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蒙涂脸
湖北秀才锺某，唐太史赤子之表戚也。将赴秋试，梦文昌神召，跪殿下。不发一言，但呼之近前，取笔向砚上蘸极浓墨涂其脸几满。大惊而醒，虑有污卷之事，意忽忽不乐。随入场，倦，在号檐中假寐。见有伟丈夫掀其号帘，长髯绿袍，乃关帝也。骂曰： 吕蒙老贼！你道涂抹面孔，我便不认得你么！ 言毕不见，锺方悟前生是吕蒙，心甚惶悚。是年，获隽。后十年，选山西解梁知县。到任三日，往谒武庙，一拜不起。家人视之，业已死矣。
郑细九
扬州名奴，多以细称。细九者，商人郑氏奴也。郑家主母病革，忽苏，矍然而起，曰： 事大可笑。我死何妨，不应托生于细九家为儿，以故我魂已出户，到半途得此消息，将送我者打脱而返。 言毕，道 口喝 ，索青菜汤。家人煮之。咽少许，仍仆于牀，瞑目而逝。须臾，郑细九来报，家中产一儿，口含菜叶，啼声甚厉。嗣后，郑氏颇加恩养，不敢以奴产子待也。
替鬼做媒
江浦南乡有女张氏，嫁陈某，七年而寡，日食不周，改适张姓。张亦丧妻七年，作媒者以为天缘巧合。婚甫半月，张之前夫附魂妻身曰： 汝太无良！竟不替我守节，转嫁庸奴！ 以手自批其颊。张家人为烧纸钱，再三劝慰，作厉如故。未几，张之前妻又附魂于其夫之身，骂曰： 汝太薄情！但知有新人，不知有旧人！ 亦以手自击撞。举家惊惶。
适其时原作媒者秦某在旁，戏曰： 我从前既替活人作媒，我今日何妨替死鬼作媒。陈某既在此索妻，汝又在此索夫，何不彼此交配而退；则阴间不寂寞，而两家活夫妻亦平安矣。何必在此吵闹耶？ 张面作羞缩状，曰： 我亦有此意，但我貌丑，未知陈某肯要我否？我不便自言。先生既有此好意，即求先生一说，何如？ 秦乃向两处通陈，俱唯唯。忽又笑曰： 此事极好，但我辈虽鬼，不可野合，为群鬼所轻。必须媒人替我剪纸人作舆从，具锣鼓音乐，摆酒席，送合欢杯，使男女二人成礼而退，我辈才去。 张家如其言，从此，两人之身安然无恙。乡邻哄传某村替鬼做媒，替鬼做亲。鬼有三技过此鬼道乃穷
蔡魏公孝廉常言： 鬼有三技：一迷二遮三吓。 或问： 三技云何？ 曰： 我表弟吕某，松江廪生，性豪放，自号豁达先生。尝过泖湖西乡，天渐黑，见妇人面施粉黛，贸贸然持绳索而奔。望见吕，走避大树下，而所持绳则遗坠地上。吕取观，乃一条草索。嗅之，有阴霾之气。心知为缢死鬼。取藏怀中，径向前行。其女出树中，往前遮拦，左行则左拦，右行则右拦。吕心知俗所称 鬼打墙 是也，直冲而行。鬼无奈何，长啸一声，变作披发流血状，伸舌尺许，向之跳跃。吕曰：  汝前之涂眉画粉，迷我也；向前阻拒，遮我也；今作此恶状，吓我也。三技毕矣，我总不怕，想无他技可施。尔亦知我素名豁达先生乎？ 鬼仍复原形跪地曰： 我城中施姓女子，与夫口角，一时短见自缢。今闻泖东某家妇亦与其夫不睦，故我往取替代。不料半路被先生截住，又将我绳夺去。我实在计穷，只求先生超生。 吕问： 作何超法？ 曰： 替我告知城中施家，作道场，请高僧，多念《往生咒》，我便可托生。 吕笑曰： 我即高僧也。我有《往生咒》，为汝一诵。 即高唱曰： 好大世界，无遮无碍。死去生来，有何替代？要走便走，岂不爽快！ 鬼听毕，恍然大悟，伏地再拜，奔趋而去。 后土人云： 此处向不平静，自豁达先生过后，永无为祟者。 鬼多变苍蝇
徽州状元戴有祺，与友夜醉，玩月出城，步回龙桥上。有蓝衣人持伞从西乡来，见戴公，欲前不前。疑为窃贼，直前擒问。曰： 我差役也，奉本官拘人。 戴曰： 汝太说谎。世上只有城里差人向城外拘人者，断无城外差人向城里拘人之理！ 蓝衣者不得已，跪曰： 我非人，乃鬼也，奉阴官命，就城里拘人是实。 问： 有牌票乎？ 曰： 有。 取而视之，其第三名即戴之表兄某也。戴欲救表兄，心疑所言不实，乃放之行，而坚坐桥上待之。四鼓，蓝衣者果至。戴问： 人可拘齐乎？ 曰： 齐矣。 问： 何在？ 曰： 在我所持伞上。 戴视之，有线缚五苍蝇在焉，嘶嘶有声。戴大笑，取而放之。其人惶急，踉跄走去。天色渐明，戴入城，至表兄处探问。其家人云： 家主病久，三更已死，四更复活，天明则又死矣。
江宁刘某，年七岁，肾囊红肿，医药罔效。邻有饶氏妇，当阴司差役之事，到期，便与夫异牀而寝，不饮不食，若痴迷者。刘母托往阴司一查。去三日，来报曰： 无妨也。二郎前世好食田鸡，剥杀太多，故今世群鸡来啮，相与报仇。然天生田鸡，原系供人食者，虫鱼皆八蜡神所管，只须向刘猛将军处烧香求祷，便可无恙。 如其言，子疾果痊。
一日者，饶氏睡两日夜方醒；醒后满身流汗，口呿喘不已。其嫂问故，曰： 邻妇某氏，凶恶难捉，冥王差我拘拿。不料他临时尚强有力，与我斗多时。幸亏我解下缠足布捆缚其手，才得牵来。 嫂曰： 现在何处？ 曰： 在窗外梧桐树上。 嫂往观之，见无别物，只头发拴一苍蝇。嫂戏取蝇夹入针线箱中。未几，闻饶氏在牀上有呼号声，良久乃苏，曰： 嫂为戏太虐！阴司因我拿某妇不到，重责三十板，勒限再拿。嫂速还我苍蝇，为免再责。 嫂视其臀，果有杖痕，始大悔，取苍蝇付之。饶氏取含口中睡去，遂亦平静。自此，不肯替人间查阴司事矣。
严秉玠
严秉玠，作云南禄劝县。县署东偏有屋三间，封锁甚严。相传狐仙所居，官到必祭。严循例致祭。其妻某必欲观之，屡伺门侧，不得见。一日，见美妇人倚窗梳头。妻素悍妒，虑惑其夫，率奴婢持棒冲入乱殴。美妇化作白鹅，绕地哀鸣。秉玠取印印其背，遂现原形委地，堕胎而死，胎中两小狐也。严取朱笔点其额，两小狐亦死。取大小狐投之火中，自此署中无狐，而严氏亦无恙。又一年，其妻怀孕，生双胞，头上各有一点红，如朱笔所点。妻大惊而陨。严以痛妻故，未几，亦病亡。小儿终不育。
奉新奇事
江西奉新村民李氏妇，生产三日，胎不下，其姑率三女守之。以倦故，又请邻妇三人轮流守护。一妇姓孙，有儿尚襁褓，不能同往，乃交托外婆家而率长子名锺者同往。锺已弱冠入学，虑夜间寂寞，乃持书一卷往。次日将午，其门内绝无人声，戚里疑之，打门入，则产妇死于牀，七人死于地。七人中，六人衣服面目无他异，惟气绝而已，独孙秀才身尚端坐，右手执书如故。其左臂自肩以下，全身烧毁，直至脚底，黑如煤炭。合村大噪，鸣于官。急相验，命且掩埋，亦无从申报也。此事彭芸楣少司马为余言。
智恒僧
苏州陈国鸿，彭芸楣先生丁酉乡试所取孝廉，性好古玩。家园内有种荷花缸，年久不起，陈命扛起，阅其款识。缸下又得一坛，黄碧色，花纹甚古，中有淤泥朽骨数片。陈投骨于水，携坛入室。夜，梦一僧来曰： 我唐时僧智恒也。汝所取磁坛，乃我埋骨坛，速还我骨而土掩焉。 陈素豪，晓告友朋，不以为意。又三日，其母梦一长眉僧挟一恶状僧至，曰： 汝子无礼，贪我磁坛，抛撒我骨，我诉之不理，欺我老耳。我师兄大千闻之不平，故同来索汝子之命。 母惊醒，命家人遍寻所弃之骨，仅存一片。问孝廉，则已迷闷，不省人事矣。未十日而病亡。
三斗汉
三斗汉者，粤之鄙人也，其饭须三斗粟乃饱，人故呼为 三斗汉 。身长一丈，围抱不周。须虬面黑，乞食于市，所得莫能果腹。一日，之惠州，戏于提督军门外，双手挈二石狮去。提督召之，则仍挈双石狮而来。提督命五牛曳横木于前，三斗汉挽其后，用鞭鞭牛，牛奋欲奔，终不能移尺寸。提督奇其力，赏食马粮，使入伍学武。乃跪求云： 小人食须三斗粟，愿倍其粮。 提督许之。习武有年，驰马辄坠，箭发不中，乃改步卒。郁郁不得志而归，游于潮州。值潮之东门修湘子桥。桥梁石长三丈余，宽厚皆尺五。众工构天架，数十人挽之，莫能上。三斗汉从旁笑曰： 如许众人，頳面汗背，犹不能升一条石块耶！ 众怒其妄，命试之。遂登架，独挽而上，众股栗。桥洞故有百数，辛卯年圮其三，郡丞范公捐俸倡修，见此人能独挽巨石，费省工速，遂命尽挽其余，赏钱数十千。不一月，食尽去，莫知所之。或云饿死于澄江。
苏南村桐邑有苏南村者，病笃昏迷，问其家人曰： 李耕野、魏兆芳可曾来否？ 家人莫知，漫应之。顷又问，答以： 未曾来 。曰： 尔等当着人唤他速来。 家人以为谩语，不应。乃长叹欲逝。家人仓皇遣健足奔市，购纸轿一乘。至，则见舆夫背有 李耕野 、 魏兆芳 字样，乃恍然悟，急焚之，而其气始绝。舆夫姓字，乃好事者戏书也，竟成为真，亦奇。
叶生妻
桐城邑西牛栏铺界叶生，笔耕餬口，父兄业农。乾隆癸卯春，佃其族人田于牌门庄，阖室移居于是。其妻年十八，素端重寡言，忽发颠谩骂，其音不一，惟骂李某 丧绝天良，毁我辈十人冢，盖造房屋，好生受用，将我等骸骨践踏污秽。 叶生不解，询邻老，始知房主李某于康熙时平坟架屋，事实有之。乃诘其妻云： 平坟做屋，实李某事，于我何干？ 妻答云： 当时李某气焰甚高，我等忍气不言，多出游避之。今看尔家运低，故在此泄忿。 骂音中惟此厉声者最恶，其九音偶尔相间，亦略平和。生许以拆屋培冢，答云： 屋有主人，尔不能擅拆，盍往商量？ 生奔请李姓来，其妻引至堂西两正屋内指示曰： 此二椁也。此四坟也，其牖旁乃二女坟，我坟在牀后墙下。 李问： 尔何人？ 答云： 我阮姓孚名，年二十二，前明正德间儒生。读书白鹤观，戏习道教，竟成羽士。偶为贪色逾墙，被辱自缢。葬此十人中，惟我受践踏污秽更苦，故我纠合伊等同来。 李云： 汝骨在何处？ 答曰： 正中一冢掘下三尺，见棺黑色者，是我也。 李踌躇不敢掘，鬼骂不息。远近劝者络绎而至，有问必答。或烧纸钱求之，其九鬼亦从旁劝解，音皆自其妻口中出。缢鬼骂曰： 汝等九个赌贼！得受叶家纸钱，彼此赶老羊快活，便来劝我么？ 自是九鬼无声，惟缢鬼独闹。生请羽士禳解，属塾师陈某作荐送文。鬼大笑曰： 不通之极！某故事用错，某处文词鄙俗。况送我文，当求我，不应以威胁我。 塾师惭赧，唯唯而已。道士诵经略错，必加切责。生之戚有程氏者，家素丰，方到门，鬼曰： 富翁来矣，当备好茶。 章孝廉甫与生有姻，将到，鬼曰： 文星至矣，求为我作墓志。 章口占一律赠之，曰： 当年底事竟投缳？遗体飘零瘗此间。茅屋妄成将拆去，高封误毁已培还。从兹独乐安黄壤，还望垂怜放翠鬟。他日超升借法力，直排阊阖列仙班。 鬼谢曰： 蒙奖太过。孚有风流罪过，安能排阊阖列仙班乎！惟五、六二语见教极是，吾遵命去矣。 临去，呼叶生字，告之曰： 吾不受道士忏悔，受文人忏悔，亦未忘结习故也。尔盍鎸诗墓石以光泉壤？ 生妻瞑目无言。越一日，乃醒。

七盗索命杭州汤秀才世坤，年三十余，馆于范家。一日晚坐，生徒四散。时冬月，畏风，书斋窗户尽闭。夜交三鼓，一灯荧然，汤方看书，窗外有无头人跳入，随其后者六人，皆无头，其头悉用带挂腰间，围汤，而各以头血滴之，涔涔冷湿，汤惊迷不能声。适馆僮持溺器来，一冲而散。汤陨地不醒，僮告主人，急来救起，灌姜汤数瓯，醒，具道所以，因乞回家。主人唤肩舆送之，天已大明。家住城隍山脚下，将近山，汤告舆夫不肯归家，愿仍至馆。云：未至山脚下，望见夜中七断头鬼昂然高坐，似有相待之意。主人无奈何，仍延馆中。遂大病，身热如焚。
主人素贤，为迎其妻来侍汤药。未三日，卒。已而苏，谓妻曰： 吾不活矣，所以复苏者，冥府宽恩，许来相诀故也。昨病重时，见青衣四人拉吾同行，云 有人告发索命事 。所到，黄沙茫茫，心知阴界，因问： 吾何罪？ 青衣曰： 相公请自观其容便晓矣。 吾云： 人不能自见其容，作何观法？ 四青衣各赠有柄小镜，曰： 请相公照。 如其言，便觉庞然魁梧，须长七八寸，非今生清瘦面貌。前生姓吴，名锵，乃明季娄县知县。七人者，七盗也，埋四万金于某所，被获后，谋以此金贿官免死，托娄县典史许某转请于我。许匿取二万，以二万说我。我彼时明知盗罪难逭，拒之。许典史引《左氏》 杀汝，璧将焉往 之说，请掘取其金而仍杀之。我一时心贪，竟从许计，此时悔之无及。乃随四人行至一处，宫阙壮丽，中坐衮袍阴官，色颇和。吾拜伏阶下，七鬼者捧头于肩，若有所诉。诉毕，仍挂头腰间。吾哀乞阴官。官曰： 我无成见，汝自向七鬼求情。 吾因转向七鬼叩头云： 请高僧超度，多烧纸钱。 鬼俱不肯，其头摇于腰间，狞恶殊甚。开口露牙，就近来咬我颈。阴官喝曰： 盗休无礼。汝等罪应死，非某枉法。某之不良，有取尔等财耳。但起意者典史，非吴令，似可缓索渠命。 七鬼者又各以头装颈，哭曰： 我等向伊索债，非常命也。彼食朝廷俸而贪盗财，是亦一资也。许典史久已被我等咀嚼矣。因吴令初转世为美女，嫁宋尚书牧仲为妾，宋贵人有文名，某等不敢近。今又托生汤家，汤祖宗素积德，家中应有科目。今年除夕，渠之姓名将被文昌君送上天榜，一入天榜，则邪魔不敢近，我等又休矣。千载一时，寻捉非易，愿官勿行妇人之仁。 阴官听毕蹙额曰： 盗亦有道，吾无如何。汝姑回阳间，一别妻孥可也。 以此，我得暂苏。 语毕，不复开口。妻为焚烧黄白纸钱千百万，竟无言而卒。
汤氏别房讳世昌者，次年乡试及第，中进士，入词林，人皆以为填天榜者所抽换矣。
陈清恪公吹气退鬼
陈公鹏年未遇时，与乡人李孚相喜。秋夕，乘月色过李闲话。李故寒士，谓陈曰： 与妇谋酒不得，子少坐，我外出沽酒，与子赏月。 陈持其诗卷坐观待之。门外有妇人蓝衣蓬首开户入，见陈，便却去。陈疑李氏戚也，避客，故不入，乃侧坐避妇人。妇人袖物来，藏门槛下，身走入内。陈心疑何物，就槛视之，一绳也，臭，有血痕。陈悟此乃缢鬼，取其绳置靴中，坐如故。
少顷，蓬首妇出，探藏处，失绳，怒，直奔陈前，呼曰： 还我物！ 陈曰： 何物？ 妇不答，但耸立张口吹陈，冷风一阵如冰，毛发噤<齿介>，灯荧荧青色将灭。陈私念：鬼尚有气，我独无气乎？乃亦鼓气吹妇。妇当公吹处，成一空洞，始而腹穿，继而胸穿，终乃头灭。顷刻，如轻烟散尽，不复见矣。
少顷，李持酒入，大呼： 妇缢于床！ 陈笑曰： 无伤也，鬼绳尚在我靴。 告之故，乃共入解救，灌以姜汤，苏，问： 何故寻死？ 其妻曰： 家贫甚，夫君好客不已。头止一钗，拔去沽酒。心闷甚，客又在外，未便声张。旁忽有蓬首妇人，自称左邻，告我以夫非为客拔钗也，将赴赌钱场耳。我愈郁恨，且念夜深，夫不归，客不去，无面目辞客。蓬首妇手作圈曰： 从此入即佛国，欢喜无量。 余从此圈入，而手套不紧，圈屡散。妇人曰： 取吾佛带来，则成佛矣。 走出取带，良久不来。余方冥然若梦，而君来救我矣。 访之邻，数月前果缢死一村妇。
长鬼被缚
竹墩沈翰林厚余，少与友张姓同学读书。数日张不至，问之，张患伤寒甚剧，因往问候。入门悄然，将升堂，见堂上先有一长人端坐，仰面视堂上题额。沈疑非人，戏解腰带，潜缚其两腿。长人惊，转面相视。沈叩以 何处来？ 长人云： 张某当死，余为勾差，当先来与其家堂神说明，再动手勾捉。 沈以张 寡母在堂，未娶无子，胡可以死？ 恳画计缓之。长人亦有怜色，而谢以无术。沈代恳再三，长人曰： 只一法耳。张明日午时当死，先期有冥使五人偕余自其门外柳树下入。冥中鬼饥渴久，得饮食即忘事。君可预设两席，置六人座，君候于门外柳树边。有旋风自上而下，即拱揖入门，延之入座，勤为劝酬。视日影逾午，则起散。张可以免。 沈允诺，即入语张家人。届期，一一如所教。张至巳刻，已昏晕；当午，惟存一息；外席散，而神气渐复。沈大喜。
归月余，夜梦前长人作痛楚状攒眉告曰： 前为君画策，张君得延一纪，入学，且当中某科副车，举二子。而余以泄冥事，为同辈所告，责四十板革役矣。余本非鬼，乃峡石镇挑脚夫刘先。今遭冥责，不复能行起。尚有三年陽数未终，须君语张君给日用费，终我余年。 沈语张，张即持数十金偕沈买舟访之，果得其人，方以瘫疾卧床。乃拜谢床下，以所携金赠之而返。张后一如梦中所语。
西园女怪
杭郡周姓者，与友陈某游邗上，住某绅家。时初秋，尚有馀暑，所居屋颇隘。主人西园精舍数间，颇幽静，面山临池。二人移榻其中，数夜安然。
一夕，步月至二鼓，入室将寝，闻庭外步さ声，徐徐吟曰： 春花成往事，秋月又今宵。回首巫山远，空将两鬓凋。 两人初疑主人出游，既而语气不类，披衣窃视，见一美女背栏干立。两人私语：未闻主人家有此人，且装束殊不似近时，得毋贡所谓鬼魅者此乎？陈少年情动，曰： 有此丽质，魅亦何妨？ 因呼曰： 美女何不入室一谈？ 庭外应声曰： 妾可入，君独不可出耶？ 陈拉周启户出，不复见人。呼之，随呼随应，而人不可得。寻声以往，若在树间，审视之，则柳枝下倒悬一妇人首。二人骇极大呼。首坠地，跳跃而来。二人急奔避入室，首已随至。两人关门，尽力抵之；首啮门限，咋咋有声。俄闻鸡鸣，首跳跃去，至池而投。两人迨天明，急移住旧所，各病虐数十日。
雷诛营卒
乾隆三年二月间，雷震死一营卒。卒素无恶迹，人咸怪之。有同营老卒告于众曰： 某顷已改行为善，二十年前披甲时曾有一事，我因同为班卒，稔知之。某将军猎皋亭山下，某立帐房于路旁。薄暮，有小尼过帐外。见前后无人，拉入行奸。尼再四抵拦，遗其裤而逸。某追半里许，尼避入一田家，某怅怅而返。尼所避之家仅一少妇，一小儿，其夫外出佣工。见尼入，拒之。尼语之故，哀求假宿。妇怜而许之，借以己裤。尼约以 三日后，当来归还 ，未明即去。夫归，脱垢衣欲换。妇启箧，求之不得，而己裤故在，因悟前仓卒中误以夫裤借去。方自咎未言，而小儿在旁曰： 昨夜和尚来穿去耳。 夫疑之，细叩踪迹。儿具告：和尚夜来哀求阿娘，如何留宿，如何借裤，如何带黑出门。妇力辩是尼非僧，夫不信，始以詈骂，继加捶楚。遍告邻佑。邻佑以事在昏夜，各推不知。妇不胜其冤，竟缢死。次早，其夫启门，见女尼持裤来还，并篮贮糕饵为谢。其子指以告父曰： 此即前夜借宿之和尚也。 夫悔，痛杖其子，毙于妇柩前，己亦自缢。邻里以经官不无多累，相与殡殓，寝其事。
次冬，将军又猎其地。土人有言之者，余虽心识为某卒，而事既寝息，遂不复言。曾密语某，某亦心动，自是改行为善，冀以盖愆，而不虞天诛之必不可逭也。
青龙党
杭州旧有恶少歃血结盟，刺背为小青龙，号 青龙党 ，横行闾里。雍正末年，臬司范国擒治之，死者十之八九，首恶董超，竟以逃免。乾隆某年冬，梦其党数十人走告曰： 子为党首，虽幸逃免，明年当伏天诛。 董惶恐求计，众曰： 计惟投保叔塔草庵僧为徒，力持戒行，或可幸免。 董梦觉，访之塔下，果有老僧结草棚趺坐诵经。董长跪泣涕，自陈罪戾，愿度为弟子。老僧初犹逊谢，既见其情真，乃与剪发为头陀，令日间诵经，夜沿山敲木鱼念佛号。自冬至春，修持颇力。
四月某日，从市上化斋归，小憩土地祠。朦胧睡去，见其党来促曰： 速归！速归！今夕雷至矣！ 董惊觉，踉跄归棚，天已昏黑，果有雷声。董以梦告僧。憎令跪己膝下，两袖蒙其顶而诵经如故。不数刻，电光绕棚，霹雳连下，或中棚左石，或中棚右树，如是者七八击，皆不得中。少顷，风雷俱止，云开见月。老僧谓难已过，掖以起曰： 从此当无事矣。 董惊魂少定，拜谢老憎，出棚外。忽电光烁然，震霆一声，已毙石上。
陈州考院
河南陈州学院衙堂后有楼三间封锁，相传有鬼物。康熙中，汤西崖先生以给谏视学其他，亦以老吏言，扃其楼如故。时值盛暑，幕中人多屋少，杭州王秀才，中州景秀才考祥，居常以胆气自壮，欲移居高楼。汤告以所闻，不信。断锁登楼，则明窗四敞，梁无点尘，愈疑前言为妄。景榻于楼之外间，王榻于楼之内间，让中一间为起座所。
漏下二鼓，景先睡，王从中间持烛归寝，语景曰： 人言楼有祟，今数夕无事，可知前人无胆，为书吏所愚。 景未答，便闻楼梯下有履声徐徐登者。景呼王曰： 楼下何响？ 王笑曰： 想楼下人故意来吓我耳。 少顷，其人连步上，景大窘，号呼；王亦起，持烛出。至中间，灯光收缩如萤火。二人惊，急添烧数烛。烛光稍大，而色终青绿。楼门洞开，门外立一青衣人，身长二尺，面长二尺，无目无口无鼻而有发，发直竖，亦长二尺许。二人大声唤楼下人来，此物遂倒身而下。窗外四面啾啾然作百种鬼声，房中什物皆动跃。二人几骇死，至鸡鸣始息。
次日，有老吏言：先是溧陽潘公督学时，岁试毕，明日当发案，潘已就寝。将二更，忽闻堂上击鼓声。潘遣僮问之，值堂吏曰顷有披发妇人从西考棚中出，上阶求见大人。吏以深夜，不敢传答。曰： 吾有冤，欲见大人陈诉。吾非人，乃鬼也。 吏惊仆，鬼因自击鼓。署中皆惶遽，不知所为。仆人张姓者，稍有胆，乃出问之。鬼曰： 大人见我何碍？今既不出，即烦致语：我，某县某生家仆妇也。主人涎我色奸我，不从，则鞭挞之。我语夫，夫醉后有不逊语，渠夜率家人杀我夫喂马。次早入房，命数人抱我行奸。我肆口詈之，遂大怒，立捶死，埋后园西石槽下。沉冤数载，今特来求申。 言毕大哭。张曰： 尔所告某生，今来就试否？ 鬼曰： 来，已取第二等第十三名矣。 张入告潘公。公拆十三名视之，果某生姓名也，因令张出慰之曰： 当为尔檄府县查审。 鬼仰天长啸去。潘次日即以访闻檄县，果于石槽下得女尸，遂置生于法。此是衙门一异闻，而楼上之怪，究不知何物也。王后举孝廉，景后官侍御。
符离楚客
康熙十二年冬，有楚客贸易山东，由徐州至符离。约二鼓，北风劲甚，见道旁酒肆灯火方盛。入饮，即假宿焉。店中人似有难色，有老者怜其仓迫，谓曰： 方设馔以待远归之士，无余酒饮君。右有耳房，可以暂宿。 引客进。
客饥渴甚，不能成寐，闻外间人马喧声，心疑之。起，从门隙窥，见店中匝地皆军士，据地饮食，谈说兵间事。皆不甚晓。少顷，众相呼曰： 主将来矣。 远远有呵殿声，咸趋出迎候。见纸灯数十，错落而来，一雄壮长髯者下马，入店上坐，众人伺立门外。店主人具酒食上，啜有声。毕，呼军士入曰： 尔辈远出久矣，各且归队，吾亦少憩，俟文书至，再行未迟。 众诺而退。随呼曰： 阿七，来！ 有少年军士从店左门出，店中人闭门避去。阿七引长髯者入左门，门隙有灯射出。客从右耳房潜至左门隙窥之，见门内有竹床，无睡具，灯置地上。长髯者引手撼其头，头即坠下，放置床上。阿七代捉其左右臂，亦皆坠下，分置床内外。然后倒身卧于床，阿七摇其身，自腰下对裂作两段，倒于地。灯亦旋灭。客悸甚，飞趋耳房，以袖掩面卧，辗转不能寐。
遥闻鸡鸣一二次，渐觉身冷。启袖，见天色微明，身乃卧乱树中。旷野无屋，亦无坟堆。冒寒行三里许，始有店。店主人方开门，迓客问客来何早？客告以所遇，并问所宿为何地？曰： 此间皆旧战场也。
徐氏疫亡
雍正壬子冬，杭城徐姓嫁女某家。杭俗：弥月行双回门礼。是日，婿饮于徐，徐为设榻厅楼下。婿就帐未寝，闻楼梯有行步声，见四人下楼立灯前：一纱帽朱衣，一方巾道服，馀二人皆暖帽皮袍，相与叹息。少顷，有女装者五人，亦来掩泣于灯前。有高年妇人指帐中曰： 可托此人？ 纱帽者摇手曰： 无济。 且泣曰： 吾当求张先生存吾门一线耳。 互相劝慰，或坐或行。婿悸极，不能出声。迨五鼓，方相扶上楼。桌下忽走出一黑面人，急上梯挽红衣者曰： 独不能为我留一线耶！ 红衣者唯唯。时鸡已鸣，黑面人奔桌下去。婿候窗微亮，披衣入内，叩楼上何人所居，曰： 新年供祖先神像，无人住也。 婿上楼观像，衣饰状貌与所见不同，心不解所以，秘而不言。
先是，徐家三子皆受业于张有虔先生，是年，张馆松江。五月中，以母病归，乞其弟子往权馆。徐故富家，皆不欲出。张强之，主人命第三子往。有阿寿者，奴产子也，向事张谨，因命同往。主仆出门，未二十日，杭州虾蟆瘟大作。徐一家上下十二口，死者十人，惟第三子与阿寿以外出故免。闻丧，归。婿以所见语之，徐愕然曰： 阿寿之父名阿黑，以面黑故也，君所见从桌下出者是矣。
蒋文恪公说二事
余座主蒋文恪公，居李广桥赐第。自言：少时读书平台，其地与他屋隔远，每夜坐呼人，辄有应声而无人至。一夜欲溲，窗外月不甚明，又无相伴者，乃呼其所随僮名，应声答。令之入，卒不入。启户出，见一人方枕外墙门阈，以头向内而应。公初疑为某僮醉，骂之，其卧如故。公怒，行至阈连，思扑之，见所卧人长三尺，方巾皂衣，白须，如世所塑土地样。公喝之，其人冉冉没矣。
公父文肃公戒子孙不得近优人，故终文肃之世，从无演戏觞客之事。文肃殁后十年，文恪稍稍演戏，而不敢蓄养令人。老奴顾升乘文恪燕坐，谈及梨园，怂恿曰： 外间优人总不若家伶为佳，且便于传唤。家中奴产子甚众，何不延教师择数奴演之？ 文恪心动，未答。忽见顾升惊怖，面色顿异，两手如受桎梏，身倒于地，以头钻入椅脚中，由一椅脚穿至第二椅脚，由第二椅脚穿至第三椅脚。自首至足，若纳于匣。呼之不应。公急召巫医，百计解救。夜半始苏，曰： 怕杀！怕杀！方前言毕时，见一长人ㄏ奴出，先老主人坐堂上，声色俱厉，曰： 尔为吾家世仆，吾之遗训，尔岂不知！何得导五郎蓄戏子？着捆打四十，活掩棺中！ 奴闷绝，不知所为。最后闻远远有呼唤声，奴在棺中，欲应不能。后稍觉清快，亦不知何以得出。 验其臀，果有青黑痕。
猎户除狐
海昌元化镇，有富家，卧房三间在楼上。日间，人俱下楼理家务。一日其妇上楼取衣，楼门内闭，加橛焉。因思：家中人皆在下，谁为此者？板隙窥之，见男子坐于床，疑为偷儿，呼家人齐上。其人大声曰： 我当移家此楼。我先来，家眷行且至矣。假尔床桌一用，余物还汝。 自窗间掷其箧箱零星之物于地。少顷，闻楼上聚语声，三间房内，老幼杂沓，敲盘而唱曰： 主人翁！主人翁！千里客来，酒无一钟？ 其家畏之，具酒四桌置庭中，其桌即凭空取上。食毕，复从空掷下。此后，亦不甚作恶。
富家延道士为驱除，方在外定议归，楼上人又唱曰： 狗道，狗道，何人敢到！ 明日，道士至，方布坛，若有物捶之；踉跄奔出，一切神像法器，皆撒门外。自此，日夜不宁。乃至江西求张天师，天师命法官某来。其怪又唱曰： 天师，天师，无法可施。法官，法官，来亦枉然。 俄而，法官至，若有人ㄏ其首而掷之，面破衣裂，法官大惭，曰： 此怪力量大，须请谢法官来才可。谢住长安，镇某观中。 主人迎谢来，立坛施法，怪竟不唱。富家喜甚。忽红光一道，有白须者从空中至楼，呼曰： 毋畏谢道士。谢所行法，我能破之！ 谢坐厅前诵咒，掷钵于地，走如飞，周厅盘旋，欲飞上楼者屡矣，而终不得上。须臾，楼上摇铜铃，琅琅声响，钵遂委地，不复转动。谢惊曰： 吾力竭，不能除此怪。 即取钵走，而楼上欢呼之声彻墙外。自是，作祟无所不至。如是者又半年。
冬暮大雪，有猎户十余人来借宿，其家告以 借宿不难，恐有扰累。 猎户曰： 此狐也，我辈猎狐者也，但求烧酒饮醉，当有以报君。 其家即沽酒具肴馔，彻内外燃巨烛。猎户轰饮，大醉，各出鸟槍，装火药，向空点放。烟尘障天，竟夕震动，迨天明雪止始去。其家方虑惊骇之当更作祟，乃竟夕悄然。又数日，了无所闻。上楼察之：则群毛委地，窗尽开，而其怪迁矣。


杭大宗为寄灵童子
万近蓬奉斗甚严，每秋七月，为盂兰之会，与施柳南刺史同设道场。施能见鬼，凡来受祭者，俱能指为何人，且与言语。方立坛时，先书列死者姓名，向坛焚化。万，故杭大宗先生弟子，忘书先生名。施见是夕诸公俱集，有人短白须，披夹纱袍，不冠而至，骂曰： 近蓬我弟子，今日设会，独不请我何也？ 施素不识杭，不觉目瞪。旁一人曰： 此杭大宗先生也。 施向前揖问： 先生何来？ 曰： 我前生是法华会上点香者，名寄灵童子，因侍香时见烧香女美，偶动一念，谪生人间。在人间心直口快，有善无恶，原可仍归原位。惟以我好讥贬人，党同伐异，又贪财，为观音所薄，不许即归原位。 因自指其手与口曰： 此二物累我。 问： 先生在阴间乐乎？ 曰： 我在此无甚苦乐，颇散荡，游行自如。 问： 先生何不仍投人身？ 杭以手作拍势，笑曰： 我七十七年人身，倏忽过去，回头想来，有何趣味？ 曰： 先生何不仍求观音收留？ 曰： 我坠落亦因小过，容易超度。可告知近蓬，替我念《秽迹金刚咒》二万遍，便可归原位。 问： 陈星斋先生何以不来？ 曰： 我不及彼，彼已仍归桂宫矣。 语毕，上座大啖，笑曰： 施柳南一日不出仕，我辈田允兄大有吃处。  田允 兄者，俗言鬼字也。
西江水怪
徐汉甫在江西见有咒取鱼鳖者。日至水滨，禹步持咒，波即腾沸，鱼鳖阵至，任择取以归。其法不可多取，约日需若干，仅给其值而已。一日，偶至大泽，方作法，忽水面涌一物，大如猕猴，金眼玉爪，露牙口外，势欲相攫。其人急以裩蒙首走。物奔来，跃上肩，抓其额，人即仆地，流血晕绝。众咸奔救。物见众至，作声如鸦鸣，跃高文许遁去。人不敢捕，伤者亦苏。土人云： 此水怪也，以鱼鳖为子孙。吾食其子孙，故来复仇耳。其爪铦利，遇物破脑，非蒙首而得众力，则毙其爪下矣。
仲能
唐再适先生观察川西时，有火夫陈某，粗悍嗜饮。一夕方醉卧，觉有物据其腹，视之，乃一老翁，髯发皆白，貌亦奇古，朦胧间不甚了了。陈以同伴戏己，不甚惊怖。时初秋，适覆单衾，因举以裹之，且挟以卧。晓曳衾，内有一白鼠，长三尺余，已压毙矣。始悟据腹老人即此怪。按此即《玉策记》所云 仲能 ，善相卜者，能生得之，可以预知休咎。
雀报恩
周之庠好放生，尤爱雀，居恒置黍谷于檐下饲之。中年丧明，饲雀如故。忽病气绝，惟心头温，家人守之四昼夜。苏云：初出门，独行旷野，日色昏暗，寂不逢人。心惧，疾弛数十里，见城外寥寥无烟火。俄有老人杖策来，视之，乃亡父也，跪而哀泣。父曰： 孰唤汝来？ 答曰： 迷路至此。 父曰： 无伤。 导之入城。至一衙署前，又有老人纶巾道服自内出，乃亡祖也。相见大惊，责其父曰： 尔亦胡涂，何导儿至此！ 叱父退，手挽之庠行。有二隶卒貌丑恶，大呼曰： 既来此，安得便去？ 与其祖相争夺。忽雀亿万自西来，啄二隶，隶骇走。祖父翼之出，群雀随之，争以翅覆之庠。约行数十里，祖以杖击其背曰： 到家矣。 遂如梦觉，双目复明。至今无恙。
