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旧岁师徒同献艺过新春师兄巧相逢
上回书说到：诸葛建邀海川九主公坟相会，等到他回到西胜镖局自己的屋中，万没想到杜清风、燕雷都在他的屋中。燕雷质问他，诸葛建支支吾吾，不敢说出详情。杜清风口诵佛号： 无量佛！老英雄，我们都是绿林人，只要不把夺取十三省总镖头这件事情说出去，那么旁的没什么关系。 诸葛建无法，长叹一口气： 唉！杜道爷，燕二将军，您要问，这么回事，我惦记访访童林，我约他明天晚上在安定门外九公主坟见面。  无量佛，你约别人可以。你知道我杜清风跟童林有仇吗？他抢走了我的小徒弟，打伤了我的二徒弟，还要打死我的大徒弟，抛钺亮剑削了我的道冠。老英雄，您要去可以，您得把山人带上。  杜道爷，这个可失了咱们武林道的规矩了。再说您是武林道的老前辈，你要找童林报仇，童林住家在什么地方谁都知道，您自己去。我约童林出来，是光明正大约的。至于夺取十三省总镖头的事我只字不提，我就是访访童林。我要把您带去，人家童林说我诸葛建算是什么人！
 无量佛，我管不着。老英雄，你不带着我，咱们就得一块儿见见老军师，见见我师哥燕普，咱们说说。  杜道爷，您这就有点发赖了。 杜清风真是无耻之极： 无量佛！我就赖了，你不带着我不成！  那我带着您！咱们可是这么着，我跟童林论武的时候您不能跟童林论武，那怕人家童林跟我论完武没事了，您也不能出手。但要童林走半道你劫他，这我管不着。还有我跟童林见面您可不能露面。  无量佛，我不露面。  唉，带着我吗？诸葛老头子，我也去。  二将军，您有什么脸面见人家童林哪？！您吃饭不给人钱，叫人打得体无完肤，人家候您的饭帐，恭请您到大栅栏双龙镖局沐浴更衣，请您吃喝已毕，派徒弟给您送到西胜镖局，可您把人家徒弟打吐了血。二将军，您还有什么脸见童林哪？以我良言相劝，二将军，您可不能去啊！  少说这个！我见童林，我怎么不敢见他，他让他徒弟败坏我的名誉，我就跟他势不两立。  二将军，人家既然有让徒弟败坏您的心，干吗还要把您带到镖局，请您吃饭更衣啊？  那个，我不知情。你带我不带我？你要不带我去，反正我是犯了法了，犯了咱们的令了，我也豁出去了，不过临死我得拉个垫背的。走！咱们找我哥哥说说去。 这时，杜清风对诸葛建说： 无量佛，老英雄，您把二弟燕雷也带着去，他帮着我，您看好不好，反正您见童林我们不露面。  好吧，二将军，我真是没法子！  唉，明天咱一块去。 第二天老早地吃完饭，他们三人就来了。诸葛建对他俩说： 你们二位在树林里头瞧着，我跟童林见面谈话，然后我们试艺比武。等我们俩人交完手，童林一走您二位再露头，这比什么都强。  行了，行了，咱们就这么办了。 两人到树上头藏了起来。
月到中天，海川来了，这才跟诸葛建见面。谁知他们俩人看了一会儿就受不了了。这不是杀童林的好机会吗？杜清风出来，燕雷也出来了，当场打在一处。没想到海川努伤吐血，扔宝剑往前一栽身倒下了。当他昏迷不醒的时候，三人却被点住了。一位老仙长对童林说： 你瞧见没有，这三人我全给拿住了，你怎么处置他们都可以，杀了他们都可以。 要像赛南极诸葛建，童林决不能杀，云霞道士杜清风，海川也不能杀。主要这燕雷太坏了，我童林一口一个燕师父叫着你，给你候了饭帐，让你沐浴更衣，我打发徒弟给你送到西胜镖局，让你们宾朋见面，你却把我徒弟打吐了血。若此时童林心地狭窄，致燕雷于死地，别人也说不出什么话来。但人家童林可没有： 老仙长，这三位今天在九公主坟迫我童林抛钺亮剑，这也是武林之中交流武艺许可的。既然是老人家把他们三人治住，任凭老人家发落吧，您说怎么好就怎么好。  无量佛，好！ 老仙长攥着这铁镢走过来，用点穴镢一指诸葛建： 诸葛建啊，诸葛建，你也是江湖路武林道的前辈，你要想跟童林见面，就不应当鬼鬼祟祟，你把童林正大光明地约出来，跟童林交换交换武艺，彼此都有好处，这是可以的。为什么还要带着杜清风跟燕雷来呢？当然看得出来，你们四个人在这动手的时候，你有意袒护童林，不然的话，童林早死多时。话虽如此，你这叫什么呢？约童林来，你的心术不端，山人本应当手起镢落，击碎你项上的人头，念其你八十岁的老人闯荡江湖十分不易，武林之中到你这份上就很可以了，希望你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激流勇退，闭门思过。自己找处深山老峪一忍，以乐晚年，不再出世，这便才对啊。得了！你走吧。
拿这铁镢轻轻地一拍诸葛建的后脊背， 啪 地一下，诸葛建缓上气来了，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看了看这位老仙长，又看了看杜清风跟燕雷，尤其是转身形看了看童林，满腹的话说不出来，只能冲着童海川一躬到地说道： 唉，童侠客，诸葛建有口难分说，将来再会吧！ 说完作了个揖，进树林走了。
老仙长又对杜清风说： 你的弟子焦秋华、马宝善本都是好人，约童林也没有什么大的歹意。论马宝善的本领，要害童林也办不到。童林失手打伤了焦秋华，已是追悔不及，你作长辈的就应当把仇恨给化解才对，可你反而要将童林致于死地，还说要给你徒弟报仇。试问你徒弟焦秋华有这个心吗？他们都不见得有你这种狼心狗肺！童海川抛钺亮剑斩了你的道冠，你便迫不及待地要报仇。试问，童林既能斩你的道冠，为什么不能斩你的六阳魁首？这是童海川手下留情。谁知慈心生祸，你恩将仇报，反而到镖局子行刺，幸亏被山人发现，已然教育过你，可惜你置若罔闻。山人苦口婆心，劝你你不听，今天晚上又投井下石乘人之危，到九公主坟来助纣为虐，山人本应当致你于死地。唉！念其你我都是出家的道长，三清弟子，你也这么大的年纪了，在江湖路也实非容易。得啦，你逃命去吧。 老仙长把这点穴镢倒过来，用这粗头趄前，抡圆了对准杜清风的后脊梁， 啪 就是一下。他喘过气来了，可出去了一溜滚啊。起来之后，猫腰捡起了宝剑，长叹了一口气，又看了看打人的这位仙长，掉过脸来走了。
老仙长一看，最后剩下燕雷了，便迈步往前恶狠狠地用镢点指： 小畜生！你是皮包血肉十个月怀胎的人，不是披毛带掌的衣冠禽兽啊！你到北京城没了银两路费，吃人家饭不给钱还跟人家打架。这么多的人打你，人家童林与你水米无交，不相识，看你是个练武的，候了你的饭帐。嗳！这在武林之中本不多见啊，你不但不领人家童林的人情，反而小儿长小儿短的还执意要跟童林比武，夺取十三省总镖头。人家童海川把你带回大栅栏双龙镖局，也对你很不错，派弟子把你又送到西胜镖局。作为甘虎傻傻呵呵的傻孩子来说，要说你两句也未尝不可。但你恼羞成怒，把甘虎打吐了血啊。讲人心，比自心，你这种以怨报德的人，决不是好人吧。到今天你还有脸面来到九公主坟，跟海川动手，待山人击碎你的头颅！ 没想到老仙长把这点穴镢举起来刚要打。童海川跪下央告： 老人家，暂息雷霆之怒啊，晚生童林有话要说。  无量佛，童林哪，山人欲把燕雷致于死地，你还要给他讲情吗？！
 唉，有这么一句话：遇见文王讲理义。燕雷不讲理，不讲信义，这是他的人性。但老仙长举足不伤蝼蚁命，爱惜飞蛾纱罩灯。您是个静悟参修的前辈，何必要跟他一般见识呢。既然把杜清风、诸葛建都放了，以晚生良言相劝，您把他也就放了吧！ 老人家听了点点头： 燕雷，小畜生，你听听人家童林，在这个时候还要给你讲情。得了，既然童林给你讲情，我也不能违背童林的善意，好。 老仙长往起一带点穴镢，这个劲头就打得足了，起码得有八成劲啊，照着燕雷的后腰上， 啪！ 把燕雷也给打出一溜跟头去，当时后脊背就肿起来了，疼得燕雷直转腰子，把日月双轮捡起来，飞身形上树也走了。
老仙长回来，把点穴镢插在背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红葫芦，把红葫芦铁盖打开，真是异香扑鼻！一共倒出三十粒药来。然后说道： 童林哪，你努伤吐了血，不给你这三十粒药吃啊，恐怕明年三月三亮镖会你就不能登场。不过，你应该完全吐净，你的身体里边还有淤血，将来遇见急怒，恐怕你还要吐血。你先吃三粒，从明天起你每天服三粒。再服九天，这十天吃完了之后，你自己慢慢调养气息，你又会武功，很快地就能痊愈，把药吃下去吧。
海川心说：按理说，我跟仙长素不相识，人家两次三番搭救自己，苦口婆心相劝于我，而且又是我本门的前辈，我怎么能不吃呢。 弟子谢谢老人家了！
海川说罢，便把三粒药吃到嘴里头，用唾液浸化。这三粒药一下去，海川的精神倍长，不像方才那么四肢无力了，然后把这二十七粒药揣到怀里头放好。
老仙长关心地问： 你自己能走吗？  老人家，弟子能走。  要是能走，你回家好好休息几天吧。  是。老人家，两次三番搭救弟子性命，感恩不浅啊！临别之际，您老人家把您的名姓告诉弟子可以吗？  无量佛！童林，你要问山人我的名姓，唉！满天星月访贤良，不遇空回亦感伤，若问山人名和姓，三月三日必登场。 说到这儿，左手一撩自己的道袍，脚尖一点地，抱元守一，一长腰，飞身形上树林，蹬着树梢，捷似飞鸟，转眼之间，踪影不见了。
海川站起身形，自己转了转，拿汤布手巾擦了擦自己的嘴，落叶秋风扫宝刃捡起来撞好了，围在腰中，子母鸡爪鸳鸯钺拿起来，把包袱皮包好了，自己摸了摸药，有点劲了，慢慢地沿着甬路一直往前走。夜静更深，想起今天晚上这一幕，自己也真是后怕的不得了，幸亏老人家赶到了，万一老人家赶不到，我童林的性命何在？！看来今后，这种事情我可得加点小心了，不能轻身涉险，胆大妄为了。英雄想到这儿，抬头看，已经到了关厢，飞身形越过了护城河，来到城墙根底下，施展 狸猫登树枝 的功夫，就走上去了。
到自己的家东墙外，越墙进来，来到的自己房中，慢慢地把灯点亮，收拾一下。觉得自己浑身发软，漱了漱口，把药放起来，这样调匀了气息，把灯吹了，稍事休息。
天还没亮，三更左右刘俊就起来了。叫起师弟们后，便来到师父的房门外，把灯点亮： 哟！师父，您昨儿什么时候回来的？您这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啊！  噢！怎么了？  您瞧瞧！ 拿过镜子来让海川一照，海川瞧着自己的脸啊，真跟五更天的窗棂纸一样煞白煞白的。师徒爷儿俩过心，海川就把昨天九公主坟的事情从头至尾全说了。最后问刘俊： 刘俊哪，你看看，这位老仙长到底是谁？几次搭救为师的性命，这有二十七粒药，今天再吃三粒，一天一天我连吃九天，身体也就好了。 刘俊这才知道师父吐了血。海川说： 这是努伤吐血，你不要害怕，是我自己努着了，不是外力促使我吐的血，这你放心。不过，听仙长说，血没有吐净，恐怕将来啊，遇见过力的事情还要吐血。 刘俊听完了道： 师父，那您好好地休息吧，我带着师弟们练功去了。 这样，刘俊可就把灯吹了，让师父休息。刘俊暗含着来到王府见王爷，就把师父昨天的事情提了。王爷吓了一大跳，赶紧跟着刘俊来到海川的屋中： 海川哪，你，这一晚上的事，我刚才听俊哥跟我提了。 海川笑着说： 这孩子，又跟爷提什么呢，真是大惊小怪！惊动爷驾操心。
海川要下地，王爷伸手扶住了： 你呀，好好地养养吧。你看，这个事你怎么不告诉我呀？哪能一个人去啊！上次护国寺的的事情，我听了之后都后怕，何况这一次呢。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老仙长这话，说得太对了。你好好养养病吧，啊。  王爷，您待我童林恩重如山啊。真没想到我有这么点事，您老人家的大驾还来到我的家里看我。您的恩德我童林怎么报啊！ 海川说到这儿，心里有点发惨。王爷忙问： 海川，你怎么了？咱们爷儿俩不是有交情！你要说那个，我怎么谢你啊。你不但有保护我的性命之责，本府的生命财产都由你来负责，我也能挂在嘴头上吗？这个事情，不要紧着提，提出没有意思。好吧，俊哥，你回头上我那边去，到帐房要它二两人参给你师父炖点人参汤喝。 海川拦了： 唉，王爷，这倒不必吧。因为我的身体不是……  补一补好！咱们不能误明年三月三的亮镖会，老仙长的话是对的。刘俊，呆会儿，让你师父想着吃药。 爷儿俩说了半天的话，王爷走了。海川努伤的事儿，大栅栏的人都知道了。西方侠于爷带着老哥几个，带着一部分礼物，前后全来了。一来是看望看望海川，二来是看望看望海川的父母。说真的，像西方侠于爷这就甭提了，北侠不都八十好几的人吗。
镇东侠、南侠、连二爷侯杰，都八十多岁了，见着人家父母，那海川是弟兄也没法子，也要行礼，尽管老夫妻不敢当。
海川一边用着功，一边吃着药将息着。十天过去了，半月过去了，就基本上恢复了原状。海川又带着徒弟们下场子练功，师徒更加紧了。眼看着上了大冻了，地表鸣风，天心欲雪，一年易逝，又报岁残。声声腊鼓敲愁旅客之魂，阵阵寒鸦唤醒征人之梦。两府都要过年了，人家王府过年那就更不得了啦，擦铜器，擦灯泡，置办年货，买挂起，贴对联，到处都是一片喜气洋洋的气氛。海川的礼物到了大栅栏，大栅栏的礼物也到了海川的府上，到了王爷的府上，互相都有问候。很快就到了年下了，王爷当然是忙一点，但忙里偷闲跟海川也要见个面，也要到大栅栏去一趟。眼看着年三十，该辞岁了，海川在家里头给父母行完礼，徒弟们也都过来给师爷爷、师奶奶行礼。这顿年饭，不上王府吃去，居家大小，海川带着八个徒弟连同父母，自己的兄弟，弟妹一家子吃这顿团圆饭。饭吃完了以后，知道待一会儿接神呢，爷儿几个出来到前厅坐下。海川说道： 咱们爷几个今天也要过一个好年。这么办吧，咱们就在这客厅里头，桌椅板凳完全都靠后搬一搬，你们把这几年练功夫练的得心的，每人都练一手，师父看看。师父也给你们练手功夫，让大家伙儿看看。 这徒弟们多高兴啊！桌椅板凳完全都搬开了。海川看弟子们兢兢业业练功不辍，都有进步，十分喜悦。
这时，刘俊说： 师父，您练一手功夫让我们大家伙儿瞧瞧。  好吧。
海川自己往这屋里面一站，双手下垂，两只手掌平放。海川就这样双足提膝而行， 嚓、嚓、嚓 ，在这屋里头一步挨着一步地走。但是刘俊他们还没领会到，这是海川的基本功啊！当年在卧虎山学艺，就在卧虎山玉皇顶玉皇观的山门外头，有两棵槐树，一棵大的，一棵小点的，都有几千年了。海川绕树行功，就练了三年。徒弟们见师父越走越快，越走越快，海川的姿式是越走越往下，走来走去，其快如风。徒弟们的眼睛也搭着跟不上，就跟刮了一个旋风一样，瞧不见师父了。唉哟！真是登峰造极炉火纯青啊。等海川掐住了姿势不走了，鼻孔之中一省力，徒弟们都过来了。大家伙儿都羡慕地问： 师父，您这身法怎么这么快啊？我们都看不见您了。  慢慢来。为师我在卧虎山你师祖面前练艺，绕树行功，昼夜不停就三年哪！今天为师给你们练的第一手就是咱们八卦掌的第一手。我再把八卦掌给你们练一趟，你们瞧瞧。 海川把三百八十四爻，八八六十四式，尽命连环掌练开了之后，海川的脚就好像离开了地似的。其实离开地这么一点，就如同整个的身子不在地上走，都瞧不见脚印，这就是 登萍渡水 、 踏雪无痕 的真功夫。等海川把这一趟八卦盘龙掌打下来后，刘俊便对师父说： 师父，这套掌法实在是奥妙无穷。 海川夸奖着说： 你这孩子能说出这么一句话来，就是你这作师哥的比你师弟们强，等知道了它奥妙无穷了，那就分明自己已经置身其中了，你已经进了这个掌法里来了，你的师弟们可还办不到。反正这一套掌法，要说一气练下来也真不容易，你记三招，他记五式，为师不在的时候，你们大家伙儿往一块攒，往一块练，为师在的时候给你们指点。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啊！ 这样，爷儿几个练完了功，大家伙儿都换了新衣服。外头鞭炮响起，该接神了，里边童缓的妻子煮了饺子端出来，爷儿几个都吃了点，海川带徒弟们到上房见父母，这才拜年。老夫妻都拿出几吊钱来给孩子们分分，师弟、师婶也都给了徒弟们一些压岁钱。这个年过的十分欢喜。
光阴荏苒，日月如梭，转眼之间就到了初五。初五上午已时，还没到吃饭的时候，海川带着徒弟们穿好了衣服都到王爷这边来了。海川来了以后，大管家何吉跟二管家何春正出来： 哟，教师爷您来了，我们两人正要到东院去请您去。王爷会着客呢。  噢！王爷既然会着客，我们爷儿几个就回去了。  别价！正因为王爷会着客呢，才请你们爷儿几个来。快到上房去吧。 说着话往里来，王爷在客厅可就喊上了： 海川，我这儿派他们正找你去呢。你来了，太好了！这儿有朋友，我给你介绍介绍。 海川进来，一看，王爷在那站着，这个朋友也在那站着。只见他中等的身材，双肩抱拢，四十多岁，黑白净子脸，三柳墨髯，穿着一身便服，一条大辫，外头的衣服、帽子，可能都在衣架上放着呢。一看就知道这人有身份，起码是朝廷的一品大员或二品大员。 海川，这就是我跟你提的礼部侍郎年羹尧啊。老年，你老说你会把式，海川不在我这里的时候，你尽跟我吹，海川在我这的时候，你吹的工夫少了。今天让你开开眼，瞧瞧我们海川的功夫。这是我的教习，我就是跟他下江南拿二小请国宝的。他叫镇八方紫面昆仑侠童林。  哎哟喝！童教师，年某给您拜年。 童海川赶紧过来磕头： 大人，王爷尽提起您来，我给您磕头。  噢，可不敢当。 真的，什么叫爱屋及乌啊，童海川不过是个王府的教师，别看王府的教师不在品级，头品官也不敢接受。年羹尧赶紧抱住了： 得了，得了，别客气！咱们互相致意，就算完了。 孩子们都过来给王爷行礼，给大人磕头。王爷道： 坐下，坐下，喝着茶。我这儿饭快得了，我正让何吉跟何春他们两人赶紧到那院子叫你。老年今天还放一天假，明天他就得上朝了，所以呢，有点时间。 童林知道，年羹尧号叫亮功。亮功跟王爷不是一般的关系，两人可以说交成莫逆，尤其是年羹尧的妹子就是王爷的侧福晋，他跟王爷至亲至近，童海川怎么敢小瞧呢。
年羹尧家住在东单三条胡同的东口。他父亲叫年嘉林，母亲杨氏。前后有两个儿子，长子是羹尧，次子叫熙尧。两个孩子都十分聪明。孩子大点了，就得要请专馆的先生教他们读书。年嘉林官居到礼部尚书，后来告老致仕回到家中就算抱着胳膊忍了，叫闭门课子。家大业大，骡马成群，是个大财，您想官宦人家要招聘西宾，这还不很容易吗？但是年羹尧这个小孩子他不爱念书，一听说念书他脑仁儿疼。结果有一位饱学的秀才，张老先生到这应聘来了。老大人年嘉林把张老先生接进来，一看就知道是个饱学之士。二位这么一谈，三坟五典，八索九丘，五帝三代之事，百家之说，没有人家老先生不通达的。老大人乐意了，把两个孩子叫出来，举行拜师典礼。把圣人的牌位写好了，大成至圣先师孔夫子之神位，三柱香，两只蜡，白毡子铺地，拜罢了老师。
熙尧好好地读书，年羹尧就不然，趴在桌子上傻瞧，也不念。赶到了时候，老师叫他们俩人停住了，先要熙尧来背书，老师把竹板往旁边一放，那就准备要打人啦。熙尧规规矩矩把书冲着老师放好了，背过脸去，赵钱孙李周吴郑王、冯陈褚魏蒋沈韩杨。嗳，啪啪啪，背完了。好！又给上了几堂，打发熙尧出去了。羹尧拿着书来了，攥着书在老师跟前一站。 背！  老师，我背这玩艺干什么呢？我背这玩艺能背饱了吗？不是一会还得上内宅吃饭去吗？你呀，就当到这儿来蒙顿饭吃完了，你甭管我念书不念书。 老师一听，这像话吗？ 年羹尧， 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 呀，玉不琢不成器啊。  你甭跟我背这三字经，我不爱听这个，我耳朵里头磨出茧子来了，我不爱念。  你不爱念，好！你背得过来背不过来？  我背不过来。  背不过来上外头站着去，背不过来不下你的学，你不能吃饭去。
 不吃就不吃！ 打发年熙尧吃饭去了，年羹尧站在这儿，不让吃饭。您琢磨琢磨，熙尧一回去他母亲就要问啊，熙尧便说，我哥哥被老师留下了，让他背书，他不背。老太太赶紧派婆子出来央告老师。老师也只可打发年羹尧回去吃饭了。
吃完饭以后，年羹尧奔花园来，花把式金三在里头正锄草。 大少爷，怎么样？公子爷，这回野鸟入笼您够呛了吧？  金三，这老师还真厉害哩，他让我弟弟吃饭，不让我吃饭，饿着我，幸亏我妈派人出来了，他没办法才让我吃饭。咱们得想想办法啊，把这老师给赶跑了。 金三一听道： 想办法把老师赶跑？我还真有主意。  怎么个主意？  您这来！ 把年羹尧带到他那屋里去了。他这桌上有一大玻璃瓶子，里头装着好些个乏茶叶，乏茶叶上头养着好多个大青蝎子。金三对年羹尧说： 您瞧这个没有，拿这青蝎子就能把老师给蜇跑了。  金三，我给你十两银子。怎么给他蜇跑了？
 嗳，蝎子叫护背虫。您打开盖，它爬不出来，您拿双竹筷子把它夹出一个来，搁在先生好摸的地方，按住了它别撒手，它就护它这脊梁背。您拿点乏茶叶往上一堆，盖上它，它就不动窝。什么砚水壶里啊，笔筒里头啊，先生的桌上啊，你都放上，他要一扒拉就得蜇他。  金三，好主意！ 他到书房，果然，先生刚睡完中午觉，要出去解手去。年羹尧蔫蔫地带着东西来到先生的桌前头，他一瞧这不错哩！先把笔筒里头放上蝎子，夹出来搁在里头，拿乏茶叶给盖上，一共搁了俩。砚水壶的水倒出来，把里头放上一个蝎子，拿乏茶叶堆上。然后就在桌上搁上蝎子，拿乏茶叶给堆上，一切都准备好了。
拿着本书跟兄弟比划着。老先生回来了，两个人上午写的仿。孩子们读书的时候，先生要给号号仿，横平竖直，看看两个孩子写的字有劲没劲，哪应当改正，得给判判仿。老先生坐好了以后，嗯，一瞧桌上有两堆乏茶叶，心想乏茶叶怎么在桌上放着？他慢慢地扒拉，这蝎子就出来了。老先生一哆嗦，手就一动，把后面那堆茶叶也扒拉开了。可了不得了，两个大蝎子就咬住先生的手了， 哎哟哟哟 ，疼得先生直哆嗦，脸色也青了。哆嗦着用手拿笔筒里的笔，惦记把这蝎子夹开，没想到他这一动窝，这笔筒里头有蝎子，顺着笔 扑 爬上来了，老先生受得了吗？一拍砚水壶， 啪 地一下，砚水壶拍碎了，里头的蝎子没拍死， 呼 ，又一钩子，把先生这手全给蜇肿了，疼的先生直哆嗦啊。年羹尧在屋里头哈哈大笑，老先生眼泪都下来了，汗也下来了，右手托着左手，一推门到了年羹尧的跟前，用手点指： 公子，这是你办的吗？  没错啊，是我！那还有错吗，蝎子是我搁的，你想饿着我，我就要蜇你。  好好好好！！ 拉着年羹尧去找老大人年嘉林。张先生掉着眼泪把事情一说，大人赶紧请大夫给先生治伤，敷上药。止住疼后，张先生对大人说： 您的令郎我教不了，您给我算帐吧。老大人怎么挽留，张老夫子不教了，没法了，给算了帐，多给先生几个钱，派管家年盛给雇了个车，把人家先生打发走了。
老员外爷来到书房，年羹尧就知道不好，撒腿往后跑。来到内宅见着母亲，把事情提了： 妈，我爸爸非揍我不成。 老太太说： 你放心，他不敢，有娘呢。 年老大人从外头进来了，气冲牛斗，用手点指： 羹尧啊，玉不琢不成器啊！为父我好容易请了这么一位饱学的张老夫子教你弟兄二人，不想你弟弟还好好地念书，唯有你，用蝎子把人家老师蜇跑了。小冤家，你不好好读书，将来为父死不瞑目，我也对不起年家的祖宗！ 说着话往前一赶步，伸手抓年羹尧要打。老太太一拦： 等等，这样的先生饿着我儿子，书没念出来把我儿子饿死了，这你管哪？请先生要请那能教的，反正他没能耐。他要有能耐还至于让我儿子不念书了？要设法让我儿子喜欢念书，连你这做爹的都一样，要循循善诱。值不值你就打，孩子怕你都怕不过来，见你就哆嗦，还念书呢，这你甭管！ 敢情老大人有点惧内： 那好，你就这么溺爱吧！ 一赌气，年大人出去了。可静坐了一想，两儿子无论如何也不能荒废学业，还得设法请先生，最后年盛又给请了一位告老的知府姓刘叫汉文。
这位老知府为什么告老不干了？就因为寒腿，动转走路太费劲，等把刘老先生请到大人的书房，二位一谈，嗳，虽不说是一榜同年，同科同甲，但是，老二位都叙得上来，谁在前科谁在后科，谁在前甲谁在后甲，谁在二甲谁在三甲，这都能说得上来。老大人陪着刘老先生来到东院，请老先生住下来，让书童侍候着。
第三天头上是黄道吉日，带着羹尧、熙尧来了。老大人已经告诉刘老先生了，我这二儿子熙尧还可以，羹尧有些不听话。刘老先生当过知府，有点杀手，给两个人教了书，让他们念去。念了以后让他们俩人背，熙尧背下来了，羹尧不背，刚要说话，刘先生把羹尧的手攥住了，拿竹板照着年羹尧左手上， 啪、啪、啪 ，打了三板。年羹尧可抓瞎了，他真打我，怎么办呢？
哎哟！自己着急又找金三去了。 金三，我再给你十两。  您还给十两？
 嗯。  您要给十两，我就想办法帮着您，把这老先生也给治跑了。  怎么治啊？ 金三道： 你瞧，管家大人刚才告诉我信了，在咱这大茅房里头立根棍。这老先生是寒腿，蹲下站不起来，解完大手之后他往起站呢，让我给立根棍，他两只手一攥这根棍，借劲使劲他站起来省事，这个就能把他治跑了。  金三，这棍怎么能治他？  唉，咱们把这棍啊，底下拿锯给它拉了，等它快拉折了，咱们把它埋在他眼头里，这棍的锯口正擦着地皮，等他解完手往起一站，他一定要抱这棍，他一抱这棍一使劲，准折，不就把他掉到大茅坑里去了吗？让他洗个屎澡。  嘿！金三，这要成了，我多给你十两。  大少爷，您瞧好得了，咱就这么办了，我这就做去。 金三马上找了鸭蛋圆的这么一根小木棍用锯给它锯了，距离这棍子底部，剩下这么一尺多点开锯，拉来拉去，拉得连着一点了，然后刨坑，刨完，正好棍杵到里头一尺多点，埋得很结实，拿浮土把锯口一盖，也瞧不出来。金三说： 咱两人找一地方藏起来，咱们瞧瞧这先生怎么滚屎蛋。 两人藏在一片破瓦垛后面瞧着。
果然，老先生解手来了，拄着棍啊直哼哼，来到茅房，一看棍给埋好了，知道这是为自己准备的，就褪下中衣来解手。解完了，擦抹干净，一提中衣，往起这么一站一使劲，右手一扳这棍，也快站起来，这棍折了， 咔嚓 ，喝，刘老先生这个乐大了，正掉在这大茅坑里， 扑喳 一下，弄了一身的屎，寒腿起不来。 来人啊！来人啊！！ 金三往这里跑，年羹尧站在这儿乐： 哈哈哈，真好啊！让你打我，我让你滚个屎蛋。 金三也不顾他臭了，把刘老先生给搀起来： 好啊！好啊！年羹尧啊，年羹尧，慢待师尊，天诛地灭啊！你，你敢出这主意！ 说着，拿着这棍儿，让金三跟着往员外爷的书房来了。金三也傻眼了，心说要坏事。
老员外爷正在书房读书，见门帘一动， 啊！先生，你怎么如此这般？
 哼！年大人，你身为朝廷的一品命官，而你的令郎年羹尧却如此可恶，他慢待与我。走！咱们俩是一场官司！我告你纵子欺师。 年嘉林吓坏了： 先生，先生，犬子无知到如此地步实在可恨，实在对不起您。我这儿给您作揖！
刘老先生道： 我这么大的年纪，也教不了您的孩子。得！您给我算帐，我回家了。 年大人也不能再挽留人家了，马上准备了钱，给先生归置好了，雇了车子让年盛给送走了。这一来不要紧，年府上连辞了两位高宾。南北城都轰动了，年大人家里头大少爷年羹尧往外打先生，凡是应聘的西宾都不敢来了。
光阴荏苒，日月如流，转眼之间过了两三个月，为自己的俩孩子，老大人发愁啊。吃完早饭自己在屋里坐着，管家年盛进来： 老员外爷。  嗳，什么事？  外头有一个出家的大师父前来化缘。  啊，可以。化粮化米化布匹化业油钱，你让帐房先生给他们写了缘簿该给多少给多少。  不，这位老师父惦记跟您见个面。  唉，跟我见面干什么？  嗳，说化什么不说，先得跟您见个面。  噢，那么请进来。 管家年盛出去了，一会儿的工夫， 唰 ，一挑帘子： 弥陀佛！哈哈哈，老大人。 合掌打问讯。
年大人抬头这么一看，这个和尚跟一般的和尚不一样，大高个，宽肩膀，灰僧袍，圆领阔袖，煞着绒绳。 大师父，您来到我的寒舍有事吧？ 和尚点了点头： 老员外，贫僧身怀文武两科技艺，欲得传人而授之。我听说您这里招聘西宾，因此前来应聘。  高僧，您看得起下官！我这已经走了两位饱学的老师了，一位张老夫子，一位做知府的刘汉文刘大人。我这两个孩啊，二孩子还可以，唯有这长子羹尧桀骜不驯，兼受他母亲的溺爱，对于先生唯恐有失礼之处，我愿意您在我府里头教教孩子，可我又害怕，我这孩子到时对不起您。  哈哈哈哈，弥陀佛，老大人，这无关紧要，您要认为贫僧行，贫僧愿作西宾。可有一样，您得应我三个条件，有这三个条件，我才教呢。没这三个条件，您给我十车紫金，我也不教。  高僧，您说说看。  第一，清静之处派专人侍奉，供应贫僧一年四季的僧衣，我只是吃素，您得派个大师傅给我做，吃好吃坏没关系。再派一个书童侍候着我，这是头一件。
 行，我办得到。  第二，十年为限，不到十年，九年零十一个月，您不准过问，到十年头上，我教不出您的孩子来，那个时候，贫僧我愿受罚，咱们得十年为限。  唉，十年寒窗苦，铁砚磨穿，行。那么这第三件呢？
 第三件，凡是我教孩子们需用的东西，不管我这字条上写的什么，您府里没有，外头给我买去，您必须得给我买来。  高僧啊，这三件事下官都能应允。  要是那样，就很好啦。  那么高僧您贵上怎么称呼？  这个贫僧我要教出令郎，我当然有名有姓，教不出令郎，说出来没有益处，老大人您不必再问了。  好！ 陪着高僧到东院。年盛重新又给安排一番，东屋里头是先生住的地方，单给先生准备厨房，派一个大师傅，派一个底下人侍候着；北房五大间，是先生教书的地方；还有东边一个单间，先生在里屋，推门出去，外间屋四间一通连，就是两个孩子读书的地方。一切安排就绪。
到了第一天，老大人过来问： 高僧，您在寒舍还住得惯吗？  啊，很好很好！  那么，我马上带着孩子来，让他们两人拜师吧。  行行行！从今天起，咱们这三个条件就要遵照执行。  高僧，这您放心！ 把羹尧、熙尧带来之后，给老师行完礼，老大人带着总管年盛走了，告诉年盛，要什么给买什么。金三已经暗含着告诉年羹尧了： 大少爷，又来个一脑袋疤痢的和尚，长得寒碜极啦，而且瞧着凶啊！ 所以年羹尧心里也在琢磨，如何把这和尚弄跑。敢情和尚一教课，年羹尧高兴了： 你们俩人谁爱念书，谁不爱念书啊？  师父，我爱念书。 这是熙尧的声音。 你呢？  我不爱念书。  不爱念书啊，陪你弟弟那儿坐着，我教你弟弟一人读书。 给上了几行书，让熙尧外头读去了。年羹尧随便呆着，随便玩，但不能出书房。
过了一会儿，让熙尧背书，背完之后又给他上了几行书，到了时候下课吃饭。
老太太问： 羹尧哇，我问问你，这个师父怎么样？  母亲，这个师父不错，就给我弟弟上课，不给我上课，让我在旁边瞧着，让我一人儿玩。不然的话，我还得想办法把他弄跑了。  孩子，你就先在那儿圈两天，等你的野性没有了，到了时候，你也就该读书了。我跟你爹说过，先生有能耐，自能把你教出来，先生没能耐，怎么也教不出你来。
每天如此，只教熙尧一个人，不教羹尧。过了十天，先生写了个条子，买一只九节箫来。总管年盛这么一瞧，马上到前门外乐器铺给买回来了。和尚给熙尧上完课，让他在外间屋自己去读书了。老师父拿起箫来了，在里间屋， 呜呜呜 这么一吹。嘿！老先生吹的这箫可太好听了，声音十分悲壮呀，让你这么一听，手舞足蹈，真是如泣如诉。年羹尧听着听着就陶醉了，赶紧一拉里间门进来： 师父，您会吹箫啊！我也喜欢，您教给我得了。
