为太傅。迁素不好学，郭开又导以声色狗马之事，二人相得甚欢，及悼襄王已薨，郭开奉太子迁即位，以三百户封公子嘉，留于国中，郭开为相国用事。
桓齿奇乘赵丧，袭破赵军于宜安，斩扈辄，杀十万余人，进逼邯郸。
赵王迁自为太子时，闻代守李牧之能，乃使人乘急传，持大将军印召牧。牧在代，有选车千五百乘，选骑万三千匹，精兵五万余人。留车三百乘，骑三千，兵万人守代，其余悉以自随，屯于邯郸城外，单身入城，谒见赵王。
赵王问以却秦之术，李牧奏曰： 秦乘累胜之威，其锋甚锐，未易挫也，愿假臣便宜，无拘文法，方敢受命。 赵王许之，又问： 代兵堪战乎？
李牧曰： 战则未足，守则有余。
赵王曰： 今悉境内劲卒，尚可十万，使赵葱、颜聚各将五万，听君节制。
李牧拜命而行，列营于肥累，置壁垒，坚守不战，日椎牛享士，使分队较射，军士日受赏赐，自求出战，牧终不许。
桓齿奇曰： 昔廉颇以坚壁拒王齿奇，今李牧亦用此计也。 仍分兵一半，往袭甘泉市，赵葱请救之，李牧曰： 彼攻而我救，是致于人也，兵家所忌，不如往攻其营，彼方有事甘泉市。其营必虚。又见我坚壁已久。不为战备。若袭破其营。则桓齿奇之气夺矣。 遂分兵三路，夜袭其营。
营中不意赵兵猝到，遂大溃败。杀死有名牙将十余员，士卒无算。败兵奔往甘泉市，报知桓齿奇。桓齿奇大怒。悉兵来战，李牧张两翼以待之。代兵奋勇当先，交锋正酣。左右翼并进。桓齿奇不能抵当，大败，走归咸阳。
赵王以李牧有却秦之功，曰： 牧乃吾之白起也！ 亦封为武安君。食邑万户。
秦王政怒桓齿奇兵败，废为庶人。复使大将王翦、杨端和各将兵分道伐赵。不知胜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荀林父纵属亡师孟侏儒托优悟主
话说晋景公即位三年，闻楚王亲自伐郑，谋欲救之，乃拜荀林父为中军元帅，先谷副之；士会为上军元帅，郤克副之；赵朔为下军元帅，栾书副之。赵括、赵婴齐为中军大夫，巩朔、韩穿为上军大夫，荀首、赵同为下军大夫，韩厥为司马，更有部将魏錡、赵旃、荀罃、逢伯、鲍癸等数十员，起兵车共六百乘，以夏六月自绛州进发，到黄河口，前哨探得郑城被楚久困，待救不至，已出降于楚，楚兵亦将北归矣。
荀林父召诸将商议行止，士会曰： 救之不及，战楚无名。不如班师，以俟再举。 林父善之，遂命诸将班师。中军一员上将，挺身出曰： 不可，不可！晋能伯诸侯者，以其能扶倾救难故也，今郑待救不至，不得已而降楚；我若挫楚，郑必归晋。今弃郑而逃楚，小国何恃之有？晋不复能伯诸侯矣！元帅必欲班师，小将情愿自率本部前进。
荀林父视之，乃中军副将先谷，字彘子。林父曰： 楚王亲在军中，兵强将广，汝偏师独济，如以肉投馁虎，何益于事？ 先谷咆哮大叫曰： 我若不往，使人谓堂堂晋国，没一个敢战之人，岂不可耻？此行虽死于阵前，犹不失志气！
说罢竟出营门，遇赵同、赵括兄弟，告以， 元帅畏楚班师，我将独济！ 同、括曰： 大丈夫正当如此，我弟兄愿率本部相从。 三人不秉将令，引军济河，荀罃不见了赵同，军士报道： 已随先将军去迎楚军矣。 荀罃大惊，告于司马韩厥。
韩厥特造中军，来见荀林父，曰： 元帅不闻彘子之济河乎？如遇楚师，必败。子总中军，而彘子丧师，咎专在子，将若之何？ 林父悚然问计。韩厥曰： 事已至此，不如三军俱进，如其捷，子有功矣，万一不捷，六人均分其责，不犹愈于专罪乎？
林父下拜曰： 子言是也。 遂传令三军并济，立营于敖、鄗二山之间。先谷喜曰： 固知元帅不能违吾之言也。
话分两头。且说郑襄公探知晋兵众盛，恐一旦战胜，将讨郑从楚之罪，乃集群臣计议，大夫皇戍进曰： 臣请为君使于晋军，劝之战楚。晋胜则从晋，楚胜则从楚。择强而事，何患焉？
郑伯善其谋，遂使皇戍往晋军中，致郑伯之命曰： 寡君待上国之救，如望时雨。以社稷之将危，偷安于楚，聊以救亡，非敢背晋也。楚师胜郑而骄，且久出疲敝，晋若击之，敝邑愿为后继。 先谷曰： 败楚服郑，在此一举矣。 栾书曰： 郑人反覆，其言未可信也！ 赵同、赵括曰： 属国助战，此机不可失，彘子之言是也！ 遂不由林父之命，同先谷竟与皇戍定战楚之约。
谁知郑襄公又别遣使往楚军中，亦劝楚王与晋交战。是两边挑斗，坐观成败的意思。孙叔敖虑晋兵之盛，言于楚王曰： 晋人无决战之意，不如请成。请而不获。然后交兵，则曲在晋矣。 庄王以为然，使蔡鸠居往晋请罢战修和，荀林父喜曰： 此两国之福也！
先谷对蔡鸠居骂曰： 汝夺我属国。又以和局缓我。便是我元帅肯和，我先谷决不肯，务要杀得你片甲不回，方见我先谷手段！快去报与楚君，教他早早逃走，饶他性命！ 蔡鸠居被骂一场,抱头而窜，将出营门,又遇赵同、赵括兄弟，以剑指之曰： 汝若再来，先教你吃我一剑！
鸠居出了晋营，又遇晋将赵旃，弯弓向之，说道： 你是我箭头之肉，少不得早晚擒到。烦你传话，只教你蛮王仔细！ 鸠居回转本寨，奏知庄王，庄王大怒，问众将： 谁人敢去挑战？ 大将乐伯应声而出曰： 臣愿往！
乐伯乘单车，许伯为御，摄叔为车右，许伯驱车如风，径逼晋垒，乐伯故意代御执辔，使许伯下车饰马正鞅，以示闲暇，有游兵十余人过之，乐伯不慌不忙，一箭发去，射倒一人。摄叔跳下车，又只手生擒一人，飞身上车，余兵发声喊都走。
许伯仍为御，望本营而驰，晋军知楚将挑战杀人，分为三路追赶将来，鲍癸居中，左有逢宁，右有逢盖，乐伯大喝曰： 吾左射马，右射人，射错了，就算我输！ 乃将雕弓挽满，左一箭，右一箭，忙忙射去，有分有寸，不差一些，左边连射倒三四匹马，马倒，车遂不能行动，右边逢盖面门亦中一箭，军士被箭伤者甚多，左右二路追兵，俱不能进，只有鲍癸紧紧随后。
看看赶著，乐伯只存下一箭了，搭上弓靶，欲射鲍癸，想道： 我这箭若不中，必遭来将之手！ 正转念间，车驰马骤之际，赶出一头麋来，在乐伯面前经过，乐伯心下转变，一箭望麋射去，刚刚的直贯麋心，乃使摄叔下车取麋，以献鲍癸曰： 愿充从者之膳！ 鲍癸见乐伯矢无虚发，心中正在惊惧，因其献麋，遂假意叹曰： 楚将有礼，我不可犯也！ 麾左右回车，乐伯徐行而返，有诗为证：
单车挑战骋豪雄，车似雷轰马似龙。
神箭将军谁不怕？追军缩首去如风。
晋将魏錡知鲍癸放走了乐伯，心中大怒曰： 楚来挑战，晋国独无一人敢出军前，恐被楚人所笑也，小将亦愿以单车，探楚之强弱。 赵旃曰： 小将愿同魏将军走遭。 林父曰： 楚来求和，然后挑战，子若至楚军，也将和议开谈，方是答礼。 魏錡答曰： 小将便去请和。 赵旃先送魏錡登车，谓魏錡曰： 将军报鸠居之使，我报乐伯，各任其事可也！
却说上军元帅士会，闻赵、魏二将讨差往楚，慌忙来见荀林父，欲止其行，比到中军，二将已去矣。士会私谓林父曰： 魏錡、赵旃自恃先世之功，不得重用，每怀怨望之心，况血气方刚，不知进退，此行必触楚怒，倘楚兵猝然乘我，何以御之？ 时副将郤克亦来言： 楚意难测，不可不备。 先谷大叫曰： 旦晚厮杀，何以备为？ 荀林父不能决。
士会退谓郤克曰： 荀伯木偶耳！我等宜自为计。 乃使郤克约会上军大夫巩朔、韩穿，各率本部兵，分作三处，伏于敖山之前，中军大夫赵婴齐，亦虑晋师之败，预遣人具舟于黄河之口。
话分两头，再说魏錡一心忌荀林父为将，欲败其名，在林父面前只说请和，到楚军中，竟自请战而还。
楚将潘党知蔡鸠居出使晋营，受了晋将辱骂，今日魏錡到此，正好报仇，忙趋入中军，魏錡已自出营去了，乃策马追之，魏錡行及大泽，见追将甚紧，方欲对敌，忽见泽中有麋六头，因想起楚将战麋之事，弯起弓来，也射倒一麋，使御者献于潘党曰： 前承乐将军赐鲜，敬以相报。 潘党笑曰： 彼欲我描旧样耳。我若追之，显得我楚人无礼。 亦命御者回车而返。魏錡还营，诡说： 楚王不准讲和，定要交锋，决一胜负。
荀林父问： 赵旃何在？ 魏錡曰： 我先行，彼在后，未曾相值。 林父曰： 楚既不准和，赵将军必然吃亏。 乃使荀率车屯车二十乘，步卒千五百人，往迎赵旃。
却说赵旃夜至楚军，布席于军门之外，车中取酒，坐而饮之，命随从二十余人，效楚语，四下巡绰，得其军号，混入营中。有兵士觉其伪，盘诘之，其人拔刀伤兵士，营中乱嚷起来，举火搜贼，被获一十余人，其余逃出，见赵旃尚安坐席上，扶之起，登车，觅御人，已没于楚军矣。
天色渐明，赵旃亲自执辔鞭马，马饿不能驰，楚庄王闻营中有贼遁去，自驾戎辂，引兵追赶，其行甚速，赵旃恐为所及，弃其车，奔入万松林内，为楚将屈荡所见，亦下车逐之。赵旃将甲裳挂于小小松树之上，轻身走脱。屈荡取甲裳并车马，以献庄王，方欲回辕，望见单车风驰而至。视之，乃潘党也，党指北向车尘，谓楚王曰： 晋师大至矣！
这车尘却是荀林父所遣车屯车，迎接赵旃者，潘党远远望见，误认以为大军，未免轻事重报，吓得庄王面如土色。忽听得南方鼓角喧天，为首一员大臣，领著一队车马飞到。这员大臣是谁？乃是令尹孙叔敖。庄王心下稍安，问： 相国何以知晋军之至，而来救寡人？ 孙叔敖对曰： 臣不知也。但恐君王轻进，误入晋军，臣先来救驾，随后三军俱至矣！ 庄王北向再看时，见尘头不高，曰： 非大军也， 孙叔敖对曰： 《兵法》有云， 宁可我迫人，莫使人迫我 ，诸将既已到齐，吾王可传令，只顾杀向前去，若挫其中军，余二军皆不能存扎矣！
庄王果然传令，使公子婴齐同副将蔡鸠居，以左军攻晋上军；公子侧同副将工尹齐，以右军攻晋下军；自引中军两广之众，直捣荀林父大营。庄王亲自援桴击鼓，众军一齐擂鼓，鼓声如雷，车驰马骤，步卒随著车马，飞奔前行。
晋军全没准备。荀林父闻鼓声，才欲探听，楚军漫山遍野，已布满于营外。真是出其不意了！林父仓忙无计，传令并力混战。楚兵人人耀武，个个扬威，分明似海啸山崩，天摧地塌。晋兵如久梦乍回，大醉方醒，还不知东西南北， 没心人遇有心人 ，怎生抵敌得过？一时鱼奔鸟散，被楚兵砍瓜切菜，乱杀一回，杀得四分五裂，七零八碎。
荀罃乘著车屯车，迎不著赵旃，却撞著楚将熊负羁，两下交锋，楚兵大至，寡不敌众，步卒奔散，荀罃所乘左骖，中箭先倒，遂为熊负羁所擒。
再说晋将逢伯，引其二子逢宁、逢盖，共载一小车，正在逃奔。恰好赵旃脱身走到，两趾俱裂，看见前面有乘车者，大叫： 车中何人？望乞挈带！ 逢伯认得是赵旃声音，吩咐二子： 速速驰去，勿得反顾， 二子不解其父之意，回头看之，赵旃即呼曰： 逢君可载我！ 二子谓父曰： 赵叟在后相呼。 逢伯大怒曰： 汝既见赵叟，合当让载也！ 叱二子下车，以辔援赵旃，使登车同载而去。逢宁，逢盖失车，遂死于乱军之中。
荀林父同韩厥，从后营登车，引著败残军卒，取路山右，沿河而走，弃下车马器仗无算。先谷自后赶上，额中一箭，鲜血淋漓，扯战袍裹之。林父指曰： 敢战者亦如是乎？
行至河口，赵括亦到，诉称其兄赵婴齐，私下预备船只，先自济河： 不通我每得知，是何道理？ 林父曰： 死生之际，何暇相闻也？ 赵括恨恨不已，自此与婴齐有隙。林父曰： 我兵不能复战矣。目前之计，济河为急， 乃命先谷往河下招集船只，那船俱四散安泊，一时不能取齐。
正扰攘之际，沿河无数人马，纷纷来到。林父视之，乃是下军正副将赵朔、栾书，被楚将公子侧袭败，驱率残兵，亦取此路而来。两军一齐在岸，那一个不要渡河的，船数一发少了。南向一望，尘头又起。
林父恐楚兵乘胜穷追，乃击鼓出令曰： 先济河者有赏。 两军夺舟，自相争杀。及至船上人满了，后来者攀附不绝，连船覆水，又坏了三十余艘。
先谷在舟中喝令军士： 但有攀舷扯桨的，用刀乱砍其手！ 各船俱效之，手指砍落舟中，如飞花片片，数掬不尽，皆投河中。岸上哭声震响，山谷俱应，天昏地惨，日色无光。
史臣有诗云：
舟翻巨浪连帆倒，人逐洪波带血流。
可怜数万山西卒，半丧黄河作水囚。
后面尘头又起。乃乃是赵同、魏錡、逢伯、鲍癸一班败将，陆续逃至。荀首已登舟，不见其子荀罃，使人于岸呼之。有小军看见荀罃被楚所获，报知荀首。荀首曰： 吾子既失，吾不可以空返！ 乃重复上岸，整车欲行。荀林父阻之曰： 已陷楚，往亦无益。 荀首曰： 得他人之子，犹可换回吾子也！
魏錡素与荀罃相厚，亦愿同行。荀首甚喜，聚起荀氏家兵，尚有数百人。更兼他平昔恤民爱士，大得军心。故下军之众，在岸者无不乐从；即已在舟中者，闻说下军荀大夫欲入楚军寻小将军，亦皆上岸相从，愿效死力。此时一股锐气，比著全军初下寨时，反觉强旺。
荀首在晋，亦算是数一数二的射手，多带良箭，撞入楚军。遇著老将连尹襄老，正在掠取遗车弃仗，不意晋兵猝至，不作整备，被荀首一箭射去，恰穿其颊，倒于车上。公子谷臣看见襄老中箭，驰车来救，魏錡就迎住厮杀。荀首从旁觑定，又复一箭，中其右腕。谷臣负痛拔箭，被魏錡乘势将谷臣活捉过来，并载襄老之尸。荀首曰： 有此二物，可以赎吾子矣！楚师强甚，不可当也。 乃策马急驰。比及楚军知觉，欲追之，已无及矣。
且说公子婴齐来攻上军，士会预料有事，探信最早，先已结阵，且战且走。婴齐追及敖山之下，忽闻炮声大震，一军杀出，当头一员大将在车中高叫： 巩朔在此，等候多时矣！ 婴齐倒吃了一惊。
巩朔接住婴齐厮杀，约斗二十余合，不敢恋战，保著士会，徐徐而走。婴齐不舍，再复追来，前面炮声又起，韩穿起兵来到。偏将蔡鸠居出车迎敌，方欲交锋，山凹里炮声又震，旗旆如云，大将郤克引兵又至。婴齐见埋伏甚众，恐堕晋计，鸣金退师。士会点查将士，并不曾伤折一人。
遂依敖山之险，结成七个小寨，连络如七星，楚不敢逼。直到楚兵尽退，方才整旆而还。此是后话。
再说荀首兵转河口，林父大兵尚未济尽，心甚惊惶，却喜得赵婴齐渡过北岸，打发空船南来接应。时天已昏黑，楚军已至邲城，伍参请速追晋师。庄王曰： 楚自城濮失利，贻羞社稷，此一战可雪前耻矣。晋、楚终当讲和，何必多杀？ 乃下令安营，晋军乘夜济河，纷纷扰扰，直乱到天明方止。史臣论荀林父智不能料敌，才不能御将，不进不退，以至此败，遂使中原伯气，尽归于楚，岂不伤哉？有诗云：
阃外元戎无地天，如何裨将敢挠权？
舟中掬指真堪痛，纵渡黄河也腆然！
郑襄公知楚师得胜，亲自至邲城劳军，迎楚王至于衡雍，僭居王宫，大设筵席庆贺。潘党请收晋尸，筑为 京观 ，以彰武功于万世。庄王曰： 晋非有罪可讨，寡人幸而胜之，何武功之足称耶？ 命军士随在掩埋遗骨，为文祭祀河神。
奏凯而还，论功行赏，嘉伍参之谋，用为大夫，伍举、伍奢、伍尚、伍员即其后也。
令尹孙叔敖叹曰： 胜晋大功，出自嬖人，吾当愧死矣！ 遂郁郁成疾。
话分两头，却说荀林父引败兵还见景公，景公欲斩林父，群臣力保曰： 林父先朝大臣，虽有丧师之罪，皆是先谷故违军令，所以致败，主公但斩先谷，以戒将来足矣！昔楚杀得臣而文公喜，秦留孟明而襄公惧，望主公赦林父之罪，使图后效。 景公从其言，遂斩先谷，复林父原职，命六卿治兵练将，为异日报仇之举。此周定王十年事也。
定王十二年春三月，楚令尹孙叔敖病笃，嘱其子孙安曰： 吾有遗表一通，死后为我达于楚王，楚王若封汝官爵，汝不可受，汝碌碌庸才，非经济之具，不可滥厕冠裳也，若封汝以大邑，汝当固辞，辞之不得，则可以寝邱为请，此地瘠薄，非人所欲，庶几可延后世之禄耳。 言毕遂卒。孙安取遗表呈上，楚庄王启而读之，表曰：
臣以罪废之余，蒙君王拔之相位。数年以来，愧乏大功，有负重任。今赖君王之灵，获死牖下，臣之幸矣。臣止一子，不肖，不足以玷冠裳；臣之从子薳凭，颇有才能，可任一职。晋号世伯，虽偶败绩，不可轻视，民苦战斗已久，惟息兵安民为上。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愿王察之。
庄王读罢，叹曰： 孙叔死不忘国，寡人无福，天夺我良臣也？ 即命驾往视其殓，抚棺痛哭，从行者莫不垂泪。次日，以公子婴齐为令尹；召薳凭为箴尹，是为薳氏。庄王欲以孙安为工正，安守遗命，力辞不拜，退耕于野。
庄王所宠优人孟侏儒，谓之优孟，身不满五尺，平日以滑稽调笑，取欢左右，一日出郊，见孙安砍下柴薪，自负而归。优孟迎而问曰： 公子何自劳苦负薪？ 孙安曰： 父为相数年，一钱不入私门，死后家无余财，吾安得不负薪乎？ 优孟叹曰： 公子勉之，王行且召子矣！
乃制孙叔敖衣冠、剑履一具，并习其生前言动，摹拟三日，无一不肖，宛如叔敖之再生也。值庄王宴于宫中，召群优为戏。优孟先使他优扮为楚王，为思慕叔敖之状，自己扮叔敖登场。
楚王一见，大惊曰： 孙叔无恙乎，寡人思卿至切，可仍来辅相寡人也！ 优孟对曰： 臣非真叔敖，偶似之耳。 楚王曰： 寡人思叔敖不得见，见似叔敖者，亦足少慰寡人之思，卿勿辞，可即就相位。 优孟对曰： 王果用臣，于臣甚愿。但家有老妻，颇能通达世情，容归与老妻商议，方敢奉诏。 乃下场，复上曰： 臣适与老妻议之，老妻劝臣勿就。 楚王问曰： 何故？ 优孟对曰： 老妻有村歌劝臣，臣请歌之。 遂歌曰：
贪吏不可为而可为，廉吏可为而不可为。
贪吏不可为者，污且卑；
而可为者，子孙乘坚而策肥！
廉吏可为者，高且洁；
而不可为者，子孙衣单而食缺！
君不见楚之令尹孙叔敖，
生前私殖无分毫，一朝身没家凌替，
子孙丐食栖蓬蒿！
劝君勿学孙叔敖，君王不念前功劳。
庄王在席上见优孟问答，宛似叔敖，心中已是凄然。及闻优孟歌毕，不觉潸然泪下曰： 孙叔之功，寡人不敢忘也！ 即命优孟往召孙安。孙安敝衣草屦而至，拜见庄王，庄王曰： 子穷困至此乎？ 优孟从旁答曰： 不穷困，不见前令尹之贤。
庄王曰： 孙安不愿就职，当封以万家之邑。 安固辞。庄王曰： 寡人主意已定，卿不可却。 孙安奏曰： 君王倘念先臣尺寸之劳，给臣衣食，愿得封寝邱，臣愿足矣。庄王曰： 寝邱瘠恶之土，卿何利焉？ 孙安曰： 先臣有遗命，非此不敢受也。 庄王乃从之。后人以寝邱非善地，无人争夺，遂为孙氏世守，此乃孙叔敖先见之明。史臣有诗单道优孟之事，诗曰：
清官遑计子孙贫，身死褒崇赖主君。
不是侏儒能讽谏，庄王安肯念先臣？
却说晋臣荀林父，闻孙叔敖新故，知楚兵不能骤出，乃请师伐郑，大掠郑郊，扬兵而还。诸将请遂围郑，林父曰： 围之未可遽克，万一楚救忽至，是求敌也。姑使郑人惧而自谋耳。 郑襄公果大惧，遣使谋之于楚，且以其弟公子张，换公子去疾回郑，共理国事。庄王曰： 郑苟有信，岂在质乎？ 乃悉遣之。
因大集群臣计议。不知所议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介子推守志焚绵上太叔带怙宠入宫中
话说晋文公在王城诛了吕省、郤芮，向秦穆公再拜称谢。因以亲迎夫人之礼，请逆怀嬴归国。穆公曰： 弱女已失身子圉，恐不敢辱君之宗庙，得备嫔嫱之数足矣！
文公曰： 秦、晋世好，非此不足以主宗祀，舅其勿辞。且重耳之出，国人莫知，今以大婚为名，不亦美乎。
穆公大喜，乃邀文公复至雍都，盛饰辎车并，以怀嬴等五人归之。又亲送其女，至于河上，以精兵三千护送，谓之 纪纲之仆 。今人称管家为纪纲，盖始于此。文公同怀嬴等济河，赵衰诸臣，早备法驾于河口，迎接夫妇升车。百官扈从，旌旗蔽日，鼓乐喧天，好不闹热。
昔时宫中夜遁，如入土之龟，缩头缩尾；
今番河上荣归，如出冈之凤，双宿双飞。
正所谓 彼一时，此一时 也！文公至绛，国人无不额手称庆。百官朝贺，自不必说。
遂立怀嬴为夫人。当初晋献公嫁女伯姬之时，使郭偃卜卦，其繇云： 世作甥舅，三定我君。
伯姬为秦穆公夫人，穆公女怀嬴，又为晋文公夫人，岂不是 世作甥舅 ？
穆公先送夷吾归国，又送重耳归国。今日文公避难而出，又亏穆公诱诛吕、郤，重整山河，岂不是 三定我君 ？
又穆公曾梦宝夫人，引之游于天阙，谒见上帝，遥闻殿上呼穆公之名曰： 任好听旨，汝平晋乱！ 如是者再。穆公先平里克之乱，复平吕、郤之乱，一筮一梦，无不应验。诗云：
万物荣枯皆有定，浮生碌碌空奔忙。
笑彼愚人不安命，强觅冬雷和夏霜。
文公追恨吕、郤二人，欲尽诛其党，赵衰谏曰： 惠、怀以严刻失人心，君宜更之以宽。 文公从其言，乃颁行大赦。吕、郤之党甚众，虽见赦文，犹不自安，讹言日起，文公心以为忧。
忽一日侵晨，小吏头须叩宫门求见。文公方解发而沐，闻之怒曰： 此人窃吾库藏，致寡人行资缺乏，乞食曹、卫，今日尚何见为？ 阍人如命辞之。
头须曰： 主公得无方沐乎？
阍者惊曰： 汝何以知之？
头须曰： 夫沐者，俯首曲躬，其心必覆，心覆则出言颠倒，宜我之求见而不得也。且主公能容勃鞮，得免吕、郤之难；今独不能容头须耶？头须此来，有安晋国之策，君必拒之，头须从此逃矣！
阍人遽以其言告于文公。文公曰： 是吾过也。 亟索冠带装束，召头须入见。头须叩头请罪讫，然后言曰： 主公知吕、郤之党几何？
文公蹙眉而言曰： 众甚。
头须奏曰： 此辈自知罪重，虽奉赦犹在怀疑。主公当思所以安之。
文公曰： 安之何策？
头须奏曰： 臣窃主公之财，使主公饥饿，臣之获罪，国人尽知。若主公出游而用臣为御，使举国之人，闻且见之。皆知主公之不念旧恶，而群疑尽释矣！
文公曰： 善。 乃托言巡城，用头须为御。吕、郤之党见之，皆私语曰： 头须窃君之藏，今且仍旧录用，况他人乎！ 自是讹言顿息。文公仍用头须掌库藏之事。
因有恁般容人之量，所以能安定晋国。
文公先为公子时，已娶过二妻：初娶徐嬴早卒；再娶偪姞，生一子一女，子名驩，女曰伯姬。偪姞亦薨于蒲城。文公出亡时，子女俱幼，弃之于蒲，亦是头须收留，寄养于蒲民遂氏之家，岁给粟帛无缺。一日，乘间言于文公。文公大惊曰： 寡人以为死于兵刃久矣，今犹在乎，何不早言？
头须奏曰： 臣闻： 母以子贵，子以母贵 ，君周游列国，所至送女，生育已繁。公子虽在，未卜君意何如，是以不敢遽白耳。
文公曰： 汝如不言，寡人几负不慈之名。
即命头须往蒲，厚赐遂氏，迎其子女以归。使怀嬴母之，遂立驩为太子，以伯姬赐与赵衰为妻，谓之赵姬。
翟君闻晋侯嗣位，遣使称贺。送季、隗归晋。
文公问季、隗之年。对曰： 别来八载，今三十有二矣！
文公戏曰： 犹幸不及二十五年也！
齐孝公亦遣使送姜氏于晋。
晋侯谢其玉成之美。姜氏曰： 妾非不贪夫妇之乐，所以劝驾者，正为今日耳。
文公将齐、翟二姬平昔贤德，述于怀嬴。怀赢称赞不已，固请让夫人之位于二姬。于是更定宫中之位。立齐女为夫人：翟女次之，怀嬴又次之。
赵姬闻季隗之归，亦劝其夫赵衰迎接叔隗母子。衰辞曰： 蒙主公赐婚，不敢复念翟女也。
赵姬曰： 此世俗薄德之语，非妾所愿闻也。妾虽贵，然叔隗先配，且有子矣。岂可怜新而弃旧乎！ 赵衰口虽唯唯，意犹未决。赵姬乃入宫奏于文公曰： 妾夫不迎叔隗，欲以不贤之名遗妾，望父侯作主。
文公乃使人至翟，迎叔隗母子以归。赵姬以内子之位让翟女，赵衰又不可。赵姬曰： 彼长而妾幼，彼先而妾后，长幼先后之序，不可乱也。且闻子盾，齿已长矣，而又有才，自当立为嫡子。妾居偏房，理所当然，若必不从，妾惟有退居宫中耳。
衰不得已，以姬言奏于文公。文公曰： 吾女能推让如此，虽周太妊莫能过也。 遂宣叔隗母子入朝，立叔隗为内子，立盾为嫡子，叔隗亦固辞，文公喻以赵姬之意，乃拜受谢恩而出。
盾时年十七岁，生得气宇轩昂，举动有则，通诗书，精射御，赵衰甚爱之。后赵姬生三子，曰同，曰括，曰婴，其才皆不及盾，此是后话。
史官叙赵姬之贤德，赞云：
阴姓好闭，不嫉则妒，
惑夫逞骄，篡嫡敢怒。
褒进申绌，服欢臼怖，
理显势穷，误人自误。
贵而自贱，高而自卑，
同括下盾，隗压于姬。
谦谦令德，君子所师，
文公之女，成季之妻。
再说晋文公欲行复国之赏，乃大会群臣，分为三等，以从亡为首功，送款者次之，迎降者又次之。三等之中，又各别其劳之轻重，而上下其赏。
第一等从亡中，以赵衰、狐偃为最，其他狐毛、胥臣、魏犨、狐射姑、先轸、颠颉，以次而叙。第二等送款者，以栾枝、郤溱为最，其他士会、舟之侨、孙伯纠、祁满等，以次而叙。第三等迎降者，郤步扬、韩简为最，其他梁繇靡、家仆徒、郤乞、先蔑、屠击等，以次而叙。无采地者赐地，有采地者益封。
别以白璧五双赐狐偃曰： 向者投璧于河，以此为报。
又念狐突冤死，立庙于晋阳之马鞍山，后人因名其山曰狐突山。又出诏令于国门： 倘有遗下功劳未叙者，许其自言。
小臣壶叔进曰： 臣自蒲城相从主公，奔走四方，足踵俱裂。居则侍寝食，出则戒车马，未尝顷刻离左右也。今主公行从亡之赏，而不及于臣，意者臣有罪乎？
文公曰： 汝来前，寡人为汝明之。夫导我以仁义，使我肺腑开通者，此受上赏；辅我以谋议，使我不辱诸侯者，此受次赏；冒矢石，犯锋镝，以身卫寡人者，此复受次赏。故上赏赏德，其次赏才，又其次赏功。若夫奔走之劳，匹夫之力，又在其次。三赏之后，行且及汝矣。
壶叔愧服而退。
文公乃大出金帛，遍赏舆儓、仆隶之辈，受赏者无不感悦。
惟魏犨、颠颉二人，自恃才勇，见赵衰、狐偃都是文臣，以辞令为事，其赏却在己上，心中不悦，口内稍有怨言。文公念其功劳，全不计较。
又有介子推，原是从亡人数，他为人狷介无比，因济河之时，见狐偃有居功之语，心怀鄙薄，耻居其列，自随班朝贺一次以后，托病居家，甘守清贫，躬自织屦，以侍奉其老母。
晋侯大会群臣，论功行赏，不见子推，偶尔忘怀，竟置不问了。
邻人解张，见子推无赏，心怀不平。又见国门之上，悬有诏令： 倘有遗下功劳未叙，许其自言。 特地叩子推之门，报此消息，子推笑而不答。老母在厨下闻之，谓子推曰： 汝效劳十九年，且曾割股救君，劳苦不小，今日何不自言。亦可冀数锺之粟米，共朝夕之饔飧，岂不胜于织屦乎。
子推对曰： 献公之子九人，惟主公最贤。惠、怀不德，天夺其助，以国属于主公。诸臣不知天意，争据其功，吾方耻之。吾宁终身织屦，不敢贪天之功以为己力也。
老母曰： 汝虽不求禄，亦宜入朝一见，庶不没汝割股之劳。
子推曰： 孩儿既无求于君，何以见为。
老母曰： 汝能为廉士，吾岂不能为廉士之母。吾母子当隐于深山，毋溷于市井中也。
子推大喜曰： 孩儿素爱绵上，高山深谷，今当归此。 乃负其母奔绵上，结庐于深谷之中，草衣木食，将终其身焉。
邻舍无知其去迹者，惟解张知之，乃作书夜悬于朝门。文公设朝，近臣收得此书，献于文公。文公读之，其词曰：
有龙矫矫，悲失其所；
数蛇从之，周流天下。
龙饥乏食，一蛇割股，
龙返于渊，安其壤土；
数蛇入穴，皆有宁宇，
一蛇无穴，号于中野。
