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李靖
李靖，字药师，京兆三原人。姿貌魁秀，通书史。尝谓所亲曰： 丈夫遭遇，要当以功名取富贵，何至作章句儒。 其舅韩擒虎每与谕兵，辄叹曰： 可与论孙吴者，非斯人，尚谁哉！ 隋吏部尚书牛弘见之，曰： 王佐才也。 左仆射杨素拊其床谓曰： 卿终当坐此。 大业末，为马邑丞。高祖击突厥，靖察有非常志，自囚上急变，传送江都，至长安，道梗。高祖已定京师，将斩之。靖呼曰： 公起兵为天下除暴乱，欲就大事，以私怨杀谊士乎？ 秦王亦为请，得释。萧铣据江陵，诏靖安辑。至峡州，阻铣兵不得前。帝谓逗留，诏都督许绍斩靖，绍为请而免。开州蛮冉肇则寇夔州，赵郡王孝恭战未利，靖率兵八百破其屯，要险设伏，斩肇则，俘禽五千。帝谓左右曰： 使功不如使过，靖果然。 因手敕劳曰： 既往不咎，向事吾久已忘之。 靖遂陈图铣十策。有诏拜靖行军总管，兼摄孝恭行军长史，军政一委焉。武德四年，大阅兵夔州。时秋潦，涛濑涨恶，铣以靖未能下，不设备。诸将亦请江平乃进，靖曰： 兵机事，以速为神。今士始集，铣不及知，若乘水傅垒，是震霆不及塞耳，就能仓卒召兵，无以御我，此必禽也。 孝恭从之。舟师叩夷陵，铣将文士洪以卒数万屯清江，孝恭欲击之，靖曰： 不可。士洪健将，下皆勇士，今新失荆门，悉锐拒我，此救败之师，不可当。宜驻南岸，待其气衰，乃取之。 孝恭不听，留靖守屯，自往与战，大败还。贼委舟散掠，靖视其乱，纵兵击破之，取四百馀艘，溺死者万人。即率轻兵五千为先锋，趋江陵，薄城而营，破其将杨君茂、郑文秀，俘甲士四千。孝恭军继进，铣大惧，檄召江南兵，不及到，明日降。靖入其都，号令静严，军无私焉。或请靖籍铣将拒战者家赀以赏军，靖曰： 王者之兵，吊人而取有罪，彼其胁驱以来，藉以拒师，本非其情，不容以叛逆比之。今新定荆、郢，宜示宽大，以慰其心。若降而籍之，恐自荆而南，坚城剧屯，驱之死守，非计之善也。 止不籍。由是江、汉列城争下。辅公祏据丹阳反，诏孝恭为帅，召靖入朝受方略，副孝恭东讨，李世勣等七总管皆受节度。公祏遣冯惠亮以舟师三万屯当涂，陈正通步骑二万屯青林，自梁山连锁以断江道，筑却月城，延袤十馀里，为掎角。诸将议曰： 彼劲兵连栅，将不战疲老我师。若直取丹阳，空其巢窟，惠亮等自降。 靖曰： 不然。三军虽精，而公祏所自将亦锐卒也，既保石头，则牢未可拔。我留不得志，退有所忌，腹背蒙患，非百全计。且惠亮、正通百战馀贼，非怯野斗，今方持重待公祏立计尔。若出不意，挑攻其城，必破之。惠亮拔，公祏禽矣。 孝恭听之。靖率黄君汉等水陆皆进，苦战，杀伤万馀人，惠亮等亡去。靖将轻兵至丹阳，公祏惧，众尚多，不能战，乃出走，禽之，江南平。帝叹曰： 靖乃铣、公祏之膏盲也，古韩、白、卫、霍何以加！ 八年，突厥寇太原，为行军总管，以江淮兵万人屯太谷。诸将多败，独靖以完军归。太宗践祚，授刑部尚书，兼检校中书令。突厥部种离畔，帝方图进取，以兵部尚书为定襄道行军总管，率劲骑三千繇马邑趋恶阳岭。颉利可汗大惊，曰： 兵不倾国来，靖敢提孤军至此？ 于是帐部数恐。靖纵谍者离其腹心，夜袭定襄，破之，可汗脱身遁碛口。进封代国公。帝曰： 李陵以步卒五千绝漠，然卒降匈奴，其功尚得书竹帛。靖以骑三千，蹀血虏庭，遂取定襄，古未有辈，足澡吾渭水之耻矣！ 颉利走保铁山，遣使者谢罪，请举国内附。以靖为定襄道总管往迎之，又遣鸿胪卿唐俭、将军安修仁慰抚。靖谓副将张公谨曰： 诏使到，虏必自安，若万骑赍二十日粮，自白道袭之，必得所欲。 公谨曰： 上已与约降，行人在彼，奈何？ 靖曰： 机不可失，韩信所以破齐也。如唐俭辈何足惜哉！ 督兵疾进，行遇候罗，皆俘以从，去其牙七里乃觉，部众震溃，斩万馀级，俘男女十万，禽其子叠罗施，杀义成公主。颉利亡去，为大同道行军总管张宝相禽以献。于是斥地自阴山北至大漠矣。帝因大赦天下，赐民五日醫。御史大夫萧瑀劾靖持军无术，纵士大掠，散失奇宝。帝召责之，靖无所辩，顿首谢。帝徐曰： 隋史万岁破达头可汗，不赏而诛。朕不然，赦公之罪，录公之功。 乃进左光禄大夫，既而曰： 向人谮短公，朕今悟矣。 迁尚书右仆射。靖每参议，恂恂似不能言，以沈厚称。顷之，吐谷浑寇边。帝谓侍臣曰： 靖能复起为帅乎？ 靖往见房玄龄，曰： 吾虽老，尚堪一行。 帝喜，以为西海道行军大总管，任城王道宗、侯君集、李大亮、李道彦、高甑生五总管兵皆属。军次伏俟城，吐谷浑尽火其莽，退保大非川。诸将议，春草未牙，马弱不可战。靖决策深入，遂逾积石山。大战数十，多所杀获，残其国，国人多降，吐谷浑伏允愁蹙自经死。靖更立大宁王慕容顺而还。甑生军繇盐泽道，后期，靖簿责之。既归而憾，与广州长史唐奉义告靖谋反，有司按验无状，甑生等以诬罔论。靖乃阖门自守，宾客亲戚一谢遣。改卫国公。帝将伐辽，召靖入，谓曰： 公南平吴，北破突厥，西定吐谷浑，惟高丽未服，亦有意乎？ 对曰： 往凭天威，得效尺寸功。今疾虽衰，陛下诚不弃，病且瘳矣。 帝悯其老，不许。病甚，帝幸其第，流涕曰： 公乃朕生平故人，于国有劳。今疾若此，为公忧之。 薨，年七十九。
孙子曰： 兵之情主速。 靖谓兵机以速为神。又曰： 乱而取之。 靖因敌散乱击而破之。又曰： 出其不意。 靖破冯惠亮及颉利。又曰： 死间者，为诳于外。 靖因唐俭使虏而袭破突厥是也。
唐李勣
李勣，字懋功，曹州离狐人。本姓徐氏。隋大业末，韦城翟让为盗，勣年十七，往从之。说曰： 公乡壤不宜自剽残，宋、邓商旅之会，御河在中，舟舰相属，往邀取之，可以自资。 让然之。李密亡命雍丘，勣说让推密为主。以奇计破王世充。时河南、山东大水，隋帝令饥人就食黎阳仓，吏不时发，死者日万数。勣说密曰： 天下之乱本于饥，今若取黎阳粟以募兵，大事济矣。 密以麾下兵五千付勣，济河，袭黎阳，守之。开仓纵食，旬日，胜兵至二十万。宇文化及引兵北上，密使勣守仓，周掘堑以自环。化及攻之，勣为地道出斗，化及败，引去。武德二年，密归朝廷，其地东属海，南至江，西直汝，北抵魏郡，勣统之，未有所属。谓长史郭孝恪曰： 人众土宇，皆魏公有也。吾若献之，是利主之败为己功，吾所羞也。 乃录郡县户口以启密，请自上之。使至，高祖讶无表，使者以意闻。帝喜曰： 纯臣也。 诏授黎州总管，封英国公。赐姓，附宗正属籍。诏勣总河南、山东兵以拒王世充。及密以谋反诛，帝遣使示密反状。勣请收葬，诏从之。勣为密服囗绖，葬讫乃释。俄为窦建德所陷，质其父，使复守黎阳。三年，自拔来归。从秦王伐东都，战有功。东略地至虎牢，降郑州司兵沈悦。平建德，俘世充，乃振旅还，秦王为上将，勣为下将，皆服金甲，乘戎辂，告捷于庙。太宗即位，拜并州都督。贞观三年，为通漠道行军总管，出云中，与突厥战，走之。引兵与李靖合，因曰： 颉利若度碛，保于九姓，恐不可得。我若约赍薄之，不战缚虏矣。 靖大喜，以与己合，于是意决。靖率众夜发，勣勒兵从之。颉利欲走碛，勣前屯碛口，不得度，由是酋长率部落五万降于勣。诏拜光禄大夫，行并州大都督府长史。父丧解，夺哀还官，徙封英。治并州十六年，以威肃闻。帝尝曰： 炀帝不择人守边，劳中国筑长城以备虏。今我用勣守并，突厥不敢南，贤于长城远矣！ 后帝自将征高丽，以勣为辽东道行军大总管。破盖牟、辽东、白崖等城，从战驻毕山，功多，封一子为郡公。延陀部落乱，诏将二百骑发突厥兵讨之，大战乌德勣山，破之，降其首领梯贞达干，而可汗咄摩支遁入荒谷，碛北遂定。勣既忠力，帝谓可托大事。尝暴疾，医曰： 用须灰可治。 帝乃自剪须以和药。及愈，入谢，顿首流血。帝曰： 吾为社稷计，何谢为！ 后留宴，顾曰： 朕思属幼孤，无易公者。公昔不遗李密，岂负朕哉？ 勣感涕，因啮指流血。俄大醉，帝亲解衣覆之。帝疾，谓太子曰： 尔于勣无恩，今以事出之，我死，宜即授以仆射，彼必致死力矣！ 乃授叠州都督。高宗立，遂为尚书左仆射。太宗时，勣以画像凌烟阁，至是，帝复命图其形，自序之。高丽莫离支男生为其弟所逐，遣子乞师。诏勣为辽东道行军大总管，率兵二万讨之。破其国，执高藏、男建等，裂其地州县之。诏勣献俘昭陵，明先帝意，具军容告于庙。进位太子太师。总章二年，卒，年八十六。帝曰： 勣奉上忠，事亲孝，历三朝未尝有过，性廉谨，不立产业。今亡，当无赢赀。有司其厚趓恤之。 初，勣拔黎阳仓，就食者众，高季辅、杜正伦往客焉，及平虎牢，获戴胄，咸引见卧内，推礼之，后皆为名臣，世以勣知人。平洛阳，得单雄信，故人也。表其材武，且言： 若贷死，必有以报，请纳官爵以赎。 不许。乃号恸，割股肉蹈之曰： 生死永决，此肉同归于土！ 为收养其子焉。其用兵多筹算，料敌应变，皆契事机。闻人善，抵掌嗟叹。及战胜，必推功于下。得金帛，尽散之士卒，无私贮。然持法严，故人为之用。临事选将，必訾相其奇厖福艾者遣之。或问其故，答曰： 薄命之人，不足与成功名。 既没，士皆为流涕。
孙子曰： 辅周则国必强。 勣守并州，太宗以谓贤于长城。又曰： 战胜攻取不修其功者，凶。 勣每战胜必推功于下。又曰： 择人而任之。 勣之选将，必遣奇厖福艾者是也。
唐苏定方
苏烈，字定方，以字行，冀州武邑人。父邕，当隋季，率里中数千人为本郡讨贼。定方骁悍有气决，年十五，从父战，数先登陷阵。邕卒，代领其众，破剧贼张金称、杨公卿，追北数十里。自是贼不舍境，乡党赖之。贞观初，从李靖袭突厥颉利于碛口，率彀马二百为前锋，乘雾行，去贼一里许，雾霁，见牙帐，驰杀数十百人，颉利及隋公主惶窘各遁去，靖亦寻至，馀党悉降。从葱岭道大总管程知节征贺鲁，至鹰娑川，贺鲁率二万骑来拒，总管苏海政连战未决，鼠尼施等复引二万骑为援。定方始休士，见尘起，率精骑五百，逾岭驰捣贼营，贼众大溃，杀千馀人，所弃铠仗、牛马藉籍山野不可计。副总管王文度疾其功，谬谓知节曰： 贼虽走，军死伤者众。今当结辎重陈间，被甲而趋，贼来即战，是谓万全。 又矫制收军不深入。于是马癯卒劳，无斗志。定方说知节曰： 天子诏讨贼，今反自守，何功之立哉？且公为大将，而阃外之事不得专，顾副将乃得专之，胡不因文度待天子命？ 不从。至恒笃城，有胡人降，文度猥曰： 师还而降，且为贼，不如杀之，取其赀。 定方曰： 此乃自作贼耳，宁曰伐叛！ 及分财，定方一不取。太宗知之，比知节等还，悉下吏，当死，贷为民。擢定方伊丽道行军大总管，复征贺鲁，以任雅相、回纥婆润为副。出金山北，先击处木昆部，破之，俟斤嫩独禄拥众万帐降，定方抚之，发其千骑并回纥万人，进至曳哸河。贺鲁率十姓兵十万拒战，轻定方兵少，舒左右翼包之。定方今步卒据高，攒槊外向，亲引劲骑阵北原，贼三突步阵，不能入，定方因其乱击之，鏖战三十里，斩首数万级，贼大奔。明日，振兵复进，五弩矢毕举众降，贺鲁独与处木昆屈律啜数百骑西走。定方令副将萧嗣业、回纥婆润率杂虏兵趋邪罗斯川追北，定方与雅相领新附兵绝其后。会大雪，吏请少休，定方曰： 虏恃雪，方止舍，谓我不能进，若纵使远遁，则莫能禽。 遂勒兵进至双河，与弥射、步真合，距贺鲁所百里，下令阵而行，薄金牙山。方贺鲁将畋，定方纵击，破其牙下数万人，悉归所部。贺鲁走石国，弥射子元爽以兵与嗣业会，缚贺鲁以还。由是修亭障，列蹊隧，定疆畛，问疾收胔，唐之州县极西海矣。高宗临轩，定方戎服奉贺鲁以献。策功拜左骁卫大将军、邢国公。会思结阙俟斤都曼先镇诸胡，劫所部及疏勒、朱俱波、偈槃陀三国复叛，诏定方还为安抚大使。率兵至叶叶水，而贼堞马头川。定方选精卒万、骑三千袭之，昼夜驰三百里，至其所。都曼惊，战无素，遂大败，走马头城。师进攻之，都曼计穷，遂面缚降。俘献于乾阳殿，有司请论如法。定方顿首请曰： 臣向谕陛下意，许以不死，愿丐其命。 帝曰： 朕为卿全信。 乃宥之。葱岭以西遂定。迁左武卫大将军。出为神丘道大总管，率师讨百济。自成山济海至熊津口，贼濒江屯兵，定方出左涯，乘山而阵，与之战，贼败死者数千。王师乘潮而上，舳舻衔尾进，鼓而噪，定方将步骑夹引，直趋其都城。贼倾国来，酣战，破之，杀虏万人，乘胜入其郛，王义慈及太子隆北走。定方进围其城，义慈子泰自立为王，率众固守。义慈之孙文思曰： 王与太子出，而叔岂得擅为王？若王师还，我父子安得全？ 遂率左右缒城下，人多从之，泰不能止。定方使士登城，建唐旗帜。于是泰开门请命，其将祢植与义慈降，隆及诸城送款，百济平，俘义慈、隆、泰等献东都。定方所灭三国，皆生执其王，赏赉珍宝不胜计。乾封二年，卒。
孙子曰： 微乎微乎，至于无形。 定方乘雾行而破颉利。又曰： 速乘人之不及。 定方见尘起而驰捣贼营。又曰： 出其不意。 定方知虏恃雪而追掩是也。
唐薛仁贵
薛仁贵，绛州龙门人。少贫贱，以田为业。其妻曰： 夫有高世之材，要须遇时乃发。今天子自征辽东，求猛将，此难得之时，君盍图功名以自显？ 乃往应募。王师攻安市城，高丽莫离支遣将高延寿等率兵二十万拒战，太宗命诸将分击之。仁贵恃骁悍，欲立奇功，乃著白衣自标显，持戟，腰韐两弓，呼而驰，所向披靡。军乘之，贼遂奔溃。帝望见，遣使驰问： 先锋白衣者谁？ 曰： 薛仁贵。 帝召见，嗟异，赐金帛人马甚众，授游击将军。师还，帝谓曰： 朕旧将皆老，欲擢骁勇付阃外事，莫如卿者。朕不喜得辽东，喜得虓将。 迁右领军中郎将。苏定方讨贺鲁，仁贵上疏曰： 臣闻兵出无名，事故不成；明其为贼，敌乃可服。今泥熟不事贺鲁，为其所破，虏系妻子。王师有于贺鲁部落转得其家口者，宜悉取以还，厚加赉遣，使百姓知贺鲁为暴而陛下至德也。 帝纳之，遂还其家属，泥熟请随军效死。诏副郑仁泰为铁勒道行军总管。将行，宴内殿，帝曰： 古善射有穿七札者，卿试以五甲射焉。 仁贵一发洞贯，帝大惊，更取坚甲赐之。时九姓众十馀万，令骁骑数十人来挑战，仁贵发三矢，辄杀三人，于是虏气慑，皆降。仁贵虑为后患，悉坑之。转讨碛北馀众，禽伪叶护兄弟三人以归。军中歌曰： 将军三箭定天山，壮士长歌入汉关。 九姓遂衰。铁勒有思结、多览葛等部，先保天山，及仁泰至，惧而降，仁泰不纳，虏其家以赏军，贼相率遁去。吐蕃入寇，命为逻娑道行军大总管，率将军阿史那道真、郭待封击之，以援吐谷浑。待封尝为鄯城镇守，与仁贵等夷，及是，耻居其下，颇为节度。初，军次大非川，将趋乌海，仁贵曰： 乌海地险而瘴，吾入死地，可谓危道，然速则有功，迟则败。今大非岭宽平，可置二栅，悉内辎重，留万人守之，吾倍道淹贼不整，灭之矣。 乃约赍，至河口，遇贼，破之，多所杀掠，获牛羊万计。进至乌海城，以待后援。待封初不从，领辎重踵进，吐蕃率众二十万邀击取之，粮仗尽没，待封保险。仁贵退军大非川，吐蕃益兵四十万来战，王师大败。仁贵与吐蕃将论钦陵约和，乃得还，吐谷浑遂没。仁贵叹曰： 今岁在庚午，星在降娄，不应有事西方，邓艾所以死于蜀，吾固知必败。 有诏原死，除名为庶人。未几，高丽馀众叛，起为鸡林道总管。复坐事贬象州，会赦还。帝思其功，乃召见曰： 今辽西不宁，瓜、沙路绝，卿安得高枕不为朕指麾耶？ 于是拜瓜州长史、右领军卫将军、检校代州都督，率兵击突厥元珍于云州。突厥问曰： 唐将谓谁？ 曰： 薛仁贵。 突厥曰： 吾闻薛将军流象州死矣，安得复生？ 仁贵脱兜鍪见之，突厥相视失色，下马罗拜稍稍遁去。仁贵因进击，大破之，斩首万级，获生口三万，牛马称是。永淳二年，卒。
孙子曰： 将者，国之辅。 仁贵立功而太宗喜得虓将。又曰： 三军可夺气。 仁贵发三矢而虏气慑。又曰： 上下同欲者，胜。 仁贵将帅不和而有大非川之败。又曰： 天地孰得？ 仁贵谓岁在庚午，不应有事西方。又曰： 将军可夺心。 仁贵脱兜鍪而突厥遁是也。
唐裴行俭
裴行俭，字守约，绛州闻喜人。贞观中，举明经，调左屯卫仓曹参军。时苏定方为大将军，谓曰： 吾用兵，世无可教者，今子也贤。 乃尽畀以术。仪凤二年，十姓可汗阿史那都支及李遮匐诱蕃落以动安西，与吐蕃连和，朝廷欲讨之。行俭议曰： 吐蕃叛援方炽，敬玄失律，审礼丧元，安可更为西方生事？今波斯王死，其子泥涅师质京师，有如遣使立之，即路出二蕃，若权以制事，可不劳而成功也。 帝因诏行俭册送波斯王，且为安抚大食使。经莫贺延碛，风砾昼冥，导者迷，将士饥乏。行俭止营，致祭，令曰： 水泉非远。 众少安。俄而云彻风恬，行数百步，水草丰美，后来者莫识其处。众皆惊，以方汉贰师将军。至西州，诸蕃郊迎，行俭召豪杰千馀人自随。扬言： 大热，未可以进，宜驻军须秋。 都支觇知之，不设备。行俭徐召四镇酋长，伪约畋，谓曰： 吾念此乐未始忘，孰能从吾猎者？ 于是子弟愿从者万人，乃阴勒部伍。数日，倍道而进，去都支帐十馀里，先遣其所亲问安否，外若闲暇，非讨袭者。又使人趣召都支。都支本与遮匐计，及秋拒使者，已而闻军至，仓卒不知所出，率子弟五百馀人诣营谒，遂禽之。是日，传契箭，召诸部酋长悉来请命，并执送碎叶城。简精骑，约赍，袭遮匐。道获遮匐使者，释之，俾前往谕其主，并言都支已禽状，遮匐乃降，悉俘至京师。将吏为刻石碎叶城以纪功。帝亲劳宴，曰： 行俭提孤军深入万里，兵不血刃，而叛党禽夷，可谓文武兼备矣，其兼授二职。 即拜礼部尚书兼右卫大将军。调露元年，突厥阿史德温傅反，单于管二十四州叛应之，众数十万。都护萧嗣业讨贼不克，死败系踵。诏行俭为定襄道行军大总管讨之。率大仆少卿李思文、营州都督周道务部兵十八万，合西军程务挺、东军李文等，总三十馀万，旗帜亘千里行，俭咸节制之。先是，嗣业馈粮，数为虏钞，军馁死。行俭曰： 以谋制敌可也。 因诈为粮车三百乘，车伏壮士五辈，赍陌刀、劲弩，以羸兵挽进，又伏精兵踵其后。虏果掠车，羸兵走险。贼驱就水草，解鞍牧马。方取粮车中，而壮士突出，伏兵至，杀获几尽，自是粮车无敢近者。大军次单于北，暮，已立营，堑壕既周，行俭更命徙营高冈。吏白： 士安堵，不可扰。 不听，促徙之。比夜，风雨暴至，前立营所，水深丈馀，众莫不骇嗟，问何以知之，行俭曰： 自今第如我节制，毋问我所以知也。 贼据黑山，数战皆败，行俭纵兵，前后杀虏不可胜计。伪可汗泥熟匐为其下所杀，持首来降，又禽大首领奉职而还，馀党走狼山。行俭既还，阿史那伏念伪称可汗，复与温傅合。明年，行俭还总诸军，顿代州之陉口，纵反间，说伏念，令与温傅相贰。伏念惧，密送款，且请缚温傅自效。行俭秘不布，密以闻。后数日，烟尘涨天而南，斥候惶骇，行俭曰： 此伏念执温傅来降，非他也。且受降如受敌。 乃敕严备，遣单使往劳。既而果然。于是，突厥馀党悉平。帝悦，遣户部尚书崔知悌劳军。初，行俭许伏念以不死，侍中裴炎害其功，建言： 伏念为程务挺胁逐，又碛北回纥逼之，计穷而降。 卒斩伏念及温傅于都市，行俭之功不录。行俭叹曰： 浑、瀎之事，古今耻之。但恐杀降则后无复来矣！ 遂称疾不出。永淳元年，卒。行俭通阴阳、历术，每战，豫道胜日。善知人，所引偏裨，若程务挺、崔智、王方翼、党金毗、郭大封、李多祚、黑齿常之，类为世名将，傔奏至刺史将军者数十人。尝赐马及珍鞍，令史私驰马，马蹶鞍坏，惧而逃。行俭招还之，不加罪。初，平都支、遮匐，获环宝不赀，藩酋将士愿观焉，行俭因宴，遍出示坐者。有玛瑙盘广二尺，文彩粲然，军吏趋跌盘碎，惶怖，叩头流血。行俭笑曰： 尔非故也，何至是？ 色不少吝。帝赐都支资产皿金三千余物，橐驼马牛称是，行俭分给亲故洎麾下，数日辄尽。
孙子曰： 用而示之不用。 行俭实欲袭都支，而伪示以闲暇。又曰： 因利而制权。 行俭因敌钞掠而伏兵粮车。又曰： 犯之以事，勿告以言。 行俭不告士卒以徙营之由。又曰： 事莫密于间。 行俭纵反间而缚温傅是也。
唐唐休瓃
唐璿，安休瓃，以字行，京兆始平人。举明经高第，为营州户曹参军。会突厥诱奚、契丹叛，都督周道务以兵授休瓃，破之于蜀护山，数馘多，迁朔州长史。永淳中，突厥围丰州，都督崔智辨死战，朝廷议弃丰保灵、夏。休瓃以为不可，上疏曰： 丰州控河遏寇，号为襟带，自秦、汉以来，常郡县之。土田良美。宜耕牧。隋季丧乱，不能坚守，乃迁就宁、庆，戎羯得以乘利而交侵，始以灵、夏为边。唐初，募人以实之，西北一隅得以完固。今而废之，则河傍地复为贼有，而灵、夏亦不足自安，非国家利也。 高宗从其言。垂拱中，迁安西副都护。会吐蕃破焉耆，安息道大总管韦待价等败，休瓃收其溃亡，以定西土，授灵州都督。乃陈方略，请复四镇。武后遣王孝杰拔龟兹等城，自休瓃倡之。圣历中，授凉州都督、右肃政御史大夫、持节陇右诸军副大使。吐蕃大将黮莽布支率骑数万寇凉州，入洪源谷。休瓃以兵数千临高望之，见贼旗铠鲜明，谓麾下曰： 吐蕃自钦陵死，赞婆降，莽布支新将兵，欲以示武，且其下皆贵臣酋豪子弟，骑虽精，不习战，吾为诸君取之。 乃被甲先登，六战皆克，斩一将，获首二千五百，筑京观而还。吐蕃来请和，既宴，使者屡觇休瓃，后问焉，对曰： 洪源之战，是将军多杀臣士卒，其勇无比，今愿识之。 后嗟异，擢为右武威、金吾二卫大将军。西突厥乌质勒失诸蕃和，举兵相攻，安西道闭。武后诏休瓃与宰相计议，不少选，画所当施行者。既而边州建请屯置，尽如休瓃策。后曰： 恨用卿晚。 进拜夏官尚书、同凤阁鸾台三品。后诮杨再思、李峤、姚元崇等曰： 休瓃练知边事，卿辈十不当一。 改太子右庶子，仍知政事。会契丹入塞，复以夏官尚书检校幽营等州都督、安东都护。延和元年，卒，年八十六。休瓃以儒者号知兵，自碣石逾四镇，其间绵地几万里，山川夷阻，障塞之要，皆能言之，故行师料敌未尝败。惟张仁愿议筑受降城，而休瓃独谓不可，卒就之，而漠南无虏患。始老，已逾八十，犹托倚权近求复用，颇为时讥訾云。
孙子曰： 厉于廊庙之上，以诛其事。 休瓃对武后计议边事，尽如其策。又曰： 计险厄远近，上将之道。 休瓃于山川夷阻，皆能言之是也。
唐张仁愿
张仁愿，华州下邽人。本名仁亶，以睿宗讳音近避之。有文武材。武后时，累迁殿中侍御史。万岁通天中，监察御史孙承景监清边军，战还，自图先锋当矢石状。武后叹曰： 御史乃能如是乎！ 擢为右肃政台中丞，诏仁愿即叙其麾下功。仁愿先问承景破敌曲折，承景实不行，所问皆穷。仁愿劾奏承景罔上，虚列虏级。贬为崇仁令，以仁愿代为中丞，检校幽州都督。默啜寇赵、定，还出塞，仁愿以兵邀之，贼引去。迁并州都督长史。朔方军总管沙吒忠义为突厥所败，诏仁愿摄御史大夫代之。既至，贼已去，引兵踵击，夜掩其营破之。始，朔方军与突厥以河为界。北涯有拂云祠，突厥每犯边，必先谒祠祷解，然后料兵渡而南。时默啜悉兵西击突骑施，仁愿请乘虚取漠南地，于河北筑三受降城，绝虏南寇路。唐休瓃以为： 两汉以下皆北守河，今筑城虏腹中，终为所有。 仁愿固请，中宗从之。表留岁满兵以助功，咸阳兵二百人逃归，仁愿禽之，尺斩城下，军中股栗，役者尽力，六旬而三城就。以拂云为中城，南直朔方，西城南直灵武，东城南直榆林，三垒相拒各四百馀里，其北皆大碛也，斥地三百里而远。又于牛头朝那山北置烽候千八百所。自是突厥不敢逾山牧马，朔方益无寇，岁损费亿计，减镇兵数万。初建三城也，不置壅门、曲敌、战格。或曰： 边城无守备，可乎？ 仁愿曰： 兵贵攻取，贱退守。寇至，当并力出拒，有回望城者斩。何事守备，退忸其心哉！ 后常元楷代为总管，始筑壅门，议者益重仁愿而轻元楷。景龙二年，拜左卫大将军、同中书门下三品，封韩国公。还朝，卒。仁愿为将，号令严，将吏信伏，按边抚帅，赏罚必直功罪。后人思之，为立祠受降城，出师辄享焉。宰相文武兼者，当时称李靖，郭元振、唐休瓃、仁愿云。
孙子曰： 能使敌人不得至者，害之也。 仁愿筑受降城，而绝虏南寇路。又曰： 兵之情，围则御，不得已则阙。 仁愿不置壅门，而令使并力拒敌。又曰： 赏罚孰明。 仁愿赏罚必直功过是也。
唐王晙
王晙，沧州景城人。擢明经高第，尝为桂州都督。州有兵，旧常仰饷衡、永。晙始筑罗郛，罢戍卒，埭江，开屯田数千顷，以息转曹，百姓赖之。后迁朔方军副大总管、安北大都护。吐蕃以精甲十万寇临洮，次大来谷，其酋坌达延以兵踵而前。晙率所部二千与临洮军合，料奇兵七百，易胡服，夜袭，去贼五里。令曰： 前遇寇，士大呼，鼓角应之。 贼惊，疑伏在旁，自相斗死者万计。俄而薛讷至武阶，距大来二十里，贼阵两军间，亘一舍而近。晙往迎讷，夜使壮士衔枚鏖突，虏骇引去，追至洮水，败之，俘获如积。后突厥默啜为拔曳固所杀，其下多降，分置河曲。既而小杀继立，降者稍稍叛去。晙上言： 突厥向以国乱，故款塞。今徙处河曲，使内伺边鄙，久必为患。虏脱南牧，降帐必与连衡，以相应接，表里有敌，虽韩、彭、孙、吴，无所就功。请至农隙，令朔方军大陈兵，召酋豪，告以祸福，啖以金缯，且言南方麋鹿鱼米之饶，并迁置淮右、河南。不二十年，渐服诸华，料以充兵，则皆劲卒。议者若谓降狄不可以南处，则高丽旧俘置沙漠之西，城傍编夷居青、徐之右，何独降胡不可徙欤？臣复料议者必曰：故事，置于河曲，前日已宁，今无独异。且往者颉利破亡，边鄙安定，故降户得以久安。今虏未殄灭，此降人皆戚属，固不与往年同也。臣请以三策料之：悉其部落置内地，获精兵之实，闭黠虏之患，此上策也；亭障之下，蕃华参处，广屯戍，为备拟，费甚人劳，下策也；置之朔塞，滋成祸萌，此无策也。不然，前至河冰，且必有变。 书未报，而虏已叛，乃敕晙将并州兵济河以讨。晙间行，卷甲舍幕趋山谷，夜遇雪，恐失期，誓于神曰： 晙事君不以忠，不讨有罪，天所殛者，当自蒙罚，士众无罪。心诚忠，而天监之，则止雪反风，以奖成功。 俄而和齐。时叛胡分二道走，晙自东道追及之，获级二千。以功迁左散骑常侍、朔方行军大总管。兰也胡康待宾据长泉反，陷六州，诏郭知运与晙讨平之。元宗以宫人赐知运等，晙独不敢取，曰： 臣之事君，犹子事父，讵有尝近闱掖而臣子敢当乎？誓死以免。 见听。初，晙奏： 朔方兵力有馀，愿罢知运，独当戍。 未报，而知运至，故不协。晙所降附，知运辄纵击，贼意晙卖己，乃复叛。卒，赠尚书左丞相。晙气貌伟特，时谓为独虎相。感慕节义，有古人风。其操下肃一，吏人畏爱。
孙子曰： 动如雷震。 晙令士卒大呼，鼓角应之，而敌惊溃。又曰： 卒善而养之。 晙以降虏料以充兵，则皆劲卒。又曰： 上下同欲者，胜。 晙与知运不协而贼叛是也。
唐郭元振
郭震，字元振，魏州贵乡人，以字行。少有大志，十六为太学生。家尝送资钱四十万，会有囗服者叩门，自言五世未葬，愿假以治丧。元振举与之，无少吝，一不质名氏。十八举进士，为通泉尉。会吐蕃乞和，其大将论钦陵请罢四镇兵，披十姓之地，乃以元振充使，因觇虏情。还，上疏曰： 利或生害，害亦生利。国家之患，唯吐蕃与默啜耳。今皆和附，是将大利于中国也。若图之不审，害且随之。钦陵欲裂十姓地，解四镇兵，此动静之机，不可轻也。若直遏其意，恐边患必甚于前，宜以策缓之，使其和望勿绝，而恶不得萌，固当取舍审也。夫患在外者，十姓、四镇是也；患在内者，甘、凉、瓜、肃是也。关陇屯戍，向三十年，力用困竭，脱甘、凉有一日警，岂堪广调发耶？善为国者，先料内以敌外，不贪外以害内，然后安平可保。钦陵以四镇近己，畏我侵掠，此吐蕃之要；然青海、吐浑密迩兰、鄯，易为我患，亦国家之要。今宜报钦陵曰： 四镇本扼诸蕃走集，以分其力，使不得并兵东侵。今委之，则蕃力益强，易以扰动。保后无东意，当以吐浑诸部、青海故地归于我，则俟斤部落还吐蕃矣。 此足杜钦陵口，而和议未绝。且四镇久附，其倚国之心，岂与吐蕃等？今未知利害情实而分裂之，恐伤诸国意，非制御之算。 后从之。又言： 吐蕃倦徭戍久矣，咸愿解和。以钦陵欲裂四镇，专制其国，故未归款。陛下诚能岁发和亲使，而钦陵常不从，则其下必怨，设欲大举，固不能，斯离间之渐也。 后然其计。后数年，吐蕃君臣相猜携，卒诛钦陵。久之，突厥、吐蕃联兵寇凉州，后方御洛城门宴，边报遽至，因辍乐，拜元振为凉州都督，即遣之。初，州境轮广才四百里，虏来必傅城下。元振始于南硖口置和戎城，北碛置白亭军，制束要路，遂拓境千五百里，自是州无虏忧。又遣甘州刺史李汉通辟田，尽水陆之利，稻收叠衍。旧凉州粟斛售数千，至是岁数登，至匹缣易数十斛，支癷十年，牛羊被野。治凉五岁，善抚御，夷夏畏慕。西突厥酋乌质勒部落盛强，款塞愿和，元振即牙帐与计事。会大雨雪，元振立不动，至夕冻冽。乌质勒已老，数拜伏，不胜寒，会罢即死。其子娑葛以元振计杀其父，谋勒兵袭击。副使解琬知之，劝元振夜遁，元振不听，坚卧营为不疑者。明日，素服往吊，道逢娑葛兵。虏不意元振来，遂不敢逼，扬言迎卫。进至其帐，修吊赠礼，哭甚哀，为留数十日助丧事。娑葛感义，更遣使献马五千、驼二百、牛羊十馀万。制诏元振为金山道行军大总管。乌质勒之将阙啜忠节与娑葛交怨，屡相侵，而阙啜兵弱不支。元振奏请追阙啜入宿卫，徙部落置瓜、沙间，诏许之。阙啜遂行。至播仙城，遇经略使周以悌，以悌说之曰： 国家厚秩待君，以部落有兵故也。今独行入朝，一羁旅胡人耳，何以自全？ 乃教重宝赂宰相，无入朝；请发安西兵导吐蕃以击娑葛；求阿史那献为可汗以招十姓；请郭虔瓘使拔汗那蒷其铠马以助军，既得复仇，部落更存。阙啜然之，即勒兵击于阗坎城，下之。因所获，遣人间道赍黄金分遗宗楚客，使就其谋。元振知之，上疏曰： 国家往岁不与吐蕃十姓、四镇而不扰边者，盖其诸豪泥婆罗等属国自有携贰，故赞普南征，身殒寇庭，国中大乱，嫡庶竞立，将相争权，自相剪屠，士马疫疠，才力困穷，顾人事、天时两不谐契，所以屈志于汉，非实忘十姓、四镇也。如其有力，后且必争。今忠节忽国家大计，欲为吐蕃乡导主人，四镇危机恐从此启。吐蕃得志，忠节亦当在贼掌股，若焉复得事我哉？往吐蕃于国无有恩力，犹欲争十姓、四镇。今若效力立恩，则请分于阗、疏勒者，欲何理抑之？且其国诸蛮及婆罗门方自嫌阻，藉令求我助讨者，亦何以拒之？是以古之贤人，不望夷狄妄惠，非不欲其力，惧后求无厌，益生中国事也。臣愚以为用吐蕃之力，不见其便。又请阿史那献者，岂非以可汗子孙能招绥十姓乎？且斛瑟罗及怀道与献父元庆、叔仆罗、兄俼子，俱可汗子孙也。往四镇以他匐十姓之乱，请元庆为可汗，卒亦不能招来，而元庆没贼，四镇沦陷。忠节亦尝请以斛瑟罗及怀道为可汗矣，十姓来附而碎叶几危。又吐蕃亦尝以俼子、仆罗并拔布为可汗矣，亦不能得十姓而皆自亡灭。此非佗，其子孙无惠下之才，恩义素绝故也。岂力不能招怀，且复为四镇患，则册可汗子孙其效固试矣。献又远于其父兄，人心何繇即附，若兵力足取十姓，不必要须可汗子孙也。又请以郭虔瓘蒷兵税马于拔汗那。往虔瓘已尝与忠节擅入其国，臣时在疏勒，不闻得一甲一马，而拔汗那挟忿侵扰，南导吐蕃，将俼子，以扰四镇。且虔瓘往至拔汗那国，四面无助，若履虚邑，犹引俼子为敝。况今北有娑葛，知虔瓘之西，必引以相援，拔汗那倚坚城而抗于内，突厥邀伺于外，虔瓘等岂能复如往年得安易之幸哉？ 疏奏不省。楚客等因建遣摄御史中丞冯嘉宾持节安抚阙啜，以御史吕守素处置四镇，以牛师奖为安西副都护，代元振领甘、凉兵，召吐蕃并力击娑葛。娑葛之使娑腊知楚客谋，驰报之。娑葛怒，即发兵出安西、拨换、焉耆、疏勒各五千骑。于是阙啜在计舒河与嘉宾会，娑葛兵奄至，禽阙啜，杀嘉宾、吕守素、牛师奖，遂陷安西，四镇路绝。元振屯疏勒水上，未敢动。楚客复表周以悌代元振，且以阿史那献为十姓可汗，置军焉耆以取娑葛。娑葛遗元振书，且言： 无仇于唐，而楚客等受阙啜金，欲加兵击灭我，故惧死而斗。且请斩楚客。 元振奏其状。楚客大怒，诬元振有异图，召将罪之。元振使子鸿间道奏乞留西土，不敢归京师。以悌乃得罪，流白州，而赦娑葛。睿宗立，召为太仆卿。将行，安西酋长有嫠面哭送者，旌节下玉门关，去凉州犹八百里，城中争具壶浆欢迎，都督嗟叹以闻。进同中书门下三品。玄宗讲武骊山，既三令，帝亲鼓之，元振遽奏礼止，帝怒军容不整，引坐纛下，将斩之。刘幽求、张说扣马首谏曰： 元振有大功，虽得罪，当宥。 乃赦死，流新州。开元元年，帝思旧功，起为饶州司马。道病卒。
孙子曰： 智者必杂于利害。 元振请不罢四镇兵。又曰： 亲而离之。 元振间吐蕃而诛钦陵。又曰： 能使敌人不得至者，害之也。 元振置和戎、白亭二城，而虏不得近凉州是也。
唐李嗣业
李嗣业，字嗣业，京兆高陵人。长七尺，膂力绝众。开元中，从安西都护来曜讨十姓苏禄，先登捕虏，累功为昭武校尉。后应募安西，军中初用陌刀，而嗣业尤善，每战必为先锋，所向摧北。高仙芝讨勃律，表嗣业陌刀将。时吐蕃兵十万屯娑勒城，据山濒水，联木作郛，以扼王师。仙芝潜军夜济信图河，令曰： 及午破贼，不者皆死。 嗣业提步卒升山，颓石四面以击贼，又立大旗先走险，诸将从之。虏不虞军至，因大溃，投崖谷死者十七八。鼓而驱至勃律，禽其主，平之。虏号为 神通大将 。大食运兵攻四镇，仙芝率兵二万深入，为大食所败，残卒数千。事急，嗣业谋曰： 将军深履贼境，后援既绝，我与将军俱前死，尚谁报朝廷者？不如守白石岭以为后计。 仙芝曰： 吾方收合馀烬，明日复战。 嗣业曰： 事去矣，不可坐须菹醢。 即驰守白石，仙芝乃得还。表嗣业功，进右金吾大将军，留为疏勒镇使。城一隅地，屡筑辄坏，嗣业祝之，有白龙见，因其处蕝祠以祭，城遂不坏。汉耿恭故井久涸，祷已，泉复出。初讨勃律也，通道葱岭，有大石塞隘，以足蹶之，抵穹壑，识者以为至诚所感云。安禄山反，肃宗追之，诏至，即引道，与诸将割臂盟曰： 所过郡县，秋毫不可犯。 至凤翔，上谒，帝喜曰： 今日卿至，贤于数万众。事之济否，固在卿辈。 乃诏与郭子仪、仆固怀恩掎角。常为先锋，以巨棓笞斗，贼值，类崩溃。进四镇、伊西、北庭行军兵马使。广平王收长安，嗣业统前军，阵于香积祠北。贼酋李归仁拥精骑薄战，王师注矢遂之，走未及营，贼大出，掩追骑，还蹂王师，于是乱不能阵。嗣业谓子仪曰： 今日不蹈万死取一生，则军无类矣。 即袒持长刀，大呼出阵前，杀数十人，阵复整。步卒二千以陌刀、长柯斧堵进，所向无前。归仁匿兵营左，觇军势，王分回纥锐兵击其伏，嗣业出贼背合攻之，自日中至昃，斩首六万级，填涧壑死几半，贼东走，遂平长安。进收东都，嗣业战多。与子仪等围相州，师老，诸将无功，独嗣业被坚数奋，为诸军冠。中流矢，卧帐中，方愈，忽闻金鼓声，知与贼战，大呼，创溃，流血数升卒。嗣业忠毅忧国，不计居产，有宛马十匹，前后赏赐，皆上于官以助军云。
孙子曰： 将者，安危之主。 嗣业既至，肃宗谓贤于数万众。又曰： 死焉不得。 嗣业持刀堵进而败归仁是也。