全姑
荡山茶肆全姑，生而洁白婀娜，年十九。其邻陈生美少年，私与通，为匪人所捉。陈故富家，以百金贿匪。县役知之，思分其赃，相与牵扭到县。县令某自负理学名，将陈决杖四十。女哀号涕泣，伏陈生臀上愿代。令以为无耻，愈怒，将女亦决杖四十。两隶拉女下，私相怜，以为此女通体娇柔如无骨者，又受陈生金，故杖轻扑地而已。令怒未息，剪其发，脱其弓鞋，置案上传观之，以为合邑戒。且贮库焉，将女发官卖。
案结矣，陈思女不已，贿他人买之，而己仍娶之。未一月，县役纷来索贿，道路喧嚷。令访闻大怒，重擒二人至案。女知不免，私以败絮草纸置裤中护其臀。令望见曰： 是下身累累者，何物耶？ 乃下堂扯去裤中物，亲自监临，裸而杖之。陈生抵拦，掌嘴数百后，乃再决满杖。归家月余死，女卖为某公子妾。有刘孝廉者，侠士也，直入署责令曰： 我昨到县，闻公呼大杖，以为治强盗积贼，故至阶下观之。不料一美女剥紫绫裤受杖，两臀隆然，如一团白雪，日炙之犹虑其消，而君以满杖加之，一板下，便成烂桃子色。所犯风流小过，何必如是？ 令曰： 全姑美，不加杖，人道我好色；陈某富，不加杖，人道我得钱。 刘曰： 为父母官，以他人皮肉，博自己声名，可乎？行当有报矣！ 奋衣出，与令绝交。
未十年，令迁守松江，坐公馆，方午餐，其仆见一少年从窗外入，以手拍其背者三，遂呼背痛不食。已而背肿尺许，中有界沟，如两臀然。召医视之，医曰： 不救矣，成烂桃子色矣。 令闻，心恶之，未十日卒。
奇勇
国初有二巴图鲁：一溺地，地陷一尺，能自抓其发拔起身在空中高尺许，两足离地，移时不下。一在关外，被敌劫营，黑暗中已为敌断其首矣，刀过处，急以右手捺住头，左手挥刀，犹杀数十人而后死。
红毛国人吐妓
红毛国多妓。嫖客置酒召妓，剥其下衣，环聚而吐口沫于其阴，不与交媾也。吐毕放赏，号 众兜钱 。
西贾认父
钱塘铨部主事吴名一骐者，初举孝廉，入都会试，僦居旅次。有西贾王某来，云其父临终言，往生浙地某处为吴氏子。其终年即铨部生年也。又云昨晚其母又复示梦云： 汝父已至都中，现寓某处，汝何不往？ 以故到此访问，乞一睹颜色。铨部因事属怪异，不肯出见。王贾痛哭遥拜而去。王贾甚富，并无所希冀而来者，以故人笑吴公之迂。吴作吏部主事数年死，死年二十八。
徐步蟾宫
扬州吴竹屏臬使，丁卯秋闱在金陵扶乩问： 中否？ 乩批 徐步蟾宫 四字。吴大喜，以为馆选之征。及榜发，不中。是年解元，乃徐步蟾也。
歪嘴先生
湖州潘淑聘妻未娶，以瘵疾亡。临终请岳翁李某来，要其未嫁之女守志，翁许之。潘卒后，翁忘前言，女竟改适。将婚之夕，鬼附女身作祟。有教读张先生者闻之，意不能平，竟上女楼，引古礼折之，以为女虽已嫁，而未庙见，尚归葬于女氏之党。况未嫁之女，有何守志之说。鬼不能答，但走至张前张口呵之，一条冷气如冰，臭不可耐。从此，女病愈，而张嘴歪矣。李德之，延请在家。合村呼 歪嘴先生 。
鬼衣有补褂痕
常州蒋某，在甘肃作县丞。乾隆四十五年，甘肃回回作乱，蒋为所害，三年音耗断矣。其侄某，开参店于东城。忽一日午后，蒋竟直入，布裹其头，所穿衣有钉补褂旧痕，告其侄曰： 我于某月日为乱兵所害，尸在居延城下，汝可遣人至其处棺殓载归。 指其仆曰： 此小儿亦是劫数中人，我现在阴间雇用之，每年给工食银三两。 其侄大惊，唯唯听命。鬼命小僮取火吃烟，旋即不见。侄即遣人载其棺归，启视之：头骨斲作数块，身着红青缎褂，隐隐有补褂一方痕迹。
孙方伯
孙涵中方伯为部郎时，居京师之樱桃斜街，房宇甚洁。忽有臭气一道，从窗外达于中庭。嗅而迹之，乃从后苑井中出。夜三鼓，众人睡尽，有连呼其老仆姓名者。听之，隐隐然亦出自井中。孙公怒而填之，怪亦竟绝。
卖冬瓜人
杭州草桥门外有卖冬瓜人某，能在头顶上出元神。每闭目坐牀上，而出神在外酬应。一日，出神买鲞数片，托邻人带归交其妻。妻接之，笑曰： 汝又作狡狯耶！ 将鲞挞其头。少顷，卖瓜者神归，以顶为鲞所污，彷徨牀侧，神不能入，大哭去，尸亦渐僵。
柳如是为厉
苏州昭文县署，为前明钱尚书故宅。东厢三间，因柳如是缢死此处，历任封闭不开。
乾隆庚子，直隶王公某莅任，家口多，内屋少，开此房居妾某氏，二婢作伴；又居一妾于西厢，老妪作伴。未三鼓，闻西厢老妪喊救命声，王公奔往，妾已不在牀上。寻至牀后，其人眼伤额碎，赤身流血，觳觫而立，云： 我卧不吹灯，方就枕，便一陈阴风吹开帐幔，遍体作噤。有梳高髻披大红袄者揭帐招我，随挽我发，强我起。我大惧，急逃至帐后，眼目为衣架触伤。老驱闻我喊声，随即奔至，鬼才放我，走窗外去。 合署大骇，虑东厢之妾新娶胆小，亦不往告。
次日至午，东厢竟不开门。启入，则一姬二婢俱用一条长带相连缢死矣。于是王公仍命封锁此房，后无他异。
或谓：柳氏为尚书殉节，死于正命，不应为厉。按《金史．蒲察琦传》：琦为御史，将死崔立之难，到家别母。母方昼寝，忽惊而醒。琦问： 阿母何为？ 母曰： 适梦三人潜伏梁间，故惊醒。 琦跪曰： 梁上人乃鬼也。儿欲殉节，意在悬梁，故彼鬼在上相候。母所见者，即是也。 旋即缢死。可见忠义之鬼用引路替代，亦所不免。
捧头司马
如臯高公岩，为陕西高陵令，其友某往探之。去城十里许，日已薄暮，恐不能达，见道旁废寺：正室封扃；西偏屋二楹，内有小门通正室，门亦封扃。某以屋尚整洁，遂借宿焉。沽酒少饮，解衣就寝。其仆出与守寺道人同宿东边之耳房。时当既望，月明如昼，某久不成寐。忽闻正室履声橐橐，小门砉然顿开，见有补褂朝珠而无头者就窗下坐，作玩月状。某方惊，其人转身内向，若有见于某者，旋即走还正室中。某急起开门遁，而门外锁已为其仆倒扣去。某大呼，喑不能声，其仆弗应。某无措，遂夺窗出。窗外有墙缭之，又不克越，近窗高树一株，乃缘之而上。俯窗口下，则其人已捧头而出，仍就前坐，以头置膝，徐伸两指拭其眉目，还以手捧之安置顶上，双眸炯炯，寒光射人。是时，某已魂飞，不复省人事矣。
次晨仆入，不见主人，遍寻之，得于树上。急拨其腕，交抱树柯，坚不可解。久之始苏，犹谓鬼之来攫己也。问之道人，云： 二十年前，宁夏用兵，有楚人为同知者，解粮误期，为大帅所戮。柩行至此，资斧告绝，遂寄寺中。今或思归，见形于客乎！ 某白高，高因捐俸为賫柩资，并寓书于楚，令其子领归。
驱鲎
吴兴卞山有白鲎洞，每春夏间即见，状如匹练，起空中游漾无定。所过之下，蚕茧一空，故养蚕时尤忌之。性独畏锣鼓声。明太常卿韩绍曾命有司挟毒矢逐之，有《驱鲎文》载郡志，近年来作患尤甚。乾隆癸卯四月，有范姓者具控于城隍。是夜，梦有老人来曰： 汝所控已准，某夜当命玄衣真人逐鲎。但鲎鱼司露有功，被害者亦有数，彼以贫故，当示之罚。尔等备硫磺烟草在某山洞口相候可也。
范至期集数十人往。夜二鼓，月色微明，空中风作，见前山有大蝙蝠丈许飞至洞前，瞬息，诸小群集者不下数十。每一蝙蝠至，必有灯一点，如引导状。范悟曰： 是得非所谓玄衣真人乎！ 即引火纵烧烟草。俄而洞中声起，如潮涌风发，有匹练飞出，蝙蝠围环若布陈然，彼此搏击良久，乡民亦群打锣鼓，放爆竹助之。约一时许，匹练飘散如絮，有青气一道向东北而去，蝙蝠亦散。
次早往视：林莽间绵絮千余片，或青或白，触手腥秽，不可近。自是鲎患竟息。
海中毛人张口生风
雍正间，有海船飘至台湾之彰化界。船止二十余人，赀货颇多，因家焉。逾年，有同伙之子广东人投词于官，据云：某等泛海开船，后遇飓风，迷失海道，顺流而东。行数昼夜，舟得泊岸，回视水如山立，舟不可行，因遂登岸，地上破船、坏板、白骨不可胜计，自分必死矣。不逾年，舟中人渐次病死，某等亦粮尽。余豆数斛，植之，竟得生豆，赖以充腹。一日者，有毛人长数丈，自东方徐步来，指海水而笑。某等向彼号呼叩首。长人以手指海，若挥之速去者。某等始不解，既而有悟，急驾帆试之。长人张口吹气，蓬蓬然东风大作，昼夜不息，因望见鹿仔港口，遂收泊焉。彰化县官案验得实，移咨广省，以所有资物按二十余家均分之，遂定案焉。后有人云：此名海阐，乃东海之极下处，船无回理，惟一百二十年方有东风屈曲可上。此二十余人恰好值之，亦奇矣。第不知毛而长者又为何神也。
卞山地陷
乾隆乙巳，湖州大旱，西门外下塘地陷数丈，民居屋脊与地相平，屋中人破瓦而出，什物一无损坏。河中忽亘起土埂，升出白光一道，望龙溪而去，怪风随之。溪中渔舟数十，俱为白光所迷。俄顷风定，舟俱聚一处，而白光亦不见矣。时有方老人者，年九十余，自云少年时见渔舟捕得白鳝一条，重五六斤，不敢匿，献之乌程令某。适令前一夕梦见一白衣女子来告云： 某苕上水神也，为陈皇后守宫门，明日有厄求救。 次日见鳝而悟，仍命放入河中。今土中白光，得毋即此物欤！考西门外与迎禧门相连，南朝陈武帝之后为其父母营葬于卞山，起民夫开地道而出，葬后仍行封闭。然则地之陷亦有由矣。
鬼逐鬼
桐城左秀才某，与其妻张氏伉俪甚笃。张病卒，左不忍相离，终日伴棺而寝。七月十五日，其家作盂兰之会，家人俱在外礼佛设醮，秀才独伴妻棺看书。忽阴风一阵，有缢死鬼披发流血拖绳而至，直犯秀才。秀才惶急，拍棺呼曰： 妹妹救我！ 其妻竟勃然掀棺而起，骂曰： 恶鬼，敢无礼犯我郎君耶！ 挥臂打鬼，鬼踉跄逃出。妻谓秀才： 汝痴矣，夫妇钟情一至于是耶！缘汝福薄，故恶鬼敢于相犯，益同我归去投人身，再作偕老计耶？ 秀才唯唯，妻仍入棺卧矣。秀才呼家人视之，棺钉数重皆断，妻之裙犹夹半幅于棺缝中也。不逾年，秀才亦卒。
柳树精
杭州周起昆作龙泉县学教谕，每夜，明伦堂上鼓无故自鸣。遣人伺之，见一人长丈余，以手击鼓。门斗俞龙素有胆，暗张弓射之，长人狂奔而去。次夜寂然。后两月，学门外起大风，拔巨柳一株。周命锯之为薪，中有箭横贯树腹，方知击鼓者此怪也。龙泉素无科目，是年中一陈姓者。
折迭仙
浒市关有陈一元者，弃家学道。购一精舍，独坐其间，内加锁钥。初辟粥饭，继辟果蔬，但饮石湖之水。命其子每月饷水一壶，次月往视，则壶仍置门外而水已干，乃再实其壶以进焉。
孙敬斋秀才闻而慕之，书一纸条贴壶盖上问可见否并请许见日期，心惴惴，恐不许也。次月往探，壶上批纸尾云： 二月初七日，可来相见。 孙大喜，临期，与其子偕往，见一元年仅四十许，而其子则已老矣。孙问： 修道从何下手？ 曰： 汝且静坐片时，自数其心所思想处。 孙坐良久，一元问： 汝可起几许念头？ 曰： 起过七十二念。 一元笑曰： 心无所寄，求静反动，理之常也。汝一个时辰起七十二念，不可谓多，根气可以学道。 遂教以饮水之法曰： 人生本自虚空而来，因食物过多，致身体坚重，腹中秽虫丛起，易生痰滞。学道者先清其口，再清其肠。饿死诸虫以荡涤之，水为先天第一真气。天地开辟时，未有五行先有水，故饮水为修仙要诀。但城市水浑，有累灵府，必取山中至清之水，徐徐而吞，使喉中喀喀有响，然后甘味才出。一勺水，可度一昼夜。如是一百二十年，身渐轻清，并水可辟，便服气御风而行矣。 孙问一元： 何师？ 曰： 余三十年前往太山烧香，遇一少年，貌其灵俊，能预知阴晴，因与一路偕行。少年背负一锦匣，每至下店，必向匣絮语片时，然后安寝。心大惊疑，凿壁窥之：见少年放匣几上，整冠再拜，一老人从匣中笑坐而起，双眸炯炯，白须飘然。两人相与密语，听不可解，但闻 有窃道者、有道窃者 八字而已。夜三更，少年请曰： 先生可安寝乎？ 老人颔之，遂将老人折迭如纸绢人一般，装入匣中矣。次日，少年知余窥见，故告我来历，许我为弟子而传以道也。 孙抱一元试之，连所坐椅，仅三十斤。孙以两女未嫁故，乞假而归，假满再往。
余见之于震泽张明府署中，具道如此。时戊申二月初十日也。
仙人顶门无发
癸巳秋，张明府在毗陵遇杨道人者，童颜鹤发，惟顶门方寸一毛不生。怪而问之，笑曰： 汝不见街道上两边生草，而当中人所践踏之地不生草乎？ 初不解所谓，既而思之，知囟门地方故是元神出入处，故不生发也。道人夜坐僧寺门外，僧招之内宿，决意不可。次早视之，见太阳东升，道人坐墙上吸日光。其顶门上有一小儿，圆满清秀，亦向日光舞蹈而吞吸之。
香虹
吴江姜某，一子一女，其子娶新妇刘氏。刘性柔婉，不能操作。有婢香虹者，素诡谲，因与其女日夜媒孽其短，刘恨不能伸。来时嫁资颇丰，为其姑逼索且尽。未期年，染病牀褥。姑谓其痨也，不许其子与见。刘抑郁死。
忽一日，其女登牀自批其颊，历数其生平之恶，且云： 姑使我不与郎见，亦是姻缘数尽，然尔辈用心何太酷耶？ 如是数日。为设醮，亦不应。姜与其妻婉求之，乃曰： 翁待吾厚，姑亦老悖，此特香虹之过，我不饶他。 香虹在侧忽瞪目大呼，两手架空而行，若有人提之者，坠下则已毙矣。其女依然无恙。此乾隆五十三年正月事。
阎王升殿先吞铁丸
杭州闵玉苍先生，一生清正，任刑部郎中时，每夜署理阴间阎王之职。至二更时，有仪从轿马相迎。其殿有五，先生所以莅，第五殿也。每升殿，判官先进铁弹一丸，状如雀卵，重两许，教吞入腹中，然后理事，曰： 此上帝所铸，虑阎罗王阳官署事有所瞻徇，故命吞铁丸以镇其心，此数千年老例也。 先生照例吞丸。审案毕，便吐出之。三涤三视，交与判官收管。所办事晨起辄忘；即记得者，亦不肯向人说，但劝人勿食牛肉，多诵《大悲咒》而已。
到任三月，忽一日晨起召诸亲友而告曰： 吾今而知小善之不足为也。昨晚吾表弟李某死，生魂解到，判官将其生平作官恶迹，请寄地狱审定拟罪，再详解东岳。余心恻然，将狱牌安放几上，再三目李。李自诉平生不食牛肉，作官时禁私宰尤严，似可以此功德抵销他罪。余未作声，判官驳云： 此之谓 恩足以及禽兽，而功不至于百姓 也。子不食牛肉，何以独食人肉？ 李云： 某并未食人肉。 判官曰： 民脂民膏，即人肉也。汝作贪官，食千万人之膏血，而不食一牛之肉，细想小善可抵得大罪否？ 李不能答。余知李素诵《大悲咒》，为阴司所最重，因手书 大悲咒 三字在掌上以示之。李竟茫然，不能诵一字。余为代诵数句，满堂判官胥役一齐跪听，西方赫然似有红云飞至者。然而铁丸已涌起于胸中，左冲右撞，肠痛欲裂矣。余不得已急取狱牌加朱，放李狱中，肠内铁丸始定，方理别案而归。
诸亲友因问： 到底牛肉可食乎？ 先生曰： 在可食不可食之间。 人问故，曰： 此事与敬惜字纸相同，圣所未戒，然不过推重农重文之心、充类至义之尽，故禁食之者，慈也。然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此语久被老子说破。试想春蚕作丝，衣被天子，以至于庶人。其功比牛更大，其性命比牛更多，而何以烹之煮之，抽其腹肠而炙食之，竟无一人为之鸣冤立禁者，何耶？盖天地之性人为贵，贵人贱畜，理所当然，故食牛肉者，达也。
万佛崖
康熙五十年，肃州合黎山顶忽有人呼曰： 开不开？开不开？ 如是数日，无人敢答。一日，有牧童过，闻之，戏应声曰： 开。 顷刻砉然，风雷怒号，山石大开，中现一崖，有天生菩萨像数千，须眉宛然。至今人呼为 万佛崖 。章淮树观察过其地亲见之。
大力河孙某作打箭炉千总，其所辖地阴雨两月。忽一日雨止，仰天见日光，孙喜，出舍视之。顷刻，烟沙蔽天，风声怒号，孙立不牢，仆地乱滚，似有人提其辫发而颠掷之者，腿脸俱伤。孙心知是地动，忍而待之。食顷，动止，起视，人民与自家房屋全已倾圮。有一弟逃出未死，彼此惶急。
孙老于居边者，谓弟曰： 地动必有回潮，不止一次，我与汝须死在一处。 乃各以绳缚其身，两相拥抱。言未毕，而怪风又起，两人卧地，颠播如初。幸沙不眯眼，见地裂数丈：有冒出黑风者，有冒出火光如带紫绿二色者，有涌黑水臭而腥者，有现出人头大如车轮、目睒睒斜视四方者，有裂而仍合者，有永远成坑者。兄弟二人竟得无恙，乃埋葬全家，掘出货物，各自谋生。
先三月前，有疯僧持缘簿一册，上写 募化人口一万 。孙恶其妖言，将擒之送县，僧已立一杨柳小枝上，曰： 你勿送我到县，送我塞大力河水口可也。 言毕不见。是年地动日，四川大力河水冲决，溺死万余人。


白骨精
处州地多山，丽水县在仙都峰之南，土人耕种，多有开垦到半山者。山中多怪，人皆早作早休，不敢夜出。时值深秋，有田主李某到乡刈稻，独住庄房。土人恐其胆怯，不敢以实告，但戒昏夜勿出。一夕，月色甚佳，主人闲步前山，忽见一白物躄踊而来，棱嶒有声，状甚怪。因急回寓，其物已追踪而至。幸庄房门有半截栅栏可推而进，怪不能越。主人进栅胆壮，月色甚明，从栅缝中细看，乃是一髑髅咬撞栅门，腥臭不可当。少顷鸡鸣，见其物倒地，只白骨一堆。天明，亦不复见。问之土人，曰： 幸足下遇白骨精，故得无恙。若遇白发老妇，假开店面，必请足下吃烟。凡吃其烟者，从无生理。月白风清之夜，常出作祟，惟用苕帚可以击倒之。亦终不知何怪。
鼋壳亭
乾隆二十年，川东道白公，以千金买一妾，挂帆回任，宠爱异常。舟过镇江，月夜泊舟，妾推窗取水，为巨鼋所吞。主人悲恨，誓必得鼋而后已，传谕各渔船协力搜拿，有能得巨鼋者赏百金。船户争以猪肚羊肝套五须钩为饵，上系空酒坛，浮于水面，昼夜不寐。两日后，果钓得大鼋，数十人拽之不能起，乃以船缆系巨石磨盘，用四水牛拖之，跃然上岸，头如车轮。群以利斧斲之，滚地成坑，喳喳有声，良久乃死。破其腹，妾腕间金镯尚在。于是碎其身，焚以火，臭闻数里。一壳大数丈，坚过于铁，苦无所用，乃构一亭，以鼋壳作顶，亮如明瓦窗。至今在镇江朝阳门外大路旁。
怪怕讲理
苏州富翁黄老人者，年过八十，独处一楼。忽见女子倚门而望，老人壮年曾有爱女卒于此楼，疑是女魂，置之不问。次晚又见，则多一男子矣。至第三日，一男一女，跨身梁间，两目下注。老人故作不见，俯首看书。其男子乃下，直立老人旁。老人笑问曰： 足下是鬼耶，此来甚差！我年已八十余，死乃旦夕事，不久与君为同类，何必先蒙过访？若是仙耶，何不请坐一谈？ 怪不答，但长啸，四面楼窗齐开，阴风袭人。老人唤家人上楼，怪亦不见。
后数月，二媳一孙皆死，仅存一小婢。老人恐此女身后无依，乃赠与西席华君为妾，生三子。现在浙江临海县华公署中。此事华秋槎明府为余言。
娄真人错捉妖
松江御史张忠震，甲辰进士。书房卧炕中，每夜鼠斗，作闹不止。主人厌其烦，烧爆竹逐之，不去；打以火枪，亦若不知。张疑炕中有物，毁之，毫无所见。书室后为使女卧房，夜见方巾黑袍者来与求欢。女不允，旋即昏迷，不省人事。主人知之，以张真人玉印符放入被套覆其胸。是夕鬼不至，次日又来作闹，剥女下衣，污秽其符。
张公怒，延娄真人设坛作法。三日后，擒一物如狸，封入瓮中，合家皆以为可安。是夜，其怪大笑而来曰： 我兄弟们不知进退，竟被道士哄去，可恨！谅不敢来拿我。 淫纵愈甚。主人再谋之娄，娄曰： 我法只可行一次，第二次便不灵。 张无奈何，每晚将此女送入城隍庙中，怪乃去。一回家，则又至矣。
越半年，主人深夜与客奕棋，天大雪，偶推窗漱口，见窗外一物，大如驴，脸黑眼黄，蹲伏阶下。张吐水正浇其背，急跳出窗外逐之，怪忽不见。次早，女告主人曰： 昨夜怪来，自言被主人看见，天机已露，请从今日去矣。 自此怪果绝。陈姓妇啖石子
天台县西乡赛会迎神，神袍微皱，有妇人姓陈者为扶熨之。晚归，见金甲神自称将军拥众至，仪卫甚盛，云： 汝替我整衣，有情于我，今娶汝为妻。 带点心与啖，皆河子石也。妇人啖时，甚觉软美。小者从大便出，大者仍从口内吐出，吐出则坚硬如常石子矣。父兄俟其来时，使有勇者与格斗。良久，妇人曰： 伤其锤柄矣。 次日至野庙中，有五通神所执金锤有伤，乃毁其庙，神亦寂然。
天台县缸
天台县署中，到任官空三堂而不居，让与一缸居之，相传为前朝故物。缸有神灵，能知人祸福。凡县尹到任，必行三跪九叩礼祭之，否则作祟。官当升迁，则缸先凭空而起，若有系之者；当降革，则缸先下降，渐入土中。平时缸离地寸许，从不着土。余心疑焉。
壬寅春，游天台山，地主锺公醴泉邀饮署内，酒后言曰： 署中二古物，盍往一观？ 书室西有老桂参天，旁悬一匾，乃明天启四年邑宰陈命众题额。转过三堂，则缸神所居，其大如鼓，一黄沙粗缸耳，中有小穴。吏云： 此神口也，牲血涔涔，皆历年来所享鸡豕。 余以扇击之，声铿然；以竹片试其底，毫不能入，并非离地者。锺公骇然，余笑曰： 我击之，我试之，缸当祸我，不祸君也。 已而寂然。此缸载《天台县志》中。
木姑娘坟
京师宝和班，演剧甚有名。一日者，有人骑马来相订云： 海岱门外木府要唱戏，登时须去。 是日班中无事，遂随行。至城外，天色已晚。过数里荒野之处，果见前面大房屋，宾客甚多，灯火荧荧然微带绿色，内有婢传呼云： 姑娘吩咐，只要唱生旦戏，不许大花面上堂，用大锣大鼓，扰乱取厌。 管班者如其言。自二更唱起，至漏尽不许休息，又无酒饭犒劳。帘内妇女，堂上宾客，语嘶嘶不可辨，于是班中人人惊疑。大花面顾姓者不耐烦，竟自涂脸扮《关公借荆州》一出，单刀直上，锣鼓大作。顷刻，堂上灯烛灭尽，宾客全无。取火照之，是一荒冢，乃急卷箱而归。
明早询土人，曰： 某府木姑娘坟也。
雷诛王三
常州王三，积恶讼棍也。太守董怡曾到任，首名访拿，王三躲避。其弟名仔者，武进生员，正在娶亲，新人入门，而差役拘王三不得，遂拘其弟往，管押班房。王三知家属已去，则官事稍松，乃夜入弟室，冒充新郎，与弟妇成亲。次日，差役带其弟上堂。太守见是柔弱书生，愍其无辜，且知其正值新婚，作速遣还。宽限一月访拿王三。其弟入室慰劳其妻，妻方知此是新郎，昨所共寝者非也，羞忿缢死。其岳家要来吵闹，而赧于发扬，且明知非新郎之罪，乃曰： 我家所赔赠衣饰，须尽入棺中，我才罢休。 新郎舅姑哀痛不已，一一从命。王三闻之，又动欲念，伺其攒殡之处，往发掘之。开棺，妇色如生，乃剥其下衣，又与淫污。污毕，取其珠翠首饰藏裹满怀，将奔上路。忽空中霹雳一声，王三震死，其妇活矣。
次早，管坟人送信于其弟家，迎归完娶。太守闻之，命斲王三骨而扬其灰。
铁匣壁虎
云南昆明池旁农民掘地得铁匣，匣上符篆不可识，旁有楷书云 至正元年杨真人封 。农民不知何物，椎碎其匣，中有壁虎寸许，蠕蠕然似死非死。童子以水沃之，顷刻，寸许者渐伸渐长，鳞甲怒生，腾空而去。暴风烈雨，天地昏黑，见一角黑蛟与两黄龙空中攫斗，冰雹齐下，所损田禾民屋无算。
图公为神
乾隆己丑，两淮盐院图公思阿到任，清操卓然，每日用三百文。遇商人和平坦易，慈爱谆谆，人以为百余年来无此好盐政也。年七十三殁。前三日，遍召幕客戚友曰： 吾将归去，君等助我摒挡鹾务，以便交代后人。 众咸疑之，以为谰语。公笑曰： 吾岂斯人者哉！ 临期，自草遗本毕，沐浴冠带，趺坐而逝。
三七之期，群商往哭，其妾某夫人遣人问曰： 诸位老爷可知道天下有思州府否？ 曰： 有，此州在广西省。未知夫人何故问之？ 曰： 妾昨夜梦老爷托梦云：『我将往思州府作城隍，上帝所命。』 于是众商哗然，知图公果为神，又不知何缘宦此远方也。
随园琐记
余姨母王氏得疾将死，忽转身向里卧，笑吃吃不止。其女问之，曰： 我闻袁家甥将补廪，故喜。 时余犹附生也。姨卒之次年，竟以岁试第三补廪。
先君子亡时，侍者朱氏亦病，呼曰： 我去！我去！太爷在屋瓦上唤我。 时先君虽卒，而朱氏病危，家人虑其哀伤，并未告知，俄而亦死。方信古人升屋复魂之说，非无因也。
阍人朱明死矣，复苏，张目伸手索纸钱曰： 我有应酬之用。 为烧之，自始瞑。甲戌秋，余病危，见白面小僮戴缨帽跪牀下，持一单幅，上书 家政条条，人口寥寥 八字。余念此鬼戏我也，我亦戏之。是午饮胡椒汤，胸次稍宽，乃口号续云： 可怜小鬼，只怕胡椒。 僮一笑去矣。当热重时，觉牀中有六七人纵横杂卧，或我不欲呻吟而彼教之，或我欲静卧而彼摇之。热减，则人渐少，热减尽，仍然一我而已。方信三魂六魄之说，亦属有之。
至于梦兆，有不可解者。余祖旦釜公好道术，梦至一山顶，有八人饮酒，如俗所画八仙状貌。余祖至，群仙不起。余祖戏曰： 八个仙人，十五只脚。 李跛大怒，持杖将击。群仙呼曰： 速谢罪！ 拉余祖跪谢，而杖已至腰，曰： 与汝三年。 惊醒后，腰上凸起如鸡卵，群医罔效，溃裂三年，竟卒。余戏谓： 跛奴与我家不共戴天。 每见跛像，必痛詈之，亦复不能作祟。
姊夫王贡南祈梦于少保坟，梦一僧，状狞恶，持棍追击。贡南狂奔，见前面群僧数十，围坐草上。贡南求救，众僧拉贡南入草中，而四围膜手向外。追僧至，索贡南不得，喝曰： 无情种子，留他作甚？大众闪开，领吾一棍。 贡南惊醒，至今无验。
余幼时，梦束数百万笔为大桴，身坐其上浮于江，亦至今无验。又立春日，梦关帝绿袍长须立空中，以左手擒我，右手持雷，从脐击入，如烈火钻灼。痛醒，腹犹热也。或以为关帝戊午生，余亦戊午得科之故，终属强解。
壬子乡试，将赴科考，是日五更，梦遇门斗李念先于路，摇手曰： 勿去，勿去。相公科考不取，遗才不取，须大收方取耳。 是时科考，遗才最宽，余自问必不至此，后一如其言。因念补廪录科，事甚小而机先动，及后登进士，入词林，改县令，杳无预兆，何也？
广西鬼师
广西信奉鬼师，有陈、赖二姓，能捉生替死，病家多延之。至则先取杯水覆以纸，倒悬病者牀上，翌日来视，其水周时不滴者，云可救。或取雄鸡一只，贯白刃七八寸入鸡喉，提向病人身，运气诵咒。咒毕，鸡口不滴血者，亦云可救。拔刃掷地，鸡飞如故。若滴下点水及鸡血者，辞去勿救。其可救者，设一坛，挂神鬼像数十幅，鬼师作妇人妆，步罡持咒，锣鼓齐作。至夜，染油纸作灯，至野外呼魂，其声幽渺。邻人有熟睡者，魂即应声来。鬼师递火与之，接去后，鬼师向病家称贺，则病者愈，而来接火之人死矣。解之之术，但夜闻锣鼓声，以两脚踏土上，便无所妨。陈、赖二家以此致富，其堂宇层层阴黑，供鬼神像甚多。
余婶母患病，呼赖鬼师视之。赖持剑捕鬼，房中有物，如大蝙蝠，投入牀下。赖用掌心雷击之，火倒出烧赖须。赖大怒，令煎一锅桐油，书符烧之。以手搅锅中油，闻牀下鬼啾啾求饶，久之而绝，婶病果愈。一日者，陈鬼师为某家呼魂，见蓝衣女冉冉来。逼视之，即其所生女来接火。陈大惊，掷火于地，以掌击其背。急归视女，女方睡惊觉，云： 梦中闻爷呼，故来。 所衣蓝布衫上，手掌油迹宛然。

桂林魏太守女病危，夫人延陈鬼师视之，陈索百金为谢。太守素方严，拘而杖之，将置之狱。鬼师笑曰： 杖我毋后悔。 方杖鬼师，女忽于牀上呼曰： 陈鬼师命二鬼杖我臀，拉我入狱！ 夫人大恐，力劝放之，许以重谢，陈曰： 业为祟鬼所惊，吾力不能。 女竟死。
马家坟
伊都拉，年二十一，入直羽林。假日，猎芦沟桥之西，见群雀飞入林际，因驰马纵鹰攫之。雀惊散，少年将往收鹰，见深林内有人臂鹰而立，以右手刷其羽毛。谛视之，自手至足，皆枯骨也。骇而奔告诸仆从，弹以鸟枪，枯骨人不见。
伊收鹰。行里许，望见高楼大厦，以为贵人庄院，各下马。见老妇人冉冉来，戴大髻，衣杏黄袍，锦靴素袜，婢数人，向伊呼曰： 汝非某家郎乎？余为汝中表姑。既至此，何不过我？ 伊趋前问起居曰： 某以当差内府，不识大人居址，请往候安。 老妇先行，招诸仆从曰： 汝辈俱来少息。 入等，堂宇深邃，老妇趺坐榻上，与语近事，甚悉。呼其女出见，曰： 汝妹也，年十八矣。 伊见其貌美，心为之动。老妇曰： 郎君远猎，得毋渴乎？ 食以瓜，大倍于常，并赐诸从者，皆叩头谢出。侍者引至左房，与女子坐语良久。
俄而，一华服丈夫冠珊瑚顶孔雀翎昂然自外入，少年起，执手问讯。坐定，丈夫曰： 顷于树林内得鹰绝佳，甚爱之，忽有何人放火枪，几为所中，鹰逸去，可惜！ 伊闻之，始悟为鬼，默不敢语。因诡请如厕，出门上马而驰，仆从六七人，各色若死灰。行数十步，回望之，松楸宿草而已。询之士人，曰： 此马家坟也。昔有马将军者，以阵亡，暨其夫人并一女同葬于此。
天厨星
曹能始先生饮馔极精，厨人董桃媚尤善烹调。曹宴客，非董侍则满座为之不欢。曹同年某督学蜀中，乏作馔者，乞董偕行。曹许之，遣董。董不往，曹怒逐之。董跪而言曰： 桃媚，天厨星也，因公本仙官，故来奉侍。督学凡人，岂能享天厨之福乎？尔来公禄将尽，某亦行矣。 言毕，升空向西去，良久影逝。不逾年，曹竟不禄。
梦中联句
曹少时过太平书坊，得《椒山集》归。夜阅之，倦，掩卷卧。闻叩门声，启视，则同学迟友山也。携手登台，仰见明月，友山赋诗云： 冉冉乘风一望迷。 曹云： 中天烟雨夕阳低。来时衣服多成雪。 迟云： 去后皮毛尽属泥。但见白云侵冷月。 曹云： 何曾黄鸟隔花啼。 迟云： 行行不是人间象。 曹云： 手挽蛟龙作杖藜。 吟罢，友山别去。学士归语其妻，妻不答；转呼仆，仆亦不应。复坐北窗，取《椒山集》掀数页，回顾己身，卧竹牀上，大惊，始知梦也。惊醒，起视《椒山集》，宛然掀数页，而次日友山讣至。
碧眼见鬼
河南巡抚胡公宝瑔，眼碧色，自幼能见鬼物。九岁，犹不言，尚记前生事。能言后，不复记矣。自言人间街衢堂屋，在在有鬼，惟朝廷午门内无人，菜市口刑人处，鬼尤丛集。遇人气盛，避之而行；衰弱，则摩肩而过。或有所揶揄者，其人必病。午前犹不甚出，午后道路纷纷。然其举止，率皆卑琐龌龊，无昂伟正大者。
公一生不肯入庙，神佛见之，往往起立。尝述所经历者：尊莫尊于东岳大帝，卤簿繁盛；奇莫奇于金将军，遍体金色，毛孔闪闪，生万道金光；丑莫丑于狭面神，身长三尺，面长四尺，阔止五六寸，令人对之欲呕。他如如来、仙子、关公、蒋侯，皆未之见也。幼时过土地祠，旁塑牛头鬼，公践其角。鬼随归家，以角抵公卧牀，震撼不已。随患疟，牛压其胸，太夫人祭之方去。人问： 胡公官贵，何神佛见之尚起立，而牛头贱鬼乃敢揶揄之耶？ 余答之曰： 惟是神是佛，正直聪明，故知其为贵人、正人而敬之。牛则无知也，何敬之有？