文公览毕，大惊曰： 此介子推之怨词也。昔寡人过卫乏食，子推割股以进。今寡人大赏功臣，而独遗子推，寡人之过何辞？ 即使人往召子推，子推已不在矣。文公拘其邻舍，诘问子推去处。 有能言者，寡人并官之。
解张进曰： 此书亦非子推之书，乃小人所代也。子推耻于求赏，负其母隐于绵上深谷之中，小人恐其功劳泯没，是以悬书代为白之。
文公曰： 若非汝悬书，寡人几忘子推之功矣。 遂拜解张为下大夫，即日驾车，用解张为前导，亲往绵山，访求子推。只见
峰峦叠叠，草树萋萋，
流水潺潺，行云片片，
林鸟群噪，山谷应声，
竟不得子推踪迹。正是： 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左右拘得农夫数人到来，文公亲自问之。农夫曰： 数日前，曾有人见一汉子，负一老妪，息于此山之足，汲水饮之，复负之登山而去，今则不知所之也。
文公命停车于山下，使人遍访，数日不得。文公面有愠色，谓解张曰： 子推何恨寡人之深耶。吾闻子推甚孝，若举火焚林，必当负其母而出矣。
魏犨进曰： 从亡之日，众人皆有功劳，岂独子推哉。今子推隐身以要君，逗遛车驾，虚费时日，待其避火而出，臣当羞之。 乃使军士于山前山后，周围放火，火烈风猛，延烧数里，三日方息。
子推终不肯出，子母相抱，死于枯柳之下。军士寻得其骸骨，文公见之，为之流涕，命葬于绵山之下，立祠祀之，环山一境之田，皆作祠田，使农夫掌其岁祀： 改绵山曰介山，以志寡人之过。 后世于绵上立县，谓之介休，言介子推休息于此也。焚林之日，乃三月五日清明之候，国人思慕子推，以其死于火，不忍举火，为之冷食一月，后渐减至三日。至今太原、上党、西河、雁门各处，每岁冬至后一百五日，预作干糒，以冷水食之，谓之 禁火 ，亦曰 禁烟 。因以清明前一日为寒食节，遇节，家家插柳于门，以招子推之魂。或设野祭，焚纸钱，皆为子推也。胡曾有诗云：
羁紲从游十九年，天涯奔走备颠连。
食君刳股心何赤。辞禄焚躯志甚坚。
绵上烟高标气节。介山祠壮表忠贤。
只今禁火悲寒食。胜却年年挂纸钱。
文公既定君臣之赏，大修国政，举善任能，省刑薄敛，通商礼宾，拯寡救乏，国中大治。
周襄王使太宰周公孔，及内史叔兴，赐文公以侯伯之命，文公待之有加礼。叔兴归见襄王，言： 晋侯必伯诸侯，不可不善也。
襄王自此疏齐而亲晋，不在话下。
是时郑文公臣服于楚，不通中国，恃强凌弱。怪滑伯事卫不事郑，乃兴师伐之。滑伯惧而请成，郑师方退，滑仍旧事卫，不肯服郑，郑文公大怒，命公子士泄为将，堵俞弥副之，再起大军伐滑。卫文公与周方睦，诉郑于周。
周襄王使大夫游孙伯、伯服至郑，为滑求解。未至，郑文公闻之，怒曰： 郑、卫一体也，王何厚于卫，而薄于郑耶？ 命拘游孙伯、伯服于境上，俟破滑凯旋，方可释之。
孙伯被拘，其左右奔回，诉知周襄王，襄王骂曰： 郑捷欺朕太甚，朕必报之。 问群臣： 谁能为朕问罪于郑者？
大夫颓叔、桃子二人进曰： 郑自先王兵败，益无忌惮，今又挟荆蛮为重，虐执王臣。若兴兵问罪，难保必胜。以臣之愚，必借兵于翟，方可伸威。
大夫富辰连声曰： 不可，不可。古人云： 疏不间亲。 郑虽无道，乃子友之后，于天子兄弟也。武公著东迁之劳，厉公平子颓之乱，其德均不可忘。翟乃戎狄豺狼，非我同类。用异类而蔑同姓，修小怨而置大德，臣见其害，未见其利也。
颓叔、桃子曰： 昔武王伐商，九夷俱来助战，何必同姓？东山之征，实因管、蔡。郑之横逆，犹管、蔡也；翟之事周，未尝失礼。以顺诛逆，不亦可乎？
襄王曰： 二卿之言是也。 乃使颓叔、桃子如翟，谕以伐郑之事。翟君欣然奉命，假以出猎为名，突入郑地，攻破栎城，以兵戍之，遣使同二大夫告捷于周。
周襄王曰： 翟有功于朕，朕今中宫新丧，欲以翟为婚姻何如？
颓叔、桃子曰： 臣闻翟人之歌曰： 前叔隗，后叔隗，如珠比玉生光辉。 言翟有二女，皆名叔隗，并有殊色。前叔隗乃咎如国之女，已嫁晋侯；后叔隗乃翟君所生，今尚未聘，王可求之。
襄王大喜，复命颓叔、桃子往翟求婚。翟人送叔隗至周，襄王欲立为继后。富辰又谏曰： 王以翟为有功，劳之可也。今以天子之尊，下配夷女，翟恃其功，加以姻亲，必有窥伺之患矣。
襄王不听，遂以叔隗主中宫之政。
说起那叔隗，虽有韶颜，素无闺德。在本国专好驰马射箭，翟君每出猎，必自请随行，日与将士每驰逐原野，全无拘束。今日嫁与周王，居于深宫，如笼中之鸟，槛内之兽，甚不自在。一日，请于襄王曰： 妾幼习射猎，吾父未尝禁也。今郁郁宫中，四肢懈倦，将有痿痹之疾，王何不举大狩，使妾观之？
襄王宠爱方新，言无不从。遂命太史择日，大集车徒，较猎于北邙山。有司张幕于山腰，襄王与隗后坐而观之。襄王欲悦隗后之意，出令曰： 日中为期，得三十禽者，赏车屯车三乘，得二十禽者，赏以车童车二乘，得十禽者，赏以车巢车一乘，不逾十禽者，无赏。
一时王子王孙及大小将士，击狐伐兔，无不各逞其能，以邀厚赏。打围良久，太史奏： 日已中矣。 襄王传令撤回，诸将各献所获之禽，或一十，或二十，惟有一位贵人，所献逾三十之外。
那贵人生得仪容俊伟，一表人物，乃襄王之庶弟，名曰带，国人皆称曰太叔，爵封甘公。因先年夺嫡不遂，又召戎师以伐周，事败出奔齐国，后来惠后再三在襄王面前辩解求恕，大夫富辰亦劝襄王兄弟修好，襄王不得已，召而复之。
今日在打围中，施逞精神，拔了个头筹，襄王大喜，即赐车屯车如数。其余计获多少，各有赐赉。
隗后坐于王侧，见甘公带才貌不凡，射艺出众。夸奖不迭，问之襄王，知是金枝玉叶，十分心爱。遂言于襄王曰： 天色尚早，妾意欲自打一围，以健筋骨，幸吾王降旨。
襄王本意欲取悦隗后，怎好不准其奏，即命将士重整围场。隗后解下绣袍，原来袍内，预穿就窄袖短衫，罩上异样黄金锁子轻细之甲，腰系五彩纯丝绣带，用玄色轻绡六尺，周围抹额，笼蔽凤笄，以防尘土。腰悬箭箙，手执朱弓，妆束得好不齐整。有诗为证：
花般绰约玉般肌，幻出戎装态更奇。
仕女班中夸武艺，将军队里擅娇姿。
隗后这回装束，别是一般丰采，喜得襄王微微含笑，左右驾戎辂以待。隗后曰： 车行不如骑迅，妾随行诸婢，凡翟国来的，俱惯驰马，请于王前试之。
襄王命多选良马，鞴勒停当，侍婢陪骑者，约有数人。
隗后方欲跨马，襄王曰： 且慢。 遂问同姓诸卿中： 谁人善骑？保护王后下场。
甘公带奏曰： 臣当效劳。 这一差，正暗合了隗后之意。
侍婢簇拥隗后，做一队儿骑马先行。甘公带随后跨著名驹赶上，不离左右。隗后要在太叔面前，施逞精神，太叔亦要在隗后面前，夸张手段。未试弓箭，且试跑马。隗后将马连鞭几下，那马腾空一般去了，太叔亦跃马而前。转过山腰，刚刚两骑马，讨个并头。隗后将丝缰勒住，夸奖甘公曰： 久慕王子大才，今始见之。
太叔马上欠身曰： 臣乃学骑耳，不及王后万分之一。
隗后曰： 太叔明早可到太后宫中问安，妾有话讲。 言犹未毕，侍女数骑俱到，隗后以目送情，甘公轻轻点头，各勒马而回。
恰好山坡下，赶出一群麋鹿来，太叔左射麋，右射鹿，俱中之。隗后亦射中一鹿，众人喝采一番。隗后复跑马至于山腰，襄王出幕相迎曰： 王后辛苦。 隗后以所射之鹿，拜献襄王；太叔亦以一麋一鹿呈献。襄王大悦。
众将及军士，又驰射一番，方才撤围。御庖将野味，烹调以进，襄王颁赐群臣，欢饮而散。
次日，甘公带入朝谢赐，遂至惠后宫中问安，其时隗后已先在矣。隗后预将贿赂买嘱随行宫侍，遂与太叔眉来眼去，两下意会，托言起身，遂私合于侧室之中。男贪女爱，极其眷恋之情，临别两不相舍。隗后嘱咐太叔： 不时入宫相会。 太叔曰： 恐王见疑。 隗后曰： 妾自能周旋，不必虑也。
惠后宫人颇知其事，只因太叔是太后的爱子，况且事体重大，不敢多口。惠后心上亦自觉著，反吩咐宫人： 闲话少说。 隗后的宫侍，已自遍受赏赐，做了一路，为之耳目。太叔连宵达旦，潜住宫中，只瞒得襄王一人。史官有诗叹曰：
太叔无兄何有嫂，襄王爱弟不防妻。
一朝射猎成私约，始悔中宫女是夷。
又有诗讥襄王不该召太叔回来，自惹其祸。诗云：
明知篡逆性难悛，便不行诛也绝亲。
引虎入门谁不噬，襄王真是梦中人。
大凡做好事的心，一日小一日；做歹事的胆，一日大一日。甘公带与隗后私通，走得路熟，做得事惯，渐渐不避耳目，不顾利害，自然败露出来。那隗后少年贪欲，襄王虽则宠爱，五旬之人到底年力不相当了，不时在别寝休息。太叔用些贿，使些势，那把守宫门的，无过是内侍之辈，都想道： 太叔是太后的爱子，周王一旦晏驾，就是太叔为王了，落得他些赏赐，管他甚帐。 以此不分早晚，出入自如。
却说宫婢中有个小东，颇有几分颜色，善于音律。太叔一夕欢宴之际，使小东吹玉箫，太叔歌而和之。是夕开怀畅饮，醉后不觉狂荡，便按住小东求欢，小东惧怕隗后，解衣脱身，太叔大怒，拔剑赶逐，欲寻小东杀之。小东竟奔襄王别寝，叩门哭诉，说 太叔如此恁般，如今见在宫中。 襄王大怒，取了床头宝剑，趋至中宫，要杀太叔。毕竟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冯谖弹铗客孟尝齐王纠兵伐桀宋
话说孟尝君自秦逃归，道经于赵，平原君赵胜出迎于三十里外，极其恭敬。赵人素闻人传说孟尝之名，未见其貌，至是争出观之，孟尝君身材短小，不逾中人，观者或笑曰： 始吾慕孟尝君，以为天人，必魁然有异，今观之，但渺小丈夫耳。 和而笑者复数人，是夜，凡笑孟尝君者皆失头，平原君心知孟尝门客所为，不敢问也。
再说齐湣王既遣孟尝君往秦，如失左右手，恐其遂为秦用，深以为忧。乃闻其逃归，大喜，仍用为相国，宾客归者益众，乃置为客舍三等，上等曰 代舍 ，中等曰 幸舍 ，下等曰 传舍 。代舍者，言其人可以自代也，上客居之，食肉乘舆；幸舍者，言其人可任用也，中客居之，但食肉不乘舆；传舍者，脱粟之饭，免其饥馁，出入听其自便，下客居之。前番鸡鸣狗盗及伪券有功之人，皆列于代舍，所收薛邑俸入，不足以给宾客，乃出钱行债于薛，岁收利息，以助日用。
一日，有一汉子，状貌修伟，衣敝褐，蹑草屦，自言姓冯，名谖，齐人，求见孟尝君。孟尝君揖之与坐，问曰： 先生下辱，有以教文乎？ 谖曰： 无也，窃闻君好士，不择贵贱，故不揣以贫身自归耳。 孟尝君命置传舍。
十余日，孟尝君问于传舍长曰： 新来客何所事？ 传舍长答曰： 冯先生贫甚，身无别物，止存一剑，又无剑囊，以蒯缑系之于腰间，食毕，辄弹其剑而歌曰： 长铗归来兮，食无鱼。 孟尝君笑曰： 是嫌吾食俭也。 乃迁之于幸舍，食鱼肉，仍使幸舍长候其举动： 五日后来告我。 居五日，幸舍长报曰： 冯先生弹剑而歌如故，但其辞不同矣，曰： 长铗归来兮，出无车。 孟尝君惊曰： 彼欲为我上客乎？其人必有异也。 又迁之代舍，复使代舍长伺其歌否。
谖乘车日出夜归，又歌曰： 长铗归来兮，无以为家。 代舍长诣孟尝君言之，孟尝君蹙额曰： 客何无餍之甚乎？ 更使伺之，谖不复歌矣。
居一年有余，主家者来告孟尝君。 钱谷只勾一月之需。孟尝君查贷券，民间所负甚多，乃问左右曰： 客中谁能为我收债于薛者。代舍长进曰： 冯先生不闻他长，然其人似忠实可任，向者自请为上客，君其试之！ 孟尝君请冯谖与言收债之事，冯谖一诺无辞，遂乘车至薛，坐于公府，薛民万户，多有贷者，闻薛公使上客来征息，时输纳甚众，计之得息钱十万。
冯谖将钱多市牛酒，预出示： 凡负孟尝君息钱者，勿论能偿不能偿，来日悉会府中验券。 百姓闻有牛酒之犒，皆如期而来，冯谖一一劳以酒食，劝使酣饱，因而旁观，审其中贫富之状，尽得其实，食毕，乃出券与合之，度其力饶，虽一时不能，后可相偿者，与为要约，载于券上；其贫不能偿者，皆罗拜哀乞宽期，冯谖命左右取火，将贫券一笥。悉投火中烧之，谓众人曰： 孟尝君所以贷钱于民者，恐尔民无钱以为生计，非为利也；然君之食客数千，俸食不足，故不得已而征息以奉宾客，今有力者更为期约，无力者焚券蠲免，君之施德于尔薛人，可谓厚矣。
百姓皆叩头欢呼曰： 孟尝君真吾父母也！ 早有人将焚券事报知孟尝君，孟尝君大怒，使人催召谖，谖空手来见，孟尝君假意问曰： 客劳苦，收债毕乎？
谖曰： 不但为君收债，且为君收德！
孟尝君色变，让之曰： 文食客三千人，俸食不足，故贷钱于薛，冀收余息，以助公费，闻客得息钱，多具牛酒，与众乐饮，复焚券之半，犹曰： 收德 ，不知所收何德也？
谖对曰： 君请息怒，容备陈之。负债者多，不具牛酒为欢，众疑，不肯齐赴，无以验其力之饶乏，力饶者为期约，其乏者虽严责之，亦不能偿，久而息多，则逃亡耳，区区之薛，君之世封，其民乃君所与共安危者也，今焚无用之券，以明君之轻财而爱民，仁义之名，流于无穷，此臣所谓为君收德者矣。
孟尝君迫于客费，心中殊不以为然，然已焚券，无可奈何，勉为放颜，揖而谢之。
史臣有诗云：
逢迎言利号佳宾，焚券先虞触主嗔。
空手但收仁义返，方知弹铗有高人。
却说秦昭襄王悔失孟尝君，又见其作用可骇，想道： 此人用于齐国，终为秦害！ 乃广布谣言，流于齐国，言： 孟尝君名高天下，天下知有孟尝君，不知有齐王，不日孟尝君且代齐矣！
又使人说楚顷襄王曰： 向者六国伐秦，齐兵独后，因楚王自为纵约长，孟尝君不服，故不肯同兵；及怀王在秦，寡君欲归之，孟尝君使人劝寡君勿归怀王，以太子见质于齐，欲秦杀怀王，彼得留太子以要地于齐，故太子几不得归，而怀王竟死于秦。寡君之得罪于楚，皆孟尝君之故也。寡君以楚之故，欲得孟尝君而杀之，会逃归不获，今复为齐相专权，旦暮篡齐，秦、楚自此多事矣，寡君愿悔前之祸，与楚结好，以女为楚王妇，共备孟尝君之变，幸大王裁听。
楚王惑其言，竟通和于秦，迎秦王之女为夫人，亦使人布流言于齐。
齐湣王疑之，遂收孟尝君相印，黜归于薛，宾客闻孟尝君罢相，纷纷散去。惟冯谖在侧，为孟尝君御车，未至薛，薛百姓扶老携幼相迎，争献酒食，问起居。孟尝君谓谖曰： 此先生所谓为文收德者也！ 冯谖曰： 臣意不止于此，倘借臣以一乘之车，必令君益重于国，而俸邑益广。 孟尝君曰： 惟先生命。
过数日，孟尝君具车马及金币，谓冯谖曰： 听先生所往。 冯谖驾车，西入咸阳，求见昭襄王，说曰： 士之游秦者，皆欲强秦而弱齐；其游齐者，皆欲强齐而弱秦。秦与齐势不两雄，其雄者，乃得天下。
秦王曰： 先生何策可使秦为雄而不为雌乎？
冯谖曰： 大王知齐之废孟尝君否？
秦王曰： 寡人曾闻之，而未信也。
冯谖曰： 齐之所以重于天下者，以有孟尝君之贤也，今齐王惑于谗毁，一旦收其相印，以功为罪，孟尝君怨齐必深，乘其怀怨之时，而秦收之以为用，则齐国之阴事，以将尽输于秦，用以谋齐，齐可得也，岂特为雄而已哉？大王急遣使，载重币，阴迎孟尝君于薛，时不可失，万一齐王悔悟而复用之，则两国之雌雄未可定矣。 时樗里疾方卒，秦王急欲得贤相，闻谖言大喜，乃饰良车十乘，黄金百镒，命使者以丞相之仪从迎孟尝君。
冯谖曰： 臣请为大王先行报孟尝君，使之束装，毋淹来使。
冯谖疾驱至齐，未暇见孟尝君，先见齐王，说曰： 齐、秦之互为雌雄，王所知也，得人者为雄，失人者为雌。今臣闻道路之言，秦王幸孟尝君之废，阴遣良车十乘，黄金百镒，迎孟尝君为相，倘孟尝君西入相秦，反其为齐谋者以为秦谋，则雄在秦，而临淄、即墨危矣！
湣王色动，问曰： 然则如何？
冯谖曰： 秦使旦暮且至薛，大王乘其未至，先复孟尝君相位，更广其邑封，孟尝君必喜而受之，秦使者虽强，岂能不告于王，而擅迎人之相国哉？
湣王曰： 善。 然口虽答应，意未深信，使人至境上，探其虚实，只见车骑纷纷而至，询之果秦使也，使者连夜奔告湣王，湣湣王即命冯谖持节迎孟尝君，复其相位，益封孟尝君千户，秦使者至薛，闻孟尝君已复相齐，乃转辕而西。
孟尝君既复相位，前宾客去者复归，孟尝君谓冯谖曰： 文好客无敢失礼，一日罢相，客皆弃文而去。今赖先生之力，得复其位，诸客有何面目复见文乎？ 冯谖答曰： 夫荣辱盛衰，物之常理。君不见大都之市乎？旦则侧肩争门而入，日暮为墟矣，为所求不在焉。夫富贵多士，贫贱寡交，事之常也，君又何怪乎？ 孟尝君再拜曰： 敬闻命矣。 乃待客如初。
是时，魏昭王与韩釐王奉周王之命， 合纵 伐秦，秦使白起将兵迎之，大战于伊阙，斩首二十四万，虏韩将公孙喜，取武遂地二百里；遂伐魏，取河东地四百里。昭襄王大喜，以七国皆称王，不足为异，欲别立帝号，以示贵重，而嫌于独尊，乃使人言于齐湣王曰： 今天下相王，莫知所归，寡人意欲称西帝，以主西方，尊齐为东帝，以主东方，平分天下，大王以为何如？ 湣王意未决，问于孟尝君，孟尝君曰： 秦以强横见恶于诸侯，王勿效之。
逾一月，秦复遣使至齐，约共伐赵，适苏代自燕复至，湣王先以并帝之事，请教于代，代对曰： 秦不致帝于他国，而独致于齐，所以尊齐也。却之，则拂秦之意；直受之，则取恶于诸侯。愿王受之而勿称，使秦称之，而西方之诸侯奉之；王乃称帝，以王东方未晚也。使秦称之，而诸侯恶之，王因以为秦罪。
湣王曰： 敬受教。
又问： 秦约伐赵，其事何如？
苏代曰： 兵出无名，事故不成。赵无罪而伐之，得地则为秦利，齐无与焉；今宋方无道，天下号为桀宋，王与其伐赵，不如伐宋，得其地可守，得其民可臣，而又有诛暴之名，此汤武之举也。
湣王大悦，乃受帝号而不称，厚待秦使，而辞其伐赵之请。
秦昭襄王称帝才二月，闻齐仍称王，亦去帝号不敢称。
话分两头，却说宋康王乃宋辟公辟兵之子，剔成之弟。其母梦徐偃王来托生，因名曰偃。生有异相，身长九尺四寸，面阔一尺三寸，目如巨星，面有神光，力能屈伸铁钩，于周显王四十一年，逐其兄剔成而自立。
立十一年，国人探雀巢，得蜕卵，中有小鹯，以为异事，献于君偃。偃召太史占之，太史布卦奏曰： 小而生大，此反弱为强，崛起霸王之象。 偃喜曰： 宋弱甚矣，寡人不兴之，更望何人？ 乃多检壮丁，亲自训练，得劲兵十万余，东伐齐，取五城；南败楚，拓地三百余里；西又败魏军，取二城；灭滕，有其地。
因遣使通好于秦，秦亦遣使报之，自是宋号强国，与齐、楚、三晋相并，偃遂称为宋王，自谓天下英雄，无与为比。欲速就霸王之业，每临朝，辄令群臣齐呼万岁，堂上一呼，堂下应之，门外侍卫亦俱应之，声闻数里。
又以革囊盛牛血，悬于高竿，挽弓射之，弓强矢劲，射透革囊，血雨从空乱洒，使人传言于市曰： 我王射天得胜。 欲以恐吓远人。
又为长夜之饮，以酒强灌群臣，而阴使左右以热水代酒自饮，群臣量素洪者，皆潦倒大醉，不能成礼；惟康王惺然，左右献谀者，皆曰： 君王酒量如海，饮千石不醉也。
又多取妇人为淫乐，一夜御数十女，使人传言： 宋王精神兼数百人，从不倦怠。 以此自炫。
一日，游封父之墟，遇见采桑妇甚美，筑青陵之台以望之，访其家，乃舍人韩凭之妻息氏也。王使人喻凭以意，使献其妻，凭与妻言之，问其愿否，息氏作诗以对曰：
南山有鸟，北山张罗，
鸟自高飞，罗当奈何？
宋王慕息氏不已，使人即其家夺之，韩凭见息氏升车而去，心中不忍，遂自杀。宋王召息氏共登青陵台，谓之曰： 我宋王也，能富贵人，亦能生杀人，况汝夫已死，汝何所归，若从寡人，当立为王后。 息氏复作诗以对曰：
鸟有雌雄，不逐凤凰；
妾是庶人，不乐宋王。
宋王曰： 卿今已至此，虽欲不从寡人，不可得也！ 息氏曰： 容妾沐浴更衣，拜辞故夫之魂，然后侍大王巾栉耳。 宋王许之，息氏沐浴更衣讫，望空再拜，遂从台上自投于地，宋王急使人揽其衣不及，视之气已绝矣，简其身畔，于裙带得书一幅，书云： 死后，乞赐遗骨与韩凭合葬一冢，黄泉感德！
宋王大怒，故为二冢，隔绝埋之，使其东西相望，而不相亲。埋后三日，宋王还国，忽一夜，有文梓木生于二冢之傍，旬日间木长三丈许，其枝自相附结成连理，有鸳鸯一对飞集于枝上，交颈悲鸣，里人哀之曰： 此韩凭夫妇之魂所化也！ 遂名其树曰： 相思树。 髯仙有诗叹云：
相思树上两鸳鸯，千古情魂事可伤！
莫道威强能夺志，妇人执性抗君王。
群臣见宋王暴虐，多有谏者，宋王不胜其渎，乃置弓矢于座侧，凡进谏者，辄引弓射之，尝一日间射杀景成、戴乌、公子勃等三人，自是举朝莫敢开口，诸侯号曰桀宋。
时齐湣王用苏代之说，遣使于楚、魏，约共攻宋，三分其地。兵既发，秦昭王闻之，怒曰： 宋新与秦欢，而齐伐之，寡人必救宋，无再计。 齐湣王恐秦兵救宋，求于苏代。代曰： 臣请西止秦兵，以遂王伐宋之功。 乃西见秦王曰： 齐今伐宋矣，臣敢为大王贺。 秦王曰： 齐伐宋，先生何以贺寡人乎？。 苏代曰： 齐王之强暴，无异于宋，今约楚、魏攻宋，其势必欺楚、魏，楚、魏受其欺必向西而事秦，是秦损一宋以饵齐，而坐收楚、魏之二国也，王何不利焉，敢不贺乎？
秦王曰： 寡人欲救宋何如？ 代答曰： 桀宋犯天下之公怒，天下皆幸其亡，而秦独救之，众怒且移于秦矣。 秦王乃罢兵不救宋。
齐师先至宋郊，楚、魏之兵亦陆续来会，齐将韩聂、楚将唐昧、魏将芒卯，三人做一处商议，唐昧曰： 宋王志大气骄，宜示弱以诱之。 芒卯曰： 宋王淫虐，人心离怨，我三国皆有丧师失地之耻，宣传檄文，布其罪恶，以招故地之民，必有反戈而向宋者。 韩聂曰： 二君之言皆是也。
乃为檄数桀宋十大罪：
一、逐兄篡位，得国不正；
二、灭滕兼地，恃强凌弱；
三、好攻乐战，侵犯大国；
四、革囊射天，得罪上帝；
五、长夜酣饮，不恤国政；
六、夺人妻女，淫荡无耻；
七、射杀谏臣，忠良结舌；
八、僭拟王号，妄自尊大；
九、独媚强秦，结怨邻国；
十、慢神虐民，全无君道。
檄文到处，人心耸惧，三国所失之地，其民不乐附宋，皆逐其官吏，登城自守，以待来兵。于是所向皆捷，直逼睢阳，宋王偃大阅车徒，亲领中军，离城十里结营，以防攻突。
韩聂先遣部下将闾丘俭，以五千人挑战，宋兵不出，闾丘俭使军士声洪者数人，登车巢车朗诵桀宋十罪，宋王偃大怒，命将军卢曼出敌，略战数合，闾丘俭败走，卢曼追之，俭尽弃其车马器械，狼狈而奔，宋王偃登垒，望见齐师已败，喜曰： 败齐一军，则楚、魏俱丧气矣！ 乃悉师出战，直逼齐营，韩聂又让一阵，退二十里下寨，却教唐昧、芒卯二军左右取路，抄出宋王大营之后。
次日，宋王偃只道齐兵已不能战，拔寨都进，直攻齐营，闾丘俭打著韩聂旗号，列阵相持，自辰至午，合战三十余次，宋王果然英勇，手斩齐将二十余员，兵士死者百余人，宋将卢曼亦死于阵，闾丘俭复大败而奔，委弃车仗器械无数，宋兵争先掠取，忽有探子报道： 敌兵袭攻睢阳城甚急，探是楚、魏二国军马。 宋王大怒，忙教整队回军。
行不上五里，刺斜里一军突出，大叫： 齐国上将韩聂在此，无道昏君，还不速降？ 宋王左右将戴直、屈志高，双车齐出，韩聂大展神威，先将屈志高斩于车下，戴直不敢交锋，保护宋王，且战且走，回至睢阳城下，守将公孙拔认得自家军马，开门放入，三国合兵攻打，昼夜不息。
忽见尘头起处，又有大军到来，乃是齐湣王恐韩聂不能成功，亲帅大将王蠋、太史敫等，引生军三万前来，军势益壮。宋军知齐王亲自领兵，人人丧胆，个个灰心，又兼宋王不恤士卒，昼夜驱率男女守瞭，绝无恩赏，怨声籍籍。戴直言于王偃曰： 敌势猖狂，人心已变，大王不如弃城，权避河南，更图恢复。
宋王此时一片图王定霸之心，化为秋水，叹息了一回，与戴直半夜弃城而遁，公孙拔遂竖起降旗，迎湣王入城。湣王安抚百姓，一面令诸军追逐宋王。
宋王走至温邑，为追兵所及，先擒戴直斩之，宋王自投于神农涧中不死，被军士牵出斩首，传送睢阳。齐、楚、魏遂共灭宋国，三分其地。
楚、魏之兵既散，湣王曰： 伐宋之役，齐力为多，楚、魏安得受地！ 遂引兵衔枚尾唐昧之后，袭败楚师于重丘，乘胜逐北，尽收取淮北之地，又西侵三晋，屡败其军。楚、魏恨湣王之负约，果皆遣使附秦，秦反以为苏代之功矣。
湣王既兼有宋地，气益骄恣，使嬖臣夷维往合卫、鲁、邹三国之君，要他称臣入朝。三国惧其侵伐，不敢不从，湣王曰： 寡人残燕灭宋，辟地千里，败梁割楚，威加诸侯。鲁、卫尽已称臣，泗上无不恐惧，旦晚提一旅兼并二周，迁九鼎于临淄，正号天子，以令天下，谁敢违者？
孟尝君田文谏曰： 宋王偃惟骄，故齐得而乘之；愿大王以宋为戒。夫周虽微弱，然号为共主，七国攻战，不敢及周，畏其名也。大王前去帝号不称，天下以此多齐之让。今忽萌代周之志，恐非齐福。
湣王曰： 汤放桀，武王伐纣，桀、纣非其主乎？寡人何不如汤、武？惜子非伊尹、太公耳！ 于是复收孟尝君相印，孟尝君惧诛，乃与其宾客走大梁，依公子无忌以居。
那公子无忌乃是魏昭王之少子，为人谦恭好士，接人惟恐不及。
尝朝膳，有一鸠为鹞所逐，急投案下，无忌蔽之，视鹞去，乃纵鸠，谁知鹞隐于屋脊，见鸠飞出，逐而食之，无忌自咎曰： 此鸠避患而投我，乃竟为鹞所杀，是我负此鸠也。 竟日不进膳，令左右捕鹞。共得百余头，各置一笼以献，无忌曰： 杀鸠者止一鹞，吾何可累及他禽。 乃按剑于笼上，祝曰： 不食鸠者，向我悲鸣，我则放汝。 群鹞皆悲鸣，独至一笼，其鹞低头不敢仰视，乃取而杀之，遂开笼放其余鹞，闻者叹曰： 魏公子不忍负一鸠，忍负人乎？
由是士无贤愚，归之如市，食客亦三千余人，与孟尝君、平原君相亚。
魏有隐士，姓侯名赢，年七十余，家贫，为大梁夷门监者，无忌闻其素行修洁，且好奇计，里中尊敬之，号为侯生，于是驾车往拜，以黄金二十镒为贽。侯生谢曰： 赢安贫自守，不妄受人一钱，今且老矣，宁为公子而改节乎？ 无忌不能强，欲尊礼之，以示宾客，乃置酒大会。
是日，魏宗室将相诸贵客毕集堂中，坐定，独虚左第一席，无忌命驾亲往夷门，迎侯生赴会，侯生登车，无忌揖之上坐，生略不谦逊，无忌执辔在傍，意甚恭敬。侯生又谓无忌曰： 臣有客朱亥，在市屠中，欲往看之，公子能枉驾同一往否？ 无忌曰： 愿与先生偕往。 即命引车枉道入市，及屠门，侯生曰： 公子暂止车中，老汉将下看吾客。 侯生下车，入亥家，与亥对坐肉案前，絮语移时，侯生时时睨视公子，公子颜色愈和，略无倦怠。时从骑数十余，见侯生絮语不休，厌之，多有窃骂者，侯生亦闻之，独视公子色终不变，乃与朱亥别，复登车，上坐如故。无忌以午牌出门，比回府已申未矣。
诸贵客见公子亲往迎客，虚左以待，正不知甚处有名的游士，何方大国的使臣，俱办下一片敬心伺候，及久不见到，各各心烦意懒，忽闻报说： 公子迎客已至。 众贵客敬心复萌，俱起坐出迎，睁眼相看，及客到，乃一白须老者，衣冠敝陋，无不骇然。
