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吕引子·小女冠子】［老旦、贴道扮同上］［老旦］旧时云髻抛宫样，［贴］依古观共焚香。［合］叹夜来风雨催花葬，洗心好细翻经藏。
［老旦］寂寂云房掩竹扃，［贴］春泉漱玉响泠泠。［老旦］舞衣施尽余香在，［贴］日向花前学诵经。［老旦］吾乃天宝旧宫人永新是也。与念奴妹子，逃难出宫。直至金陵，在女贞观中做了女道士。且喜十分幽静，尽可修持。此间观主，昨自西京，购请道藏回来。今日天气晴和，着我二人检晒经函。且索细细翻阅则个。［场上先设经桌，老旦、贴同作翻介］
【双调过曲·孝南枝】【孝顺歌】金函启，玉案张，临风细翻春昼长。只见尘影弄晴光，灵花满空降。［老旦］想当日在宫中，听娘娘教白鹦哥念诵心经。若是早能学道，倒也免了马嵬之难。［贴］那热闹之时，那个肯想到此。［老旦］便是昨日听得观主说，马嵬坡酒家拾得娘娘锦袜一只，还不游人出钱求看哩，何况生前！［合］枉了雪衣提唱。是色非空，谁观法相。【锁南枝】赢得锦袜香残，犹动行人想。［杂扮道姑捧茶上］玉经日下晒，香茗雨前烹。二们仙姑，检经困乏了，观主教我送茶在此。［老旦、贴］劳动了。［作饮茶介］［杂］呵呀，一片黑云起来，要下雨哩。［老旦、贴］快把经函收拾罢。［作收拾介］［杂］你看莺乱飞，草正芳，恰好应清明雨漂荡。
［下］［场上收经桌介］［老旦］不是小道姑说起，倒忘了今日是清明佳节哩。此时家家扫墓，户户烧钱。妹子，我与你同受娘娘之恩，无从报答。就把一陌纸钱，一杯清茗，遥望长安哭奠一番。多少是好。［贴］姐姐，这是当得的，待我写个牌位儿供养。［作写位供介］［同拜哭介］娘娘呵，
【前腔】想着你恩难罄，恨怎忘，风流陡然没下场。那里是西子送吴亡，错冤做宗周为褒丧。［贴］呀，庭下牡丹，雨中开了一朵。此花最是娘娘所爱，不免折来供在位前。［合］名花无恙，倾国佳人先归黄壤。总有麦饭香醪，浇不到孤坟上。［哭叫介］我那娘娘嗄，只落得望断眸，叫断肠，泪如泉，哭声放！［暗下］
【锁南枝】［末行上］江南路，偶踏芳，花间雨过沾客裳。老汉李龟年，幸遇李謩官人，相留在家。今日清明佳节，出门闲步一回。却好撞着风雨。懊恨故国云迷，白首低难望。且喜一所道院在此，不免进去避雨片时。［作进介］松影闲，鹤唳长，且自暂徘徊石坛上。
你看座列群真，好不庄严也。［作看牌念介］皇唐贵妃杨娘娘灵位。［哭介］哎哟，杨娘娘，不想这里颠倒有人供养！［拜介］
【前腔】［换头］一朝把身丧，千秋抱恨长。［老旦、贴一面上］那个啼哭？［作看惊介］这人好似李师傅的模样，怎生到此？［末］恨杀六军跋扈，生逼得君后分离，奇变惊天壤。可怜小人李龟年，［老旦、贴］原来果是李师父，［末］不能够逢令节，奠一觞，没揣的过仙宫，拜灵爽。
［老旦、贴出见介］李师父，弟子每稽首。［末］姑姑是谁？［作惊认介］呀，莫非永、念二娘子么？［老旦、贴］正是。［各泪介］［末］你两个几时到此？［老旦、贴］师父请坐。我每去年逃难南来，出家在此。师父因何也到这里？［末］我也因逃难，流落江南。前在鹫峰寺中，遇着李謩官人，承他款留到家，不想又遇你二人。［老旦、贴］那个李謩官人？［末］说起也奇。当日我与你每，在朝元阁上演习霓裳。不想这李官人，就在宫墙外面窃听。把铁笛来偷记新声数段。如今要我传授全谱，故此相留。［老旦、贴悲介］唉， 霓裳 一曲倒得流传，不想制谱之人已归地下，连我每演曲的也都流落他乡。好伤感人也。［各悲介］［老旦、贴］
【供玉枝】【五供养】言之痛伤，记侍坐华清，同演霓裳。玉纤抄秘谱，檀口教新腔。【玉交枝】他今日青青墓头新草长，我飘飘陌路杨花荡。【五供养】［合］蓦地相逢处各沾裳，【月上海棠】白首红颜，对话兴亡。
［末］且喜天色晴霁，我告辞了。［老旦、贴］且自消停。请问师父，梨园旧人，都怎么样了？［末］贺老与我同行，途中病故；黄旛绰随驾去了；马仙期陷在城中，不知下落；只有雷海青骂贼而死。
【前腔】追思上皇，泽遍梨园，若个能偿！［泣介］那雷老呵，他忠魂昭白日，羞杀我遗老泣斜阳。［老旦、贴］师父，可晓得秦、虢二夫人都被乱兵杀死了？［末］便是朱门丽人都可伤，长安曲水谁游赏。［合］蓦地相逢处，各沾裳。白首红颜，对话兴亡。［老旦、贴］不知万岁爷，何日回銮？［末］李官人向在西京，近因郭元帅复了长安，兵戈宁息，方始得归。想上皇不日也就回銮了。［老旦、贴］如此，谢天地。［末］日晚途遥，就此去了。［老旦、贴］待与娘娘焚了纸钱，素斋少叙。
［末］现来今只一身存，韩愈［老、贴］新换霓裳月色裙。王建
［末］人世几回伤往事，刘禹锡［老、贴］落花时节又逢君。杜甫


【商调过曲·吴小四】［老旦扮酒家妪上］驿坡头，门巷幽，拾得娘娘锦袜收。开着店儿重卖酒，往来客人尽见投。聊度日，不用愁。老身王嬷嬷，一向在这马嵬坡下，开个冷酒铺儿度日。自从安禄山作乱，人户奔逃。那时老身躲入驿内佛堂，只见梨树之下有锦袜一只，是杨娘娘遣下的。老身收藏到今，谁想是件至宝。如今郭元帅破贼收京，太平重见，老身仍旧开张酒铺在此。但是远近人家，闻得有锦袜的，都来铺中饮酒，兼求看袜。酒钱之外，另有看钱，生意十分热闹。［笑介］也算是老身交运了。今早铺设下店儿，想必有人来也。［虚下］［小生巾、服行上］
【中吕过曲·驻马听】翠辇西临，古驿千秋遗恨深。叹红颜断送，一似青冢荒凉，紫玉销沉。小生李謩，向因兵戈阴路，不能出京。如今渐喜太平，闻得马嵬坡下王嬷嬷酒店中，藏有贵妃锦袜一只，因此前往借观。呀，那边一个道姑来了。［丑扮道姑上］满目沧桑都换泪，空留锦袜与人看。［见介］［小生］姑姑何来？［丑］贫道乃金陵女贞观主，来京请藏，兵阻未归。今闻王嬷嬷店中，有杨娘娘锦袜，特来求看。［小生］原来也是看袜的，就请同行。［同行介］［合］玉人一去杳难寻，伤心野店留残锦。且买酒徐斟，暂时把玩端详审。
［小生］此间已是，不免径入。［同作进介］［老旦迎上］里面请坐。［小生、丑作坐介］［外上］老汉郭从谨，喜得兵戈宁息，要往华山进香。经过这马嵬坡下，走的乏了。有座酒店在此，且吃三杯前去。［进介］店主人取酒来。［老旦］有酒。［外与小生、丑见介］请了。［小生向老旦介］王嬷嬷，我等到此，一则饮酒，二则闻有太真娘娘的锦袜，要借一观。［老旦笑介］锦袜果有一只。只是老身呵，【前腔】宝护深深，什袭收藏直到今。要使他香痕不减，粉泽常留，尘涴无侵。果然堪爱又堪钦，行人欲见争投饮。客官，只要不惜囊金，愿与君把玩端详审。
［小生］这个自然。我每酒钱之外，另有青蚨便了。［老旦］如此待老身去取来。［虚下］［持袜上］玉趾罢穿还带腻，罗巾深裹便闻香。客官，锦袜在此。请看。［小生作接，展开同丑看介］呀，你看锦文缜致，制度精工。光艳犹存，异香未散。真非人间之物也。［丑］果然好香！［外作饮酒不顾介］［小生作持袜起，看介］
【驻云飞】你看薄衬香绵，似一朵仙云轻又软。昔在黄金殿，小步无人见。怜今日酒垆边，等闲携展。只见线迹针痕，都砌就伤心怨。可惜了绝代佳人绝代冤，空留得千古芳踪千古传。［外作恼介］唉，官人，看他则甚！我想天宝皇帝，只为宠爱了贵妃娘娘，朝欢暮乐，弄坏朝纲。致使干戈四起，生民涂炭。老汉残年向尽，遭此乱离。今日见了这锦袜，好不痛恨也。
【前腔】相当日一捻新裁，归贴红莲着地开，六幅湘裙盖，行动君先爱。唉，乐极惹非灾，万民遭害。今日里事去人亡，一物空留在。我蓦睹香袎重痛哀，回想颠危还泪揩。
［老旦］呀，这客官见了锦袜，为何着恼？敢是不肯出看钱么！［外］什么看钱？［老旦］原来是个村老儿，看钱也不晓得。［小生］些须小事，不必斗口。［向丑介］姑姑也请细观。［向老旦介］待小生一并送钱便了。［递袜介］［丑接起看介］唉，我想太真娘娘，绝代红颜，风流顿歇。今日此袜虽存，佳人难再。真可叹也。
【前腔】你看琐翠钩红，叶子花儿犹自工。不见双趺莹，一只留孤凤。空流落，恨何穷。马嵬残梦，倾国倾城，幻影成何用。莫对残丝忆旧踪，须信繁华逐晓风。
［递袜与老旦介］嬷嬷，我想太真娘娘，原是神仙转世。欲求喜舍此袜，带到金陵女贞观中，供养仙真。未知许否？［老旦笑介］老身无儿无女，下半世的过活都在这袜儿上。实难从命。［小生］小生愿出重价买去。如何？［外］这样遗臭之物，要他何用。［老旦］老身也不卖的。［外作交钱介］拿酒钱去。［小生作交钱介］我每看袜的钱，一总在此。［老旦收介］多谢了。
［小外］一醉风光莫厌频，鲍溶［丑］几多珠翠落香尘。卢纶
［小生］惟留坡畔弯环月，李益［外］郊外喧喧引看人。宋之问


【南吕引子·虞美人】［生上］无端惹起闲烦恼，有话将谁告？此情已自费支持，怪杀鹦哥不住向人提。辇路生春草，上林花满枝。凭高何限意，无复侍臣知。寡人昨因杨妃娇妒，心中不忿，一时失计，将他遣出。谁想佳人难得，自他去后，触目总是生憎，对景无非惹恨。那杨国忠入朝谢罪，寡人也无颜见他。［叹介］咳，欲待召取回宫，却又难于出口，若是不召他来，教朕怎生消遣，好（百刂）划不下也！
【南吕引子·十样锦】【绣带儿】春风静，宫帘半启，难消日影迟迟。听好鸟犹作欢声，睹新花似斗容辉。追悔，【宜春令】悔杀咱一刬儿粗疏，不解他十分的娇殢。枉负了怜香惜玉，那些情致。［副净扮内监上］脍下玉盘红缕细，酒开金瓮绿醅浓。［跪见介］请万岁爷上膳。［生不应介］［副净又请介］［生恼介］唗，谁着你请来！［副净］万岁爷自清晨不曾进膳，后宫传催排膳伺候。［生］唗，甚么后宫！叫内侍。［二内侍应上］［生］揣这厮去打一百，发入净军所去。［内侍］领旨。［同揣副净下］［生］哎，朕在此想念妃子，却被这厮来搅乱一番。好烦恼也！
【降黄龙换头】思伊，纵有天上琼浆，海外珍馐，知他甚般滋味！除非可意立向跟前，方慰调饥。［净扮内监上］尊前绮席陈歌舞，花外红楼列管弦。［见跪介］请万岁爷沉香亭上饮宴，听赏梨园新乐。［生］唗，说甚沉香亭，好打！［净叩头介］非干奴婢之事，是太子诸王，说万岁爷心绪不快，特请消遣。［生］唗，我心绪有何不快！叫内侍。［内侍应上］［生］揣这厮去打一百，发入惜薪司当火者去。［内侍］领旨。［同揣净下］［生］内侍过来。［内侍应上］［生］着你二人看守宫门，不许一人擅入，违者重打。［内侍］领旨。［作立前场介］［生］唉，朕此时有甚心情，还去听歌饮酒。
【醉太平】想亭际，凭阑仍是玉阑干，问新妆有谁同倚？就有新声呵，知音人逝，他鹍弦绝响，我玉笛羞吹。［丑肩搭发上］【浣溪沙】离别悲，相思意，两下里抹媚谁知！我从旁参透个中机，要打合鸾凤在一处飞。［见内侍介］万岁爷在那里？［内侍］独自坐在宫中。［丑欲入，内侍拦介］［丑］你怎么拦阻咱家？［内侍］万岁爷十分着恼，把进膳的连打了两个，特着我每看守宫门，不许一人擅入。［丑］原来如此，咱家且候着。［生］朕委无聊赖，且到宫门外闲步片时。［行介］看一带瑶阶依然芳草齐，不见蹴裙裾，珠履追随。［丑望介］万岁爷出来了，咱且闪在门外，觑个机会。［虚下，即上听介］［生］寡人在此思念妃子，不知妃子又怎生思念寡人哩！早间问高力士，他说妃子出去，泪眼不干，教朕寸心如割。这半日间，无从再知消息。高力士这厮，也竟不到朕跟前，好生可恶！［丑见介］奴婢在这里。［生］［作看丑介］［生］高力士，你肩上搭的甚么东西？［丑］是杨娘娘的头发。［生笑介］什么头发？［丑］娘娘说道：自恨愚味，上忤圣心，罪应万死。今生今世，不能够再睹天颜。特剪下这头发，着奴婢献上万岁爷，以表依恋之意。［献发介］［生执发看，哭介］哎哟，我那妃子呵！
【啄木儿】记前宵枕边闻香气，到今朝剪却和愁寄。觑青丝，肠断魂迷。想寡人与妃子，思情中断，就似这头发也。一霎里落金刀，长辞云霄。［丑］万岁爷！
【鲍老催】请休惨凄，奴婢想杨娘娘既蒙恩幸，万岁爷何惜宫中片席之地，乃使沦落外边！春风肯教天上回，名花便从苑外移。［生作想介］只是寡人已经放出，怎好召还？［丑］有罪放出，悔过召还，正是圣主如天之度。［生点头介］［丑］况今早单车送出，才是黎明，此时天色已暮，开了安庆坊，从太华宅而入，外人安得知之。［叩头介］乞鉴原，赐迎归，无淹滞。稳情取一笑愁城自解围。［生］高力士，就着你迎取贵妃回宫便了。［丑］领旨。［下］［生］咳，妃子来时，教寡人怎生相见也！
【下小楼】喜得玉人归矣，又愁他惯娇嗔，背面啼，那时将何言语饰前非！罢，罢，这原是寡人不是，拼把百般亲媚，酬他关日分离。［丑有内侍、宫女纱灯引旦上］【双声子】香车曳，香车曳，穿过了宫槐翠。纱宠对，纱笼对，掩映着宫花丽。［内侍、宫女下］［丑进报介］杨娘娘到了。［生］快宣进来。［丑］领旨。杨娘娘有宣。［旦进见介］臣妾杨氏见驾，死罪，死罪！［俯伏介］［生］平身。［丑暗下］［旦跪泣介］臣妾无状，上干天谴。今得重睹圣颜，死亦瞑目。［生同泣介］妃子何出此言？［旦］
【玉漏迟序】念臣妾如山罪累，荷皇恩如天容庇。今自艾，愿承鱼贯，敢妒蛾眉？
［生扶旦起介］寡人一时错见，从前的话，不必再提了。［旦泣起介］万岁！［生携旦手与旦拭泪介］
【尾声】从今识破愁滋味，这恩情更添十倍。妃子，我且把这一日相思诉与伊！［宫娥上］西宫宴备，请万岁、娘娘上宴。
［生］陶出真情酒满尊，李中［旦］此心从此更何言。罗隐
［生］别离不惯无穷忆，苏颋［旦］重入椒房拭泪痕。柳公权


［外引末扮中军，四杂执刀棍上］出守岩疆典钜城，风闻边事实堪惊。不知忧国心多少，白发新添四五茎。下官郭子仪，叨蒙圣恩，擢拜灵武太守。前在长安，见安禄山面有反相，知其包藏祸心。不想圣上命彼出镇范阳，分明纵虎归山。却又许易番将，一发添其爪牙。下官自天德军升任以来，日夜担忧。此间来武，乃是股肱重地，防守宜严。已遣精细哨卒，前往范阳采听去了。且待他来，便知分晓。
【双调夜行船】［小生扮子，执小红旗上］两脚似星驰和电捷，把边情打听些。急离燕山，早来灵武。［作进见外，一足跪叩科］向黄堂爆雷般唱一声高喏。［外］探子，你回来了么？［小生］我肩挑令字小旗，昼夜奔驰疾似风。探得边关多少事，从头来报主人公。［外］分付掩门。［众掩门下］［外］探子，你探的安禄山军情怎的，兵势如何？近前来，细细说与我听者。［小生］爷爷听启，小哨一到了范阳镇上呵，
【乔木鱼】见枪刀似雪，密匝匝铁骑连营列。端的是号令如山把神鬼慑。那知有朝中天子尊，单逞他将军令阃外唓嗻。
［外］那安禄山在边关，近日作何勾当？［小生］【庆宣和】他自请那番将更来，把那汉将撤，四下里牙爪排设。每日价跃马弯弓斗驰猎，把兵威耀也、耀也！
［外］还有什么举动波？［小生］
【落梅花】他贼行藏真难料，歹心肠忒肆邪。诱诸番密相勾结，更私招四方亡命者，巢窟内尽藏凶孽。
［外惊科］呀，有这等事！难道朝廷之上，竟无人奉告么？［小生］闻得一月前，京中有人告称禄山反状，万岁爷暗遣中使，去到范阳，瞰其动静。那禄山见了中使呵，【风入松】十分的小心礼貌假妆呆，尽金钱遍布盖奸邪。把一个中官哄骗的满心悦，来回奏把逆迹全遮。因此万岁爷愈信不疑，反把告叛的人，送到禄山军前治罪。一任他横行傲桀，有谁人敢再弄唇舌！［外叹介］如此怎生是了也！［小生］前日杨丞相又上一本，说禄山叛迹昭然，请皇上亟加诛戮。那禄山见了此本呵，
【拨不断】也不免脚儿跌，口儿嗟，意儿中忐忑，心儿里怯。不想圣旨倒说禄山诚实，丞相不必生疑。他一闻此信，便就呵呵大笑，骂这馋臣奈我耶，咬牙根誓将君侧权奸灭，怒轰轰急待把此仇来雪。
［外］呀，他要诛君侧之奸，非反而何？且住，杨相这本怎么不见邸抄？［小生］此是密本，原不发抄。只因杨丞相要激禄山速反，特着塘报抄送去的。［外怒科］唉，外有逆藩，内有奸相，好教人发指也！［小生］小哨还打听的禄山近有献马一事，更利害哩！【离亭宴歇拍煞】他本待逞豺狼，魆地里思抄窃。巧借着献骅骝，乘势去行强劫。［外］怎么献马？可明白说来者。［小生］他遣何千年赉表，奏称献马三千匹，每马一匹，有甲士二人，又有二人御马，一人刍牧，共三五一万五千人，护送入京。一路里兵强马劣，闹汹汹怎提防！乱纷纷难镇压，急攘攘谁拦截。生兵入帝畿，野马临城阙，怕不把长安来闹者。［外惊科］唉，罢了，此计若行，西京危矣。［小生］这本方才进去，尚未取旨。只是禄山呵，他明把至尊欺，狡将奸计使，险备机关设。马蹄儿纵不行，狼性子终难贴。逗的鼙鼓向渔阳动也，爷爷呵，莫待传白羽始安排。小哨呵，准备闪红旗再报捷。
［外］知道了。赏你一坛酒，一腔羊，五十两花银，免一月打差。去罢［小生叩头科］谢爷。［外］叫左右，开门。［众应上，作开门科］［小生下］［外］中军官。［末应介］［外］传令众军士，明日教场操演，准备酒席犒赏。［末］领钧旨。［先下］
［外］数骑渔阳探使回，杜牧威雄八阵役风雷。刘禹锡
［外］胸中别有安边计，曹唐军令分明数举杯。杜甫


【仙吕入双调·柳摇金】［贴引二仙女、二仙宫队子行上］工成玉杼，机丝巧殊，呈锦过天除。摇珮还星渚，云中引凤舆。却望着银河一缕，碧落映空虚。俯视尘寰，山川米聚。吾乃天孙织女是也。织成天锦，进呈上帝。行路中间，只见一道怨气，直冲霄汉。不知下界是何地方。［叫介］仙官，［官应介］［贴］你看这非烟非雾，怨气模糊，试问下方何处？
［官应，作看介］启娘娘，下界是马嵬坡地方。［贴］分付暂驻云车，即宣马嵬坡土地来者。［官应，众拥贴高处坐介］［官向内唤介］马嵬坡土地何在？［副净应上］来也。
【越调斗鹌鹑】则俺在庙里安身，忽听得空中唤取。则他那天上宣差，有俺甚地头事务。［官唤科］土地快来。［副］他不住的唱叫扬疾，唬得我慌忙急遽。只索把急张拘诸的袍袖来拂，乞留屈碌的腰带来束。整顿了这破丢不答的平顶头巾，扶定了那滴羞扑速的齐眉拐拄。
［见官科］仙官呼唤，有何使令？［官］织女娘娘呼唤你哩。［副净］
【紫花儿序】听说道唤俺的是天孙织女，我又不曾在河边去掌渡司桥，可因甚到坡前来觅路寻途？［背科］哦，是了波，敢只为云中驾过，道俺这里接待全疏，［哭科］待将咱这卑职来勾除。［回向官科］仙官可怜见波，小神官卑地苦，接待不周，特带得一陌黄钱在此，送上仙官，望在娘娘前方便咱。则看俺庙宇荒凉鬼判无，常只是尘蒙了神案，土塞在台基，草长在香炉。
［官笑科］谁要你的黄钱。娘娘有话问你哩，快去，快去。［引副净见介］［副净］马嵬坡土地叩见。愿娘娘圣寿无疆。［仙女］平身。［副净起科］［贴］土地，我在此经过，见你界上有怨气一道，直冲霄汉。是何缘故？［副净］娘娘听启，
【天净沙】这的是艳晶晶霓裳曲里娇妹，袅亭亭翠盘掌上轻躯。［贴］是那一个？［副净］是唐天子的贵妃杨玉环，碜磕磕黄土坡前怨屈，因此上痛咽咽幽魂不去，霭腾腾黑风在空际吹嘘。
［贴］原来就是杨玉环。记得天宝十载渡河之夕，见他与唐天子在长生殿上，誓愿世为夫妇。如今已成怨鬼，甚是可怜。土地，你将死时光景说与我听者。［副净］
【调笑令】只为着往蜀、侍銮舆，鼎沸般军声四下里呼。痛红颜不敢将恩负，哭哀哀拜辞了君主。一霎时如花命悬三尺组，生擦擦为国捐躯。
［贴］怎生为国捐躯，你再细细说来。［副净］
【小桃红】当日个闹镬铎，激变羽林徒，把驿庭四面来围住。若不是慷慨佳人将难轻赴，怎能够保无虞，扈君王直向西川路，使普天下人心悦服。今日里中兴重睹，兀的不是再造了这皇图。
［贴］虽说如此，只是以天下为主，不能庇一妇人，长生殿中之誓安在？李三郎畅好薄情也。［副净］娘娘，那杨妃呵，
【秃厮儿】并不怨九重上情违义忤，单则捱九泉中恨债冤逋。痛只痛情缘两断不再续，常则是悲此日，忆当初，欷歔。
［贴］他可说些甚来？［副净］
【圣药王】他道是恩已虚，爱已虚，则那长生殿里的誓非虚。就是情可辜，意可辜，则那金钗、钿盒的信难辜。拼抱恨守冥途。［贴］他原是蓬莱仙子，只因夙孽，迷失本真。今到此地位，还记得长生殿中之誓。有此真情，殊堪鉴悯。［副净］再启娘娘，杨妃近来，更自痛悔前愆。［贴］怎见得？［副净］
【麻郎儿他夜夜向星前扪心泣诉，对月明叩首悲吁。切自悔愆尤积聚，要祈求罪业消除。【么篇】因此上怨呼，恨吐，意苦。虽不能贯白虹上达天都，早则是结紫孛冲开地府。不提防透青霄横当仙路。
［贴］原来如此。既悔前非，诸愆可释。吾当保奏天庭，令他复归仙位便了。［副净］娘娘呵，【络丝娘】虽则保奏他仙班再居，他却还有痴情儿几许。只恐到仙宫，但孤处，愿永证前盟夫妇。
［贴］是儿好情痴也。你且回本境，吾自有道理。［副净］领法旨。
【尾声】代将情事分明诉，幸娘娘与他做主。早则看马嵬坡少一个苦游魂，稳情取蓬莱山添一员旧仙侣。
［下］［贴］分付起驾，回璇玑宫去。［众应引行介］
【仙吕入双调过曲·金字段】【金字令】红颜薄命，听说真冤苦。黄泉长恨，听说多酸楚。更抱贞心，初盟不负。【三段子】悔深顿令真元露，情坚炼出金丹固，只合登仙，把人天恨补。
往来朝谒蕊珠宫，赵嘏乌鹊桥成上界通。刘威
纵目下看浮世事，方千君恩已断尽成空。卢弼


【正宫引子·梁州令】［魂旦上］风前荡漾影难留，叹前路谁投。死生离别两悠悠，人不见，情未了，恨无休。
【如梦令】绝代风流已尽，薄命不须重恨。情字怎消磨？一点嵌牢方寸。闲趁，残月晓风谁问。我杨玉环鬼魂，自蒙土地给与路引，任我随风来往。且喜天不收，地不管，无拘无束，煞甚逍遥。只是再寻不到皇上跟前，重逢一面。［悲介］好不悲伤！今日且顺着风儿，看到那一处也。［行介］
【正宫曲·雁鱼锦】【雁过声全】悄魂灵御风似梦游，路沉沉不辨昏和昼。经野树片时权栖宿，猛听冷烟中鸟啾啾，唬得咱早难自停留。青磷荒草浮，倩他照着我向前冥冥走。是何处？殿角几重云影覆。［看介］呀，原来就是西宫门首了。不免进去一看。［作欲进，二门神黑白面、金甲，执鞭、简上］［立高处介］生前英勇安天下，死后威灵护殿门。［举鞭、简拦旦介］何方女鬼，不得擅入。［旦出路引介］奴家杨玉环，有路引在此。［门神］原来是杨娘娘。目今禄山被刺，庆绪奔逃，郭元帅扫清宫禁。只太上皇远在蜀中，新天子尚留灵武。因此大内，寂无一人，宫门尽扃锁钥。娘娘请自进去，吾神回避。［下］［旦作进］你看宫花都是断肠枝，帘幕无人窣地垂。行到画屏回合处，分明钗盒奉恩时。［泪介］［场上先设宫中旧床帷、器物介］
【二犯渔家傲】【雁过声换头】躇踌，往日风流。【普天乐】［作坐床介］记盒钗初赐，种下这恩深厚。痴情共守，［起介］又谁知惨祸分离骤！唉，你看沉香亭、华萼楼都这般荒凉冷落也。［作登楼介］并没有人登画楼，并没有花开并头，【雁过声】并没有奏新讴——端的有、荒凉满目生愁！凄然，不由人泪流！呀，这里是长生殿了。我想起来，［泪介］［场上先设长生殿乞巧香案介］这壁厢是咱那日陈瓜果，夜香来乞巧，那壁厢是他恁时向牛女凭肩私拜求。［哭介］我那皇上呵，怎能够霎时一见也！方才门神说，上皇犹在蜀中。不免闪出宫门，到渭桥之上，一望西川则个。［行介］【二犯倾杯序】【雁过声换头】凝眸，一片清秋，［登桥介］【渔家傲】望不见寒云远树峨眉秀。【倾杯序】苦忆蒙尘，影孤体倦。病马严霜，万里桥头，知他健否！纵然无恙，料也为咱消瘦。待我飞将过去。［作飞，被风吹转介］［哭介］哎哟，天呵！【雁过声】我只道轻魂弱魄飞能去，又谁知千水万山途转修。［作看介］呀，你看佛堂虚掩，梨树欹斜。怎么被风一吹，仍在马嵬驿内了！［场上先设佛堂梨树介］
【喜渔灯犯】【喜渔灯】驿垣夜冷，一灯微漏。佛堂外，阴风四起。看月暗空厩，【朱奴儿】猛伤心泪垂。【玉芙蓉】对着这一株靠檐梨树幽，［坐地泣介］【渔家傲】这是我断香零玉沉埋处。好结果一场厮耨，空落得薄命名留。【雁过声】当日个红颜艳冶千金笑，今日里白骨抛残土半丘。我想生受深恩，死亦何悔。只是一段情缘，未能始终。此心耿耿，万劫难忘耳。
【锦缠道犯】【锦缠道】谩回首，梦中缘，花飞水流，只一点故情留。似春蚕到死，尚把丝抽。剑门关离宫自愁，马嵬坡夜台空守，想一样恨悠悠。【雁过声】几时得金钗钿盒完前好，七夕盟香续断头！
［副净上］ 天边传敕使，泉下报幽魂。 ［见介］贵妃，有天孙娘娘赉捧玉旨到来，须索准备迎接。吾神先去也。［旦］多谢尊神。［分下］［杂扮四仙女，执水盂、旛节，引贴捧敕上］【南吕引子·生查子】玉敕降天庭，鸾鹤飞前后。只为有情真，召取还蓬岫。
［副净上，跪接介］马嵬坡土地迎接娘娘。［贴］土地，杨妃魂灵何在？速召前来，听宣玉敕。［副］领法旨。［下］［引旦去魂帕上，跪介］［贴宣敕介］玉旨已到，跪听宣读。玉帝敕曰：咨尔玉环杨氏，原系太真玉妃，偶因微过，暂谪人间。不合迷恋尘缘，致遭劫难。今据天孙奏尔吁天悔过，夙业已消，真情可悯。准授太阴炼形之术，复籍仙班，仍居蓬莱仙院。钦哉谢恩。［旦叩头介］圣寿无疆。［见贴介］天孙娘娘叩首。［贴］太真请起。前天宝十载七夕，我正渡河之际，见你与唐天子在长生殿上，密誓情深。昨又闻马嵬土地诉你悔过真诚，因而奏闻上帝，有此玉音。［旦］多谢娘娘提拔。［贴取水盂，付副净介］此乃玉液金浆。你可将去，同玉妃到坟前，沃彼原身，即得炼形度地，尸解上升了。炼毕之时，好备音乐、旛幢，送归蓬莱仙院。我先缴玉敕去也。［副净］领法旨。［贴］驾回双凤阙，云拥七襄衣。［引仙女下］［副净］玉妃恭喜，就请同到冢上去。［副净捧水盂，引旦行介］
【南吕过曲·香柳娘】往郊西道北，往郊西道北，只见一拳培塿，［副净］到了，［旦作悲介］这便是我前生宿艳藏香薮。［副净］小神向奉西岳帝君敕旨，净仙休保护在此。待我扶将出来。［作向古门扶杂，照旦妆饰，扮旦尸锦褥包裹上］［副净解去锦褥，扶尸立介］［旦见作惊介］看原身宛然，看原身宛然，紧紧合双眸，无言闭檀口。［副净将水沃尸介］把金浆点透，把金浆点透，神光面浮，［尸作开眼介］［旦］秋波忽溜。［尸作手足动，立起向旦走一二步介］［旦惊介］呀，
【前腔】果霎时再活，果霎时再活，向前移走，觑形模与我无妍丑。［作迟疑介］且住，这个杨玉环已活，我这杨玉环却归何处去？［尸作忽走向旦，旦作呆状，与尸对立介］［副净拍手高叫介］玉妃休迷，他就是你，你就是他。［指尸向旦介］这躯壳是伊，［指旦向尸介］这魂魄是伊，真性假骷髅，当前自分剖。［尸逐旦绕场急奔一转，旦扑尸身作跌倒，尸隐下］［副净］看元神入彀，看元神入彀，似灵胎再投，双环合凑。
【前腔】［旦作起，立定徐唱介］乍沉沉梦醒，乍沉沉梦醒，故吾失久，形神忽地重圆就。猛回思惘然，猛回思惘然，现在庄周，蝴蝶复何有。我杨玉环，不意今日冷骨重生，离魂再合。真谢天也。似亡家客游，似亡客游，归来故丘，室庐依旧。
土地请上，待吾拜谢。［副净］小神不敢。［旦拜，副净答拜介］［旦］
【前腔】谢经年护持，谢经年护持，保全枯朽，更断魂落魄蒙帡覆。［副净］音乐、旛幢已备，候送玉妃归院。［旦欲行又止介］且住，我如今尸解去了，日后皇上回銮，毕竟要来改葬。须留下一物在此，做个记验才好。土地，你可将我裹身的锦褥，依旧埋在家中，不可损坏。［副净］领仙旨。［作取褥，褥作飞下介］［副净看介］呀，奇哉，奇哉！那锦褥化作一片彩云，竟自腾空飞去了。［旦看介］哦，是了。方才炼形之时，那锦褥也沾着金浆，故此得了仙气。化飞空彩云，化飞空彩云，也似学仙游，将何更留后。我想金钗、钿盒，是要随身紧守的，此外并无他物……［想介］哦，也罢，我胸前有锦香囊一个，乃翠盘试舞之时，皇上所赐。不免解来留下便了。［作解香囊看介］解香囊在手，解香囊在手，［悲介］他日君王见收，索强似人难重觏。
［将香囊付副净介］土地，你可将此香囊，放在家内。［副净接介］领仙旨。［虚下，即上］启娘娘，香囊已放下了。［杂扮四仙女，音乐、旛幢上］［见旦介］蓬莱山太真院中仙姬叩见。请娘娘更衣归院。［内作乐，旦作与更仙衣介］［副净］小神候送。［旦］请回。［副下，仙女、旦行介］
【单调风云会】【一江风】指瀛洲，云气空蒙覆，金碧开群岫。【驻云飞】嗏，仙家岁月悠，与情同久。情到真时，万劫还难朽。牢把金钗钿盒收，直到蓬山顶上头。［从高处行下］销耗胸前结旧香，张祜多情多感自难忘。陆龟蒙
蓬山此去无多路，李商隐
天上人间两渺茫。曹唐


【仙吕入双调·普贤歌】［副净上］马嵬坡下太荒凉，土地公公也气不扬。祠庙倒了墙，没人烧炷香，福礼三牲谁祭享！
小神马嵬坡土地是也，向来香火颇盛。只因安禄山造反，本境人民尽皆逃散。弄得庙宇荒凉，香烟断绝。目今野鬼甚多，恐怕出来生事，且往四下里巡看一回。正是： 只因神倒运，常恐鬼胡行。 ［虚下］［魂旦上］
【双调引子·捣练子】冤叠叠，恨层层，长眠泉下几时醒？魂断苍烟寒月里，随风窣窣度空庭。
 一曲霓裳逐晓风，天香国色总成空。可怜只有心难死，脉脉常留恨不穷。 奴家杨玉环鬼魂是也。自从马嵬被难，荷蒙岳帝传敕，得以栖魂驿舍，免堕冥司。［非介］我想生前与皇上在西宫行乐，何等荣宠！今一旦红颜断送，白骨冤沉，冷驿荒垣，孤魂淹滞。你看月淡星寒，又早黄昏时分，好不凄惨也！
【过曲·三仙桥】古驿无人夜静，趁微云，移月暝，潜潜趓趓，暂时偷现影。魆地间心耿耿，猛想起我旧丰标，教我一想一泪零。想、想当日那态娉婷，想、想当日那妆艳靓，端得是赛丹青描成、画成。那晓得不留停，早则饥寒肉冷。［悲介］苦变做了鬼胡由，谁认得是杨玉环的行径！
［泪介］［袖出钗盒介］这金钗、钿盒，乃皇上定情之物，已从墓中取得。不免向月下把玩一回。［副净潜上，指介］这是杨贵妃鬼魂，且听他说些甚么。［背立听介］［旦看钗盒介］
【前腔】看了这金钗儿双头比并，更钿盒同心相映。只指望两情坚如金似钿，又怎知翻做断绠。若早知为断绠，枉自去将他留下了这伤心把柄。记得盒底夜香清，钗边晓镜明，有多少欢承爱领。［悲介］但提起那恩情，怎教我重泉目瞑！［哭介］苦只为钗和盒，那夕的绸缪，翻成做杨玉环这些时的悲哽。
［副净背听，作点头介］［旦］咳，我杨玉环，生遭惨毒，死抱沉冤。或者能悔前愆，得有超拔之日，也未可知。且住，［悲介］只想我在生前所为，那一桩不是罪案。况且弟兄姊妹，挟势弄权，罪恶滔天，总皆由我，如何忏悔得尽！不免趁此星月之下，对天哀祷一番。［对天拜介］
【前腔】对星月发心至诚，拜天地低头细省。皇天，皇天！念杨玉环呵，重重罪孽，折罚来遭祸横。今夜呵，忏愆尤，陈罪眚，望天天高鉴，宥我垂证明。只有那一点痴情，爱河沉未醒。说到此悔不来，惟天表证。纵冷骨不重生，拼向九泉待等。那土地说，我原是蓬莱仙子，遣谪人间。天呵，只是奴家恁般业重，敢仍望做蓬莱座的仙班，只愿还杨玉环旧日的匹聘。
［副净］贵妃，吾神在此。［旦］原来是土地尊神。［副净］
【越调过曲·忆多娇】我趁月明，独夜行。见你拜祷深深，仔细听，这一悔能教万孽清。管感动天庭，感动天庭，有日重圆旧盟。
［旦］多蒙尊神鉴悯。只怕奴家呵，【前腔】业障萦，夙慧轻。今夕徒然愧悔生，泉路茫茫隔上清。［悲介］说起伤情，说起伤情，只落得千秋恨成。
［副净］贵妃不必悲伤，我今给发路引一纸。千里之内，任你魂游便了。［作付路引介］听我道来，
【斗黑麻】你本是蓬莱籍中有名，为堕落皇宫，痴魔顿增。欢娱过，痛苦经，虽谢尘缘，难返仙庭。喜今宵梦醒，教你逍遥择路行。莫恋迷途，莫恋迷途，早归旧程。
【前腔】［旦接路引谢介］深谢尊神，与奴指明。怨鬼愁魂，敢望仙灵！［背介］今后呵，随风去，信路行。荡荡悠悠，日隐宵征。依月傍星，重寻钗盒明。还怕相逢，还怕相逢，两心痛增。
［副净］吾神去也。
［旦］晓风残月正潸然，韩琮［副净］对影闻声已可怜。李商隐
［旦］昔日繁华今日恨，司空图［副净］只应寻访是因缘。方干