公抚河南时，朔日行香，未至庙，忽低头持扇遮面。司道迎接打恭，岸然不答。公素谦，一旦改常，司道大疑。越一日，乘间问曰： 公某日行香如有意拒绝我等者，得毋有所开罪乎？ 公曰： 非也。前日见庙前有天蓬神两位被河神锁系，求我说情。我若允许，则彼原有罪；如不允，则天蓬神缠扰不清，故佯为不见而过之耳。
龙母
常熟李氏妇，孕十四月，产一肉团，盘曲九折，莹若水晶。惧，弃之河，化为小龙，擘空而去。逾年，李妇卒，方殓，雷雨晦冥，龙来哀号，声若牛吼。里人奇之，为立庙虞山，号 龙母庙 。乾隆壬午夏，大旱，牲玉既罄，卒无灵，桂林中丞以为大戚，其门下士薛一瓢曰： 何不登堂拜母乎？ 中丞遣官以牲牢祷龙母庙，翌日雨降。
清凉老人
五台山僧，号清凉老人，以禅理受知鄂相国。雍正四年，老人卒。西藏产一儿，八岁不言。一日剃发，呼曰： 我清凉老人也，速为我通知鄂相国。 乃召小儿入。所应对，皆老人前世事，无舛。指待者仆御，能呼其名，相识如旧。鄂公故欲试之，赐以老人念珠，小儿手握珠叩头曰： 不敢，此僧奴前世所献相国物也。 鄂公异之，命往五台山坐方丈。
将至河间，书一纸与河间人袁某，道别绪甚款。袁，故老人所善，大惊，即骑老人所赠黑马来迎。小儿中道望见，下车直前抱袁腰曰： 别八年矣，犹相识否？ 又摩马鬣笑曰： 汝亦无恙乎！ 马为悲嘶不止。是时，道旁观者万人，皆呼生佛，罗拜。小儿渐长大，纤妍如美女。过琉璃厂，见画店鬻男女交媾状者，大喜，谛玩不已。归过柏乡，召妓与狎。到五台山，遍召山下淫妪与少年貌美阴巨者终日淫媟，亲临观之，犹以为不足；更取香火钱往苏州聘伶人歌舞，被人劾奏。疏章未上，老人已知，叹曰： 无曲躬树而生色界天，误矣！ 即端坐趺跏而逝，年二十四。
吾友李竹溪与其前世有旧，往访之。见老人方作女子妆，红肚袜，裸下体，使一男子淫己，而己又淫一女，其旁鱼贯连环而淫者无数。李大怒，骂曰： 活佛当如是乎！ 老人夷然应声作偈曰： 男欢女爱，无遮无碍。一点生机，成此世界。俗士无知，大惊小怪。
徐崖客
湖州徐崖客者，孽子也，其父惑继母言，欲置之死。崖客逃，云游四方，凡名山大川，深岩绝涧，必攀援而上，以为本当死之人，无所畏。
登雁荡山，不得上，晚无投宿处，旁一僧目之曰： 子好游乎？ 崖客曰： 然。 僧曰： 吾少时亦有此癖，遇异人授一皮囊，夜寝其中，风雨虎豹蛇虺俱不能害。又与缠足布一匹，长五丈，或山过高，投以布，便攀援而上。即或倾跌，但手不释布，紧握之，坠亦无伤。以此游遍海内。今老矣，倦鸟知还，请以二物赠公。 徐拜谢别去。嗣后，登高临深，颇得如意。入滇南，出青蛉河外千余里，迷道，砂砾渺茫，投囊野宿。月下闻有人溲于皮囊上者，声如潮涌。偷目之，则大毛人，方目钩鼻，两牙出颐外数尺，长倍数人。又闻沙上兽蹄杂沓，如万群獐兔被逐狂奔者。俄而，大风自西南起，腥不可耐，乃蟒蛇从空中过，驱群兽而行，长数十丈，头若车轮。徐惕息噤声而伏，天明出囊，见蛇过处两旁草木皆焦，己独无恙。饥无乞食处，望前村有若烟起者，奔往，见二毛人并坐，旁置镬，爇芋甚香。徐疑即月下遗溲者，跪而再拜，毛人不知；哀乞救饥，亦不知；然色态甚和，睨徐而笑。徐乃以手指口，又指其腹，毛人笑愈甚，哑哑有声，响震林谷，若解意者，赐以二芋，。徐得果腹，留半芋，归视诸人，乃白石也。
徐游遍四海，仍归湖州。尝告人曰： 天地之性人为贵。凡荒莽幽绝之所，人不到者，鬼神怪物亦不到。有鬼神怪物处，便有人矣。
虎衔文昌头
陕西兴安州民某六月娶妻，天大暑，路远，新妇以红巾裹首，不胜闷热，暴死车中。其父母悲甚，买棺殓之。不便仍舁至家，乃厝之城外古庙后。棺不甚坚厚，会大雨，凉气浸入棺中，女复活，哼咛有声。庙中僧师徒二人闻而视之，启其棺，嫣然美妇也。扶起，以汤药灌苏，抱女入寺。其徒思独占此女，嘱师买酒，饮半醉，持斧斲杀之，即以女棺盛其师尸置庙后，而负女逃居别村文昌祠，蓄发为火居道士。
逾年，夜，忽有虎跳入祠中，将所塑文昌帝君头衔去，而遗下乳虎三只。村邻喧传，争来看虎，女之父母亦至。突见其女，以为鬼也，抱哭良久。女不能隐，具陈始末，且告以占妻杀僧事。其父母控官，讯鞫得实，掘验僧尸，置其徒于法，女交父母领归。此事严侍读冬友从陕西归，亲为予言。
采战之报
京师人杨某，习采战之术，能以铅条入阴窍而呼吸进退之，号曰 运剑。 一鼓气，则铅条触壁，铿然有声；或吸烧酒至半斤。妓妾受其毒淫者众矣。忽自悔非长生之道，乃广求丹灶良师。相传阜城门外白云观，元时为邱真人所建，每年正月十九日，必有真仙下降，烧香者毕集。杨往伺焉，见一美尼偕众烧香，衣褶能逆风而行，风吹不动，意必仙也，向前跪求。尼曰： 汝非杨某学道者乎？ 曰： 然。 曰： 我道须择人而传，不能传汝俗子。 杨愈惊，再拜不已。尼引至无人之所，与丹粒二丸，曰： 二月望日，候我于某所。此二丹与汝，可先吞一丸，临期再吞一丸，便可传道。 杨如其言，归吞一粒，觉毛孔中作热，不复知寒，而淫欲之念，百倍平时，愈益求偶。坊妓避之，无敢与交者。
至期，吞丹而往，尼果先在一静室，弛其下衣曰： 盗道无私，有翅不飞。汝亦知古人语乎？求传道者，先与我交。 杨大喜，且自恃采取之术，耸身而上。须臾，精溃不止，委顿于地。尼喝曰： 传道传道，恶报恶报。 大笑而去。五更苏醒，乃身卧破屋内，闻门外有买浆者，匍匐告以故。舁至家中，三日死矣。
木皂隶
京师宝泉局有土地祠，旁塑木皂隶四人，炉头铜匠，咸往祀焉。每夜，众匠宿局中，年少者梦中辄被人鸡奸，如魇寐然，心恶之而手足若有所缚，不能动，亦不能叫呼。旦起，摸谷道中，皆有青泥。如是月余，群相揶揄，终不知何怪。后祀土地，见一隶貌如夜间来淫人者，乃诉之官，取铁钉钉其足，嗣后怪绝。
王清本
湖北巡抚陈公葬其父文肃公于祖茔，卜有日矣，其弟绳祖梦有持贴来拜者，上书 王清本 三字。入门，则十三人也，坐无一语。俄而，十二人辞去，独留一人告公曰： 此十二人皆河神也。 公惊醒。次日，到坟伐其树之碍路者，树文有 王清本 三字，数之，十二枝也，大骇，遂命停斧。其木今尚存于家。此事严侍读为余言，并云： 偶阅《五色线》说部，果载河神名王清本。
女化男
耒阳薛姓女名雪妹，许字黄姓子，嫁有日矣。忽病危，昏聩中有白须老人拊其身，至下体，女羞涩支拒，白须翁迫以物纳之而去。女大啼，父母惊视之，已转为男身矣，病亦霍然。邹令张锡组署耒阳篆，陶悔轩方伯以会审来，唤验之，果然，面貌声音，犹作女态，但肾囊微隙，宛然阴沟也。薛本二子，得此为三，改雪妹名为雪徕。
井泉童子
苏州缪孝廉涣，余年家子也。其儿喜官，年十二，性顽劣，与群儿戏溲于井中。是夜得疾，呼为井泉童子所控，府城隍批责二十板。旦起视之，两臀青矣，疾小痊。越三日，复剧，又呼曰： 井泉童子嫌城隍神徇同乡情而罪大罚小，故又控于司路神，神云：『此儿污人食井，罪与蛊毒同科，应取其命。』 是夕遂卒。问： 城隍何人？ 曰： 周公范莲，庚戌翰林，苏州人，为河南某郡太守，正直慈祥。每杖人，不忍看，必以扇掩其面。
射天箭
苏州陶夔典之弟某，年十六，好仰空发矢，号曰 天箭 。忽一日射毕投弓大叫曰： 我太湖水神，朝天过此，被汝射伤我臀，罪当万死！ 举家跪求，卒不能救，病一日而死。夔典为余曰： 弟诚顽劣，然以鬼神之灵而不能避儿童之箭，亦不可解。
神秤
张玉奇，武进县户房书吏也。解钱粮至苏州，过横林地方，白日仆地。越一日苏，自言被金甲人擒去，至大院落呼曰： 大师父，恶人来矣。 上坐青面獠牙者，云： 既是恶人，着即拘禁。 金甲人跪请曰： 玉奇有朝廷公事在身，未便羁留，且放还阳，候其事毕，再行审讯未迟。 青面者许之，张遂活。
解粮至苏，掣批归，仍过横林，宿旅店中，梦金甲人又来，将玉奇引见大师父，即青面者。大师父判曰： 取玉奇生平功过簿来，称其轻重，再行治罪。 左右取一秤至，金星照耀，其权以紫金石为之。凡善事用红标签，恶事用黑标签，分投秤盘中。顷刻间，红轻黑重矣，张战栗不已。俄而，有人取红签文书一卷投之，则秤盘中诸黑尽为所压，红签重不可量。青面者曰： 有此大功德，可放还阳，增寿一纪。
玉奇惊醒，以此语人。人问： 可认得是何文书？ 曰： 我所承办，岂有不认！此常州刘藩司名某者抄家案也。 刘被抄时，所籍田产，佃户陈欠甚多，县令某欲按数比追。玉奇阳承奉其言，而夜中故意不戒于火，尽焚之，以此被杖，其事遂已。想压秤者，是此事也。玉奇至今尚存。
庄明府
庄明府炘，未官时，馆广西横州刺史署中。昼卧书室，梦青衣人持帖云： 城隍神奉请。 庄随行至一衙署，城隍神降阶迎，叙寒温华，道： 为某案事，君作中证，故屈来质对，无干碍也。 庄唯唯，即告以当年作中原委。城隍笑颔之，呼童置酒，神南向，庄西向，曰： 敝署有幕友四人，可许作陪否？ 庄首肯，左右即请四先生来，皆非素相识者，彼此相揖，不交一言。四先生依城隍而坐，离庄甚远，阶下红灯四盏，光荧荧然。
宴毕，庄知为阴府，因问： 终身之事，可预知否？ 城隍神亦无难色，命左右取四簿至，上贴红签，有 横死、夭、死、老寿 四柱名目。庄本身注在老寿簿上，有妻某、子某、妾某云云。庄其时尚无子无妾也。庄辞别，城隍神命青衣者依原路送还。
出衙，见街上搭台演戏，观者加堵，庄问： 何班？ 青衣者曰： 郭三班也。 中有白须老人冯某，是庄旧邻，死久矣，一见，便来握手，且托云： 我葬某地，棺为地风所吹，现在倾仄。君归告我儿孙，改善为安。
庄自粤归，如其言，告知冯家。启坟视之，棺果斜朽。十余年来，庄之遭际，历历如梦。惟所云为某中证事，不肯向人言。
净香童子
桂林相国陈文恭公幼时扶乩，仙判牒云： 人原多道气，吏本是仙才。 后文恭历任封疆，位至宰相，似乩仙语未满其量。
公卒后数年，苏州薛生白之子妇病，医治不效，乃扶乩求方，乩判云： 薛中立，可怜有承气汤而不知用，尚得为名医之子乎？ 服之果愈。问： 乩仙何人？ 曰： 我叶天士也。 盖天士与生白在生时各以医争名，而中立者，生白之子，故谑之。从此，苏人求方者毕集。乩所判药，应手而痊。一夕告别，大书云： 我为大公祖净香童子所召，不得不往。 众骇然问： 净香童子何以有公祖之称？ 曰： 陈文恭公已复净香童子之位矣。 陈，故苏州巡抚也。
棺尸求祭
常州御史吴龙见，文端公之曾孙也。其弟某，馆于李氏，厅宇甚宽，旁有古棺，繐帷尘满，吴亦习见，不以为怪。一夕月明时，棺中囊然有声，则前和开矣，中伸一首出，纱帽白髯，手指其腹，自称饥渴求祭。吴许之，白髯者向棺中取淡黄色袍服相畀，曰： 此明朝万历皇帝所赐也，今以为谢。 吴不敢受。夜渐阑，棺合缝如故。吴次日告主人，为建斋醮。据云：此棺乃李氏高祖，名杰，前明侍郎。以子孙甚多，惑于风水，故未葬耳。
沈椒园为东岳部司
嘉兴盛百二，丙子孝廉，受业于沈椒园先生。沈殁数年，盛梦游一处，见椒园乘八轿，仪从甚盛。盛趋前拱揖，沈摇手止之，随入一衙门。盛往投帖求见，阍者传谕： 此东岳府也，主人在此作部曹，未便进见。
盛知公为神，乃踉跄出。见柳阴下有人彷徨独立，谛视之，椒园表弟查某也，问： 何以在此？ 曰： 椒园表兄招我入幕，我故来，及到此，又不相见，未知何故？我有大女明姑，冬月将出嫁，我要过此期才能来，而此意无由自达，奈何？ 盛曰： 若如此，我当再叩先生之门，如得见，则并达尊意何如？ 查曰： 幸甚。 盛仍诣辕门，向阍者述所以又来求见之故，阍为传入。顷之，阍者出曰： 主人公事忙，万不能见。可代致意查相公，速来速来，不能待至冬月。即查大姑娘，亦随后要来，不待婚嫁也。 盛以此语复查，相与歔欷而醒。是时春二月也，急往视查，彼此述梦皆合，查怃然不乐。其时查甚健，无恙。至八月间，查以疟亡；九月间，查女亦以疟亡。椒园，余社友，同举鸿词科。


周世福
山西石楼县周世福、周世禄兄弟相斗，刀戳兄腹，肠出二寸。后日久，肚上创平复如口，能翕张，肠拖于外，以锡碗覆之，束以带，大小便皆从此处出。如此三载余方死。死之日，有鬼附家人身詈其弟云： 汝杀我，乃前生数定也，但早了数年，使我受多少污秽。
韩宗琦
余甥韩宗琦，幼聪敏，五岁能读《离骚》诸书，十三岁举秀才。十四岁，杨制军观风拔取超等，送入敷文书院，掌教少宗伯齐召南见而异之，曰： 此子风格非常，虑不永年耳。
己卯八月初一日清晨，忽谓其母曰： 儿昨梦得甚奇，仰见天上数百人奔波于云雾之中，有翻书簿者，有授纸笔者，状亦不一。既而闻唱名声，至三十七名，即儿名也，惊应一声而醒。所呼名字，一一分明，醒时犹能记忆，及晓披衣起，俱忘之矣 。自以为天榜有名，此科当中。
及至乡试，三场毕，中秋，月明如昼，将欲缴卷，闻有人呼曰： 韩宗琦，好归去也！ 如是者三，其声渐厉，若责其迟滞者。甥应曰： 诺。 及缴卷时，四顾无人，踉跄归。次日，问诸同考友，皆曰： 无之。倘我辈即欲同归，必另有称呼，岂敢竟呼兄名？
揭榜后，名落孙山，甥怅怅不乐。旋感病，遂不起。临终苦吟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二句，张目谓母曰： 儿顿悟前生事矣。儿本玉帝前献花童子。因玉帝寿诞，儿献花时偷眼观下界花灯，诸仙嫌儿不敬，即罚是日降生人间，今限满促归，母无苦也。 卒年十五，盖俗传正月初九为玉帝生日云。
徐俞氏
邓州牧徐廷璐，与妻俞氏伉俪甚笃。俞卒，徐恸甚，凡其粉泽衣香，一一位置若平时，取其半臂覆枕上。至一七，营奠于庭，有小婢惊呼： 夫人活矣！ 徐趋视，见夫人着半臂端坐牀上，子女家人奔集，咸见之。徐走前欲抱，其影奄然澌灭，而半臂犹僵立，良久始仆。
一夕，徐设席，欲与夫人对饮者，执杯泣曰： 素劳卿戒饮，今谁戒我耶！ 语未毕，手中杯忽失所在，侍立婢仆遍寻不得。少顷，杯覆席间，酒已无余。
有妾语人曰： 此后夫人不能诟我矣。 至夕，见夫人直登卧榻批其颊，颊上有青指痕，三日始灭。自是，举室畏敬，甚于在生时。
琵琶坟
董太史潮，青年科第，以书画文辞冠绝时辈，性磊落。而有国风之好。常与诸名士集陶然亭散步吟诗，独至城堙下，忽闻琵琶声。踪迹之，声出数椽败屋，乃十七八美女子，着淡红衣，据窗理弦索。见董，略无羞避，挥弦如故。董徘徊不能去。同人怪董久不至，相率寻之，见董方倚破牖痴立，呼之不应。群啐之，董惊寤，而女子形声俱寂。始道其故，众入室搜索，败瓦颓垣，绝无人迹，有蓬颗一区，俗所称 琵琶坟 也。乃掖董归。未几，以疾归常州，卒于家。
曹阿狗
归安程三郎，妻少艾而贤，里党称三娘子。方夏日晓妆，忽举动失常，三郎疑为遇祟，以左手批其颊。三娘子呼曰： 勿打我，我邻人曹阿狗也。闻家中设食，同人来赴。既至，独无我席，我惭且馁，知三娘子贤，特凭之求食耳，勿怖。 其邻曹姓，大族也，于前夕果延僧人诵《焰口经》。阿狗者，乃曹氏无赖，少年未婚而卒者也。以阿狗无后，实未为之设食，闻此言亦骇，同以酒浆楮镪至三娘子前致祝。三娘子曰： 今夕当专为我设食，送我于河，此且祭祀，必有阿狗名乃可。 曹氏惧，如其言送之，三娘子遂愈。
钱仲玉
钱生仲玉，少年落魄，游兰溪署中。值上元夕，同人咸出观灯，仲玉中怀郁郁，独不往，步月庭除，叹曰： 安得五百金，使我骨肉团聚乎！ 语毕，闻阶下应声曰： 有，有。 仲玉疑友人揶揄之，遍视，不见人，乃还斋坐。
闻窗外谡谡声，一美女搴帏入曰： 郎勿惊，妾非人，亦非为祸者也。佳节异乡，共此岑寂。适闻郎语，笑郎以七尺男子，何难得五百金哉？ 仲玉曰： 然则顷云 有有 者即卿耶？ 曰： 然。 仲玉曰： 在何处？ 女笑曰： 勿急，勿急。 即拉仲玉手同坐曰： 妾汪六姑也，葬此，为污泥所侵，求君改葬高处，必当如君言以报。 问： 何病亡？ 女以手遮面曰： 羞不可言。 固问之，曰： 妾幼解风情，而生长小家，所居楼临街，偶倚窗，见一美少年方溺，出其阴，红鲜如玉，妾心慕之，以为天下男子皆然。已而嫁卖菜佣周某，貌即不佳，体尤琐秽，绝不类所见少年，以此怨思成疾，口不能言，遂卒。 仲玉闻之，心大动，弛下衣，拉女手使摸。而人声忽至，女遽拂衣起曰： 缘未到。 仲玉送至墙下，女除一银臂钏与之曰： 幸勿忘。 言毕而没。仲玉恍然如梦，视银钏，竟在手中，乃秘之。
次夕人静，独步墙阴，遍视不复见，乃语主人，并出臂钏以证。主人异之，起土三尺许，得女尸，衣饰尽朽，肌色如生，与仲玉所见无异，右臂一钏犹存。仲玉解衣覆之，为备棺衾，移葬高阜。
其夕，梦女来谢曰： 感郎信义，告郎金所，郎卧榻向左三尺，旧有人埋五百金，明当取之。 如其言，果得金如数。
虾蟆蛊
朱生依仁，工书，广西庆远府陈太守希芳延为记室。方盛暑，太守招僚友饮。就席，各去冠，众见朱生顶上蹲一大虾蟆，拂之落地，忽失所在。饮至夜分，虾蟆又登朱顶而朱不知，同人又为拂落，席间肴核，尽为所毁，复不见。朱生归寝，觉顶间作痒。次日，顶上发尽脱，当顶坟起如瘤，作红色。皮忽迸裂，一蟆自内伸头瞪目而望，前二足踞顶，自腰以下在头皮内，针刺不死。引出之，痛不可耐，医不能治。有老门役曰： 此蛊也，以金簪刺之当死。 试之果验，乃出其蟆。而朱生无他恙，惟顶骨下陷，若仰盂然。
礅怪
高睿功，世家子也。其居厅前有怪。每夜人行，辄见白衣人长丈余蹑后，以手掩人目，其冷如冰。遂闭前门，别开门出入。白衣人渐乃昼见，人咸避之。睿功偶被酒坐厅上，见白衣人登阶倚柱立，手拈其须，仰天微睇，似未见睿功在坐者。睿功潜至其后，挥拳奋击，误中柱上，挫指血出，白衣人已立丹墀中。睿功大呼趋击，时方阴雨，为苔滑扑地。白衣人见而大笑，举手来击，腰不能俯；似欲以足蹴，而腿又长不能举；乃大怒，环阶而走。睿功知其无能为，直前抱持其足而力掀之，白衣人倒地而没。睿功呼家人就其初起处掘，深三尺，得白瓷旧坐礅一个，礅上鲜血犹存，盖睿功指血所染也。击而碎之，其怪遂绝。
六郎神斗
广西南宁乡里，祀六郎神。人或语言触犯，则为祟。尤善媚女子，美者多为所凭。凡受其害者，以纸镪一束，饭一盂，用两三乐人，午夜祀之，送至旷野，即去而之他。其俗无夕不送六郎也。
有杨三姑者，年十七，美姿容。日将夕，方与父母共坐，忽嫣然睨笑。久之，趋入房，施朱傅粉，娇羞百态。父母往问，砖石自空掷下，房门遂闭，惟闻两人笑语声。知为六郎，亟呼乐人送之。六郎不肯去。及晨，女出如常，云： 六郎美少年，头戴将巾，身披软甲，年可二十七八，与我甚恩爱，不必送他去。 父母无如何。
越数夕，忽仓皇奔出曰： 又一六郎来！大胡子，貌甚狞恶，与前六郎争我相殴。前六郎非其敌也，行当去矣。 俄闻室中斗声甚剧，似无物不损者，父母乃召乐人双送之。两人俱去，三姑亦无恙。
返魂香
余家婢女招姐之祖母周氏，年七十余，奉佛甚虔。一夕寝矣，见室中有老妪立焉。初见甚短，目之渐长，手纸片堆其几上，衣蓝布裙，色甚鲜。周私忆，同一蓝色，何彼独鲜？问： 阿婆蓝布从何处染？ 不答。周怒骂曰： 我问不答，岂是鬼乎！ 妪曰： 是也。 曰： 既是鬼，来捉我乎？ 曰： 是也。 周愈怒，骂曰： 我偏不受捉！ 手批其颊，不觉魂出，已到门外，而老妪不见矣。
周行黄沙中，足不履地。四面无人。望见屋舍，皆白粉垣，甚宏敞，遂入焉。案有香一枝，五色，如秤杆长，上面一火星红，下面彩绒披覆层迭，如世间婴孩所戴刘海搭状。有老妪拜香下，貌甚慈，问周何来，曰： 迷路到此。 曰： 思归乎？ 曰： 欲归不得。 妪曰： 嗅香即归矣。 周嗅之，觉异香贯脑，一惊而苏，家中僵卧已三日矣。或曰： 此即聚窟山之返魂香也。
观音作别
方姬奉一檀香观音像，长四寸。余性通脱，不加礼，亦不禁也。有张妈者，奉之尤虔，每早必往佛前，焚香稽首毕，方供扫除之役。余一日早晨，呼盥面汤甚急，而张方拜佛不已，余怒，取观音像掷地，足蹋之。姬泣曰： 昨夜梦观音来别我，云： 明日有小劫，我将他适矣。 今果被君作蹋，岂非数也！ 乃送入准提庵。余想：佛法全空，焉得作如此狡狯，必有鬼物凭焉。嗣后，乃不许家人奉佛。
兔儿神
国初，御史某年少科第，巡按福建。有胡天保者爱其貌美，每升舆坐堂，必伺而睨之。巡按心以为疑，卒不解其故，胥吏亦不敢言。居无何，巡按巡他邑，胡竟偕往，阴伏厕所窥其臀。巡按愈疑，召问之。初犹不言，加以三木，乃云： 实见大人美貌，心不能忘，明知天上桂，岂为凡鸟所集，然神魂飘荡，不觉无礼至此。 巡按大怒，毙其命于枯木之下。逾月，胡托梦于其里人曰： 我以非礼之心干犯贵人，死固当，然毕竟是一片爱心，一时痴想，与寻常害人者不同。冥间官吏俱笑我、揶揄我，无怒我者。今阴官封我为兔儿神，专司人间男悦男之事，可为我立庙招香火。 闽俗原为聘男子为契弟之说，闻里人述梦中语，争醵钱立庙。果灵验如响。凡偷期密约，有所求而不得者，咸往祷焉。
程鱼门曰： 此巡按未读《晏子春秋》劝勿诛羽人事，故下手太重。若狄伟人先生颇不然。相传先生为编修时，年少貌美。有车夫某，亦少年，投身入府，为先生推车，甚勤谨，与雇直钱，不受，先生亦爱之。未几病危，诸医不效，将断气矣，请主人至，曰： 奴既死，不得不言。奴之所以病至死者，为爱爷貌美故也。 先生大笑，拍其肩曰： 痴奴子！果有此心，何不早说矣？ 厚葬之。
玉梅
香亭家婢玉梅，年十余岁，素勤。忽懒，终日昏睡，笞之亦不改。每夜喃喃，如与人私语。问之，不肯说，褫下衣验其阴，已非处子，且溃烂矣。拷讯乃云： 夜有怪，状如黑羊，能作人语。阳具如毛锥，痛不可当。戒我勿告人，如告人，当拉我去，置之死地。 众骇然。
伺婢卧，夜窃听焉。初作猫饮水声，继而呻吟，香亭率众持棍入，烛照无人，问： 怪何在？ 婢指牀下曰： 此绿眼者是也。 果见眼光两道，闪耀处，帐色皆绿。棍击之，跳起冲窗去，满房帐钩箱锁之类，锵锵有声。次日失婢所在，遍觅不得。薄暮，灶下人见风飘红布裙一条在柴房西角处，往寻得婢，痴迷不醒。灌以姜汁，苏曰： 怪昨夜来云： 事为汝主所知，不得不抱汝去。 遂藏我于柴房中，约今夜仍来。 问： 听得猫饮水声，何耶？ 曰： 怪每淫我，先舐后交，口舐差乐也。 香亭即日呼媒者，将玉梅转售他家，怪竟不往。
卢彪
余幼时同馆卢彪，一日至馆，神色沮丧，问之，曰： 我昨日往西湖扫墓，归迟，城门闭矣，宿某店家。夜月甚明，鸡鸣即起，踏月进城。至清波门外，小憩石上。见远远一女子来，向余伏拜。余疑其非人，口诵《大悲咒》拒之。女如畏闻而不敢近者，我逼而诵之。我愈近女，女愈远我，我惊，乃狂奔数里。将入瓮城，见东方渐白，卖鱼人挑担往来，以为此时尚复何惧，何不重至旧处一探踪迹？行至前路，不料此女高坐石上，如有所待。望见我便大笑，奔前相扑，冷风如箭，毛发尽颤。我惶急，再诵《大悲咒》拒之。女大怒，将手向上一伸，两条枯骨侧侧有声，面上非青非黄，七窍流血。我不觉狂叫仆地，枯骨从而压之，我从此昏昏无知矣。后有行路者过，扶起，以姜汁灌我，才得苏醒还家。 余急与诸窗友置酒为卢压惊，视其耳鼻两窍及辫发中尚有青泥填塞，星星如小豆。或云： 皆卢所自塞也，故两手亦皆泥污。
孔林古墓
雍正间，陈文勤公世倌修孔林。离圣墓西十余步，地陷一穴，探之：中空，广阔丈余，有石榻；榻上朱棺已朽，白骨一具甚伟，旁置铜剑，长丈余，晶莹绿色，竹简数十页，若有蝌蚪文者。取视，成灰。鼎俎尊彝之属，亦多破缺漫漶。文勤公以为此墓尚在孔子之先，不宜惊动，谨加砖石封砌之，为设少牢之奠焉。
史阁部降乩
扬州谢启昆太守扶乩，灰盘书《正气歌》数句，太守疑为文山先生，整冠肃拜。问神姓名，曰： 亡国庸臣史可法。 时太守正修葺史公祠墓，环植松梅，因问： 为公修祠墓，公知之乎？ 曰： 知之。此守土者之责也，然亦非俗吏所能为。 问自己官阶，批曰： 不患无位，患所以立。 谢无子，问： 将来得有子否？ 批曰： 与其有子而名灭，不如无子而名存。太守勉旃。 问： 先生近已成神乎？ 曰： 成神。 问： 何神？ 曰： 天曹稽察大使。 书毕，索长纸一幅，问： 何用？ 曰： 吾欲自题对联。 与之纸，题曰： 一代兴亡归气数，千秋庙貌傍江山。 笔力苍劲，谢公为双勾之，悬于庙中。
悬头竿子
某令宰宝山时，有行商来告抢夺者，被抢处系一坍港泊舟所也。令往视其地，见水路可通城中，而乘舟者例在此处雇夫起行，心疑之，众莫言其故。
一把总来见曰： 此地原可通舟，所以客来必起拨者，港口穷民籍挑驮之力为餬口计故也。 令问抢夺事，曰： 不敢言，须宽把总罪，才敢言。 令曰： 律有自首免罪之条，汝告我，即为自首矣，何妨？ 曰： 诸抢夺者，皆把持垄断人也，把总儿子亦在其中。前月某商到此，见水路可通，不肯起拨，因而打吵，事实有之。 乾隆三十年新例：拿获强盗者，破格超迁。令定案时，心想迁官，竟以获盗具详；把总知情，照窝家例立决。一时斩者六人，令超迁安庆知府。
后六年，署松泰道。巡海至宝山抢夺处，见六竿子挂髑髅尚存。问跟役曰： 前累累者何物耶？ 役曰： 此六盗也，大人以此升官而忘之耶？ 令不觉悚然，怒曰： 死奴！谁教汝引我至此？速归！速归！ 舁至衙，骂司阍者曰： 此内室也，汝何敢放某把总擅入！ 言毕而背疮发，一疮六头，如相啮者。家人知为不祥，烧纸钱、请高僧忏悔，卒以不起。陈紫山
余乡会同年陈紫山，名大仑，溧阳人也。入学时，年才十九。偶病剧，梦紫衣僧，自称 元圭大师 ，握其手曰： 汝背我到人间，盍归来乎？ 陈未答，僧笑曰： 且住，且住。汝尚有琼林一杯酒，瀛台一碗羹，吃了再来未迟。 屈其指曰： 别又十七年了。 言毕去。陈惊醒，一汗而痊。己未中进士，入翰林，升读学士。
三十八岁，秋痢不休，因忆前梦十七年之期，自知不起。常对家人笑曰： 大师未来，或又改期，亦未可知。 忽一日早起，焚香沐浴，索朝衣冠着之，曰： 吾师已来，吾去矣。 同年金质夫编修素好佛者，在旁喝曰： 既牵他来，又拖他去。一去一来，是何缘故？ 陈目且瞑，强起张目答曰： 来原无碍，去亦何妨。人间天上，一个坛场。 言毕，跏趺而逝。
忌火日
曹来殷太史在京师昼寝，梦伟丈夫来拜，自称 黄昆圃先生 。拉至一处，宫阙巍然，中有尊神，面正方，着本朝衣冠，请曹入见，曰： 吾三人皆翰林衙门官，只行前后辈礼，不行僚属礼。 坐定目曹曰： 卿十一岁时曾行一大好事，上帝知之，故特召卿到此受职，卿可即来。 曹茫然不记幼所行何事，再三辞，力陈 家寒子幼，故不愿来 。尊神甚不悦，旁顾昆圃先生曰： 再向彼劝掖之。
语毕，不顾而入。
先生拉曹笑曰： 我深知翰林衙门亦甚清苦，卿何恋恋不肯来耶？ 曹复哀求。先生曰： 我且为卿说情，似亦可免，但卿此后逢火日不可出门，慎无忘也。
曹问： 尊神何人？ 曰： 张京江相公。 问： 何地？ 曰： 天曹都察院。
曹惊醒。后每出门，必检视黄历，遇火日，虽庆吊事，皆不行。数年后，不甚记忆。
乾隆三十三年腊月二十三日，严冬友舍人邀曹至程鱼门家作诗会，俗以此日祀灶，遂以为题。席间酒数巡，曹伥然如睡去者，目瞑身仆。群客大惊，疑诗中有侮灶神之语，故神为祟，乃群向灶礼拜祈请。至三更时，曹始苏，自言 见黑袍人送我回来 。次日，取黄历视之，二十三日，火日也。
朱法师
同馆翰林朱澐之父朴庵先生，陕西人也，少时课徒为业。偶至一村，村人传呼曰： 朱法师来矣！ 具酒馔求书姓名，以为镇压。朱笑曰： 我乃蒙童之师，非法师也。且素无法术，不能镇怪。汝辈何为？ 众人曰： 此村有狐仙为民患者三年。昨日空中语曰： 明日朱法师来，我当避之。 今日先生来，果姓朱，故疑为法师。 朱写姓名与之，某村果安。
未几。朱别过一村，其村人之欢迎者如前，且曰： 狐仙有语，二十年后，与朱法师相见于太学之崇志堂。 朱其时尚未乡举也。
后中壬子科举人，选国子监助教。监中祭器久被狐窃去，司祭者皇皇然，索而弗获，方议赔偿，朱记前语，为文祭之。一夕，俎豆之属，尽横陈于崇志堂，丝毫无损。屈指算之，距到某村已二十年。
城门面孔
广西府差常宁，五鼓有急务出城。抵门，犹未启钥，以手扪之，软腻如人肌肤。差大骇，乘残月一线，定睛视之，则一人面塞满城门，五官毕具，双眼如箕，惊而返走。天明，逐队出城，亦无他异。
竹叶鬼
丰溪吴奉我，作宦闽峤，谢病归里。舟过豫章，天暑热，假空馆于百花洲，屋宇宽敞，颇觉适意。屋内外常有声如鬼啸，家人独行，往往见黑影不一。一夕，吴设榻乘凉于阑干侧，闻墙角芭蕉丛中有声，走出无数人，长者、短者、肥者、瘠者，皆不过尺许。最后一人稍大，荷大笠帽，不见戎其面。旋绕垣中，若数十个不倒翁。吴急呼人至，倏忽不见，化作满地流萤。吴捉之，一萤才入手，戛然有声，馀萤悉灭。取火烛之，一竹叶而已。
驴大爷
某贵官长子，性凶暴，左右稍不如意，即扑责致死，侍女下体，以非刑。
未几病死，见梦于平昔亲信之家奴云： 阴司以我残暴，罚我为畜，明晨当入驴腹中。汝速往某胡同驴肉铺中，将牝驴买归，以救我命。稍迟，则无及矣。 言甚哀。奴惊寤，心犹疑之，乃复睡去。又梦告之曰： 以我与尔有恩，俾尔救援，尔宁忘平日眷顾耶？ 奴亟赴某胡同，见一牝驴将次屠宰。买归园中，果生一驹，见人如相识者。人呼 大爷 ，则跃而至。