老和尚也不理羹尧，接茬还吹，羹尧越听越爱听，等老和尚把这一曲吹完，年羹尧说： 师父，您教给我吹箫，好不好？  弥陀佛，你愿意学吹箫啊？
 啊！  坐下。  唉。 羹尧坐在这了，和尚沉得住气： 你想吹箫？你知道这箫产生在何年吗？古代的箫什么样？今天的箫什么样？上头有多少个音符？怎么个按法？怎么个吹法？怎么个气口？你都懂吗？  我不懂！师父，您教我。  我不教。你这孩子没常性，我教你两天也教不出来，所以我就不教。  师父，我有常性。我要跟您学就要学好，学不好半途而废我不学。  真的假的？  真的。  好吧，我给你讲讲这箫。当年黄帝造乐，命他的大臣伶伦竹于昆仑之野，取来这种竹子把它编得了，跟那凤凰翅膀一样，长短不齐有许多管，类似现在咱们捧的笙，两边都是竹管编的，叫排箫。吹出来也特别好听，真跟凤凰叫似的，非常地悦耳。后来就取一根吹起来，声音也非常地协和，也非常地好听，才管它叫箫，就是现在吹的这九节箫。 哎呀，这年羹尧听得很留神，敢情年羹尧这小孩十分聪明，三天他就学会了，由打这起，爷俩就吹上这箫了。 呜呜呜 ，这好听啊。等年羹尧学会了，老和尚瞧出来了，他要烦，马上又改了，改成吹管子。管学会了，又教给他学吹笛。然后又教给他捧笙，接着教给他打堂鼓，教给他打钹、打镲，一样一样乐器，年羹尧全都学会了。这回可热闹了，教给年熙尧读书啊，年熙尧两个手指头杵着自己的耳朵， 子曰…… ，摇晃着脑袋读。
现在年羹尧不在内宅住，已经搬到书房，跟老师住在一块去了。爷儿俩昼夜不离身。嘿！年大人这高兴啊，看起来人家这位大师父确实是高啊！ 年盛。  唉。  你看大少爷都不在内宅睡了，搬到东院里跟老师住在一块去了。看来这个老师父是高人啊！  是啊。哈哈哈，太高了，比老高都高。
 你这叫什么话？！  奴才说这话，我不是讨您窝心脚，将来您跟老夫人死了，咱们都甭请和尚念经了，咱们家里就够一栅经，连放焰口都可以了。
 唉，您这叫什么话？  您听听去。 年盛带着老员外爷来到东院，到月亮门往里这么一听，这俩打上河西钹了，一边打着河西钹一边敲鼓，一边吹着乐器。年盛对老员外爷说： 您看热闹不热闹，您瞧是不是放焰口哪！
 我让他教你家公子爷读书，他怎么教给放焰口呢？  谁说不是呢，哈哈！我刚才不是跟您提了吗，明儿您死了，咱们不外请和尚。  胡说！这不把我的孩子耽误了吗？  我也是这么想。不过，我可不敢说什么。  那么，这些东西哪来的？ 年盛安慰老员外爷： 您别着急啊！咱们跟人家大师父有话，只要条子出来，要什么给什么，这是您答应过的，奴才不敢违背。
年大人捋着胡子，呲牙咧嘴，勃然大怒： 和尚，你误我的子弟！ 老大人怒气冲冲往里走，年盛心说：这回和尚您有个乐儿了，您真想在这儿念经念长了，这办不到。我们老大人是有钱，但是不花这冤钱。没想到，刚往里走两步，年嘉林停住脚，蔫蔫儿地又退回来了。哎！年盛心说您这老头儿怎么回事，虎头蛇尾呀。年盛忙问： 大人，您怎么又退回来了！让他们这么样儿地欺骗咱们？  年盛啊，此事非汝所知呀！老师父要什么，只要条子出来，你就给买，供应无缺，你别管啦！ 年盛说： 和尚吃你，你心里痛快，老道吃你，你心里痛快，明儿七姑子来了吃你，你心里更痛快！这大人什么毛病！ 年盛没法子了。不只是音乐年羹学了，甚至于养鸟、养花全学了。
而且刻戳子、调印泥，各种的赌博工具全会。最后，老和尚开出一个条来，什么尺寸什么样子的大枪。年熙尧当然要好好地读书，唯有年羹尧跟老师已经耳鬓厮磨离不开了。
过了几天，年盛派人把大枪给送来了。老和尚在院子里 啪 这么一颤大枪， 扑噜噜 ，走行门开过步一练，这条大枪吞吐撒欢。年羹尧在旁边看着，等老师练完了，爷儿俩回到书房，年羹尧惊奇地问： 哟！师父，你会武哇？  哈哈哈，弥陀佛！为师不单会武，而且精通武艺，精通文学，文武两科都好。可惜没有一个传人，我想把我这身能耐教给他，将来能使他居万人之上，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提刀定太平，作为国家的干城之将、栋粱之材！  师父，弟子愿做您的得意门生，您把文武两科教给弟子吧。
 羹尧啊，为师是有此心。通过咱们爷俩这一段接触，你聪明颖悟，实在有超人的天赋，这是为师所喜欢的。但是相反的，我看你爱而不专，这件东西你喜欢，只要你会了，时间一长，你不往里深究它的奥秘，你就把它扔在一旁，只能观其大略。孩子，这可不能成大事啊！充其量只能落个多学少成。
要想走金马步玉堂，佐天子以正百官，恐怕不容易呀！孩子，你家里世代书香，你父亲官居一品，应当有个克绍箕裘的主儿。你兄弟中人之资，不能成其大事，飞不高也跌不重。唯有你，确实是一块很好很好的材料，正如你父亲当初跟我讲的，玉不琢不成器，空是一块美玉，要不把它琢出来成为一件珍玩，它不能成为美器啊！孩子，你要让为师像教笙管笛箫那样教给你大枪，为师绝对不教。 羹尧可就愣了： 师父，为什么呢？  唉，我教会你骑射，大不了你也是张飞、赵云之流，怎么能成为七擒六出的诸葛丞相？你要打算跟为师我学能耐，只能学七擒六出的诸葛，不能学血战长坂的子龙。为相可以，为将可不成，因为你家世代书香，你父亲官居一品，为这个你应该继承你父亲事业。  师父，弟子愿意学。  孩儿啊，这可不是一朝一夕之功。  时间再长，只要师父肯教，弟子就愿意学！  好孩子，要是那样，就正式地拜师。 这样，写好了武圣人的牌位，又给老师磕了一个头。
 咱们这些武圣人的老师，你仔细看了吗？  弟子没有。  他可不是旁人，正是前七国孙庞斗智、后七国乐毅伐齐的无极真人孙膑，他是咱们的祖师父。你知道啦？  哎，我知道了。  好吧，从今天开始单日习文，双日习武。 单日习文是哥儿俩，双日习武是一个。这样二五更的工夫可就真搁上了。
光阴荏苒，日月如流，屈指算来，将近十年了。年羹尧都十八九啦，大高个，小伙子浑身是劲。一身的好武功，一肚子好学问，真是满腹经纶。年熙尧也读出来了。这天爷儿俩吃完早饭，正要继续练功。老和尚对年羹尧说道： 羹尧啊！  师父。  今天不练啦  哟！怎么了师父？  把你父亲请来，我要说两句话。  是。 羹尧规规矩矩来到前厅，面见天伦，和以前判若两人。 师父不教孩儿了，请父亲去，要跟父亲说两句话。 老大人年嘉林明白，这位高僧教年羹尧是由邪引正，因势利导。现在把儿子教出来，老大人感激得是无以名状，赶紧来到书房，道： 高僧啊，犬子说您呼唤下官，但不知有什么吩咐？  当年跟老员外爷提过，教令郎以十年为限，这日月如流，已经是十年了。令郎刻苦用功，不使这锦绣年华如水流逝，结果功夫和学问出来了。我想，我该走啦。 就这一句话，年羹尧 扑嗵 就跪下啦，泪 唰 就流出来了： 师父，难道说弟子有慢待师尊之处吗？您老人家怎么能走哇？！  孩子，你这是什么话？我一定得走啊，因为我江南还有事情呢！这个不用求。来的时候不是你父子相求而来，走时你父子再挽留我也该走了。我在此无益，教你也没得教了。年大人，羹尧、熙尧都出自老僧之手，熙尧只是一般的才华，唯有羹尧将来能够出人头地，我才以文武两科之技传授于他。  哎！高僧，我先谢谢您。您一定要走，您是个出家人，身如闲云野鹤，我挽留也挽留不住，明日我给您饯行。
第二天，准备了一桌丰盛的素席，恭请高僧吃饭。爷儿三个作陪，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老大人年嘉林一躬到地： 高僧啊，蒙您的春风化雨，使孺子成才。不但身受者感德无涯，即是老夫也承恩不浅呀！  弥陀佛！大人过奖了。令郎才华出众，也是您二老夫妻之荣，年门的德厚，贫僧何功有之？但愿他将来雏凤清于老凤声，立朝刚正不阿，做一个清廉之官，那您也高兴，贫僧也高兴。  高僧，您说得太对了！ 吃完饭以后，年羹尧跪下了： 师父，您一定得走了吗？ 和尚点头道： 你我师徒缘尽于此，我到江南去还有些事情。 年羹尧恳求地问： 十年之久，与弟子耳鬓厮磨，把文武两科技艺相传弟子，尚不知恩师上姓高名？十年来老师不言，弟子不敢动问。临别在即，您还不把名字告诉我一家吗？  孩子，起来。我告诉你，为师我俗家姓顾，名启字肯堂，人称东山先生。出家的名字叫宝如和尚，我自起的名字叫癞头僧。不瞒你们父子说，我也是十年寒窗苦，铁砚磨穿。但是，我连考了三次九年，都没进了学，真是 不愿文章高天下，但愿文章中试官 ，人家试官不中咱，这叫 文到福不至 啊！因此我很失意灰心。这样，我不再考了，愿意出家为僧，自己云游四海到处为家，走到江南巧遇江湖武林两位出家的仙长，他们是江西省贵溪县卧虎山上玉顶玉皇观的两位观主，一位是谈笑清居无极子尚道明，一位是爱莲居士太乙剑客何道源。他们哥儿俩爱为师我的文学，我十分喜欢他们哥儿俩的武学，这样，我打算拜他们二位为师，两位仙长只收一个出家僧人为师弟，为师把文学相赠，他二人也把武学相传，取彼之长补已之短。数年之后。为师我离开了江西，闯荡江湖至今几十年了，才落出这么个号来，叫宝如和尚。贫僧我来到北京旧地重游，我在一个茶馆里头喝茶，听了许多闲话，但不便跟你父子去讲。 年老大人再三央请，老和尚才简单提了为什么要来应聘。
原来，老和尚在东单口外头一个茶馆里喝茶，很多人高谈阔论。北京人坐茶馆，喝上两碗之后，先说山后说天，说完大塔说旗杆，海子城门骆驼象，什么大说什么。就有人说了： 嘿！你们听说这口儿里，哈哈！这位老大人……咱们可说着啊，他们家德性差。  怎么回事？闲谈莫论人非，你说这个干什么？  他们家那大少爷把两位先生都给赶跑了，一位先生叫蝎子给蜇跑了，一位掉茅房滚屎蛋了。人家先生要告他，幸亏本家老员外爷说好的，不然的话，咳，都打上官司了。  哎哟，真是那样吗？  那还有错！真没想到啊，年嘉林年大人一辈子养活这么个桀骜不驯的儿子，怎能成材呢！
 别说啦，来啦！ 奔窗户头一瞧，由打东单三条胡同口里，年羹尧出来了。
老和尚瞧着，喝！这个小伙子好身板啊！那俩人说话了，其中一个说： 您瞧见没有？现在小鸟又没笼头了，满处去跑啦，谁还敢上他们家去呀！ 宝如和尚仔细地观察年羹尧，心说：唉，老师没能耐啊！这可是一匹千里驹呀，可惜！又一想：对！我闲着也是闲着。老和尚这才来到年羹尧家里应聘。到了现在，老和尚把这件事情这么一提，最后说道： 没想到老大人您腹能容物，容留贫僧在这里呆十年。幸不辱命，所以我把令郎成全出来了。 老和尚接着又对年羹尧说： 羹尧啊，我走以后，你当然要科举，这个为师不拦你。不过我告诉你几句话应该牢记！ 羹尧跪下，眼里含着泪： 恩师有谕，请告诫弟子。 和尚点头道： 孩子，由于你的福德深厚，高官显爵不难至也。但有一条你必须记住，功成者退。孩子，到了你功成名就的时候，激流勇退。  师父的话，弟子当铭之肺腑！师父，分手以后弟子什么时候还能跟师门再见一面呢？ 老和尚安慰说： 有缘总能见着，无缘想见也难。贫僧去也。 一家人往外送，直送到大门口，看着老和尚走远了。
老大人回来叨谢了祖先。年羹尧，年熙尧两个兄弟趁当年风华正茂，大比三年都进学了。三年登科，六年登甲。年羹尧殿试中在二甲以内，也搭着妹妹当了雍亲王的侧妃。这样，年羹尧一帆风顺，官运亨通，青云直上，现在官居礼部侍郎，颇受皇帝的青睐。
酒席筵前，年羹尧当着海川把这事情从头至尾一说，海川可就愣啦。王爷鼓掌大笑： 哈哈哈，哎呀！老年呀，这么长时间你都没跟本爵提过这些事。海川，瞧见没有，你们俩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啦！
 王爷，您说得对。 年大人愣啦： 王爷，您这是什么意思？ 王爷说出一番话来。


童海川双钺败三寇西方侠铁掌打五虎
上回书说到大战西山坡，段国基三言两语跟石老侠说翻了，事到如今，只有凭本领决一生死。他一摇三节棍。猛然间，身背后念佛： 无量佛！大寨主，贫道来到你贵宝山这么多的日子，蒙你的抬爱，加意地款待。您起来！杀鸡焉用宰牛刀，有事贫道服其劳。我将老儿石金声致死，报答阁下的款待之情！无量佛。 按剑把、顶碰簧， 嚓楞楞 一声响，飞身形过来。段国基一瞧：唉！瞎掰！这人是采花羽士陈道常。您还记得张方九赶陈道常，在石家镇把他给追跑了，陈道常就跑到七星山这儿来了。如果他看见张方在那边呢，他就不过来。树林这儿挺黑的，这边灯火通明啊，光亮也达不到，他没瞧见。张方一瞧： 大爷，这老道是采花羽士陈道常。我这带着公事，我拿他呢！您可别让他跑了。 陈道常一眼瞧见张方。老侠石金声说道： 孩儿呀！放心，他跑不了！ 一按刀把，顶碰簧， 嚓楞楞 ，五金折铁宝刀离鞘，刀鞘子往旁边一放： 恶道，你进招来！ 陈道常要跑也觉着怪寒碜的。他一想：我动手，打一下就跑。左手剑诀点面门 唰 一剑， 白蛇吐信 ， 唰 一道寒光，直奔老侠石金声而来。石金声向左微然一划步，银髯甩在左肩，拿刀往左面这么一扇。 呛啷啷 ，把陈道常的宝剑就给削折了，反腕子反背就是一个扫堂刀。陈道常脚尖一点地，长腰起来。老侠石金声左脚摆莲花合腿，拿脚面往外一抽，往左面踢他， 方儿啊，接着！ 嘭！
这一脚把陈道常踢起有一丈多来。老头一喊，张方往前一上步，陈道常就过来了，啪，就摔在张方的眼前。哈，张方这美呀！一上步把陈道常就给踩在那里。张方一伸手把包袱皮打开，三棱凹面吕祖锥亮将出来，照着陈道常的脚后跟这条懒筋， 嘭 ，扎进去一挑，这懒筋就折了。然后，四马倒攒蹄，把陈道常就给捆上了。张方往他肚子上一坐， 噗 地一下。 喝！小子我拿你先当板凳吧。爷儿们！你想跑，你等等！  哗 ，眼前的贼人一阵大乱。
霹雳烈火火眼狻猊段国柱一瞧： 啊呀！哥哥，老儿石金声如此猖狂，待我来！  哗楞楞 ，一抖镔铁虎尾三节棍，飞身行过来，单手一摇棍，照着老侠石金声脑顶就砸。石金声就势往下一矮身，从他三节棍底下钻过去。
 卧看巧云 式，右脚扎根，右脚起来一踢，就是段国柱的小肚子，他撒手扔棍， 叭唧 就扔在那儿了。石金声折身起来一捋银髯： 哈哈哈！段国柱，想跟老夫动手，你还得练个三年五载呀！ 反手托天金顶狻猊段国基一瞧，嘿！飞身行过来，三节棍掌中一合， 哗楞楞 一声响，他这手可厉害。
往前一赶步： 好你石铎！ 双手合住当中，双摇风火轮， 哗楞楞楞 ，两边两节随着环一转，往前一抖腕子， 双风灌耳 ，对准石老侠两面的太阳穴就来了。石老侠上左一划步，躲他双摇风火轮。接着段国基又左手一搂棍尾，反棍 仙人解带 ，奔老侠石金声拦腰就打。老人家脚尖一点地， 张飞大骗马 ， 唰 一下起来。接着段国基左手棍又抡过来，就是老侠石金声的顶梁。石老侠见棍下来，长腰出去。段国基往回一带棍，道： 石老侠，你怎么三招不还手呀？  大寨主！你和段国柱不一样。你段国基占据七星山这么多年，你没祸害过谁。不瞒你说呀！像你这样的人物，在我石某眼皮子底下占山为王，你要办坏事，我石金声早把你赶跑了。第二，你段国基没杀快手王能，那是你们老二段国柱办的，所以我让你招。好像这一次与你无干，也不过就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哈哈哈，连累上你了。那么这第三呢？当场动手，你不行啊，一定要伤你。到那个时候，你多多地原谅我石金声九十六岁，腹不能容物。我要伤你！ 段国基听得恼了，往前一赶步， 哗楞 一声响，三节棍第四下就到了。老侠上右一错步，见三节棍来了，顺手一穿，单臂如铁， 唰 地一下，这手功夫叫 回身捉蟒 ，把段国基的三节棍攥住了。就拿这刀一推， 唰 地一下，把段国基的脑皮削下小烧饼盖那么大一块来。老侠石金声刀交左手，捋银髯往这儿一站。正在这个时候，了不得了！后山七星八宝转心亭大火起来，烈焰飞腾，浓烟冲空，黑云滚滚，照红了半边天。段国柱抬头一看：七星八宝转心亭这火起来了，咬牙切齿！一万两黄金修造的亭子完了哇！ 众家兄弟，为我弟兄出一臂之力，与他等拼了吧！ 所有的人员各自持军刃， 嚓楞楞 亮将出来。
也就在这个时候，顺着山口往上走来三个人。 沙沙沙沙 ，这个快呀！
高声喊道： 段家兄长，且慢哪，且慢！ 老侠石金声刀在左手，扭项观瞧，这三人就来到近前。头里这位矮身材，小胳膊小腿，大耳朵，溜肩膀，一身蓝，紫绒绳，攥着一口刀，两边有刃。在他护手盘这里刀把上，有个月牙的蛾眉支子护手，叫龙形刀，使起来可了不起。往后还有两位，都是大高个，宽肩膀。前头这位一脸的白圈癣黑脸蛋。后头的这位，由打左额到右嘴角一半发红一半发紫，长得十分凶恶。高声喊道： 段寨主休得惊慌，我弟兄来也！ 说完话，飞身过来，彼此见礼。这三个人一抱拳： 段寨主，我们弟兄三个人来了。我们弟兄要跟公馆这些人较量较量！ 段国基、段国柱正在危急，来这么三位，给大家伙儿精神提起来。 既然如此，有劳三位贤弟！
那矮个的一撇嘴： 二位兄弟，你们谁先过去？  大哥，我先来！ 就是一半脸发红一半脸发紫的那位拧腰过来。一按刀把， 嚓楞楞 一声响，把刀亮出来。老侠石金声刚要刀交右手，身背后有人说话： 哥哥，您打了几仗，身体劳累，且请休息。待某来！ 老侠一看，正是镇八方紫面昆仑侠童林童海川。海川心想：这么多的贼，你知道打到什么时候去？让贼人对老哥哥石金声车轮大战，自己在旁边看热闹，这不像话呀！既然这贼是生贼，我就不能再让老哥哥轻身受险了。海川垫步拧腰过来。那位攥着刀，往这儿一站，用手点指： 你是什么人啊？也敢过来动手！吾刀下不死无名之人，报上名来！ 海川一阵冷笑： 贼人！问某家，家住在直隶省京南坝州童家村，姓童名林表字海川，北高峰献艺贺号镇八方紫面昆仑侠。 嘿！海川一报名姓，很多的绿林贼人都是一愣。海川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通上名来！
 问某家，四川人，姓斐名唤斐武，江湖人称阴阳判官。
原来那个一脸花白圈癣的是他亲哥哥，叫花面判官裴文。那矮个儿使龙形刀的那位，叫矮脚兔子佟威。前者咱们已经表过，云台剑客燕普从北京城走的时候，打发下几拨人来，这第二拨就是他们仨。这三个贼也是由四川起身往这边来的。不知道云中凤韩猛、南宫利、魏九成三个朋友到了什么地方，是不是下了手。这三个贼今天就走到七星山下，突然间发现这把大火。段氏弟兄并不是剑山蓬莱岛的人，但和岛也有关系。他们是万龙藏风岛的人，而且裴文、裴武和佟威这三个贼，跟段氏弟兄还真不错。怎么七星山会起火呢？
这才来到七星山下。借火光一看西山坡，人声呐喊，灯火通明。他们才顺着山道上来，跟段家弟兄见面。裴武一听是童林，道： 嗬！好你小儿童林，哪里走！ 往前一抢身，左手一晃面门， 唰 地一下。裴武的本领并不错呀！往前一抢身，刀奔海川的顶梁就劈。海川微然转脸，上左一贴身，右手钺这么一支地，拿着鸡爪一搭他的刀盘。 咣！ 搭上刀盘，这么一坐腕子一拧，裴武的刀就撒了手。海川左手钺裹手就是一捋， 巧摘天边月 ，把裴武的绢帕就给挑下来，就身抬脚， 啪！ 一脚把裴武就踢翻了。裴武起来也找不着刀了，扎着两只手站着，俯首贴耳，这寒碜呐！
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花面判官裴文垫步拧腰过来， 嚓楞 一声响，把刀拉出来： 小儿童林，伤我的兄弟！认识俺花面判官裴文吗？ 猛然一长腰，到了海川面前，左手一晃面门，刀走拦腰斩。海川脚尖一点地， 张飞大骗马 躲过了刀，右手钺堕肘沉肩往下一戳，用攻子一架他的刀，往外这么一推他，左手照着他的胯骨轴上， 嚓 一钺就到了，正把他胯骨轴连长衫带裤子全给刮破了，刮了足有半尺长的串肉皮儿，血 唰 就下来。
 哟，妈呀！ 疼得他一咧嘴都叫了妈了。海川一想：你还有什么出息！双钺这么一变，右脚一抬，扁踩卧牛腿， 嘭 的一声，正踢在裴文的小肚子上，出去一条儿， 咕咚 摔在地上。张方高声喊： 好腿！这是人哪，要是鸡蛋，把黄儿都摔出来啦！ 众人听了大笑。
这俩贼前后都输了，头儿有点挂不住了，右手攥着龙形刀，飞身形过来： 好你姓童的，认识老太爷吗？ 海川一看他这口刀，知道他是内家门的功夫。矮脚兔子佟威往前一抢步，左手食中二指一点，右手龙形刀往前一赶步，叫 麻姑献寿 ，一翻腕子，刀尖挑海川的哽嗓。海川知道，这种内家的军刃，实有独到的功夫。于是，海川叉右步，右手钺，走底盘，这手功夫叫 玉蟒翻身 。 唰 ，这钺就到了。佟威脚尖一点地长腰起来。海川左手钺奔佟威的右面，右手钺反过来，一个扫堂，左手钺往前一支，掉过脸来，这叫 金猴戏月 。这手功夫太漂亮啊！ 叭 一甩脸，这钺就到了。佟威要想躲就躲不开了， 唰 一下子血就下来。矮脚兔子佟威 噔噔噔 倒退出七八步去，总算站稳了。哈！海川力胜三寇，都不怎么费劲。
正在这时候，顺着山道往上来人了。 海川哪，你们尽顾了这儿动手，可就忘了家里！ 海川听着耳音很熟，扭颈观瞧，来了两位大个白胡子老头。
前头这位双肩抱拢，猿背蜂腰，奔儿头，坠子脸，厚嘴唇，面似银盆，皱纹堆垒，顶都谢没了。手里拿着家伙，乐嘻嘻地一边走一边喊。后头这个老头比前头的老头有点壮，米色长衫，四方大圆脸，一部白胡须苫满前胸。肩头扛着一杆大枪，紫红紫红的枪杆，一尺八的鸭嘴式枪头，犀牛尾的大红缨。
海川认识前头这位，西方侠长臂昆仑飘髯叟，一百零三岁的老侠客于成于洞海。后头这位夏九龄认识，是老岳爷神掌地形仙石宝奎。这两位和石金声是太原府的三杰。老侠石宝奎跟银钩太保尚义哥儿俩让张方为媒，把女儿许配给夏九龄。临走的时候，石老侠不是提过吗： 方儿啊！你们哥儿俩到太原府，我们也打算到太原府去。 为什么他要到太原等着童林哪？石宝奎原来这么想的：我闺女给了你徒弟，怎么着我也得跟你见个面。所以等他们俩人走后，老侠石宝奎就告诉尚义： 老二啊，你打听着，我也打听着，大人要往太原府来总会有信的。不过大人公务在身，不能为了咱们孩子的事情，在太原多住两天。咱们得提前动身到太原等着。 银钩太保尚义听完说： 我也想到啦！ 哥儿俩就这样说定了。这一天，尚义打听到年大人已到了太原府，急忙回家告诉自己的内人，收拾好东西就奔了石家镇。面见石宝奎说： 哥哥，坏了！我在家里碰上个人，他说大人已经到了太原府。  哎哟，这多耽误事呀！咱们哥儿俩赶快走吧！ 老哥儿俩带好银两路费，就奔太原了。
饥餐渴饮，晓行夜宿。时间不长，就到了太原，跟本地人一打听，才知道大人没走。进了东门，一看路北的公馆。尚二爷说： 哥哥，咱们来了。也不知方儿跟九龄他们哥儿俩回来没回来？咱们去公馆吧。 石老侠摇头： 别去！上人家公馆去好吗？  对！既然大人明天也走不了，咱们先找个店住下，明天早晨再去。 公馆的西边有个店叫仁义老店。老哥儿俩来到店门口。伙计出来： 老爷子，你们二位住店吗？正房可没有了！  不客气，咱们跨院里头有个单间就成！我们哥儿俩只住一夜。  哟，您二位奔里来吧！ 伙计给带到西院的南房，灯光点亮，屋里倒是很干净。老哥儿俩擦脸、漱口，喝茶，又让伙计到厨房准备饭菜。老侠石宝奎向伙计道： 贵姓啊？
 我姓王。  噢，王伙计，您隔壁不是钦差大人的公馆吗？  不错，不错！年钦差，北京下来的大官。  噢，来了多少天啦？  嗬，不瞒您说，来了日子可不少，有半个多月。 石老侠点头： 这位大人从这里路过，要上哪儿呀？  到四川放赈去。  怎么还不走？  咳！可甭提了，满城风雨谁都知道，急得我们太原府的大班头都快上了吊！ 如此这般把丢金牌的事情都说了。石老侠一听，怨不得咱们哥儿俩会追上大人呢，原来大人根本没走。
哥儿俩喝酒谈心吃饭，吃完了。也就在这么个工夫，就听见东边一阵大乱，声音鼎沸。 呛亮亮 ，院里 噔噔噔 跑出来个人： 老客们千万别出来！有贼人搅闹公馆。留神误伤！快着，赶紧上大门！ 尚二爷一听： 哟！哥哥，怎么会公馆闹贼？  我也说呀！不知海川这些人在公馆没有！ 伙计 噔噔噔 跑进来了： 啊！老爷子，你们老哥儿俩千万千万把灯吹了睡觉。您今天来到太原府还是真赶上热闹，公馆闹贼！  噢，公馆闹贼呀？
 对了，老爷子，哈哈哈！看你们老二位也都是练武的。可有一样，这贼人可杀人不眨眼，十分厉害。据说，来一百多贼呢！ 石老侠一听一百多贼，就把枪抄起来： 尚义呀，快着，咱们走！ 老哥儿俩来了，一边走一边从兜里掏出块银子来： 伙计，您别跟着。如果我们不回来，这块银子给你结了店帐，然后剩多少钱，你买双鞋穿。  老爷子，我谢谢您。您这么大年纪，我说这话您别不爱听呀！到了外头，连人挤带马踩呀，它踩能把您踩死！
店伙计拦不住，老哥儿俩挤出去。嘿！满街的人，城守营的兵丁，由打东西两路，鱼贯而行往公馆里头冲。里面喊杀连天哪！石老侠他们出去，跟着兵丁一挤，就进了公馆，一直顺箭道往后走，果然里面灯火通明，打起来了。
石宝奎个儿高呀，一眼就看清楚，这可能是钦差大人年羹尧。虽然穿着便服，光头没带帽子，右手持着剑，目现威慑之气。有几个孩子当场动手。
现在公馆就剩穿云白玉虎刘俊，左臂花刀小火神洪玉耳，还有插翅鹤杨小香，铁腿鹿杨小翠。刘俊一看师父们都不回来，一点消息都没有。刘俊可派总管年福跟刘成说了一声： 万一真来了贼人搅闹，请知府立刻传命令，让城守营的兵丁前来支援！ 这天吃完了晚饭，刚交初更。刘俊带着小香、小翠、玉耳，哥四个把军刃带好了，就来到上房保护大人。小哥儿四个进来，跟大人说了会儿话，天不足二更，大人要睡觉。也就在这个时候，突然间，房上头 喽喽 一声呼哨响。大人立刻回里间屋，伸手把宝剑拉出来。年大人是个武的，他不太怕事。但是，他知道公馆空虚，贼人乘虚而入。等刘俊这小弟兄四个由打北房出来，大人跟着也出了大厅。抬头往南房上一看仨贼：当中是个青脸，黑胡子茬，绢帕缠头，一身三串通口夜行衣，手里攥着一口刀。上垂首这个长得很俊，身形很苗条，一身夜行衣，手里头攥着一口刀。
下垂首这个也是一样，黑碜碜的脸膛，绢帕缠头，一身夜行衣，掌中攥着一口金背鬼头刀。所有的城守营的兵丁也敲上锣了， 呛啷啷 ，一阵大乱。
城守营的兵丁分四面，奔公馆而来。刘俊吩咐；兵丁就到角门为止，不准进来。刘俊心想：兵丁来得多，只是喝喊助威就可以了。这仨个贼正是第一拨被军师燕普所派，除去一棵苗秃头义士马亮，红毛秃头狸子马俊回山以后，就是这仨。刚才海川动手的那几个是第二拨。这是第一拨，云中凤韩猛，风中芙蓉南宫利，谢瓣莲花魏九成。杨小香飞身过来，用手一拉刀： 好贼人！吞了熊心，咽了豹胆，竟敢到公馆行刺！还不下来送死，等待何时？
这个时候，公馆的声音鼎沸，所有的兵丁蜂涌而入往里灌。南宫利踩中脊飞身往下走， 夜战八方 藏刀式往这一站。杨小香往前一抢身，左手晃面门，蹦起来就给南宫利一刀。南宫利向左一滑步，刀一挂，卧腰一脚，把杨小香就踹出一溜滚去。南宫利往前一赶步惦着杀小香，铁腿鹿杨小翠飞身过来举刀就扎。南宫利调脸会杨小翠。小香拔腰而起，不顾一切扑向南宫利。
两口刀把南宫利一个贼围上。谢瓣莲花魏九成一压刀飞身下来。左臂花刀小火神洪玉耳长腰过来，亮左背刀跟魏九成动手。魏九成这个贼可不软那，跟玉耳打了个棋逢对手，将遇良才。刘俊能不着急吗？云中凤韩猛飘身下来，一压金背鬼头刀，又凶又狠。刘俊一伸手， 哗楞 一声响，亮出链子镢往前一抢步： 好贼人！ 涮链子镢盖顶就打。韩猛用金背鬼头刀急架相还，跟刘俊就打上了。年大人先是一惊，一看这四个孩子奋勇，个个当先，又沉住气了。可是贼人实在太猖狂！
也就这个时候，猛然间在西角门兵丁后头，有人喊： 请问您呐，镇八方紫面昆仑侠童侠客在公馆吗？ 年大人一看：一个大高个白胡子老头，攥着扎枪。问： 您哪位？海川不在公馆！  那么，病太岁张方在公馆吗？
 不在呀！  啊，多臂童子夏九龄在公馆吗？  也不在呀！老英雄，您是哪位？ 石宝奎一弓腰， 噌 地一下过来，来到大人跟前： 敢问，是钦差大人吗？ 老侠把枪搁下，把大枪交给尚二爷。年大人道： 不错，正是本钦命。请问老英雄，您是哪位呀？  我是张方的伯父，您的随行卫员夏九龄的岳父，神掌地行仙石宝奎。  哎哟，石老侠客！这件事情海川跟九龄、张方都跟我提了。这门亲事本钦命力保。想不到老侠客在本钦命危难之际亲自前来，太好了！这一位？  这是张方的亲娘舅，银钩太保尚义。
 原来是尚义士。好！既然如此，你们哥儿俩设法把贼人拿住。  尚义呀，你先过去，愚兄在此，保护大人！ 尚义把自己的军刃包袱接过来，把包袱皮打开，腰中一围，护手亮银钩左右一分，飞身过来： 众位少侠客，且请退下。待我来！
银钩太保尚义尚二爷过来，一分护手双钩： 好贼人！还不掷军刃待擒等待何时？领国法受王章是你三人的出路！ 云中凤韩猛一瞪眼： 呸！
往前一抢身，左手一晃面门，金背鬼头刀剁下来。尚二爷往旁边一闪，用右手钩 唰 就一捋。韩猛往下一矮身。尚二爷绷尖脚， 嘭！ 就踢在韩猛的下巴颏上，险一点把他下巴踢掉。南宫利、魏九成急忙亮家伙，俩吊角跟尚二爷打上了。韩猛起来揉揉下巴，仨贼围住了尚义。但是人家尚义二爷打了个四平八稳。石爷一想：这可不成！我一个一个都让他们带点伤。石宝奎石老侠那意思是要过来。就在这个时候，顺着西箭道的南边，蹬着人的脑袋，往这里来个老头儿。一边蹬一边喊： 闪开，闪开，我可蹬脑袋了！ 蹬着兵丁的脑袋眨眼到角门。 海川哪，别害怕，哥哥来啦！ 兵丁们心说：哎，您不走道，您怎走人脑袋？！年大人一看，哎呀，放心了！老头儿往这儿一站： 啊，大人！  于老侠客！ 石宝奎这儿也喊： 哥，你从哪来呀？
 噢，你在这儿哪！你要在这儿，我就不来了。 老头儿说出心里话。
原来于老侠已经在北门里开了个镖局，双龙镖局西号。开张的时候，很多朋友没到，只是送点礼来，挂个红。但是小孟尝黄灿跟威震长江潘龙潘宏鼎，他们可从杭州镖局来了。来了之后，于爷当着亲友练了十八趟通臂掌。
练完了以后，买卖就算开了张。真是那句话，开张就挺风光。潘龙跟黄灿在这儿应了几号买卖，看着走几趟镖没事。可跟于老侠商量： 大爷，我们就回去了。  回去吧！见了你大爷，你师父他们都问个好。 潘龙、黄灿带着几个人回了杭州，老伙计都留在这里。于老侠并不经常到这儿来。开始小莲花于秀走镖，那么老侠倒很精心。时间稍微一长，过了几个月，平安无事，老侠客也就不常来太原。这一次来，碰巧年大人驻马太原。没有想到第二天听说丢了金牌。于爷心说：童林，你要来了给我磕个头，我一百零三岁的老头子，还得蹶着腚给你找金牌去。这个我忍了！老侠客就在这镖局里听消息。
因为于秀不在家，老头得在这儿顶着。今天二更来天了，镖局子门口外头一过兵，也听见东南方向喊杀连天。有人禀报了老侠客，开开镖局子大门，老侠客于成出来。心想：这可麻烦！如果是仨俩贼没什么问题，一百多贼，这怎么得了！海川顾前难顾后，顾左难顾右，顾拿贼保不了大人。这我要不去，和海川算什么交情？我去一趟吧！老侠客进来，把自己的鸡爪链子抓围在身上，可就来了。走到大街上走不动了。幸亏老侠于成有份儿，人们见到都躲，赶到公馆这儿，就成了人粥了。