无忌引侯生遍告宾客，诸贵客闻是夷门监者，意殊不以为然，无忌揖侯生就首席，侯生亦不谦让，酒至半酣，无忌手捧金卮为寿于侯生之前，侯生接卮在手，谓无忌曰： 臣乃夷门抱关吏也，公子枉驾下辱，久立市中，毫无怠色，又尊臣于诸贵之上，于臣似为过分，然所以为此，欲成公子下士之名耳。 诸贵宾皆窃笑。
席散，侯生遂为公子上客，侯生因荐朱亥之贤，无忌数往候见，朱亥绝不答拜，无忌亦不以为怪。
其折节下士如此。
今日孟尝君至魏，独依无忌，正合著古语： 同声相应，同气相求 八个字，自然情投意合。孟尝君原与赵平原君公子胜交厚，因使无忌结交于赵胜，无忌将亲姊嫁于平原君为夫人，于是魏、赵通好，而孟尝君居间为重。
齐湣王自孟尝君去后，益自骄矜，日夜谋代周为天子。
时齐境多怪异：天雨血，方数百里，沾人衣，腥臭难当；又地坼数丈，泉水涌出；又有人当关而哭，但闻其声，不见其形。由是百姓惶惶，朝不保夕，大夫狐咺、陈举先后进谏，且请召还孟尝君。湣王怒而杀之，陈尸于通衢，以杜谏者，于是王蠋、太史敫等，皆谢病弃职，归隐乡里。不知湣王如何结果？且看下回分解。


夫差违谏释越勾践竭力事吴
话说越大夫文种蒙吴王夫差许其行成，回报越王，言： 吴王已班师矣，遣大夫王孙雄随臣到此，催促起程，太宰屯兵江上，专候我王过江！ 越王勾践不觉双眼流泪，文种曰： 五月之期迫矣，王宜速归，料理国事，不必为无益之悲！
越王乃收泪，回至越都，见市井如故，丁壮萧然，甚有惭色，留王孙雄于馆驿，收拾库藏宝物，装成车辆，又括国中女子三百三十人，以三百人送吴王，三十人送太宰，时尚未有行动之日，王孙雄连连催促，勾践泣谓群臣曰： 孤承先人余绪，兢兢业业，不敢怠荒，今夫椒一败，遂至国亡家破，千里而作俘囚，此行有去日，无归日矣！ 群臣莫不挥涕，文种进曰： 昔者汤囚于夏台，文王系于羑里，一举而成王；齐桓公奔莒，晋文公奔翟，一举而成伯。夫艰苦之境，天之所以开王伯也，王善承天意，自有兴期，何必过伤，以自损其志乎？
勾践于是即日祭祀宗庙，王孙雄先行一日，勾践与夫人随后进发，群臣皆送至浙江之上。范蠡具舟于固陵，迎接越王，临水祖道，文种举觞王前，祝曰： 皇天祐助，前沉后扬，祸为德根，忧为福堂，威人者灭，服从者昌，王虽淹滞，其后无殃，君臣生离，感动上皇，众夫哀悲，莫不感伤，臣请荐脯，行酒二觞！
勾践仰天叹息，举杯垂涕，默无所言。范蠡进曰： 臣闻， 居不幽者志不广，形不愁者思不远 ，古之圣贤，皆遇困厄之难，蒙不赦之耻，岂独君王哉？
勾践曰： 昔尧任舜、禹而天下治，虽有洪水，不为人害。寡人今将去越入吴，以国属诸大夫，大夫何以慰寡人之望乎？
范蠡谓同列曰： 吾闻， 主忧臣辱，主辱臣死 ，今主上有去国之忧，臣吴之辱，以吾浙东之士，岂无一二豪杰，与主上分忧辱者乎？
于是诸大夫齐声曰： 谁非臣子，惟王所命！
勾践曰： 诸大夫不弃寡人，愿各言尔志，谁可从难，谁可守国？
文种曰： 四境之内，百姓之事，蠡不如臣；与君周旋，临机应变，臣不如蠡！
范蠡曰： 文种自处已审，主公以国事委之，可使耕战足备，百姓亲睦。至于辅危主，忍垢辱，往而必反，与君复仇者，臣不敢辞。
于是诸大夫以次自述，太宰苦成曰： 发君之令，明君之德，统烦理剧，使民知分，臣之事也！
行人曳庸曰： 通使诸侯，解纷释疑，出不辱命，入不被尤，臣之事也！
司直皓进曰： 君非臣谏，举过决疑，直心不挠，不阿亲戚，臣之事也！
司马诸稽郢曰： 望敌设阵，飞矢扬兵，贪进不退，流血滂滂，臣之事也！
司农皋如曰： 躬亲抚民，吊死存疾，食不二味，蓄陈储新，臣之事也！
太史计倪曰： 候天察地，纪历阴阳，福见知吉，妖出知凶，臣之事也！
勾践曰： 孤虽入于北国，为吴穷虏，诸大夫怀德抱术，各显所长，以保社稷，孤何忧焉？ 乃留众大夫守国，独与范蠡偕行，君臣别于江口，无不流涕。勾践仰天叹曰： 死者，人之所畏，若孤之闻死，胸中绝无怵惕。 遂登船径去，送者皆哭拜于江岸下，越王终不返顾，有诗为证：
斜阳山外片帆开，风卷春涛动地回。
今日一樽沙际别，何时重见渡江来？
越夫人乃据舷而哭，见乌鹊啄江渚之虾，飞去复来，意甚闲适，因哭而歌之，曰：
仰飞鸟兮乌鸢，凌玄虚兮翩翩；
集洲渚兮优恣，奋健翮兮云间；
啄素虾兮饮水，任厥性兮往还。
妾无罪兮负地，有何辜兮谴天？
风飘飘兮西往，知再返兮何年？
心辍辍兮若割，泪泫泫兮双悬！
越王闻夫人怨歌，心中内恸，强笑以慰夫人之心曰： 孤之六翮备矣，高飞有日，复何忧哉！
越王既入吴界，先遣范蠡见太宰伯嚭于吴山，复以金帛女子献之，嚭问曰： 文大夫何以不至？ 蠡曰： 为吾主守国，不得偕来也！ 嚭遂随范蠡来见越王，越王深谢其覆庇之德，嚭一力担承，许以返国，越王之心稍安。
伯嚭引军押送越王至于吴下，引入见吴王，勾践肉袒伏于阶下，夫人亦随之，范蠡将宝物女子，开单呈献于下，越王再拜稽首曰： 东海役臣勾践，不自量力，得罪边境，大王赦其深辜，使执箕帚，诚蒙厚恩，得保须臾之命，不胜感戴，勾践谨叩首顿首。 夫差曰： 寡人若念先君之仇，子今日无生理。 勾践复叩首曰： 臣实当死，惟大王怜之。
时子胥在旁，目若熛火，声如雷霆，乃进曰： 夫飞鸟在青云之上，尚欲弯弓而射之，况近集于庭庑乎。勾践为人机险，今为釜中之鱼，命制庖人，故诌词令色，以求免刑诛，一旦稍得志，如放虎于山，纵鲸于海，不复可制矣。
夫差曰： 孤闻诛降杀服，祸及三世。孤非爱越而不诛，恐见咎于天耳。 太宰嚭曰： 子胥明于一时之计，不知安国之道，吾王诚仁者之言也。 子胥见吴王信伯嚭之佞言，不用其谏，愤愤而退。
夫差受越贡献之物，使王孙雄于阖闾墓侧，筑一石室，将勾践夫妇贬入其中，去其衣冠，蓬首垢衣，执养马之事，伯嚭私馈食物，仅不至于饥饿，吴王每驾车出游，勾践执马楱步行车前，吴人皆指曰： 此越王也！ 勾践低首而已，有诗为证：
堪叹英雄值坎坷，平生意气尽销磨。
魂离故苑归应少，恨满长江泪转多。
勾践在石室二月，范蠡朝夕侍侧，寸步不离。
忽一日，夫差召勾践入见，勾践跪伏于前，范蠡立于后，夫差谓范蠡曰： 寡人闻： 哲妇不嫁破亡之家，名贤不官灭绝之国 ，今勾践无道，国已将亡，子君臣并为奴仆，羁囚一室，岂不鄙乎？寡人欲赦子之罪，子能改过自新，弃越归吴，寡人必当重用，去忧患而取富贵，子意何如？
时越王伏地流涕，惟恐范蠡之从吴也。
只见范蠡稽首而对曰： 臣闻： 亡国之臣，不敢语政；败军之将，不敢语勇。 臣在越不忠不信，不能辅越王为善，致得罪于大王，幸大王不即加诛，得君臣相保，入备扫除，出给趋走。臣愿足矣，尚敢望富贵哉？
夫差曰： 子既不移其志，可仍归石室。
蠡曰： 谨如君命。
夫差起，入宫中，勾践与范蠡趋入石室，越王服犊鼻，著樵头，斫锉养马；夫人衣无缘之裳，施左关之襦，汲水除粪洒扫；范蠡拾薪炊爨，面目枯槁。夫差时使人窥之，见其君臣力作，绝无几微怨恨之色，终夜亦无愁叹之声，以此谓其无志思乡，置之度外。
一日，夫差登姑苏台，望见越王及夫人端坐于马粪之旁，范蠡操楱而立于左，君臣之礼存，夫妇之仪具，夫差顾谓太宰嚭曰： 彼越王不过小国之君，范蠡不过一介之士，虽在穷厄之地，不失君臣之礼，寡人心甚敬之。 伯嚭对曰： 不惟可敬，亦可怜也。 夫差曰： 诚如太宰之言，寡人目不忍见，倘彼悔过自新，亦可赦乎？ 嚭对曰： 臣闻 无德不复 ，大王以圣王之心，哀孤穷之士，加恩于越，越岂无厚报？愿大王决意。 夫差曰： 可命太史择吉日，赦越王归国。 伯嚭密遣家人以五鼓投石室，将喜信报知勾践。
勾践大喜，告于范蠡，蠡曰： 请为王占之，今日戊寅，以卯时闻信，戊为囚日，而卯复克戊，其繇曰， 天网四张，万物尽伤，祥反为殃。 虽有信，不足喜也。 勾践闻言，喜变为忧。
却说子胥闻吴王将赦越王，急入见曰： 昔桀囚汤而不诛，纣囚文王而不杀，天道还反，祸转成福，故桀为汤所放，商为周所灭。今大王既囚越君，而不行诛，诚恐夏、殷之患至矣！ 夫差因子胥之言，复有杀越王之意，使人召之，伯嚭复先报勾践，勾践大惊，又告于范蠡。蠡曰： 王勿惧也，吴王囚王已三年矣，彼不忍于三年，而能忍于一日乎？去必无恙。 勾践曰： 寡人所以隐忍不死者，全赖大夫之策耳。 乃入城来见吴王。
候之三日，吴王并不视朝，伯嚭从宫中出，奉吴王之命，使勾践复归石室。勾践怪问其故，伯嚭曰： 王惑子胥之言，欲加诛戮，所以相召。适王感寒疾不能起，某入宫问疾，因言： 禳灾宜作福事，今越王匍匐待诛于阙下，怨苦之气，上干于天，王宜保重，且权放还石室，待疾愈而图之！ 王听某之言，故遣君出城耳。 勾践感谢不已。
勾践居石室，忽又三月，闻吴王病尚未愈，使范蠡卜其吉凶，蠡布卦已成，对曰： 吴王不死，至己巳日当减，壬申日必全愈，愿大王请求问疾，倘得入见，因求其粪而尝之，观其颜色，再拜称贺，言病起之期，至期若愈，必然心感大王，而赦可望矣。
勾践垂泪言曰： 孤虽不肖，亦曾南面为君，奈何含污忍辱，为人尝泄便乎？
蠡对曰： 昔纣囚西伯于羑里，杀其子伯邑考，烹而饷之，西伯忍痛而食子肉。夫欲成大事者，不矜细行，吴王有妇人之仁，而无丈夫之决，已欲赦越，忽又中变，不如此何以取其怜乎？ 勾践即日投太宰府中，见伯嚭曰： 人臣之道，主疾则臣忧，今闻主公抱疴不瘳，勾践心孤失望，寝食不安，愿从太宰问疾，以伸臣子之情。
嚭曰： 君有此美意，敢不转达。 伯嚭入见吴王，曲道勾践相念之情，愿入问疾，夫差在沉困之中，怜其意而许之。
嚭引勾践入于寝室，夫差强目视曰： 勾践亦来见孤耶？ 勾践叩首奏曰， 囚臣闻龙体失调，如摧肝肺，欲一望颜色而无由也。 言未毕，夫差觉腹涨欲便，麾使出，勾践曰： 臣在东海，曾事医师，观人泄便，能知疾之瘥剧。 乃拱立于户下，侍人将余桶近床，扶夫差便讫，将出户外，勾践揭开桶盖，手取其粪，跪而尝之，左右皆掩鼻。
勾践复入叩首曰： 囚臣敢再拜敬贺大王，王之疾，至己巳日有瘳，交三月壬申全愈矣。 夫差曰： 何以知之？ 勾践曰： 臣闻于医师： 夫粪者，谷味也，顺时气则生，逆时气则死。 今囚臣窃尝大王之粪，味苦且酸，正应春夏发生之气，是以知之。 夫差大悦曰： 仁哉，勾践也！臣子之事君父，孰肯尝粪而决疾者！
时太宰嚭在旁，夫差问曰： 汝能乎？ 嚭摇首曰： 臣虽甚爱大王，然此事亦不能。 夫差曰： 不但太宰，虽吾太子亦不能也。 即命勾践离其石室，就便栖止。待孤疾瘳，即当遣伊还国。 勾践再拜谢恩而出，自此僦居民舍，执牧养之事如故，夫差病果渐愈，如勾践所刻之期。
心念其忠，既出朝，命置酒于文台之上，召勾践赴宴，勾践佯为不知，仍前囚服而来，夫差闻之，即令沐浴，改换衣冠，勾践再三辞谢，方才奉命，更衣入谒，再拜稽首，夫差慌忙扶起，即出令曰： 越王仁德之人，焉可久辱？寡人将释其囚役，免罪放还，今日为越王设北面之坐，群臣以客礼事之。 乃揖让使就客坐，诸大夫皆列坐于旁。
子胥见吴王忘仇待敌，心中不忿，不肯入坐，拂衣而出，伯嚭进曰： 大王以仁者之心，赦仁者之过，臣闻： 同声相和，同气相求。 今日之坐，仁者宜留，不仁者宜去。相国刚勇之夫，其不坐，殆自惭乎? 夫差笑曰： 太宰之言当矣！
酒三行，范蠡与越王俱起进觞，为吴王寿，口致祝辞曰：
皇王在上，恩播阳春，
其仁莫比，其德日新。
於乎休哉，传德无极，
延寿万岁，长保吴国。
四海咸承，诸侯宾服，
觞酒既升，永受万福。
吴王大悦，是日尽醉方休，命王孙雄送勾践于客馆， 三日之内，孤当送尔归国。
至次早，子胥入见吴王曰： 昨日大王以客礼待仇人，果何见也？勾践内怀虎狼之心，外饰温恭之貌，大王爱须臾之谀，不虑后日之患，弃忠直而听谗言，溺小仁而养大仇。譬如纵毛于炉炭之上，而幸其不焦；投卵于千钧之下，而望其必全，岂可得耶？
吴王怫然曰： 寡人卧疾三月，相国并无一好言相慰，是相国之不忠也；不进一好物相送，是相国之不仁也。为人臣不仁不忠，要他何用？越王弃其国家，千里来归寡人，献其货财，身为奴婢，是其忠也；寡人有疾，亲为尝粪，略无怨恨之心，是其仁也。寡人若徇相国私意，诛此善士，皇天必不佑寡人矣！
子胥曰： 王何言之相反也？夫虎卑其势，将有击也；狸缩其身，将有取也。越王入臣于吴，怨恨在心，大王何得知之？其下尝大王之粪，实上食大王之心。王若不察，中其奸谋，吴必为擒矣！
吴王曰： 相国置之勿言，寡人意已决！
子胥知不可谏，遂郁郁而退。
至第三日，吴王复命置酒于蛇门之外，亲送越王出城，群臣皆捧觞饯行，惟子胥不至，夫差谓勾践曰： 寡人赦君返国，君当念吴之恩，勿记吴之怨。
勾践稽首曰： 大王哀臣孤穷，使得生还故国，当生生世世，竭力报效，苍天在上，实鉴臣心，如若负吴，皇天不佑！ 夫差曰： 君子一言为定，君其遂行，勉之，勉之！ 勾践再拜跪伏，流涕满面，有依恋不舍之状，夫差亲扶勾践登车，范蠡执御，夫人亦再拜谢恩，一同升辇，望南而去。时周敬王二十九年事也。史臣有诗云：
越王已作釜中鱼，岂料残生出会稽。
可笑夫差无远虑，放开罗网纵鲸鲵。
勾践回至浙江之上，望见隔江山川重秀，天地再清，乃叹曰： 孤自意永辞万民，委骨异域，岂期复得返国而奉祀乎? 言罢，与夫人相向而泣，左右皆感动流泪。文种早知越王将至，率守国群臣，城中百姓，拜迎于浙水之上，欢声动地。
勾践命范蠡卜日到国，蠡屈指曰： 异哉，王之择日也，无如来日最吉，王宜疾趋以应之。 于是策马飞舆，星夜还都，告庙临朝，都不必叙。
勾践心念会稽之耻，欲立城于会稽，迁都于此，以自警惕，乃专委其事于范蠡。
蠡乃观天文，察地理，规造新城，包会稽山于内。西北立飞翼楼于卧龙山，以象天门；东南伏漏石窦，以象地户。外郭周围，独缺西北，扬言 已臣服于吴，不敢壅塞贡献之道 ，实阴图进取之便。城既成，忽然城中涌出一山，周围数里，其象如龟，天生草木盛茂。有人认得此山，乃琅琊东武山，不知何故，一夕飞至。
范蠡奏曰： 臣之筑城，上应天象，故天降 昆仑 ，以启越之伯也！ 越王大喜，乃名其山曰怪山，亦曰飞来山，亦曰龟山。于山巅立灵台，建三层楼，以望灵物，制度俱备，勾践自诸暨迁而居之，谓范蠡曰： 孤实不德，以至失国亡家，身为奴隶，苟非相国及诸大夫赞助，焉有今日？
蠡曰： 此乃大王之福，非臣等之功也，但愿大王时时勿忘石室之苦，则越国可兴，而吴仇可报矣。 勾践曰： 敬受教！
于是以文种治国政，以范蠡治军旅，尊贤礼士，敬老恤贫，百姓大悦。
越王自尝粪之后，常患口臭，范蠡知城北有山，出蔬菜一种，其名曰蕺，可食，而微有气息，乃使人采蕺，举朝食之，以乱其气，后人因名其山曰蕺山。
勾践迫欲复仇，乃苦身劳心，夜以继日。目倦欲合，则攻之以蓼；足寒欲缩，则渍之以水。冬常抱冰，夏还握火，累薪而卧，不用床褥。又悬胆于坐卧之所，饮食起居，必取而尝之，中夜潜泣，泣而复啸。会稽二字，不绝于口。
以丧败之余，生齿亏减，乃著令使壮者勿娶老妻，老者勿娶少妇，女子十七不嫁，男子二十不娶，其父母俱有罪。孕妇将产，告于官，使医守之，生男赐以壶酒一犬，生女赐以壶酒一豚。生子三人，官养其二，生子二人，官养其一。有死者，亲为哭吊，每出游，必载饭与羹于后车。遇童子，必餔而啜之，问其姓名；遇耕时，躬身秉耒。夫人自织，与民间同其劳苦，七年不收民税，食不加肉，衣不重采。
惟问候之使，无一月不至于吴。复使男女入山采葛，作黄丝细布，欲献吴王，尚未及进，吴王嘉勾践之顺，使人增其封，于是东至句甬，西至槜李，南至姑蔑，北至平原，纵横八百余里，尽为越壤。勾践乃治葛布十万匹，甘蜜百坛，狐皮五双，晋竹十艘，以答封地之礼。，夫差大悦，赐越王羽毛之饰。
子胥闻之，称疾不朝。
夫差见越已臣服不贰，遂深信伯嚭之言。一日，问伯嚭曰： 今日四境无事，寡人欲广宫室以自娱，何地相宜。 嚭奏曰： 吴都之下，崇台胜境，莫若姑苏，然前王所筑，不足以当巨览，王不若重将此台改建，令其高可望百里，宽可容六千人，聚歌童舞女于上，可以极人间之乐矣。 夫差然之，乃悬赏购求大木。文种闻之，进于越王曰： 臣闻， 高飞之鸟，死于美食；深泉之鱼，死于芳饵。 今王志在报吴，必先投其所好，然后得制其命。
勾践曰： 虽得其所好，岂遂能制其命乎？
文种对曰： 臣所以破吴者有七术：一曰捐货币，以悦其君臣；二曰贵籴粟槁，以虚其积聚；三曰遗美女，以惑其心志；四曰遗之巧工良材，使作宫室，以罄其财；五曰遗之谀臣，以乱其谋；六曰强其谏臣使自杀，以弱其辅；七曰积财练兵，以承其弊。
勾践曰： 善哉。今日先行何术？
文种对曰： 今吴王方改筑姑苏台，宜选名山神材，奉而献之。 越王乃使木工三千余人，入山伐木，经年无所得。
工人思归，皆有怨望之心，乃歌《木客之吟》曰： 朝采木，暮采木，朝朝暮暮入山曲，穷岩绝壑徒往复，天不生兮地不育，木客何辜兮，受此劳酷？ 每深夜长歌，闻者凄绝。
忽一夜，天生神木一双，大二十围，长五十寻，在山之阳者曰梓，在山之阴者曰楠，木工惊睹，以为目未经见，奔告越王。群臣皆贺曰： 此大王精诚格天，故天生神木，以慰王衷也。
勾践大喜，亲往设祭而后伐之，加以琢削磨砻，用丹青错画为五采龙蛇之文，使文种浮江而至，献于吴王曰： 东海贱臣勾践，赖大王之力，窃为小殿，偶得巨材，不敢自用，敢因下吏献于左右。 夫差见木材异常，不胜惊喜。
子胥谏曰： 昔桀起灵台，纣起鹿台，穷竭民力，遂致灭亡。勾践欲害吴，故献此木，王勿受之。 夫差曰： 勾践得此良材，不自用而献于寡人，乃其好意，奈何逆之？ 遂不听。乃将此木建姑苏之台。
三年聚材，五年方成，高三百丈，广八十四丈，登台望彻二百里，旧有九曲径以登山，至是更广之。百姓昼夜并作，死于疲劳者，不可胜数。有梁伯龙诗为证：
千仞高台面太湖，朝钟暮鼓宴姑苏。
威行海外三千里，霸占江南第一都。
越王闻之，谓文种曰： 子所云 遗之巧匠良材，使作宫室，以尽其财。 此计已行，今崇台之上，必妙选歌舞以充之，非有绝色，不足侈其心志，子其为寡人谋之！ 文种对曰： 兴亡之数，定于上天，既生神木，何患无美女，但搜求民间，恐惊动人心，臣有一计，可阅国中之女子，惟王所择。 不知文种说出甚计？且看下回分解。


杀子胥夫差争歃纳蒯瞆子路结缨
话说周敬王三十六年春，越王勾践使大夫诸稽郢帅兵三千，助吴攻齐，吴王夫差遂征九郡之兵，大举伐齐，预遣人建别馆于句曲，遍植秋梧，号曰梧宫，使西施移居避暑，俟胜齐回日，即于梧宫过夏方归。
吴兵将发，子胥又谏曰： 越在，我心腹之病也；若齐，特疥癞耳。今王兴十万之师，行粮千里，以争疥癞之患，而忘大毒之在腹心，臣恐齐未必胜，而越祸已至也！
夫差怒曰： 孤发兵有期，老贼故出不祥之语，阻挠大计，当得何罪？ 意欲杀之，伯嚭密奏曰： 此前王之老臣，不可加诛，王不若遣之往齐约战，假手齐人。 夫差曰： 太宰之计甚善。 乃为书数齐伐鲁慢吴之罪，命子胥往见齐君，冀其激怒而杀子胥也。
子胥料吴必亡，乃私携其子伍封同行，至临淄，致吴王之命。齐简公大怒，欲杀子胥，鲍息谏曰： 子胥乃吴之忠臣，屡谏不入，已成水火，今遣来齐，欲齐杀之，以自免其谤。宜纵之使归，令其忠佞自相攻击，而夫差受其恶名矣。
简公乃厚待子胥，报以战期，定于春末。子胥原与鲍牧相识，故鲍息谏齐侯勿杀子胥也。鲍息私叩吴事，子胥垂泪不言，但引其子伍封，使拜鲍息为兄，寄居于鲍氏，今后只称王孙封，勿用伍姓。
鲍息叹曰： 子胥将以谏死，故预谋存祀于齐耳。
不说子胥父子分离之苦，再说吴王夫差择日于西门出军，过姑苏台午膳，膳毕忽然睡去，得其异梦。既觉，心中恍惚，乃召伯嚭告曰： 寡人昼寝片时，所梦甚多。梦入章明宫，见两釜炊而不熟；又有黑犬二只，一嗥南，一嗥北；又有钢锹二把，插于宫墙之上；又流水汤汤，流于殿堂；后房非鼓非钟，声若锻工；前园别无他植，横生梧桐。太宰为寡人占其吉凶！
伯嚭稽首称贺曰： 美哉！大王之梦，应在兴师伐齐矣。臣闻，章明者，破敌成功；声朗朗也，两釜炊而不熟者，大王德盛，气有余也；两犬嗥南嗥北者，四夷宾服，朝诸侯也；两锹插宫墙者，农工尽力，田夫耕也；流水入殿堂者，邻国贡献，财货充也；后房声若锻工者，宫女悦乐，声相谐也；前园横生梧桐者，桐作琴瑟，音调和也。大王此行，美不可言！
夫差虽喜其谀，而心中终未快然。复告于王孙骆，骆对曰： 臣愚昧，不能通微，城西阳山有一异士，唤做公孙圣，此人多见博闻，大王心上狐疑，何不召而决之？ 夫差曰： 子即为我召来。 骆承命，驰车往迎公孙圣。
圣闻其故，伏地涕泣，其妻从旁笑曰： 子性太鄙，希见人主，卒闻宣召，涕泪如雨。 圣仰天长叹曰： 悲哉！非汝所知，吾曾自推寿数，尽于今日，今将与汝永别，是以悲耳。
骆催促登车，遂相与驰至姑苏之台，夫差召而见之，告以所梦之详。公孙圣曰： 臣知言而必死，然虽死不敢不言。怪哉！大王之梦，应在兴师伐齐也，臣闻： 章者，战不胜，走章皇也；明者，去昭昭，就冥冥也；两釜炊而不熟者，大王败走，不火食也；黑犬嗥南嗥北者，黑为阴类，走阴方也；两锹插宫墙者，越兵入吴，掘社稷也；流水入殿堂者，波涛漂没，后宫空也；后房声若锻工者，宫女为俘，长叹息也；前园横生梧桐者，桐作冥器，待殉葬也。愿大王罢伐齐之师，更遣太宰嚭解冠肉袒，稽首谢罪于勾践，则国可安而身可保矣。
伯嚭从旁奏曰： 草野匹夫，妖言肆毁，合加诛戮！
公孙圣睁目大骂曰： 太宰居高官，食重禄，不思尽忠报主，专事谄谀，他日越兵灭吴，太宰独能保其首领乎？
夫差大怒曰： 野人无识，一味乱言，不诛必然惑众！ 顾力士石番： 可取铁锤击杀此贼！
圣乃仰天大呼曰： 皇天，皇天，知我之冤！忠而获罪，身死无辜，死后不愿葬埋，愿撇我在阳山之下，后作影响，以报大王也。
夫差已击杀圣，使人投其尸于阳山之下，数之曰： 豺狼食汝肉，野火烧汝骨，风扬汝骸，形销影灭，何能为声响哉！ 伯嚭捧觞趋进曰： 贺大王，妖孽已灭，愿进一觞，兵便可发矣。 史臣有诗云：
妖梦先机已兆凶，骄君尚恋伐齐功。
吴庭多少文和武，谁似公孙肯尽忠。
夫差自将中军，太宰嚭为副，胥门巢将上军，王子姑曹将下军，兴师十万，同越兵三千，浩浩荡荡，望山东一路进发。先遣人约会鲁哀公合兵攻齐。子胥于中途复命，称病先归，不肯从师。
却说齐将国书屯兵汶上，闻吴、鲁连兵来伐，聚集诸将商议迎敌。忽报： 陈相国遣其弟陈逆来到。 国书同诸将迎入中军，叩问： 子行此来何意？ 陈逆曰： 吴兵长驱，已过嬴博，国家安危，在于呼吸，相国恐诸君不肯用力，遣小将至此督战，今日之事，有进无退，有死无生，军中只许鸣鼓，不许鸣金。 诸将皆曰： 吾等誓决一死敌！ 国书传令，拔寨都起，往迎吴军，至于艾陵。
吴将胥门巢上军先到，国书问： 谁人敢冲头阵？ 公孙挥欣然愿往，率领本部车马，疾驱而出，胥门巢急忙迎敌，两下交锋，约三十余合，不分胜败。国书一股锐气，按纳不住，自引中军夹攻，军中鼓声如雷，胥门巢不能支，大败而走。
国书胜了一阵，意气愈壮，令军士临阵，各带长绳一条，曰： 吴俗断发，当以绳贯其首。 一军若狂，以为吴兵旦暮可扫也。
胥门巢引败兵来见吴王，吴王大怒，欲斩巢以徇，巢奏曰： 臣初至不知虚实，是以偶挫，若再战不胜，甘伏军法！ 伯嚭亦力劝解，夫差叱退，以大将展如代领其军。适鲁将叔孙州仇引兵来会，夫差赐以剑甲各一具，使为向导，离艾陵五里下寨。
国书使人下战书，吴王批下： 来日决战。
次早，两下各排阵势，夫差命叔孙州仇打第一阵，展如打第二阵，王子姑曹打第三阵，使胥门巢率越兵三千，往来诱敌，自与伯嚭引大军屯于高阜，相机救援，留越将诸稽郢于身旁观战。
却说齐军列阵方完，陈逆令诸将各具含玉，曰： 死即入殓！ 公孙夏、公孙挥使军中皆歌送葬之词，誓曰： 生还者，不为烈丈夫也！ 国书曰： 诸君以必死自励，何患不胜乎？ 两阵对圆，胥门巢先来搦战。国书谓公孙挥曰： 此汝手中败将，可便擒之。 公孙挥奋戟而出，胥门巢便走，叔孙州仇引兵接住公孙挥厮杀，胥门巢复身又来，国书恐其夹攻，再使公孙夏出车，胥门巢又走，公孙夏追之，吴阵上大将展如引兵便接住公孙夏厮杀，胥门巢又回车帮战。恼得齐将高无平、宗楼性起，一齐出阵，王子姑曹挺身独战二将，全无惧怯。
两军各自奋力，杀伤相抵，国书见吴兵不退，亲自执桴鸣鼓，悉起大军，前来助战，吴王在高阜处看得亲切，见齐兵十分奋勇，吴兵渐渐失了便宜，乃命伯嚭引兵一万，先去接应。，国书见吴兵又至，正欲分军迎敌，忽闻金声大震，钲铎皆鸣。齐人只道吴兵欲退，不防吴王夫差自引精兵三万，分为三股，反以鸣金为号，从刺斜里直冲齐阵，将齐兵隔绝三处，展如、姑曹等闻吴王亲自临阵，勇气百倍，杀得齐军七零八落，展如就阵上擒了公孙夏，胥门巢刺杀公孙挥于车中，夫差亲射宗楼，中之。
闾邱明谓国书曰： 齐兵将尽矣！元帅可微服遁去，再作道理。 国书叹曰： 吾以十万强兵，败于吴人之手，何面目还朝？ 乃解甲冲入吴军，为乱军所杀。闾邱明伏于草中，亦被鲁将州仇搜获。
夫差大胜齐师，诸将献功，共斩上将国书、公孙挥二人，生擒公孙夏、闾邱明二人，即斩首讫，只单走了高无平、陈逆二人，其他擒斩不计其数，革车八百乘，尽为吴所有，无得免者。夫差谓诸稽郢曰： 子观吴兵强勇，视越何如。 郢稽首曰： 吴兵之强，天下莫当，何论弱越？ 夫差大悦，重赏越兵，使诸稽郢先回报捷。齐简公大惊，与陈恒、阚止商议，遣使大贡金币，谢罪请和。
夫差主张齐、鲁复修兄弟之好，各无侵害。二国俱听命受盟，夫差乃歌凯而回。史臣有诗曰：
艾陵白骨垒如山，尽道吴王奏凯还。
壮气一时吞宇宙，隐忧谁想伏吴关？
夫差回至句曲新宫，见西施谓曰： 寡人使美人居此者，取相见之速耳。 西施拜贺且谢，时值新秋，桐阴正茂，凉风吹至，夫差与西施登台饮酒甚乐。
至夜深，忽闻有众小儿和歌之声，夫差听之，歌曰： 桐叶冷，吴王醒未醒？梧叶秋，吴王愁更愁。 夫差恶之，使人拘群儿至宫，问： 此歌谁人所教？ 群儿曰： 有一绯衣童子，不知何来，教我为歌，今不知何往矣。 夫差怒曰： 寡人天之所生，神之所使，有何愁哉？ 欲诛众小儿，西施力劝乃止。伯嚭进曰： 春至而万物喜，秋至而万物悲，此天道也，大王悲喜与天同道，何所虑乎? 夫差乃悦。