【越调引子·霜天晓角】［生上］愁深梦杳，白发添多少。最苦佳人逝早，伤独夜，恨闲宵。 不堪闲夜雨声频，一念重泉一怆神。挑尽灯花眠不得，凄凉南内更何人。 朕自幸蜀还京，退居南内，每日只是思想妃子。前在马嵬改葬，指望一睹遗容，不想变为空穴，只剩香囊一个。不知果然尸解，还是玉化香消？徒然展转寻思，怎得见他一面？今夜对着这一庭苦雨、半壁愁灯，好不凄凉人也！【越调过曲·小桃红】冷风掠雨战长宵，听点点都向那梧桐哨也。萧萧飒飒，一齐把乱愁敲，才住了又还飘。那堪是凤帏空，串烟销，人儿坐，厮凑着孤灯照也，恨同听没个娇娆。［泪介］猛想着旧欢娱，止不住泪痕交。
［内打初更介］［小生内唱、生作听介］呀，何处歌声，凄凄入耳，得非梨园旧人乎？不免到帘前，凭阑一听。［作起立凭阑介］此张野狐之声也，且听他唱的是甚曲儿？［作一面听、一面欷歔掩泪介］［小生在场内高处唱介］
【下山虎】万山蜀道，古栈岧峣。急雨催林杪，铎铃乱敲。似怨如愁，碎聒不了，响应空山魂暗消。一声儿忽慢袅，一声儿忽紧摇。无限伤心事，被他逗挑，写入清商传恨遥。［内二鼓介］［生悲介］呀，原来是朕所制 雨霖铃 之曲。记昔朕在栈道，雨中闻铃声相应，痛念妃子，因采其声，制成此曲。今夜闻之，想起蜀道悲凄，愈加肠断也。
【五韵美】听淋铃，伤怀抱。凄凉万种新旧绕，把愁人禁虐得十分恼。天荒地老，这种恨谁人知道。你听窗外雨声越发大了。疏还密，低复高，才合眼，又几阵窗前把人梦搅。［丑上］ 西宫南内多秋草，夜雨梧桐落叶时。 ［见介］夜已深了，请万岁爷安寝罢。［内三鼓介］［生］呀，漏鼓三交，且自隐几而卧。哎，今夜呵，知甚梦儿得到俺眼里来也！［仰哭介］
【哭相思】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来入梦。
［睡介］［丑］万岁爷睡了，咱家也去歇息儿咱。［虚下］［小生、副净扮二内侍带剑上］ 幽情消未得，入梦感君王。 ［向上跪介］万岁爷请醒来。［生作醒看介］你二人是那里来的？［小生、副净］奴婢奉杨娘娘之命，来请万岁爷。
【五般宜】只为当日个乱军中祸殃惨遭，悄地向人丛里换妆隐逃，因此上流落久蓬飘。［生惊喜介］呀，原来杨娘娘不曾死，如今却在那里！［小生、副净］为陛下朝想暮想，恨索愁绕，因此把驿庭静扫，［叩头介］望銮舆幸早。说要把牛女会深盟，和君王续未了。
［生泪介］朕为妃子百般思想，那晓得却在驿中。你二人快随朕前去，连夜迎回便了。［小生、副净］领旨。［引生行介］
【山麻秸】［换头］喜听说如花貌，犹兀自现在人间，当面堪邀。忙教、潜出了御苑内夹城复道，顾不得夜深人静，露凉风冷，月黑途遥。［末上拦介］陛下久已安居南内，因何深夜微行，到那里去？［生惊介］
【蛮牌令】何处泼官僚，拦驾语哓哓？［末］臣乃陈元礼，陛下快请回宫。［生怒介］唗，陈元礼，你当日在马嵬驿中，暗激军士逼死贵妃，罪不容诛。今日又待来犯驾么？君臣全不顾，辄取肆狂骁。［末］陛下若不回宫，只怕六军又将生变。［生］唗，陈元礼，你欺朕无权柄，闲居退朝。只逞你有威风，卒悍兵骄。法能容，罪怎饶。叫内侍，快把这乱臣贼子首级悬枭。
［小生、副净］领旨。［作拿末杀下，转介］启万岁爷已到驿前了。请万岁爷进去。［暗下］［生进介］
【黑麻令】只见没多半空寮、废寮，冷清清临着这荒郊、远郊。内侍，娘娘在那里？［回顾介］呀，怎一个也不见了。单则听飒刺刺风摇、树摇，啾唧唧四壁寒蛩絮，一片愁苗、怨苗。［哭介］哎哟，我那妃子呵，叫不了花娇、月娇，料多应形消、影消。［内鸣锣，生惊介］呀，好奇怪，一霎时连驿亭也都不见，倒来到曲江池上了。好一片大水也。不堤防断砌、颓垣，翻做了惊涛、沸涛。
［望介］你看大水中间，又涌出一个怪物。猪首龙身，舞爪张牙，奔突而来。好怕人也！［内鸣锣，扮猪龙、项带铁索、跳上扑生，生惊奔，赶至原处睡介］［二金甲神执锤上，击猪龙喝介］唗，孽畜，好无礼！怎又逃出，到此惊犯圣驾，还不快去。［作牵猪龙，打下］［生作惊叫介］哎哟，唬杀我也。［丑急上，扶介］万岁爷，为何梦中大叫？［生作呆坐、定神介］高力士，外边什么响？［丑］是梧桐上的雨声？［内打四更介］［生］
【江神子】［别体］我只道谁惊残梦飘，原来是乱雨萧萧。恨杀他枕边不肯相饶，声声点点到寒梢，只待把泼梧桐锯倒。
高力士，朕方才梦见两个内侍，说杨娘娘在马嵬驿中来请朕去。多应芳魂未散。朕想昔时汉武帝思念李夫人，有李少君为之召魂相见，今日岂无其人！你待天明，可即传旨，遍觅方士来与杨娘娘召魂。［丑］领旨。［内五鼓介］［生］
【尾声】纷纷泪点如珠掉，梧桐树上雨声厮闹。只隔着一个窗儿直滴到晓。
半壁残灯闪闪明，吴融雨中因想雨淋铃。罗隐
伤心一觉兴亡梦，方壶居士直欲裁书问杳冥。魏朴


【南吕引子·阮郎归】［小生上］碧梧天上叶初飞，秋风又报期。云中遥望鹊桥齐，隔河影半迷。
岂是仙家好别离，故教迢递作佳期。只缘碧落银河畔，好在金风玉露时。吾乃牵牛是也。今当下界上元二年七月七夕，天孙将次渡河，因此先在河边伺候。记得天宝十载，吾与天孙相会之时，见唐天子与贵妃杨玉环，在长生殿上拜祷设誓，愿世为夫妇。岂料转眼之间，把玉环生生断送，好不可怜人也。
【商吕过曲·香遍满】佳人绝世，千秋第一冤祸奇。把无限绸缪轻抛弃。可怜非得已。死生无见期。空留万种悲，枉罚下多情誓。
【朝天懒】【朝天子】［贴引杂扮二仙女上］好会年年天上期，不似尘缘浅，有变移。【水红花】见仙郎河畔独徘徊，把驾频催。［杂报介］天孙到。［小生迎介］天孙来了。［同织女对拜介］［合］【懒画眉】相逢一笑深深拜，隔岁离情各自知。［小生］天孙，请同到斗牛宫去。［携贴行介］携手步云中，［贴］仙裾扬好风。［合］河明乌鹊渚，星聚斗牛宫。［到介］［杂暗下］［小生］天孙请坐。［坐介］
【二犯梧桐树】【金梧桐】琼花绕绣帷，霞锦摇珠珮。［贴合］斗府星宫，岁岁今宵会。【梧桐树】银河碧落神仙配，地久天长，岂但朝朝暮暮期。【五更转】愿教他人世上夫妻辈，都似我和伊，永远成双作对。
［小生］天孙，
【浣溪沙】你且慢提，人间世、有一处怎偏忘记。［贴］忘了何处？［小生］可记得长生殿里人一对，曾向我焚香密誓齐。［贴］此李三郎与杨玉环之事也，我怎不记得。［小生］天孙既然记得，须念彼、堕万古伤心地，他愿世世生生，忍教中路分离。［贴］提起玉环之事，委实可伤。我前因马嵬土地之奏，
【刘泼帽】念他独抱情无际，死和生守定不移，含冤流落幽冥地。因此呵，为他奏玉墀，令再证蓬莱位。
［小生笑介］天孙虽则如此，只是他呵，
【秋夜月】做玉妃、不过群仙队，寡鹄孤鸾白云内，何如并翼鸳鸯美。念盟言在彼，与圆成仗你。
［贴］仙郎，我岂不欲为他重续断缘。只是李三郎呵，
【东瓯令】他情轻断，誓先隳，那玉环呵，一个钟情枉自痴。从来薄幸男儿辈，多负了佳人意。伯劳东去燕西飞，怎使做双栖！
［小生］天孙所言，李三郎自应知罪。但是当日马嵬之变呵，
【金莲子】国事危，君王有令也反抗逼，怎救的、佳人命催。想今日也不知怎生般悔恨与伤悲。
［贴］仙郎恁般说，李三郎罪有可原。他若果有悔心，再为证完前誓便了。［二杂上］启娘娘，天鸡将唱，请娘娘渡河。［贴］就此告辞。［小生］河边相送。［携手行介］
【尾声】没来由将他人情事闲评议，把这度良宵虚废。唉，李三郎、杨玉环，可知俺破一夜工夫都为着你！
云阶月地一相过，杜牧争奈闲思往事何。白居易
一自仙娥归碧落，刘沧千秋休恨马嵬坡。徐夤


【仙吕过曲·甘州歌】【八声甘州】［外金盔、袍服，生、小生、净、末扮四将，各骑马，二卒执旗行上］宣威进讨，喜日明帝里，风静皇郊。欃枪涤尽，看把乾坤重造。扬鞭漫将金镫敲，整顿中兴事正饶。［外］下官郭子仪，奉命统兵讨贼。且喜禄山授着，庆绪奔逃，大小三军就此振旅进城去。［众应，行介］【排歌】收驰辔，近吊桥，只见长安父老拜前旄。欢声动，笑语高，卖将珠串奉香醪。
［到介］［众］启元帅，已进京城。请在龙虎卫衙门，权时驻扎。［外，众下马，作进，外正坐，四将傍坐介］［外］忆昔长安全盛时，［生、小生］今朝重到不胜悲。［净、末］漫挥满目山河泪，［外］始悟新丰壁上诗。［四将］请问元帅，什么新丰壁上诗？［外］诸将不知，本镇初到西京，偶见酒楼壁上，有术士李遐周题诗一首。［四将］题的是何诗句？［外］那诗上说： 燕市人皆去，函关马不归。若逢山下鬼，环上系罗衣。 ［四将］这却怎么解？［外］当时也详解不出。如今看来，却句句验了。［将］请道其详。［外］禄山统燕、蓟军马，入犯两京，可不是 燕市人皆去 么？后来哥舒兵败潼关，正是 函关马不归 了。［四将］是，果然不差。后面两句，却又何解。［外］ 山下鬼 者，嵬字也。 环 乃贵妃之名，恰应马嵬赐死之事。［四将］原来如此，可见事皆前定。今仗元帅洪威，重收宫阙，真乃不世之勋也。［外叹介］唉，西京虽复，只是天子暂居灵武，上皇远狩成都；千官尚窜草莱，百姓未归田里。必先肃清宫禁，洒扫园陵。务使钟（竹虎几换兴）不移，庙貌如故。上皇西返，大驾东回。才完得我郭子仪身上的事也。［四将打躬介］全仗元帅。只手重扶唐社稷，一肩独荷李乾坤。［外］说便这般说，这中兴事，大费安排。诸公何以教我？［四将］不敢。［外］
【商调过曲·高阳台】九庙灰飞，诸陵尘暗，腥膻满目狼籍。久阙宫悬，伤心血泪时滴。［合］今日、妖氛幸喜消尽也，索早自扫除修茸。［外］左营将官过来。［生］有。［外］你将这令箭一枝，前去星夜雇募人夫扫除陵寝，候圣驾回来致祭。［合］待春园，樱桃熟绽，荐陈时食。［外付令箭，生收介］领钧旨。［末］元帅在上，帝京初复，十室九空。为今要务，先当招集流移，使安故业。［外］言之然也。
【前腔】［换头］堪惜，征调千家，流离百室。哀鸿满路悲戚，须早招徕。闾阎重见盈实。［合］安辑，春深四野农事早，恰趁取甲兵初释。［外］右营将官过来。［小生］有。［外］你将这令箭一枝，前去出榜安民，复归旧业。［合］遍郊圻，安宁妇子，勉修耕织。
［外付令箭，小生接介］领钧旨。［净］元帅在上，国家新造，纲纪宜张，还须招致旧臣，共图更始。［外］此言正合我意。
【前腔】［换头］虽则、暂总纲维，独肩弘巨，同心早晚协力。百尔臣工，安危须仗奇策。［合］欣得、南阳已自佳气满，好共把旧章重饬。［外］后营将官过来。［末］有。［外］你将这令箭一枝，榜示百官，限三日内，齐赴军前，共襄国事。［合］佐中兴昇泰运，景从云集。
［外付令箭，末接介］领钧旨。［生、小生］元帅在上，长安久无天日，士民渴仰圣颜。庶政以渐举行，銮舆必先反正。［外］二们所言，乃中兴大本也。本镇早已修下迎驾表文在此。
【前腔】［换头］目极，云蔽行宫，尘蒙西蜀，臣心夙夜难释。反正銮舆，群情方自归一。［众共泣介］［合］凄测，无君久切人痛愤，愿早把圣颜重识。［外］前营将官过来。［净］有。［外］你将这令箭一枝，带领龙虎军士五千，备齐法驾，赉我表文，前往灵武，奉迎今上皇帝告庙。并候圣旨，遣官前往城都，迎请上皇回銮。［净接令箭介］领钧旨。［外］左右看香案过来，就此拜发表文。［杂应、设香案，丑扮礼生上，赞礼］［外同四将拜表介］［合］就军前瞻天仰圣，共尊明辟。
［丑下］［净捧表文介］［四将］小将等就此前去。
［外］削平妖孽在斯须，方干［外］依旧山河捧帝居。皮日休
［合］哪取满城歌舞曲，杜牧［外］风云长为护储胥。李商隐


［丑上］玉楼天半起笙歌，风送宫嫔笑语和。月殿影开闻夜漏，水晶帘卷近秋河。咱家高力士，奉万岁爷之命，着咱在御花园中安排小宴。要与贵妃同来游赏，只得在此伺候。［生、旦乘辇，老旦、贴随后，二内侍引，行上］
【北中吕粉蝶儿】天淡云冰，列长空数行新雁。御园中秋色斓斑：柳添黄，苹减绿，红莲脱瓣。一抹雕阑，喷清香桂花初绽。
［到介］请万岁爷娘娘下辇。［生、旦下辇介］［丑同内侍暗下］［生］妃子，朕与你散步一回者。［旦］陛下请。［生携旦手介］［旦］
【南泣颜回】携手向花间，暂把幽怀同散。凉风亭下，风荷映水翩翩。爱桐阴静悄，碧沉沉并绕回廊看。恋香巢秋燕依人，睡银塘鸳鸯蘸眼。［生］高力士，将酒过来，朕与娘娘小饮数杯。［丑］宴已排在亭上，请万岁爷娘娘上宴。［旦作把盏，生止住介］妃子坐了。
【北石榴花】不劳你玉纤纤高捧礼仪烦，只待得小饮对眉山。俺与你浅斟低唱互更番，三杯两盏，遣兴消闲。妃子，今日虽是小宴，倒也清雅。回避了御厨中，回避了御厨中烹龙炰凤堆盘案，吚吚哑哑乐声催趱。只几味脆生生，只几味脆生生蔬和果清真肴馔，雅称你仙肌玉骨美人餐。
妃子，朕与你情游小饮，那些梨园旧曲，都不耐烦听他。记得那年在沉香亭上赏牡丹，召翰林李白草《清平调》三章，令李龟年度成新谱，其词甚佳。不知妃子还记得么。［旦］妾还记得。［生］妃子可为朕歌之，朕当亲倚玉笛以和。［旦］领旨。［老旦进玉笛，生吹介］［旦按板介］
【南泣颜回】花繁，秾艳想容颜。云想衣裳光璨，新妆谁似，可怜飞燕娇懒。名花国色，笑微微常得君王看。向春风解释春愁，沉香亭同倚阑干。［生］妙哉，李白锦心，妃子绣口，真双绝矣。宫娥，取巨觞来，朕与妃子对饮。［老旦、贴送酒介］［生］
【北斗鹌鹑】畅好是喜孜孜驻拍停歌，喜孜孜驻拍停歌，笑吟吟传杯送盏。妃子干一杯，［作照干介］不须他絮烦烦射覆藏钩，闹纷纷弹丝弄板。［又作照杯介］妃子，再干一杯。［旦］妾不能饮了。［生］宫娥每，跪劝。［老旦、贴］领旨。［跪旦介］娘娘，请上这一杯。［旦勉饮介］［老旦、贴作连劝介］［生］我这里无语持觞仔细看，早只见花一朵上腮间。［旦作醉介］妾真醉矣。［生］一会价软咍咍柳亸花欹，困腾腾莺娇燕懒。
妃子醉了，宫娥每，扶娘娘上辇进宫去者。［老旦、贴］领旨。［作扶旦起介］［旦作醉态呼介］万岁！［老旦、贴扶旦行］［旦作醉态介］
【南扑灯蛾】态恹恹轻云软四肢，影蒙蒙空花乱双眼，娇怯怯柳腰扶难起，困沉沉强抬娇腕，软设设金莲倒褪，乱松松香肩亸云鬟，美甘甘思寻凤枕，步迟迟倩宫娥搀入绣帏间。
［老旦、贴扶旦下］［丑同内侍暗上］［内击鼓介］［生惊介］何处鼓声骤发？［副净急上］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问丑介］万岁爷在那里？［丑］在御花园内。［副净］军情紧急，不免径入。［进见介］陛下，不好了。安禄山起兵造反，杀过潼关，不日就到长安了。［生大惊介］守关将士何在？［副净］哥舒翰兵败，已降贼了。［生］
【北上小楼】呀，你道失机的哥舒翰……称兵的安禄山，赤紧的离了渔阳，陷了东京，破了潼关。唬得人胆战心摇，唬得人胆战心摇，肠慌腹热，魂飞魄散，早惊破月明花粲。
卿有何策，可退贼兵？［副净］当日臣曾再三启奏，禄山必反，陛下不听，今日果应臣言。事起仓卒，怎生抵敌？不若权时幸蜀，以待天下勤王。［生］依卿所奏。快传旨，诸王百官，即时随驾幸蜀便了。［副净］领旨。［急下］［生］高力士，快些整备军马。传旨令右龙武将军陈元礼，统领羽林军士三千扈驾前行。［丑］领旨。［下］［内侍］请万岁爷回宫。［生转行叹介］唉，正尔欢娱，不想忽有此变，怎生是了也！
【南扑灯蛾】稳稳的宫庭宴安，扰扰的边廷造反。冬冬的鼙鼓喧，腾腾的烽火黫。的溜扑碌臣民儿逃散，黑漫漫乾坤覆翻，碜磕磕社稷摧残，碜磕磕社稷摧残。当不得萧萧飒飒西风送晚，黯黯的一轮落日冷长安。
［向内问介］宫娥每，杨娘娘可曾安寝？［老旦、贴人应介］已睡熟了。［生］不要惊他，且待明早五鼓同行。［泣介］天那，寡人不幸，遭此播迁，累他玉貌花容，驱驰道路。好不痛心也！
【南尾声】在深宫兀自娇慵惯，怎样支吾蜀道难！［哭介］我那妃子呵，愁杀你玉软花柔，要将途路趱。
宫殿参差落照间，卢纶渔阳烽火照函关。吴融
遏云声绝悲风起，胡曾何处黄云是陇山。武元衡


【南吕过曲·金钱花】［末扮陈元礼引军士上］拥旄仗钺前驱，前驱；羽林拥卫銮舆，銮舆。匆匆避贼就征途。人跋涉，路崎岖。知何日，到成都。
下官右龙武将军陈元礼是也。因禄山造反，破了潼关。圣上避兵幸蜀，命俺统领禁军扈驾。行了一程，早到马嵬驿了。［内鼓噪介］［末］众军为何呐喊？［内］禄山造反，圣驾播迁，都是杨国忠弄权，激成变乱。若不斩此贼臣，我等死不扈驾。［末］众军不必鼓噪，暂且安营。等我奏过圣上，自有定夺。［内应介］［末引军重唱 人跋涉 四句下］［生同旦骑马，引老旦、贴、丑行上］
【中吕过曲·粉孩儿】匆匆的弃宫闱珠泪洒，叹肖清冷冷半张銮驾，望成都直天一涯。渐行来渐远京华，五六搭剩水残山，两三间空舍崩瓦。［丑］来此已是马嵬驿了，请万岁爷暂住銮驾。［生、旦下也，作进坐介］［生］寡人不道，误宠逆臣，致此播迁，悔之无及。妃子，只是累你劳顿，如之奈何！［旦］臣妾自应随驾，焉敢辞劳。只愿早早破贼，大驾还都便好。［内又喊介］杨国忠专权误国，今又交通吐蕃，我等誓不与此贼俱生。要杀杨国忠的，快随我等前去。［杂扮四军提刀赶副净上，绕场奔介］［军作杀副净，呐喊下］［生惊介］高力士，外在为何喧嚷？快宣陈元礼进来。［丑］领旨。［宣介］［末上见介］臣陈元礼见驾。［生］众军为何呐喊？［末］臣启陛下：杨国忠专权召乱，又与吐蕃私通。激怒六军，竟将国忠杀死了。［生作惊介］呀，有这等事。［旦作背掩泪介］［生沉吟介］这也罢了，传旨起驾。［末出传旨介］圣旨道来，赦汝等擅杀之罪。作速起行。［内又喊介］国忠虽诛，贵妃尚在。不杀贵妃，誓不扈驾。［末见生介］众军道，国忠虽诛，贵妃尚在，不肯起行。望陛下割恩正法。［生作大惊介］哎呀，这话如何说起！［旦慌牵生衣介］［生］将军，
【红芍药】国忠纵有罪当加，现如今已被劫杀。妃子在深宫自随驾，有何干六军疑讶。［末］圣谕极明，只是军心已变，如之奈何！［生］卿家，作速晓谕他，恁狂言没些高下。［内又喊介］［末］陛下呵，听军中恁地喧哗，教微臣怎生弹压！
［旦哭介］陛下呵，【耍孩儿】事出非常堪惊诧。已痛兄遭戮，奈臣妾又受波查。是前生事已定，薄命应折罚。望吾皇急切抛奴罢，只一句伤心话……
［生］妃子且自消停。［内又喊介］不杀贵妃，死不扈驾。［末］臣启陛下：贵妃虽则无罪，国忠实其亲兄，今在陛下左右，军心不安。若军心安，则陛下安矣。愿乞三思。［生沉吟介］
【会河阳】无语沉吟，意如乱麻。［旦牵生衣哭介］痛生生怎地舍官家！［合］可怜一对鸳鸯，风吹浪打，直恁的遭强霸！［内又喊介］［旦哭介］众军逼得我心惊唬，［生作呆想，忽抱旦哭介］贵妃，好教我难禁架！
［众军呐喊上，绕场、围驿下］［丑］万岁爷，外厢军士已把驿亭围了。若再迟延，恐有他变，怎么处？［生］陈元礼，你快去安抚三军，朕自有道理！［末］领旨。［下］［生、旦抱哭介］［旦］
【缕缕金】魂飞颤，泪交加。［生］堂堂天子贵，不及莫愁家。［合哭介］难道把恩和义，霎时抛下！［旦跪介］臣妾受皇上深恩，杀身难报。今事势危急，望赐自尽，以定军心。陛下得安稳至蜀，妾虽死犹生也。算将来无计解军哗，残生愿甘罢，残生愿甘罢！［哭倒生怀介］［生］妃子说那里话！你若捐生，朕虽有九重之尊，四海之富，要他则甚！宁可国破家亡，决不肯抛舍你也！
【摊破地锦花】任讙哗，我一谜妆聋哑，总是朕差。现放着一朵娇花，怎忍见风雨摧残，断送天涯。若是再禁加，拼代你陨黄沙。
［旦］陛下虽则恩深，但事已至此，无路求生。若再留恋，倘玉石俱人类，益增妾罪。望陛下舍妾之身，以保宗社。［丑作掩泪，跪介］娘娘既慷慨捐生，望万岁以社稷为重，勉强割恩罢。［内又喊介］［生顿足哭介］罢罢，妃子既执意如此，朕也做不得主了。高力士，只得但、但凭娘娘罢！［作哽咽、掩面哭下］［旦朝上拜介］万岁！［作哭倒介］［丑向内介］众军听着，万岁爷已有旨，赐杨娘娘自尽了。［众内呼介］万岁，万岁，万万岁！［丑扶旦起介］娘娘，请到后边去。［抚旦行介］［旦哭介］
【哭相思】百年离别在须臾，一代红颜为君尽！［转作到介］这里有座佛堂在此。［旦作进介］且住，待我礼拜佛爷。［拜介］佛爷，佛爷！念杨玉环呵，
【越恁好】罪巷孽深重，罪孽深重，望我佛度脱咱。［丑拜介］愿娘娘好处生天。［旦起哭介］［丑跪哭介］娘娘，有甚话儿，分付奴婢几句。［旦］高力士，圣上春秋已高，我死之后，只有你是旧人，能体圣意，须索小心奉侍。再为我转奉圣上，今后休要念我了。［丑哭应介］奴婢晓得。［旦］高力士，我还有一言。［作除钗、出盒介］这金钗一枚，钿盒一枚，是圣上定情所赐。你可将来与我殉葬，万万不可遗忘。［丑接钗盒介］奴婢晓得。［旦哭介］断肠痛杀，说不尽恨如麻。［末领军拥上］杨妃既奉旨赐死，何得停留，稽迟圣驾。［军呐喊介］［丑向前拦介］众军士不得近前，杨娘娘即刻归天了。［旦］唉，陈元礼，陈元礼，你兵威不向逆寇加，逼奴自杀。［军又喊介］［丑］不好了，军士每拥进来了。［旦看介］唉，罢、罢，这一株梨树，是我杨玉环结果之处了。［作腰间解出白练，拜介］臣妾杨玉环，叩谢圣恩。从今再不得相见了。［丑泣介］［旦作哭缢介］我那圣上啊，我一命儿便死在黄泉下，一灵儿只傍着黄旗下。
［做缢死下］［末］杨妃已死，众军速退。［众应同下］［丑哭介］我那娘娘啊！［下］［生上］六军不发无奈何，宛转蛾眉马前死。［丑执白练上，见生介］启万岁爷，杨娘娘归天了。［生作呆不应介］［丑又启介］杨娘娘归天了。自缢的白练在此。［生看大哭介］哎哟，妃子，妃子，兀的不痛杀寡人也！［倒介］［丑扶介］［生哭介］
【红绣鞋】当年貌比桃花，桃花；［丑］今朝命绝梨花，梨花。［出钗盒介］这金钗、钿盒，是娘娘分付殉葬的。［生看钗盒哭介］这钗和盒，是祸根芽。长生殿，恁欢洽；马嵬驿，恁收煞！
［丑］仓卒之间，怎生整备棺椁？［生］也罢，权将锦褥包裹。须要埋好记明，以待日后改葬。这钗盒就系娘娘衣上罢。［丑］领旨。［下］［生哭介］【尾声】温香艳玉须臾化，今世今生怎见他！［末上跪介］请陛下起驾。［生顿足恨介］咳，我便不去西川也值甚么！［内呐喊、掌号，众军上］
【仙吕入双调过曲·朝元令】［丑暗上，引生上马行介］［合］长空雾粘，旌旆寒风刮。长征路淹，队仗黄尘染。谁料君臣，共尝危险。恨贼寇横兴逆焰，烽火相兼，何时得将豺虎歼。遥望蜀山尖，回将风阙瞻，浮云数点，咫尺把长安遮掩，长安遮掩。
翠华西拂蜀云飞，章褐天地尘昏九鼎危。吴融
蝉鬓不随銮驾起，高骈空惊鸳鸯忽相随。钱起


【南吕引子·步蟾宫】［老旦扮嫦娥，引仙女上］清光独把良宵占，经万古纤尘不染。散瑶空，风露洒银蟾，一派仙音微飐。
药捣长生离劫尘，清妍面目本来真。云中细看天香落，仍倚苍苍桂一轮。吾乃嫦娥是也，本属太阴之主，浪传后羿之妻。七宝团圞，周三万六千年内；一轮皎洁，满一千二百里中。玉兔、金蟾，产结长明至宝；白榆、丹桂，种成万古奇葩。向有 霓裳羽衣 仙乐一部，久秘月宫，未传人世。今下界唐天子，知音好乐。他妃子杨玉环，前身原是蓬莱玉妃，曾经到此。不免召他梦魂，重听此曲。使其醒来记忆，谱入管弦。竟将天上仙音，留作人间佳话。却不是好！寒簧过来。［贴］有。［老旦］你可到唐宫之内，引杨玉环梦魂到此听曲。曲终之后，仍旧送回。［贴］领旨。［老旦］好凭一枕游仙梦，暗授千秋法曲音。［引丑下］［贴］奉娘娘之命，不免出了月宫，到唐宫中走一遭也。［行介］
【南吕过曲·梁州序犯】［本调］明河斜映，繁星微闪。俯将尘世遥觇，只见空濛香雾。早离却玉府清严，一任珮摇风影，衣动霞光，小步红云垫。待将天上乐，授宫襜，密召芳魂入彩蟾。来此已是唐宫之内。【贺新郎】你看鱼钥闭，龙帷掩，那杨妃呵，似海棠睡足增娇艳。【本序犯】轻唤起，拥冰簟。
［唤介］杨娘娘起来。［旦扮梦中魂上］
【渔灯儿】恰才的追凉后，雨困云淹。畅好是酣眠处，粉腻黄黏。［贴］娘娘有请。［旦］呀，深宫之内，檐下何人叫唤？悄没个宫娥报，轻来画檐。［贴］娘娘快请。［旦作倦态欠身介］我娇怯怯朦胧身欠，慢腾腾待自起开帘。
［作出见贴介］呀，原来是一个宫人！［贴］
【前腔】俺不是隶长门，帚奉曾嫌；［旦］不是宫人，敢是别院的美人？［贴］俺不是列昭容，御座曾瞻。［旦］这等你是何人？［贴］儿家月中侍儿，名唤寒簧，则俺的名在瑶宫月殿签。［旦惊介］原来是月中仙子，何因到此？［贴］恰才奉姮娥口敕亲传点，请娘娘到桂宫中花下消炎。
［旦］哦，有这等事！［贴］娘娘不必迟疑。儿家引导，就请同行。［引旦行介］［合］
【锦渔灯】指碧落，足下云生冉冉；步青霄，听耳中风弄纤纤。乍凝眸，星斗垂垂似可拈，早望见烂辉辉宫殿影在镜中潜。
［旦］呀，时当仲夏，为何这般寒冷？［贴］此即太阴月府，人间所传广寒宫者是也。就请进去。［旦喜介］想我浊质凡姿，今夕得到月府，好侥幸也。［作进看介］
【锦上花】清游胜，满意欢。［想介］这些景物都似曾见过来！环玉砌，依稀风景漫猜嫌。那壁桂花开的恁早！［贴］此乃月中丹桂，四时常茂，花叶俱香。［旦看介］果然好花也。看不足，喜更添。金英缀，翠叶兼。氤氲芳气透衣缣，人在桂阴潜。［内作乐介］［旦］你看一群仙女，素衣红裳，从桂树下奏乐而来，好不美听。［贴］此乃 霓裳羽衣 之曲也。［杂扮仙女四人、六人或八人，白衣、红裙、锦云肩、璎珞、飘带，各奏乐，唱，绕场行上介，旦贴旁立看介］
【锦中拍】携天乐，花丛斗拈，拂霓裳露沾。迥隔断红尘荏苒，直写出瑶台清艳。纵吹弹舌尖、玉纤，韵添；惊不醒人间梦魇，停不驻天宫漏签。一枕游仙，曲终闻盐，付知音重翻检。
[同下]［旦］妙哉此乐！清高宛转，感我心魂，真非人间所有也！
【锦后拍】缥缈中，簇仙姿，宛曾觇。听彻清音意厌厌，数琳琅琬琰；数琳琅琬琰，一字字偷将凤鞋轻点，按宫商掏记指儿尖。晕羞脸，枉自许舞娇歌艳，比着这钧天雅奏多是歉。请问仙子，愿求月主一见。［贴］要见月主还早。天色渐明，请娘娘回宫去罢。
【尾声】你攀蟾有路应相念，
［旦］好记取新声无欠，［贴］只误了你把枕上君王半夜儿闪。
[旦下]［贴］杨妃已回唐宫，我索向月主娘娘复旨则个。


［副净急上］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下官杨国忠，自从妹子册立贵妃，权势日盛。不想今早忽传贵妃忤旨，被谪出宫，命高内监单车送到门来。未知何故？好生惊骇！且到门前迎接去。［暂下］
【仙吕过曲·望吾乡】［丑引旦乘车上］无定君心，恩光那处寻？蛾眉忽地遭攧窨，思量就里知他怎？奈掷何偏甚！长门隔，永巷深，回首处，愁难禁。
［副净上，跪接介］臣杨国忠迎接娘娘。［丑］丞相，快请娘娘进府，咱家还有话说。［副］院子，分付丫鬟每，迎接娘娘到后堂去。［丫鬟上，扶旦下车，拥下］［副净揖丑介］老公公请坐，不知此事因何而起？［丑］娘娘呵，
【一封书】君王宠最深，冠椒房专侍寝。昨日呵，无端忤圣心，骤然间商与参。丞相不要怪咱家多口，娘娘呵，生性娇痴多习惯，未免嫌疑生抱衾。［副净］如今谪遗出来，怎生是好？［丑］丞相且到朝门谢罪，相机而行。［副净］老公公，全仗你进规箴，悟当今。［丑］这个自然。［合］管重取宫花入上林。
［丑］就此告别。［副净］下官同行。［向内介］分付丫鬟，好生伺候娘娘。［内应介］［副净］ 乌鸦与喜鹊同行，吉凶事全然未保。 ［同丑下］
【中吕引子·行香子】［旦引梅香上］乍出宫门，未定惊魂，渍愁妆满面啼痕。其间心事，多少难论。但惜芳容，怜薄命，忆深恩。
君恩如水付东流，得宠忧移失宠愁。莫向樽前奏 花落 ，凉风只在殿西头。我杨玉环，自入宫闱，过蒙宠眷。只道君心可托，百岁为欢。谁想妾命不犹，一朝逢怒。遂致促驾宫车，放归私第。金门一出，如隔九天。［泪介］天那，禁中明月，永无照影之期；苑外飞花，已绝上枝之望。抚躬自悼，掩袂徒嗟。好生伤感人也！
【中吕过曲·榴花泣】【石榴花】罗衣拂拭，犹是御香熏，向何处谢前恩。想春游春从晓和昏，【泣颜回】岂知有断雨残云？我含娇带嗔，往常间他百样相依顺，不提防为着横枝，陡然把连理轻分。
丫鬟，此间可有那里望见宫中？［梅］前面御书楼上，西北望去，便是宫墙了。［旦］你随我楼上去来。［梅］晓得。［旦登楼介］ 西宫渺不见，肠断一登楼。 ［梅指介］娘娘，这一带黄设设的琉璃瓦，不是九重宫殿么？［旦作泪介］
【前腔】凭高洒泪，遥望九重阍，咫尺里隔红云。叹昨宵还是凤帏人，冀回心重与温存。天乎太忍，未白头先使君恩尽。［梅指介］呀，远远望见一个公公，骑马而来，敢是召娘娘哩！［旦叹介］料非他丹凤衔书，多又恐乌鸦传信。
［旦下楼介］［丑上］ 暗将怀旧意，报与失欢人。 ［见介］高力士叩见娘娘。［旦］高力士，你来怎么？［丑］奴婢恰才复旨，万岁爷细问娘娘回府光景，似有悔心。现今独坐宫中，长吁短叹，一定是思想娘娘。因此特赤报知。［旦］唉，那里还想着我！［丑］奴婢愚不谏贤，娘娘未可太执意了。倘有甚么东西，付与奴婢，乘间进上。或者感动圣心，也未可知。［旦］高力士，你教我进什么东西去好？［想介］
【喜渔灯犯】【喜渔灯】思将何物传情悃，可感动君？我想一身之外，皆君所赐，算只有愁泪千行，作珍珠乱滚；又难穿成金缕把雕盘进。哦，有了，【剔银灯】这一缕青丝香润，曾共君枕上并头相偎衬，曾对君镜里撩云。丫鬟，取镜台金剪过来。［梅应取上介］［旦解发介］哎，头发，头发！【渔家傲】可惜你伴我芳年，剪去心儿未忍。只为欲表我衷肠，［作剪发介］剪去心儿自悯。［作执发起，哭介］头发，头发！【喜渔灯】全仗你寄我殷勤。［拜介］我那圣上呵，奴身、止鬖鬖发数根，这便是我的残丝断魂。［起介］高力士，你将去与我转奏圣上。［哭介］说妾罪该万死，此生此世，不能再睹天颜！谨献此发，以表依恋。［丑跪接发搭肩上介］娘娘请免愁烦，奴婢就此去了。 好凭缕缕青丝发，重结双双白首缘。 ［下］［旦坐哭介］［老旦、贴上］
【榴花灯犯】【剔银灯】听说是贵妃妹忤君。
【石榴花】听说是返家门。
【普天乐】听说是失势兄忧悯，听说是中官至，未审何云？［进介］贵妃娘娘那里？［梅］韩、虢二国夫人到了。［旦作哭不语介］［老旦、贴见介］［老旦］贵妃请免愁烦。［同哭介］［贴］前日在望春宫，皇上十分欢喜，为何忽有此变？【渔家傲】我只道万岁千秋欢无尽，【尾犯序】我只道任伊行笑颦，【石榴花】我只道纵差池，谁和你评论！［老旦］裴家妹子，【锦缠道】休只管闲言絮陈。贵妃，你逢薄怒其中有甚根因？［旦作不理介］［贴］贵妃，你莫怪我说，【剔银灯】自来宠多生嫌衅，可知道秋中君恩？恁为人，怎趋承至尊？［老旦合］【雁过声】姊妹每情切来相问，为甚么耳畔哝哝，总似不闻！［旦］
【尾声】秋风团扇原吾分，多谢连枝特过存。总有万语千言，只在心上忖。
［竟下］［贴］姊姊，你看这个样子，如何使得？［老旦］正是，我每特来看他，他心上有事，竟自进房去了。妹子，你再到望春宫时，休要学他。［贴羞介］啐！
［贴］今朝忽见下天门，张籍［老旦］相对那能不怆神。廖匡图
［贴］冷眼静看真好笑，徐夤［老旦］中含芒刺欲伤人。陆龟蒙