老侠于成一飞身，蹬着人们的肩膀头就进来了。顺着箭道往前走： 闪开，闪开，我可蹬脑袋了！  噌 地一下进院了。石宝奎过来，赶紧行礼。
老侠于成伸手相搀： 你倒好啊！ 于老侠过来见大人行礼。年大人连连地作揖： 老侠客，本钦命我可不敢当！我们有半年多不见面了。您老人家身体倒好？  托福！托福！ 刘俊等众人可都很高兴。老侠于成一看，道： 宝奎呀！您瞧见没有，嘎子的能耐我有几年不见了，这能耐没长啊！ 叫尚二爷的小名， 嘎子，你尽贪玩了。你这能耐不长，你给我下来！ 尚义这气，什么事呀！我都娶媳妇了，见面叫小名。尚二爷没有办法，虚点双钩，纵身形下来。老侠客于成就过来了： 好贼！还用我费事吗？赶紧乖乖地伏首贴耳跪下，我把你们捆上！  嘿，哪有这事呀！ 南宫利往前一赶步： 呸！ 左手一晃面门，刀就来了。于老侠高喊： 我让你趴下，你就趴下！
右手一揪腕子，左手一托他的小肚子，弓左步，就这么一斜身，就把南宫利提了起来，就势往刘俊的眼前头一拽， 咕嗵！ 趴俯在地。魏九成飞身过来一刀。老人家伸左手一叼他的腕子，伸右手一横他的小肚子： 你也给我躺下吧！  啪！ 正倒在杨小香、杨小翠的跟前。云中凤韩猛往后一撤步： 啊！你是什么人？  哈哈哈，老夫乃西方侠长臂昆仑飘髯叟于成！  哟，我的妈呀！  噌！ 一下，云中凤韩猛上了房，撤腿就往东跑。底下这熬粥的兵丁高声喊： 烫他！ 云中凤韩猛飞身形一上墙， 叭叭叭 就这几斗子小米热开粥呀，全撩到韩猛脸上、身上了。疼得他嗷嗷怪叫，折身出去，撤腿就跑。西方侠于成到房上看看，贼人去远，这才下来，见大人重新行礼。
于成老侠抱拳道： 大人，这是怎么回事呀？我听说大人来到太原。我家里事情太忙，没有工夫来。要不，早给您请安来了！我今天才到。怎么听说丢了金牌？ 年大人就把这儿的事情都说了。 海川他们几拨人都奔了七星山。直到今天，黄鹤无音。还有石老侠、洪老侠老二位帮忙协助。可他们老哥儿仨前头走了，都没回来。 于老侠听完点头： 嘿，人多瞎胡乱！他都九十六了，办事这么没根基。这样吧，尚义在这儿保护点大人，我想贼不至于再来。宝奎，咱们哥儿俩到七星山去看看！ 老哥儿俩由打公馆出来，公馆派人到东门叫开了城门。老哥俩出城上了大道，脚底用力往东南走。没走出多远，东南上这大火就瞧见了。于老侠说： 宝奎这着火的地方不是七星山吗？ 等老哥儿俩到这一瞧：啊，灯火通明，打起来了。老哥儿俩往上来，正赶上海川把矮脚兔子佟威、花面判官裴文、阴阳判官裴武，这些人打败，正往回走。双侠就到了。
双侠讲完太原城里打退刺客这事，众人十分高兴。忙整理军刃，捧好金牌，浩浩荡荡返回太原。次日启程，保着年钦差向四川进发。路上将又发生许多事情。听官欲知后事，且待续书讲述。


年钦差夜审梁妙兴七星山三侠讨金牌
上回书正说到王环彩凤山刀劈杨山，镖打段世宝，童海川杀死飞天猩猩仉仁杰。仉仁义眼睛都红了，他往前扑身过来，钢刀 嚓棱棱 ，迎风摆柳，盖顶就剁。张方在桌子上高喊： 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一块儿吧，叫他们哥儿俩前后脚儿，搭伴走得啦！ 海川一想：得！咱办啦。一瞧刀来了，右斜身儿，左手钺一翻，拿鸡爪一叼这刀盘儿， 呛 ，一甩腕子他刀就飞了。
右手钺往前一推立着，大钺牙尖子正在他小肚子下扎上，往起这么一抬， 扑 ！可不得了，大开膛儿，仉仁义当时死于非命。一瞧这个阵势儿，金头寿星洪勋要哭哇： 哥哥，您瞧您约来的可真宰人哪！ 又往前一直步，高声喝喊： 朋友！你倒是谁呀？  老侠客，您要问，我是石老哥哥所约，石老哥哥所请，打架不恼助拳的。你对我哥无理，我就要对你无理！ 上左滑步，一摆钺，急架相还，两个人又打上了。倒下来的桌子，倒了的板凳，倒了的死尸，一流血，血又滑，万一绊到哪儿就一个跟头。老侠这么大岁数儿，怎么能顶得住海川猛攻呀！老侠客叫海川给累得只有招架之功，并无还手之力。一边流着汗一边喊，一边动着手。石老侠真为难，这怎了哇？只听张方站在桌子上喊： 噢呀！把洪老头子累趴下！
海川正要双钺加紧，由外头撞进五个人来，都是蓝粗布一身，绢帕缠头，肋下配刀，斜插柳儿背着小包包儿。喊道： 老侠客！怎么您老人家的寿诞之期，院里死了人了？ 洪爷知道再动手就得趴下，我借着这个台阶下吧。
虚点一刀长身出去。海川分双钺抬头看：哦！真是口外的，归化城北大青山董家山的五虎：蹿山虎董仁、跳洞虎董义、过街虎董礼、拦路虎董志、吊睛白额虎董信。蹿山虎董仁见此情景，勃然大怒，按刀把子顶崩簧， 唰 一声响，后背雁翎刀亮将出来。高声喝喊： 你是什么人？如此无礼！大青山的董仁我与你较量三合！ 张方一想：这个人怎么办？张方多聪明呀，他觉着时机到了，猛地一声喝喊： 呔！你们知道你跟谁动手吗？镇八方紫面昆仑侠童侠客，是驻马太原钦差年大人的随行卫员伴差官！你要跟他动手，叫拒捕钦差！ 董仁要过来，张方这一嗓子可吓得董仁收回刀一摆手： 跑！
都是贼呀，见官人来了， 哗啦啦 撒腿就往外跑。老侠洪勋这么一听， 哎哟 一声叫道： 他是童海川！哥哥哎，您可真有出手的！您把官人给我引进来了，这叫干什么呢？  啪 一伸手，把虎头墨鳞刀 当啷啷 一声响，扔在地下，双手往后一背： 哥哥您真好哪！您让官人上我这里抓我来了！
石爷心说：我哪是这心哪，我碰上的呀！张方从桌上飞身形下来： 来！先把这罪之魁，祸之首洪勋捆上！ 司马良过来把老侠客倒剪二臂捆了。张方一指老侠： 石金声，你纵徒行凶！你也是罪之魁，祸之首，给我绑起来！
石爷心想：还有我呢？坏啦！那也过来绑上了。 王环，持刀行凶，杀人偿命，欠债还钱，绑起来！ 哟！怎么刚才说看好好的话，现在又绑上了？！
司马良过来道： 兄弟，你受点委屈！ 也把王环捆上了。张方的眼睛往四处瞧： 我看看，还得找几个见证人哪！ 剩下几个没跑的，撒腿就跑，绿林道的贼，到官府当见证人去，谁敢做证呢？全跑了。孙亮、何瑞等本家的人都在这呢，顺着秃脑门往下流汗。张方喊道： 你们这俩秃子过来！  是是是，是是是！大人，大人！ 张方心说：我算什么官人哪！ 嗯——你师父洪勋今天这场事要赔吧？  也赔不了什么，人家都给了份子了。您看死的这二位都给了二百两银子了。  啊，对对对！要像他们这两人多好，连一杯茶都没喝，弄二百两银子！本应当把你们两人押往公馆，但因你家里头有这么一片事。快给人家帮忙的道谢开钱，你们两人把这死尸掩埋，把地上的镖擦擦！ 孙亮一想：擦擦吧。把王环这支血镖给擦干净了。孙亮咬着牙的恨王环，我们家的这场事叫你们给搅了，什么事啊！又听张方喊： 你们两人把死尸掩埋，血迹打扫干净，办理善后。完了事不准出离这彩凤山祥云岛，随传随到！  是是是，是是是！谢谢您哪！ 转过身，张方押着他们回太原府。
一进东门，来到路北的年公馆，往里走一直到差官房。刘俊他们都过来了： 师父，师父怎么样了？ 海川把这事情简要说一说。大家都坐下。张方过来把石金声的绑绳解开了： 石老爷子您甭说了，对不起你们爷儿仨！像王环我兄弟就甭说了，捆就捆了。就是捆你们老哥儿俩，得提提！ 海川这才过来行礼： 您多原谅！我是石老哥哥的朋友，因亲至亲，因友至友，我们都是朋友，不到万难，不敢惊动哥哥！杀几个人没关系，尤其这样的贼人，杀了就杀了，大人也绝不怪罪。我海川有大事相求哇！  啊，兄弟，你说吧！什么事呀，到底为什么？ 海川如此这么一说： 大胆贼人深夜入馆，盗走了 代天巡狩，如朕亲临 的金牌，留下字，他说 庆寿上西天 ，您又叫金头寿星，您又赶上做寿，您又是山寨的头目，我们不能不对您起疑心！ 王环也是奉着公事捕贼的，他已经答应陈龙、贺虎和知府刘成，一定要设法请金牌拿贼人。因说道： 你们老哥儿俩祖居此地多年。有这么句话： 土居古十载，无有不亲认。 你们哥儿俩给我们指出一条道来，只要有了一条线索，什么事儿没有。我再设法拿贼，你看怎么样？ 老侠石金声摇了摇头道： 哎，海川！我们是一见如故，有什么说什么。不错，在这一方洪勋的名，要比哥哥我小得多。按理说，你这么一问。我就应当给你指出贼人在哪儿。无奈几十年我不出家门，不入江湖、涉足绿林。贤弟现在还干着，他比我清楚。 海川点头： 那么洪老哥您就提提吧！  唉呀！童侠客，要说有人在我的家里杀了人，您给我什么罪名我都领。但是金牌之事，我一概不知啊！ 张方一摆手说： 别提了！石、洪二老跟师弟王环既然来了，我想请他爷儿仨到上房见大人，把今天的事情禀报一下。 到上房，年大人问道： 有线索吗？ 海川摇了摇头，就把这一次彩凤山祥云岛的事情全提了。年大人听了很赞成，忙与爷儿仨赐座，爷儿仨跪倒了磕头。石铎道： 罪民石铎拜见钦差大人！ 年大人伸手相搀，转身问张方道： 你呀，怎么到这里来啦？ 张方回禀道： 我是为捉拿采花羽士陈道常来到这里。现在我还带着镇江府海捕公文。大人是否让太原府知府打公事派专人交回镇江，公事就算完了。请大人也赏我一份差事，我也当一个随行卫员伴差官，跟您一块儿上四川得了。 年大人笑着点了点头： 很好，很好。我一定替你办！
张方高兴了。这时，年大人又转身安慰石铎和洪勋： 二位老侠客，千万千万不要往心里去。这一次把你们爷儿仨捆到公馆，你们爷儿仨受屈了！不捆可不好。如果让贼人认出您跟随行卫员伴差官童海川有交情，这金牌就不容易找，所以还求你们老二位设法帮着海川把盗牌之贼拿获！ 停了一下，又对海川说： 你下去陪着他们爷儿仨饮酒用餐，替我盛情款待。 爷儿仨忙谢过年大人下去了。
这个时候，天可就快黑了。老侠石金声感激地道： 洪老兄弟，大人待我们弟兄恩重如山。只恨哥哥我足不出门多年，对现在绿林道的事，我确实知道得不太多，你比哥哥我知道的多得多。请问兄弟你还有什么顾虑吗？咱们可是朋友啊！你要知道点线索，就应当说出来。 说着话，酒宴也摆上来。
洪爷看了看海川道： 童侠客，大人待我们爷们恩重如山，我怎么能知道不说呢！可有一样，盗牌之贼是谁，金牌盗走放到哪儿，这您杀了我，我也不知道，我也跟这种人不接近。但是，有一个人跟这种人接近。咱本地有一个坐地分赃的头目，只要你在他的管辖地界做案，不管你偷些什么，不管这东西多值钱，你必须把东西给他销掉，他要三成帐。他要三成帐管什么呢？在本地你犯了案，在本地你出了事，有他给你一手遮天。这个人我认得。我看哪，贼人盗走金牌，也一定按绿林道的规矩该这么办。 石老侠点头： 现在丢金牌已经十来天了。你提出这个人来，大小是个线索。 海川问： 老哥哥，这个人是谁呀？ 洪老侠这才说出来： 由太原府出东门，顺着城墙一直往北，走到东北角往东北方向走，二里多地有一座大庙。 石老侠一听： 你说得这座大庙，是九转还阳观呀？  对对对！  观主梁妙兴。  对，他外号叫九转还阳道梁妙兴。  哎呀！他的岁数也不小啦。  他也六十多岁。过去他发卖熏香、蒙汗药，后来我劝他，他不卖了。按理说，贼人按绿林道的规矩，他要把金牌从公馆偷出来，必先搁他那儿。咱们是不是设法把梁妙兴找到公馆里来？ 海川道： 请都可以！您介绍的人，我们决不能慢待。这个哥哥您要相信！ 洪勋说： 是这样！我去一趟得了。咱们把梁道长请到公馆，跟他商量商量，他如果知道提供一点线索，我们顺藤摸瓜，就可能把金牌得回来。不过，海川咱们得说一件事，只能把金牌得回来，如果把盗牌之人一块找，那算人家梁道长出卖绿林，他这饭锅就砸了！  哎，咱们可以说他畏罪潜逃，或者是拒捕钦差，叫咱们给杀了。  你再派俩孩子跟着，一来多一个人多一心路。二来这也可以证明哥哥我，万一到那儿没有，他不知道，他又不在家。这些事情我不用说，你带着人去自然好说话。你这替哥哥我着想！ 海川点了点道： 那派谁去呀？ 旁边转过二人来： 师父，我们哥儿俩去吧！ 海川一瞧：是插翅鹤杨小香，一个叫杨小翠，这是亲哥儿俩。说好了，杨小香、杨小翠、老爷儿仨全都带着军刃，由公馆出来。
出东门过了吊桥，顺着河沿来到东北角。往东北走一里多地，密林深处，真有一座大庙。红围墙，三层殿，上不着村，下不着店，孤零零一座。来到西角门，洪爷 啪、啪、啪 一敲门，里边有点灯亮，接着传出话来： 谁呀？  啊，道童你开开，我是从彩凤山祥云岛来。 道童把角门开了，洪老侠问： 道童，当家的在家吗？  我师父在家呢！ 还没等进去，就听院里有人念佛： 无量佛！哈哈哈，今天小弟事情太忙，有失远迎，请兄长原谅！ 小道童掌着灯光，呵，这老道是一位有六十岁的大高个儿，肩宽背厚，蓝道袍，左肋下配着一把武刃双锋鲨鱼皮鞘的宝剑，垂着灯笼穗儿，穿灰色中衣厚底云鞋，水袜过了膝盖，背插大白马尾的蝇扫；四方大脸，一脸的横丝内，大三角眼，大鹰鼻子，花白髻用杨木道冠扣着，金簪别顶。只听老道说道： 无量佛，老兄呀，我真对不起您哪！我想着明天给您祝寿，不想您倒先瞧我来了。 又指着杨小香哥儿俩问洪勋： 这俩小孩是谁呀？
 这是新近收的两个小徒弟。杨家的两个孩子，他叫杨小香，他叫杨小翠。过来！见过你师叔。 小香、小翠赶紧过来一躬到地： 拜见师叔！  哎哟哎哟，贤侄，我可不敢当！ 说着，来到二层殿的东配殿，挑帘进来了。
里头灯火通明，架几案八仙桌上放着许多的经卷，两旁边摆着椅子和木凳，经架子上一摞一摞的经书，很讲究。请洪爷坐下，小香哥儿俩个在老师的背后一站。梁妙兴也坐下问道： 哥哥，今天热闹吗？朋友到得多吗？  哎呀，山南的，海北的，凡是哥哥我认识的，宾朋今天全到。大杀风景就缺你呀！  是啊，我头两天就把礼物给您送去了。  我知道。你不去我真不高兴！  哥哥您也太客气了。哎，您怎么有工夫到这里？朋友们都走啦？
 哎，只是今天出了点事。 就把彩凤山祥云岛闹事儿的情况全谈了。 人家随行卫员大人们把我们弄到了公馆，年大人不但不加罪，而且温语相劝和颜悦色。不瞒你说，兄弟，你别记恨我把你提出来了。要知道金牌的话，您可别送哥哥吃官司！
 无量佛，哥哥您这算对了。人家钦差大人年羹尧干什么去呀，奉圣旨直奔四川开仓放粮。兄弟我是个出家人，我要知道这事，我要不提，四川省的父老就得等着，多一天就多死多少，那不全死在兄弟我的身上了。出家人慈悲为本，方便为怀， 举足不伤蝼蚁命，爱惜飞蛾纱罩灯 。哥哥您别再往下说了，这金牌可能有八寸椭圆，上面有两条龙，有一挂金链，一共八个朱红大字， 代天巡狩，如朕亲临 ，中间是御宝，是不是这样？  嗨，兄弟，我没看见过，我哪知道呀！ 又指指杨小香： 他们是钦差大人手下的随行卫员，师父就是镇八方紫面昆仑侠童林童海川。我也跟年大人夸下了海口，把兄弟你要请到公馆去。你要尽一些绵薄之力！  小弟我应帮忙，愿把它说出来！一会咱们一块儿走，不但把金牌拿到公馆，我还到公馆请罪！
 兄弟何罪之有？别说你这点事，哥哥我那今天几条人命，年大人说了，既往不咎。兄弟，你把金牌献出的功劳就太大了。咱们走！  哥哥，先别忙！我这饭已经得了，多少咱们得吃东西。  公馆吃去吧。  不！这怎么能成呢？咱是干什么的，咱跑人家那儿吃饭？吃点东西，咱们就一块儿走。来呀！赶紧准备。 八仙桌往外抬。一会，一样一样的素菜摆将上来，一个大黄砂酒壶，四个黄沙酒碗。没想到一气喝了三碗酒，爷儿仨个就觉着头重脚轻，再看梁妙兴、也是一样。啊呀！一晃悠两晃悠， 噗哒 一声，四个人全趴下了。
正这个时候，一挑帘一个小老道在头里，提溜着一把凉水壶，三个小老道在后头。进来之后，先含了口凉水，照着梁妙兴的脸上， 扑 一喷，连喷两口水。一会儿的工夫，梁妙兴缓过来了，伸手把脸水往下抹了抹，喝道： 把这爷儿仨都绑到椅子上！ 五花大绑捆好了，拿过解药来给这爷儿仨一闻。金头寿星洪勋猛然间自己醒过来，一睁眼，哎呀！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哪！人无害虎心，虎有伤人意。想不到我洪勋多半辈子的人了，到老了栽这个跟头！我姓洪的死无关紧要，我对不起海川的两个弟子！便问道： 梁道爷！  哎。  你这是怎么了？  哈哈哈，老侠，我梁妙兴是吃绿林饭的呀！你把我出卖给官府，我说出金牌，我出卖了绿林宾朋！你出卖我可以，我梁妙兴决不做不仁不义之事！你明白了吗？  看起来你是惦记要我洪勋一死呀，与这两个孩子可没关系！ 小香、小翠也明白过来了，一看这么回事呀！既然被擒，等死而已，一低头，一句话不说。 洪勋你不用多说了！你投降了官府，出卖绿林。你既然来了，那就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啊！你那里的事情，朋友全告诉我了，我姓梁的岂能不知。得了！ 一伸手从洪勋身上 嚓楞楞 把虎头墨鳞刀拉出来了， 咱们两人也几十年的交情了，我是干什么的你也知道。你还有什么话说没有？ 洪老侠大笑： 哈哈哈，梁妙兴呀！老夫既然一时不察，被你捉住，大丈夫生而何欢，死又何惧！我洪某不过一死。 梁恶道点头： 那个，算你认得事，你想活也办不到！ 一伸手 唰 地一下子，把虎头墨鳞刀就举了起来，照着老侠洪勋的顶梁就劈。猛然间，就觉得有人掐他的脖子。梁妙兴个头儿可不小啊，那人一坐腕子，伸左手一托他的屁股蛋， 当啷啷 一声响，先把虎头墨鳞刀扔了。跟着磕膝盖顶腰眼，抹肩头拢二臂，四马倒攒蹄，把梁妙兴捆了个结结实实。
原来是镇八方紫面昆仑侠童林童海川前来搭救。这事儿真巧极了。金寿星洪勋带着小香、小翠爷儿仨一走，老侠石金声说道： 海川哪，咱们爷儿几个吃着等着吧，都有点饿了。 爷儿几个坐好了，酒菜齐上，推杯换盏喝了两忠酒。张方把酒盅往这一搁，道： 哎，我说洪老头这人到了九转还阳观，他准没命了！哈哈哈，他死了咎由自取，那算活该！可惜，把我们两个好哥哥的命也给搭上了。 老侠石金声一听： 你这是什么意思？ 海川也问： 方儿，你这是干什么？  我干什么？我就是说自己无能，没金钢钻你揽什么磁器！到了九转还阳观他准没命了！  你别瞎说了，洪老侠确实跟梁妙兴有交情的。  再有交情也是冰炭不同炉哇！过去，老侠跟他是一行，现在老侠跟咱们走了。尽管梁妙兴今天没上彩凤山，难道说彩凤山祥云岛的那些贼不认识他？所以他们爷儿仨去了就有危险。叔，这么办！咱们爷儿俩打个小赌。现在别吃饭了，您问问石老侠，到九转还阳观这条道怎么走，您走一趟。如果说没事，那不更好吗。咱们不能拿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但是梁妙兴他不是个好人！您说我想得对不对？ 老侠石金声点了点头说： 孩子呀，你想得很对！你帮着你叔父查办四川有大用途！海川，这个孩子想得没错。勿临渴而掘井，你去了没事就回来，有事不正好吗！ 海川说： 要是那样，我瞧瞧去。 说了，海川可就出了城，按着指明的道儿，过了吊桥一直往北。海川一边走一边想：老侠和梁妙兴本是朋友，即便他不乐意，也不至于陷害呀！等到了还阳观，一见四处无人，海川一拔腰，就上了这山门，扒中脊往下一看：黑暗暗、雾沉沉，可就看见东配殿的灯亮了。正听见这里边喊： 洪勋，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 海川心说：我再晚到一步就大错铸成！忙飞身形下来， 叭 一挑帘，梁妙兴的刀都举起来了，只好掐住他的脖子一举屁股，扔了出去，救了洪勋。海川忙去挑开洪老侠的绳子说： 老哥哥您受惊了！  哈哈哈，海川，真没想到，终朝打雁叫雁给啄了眼！嗨…… 洪老侠备叙前情。 贤弟呀！你看这事儿怎么办好啊？
海川一瞪眼，把小老道全叫过来： 你们四个人领着搜查金牌！如果你们要不好好的帮助我们把金牌拿到手。你们四个人虽然年轻，也跟梁妙兴一律同罪！  无量佛，这您放心！大人，我们一定帮您找。 连着搜查了三次，金牌没有。海川狠狠地道： 好吧！把他们四个人五花大绑起来！把梁妙兴给他下上脚绳。 押着恶道直奔公馆。
到公馆，直奔差官房，把这五个老道重新捆好。海川来到上房，面见年大人。把刚才的事情都说了： 幸亏张方料事如神，那么我才到了九转还阳观，把这爷儿仨儿救了。  海川哪，那么金牌呢？  三次搜查这座庙，梁妙兴说的不是实话，庙里根本没有金牌。当然，他知道金牌是什么人偷的，金牌落在何处。不过这个贼人是江洋大盗，恐怕审不出实话来！  啊，海川，你这是什么话？人心似铁，官法如炉。你传话，让太原府知府刘成，带着三班人役，把刑具全都拿来。本钦命要夜审恶道！ 海川来到差官房马上让爷几个准备。刘俊直奔知府衙门，刘知府赶紧传话。三班人役，陈龙、贺虎，一个是八班总役，一个是八班总带班的，完全都准备好。马上各持鞭、牌、锁、棍，带着刑具，来到钦差大人的公馆。
往里这么一通禀，把梁妙兴砸上脚镣，锁好脖链，有差人看住了。然后，年大人吩咐一声： 升堂！ 眨眼之间，大人升坐大堂，快、壮、皂三班人役，往两旁一站，喊喝堂威。 来呀！带贼人！ 带班头拉住了脖链， 哗楞楞 脚踩黄瓜架，梁妙兴跟在后头，一直来到堂口， 啪！ 脖链一使劲， 哐叽 他就跪在地下。 啊，犯人梁妙兴拜见大人！  梁妙兴金牌现在何处？盗牌之贼又是哪个？现在何方？如能帮助官府把金牌请回，将功折罪。如其不然，二罪归一，焉有你的命在？讲！ 年大人沉着脸， 啪！
惊堂木一拍，两旁边的人役齐喊： 讲讲讲讲讲！ 夜静更深，梁妙兴也真有点儿含糊： 啊！大人，罪民只知奉公守法，与人无悔，与事无争，我是个出家人，只知拜佛烧香。金牌之事一概不知，盗牌之贼，出家人跟他素无往来。请大人量情超生！  梁妙兴你真是顽贼！量你不招！来呀！重责四十大板。 带班头立刻一架梁妙兴，往下一撤， 啪 ！一掉脸，脑袋冲外。
该垫的垫了，垫好以后，把中衣脱下来。皂班头一抡大板，叫青龙绞尾，就这一板子下去， 噔 一下，这肉就起来了。二一板子， 唔 ！ 金凤夺窝 ， 啪 ，肉就开了花。 啪啪啪 ！这四十大板，打得梁妙兴皮开肉绽，鲜血迸溅，晕过去了。立刻准备草纸门儿点着熏他，也不着急。
一会儿的工夫，熏过来了。 啊呀，无量佛！ 马上把他中衣稍微地收拾一下，掉过脸来，就势就跪在这原处。 你要知道官法如炉，真如炉啊！
实话实说，有你的命在。不说实话，我将你活活打死，立毙杖下，豁上钦命的乌纱不要！讲！  哎呀！没什么招的呀！大人，我是一个良民，我是一个良民！我是一个安份守己的三清弟子！决不敢越理胡行！我确实不知道啊！
嘿，年大人一咬牙： 梁妙兴你敢滚堂抗刑不招！来呀！夹棒伺候！ 夹棒是五刑之祖哇！一长两短，三根无情木，带皮绳， 啪喳喳 往梁妙兴眼前头一搁，皂班里管用夹棒的全过来了，在旁边站着伺候。 来，动刑！ 三根无情木立起来，在两腿的腿腕儿当中一根儿，边上一边一根，有个圆槽，整搁在梁妙兴里外所有的踝子骨上。一堂夹棒下来你不招，你这人也就废了。
执行人一勒梁妙兴的头顶，梁妙兴脑袋往上了。左脚横着一踹他的脖梗子，两只手一拽辫子，不能让他脑袋回去。要回去用上夹棒，他就得吐血。两边两个官人把他的两个胳膊给架住，一条木杠压在他的腿肚上。然后，把这夹棒上好，拿皮绳套住了，看着这大人。年大人用袍袖一挡脸，伸出四个手指头，用四分刑，把这格儿往上打四个格。一个格你都受不了啊！甭说二格、三格、四格。年大人喊了一声： 收刑！ 两旁边的官人一揪这皮绳，躬蹬步的架式，两旁边一拽，夹棒底下里这么一收，一紧。当中一根木头，一边一个槽，是里边的两个踝子骨，外皮儿的两根短木，里边一个槽，把外皮儿的踝子骨也扣上了。底下就么这一紧，梁妙兴痛死过去了。等把梁妙兴熏过来，他可就骂上街了： 赃官哪！我没什么招的！ 哎呀，这四分夹棒，梁妙兴都没有什么口供。杨师爷在旁边，汗可就下来了。啊！年大人是帘内的官，也就是在皇上周围，属于内部官员，不是外省府地方官员。当着太原府知府刘成，万一大人一恼，接茬一用刑或者死在刑下，可没有口供，那个你做官的可就要丢官！
这时，大堂上连一个敢出大气的都没有。刘成也低着头，不敢看年大人。
海川这些人都在两旁边站着。这时候，张方过来了，单腿一打千： 张方拜见大人！  噢呀，请起！你有什么话说？  犯人显然是江洋大盗，他一身的贼骨。只凭大人手下的这个刑法，看来无济于事！  依你之见呢？
张方有意越俎代庖： 大人，我要替您审审案！ 大人点了点头，他正愁问不出来，心里头恼着呢，见张方讨这份差事，总算给自己个台阶，便道： 好吧！上差。来呀，给上差看座位！ 张方单腿一打千往这一坐！ 梁道爷？
 无量佛！  哈哈哈，你认识我吗？  嗯，不认识。  梁道爷，我姓张名叫张方，有个外号我叫病太岁。蒙大人恩典，提拔我为随行卫员伴差官。
你逃得过大人眼睛，大人是佛心，对你下不了狠手。我呢，也是心肠挺软的，跟豆腐一样。依我说呀，上上下下这么多人伺候你一人，你呀，乖乖地招出来，你也省事，我们也省事。可是有一样，你逃得了官刑，你逃不了私刑。如果你要不招。告诉你老杂毛，那我可要整你！ 梁妙兴瞧这位尊容，可够凶啊！ 啊，张卫员大人，我确实没什么招的呀！  好！你不是不招吗！我给你上点儿刑。 张方起来可就奔梁妙兴的身背后了。转了一个圈儿： 梁妙兴，还是说吧！  我没什么说的。  好！我对付对付你。 转到梁妙兴的身背后，他一伸手从袖里拿出个东西来，长把儿，挺长的一个大鬃刷子。
 梁妙兴，你招吧！  没什么招呀！  好咧，那你瞧我的！ 梁妙兴屁股蛋肉完全都打烂啦，他就拿着大刷子照着烂肉上刷， 啪 就一下，这都是烂肉哇，拿着大硬鬃，就这么一刷，梁妙兴 咕嗵 就死过去了。
又拿草纸门儿一熏，一会儿就熏过来。梁妙兴破口大骂： 好小子，你要我的命啊！ 他浑身栗抖，体似筛糠，哆嗦成一个团儿，鼻洼儿、鬃角、额角都是豆粒大的汗珠子往下掉。 哎呀，好畜生！  嘿，不但不招，你还骂我！  刷刷刷刷刷 连着就四五下。 哎呀！ 又死过去了。连三次，没口供。张方在旁边这么一展眼： 小子，你真是不招哇！我还有主意呢？
他转身走了，又到外面藏了个东西回来。他搬过椅子，往梁妙兴身后一坐： 梁道爷！  哎呀！张大人！  上回咱们这马刷子刷烂肉你感觉怎么样？不好受吧！你瞧见没有，我可还有高的呢？你赶紧说出来。你要不说，我可再给你点儿厉害看看！ 梁妙兴心说：我说了就得死啊！我都受了刑，就得顶着！说道： 我没什么招的。屈打成招，也不算是你们有本领！  嘿，杨师父，准备录供。来呀！把他的鞋袜子扒了去！ 差人过来，把鞋袜子一扒。张方伸手拽住他的脚腕子给提了起来，往自己的腿上一搁，脚心冲上。
张方把袄袖里的大刷又拿起来了。张方笑道： 既然你不招，我也没有什么出手的啦。小子，我刷你！ 拿着刚烤完的软毛刷刷老道的脚心，让老道痒痒。就这么一刷，梁老道含糊了， 吭吭吭 一笑。他有这满身的刑伤，再让他乐，他乐得出来吗？比哭都难看。 好小子，你让我乐呀！得了，我服了你了。我招了！ 大家伙儿都不敢乐，连大人都不敢乐。
梁妙兴确实在九转还阳观坐地分赃。他以前卖过熏香、蒙汗药，他后来就不卖了。只要是他管辖的地面，有贼人做了案，必须在他那搁三天。那么这回金牌到底是谁人偷的呀？前文书咱们表过，剑山的军师云台剑客燕云风，三月三亮镖会之后，第一批他就派了俩人行刺钦差。一个就是一棵苗秃头义士马亮，一个就是红毛秃狸子马俊。马亮是马俊的叔，这个老贼年岁也到了，老奸巨猾。马亮知道下步再行刺，就不好办啦。怎么不好办？打草惊蛇，人家防备了。马亮一直从保定府跟到太原。到了太原以后，夜晚之间，他设法进来，躲开海川爷儿几个的监视，他是准备行刺。但是他不认识大人。
最后，他来到中厅，见了金牌，找个没人的地方摸着黑，就写这么几个字。
他把金牌揣起来，把纸条放在这里，他飞身出了公馆。真按着绿林道的规矩，马亮来到了九转还阳观，面见梁妙兴，把金牌拿出来啦。梁妙兴一瞧：这可也是个大事，因为是钦差大人的 代天巡狩，如朕亲临 的金牌。问： 马大哥，你打算怎么办？ 刚要把金牌收起来，就这么个工夫，小老道进来了： 师父，外头来人了。  谁呀？  七星山狻猊寨踩盘子伙计！您的一个朋友，叫野鸡子刘华，刘师叔来了。  哟嗬，请进来。 马亮说： 等等，谁呀？  这是我的朋友。 一会儿，刘华进来行礼。梁妙兴道： 起来，起来，起来！无量佛，我给你介绍个朋友，这可是你的前辈，一棵苗秃头义士马亮。 刘华一听， 哎哟，您是师父！ 趴地下就磕头。马亮一撇嘴： 你是干什么的？  七星山狻猊寨的踩盘子伙计。我姓刘，叫刘华，有个外号我叫野鸡子。  哎哟嗬！久仰，久仰，快请坐吧！  你干什么来了？
 我这是公事啊！隔不几天就到这儿来一趟。因为梁道爷在这个地方早说出去的，绿林人办了案，都得要经过梁道爷。一来到这儿歇歇腿，喝点、吃点东西。二来，打听打听有什么俏买卖？ 马亮一乐： 有俏买卖呀！你们敢接吗？  什么事儿？  哈哈，我姓马的走到太原府，深夜入公馆，把年羹尧的金牌拿出来了。指望年羹尧丢了金牌，吃三过五，御史言官，知晓此事，一定要罢免他的钦差。他一丢官，咱们再把金牌给送回去。姓马的就要这意思，哈哈哈哈！  哟！金牌在哪呢？  当然在这儿呢！  咱还是老规矩，三天后……  噢，好好，好好！ 一块儿吃着饭，一块儿说了会儿话。野鸡子刘华，离开了九转还阳观，就回山了。
二寨主霹雳烈火火眼狻猊段国柱已经没有老伴了，只有个独生子，就是墨粉蝶儿段世宝。还有一个十九岁的女儿，名字叫爱贤女段银娘，文武全才好能耐。儿媳妇还有一个五岁的小孙子，名叫墨儿。大寨主段国基的两个儿段世龄、段世贤都娶了妻，没生儿育女。隔辈这么一个，十分娇惯。段国基、段国柱听了一想：这可是个好机会呀！剑山逢莱岛，这不是奇功一件吗！想到这儿，他写了一封信，让刘华拿着这封信，回来见梁妙兴。恳求梁妙兴同着一棵苗秃头义士马亮兄到七星山来。这个面子在这儿呢！梁妙兴不能不去啊！一问马亮，马亮也乐意。这样，连同刘华带着金牌就往七星山狻猊寨。
梁妙兴惹不起张方的私刑，从头至尾都说完了。张方问： 你说的是实话吗？  我不能蒙哄您！张卫员，您只管放心！我说什么是说一不二的，不然我就不说。  那好！对你一定优待。钦差大人，您看，是不是让他画供啊？ 大人点头： 啊，画供。 供拿过来，给他念了念，他认为都符合。
让他画了供。派医生给他看看棒伤，看看夹棍伤。然后，把梁妙兴他们爷儿五个，就掐监入狱，押起来了。