在梧宫三日，即起驾还吴。吴王升殿，百官迎贺，子胥亦到，独无一言。夫差乃让之曰： 子谏寡人不当伐齐，今得胜而回，子独无功，宁不自羞？ 子胥攘臂大怒，释剑而对曰： 天之将亡人国，先逢其小喜，而后授之以大忧。胜齐不过小喜也，臣恐大忧之即至也！ 夫差愠曰： 久不见相国，耳边颇觉清净，今又来絮聒耶？ 乃掩耳瞑目，坐于殿上。
顷间，忽睁眼直视久之，大叫： 怪事！ 群臣问曰： 王何所见？ 夫差曰： 吾见四人相背而倚，须臾四分而走；，又见殿下两人相对，北向人杀南向人，诸卿曾见之否？ 群臣皆曰： 不见。 子胥奏曰： 四人相背而走，四方离散之象也；北向人杀南向人，为下贼上，臣弑君，王不知儆省，必有身弑国亡之祸。 夫差怒曰： 汝言太不祥，孤所恶闻。 伯嚭曰： 四方离散，奔走吴庭，吴国霸王，将有代周之事，此亦下贼其上，臣犯其君也！ 夫差曰： 太宰之言，足启心胸，相国耄矣，有不足采。
过数日，越王勾践率群臣亲至吴邦来朝，并贺战胜，吴庭诸臣，俱有馈赂。
伯嚭曰： 此奔走吴庭之应也。 吴王置酒于文台之上，越王侍坐，诸大夫皆侍立于侧。夫差曰： 寡人闻之： 君不忘有功之臣，父不没有力之子。 今太宰嚭为寡人治兵有功，吾将赏为上卿；越王孝事寡人始终不倦，吾将再增其国，以酬助伐之功，于众大夫之意如何？ 群臣皆曰： 大王赏功酬劳，此霸王之事也！ 于是子胥伏地涕泣曰： 呜呼哀哉，忠臣掩口，谗夫在侧，邪说谀辞，以曲为直，养乱畜奸，将灭吴国，庙社为墟，殿生荆棘。 夫差大怒曰： 老贼多诈，为吴妖孽，乃欲专权擅威，倾覆吾国，寡人以前王之故，不忍加诛，今退自谋，无劳再见。 子胥曰： 老臣若不忠不信，不得为前王之臣，譬如龙逢逢桀，比干逢纣，臣虽见诛，君亦随灭，臣与王永辞，不复见矣。 遂趋出，吴王怒犹未息，伯嚭曰： 臣闻子胥使齐，以其子托于齐臣鲍氏，有叛吴之心，王其察之。
夫差乃使人赐子胥以 属镂 之剑，子胥接剑在手，叹曰： 王欲吾自裁也！ 乃徒跣下阶，立于中庭，仰天大呼曰： 天乎，天乎！昔先王不欲立汝，赖吾力争，汝得嗣位。吾为汝破楚败越，威加诸侯。今汝不用吾言，反赐我死，我今日死，明日越兵至，掘汝社稷矣！ 乃谓家人曰： 吾死后，可抉吾之目，悬于东门，以观越兵之入吴也。 言讫，自刎其喉而绝。使者取剑还报，述其临终之嘱。夫差往视其尸，数之曰： 胥，汝一死之后，尚何知哉？ 乃自断其头，置于盘门城楼之上。取其尸，盛以鸱夷之器，使人载去，投于江中，谓曰： 日月炙汝骨，鱼鳖食汝肉，汝?骨变形灰，复何所见？
尸入江中，随流扬波，依潮来往，荡激崩岸。土人惧，乃私捞取，埋之于吴山，后世因改称胥山，今山有子胥庙。陇西居士有古风一篇云：
将军自幼称英武，磊落雄才越千古，
一旦蒙谗杀父兄，襄流誓济吞荆楚，
贯弓亡命欲何之？荥阳睢水空栖迟，
昭关锁钥愁无翼，鬓毛一夜成霜丝，
浣女沉溪渔丈死，箫声吹入吴人耳，
鱼肠作合定君臣，复为强兵进孙子，
五战长驱据楚宫，君王含泪逃云中，
掘墓鞭尸吐宿恨，精诚贯日生长虹，
英雄再振匡吴业，夫椒一战栖强越，
釜中鱼鳖宰夫手，纵虎归山还自啮，
姑苏台上西施笑，谗臣称贺忠臣吊，
可怜两世辅吴功，到头翻把属镂报！
鸱夷激起钱塘潮，朝朝暮暮如呼号，
吴越兴衰成往事，忠魂千古恨难消！
夫差既杀子胥，乃进伯嚭为相国。欲增越之封地，勾践固辞乃止。于是勾践归越，谋吴益急。夫差全不在念，意益骄恣。
乃发卒数万，筑邗城，穿沟，东北通射阳湖，西北使江淮水合，北达于沂，西达于济。太子友知吴王复欲与中国会盟，欲切谏，恐触怒，思以讽谏感悟其父。
清旦怀丸持弹从后园而来，衣履俱湿，吴王怪而问之。友对曰： 孩儿适游后园，闻秋蝉鸣于高树，往而观之，望见秋蝉趋风长鸣，自谓得所，不知螳螂超枝缘条，曳腰耸距，欲捕蝉而食之；螳螂一心只对秋蝉，不知黄雀徘徊绿阴，欲啄螳螂。黄雀一心只对螳螂，不知孩儿挟弹持弓，欲弹黄雀。孩儿一心只对黄雀，又不知旁有空坎，失足堕陷，以此衣履俱沾湿，为父王所笑。 吴王曰： 汝但贪前利，不顾后患，天下之愚，莫甚于此。
友对曰： 天下之愚，更有甚者。鲁承周公之后，有孔子之教，不犯邻国，齐无故谋伐之，以为遂有鲁矣，不知吴悉境内之士，暴师千里而攻之，吴国大败齐师，以为遂有齐矣，不知越王将选死士，出三江之口，入五湖之中，屠我吴国，灭我吴宫，天下之愚，莫甚于此。
吴王怒曰： 此伍员之唾余，久已厌闻，汝复拾之，以挠我大计耶？再多言，非吾子也。 太子友悚然辞出。
夫差乃使太子友同王子地、王孙弥庸守国，亲帅国中精兵，由邗沟北上，会鲁哀公于橐皋，会卫出公于发阳，遂约诸侯，大会于黄池，欲与晋争盟主之位。
越王勾践闻吴王已出境，乃与范蠡计议，发习流二千人，俊士四万，君子六千人，从海道通江以袭吴，前队畴无余先及吴郊，王孙弥庸出战，不数合，王子地引兵夹攻，畴无余马蹶被擒。
次日，勾践大军齐到，太子友欲坚守。王孙弥庸曰： 越人畏吴之心尚在，且远来疲敝，再胜之必走，即不胜，守犹未晚。 太子友惑其言，乃使弥庸出师迎敌，友继其后，勾践亲立于行阵，督兵交战，阵方合，范蠡、泄庸两翼呼噪而至，势如风雨。
吴兵精勇惯战者，俱随吴王出征，其国中皆未教之卒；那越国是数年训练就的精兵，弓弩剑戟十分劲利，又范蠡、泄庸俱是宿将，怎能抵当？吴兵大败，王孙弥庸为泄庸所杀，太子友陷于越军，冲突不出，身中数箭，恐被执辱，自刎而亡。
越兵直造城下，王子地把城门牢闭，率民夫上城把守，一面使人往吴王处告急。勾践乃留水军屯于太湖，陆营屯于胥、阊之间，使范蠡焚姑苏之台，火弥月不息，其余皇大舟，悉徙于湖中，吴兵不敢复出。
再说吴王夫差与鲁、卫二君同至黄池，使人请晋定公赴会，晋定公不敢不至。夫差使王孙骆与晋上卿赵鞅议载书名次之先后。赵鞅曰： 晋世主夏盟，又何让焉？ 王孙骆曰： 晋祖叔虞乃成王之弟，吴祖太伯乃武王之伯祖，尊卑隔绝数辈。况晋虽主盟，会宋会虢已出楚下，今乃欲踞吴之上乎？ 于是彼此争论，连日不决。
忽王子地密报至，言： 越兵入吴，杀太子，焚姑苏台，见今围城，势甚危急。 夫差大惊，伯嚭拔剑砍杀使者，夫差问曰： 尔杀使人何意？ 伯嚭曰： 事之虚实，尚未可知，留使者泄漏其语，齐、晋将乘危生事，大王安得晏然而归乎？
夫差曰： 尔言是也，然吴、晋争长未定，又有此报，孤将不会而归乎？抑会而先晋乎？ 王孙骆进曰： 二者俱不可，不会而归，人将窥我之急；若会而先晋，我之行止将听命于晋。必求主会，方保无虞。 夫差曰： 欲主会，计将安出？ 王孙骆密奏曰： 事在危急，请王鸣鼓挑战，以夺晋人之气。 夫差曰： 善。
是夜出令，中夜士皆饱食秣马，衔枚疾驱，去晋军才一里，结为方阵，百人为一行，一行建一大旗，百二十行为一面，中军皆白舆、白旗、白甲、白羽之矢曾，望之如白茅吐秀，吴王亲自仗钺，秉素旌，中阵而立；左军面左，亦百二十行，皆赤舆、赤旗、丹甲、朱羽之矢曾，一望若火，太宰嚭主之；右军面右，亦百二十行，皆黑舆、黑旗、玄甲，乌羽之矢曾，一望如墨，王孙骆主之。带甲之士，共三万六千人，黎明阵定，吴王亲执桴鸣鼓，军中万鼓皆鸣，钟声铎声丁宁錞于，一时齐扣，三军哗吟，响震天地。
晋军大骇，不知其故，乃使大夫董褐至吴军请命，夫差亲对曰： 周王有旨，命寡人主盟中夏，以缝诸姬之阙，今晋君逆命争长，迁延不决，寡人恐烦使者往来，亲听命于藩篱之外，从与不从，决于此日。 董褐还报晋侯，鲁、卫二君皆在坐，董褐私谓赵鞅曰： 臣观吴王口强而色惨，中心似有大忧，或者越人入其国都乎？若不许其先，心逞其毒于我，然而不可徒让也，必使之去王号以为名。 赵鞅言于晋侯，使董褐再入吴军，致晋侯之命曰： 君以王命宣布于诸侯，寡君敢不敬奉，然上国以伯肇封，而号曰吴王，谓周室何？君若去王号而称公，惟君所命。
夫差以其言为正，乃敛兵就幕，与诸侯相见，称吴公先歃，晋侯次之，鲁，卫以次受歃，会毕，即班师从江淮水路而回。于途中连得告急之报，军士已知家国被袭，心胆俱碎，又且远行疲敝，皆无斗志。
吴王犹率众与越相持，吴军大败，夫差惧，谓伯嚭曰： 子言越必不叛，故听子而归越王，今日之事，子当为我请成于越，不然，子胥 属镂 之剑犹在，当以属子。 伯嚭乃造越军，稽首于越王，求赦吴罪，其犒军之礼，悉如越之昔日。范蠡曰： 吴尚未可灭也，姑许成，以为太宰之惠，吴自今亦不振矣！ 勾践乃许吴成，班师而归。此周敬王三十八年事也。
明年，鲁哀公狩于大野，叔孙氏家臣鉏商获一兽，麇身牛尾，其角有肉，怪而杀之，以问孔子。孔子观之曰： 此麟也！ 视其角，赤绂犹在，识其为颜母昔日所系，叹曰： 吾道其终穷矣！ 使弟子取而埋之，今巨野故城东十里有土台，广轮四十余步，俗呼为获麟堆，即麟葬处。孔子援琴作歌曰： 明王作兮麟凤游，今非其时欲何求？麟兮麟兮我心忧。 于是取《鲁史》，自鲁隐公元年，至哀公获麟之岁，共二百四十二年之事，笔削而成《春秋》，与《易》、《诗》、《书》、《礼》、《乐》，号为《六经》。
是年，齐右相陈恒知吴为越所破，外无强敌，内无强家，单单只碍一阚止，乃使其族人陈逆，陈豹等攻杀阚止，齐简公出奔，陈恒追而弑之，尽灭阚氏之党，立简公弟骜，是为平公，陈恒独相。孔子闻齐变，斋三日，沐浴而朝哀公，请兵伐齐，讨陈恒弑君之罪，哀公使告三家，孔子曰： 臣知有鲁君，不知有三家。
陈恒亦惧诸侯之讨，乃悉归鲁、卫之侵地，北结好于晋之四卿，南行聘于吴、越，复修陈桓子之政，散财输粟以赡贫乏，国人悦服。乃渐除鲍、晏、高、国诸家及公族子姓，而割国之大半，为己封邑，又选国中女子长七尺以上者，纳于后房，不下百人，纵其宾客出入不禁，生男子七十余人，欲以自强其宗。齐都邑大夫宰，莫非陈氏，此是后话，
再说卫世子蒯瞆在戚，其子出公辄率国人拒之，大夫高柴谏不听。
蒯瞆之姊嫁于大夫孔圉，生子曰孔悝，嗣为大夫，事出公，执卫政。孔氏小臣曰浑良夫，身长而貌美，孔圉卒，良夫通于孔姬，孔姬使浑良夫往戚，问候其弟蒯瞆。蒯瞆握其手言曰： 子能使我入国为君，使子服冕乘轩，三死无与。 浑良夫归，言于孔姬，孔姬使良夫以妇人之服，往迎蒯瞆。
昏夜，良夫与蒯瞆同为妇装，勇士石乞，孟黡为御，乘温车，诡称婢妾，溷入城中，匿于孔姬之室。孔姬曰： 国家之事，皆在吾儿掌握，今饮于公宫，俟其归，当以威劫之，事乃有济耳。 使石乞、孟黡、浑良夫皆被甲怀剑以俟，伏蒯瞆于台上。
须臾，孔悝自朝带醉而回，孔姬召而问曰： 父母之族，孰为至亲？ 悝曰： 父则伯叔，母则舅氏而已。 孔姬曰： 汝既知舅氏为母至亲，何故不纳吾弟？ 孔悝曰： 废子立孙，此先君遗命，悝不敢违也！ 遂起身如厕。
孔姬使石乞，孟黡候于厕外，俟悝出厕，左右帮定，曰： 太子相召。 不由分说，拥之上台，来见蒯瞆。孔姬已先在侧，喝曰： 太子在此，孔悝如何不拜？ 悝只得下拜，孔姬曰： 汝今日肯从舅氏否？ 悝曰： 惟命。 孔姬乃杀豭，使蒯瞆与悝歃血定盟。孔姬留石乞，孟黡守悝于台上，而以悝命召聚家甲，使浑良夫帅之袭公宫。
出公辄醉而欲寝，闻乱，使左右往召孔悝，左右曰： 为乱者，正孔悝也！ 辄大惊，即时取宝器，驾轻车，出奔鲁国。群臣不愿附蒯瞆者，皆四散逃窜。
仲子路为孔悝家臣，时在城外，闻孔悝被劫，将入城来救，遇大夫高柴自城中出，曰： 门已闭矣。政不在子，不必与其难也！ 子路曰： 由已食孔氏之禄，敢坐视乎？ 遂疾趋及门，门果闭矣，守门者公孙敢谓子路曰： 君已出奔，子何入为？ 子路曰： 吾恶夫食人之禄，而避其难者，是以来也！ 适有人自内而出，子路乘门开，遂入城，径至台下，大呼曰： 仲由在此，孔大夫可下台矣！ 孔悝不敢应，子路欲取火焚台。蒯瞆惧，使石乞、孟黡二人持戈下台，来敌子路，子路仗剑来迎，怎奈乞、黡双戟并举，攒刺子路，又砍断其冠缨，子路身负重伤，将死，曰： 礼，君子死不免冠。 乃整结其冠缨而死。
孔悝奉蒯瞆即位，是为庄公，立次子疾为太子，以浑良夫为卿。
时孔子在卫，闻蒯瞆之乱，谓众弟子曰： 柴也其归乎！由也其死乎！ 弟子问其故，孔子曰： 高柴知大义，必能自全。由好勇轻生，昧于取裁，其死必矣。 说犹未了，高柴果然奔归，师弟相见，且悲且喜。卫之使者接踵而至，见孔子曰： 寡君新立，敬慕夫子，敢献奇味。 孔子再拜而受，启视则肉醢，孔子遽命覆之，谓使者曰： 得非吾弟子仲由之肉乎？ 使者惊曰： 然也，夫子何以知之！ 孔子曰： 非此，卫君必不以见颁也！ 遂命弟子埋其醢，痛哭曰： 某尝恐由不得其死，今果然矣！ 使者辞去。
未几，孔子遂得疾不起，年七十有三岁，时周敬王四十一年，夏四月己丑也。史臣有赞云：
尼丘诞圣，阙里生德，
七十升堂，四方取则。
行诛两观，摄相夹谷，
叹凤遽衰，泣麟何促？
九流仰镜，万古钦躅！
弟子营葬于北阜之曲，冢大一顷，鸟雀不敢栖止其树。累朝封大成至圣文宣王，今改为大成至圣先师，天下俱立文庙，春秋二祭，子孙世袭为衍圣公不绝，不在话下。
再说卫庄公蒯瞆疑孔悝为出公辄之党，醉以酒而逐之，孔悝奔宋，庄公为府藏俱空，召浑良夫计议： 用何计策，可复得宝器？ 浑良夫密奏曰： 亡君亦君之子也，何不召之？ 不知庄公曾召出公否，且看下回分解。


盟召陵礼款楚大夫会葵邱义戴周天子
话说屈完再至齐军，请面见齐侯言事。管仲曰： 楚使复来，请盟必矣，君其礼之！ 屈完见齐桓公再拜，桓公答礼，问其来意。屈完曰： 寡君以不贡之故，致干君讨，寡君已知罪矣，君若肯退师一舍，寡君敢不惟命是听！ 桓公曰： 大夫能辅尔君以修旧职，俾寡人有辞于天子，又何求焉！ 屈完称谢而去，归报楚王，言： 齐侯已许臣退师矣，臣亦许以入贡，君不可失信也！
少顷，谍报： 八路军马，拔寨俱起！ 成王再使探实，回言： 退三十里，在召陵驻扎！ 楚王曰： 齐师之退，必畏我也！ 欲悔入贡之事，子文曰： 彼八国之君，尚不失信于匹夫，君可使匹夫食言于国君乎！ 楚王嘿然，乃命屈完赍金帛八车，再往召陵犒八路之师，复备菁茅一车，在齐军前呈样过了，然后具表，如周进贡。
却说许穆公丧至本国，世子业嗣位主丧，是为僖公。感桓公之德，遣大夫百佗率师会于召陵。桓公闻屈完再到，吩咐诸侯： 将各国车徒，分为七队，分列七方，齐国之兵，屯于南方，以当楚冲，俟齐军中鼓起，七路一齐鸣鼓，器械盔甲，务要十分整齐，以强中国之威势！
屈完既入，见齐侯陈上犒军之物，桓公命分派八军，其菁茅验过，仍令屈完收管，自行进贡。
桓公曰： 大夫亦曾观我中国之兵乎！ 屈完曰： 完僻居南服，未及睹中国之盛，愿借一观！ 桓公与屈完同登戎辂，望见各国之兵，各占一方，联络数十里不绝。齐军中一声鼓起，七路鼓声相应，正如雷霆震击，骇地惊天，桓公喜形于色，谓屈完曰： 寡人有此兵众，以战何患不胜？以攻何患不克！ 屈完对曰： 君所以主盟中夏者，为天子宣布德意，抚恤黎元也，君若以德绥诸侯，谁敢不服？若恃众逞力，楚国虽褊小，有方城为城，汉水为池，池深城峻，虽有百万之众，正未知所用耳！
桓公面有惭色，谓屈完曰： 大夫诚楚之良也！寡人愿与汝国修先君之好如何？ 屈完对曰： 君惠徼福于敝邑之社稷，辱收寡君于同盟，寡君其敢自外？请与君定盟可乎？ 桓公曰： 可。
是晚留屈完宿于营中，设宴款待。次日，立坛于召陵，桓公执牛耳为主盟，管仲为司盟，屈完称楚君之命，同立载书： 自今以后，世通盟好。 桓公先歃，七国与屈完以次受歃。
礼毕，屈完再拜致谢。管仲私与屈完言，请放聃伯还郑，屈完亦代蔡侯谢罪，两下各许诺。
管仲下令班师。
途中鲍叔牙问于管仲曰： 楚之罪，僭号为大，吾子以包茅为辞，吾所未解。 管仲对曰： 楚僭号已三世矣，我是以摈之，同于蛮夷。倘责其革号，楚肯俯首而听我乎？若其不听，势必交兵；兵端一开，彼此报复，其祸非数年不解，南北从此骚然矣！吾以包茅为辞，使彼易于共命。苟有服罪之名，亦足以夸耀诸侯，还报天子，不愈于兵连祸结，无已时乎？ 鲍叔牙嗟叹不已。胡曾先生有诗曰：
楚王南海目无周，仲父当年善运筹。
不用寸兵成款约，千秋伯业诵齐侯。
又髯翁有诗讥桓、仲苟且结局，无害于楚，所以齐兵退后，楚兵犯侵中原如故，桓、仲不能再兴伐楚之师矣！诗云：
南望踌躇数十年，远交近合各纷然。
大声罪状谋方壮，直革淫名局始全。
昭庙孤魂终负痛，江黄义举但贻愆。
不知一歃成何事，依旧中原战血鲜。
陈大夫辕涛涂闻班师之令，与郑大夫申侯商议曰： 师若取道于陈、郑，粮食衣屦，所费不赀，国必甚病。不若东循海道而归，使徐、莒承供给之劳，吾二国可以少安。 申侯曰： 善，子试言之。 涛涂言于桓公曰： 君北伐戎，南伐楚，若以诸侯之众，观兵于东夷，东方诸侯，畏君之威，敢不奉朝请乎？ 桓公曰： 大夫之言是也。
少顷，申侯请见。桓公召入，申侯进曰： 臣闻 师不逾时 ，惧劳民也。今自春徂夏，霜露风雨，师力疲矣。若取道于陈、郑，粮食衣屦，取之犹外府也；若出于东方，倘东夷梗路，恐不堪战，将若之何？涛涂自恤其国，非善计也，君其察之！ 桓公曰： 微大夫之言，几误吾事。
乃命执涛涂于军，使郑伯以虎牢之地，赏申侯之功，因使申侯大其城邑，为南北藩蔽。郑伯虽然从命，自此心中有不乐之意。陈侯遣使纳赂，再三请罪，桓公乃赦涛涂，诸侯各归本国。
桓公以管仲功高，乃夺大夫伯氏之骈邑三百户，以益其封焉。
楚王见诸侯兵退，不欲贡茅。屈完曰： 不可以失信于齐。且楚惟绝周，故使齐得私之以为重，若假此以自通于周，则我与齐共之矣。 楚王曰： 奈二王何。 屈完曰： 不序爵，但称远臣某可也。 楚王从之，即使屈完为使，赍菁茅十车，加以金帛，贡献天子。周惠王大喜曰： 楚不共职久矣，今效顺如此，殆先王之灵乎？ 乃告于文武之庙，因以胙赐楚，谓屈完曰： 镇尔南方，毋侵中国。 屈完再拜稽首而退。
屈完方去后，齐桓公遣隰朋随至，以服楚告。惠王待隰朋有加礼，隰朋因请见世子，惠王便有不乐之色，乃使次子带与世子郑一同出见，隰朋微窥惠王神色，似有仓皇无主之意。
隰朋自周归，谓桓公曰： 周将乱矣。 桓公曰： 何故？ 隰朋曰： 周王长子名郑，先皇后姜氏所生，已正位东宫矣，姜后薨，次妃陈妫有宠，立为继后，有子名带，带善于趋奉，周王爱之，呼为太叔，遂欲废世子而立带，臣观其神色仓皇，必然此事在心故也，恐 小弁 之事，复见于今日。君为盟主，不可不图。 桓公乃召管仲谋之，管仲对曰： 臣有一计，可以定周。 桓公曰： 仲父计将安出？ 管仲对曰： 世子危疑，其党孤也，君今具表周王，言： 诸侯愿见世子，请世子出会诸侯！ 世子一出，君臣之分已定，王虽欲废立，亦难行矣。 桓公曰： 善。
乃传檄诸侯，以明年夏月会于首止，再遣隰朋如周，言： 诸侯愿见世子，以申尊王之情。 周惠王本不欲子郑出会，因齐势强大，且名正言顺，难以辞之，只得许诺。隰朋归报，至次年春，桓公遣陈敬仲先至首止，筑宫以待世子驾临。
夏五月，齐、宋、鲁、陈、卫、郑、许、曹八国诸侯并集首止，世子郑亦至，停驾于行宫，桓公率诸侯起居。子郑再三谦让，欲以宾主之礼相见。桓公曰： 小白等忝在藩室，见世子如见王也，敢不稽首？ 子郑谢曰： 诸君且休矣。 是夜，子郑使人邀桓公至于行宫，诉以太叔带谋欲夺位之事，桓公曰： 小白当与诸臣立盟，共戴世子，世子勿忧也。 子郑感谢不已，遂留于行宫。诸侯亦不敢归国，各就馆舍，轮番进献酒食，及犒劳舆从之属。
子郑恐久劳诸国，便欲辞归京师。桓公曰： 所以愿与世子留连者，欲使天王知吾等爱戴世子，不忍相舍之意，所以杜其邪谋也，方今夏月大暑，稍俟秋凉，当送驾还朝耳。 遂预择盟期，用秋八月之吉。
却说周惠王见世子郑久不还辕，知是齐侯推戴，心中不悦，更兼惠后与叔带朝夕在傍，将言语浸润惠王。太宰周公孔来见，谓之曰： 齐侯名虽伐楚，其实不能有加于楚；今楚人贡献效顺，大非昔比，未见楚之不如齐也。齐又率诸侯拥留世子，不知何意，将置朕于何地？朕欲烦太宰通一密信于郑伯，使郑伯弃齐从楚，因为孤致意楚君，努力事周，无负朕意。 宰孔奏曰： 楚之效顺亦齐力也，王奈何弃久昵之伯舅，而就乍附之蛮夷乎？ 惠王曰： 郑伯不离，诸侯不散，能保齐之无异谋乎？朕志决矣，太宰无辞。 宰孔不敢复言。
惠王乃为玺书一通，封函甚固，密授宰孔，宰孔不知书中何语，只得使人星夜达于郑伯，郑文公启函读之，言： 子郑违背父命，植党树私，不堪为嗣，朕意在次子带也，叔父若能舍齐从楚，共辅少子，朕愿委国以听。 郑伯喜曰： 吾先公武庄，世为王卿士，领袖诸侯，不意中绝，夷于小国；厉公又有纳王之劳，未蒙召用。今王命独临于我，政将及焉，诸大夫可以贺我矣！ 大夫孔叔谏曰： 齐以我故，勤兵于楚，今乃反齐事楚，是悖德也，况翼戴世子，天下大义，君不可以独异。 郑伯曰： 从霸何如从王？且王意不在世子，孤何爱焉！ 孔叔曰： 周之主祀，惟嫡与长。幽王之爱伯服，桓王之爱子克，庄王之爱子颓，皆君所知也，人心不附，身死无成。君不惟大义是从，而乃蹈五大夫之覆辙乎？后必悔之！ 大夫申侯曰： 天子所命，谁敢违之？若从齐盟，是弃王命也，我去诸侯必疑，疑则必散，盟未必成。且世子有外党，太叔亦有内党，二子成败，事未可知，不如且归，以观其变。 郑文公乃从申侯之言，托言国中有事，不辞而行。
齐桓公闻郑伯逃去大怒，便欲奉世子以讨郑，管仲进曰： 郑与周接壤，此必周有人诱之，一人去留，不足以阻大计，且盟期已及，俟成盟而后图之。 桓公曰： 善。 于是即首止旧坛，歃血为盟，齐、宋、鲁、陈、卫、许、曹，共是七国诸侯，世子郑临之，不与歃，示诸侯不敢与世子敌也。盟词曰： 凡我同盟，共翼王储，匡靖王室，有背盟者，神明殛之！ 事毕，世子郑降阶揖谢曰： 诸君以先王之灵，不忘周室，昵就寡人，自文武以下，咸嘉赖之！况寡人其敢忘诸君之赐？ 诸侯皆降拜稽首。
次日，世子郑欲归，各国各具车徒护送，齐桓公同卫侯亲自送出卫境，世子郑垂泪而别。史官有诗赞云：
君王溺爱冢嗣危，郑伯甘将大义违。
首止一盟储位定，纲常赖此免凌夷。
郑文公闻诸侯会盟，且将讨郑，遂不敢从楚。
却说楚成王闻郑不与首止之盟，喜曰： 吾得郑矣！ 遂遣使通于申侯，欲与郑修好。
原来申侯先曾仕楚，有口才，贪而善媚，楚文王甚宠信之，及文王临终之时，恐后人不能容他，赠以白璧，使投奔他国避祸，申侯奔郑，事厉公于栎，厉公复宠信如在楚时，及厉公复国，遂为大夫。楚臣俱与申侯有旧，所以今日打通这个关节，要申侯从中怂恿，背齐事楚。
申侯密言于郑伯，言： 非楚不能敌齐。况王命乎？不然齐、楚二国皆将仇郑。郑不支矣！ 郑文公惑其言。乃阴遣申侯输款于楚。
周惠王二十六年。齐桓公率同盟诸侯伐郑，围新密。
时申侯尚在楚。言于楚成王曰： 郑所以愿归宇下者，正谓惟楚足以抗齐也。王不救郑，臣无辞以复命矣！ 楚王谋于群臣，令尹子文进曰： 召陵之役，许穆公卒于军中，齐所怜也。许事齐最勤，王若加兵于许，诸侯必救，则郑围自解矣！ 楚王从之，乃亲将伐许，亦围许城。
诸侯闻许被围，果去郑而救许，楚师遂退。申侯归郑，自以为有全郑之功，扬扬得意，满望加封。郑伯以虎牢之役，谓申侯已过分，不加爵赏，申侯口中不免有怨望之言。明年春，齐桓公复率师伐郑。
陈大夫辕涛涂，自伐楚归时与申侯有隙，乃为书致孔叔曰，申侯前以国媚齐，独擅虎牢之赏。今又以国媚楚，使子之君，负德背义，自召干戈，祸及民社。必杀申侯，齐兵可不战而罢。孔叔以书呈于郑文公。郑伯为前日不听孔叔之言，逃归不盟，以致齐兵两次至郑，心怀愧悔，亦归咎于申侯。乃召申侯责之曰： 汝言惟楚能抗齐，今齐兵屡至，楚救安在？ 申侯方欲措辩，郑伯喝教武士推出斩之。函其首，使孔叔献于齐军曰： 寡君昔者误听申侯之言，不终君好，今谨行诛，使下臣请罪于幕下，惟君侯赦宥之！
齐侯素知孔叔之贤，乃许郑平。遂会诸侯于宁母。郑文公终以王命为疑，不敢公然赴会，使其世子华代行，至宁母听命。
子华与弟子臧皆嫡夫人所出，夫人初有宠，故立华为世子。后复立两夫人，皆有子，嫡夫人宠渐衰，未几病死。
又有南燕姞氏之女，为媵于郑宫，向未进御，一夕梦一伟丈夫，手持兰草谓女曰： 余为伯儵，乃尔祖也。今以国香赠尔为子，以昌尔国。 遂以兰授之。及觉，满室皆香，且言其梦，同伴嘲之曰： 当生贵子！ 是日，郑文公入宫，见此女而悦之，左右皆相顾而笑。文公问其故，乃以梦对，文公曰： 此佳兆也，寡人为汝成之！ 遂命采兰蕊佩之，曰： 以此为符。 夜召幸之，有娠，生子名之曰兰。此女亦渐有宠，谓之燕姞。
世子华见其父多宠，恐他日有废立之事，乃私谋之于叔詹。叔詹曰： 得失有命，子亦行孝而已。 又谋之于孔叔，孔叔亦劝之以尽孝，子华不悦而去。
子臧性好奇诡，聚鹬羽以为冠，师叔曰： 此非礼之服，愿公子勿服！ 子臧恶其直言，诉于其兄，故子华与叔詹、孔叔、师叔三大夫，心中俱有芥蒂。
至是，郑伯使子华代行赴会，子华虑齐侯见怪，不愿往。叔詹促之使速行。子华心中益恨，思为自全之术。既见齐桓公，请屏去左右，然后言曰： 郑国之政，皆听于泄氏、孔氏、子人氏三族。逃盟之役，三族者实主之。若以君侯之灵，除此三臣，我愿以郑附齐，比于附庸。 桓公曰： 诺。 遂以子华之谋，告于管仲。管仲连声曰： 不可，不可。诸侯所以服齐者，礼与信也。子奸父命，不可谓礼；以好来而谋乱其国，不可谓信。且臣闻此三族皆贤大夫，郑人称为 三良 。所贵盟主，顺人心也。违人自逞，灾祸必及。以臣观之，子华且将不免，君其勿许。 桓公乃谓子华曰： 世子所言，诚国家大事，俟子之君至，当与计之。 子华面皮发赤，汗流浃背，遂辞归郑。管仲恶子华之奸，故泄其语于郑人，先有人报知郑伯。比及子华复命，诡言： 齐侯深怪君不亲行，不肯许成，不如从楚。 郑伯大喝曰： 逆子几卖吾国，尚敢谬说耶？ 叱左右将子华囚禁于幽室之中。子华穴墙谋遁，郑伯杀之，果如管仲所料。公子臧奔宋，郑伯使人追杀之于途中。郑伯感齐不听子华之德，再遣孔叔如齐致谢，并乞受盟。胡曾先生咏史诗曰：
郑用 三良 似屋楹，一朝楹撤屋难撑。
子华奸命思专国，身死徒留不孝名。
此周惠王二十二年事也。
是冬，周惠王疾笃。王世子郑恐惠后有变，先遣下士王子虎告难于齐。未几，惠王崩。子郑与周公孔、召伯廖商议，且不发丧，星夜遣人密报于王子虎，王子虎言于齐侯，乃大合诸侯于洮，郑文公亦亲来受盟。同歃者，齐、宋、鲁、卫、陈、郑、曹、许，共八国诸侯。各各修表，遣其大夫如周。哪几位大夫：齐大夫隰朋、宋大夫华秀老、鲁大夫公孙敖、卫大夫宁速、陈大夫辕选、郑大夫子人师、曹大夫公子戊、许大夫百佗。八国大夫连毂而至，羽仪甚盛，假以问安为名，集于王城之外。王子虎先驱报信，王世子郑使召伯廖问劳，然后发丧。诸大夫固请谒见新王，周、召二公奉子郑主丧，诸大夫假便宜，称君命以吊。