有画士邹某，居其园侧，一日闻驴鸣，其家人云： 此我家大爷声也。
熊太太
康熙间，内城伍公某者，三等侍卫也，从上打围木兰。以逐取猎犬故，坠深涧中，自分死矣。饿三日，有人熊过涧，乃抱以上，自分以为将啖己也，愈惊。
熊抱入山洞，采果喂之，或负羊豕与食。伍见而攒眉，熊为采树叶。烧熟以食之。
久之，渐无怖意。每小便。熊必视其阴而笑，方知熊故雌也，遂与成夫妇。生三子，勇力绝人。
伍欲出山，熊不许；其子求还家，熊许之。长子名诺布，官蓝翎侍卫，乃以巨车迎父母还家，家人号曰 熊太太 。人求见者，熊不能言，能叉手答礼。就养其家十余年，先伍公卒。学士春台亲见之，为余言。
冤鬼错认
杭城艮山门外俞家桥杨元龙，在湖墅米行中管理帐目。湖墅距俞家桥五里，元龙朝往夕返，日以为常。偶一日，因米行生理热闹，迟至更余方归。至得胜坝桥，遇素识李孝先偕二人急奔。元龙呼之，李答云： 不知二人何事，要紧拉我往苏州去？ 杨询二人，皆笑而不答。元龙拱手别李，李嘱云： 汝过潮王庙里许小石桥边，有问汝姓名者，须告以他姓，不可言姓杨；若言姓杨，须并以名告之。切记，切记！ 元龙欲问故，孝先匆匆行矣。
元龙前行至桥，果有二人坐草中问其姓名。元龙方答姓杨，二人即直前扭结云： 久候多时，今日不能放你了。 元龙以手拒之，奈彼伙渐众，为其扯入水中；始悟为鬼，并记前语，即大呼曰： 我杨元龙并未与各位有仇！ 中有一鬼曰： 误矣，放还可也。 方叫唤间，适有卖汤圆者过桥，闻人叫声，持灯来照，见元龙在水中，急救之。元龙起视，即邻人张老，告以故，张老送元龙归家。
次早，元龙往视孝先，见孝先方殓。询之，其家云： 昨晚中风死矣。 盖遇李时，即李死时也，但不知往苏州何事。
代州猎户
代州猎户李崇南，郊外驰射，见鸽成群，发火枪击之，正中其背，负铅子而飞。李在惊，追逐至一山洞，鸽入不见。李穿洞而进，则石室甚宽，有石人数十，雕镂极工，头皆斫去，各以手自提之；最后一人，枕头而卧，怒目视李，睛闪闪如欲动者。李大怖，方欲退出，而带铅子之鸽率鸽数万争来咬扑。李持空枪且击且走，不觉坠入池内，水红热如血，其气甚腥。鸽似甚渴者，争饮于池，李方得脱逃。出洞，衣上所染红水，鲜明无比，夜间映射灯月之下，有火光照灼。终不知此山鸽究属何怪。
金刚作闹
严州司寇某，有戚徐姓者，能持《金刚经》。司寇卒后，徐作功德，为诵经，日八百遍。一夕病重，梦鬼役召至阎罗殿，上坐王者谓曰： 某司寇办事太刻，奉上帝檄，发交我处。应讯事甚多，忽然金刚神闯门入，大吵大闹，不许我审，硬向我要某司寇去。我系地下冥司，金刚乃天上神将，我不敢与抗，只好交其带去。金刚竟将他释放。我因人犯脱逃，不能奏复上帝，只得行查至地藏王处，方知是汝在阳间多事，替他念《金刚经》所致。地藏王晓得公事公办，无可挽回，故替我拦住金刚神，不许再来作闹，仍将某公解回听审。所以召汝者，将此情节告知，不许再为诵经。姑念汝也是一片好意，无大罪过，故仍放汝还阳。然妄召尊神，终有小谴，已罚减阳寿一纪矣。 徐大惊而醒。未十年竟卒。
吴西林曰： 金刚乃佛家木强之神，党同伐异，闻呼必来，有求必应，全不顾其理之是非曲直也，故佛氏坐之门外，为壮观御武之用。诵此经者，宜慎重焉。
烧头香
凡世俗神前烧香者，以侵早第一枝为头香，至第二枝，便为不敬。有山阴沈姓者，必欲到城隍庙烧头香，屡起早往，则已有人先烧矣，闷闷不乐。其弟某知之，预先通知庙祝：毋纳他人，俟其先到，再开门纳客。庙祝如其言。沈清晨往，见烧香者未至，大喜，点香下拜，则仆地不起矣。
扶舁归家，大呼曰： 我沈某妻也。我虽有妒行，然罪无死法。我夫不良，趁我生产时，嘱稳婆将二铁针置产门中，以此陨命。一家之人，竟无知者。我诉城隍神，神说我夫阳寿未终，不准审理。前月关帝过此，我往喊冤，城隍说我冲突仪仗，又缚我放香案脚下。幸天网恢恢，我夫来烧头香，被我捉住，特来索命。
沈家人毕集拜求，请焚纸钱百万，或请召名僧超度。沈仍作妻语曰： 汝等痴矣！我死甚惨，想往叩天阍，将城隍纵恶、沈某行恶之事，一齐申诉，岂区区纸钱超度所能饶名者乎？ 言毕，沈自床上投地，七窍流血死。
树怪
费此度从征西蜀，到三峡涧，有树孑立，存枯枝而无花叶，兵过其下辄死，死者三人。费怒，自视之，其树枝如鸟爪，见有人过，便来攫拿。费以利剑斫之，株落血流。此后行人无恙。
广信狐仙
徐芷亭方伯初守广信府，有西厢房锁闭多年，云中有狐。徐夫人不信，亲往观之。闻鼾呼声，启户无人，声从一榻中出。夫人以棍敲之，空中有人语云： 夫人莫打。我吴子刚也，居此百余年，颇有去意。屡欲移居，而门神拦我。夫人可为我祭之，且代为乞情，则我让出朝廷公廨矣。
夫人大骇，具酒肴向竹床陈设，兼祭门神，告以原委。又闻空中语曰： 我受夫人恩，愧无以报，谨来贺喜。府上老爷即日升官。奉嘱者，七月七日，切勿抱官官到红梅园嬉戏，其日恐有恶鬼在园作祟。 言毕寂然。
到期，方伯表兄某过园，见树上有两红衣儿以手招人。就视之，并无形影，但闻崩颓之声，则假山石倒矣，几为所压。九月间，徐公升赣南道。此事徐公子秉鉴为我言。
白石精
天长林司坊名师者，家设乩坛，有怪物占为坛主，自名 白石真人 ，人问休咎颇验。常教林君修仙，须面上开一眼，便可见上帝宫室，云中神仙。林从此痴迷，时以小刀向鼻间刻划。人夺其刀，便怒骂。
忽一日，乩盘书云： 我土地神也。现在缠汝者是西山白石之精，神通绝大，我受其驱使。渠不能作字，凡乩上，皆强我代书。今日渠往西天参佛，故我特来通知，速拆乩盘，具呈于本县城隍，庶免此难。但切不可告知此怪，是土地神来泄漏也。 适蒋太史苕生自金陵来，知其故，立毁其盘，并以三十金买天师符一张，悬林室中，怪果不至。
后十年，林君亡矣，符尚挂中堂，有线香倒下，烧其符上朱砂，字画尽，而衬纸不坏。其时蒋在京师，未得林讣，适天师来朝，告蒋曰： 贵亲家林君死矣。
问： 何以知之？ 曰： 某月日，我所遣符上神将已来归位故也。 后得之林家烧符之信，方觉骇然。
当扶乩时，蒋在座，则盘中不动。蒋去后，人问乩，书云： 此老有文光射人，我不喜见之。 据土地云： 白石精在林家作祟者，要摄取林之魂，供其役使故耳。
鬼圈
蒋少司马时庵公子某，与数友在京师游愍忠寺。时届清明，踏青荒地，见精舍数间，中有琵琶声。趋往，则一女背面坐，手弹弦索。逼视之，女回头，变青面狰狞者，直来相扑，阴风袭人，各惊走归。时尚下午，彼此以为眼花，且恃有四人之众，各持木棍再往，则有四黑人坐而相待，手持铜圈套人。受其套者，无不倾跌，棍无所施。正仓皇间，有放马者数人驱马冲来，怪始不见。四人归，各病十馀日。
东医宝鉴有法治狐
萧山李选民，少年惆傥。烧香佛庙，见美女在焉，四顾无人，逐与通语。女自言姓吴，幼无父母，依舅而居。舅母凌虐，故在此礼佛，愿得佳耦。李以言挑之，女唯唯，遂与归家，情好甚笃。久之，李体日羸。觉交接时吸取其精，与寻常夫妇不同。且十里以内之事，必先知之。心知为狐，驱之无法。
一日，拉其友杨孝廉至三十里外，以情告之。杨曰： 我记《东医宝鉴》中有治狐术一条，何不试之？ 遂偕往琉璃厂，觅得是书，求东洋人译而行之，女果涕泣去。
此事余在西江谢蕴山太史家亲见，杨孝廉为余言之，惜未问其《东医宝鉴》中是何卷页。
乩言
抚州太守陈太晖，未第时，在浙乡试，向乩神问题，批云： 具体而微。
后中副车，方知所告者，非题也。有求对联者，书 努力加餐饭，小心事友生 十字。问： 次句何出？ 曰： 秀才读时文，不能杜诗，可怜可笑。 陈方与友游鉴湖观莲，乩问： 昨日鉴湖之游乐乎？ 有咏红莲者，以诗求和，乩上题云： 红衣落尽小姑忙，从此朝来叶亦香。莫恼韶光太匆迫，花开三日即为长。
云门山氓有被鬼作闹者，诣乩盘求救，乩书： 我不能救，请某村余二太爷来救。 如其言，请余二太爷至，余向其家东北角厉声曰： 你们要往四川也，该速去了！ 空中应曰： 极是。 从此恨竟寂然。余二太爷者，某村之学究也，问其所以驱鬼者是何言语，笑而不答。问乩，乩亦无言。


长乐奇冤
福建长乐县民妇李氏，年二十五，生一子，越六月而夫亡，矢志抚孤。家只一婢、一苍头，此外虽亲族罕相见者，里党咸钦之。子年十五，就学外傅。
一日，氏早纺绩，忽见白衣男子立牀前，骇而叱之，男子趋牀后没，氏惧，呼婢入房相伴。及午，子自外归，同母午餐，举头又见白衣男子在牀前，骇而呼，男子复趋牀下没。母语子曰： 闻白衣者财神也，此屋自祖居，至今百余年，得毋先人所遗金乎？ 与婢共起牀下地板，有青石大如方桌，上置红缎银包一个，内白银五铤。母喜，欲启其石，而力有未逮，乃计曰： 凡掘藏，宜先祀财神，儿曷入市买牲礼祭，而后起之。 儿即持银袱趋市买猪首。既成交，乃忆未经携钱，因出银袱与屠者曰： 请以五铤为质。 更以布袋囊猪首归。道经县署前，有捕役尾之，问： 小哥袋内盛何物？ 曰： 猪头。 役盘诘再三，儿怒掷袋于地曰： 非猪头，岂人头耶？ 倾囊出，果一人头，鲜血满地。儿大恐啼泣。役捉到官，儿以买自某屠告。拘屠者至，所言合，并以银袱呈上。经胥吏辗转捧上，皆红缎袱，及至案前开视，则缎袱乃一血染白布，中包人手指五枚。令大骇，重讯儿，儿以实对。
令亲至其家启石坑，内一无头男子，衣履尽白，右五指缺焉。以头与指合之相符。遍究从来，莫能得其影响。因系屠与儿于狱，案悬莫结。此干降二十八年事。
烧包
粤人于七月半，多以纸钱封而焚之，名曰 烧包 ，各以祀其先祖。张戚者，素无赖，而有胆。其仆三儿，卧病月余，至七月十六日，忽自牀蹷起，趋而出。戚追之，出城，至大河侧，三儿痴立点首呓语，若与人争状。戚掌其颊，三儿云： 为差人拘来，替人挑送包钱。 戚问： 差何在？ 以手指曰： 前立浅渚间者是也。 戚果见一人，高帽青衣，若今之军牢皂隶状，手执鞭指挥。戚大呼擒之，一击而没。问： 包在何处？ 三儿云： 在家堂板阁上，我因过重不肯担，乃拘我来。 戚归启家堂，果有纸灰十包。
金银洞
高峰崖在广西思恩府城南百里，两峰壁立，崖上大书十三字云： 金七里，银七里，金银只在七七里。 字画遒劲，不知何年鎸凿。崖下有土地祠，望气者咸称其地有金银气。百十年间，土人多方搜求，一无所得。星士某至土地祠内，徘徊数日，攫神像去。土人追及，询知像乃范金所为，然亦不知 七七里 为何义。
崖中旁峰数十丈，上有银洞。洞中白银累累，大者重数十斤。土人架木而登拾之，即百计不能出。或向外掷之，着地即失。或牵犬入，将银缚犬身向外牵之，犬即狂吠，比出，而身亦无银也。
猫怪
靖江张氏，住城之南偏，屋角有沟，久弗疏瀹，淫雨不止，水溢于堂。张以竹竿通之，入丈许，竿不可出，数人曳之不动，疑为泥所滞。天晴复举之，竿脱然出，黑气如蛇，随竿而上，顷刻天地晦冥，有绿眼人乘黑戏其婢。每交合，其阴如刺，痛不可忍。张广求符术，道士某登坛治之。黑气自坛而上，如有物舐之者，所舐处舌如刀割，皮肉尽烂，道士狂奔去。
道士素受法于天师，不得已，买舟渡江。张使人随之，将求救于天师。至江心，见天上黑云四起，道士喜拜贺曰： 此妖已为雷诛矣！ 张归家视之，屋角震死一猫，大如驴。
梦马言
乾隆十八年，山东高蔚辰宰河南延津县。昼寝书室，梦一马冲其庭立而人言，高射之，正中其心，马吼而奔。高惊醒，适外报某村妇卢罗氏夜被杀，以杙椓其阴，并杀二孩。高往验尸，伤如所报，而凶犯无以根究。因忆所梦，乃顺庄点名，冀有马姓者。点毕无有，问： 外庄有姓马者乎？ 曰： 无。
高将庄册翻阅，沉思良久，见有姓许名忠者，忽心计曰： 马属午，马立而言，则言午也；正中其心，当是许忠矣！ 呼许曰： 杀此妇者，汝也！ 许惊愕叩首曰： 实是也。以奸不从，故杀之；两指被妇咬伤，故怒而椓其阴，并杀其子。但未识公何以知之？ 高笑不答。视其手，血犹涔涔也。置于法，合郡以为神。
蒋静存
麟昌蒋君，字静存，余同馆翰林也，诗好李昌谷，有 惊沙不定乱萤飞，羊灯无焰三更碧 之句。生时，其祖梦异僧担《十三经》掷其门，俄而长孙生，故小字僧寿。及长，名寿昌，以避国讳故，特改名。又自梦僧画麒麟一幅与之，遂名麟昌。十七岁举孝廉，十九岁入词林。二十五岁卒。性傲兀不羁，过目成诵，常曰： 文章之事，吾畏袁子才，而爱裘叔度，他名宿如沈归愚，易与耳。 卒后三日，其遗孤三岁，披账号叫曰： 阿爷僧衣僧冠坐帐中。 家人争来，遂不见。呜呼！静存终以僧为鸿爪之露，其为戒律轮回似矣。然吾与之谈，辄痛诋佛法而深恶和尚，何耶？
天妃神
乾隆丁巳，翰林周锽奉命册立琉球国王。行至海中，飓风起，飘至黑套中，水色正黑，日月晦冥。相传入黑洋从无生还者，舟子主人正共悲泣，忽见水面红灯万点，舟人狂喜，俯伏于舱呼曰： 生矣！娘娘至矣！ 果有高髻而金镮者，甚美丽，指挥空中。随即风住，似有人曳舟而行，声隆隆然。俄顷，遂出黑洋。周归后，奏请建天妃神庙。天子嘉其效顺之灵，遂允所请。事见乾隆二十二年邸报。
宿迁官署鬼
淮徐道姚公廷栋，驻扎宿迁。封翁寿期，演剧于堂。堂旁墙极高，见墙外有人头数千，眼睽睽然，俱来观剧。初疑是皂隶辈，叱之不去，近之无有。明旦视之，墙外皆湖，无立人处。其幕友潘禹九遣奴往厨取酒，久而不至，迹之，已仆于地，口眼皆青泥，盘中酒菜之类，变作蚯蚓树叶。潘素不信鬼神，乃挺身至奴所行处，验其有无。署中二客诈为鬼状，私往吓之。潘笼一小灯，行未半道，两客见黑气一条绕灯而入，灯色绿如萤火，潘勿觉。二客悚然，噤不发声。潘将如厕，有大黑手遮其面，踉跄急归。二客迎之，共相骇异。手持灯渐重，火亦澌灭。家奴各持火来照，灯笼内有死野鸭一只，鸭大笼小，竟不知从何处窜入也。
广东官署鬼
康熙壬戌武探花沈崇美为广东守备，署后花园有井，担水者率以为常。
偶一夜，有女子呼水，担夫如其言与之，乃捽其头入桶中。担夫疑署中婢与戏，詈群婢。群婢曰： 无之。 担夫引婢至取水处，有海棠一枝，白鸡成群，入树下不见。群婢笑曰： 非鬼也，藏神也，掘之必得金银。 遂令担夫具畚锸开土。未五六尺，得一棺，惧而止。忽一婢发狂大呼曰： 请主人！请主人！
沈公偕其妻往视，婢呼曰： 我嘉靖十七年巡按某公之第四妾也，遭主妇毒虐，缢死埋此。公家群婢犯我，我应索其命。第土浅地湿，棺中多水，主人肯改葬我，则掘者不为无功，将免其罚。大堂西偏，我生前埋金镯一只，宝珠数颗，可掘取为改葬费，亦不累主人金也。 言毕，婢子如常无病矣。
主人为启其棺，水涔涔欲流；发堂之西偏，封镯宛然。为改葬高处。镯重三两六钱，形如蒜苗。
为儿索价
葛礼部讳祖亮者为予言： 其邻程某，拥重资，无子。晚年生儿，性聪慧，眉目莹秀，程爱如掌中珍。十二岁即多病，所费医药不赀。稍长，不事生业，好斗鸡走狗，产为之空，程忿甚。一旦，悬祖宗神像，将笞之。子忽作山东人语曰： 俺吴某也，前生为尔负债万金，今来索取，将尽。汝以我为子耶？大误！大误！我昨揭帐，尚欠八十余金，今亦不能相让。 奋衣前取其母髻上珠，踏碎之，然后死。程卒大穷而嗣绝。
鬼魂觅棺告主人
姜静敷寓京师愍忠寺，寺旁为书室，室中有空棺，俗所谓寿器是也，寺邻某为其父老故置焉。姜月夜读书，窗户轰然大开，棺盖低昂不已。姜大骇，持烛视之，如有人指痕出没于棺上者，响良久乃已。次早，邻人叩门云： 某翁死，来取棺。 方悟初死之魂，夜间先来就棺也。苏州唐道原年七十卒，其子为买棺于海红坊寿器店。主人云： 昨夜有白须人坐某一棺上，烛之不见。 问其状貌，酷似道原，店主人素不相识也，乃即买其所坐者归。
金陵戴敬咸进士与梅式庵饮于吴朱明孝廉家，忽狂癫，握梅手呼曰： 要朱红，要加漆！ 梅愕然不解。已而气绝，方知所托者，藏身物也。
程原衡家管事李姓者夜醉堕楼死，举家未知。原衡睡醒，觉左耳阴冷异常，疑而回顾，灯光青荧，有黑人吹气入耳，似有所诉。惊起，呼家丁四照，见楼下尸，方知李魂来告主人求棺殓也。
匾怪
杭州孙秀才，夏夜读书斋中，觉顶额间蠕蠕有物。拂之，见白须万茎出屋梁匾上，有人面大如七石缸，眉目宛然，视下而笑。秀才素有胆，以手捋其须，随捋随缩，但存大面端居匾上。秀才加杌于几视之，了无一物。复就读书，须又拖下如初。如是数夕，大面忽下几案间，布长须遮秀才眼，书不可读。击以砚，响若木鱼，去。又数夕，秀才方寝，大面来枕旁，以须搔其体。秀才不能睡，持枕掷之。大面绕地滚，须飒飒有声，复上匾而没。合家大怒，急为去匾，投之火，怪遂绝，秀才亦登第。
徐支手
咸阳徐某。家巨富。初生一子，颇聪慧，六岁病痞死。旋生三子，貌皆相似，病亦如之。徐年已迈矣，至第三子死时，抚尸恸甚，用刀剖儿腹，出其痞，复断其左臂，骂曰： 毋再来诱我。 其痞形如三角菱，有口，能呼吸，悬之树间，风日吹干，每触油腥，口犹能动。未期年，徐又得子，貌如前，痞虽不作，而左手竟废，至今尚存，人呼为 徐支手 。
鱼怪
会稽曹山峑入市得大鱼归，剖食之，余半置纱厨内。至晚，厨中忽有光，举室皆亮。迫视，则所余之鱼鳞甲通明，火光射目。曹大骇，盛以盘送于河，其光散入水中，随波摇荡，婉转间，成鱼而去。曹归家，屋中火发，东灭西起，衣物牀帐烧毁都尽，而不及栋宇，凡三昼夜始息。食鱼之人，竟亦无恙。
盗鬼供状
先君子在湖广臬司迟公维台署中，同事大兴人朱扬湖司钱谷。忽一日狂呼。趋视之，面如死灰，伏地昏迷。饮以姜汁，良久曰： 吾坐此校文案，日方正午，见地下砖响，有物蠕蠕然顶砖起。疑为鼠，以脚践之，砖亦平复。稍坐定，砖响如初，掀视之，有黑毛一团，类人头发，自土中起，阴风袭人，渐起渐大。先露两眼，瞪睛怒视，再露口颐腰腹。其黑如漆，颈下血淋漓，跃然而上举手抱我足曰： 汝在此乎！汝在此乎！吾前世山东盗也，法当死，汝作郯城知县，受我赃七千两，许为开脱。定案时，仍拟大辟，死不瞑目。今汝虽再世，而吾仇必报。 言毕，即牵我入地。我大呼。彼见众客至，舍我走。 众视砖迹，犹宛然开。嗣后，其鬼无日不至。有人共座，则不至。尤畏臬司迟公，闻迟公将至，便抱头远窜。公大书几上曰： 问恶鬼，汝作盗应死，敢与法吏仇乎？汝欲报仇，应仇于前生，敢仇于今世乎？速具供状来。 鬼夜墨书其侧，字迹歪斜，曰： 某不敢仇法吏，敢仇赃吏。某以盗故杀人多，受冥司炮烙，数十年，面目已成焦炭。每受刑必呼曰： 某当死，有许我不死者在也，郯城县某老爷受赃七千两，独不应加罪乎！ 呼六十余年，初不准理，今以苦海渐满，许我弛桎梏报冤，所具供状是实。 迟公无如何，不能朝夕伴朱，命多人守护之。
居月余，迟公生日演戏，诸客饮酒，强朱出观，朱曰： 吾待死之人，有何心情看戏？诸公爱我，可多命家人伴我。 如其言。席散往视，朱已缢于牀。迟公及诸友俱责家人何以不管？佥云： 灯下吹来黑气一团，奴婢便各睡去。 或云： 诸奴贪看戏，亦未必伴朱也。
时文鬼
淮安程风衣，好道术，四方术士咸集其门。有萧道士琬，号韶阳，年九十余，能游神地府。
雍正三年，风衣宴客于晚甘园，萧在席间醉睡去，少顷醒，唶曰： 吕晚村死久矣乃有祸，大奇。 人惊问，曰： 吾适游地府间，见夜叉牵一老书生过，铁锁锒铛，标曰： 时文鬼吕留良，圣学不明，谤佛太过。 异哉！ 时坐间诸客皆诵时文，习《四书》讲义，素服吕者，闻之不信，且有不平之色。未几，曾静事发，吕果剖棺戮尸。
今萧犹存，严冬友秀才与同寓转运卢雅雨署中，亲见其醉后伸一手指，令有力者以利刃割之，了无所伤。
鬼弄人二则
杭州沈济之，训蒙为业。一夕，梦金冠而髯者谓曰： 汝后园有理金一瓮，可往掘之。 沈曰： 未知何处？ 曰： 有草绳作结，上穿康熙通宝钱一文，此其验也。 明早往园视之，果有草绳，且缚钱焉。沈大喜，持锄掘丈余，卒无有，竟一怒而得狂易之疾。
乾隆甲子，冯香山秀才梦神告曰： 今岁江南乡试题《乐则韶舞》。 冯次日即作此题文，熟诵之。入闱，果是此题，以为必售，榜发无名。就馆广东，夜间独步，闻二鬼咿唔声。聆之，其闱中所作文也。一鬼诵之，一鬼拊掌曰： 佳哉，解元之文！ 沈惊疑，以为是科解元必割截卷而偷其文字，辞馆入都，以状具控礼部。礼部为奏闻，行查江南解元薛观光，文虽不佳，并非冯稿也，获诬告之罪，谪配黑龙江。
汉江冤狱
曹震亭知汉江县，晚衙夜坐，见无头人手提一头，啾啾有声，语不甚了。曹大骇，遂病，病三日，死矣。家人欲殓，胸前尚温，过夜而苏，曰：被隶人引至阴府，见峨冠南面者，衣本朝服色，辕外人传呼： 汉江县知县曹学诗进。 曹行阳间属吏礼，向上三揖。神赐坐，问： 有人诉公，公知否？ 曰： 不知。 神取几上牒词示曹。曹阅之，本县案卷也，起立曰： 此案本属有冤，为前令所定，已经达部，我申详三次，请再加审讯，为院所驳，驳牌现存。 神曰： 然则公固无罪也。 传呼冤鬼某进，阴风飒然，不见面目手足，但见血块一团叫跳呼号，滚风而至。神告以曹为申救之故，且曰： 汝冤终当昭雪，须另觅仇人。 鬼伏地不肯去。神拱手向曹作送状，手挥隶人云： 速送速送。 曹猛然惊醒，不觉汗之沾衣也。自此辞官归家，长斋奉佛梦终其身。
控鹤监秘记二则
《控鹤监秘记》唐人张垍所纂，京江相公曾孙张冠伯家有抄本数十页，皆载唐宫淫亵事，绝不类世所传《武后外传》。其略云：太后幸怀义数年，怀义骄恣不法，驰马南衙，为宰相苏良嗣批颊，后闻而衔之。一日置酒上阳宫，从容谓千金公主曰： 汝知朕左右无人乎，为此纡郁，奈何？ 公主顿首曰： 臣欲奏天皇久矣，天皇不言，臣何敢先言。今陛下既知小宝之罪，臣窃以为天皇是何等圣佛，托身人间，广选男妃，自应择公卿旧家子弟姿禀秾粹者，置牀第间，足以游养圣情，捐除烦虑。何事幸彼市井无赖之徒，为嫪毒、昙献故事，被千秋万世拟秦、胡两后耶？ 后曰： 微汝言，朕亦知之。近日宰相批怀义面，正欺其市井小人耳。若得公卿子通晓文墨者，南衙何敢辱之。 言毕叹。公主曰： 陛下勿叹。陛下知太宗时有凤阁侍郎张九成乎？其从子昌宗，年近弱冠，玉貌雪肤，眉目如画，其风采绝类巢刺王妃。 后默然，俯而未应。公主遽前跪起附耳语曰： 陛下毋过虑，儿兼知昌宗下体矣。儿于凝碧池置庄，春花盛时，驸马辄宴宾客，宴毕赐浴。浴时，儿于琉璃屏窥之，群臣无有佳于昌宗者。昌宗通体雪艳，无微痕半暇。瘦不露骨，丰不垂腴。其阴头丰根削，未起时，垂不甚长，浑脱类鹅卵。有洼棱高起五六分，鲜红柔润。 语未毕，太后色和，谩曰： 儿试耶？ 公主曰： 儿非不涎之也，为后故不敢。然终不自信，故遣侍儿逼焉。 回顾侍者曰： 据实奏天皇，毋惭也。 侍者跪起附耳如公主状，奏曰： 奴初遇昌宗时，似南海鲜荔枝，入口光嫩异常，棱张如伞，三四提后，花蕊尽开，神魂飞矣。昌宗迟速，亦不自为主张，婉转随奴意，事毕后，红玉颓然，奴触之，体犹噤也。 太后大喜，指公主曰： 儿诚解人。朕每闻世俗女子但好壮健，不选温柔，此村妪淫耳。夫壮健迟久，可以药力为也，海外慎恤胶，朕宫中有石许，无所用之。男阴佳处，全在美满柔和。怀义老奴，筋胜于肉，徒事憨猛，当时虽惬，过后朕体觉违和。御医沈南璆肉差胜，然上下如一，头角蒙混，且皮弛，稍稍裹棱，非翘起不脱，故时觉不净。如卿所云，乃全才也。 公主出，即命侍者召昌宗，衣以轻绡雾縠之衣，冠以玉清云仙之巾，浴兰芳、含鸡舌入宫。后果大幸，薛、沈辈不复召矣。
当是时，后春秋高，学修养法，常含昌宗阴而睡。昌宗阴头丰肥，后口为之劳，终弗忍弃。后儿齿生，昌宗觉苦，乃荐易之。后口含易之，而以下体受昌宗，情尤酣艳。易之宠亚于昌宗，二人易班休沐。每归家，后遣人伺之，不许与妻交一语，上楼去梯。其母怜之，为置人壁间，方生国忠也。太后使昌宗骑木鹤，呼为子晋后身。又命修《三教珠英》，居控鹤监，与学士崔融、宋之问等酬唱。之问尤谄事二张，为持溺器，人笑之。之问曰： 卿知是何等溺乎？我为妇人，遇二张，亦不知何者为名节，况天后也。 后以龙锦千段赐公主，且曰： 朕闻古时公主多行不端，此选驸马者之罪也。自今以后，命画工写昌宗上下形体为式，如式者，方充驸马之选。庶几公主夫妻和乐，亦不虚生帝王家。 公主及侍儿、宫人皆叩头呼万岁。中宗、睿宗仿而行之。其时安乐公主虽骄奢，与武延秀恩好颇隆，无面首之侍，皆后力也。昌宗妻貌寝，后召入宫，封一品崇让夫人。常戏曰： 夫人何修，得嫁六郎耶！ 时有 一世修貌，二世修阴 之谣。
亡何，五王起兵，入宫诛二张。横尸未收，百姓怨之，脔割肢体为糜碎。宫人婉儿揣后意，于残骸中收得茎头半段，红润如生，手持献后。后泣曰： 是六郎也，契苾儿不能如是。 选第一府白玉盒盛之，曰： 朕万年后，以此为殉。
上官婉儿以祖仪得罪，没入掖廷，容貌瑰丽，兼工词翰，天后爱之，使侍侧治笔砚。后幸昌宗，不避婉儿。婉儿性黠，媚昌宗而远之，后尤喜。然昌宗每溲，婉儿顾盼，不能无情。
天后命将作大匠于峡石为昌宗造园，屋舍皆黄金途，白玉为阶。后爇奇香，拥真珠帐，幸昌宗。昌宗醉眠，阴软，后与为戏，拉茎上皮覆阴头，头棱高，皮格格不上，俄而挺然，根虽弩健，而头肉肥厚，如绵球成团，色若芙蓉，捻之类无精管者。后叹曰： 使人之意也消。 婉儿心动，裙下皆湿，不觉手近昌宗。后大怒，取金刀插其髻，曰： 汝敢近禁脔，罪当死！ 六郎为哀求，始免。然额有伤痕，故于宫中常戴花钿也。
吏部侍郎崔湜，以才貌年少，私侍婉儿。婉儿有外舍，极亭台之胜，招与宣淫。先通武三思，后通湜。湜问： 庐陵王、三思何如？ 曰： 庐陵王棱角混，韦皇后笑其食哀家梨，不削皮，何能知味？三思故自佳，然亦嫌肉薄耳。 问： 两后选男何法？ 曰： 阴虽巨，以皮筋胜者不选。 问： 何故？ 曰： 人之一身，舌无皮，故知味；踵皮厚，故履地。女阴纤膜，微蒙天生，男子之阴，亦去皮留膜，取极嫩处与之作合，又与棱角，使之扪摩，幼而蕊含，长而茄脱，以柔抵柔，故有氤氲化醇之乐。否则，拖皮带秽，进退麻漠，如隔一重甲矣。天后幸男子毕，不许阴头离宫，冯小宝虽壮盛，头锐易离；六郎棱肥脑满，如鲜菌灵芝，虽宣泄，而阴头犹能填塞满宫，久而不脱，故欢爱之情，有余不尽。六郎侍寝，后虽衰，仙液犹透重衾也。 湜曰： 如昭容言，天下优劣，岂独男子然耶！湜少忝官阶，为女子所悦，所遇岂无粲者。然下体亦正难言，往往有交无媾，木木然如瞽人投井，不知何往。尔时徒惫精神，少回味，道天下女子皆然。自蒙昭容恩接后，方知西子、毛嫱所以专宠六宫者，必别有胜人处。昭容花心秾粹，湜一交接，觉阴头触嫩处，如醍醐灌顶，毛发皆苏。手按昭容后窍，翕翕然跃，便知将宣泄，不敢摇身。俟谷道跃定后，再候意旨，故常得昭容欢。湜亦蒙昭容湛露之恩，深含细吐，山泽气交，次日上朝，不觉疲惫。想世间男子喜干，女子好久，皆如乞丐，食猪脂三斗，便道穷奢极欲，真初世人耳。 昭容笑曰： 卿言大快。然知音甚难，大抵男女交接，如匙之配锁，各有所宜，闻刘妃阴有横骨，非尖劲者不能入宫。卿阴头柔嫩，若遇之，不大苦卿耶！天后云： 肉重则进佳，棱高则退佳。 真解人语。 方昵语间，安乐公主拥驸马武延秀至，颇有所闻。公主褫驸马裤，手其阴夸曰： 此何如崔郎耶？ 昭容曰： 直似六郎，何止崔郎！此皆天后选婿之功，不可忘也。 是夕酣饮，观拔河之戏。次日为中宗生辰，至午始朝贺。当是时，湜虽通昭容，附三思，而心知韦氏必亡，故阴附临淄王。王起兵诛韦后，婉儿持灯来迎，亦斩于纛下。湜为同平章事，竟不能救。侍郎张说使子均收昭容尸，厚葬之，兼表请复昭容号，编序其文集，人莫不多说而恶湜也。
牛乞命
天台县令锺公醴泉为余言：其尊人守贵州大定府，设局办船。日正午，忽有牛突入铅厂。数十人鞭之，不肯去。醴泉往观，牛伏地作叩头状，因问牵牛者曰： 此耕牛乎？宰牛乎？ 曰： 宰牛。 问： 价若干？ 曰： 七千。 锺曰： 以牛与我，以价与汝，何如？ 牵牛者谢领钱去，牛蹷然起矣。
猪乞命
奉天锦州府之南有天桥厂，海泊交易处。屠人缚一猪，将杀以入市。其猪乘间啮断绳索，奔至海客前，屈双足伏地。屠人执绳追至。海客询其市价，如数付与，以此猪舍于海会寺之龙神庙。人呼： 猪道人！ 则应。曰： 何得无礼？ 辄屈前双足，向人作叩首状。牙长数寸，脚爪环裹如螺，其大倍于常猪。
张世荦
张世荦字遇春，杭州府诸生。每入试场，彷佛有人持其卷者，迨晓，则墨污被黜，积愤殊甚。
乾隆甲子科入闱，加意防范。试卷誊真，至晚，另贮他所，坐号中留心伺察。睹一女子舒手探卷，急执之，厉声问曰： 予与汝何仇，七试而污我卷？ 曰： 今岁君应中解元，我亦难违帝命，但君当为我剖雪前言，择地瘗我，以释冤谴。我即君对门钱店女也。当日邻人戏谓君与我有私，君实无之，乃不为辨明，且风情自命，假无为有，以资嘲谑。既嫁，而夫信浮言，不与我同处。我无以自明，气忿投缳。君污我名，我污君卷，迟君七科宜也。 言毕不见。张毛骨俱栗。甫出场，即访其家，告以故，而捐资助葬之，且为延僧超荐。是科揭晓，果中第一名。
洗心池
洗心池在茅山干元观西，石壁上有 洗心池 三字，笔法遒劲，隐而不见。欲见，则以池水沃之，虽大旱不涸。相传钱妙真独居燕洞宫修炼，或谤之，乃于此刳腹洗心以相示，故名。
活死人墓
道人江文谷于洗心池旁培小阜，迭石塞牖，趺坐于中，嘱其徒云： 每日向牖呼我，应则已，不应则入收遗蜕。 呼之三年又皆应，忽一日应曰： 可厌，吾去矣！ 嗣后不应，启石视之，尸果僵，故称活死人墓。