【双调引子·贺圣朝】［丑上］崇班内殿称尊，天颜亲奉朝昏。金貂玉带蟒袍新，出入荷殊恩。咱家高力士是也，官拜骠骑将军。职掌六宫之，权压成僚之上。迎机导窾，摸揣圣情；曲意小心，荷承天宠。今乃三月三日，万岁爷与贵妃娘娘游幸曲江，命咱召杨丞相并秦、韩、虢三国夫人，一同随驾。不免前去传旨与他。 传声报戚里，今日幸长杨。 ［下］
【前腔】［净冠带引从上］一从请托权门，天家雨露重新。絫臣今喜作亲臣，壮怀会当伸。俺安禄山，自蒙圣恩复官之后，十分宠眷。所喜俺生的一个大肚皮，直垂过膝。一日圣上见了，笑问此中何有？俺就对说，惟有一片赤心。天颜大喜，自此愈加亲信，许俺不日封王。岂不是非常之遇！左右回避。［从应下］［净］今乃三月三日，皇上与贵妃游幸曲江。三国夫人随驾。倾城士女，无不往观。俺不免换了便服，单骑前往，游玩一番。［作更衣、上马行介］出得门来，你看香尘满路，车马如云，好不热闹也。正是： 当路游丝萦醉客，隔花啼鸟唤行人。 ［下］［副净、外扮王孙，末扮公子；各丽服，同行上］［合］
【仙吕入双调·夜行船序】春色撩人，爱花风如扇，柳烟成阵。行过处，辨不出紫陌红尘。［见介］请了。［副净、外］今日修禊之辰，我每同往曲江游玩。［末、小生］便是，那边族拥一队车儿，敢是三国夫人来了。我每快些前去。［行介］纷纭，绣幕雕轩，珠绕翠围，争妍夺俊。氤氲，兰麝逐风来，衣彩珮光遥认。
［同下］［老旦绣衣扮韩国，贴白衣扮虢国，杂绯衣扮秦国，引院子、梅香各乘车行上］［合］
【前腔】［换头］安顿，罗绮如云，斗妖娆，各逞黛娥蝉鬓。蒙天宠，特敕共探江春。［老旦］奴家韩国夫人，［贴］奴家虢国夫人，［杂］奴家秦国夫人，［合］奉旨召游曲江。院子把车儿趱行前去。［院］晓得。［行介］［合］朱轮、碾破芳堤，遗珥坠簪，落花相衬。荣分，戚里从宸游，几队宫妆前进。［同下］
【黑（虫麻）序】［换头］［净策马上，目视三国下介］妙啊，回瞬，绝代丰神，猛令咱一见，半晌销魂。恨车中马上，杳难亲近。俺安禄山，前往曲江，恰好遇着三国夫人，一个个天姿国色。唉，唐天子，唐天子！你有了一位贵妃，又添上这几个阿姨，好不风流也！评论，群花归一人，方知天子尊。且赶上前去，饱看一回。望前尘，馋眼迷奚，不免挥策频频。
［作鞭马前奔，杂扮从人上，拦介］咄，丞相爷在此，什么人这等乱撞！［副净骑马上］为何喧嚷？［净、副作打照面，净回马急下］［从］小的方才见一人，骑马乱撞过来，向前拦阻。[副净笑介]那去的是安禄山。怎么见了下官，就疾忙躲避了。[作沉吟介]三位夫人的车儿在那里？［从］就在前面。［副净］呀，安禄山那厮怎敢这般无礼！
【前腔】［换头］堪恨，藐视皇亲，傍香车行处，无礼厮混。陡冲冲怒起，心下难忍。叫左右，紧紧跟随着车儿行走，把闲人打开。［众应行介］［副净］忙奔，把金鞭辟路尘，将雕鞍逐画轮。［合］语行人，慎莫来前，怕惹丞相生嗔。
【锦衣香】［净扮村姑，丑扮丑女，老旦扮卖花娘子，小生扮舍人，行上］［合］妆抢新，添淹润；身段村，乔丰韵，更堪怜芳草沾裾，野花堆鬓。［见介］［净］列位都是去游曲江的么？［众］正是。今日皇帝、娘娘，都在那里，我每同去看一看。［丑］听得皇帝把娘娘爱的似宝贝一般，不知比奴家容貌如何？［老旦笑介］［小生作看丑介］［丑］你怎么只管看我？［小生］我看大姐的脸上，倒有几件宝贝。［净］什么宝贝？［小生］你看眼嵌猪睛石，额雕玛瑙纹，蜜蜡装牙齿，珊瑚镶嘴唇。［净笑介］［丑将扇打小生介］小油嘴，偏你没有宝贝。［小生］你说来。［丑］你后庭像银矿，掘过几多人！［净笑介］休得取笑，闻得三国夫人的车儿过去，一路上有东西遗下，我每赶上寻看。［丑］如此快走。［行介］［丑作娇态与小生诨介］［合］和风徐起荡晴云，钿车一不定期，草木皆春。［小生］且在这里寻一寻，可有甚么？［老旦］我先去了。向朱门绣阁，卖花声叫的殷勤。［叫卖花下］［众作寻、各拾介］［丑向净介］你拾的甚么？［净］是一枝簪子。［丑看介］是金的，上面一粒绯红的宝石。好造化！［净向丑介］你呢？［丑］一只凤鞋套儿。［净］好好，你就穿了何如？［丑作伸脚比介］啐，一个脚指头也着不下。鞋尖上这粒真珠，摘下来罢。［作摘珠、丢鞋介］［小生］待我袖了去。［丑］你倒会作揽收拾！你拴的东西，也拿出来瞧瞧。［小生］一幅鲛绡帕儿，裹着个金盒子。［净接作开看介］咦，黑黑的黄黄的薄片儿，闻着又有些香，莫不是耍药么？［小生笑介］是香茶。［丑］待我尝一尝。［净争吃，各吐介］呸！稀苦的，吃他怎么！［小生作收介］罢了，大家再往前去。［行介］［合］蜂蝶闲相趁，柳迎花引，望龙楼倒泻，曲江将近。
［小生、净先下，丑吊场叫介］你们等我一等。阿呀，尿急了，且在这里打个沙窝儿去。［下］［老旦、贴、杂引院子、梅香上］
【浆水令】扑衣香，花香乱熏；杂莺声，笑声细闻。看杨花雪落覆白蘋，双双青鸟，衔堕红巾。春光好，过二分，迟迟丽日催车进。［院］禀夫人，到曲江了。［老旦］丞相爷在那里？［院］万岁爷在望春宫，丞相爷先到那边去了。［老旦、杂、贴作下车介］你看果然好风景也！环曲岸，环曲岸，红酣绿匀。临曲水，临曲水，柳红蒲新。
［丑引小内侍、控马上］ 敕传玉勒桃花马，骑坐金泥蛱蝶裙。 ［见介］皇上口敕：韩、秦二国夫人，赐宴别殿，虢国夫人，既令乘马入宫，陪杨娘娘饮宴。［老旦、杂、贴跪介］万岁！［起介］［丑向贴介］就请夫人上马。［贴］
【前腔】内家官，催何紧。姐姐妹妹，偏背了春风独近。［老旦、杂］不枉你淡扫蛾眉朝至尊。
［贴乘马，丑引下］［杂］你看裴家姐姐，竟自扬鞭去了。［老旦］且自由他。［梅香］请夫人别殿里上宴。［生］红桃碧柳禊堂春，沈铨期［老旦］一种佳游事也均。张谔
［杂］愿奉圣情欢不极，武平一［［合］向风偏笑艳阳人。杜牧


［丑内叫介］军士每趱行，前面伺候。［内鸣锣，应介］［丑］万岁爷，请上马。［生骑马，丑随行上］
【双调近词·武陵花】万里巡行，多少悲凉途路情。看云山重叠处，似我乱愁交并。无边落木响秋声，长空孤雁添朝悲哽。寡人自离马嵬，饱尝辛苦。前日遣使臣赉奉玺册，传位太子去了。行了一月，将近蜀中。且喜贼兵渐远，可以缓程而进。只是对此鸟啼花落，水绿山青，无非助朕悲怀。如何是好！［丑］万岁爷，途咱风霜，十分劳顿。请自排遣，勿自过伤。［生］咳，高力士，朕与妃子，坐则并几，行则随肩。今日仓卒西巡，断送他这般结果，教寡人如何撇得下也！［泪介］提起伤心事，泪如倾。回望马嵬坡下，不觉恨填膺。［想］前面就是栈道了，请万岁爷挽定丝缰，缓缓前进。［生］袅袅旗旌，背残日，风摇影。匹马崎岖怎暂停，怎暂停！只见阴云黯淡天昏暝，哀猿断肠，子规叫血，好叫人怕听。兀的不惨杀人也么哥，兀的不苦杀人也么哥！萧条恁生，峨眉山下少人经，冷雨斜风扑面迎。
［丑］雨来了，请万岁爷暂登剑阁避雨。［生作下马、登阁坐介］［丑向内介］军士每，且暂驻扎，雨住再行。［内应介］［生］独自登临意转伤，蜀山蜀水恨茫茫。不知何处风吹雨，点点声声迸断肠。［内作铃响介］［生］你听那壁厢，不住的声响，聒的人好不耐烦。高力士，看是甚么东西。［丑］是树林中雨声，和着檐前铃铎，随风而响。［生］呀，这铃声好不做美也！
【前腔】淅淅零零，一片凄然心暗惊。遥听隔山隔树，占合风雨，高响低鸣。一点一滴又一声，一点一滴又一声，和愁人血泪交相迸。对这伤情处，转自忆荒茔。白杨萧瑟雨纵横，此际孤魂凄冷。鬼火光寒，草间湿乱萤。只悔仓皇负了卿，负了卿！我独在人间，委实的不愿生。语娉婷，相将早晚伴幽冥。一恸空山寂，铃声相应，阁道崚嶒，似我回肠恨怎平！
［丑］万岁爷且免愁烦。雨止了，请下阁去罢。［生作下阁、上马介，丑向内介］军士每，前面起驾。［众应介］［丑随生行介］［生］
【尾声】迢迢前路愁难罄，招魂去国两关情。［合］望不尽雨后尖山万点青。
［生］剑阁连山千里色，骆宾王离人到此倍堪伤。罗邺
［生］空劳翠辇冲泥雨，秦韬玉一曲淋铃泪数行。杜牧


【仙吕入双调·字字双】［丑扮宫女上］自小生来貌天然，花面；宫娥队里我为先，扫殿。忽逢小监在阶前，胡缠；伸手摸他裤儿边，不见。
 我做宫娥第一，标致无人能及。腮边花粉湖涂，嘴上胭脂狼籍。秋波俏似铜铃，弓肩弯处笔直。春纤十个擂槌，玉体浑身糙漆。柳腰松段十围，莲瓣滩船半只。杨娘娘爱我伶俐，选做霓裳部色。只因喉咙太响，歌时嘴边起个霹雳。身子又太狼伉，舞去冲翻了御筵桌席。皇帝见了发恼，打落子弟名籍。登时发到骊山，派到温泉殿中承值。昨日銮舆临幸，同杨娘娘在华清驻跸。传旨要来共浴汤池，只索打扫铺陈收拾。 道犹未了，那边一个宫人来也。【雁儿舞】［副净扮宫女上］担阁青春，后宫怨女，漫跌脚捶胸，有谁知苦。拼着一世没有丈夫，做一只孤飞雁儿舞。
［见介］［丑］姐姐，你说甚么 雁儿 舞！如今万岁爷，有了杨娘娘的 霓裳 舞，连梅娘娘的 惊鸿 舞，也都不爱了。［副净］便是。我原是梅娘娘的宫人。只为我娘娘，自翠阁中忍气回来，一病而亡，如今将我拔到这里。［丑］原来如此，杨娘娘十分妒忌，我每再休想有承幸之日。［副净］罢了。［丑］万岁爷将次到来，我和你且到外厢伺候去。［虚下］［末、小生扮内侍，引生、旦、老旦、贴随行上］
【羽调近词·四季花】别殿景幽奇：看雕梁畔，珠帘外，雨卷云飞。逶迤，朱阑几曲画溪，修廊数层接翠微。绕红墙，通玉扉。［末、小生］启万岁爷，到温泉殿了。［生］内侍回避。［末、小生应下］［生］妃子，你看清渠屈注，洄澜皱漪，香泉柔滑宜素肌。朕同妃子试浴去来。［老、贴与生、旦脱去大衣介］［生］妃子，只见你款解云衣，早现出珠辉玉丽，不由我对你、爱你、扶你、觑你、怜你！［生携旦同下］［老旦］念奴姐，你看万岁爷与娘娘恁般恩爱，真令人羡杀也。［贴］便是。［老旦］
【凤钗花络索】【金凤钗】花朝拥，月夜偎，尝尽温柔滋味。【胜如花】［贴合］镇相连似影追形，分不开如刀划水。【醉扶归】千般撋纵百般随，两人合一副肠和胃。【梧叶儿】密意口难提，写不迭鸳鸯帐，绸缪无尽期。［老旦］姐姐，我与你伏侍娘娘多年，虽睹娇容，未窥玉体。今日试从绮（流氵换足）隙处，偷觑一觑何如？［贴］恰好，［同作内窥介］【水红花】［合］悄偷窥，亭亭玉体，宛似浮波菡萏，含露弄娇辉。【浣溪纱】轻盈臂腕消香腻，绰约腰身漾碧漪。【望吾乡】［老旦］明霞骨，沁雪肌。【大胜乐】［贴］一痕酥透双蓓蕾，［老旦］半点春藏小麝脐。【傍妆台】［贴］爱杀红巾罅，私处露微微。永新姐，你看万岁爷呵，【解三酲】凝睛睇，【八声甘州】恁孜孜含笑，浑似呆痴。【一封书】［合］休说俺偷眼宫娥魂欲化，则他个见惯的君王也不自持。【皂罗袍】［老旦］恨不把春泉翻竭，［贴］恨不把玉山洗颓，［老旦］不住的香肩呜嘬，［贴］不住的纤腰抱围，【黄莺儿】［老旦］俺娘娘无言匿笑含情对。［贴］意怡怡，【月儿高】灵液春风，淡荡恍如醉。【排歌】［老旦］波光暖，日影晖，一双龙戏出平池。【桂枝香】［合］险把个襄王渴倒阳台下，恰便似神女携将暮雨归。
［丑、副净暗上笑介］两位姐姐，看得高兴啊，也等我每看看。［老旦、贴］姐姐，我每伺候娘娘洗浴，有甚高兴。［丑、副净笑介］只怕不是伺候娘娘，还在那里偷看万岁爷哩。［老旦、贴］啐，休得胡说，万岁爷同娘娘出来也。［丑、副净暗下］［生同旦上］
【二犯掉角儿】【掉角儿】出温泉新凉透体，睹玉容愈增光丽。最堪怜残妆乱头，翠痕干，晚云生腻。［老旦、贴与生旦穿衣介］［旦作娇软态，老旦、贴扶介］［生］妃子，看你似柳含风，花怯露。软难支，娇无力，倩人扶起。［二内侍引杂推小车上］请万岁爷娘娘上如意小车，回华清宫去。［生］将车儿后面跟着。［二内侍］领旨。［生携旦行介］妃子，【排歌】朕和你肩相并，手共携，不须花底小车推，【东瓯令】趁扑面好风归。
【尾声】［合］意中人，人中意，则那些无情花鸟也情痴，一般的解结双头、学并栖。
［生］花气浑如百和香，杜甫［旦］避风新出浴盆汤；王建
［生］侍儿扶起娇无力，白居易［旦］笑倚东窗白玉床。李白


【越调引子·浪淘沙】［贴扮织女，引二仙女上］云护玉梭儿，巧织机丝。天宫原不着相思，报道今宵逢七夕，忽忆年时。【鹊桥仙】 纤云弄巧，飞星传信，银汉秋光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柔肠似水，佳期如梦，遥指鹊桥仙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吾乃织女是也。蒙上帝玉敕，与牛郎结为末上夫妇。年年七夕，渡河相见。今乃下界天宝十载，七月七夕。你看明河无浪，乌鹊将填，不免暂撤机丝，整妆而待。［内细乐扫乌鹊飞上，绕场飞介］［前场设一桥，乌鹊飞止桥两边介］［二仙女］鹊桥已驾，请娘娘渡河。［贴起行介］【越调过曲·山桃红】【下山虎头】俺这里乍抛锦字，暂驾香辎。［合］趁天落无云滓，新凉暮飔，［作上桥介］踩上这桥影参差，俯映着河光净泚。【小桃红】更喜杀新月纤，华露滋。低绕着乌鹊双飞翅也，【下山虎尾】陡觉的银汉秋生别样姿。［做过桥介］［二仙女］启娘娘，已渡过河来了。［贴］星河之下，隐隐望见香烟一缕，摇扬腾空，却是何处？［仙女］是唐天子的贵妃杨玉环，在宫中乞巧哩。［贴］生受他一片赤心，不免同了牛郎，到彼一看。［合］天上留佳会，年年在斯，却笑他人世情缘顷刻时。［齐下］
【商调过曲·二郎神】［二内侍挑灯，引生上］秋光静，碧沉沉轻烟送螟。雨过梧桐微微冷，银河宛转，纤云点缀双星。［内作笑声，生听介］顺着风儿还细听，欢笑隔花阴树影。内侍，是那里这般笑语？［内侍问介］万岁爷问，那里这般笑语？［内］是杨娘娘到长生殿去乞巧哩。［内侍回介］杨娘娘到长生殿去乞巧，故此笑语。［生］内侍每不要传报，待朕悄悄前去。撤红灯，待悄向龙墀觑个分明。【前腔】［换头］［旦引老旦、贴同二宫妇各捧香盒、纨扇、瓶花、化生金盆上］宫庭，金炉篆霭，烛光掩映。米大蜘蛛厮抱定，金盘种豆，花枝招飐银瓶。［老旦、贴］已到长生殿中，巧筵齐备，请娘娘拈香。［作将瓶花、化生盆设桌上，老旦捧香盒，旦拈香介］妾身杨玉环，虔爇心香，拜告双星，伏祈鉴祐。愿钗盒情缘长久订，［拜介］莫使做秋风扇冷。［生潜上窥介］觑娉婷，只见他拜倒在瑶阶，暗祝声声。
［老旦、贴作见生介］呀，万岁爷到了。［旦急转，拜生介］［生扶起介］妃子在此，作何勾当？［旦］今乃七夕之期，陈设瓜果，特向天孙乞巧。［生笑介］妃子巧夺天工，何须更乞。［旦］惶愧。［生、旦各坐介］［老旦、贴同二宫女暗下］［生］妃子，朕想牵牛、织女隔断银河，一年才会得一度，这相思真非容易也。
【集贤宾】秋空夜永碧汉清，甫灵驾逢迎，奈天赐佳期刚半顷，耳边厢容易鸡鸣。云寒露冷，又趱上经年孤另。［旦］陛下言及双星别恨，使妾凄然。只可惜人间不知天上的事。如打听，决为了相思成病。［做泪介］［生］呀，妃子为何掉下泪来？［旦］妾想牛郎织女，虽则一年一见，却是地久天长。只恐陛下与妾的恩情，不能够似他长远。［生］妃子说那里话！
【黄莺儿】仙偶纵长生，论尘缘也不恁争。百年好占风流胜，逢时对景，增欢助情，怪伊底事反悲哽？［移坐近旦低介］问双星，朝朝暮暮，争似我和卿！
［旦］臣妾受恩深重，今夜有句话儿，……［住介］［生］妃子有话，但说不妨。［旦对生呜咽介］妾蒙陛下宠眷，六宫无比。只怕日久恩疏，不免白头之叹！
【莺簇一金罗】【黄莺儿】提起便心疼，念寒微侍掖庭，更衣傍辇多荣幸。【簇御林】瞬息间，怕花老春无剩，【一封书】宠难凭。［牵生衣泣介］论恩情，【金凤钗】若得一个久长时，死也应；若得一个到头时，死也瞑。【皂罗袍】抵多少平阳歌舞，恩移爱更；长门孤寂，魂销泪零：断肠枉泣红颜命！
［生举袖与旦拭泪介］妃子，休要伤感。朕与你的恩情，岂是等闲可比。
【簇御林】休心虑，免泪零，怕移时，有变更。［执旦手介］做酥儿拌蜜胶粘定，总不离须臾顷。［合］话绵藤，花迷月暗，分不得影和形。
［旦］既蒙陛下如此情浓，趁此双星之下，乞赐盟约，以坚终始。［生］朕和你焚香设誓去。［携旦行介］
【琥珀猫儿坠】［合］香肩斜靠，携手下阶行。一片明河当殿横，［旦］罗衣陡觉夜凉生。［生］惟应和你悄语低言，海誓山盟。
［生上香揖同旦福介］双星在上，我李隆基与杨玉环，［旦合］情重恩深，愿世世生生，共为夫妇，永不相离。有渝此盟，双星鉴之。［生又揖介］在天愿为比翼鸟，［旦拜介］在地愿为连理枝。［合］天长地久有时尽，此誓绵绵无绝期。［旦拜谢生介］深感陛下情重，今夕之盟，妾死生守之矣。［生携旦介］
【尾声】长生殿里盟私订。［旦］问今夜有谁折证？［生指介］是这银汉桥边，双双牛、女星。［同下］
【越调过曲·山桃红】［小生扮牵牛，云巾、仙衣，同贴引仙女上］只见他誓盟密矢，拜祷孜孜，两下情无二，口同一辞。［小生］天孙，你看唐天子与杨玉环，好不恩爱也！悄相偎，倚着香肩，没些缝儿。我与你既缔天上良缘，当作情场管领。况他又向我等设盟，须索与他保护。见了他恋比翼，慕并枝，愿生生世世情真至也，合令他长作人间风月司。［贴］只是他两人劫难将至，免不得生离死别。若果后来不背今盟，决当为之绾合。［小生］天孙言之有理。你看夜色将阑，且回斗牛宫去。［携旦行介］［合］天上留佳会，年年在斯，却笑他人世情缘顷刻时！
何用人间岁月催，罗邺星桥横过鹊飞回。李商隐
莫言天上稀相见，李郢没得心情送巧来。罗隐


【越调引子·祝英台近】［旦引老旦扮永新、贴旦扮念奴上］梦回初，春透了，人倦懒梳裹。欲傍妆台，羞被粉脂涴。［老旦、贴旦］趁他迟日房栊，好风帘幕，且消受熏香闲坐。
永新、念奴叩头。［旦］起来。
【海棠春】流莺窗外啼声巧，睡未足，把人惊觉。［老］翠被晓寒轻，［贴］宝篆沉烟袅。［旦］宿酲未醒宫娥报，［老、贴］道别院笙歌会早。［旦］试问海棠花，［合］昨夜开多少？［旦］奴家杨氏，弘农人也。父亲元琰，官为蜀中司户。早失怙恃，养在叔父之家。生有玉环在于左臂，上隐 太真 二字。因名玉环，小字太真。性格温柔，姿容艳丽。漫揩罗袂，泪滴红冰；薄试霞绡，汗流香玉。荷蒙圣眷，拔自宫嫔。位列贵妃，礼同皇后。有兄国忠，拜为右相，三姊尽封夫人，一门荣宠极矣。昨宵侍寝西宫，［低介］未免云娇雨怯。今日晌午时分，才得进来。［老、贴］镜奁齐奋，请娘娘理妆。［旦行介］绮疏晓日珠帘映，红粉春妆宝镜催。
【越调过曲·祝英台】［坐对镜介］鬓轻撩，鬟细整，临镜眼频睃。［老］请娘娘贴上这花钿。［旦］贴了翠钿，［贴］再点上这胭脂。［旦］注了红脂，［老］请娘娘画眉。［旦画眉介］着意再描双哦。［旦立起介］延俄，慢支持杨柳腰身，［贴］呀，娘娘花儿也忘戴了。［代旦插花介］好添上樱桃花朵。［老、贴作看旦介］看了这粉容嫩，只怕风儿弹破。［老、贴］请娘娘更衣。［与旦更衣介］
【前腔】［换头］飘堕、麝兰香，金绣影，更了杏衫罗。［旦步介］［老、贴看介］你看小颤步摇，轻荡湘裙，［旦兜鞋介］低蹴半弯凌波，停妥。［旦顾影介］［老、贴］袅临风，百种娇娆。［旦回身临镜介］［老、贴］还对镜，千般婀娜。［旦作倦态，欠伸介］［老、贴扶贴介］娘娘，恁恹恹，何妨重就衾窝。
［旦］也罢，身子困倦，且自略睡片时。永新、念奴，与我放下帐儿。正是： 无端春色熏人困，才起梳头又欲眠。 ［睡介］［老、贴放收介］［老］万岁爷此时不进宫来，敢是到梅娘娘那边去么？[贴]姐姐，你还不知道，梅娘娘已迁置上阳楼东了！[老]哦，有这等事！［贴］永新姐姐，这几日万岁爷专爱杨娘娘，不时来往西宫，连内侍也不教随驾了。我与你须要小心伺候。［生行上］
【前腔】［换头］欣可，后宫新得娇娃，一日几摩挲！［生作进，老、贴见介］万岁爷驾到。娘娘刚才睡哩。［生］不要惊他。［作揭帐介］试把绡帐慢升，龙脑微闻，一片美人香和。［瞧科］爱他，红玉一团，压着鸳衾侧卧。［老、贴背介］这温存怎不占了风流高座！
【前腔】［换头］［旦作惊醒低介］谁个？蓦个揭起鸳帏，星眼倦还挪。［作坐起，摩眼、撩鬓介］［生］早则浅淡粉容，消褪唇朱，掠削鬓儿欹矬。［老、贴作扶旦起，旦作开眼复闭，立起又坐倒］［生］怜他，侍儿扶起腰肢，娇怯怯难存难坐。［老、贴扶旦坐介］［生扶住介］恁朦腾，且索消详停和。
［旦］万岁！［生］春昼晴和，正好及时游赏，为何当午睡眠？［旦低介］夜来承宠，雨露恩浓，不觉花枝力弱。强起梳头，却又朦胧睡去。因此失迎圣驾。［生笑介］这等说，倒是寡人唐突了。［旦娇羞不语介］［生］妃子，看你神思困倦，且同到前殿去，消遣片时。［旦］领旨。［生、旦同行，老、贴随行介］［生］落日留王母，［旦］微风倚少儿。［老、贴］宫中行乐秘，少有外人知。［生、旦转坐介］［丑上］ 昼漏稀闻高阁报，天颜有喜近臣知。 启万岁爷：国舅杨丞相，遵旨试验安禄山，在宫门外回奏。［生］宣奏来。［丑宣介］杨丞相有宣。［副净上］ 天下表章经院过，宫中笑语隔墙闻。 ［拜见介］臣杨国忠见驾。愿吾皇万岁，娘娘千岁！［丑］平身。［副］臣启陛下：蒙委试安禄山，果系人才壮健，弓马熟娴，特此复旨。［生］朕昨见张守珪奏称：禄山通晓六番言语，精熟诸般武艺，可当边将之任。今失机当斩，是以委卿验之。既然所奏不诬，卿可可旨安禄山，赦其前罪。明日早朝引见，授职在京，以观后效。［副］领旨。［下］［丑］启万岁爷：沉香亭牡丹盛开，请万岁爷同娘娘赏玩。［生］今日对妃子，赏名花。高力士，可宣翰林李白，到沉香亭上，立草新词供奉。［丑］领旨。［下］［生］妃子，和你赏花去来。
［生］倚槛繁花带露开，罗虬［旦］相将游戏绕池台。孟浩然
［生］新歌一曲今人艳，万楚［合］只待相如奉诏来。李商隐


【正宫引子·破齐阵】【破阵子头】［旦上］宠极难拼轻舍，欢浓分外生怜。【齐天乐】比目游双，鸳鸯眠并，未许恩移情变。【破阵子尾】只恐行云随风引，争奈闲花竞日妍，终朝心暗牵。
【清平乐】卷帘不语，谁识愁千缕。生怕韶光无定主，暗里乱催春。心中刚自疑猜，那堪踪迹全乖。凤辇却归何处？凄凉日暮空阶。奴家杨玉环，久邀圣眷，爱结君心。叵耐梅精江采苹，意不相下。恰好触忤圣上，将他迁置楼东。但恐采苹巧计回天，皇上旧情未断，因此常自提防。唉，江采苹，江采苹，非是我容你不得，只怕我容了你，你就容不得我也！今早圣上出朝，日色将暮，不见回宫，连着永新、念奴打听去了。此时情绪，好难消遣也！
【仙吕入双调·风云会四朝元】【四朝元头】烧残香串，深宫欲暮天。把文窗频启，翠箔高卷，眼儿几望穿。但常时此际，但常时此际，【会河阳】定早驾到西宫，执手齐肩。【四朝元】花映房栊，春生颜面，【驻云飞】百种耽欢恋。嗏今夕问何缘，【一江风】芳草黄昏，不见承回辇？［内作鹦哥叫 圣驾来也 介］［旦作惊看介］呀，圣上来了！［作看介］呸，原来是鹦哥弄巧言，把愁人故相骗。
【四朝元尾】只落得徘徊伫立，思思想想，画栏凭遍。［老旦上］闻道君王前殿宿，内家各自撤红灯。［见介］启娘娘：万岁爷已宿在翠花西阁了。［旦呆介］有这等事！［泣介］
【前腔】君情何浅，不知人望悬！正晚妆慵卸，暗烛羞剪，待君来同笑言。向琼筵启处，向琼筵启处，醉月觞飞，梦雨床连。共命无分，同心不舛，怎蓦把人疏远。［老旦］万岁爷今夜偶不进宫，料非有意疏远，娘娘请勿伤怀！［旦］嗏，若不是情迁，便宿离宫，阿监何妨遣。我想圣上呵，从来未独眠，鸳衾厌孤展，怎得今宵枕畔，清清冷冷，竟无人荐！
［贴上］雪隐鹭鸶飞始见，柳藏鹦鹉语方知。［见介］娘娘，奴婢打听翠阁的事来了。［旦］怎么说？［贴］娘娘听启，奴婢方才呵，【月临江】悄问翠华西阁，守将时近黄昏，忽闻密旨遣黄门。［旦］遣他何处去呢？［贴］飞鞭乘戏马，灭烛召红裙。［旦急问介］召那一个？［贴］贬置楼东怨女，梅亭旧日妃嫔。［旦惊介］呀，这是梅精了。他来也不曾？［贴］须臾簇拥那佳人，暗中归翠阁。［老旦问介］此话果真否？［贴］消息探来真。［旦］唉，天那，原来果是梅精复邀宠幸了。［做不语闷坐、掩泪介］［老旦、贴］娘娘请免愁烦。［旦］
【前腔】闻言惊颤，伤心痛怎言。［泪介］把从前密意，旧日恩眷，都付与泪花儿弹向天。记欢情始定，记欢情始定，愿似钗股成双，盒扇团圆。不道君心，霎时更变，总是奴当谴。嗏，也索把罪名宣，怎教冻蕊寒葩，暗识东风面。可知道身虽在这边，心终系别院。一味虚情假意，瞒瞒昧昧，只欺奴善。
［贴］娘娘还不知道，奴婢听得小黄门说，昨日万岁爷在华萼楼上，私封珍珠一斛去赐他，他不肯受。回献一诗，有 长门自是无梳洗，何必珍珠慰寂寥 之句，所以致有今夜的事。［旦］哦，原来如此，我那里知道！
【前腔】他向楼东写怨，把珍珠暗里传。直恁的两情难割，不由我寸心如剪。也非咱心太褊，只笑君王见错；笑君王见错，把一个罪废残妆，认是金屋婵娟。可知我守拙鸾凰，斗不上争春莺燕！［老旦］万岁爷既不忘情于他，娘娘何不迎合上意，力劝召回。万岁爷必然欢喜，料他也不敢忘恩。［旦］唉，此语休提。他自会把红丝缠。嗏，何必我重牵。只怕没头兴的媒人，反惹他憎贱。你二人随我到翠阁去来。［贴］娘娘去怎的？［旦］我到那里，看他如何逞媚妍，如何卖机变，取次把君情鼓动，颠颠倒倒，暗中迷恋。［贴］奴婢想今夜翠阁之事，原怕娘娘知道。此时夜将三鼓，万岁爷必已安寝。娘娘猝然走去，恐有未便。不如且请安眠，到明日再作理会。［旦作不语，掩泪叹介］唉，罢罢，只今放教我如何得睡也！
【尾声】他欢娱只怕催银箭，我这里寂寥深院，只索背着灯儿和衣将空被卷。
紫禁迢迢宫漏鸣，戴叔伦碧天如水夜云生。温庭筠
泪痕不与君恩断，刘阜斜倚薰笼坐到明。白居易


【双调引子·秋蕊香】［副净引祗从上］狼子野心难料，看跋扈渐肆咆哮，挟势辜恩更堪恼，索假忠言入告。
下官杨国忠。外凭右相之尊，内恃贵妃之宠。满朝文武，谁不趋承！独有安禄山这厮，外面假作痴愚，肚里暗藏狡诈。不知圣上因甚爱他，加封王爵！他竟忘了下官救命之恩，每每遇事欺凌，出言挺撞。好生可恨！前日曾奏圣上，说他狼子野心，面有反相，恐防日后酿祸，怎奈未见听从。今日进朝，须索相机再奏，必要黜退了他，方快吾意。来此已是朝门，左右回避。［从下］［内喝道介］［副净］呀，那边呵殿之声，且看是谁？［净引祗从上］
【玉并莲后】宠固君心，暗中包藏计狡。
左右回避。［从下］［净见副净介］请了。［副净笑介］哦，原来是安禄山！［净］老杨，你叫我怎么？［副净］这是九重禁地，你敢在此大声呵殿？［净作势介］老杨，你看我：脱下御衣亲赐着，进来龙马每教骑。常承密旨趋朝数，独奏边相出殿迟。我做郡王的，便呵殿这么一声，也不妨，比似你右相还早哩！［副净冷笑介］好，好个 不妨 ！安禄山，我且问你，这般大模大样是几时起的？［净］下官从来如此。［副净］安禄山，你也还该自去想一想！［净］想甚么？［副净］你只想当日来见我的时节，可是这个模样么？［净］彼一时，此一时，说他怎的。［副净］唉，安禄山，
【仙吕入双调过曲·风入松】你本是刀头活鬼罪难逃，那时节长跪阶前哀告。我封章入奏机关巧，才把你身躯全保。［净］赦罪复官，出自圣恩。与你何涉？［副净］好，倒说得干净！只太把良心昧了。恩和义，付与水萍飘。
［净］唉，杨国忠，你可晓得，
【前腔】世间荣落偶相遭？休夸着势压群僚。你道我失机之罪，可也记得南诏的事么？胡卢提掩败将功冒，怪浮云蔽遮天表。［副净］圣明在上，谁敢朦蔽？这不是谤君么！［净］还说不朦蔽，你卖爵鬻官多少？贪财货，竭脂膏。［副净］住了，你道卖官鬻爵，只问你的富贵，是那里来的？［冷笑介］［净］也非止这一桩。若论你恃戚里，施奸狡；误国事，有千条。［副净］休得把诬蔑语，凭虚造。［扯净介］我与你同去面当朝！
［净］谁怕你来，同去，同去！［作同扭进朝俯伏介］［副净］臣杨国忠谨奏：【前腔】［本调］禄山异志腹藏刀，外作痴愚容貌，奸同石勒倚东门啸。他不拜储君，公然桀傲，这无礼难容圣朝。望吾皇立赐罢斥，除凶恶，早绝祸根苗。
［净伏介］臣安禄山谨奏：
【前腔】念微臣谬荷主恩高，遂使嫌生权要，愚蒙触忤知难保。［泣介］陛下呵，怕孤立终要落他圈套。微臣呵，寸心赤，只有吾皇鉴昭。容出镇，犬马效微劳。［内］圣旨道来：杨国忠、安禄山互相攻讦，将相不和，难以同朝共理。特命安禄山为范阳节度使，克期赴镇。谢恩。［净、副净］万岁！［起介］［净向副净拱手介］老丞相，下官今日去了，你再休怪我大模大样。朝门内，一任你张牙爪，我去开幕府，自逍遥。［副净冷笑介］［净欲下，复转向副净介］还有一句话儿，今日下官出镇，想也仗回天力相提调。［举手介］请了，我且将冷眼，看伊曹。
［下］［副净看净下介］呀，有这等事！
【前腔】［本调］一腔块垒怎生消，我待把他威风抹倒；谁知反分节钺添荣耀，这话靶教人嘲笑。咳，但愿禄山此去，做出事来，方信我忠言最早！圣上，圣上，到此际可也悔今朝！
去邪当断勿狐疑，周昙祸稔萧墙竟不知；储嗣宗
壮气未平空咄咄，徐铉甘言狡计奈娇痴！郑嵎