晋谢玄
谢玄，字幼度。少颖悟，为叔父安所器重。及长，有经国才略，屡辟不起。后与王珣俱被桓温辟为掾，并礼重之。苻坚强盛，边境数被侵寇，朝廷求文武良将可以镇御北方者，安乃以玄应举。中书郎郗超虽素与玄不善，闻而叹之曰： 安违众举亲，明也。玄必不负举，才也。 时咸以为不然，超曰： 吾尝与玄共在桓公府，见其使才，虽履屐间亦得其任，所以知之。 于是召还，拜建武将军、兖州刺史、领广陵相、监江北诸军事。时苻坚遣军围襄阳，车骑将军桓冲御之。诏玄发三州人丁，遣彭城内史何谦游军淮、泗，以为形援。襄阳既没，坚将彭超攻龙骧将军戴于彭城。玄率东莞太守高衡、后军将军何谦次于泗口，欲遣间使报，令知救至其道无由。小将田泓请行，乃没水潜行，将趣城，为贼所获。贼厚赂泓，使云 南军已败 。泓伪许之，既而告城中曰： 南军垂至，我单行来报，为贼所得，勉之！ 遂遇害。时彭超置辎重于留城，玄乃扬声遣谦等向留城。超闻之，还保辎重。谦驰进，解彭城围。及苻坚自率兵次于项城，众号百万，而凉州之师始达咸阳，蜀、汉顺流，幽、并系至。先遣苻融、慕容暐、张蚝、符方等至颍口，梁成、王先等屯洛涧。诏以玄为前锋，都督徐兖青三州、扬州之晋陵、幽州之燕国诸军事，与叔父征虏将军石、从弟辅国将军琰、西中郎将桓伊、龙骧将军檀元、建威将军戴熙、扬武将军陶隐等拒之，众凡八万。玄先遣广陵相刘牢之五千人直指洛涧，即斩梁成及成弟云，步骑崩溃，争赴淮水。牢之纵兵追之，生禽坚伪将梁佗、王显、梁悌，慕容屈氐等，收其军实。坚进屯寿阳，列阵临淝水，玄军不得渡。玄使谓苻融曰： 君远涉吾境而临水为阵，是不欲速战。诸君稍却，令将士得周旋，仆与诸君缓辔而观之，不亦乐乎！ 坚众皆曰： 宜阻淝水，莫令得上。我众彼寡，势必万全。 坚曰： 但却军，令得过，而我以铁骑数十万向水，逼而杀之。 融亦以为然，遂麾使却阵，众因乱不能止。于是玄与琰、伊等以精锐八千涉渡淝水。石军拒张蚝，小退。玄、琰仍进，决战淝水南。坚中流矢，临阵斩融。坚众奔溃，自相蹈藉投水死者不可胜计，淝水为之不流。余众弃甲宵遁，闻风声鹤唳，皆以为王师已至，草行露宿，重以饥冻，死者十七八。诏遣殿中将军慰劳，进号前将军，固辞不受。赐钱百万，彩千匹。既而安奏苻坚丧败，宜乘其衅会，以玄为前锋都督，率冠军将军桓石虔径造涡颍，经略旧都。玄复率众次于彭城，遣参军刘袭攻坚兖州刺史张崇于鄄城，走之，使刘牢之守鄄城。兖州既平，玄患水道险涩，粮运艰难，用督护闻人奭谋，堰吕梁水，树栅，立七埭为派，拥二岸之流，以利运漕。自此公私利便。又进伐青州，故谓之青州派。遣淮陵太守高素以三千人向广固，降坚青州刺史苻良。又进伐冀州，遣龙骧将军刘牢之据碻磝，济阳太守郭满据渭台，奋武将军颜雄渡河立营。坚子丕遣将桑据屯黎阳。玄命刘袭夜袭据，走之。丕惶遽欲降，玄许之。丕告饥，玄馈丕米二千斛。又遣晋陵太守滕恬之渡河守黎阳，三魏皆降。以兖、青、司、豫平，加玄都督徐、兖、青、司、冀、幽、并七州军事，卒于官。
孙子曰： 择人而任之。 玄之使才，各当其任。又曰： 夺其所爱则听。 玄向留城而解彭城之围。又曰： 乱而取之。 玄因符坚阵乱而决战破之是也。
燕慕容恪
慕容恪，字元恭，皝之子也。沉深有大度。年十五，身长八尺七寸，容貌魁杰，雄毅严重，每所言及，辄经纶世务，皝始器焉，乃授之以兵。数从皝征伐，临机多奇策。使镇辽东，甚有威惠，高句丽惮之，不敢为寇。皝将终，谓隽曰： 今中原未一，方建大事，恪智勇俱济，汝其委之。 及隽嗣位，弥加亲任。累战有大功，封太原王。隽寝疾，引恪与慕容评属以后事。及皝之世，总摄朝权。初，建邺闻隽死曰： 中原可图矣。 桓温曰： 慕容恪尚存，所忧方为大耳。 慕容根之就诛也，内外危惧。恪容止如常，神色自若，出入往还，一人步从。或有谏之者，恪曰： 人情怀惧，且当自安以靖之。吾复不安，则众何瞻仰哉！ 于是人心稍定。恪虚襟待物，谘询善道，量才处任，使人不逾位。虽执权政事，必谘之于评。罢朝归第，则尽心色养，手不释卷。恪之围洛阳也，秦中大震，苻坚亲将以备潼关，军回乃定。恪为将不尚威严，专以恩信御物，务于大略，不以小令劳众。军士有犯法，密纵舍之，捕斩贼首以令军。营内不整似可犯，而防御甚严，终无丧败。临终，暐亲临问以后事，恪曰： 臣闻报恩莫大荐士，板筑犹可，而况国之懿藩乎！吴王文武兼才，管、萧之亚，陛下若任之以政，国其少安。不然，臣恐二寇必有窥之计。 言终而死。
孙子曰： 辅周则国必强。 恪在中原，桓温以谓所忧方大。又曰： 卒未亲附而罚之，则不服。 恪之为将，专以恩信而不尚威严是也。
秦王猛
王猛，安景略，北海剧人，家于魏郡。少贫贱。以鬻畚为业。尝货畚于洛阳，有一人贵买其畚，而云无直，自言： 家去此无远，可随我取直。 猛利其贵而从之，行不觉远，忽至深山，见一老父，须发皓然，踞胡床而坐，左右十许人，有一人引猛进拜之。老父曰： 王公何缘拜！ 乃十倍偿畚直，遣人送之。猛既出，顾视，乃嵩高山也。猛博学好兵书，气度雄远。隐华山，怀佐世之志，候风云而后动。桓温入关，猛被褐诣之，一面谈当世之事，扪虱而言，旁若无人。温察而异之。温之将还，赐猛车马，请与俱南。猛还山谘师，师曰： 卿与桓温岂并世哉！在此可富贵，何为远乎！ 猛乃止。苻坚将有大志，闻猛名，遣吕婆楼招之。一见便若平生，语及废兴大事，异符同契，若玄德之遇孔明也。岁中五迁，权倾内外。后率诸军讨慕容暐，军禁严明，师无私犯。猛之未至邺，劫盗公行，及猛至，远近帖然，燕人安之。既留镇冀州，遣猛于六州之内听以便宜从事，简召英隽，以补关东守宰，授讫，言台除正。俄入为丞相，稍加都督中外诸军事。猛表让久之。坚曰： 卿昔螭蟠布衣，朕龙潜弱冠。朕奇卿于暂见，拟卿于卧龙，卿亦异朕于一言，回考槃之雅志，岂不精契神交，千载之会！虽傅岩入梦，姜公悟兆，今古一时，亦不殊也。朕且欲从容于上，望卿劳心于下，弘济之务，非卿而谁！ 遂不许。猛乃受命。军国内外万机之务，事无巨细，莫不归之。猛宰政公平，流放尸素，拔幽滞，显贤才，外修兵革，内崇儒学，劝课农桑，教以廉耻，无罪而不刑，无才而不任，庶绩咸熙，百揆时序。于是兵强国富，垂及升平，猛之力也。坚从容常谓猛曰： 卿夙夜匪懈，忧勤万机，若文王得太公，吾将优游以卒岁。 猛曰： 不图陛下知臣之过，臣何足以拟古人！ 坚曰： 以吾观之，太公岂能过也！ 尝敕其太子宏、长乐公丕等曰： 汝事王公，如事我也。 其见重如此。性刚明清肃，于善恶尤分。微时一餐之惠，睚眦之忿，靡不报焉，时论颇以此少之。寝疾，坚亲临省病，问以后事。猛曰： 晋虽僻处吴越，乃正朔相承。亲仁善邻，国之宝也。臣没之后，愿不以晋为图。鲜卑、羌虏，我之仇敌，终为人患，宜渐除之，以便社稷。 言终而死。
孙子曰： 知彼知己。 猛谏苻坚不以晋为图是也。
宋檀道济
檀道济，高平金乡人也。宋武帝北伐，道济为前锋，所至望风降服。径进洛阳，议者谓所获俘囚应悉戮以为京观。道济曰： 伐罪吊人，正在今日。 皆释而遣之。于是中原感悦，归者甚众。文帝即位，使道济与中领军刘彦之前驱西伐。上问策于道济，对曰： 臣昔与谢晦同从北征，入关十策，晦有其九，才略明练，殆难与敌。然未尝孤军决胜，戎事恐非其长。臣悉晦智，晦悉臣勇。今奉王命外讨，必未阵而禽。 时晦本谓道济与徐羡之同诛，忽闻来上，遂不战自溃。事平，迁征南大将军。元嘉八年，刘彦之侵魏，已平河南，复失之。道济都督征讨诸军事，北略地，转战至济上。魏军盛，遂克滑台。道济时与魏军三十馀战，多捷。军至历城，以资运竭乃还。时人降魏者具说粮食已罄，于是士卒忧惧，莫有斗志。道济夜唱筹量沙，以所馀少米散其上。及旦，魏军谓资粮有余，故不复追，以降者妄斩以徇。时道济兵寡弱，军中大惧。道济乃命军士悉甲，身白服乘舆，徐出外围。魏军惧有伏，不敢逼，乃归。道济虽不克定河南，全军而反，雄名大振，魏甚惮之。道济立功前朝，威名甚重，左右腹心，并经百战，诸子又有才气，朝廷疑畏之。时人或目之曰： 安知非司马仲达也？ 文帝寝疾，彭城王义康虑宫车晏驾，道济不复可制，召道济入朝，其妻向氏曰： 夫高世之勋，道家所忌。今无事相召，祸其至矣。 道济见收，愤怒气盛，目光如炬。俄尔间引饮一斛，乃脱帻投地曰： 乃坏汝万里长城！ 魏人闻之，皆曰： 道济已死，吴子辈不足复惮。 自是频岁南伐，有饮马长江之志。文帝问殷景仁曰： 谁可继道济？ 答曰： 道济以累有战功，故致威名馀未任耳。 帝曰： 不然。昔李广在朝，匈奴不敢南望，后继者复有几人？ 魏至瓜步，文帝登石头城望，甚有忧色，叹曰： 若道济在岂至此。
孙子曰： 将军可夺心。 道济谓晦悉臣勇，果不战而自溃。又曰： 强弱形也。 道济唱筹量沙而却魏军是也。
宋王镇恶
王镇恶，北海剧人也。祖猛，仕苻坚，任兼将相。镇恶以五月生，家人以俗忌，欲令出继疏宗。猛曰： 此非常儿，昔孟尝君恶月生而相齐，是儿亦将兴吾门矣。 故名为镇恶。颇读诸子兵书，喜论军国大事，骑射非常而从横善果断。宋武帝伐广固，人或荐之武帝。召与语，异焉，因留宿。旦谓诸佐曰： 镇恶，王猛孙，所谓将门有将。 武帝谋讨刘毅，镇恶曰： 公若有事西楚，请给百舸为前驱。 及西讨，转镇恶参军事，使率龙骧将军蒯恩百舸前发。镇恶受命，便昼夜兼行，扬声上兖州，刘毅谓为信，不知见袭。镇恶去江陵城二十里，舍船步上，蒯恩军在前，镇恶次之。舸留三人，对舸岸上立旗安鼓，语所留人曰： 计我将至城，便长鼓，若后有大军状。 又分队在后，令烧江津船。镇恶径前袭城，津戍及百姓皆言刘藩实上，晏然不疑。将至城，逢毅要将朱显之，驰前问藩所在。军人答曰： 在后。 及至军后不见藩，又望见江津船舰被烧而鼓声甚盛，知非藩上，便跃马告毅，令闭城门。镇恶亦驰进，得入城，便因风放火，烧大城南门及东门，又遣人以诏及赦并武帝手书凡三函示毅，毅皆烧不视。金城内亦未信帝自来。及短兵接战，镇恶军人与毅下将，或是父兄子弟中表亲亲，且斗且语，知武帝在后，人情离懈。毅从大城东门出奔牛牧佛寺，自缢。镇恶身被五箭，手所执槊，手中破折。江陵平后二十日，大军方至。武帝北伐，与镇恶谘议，行龙骧将军，领前锋。将发，前将军刘穆之谓曰： 昔晋文王委蜀于邓艾，今亦委卿以关中，卿其勉之。 镇恶曰： 吾等因托风云并蒙抽擢，今咸阳不克，誓不济江。三秦若定而公九锡不至，亦卿之责矣。 镇恶入贼境，战无不捷，大军次潼关，谋进取计。镇恶请率水军自河入渭，直至渭桥。镇恶所乘皆蒙冲小舰，行船者悉在舰内，溯渭而进，舰外不见有行船人。北土素无舟楫，莫不惊以为神。镇恶既至，令将士食毕，便弃船登岸。渭水流急，诸舰悉逐流去。镇恶抚士卒曰： 此是长安城北门外，去家万里，而舫乘衣粮，并已逐流，唯宜死战，可立大功。 乃身先士卒，即陷长安城。城内六万馀户，镇恶抚慰初附，号令严肃，于灞上奉迎，武帝劳之曰： 成吾霸业者，贞卿也。 谢曰： 此明公之威，诸将之力。 帝笑曰： 卿欲学冯异邪。 帝留第二子义真为安西将军。镇恶以征虏将军领安西司马，委以捍御之任。王猛之相苻坚也，北人以方诸葛亮。入关之功，又镇恶为首，时论者深惮之。沈田子与镇恶争功。武帝将归，留田子与镇恶，私谓田子曰： 钟会不得遂其乱者，为有卫瓘等也。语曰：猛兽不如群狐。卿等十馀人，何惧镇恶？ 故二人常有猜心。时镇恶与田子俱会傅弘之垒，田子求屏人因斩之。弘之奔告义真，义真率王修被甲登横门以察其变。俄而田子至，言镇恶反。修执田子，以专戮斩焉。
孙子曰： 兵以诈立。 镇恶扬声刘藩来上而谲刘毅。又曰： 死地示之以不活。 镇恶弃衣粮而励士卒是也。
梁韦叡
韦叡，字怀文，京兆杜陵人也。自结于梁武。及兵起檄至，叡率郡人伐竹为筏，倍道来赴，有众二千，马二百匹。帝见叡甚悦，抚几曰： 他日见君之面，今日见君之心，吾事就矣。 大军发郢，谋留守将，上难其人。久之，顾叡曰： 弃骐骥而不乘，焉遑遑而更索？ 即日以为江夏太守。天监二年，迁豫州刺史，领历阳太守。魏遣众来伐，叡率州兵击走之。四年，侵魏，诏叡都督众军。叡遣长史王超宗、梁郡太守冯道根攻魏小岘城，未能拔。叡巡行围栅，魏城中忽出数百人陈于门外，叡欲击之，诸将皆曰： 向本轻来，请还授甲而后战。 叡曰： 魏城中二千馀人，闭门坚守，足以自保。今无故出人于外，必其骁勇，若能挫之，其城自拔。 众犹迟疑，叡指其节曰： 朝廷授此，非以为饰。韦叡之法，不可犯也。 乃进兵。魏军败，因急攻之，中宿而城拔。遂进讨合肥。先是，右军司马胡景略至合肥，久未能下。叡案行山川，曰： 吾闻汾水可以灌平阳，即此是也。 乃堰淝水，顷之，堰城水通，舟舰继至。魏初分筑东西小城夹淝，叡先攻二城。既而魏援将杨灵嗣帅军五万奄至，众惧不敌，请表益兵。叡曰： 贼已至城下，方复求军，且吾求济师，彼亦召众。师克在和，古人之义也。 因战，破之，军人少安。初，淝水堰立，使军主王怀筑城于岸守之。魏攻陷城，乘胜至叡城下。军监潘灵祐劝叡退还巢湖，诸将又请走保三丈。叡怒曰： 将军死绥，有前无却。 因令取伞扇麾幢，立之堤下，示无动志。叡素羸，每战未尝骑马，以板舆自载，督励众军。魏兵凿堤，叡亲与争，魏军却，因筑垒于堤以自固。起斗舰，高与合淝城等，四面临之。城溃，俘获万馀。所获军实，无所私焉。初，胡景略与前军赵祖悦同军交恶，志相陷害。景略一怒，自啮其齿，齿皆流血。叡以将帅不和，将致患祸，酌酒自劝景略曰： 且愿两虎勿复私斗。 故终于此役，得无害焉。叡每昼接客旅，夜算军书，三更起张灯达旦，抚循其众，常如不及，故投募之士争归之。所至顿舍修立，馆宇藩篱墉壁，皆应准绳。合肥既平，有诏班师。去魏军既近，惧为所蹑。叡悉遣辎重居前，身乘小舆殿后，魏人服叡威名，望之不敢逼，全军而还。于是迁豫州于合肥。五年，魏中山王元英攻北徐州，围刺史昌义之于锺离，众兵百万，连城四十馀。武帝遣征北将军曹景宗拒之。次邵阳洲，筑垒相守，未敢进。帝怒，诏叡会焉，赐以龙环御刀，曰： 诸将有不用命者，斩之。 叡自合肥经阴陵大泽，过涧谷，辄飞桥以济。师人畏魏军，多劝叡缓行。叡曰： 锺离今凿穴而处，负户而汲，车驰卒奔，犹恐其后，而况缓乎！ 旬日而至邵阳。初，帝敕景宗曰： 韦叡，卿乡望，宜善奉之。 景宗见叡，甚谨。帝闻曰： 二将和，师必济矣。 叡于景宗营前二十里，夜掘长堑，立鹿角，截洲为城，比晓而营立。元英大惊，以杖击地曰： 是何神也！ 景宗虑城中危惧，乃募军士言文达、洪骐麟等赍敕入城，使固城守。潜行水底，得达东城。城中战守日苦，始知有援，于是人百其勇。魏将杨大眼将万馀骑来战。大眼以勇冠三军，所向皆靡。叡结车为阵，大眼聚骑围之。叡以强弩二千，一时俱发，洞甲穿中，杀伤者众。矢贯大眼右臂，亡魂而走。明旦，元英自率众来战。叡乘素木舆，执白角如意以麾军，一日数合，元英甚惮其强。魏军又夜来攻城，飞矢雨集，叡子黯请下城以避箭，叡不许。军中惊，叡于城上厉声呵之，乃定。魏军先于邵阳洲两岸为两桥，立栅数百步，跨淮通道。叡装大舰，使梁郡太守冯道根、庐江太守裴邃、秦郡太守李文钊等为水军。会淮水暴涨，叡即遣之，斗舰竞发，皆监贼垒，以小船载草，灌之以膏，从而焚其桥。风怒火盛，敢死之士拔栅斫桥，水又漂疾，叡忽之间，桥栅尽坏。道根等皆身自搏战，军人奋勇，呼声动天地，无不一当百，魏人大溃，元英脱身遁走。魏军趋水死者十馀万，斩首亦如之。其馀释甲稽颡，乞为囚奴，犹数十万。叡遣报昌义之，义之且悲且喜，不暇答，但叫曰： 更生！更生！ 以功进爵为侯。会司州刺史马仙理自此还军，为魏人所蹑，三关扰动，诏叡督众军援焉。叡至安陆，增筑城二丈余，更开大堑，起高楼，众颇讥其示弱。叡曰： 不然，为将当有怯时。 是时元英复追仙理，将复邵阳之耻，闻叡至，乃退。帝亦诏罢军。普通元年，迁侍中、车骑将军，未拜，卒于家。叡雅有旷世之度，莅人以爱惠为本，所居必有政绩。将兵仁爱士卒，营幕未立，终不肯就舍；井灶未成，亦不先食。被服必于儒者，虽临阵交锋，常缓服乘舆，执竹如意以麾进止。
孙子曰： 兵之情主速。 叡军旬日而至邵阳。又曰： 神乎神乎，至于无声。 叡比晓立营而元英大惊。又曰： 不若则能避之。 叡谓为将当有怯时。又曰： 视卒如爱子。 叡营幕未立，不肯就舍是也。
梁王僧辨
王僧辨，字君才。学涉该博，尤明《左氏春秋》。虽射不穿札，而有凌云之气。时有安城望族刘躬者，田间得白蛆，化为金龟，将销之，龟生光照室。躬以为神而祷之，所请多验，遂谋作乱，远近响应。元帝命曹子郢讨之，使僧辨袭安城。子郢既破其军，躬走安城，僧辨禽之。由是以勇略称。侯景反，浮江西寇，军次夏首。僧辨为大都督，军次巴陵。景既陷郢城，将进寇荆州，于是沿江屯戍望风请服。僧辨并沉公私船于水，分命众军乘城固守，偃旗卧鼓，安若无人。翌日，贼众济江，轻骑至城下，谓城中曰： 梁王领军，何不早降？ 僧辨使答曰： 大军但向荆州，此城自当非碍。僧辨百口在人掌握，岂得便降？ 顷之，景军来攻，城内同时鼓噪，矢石雨下，贼乃引退。贼攻城不克，又为火舰烧栅，风不便，自焚而退。有流星坠其营中，贼徒大骇，相顾失色。贼帅任约又为陆法和所禽，景乃烧营夜遁。元帝以僧辨为征东将军、开府仪同三司，率巴陵诸军沿流讨景。攻拔鲁山，仍攻郢，即入罗城。又有大星如车轮坠贼营，去地十丈变成火，一时破散，有龙自城出，五色光耀，入城前鹦鹉洲水中。景闻之，倍道归建邺。贼帅宋子仙等困蹙，求输郢城，身还就景。僧辨伪许之。子仙谓为信然，浮舟将发。僧辨命杜龛鼓噪奄至，大破之，禽子仙、丁和等送江陵。郢州既平，僧辨进师寻阳。军人多梦周何二庙神言，云：吾以助天子讨贼。自称征讨大将军，并乘朱航，俄而反曰：已杀景。同梦者数十百焉。元帝加僧辨侍中尚书令、征东大将军。僧辨频表劝进，并蒙优答。于是发江州，直指建邺。乃先命南兖州刺史侯玩瑱袭南陆、鹊头等戍，并克之。及发鹊头中江而风浪，师人咸惧。僧辨再拜告天曰： 僧辨忠臣，奉辞伐罪，社稷中兴，当便风息，若鼎命中沦，请从此逝。 言讫风止，自此遂泛安流，有群鱼跃水飞空引导。贼望官军上有五色云，双龙夹舰行甚迅疾。景自出战于石头城北，僧辨等大破之。卢晖略闻景战败，以石头城降，僧辨引军入据之。景走朱方，僧辨命众将入据台城。其夜，军失火，烧太极殿及东西堂。僧辨虽有灭贼之功，而驭下无法，军人卤掠，驱逼居人，都下百姓缘淮号叫，翻思景焉。元帝即位，授镇卫将军。天监中，沙门释宝志为谶云： 太岁龙将无理，萧经霜草应死，馀人散十八子。 时言萧氏当灭，李氏代兴。及湘州贼陆纳等攻破衡州刺史丁道贵，而李洪雅又自零陵称助讨纳。既而朝廷未达其心，诏召僧辨就宜丰侯循南征，为都督东上诸军事，以陈武辟为都督西下诸军事。先是，陈武辟都督于僧辨，僧辨不受，故元帝分为东西都督，而俱南讨焉。寻而洪雅降纳，纳以为应符，于是共议拜洪雅为大将军，尊事为主。洪雅乘平肩大舆，伞盖鼓吹羽仪悉备，翼从入长沙城。纳等据车轮，夹岸为城，士卒皆百战之独馀，器甲精严，徒党勇锐，蒙冲斗舰至水陵山。时天日晴明，初无云雾，军发之际忽然风雨，时人谓之泣军。百姓窃言，知其败也。有两龙自城西江中腾跃升天，五色分明，遥映江水。百姓咸仰面目之，父老或聚众而悲，窃相谓曰： 地龙已去，国其亡乎！ 初，纳造大舰一，名曰三王舰者，邵陵王、河东王、桂阳嗣王三人并为元帝所害，故立其像于舰，祭以太牢，每战辄祭之，以求福。又造二舰，一曰青龙舰，二曰白虎舰。皆衣以牛皮，并高十五丈，选其中尤勇健者乘之。僧辨惮之，稍作连城以逼焉。贼不敢交锋，并怀懈怠。僧辨因其无备，亲旗鼓以诫进止。群贼大败，归保长沙。僧辨乃命多垒围之，而自出临视。贼知不设备，其党吴藏、李贤明等蒙盾直进，僧辨尚据胡床，不为之动，指麾勇敢，遂斩贤明，贼乃退归。初，陆纳作逆，以王琳为辞，云： 若放琳，则自服。 时众军未之许，而武陵王纪拥众上流，内外骇惧，元帝乃遣琳和解之。湘州乃平。因被诏会众军西讨，寻武陵败绩。僧辨后为陈武帝所杀。
孙子曰： 天地孰得？ 僧辨因贼有星坠龙去之异而成功。又曰： 法令孰行？ 僧辨虽能灭贼而御下无法。又曰： 军扰者，将不重也。 僧辨能据胡床而不动是也。
陈吴明彻
吴明彻，字通炤，秦郡人也。幼孤，性至孝，年十四，感坟茔未修，家贫无以取给，乃勤力耕种。时天下亢旱，苗稼焦枯，明彻哀愤，每之田中号泣，仰天自诉。居数日，有自田还者云苗已更生，明彻疑其绐己。及往，如言。秋而大获，足充葬用。时有伊氏者，善占墓，谓其兄曰： 君葬日，必有乘白马逐鹿者经坟，此是最小孝子大贵之兆。 至时，果有应。及侯景寇郡，明彻有粟麦三千馀斛，而邻里饥馁，乃白诸兄曰： 今人不图久，奈何不与邻里共此？ 于是计口平分，同其丰俭。群盗闻而避焉，赖以存者甚众。陈武帝镇京口，深相要结，明彻乃诣武帝，帝为之降阶，执手即席。明彻亦微涉书史经传，就汝南周弘正学天文、孤虚、遁甲，略通其术，颇以英雄自许。武帝亦甚奇之。及受禅，授安南将军。文帝即位，以明彻为江州刺史，领豫章太守，总众军讨周迪。明彻雅性刚直，统内不甚和。文帝闻之，遣安成王顼代明彻，还朝。宣帝初，朝议北征，公卿互有异同，明彻决策请行。诏加侍中，都督征讨诸军事，总众军十馀万，发都，缘江城镇相续降款。进逼寿阳，齐遣王琳拒守。明彻乘夜攻之，中宵而溃，齐兵退据相国城及金城。明彻令军中益修攻具，又遏淝水灌城。城中苦湿，多复疾，手足皆肿，死者十六七。会齐遣大将皮景和率兵数十万来援，去寿春三十里，顿军不进。诸将咸曰： 计将安出？ 明彻曰： 兵贵在速，而彼结营不进，自挫其锋，吾知其不敢战明矣。 于是躬擐甲胄，四面疾攻，夸中震恐，一鼓而禽王琳等，送建邺。景和惧而遁走。诏以为车骑大将军、豫州刺史，遣谒者萧淳就寿阳，授策明彻，于城南设坛，士卒二十万，陈旗鼓戈甲，登坛拜受，成礼而退。及周灭齐，宣帝将事徐、兖，诏明彻北侵。军至吕梁，周徐州总管梁士彦率众拒战，明彻频破之，仍遏清水以灌其城，攻之甚急，环列舟舰于城下。周遣大将军王轨救之，轨轻行自清水入淮口，横流立木，以铁锁贯车轮，遏断船路。诸将闻之，甚恐，议欲破堰拔军，以舫载马。裴子烈曰： 君若决堰下船，船必倾倒，岂可得乎？不如前遣马出。 适会明彻疾笃，知事不济，遂从之，乃遣萧摩诃帅马军数千前还。明彻仍自决其堰，乘水力以退军。及至清口，水力微，舟舰并不得渡，众军皆溃。明彻穷蹙，乃就执，周封怀德郡公，以忧遘疾卒。
孙子曰： 上下同欲者，胜。 明彻统内不和，而文帝遽令代之。又曰： 出其不意。 明彻乘夜攻王琳。又曰： 兵之情主速。 明彻因敌结营不进，一鼓而禽之是也。
魏崔浩
崔浩，字伯深。少好学，博览经史，玄象阴阳，百家之言，无不该览。明元初，拜学士祭酒。晋将刘裕伐姚泓，欲溯河西上，求假道。诏群臣议之，咸曰： 函谷天险，裕何能西？今扬言伐姚，意或难测，宜先发军断河上流，勿令西过。 帝将从之。浩曰： 此非上策也。今兴死子幼，乘其危亡而伐之，臣观其意，必自入关。劲躁之人，不顾后患。今若塞其西路，裕必上岸北侵。如此，则姚无事而我受敌矣。蠕蠕内寇，人食又乏。发军赴南则北寇进击，若其救北则南州复危。未若假之水道，纵裕西入，然后兴兵塞其东归之路，所谓卞庄剌虎，两得之势也。使裕胜也，必德我假道之惠；令姚氏胜也，亦不失救邻之名。纵裕得关中，遥远难守。彼不能守，终为我物。今不劳兵马，坐观成败，斗两虎而收长久之利，上策也。 议者犹曰： 裕西入函谷则进退路穷，腹背受敌，北上岸则姚军必不出关助我。扬声西行，意在北进，其势然也。 帝遂从群议，遣长孙嵩拒之，战于畔城，为晋将朱超石所败。帝恨不用浩言，问浩曰： 裕西伐已至潼关，卿观事得济否？ 浩曰： 姚兴好养虚名而无实用，子泓又病，众叛亲离。乘其危亡，兵精将勇，克之必矣。 帝曰： 裕已入关，不能进不能退，我遣精骑南袭彭城、寿春，裕亦何能自立？ 浩曰： 今西北二寇未殄，陛下不可亲御六师。长孙嵩有经国之用，无进取之能，非刘裕敌也。臣谓待之不晚。 帝笑曰： 卿量之已审矣。 浩曰： 臣尝私论近世人物，不敢不上闻。若王猛之经国，苻坚之管仲也；慕容恪之辅少主，慕容暐之霍光也；刘裕之平逆乱，司马德宗之曹操也。 帝常有微疾，使浩奉策告宗庙，令太武为国副，主会。闻宋武帝殂，帝欲取洛阳、武牢、滑台。浩曰： 《春秋》：晋士匄侵齐，闻齐侯卒，乃还。君子大其不伐丧，以为恩足以感孝子，义足以动诸侯。今国家不能一举而定江南，宜遣人吊祭，恤其凶灾，布义风于天下，令德之事也。且裕新死，党与未离，不如缓之，待其恶稔。如其强臣争权，变难必起，然后命将扬威，可不劳士卒而收淮北之地。 帝锐意南伐，语浩曰： 刘裕因姚兴死而灭其国，裕死我伐之，何为不可？ 遂遣奚斤等南伐，议于监国之前曰： 先攻城？先略地？ 斤： 请先攻城。 浩曰： 南人长于固守，苻氏攻襄阳，经年不拔。今以大国之力攻其小城，若不时克，挫损军势，危道也。不如分军略地，至淮为限，列置守宰，收敛租谷。滑台、武牢反在军北，绝望南救，必沿河东走。若或不然，即为囿中之物。 公孙表请先图其城。斤等济河，先攻滑台，经时不拔。太武左右忌浩正直，共排毁之。帝虽知其能，不免群议，故浩以公归第。及有疑议，召问焉。浩性敏达，长于谋计，自此张良，谓己稽古过之。时议伐赫连昌，群臣皆以为难，唯浩曰： 往年以来，荧惑再守羽林，越钩陈，其占秦亡。又今年五星并出东方，利于西伐。天应人和，时会并集，不可不进。 帝乃使奚斤等击蒲坂，而亲率轻骑掠其都城，大获而还。后复讨昌，次其城下，收众伪退。昌鼓噪而前，舒阵为两翼。会有风雨从东南来，扬沙昏暝。宦者赵倪进曰： 今风雨从贼后来，我向彼背，天不助人。又将士饥渴，愿陛下摄骑避之，更待后日。 浩叱之曰： 是何言欤？千里制胜，一日之中岂得变易？贼前行不止，后以离绝，宜分军隐山，掩击不意。风道在人，岂有常也！ 帝曰： 善。 分骑奋击，昌军大溃。议击蠕蠕，朝臣内外尽不欲行，唯浩赞成之。赫连昌太史张深、徐辩说帝曰： 今年己巳，三阴之岁。岁星袭月，太白在西方，不可举兵。北伐必败，虽克，不利于上。 又群臣共赞深等，云深少符谏苻坚不可南征，坚不从而败。今天时人事都不和协，如何举动！帝意不决，乃召浩与深等辩之。浩难深曰： 阳者，德也；阴者，刑也。故月蚀修刑。夫王者之用刑，大则陈之原野，小则肆之市朝。战伐者，用刑之大者也。以此言之，三阴用兵，盖得其类，修刑之义也。岁星袭月，年饥人流，应在他国。太白行苍龙宿，于天文为东，不妨北伐。深等俗生，志意浅近，牵于术数，不达大体，难与远图。臣观天文，比年以来，月行掩昴，至今犹然。其占：三年，天子大破旄头之国。蠕蠕、高车，旄头之众也。愿陛下勿疑。 帝大悦，谓公卿曰： 吾意决矣。亡国之臣不可与谋，信哉。 或有尤浩曰： 吴贼侵南，舍之北伐，师行千里，其谁不知？蠕蠕远遁，前无所获，后有南侵之患，此危道也。 浩曰： 今年不摧蠕蠕，则无以御南贼。自国家并西国已来，南人恐惧，扬声动众以卫淮北。彼北我南，彼征我息，其势然矣。且蠕蠕恃远，谓国家力不能至，自宽来久，故夏则散众放牧，秋肥乃聚，背寒向温，南来寇抄。今掩其不备，大军卒至，必惊骇望尘奔走，可一举而灭。暂劳永逸，时不可失也。唯患上无此意，今圣虑已决，如何止之？ 遂行。及军到入其境，蠕蠕先不设备。于是分军搜讨，东西五千里，南北三千里，所虏获数百万。高车杀蠕蠕种类，归降者三十馀万。大军既还，南军卒不能动，如浩所料。太武召新降高车渠帅数百人，赐酒食于前，指浩以示之曰： 汝曹视此人，纤尫懦弱，手不能弯弓持矛，其胸中所怀，乃逾于兵甲。朕始时虽有征讨之志，而虑不自决，前后克捷，皆此人导吾令至此矣。 俄而南藩诸将表宋师欲犯河南，请兵三万，先其未发逆击之，因诛河北流人在界上者，绝其乡导，足以挫其锐气，使不敢深入。言宜许，浩曰： 此不可从也。往年国家大破蠕蠕，马力有余，南贼丧精，常恐轻兵奄至，故扬声动众以备不虞，非敢先发。又南土下湿，夏月蒸暑，非行师之时。且彼先严有备，必坚城固守。屯军攻之，则粮食不给；分兵肆讨，则无以应敌。未见其利。就使能来，待其劳倦，秋凉马肥，因敌取食，徐往击之，万全之计。 帝从浩议。南镇诸将表贼至，而自陈兵少，求简幽州以南戍兵佐守，就漳水造船，严以为备。公卿议者佥然，浩曰： 非上策也。彼闻幽州以南精兵悉发，大造舟船，轻骑在后，欲存立司马，诛除宋族，必举国骇扰，惧于灭亡，当悉发精锐，来备此境。后审知官军有声无实，特其先聚，必喜而前行，径来至河，肆其侵暴，则我守将无以御之。今公卿欲以威力攘贼，乃所以招令速至也。夫张虚声而召实害，此之谓矣。 浩又陈天时不利于彼，曰： 今兹害气在扬州，不宜先举兵，一也；午岁自刑，先发者伤，二也；日蚀灭光，昼昏星见，飞鸟坠落，宿当斗牛，忧在危亡，三也；荧惑伏匿于翼轸，戎乱及丧，四也；太白未出，进兵者败，五也。夫兴国之君，先修人事，次尽地利，后观天时，故万举而万全，国安而身盛。今宋新国，是人事未周也；灾变屡见，是天时不协也；舟行水涸，是地利不尽也。三事无一成，自守犹或不安，何得先发而攻人哉？ 帝不能违众，乃从公卿议。遂遣阳平王杜超镇邺，琅琊王司马楚之等屯颍川。于是寇来遂疾。又将讨蠕蠕，刘洁复致异议。帝愈欲讨之，乃召问浩。浩对曰： 北土多积雪，至冬时常避寒南徙。若其因时，潜军而出，必与之遇。既与之遇，则可禽获。 帝以为然，乃分军四道，诸将俱会鹿浑海。期日有定，而洁恨计不用，沮误诸将，无功而还。帝西巡，至东雍，亲临汾曲，观叛贼薛永宗垒，进军围永宗。出兵欲战，帝问浩曰： 今日可击否？ 浩曰： 永宗未知陛下自来，人心安固，北风迅疾，宜急击之，须臾必破。若待明日，恐见官军盛大，必夜遁走。 帝从之，永宗溃灭。车驾济河，前驱告贼在渭北。帝至洛水桥，贼已夜遁，诏问浩曰： 盖吴在长安北九十里渭北，地空谷草不备，欲渡渭南西行，何如？ 浩曰： 盖吴营去此六十里，贼魁所在。击蛇之法，当先破头，头破则尾岂能动？宜乘胜先击吴。今军往，一日便到。吴平之后，回向长安，亦一日而至。一日之乏，未便损伤。愚谓宜从北道。若从南道，则盖吴徐入北山，卒未可平。 帝不从，乃渡渭南。吴闻帝至，尽散入北山，果如浩言，军无所克。帝悔之。后人诬浩于帝，帝怒诛浩。
孙子曰： 乘其弊而起。 浩谓斗两虎而收长久之利。又曰： 城有所不攻。 浩谓若攻小城，必损军势。又曰： 知天知地。 浩谓五星出东方，利以西伐。又曰： 禁祥去疑。 浩谓风道在人。又曰： 攻其无备。 浩请掩蠕蠕之不备。又曰： 乱军引胜。 浩谓张虚声而招实害。又曰： 神乎神乎，至于无声。 浩以永宗未知帝来，请急击之。又曰： 其势险，其节短。 浩谓击蛇之法，当先头破是也。
魏于谨
于谨，字思恭，河南洛阳人。性沉深，有识量，略窥经史，尤好孙子兵书。屏居闾里，未有进仕之志。或劝之者，谨曰： 州郡之职，昔人所鄙；台鼎之位，须待时来。吾所以优游乡邑，聊以卒岁耳。 及破六韩拔陵首乱北境，引蠕蠕为援，大行台仆射元纂讨之。宿闻谨名，辟为铠曹从事。纂令谨率二千骑追蠕蠕，前后十七战，尽降其众。尝为贼所围，谨乘骏马一紫一騧，贼所先识，乃使二人各乘马突陈而出。贼以为谨也，皆争逐之。谨乃得入塞。时魏末丧乱，群盗蜂起。谨亦解诸国语，乃单骑入贼中，示以恩信。于是西鄙铁勒酋长乜列河等三万馀户并款附魏。帝嘉之，除积射将军。又随广阳王元深讨鲜于修礼，停军中山。侍中元晏言于灵太后曰： 广阳王以宗室至亲受律专征，今乃盘桓不进，坐图非望。又有于谨者，知略过人，为其谋主。风尘之隙，恐非陛下纯臣。 灵太后诏于尚书省门外立榜，募获谨者，许重赏。谨闻之，乃谓广阳曰： 今女主临朝，取信谗佞，苟不明白殿下素心，便恐祸至。谨请束身诣阙，归罪有司，披露心胆。 元深遂许之。谨遂到榜下曰： 吾知此人。 众共诘之，谨曰： 我即是矣。 有司以闻，灵太后引见之，大怒。谨备述广阳忠款，无陈停军之状。灵后意解，舍之。及贺拔岳被害，太祖赴平凉。谨乃言于太祖曰： 魏祚凌迟，权臣擅命。明公挟超世之资，怀济世之略，四方远近咸所归心。愿早建良图，以副众望。 太祖曰： 何以言之？ 对曰： 关中秦汉旧都，昔称天府，将士骁勇，厥壤膏腴。今若据其要害，招集英雄，养卒劝农，足观时变。且天子在洛，逼迫群凶，若明公请都关右，帝必喜而迁。然后挟天子而令诸侯，奉王命以讨暴乱，桓、文之业，千载一时也。 太祖大悦。会有敕追谨为关内大都督，谨因进都关中之策，魏帝纳之。寻而齐神武逼洛阳，谨从魏帝西迁。从太祖攻邙山，邙山之役，大军不利，谨率其麾下伪降，立路左。齐神武乘胜逐北，不以为虞。追骑过尽，谨乃自后击之，齐军乱，以此大军得全。进位柱国大将军。初，梁元帝平侯景之后，于江陵嗣位，密与齐氏通使，将谋侵轶。其兄子岳阳王詧时为雍州刺史，以梁元帝杀其兄誉，遂结仇隙。据襄阳来附，乃请王师。乃令谨率众出讨。长孙俭问谨曰： 为萧绎之计，将欲如何？ 谨曰： 耀兵汉、沔，席卷渡江，南据丹阳，是其上策。移郭内居人，退保子城，峻其陴堞，以待缓至，是其中策。若难于移动，据守罗郭，是其下策。 俭曰： 揣绎定出何策？ 谨曰： 必用其下策。 俭曰： 彼弃上而用下，何也？ 对曰： 萧氏保据江南，绵历数纪。属中原多故，未遑外略。又以我有齐氏之患，谓力不能分。且绎懦而无谋，多疑少断。愚民难与虑始，皆恋邑居，既恶移动，当保罗郭，所以用其下策。 谨乃令中山王护及大将军杨忠等率精骑先据江津，断其走路。梁人立木栅于外城，广轮六十里。寻而谨悉众围之。梁主属遣兵出战，为谨所破。旬有六日，外城遂陷。梁主退保子城，翌日率其太子已下面缚而降，寻杀之，立萧詧为梁王，振旅而旋。太祖亲至其第，宴语极欢。谨自以久当权，望隆位重，功名既立，愿保优闲，乃上先所乘骏马及所著铠甲等。太祖识其意，乃曰： 巨猾未平，公岂得便尔独善。 遂不受。以疾薨。谨有智谋，善于事上。名位虽重，愈存谦挹。每朝参往来，从者不过三两骑而已。朝廷凡有军国之务，多与谨决之。谨亦竭其智能。功臣之中，特见委信，终始若一，人无间言。
孙子曰： 退而不可追。 谨令人乘己马而误敌之追。又曰： 佯北勿从。 谨伪降而破神武。又曰： 策之而知得失之计。 谨料萧绎必出下策。又曰： 内间者，因其官人而用之。 谨因萧詧与梁主结隙而听其来附是也。