年大人等知府刘成带着差人全走了，大家伙儿都回到了客厅。老大人坐好了，夸奖张方一番。张方得脸，洋洋得意，却说： 梁妙兴有了口供，金牌有了下落，盗牌之人有了。这个事情可不大好办哪！  噢？张卫员，你说说，怎么个不好办？  您想想啊，今天在彩凤山祥云岛，师弟王环刀劈杨山、镖打段世宝。杨山是七星山的巡山寨主。段世宝是二寨主段国柱的独生子，千顷地一根苗儿。两条人命，现在我们准备要到他那里去要金牌。您想一想这事儿好办吗？ 年大人细一琢磨很有道理： 石老侠客，海川哪，你们爷儿几个商量商量，看看这事儿怎么办？没想到把这事情搅到一块儿了！ 老侠石金声一摆手： 大人，草民我跟段国基、段国柱也有个不错。这是两码子事！段国柱二十年前，把我的弟子王环的父亲快手王能无缘无故给杀了。孩子五岁随母亲跳河寻死我给救了，教出能耐来。卧薪尝胆，总算孩子报了仇了，这是一件事啊。金牌是金牌的事，碍不着这件事！  老侠客，人无害虎心，虎有伤人意。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你一个人去，那还是有危险的！  对，哥哥，大人说得对！事情是我的。哥哥，我陪着哥哥您去。 石老侠一瞧海川，道： 兄弟你要帮着哥哥就更好了！
老侠洪勋也说： 你们哥儿俩去，别把我落下，我也牵着呀！因为彩凤山祥云岛，他们七星山的人在我家里死了两条人命，我也得跟着去呀！ 年大人说： 成了，不必再带别人了，就是你们老三位到趟七星山狻猊寨，看看结果如何？如果他交了金牌，盗牌之贼，拿不拿的倒也不吃紧。有了金牌就得！
商量好之后，大家伙儿都下去歇息。第二天，天光大亮，老三位准备好，年大人梳洗刚完，老三位到上房辞别大人。海川把张方、刘俊叫过来，道： 刘俊、方儿，我跟着你两位师大爷到趟七星山。到底什么时候能回来，这也不能预料。我走之后，大人万金之躯，十分珍重，你们俩得多加小心！如果公馆出了事，我可拿你们两人是问。  您甭管了，这里的事情我跟我师哥儿俩商量着办。 海川子母鸡爪鸳鸯钺不带了，腰里围着落叶秋风扫宝剑。金头寿星洪勋佩着虎头墨鳞刀，石老侠佩着五金折铁刀。老三位出公馆，奔东门。金头寿星洪勋洪大爷在前头引着道路。远远的六十多里地，老哥儿仨脚底下一攒劲，没有多大时间，来至在七星山。


莲花观弟兄巧相逢西风寺寻找摆亭人
上回书说到司马良遇难蝎子孔，三侠来到耿家庄，立刻请大夫会诊。时间不大，请来四位大夫，都是须发斑白的老年人。四位老先生立即取过脉枕，各自细心号脉。哎呀！司马良已经肿得不像人样，顺着汗毛眼儿往外流黄水，腥臭难闻。怎么喊，怎么叫也没回声。四位老大夫号完脉，一个劲儿地摇头。
他们四位咬咬耳朵，低声商量一下。这才跟耿文说： 耿庄主，这位是谁呀？
 这是钦差官年羹尧查办四川的随行卫员办差官司马良。  噢哟！这是叫蝎子蜇了呀。说真的，比方说什么疑难杂症，脉象里显得出来。他已被蝎子毒遍全体，我们不会治这种病！ 人家连车马钱都没要就走了。哎呀！海川可抓瞎了。老侠石金声心里说：你能耐！你非得要去七星山八宝转心亭不可！
良儿这孩子要死了，你看怎么办好？难道说眼睁睁看着孩子死吗！说： 咱们什么办法也没有了。也别说，附近是有一位，他来了可能把孩子治好。但是这个人的脾气秉性别扭！ 海川忙问： 您说谁？  太原府正南四十里地有一座大观，是三清观，观号叫玉瓣莲花观。玉瓣莲花观的观主姓韩叫韩景和，他也是个绿林人，脉象很好。这不是洪贤弟在这么，我们哥儿俩跟韩观长都有个不错。不过，他这脾气太古怪。不好请。 海川一笑： 哥哥，他来了能治，那咱们哥儿仨一起去趟！ 海川又到司马良跟前一瞧，心里头急啦：孩子一会不如一会儿！南侠司马空道兄看得起我童林，人家把眼珠子摘下来交给我。比方这孩子真死在此地，那我怎么对得起我道兄司马空呀！
老人家这么大年纪，费了多少心血，肯把俩孩子交给我，我对不起人哪！海川站在床边上一动不动。老侠石金声说： 你甭多想了！快走吧。 心急脚快，老哥儿仨直奔太原府南门，来到玉瓣莲花观。
这座观周围都是大树林，树木荫荫，围着这么一座观。前后四层殿有跨院，三座山门关的挺严。一杆大竹竿上葫芦金顶，有一杆杏黄旗，在上头随风飘摆： 玉瓣莲花观 。老侠石金声上前去轻轻地拍打角门。就听里头有人道： 无量佛，哪位呀？  哐啷 一声响，门分左右，出来一位小老道： 哟！这不是石老伯父、洪老伯父，你们二位这是从哪来呀？ 说着，小道行礼， 哎！善哉，善哉！  小仙长请起！我们哥儿俩有点事，来找韩仙长。不知道韩仙长是不是在观中？  他老人家在观里呢！  哦，你给通禀一声，就说石金声、洪勋陪着一位成名的年轻兄弟、少年英雄镇八方紫面昆仑侠童海川，前来拜访。 小老道往里走。一会，陪着老仙长出来： 无量佛！啊！石老兄，洪老弟还有镇八方紫面昆仑童侠客，恕过山人未曾远迎。请罪啊，请罪！无量佛！ 海川一看：哎！韩仙长可真有个相啊！大高个细条的身材，身上穿着蓝绸子道袍，卡青口系成长丝绦，左搭丝扣，又垂着灯笼穗，银灰色的中衣，厚底的云鞋，白袜子过了磕膝盖儿。往脸上一瞧：顶都谢了，大约有七十多岁，白鬓苍苍挽着发簪，杨木道冠，金簪别顶，颔下银髯，背插拂法，飘飘然有神仙之概呀！老侠石金声一躬到地： 韩仙长，久违久违！您身体可好呀？  老朽托您的福呀！石老哥您干嘛这么客气！
过来彼此行礼。海川过来一躬到地： 韩仙长，末学后进、小子童林拜见！
石老侠心说：应当这么说话。自称末学后进，这个人家韩仙长听着痛快点。
只听韩道长道： 哎哟！童侠客，久仰阁下的大名已非一日呀！您的大名在我的耳朵里可灌满了。总想拜望拜望阁下，可惜无缘相见。今日一阵香风，把阁下吹到草观，嘿！一见童侠客，真是三生有幸呀！  韩仙长，您太客气了！我童林文也不行，武也不行，全仗宾朋捧场。仙长夸我童林，实在不敢当！  无量佛，童侠客，太客气了！盛名之下无虚士，请请请！ 石老侠总提着心，这提什么心呀！海川说得挺客气。你别认为客气就行，也不行。
你说的话他得中听，万一哪句话不顺耳，也许就砸锅。
三人都进屋喝茶哩，石老侠还一直担着心。韩道长道： 石老哥哥，你们老哥儿俩有什么公干？为什么陪着童侠客来到我的小观呀！二位有什么吩咐吗？ 海川一听，这人多讲理呀！说出话来多客气呀！怎么哥哥说他这个人品秉性古怪呢？石老侠抱拳： 啊！韩仙长，你我弟兄多年的交情了，现在有点为难事打算请求请求你。这一次，海川贤弟从北京城奉圣命保钦差，查办四川，开仓放粮，没想到了太原府丢了金牌，大人不能走了…… 刚要往下说，韩景和一横眼： 啊！老哥哥，咱们弟兄有交情，虽然跟童侠客爷初次相逢，也是慕名的朋友。童侠客奉圣命保钦差，奔四川路过太原府，丢了金牌，那是童侠客的事呀！老哥哥，您这话好像跟我说不着！ 海川一听，毛病来了，你得听人家说完了呀！石老侠赶紧摆手： 韩仙长！事情并不算完，最后发现金牌落在七星山。  哦！金牌落在七星山。那你们为何不上七星山找金牌去，跑到我这里干什么来了？  唉！韩仙长，您听我把话说完。我们到了七星山，七星山金牌不献，把它放在七星山八宝转心亭内。定了日子破了亭他们给金牌，破不了亭金牌就不能要。我们老哥儿仨带着一个孩子，昨天晚上就去了，没想到掉进蝎子孔内，成千上万的蝎子把孩子给蜇了，已经没有什么气了。群医束手，而老仙长咱们彼此是朋友，精通歧黄。如果能宏施法力，把孩子救好了，不但身受者感激无涯，就是我弟兄也承恩不浅！为此前来恳求仙长拨冗前往，谅您不能推辞吧？  哈哈哈！老哥哥，不就是把孩子蜇得全身浮肿吗？哎呀！再有成千上万的蝎子蜇了，只要贫道我去，略施手术很快痊愈。这么点小事，无量佛！何劳石老侠你们弟兄三人的金身大驾，来到我的小观呀！您不用派人来，您要写个纸条贴到狗脑门上，这个狗到这里，唉！贫道我看见纸条准就去了！ 童林一听这个杂毛老道，这无形中骂我们哥儿仨呢。啊！老侠石金声有涵养，还乐哪！海川心说：哥哥，我办不了您这样，都被人骂你脑门上了，您还乐，像话吗？海川拦住石老侠要说两句话。老头心说糟了，这一句骂你的话都吃不住，怎么请人呢。
童林道： 韩仙长！如果狗到这里来请您您都去，那么我们弟兄三人可是人哪！老仙长不看僧面看佛面，看佛敬僧。这个孩子是我的徒弟，您怎么着也应当到耿家庄去一趟。能把我孩子救好了，我童林感恩不尽！  童侠客，有您这句话，那我就非去不可！您放心吧！我去！  哦！那我谢谢您了。
心说：怎么又顺当了。 不过，你们老哥儿仨稍微候一候，我这有点事。我把事一办完了，咱们几位就一块走！  哦！仙长您到底有什么事呢？  哈哈哈！小事一桩，不多大工夫呀！也用不了多长时间。这样吧！有个七八年，我这事情就办完了。 海川一听，噢！好悬呐！他耍笑我弟兄。您七八年的工夫，那算小事呀！七八年我徒弟呢？！ 那么老仙长办事需要七八年的光景，救人如同救火！我孩子等不了呀！您现在去最好，回来再办。如果仙长您办不了，我童林愿意大力协助。您看怎么样？  无量佛！童侠客，我这人呢有点脾气，我告诉您等我个七八年，就必须等我个七八年，不到七八年，尽管我到那儿就好，我也不去。哈！这是我的这么一点小脾气！  哦！韩仙长，您知道我童林也有个小脾气吗？  我没听说过！  哈！韩仙长，我告诉您得了。让你去你就俯首贴耳乖乖地给我去！你要不去，我姓童的扛你也得把你扛到耿家庄，给我徒弟治病去！这是我的小脾气。  您的脾气就是让我去我就得去，不去不行？  对了。  我的小脾气就是我要说去就去，我要说不去我就不去！ 石金声一听，这可针尖对了麦芒了，这怎么办？韩道长挺别扭： 童侠客你放心吧！日从西起，山人也是不去！  啪 ，左手一按茶几，他站起来，就往里屋走。海川急了，往前一赶步、伸手抓韩景和脖颈。这老仙长一挺前胸，一弯腰，挑帘进了里屋。可把海川吓坏了，里头站着一个人。
这正是玲珑岛大寨主仇人九尾宗彝世界妙手司徒朗。当初，四剑客会战玲珑岛，于洞海深江擒二寇，司徒朗逃走。就在商家林劫我童林的囚车，险一险他把我杀了，我也差一点把他宰了，我们有互不两立之势。那么今天他还能帮我的忙吗？他一定要从中作梗，大概我孩子司马良活不了！那么，司徒朗怎么跑到玉瓣莲花观来了呢？原来司徒朗商家林劫囚车，被童林战趴下以后，站在桑林内，二目发直，叫着自己的名字：司徒朗啊！刚才你动手的时候，你要打掉了童林的钺，你能饶他吗？你必要置童林于死地。相反的，我可八十多啦，人家才三十多岁的青年人啊！人家怎么能够有容人之量，我怎么就没有容人之量呢？也难说，人家三十来岁的一个孩子闯荡江湖，就能落出一个镇八方紫面昆仑侠来。我闯荡江湖八十多了，我怎么外号叫九尾宗彝呀？我怎么就落了九个尾巴的猴哇。我跟人家差得太多了，我要再跟海川为仇做对，我在人间白活这么大的岁数。得了！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我痛改前非！这个地方入直隶，到北京还有很长很长的道路哪，万一有别人跟我的兄弟为仇做对？我后头跟着吧！
这样一来，海川保着囚车，老头司徒朗保着海川了。无非是饥餐渴饮，晓行夜宿。海川他们爷儿几个到了北京，老义士司徒朗也来到北京城。找了个地方住下，没事的时候，就围着雍亲王府和海川的私邸转个圈，打听着海川在家里都干什么。海川在家里所经的事，老义士爷全知道：怎么出的前门，怎么遇见铁三爸，怎么遇见金鱼胡同王子诞，怎么有人领着海川一次溜城墙，二次溜城墙，三次溜城墙，一直到公主坟三月三亮镖会，掌打燕子坡，海川吐血。哎呀！急得义士爷跺脚，不能看兄弟，不但自己的师父、师叔们全露了面了，而且还有很多的朋友也在这儿露面了。海川吐血，也不知道有好医生给海川瞧病没有？我不能去呀！因为我跟海川从心里头和了，我知道，海川不知道呀。我要贸然间到海川的府里，把人家爷几个得吓坏了。就这样，老头每天在海川家周围转。听说海川好了，但是，好了不久，哎呀！我兄弟的漏子来了，奉圣命保钦差查办四川。剑山蓬莱岛来了一些高来高去的人物，把北京城搅得地覆天翻。亮镖会不但我师叔尚道明、何道源来，我师祖父都露了面，这件事情总算化险为夷。海川保着大人，就凭海川的能为也确实真不错。可有一样，能把四川路踩平吗？能保大人平安无事吗？这怎么可能啊？
得了，我也跟着离开北京。年大人大轿起程，老义士爷司徒朗在后头可就跟上了。果然，保定府清苑县行刺，到太原府丢了金牌，大祸来临了。大海茫茫的无头案，就留下这么几句诗笺，谁偷的呀？我不管他，我先找个地方住下。然后再说第二步，我得设法帮助我兄弟把金牌找着。可住哪儿啊？哎！
太原府南门外四十里地有一座观叫玉瓣莲花观，观主叫金针道长韩景和，我跟他认识的年头可太多了。干脆，我找他去！老头司徒朗这才来到玉瓣莲花观，而且白天晚上就奔七星山。这些韩景和都知道。成功与不成功，韩景和不敢多问。但是两人坐下来，不管是茶余还是酒后，谈起话来老头就说童林好。而今天小道童进来通报，小王家砣的石老侠，彩凤山祥云岛的洪老侠，还带着镇八方紫面昆仑侠童侠客前来拜望。司徒朗一听： 哎哟，韩老道哎，我跟我兄弟还没见过面呢！这怎么好？  无量佛！在这儿见面不好吗？
 在这儿见面好是好，没有人能给我通容。见面能吓我兄弟一跳，还认为我还跟他为仇做对呢！什么，我躲躲吧！ 一挑帘，老头子跑里头去了。韩道爷说： 你这老头子，跑里边藏起来。我非叫你们两个见个面不成！ 这样才出去把三侠迎接到鹤轩。
海川赶紧往后一撤步： 哥哥，小弟童林大礼参拜！ 趴在到地上就磕头。嗨！韩景和点了点头：老头子，这些日子你老跟我说海川这么好，海川那么好。我到底看看海川见到你以后是什么意思？还是记恨前嫌有戒心，当场亮家伙就得跟你打起来。还是恭而敬之，礼而宾之，不管咱俩有多深多大的仇，你也是我哥哥，该磕头我得磕头。嗨！这青年还真磕了头。罢了啊！
怨不得你小小年纪，身为侠客。仔细看海川，满面春风。从外表上瞧，海川确实没有什么出手的。但是，待人接物，韩仙长可瞧出来了，称个侠客。而且二目光华乱转，确实是两盏明灯。他深通古今，博学多闻，将来在武林中出人头地，不可限量！海川一磕头，司徒朗不好意思了： 兄弟，别磕了，哥哥可不跟你为仇做对啦！哥哥我八十多岁，以前办的事，没有一样是东西的事！我太不是东西了！ 韩景和口诵佛号： 无量佛！ 司徒朗明白，他这声佛号对自己的话很有讽刺性。他冲韩仙长一瞪眼： 你再念佛？你再念我宰你！ 嗨！他跟韩景和急了。抢步进身，跪倒了磕头，马上一边行礼，一边忏悔。这海川怎么敢当呢！搀扶着老哥哥起来。海川纳闷：这个人能学好吗？我师伯庄道勤都管不了他，叫我给治好啦。见着我怎么这么亲呢？年过知非，到底是八十岁的老人了，海川感激得心里怪难过的： 哥哥，我童林对不起哥哥，我给您磕头了。我听说两个孩子韩宝、吴志广已经从南衙越狱了，看来两个孩子活了。哥哥您就放心吧！  兄弟，他们两个陷害你，应该领国法受王章，越狱就等于罪上加罪。哥哥我不袒护他们！兄弟，今后你就是我的亲兄弟！你我弟兄生死相共，同舟风雨。韩老道哎，你别瞧我司徒朗，你看我兄弟待我姓司徒的怎么样？  无量佛！老哥哥我就瞧这一下。罢了！倒不是您这人的人头怎么好，实际上是人家童侠客爷知礼。  不管怎么说，也是我兄弟，他好就是我好！
石、洪二老也进来了。海川说： 这么办吧，哥哥，我给您介绍，您还得叫声哥哥。太原府小王家砣银面仙猿铁臂昆仑石金声，石老哥哥。  老哥哥！老弟兄啦，我也八十多啦。您见笑！  哈哈哈！司徒大弟，你这人我早就有个耳闻，听说你这人脾气很不好。前者的事情我也听西方侠于老哥哥跟我提过。 洪爷早就听出来了，赶紧往前赶步： 老哥哥，小弟洪勋拜见！  请起，请起！ 洪大爷站起来了。韩景和说： 你们哥儿俩既然已经见着了，咱们外头吧！ 重新来到外头，彼此见礼。司徒朗把自己的事情说了一遍。海川一听： 哎哟！哥哥，您老人家既然在金针道长韩仙长这住着，您跟韩仙长有交情。您的侄子，我那小徒弟司马良被蝎子蜇了，堪可丧命！大概您也听见了。韩仙长他不去，他一定说有事得办八年。您看，您给说个人情吧！  别理他！他不去，今儿个我就摔死他！把他观给烧了，我让他什么都不剩。 说着就问韩景和： 你去不去？  无量佛！有三侠的面子我就得去，更何况有司徒老哥哥您的话呢。您说去我还敢不去吗！ 说着，韩道长到里间屋子准备东西。
海川问司徒朗： 您既然在韩道长这儿住着，此地离着七星山也不远，七星八宝转心亭十分厉害。以前我不信这消息埋伏，自从在玲珑岛被困，险些要了我的命，我才知道消息埋伏厉害！您能不能帮帮忙，金牌就在转心亭内。  兄弟，别提啦。哥哥我栽了！我早就知道金牌落在七星山了。最后我在这西北角后山的山环内碰见一个放牛的小男孩，他指引我卧虎湾这条道，走一线通，我才进的七星山。七星山八宝转心亭我进不去呀！人家这消息埋伏十分深奥，比哥哥我高得多呀！  哟！老哥哥您精通消息埋伏不成？！
 咱可不知道谁摆的，这个东西可凶恶得狠！哥哥我到了里头等于什么都不会一样。海川呐，千万千万别再冒险！咱们得设法寻找摆亭之人。不然的话，谁进去谁得死。司马良侄子这件事呵，就是给我们敲了一下警钟啦！  对，对，对！ 金针道长韩景和提着包袱出来了。海川道： 事不宜迟，咱们快走吧！  走！老哥哥您给我看观。  我给你看观？我得看着你！到那儿不好好治，我就提了拐子把你打死！ 海川忙道： 不，老哥哥，您不能在韩道兄这儿住着了。您也这么大年纪，咱们哥儿俩到一块儿。再说，这一次兄弟我保钦差查办四川，我才感觉到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使小弟我不寒而栗，我防不胜防！其实丢金牌的夜晚，我带着七个徒弟黑天白昼的上夜值更。贼人能在我眼皮底下把金牌拿走，能不能刺杀大人哪？我害怕了哥哥，您得帮我的忙呀！  兄弟，谈不上帮忙！你要愿意的话，我就跟你一块儿去。
韩景和一笑： 无量佛！您在我这里住了几天哪。不瞒您说，我黑天白日的提心吊胆，总要防备点，怕您偷我！ 司徒朗这个气： 好啦，你恶心我，我也恶心你！完了事，我把你这观给点了！ 大家伙儿哈哈大笑。
一块儿出来赶奔耿家庄，一同来到客厅。韩道长一看！哎呀！司马良真不像样了：脸都憋紫了，气更显得微了，瞧不见出气，就跟死了一样。海川瞧着着急。司徒老义士爷更着急： 牛鼻子杂毛哎，你怎么尽看哪！我侄子光着屁股在这儿躺着，有什么好看的？你快着，赶紧给治啊！ 韩道长拿过孩子的手来，觉得四肢有点儿发挺，仔细地号了号脉，然后让底下人过来，取来文房四宝。韩道长立刻开方子： 不要紧！您沉住气。一会儿我就让这孩子起来，欢蹦乱跳的。  你真有这个能耐吗？你这个老杂毛！  你们众位看着！ 就立刻派人买药去了。老道长吩咐一声，用半斤花椒放在一个大锅里头，对上清水，马上去熬花椒水。然后老道长把自己的包袱打开，把药拿出来，一样一样掺对好了。伙计到街上药铺把药买来，韩道长马上准备制作。大号的盆满满当当的一盆，所有的面子药都对在一块儿。然后剩下的草药该熬的煎熬，熬得了也倒在盆里，把大锅煮开了的花椒水，放到一块儿，拿个棍子这么一搅。哎哟，满满当当这么一大盆，比浆糊稍微的稀一点。叫管家王三爷把这盆药端到床沿上去，拿刷子蘸药，凡是蝎子蜇的地方就刷。
刷得了以后，他就顺着汗毛眼往外流黄水，然后拿凉水一冲，接茬再刷。所有受蝎子蜇的地方一律刷三遍。那么这一盆药也就全完了。随着刷，司马良人全身浮肿就往回里消。刷完，又给他盖上被子发汗。没有多长时间，司马良就出了一身汗，慢慢把眼睛睁开了。童林过来了： 良儿，你感觉怎么样了？  师父，我这是在哪儿呢？  孩子！你在耿家庄两位耿庄主的家里呢。 老侠石金声跟洪爷都过来了： 良儿！  二位师伯，我好啦！  可不是嘛。你叫好几千大青蝎子给蜇了。说真的，不是韩仙长妙手回春，焉有贤侄你的命在？！  我谢谢韩仙长！  无量佛！不用谢。这没什么！
大家伙儿这才放心。
一块吃饭，酒过三巡，菜过了五味。海川就把七星八宝转心亭的事情说了： 韩道兄，这个七星八宝转心亭，听我哥哥这么一说，十分厉害！看来，我们哥儿仨跟人家打赌，这一个月的时间很快过去。我们哥儿仨非栽不可！
 童侠客，这个亭子是谁摆的？贫道我不知道，因为贫道我跟他们这行人也不太接近。但是我可以告诉介绍摆亭子这人。因为他也是出家人，我们是朋友。  哟！众位哥哥，韩道长说出这事来可要紧哪！您只要把介绍人提出来，我们把介绍人请出来。请介绍人转请摆亭之人破这亭，不就成了嘛！
大家一听也对。石老侠一抱拳： 韩道兄，这人是谁呀？  不过这人可不大好请！ 海川摇头： 不要紧，您说吧！  这个人就在七星山后山两界岭上住。两界岭上头有这么一座大庙叫西风寺，他是皈依三宝秉教沙门的一个和尚，西风寺的住持，西风长老秋禅。这是一位得道的高僧，年岁也大了。
他的贵老师，就是离此地不算太远的太原府正东，寿阳县姜家屯的人。那位老侠客爷姓姜名达字本初，人称碧目金睛佛。大家伙儿都知道，姜老剑客爷他们僧道俗弟兄是四个，这可是大清国的四大名剑客。姜老剑客爷排行在二。 海川一听道： 这没问题！西风长老秋禅跟我师父是师兄弟。他是二爷的徒弟，我师爷就是三爷。二爷是和尚，三爷是老道，江西信州龙虎山玄天观观主太极八卦庶士张鸿钧。老仙长，西风长老秋禅就是介绍摆亭的那位高僧？  不错。  好啦，咱们请去！  哎呀，这不大好办哪！  为什么不好办？  你不知道，海川哪，这老和尚脾气也挺古怪！  不要紧，和尚不来，我把他扛来！ 金针道长韩景和一听： 无量佛！ 哈哈哈一笑， 噢，你到西边我的庙里去找老道；现在嘛，你又到东边和尚庙里去扛和尚，你怎么这么大能耐！ 海川感觉到不大好，我当着哥哥们，哪位不比我强！
我这么年轻，尽说大话。幸亏这些老哥哥们都原谅我。不然的话，人家说我太口诳了。海川站起身来，出了大厅门口。来到东院东墙，一拔腰越墙而过。
好在今天有月亮，往四外看还挺清楚。一伏腰就出了村口，脚底下一躜劲，就奔七星山西北角卧虎湾方向下去了。
走到两界岭的山口，从这儿上去就是西风寺。正想往上爬，北边树林有人说话： 叔，您上哪儿？  哟，师父！ 海川一瞧：头一个病太岁张方，二一个多臂童子夏九龄，三一个蛮子孔秀孔春芳，就问： 你们仨人怎么来了？方儿啊，临走的时候，我把重任可交给你和你师哥刘俊了。你是主要人，你怎么出来了？  唉！叔叔您别提了。先走了王环，后走了司马良，您又走了。石、洪二老等了一天，着急，跟大人一说，把石、洪二老也打发出来了。可是一拨一拨只管走，没有回音。这大人能不着急吗？所以我们几个商量，让知府刘大人调来守城兵丁三百名，各持军刃，派一名守备高升、一名千总代领王顺，保护公馆。我们哥儿仨就按着这个方向奔七星山来。没想到碰到师父您？ 海川就把暗中到西风寺请西风长老秋禅，好破七星八宝转心亭的事情说了。 唔呀！师父，这个西风长老秋禅是好人吗？  你放心，这是我二师祖闭目金睛佛姜达姜本初姜老剑客爷的弟子，跟铁扇寺的水晶长老亚然和尚他们是师兄弟，跟三月三亮镖会，梅花圈上动手的那青云长老宝镜禅师他们都是师兄弟。总而言之，都是我的长辈。怎么着也不好意思不提出这摆亭之人吧！  唔呀！师父您的想法是对的。不过不太好办！他这庙坐落在七星山后山，他一定和这七星山的众家寨主是个朋友，解铃系铃，出乎尔反乎尔，这不大好吧？恐怕他是不干的。我们得设法让他见咱们，咱们再把这道理讲出来。  对！我看孔秀师弟说得挺对的。事不宜迟，咱们走着！
爷儿四个顺着山路上来，转眼来到西风寺的山门前。山门开着，借着月光往里看：东西左右，两边的两座钟鼓楼。当中的庙宇有个大月台，月台后是一道短墙，一边一个月亮门。再往后走，才奔头层殿的穿堂殿，再往后一层一层，这个庙很大。月台上，月亮下有两个人都在十五六岁。这是西风长老秋禅的两个小徒弟。一个叫青龙和尚法如，一个叫白虎和尚法来，这两个人在月台上擦拳练呢。孔秀老惦记着算计张方： 唔呀！师父，这两个小和尚在这旮里练功呢。不如派一个人去抖抖机灵，设法把西风长老秋禅诳出来。
这样吗，您如果见了面，秋禅长老就不好意思了。如果您一报名姓，小和尚往里通禀，人家说不在，这可就麻烦了！ 海川一听，孔秀说得对。 孔秀。
 唔呀！师父。  好吧！那么你就过去吧，  唔呀！让徒弟我去？  你去吧！  好哉，好哉！ 孔秀一想：嗨！我没害上张方，这可要了我的命啦！师父派我去嘛，我是不能不去的。可是我要过去，我要诳不出西风长老秋禅来，也是很大的麻烦事。孔秀一边走一过想主意。转眼之间来到月台下： 唔呀！混帐东西两个小秃驴，不要练了！怎么老人家到了这旮里还不迎接呀？ 法如和法来立刻纵身形出去，一看孔秀，问： 你是什么人？弥陀佛！你有什么事啊？  混帐东西！怎么连老子吾都不认识了？吾是你师父西风长老秋禅的师父，我是你们的师祖！  啊，你是我们的师祖？  对了，我嘛，姓姜名达字本初，有个外号叫碧目金睛佛！ 法如和法来一听： 弥陀佛！师祖来了。 过去就要行礼。法来不干： 等一等！  怎么了师弟？这师祖来了还不行礼！  你没长眼睛啊！咱们的师祖，那是出家的高僧，皈依三宝秉教沙门，跟咱们一样，是和尚。你看这人是和尚吗？你冒充我师爷爷，你是什么东西？ 孔秀一听： 混帐，你们是混帐王八羔子！当和尚，我不愿意当了，吾还了俗了。这个嘛，吾这么大年纪，谁来管吾。混帐东西，把你师父叫出来嘛！看一看我嘛，你师父自然认识吾，马上去！  你瞎扯！我师祖年岁大了，得道的高僧，满部的银髯，一大把胡子呢。你一根都没有，你怎么能说是我师爷呢？你是冒充！  混帐东西，王八羔子！老僧我吗，由于胡子吃饭碍事，我把胡子割了去了。这有什么关系，为的是吃饭省事！
 师弟，这没错了！咱师爷刮了脸。  你瞎说，我不信！  你胡说！我师祖父刮脸？那么大年纪老和尚，美髯好看，好不容易留起来的胡须又刮了去？再说我师祖是本地人，说话是山西口音。你是哪儿的人，你是江南口音。你胡说八道！  唔哟！ 孔秀一想：嗨，这两小和尚还真鬼！ 唔呀！混帐东西，把师祖我给气坏了！老僧我身为剑客，走遍南七北六十三省，哪旮里都去过，哪旮里的话都会说。我说江南话，我也说山西话，我还想说两句山东话，这有什么关系呢？  慢怠了师祖，师父怪罪下来，那还行啊！看来老人家说的话是对的，想说哪儿的话就说哪儿的话。  不！不能听你的师哥。我问问你，你是什么东西，你冒充我的师祖。我师祖是碧目金睛佛，绿眼珠；你是贼，你是黄眼珠。这怎么能一样呢！  混帐东西！ 孔秀想这不对呀，这眼珠哪儿能随便换呢？ 混帐东西！我的眼睛跟猫一样，那是随便换的吗？竟敢随便藐视老僧，我要你的命哪！  看起来，他不是咱的师祖，他上这儿冒充找咱的便宜。师哥，打他！ 法来一说，往前一赶步，左手一晃面门， 恶狼扒心  当 就一拳。孔秀一瞧法来的拳来了，往左一赶步，一瘪肚子一吸气，伸右手揪他的腕子， 顺手牵羊 ， 麒麟吐珠 ，把法来给打出一溜滚去。孔秀乐得蹦高： 唔呀！吾也会动武，吾也会打人，我不净挨凑了。哎哟，这可太高明了！
就在这个时候，法如在后头一揪孔秀的脖子。孔秀一掉脸， 鹞子翻身 ，右脚扎根抬左脚 嘡 一下， 嗨 ！又把这法如踹了一溜滚。 混帐东西，跟师祖动手，哪儿有你们的便宜！还不赶紧叫你的师父出来给我磕头，还要跟我动手吗？ 嚯！两个小和尚摔了个跟头，险些哭出来。
正在这个时候，猛然顺着东月亮门出来人了： 阿弥陀佛！什么人？夤夜之间，来到老僧的庙中前来搅闹？真乃大胆！ 小僧纵身出去： 弥陀佛，师父您快来吧！ 老和尚一拔腰上了月台。借月光，孔秀一瞧：哎呀！大个儿的老和尚，灰僧袍，圆脸阔胸，煞绒绳，灰中衣，黄僧鞋，白绫的高袜子，赤红脸，六块受戒的香疤拉，颔下一部白胡须，苫满前胸。老和尚确实是了不起的三宝弟子——西风长老秋禅。 你们两人在这里干什么呢？  他说他是我们的师祖父来了，让您出来给他磕头。我说我师爷爷有胡子，他说他吃饭碍事刮了去了；我说我师爷爷是出家的和尚，你是俗家，他说他不愿意当和尚，他愿意还俗，他还俗了；我说，你说话是江南口音，我师爷爷是本地山西口音，他说，我想说哪的话就说哪的话。后来我们说，你是黄眼珠，师爷爷是绿眼珠，他没的说了。他上月台就打我们，把我们哥儿俩都打了！
老和尚给两个孩子身上的土掸一掸： 啊，你们两个站在一旁！ 小和尚擦干眼泪，站到一边去了。
西风长老秋禅过来道： 哼！你是什么东西，竟敢到老僧的庙中来找老僧的便宜！你姓什么？ 孔秀心说：啊呀！我可把西风长老秋禅诳出来了。
既然诳出来了吗，师父你就应该过来，你怎么不过来呀？
海川刚要往里走，张方拦住了： 叔，您等等吧！  方儿，怎么了？你要干什么？这不是孔秀把西风长老秋禅诳出来了嘛，咱们就应当过去呀！
 师叔，这孔秀用的什么办法诳的人家西风长老秋禅哪，找便宜，冒充人家的师祖，到现在把人家两个小和尚都打成这样了。这个时候，秋禅长老出来，正有怒气的时候，您要一过去，绝对不成！ 海川一想： 对，那你说呢？
 您别忙啊！孔秀过去跟西风长老叫横，西风长老秋禅便要揍他。等西风长老秋禅把他打成了烂酸梨，到那个时候，西风长老秋禅已经把气消了，您再过去就合适了。 海川一想：你这是成心让他挨揍。不过孔秀这东西呀，也真可恶！他冒充我的师祖姜本初，他把人家两个小和尚都打了。我看方儿这文章不错，让老和尚狠狠地揍他几下。人家秋禅长老那么大的剑客，也不至于把他弄死，还得问问他怎么回事呢！到那个时候我再过去，这多好啊！海川问夏九龄。夏九龄跟张方是一头的，夏九龄的媳妇是张方给说的，张方的媒人哪！他俩能不是一头的吗？有跟媒人做对的吗？ 师父，我看我师弟的办法还真不错！应当好好管教管教孔秀，这也太不像话了。再前者，您也不是不知道，他尽捅漏子！在北京这么多日子，漏子虽然捅得小一些，但是他嘴太讨人嫌，哪有冒充姜老太爷的？亵渎之甚，应该让西风长老秋禅前辈好好地揍他几下！  叔，您听怎么样？ 海川一想：好吧，那咱就不言语了。


展家林拜访展大旺麒麟山用计捉墨鱼
上回书说到：甘家堡海川收下刘俊为徒，既有广东龙门县头顶太极、脚踩八卦、乾坤妙手王十古的书信，又有代师、保师，三炷香两只蜡，红毡子铺地，海川受礼，刘俊又给众位行礼，连傻小子于恒他都给叩头。眼看都行完礼了，海川把司马良、夏九龄、孔秀三个人叫过来： 这是我的长门长户的大徒弟刘俊，你们三个人也来给师哥磕头。 孔秀没敢说什么，夏九龄可不乐意了： 师父，我们先进门啊，怎么他是师哥啦？  废话！你们都是记名徒弟，作我的弟子可以，不作我的弟子也可以，咱们算半师半友，离开我也可以。刘俊可不一样，三炷香，两支蜡，红毡子铺地，保代二师担保，你们怎么能跟你师哥刘俊比哪？承认这师哥，就是我的徒弟，不承认，你们另拜师门。  我承认。我们俩还以为我们进门了呢，得了。 两人又给于爷、甘老侠磕头： 二位师大爷，求求您们给我们俩也作个保代二师，也给我们写份门生帖，借花献佛，我们也在您的府上，给我师父正式磕头拜师。
老哥俩也同意，写了门生帖。司马良、夏九龄也挨着排的磕完头，这才最后给刘俊磕头，叫师哥。孔秀过来了： 师父，我岁数最大，进门也最早。