屋倾有数总宪金公德瑛视学江西，考吉安府童生。五鼓点名毕，灯下见红衣妇人从考棚趋出，冉冉腾空而去。问之仆隶，皆有所见。公心恶之，即以《中庸》 必有妖孽 四字命题。日正午，诸生方握笔，忽考棚倾倒，压死三十六人。金公据实奏闻，上怜之，俱钦赐生员。
余亲家史少司马抑堂任福建臬使时，与粮道王介祉等四人同坐花厅议事，闻梁上屋角沙沙有声。客欲起避，史公不可。已而声渐大，有鼠呼曰 出出 者再。史亦心动，急与四客齐出，则花厅倒矣，几案皆碎。是日，省中府县俱来请安，史公笑谓曰： 设使四大员一时并命，则司道之印，诸公委署，不皆有分乎！
沔布十三匹
杭州胡某，程九峰中丞之表侄也。中丞巡抚湖北，胡往求馆，荐与荆州刺史某署中司书记事。半年后，胡妻在家病疟，忽为鬼所附，声如男子。听之，乃其夫也。口称： 到湖北后，蒙中丞公荐往荆州，宾主相得。不料未二月患病身死，有衣箱行李，新买沔阳布十三匹，现在署中，须着人往取。我客死饥寒，可供木主祭我，并广招名僧超度我。 家人闻之环泣，当即成服立主。以死无日月，未便报讣。
亡何，妻病痊。家故贫，欲差人往楚迎丧，以无盘费，屡屡迁延。亡何，胡竟归里，举家骇然，以为鬼也。坐定谈说，方悟前所凭者，乃邪鬼借名索食求超度故也。顷之，衣箱到门，开之，果有布十三匹，的系胡过沔阳时所买。
牛卑山守岁
广西柳州有牛卑山，形如女阴，粤人呼阴为卑，因号牛卑山。每除夕，必男妇十人守之待旦，或懈于防范，被人戏以竹木梢抵之，则是年邑中妇无不淫奔。有邑令某恶之，命里保将土块填塞。是年，其邑妇女小便梗塞，不能前后溲，致有伤命者。
广东沙面上妓船如云，河泊大使专司船政。有总督某严禁之，随即海水溢漫，城不没者三板。地方绅贾俱以为言，乃收回禁约以试之，果令收而水退。至今妓船愈多。
鬼拜风
钱塘孙学田，开盐店温州城中，与友钱晓苍往来甚狎。钱有楼三间，封锁颇密，相传有鬼，人不敢居。孙素有胆，与同人赌胜，铺牀楼上，烧巨烛二枝，竟往居焉。
夜二鼓，闻推门声，有艳装女子冉冉来。见烛光，意若畏之，敛衽再拜。每一俯首，则阴风从其袖生，一烛灭矣。孙掷以剑，鬼走下楼去。孙知将复来，所恃惟烛，乃以所灭烛重加点明，以身拥烛而坐。鬼果再至，又作拜状，见孙上坐，欲却欲前。孙以剑掷，鬼变恶状，上前格斗，彼此相持不已。忽闻楼外鸡鸣，遂化黑气一团滚楼而下。温州人为之语曰： 人拜曲躬，鬼拜生风。但逢孙老，比鬼还凶。
僵尸夜肥昼瘦
俞苍石先生云：凡僵尸夜出攫人者，貌多丰腴，与生人无异。昼开其棺，则枯瘦如人腊矣。焚之，有啾啾作声者。
黑云劫
王师征缅甸，有昆明县皂隶叶某，死三日复苏，言被鬼卒勾赴冥司，有大殿朱门如王者居，门外坐官吏甚多，皆手一簿，判记甚忙。判毕，则黑气一团，覆于簿上，有椎腰蹙额自称劳苦者。叶阳寿未尽，以不在应死之数，故仍放还。路间私问鬼卒： 彼官吏所执何簿？ 曰： 人簿三，兽簿五。 问： 何为有簿？ 曰： 从古人间征战之事，皆天上劫数先定，无可挽回。一切应死者，皆先写入黑云劫簿中，虽一骡一马，皆无错误。终竟兽多人少，故其簿有 人三兽五 之说。 问： 应此劫者，省城中可有某官乎？ 曰： 第一名即你家总督也。 其时督滇南者刘公藻，丙辰鸿词翰林，后自刎。
金秀才苏州金秀才晋生，才貌清雅，苏春厓进士爱之，招为婿，婚有日矣。
金夜梦红衣小鬟引至一处，房舍精雅，最后有圆洞门，指曰： 此月宫也，小姐奉候久矣。 俄而一丽人盛妆出曰： 秀才与我有夙缘，忍舍我别婚他氏乎？ 金曰： 不敢。 遂携手就寝，备极绸缪。嗣后，每夜必梦，欢好倍常，而容颜日悴。举家大惧，即为完姻。苏女亦有容色，秀才爱之如梦中人。嗣后夜间，酉戌前与苏氏交，酉戌后与梦中人交。久之，竟不知何者为真，何者为梦也。其父百般禳解，终无效。体本清赢，斲削逾年，成瘵疾而卒。
与梦中女唱和甚多，不能全录，但记其《赠金郎一绝》云： 佳偶岂易寻，夺郎如夺彩。幸亏下手强，争先得为快。
董观察
董观察名榕，官赣南道时，所属上犹县某村素被山瀑冲没田庐，公为相度开河，引水入江，居民安堵。又改佛寺为濂溪书院，规模一新。
亡何，丁太夫人忧，哀毁过度，欲以身殉。扶榇返里，至滕王阁下，维舟受唁，大吏亲来抚慰，观者无不谓董公真孝子，真好官。次早，方欲解缆，忽家仆等惊觅观察不得，急报守土官。沿江打捞，俱无踪迹。经一昼夜，尸竟逆流至丰城县沙岸上。验视之，犹白衣麻带，面目如生，乃具殓送至舟中。月余，公旧仆某偶至上犹，土人告以感公开河之恩，立庙祀公。仆欣然走至庙中拜觇神像，则俨然公之面目。询立像时日，即公堕水夕也。
狐仙开帐
和州张某，作客扬州，寓兴教寺。寺中僧舍，素有狐仙，无人敢居。张性落拓，意往居焉。未三日，果有一翁，自称吴刚子求见。揖而与言，风采颇异，能知过去未来之事。因问： 可是仙乎？ 曰： 不敢。 张故贫士，意欲交结之，以图富贵，遂设酒食，与之饮宴，吴亦答谢。
未半月，张力竭矣，而吴之酒馔甚丰。张遂起贪念，终日嬲其设席。吴作主人，亦无吝色。如是者月余，吴忽不至。时遇霉雨，张开箱晒衣，则全箱空矣，中书一帐，并质钱帖数纸： 某日鸡鱼若干，某日蔬果若干。 皆典张之衣服而用之，笔笔开除，不空设一席，不妄消一文。
皮蜡烛
上虞人钱姓者，为人佣工。夜归，见女路哭，问其故，曰： 夫亡无归，家居夏盖山，一时迷路，求为指示。 钱与谐戏，相随至一室中，成夫妇之好。如是者数月。主人见其貌日憔悴，再三问钱，钱言其故。主人曰： 此鬼也，再与交时，须取渠一物以为验。 钱如其言，伴与欢笑，而暗剪女发一束，女大惊走去。钱细视所居之地，全无房屋，其与此女淫处，精流蟹洞中，皆血也。发如烛而软黑若牛皮，刀斲火焚不坏。自此不敢出门，匿主人家。
未几，鬼入主人家，附其婢身作闹曰： 还我钱郎！不还我者，即将钱郎交与汝家。我暂去，明年来捉。 且云： 俟今秋汝寿尽时，当来降祸。 至期，竟不验。钱姓至今犹存。此事台州张秀墀为余言。
乍浦海怪
乾隆壬辰八月甘三日，黎明大风雨，平湖、乍浦之海滨有物突起，自东南往西北，所过拔木以万计，民居屋上瓦多破碎。中间有类足迹大如圆桌子者，竟不知是何物。有某家厅房移过尺许，仍不倒坏。
天开眼
平湖张斆坡，一日偶在庭中，天无片云，忽闻砉然有声，天开一缝，中阔，两头小，其状若舟。睛光闪铄，圆若车轴，照耀满庭，良久方闭。识者以为此即 天开眼 云。
泥像自行
平湖张氏，世居蒹葭围。其始迁祖名迪，字静庵，明洪武间人。殁时，其家泥塑静庵夫妇二像，高七八寸，供家庙中，所居屋归属长房。历四百余年，长房子孙贫，屋倾圯，仅存数间，而其像犹在。
张氏故有宗祠，距静庵故居三里许。一日黎明，有乡人操舟者见两老人来雇渡船，遂载以行。问： 何往？ 云： 将之张家祠堂。 既登岸，疾步如飞，舟人望之，见形躯渐小。无何，抵祠前，守祠僧闻扣门声，起视之，寂无所见，惟见两泥像在门枢下，一时惊以为异。其裔孙张舟九方重修祠宇，因加彩绘，别设一厨，供之祠中。
焚尸二则
平湖南门外某乡掘出三穴，二穴已空，中一穴棺木依然，砖书 赵处士之墓 。尸年四十许，貌如生，穿云履，蟹青紬袍，紬如一钱厚，不坏。掘者马某覆出其尸而焚之，火不能旺，乃投诸水。是夜，鬼大哭，一村皆惊。好事者为扛起残尸，血缕缕如注，乃仍纳棺中，加土葬之，是夕遂安。马姓至今无恙，为典史皂役。
平湖小西溪之西蒋姓，田家也，冬至前一日，日方西，烧父尸。方开棺，尸走出；追之，蒋击以锄，尸倒地，乃焚之。晚归，闻其父骂曰： 汝烧我甚苦，何不孝至此！ 其人头肿如匏，及午而死。张熙河所目击也。
美人鱼人面猪
崇明打起美人鱼，貌一女子也，身与海船同大。舵工问云： 失路耶？ 点其头。乃放之，洋洋而去。
云栖放生处有人面猪，平湖张九丹先生见之。猪羞与人见，以头低下，拉之才见。
花魄
婺源士人谢某，读书张公山。早起，闻树林鸟声啁啾，有似鹦哥。因近视之，乃一美女，长五寸许，赤身无毛，通体洁白如玉，眉目间有愁苦之状。遂携以归，女无惧色。乃畜笼中，以饭喂之。向人絮语，了不可辨。畜数日，为太阳所照，竟成枯腊而死。洪孝廉字麟闻之曰： 此名花魄，凡树经三次人缢死者，其冤苦之气结成此物，沃以水，犹可活也。 试之果然。里人聚观者，如云而至。谢恐招摇，乃仍送之树上。须臾间，一大怪鸟衔之飞去。


勾魂卒
苏州于姓者，好斗蟋蟀，每秋暮，携盆往葑门外搜取，薄夜方归。
一日归晚，城门已闭，于惊骇无计，徘徊路侧。见二青衣远来，履橐橐有声，向于笑曰： 君此时将安归乎？我家离此不远，盍宿我家？ 于喜从之。至则双扉大启，室中置旧书数部，磁瓶铜炉各一。于手持蟋蟀十数盆，腹饿甚，映灯而坐。二青衣各持酒脯来，相与对啖。隐隐闻病者呻吟乃众人喧杂声，于问故，二人曰： 此邻家患病者势甚迫故也。
未几，漏下五鼓，二人相与耳语曰： 事宜办矣。 出靴中文书一通，谓于曰： 请君呵气纸上。 于不解其故，笑而从之。呵毕，二青衣喜，以脚跨屋上而舞，长丈余，皆鸡爪也。于大惊，正欲问之，二人不见，壁外哭声大作。于方知所遇非人，是勾魂鬼也。
天明，启户欲出，则门外扃锁甚固，不得出，乃大呼。丧家人惊，开锁入，以为贼也，争殴之。于具道所以，且指蟋蟀盆为证曰： 岂有行窃而携此累坠物者乎？ 丧家人亦有相识者，始得免。所餐酒脯盘盒，俱丧家物也，竟不知从何处携入，己身亦不解从何而进。
赵西席

山东按察司白映棠，家延一西席，姓赵名康友，康熙丁卯孝廉，宾主师弟俱各相得。元宵张灯，彼此宴饮散，孝廉就寝书斋。次日薄午不起，有小僮户外窥之，见孝廉头上插纸花双枝，两手反接，口微笑而目斜瞪，赤身僵立。僮大惊，唤主人蹋户入，则已死矣。当胸一圆洞，通于背，大如碗，中无心肝，不知被何物探去。插花反缚剥衣者，像牲牢之形，以戏之也。
杨四佐领
杨四佐领者，性直而和，年四十余，忽谓家人曰： 昨夜梦金甲人呼我姓名，云： 第七殿阎罗王缺，无人补，南岳神已将汝奏上帝，不日随班引见，汝速作朝衣朝冠候召。 予再三辞，金甲神曰： 已经保奏，无可挽回，但喜所保者连汝共四人，或引见时上帝不用，则阳寿尚未绝。 言毕去。梦兆如此，决非偶然，家中可速制朝衣冠以待。 家人闻之，在疑信之间，犹未唤缝人为制衣也。是夕，金甲神又来唶曰： 命汝制新衣而缓懈，何耶？昨玉旨已降，点汝作阎罗，不必引见矣。 杨惊醒，急语家人毕，昏晕而逝。俗例有接煞之说，至期，家人从俗行事。有百户胡姓者，晚来临奠，过杨所居巷口，见高灯旗纛中，有蟒袍而盛服者，疑为巡城察院，侍立路侧。方谛视间，杨在车中大呼曰： 胡某毋恐，我阴间到任，少一判官，将仗君助我。 胡惊惧，自道亲老不可即死。杨曰： 我已奏上帝，事无可商。汝亲老，吾亦知之，当令我妹夫张某代汝养母。 言毕不见。
胡奔至家，深悔临奠之行，与其母相对悒悒。有叩门者，持银一封，曰： 我杨四佐领之妹夫张某也。昨梦阎罗王召去，命以五十金助汝家养膳之费。阎罗所命，不敢有违，故来奉赠，且速驾也。 胡自知将死，出外辞亲友，越三日卒。
蓝顶妖人
扬州商人汪春山，家畜梨园。有苏人朱二官者，色技俱佳，汪使居徐宁门外花园。一日，邻家失火，火及园，朱逃出巷。巷西有二美人倚门立，以手招之，朱遂入。二美自称亦姓汪，春山族妹也。语方浓，一豹裘而蓝顶者来，云是二美之父，年五十许，强朱为婿。朱虽心贪女美，而自诉家贫，无以为聘。蓝顶者云： 无妨，一切费用，我尽任之。 朱欲回苏告父母，蓝顶者云： 汝归苏可也，但吾女贪汝貌而为婚，自知非偶，切勿通知吾侄春山为嘱。 朱买舟，同抵阊门。语其父。父故木匠，亦以娶媳无力为辞。蓝顶者助钱二十千为婚费，钱皆康熙通宝，朱丝穿。二官携归，路遇数捕役尾之，曰： 此朱绳穿钱乃某绅宦家压箱钱，汝为盗验矣。 将擒送官。二官告以故。一市之人聚观，以为怪。且曰： 必见蓝顶者才释汝。 二官云： 吾岳翁以钱与我，原约今日为婚，少顷新人花轿至矣，君等伺之。 众以为然。果远远闻鼓乐声，四人皆红半臂舁花轿至。众人哄而往，揭帘，一青面獠牙者坐焉。众大骇，并役亦奔散。二官得脱于祸，急归家，则蓝顶者高坐堂中骂曰： 吾戒汝勿泄，而汝竟告众人，且聚而捕我，何昧良若是？ 呼杖杖之，二女为哀求免。成婚匝月，偕还扬州。
又岁余，二女置酒谓二官曰： 缘尽矣，请郎还乡。 二官不肯，泣，二女亦泣。如是者数日，蓝顶者忽来驱逼其女，二官攀衣不放。蓝顶者怒，以手撮二官向空中掷之，冥然坠地，及醒，已在虎丘后山。
蒙化太守
无锡曹五辑为云南蒙化太守，其子某，庚午举人，江苏巡抚庄滋圃之门生。乾隆二十一年，无锡大疫，华剑光之子某素好行善，出古画数幅，托孝廉售之，嘱曰： 得八百金，为本邑埋葬死人之费。 曹带往苏州，以画呈庄公。庄念曹本义举，画亦佳，竟与八百金。曹归，以八十金付华曰： 价只此。 华无奈何，勉力补凑，得数棺，为瘗其暴骨者，余棺犹有待也。
未几，孝廉病卒。太守哀悼不已，焚牒于东岳神，自称： 居官清正，子无罪，不宜得此报。 归而假寐，见青衣人持东岳神帖请往。至大殿外，神迎于阶下曰： 公见责良是，但尔子近为不肖之行，屯人之膏，令千百人骨暴原野。公不信，可归至尔子书斋启笥视之。 言毕，命人拥一囚至，枷锁锒铛，即其子也，太守抱之哭。惊醒，急往其子书斋启笥，尚余七百余金。询其仆，方知鬻画匿价之事，其子媳亦未知也。太守自此哀子之思为之少衰。
店主还债
甘泉县役邹姓者，月夜过西门大街。夜已三鼓，路无行人，邹见槐树下小屋门开，一女倚门立。邹伪吃烟取火者就之，女勿避。邹喜，携女入屋，坐凳上密谈，约以次日复往。明早伺之，槐树下并无居人，一厝棺小屋也。从窗外窥，条凳宛然，凳上灰痕有两人并坐形迹，心知鬼迷，意忽忽不乐。
一日早起，谓其妻曰： 有人欠我银七两二钱，我将往索。 已而不反。次日，闻街前轰轰云： 某茶馆有人饮茶暴卒，馆主人报官，验无他故，饬店主人买棺殓之，招尸亲识认。 妻闻往视，果其夫也。问主人棺价，适符七两二钱之数。
许氏女报奶娘仇
杭州许某，业盐，家生女才四十日，忽遍身红肿而死。五日后，附魂于小婢，口称： 我为你家女儿，命不该死。实因奶娘不好，自家贪睡，将我放在大厅阶檐下，全不照管，被左邻开丧人家煞神走过，触犯而死。我今要向奶娘讨命。 许氏爷娘闻之悲泣，告以 奶娘乃海宁人，自汝死后，彼已去矣，从何处往报耶？ 女云： 取身契看，便知住处。 如其言，乃注视良久曰： 勿劳爷娘，我自会往报，但烧纸船一只与我。 许家烧与之，婢蹷然起矣。嗣后奶娘存亡，许亦不复往问。
蛊
云南人家家畜蛊，蛊能粪金银，以获利。每晚即放蛊出，火光如电，东西散流。聚众噪之，可令堕地，或蛇，或虾蟆，类亦不一。人家争藏小儿，虑为所食。养蛊者别为密室，命妇人喂之，一见男子便败，盖纯阴所聚也。食男子者粪金，食女子者粪银。此云南总兵华封为予言之。
酖人取香火
杭州道士廖明，募钱立圣帝庙塑像。开光之日，乡城男妇蜂集拈香。忽一无赖来，昂然坐圣帝旁，指像侮慢之。众人苦禁，道士曰： 不必，听其所为，当必有报。 须臾，无赖仆地，呼腹痛，盘滚不已，遂死，七窍血流。众大骇，以为圣帝威灵，香火大盛，道士以之致富。
逾年，其党分财不匀，出首： 去年无赖之慢神，乃道士贿之，教其如此。其死，乃道士先以毒酒饮之，而无赖不知也。 有司掘验，其骨果青黑色，遂诛道士，而圣帝香火亦衰。
科场二则
江西周学士力堂，癸卯乡试，题是 学而优则仕 一节，文思幽奥，房考张某不能句读，怒而批抹之，置孙山外。晚间，各房考归寝，张忽呓语不止，自披其颊曰： 如此佳文，而汝不知，尚忝然作房考乎！ 自骂自击不止。家人以为中风，急请众房考来。检视之，得所抹周卷，读之，俱不甚解，乃曰： 试荐之何如？ 大主考为礼部侍郎任公兰枝，阅而惊曰： 此奇文，通场所无，可以冠多士也！ 会副主考德公阅文倦，假寐几上，伺其醒，告之。德公问： 何字号？ 曰： 男字第三号。 德曰： 不必阅文，竟定解元可也。 任问故，曰： 我寝方酣，忽见金甲神向我贺曰： 汝第三儿子中解元矣。 今得 男字三号 之卷，岂非其验耶！ 言毕阅文，亦大加叹赏，遂定此科第一。榜填后，众问周本房某梦中呓语之故，茫然不知。周后为福建巡抚，总督南河。雍正丙午，江南乡试，其时骋各近省甲科司分校事，皆少年英俊。有张垒者，科分既久，自居前辈，性尤迂滞，每晚必焚香祝天曰： 垒年衰学荒，虑不称阅文之任，恐试卷中有佳文及其祖宗有阴德者，求神明暗中提撕。 众房考笑其痴，相与戏弄之：折一细竿，伺其灯下阅卷有所弃掷，则于窗纸外穿入挑其冠。如是者三。张大惊，以为鬼神果相诏也，即具衣冠向空拜，又祝曰： 某卷文实不佳，而神明提我，想必有阴德之故。如果然者，求神明再如前指示我。 众房考愈笑之，俟其将弃此卷，复挑以竿。张不复再阅，直捧此卷上堂，而两主司已就寝矣，乃扣门求见，告以深夜神明提醒之故。大主考沈公近思阅其卷曰： 此文甚佳，取中有余，君何必神道设教耶？ 众房考噤口不敢言。及榜发，见此卷已在榜中，各哗然，笑告张曰： 我辈弄君。 张正色曰： 此非我为君等所弄，乃君等为鬼神所弄耳。 众亦折服。
狸称表兄
六合老梅庵多狸，夜出迷人，在窗外必呼人字，称曰表兄。人相戒不答，则彼自去。有夏姓少年读书庵中，月夜闻呼，疑为人也，开窗答之。见一妇人招手，而貌颇粗恶，意欲相拒。竟被拥抱入室，扯脱下衣，大吸其势，精尽乃去。据云其力甚大，不能自主，且毛孔腥臊，所经之处，皆有余臭，经月始散。
陆大司马坟
杭州陆大司马家方卜葬时，其子某听形家言，以千金买清波门外地。初下窆时，启得一棺，形制甚伟。众戚友咸劝毋动旧棺，别穿一穴。陆不可，曰： 我以重价买地，彼何人敢占我耶？ 掘而弃之。
是夕，陆得病，自批其颊，口称葛老太太，云： 汝夺我安宅，以而父为尚书耶？我儿子亦前明侍郎也。 问： 为谁？ 曰： 葛寅亮。于谊为乡亲，于科名为前辈。葬汝父，抛我骨，汝父安乎？ 陆大司马夫人率全家泣请延僧斋醮，烧纸钱十万，葛老太太似有允意。忽又作侍郎公语曰： 伤我母坟，不可逭也。 少顷，又作族祖梯霞先生口脗，从中说情。侍郎终不允，卒索其命去。当鬼崇时，陆有戚舒十九者，新馆选翰林归，在旁劝曰： 陆某以价买坟，何名为夺？ 鬼在陆口骂曰： 后生小子，新得一官，敢来儳言？恐自身难保耳！ 陆亡后月余，舒亦亡。
鬼受禁
上虞令邢某，与妻素不睦，因口角批其颊，妻怒自缢。三日后，见形为祟，伺邢与妾卧，便吹冷风揭帐，或灭其灯。邢怒，请道士持咒作法，摄鬼于东厢，而以符封之，加官印焉，鬼竟不至。
亡何，邢调知钱塘，后任上虞者来开厢房，鬼得出，遂附一小婢身作祟如故。后任官呼鬼语曰： 夫人与邢公有仇，与小婢无涉，何故害之？ 鬼曰： 非敢害丫鬟，我借附他身以便求公。 问： 何求？ 曰： 送我到钱塘邢某处。 曰： 夫人何不自行？ 曰： 我枉死之鬼，沿路有河神拦截，非公用印文关递不可，并求签两差押送。 问： 差何人？ 曰： 陈贵、滕盛。 二人者，皆已故役也。后任官如其言，焚批文解送之。
邢公方在寝室晚膳，其妾忽倒于地大呼曰： 汝太无良！汝逼我死，乃禁我于东厢受饥饿耶！我今已归来，不与汝干休。 自此，钱塘署中日夜不宁。邢不得已，再请道士作法，加符用印，封移钱塘狱中。鬼临去呼曰： 汝太丧心！前封我于东厢，犹是房舍；今我何罪，而置我于狱乎？我有以报汝矣。 未逾月，狱有重犯自缢死，邢因此被劾罢官。大惧，誓将削发为僧，云游天下。同寅官有捐资助其衣钵者，未及行而病卒。
狐鬼入腹
李鹤峰侍郎之子鹢，字医山，辛巳翰林，能诗文，兼好宋儒理学。灯下读书，忽两女子绝美，来与戏狎，李不为动。少顷，李晚膳毕，忽腹中呼曰： 我附魂茄子上，汝啖茄即啖我也，我已居汝腹中，汝复何逃？ 即灯下女子声。李自此两目瞠然，若迷若痴，或以手自批其颊；或大雨，首顶一石跪雨中，衣裳淋漓，不敢入内；或对人膜拜，拉之不起。面色黄瘦，日渐不支。鬼常借李君手作字与人酬答。其同年蒋君士铨往视之，问： 汝貌甚佳，何不来诱我而必从李君耶？ 李手书二字曰： 无缘。 蒋又问： 汝绝世佳人，何为居腹中污秽之地？ 李手书二字骂曰： 下足。
时江西巡抚吴公与侍郎善，乃招李往，为延张天师，设坛于滕王阁。斋三日，诵咒三日，其法官悬牌曰： 三月十五日拿妖。 临期，观者如堵，天师上坐，法官旁坐，令李跪，张其口向法师。法师伸两指入其口，撮而掷之，一小狐如猫从口中出，呼曰： 我为姊探信，不料被擒，姊慎毋出。 腹中应声曰： 唯。 方知腹中尚有一妖。
天师封符于坛，投之大江。李微觉神清，而腹中叹息之声大作，曰： 我与汝有宿世冤。因寻汝不着，故拉仙姑同来，不料反为彼祸，使我心转不安。我愈不饶汝矣。 言毕，腹痛不止。天师问法官： 李翰林可救乎？ 法官取镜照其腹曰： 此是翰林前生冤鬼，非妖也。法箓不能治。 天师以告中丞，中丞亦无奈何，仍送李还家养病，遂卒。
怪诈人父
李玉双孝廉家有婢，名春云，颇有姿，年十五，李欲纳为妾，与其妻有成说矣。春云白日见瓦上一男子下，拥其髻而嗅之曰： 汝发甚香，当大贵，宜从我，勿从主人。主人处馆穷儒，虽中举，不过一教官终耳。你向主人言，命其让我，且供我酒馔，我便赘汝家。 玉双闻之大怒，然亦无如何。是夜，怪竟来与婢配合。婢求主人具酒馔，如其言，则日夜安宁；否则，飞砖掷瓦之祸毕作。玉双不得已，与人谋将此屋招人承买。玉双馆于望仙桥施氏，不常在家。一日者，商人孙耕文来看屋，敲门，有苍须老翁衣灰鼠袍出迎，摇手曰： 此屋是我祖遗，并未出卖，勿听小儿玉双妄语，私相授受，将来要受讼累。 孙大骇，走告玉双，责以 父在，子不得自专。 玉双曰： 先君亡已十余年，家中并无此翁。 乃知为怪所揶揄，冒认为父，彼此大笑。
自后，人知屋有怪，屡卖不成。玉双乃命婢父母领女还家，勿索身价。婢剺面剪发，誓不肯归。其母虑为怪所害，以绳缚之，捆载还家，另嫁一士人。怪竟不来。
皂荚下二鬼
丹阳南门外吕姓者，有皂荚园，取利甚大。每结实时，吕氏父子守之，防有偷者。一夕月下，其父坐石上看树，树下有蓬发鬖鬖然从土中出，惧而不视，呼其子往曳之。有红衣女子闯然起，父惊仆地，其子狂奔入室。女追之，至大门，忽僵立不动，一足在门外，一足在门内。子大呼，家人持刀杖齐集，畏其冷气射人，俱不敢近。女子从容起行，伛身入牀下，遂不见。其子持姜汤灌醒其父，扶以归，招邻人共掘牀下，果一朱棺，中有红衣女尸，如夜所见。嗣后，父子不敢看园守树矣。逾三日，皂荚树下又有仆于地者，吕氏子亦灌醒之，问其由来，曰： 我西邻也，见君家皂荚甚多，无人看守，故来偷窃。不意见树下有无头人以手招我，我故骇而仆地。 其子又集人掘之，得黑棺，埋一无头尸，皆僵不腐。聚而焚之，其怪遂绝。
中山王
江宁布政司署，为徐中山王故府，中有宁安殿，供奉中山王像。一几一椅，灰高数寸，例不敢拭，拭者有灾。帐幕桌帏，俱以黄绫为之。乾隆四十年，方伯某上任之日，即往行香，心念中山王爵虽贵，亦人臣也，帷幔黄色，似乎太僭，命以红绫易之。是夕，火光照耀。急往视之，则一帐一帷，俱已焚尽，而几案丝毫无伤。细查并无引火之物，于是悚然怖惧，仍以黄色绫易之。
状元不能拔贡
状元黄轩自言：作秀才时，屡试高等。乙酉年，上江学使梁瑶峰爱其才，以拔贡许之。临试之日，头晕目眩，握笔一字不能下。梁不得已，以休宁县生员吴鹤龄代之，及榜出后，病乃霍然。从此灰心于功名，自望得一县佐州判官心足矣。后三年，竟连捷，以至廷试第一。而吴鹤龄远馆溧水，以伤寒病终，终于贡生。
谨权量
方敏慤公署直隶按察使时，饶阳民妇侯萧氏拒奸被杀，有周秋者迹可疑，而狡诈不肯吐实，悬案二载。公阅案牍尽三鼓，坐而假寐，梦一人持素纸，下宽上窄，缺左角，中有方孔，孔下有 谨权量 三字。寤后细思： 周 字下宽左缺，而 谨权量 三字皆 土 字在下，移土之文于方孔之上，则成 周 字，且月令 谨权量 三字乃秋政也，凶人为周秋无疑矣。一讯而服。此事载公行状中。
拘忌
有侍郎某，性多拘忌，每遇人谈有 死丧 二字，必作喷嚏以啐散之；路逢殡柩，则急往亲友家，解下衣帽，扑散数次，以为将晦气撒在人家，与己无与矣。又薛生白常往李侍郎家看病，清晨往，待至日午始出。侍郎以面向内，以背向外，两公子扶之而行；坐定诊脉，口答病源，终不回顾。薛大骇，疑其面有恶疾，故不向客。问其家人，家人云： 主人貌甚丰满，并无恶疾，所以然者，以某日喜神方在东，故不肯背之而出。又是日辰巳有冲，故必正午方出耳。
奇术
康熙间，成其范善风角。三藩之变，成为中书，凡千里外用兵之事，日有所奏，皆奇验，以此官至理藩院侍郎。常赴席东华门张参领家，已坐定矣，忽脱冠带置几上，谓主人曰： 我腹痛，将如厕。 出门呼其舆夫，飞奔而归。舆夫问故，摇手曰： 我与汝三人皆此日劫数中人，我不敢不到，故留衣冠以厌之。 言未毕，东华门火药局火发，延烧数十家，张参领家已为灰烬。
又有计小堂者，以妖言惑众，充发黑龙江。至旅店中，饭桌仄小，解差三人不能同坐，小堂以手扯之，顷刻桌长三尺。差役曰： 汝以此得罪，尚不悛改，而作此狡狯乎！ 小堂怒而起，拉其所乘马送入墙内，仅留一尾在外摇摆。差哀求，乃拔其尾而出之。至配所，与某将军交善。一日，忽来泣曰： 缘尽矣，不知何时再见。 挥手作别。将军留之不可，但见小堂冉冉升空而去。将军速到彼帐中访之，则已死矣。
狐仙自缢
金陵评事街张姓屋西书楼三间，相传有缢死鬼，人不敢居，封锁甚密。一日，有少年书生盛衣冠而来，求寓其家。张辞以家无空屋，书生愠曰： 汝不借我，我自来居，日后冒犯无悔！ 张闻其言，知为狐仙，诡云： 西边书房三间，可以奉借。 因此房有鬼，私心欲狐仙居为之驱除，然口不言其故。书生喜，揖谢而去。次日，闻楼中有笑语声，连日不断。张知狐仙已来，日具鸡酒供之。未半月，楼上寂然无声，张疑狐仙己去，将重封锁其门。上楼视之，有黄色狐自缢于梁上。
高白云
四川高白云先生，名辰，辛未翰林，长于天文占验之学，尝就馆于岳大将军家。宰娄县，观星象，知山东氛恶，已而果有王伦之事。未遇时，请乩仙问终身，仙赠诗云： 少时志业蛟潜壑，老去功名凤峙冈。 先生不解。后由祠部主事升凤阳府同知，未到任，卒。其子扶榇来江宁，厝于仪凤门外，方悟乩仙第二句之应。
梁观察梦应
广东梁兆榜观察，其族某，素奉佛，妻有娠，梦观音大士谓曰： 汝生子，可名兆榜，将来是三甲第八名进士。 惊醒，果生一男，夫妇甚喜，以兆榜名之，即为捐监，以待入场。及年长，顽蠢异常，不能识字，留监照无用，乃以与族侄，使下场，即观察也。果庚午、辛未连捷，会试，出侍郎双公门。将殿试时，双公欲为送表联于读卷官，观察辞曰： 门生先有梦兆，已定为三甲第八名进士。殿试前列，似难以人谋也。 双公笑而不信。殿试榜发，竟得二甲六十八名，双公愈笑其诞，观察亦疑梦之不足凭矣。是科进呈十卷，第一名为某相国之子，上改拔杭州吴鸿为状元，嫌二甲八十名太多，命分二十卷，置三甲，于是梁公仍为三甲第八名进士。双公叹曰： 《易》称 圣人先天而天不违， 斯言信矣。
大胞人
壬辰二月间，余过江宁县前，见道旁爬一男子，年四十余，有须，身面缩小，背负一肉山，高过于顶，黄胀膨亨，不知何物。细视之，有小窍，而阴毛围之，方知是肾囊也。囊高大，两倍于其身，而拖曳以行，竟不死。乞食于途。
钱文敏公梦辛稼轩而生
钱文敏公维城，初名辛来，以其尊人梦辛稼轩而生公故也。改名后乃字稼轩，以存梦谶。乙丑科前四月，梦行天榜：状元李某，己为探花，榜眼不着姓名。后榜发，公为状元，而李某竟在二甲，以知县用，亦不可解。
鬼入人腹
焦孝廉妻金氏，门有算命瞽者过，召而试之。瞽者为言往事甚验，乃赠以钱米而去。是夜，金氏腹中有人语曰： 我师父去矣，我借娘子腹中且住几日。 金家疑是樟柳神，问： 是灵哥儿否？ 曰： 我非灵哥，乃灵姐也。师父命我居汝腹中为祟，吓取财帛。 言毕，即捻其肠肺，痛不可忍。
焦乃百计寻觅前瞽者，数日后遇诸途，拥而至室，许除患后谢以百金，瞽者允诺，呼曰： 二姑速出！ 如是者再。内应曰： 二姑不出矣。二姑前生姓张，为其家妾，被其妻某凌虐死。某转生为金氏。我之所以投身师父作樟柳神者，正为报此仇故也。今既入其腹中，不取其命不出。 瞽者大惊曰： 既是宿孽，我不能救。 遂逃去，
焦悬符拜斗，终于无益。每一医至，腹中人曰： 此庸医也，药亦无益。 且听入喉。或曰： 此良医也，药恐治我。 便扼其喉，药吐而后已。又曰： 汝等软求我尚可，若用法律治我，我先啮其心肺。 嗣后，每闻招僧延道，金氏便如万刃刺心，滚地哀号，且曰： 汝受我如此煎熬，而不自寻一死，何看性命太重耶？ 焦故彭芸楣侍郎门生，彭闻之，欲入奏诛瞽者。焦不欲声扬，求寝其事。金氏奄奄垂毙。此乾隆四十六年夏间事。
牛僵尸
江宁铜井村人畜一牝牛，十余年生犊凡二十八口，主人颇得其利。牛老，不能耕，宰牛者咸请买之。主人不忍，遣童喂养，俟其自毙，乃掩埋土中。是夜，闻门外有击撞声，如是者连夕，初，不意即此牛。月余，为祟更甚，闻吼声蹄响。于是一村之人皆疑此牛作怪，掘验之：牛尸不坏，两目闪闪如生，四蹄爪皆有稻芒，似夜间破土而出者。主人大怒，取刀断四蹄，并剖其腹，以粪秽沃潴之。嗣后寂然，再启土视之，牛朽腐矣。
袁州府署大树