遂公请王世子嗣位，百官朝贺，是为襄王。惠后与叔带暗暗叫苦，不敢复萌异志矣。
襄王乃以明年改元，传谕各国。
襄王元年，春祭毕，命宰周公孔赐胙于齐，以彰翼戴之功。齐桓公先期闻信，复大合诸侯于葵邱。时齐桓公在路上，偶与管仲论及周事。管仲曰： 周室嫡庶不分，几至祸乱。今君储位尚虚，亦宜早建，以杜后患。 桓公曰： 寡人六子，皆庶出也。以长则无亏，以贤则昭。长卫姬事寡人最久，寡人已许之立无亏矣。易牙、竖貂二人，亦屡屡言之；寡人爱昭之贤，意尚未决，今决之于仲父。 管仲知易牙，竖貂二人奸佞，且素得宠于长卫姬，恐无亏异日为君，内外合党，必乱国政。公子昭，郑姬所出，郑方受盟，假此又可结好，乃对曰： 欲嗣伯业，非贤不可。君既知昭之贤，立之可也。 桓公曰： 恐无亏挟长来争，奈何！ 管仲曰： 周王之位，待君而定，今番会盟，君试择诸侯中之最贤者，以昭托之，又何患焉！ 桓公点首。
比至葵邱，诸侯毕集，宰周公孔亦到，各就馆舍。时宋桓公御说薨，世子兹父让国于公子目夷，目夷不受，兹父即位，是为襄公。襄公遵盟主之命，虽在新丧，不敢不至，乃墨衰赴会。管仲谓桓公曰： 宋子有让国之美，可谓贤矣。且墨衰赴会，其事齐甚恭，储贰之事，可以托之。 桓公从其言，即命管仲私诣宋襄公馆舍，致齐侯之意。襄公亲自来见齐侯，齐侯握其手，谆谆以公子昭嘱之： 异日仗君主持，使主社稷。 襄公愧谢不敢当，然心感齐侯相托之意，已心许之矣。
至会日，衣冠济济，环珮锵锵。诸侯先让天使升坛，然后以次而升。坛上设有天王虚位，诸侯北面拜稽，如朝觐之仪，然后各就位次。
宰周公孔捧胙东向而立，传新王之命曰： 天子有事于文武，使孔赐伯舅胙。 齐侯将下阶拜受，宰孔止之曰： 天子有后命，以伯舅耋老，加劳，赐一级，无下拜。 桓公欲从之，管仲从旁进曰： 君虽谦，臣不可以不敬。 桓公乃对曰： 天威不违颜咫尺，小白敢贪王命，而废臣职乎！ 疾趋下阶，再拜稽首，然后登堂受胙，诸侯皆服齐之有礼。
桓公因诸侯未散，复申盟好，颂周《五禁》曰： 毋壅泉，毋遏籴，毋易树子，毋以妾为妻，毋以妇人与国事。 誓曰： 凡我同盟，言归于好。 但以载书，加于牲上，使人宣读，不复杀牲歃血。诸侯无不信服。髯翁有诗云：
纷纷疑叛说春秋，攘楚尊周握胜筹。
不是桓公功业盛，谁能不歃信诸侯。
盟事已毕，桓公忽谓宰孔曰： 寡人闻三代有封禅之事，其典何如。可得闻乎？ 宰孔曰： 古者封泰山，禅梁父。封泰山者，筑土为坛，金泥玉简以祭天，报天之功；天处高，故崇其土以象高也。禅梁父者，扫地而祭，以象地之卑；以蒲为车，葅秸为藉，祭而掩之，所以报地。三代受命而兴，获祐于天地，故隆此美报也。 桓公曰： 夏都于安邑，商都于亳，周都于丰镐。泰山、梁父去都城甚远，犹且封之禅之。今二山在寡人之封内，寡人欲徼宠天王，举此旷典，诸君以为何如？ 宰孔视桓公足高气扬，似有矜高之色，乃应曰： 君以为可，谁敢曰不可！ 桓公曰： 俟明日更与诸君议之。 诸侯皆散。
宰孔私诣管仲曰： 夫封禅之事，非诸侯所宜言也，仲父不能发一言谏止乎？
管仲曰： 吾君好胜，可以隐夺，难以正格也。夷吾今且言之矣！
乃夜造桓公之前，问曰： 君欲封禅，信乎？
桓公曰： 何为不信？
管仲曰： 古者封禅，自无怀氏至于周成王，可考者七十二家，皆以受命，然后得封。
桓公艴然曰： 寡人南伐楚，至于召陵；北伐山戎、刜令支、斩孤竹、西涉流沙，至于太行，诸侯莫余违也。寡人兵车之会三，衣裳之会六，九合诸侯，一匡天下，虽三代受命，何以过于此？封泰山。禅梁父，以示子孙，不亦可乎？
管仲曰： 古之受命者，先有祯祥示征，然后备物而封，其典甚隆备也，鄗上之嘉黍，北里之嘉禾，所以为盛；江淮之间，一茅三脊，谓之 灵茅 ，王者受命则生焉，所以为藉；东海致比目之鱼，西海致比翼之鸟，祥瑞之物，有不召而致者，十有五焉。以书史册，为子孙荣，今凤凰、麒麟不来，而鸱鸮数至；嘉禾不生而蓬蒿繁植，如此而欲行封禅，恐列国有识者必归笑于君矣！
桓公嘿然，明日，遂不言封禅之事。
桓公既归，自谓功高无比，益治宫室，务为壮丽。凡乘舆，服御之制，比于王者。国人颇议其僭。
管仲乃于府中筑台三层，号为 三归之台 ，言民人归、诸侯归、四夷归也。又树塞门，以蔽内外；设反坫，以待列国之使臣。鲍叔牙疑其事，问曰： 君奢亦奢，君僭亦僭，毋乃不可乎？ 管仲曰： 夫人主不惜勤劳，以成功业，亦图一日之快意为乐耳。若以礼绳之，彼将苦而生怠；吾之所以为此，亦聊为吾君分谤也， 鲍叔口虽唯唯，心中不以为然。
话分两头，却说周太宰孔自葵邱辞归，于中途遇见晋献公亦来赴会，宰孔曰： 会已撤矣。 献公顿足恨曰： 敝邑辽远，不及观衣裳之盛，何无缘也？ 宰孔曰： 君不必恨。今者齐侯自恃功高，有骄人之意。夫月满则亏，水满则溢，齐之亏且溢，可立而待，不会亦何伤乎？ 献公乃回辕西向，于路得疾，回至晋国而薨。晋乃大乱，欲知晋乱始末，且看下回分解。


宋公伐齐纳子昭楚人伏兵劫盟主
话说高虎乘雍巫统兵出城，遂伏壮士于城楼，使人请竖刁议事。竖刁不疑，昂然而来。高虎置酒楼中相待，三杯之后，高虎开言： 今宋公纠合诸侯，起大兵送太子到此，何以御之？
竖刁曰： 已有易牙统兵出郊迎敌矣。
虎曰： 众寡不敌，奈何！老夫欲借重吾子，以救齐难。
竖刁曰： 刁何能为，如老大夫有差遣，惟命是听！
虎曰： 欲借子之头，以谢罪于宋耳！
刁愕然遽起。
虎顾左右喝曰： 还不下手？ 壁间壮士突出，执竖刁斩之。
虎遂大开城门，使人传呼曰： 世子已至城外，愿往迎者随我！ 国人素恶雍巫、竖刁之为人，因此不附无亏；见高虎出迎世子，无不攘臂乐从，随行者何止千人。
国懿仲入朝，直叩宫门，求见无亏，奏言： 人心思戴世子，相率奉迎，老臣不能阻当，主公宜速为避难之计。
无亏问： 雍巫、竖刁安在？
懿仲曰： 雍巫胜败未知。竖刁已为国人所杀矣。
无亏大怒曰： 国人杀竖刁，汝安得不知？ 顾左右欲执懿仲，懿仲奔出朝门。
无亏带领内侍数十人，乘一小车，愤然仗剑出宫，下令欲发丁壮授甲，亲往御敌。内侍辈东唤西呼，国中无一人肯应，反叫出许多冤家出来。正是：
 恩德终须报，冤仇撒不开。
从前作过事，没兴一齐来。
这些冤家，无非是高氏、国氏、管氏、鲍氏、宁氏、陈氏、晏氏、东郭氏、南郭氏、北郭氏、公孙氏、闾邱氏众官员子姓。当初只为不附无亏，被雍巫、竖刁杀害的，其家属人人含怨，个个衔冤，今日闻宋君送太子入国，雍巫统兵拒战，论起私心，巴不得雍巫兵败，又怕宋国兵到，别有一番杀戮之惨，大家怀著鬼胎。及闻高老相国杀了竖刁，往迎太子，无不喜欢，都道： 今日天眼方开！ 齐带器械防身，到东门打探太子来信，恰好撞见无亏乘车而至。
仇人相见，分外眼睁，一人为首，众人相助，各各挺著器械，将无亏围住。内侍喝道： 主公在此，诸人不得无礼。
众人道： 那里是我主公。 便将内侍乱砍，无亏抵挡不住，急忙下车逃走，亦被众人所杀。东门鼎沸，却得国懿仲来抚慰一番，众人方才分散。懿仲将无亏尸首抬至别馆殡殓，一面差人飞报高虎。
再说雍巫正屯兵东关，与宋相持，忽然军中夜乱，传说： 无亏、竖刁俱死，高虎相国率领国人，迎接太子昭为君，吾等不可助逆。 雍巫知军心已变，心如芒刺，急引心腹数人，连夜逃奔鲁国去讫。
天明，高虎已到，安抚雍巫所领之众，直至郊外，迎接世子昭，与宋、卫、曹、邾四国请和，四国退兵。高虎奉世子昭行至临淄城外，暂停公馆，使人报国懿仲整备法驾，同百官出迎。
却说公子元、公子潘闻知其事，约会公子商人，一同出郭奉迎新君。公子商人咈然曰： 我等在国奔丧，昭不与哭泣之位，今乃借宋兵威，以少凌长，强夺齐国，于理不顺；闻诸侯之兵已退，我等不如各率家甲，声言为无亏报仇，逐杀子昭。吾等三人中，凭大臣公议一人为君，也免得受宋国箝制，灭了先公盟主的志气。
公子元曰： 若然，当奉宫中之令而行，庶为有名。 乃入宫禀知长卫姬。
长卫姬泣曰： 汝能为无亏报仇，我死无恨矣。 即命纠集无亏旧日一班左右人众，合著三位公子之党，同拒世子。竖刁手下亦有心腹，欲为其主报仇，也来相助，分头据住临淄城各门。国懿仲畏四家人众，将府门紧闭，不敢出头了。
高虎谓世子昭曰： 无亏、竖刁虽死，余党尚存，况有三公子为主，闭门不纳，若欲求入，必须交战；倘战而不胜，前功尽弃，不如仍走宋国求救为上。
世子昭曰： 但凭国老主张。
高虎乃奉世子昭复奔宋国。
宋襄公才班师及境，见世子昭来到，大惊，问其来意，高虎一一告诉明白。
襄公曰： 此寡人班师太早之故也。世子放心，有寡人在，何愁不入临淄哉！
即时命大将公孙固增添车马。先前有卫、曹、邾三国同事，止用二百乘，今日独自出车，加至四百乘。公子荡为先锋，华御事为合后，亲将中军，护送世子，重离宋境，再入齐郊。时有高虎前驱，把关将吏，望见是高相国，即时开门延入，直逼临淄下寨。
宋襄公见国门紧闭，吩咐三军准备攻城器具。城内公子商人谓公子元、公子潘曰： 宋若攻城，必然惊动百姓，我等率四家之众，乘其安息未定，合力攻之，幸而胜固善，不幸而败，权且各图避难，再作区处，强如死守于此，万一诸侯之师毕集，如之奈何？ 元、潘以为然。
乃于是日，夜开城门，各引军出来劫宋寨，不知虚实，单劫了先锋公子荡的前营。荡措手不及，弃寨而奔。中军大将公孙固闻前寨有失，急引大军来救。后军华御事同齐国老大夫高虎，亦各率部下接应，两下混战，直至天明。四家党羽虽众，各为其主，人心不齐，怎当得宋国大兵。
当下混战了一夜，四家人众，被宋兵杀得七零八落。公子元恐世子昭入国，不免于祸，乘乱引心腹数人，逃奔卫国避难去讫。公子潘、公子商人收拾败兵入城，宋兵紧随其后，不能闭门，崔夭为世子昭御车，长驱直入。
上卿国懿仲闻四家兵散，世子已进城，乃聚集百官，同高虎拥立世子昭即位，即以本年为元年，是为孝公。孝公嗣位，论功行赏，进崔夭为大夫。大出金帛，厚犒宋军。
襄公留齐境五日，方才回宋。
时鲁僖公起大兵来救无亏，闻孝公已立，中道而返。自此鲁、齐有隙，不在话下。
再说公子潘与公子商人计议，将出兵拒敌之事，都推在公子元身上。国、高二国老，明知四家同谋，欲孝公释怨修好，单治首乱雍巫、竖刁二人之罪，尽诛其党，余人俱赦不问。
是秋八月，葬桓公于牛首堈之上，连起三大坟。以晏蛾儿附葬于旁，另起一小坟。又为无亏、公子元之故，将长卫姬、少卫姬两宫内侍宫人，悉令从葬，死者数百人。
后至晋永嘉末年，天下大乱，有村人发桓公冢，冢前有水银池，寒气触鼻，人不敢入，经数日，其气渐消，乃牵猛犬入冢中，得金蚕数十斛，珠襦玉匣，缯彩军器，不可胜数，冢中骸骨狼藉，皆殉葬之人也。足知孝公当日葬父之厚矣。亦何益哉！髯仙有诗云：
疑冢三堆峻似山，金蚕玉匣出人间。
从来厚蓄多遭发，薄葬须知不是悭。
话分两头。却说宋襄公自败了齐兵，纳世子昭为君，自以为不世奇功，便想号召诸侯，代齐桓公为盟主。又恐大国难致，先约滕、曹、邾、鄫小国，为盟于曹国之南。曹、邾二君到后，滕子婴齐方至，宋襄公不许婴齐与盟，拘之一室。鄫君惧宋之威，亦来赴会，已逾期二日矣。
宋襄公问于群臣曰： 寡人甫倡盟好，鄫小国，辄敢怠慢，后期二日，不重惩之，何以立威？
大夫公子荡进曰： 向者齐桓公南征北讨，独未服东夷之众。君欲威中国，必先服东夷；欲服东夷，必用鄫子。
襄公曰： 用之何如？
公子荡曰： 睢水之次，有神能致风雨，东夷皆立社祠之，四时不缺。君诚用鄫子为牺牲，以祭睢神，不惟神将降福，使东夷闻之，皆谓君能生杀诸侯，谁不耸惧来服？然后借东夷，之力，以征诸侯，伯业成矣。
上卿公子目夷谏曰： 不可，不可。古者小事不用大牲，重物命也，况于人乎？夫祭祀，以为人祈福也。杀人以祈人福，神必不飨。且国有常祀，宗伯所掌。睢水河神不过妖鬼耳！夷俗所祀，君亦祀之，未见君之胜于夷也，而谁肯服之？齐桓公主盟四十年，存亡继绝，岁有德施于天下。今君才一举盟会，而遂戮诸侯以媚妖神。臣见诸侯之惧而叛我，未见其服也。
公子荡曰： 子鱼之言谬矣。君之图伯与齐异，齐桓公制国二十余年，然后主盟；君能待乎？夫缓则用德，急则用威。迟速之序，不可不察也！不同夷，夷将疑我；不惧诸侯，诸侯将玩我。内玩而外疑，何以成伯？昔武王斩纣头，悬之太白旗，以得天下，此诸侯之行于天子者也。而何有于小国之君？君必用之！
襄公本心急于欲得诸侯，遂不听目夷之言。使邾文公执鄫子杀而烹之。以祭睢水之神，遣人召东夷君长，俱来睢水会祀。东夷素不习宋公之政，莫有至者，滕子婴齐大惊，使人以重赂求释，乃解婴齐之囚。
曹大夫僖负羁谓曹共公襄曰： 宋躁而虐，事必无成，不如归也。 共公辞归，遂不具地主之礼。
襄公怒，使人责之曰： 古者国君相见，有脯资饩牢，以修宾主之好。寡君逗留于君之境上，非一日矣，三军之众，尚未知主人之所属。愿君图之。
僖负羁对曰： 夫授馆致饩，朝聘之常礼也。今君以公事涉于南鄙，寡人亟于奔命，未及他图。今君责以主人之礼，寡君愧甚，惟君恕之。 曹共公遂归。
襄公大怒，传令移兵伐曹。公子目夷又谏曰： 昔齐桓公会盟之迹，遍于列国。厚往薄来，不责其施，不诛其不及，所以宽人之力，而恤人之情也。曹之缺礼，于君无损，何必用兵？
襄公不听。使公子荡将兵车三百乘，伐曹围其城。僖负羁随方设备，与公子荡相持三月，荡不能取胜。
是时，郑文公首先朝楚，约鲁、齐、陈、蔡四国之君，与楚成王为盟于齐境。
宋襄公闻之大惊。一来恐齐、鲁两国之中，或有倡伯者，宋不能与争；二来又恐公子荡攻曹失利，挫了锐气，贻笑于诸侯。乃召荡归，曹共公亦恐宋师再至，遣人至宋谢罪。自此宋、曹相睦如初。
再说宋襄公一心求伯。见小国诸侯纷纷不服，大国反远与楚盟，心中愤急，与公子荡商议。公子荡进曰： 当今大国。无过齐、楚，齐虽伯主之后，然纷争方定，国势未张；楚僭王号，乍通中国，诸侯所畏。君诚不惜卑词厚币，以求诸侯于楚，楚必许之。借楚力以聚诸侯，复借诸侯以压楚，此一时权宜之计也。
公子目夷又谏曰： 楚有诸侯，安肯与我；我求诸侯于楚，楚安肯下我。恐争端从此开矣。
襄公不以为然，即命公子荡以厚赂如楚，求见楚成王。成王问其来意，许以明年之春，相会于鹿上之地。公子荡归报襄公，襄公曰： 鹿上，齐地，不可不闻之齐侯。 复遣公子荡如齐修聘，述楚王期会之事，齐孝公亦许之。时宋襄公之十一年，乃周襄王之十二年也。
次年春正月，宋襄公先至鹿上，筑盟坛以待齐、楚之君。
二月初旬，齐孝公始至。襄公自负有纳孝公之功，相见之间，颇有德色；孝公感宋之德，亦颇尽地主之礼。
又二十余日，楚成王方到，宋、齐二君接见之间，以爵为序，楚虽僭王号，实是子爵，宋公为首，齐侯次之，楚子又次之，这是宋襄公定的位次。至期，共登鹿上之坛。襄公毅然以主盟自居，先执牛耳，并不谦让；楚成王心中不悦，勉强受歃。
襄公拱手言曰： 兹父忝先代之后，作宾王家。不自揣德薄力微。窃欲修举盟会之政，恐人心不肃，欲借重二君之余威，以合诸侯于敝邑之盂地。以秋八月为期，若君不弃，倡率诸侯，徼惠于盟，寡人愿世敦兄弟之好，自殷先王以下，咸拜君之赐，岂独寡人乎？
齐孝公拱手以让楚成王，成王亦拱手以让孝公，二君互相推让，良久不决。
襄公曰： 二君若不弃寡人，请同署之。 乃出征会之牍，不送齐侯，却先送楚成王求署。孝公心中亦怀怏怏，楚成王举目观览。牍中叙合诸侯修会盟之意，效齐桓公衣裳之会。不以兵车，牍尾宋公先已署名。
楚成王暗暗含笑。谓襄公曰： 诸侯君自能致，何必寡人？
襄公曰： 郑、许久在君之宇下，而陈、蔡近者复受盟于齐。非乞君之灵，惧有异同。寡人是以借重于上国。
楚成王曰： 然则齐君当署，次及寡人可也。
孝公曰： 寡人于宋，犹宇下也，所难致者，上国之威令耳。
楚王笑而署名。以笔授孝公，孝公曰： 有楚不必有齐。寡人流离万死之余，幸社稷不陨，得从末歃为荣，何足重轻？而亵此简牍为耶？ 坚不肯署。
论齐孝公心事，却是怪宋襄公先送楚王求署，识透他重楚轻齐，所以不署。宋襄公自负有恩于齐。却认孝公是衷肠之语，遂收牍而藏之。三君于鹿上又叙数日，丁宁而别。髯仙有诗叹曰：
诸侯原自属中华，何用纷纷乞楚家。
错认同根成一树，谁知各自有丫叉？
楚成王既归，述其事于令尹子文。子文曰： 宋君狂甚。吾王何以征会许之。
楚王笑曰： 寡人欲主中华之政久矣。恨不得其便耳，今宋公倡衣裳之会。寡人因之以合诸侯。不亦可乎？
大夫成得臣进曰： 宋公为人好名而无实，轻信而寡谋。若伏甲以劫之，其人可虏也。
楚王曰： 寡人意正如此。
子文曰： 许人以会而复劫之，人谓楚无信矣。何以服诸侯？
得臣曰： 宋喜于主盟。必有傲诸侯之心，诸侯未习宋政，莫之与也，劫之以示威。劫而释之，又可以示德，诸侯耻宋之无能。不归楚，将谁归乎？夫拘小信而丧大功，非策也！
子文奏曰： 子玉之计，非臣所及。
楚王乃使成得臣、斗勃二人为将，各选勇士五百人操演听令，预定劫盟之计，不必详说，下文便见。
且说宋襄公归自鹿上，欣然有喜色，谓公子目夷曰： 楚已许我诸侯矣。
目夷谏曰： 楚，蛮夷也，其心不测。君得其口，未得其心，臣恐君之见欺也。
襄公曰： 子鱼太多心了。寡人以忠信待人，人其忍欺寡人哉？ 遂不听目夷之言，传檄征会。先遣人于盂地筑起坛场，增修公馆，务极华丽，仓场中储积刍粮，以待各国军马食费。凡献享犒劳之仪，一一从厚，无不预备。
至秋七月，宋襄公命乘车赴会。目夷又谏曰： 楚强而无义，请以兵车往。
襄公曰： 寡人与诸侯约为 衣裳之会 ，若用兵车，自我约之，自我堕之，异日无以示信于诸侯矣！
目夷曰： 君以乘车全信，臣请伏兵车百乘于三里之外，以备缓急何如？
襄公曰： 子用兵车，与寡人用之何异，必不可。 临行之际，襄公又恐目夷在国起兵接应，失了他信义，遂要目夷同往。目夷曰： 臣亦放心不下，也要同去。 于是君臣同至会所。
楚、陈、蔡、许、曹、郑六国之君，如期而至，惟齐孝公心怀怏怏，鲁僖公未与楚通，二君不到。襄公使候人迎接六国诸侯，分馆安歇。
回报： 都用乘车，楚王侍从虽众，亦是乘车。 襄公曰： 吾知楚不欺吾也。
太史卜盟日之吉，襄公命传知各国。先数日，预派定坛上执事人等。是早五鼓，坛之上下，皆设庭燎，照耀如同白日。坛之旁，另有憩息之所，襄公先往以待，陈穆公谷、蔡庄公甲午、郑文公捷、许僖公业、曹共公襄五位诸侯，陆续而至。伺候良久，天色将明，楚成王熊頵方到。
襄公且循地主之礼，揖让了一番，分左右两阶登坛。
右阶宾登，众诸侯不敢僭楚成王，让之居首。成得臣、斗勃二将相随，众诸侯亦各有从行之臣，不必细说。
左阶主登，单只宋襄公及公子目夷君臣二人。方才升阶之时，论个宾主，既登盟坛之上，陈牲歃血，要天矢日，列名载书，便要推盟主为尊了。宋襄公指望楚王开口，以目视之。楚王低头不语，陈、蔡诸国面面相觑，莫敢先发。
襄公忍不住了，乃昂然而出曰： 今日之举，寡人欲修先伯主齐桓公故业，尊王安民，息兵罢战，与天下同享太平之福，诸君以为何如？ 诸侯尚未答应，楚王挺身而前曰： 君言甚善。但不知主盟今属何人？
襄公曰： 有功论功，无功论爵，更有何言？
楚王曰： 寡人冒爵为王久矣。宋虽上公，难列王前，寡人告罪占先了。 便立在第一个位次。
目夷扯襄公之袖，欲其权且忍耐，再作区处。
襄公把个盟主捏在掌中，临时变卦，如何不恼。包著一肚子气，不免疾言遽色，谓楚王曰： 寡人徼福先代，忝为上公，天子亦待以宾客之礼。君言冒爵，乃僭号也，奈何以假王而压真公乎！
楚王曰： 寡人既是假王，谁教你请寡人来此？
襄公曰： 君之至此，亦是鹿上先有成议，非寡人之谩约也。
成得臣在旁大喝曰： 今日之事，只问众诸侯，为楚来乎？为宋来乎！
陈，蔡各国。平素畏服于楚，齐声曰： 吾等实奉楚命，不敢不至。
楚王呵呵大笑曰： 宋君更有何说？
襄公见不是头。欲待与他讲理。他又不管理之长短，欲作脱身之计，又无片甲相护，正在踌躇，只见成得臣、斗勃卸去礼服，内穿重铠，腰间各插小红旗一面，将旗向坛下一招，那跟随楚王人众，何止千人，一个个俱脱衣露甲，手执暗器，如蜂趱蚁聚，飞奔上坛。
各国诸侯，俱吓得魂不附体，成得臣先把宋襄公两袖紧紧捻定，同斗勃指挥众甲士，掳掠坛上所陈设玉帛器皿之类，一班执事乱窜奔逃，宋襄公见公子目夷紧随在旁。低声谓曰： 悔不听子言，以至如此，速归守国，勿以寡人为念。 目夷料想跟随无益，乃乘乱逃回。不知宋襄公如何脱身？且看下回分解。


兼六国混一舆图号始皇建立郡县
话说王翦代李信为大将，率军六十万，声言伐楚，项燕守东冈以拒之，见秦兵众多，遣使驰报楚王，求添兵助将，楚王复起兵二十万，使将军景骐将之，以助项燕。
却说王翦兵屯于天中山，连营十余里，坚壁固守，项燕日使人挑战，终不出，项燕曰： 王翦老将，怯战固其宜也！ 王翦休士洗沐，日椎牛设飨，亲与士卒同饮食，将吏感恩，愿为效力，屡屡请战，辄以醇酒灌之，如此数月，士卒日间无事，惟投石超距为戏。
按范蠡《兵法》，投石者，用石块重十二斤，立木为机发之，去三百步为胜，不及者为负，其有力者，能以手飞石，则多胜一筹。超距者，横木高七八尺，跳跃而过，以此赌胜。王翦每日使各营军吏，默记其胜负，知其力之强弱，外益收敛为自守之状，不许军人以楚界樵采，获得楚人，以酒食劳之放还，相持岁余，项燕终不得一战，以为王翦名虽伐楚，实自保耳，遂不为战备。
王翦忽一日大享将士，言： 今日与诸君破楚。 将士皆磨拳擦掌，争先奋勇，乃选骁勇有力者，约二万人，谓之壮士，别为一军，为冲锋。而分军数道，吩咐楚军一败，各自分头略地，项燕不意王翦猝至，仓皇出战，壮士畜力多时，不胜技痒，大呼陷阵，一人足敌百人，楚兵大败，屈定战死，项燕与景骐率败兵东走，翦乘胜追逐，再战于永安城，复大败之，遂攻下西陵，荆襄大震，王翦使蒙武分军一半，屯于鄂渚，传檄湖南各郡，宣布秦王威德，自率大军径趋淮南，直捣寿春，一面遣人往咸阳报捷，项燕往淮上募兵未回，王翦乘虚急攻，城遂破，景骐自刎于城楼，楚王负刍被虏，秦王政发驾亲至樊口受俘，责负刍以弑君之罪，废为庶人，命王翦合兵鄂渚，以收荆襄。于是湖湘一带郡县，望风惊溃。
再说项燕募得二万五千人，来至徐城，适遇楚王之同母弟昌平君逃难奔来，言： 寿春已破，楚王掳去，不知死活。
项燕曰： 吴、越有长江为限，地方千余里，尚可立国。 乃率其众渡江，奉昌平君为楚王，居于兰陵，缮兵城守。
再说王翦已定淮北，淮南之地，谒秦王于鄂渚，秦王夸奖其功，然后言曰： 项燕又立楚王于江南，奈何？
王翦曰： 楚之形势，在于江淮，今全淮皆为吾有，彼残喘仅存，大兵至，即就缚耳，何足虑哉。
秦王曰： 王将军年虽老，志何壮也？
明日，秦王驾回咸阳，仍留王翦兵，使平江南，王翦令蒙武造船于鹦鹉洲，逾年船成，顺流而下，守江军士不能御，秦兵遂登陆，留兵十万屯黄山，以断江口，大军自朱方进围兰陵，四面列营，军声震天，凡夫椒山、君山、荆南山诸处，兵皆布满，以绝越中救兵，项燕悉城中兵，战于城下。
初合，秦兵稍却，王翦驱壮士分为左右二队，各持短兵，大呼突入其阵，蒙武手斩裨将一人，复生擒一人，秦兵勇气十倍，项燕复大败，奔入城中，筑门固守，王翦用云梯仰攻，项燕用火箭射之，烧其梯，蒙武曰： 项燕釜中之鱼也，若筑垒与城齐，周围攻急，我众彼寡，守备不周，不一月，其城必破。
王翦从其计，攻城愈急，昌平君亲自巡城，为流矢所中，军士扶回行宫，夜半身死，项燕泣曰： 吾所以偷生在此，为芈氏一脉未绝也，今日尚何望乎？ 乃仰天长号者三，引剑自刎而死，城中大乱。
秦兵遂登城启门，王翦整军而入，抚定居民，遂率大军南下，至于锡山。
军士埋锅造饭，掘地得古碑，上刻有十二字云：
有锡兵，天下争；
无锡宁，天下清。
王翦召土人问之，言： 此山乃惠山之东峰，自周平王东迁于雒，此山产铅锡，因名锡山，四十年来，取用不竭，近日出产渐少，此碑亦不知何人所造。
王翦叹曰： 此碑出露，天下从此渐宁矣。岂非古人先窥其定数，故埋碑以示后乎？今后当名此地为无锡。 今无锡县名，实始于此。
王翦兵过姑苏，守臣以城降，遂渡浙江，略定越地。
越王子孙自越亡以后，散处甬江，天台之间，依海而居，自称君长，不相统属。至是闻秦王威德，悉来纳降，王翦收其舆图户口，飞报秦王，并定豫章之地，立九江、会稽二郡，楚祝融之祀遂绝。
此秦王政二十四年事也。
按楚自周桓王十六年，武王熊通始强大称王，自此岁岁并吞小国，五传至庄王旅始称霸，又五传至昭王珍几为吴灭，又六传至威王商兼有吴越，于是江淮尽属于楚，几占天下之半，怀王槐任用奸臣靳尚，见欺于秦，始渐衰弱，又五传到负刍，而国并于秦。史臣有赞云：
鬻熊之嗣，肇封于楚，
通王旅霸，大开南土。
子围篡嫡，商臣弑父，
天祸未悔，凭奸自怙。
昭困奔亡，怀迫囚苦，
襄烈遂衰，负刍为虏。
王翦灭楚，班师回咸阳，秦王赐黄金千镒，翦告老，仍归频阳。
秦王乃拜其子王贲为大将，攻燕王于辽东，秦王命之曰： 将军若平辽东，乘破竹之势，便可收代，无烦再举。 王贲兵渡鸭绿江，围平壤城破之，虏燕王喜，送入咸阳，废为庶人。
按燕自召公肇封，九世至惠侯，而周厉王奔彘，八传至庄公，而齐桓公伐山戎，为燕辟地五百里，燕始强大，又十九传至文公，而苏秦说以 合纵 之术，其子易王始称王，列于七国，易王传哙，为齐所灭，哙子昭王复国，又四传至喜而国亡。史臣有赞云：
召伯治陕，甘棠怀德，
易王僭号，齿于六国。
哙以懦亡，平以强获，
一谋不就，辽东并失。
传四十三，年八九伯，
姬姓后亡，召公之泽。
王贲既灭燕，遂移师西攻代，代王嘉兵败，欲走匈奴，贲追及于猫儿庄，擒而囚之，嘉自杀，尽得云中、雁门之地，此秦王政二十五年事。
按赵自造父仕周，世为周大夫，幽王无道，叔带奔晋，事晋文侯，始建赵氏，五世至赵夙，事献公，再传至赵衰，事文公，衰子盾事襄、成、景三公，晋主霸，赵氏世为霸佐，盾子朔中绝，朔子武复立，又二传至简子鞅，鞅传襄子毋恤，与韩、魏三分晋国，毋恤传其侄桓子浣，浣传子籍，始称侯，谥烈，六传到武灵王而胡服，又四传至王迁被虏，而公子嘉自立为代王，守赵祀，嘉王代六年而国灭。自此六国遂亡其五，惟齐尚在。史臣有赞云：