【仙吕过曲·八声甘州】［老旦、贴携谱上］［老旦］霓裳谱定，［贴合］向绮窗深处，秘本翻謄。香喉玉口，亲将绝调教成。［老旦］奴家永新，［贴］奴家念奴。［老旦］自从娘娘制就 霓裳 新谱，我二人亲蒙教授。今驾幸华清宫，即日要奏此曲。命我二人，在朝元阁上，传谱与李龟年，连夜教演梨园子弟。［贴］散序俱已传习，今日该传拍序了。［老旦］你看月明好水，正好演奏。我和你携了曲谱，先到阁中便了。［行介］［合］凉蟾正当高阁升，帘卷薰风映水晶。高清，恰称广寒宫仙乐声声。［下］
【道宫近词·鱼儿赚】［末苍髯，扮李龟年上］乐部旧闻名，班立脚点新推独老成。早暮趋承，上直更番入内廷。自家他龟年是也，向作伶官，蒙万岁爷点为梨园班首。今有贵妃娘娘 霓裳 新曲，奉旨令永新、念奴传谱出来，在朝元上教演，立等供奉。只得连夜趱习，不免唤齐众兄弟每同去。兄弟每那里？［副净扮马仙期上］仙期方响鬼神惊，［外扮雷海青上］铁拔争推雷海青。［净白须扮贺怀智上］贺老琵琶擅场屋，［丑扮黄旛绰上］黄家旛绰板尤精。［同见末介］李师父拜揖。［末］请了。列位呵，君王命，霓裳催演不教停。那永新、念奴呵，两娉婷，把红牙小谱携端正，早向朝元待月明。［众］如此，我每就去理了。［末］请同行。［同行介］趁迟迟宫漏夜凉生，把新腔敲订，新腔敲订。［同下］
【仙吕过曲·解三酲犯】［小生巾服扮李謩上］【解三酲】逞风魔少年逸兴，借曲中妙理陶情。传闻今夜蓬莱镜，翻妙谱，奏新声。小生李謩是也，本贯江南，遨游京国。自小谙通音律，久以铁笛擅名。近闻宫中新制一曲，名曰 霓裳羽衣 。乐工李龟年等，每夜在朝元阁中演习。小生慕此新声，无从得其秘谱。打听的那阁子，恰好临着宫墙，声闻于外。不免袖了铁笛，来到骊山，趁此月明如昼，窃听一回。一路行来，果然好景致也。［行介］林收暮霭天气清，山入寒空月彩横。真佳景，【八声甘州】宛身从画里游行。
［场上设红帷作墙，墙内搭一阁介］［小生］说话之间，早来到宫墙下了。
【道宫调近词·应时明近】只见五云中，宫阙影，窈窕玲珑映月明。光辉看不定，光辉看不定。想潜通御气，处处仙楼，阑干畔有玉人闲凭。
闻那朝元阁，在禁苑西首，我且绕着红墙，迤逦行去。［行介］
【前腔】花阴下，御路平，紧傍红墙款款行。［望介］只这垂杨影里，一座高楼露出墙头，想就是了。凝眸重细省，凝眸重细省，只见画帘缥缈，文窗掩映。［指介］兀的不是上有红灯！
［老旦、贴在墙内上阁介］今日该演拍序，大家先将散序，从头演习一番。［小生］你看上面灯光隐隐，似有人声，一定是这里了。我且潜听一回。［作潜立听介］
【双赤子】悄悄冥冥，墙阴窃听。［内作乐介］［小生作袖出笛介］不免取出笛来，倚声和之。就将音节，细细记明便了。听到月高初更后，果然弦索齐鸣。恰喜禁垣，夜深人静，琤璁齐应。这数声恍然心领，那数声恍然心领。
［内细十番，小生吹笛和介］［乐止，老旦、贴在内阁上唱后曲，小生吹笛合介］［老旦、贴］
【画眉儿】骊珠散迸，入拍初惊。云翻袂影，飘然回雪舞风轻。飘然回首舞风轻，约略烟蛾态不胜。［小生接唱］这数声恍然心领，那数声恍然心领。
［内细十番如前，老旦、贴内唱，小生笛合介］［老旦、贴］
【前腔】珠辉翠映，风翥鸾停。玉山篷顶，上元挥袂引双成。上元挥袂引双成，萼绿回肩招许琼。［小生接唱］这数声恍然心领，那数声恍然心领。
［内又如前十番，老旦、贴内唱，小生笛合介］［老旦、贴］
【前腔】音繁调骋，丝竹纵横。翔云忽定，慢收舞袖弄轻盈。慢收舞袖弄轻盈，飞上瑶天歌一声。［小生接唱］这数声恍然心领，那数声恍然心领。
［内又十番一通，老旦、贴暗下］［小生］妙哉曲也。真不如敲秋竹，似戛春冰，分明一派仙音，信非人世所有。被我都从笛中偷得，好侥幸也！
【鹅鸭满渡船】霓裳天上声，墙外行人听。音节明，宫商正，风内高低应。偷从笛里，写出无余剩。呀，阁上寂然无声，想是不奏了。人散曲终红楼静，半墙残月摇花影。你看河斜月落，斗转参横，不免回去罢。［袖笛转行介］
【尾声】却回身，寻归径。只听得玉河流水韵幽清，犹似霓裳袅袅声。
倚天楼殿月分明，杜牧歌转高云夜更清。赵嘏
偷得新翻数般曲，元稹酒楼吹笛有新声。张祜


【越调引子·杏花天】［净领二番将，四军执旗上］狼贪虎视威风大，镇渔阳兵雄将多。待长驱直把殽函破，奏凯日齐声唱歌。
咱家安禄山，自出镇以来，结连塞上诸蕃，招纳天下亡命，精兵百万，大事可举。只因唐天子待我不薄，思量等他身后方才起兵。叵耐杨国忠那厮，屡次说我反形大著，请皇上急加诛戮。天子虽然不听，只是咱在边关，他在朝内，若不早图，终恐遭其暗算。因此假造敕书，说奉密旨，召俺领兵入朝诛戮国忠。乘机打破西京，夺取唐室江山，可不遂了我平生大愿！今乃黄道吉日，蕃将每，就此起兵前去。［众］得令。［发号行介］［净］
【越调过曲·豹子令】只为奸臣酿大祸，［众］酿大祸，［净］致令边镇起干戈，［众］起干戈。［合］逢城攻打逢人剁，尸横遍野血成河，烧家劫舍抢娇娥。［喊杀下］【水底鱼】［丑白须扮哥舒老将引二卒上］年纪无多，刚刚八十过。渔阳兵至，认咱这老哥。自家老将哥舒翰是也，把守潼关。不料安禄山造反，杀奔前来，决意闭关死守。争奈监军内侍，立逼出战。势不由己，军士每，与我并力杀上前去。［卒］得令。［生介］［净领众杀上］［丑迎杀大战介］［净众擒丑绑介］［净］拿这老东西过来。我今饶你老命，快快献关降顺。［丑］事已至此，只得投降。［众推丑下］［净］且喜潼关已得，势如破竹，大小三军，就此杀奔西京便了。［众应，呐喊行介］跃马挥戈，精兵百万多。靴尖略动，踏残山与河，踏残山与河。
平旦交锋晚未休，王遒动天金鼓逼神州。韩偓
潼关一败番儿喜，司空图倒把金鞭上酒楼。薛逢


【仙吕过曲·醉罗歌】【醉扶归】［老旦上］西宫才奉传呼罢，安排水榭要清佳。慢卷晶帘散朝霞，玉鉤却映初阳挂。奴家永新是也。与念奴妹子同在西宫，承应贵妃杨娘娘。我娘娘再入宫闱，万岁爷更加恩幸。真乃 三千宠爱在一身，六宫粉黛无颜色 。今早娘娘分付，收拾荷亭，要制曲谱。念奴妹子在那里伏侍晓妆，奴家先到此间，不免将文房四宝，摆设起来。【皂罗袍】你看笔床初拂，光分素劄，砚池新在，香浮墨华，绿阴深处多幽雅。【排尾歌】竹风引，荷露洒，对波纹帘影开参差。
呀，兰麝香飘，珮环风定，娘娘早则到也。［旦引贴上］
【正宫引子·新荷叶】幽梦清宵度月华，听 霓裳羽衣 歌罢。醒来音节记无差，拟翻新谱消长夏。斗画长眉翠淡浓，远山移入镜当中。晓窗日射胭脂颊，一朵红酥旋欲融。我杨玉环自从截发感君之后，荷宠弥深。只有梅妃 惊鸿 一舞，圣上时常夸奖。思欲另制一曲，掩出其上。正在推敲，昨夜忽然梦入月宫。见桂树之下，仙女数人，素衣红裳，奏乐甚美。醒来追忆，音节宛然。因此分付永新，收拾荷亭，只待细配宫商，谱成新曲。［老旦］启奏娘娘，纸、墨、笔、砚，已安排齐备了。［旦］你与念奴一同在此伺候。［老旦、贴应，作打扇、添香介］［旦作制谱介］
【正宫过曲·刷子带芙蓉】【刷子序】荷气满窗纱，鸾笺慢伸，犀管轻拿，待谱他月里清音，细吐我心上灵芽。这声调虽出月宫，其间转移过度，细微曲折之处，须索自加细审。安插，一字字要调停如法，一段段须融和入化。这几声尚欠调匀，拍（个个个）怎下？［内作莺啼，旦执笔听介］呀，妙阿！［作改介］
【玉芙蓉】听宫莺数声，恰好应红牙。
［搁笔介］谱已制完，永新，是什么时候了？［老旦］晌午了。［旦］万岁爷可曾退朝？［老旦］尚未。［旦］永新，且随我更衣去来。念奴在此，伺候万岁爷到时，即忙通报。［贴］领旨。［旦］ 好凭晚镜增蛾翠，漫试香纱换蝶衣。 ［引老旦随下］［生行上］
【渔灯映芙蓉】【山渔灯】散千官，朝初罢。拟对玉人，长昼闲话。寡人方才回宫，听说妃子在荷亭上，因此一径前来。依流水待觅胡麻，把银塘路踏。［作到介］［贴见介］呀，万岁爷到了。［生］念奴，你娘娘在何处闲欢耍，怎堆香几，有笔砚交加？［贴］娘娘在此制谱，方才更衣去了。［生］妃子，妃子！美人的事，被你都占尽也。但不知制甚曲谱，待寡人看来。［作坐翻看介］消详，从头觑咱。妙哉，只这锦字荧荧银钩小，更度羽换宫没半米差。好奇怪，这谱连寡人也不知道。细按音节，不是人间所有，似从天下，果曲高和寡。妃子，不要说你娉婷绝世，只这一点灵心，有谁及得你来？【玉芙蓉】恁聪明，也堪压倒上阳花。
【普天赏芙蓉】【普天乐】［旦换妆，引老旦上］换轻妆，多幽雅；试生绡，添潇洒。［见生介］臣妾见驾。［生扶介］妃子坐了。［坐介］［生］妃子，看你晚妆新试，妩媚益增。似迎风袅袅杨枝，宛凌波濯濯莲花。芳兰一朵斜把云鬟压，越显得庞儿风流煞。［旦］陛下今日退朝，因何恁晚？［生］只为灵武太守员缺，地方紧要，与廷臣议了半日，难得其人。朕特擢郭子仪，补授此缺，因此退朝迟了。［旦］妾候陛下不至，独坐荷亭，爱风来一弄明纱，闲学谱新声奏雅。
【玉芙蓉】怕输他舞 惊鸿 ，曲终满座有光华。
［生］寡人适见此谱，真乃千古奇音， 惊鸿 何足道也！［旦］妾凭臆见，草草创成。其中错误，还望陛下更定。［生］再同妃子，细细点勘一番。［老旦、贴暗下］［生、旦并坐翻谱介］
【朱奴折芙蓉】【朱奴儿】倚长袖，香肩并亚；翻瓣谱，玉纤同把。［生］妃子，似你绝调佳人世真寡，要觅破绽并无毫发。再问妃子，此谱何名？［旦］妾于昨夜梦入月宫，见一群仙女奏乐，尽着霓裳羽衣。意欲取此四字，以名此曲。［生］好个 霓裳羽衣 ！非虚假，果合伴天香桂花。
【玉芙蓉】［作看旦介］觑仙姿，想前身原是月中娃。
此谱即当宣付梨园，但恐俗手伶工，未谙其妙。朕欲令永新、念奴，先抄图谱，妃子亲自指授。然后传与李龟年等，教习梨园弟子，却不是好。[旦]领旨。［生携旦起介］天已薄暮，进宫去来。
【尾声】晚风吹，新月挂，［旦］正一缕凉生凤榻。［生］妃子，你看这池上鸳鸯，早双眠并蒂花。
［生］芙蓉不及美人妆，王昌龄［旦］杨柳风多水殿凉，刘长卿
［老旦］花下偶然歌一曲，曹唐［合］传呼法部按 霓裳 。王建


【仙吕入双调过曲·双玉供】【玉胞肚】［杂扮四将、二内侍，引生骑马、丑随行上］［合］重华迎待，促归程，把回銮仗排。离南京不听鹃啼，怕西京尚有鸿哀。【五供养】喜山河未改，复睹这皇图风采。［众百姓，跪接介］扶风百姓迎接老万岁爷。［生］生受你每，回去罢。［百姓叩头呼 万岁 下］［生众行介］【玉胞肚】纷纷父老竞拦街，叩首齐呼 万岁 来。［丑］启万岁爷，天色已晚，请銮舆就在凤仪宫驻跸。［生下马介］众军士，外厢伺候。［军］领旨。［生进介］高力士，此去马嵬，还有多少路？［丑］只有一百多里了。［生］前已传旨，令该地方官建造妃子新坟，你可星夜前往，催督工程，候朕到时改葬。［丑］领旨。暂辞凤仪去，先向马嵬行。［下］［内侍暗下］［生］西川出狩乍东归，驻跸离宫对夕晖。记得去年尝麦饭，一回追思一沾衣。寡人自幸蜀中，不觉一载有余。幸喜西京恢复，回到此间。你看离宫寥寂，暮景苍凉。好伤感人也！【摊破金字令】黄昏近也，庭院凝微霭，清宵静也，钟漏沉虚籁。一个愁人有谁偢采，已自难消难受，那堪墙外，又推将这轮明月来。寂寂照空阶，凄凄浸碧苔。独步增哀，双泪频揩，千思万量没布摆。
寡人对着这轮明月，想起妃子冷骨荒坟，愈觉伤心也！
【夜雨打梧桐】霜般白，雪样皑，照不到冷坟台。好伤怀，独向婵娟陪待。蓦地回思当日，与你偶尔离开，一时半刻也难打捱，何况是今朝永隔幽明界。［泣介］我那妃子呵，当初与你钗、盒定情，岂料遂为殉葬之物。欢娱不再，只这盒钗，怎不向人间守，翻教地下埋。［叹介］咳，妃子，妃子，想你生前音容如昨，教我怎生忘记也！
【摊破金字令】［换头］休说他娇嚬妍笑，风流不复偕，占断人间。就是赪颜微怒，泪眼慵抬，便千金何处买。纵别有佳人，一般姿态，怎似伊情投意解，恰可人怀。思量到此呆打孩。我想妃子既殁，朕此一身虽生犹死，倘得死后重逢，可不强如独活。孤独愧形骸，余生死亦该。惟只愿速离尘埃，早赴泉台，和伊地中将连理栽。记得当年七夕，与妃子同祝女牛，共成密誓。岂知今宵月下，单留朕一人在此也！
【夜雨打梧桐】长生殿，曾下障，细语倚香腮。两情谐，愿结生生恩爱。谁想那夜双星同照，此夕孤月重来。时移境易人事改。月儿，月儿，我想密誓之时，你也一同听见的！记鹊桥河畔，也有你姮娥在，如何厮赖！索应该撺掇他牛和女，完成咱盒共钗。［内侍上］夜色已深，请万岁爷进宫安息。
［生］银河漾漾月辉辉，崔橹万乘凄凉蜀路归。崔道融
［贴］香散艳消如一梦，王遒离魂渐逐杜鹃飞。韦庄


［生上］蜀江水碧蜀山青，赢得朝朝暮暮情。但恨佳人难再得，岂知倾国与倾城。寡人自幸成都，传位太子，改称上皇。喜的郭子仪兵威大震，指日荡平。只念妃子为国捐躯，无可表白，特敕成都府建庙一座。又选高手匠人，将旃檀香雕成妃子生像。命高力士迎进宫来，待寡人亲自送入庙中供养。敢待到也。［叹科］咳，想起我妃子呵，
【正宫端正好】是寡人昧了他誓盟深，负了他恩情广，生拆开比翼鸾凰。说甚么生生世世无抛漾，早不道半路里遭魔障。
【滚绣球】恨寇逼的慌，促驾起的忙。点三千羽林兵将，出延秋，便沸沸扬扬。甫伤心第一程，到马嵬驿舍傍。猛地里爆雷般齐呐起一声的喊响，早子见铁桶似密围住四下里刀枪。恶噷噷单施逞着他领军元帅威能大，眼睁睁只逼拶的俺失势官家气不长，落可便手脚慌张。恨只恨陈元礼呵，【叨叨令】不催他车儿马儿，一谜家延延挨挨的望；硬执着言儿语儿，一会里喧喧腾腾的谤；更排些戈儿戟儿，不哄中重重叠叠的上；生逼个身儿命儿，一霎时惊惊惶惶的丧。［哭科］兀的不痛杀人也么哥，兀的不痛杀人也么哥！闪的我形儿影儿，这一个孤孤凄凄的样。
寡人如今好不悔恨也！
【脱布衫】羞杀咱掩面悲伤，救不得月貌花庞。是寡人全无主张，不合呵将他轻放。【小梁州】我当时若肯将身去抵搪，未必他直犯君王；纵然犯了又何妨，泉台上，倒博得永成双。
【么篇】如今独自虽无恙，问余生有甚风光！只落得泪万行，悉千状！［哭科］我那妃子呵，人间天上，此恨怎能偿！
［丑同二宫女、二内监捧香炉、花旛，引杂抬杨妃像，鼓乐行上］［丑见生科］启万岁爷，杨娘娘宝像迎到了。［生］快迎进来波。［丑］领旨。［出科］奉旨：宣杨娘娘像进。［宫女］领旨。［做抬像进、对生，宫女跪，扶像略俯科］杨娘娘见驾。［丑］平身。［宫女起科］［生起立对像哭科］我那妃子呵，【上小楼】别离一向，忽看娇样。待与你叙我冤情，说我惊魂，话我愁肠……［近前叫科］妃子，妃子，怎不见你回笑庞，答应响，移身前傍。［细看像，大哭科］呀，原来是刻香檀做成的神像！［丑］銮舆已备，请万岁爷上马，送娘娘入庙。［杂扮校尉，瓜、旗、伞、扇，銮驾队子上］［生］高力士传旨，马儿在左，车儿在右，朕与娘娘并行者。［丑］领旨。［生上马，校尉抬像，排队引行科］［生］
【么篇】谷碌碌风车呵紧贴着行，袅亭亭龙鞭呵相对着扬。依旧的辇儿厮并，肩儿齐亚，影儿成双。情暗伤，心自想。想当时联镳游赏，怎到头来刚做了恁般随倡！
［到科］［丑］到庙中了，请万岁爷下马。［生下马科］内侍每，送娘娘进庙去者。［銮驾队子下］［内侍抬像，同宫女、丑随生进，生做入庙看科］【满庭芳】我向这庙里抬头觑望，问何如西宫南苑，金屋辉光？那里有鸳帏、绣幕、芙蓉帐，空则见颤巍巍神幔高张，泥塑的宫娥两两，帛装的阿监双双。剪簇簇旛旌扬，招不得香魂再转，却与我摇曳吊心肠。
［生前坐科］［丑］吉时已届，候旨请娘娘升座。［生］宫人每，伏侍娘娘升座者。［宫女应科］领旨。［内细乐，宫女扶像对生，如前略俯科］杨娘娘谢恩。［丑］平身。［生起立，内鼓乐，众扶像上座科］［生］
【快活三】俺只见宫娥每簇拥将，把团扇护新妆。犹错认定情初，夜入兰房。［悲科］可怎生冷清清独坐在这彩画生绡帐！［丑］启万岁爷，杨娘娘升座毕。［生］香得过来。［丑跪奉香，生拈香科］
【朝天子】爇腾腾宝香，映荧荧烛光，猛逗着往事来心上。记当日长生殿里御炉傍，对牛女把深盟讲。又谁知信誓荒唐，存殁参商！空忆前盟不暂忘。今日呵，我在这厢，你在那厢，把着这断头香在手添凄怆。高力士看酒过来，朕与娘娘亲奠一杯者。［丑奉酒科］初赐爵。［生捧酒哭科］
【四边静】把杯来擎掌，怎能够檀口还从我手内尝。按不住凄惶，叫一声妃子也亲陈上。泪珠儿溶溶满觞，怕添不下半滴葡萄酿。
［丑接杯献座科］［生］我那妃子呵，
【耍孩儿】一杯望汝遥来享，痛煞煞古驿身亡。乱军中抔土便埋藏，并不曾瀽半碗凉浆。今日呵，恨不诛他肆逆三军众，祭汝含酸一国殇。对着这云帏像，空落得仪容如往，越痛你魂魄飞扬。
［丑又奉酒科］亚赐爵。［生捧酒哭科］【五煞】碧盈盈酒再陈，黑漫漫恨未央，天昏地暗人痴望。今朝庙宇留西蜀，何日山陵改北邙！［丑又接杯献座科］［生哭科］寡人呵，与你同穴葬，做一株冢边连理，化一对墓顶鸳鸯。［丑又奉酒科］终赐爵。［生捧酒科］
【四煞】奠灵筵礼已终，诉衷情话正长。你娇波不动，可见我愁模样？只为我金钗钿盒情辜负，致使你白练黄泉恨渺茫。［丑接杯献科］［生哭科］向此际捶胸想，好一似刀裁了肺腑，火烙了肝肠。
［丑、宫女、内侍俱哭科］［生看像惊科］呀，高力士，你看娘娘脸上，兀的不流出泪来了。［丑同宫女看科］呀，神像之上，果然满面泪痕，奇怪，奇怪！［生哭科］哎呀，我那妃子呀，
【三煞】只见他垂垂的湿满颐，汪汪的含在眶，纷纷的点滴神台上。分明是牵衣请死愁容貌，回顾吞声惨面庞。这伤心真无两，休说是泥人堕泪，便教那铁汉也肠荒！［丑］万岁爷请免悲伤，待奴婢每叩见娘娘。［同宫女、内侍哭拜科］［生］
【二煞】只见老常侍双膝跪，旧宫娥伏地伤。叫不出娘娘千岁，一个个含悲向。［哭科］妃子呵，只为你当日在昭阳殿里施恩遍，今日个锦水祠中遗爱长。悲风荡，肠断杀数声杜宇，半壁斜阳。
［丑］请万岁爷与娘娘焚帛。［生］再看酒来。［丑奉酒焚帛，生酹酒科］
【一煞】叠金银山百座，化幽冥帛万张。纸铜钱怎买得天仙降？空着我衣沾残泪，鹃留怨。不能勾魂逐飞灰蝶化双，蓦地里增悲怆。甚时见鸾骖碧汉，鹤返辽阳。
［丑］天色已晚，请万岁爷回宫。［生］宫娥，可将娘娘神帐放下者。［宫娥］领旨。［做下神殿，内暗抬神像下科］［生］起驾。［丑应科］［生作上马，銮驾队子复上，引行科］［生］
【煞尾】出新祠泪未收，转行宫痛怎忘？对残霞落日空凝望！寡人今夜呵，把哭不尽的衷情，和你梦儿里再细讲。
数点香烟出庙门，曹邺巫山云雨洛川神。权德舆
翠蛾仿佛平生貌，白居易日暮偏伤去住人。封彦冲


【黄钟引子·西地锦】［生引丑上］懊恨蛾眉轻丧，一宵千种悲伤。早来慵把金鞭扬，午余玉粒谁尝。
寡人匆匆西幸，昨在马嵬驿中，六军不发。无计可施，只得把妃子赐死。［泪介］咳，空做一朝天子，竟成千古忍人。勉强行了一程，已到扶风地面。驻跗凤仪宫内，不免少息片时。［外扮老人持麦饭上］炙背可以见天子，献芹由来知野人。老汉扶风野老郭从谨是也。闻知皇上西巡，暂驻凤仪宫内。老汉煮得一碗麦饭，特来进献，以表一点敬心。［见丑介］公公，烦乞转奏一声，说野人郭从谨特来进饭。［丑传介］［生］召他进来。［外进见介］草莽小臣郭从谨见驾。［生］你是那里人？［外］念小臣呵，
【黄钟过曲·降黄龙】生长扶风，白首躬耕，共庆时康。听蓦然变起，无限惊惶。聊将一盂麦饭，匍匐向旗门陈上。愿吾君不嫌粗粝，野人供养。
［生］生受你了，高力士取上来。［丑接饭送生介］［生看介］寡人晏处深宫，从不曾尝着此味。
【前腔】［换头］寻常，进御大官，食前方丈，珍羞百味，犹兀自嫌他调和无当。［泪介］不想今日，却将此物充饥。凄凉，带麸连麦，这饭儿如何入嗓？［略吃便放介］抵多少滹沱河畔，失路萧王！
［外］陛下，今日之祸，可知为谁而起？［生］你道为着谁来？［外］陛下若赦臣无罪，臣当冒死直言。［生］但说不妨。［外］只为那杨国忠呵，
【前腔】［换头］猖狂，倚恃国亲，纳贿招权，流毒天壤。他与安禄山，十年构畔，一旦里兵戈起自渔阳。［生］国忠构衅，禄山谋反，寡人那里知道。［外］那禄山呵，包藏祸心日久，四海都知逆状。去年有人上书，告禄山逆迹，陛下反赐诛戮。谁肯于甘心铁钺，来奏君王。
［生作恨介］此乃朕之不明，以至于此。
【前腔】［换头］斟量，明目达聪，原是为君的理当察访。朕记得姚崇、宋璟为相的时节，把直言数进，万里民情，如在同堂。不料姚、宋亡后，满朝臣宰，一味贪位取容。郭从谨呵，倒不如伊行，草野怀忠，直指出逆藩奸相。［外］若不是陛下巡幸到此，小臣那里得见天颜。［生泪介］空教我噬脐无及，恨塞饥肠。
［外］陛下暂息龙体，小臣告退。［叹介］从饶白发千茎雪，难把丹心一寸灰。［下］［副净扮使臣、二杂抬彩上］
【太平令】鸟道羊肠，春彩驮来驿路长。连山铃铎频摇响，看日近帝都旁。
自家成都道使臣，奉节度使之命，解送春彩十万匹到京。闻得驾幸扶风，不免就此进上。［向丑介］烦乞启奏一声，说成都使臣，贡春彩到此。［丑进奏介］［生］春耕彩照数收明，打发使臣回去。［二杂抬彩进介］［副净同二杂下］［生］高力士，可召集将士，朕有面谕。［丑］万岁爷宣召龙武军将士听旨。［众扮将士上］ 晓起听金鼓，宵眠抱玉鞍。 龙武将士叩见万岁爷。［生］将士每，听朕道来，【前腔】变出非常，远避兵戈涉异方。劳伊仓卒随行仗，今日呵，别有个好商量。
［众］不知万岁爷有何谕旨？［生］【黄龙衮】征人忆故乡，征人忆故乡，蜀道如天上。不忍累伊每，把妻儿父母轻撇漾。朕待独与子孙中官，慢慢的捱到蜀中。尔等今日，便可各自还家。省得跋涉程途，饥寒劳攘。高力士，可将使臣进来春彩，分给将士，以为盘费。没军资，分彩币，聊充饷。
［丑应分彩介］［众哭介］万岁爷圣谕及此，臣等寸心如割。自古养军千日，用在一朝。臣等呵，
【前腔】无能灭虎狼，无能灭虎狼，空愧熊罴将。生死愿从行，军声齐恃天威壮。这春彩，臣等断不敢受。请留待他时论功行赏，若有违心，皇天鉴，决不爽。
［生］尔等忠义虽深，朕心实有不忍，还是回去罢。［众］呀，万岁爷，莫不是因贵妃娘娘之死，有些疑惑么？［生］非也，
【尾声】他长安父老多悬望，你每回去呵，烦说与翠华无恙。［众］万岁爷休出此言，臣等情愿随驾。誓无二心。［合］只待净扫妖氛，一同返帝乡。
［生］天色已晚，今夜就此权驻。明日早行便了。［众］领旨。
［生］万里飞沙咽鼓鼙，钱起［丑］沉沉落日向山低。骆宾王
［生］如今悔恨将何益，韦庄［丑］更忍车轮独向西？周昙


【仙吕引子·奉时春】［生引二内坐、丑随上］山静风微昼漏长，映殿角火云千丈。紫气东来，瑶池西望，翩翩青鸟庭前降。朕同妃子避暑骊山。今当六月朔日，乃是妃子诞辰。特设宴在长生殿中，与他称庆，并奏 霓裳 新曲。高力士传旨后宫，宣娘娘上殿。［丑］领旨。［向内传介］［内应 领旨 介］［旦盛妆、引老旦、贴上］
【唐多令】日影耀椒房，花枝弄绮窗，门悬小帨赭罗黄。绣得文鸾成一对，高傍着五云翔。
［见介］臣妾杨氏见驾。愿陛下万岁，万万岁！［生］与妃子同之。［旦坐介］［生］紫云深处婺光明，［旦］带露灵桃倚日荣。［老旦、贴］岁岁花前人不老，［丑合］长生殿里庆长生。［生］今日妃子初度，寡人特设长生之宴，同为竟日之欢。［旦］薄命生辰，荷蒙天宠。愿为陛下进千秋万岁之觞。［丑］酒到。［旦拜，献生酒，生答赐，旦跪饮，叩头呼 万岁 ，坐介］［生］
【高平过曲·八仙会蓬海】【八声甘州】风薰日朗，看一叶阶蓂，摇动炎光。华筵初启，南山遥映霞觞。【玩仙灯】［合］果合欢，桃生千岁；花并蒂，莲开十丈。【月上海棠】宜欢赏，恰好殿号长生，境齐蓬阆。
［小生扮内监，捧表上］手捧金花红榜子，齐来宝殿祝千秋。［见介］启万岁爷、娘娘，国舅杨丞相，同韩、虢、秦三国夫人，献上寿礼贺笺，在外朝贺。［丑取笺送生看介］［生］生受他每。丞相免行礼，回朝办事。三国夫人，候朕同娘娘回宫筵宴。［小生］领旨。［下］［净扮内监捧荔枝、黄袱盖上］ 正逢瑶圃千秋宴，进到炎州十八娘。 ［见介］启万岁爷，涪州、海南贡进鲜荔枝在此。［生］取上来。［丑接荔枝去袱、送上介］［生］妃子，朕因你爱食此果，特敕地方飞驰进贡。今日寿宴初开，佳果适至，当为妃子再进一觞。［旦］万岁！［生］宫娥每，进酒。［老贴进酒介］［旦］
【杯底庆长生】【倾杯序】［换头］盈筐，佳果香，幸黄封远敕来川广。爱他浓染红俏，薄裹晶丸，入手清芬，沁齿甘凉。【行生导引】［合］便火枣交梨应让，只合来万岁台前，千秋筵上，伴瑶池阿母进琼浆。高力士，传旨李龟年，押梨园弟子上殿承应。［丑］领旨。［向内传介］［末引外、净、副净、丑各锦衣、花帽，应 领旨 上］红牙待拍筝排柱，催着红罗上舞筵，换戴柘枝新帽子，随班行到御阶前。［见介］乐工李龟年，押领梨园子弟，叩见万岁爷、娘娘。［生］李龟年， 霓裳 散序昨已奏过， 羽衣 第二叠可曾演熟？［末］演熟了。［生］用心去奏。［末］领旨。［起介］［暗下］［旦］妾启陛下，此曲散序六奏，止有歇拍而无流拍。中序六奏，有流拍而无促拍，其时未有舞态。
【八仙会蓬海】［换头］只是悠扬，声情俊爽。要停住彩云，飞绕虹梁。至羽衣三叠，名曰饰奏。一声一字，都将舞态含藏。其间有慢声，有缠声，有哀声，应清圆，骊珠一串；有入破，有摊破，有出破，合嬝娜氍毺千状；还有花犯，有道和，有傍拍，有间拍，有催拍，有偷拍，多音响；皆与慢舞相生，缓歌交畅。
［生］妃子所言，曲尽歌舞之蕴。［旦］妾制有翠盘一面，请试舞其中，以博天颜一笑。［生］妃子妙舞，寡人从未得见。永新、念奴，可同郑观音、谢阿蛮伏侍娘娘，上翠盘来者。［老、贴］领旨。［旦起福介］告退更衣。整顿衣裳重结束，一身飞上翠盘中。［引老、贴下］［生］高力士，传旨李龟年，领梨园弟子按谱奏乐。朕亲以羯鼓节之。［丑］领旨。［向内传介］［生起更衣，末、众在场内作乐介］［场上设翠盘，旦花冠、白绣袍、璎珞、锦云肩、翠袖、大红舞裙，老、贴同净、副净扮郑观音、谢阿蛮，各舞衣、白袍，执五彩霓旌、孔雀云扇，密遮旦簇上翠盘介］［乐止，旌扇徐开，旦立盘中舞，老、贴、净、副唱，丑跪地捧鼓，生上坐击鼓，众在场内打细十番合介］
【羽衣第二叠】【画眉序】罗绮合花光，一朵红云自空漾。【皂罗袍】看霓旌四绕，乱落天香。【醉太平】安详，徐开扇影露明妆。【白练序】浑一似天仙，月中飞降。［合］轻扬，彩袖张，向翡翠盘中显夜长。【应时明近】飘然来又往，宛迎风菡萏，【双赤子】翩翩叶上。举袂向空如欲去，乍回身侧度无方。［急舞介］【画眉儿】盘旋跌宕，花枝招飐柳枝扬，凤影高骞鸾影翔。【拗芝麻】体态娇难状，天风吹起，众乐缤纷响。【小桃红】冰弦玉柱声嘹喨，鸾笙象管音飘荡，【花药栏】恰合着羯鼓低昂。按新腔，度新腔，【怕春归】袅金裙，齐作留仙想。［生住鼓，丑携去介］【古轮台】舞住敛霞裳，［朝上拜介］重低颡，山呼万岁拜君王。
［老、贴、净、副扶旦下盘介］［净、副暗下］［生起，前携旦介］妙哉，舞也！逸态横生，浓姿百出。宛若翾风回雪，恍如飞燕游龙，真独擅千秋矣。宫娥每，看酒来，待朕与妃子把杯。［老、贴奉酒，生擎杯介］
【千秋舞霓裳】【千秋岁】把金觞，含笑微微向，请一点点檀口轻尝。［付旦介］休得留残，休得留残。酬谢你舞怯腰肢劳攘。［旦接杯谢介］万岁！
【舞霓裳】亲颁玉酝恩波广，惟惭庸劣怎承当！［生看旦介］俺仔细看他模样，只这持杯处，有万种风流殢人肠。
［生］朕有鸳鸯万金锦十匹，丽水紫磨金步摇一事，聊作缠头。［出香囊介］还有自佩瑞龙脑八宝香囊一枚，解来助卿舞珮。［旦接香囊谢介］万岁。［生携旦行介］
【尾声】［生］霓裳妙舞千秋赏，合助千秋祝未央。［旦］侥幸杀亲沐君恩透体香。
［生］长生秘殿倚青苍，吴融［旦］玉醴还分献寿觞。张说
［生］饮罢更怜双袖舞，韩翃［旦］满身新带五云香。曹唐


【大石引子·东风第一枝】［生扮唐明皇引二内侍上］端冕中天，垂衣南面，山河一统皇唐。层霄雨露回春，深宫草木齐芳。升平早奏，韶华好，行乐何妨。愿此生终老温柔，白云不羡仙乡。
 韶华入禁闱，宫树发春晖。天意时相合，人和事不违。九歌扬政要，六舞散朝衣。别赏阳台乐，前旬暮雨飞。 朕乃大唐天宝皇帝是也。起自潜邸，入缵皇图。任人不二，委姚、宋于朝堂；从谏如流，列张、韩于省闼。且喜塞外风清万里，民间粟贱三钱。真个太平致治，庶几贞观之年；刑措成风，不减汉文之世。近来机务余闲，寄情声色。昨见宫女杨玉环，德性温和，丰姿秀丽。卜兹吉日，册为贵妃。已曾传旨，在华清池赐浴，命永新、念奴伏侍更衣。即着高力士引来朝见，想必就到也。
【玉楼春】［丑扮高力士，二宫女执扇引，旦扮杨贵妃上］恩波自喜从天降，浴罢妆成趋彩仗。[宫女]六宫未见一时愁，齐立金阶偷眼望。
［到介，丑进见生跪介］奴婢高力士见驾。册封贵妃杨氏，已到殿门。候旨。[生]宣进来。[丑出介]万岁爷有旨，宣贵妃杨娘娘上殿。［旦进，拜介］臣妾贵妃杨玉环见驾，愿吾皇万岁！［内侍］平身。［旦］臣妾寒门陋质充选掖庭，忽闻宠命之加，有胜陨越之惧。［生］妃子世胄名家，德容兼备。取供内职，深惬朕心。［旦］万岁。［丑］平身。［旦起介，生］传旨排宴。［丑传介］［内奏乐。旦送生酒，宫女送旦酒。生正坐，旦傍坐介］
【大石过曲·念奴娇序】［生］寰区万里，遍征求窈窕，谁堪领袖嫔嫱？佳丽今朝、天付与，端的绝世无双。思想，擅宠瑶宫，褒封玉册，三千粉黛总甘让。［合］惟愿取恩情美满，地久天长。
【前腔】［换头］［旦］蒙奖。沉吟半晌，怕庸姿下体，不堪陪从椒房。受宠承恩，一霎里身判人间天上。须仿、冯嬺当熊，班姬辞辇，永持彤管侍君傍。［合］惟愿取恩情美满，地久天长。
【前腔】［换头］［宫女］欢赏，借问从此宫中，阿谁第一？似赵家飞燕在昭阳，宠爱处，应是一身承当。休让，金屋妆成，玉楼歌彻，千秋万岁捧霞觞。［合］惟愿取恩情美满，地久天长。
【前腔】［换头］［内侍］瞻仰，日绕龙鳞，云移雉尾，天颜有喜对新妆。频进酒，合殿春风飘香。堪赏，圆月摇金，余霞散绮，五云多处易昏黄。［合］惟愿取恩情美满，地久天长。
［丑］月上了。启万岁爷撤宴。［生］朕与妃子同步阶前，玩月一回。［内作乐。生携旦前立，众退后，齐立介］
【中吕过曲·古轮台】［生］下金堂，笼灯就月细端相，庭花不及娇模样。轻偎低傍，这鬓影衣光，掩映出丰姿千状。［低笑，向旦介］此夕欢娱，风清月朗，笑他梦雨暗高唐。［旦］追游宴赏，幸从今得侍君王。瑶阶小立，春生天语，香萦仙仗，玉露冷沾裳。还凝望，重重金殿宿鸳鸯。［生］掌灯往西宫去。［北应介，内侍、宫女各执灯引生、旦行介］［合］
【前腔】［换头］辉煌，簇拥银烛影千行。回看处珠箔斜开，银河微亮。复道、回廊，到处有香尘飘扬。夜色如何？月高仙掌。今宵占断好风光，红遮翠障，锦云中一对鸳凰。 琼花 、 玉树 、 春江夜月 ，声声齐唱，月影过宫墙。褰罗幌，好扶残醉入兰房。
［丑］启万岁爷，到西宫了。[生]内侍回避。［丑］春风开紫殿，［内侍］天乐下珠楼。[同下]
【余文】［生］花摇烛，月映窗，把良夜欢情细讲。［合］莫问他别院离宫玉漏长。
宫女与生、旦更衣，暗下，生、旦坐介，生］银烛回光散罗绮，［旦］御香深处奉恩多。［生］六宫此夜含颦望，［合］明日争传 得宝歌 。［生］朕与妃子偕老之盟，今夕伊始。［袖出钗、盒介］特携得金钗、钿盒在此，与卿定情。
【越调近词·绵搭絮】［生］这金钗、钿盒，百宝翠花攒。我紧护怀中，珍重奇擎有万般。今夜把这钗呵，与你助云盘，斜插双鸾；这盒呵，早晚深藏锦袖，密裹香纨。愿似他并翅交飞，牢扣同心结合约会。［付旦介，旦接钗、盒谢介］
【前腔】［换头］金钗、钿盒赐予奉君欢。只恐寒姿，消不得天家雨露团。［作背看介］恰偷观，凤翥龙蟠，爱杀这双头旖旎，两扇团圞。惟愿取情似坚金，钗不单分盒永完。
［生］胧明春月照花枝，元稹［旦］始是新承恩泽时。白居易
［生］长倚玉人心自醉，雍陶［合］年年岁岁乐于斯。赵彦昭