吴周瑜
周瑜，字公瑾，卢江舒人也。初，孙坚兴义兵讨董卓，徙家于舒。坚子策与瑜同年，独相友善，瑜推道南大宅以舍策，升堂拜母，有无通共。及策薨，权统事，瑜与张昭共掌众事。曹公入荆州，刘琮举众降曹。公得其水军，船步兵数十万。将士闻之，皆恐。权延见群下，问以计策。议者咸曰： 曹公豺虎也，然托名汉相，挟天子以征四方，动以朝廷为辞，今日拒之，事更不顺。且将军大势可以拒操者，长江也。今操得荆州，掩有其地。刘表治水军，蒙冲斗舰，乃以千数。操悉浮以沿江，兼有步兵，水陆俱下。此为长江之险，已与我共之矣。而势力众寡，又不可论。愚谓大计不如迎之。 瑜曰： 不然。操虽托名汉相，其实汉贼也。将军以神武雄才，兼仗父兄之烈，割据江东，地方数千里，兵精足用，英雄乐业，尚当横行天下，为汉家除残去秽，况操自送死，而可迎之邪？请为将军筹之：今使北土已安，操无内忧，能旷日持久，来争疆场，又能与我校胜负于船楫可乎？今北土既未平安，加马超、韩遂尚在关西，为操后患。且舍鞍马，杖舟楫，与吴越争衡，本非中国所长。又今盛寒，马无藁草，驱中国士众远涉江湖之间，不习水土，必生疾病。此数四者，用兵之患也，而操皆冒行之。将军禽操，宜在今日。瑜请得精兵三万人，进住夏口，保为将军破之。 权曰： 老贼欲废汉自立久矣，徒忌二袁、吕布、刘表与孤耳。今数雄已灭，惟孤尚存，孤与老贼势不两立。君言当击，甚与孤合，此天以君授孤也。 时刘备为曹公所破，欲引南渡江，与鲁肃遇于当阳，遂共图计，因进住夏口，遣诸葛亮诣权。权遂遣瑜及程普等与备并力逆曹公，遇于赤壁。时曹公军众已有疾病，初一交战，公军败退，引次江北。瑜等在南岸，瑜部将黄盖曰： 今寇众我寡，难与持久。然观操军方连船舰首尾相接，可烧而走也。 乃聚蒙冲斗舰数十艘，实以薪草，膏油灌其中，裹以帷幕，上建牙旗，先书报曹公，欺以欲降。又预备走舸，各系大船后，因引次俱前。曹公军吏士皆延颈观望，指言盖降。盖放诸船，同时发火。时风盛猛，悉延烧岸上营落。顷之，烟炎张天，人马烧溺死者甚众，军遂败退，还保南郡。备与瑜等复共追。曹公留曹仁等守江陵城，径自北归。瑜与程普又进南郡，与仁相对，各隔大江。兵未交锋，瑜即遣甘宁前据夷陵。仁分兵骑别攻围宁。宁告急于瑜。瑜用吕蒙计，留凌统以守其后，身与蒙往救宁。宁围既解，乃渡屯北岸，克期大战，瑜亲跨马掠阵，会流矢中右胁，疮甚，便还。后仁闻瑜卧未起，勒兵就阵。瑜乃就兴，案行军营，激扬吏士，仁由是遂退。权拜瑜偏将军，领南郡太守，屯据江陵。刘备以左将军领荆州牧，治公安。备诣京见权，瑜上疏曰： 刘备以枭雄之姿，而有关羽、张飞熊虎之将，必非久屈为人用者。愚谓大计宜徙备置吴，盛为筑宫室，多其美女玩好，以娱其耳目，分此二人，各置一方，使如瑜者得挟与攻战，大事可定也。今猥割土地以资业之，聚此三人，俱在疆场，恐蛟龙得云雨，终非池中物也。 权以曹公在北方，当广览英雄，又恐备难卒制，故不纳。是时刘璋为益州牧，外有张鲁寇侵，瑜乃诣京见权曰： 今曹操新折衄，方忧在腹心，未能与将军连兵相争也。乞与奋威俱进取蜀，得蜀而并张鲁，因留奋威固守其地，好与马超结援。瑜还与将军据襄阳以蹙操，北方可图也。 权许之。瑜还江陵，为行装，而道于巴丘病卒。
孙子曰： 天地孰得？ 瑜谓曹公盛寒驱中国士涉江湖。又曰： 亲而离之。 瑜威声远著，而曹公、刘备咸疑谮之是也。
吴吕蒙
吕蒙，字子明，汝南富陂人也。少南渡，依姊夫邓当。当为孙策将，数讨山越。蒙年十五六，窃随当击贼，当顾见大惊，呵叱不能禁止。归以告蒙母，母恚欲罚之，蒙曰： 贫贱难可居，脱误有功，富贵可致。且不探虎穴，安得虎子？ 母哀而舍之。当职吏以蒙年小轻之，曰： 彼孺子何能为？此欲以肉喂虎耳。 他日与蒙会，又笞辱之。蒙大怒，引刀杀吏，出走。后策召见，奇之，引置左右。数岁，邓当死，张昭荐蒙代当，拜别部司马。权统事，料诸小将兵少而用薄者，欲并合之。蒙阴赊贳，为兵作绛衣行縢。及简日，陈列赫然，兵人练习。权见之大悦，增其兵。从征黄祖，祖令都督陈就逆以水军出战。蒙勒前锋，亲枭就首，将士乘胜，进攻其城。祖闻就死，委城走，兵追禽之。权曰： 事之克，由陈就先获也。 以蒙为横野中郎将。益州将袭肃举军来附，周瑜表以肃兵益蒙。蒙盛称肃有胆勇，且慕化远来，于义宜益不宜夺也。权善其言，还肃兵。瑜使甘宁前据夷陵，曹仁分众围宁。宁困急，使使请救。蒙说瑜分遣三百人柴断险道，贼走可得其马。瑜从之。军到夷陵，即日交战，所杀过半。敌夜遁去，行遇柴道，骑皆舍马步走。兵追蹙击，获马三百匹，方船载还。于是将士形势自倍，乃渡江立屯，与相攻击，曹仁退走。遂据南郡，抚定荆州。鲁肃代周瑜，当之陆口，过蒙屯下。肃意尚轻蒙，或说肃曰： 吕将军功名日显，不可以故意待也。君宜顾之。 遂往诣蒙。酒酣，蒙问肃曰： 君受重任，与关羽为邻，将何计略，以备不虞？ 肃造次应曰： 临时施宜。 蒙曰： 今东西虽为一家，而关羽实熊虎也，计安可不豫定？ 因为肃画五策。肃于是越席就之，拊其背曰： 吕子明，吾不知卿才略所及乃至于此也。 遂拜蒙母，结友而别。时蒙与成当、宋定、徐顾屯次比近，三将死，子弟幼弱，权悉以兵并蒙。蒙固辞，陈启顾等皆勤劳国事，子弟虽小，不可废也。书三上，权乃听。蒙于是又为择师，使辅导之，其操心率如此。后权拒曹公于濡须，数进奇计，又劝权夹水口立坞，所以备御甚精，曹公不能下而退。曹公遣朱光为庐江太守，屯皖，大开稻田，又令间人招诱鄱阳贼帅，使作内应。蒙曰： 皖田肥美，若一收熟，彼众必增，如是数岁，操态见矣，宜早除之。 乃具陈其状。于是权亲征皖，引见诸将问以计策。蒙乃荐甘宁为升城督，督攻在前，蒙以精锐继之。侵晨进攻，蒙手执桴鼓，士卒皆腾踊自升，食时破之。既而张辽至夹石，闻城已拔，乃退。权加其功，即拜庐江太守，所得人马皆分与之。庐陵贼起，诸将讨击，不能禽。权曰： 鸷鸟累百，不如一鹗。 复令蒙讨之。蒙至，诛其首恶，余皆释放，复为平民。是时，刘备令关羽镇守，专有荆土。权命蒙西取长沙、零、桂三郡。蒙移书二郡，望风归服，惟零陵太守郝普城守不降。而备自蜀亲至公安，遣羽争三郡。权时住陆口，使鲁肃万人屯益阳拒羽，而飞书召蒙，使舍零陵，急还助肃。初，蒙既定长沙，当之零陵，过酃，载南阳邓元之。元之者，郝普之旧也，欲令诱普。及被书当还，蒙秘之，夜召诸将，授以方略，晨当攻城，顾谓元之曰： 郝子太闻世间有忠义事，亦欲为之，而不知时也。左将军在汉中，为夏侯渊所围。关羽在南郡，今至尊身自临之。近者破樊本屯，救酃，逆为孙规所破。此皆目前之事，君所亲见也。彼方首尾倒垂，救死不给，岂有馀力复营此哉！今吾士卒精锐，人思致命，至尊遣兵，相继于道。今子以旦夕之命，待不可望之救，犹牛蹄中鱼，冀赖江汉，其不可恃亦明矣。若子太必能一士卒之心，保孤城之守，尚能稽延日夕，以待所归者，可也。今吾计力度虑，而以攻此，曾不移日，而城必破。城破之后，身死何益于事。而今百岁老母，戴白受诛，岂不痛哉？度此家不得外问，谓援可恃，故至于此耳。君可见之，为陈祸福。 元之见普，具宣蒙意，普惧而听之。元之先出报蒙，普寻后当至。蒙豫敕四将，各选百人，普出，便入守城门。须臾普出，蒙迎执其手，与俱下船。语毕，出书示之，因拊手大笑。普见书，知备在公安，而羽在益阳，惭恨入地。蒙留孙河，委以后事，即日引军赴益阳。后曹公又大出濡须，权以蒙为督，据前所立坞，置强弩万张于其上，以拒曹公。曹公前锋屯未就，蒙攻破之。鲁肃卒，蒙西屯陆口，肃军人马万馀尽以属蒙，又拜汉昌太守，与关羽分土接境。知羽骁雄，有并兼心，且居国上流，其势难久。初，鲁肃等以为曹公尚存，祸难始构，宜相辅协，与之同仇，不可失也。蒙乃密陈计策曰： 今征虏守南郡，潘璋住白帝，蒋钦将游兵万人，循江上下，应敌所在，蒙为国家前据襄阳，如此，何忧于操，何赖于羽？且羽君臣，矜其诈力，所在反覆，不可以腹心待也。今羽所以未便东向者，以至尊圣明，蒙等尚存也。今不于强壮时图之，一旦僵仆，欲复陈力，其可得邪？ 权深纳其策。初至陆口，外倍修恩厚，与羽结好。后羽讨樊，留兵将备公安、南郡。蒙上疏曰： 羽讨樊而多留备兵，必恐蒙图其后故也。蒙常有病，乞分士众还建业，以治病为名。羽闻之，必撤备兵，尽赴襄阳。大军浮江，昼夜驰上，袭其空虚，则南郡可下，而羽可禽也。 遂称病笃，权乃露檄召蒙还，阴与图计。羽果信之，稍撤兵以赴樊。魏使于禁救樊，羽尽禽禁等，人马数万，托以粮乏，擅取湘关米。权闻之，遂行，先遣蒙在前。蒙至寻阳，尽伏其精兵中，使白衣摇橹，作商贾人服，昼夜兼行，至羽所置江边屯候，尽收缚之，是故羽不闻知。遂到南郡，士仁、糜芳皆降。蒙入据城，尽得羽及将士家属，皆抚慰，约令军中不得干历人家，有所求取。蒙麾下士，是汝南人，取民家一笠，以覆官铠。官铠虽公，蒙犹以为犯军令，不可以乡里故而废法，遂垂涕斩之。于是军中震栗，道不拾遗。蒙旦幕使亲近存恤耆老，问所不足，疾病者给医药，饥寒者赐衣粮。羽府藏财宝，皆封闭以待权至。羽还，在道路，数使人与蒙相问，蒙辄厚遇其使，周游城中，家家致问，或手书示信。羽人还，私相参讯，咸知家门无恙，见待过于平时，故吏士无斗心。会权寻至，羽自知孤穷，乃走麦城，西至漳乡，众皆委羽而降。权使朱然、潘璋断其径路，即父子俱获，荆州遂定。以蒙为南郡太守，封孱陵侯。蒙疾，权时在公安，迎置内殿，所以治护者万方。年四十二，遂卒。蒙常以部曲事为江夏太守蔡遗所白，蒙无恨意。及豫章太守顾邵卒，权问所用，蒙因荐遗奉职佳吏，权笑曰： 君欲为祁奚邪？ 于是用之。甘宁粗暴好杀，既常失蒙意，又时违权令，权怒之。蒙曰： 将如宁难得，宜容忍之。 权遂厚宁，卒得其用。孙权与陆逊论周瑜、鲁肃及蒙曰： 公瑾雄烈，胆略兼人，遂破孟德，开拓荆州，邈焉难继，君今继之。公瑾昔要鲁肃来东，致达于孤，孤与宴语，便及大略帝王之业，此一快也。后孟德因获刘琮，张言方率数十万众水步俱下。孤请诸将，问所宜，俱言宜遣使迎之。肃即驳言不可，劝孤急呼公瑾，付任以众，逆而击之，此二快也。且其决计策意，出张、苏远矣。后虽劝吾借玄德地，是其一短，不足以损其二长也。周公不求备于一人，故孤忘其短而贵其长，常以比方邓禹也。又子明少时，孤谓不辞剧易，果敢有胆而已。及长，学问开益，筹略奇至，可以次于公瑾，但言议英发不及之耳。图取关羽，胜于鲁肃。肃答孤书云：帝王之起，皆有驱除，羽不足忌。此肃内不能辨，外为大言耳。孤亦恕之，不苟责也。
孙子曰： 料敌制胜，计险厄远近。 蒙料贼必遁而柴险得马。又曰： 因间者，因其乡人而用之。 蒙因邓元之而降郝普。又曰： 攻其无备。 蒙令关羽撤兵而袭南郡。又曰： 法令孰行？ 蒙乡人盗笠而斩之是也。
吴陆逊
陆逊，字伯言，吴郡吴人也。孙权为将军，逊仕幕府。权数访世务，逊建议曰： 方今英雄棋踤，豺狼窥望，克敌宁乱，非众不济，而山寇旧恶，依阻深地。夫腹心未平，难以图远。可大部伍，取其精锐。 权纳其策，以为帐下右部督。会丹阳贼帅费栈受曹公印绶，扇动山越为作内应。权遣逊讨栈。栈支党多而往兵少，逊乃益施牙幢，分布鼓角，夜潜山谷间，鼓噪而前，应时破散。遂部伍东三郡，强者为兵，羸者补户，得精卒数万人，宿恶荡除，所过肃清。吕蒙称疾，诣建业。逊往见之，谓曰： 关羽接境，如何远下？ 蒙曰： 诚如来言，然我病笃。 逊曰： 羽矜其骁气，陵轹于人。始有大功，意骄志逸，但务北进，未嫌于我。有相闻病，必益无备。今出其不意，自可禽制。下见至尊，宜好为计。 蒙曰： 羽素勇猛，既难为敌，且已据荆州，恩信大行，兼始有功，胆势益盛，未易图也。 蒙至都，权问： 谁可代卿者？ 蒙对曰： 陆逊意思深长，才堪负重。观其规虑，终可大任。而未有远名，非羽所忌，无复是过。若用之，当令外自韬隐，内察形便，然后可克。 权乃召逊，拜偏将军右部督代蒙。逊出陆口，书与羽曰： 前承观衅而动，以律行师，小举大克，一何巍巍！敌国败绩，利在同盟。闻庆拊节，想遂席卷，共奖王纲。近以不敏，受任来西，延慕光尘，思禀良规。 又曰： 于禁等见获，遐迩欣叹，以为将军之勋足以长世。虽昔晋文城濮之师，淮阴拔赵之略，蔑以尚兹。闻徐晃等步骑驻旌，窥望麾葆。操猾虏也，忿不思难，恐前增众，以逞其心。虽云师老，犹有骁悍。且战捷之后，常苦轻敌，古人杖术，军胜弥警。愿将军广为方计，以全独克。仆书生疏迟，忝所不堪，喜邻威德，乐自倾尽，虽未合策，犹可怀也。 羽览逊书，有谦下自托之意，意大安，无复所嫌。逊具启形状，陈其可禽之要。权乃潜军而上，使逊与吕蒙为前部，至即克公安、南郡。黄武元年，刘备率大众来向西界，权命逊督五万人拒之。备从巫峡、建平连围至夷陵界，立数十屯，以金锦爵赏诱动诸夷，使将军冯习为大督，张南为前部，赵融、廖淳、傅彤等各为别督。先遣吴班将数千人于平地立营，欲以挑战。诸将皆欲击之，逊曰： 此必谲，且观之。 备知其计不可，乃引伏兵八千，从谷中出。逊曰： 所以不听诸军击班者，揣之必有巧故也。 逊上疏曰： 夷陵要害，国之关限。虽为易得，亦复易失。失之非徒损一郡之地，荆州可忧。今日争之，当令必谐。备干天常，不守窟穴，而敢自送。臣虽不材，凭奉威灵，以顺讨逆，破坏在近。寻备前后行军，多败少成。推此论之，不足为戚。臣初嫌之，水陆俱进，今反舍船就步，处处结营，察其布置，必无他变。伏愿至尊高枕，不以为念也。 诸将并曰： 攻备当在初，今乃令入五六百里，相衔持经七八月，其诸要害皆以固守，击之必无利矣。 逊曰： 备是猾虏，更尝事多，其军始集，思虑精专，未可干也。今住已久，不得我便，兵疲意沮，计不复生，掎角此寇，正在今日。 乃先攻一营，不利，诸将皆曰： 空杀兵耳。 逊曰： 吾已晓破之之术。 乃敕各持一把茅，以火攻拔之。一尔势成，通率诸军同时俱攻，斩张南、冯习及胡王沙摩柯等首，破其四十馀营。备将杜路、刘宁等穷逼请降。备升马鞍山，陈兵自绕。逊督促诸军四面蹙之，土崩瓦解，死者万数。备因夜遁，驿人自担烧铙铠断后，仅得入白帝城。其舟船器械，水步军资，一时略尽，尸骸漂流，塞江而下。备大惭恚曰： 吾乃为逊所折辱，岂非天邪！ 初，孙桓别讨备前锋于夷道，为备所围，求救于逊。逊曰： 未可。 诸将曰： 孙安东公族，见围已困，奈何不救？ 逊曰： 安东得士众心，城牢粮足，无可忧也。待吾计展，欲不救安东，安东自解。 及方略大施，备果奔溃。桓后见逊曰： 前实怨不见救，定至今日，乃知调度自有方耳。 当御备时，诸将军或是孙策时旧将，或公室贵戚，各自矜恃，不相听从。逊案剑曰： 刘备天下知名，曹操所惮。今在境界，此强对也。诸君并荷国恩，当相辑睦，共翦此虏，上报所受，而不相顺，非所谓也。仆虽书生，受命主上。国家所以屈诸君使相承望者，以仆有尺寸可称，能忍辱负重故也。各任其事，岂复得辞！军令有常，不可犯也。 及至破备，计多出逊，诸将乃服。权闻之曰： 君何以初不启诸将违节度者邪？ 逊对曰： 受恩深重，任过其才。又此诸将或任腹心，或堪爪牙，或是功臣，皆国家所当与共克定大事者。臣虽驽懦，窃慕相如、寇恂相下之义，以济国事。 权大笑，称善。加拜逊辅国将军，领荆州牧。备寻病亡，子禅袭位，诸葛亮秉政，与权连和。时事所宜，权辄令逊语亮，并刻权印，以置逊所。权每与禅、亮书，常过示逊轻重可否。有所不安，便令改定，以印封行之。七年，权使鄱阳太守周鲂谲魏大司马曹休，休果举众入皖。乃召逊假黄钺，为大都督，逆休。休既觉知，耻见欺诱，自恃兵马精多，遂交战。逊自为中部，令朱桓、全琮为左右翼，三道俱进，果冲休伏兵，因驱走之，追亡逐北，径至夹石，斩获万馀，牛马骡驴车乘万两，军资器械略尽。休还，疽发背死。诸军振旅过武昌，权令左右以御盖覆逊，入出殿门。凡所赐逊，皆御物上珍，于时莫与为比。嘉禾五年，权北征，使逊与诸葛瑾攻襄阳。逊遣亲人韩扁赍表奉报，还，遇敌于沔中，钞逻得扁。瑾闻之甚惧，书与逊云： 大驾已旋，贼得韩扁，具知吾阔狭。且水干，宜当急去。 逊未答，方催人种葑豆，与诸将奕棋射戏如常。瑾曰： 伯言多智略，其当有以。 自来见逊，逊曰： 贼知大驾已旋，无所复戚，得专力于吾。又已守要害之处，兵将意动，且当自定以安之，施设变术，然后出耳。今便使退，贼当谓吾怖，仍来相蹙，必败之势也。 乃密与瑾立计，令瑾督舟船，逊悉上兵马，以向襄阳城。敌素惮逊，遽还赴城。瑾便引船出，逊徐整部伍，张拓声势，步趋船，敌不敢干。军到白围，托言住猎，潜遣将军周峻、张梁等击江夏新市、安陆、石阳，石阳市盛，峻等奄至，人皆捐物入城。城门噎不得关，敌乃自斫杀己民，然后得阖。斩首获生，凡千馀人。其所生得，皆加营护，不令兵士干扰侵侮。将家属来者，使就料视。若亡其妻子者，即给衣粮，厚加慰劳，发遣令还。或有感慕相携而归者，邻境怀之。又魏江夏太守逯式兼领兵马，颇作边害，而与北旧将文聘子休宿不叶。逊闻其然，即假作答式书云： 得报恳恻，知与休久结嫌隙，势不两存，欲来归附，辄以密呈来书表闻，撰众相迎。宜潜速严，更示定期。 以书置界上，式兵得书以见式，式惶惧，遂送妻子还洛。由是吏士不复亲附，遂以免罢。赤乌七年，为丞相。卒。次子抗袭爵。
孙子曰： 夜战多火鼓，昼战多旌旗。 逊讨费栈，益施牙幢而分布鼓角。又曰： 出其不意。 逊以吕蒙称疾而请出羽之不意。又曰： 卑而骄之。 逊与羽书有谦下之意，而羽无所嫌。又曰： 其所居易者，利也。 逊以吴班营于平地而谓必有巧。又曰： 避其锐气，击其堕归。 逊以备军始集，不击而待其疲沮。又曰： 爱民可烦。 逊谓孙桓无可忧而不必救。又曰： 我不欲战，乖其所之。 逊种豆奕棋而敌不敢蹙。又曰： 亲而离之。 逊假作式书是也。
吴陆抗
陆抗，字劲节，孙策外孙也。与诸葛恪换屯柴桑。抗临去，皆更缮完城围，葺其墙屋，居庐桑木，不得妄败。恪入屯，俨然若新。而恪柴桑故屯，颇有毁坏，深以为惭。孙皓即位，政令多阙。抗上疏曰： 臣闻德均则众者胜寡，力侔则安者制危，盖六国所以兼并于强秦，齐楚所以北面于汉高也。今敌跨制九报，非徒关右之地，割据九州，岂但鸿沟以西而已。国家外无连国之援，内非西楚之强，庶政陵迟，黎民未乿。而议者所恃，徒以长川峻山，限带封域，此乃书传之末事，非智者之所先也。 凤凰元年，西陵督步阐据城以叛，遣使降晋。抗闻之，即部分诸军，令将军左奕、吾彦、蔡贵等径赴西陵，敕诸营更筑严围，自赤溪至故市，内以围阐，外以御寇，昼夜催切，如敌已至，众甚苦之。诸将咸谏曰： 今及三军之锐，亟以攻阐，比晋救至，阐必可拔。何事于围，而以弊士民之力乎？ 抗曰： 此城处势既固，粮谷又足，且所缮修备御之具，皆抗所宿规。今反身攻之既非可卒克，且北救必至，至而无备，表里受难，何以御之？ 诸将咸欲攻阐，抗每不许，宜都大守雷谭言至恳切，抗欲服众，听令一攻。攻果无利，围备始合。晋车骑将军羊祜率师向江陵，诸将咸以抗不宜上，抗曰： 江陵城固兵足，无所忧患。假令敌没江陵，必不能守，所损者小。如使西陵槃结，则南山群夷皆当扰动，则所忧虑，难可以言也。吾宁弃江陵而赴西陵，况江陵牢固乎？ 初，江陵平衍，道路通利，抗敕江陵督张咸作大堰遏水，渐渍乎中，以绝寇叛。祜欲因所遏水，浮船运粮，扬声将破堰以通步军。抗闻，使咸亟破之。诸将皆惑，屡谏不听。祜至当阳，闻堰破，乃改船以车运，大费损功力。晋巴东监军徐嗣率水军诣建平，荆州刺史杨肇至西陵。抗令张咸固守其城；公安督孙遵巡南岸御祜；水军督留虑、镇西将军朱琬拒嗣；身率三军，凭围对肇。将军朱乔、营都督俞赞亡诣肇。抗曰： 赞军中旧吏，知吾虚实者，吾尝虑夷兵素不简练，若敌攻围，必先此处。 即夜易夷兵，皆以旧将充之。明日，肇果攻故夷兵处，抗命旋军击之，矢石雨下，肇众伤死者相属。肇至经月，计屈夜遁。抗欲追之，而虑阐畜力项领，伺视间隙，兵不足分。于是但鸣鼓戒众，若将追者。肇众凶惧，悉解甲挺走。抗使轻兵蹑之，肇大破败，祜等皆引军还。抗遂陷西陵，诛夷阐族及其将吏，修治城闱。东还乐乡，貌无矜色，谦冲如常，故得将士欢心。拜大司马、荆州牧。遂卒。
孙子曰： 城有所不攻。 抗违众议而不攻西陵。又曰： 上兵伐谋。 抗决堰以破羊祜之策。又曰： 善守者，敌不知其所攻。 抗以旧将易吏兵是也。
晋羊祜
羊祜，字叔子，泰山南城人也。尝游汶水之滨，遇父老谓之曰： 孺子有好相，年未六十，必建大功于天下。 既而去，莫知所在。武帝将有灭吴之志，以祜为都督荆州诸军事，出镇南夏。开设庠序，绥怀远近，甚得江汉之心。与吴人开布大信，降者欲去皆听之。吴石城守去襄阳七百馀里，每为边害，祜患之，卒以诡计令吴罢守。于是戍逻减半，分以垦田八百馀顷，大获其利。祜之始至也，军无百日之粮，及至季年，有十年之积。诏罢江北都督，置南中郎将，以所统诸军在汉东江夏者，皆以益祜。祜在军常轻裘缓带，身不被甲，铃閤之下，侍卫者不过十数人，而颇以畋渔废政。尝欲夜出，军司徐嗣执棨当营门，曰： 将军都督万里，安可轻脱！将军之安危，亦国家之安危也。嗣今日若死，此门乃开耳。 祜改容谢之，此后稀出矣。吴西陵督步阐举城来降。吴将陆抗攻之甚急，诏祜迎阐。祜率五万出江陵，遣荆州刺史杨肇攻抗，不克，阐终为抗所禽。有司奏： 祜所统八万馀人，贼众不过三万。祜顿兵江陵，使贼备得设。乃遣杨肇偏军入险，兵少粮单，军人挫衄。背违诏命，无大臣节。 坐贬为平南将军，而免杨肇为庶人。祜以孟献营武牢而郑人惧，晏弱城东阳而莱子服，乃进据险要，开建五城，收膏腴之地，夺吴人之资，石城以西，尽为晋有。自是前后降者不绝，乃增修德信，以怀柔初附，慨然有吞并之心。每与吴人交兵，克日方战，不为掩袭之计。将帅有欲进谲诈之策者，辄饮以醇酒，使不得言。人有略吴二儿为俘者，祜遣送还其家。后吴将夏详、邵顗等来降，二儿之父亦率其属与俱。吴将陈尚、潘景来寇，祜追斩之，美其死节而厚加殡敛。景、尚子弟迎丧，祜以礼遣还。吴将邓香掠夏口，祜募生缚香，既至，宥之。香感其恩，率部曲而降。祜出军行吴境，刈谷为粮，皆计所侵，送绢偿之。每会众江沔游猎，常止晋地。若禽兽先为吴人所伤，而为晋兵所得者，皆封还之。于是吴人翕然悦服，称为羊公，不之名也。祜与陆抗相对，使命交通，抗称祜之德量，虽乐毅、诸葛孔明不能过也。抗尝病，祜馈之药，抗服之无疑心。人多谏抗，抗曰： 羊祜岂醙人者！ 时谈以为华元、子友复见于今。抗每告其戍曰： 彼专为德，我专为暴，是不战而自服也。各保分界而已，无求细利。 孙皓闻二境交和，以诘抗。抗曰： 一邑一乡，不可以无信义，况大国乎！臣不如此，正是彰其德，于祜无伤也。 祜以伐吴必藉上流之势。又时吴有童谣，曰： 阿童复阿童，衔刀浮渡江。不畏岸上兽，但畏水中龙。 祜闻之曰： 此必水军有功，但当思应其名者耳。 会益州刺史王瀎召为大司农，祜知其可任，瀎又小字阿童，因表留瀎监益州诸军事，加龙骧将军，密令修舟楫，为顺流之计。祜缮甲训卒，广为戎备。至是上疏曰： 今若引梁益之兵水陆俱下，荆楚之众进临江陵、平南、豫州，直指夏口，徐、杨、青、兖并向秣陵，鼓旆以疑之，多方以误之，以一隅之吴，当天下之众，势分形散，所备皆急。巴汉奇兵出其空虚，一处倾坏，则上下震荡。孙皓恣情任意，与下多忌，名臣重将不复自信。将疑于朝，士困于野。平常之日，犹怀去就；兵临之际，必有应者。终不能齐力致死，已可知也。其俗急速，不能持久，弓弩戟盾不如中国，唯有水战是其所便。一入其境，则长江非复所固，还保城池，则去长入短。而官军专进，人有致节之志；吴人战于其内，有凭城之心。如此，军不逾时，思可必矣。 帝深纳之。会秦凉屡败，祜复表曰： 吴平则胡自定，但当涉齐大功耳。 而议者多不同，祜叹曰： 天下不如意事，十居七八。故有当断不断，天与不取，岂非更事者恨于后时哉！ 会吴人寇弋阳、江夏，略户口，诏遣侍臣移书诘祜不追讨之意，并欲移州复旧之宜。祜曰： 江夏去襄阳八百里，比知贼问，贼去亦已经日矣。步军方往，安能救之哉！劳师以免责，恐非事宜也。昔魏武置都督，类皆与州相近，兵势好合恶离。疆场之间，一彼一此，慎守而已，古之善教也。若辄徙州，战出无常，亦未知州之所宜据也。 使者不能诘。祜寝疾，求入朝。及侍坐，面陈伐吴之计。帝以其病，不宜数入，遣张华问其筹策。祜曰： 吴人虐政已甚，可不战而克。若孙皓不幸而没，吴人更立令主，虽百万之众，长江未可而越也，将为后患乎！ 华深赞成其计。祜谓华曰： 成吾志者，子也。 帝欲使祜卧护诸将，祜疾笃，乃举杜预自代。寻卒。南州人征市日闻祜丧，莫不号恸，罢市，巷哭者声相接。吴守边将士亦为之泣。其仁德所感如此。襄阳百姓于岘山祜平生游憩之所，建碑立庙，岁时飨祭焉。望其碑者，莫不流涕。杜预因名为堕泪碑。祜卒一岁，而吴平。群臣上寿，帝执爵流涕曰： 此羊太傅之功也。 因以克定之功，策告祜庙。
孙子曰： 全国为上。 祜增修德信，而吴人归附。又曰： 进而不可御者，冲其虚。 祜料吴人一处倾坏，则上下震荡。又曰： 自战其地，为散地。 祜谓吴人有凭城之心是也。
晋杜预
杜预，字元凯，京洮杜陵人也。博学多通，明于兴废之道。常言： 德不可以企及，立功立言可庶几也。 预损益万机，不可胜数，朝野称美，号曰 杜武库 ，言其无所不有也。时帝密有灭吴之计，而朝议多违，唯预、羊祜、张华与帝意合。祜病举预自代。及祜卒，拜镇南大将军、都督荆州诸军事。预既至镇，缮兵甲，耀威武。乃简精锐，袭吴西陵督张政，大破之。政，吴之名将也，据要害之地，耻以无备取败，不以所丧之实告于孙皓。预欲间吴边将，乃表还其所获之众于皓。皓果召政，遣武昌监刘宪代之。故大军临至，使其将帅移易，以成倾荡之势。预处分既定，乃启请伐吴之期。帝报待明年方欲大举，预上表曰： 凡事当以利害相校，今此举十有八九利，其一二止于无功耳。其言破败之形亦不可得，直是计不出己，功不在身，各耻其前言，故守之也。昔汉宣帝议赵充国所上，事效之后，诘责诸议者，皆叩头而谢，以塞异端也。自秋以来，讨贼之形颇露。若令中止，孙皓怖而生计，或徙都武昌，更完修江南诸城，远其居人。城不可攻，野无所掠，积大船于夏口，则明年之计或无所及。 时帝与张华围棋，而预表适至。华推枰敛手曰： 陛下圣明神武，国富兵强。吴主淫虐，诛杀贤能，当今讨之，可不劳而定。 帝乃许之。预陈兵于江陵，遣周旨、伍巢等率奇兵八百，泛舟夜渡，以袭乐乡。多张旗帜，起火巴山，出于要害之地，以夺贼心。吴都督孙歆震恐，与伍延书曰： 北来诸军，乃飞渡江也。 旨、巢等伏兵乐乡城外。歆遣军出距王瀎，大败而还。旨等发伏兵，随从军而入，歆不觉。直至帐下，虏歆而还。故军中为之谣曰： 以计代战，一当万。 于是进逼江陵。吴督将伍延伪请降而列兵登阵，预攻克之。既平上流，于是沅湘以南，至于交广，吴之州郡皆望风归命，奉送印绶。预仗节称诏而绥抚之。王瀎先列上得孙歆头，预后生送歆，洛中以为大笑。时众军会议，或曰： 百年之寇，未可尽克。今向暑，水潦方降，疾疫时起，宜俟来冬，更为大举。 预曰： 昔乐毅藉济西一战以并强齐，今兵威已振，譬如破竹，数节之后，皆迎刃而解，无复著手处也。 遂指授郡帅，径造秣陵。所过城邑，莫不束手。议者乃以书谢之。孙皓既平，振旅凯入，以功进爵当阳县侯。初攻江陵，吴人知预病癭，惮其智计，以瓠系狗颈示之。每大木似癭，辄斫使白，题曰 杜预颈 。及城平，尽捕杀之。巴丘湖、沅湘之会，表里山川，实为险固，荆蛮之所恃也。预乃开杨口，起夏水，达巴陵千余里，内泻长江之险，外通零桂之漕。南土歌之曰： 后日无叛由杜翁，孰识智名与勇功。 预公家之事，知无不为。凡所兴造，必考度始终，鲜有败事。或讥其意卒者，预曰： 禹、稷之功，期于济世，所庶几也。 预身不跨马，射不穿札，而每在大事，辄居将率之列。结交接物，恭而有礼。既立功之后，从容无事，乃耽思经籍，为《春秋左氏经传集解》。时王济解相马，和峤颇聚敛。预常称济有马癖，峤有钱癖。武帝闻之，谓预曰： 卿有何癖？ 对曰： 臣有《左传》癖。 预在镇，数饷遗洛中贵要。或问其故，预曰： 吾但恐为害，不求益也。 寻卒。
孙子曰： 敌人开阖，必亟入之。 预表还所获而间张政。又曰： 善攻者，动于九天之上。 预以奇兵袭乐乡，而孙歆以谓飞渡江。又曰： 善战者，求之于势。 预谓兵威已振如破竹是也。
晋王瀎
王瀎，字士治，弘农湖人也。博涉坟典，恢廓有大志。常起宅，开门前路广数十步。人或谓之何太过，瀎曰： 吾欲使容长戟幡旗。 众或笑之，瀎曰： 陈胜有言：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后参征南军，羊祜深知待之。祜兄子暨白祜： 瀎为人智大，奢侈不节，不可专任，宜有以裁之。 祜曰： 瀎有大才，将欲济其所欲，必可用也。 识者谓祜可谓能举善焉。除巴郡太守。郡边吴境，兵士苦役，生男多不养。瀎乃严其科条，宽其徭课，其产育者皆与休复，所全活者数千人。迁益州刺史。武帝谋伐吴，诏瀎修舟舰。瀎乃作大船连舫，方百二十步，受二千馀人。以木为城，起楼橹，开四出门，其上皆得驰马来往。又画瀎首怪兽于船首，以惧江神。舟楫之盛，自古未有。瀎造船于蜀，其木柿蔽江而下。吴建平太守吴彦取流柿以呈孙皓曰： 晋必有攻吴之计，宜增建平兵。建平不下，终不敢渡。 皓不从。寻以谣言拜瀎为龙骧将军、监益梁诸军事。时朝议咸谏伐吴，瀎乃上疏曰： 臣作船七年，日有朽败，又臣年七十，死亡无日。愿陛下无失事机。 帝深纳焉。又杜预表请，帝乃发诏，分命诸方节度。瀎于是统兵。先在巴郡之所全育者，皆堪徭役供军，其父母戒之曰： 王府君生尔，尔必勉之，无爱死也！ 瀎发自城都。吴人于江险碛要害之处，并以铁锁横截之，又作铁锥长丈余，暗置江中，以逆拒船。先是羊祜获吴间谍，具知其状。瀎乃作大筏数十，亦方百余步，缚草为人，被甲持杖，令善水者以筏先行，筏遇铁锥，辄著筏去。又作火炬，长十余丈，大数十围，灌以麻油，在船前，遇锁，然炬烧之，须臾，融液断绝，于是船无所碍。诏进瀎为平东将军、督益梁诸军事。瀎自发蜀，兵不血刃，攻无坚城。于是顺流鼓棹，径造三山。皓遣游击将军张象率舟军万人御瀎，象军望旗而降。皓闻瀎军旌旗器甲，属天满江，威势甚盛，莫不破胆。瀎入于石头，皓乃肉袒面缚，造于垒门。瀎躬解其缚，送于京师。收其图籍，封其府库，军无私焉。初，诏书使瀎下建平，受杜预节度，至秣陵，受王浑节度。预至江陵，谓将帅曰： 瀎得下建平，则顺流长驱，威名已著，不宜令受制于我。若不能克，则无缘得施节度。 瀎至西陵，预与之书曰： 足下既摧其西藩，便当径取秣陵，讨累世之逋寇，释吴人于涂炭，亦旷世一事也。 瀎大悦，表呈预书。及瀎将至秣陵，王浑要令暂过论事，瀎举帆直指，报曰： 风利，不得泊也。 王浑又破皓中军，斩张悌等，顿兵不敢进。而瀎乘胜纳降，浑耻而且忿，乃表瀎违诏不受节度。诏责瀎曰： 前诏使将军受安东将军浑节度，浑思谋深重，案甲以待将军。云何径前，不从浑命，违制昧利，甚失大义。 瀎上书自理曰： 前至三山，见浑军在北岸，遣书与臣，可暂来过。臣水军风发，乘势造贼城，无缘得于长流之中回船过浑。伏读严诏，惊怖悚栗，不知驱命当所投厝。岂唯老臣独怀战灼，三军上下咸尽丧气。案春秋大夫出疆，由有专辄。臣虽愚蠢，以为事君之道，惟当竭节尽忠，奋不顾命，量力受任，临事制宜，苟利社稷，死生以之。若其顾护嫌疑，以避咎责，此是人臣不忠之利，实非明主社稷之福也。 浑又报周浚书，云瀎军得吴宝物。瀎复表曰： 昔乐毅伐齐，下城七十，而卒被谗间，脱身出奔。乐羊既反，谤书满箧。夫犯上干主，其罪可救；瀎忤贵臣，则祸在不测。故朱云折槛，婴逆鳞之怒，庆忌救之，成帝不问。望之、周堪违忤石显，虽阖朝嗟叹，而死不旋踵。此臣之所大怖也。臣将军素严，兵人不得妄离部陈间。在秣陵诸军，凡二十万众。臣军先至，为土地之主。百姓之心，皆归仰臣，臣切敕所领，秋毫不犯。有违犯者，凡斩十三人，皆吴人所知也。又闻吴人言，前张悌战时，所杀才有二千人，而浑、浚露布亦以万计。以吴刚子为主簿，而遣刚至洛，欲令刚增斩级之数。若信如所闻，浚等虚诈，尚欺陛下，岂惜于臣！ 瀎自以功大而为浑所抑，每进见，陈其攻伐之劳，及见枉之状，或不胜忿愤，径出不辞。帝每容恕之。益州护军范通，瀎之外亲也，谓瀎曰： 卿功则美矣，然恨所以居美者，未尽善也。 瀎曰： 何谓也？ 通曰： 卿旋瀎之日，角巾私第，口不言平吴之事。若有问者，辄曰： 圣主之德，群帅之力，老夫何力之有焉！ 如斯，颜子之不伐，龚遂之雅对，将何以过之。蔺生所以屈廉颇，王浑匪无愧乎！ 瀎曰： 吾始惧邓艾之事，畏祸及不得无言，求不能遣诸胸中，是吾偏也。 卒，时八十。
孙子曰： 毁人之国而非久也。 瀎径造三山而降孙皓。又曰： 上下同欲者胜。 瀎下建平而杜预不施节度是也。
晋马隆
马隆，字孝兴，东平平陆人。少而智勇。泰始中，将兴伐吴之役，下诏曰： 吴会未平，宜得猛士以济武功。虽旧有荐举之法，未足以尽殊才。其普告州郡，有壮勇秀异才力杰出者，皆以名闻，将简其尤异，擢而用之。 兖州举隆才堪良将。稍迁司马督。初，凉州刺史杨欣失羌戎之和，隆陈其必败。俄而欣为虏所没，河西断绝，帝每有西顾之忧，临朝而叹曰： 谁能为我讨此虏通凉州者乎？ 朝臣莫对，隆进曰： 陛下若能任臣，臣能平之。 帝曰： 必能灭贼，何为不任？顾卿方略何如耳？ 隆曰： 陛下若能任臣，当听臣自任。 帝曰： 云何？ 隆曰： 臣请募勇士三千人，无问所从来，率之鼓行而西，禀陛下威德，丑虏何足灭哉！ 帝许之，乃以隆为武威太守。公卿佥曰： 六军既众，州郡兵多，但当用之，不宜横设赏募以乱常典。隆小将妄说，不可从也。 帝弗纳。隆募限腰引弩三十六钧、弓四钧，立标简试。自旦至申，得三千五百人。隆曰： 足矣。 因请自至武库选仗。武库令与隆忿争，御史劾隆，隆曰： 臣当亡命战场，以报所受，武库令乃以魏时朽仗见给，不可复用，非陛下使臣灭贼意也。 帝从之，又给其三年军资。隆于是西渡温水。虏树机能等以众万计，或乘险以遏隆前，或设伏以截隆后。隆依八阵图作扁箱车，地广则鹿角车营，路狭则为木屋施于车上，且战且前，弓矢所及，应弦而倒。奇谋间发，出敌不意。或夹道累磁石，贼负铁铠，行不得前，隆卒悉被犀甲，无所留碍，贼咸以为神。转战千里，杀伤以千数。自隆之西，音问断绝，朝廷忧之，或谓已没。后隆使夜到，帝抚赏欢笑。诘朝，召群臣谓曰： 若从诸卿言，是无秦凉也。 乃诏曰： 隆以偏师寡众，奋不顾难，冒险能济，其假节、宣威将军。 隆到武威，虏大人猝拔韩、且万能等率万馀落归降，前后诛杀及降附者以万计。又率善戎没骨能等与树机能大战，斩之，凉州遂平。朝议将加隆将士勋赏，有司奏隆将士皆先加显爵，不应更授。卫将军杨珧驳曰： 前精募将士，少加爵命者，此适所以为诱引。今隆全军独克，西土获安，不得便以前授塞此后功。 乃从珧议，赐爵加秩各有差。太康初，以隆为平虏护军、西平太守，将所领精兵，又给牙门一军，屯据西平。时南虏成奚每为边患，隆至，帅军讨之。虏据险距守，隆令军士皆负农器，将若田者。虏以隆无征讨意，御众稍怠。隆因其无备，进兵击破之。毕隆之政，不敢为寇。太熙初，授东羌校尉。积十馀年，威信振于陇右。时洛阳太守冯翊严舒与杨骏通亲，密图代隆，毁隆年老谬耄，不宜服戎。于是召隆，以舒代镇。氐羌聚结，百姓惊惧。朝廷恐关陇复扰，乃免舒，遣隆复职，卒于官。
孙子曰： 兵无选锋曰北。 隆募勇士三千而平凉州。又曰： 践墨随敌以决战事。 隆依八阵法，且战且前。又曰： 兵以诈立，以利动。 隆令士卒诈为田者，因其无备而破之是也。
晋周访
周访，字士达，汝南安城人也。元帝渡江，命参镇东军事。寻以为扬烈将军，领兵一千二百，屯寻阳、鄂陵，与甘卓、赵诱讨华轶。所统厉武将军丁乾与轶所统武昌太守冯逸交通，访收斩之。逸来攻访，访率众击破之。逸遁保柴桑，访乘胜进讨。轶遣其党王约、傅礼等万余人助逸，大战于湓口，约等又败。访与甘卓等会于彭泽，与轶水军将朱矩等战，又败之。轶将周广烧城以应访，轶众溃，访执轶，斩之，遂平江州。帝以访为振武将军，复命访与诸军共征杜弢。弢作桔槔打官军船舰，访作长岐枨以拒之，桔槔不得为害。而贼从青草湖密抄官军，又遣其将张彦陷豫章，焚烧城邑。王敦时镇湓口，遣督护缪蕤、李常受访节度，共击彦。蕤于豫章石头，与彦交战，彦军退走。访率帐下将李午等追彦，破之，临阵斩彦。时访为流矢所中，折前两齿，形色不变。及暮，访与贼隔水，贼众数倍，自知力不能敌，乃密遣人如樵采者而出。于是结阵鸣鼓而来，大呼曰： 左军至！ 士卒皆称万岁。至夜，令军中多布火而食，贼谓官军益至，未晓而退。访谓诸将曰： 贼必引退，然终知我无救军，当还掩人，宜促渡水北。 既渡，断桥讫，而贼果至，隔水不得进，于是遂归。弢遣杜弘保庐陵，访追击败之，贼婴城自守。寻而军粮为贼所掠，退住巴丘。粮廪既至，复围弘于庐陵。弘大掷宝物于城外，军人竞拾之，弘因阵乱突围而出。访率军追之，获鞍马铠仗不可胜数。帝又进访龙骧将军，王敦表为豫章太守，加征讨都督。时梁州刺史张光卒，愍帝以侍中第五琦为征南大将军，监荆、梁、益、宁四州，出自武关。贼帅杜曾、挚瞻、胡混等并迎琦，奉之，聚兵数万，破陶侃于石城，攻平南将军荀崧于宛，不克，引兵向江陵。王敦以从弟弇为荆州刺史，令督护征虏将军赵诱、襄阳太守朱轨、陵江将军黄峻等讨曾，而大败于女观湖，诱、轨并遇害。曾遂逐弇，径造沔口，大为寇害，威震江沔。元帝命访击之。访有众八千，进至沌阳。曾等锐气甚盛，访曰： 先人有夺人之心，军之善谋也。 使将军李常督左甄，许朝督右甄，访自领中军，高张旗帜。曾果畏访，先攻左右甄。曾勇冠三军，访甚恶之，自于阵后射雉以安众心。令其众曰： 一甄败，鸣三鼓；两甄败，鸣六鼓。 赵嗣领其父馀兵属左甄，力战，败而复合。嗣驰马告访，访怒，叱令更进。嗣号哭还战，自旦至申，两甄皆败。访闻鼓音，选精锐八百人，自行酒饮之，敕不得妄动，闻鼓音乃进。贼未至三十步，访亲鸣鼓，将士皆腾跃奔赴，曾遂大溃，杀千馀人。访夜追之，诸将请待明日。访曰： 曾骁勇能战，向之败也，彼劳我逸，是以克之。宜及其衰乘之，可灭。 鼓行而进，遂定汉沔。曾等走固武当。访以功迁南中郎将、督梁州诸军、梁州刺史，屯襄阳。访谓其僚佐曰： 昔城濮之役，晋文以得臣不死而有忧色。今不斩曾，祸难未已。 于是出其不意，又击破之，曾遁走。访部将苏温收曾诣军，并获第五琦、胡混、挚瞻等，送于王敦。又白敦，说琦逼于曾，不宜杀。敦不从而斩之。进位安南将军，持节、都督、刺史如故。初，王敦惧杜曾之难，谓访曰： 禽曾，当相论为荆州刺史。 及是而敦不用，访大怒。敦手书譬释，并遗玉环玉碗以申厚意。访投碗于地曰： 吾岂贾孺，可以宝悦乎！ 阴欲图之。既在襄阳，务农训卒，勤于采纳，守宰有缺辄补，然后言上。敦患之，而惮其强，不敢有异。访威风既著，远近悦服，智勇过人，为中兴名将。性谦虚，未尝论功伐。或问访曰： 人有小善，鲜不自称。公勋如此，初无一言何也？ 访曰： 朝廷威灵，将士用命，访何功之有！ 士以此重之。访练兵简卒，欲宣力中原，与李矩、郭默相结，慨然有平河、洛之志。善于抚纳，士众皆为致死。闻敦有不臣之心，访常切齿。敦虽怀逆谋，故终访之世未敢为非。太兴三年卒。
孙子曰： 形之，敌必从之。 访扬言左军至而走杜弢。又曰： 饵兵勿食。 访军竞拾宝物而杜弘得出。又曰： 以佚待劳。 访纵杜曾破其两甄而后出。又曰： 善战者，其节短。 访击敌于三十步是也。
晋陶侃
陶侃，字士行，鄱阳人也。刘弘为荆州刺史，将之官，辟侃为南蛮长史，遣先向襄阳讨贼张昌，破之。弘既至，谓侃曰： 吾昔为羊公参军，谓吾其后当居身处。今相观察，必继老夫矣。 陈敏之乱，弘以侃为江夏太守，加鹰扬将军。敏遣其弟恢来寇武昌，侃出兵御之。随郡内史扈瑰间侃于弘曰： 侃与敏有乡里之旧，居大郡，统强兵，脱有异志，则荆州无东门矣。 弘曰： 侃之忠能，吾得之久矣，岂有是乎！ 侃潜闻之，遽遣子洪及兄子臻诣弘以自固。弘引为参军，资而遣之。又加侃为督护，使与诸军并力距恢。侃乃以运船为战舰，或言不可，侃曰： 用官物讨官贼，但须列上有本末耳。 于是击恢，所向必破。侃戎政齐肃，凡有虏获，皆分士卒，身无私焉。迁龙骧将军、武昌太守。时天下饥荒，山夷多断江劫掠。侃令诸将诈作商船以诱之劫，果至，生获数人，是西阳王羕之左右。侃即遣兵逼羕，令出向贼，侃整阵于钓台为后继。羕缚送帐下二十人，侃斩之。自是水陆肃清，流亡者归之盈路，侃竭资振给焉。又立夷市于郡东，大收其利。而帝使侃击杜弢。时周顗为荆州刺史，先镇浔水城，贼掠其良口。侃使部将朱伺救之，贼退保冷口。侃谓诸将曰： 此贼必更步向武昌，吾宜还城，昼夜三日行可至。卿等谁能忍饥斗耶？ 部将吴寄曰： 要欲十日忍饥，昼当击贼，夜分捕渔，足以相济。 侃曰： 卿健将也。 贼果增兵来攻，侃使朱伺等逆击，大破之。遣参军王贡告捷于王敦，敦曰： 若无陶侯，便失荆州矣。 即表拜侃荆州刺史。贼王冲据江陵。王贡还，至竟陵，矫侃命，以杜曾为前锋大督护，进军斩冲，悉降其众。侃召曾不到，贡又恐矫命获罪，遂与曾举兵反，击侃督护郑攀于沌阳，破之，又败朱伺于沔口。侃欲退入郧中，部将张奕将贰于侃，诡说曰： 贼至而动，众必不可。 侃惑之而不进。无何，贼至，果为所败。贼钩侃所乘舰，侃窘急，走入小船。朱伺力战，仅而获免。张奕遂奔于贼。侃坐免官。王敦表以侃白衣领职，复率众击杜弢，破之。敦于是奏复侃官。弢将王贡精卒三千，出武陵江，诱五溪夷，以舟师断官运，径向武昌。侃使郑攀及伏波将军陶延夜趣巴陵，潜师掩其不备，大破之。贡遁还湘城，弢遂疑张奕而杀之。王贡复挑战，侃遥谓之曰： 杜弢为益州吏，盗用库钱，父死不奔丧。卿本佳人，何为随之也？天下宁有白头贼乎！ 贡初横脚马上，侃言讫，贡敛容下脚，辞色甚顺。侃知其可动，复令谕之，截发为信，贡遂来降，而弢败走。王敦深忌侃功，左转广州刺史、平越中郎将，以王弇为荆州。侃将郑攀等不欲南行，遂西迎杜曾以距弇。敦意攀承侃风旨，被甲持矛，将杀侃者数四。侃正色曰： 使君雄断，当裁天下，何此不决乎！ 因起如厕。谘议参军梅陶言于敦曰： 周访与侃亲姻，如左右手，安有断人左手而右手不应者乎！ 敦意遂解，侃便夜发。既达豫章，见周访，流涕曰： 非卿外援，我殆不免！ 侃因进至始兴。先是，广州人背刺史郭讷，迎长沙人王机为刺史。机复遣使诣王敦，乞为交州。敦从之，而机未发。会杜弘据临贺，因机乞降，劝弘取广州，弘遂与温邵谋反。或劝侃且住始兴观察形势，侃不听，直至广州。弘遣使伪降。侃知其诈，先于封口起发石车。俄而弘率轻兵而至，知侃有备，乃退。侃追击破之。又遣部将许高讨机，斩之，传首京都。将皆请乘势击温邵，侃笑曰： 吾威名已著，何事遣兵？但一函纸自定耳。 于是下书谕之，邵惧而走，追获于始兴。侃在州无事，辄朝运百甓于斋外，暮运于斋内。人问其故，答曰： 吾方致力中原，过尔优逸，恐不堪事。 其励志勤力皆此类也。侃性聪敏，勤于吏职，常语人曰： 大禹圣者，乃惜寸阴，至于众人，当惜分阴。生无益于时，死无闻于后，是自弃也。 时造船，木屑及竹头悉令举掌之，咸不解所以。后正会，积雪始晴，厅事前余雪犹湿，于是以屑布地。及桓温伐蜀，又以侃所贮竹头作丁装船。其综理微密皆此类也。既苏峻作逆，与温峤、庾亮等俱会石头。诸军即欲决战，侃以贼盛不可争锋，当以岁月智计禽之。累战无功，诸将请于查浦筑垒。监军部将李根建议，请立白石垒。侃不从，曰： 若垒不成，卿当坐之。 根曰： 查浦地下，又在水南，唯白石峻极险固，可容数千人。贼来攻不便，灭贼之术也。 侃笑曰： 卿良将也。 乃从根谋，夜修晓讫。贼见垒大惊。贼攻大业垒，侃将救之，长史殷羡曰： 若遣救大业，步战不如峻，则大事去矣。但当急攻石头，峻必救之，而大业自解。 侃又从羡言，峻果弃大业而救石头。诸军与峻战陈陵东，侃督护景陵太守李阳部将彭世斩峻于阵，贼众大溃。属后将军郭默矫诏袭杀平南将军刘胤，辄领江州。侃闻之曰： 此必诈也。 遣将军宋夏、陈修率兵据湓口，侃以大军继进。默遣使写中诏呈侃。参佐多谏曰： 默不被诏，岂敢为此事？若进军，宜待诏报。 侃厉色曰： 国家年小，不出胸怀。且刘胤为朝廷所礼，虽方任非才，何缘猥加极刑！郭默虓勇，所在暴掠，以大难新除，威纲宽简，欲因隙会骋其从横耳。 侃既至，默将宗侯缚默诣侃降，侃斩之。默在中原，数与石勒等战，贼畏其勇。闻侃讨之，兵不血刃而禽也，益畏侃。侃薨，时年七十六。苏峻之役，庾亮轻进失利。亮司马商融诣侃，谢曰： 将军为此，非融等所裁。 将军王章至，曰： 章自为之，将军不知也。 侃曰： 昔商融为君子，王章为小人。今王章为君子，商融为小人。 初，议者以武昌北岸有邾城，宜分兵镇之。侃每不答，而言者不已，侃乃渡水猎，引将佐语之曰： 我所以设险而御寇，正以长江耳。邾城隔在江北，内无所倚，外接群夷。夷中利深，晋人贪利，夷不堪命，必引寇虏。乃致祸之由，非御寇也。且吴时此城乃三万兵守，今纵有兵守，亦无益于江南。若羯虏有可乘之会，此又非所资也。 后庾亮戍之，果大败。梅陶与亲人曹识书曰： 陶公机神明鉴似魏武，忠顺勤劳似孔明，陆抗诸人不能及也。 谢安每言： 陶公虽用法，而恒得法外意。 其为世所重如此。
孙子曰： 因利而制权。 侃因山夷劫掠而诈作商船。又曰： 守其所不攻。 侃以贼保冷口而先备武昌。又曰： 无约而请和者，谋也。 侃知贼伪降而为之备。又曰： 屈人之兵而非战。 侃威名已著，谕之以书而贼遁。又曰： 攻其所必救。 侃攻石头而解大业之围。又曰： 地有所不争。 侃不守邾城是也。