海川一笑： 你是最后一个，因为你到现在还没拜师呢。  好了，我拜师了。 他也趴地下磕头，给于爷跟甘爷磕头行礼： 没有别的，您做我的保代二师得了。 于爷摇了摇头： 爷们儿，大爷对不起你，你不是神手东方朔陶润陶少仙的徒弟吗？我可不知当初你师父童林怎么收的你。  那是我当初的师父展翘金雕铁掌李源给我介绍的。 于爷一听：得啦，这么一会他晚下一辈去了！李源是我徒弟呀，他是李源徒弟，是我的徒孙啦！ 我师父是乐意收我的。  那不成啊，你叫探囊取物，到处探囊取物，你师父不管你，我这个代师怎么管你？  我早就不取物啦。 嘿！敢情不取物了。王爷说： 得啦，老侠客，这个徒弟我看着收的，你就给他做个代师好了。
冲着王爷，于老侠也给写好了门生帖，也照样的磕头拜师。然后把钱粮一焚，把祖师爷的牌位一焚，大家伙儿过来给海川道喜，扩大门户，添人进口，看得出来这门户越来越兴旺。海川可跟甘老侠说： 哥哥，我应当拿出钱来准备两桌席，请你们大家伙儿喝点儿喜酒。可是小弟我在您的府上，您说我怎么办？ 甘大侠笑了： 兄弟，你要拿钱，愚兄不接受，哥哥给你代办吧。在我家里，咱们就简便一点儿。 老侠客传出话去，替童林收徒弟置办酒席。
一听说要备酒席，傻小子于恒心里头想：嘿！刚才吃了半顿儿了，现在又要吃，肚里头地方小哇，应当腾出空儿来，我先拉去。 唉！甘老头子，我得先拉点儿啊，要不然一会儿没地方搁啦。 海川一听，我这傻兄弟真丢人。不过甘老侠很高兴，很喜欢这傻小子，因为他这个样子，跟老头儿的儿子差不了多少。 啊，好好好，来人哪！ 家人赶紧过来了： 老爷子，有什么吩咐？ 甘老侠说： 这是我傻兄弟，要到东院儿小花园里头解手去，一会好吃饭。  是，让他跟我来吧。 猛英雄跟着出来了，顺着大厅往正东，到角门顺着箭道往北，走过一排房去，往东有个月亮门儿，东院儿是个花园。甘老侠的府上很讲究，碎石子儿铺的甬路，周围都是花池子。 这位爷台，您瞧见没有？顺着这条道儿，一直往东到东墙儿，那儿就是厕所。您解完手，顺着这条道儿再回去。我挺忙，就不陪着您去了。行吗？  那，那当然可以呀！ 傻小子一个人就奔这厕所来啦。解完手往外走，没走几步，往北也有这么一条碎石子铺的甬路，于恒是真傻呀，他瞧见这条道儿，就忘了刚才那条道儿了，他站到这儿发愣。也就在这么个工夫，甬路的北边好像有一种声音，跟打雷似的，咕噜噜……。 哟，是不是要下雨呀？白日青天的，没雨呀！这是什么响声啊？ 声音越响越大，傻小子可就顺着这条道往北来啦。
走出没多远，一片大花园包围着五间房。傻小子一瞧这高兴啊： 哟，这个大厕所多好！ 其实人家这是花厅儿，夏天乘凉的，声音就从这屋儿里头出来。房间正中的两扇门关得很严实，大豆辫锁链儿，大铃铛锁锁着。傻小子到门口这儿推，怎么推也推不动，傻小子可就往西来了。西边这是个大窗户，傻小子拿指头照着这窗户 嗵 就捅了一个大窟窿。本来就一只眼——雌雄眼儿嘛，往里边一瞧， 哟！ 他可高兴了。这是两间房一通连，屋里头靠西头儿有把铁太师椅，前头有个大铁桌子，这个铁桌子跟一般的桌子可不一样，桌子心儿往下凹着，就跟药铺轧药的大铁碾子一样。在这里头有两个大铁球，都够一尺见圆，上头的铁锈都磨亮了，不过，那是叫人用手摸的。就在椅子上面，坐着个大个儿，说真的，比傻小子于恒的个儿都高，晃荡荡，平顶身高真够一丈开外！前胸宽，背膀厚，虎体熊腰。黑黄的大辫子缠在脑袋上，面似姜黄，头如麦斗。两道花儿搅的眉毛，三道旋儿斜飞入鬓，一双大眼睛，黄眼珠滴溜儿乱转。大狮子鼻，大嘴叉儿，青胡子茬儿，一对大耳垂轮。身上穿着口袋布的裤子褂子，腰里扎着皮挺带。这个皮挺带是牛皮的，上边镶着铜饰件儿，锃亮发光。脚底下是踢死牛的豆包儿鞋，布袜子。
憨憨厚厚，他一边儿揉这俩铁球，一边乐，那手伸出来真跟小蒲扇儿一样。
傻小子一瞧这个人怎么跟自己差不离呀？从个头，模样上都很像啊。其实这就是甘老侠夫妻两个的孩子，从年岁上说，可比于恒大，他将近三十岁了，小名叫虎儿，老两口子教了他一身能耐，这个孩子比于恒可机灵多了，于恒是真傻，他不过是外表傻。于恒不会蹿不会蹦，有个墙头儿都过不去，人家甘虎可不一样儿，照样提腰上房，能蹿能蹦有轻功，力大无穷。生下来就天不怕地不怕，而且还有一身的横练儿，善避刀枪，但是脾气不好，母亲陈氏给起了个外号儿叫霹雳狂风。现在为什么把他锁在这里呢？就因为刘俊卖艺，总怕有人唆使着傻儿子出去跟人家打起来。说真的，甘老侠还有点儿管不住他，他怕他妈。但老头儿也有降得住他的绝招，比方说： 你要淘气，就把你活埋！ 这傻小子甘虎害怕。 要不然我架着劈柴把你烧死！ 这他也害怕。他知道 金钟罩 、 铁布衫 ，一活埋就死，或者是一烧就死，人避不住火。他在这儿玩得挺好，到时候有人给送大饼牛肉吃。
傻小子于恒一高兴，没留神 咚——啪嚓 一下脑袋撞到窗户棂里头去了，来了一个大巴斗脑壳，冲着甘虎这儿直摆悠： 哎，你好哇？ 甘虎这儿正揉大铁球呢，瞧见于恒也笑呵呵的说： 嘿！哈哈哈。小子！你身子怎么不进来。  我进得去吗？  好啊，你是谁呀？  我姓，嘿，你看，我没法儿说，我站不起来，这脖子卡住了。  噢，那你再退回去呀。  退回去我不就进不去了吗？你问我姓什么，我就没法儿说了。  你不会从门那儿进来吗。  你，你这不混蛋吗？那，那不锁着吗？  嘿！你也混蛋，锁着你不会给拧折了吗。  哟，我忘这茬儿了。 这个锁锁不住他们。傻小子一使劲儿，把脑袋退出去了。来到门口，两只手一攥这铃铛锁 嘿——！ 一用神力， 嘎 的一下儿，把这大铜锁给拧折了。锁链儿倒下来往旁边一放，一抬腿 当—— 把门踹开就进去了。这个时候，霹雳狂风虎儿小子也从这大椅子上起来了，他进到屋里头，甘虎迎到屋门口，俩大个儿往这一站，互有爱慕之意。甘虎一想：嘿，这大个儿真好， 嘿！小子！你，你姓什么叫什么？ 傻小子于恒赶紧一捂肚子，丁字步儿一站，雌雄眼一瞪： 你，你是由头里问还是从后头问？还是由当间儿问？  嘿，我当然是由头里问哪！  那我告诉你，家住在淮安府漂母河于家庄，姓于名恒号宝元，师父起的外号儿叫叱海金牛，小名儿叫牛儿小子。  噢！你就是牛儿小子？
 嘿，你怎么知道的？  不是你刚才说的嘛？  那我跟你不错才告诉你，你可别跟别人提，小子，你叫什么东西？  我姓甘哪，我叫甘虎，我小名儿叫虎儿小子。  哟，你是老虎！我，我是老牛，我有犄角，能顶你。
 我没犄角，我嘴大，我的牙快，我能咬你！  哟，你也甭咬我，我也别顶你。 甘虎说： 这就对了。 于恒接着问： 唉，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嘿，你不知道哇！前边那，那老头儿啊，那是咱爸爸。  是你一个人的！这，这可不能瞎掺和。  得，对。他不让我出去。  他敢！我把老小子宰喽！  别介！那是我爸爸，你怎么给宰喽呢？  我，冲着你，我不饶他，欺侮咱虎儿小子还成啦？  不，我得听他的，他说过，我要不听他的话，他刨坑把我活埋喽，要不然他架着劈柴，把我给烧死。  都没那事儿，你跟我头里去。前边儿好些人哪，走！  不行啊，我怕他呀。再说他跟我妈一商量，他们俩人就把我给打啦，我还是在这儿忍着吧。  别忍着，不要紧，有什么漏子我顶着。老牛是不含糊的，我管他叫哥哥。  噢，你管我爸爸叫哥哥？  那没错。  噢！这么说你这辈儿大呀！  咱到时候，什么辈儿不辈儿的，我就是牛儿小子，你就是虎儿小子。 坟地改菜园子，这俩人拉平儿了。 那好吧，可是这么着，你可不准打他呀！  我不打。
两个人一前一后，由打屋儿里头出来了。
傻小子甘虎带着路，牛儿小子在后头跟着来到前大厅。屋里头人很多。
伙计这么一瞧，少爷怎么出来了？一挑帘子，俩人一前一后奔里走。海川在这儿坐着一瞧，喝！这俩人，一个是铜铸的金刚，一个铁打的罗汉，倍儿齐！
老侠甘凤池这么一瞧： 嗯？虎儿，谁让你出来的？ 甘虎还真害怕，他往后退着说： 爸爸，别管我啊！我可给你说了半天好话了！这老牛要、要打你，我直央告他 。甘爷佯装生气，傻小子于恒舌头舔着嘴唇就过来了： 我告诉你，这虎儿小子是我的朋友，你要敢欺侮他，老牛可不饶你！  哈哈哈…… 甘老侠这乐呀： 兄弟，你放心，冲着你，我也不能欺侮他。 海川越看越高兴： 哥哥这是谁呀？ 大家伙儿也瞧，嗯！天真烂熳，确实是好。 兄弟，我跟你老嫂子没教给孩子什么能耐，他只学会了一条八法神杵，浑身的横练儿，骨硬如钢。这条杵叫八棱紫金降魔杵，三十二斤，你嫂子给他起的外号叫霹雳狂风，因为孩子脾气过暴。不过有一样儿，别看他这样儿，很聪明。 海川高兴地说： 哎呀！跟我这傻师弟，天成一对，地就一双，太好了！ 老侠甘凤池也想：自己的孩子在家里头时常惹祸，他跟这老牛俩人要对付到一块儿了，还真不错，不如让他给海川磕头，拜海川为师，将来也能有点出息，老跟着我在家里，又有什么用呢？甘老侠想到此，便对海川说： 海川，你奉师命兴一家武术，应该桃李满天下，我这孩子资质天赋都不够，我想着让他给你磕个头，你替我们老两口子再教他几年，将来在江湖也能谋碗饭吃，可以吗？  老哥哥，这我怎么敢当啊！我真喜欢这孩子。
 好了，一言为定。虎儿，我给你新介绍一个师父，镇八方紫面昆仑侠童林童海川。上前磕头！  爸爸，他，他瘦小枯干的，有多大能为？给我当师父？  胡说！ 老侠甘雨把脸往下这么一沉： 磕头！ 海川这儿坐着哪，也不言语。甘虎没法子，迫于严命。甘虎心想：我一磕头，说师父在上，徒儿有礼，他必要用手一搀，他搀我的时候，我 叭 一攥他的腕子，往身后这么一抖，他统共才百儿八十斤哪，我这一下儿给他扔到门外头去，他还当得了我师父吗？甘虎想到这儿往前一赶步，到了童林的眼前： 师父在上，弟子甘虎拜见恩师！ 他趴地下磕头。其实海川早就瞧出来了，往下一猫腰，伸双手一拦： 啊，徒儿，免礼。 甘虎一反腕 嘭 ！把海川的腕子给攥到手里头了。人家海川也不理他，微然一反腕儿也把甘虎的手腕儿攥住了。
甘虎这么一用力，喊了声： 嘿！你给我出去！ 海川微然一坐劲，重如泰山。三下儿没拽动，甘虎心说：这个人瘦小枯干，怎么这么大的劲儿呀？他一缓劲儿，海川一抖腕子， 噔 一下儿，还没敢使劲，把甘虎给抖了一个大屁股墩儿。爷儿几个在旁边儿瞧着，甘虎起来了： 爸爸哎，他够我的师父！ 甘大侠鼻子里哼了一声： 你看，你找没脸吧！海川兄弟，你别往心里去。  哥哥，不这样儿以后不好教他。  对对对。 甘虎趴地下磕头了。挨着排儿的一介绍，该叫大叫大，该叫小叫小，最后海川把于恒给叫过来了： 师弟呀，我给你介绍介绍。  别介绍了，我认的他，他是虎儿小子，我是牛儿小子。  不行，你是叔叔，他是侄子。你们俩人差着辈哪！
 不差，让他长一辈儿。 甘爷这气，这叫什么话！ 甘虎，给你傻叔叔行礼。 甘虎没法子，牛儿小子还直不让，结果还是行了礼。大家伙儿过来给海川道喜，添丁进口，枝繁叶茂。王爷心里特别的痛快，看看于恒喜欢，看看甘虎喜欢，问了问甘虎学的本事，王爷可知道，比于恒强得多。
大家伙儿重新落座，时间不大，酒宴摆好。吃着饭，老侠侯振远可琢磨开了：这回就更麻烦了，本来一个于恒就不好办，再加上这么一个甘虎，两个混拙猛楞的人到一块儿，走道儿都别扭，他们折腾啊！老侠甘凤池吃着饭问： 海川哪，你这一次铁善寺的事情完了，一定就是到八卦山喽？  不错。哥哥，我的意思，铁善寺如果仰仗诸位兄长帮忙，能够化险为夷，平安无事，那我就跟八卦山的李昆较量较量，请回国宝，拿住两个钦犯。如果我童林到了铁善寺，制不住人家济慈、济源，我宁死在铁善寺也不能死在八卦山。 甘老侠说： 好兄弟，铁善寺我想着没什么，主要的咱们还是把精力搁在八卦山。八卦山有南盘江水，四水团围，说真的，咱们会水的不多呀。
海川点头： 会水的就是我哥哥于成。  对呀，我有个朋友，家住在贵州省北门外的展家林。他姓展，名字叫展大旺，有个外号儿叫过海乌龙，掌中一支弧形剑，能为虽然不高，但是水性特大。你要兴一家武术，还要奔八卦山，夺回国宝，我看，多个朋友也不错。我写封信，好在你们是顺路，可以从贵寻县走，给他下个请帖。没有请帖有我这封信也成，让他九月九以前到黔南客栈，将来咱们办八卦山的事情，用着会水的地方，有他出面多好啊。
王爷总想这个：你别看海川这么坎坷不平，但是他处处遇见朋友。海川忙说： 甘老侠，太好了，您写信吧，我们吃完饭就得走。  是啊，王爷，我准备在家里头把东西安置安置，随后追你们几位，咱们是黔南客栈不见不散。
吃完饭你们爷儿几个研究研究，谁去请展大旺，我马上写。 大家伙儿吃完饭，甘凤池把写好的信交给童林。海川跟侯振远商量： 哥哥，您看怎么走哇？ 老侠说： 这样儿吧，于恒、甘虎这两个傻孩子要放到一块儿走。
童林就一皱眉： 他们俩一块儿走，恐怕要出事。  不要紧的，你甭发愁，我有办法。 侯老侠把张旺、孔秀叫过来说： 你们两人带着这两个傻孩子走，但是半道上不准滋事生非。 张旺不敢说话，他怕侯振远。孔秀可不行： 唔呀！我说师伯呀，这可不成啊，这两个人力大无穷又有本领，我们两个人是管不住的。  哼，你呀糊涂！过来，我给你们出个主意。 侯老侠趴到孔秀的耳朵上说： 小子，你饿着他们点儿，他们俩就老实了。  唔呀，我谢谢师大爷，好主意！ 大家伙儿给他们准备好路费，甘虎也把自己的八棱紫金降魔杵拿出来背上，弄了个小包袱。母亲疼儿子，多给带了点儿银两路费，一切收拾好了，傻小子背起来。两个坏小子带着两个傻小子，这为第一路。侯老侠对侯二爷说： 二弟，你带着阮和、阮壁、徐源、邵浦、阎宝、鲍信、侯俊、侯玉，你们这些人为第二路。 海川把包袱打开拿出一部分钱来交给了侯二爷。剩下老侠侯振远、于成、童海川、王爷、刘俊、司马良、夏九龄爷儿七个，拿着书信去贵寻县聘请展大旺。人分三拨儿，陆续出发了。
甘老侠送到村口，海川一抱拳： 哥哥，事情都很多，我们也很伧促。
我这儿有五十两银子交给你，您买点儿东西，到金钢腿穆顺的家里，代表我和刘俊爷儿几个，看看孩子。总而言之是刘俊的不对。  唉！兄弟，这一切我都会办，你到了云南需用钱，又何必客气呢？  不，这是我的一点儿心意。 甘爷也不好意思再推辞了，把钱接过来，看着大家伙儿上大道走了。
甘凤池回来，按照海川的吩咐，看了看人家金钢腿儿穆顺，安慰了一番。
爷儿几个，饥餐渴饮，晓行夜宿非止一日，赶奔展家林。这天，他们来到贵寻县正北十里地处，一打听，正是展家林，人家告诉他们，西村口路北就是展大旺家。大家来到展家门口一看，前后两进的院子，清水脊的门楼，过街的影壁。在这上墙门框上钉了个铜牌子，上头写了两个字：展寓。门口一边儿有两棵门槐，很干净。老侠侯振远上前去 啪啪啪 叫门。时间不大，打里头出来个伙计把门开开了，一看这爷儿七个，好看哪！风采可爱。 哟，您找谁呀？ 老侠一抱拳： 请问，这是过海乌龙展大旺、展老英雄的府上吗？ 伙计看了看这几位一抱拳： 不错，这儿是啊。  奉好朋友的差遣，给展老英雄送来一封书信，请您给递进去。 侯老侠叫海川把信拿过来交给了伙计。这伙计拿着信撒腿往里跑，时间不大，就听院里头说话： 哎呀！众位前辈呀！恕过展某接待来迟。 爷儿几个抬头一看，展大旺身高在六尺以上，双肩抱拢，长方一张脸儿，红朴朴的脸膛儿，花白剪子股儿的小辫儿，花白的胡子，两只眼眼睛神发绿，凡是这种人水性最好。他穿着一身儿蓝，煞着绒绳儿，五分底福字履鞋，很干净。展大旺出来，大家伙儿都躬身施礼，口称： 展老英雄，  诸位，有什么话咱们到里边儿谈去吧。 躬身往里请。
大家伙儿来到客厅，屋里头明窗净几，没有什么值钱的摆设儿，但是人家收拾得很有条理。展大旺挨着排儿的见礼，到王爷这儿给叩头，然后请大家落座。底下人泡了茶给大家斟好，三小弟兄往旁边儿一站，大家都坐稳了。
童林一抱拳： 这位老兄长，因亲至亲，因友至友，我们跟甘雨甘凤池都是很好的弟兄。这一次冒昧来到您的府上，还望您千万千万多多的原谅。 展大旺一抱拳： 噢，您是童侠客，太客气了。我和我哥哥甘凤池莫逆至交，信里的意思我也看明白了。  好吧！信里虽写得再清楚，我童林也打算跟您再提提。 就把事情由头至尾说了一遍。最后，海川说： 这一次打算躬请您帮个忙，九月九以前必到黑熊镇黔南客栈，铁善寺的事情一完，咱们就得奔八卦山，希望您鼎力协助。 连王爷也说： 展老英雄，我们见面儿就是有缘的呀，众位老侠这意思，大概你也明白了。  王爷，甭说还有西方老侠、侯老侠、童侠客，就说王爷您，贵足莅临贱地，降福于我家，您叫我干什么我也应当唯命是从。何况还有这几位侠客爷来了呢，更显得赏我脸，我多交几位朋友，给众位跑跑道儿，我心甘乐意。再说，还有我哥哥甘凤池的书信，哪方面说我也得去。不过现在呀，我有点儿事情，这点儿事情还不太好办，我想办完了再去。  噢？ 大家伙儿这么一听，便问： 展老英雄，您有什么事情呢？  王爷，众位侠客爷，在我展家林的西北四十里地，有这么一座山。山势虽然不高，确很幽雅、清秀，叫麒麟山。山前不足二里有一个水池，鸭蛋圆儿，方圆不到三里地。这水特别深，但是没有什么风浪，由于水深，水就发黑，这样儿给它起了个名儿叫洗砚池。这个洗砚池里有一条墨鱼，这可不是我现在才知道的，从我往前几代就都知道这条墨鱼，可能众位侠客爷也有耳闻，足有一千多年啊！如果能把这墨鱼弄上来，我们会水的人用墨鱼皮做个墨鱼铠穿在身上，能避刀枪水火。这鱼的两只眼睛如果镶在帽子上，夜晚之间下水，眼前头能出现二尺多的白光儿，使您睁目视物。
此物真乃价值连城，但不好水的人就不爱了。我准备得这条鱼，可就有一样儿，多年来，这麒麟山上有家寨主姓倪，叫倪滚，有个外号叫红毛儿太岁，他把持着这条墨鱼，所以我一去他就跟着捣乱。不瞒您说，最近三年这倪滚叫人家赶跑了，这是从陕西延安府来的一位姓吴的英雄，叫吴霸，有个外号儿叫胼肋犀牛，他的水性也很好，他一个人儿到这儿把倪滚赶跑了，这麒麟山他占了。他要设法得这条鱼，听说有我展大旺这个茬儿，他可不干了，我去一回，他下山跟我打一回。他也没想出法子来，我也没想出法子来，我老怕离开这儿叫吴霸把这东西得走。说真的，他是不是懂行，咱们不知道，千万别把这价值连城的东西给糟蹋啦，我就有这点儿事。
王爷一听这可新鲜： 老英雄，这真是山川之大，无奇不有，鱼到底是什么样呢？ 展大旺立即回答： 这个墨鱼就是黑金鱼，有点儿发蓝。  噢，这鱼有多长啊？  看起来，它的身子将近五尺，要连尾巴合到一块儿，起码儿得有一丈左右。 王爷很惊奇： 噢，一千多年的鱼怎么才长这么大啊？
 王爷，这种东西可不容易长啊！小时候养着，长得很快，长到半尺多长以后，可就不容易再长了。您过十年看看是那样儿，再过二十年看看还那样儿。真的这条鱼长五尺，那就得一千几百年哪！ 王爷点头： 噢，那么这鱼在这池子里头什么时候上来呀？  这一昼夜十二个时辰，只有两个时辰它浮上来。每天白天正午时它上水面来，上来以后围着这池子转一个圈儿再下去，再就得等到夜里了，正子时它又上来了，转一个圈儿再下去。也可能是寻找食物吧，出没十分有规律。 王爷很好奇： 要那样，咱们去瞧瞧，设法把它得上来不更好吗？ 展大旺一看王爷和众位侠客爷都愿意看看去，就说： 那好吧，咱们别错过这午时，我马上吩咐准备饭，咱们吃完饭就去。 其实，老侠于成和侯振远也知道这条墨鱼，但他们想：可惜这条墨鱼这么多年哪，不容易啊！要把它捉上来，又有什么意思呢？好武好练的指着一件衣裳，能成名吗？但是人家展大旺是个会水的人物，他既然这么想，又要这么办，这老哥儿俩可不好意思的拦哪。便对王爷跟海川来说，也愿意开开眼，瞧瞧去。这样爷儿几个赶紧把饭吃完，收拾好了，带着两名家人一共十位，顺着展家林就出来了。
西南贵州一带，风景十分清幽，山清水秀。众人溜溜达达几十里路，赶到了麒麟山前可就快晌午了。阳光一照，这座山上霞光万道，瑞彩千条，灿烂生辉。麒麟山前，就是这洗砚池。远远的一瞧，没有一点波浪，跟镜子面儿一样。看着水是黑的，实际上到了跟前伸手往上一撩，水花儿依然是白的。
靠东北方向有这么一片树林儿，他们爷儿几个就进了树林儿了。展大旺跟王爷说： 最好咱们不动声色。您看，这山上头有人瞭望，他们要发现咱们，就麻烦了。 爷儿几个都站在树林儿边上，离着洗砚池很近，耐心地等到午时。就看这洗砚池当中的水， 哗 跟开了锅一样，翻起白花来，越翻越高，翻起一二尺的白花儿，这声音可也就大了。突然间，从这白花里头出来两条长蛇，在这水花里头来回乱搅。王爷一瞧这不是蛇，可能是这金鱼的触须，两条大须，比鸡蛋都粗。这水越来越高，慢慢的这条鱼露出来了。巨口细鳞，说是黑的不如说是蓝的，蓝中发青，光这脊梁背儿就有二尺左右。这条鱼大脑袋，微张着一点儿嘴，叫这阳光一照， 唰—— 鱼身上往外反光，最后是鱼尾巴，鱼全出来了。只见这水也慢慢、慢慢地晃了起来，搅得水花越来越大，力量越足，墨鱼就越往这池边儿来了。顺着池边儿转了一个圈儿，又回到水当中。慢慢、慢慢地尾巴下去了，身体下去，两条长须逐渐消失，水也就平静下来了。
看得王爷手舞足蹈，十分高兴，到哪儿看这个奇景去？哪儿看这样大的金鱼？太好了！王爷心说：为什么非要把它给治死哪？墨鱼在这儿不是显得更美吗？展大旺问王爷： 您看见了没有？ 王爷点头： 老英雄，本爵看见了。  我要把这条鱼得上来，哎呀！我们会水的人要做身儿墨鱼铠，那可就了不得啦，如虎添翼呀！  是是是，老英雄说得对。 没想到这爷儿几个瞧这墨鱼，被人家麒麟山上的人看见了。 呛啷啷啷啷 一阵锣响。顺着山口出来十名兵丁，头里是个小头目，长得兔耳鹰腮，獐头鼠目，短衣襟小打扮，绢帕罩着头，手里拿着一条大马棒，脚底下鱼鳞儿大头鞋。提着马棒，随着锣声就来到树林前， 呔——！ 声音透着尖：  什么人！又是你姓展的带着人前来偷我麒麟山的墨鱼吗？ 他把小脑袋儿一晃，撇唇咧嘴这份凶啊！爷儿几个都从树林出来了。海川迈步来到切近： 朋友。  谁跟你是朋友！怯老赶，刚放下锄把子，你跑这儿干什么啦？  哈哈哈，你说这鱼是你麒麟山的？这是天地自然之物，既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你为什么要霸占哪？ 小头目一瞪眼睛： 要霸占！我霸占定了。姓展的把你这打手请出来，我告诉你，没有点儿来历，也不敢坐麒麟山！ 小头目唾沫飞扬，十分凶横。海川问他： 你姓什么？  我姓孙，名字叫孙楚！奉我家大寨主之命到这儿赶你们来啦！  哈哈哈！ 海川大笑道： 就凭你要赶我们哪？来来来，过来。 小头目一举马棒： 弟兄们，给我把他捆上。
这十名兵丁呼啦啦往上一撞，您别看没有拿家伙，也都凶着哪！都是二十多岁棒小伙子。 拿呀——！别让这怯老赶跑喽哇——！ 一个兵丁过来 噌 一蹿，左手一晃面门，照着海川的胸口就是一拳。海川一揪他的腕子，一伸右手， 啪 抢圆了给这兵丁一个大嘴巴，把他的槽牙给扇下一个来，他一疼，哎哟一吸气，嘶——！把牙咽到肚子里了。后头这位打算揪海川的小辫儿，海川鹞子翻身儿，伸手一刁他的腕子，一抬腿， 噔 ！这位脑瓜儿冲下就一个跟头，把脖子给窝了。旁边儿的又过来了，七手八脚这十来个人叫海川这么一撒欢儿，王八吃西瓜，爬的爬滚的滚，一个个脑眼儿青，乖乖肿，虽然没有重伤，但也多少都带点儿痕迹。孙楚说： 孩子们，都给我起来，你们瞧着我来对付这个怯老赶。 这十来个人都退下去了，托着腮帮子的，捂着腰的，摸着屁股的，站着的，蹲着的，什么样儿全有。展大旺几次要过来，心说不能得罪他们，我离这山上挺近的，你们爷几个没事儿了，我可怎么办哪！老侠于成一摆手： 展老英雄，你看个热闹吧。 海川站到这儿瞧孙楚晃晃悠悠过来了： 好你个怯老赶！你敢打铁弟兄，太岁头上动土，老虎口边拔毛，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 蹦起来给海川就一马棒。
海川一刁他的腕子，顺手牵羊往前一拉，伸左手一切他脖子， 叭 的一下，孙楚把马棒一扔， 呱唧 就来了个狗吃屎。海川左脚一蹬他的肩膀头儿： 你还发横吗？  我压根儿也没敢发横，我瞧着您怯老赶的样子，有点不服气。您把我按到这儿打算怎么办？ 海川一想：我要打算拍死你呀，我跟你无仇无恨。饶了你，可你不知道我的厉害呀，你这人嘴太不好，得了！海川往下这么一猫腰，拿这左手的大拇指跟食指掐他的耳朵，往下这么一拽，滋儿的一下，把耳朵给他撕下一个来。 哎哟哎哟哎哟！ 这血 哗 就下来了。 你好大的胆子！你撕我的耳朵，哎哟！ 海川一抬腿， 滚！ 孙楚滚出有十几步去，他往起这么一站，伸手抓把山土往自己伤口上一搓，嘴里骂骂咧咧的，只见他嘴唇儿发青了，脸色儿也发白了，汗也下来了。孙楚刚要往下说，一看海川要追他，吓得他回头就跑，又跑出二十多步去。他站住了： 好嘞，你等着！ 说完了带着兵丁撒腿跑啦。
老英雄展大旺走过来说道： 童侠客，这一来，你给我惹下祸啦，不瞒您说，他们都是山王寨主哇。 海川一笑： 老英雄您只管放心。 也就说几句话的工夫，山上的锣响了 呛啷啷啷啷…… 顺着山寨二龙出水式，一百名兵丁，卒巾号坎打裹腿，绢帕缠头，每人怀抱一口刀，非常整齐。眨眼之间来到切近，孙楚也没顾得敷药，捂着耳朵也跟着来啦。居中一家山王寨主，大个儿，八尺左右，肩宽背厚，一身儿蓝，煞着绒绳儿，左肋下配着刀，搬尖儿洒鞋，白布袜子，绢帕缠头，黑乎乎的一张脸，黑中透亮，浓眉阔目，鼻直口方，大耳垂轮，青胡子茬儿，往这儿一站，一派英雄气慨！绝不像山王寨主贼头贼脑。 谁打了我的下人哪？ 海川过来了： 朋友，是我！
这人上下打量童林： 噢，你知道他是我麒麟山的头目吗？  不错，我知道。  你为什么打他？  因为他的嘴很不好，待人没有礼貌。  噢！孙楚哇，这可就不怨人家打你了，因为你对人家不礼貌，人家没招你没惹你。
 没招没惹？他是要咱们的墨鱼！  他要墨鱼跟你说了吗？  那不是展老英雄带来的吗？  展老英雄得去了吗？人家到这儿来看看，也不行啊？墨鱼既不是人家的，也不是我的，为什么不让人瞧哇？  这不是麒麟山管的地界吗？  哈哈，你这还是红毛儿太岁倪滚管的那一套。谁有能耐谁得，我没让你管着别人儿。 海川这么一听，这山寨王讲理呀！ 朋友，你怎么称呼？  胼肋犀牛，我名叫吴霸。  你府上什么地方？  陕西延安府人氏。  你到这儿干什么来了？  噢，我呀，我是布行手艺。自幼儿好武好练，又加上身强力大，人家给我起了个外号叫胼肋犀牛。我的水性很好，据传说，麒麟山洗砚池出了一条墨鱼，如果会水的人把这条墨鱼得到手，制成宝铠，刀枪不入，水火不伤，为这个我离开家，买卖不干了，才到这儿来的。我把这红毛太岁倪滚给打跑了，我就在这山上占着。这条墨鱼，我和展老英雄都想得到。朋友，你是展老英雄约请来的吗？  不错。  别的我不说，你把我这小头目孙楚给打了，我要讨教讨教你的本领。  可以呀。不过咱们俩得挂点儿彩头，你要赢了我怎么办？我要赢了你怎么办？  朋友，你要把我胼肋犀牛吴霸赢了，当着这些位，我叩头拜你为师。  哎呀，好啊！咱们可是一言为定。 刘俊一想：得了，我又来个师弟。
胼肋犀牛吴霸往前一赶步，左手一晃面门，闷心一掌 唰—— 的一下儿掌就到了，手疾眼快。海川一瞧，吴霸的能为还真不错，但是要比自己那就差得远喽。海川上左步一滑，一伸右手，左胳膊低下一穿他，拿右手一搭他的右肩头。他这右手掌往前去，海川这右手在他右手底下，往他腋下这儿穿，从他胳肢窝穿过去，反回手来，拿四个手指头一搭他的肩井穴，合算海川的胳膊就把吴霸的胳膊给制到这里了，跟着左脚不动上右步，拿这右脚反过来一踢吴霸右腿的腿肚子，右手一按他： 躺下吧你！ 这一下儿，吴霸当时就仰面朝天躺在地下了。海川往后一撤步： 朋友，起来。 吴霸真听话， 噌 一下儿蹦起来了，扎撒着两只手，他脸儿都变啦，吴霸说这个：我没瞧起这老赶，衣不惊人貌不压众，三十多岁不会有多大能为。谁知他有这么好的本事？ 朋友，你服不服哇？不服再来。  我服了！  你服了，刚才你说什么来着？  我记着哪！师父在上，弟子有礼！ 嘿！吴霸真是好样儿的，怎么说就怎么办，过来趴地下就叩头。童海川就喜欢这样的人，海川伸手把他搀起来： 算了算了，刚才的事情，咱们就不谈了。你也不可能管我叫师父，我也不可能收你做徒弟。 展大旺、丁爷这些人都过来了。
展大旺说： 吴寨主，你知道我展大旺吗？  不错！你是展老英雄。我也没有小瞧你，不过你也想得墨鱼，我也想得墨鱼。  对。你趴地一叩头，你知道你这师父拜着了吗？  这个，我不明白您这是什么意思。  奉师命下山，兴一家武术，北高峰上献艺贺号，镇八方紫面昆仑侠童林。你拜侠客爷为师，你琢磨琢磨值不值？  啊？师父，你一定得收我。 吴霸二次跪在地上磕头。展大旺说： 童侠客，您把吴寨主收下吧，我也喜欢这个人，他是个直肠汉子，快言快语。 连王爷都过来了，说道： 吴霸，你起来。
吴霸心说：这位也很年轻，怎么说话很有分量啊。展大旺介绍： 吴寨主，这是当今康熙老佛爷的四皇子雍亲王爷。 吴霸又赶忙跪倒磕头，王爷用手搀起： 吴霸，你师父的门户里头有一条戒律是：不准艺传于匪。当然跟你初次见面，就冲你这人口快心直，说话算话，十分正派，所以我劝海川收下你。多一个弟子，多一分力量，将来你师父创立自己的门户，在武林之中能有立足之地，缺了弟子是不行的。 吴霸点头答言： 爷说得对。跟爷说吧，我吴霸是安分守己的买卖人，听说有这么条墨鱼，而我又会水，我想得这墨鱼做鱼铠保护自己，别的心我什么都没有。当初麒麟山的寨主红毛太岁倪滚，那是个打家劫舍的坏人，我把他打跑了。三年来，我在山里开垦山荒，您问这些个兵丁，我是不打家、不劫舍、不抢人，不为非作歹，我就为得是这条墨鱼。不过展老英雄每次来，我都跟他争，我怕他得了去，别的事情没有，这个请师父，请众师伯，请千岁爷放心，完了事儿，我还回我的延安府做买卖去。 王爷答应： 好吧！不过你现在先别走，你师父有事。这么办吧，你山里头还干净吗？  山里还算干净，请爷连同恩师、众位师伯、展老英雄和师兄弟们一起进山吧。 王爷点头道： 那好吧，给那个叫孙楚的一些钱，让他弄点药敷上，自己养养伤吧。 孙楚捂着伤口过来： 得啦！既然王爷与各位侠客爷和我们寨主爷都成了一家子了，这点事就算了，掉个耳朵，身体还显得灵便哪。 海川直给道歉： 孙头目，对不起您。 吴霸也说： 算了吧。 大家陪着王爷往山里走。
麒麟山虽然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一进三道寨门，便看见一片片的梯田，一行行的果木树林，他们果然不靠劫道吃饭。大家一直来到大厅，兵丁们给准备了洗脸水，爷儿几位漱洗完毕，落座喝茶。展大旺跟王爷和众位商量： 您看，我也要得这条墨鱼，老贤侄吴霸也要得这墨鱼，就是没法子把这墨鱼治死，把它弄到手，当然还要炮制，还要请高人制做，这不是一件容易事。我展大旺就是得了这鱼皮后，能不能把它做成鱼皮铠都很难说，更甭说老贤侄吴霸了。 吴霸插言道： 爷，您问问这爷几个，谁要是有能为把它给捉下来，咱就把这墨鱼归谁，您看好不好？ 展老英雄点头： 我没这个能为，我相信老贤侄吴霸也没这能为。 吴霸说： 不错，我也没这本事，我就是喜欢它，可我也不知道怎么得。 其实，凭于老侠和圣手昆仑镇东侠侯振远这两个老江湖能没法子捉这墨鱼吗？但人家不出这个主意。王爷也说： 好啊，你们爷几个想想谁有办法？ 正在这时候，刘俊走了过来： 爷，众师伯，师父，我有个办法能把墨鱼捉上来，不知行不行？ 王爷说： 你说说看。 刘俊绘声绘色地说道： 这鱼是每天出来两次，白天一次，夜里一次。现在要等它出来，必须要在晚上正子时了。它出来之后，要在洗砚池边转一个圈找食吃，这时候，咱们准备几十只鸡，把鸡毛给煺了，把膛开了，取出五脏，往每只鸡的肚子里搁二两红矾，再把肚皮缝上，装在筐里。