【中吕引子·菊花新】［外戎装，领四军上］谬承新命陟崇阶，挂印催登上将台。惭愧出群才，敢自许安危全赖。
建牙吹角不闻暄，三十登坛众所尊。家散万金酬士死，身留一剑答君恩。下官郭子仪，叨蒙圣恩，特拜朔方节度使，领兵讨贼。现今上皇巡幸西川，今上即位灵武。当此国家多事之秋，正我臣子建功之日。誓当扫清群寇，收复两京，再造唐家社稷，重睹汉官威仪，方不负平生志愿也。众将官，今乃黄道吉日，就此起兵前去。［众应，呐喊、发号启行介］［合］
【中吕过曲·驮环着】拥鸾旗羽盖，蹴起尘埃。马挂征鞍，将披重铠，画戟雕弓耀彩。军令分明，争看取奋鹰扬堂堂元帅。端的是孙吴无赛，管净扫妖氛毒害。机谋运，阵势排，一战收京，万方宁泰。［齐下］【前腔】［丑末扮番将、引军卒行上］倚兵强将勇，倚兵强将勇，一鼓前来。阵似推山，势如倒海。不断征云叆叆，鬼哭神号，到处里染腥风，杀人如芥。自家大燕皇帝麾下大将史思明、何千年是也。唐家立了新皇帝，遣郭子仪杀奔前来。奉令着我二人迎敌。［末］闻得郭子仪兵势颇盛，我等二人分作两队。待一人与他交战，一人横冲出来，必获大胜。［丑］言之有理。大小三军，就此分队杀上前去。［四杂应，做分行介］向两下分兵迎待，先一合拖刀佯败。磨旗惨，战鼓哀。奋勇先登，振威夺帅。
［末领众先下］［外领军上，与丑对战一合介］［丑］来将何名？［外］吾乃大唐朔方节度使郭。天兵到此，还不下马受缚，更待何时？［丑］不必多讲，放马过来。［战介，丑败介，走下］［末领卒上，截外战介］［外］来的贼将，快早投降。［末］郭子仪，你可赢得我么？［外］休得饶舌。［战介，丑复上混战介］［丑、末大败逃下］［外］且喜贼将大败而逃，此去长安不远，连夜杀奔前去便了。［众］得令。［行介］［合］
【添字红绣鞋】三军笑口齐开，齐开；旌旗满路争排，争排。拥大将，气雄哉，合图画上云台。把军书忙裁，忙裁；捷奏报金阶，捷奏报金阶。
【尾声】两都早慰云霓待，九庙重瞻日月开，复立皇唐亿万载。
悲风杀气满山河，白居易
师克由来在协和。胡曾


【双调引子·谒金门】［净扮道士上］情一片，幻出人在烟眷。但使有情终不变，定能偿夙愿。贫道杨通幽，前出元神在于蓬莱。蒙玉妃面嘱，中秋之夕引上皇到月宫相会。上皇原是孔昇真人，今夜八月十五数合飞升。此时黄昏以后，你看碧天如水，银汉无尘，正好引上皇前去。道犹未了，上皇出宫来也。［生上］【仙吕入双调·忒忒令】碧澄澄云开远天，光皎皎月明瑶殿。［净见介］上皇，贫道稽首。［生］仙师少礼。今夜呵，只因你传信约蟾宫相见，急得我盼黄昏眼儿穿。这青霄际，全托赖引步展。
［净］夜色已深，就请同行。［行介］［净］明月在何许？挥手上青天。［生］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净］我欲乘风归去，只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合］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生］仙师，天路迢遥，怎生飞渡？［净］上皇，不必忧心。待贫道将手中拂子，掷作仙桥，引到月宫便了。［掷拂子化桥下］［生］你看，一道仙桥从空现出。仙师忽然不见，只得独自上桥而行。
【嘉庆子】看彩虹一道随步显，直与银河霄汉连，香雾蒙蒙不辨。［内作乐介］听何处奏钧天，想近着桂丛边。［虚下］［老旦引仙女，执扇随上］
【沉醉东风】助秋光玉轮正圆，奏霓裳约开清宴。吾乃月主嫦娥是也。月中向有 霓裳 天乐一部，昔为唐皇贵妃杨太真于梦中闻得，遂谱出人间。其音反胜天上。近贵妃已证仙班。吾向蓬山觅取其谱，补入钧天。拟于今夕奏演。不想天孙怜彼情深，欲为重续良缘。要借我月府，与二人相会。太真已令道士杨通幽引唐皇今夜到此，真千秋一段佳话也。只为他情儿久，意儿坚，合天人重见。因此上感天孙为他方便。仙女每，候着到时，教他在桂阴下少待。等上皇到来见过，然后与我相会。［仙女］领旨。［合］桂华正妍，露华正鲜。撮成好会，在清虚府洞天。［老旦下］［场上设月宫，仙女立宫门候介］［旦引仙女行上］
【尹令】离却玉山仙院，行到彩蟾月殿，盼着紫宸人面。三生愿偿，今夕相逢胜昔年。［到介］［仙女］玉妃请进。［旦进介］月主娘娘在那里？［仙女］娘娘分付，请玉妃少待。等上皇来见过，然后相会。请少坐。［旦坐介］［仙女立月宫傍候介］［生行上］【品令】行行度桥，桥尽漫俄延。身如梦里，飘飘御风旋。清辉正显，入来翻不见。只见楼台隐隐，暗送天香扑面。［看介］ 广寒清虚之府 ，呀，这不是月府么？早约定此地佳期，怎不见蓬莱别院仙！
［仙女迎介］来的莫非上皇么？［生］正是。［仙女］玉妃到此久矣，请进相见。［生］妃子那里？［旦］上皇那里？［生见旦哭介］我那妃子呵！［旦］我那上皇呵！［对抱哭介］［生］
【豆叶黄】乍相逢执手，痛咽难言。想当日玉折香摧，都只为时衰力软，累伊冤惨，尽咱罪愆。到今日满心惭愧，到今日满心惭愧，诉不出相思万万千千。［旦］陛下，说那里话来！
【姐姐带五马】【好姐姐】是妾孽深命蹇，遭磨障，累君几不免。梨花玉殒，断魂随杜鹃。
【五马江儿水】只为前盟未了，苦忆残缘，惟将旧盟痴抱坚。荷君王不弃，念切思专，碧落黄泉为奴寻遍。
［生］寡人回驾马嵬，将妃子改葬。谁知玉骨全无，只剩香囊一个。后来朝夕思想，特令方士遍觅芳魂。
【玉交枝】才到仙山寻见，与卿卿把衷肠代传。［出钗盒介］钗分一股盒一扇，又提起乞巧盟言。［旦出钗、盒介］妾的钗盒也带在此。［合］同心钿盒今再联，双飞重对钗头燕。漫回思不胜黯然，再相看不禁泪涟。
［旦］幸荷天孙鉴怜，许令断缘重续。今夕之会，诚非偶然也。
【五供养】仙家美眷，比翼连枝，好合依然。天将离恨补，海把怨愁填。［生合］谢苍苍可怜，泼情肠翻新重建。添注个鸳鸯牒，紫霄边，千秋万古证奇缘。
［仙女］月主娘娘来也。［老旦上］ 白榆历历月中影，丹桂飘飘云外香。 ［生见介］月姐拜揖。［老旦］上皇稽首。［旦见介］娘娘稽首。［老旦］玉妃少礼，请坐了。［各坐介］［老旦］上皇，玉妃，恭喜仙果重成，情缘永证。往事休提了。
【江儿水】只怕无情种，何愁有断缘。你两人呵，把别离生死同磨炼，打破情关开真面，前因后果随缘现。觉会合寻常犹浅，偏您相逢，在这团圆宫殿。
［仙女］玉旨降。［贴捧玉旨上］ 织成天上千丝巧，绾就人间百世缘。 ［生、旦跪介］［贴］ 玉帝敕谕唐皇李隆基、贵妃杨玉环：咨尔二人，本系元始孔昇真人、蓬莱仙子。偶因小谴，暂住人间。今谪限已满，准天孙所奏，鉴尔情深，命居忉利天宫，永为夫妇。如敕奉行。 ［生、旦拜介］愿上帝圣寿无疆。［起介］［贴相见，坐介］［贴］上皇，太真，你两下心坚，情缘双证。如今已成天上夫妻，不比人世了。【三月海棠】忉利天，看红尘碧海须臾变。永成双作对，总没牵缠。游衍，抹月批风随过遣，痴云腻雨无留恋。收拾钗和盒旧情缘，生生世世消前愿。［老旦］群真既集，桂宴宜张。聊奉一觞，为上皇、玉妃称贺。看酒过来。［仙女捧酒上］酒到。［老旦送酒介］
【川拨棹】清虚殿，集群真，列绮筵。桂花中一对神仙，桂花中一对神仙，占风流千秋万年。［合］会良宵，人并圆；照良宵，月也圆。
【前腔】［换头］［贴向旦介］羡你死抱痴情犹太坚，［向生介］笑你生守前盟几变迁。总空花幻影当前，总空花幻影当前，扫凡尘一齐上天。［合］会良宵，人并圆；照良宵，月也圆。
【前腔】［换头］［生、旦］敬谢嫦娥，把衷曲怜；敬谢天孙，把长恨填。历愁城苦海无边，历愁城苦海无边，猛回头痴情笑捐。［合］会良宵，人并圆；照良宵，月也圆。
【尾声】死生仙鬼都经遍，直作天宫并蒂莲，才证印长生殿里盟言。［贴］今夕之会，原为玉妃新谱 霓裳 。天女每那里？［众天女各执乐器上］ 夜月歌残鸣凤曲，天风吹落步虚声。天女每稽首。 ［贴］把 霓裳羽衣 之曲，歌舞一番。［众舞介］
【高平词·羽衣第三叠】【绵缠道】桂轮芳，按新声，分排舞行。仙珮互趋跄，趁天风，惟闻遥送叮当。
【玉芙蓉】宛如龙起游千状，翩若鸾回色五章。霞裙荡，对琼丝袖张。
【四块玉】撒团团翠云，堆一溜秋光。【锦渔灯】袅亭亭，现缑岭笙边鹤氅；艳晶晶，会瑶池筵畔虹幢；香馥馥，蕊殿群姝散玉芳。【锦上花】呈独立，鹄步昂；偷低度，凤影藏。敛衣调扇恰相当，【一撮棹】一字一回翔。【普天乐】伴洛妃，凌波样；动巫娥，行云想。音和态，宛转悠扬。【舞霓裳】珊珊步蹑高霞唱，更泠泠节奏应宫商。【千秋岁】映红蕊，含风放；逐银汉，流云漾。不似人间赏，要铺莲慢踏，比燕轻扬。【麻婆子】步虚、步虚瑶台上，飞琼引兴狂。弄玉、弄玉秦台上，吹箫也自忙。凡情、仙意两参详。【滚绣球】把钧天换腔，巧翻成余弄儿盘旋未央。【红绣鞋】银蟾亮，玉漏长，千秋一曲舞霓裳。
［贴］妙哉，此曲。真个擅绝千秋也。就借此乐，送孔昇真人同玉妃，到忉利天宫去。［老旦］天女每，奏乐引导。［天女鼓乐引生、旦介］
【黄钟过曲·永团圆】神仙本是多情种，蓬山远，有情通。情根历劫无生死，看到底终相共。尘缘倥偬，忉利有天情更永。不比凡间梦，悲欢和哄，恩与爱总成空。跳出痴迷洞，割断相思鞚；金枷脱，玉锁松。笑骑双飞凤，潇洒到天宫。
【尾声】旧霓裳，新翻弄。唱与知音心自懂，要使情留万古无穷。
谁令醉舞拂宾筵，张说上界群仙待谪仙。方干一曲霓裳听不尽，吴融香风引到大罗天。韦绚
看修水殿号长生，王建天路悠悠接上清。曹唐
从此玉皇须破例，司空图神仙有分不关情。李商隐


宇者，道也。
关尹子曰：非有道不可言，不可言即道，非有道不可思，不可思即道。天物怒流，人事错错然，若若乎回也，戛戛乎斗也，勿勿乎似而非也。而争之，而介之，而现之，而啧之，而去之，而要之。言之如吹影，思之如镂尘。圣智造迷，鬼神不识。惟不可为，不可致，不可测，不可分，故曰天曰命曰神曰元，合曰道。
曰：无一物非天，无一物非命，无一物非神，无一物非元。物既如此，人岂不然。人皆可曰天，人皆可曰神，人皆可致命通元。不可彼天此非天，彼神此非神，彼命此非命，彼元此非元。是以善吾道者，即一物中，知天尽神，致命造元。学之，徇异名，析同实。得之，契同实，忘异名。
曰：观道者如观水，以观沼为未足，则之河之江之海，曰水至也，殊不知我之津液涎泪皆水。
曰：道无人，圣人不见甲是道乙非道。道无我，圣人不见己进道己退道。以不有道，故不无道；以不得道，故不失道。
曰：不知道妄意卜者，如射覆盂。高之，存金存玉；中之，存角存羽；卑之，存瓦存石。是乎，非是乎，惟置物者知之。
曰：一陶能作万器，终无有一器能作陶者能害陶者。一道能作万物，终无有一物能作道者能害道者。
曰：道茫茫而无知乎，心傥傥而无羁乎，物迭迭而无非乎。电之逸乎，沙之飞乎。圣人以知心一物一道一。三者又合为一。不以一格不一，不以不一害一。
曰：以盆为沼，以石为岛，鱼环游之，不知其几千万里而不穷也。夫何故？水无源无归。圣人之道，本无首，末无尾，所以应物不穷。
曰：无爱道，爱者水也；无观道，观者火也；无逐道，逐者木也；无言道，言者金也；无思道，思者土也。惟圣人不离本情而登大道。心既未萌，道亦假之。
曰：重云蔽天，江湖黯然，游鱼茫然，忽望波明食动，幸赐于天，即而就之，渔钓毙焉。不知我无我而逐道者亦然。
曰：方术之在天下多矣，或尚晦，或尚明，或尚强，或尚弱。执之皆事，不执之皆道。
曰：道终不可得，彼可得者，名德不名道。道终不可行，彼可行者，名行不名道。圣人以可得可行者，所以善吾生；以不可得不可行者，所以善吾死。
曰：闻道之后，有所为有所执者，所以之人，无所为无所执者，所以之天。为者必败，执者必失。故闻道于朝，可死于夕。
曰：一情冥为圣人，一情善为贤人，一情恶为小人。一情冥者，自有之无，不可得而示。一情善恶者，自无起有，不可得而秘。一情善恶为有知，惟动物有之，一情冥者为无知。溥天之下，道无不在。
曰：勿以圣人力行不怠，则曰道以勤成；勿以圣人坚守不易，则曰道以执得。圣人力行，犹之发矢，因彼而行，我不自行。圣人坚守，犹之握矢，因彼而守，我不自守。
曰：若以言行学识求道，互相展转，无有得时。知言如泉鸣，知行如禽飞，知学如撷影，知识如计梦，一息不存，道将来契。
曰：以事建物则难，以道弃物则易。天下之物，无不成之难而坏之易。
曰：一灼之火能烧万物，物亡而火何存；一息之道能冥万物，物亡而道何在。
曰：人生在世，有生一日死者，有生十年死者，有生百年死者。一日死者，如一息得道；十年百年死者，如历久得道。彼未死者，虽动作昭智，止名为生，不名为死。彼未契道者，虽动作昭智，止名为事，不名为道。
曰：不知吾道无言无行，而即有言有行者求道，忽遇异物，横执为道，殊不知舍源求流，无时得源，舍本就末，无时得本。
曰：习射习御习琴习奕，终无一事可以一息得者，惟道无形无方，故可得之于一息。
曰：两人射相遇，则巧拙见；两人奕相遇，则胜负见；两人道相遇，则无可示。无可示者，无巧无拙，无胜无负。
曰：吾道如海，有亿万金，投之不见；有亿万石，投之不见；有亿万污秽，投之不见。能运小虾小鱼，能运大鲲大鲸。合众水而受之，不为有余；散众水而分之，不为不足。
曰：吾道如处暗。夫处明者不见暗中一物，而处暗者能见明中区事。
曰：小人之权归于恶，君子之权归于善，圣人之权归于无所得。惟无所得，所以为道。
曰：吾道如剑，以刃割物即利，以手握刃即伤。
曰：笾不问豆，豆不答笾，瓦不问石，石不答瓦，道亦不失。问欤答欤，一气往来，道何在。
曰：仰道者跂，如道者骎，皆知道之事，不知道之道。是以圣人不望道而歉，不恃道而丰，不借道于圣，不贾道于愚。


筹者，物也。
关尹子曰：古之善揲蓍灼龟者，能于今中示古，古中示今，高中示下，下中示高，小中示大，大中示小，一中示多，多中示一，人中示物，物中示人，我中示彼，彼中示我。是道也，其来无今，其往无古，其高无盖，其低无载，其大无外，其小无内，其外无物，其内无人，其近无我，其远无彼。不可析，不可合，不可喻，不可思。惟其浑沦，所以为道。
曰：水潜，故蕴为五精；火飞，故达为五臭；木茂，故华为五色；金坚，故实为五声；土和，故滋为五味。其常五，其变不可计，其物五，其杂不可计。然则万物在天地间，不可执谓之万，不可执谓之五，不可执谓之一，不可执谓之非万，不可执谓之非五，不可执谓之非一。或合之，或离之，以此必形，以此必数，以此必气，徒自劳尔。物不知我，我不知物。
曰：即吾心中可作万物，盖心有所之，则爱从之，爱从之，则精从之。盖心有所结，先凝为水。心慕物涎出，心悲物泪出，心愧物汗出。无暂而不久，无久而不变。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相攻相克，不可胜数。婴儿姹女，金楼绛宫，青蛟白虎，宝鼎红炉，皆此物，有非此物存者。
曰：鸟兽俄呦呦，俄旬旬，俄逃逃；草木俄茁茁，俄停停，俄萧萧。天地不能留，圣人不能系。有运者存焉尔。有之在彼，无之在此，鼓不桴则不鸣，偶之在彼，奇之在此，桴不手则不击。
曰：均一物也，众人惑其名，见物不见道，贤人析其理，见道不见物，圣人合其天，不见道不见物。一道皆道，不执之即道，执之即物。
曰：知物之伪者，不必去物。譬如见土牛木马，虽情存牛马之名，而心忘牛马之实。


符者，精神魂魄也。
关尹子曰：水可析可合，精无人也；火因膏因薪，神无我也。故耳蔽前后皆可闻，无人，智崇无人，一奇无人，冬凋秋物无人，黑不可变，无人，北寿无人，皆精。舌即齿，牙成言，无我，礼卑无我，二偶无我，夏因春物，无我，赤可变，无我，南天无我，皆神。以精无人，故米去壳则精存，以神无我，故鬼凭物则神见。全精者忘是非，忘得失，在此者非彼，抱神者时晦明时强弱，在彼者非此。
曰：精神，水火也。五行互生灭之，其来无首，其往无尾，则吾之精一滴无存亡尔，吾之神一欻无起灭尔，惟无我无人，无首无尾，所以与天地冥。
曰：精者水，魄者金，神者火，魂者木。精主水，魄主金，金生水，故精者魄藏之。神主火，魂主木，木生火，故神者魂藏之。惟水之为物，能藏金而息之，能滋木而荣之，所以析魂魄。惟火之为物，能镕金而销之，能燔木而烧之，所以冥魂魄。惟精，在天为寒，在地为水，在人为精。神，在天为热，在地为火，在人为神。魄，在天为燥，在地为金，在人为魄。魂，在天为风，在地为木，在人为魂。惟以我之精，合天地万物之精，譬如万水可合为一水。以我之神，合天地万物之神，譬如万火可合为一火。以我之魄，合天地万物之魄，譬如金之为物，可合异金而镕之为一金。以我之魂，合天地万物之魂，譬如木之为物，可接异木而生之为一木。则天地万物，皆吾精吾神吾魄吾魂，何者死，何者生？
曰：五行之运，因精有魂，因魂有神，因神有意，因意有魄，因魄有精。五行回环不已，所以我之伪心流转造化，几亿万岁，未有穷极，然核芽相生，不知其几万株，天地虽大，不能芽空中之核。雌卵相生，不知其几万禽，阴阳虽妙，不能卵无雄之雌。惟其来于我者，皆摄之以一息，则变物为我，无物非我，所谓五行者，孰能变之？
曰：众人以魄摄魂者，金有余则木不足也；圣人以魂运魄者，木有余则金不足也。盖魄之藏魂俱之，魂之游魄因之。魂昼寓目，魄夜舍肝。寓目能见，舍肝能梦。见者魂无分别析之者，分别析之曰天地者，魂狃习也。梦者魄无分别析之者，分别析之曰彼我者，魄狃习也。火生土，故神生意；土生金，故意生魄。神之所动，不名神，名意；意之所动，不名意，名魄。惟圣人知我无我，知物无物，皆因思虑计之而有。是以万物之来，我皆对之以性，而不对之以心。性者，心未萌也，无心则无意矣。盖无火则无土，无意则无魄矣。盖无土则无金。一者不存，五者皆废。既能浑天地万物以为魂，斯能浑天地万物以为魄。凡造化所妙皆吾魂，凡造化所有皆吾魄，则无有一物可役我者。舍肝当作舍肺
曰：鬼云为魂，鬼白为魄，于文则然。鬼者，人死所变。
云者风，风者木；白者气，气者金。风散故轻清，轻清者上天。金坚故重浊，重浊者入地。轻清者，魄从魂升；重浊者，魂从魄降。有以仁升者，为木星佐，有以义升者，为金星佐，有以礼升者，为火星佐，有以智升者，为水星佐，有以信升者，为土星佐。有以不仁沉者，木贼之，不义沉者，金贼之，不礼沉者，火贼之，不智沉者，水贼之，不信沉者，土贼之。魂魄半之，则在人间，升魂为贵，降魄为贱，灵魂为贤，厉魄为愚，轻魂为明，重魄为暗，扬魂为羽，钝魄为毛，明魂为神，幽魄为鬼。其形其居，其识其好，皆以五行契之。惟五行之数，参差不一，所以万物之多，盈天地间，犹未已也。以五事归五行，以五行作五虫，可胜言哉。譬犹兆龟数蓍，至诚自契，五行应之。诚苟不至，兆之数之，无一应者。圣人假物以游世，五行不得不对。
曰：五者具有魂。魂者识，目者精，色者神。见之者为魂，耳目口鼻心之类在此生者。爱为精，为彼生父本，观为神，为彼生母本。爱观虽异，皆同识生，彼生生本在彼生者。一为父，故受气于父，气为水。二为母，故受血于母，血为火。有父有母，彼生生矣。惟其爱之无识，如锁之交，观之无识，如灯之照。吾识不萌，吾生何有。
曰：如桴扣鼓，鼓之形者，我之有也；鼓之声者，我之感也。桴已往矣，余声尚在，终亦不存而已矣。鼓之形如我之精，鼓之声如我之神。其余声者，犹之魂魄，知夫倏往倏来，则五行之气，我何有焉。
曰：夫果之有核，必待水火土三者具矣，然后相生不穷。三者不具，如大旱大潦大块，皆不足以生物。夫精水神火意土，三者本不交，惟人以根合之，故能于其中横见有事。犹如术祝者，能于至无中见多有事。
曰：魂者木也，木根于冬水而华于夏火。故人之魂藏于夜精，而见于昼神。合乎精，故所见我独，盖精未尝有人。合乎神，故所见人同，盖神未尝有我。
曰：知夫此身，如梦中身，随情所见者，可以飞神作我而游太清。知夫此物，如梦中物，随情所见者，可以凝精作物而驾八荒。是道也，能见精神而久生，能忘精神而超生。吸气以养精，如金生水，吸风以养神，如木生火，所以假外以延精神。漱水以养精，精之所以不穷，摩火以养神，神之所以不穷，所以假内以延精神。若夫忘精神而超生者，吾尝言之矣。
曰：人勤于礼者，神不外驰，可以集神；人勤于智者，精不外移，可以摄精。仁则阳而明，可以轻魂；义则阴而冥，可以御魄。
曰：蜣螂转丸，丸成而精思之，而有蠕白者存丸中，俄去壳而蝉。彼蜣不思，彼蠕奚白？
曰：庖人羹蟹，遗一足几上，蟹已羹，而遗足尚动。是生死者，一气聚散尔。不生不死，而人横计曰生死。
曰：有死立者，有死坐者，有死卧者，有死病者，有死药者。等死，无甲乙之殊。若知道之士，不见生，故不见死。
曰：人之厌生死超生死者，皆是大患也。譬如化人，若有厌生死心，超生死心，止名为妖，不名为道。
曰：计生死者，或曰死己有，或曰死己无，或曰死己亦有亦无，或曰死己不有不无。或曰当喜者，或曰当惧者，或曰当任者，或曰当超者。愈变识情，驰骛不已。殊不知我之生死，如马之手，如牛之翼，本无有，复无无。譬如水火虽犯水火，不能烧之，不能溺之。


柱者，建天地也。
关尹子曰：若碗若盂，若瓶若壶，若瓮若盎，皆能建天地。兆龟数蓍，破瓦文石，皆能告吉凶。是知天地万物成理，一物包焉，物物皆包之，各不相借。以我之精，合彼之精。两精相搏，而神应之。一雌一雄，卵生；一牡一牝，胎生。形者，彼之精；理者，彼之神；爱者，我之精；观者，我之神。爱为水，观为火。爱执而观因之为木，观存而爱摄之为金。先想乎一元之气具乎一物执。爱之以合彼之形，冥观之以合彼之理，则象存焉。一运之象，周乎太空，自中而升为天，自中而降为地。无有升而不降，无有降而不升。升者为火，降者为水。欲升而不能升者为木，欲降而不能降者为金。木之为物，钻之得火，绞之得水。金之为物，击之得火，镕之得水。金木者，水火之交也。水为精为天，火为神为地，木为魂为人，金为魄为物。
运而不已者为时，包而有在者为方，惟土终始之，有解之者，有示之者。
曰：天下之人盖不可以亿兆计，人人之梦各异，夜夜之梦各异。有天有地，有人有物，皆思成之，盖不可以尘计，安知今之天地非有思者乎。
曰：心应枣，肝应榆。我通天地，将阴梦水，将晴梦火。天地通我，我与天地似契似离，纯纯各归。
曰：天地虽大，有色有形，有数有方。吾有非色非形非数非方，而天天地地者存。
曰：死胎中者，死卵中者，亦人亦物，天地虽大，彼固不知计。天地者，皆我区识。譬如手不触刃，刃不伤人。
曰：梦中鉴中水中，皆有天地存焉。欲去梦天地者寝不寐，欲去鉴天地者形不照，欲去水天地者盎不汲。彼之有无，在此不在彼。是以圣人不去天地去识。
曰：天非自天，有为天者；地非自地，有为地者。譬如屋宇舟车，待人而成，彼不自成。知彼有待，知此无待。上不见天，下不见地，内不见我，外不见人。
曰：有时者气，彼非气者，未尝有昼夜。有方者形，彼非形者，未尝有南北。何谓非气？气之所自生者如摇箑得风。彼未摇时，非风之气；彼已摇时，即名为气。何谓非形？形之所自生者，如钻木得火。彼未钻时，非火之形；彼已钻时，即名为形。
曰：寒暑温凉之变，如瓦石之类，置之火即热，置之水即寒，呵之即温，吸之即凉。特因外物有去有来，而彼瓦石实无去来。譬如水中之影，有去有来。所谓水者，实无去来。
曰：衣摇空得风，气呵物得水，水注水即鸣，石击石即光。知此说者，风雨雷电皆可为之。盖风雨雷电皆缘气而生，而气缘心生。犹如内想大火，久之觉热，内想大水，久之觉寒。知此说者，天地之德皆可同之。
曰：五云之变，可以卜当年之丰歉；八风之朝，可以卜当时之吉凶。是知休咎灾祥，一气之运耳。浑人我，同天地，而彼私智认而己之。
曰：天地寓，万物寓，我寓，道寓，苟离于寓，道亦不立。


药者，杂治也。
关尹子曰：勿轻小事，小隙沈舟，勿轻小物，小虫毒身，勿轻小人，小人贼国。能周小事，然后能成大事，能积小物，然后能成大物，能善小人，然后能契大人。天既无可必者人，人无能必者事。惟去事离人，则我在我，惟可即可。未有当繁简可，当戒忍可，当勤惰可。
曰：智之极者，知智果不足以周物，故愚；辨之极者，知辨果不足以喻物，故讷；勇之极者，知勇果不足以胜物，故怯。
曰：天地万物，无一物是吾之物。物非我，物不得不应；我非我，我不得不养。虽应物，未尝有物；虽养我，未尝有我。勿曰外物，然后外我，勿曰外形，然后外心。道一而已，不可序进。
曰：谛毫末者，不见天地之大；审小音者，不闻雷霆之声。见大者亦不见小，见迩者亦不见远，闻大者亦不闻小，闻迩者亦不闻远。圣人无所见，故能无不见，无所闻，故能无不闻。
曰：目之所见，不知其几何，或爱金，或爱玉，是执一色为目也。耳之所闻，不知其几何，或爱钟，或爱鼓，是执一声为耳也。惟圣人不慕之，不拒之，不处之。
曰：善今者可以行古，善末者可以立本。
曰：狡胜贼，能捕贼，勇胜虎，能捕虎。能克己，乃能成己，能胜物，乃能利物，能忘道，乃能有道。
曰：函坚，则物必毁之，刚斯折矣；刀利，则物必摧之。锐斯挫矣。威凤以难见为神，是以圣人以深为根；走麝以遗香不捕，是以圣人以约为纪。
曰：瓶存二窍，以水实之，倒泻闭一，则水不下，盖不升则不降。井虽千仞，汲之水上，盖不降则不升。是以圣人不先物。
曰：人之有失，虽己受害于已失之后，久之，窃议于未失之前。惟其不恃己聪明而兼人之聪明，惟其无我而兼天下之我，终身行之，可以不失。
曰：古今之俗不同，东西南北之俗又不同，至于一家一身之善又不同，吾岂执一豫格后世哉。惟随时同俗，先机后事，捐忿塞欲，简物恕人，权其轻重，而为之自然，合神不测，契道无方。
曰：有道交者，有德交者，有事交者。道交者，父子也，出于是非贤愚之外，故久德交者，则有是非贤愚矣。故或合或离，事交者合则离。
曰：勿以拙陋，曰道之质当乐敏捷；勿以愚暗，曰道之晦当乐轻明；勿以傲易，曰道之高当乐和同；勿以汗漫，曰道之广当乐要急；勿以幽忧，曰道之寂当乐悦豫。古人之言，学之多弊，不可不救。
曰：不可非世是己，不可卑人尊己，不可以轻忽道己，不可以讪谤德己，不可以鄙猥才己。
曰：困天下之智者不在智而在愚；穷天下之辩者不在辩而在讷；伏天下之勇者不在勇而在怯。
曰：天不能冬莲春菊，是以圣人不违时，地不能洛橘汶貉，是以圣人不违俗，圣人不能使手步足握，是以圣人不违我所长，圣人不能使鱼飞鸟驰，是以圣人不违人所长。夫如是者，可动可止，可晦可明，惟不可拘，所以为道。
曰：少言者，不为人所忌，少行者，不为人所短，少智者，不为人所劳，少能者，不为人所役。
曰：操之以诚，行之以简，待之以恕，应之以默，吾道不穷。
曰：谋之于事，断之于理，作之于人，成之于天。事师于今，理师于古，事同于人，道独于己。
曰：金玉难捐，土石易舍。学道之士，遇微言妙行，慎勿执之，是可为而不可执，若执之者，则腹心之疾，无药可疗。
曰：人不明于急务，而从事于多务他务奇务者，穷困灾厄及之，殊不知道无不在，不可舍此就彼。
曰：天下之理，舍亲就疏，舍本就末，舍贤就愚，舍近就远，可暂而已，久则害生。
曰：昔之论道者，或曰凝寂，或曰邃深，或曰澄澈，或曰空同，或曰晦冥，慎勿遇此而生怖退。天下至理，竟非言意。苟知非言非意在彼微言妙意之上，乃契吾说。
曰：圣人大言金玉，小言桔梗芣苡。用之当，桔梗芣苡生之，不当，金玉毙之。
曰：言某事者，甲言利，乙言害，丙言或利或害，丁言俱利俱害，必居一于此矣，喻道者不言。
曰：事有在，事言有理，道无在，道言无理。知言无理，则言言皆道；不知言无理，虽执至言，为梗为翳。
曰：不信愚人易，不信贤人难，不信贤人易，不信圣人难，不信一圣人易，不信千圣人难。夫不信千圣人者，外不见人，内不见我，上不见道，下不见事。
曰：圣人言蒙蒙，所以使人聋，圣人言冥冥，所以使人盲，圣人言沈沈，所以使人喑。惟聋则不闻声，惟盲则不见色，惟喑则不音言。不闻声者不闻道，不闻事，不闻我；不见色者不见道，不见事，不见我；不音言者不言道，不言事，不言我。
曰：人徒知伪得之中有真失，殊不知真得之中有真失。徒知伪是之中有真非，殊不知真是之中有真非。
曰：言道者如言梦。夫言梦者曰如此金玉、如此器皿、如此禽兽，言者能言之，不能取而与之，听者能闻之，不能受而得之。惟善听者，不泥不辨。
曰：圆尔道，方尔德，平尔行，锐尔事。


釜者，化也。
关尹子曰：道本至无，以事归道者，得之一息；事本至有，以道运事者，周之百为。得道之尊者，可以辅世，得道之独者，可以立我。知道非时之所能拘者，能以一日为百年，能以百年为一日；知道非方之所能碍者，能以一里为百里，能以百里为一里；知道无气能运有气者，可以召风雨；知道无形能变有形者，可以易鸟兽。得道之清者，物莫能累，身轻矣，可以骑凤鹤；得道之浑者，物莫能溺，身冥矣，可以席蛟鲸。有即无，无即有。知此道者，可以制鬼神；实即虚，虚即实，知此道者，可以入金石；上即下，下即上，知此道者，可以侍星辰；古即今，今即古，知此道者，可以卜龟筮；人即我，我即人，知此道者，可以窥他人之肺肝；物即我，我即物，知此道者，可以成腹中之龙虎。知象由心变，以此观心，可以成女婴；知碗由心生，以此吸神，可以成炉冶。以此胜物，虎豹可伏；以此同物，水火可入。惟有道之士能为之，亦能能之而不为之。
曰：人之力，有可以夺天地造化者，如冬起雷，夏造雪。死尸能行，枯木能华，豆中摄鬼，杯中钓鱼，画门可开，土鬼可语，皆纯碗所为，故能化万物，今之情情不停，亦碗所为。而碗之为物，有合有散，我之所以行碗者，本未尝合，亦未尝散，有合者生，有散者死。彼未尝合未尝散者，无生无死，客有去来，邮常自若。
曰：有诵祝者，有事神者，有墨字者，有变指者，皆可以役神御碗，变化万物。惟不诚之人，难于自信，而易于信物，故假此为之，苟知惟诚，有不待彼而然者。
曰：人之一呼一吸，日行四十万里，化可谓速矣，惟圣人不存不变。
曰：青鸾子千岁而千岁化，桃子五仕而心五化。圣人宾事去物，岂不欲建立于世哉。有形数者惧化之不可知也。
曰：万物变迁，虽互隐见，气一而已，惟圣人知一而不化。
曰：爪之生，发之长，荣卫之行，无顷刻止。众人皆见之于着，不能见之于微，贤人见之于微，而不能任化。圣人任化，所以无化。
曰：室中有常见闻矣，既而之门之邻之里之党，既而之郊之山之川，见闻各异，好恶随之，和竞从之，得失成之，是以圣人动止有戒。
曰：譬如大海，变化亿万蛟鱼，水一而已。我之与物，蓊然蔚然，在大化中，性一而已。知夫性一者，无人无我无死无生。
曰：天下之理，是或化为非，非或化为是，恩或化为仇，仇或化为恩，是以圣人居常虑变。
曰：人之少也，当佩乎父兄之教；人之壮也，当达乎朋友之箴；人之老也，当警乎少壮之说。万化虽移，不能厄我。
曰：天下之理轻者易化，重者难化。譬如风云须臾变灭，金玉之性历久不渝。人之轻明者，能与造化俱化而不留，殆有未尝化者存。
曰：二幼相好，及其壮也，相遇则不相识；二壮相好，及其老也，相遇则不相识。如雀鸽鹰鸠之化，无昔无今。