江西袁州府署后园，有大树高十余丈，每夜有两红灯悬其巅。或近视之，必有泥沙抛掷；春夏则蜈蚣蛇蝎下焉，人以故不敢狎亵。乾隆年间，有敏姓者来为太守，恶其为妖，召匠数人持刀斧伐树。宾僚妻子，无不谏者，太守不为动，自坐胡牀，督匠伐树。树上飞下白纸一张，上有字数行，坠太守怀中。太守视之，色变而起，趣挥匠散。至今大树犹存，然终不知纸上作何语，太守亦终不为人言。
燧人钻火树
四川苗洞中人迹不到处，古木万株，有首尾阔数十围、高千丈者。邛州杨某，为采贡木故，亲诣其地，相度群树。有极大楠木一株，枝叶结成龙凤之形。将施斧锯，忽风雷大作，冰雹齐下，匠人惧而停工。
其夜刺史梦一古衣冠人来，拱手语曰： 我燧人皇帝钻火树也。当天地开辟后，三皇递兴，一万余年，天下只有水，并无火，五行不全。我怜君民生食，故舍身度世，教燧人皇帝钻木出火，以作大烹。先从我根上起钻，至今灼痕犹可验也。有此大功，君其忍锯我乎？ 刺史曰： 神言甚是，但神有功亦有过。 神问： 何也？ 曰： 凡食生物者，肠胃无烟火气，故疾病不生，且有长年之寿。自水火既济之后，小则疮痔，大则痰壅，皆火气烝熏而成，然后神农黄帝尝百草、施医药以相救。可见燧人皇帝以前，民皆无病可治，自火食后，从此生民年寿短矣。且下官奉文采办，不得大木，不能消差，奈何？ 神曰： 君言亦有理。我与天地同生，让我与天地同尽。我有曾孙树三株，大蔽十牛，尽可合用消差。但两株性恭顺，祭之便可运斤；其一株性崛强，须我谕之，才肯受伐。
次日，如其言设祭施锯，果都平顺。及运至川河，忽风浪大作，一木沉水中。万夫曳之，卒不起。
鬼怕冷淡
扬州罗两峰自言能见鬼，每日落，则满路皆鬼，富贵家尤多。大概比人短数尺，面目不甚可辨，但见黑气数段，旁行斜立，呢呢絮语。喜气暖，人旺处则聚而居，如逐水草者然。扬子云曰： 高明之家，鬼瞰其室。 言殊有理。鬼逢墙壁窗板，皆直穿而过，不觉有碍。与人两不相关，亦全无所妨。一见面目，则是报冤作祟者矣。贫苦寥落之家，鬼往来者甚少，以其气衰地寒，鬼亦不能甘此冷淡故也。谚云 穷得鬼不上门 ，信矣。
鬼避人如人避烟
两峰云：鬼避人如人之避烟，以其气可厌而避之，并不知其为人而避之也。然往往被急走之人横冲而过，则散为数段，须团凑一热茶时，方能完全一鬼，其光景似颇吃力。卖蒜叟
南阳县有杨二相公者，精于拳勇，能以两肩负粮船而起。旗丁数百以篙刺之，篙所触处，寸寸折裂，以此名重一时。率其徒行教常州，每至演武场传授枪棒，观者如堵。
忽一日，有卖蒜叟龙钟伛偻，咳嗽不绝声，旁睨而揶揄之，众大骇，走告杨。杨大怒，招叟至前，以拳打砖墙，陷入尺许，傲之曰： 叟能如是乎！ 叟曰： 君能打墙，不能打人。 杨愈怒，骂曰： 老奴能受我打乎？打死勿怨！ 叟笑曰： 老人垂死之年，能以一死成君之名，死亦何怨！ 乃广约众人，写立誓券，令杨养息三日。
老人自缚于树，解衣露腹，杨故取势于十步外奋拳击之。老人寂然无声，但见杨双膝跪地叩头曰： 晚生知罪了。 拔其拳，已夹入老人腹中，坚不可出。哀求良久，老人鼓腹纵之，已跌出一石桥外矣。老人徐徐负蒜而归，卒不肯告人姓氏。
借棺为车
绍兴张元公，在阊门开布行。聘伙计孙某者，陕人也，性诚谨而勤，所经算无不利市三倍，以故宾主相得。三五年中，为张致家资十万。屡乞归家，张坚留不许，孙怒曰： 假如我死，亦不放我归乎？ 张笑曰： 果死，必亲送君归，三四千里，我不辞劳。
又一年，孙果病笃，张至牀前问身后事，曰： 我家在陕西长安县钟楼之旁，有二子在家。如念我前情，可将我灵柩寄归付之。 随即气绝。张大哭，深悔从前苦留之虐。又自念十万家资皆出渠帮助之力，何可食言不送？乃具赙仪千金，亲送棺至长安。
叩其门开，长子出见。告以尊翁病故原委，为之泣下，而其子夷然，但唤家人云： 爷柩既归，可安置厅旁。 既无哀容，亦不易服，张骇绝无言。少顷，次子出见，向张致谢数语，亦阳阳如平常。张以为此二子殆非人类，岂以孙某如此好人，而生禽兽之二子乎！正惊叹间，闻其母在内呼曰： 行主远来，得毋饥乎？我酒馔已备，惜无人陪，奈何？ 两子曰： 行主张先生，父执也，卑幼不敢陪侍。 其母曰： 然则非汝死父不可。 命二子肆筵设席，而己持大斧出，劈棺骂曰： 业已到家，何必装痴作态！ 死者大笑，掀棺而起，向张拜谢曰： 君真古人也，送我归，死不食言。 张问： 何作此狡狯？ 曰： 我不死，君肯放我归乎？且车马劳顿，不如卧棺中之安逸耳。 张曰： 君病既愈，盍再同往苏州？ 曰： 君命中财止十万，我虽再来，不能有所增益。 留张宿三日而别，终不知孙为何许人也。
孙伊仲
常州孙文介公玄孙伊仲，赴江阴应试，舟泊于野。天将夕矣，路见古衣冠者问： 何去？ 曰： 应试。 其人咤曰： 功名富贵，可袭取乎？水源木本，可终绝乎？此之不知，应试何为？ 言毕不见。伊仲恍惚如梦，归至舟中。欲不应试，同人劝行，不得已，仍至江阴。患疟甚剧，莽热时，见古衣冠者又来曰： 尔无父，我无子，风雨霜露，哀哉伤心。 伊仲悚然，即买舟南归。以此言告本族，方知文介公本无子，嗣其宗人为子，后其家子孙皆嗣子所出，而嗣子之墓久不可考矣。赵恭毅公孙刑部郎中某代访得消息，墓为沈氏所占，乃为助钱议赎还之。此乾隆四十三年事。


城隍替人训妻
杭州望仙桥周生，业儒，妇凶悍，数忤其姑。每岁逢佳节，着麻衣拜姑于堂，诅其死也。周孝而懦，不能制妻，惟日具疏祷城隍神，愿殛妇以安母。章凡九焚，不应；乃更为忿语，责神无灵。
是夕，梦一卒来，曰： 城隍召汝。 周随往，入跪庙中。城隍曰： 尔妇忤逆状吾岂不知，但查汝命，只一妻，无继妻，恰有子二人。尔孝子，胡可无后，故暂宽汝妇。汝何哓哓！ 周曰： 妇恶如是，奈堂上何！且某与妇恩义既绝，又安得有嗣？ 城隍曰： 尔昔何媒？ 曰： 范、陈二姓。 乃命拘二人至，责曰： 某女不良，而汝为媒，嫁于孝子，害皆由汝。 呼杖之。二人不服，曰： 某无罪。女处闺中，其贤否某等无由知。 周亦代为祈免，曰： 二人不过要好作媒，非贪媒钱作诳语者，与伊何罪？据某愚见，妇人虽悍，未有不畏鬼神念经拜佛者。但求城隍神呼妇至，示之惩警，或得改逆为孝，事未可定。 城隍曰： 甚是。但尔辈皆善类，故以好面目相向，妇凶悍，非吾变相，不足以威。尔辈无恐。 命蓝面鬼持大锁往擒其妻，而以袍袖拂面。顷刻，变成青靛色，朱发睁眼。召两旁兵卒执刀锯者，皆狰狞凶猛。油铛肉磨，置列庭下。须臾，鬼牵妇至，觳觫跪阶前。城隍厉声数其罪状，取登注册示之。命夜叉： 拉下剥皮，放油锅中。 妇哀号伏罪，请后不敢。周及两媒代为之请，城隍曰： 念汝夫孝，姑宥汝，再犯者有如此刑。 乃各放归。
次日，夫妇证此梦皆同。妇自此善视其姑，后果生二子。
文信王
湖州同征友沈炳震，尝昼寝书堂，梦青衣者引至一院，深竹蒙密，中设木牀素几，几上镜高丈许。青衣曰： 公照前生。 沈自照：方巾朱履，非本朝衣冠矣。方错愕间，青衣曰： 公照三生。 沈又自照：则乌纱红袍，玉带皂靴，非儒者衣冠矣。
有苍头闯然入跪叩头曰： 公犹识老奴乎？奴曾从公赴大同兵备道任者也，今二百余年矣。 言毕，泣，手文卷一册献沈。沈问故，苍头曰： 公前生在明嘉靖间，姓王名秀，为大同兵备道。今日青衣召公，为地府文信王处有五百鬼诉冤，请公质问。老奴记杀此五百人，非公本意。起意者乃总兵某也。五百人，本刘七案内败卒，降后又反，故总兵杀之，以杜后患。公曾有手书劝阻，总兵不从。老奴恐公忘记此书，难以辨雪，故袖此稿奉公。 沈亦恍然记前世事，与慰劳者再。
青衣请曰： 公步行乎？乘轿乎？ 老仆呵曰： 安有监司大员而步行者！ 呼一舆，二夫甚华，掖沈行数里许。前有宫阙巍峨，中坐王者，冕旒白须；旁吏绛衣乌纱，持文簿呼： 兵备道王某进。 王曰： 且止，此总兵事也，先唤总兵。 有戎装金甲者从东厢入，沈视之，果某总兵，旧同官也。王与问答良久，语不可辨。随唤沈，沈至，揖王而立。王曰： 杀刘七党五百人，总兵业已承认，公有书劝止之，与公无干。然明朝法，总兵亦受兵备道节制。公令之不从，平日懦恧可知。 沈唯唯谢过。总兵争曰： 此五百人，非杀不可者也。曾诈降复反，不杀，则又将反。总兵为国杀之，非为私杀也。 言未已，阶下黑气如墨，声啾啾远来，血臭不可耐。五百头拉杂如滚球，齐张口露牙，来啮总兵，兼睨沈。沈大惧，向王拜不已，且以袖中文书呈上。王拍案厉声曰： 断头奴！诈降复反事有之乎？ 群鬼曰： 有之。 王曰： 然则总兵杀汝诚当，尚何哓哓！ 群鬼曰： 当时诈降者，渠魁数人；复反者，亦渠魁数人；余皆胁从者也。何可尽杀？且总兵意欲迎合嘉靖皇帝严刻之心，非真为国为民也。 王笑曰： 说总兵不为民可也，说总兵不为国不可也。 因谕五百鬼曰： 此事沉搁二百余年，总为事属因公，阴官不能断。今总兵心迹未明，不能成神去；汝等怨气未散，又不能托生为人。我将以此事状上奏玉皇，听候处置。惟兵备道某所犯甚小，且有劝阻手书为据，可放还阳，他生罚作富家女子，以惩其柔懦之过。 五百鬼皆手持头叩阶，哒哒有声，曰： 惟大王命。 王命青衣者引沈出。
行数里，仍至竹密书斋。老仆迎出，惊喜曰： 主人案结矣。 跪送再拜。青衣人呼至镜所，曰： 公视前生。 果仍巾履一前朝老诸生也。青衣人又呼曰： 公视今生。 不觉惊醒，汗出如雨，仍在书堂。家人环哭道： 晕去一昼夜，惟胸间微温。
文信王宫阙扁对甚多，不能记忆，只记宫门外金鎸一联云： 阴间律例全无，那有法重情轻之案件；天上算盘最大，只等水落石出的时辰。
吴三复
苏州吴三复者，其父某，饶于财，晚年中落，所存只万金，而负人者众。一日，谓三复曰： 我死则人望绝，汝辈犹得以所遗资生。 遂缢死。三复实未防救。其友顾心怡者，探知其事，伪设乩仙位而召三复请仙。三复往，焚香叩头，乩盘大书曰： 余，尔父也。尔明知父将缢死，而汝竟不防于事先，又不救于事后，汝罪重，不日伏冥诛矣。 三复大惧，跪泣求忏悔。乩盘又书曰： 余舐犊情深，为汝想无他法，惟捐三千金交顾心怡立斗姥阁，一以超度我之亡魂，一以忏汝之罪孽，方可免死。 三复深信之，即以三千金与顾，立收券为凭。顾伪辞让，若不得已而后受者。少顷，饮三复酒，乘其醉，遣奴窃其券焚之。三复归家，券已遗失，遣人促顾立阁，顾曰： 某未受金，何能立阁？ 三复心悟其奸，然其时家尚有余，亦不与校。
又数年，三复窘甚，求贷于顾。顾以三千金营运，颇有赢余，意欲以三百金周给之。其叔某止之曰： 若与三百，则三千之说遂真矣，是小不忍而乱大谋也。 心怡以为然，卒不与。三复控官，俱以无券不准。三复怨甚，作牒词诉于城隍。焚牒三日，卒。再三日，顾心怡及其叔某偕亡。其夜，顾之邻人见苏州城隍司灯笼满巷。时乾隆二十九年四月事。
影光书楼事
苏州史家巷蒋申吉，余年家子也。有子娶徐氏，年十九，琴瑟颇调。生产弥月，忽置酒唤郎君共饮，曰： 此别酒也，予与君缘满将去，昨日宿冤已到，势难挽回。谚曰：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 我死后，君亦勿复相念。 言毕大恸。蒋愕然，犹慰以好语。氏忽掷杯起立，竖眉瞋目，非复平日容颜，卧牀上，向西大呼曰： 汝记万历十二年影光书楼上事乎！两人设计害我，我死何惨！ 呼毕，以手批颊，血出。未几，又以剪刀自刺。察其音，山东人语也。蒋家人环跪哀求，卒不解。如是者三日。
有某和尚者，素有道行，申吉将遣人召之。徐氏厉声曰： 余，汝家祖宗也，汝敢召僧驱我乎！ 即作蒋氏之祖父语，口脗宛然；呼奴婢名，一一无爽；责子孙不肖事某某，亦复似是而非，有中有不中。和尚至门，徐氏唶曰： 秃奴可怖，且去，且去。 和尚甫出，则又詈曰： 汝家媳妇房中，能朝夕使和尚居乎？ 和尚谓申吉曰： 此前世冤业，已二百余年，才得寻着。积愈久者报愈深。老僧无能为。 走出，不肯复来，徐氏遂死。死时，面如裂帛，竟不知是何冤。此乾隆二十九年二月事。
波儿象
江苏布政司书吏王文宾，昼寝，闻书室有布衣綷（纟察）声，视之，一隶卒也，见便昏迷，身随之行。至一处，殿宇清严，中坐两官：一白须年老者上坐，一壮年面麻而黑须者旁坐。阶下以金丝熏笼罩一兽，壮如猪，尖嘴绿毛。见王来，张嘴奋跃，欲前相啮。王惧，跪身向左。左一人蓝缕枯瘠，状如乞丐，怒目睨王。白须官手招王跪近前，问曰： 五十三两之项，汝曾记得乎？ 王愕然不解。壮年者笑曰： 长船变价案也，汝前生事耳。 王恍然悟是前明海运一案。前明海运既停，海船数百只，追价充公。王前世亦为江苏书吏，专司此案。运丁追比无出，凑银贿王，图准充销，为居间者中饱，案仍不结。此蓝缕者，乃追比缢死之运丁也。王悟前世事由，即侃侃实对。两官点头曰： 冤既有主，当别拘中饱者治罪，汝可回阳。 命隶卒引出。黄埃蔽天，王知泉下，问狱卒曰： 彼乞丐睨我者，吾知为冤鬼矣。彼似猪非猪，欲啮我者，是何物耶？ 隶卒曰： 此名『波儿象』，非猪也。阴间畜养此兽，凡遇案件讯明，罪重之人，即付彼吞噬，如阳间『投畀豺虎』故事。 王悚然。行至大河侧，被隶卒推入水，惊醒，妻子环榻而泣，昏沉者已三日矣。
斧断狐尾
河间府丁姓者，不事生业，以狎邪为事。闻某处有狐仙迷人，丁独往，以名帖投之，愿为兄弟。是晚，狐果现形，自称愚兄吴清，年五十许。相得如平生欢。凡所求请，愚兄必为张罗。丁每夸于人，以为交人不如交狐。
一日，丁谓吴曰： 我欲往扬州观灯，能否？ 狐曰： 能。河间至扬，离二千里，弟衣我衣，闭目同行便至矣。 从之，凭空而起，两耳闻风声，顷刻至扬。有商家方演戏，丁与狐在空中观，忽闻场上锣鼓声喧，关圣单刀步出，狐大惊，舍丁而奔，丁不觉坠于席上。商人以为妖，械送江都县。鞫讯再三，解回原籍。
见狐咎之。狐曰： 兄素胆小，闻关帝将出，故奔；且偶忆汝嫂，故急归。 丁问： 嫂何在？ 曰： 我狐也，焉能婚娶？不过魇迷良家妇耳。邻家李氏女，即汝嫂也。 丁心动，求见嫂。狐曰： 有何不可。但汝人，身无由入人密室。我有小袄，汝着之，便能出入窗户，如履无人之境。 丁如其言，竟入李家。李女久被狐蛊，状如白痴。丁登其牀，女即与交。女为狐所染，气奄奄矣，忽近人身，酣畅异常，病亦渐愈。丁告以故，女秘之不言，而渐渐有乐丁厌狐之意。
狐知之，召丁语曰： 开门揖盗，兄之罪也。近日嫂竟爱弟而憎我。弟固两世人身，女子爱之诚宜。然非兄之丑，亦无由显弟之美也。 丁问故，狐曰： 凡男子之阴，以头上肉肥重为贵。年十五六，即脱颖出，皮不裹棱，嗅之无秽气者，人类也。皮裹其头不净，棱下多腐渣而筋胜者，兽类也。弟不见羊马猪狗之阴，非皆皮裹头尖而以筋皮胜者乎！ 出其阴示之，果细瘦而毛坚如锥。丁闻之，愈自得也。
狐妒丁夺妇宠，阴就女子之牀，取小袄归。丁傍晓钻窗，窗不开矣，块然坠地。女家父母大惊，以为获怪。先喷狗血，继沃屎溺，针炙倍至，受无量苦。丁以实情告，其家不信，幸女爱之，私为解脱，曰： 彼亦被狐惑耳，不如送之还家。 丁得脱归，将寻狐咎之，狐避不见。是晚，大书一纸贴丁门曰： 陈平盗嫂，宜有此报。从此拆开，弟兄分灶。
嗣后，丁与女断，狐仍往。其家设醮步罡，终不能禁。女一胎生四子，面状皆人类，而尻多一尾，落地能行，颇尽孝道，时随父出采蔬果奉母。一日，狐来向女泣曰： 我与卿缘尽矣。昨泰山娘娘知我蛊惑妇人，罚砌进香御路，永不许出境。吾次携四子同行。 袖中出一小斧交其女曰： 四儿子尾不断，终不得修到人身。卿人也，为我断之。 女如其言，各拜谢去。
洗紫河车
四川酆都县皂隶丁恺，持文书往夔州投递。过鬼门关，见前有石碑，上书 阴阳界 三字。丁走至碑下，摩观良久，不觉已出界外。欲返，迷路。不得已，任足而行。至一古庙，神像剥落，其旁牛头鬼蒙灰丝蛛网而立。丁怜庙中之无僧也，以袖拂去其尘网。
又行二里许，闻水声潺潺，中隔长河，一妇人临水洗菜。菜色甚紫，枝叶环结如芙蓉。谛视渐近，乃其亡妻。妻见丁大惊曰： 君何至此？此非人间。 丁告之故，问妻： 所居何处？所洗何菜？ 妻曰： 妾亡后为阎罗王隶卒牛头鬼所娶，家住河西槐树下。所洗者，即世上胞胎，俗名 紫河车 是也。洗十次者，儿生清秀而贵；洗两三次者，中常之人；不洗者，昏愚秽浊之人。阎王以此事分派诸牛头管领，故我代夫洗之。 丁问妻： 可能使我还阳否？ 妻曰： 待吾夫归商之。但妾既为君妇，又为鬼妻，新夫旧夫，殊觉启齿为羞。 语毕，邀至其家，谈家常，讯亲故近状。
少顷，外有敲门者，丁惧，伏牀下。妻开门，牛头鬼入，取牛头掷于几上，一假面具也。既去面具，眉目言笑，宛若平人，谓其妻曰： 惫甚！今日侍阎王审大案数十，脚跟立久酸痛，须斟酒饮我。 徐惊曰： 有生人气！ 且嗅且寻。妻度不可隐，拉丁出，叩头告之故，代为哀求。牛头曰： 是人非独为妻故将救之，是实于我有德。我在庙中蒙灰满面，此人为我拭净，是一长者。但未知阳数何如，我明日往判官处偷查其簿，便当了然。 命丁坐，三人共饮。有肴馔至，丁将举箸，牛头与妻急夺之，曰： 鬼酒无妨，鬼肉不可食，食则常留此间矣。
次日，牛头出，及暮，归，欣欣然贺曰： 昨查阴司簿册，汝阳数未终，且喜我有出关之差，正可送汝出界。 手持肉一块，红色臭腐，曰： 以赠汝，可发大财。 丁问故，曰： 此河南富人张某之背上肉也。张有恶行，阎王擒而钩其背于铁锥山。半夜肉溃，脱逃去。现在阳间患发背疮，千医不愈。汝往，以此肉研碎敷之即愈，彼必重酬汝。 丁拜谢，以纸裹而藏之，遂与同出关，牛头即不见。
丁至河南，果有张姓患背疮。医之痊，获五百金。
石门尸怪
浙江石门县里书李念先，催租下乡，夜入荒村，无旅店。遥望远处茅舍有灯，向光而行。稍近，见破篱拦门，中有呻吟声。李大呼： 里书某催粮求宿，可速开门！ 竟不应。李从篱外望，见遍地稻草，草中有人，枯瘠，如用灰纸糊其面者。面长五寸许，阔三寸许，奄奄然卧而宛转。李知为病重人，再三呼，始低声应曰： 客自推门。 李如其言入。病人告以 染疫垂危，举家死尽 ，言甚惨。强其外出买酒，辞不能。许谢钱二百，乃勉强爬起，持钱而行。
壁间灯灭，李倦甚，倒卧草中，闻草中飒然有声，如人起立者。李疑之，取火石击火，照见一蓬发人，枯瘦更甚，面亦阔三寸许，眼闭血流，形同僵尸，倚草直立。问之，不应。李惊，乃益击火石。每火光一亮，则僵尸之面一现。李思遁出，坐而倒退。退一步，则僵尸进一步。李愈骇，抉篱而奔。尸追之，践草上，簌簌有声。狂奔里许，闯入酒店，大喊而仆；尸亦仆。酒家灌以姜汤，苏，具道其故。方知合村瘟疫，追人之尸，即病者之妻，死未棺殓，感阳气而走魄也。村人共往寻沽酒者，亦持钱倒于桥侧，离酒家尚五十余步。
空心鬼
杭州周豹先，家住东青巷。屋之大厅上，每夜立一人，红袍乌纱，长髯方面；旁侍二人，琐小猥鄙，衣青衣，听其使唤。其胸以下至肚腹，皆空透如水晶，人视之，虽隔肚腹，犹望见厅上所挂画也。
周氏郎年十四，卧病，见乌纱者呼从者谋曰： 若何而害之？ 从者曰： 明日渠将服卢浩亭之药，我二人变作药渣伏碗中，俾渠吞入，便可抽其肺肠。 次日，卢浩亭来诊脉，毕，周氏郎不肯服药，告家人以鬼语如此。家人买一钟馗挂堂上，鬼笑曰： 此近视眼锺先生，目昏昏然，人鬼不辨，何足惧哉！ 盖画者戏为小鬼替钟馗取耳，钟馗忍痒，微合其目故也。
居月余，鬼又言曰： 是家气运未衰，闹之无益，不如他去。 乌纱者曰： 若如此，空过一家，将来成例，何以得血食乎？ 抡其指曰： 今已周年，可索一属猪者去。 未几，果一奴属猪者死，而主人愈。周氏家人至今呼为 空心鬼 。
画工画僵尸
杭州刘以贤，善写照。邻人有一子一父而居室者。其父死，子外出买棺，嘱邻人代请以贤为其父传形。以贤往，入其室，虚无人焉。意死者必居楼上，乃蹑梯登楼，就死人之牀，坐而抽笔。尸忽蹷然起，以贤知为走尸，坐而不动。尸亦不动，但闭目张口，翕翕然眉撑肉皱而已。以贤念身走则尸必追，不如竟画，乃取笔申纸，依尸样描摹。每臂动指运，尸亦如之。以贤大呼，无人答应。俄而其子上楼，见父尸起，惊而仆。又一邻上楼，见尸起，亦惊滚落楼下。以贤窘甚，强忍待之。俄而，抬棺者来。以贤徐记尸走畏苕帚，乃呼曰： 汝等持苕帚来！ 抬棺者心知有走尸之事，持帚上楼，拂之，倒。乃取姜汤灌醒仆者，而纳尸入棺。
莺娇
扬州妓莺娇，年二十四，矢志从良。有柴姓者娶为妾，婚期已定。太学生朱某慕之，以十金求欢。妓受其金，绐曰： 某夕来，当与郎同寝。 朱临期往，则花烛盈门，莺娇已登车矣。朱知为所诳，怅然反。逾年，莺娇病瘵卒。朱忽梦见莺娇披黑衫直入朱门，曰： 我来还债。 惊而醒。明日，家产一黑牛，向朱依依，若相识者。卖之，竟得十金。狎邪之费，尚且不可苟得也如此。旁观因果
常州马秀才士麟，自言幼时从父读书北楼，窗开处，与卖菊叟王某露台相近。一日早起，倚窗望，天色微明，见王叟登台浇菊，毕，将下台。有担粪者荷二桶升台，意欲助浇。叟色不悦，拒之；而担粪者必欲上，遂相挤于台坡。天雨台滑，坡仄且高，叟以手推担粪者，上下势不敌，遂失足陨台下。叟急趋扶之，未起，而双桶压其胸，两足蹷然直矣。叟大骇，噤不发声，曳担粪者足，开后门，置之河干，复举其桶置尸傍，归闭门复卧。马时年幼，念此关人命事，不可妄谈，掩窗而已。日渐高，闻外轰传河干有死人，里保报官。日午，武进知县鸣锣至。仵作跪启： 尸无伤，系失足跌死。 官询邻人，邻人齐称不知。乃命棺殓加封焉，出示招尸亲而去。
事隔九年，马年二十一，入学为生员。父亡，家贫，即于幼时读书所招徒授经。督学使者刘吴龙将临岁考，马早起温经，开窗，见远巷有人肩两桶冉冉来。谛视之，担粪者也。大骇，以为来报叟仇。俄而过叟门不入，别行数十步，入一李姓家。李颇富，亦近邻而居相望者也。马愈疑，起尾之，至李门。其家苍头踉跄出曰： 吾家娘子分娩甚急，将往招收生婆。 问： 有担桶者入乎？ 曰： 无。 言未毕，门内又一婢出曰： 不必招收生婆，娘子已产一官人矣。 马方悟担粪者来托生，非报仇也。但窃怪李家颇富，担粪者何修得此？自此，留心访李家儿作何举止。
又七年，李氏儿渐长，不喜读书，好畜禽鸟；而王叟康健如故，年八十余，爱菊之性，老而弥笃。一日者，马又早起倚窗，叟上台灌菊，李氏儿亦登楼放鸽。忽十余鸽飞集叟花台栏杆上。儿惧飞去，再三呼鸽不动。儿不得已，寻取石子掷之，误中王叟。叟惊，失足陨于台下，良久不起，两足蹷然直矣。儿大骇，噤不发声，默默掩窗去。日渐高，叟之子孙咸来寻翁，知是失足跌死，哭殓而已。
此事闻于刘绳庵相公。相公曰： 一担粪人，一叟，报复之巧如此，公平如此，而在局中者彼此不知，赖马姓人冷观历历。然则天下事吉凶祸福，各有来因，当无丝毫舛错，而惜乎从旁冷观者之无人也！
徐四葬女子
摆牙喇徐四，居京城金鱼胡衕，家贫，屋内外五间，兄嫂二人同居。兄外出值宿。嫂素贤，谓徐四曰： 北风甚大，室惟一暖炕，吾与叔俱畏寒，而又不便同炕宿。我今夜归宿母家，以炕让叔。 叔唯唯，嫂遂归宁。
夜二鼓，月色微明，有叩门者。走入，美少年，貂帽狐裘，手挈一囊，坐炕上泣曰： 君救我！我非男子，君亦不必问我所由来。但许我一宿，我以貂裘为赠。 解其囊示徐，金珠首饰，约值万金。徐年少，见其美貌怀宝，意不能无动。然终不知何家女，留之惧祸，拒之不忍，乃曰： 奶奶姑坐，我与邻人商量即归。 女曰： 诺。 徐自外掩门，奔往善觉寺，告方丈僧圆智。圆智者，高年有道，徐素所敬也。圆智闻之，亦大骇曰： 此必大家贵妾，有故奔出。留之有祸，拒之不忍，子不如在我庵中坐以待旦，俟天明归家未迟。 徐以为然。圆智之弟子某，素无赖，闻之，乃伪作徐还家状。开门灭灯入，遽上炕抱女子卧矣。是夜，其兄值宿苦寒，以取皮衣故，四更还家。持灯照炕下，有男子履，大怒，以为妻与叔奸，拔腰间刀，连断两头，奔告岳家。入门大呼，妻自内走出，其兄惊仆地，以为鬼也。正喧嚷间，而徐四与圆智亦来，方知误杀之。因相与报官，刑部以为杀奸，律本勿论，但悬女头招尸亲，竟无认者。徐四怜女子之送死，鬻其金珠，为收葬焉。
羊践前缘
康熙五十九年，山东巡抚李公树德生日，司道各具羊酒为寿。连日演戏，诸幕客互相娱宴，彻夜不卧。有刑名张先生酒酣，逃席入房。将就寝，闻纱帐内嗫嗫有声，若男女交媾状。怒，以为他幕客昵优童，借其牀为淫所。大呼揭帐，则两白羊跪而人淫，即群官送礼之羊也。见人惊散。张笑以为奇，遍告同人。
少顷，张昏迷仆地，以手自批其颊，骂曰： 老奴可恶！我与谢郎生死因缘，隔四百七十年方得一聚，谈何容易！又被汝惊散。破人婚姻，罪不可饶。 言毕，又自批颊。抚军闻之来视，笑慰之曰： 谢家娘子，何必如此。吾生日本意放生行善，今将尔等数百只尽行放生，听汝配偶，以了夙缘，何如？ 张听毕叩首曰： 谢大人。 跃然起矣。此事梁瑶峰相公言。
鬼神欺人以应劫数
本朝定鼎后，有顾姓者妄欲纠常熟、无锡两邑民为乱。有黠者某，知其无益，而难于相禁，乃号于众曰： 某村关帝庙甚灵，盍祷于帝，取周将军铁刀重百二十斤者投河以卜之：沉则败，不可起兵；浮则胜，可以起兵。 其意以为铁刀必沉之物，故试之以阻众也。先祷于神，聚众投刀。刀浮水面，如蕉叶一片。众惊喜，即日揭竿起者数万人。俄而王师至，剿绝无遗。
楚陶
乾隆丙寅夏，江阴县民徐甲家患黑眚，火焚其突，矢盈于甑，啸嗥无宁夕，里人咸患苦之。时邑令刘君翰长，粤西名士也，祷于神，不应；延羽士赛祈，不应；乃托刘少司空星炜为文，祷于城隍。令斋沐投炉，宿神庑下听命。翌日，无所兆，但炉灰坟起，作 楚陶 二字。令谓曰： 汝岂与楚人陶姓有冤乎？ 甲大惊，吐实云： 甲幼年访其宗人某，往武昌，路患恶疾，同行者委之于道，分转沟壑死矣。有一丐者，雄躯深目，分糗(米冓)食之，携与同乞。月余，病良已。丐者以力凌其曹偶，所得独赢，因省啬为甲作归计，竟得归。甲素有心计，为人佣租，得婚娶，且小阜矣。亡何，丐忽至，挟巨橐，颜色窘甚。叩之，曰： 曩别后窜身绿林，浮沉湖、湘间二十载。今事败捕急，请从子而庇焉。 甲唯唯，语其子。子谓： 功令：匿盗者与盗同罪，不如放之使逸。 甲方嗫嚅未决，忽伍伯数人入，絷其人以去，甲大惊。有拍手笑于房者，其子妇也，曰： 大恩不报，新妇知若父子不忍，故已通知捕快，召之入矣。获厚资，且得赏，何惧为？ 甲无可奈何，顾常大恨，不意其祟至于此也。
刘令曰： 盗劫人而子杀盗，盗当其罪，何厉之能为？顾汝享其利，则汝亦盗也。神人乌能庇盗？ 无何，祟益甚，毁其家殆尽。子若妇先后卒，祟乃绝。藏魂坛
云贵妖符邪术最盛。贵州臬使费元龙赴滇，家奴张姓骑马上，忽大呼坠马，左腿失矣。费知妖人所为，张示云： 能补张某腿者，赏若干。 随有老人至，曰： 是某所为。张在省时，倚主人势，威福太过，故与为恶戏。 张亦哀求。老人解荷包，出一腿，小若蛤蟆，呵气持咒，向张掷之，两足如初，竟领赏去。或问费公： 何不威以法？ 曰： 无益也。在黔时，有恶棍某，案如山积。官府杖杀，投尸于河。三日还魂，五日作恶，如是者数次。诉之抚军。抚军怒，请王命斩之，身首异处。三日后又活，身首交合，颈边隐隐然红丝一条，作恶如初。后殴其母，母来控官，手一坛曰：『此逆子藏魂坛也。逆子自知罪大恶极，故居家先将魂提出，炼藏坛内。官府所刑杀者，其血肉之体，非其魂也。以久炼之魂，治新伤之体，三日即能平复。今恶贯满盈，殴及老妇，老妇不能容。求官府先毁其坛，取风轮扇扇散其魂；再加刑于其体，庶几恶子乃真死矣。』官如其言，杖毙之。而验其尸，不浃旬已臭腐。
老妪为妖
乾隆二十年，京师人家生儿辄患惊风，不周岁便亡。儿病时，有一黑物如鸺鹠盘旋灯下，飞愈疾，则小儿喘声愈急，待儿气绝，黑物乃飞去。
未几，某家儿又惊风，有侍卫鄂某者，素勇，闻之，怒，挟弓矢相待。见黑物至，射之。中弦而飞，有呼痛声，血涔涔洒地。追之，逾两重墙，至李大司马家之灶下乃灭。鄂挟矢来灶下，李府惊，争来问讯。鄂与李素有戚，道其故，大司马命往灶下觅之。见旁屋内一绿眼妪插箭于腰，血犹淋漓，形若猕猴，乃大司马官云南时带归苗女。最笃老，自云不记年岁。疑其为妖，拷问之，云： 有咒语，念之便能身化异鸟，专待二更后出食小儿脑，所伤者不下数百矣。 李公大怒，捆缚置薪火焚之。嗣后，长安小儿病惊风竟断。
署雷公
婺源董某，弱冠时，暑月昼卧，忽梦奇鬼数辈审视其面，相谓曰： 雷公患病，此人嘴尖，可替代也。 授以斧，纳其袖中。引至一处，壮丽如王者居。立良久，召入，冠冕旒者坐殿上谓曰： 乐平某村妇朱氏，不孝于姑，合遭天殛。适雷部两将军俱为行雨过劳，现在患病，一时不得其人。功曹辈荐汝充此任，汝可领符前往。 董拜命出，自视足下云生，闪电环绕，公然一雷公矣。顷刻至乐平界，即有社公导往。董立空中，见妇方诟谇其姑，观者如堵。董取袖中斧一击毙之，声轰然，万众骇跪。
归复命，王者欲留供职。以母老辞，王亦不强。问董何业，曰： 应童子试。 王顾左右取郡县册阅之，曰： 汝某岁可游庠。 遂醒，急语所亲。诣乐平县验之，果然震死一妇，时日悉合。方阅籍时，董窃睨邑试一名为程隽仙，二名为王佩葵，次年皆验。
捉鬼
婺源汪启明，迁居上河之进士第，其族汪进士波故宅也。乾隆甲午四月，一日，夜梦魇良久，寤，见一鬼逼帷立，高与屋齐。汪素勇，突起搏之。鬼急夺门走，而误触墙，状甚狼狈。汪追及之，抱其腰。忽阴风起，残灯灭，不见鬼面目，但觉手甚冷，腰粗如瓮。欲喊集家人，而声噤不能出。久之，极力大叫，家人齐应。鬼形缩小如婴儿。各持炬来照，则所握者坏丝绵一团也。窗外瓦砾乱掷如雨，家人咸怖，劝释之。汪笑曰： 鬼党虚吓人耳，奚能为？倘释之，将助为祟，不如杀一鬼以惩百鬼。 因左手握鬼，右手取家人火炬烧之。腷膊有声，鲜血迸射，臭气不可闻。迨晓，四邻惊集，闻其臭，无不掩鼻者。地上血厚寸许，腥腻如胶，竟不知何鬼也。王葑亭舍人为作《捉鬼行》纪其事。