御街
坊巷御街，自宣德楼一直南去，约阔二百馀步，两边乃御廊，旧许市人买卖于其间，自政和间官司禁止，各安立黑漆杈子，路心又安朱漆杈子两行，中心御道，不得人马行往，行人皆在廊下朱杈子之外。杈子里有砖石甃砌御沟水两道，宣和间尽植莲荷，近岸植桃李梨杏，杂花相间，春夏之间，望之如绣。
宣徳楼前省府宫宇
宣德注： 德 误刻 和 。楼前省府宫宇宣德楼前，左南廊对左掖门，为明堂颁朔布政府。秘书省右廊南对右掖门。近东则两府八位，西则尚书省。御街大内前南去，左则景灵东宫，右则西宫。近南大晟府，次曰太常寺。州桥曲转，大街面南曰左藏库。近东郑太宰宅、青鱼市内行、景灵东宫。南门大街以东，南则唐家金银铺、温州漆器什物铺、大相国寺，直至十三间楼、旧宋门。自大内西廊南去，即景灵西宫，南曲对即报慈寺街、都进奏院、百种圆药铺，至浚仪桥大街。西宫南皆御廊杈子，至州桥投西大街，乃果子行。街北都亭驿(大辽人使驿也)，相对梁家珠子铺。馀皆卖时行纸画花果铺席。至浚仪桥之西，即开封府。御街一直南去，过州桥，两边皆居民。街东车家炭，张家酒店，次则王楼山洞梅花包子、李家香铺、曹婆婆肉饼、李四分茶。至朱雀门街西过桥，即投西大街，谓之曲院街，街南遇仙正店，前有楼子，后有台，都人谓之 台上 。此一店最是酒店上户，银瓶酒七十二文一角，羊羔酒八十一文一角。街北薛家分茶、羊饭、熟羊肉铺。向西去皆妓馆舍，都人谓之 院街 。御廊西即鹿家包子。馀皆羹店、分茶、酒店、香药铺、居民。
朱雀门外街巷
出朱雀门东壁，亦人家。东去大街、麦秸巷、状元楼，馀皆妓馆，至保康门街。其御街东朱雀门外，西通新门瓦子以南杀猪巷，亦妓馆。以南东西两教坊，馀皆居民或茶坊。街心市井，至夜尤盛。过龙津桥南去，路心又设朱漆杈子，如内前。东刘廉访宅，以南太学、国子监。过太学，又有横街，乃太学南门。街南熟药惠民南局。以南五里许，皆民居。又东去横大街，乃五岳观后门。大街约半里许，乃看街亭，寻常车驾行幸，登亭观马骑于此。东至贡院、什物库、礼部、贡院车营务、草场。街南葆真宫，直至蔡河云骑桥。御街至南薰门里街西五岳观，最为雄壮。自西门东去观桥、宣泰桥，柳阴牙道，约五里许，内有中太一宫、佑神观。街南明丽殿、奉灵园。九成宫内安顿九鼎。近东即迎祥池，夹岸垂杨，菰蒲莲荷，凫雁游泳其间，桥亭台榭，棋布相峙，唯每岁清明日放万姓烧香游观一日。龙津桥南西壁邓枢密宅，以南武学巷内曲子张宅、武成王庙。以南张家油饼、明节皇后宅。西去大街，曰大巷口。又西曰清风楼酒店，都人夏月多乘凉于此。以西老鸦巷口军器所，直接第一座桥。自大巷口南去延真观，延接四方道民于此。以南西去小巷口三学院，西去直抵宜男桥小巷，南去即南薰门。其门寻常士庶殡葬车舆，皆不得经由此门而出，谓正与大内相对，唯民间所宰猪，须从此入京，每日至晚，每群万数，止十数人驱逐，无有乱行者。
州桥夜市
出朱雀门，直至龙津桥。自州桥南去，当街水饭、熝肉、干脯。王楼前獾儿、野狐、肉脯、鸡。梅家鹿家鹅鸭鸡兔肚肺鳝鱼包子、鸡皮、腰肾、鸡碎，每个不过十五文。曹家从食。至朱雀门，旋煎羊、白肠、鲊脯、冻鱼头、姜豉子、抹脏、红丝、批切羊头、辣脚子、姜辣萝卜。夏月麻腐鸡皮、麻饮细粉、素签沙糖、冰雪冷元子、水晶角儿、生淹水木瓜、药木瓜、鸡头穰沙糖、绿豆、甘草冰雪凉水、荔枝膏、广芥瓜儿、咸菜、杏片、梅子姜、莴苣笋、芥辣瓜儿、细料馉饳儿、香糖果子、间道糖荔枝、越梅、刀紫苏膏、金丝党梅、香枨元，皆用梅红匣儿盛贮。冬月盘兔旋炙、猪皮肉、野鸭肉、滴酥水晶脍、煎角子、猪脏之类，直至龙津桥须脑子肉止，谓之杂嚼，直至三更。
东角楼街巷
自宣德东去东角楼，乃皇城东南角也。十字街南去姜行。高头街北去，从纱行至东华门街、晨晖门、宝箓宫，直至旧酸枣门，最是铺席耍闹。宣和间展夹城牙道矣。东去乃潘楼街，街南曰 鹰店 ，只下贩鹰鹘客，馀皆真珠匹帛香药铺席。南通一巷，谓之 界身 ，并是金银彩帛交易之所，屋宇雄壮，门面广阔，望之森然，每一交易，动即千万，骇人闻见。以东街北曰潘楼酒店，其下每日自五更市合，买卖衣物书画珍玩犀玉。至平明，羊头、肚肺、赤白腰子、奶房、肚胘、鹑兔、鸠鸽、野味、螃蟹、蛤蜊之类讫，方有诸手作人上市买卖零碎作料。饭后饮食上市，如酥蜜食、枣、砂团子、香糖果子、蜜煎雕花之类。向晚卖河娄头面、冠梳领抹、珍玩动使之类。东去则徐家瓠羹店。街南桑家瓦子，近北则中瓦，次里瓦。其中大小勾栏五十馀座。内中瓦子、莲花棚、牡丹棚、里瓦子、夜叉棚、象棚最大，可容数千人。自丁先现、王团子、张七圣辈，后来可有人于此作场。瓦中多有货药、卖卦、喝故衣、探搏、饮食、剃剪、纸画、令曲之类。终日居此，不觉抵暮。
潘楼东街巷
潘楼东去十字街，谓之土市子，又谓之竹竿市。又东十字大街，曰从行裹角，茶坊每五更点灯，博易买卖衣服图画花环领抹之类，至晓即散，谓之 鬼市子 。以东街北赵十万宅街，南中山正店、东榆林巷。北郑皇后宅。东曲首向北墙畔单将军庙，乃单雄信墓也，上有枣树，世传乃枣槊发芽生长成树，又谓之枣冢子巷。又投东，则旧曹门街，北山子茶坊，内有仙洞、仙桥，仕女往往夜游吃茶于彼。又李生菜小儿药铺、仇防御药铺。出旧曹门，朱家桥瓦子。下桥，南斜街、北斜街，内有泰山庙，两街有妓馆。桥头人烟市井，不下州南。以东牛行街、下马刘家药铺、看牛楼酒店，亦有妓馆，一直抵新城。自土市子南去铁屑楼酒店、皇建院街、得胜桥郑家油饼店，动二十馀炉，直南抵太庙街、高阳正店，夜市尤盛。土市北去，乃马行街也，人烟浩闹。先至十字街，曰鹩儿市，向东曰东鸡儿巷，西向曰西鸡儿巷，皆妓馆所居。近北街曰杨楼街，东曰庄楼，今改作和乐楼，楼下乃卖马市也。近北曰任店，今改作欣乐楼，对门马铛家羹店。
酒楼
凡京师酒店，门首皆缚彩楼欢门，唯任店入其门，一直主廊约百馀步，南北天井两廊皆小子，向晚灯烛荧煌，上下相照，浓妆妓女数百，聚于主廊槏面上，以待酒客呼唤，望之宛若神仙。北去杨楼，以北穿马行街，东西两巷，谓之大小货行，皆工作伎巧所居。小货行通鸡儿巷妓馆，大货行通笺纸店白矾楼，后改为丰乐楼，宣和间，更修三层相高。五楼相向，各有飞桥栏槛，明暗相通，珠帘绣额，灯烛晃耀。初开数日，每先到者赏金旗，过一两夜，则已元夜，则每一瓦陇中皆置莲灯一盏。内西楼后来禁人登眺，以第一层下视禁中。大抵诸酒肆瓦市，不以风雨寒暑，白昼通夜，骈阗如此。州东宋门外仁和店、姜店，州西宜城楼、药张四店、班楼，金梁桥下刘楼，曹门蛮王家、乳酪张家，州北八仙楼，戴楼门张八家园宅正店，郑门河王家、李七家正店，景灵宫东墙长庆楼。在京正店七十二户，此外不能遍数，其馀皆谓之 脚店 。卖贵细下酒、迎接中贵饮食，则第一白厨，州西安州巷张秀，以次保康门李庆家，东鸡儿巷郭厨，郑皇后宅后宋厨，曹门砖筒李家，寺东骰子李家，黄胖家。九桥门街市酒店，彩楼相对，绣旆相招，掩翳天日。政和后来，景灵宫东墙下长庆楼尤盛。
饮食果子
凡店内卖下酒厨子，谓之 茶饭量酒博士 。至店中小儿子，皆通谓之 大伯 。更有街坊妇人，腰系青花布手巾，绾危髻，为酒客换汤斟酒，俗谓之 焌糟 。更有百姓入酒肆，见子弟少年辈饮酒，近前小心供过，使令买物命妓，取送钱物之类，谓之 闲汉 。又有向前换汤斟酒歌唱，或献果子香药之类，客散得钱，谓之 厮波 。又有下等妓女，不呼自来，筵前歌唱，临时以些小钱物赠之而去，谓之 札客 ，亦谓之 打酒坐 。又有卖药或果实萝卜之类，不问酒客买与不买，散与坐客，然后得钱，谓之 撒暂 。如此处处有之。唯州桥炭张家、乳酪张家，不放前项人入店，亦不卖下酒，唯以好淹藏菜蔬，卖一色好酒。所谓茶饭者，乃百味羹、头羹、新法鹌子羹、三脆羹、二色腰子、虾蕈、鸡蕈、浑炮等羹、旋索粉、玉棋子、群仙羹、假河鲀、白渫齑、货鳜鱼、假元鱼、决明兜子、决明汤齑、肉醋托胎衬肠沙鱼、两熟紫苏鱼、假蛤蜊、白肉夹面子茸割肉、胡饼、汤骨头、乳炊羊、羊闹厅、羊角、腰子、鹅鸭排蒸荔枝腰子、还元腰子、烧臆子、入炉细项莲花鸭、签酒炙肚胘、虚汁垂丝羊头、入炉羊羊头、签鹅鸭、签鸡、签盘兔、炒兔、葱泼兔、假野狐、金丝肚羹、石肚羹、假炙獐、煎鹌子、生炒肺、炒蛤蜊、炒蟹、渫蟹、洗手蟹之类，逐时旋行索唤，不许一味有阙，或别呼索变。造下酒亦即时供应。又有外来托卖炙鸡、燠鸭、羊脚子、点羊头、脆筋巴子、姜虾、酒蟹、獐巴、鹿脯、从食蒸作、海鲜时果、旋切莴苣生菜、西京笋。又有小儿子，着白虔布衫，青花手巾，挟白磁缸子卖辣菜。又有托小盘卖干果子，乃旋炒银杏、栗子、河北鹅梨、梨条、梨干、梨肉、胶枣、枣圈、梨圈、桃圈、核桃、肉牙枣、海红嘉庆子、林檎旋乌李、李子旋樱桃、煎西京雨梨、尖梨、甘棠梨、凤栖梨、镇府浊梨、河阴石榴、河阳查子、查条、沙苑榅腉、回马孛萄、西川乳糖、狮子糖、霜蜂儿、橄榄、温柑、绵枨金橘、龙眼、荔枝、召白藕、甘蔗、漉梨、林檎干、枝头干、芭蕉干、人面子、巴览子、榛子、榧子、虾具之类。诸般蜜煎香药、果子罐子、党梅、柿膏儿、香药、小元儿、小鱀茶、鹏沙元之类。更外卖软羊诸色包子，猪羊荷包，烧肉干脯，玉板鲊豝，鲊片酱之类。其馀小酒店，亦卖下酒，如煎鱼、鸭子、兔、煎燠肉、梅汁、血羹、粉羹之类。每分不过十五钱。诸酒店必有厅院，廊庑掩映，排列小子，吊窗花竹，各垂帘幕，命妓歌笑，各得稳便。