极者，尊圣人也。
关尹子曰：圣人之治天下，不我贤愚，故因人之贤而贤之，因人之愚而愚之。不我是非，故因事之是而是之，因事之非而非之。知古今之大同，故或先古，或先今。知内外之大同，故或先内或先外。天下之物，无得以累之，故本之以谦；天下之物，无得以外之，故含之以虚；天下之物，无得以难之，故行之以易；天下之物，无得以窒之，故变之以权。以此中天下，可以制礼；以此和天下，可以作乐；以此公天下，可以理财；以此周天下，可以御侮；以此因天下，可以立法；以此观天下，可以制器。圣人不以一己治天下，而以天下治天下。天下归功于圣人，圣人任功于天下。所以尧舜禹汤之治天下，天下皆曰自然。曰：天无不覆，有生有杀，而天无爱恶。日无不照，有妍有丑，而日无厚薄。
曰：圣人之道天命，非圣人能自道；圣人之德时符，非圣人能自德；圣人之事人为，非圣人能自事。是以圣人不有道，不有德，不有事。
曰：圣人知我无我，故同之以仁；知事无我，故权之以义；知心无我，故戒之以礼；知识无我，故照之以智；知言无我，故守之以信。
曰：圣人之道，或以仁为仁，或以义为仁，或以礼以智以信为仁。仁义礼智信，各兼五者，圣人一之不胶，天下名之不得。
曰：勿以行观圣人，道无迹；勿以言观圣人，道无言；勿以能观圣人，道无为；勿以貌观圣人，道无形。
曰：行虽至卓，不离高下；言虽至公，不离是非。能虽至神，不离巧拙；貌虽至殊，不离妍丑。圣人假此，以示天下，天下冥此，乃见圣人。
曰：圣人师蜂立君臣，师蜘蛛立网罟，师拱鼠制礼，师战蚁置兵。众人师贤人，贤人师圣人，圣人师万物。惟圣人同物，所以无我。
曰：圣人曰道，观天地人物皆吾道，倡和之，始终之，青黄之，卵翼之，不爱道不弃物，不尊君子，不贱小人。贤人曰物，物物不同，旦旦去之，旦旦与之，短之长之，直之方之，是为物易也。殊不知圣人鄙杂厕别分居，所以为人，不以此为己。
曰：圣人之于众人，饮食衣服同也，屋宇舟车同也，富贵贫贱同也。众人每同圣人，圣人每同众人。彼仰其高侈其大者，其然乎，其不然乎？
曰：鱼欲异群鱼，舍水跃岸即死；虎欲异群虎，舍山入市即擒。圣人不异众人，特物不能拘尔。
曰：道无作，以道应世者，是事非道。道无方，以道寓物者，是物非道。圣人竟不能出道以示人。
曰：如钟钟然，如钟鼓然，圣人之言则然。如车车然，如车舟然，圣人之行则然。惟莫能名，所以退天下之言；惟莫能知，所以夺天下之智。
曰：蝍蛆食蛇，蛇食蛙，蛙食蝍蛆，互相食也。圣人之言亦然，言有无之弊，又言非有非无之弊，又言去非有非无之弊。言之如引锯然，惟善圣者不留一言。
曰：若龙若蛟，若蛇若龟，若鱼若蛤，龙皆能之。蛟，蛟而已，不能为龙，亦不能为蛇为龟为鱼为蛤。圣人龙之，贤人蛟之。
曰：在己无居，形物自着，其动若水，其静若镜，其应若响，芒乎若亡，寂乎若清，同焉者和，得焉者失，未尝先人，而尝随人。
曰：浑乎洋乎游太初乎，时金己，时玉己，时粪己，时土己，时翔物，时逐物，时山物，时渊物，端乎权乎狂乎愚乎。
曰：人之善琴者，有悲心，则声凄凄然，有思心，则声迟迟然，有怨心，则声回回然，有慕心，则声裴裴然。所以悲思怨慕者，非手非竹非丝非桐。得之心，符之手；得之手，符之物。人之有道者，莫不中道。
曰：圣人以有言有为有思者，所以同乎人；未尝言未尝为未尝思者，所以异乎人。
曰：利害心愈明，则亲不睦；贤愚心愈明，则友不交；是非心愈明，则事不成，好丑心愈明，则物不契。是以圣人浑之。
曰：世之愚拙者妄援，圣人之愚拙自解。殊不知圣人时愚时明，时拙时巧。
曰：以圣师圣者，贤人；以贤师圣者，圣人。盖以圣师圣者，徇迹而忘道；以贤师圣者，反迹而合道。
曰：贤人趋上而不见下，众人趋下而不见上，圣人通乎上下，惟其宜之，岂曰离贤人众人，别有圣人也哉。
曰：天下之理，夫者倡，妇者随，牡者驰，牝者逐，雄者鸣，雌者应。是以圣人制言行，而贤人拘之。
曰：圣人道虽虎变，事则鳖行，道虽丝分，事则棋布。
曰：所谓圣人之道者，胡然孑孑尔，胡然彻彻尔，胡然堂堂尔，胡然臧臧尔。惟其能遍偶万物，而无一物能偶之，故能贵万物。
曰：云之卷舒，禽之飞翔，皆在虚空中，所以变化不穷，圣人之道则然。


匕者，食也；食者，形也。
关尹子曰：世之人，以我思异彼思彼思异我思分人我者，殊不知梦中人亦我思异彼思。彼思异我思，孰为我，孰为人。世之人，以我痛异彼痛彼痛异我痛分人我者，殊不知梦中人亦我痛异彼痛，彼痛异我痛，孰为我，孰为人。爪发不痛，手足不思，亦我也，岂可以思痛异之。世之人，以独见者为梦，同见者为觉，殊不知精之所结，亦有一人独见于昼者，神之所合，亦有两人同梦于夜者。二者皆我精神，孰为梦，孰为觉。世之人以暂见者为梦，久见者为觉，殊不知暂之所见者阴阳之碗，久之所见者亦阴阳之碗。二者皆我阴阳，孰为梦，孰为觉。
曰：好仁者多梦松柏桃李，好义者多梦兵刀金铁，好礼者多梦簠簋笾豆，好智者多梦江湖川泽，好信者多梦山岳原野。役于五行，未有不然者，然梦中或闻某事，或思某事，梦亦随变，五行不可拘。圣人御物以心，摄心以性，则心同造化，五行亦不可拘。
曰：汝见蛇首人身者，牛臂鱼鳞者，鬼形禽翼者，汝勿怪，此怪不及梦，梦怪不及觉，有耳有目有手有臂，怪尤矣。大言不能言，大智不能思。
曰：有人问于我曰： 尔何族何氏何名何字何食何衣何友何仆何琴何书何古何今？ 我时默然，不对一字，或人扣之不已，我不得已而应之曰： 尚自不见我，将何为我所？
曰：形可分可合，可延可隐。一夫一妇，可生二子，形可分；一夫一妇，二人成一子，形可合。食巨胜则寿，形可延；夜无月火，人不见我，形可隐。以一碗生万物，犹弃发可换，所以分形，以一碗合万物，犹破唇可补，所以合形。以神存碗，以碗存形，所以延形，合形于神，合神于无，所以隐形。汝欲知之乎，汝欲为之乎？
曰：无有一物不可见，则无一物非吾之见；无有一物不可闻，则无一物非吾之闻。五物可以养形，无一物非吾之形；五味可以养气，无一物非吾之气。是故吾之形气，天地万物。
曰：耕夫习牛则犷，猎夫习虎则勇，渔夫习水则沈，战夫习马则健。万物可为我，我之一身，内变蛲蛔，外烝虱蚤，瘕则龟鱼，瘘则鼠螘，我可为万物。
曰：我之为我，如灰中金，而不若矿砂之金。破矿得金，淘沙得金，扬灰终身，无得金者。
曰：一蜂至微，亦能游观乎天地；一虾至微，亦能放肆乎大海。
曰：土偶之成也，有贵有贱，有士有女。其质土，其坏土人哉。
曰：目自观目，无色；耳自听耳，无声；舌自尝舌，无味；心自揆心，无物。众人逐于外，贤人执于内，圣人皆伪之。
曰：我身五行之碗，而五行之碗，其性一物，借如一所，可以取水，可以取火，可以生木，可以凝金，可以变土。其性含摄，元无差殊。故羽虫盛者，毛虫不育，毛虫盛者，鳞虫不育。知五行互用者，可以忘我。
曰：枯龟无我，能见大知；磁石无我，能见大力；钟鼓无我，能见大音；舟车无我，能见远行。故我一身，虽有智有力，有行有音，未尝有我。
曰：蜮射影能毙我，知夫无知者亦我，则溥天之下，我无不在。
曰：心忆者犹忘饥，心忿者犹忘寒，心养者犹忘病，心激者犹忘痛。苟吸碗以养其和，孰能饥之；存神以滋其暖，孰能寒之；养五藏以五行，则无伤也，孰能病之；归五藏于五行，则无知也，孰则痛之。
曰：人无以无知无为者为无我。虽有知有为，不害其为无我。譬如火也，躁动不停，未尝有我。


鉴者，心也。
关尹子曰：心蔽吉凶者，灵鬼摄之，心蔽男女者，淫鬼摄之；心蔽幽忧者，沈鬼摄之；心蔽放逸者，狂鬼摄之；心蔽盟诅者，奇鬼摄之；心蔽药饵者，物鬼摄之。如是之鬼，或以阴为身，或以幽为身，或以风为身，或以气为身，或以土偶为身，或以彩画为身，或以老畜为身，或以败器为身。彼以其精，此以其精，两精相搏，则神应之。为鬼所摄者，或解奇事，或解异事，或解瑞事，其人傲然。不曰鬼于躬，惟曰道于躬，久之，或死木，或死金，或死绳，或死井。惟圣人能神神而不神于神，役万物而执其机，可以会之，可以散之，可以御之，日应万物，其心寂然。
曰：无一心，五识并驰，心不可一；无虚心，五行皆具，心不可虚；无静心，万化密移，心不可静。借能一，则二偶之；借能虚，则实满之；借能静，则动摇之。惟圣人能敛万有于一息，无有一物可役我之明彻；散一息于万有，无有一物可间吾之云为。
曰：火千年俄可灭，识千年俄可去。
曰：流者舟也，所以流之者是水非舟；运者车也，所以运之者是牛非车；思者心也，所以思之者是意非心。不知所以然而然，惟不知所以然而然，故其来无从，其往无在。其来无从，其往无在，故能与天地本原，不古不今。
曰：知心无物，则知物无物，知物无物，则知道无物，知道无物，故不遵卓绝之行，不惊微妙之言。
曰：物我交，心生；两木摩，火生。不可谓之在我，不可谓之在彼，不可谓之非我，不可谓之非彼，执而彼我之则愚。
曰：无恃尔所谓利害是非，尔所谓利害是非者，果得利害是非之乎？圣人方且不识不知，而况于尔。
曰：夜之所梦，或长于夜。心无时生于齐者，心之所见皆齐国也，既而之宋之楚之晋之梁，心之所存各异心无方。
曰：善弓者师弓不师羿，善舟者师舟不师奡?，善心者师心不师圣。
曰：是非好丑，成败盈虚，造物者运矣，皆因私识执之而有，于是以无遣之犹存，以非有非无遣之犹存，无曰莫莫尔无曰浑浑尔犹存。譬犹昔游再到，记忆宛然，此不可忘不可遣。善去识者，变识为智。变识为智之说，汝知之乎？曰：想如思鬼，心栗思盗，心怖曰识。如认黍为稷，认玉为石者，浮游罔象，无所底止。譬睹奇物，生奇物想，生奇物识。此想此识，根不在我。譬如今日，今日而已，至于来日想识殊未可卜，及至来日，纷纷想识，皆缘有生，曰想曰识。
譬如犀牛望月，月形入角，特因识生，始有月形，而彼真月，初不在角，胸中之天地万物亦然。知此说者，外不见物，内不见情。
曰：物生于土，终变于土，事生于意，终变于意。知夫惟意，则俄是之，俄非之，俄善之，俄恶之。意有变，心无变，意有觉，心无觉。惟一我心，则意者，尘往来尔，事者，欻起灭尔。吾心有大常者存。曰：情生于心，心生于性。情波也，心流也，性水也。来干我者，如石火顷，以性受之，则心不生物浮浮然。
曰：贤愚真伪，有识者，有不识者。彼虽有贤愚，彼虽有真伪，而谓之贤愚真伪者，系我之识。知夫皆识所成，故虽真者，亦伪之。
曰：心感物，不生心生情，物交心，不生物生识。物尚非真；何况于识；识尚非真，何况于情。而彼妄人，于至无中，执以为有；于至变中，执以为常。一情认之，积为万情；万情认之，积为万物。物来无穷，我心有际，故我之良心受制于情，我之本情受制于物。可使之去，可使之来，而彼去来，初不在我。造化役之，固无休息。殊不知天地虽大，能役有形，而不能役无形；阴阳虽妙，能役有气，而不能役无气。心之所之，则气从之，气之所之，则形应之。犹如太虚于一碗中变成万物，而彼一碗不名太虚。我之一心，能变为气，能变为形，而我之心无气无形。知夫我之一心无气无形，则天地阴阳不能役之。
曰：人之平日，目忽见非常之物者，皆精有所结而使之然。人之病日，目忽见非常之物者，皆心有所歉而使之然。苟知吾心能于无中示有，则知吾心能于有中示无，但不信之，自然不神。或曰厥识既昏，孰能不信。我应之曰：如捕蛇师，心不怖蛇，彼虽梦蛇，而不怖畏。故黄帝曰： 道无鬼神，独往独来。
曰：我之思虑日变，有使之者，非我也，命也。苟知惟命，外不见我，内不见心。
曰：譬如两目，能见天地万物，暂时回光，一时不见。
曰：目视雕琢者明愈伤，耳闻交响者聪愈伤，心思元妙者心愈伤。
曰：勿以我心揆彼，当以彼心揆彼。知此说者可以周事，可以行德，可以贯道，可以交人，可以忘我。
曰：天下之理，小不制而至于大，大不制而至于不可制，故能制一情者，可以成德，能忘一情者，可以契道。


【一枝花】〔生上〕闲庭槐影转，深院荷香满。帘垂清昼永，怎消遣？十二栏杆，无事闲凭遍。闷来把湘簟展，梦到家山，又被翠竹敲风惊断。〔南乡子〕翠竹影摇金，水殿帘栊映碧阴。人静昼长无个事，沉吟，碧酒金樽懒去斟。幽恨苦相寻，离别经年没信音。寒暑相催人易老，关心，却把闲愁付玉琴。院子将琴书过来。〔末将琴书上〕黄卷看来消白日，朱弦动处引清风。炎蒸不到珠帘下，人在瑶池阆苑中。相公，琴书在此。〔生〕院子，你与我唤那两个学僮过来。〔末叫介。净执扇、丑持香上〕【金钱花】自少承值书房，书房。快活其实难当，难当。只管打扇与烧香，荷亭畔好乘凉，吃饭饭上眠床。〔参见介。生〕我在先得此材于爨下，斫成此琴，即名焦尾。自来此间，久不整理。今日当此清凉，试操一曲，以舒闷怀。你三人一个打扇，一个烧香，一个管文书，休得嫚误。〔众〕领钧旨。〔生操琴介〕【懒画眉】强对南熏奏虞弦，只觉指下余音不似前，那些个流水共高山？呀！只见满眼风波恶，似离别当年怀水仙。〔净困掉扇介。末〕告相公：打扇的坏了扇。〔生〕背起打十三，那厮不中用，只教他烧香。〔末〕领钧旨。
【前腔】〔生〕顿觉余音转愁烦，似寡鹄孤鸿和断猿，又如别凤乍离鸾。呀！只见杀声在弦中见？敢只是螳螂来捕蝉。〔丑困灭香介。净〕告相公：烧香的灭了香。〔生〕背起打十三，那厮不中用，只教他管文书。〔末〕领钧旨。
【前腔】〔生〕蓝田日暖玉生烟，似望帝春心托杜鹃，好姻缘翻做恶姻缘。只怕眼底知音少，争得鸾胶续断弦。〔末掉文书介。丑〕告相公：管文书的乱了文书。〔生〕背起打十三。〔贴上。生〕左右，夫人来也，且各回避。〔众〕正是有福之人人伏事，无福之人伏事人。〔末、丑净下〕【满江红】〔贴〕嫩绿池塘，梅雨歇熏风乍转。瞥然见新凉华屋，已飞乳燕。簟展湘波纨扇冷，歌传金缕琼卮暖。〔众〕炎蒸不到水亭中，珠帘卷。〔贴〕相公，元来在此操琴呵。〔生〕夫人，我当此清凉，聊托此以散闷怀。〔贴〕奴家久闻相公高于音乐，如何来到此间，丝竹之音，杳然绝响。斗胆请再操一曲，相公肯么？〔生〕夫人待要听琴。弹什么曲好？我弹一曲《雉朝飞》何如？〔贴〕这是无妻的曲，不好。〔生〕呀，说错了，如今弹一曲《孤鸾寡鹄》何如？〔贴〕两个夫妻正团圆，说什么孤寡。〔生〕不然弹一曲《昭君怨》何如？〔贴〕两个夫妻正和美，说什么宫怨。相公，当此夏景，【前腔】〔生〕蓝田日暖玉生烟，似望帝春心托杜鹃，好姻缘翻做恶姻缘。只怕眼底知音少，争得鸾胶续断弦。〔末掉文书介。丑〕告相公：管文书的乱了文书。〔生〕背起打十三。〔贴上。生〕左右，夫人来也，且各回避。〔众〕正是有福之人人伏事，无福之人伏事人。〔末、丑净下〕【满江红】〔贴〕嫩绿池塘，梅雨歇熏风乍转。瞥然见新凉华屋，已飞乳燕。簟展湘波纨扇冷，歌传金缕琼卮暖。〔众〕炎蒸不到水亭中，珠帘卷。〔贴〕相公，元来在此操琴呵。〔生〕夫人，我当此清凉，聊托此以散闷怀。〔贴〕奴家久闻相公高于音乐，如何来到此间，丝竹之音，杳然绝响。斗胆请再操一曲，相公肯么？〔生〕夫人待要听琴。弹什么曲好？我弹一曲《雉朝飞》何如？〔贴〕这是无妻的曲，不好。〔生〕呀，说错了，如今弹一曲《孤鸾寡鹄》何如？〔贴〕两个夫妻正团圆，说什么孤寡。〔生〕不然弹一曲《昭君怨》何如？〔贴〕两个夫妻正和美，说什么宫怨。相公，当此夏景，
【桂枝香】〔生〕夫人，旧弦已断，新弦不惯。旧弦再上不能，待撇了新弦难拼。我一弹再鼓，一弹再鼓，又被宫商错乱。〔贴〕相公，你敢是心变了么？〔生〕非干心变。这般好凉天，正是此曲才堪听，又被风吹别调间。
【前腔】〔贴〕相公，非弹不惯，只是你意慵心懒。既道是寡鹄孤鸾，又道是昭君宫怨，那更思归别鹤，思归别鹤，无非愁叹。相公，我看你多敢是想着谁？〔生〕夫人，我不想着什么人。〔贴〕相公，有何难见，你既不然，我理会得了，你道是除了知音听，道我不是知音不与弹。〔生〕夫人，那有此意？〔贴〕相公，这个也由你。毕竟你无心去弹他，何似教惜春安排酒过来，与你消遣何如？〔生〕我懒饮酒，待去睡也。〔贴〕相公休阻妾意，老姥姥、惜春看酒来。〔净丑持酒上〕【烧夜香】〔净〕楼台倒影入池塘，绿树阴浓夏日长，〔丑〕一架荼蘼满院香。〔合〕和你捧霞觞，纳晚凉。卷起珠帘，明月正上。〔贴〕将酒过来。
【梁州序】〔贴〕新篁池阁，槐阴庭院，日永红尘隔断。碧栏杆外，寒飞漱玉清泉。自觉香肌无暑，素质生风，小簟琅扞展。昼长人困也，好清闲，忽被棋声惊昼眠。〔合〕金缕唱，碧筒劝。向冰山雪巘排佳宴，清世界几人也。
【前腔】〔生〕蔷薇帘箔，荷花池馆，一阵风来香满。湘帘日永，香消宝篆沉烟。谩有枕欹寒玉，扇动齐纨，怎遂黄香愿？〔作悲介。贴〕相公，你为甚的下泪？〔生〕猛然心地热，透香汗，我欲向南窗一醉眠。〔合前〕【前腔换头】〔贴〕向晚来雨过南轩，见池面红妆零乱。渐轻雷隐隐，雨收云散。只觉荷香十里，新月一钩，此景佳无限。兰汤初浴罢，晚妆残，深院黄昏懒去眠。〔合前〕【前腔换头】〔生〕柳阴中忽噪新蝉，见流萤飞来庭院。听菱歌何处？画船归晚。只见玉绳低度，朱户无声，此景尤堪恋。起来携素手，鬓云乱，月照纱橱人未眠。〔合前〕【节节高】〔净〕涟漪戏彩鸳，把露荷翻，清香泻下琼珠溅。香风扇，芳沼边，闲亭畔。坐来不觉神清健，蓬莱阆苑何足羡？〔合〕〗只恐西风又惊秋，不觉暗中流年换。
【前腔】〔丑〕清霄思爽然，好凉天，瑶台月下清虚殿。神仙眷，开玳筵，重欢宴。任教玉漏催银箭，水晶宫里把笙歌按。〔合前〕【余文】〔众〕光阴迅速如飞电，好良宵可惜渐阑，管取欢娱歌笑喧。〔生〕樵楼上几鼓了？〔净〕三鼓了。
欢娱休问夜如何，此景良宵能几何？
遇饮酒时须饮酒，得高歌处且高歌。


【薄幸】〔旦上〕野旷原空，人离业败。谩尽心行孝，力枯形惫。幸然爹妈，此身安泰。恓惶处，见恸哭饥人满道。叹举目将谁荷赖？旷野萧疏绝烟火，日色惨淡黯村坞。死别空原妇泣夫，生离他处儿牵母。睹此恓惶实可怜，思量转觉此身难。高堂父母老难保，上国儿郎去不还。力尽计穷泪亦竭，看看气尽知何日？高冈黄土谩成堆，谁把一抔掩奴骨？奴家自从丈夫去后，顿遭饥荒，衣衫首饰尽皆典卖，家计萧然。争奈公婆年老，死生难保，朝夕又无甘旨膺奉，如何是好？只得安排一口淡饭，与公婆充饥。奴家自把些谷膜米皮逼逻来吃，苟留残喘，吃时又怕公婆看见，只得回避，免致他烦恼。如今饭已熟了，不免请出公婆早膳则个。
【夜行船】〔外、净上〕苦，忍饥担饿何日了？孩儿一去，竟无音耗。〔净〕甘旨萧条，米粮缺少。〔合〕天那，真个死生难保。〔旦〕请公公婆婆早膳。〔净〕媳妇有果蔬么？〔旦〕没有。〔净〕有下饭么？〔旦〕也没有。〔净〕贱人，前日早膳还有些下饭，今日只得一口淡饭。再过几日，连淡饭也没有了？快抬去。〔外〕咳，这般时年，胡乱吃一口充饥，还要分什么好歹。
【锣鼓令】〔净〕我终朝受馁，贱人，你将来的饭教我怎吃？可疾忙便抬，非干是我有些馋态。
【前腔】〔外〕阿婆，你看他衣衫都解，好茶饭将甚去买？兀的是天灾，教媳妇每难布摆。
【前腔换头】〔旦〕婆婆息怒且休罪，待奴家霎时将去再安排。思量到此，珠泪满腮。看看做鬼，沟渠里埋。纵然不死也难捱，教人只恨蔡伯喈。
【前腔】〔净〕如今我试猜，多应他犯着独童病来，背地里自买些鲑菜？〔外〕阿婆，他那里得钱去买？〔净〕阿公，我吃饭他缘何不在？这些意儿真是歹。
【前腔】〔外〕阿婆，他和你甚相爱，不应反面直恁的乖。〔旦背介〕我千辛万苦，有甚疑猜？可不道我脸儿黄瘦骨如柴。〔净〕抬去，抬去。〔外〕媳妇，婆婆吃不得，你且收去。〔旦收介〕婆婆耐烦。待奴家去布摆些东西，再安排过来。〔净〕你去，你去。〔旦〕正是哑子谩尝黄柏味，难将苦口向人言。〔下。净〕阿公，亲的到底是亲，亲生儿子不留在家，到倚靠着媳妇供养。你看前日兀自有些鲑菜；今日只得些淡饭，教我怎的吃？再过几日，连饭也没了。我看他前日自吃饭时节，百般躲避我，敢是他背地里自买些下饭受用分晓。〔外〕阿婆，休要错疑了，我看媳妇不是这般样人。〔净〕恁的，等他自吃时节，我和你潜地里去探一探，便知端的。〔外〕也说得是。只一件那。〔净〕却怎的？
荒年有饭休思菜，媳妇无良把我亏。
混浊不分鲢共鲤，水清方见两般鱼。


【十二时】〔贴上〕心事无靠托，这几日翻成闷也。父意方回，夫愁稍可。未卜程途里的如何，教我怎生放下？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人言无二三。奴家自嫁蔡伯喈之后，见他常怀忧闷，费尽心机去问他，他又不说。比及奴家知道，去对爹爹说，要和他同去奉事双亲，谁想爹爹不肯。被奴家道了几句，幸喜爹心回转，教人去取他爹妈媳妇，又不知他行人路上安否如何？为这些事，教我担了多少烦恼。又一件，公婆早晚到来，只是要一两个精细人去伏侍他，我府里虽则有使唤的，那里中用？怎生得精细妇人，与他使唤方好。院子那里。〔末上〕书当快意读易尽，客有可人期不来。世上几般能称意，光阴何况苦相催。夫人有何使令？〔贴〕院子，我府中缺少几个使唤的，便与我去街坊上寻问有精细的妇人，讨一两个来用。〔末〕小人理会得。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绕地游】〔旦〕风餐水宿，甚日能安妥，问天天怎生结果？府干哥，稽首。〔末〕道姑何来？〔旦〕远方人氏。〔末〕到此何干？〔旦〕特来抄化。〔末〕少待，通报夫人：精细妇人到没有。正遇一个道姑，在门首抄化。〔贴〕着他里面来。〔末〕道姑，夫人着你里面相见。〔贴作相见介〕【前腔】〔贴〕梳妆淡雅，看丰姿堪描堪画。是何人近来问咱。〔旦〕夫人稽首。〔贴〕道姑何来？〔旦〕贫道远方人氏。〔贴〕到此何干？〔旦〕特来府中抄化。〔贴〕你有甚本事，来此抄化？〔旦〕贫道不敢夸口，大则琴棋书画；小则针指工夫；次则饮食肴馔，颇谙一二。〔贴〕道姑，你有这等本事，在街坊上抄化也生受，何似在我府中吃些安乐茶饭如何？〔旦〕若得如此，感恩非浅。只怕贫道没福，无可称夫人之意。〔贴〕院子，道姑是远方人氏，须要问他来历详细，方可留他。〔末〕道姑，我且问你，你是从幼出家的，还是在嫁出家的？〔旦〕贫道在嫁出家的。〔贴〕院子，从幼出家的怎么说？在嫁出家的怎么说？〔末〕告夫人知道：从幼出家是没丈夫的，在嫁出家是有丈夫的。那道姑是有丈夫的。〔贴〕呀，险些儿差了。他既有丈夫的，难以收留。院子，你多打发些斋粮与他，教他别处抄化去。〔末〕道姑，夫人说你有丈夫，多打发斋粮与你，别处去抄化罢。〔旦〕天那，我不合说有丈夫的。府干哥，贫道非因抄化来，却是寻取丈夫的。〔贴〕原来如此。道姑，我且问你，你丈夫姓甚名谁？〔旦背说介〕夫人问我丈夫姓名，若直说出来，恐怕夫人嗔怪。若不和他说，此事又终难隐忍。我如今且把蔡伯喈三字拆开与他说，看他意儿何如，再作道理。夫人，贫道丈夫姓祭名白谐，人人都说道在牛府中廊下住，敢是夫人也知道？〔贴〕我那里知道？院子，你管各廊房，有那姓祭名白谐的么？〔末〕小人管许多廊房，并没有这个人。〔贴〕道姑，我这里没有，你可到别处去寻，休得要误了你。〔旦〕天那，人人道我丈夫在贵府廊下住，如今既道是没有。奴家想起来莫不是死了啊，咳，丈夫，你若是死了，教我倚着谁人？〔哭介。贴〕可怜这妇人，你且不须愁烦，权住在府中。我着院子到街坊上访问你丈夫踪迹，你意下如何？〔旦〕若得如此，再造之恩。〔贴〕道姑，只一件。你在我府中，休要恁般打扮，我与你换了这衣妆。〔旦〕贫道不敢换。〔贴〕因甚不敢换？〔旦〕贫道有一十二年大孝在身，所以不敢换。〔贴〕呀，大孝不过三年，如何有一十二年？〔旦〕贫道公公死了三年；婆婆死了三年。薄幸儿夫，久留都下，一竟不还，替他带六年，共成一十二年。〔贴〕咳，有这等孝行的妇人。道姑，你虽然如此，争奈老相公最嫌人这般打扮。院子，你可叫惜春取妆奁衣服出来。〔末〕画堂传懿旨，幽阁取妆资。〔丑〕宝剑卖与烈士，红粉赠与佳人。夫人，妆奁衣服在此。〔贴〕道姑，你且临镜改换则个。〔旦〕天那，如何是好？〔照镜介〕咳，镜儿，我自从嫁与蔡家，只两月梳妆，这几时不曾照你。呀，好苦！原来都这般消瘦了。
【二郎神】容潇洒，照孤鸾叹菱花剖破。〔贴〕道姑，你不梳妆，且换了衣裳。〔旦看衣介〕记翠钿罗襦当日嫁，谁知他去后，钗荆裙布无些！〔贴〕道姑，你不换衣服且带着这钗儿。〔旦看钗介〕他金雀钗头双凤朵，奴家若带了啊，可不羞杀人形孤影寡。〔贴〕道姑，你不带钗儿，且簪些花朵，别些吉凶。〔旦看花介〕说什么簪花捻牡丹，教人怨着嫦娥。
【前腔换头】〔贴〕嗟呀，他心忧貌苦，真情怎假？只为着公婆珠泪堕，道姑，我公婆自有，不能够承奉杯茶。你比我没个公婆承奉啊，不枉了教人做话靶。你公婆为甚的双双命掩黄沙？
【啭林莺】〔旦〕苦，荒年万般遭坎坷，丈夫又在京华。糟糠暗吃担饥饿，公婆死，卖头发去埋他。把孤坟自造，土泥尽是我麻裙包裹。〔贴〕这道姑好夸口。〔旦〕也非夸，手指伤，血痕尚染衣麻。
【前腔】〔贴〕道姑，愁人见说愁转多，使我珠泪如麻。〔旦〕夫人，你泪下为何？〔贴〕道姑，我丈夫久别双亲下，〔旦〕他怎的不回家去？〔贴〕他要辞官家去，被我爹蹉跎。〔旦〕他家有妻么？〔贴〕他妻虽有么，怕不似恁会看承爹妈。〔旦〕他爹妈如今在那里？〔贴〕在天涯，〔旦〕夫人，何不取他同来一处？〔贴〕教人去请，知他路途上如何？
【啄木鹂】〔旦〕听言语，教我凄怆多，料想他每也非是假。〔背说介〕我且把句言语来试他一试，他那里既有妻房，取将来怕不相和。〔贴〕道姑，但得他似你能扌亚靶，我情愿让他居他下。只愁他，程途上苦辛，教人望得眼巴巴。
【前腔】〔旦〕错中错，讹上讹，只管在鬼门前空占卦。夫人，若要识蔡伯喈妻房。〔贴〕他在那里？〔旦〕奴家便是无差。〔贴〕呀。你果然是他非谎诈，〔旦〕夫人，奴家岂敢诳言？〔贴〕你原来为我吃折挫，为我受波查。教伊怨我，教我怨爹爹。〔贴〕姐姐请坐，待奴家见礼。〔旦〕奴家怎敢？
【金衣公子】〔贴〕一样做浑家，我安然你受祸，你名为孝妇我被旁人骂。〔旦〕呀，旁人骂夫人怎的？〔贴〕公死为我，婆死为我，姐姐，我情愿把你孝衣穿着把浓妆罢。〔合〕事多磨，冤家到此，逃不得这波查。
【前腔】〔旦〕夫人，他当原也是没奈何，被强来赴选科，辞爹不肯听他话。〔贴〕姐姐，他在这里岂不要回来？辞官不可，辞婚不可。〔旦〕只为三不从，做成灾祸天来大。〔合前。贴〕姐姐，休怪奴家说，我教你改换衣妆，你又不肯。只怕相公见你这般褴褛，万一不肯相认，如何是好？我想起来，相公往常朝回时，便入书馆中看文章。姐姐既是无所不通，何似去书馆中写几句言语打动他，那时节我与说个明白，却不好？〔旦〕夫人说得是，便写得不好，也索从命。
无限心中不平事，几番清话又成空。
一叶浮萍归大海，人生何处不相逢。