赵氏之世，与秦同祖；
周穆平徐，乃封造父。
带始事晋，夙初有土；
武世晋卿，籍为赵主。
胡服虽强，内乱外侮；
颇牧不用，王迁囚虏。
云中六载，馀焰一吐！
王贲捷书至咸阳，秦王大喜，赐王贲手书，略曰：
将军一出而平燕及代，奔驰二千余里，方之乃父，劳苦功高，不相上下。虽然，自燕而齐，归途南北便道也。齐在，譬如人身尚缺一臂。愿以将军之余威，震电及之，将军父子，功于秦无两。
王贲得书，遂引兵取燕山，望河间一路南行。
却说齐王建听相国后胜之言，不救韩、魏，每灭一国，反遣使入秦称贺，秦复以黄金厚赂使者，使者归，备述秦王相待之厚，齐王以为和好可恃，不修战备。
及闻五国尽灭，王建内不自安，与后胜商议，始发兵守其西界，以防秦兵掩袭，却不提防王贲兵过吴桥，直犯济南。
齐自王建即位，四十四年，不被兵革，上下安于无事，从不曾演习武艺。况且秦兵强暴，素闻传说，今日数十万之众，如泰山般压将下来，如何不怕？何人敢与他抵对？王贲由历下、淄川，径犯临淄，所过长驱直捣，如入无人之境。临淄城中，百姓乱奔乱窜，城门不守；后胜束手无计，只得劝王建迎降。
王贲兵不血刃，两月之间尽得山东之地，秦王闻捷，传令曰： 齐王建用后胜计，绝秦使，欲为乱，今幸将士用命，齐国就灭，本当君臣俱戮，念建四十余年恭顺之情，免其诛死，可与妻子迁于共城，有司日给斗粟，毕其余生，后胜就本处斩首。
王贲奉命诛后胜，遣吏卒押送王建，安置共城。惟茅屋数间，在太行山下，四围皆松柏，绝无居人，宫眷虽然离散，犹数十口，只斗粟不敷，有司又不时给，王建止一子，尚幼，中夜啼饥，建凄然起坐，闻风吹松柏之声，想起： 在临淄时，何等富贵，今误听奸臣后胜，至于亡国，饥饿穷山，悔之何及。 遂泣下不止，不数日而卒。
宫人俱逃，其子不知所终，传言谓王建因饿而死，齐人闻而哀之，因为歌曰：
松耶柏耶，饥不可为餐。
谁使建极耶，嗟任人之匪端！
后人传此为 松柏之歌 ，盖咎后胜之误国也。
按齐始祖陈定，乃陈厉公佗之子，于周庄王十五年，避难奔齐，遂仕齐，讳陈为田氏，数传至田桓子无宇，又再传至僖子乞，以厚施得民心，田氏日强，乞子恒弑齐君，又三传至太公和，遂篡齐称侯，又三传至威王而益强，称王号，又四传至王建而国亡矣。史臣有赞云：
陈完避难，奔于太姜。
物莫两盛，妫替田昌。
和始擅命，威遂称王。
孟尝延客，田单救亡。
相胜利贿，认贼为祥。
哀哉王建，松柏苍苍。
时秦王政之二十六年也。
时六国悉并于秦，天下一统。
秦王以六国曾并称王号，其名不尊，欲改称帝，昔年亦曾有东西二帝之议，不足以传后世，威四夷，乃采上古君号，惟三皇五帝，功德在三王之上，惟秦德兼三皇，功迈五帝，遂兼二号称 皇帝 。追尊其父庄襄王为太上皇，又以为周公作谥法，子得议父，臣得议君，为非礼；今后除谥法不用： 朕为始皇帝，后世以数计之，二世，三世，以至于百千万世，传之无穷。
天子自称曰 朕 ，臣下奏事称 陛下 。
召良工琢和氏之璧为传国玺，其文曰：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又推终始五德之传，以为周得火德，惟水能灭火，秦应水德之运，衣服旌旗皆尚黑。水数六，故器物尺寸，俱用六数，以十月朔为正月，朝贺皆于是月。
 正  政 音同，皇帝御讳不可犯，改 正 字音为 征 。征者，非吉祥之事，然出自始皇之意，人不敢言。
尉缭见始皇意气盈满，纷更不休，私叹曰： 秦虽得天下，而元气衰矣，其能永乎？ 与弟子王敖一夕遁去，不知所往。始皇问群臣曰： 尉缭弃朕而去，何也？
群臣皆曰： 尉缭佐陛下定四海，功最大，亦望裂土分封，如周之太公、周公，今陛下尊号已定，而论功之典不行，彼失意，是以去耳。
始皇曰： 周室分茅之制，尚可行乎？
群臣皆曰： 燕、齐、楚、代，地远难周，不置王无以镇之。
李斯议曰： 周封国数百，同姓为多，其后子孙自相争杀无已，今陛下混一海内，皆为郡县，虽有功臣，厚其禄俸，无尺土一民之擅，绝兵革之原，岂非久安长治之术哉？ 始皇从其议，乃分天下为三十六郡。哪三十六郡：内史郡、汉中郡、北地郡、陇西郡、上郡、太原郡、河东郡、上党郡、云中郡、雁门郡、代郡、三川郡、邯郸郡、南阳郡、颍川郡、齐郡，即琅琊郡、薛郡，即泗水郡、东郡、辽西郡、辽东郡、上谷郡、渔阳郡、钜鹿郡、右北平郡、九江郡、会稽郡、鄣郡、闽中郡、南海郡、象郡、桂林郡、巴郡、蜀郡、黔中郡、南郡、长沙郡。
是时北边有胡患，故渔阳、上谷等郡，辖地最少，设戍镇守；南方水乡安靖，故九江、会稽等郡辖地最多，皆出李斯调度。每郡置守尉一人、监御史一人。
收天下甲兵，聚于咸阳销之，铸金人十二，每人重千石，置宫庭中，以应 临洮长人 之瑞。
徙天下豪富于咸阳，共二十万户。
又于咸阳北坂，仿六国宫室，建造离宫六所，又作阿房之宫。
进李斯为丞相，赵高为郎中令，诸将帅有功者，如王贲，蒙武等，各封万户，其他或数千户，俱准其所入之赋，官为给之。
于是焚书坑儒，游巡无度。
筑 万里长城 以拒胡，百姓嗷嗷，不得聊生。及二世，暴虐更甚，而陈胜、吴广之徒群起而亡之矣。史臣有《列国歌》曰：
东迁强国齐郑最，荆楚渐横开桓文。
楚庄宋襄和秦穆，迭为王霸得专征。
晋襄景悼称世霸，平哀齐景思代兴。
晋楚两衰吴越进，阖闾勾践何纵横。
秦秋诸国难尽数，几派源流略可寻。
鲁卫晋燕曹郑蔡，与吴姬姓同宗盟。
齐由吕尚宋商裔，禹后杞越颛顼荆。
秦亦顼裔陈祖舜，许始太岳各有生。
及交战国七雄起，韩赵魏氏晋三分。
魏与韩皆周同姓，赵先造父同嬴秦。
齐吕改田即陈后，黄歇代楚熊暗倾。
宋亡于齐鲁入楚，吴越交胜总归荆。
周鼎既迁合纵散，六国相随渐属秦。
髯仙读《列国志》，有诗云：
卜世虽然八百年，半由人事半由天。
绵延过历缘忠厚，陵替随波为倒颠。
六国媚秦甘北面，二周失祀恨东迁。
总观千古兴亡局，尽在朝中用佞贤。


晋吕夜焚公宫秦穆公再平晋乱
话说狐毛，狐偃兄弟，从公子重耳在秦，闻知父亲狐突被子圉所害，捶胸大哭。赵衰，臼季等都来问慰。赵衰曰： 死者不可复生，悲之何益？且同见公子，商议大事。
毛，偃收泪，同赵衰等来见重耳。毛、偃言： 惠公已薨，子圉即位，凡晋臣从亡者，立限唤回，如不回，罪在亲党，怪老父不召臣等兄弟，将来杀害。 说罢，痛上心来，重复大哭。
重耳曰： 二舅不必过伤，孤有复国之日，为汝父报仇， 即时驾车来见穆公，诉以晋国之事。
穆公曰： 此天以晋国授公子，不可失也，寡人当身任之。
赵衰代对曰： 君若庇荫重耳，幸速图之；若待子圉改元告庙，君臣之分已定，恐动摇不易也。 穆公深然其言。
重耳辞回甥馆，方才坐定，只见门官通报： 晋国有人到此，说有机密事，求见公子，
公子召入，问其姓名，其人拜而言曰： 臣乃晋大夫栾枝之子栾盾也。因新君性多猜忌，以杀为威，百姓胥怨，群臣不服，臣父特遣盾私送款于公子。子圉心腹只有吕省，郤芮二人，旧臣郤步扬，韩简等一班老成，俱疏远不用，不足为虑。臣父已约会郤溱，舟之侨等，敛集私甲，只等公子到来，便为内应。
重耳大喜，与之订约，以明年岁首为期，决至河上。
栾盾辞去。
重耳对天祷祝，以蓍布筮，得《泰卦》六爻安静。重耳疑之，召狐偃占其吉凶。
偃拜贺曰： 是为天地配享，小往大来，上吉之兆。公子此行，不惟得国，且有主盟之分。
重耳乃以栾盾之言告狐偃，偃曰： 公子明日便与秦公请兵，事不宜迟。
重耳乃于次日复入朝谒秦穆公，穆公不待开言，便曰： 寡人知公子急于归国矣，恐诸臣不任其事，寡人当亲送公子至河。 重耳拜谢而出。
丕豹闻穆公将纳公子重耳，愿为先锋效力。穆公许之。
太史择吉于冬之十二月。先三日，穆公设宴，饯公子于九龙山，赠以白璧十双，马四百匹，帷席器用，百物俱备，粮草自不必说，赵衰等九人各白璧一双，马四匹，重耳君臣俱再拜称谢。
至日，穆公自统谋臣百里奚、繇余，大将公子絷、公孙枝，先锋丕豹等，率兵车四百乘，送公子重耳离了雍州城，望东进发，秦世子与重耳素本相得，依依不舍，直送至渭阳，垂泪而别，诗曰：
猛将精兵似虎狼，共扶公子立边疆。
怀公空自诛狐突，只手安能掩太阳？
周襄王十六年，晋怀公圉之元年，春正月，秦穆公同晋公子重耳行至黄河岸口，渡河船只，俱已预备齐整，穆公重设饯筵，丁宁重耳曰： 公子返国，毋忘寡人夫妇也。 乃分军一半，命公子絷、丕豹护送公子济河，自己大军屯于河西。正是： 眼望捷旌旗，耳听好消息。
却说壶叔主公子行李之事，自出奔以来，曹、卫之间担饥受饿，不止一次，正是无衣惜衣，无食惜食，今日渡河之际，收拾行装，将日用的坏笾残豆、敝席破帷，件件搬运入船，有吃不尽的酒餔之类，亦皆爱惜如宝，摆列船内。
重耳见了，呵呵大笑，曰： 吾今日入晋为君，玉食一方，要这些残敝之物何用？ 喝教抛弃于岸，不留一些。
狐偃私叹曰： 公子未得富贵，先忘贫贱，他日怜新弃旧，把我等同守患难之人，看做残敝器物一般，可不枉了这十九年辛苦？乘今日尚未济河，不如辞之，异时还有相念之日。
乃以秦公所赠白璧一双，跪献于重耳之前曰： 公子今已渡河，便是晋界，内有诸臣，外有秦将，不愁晋国不入公子之手。臣之一身，相从无益，愿留秦邦，为公子外臣，所有白璧一双，聊表寸意。
重耳大惊曰： 孤方与舅氏共享富贵，何出此言？
狐偃曰： 臣自知有三罪于公子，不敢相从。
重耳曰： 三罪何在？
狐偃对曰： 臣闻： 圣臣能使其君尊，贤臣能使其君安 ，今臣不肖，使公子困于五鹿，一罪也；受曹、卫二君之慢，二罪也；乘醉出公子于齐城，致触公子之怒，三罪也。向以公子尚在羁旅，臣不敢辞；今入晋矣，臣奔走数年，惊魂几绝，必力并耗，譬之余笾残豆，不可再陈，敝席破帷，不可再设，留臣无益，去臣无损，臣是以求去耳。
重耳垂泪而言曰： 舅氏责孤甚当，乃孤之过也。
即命壶叔将已弃之物，一一取回。复向河设誓曰： 孤返国，若忘了舅氏之劳，不与同心共政者，子孙不昌。
即取白璧投之于河曰： 河伯为盟证也。
时介子推在他船中，闻重耳与狐偃立盟，笑曰： 公子之归，乃天意也，子犯欲窃以为己功乎，此等贪图富贵之辈，吾羞与同朝。 自此有栖隐之意。
重耳济了黄河，东行至于令狐，其宰邓惛发兵登城拒守，秦兵围之，丕豹奋勇先登，遂破其城，获邓惛斩之，桑泉臼衰望风迎降。晋怀公闻谍报大惊，悉起境内车乘甲兵，命吕省为大将，郤芮副之，屯于庐柳，以拒秦兵。畏秦之强，不敢交战。公子絷乃为秦穆公书，使人送吕、郤军中，略曰：
寡人之为德于晋，可谓至矣，父子背恩，视秦如仇，寡人忍其父，不能复忍其子。今公子重耳，贤德著闻，多士为辅，天人交助，内外归心。寡人亲率大军，屯于河上，命絷护送公子归晋，主其社稷。子大夫若能别识贤愚，倒戈来迎，转祸为福，在此一举！
吕、郤二人览书，半晌不语。欲接战，诚恐敌不过秦兵，又如龙门山故事；欲迎降，又恐重耳记著前仇，将他偿里克、丕郑父之命。踌躇了多时，商量出一个计较来。乃答书于公子絷，其略云：
某等自知获罪公子，不敢释甲。然翼戴公子，实某等之愿也，倘得与从亡诸子，共矢天日，各无相害，子大夫任其无咎，敢不如命。
公子絷读其回书，已识透其狐疑之意，乃单车造于庐柳，来见吕、郤，吕、郤欣然出迎，告以衷腹曰： 某等非不欲迎降，惧公子不能相容，欲以盟为信耳。
絷曰： 大夫若退军于西北，絷将以大夫之诚，告于公子，而盟可成也。
吕、郤应诺，候公子絷别去，即便出令，退屯于郇城。
重耳使狐偃同公子絷至郇城，与吕、郤相会。是日，刑牲歃血，立誓共扶重耳为君，各无二心。盟讫，即遣人相随狐偃至臼衰，迎接重耳到郇城大军之中，发号施令。
怀公不见吕、郤捷音，使寺人勃鞮至晋军催战。行至中途，闻吕、郤退军郇城，与狐偃、公子絷讲和，叛了怀公，迎立重耳，慌忙回报。怀公大惊，急集郤步扬、韩简、栾枝、士会等一班朝臣计议。
那一班朝臣，都是向著公子重耳的，平昔见怀公专任吕、郤，心中不忿， 今吕、郤等尚且背叛，事到临头，召我等何用？ 一个个托辞，有推病的、有推事的、没半个肯上前。怀公叹了一口气道： 孤不该私自逃回，失了秦欢，以致如此。
勃鞮奏曰： 群臣私约共迎新君，主公不可留矣！臣请为御，暂适高梁避难，再作区处。
不说怀公出奔高梁。
再说公子重耳，因吕、郤遣人来迎，遂入晋军。吕省、郤芮叩首谢罪，重耳将好言抚慰。赵衰、臼季等从亡诸臣，各各相见，吐露心腹，共保无虞。吕、郤大悦，乃奉重耳入曲沃城中，朝于武公之庙。绛都旧臣，栾枝、郤溱为首，引著士会、舟之侨、羊舌职、荀林父、先蔑箕、郑先都等三十余人，俱至曲沃迎驾，郤步扬、梁繇靡、韩简、家仆徒等另做一班，俱往绛都郊外邀接。
重耳入绛城即位，是为文公。
按重耳四十三岁奔翟，五十五岁适齐，六十一岁适秦，及复国为君，年已六十二岁矣。
文公既立，遣人至高梁刺杀怀公。子圉自去年九月嗣位，至今年二月被杀，首尾为君不满六个月，哀哉！寺人勃鞮收而葬之，然后逃回。不在话下。
却说文公宴劳秦将公子絷等，厚犒其军。有丕豹哭拜于地，请改葬其父丕郑父，文公许之。文公欲留用丕豹，豹辞曰：臣已委质于秦庭，不敢事二君也。 乃随公子絷到河西，回复秦穆公。
穆公班师回国。
史臣有诗美秦穆公云：
辚辚车骑过河东，龙虎乘时气象雄。
假使雍州无义旅，纵然多助怎成功？
却说吕省、郤芮迫于秦势，虽然一时迎降，心中疑虑，到底不能释然，对著赵衰臼、季诸人，未免有惭愧之意。又见文公即位数日，并不曾爵一有功，戮一有罪，举动不测，怀疑益甚，乃相与计较，欲率家甲造反焚烧公宫，弑了重耳，别立他公子为君。
思想： 在朝无可与商者，惟寺人勃鞮乃重耳之深仇，，今重耳即位，勃鞮必然惧诛，此人胆力过人，可邀与共事。 使人招之，勃鞮随呼而至。吕、郤告以焚宫之事，勃鞮欣然领命，三人歃血为盟，约定二月晦日会齐，夜半一齐举事。
吕、郤二人各往封邑暗集人众，不在话下。
却说勃鞮虽然当面应承，心中不以为然，思量道： 当初奉献公之命；去伐蒲城，又奉惠公所差，去刺重耳。这是桀犬吠尧，各为其主。今日怀公已死，重耳即位，晋国方定，又干此大逆无道之事，莫说重耳有天人之助，未必成事，纵使杀了重耳，他从亡许多豪杰，休想轻轻放过了我。不如私下往新君处出首，把这话头，反做个进身之阶，此计甚妙。
又想： 自己是个有罪之人，不便直叩公宫。 遂于深夜往见狐偃。
狐偃大惊，问曰： 汝得罪新君甚矣#不思远引避祸，而夤夜至此何也？
勃鞮曰： 某之此来，正欲见新君，求国舅一引进耳。
狐偃曰： 汝见主公，乃自投死也。
勃鞮曰： 某有机密事来告，欲救一国人性命，必面见主公，方可言之。
狐偃遂引至公宫门首，偃叩门先入，见了文公，述勃鞮求见之语。文公曰： 鞮有何事，救得一国人性命？此必托言求见，借舅氏作面情讨饶耳。
狐偃曰：  刍荛之言，圣人择焉。 主公新立，正宜捐弃小忿，广纳忠告，不可拒之。
文公意犹未释，乃使近侍传语责之曰： 汝斩寡人之袂，此衣犹在，寡人每一见之寒心。汝又至翟行刺寡人，惠公限汝三日起身，汝次日即行，幸我天命见祐，不遭毒手。今寡人入国，汝有何面目来见？可速逃遁，迟则执汝付刑矣！
勃鞮呵呵大笑曰： 主公在外奔走十九年，世情尚未熟透耶？先君献公，与君父子：惠公则君之弟也。父仇其子，弟仇其兄，况勃鞮乎？勃鞮小臣，此时惟知有献、惠，安知有君哉？昔管仲为公子纠射桓公中其钩，桓公用之，遂伯天下，如君所见。将修射钩之怨，而失盟主之业矣。不见臣，不为臣损，但恐臣去，而君之祸不远也。
狐偃奏曰： 勃鞮必有所闻而来，君必见之。
文公乃召勃鞮入宫。勃鞮并不谢罪，但再拜口称： 贺喜！
文公曰： 寡人嗣位久矣，汝今日方称贺，不已晚乎？
勃鞮对曰： 君虽即位，未足贺也。得勃鞮，此位方稳，乃可贺耳！
文公怪其言，屏开左右，愿闻其说。
勃鞮将吕、郤之谋，如此恁般，细述一遍， 今其党布满城中，二贼又往封邑聚兵，主公不若乘间与狐国舅微服出城，往秦国起兵，方可平此难也。臣请留此，为诛二贼之内应。
狐偃曰： 事已迫矣，臣请从行，国中之事，子余必能料理。
文公叮嘱勃鞮： 凡事留心，当有重赏。
勃鞮叩首辞出。
文公与狐偃商议了多时，使狐偃预备温车于宫之后门，只用数人相随。文公召心腹内侍，吩咐如此如此，不可泄漏。是晚，依旧如常就寝。至五鼓，托言感寒疾腹病，使小内侍执灯如厕，遂出后门，与狐偃登车出城而去。
次早，宫中俱传主公有病，各来寝室问安，俱辞不见。宫中无有知其出外者。
天明，百官齐集朝门，不见文公视朝，来至公宫询问，只见朱扉双闭，门上挂著一面免朝牌。守门者曰： 主公夜来偶染寒疾，不能下床，直待三月朔视朝，方可接见列位也。
赵衰曰： 主公新立，百事未举，忽有此疾，正是：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
众人信以为真，各各叹息而去。
吕。郤二人闻知文公患病不出，直至三月朔方才视朝，暗暗欢喜曰： 天教我杀重耳也！
且说晋文公。狐偃潜行离了晋界，直入秦邦，遣人致密书于秦穆公，约于王城相会。穆公闻晋侯微行来到，心知国中有变。乃托言出猎，即日命驾，竟至王城来会晋侯。相见之间，说明来意。穆公笑曰： 天命已定，吕、郤辈何能为哉？吾料子余诸人，必能办贼，君勿虑也！
乃遣大将公孙枝屯兵河口，打探绛都消息，便宜行事。晋侯权住王城。
却说勃鞮恐吕、郤二人见疑，数日前，便寄宿于郤芮之家，假作商量。至二月晦日，勃鞮说郤芮曰： 主公约来早视朝，想病当小愈，宫中火起，必然出外，吕大夫守住前门，郤大夫守住后门，我领家众据朝门，以遏救火之人，重耳虽插翅难逃也。
郤芮以为然，言于吕省。
是晚，家众各带兵器火种，分头四散埋伏。约莫三更时分，于宫门放起火来，那火势好不凶猛。
宫人都在睡梦中惊醒，只道宫中遗漏，大惊小怪，一齐都乱起来。火光中但见戈甲纷纷，东冲西撞，口内大呼： 不要走了重耳！
宫人遇火者，烂额焦头；逢兵者，伤肢损体。哀哭之声，耳不忍闻。吕省仗剑直入寝宫，来寻文公，并无踪影；撞见郤芮，亦仗剑从后宰门入来，问吕省： 曾了事否？
吕省对答不出，只是摇头。二人又冒火覆身搜寻一遍，忽闻外面喊声大举，勃鞮仓忙来报曰： 狐、赵、栾、魏等各家，悉起兵众前来救火，若至天明，恐国人俱集，我等难以脱身，不如乘乱出城，候至天明，打听晋侯死生的确，再作区处。
吕、郤此时，不曾杀得重耳，心中早已著忙了，全无主意，只得号召其党，杀出朝门而去。史官有诗云：
毒火无情弑械成，谁知车驾在王城？
晋侯若记留袂恨，安得潜行会舅甥？
且说狐、赵、栾、魏等各位大夫，望见宫中失火，急忙敛集兵众，准备挠钩水桶，前来救火，原不曾打仗厮杀。直至天明，将火扑灭，方知吕、郤二人造反，不见了晋侯，好大吃惊。有先前吩咐心腹内侍，火中逃出，告知： 主公数日前，于五鼓微服出宫，不知去向。
赵衰曰： 此事问狐国舅便知。
狐毛曰： 吾弟子犯，亦于数日前入宫，是夜便不曾归家。想君臣相随，必然预知二贼之逆谋。吾等只索严守都城，修葺宫寝，以待主公之归可也。
魏犨曰： 贼臣造逆，焚宫弑主，今虽逃不远，乞付我一旅之师，追而斩之。
赵衰曰： 甲兵，国家大权，主公不在，谁敢擅动？二贼虽逃，不久当授首矣。
再说吕、郤等屯兵郊外，打听得晋君未死，诸大夫闭城谨守。恐其来追，欲奔他国，但未决所向。勃鞮绐之曰： 晋君废置，从来皆出秦意，况二位与秦君原有旧识，今假说公宫失火，重耳焚死，去投秦君，迎公子雍而立之，重耳虽不死，亦难再入矣。
吕省曰： 秦君向与我有王城之盟，今日只合投之。但未知秦肯容纳否？
勃鞮曰： 吾当先往道意，如其慨许，即当偕往；不然，再作计较。
勃鞮行至河口，闻公孙枝屯兵河西，即渡河求见，各各吐露心腹，说出真情。公孙枝曰： 既贼臣见投，当诱而诛之，以正国法，无负便宜之托可也。
乃为书托勃鞮往召吕、郤。书略曰：
新君入国，与寡君原有割地之约。寡君使枝宿兵河西，理明疆界，恐新君复如惠公故事也。今闻新君火厄，二大夫有意于公子雍，此寡君之所愿闻，大夫其速来共计。
吕、郤得书，欣然而往。至河西军中，公孙枝出迎，叙话之后，设席相款。吕、郤坦然不疑。谁知公孙枝预遣人报知秦穆公，先至王城等候，吕、郤等留连三日，愿见秦君。
公孙枝曰： 寡君驾在王城，同往可也；车徒暂屯此地，俟大夫返驾，一同济河何如？ 吕、郤从其言。
行至王城，勃鞮同公孙枝先驱入城，见了秦穆公，使丕豹往迎吕、郤。穆公伏晋文公于围屏之后。吕、郤等继至，谒见已毕，说起迎立子雍之事。
穆公曰： 公子雍已在此了。 吕、郤齐声曰： 愿求一见。
穆公呼曰： 新君可出矣！
只见围屏后一位贵人，不慌不忙，叉手步出。吕、郤睁眼看之，乃文公重耳也。吓得吕省、郤芮魂不附体，口称： 该死！ 叩头不已。穆公邀文公同坐。文公大骂： 逆贼！寡人何负于汝而反。若非勃鞮出首，潜出宫门，寡人已为灰烬矣。
吕、郤此时方知为勃鞮所卖。
报称： 勃鞮实歃血同谋，愿与俱死。
文公笑曰： 勃鞮若不共歃，安知汝谋如此。
喝叫武士拿下，就命勃鞮监斩。须臾，二颗人头献于阶下。
可怜吕省、郤芮辅佐惠、怀，也算一时豪杰，索性屯军庐柳之时，与重耳做个头敌，不失为从一忠臣。既已迎降，又复背叛，今日为公孙枝所诱，死于王城，身名俱败，岂不哀哉？
文公即遣勃鞮，将吕郤首级往河西招抚其众，一面将捷音驰报国中。
众大夫皆喜曰： 不出子余所料也？ 赵衰等忙备法驾，往河东迎接晋侯。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乐羊子怒餟中山羹西门豹乔送河伯妇
话说赵无恤被豫让三击其衣，连打三个寒噤，豫让死后，无恤视衣砍处，皆有血迹，自此患病，逾年不痊。
无恤生有五子，因其兄伯鲁为己而废，欲以伯鲁之子周为嗣。而周先死，乃立周之子浣为世子，无恤临终，谓世子赵浣曰： 三卿灭智氏，地土宽饶，百姓悦服，宜乘此时，约韩、魏三分晋国，各立庙社，传之子孙，若迟疑数载，晋或出英主，揽权勤政，收拾民心，则赵氏之祀不保矣！ 言讫而瞑。
赵浣治丧已毕，即以遗言告于韩虎，时周考王之四年。晋哀公薨，子柳立，是为幽公。韩虎与魏、赵合谋，只以绛州、曲沃二邑为幽公俸食，余地皆三分入于三家，号曰三晋。幽公微弱，反往三家朝见，君臣之分倒置矣。
再说齐相国田盘，闻三晋尽分公家之地，亦使其兄弟宗人，尽为齐都邑大夫，遣使致贺于三晋，与之通好，自是列国交际，田，赵，韩，魏四家，自出名往来，齐、晋之君拱手如木偶而已。
时周考王封其弟揭于河南王城，以续周公之官职，揭少子班，别封于巩，因巩在王城之东，号曰东周公，而称河南曰西周公。此东西二周之始，考王薨，子午立，是为威烈王。
威烈王之世，赵浣卒，子赵籍代立；而韩虔嗣韩，魏斯嗣魏，田和嗣田，四家相结益深，约定彼此互相推援，共成大事。
威烈王二十三年，有雷电击周之九鼎，鼎俱摇动。
三晋之君，闻此私议曰： 九鼎乃三代传国之重器，今忽震动，周运其将终矣。吾等立国已久，未正名号，乘此王室衰微之际，各遣使请命于周王，求为诸侯，彼畏吾之强，不敢不许，如此，则名正言顺，有富贵之实，而无篡夺之名，岂不美哉？
于是各遣心腹之使，魏遣田文，赵遣公仲连，韩遣侠累，各赍金帛及土产之物，贡献于威烈王，乞其册命。威烈王问于使者曰： 晋地皆入于三家乎？ 魏使田文对曰： 晋失其政，外离内叛，三家自以兵力征讨叛臣，而有其地，非攘之于公家也。 威烈王又曰： 三晋既欲为诸侯，何不自立，乃复告于朕乎？ 赵使公仲连对曰： 以三晋累世之强，自立诚有余，所以必欲禀命者，不敢忘天子之尊耳，王若册封三晋之君，俾世笃忠贞，为周藩屏，于王室何不利焉？
威烈王大悦，即命内史作策命，赐籍为赵侯，虔为韩侯，斯为魏侯，各赐黼冕圭璧全副。田文等回报，于是赵、韩、魏三家，各以王命宣布国中，赵都中牟，韩都平阳，魏都安邑，立宗庙社稷，复遣使遍告列国。列国亦多致贺，惟秦国自弃晋附楚之后，不通中国，中国亦以夷狄待之，故独不遣贺。
未几，三家废晋靖公为庶人，迁于纯留，而复分其余地。晋自唐叔传至靖公，凡二十九世，其祀遂绝。髯翁有诗叹云：
六卿归四四归三，南面称侯自不惭。
利器莫教轻授柄，许多昏主导奸贪。
又有诗讥周王不当从三晋之命，导人叛逆，诗云：
王室单微似赘瘤，怎禁三晋不称侯？
若无册命终成窃，只怪三侯不怪周。
却说三晋之中，惟魏文侯斯最贤，能虚心下士。
时孔子高弟卜商，字子夏，教授于西河，文侯从之受经；魏成荐田子方之贤，文侯与之为友。成又言： 西河人段干木，有德行，隐居不仕。 文侯即命驾车往见，干木闻车驾至门，乃逾后垣而避之，文侯叹曰： 高士也！ 遂留西河一月，日日造门请见，将近其庐，即凭轼起立，不敢倨坐。干木知其诚，不得已而见之，文侯以安车载归，与田子方同为上宾。
四方贤士闻风来归，又有李克、翟璜、田文、任座一班谋士，济济在朝。当时人才之盛，无出魏右，秦人屡次欲加兵于魏，畏其多贤，为之寝兵。
文侯尝与虞人期定午时，猎于郊外，其日早朝，值天雨寒甚，赐群臣酒，君臣各饮，方在浃洽之际，文侯问左右曰： 时及午乎？ 答曰： 时午矣。 文侯遽命撤酒，促舆人速速驾车适野，左右曰： 雨，不可猎矣，何必虚此一出乎？ 文侯曰： 吾与虞人有约，彼必相候于郊；虽不猎，敢不亲往以践约哉。 国人见文侯冒雨而出，咸以为怪，及闻赴虞人之约，皆相顾语曰： 我君之不失信于人如此。 于是凡有政教，朝令夕行，无敢违者。
却说晋之东有国名中山，姬姓，子爵，乃白狄之别种，亦号鲜虞。自晋昭公之世，叛服不常，屡次征讨，赵简子率师围之，始请和，奉朝贡。
及三晋分国，无所专属，中山子姬窟，好为长夜之饮，以日为夜，以夜为日，疏远大臣，狎昵群小，黎民失业，灾异屡见。
文侯谋欲伐之，魏成进曰： 中山西近赵，而南远于魏，若攻而得之，未易守也， 文侯曰： 若赵得中山，则北方之势愈重矣。
翟璜奏曰： 臣举一人，姓乐名羊，本国谷邱人也，此人文武全才，可充大将之任。 文侯曰： 何以见之？ 翟璜对曰： 乐羊尝行路，得遗金，取之以归，其妻唾之曰： 志士不饮盗泉之水，廉者不受嗟来之食，此金不知来历，奈何取之，以污素行乎?