一个筐盛上三、四只鸡，隔不远放一筐，把它们分开了，等墨鱼顺着池边儿找食的时候，迎着墨鱼的嘴，把小鸡往水里扔，墨鱼也不一定把鸡全吃了，但它饿了，或许要吃上一只、两只的。等红矾进了它肚子以后稍微的一发作。
就可以把它毒死，自然也就漂上来了。 老侠于成心说：刘俊呀，你可真够损的，那还不把鱼毒死吗。王爷一听忙问： 于老侠，你们老哥俩说说，这个法子行不行啊？ 展大旺搭茬了： 行！这个办法很好。 于老侠和侯老侠也就同意了。刘俊拿出钱交给吴霸： 师弟，你派人买鸡吧。  好！
吴霸接过钱交给底下人买鸡去了。
吃完了中午饭，吴霸领着大家围着麒麟山转了转。果然，这山上开垦出不少的山地，而且有大片的果木林都已绿叶成荫子满枝了。 王爷，您瞧这儿，我们吃不了，喝不了。不必下山胡作非为，违犯国法。 王爷点头说： 吴霸，真不错。你原来做什么买卖？  我是卖布的，我在家开了个小布铺，经常到北京去，把京染布买下来再回到家乡去卖。  等把墨鱼弄上来，你师父去铁善夺，你也去铁善寺；他到八卦山，你也跟到八卦山；等一切事情办完了，你愿回陕西再回去。将来你上北京如果要用钱，你可到我府里去找我。  爷，以后我会麻烦您的。 大家转完了山寨回去休息了一会儿。
到了晚上，吃罢晚饭，大家喝茶等候。直耗到半夜，点上灯火，让兵丁们拿着小鸡筐，准备了竹竿、钩子，王爷群雄，随着灯火下去了。来到洗砚池把所有的灯火全熄灭了，真没想到，这山寨的夜景更美，满天星斗，微风阵阵，吹来野草野花的幽香气味，王爷觉得心旷神怡。王爷说： 我住在北京城一辈子，也没处去看这样的夜景。 子夜时分，彼此以手示意，把小筐分开了，只等着池面的动静。果然，池里象开了锅似的发出哗哗的响声，慢慢地墨鱼的整个身子浮出了水面，接着它又往池边上游，一到边上往北一拐。
兵丁们拿着小筐迎着墨鱼扔鸡，扔鸡可得有个技术，这鸡扔到水里又不漂着，要把鸡正好扔到墨鱼的前边，鱼一到，正好把鸡吞了。这四、五十只鸡被吞到墨鱼肚子里的也不过三、四只，结果墨鱼转了一圈，回到池中沉下去，水面又恢复了平静。灯火齐明，大家注目观瞧，好一会儿工夫，也没见墨鱼有什么动静。王爷这个气呀： 刘俊，合算我们大家伙儿陪着你喂鱼来啦？
老侠于成一摆手： 爷，先别着急，它还没觉病呢。
话说墨鱼回到窝里，头冲着里，尾巴露在外面，肚子里的小鸡开始消化，毒气渐渐地发作起来。墨鱼觉着肚子里又热又难受，它摇摇尾巴，水面随即就发出 哗啦哗啦 的响声。 您瞧，动了！ 鱼尾搅水越厉害，这种毒气越折腾发作得越快。鱼在窝里呆不住了， 哗…… 顺着水声墨鱼浮出水面，五尺多长的墨鱼在这方圆二、三里的水池中折腾开了，真像是翻江搅海，上下飞腾。墨鱼撕心裂胆的疯狂举动把别的鱼都吓到一边去了。大家看得真是心惊肉跳啊。时间一长，墨鱼翻白了，慢慢地漂到岸边。老侠于成叹了口气： 唉，千年的墨鱼死于一旦！ 兵丁们拿着钩子把墨鱼钩上来，把它捆好了，抬到麒麟山上。这才看出墨鱼的体积显得非常大，众人惊叹不已。
第二天天刚亮，大家梳洗完毕，喝着茶，刘俊准备把鱼皮剥下来。老侠侯振远问他： 俊哥儿，你知道怎么剥吗？ 王爷让吴霸准备快刀子。侯老侠摇头： 王爷，那可不行。 王爷忙问： 怎么？快刀子不成？  对。得用竹子顺着鱼的白线才能把它割开，别的地方进不去刀，它是刀枪不入啊。 竹子找来了，把它劈开，削成竹刀，刀刃菲薄。鱼的两肋有两道白线，凡是有白线的地方才能豁开，将来把白线和白线搭上，用竹子穿上老弦把它纳上缝成衣服。
鱼皮扒下来了。刘俊曾听他师父王十古说过，要用很多种药把鱼皮熬了，把里面的肉完全打净烘干好了，等鱼皮制的比绸子都棉软了，做出的墨鱼铠才能护身。刘俊把剥好的鱼皮叠好，双手递给王爷，说道： 爷，您看这鱼皮怎么办？ 王爷听了说： 展老英雄不是提了吗，谁弄上来的就归谁。吴霸你赞成吧？现在你师哥弄上来了。  就给师哥吧，可我不知展老英雄的意思。 展大旺答应： 行！就给俊哥吧。 王爷高兴： 就算你的啦。
刘俊给展老英雄施礼道谢，又给吴霸道谢，然后吩咐人把剩下的鱼肉深深地刨坑埋掉。王爷问吴霸： 你这儿有多少人哪？你把手下的兵丁都打发走，把这山寨撤销了，做个安分守己的良民。这件事就托付给你和展老英雄去办，你看好不好？ 大家伙儿一听都觉得很好。王爷又说： 吴霸，事情办好了以后，你和展老英雄一起到黑熊镇黔南客栈去找我们。 展大旺、吴霸答应： 行啦，爷放心吧！ 一切安排就绪，刘俊把墨鱼皮和海川的龙批大票包在一起，背在身上。大家伙儿下山，展大旺和吴霸留了下来。
爷儿几个晓行夜宿，非止一日，来到云南狐儿山下的黑熊镇。这是个有五、六千户的大山村，周围方圆几百里的人都到这里来赶集市。他们进了镇东口，路北有个大店，横匾书着：黔南客栈，黑匾金字。一付对联挂在门口：孟尝君子店，千里客来投。写得笔走龙蛇。白墙上有黑字：仕宦行台，安寓客商，大小车辆，草料俱全。正居中是大门，两边有车门、马门。喝！这个店可真不小。正在这时，店里的伙计走下台阶： 爷台们住店吗？不过这个店不行，已经给人家包了。  包了？ 老侠侯振远走过来问道： 谁包的？
伙计忙说， 来了不少英雄，为首的是一个老头儿，没有头发，锃光瓦亮。
侯老侠把脸一沉： 贫！你就说是个秃子不就完了嘛。 王爷在旁边这个乐呀： 不错，我们是跟他们一块的。 原来侯杰带着阮和、阮壁、徐源、邵浦、侯俊、侯玉等人全都到了。伙计通禀进去，大家伙儿跟着全进来了。二爷侯杰把事情由头至尾说了一遍，于恒、甘虎、坏事包张旺跟蛮子孔秀还没来。侯振远怕别人着急，也就没提这事。 伙计，你把掌柜的请来。 时间不大，掌柜的来了。这掌柜的年到七旬，中等身材，身穿米色绸长衫，白棉绸裤子汗衫儿，腰里煞着绒绳，福字履的寸底鞋，白袜子，白胡子，白小辫，顶还没谢，耷拉着眼皮，低着头进来了。屋里坐着的人光顾说话，谁也没正眼瞧瞧这个老头。要是老侠于成仔细看看这掌柜的，就能看出他也是个练家。
这老头就是天灵侠王凤。王凤和大家伙儿不认识，自然也没什么交情。他自己开了这个客店，不愿和江湖人有什么联系，所以王凤进来也没言语。伙计说： 这是我们掌柜的。 王凤拱手说道： 众位辛苦！ 王爷让海川拿出五十两黄金，二百两纹银，然后说道： 掌柜的，到九月九还有一段时间，这笔钱先给您垫办着，将来我们都走净了，再最后清账。这段时间，店里就甭住旁人了，我们全包下来。  行啊，您怎么说，咱就怎么办。 掌柜的收了钱，转身到账房，让账房先生给上了账，从此，这个店就不让外人住了，除了找侯、童的能进来，不找侯、童的连进都不许进。一连好几天，傻小子于恒、甘虎，坏事包张旺、孔秀还没有来。大家都想：这四个人一块走，不出事才怪呢！
话说于恒、甘虎、张旺和孔秀一出甘府，张旺就问孔秀： 师大爷让咱俩跟这俩傻小子一块走，有什么吩咐没有？  我告诉你呀坏事包，老爷子出得这个主意甭提多好了。  什么主意？  饿着这两个混账东西，不要让他们吃饱了，他们就老实多了。 张旺听了这高兴： 弥陀佛，这主意可真不错。 孔秀说： 老爷子的主意能错吗？ 可这主意到了张旺这儿就走样了。不给他们吃饱，可吃多少叫饱，吃多少不叫饱呢？ 干脆从今天起不给他们饭吃。饿着他们。 孔秀说： 那要是把他们饿坏了怎么办？  饿个三天五天的没事？  这可由你办，我孔秀不管了。  你听我的，该怎么着就怎么着。 张旺、孔秀见着卖吃的地方，就买上几个馒头、烧饼揣在怀里，两人轮番尽可能的设法以解手为名进村镇里买些熟肉，偷着吃，看见村子绕着走。于恒、甘虎不知是计，走着走着于恒问： 虎儿小子，你饿不饿？  饿！早饿了。 于恒又问： 坏事包。  什么事啊？牛儿小子。
 咱们得找个地方吃饭哪。 虎儿小子太饿了，也喊上了： 我饿死了。
张旺摇头： 可找不着地方，没有村庄啊。这都是山路，得将就一些。我们俩是准备好挨饿的，你们俩也要准备好。 于恒一听吓坏了： 哟！这挨饿多难受呀。 当天没吃上饭，这俩傻小子就耷拉着脑袋老实多了。第二天又一整天没吃饭，傻小子受不了啦： 哎呀！腿都软了。  弥陀佛，我和孔秀的腿也软啦！ 张旺赶紧跟着说。其实，他们俩早就吃饱了。 咱们得找个地方吃点饭。  别急嘛。 张旺劝着两个傻小子往前走，又和孔秀暗地商量，再不给他俩饭吃可不行啦，可这饭又怎么给呀？孔秀说： 要吃饭嘛就得住店，一住店嘛就要吃饱了。 张旺想了想： 弥陀佛，这事你别操心了，我有办法。 张旺说着领着俩傻小子和孔秀一齐进了通衢镇。一进东口，路北有个小店，傻小子于恒舔着嘴唇： 这回可好了，有了人家，咱们可以吃点东西，两天没吃饭可真受不了。 张旺说： 牛儿小子，别着急，咱们先住店。 于恒、张旺正说着话，店伙计迎出来： 四位爷台，可要住店？太阳都压山了。 张旺点头道： 是住店，有跨院吗？  有，三间北房。
 伙计，自己能起火吗？  可以，屋里有锅盘碗灶。 张旺点头： 那好吧，我们就住这里。 四个人说着都跟着进了跨院，屋里果然什么都有，张旺把伙计带到屋外： 你看见这两大个了吗？  瞧见了，我见这二位都怕得慌，两个人的眼睛跟鸡蛋那么大，一张大嘴火盆似的，四棱的胳膊起青线，踢七个八个的没问题。 张旺点头： 对了，告诉你，这俩都是精神病，疯子。不过你别怕，他俩的疯病和别人的不一样，他们只要一吃饱就犯病。
伙计吓得一哆嗦： 哟！那您说怎么办？  你这店都有什么吃的？  鸡鸭鱼肉，连海味都有。  好啦，呆会儿进去，他们俩一定和你要吃的，什么饼，牛肉，你告诉他们都没有，店里就剩四斤面条。他们要是不要，我搭茬儿，你就把面条拿来，搁上点盐，你就甭管了。反正这有筷子碗，我们自己煮，让他们喝汤。水喝多了也管事儿，他们就不会犯疯病。 伙计点头： 行啊，那么您二位呢？  等他们睡了觉，我们再吃点好的。 说完，俩人一前一后进到屋里。
傻小子于恒都饿晕了： 有，有，有肉吗？给我来一大盆，再来一筷子饼。  对，我也要一盆牛肉，一筷子饼。 伙计心说：这要吃了肉，还不犯疯病啊！ 哎哟，二位爷台可真对不起，这两天店里没钱，没上货，什么都没有。  那吃什么？都饿到这份上了。 甘虎瞪眼了： 你们这店怎么开的？ 伙计心说：没疯都这样凶，这要是一疯还了得？幸亏人家这位大师傅是好人，全都告诉我了。 你二位打算吃，我们这店还有四斤面条。  那哪够吃？还不够塞牙缝的！  是啊，哪够吃啊？ 张旺走过来说： 我给你们俩出个主意，呆会儿让伙计把面条拿来，再搁上点盐，你们俩自己抱些柴禾烧锅，放一锅水，把四斤面搁锅里，来个水饱。  哟，喝水能喝饱啊？唉！到现在也只能这样了。 伙计把面条拿来，心疼这俩大个，面条里多带点播面。甘虎、于恒一个烧火，一个往锅里添水，添了满满一大锅水。两人打火种，点着柴禾，趴在灶门上吹火啦。工夫不大，锅开了，赶紧把面条下到锅里，等再次开锅，两个傻小子也不管生熟，得啦，你一碗我一碗，搁点盐花一搅和就吃上了，哪管事儿呀？两人你一碗我一碗喝起汤来，把满满的一大锅汤喝个干干净净。两人撤下火，把灶堂弄干净了说： 唉！总算吃饱了。  弥陀佛，真饱了吗？ 牛儿小子点点头： 吃饱了就睏，虎啊，咱们睡觉去。  里屋去，我给你们出个主意。 张旺把这俩领进里屋，把被子放在一边，然后让两人脑袋冲里，说道： 空着点睡也照样饱。  这主意倒不错。 俩傻小子一会儿的工夫就睡着了，就是把他们抬到当街去也醒不了。于是张旺把伙计叫进来： 他们俩睡着了，该我们俩吃了。  二位爷台来点什么呀？  要好酒，好菜。 时候不大，酒菜摆了满满一桌，张旺和孔秀俩滋喽一口酒，叭哒一口菜，吃得顺嘴流油。酒足饭饱后，撤下残席。张旺又对伙计说： 再给我们来二十个火烧，四斤酱牛肉，把二十个火烧都切开，把四斤牛肉塞进去，我们俩路上带着，一人一半儿，一天不吃饭。
伙计心说：这两人怎么这么坏，他们好酒喝着，好菜吃着，让那俩大个只吃四斤面，这不是开玩笑嘛！伙计给他们俩准备好烧饼夹上肉，两个人私自揣起来。
第二天一清早，算完了店饭账，两人带着傻小子上路了。 怎么样？饱了吧？ 虎儿摇头： 饱什么呀？一点儿都不饱，还得想法子吃东西呀！
坏事包点头： 是呀，到了饭口，只要遇见村子咱们就吃饭，没村子咱们也没法子，孔秀不是跟你们提了吗，这是山路，不比平川大道，不远一个村，不远一个镇的，这条路什么都没有，咱们赶上什么是什么。 孔秀也附和道： 你说得挺好，咱们就这么办吧！ 就这样走出两、三天的路。清早起来离开店房还好一些，走到旷野荒郊，孔秀喊上了： 哟！牛儿小子。  什么事儿？  我走累了，腰酸腿疼啊！  那怎么办？  我想让你蹲下，骑在你的脖子上，你驮着我走。  哎。 傻小子别的心眼没有，就知道吃，心想：现在不能得罪孔秀，这臭豆腐现在管着我呢！我要不驮着他，他一口也不给我吃，驮着就驮着吧，没法子。于恒蹲下身，孔秀一骗腿儿上去了，把于恒的八楞紫金降魔杵往前推了推，骑上他的脖子，两手按着他的头，傻小子晃晃悠悠站起身来，慢慢地驮着孔秀往前走。孔秀得意的对张旺说： 我说张旺啊，我骑上这老牛稳稳当当的，你怎么还不骑虎啊？  弥陀佛，虎儿小子！  哎！  你看见没有？孔秀累了，我也累了。  没关系，我也驮着你呀！  嘿！虎儿小子，兄弟呀，你真好，来来来，你蹲下。 霹雳狂风甘虎也蹲下了，坏事包张旺也把他的八楞紫金降魔杵往上推了推，然后一骗腿儿骑上了，甘虎也把他驮起来了。本来俩傻小子就大，肩膀上又驮着两人，走在道上人家瞧着都乐。这叫什么事呀？就这样，每天晚上住店，俩傻小子就能多吃一点东西。坏事包张旺和蛮子孔秀可得意了，两个人吃饱喝足了骑着一个虎、一个牛，一点儿都不费力。就这样一天，两天，一连走了四、五天。孔秀可说： 师兄，我这旮里是老太太坐牛车，稳稳当当的。
阿 弥陀佛，我和尚骑老虎是伏虎罗汉。 于恒想不出别的，你让我驮着就驮着，多给我点吃的就行。但是甘虎慢慢地明白了：怎么我们俩饿，他们俩不饿，而且他们的嘴上老是油渍渍的？我们不可能一路上赶不上村庄、镇店，是他们俩成心要饿我们哪！


跳宝局威镇沙雁岭三月三齐赴松棚会
上回书说到武云飞伤人命逃出北京城，来到塞北口外，住在沙雁岭何家老店。伙计何小三说出西院的宝局，那是毁人的炉啊！武云飞一时高兴，叫何小三领着自己，往西里院而来。进了月亮门儿，北边是三合房，搭着大天棚。进院子的北屋，就是宝局。何小三一挑帘栊，武云飞跟着就进来了。喝！
里边围着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哪！有坐着的、站着的、靠墙的、蹲着的。看那表情：舒眉展眼的、双眉紧锁的、长吁短叹的、顿足捶胸的，还有挤眉弄眼龇牙咧嘴的。真是千奇百怪，无所不有！当中长条的宝案子蒙着白布单，正中一个茶盘里放着四四方方的铜宝盒儿，人群后边还有登着大凳往里探着看的。宝案子本家有五个人，一个掌柜的，就是这净街神孙利。他们几个人每天轮流倒替，今儿个是孙利。还有四个伙计。您瞧，四个伙计每人把两只手都放到案子上，一共是四个人八只手。唯有这净街神孙利只把右手放在案子上，一共是九只手。按人家宝局的意思，就是你来上这儿押宝来，九死都没有一生。看起来宝局这个赌钱场实在亏心！
当然这个宝案子应当后面拿布搭起个篷儿来，宝官儿在这里头做宝。宝盒冲着自己胸前这面的是四方，这就是么。冲着右手下垂手的就是二，对门的是三，末门的就是四。里头这宝籽儿成个红月牙儿，这个牙冲哪边就是几，这个不能错。这个帮宝的也不见得准是打开盒盖抠这宝籽儿，底下有个机关，拿手指头一动，这个宝籽儿在里边就得跟着动，这个宝官可不是做明宝。他在宝案后头高凳上一坐，不怕你瞧出红来。什么叫瞧出红来？就是他做的宝他知道是几，您要押得注小，当然他不在乎。比方说，他要做的是四，您压五千块钱的四，他动心不动心哪？他只要一动心，在他浑身上下某一点上就有反映，这就是漏红。有这么一件事：据说有个好宝官，这些好押宝的跟了他好几个，没有发现他漏红在什么地方。最后发现了，他的后脑勺争嘴窝儿当中有颗痣，痣上头有根毛。您要是押的是大注，又押在他做的这个数上头，他这根毛就动，一动就知道他动了心了，正押在他做的数上。那样，这宝官就得赔，这叫漏红。可了不得！这位宝官是大宝官，口袋里做得了。把宝盒子掏出来往这儿一放，不动了，您随便押。大家伙儿 嘁里咔嚓 ，注下得都特别大。您要押十两银子，您就得搁十一两，那一两是头钱，您压二十两，就得多搁二两。一、二、三、四这是四门，随便押。您如果说押孤丁，一个赔三。一般的说都是两门赌，押大拐就是三、四，押小拐就是一、二，押红拐就是一、四，押黑拐就是三、二，押单穿就是一、三，押双穿就是二、四，都是两门儿赌，不见得准得输，没准儿的事。武爷瞧完了之后，那儿可喊： 押、押、押！ 大家伙儿下着注。武爷上来了： 众位，我押一注。  押哪儿？您哪！ 武爷对这玩艺儿根本是外行，但是多少他也懂点儿，一伸手掏出五十两银子，再拿五两做头儿，一共是五十五两。 我押大拐！ 大拐就是三、四赢，一、二输。人家伙计一喊： 免子啦！ 因为上头注大，有五十两银子呢。有过来揭宝的， 啪！ 这么一撕宝，铛儿一见响，真那么巧，真 三 啦！武爷可就赢啦。五十两银子，当时兑过来。武云飞一瞧，头一宝押赢了，自己连本带利往怀里一揣，他想久赌无胜家啊。大家伙儿一瞧武云飞这个押宝的可邪兴，头一宝押赢了抹头就走，不押第二宝。何小三还在院里等着他呢。 怎么样武爷？  嘿！我这头一宝就押红了。五十两银子，给你二两！ 武爷回到东院自己喝茶去了。到第二天这时候又来了，不用何小三带着了。那儿正喊着： 押啦，押啦，开宝了—— 武爷分人群进去： 众位，我押一注。 五十五两银子往这儿一搁， 我押大拐。 一揭宝，又是三啦！武爷又赢了。跟着兑银子，拿起就走。大家伙儿一瞧这位可好呀， 黑脸赌！ 马上人家又接茬儿押了，武云飞回到自己的房中喝茶。
到第三天上又来了。由打这天起，是每天到这时候准押一宝，正赶上都是三，您说多新鲜！一个多月武云飞的钱可就赢了不少了，白花花的银子就一千多两啦，把银子搁在自己的房中。到了时候就来，还照样押 大拐 ，五十两银子。
这铁算盘朱三可就琢磨上了。晚傍晌儿一收柜，本来他们这个宝局每天除刨净剩，也就是五六十两银子，叫武云飞这一注就给弄走五十两去，他们这四股儿分，甭说还有大爷何光五股儿，一个人就剩几两银子了。朱三对哥几个说： 嘿！我说哥儿几个咱们得想点儿办法。这武云飞，武秃子一个多月赢了咱一千多两银子去，进门就押了，你看这事儿怎么办呢？咱们这宝官儿怎么到这时候一定就做 三 呢？ 朱三这么一说，大家伙儿就商量了。
朱三先说： 哎！要不这么办，咱们月亮门这里，给它安个 眼 ，这武秃一来，您就咳嗽一声，咱们这屋里头赶快揭宝，该赔的赔，该搂的搂，等到下一宝绝不再做三，咱们改成二、四、一都可以。如果这宝咱们做的根本不是三，那咱们干脆就等着他，外头一咳嗽，他到这儿一押三，这宝他不是就输了。咱们得设法把这笔钱赢回来。 大家伙儿一听铁算盘朱三这手儿还真高。那么谁去呢？这时铁胳膊何四说： 这么办吧，我在外头当个眼线吧。
大家商量好了。
第二天，琢磨着武爷快来了，何老四就在月亮门这儿站上了。果然，吃完早饭没什么事儿了，武爷也喝足了茶，揣着银子来了。到了月亮门儿，何老四就咳嗽一声，这一咳嗽，屋里头这一宝正是三，马上就揭了。注不齐就揭，该赔的赔，该搂的搂，下一宝不做三了。武爷等着下一宝做得了以后，分人群进来， 我押大拐。 五十五两银子往这儿一搁，一揭宝不是三，武爷扭头就走，心说：我没押红，押黑了。到了第二天，武云飞又来了，刚一到月亮门，何四咳嗽一声。他这么一咳嗽，武云飞没感觉，自己挑帘儿进来，这宝做的根本不是三，因为人家一听咳嗽就等着了。等武爷的注押上了一揭宝，不是三了，武云飞又押黑了，自己转身形出来了。第三天又来了……日复一日，每天五十两，每天五十两，一个多月，把银子全部输净。银子输净了，武云飞恍然大悟。噢！看来这个毛病是在月亮门里头放上 眼 了，铁胳膊何四一咳嗽我再进去，里头就变了。嘿！他们这开宝局的实在是损阴丧德！
武爷这么一想：自己二十多岁正年轻，应该教训教训这帮赌徒，可自己没带着单刀，就把匕首刀放在靴子里。吃完早饭喝点儿茶，由打东屋里头正喊呢： 押押押！开宝了！ 这何四一瞧武云飞来到，他刚要咳嗽，武云飞一抬腿，把匕首就抽出来了，一伸左手，照着何四的胸口窝上 嘭！ 就是一拳。然后一把把他给攥住了，一晃秃脑袋，目露凶光： 你咳嗽？你咳嗽我就捅了你！ 这何四没敢咳出来。 你给我滚到外头去，你要一出声儿我就穿你！ 何四蔫蔫地由月亮门里头出去了。武云飞晃着秃脑袋，脸子一耷拉，右手把刀掖在袄袖里头，来至在北屋，挑帘拢进来道： 众位等一等，宝还没揭呢吧？ 大家伙儿一瞧，哟喝！秃武爷来了。忙说： 这儿等着您呢，哈哈！没揭呢，没揭呢！ 掌柜的净街神孙利这么一瞧，心说：何四怎么在外头没咳嗽呀？这宝是几可不知道呢！再看人家武云飞进来了，瞧了瞧注都押下了。武云飞站在天门这儿说： 我说孙掌柜的。  哎！武爷，您玩儿来了？  啊，你们这宝局都赌什么的？ 孙利就知道这里有事。忙道： 哎，武爷，金赌银还，押什么赔什么。  那好了，你等一等啊！ 武云飞一抬左腿，把这左腿就蹬在宝案子上了，一撩自己的裤脚儿，在大腿上最厚的这地方，一伸左手 啪 这么一抓肉，拿匕首刀就旋下一块肉来， 哗—— 押宝的人们就知道，这叫 跳宝拉肉 。看起来武云飞今儿个要跳宝！
不过人家宝局经常发生这种事情，可不在乎这个。血 哗哗 流出来，顺着秃武爷的脑袋 滴滴嗒嗒 直冒汗，掂了掂这块肉，说道： 这手头没多大准儿，也有四两来肉吧。 啪！带着血往天门上一拽，拿这把刀子 唰—— 就剁上了。然后说： 我押三孤丁！ 这回可不押 大拐 了。押 三孤丁 ，开的就是 三 ，就是说，你一个赔我仨。武云飞怎么想的？今天就押 三 了，看你这宝局敢不敢做 三 。如果这一宝不中，我下一宝接茬儿拉，把我武云飞拉死为止，我也押 三孤丁 不押 大拐 ！说真的，押宝的人有点含糊了，但人家净街神孙利没含糊。嗨！我开宝局要怕这个，那就甭干了。
这做活儿的伙计可晕了，嘴唇儿都发青了： 咱、咱、咱还喊宝吗？！ 孙利这么一瞧， 哈哈哈，这算什么？揭宝。喊！  免一——来三，不要二——，别来四—— 啊？撕宝的过来一看宝，这宝正是 三 。武云飞自己想了：反正押不上 三 我一刀一刀拉，拉下来我就押 三 。没想到这头一宝进门闯 三 ，就闯上了！武云飞大笑： 哈哈哈，哎呀，想不到红啦！
叫你们掌柜的来，我拉你们掌柜的三条肉。找戥子去，看看我这块肉多重，差一钱一厘都不行！ 大家伙儿面面相觑，都看着净街神孙利。孙利心想：叫做活的，该赔的赔，该搂的搂，赔的搂的全完了，就剩武爷这个 三 。
孙利正要派人把掌柜的找来，铁胳膊何四早到柜房把坐地虎王强跟铁算盘朱三都找来了。他们进门一看，瞧武云飞正攥着攮子，腿上血直流，知道他拉肉跳宝了！王强强装着笑脸地说道： 哈哈哈，众位！没什么。武爷，好兄弟！你知道这宝局是我们的？ 武云飞一翻眼睛，上下看了看王强： 你不是坐地虎王强吗？  不错！嘿嘿，咱们认识，熟人。  好啊！你看见没有？派人把戥子拿来，称称我大腿上这肉有多少？你们孙利说了，金赌银还，我不要他的肉，他的肉不值钱，要你坐地虎王强的肉！照这样你们大腿上给我拉下三条儿来，差一钱都不行！  兄弟，你这是怎么了？跟哥哥我怎么闹起小脾气来了？不要紧，有什么事？你先跟我到外头来。  到哪儿也是一样，不给钱不成。我就住在这儿了，攮子也在这儿放着。  兄弟，你别这样！来呀，赶紧拿上好的刀伤药去。 时间不大，伙计哆里哆嗦，拿这么一个小笸箩，里头满满当当的全是细白面儿的药。王强说： 兄弟，您自己先上上药。 武云飞伸手这么一摸，哎哟！武云飞心说好损啊，碱面儿！
武云飞伸手接过这碱面儿的笸箩来，笑呵呵地说道： 哈哈哈，这药可是上好的刀创药啊！ 伸手就抓起一把来，这把碱面照着自己的伤口上就这么一捺一搓， 嚓嚓 两下，一把碱面儿全搓在伤口上了，杀得这伤口往外冒黄油儿！嘿哟！万把钢刀扎于肺腑，这个疼劲儿没法说， 唰唰 地顺秃脑门往下流汗，嘴唇儿发青，直哆嗦。但是武爷不含糊： 哈哈哈，好药！好药！
跟着伸手又是一把， 嚓嚓 又是一搓，把笸箩往伤口一扣，拿这笸箩底双手一压，把那些押宝的、看热闹的吓得目瞪口呆。武云飞哈哈大笑。坐地虎王强一瞧，得了！一拍武云飞的肩膀头道： 口外算有你这么一号了。来吧！点到就算有，划道儿当河走，咱们先上你那屋里去吧。  不行！哪儿去？王强你看，武大太爷我含糊没有？  武爷，有您这一号了。好样的！没含糊。  那得了，赔我肉！  来人哪，赶紧准备净水。 甭说上碱面儿疼，就用这凉水一洗这碱面儿都够呛！武爷这汗 哗哗 地流着，身上都透了，但是，他没 哎哟 出一声来，这就是好样的。把碱面全部洗净，拿过上好的金创药来，给武云飞敷上，止疼，拿布条给他捆上包好了，让武爷把大腿裤子撩下来，然后把腿放下。
这时王强又问了： 得了您说吧，我们哥儿四个都在这儿。你瞧！打算怎么办吧？  王强，我姓武的没含糊？  没含糊。  哈！好了，这不是你说到这儿吗？应我姓武的三条，少一条不成！  那您说吧。  好吧！第一条，你得记住了！我武云飞由关南来到塞北，沙雁岭举目无亲谁都不认识。没有别的，宝局！姓武的干两天。 大家伙儿一听，得！要把这四位给赶跑。王强说： 武爷，您，您往下说。  哈哈哈，如果你们弟兄四个人舍不得，行啊！咱们一条肉赔三条。把你王强的大腿肉拉下三条儿来，对上我的分量，姓武的尘土不沾！你看这好不好哇？如果这两条你们都不能应，那对不起，凭本领，姓武的把你们这帮小子赶出沙雁岭！ 铁胳膊何四脸色儿都变了： 姓武的！你有什么能耐？刚才我不理你就是了。你这条件太苛刻，何四爷我要你的命！ 他把刀都拿出来了，攥着刀垫步拧腰来到当院，喊： 姓武的你出来！ 往外这么一叫。看热闹的都跑到墙根儿了，谁也不敢动。武爷连匕首都不拿，一个箭步就蹿出去了： 何四，你也敢论武吗？
 姓武的我要你的命！还告诉你，哥儿几个没两下子也不敢在这儿开宝局！会个三绞毛儿、四门斗儿的，姓何的不在话下！哪儿走吧你！ 往前一赶步，左手一晃面门，蹦起来就给武云飞一刀。武云飞微然上左一滑步，立右手一叼他的腕子，一托他的胳膊肘儿： 去你的吧！  嘎叭！ 这一下子把铁胳膊何四的胳膊就给撅折了。云飞往前一抢身，这么一拽一抖他， 哎—哟—！ 跟杀了猪的一样，当时铁胳膊何四就死过去了。坐地虎王强这么一瞧： 来呀，赶紧把老四搭走！给我到后院儿把打手们叫来！ 二十几个打手每人一条檀木斧把，短衣襟，小打扮，绢帕缠头。过来之后，王强喊道： 给我打！ 武云飞一看，喝！真跟我动武的。二十多人往上这么一拥，各自使斧把抡起来就砸，武云飞微然这么一撒欢儿，打得这二十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脑眼儿青肿，王八吃西瓜，滚得滚，爬得爬，一阵大乱！
正在这个时候，从正院儿角门过来人高声喊： 别打了！ 武云飞抬头这么一看，打手们 呼啦啦 往外撤，托着腮帮子，架着胳膊的，蹲着、坐着、趴着、跪着、蹶着的，什么样儿都有。云飞瞧这人，大高个儿，赤红脸儿，连鬓络腮的花白胡子，花白小辫儿，新剃的头，光头没戴帽子。身上穿着纱袍儿，腰里系着凉带儿，左手托着药碟，右手在药碟上头捻着明目散，往自己嘴唇儿上头一放，一个劲儿地吸。喝！何家店的大掌柜何光何焕文，是谁叫来？正是何小三儿。何小三儿怕武云飞吃亏，赶紧来到前头报告了掌柜的。何光何焕文这才来到这儿一瞧，二十多人打不过人家一个受伤的。一伸手拉住： 别打了。 大家伙儿不打了。何光问： 王强啊，怎么回事啊？
 您要问是这么回事，武云飞拉肉跳了宝！  兄弟，来吧！一切事情朝我何光说。咱们这边儿来！ 带着武云飞来至在东院，到武云飞的屋中挑帘栊进来，何小三儿把茶准备好，让武云飞坐这儿喝茶。 敷上药了吗？ 何光关切地问。武云飞点了点头： 敷上了。  噢。这买卖有我一份儿，但是我不拿本钱，我就拿胳膊钱儿，因为他们借我店里的地方开的宝局。咱们不能说这个宝局日进斗金，买卖确实还不错。兄弟你有眼力，跳这块宝还是可以的。你说吧！你说出来哥哥给你作主。 武云飞一想：强龙难压地头蛇，真把他们打跑了，我武云飞也干不了。何光可是个人物，他既然来满应满许，那我也得就坡下。便说： 大哥你也知道我武云飞是关南人，来到塞北举目无亲，我谁也不认识，连个立脚之地都没有。我冲着何大哥，这事儿算完了。
但是，这个院儿几间房得归我，我好有个住的地方。 何光何焕文点头： 这没关系！  再有，我不管您这宝局赔和赚，每天给我送过二十两纹银，就算完了。这二十两银子姓武的不白要。如果有人出来搅闹宝局，从私面儿上来说，姓武的为宝局遮风挡雨。别的条件我没有了。 何光何焕文一想：我给他几间房不算什么。但一样，我们这五股分也就一人分个十几两银子，他再要二十两去，一个人也就落个七八两银子了。若不答应，我何焕文这么大的人物，让人家看不起呀！便道： 好吧！兄弟，咱们一言为定了。你好好养伤吧。何小三儿！  嗳！  这个院子里不准让客人来，归你武二爷一个人的，他是我的兄弟，一切你好好照顾。你从现在起，就听他一个人支使，武大爷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 通过这场事，何小三儿更佩服武云飞了：姓武的两眼一抹黑，来到塞北，每天要有人给二十两银子供奉，而且还给这么几间房住着，冬暖夏凉的，没两下子成吗！
何焕文当天晚上在柜房把朱三、王强这些人全叫来一商量。何老四的胳膊是折了，但是他让先生给接上骨头敷好药后，也来了。何光把这事儿一提： 我可答应下来了，你们哥儿几个认为不行，这钱我得拿。说真的，我姓何的在口外也算是个人物，我不能说了不算。 朱三说： 这也没法子！这一来，打不成黄鼬闹身臊，偷鸡不成蚀把米，还不如天天让他赢点儿，这到底是比那个少点啊！ 大家伙儿认啦！哑巴吃黄连，苦在心里，每天给送去纹银二十两。一天二十两，十天二百两，一个月就六百两，一年可就七千多两啊！