【鹊桥仙】〔生上〕披香侍宴，上林游赏，醉后人扶马上。金莲花炬照回廊，正院宇梅梢月上。日晏下彤闱，平明登紫阁。何如在书案，快哉天下乐。自家早临长乐，夜直严更。召问鬼神，或前宣室之席；光传太乙，时颁天禄之藜。惟有戴星冲黑出汉宫，安能滴露研朱点周易？俺这几日且喜朝无繁政，官有余闲。庶可留志于诗书，从事于翰墨。正是：事业要当穷万卷，人生须是惜分阴。〔看书介〕这是什么书？是《尚书》。呀，这《尧典》道： 虞舜父顽母嚚象傲，克谐以孝。 咳，他父母那般相待他，他犹自克谐以孝。我父母亏了我什么？我倒不能够奉养他。看什么《尚书》！这是什么书？是《春秋》。呀，《春秋》中颖考叔曰： 小人有母，未尝君之羹，请以遗之。 咳，他有一口汤吃，兀自寻思着娘。我如今做官享天禄，倒把父母撇了！看什么《春秋》！天那，枉看这书，行不得济什么事？你看那书中那一句不说着孝义，当初俺父母教我读诗书，知孝义，谁知道反被诗书误了我，还看他怎的？
【解三醒】叹双亲把儿指望，教儿读古圣文章。似我会读书的，倒把亲撇漾；少什么不识字的，到得终奉养。书啊，我只为其中自有黄金屋，反教我撇却椿庭萱草堂。还思想，毕竟是文章误我，我误爹娘。
【前腔】比似我做个负义亏心台馆客，到不如守义终身田舍郎。《白头吟》记得不曾忘，绿鬓妇何故在他方？书啊，我只为其中有女颜如玉，反教我撇却糟糠妻下堂。还思想，毕竟是文章误我，我误妻房。书既懒看他，且看这壁间山水古画，散闷则个呀，这一轴画像，是我昨日在弥陀寺中烧香拾得的，如何院子也将来挂在此间？且看什么故事？〔看画介〕【太师引】细端详，这是谁笔仗？觑着他，教我心儿好感伤。〔细看介〕好似我双亲模样。差矣，我的媳妇会针指，便做是我的爹娘啊，怎穿着破损衣裳？前日已有书来，道别后容颜无羔，怎的这般凄凉形状？且住，我这里要寄一封书回去，尚不能够，他那里啊，有谁来往直将到洛阳？天下也有面貌厮象的，须知道仲尼阳虎一般庞。我理会得了！
【前腔】这是街坊，谁劣相，砌庄家形衰貌黄。假如我爹娘啊，若没个媳妇来相傍，少不得也这般凄凉。敢是个神图佛像？呀，却怎的，我正看间，猛可的小鹿儿心头撞？这也不是神图佛像，敢是当初的画工有甚缘故？丹青匠由他主张，须知道毛延寿误了王嫱。若是个神图佛像，背面必有标题。待我转过来看，呀，原来有一首诗在上面。〔读诗介〕这厮好无礼，句句道着下官。等闲的怎敢到此？想必夫人知道，待我问，便知分晓。夫人那里？
【夜游湖】〔贴上〕犹恐他心思未到，教他题诗句，暗里相嘲。翰墨关心，丹青入眼，强如把语言相告。〔生怒介〕夫人，谁人到我书馆中来？〔贴〕没有人。〔生〕我前日去弥陀寺中烧香，拾得一轴画像，院子不省得，也将来挂在这里。什么人在背面题着一首诗？〔贴〕敢是当原写的。〔生〕那里是，墨迹尚未曾干？〔贴背介〕我理会得了，相公，这诗如何说？请读与奴家知道。〔生念诗介。贴〕相公，奴家不省其意。请解说一遍，与奴家晓得也好。〔生〕 昆山有良璧，郁郁璠玙姿。嗟彼一点瑕，掩此连城瑜。 昆山是地名，产得好玉，价值连城，若有些儿瑕玷，便不贵重了。 人生非孔颜，名节鲜不亏。 孔子颜子是大圣大贤，德行浑全。大凡人非圣贤，能忠不能孝，能孝不能忠，所以名节多至欠缺。 拙哉西河守，胡不如皋鱼。 西河守吴起，是战国时人，魏文侯拜他为西河守，母死不奔丧。皋鱼是春秋时人，只为周游列国，父母死了，后来回归，自刎而亡。 宋弘既以义，黄允何其愚。 宋弘是光武时人，光武试把姐姐湖阳公主嫁他，宋弘不从。对道：贫贱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黄允是桓帝时人，司徒袁隗要把侄女嫁他，他就休了前妻，娶了袁氏。 风木有余恨，连理无傍枝。 孔子听得皋鱼哭啼，问其故，皋鱼说道：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在。 西晋时东宫门有槐树一株，连理而生，四傍皆无小枝。 寄与青云客，慎勿乖天彝。 传言与做官的，切莫违了天伦。〔贴〕相公，那不奔丧和那自刎的，那一个是孝道？〔生〕那不奔丧的是乱道。〔贴〕相公，那不弃妻和那弃妻的，那一个是正道？〔生〕那弃了妻的是乱道。〔贴〕相公，比如你待要学那一个？〔生〕呀，我的父母知他存亡如何？我决不学那不奔丧的见识。〔贴〕相公，你虽不学那不奔丧的，且如你这般富贵，腰金衣紫，假有糟糠之妇，褴褛丑恶，可不辱没了你，你莫不也索休了？〔生怒介〕夫人，你说那里话，纵是辱没杀我，终是我的妻房，义不可绝。
【铧锹儿】夫人，你说得好笑，可见你心儿窄小。我决不学那黄允的见识，没来由漾却苦李，再寻甜桃。古人云：弃妻止有七出之条，他不嫉不淫与不盗，终无去条。那弃妻的，众所诮；那不弃妻的人所褒。纵然他丑貌，怎肯相休弃了？
【前腔】〔贴〕伊家富豪，那更青春年少。看你紫袍挂体，金带垂腰。做你的媳妇啊，应须有封号，金花紫诰。必俊俏，须媚娇。若还他丑貌，怎不相休弃了？
【前腔】〔生〕夫人，你言颠语倒，恼得我心儿转焦。莫不是你把咱奚落，特兀自妆乔？引得我泪痕交，扑簌簌这遭。这题诗的是谁？〔贴〕相公，你问他待怎的？〔生〕夫人，他把我嘲，难恕饶。你说与我知道，怎肯干休罢了？
【前腔】〔贴〕相公，我心中忖料，想不是个薄情分晓。管教你夫妇会合在今朝。你还认得那题诗的么？〔生〕不认得。〔贴〕伊家枉然焦，只怕你哭声渐高。〔生〕是谁？〔贴〕是伊大嫂，身姓赵。正要说与你知道，怎肯干休罢了？姐姐有请。〔旦上〕【入赚】听得闹吵，敢是我儿夫看诗啰唣。〔贴〕姐姐快来。〔旦〕是谁忽叫，想是夫人召，必有分晓。〔贴〕相公，是他题诗句，你还认得否？〔生〕他从那里来？〔贴〕相公，他从陈留郡，为你来寻讨。〔生认介〕呀，我道是谁？原来是你啊，娘子，你怎的穿着破袄，衣衫尽是素缟，莫不是我双亲不保。〔旦〕官人，从别后，遭水旱，我两三人只道同做饿殍。〔生〕张太公曾周济你么？〔旦〕只有张公可怜，叹双亲别无倚靠。〔生〕后来却如何？〔旦〕两口颠连相继死。〔生〕苦！原来我爹娘都死了，娘子，那时如何得殡敛？〔旦〕我剪头发卖钱送伊妣考。〔生〕如今安葬了未曾？〔旦〕把坟自造，土泥尽是我麻裙裹包。〔生〕罢了，听伊言语，怎不痛伤噎倒？〔生倒，旦、贴作扶起介。旦〕官人，这画像就是你爹妈的真容。〔生哭介〕【小桃红】〔生〕蔡邕不孝，把父母相抛。爹爹，我与你别时，岂知恁地！早知你形衰耄，怎留圣朝？娘子，你为我受烦恼，你为我受劬劳。谢你葬我爹，葬我娘，你的恩难报也！做不得养子能代老。〔合〕这苦知多少，此恨怎消？天降灾殃人怎逃？娘子，这真容是谁画的？
【前腔】〔旦〕这仪容像貌，是我亲描。〔生〕娘子，路途遥远，你那得盘缠，来到此间？〔旦低唱介〕乞丐把琵琶拨，怎禁路遥？官人，说什么受烦恼？说什么受劬劳？不信看你爹，看你娘，比别时兀自形枯槁也。我的一身难打熬。〔合前〕【前腔】〔贴〕设着圈套，被我爹相招。相公，你也说不早，况音信杳。姐姐，你为我受烦恼，为我受劬劳。相公，是我误你爹，误你娘，误你名为不孝也。做不得妻贤夫祸少。〔合前〕【前腔】〔生〕我脱却巾帽，解却衣袍。〔贴〕相公，急上辞官表，共行孝道。〔生〕夫人，只怕你去不得。〔贴〕相公，我岂敢惮烦恼？岂敢惮劬劳？同去拜你爹，拜你娘，亲把坟茔扫也。使地下亡灵安宅兆。〔合前〕【余文】〔合〕几年间分别无音耗，奈千山万水迢遥。天那，只为三不从生出这祸苗。
只为君亲三不从，致令骨肉两西东。
今宵剩把银缸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传言玉女】〔外牛太师上〕烛影摇红，帘幕瑞烟浮动，画堂中珠围翠拥。妆台对月，下鸾鹤神仙仪从。玉箫声里，一双鸣凤。左右何在？〔院子上〕独立画堂听命令，珠帘底下一声传。老相公有何指挥？〔外〕左右，我今日与小姐毕姻，筵席安排了未？〔院子〕安排完备了。〔外〕完备得如何？〔水调歌头〕〔院子〕屏开金孔雀，褥隐绣芙蓉。兽炉烟袅，莲台绛烛吐春红。广设珊瑚席子，高把真珠帘卷，环列翠屏风。人间丞相府，天上蕊珠宫。锦遮围，花烂熳，玉玲珑。繁弦脆管，欢声鼎沸画堂中。簇拥金钗十二，座列三千珠履，谈笑尽王公。正是门阑多喜气，女婿近乘龙。〔外〕状元来未？〔院子〕望见一族人马喧闹，想是状元来了。〔生上〕【女冠子】马蹄笃速，传呼齐拥雕毂。〔外〕金花帽族，天香袍染，丈夫得志，佳婿坦腹。惜春，状元已到，请小姐出来拜堂。〔贴上〕【前腔】妆成闻唤促，又将彩扇重遮，羞蛾轻蹙。〔净丑执掌扇上，合〕这姻缘不俗。金榜题名，洞房花烛。〔净〕状元和小姐两个，各自立一边，请阴阳先生赞礼。〔末宾人上〕禀相公告庙：维大汉太平年，团圆月，和合日，吉利时。嗣孙牛某，有女及笄，奉圣旨招赘新状元蔡邕为婿。以此吉辰，敢申虔告。告庙已毕，请与新人揭起方巾。〔丑〕待我来。伏以窈窕青娥二八春，绿云之上覆方巾；玉纤揭起西川锦，露出娇容赛玉真。掌礼，请喝拜。〔末〕窃以礼重婚姻，兹实人伦之大。义当配偶，爰思宗系之承。张设青炉，荧煌花烛。祀供苹藻，首严见庙之仪；贽备枣榛，抑讲拜堂之礼。集珠履玳簪之客，环金钗玉珥之宾。庆会良宵，观光盛事。香熏宝鸭，浓腾袅袅之烟；步拥金莲，请下深深之拜。〔喝拜介〕拜礼已毕，请状元小姐把酒。
【画眉序】〔生〕攀桂步蟾宫，岂料丝萝在乔木。喜书中今日，有女如玉。堪观处丝幕牵红，恰正是荷衣穿绿。〔合〕这回好个风流婿，偏称洞房花烛。
【前腔】〔外〕君才冠天禄，我的门楣稍贤淑。看相辉清润，莹然冰玉。光掩映孔雀屏开，花烂熳芙蓉隐褥。〔合前〕【前腔】〔贴〕频催少膏沐，金凤斜飞鬓云矗。喜逢他萧史，愧非弄玉。清风引珮下瑶台，明月照妆成金屋。〔合前〕【前腔】〔净丑〕湘裙展六幅，似天上嫦娥降尘俗。喜蓝田今日，种成双玉。风月赛阆苑三千，云雨笑巫山二六。〔合前〕【滴溜子】〔生〕谩说道姻缘事，果谐凤卜。细思之，此事岂吾意欲？有人在高堂孤独。可惜新人笑语喧，不知我旧人哭。兀的东床，难教我坦腹。
【鲍老催】〔众〕翠眉谩蹙，赤绳已系夫妇足，芳名已注婚姻牍。状元，空嗟怨，枉叹息，休摧挫。画堂富贵如金谷，休恋故乡生处好，受恩深处亲骨肉。
【滴滴金】金猊宝鼎香馥郁，银海琼舟泛醽醁。轻飞彩袖呈娇舞，啭莺喉歌丽曲。歌声断续，持觞劝酒人共祝。人共祝，百年夫妇永和睦。
【鲍老催】意深爱笃，文章富贵珠万斛，天教艳质为眷属。似蝶恋花，凤栖梧，鸾停竹。男儿有书须勤读，书中自有黄金屋，也有千钟粟。
【双声子】郎多福，郎多福，看紫绶黄金束。娘分福，娘分福，看花诰纹犀轴。两意笃，两意笃，岂非福，岂非福。似纹鸾彩凤，两两相逐。
【余文】郎才女貌真不俗，占断人间天上福，百岁姻缘万事足。
清风明月两相宜，女貌郎才天下奇。
正是洞房花烛夜，果然金榜挂名时。


【风入松慢】〔外上〕女萝松柏望相依，况景入桑榆。他椿庭萱室齐倾弃，怎不想家山桃李？中雀误看屏里，乘龙难驻门楣。自古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自家当初不仔细，一时间不信我那院子的说话，定要招蔡伯喈为婿，指望养老百年。谁想道他父母俱亡，如今他媳妇径来寻取，闻说我女孩儿也要和他同去，不知是否？待我唤院子出来问他，便知端的。院子那里？〔末上〕纹犀欲下意沉吟，棋局排来仔细寻。犹恐中间差一着，教人错用满秤心。相公有何钧旨？〔外〕院子，说道蔡状元的父母身死，他媳妇来寻他，我的小姐也要和他同去。你知道么？〔末〕男女不知，老姥姥必知端的。〔外〕如此，叫老姥姥过来。〔净上〕【光光乍】女婿要同归，岳丈意何如？忽叫阿奴缘何的？想必与他做区处。〔外〕老姥姥，见说蔡状元的父母身死，他的媳妇来此寻他，我的小姐也要和他同去。此事是否？〔净〕果是，小姐要同去。〔外〕呀，我小姐同去做什么？〔净〕相公，他父母都死了，只是一个媳妇支持。如今小姐要同他回去守服，有何不可？〔外怒介〕我的小姐如何与别人带孝？〔净〕相公息怒，听老奴告禀：
【古女冠子】媳妇事舅姑合体例，相公怎不教女孩儿同去？当初是相公相留住，今日里怨着谁？〔外〕胡说！我不教女孩儿去，却待怎的？〔净〕相公，事须近礼，怎使声势？休道朝中太师威如火，那更路上行人口似碑。〔合〕说起此事，费人区处。
【前腔】〔末〕我相公只虑着多娇女，怕跋涉万山千水。相公只一件，女生向外从来语，况已做人妻。夫唱妇随，不须疑虑。这是蓝田种玉结亲误，今日里船到江心补漏迟。〔合前〕【前腔】〔外〕当初是我不仔细，谁知道事成差池？痛念深闺幼女多娇媚，怎跋涉万余里？天那，我嫡亲更有谁，怎忍分离？罢罢，不教爱女担烦恼，也被傍人讲是非。〔合前。外〕老姥姥，你和院子也说得是，只得由他去罢。〔净〕恰好状元、小姐都来了。〔生、旦、贴上〕【五供养】〔生〕终朝垂泪，为双亲使我心疼。〔贴〕亲坟须共守，只得离神京。〔生〕夫人，且商量个计策，犹恐你爹行不肯。〔合〕若是他不肯，只说道君王有命。〔相见介。外〕贤婿，我闻说你父母背弃，你媳妇来此相寻。此事果否？〔生〕此事果然，愚婿正来禀知岳丈。〔外〕这可是伯喈的媳妇么？〔旦〕奴家便是。〔外〕贤哉，贤哉！〔贴〕孩儿有一事，拜复爹爹知道：娶妻所以养亲。孔子云： 生事之以礼，死葬之以礼，祭之以礼。 这姐姐为蔡氏之妇，生能竭奉养之力，死能备棺椁之礼，葬能尽封树之劳。孩儿亦为蔡氏妇，生不能供甘旨，死不能尽躄踊，葬不能事窀穸，以此思之，何以为人？诚得罪于舅姑，实有愧于姐姐。今特请于爹爹之前，愿居于姐姐之下。〔外〕贤哉吾女，道得是，道得是！〔旦〕自古道：人有贵贱，不可概论。夫人是香闺绣阁之名姝，奴家是裙布荆钗之贫妇。况承君命以成婚，难让妾身而居右？〔外〕五娘子，你今日既无父母，又丧公姑，恰便是我的女孩儿一般。况你身先归于蔡氏，年又长于吾儿，此实当礼，不必多辞。〔生〕你两个只做姊妹相呼便了。〔众〕这个说得极是。〔生〕愚婿今日拜辞岳丈，领二妻同归故里，共行孝道。待服满之后，再来侍奉尊颜。〔外〕贤婿，我其实舍不得你去。今日你爹娘既不幸了，我也难再留你。〔贴〕爹爹，孩儿暂别尊颜，实出无奈。爹爹善保尊体，不必挂牵。〔外哭介〕孩儿，你如今去拜舅姑的坟墓，竟不念我。〔贴〕爹爹放心，孩儿此去，不过三年之期。〔外悲介〕苦！女儿终是向外，兀的不痛杀我也。〔众〕相公不须烦恼。〔生、旦、贴拜辞介〕【催拍】〔生〕念蔡邕为双亲命倾，遭不孝逆天罪名，今辞了帝廷。感岳丈殷勤，岂敢忘情。痛父母恩深，久负亡灵。〔合〕辞别去同到坟茔，心戚戚泪盈盈。
【前腔】〔旦〕念奴家离乡背井，谢相公教孩儿共行。非独故里荣，我泉下公婆，死也目瞑。〔外〕五娘子，我女孩儿少长闺门，凡事望你看顾。〔旦〕我自看承你孩儿，不须叮咛。〔合前〕【前腔】〔贴〕觑爹爹衰颜皤鬓，思量起教人泪零。爹爹，我进退不忍，我待不去啊，误了公婆，被人讥评。我待去啊，撇了爹爹，没人温情。〔合前〕【前腔】〔外〕孩儿，此别去你的吉凶未凭，再来时我的存亡未审。贤婿，吾今已老景。毕竟你没爹娘，我没亲生。若是念骨肉一家，须早办回程。〔合前〕【一撮棹】〔生〕岳丈，你宽心等，何须苦挂萦？〔外〕贤婿，把音书写，频频寄邮亭。〔贴〕老姥姥，爹年老，伊家须是好看承。〔净〕程途里，各愿保安宁。〔旦〕死别全无准，生离又难定。〔合〕今去也，未知何日返神京？〔外〕你三人去，途中须要保重。〔生、旦、贴〕谢得尊人挂念！
【哭相思尾】〔合〕最苦生离难抛舍，未知再会何时也？女婿今朝已别离，老身孤苦有谁知？夫唱妇随同归去，一处思量一处悲。


【胡捣练】〔旦上〕辞别去，到荒丘，只愁出路煞生受。画取真容聊藉手，逢人将此免哀求。鬼神之道，虽则难明；感应之理，未尝不信。奴家昨日，独自在山筑坟，正睡间，忽梦一神人，自称当山土地，带领阴兵，与奴家助力；却又嘱付，教奴家改换衣装，径往长安寻取丈夫。待觉来，果然坟台并已完备，这的分明是神道护持。正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今二亲既已葬了，只得改换衣装，扮作道姑，将琵琶做行头，沿街上弹几个行孝的曲儿，抄化将去。只是一件，我几年间和公婆厮守，如何舍得一旦撇了他？奴家自幼薄晓得些丹青，何似想象画取公婆真容，背着一路去，也似相亲傍的一般。但遇小祥忌辰，展开与他烧些香纸，奠些酒饭，也是奴家一点孝心。不免就此画描真容则个。〔描画介〕【三仙桥】一从他每死后，要相逢不能够。除非梦里暂时略聚首。苦要描，描不就，暗想象，教我未描先泪流。描不出他苦心头；描不出他饥症候；描不出他望孩儿的睁睁两眸。只画得他发飕飕，和那衣衫敝垢。休休，若画做好容颜，须不是赵五娘的姑舅。
【前腔】我待要画他个庞儿带厚，他可又饥荒消瘦。我待要画他个庞儿展舒，他自来长恁面皱。若画出来，真是丑，那更我心忧，也做不出他欢容笑口。不是我不会画着那好的，我从嫁来他家，只见他两月稍优游，其余都是愁。那两月稍优游，我又忘了。这三四年间，我只记他形衰貌朽。这真容啊，便做他孩儿收，也认不得是当初父母。休休，纵认不得是蔡伯喈当初爹娘，须认得是赵五娘近日来的姑舅。真容既已描就了，就在这里烧些香纸，奠些酒饭，拜别了公婆出去。〔拜辞介〕【前腔】公公，婆婆，非是奴寻夫远游，只怕我公婆绝后。奴见夫便回，此行安敢久。苦！路途中，奴怎走？望公婆，相保佑我出外州。天那，他兀自没人看守，如何来相保佑？这坟啊，只怕奴去后，冷清清有谁来祭扫？纵使遇春秋，一陌纸钱怎有？休休，你生是受冻馁的公婆，死做个绝祭祀的姑舅。奴家既辞了坟墓，只得背了真容，便索去辞张太公。呀，如何恰好张太公来也。〔末上〕衰柳寒蝉不可闻，金风败叶正纷纷。长安古道休回首，西出阳关无故人。〔旦〕奴家适间拜辞了坟茔，正要到宅上来告别。〔末〕呀，五娘子，你几时去？〔旦〕太公，奴家今日就行了。〔末〕你背的是什么画？〔旦〕是奴公婆的真容，待将路上去，借手乞告些盘缠，早晚与他烧香化纸。〔末〕是谁画的？〔旦〕是奴家将就描摹的。〔末〕五娘子，你孝心所感，一定逼真，借我看一看。咳，画得象，画得象。〔作悲介〕老员外，老安人，〔鹧鸪天〕死别多应梦里逢，谩劳孝妇写遗踪。可怜不得图家庆，辜负丹青泣画工。衣破损，鬓鬔松，千愁万恨在眉峰。只怕蔡郎不识年来面，赵女空描别后客。五娘子，我听得你要远行，将几贯钱与你路上少助些盘缠。〔旦〕多多定害公公了，奴家又有不识进退之恳：奴家去后，公婆坟茔，早晚望太公可怜见，看这两个老的在日之面，与奴家看管则个。〔末〕这个不妨。你但放心前去，老夫少不得如此。〔拜辞介〕【忆多娇】〔旦〕公公，他魂渺漠，我没倚托。程途万里，教我怀夜壑。此去孤坟，望公公看着。〔合〕举目潇索，满眼盈盈泪落。
【前腔】〔末〕五娘子，我承委托，当领略。这孤坟我自看守，决不爽约。但愿你途中身安乐。〔合前〕【斗黑麻】〔旦〕奴深谢公公，便相允诺。从来的深恩，怎敢忘却！只怕途路远，休怯弱；病染灾缠，衰力倦脚。〔合〕孤坟寂寞，路途滋味恶。两处堪悲，万愁怎摸？
【前腔】〔末〕伊夫婿多应是，贵官显爵。伊家去，须当审个好恶。五娘子，只怕你这般乔打扮，他怎知觉？一贵一贫，怕他将错就错。〔合前。旦〕公公，奴家拜别去也。〔末〕五娘子且慢着，老夫还有几句言语嘱付你。〔旦〕望公公指教。〔末〕五娘子，你少长闺门，岂识路途？当初蔡郎未别时节，你青春正媚；你如今又遭这饥荒贫苦，貌怯身单。正是桃花岁岁皆相似，人面年年自不同。蔡郎临别之时，可不道来。〔旦〕公公他道甚的？〔末〕他道是若有寸进，即便回来。如今年荒亲死，一竟不回。你知他心腹事如何？正是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唉，蔡郎原是读书人，一举成名天下闻。久留不知因个甚？年荒亲死不回门。五娘子，你去京城须仔细，逢人下气问虚真。若见蔡郎谩说千般苦，只把琵琶语句诉原因。未可便说他妻子；未可便说丧双亲；未可便说裙包土；未可便说剪香云。若得蔡郎思故旧，可怜张老一亲邻。我今年已七十岁，比你公公少一旬，你去时犹有张老来相送，你回时不知张老死和存。我送你去啊，正是流泪眼观流泪眼，断肠人送断肠人。〔哭介。旦〕谢得公公训诲，奴家铭心镂骨，不敢有忘，如今只得告别去也。〔末〕五娘子，早去早回。
为寻夫婿别孤坟，只怕儿夫不认真。
惟有感恩并积恨，万年千载不成尘。


【虞美人】〔末上〕青山古木何时了，断送人多少！孤坟谁与扫荒苔？连冢阴风吹送纸钱绕。冥冥长夜不知晓，寂寂空山几度秋。泉下长眠人醒未，悲风萧瑟起松楸。老汉曾受赵五娘嘱托，教我为他看管坟茔。这两日有些闲事，不曾看得。今日只索去走一遭。
【步步娇】呀，只见黄叶飘飘把坟头覆。厮赶的皆狐兔。〔望介〕敢是谁砍了树木去，为甚松楸渐渐疏？〔滑倒介〕咳，什么绊我这一倒？却原来是苔把砖封，笋迸泥路。老员外，老安人，自古道未归三尺土，难保百年身。已归三尺土，难保百年坟。只怕你难保百年坟，我老夫在日，尚来为你看管。若老夫死后啊，教谁添上你三尺土。〔丑扮李旺上〕【前腔】渡水登山多劳苦，来到这荒村坞。遥观一老夫，试问他家，住在何所。趱步向前行，呀，却是一所荒坟墓。〔相见介。末〕小哥，你从那里来？〔丑〕小人从京都来。〔末〕却往那里去？〔丑〕奉蔡相公差至此。〔末〕你相公是那里人？差你来有甚勾当？〔丑〕我相公特差小人来请取他的太老爷、太夫人和那小夫人，一同到洛阳去。〔末〕你相公叫什么名字？〔丑〕我相公的名字，小人怎敢说？〔末〕荒僻去处，但说不妨。〔丑〕我相公是蔡伯喈。〔末发怒介〕【风入松】你不须提起蔡伯喈，说着他每忒歹。〔丑〕呀，他有甚歹处？〔末〕他中状元做官六七载，撇父母抛妻不采。〔丑〕他父母在那里？〔末〕兀的这砖头土堆，是他双亲在此中埋。〔丑〕呀，原来太老爷、太夫人都死了啊，不知为甚的死了？
【前腔】〔末〕一从他别后遇荒灾，更无人倚赖。〔丑〕这等是谁承直他两个？〔末〕亏他媳妇相看待，把衣服和钗梳都解。〔丑〕解也须有尽时。〔末〕便是，这小娘子解得钱来籴米，做饭与公婆吃，他背地里把糟糠自捱，公婆的反疑猜。〔丑〕公婆敢道他背后自吃了些好东西么？〔末〕便是。后来啊，【犯衮】他公婆的亲看见，双双痛倒，无钱断送，剪头发卖买棺材。〔丑〕他那般无钱，如何筑得这一所坟墓？〔末〕他去空山里，裙包土，血流指，感得神明助与他筑坟台。〔丑〕自古道孝感天地，果然有此。这小娘子如今在那里？
【风入松】〔末〕他如今径往帝都来。〔丑〕他把什么做盘缠？〔末〕小哥，我不瞒你，他弹着琵琶做乞丐。〔丑〕蔡相公特地差小人来取他父母妻子，如今太老爷、太夫人既死了，小夫人却又去了，如何是好？〔末〕你慢着，我与你说与他父母知道便了。老员外、老安人，你孩儿做了官，如今差人来取你到京，同享富贵。你去也不去？〔哭介〕叫他不应魂何在？空教我珠泪盈腮。〔丑〕公公，你休啼哭。小人如今回去，教俺相公多多做些功果，追荐他便了。〔末笑介〕他生不能养，死不能葬，葬不能祭，这三不孝逆天罪大，空设醮，枉修斋。你相公如今在那里？〔丑〕我相公如今入赘牛丞相府里。
【犯朝】〔末〕小哥，你如今疾忙便回，说我张老的道与蔡伯喈。〔丑〕道什么来？〔末〕道你拜别人的爹娘好美哉，亲爹娘死不值你一拜。〔丑〕公公，你休错埋冤了人。他要辞官，官里不从；他要辞婚，我太师不从。也只是没奈何了。〔末〕恁的啊，【风入松】原来他也是无奈，好似鬼使神差。他当初在家不肯赴选，他的爹爹不从他，这是三不从把他厮禁害。三不孝亦非其罪。〔丑〕公公，你险些错埋冤了人。〔末〕这是他爹娘福薄运乖，人生里都是命安排。〔丑〕敢问公公高姓？〔末〕小哥，我老汉不是别人，张太公的便是。当初蔡伯喈临走之时，把父母嘱付与我。如今他父母身死，小娘子又去京都寻他，将近去了个半月日。你如今回去，一路上但见一个妇人，道姑打扮，拿着一个琵琶，背着一轴真容的，便是你相公的小娘子，你把盘缠好好承直他去便了。〔丑〕理会得，小人告别了。
双亲死了已无依，今日回来也是迟。
夜静水深鱼不饵，满船空载月明归。


【山坡羊】〔旦上〕乱荒荒不丰稔的年岁，远迢迢不回来的夫婿。急煎煎不耐烦的二亲，软怯怯不济事的孤身体。苦，衣尽典，寸丝不挂体。几番拼死了奴身己，争奈没主公婆教谁看取？〔合〕思之，虚飘飘命怎期？难捱，实丕丕灾共危。
【前腔】滴溜溜难穷尽的珠泪，乱纷纷难宽解的愁绪。骨崖崖难扶持的病身，战兢兢难捱过的时和岁。这糠，我待不吃你呵，教奴怎忍饥？我待吃你呵，教奴怎生吃？思量起来，不如奴先死，图得不知他亲死时。〔合前〕奴家早上安排些饭与公婆吃，岂不欲买些鲑菜，争奈无钱可买。不想婆婆抵死埋怨，只道奴家背地自吃了什么东西。不知奴家吃的是米膜糠秕，又不敢教他知道。便做他埋怨杀我，我也不分说。苦！这糠秕怎的吃得下。〔吃吐介〕【孝顺歌】呕得我肝肠痛，珠泪垂，喉咙尚兀自牢嗄住。糠那！你遭砻被舂杵，筛你簸扬你，吃尽控持。好似奴家身狼狈，千辛万苦皆经历。苦人吃着苦味，两苦相逢，可知道欲吞不去。〔外净潜上探觑介〕【前腔】〔旦〕糠和米，本是相依倚，被簸扬作两处飞？一贱与一贵，好似奴家与夫婿，终无见期。丈夫，你便是米呵，米在他方没寻处。奴家恰便似糠呵，怎的把糠来救得人饥馁？好似儿夫出去，怎的教奴，供膳得公婆甘旨？〔外、净潜下介〕【前腔】思量我生无益，死又值甚的！不如忍饥死了为怨鬼。只一件，公婆老年纪，靠奴家相依倚，只得苟活片时。片时苟活虽容易，到底日久也难相聚。谩把糠来相比，这糠呵，尚兀自有人吃，奴家的骨头，知他埋在何处？〔外、净上。净〕媳妇，你在这里吃什么？〔旦〕奴家不曾吃什么。〔净搜拿介。旦〕婆婆你吃不得。〔外〕咳，这是什么东西？
【前腔】〔旦〕这是谷中膜，米上皮，〔外〕呀，这便是糠，要他何用。〔旦〕将来逼逻堪疗饥。〔净〕咦，这糠只好将去喂猪狗，如何把来自吃？〔旦〕尝闻古贤书，狗彘食人食，也强如草根树皮。〔外净〕恁的苦涩东西，怕不噎坏了你。〔旦〕啮雪吞毡，苏卿犹健，餐松食柏，到做得神仙侣。这糠呵，纵然吃些何虑？〔净〕阿公，你休听他说谎，糠秕如何吃得？〔旦〕爹妈休疑，奴须是你孩儿的糟糠妻室。〔外、净看哭介〕媳妇，我元来错埋冤了你，兀的不痛杀我也。〔闷倒，旦叫哭介〕【雁过沙】〔旦〕苦，沉沉向冥途，空教我耳边呼。公公，婆婆，我不能够尽心相奉事，反教你为我归黄土。教人道你死缘何故？公公，婆婆，怎生割舍得抛弃了奴？〔外醒介。旦〕谢天谢地，公公醒了。公公你挣揣。
【前腔】〔外〕媳妇，你担饥事姑舅。媳妇，你担饥怎生度？〔旦〕公公且自宽心，不要烦恼。〔外〕媳妇，我错埋冤了你。你也不推辞，到如今始信有糟糠妇。媳妇，料应我不久归阴府。也省得为我死的，累你生的受苦。〔旦扶外起介〕公公且在床上安息，待我看婆婆如何？〔叫不醒介〕呀，婆婆不济事了。如何是好？
【前腔】婆婆气全无，教奴怎支吾？咳，丈夫呵，我千辛万苦，为你相看顾，如今到此难回护。我只愁母死难留父，况衣衫尽解，囊箧又无。〔外〕媳妇，婆婆还好么？〔旦〕婆婆不好了。
【前腔】〔外〕天那，我当初不寻思，教孩儿往帝都。把媳妇闪得苦又孤，婆婆送入黄泉路，算来是我相耽误。不如我死，免把你再辜负。〔旦〕公公休说这话，且自将息。〔外〕媳妇，婆婆死了，衣衾棺椁，是件皆无。如何是好？〔旦〕公公宽心，待奴家区处。〔末上〕福无双降犹难信，祸不单行却是真。老夫为何道此两句？为邻家蔡伯喈妻房赵氏五娘，他嫁得伯喈，方才两月，伯喈便出去赴选。自去之后，连遭饥荒，公婆年纪皆在八十之上，家里更没个相扶持的。甘旨之奉，亏杀这五娘子。把些衣服首饰之类，尽皆典卖，办些粮米，供给公婆，却背地里把糠秕逼逻充饥。这般荒年饥岁，少什么有三五个孩儿的人家，供膳不得爹娘。这个小娘子，真个今人中少有，古人中难得。那婆婆不知道，颠倒把他埋冤；适来听得他公婆知道，却又痛心，都害了病。如今不免到他家里探望则个。呀，五娘子，你为甚的慌慌张张？〔旦〕公公，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奴家婆婆死了。〔末〕咳，你婆婆既死了，你公公如今在那里？〔旦〕在床上睡着。〔末〕待我看一看。〔外〕太公休怪，我起来不得了。〔末〕老员外快不要劳动。〔旦〕太公，我婆婆衣衾棺椁，是件皆无，如何是好？〔末〕五娘子，你不要愁烦，我自有区处。
【玉胞肚】〔旦〕千般生受，教奴家如何措手？终不然把他骸骨，没棺材送在荒丘？〔合〕相看到此，不由人不泪珠流，不是冤家不聚头。
【前腔】〔末〕五娘子，不必多忧，资送婆婆，在我身上有。你但小心承直公公，莫教他又成不救。〔合前〕【前腔】〔外〕张公护救，我媳妇实难启口。孩儿去后，又遇饥荒，把衣衫典卖无留。〔合前。末〕老员外，你请进里面去歇息。待我一霎时叫家僮讨棺木来，把老安人殡敛了。选个吉日，送在南山安葬去。〔外〕如此，多谢太公周济。
只为无钱送老娘，须知此事有商量。
归家不敢高声哭，惟恐猿闻也断肠。


【月云高】〔旦上〕路途多劳倦，行行甚时近？未到洛阳城，盘缠多使尽。回首孤坟，空教奴望孤影。天那，他那里谁偢采？俺这里谁投奔？正是西出阳关无故人，须信道家贫不是贫。〔苏幕遮〕怯山登，愁水渡。暗忆双亲，泪把麻裙溃。回首孤坟何处是？两下萧条，一样愁难诉。玉消容，莲困步。愁寄琵琶，弹罢添凄楚。惟有真容时时顾，惟悴相看，无语恓惶苦。奴家为寻丈夫，在路途上多少狼狈。况独自一身，拿着一个琵琶，背着二亲真容，登高履险，宿水餐风，其实难捱。只是一件，若去到洛阳，寻见丈夫，相逢如故，也不枉了这遭辛苦；倘或他驷马高车，前呼后拥，见奴家这般褴缕，不肯相认，可不担阁了奴家？
【前腔】暗中思忖，此去好无准。只怕他身荣贵，把咱不厮认。若是他不偢采，空教奴受艰辛？他未必忘恩义，我这里自闲评论，他须记一夜夫妻百夜恩，怎做得区区陌路人？唉，只一件——【前腔】他在府堂深隐，奴身怎生进？他在驷马高车上，又难将他认。我有个道理，若到他跟前，只提起二亲真。天那，又怕消瘦了庞儿，他犹难十分信。呀，他不到得非亲却是亲，我自须防人不仁。
哽咽无言对二真，千山万水好艰辛。
见说洛阳花似锦，只恐来时不遇春。


【水调歌头】〔副末上〕秋灯明翠幕，夜案览芸编。今来古往，其间故事几多般。少甚佳人才子，也有神仙幽怪，琐碎不堪观。正是不关风化体，纵好也徒然。论传奇，乐人易，动人难。知音君子，这般另作眼儿看。休论插科打诨，也不寻宫数调，只看子孝共妻贤。正是：骅骝方独步，万马敢争先。〔问内科〕且问后房子弟，今日敷演谁家故事？那本传奇？〔内应科〕三不从琵琶记。〔末〕原来是这本传奇。待小子略道几句家门，便见戏文大意。
【沁园春】赵女姿容，蔡邕文业，两月夫妻。奈朝廷黄榜，遍招贤士；高堂严命，强赴春闱。一举鳌头，再婚牛氏，利绾名牵竟不归。饥荒岁，双亲俱丧，此际实堪悲。堪悲赵女支持，剪下香云送舅姑。把麻裙包土，筑成坟墓；琵琶写怨，径往京畿。孝矣伯喈，贤哉牛氏，书馆相逢最惨凄。重庐墓，一夫二妇，旌表门闾。
极富极贵牛丞相。施仁施义张广才。
有贞有烈赵贞女。全忠全孝蔡伯喈。


【满庭芳】〔生、末、净、丑上。生〕飞絮沾衣，残花随马，轻寒轻暖芳辰。江山风物，偏动别离人。回首高堂渐远，叹当时恩爱轻分。伤情处，数声杜宇，客泪满衣襟。
【前腔换头】〔末〕萋萋芳草色，故园人望，目断王孙。谩憔悴邮亭，谁与温存？〔净丑〕闻道洛阳近也，还又隔几座城闉。〔合〕浇愁闷，解鞍沽酒，同醉杏花村。〔浣溪沙〕〔生〕千里莺啼绿映红，〔丑〕水村山郭酒旗风，〔净〕行人如在画图中。〔末〕不暖不寒天气好，或来或往旅人逢，〔合〕此时谁不叹西东。〔相见介。净〕动问老兄尊姓？〔生〕小子姓蔡。〔净〕贵表？〔生〕伯喈。〔丑〕动问老兄尊姓？〔末〕小子姓李。〔丑〕贵表？〔末〕群玉。〔生〕动问老兄尊姓？〔净〕小子姓落。〔生〕贵表？〔净〕得嬉。〔末〕动问老兄尊姓？〔丑〕小子姓常。〔末〕贵表？〔丑〕白将。〔净〕久闻列位高名，今日幸会，都是往长安赴选。〔笑介〕年兄年弟，休得抛撇。既然如此，且在此歇息片时，讲些学识，说些志气何如？〔众〕正合愚意。〔丑〕敢问蔡兄，学识如何？〔生〕小子坐则读，行则吟，穷年屹屹苦搜寻。文章惊世无敌手，尽是当年惜寸阴。〔丑〕有意思，有意思。〔净〕敢问李兄，学识如何？〔末〕小子不将穷达付前缘，常把勤劳契上天。人事尽时天理见，才高岂得困林泉？〔净〕自然，自然。〔生〕敢问落兄，学识如何？〔净〕小子读书费力，每在萤窗讲习。常念青春不再，那更白日可惜。熟读孝经曲礼，博览诗书周易。春秋诸子百家，篇篇义理绎。前日行到学中，夫子潜自叫屈。〔末〕呀，圣人如何叫屈？〔净〕道是可惜这个秀才，眼中一字不识。〔末〕你却说一场春梦。〔生〕敢问常兄，学识如何？〔丑〕小子言不妄发，写字极有方法。先将好墨磨浓，次把纯毫蘸着。推开净几明窗，展舒锦笺绣札。不问真草隶篆，写出都是法帖。大字粗如庭柱，小字细似头发。王羲之拜我为师，欧阳询见我唬杀。〔笑介〕早间写个八字，忘了一撇一捺。〔末〕又道是一笔走龙蛇。〔净〕闲话休讲。如今天色将晚，不免起程，趱行几步。
【八声甘州歌】〔生〕衷肠闷损，叹路途千里，日日思亲。青梅如豆，难寄陇头音信。高堂已添双鬓雪，客路空瞻一片云。〔合〕途中味，客里身，争如流水蘸柴门？休回音，欲断魂，数声啼鸟不堪闻。
【前腔】〔末〕风光正暮春，便纵然劳役，何必愁闷？绿阴红雨，征袍上染惹芳尘。云梯月殿图贵显，水宿风餐莫厌贫。〔合〕乘桃浪，跃锦鳞，一声雷动过龙门。荣归去，绿绶新，休教妻嫂笑苏秦。
【前腔】〔净〕谁家近水滨，见画桥烟柳，朱门隐隐。秋千影里，墙头上露出红粉。他无情笑语声渐杳，却不道恼杀多情墙外人。〔合〕思乡远，愁路贫，肯如十度谒侯门？行看取，朝紫宸，凤池鳌禁听丝纶。
【前腔】〔丑〕遥瞻雾霭纷，想洛阳宫阙，行行将近。途程劳倦，欲待共饮芳樽。垂杨瘦马莫暂停，只见古树昏鸦栖渐尽。〔合〕天将暝，日已曛，一声残角断樵门。寻宿处，行步紧，前村灯火已黄昏。
【余文】向人家，忙投奔，解鞍沽酒共论文；今夜雨打梨花深闭门。
江山风物自伤情，南北东西为利名。
路上有花并有酒，一程分作两程行。