乐羊感妻之言，乃抛金于野，别其妻而出。游学于鲁、卫，过一年来归，其妻方织机，问夫： 所学成否？ 乐羊曰： 尚未也。 妻取刀断其机丝。乐羊惊问其故？妻曰： 学成而后可行，犹帛成而后可服。今子学尚未成，中道而归，何异于此机之断乎? 乐羊感悟，复往就学，七年不返。今此人见在本国，高自期许，不屑小仕，何不用之？
文侯即命翟璜以辂车召乐羊，左右阻之曰： 臣闻乐羊长子乐舒，见仕中山，岂可任哉？ 翟璜曰： 乐羊，功名之士也；子在中山，曾为其君招乐羊，羊以中山君无道不往。主公若寄以斧钺之任，何患不能成功乎？ 文侯从之。
乐羊随翟璜入朝见文侯，文侯曰： 寡人欲以中山之事相委，奈卿子在彼国何？ 乐羊曰： 丈夫建功立业，各为其主，岂以私情废公事哉？臣若不能破灭中山，甘当军令！ 文侯大喜曰： 子能自信，寡人无不信子！ 遂拜为元帅，使西门豹为先锋，率兵五万，往伐中山。
姬窟遣大将鼓须，屯兵楸山，以拒魏师。
乐羊屯兵于文山，相持月余，未分胜负。乐羊谓西门豹曰： 吾在主公面前，任军令状而来，今出兵月余，未有寸功，岂不自愧？吾视楸山多楸树，诚得一胆勇之士，潜师而往，纵火焚林，彼兵必乱，乱而乘之，无不胜矣！ 西门豹愿往。
其时八月中秋，中山子姬窟遣使赍羊酒到楸山，以劳鼓须，鼓须对月畅饮，乐而忘怀。约至三更，西门豹率兵壮衔枚突至，每人各持长炬一根，俱枯枝扎成，内灌有引火药物，四下将楸木焚烧。鼓须见军中火起，延及营寨，带醉率军士救火，只见咇咇啪啪，遍山皆著，没救一头处。军中大乱，鼓须知前营有魏兵，急往山后奔走，正遇乐羊亲自引兵从山后袭来，中山兵大败，鼓须死战得脱，奔至白羊关，魏兵紧追在后，鼓须弃关而走。乐羊长驱直入，所向皆破。
鼓须引败兵见姬窟，言乐羊勇智难敌。须臾，乐羊引兵围了中山。
姬窟大怒。大夫公孙焦进曰： 乐羊者，乐舒之父，舒仕于本国。君令舒于城上说退父兵，此为上策！ 姬窟依计，谓乐舒曰： 尔父为魏将攻城，如说得退兵，当封汝大邑！ 乐舒曰： 臣父前不肯仕中山，而仕于魏，今各为其主，岂臣说之可行哉， 姬窟强之。乐舒不得已，只得登城大呼，请其父相见。乐羊披挂登于车巢车，一见乐舒，不等开口，遽责曰： 君子不居危国，不事乱朝。汝贪于富贵，不识去就，吾奉君命吊民伐罪，可劝汝君速降，尚可相见！
乐舒曰： 降不降在君，非男所得专也。但求父暂缓其攻，容我君臣从容计议！ 乐羊曰： 吾且休兵一月，以全父子之情，汝君臣可早早定议，勿误大事！ 乐羊果然出令，只教软困，不去攻城。姬窟恃著乐羊爱子之心，决不急攻，且图延缓，全无主意。过了一月，乐羊使人讨取降信，姬窟又叫乐舒求宽，乐羊又宽一月，如此三次。
西门豹进曰： 元帅不欲下中山乎，何以久而不攻也？ 乐羊曰： 中山君不恤百姓，吾故伐之，若攻之太急，伤民益甚，吾之三从其情，不独为父子之情，亦所以收民心也。
却说魏文侯左右见乐羊新进，骤得大用，俱有不平之意，及闻其三次辍攻，遂谮于文侯曰： 乐羊乘屡胜之威，势如破竹，特因乐舒一语，三月不攻，父子情深，亦可知矣，主公若不召回，恐劳师费财，无益于事。 文侯不应，问于翟璜，璜曰： 此必有计，主公勿疑。 自此群臣纷纷上书，有言中山将分国之半与乐羊者，有言乐羊谋与中山共攻魏国者，文侯俱封置箧内，但时时遣使劳苦，预为治府第于都中，以待其归。
乐羊心甚感激，见中山不降，遂率将士尽力攻击，中山城坚厚，且积粮甚多，鼓须与公孙焦昼夜巡警，拆城中木石，为捍御之备，攻至数月，尚不能破，恼得乐羊性起，与西门豹亲立于矢石之下，督令四门急攻，鼓须方指挥军士，脑门中箭而死，城中房屋墙垣，渐已拆尽。
公孙焦言于姬窟曰： 事已急矣！今日止有一计，可退魏兵。 窟问： 何计？ 公孙焦曰： 乐舒三次求宽，羊俱听之，足见其爱子之情矣，今攻击至急，可将乐舒绑缚，置于高竿，若不退师，当杀其子，使乐舒哀呼乞命，乐羊之攻，必然又缓。 姬窟从其言，乐舒在高竿上大呼： 父亲救命！
乐羊见之，大骂曰： 不肖子！汝仕于人国，上不能出奇运策，使其主有战胜之功；下不能见危委命，使君决行成之计。尚敢如含乳小儿，以哀号乞怜乎？ 言毕，架弓搭矢，欲射乐舒。
舒叫苦下城，见姬窟曰： 吾父志在为国，不念父子之情，主公自谋战守，臣请死于君前，以明不能退兵之罪。
公孙焦曰： 其父攻城，其子不能无罪，合当赐死。
姬窟曰： 非乐舒之过也。
公孙焦曰： 乐舒死，臣便有退兵之计。
姬窟遂以剑授舒，舒自刭而亡。公孙焦曰： 人情莫亲于父子，今将乐舒烹羹以遗乐羊，羊见羹必然不忍，乘其哀泣之际，无心攻战，主公引一军杀出，大战一场，幸而得胜，再作计较。 姬窟不得已而从之，命将乐舒之肉烹羹，并其首送于乐羊曰： 寡君以小将军不能退师，已杀而烹之，谨献其羹，小将军尚有妻孥，元帅若再攻城，即当尽行诛戮。
乐羊认得是其子首，大骂曰： 不肖子！事无道昏君，固宜取死。 即取羹对使者食之，尽一器，谓使者曰： 蒙汝君馈羹，破城日面谢，吾军中亦有鼎镬，以待汝君也。 使者还报，姬窟见乐羊全无痛子之心，攻城愈急，恐城破见辱，遂入后宫自缢。公孙焦开门出降，乐羊数其谗谄败国之罪，斩之。
抚慰居民已毕，留兵五千，使西门豹居守。尽收中山府藏宝玉，班师回魏，魏文侯闻乐羊成功，亲自出城迎劳曰： 将军为国丧子，实孤之过也。， 乐羊顿首曰： 臣义不敢顾私情，以负主公斧钺之寄。
乐羊朝见毕，呈上中山地图，及宝货之数，群臣称贺。文侯设宴于内台之上，亲捧觞以赐乐羊，羊受觞饮之，足高气扬，大有矜功之色。宴毕，文侯命左右挈二箧，封识甚固，送乐羊归第。左右将二箧交割。乐羊想道： 箧内必是珍珠金玉之类，主公恐群臣相妒，故封识赠我。 命家人抬进中堂，启箧视之，俱是群臣奏本，本内尽说乐羊反叛之事，乐羊大惊曰： 原来朝中如此造谤，若非吾君相信之深，不为所惑，怎得成功？
次日，入朝谢恩，文侯议加上赏，乐羊再拜辞曰： 中山之灭，全赖主公力持于内，臣在外稍效犬马，何力之有？ 文侯曰： 非寡人不能任卿，非卿亦不能副寡人之任也。然将军劳矣，盍就封安食乎？ 即以灵寿封羊，称为灵寿君，罢其兵权。
翟璜进曰： 君既知乐羊之能，奈何不使将兵备边，而纵其安闲乎？ 文侯笑而不答。
璜出朝以问李克，克曰： 乐羊不爱其子，况他人哉，此管仲所以疑易牙也。 翟璜乃悟。
文侯思中山地远，必得亲信之人为守，乃保无虞，乃使其世子击为中山君。击受命而出，遇田子方乘敝车而来，击慌忙下车，拱立道旁致敬，田子方驱车直过，傲然不顾。击心怀不平，乃使人牵其车索，上前曰： 击有问于子，富贵者骄人乎？贫贱者骄人乎？
子方笑曰： 自古以来，只有贫贱骄人，那有富贵骄人之理？国君而骄人，则不保社稷；大夫而骄人，则不保宗庙；楚灵王以骄亡其国，智伯瑶以骄亡其家。富贵之不足恃明矣！若夫贫贱之士，食不过藜藿，衣不过布褐，无求于人，无欲于世。惟好士之主，自乐而就之，言听计合，勉为之留；不然，则浩然长往，谁能禁焉？武王能诛万乘之纣，而不能屈首阳之二士，盖贫贱之足贵如此！
太子击大惭，谢罪而去。
文侯闻子方不屈于世子，益加敬礼。
时邺都缺守，翟璜曰： 邺介于上党、邯郸之间，与韩、赵为邻，必得强明之士以守之，非西门豹不可。 文侯即用西门豹为邺都守。
豹至邺城，见闾里萧条，人民稀少，召父老至前，问其所苦。
父老皆曰： 苦为河伯娶妇。 豹曰： 怪事，怪事，河伯如何娶妇？汝为我详言之。
父老曰： 漳水自沾岭而来，由沙城而东，经于邺，为漳河。河伯即清漳之神也，其神好美妇，岁纳一夫人，若择妇嫁之，常保年丰岁稔，雨水调均，不然神怒，致水波泛溢，漂溺人家。
豹曰： 此事谁人倡始？
父老曰： 此邑之巫觋所言也，俗畏水患，不敢不从，每年里豪及廷掾与巫觋共计，赋民钱数百万，用二三十万，为河伯娶妇之费，其余则共分用之。
豹问曰： 百姓任其瓜分，宁无一言乎？
父老曰： 巫觋主祝祷之事，三老、廷掾有科敛奔走之劳，分用公费，固所甘心。更有至苦，当春初布种，巫觋遍访人家女子，有几分颜色者，即云： 此女当为河伯夫人。 不愿者，多将财帛买免，别觅他女。有贫民不能买免，只得将女与之。巫觋治斋宫于河上，绛帷床席铺设一新，将此女沐浴更衣，居于斋宫之内。卜一吉日，编苇为舟，使女登之，浮于河，流数十里，乃灭。人家苦此烦费，又有爱女者，恐为河伯所娶，携女远窜，所以城中益空。
豹曰： 汝邑曾受漂溺之患否？
父老曰： 赖岁岁娶妇，不曾触河神之怒。但漂溺虽免，奈本邑土高路远，河水难达，每逢岁旱，又有干枯之患。
豹曰： 神既有灵，当嫁女时，吾亦欲往送，当为汝祷之。
及期，父老果然来禀，西门豹具衣冠亲往河上，凡邑中官属、三老、豪户、里长、父老，莫不毕集。百姓远近皆会，聚观者数千人。
三老、里长等引大巫来见，其貌甚倨，豹观之，乃一老女子也。小巫女弟子二十余人，衣裳楚楚，悉持巾栉、炉香之类，随侍其后，豹曰： 劳苦大巫，烦呼河伯妇来，我欲视之。 老巫顾弟子使唤至，豹视女子，鲜衣素袜，颜色中等，豹谓巫妪及三老众人曰： 河伯贵神，女必有殊色，方才相称，此女不佳，烦大巫为我入报河伯，但传太守之语， 更当别求好女，于后日送之！
即使吏卒数人，共抱老巫投之于河，左右莫不惊骇失色。豹静立俟之。良久曰： 妪年老不干事，去河中许久，尚不回话，弟子为我催之。 复使吏卒抱弟子一人，投于河中。少顷又曰： 弟子去何久也？ 复使弟子一人催之，又嫌其迟，更投一人，凡投弟子三人，入水即没。豹曰： 是皆女子之流，传语不明，烦三老入河，明白言之。 三老方欲辞，豹喝： 快去，即取回覆。 吏卒左牵右拽，不由分说，又推河中，逐波而去。
旁观者皆为吐舌，豹簪笔鞠躬，向河恭敬以待，约莫又一个时辰，豹曰： 三老年高，亦复不济，须得廷掾、豪长者往告。 那廷掾、里豪吓得面如土色，流汗浃背，一齐皆叩头求哀，流血满面，坚不肯起。西门豹曰： 且俟须臾。 众人战战兢兢，又过一刻，西门豹曰： 河水滔滔，去而不返，河伯安在？枉杀民间女子，汝曹罪当偿命。
众人复叩头谢曰： 从来都被巫妪所欺，非某等之罪也！ 豹曰： 巫妪已死，今后再有言河伯娶妇者，即令其人为媒，往报河伯。 于是廷掾、里豪、三老干没财赋，悉追出散还民间，又使父老即于百姓中，询其年长无妻者，以女弟子嫁之，巫风遂绝。百姓逃避者，复还乡里，有诗为证：
河伯何曾见娶妻，愚民无识被巫欺。
一从贤令除疑网，女子安眠不受亏。
豹又相度地形，视漳水可通处，发民凿渠各十二处，引漳水入渠，既杀河势，又腹内田亩，得渠水浸灌，无旱干之患，禾稼倍收，百姓乐业。今临漳县有西门渠，即豹所凿也。
文侯谓翟璜曰： 寡人听子之言，使乐羊伐中山，使西门豹治邺，皆胜其任，寡人赖之。今西河在魏西鄙，为秦人犯魏之道，卿思何人可以为守？ 翟璜沉思半晌，答曰： 臣举一人，姓吴名起，此人大有将才，今自鲁奔魏，主公速召而用之，若迟则又他适矣！ 文侯曰： 起非杀妻以求为鲁将者乎？闻此人贪财好色，性复残忍，岂可托以重任哉？ 翟璜曰： 臣所举者，取其能为君成一日之功，若素行不足计也！ 文侯曰： 试为寡人召之！
不知吴起如何在魏立功？且看下回分解。


华阴道信陵败蒙骜胡卢河庞谖斩剧辛
话说颜恩欲见信陵君不得，宾客不肯为通，正无奈何，适博徒毛公和卖浆薛公来访公子。颜恩知为信陵君上客，泣诉其事，二公曰： 君第戒车，我二人当力劝之。 颜恩曰： 全仗，全仗。
二公入见信陵君曰： 闻公子车驾将返宗邦，吾二人特来奉送。
信陵君曰： 哪有此事？
二公曰： 秦兵围魏甚急，公子不闻乎？
信陵君曰： 闻之。但无忌辞魏十年，今已为赵人，不敢与闻魏事矣。
二公齐声曰： 公子是何言也？公子所以重于赵，名闻于诸侯者，徒以有魏也，即公子之能养士，致天下宾客者，亦借魏力也。今秦攻魏日急，而公子不恤，设使秦一旦破大梁，夷先王之宗庙，公子纵不念其家，独不念祖宗之血食乎？公子复何面目寄食于赵也！
言未毕，信陵君蹴然起立，面发汗，谢曰： 先生责无忌甚正，无忌几为天下罪人矣。 即日命宾客束装，自入朝往辞赵王，赵王不舍信陵君归去，持其臂而泣曰： 寡人自失平原，倚公子如长城，一朝弃寡人而去，寡人谁与共社稷耶？
信陵君曰： 无忌不忍先王宗庙见夷于秦，不得不归，倘邀君之福，社稷不泯，尚有相见之日。
赵王曰： 公子向以魏师存赵，今公子归赴国难，寡人敢不悉赋以从！ 乃以上将军印授公子，使将军庞煖为副，起赵军十万助之。
信陵君既将赵军，先使颜恩归魏报信，然后分遣宾客致书于各国求救。燕、韩、楚三国俱素重信陵之人品，闻其为将，莫不喜欢，悉遣大将引兵至魏，听其节制。燕将将渠、韩将公孙婴、楚将景阳，惟齐国不肯发兵。
却说魏王正在危急，颜恩报说： 信陵君兼将燕、赵、韩、楚之师，前来救魏。 魏王如渴时得浆，火中得水，喜不可言，使卫庆悉起国中之师，出应公子。
时蒙骜围郏州，王龁围华州，信陵君曰： 秦闻吾为将，必急攻。郏、华东西相距五百余里，吾以兵缀蒙骜之兵于郏，而率奇兵赴华，若王龁兵败，则蒙骜亦不能自固矣。 众将皆曰： 然。 乃使卫庆以魏师合楚师筑为连垒，以拒蒙骜，虚插信陵君旗号，坚壁勿战；而身帅赵师十万，与燕、韩之兵，星驰华州。
信陵君集诸将计议曰： 少华山东连太华，西临渭河，秦以舟师运粮，俱泊渭水，而少华木多荆杞，可以伏兵，若以一军往渭劫粮，王龁必悉兵来救，吾伏兵于少华，邀而击之，无不胜矣！ 即命赵将庞煖引一支军往渭河，劫其粮艘；使韩将公孙婴、燕将将渠各引一支军，声言接应劫粮之兵，只在少华山左右伺候，共击秦军。信陵君亲率精兵三万，伏于少华山下。
庞煖引军先发，早有伏路秦兵报入王龁营中，言： 魏信陵君为将，遣兵径往渭口。 王龁大惊曰： 信陵善于用兵，今救华，不接战，而劫渭口之粮，是欲绝我根本也，吾当亲往救之。 遂传令： 留兵一半围城，余者悉随吾救渭。 将近少华山，山中闪出一队大军，打著 燕相国将渠 旗号，王龁传令列成阵势，便接住将渠交锋。
战不数合，又是一队大军到来，打著 韩大将公孙婴 旗号，王龁急分兵迎敌。
军士报道： 渭河粮船，被赵将庞煖所劫。 王龁道： 事已如此，且只顾厮杀。若杀退燕、赵二军，又作计较。 三国之兵，搅做一团，自午至酉，尚未鸣金，信陵君度秦兵已疲，引伏兵一齐杀出，大叫： 信陵君亲自领兵在此！秦将早早来降，免污刀斧！
王龁虽是个惯战之将，到此没有三头六臂，如何支持得来？况秦兵素闻信陵君威名，到此心胆俱裂，人人惜命，个个奔逃。
王龁大败，折兵五万有余，又尽丧其粮船，只得引残兵败将，向路南而遁，进临潼关去讫。信陵君引得胜之兵，仍分三队，来救郏州。
却说蒙骜谍探信陵君兵往华州，乃将老弱立营，虚建 大将蒙 旗帜，与魏、楚二军相持。尽驱精锐衔枚疾走，望华州一路迎来，指望与王龁合兵。
谁知信陵君已破走了王龁，恰好在华阴界上相遇，信陵君亲冒矢石，当先冲敌，左有公孙婴，右有将渠，两下大杀一阵，蒙骜折兵万余，鸣金收军。当下扎住大寨，整顿军马，打点再决死敌。
这边魏将卫庆，楚将景阳，探知蒙骜不在军中，攻破秦营老弱，解了郏州之围，也望华阴一路追袭而来。正遇蒙骜列阵将战，两下夹攻，蒙骜虽勇，怎当得五路军马，腹背受敌，又大折一阵，急急望西退走。
信陵君率诸军，直追至函谷关下，五国扎下五个大营，在关前扬威耀武。
如此月余，秦兵紧闭关门，不敢出应，信陵君方才班师。各国之兵，亦皆散回本国。史臣论此事，以为信陵君之功，皆毛公薛公之功也。有诗云：
兵马临城孰解围？合纵全仗信陵归。
当时劝驾谁人力？却是埋名两布衣！
魏安釐王闻信陵君大破秦军，奏凯而回，不胜之喜，出城三十里迎接。兄弟别了十年，今日相逢，悲喜交集，乃并驾回朝，论功行赏，拜为上相，益封五城，国中大小政事，皆决于信陵君。赦朱亥擅杀晋鄙之罪，用为偏将，此时信陵君之威名，震动天下。各国皆具厚币求信陵君兵法，信陵君将宾客平日所进之书，纂括为二十一篇，阵图七卷，名曰《魏公子兵法》。
却说蒙骜与王龁领著败兵，合做一处，来见秦庄襄王，奏曰： 魏公子无忌 合纵 五国，兵多将广，所以臣等不能取胜，损兵折将，罪该万死。
秦王曰： 卿等屡立战功，开疆拓土，今日之败，乃是众寡不敌，非卿等之罪也。
刚成君蔡泽进曰： 诸国所以 合纵 者，徒以公子无忌之故。今王遣一使修好于魏，且请无忌至秦面会，俟其入关，即执而杀之，永绝后患，岂不美哉？ 秦王用其谋，遣使至魏修好，并请信陵君。冯谖曰： 孟尝、平原皆为秦所羁，幸而得免，公子不可复蹈其辙！
信陵君亦不愿行，言于魏王，使朱亥为使，奉璧一双以谢秦。秦王见信陵君不至，其计不行，心中大怒，蒙骜密奏秦王曰： 魏使者朱亥即锤击晋鄙之人也，此魏之勇士，宜留为秦用。
秦王欲封朱亥官职，朱亥坚辞不受。
秦王益怒，令左右引朱亥置虎圈中，圈有斑斓大虎，见人来即欲前攫，朱亥大喝一声： 畜生何敢无礼！ 迸开双睛，如两个血盏，目眦尽裂，迸血溅虎，虎蹲伏股栗，良久不敢动，左右乃复引出。秦王叹曰： 乌获、任鄙不是过矣！若放之归魏，是与信陵君添翼也！
愈欲迫降之，亥不从，命拘于驿舍，绝其饮食。朱亥曰： 吾受信陵君知遇，当以死报之！ 乃以头触屋柱，柱折而头不破，于是以手自探其喉，绝咽而死。真义士哉！
秦王既杀朱亥，复谋于群臣曰： 朱亥虽死，信陵君用事如故，寡人意欲离间其君臣，诸卿有何良策？
刚成君蔡泽进曰： 昔信陵君窃符救赵，得罪魏王，魏王弃之于赵，不许相见，后因秦兵围急，不得已而召之，虽然纠连四国，得成大功，然信陵君有震主之嫌，魏王岂无疑忌之意？信陵君锤杀晋鄙，鄙死宗族宾客怀恨必深，大王若捐金万斤，密遣细作至魏，访求晋鄙之党，奉以多金，使之布散流言，言： 诸侯畏信陵君之威，皆欲奉之为魏王，信陵君不日将行篡夺之事。 如此，则魏王必疏无忌而夺其权。信陵君不用事，天下诸侯，亦皆解体，吾因而用兵，无足为吾难矣！
秦王曰： 卿计甚善。然魏既败吾军，其太子增犹质吾国，寡人欲囚而杀之，以泄吾恨何如？
蔡泽对曰： 杀一太子，彼复立一太子，何损于魏？不若借太子使为反间于魏。 秦王大悟，待太子增加厚，一面遣细作持万金往魏国行事；一面使其宾客皆与太子增往来相善，因而密告太子曰： 信陵君在外十年，交结诸侯，诸侯之将相莫不敬且惮之。今为魏大将，诸侯兵皆属焉，天下但知有信陵君，不知有魏王也。虽吾秦国，亦畏信陵君之威，欲立为王，与之连和；信陵君若立，必使秦杀太子，以绝民望，即不然，太子亦将老于秦矣，奈何？
太子增涕泣求计，客曰： 秦方欲与魏通和，太子何不致一书于魏王，使其请太子归国。
太子增曰： 虽请之，秦安肯释我而归耶？
客曰： 秦王之欲奉信陵，非其本意，特畏之耳。若太子愿以国事秦，固秦之愿也，何患请而不从哉。 太子增乃为密书，书中备言诸侯归心信陵，秦亦欲拥立为王等语，后乃叙己求归之意，将书付客，托以密致魏王，于是秦王乃修书二封，一封致魏王归朱亥之丧，托言病死；一封奉贺信陵君，另有金币等物。
却说魏王因晋鄙宾客布散流言，固已心疑；及秦使捧国书来，欲与魏息兵修好。叩其来意，都是敬慕信陵之语；又接得太子增家信，心中愈加疑惑，使者再将书、币送信陵府中，故意泄漏其语，使魏王闻之。
却说信陵君闻秦使讲和，谓宾客曰： 秦非有兵戎之事，何求于魏，此必有计。 言未毕，阍人报秦使者在门，言： 秦王亦有书奉贺。 信陵君曰： 人臣义无私交，秦王之书、币无忌不敢受。 使者再三致秦王之意，信陵君亦再三却之。
恰好魏王遣使来到，要取秦王书来看，信陵君曰： 魏王既知有书，若说吾不受，必不肯信。 遂命驾车将秦王书、币，原封不动，送上魏王，言： 臣已再三辞之，不敢启封，今蒙王取览，只得呈上，但凭裁处。
魏王曰： 书中必有情节，不启不明。
乃发书观之，略曰：
公子威名播于天下，天下侯王莫不倾心于公子者，指日当正位南面，为诸侯领袖，但不知魏王让位当在何日，引领望之？不腆之赋，预布贺忱，惟公子勿罪。
魏王览毕，付与信陵君观看，信陵君奏曰： 秦人多诈，此书乃离间我君臣，臣所以不受者，正虑书中不知何语，恐堕其术中耳， 魏王曰： 公子既无此心，便可于寡人面前，作书复之。 即命左右取纸笔，付信陵君作回书，略云：
无忌受寡君不世之恩，糜首莫酬，南面之语，非所以训人臣也。蒙君辱贶，昧死以辞。
书付秦使，并金、币带回，魏王亦遣使谢秦，并言： 寡君年老，欲请太子增回国。
秦王许之，太子增既回魏。复言信陵君不可专任，信陵君虽则于心无愧，度王心中芥蒂，终未释然，遂托病不朝，将相印、兵符俱缴还魏王，与宾客为长夜之饮，多近妇女，日夜为乐，惟恐不及。史臣有诗云：
侠气凌今古，威名动鬼神。
一身全赵魏，百战却嬴秦。
镇国同坚础，危词似吠狺。
英雄无用处，酒色了残春。
再说秦庄襄王在位三年，得疾，丞相吕不韦入问疾，因使内侍以缄书密致王后，追述往日之誓，后旧情未断，遂召不韦与之私通，不韦以医药进王，王病一月而薨。不韦扶太子政即位，此时年仅一十三岁，尊庄襄后为太后，封其母弟成峤为长安君。国事皆决于不韦，比于太公，号为尚父，不韦父死，四方诸侯宾客吊者如市，车马填塞道路，视秦王之丧愈加众盛，正是： 权倾中外，威振诸侯。 不在话下。
秦王政元年，吕不韦知信陵君退废，始复议用兵。使大将蒙骜同张唐伐赵，攻下晋阳；三年，再遣蒙骜同王龁攻韩，韩使公孙婴拒之。王龁曰： 吾一败于赵，再败于魏，蒙秦王赦而不诛，此行当以死报， 遂帅其私属千人，直犯韩营，龁力战而死，韩兵乱，蒙骜乘之，大败韩师，杀公孙婴，取韩十二城以归。
自信陵君废，而赵、魏之好亦绝。赵孝成王使廉颇伐魏，围繁阳，未克，而孝成王薨，太子偃嗣位，是为悼襄王，时廉颇已克繁阳，乘胜进取。而大夫郭开素以谄佞为廉颇所嫉，常因侍宴面叱之。郭开衔怨在心，谮于悼襄王，言： 廉颇已老，不任事，伐魏久而无功。 乃使武襄君乐乘往代廉颇。
廉颇怒曰： 吾自事惠文王为将，于今四十余年，未有挫失。乐乘何人，而能代我？ 遂勒兵攻乘，乘惧走归国。
廉颇遂奔魏，魏王虽尊为客将，疑而不用，廉颇由是遂居大梁。
秦王政四年十月，蝗虫从东方来，蔽天，禾稼不收，疫病大作。
吕不韦与宾客议令百姓纳粟千石，拜爵一级，后世纳粟之例，自此而起。
是年，魏信陵君伤于酒色，得疾而亡。冯谖哭泣过哀亦死，宾客自刭从死者百余人，足见信陵君之能得士矣。
明年，魏安釐王亦薨，太子增嗣位，是为景湣王。秦知魏新丧君，又信陵君已死，思报败绩之仇，遣大将蒙骜攻魏，拔酸枣等二十城，置东郡。未几，又拔朝歌，又攻下濮阳，卫元君乃魏王之婿，东走野王，阻山而居，景湣王叹曰： 使信陵君尚在，当不令秦兵纵横至此也。 于是遣使与赵通好。
赵悼襄王亦患秦侵伐无已，方欲使人往纠列国，重寻信陵、平原二君 合纵 之约，忽边吏报道： 今有燕国拜剧辛为大将，领兵十万，来犯北界。
那剧辛原是赵人，先在赵时，原与庞煖有交，后来庞煖仕赵，剧辛投奔燕昭王，昭王用为蓟郡守，及燕王喜被赵将廉颇围困都城，赖将渠讲和而罢，深以为耻。将渠相燕，原出于赵人所命，非燕王之意，虽则助信陵君战秦有功，到底君臣之间未能十分相信。将渠为相岁余，即托病归其印绶，燕王乃召剧辛于蓟，用为相国，共图报赵之事。奈心惮廉颇，不敢动掸。
今日廉颇奔魏，庞煖为将，剧辛意颇轻之，乃迎合燕王之意，奏曰： 庞煖庸才，非廉颇之比，况秦兵已拔晋阳，赵人疲敝，乘衅攻之，栗腹之耻可雪也。
燕王大悦曰： 寡人正有此意，相国能为寡人一行乎？
剧辛曰： 臣熟知地利，若蒙见委，定当生擒庞煖，献于大王之前。 燕王大悦，遂使剧辛将兵十万伐赵。赵王闻报，即召庞煖计议，煖曰： 剧辛自恃宿将，必有轻敌之心，今李牧见守代郡，使引军南行，从庆都一路来，以断其后，臣以一军迎战，彼腹背受敌，可成擒矣！ 赵王从计而行。
却说剧辛渡易水，取路中山，直犯常山地界，兵势甚锐。庞煖帅大军屯于东垣，深沟高垒，以待其来。剧辛曰： 我军深入，若彼坚壁不战，成功无日矣！ 问帐下： 谁敢挑战？
骁将栗元，乃栗腹之子，欲报父仇，欣然愿往，剧辛曰： 更得一人帮助方可。 末将武阳靖请行，剧辛给锐卒万人，使犯赵师，庞煖使乐乘、乐闲张两翼以待，而亲率军迎战，两下交锋，约二十余合，一声炮响，两翼并进，俱用强弓劲弩乱射燕军，武阳靖中箭而亡，栗元不能抵当，回车便走，庞煖同二将从后掩杀，一万锐卒，折去三千有余。
剧辛大怒，急催大军亲自接应，庞煖已自还营去了，剧辛攻垒不能入，乃使人下书，约明日于阵前，单车相见，庞煖允之，两下各自准备。
至次日，彼此列成阵势，吩咐： 不许施放冷箭！ 庞煖先乘单车立于阵前，请剧将军会面。
剧辛亦乘单车而出，庞在车中欠身曰： 且喜将军齿发无恙，
剧辛曰： 忆昔别君去赵，不觉距今已四十余年，某已衰老，君亦苍颜，人生如白驹过隙，信然也！
庞煖曰： 将军向以昭王礼士，弃赵奔燕，一时豪杰景附，如云之从龙，风之从虎，今金台草没，无终墓木已拱，苏代、邹衍相继去世，昌国君亦归吾国，燕之气运亦可知矣！老将军年逾六十，孤立于衰王之庭，犹贪恋兵权，持凶器而行危事，欲何为乎？
剧辛曰： 某受燕王三世厚恩，粉骨难报，趁吾余年，欲为国家雪栗腹之耻！
庞煖曰： 栗腹无故攻吾鄗邑，自取丧败，此乃燕之犯赵，非赵之犯燕也！ 两下在军前反覆酬答，庞煖忽大呼曰： 有人得剧辛之首者，赏三百金！
剧辛曰： 足下何轻吾太甚，吾岂不能取君之首耶？
庞煖曰： 君命在身，各尽其力可耳！
剧辛大怒，把令旗一麾，栗元便引军杀出，这里乐乘、乐闲双车接战，燕军渐失便宜，剧辛驱军大进，庞煖亦以大军迎之，两下混杀一场，燕军比赵损折更多，天晚各鸣金收兵。
剧辛回营，闷闷不悦，欲待回军，又在燕王面前夸了大口，欲待不回，又难取胜，正自踌躇，忽有守营军士报道： 赵国遣人下书，见在辕门之外，未敢擅投。 剧辛命取书到，其书再三缄封甚固，发而观之，略曰：
代州守李牧，引军袭督亢，截君之后，君宜速归，不然无及。某以昔日交情，不敢不告。
剧辛曰： 庞煖欲摇动我军心耳！纵使李牧兵至，吾何惧哉？ 命以书还其使人，来日再决死战。赵使者已去，栗元进曰： 庞煖之言，不可不信，万一李牧果引军袭吾之后，腹背受敌，何以处之？
剧辛笑曰： 吾亦虑及于此，适才所言，稳住军心。汝今密传军令，虚扎营寨，连夜撤回，吾亲自断后，以拒追兵。 栗元领计去了，谁知庞煖探听燕营虚设，同乐乘、乐闲分三路追来。
剧辛且战且走，行至龙泉河，探子报道： 前面旌旗塞路，闻说是代郡军马。
剧辛大惊曰： 庞煖果不欺我！ 遂不敢北进，引兵东行，欲取阜城，一路奔往辽阳，庞煖追及，大战于胡卢河。剧辛兵败，叹曰： 吾何面目为赵囚乎？ 自刎而亡，此燕王喜十三年，秦王政之五年也。，髯翁有诗叹曰：
金台应骋气昂昂，共翼昭王复旧疆。
昌国功名今在否？独将白首送沙场！
栗元被乐闲擒而斩之，获首二万余，余俱奔溃或降，赵兵大胜。庞煖约会李牧一齐征进，取武遂、方城之地，燕王亲诣将渠之门，求其为使，伏罪乞和，庞煖看将渠面情，班师奏凯而回。李牧仍守代郡去讫。赵悼襄王效迎庞煖，劳之曰： 将军武勇若此，廉、蔺犹在赵也！ 庞煖曰： 燕人已服，宜及此时 合纵 列国，并力图秦，方保无虞。 不知 合纵 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孙膑佯狂脱祸庞涓兵败桂陵
话说孙膑行至魏国，即寓于庞涓府中，膑谢涓举荐之恩。涓有德色，膑又述鬼谷先生改宾为膑之事。涓惊曰： 膑非佳语，何以改易？ 膑曰： 先生之命，不敢违也！
次日，同入朝中，谒见惠王，惠王降阶迎接，其礼甚恭，膑再拜奏曰： 臣乃村野匹夫，过蒙大王聘礼，不胜惭愧！ 惠王曰： 墨子盛称先生独得孙武秘传，寡人望先生之来，如渴思饮，今蒙降重，大慰平生！ 遂问庞涓曰： 寡人欲封孙先生为副军师之职，与卿同掌兵权，卿意如何？ 庞涓对曰： 臣与孙膑同窗结义，膑乃臣之兄也，岂可以兄为副，不若权拜客卿，候有功绩，臣当让爵，甘居其下。 惠王准奏，即拜膑为客卿，赐第一区，亚于庞涓。客卿者，半为宾客，不以臣礼加之，外示优崇，不欲分兵权于膑也。
自此孙、庞频相往来。庞涓想道： 孙子既有秘授，未见吐露，必须用意探之。 遂设席请酒，酒中因谈及兵机，孙子对答如流，及孙子问及庞涓数节，涓不知所出，乃佯问曰： 此非孙武子《兵法》所载乎？ 膑全不疑虑，对曰： 然也。 涓曰： 愚弟昔日亦蒙先生传授，自不用心，遂至遗忘，今日借观，不敢忘报。 膑曰： 此书经先生注解详明，与原本不同，先生止付看三日，便即取去，亦无录本。 涓曰： 吾兄还记得否？ 膑曰： 依稀尚存记忆。 涓心中巴不得便求传授，只是一时难以骤逼。
过数日，惠王欲试孙膑之能，乃阅武于教场，使孙、庞二人各演阵法。庞涓布的阵法，孙膑一见，即能分说此为某阵，用某法破之；孙膑排成一阵，庞涓茫然不识，私问于孙膑，膑曰： 此即 颠倒八门阵 也。 涓曰： 有变乎？ 膑曰： 攻之则变为 长蛇阵 矣！ 庞涓探了孙膑说话，先报惠王曰： 孙子所布，乃 颠倒八门阵 ，可变 长蛇 。 已而，惠王问于孙膑，所对相同，惠王以庞涓之才，不弱于孙膑，心中愈喜。
只有庞涓回府，思想： 孙子之才大胜于吾，若不除之，异日必为欺压。 心生一计，于相会中间，私叩孙子曰： 吾兄宗族俱在齐邦，今兄已仕魏国，何不遣人迎至此间，同享富贵？
孙膑垂泪言曰： 子虽与吾同学，未悉吾家门之事也。吾四岁丧母，九岁丧父，育于叔父孙乔身畔，叔父仕于齐康公为大夫，及田太公迁康公于海上，尽逐其故臣，多所诛戮，吾宗族离散，叔与从兄孙平、孙卓挈吾避难奔周，因遇荒岁，复将吾佣于周北门之外，父子不知所往。吾后来年长，闻邻人言鬼谷先生道高，而心慕之，是以单身往学，又复数年，家乡杳无音信，岂有宗族可问哉？
庞涓复问曰： 然则兄长亦还忆故乡坟墓否？
膑曰： 人非草木，能忘本原？先生于吾临行，亦言 功名终在故土 ，今已作魏臣，此话不须提起矣。
庞涓探了口气，佯应曰： 兄长之言甚当，大丈夫随地立功，何必故乡也？
约过半年，孙膑所言，都已忘怀了。
一日，朝罢方回，忽有汉子似山东人语音，问人曰： 此位是孙客卿否。 膑随唤入府，叩其来历，那人曰： 小子姓丁名乙，临淄人氏，在周客贩，令兄有书托某送到鬼谷，闻贵人已得仕魏邦，迂路来此。 说罢，将书呈上。
孙膑接书在手，拆而观之略云：
愚兄平、卓字达贤弟宾亲览，吾自家门不幸，宗族荡散，不觉已三年矣。向在宋国为人耕牧，汝叔一病即世，异乡零落，苦不可言，今幸吾王尽释前嫌，招还故里，正欲奉迎吾弟，重立家门，闻吾弟就学鬼谷，良玉受琢，定成伟器，兹因某客之便，作书报闻，幸早为归计，兄弟复得相见。
孙膑得书认以为真，不觉大哭。丁乙曰： 承贤兄吩咐，劝贵人早早还乡，骨肉相聚。