东都外城
东都外城，方圆四十余里。城濠曰护龙河，阔十余丈。濠之内外，皆植杨柳，粉墙朱户，禁人往来。城门皆瓮城三层，屈曲开门，唯南薰门、新郑门、新宋门、封丘门，皆直门两重，盖此系四正门，皆留御路故也。新城南壁，其门有三：正南门曰南薰门；城南一边，东南则陈州门，傍有蔡河水门；西南则戴楼门，傍亦有蔡河水门。蔡河正名惠民河，为通蔡州故也。东城一边，其门有四：东南曰东水门，乃汴河下流水门也，其门跨河，有铁裹窗门，遇夜如闸垂下水面，两岸各有门通人行路，出拐子城，夹岸百余丈；次则曰新宋门；次曰新曹门；又次曰东北水门，乃五丈河之水门也。西城一边，其门有四：从南曰新郑门；次曰西水门，汴河上水门也；次曰万胜门；又次曰固子门；又次曰西北水门，乃金水河水门也。北城一边，其门有四：从东曰陈桥门乃大辽人使驿路；次曰封丘门北郊御路；次曰新酸枣门；次曰卫州门诸门名皆俗呼。其正名如西水门曰利泽，郑门本顺天门，固子门本金耀门。新城每百步设马面、战棚，密置女头，旦暮修整，望之耸然。城里牙道，各植榆柳成阴。每二百步置一防城库，贮守御之器，有广固兵士二十指挥，每日修造泥饰，专有京城所，提总其事。
旧京城
旧京城，方圆约二十里许，南壁其门有三：正南曰朱雀门，左曰保康门，右曰新门。东壁其门有三：从南汴河南岸角门子，河北岸曰旧宋门，次曰旧曹门。西壁其门有三：从南曰旧郑门，次汴河北岸角门子，次曰梁门。北壁其门有三：从东曰旧封丘门，次曰景龙门(乃大内城角，实箓宫前也)，次曰金水门。
河道
穿城河道有四。南壁曰蔡河，自陈蔡由西南戴楼门入京城，辽绕自东南陈州门出，河上有桥十一，自陈州门里曰观桥(在五岳观后门)，从北，次曰宣泰桥，次曰云骑桥，次曰横桥子(在彭婆婆宅前)，次曰高桥，次曰西保康门桥，次曰龙津桥(正对内前)，次曰新桥，次曰太平桥(高殿前宅前)，次曰粜麦桥，次曰第一座桥，次曰宜男桥，出戴楼门外曰四里桥。中曰汴河，自西京洛口分水入京城，东去至泗州，入淮，运东南之粮，凡东南方物，自此入京城，公私仰给焉。自东水门外七里至西水门外，河上有桥十三，从东水门外七里曰虹桥，其桥无柱，皆以巨木虚架，饰以丹，宛如飞虹，其上下土桥亦如之；次曰顺成仓桥，入水门里曰便桥，次曰下土桥，次曰上土桥，投西角子门曰相国寺桥。次曰州桥(正名天注： 天 误刻为 大 。汉桥)，正对于大内御街，其桥与相国寺桥皆低平不通舟船，唯西河平船可过，其柱皆青石为之，石梁石笋螲栏，近桥两岸，皆石壁，雕镌海马水兽飞云之状，桥下密排石柱，盖车驾御路也。州桥之北岸御路，东西两阙，楼观对耸；桥之西有方浅船二只，头置巨杆铁枪数条，岸上有铁索三条，遇夜绞上水面，盖防遗失舟船矣。西去曰浚仪桥，次曰兴国寺桥(亦名马军衙桥)，次曰太师府桥(蔡相宅前)，次曰金梁桥，次曰西浮桥(旧以船为之桥，今皆用木石造矣)，次曰西水门便桥，门外曰横桥。东北曰五丈河，来自济郓，般挽京东路粮斛入京城，自新曹门北入京，河上有桥五：东去曰小横桥，次曰广备桥，次曰蔡市桥，次曰青晖桥、染院桥。西北曰金水河，自京城西南分京、索河水筑堤，从汴河上用木槽架过，从西北水门入京城，夹墙遮拥，入大内灌后苑池浦矣。河上有桥三：曰白虎桥、横桥、五王宫桥之类。又曹门小河子桥曰念佛桥，盖内诸司辇官亲事官之类，军营皆在曹门，侵晨上直，有瞽者在桥上念经求化，得其名矣。
大内
大内正门宣德楼列五门，门皆金钉朱漆，壁皆砖石间甃，镌镂龙凤飞云之状，莫非雕甍画栋，峻桷层榱，覆以琉璃瓦，曲尺朵楼，朱栏彩槛，下列两阙亭相对，悉用朱红杈子。入宣德楼正门，乃大庆殿，庭设两楼，如寺院钟楼，上有太史局，保章正测验刻漏，逐时刻执牙牌奏。每遇大礼车驾斋宿及正朔朝会于此殿。殿外左右横门曰左右长庆门。内城南壁有门三座，系大朝会趋朝路。宣德楼左曰左掖门，右曰右掖门。左掖门里乃明堂，右掖门里西去乃天章、宝文等阁。宫城至北廊约百馀丈。入门东去街北廊乃枢密院，次中书省，次都堂(宰相朝退治事于此)，次门下省，次大庆殿。外廊横门北去百馀步，又一横门，每日宰执趋朝，此处下马；馀侍从台谏于第一横门下马，行至文德殿，入第二横门。东廊大庆殿东偏门，西廊中书、门下后省，次修国史院，次南向小角门，正对文德殿(常朝殿也)。殿前东西大街，东出东华门，西出西华门。近里又两门相对，左右嘉肃门也。南去左右银台门。自东华门里皇太子宫入嘉肃门，街南大庆殿后门、东西上门；街北宣祐门。南北大街西廊，面东曰凝晖殿，乃通会通门，入禁中矣。殿相对东廊门楼，乃殿中省六尚局御厨。殿上常列禁卫两重，时刻提警，出入甚严。近里皆近侍中贵。殿之外皆知省、御药、幕次、快行、亲从官、辇官、车子院、黄院子、内诸司兵士，祗候宣唤；及官禁买卖进贡，皆由此入。唯此浩穰诸司，人自卖饮食珍奇之物，市井之间未有也。每遇早晚进膳，自殿中省对凝晖殿，禁卫成列，约栏不得过往。省门上有一人呼喝，谓之 拨食家 。次有紫衣、裹脚子向后曲折幞头者，谓之 院子家 ，托一合，用黄绣龙合衣笼罩，左手携一红罗绣手巾，进入于此，约十馀合，继托金瓜合二十馀面进入，非时取唤，谓之 泛索 。宣祐门外，西去紫宸殿(正朔受朝于此)。次曰文德殿(常朝所御)，次曰垂拱殿，次曰皇仪殿，次曰集英殿.
内诸司
内诸司皆在禁中，如学士院、皇城司、四方馆、客省、东西上门、通进司、内弓剑枪甲军器等库、翰林司(茶酒局也)、内侍省、入内内侍省、内藏库、奉宸库、景福殿库、延福宫、殿中省六尚局(尚药、尚食、尚辇、尚酝、尚舍、尚衣)、诸分、内香药库、后苑作、翰林书艺局、医官局、天章等阁、明堂颁朔布政府。
外诸司
外诸司：左右金吾街仗司、法酒库、内酒坊、牛羊司、乳酪院、仪鸾司(帐设局也)、车辂院、供奉库、杂物库、杂卖务、东西作坊、万全(造军器所)、修内司、文思院、上下界绫锦院、文绣院、军器所、上下竹木务、箔场、车营、致远务、骡务、驼坊、象院、作坊、物料库、东西窑务、内外物库、油醋库、京城守具所、鞍辔库、养马曰左右骐骥院、天驷十监、河南北十炭场、四熟药局、内外柴炭库、军头引见司、架子营(楼店务、店宅务)、榷货务、都茶场、大宗正司、左藏大观元丰宣和等库、编估局、打套所。诸米麦等：自州东虹桥元丰仓、顺成仓，东水门里广济、里河折中、外河折中、富国、广盈、万盈、永丰、济远等仓，陈州门里麦仓子，州北夷门山、五丈河诸仓，约共有五十馀所。日有支纳下卸，即有下卸，指军兵士支遣，即有袋家每人肩两石布袋。遇有支遣，仓前成市。近新城有草场二十馀所。每遇冬月诸乡纳粟秆草，牛羊阗塞道路，车尾相衔，数千万辆不绝，场内堆积如山。诸军打请，营在州北，即往州南仓，不许雇人般担，并要亲自肩来，祖宗之法也。


马行街北诸医铺
马行北去，乃小货行，时楼大骨传药铺，直抵正系旧封丘门，两行金紫医官药铺，如杜金钩家、曹家、独胜元、山水李家，口齿咽喉药；石鱼儿、班防御、银孩儿、柏郎中家，医小儿；大鞋任家，产科。其馀香药铺席、官员宅舍，不欲遍记。夜市北州桥又盛百倍，车马阗拥，不可驻足，都人谓之 里头 。
大内西右掖门外街巷
大内西右掖门外街巷大内西去右掖门、祅庙，直南浚仪桥街，西尚书省东门，至省前横街南，即御史台，西即郊社。省南门正对开封府后墙，省西门谓之西车子曲，史家瓠羹、万家馒头，在京第一。次曰吴起庙。出巷乃大内西角楼大街，西去踊路街，南太平兴国寺后门，北对启圣院街，以西殿前司相对清风楼、无比客店、张戴花洗面药、国太丞张老儿金龟儿、丑婆婆药铺、唐家酒店，直至梁门，正名阖阊。出梁门西去，街北建隆观，观内东廊于道士卖齿药，都人用之。街南蔡太师宅，西去州西瓦子，南自汴河岸，北抵梁门大街，亚其里瓦，约一里有馀。过街北即旧宜城楼。近西去金梁桥街、西大街、荆筐儿药铺、枣王家金银铺。近北巷口熟药惠民西局。西去瓮市子，乃开封府刑人之所也。西去盖防御药铺，大佛寺。都亭西驿，相对京城守具所。自瓮市子北去大街，班楼酒店，以北大三桥子，至白虎桥，直北即卫州门。
大内前州桥东街巷
大内前州桥之东，临汴河大街，曰相国寺，有桥平正，如州桥，与保康门相对。桥西贾家瓠羹，孙好手馒头，近南即保康门潘家黄耆圆。延宁宫禁，女道士观，人罕得入。街西保康门瓦子，东去沿城皆客店，南方官员商贾兵级，皆于此安泊。近东四圣观、袜豄巷。以东城角定力院，内有朱梁高祖御容。出保康门外，新建三尸庙、德安公庙。南至横街，西去通御街，曰麦稍巷口。以南太学东门，水柜街余家染店。以南街东法云寺。又西去横街、张驸马宅。寺南佑神观后门。
相国寺内万姓交易
<br/>相国寺每月五次开放万姓交易，大三门上皆是飞禽猫犬之类，珍禽奇兽，无所不有。第三门皆动用什物，庭中设彩幕露屋义铺，卖蒲合、簟席、屏帏、洗漱、鞍辔、弓剑、时果、脯腊之类。近佛殿，孟家道冠王道人蜜煎，赵文秀笔及潘谷墨，占定两廊，皆诸寺师姑卖绣作、领抹、花朵、珠翠头面、生色销金花样幞头帽子、特髻冠子、绦线之类。殿后资圣门前，皆书籍、玩好、图画及诸路罢任官员土物香药之类。后廊皆日者货术传神之类。寺三门阁上并资圣门，各有金铜铸罗汉五百尊、佛牙等，凡有斋供，皆取旨方开三门。左右有两瓶琉璃塔，寺内有智海、惠林、宝梵、河沙东西塔院，乃出角院舍，各有住持僧官，每遇斋会，凡饮食茶果，动使器皿，虽三五百分，莫不咄嗟而办。大殿两廊，皆国朝名公笔迹，左壁画炽盛光佛降九鬼百戏，右壁佛降鬼子母揭盂。殿庭供献乐部马队之类。大殿朵廊，皆壁隐楼殿人物，莫非精妙。
寺东门街巷
寺东门大街，皆是幞头、腰带、书籍、冠朵铺席，丁家素茶。寺南即录事巷妓馆。绣巷皆师姑绣作居住。北即小甜水巷，巷内南食店甚盛，妓馆亦多。向北李庆糟姜铺。直北出景灵宫东门前。又向北曲东税务街、高头街，姜行后巷，乃脂皮画曲妓馆。南北讲堂巷、孙殿丞药铺、靴店。出界北巷，巷口宋家生药铺，本铺中两壁皆李成所画山水。自景灵宫东门大街向东，街北旧乾明寺，沿火改作五寺三监。以东向南曰第三条甜水巷，以东熙熙楼客店，都下着数。以东街南高阳正店，向北入马行。向东，街北曰车辂院，南曰第二甜水巷。以东审计院，以东桐树子韩家，直抵太庙前门。南往观音院，乃第一条甜水巷也。太庙北入榆林巷，通曹门大街，不能遍数也。
上清宫
上清宫上清宫，在新宋门里街北，以西茆山下院。醴泉观，在东水门里。观音院，在旧宋门后太庙南门。景德寺，在上清宫背，寺前有桃花洞，皆妓馆。开宝寺，在旧封丘门外斜街子，内有二十四院，惟仁王院最盛。天清寺，在州北清晖桥。兴德院，在金水门外。长生宫，在鹿家巷。显宁寺，在炭场巷。北婆台寺，在陈州门里。兜率寺，在红门道地。踊佛寺，在州西草场巷街。南十方静因院，在州西油醋巷。浴室院，在第三条甜水巷。福田院，在旧曹门外。报恩寺，在卸盐巷。太和宫女道士，在州西洪桥子大街。洞元观女道士，在班楼北。瑶华宫，在金水门外。万寿观，在旧酸枣门外十王宫前。
马行街铺席
马行北去旧封丘门外祅庙斜街州北瓦子，新封丘门大街两边民户铺席外，馀诸班直军营相对，至门约十里馀，其馀坊巷院落，纵横万数，莫知纪极。处处拥门，各有茶坊酒店，勾肆饮食。市井经纪之家，往往只于市店旋置饮食，不置家蔬。北食则矾楼前李四家、段家熝物、石逢巴子，南食则寺桥金家、九曲子周家，最为屈指。夜市直至三更尽，才五更又复开张。如耍闹去处，通晓不绝。寻常四梢远静去处，夜市亦有遶酸錴、猪胰、胡饼、和菜饼、獾儿、野狐肉、果木翘羹、灌肠、香糖果子之类。冬月虽大风雪阴雨，亦有夜市：子姜豉、抹脏、红丝水晶脍、煎肝脏、蛤蜊、螃蟹、胡桃、泽州饧、奇豆、鹅梨、石榴、查子、榅腉、糍糕、团子、盐豉汤之类。至三更方有提瓶卖茶者。盖都人公私荣干，夜深方归也。
船载杂卖
东京般载车，大者曰 太平 ，上有箱无盖，箱如构栏而平，板壁前出两木，长二三尺许，驾车人在中间，两手扶捉鞭驾之，前列骡或驴二十馀，前后作两行；或牛五七头拽之。车两轮与箱齐，后有两斜木脚拖夜；中间悬一铁铃，行即有声，使远来者车相避。仍于车后系骡驴二头，遇下峻险桥路，以鞭唬之，使倒坐缍车，令缓行也。可载数十石。官中车惟用驴差小耳。其次有 平头车 ，亦如 太平车 而小，两轮前出长木作辕木，梢横一木，以独牛在辕内，项负横木，人在一边，以手牵牛鼻绳驾之，酒正店多以此载酒梢桶矣。梢桶如长水桶，面安靥口，每梢三斗许，一贯五百文。又有宅眷坐车子，与 平头车 大抵相似，但棕作盖，及前后有构栏门，垂帘。又有独轮车，前后二人把驾，两旁两人扶拐，前有驴拽，谓之 串车 ，以不用耳子转轮也。般载竹木瓦石。但无前辕，止一人或两人推之。此车往往卖糕及糕麋之类人用，不中载物也。平盘两轮，谓之 浪子车 ，唯用人拽。又有载巨石大木，只有短梯盘而无轮，谓之 痴车 ，皆省人力也。又有驼骡驴驮子，或皮或竹为之，如方匾竹，两搭背上，斛则用布袋驼之。
都市饯陌
都市钱陌，官用七十七，街市通用七十五，鱼肉菜七十二陌，金银七十四，珠珍、雇婢妮、买虫蚁六十八，文字五十六陌，行市各有长短使用。
雇觅人力
凡雇觅人力，干当人、酒食、作匠之类，各有行老供雇。觅女使即有引至牙人。
防火
每坊巷三百步许，有军巡铺屋一所，铺兵五人，夜间巡警及领公事。又于高处砖砌望火楼，楼上有人卓望。下有官屋数间，屯驻军兵百馀人，及有救火家事，谓如大小桶、洒子、麻搭、斧锯、梯子、火杈、大索、铁猫儿之类。每遇有遗火去处，则有马军奔报。军厢主马步军、殿前三衙、开封府各领军汲水扑灭，不劳百姓。
天晓诸人入市
每日交五更，诸寺院行者打铁牌子或木鱼循门报晓，亦各分地方，日间求化。诸趋朝入市之人，闻此而起。诸门桥市井已开，如瓠羹店门首坐一小儿，叫饶骨头，间有灌肺及炒肺。酒店多点灯烛沽卖，每分不过二十文，并粥饭点心。亦间或有卖洗面水，煎点汤药者，直至天明。其杀猪羊作坊，每人担猪羊及车子上市，动即百数。如果木亦集于朱雀门外及州桥之西，谓之果子行。纸画儿亦在彼处，兴贩不绝。其卖麦面，每秤作一布袋，谓之 一宛 ；或三五秤作一宛，用太平车或驴马驮之，从城外守门入城货卖，至天明不绝。更有御街州桥至南内前趁朝卖药及饮食者，吟叫百端。
诸色杂卖
若养马，则有两人日供切草；养犬则供饧糟；养猫则供猫食并小鱼。其锢路、钉铰、桶、修整动使、掌鞋、刷腰带、修幞头帽子、补洗角冠子。日供打香印者，则管定铺席人家牌额，时节即印施佛像等。其供人家打水者，各有地分坊巷，以有使漆、打钗环、荷大斧斫柴、换扇子柄、供香饼子、炭团，夏月则有洗毡淘井者，举意皆在目前。或军营放停，乐人动鼓乐于空闲，就坊巷引小儿妇女观看，散糖果子之类，谓之 卖梅子 ，又谓之 杷街 。每日入宅舍宫院前，则有就门卖羊肉、头肚、腰子、白肠、鹑兔、鱼、退毛鸡鸭、蛤蜊、螃蟹、辣熝、香药果子，博卖冠梳领抹、头面衣着、动使铜铁器皿、衣箱、磁器之类。亦有扑上件物事者，谓之 勘宅 。其后街或空闲处团转盖房屋，向背聚居，谓之 院子 ，皆小民居止，每日卖蒸梨枣、黄糕麋、宿蒸饼、发牙豆之类。每遇春时，官中差人夫监淘在城沟渠，别开坑盛淘出者泥，谓之 泥盆 ，候官差人来捡视了方盖覆。夜间出入，月黑宜照管也。


仆从先人宦游南北，崇宁癸未到京师，卜居于州西金梁桥西夹道之南。渐次长立，正当辇毂之下，太平日久，人物繁阜，垂髫之童，但习鼓舞，班白之老，不识干戈，时节相次，各有观赏。灯宵月夕，雪际花时，乞巧登高，教池游苑。举目则青楼画阁，绣户珠帘。雕车竞驻于天街，宝马争驰于御路，金翠耀目，罗绮飘香。新声巧笑于柳陌花衢，按管调弦于茶坊酒肆。八荒争凑，万国咸通。集四海之珍奇，皆归市易，会寰区之异味，悉在庖厨。花光满路，何限春游，箫鼓喧空，几家夜宴。伎巧则惊人耳目，侈奢则长人精神。瞻天表则元夕教池，拜郊孟享。频观公主下降，皇子纳妃。修造则创建明堂，冶铸则立成鼎鼐。观妓籍则府曹衙罢，内省宴回；看变化则举子唱名，武人换授。仆数十年烂赏叠游，莫知厌足。
一旦兵火，靖康丙午之明年，出京南来，避地江左，情绪牢落，渐入桑榆。暗想当年，节物风流，人情和美，但成怅恨。近与亲戚会面，谈及曩昔，后生往往妄生不然。仆恐浸久，论其风俗者，失于事实，诚为可惜，谨省记编次成集，庶几开卷得睹当时之盛。古人有梦游华胥之国，其乐无涯者，仆今追念，回首怅然，岂非华胥之梦觉哉。目之曰《梦华录》。
然以京师之浩穰，及有未尝经从处，得之于人，不无遗阙。倘遇乡党宿德，补缀周备，不胜幸甚。此录语言鄙俚，不以文饰者，盖欲上下通晓尔，观者幸详焉。绍兴丁卯岁除日，幽兰居士孟元老序。