白花花的银子，何小三儿给武云飞腾出东房两间是专门儿放银子的，由何小三儿掌管。何小三儿这人还真不错。武爷说： 我存这么些钱没用。小三儿，我每月给你一百两银子，你爱干什么干什么去。  谢谢武大爷！
武云飞吃饱了没事买了个鸟笼子，成天遛弯儿。到时候西院给送过二十两来，何小三给收下。武云飞不但拿钱买通了何小三，成天价武爷长，武爷短，怎么使唤怎么成。而且整个店里的伙计连厨房的大师傅，都拿钱买通了，见着这秃爷就是鞠躬作揖，爷长爷短，见面就请安，您怎么说怎么是。说半夜里头四更天师傅都睡头觉了，武爷有点饿，打算做点儿夜宵，一扒拉就起来，给武云飞现炒菜现烫酒。嘿！可把铁算盘朱三这些人给气晕啦： 秃老武哎，你可真有出手儿的！你拿我们的钱买通了底下人，你倒成了爷爷。 喝！这朱三咬牙。最后，朱三想来想去想出个办法。当天晚上，连何焕文都在内，把自己的想法一提： 您看怎么样？ 何光何焕文摇了摇头： 老三哪，咱们可都是抓土扬烟儿，外头跑腿儿的。人家姓武的由打关南来到关北，举目无亲，混到这份儿上不容易！首先说这是条汉子，何况又为咱们何家店这宝局遮风挡雨呢？你要这么样儿一暗算，暗算成了还好，暗算不成好像对不起朋友，将来谁都不敢沾咱们了。  哥哥哎，一天二十两白花银子全给他啦。不瞒您说，我心疼！成不成咱们也得来一下子。 后来大家伙儿决定了： 既然老三你这么说，干脆你办一下咱们瞧瞧吧。  好吧。
当天晚上，朱三拿着二十两银子来到东院： 武爷，这是今天的二十两银子给您。 云飞喊： 小三儿呀，把银子收起来。 朱三心说：何小三儿，你吃大爷喝大爷的，你跟大爷是本家，到现在你到成了武云飞的人了，嘿！真有点儿意思。 您吃饭了吧？  老三，我吃饭了。 朱三长叹了一口气： 唉，您看，我给您这钱哪，说真的，咱这买卖也快干不了啦。  嗯？怎么回事？为什么干不了？  您知道，咱们这镇为什么叫沙雁岭？跟您提过，正北五十里地那片大山就叫沙雁岭，所以咱们这镇名也叫沙雁岭。沙雁岭山上有三家寨主，大寨主姓焦名字叫焦亮，有个名号叫独角鬼。二寨主名字叫达拉森，掌中一条熟铜棍，棍沉力猛，武术高强。三寨主叫孤独也罕，掌中一只八棱紫金倭瓜锤，锤也沉、力也大，确实了不得！他们手下的喽罗兵有四五百人，就在沙雁岭打家劫舍、杀生害命。说真的，这是咱们沙雁岭本地的一害，任何人也惹不起！武爷，您在这儿每天挂钱儿拿二十两银子，这么长的时间了，人家沙雁岭知道了，今天白天大寨主独角鬼焦亮派三寨主孤独也罕来了，带着几个兵丁到柜房一坐，我们掌柜的何焕文这么一交待，人家也说得好： 关南的人到这儿每天能拿二十两银子挂钱儿，难道我们沙雁岭就不能拿上吗？你们既然有钱给他，就应当有钱给我们沙雁岭。沙雁岭不跟你们多要，每天你们给送三十两银子。愿意，那咱们没得说，关系继续保持；不是这么着，没别的，这宝局给我关张！ 掌柜的说了很多的好话，请人家吃了饭送走了。掌柜的发愁啊！武爷您也知道，咱们这买卖一天能进五六十两纹银，刨去给您二十两，我们哥儿几个一人弄几两。如果沙雁岭再分了一份儿去，干脆咱们就弄不着钱了。弄不着钱，我们哥儿几个白受累呀！您说这怎么办呢？我们也得养家呀，上有老下有小，得吃饭呀。掌柜的实在没辙了，才让我找您，跟您商量商量，您得给想个办法。 虬首龙武云飞一听，哼！这是你铁算盘朱三的坏！拿这沙雁岭压着我，我要一含糊，我这二十两银子就不能要了。没那事！我能不要吗？听完了一笑： 哈哈哈，好！沙雁岭真是找邪茬儿啊！买卖不能关。我记得我武云飞当初跟你们说过一句话，不能白拿你们这二十两纹银，要为你们遮风挡雨。既然沙雁岭出了这事，那得瞧我的。  武爷您打算怎么办？  明天凭着我掌中一口刀、十二只铁莲子赶奔沙雁岭，我把这些寨主全都宰了，给你们地方消去一患，好不好？
 武爷那真谢谢您！  还是的。朱三哪，如果我武云飞要是能力不够，叫沙雁岭的寨主把我宰喽，你不也一天省二十两银子吗？ 朱三心说：这秃子，一句话他都不吃！只听武云飞又说道： 哈哈哈！朱三哪，你一蹶屁股，我就知道你拉什么屎！甭跟我武云飞使这个。  不！武爷，确实是这么回事。明天这么办，我们跟您一块儿去，您看好不好？ 朱三鼓着腮帮子，跟真事儿一样。武云飞一摆手： 用不着。 其实，朱三用的是反间计、激将法。
 我们大家伙儿给您摇旗呐喊助威，您看好不好？！ 武云飞摆手： 不用！
第二天吃完早饭，武云飞收拾利索，把自己的厚背雁瓴刀带好了，十二只铁莲子放在皮囊之中，由打店里出来。铁算盘朱三从柜房里蹦出来： 怎么着武爷？您去那儿啊？  啊，去啦！朱三，听信儿吧。姓武的到了那儿有了好信儿，我就把他们制死；有了歹信儿，从今儿个起，这二十两银子就没人跟你们要了。  武爷您别说这个，您说这个再去就不大好了。好像我们从中有什么诡计似的，我们确实没有。  甭管了！ 武云飞从镇甸出来一直往北，越走山越多，山岭重重，大片的树林呈现在眼前。又走了一程，来到沙雁岭的山口。 啷啷 一阵锣响，出来十名兵丁，卒巾号坎，打裹腿，绡帕缠头，每人掌中一口刀。 呔！干什么的？ 武云飞到这儿冲着兵丁一摆手： 你们都是沙雁岭的喽兵吧？我姓武叫武云飞，有个外号叫虬首龙。听说你们沙雁岭有几家寨主为非作歹，胡做乱行。没别的，姓武的今天要宰你们这几家寨主！你给我通禀一声。  你候着！ 兵丁顺着山首往里走。武云飞为什么不提何家店你们要钱，我也要钱的事情？要是那样，人家说我们没有，打不起来了。明明是朱三说瞎话嘛，激我上这儿来的。我要一问那个，我呀，没吃过豆面儿，没长过豆虫儿。我根本不问，我就是宰你们来了！
时间不大，山里头锣声响了， 呼啦啦 往外撞出喽兵不下一百名，雁排翅。为首者一家大寨主，正是独角鬼焦亮。这家伙是个大个儿，一身青绢帕缠头，脑门子上真有一个大肉包，跟犄角一样，要不他怎么叫独角鬼呢！
黑紫黑紫的一张脸，黄眉毛似有如无，一双怪目圆翻，金睛叠抱，大狮子鼻翻鼻孔，鼻须出来都有一个手指头长，大嘴岔儿，一嘴七颠八倒的大板儿牙，薄片子耳朵，青黄胡子茬儿。喝！手里头攥着一口刀，往这儿一站： 呔！什么人？竟敢来到我沙雁岭撒野！认识你家大寨主独角鬼焦亮吗？ 武云飞一阵大笑： 焦亮啊，你在沙雁岭打家劫舍，胡作非为，今天害这个明天害那个，姓武的就是宰你！  好小子！ 独角鬼焦亮往前这么一赶步，左手一晃面门，举起厚背刀来盖顶就剁！就在这时，只听 呛啷啷啷 ，又是一棒锣响，好嘛！两家寨主，二寨主达拉森攥着熟铜棍，后边一个人举着八棱紫金倭瓜锤，带着兵丁也下来了。武云飞可就一个人啊！
这个时候，拉达森攥着熟铜大棍过来了： 哥哥，闪过一旁待我来！
武爷跟焦亮这儿正动着手，焦亮一抬头看到二弟来了，便跨步闪身躲了过去。
武云飞是山东五老中大爷醉仙翁于庭于子玉的真传，好功夫！要比独角鬼焦亮他们强得多。说着话达拉森过来了，举熟铜棍盖着武云飞的顶梁就砸，独角鬼焦亮刀奔胸前一扎，后头棍又到了。武云飞上左滑步跟右步，拿刀背往前一挂，顺步就截，焦亮往后一撤步，云飞刀走缠头裹脑，斜肩带背，奔达拉森腰眼儿上便砍，达拉森往后一撤身，两个人两调角儿把武云飞围上了。
一口刀、一条大棍，棍沉力猛，碰到哪儿都骨断筋折呀！武云飞施展缩、小、绵、软、巧的功夫，力敌两家寨主。武云飞心想：嘿！俩打一个，那可对不起！往前一赶步蹦起来，给独角鬼焦亮一刀，焦亮往后一撤步，武云飞就这么一闪身，刀交左手，拿刀尖子照着达拉森肋窝子上一扎，上右前一斜身，探囊中，就把这铁莲子捏出俩来。什么叫铁莲子？干脆说就是鸭蛋圆儿的跟枣儿那么大，纯钢打制，上头没有刺儿，圆的钢蛋儿。两粒铁莲子扣在自己食中二指下，上右一斜身，右手刀尖一点达拉森，右手一扣腕子，就奔焦亮的面门子。唰！两点寒星一闪，就到了。独角鬼焦亮打算躲，躲不了啦！ 哎呀！  扑！ 两粒铁莲子正打在焦亮的眼珠子里头，叫 金凤夺窝 。铁莲子进去了，眼珠儿出来了。 嚓楞楞 ，撒手扔刀，往后 咕通！ 一躺。
武云飞蹦过去举刀就剁，惦着把焦亮给剁死。达拉森一瞧， 哇呀呀——
怪叫如雷，举起熟铜大棍迈着大步蹦过来，照着武云飞的后脑海就砸下来了。
云飞心说：你这条熟铜棍多大分量啊！就往旁边一闪身，没扎焦亮。但这熟铜棍下来正砸在焦亮的前胸， 啪嚓！ 胸骨完全都给砸折了，七窍蹿血，转眼之间，独角鬼焦亮绝气身死！达拉森这气呀，这棍子这么大劲没砸上武云飞倒把我哥哥砸死了。武云飞抹腰一转身，跟旋风一样，刀就到了，达拉森一看刀奔自己的双腿来了，脚尖儿一点地往起一蹿，武云飞的刀空了。跟着一反身，刀又回来了，耳轮中就听 咔嚓！ 把达拉森的两条腿都给砍折了。达拉森往后一仰身躺下了，武云飞捧着刀就扎， 扑哧！ 一刀把达拉森给扎死了。孤独也罕一瞧， 哎呀—— 迈大步往前来，涮起八棱紫金倭瓜锤照着武云飞的脑瓜顶儿就砸。武云飞一调脸，伸左手一搭他的锤杆儿，右手的刀就到了。 唰！ 斜肩带背，云飞想着要把孤独也罕也制死。但云飞又一想：不能！留着他，回去好跟朱三算帐。武云飞抹腰一脚把孤独也罕就踹了一溜滚，飞身形过来，脚下一用劲儿， 你动？！ 刀尖对准他脖子上一支。 噢！好汉饶命！饶命！  你叫孤独也罕哪？  不错。  我饶了你，你依然在沙雁岭当寨主。要打算断道劫财，你离开沙雁岭远着点儿，兔子不吃窝边草！你不准在山前杀人断道，行不行？  我绝对听您的！
 好了。我住在山前的沙雁岭镇，我姓武叫武云飞。我住何家店，你每天派人给我送三十两纹银到何家店来，你这山就干下去。不然的话我宰你！  钱，咱们沙雁岭有的是，您要多少给多少。您一天要三十两我就给三十两，您别把我杀了！  好吧。 武云飞一抬腿，孤独也罕起来了。叫人把独角鬼焦亮跟达拉森给埋了。本来他们三人就不合，孤独也罕有个好朋友叫黄蜂鬼燕凯，他总想着把燕凯给介绍到沙雁岭来，就是焦亮跟达拉森不干。现在武云飞把这两个人一宰，孤独也罕当了大寨主，他本身有权了，谁也管不着了，结果就把好朋友黄蜂鬼燕凯叫到沙雁岭当二寨主来了。
武云飞把一切事情办完回来了，朱三他们这些人都在柜房呢。武云飞进来道： 啊，哈哈哈！众位，幸不辱命，我把大寨主二寨主全给宰了。 朱三这才知道，武爷真有能耐，看来不宰我们，还是对我们不错。 我让他们每天给咱们何家店、给我这儿送三十两纹银。你们的二十两纹银也不能取消！哪天他们没送来，你告诉我，我找他去！  哎哟武爷，这您放心得了。
何焕文一听心说：朱三你出的这是什么主意？不但没把他宰了，相反的他一天又多来三十两。武云飞回到自己的房中，把事情跟何小三儿一说： 没有别的，小三儿，你就给我当先生，别的什么都甭干。你每天给我收这银子，侍候我就得。 何小三儿说： 好吧您哪！
就这样，过了将近三年。三年以后，武云飞才跟何焕文商量： 我这三年的银子可是不少了，我打算在咱们草地沙雁岭寨北一带闯荡闯荡，三年五年的我不定准儿回来。我委派何小三儿给我收银子，到了时候你们两下里给钱！ 何焕文说： 这您放心武爷，错不了！ 武云飞带着单刀、铁莲子，就在塞北这么一闯荡。光阴茬苒，日月如流，转眼间就二十多年哪！武云飞大名鼎鼎，威镇塞北！谁都知道虬首龙。武云飞再回到何家店时，何光这些人都成了白胡子老头儿了，何小三岁数都不小了。这银子可了不得啦！东房两间都快盛不下了，还给呢。何小三儿把这帐一交待，武云飞说： 明天你到沙雁岭送信，告诉孤独也罕别给了。 现在孤独也罕收了仨徒弟，金咕都、银咕都、铁咕都，在沙雁岭也发老财啦。  再告诉何焕文、王强他们，这二十两我也不要了。 武云飞让何小三儿往外盘银子，真没少盘，盘出半屋子来，给整个何家店的伙计们分完了。云飞说： 何小三儿，你盘你们家去，买房子置地，该干什么干什么。 这何小三儿可发财了。剩下这屋子银子交给了何焕文，并告诉他，南来的北往的只要是穷苦人困在咱们口外，到店里寻钱，要三十两给五十。咱们办点好事！修桥补路，惜老怜贫，本地的贫苦人如果到了冬天过不去冬，咱们就给衣裳、给吃的。
说真的，这时候云飞多大岁数了？不瞒您说，这里头有一点儿事。也就是当武云飞学出能耐来那年是二十四岁，他师父于子玉回家，回家以后老头儿又养活个闺女。这个闺女现在都二十六了。武云飞在塞北的年头可不少了。
关南给转来信了，是由师父那儿来的。让武爷回山东去，从山东还要上四川去。武云飞不知道为什么，又有些想家。我离开北京城三十多年了，难道还至于旧案重翻吗？把这意思跟何焕文一提，何焕文说： 这不可能了。 云飞点头： 对！看来主要的还是那姓童的，他的朋友在铁善寺杀死了沙雁岭的二寨主燕凯，还有大寨主孤独也罕和他的三个徒弟。现在沙雁岭没有人了，只是些二头儿们在这儿当大王。这姓童的怎么这么凶啊？我也得访访他。
何焕文说： 这件事沙雁岭给我来信，说这姓童的是王府的教师爷。这府是皇上儿子的府，势力大极了！ 武云飞说： 好吧。不管怎样，我也得访访这姓童的。同时呢，我也确实有事。得了！哥哥你们几个多受累，帮我看着这堆银子，回来不回来的，反正由你们来支配了。  好吧！兄弟，你走你的吧。 给武云飞多准备了路费，把白银又给他兑成了黄金，真没少兑。武云飞带好了钱和单刀、铁莲子。在口外快三十年了，口外的风硬啊，把颧骨完全都吹黑了，大蝴蝶似的。
饥餐渴饮，晓行夜宿，打居庸关进了关沟，顺着关沟穿过去奔北京。这可不是一天，算计着日子好像要到年前能赶到北京，没想到赶不到了，到了正月十五的灯节才来到北京。武云飞先奔永定门，打听自己的舅父、舅母，早死多年了，姐姐还在驴驹胡同住。武云飞一边儿逛着灯，一边往东四来到灯市口。武云飞也在这儿逛逛。 哗， 这么一乱，他发现一个老太太带着一个姑娘被皇孙所抢。他瞧这老太太怎么着也像他的表姐，不过那个时候表姐才二十来岁，现在三十来年不见面儿了，怕认错了。心说：可能这个姑娘是我的外甥女。武云飞这么一瞧，真有心亮刀过去，可无奈一节，北京大兴县，我有两条人命，又越过狱呀！隆福寺月台以上我有一条人命，这样，北京城有三条人命。旧案重翻，我不但救不了姐姐跟外甥女，相反的，我得把这条老命搭上。不管？骨肉之情，我就这么一门子亲戚了，难道说我眼睁睁看着外甥女儿叫人给抢走？！武爷有点儿为难。正在这个时候，人群内 嗖 地一下蹦出人来，武云飞一看，嗨！一副土打扮。武云飞心说：我都不敢管，你一个乡下人敢管？老百姓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这个说认得，那个说知道，武云飞这才晓得此人就是镇八方紫面昆仑侠童林童海川。 噢！他就是童林。为了燕凯的死，孤独也罕师徒四人的死，我来到北京，还想着访访他呢，没想到童海川不避权贵！ 只见童海川过来把恶奴完全都给打跑了，把四位教师爷也给打伤，最后一声喝姓道名，威震灯市口，惊走了阿哥弘涛。武云飞心说：姓童的是朋友！敢情人家童海川办事有始有终，把自己的姐姐和外甥女一块儿送到驴驹胡同的家门口。云飞一看，这个门儿还不差，就是姐姐出阁的那地方，直到现在，自己还能仿佛认得出来。那么姐姐家里还有什么人了呢？海川打这儿可就走了。
这娘儿俩刚到院里头，母女俩儿正掉泪，门口外头轻轻叫门，可把这母女吓坏了。 娘啊—！ 吓得母女直哆嗦。武云飞也知道，她们俩受惊了，便轻轻地喊： 姐姐，我是武云飞呀！您还认得我吗？姐姐您开门来吧！我是您兄弟。孩子，我是你舅舅！ 老太太一听， 哟！你舅舅来了。你有个秃舅舅，我不是跟你提过吗？多年不见面儿，他打死人命了，你姥爷跟你姥姥不都告诉过你吗？ 娘儿两个哆里哆嗦到门口。老太太问： 你是兄弟呀？
 姐姐！ 老英雄武云飞把门关好了说： 咱们先到屋子里去。 借着北屋的灯光一看，家里头仍是很穷。云飞趴地下给姐姐磕头，姐弟抱头痛哭。 兄弟，我听娘和爹说，你不是逛庙去打伤人命了，又听说你越了狱了。这一晃都二十好几年三十来年了，只当你街死街埋，路死路埋。老爹老娘临死的时候还念叨你呢！真没想到，你、你怎么到现在又能回来呢？你可要加小心哪！
老太太掉着眼泪，武云飞也落着泪把自己的事情都说了。 因祸得福，遇难呈祥，我在口外有了立足之地了。这一次来到北京，就为看姐姐跟舅父舅母，这才知道二老早就死了。我惦着到姐姐这儿来，我走到灯市口了，发现这皇孙要抢外甥女儿，没想到你们娘儿俩在这种危险下，人家童教师把你们的命给救了。  是吧，舅舅，您快坐下吧。 外甥女儿给舅舅预备脸水，擦脸漱口。 姐姐，姐夫呢？  嗨！打生下你外甥女来，到五岁，他就死了，所以全凭为姐的十指，给人家缝缝连连，洗洗涮涮才把他埋了。他家里又没有三亲六故的，就剩下这么一点儿骨血，爹娘也没有了。我万般无奈，凑合着活了这么些年！ 武云飞说： 不要紧姐姐，我带回钱来了，足够你们娘儿俩吃这后半生的，连姑娘出阁都够了。 武云飞把包袱打开，把黄金拿出来摆在这儿，足有几百两。武云飞拿点散碎银两让姑娘到外头买点儿元宵，一家子过团圆节。吃完了饭，娘儿几个说话都说到天亮了，稍微休息。
早晨起来，武云飞就出来了，把单刀、铁莲子都放在家。自己加着十二分的小心，来到雍亲王府一打听，海川这才接进去，二位到里头。海川才问他： 您有案吧？在我这儿犯不了案，请您说说吧。 武云飞把自己的卷沿儿大毡帽摘下来，才看出是个大秃子，到现在武云飞把自己威震沙雁岭的事情从头至尾叙说了一遍。最后说道： 童侠客爷，没有别的，您救了我的外甥女，救了我的姐姐，我感恩不浅哪！  哎哟喝！武老英雄，您太客气了，这么点儿事情算不了什么。适逢恰巧！  童侠客，在您的身上也可能是个小事，在我武云飞看来，您不避权贵，颇合侠义之风。不然的话，您小小的年纪怎么会成这么大的名啊！我武云飞给您道谢！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您说出来。  我想跟你拜盟把兄弟，我高攀你这朋友。  大哥，那我童林求之不得！
哥儿俩真就在屋里头拜了把兄弟了。当然武爷岁数大为兄。海川说： 哥哥，既然咱们近了一层了，那么姐姐那方面您告诉我，她们家里头有什么困难没有？我在北京城这儿还说得起。  兄弟你放心！我从口外带回不少黄金来，都给她们留下啦。打这儿到趟山东，我可能从山东还要上趟四川，将来咱们弟兄再见面。你给我拿五十两银子的路费。  行啊！ 海川马上就拿了五十两银子路费，交给武云飞。哥儿两个真是洒泪分别。武云飞告辞走了。
海川送走了兄长武云飞之后，这才见王爷。行完礼了，王爷才问： 怎么回事儿啊？ 海川把武云飞的事情都说了。 跟我交了朋友。我这哥哥去了山东，由山东奔四川。 王爷失望地说： 哎呀海川！这样的人物你怎不给我介绍介绍？  王爷，他有旧案，他不敢见您。 王爷点了点头： 噢！海川你再瞧瞧这个，刚从宫门抄回来的底抄，大管家何吉抄回来的。皇上有个御批。 敢情王爷写好了折子，参奏九贝勒爷和他的儿子的事，皇上看了。
皇上很恼，御批的大意是：九贝勒爷教子无方，其子弘涛竟敢在上元佳节与民同乐之时，擅抢良家妇女。九贝勒罚俸三年，在府中思过三年。皇孙弘涛本应重责，念其年幼，在御书房管教。所有助纣为虐的教司一律发往云南充军不回。 海川你瞧瞧。 海川看完忙说： 哎呀，万岁爷天资聪睿，洞察秋毫，一点儿也不袒护自己的儿子和孙子，真是一位明君哪！  海川，这你就知道了吧。 爷儿俩这儿说着话准备吃饭，年羹尧来了，三个人说话吃饭。年羹尧说： 您上次跟我说的三月三亮镖会，您可想着到时候给我请帖，我好告假，陪着爷您一块儿去看。  老年，你不去我还惦着让你告假去一趟呢！这请帖你放心！我一定让双龙镖局的给你补发一份儿。不瞒你说，你到那儿开开眼去，净我说不成！  是啊。 说着话，吃完了饭，年羹尧走了。没想到不过半个月，大栅栏儿双龙镖局的请帖来了。这个请帖可发出不少去，王爷、海川这是爷儿俩，大管家何吉、二管家何春、再往下刘俊、司马良、夏九龄、杨小香、杨小翠、洪玉耳、孔春芳、铁罗汉吴成，一共十二张请帖，都下到雍亲王府来。王爷一看这请柬还十分讲究，就是没有年羹尧的。便对海川说： 海川哪！你看，这怎么办呢？ 海川说： 不要紧！我马上让刘俊到大栅栏儿去一趟，让我哥哥他们赶紧给大人补一份儿。  一补就仨！他还带着两个管家呢。  这我知道。 海川马上叫刘俊赶紧到前门，又要了三份请柬来。
到了三月初二，早早地大家伙儿都归置齐备，等年大人带着年福、年禄到了，吃完了中午饭以后，王爷吩咐外面准备，他们爷儿几个要走啦。徒弟们给海川提溜着子母鸡爪鸳鸯钺的包袱，海川腰里头围着自己的落叶秋风扫。王爷换了一件便服，大人也穿的是便服。年福、年禄，何吉、何春也都穿的是便服。他们爷儿几个一同打王府起身形，一路之上说说笑笑往南来。
出前门到了大栅栏儿的东口，刚一进铁栅栏门儿往里走，由打镖局子里头 呼啦啦 出来人可不少。紧头里走的就是圣手昆仑镇东侠侯振远跟北侠秋田秋佩雨，再往后西方侠于成他们，大家伙儿可就都来了。海川跟王爷一瞧：大部分都是这次下江南、两次杭州擂，又到八卦山的这些个宾朋。给头顶太极、脚踩八卦乾坤妙手王十古王老侠去了请帖，但是王老侠直到今三月初二都没来。大家想：可能就不来了。给云南八卦山哥儿五个都写了请帖。李昆、李太极把自己的四弟、五弟、七弟葬埋以后，自己在家里头闭门思过很难受，派人照顾玲珑岛，自己现在哪儿也不愿意去。这一次请帖来了，李昆一想去了之后，面面相观，多不好哇！但不去人也不大合适。这样，就派自己的二弟胡庭胡元霸带着八弟袖吞乾坤小武侯田方田子步，让他们哥儿俩带着几个随从人等，也来到了北京。西方侠于爷还喜爱田八爷这人，显着特别的近乎。
田八爷对西方侠于成，那也确实是唯恭唯谨，特别的尊敬。
陆陆续续地三月初二以前，人们就全到了。西方侠于爷一抱拳： 王爷，哈哈哈！算计着贵宾今天就该来了。您看看，这些日子山南海北的、咱们江南所遇到的宾朋差不离都到了，就等着王爷您啦。  哈哈！老侠客爷，这么热闹的事儿，我怎么能不来呀！ 海川也过来跟大家伙儿见面。大家伙儿给王爷行礼。王爷招手： 老年，你过来我给你介绍介绍。 这样王爷便把年大人介绍给西方侠于爷和大家伙儿了，彼此见礼。于成高兴地说： 哎哟喝！连年大人都来了，这一次真为咱们三月三亮镖会增光助威！ 当然，老侠侯振远派二爷侯杰告诉徒弟，晚上可得留点儿神，因为王爷跟年大人都在这儿。等大家伙儿都进来镖局之后，到了客厅，分宾主落座。黄灿、潘龙这些人也上来见过年大人，见过王爷，见过海川。大家喝茶。王爷知道年大人急于要知道亮镖会的事，这才细问： 秋老侠，于老侠客，您还得跟我们说说，这三月三亮镖会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是每年一办吗？ 北侠抱拳： 王爷，这个三月亮镖会呀，是应该一年一办。不过，人们都懒了，还因为有各种的事儿吧，也许三年，也许五年，也许十年八年，就不一定了。因为当初咱们有十三省总镖头，在江宁府设立松棚会，十三省有十三省的分会。这十三省总镖头是专保国家的粮饷，专做国家的御马快。这个好像是跟您提过了。
自从神镖将胜英胜子川这位老前辈死了以后，他的弟子黄三太再有能耐，也顶不起这摊儿来，结果十三省总镖头也就无形解散了，那么，同行同业的要办事怎么办哪？这就是每年十二家镖局每一个值一年，十二年一换，为什么说应该年年办一次亮镖会呢？年年办一次，就是同行同业中有什么事情，花了多少钱，到时候报报帐就成了。不见得年年都有徒弟们造得了花名册，在镖棚以内梅花圈上练练功夫，让大家伙儿都知道，将来有个失业什么的，你不要我还要用。后来呢，镖主们越来越懒，就不怎么办了，三年五年的不办一回。这一次不是不办，也不是想办，是非办不可了。因为有同行同业的怂恿，要夺取十三省总镖头，这个失误就在咱们双龙镖局。按理说他们这是两号，金龙镖局、飞龙镖局，这两号合成一号了。这个改字号就没通知同行同业，人家抓住这一机会，就要夺取十三省总镖局总镖头。这样呢，人家各镖局都得请来人，谁都惦着当这十三省总镖头。其实，谁当谁麻烦，胜三爷胜子川一辈子当十三省总镖头，那也够麻烦的。 王爷点头： 噢！原来是这样。老年，你听见没有？ 年大人点了点头： 王爷，老侠们所说的，我都听见了。  好好好。众位老前辈们谈谈武林轶事，我们听着特别的新鲜！
大家伙儿你一言、我一语，就这么说起话来。这里头确实谈出不少事儿来，尤其是这一次西胜镖局勾结剑山蓬莱岛夺取十三省总镖头。这有关朝廷大事呀！年羹尧说： 来这么多高来高去的人物，到北京夺取十三省总镖头，没有镖行绿林的同业同道，说真的，他们会肆无忌惮的。 大人也知道这事儿很悬！直到第二天一清早起来，伺候王爷跟大人梳洗已毕，四位总管大人也都梳洗完了，于爷说： 咱们可该走啦。 外头备好了马，镖师、伙计以及随行人等。各种军刃包袱完全都带好了，多少匹马都在大门外。化地无形隐逸侠甘雨甘凤池、过海乌龙展大旺、神刀红眉叟郑奎郑天雄、铁戟将高林高无甫，左臂神刀炳南宫洪利、神行赛罗宣普妙、长眉罗汉铁背禅师普照、望潭庄的二老陶润陶少仙、陶荣陶少华，全来啦！英雄云集北京城。小弟兄们也各自背着包袱，都往外来。甘虎早就好啦，一点儿毛病没有了。他们跟傻叔叔于恒，吴成见着，这是最对劲儿的人，又说又笑。大家伙儿陪着王爷众星捧月到了镖局子门前，海川问张雄： 哪匹马是王爷的？ 张雄一指，海川过来拿镫比了比腰际，认为王爷骑着合适，才对王爷说： 请爷上马吧！
王爷跟于老侠他们都抱拳： 僭越僭越啊，我先上马啦！  王爷您请吧。
王爷上马。把大人的马拉过来，比比镫也合适，请年大人上马。再请四位总管家上马。伙计小弟兄都在后面跟随。黄灿、潘龙在后头也上了马。
由大栅栏儿出来往北，顺着东河沿一直往东。 三月三，蟠桃宫 ，据说这是王母娘娘的庙，而且后院还有一棵梭罗树。总之三月三，北京城内蟠桃宫十分热闹，卖豌豆黄儿的特别多。哎呀！做买做卖，真是人烟稠密，拥挤不动。一溜一溜的大棚，绿女红男，很多很多人都来逛蟠桃宫。他们爷儿这些人可没心思逛这蟠桃宫，直接赶奔亮镖会。这个亮镖会的镖棚也叫松棚会，坐落在蟠桃宫正门的对过儿，占地有几十亩地。东西南北四个扎起来的大花牌楼，悬灯结彩，彩绸随风飘摆，这里最大的特点就是布满了松枝。为什么叫松棚会呀？就跟这松枝儿有关系。四个牌楼周围，都是大条的晃绳，拴马的绳子，还有草笸箩。单有这么一部分人管这个事，马匹到这儿给人家摘了鞍垫嚼环，刷饮喂料，给喂好了。群雄陪着王爷、大人完全都下了马，只有本镖局安排的人把马匹拉走。大家伙儿转到西北角上才知道这一共是四个牌楼四个门。这四个门儿可不正，就分东北、西北、西南、东南。东边单棚有一个大厨棚。这个厨棚可就大啦，有回教棚、有汉教棚、还有素菜棚。
因为有出家人，人家吃素菜，人家清真就吃清真的菜，这些早都计划出来了。
王爷他们随着西方侠于爷打东北角儿这门往里走，看真了整个大棚。这个大棚搭起来很高。当中有天井，有气眼。北京城三月的风，刮起来也刮不到那儿去，而且这个席棚也非常的厚实，风也进不来，下雨也能挡几指雨，上头完全都插满了松枝。说真的，就松枝儿这笔钱可也不少呢！门口有值年的镖旗，一共是两杆，上垂手一杆蓝缎子旗面儿一丈六、白蜈蚣走穗白火焰儿、白飘带、葫芦金顶、白缨子，上头有字： 杭州双龙镖局南号 ，底下一个 黄 字。下垂手就是双龙镖局北号一个 潘 字。大家一瞧，就知道这是值年的标旗。目前是双龙镖局南号值年，实际上合为一号了。
大家伙儿可就进来了。王爷进了亮镖会的松棚，抬头一看，四面席棚团团围住了当中的梅花圈。什么叫梅花圈呢？也就是用木板搭起来，木桩子栽下去的这么一个练武的地方。方圆得够十丈，四面有台阶，周围有护心栏杆，护心栏杆上也插满了松枝儿，插满了鲜花，显着非常的好看。因为是梅花形，所以叫梅花圈，就跟五个大花瓣攒在当中一样。十丈见圆，正居中有个油灯在这儿悬着，如果白天完不了，晚上也可以点上灯，接茬儿练。一面儿三家镖棚一共是十二家，每一座镖棚也都不一样。由打东北角西方侠于爷、南北二侠、侯镇东侠跟着王爷、大人、海川往里这么一走，往西一拐，北面一拉溜儿三家。路北紧东头把角儿这家就是黄灿，这是值年的镖局，谁值年谁在这儿，双龙镖局南号，口面很大。靠东面有个楼梯，楼梯口这儿斜插着一口镖旗，这杆镖旗是一丈二尺长的杆儿，蓝缎子旗面，白蜈蚣走穗儿，白飘带儿，银枪罩顶，白缨子上头有字： 杭州双龙镖局南号 。圣手昆仑镇东侠侯振远这儿有一把椅子，按理说，老侠侯振远就应该在这椅子上坐着，这是侯振远替徒弟办事。但是侯老侠忙啊，不可能坐在这儿，所以这个椅子空着。
这口面很大，前头有道栏杆，再往里是一张一张的金漆八仙桌，摆着干鲜果品、茶壶茶碗，单有茶房侍候着。后头有不少的桌子，再往后还有个屏风，屏风后头还有地方儿。因为爷儿几个没进来，不知道里头是干什么的。西方侠于爷就陪着王爷跟大人，由打双龙镖局南号这儿往西来，挨着双龙镖局的三间口面，也是一道护心栏杆，里头有桌椅板凳有屏风，屏风后头可能坐着人。敢情刨出他们爷儿几个刚来的外，人家都按部就班地早来了。在楼梯口这儿，也有一把椅子，上面坐着一位老镖主，鼓上飞仙丁瑞龙。老头花白剪子股儿的小辫，花白胡子，两道蚕眉斜飞入天苍，一双虎目闪闪夺神。在这镖棚的正面儿里头桌后头也坐着几位，当中大高个儿，生铁牛朴鹿，上垂手三爷铁禄铁木金，下垂手神行无影伍金堂，连镖师带伙计喝着茶，谈谈笑笑也是有这么四五十口子人。其实，屏风后头可有四位高人哪！谈笑清居无极子老剑客尚道明、爱莲居士太乙剑客何道源，青云长老宝镜禅师，还有丢了点穴镢的老筛海爷金元。人家都有军刃，只有老筛海爷空着双手来的。老四位正在这儿坐着，喝着茶谈着话，由屏风挡着，往外瞧可以看得见，外边往里瞧什么也看不见。鼓上飞仙丁瑞龙丁大爸站起来了，挨着排儿的给西方侠于爷、南北侠以及镇东侠所有的群雄都见了礼，说了几句寒暄话。于老侠说： 丁镖主，您忙着，我们爷儿几个往那边看看。 海川也过来跟丁瑞龙见了面，跟铁三爸他们大家伙儿都拱拱手。
大家看着他们老几位众星捧月陪着王爷跟大人又往西来，这就是北面的三家。尽西头路北的这家，也是三间口面的席棚，在这楼梯口这儿，斜插着一杆镖旗，一丈二，白缎子旗面蓝蜈蚣走穗儿，蓝火焰、蓝飘带、银枪罩顶，蓝缨子上头有字： 汉口利盛镖局陆地仙狐上官伦、玉面小灵狐上官瑞 。
在栏杆里头桌子后头，椅子上坐着不少的镖师、伙计、以及外请的武林同行同道。大家伙儿嗑着瓜子、喝着茶，谈笑风生。这时见于爷领着一班人接踵而至，上官伦、上官瑞赶紧站起来了，给众位老侠客爷见礼，西方侠于爷也寒暄一番。王爷好在认得他们，上官伦、上官瑞过来给王爷也行礼，王爷伸手相搀： 哎哟喝，两位镖主，你们都早来了啊！本爵我没有很好地招待。