孙膑曰： 吾已仕于魏，此事不可造次。 乃款待丁乙酒饭，付以回书，前面亦叙思乡之语，后云： 弟已仕魏，未可便归，俟稍有建立，然后徐为首邱之计。 送丁乙黄金一锭为路费，丁乙接了回书，当下辞去。
谁知来人不是什么丁乙，乃是庞涓手下心腹徐甲也。庞涓套出孙膑来历姓名，遂伪作孙平、孙卓手书，教徐甲假称齐商丁乙，投见孙子；孙子兄弟自少分别，连手迹都不分明，遂认以为真了。庞涓诓得回书，遂仿其笔迹，改后数句云： 弟今身仕魏国，心悬故土，不日当图归计，倘齐王不弃微长，自当尽力。
于是入朝私见惠王，屏去左右，将伪书呈上，言： 孙膑果有背魏向齐之心，近日私通齐使，取有回书，臣遣人邀截于郊外，搜得在此。
惠王看毕曰： 孙膑心悬故土，岂以寡人未能重用，不尽其才耶？
涓对曰： 膑祖孙武子为吴王大将，后来仍旧归齐。父母之邦谁能忘情，大王虽重用膑，膑心已恋齐，必不能为魏尽力，且膑才不下于臣，若齐用为将必然与魏争雄，此大王异日之患也，不如杀之。
惠王曰： 孙膑应召而来，今罪状未明，遽然杀之，恐天下议寡人之轻士也。
涓对曰： 大王之言甚善，臣当劝谕孙膑，倘肯留魏国，大王重加官爵，若其不然，大王发到微臣处议罪，微臣自有区处。
庞涓辞了惠王，往见孙子，问曰： 闻兄已得千金家报，有之乎。 膑是忠直之人，全不疑虑，遂应曰： 果然。 因备述书中要他还乡之意，庞涓曰： 弟兄久别思归，人之至情，兄长何不于魏王前暂给一二月之假，归省坟墓，然后再来。
膑曰： 恐主公见疑，不允所请。
涓曰： 兄试请之，弟当从旁力赞。
膑曰： 全仗贤弟玉成。
是夜，庞涓又入见惠王，奏曰： 臣奉大王之命，往谕孙膑，膑意必不愿留，且有怨望之语，若目下有表章请假，主公便发其私通齐使之罪。 惠王点头。
次日，孙膑果然进上一通表章，乞假月余，还齐省墓，惠王见表大怒，批表尾云： 孙膑私通齐使，今又告归，显有背魏之心，有负寡人委任之意，可削其官秩，发军师府问罪。
军政司奉旨，将孙膑拿到军师府来见庞涓，涓一见佯惊曰： 兄长何为至此！ 军政司宣惠王之命，庞涓领旨讫，问膑曰： 吾兄受此奇冤，愚弟当于王前力保。 言罢，命舆人驾车，来见惠王，奏曰： 孙膑虽有私通齐使之罪，然罪不至死，以臣愚见，不若刖而黥之，使为废人，终身不能退归故土，既全其命，又无后患，岂不两全？微臣不敢自专，特来请旨！
惠王曰： 卿处分最善。
庞涓辞回本府，谓孙膑曰： 魏王十分恼怒，欲加兄极刑，愚弟再三保奏，恭喜得全性命，但须刖足黥面，此乃魏国法度，非愚弟不尽力也。
孙膑叹曰： 吾师云， 虽有残害，不为大凶。 今得保首领，此乃贤弟之力，不敢忘报！
庞涓遂唤刀斧手，将孙膑绑住，剔去双膝盖骨，膑大叫一声，昏绝倒地，半晌方苏，又用针刺面，成 私通外国 四字，以墨涂之。庞涓假意啼哭，以刀疮药敷膑之膝，用帛缠裹，使人抬至书馆，好言抚慰，好食将息。约过月余，孙膑疮口已合，只是膝盖既去，两腿无力，不能行动，只好盘足而坐。髯翁有诗云：
易名膑字祸先知，何待庞涓用计时？
堪笑孙君太忠直，尚因全命感恩私！
孙膑已成废人，终日受庞涓三餐供养，甚不过意。庞涓乃求膑传示鬼谷子注解孙武兵书，膑慨然应允，涓给以木简，要他缮写。膑写未及十分之一，有苍头名唤诚儿，庞涓使伏侍孙膑。
诚儿见孙子无辜受枉，反有怜悯之意，忽庞涓召诚儿至前，问孙膑缮写日得几何，诚儿曰： 孙将军为两足不便，长眠短坐，每日只写得二三策。 庞涓怒曰： 如此迟慢，何日写完，汝可与我上紧催促。 诚儿退问涓近侍曰： 军师央孙君缮写，何必如此催迫。
近待曰： 汝有所不知，军师与孙君外虽相恤，内实相忌，所以全其性命，单为欲得兵书耳，缮写一完，便当绝其饮食，汝切不可泄漏！
诚儿闻知此信，密告孙子。孙子大惊： 原来庞涓如此无义，岂可传以《兵法》？ 又想： 若不缮写，他必然发怒，吾命旦夕休矣！ 左思右想，欲求自脱之计，忽然想著： 鬼谷先生临行时，付我锦囊一个，嘱云： 到至急时，方可开看。 今其时矣。 遂将锦囊启视，乃黄绢一幅，中间写著 诈疯魔 三字。膑曰： 原来如此。
当日晚餐方设，膑正欲举箸，忽然昏愦，作呕吐之状，良久发怒，张目大叫曰： 汝何以毒药害我？ 将瓶瓯悉拉于地，取写过木简，向火焚烧，扑身倒地，口中含糊骂詈不绝。诚儿不知是诈，慌忙奔告庞涓。涓次日亲自来看，膑痰涎满面，伏地呵呵大笑，忽然大哭。庞涓问曰： 兄长为何而笑，为何而哭？ 膑曰： 吾笑者笑魏王欲害我命，吾有十万天兵相助，能奈我何？吾哭者哭魏邦没有孙膑，无人作大将也！
说罢，复睁目视涓，磕头不已，口中叫： 鬼谷先生，乞救我孙膑一命！
庞涓曰： 我是庞某，休得错认了。
膑牵住庞涓之袍，不肯放手，乱叫： 先生救命！
庞涓命左右扯脱，私问诚儿曰： 孙子病症是几时发的？
诚儿曰： 是夜来发的。
涓上车而去，心中疑惑不已。恐其佯狂，欲试其真伪，命左右拖入猪圈中，粪秽狼藉，膑被发覆面，倒身而卧。再使人送酒食与之，诈云： 吾小人哀怜先生被刖，聊表敬意，元帅不知也。 孙子已知是庞涓之计，怒目狰狞，骂曰： 汝又来毒我耶？ 将酒食倾翻地下。
使者乃拾狗矢及泥块以进，膑取而啖之。于是还报庞涓，涓曰： 此真中狂疾，不足为虑矣。
自此纵放孙膑，任其出入。膑或朝出晚归，仍卧猪圈之内，或出而不返，混宿市井之间。或谈笑自若，或悲号不已。市人认得是孙客卿，怜其病废，多以饮食遗之。膑或食或不食，狂言诞语，不绝于口，无有知其为假疯魔者。
庞涓却吩咐地方，每日侵晨具报孙膑所在，尚不能置之度外也。髯翁有诗叹云：
纷纷七国斗干戈，俊杰乘时归网罗。
堪恨奸臣怀嫉忌，致令良友诈疯魔。
时墨翟云游至齐，客于田忌之家。其弟子禽滑从魏而至，墨翟问： 孙膑在魏得意何如？ 禽滑亲将孙子被刖之事，述于墨翟。翟叹曰： 吾本欲荐膑，反害之矣！ 乃将孙膑之才及庞涓妒忌之事，转述于田忌。
田忌言于威王曰： 国有贤臣，而令见辱于异国，大不可也！
威王曰： 寡人发兵以迎孙子如何？
田忌曰： 庞涓不容膑仕于本国，肯容仕于齐国乎？欲迎孙子，须是如此恁般，密载以归，可保万全。
威王用其谋，即令客卿淳于髡假以进茶为名，至魏欲见孙子。淳于髡领旨，押了茶车，捧了国书，竟至魏国。禽滑装做从者随行。到魏都见了魏惠王，致齐侯之命。惠王大喜，送淳于髡于馆驿。禽滑见膑发狂，不与交言，半夜私往候之。
膑背靠井栏而坐，见禽滑张目不语，滑垂涕曰： 孙卿困至此乎，吾乃墨子之弟子禽滑也。吾师言孙卿之冤于齐王，齐王甚相倾慕，淳于公此来，非为贡茶，实欲载孙卿入齐，为卿报刖足之仇耳。
孙膑泪流如雨，良久言曰： 某已分死于沟渠，不期今日有此机会，但庞涓疑虑大甚，恐不便挈带，如何？ 禽滑曰： 吾已定下计策，孙卿不须过虑，俟有行期，即当相迎。 约定只在此处相会，万勿移动。
次日，魏王款待淳于髡，知其善辩之士，厚赠金帛，髡辞了魏王欲行。庞涓复置酒长亭饯行，禽滑先于是夜将温车藏了孙膑，却将孙膑衣服与厮养王义穿著，披头散发，以泥土涂面，装作孙膑模样，地方已经具报，庞涓以此不疑。
淳于髡既出长亭，与庞涓欢饮而别，先使禽滑驱车速行，亲自押后。
过数日，王义亦脱身而来。地方但见肮脏衣服，撒做一地，已不见孙膑矣，即时报知庞涓，涓疑其投井而死，使人打捞尸首不得，连连挨访，并无影响，反恐魏王见责，戒左右只将孙膑溺死申报，亦不疑其投齐也。
再说淳于髡载孙膑离了魏境，方与沐浴，既入临淄，田忌亲迎于十里之外，言于威王，使乘蒲车入朝，威王叩以兵法，即欲拜官，孙膑辞曰： 臣未有寸功，不敢受爵，庞涓若闻臣用于齐，又起妒嫉之端，不若姑隐其事，俟有用臣之处，然后效力何如？ 威王从之，乃使居田忌之家，忌尊为上客。
膑欲偕禽滑往谢墨翟，他师弟二人已不别而行了。膑叹息不已，再使人访孙平、孙卓信息，杳然无闻，方知庞涓之诈。
齐威王暇时，常与宗族诸公子驰射赌胜为乐，田忌马力不及，屡次失金。一日，田忌引孙膑同至射圃观射，膑见马力不甚相远，而田忌三棚皆负，乃私谓忌曰： 君明日复射，臣能令君必胜。 田忌曰： 先生果能使某必胜，某当请于王，以千金决赌。 膑曰： 君但请之。 田忌请于威王曰： 臣之驰射屡负矣，来日愿倾家财，一决输赢，每棚以千金为采。 威王笑而从之。
是日，诸公子皆盛饰车马，齐至场圃，百姓聚观者数千人，田忌问孙子曰： 先生必胜之术安在。千金一棚，不可戏也。 孙膑曰： 齐之良马聚于王厩，而君欲与次第角胜，难矣。然臣能以术得之，夫三棚有上中下之别，试以君之下驷，当彼上驷，而取君之上驷，与彼中驷角，取君之中驷，与彼下驷角。君虽一败，必有二胜。 田忌曰： 妙哉。
乃以金鞍锦鞯，饰其下等之马，伪为上驷，先与威王赌第一棚，马足相去甚远，田忌复失千金，威王大笑，田忌曰： 尚有二棚，臣若全输，笑臣未晚。 及二棚三棚，田忌之马果皆胜，多得采物千金。，田忌奏曰： 今日之胜，非臣马之力，乃孙子所教也。 因述其故。威王叹曰： 即此小事，已见孙先生之智矣。 由是益加敬重，赏赐无算，不在话下。
再说魏惠王既废孙膑，责成庞涓恢复中山之事，庞涓奏曰： 中山远于魏而近于赵，与其远争，不如近割，臣请为君直捣邯郸，以报中山之恨。 惠王许之。
庞涓遂出车五百乘伐赵，围邯郸，邯郸守臣丕选连战俱败，上表赵成侯。成侯使人以中山赂齐求救，齐威王已知孙子之能，拜为大将，膑辞曰： 臣刑余之人，而使主兵，显齐国别无人才，为敌所笑，请以田忌为将。 威王乃用田忌为将，孙膑为军师，常居辎车之中，阴为画策，不显其名。
田忌欲引兵救邯郸，膑止之曰： 赵将非庞涓之敌，比我至邯郸，其城已下矣，不如驻兵于中道，扬言欲伐襄陵，庞涓必还，还而击之，无不胜也！ 忌用共谋。
时邯郸候救不至，丕选以城降涓，涓遣人报捷于魏王，正欲进兵，忽闻齐遣田忌乘虚来袭襄陵，庞涓惊曰： 襄陵有失，安邑震动，吾当还救根本。 乃班师。
离桂陵二十里，便遇齐兵，原来孙膑早已打听魏兵到来，预作准备，先使牙将袁达引三千人截路搦战，庞涓族子庞葱前队先到，迎住厮杀，约战二十余合，袁达诈败而走，庞葱恐有计策，不敢追赶，却来禀知庞涓。涓叱曰： 谅偏将尚不能擒取，安能擒田忌乎。 即引大军追之，将及桂陵，只见前面齐兵排成阵势。
庞涓乘车观看，正是孙膑初到魏国时摆的 颠倒八门阵 。庞涓心疑，想道： 那田忌如何也晓此阵法，莫非孙膑已归齐国乎？ 当下亦布队成列，只见齐军中闪出大将田旗号，推出一辆戎车，田忌全装披挂，手执画戟，立于车中，田婴挺戈立于车右，田忌口呼： 魏将能事者，上前打话。
庞涓亲自出车，谓田忌曰： 齐、魏一向和好，魏、赵有怨，何与齐事，将军弃好寻仇，实为失计！ 田忌曰： 赵以中山之地献于吾主，吾主命吾帅师救之，若魏亦割数郡之地，付于吾手，吾当即退。 庞涓大怒曰： 汝有何本事，敢与某对阵。 田忌曰： 你既有本事，能识我阵否。
庞涓曰： 此乃 颠倒八门阵 ，吾受之鬼谷子，汝何处窃取一二，反来问我，我国中三岁孩童，皆能识之。
田忌曰： 汝既能识，敢打此阵否。
庞涓心下踌躇，若说不打，丧了志气，遂厉声应曰： 既能识，如何不能打？
庞涓吩咐庞英、庞葱、庞茅曰： 记得孙膑曾讲此阵，略知攻打之法，但此阵能变长蛇，击首则尾应，击尾则首应，击中则首尾皆应，攻者辄为所困，我今去打此阵，汝三人各领一军，只看此阵一变，三队齐进，使首尾不能相顾，则阵可破矣！
庞涓吩咐已毕，自帅选锋五千人，上前打阵。才入阵中，只见八方旗色，纷纷转换，认不出那一门是休、生、伤、杜、景、死、惊、开了，东冲西撞，戈甲如林，并无出路，只闻得金鼓乱鸣，四下呐喊，竖的旗上，俱有军师 孙 字，庞涓大骇曰： 刖夫果在齐国，吾堕其计矣！
正在危急，却得庞英、庞葱两路兵杀进，单单救出庞涓，那五千选锋，不剩一人。问庞茅时，已被田婴所杀。共损军二万余人，庞涓甚是伤感。
原来八卦阵本按八方，连中央戊己，共是九队车马，其形正方，比及庞涓入来打阵，抽去首尾二军为二角，以遏外救，止留七队车马，变为圆阵，以此庞涓迷惑。后来唐朝卫国公李靖，因此作六花阵，即从此圆阵布出。有诗为证：
八阵中藏不测机，传来鬼谷少人知。
庞涓只晓长蛇势，那识方圆变化奇。
按今堂邑县东南有地名古战场，乃昔日孙、庞交兵之处也。
却说庞涓知孙膑在军中，心中惧怕，与庞英、庞葱商议，弃营而遁，连夜回魏国去了。田忌与孙膑探知空营，奏凯回齐。此周显王十七年之事。
魏惠王以庞涓有取邯郸之功，虽然桂陵丧败，将功准罪。
齐威王遂宠任田忌、孙膑，专以兵权委之。驺忌恐其将来代己为相，密与门客公孙阅商量，欲要夺田忌、孙膑之宠。恰好庞涓使人以千金行赂于驺忌之门，要得退去孙膑。
驺忌正中其怀，乃使公孙阅假作田忌家人，持十金，于五鼓叩卜者之门，曰： 我奉田忌将军之差，欲求占卦。 卦成，卜者问： 何用？ 阅曰： 我将军，田氏之宗也，兵权在握，威震邻国，今欲谋大事，烦为断其吉凶。 卜者大惊曰： 此悖逆之事，吾不敢与闻！ 公孙阅嘱曰： 先生即不肯断，幸勿泄！
公孙阅方才出门，驺忌差人已至，将卜者拿住，说他替叛臣田忌占卦。卜者曰： 虽有人来小店，实不曾占。 驺忌遂入朝，以田忌所占之语，告于威王，即引卜者为证，威王果疑，每日使人伺田忌之举动。田忌闻其故，遂托病辞了兵政，以释齐王之疑，孙膑亦谢去军师之职。
明年，齐威王薨，子辟疆即位，是为宣王，宣王素知田忌之冤与孙膑之能，俱召复故位。
再说庞涓初时闻齐国退了田忌，孙膑不用，大喜曰： 吾今日乃可横行天下也！
是时韩昭侯灭郑国而都之，赵相国公仲侈如韩称贺，因请同起兵伐魏，约以灭魏之日，同分魏地，昭侯应允，回言： 偶值荒馑，俟来年当从兵进讨。 庞涓访知此信，言于惠王曰： 闻韩谋助赵攻魏，今乘其未合，宜先伐韩，以沮其谋。 惠王许之，使太子申为上将军，庞涓为大将，起倾国之兵，向韩国进发。不知胜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马陵道万弩射庞涓咸阳市五牛分商鞅
话说庞涓同太子申起兵伐韩，行过外黄，有布衣徐生请见太子。太子问曰： 先生辱见寡人，有何见谕？ 徐生曰： 太子此行，将以伐韩也，臣有百战百胜之术于此，太子欲闻之否？ 申曰： 此寡人所乐闻也。 徐生曰： 太子自度富有过于魏，位有过于王者乎？ 申曰： 无以过矣！ 徐生曰： 今太子自将而攻韩，幸而胜，富不过于魏，位不过于王也；万一不胜，将若之何？夫无不胜之害，而有称王之荣，此臣所谓百战百胜者也。 申曰： 善哉！寡人请从先生之教，即日班师。
徐生曰： 太子虽善吾言，必不行也。夫一人烹鼎，众人啜汁。今欲啜太子之汁者甚众，太子即欲还，其谁听之！ 徐生辞去。太子出令欲班师，庞涓曰： 大王以三军之寄，属于太子，未见胜败，而遽班师，与败北何异？ 诸将皆不欲空还，太子申不能自决，遂引兵前进，直造韩都。
韩昭侯遣人告急于齐，求其出兵相救。
齐宣王大集群臣，问以： 救韩与不救，孰是孰非？
相国驺忌曰： 韩、魏相并，此邻国之幸也，不如勿救。 田忌、田婴皆曰： 魏胜韩，则祸必及于齐，救之为是。 孙膑独嘿然无语。宣王曰： 军师不发一言，岂救与不救，二策皆非乎？ 孙膑对曰： 然也。夫魏国自恃其强，前年伐赵，今年伐韩，其心亦岂须臾忘齐哉？若不救，是弃韩以肥魏，故言不救者非也；魏方伐韩，韩未敝而吾救之，是我代韩受兵，韩享其安，而我受其危，故言救者亦非也。 宣王曰： 然则何如？ 孙膑对曰： 为大王计，宜许韩必救，以安其心；韩知有齐救，必悉力以拒魏，魏亦必悉力以攻韩，吾俟魏之敝，徐引兵而往，攻敝魏以存危韩，用力少而见功多，岂不胜于前二策耶？ 宣王鼓掌称善，遂许韩使，言： 齐救旦暮且至。
韩昭侯大喜，乃悉力拒魏，前后交锋五六次，韩皆不胜，复遣使往齐，催趱救兵。
齐复用田忌为大将，田婴副之，孙子为军师，率车五百乘救韩。田忌又欲望韩进发，孙膑曰： 不可，不可！吾向者救赵，未尝至赵；今救韩，奈何往韩乎？ 田忌曰： 军师之意，将欲如何？ 孙膑曰： 夫解纷之术，在攻其所必救。今日之计，惟有直走魏都耳！ 田忌从之，乃令三军齐向魏邦进发。
庞涓连败韩师，将逼新都，忽接本国警报，言： 齐兵复寇魏境，望元帅作速班师。 庞涓大惊，即时传令去韩归魏，韩兵亦不追赶。孙膑知庞涓将至，谓田忌曰： 三晋兵素悍勇而轻齐，齐号为怯，善战者因其势而利导之。《兵法》云： 百里而趋利者蹶上将，五十里而趋利者军半至。 吾军远入魏地，宜诈为弱形以诱之！ 田忌曰： 诱之如何？ 孙膑曰： 今日当作十万灶，明后日以渐减去，彼见军灶顿减，必谓吾兵怯战，逃亡过半，将兼程逐利，其气必骄，其力必疲，吾因以计取之！ 田忌从其计。
再说庞涓兵望西南而行，心念韩兵屡败，正好征进，却被齐人侵扰，毁其成功，不胜之忿。及至魏境，知齐兵已前去了。遗下安营之迹，地甚宽广，使人数其灶，足有十万，惊曰： 齐兵之众如此，不可轻敌也。 明日又至前营，查其灶仅五万有余，又明日，灶仅三万。涓以手加额曰： 此魏王之洪福矣。 太子申问曰： 军师未见敌形，何喜形于色？ 涓答曰： 某固知齐人素怯，今入魏地才三日，士卒逃亡已过半了，尚敢操戈相角乎？ 太子申曰： 齐人多诈，军师须十分在意！
庞涓曰： 田忌等今番自来送死，涓虽不才，愿生擒忌等，以雪桂陵之耻！ 当下传令，选精锐二万人，与太子申分为二队，倍日并行，步军悉留在后，使庞葱率领徐进。
孙膑时刻使人探听庞涓消息，回报： 魏兵已过沙鹿山，不分早夜，兼程而进。 孙膑屈指计程，日暮必至马陵。
那马陵道在两山中间，溪谷深隘，堪以伏兵。
道傍树木丛密，膑只拣绝大一株留下，余树尽皆砍倒，纵横道上以塞其行，却将那大树向东树身砍白，用黑煤大书六字云： 庞涓死此树下。 上面横书四字云： 军师孙示 ，令部将袁达，独孤陈各选弓弩手五千，左右埋伏，吩咐： 但看树下火光起时，一齐发弩！
再令田婴引兵一万，离马陵三里埋伏，只待魏兵已过，便从后截杀。
分拨已定，自与田忌引兵远远屯扎，准备接应。
再说庞涓一路打听齐兵过去不远，恨不能一步赶著，只顾催趱，来到马陵道时，恰好日落西山。其时十月下旬，又无月色，前军回报： 有断木塞路，难以进前。 庞涓叱曰： 此齐兵畏吾蹑其后，故设此计也！ 正欲指麾军士搬木开路，忽抬头看见树上砍白处，隐隐有字迹，但昏黑难辨，命小军取火照之。众军士一齐点起火来，庞涓于火光之下，看得分明，大惊曰： 吾中刖夫之计矣！ 急教军士： 速退！
说犹未绝，那袁达、独孤陈两支伏兵，望见火光，万弩齐发，箭如骤雨，军士大乱。庞涓身带重伤，料不能脱，叹曰： 吾恨不杀此刖夫，遂成竖子之名。 即引佩剑自刎其喉而绝。庞英亦中箭身亡，军士射死者，不计其数。史官有诗云：
昔日伪书奸似鬼，今宵伏弩妙如神。
相交须是怀忠信，莫学庞涓自陨身！
昔庞涓下山时，鬼谷曾言： 汝必以欺人之事，还被人欺。 庞涓用假书之事，欺孙膑而刖之，今日亦受孙膑之欺，堕其减灶之计。鬼谷又言： 遇马而瘁。 果然死于马陵，计庞涓仕魏至身死，刚十二年，应花开十二朵之兆，始见鬼谷之占，纤微必中，神妙不测。
时太子申在后队，闻前军有失，慌忙屯扎住不行，不提防田婴一军反从后面杀到，魏兵心胆俱裂，无人敢战，各自四散逃生。太子申势孤力寡，被田婴生擒，缚置车中，田忌和孙膑统大军接应，杀得魏军尸横遍野，轻重军器尽归于齐。田婴将太子申献功，袁达、独孤陈将庞涓父子尸首献功，孙膑手斩庞涓之头，悬于车上。
齐军大胜，奏凯而还。其夜太子申惧辱，亦自刎而死。孙膑叹息不已。
大军行至沙鹿山，正逢庞葱步军，孙膑使人挑庞涓之头示之，步军不战而溃，庞葱下车叩头乞命，田忌欲并诛之，孙膑曰： 为恶者止庞涓一人，其子且无罪，况其侄乎？ 乃将太子申及庞英二尸交付庞葱，教他回报魏王： 速速上表朝贡，不然，齐兵再至，宗社不保。 庞葱喏喏连声而去。此周显王二十八年事也。
田忌等班师回国，齐宣王大喜，设宴相劳，亲为田忌、田婴、孙膑把盏，相国驺忌自思昔日私受魏赂，欲陷田忌之事，未免于心有愧，遂称病笃，使人缴还相印。齐宣王遂拜田忌为相国，田婴为将军。
孙膑军师如故，加封大邑，孙膑固辞不受，手录其祖孙武《兵书》十三篇，献于宣王曰： 臣以废人，过蒙擢用，今上报主恩，下酬私怨，于愿足矣。臣之所学，尽在此书，留臣亦无用，愿得闲山一片，为终老之计。
宣王留之不得，乃封以石闾之山。孙膑住山岁余，一夕忽不见，或言鬼谷先生度之出世矣，此是后话。武成王庙有《孙子赞》云：
孙子知兵，翻为盗憎，
刖足衔冤，坐筹运能。
救韩攻魏，雪耻扬灵，
功成辞赏，遁迹藏名。
揆之祖武，何愧典型！
再说齐宣王将庞涓之首，悬示国门，以张国威，使人告捷于诸侯。诸侯无不耸惧，韩、赵二君尤感救兵之德，亲来朝贺。宣王欲与韩、赵合兵攻魏，魏惠王大恐，亦遣使通和，请朝于齐，齐宣王约会三晋之君，同会于博望城，韩、赵、魏无敢违者，三君同时朝见，天下荣之。
宣王遂自恃其强，耽于酒色，筑雪宫于城内，以备宴乐。辟郊外四十里为苑囿，以备狩猎。又听信文学游说之士，于稷门立左右讲室，聚游客数千人，内如驺衍、田骈、接舆、环渊等七十六人，皆赐列第，为上大夫，日事议论，不修实政。嬖臣王驩等用事，田忌屡谏不听，郁郁而卒。
一日，宣王宴于雪宫，盛陈女乐，忽有一妇人，广额深目，高鼻结喉，驼背肥项，长指大足，发若秋草，皮肤如漆，身穿破衣，自外而入，声言： 愿见齐王。
武士止之曰： 丑妇佝人，敢见大王？
丑妇曰： 吾乃齐之无盐人也，覆姓锺离名春，年四十余，择嫁不得，闻大王游宴离宫，特来求见，愿入后宫，以备洒扫。
左右皆掩口而笑曰： 此天下强颜之女也！ 乃奏知宣王。
宣王召入，群臣侍宴者，见其丑陋，亦皆含笑。
宣王问曰： 我宫中妃侍已备，今妇人貌丑，不容于乡里，以布衣欲干千乘之君，得无有奇能乎？
锺离春对曰： 妾无奇能，特有隐语之术。
宣王曰： 汝试发隐术，为孤度之，若言不中用，即当斩首。 锺离春乃扬目炫齿，举手再四，拊膝而呼曰： 殆哉，殆哉！
宣王不解其意，问于群臣，群臣莫能对。宣王曰： 春来前，为寡人明言之。
春顿首曰： 大王赦妾之死，妾乃敢言。
宣王曰： 赦尔无罪。
春曰： 妾扬目者，代王视烽火之变；炫齿者，代王惩拒谏之口；举手者，代王挥谗佞之臣；拊膝者，代王拆游宴之台。
宣王大怒曰： 寡人焉有四失？村妇妄言！ 喝令斩之。
春曰： 乞申明大王之四失，然后就刑。妾闻秦用商鞅，国以富强，不日出兵函关，与齐争胜，必首受其患。大王内无良将，边备渐弛，此妾为王扬目而视之。妾闻： 君有诤臣，不亡其国；父有诤子，不亡其家。 大王内耽女色，外荒国政，忠谏之士，拒而不纳，妾所以炫齿为王受谏也。且王驩等阿谀取容，蔽贤窃位；驺衍等迂谈阔论，虚而无实。大王信用此辈，妾恐其有误社稷，所以举手为王挥之。王筑宫筑囿，台榭陂池，殚竭民力，虚耗国赋，所以拊膝为王拆之。大王四失，危如累卵，而偷目前之安，不顾异日之患。妾冒死上言，倘蒙采听，虽死何恨！
宣王叹曰： 使无锺离氏之言，寡人不得闻其过也！ 即日罢宴，以车载春归宫，立为正后。春辞曰： 大王不纳妾言，安用妾身？ 于是宣王招贤下士，疏远嬖佞，散遣稷下游说之徒，以田婴为相国，以邹人孟轲为上宾，齐国大治。
即以无盐之邑封春家，号春为无盐君，此是后话。
话分两头，却说秦相国卫鞅闻庞涓之死，言于孝公曰： 秦、魏比邻之国，秦之有魏，犹人有腹心之疾，非魏并秦，即秦并魏，其势不两存明矣。魏今大破于齐，诸侯叛之，可乘此时伐魏，魏不能支，必然东徙，然后秦据河山之固，东向以制诸侯，此帝王之业也！ 孝公以为然，使卫鞅为大将，公子少官副之，帅兵五万伐魏。
师出咸阳，望东进发，警报已至西河，守臣朱仓告急文书一日三发，惠王大集群臣，问御秦之计，公子卬进曰： 鞅昔日在魏时，与臣相善，臣尝举荐于大王，大王不听，今日臣愿领兵前往，先与讲和，如若不许，然后固守城池，请救韩、赵。 群臣皆赞其策，惠王即拜公子卬为大将，亦率兵五万，来救西河，进屯吴城。
那吴城是吴起守西河时所筑，以拒秦者，坚固可守。公子卬正欲修书，遣人往秦寨通问卫鞅，欲其罢兵，守城将士报道： 今有秦相国差人下书，见在城外。 公子卬命缒城而上，发书看之，书曰：
鞅始与公子相得甚欢，不异骨肉；今各事其主，为两国之将。何忍治兵，自相鱼肉？鄙意欲与公子相约，各去兵车，释甲胄，以衣冠之会，相见于玉泉山，乐饮而罢。免使两国肝脑涂地，使千秋而下，称吾两人之交情，同于管、鲍，公子如肯俯从，幸示其期。
公子卬读毕大喜曰： 吾意正欲如此。 遂厚待使者，答以书曰：
相国不忘夙昔之好，举齐桓故事，以衣裳易兵车，安秦、魏之民，明管、鲍之谊，此卬志也。三日之内，惟相国示期，敢不听命？
卫鞅得了回书，喜曰： 吾计成矣。 复使人入城订定日期，言： 秦兵前营已撤，打发先回，只等会过元帅，便拔寨都起。 复以旱藕、麝香遗之曰： 此二物秦地所产。旱藕益人，麝香辟邪，聊志旧情，永以为好。 公子卬谓卫鞅爱己，益信其无他，答书谢之。
卫鞅假传军令，使前营尽撤，公子少官率领先行，却暗暗吩咐，一路只说射猎充食，在狐岐山，白雀山等处，四散埋伏，期定是日午末未初，齐到玉泉山下，只听山上放炮为号，便一齐杀入，将来人尽数拿住，不许走漏一人。
至期，侵晨，卫鞅先使人报入城中，言： 相国先往玉泉山伺候，随行不满三百人。 公子卬十分相信，亦以车酋车载酒食，并乐工一部，乘车赴会，人数与卫鞅相当，卫鞅在山下相迎。公子卬见人从既少，且无军器，坦然不疑，相见之间，各叙昔日交情，并及今日通和之意，魏国从人无不欢喜，两边俱有酒席。
公子卬是地主，先替卫鞅把盏，三献三酬，奏乐三次，卫鞅使军吏席上报时，即命撤了魏国筵席，另用本国酒馔。两个侍酒的，都是秦国有名的勇士，一个唤做乌获，力举千钧；一个唤做任鄙，手格虎豹。
卫鞅才举初杯相劝，以目视左右，便去山顶上放起一声号炮，山下亦放炮相应，声震陵谷，公子卬大惊曰： 此炮何来？相国莫非见欺否？ 卫鞅笑曰： 暂欺一次，尚容告罪。 公子卬心慌，便欲奔逃，却被乌获紧紧帮住，转动不得。任鄙指挥左右拿人，公子少官率领军士拘获车仗人等，真个是滴水不漏。
卫鞅吩咐将公子卬上了囚车，先递回秦国报捷，却将所获随行人从，解其束缚，赐酒压惊，仍用原来车仗，教他： 只说主帅赴会回来，赚开城门，另有重赏，如若不从，即时斩首。 那一行从人都是小辈，谁不怕死，尽皆依允。却教乌获假作公子卬坐于车中，任鄙作护送使臣，单车随后。
城上认得是自家人从，即时开门，那两员勇将一齐发作，将城门一拳一脚，打个粉碎，关阖不得，军士上前者，都被打倒，背后卫鞅亲率大军，飞也似赶来，城中军民乱窜，卫鞅纵军士乱杀一阵，遂占了吴城。
朱仓闻知主帅被虏，度西河难守，弃城而遁，卫鞅长驱而入，直逼安邑。
惠王大惧，使大夫龙贾往秦军行成，卫鞅曰： 魏王不能用吾，吾故出仕秦国，蒙秦王尊为卿相，食禄万锺，今以兵权交付，若不灭魏，有负重托。
龙贾曰： 吾闻， 良鸟恋旧林，良臣怀故主。 魏王虽不能用足下，然父母之邦，足下安得无情？
卫鞅沉思半晌，谓龙贾曰： 若要我班师，除非将河西之地，尽割于秦方可。 龙贾只得应诺，回奏惠王，惠王从之，即令龙贾奉河西地图，献于秦军买和，卫鞅按图受地，奏凯而归，公子卬遂降于秦。
魏惠王以安邑地近于秦，难守，遂迁都大梁去讫，自此称为梁国。
秦孝公嘉卫鞅之功，封为列侯，以前所取魏地商、於等十五邑，为鞅食邑，号为商君，后世称为商鞅为此也。鞅谢恩归第，谓家臣曰： 吾以卫之支庶，挟策归秦，为秦更治，立致富强，今又得魏地七百里，封邑十五城，大丈夫得志，可谓极矣。
宾客齐声称贺，内有一士厉声而前曰：  千人诺诺，不如一士谔谔。 尔等居商君门下，岂可进谄而陷主乎？ 众人视之，乃上客赵良也。
鞅曰： 先生谓众人之谄，试言吾之治秦，与五羖大夫孰贤？
良曰： 五羖大夫之相穆公也，三置晋君，并国二十一，使其主为西戎伯主；及其自奉，暑不张盖，劳不坐乘，死之日百姓悲哭，如丧考妣。今君相秦八载，法令虽行，刑戮太惨，民见威而不见德，知利而不知义，太子恨君刑其师傅，怨入骨髓，民间父兄子弟久含怨心，一旦秦君晏驾，君之危若朝露，尚可贪商、於之富贵，而自夸大丈夫乎？君何不荐贤人以自代。辞禄去位，退耕于野，尚可望自全也！ 商君默然不乐。
后五月，秦孝公得疾而薨，群臣奉太子驷即位，是为惠文公。
商鞅自负先朝旧臣，出入傲慢，公子虔初被商鞅劓鼻，积恨未报，至是与公孙贾同奏于惠文公曰： 臣闻： 大臣太重者国危，左右太重者身危。 商鞅立法治秦，秦邦虽治，然妇人童稚皆言商君之法，莫言秦国之法，今又封邑十五，位尊权重，后必谋叛。
惠文公曰： 吾恨此贼久矣。但以先王之臣，反形未彰，故姑容旦夕。 乃遣使者收商鞅相印，退归商、於，鞅辞朝，具驾出城，仪仗队伍，犹比诸侯，百官饯送，朝署为空。
公子虔、公孙贾密告惠文公，言： 商君不知悔咎，僭拟王者仪制，如归商、於，必然谋叛。 甘龙、杜挚证成其事。
惠文公大怒，即令公孙贾引武士三千追赶商鞅，枭首回报。
公孙贾领命出朝，当时百姓连街倒巷，皆怨商君，一闻公孙贾引兵追赶，攘臂相从者，何止数千余人。商鞅车驾出城，已百余里，忽闻后面喊声大振，使人探听，回报： 朝廷发兵追赶。 商鞅大惊，知是新王见责，恐不免祸，急卸衣冠下车，扮作卒隶逃亡。
走至函关，天色将昏，往旅店投宿，店主索照身之帖，鞅辞无有，店主曰： 商君之法，不许收留无帖之人，犯者并斩，吾不敢留。 商鞅叹曰： 吾设此法，乃自害其身也。 乃冒夜前行，混出关门，径奔魏国。
魏惠王恨商鞅诱虏公子卬，割其河西之地，于是欲囚商鞅以献秦，鞅复逃回商、於，谋起兵攻秦，被公孙贾追至缚归，惠文公历数其罪，吩咐将鞅押出市曹，五牛分尸。百姓争啖其肉，须臾而尽，于是尽灭其族。
可怜商鞅变立新法，使秦国富强，今日受车裂之祸，岂非过刻之报乎？此周显王三十一年事也。有诗云：
商於封邑未经年，五路分尸亦可怜。
惨刻从来凶报至，劝君熟读《省刑》篇。
自商鞅之死，百姓歌舞于道，如释重负；六国闻之，亦皆相庆。
甘龙、杜挚先被革职，今皆复官，拜公孙衍为相国，衍劝惠文公西并巴蜀，称王以号召天下，要列国悉如魏国割地为贽，如有违者，即发兵伐之。惠文公遂称王，遣使者遍告列国，都要割地为贺，诸侯俱犹豫未决，惟楚威王熊商，任用昭阳，新败越兵，杀越王无疆，尽有越地，地广兵强，与秦为敌，秦使至楚，被楚王叱咤而去。于是洛阳苏秦挟 兼并 之策以说秦王。不知苏秦如何说秦？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