冬至
十一月冬至。京师最重此节，虽至贫者，一年之间，积累假借，至此日更易新衣，备办饮食，享祀先祖。官放关扑，庆贺往来，一如年节。
大礼预教车象
遇大礼年，预于两月前教车象。自宣德门至南薰门外，往来一遭。车五乘，以代五辂。轻重每车上置旗二口，鼓一面，驾以四马。挟车卫士，皆紫衫帽子。车前数人击鞭。象七头。前列朱旗数十面，铜锣鼙鼓十数面。先击锣二下，鼓急应三下。执旗人紫衫、帽子。每一象则一人裹交脚幞头紫衫人跨其颈，手执短柄铜，尖其刃，象有不驯，击之。象至宣德楼前，团转行步数遭成列，使之面北而拜，亦能唱喏。诸戚里、宗室、贵族之家，勾呼就私第观看，赠之银彩无虚日。御街游人嬉集，观者如织。卖扑土木粉捏小象儿，并纸画，看人携归，以为献遗。
车驾宿大庆殿
冬至前三日，驾宿大庆殿。殿庭广阔，可容数万人。尽列法驾仪仗于庭，不能周遍。有楼对峙，谓之 钟鼓楼 。上有太史局生，测验刻漏。每时刻作鸡唱鸣鼓一下，则一服绿者执牙牌而奏之，每刻曰 某时几棒鼓 ，一时则曰 某时 。正宰执百官皆服法服，其头冠各有品从。宰执亲王加貂蝉笼巾九梁，从官七梁，馀六梁至二梁有差。台谏增蝄角也。所谓 梁 者，谓冠前额梁上排金铜叶也。皆绛袍皂缘，方心曲领，中单环佩，云头履鞋，随官品执笏。馀执事人皆介帻绯袍，亦有等差。惟门御史台加方心曲领尔。入殿祗应人给黄方号。馀黄长号、绯方长号，各有所至去处。仪仗车辂，谓信幡龙旗、相风鸟、指南车、木辂、象辂、革辂、金辂、玉辂之类。自有《三礼图》可见，更不缕缕。排列殿门内外及御街，远近禁卫、全装铁骑，数万围绕大内。是夜内殿仪卫之外，又有裹锦缘小帽、锦络缝宽衫兵士，各执银裹头黑漆杖子，谓之 喝探 。兵士十馀人作一队，聚首而立，凡数十队。各一名喝曰： 是与不是 众曰： 是。 又曰： 是甚人 众曰： 殿前都指挥使高俅。 更互喝叫不停。或如鸡叫。又置警场于宣德门外，谓之 武严兵士 。画鼓二百面，角称之。其角皆以彩帛如小旗脚装结其上。兵士皆小帽，黄绣抹额，黄绣宽衫，青窄衬衫。日晡时、三更时，各奏严也。每奏先鸣角，角罢，一军校执一长软藤条，上系朱拂子，擂鼓者观拂子，随其高低，以鼓声应其高下也。
驾行仪卫
次日五更，摄大宗伯执牌奏中严外办，铁骑前导番衮。自三更时相续而行，象七头，各以文锦被其身，金莲花座安其背，金辔笼络其脑，锦衣人跨其颈，次第高旗大扇，画戟长矛，五色介胄。跨马之士，或小帽锦绣抹额者，或黑漆圆顶幞头者，或以皮如兜鍪者，或漆皮如犀斗而笼巾者，或衣红黄罨画锦绣之服者，或衣纯青纯皂以至鞋裤皆青黑者，或裹交脚幞头者，或以锦为绳，如蛇而绕系其身者，或数十人唱引持大旗而过者，或执大斧者，胯剑者，执锐牌者，持镫棒者，或持竿上悬豹尾者，或持短杵者。其矛戟皆缀五色结带铜铎，其旗扇皆画以龙、或虎、或云彩、或山河。又有旗高五丈，谓之 次黄龙 。驾诣太庙青城，并先到立。斋宫前叉竿舍索旗坐约百馀人，或有交脚幞头、胯剑、足靴如四直使者千百数，不可名状。馀诸司祗应人，皆锦袄。诸班直、亲从、亲事官，皆帽子、结带、红锦，或红罗上紫团答戏狮子、短后打甲背子，执御从物。御龙直皆真珠结络、短顶头巾、紫上杂色小花绣衫、金束带、看带、丝鞋。天武官皆顶朱漆金装笠子、红上团花背子三衙并带。御器械官皆小帽、背子或紫绣战袍，跨马前导。千乘万骑，出宣德门，由景灵宫太庙。
驾宿太庙奉神主出室
驾乘玉辂，冠服如图画间星官之服，头冠皆北珠装结，顶通天冠，又谓之卷云冠，服绛袍，执元圭。其玉辂顶皆镂金大莲叶攒簇，四柱栏槛镂玉盘花龙凤，驾以四马，后出旗。常辂上御座，惟近侍二人，一从官傍立，谓之 执绥 ，以备顾问。挟辂卫士，皆裹黑漆团顶无脚幞头，着黄生色宽衫，青窄衬衫，青裤，系以锦绳。辂后四人，擎行马前。有朝服二人，执笏面辂倒行。是夜宿太庙，喝探警严，如宿殿仪。至三更，车驾行事。执事皆宗室。宫架乐作，主上在殿上东南隅西面立，有一朱漆金字牌曰 皇帝位 。然后奉神主出室，亦奏中严外办，逐室行礼毕，甲马仪仗车辂，番衮出南薰门。
驾诣青城斋宫
驾御玉辂诣青城斋宫。所谓 青城 ，旧来止以青布幕为之。画砌甃之文，旋结城阙殿宇。宣、政间悉用土木盖造矣。铁骑围斋宫外，诸军有紫巾绯衣素队约千馀，罗布郊野。每队军乐一火。行宫巡检部领甲马来往巡逻，至夜严警喝探如前。
驾诣郊坛行礼
三更驾诣郊坛行礼，有三重墙。驾出青城，南行曲尺西去约一里许乃坛也。入外东门，至第二里面，南设一大幕次，谓之 大次 ，更换祭服，平天冠，二十四旒，青衮龙服，中单朱舄，纯玉佩。二中贵扶侍行至坛前，坛下又有一小幕殿，谓之 小次 ，内有御座。台高三层，七十二级。坛面方圆三丈许，有四踏道。正南曰午阶，东曰卯阶，西曰酉阶，北曰子阶。坛上设二黄褥，位北面南，曰 昊天上帝 ；东南面曰 太祖皇帝 。惟两矮案上设礼料。有登歌道士十馀人，列钟磬二架，馀歌色及琴瑟之类，三五执事人而已。坛前设宫架乐，前列编钟玉磬。其架有如常乐，方响增其高大。编钟形稍螴，上下两层，挂之架，两角缀以流苏。玉磬状如曲尺，系其曲尖处，亦架之，上下两层挂之。次列数架大鼓，或三或五，用木穿贯，立于架座上。又有大钟，曰景钟，曰节鼓。有琴而长者，如筝而大者，截竹如箫管，两头存节而横吹者，有土烧成如圆弹而开窍者，如笙而大者，如箫而增其管者。有歌者，其声清亮，非郑、卫之比。宫架前立两竿，乐工皆裹介帻如笼巾，绯宽衫，勒帛。二舞者，顶紫色冠，上有一横板，皂服朱裙履。乐作，初则文舞，皆手执一紫囊，盛一笛管结带。武舞，一手执短鬆，一手执小牌，比文舞加数人，击铜铙响环，又击如铜灶突者。又两人共携一铜瓮就地击者。舞者如击刺，如乘云，如分手，皆舞容矣。乐作，先击籾，以木为之，如方壶，画山水之状，每奏乐击之，内外共九下，乐止则击敔，如伏虎，脊上如锯齿，一曲终，以破竹刮之。礼直官奏请驾登坛，前导官皆躬身，侧引至坛止，惟大礼使登之，先正北一位拜，跪酒，殿中监东向一拜，进爵盏；再拜，兴；复诣正东一位，才登坛而宫架声止，则坛上乐作。降坛则宫架乐复作。武舞上，复归小次。亚献终，献上亦如前仪。当时燕越王为亚终献也。第二次登坛，乐作如初，跪酒毕，中书舍人读册，左右两人举册而跪读。降坛复归小次，亚终献如前。再登坛，进玉爵盏，皇帝饮福矣。亚终献毕，降坛，驾小次前立，则坛上礼料币帛玉册，由酉阶而下。南门外去坛百馀步，有燎炉，高丈许，诸物上台，一人点唱入炉焚之。坛三层，回踏道之间，有十二龛，祭十二宫神。内外祭百星。执事与陪祠官皆面北立班。宫架乐罢，鼓吹未作，外内数十万众肃然，惟闻轻风环佩之声。一赞者喝曰： 赞一拜 皆拜，礼毕。
郊毕驾回
驾自小次祭服还大次，惟近侍椽烛二百馀条，列成围子，至大次更服衮冕，登大安辇，辇如玉辂而大，无轮，四垂大带。辇官服色，亦如挟路者。才升辇，教坊在外东西排列，钧容直先奏乐，一甲士舞一曲破讫，教坊进口号，乐作，诸军队伍鼓吹，皆动声震天地。回青城，天色未晓，百官常服入贺。赐茶酒毕，而法驾仪仗铁骑，鼓吹入南薰门。御路数十里之间，起居幕次，贵家看棚，华彩鳞砌，略无空闲去处。
下赦
车驾登宣德楼，楼前立大旗数口，内一口大者，与宣德楼齐，谓之 盖天旗 。旗立御路中心不动。次一口稍小，随驾立，谓之 次黄龙 。青城、太庙，随逐立之，俗亦呼为 盖天旗 。亦设宫架，乐作，须臾，击柝之声，旋立鸡竿，约高十数丈，竿尖有一大木盘，上有金鸡，口衔红幡子，书 皇帝万岁 字。盘底有彩索四条垂下，有四红巾者争先缘索而上，捷得金鸡红幡，则山呼谢恩讫。楼上以红绵索通门下一彩楼上，有金凤衔赦而下，至彩楼上，而通事舍人得赦宣读。开封府大理寺排列罪人在楼前，罪人皆绯缝黄布衫，狱吏皆簪花鲜洁，闻鼓声，疏枷放去，各山呼谢恩讫，楼下钧容直乐作，杂剧舞旋，御龙直装神鬼，斫真刀倬刀。楼上百官赐茶酒，诸班直呈拽马队，六军归营，至日晡时礼毕。
驾还诣诸宫行谢
驾还内，择日诣景灵东西宫行恭谢之礼三日。第三日毕，即游幸别宫观或大臣私第。是月卖糍糕、鹑兔方盛。
十二月
十二月，街市尽卖撒佛花，韭黄、生菜、兰芽、勃荷、胡桃、泽州饧。初八日，街巷中有僧尼三五人，作队念佛，以银铜沙罗或好盆器，坐一金铜或木佛像，浸以香水，杨枝洒浴，排门教化。诸大寺作浴佛会，并送七宝五味粥与门徒，谓之 腊八粥 。都人是日各家亦以果子杂料煮粥而食也。腊日，寺院送面油与门徒，却入疏教化上元灯油钱。闾巷家家互相遗送。是月景龙门预赏元夕于宝箓宫，一方灯火繁盛。二十四日交年，都人至夜请僧道看经，备酒果送神，烧合家替代钱纸，帖灶马于灶上。以酒糟涂抹灶门，谓之 醉司命 。夜于床底点灯，谓之 照虚耗 。此月虽无节序，而豪贵之家，遇雪即开筵，塑雪狮，装雪灯，以会亲旧。近岁节，市井皆印卖门神、钟馗、桃板、桃符，及财门钝驴、回头鹿马之行帖子。卖干茄瓠、马牙菜、胶牙饧之类，以备除夜之用。自入此月，即有贫者三数人为一火，装妇人神鬼，敲锣击鼓，巡门乞钱，俗呼为 打夜胡 ，亦驱祟之道也。
除夕
至除日，禁中呈大傩仪，并用皇城亲事官。诸班直戴假面，绣书色衣，执金枪龙旗。教坊使孟景初身品魁伟，贯金副金鍜铜甲装将军。用镇殿将军二人，亦介胄，装门神。教坊南河炭丑恶魁肥，装判官。又装钟馗、小妹、土地、灶神之类，共千馀人，自禁中驱祟出南薰门外转龙弯，谓之 埋祟 而罢。是夜禁中爆竹山呼，声闻于外。士庶之家，围炉团坐，达旦不寐，谓之 守岁 。
凡大礼与禁中节次，但尝见习按，又不知果为如何，不无脱略，或改而正之，则幸甚。


军头司
军头司每旬休按阅内等子、相扑手、剑捧手格斗。诸军营殿前指挥使直，在禁中有左右班、内殿直、散员、散都头、散直、散指挥。御龙左右直系打御从物：御龙、骨朵子。直弓箭、直弩、直习驭、直骑御马、钧容直、招箭班、金枪班、银枪班。殿侍诸军东西五班常入祗候，每日教阅野战。每遇诸路解到武艺人，对御格斗。天武、捧日、龙卫、神卫，各二十指挥，谓之上四军，不出戍。骁骑、云骑、拱圣、龙猛、龙骑，各十指挥。殿前司、步军司有虎翼各二十指挥，虎翼水军、宣武各十五指挥，神勇、广勇各十指挥，飞山、林子弩、雄武、广固等指挥。诸司则宣效六军，武肃、武和、街道司诸司诸军指挥，动以百数。诸宫观宅院各有清卫厢军禁军剩员十指挥。其馀工匠、修内司、八作司、广固作坊、后花作坊、书艺局、绫锦院、文绣院、内酒坊、法酒库、牛羊司、油醋库、仪鸾司、翰林司、喝探、武严、辇官、车子院、皇城官、亲从官、亲事官、上下宫、皇城、黄皂院子、涤除，各有指挥，记省不尽。
皇太子纳妃
皇太子纳妃，卤部仪仗，宴乐仪卫。妃乘厌翟车，车上设紫色团盖，四柱维幕，四垂大带，四马驾之。
公主出降
公主出降，亦设仪仗、行幕、步障、水路。凡亲王公主出则有之。皆系街道司兵级数十人，各执扫具、镀金银水桶，前导洒注： 洒 误刻 酒 。之，名曰 水路 。用担床数百，铺设房卧，并紫衫卷脚幞头。天武官抬舁。又有宫嫔数十，皆真珠钗插吊朵玲珑簇罗头面，红罗销金袍帔，乘马双控双搭青盖前导，谓之 短镫 。前后用红罗销金掌扇遮簇，乘金铜檐子，覆以剪棕，朱红梁脊，上列渗金铜铸云凤花朵檐子，约高五尺许，深八尺，阔四尺许，内容六人，四维垂绣额珠党，白藤间花。匡箱之外，两壁出栏槛皆缕金花，装雕木人物神仙。出队两竿十二人，竿前后皆设绿丝绦金鱼勾子勾定。
皇后出乘舆
皇太后、皇后出乘者，谓之 舆 。比檐子稍增广，花样皆龙，前后檐皆剪棕，仪仗与驾出相似而少，仍无驾头、警跸耳。士庶家与贵家婚嫁，亦乘檐子，只无脊上铜凤花朵，左右两军，自有假赁所在。以至从人衫帽衣服从物俱可赁，不须借。馀命妇王宫士庶通乘坐车子，如檐子样制，亦可容六人，前后有小勾栏，底下轴贯两挟朱轮，前出长辕约七八尺，独牛驾之，亦可假赁。
杂赁
若凶事出殡，自上而下，凶肆各有体例。如方相、车舆、结络、彩帛，皆有定价，不须劳力。寻常出街市干事，稍似路远倦行，逐坊巷桥市，自有假赁鞍马者，不过百钱。
修整杂货及斋僧请道
倘欲修整屋宇，泥补墙壁，生辰忌日，欲设斋僧尼道士，即早辰桥市街巷口皆有木竹匠人，谓之杂货工匠，以至杂作人夫，道士僧人，罗立会聚，候人请唤，谓之 罗斋 。竹木作料，亦有铺席。砖瓦泥匠，随手即就。
筵会假赁
凡民间吉凶筵会，椅桌陈设，器皿合盘，酒檐动使之类，自有茶酒司管赁。吃食下酒，自有厨司。以至托盘、下请书、安排坐次、尊前执事、歌说劝酒，谓之 白席人 。总谓之 四司人 。欲就园馆亭榭寺院游赏命客之类，举意便办，亦各有地分，承揽排备，自有则例，亦不敢过越取钱。虽百十分，厅馆整肃，主人只出钱而已，不用费力。
会仙酒楼
如州东仁和店、新门里会仙楼正店，常有百十分厅馆，动使各各足备，不尚少阙一件。大抵都人风俗奢侈，度量稍宽，凡酒店中不问何人，止两人对坐饮酒，亦须用注碗一副，盘盏两副，果菜碟各五片，水菜碗三五只，即银近百两矣。虽一人独饮，碗遂亦用银盂之类。其果子菜蔬，无非精洁。若别要下酒，即使人外买软羊、龟背、大小骨、诸色包子、玉板鲊、生削巴子、瓜姜之类。
食店
大凡食店，大者谓之 分茶 ，则有头羹、石髓羹、白肉、胡饼、软羊、大小骨角、犒腰子、石肚羹、入炉羊罨、生软羊面、桐皮面、姜泼刀、回刀、冷淘、棋子、寄炉面饭之类。吃全茶，饶齑头羹。更有川饭店，则有插肉面、大燠面、大小抹肉淘、煎燠肉、杂煎事件、生熟烧饭。更有南食店：鱼兜子、桐皮熟脍面、煎鱼饭。又有瓠羹店，门前以枋木及花样礬结缚如山棚，上挂成边猪羊，相间三二十边。近里门面窗户，皆朱绿装饰，谓之 欢门 。每店各有厅院东西廊称呼坐次。客坐，则一人执箸纸，遍问坐客。都人侈纵，百端呼索，或热或冷，或温或整，或绝冷、精浇、膘浇之类，人人索唤不同。行菜得之，近局次立，从头唱念，报与局内。当局者谓之 铛头 ，又曰 着案 讫。须臾，行菜者左手杈三碗、右臂自手至肩驮叠约二十碗，散下尽合各人呼索，不容差错。一有差错，坐客白之主人，必加叱骂，或罚工价，甚者逐之。吾辈入店，则用一等琉璃浅棱碗，谓之 碧碗 ，亦谓之 造羹 ，菜蔬精细，谓之 造齑 ，每碗十文。面与肉相停，谓之 合羹 ；又有 单羹 ，乃半个也。旧只用匙，今皆用箸矣。更有插肉、拨刀、炒羊、细物料、棋子、馄饨店。及有素分茶，如寺院斋食也。又有菜面、胡蝶齑胳，及卖随饭、荷包、白饭、旋切细料馉饳儿、瓜齑、萝卜之类。
肉行
坊巷桥市，皆有肉案，列三五人操刀，生熟肉从便索唤，阔切、片批、细抹、顿刀之类。至晚即有燠爆熟食上市。凡买物不上数钱得者是数。
饼店
凡饼店有油饼店，有胡饼店。若油饼店，即卖蒸饼、糖饼，装合引盘之类。胡饼店即卖门油、菊花、焦、侧厚、油癕、髓饼、新样满麻。每案用三五人捍剂卓花入炉。自五更卓案之声远近相闻。唯武成王庙前海州张家、皇建院前郑家最盛，每家有五十馀炉。
鱼行
卖生鱼则用浅抱桶，以柳叶间串清水中浸，或循街出卖，每日早惟新郑门、西水门、万胜门，如此生鱼有数千檐入门。冬月即黄河诸远处客鱼来，谓之 车鱼 ，每斤不上一百文。


民俗
凡百所卖饮食之人，装鲜净盘合器皿，车檐动使，奇巧可爱，食味和羹，不敢草略。其卖药卖卦，皆具冠带。至于乞丐者，亦有规格。稍似懈怠，众所不容。其士农工商诸行百户衣装，各有本色，不敢越外。谓如香铺裹香人，即顶帽披背；质库掌事，即着皂衫角带不顶帽之类。街市行人，便认得是何色目。加之人情高谊，若见外方之人为都人凌欺，众必救护之。或见军铺收领到斗争公事，横身劝救，有陪酒食檐官方救之者，亦无惮也。或有从外新来，邻左居住，则相借动使，献遗汤茶，指引买卖之类。更有提茶瓶之人，每日邻里互相支茶，相问动静。凡百吉凶之家，人皆盈门。其正酒店户，见脚店三两次打酒，便敢借与二五百两银器。以至贫下人家，就店呼酒，亦用银器供送。有连夜饮者，次日取之。诸妓馆只就店呼酒而已，银器供送，亦复如是。其阔略大量，天下无之也。以其人烟浩穰，添十数万众不加多，减之不觉少。所谓花阵酒池，香山药海。别有幽坊小巷，燕馆歌楼，举之万数，不欲繁碎。
京瓦伎艺
崇、观以来，在京瓦肆伎艺：张廷叟，《孟子书》。主张小唱：李师师、徐婆惜、封宜奴、孙三四等，诚其角者。嘌唱弟子：张七七、王京奴、左小四、安娘、毛团等。教坊减罢并温习：张翠盖、张成弟子、薛子大、薛子小、俏枝儿、杨总惜、周寿奴、称心等。般杂剧：杖头傀儡任小三，每日五更头回小杂剧，差晚看不及矣。悬丝傀儡，张金线。李外宁，药发傀儡。张臻妙、温奴哥、真个强、没勃脐、小掉刀，筋骨上索杂手伎。浑身眼、李宗正、张哥、球杖锡弄。孙宽、孙十五、曾无党、高恕、李孝详，讲史。李訸、杨中立、张十一、徐明、赵世亨、贾九，小说。王颜喜、盖中宝、刘名广，散乐。张真奴，舞旋。杨望京，小儿相扑、杂剧、掉刀、蛮牌。董十五、赵七、曹保义、朱婆儿、没困驼、风僧哥、俎六弄，影戏。丁仪、瘦吉等，弄乔影戏。刘百禽，弄蚁。孔三传、耍秀才，诸宫调。毛详、霍伯丑，商谜。吴八儿，合生。张山人，说诨话。刘乔、河北子、帛遂、胡牛儿、达眼五、重明乔、骆驼儿、李敦等，杂班。外入孙三神鬼。霍四究，说《三分》。尹常卖，《五代史》。文八娘，叫果子。其馀不可胜数。不以风雨寒暑。诸棚看人，日日如是。教坊钧容直，每遇旬休按乐，亦许人观看。每遇内宴前一月，教坊内勾集弟子小儿，习队舞，作乐杂剧节次。
娶妇
凡娶媳妇，先起草帖子，两家允许，然后起细帖子，序三代名讳，议亲人有服亲田产官职之类。次檐许口酒，以络盛酒瓶，装以大花八朵、罗绢生色或银胜八枚，又以花红缴檐上，谓之 缴檐红 ，与女家。女家以淡水二瓶，活鱼三五个，箸一双，悉送在元酒瓶内，谓之 回鱼箸 。或下小定、大定，或相媳妇与不相。若相媳妇，即男家亲人或婆往女家看中，即以钗子插冠中，谓之 插钗子 ；或不入意，即留一两端彩段，与之压惊，则此亲不谐矣。其媒人有数等，上等戴盖头，着紫背子，说官亲宫院恩泽；中等戴冠子，黄包髻背子，或只系裙手，把青凉伞儿，皆两人同行。下定了，即旦望媒人传语。遇节序，即以节物头面羊酒之类追女家，随家丰俭。女家多回巧作之类。次下财礼，次报成结日子。次过大礼，先一日或是日早下催妆冠帔花粉，女家回公裳花幞头之类。前一日女家先来挂帐，铺设房卧，谓之 铺房 。女家亲人有茶酒利市之类。至迎娶日，儿家以车子或花檐子发迎客引至女家门，女家管待迎客，与之彩段，作乐催妆上车檐，从人未肯起，炒咬利市，谓之 起檐子 ，与了然后行。迎客先回至儿家门，从人及儿家人乞觅利市钱物花红等，谓之 拦门 。新妇下车子，有阴阳人执斗，内盛谷豆钱果草节等咒祝，望门而撒，小儿辈争拾之，谓之 撒谷豆 ，俗云厌青羊等杀神也。新人下车檐，踏青布条或毡席，不得踏地，一人捧镜倒行，引新人跨鞍蓦草及秤上过，入门，于一室内当中悬帐，谓之 坐虚帐 ；或只径入房中，坐于床上，亦谓之 坐富贵 。其送女客，急三盏而退，谓之 走送 。众客就筵三杯之后，婿具公裳花胜簇面，于中堂升一榻，上置椅子，谓之 高坐 ，先媒氏请，次姨氏或妗氏请，各斟一杯饮之；次丈母请，方下坐。新人门额，用彩一段，碎裂其下，横抹挂之，婿入房，即众争扯小片而去，谓之 利市缴门红 。婿于床前请新妇出，二家各出彩段，绾一同心，谓之 牵巾 ，男挂于笏，女搭于手，男倒行出，面皆相向，至家庙前参拜毕，女复倒行，扶入房讲拜，男女各争先后对拜毕，就床女向左，男向右坐，妇女以金钱彩果散掷，谓之 撒帐 。男左女右，留少头发，二家出匹段、钗子、木梳、头须之类，谓之 合髻 。然后用两盏以彩结连之，互饮一盏，谓之 交杯酒 。饮讫掷盏，并花冠子于床下，盏一仰一合，俗云 大吉 ，则众喜贺。然后掩帐讫。宫院中即亲随人抱女婿去，已下人家即行出房，参谢诸亲，复就饮酒。散后。次日五更，用一卓，盛镜台镜子于其上，望堂展拜，谓之 新妇拜堂 。次拜尊长亲戚，各有彩段巧作鞋袜等为献，谓之 赏贺 。尊长则复换一匹回之，谓之 答贺 。婿复参妇家，谓之 拜门 。有力能趣办，次日即往，谓之 复面拜门 ，不然，三日七日皆可，赏贺亦如女家之礼。酒散，女家具鼓吹从物，迎婿还家，三日，女家送彩段油蜜注： 蜜 误刻 密 。蒸饼，谓之 蜜和油蒸饼 。其女家来作会，谓之 眗女 。七日，则取女归，或送彩段头面与之，谓之 洗头 。一月，则大会相庆，谓之 满月 。自此以后，礼数简矣。
育子
凡孕妇入月，于初一日父母家以银盆，或或彩画盆，盛粟秆一束，上以锦绣或生色帕覆盖之，上插花朵及通草，帖罗五男二女花样，用盘合装，送馒头，谓之 分痛 。并作眠羊、卧鹿羊、生果实，取其 眠卧 之义。并牙儿衣物籍等，谓之 催生 。就蓐分娩讫，人争送粟米炭醋之类。三日落脐炙。七日谓之 一腊 。至满月则生色及绷绣线，贵富家金银犀玉为之，并果子，大展洗儿会。亲宾盛集，煎香汤于盆中，下果子彩钱葱蒜等，用数丈彩绕之，名曰 围盆 。以钗子搅水，谓之 搅盆 。观者各撒钱于水中，谓之 添盆 。盆中枣子直立者，妇人争取食之，以为生男之征。浴儿毕，落胎发，遍谢坐客，抱牙儿入他人房，谓之 移窠 。生子百日，置会，谓之 百蒣 。至来岁生日，谓之 周蒣 ，罗列盘盏于地，盛果木、饮食、官诰、笔研、筭秤等经卷针线应用之物，观其所先拈者，以为征兆，谓之 试蒣 。此小儿之盛礼也。


四月八日
四月八日佛生日，十大禅院各有浴沸斋会，煎香药糖水相遗，名曰 浴佛水 。迤逦时光昼永，气序清和。榴花院落，时闻求友之莺；细柳亭轩，乍见引雏之燕。在京七十二户诸正店，初卖煮酒，市井一新。唯州南清风楼最宜夏饮，初尝青杏，乍荐樱桃，时得佳宾，觥酬交作。是月茄瓠初出上市，东华门争先供进，一对可直三五十千者。时果则御桃、李子、金杏、林檎之类。
端午
端午节物：百索艾花、银样鼓儿花、花巧画扇、香糖果子、粽子、白团。紫苏、菖蒲、木瓜，并皆茸切，以香药相和，用梅红匣子盛裹。自五月一日及端午前一日，卖桃、柳、葵花、蒲叶、佛道艾，次日家家铺陈于门首，与粽子、五色水团、茶酒供养，又钉艾人于门上，士庶递相宴赏。
六月六日崔府君生日二十四日神保观神生日
六月六日崔府君生日二十四日神保观神生日六月六日州北崔府君生日，多有献送，无盛如此。二十四日州西灌口二郎生日，最为繁盛。庙在万胜门外一里许，敕赐神保观。二十三日御前献送后苑作与书艺局等处制造戏玩，如球杖、弹弓、弋射之具，鞍辔、衔勒、樊笼之类，悉皆精巧，作乐迎引至庙，于殿前露台上设乐棚，教坊钧容直作乐，更互杂剧舞旋。太官局供食，连夜二十四盏，各有节次。至二十四日，夜五更争烧头炉香，有在庙止宿，夜半起以争先者。天晓，诸司及诸行百姓献送甚多。其社火呈于露台之上，所献之物，动以万数。自早呈拽百戏，如上竿、?弄、跳索、相扑、鼓板、小唱、斗鸡、说诨话、杂扮、商谜、合笙、乔筋骨、乔相扑、浪子、杂剧、叫果子、学像生、倬刀、装鬼、砑鼓、牌棒、道术之类，色色有之。至暮呈拽不尽。殿前两幡竿，高数十丈，左则京城所，右则修内司，搭材分占上竿呈艺解。或竿尖立横木列于其上，装神鬼，吐烟火，甚危险骇人。至夕而罢。
是月巷陌杂卖
是月时物，巷陌路口，桥门市井，皆卖大小米水饭、炙肉、干脯、莴苣笋、芥辣瓜儿、义塘甜瓜、卫州白桃、南京金桃、水鹅梨、金杏、小瑶李子、红菱、沙角儿、药木瓜、水木瓜、冰雪、凉水荔枝膏，皆用青布伞当街列床凳堆垛。冰雪惟旧宋门外两家最盛，悉用银器。沙糖绿豆、水晶皂儿、黄冷团子、鸡头穰、冰雪细料馉饳儿、麻饮鸡皮、细索凉粉、素签、成串熟林檎、脂麻团子、江豆儿、羊肉小馒头、龟儿沙馅之类。都人最重三伏，盖六月中别无时节，往往风亭水榭，峻宇高楼，雪槛冰盘，浮瓜沉李，流杯曲沼，苞鲊新荷，远迩笙歌，通夕而罢。
七夕
七月七夕，潘楼街东宋门外瓦子、州西梁门外瓦子、北门外、南朱雀门外街及马行街内，皆卖磨喝乐，乃小塑土偶耳。悉以雕木彩装栏座，或用红纱碧笼，或饰以金珠牙翠，有一对直数千者。禁中及贵家与士庶为时物追陪。又以黄铸为凫雁、鸳鸯、癗、龟鱼之类，彩画金缕，谓之 水上浮 。又以小板上傅土，旋种粟令生苗，置小茅屋花木，作田舍家小人物，皆村落之态，谓之 谷板 。又以瓜雕刻成花样，谓之 花瓜 。又以油面糖蜜造为笑靥儿，谓之 果实花样 ，奇巧百端，如捺香方胜之类。若买一斤数内有一对被介胄者，如门神之像，盖自来风流，不知其从，谓之 果食将军 。又以绿豆、小豆、小麦，于磁器内，以水浸之，生芽数寸，以红篮彩缕束之，谓之 种生 。皆于街心彩幕帐设出络货卖。七夕前三五日，车马盈市，罗绮满街，旋折未开荷花，都人善假做双头莲，取玩一时，提携而归，路人往往嗟爱。又小儿须买新荷叶执之，盖效颦磨喝乐。儿童辈特地新妆，竞夸鲜丽。至初六日、七日晚，贵家多结彩楼于庭，谓之 乞巧楼 。铺陈磨喝乐、花瓜、酒炙、笔砚、针线，或儿童裁诗，女郎呈巧，焚香列拜，谓之 乞巧 。妇女望月穿针。或以小蜘蛛安合子内，次日看之，若网圆正，谓之 得巧 。里巷与妓馆，往往列之门首，争以侈靡相向。( 磨喝乐 本佛经 摩罗 ，今通俗而书之。)
中元节
七月十五日中元节。先数日，市井卖冥器靴鞋、幞头帽子、金犀假带、五彩衣服。以纸糊架子盘游出卖。潘楼并州东西瓦子亦如七夕。耍闹处亦卖果食种生花果之类，及印卖《尊胜目连经》。又以竹竿斫成三脚，高三五尺，上织灯窝之状，谓之盂兰盆，挂搭衣服冥钱在上焚之。构肆乐人，自过七夕，便般 目连经救母 杂剧，直至十五日止，观者增倍。中元前一日，即卖练叶，享祀时铺衬卓面。又卖麻谷窠鬼，亦是系在卓子脚上，乃告祖先秋成之意。又卖鸡冠花，谓之 洗手花 。十五日供养祖先素食，才明即卖郘米饭，巡门叫卖，亦告成意也。又卖转明菜、花花油饼、馂錴、沙錴之类。城外有新坟者，即往拜扫。禁中亦出车马诣道者院谒坟。本院官给祠部十道，设大会，焚钱山，祭军阵亡殁，设孤魂道场。
立秋
立秋日，满街卖楸叶，妇女儿童辈，皆剪成花样戴之。是月，瓜果梨枣方盛，京师枣有数品：灵枣、牙枣、青州枣、亳州枣。鸡头上市，则梁门里李和家最盛。中贵戚里，取索供卖。内中泛索，金合络绎。士庶买之，一裹十文，用小新荷叶包，糁以麝香，红小索儿系之。卖者虽多，不及李和一色拣银皮子嫩者货之。
秋社
八月秋社，各以社糕、社酒相赍送贵戚。宫院以猪羊肉、腰子、奶房、肚肺、鸭饼、瓜姜之属，切作棋子片样，滋味调和，铺于饭上，谓之 社饭 ，请客供养。人家妇女皆归外家，晚归，即外公姨舅皆以新葫芦儿、枣儿为遗，俗云宜良外甥。市学先生预敛诸生钱作社会，以致雇倩、祗应、白席、歌唱之人。归时各携花篮、果实、食物、社糕而散。春社、重午、重九，亦是如此。
中秋
中秋节前，诸店皆卖新酒，重新结络门面彩楼花头，画竿醉仙锦旆。市人争饮，至午未间，家家无酒，拽下望子。是时螯蟹新出，石榴、榅勃、梨、枣、栗、孛萄、弄色枨橘，皆新上市。中秋夜，贵家结饰台榭，民间争占酒楼玩月。丝篁鼎沸，近内庭居民，夜深遥闻笙竽之声，宛若云外。闾里儿童，连宵嬉戏。夜市骈阗，至于通晓。
重阳
九月重阳，都下赏菊，有数种：其黄白色蕊若莲房，曰： 万龄菊 ；粉红色曰 桃花菊 ，白而檀心曰 木香菊 ，黄色而圆者曰 金铃菊 ，纯白而大者曰 喜容菊 ，无处无之。酒家皆以菊花缚成洞户。都人多出郊外登高，如仓王庙、四里桥、愁台、梁王城、砚台、毛驼冈、独乐冈等处宴聚。前一二日，各以粉面蒸糕遗送，上插剪彩小旗，掺饤果实，如石榴子、栗黄、银杏、松子肉之类。又以粉作狮子蛮王之状，置于糕上，谓之 狮蛮 。诸禅寺各有斋会，惟开宝寺、仁王寺有狮子会。诸僧皆坐狮子上，作法事讲说，游人最盛。下旬即卖冥衣靴鞋席帽衣段，以十月朔日烧献故也。