【破齐阵引】〔旦上〕翠减祥鸾罗幌，香销宝鸭金炉。楚馆云闲，秦楼月冷，动是离人愁思。目断天涯云山远，亲在高堂雪鬓疏，缘何书也无？〔古风〕明明匣中镜，盈盈晓来妆。忆昔事君子，鸡鸣下君床。临镜理笄总，随君问高堂。一旦远别离，镜匣掩青光。流尘暗绮疏，青苔生洞房。零落金钗钿，惨淡罗衣裳。伤哉惟悴容，无复蕙兰芳。有怀凄以楚，有路阻且长。妾身岂叹此，所忧在姑嫜。念彼猿猱远，眷此桑榆光。愿言尽妇道，游子不可忘。勿弹绿绮琴，弦绝令人伤。勿听白头吟，哀音断人肠。人事多错迕，羞彼双鸳鸯。奴家自嫁与蔡伯喈，才方两月。指望与他同事双亲，偕老百年。谁知公公严命，强他赴选。自从去后，竟无消息。把公婆抛撇在家，教奴家独自应承。奴家一来要成丈夫之名，二来要尽为妇之道，尽心竭力，朝夕奉养。正是：天涯海角有穷时，只有此情无尽处。
【风云会四朝元】春闱催赴，同心带绾初。叹阳关声断，送别南浦。早已成间阻。谩罗襟泪渍，谩罗襟泪渍，和那宝瑟尘埋，锦被羞铺。寂寞琼窗，萧条朱户，空把流年度。嗏，瞑子里自寻思，妾意君情，一旦如朝露。君行万里途，妾心万般苦。君还念妾，迢迢远远也须回顾。
【前腔】朱颜非故，绿云懒去梳。奈画眉人远，傅粉郎去，镜鸾羞自舞。把归期暗数，把归期暗数，只见雁杳鱼沈，凤只鸾孤。绿遍汀洲，又生芳杜，空自思前事。嗏，日近帝王都，芳草斜阳，教我望断长安路。君身岂荡子，妾非荡子妇。其间就里，千千万万有谁堪诉？
【前腔】轻移莲步，堂前问舅姑。怕食缺须进，衣绽须补，要行时须与扶。奈西山暮景，奈西山暮景，教我倩着谁人，传语我的儿夫。你身上青云，只怕亲归黄土，我临别也曾多嘱付。嗏，那些个意孜孜，只怕十里红楼，贪恋着他人豪富。丈夫，你虽然是忘了奴，也须念父母。苦，无人说与，这凄凄冷冷怎生辜负？
【前腔】文场选士，纷纷都是才俊徒。少什么镜分鸾凤，都要榜登龙虎，偏是他将奴误。也不索气蛊，也不索气蛊，既受托了蘋蘩，有甚推辞？索性做个孝妇贤妻，也落得名标青史，今日呵，不枉受了些闲凄楚。嗏，俺这里自支吾，休得污了他的名儿，左右与他相回护。丈夫，你便做腰金衣紫，须记得荆钗与裙布。苦，一场愁绪，堆堆积积宋玉难赋。
回首高堂日已斜，游人何事在天涯？
红颜胜人多薄命，莫怨春风当自嗟。


【念奴娇引】〔贴上〕楚天过雨，正波澄木落，秋容光净。谁驾玉轮来海底，碾破琉璃千顷。环佩风清，笙箫露冷，人在清虚境。〔净丑〕真珠帘卷，庾楼无限佳兴。〔临江仙〕〔贴〕玉作人间秋万顷，银葩点破琉璃。〔净〕瑶台风露冷仙衣，天香飘到处，此景有谁知？〔丑〕未审明年明夜月，此时此景何如？〔贴〕珠帘高卷醉琼卮，〔合〕正是莫辞终夕劝，动是隔年期。〔贴〕老姥姥，今夜中秋，月色澄清，你与我请相公出来，赏玩则个。〔净〕是是，夫人请相公玩月。〔生内应介〕我已睡了，不来。〔丑〕你什么嘴脸，可知道请他不来。〔贴〕惜春，你再去请。〔丑〕我去请。相公，夫人请相公出来玩月。〔生〕来也。〔丑笑介〕老姥姥，你看我嘴儿才动一动，相公就出来了。〔生上〕【生查子】逢人曾寄书，书去神亦去。今夜好清光，可惜人千里。〔贴〕相公，今夜中秋，月色可爱。我请你赏玩一番，你没事推阻怎的？〔生〕月色有甚好处？〔贴〕相公，怎的不好？〔酹江月〕你看：玉楼金气卷霞绡，云浪空光澄澈。丹桂飘香清思爽，人在瑶台银阙。〔生〕影透凤帏，光窥罗帐，露冷蛩声切。关山今夜，照人几处离别。〔净〕须信离合悲欢，还如玉兔，有阴晴圆缺。便做人生长宴会，几见冰轮皎洁。〔丑〕此夜明多，隔年期远，莫放金樽歇。〔合〕但愿人长久，年年同赏明月。〔饮酒介〕【念奴娇序】〔贴〕长空万里，见婵娟可爱，全无一点纤凝。十二栏杆光满处，凉浸珠箔银屏。偏称，身在瑶台，笑斟玉斝，人生几见此佳景？〔合〕惟愿取，年年此夜，人月双清。
【前腔换头】〔生〕孤影，南枝乍冷，见乌鹊缥缈惊飞，栖止不定。万点苍山，何处是修竹吾庐三径？追省，丹桂曾攀，嫦娥相爱，故人千里谩同情。〔合前〕【前腔换头】〔贴〕光莹，我欲吹断玉箫，乘鸾归去，不知风露冷瑶京？环佩湿，似月下归来飞琼。那更、香雾云鬟，清辉玉臂，广寒仙子也堪并。〔合前〕【前腔换头】〔生〕愁听，吹笛关山，敲砧门巷，月中都是断肠声。人去远，几见明月亏盈。惟应、边塞征人，深闺思妇，怪他偏向别离明。
【古轮台】〔净〕峭寒生，鸳鸯瓦冷玉壶冰，栏杆露湿人犹凭，贪看玉镜。况万里清明，皓彩十分端正。三五良宵，此时独胜。〔丑〕把清光都付与酒杯倾，从教酩酊，拼夜深沈醉还醒。酒阑绮席，漏催银箭，香销金鼎。斗转与参横，银河耿，辘轳声已断金井。
【前腔换头】〔净〕闲评，月有圆缺阴晴，人世上有离合悲欢，从来不定。深院闲庭，处处有清光相映。也有得意人人，两情畅咏；也有独守长门伴孤另，君恩不幸。〔丑〕有广寒仙子娉婷，孤眠长夜，如何捱得，更阑寂静？此事果无凭，但愿人长久，小楼玩月共同登。
【余文】〔众〕声哀诉促织鸣，〔贴〕俺这里欢娱未罄。〔生〕他几处寒衣织未成。
今宵明月正团圆，几处凄凉几处喧。
但愿人生得久长，年年千里共婵娟。


【喜迁莺】〔生上〕终朝思想，但恨在眉头，人在心上。凤侣添愁，鱼书绝寄，空劳两处相望。青镜瘦颜羞照，宝瑟清音绝响。归梦杳，绕屏山烟树，那是家乡？〔踏莎行〕怨极愁多，歌慵笑懒，只因添个鸳鸯伴。他乡游子不能归，高堂父母无人管。湘浦鱼沉，衡阳雁断，音书要寄无方便。人生光景几多时，蹉跎负却平生愿。
【雁渔锦】思量，那日离故乡。记临期送别多惆怅，携手共那人不厮放。教他好看承，我爹娘，料他每应不会遗忘。闻知饥与荒，只怕捱不过岁月难存养。若望不见我信音，却把谁倚仗？
【二犯渔家傲】思量，幼读文章，论事亲为子也须要成模样。真情未讲，怎知道吃尽多魔障？被亲强来赴选场，被君强官为议郎，被婚强效鸾凰。三被强，我衷肠事说与谁行？埋怨难禁这两厢：这壁厢道咱是个不撑达害羞乔相识，那壁厢道咱是个不睹事负心的薄幸郎。
【雁渔序】悲伤，鹭序鸳行，怎如那慈乌返哺能终养？谩把金章，绾着紫绶；试问斑衣，今在何方？斑衣罢想，纵然归去，又恐怕带麻执杖。天那，只为那云梯月殿多劳攘，落得泪雨如珠两鬓霜。
【渔家喜雁灯】几回梦里，忽闻鸡唱。忙惊觉错呼旧妇，同问寝堂上。待朦胧觉来，依然新人鸳帏凤衾和象床。怎不怨香愁玉无心绪？更思想被他拦当。教我怎不悲伤？俺这里欢娱夜宿芙蓉帐，他那里寂寞偏嫌更漏长。
【锦缠雁】谩悒怏，把欢娱翻成闷肠。菽水既清凉，我何心贪着美酒肥羊？闪杀人花烛洞房，愁杀我挂名金榜。魆地里自思量，正是归家不敢高声哭，只恐猿闻也断肠。院子何在？〔末上〕有问即对，无问不答。相公有何指挥？〔生〕院子，你是我心腹之人，有一件事和你商量，你休要走了我的消息。〔末〕小人安敢？〔生〕我自从离了父母妻室，来此赴选，本拟一擢高科，拜授当职。将谓数月之后，可作归计。谁知又被牛太师招为门婿，一向逗留在此，不得还家见父母一面。故此要和你商量个计策。〔末〕相公，自古道不钻不穴，不道不知。小人每常间见相公忧闷不乐，岂知这般就里。相公何不说与夫人知道？〔生〕院子，我夫人虽则贤慧，争奈老相公之势，炙手可热。待说与夫人知道，一霎时老相公得知，只道我去了不来，如何肯放我去？不如姑且隐忍，和夫人都瞒了，且待任满，寻个归计。〔末〕这的却是。老相公若还知道，如何肯放相公回去？〔生〕院子，我如今要寄一封书家去，没个方便的人。欲待使人径去，又怕老相公知道。你与我出街坊上体探，倘有我乡里人来此做买卖，待我寄一封家书回去。〔末〕小人谨领便去。
终朝长相忆，寻便寄书人。
眼望旌捷旗，耳听好消息。


【普贤歌】〔丑上〕身充里正实难当，杂泛差徭日夜忙。官司点义仓，并无些子粮，拼一顿拖翻吃大棒。我做都官管百姓，另是一般行径。破靴破帽破衣掌，打扮须要厮称。到官府百般下情，下乡村十分豪兴。讨官粮大大做个官升，卖私盐轻轻弄条乔秤。点催首放富差贫，保解户欺软怕硬。猛拼打强放泼，毕竟是个毕竟。谁知天不由人，万事皆从前定。骗得五两十两，到使五锭十锭。田园尽都典卖，并无些子余剩。叵耐厅前首领，嫌恨司房乔令。把我千样凌辱，将我万般督并。动不动去了破帽，打得我黄肿成病。几番要自缢投河，不要了这条性命。今番又点义仓，并无粮米抵应。若还把我拖翻，便叫高台明镜。小人也不是都官，也不是里正，休将屈棒错打了平民。〔内问〕你是谁？〔丑〕我是搬戏的副净。〔内〕休道出本来面目。〔丑〕苦！往常间把义仓谷子偷将家去，养老婆孩儿了。今日上司官点义仓放谷，赈济贫民，仓中没有一些，那里讨还他？没奈何我待把家私并老婆儿子都卖了，也赔不起。不免去与李社长商量则个，转弯抹角，兀的便是李社长家里。李社长，李社长。〔净〕谁叫老爷？〔丑〕咦，你惯要做大，且出来。
【前腔】〔净上〕身充社长管官仓，老小一家都在仓里养。〔丑〕好好，你一家老小都在仓里养。事发时节，如何摆布？〔净〕事发尽不妨，里正先吃棒。〔丑〕尊兄，饶得你过么？〔净〕先打了都官，方才打社长。老夫年傍八旬，家中只有三人。因充社长勾当，谁知也不安宁。又要告官书题粉壁，又要劝民栽种翻耕，又要管淘河砌磡，又要办木桶麻绳。若有人家嫁娶，须索请我去做宾。人人称我年高伏众，个个叫我社长官人。若得一纸状子，强似厅上县丞。原告许我银子三锭五锭，被告送我猪脚十斤廿斤。若还得了两家财物，只得蒙眬写个回文。每日去干得泄水功德，竟不知自家家里祸因。大的孩儿不孝不义，小的媳妇逼扌勒离分。单单只有第三个孩儿本分，常常抢去了老夫的头巾。激得我老夫性发，只得唱个陶真。〔丑〕呀，陶真怎的唱？〔净〕〔净〕呀，到被你听见了。也罢，我唱你打和。〔丑〕使得。〔净〕孝顺还生孝顺子。〔丑〕打打咳莲花落。〔净〕〔净〕点点滴滴不差移。〔丑〕打打咳莲花落。不信但看檐前水。〔丑〕打打咳莲花落。〔净〕忤逆还生忤逆儿。〔丑〕打打咳莲花落。〔净〕住休。〔丑〕你若不叫住，我直唱到天明。〔净〕里正，你叫我出来，有甚事说？〔丑〕社长哥，今日官司给散义仓，仓中又无稻子，如何是好？我和你不免合赔些子。〔净〕呀，仓中稻子都是你搬去吃了，怎的叫我和你合赔？小畜生到不亏了你。上司来时，干我甚事。我自回去抱子弄孙嬉他娘。正是：闭门不管窗前月，一任梅花自主张。〔下丑〕苦！李社长又去了，上司官又来了。如何是好？呀，喝道声渐渐近了，只得迎接则个。〔外放粮官、末皂隶上〕【前腔】〔外〕亲承朝命赈饥荒，〔末〕跃马扬鞭到此方。〔丑〕里正接老爷。〔末〕起去，疾忙开义仓，支与百姓粮。从实支收休要谎。〔外〕里正将支收簿来看。〔丑〕簿在此。〔外读介〕元管二十九石，新收三十六石，除支一十九石，见在四十六石。左右开仓，呀，这仓里那有四十六石？〔丑〕有有，相公。〔外〕左右与他取了甘结，一面着他唤饥民来支粮。〔丑〕一心忙似箭，两脚走如飞。〔下外〕左右，这厮说谎，仓里那得这些稻子？〔末〕相公且由他。若是不足数，只要他赔偿便了。〔外〕也说得是。〔丑瞎子上〕【吴小四】肚又饥，眼又昏，家私没半分，子哭儿啼不可闻。闻知相公来济民，请些官粮去救贫。〔作错跪介〕相公可怜见。〔末〕相公在这里。〔外〕老的姓甚名谁？家里有几口？〔丑〕小的姓丘名乙己，家住上大树，有三千七十口。〔外〕胡说，那里有许多口？〔丑〕告相公得知：上大人，丘乙己，化三千，七十士。〔末〕一口胡柴。〔外〕你实有几口？〔丑〕小的夫妻两口，孩儿两口。〔外〕支粮与他。〔末〕支四口粮了。〔丑〕多谢相公。正是：一日不识羞，三日不忍饿。〔下。净聋子上〕【前腔】叹连朝，饥怎忍？家中有五六人。前日老婆典了裙，今日媳妇又典裤，恰好遇官司来济贫。相公可怜见。〔外〕老的姓甚名谁？家里有几口？〔净作聋，外复问介。净〕小的姓大，名比丘僧。住在只树给孤独园，有一千二百五十口。〔外〕胡说，那里有许多口？〔净〕告相公得知：《弥陀经》中道：只树给孤独园，与大比丘僧一千二百五十人俱。〔末〕佛口蛇心。〔外〕你实有几口？〔净〕小的有两个媳妇，三个孩儿，和我共六口。〔外〕支粮与他。〔末〕支六口粮了。〔净〕多谢相公。正是：今日得君提掇起，免教人在污泥中。〔下。旦上〕【捣练子】嗟命薄，叹年艰，含羞忍泪向人前，犹恐公婆悬望眼。路逢险处难回避，事到头来不自由。奴家少长闺门，岂识途路。今日见官司放粮济贫，只得去请些稻子，以救公婆之命。〔外〕妇人，你姓甚名谁？来此怎的？〔旦〕告相公：奴家姓赵，名五娘。公公蔡崇简。因儿夫出外，特来请些粮米，以救公婆之命。〔外〕你丈夫那里去了，使你妇人家来请粮？
【普天乐】〔旦〕儿夫一向留都下。〔外〕你家里还有谁？〔旦〕只有年老爹和妈。〔外〕有弟兄么？〔旦〕弟和兄更没一个。〔外〕既没有弟兄，谁看承你的爹妈？〔旦〕看承尽是奴家。〔外〕这般说起来，你好苦呵！妇人家不出闺门，你何不使个男子汉来请粮。〔旦作悲介〕历尽苦，谁怜我？相公，怎说得不出闺门的清平话？〔外〕你家里有几口？〔旦〕只有三口。〔外〕左右支粮与他。〔末〕没粮了。〔旦哭〕若无粮，我也不敢回家。〔外〕怎的不敢回家？〔旦〕相公，岂忍见公婆受馁。天那，叹奴家命薄，直恁折挫。〔外〕左右，这仓中稻子没了。一来凑原数不起，二来这妇人说得好苦，你去拿那里正来，要这厮赔偿。〔末〕领钧旨。假饶走上焰摩天，脚下腾云须赶上。〔旦〕望相公可怜见，主张些粮米，与奴家救济公婆之命。〔外〕我自有分晓。〔末押丑上介〕似瓮中捉鳖，手到拿来。〔外〕里正，这仓中稻子凑原数不起，尽是你自偷了，你好好招伏。〔丑〕相公，小人招不得。自古道东量西折，难教小人赔偿。〔外〕畜生，尖斛量入，平斛量出，如何会折了许多。左右，拿下打四十。〔丑〕相公不要打，小人情愿招了。〔读招介〕招状人姓猫，名狸，见年三十有余。身上并无疾病，只有白带不除。今与短状招伏，因为官粮久亏。说到义仓情弊，中间无甚跷蹊。稻熟排门收敛，敛了各自将归。并无仓廪盛贮，那有帐目收支？纵然有得些小，胡乱寄在民居。官司差人点视，便籴些谷支持。上下得钱便罢，不问仓实仓虚。假饶清官廉吏，被我影射片时。东家借得十扛，西家借得五箕。但见仓中有谷，其间就里怎知？年年把当常事，番番一似耍嬉。不道今年荒旱，不道今年民饥。不因分俵赈济，如何会泄天机？假饶奏到三十三天，我里正无甚罪过。〔末〕为甚的？〔丑〕只是点粮诈钱的做马做驴，招状执结是实，伏乞相公指挥。〔外〕左右押这厮去，就要赔偿。〔末押丑下〕正是：惧法朝朝乐，欺公日日忧。〔末押丑上〕假饶人心似铁，怎逃官法如炉？告相公，里正赔偿的稻子有了。〔外〕支与那妇人去。〔旦〕多谢相公。〔末与旦，丑觊觎科〕由你半路去，我好歹与你夺了便罢。〔旦〕谢得恩官为主维。〔丑〕只教中路有灾危。〔外〕当权若不行方便，如入宝山空手回。〔外末丑下，旦〕一斟一酌，莫非前定。今日奴家去请粮，谁知道里正作弊，仓中没了。若不得相公督并，里正赔偿，奴家如何得这些谷回家救济二亲？正是饥时得一口，强似饱时得一斗。〔欲下，丑上拦住介〕恩人相见，分外眼明。仇人相见，分外眼睁。我也会见你过来呵。你快把稻子还我，万事全休。〔旦〕呀！相公与奴家的稻子，如何还你。〔丑〕咳，方才不是你只管告不休，相公如何要我赔偿这稻子？是我卖老小卖家私的，你如何拿去？〔抢介，旦〕里正官人，你要用强，可怜奴家艰辛。〔丑〕可怜你甚的！
【锁南枝】〔旦〕儿夫去，竟不还，公婆两人都老年。自从昨日到如今，不能够一餐饭。〔丑〕你公婆没饭吃，也不干我事。〔旦〕奴请粮，他在家悬望眼。念我年老公婆，做方便。〔拜丑介。丑〕不要拜，不要拜。这般时年，我做不得方便，你将稻子还我便罢。
【前腔换头】〔旦〕乡官可怜见，这些稻子呵，是我公婆命所关。若是必须将去，宁可脱下衣裳，就问乡官换。〔作脱衣介。丑〕不要不要，你身上也寒冷。〔旦〕宁使奴，身上寒。只要与公婆，救残喘。〔丑〕娘子罢罢。你说起这话，都是孝心，我不忍问。你取了，莫怪莫怪，你去罢。〔旦〕如此多谢。〔丑虚下躲介，旦〕谢天谢地，且喜里正去了，不免趱行几步。〔丑上推旦夺下介〕【前腔】〔旦〕夺将去，真可怜，公婆望奴不见还。纵然他不埋冤，道我做媳妇的有何干？他忍饥，添我夫罪愆。教我怎见得我夫面？千死万死，终久是死。不如早死为强，此间有一口古井，不免投入死休。〔欲投井介〕【前腔换头】将身赴井泉，思量左右难。我丈夫当年分散，叮咛嘱付爹娘，教我与他相看管。苦，我死却，他形影单。夫婿与公婆，可不两埋怨？
【前腔】〔外上〕媳妇去，不见还，教人在家凝望眼。〔跌倒，旦扶介，外〕呀，你在这里闲行，教我望得肝肠断。〔旦〕公公，奴请粮，为你供午餐。又谁知被人骗。〔外〕媳妇却怎么说？〔旦〕公公，奴家请得些稻子，到半途之中，却被里正夺去了。〔外哭〕天那，元来如此。
【前腔换头】思量我命乖蹇，不由人不珠泪涟。料想终须饿死，不如早赴黄泉，免把你厮牵绊。媳妇，婆老年，不久延。你须是，好看管。呀，元来这里有一口古井，不免投入死休。
【前腔】〔旦〕公公，你若身倾弃，我苦怎言？公还死了婆怎免？你两人一旦身亡，教我独自如何展？公公，你吃苦辛，其实难过遣。我痛伤悲，只得强相劝。
【前腔换头】〔外〕媳妇，你衣衫尽解典，囊箧已罄然。纵使目前存活，到底日久日深，你与我难相恋。苦，衣食缺，你行孝难。活冤家，不如早拆散。〔欲投井，旦救介，末挑谷上〕【前腔】不丰岁，荒歉年，官司把粮来给散。见一个年老的公公在那里频嗟叹，待向前仔细看。呀，我道是谁，元来是蔡老员外和五娘子呵！你两人在此有何干？〔旦〕公公，一言难尽。奴家今日闻知官司给散义仓，去请些粮米，与公婆充饥。谁想里正作弊，仓中没了稻子。谢得相公，着令里正赔纳，把些与奴家。来到半途，被里正夺去。奴家害羞回来，公公见说，也要投井死，奴家正在此劝解公公。〔末〕咳，五娘子你差了，老夫方才也请得些官粮，正要将来分送你公公，你怎的不来与我商量？却自家出去，被那狂徒欺侮。
【前腔换头】我听你说这言，待我赶去，骂那厮铁心肠，昧心汉。〔旦〕公公，他去得远了。〔外〕罢罢，太公，我和你是良善之人，不要与那狂徒一般见识。只是这几日饿得难过。〔末〕员外，你且不须忧虑，我也请得些官粮，和你两下分一半。〔旦〕这是公公请的，如何使得？〔末〕咳，五娘子，你休恁推，莫弃嫌，且将回，权做雨厨饭。〔旦〕如此多谢了公公。〔末〕怎说这话？五娘子，你伯喈当初出去，把爹娘嘱付与老夫。今日是荒年饥岁，亏杀你独自支吾。终不然我自温饱，教你忍饥受饿。古语云：济人须济急时无，你胡乱将这些救济公姑则个。五娘子你先回去，我和你公公随后缓缓的来。
【洞仙歌】〔旦〕苦，家私没半分，靠着奴此身。只要救公婆，岂辞多苦辛？〔合〕空把泪珠揾，可怜饥与贫，这苦说不尽。
【前腔】〔外〕太公，我本为泉下人，他救我一命存。只怕我不久身亡，报不得媳妇恩。〔合前〕【前腔】〔末〕见说不可闻，况我托在邻。终不然我享安和，忍见你受饥窘？
〔合前〕命薄多年受苦辛，不如身死早离分。惟有感恩并积恨，万年千载不成尘。


〔末首领官上〕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自家不是别人，却是河南府一个首领官。往年状元及第，赴宴游街，但是鞍马、酒席供设、祗应等件，都是府尹提调。今年蔡伯喈做状元，循例赴宴，府尹却委着当职提调。昨日已公付太仆寺掌鞍马的令史，并洛阳县管排设的驿丞，专听俺这里鸣鼓三声，都要到此聚会听点。〔擂鼓介〕掌鞍马的在那里？〔丑令史上〕有问即对，无问不答。相公有何钧旨？〔末〕鞍马备办了未曾？〔丑〕告相公得知，俺这里在先有一万匹好马。〔末〕怎见得好马？〔丑〕但见耳批双竹，鬃散五花。展开凤臆龙鬐，昂起豹头虎额。响笃笃翠蹄削玉，点滴滴赤汗流珠。隅目青荧夹镜悬，肉鬃碨礧连钱动。一跃时尾捎云汉，横蓦过玄圃崆峒；一霎时走遍神州，直赶上流星掣电。九方皋管教他称赏，千金价不枉了追求。〔末〕有甚颜色的？〔丑〕布汗、论圣、虎刺、合里、乌赭、哑儿爷、屈良、苏卢、枣骝、栗色、燕色、兔黄、真白、玉面、银鬃、绣膊、青花。正是五花散作云满身，万里方看汗流血。〔末〕有什么好名儿？〔丑〕飞龙、赤兔、騕褭、骅骝、紫燕、骕骦、啮膝、逾晖、骐麟、山子、白羲、绝尘、浮云、赤电、绝群、逸骠、騄骊、龙子、驎驹、腾霜骢、皎雪骢、凝露骢、照影骢、悬光骢、决波騟、飞霞骠、发电赤、流金弧、翔麟紫、奔虹赤、照夜白、一丈乌、九花虬、望云骓、忽雷驳、卷毛騧、狮子花、玉逍遥、红叱拨、紫叱拨、金叱拨。正是：青海月氐生下，大宛越腅将来。〔末〕有什么好厩？〔丑〕飞龙、祥麟、吉良、龙媒、驺駼、駃騠、鹓鸾、出群、天花、凤苑、奔星、内驹、左飞、右飞、左坊、右坊、东南内、西南内。正是：尽印三花飞凤字，中藏万匹好龙媒。〔末〕却怎的打扮？〔丑〕锦鞯灿烂披云，银镫荧煌曜日，香罗帕深覆金鞍，紫游缰牵动玉勒。玛瑙妆就辔头、珊瑚做成鞍子。正是：红缨紫鞚珊瑚鞭，玉鞍锦笼黄金勒。〔末〕如今选多少在这里？〔丑〕告相公：如今无了。〔末〕如何无了？〔丑〕元有一万匹马，却有一千三百个漏蹄，二千七百个抹靥，三千八百个熟瘸，二千二百个慈眼。那更鞍桥又破损，坐褥又倾欹。抽辔尽是麻绳，鞭子无非荆杖。饿老鸱全然拉塔，雁翅板一发雕零。鞍辔既不周全，牵鞚何曾完备，此般物件，其实不中。〔末〕休胡说？若还不完备时节，我禀过府尹大人，好生打你。〔丑〕相公可怜见，容小人一壁厢自理会。〔末〕鞍马若完备时节，可牵在午门外厢，等候状元谢恩出来乘坐。〔丑〕理会得，只教他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遍长安花。〔下末〕管排设的在那里？〔净驿丞上〕厅上一呼，阶下百诺。相公有何钧旨？〔末〕排设完备了未曾？〔净〕告相公，俺拣上等排设俟候点视。〔末〕怎见得上等排设？〔净〕但见珠帘高卷，绣幕低垂。珊瑚席逼逻得精神，玳瑁筵安排得奇巧。金炉内慢腾腾烧瑞瑙，玉瓶中娇滴滴插奇花。四围环绕画屏山，满座重铺锦褥子。金盘犀箸光错落，掩映龙凤珍羞；银海琼舟影荡摇，翻动葡萄玉液。洒扫得干干净净，并无半点尘埃；铺陈得整整齐齐，另是一般气象。正是：移将金谷繁华景，妆点琼林锦绣仙。〔末〕安排既齐整，你每且退去，待等状元游街了赴宴。〔净〕领钧旨。正是：琼林胜处风光好，别是人间一洞天。〔下。众〕远远望见一簇人马闹吵，想是状元来了。〔末下，生净丑骑马上〕【窣地锦裆】嫦娥剪就绿云衣，折得蟾宫第一枝。宫花斜插帽檐低，一举成名天下知。
【哭岐婆】洛阳富贵，花如锦绮。红楼数里，无非娇媚。春风得意马蹄疾，天街赏遍方归去。〔生净先下〕〔丑坠马介〕救命救命！爹爹、奶奶、伯伯、叔叔、哥哥、嫂嫂、孩儿媳妇，都来救命。〔末骑马上〕【水底鱼儿】朝省尚书，昨日蒙圣旨：道状元及第，教咱去陪宴席。〔丑叫〕踏坏了人了！〔末〕越着鞭越退，遣人心下疑。〔丑〕救命！救命！〔末〕转头回望，叫我的还是谁？汉子你是谁？〔丑〕我是坠马的状元。〔末扶介〕快起来。〔丑〕尊官是谁？〔末〕我是中书省陪宴官，不知足下为甚坠马？
【北叨叨令】〔丑〕闹吵吵街市上游人乱，〔末〕你马惊了呵？〔丑〕恶头口抵死要回身转。〔末〕怎的不牵过一边？〔丑〕我战兢兢只怕缰绳断，〔末〕为甚不打他？〔丑〕怯书生早已神魂散。〔末〕你不害事么？〔丑呻吟介〕险些跌折了腿也么哥，险些舂破了头也么哥，我好似小秦王三跳涧。〔末〕这马如今那里去了？〔丑〕问他那里去了。伤人乎？不问马。〔末〕咳，你兀自文绉绉的。我且就这里人家借一个马与你骑。〔丑〕休静办，若借马与我骑，便索死。〔末〕呀，怎的便死？〔丑〕你不闻孔夫子说道：有马者，借人乘之，今亡矣夫！〔夫〕一口胡柴。呀，远远望见一簇人马来，有马就借一匹与你骑。〔丑〕不须得，不须得。〔生净骑马上〕【窣地锦裆】荷衣新染御香归，引领群仙下翠微。杏园惟有后题诗，此是男儿得志时。〔丑〕状元，你每列位骑马游街，且是好。只不要似我骑马，舂破了头，跌折了脚。〔生〕足下原来坠马呵。〔丑〕可知哩。〔末〕不是下官搭救时节，险些送了一条性命。〔净〕如此更赖足下之力。〔生〕请整顿同行。〔丑〕你们三位自去赴宴，我到太平坊下李郎中家去便来。〔众〕你去做什么？〔丑〕我去医攧扑伤损疮。〔众〕休要推故，我去借一个马与你骑了同去。〔丑〕小子告退，你三位自去。〔末〕朝廷事例，如何不去赴宴？〔丑〕赴宴也好，只是骑马不得。这等你三位骑马前去，我随后提着胡床来。〔末〕成什么模样？〔丑〕这个不妨，却有两说：路上人问你，便说道是使唤的伴当；若是筵席之中，却说是打伴当的人。〔末〕好穷对副。
【哭岐婆】〔众〕玉鞭袅袅，如龙骄骑。黄旗影里，笙歌鼎沸。如今端的是男儿，行看锦衣归故里。〔末〕这里便是杏园，请列位驻马。〔丑〕左右，马都牵到僻处去，倘或人道四位官员，如何有三个马，不象模样。〔末〕好高见识。如今请列位照依年例，留下佳作。〔净〕蔡兄先请。〔生〕五百名中第一仙，花如罗绮柳如烟。绿袍乍着君恩重，黄榜初开御墨鲜。礼乐三千传紫禁，风云九万上青天。时人谩说登科早，未许嫦娥爱少年。〔净〕妙，妙！紫金阙无极无上圣。〔末〕这里不是玉皇阁，休要诵他的宝号。如今却轮当足下。〔净〕我也有四句：迟日江山丽，春风花草香。〔末〕且住，使不得，这是古诗。〔净〕呀，我前日三场，也都是别人的文章，尚自中了。如何一首别人的诗，倒使不得起来？〔末〕休道是七步成章。〔净〕咳，你道我真个不会作诗呵，我且将就做一首与列位看看：赴选何曾入棘闱，此身未拟着荷衣。三场尽是倩人做，一字全然匪我为。自笑持杯饕恋酒，却愁把笔怎题诗。有人问我求佳作，〔众〕如何答他？〔净〕问我先生便得知。〔末〕又道是当仁不让于师。〔丑〕仓官不识串字，中中。〔末〕且休夸口，如今又轮当足下。〔丑〕有有，列位做律诗，都把那赴试的事为题，恐是熟套。小子如今另立一题。〔末〕你把什么为题？〔丑〕便把小子方才坠马为题，胡做古风一篇，以纪其事如何？〔众〕尤妙，尤妙。〔丑〕君不见去年骑马张状元，跌了左腿不相联？又不见前年跨马李试官，跌了窟臀没半边？世上三般拚命事，行船走马打秋千。小子今年大拚命，也来随趁跨金鞍。跨金鞍，灾怎躲？叵耐畜生侮弄我。大叫三声不肯行，连撺两撺不是耍。便把缰绳紧紧拿，纵有长鞭怎敢打？须臾之间掉下来，一似狂风吹片瓦。昨日行过枢密院，三个军人来唱喏。小子慌忙走将归，〔末〕却如何？〔丑〕怕他请我教战马。〔末〕又说梦话。诸公请依位而坐，左右看酒。〔杂承直上〕色动玉壶无表里，光摇金盏有精神。告相公，酒在此。〔众把酒介〕【五供养】〔末〕文章过晁董，对丹墀已膺天宠。〔合〕赴琼林新宴，颤宫花缓引黄金鞚。
【前腔】〔净丑〕九重天上声名重，紫泥封已传丹凤。〔合〕便催归玉简侍宸旒，他日归来金莲送。
【山花子】〔末〕玳筵开处游人拥，争看五百名英雄。〔生〕喜鳌头一战有功，荷君恩奏捷词锋。〔合〕太平时车书已同，干戈尽戢文教崇，人间此时鱼化龙。留取琼林，胜景无穷。
【前腔】〔净〕三千礼乐如泉涌，一笔扫万丈长虹。〔丑〕看奎光飞躔紫宫，光耀万玉班中。〔合前〕【前腔换头】〔生〕青云路通，一举能高中，三千水击飞冲。〔净〕又何必扶桑挂弓？也强如剑倚崆峒。〔合前〕【前腔换头】〔丑〕恩深九重，丝络八珍送，无非翠釜驼峰。〔末〕看吾皇待贤恁隆，不枉了十年窗下把书来攻。〔合前〕【大和佛】〔生〕宝篆沉烟香喷浓，〔众〕浓熏绮罗丛。琼舟银海翻动酒鳞红，一饮尽教空。〔生悲介〕持杯自觉心先痛，纵有香醪欲饮难下我喉咙。他寂寞高堂淑水谁供奉？俺这里传杯喧哄。〔众〕状元，你休得要对此欢娱意忡忡。
【舞霓裳】愿取群贤尽贞忠，尽贞忠。管取云台画形容，画形容。时清莫报君恩重，惟有一封书上劝东封，更撰个河清德颂。乾坤正，看玉柱擎天又何用？【红绣鞋】〔合〕猛拚沉醉东风，东风。倩人扶上玉骢，玉骢。归去路，望画桥东。花影乱，日朦胧。沸笙歌，引纱笼。
【意不尽】〔合〕今宵添上繁华梦，明早遥听清禁钟，皇恩谢了，鹓行豹尾陪侍从。
名传金榜换蓝袍，酒醉琼林志气豪。
世上万般皆下品，思量惟有读书高。


【剔银灯】〔贴上〕忒过分爹行所为，但索强全不顾人议。背飞鸟硬求来谐比翼，隔墙花强攀做连理。姻缘，还是怎的？天那，我待对爹爹说呵，婚姻事女孩儿家怎提？姻缘、姻缘，事非偶然。好笑我爹爹定要将奴家招赘蔡状元为婿，那状元不肯，俺这里也索罢了。谁想爹爹苦不放过。天那，他既不肯，便做了夫妻，到底也不和顺。奴家待将此事对爹爹说，只是此事不是女孩儿每说的话。好闷呵！〔净魆地上探介〕惭愧、惭愧，今日也能够得小姐闷心。小姐，你想着什么？〔贴〕我不想着什么。〔净〕你既不想着什么，为何手托香腮，在此忧闷？我且问你：你往常间件件不烦恼，事事不动情，我想起来你都是佯诈，今日莫不是对景伤情么？〔贴〕老姥姥，你说那里话？我为爹爹做事不停当，以此忧闷。〔净〕老相公做甚事不停当？〔贴〕我爹爹要将奴家嫁与蔡状元，使官媒婆去说，状元不肯从命。他既然不肯，俺这里也索罢了。如今爹爹苦不放过他，又叫媒婆去说。老姥姥，你怎生与我对爹爹说一声也好。〔净〕小姐，这是你爹爹的主意，如何肯听我每说？
【桂枝香】书生愚见，忒不通变，不肯坦腹东床，谩自去哀求金殿。想他每就里，想他每就里，将人轻贱。小姐，非爹胡缠，怕被人传：〔贴〕呀，怕人传什么？〔净〕道你是相府公侯女，不能够嫁状元。
【前腔】〔贴〕百年姻眷，须教情愿。他那里抵死推辞，俺这里不索留恋。想他每就里，想他每就里，有些牵绊。〔净〕有甚牵绊？〔贴〕怕恩多成怨。满皇都，少什么公侯子，何须去嫁状元？
【大迓鼓】〔净〕非干是你爹意坚，只怕春花秋月，误你芳年。况兼他才貌真堪羡，又是五百名中第一仙。故把嫦娥，付与少年。
【前腔】〔贴〕姻缘虽在天，若非人意，到底埋怨。料想赤绳不曾绾，多应他无玉种蓝田。休把嫦娥，强与少年。
匹配本自然，何须苦相缠？
眼前虽成就，到底也埋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