某侍郎异梦
乾隆二十年，某侍郎督视黄河，驻扎陶庄。岁除夕矣，侍郎素勤，骑匹马，跟从者四人，持悬火巡河。行冰淖中，一望黄茅白苇，自觉凄然。见草中有支布帐而露烛光者，召问，则主簿某也。侍郎爱其勤，大加夸奖。主簿请曰： 大人除夕至此，夜已三鼓，天寒风紧，回馆尚远，某有度岁酒肴，献上一醉何如？ 侍郎笑而受之。饮数觞，仍归公馆，倦，解衣卧。
梦中依旧骑马看河，觉所行处便非前境，最后黄沙茫茫。行二里许，有火光出庐舍间，就之，老妪迎门，细视，即其亡母太夫人也。见侍郎惊曰： 汝何至此？ 侍郎告以奉命看河之故。太夫人曰： 此非人间，汝既来，如何能归？ 侍郎方悟太夫人已亡，己身已死。遂大哭。太夫人曰： 河西有老和尚，法力甚大，吾带汝往求之。 侍郎随行。
至一庙，庄严如王者居，南面坐一老僧，闭目无言。侍郎跪阶下，再拜，僧不为礼。侍郎问： 我奉天子命看河，因何至此？ 僧又无言。侍郎怒曰： 我为天子大臣，纵有罪当死，亦须示我，使我心服，何嘿嘿如哑羊耶？ 老僧笑曰： 汝杀人多矣，禄折尽矣，尚何问为。 侍郎曰： 我杀人虽多，皆国法应诛之人，非我罪也。 僧曰： 汝当日办案时，果只知有国法乎，抑贪图迎合固宠迁官乎？ 取案上如意，直指其心。侍郎觉冷气一条直逼五脏，心趌趌然跳不止，汗如雨下，惶悚不能言。良久，曰： 某知罪矣。嗣后改过何如？ 僧曰： 汝非改过之人，今日恰非汝寿尽之日。 顾左右沙弥云： 领他出，放他归。 沙弥同行，昏黑中，开其拳，出一小珠，光照黄河工次一段，直至陶庄公馆，历历如白昼。太夫人迎来，泣曰： 儿虽归，不久即来，无多时别也。 遂依原路归，及门下马而醒，日已午矣。众河员贺节盈门，疑侍郎最勤，何以元旦不起？侍郎亦不肯明言其故。是年四月病呕血，竟以不起。此事裘文达公为余言。
奉行初次盘古成案
《北史》称 毗骞国王头长三尺，至今不死 ，予尝疑其诞。康熙间，浙人方文木泛海，被风吹至一处，宫殿巍峨，上署 毗骞殿 三字，方大惊，俯伏殿外。两霞帔者引之入。有长头王上坐，冕如巨桶，珍珠四垂，须拂拂然相触有声，问文木曰： 汝浙人乎？ 曰： 然。 王曰： 离此五十万里矣。 赐文木板，米大如枣。文木知王神灵，跪拜求归。王顾谓侍臣曰： 取第一次盘古皇帝成案替他一查。 文木大骇，叩头曰： 盘古皇帝有几个乎？ 王曰： 天地无始无终，有十二万年，便有一盘古。今来朝天者，已有盘古万万余人，我安能记明数目？但元会运世之说，已被宋朝人邵尧夫说破。可惜历来开辟总奉行第一次开辟之成案，尚无人说破，故风吹汝来，亦要说破此故，以晓世人耳。 文木不解所谓。王曰： 我且问汝：世间福善祸淫，何以有报有不报耶？天地鬼神，何以有灵有不灵耶？修仙学佛，何以有成有不成耶？红颜薄命，而何以不薄者亦有耶？才子命穷，而何以不穷者亦多耶？一饮一啄，何以有前定耶？日食山崩，何以有劫数耶？彼善推算者，何以能知而不能免耶？彼怨天尤天者，天胡不降之罚耶？ 文木不能答。
王曰： 呜呼！今世上所行，皆成案也。当第一次世界开辟十二万年之中，所有人物事宜，亦非造物者之有心造作，偶然随气化之推迁，半明半暗，忽是忽非，如泻水落地，偶成方圆；如孩童着棋，随手下子。既定之后，竟成一本板板帐簿，生铁铸成矣。乾坤将毁时，天帝将此册交代与第二次开辟之天帝，命其依样奉行，丝毫不许变动，以故人意与天心往往参差不齐。世上人终日忙忙急急，正如木偶傀儡，喑中为之牵丝者。成败巧拙，久已前定，人自不知耳。 文木恍然，曰： 然则今之所谓三皇五帝，即前此之三皇五帝乎？今之二十一史中之事，即前此之二十一史中之事乎？ 王曰： 然。
言未毕，侍臣捧一册至，上书 康熙三年，浙江方文木泛海至毗骞国，应将前定天机漏泄，俾世人共晓，仍送归浙江 云云。文木拜谢，临别泣下。王摇手曰： 子胡然？十二万年之后，我与汝又会于此矣！何必泣为？ 既而笑曰： 我错，我错！此一泣，亦是十二万年中原有两条眼泪，故照样誊录，我不必劝止也。 文木问王年寿，左右曰： 王与第一次盘古同生，不与第千万次盘古同死。 文木曰： 王不死，则乾坤毁时，王将安归？ 王曰： 我沙身也，历劫不坏。万物毁坏，变为泥沙而极矣。我先居于极坏之处，劫火不能烧，洪水不能淹，惟为恶风所吹荡。上至九天，下至九渊，殊觉劳顿。每每枯坐数万年，等盘古出世，觉日子太多，殊可厌耳。 言毕，口嘘气吹文木，文木乘空而起，仍至海船上。月余归浙，以此语毛西河先生。先生曰： 人但知万事前定，而不知所以前定之故，今得是说，方始豁然。


鬼闻鸡鸣则缩
予门生司马骧，馆溧水林姓家，其所住地名横山乡，僻处也。天盛暑，以其西厅宏敞，乃与群弟子洒扫，为晚间乘凉之处。挈书籍行李，移牀就焉，秉烛而卧。至三鼓，门外啾啾有声，户枢拔矣，烛光渐小，阴风吹来，有矮鬼先入，脸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绕地而趋。随后一纱帽红袍人，白须飘飘，摇摆而进，徐行数步，坐椅上，观司马所作诗文，屡点头，若领解者。俄顷起立，手携矮鬼步至牀前；司马亦起坐，与彼对视。忽鸡叫一声，两鬼缩短一尺，灯光为之一亮。鸡三四声，鬼三四缩，愈缩愈短，渐渐纱帽两翅擦地而没。
次日，问之土人，云： 此屋是前明林御史父子同葬所也。 主人掘地，朱棺宛然，乃为文祭之，起棺迁葬。
蜈蚣吐丹
余舅氏章升扶，过温州雁荡山，日方午，独行涧中。忽东北有腥风扑鼻而至，一蟒蛇长数丈，腾空奔迅，其行如箭，若有所避者，后有五六尺长紫金色一蜈蚣逐之。蛇跃入溪中，蜈蚣不能入水，乃舞踔其群脚，飒飒作声，以须钳掉水。良久，口吐一红丸如血色，落水中。少顷，水如沸汤，热气上冲。蛇在水中颠扑不已，未几死矣，横浮水面。蜈蚣乃飞上蛇头，啄其脑，仍向水吸取红丸，纳口中，腾空去。
雷部三爷
杭州施姓者，家居忠清里，六月雷雨后，小便树下。甫解裤，见有鸡爪尖面者蹲焉，大怖而返。夜即暴病，狂呼： 触犯雷神。 家人环跪求赦。病者曰： 治酒饮我，杀羊食我，我贷其命。 如其言，三日而愈。适有天师法官过杭，施姓与有旧，以其事告之。法官笑曰： 此雷部奴中奴也，小名阿三，惯倚势诈人酒食。如果雷神，其技量宁止此耶？ 今长随中有称 三爷 、 四爷 者是矣。
鬼乖乖金陵葛某，嗜酒而豪，逢人必狎侮之。清明，与友四五人游雨花台。台旁有败棺，露见红裙，同人戏曰： 汝逢人必狎，敢狎此棺中物乎？ 葛笑曰： 何妨。 往棺前以手招曰： 乖乖吃酒。 如是者再。群客服其胆，大笑而散。
葛暮归家，背有黑影尾之，声啾啾曰： 乖乖来吃酒。 葛知为鬼，虑避之则气先馁，乃向后招呼曰： 鬼乖乖，随我来。 径往酒店，上楼置一酒壶、两杯，向黑影酬劝。旁人无所见，疑有痴疾，听其所为。共饮良久，乃脱帽置几上，谓黑影曰： 我下楼小便，即来奉陪。 黑影者首肯之。葛急趋出归家。
酒保见客去遗帽，遂窃取之。是夕，为鬼缠绕，口喃喃不绝，天明自缢。店主人笑曰： 认帽不认貌，乖乖不乖。
凤凰山崩
同年沈永之任云南驿道时，奉制府璋公之命，开凤凰山八十里，通摆夷苗路。山径险峭，自汉、唐来，人迹未到处也。每斲一树，有白气自其根出，如匹练升天。蟆虾大如车轮，见人辄瞪目怒视，当之者登时仆地。土人醉烧酒，以雄黄塞鼻，持巨斧砍杀之，烹食可疗三日饥。忽一日，有美女艳装从山洞奔出，役夫数千人，皆出洞追而观之，老成者不动心，操作如故。俄而山崩，不出洞者压死矣。沈公为余述其事，且戏曰： 人之不可不好色也，有如是夫。
董金瓯
董金瓯者，湖州勇士，能负重，走京师，十日可到。尝为人腰千金入都，过山东开成庙，有盗尾后，将取其金。董知之，挂金树上，下马与搏。盗抵敌不胜，问： 足下拳法，何人所授？ 曰： 僧耳。 盗曰： 破僧耳拳，须我妹来，汝敢在此相待否？ 董笑曰： 避女子非夫也。 坐以待之。少顷，一美女来，年十八九，貌甚和，相见即格斗，良久曰： 汝拳法非僧耳授也，当别有人。 董以实告，曰： 我初学于僧耳，后学于僧耳之师王征南。 女子曰： 若然，须至我家，彼此一饭再斗方决，汝敢往乎？ 董恃其勇，径随女子行。
到其家，则其兄已先在家，张灯挂红，率妻欢迎，曰： 妹夫来矣。 以红巾蒙其妹头，强之交拜。董骇然问故，曰： 吾父某亦为人保标，路逢僧耳，与角斗不胜而死。我与妹立志报仇，同习拳法，必须胜僧耳者然后可以杀之。访得僧耳之师为王征南，苦相寻无路。汝是其弟子，则可以引见征南，再学拳法报此仇矣。 董遂赘其家，别遣人赍腰间金赴京师。日后不知所终。
蒋厨
常州蒋用庵御史家厨李贵，取水厨下，忽中恶仆地。召巫视之，曰： 此人夜行冲犯城隍仪仗，故被鬼卒擒去。须用三牲纸钱祷求城隍庙中西廊之黑面皂隶，便可释放。 如其言，李果苏。家人问之，曰： 我方汲水，忽被两个武进县黑面皂头来拿去，说我冲犯他老爷仪仗，缚我衙门外树上，听候发落。我实不知原委，今日听他二人私地说： 李某业已尽孝敬之礼，可以放他回去，不必禀官。 将我解去索子，推入水中，我便惊醒。 御史公闻之笑曰： 看此光景，拿时城隍不知，放时城隍不知，都是黑面皂隶诈钱作祟耳。谁谓阴间官清于阳间官乎！
见曹操称晚生
江南副榜王芾，梦古衣冠人召往一处：宫阙巍峨，兵卫甚严。有赤帻者从军门出曰： 汉丞相曹公奉屈。 王遂入，见一人皮弁上坐，须眉苍白。芾心知为操，一时心悸，无以自名，乃长揖称： 晚生王某奉谒。 操命旁坐，谓曰： 闻汝好学书，可知楷书先乎？草书先乎？ 曰： 楷书先。 操摇首曰： 不然，先有草书，后有楷书。所以召汝者，正为将此义告知，以便转语世人也。 语毕，仍遣赤帻人送出。甫及门，闻内有呼号声，赤帻者曰： 相王又用五色棒棰人矣。 芾惊而醒。
武后谢嵇先生
无锡嵇侍读受之，余授业弟子也。辛丑冬，过随园，余止而觞之。席间论史事，余极言《通鉴》载杨妃洗儿事之诬。嵇云： 门生在史局时，派修唐鉴，立论颇合先生之意，将《旧唐书》所载武后淫秽事大半删除，同局以为不然。亡何，夜卧书舍，有小黄门来，称： 则天皇太后请嵇先生。 因随之行。望前面宫殿外有四金柱插空，高数十丈，上书 天枢 二字。一宫女云鬟霞佩出，引向殿西角，云： 先生少坐，待我奏闻。 语毕便去。殿上门坎甚高，跨殊费力。绣帘中坐冕旒者，相离远，仰视不甚分明。异香从殿上吹来，彷佛莲花气息。旁有虎皮交椅，坐白须人，手执牙笏，口奏事，琅琅数千言，亦不可辨。冕旒者似与驳诘良久，已而大笑，其齿皓然呈露，洁白如玉，面为旒珠所遮，终未见也。少顷，前宫女出谓曰： 今天已暮，太后不及相见，请先生且回。所以奉屈者，谢先生驳删《唐书》之功，先生当自知之。 语毕，袖中出一玉秤，曰： 此我在长安以此称量天下才者，先生将往长安，敢以奉赠。 门生心知是上官婉儿，逡巡揖谢而醒。其年果有督学陕西之差。
冒失鬼
相法：瞳神青者，能见妖；白者，能见鬼。杭州三元坊石牌楼旁居老妪沈氏，素能见鬼，常言十年前见一蓬头鬼，匿牌楼上石绣球中，手执纸钱为标，长丈余，累累若贯珠。伺人过牌楼下，暗掷标打其头。人辄作寒噤，毛孔森然，归家即病，必向空中祈祷，或设野祭方愈。蓬头鬼借此伎俩，往往醉饱。一日，有长大男子，气昂昂然，背负钱镪而过，蓬头鬼掷以标。男子头上忽发火焰，冲烧其标，线层层裂断，蓬头鬼自牌楼上颠仆，滚绣球而下，喷嚏不止，化为黑烟散去。负钱之男子全不知也。自此，三元坊石牌楼无复作祟矣。吾友方子云闻之笑曰： 作鬼害人，亦须看风色。若蓬头鬼者，其即世所称之 冒失鬼 乎？
史宫詹改命
溧阳宫詹史冑斯，未遇时，赴省乡试，遇南门外汤道士谈命甚精，因以年庚求为推算。道士曰： 照丑时算，你终身只一诸生，寿可八十三岁。若照寅时算，便可官登三品，今科便中。汝丑时乎？寅时乎？ 曰： 丑时也。 曰： 若然，则今科不中矣。 史怆然不乐。道士曰： 命可改也，但阴司寿算最重，君如肯减寿三十年，当为君改作寅时。 史公欣然愿改。道士曰： 果情愿者，明日早来。
次夜，史五鼓熏沐到寺，道士已启户待，曰： 子诚信人，但日后官尊寿短，毋自悔也。 史唯唯，具香烛，对天自陈。道士披发仗剑，口中喃喃诵咒，良久，另书一庚帖与之。史公持，归置箧中。果于是年乡会联捷，官至宫詹。
五十二岁，希图降级永年，而任内总无过失。商之吏部，笑而不信。至次年春，精神甚健。五月，偶染微疾。上命太医往视，为药所误，竟不起矣。此事公孙抑堂司马言。司马，余亲家也。
高相国种须
高文端公自言年二十五作山东泗水县令时，吕道士为之相面，曰： 君当贵极人臣，然须不生，官不迁。 相国自摩其颐，曰： 根且未有，何况于须？ 吕曰： 我能种之。 是夕伺公睡熟，以笔蘸墨画颐下如星点。三日而须出矣。然笔所画，缕缕百十茎，终身不能多也。是年迁邠州牧，擢迁至总督而入相。
说官话鬼
河东运使吴云从作刑部郎中，公馆外偶有社会，家人妇抱小公子出看，溺尿路旁。公子忽哭不止，家人抱归，不知何故。至夜，公子作北语云： 怎么小孩子这般无礼，溺在我头上！我与你不得开交！ 吵闹一夜。吴公怒，次晨作牒焚与本处城隍，云： 我南方人也，无故小儿撞着说官话鬼，猖獗可恨，托为拿究。 是夜平定。
至第三日晚，公子又病，仍作北语云： 你不过是个官儿罢了，竟这样糟挞我们的老四！咱们兄弟今来替他报仇，要些烧酒喝喝。 夫人不得已，曰： 与你喝，不要闹。 于是，一鬼喝毕，一鬼又要喝，兼讨前门外杨家血贯肠做下酒物，呶呶之声，又复达旦。吴公上前批其颊骂曰： 狗奴！强转舌根，学说官话，再说便打。 然打者自打，说者自说。吴又牒城隍云： 说官话鬼又来了，求神惩治。 是夕，宅中闻鞭挞声。鬼云： 你不要打，咱们去就是了。 公子病随愈。
偷雷锥
杭州孩儿巷有万姓甚富，高房大厦。一日，雷击怪，过产妇房，受污不能上天，蹲于园中高树之顶，鸡爪尖嘴，手持一锥。人初见，不知为何物；久而不去，知是雷公。万戏谕家人曰： 有能偷得雷公手中锥者，赏银十两。 众奴嘿然，俱称不敢；一瓦匠某应声去。先取高梯置墙侧，日西落，乘黑而上。雷公方睡，匠竟取其锥下。主人视之：非铁非石，光可照人，重五两，长七寸，锋棱甚利，刺石如泥。苦无所用，乃唤铁工至，命改一刀，以便佩带。方下火，化一阵青烟，杳然去矣。俗云： 天火得人火而化。 信然。
土地受饿
杭州钱塘邑生张望龄，病疟。热重时，见已故同学顾某者踉跄而来，曰： 兄寿算已绝，幸幼年曾救一女，益寿一纪。前兄所救之女知兄病重，特来奉探，为地方鬼棍所诈，诬以平素有黯昧事。弟大加呵饬，方遣之去，特诣府奉贺。 张见故人为己事而来，衣裳蓝缕，面有菜色，因谢以金。顾辞不受，曰： 我现为本处土地神，因官职小，地方清苦，我又素讲操守，不肯擅受鬼词，滥作威福，故终年无香火，虽作土地，往往受饿。然非分之财，虽故人见赠，我终不受。 张大笑。
次日，具牲牢祭之，又梦顾来谢曰： 人得一饱，可耐三日；鬼得一饱，可耐一年。我受君恩，可挨到阴司大计，望荐卓异矣。 张问： 如此清官，何以不即升城隍？ 曰： 解应酬者，可望格外超升；做清官者，只好大计卓荐。
批僵尸颊
桐城钱姓者，住仪凤门外。一夕回家，时已二鼓，同事劝以明日早行。钱不肯，提灯上马，乘醉而行。到扫家湾地方，荒冢丛密，见树林内有人跳跃而来，披发跣足，面如粉墙。马惊不前，灯色渐绿。钱倚醉胆壮，手批其颊。其头随披随转，少顷又回，如牵丝于木偶中，阴风袭人；幸后面人至，其物退走，仍至树林而灭。次日，钱手黑如墨。三四年后，黑始退尽。询之土人，曰： 此初做僵尸，未成材料者也。
簸箕龟
乾隆辛卯春，山阴刘际云舟过镇江，见风覆客船，漂没货物甚多。江边有素谙水性人，俗名 水鬼 ，专以打捞货物为生。是日，客舟有覆者，群水鬼皆至，言定价钱，一齐入水。及上岸，忽少一人，众疑其在水藏匿金银，复入水，遍寻不得。但见一龟：赤色，大过浴盆，形扁如簸箕，无头无尾无足。水鬼被其咬住，拉之不开，乃以大铁钩拽龟上岸。通体有小穴数百，皆其口也，人血已经吸尽，而口犹紧咬不放。刺以利刃，龟若不知。不得已，并人与龟烈火焚之，臭闻数里。或曰： 此即锅盖鱼之极大者，严州江中尤多。
命该薄棺
台州富户张姓家有老仆某，六十无子，自备一棺，嫌材料太薄，访有贫家治丧仓卒不能办棺者，借与用之，还时但索加厚一寸，以为利息。如是数年，居然棺厚九寸矣，藏主人厢房内。一夕，邻家火起，合室仓皇。看火者见张氏宅上立一黑衣人，手执红旗，逆风而挥，挥到处火头便转。张氏正宅无恙，惟厢房烧毁。老仆急入扛取棺，业已焚及，忙投水塘中。俟扑灭余火后拖起刨之，依然可用，但尺寸之薄，亦依然如前矣。
向狐仙学道
云南监生俞寿宁，习仙家符箓之学，仗一古剑替人驱妖，颇有灵应。一日，其友张某下田收租，遇大风雨，过其门，将借宿焉。俞不可，张忿然而行，必欲探其所以见拒之故，仍往其门，穴墙窥焉。见俞张设酒肴有两席，宾客欢呼，男女杂沓。张愈怒，斧碎其门，排闼入，则酒席具存而群宾不见。俞惊出，蹋足曰： 君误我！君误我！我好学仙，难得真师传道，不得已，广请狐仙指示。半年以来，所遇男女狐仙甚多，有相约为兄弟者，为夫妇者，为兄妹者，不一而足。今日众仙会议，将授长生要诀，故隆其礼文，备馔相延。尚未谈及玄关要旨，而被汝撞破，泄漏天机，致诸仙散去，岂非天哉！前数日紫文真人原说今日是破日，必被凡人冲破，须改日作会；而瑶仙三妹以明日将嫁某郎，故权择今日。果然不利，亦数也。我明日行矣，将别择一洁净之所聚会群仙，不使人知。 此后俞云游于外，不知所往。
五通神因人而施
江宁陈瑶芬之子某，素不良。游普济寺，见寺供五通神坐关帝之上，怒其无礼，呼僧责之，命移五通于关帝之下。游人观者俱以为是，陈傲然自得。夕归，见五通神当门而立，遂仆地，狂叫曰： 我五通大王也，享人间血食久矣，偶然运气不好，撞着江苏巡抚老汤，两江总督小尹，将我诛逐。他两个都是贵人，又是正人，我无可奈何，只得甘受。汝乃市井小人，敢作威福！我不能饶汝矣。 其家环拜，具三牲纸课，延僧祷祀，竟不能救而死。
张奇神
湖南张奇神者，能以术摄人魂，崇奉甚众。江陵书生吴某独不信，于众辱之，知其夜必为祟，持《易经》坐灯下。闻瓦上飒飒作声，有金甲神排门入，持枪来刺。生以《易经》掷之，金甲神倒地。视之，一纸人耳，拾置书卷内夹之。有顷，有青面二鬼持斧齐来，亦以《易经》掷之，倒如初，又夹于书卷内。
夜半，其妇号泣叩门曰： 妾夫张某昨日遣两子作祟，不料俱为先生所擒，未知有何神术，乞放归性命。 吴曰： 来者三纸人，并非汝子。  妇曰： 妾夫及两儿皆附纸人来，此刻现有三尸在家，过鸡鸣则不能复生矣。 哀告再三。吴曰： 汝害人不少，当有此报。今吾怜汝，还汝一子可也。 妇持一纸人泣而去。明日访之，奇神及长子皆死，惟少子存。
青阳江丫
青阳人江丫，处乡馆，教村童五人，长者不过十二三岁，幼者八九岁。一日，字课甫毕，江忽持木棍将五生排头打死；己亦触墙流血，昏晕倒地。各家父母闻之，奔赴喊哭，叩其故。据江云： 午间安坐，突见窗外奇鬼六七辈，绀发蓝面，着五色衣，前来搏噬诸生。我惶急，驱之不去，随取木棍将鬼系打无踪，自幸诸生得免于难。亡何谛观，始知所打死者非鬼，即弟子五人。横尸在地，痛摧心肝，因自寻死，故触墙脑裂。 官验取供，以鬼语难成信谳，质之各家父母。皆云：与江丫平日绝无仇隙，渠作先生，爱惜诸童颇好，亦无疯症，此举不知何故，想系前生冤孽。江脑破垂毙，现在收禁，俟医治痊时再行审抵云云。此乾隆二十一年五月间青阳知县申详总督尹公文书也，余亲见之。半月后，报江丫死于狱。
梁武帝第四子
杭州汪慎仪家，园亭极佳，园在小粉墙北街，主人将有掘池之举，夜梦美少年：玉冠珠履，仪貌详华；自领以下，悉翠丝环襭，袍衫上绣万枝梅花。自称： 我梁武皇帝第四子南康王萧绩也，都督江州病薨，葬此千余年。闻主人将有池塘之掘，幸勿伤我窀穸。 言毕而逝。主人次日命锹锸试之，未丈许，得梁天监八年所造方砖数十块，遂止掘。今砖藏严侍读冬友家。
吕城无关庙
吕城五十里内无关庙。相传城为吕蒙所筑，至今蒙为土地。一造关庙，每夜必有兵戈角斗声，以故相戒勿立关庙也。有以卜卦行道者借宿土神庙中，夜间雷雨作闹，屋瓦皆飞及旦。不解其故。里人来观：则卜者所肩一布旗上画帝君像也。乃逐之，不许其再宿吕侯庙中。
姚剑仙
边桂岩为山盱通判，构屋洪泽堤畔，集宾客觞咏其中。一夕，觥筹正开，有客闯入，冠履垢敝，辫发毵毵然，披拂于耳，叉手捐坐诸客上，饮啖无怍。诸客问名姓，曰： 姓姚，号穆云，浙之萧山人。 问何能，笑曰： 能戏剑。 口吐铅子一丸，滚掌中成剑，长寸许，火光自剑端出，熠熠如蛇吐舌。诸客悚息，莫敢声。主人虑惊客，再三请收。客谓主人曰： 剑不出则已，既出，则杀气甚盛，必斩一生物而后能敛。 通判曰： 除人外皆可。 姚顾阶下桃树，手指之。白光飞树下，环绕一匝，树仆地无声。口中复吐一丸如前状，与桃树下白光相击，双虬攫拿，直上青天，满堂灯烛尽灭。姚且弄丸且视诸客，客愈惊惧，有长跪者。姚微笑起曰： 毕矣。 以手招两光奔掌内，仍作双丸吞口中，了无他物，引满大嚼。群客请受业为弟子，姚曰： 太平之世，用此何为？吾有剑术，无点金术，故来。 通判赠以百金。居三日去。
黑煞神
桐城农民汪廷佐，耕双冈圩。发一古墓。得古鼎、铜镜等物。携归家，置镜几上，彻夜通明，以为宝也，与其妻加爱护焉。
亡何，汪入街市，路见狰狞黑面者，长丈余，拳殴之曰： 我黑煞神也，汝盗陆小姐墓，当死。小姐乃元佑元年安徽太守陆公女。陆作官有善政，小姐夭亡，上帝怜之，嘱我营护其坟，命小姐往徽州司一路痘疫事。汝敢乘我与小姐外出，而盗其所有耶！ 言毕，仆地昏迷，路人舁之至家，疽发于背。小姐亦附其妻身大骂。举家哀求，欲延高僧为设斋醮。小姐曰： 不必，汝村农无知。既自知罪，但速将鼎、镜等物送归原所，别买棺安葬我骨，可以恕汝。但我已为冥司痘神，应享香火，此段公案，须立一碑，晓示村民，永照灵应。城中贡士姚先生翌佐，人品端方，人所敬信，须往求其作记，方免汝死。 汪叩头曰： 前发墓时，但见鼎镜等物，实不见有骸骨。此时虽买新棺，将从何处捡小姐骨耶？ 小姐曰： 我年少女子，骨脆，岁又久远，故已化矣。然我骨所化之土，坚洁不污，有金色光。汝往坑中取土，映日视之，便有识别，可以改葬。 汪如其言，试之果然，即为礼葬。往告姚贡生，姚亦夜有所梦，乃作记立碑，而汪疽愈。
此事江宁太守章公攀桂所言。章，桐城人也。
吴子云
康熙初，桐城秀才吴子云春夜玩月，闻空中有人声曰： 今年乡试，吴子云当中四十九名。 诵其文琅琅然，题是 君子之于天下也 一章。吴虽不甚记忆，而觉其文甚佳，因预作此题文以备试。未几入场，果此题，大喜，因书宿构，发榜果中，如其数。旋登进士，官翰林，督学湖南，满载而归。宿旅店中，夜取溺器，忽有人以手奉之，十指纤纤然。吴惊问，曰： 我狐仙也，与公有前缘，故来相伺。 起烛之，嫣然美女，遂偕伉俪。嘱曰： 妾有雷劫，曾匿君车中以免，故来报君。今君亦有大祸，不可不防。 吴问故，曰： 前途君必宿吕姓店，吕有爱女年九岁，君召而爱之抱之，继为干女，重赐珍宝，则免矣。 吴至吕家，果有此女，遂如其言。至三更时，店主拉吴手笑曰： 我响马盗魁也，君出署时，辎重颇富，诸偻罗儿相涎已久。今知君真长者，我不忍害君。 取壁上铃鞭，撞壁者三，诸盗齐入，曰： 吴学院，我干亲家也，诸君不得无礼，急为我护送到家。 吴竟得免。
后吴无子，族人争以子来求继。吴私问狐： 应继何人？ 曰： 牧牛儿好。 次日，果有牧童过，亦本家也，吴拉入嗣为己子，族人皆笑之。吴亡后，儿颇恂谨，能守其业，家日以富，至今人呼为 吴牛 。尝索对联于方处士贞观，方戏书云： 对窗常玩月，独坐自弹琴。 吴甚喜，竟不知暗用牛事嘲之也。
秃尾龙
山东文登县毕氏妇，三月间沤衣池上，见树上有李，大如鸡卵，心异之，以为暮春时不应有李，采而食焉，甘美异常。自此腹中拳然，遂有孕。十四月，产一小龙，长二尺许，坠地即飞去；到清晨，必来饮其母之乳。父恶而持刀逐之，断其尾，小龙从此不来。
后数年，其母死，殡于村中。一夕，雷电风雨，晦冥中若有物蟠旋者。次日视之，棺已葬矣，隆然成一大坟。又数年，其父死，邻人为合葬焉。其夕雷电又作。次日，见其父棺从穴中掀出，若不容其合葬者。嗣后村人呼为 秃尾龙母坟 ，祈睛祷雨无不应。
此事陶悔轩方伯为余言之，且云： 偶阅《群芳谱》云： 天罚乖龙，必割其耳，耳坠于地，辄化为李。 毕妇所食之李，乃龙耳也，故感气化而生小龙。
石灰窑雷
湘潭县西二十里，地名石灰窑。某翁家颇小康，无子，有二女，赘婿相依。翁贩谷粤西，买妾归，腹有孕矣。其次女夫妇私议： 若得男，吾辈岂能分翁家财？ 乃阳与妾厚，而阴设计害之。及分娩，得男，落地死。翁大恨，以为命不宜子，不知乃其次女贿稳婆扼吭绝之也。翁痛不已，解衣裹死儿瘗之后圃。次女与稳婆心犹未安，往启视之。忽霹雳一声，女毙，而死儿苏矣；稳婆亦焦烂，犹未死。众问得其故。翌日，稳婆亦亡，若天故迟死之，取有供状以戒世者。某乃葬女逐婿，分给钱粟使归。舟抵中流，怪风起，婿亦溺死，前后乃数日。
徐巨源
南晶徐巨源，字世溥，崇祯进士，以善书名。某戚邹某，延之入馆。途遇怪风，摄入云中，见袍笏官吏迎曰： 冥府造宫殿，请君题榜书联。 徐随至一所，如王者居，其匾对皆有成句，但未书耳。匾云： 一切惟心造。 对云： 作事未经成死案，入门犹可望生还。 徐书毕，冥王筹所以谢者，世溥请为母延寿一纪，王许之。徐见判官执簿，因求查己算。判官曰： 此正命簿也。汝非正命死者，不在此簿。 乃别检一 火 字簿，上书云： 某月某日，徐巨源被烧死。 徐大惧，白冥王祈改。冥王曰： 此天定也，姑徇子请，但须记明时日，毋近火可耳。 徐辞谢而还，急至邹家。主人惊曰： 先生期年何往？舆丁以失脱先生故被控于官，久以疑案系县狱矣！ 世溥具言其故，并为白于官，事得释。
时同郡熊文纪号雪堂，以少宰家居，招徐饮酒，未阑，熊忽辞入曰： 某以痞发，故不获陪侍。 徐戏曰： 古有太宰嚭，今又有少宰痞耶！ 熊不怿。徐临去书唐人绝句 千山鸟飞绝 一首于壁，将四句逆书之，乃 雪翁灭绝 四字也，熊怀恨于心。徐忆冥府言，惧火，故不近木器，作石室于西山，裹粮避灾。时劫盗横行，熊遣人流言： 徐进士窟重金于西山 。群盗往劫，竟不得金，乃烙铁遍烧其体而死。
九天玄女
周少司空青原，未遇时，梦人召至一处：长松夹道，朱门径丈，金字榜云： 九天玄女之府 。周入拜见。玄女霞帔珠冠，南面坐，以手平扶之，曰： 无他相属，因小女有小影，求先生题诗。 命侍者出一卷子，汉、魏名人笔墨俱在焉。淮南王刘安隶书最工，自曹子建以下，稍近锺、王风格。周素敏捷，挥笔疾书，得五律四章。玄女喜，命女出拜，年甫及笄，神光照耀，周不敢仰视。女曰： 周先生富贵中人，何以身带暗疾？我无以报，愿为君除此疾作润笔之费。 解裙带，授药一丸，命吞之。周幼时误食铁针着肠胃间，时作隐痛，自此霍然。醒后诗不能记，惟记一联云： 冰雪消无质，星辰系满头。
项王显灵
无锡张宏九者，贩布芜湖，路过乌江，天起暴风，舟冲石上破矣，水灌舟中，舟人泣呼项王求救。忽有银光如一匹布，斜塞船底，水竟停涌，而人得登岸。次早视之，舱底已穿，有大白鱼以身横塞其穿处，故水竟不得入。舟人举船摇橹，则洋洋然去矣。自此，项王香火倍盛于往时。此乾隆四十年事。医肺痈用白朮
蒋秀君精医理，宿粤东古庙中。庙多停枢，蒋胆壮，即在柩前看书。夜，灯忽绿，柩之前和，橐然落地，一红袍者出立蒋前，曰： 君是名医，敢问肺痈可冶乎？不可治乎？ 曰： 可治。  治用何药？ 曰： 白朮。 红袍人大哭曰： 然则我当初误死也。 伸手胸前，探出一肺，如斗大，脓血淋漓。蒋大惊，持手扇击之。家僮齐来，鬼不见，而柩亦如故。
朱十二
杭州望仙桥许姓住楼，相传有缢死鬼。屠户朱十二者恃其勇，取杀猪刀登楼，秉烛卧。三鼓后，烛光青色，果一老妪披发持绳而至。朱斲以刀，妪套以绳。刀斲绳，绳断复续；绳绕刀，刀亦如烟。格斗良久，老妪力渐衰，骂曰： 朱十二，我非怕你，你福分内尚有十五千铜钱未得，故我且饶你。待你得后，试我金老娘手段！ 言毕拖绳走。朱下楼告知众人，视其刀，有紫血且臭。年余，朱卖屋得价钱十五千，是夕果卒。
鬼攀日线才能托生
乩仙娄子春，自首宋末进士文丞相友也，修炼形之术，在九幽使者家处馆四百年。主人司人间生死事，降王爵一等。子春言人间祸福事，甚验。有问轮回之说者，子春云： 轮回非一言可尽，凡死法有数种，生法亦有数种。德大者，成神佛；有来因而无业谪者，仍归原位；虽无德无来因而气未散者，随投人身；其余散尽者，生即死，死更死矣！然微魂小魄，如风炉炊烟，一时未能消化，往往团为一气，在氤氲鼓荡之中。有时被风吹至阴山下，寒冷异常，惟冬至日有阳光一线，流照阴山，群鬼蠕蠕然，僵而复动，攀日线而行，得至中国，复投人身。投做一人之身，常合群鬼而来，非止一人之魂也。其堕落于线外者，仍归阴山，再待来岁冬至矣。