十月一日
十月一日，宰臣已下受衣着锦袄。三日(今则五日)，士庶皆出城飨坟。禁中车马，出道者院及西京朝陵。宗室车马，亦如寒食节。有司进暖炉炭。民间皆置酒作暖炉会也。
天宁节
初十日天宁节。前一月，教坊集诸妓阅乐。初八日，枢密院率修武郎以上；初十日，尚书省宰执率宣教郎以上，并诣相国寺罢散祝圣斋筵，次赴尚书省都厅赐宴。
宰执亲王宗室百官入内上寿
十二日，宰执、亲王、宗室、百官，入内上寿大起居(搢笏舞蹈)。乐未作，集英殿山楼上教坊乐人效百禽鸣，内外肃然，止闻半空和鸣，若鸾凤翔集。百官以下谢坐讫，宰执、禁从，亲王、宗室、观察使已上，并大辽、高丽、夏国使副，坐于殿上。诸卿少百官，诸国中节使人，坐两廊。军校以下，排在山楼之后。皆以红面青黑漆矮偏钉。每分列环饼、油饼、枣塔为看盘，次列果子。惟大辽加之猪羊鸡鹅兔连骨熟肉为看盘，皆以小绳束之。又生葱韭蒜醋各一堞。三五人共列浆水一桶，立勺数枚。教坊色长二人，在殿上栏干边，皆诨裹宽紫袍，金带义，看盏斟御酒。看盏者，举其袖唱引曰 绥御酒 ，声绝，拂双袖于栏干而止。宰臣酒则曰 绥酒 ，如前。教坊乐部，列于山楼下彩棚中，皆裹长脚幞头，随逐部服紫绯绿三色宽衫，黄义，镀金凹面腰带，前列柏板，十串一行，次一色画面琵琶五十面，次列箜篌两座，箜篌高三尺许，形如半边木梳，黑漆镂花金装画。下有台座，张二十五弦，一人跪而交手擘之。以次高架大鼓二面，彩画花地金龙，击鼓人背结宽袖，别套黄窄袖，垂结带金裹鼓棒，两手高举互击，宛若流星。后有羯鼓两座，如寻常番鼓子，置之小卓子上，两手皆执杖击之，杖鼓应焉。次列铁石方响明金，彩画架子，双垂流苏。次列箫、笙、埙、篪、觱篥、龙笛之类，两旁对列杖鼓二百面，皆长脚幞头、紫绣抹额、背系紫宽衫、黄窄袖、结带黄义。诸杂剧色皆诨裹，各服本色紫绯绿宽衫，义篪，镀金带。自殿陛对立，直至乐棚。每遇舞者入场，则排立者叉手，举左右肩，动足应拍，一齐群舞，谓之 挼曲子 。（挼字仍回反。）
第一盏御酒，歌板色，一名 唱中腔 ，一遍讫，先笙与箫笛各一管和，又一遍，众乐齐举，独闻歌者之声。宰臣酒，乐部起倾杯。百官酒，三台舞旋，多是雷中庆。其馀乐人舞者，诨裹宽衫，唯中庆有官，故展裹。舞曲破前一遍。舞者入场，至歇拍，续一人入场，对舞数拍。前舞者退，独后舞者终其曲，谓之 舞末 。
第二盏御酒，歌板色，唱如前。宰臣酒，慢曲子。百官酒，三台舞如前。
第三盏，左右军百戏入场，一时呈拽。所谓左右军，乃军师坊市两厢也，非诸军之军。百戏乃上竿、跳索、倒立、折腰、弄碗注、踢瓶、筋斗、擎戴之类，即不用狮豹大旗神鬼也。艺人或男或女，皆红巾彩服。殿前自有石镌柱窠，百戏入场，旋立其戏竿。凡御宴至第三盏，方有下酒肉、咸豉、爆肉，双下驼峰角子。
第四盏如上仪舞毕，发谭子，参军色执竹竿拂子，念致语口号，诸杂剧色打和，再作语，勾合大曲舞。下酒榼：子骨头、索粉、白肉胡饼。
第五盏御酒，独弹琵琶。宰臣酒，独打方响。凡独奏乐，并乐人谢恩讫，上殿奏之。百官酒，乐部起三台舞，如前毕。参军色执竹竿子作语，勾小儿队舞。小儿各选年十二三者二百馀人，列四行，每行队头一名，四人簇拥，并小隐士帽，着绯绿紫青生色花衫，上领四契义束带，各执花枝排定。先有四人裹卷脚幞头、紫衫者，擎一彩殿子，内金贴字牌，擂鼓而进，谓之 队名牌 ，上有一联，谓如 九韶翔彩凤，八佾舞青鸾 之句。乐部举乐，小儿舞步进前，直叩殿陛。参军色作语，问小儿班首近前，进口号，杂剧人皆打和毕，乐作，群舞合唱，且舞且唱，又唱破子毕，小儿班首入进致语，勾杂剧入场，一场两段。是时教坊杂剧色鳖膨刘乔、侯伯朝、孟景初、王颜喜，而下皆使副也。内殿杂戏，为有使人预宴，不敢深作谐谑，惟用群队装其似像，市语谓之 拽串 。杂戏毕，参军色作语，放小儿队。又群舞《应天长》曲子出场。下酒：群仙、天花饼、太平毕罗干饭、缕肉羹、莲花肉饼。驾兴，歇座。百官退出殿门幕次。须臾追班，起居再坐。
第六盏御酒，笙起慢曲子，宰臣酒慢曲子，百官酒三台舞。左右军筑球，殿前旋立球门，约高三丈许，杂彩结络，留门一尺许。左军球头苏述，长脚幞头，红锦袄，馀皆卷脚幞头，亦红锦袄，十馀人。右军球头孟宣，并十馀人，皆青锦衣。乐部哨笛杖鼓断送。左军先以球团转众，小筑数遭，有一对次球头，小筑数下，待其端正，即供球与球头，打大癙过球门。右军承得球，复团转众，小筑数遭，次球头亦依前供球与球头，以大癙打过，或有即便复过者胜。胜者赐以银碗锦彩，拜舞谢恩，以赐锦共披而拜也。不胜者球头吃鞭，仍加抹抢下酒，假鼋鱼，密浮酥捺花。
第七盏御酒慢曲子，宰臣酒皆慢曲子，百官酒三台舞讫，参军色作语，勾女童队入场。女童皆选两军妙龄容艳过人者四百馀人，或戴花冠，或仙人髻鸦霞之服，或卷曲花脚幞头，四契红黄生色销金锦绣之衣，结束不常，莫不一时新妆，曲尽其妙。杖子头四人，皆裹曲脚向后指天幞头，簪花，红黄宽袖衫，义，执银裹头杖子。皆都城角者，当时乃陈奴哥、俎姐哥、李伴奴、双奴，馀不足数。亦每名四人簇拥，多作仙童丫髻，仙裳执花，舞步进前成列。或舞《采莲》，则殿前皆列莲花。槛曲亦进队名。参军色作语问队，杖子头者进口号，且舞且唱。乐部断送《采莲》讫，曲终复群舞。唱中腔毕，女童进致语，勾杂戏入场，亦一场两段讫，参军色作语，放女童队，又群唱曲子，舞步出场。比之小儿节次增多矣。下酒：排炊羊胡饼、炙金肠。
第八盏御酒，歌板色，一名 唱踏歌 。宰臣酒慢曲子，百官酒三台舞。合曲破舞旋。下酒：假沙鱼、独下馒头、肚羹。
第九盏御酒慢曲子，宰臣酒慢曲子，百官酒三台舞。曲如前。左右军相扑。下酒：水饭、簇饤下饭。驾兴。御筵酒盏皆屈卮，如菜碗样，而有手把子。殿上纯金，廊下纯银。食器，金银漆碗碟也。宴退，臣僚皆簪花归私第，呵引从人皆簪花并破官钱。诸女童队出右掖门，少年豪俊，争以宝具供送，饮食酒果迎接，各乘骏骑而归。或花冠，或作男子结束，自御街驰骤，竞逞华丽，观者如堵。省宴亦如此。
立冬
是月立冬前五日，西御园进冬菜。京师地寒，冬月无蔬菜，上至宫禁，下及民间，一时收藏，以充一冬食用。于是车载马驼，充塞道路。时物：姜豉、子、红丝、末脏、鹅梨、榅桲、蛤蜊、螃蟹。


清明节
清明节，寻常京师以冬至后一百五日为大。寒食前一日谓之 炊熟 ，用面造枣飞燕，柳条串之，插于门楣，谓之 子推燕 。子女及笄者，多以是日上头。寒食第三节，即清明日矣。凡新坟皆用此日拜扫。都城人出郊。禁中前半月发宫人车马朝陵，宗室南班近亲，亦分遣诣诸陵坟享祀，从人皆紫衫白绢三角子青行缠，皆系官给。节日亦禁中出车马，诣奉先寺道者院祀诸宫人坟，莫非金装绀阛，锦额珠帘，绣扇双遮，纱笼前导。士庶阗塞诸门，纸马铺皆于当街用纸衮叠成楼阁之状。四野如市，往往就芳树之下，或园囿之间，罗列杯盘，互相劝酬。都城之歌儿舞女，遍满园亭，抵暮而归。各携枣、炊饼，黄胖、掉刀，名花异果，山亭戏具，鸭卵鸡雏，谓之 门外土仪 。轿子即以杨柳杂花装簇顶上，四垂遮映。自此三日，皆出城上坟，但一百五日最盛。节日坊市卖稠饧、麦糕、乳酪、乳饼之类。缓入都门，斜阳御柳；醉归院落，明月梨花。诸军禁卫，各成队伍，跨马作乐四出，谓之 摔脚 。其旗旌鲜明，军容雄壮，人马精锐，又别为一景也。
三月一日开金明池琼林苑
三月一日，州西顺天门外，开金明池琼林苑，每日教习车驾上池仪范。虽禁从士庶许纵赏，御史台有榜不得弹劾。池在顺天门街北，周围约九里三十步，池西直径七里许。入池门内南岸，西去百馀步，有西北临水殿，车驾临幸，观争标锡宴于此。往日旋以彩幄，政和间用土木工造成矣。又西去数百步，乃仙桥，南北约数百步，桥面三虹，朱漆栏螲，下排雁柱，中央隆起，谓之 骆驼虹 ，若飞虹之状。桥尽处，五殿正在池之中心，四岸石甃，向背大殿，中坐各设御幄，朱漆明金龙床，河间云水，戏龙屏风，不禁游人。殿上下回廊皆关扑钱物饮食伎艺人作场，勾肆罗列左右。桥上两边用瓦盆，内掷头钱，关扑钱物、衣服、动使。游人还往，荷盖相望。桥之南立棂星门，门里对立彩楼。每争标作乐，列妓女于其上。门相对街南有砖石甃砌高台，上有楼观，广百丈许，曰宝津楼，前至池门，阔百馀丈，下瞰仙桥水殿，车驾临幸，观骑射百戏于此池之东岸。临水近墙皆垂杨，两边皆彩棚幕次，临水假赁，观看争标。街东皆酒食店舍，博易场户，艺人勾肆，质库，不以几日解下，只至闭池，便典没出卖。北去直至池后门，乃汴河西水门也。其池之西岸，亦无屋宇，但垂杨蘸水，烟草铺堤，游人稀少，多垂钓之士，必于池苑所买牌子，方许捕鱼，游人得鱼，倍其价买之，临水砟脍，以荐芳樽，乃一时佳味也。习水教罢，系小龙船于此。池岸正北对五殿，起大屋，盛大龙船，谓之 奥屋 ，车驾临幸，往往取二十日。诸禁卫班直，簪花、披锦绣、捻金线衫袍，金带勒帛之类结束，竞逞鲜新。出内府金枪，宝装弓剑，龙凤绣旗，红缨锦辔，万骑争驰，铎声震地。
驾幸临水殿观争标锡宴
驾先幸池之临水殿锡宴群臣。殿前出水棚，排立仪卫。近殿水中，横列四彩舟，上有诸军百戏，如大旗、狮豹、掉刀、蛮牌、神鬼、杂剧之类。又列两船，皆乐部。又有一小船，上结小彩楼，下有三小门，如傀儡棚，正对水中。乐船上参军色进致语，乐作，彩棚中门开，出小木偶人，小船子上有一白衣人垂钓，后有小童举棹注： 棹 误刻 掉 。划船，辽绕数回，作语，乐作，钓出活小鱼一枚，又作乐，小船入棚。继有木偶筑球舞旋之类，亦各念致语，唱和，乐作而已，谓之 水傀儡 。又有两画船，上立秋千，船尾百戏人上竿，左右军院虞候监教鼓笛相和。又一人上蹴秋千，将平架，筋斗掷身入水，谓之 水秋千 。水戏呈毕，百戏乐船，并各鸣锣鼓，动乐舞旗，与水傀儡船分两壁退去。有小龙船二十只，上有绯衣军士各五十馀人，各设旗鼓铜锣。船头有一军校，舞旗招引，乃虎翼指挥兵级也。又有虎头船十只，上有一锦衣人，执小旗立船头上，馀皆着青短衣，长顶头巾，齐舞棹，乃百姓卸在行人也。又有飞鱼船二只，彩画间金，最为精巧，上有杂彩戏衫五十馀人，间列杂色小旗绯伞，左右招舞，鸣小锣鼓铙铎之类。又有鳅鱼船二只，止容一人撑划，乃独木为之也。皆进花石朱缅所进。诸小船竞诣奥屋，牵拽大龙船出诣水殿，其小龙船争先团转翔舞，迎导于前。其虎头船以绳索引龙舟。大龙船约长三四十丈，阔三四丈，头尾鳞鬣，皆雕镂金饰，蟈板皆退光，两边列十子，充分歇泊中，设御座龙水屏风。蟈板到底深数尺，底上密排铁铸大银样，如卓面大者压重，庶不欹侧也。上有层楼台观，槛曲安设御座。龙头上人舞旗，左右水棚，排列六桨，宛若飞腾。至水殿，舣之一边。水殿前至仙桥，预以红旗插于水中，标识地分远近。所谓小龙船，列于水殿前，东西相向；虎头、飞鱼等船，布在其后，如两阵之势。须臾，水殿前水棚上一军校以红旗招之，龙船各鸣锣鼓出阵，划棹旋转，共为圆阵，谓之 旋罗 。水殿前又以旗招之，其船分而为二，各圆阵，谓之 海眼 。又以旗招之，两队船相交互，谓之 交头 。又以旗招之，则诸船皆列五殿之东面，对水殿排成行列，则有小舟一军校执一竿，上挂以锦彩银碗类，谓之 标竿 ，插在近殿水中。又见旗招之，则两行舟鸣鼓并进，捷者得标，则山呼拜舞。并虎头船之类，各三次争标而止。其小船复引大龙船入奥屋内矣。
驾幸琼林苑
驾方幸琼林苑，在顺天门大街，面北，与金明池相对。大门牙道，皆古松怪柏。两傍有石榴园、樱桃园之类，各有亭榭，多是酒家所占。苑之东南隅，政和间创筑华觜冈，高数丈，上有横观层楼，金碧相射，下有锦石缠道，宝砌池塘，柳锁虹桥，花萦凤舸，其花皆素馨、末莉、山丹、瑞香、含笑、射香等闽、广、二浙所进南花。有月池、梅亭牡丹之类，诸亭不可悉数。
驾幸宝津楼宴殿
宝津楼之南，有宴殿，驾临幸嫔御，车马在此。寻常亦禁人出入，有官监之。殿之西，有射殿，殿之南，南有横街，牙道柳径，乃都人击球之所。西去苑西门水虎翼巷横道之南，有古桐牙道，两傍亦有小园圃台榭。南过画桥，水心有大撮焦亭子，方池柳步围绕，谓之虾蟆亭，亦是酒家占。寻常驾未幸，习旱教于苑大门。御马立于门上。门之两壁，皆高设彩棚，许士庶观赏，呈引百戏。御马上池，则张黄盖击鞭如仪。每遇大龙船出，及御马上池，则游人增倍矣。
驾登宝津楼诸军呈百戏
驾登宝津楼，诸军百戏，呈于楼下。先列鼓子十数辈，一人摇双鼓子，近前进致语，多唱 青春三月蓦山溪 也。唱讫，鼓笛举一红巾者弄大旗，次狮豹入场，坐作进退，奋迅举止毕。次一红巾者，手执两白旗子，跳跃旋风而舞，谓之 扑旗子 。及上竿、打筋斗之类讫，乐部举动，琴家弄令，有花妆轻健军士百馀，前列旗帜，各执雉尾、蛮牌、木刀，初成行列，拜舞互变开门夺桥等阵，然后列成 偃月阵 。乐部复动蛮牌令，数内两人出阵对舞，如击刺之状，一人作奋击之势，一人作僵仆。出场凡五七对，或以枪对牌，剑对牌之类。忽作一声如霹雳，谓之 爆仗 ，则蛮牌者引退，烟火大起，有假面披发，口吐狼牙烟火，如鬼神状者上场。着青帖金花短后之衣，帖金皂，跣足，携大铜锣随身，步舞而进退，谓之 抱锣 。绕场数遭，或就地放烟火之类。又一声爆仗，乐部动《拜新月慢》曲，有面涂青碌，戴面具金睛，饰以豹皮锦绣看带之类，谓之 硬鬼 。或执刀斧，或执杵棒之类，作脚步蘸立，为驱捉视听之状。又爆仗一声，有假面长髯，展裹绿袍靴简，如钟馗像者，傍一人以小锣相招和舞步，谓之 舞判 。继有二三瘦瘠、以粉涂身，金睛白面，如髑髅状，系锦绣围肚看带，手执软仗，各作魁谐趋跄，举止若排戏，谓之 哑杂剧 。又爆仗响，有烟火就涌出，人面不相睹，烟中有七人，皆披发文身，着青纱短后之衣，锦绣围肚看带，内一人金花小帽、执白旗，馀皆头巾，执真刀，互相格斗击刺，作破面剖心之势，谓之 七圣刀 。忽有爆仗响，又后烟火。出散处以青幕围绕，列数十辈，皆假面异服，如祠庙中神鬼塑像，谓之 歇帐 。又爆仗响，卷退。次有一击小铜锣，引百馀人，或巾裹，或双髻，各着杂色半臂，围肚看带，以黄白粉涂其面，谓之 抹跄 。各执木棹刀一口，成行列，击锣者指呼，各拜舞起居毕，喝喊变阵子数次，成一字阵，两两出阵格斗，作夺刀击刺之态百端讫，一人弃刀在地，就地掷身背着地，有声，谓之 扳落 。如是数十对讫，复有一装田舍儿者入场念诵言语讫，有一装村妇者入场，与村夫相值，各持棒杖，互相击触，如相殴态。其村夫者以杖背村妇出场毕，后部乐作，诸军缴队杂剧一段，继而露台弟子杂剧一段，是时弟子萧住儿、丁都赛、薛子大、薛子小、杨总惜、崔上寿之辈，后来者不足数。合曲舞旋讫，诸班直常入祗候子弟所呈马骑，先一人空手出马，谓之 引马 。次一人磨旗出马，谓之 开道旗 。次有马上抱红绣之球，击以红锦索，掷下于地上，数骑追逐射之，左曰 仰手射 ，右曰 合手射 ，谓之 拖绣球 。又以柳枝插于地，数骑以子箭，或弓或弩射之，谓之 柳枝 。又有以十馀小旗，遍装轮上而背之出马，谓之 旋风旗 。又有执旗挺立鞍上，谓之 立马 。或以身下马，以手攀鞍而复上，谓之 骗马 。或用手握定镫，以身从后来往，谓之 跳马 。忽以身离鞍，屈右脚挂马鬃，左脚在镫，左手把鬃，谓之 献鞍 ，又曰 弃鬃背坐 。或以两手握镫，以肩着鞍桥，双脚直上，谓之 倒立 。忽掷脚着地，倒拖顺马而走，复跳上马，谓之 拖马 。或留左脚着镫，右脚出镫，离鞍横身，在鞍一边，左手捉鞍，右手把鬃存身，直一脚顺马而走，谓之 飞仙膊马 。又存身拳曲在鞍一边，谓之 镫里藏身 。或右臂挟鞍，足着地顺马而走，谓之 赶马 。或出一镫，坠身着，以手向下绰地，谓之 绰尘 。或放令马先走，以身追及，握马尾而上，谓之 豹子马 。或横身鞍上，或轮弄利刃，或重物大刀双刀百端讫，有黄衣老兵，谓之 黄院子 ，数辈执小绣龙旗前导；宫监马骑百馀，谓之 妙法院 ；女童皆妙龄翘楚，结束如男子：短顶头巾，各着杂色锦绣捻金丝番段窄袍，红绿吊敦束带，莫非玉羁金勒，宝镫花鞯，艳色耀日，香风袭人，驰骤至楼前，团转数遭，轻帘鼓声，马上亦有呈骁艺者。中贵人许畋押队，招呼成列，鼓声一齐，掷身下马，一手执弓箭，揽缰子，就地如男子仪，拜舞山呼讫，复听鼓声，骗马而上。大抵禁庭如男子装者，便随男子礼起居。复驰骤团旋分合阵子讫，分两阵，两两出阵，左右使马直背射弓，使番枪或草棒，交马野战，呈骁骑讫，引退，又作乐。先设彩结小球门于殿前，有花装男子百馀人，皆裹角子向后拳曲花幞头，半着红，半着青锦袄子，义束带，丝鞋，各跨雕鞍花驴子，分为两队，各有朋头一名，各执彩画杖，谓之 小打 。一朋头用杖击弄球子，如缀球子，方坠地，两朋争占，供与朋头，左朋击球子过门入孟为胜，右朋向前争占，不令入孟，互相追逐，得筹谢恩而退。续有黄院子引出宫监百馀，亦如小打者，但加之珠翠装饰，玉带红靴，各跨小马，谓之 大打 。人人乘骑精熟，驰骤如神，雅态轻盈，妖姿绰约，人间但见其图画矣。呈讫。
驾幸射殿射弓
驾诣射殿射弓，垛子前列招箭班二十馀人，皆长脚幞头，紫绣抹额紫宽衫，黄义，雁翅排立，御箭去则齐声招舞，合而复开，箭中的矣。又一人口衔一银碗，两肩两手共五只，箭来皆能承之。射毕驾归宴殿。
池苑内纵人关扑游戏
池苑内除酒家艺人占外，多以彩幕缴络，铺设珍玉、奇玩、匹帛、动使、茶酒器物关扑。有以一笏扑三十笏者。以至车马、地宅、歌姬、舞女，皆约以价而扑之。出九和合有名者，任大头、快活三之类，馀亦不数。池苑所进奉鱼藕果实，宣赐有差。后苑作进小龙船，雕牙缕翠，极尽精巧。随驾艺人池上作场者，宣、政间，张艺多、浑身眼、宋寿香、尹士安小乐器，李外宁水傀儡，其馀莫知其数。池上饮食：水饭、凉水绿豆、螺蛳肉、饶梅花酒，查片、杏片、梅子、香药脆梅、旋切鱼脍、青鱼、盐鸭卵、杂和辣菜之类。池上水教罢，贵家以双缆黑漆平船，紫帷帐，设列家乐游池。宣、政间亦有假赁大小船子，许士庶游赏，其价有差。
驾回仪卫
驾回则御裹小帽，簪花乘马，前后从驾臣寮、百司仪卫，悉赐花。大观初，乘骢马至太和宫前，忽宣 小乌 ，其马至御前，拒而不进，左右曰： 此愿封官。 敕赐龙骧将军，然后就辔，盖 小乌 平日御爱之马也。莫非锦绣盈都，花光满日，御香拂路，广乐喧空，宝骑交驰，彩棚夹路，绮罗珠翠，户户神仙，画阁红楼，家家洞府。游人士庶，车马万数。妓女旧日多乘驴，宣、政间惟乘马，披凉衫，将盖头背系冠子上。少年狎客，往往随后，亦跨马轻衫小帽。有三五文身恶少年控马，谓之 花褪马 。用短缰促马头，刺地而行，谓之 鞅缰 。呵喝驰骤，竞逞骏逸。游人往往以竹竿挑挂终日关扑所得之物而归。仍有贵家士女，小轿插花，不垂帘幕。自三月一日至四月八日闭池，虽风雨亦有游人，路无虚日矣。


正月
正月一日年节，开封府放关扑三日。士庶自早互相庆贺，坊巷以食物动使果实柴炭之类，歌叫关扑。如马行、潘楼街，州东宋门外，州西梁门外踊路，州北封丘门外，及州南一带，皆结彩棚，铺陈冠梳、珠翠、头面、衣着、花朵、领抹、靴鞋、玩好之类，间列舞场歌馆，车马交驰。向晚，贵家妇女纵赏关赌，入场观看，入市店饮宴，惯习成风，不相笑讶。至寒食冬至三日亦如此。小民虽贫者，亦须新洁衣服，把酒相酬尔。
元旦朝会
正旦大朝会，车驾坐大庆殿，有介胄长大人四人立于殿角，谓之 镇殿将军 。诸国使人入贺。殿庭列法驾仪仗，百官皆冠冕朝服，诸路举人解首，亦士服立班，其服二梁冠、白袍青缘。诸州进奏吏，各执方物入献。诸国使人，大辽大使顶金冠，后檐尖长，如大莲叶，服紫窄袍，金蹀躞；副使展裹金带，如汉服。大使拜则立左足，跪右足，以两手着右肩为一拜。副使拜如汉仪。夏国使副，皆金冠、短小样制服、绯窄袍、金蹀躞、吊敦背，叉手展拜。高丽与南番交州使人，并如汉仪。回纥皆长髯高鼻，以匹帛缠头，散披其服。于阗皆小金花毡笠、金丝战袍束带，并妻男同来，乘骆驼，毡兜铜铎入贡。三佛齐皆瘦脊缠头、绯衣、上织成佛面。又有南蛮五姓番，皆椎髻乌毡，并如僧人，礼拜入见。旋赐汉装锦袄之类。更有真腊、大理、大石等国，有时来朝贡。其大辽使人，在都亭驿，夏国在都亭西驿，高丽在梁门外安州巷同文馆，回纥、于阗在礼宾院，诸番国在瞻云馆或怀远驿。唯大辽、高丽就馆赐宴。大辽使人朝见讫，翌日诣大相国寺烧香，次日诣南御苑射弓，朝廷旋选能射武臣伴射，就彼赐宴，三节人皆与焉。先列招箭班十馀于垛子前。使人多用弩子射，一裹无脚小幞头子锦袄子辽人，踏开弩子，舞旋榙箭，过与使人，彼窥得端正，止令使人发牙。例本朝伴射用弓箭。中的则赐闹装、银鞍马、衣着、金银器物有差。伴射得捷，京师市井儿遮路争献口号，观者如堵。翼日人使朝辞。朝退，内前灯山已上彩，其速如神。
立春
立春前一日，开封府进春牛入禁中鞭春。开封、祥符两县，置春牛于府前。至日绝早，府僚打春，如方州仪。府前左右，百姓卖小春牛，往往花装栏坐，上列百戏人物，春幡雪柳，各相献遗。春日，宰执亲王百官，皆赐金银幡胜。入贺讫，戴归私第。
元宵
正月十五日元宵，大内前自岁前冬至后，开封府绞缚山棚，立木正对宣德楼，游人已集御街两廊下。奇术异能，歌舞百戏，鳞鳞相切，乐声嘈杂十馀里，击丸蹴踘，踏索上竿。赵野人，倒吃冷淘。张九哥，吞铁剑。李外宁，药法傀儡。小健儿，吐五色水、旋烧泥丸子。大特落，灰药。榾柮儿，杂剧。温大头、小曹，嵇琴。党千，箫管。孙四，烧炼药方。王十二，作剧术。邹遇、田地广，杂扮。苏十、孟宣，筑球。尹常卖，《五代史》。刘百禽，蚁。杨文秀，鼓笛。更有猴呈百戏，鱼跳刀门，使唤蜂蝶，追呼蝼蚁。其馀卖药、卖卦，沙书地谜，奇巧百端，日新耳目。至正月七日，人使朝辞出门，灯山上彩，金碧相射，锦绣交辉。面北悉以彩结，山礬上皆画神仙故事。或坊市卖药卖卦之人，横列三门，各有彩结金书大牌，中曰 都门道 ，左右曰 左右禁卫之门 ，上有大牌曰 宣和与民同乐 。彩山左右，以彩结文殊、普贤，跨狮子、白象，各于手指出水五道，其手摇动。用辘轳绞水上灯山尖高处，用木柜贮之，逐时放下，如瀑布状。又于左右门上，各以草把缚成戏龙之状，用青幕遮笼，草上密置灯烛数万盏，望之蜿蜒，如双龙飞走。自灯山至宣德门楼横大街，约百馀丈，用棘刺围绕，谓之 棘盆 ，内设两长竿，高数十丈，以缯彩结束，纸糊百戏人物，悬于竿上，风动宛若飞仙。内设乐棚，差衙前乐人作乐杂戏，并左右军百戏，在其中驾坐一时呈拽。宣德楼上，皆垂黄缘，帘中一位，乃御座。用黄罗设一彩棚，御龙直执黄盖掌扇，列于帘外。两朵楼各挂灯球一枚，约方圆丈馀，内燃椽烛，帘内亦作乐。宫嫔嬉笑之声，下闻于外。楼下用枋木垒成露台一所，彩结栏槛，两边皆禁卫排立，锦袍，幞头簪赐花，执骨朵子，面此乐棚。教坊钧容直、露台弟子，更互杂剧。近门亦有内等子班直排立。万姓皆在露台下观看，乐人时引万姓山呼。
十四日车驾幸五岳观
正月十四日，车驾幸五岳观迎祥池，有对御（谓赐群臣宴也）。至晚还内围子，亲从官皆顶球头大帽，簪花，红锦团答戏狮子衫，金镀天王腰带，数重骨朵。天武官皆顶双卷脚幞头，紫上大搭天鹅结带宽衫。殿前班顶两脚屈曲向后花装幞头，着绯青紫三色這金线结带望仙花袍，跨弓剑，乘马，一扎鞍辔，缨绋前导。御龙直一脚指天一脚圈曲幞头，着红方胜锦袄子，看带束带，执御从物，如金交椅、唾盂、水罐、果垒、掌扇、缨绋之类。御椅子皆黄罗珠蹙背座，则亲从官执之。诸班直皆幞头锦袄束带。每常驾出有红纱帖金烛笼二百对，元宵加以琉璃玉柱掌扇灯。快行家各执红纱珠络灯笼。驾将至，则围子数重，外有一人捧月样兀子锦，覆于马上。天武官十馀人，簇拥扶策，喝曰： 看驾头！ 次有吏部小使臣百馀，皆公裳，执珠络球杖，乘马听唤。近侍馀官皆服紫绯绿公服，三衙太尉、知、玉带罗列前导，两边皆内等子。选诸军膂力者，着锦袄顶帽，握拳顾望，有高声者捶之流血。教坊钧容直乐部前引，驾后诸班直马队作乐，驾后围子外左则宰执侍从，右则亲王、宗室、南班官。驾近，则列横门十馀人击鞭，驾后有曲柄小红绣伞，亦殿侍执之于马上。驾入灯山，御辇院人员辇前喝 随竿媚来 ，御辇团转一遭，倒行观灯山，谓之 鹁鸽旋 ，又谓之 踏五花儿 ，则辇官有喝赐矣。驾登宣德楼，游人奔赴露台下。
十五日驾诣上清宫
十五日诣上清宫，亦有对御，至晚回内。
十六日
十六日车驾不出，自进早讫，登门乐作，卷帘，御座临轩，宣万姓。先到门下者，犹得瞻见天表，小帽红袍，独卓子。左右近侍，帘外伞扇执事之人。须臾下帘，则乐作，纵万姓游赏。两朵楼相对：左楼相对，郓王以次彩棚幕次；右楼相对，蔡太师以次执政戚里幕次。时复自楼上有金凤飞下诸幕次，宣赐不辍。诸幕次中，家妓竞奏新声，与山棚露台上下，乐声鼎沸。西朵楼下，开封尹弹压幕次，罗列罪人满前，时复决遣，以警愚民。楼上时传口敕，特令放罪。于是华灯宝炬，月色花光，霏雾融融，动烛远近。至三鼓，楼上以小红纱灯球缘索而至半空，都人皆知车驾还内矣。须臾闻楼外击鞭之声，则山楼上下，灯烛数十万盏，一时灭矣。于是贵家车马，自内前鳞切，悉南去游相国寺。寺之大殿，前设乐棚，诸军作乐，两廊有诗牌灯云： 天碧银河欲下来，月华如水照楼台。 并 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 之诗。其灯以木牌为之，雕镂成字，以纱绢幂之于内，密燃其灯，相次排定，亦可爱赏。资圣阁前安顿佛牙，设以水灯，皆系宰执、戚里、贵近占设看位。最耍闹：九子母殿及东西塔院，惠林、智海，宝梵，竞陈灯烛，光彩争华，直至达旦。其馀宫观寺院，皆放万姓烧香。如开宝、景德大佛寺等处。皆有乐棚，作乐燃灯。惟禁宫观寺院，不设灯烛矣。次则葆真宫有玉柱玉帘窗隔灯。诸坊巷、马行，诸香药铺席、茶坊酒肆，灯烛各出新奇。就中莲华王家香铺灯火出群，而又命僧道场打花钹、弄椎鼓，游人无不驻足。诸门皆有官中乐棚。万街千巷，尽皆繁盛浩闹。每一坊巷口，无乐棚去处，多设小影戏棚子，以防本坊游人小儿相失，以引聚之。殿前班在禁中右掖门里，则相对右掖门设一乐棚，放本班家口，登皇城观看。官中有宣赐茶酒妆粉钱之类。诸营班院于法不得夜游，各以竹竿出灯球于半空，远近高低，若飞星然。阡陌纵横，城不禁。别有深坊小巷，绣额珠帘，巧制新妆，竞夸华丽，春情荡飏，酒兴融怡，雅会幽欢，寸阴可惜，景色浩闹，不觉更阑。宝骑骎骎，香轮辘辘，五陵年少，满路行歌，万户千门，笙簧未彻，市人卖玉梅、夜蛾、蜂儿、雪柳、菩提叶、科头圆子、拍头焦。唯焦以竹架子出青伞上，装缀梅红缕金小灯笼子，架子前后亦设灯笼，敲鼓应拍，团团转走，谓之 打旋罗 ，街巷处处有之。至十九日收灯，五夜城不禁，尝有旨展日。宣和年间，自十二月于酸枣门(二名景龙)门上，如宣德门元夜点照，门下亦置露台，南至宝箓宫，两边关扑买卖，晨晖门外设看位一所，前以荆棘围绕，周回约五七十步，都下卖鹌鹑骨饳儿、圆子、拍、白肠、水晶鲙、科头细粉、旋炒栗子、银杏、盐豉、汤鸡、段金橘、橄榄、龙眼、荔枝。诸般市合，团团密摆，准备御前索唤。以至尊有时在看位内，门司、御药、知省、太尉，悉在帘前，用三五人弟子祗应。盆照耀，有同白日。仕女观者，中贵邀住劝酒一金杯令退。直至上元，谓之 预赏 。惟周待诏瓠羹，贡馀者一百二十文足一个，其精细果别如市店十文者。
收灯都人出城探春
收灯毕，都人争先出城探春，州南则玉津园外学方池亭榭、玉仙观，转龙湾西去一丈佛园子、王太尉园，奉圣寺前孟景初园，四里桥望牛冈剑客庙。自转龙弯东去陈州门外，园馆尤多。州东宋门外快活林、勃脐陂、独乐冈、砚台、蜘蛛楼、麦家园，虹桥王家园，曹、宋门之间东御苑，乾明崇夏尼寺。州北李驸马园。州西新郑门大路，直过金明池西道者院，院前皆妓馆。以西宴宾楼有亭榭，曲折池塘秋千画舫，酒客税小舟，帐设游赏。相对祥祺观，直至板桥，有集贤楼、莲花楼，乃之官河东，陕西五路之别馆，寻常饯送，置酒于此。过板桥，有下松园、王太宰园、杏花冈。金明池角南去水虎翼巷水磨下蔡太师园。南洗马桥西巷内华严尼寺、王小姑酒店北金水河两浙尼寺巴娄寺、养种园，四时花木，繁盛可观。南去药梁园、童太师园。南去铁佛寺、鸿福寺、东西柏榆树。州北模天坡、角桥至仓王庙、十八寿圣尼寺，孟四翁酒店。州西北元有庶人园，有创台、流杯亭榭数处，放人春赏。大抵都城左近，皆是园圃，百里之内，并无地。次第春容满野，暖律暄晴，万花争出，粉墙细柳，斜笼绮陌，香轮暖辗，芳草如茵，骏骑骄嘶，杏花如绣，莺啼芳树，燕舞晴空，红妆按乐于宝榭层楼，白面行歌近画桥流水，举目则秋千巧笑，触处则蹴踘踈狂，寻芳选胜，花絮时坠，金樽折翠簪红，蜂蝶暗随归骑，于是相继清明节矣。