等咱们亮镖会完了，本爵我置点儿酒席要请请你们哥儿几个。  王爷，怎么敢叨扰您呢！这儿招待得挺好。我们一来到北京，所有一切花费我们大家伙摊，每年或者三、五年都有这么一次。  好啊！忙着忙着。 于爷说了几句话，大家伙儿再往前走，可就调头往南了，也就是西面的三家镖棚的紧北头这家。三间口面，栏杆里头桌子后头坐着不少的镖师、伙计以及一些外请的人。楼梯口儿这儿有三把椅子，坐着仨人，为首的这位赤红脸儿，岁数大点儿，花白胡子白的多黑的少了，穿着一身银灰，扎着绒绳，脚底下福字履鞋，没带军刃，这就是单鞭将边老桥。二一位就是二爷金老寿，三一位是三爷侯老佩。这是远东镖局关东三老。海川在后头看得也很清楚。大家伙儿跟三老致意，三老过来连王爷这些人都见了礼。好在这些人都是熟人，说了会儿话之后，大家伙儿可就由打这儿往南来了。
走到西南的正当中，西方侠于爷可不走了： 王爷！大人！你们注意看看，只有这家镖局最要紧。 五间口面后头有二十四扇屏风，二十四扇屏风后头有什么看不见。前头跟别的镖局棚子也不一样，都有桌椅板凳，这儿完全都是大方桌。大方桌与大方桌挨在一块儿，搭起一个大高台来。这个大高台上头都有棕团，没有椅子，在正居中坐着一位老仙长，站起来身高得在七尺开外，双肩抱拢，猿背蜂腰，身上穿银灰色儿的绸子道袍，掐着右黄口，系水火丝绦，左搭丝绦扣，双摆灯笼穗，肋下佩着宝剑，银灰色的中衣儿，厚底儿的云鞋，白袜子打护膝过了膝盖。抬头往脸上看，这么大的年纪面如冠玉，又似三月桃花，红中透粉，粉中透润，一脸的宝色。两道修眉雪霜白，寿毫多长，遮住了二目，眼皮儿耷拉着，看不见眼神。鼻如玉柱唇似丹霞，一对元宝耳，连鬓络腮，一部白胡须扇满前胸。顶都谢没了，挽发长冠，金簪别顶，拂尘插在背后，棕团上打座。他就是驰骋武林、叱咤风云的剑山蓬莱岛的首席军师，云台剑客燕普燕云风。


爱贤女释嫌许终身司马良遇险转心亭
上回书咱们正说到，小白猿王环夜上七星山，在西二十五间仓房的翻板内被擒。韩志押着王环，抬起来奔前山走。没想到在内宅的花园，巧遇姑娘爱贤女段银娘。她一听说，这就是镖打自己亲哥段世宝的仇人，亲兄妹能不难过吗？过来拿灯光一照，才知道王环是个年轻的小伙儿。这样，从韩志的手里头要过来，一直把王环搭到自己的闺房，把他绑在椅子上头，细问王环。
王环实话实说： 我王环的父亲，太谷县快手王能王班头，访案在七星山附近。被本山的寨主，霹雳烈火火眼狻猊段国柱，带着巡山寨主杨山、董玉，把我父亲给乱刃分尸了。那时我王环尚在襁褓呀！母亲无力养活我，为此，母亲带着我前去寻死。不想，被我恩师，银面仙猿铁臂昆仑石老侠发现，才将我母子救下。八十岁的老人，呕心沥血，教我王环一身的武艺，十二年卧薪尝胆，也为了给我死去的天伦报仇。父兄之仇，不共戴天，我焉能不报？为此在彩凤山祥云岛刀劈杨山，镖打了段世宝，原为给我死去的天伦报仇。既然被擒，我王环不惜一死！不是说，你们山上若献金牌，必须有我王环这条命顶着，你们才换，现在，我来了。让你的天伦、伯父，把我王环杀了，金牌送往公馆。这是实情。请问你是谁呀？ 姑娘听了就一阵发愣，长叹一声，说： 哎哟！我乍一听说，你把我哥哥杀了，我是万分地难过。想不到，你满腹含冤！现在，杀我的兄长，不能埋怨你呀！现在，你王家的人，杀了我段家的人；将来，我段家的人，再杀你王家的人，子子孙孙、辈辈往下传成了世仇，为子孙多留后患，做长辈的可就大不应该，扬汤止沸，不如釜底抽薪！公子，你要问，我是谁？我就是大寨主的侄女，二寨主火眼狻猊段国柱的亲生女，你打死的段世宝，是我的亲兄长。 王环一听，上下打量： 哟！你是段家的姑娘啊？  不错！咱们应当想个办法，使咱们段、王二姓不但不成仇，将来能化仇敌为朋友，化仇人为亲人。你看这好不好哇？
王环这么一想：等等吧！这个姑娘长得俊美，她可是我仇家之女呢！看她刚才说这些话的意思，我王环能不明白吗？可有一样，我能跟仇人之女结为秦晋吗？此事万万使不得，即使我乐意，母亲、恩师也不答应。王环想到这里，把脸往下这么一沉说： 姑娘，方才我已经跟你说过，为报父仇，来到七星山。既然被擒，我决不怕死！你不如把我带到前厅，有什么话到那再说。杀剐存留，就任凭他们！ 说完了以后，王环不言语了。姑娘脸一红，微有点笑容，说： 王公子，你也不用这么强横。我这里有个条件，要死，要活，由你嘴里说。要死，是很容易的；要活，也不难。  哼，姑娘，你这叫什么话！什么条件呢？  你要打算死，我就把你送到前厅去，交给我伯父、父亲，给我三哥报仇。不过，到了前山，二话没有，按照山里的规矩把你推到外头，就杀了。  我要活呢？ 姑娘微然一笑： 你要愿意活？就很容易了！我问问你，你家里头都有什么人呢？ 王环一琢磨：来了，是这么回事。 你问我的家里，只有老母在堂，上无三兄，下无四弟。形单影只，我是孤身一人。 姑娘听了脸色绯红，欲言又止。点了点头说： 噢！那么，你订亲了没有呢？ 王环很不以为然： 姑娘，我是被擒之人，你问这个何用？  我有我的心思，刚才的话，你没听明白吗？你应该跟我说实话。  告诉你吧！只因为家境贫寒，尚未订亲。 姑娘一听到这儿，心里可就乐了：我要跟他成亲，这不就是天生一对，地就一双的美满姻缘呀！时逢恰巧，他又没有订亲。看起来，这是天作之合呀！自己想到这儿，便道： 公子啊！这话我可跟你说，杀了我们本山巡山寨主，追风牡丹杨山，这个仇可不小。你敢到七星山来，是祸由自取呀！我很钦佩你的为人。我虽然是个女流之辈，但会文武绝艺。不是我这么大的姑娘不顾廉耻，刚才，我跟你说了，如果段家、王家做成了世仇，子子孙孙，生生杀杀，一代一代，杀起来没完，那么，这就不是祖宗的本意了。所以，我说。扬汤止沸，不如釜底抽薪。我愿意……唉！怎么说呢？ 姑娘一背脸， 如果，你要乐意的话，你我年貌相当，不弃蒲柳之姿，情愿侍奉箕帚。有这么句话：坟中有骨是亲戚！如果，我们两家成了亲戚，那么，就不至于再结世仇了吧！
王环心想：这个女子，当面求亲，真是不顾廉耻呀！有失闺门之礼。可是，我要不应她，恼羞成怒，她还不杀我！不如我应了她，假意诓她，把我解开，设法逃走，再设法盗走金牌。王环把主意拿定，又看了看爱贤女段银娘： 唉！姑娘，说句良心话，姑娘你貌似天仙，文武全材，我真要得你这么个媳妇，这一辈子也没有别的所求了。 段银娘一听，这是夸自己呢！王环又说： 可有一样，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可不敢答应呀！再说，还有你的伯父、你的父母。说真的，我把你们家的少爷段世宝给打死了，即使姑娘你乐意，那么姑娘你的伯父、天伦乐意吗？我看，这个事你还得慎重，跟你的父、伯商量一下吧！再又说回来了，我王环家境贫寒，日无隔宿之粮，你要过了门，能随着我的寡母过日子吗？ 段银娘道： 哎！王郎，你这话就错了！嫁鸡随鸡。你家里头穷，我可以多带钱呀！使你们母子能过上比较宽裕一点的日子，这不就行了吗？什么一定要君子安贫哪！  唉！可是姑娘你竟这么说了，你还没把绑绳给我解开呢！哪能捆着谈论亲事？ 姑娘这么一听： 哟！慢待了王郎。 跟着就往前走。小丫鬟机灵， 噔噔噔 跑过来，就要给解绑绳。姑娘拿手一扒拉她： 慢着！男女受授不亲，你懂不懂呀！这个活不是你干的。你赶紧到厨房去，让大师傅做十个八个的精致的菜，我和姑爷一起喝两杯！ 小丫鬟答应，如飞而去。心说：哟！这么一会儿，就成了姑爷了。嘿！姑娘亲自把王环解开，用手把王环身上的白灰全都给掸掉。又让另一个小丫鬟，准备一盆洗脸水，让王环洗了洗脸。借着银灯一照，真是容光焕发，更显得英俊。姑娘的眼珠都不错位，越看越喜欢，越看越爱。两个人一前一后，可进了里屋。
小白猿王环，这么一瞧：喝！自己长这么大，也没住过这样的房子，真跟金銮殿似的，陈设不俗啊！靠西山墙，有一张八宝逍遥自在床，大红洋绉的幔帐，黄澄澄赤金如意钩倒挂，绣得百蝠留云的床围子，闪缎褥子，闪缎被子。这个帐顶上，挂着一个大鲜花篮茉莉，晚香玉扑鼻喷香。一个个大箱子，哎哟！足有四五个，顶天立地摞着。再有，梳妆台、穿衣镜，没有一样不是讲究的。王环上了脚踏，坐在床沿上，马上有小丫鬟把茶泡好端来。床上放着一个小桌，段银娘让王环收上腿去坐在里边，脸冲南。姑娘也收上脚去坐在南边，脸冲着北。就隔一个小桌，两个人喝着茶。王环把自己的经过从头至尾，都说完了。姑娘也把自己的事情说了： 不瞒你说，王郎呀！我想，只有这一个办法才能止住咱们两家的世仇。不然的话，那是没有办法的！王郎，你出身名门，是石老侠的弟子。可是，我家呢？是占山为王，落草为寇的。如果妾身愿随君去，不知道你老母亲那方面意下如何？ 王环一听这丫头想得周到： 啊！姑娘，这个你放心！到了时候，我可以把你领到家中，拜见老母。老母一看你相貌娇艳，也没有不乐意的。再不成我给老母磕头央告，老母一定能成全我们！ 说着话，酒菜摆上来。姑娘亲自给斟酒布菜啊。
王环这么一想：我要把她给灌醉了，然后，我把刀、镖拿起来，我一走了之。
不然，我诓过刀、镖来把她杀了，我再上前山，好在他家是我家正式的仇人。
这时候，王环就一个劲地劝姑娘的酒，越喝越多，两人的话，也越说越近乎。
正在兴高采烈的时候，猛然间，外间屋有人说话： 半夜三更的，你跟哪个男的在说话呀？  唰 一挑帘子，段银娘不由得就回过身来，王环也抬头瞧见了：借着灯光一照，是一个俊美如花的少妇，身形苗条，体态轻盈。
常言说：男子俏一身皂，女子俏一身孝。这位少妇穿着一身重孝，更显得俊俏。正是墨粉蝶段世宝之妻陈月娥。原来姑娘劝三嫂子回去，陈月娥怎么也睡不着。独对孤灯，潸然下泪。自己哭了半天，又一想丈夫已经死去不能复生，怎么着我也得打起精神来，抚养我这个孩子呀！银娘妹妹知道到这里来劝我，大嫂二嫂人家就不来。一来隔着一层，二来没有那么深的感情。我也睡不了觉，不如到妹妹房中再说会儿话，熬到困了，回来再睡。陈月娥想到这，就站起来去了。没想到来到妹妹的当院，就听见屋里头又说又笑。心里就想：你是没出闺阁的十九岁的大闺女，深夜里，你在闺房当中跟一个男的又说又笑，这像话吗？再说你哥哥刚死两天，尸骨尚且未寒，你跟人家又说又笑，好像你们家没死人一样，与礼不合。这样，陈月娥就过来说话了： 妹妹，你招待谁呢？ 见是一位二十来岁的小伙儿，长得很俊，风流潇洒，倜傥不群，不觉一愣。 妹妹，这是谁呀？你怎么会跟他在一起？又说又笑，挺大的一个姑娘，你就不知羞耻？  三嫂子，咱们姐儿俩最好。你来了，我就跟你说说吧！你要问这是谁？小妹已经把终身大事，许配于他。就是他在彩凤山祥云岛，刀劈了巡山寨主杨山，镖打我的三哥、您的丈夫段世宝。他就叫小白猿王环。王郎啊！你赶紧见过三嫂子！
没等王环见礼呢，陈月娥就把脸沉下来了： 妹妹，你真乃大胆！大伯父和公公钻木取火、轧沙求油，寻打仇人王环，为给你哥哥报仇雪恨。这王环，既然是飞蛾投火，自寻死路，来到咱们山中，你就应当仗大义，为兄长报仇。把这个人送到前山，亲手交与伯父、公公，任凭伯父、公公把他处治！开膛摘心，给你兄长祭灵！这才是你做妹妹的道理。怎么你无缘无故，私定终身！恬不知耻！置兄长的深仇大恨于不顾，你丢尽了我段家的脸面！ 银娘听完了，可不大乐意了： 三嫂子，你这人好糊涂呀！我怎能无缘无故嫁与仇人呢？你问问王郎，人家是无缘无故地杀人吗？他和三哥有什么仇？三哥和他房不连檐，地不连边，素不相识。为什么两人动手？三哥叫他杀了，祸因结在老一辈人的身上。当初，我的天伦、你的公公，带着董玉，在山下遇见王郎的父亲、太谷县的班头快手王能，无缘无故，不问青红皂白把人家乱刃分尸，这你知道吗？那个时候，王郎的母亲，抱着王郎一起寻死，被小王家砣银面仙猿铁臂昆仑石老侠看见，救了他们母子。石老侠教给王郎本事，卧薪尝胆，艺业学成，在彩凤山给自己的天伦报仇。三嫂子，你知道吗？人家王郎为他父亲报仇。当年你的公公、我的父亲，又为给谁报仇？杀了人家王郎之父。嫂子！事遇反诸己。不管什么事出来，先得问问自家，自家乐意不乐意啊！你怎么过来就说王郎，要杀我三哥呢？我听了王郎为报父仇，含辛茹苦实非不容易，我敬他一片孝心！而且，又是一位将门之后，石老侠的弟子，将来的前途不可限量。为这个，我才把终身大事许配给王郎。坟中有骨是亲戚！今后，也不会再有杀人流血的事情发生了。你说，我怎么不对呢？
陈月娥听完以后，把脸沉着，用手点指： 妹妹呀妹妹！你还跟我强词夺理！不管是怎么回事，也应当把他交到前山，任凭伯父、公公做主。哪怕伯父、公公认为这人好，把你终身大事许配于他，我决不多说！走吧，你跟我上前山吧！ 说着，拉着姑娘就要走。
段银娘的功夫比陈氏强，并不怕她。段银娘把脸往下沉，道： 我可告诉你了嫂子！咱们姐儿俩的感情不错。谁要打算破坏我的婚姻，拦阻这件事，别说是你，就是前厅的二老来了，我可野麦子——不分垄，酸枣眼青红不分！依我说，你赶紧走！ 陈月娥见银娘破被窝——不赁，喝道： 走！你认打，认罚？  认打怎么样？认罚怎么样？  任打，我拉着你们两人到前山，让二老把你们两人全杀了，让你们结个鬼缘。  噢！要认罚呢？ 一说到认罚陈月娥面泛红云，脸儿 唿 地一下就红了： 妹妹，你要认罚，嫂子我说一件事，你听听：你三哥已然死了，嫂子我今年二十三岁呀！哎呀！棒打鸳鸯两分离呀！试问问，我这后半生又怎么能活下去。我看，我和王郎两人倒很般配，你不如把王郎让给我，我和王郎结为夫妻。妹妹，你是个姑娘，而且有一身好本事，长得俊美，玉洁冰清，你要择夫事主儿，不乏其人呀！你要打算嫁人，什么好样的，你都嫁得着！比王环好的，俊的都能。我就不然了！不知你意下如何？  哎哟！ 段银娘一听，我长这么大，也没听说过这事，跑这跟我争爷儿们来了！这像话吗？王环一听，嘿！两位先争上了，你们知道我乐意不乐意呀！他也不言语，坐山观虎斗。 嫂子，嫂子！你说的这叫什么话，真是衣冠的禽兽！你怎么不知羞耻！我哥哥段世宝死后这才三天呀！尸骨尚且未寒，你就惦念着改嫁！再说，你还有孩子呢？那五岁的黑儿怎么办呢？  哟！ 陈月娥一晃娇躯，花容失色。一提到孩子了，她把牙一咬： 好吧！ 看了王环一眼，转身形就出去了，脚底下用力 沙沙沙 ，一直来到自己的房内。
挑帘栊进去，小黑儿正在床上睡呢，睡得很香。就在这床边上，排山的柱子上，挂着一把轧把翘尖厚背雁瓴刀，这是陈氏三少奶奶自己用的刀。她一伸手够着刀把，一顶崩簧， 嚓楞楞楞 把刀就亮将出来，准备杀了段银娘，带上孩子嫁给王环。但是，她这一拉尖刀，把黑儿给震醒了，也许是尿憋的，他爬起身子就站了起来。见他妈就在眼前头站着，喊道： 妈！我要撒尿。 说完了，他就往下迈步。陈月娥怕自己的孩子从床上一脚登空摔下来，就往前一接。哎呀！坏了，这孩子往下一扑，这刀也到了， 扑哧 一下，正扑在这刀尖上，扎个正着。小黑儿 哎哟 一声惨叫，当时，死于非命。陈月娥撒手扔刀，当下跟疯了一样，往前一扑，就扑到血泊之中，双手紧紧地把黑儿抱住了，哭得死去活来，落泪如雨，抖肺搜肠一声高一声，摄人心胆。没有几天的工夫，丈夫也没有了！儿子也没有了！心疼难忍。一咬牙，伸手攥起刀来，就像凶神附体一个样，把孩子一挟，朝姑娘段银娘的房中奔去。
段银娘一看陈月娥气喘吁吁进来，忙问： 哎哟，三嫂子，你疯了！
陈月娥一身的鲜血，把孩子往床边上一放，道： 银娘啊！银娘，我把孩子杀了！ 段银娘一看， 哟！千顷地一根苗，你把我们小黑儿给杀了！ 段银娘眼含着痛泪，打床上蹦下来，伸手抄刀，大骂： 贱人，我要你的命！
陈月娥也豁上了，道： 丫头小贱人，你给我出来！ 两人一前一后纵出北房，来到院中。王环一想：借这机会我跑得啦！于是一拔腰下了地，来到外间屋，把刀佩好，把镖也带好，挑帘栊出来，站在台阶上观看。陈月娥的功夫也很不错呢！段银娘扑身过去，往前一抢身，左手一晃面门，刀走缠头裹脑， 唰 地一下，就奔陈月娥的腰际来了。陈月娥往下一矮身， 金牛拱地 ，缩颈藏头一躲，刀走扫堂。段银娘脚尖一点地，长腰起来，两个人双刀并举，当场动手就打上了。王环站这儿瞧着，嘿！这大武戏可有点意思呀！
段银娘越杀越勇。约二十几个回合，陈月娥往下一矮身，刀走扫堂。段银娘飞身起来，闪到了陈月娥的背后，把钢刀一举一咬牙，斜肩带背， 嚓 陈月娥再想躲也躲不开了。在后头把陈月娥一劈两半。段银娘往后一撤步，往这一站： 陈月娥！你敢杀了你的儿子小黑儿，我要给我的黑儿报仇，我杀了你！ 几个丫鬟，在旁边吓得目瞪口呆，抖衣而颤。
正在这时候，院门外头 唿啦 一下，灯光一亮， 噌 地一下，蹿进几个人来。 妹妹！哟！这是怎么回事呀？ 王环一眼看见了，正是金粉蝶段世铃。段世铃就在姑娘的闺房的东面。今天段世铃巡山走前夜，好在没有什么事故。将近三更天，返回自己的住房。走到妹妹的院门外，突然间，听到里头喊道： 我给黑儿报仇！ 正是小妹银娘的声音，这下子可把段世铃给吓坏了。 嘿哟！怎么回事？妹妹，谁呀？ 兵丁不让进来，段世铃到了院中。看三弟妹陈月娥已然死去，妹妹满脸怒容，在院中一站，廊檐下站着仇人小白猿王环。段世铃三十多岁，一瞧这意思，就全明白了，看来妹妹段银娘和仇人王环贴了心。段世铃一按刀把， 嚓楞 把刀亮出来： 妹妹！怎么？把你嫂子杀了？ 段银娘怒气冲冲： 大哥！事到如今，我也不能瞒你了。廊檐下站着的是你妹夫小白猿王环。我不愿意姓段的和姓王的结成世仇，才把终身大事许配王郎，没想到陈氏，到这里跟我争风来了，她要嫁给王郎。你说这像话吗？我一说她，她扭头回去，把五岁的黑儿给杀了，我能不杀她吗？ 段世铃一听说这小胖侄子死了，他可真急眼了： 妹妹呀！妹妹，你知道姓王的是咱们段家的仇人，想不到你干出这个事来，架着炮往里打，胳膊肘往外拧。你也太不像话了！我杀你！  大哥，我可告诉你呀！我要办的事情，我一定要办到！你要一拦我，我认识大哥，我的刀可不认识大哥！ 段世铃气往上撞，脸色苍白： 呸！丫头，你胡说八道！ 往前一抢身， 仙人解带 ，刀就到了。大姑娘段银娘闪身形躲过去，两个人当场动手就打上了。忽然间，段世铃斜肩带背一劈，大姑娘段银娘向右一叉步，用左手一搭他的腕子。段世铃往后一撤步，银娘裹手一刀， 唰 地一下，奔段世铃的脖子就来了。段世铃往下一哈腰，缩颈藏头一躲， 砰！ 一刀就捎上了脑袋瓜，削下去烧饼大小的一块肉皮。这血 唰 地一下，就流下来了。 哎哟！好！丫头！ 段世铃把刀还鞘撒腿就跑，飞身形打院门里蹦出来。
正赶上段世贤值后半夜班，忙问道： 大哥！怎么了？  哎呀！兄弟你要问，这不能嚷嚷！你赶紧到前山送信去，这丫头反了！ 就把事情简单地说了一遍。段世贤就急了，垫步拧腰， 噌 一下进来了： 妹妹！你怎么把哥哥也伤了，把你嫂子也给杀了，你疯了！这是怎么回事？  二哥你要问，我告诉你，妹妹我心意已决，以身相许王郎。哪个要拦我，就不是兄弟，那就是仇人！依我说，二哥你的本事也不行，你快走，你别管！如果你非要管，那可别说我对不起你！ 段世贤一听： 呸！你真不要脸，你办的这叫什么事！仇人来了，你不思给你三哥报仇，你还要嫁给他，你还有脸往外说！为这个孩子也死了，你三嫂子也叫你给杀了。你快跟我到前山去！不然的话，我对你不客气！  哟！二哥！你还有什么了不起的，你过来进招！
段世贤回手拉刀，往前一赶步，扑身过来，举刀就剁。不到二十个回合，姑娘一抬腿，段世贤 嘭 的一声，应声就滚出一条去。
正在这时候， 呼啦 一下，段世铃领着两位老寨主进来。段国柱大怒： 好贱人！ 段国柱一来，段银娘心里也含糊，连连地往后退步： 爹爹你要干什么？  好贱人！你真乃大胆！小小年纪，做此不才之事。我问问你，你怎么把你哥哥伤了？把你三嫂子给杀了？  爹！女儿长这么大了，男大当婚，女大当聘，你做父母的不问问女儿的终身大事。我娘不在，我心里头能不难过吗！我已许配给小白猿王环。 段国柱这个骂呀： 把我的儿子一镖给打死！到现在，你给我介绍，这是我姑爷，我不承认！  当初，你把人家王郎的父亲王能，无缘无故地给杀了。你杀人的时候，你想过人家上有老，下有小，中有妻子吗？你也想过人家王郎就是快手王能之子，人家要给他爹报仇，你说应当吗？镖打我三哥段世宝，父债子还！不也应当吗？  好丫头！好丫头！好呀！ 气得二爷段国柱暴跳如雷： 贱人，你胡说八道，气杀老夫！ 银娘气哼哼地说： 今天我疯了！谁管我的闲事也不行！  好贱人！赶紧给我把刀扔了，服从家法！ 段国柱回手就拉三节棍。段银娘也怕呀！往下一退步，就来到北房阶下： 王郎啊，你看看，这事情越闹越大了！不如咱两个逃之夭夭，回到小王家砣。 王环用手点指： 银娘啊！你口口声声要把终身大事许配给我，你我两家本是仇敌。我王环乃是奇男子，大丈夫岂能要你这山寇之女！ 段银娘一愣神，王环手里扣着一只亮银镖呢， 嘭！ 一镖，正中姑娘段银娘的哽嗓咽喉。哎呀！一句话没说出来，撒手扔刀，花容失色，往后一躺，当时身死。这才是：断送落花三月雨，催残杨柳九秋风。
段国柱生气呀！孙子也没了，儿媳妇也死了，儿子也没了，现在这闺女也死在自己的眼前。段国柱的心里头如万把钢刀，扎于肺腑： 小畜生呀！！
王环打死了段银娘，猫腰把镖捡起来： 你不是段国柱吗，当年你杀了我的父亲，父兄之仇，不共戴天。我王环卧薪尝胆十二年，随老师学来技艺，刀劈杨山，镖打段世宝，原为给我天伦报仇。三侠前辈来到你七星山，金牌不献，打算要我王环一死。按理说，我王环不来，我报仇和你们藏金牌，这是两回事。但是，我王环来了，决不怕死！你马上把我姓王的乱刀剁。希望你话应前言，献出金牌，请大人立刻赶奔四川，开仓放赈，救济父老百姓。来吧。 说完了，倒背手一站。段国柱怒道： 好小子！还敢跟我说三道四。我一家老小尽皆命丧你手，这个仇焉能不报？绑起来！ 段世铃、段世贤就把王环捆了： 叔叔。您意下如何？是不是杀？ 段国柱做不了主，道： 把小冤家押奔前山，盘问明白，再做道理！
把王环带到前厅，段国柱的心 噔 地一下，就到嗓子眼了。闺女招引王环才出这么大的事呀！如果，王环往这里一站，怎么来，怎么去，我和你闺女在后山已经住了好几个月。她不干了，我们才打起来，她才把这些人杀了。这样儿让我们名声不香，有玷闺门，如何是好？有点为难。但是，段国柱顾不得这个啊！ 叭啦 一拍桌案，用手点指： 好畜生，杀我女儿！你何故至此？ 段国基一听，哎！你怎么还给人递话呀！再想拦也拦不住了。
王环一阵的冷笑： 哈……段国柱，小太爷名唤王环。当年，我父王能，访案在七星山，被你带着杨山、董玉，将我天伦致死。我们寡母孤儿无力为生，我的母亲抱着我跳河寻死，被我恩师所救，教艺十二年。我今年二十岁，恩师所赐外号叫小白猿。彩凤山祥云岛刀劈杨山，镖打段世宝，原为给我天伦报仇。老三侠来到七星山，跟你们讨要金牌，你们不给。要我王环前来，有王环，你们献金牌。现在，我王环来到，杀剐存留，任凭尔等。爷皱一皱眉头，就不是王能之后！可有一样，话应前言，杀了王环，你们可得献金牌，那才是英雄所为。话已说明，你传令吧！
段国柱一听，哇哇呀怪叫如雷： 我一家人尽丧你手，来呀！将小冤家推到厅前，乱刃分尸！ 大爷段国基在旁边瞧着，伸手一拦： 刀下留人，且慢！ 段国柱都纳闷呀！我这传了令，要把他乱刀剁了，怎么哥哥拦住了： 哥哥！阻令为何？  贤弟呀！忙什么呀？难道说就把他乱刀一剁，就算给我一家人报仇了吗？不如暂时把他押入土牢。迟三过五，七星八宝转心亭的事情一完，然后咱们设计把他凌迟处死。好给咱们一家人报仇！ 段国柱点头： 哼！全依兄长！ 正这个时候，由打旁边转过一个人来： 二寨主，您先等一等！ 段国柱一看，这是本七星山的军师李吉。李吉悄声地对段国柱说： 唉！刚才我问过大少爷他们了，才知道后山之事。二寨主呀！您瞧瞧死的可全是您的人呀！您的孙子，您的女儿，您的儿媳妇。怎么到了现在您要宰王环，给您全家报仇，大寨主还不乐意？这可不大好呀！ 段国柱是个糊涂人呀！捋着自己的花白胡子，哼道： 哎，对呀！孩子，我要给你们报仇，伯父尚且不允呀！ 段国基一听： 等等！李吉呀，我二弟性如烈火，你不是不知道。想不到你竟敢在我弟兄面前搬弄是非，挑拨我弟兄不和，离间我手足之情！李吉！我拿饭喂狗好不好呀！哼！咱们的缘分已满。得了！我这庙小，容留不了你这大神仙！ 把李吉赶出七星山。把狼狈李吉赶出七星山，咱先不管，后边有交待。段国基微然一笑： 二弟，您又何必如此！孩子们是你的骨肉，也是我的骨肉。愿意杀就杀！ 弟兄二人同传命令，推出去杀。这回王环有命难活了。也就在这个时候，外边跑进一人报道： 启禀大寨主、二寨主，七星八宝转心亭，蝎子孔内拿住了探山之人！  好！真来了嘿！二弟，你我赶紧到后山观瞧。暂时把小白猿王环冤家押进土牢，等拿住仇人一块儿杀！ 这才把王环压入土牢。
小白猿王环在耿家庄，不是晚傍晌吃饭的时候，他走了吗？耿文道： 童侠客爷，您甭着急了，就是现在你们爷儿俩追也追不上。青纱帐，您知道他藏在哪？但是，有一样，今天说话天就快亮了，他进不了山。明天白天，他也进不了山。你们爷儿俩呀，到明天快黑之前，从我这里再走，直接奔七星山，等着他去！我想王少侠客一定奔七星山。 司马良一听： 我看耿庄主这话还是，咱们爷儿俩到山上等去。今天也甭去，明天白天也甭去。我师弟白天能进人家七星山吗！ 海川也只好耐着心地等候。
第二天，天光亮，梳洗已毕，让王三爷派专车把董玉送往太原府。直到下午天快黑了，海川、司马良带着军刃，跟耿文、耿武告辞。爷儿俩按指点的路，走到了卧虎湾山口这里。一瞧，一个人没有。只听北面的树林有人说话： 海川！海川！你跟良儿怎么在这里呢？ 打树林里出来俩老头，前面走的银面仙猿铁臂昆仑石金声，后头跟着金头寿星洪勋。爷儿四个见面行礼。
海川把昨天的事情都说了： 我们上这等环儿来了。可直等到现在，没见环儿踪影！  嗳！这个孩子很任性，大人也很惦记。准知道你们到七星山来。让我们哥儿俩来追你们。海川呀！咱们爷儿四个回去吧。不管小冤家了！
 哥哥，这可不行！咱们已经到了七星山，无论如何咱们也得进趟山，到山里探寻一下，再回去。我们爷儿俩正看呢，不知道要不走山口，这七星山有没有道路？老哥哥，咱们破得了七星八宝转心亭破不了，咱们只暗暗地先看一看。您想，咱要直呼直令，走人家山口，万一虎头蛇尾，叫七星山段氏弟兄耻笑我兄弟无能！ 石老侠点点头。海川又问： 洪老哥哥，他后山可有一条道，您知道吗？  知道，叫卧虎湾。 石老侠也说： 对了！我当初给王环打听他父亲的时候，我就是从卧虎湾走一线通进去的。事不宜迟，咱们爷儿四个要去，还走这条道。不过难走一点！ 石老侠带着路，顺着卧虎湾进来，爬上了山就是那条大绳，然后走一线通。进来以后，站在高岗之处往东南山看，才发现了七星八宝转心亭。 哥哥啊！七星八宝转心亭就在眼前。  不错，咱们瞧瞧去！  兄弟！瞧可以，不能妄动！ 这么着，爷儿四个就来到七星八宝转心亭下。
啊！周围的灯光，里面的灯光，照如白昼，三层滴水檐，巍峨壮观。夜晚之间，看着就更凶！
海川瞪着眼就要进去。老侠石金声一拦： 你先等等。不是跟你说了吗？不准妄动！  哥哥，咱已然到了这儿，咱不能不进去，金牌就在里面。咱们得设法得金牌呀！  对！如果段国基、段国柱知道像你弟兄这本事，随便出入七星八宝转心亭得金牌。那我就问问你，他还跟你打赌干什么？既然打赌，他就知道，你我弟兄的本事，进了不七星八宝转心亭，人家才跟咱打赌。你进去，进去也得死！ 海川也说： 我不进去，老哥哥那咱们就耗着，耗到一个月该怎么办呢？丑媳妇难免见公婆。哥哥，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那咱们也得干哪！ 石老侠摇头： 那不行！你我弟兄得有今日，谁能怕死。死有轻于鸿毛，有重于泰山。轻生丧命，不是真正的英雄。干得分怎么干！就这么干，那是蛮干！这不是瞎闹吗！ 洪爷也拦，石爷也拦，海川非得要进去不可。司马良在旁边过来了： 师父！二位大爷！我看我有个万全之策。咱们爷儿四个把煞腰绒绳全解下来，绳子头接绳子头，咱们接成一根长绳。一根二丈四，要四根呢？那就九丈六呀！咱们这绳子结得实实的，在徒弟我身上绕一绕，我在头里走。老哥儿俩在后头揪着绳子，师父您在旁边看着点。万一有了危险，您说一声拉，老哥儿俩一绷劲，把我就能拉出来。您看这法子行不行？ 石老侠摇头： 不行！  因为什么不行？  等我们发现了问题了，一喊出来，我们再把孩子拉出来，那孩子早就涉险了！  加点小心就是了。行！ 石老侠只好答应： 哎！好吧！
这样，爷儿四个的绒绳都接上，让司马良把长衫脱了，好利索一点，海川给拿着。让洪大爷把虎头墨鳞刀借给司马良，司马良把刀拉出来，刀刃冲前，刀尖冲下。老哥儿俩绷住了绳子盯住了海川。司马良慢慢往前走，后头绷住绳子，跟着。走来走去，就走到台阶这里，一点事没有。司马良拿着虎头墨鳞刀的虎头，墩着石头台阶。司马良上右步，往下踩一踩，这石头纹丝不动，上了第一层。然后拿这虎头墨鳞刀触第二层， 嘣！嘣！嘣！ 听声是实的了，然后左脚单脚上去，加力往下踩，踩住了，确实不错，左腿收上去。海川在旁边瞧着真麻烦：何必呢！一拔腰 噌 地一下上去，不就得了吗！这样一磴一磴往上走，再往上就七八九磴，就差不离上来了。人都是这样，开始注意，越来越不注意。拿虎头墨鳞刀墩两下，上右步左脚就跟上去了，一踩挺实着，左脚就跟上去了。就在这第七磴上墩两下，就跟上去了。
石头台阶，猛地这么一立，人在上头，从外手往里手这么一翻呢，那么你这人还不是滑溜下去吗？ 唰 地一下，就到司马良的脖子了。海川一喊： 不好！ 石、洪二老就 唰 地一下，一绷绳子，就把司马良从台阶里头给拉上去了。等老哥仨到跟前一瞧， 哎哟！ 吓得三侠都不敢看了，怎么回事呀？都是二寸的大青蝎子，把整个人包了起来。海川拿大褂往下抽，老哥俩劈里啪啦地用脚踩。最后全踩完了。抖了抖褂子、裤子，确实没有了。再看司马良全身浮肿，气如游丝，就这么一点呼吸之气了。海川喊了几声，司马良不声不响。石金声说： 兄弟，你还喊呢！喊有什么用？快走！ 老侠石金声这么一伸手，把司马良就挟在肋下。洪勋洪老侠把刀拾起来，绒绳解开。
完全都分好，各人系上。剩下司马良的绳子和大褂，海川手里头一攥。 沙沙沙！ 老三位可就出来了。
他们由打一线通穿过去。老侠石金声真是有办法，来到这断壁之前，先让海川下去，然后老侠石金声把这大绳提上来，把司马良捆好，又给放下去。
然后老哥儿俩才从上面下来。海川又说： 哥，我抱孩子吧。  不！还是哥哥我来吧。这段路不好走！ 出离卧虎湾，来到这山下。 海川呀！孩子中毒十分危险！要从这回太原府，起码有六七十里路的路程，可太远。海川！咱们这就近就是耿家庄，近十几里地，别处咱们不熟。  好，就奔耿家庄！
这么着，老哥儿仨就带着孩子奔了耿家庄了。到了耿文家，天已经大亮了。
耿文一见司马良昏迷不醒，浑身浮肿，吓坏了。说道： 哎哟！就叫蝎子蜇得这么厉害呀！俗话说，一个蝎子蜇了不要紧，两个蝎子蜇了不得了，三个蝎子蜇了三钩子，人就有性命之忧。我看，事不宜迟，赶紧请几位先生来！
王三爷马上准备了车辆，去请大夫。不知司马良的性命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