或问： 有初世为人者乎？ 曰： 此类甚多，譬如草木，其无旧根而生者，即是初世为草之草；犹之非投胎而来者，即是初世为人之人。 问： 鬼有化物者乎？ 曰： 有。大凡娼优化虫蝶，恶人化蛇虎。 问： 雷击之鬼何化？ 曰： 化蚯蚓。 《谭子化书》言： 凡被雷击死者，捣蚯蚓汁覆其脐可活。 斯言盖有所本。

死夫卖活妻杭州陶氏，家道小康。老主人绍元，曾为某州刺史，死已久矣。有仆人李福，夫妻同役其家，福病死逾年。忽一日，福妻陈氏中风发狂，召集其家大呼： 我老太爷也。李福在阴间将妻陈氏卖与我为妾，汝等如何不放他来？ 家人大骇，延医视之。陈氏手批医颊，医不敢近。亡何竟死。陈氏恰一粗婢耳，毫无姿色。
恶鬼吓诈不遂
仁和秀才陈鄜渠，性颇严正，生一女，幼而好道，日持斋诵经。闻人为议婚，便涕泣不食，鄜渠厌苦之，父女不相见。年三十余，忽病重呓语，口称： 我江西布客张四。汝前世为船户，我雇当船往四川，汝谋财杀我，并抉我目，剥我皮，沉我江中，故我来索命。 陈心念谋财之盗，容或有之；剥皮之事，盗未必为。问： 是何年事？ 曰： 雍正十一年。 陈大笑曰： 雍正十一年，我女已三岁矣，焉有尚为船户之事？ 女忽自批其颊曰： 陈先生好利害！是我错寻你女儿了。与我钱三千，我即去。 陈怒曰： 恶鬼妄诈人，我方取桃枝打汝，焉得与汝钱？ 女又自批其颊曰： 陈先生好利害！汝既说我是恶鬼，我将肆恶鬼手段，索汝女命去，毋悔。 陈曰： 此女不孝，我甚厌之；汝同她去，我甚喜。但汝并非冤家，敢如此吓诈，想吾女阳数已绝矣。汝能立索其命，方信汝手段；若三日后死，则是吾女之大数使然，非汝手段也。 言毕，女蹷然起，不复作鬼语。后两月余，女才死。
道士作祟自毙杭州赵清尧好弈，闻落子声，必与对枰。偶游二圣庵，见道人貌陋，与客方弈，而棋甚劣，自称 炼师 。赵意薄之，不与交言，随即辞出。
是夕，上牀就寝，有鬼火二团绕其帐上，赵不为动。俄有青面锯齿鬼持刀揭帐，赵厉声呵之，旋即消灭。次夕，满牀作啾啾声，如童子学语，初不甚分明，细听之，乃云： 我棋劣自称炼师，与汝何干，而敢轻我？ 赵方知道是道士为祟，愈加不恐。旋又闻低声云： 汝大胆，刀剑不畏，我将以勾魂法取汝性命。 遂咒云： 天灵灵，地灵灵，当门顶心下一针。 赵闻之，觉满身肉趯趯然如欲颤者，乃强制其心，总不一动，兼以手自塞其耳，然临卧则咒声出于枕中。
赵坚忍月余，忽见道士涕泣跪于牀前曰： 我以一念之嗔，来行法怖汝，要汝央求，好取些财帛。不料汝总不动心，我悔之无及。我法不行于人者，反殃其身，故我昨日已死；魂无所归，愿来服役，作君家樟柳神，以赎前愆。 赵卒不答。明日，遣人往二圣庵观之，道士果自刭。嗣后，赵君一日前之事必知之。或云：道士为服役也。


木箍颈
庄怡园在关东见猎户有以木板箍其颈者，怪而问之，曰： 我兄弟二人，方驰马出猎，行大野间，忽见一人长三尺许，白须幅巾，揖于马前。兄问： 何人？ 摇头不语，但以口吹其马，马惊不行。兄怒，抽箭射之。其人奔窜，兄逐之，久而不返。我往寻兄，至一树下，兄仆于地，颈长数尺，呼之不醒。我方惊惶，幅巾人从树中出，又张口吹我。我觉颈痒难耐，搔之，随手而长，蠕蠕然若变作蛇颈者，急抱颈驰马逃归，始免于死。然颈已痿废不能振起，故以木板箍之而加铁焉。 或曰：此三尺许人，乃水木之精游光毕方类也，能呼其名，则不为害。见《抱朴子》。掘冢奇报
杭州朱某，以发冢起家，聚其徒六七人，每深夜昏黑，便持锄四出。嫌所掘者多枯骨，少金银，乃设乩盘，预卜其藏。一日，岳王降坛曰： 汝发冢取死人财，罪浮于盗贼，再不悛改，吾将斩汝。 朱大骇，自此歇业。
年余，其党无所归，乃诱其再祷于乩神以试之。如其言，又一神降曰： 我西湖水仙也。保俶塔下有石井，井西有富人坟，可掘得千金。 朱大喜，与其徒持锄往。遍觅石井不得，正徘徊间，若有耳语者曰： 塔西柳树下非井耶？ 视之，已填枯井也。掘三四尺，得大石椁，长阔异常，与其党六七人共扛之，莫能起。相传净寺僧有能持飞杵咒者，诵咒百余，棺椁自开，乃共迎僧，许以得财朋分。僧亦妖匪，闻言踊跃而往。诵咒百声，石椁豁然开。中伸一青臂出，长丈许，攫僧入椁，裂而食之，血肉狼藉，骨坠地琤琤有声。朱与群党惊奔四散。次日往视井，井不见。然净寺竟失一僧，皆知为朱唤去。徒众控官，朱以讼事破家，自缢于狱。朱尝言所见棺中僵尸不一；有紫僵、白僵、绿僵、毛僵之类。最奇者在六和塔西边掘坟，有圈门石户，广数丈，中有铁索悬金饰朱棺，斧之，乃犀皮所为，非木也。中一尸冕旒如王者，白须伟貌，见风悉化为灰。侍卫甲裳似层层茧纸所为，非丝非绢。又一陵中朱棺甚大，非绋索所悬，有四铜人如宦官状，跪而以首承棺，双手捧之，土花青绿，不知何代陵寝。
一目五先生
浙中有五奇鬼，四鬼尽瞽，惟一鬼有一眼，群鬼恃以看物，号 一目五先生 。遇瘟疫之年，五鬼联袂而行，伺人熟睡，以鼻嗅之。一鬼嗅则其人病，五鬼共嗅则其人死。四鬼伥伥然斜行踯躅，不敢作主，惟听一目先生之号令。
有钱某宿旅店中，群客皆寐，己独未眠，灯忽缩小，见五鬼排跳而至。四鬼将嗅一客，先生曰： 此大善人也，不可。 又将嗅一客，先生曰： 此大有福人也，不可。 又将嗅一客，先生曰： 此大恶人也，更不可。 四鬼曰： 然则先生将何餐？ 先生指二客曰： 此辈不善不恶、无福无禄，不啖何待？ 四鬼即群嗅之，二客鼻声渐微，五鬼腹渐膨亨矣。
梦乞儿煮狗
陈秀才清波，处馆绍兴。夜间梦游土地庙，庙后有数乞儿，状貌狞恶，拥土炉剥黄狗而烹之。狗似新受棍伤者，血犹淋漓，陈心恶之。忽门外有衣冠人来骂曰： 我家狗被汝偷食，我将告官。 语未毕，群丐起而殴之，衣冠者倒地死，陈惊醒。越三日，梦青衣皂隶持城隍牌票示之曰： 狗主人被恶丐打死，其鬼已控城隍。牒内写君作证，故来相招。 陈视票，果有己名，且有听审日期，觉而恶之，然自念此事与己无干，不过暂往阴司作证，因辞馆归，以二梦语其亲徐某，且托曰： 我死当复生，诚恐阴阳隔路，一时灵魂迷失，乞君购白雄鸡书我姓名，临期到城隍庙招呼，免我迷路。 徐以为梦幻难凭，笑允之，始终不信也。
至某月某日，陈果无疾而逝。家人泣报于徐，徐急买白鸡书陈姓名而往，适城隍庙搭台演戏，众人蜂拥，至日仄方能到神座下，大呼招魂。及归家，六月盛暑，尸已腐矣。
一棺藏十八人
乾隆四年，山西蒲州修城，掘河滩土，得一棺，方扁如箱。启之，中有九槅，一槅藏二人，各长尺许，老幼男妇如生，不知何怪。
真龙图变假龙图
嘉兴宋某，为仙游令，平素峭洁，以 包老 自命。某村有王监生者，奸佃户之妻，两情相得，嫌其本夫在家，乃贿算命者告其夫以 在家流年不利，必远游他方，才免于难 ，本夫信之。告王监生，王遂借本钱，令贸易四川。三年不归，村人相传：某佃户被王监生谋死矣。宋素闻此事，欲雪其冤。一日，过某村，有旋风起于轿前。迹之，风从井中出。差人撩井，得男子腐尸，信为某佃，遂拘王监生与佃妻，严刑拷讯。俱自认谋害本夫，置之于法。邑人称为 宋龙图 ，演成戏本，沿村弹唱。
又一年，其夫从四川归。甫入城，见戏台上演王监生事，就观之，方知己妻业已冤死。登时大恸，号控于省城。臬司某为之审理，宋令以故勘平人致死抵罪。仙游人为之歌曰： 瞎说奸夫害本夫，真龙图变假龙图。寄言人世司民者，莫恃官清胆气粗。
莆田冤狱
福建莆田王监生，素豪横，见田邻张妪田五亩，欲取成方，造伪契，贿县令某，断为己有。张妪无奈何，以田与之，然中心忿然，日骂其门。王不能堪，买嘱邻人殴杀妪，而召其子视之；即缚之，诬为子杀其母，擒以鸣官。众证确凿，子不胜毒刑，遂诬伏。将请王命，登时凌迟矣。
总督苏昌闻而疑之，以为子纵不孝，殴母当在其家，不当在田野间众人属目之地。且遍体鳞伤，子殴母，必不至此。乃檄福、泉二知府，会鞫于省中城隍庙。两知府各有成见，仍照前拟定罪。其子受绑将出庙门，大呼曰： 城隍！城隍！我一家奇冤极枉，而神全无灵响，何以享人间血食哉？ 语毕，庙之西厢突然倾倒。当事者犹以庙柱素朽，不甚介意。甫牵出庙，则两泥皂隶忽移而前，以两梃夹叉之，人不能过。于是观者大噪，两府亦悚然重鞫，始白其子冤，而置王监生于法。从此，城隍庙之香火亦较盛焉。
水鬼畏嚣字
赵衣吉云： 鬼有气息：水死之鬼羊臊气，岸死之鬼纸灰气。凡人闻此二气，皆须避之。 又云： 河水鬼最畏 嚣 字，如人在舟中闻羊臊气，则急写一 嚣 字，可以远害。
狐仙知科举
钱方伯琦、蔡观察应彪未第时，有友吴某招饮。其家素奉狐仙。二人与群客至其家，候至日晚，腹已枵矣，不见酒肴，心以为疑。少顷，主出，有愧色，曰： 今日饮诸公，肴已全备，忽为狐仙摄去，奈何？ 众客疑吴惜费，以狐为推。蔡公曰： 主人若果治具，必有水浆痕迹，盍往厨房视之？ 往验，则余火未熄，盘碗姜豉之物尚在，始知吴非诳言。众客欲散，独蔡公大呼曰： 果狐仙在此，我有一言奉问：今年乙卯秋闱，我辈皆下场人，如有一个中者，狐仙还我酒肴；如无一人中者，狐仙竟全啖之。我等亦没兴在此饮酒。 言毕，出。未久，主人大笑来曰： 恭喜诸公，酒肴都全还在案矣，今年必有中者。 于是群客欢饮而罢。是年，钱公登第，蔡迟一科。
鬼争替身人因得脱
会稽王二，以缝衣为业，手挈女裙衫数件，夜过吼山，见水中跳出二人，倮身黑面，牵之入河。王不能自主，随行数步。忽山顶松树间飞下一人，垂眉吐舌，手持大绳，套其腰，曳之上山，与黑面鬼彼此争夺。黑面鬼曰： 王二是我替身，汝何得夺之？ 持绳鬼曰： 王二是成衣师父，汝等河水鬼赤屁股在水中，并无衣服要做，何所用之？不如让我。 王亦昏迷，听其互拉；然心中略有微明，私念倘遗失女裙衫，则力不能赔，因挂之树上。适其叔自他路归，月下望见树有红绿女衣，疑而近前视之，三鬼遂散。王二口耳中全是青泥填塞，扶之归，竟脱于难。
城隍神酗酒
杭州沈丰玉，就幕武康。适上宪有公文饬捕江洋大盗，盗名沈玉丰，幕中同事袁某，与沈戏，以朱笔倒标 沈丰玉 三字，曰： 现在各处拿你。 沈怒，夺而焚之。是夜，沈方就枕，梦鬼役突入，锁至城隍庙中。城隍神高坐喝曰： 汝杀人大盗，可恶！ 呼左右行刑。沈急辨是杭州秀才，非盗也。神大怒曰： 阴司向例：凡阳间公文到来，所拿之人，我阴司协同缉拿。今武康县文书现在，指汝姓名为盗，而汝妄想强赖耶？ 沈具道同事袁某恶谑之故，神不听，命加大杖，沈号痛呼冤。左右鬼卒私谓沈曰： 城隍神与夫人饮酒醉矣，汝只好到别衙门申冤。 沈望见城隍神面红眼瞇，知已沉醉，不得已，忍痛受杖。杖毕，令鬼差押往某处收狱。
路经关圣庙，沈高声叫屈。帝君唤入，面讯原委。帝君取黄纸朱笔判曰： 看尔吐属，实系秀才，城隍神何得酗酒妄刑？应提参治罪。袁某久在幕中，以人命为儿戏，宜夺其寿。某知县失察，亦有应得之罪，念其因公他出，罚俸三月。沈秀才受阴杖，五脏已伤，势不能复活，可送往山西某家为子，年二十登进士，以偿今世之冤。 判毕，鬼役惶恐叩头而散。
沈梦醒，觉腹内痛不可忍，呼同事告以故，三日后卒。袁闻之，急辞馆归，不久吐血而亡。城隍庙塑像无故自仆。知县因滥应驿马事，罚俸三月。
地藏王接客
裘南湖者，吾乡沧晓先生之从子也，性狂傲，三中副车不第，发怒，焚黄于伍相国祠，自诉不平。越三日，病；病三日，死。魂出杭州清波门，行水草上，沙沙有声。天淡黄色，不见日光。前有短红墙，宛然庐舍。就之，乃老妪数人，拥大锅烹物。启之，皆小儿头足，曰： 此皆人间堕落僧也，功行未满，偷得人身，故煮之，使在阳世不得长成即夭亡耳。 裘惊曰： 然则妪是鬼耶！ 妪笑曰： 汝自视以为尚是人耶！若人也，何能到此？ 裘大哭，妪笑曰： 汝焚黄求死，何哭之为？须知伍相国！吴之忠臣，血食吴越，不管人间禄命事。今来唤汝者，伍公将汝状转牒地藏王，故王来唤汝。 裘曰： 地藏王可得见乎？ 曰： 汝可自书名纸往西角佛殿投递，见不见未可定。 指前街曰： 此卖纸帖所也。 裘往买帖，见街上喧嚷扰扰，如人间唱台戏初散光景。有冠履者，有科头者，有老者、幼者、男者、女者，亦有生时相识者。招之，绝不相顾，约略皆亡过之人，心愈悲。向前，果有纸店，坐一翁，白衫葛巾，以纸付裘。裘乞笔砚，翁与之。裘书 儒士裘某拜 。翁笑曰： 儒字难居，汝当书某科副榜，转不惹地藏王呵责。 裘不以为然。
睨壁上有诗笺，题 郑鸿撰书 ，兼挂纸钱甚多。裘素轻郑，乃谓翁曰： 郑君素无诗名，胡为挂彼诗笺？且此地已在冥间矣，要纸钱何用？ 翁曰： 郑虽举人，将来名位必显。阴司最势利，故吾挂之，以为光荣。纸钱正是阴间所需，汝当多备，贿地藏王侍卫之人，才肯通报。 裘又不以为然。径至西角佛殿，果有牛头夜叉辈，约数百人，胸前绣 勇 字补服，向裘狰狞呵詈。裘正窘急间，有抚其肩者，葛巾翁也。曰： 此刻可信我言否？阳间有门包，阴间独无门包乎？我已为汝带来。 即代裘将数千贯纳之。 勇 字军人方持帖进。闻东角门闯然开矣，唤裘入。跪阶下，高堂峨峨，望不见王，纱窗内有人声曰： 狂生裘某！汝焚牒伍公庙，自称能文，不过作烂八股时文，看高头讲章，全不知古往今来多少事业学问，而自以为能文，何无耻之甚也！帖上自称 儒士 ，汝现有祖母年八十余，受冻忍饥，致盲其目，不孝已甚，儒当若是耶！ 裘曰： 时文之外，别有学问某实不知。若祖母受苦，实某妻不贤，非某之罪。 王曰： 夫为妻纲，人间一切妇人罪过，阴司判者总先坐夫男，然后再罪妇人。汝既为儒士，如何卸责于妻？汝三中副车，以汝祖父阴德荫庇，并非仗汝之文才也。
言未毕，忽闻殿外有鸣锣呵殿声甚远，内亦撞钟伐鼓应之。一 勇 字军人虎皮冠者报 朱大人到。 王下阁出迎。裘踉跄下殿，伏东厢窃视，乃刑部郎中朱履忠，亦裘戚也。裘愈不平，骂曰： 果然阴间势利！我虽读烂时文，毕竟是副榜；朱乃入粟得官，亦不过郎中，何至地藏王亲出迎接哉！  勇 字军人大怒，以杖击其口，一痛而苏。见妻女环哭于前，方知死已二日，因胸中余气未绝，故不入殓。
此后南湖自知命薄，不复下场，又三年卒。
治鬼二妙
娄真人劝人遇鬼勿惧，总以气吹之，以无形敌无形。鬼最畏气，转胜刀棍也。张岂石先生云： 见鬼勿惧，但与之斗，斗胜固佳，斗败，我不过同他一样。
狐读时文
四川临邛县李生，年少家贫。偶闲坐，一老叟至，揖而言曰： 小女与君有缘，知君未娶，愿偕秦晋之婚。 李曰： 我贫，无以为娶。 叟曰： 郎但许我，娶妻之费，郎勿忧。 生方疑且惊，俄而香车拥一美人至，年十七八，妆奁甚华，几案楎柂之物，无不携来。叟具花烛，呼婿及女行交拜撒帐之礼，曰： 婚事毕，吾去矣。
生挽女解衣就牀，女不可，曰： 我家无白衣女婿。须汝得科名，吾才与汝成婚。 生曰： 考期尚远，卿何能待？ 曰： 非也。只须看君所作文章，可以决科，便可成婚，不必俟异日。 李大喜，尽出其平时所作四书文付女。女翻视良久曰： 郎君平日读袁太史稿乎？ 曰： 然。 女曰： 袁太史文雄奇，原利科名，宜读。然其人天分高，非郎所能学也。 因取笔为改数句曰： 如我所作，像太史乎？ 曰： 然。 曰： 汝此后为文，先向我问作意，再落笔，勿草草也。 李从此文思日进，壬午举于乡。此女在其家，事姑孝，理家务当，至今犹存，人亦忘其为狐矣。此事临邛知州杨潮观为予言。
何翁倾家
通州何翁，生三子，皆庸俗。长子尤陋。娶妇王氏美，内薄其夫，郁郁不得志死。死后鬼常凭次妇史氏为厉，何翁苦之，具牒城隍庙。
越数日，忽换一鬼凭次妇言曰： 请亲翁答语。 何错愕，问： 为谁？ 曰： 我史某，尔次妇之父也。死后为郡神掌案吏，不复留心家事。昨见翁牒，方知我女为王氏鬼所苦。我恳本官，已将王氏发配云南，嗣后可无患。惟是我女适翁家时，我已去世，家业萧条，愧无妆奁，至今耿耿。兹在冥司积白金五百两，当送女室。翁可于本月十六日子时备香烛果帛，同次子祭厨房之西南隅，焚帛锄土即得矣。 并戒： 是夕备素筵一席，我将邀二三同辈来庆翁也。
翁如其言，及期锄土，竟得空坛，父子怏怏。至夕，鬼又凭妇曰： 翁运可谓蹇矣！我多年蓄积，一旦为犬子夺去，奈何？ 先是，何翁有姊适徐氏，生一儿，名犬子。姊夫及姊亡，犬子零丁，挈千金依舅氏，舅待之薄。未几，犬子亦亡，其资竟为何有。犬子怨之，故先期来夺取五百金，盖鬼事鬼知也。越半载，次妇归宁，暮回家进门，忽倒地大哭，极口骂何翁不绝，举家惊。听其言，乃王氏自配所逃回。方谋舁入内室，而三媳房中婢奔出告曰： 三娘子在房晚妆，忽将妆台打碎，拍桌大呼，势甚凶猛，不解何故？ 何翁夫妇入视，则又有鬼凭焉，乃王氏之解差鬼，骂曰： 何老奴才，太没良心！自家儿媳，全不顾恤，忍心控害，押赴远方。且倚仗尔亲翁史某作掌案吏势，叫我走此万里苦差，分文不给，如何得至云南？今王氏感我一路恩情，将身配我。我与伊回不得家乡，进不得衙门，只好借尔家做洞房花烛。快温酒来，与我解寒！ 何氏次、三两媳本对房居，此后王凭次妇，则差凭三媳；王凭三媳，则差凭次妇，终日不安。翁奔告神庙，神不复灵。翁大费资财，遍求方士，如此者二年。江西道士兰方九，应招而来。先作符十数张，遍贴其宅之前后门。再入室仗剑步罡。两妇先于房作笑骂状，次作惊窜状，后作哀恳状。忽屋角响声如雷，两妇伏地。兰持小瓶曰： 鬼入！鬼入！ 旋封其口，而两妇醒。兰命起王氏墓，斧其棺，面目如生，尸僵出血，乃焚灰与小瓶合埋，用石镇之，其祟永绝。而何翁从此倾家。
江轶林
江轶林，通州士人也，世居通之吕泗场，娶妻彭氏，情好甚笃。彭归江三年，轶林甫弱冠，未游庠。一夕，夫妇同梦轶林于其年某月日游庠，彭氏即于是日亡。学使临通州，吕泗场距通州百里，轶林以梦故，疑不欲往。彭促之曰： 功名事重，梦不足凭。 轶林强行。及试，果获售，案出，即梦中月日也。轶林大不怿。越二日，果闻彭讣。试毕急回家，彭死已二七矣。
通俗：人死二七，夜设死者衣衾于柩侧，举家躲避，言魂来赴尸，名曰： 回煞 。轶林痛彭之死，即于回煞夜舁牀柩旁，潜处其中，以冀一遇。守至三更，闻屋角微响，彭自房檐冉冉下，步至柩前，向灯稽首，灯即灭。灭后，室中自明如昼。轶林惟恐惊彭，不敢声。彭自灵前循柩走至牀，揭帐低声呼曰： 郎君归未？ 轶林跃出，抱持大哭。哭罢，各诉离情，解衣就寝，欢好无异生前。软林从容问曰： 闻说人死有鬼卒拘束，回煞有煞神与偕，尔何得独返？ 彭曰： 煞神即管束之鬼卒也，有罪则羁绁而从。冥司念妾无罪，且与君前缘未断，故纵令独回。 轶林曰： 尔无罪，何故早死？ 曰： 修短数也，不论有罪无罪。 轶林曰： 卿与我前缘未断，今此之来，莫非将尽于此夕乎？ 答曰： 尚早。前缘了后，犹有后缘。 言未毕，闻户外风起，彭大惧，以手持轶林曰： 紧抱我！护持我！凡作鬼最怕风，风倘着体，即来去不能自主，一失足被他吹到远处去矣。 鸡鸣言别，轶林依依不舍。彭曰： 无庸，夜当再会。 言讫而去。由此每夜必来。来，检阅生时奁物，为轶林补缀衣服。
两月余，忽欷歔泣曰： 前缘了矣！此后当别十七年，始与君续后缘。 言讫去。轶林美少年，家丰于财，里中愿续婚者众，轶林概不允。待至十七年，以彭氏貌物色求婚，历通、泰、仪、扬、俱不得，仍归吕泗。吕泗故边海，有海舶自山东回者，载老翁夫妇来，言 本士族，止生一女，依叔为活。其叔欲以其女结婚豪族，翁颇不愿，故来避地。女亦欲嫁一江南人 。人为翁言轶林，翁甚欲之；言诸轶林，轶林必欲一见其女乃可。翁许之，见则宛然一彭也。问其年，曰： 十七矣。 其生时月日，即彭死之两月后也。轶林欣然订娶，欢好倍常。性情喜好，彷佛彭之生前。或叩以前生事，笑而不言。轶林字曰 蓬莱仙子 ，隐喻彭仙再来也。子曰彭儿，女曰彭媳，欢聚者十七载，夫妇得疾先后卒。
裹足作俑之报
杭州陆梯霞先生，德行粹然，终身不二色。人或以戏旦、妓女劝酒，先生无喜无愠，随意应酬。有犯小罪求关说者，先生唯唯。当事者重先生，所言无不听。或訾先生自贬风骨，先生笑曰： 见米饭落地，拾置几上心才安，何必定自家吃耶？凡人有心立风骨，便是私心。吾尝奉教于汤潜庵中丞矣。中丞抚苏时，苏州多娼妓，中丞但有劝戒，从无禁捉。语属吏曰： 世间之有娼优，犹世间之有僧尼也。僧尼欺人以求食，娼妓媚人以求食，皆非先王法。然而欧公《本论》一篇既不能行，则饥寒怨旷之民作何安置？今之虐娼优者，犹北魏之灭沙门毁佛像也，徒为胥吏生财。不揣其本而齐其末，吾不为也。
一日者，先生梦皂隶持帖相请，上书 年家眷弟杨继盛拜 。先生笑曰： 吾正想见椒山公。 遂行至一所，宫殿巍然；椒山公乌纱红袍，下阶迎曰： 继盛蒙玉帝旨，任满将升，此坐需公。 先生辞曰： 我在世间不屑为阳官，故隐居不仕，今安能为阴间官乎？ 椒山笑曰： 先生真高人，薄城隍而不为！ 语未毕，有判官向椒山耳语。椒山曰： 此案难判，须奏玉帝再定。 先生问： 何案？ 曰： 南唐李后主裹足案也。后主前世本嵩山净明和尚，转身为江南国主。宫中行乐，以帛裹其妃窈娘足为新月之形，不过一时偶戏。不料相沿成风，世上争为弓鞋小脚，将父母遗体矫揉穿凿，以致量大校小，婆怒其媳，夫憎其妇，男女相贻，恣为淫亵。不但小女儿受无量苦，且有妇人为此事悬梁服卤者。上帝恶后主作俑，故令其生前受宋太宗牵机药之毒，足欲前，头欲后，比女子缠足更苦，苦尽方薨。近已七百年，忏悔满，将还嵩山修道矣。不料又有数十万无足妇人奔走天门喊冤，云： 张献忠破四川时，截我等足堆为一山，以足之至小者为山尖，虽我等劫运该死，然何以出乖露丑一至于此！岂非李王裹足作俑之罪？求上帝严罚李王，我辈目才瞑。 上帝恻然，传谕四海都城隍议罪。文到我处，我判： 孽由献忠，李后主不能预知，难引重典。请罚李王在冥中织屦一百万，偿诸无足妇人，数满才许还嵩山。 奏草虽定，尚未与诸城隍会稿，先生以为何如？ 先生曰： 习俗难医，愚民有焚其父母尸以为孝者，便有痛其女子之足以为慈者，事同一例也。 椒山公大笑。先生辞出，醒竟安然。
嗣后，椒山公不复来请，寿八十余，卒。常笑谓夫人曰： 毋为吾女儿裹足，恐害李后主在阴司又多织一双屦也。
判官答问
谢鹏飞，以仁和廪生为阴间判官，昼如平人，夜则赴冥司勾当公事。友朋多托查寿数，不肯。人疑其惧泄天机，曰： 非也。阳间有司衙门惟犯罪涉讼者才有文簿可查，否则百姓林林总总，谁有工夫为造保甲册？官府听其自来自去耳，阴间亦然。君辈不涉讼，不犯冥拘，气数来则生，气数尽则死，我实无册可查。 问： 瘟疫死者可查乎？ 曰： 此阳九百六、阴阳小劫应死者，如府县考试，有点名簿，恰可以查。然皆庸庸小民，方入此册；若有来历之人，便不在小劫数中来去，犹之阳间有官荫者，不考童生也。 问： 疫外尚有大劫数乎？ 曰： 水火刀兵是大劫数，此则贵显者难逃矣。 问： 冥司神孰尊？ 曰： 既曰冥司，何尊之有？尊者，上界仙官耳。若城隍、土地之职，如人间府县俗吏，风尘奔走甚劳苦，贤者不屑为。昔白石仙人终朝煮白石，不肯上天，人问故，曰： 玉宇清严，符箓麻起，仙官司事者甚劳苦，故愿逍遥于山巅水涯，永为散仙。 亦此意也。
蒋太史
蒋太史士铨官中书时，居京师贾家胡衕。十一月十五日，儿子病，与其妻张夫人在一室中分牀卧，梦隶人持帖来请，不觉身随之行。至一神庙，入门小憩。见门内所塑泥马，手抚之，马竟动，扬其鬣。隶扶蒋骑上，腾空而行，下视田亩，如棋盘纵横。俄而，雨蒙蒙然，心忧湿衣，仰见红油伞，有一隶擎而覆之。未几，马落一大殿阶下，宏敞如王者居。殿外二井，左扁曰： 天堂 ，右扁曰 地狱 。蒋望天堂上轩轩大明，地狱则黑深不可测。所随隶亦不复见。殿旁小屋有老妪拥镬炊火，问： 何所煮？ 曰： 煮恶人。 开锅盖视之，果皆人头。地狱井边有人，衣蓝缕，自往投入。妪曰： 此王爷将囚寄狱也。 蒋问： 此非人间乎？ 曰： 何必问！见此光景，亦可知矣。 蒋问： 我欲一见王爷可乎？ 曰： 王请君来，自然接见，何必性急？君欲先窥之亦可。 因取一高足几登蒋。蒋从殿隙窥王：王年三十余，清瘦微须，冕旒盛服，执笏北向。妪曰： 此上玉帝表也。
王焚香俯伏叩首毕，随闻正门豁然开，召蒋入。蒋趋进，见王服饰尽变：着本朝衣冠，白布缠头，以两束布从两耳拖下，若《三礼图》所画古人冕服状。坐定曰： 冥司事繁，我任满当去，此坐乞公见代。 音似常州武进人。蒋曰： 我母老子幼，事未了，不能来。 王有愠色，曰： 公有才子之名，何不达乃尔！令堂太夫人自有太夫人之寿命，与公何干？尊郎君自有尊郎君之寿命，与公何干？世上事要了就了，要不了便不了。我已将公姓名奏明上帝，无可挽回。 言毕，自掀其椅，背蒋坐，若不屑相昵者。蒋亦怒发，取其几上木界尺拍几厉声曰： 不近人情，何动蛮也！ 大喝而醒，觉一灯荧然，身在牀上，四肢如冰，汗涔涔透重衾矣。喘息良久，始能起坐，呼夫人告之。夫人大哭。蒋曰： 且住，恐惊太夫人。 因凴几坐，夫人伺焉。
漏下四鼓，沉沉睡去，不觉又到冥间。殿宇恰非前处，殿下设五座位，案积如山，四座有人，专空第五座。一吏指告曰： 此公座也。 蒋随行至第三座视之，本房老师冯静山先生也，急前拱揖。冯披羊皮袍，卸眼镜欣然曰： 足下来，好，好。此间簿书忙极，非足下助我不可。 蒋曰： 老师亦为此言乎？门生母老子幼，他人不知，老师深知，如何能来？ 冯惨然曰： 听足下言，触起我生前心事矣。我虽无父母，而妻少子幼，亦非可来之人。现在阳间妻子，不知作何光景？ 言且泣涕如雨下。少顷，取巾拭泪曰： 事已如此，不必多言。保奏汝者，常州老刘也，本属可笑，汝速归料理身后事。今日已十五，到二十日是汝上任日也。 拱手作别而醒，窗外鸡已鸣，太夫人亦已闻知，抱持哭矣。
蒋素与藩司王公兴吾交好，乃往诀别，且托以身后。王一见惊曰： 汝满面涂锅煤，昨日大病耶？何鬼气之袭人也？ 蒋告以梦。王曰： 勿怖，惟礼斗诵《大悲咒》可以禳之。汝归家如我言，或可免也。 蒋太夫人平时奉斗颇虔，乃重建坛，合家持斋祈祷，兼诵咒语。至期，是冬至节日，诸亲友来贺，环而守之。至三更，蒋见空中飞下轿一乘，旗数竿，舆夫数人，若来迎者，乃诵《大悲咒》逼之。渐近渐薄，若烟气之消释焉。逾三年，始中进士，入翰林。
李敏达公扶乩
李敏达公卫，未遇时，遇乩仙，自称零阳子，为判终身云： 气概文饶似，勋名卫国同。欣然还一笑，掷笔在秋红。 旁小注曰： 秋红，草名。 当其时，无人解者。后公为保定总督，颏总河朱藻而薨。后人方悟：朱者，红也；藻者，草也。
吕道人驱龙
河南归德府吕道人，年百余岁，鼻息雷鸣。或十余日不食，或一日食鸡子五百，吹气人身，如火炙痛。或戏以生饼覆其背，须臾焦熟可食矣。冬夏一布袄，日行三百里。雍正间，王朝恩为北总河，筑张家口石坝不成，糜帑数万，忧懑不食。适吕至曰： 此下有毒龙为祟。 王问： 汝能驱之否？ 曰： 此龙修炼二千年，魄力甚大。梁武帝筑浮山堰崩，伤生灵数万，此龙孽也。公欲坝成，须贫道亲下河与斗，庶几逐龙去而坝可成。然贫道福命薄，虑为所伤，必须仗圣天子威灵、大人福力护持之。 曰： 若何而可？ 曰： 请王命牌，油纸裹缚贫道背上。用河道总督印钤封，大人手书姓名加封之，乃可。 如其言，道士遂仗剑入水。顷刻黑风起，雷电大作，波浪掀天。至明日夜半，道士来署，提血剑，腥涎满身，背伛偻，曰： 贫道胁骨为龙尾击断矣。然贫道亦斩龙一臂，臂坠水，仅留一爪献公。龙受伤奔东海去，明日坝可成也。 王大喜，呼酒劳之，欲延蒙古医为之接骨。曰： 不必。贫道运真气养之，半年后可平复也。 次日，王公上工下扫，石坝果成。所藏龙爪，大如水牛角，嗅作龙诞香，悬之，蚊蝇远避。
吕自言与李自成交好，曾为系草鞋带。又与贾士芳同受业于王先生某。先生常言： 汝愿，故道可成；贾好利，又自作聪明，必不善终，然亦须名动天子。 嵇文敏公为总河入都陛见，家人不得家信，问吕，吕曰： 汝家大人，已被大木撑入眼矣。 举家惊，恐有目疾。已而授东阁大学士，方知 目 旁 木 乃 相 字耳。乾隆四年，吕入都，诸王公延之治疾，脱手愈。徐文穆公第六子虚阳不闭，吕一见曰： 公子面上血不华色，不过梦遗耳。 今闭目卧地袒胸，手一铁针，长尺余，直刺其心，拔之，血随针出，如一条红丝。取口唾拭其创处，旁人骇绝，而公子不知，是夕病痊。王太守孟亭患腰痛，求道人。道人曰： 俟天晴日来治。 至期，手撮日光揉之，热透五脏而愈。问导引之术，不肯言，乃引其僮私问之。曰： 无他异也，每早至旷野，红日始出，见道人向日作虎跳状，手招日光纳口中，且吸且咽，如是者再。
盘古以前天
相传阴沉木为开辟以前之树，沉沙浪中，过天地翻覆劫数，重出世上，以故再入土中，万年不坏。其色深绿，纹如织锦。置一片于地，百步以外，蝇蚋不飞。康熙三十年，天台山崩，沙中涌出一棺，形制诡异：头尖而尾阔，高六尺余。识者曰： 此阴沉木棺也，必有异。 启其前和，中有人，眉目口鼻与木同色，臂腿与木同纹理，恰不腐坏。忽开眼仰视空中，问曰： 此青青者何物耶？ 众曰： 天也。 惊曰： 我当初在世时，天不若是高也。 语毕，目仍瞑。人争扶起之，合邑男女群来看盘古以前人。忽然风起，变为石人。棺为邑宰某所得，转献制府。予疑此人是前古天地将混沌时人也。纬书云： 万年之后，天可倚杵。 此人言天不若今之高，信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