福禄寿三星度世
欲学为仙说与贤，长生不死是虚传。
少贪色欲身康健，心不瞒人便是仙。
说这四句诗，单说一个官人，二十年灯窗用心，苦志勤学，谁知时也，运也，命也，连举不第，没分做官，有分做仙去。这大宋第三帝主，乃是真宗皇帝。景德四年秋八月中，这个官人水乡为活，捕鱼为生。捕鱼有四般：攀矰者仰，鸣榔者闹，垂钓者静，撒网者舞。
这个官人，在一座州，谓之江州，军号定江军。去这江州东门，谓之九江门外，一条江，随地呼为浔阳江：万里长江水似倾，东连大海若雷鸣。
一江护国清泠水，不请衣粮百万兵。
这官人于八月十四夜，解放渔船，用棹竿掉开，至江中。
水光月色，上下相照。这官人用手拿起网来，就江心一撒，连撒三网，一鳞不获。只听得有人叫道： 刘本道，刘本道，大丈夫不进取光显，何故捕鱼而堕志？ 那官人吃一惊，连名道姓，叫得好亲。收了网四下看时，不见一人。再将网起来撒，又有人叫。四顾又不见人。似此三番，当夜不曾捕鱼，使船傍岸。到明日十五夜，再使船到江心，又有人连名道姓，叫 刘本道 。本道焦躁，放下网听时，是后面有人叫。使船到后看时，其声从芦苇中出。及至寻入芦苇之中，并无一人。却不作怪！使出江心举网再撒，约莫网重，收网起来看时，本道又惊又喜，打得一尾赤梢金色鲤鱼，约长五尺。本道道谢天地，来日将入城去卖，有三五日粮食。将船傍岸，缆住鲤鱼，放在船板底下，活水养着。待欲将身入舱内解衣睡，觉肚中又饥又渴。看船中时，别无止饥止渴的物。怎的好？番来复去，思量去那江岸上，有个开村酒店张大公家，买些酒吃才好。就船中取一个盛酒的葫芦上岸来。左胁下挟着棹竿，右手提着葫芦，乘着月色，沿江而走。肚里思量： 知他张大公睡也未睡？未睡时，叫开门，沽些酒吃；睡了时，只得忍饥渴睡一夜。
迤遈行来，约离船边半里多路，见一簇人家。这里便是张大公家。到他门前，打一望里面有灯也无，但见张大公家有灯。怎见得？有只词名《西江月》，单咏着这灯花：零落不因春雨，吹残岂藉东风。结成一朵自然红，费尽工夫怎种？有焰难藏粉蝶，生花不惹游蜂。
更闹人静画堂中，曾伴玉人春梦。
本道见张大公家有灯，叫道： 我来问公公沽些酒吃。公公睡了便休，未睡时，可沽些与我。 张大公道： 老汉未睡。
开了门，问刘官人讨了葫芦，问了升数，入去盛将出来，道： 酒便有，却是冷酒。 本道说与公公： 今夜无钱，来日卖了鱼，却把钱来还。 张大公道： 妨甚事。 张大公关了门。
本道挟着棹竿，提着葫芦，一面行，肚中又饥，顾不得冷酒，一面吃，就路上也吃了二停。到得船边，月明下见一个人球头光纱帽，宽袖绿罗袍，身材不满三尺，觑着本道掩面大哭道： 吾之子孙，被汝获尽！ 本道见了，大惊： 江边无这般人，莫非是鬼！ 放下葫芦，将手中棹竿去打，叫声： 着！ 打一看时，火光迸散，豁剌剌地一声响。本道凝睛看时，不是有分为仙，险些做个江边失路鬼，波内横亡人。有诗为证：
高人多慕神仙好，几时身在蓬莱岛？
由来仙境在人心，清歌试听《渔家傲》。
此理渔人知得少，不经指示谁能晓。
君欲求鱼何处非，鹊桥有路通仙道。
当下本道看时，不见了球头光纱帽、宽袖绿罗袍、身不满三尺的人。却不作怪！到这缆船岸边，却待下船去，本道叫声苦，不知高低，去江岸边不见了船。 不知甚人偷了我的船去？ 看那江对岸，万籁无声；下江一带，又无甚船只。今夜却是那里去歇息？思量： 这船无人偷我的。多时捕鱼不曾失了船，今日却不见了这船！不是下江人偷去，还是上江人偷我的。 本道不来下江寻船，将葫芦中酒吃尽了，葫芦撇在江岸，沿那岸走。从二更走至三更，那里见有船！思量： 今夜何处去好？ 走来走去，不知路径。
走到一座庄院前，放下棹竿，打一望，只见庄里停着灯。
本道进退无门，欲待叫，这庄上素不相识；欲待不叫，又无栖止处，只得叫道： 有人么？念本道是打鱼的，因失了船，寻来到此。夜深无止宿处，万望庄主暂借庄上告宿一宵。 只听得庄内有人应道： 来也。官人少待。 却是女人声息。那女娘开放庄门，本道低头作揖。女娘答礼相邀道： 官人请进，且过一宵了去。 本道谢了，挟着棹竿，随那女娘入去。女娘把庄门掩上，引至草堂坐地，问过了姓名，殷勤启齿道： 敢怕官人肚饥，安排些酒食与官人充饥，未知何如？ 本道道： 谢娘子，胡乱安顿一个去处，教过得一夜，深谢相留！ 女娘道： 不妨，有歇卧处。
说犹未了，只听得外面有人声唤： 阿耶！阿耶！我不撩拨你，却打了我！这人不到别处去，定走来我庄上借宿。 这人开门，本道吃一惊： 告娘子，外面声唤的是何人？ 女娘道： 是我哥哥。 本道走入一壁厢黑地里立着看时，女娘移身去开门，与哥哥叫声万福。那人叫唤： 阿耶！阿耶！妹妹关上门，随我入来。 女娘将庄门掩了，请哥哥到草堂坐地。
本道看那草堂上的人，叫声苦： 我这性命须休！ 正是猪羊入屠宰之家，一脚脚来寻死路。有诗为证：撇了先妻娶晚妻，晚妻终不恋前儿。
先妻却在晚妻丧，盖为冤家没尽期。


范鳅儿双镜重圆
帘卷水西楼，一曲新腔唱打油。
宿雨眠云年少梦，休沤，且尽生前酒一匝。
明日又登舟，却指今宵是旧游。
同是他乡沦落容，休愁！月子弯弯照几州？
这首词未句乃借用吴歌成语，吴歌云。
月子弯弯照几州？几家欢乐几家愁。
凡家夫妇同罗帐，几家飘散在他州。
此歌出自南宋建炎年间，述民间离乱之苦。只为宣和失政，好佞专权，延至靖康，金虏凌城，掳了徽钦二帝北去。康王泥马渡江，弃了汴京，偏安一隅，改元建炎。其时东京一路百姓惧怕鞑虏，都跟随车驾南渡。又被虏骑追赶，兵火之际，东逃西躲，不知拆散了几多骨肉！往往父子夫妻终身不复柏见，其中又有凡个散而复合的，民间把作新闻传说。正是：
剑气分还合，荷珠碎复圆。
万般皆是命，半点尽由天！
话说陈州存一人姓徐名信，自小学得一身好武艺，娶妻崔氏，颇有客色。家适丰裕，夫妻二人正好过活。却被金兵入寇，二帝北迁，徐信共崔氏商议，此地安身不牢，收拾细软家财，打做两个包裹，夫妻各背了一个，随着众百姓晓夜奔走，行至虞城，只听得背后喊声振天，只道瓤虏追来，却原来是南朝示败的溃兵。只因武备久驰，军无纪律。教他杀贼，一个个胆寒心骇，不战自走。及至遇着平民，抢掳财帛于女，一般会场威耀武。徐信虽然有三分本事，那溃兵如山而至，寡不敌人，舍命奔走。但闻四野号哭之声，回头不见了崔氏。乱军中无处寻觅，只得前行。行了数日，呗了口气，没奈何，只索罢了。
行到账阳，肚中饥渴，上一个村店，买些酒忻：原来离乱之时，店中也不比往昔，没有酒卖了。就是饭，也不过是粗衍之物，又怕众人抢夺，交了足钱，方才取出来与你充饥。徐信正在数钱，猛听得有妇女悲泣之声，事不关心，关心者乱，徐信区不数钱，急走出店来看，果见一妇人，单衣蓬首，露坐十地上：虽个是自己的老婆，年貌也相仿佛。徐信动了个侧隐之心、以己度人，道：这妇人想也是遭难的。不免上前间其来历。妇人诉道： 奴家乃郑州上氏，小字进奴，随夫避兵，不意中途奔散，奴孤身被乱军所掠。行了两日玻，到十此地。两脚俱肿，寸步难移。贼徒剥取衣服，弃奴于此。衣单食缺，举目无亲，欲寻死路，故此悲泣耳。 徐信道： 我也在乱军中不见了妻子，正是同病相怜了。身边幸有盘缠，娘子不若权时在这店里住几日，将息贤体，等在下探问荆妻消耗，就便访取尊人，不知娘子意下如何？ 妇人收泪而谢道： 如此甚好。徐信解斤包裹，将几件衣服与妇人穿了，同他在店中吃了些饭食，借半间房子，做一块儿安顿。徐信殷殷勤勤，每日送茶送饭。妇人感其美意，料道寻夫访妻，也是难事。今日一岱一寡。亦是天缘，热肉相凑，不客人不成就了。又过数日，妇人脚不痛了。徐信和他做了一对夫妻，上路直到建康。正值高宗天子南渡即位，改元建炎，出榜招军，徐信去充了个军校，就于建康城中居住。
日月如流，不觉是建炎三年。一日徐信同妻城外访亲回来，天色已晚，妇人口渴，徐信引到一个茶肆中吃茶，那肆中先有一个汉子坐下，见妇人入来，便立在一边偷看那妇人，目不转睛。妇人低眉下限，那个在意，徐信甚以为怪。少顷，吃了茶，还了茶钱出门，那汉又远远相随。比及到家，那汉还站在门首，依依下去。徐信心头火起，问道。 什么人？如何窥觑人家的妇女！ 那汉拱手谢罪道： 尊兄休怒！某有一言奉询。徐信忿气尚未息，答应道： 有什么话就讲罢！ 那汉道： 尊兄倘下见责，权借一步，某有实情告诉。若还嗔怪，某不敢言。 徐信果然相随，到一个僻静巷里。那汉临欲开口，又似有难言之状。徐信道： 我徐信也是个慷慨丈夫，有话不妨尽言。 那汉方才敢问道： 适才妇人是谁？徐信道： 是荆妻。 那汉道： 娶过几年了？徐信道： 三年矣。 那汉道： 可是郑州人，姓王小字进奴么？ 徐信大惊道： 足下何以知之？ 那汉道： 此妇乃吾之妻也。因兵火失散，不意落于君手。徐信闻言，甚蹰躇不安，将自己虞城失散，到睢阳村店遇见此妇始未，细细述了： 当时实是怜他孤身无倚，初不晓得是尊间，如之奈何厂那汉道： 足下休疑，我已别娶浑家，旧日伉俪之盟，不必再题。但仓忙拆开，未及一言分别，倘得暂会一面，叙述悲苦，兀亦无恨， 徐信亦觉心中凄惨，说道： 大丈夫腹心棚照，何处不可通情，叨日在舍下相候。足下既然别娶，可携新间同未，做个亲戚，庶于邻里耳目不碍。 那汉欢喜拜谢。
临别，徐信间其姓名，那汉道： 吾乃郑州列俊卿是也。 是夜，徐信亢对工进奴述其缘由。进奴思想前夫恩义，暗暗偷泪，一夜不曾合眼。到天明，盥漱方毕，列俊卿夫妇二人到了，徐信出门相迎，见了俊卿之妻，彼此惊骇，各行付哭。原来俊卿之妻，却是徐信的浑家崔氏。自虞城夫散，寻丈夫下着，却随个老抠同至建康，解下随身答洱，赁房居住。二个月后，丈大并无消息。老妪说他终身不了，与他为媒，嫁与列俊卿。谁知今日一双两对，恰恰相逢，真个天缘凑巧，彼此各认旧日夫妻，相抱而哭。当下徐信遂与列俊卿八拜为交，置酒相待。至晚，将妻子兑转，各还其旧。从此通家往来不绝，有诗为证：
夫换妻兮妻换夫，这场交易好糊涂。
相逢总是天公巧，一笑灯前认故吾。
此段后题做 交互姻缘 ，乃建炎三年建康城中故事。同时又有一：事，叫做 双镜重圆。 说来虽没有十分奇巧，论起大义妇节，有关风化，到还胜似几倍。正是：话须通俗方传远，语必关风始动人。
话说南十建炎四年，关西一位官长，姓吕名忠诩，职授福州监税。此时七闽之地，尚然全盛。忠诩带领家眷赴任，一来福州凭山负海，东南都会，宫庶之邦，二来中原多事，可以避难。于本年起程，到次年春间，打从建州经过。《舆地志》说： 建州碧水丹山，为东闽之胜地。今日合着了古语两句／洛阳三月花如锦，偏我来时不遇春。 自古 兵荒 二字相连，全虏渡河，两浙都被他残破。闽地不遭兵火，也就遇个荒年，此乃大数。
话中单说建州饥荒，斗米千钱，民下聊生。却为国家正值用兵之际，粮恼要紧，官府只顾催征k供，顾不得民穷财尽，常言 巧媳妇煮不得没米粥 ，百姓既没有钱粮交纳，又彼官府鞭答逼勒，禁受个过；二二两两，逃入山间，相聚为盗。 蛇无头而下行 ，就有个草头天了出来，此人姓范名汝为，仗义执言，救民水人。群盗从之如流，啸聚至十余万。无非是风高放火，月黑杀人，无粮同饿，得肉均分。官兵抵当不住，连败数阵。范汝为遂据厂建州城。自称元帅，分兵四出抄掠，范氏门中子弟，都受伪号，做领兵官将。汝为族中有个侄儿名唤范希周，年二十三岁，自小习得件本事，能识水件，伏得在水底三四昼夜，因此起个异名唤做范鳅儿。原是读书君子，功名未就，被范汝为所逼，凡族人不肯从他为乱合，先将斩首示众。希周贪厂性命，不得已而从之 虽在贼中，专以方便救人为务，不做劫掠勾当。贼党见他几事畏缩，就他鳅儿的外号，改做 范盲鳅 ，是笑他儿用的意思。
再说吕忠诩有个女儿，小名顺哥，年方二八，生得容颜清丽，情性温柔，随着父母福州之任，来到这建州相近，正遇着范贼咬游兵。劫夺行李财帛，将人口赶得三零四散。吕忠诩失散了女儿，元处寻觅，嗟叹下一回，只索赴仟去了。单说顺哥脚小仕愕，行走不动，被贼兵掠进建州城来。顺哥啼啼哭哭，范希周中途见而怜之。问其家门，顺哥自叙乃是宦家之女。希周遂叱开军士，亲解其缚。留至家中，将好言抚尉，诉以衷情： 我本非反贼，被族人逼迫在此：他日受了朝廷招安，仍做良民，小娘子若不弃卑来，结为眷属，三生有幸。顺哥本不愿相从，落在其中，出于无奈，只得许允，次日希周禀知贼首范汝为，汝为亦甚喜。希周送顺哥于公馆，摊占纳聘。希周有祖传定镜，乃是两镜合扇的。清光照彻，可开可合，内铸成鸳鸯二字，名为 鸳鸯宝镜 ，用为聘礼。遍请范氏宗族，花烛成婚。
一个是衣冠旧裔，一个是阀阅名妹。一个儒雅丰仪，一个温柔忡格：一个纵居贼党，风云之气未衰；一个虽作囚俘，金玉之姿不改。绿林此日称佳客，红粉今宵配吉人。
自此夫妻和顺，相敬如宾。自古道： 瓦罐不离井上破 。范汝为造下迷大人罪，不过乘朝迁有事，兵力不及。岂期名将张浚、岳飞、张俊、张荣、吴玖、吴磷等，屡败金人，国家粗定。高宗卜鼎临安，改元绍兴。是年冬，高宗命韩靳土讳世忠的，统领大军十灯前来讨捕，范汝为岂是韩公敌手，只得闭城自守。韩公筑长围以困之。原来韩公与吕忠诩先在东京有旧，今番韩公统兵征剿反贼，知吕公在福州为监税官，必知闽中人情上俗。其时将帅专征的都带有空头敕，遇有地方人才，听凭填敕委用，韩公遂用吕忠用力军中都提辖，同驻建州城下，指麾攻围之事。城中日夜号哭，范汝为几遍要夺门而出，都被官军杀回，势甚危急。
顺哥向丈夫说道： 妾闻 忠臣下事二君，烈女不更二夫 。妾被贼军所掠，自誓必死。蒙君救拔，遂为君家之妇，此身乃君之身矣。大军临城，其势必破。城既破，则君乃贼人之亲党，必不能免。妾愿先君而死，不忍见君之就戮也。 引床头利剑便欲自刎。希周慌忙抱住，夺去其刀，安慰道： 我陷在贼中，原非本意，今无计自明，五石俱焚，已付之于命了。你是宦家儿女，掳劫在此，与你何于？韩元帅部下将士，都是北人，你也是北人，言语相合，岂元乡曲之情？或有亲旧相逢，宛转闻知于令尊，骨肉团圆，尚不绝望。人命至重，岂可无益而就死地乎？ 顺哥道： 若果有再生之日，妾誓不再嫁。便恐被军校所掳，妾宁死于刀下，决无失节之理。希周道： 承娘子志节自许，吾死亦瞑目。万一为漏网之鱼，苟延残喘，亦誓愿终身下娶，以答娘子今日之心。 顺哥道： 鸳鸯宝镜 ，乃是君家行聘之物，妾与君共分一面，牢藏在身。他臼此镜重圆，夫妻再合。说罢相对而位。
这是绍兴元年冬十二月内的说话。到绍兴二年春正月，韩公将建州城攻破，范汝为情急，放火自焚而死。韩公竖黄旗招安余党，只有范氏一门不赦。范氏宗族一半死于乱军之中，一半被大军擒获，献俘临安。顺哥见势头不好，料道希周必死，慌忙奔入一间荒屋中，解下罗帕自缢。正是：宁为短命全贞鬼，不作偷生失节人，也是阳寿未终，恰好都提辖吕忠妞领兵过去，见破屋中有人自缢，急唤军校懈下。近前观之，正是女儿顺哥。那顺哥死去重苏，半响方能言语，父子重逢，且悲且喜。顺哥将贼兵掳劫，及范希周救取成亲之事，述了一遍。吕提辖嘿然无语。
光阴似箭，不觉已是绍兴十二年，吕公累官至都统制，领兵在封州镇守。一日，广州守将差指使贺承信棒了公碟，到封州将领司投递。吕公延于厅上，问其地方之事，叙活良久方去。顺哥在后堂帘中窃窥，等吕公人衙，间道： 适才责公碟来的何人／吕公道： 广州指使贺承信也。 顺哥道： 奇怪！看他言语行步，好似建州范家郎君。 吕公大笑道： 建州城破，凡姓范的都下赦，只有在死，那有在活？广州差官自姓贺，又是朝廷命官，并无分毫干惹，这也是你妄想了，侍妾闻知，岂下可笑广顺哥被父亲抢白了一场，满面羞渐，不敢丙说。正是：只为夫妻情爱重，致令父子语参差。
过了半年，贺承信又有军碟奉差到吕公衙门。顺哥又从帘下窥视，心中怀疑不已，对父亲说道： 孩儿今已离尘奉道，岂复有儿女之情。但再三洋审广州姓贺的，酷似范郎。父亲何不召至后堂，赐以酒食，从容叩之。范郎小名鳅儿，昔年在围城中情知必败，有 鸳鸯镜，，各分一面，以为表记，父亲呼其小名，以此镜试之，必得其真情。吕公应承了。次日贺承信又进衙领回文，吕公延至后堂，置酒相款。饮酒中间，吕公问其乡贯出身。承信言语支吾，似有羞便之色。扎道： 鳅儿非足下别号乎？老夫已尽知矣，但说无妨也！ 承信求吕公屏去左右，即忙下跪，口称 死罪 。吕公用手搀扶道： 不须如此！ 承信方敢吐胆倾心告诉道： 小将建州人，实姓范，建炎四年，宗人范汝为煽诱饥民，据城为叛，小将陷于贼中，实非得已。后因大军来讨，攻破城他，贼之宗族，尽皆诛戮。小将因平昔好行方便，有入救护，遂改姓名为贺承信，出就招安。绍兴五年拨在岳少保部下，随征洞庭剜贼杨么。岳家军都是西北人，不习水战。小将南人，幼通水性，能伏水三昼夜，所以有 范鳅儿，之号。岳少保亲选小将为前锋，每战当先，遂平么贼。岳少保荐小将之功，得受军职，累任至广州指使，大年来未曾泄之他人。令既承钧间，不敢隐讳。吕公又问道， 令孺人何姓，是结发还是再娶？承信道： 在贼中时曾获一宦家女，纳之为妻。逾年城破，夫妻各分散逃走。曾相约，苟存性命，大不可娶，妇不再嫁。小将后来到信州，义寻得老母。至今母于相依，止畜一粗婢炊翼，未曾娶妻。吕公义问道： 足下与先孺人相约时，有何为记什承信道： 有 鸳鸯宝镜 ，合之为一，分之为二，夫妇各留一面。吕公道：此镜尚在否？承信道： 此镜朝夕随身，不忍少离。吕公道： 可借一观。 承信揭开衣抉，在锦裹肚系带上，解下个绣囊，囊中藏着宝镜。吕公取观．遂于袖中亦取一镜合之，俨如生成。承信见：镜符合，不觉悲泣尖声。吕公感其精义，亦不觉泪下，道： 足下所娶、即吾女也。吾女见在衙中。 遂引承信至中堂，与女儿相见，各各大哭。吕公解劝了，风仆庆贺筵席。是夜即留承信于衙门歇宿。
过了数日，吕公将回文打发女婿起身，即令女儿相随，到广州任所同居。后一年承信任满，将赴临安，又领妻顺哥同过封州，拜别吕公。吕公备下干金妆查，差官护送承信到临安。自谅前事年远，无人推剥，不可使范氏无后，乃打通状到礼部，复姓不复乞，改名不改姓，叫做范承信。后累官至两淮目守，夫妻偕老。其鸳鸯二镜，子孙世传为至宝云。后人评论范鳅儿在逆党中涅而下淄，好行方便，救了许多人性命，今日死里逃生，夫妻再合，乃阴德积善之报也。有诗为证：
十年分散天边乌，一旦日圆镜里鸳。
莫道谆萍偶然丰，总由阴德感皇天。


万秀娘仇报山亭儿
春浓花艳佳人胆，月黑风高壮士心。
讲论只凭三寸舌，秤奇天下浅和深。
话说山东襄阳府，藺E时唤做山南东道。这襄阳府城中，一个员外姓万，人叫做万员外。这个员外，排行第三，人叫做万三官人。在襄阳府市心里住，一壁开着干茶铺，一壁开着茶坊。家里一个茶博士，姓陶，小名叫做铁僧。自从小时绾着角儿，便在万员外家中掉盏子，养得长成二十余岁，是个家生孩儿。当日茶市罢，万员外在布帘底下，张见陶铁僧这厮栾四十五见钱在手里。万员外道： 且看如何？ 元来茶博士市语，唤做 走州府 。且如道市语说 今日走到余杭县 ，这钱，一日只稍得四十五钱，余杭是四十五里；若说一声 走到平江府 ，早一日稍三百六十足。若还信脚走到 西川成都府 ，一日却是多少里田地！万员外望见了，且道： 看这厮如何？ 只见陶铁僧栾了四五十钱，鹰觑鹘望，看布帘里面，约莫没人见，把那见钱怀中便搋。
万员外慢腾腾地掀开布帘出来，柜身里凳子上坐地，见陶铁僧舒手去怀里摸一摸，唤做 自搜 ，腰间解下衣带，取下布袱，两只手提住布袱角，向空一抖，拍着肚皮和腰，意思间分说：教万员外看道，我不曾偷你钱。万员外叫过陶铁僧来问道： 方才我见你栾四五十钱在手里，望这布帘里一望了，便搋了。你实对我说，钱却不计利害。见你解了布袋，空中抖一抖，真个瞒得我好！你这钱藏在那里？说与我，我到饶你；若不说，送你去官司。 陶铁僧叉大姆指不离方寸地道： 告员外，实不敢相瞒，是有四五十钱，安在一个去处。 那厮指道： 安在挂着底浪荡灯铁片儿上！万员外把凳儿站起脚上去，果然是一垛儿，安着四五十钱。万员外复身再来凳上坐地，叫这陶铁僧来回道： 你在我家里几年？ 陶铁僧道： 从小里，随先老底便在员外宅里掉茶盏抹托子。自从老底死后，罪过员外收留，养得大，却也有十四五年。 万员外道： 你一日只做偷我五十钱，十日五百，一个月一贯五百，一年十八贯，十五来年，你偷了我二百七十贯钱。召集不欲送你去官司，你且闲休！ 当下发遣了陶铁僧。这陶铁僧辞了万员外，收拾了被包，离了万员外茶坊里。
这陶铁僧小后生家，寻常和罗棰不曾收拾得一个，包裹里有得些个钱物，没十日都使尽了。又被万员外分付尽一襄阳府开茶坊底行院，这陶铁僧没经纪，无讨饭吃处。当时正是秋间天色，古人有一首诗道：
柄柄芰荷枯，叶叶梧桐坠。
细雨洒霏微，催促寒天气。
蛩吟败草根，雁落平沙地。
不是路途人，怎知这滋味。
一阵价起底是秋风，一阵价下的是秋雨。陶铁僧当初只道是除了万员外不要得我，别处也有经纪处；却不知吃这万员外都分付了行院，没讨饭吃处。那厮身上两件衣裳，生绢底衣服，渐渐底都曹破了；黄草衣裳，渐渐底卷将来。曾记得建康府申二官人有一词儿，名唤做《鹧鸪天》：
黄草秋深最不宜，肩穿袖破使人悲。领单色旧褑先卷，怎奈金风早晚吹。才挂体，皱双眉。出门羞赧见相知。邻家女子低声问，觅与奴糊隔帛儿。
陶铁僧看着身上黄草布衫卷将来，风飕飕地起，便再来周行老家中来。心下自道： 万员外忒恁地毒害！便做我拿了你三五十钱，你只不使我便了。 那个猫儿不偷食 ？直分付尽一襄阳府开茶坊底教不使我，致令我而今没讨饭吃处。这一秋一冬，却是怎地计结？做甚么是得？ 正恁地思量，则见一个男女来行老家中道： 行老，我问你借一条匾担。 那周行老便问道： 你借匾担做甚么？ 那个哥哥道： 万三员外女儿万秀娘，死了夫婿，今日归来。我问你借匾担去挑笼仗则个。 陶铁僧自道： 我若还不被赶了，今日我定是同去搬担，也有百十钱撰。 当时越思量越烦恼，转恨这万员外。陶铁僧道： 我如今且出城去，看这万员外女儿归，怕路上见他，告这小娘子则个。怕劝得他爹爹，再去求得这经纪也好。 陶铁僧拽开脚出这门去，相次到五里头，独自行。身上又不齐不整，一步懒了一步。正恁地行，只听得后面一个人叫道： 铁僧，我叫你。 回头看那叫底人时，却是：
人材凛凛，螦E翻地轴鬼魔王；容貌堂堂，撼动天关夜叉将。
陶铁僧唱喏道： 大官人叫铁僧做什么？ 大官人道： 我几遍在你茶坊里吃茶，都不见你。 铁僧道： 上复大官人，这万员外不近道理，赶了铁僧多日。则恁地赶了铁僧，兀自来利害，如今直分付一襄阳府开茶坊行院，教不得与铁僧经纪。大官人看，铁僧身上衣裳都破了，一阵秋风起，饭也不知在何处吃？不是今秋饿死，定是今冬冻死。 那大官人问道： 你如今却那里去？ 铁僧道： 今日听得说万员外底女儿万秀娘死了夫婿，带着一个房卧，也有数万贯钱物，到晚归来。欲待拦住万小娘子，告他则个。 大官人听得，道是：
入山擒虎易，开口告人难。
大官人说： 大丈夫，告他做什么？把似告他，何似自告！ 自便把指头指一个去处，叫铁僧道： 这里不是说话处，随我来。 两个离了五里头大路，入这小路上来。见一个小小地庄舍寂静去处，这座庄：
前临剪径道，背靠杀人冈。远看黑气冷森森，近视令人心胆丧。料应不易孟尝家，只会杀人并放火。
大官人见庄门闭着，不去敲那门，就地上捉一块砖儿，撒放屋上。顷刻之间。听得里面掣玷抽攐，开放门，一个大汉出来。看这个人兜腮卷口，面上刺着六个大字。这汉不知怎地，人都叫他做大字焦吉。出来与大官人厮叫了，指着陶铁僧问道： 这个易甚人？ 大官人道： 他今日看得外婆家，报与我是好一拳买卖。 三个都入来大字焦吉家中。大官人腰里把些碎银子，教焦吉买些酒和肉来共吃。陶铁僧吃了，便去打听消息，回来报说道： 好教大官人得知，如今笼仗什物，有二十来担，都搬入城去了。只有万员外的女儿万秀娘与他万小员外，一个当直唤做周吉，一担细软头面金银钱物笼子，共三个人，两匹马，到黄昏前后到这五里头，要赶门入去。 大官人听得说，三人把三条朴刀，叫： 铁僧随我来。 去五里头林子前等候。
果是黄昏左右，万小员外和那万秀娘，当直周吉，两个使马的，共五个人，待要入城去。行到五里头，见一所林子，但见：
远观似突兀訟E头，近看似倒悬雨脚。
影摇千尺龙蛇动，声撼半天风雨寒。
那五个人方才到林子前，只听得林子内大喊一声，叫道： 紫金山三百个好汉且未消出来，恐怕唬了小员外共小娘子！ 三条好汉，三条朴刀。唬得五个人顶门上荡了三魂，脚板下走了七魄。两个使马的都走了，只留下万秀娘、万小员外、当直周吉三人。大汉道： 不坏你性命，只多留下买路钱！ 万小员外教周吉把与他。周吉取一锭二十五两银子把与这大汉。那焦吉见了道： 这厮，却不叵耐你！我们却只直你一锭银子！ 拿起手中朴刀，看着周吉，要下手了。那万小员外和万秀娘道： 如壮士要时，都把去不妨。 大字焦吉担着笼子，却待入这林子去，只听得万小员外叫一声道： 铁僧，却是你来劫我！ 唬得焦吉放了担子道： 却不利害！若放他们去，明日襄阳府下状，捉铁僧一个去，我两个怎地计结？ 都赶来看着小员外，手起刀举，道声： 着！ 看小员外时：
身如柳絮飘飏，命似藕丝将断。
大字焦吉一下朴刀杀了万小员外和那当直周吉，拖这两个死尸入林子里面去，担了笼仗。陶铁僧牵了小员外底马，大官人牵了万秀娘底马。万秀娘道： 告壮士，饶我性命则个！ 当夜都来焦吉庄上来。连夜敲开酒店门，买些个酒，买些个食，吃了。打开笼仗里金银细软头面物事，做三分：陶铁僧分了一分，焦吉分了一分，大官人也分了一分。这大官人道： 物事都分了，万秀娘却是我要，待把来做个札寨夫人。 当下只留这万秀娘在焦吉庄上。万秀娘离不得是把个甜言美语，啜持过来。
在焦吉庄上不则一日，这大官人无过是出路时抢金劫银，在家时饮酒食肉。一日大醉，正是：
三杯竹叶穿心过，两朵桃花脸上来。
万秀娘问道： 你今日也说大官人，明日也说大官人，你如今必竟是我底丈夫。犬马尚分毛色，为人岂无姓名？敢问大官人姓甚名谁？ 大官人乘着続E兴，就身上指出一件物事来道： 是。我是襄阳府上一个好汉，不认得时，我说与你道，教你：顶门上走了三魂，脚板下荡散七魄！ 掀起两只腿上间朱刺着的文字，道： 这个便是我姓名，我便唤做十条龙苗忠。我却说与你。 原来是：
壁间犹有耳，窗外岂无人
大字焦吉在窗子外面听得，说道： 你看我哥哥苗大官人，却没事说与他姓名做甚么？ 走入来道： 哥哥，你只好推了这牛子休！ 原来强人市语唤杀人做 推牛子 。焦吉便要教这十条龙苗忠杀了万秀娘，唤做：
斩草除根，萌芽不发；斩草若不除根，春至萌芽再发。
苗忠那里肯听焦吉说，便向焦吉道： 钱物平分，我只有这一件偏倍得你们些子，你却恁地吃不得，要来害他。我也不过只要他做个札寨夫人，又且何妨！ 焦吉道： 异日却为这妇女变做个利害，却又不坏了我！
忽一日，等得苗忠转脚出门去，焦吉道： 我几回说与我这哥哥，教他推了这牛子，左右不肯。把似你今日不肯，明日又不肯，不如我与你下手推了这牛子，免致后患。 那焦吉怀里和鞘搋着一把尖长靶短背厚刃薄八字尖刀，走入那房里来。万秀娘正在房里坐地，只见焦吉掣那尖刀执在手中，左手捽住万秀娘，右手提起那刀，方欲下手。只见一个人从后面把他腕子一捉，捉住焦吉道： 你却真个要来坏他，也不看我面！ 焦吉回头看时，便是十条龙苗忠。那苗忠道： 只消叫他离了你这庄里便了，何须只管要坏他？ 当时焦吉见他恁地说，放下了。当日天色晚了：
红轮西坠，玉兔东生。佳人秉烛归房，江上渔翁罢钓。萤火点开青草面，蟾光穿破碧云头。
到一更前后，苗忠道： 小娘子，这里不是安顿你去处。你须见他们行坐时只要坏你。 万秀娘道： 大官人，你如今怎地好！ 苗忠道： 容易事。 便背了万秀娘，夜里走了一夜，天色渐渐晓，到一所庄院。苗忠放那万秀娘在地上，敲那庄门，里面应道： 便来。 不移时，一个庄客来。苗忠道： 报与庄主，说道苗大官人在门前。 庄客入去报了庄主。那庄中一个官人出来。怎地打扮？且看那官人：
背系带砖项头巾，着斗花青罗褙子，腰系袜头裆裤，脚穿时样丝鞋。
两个相揖罢，将这万秀娘同来草堂上，三人分宾主坐定。苗忠道： 相烦哥哥，甚不合寄这个人在庄上则个。 官人道： 留在此间不妨。 苗忠向那人同吃了几碗酒，吃些个早饭，苗忠掉了自去。那官人请那万秀娘来书院里，说与万秀娘道： 你更知得一事么？十条龙苗大官人把你卖在我家中了。 万秀娘听得道，簌簌地两行泪下。有一首《鹧鸪天》，道是：
碎似真珠颗颗停，清如秋露脸边倾。洒时点尽湘江竹，感处曾摧数里城。思薄倖，忆多情，玉纤弹处暗销魂。有时看了鲛鮹上，无限新痕压旧痕。
万秀娘哭了，口中不说，心下寻思道： 苗忠底贼！你劫了我钱物，杀了我哥哥，又杀了当直周吉，奸骗了我身己，刬地把我来卖了！教我如何活得？ 则好过了数日。当夜天昏地惨，月色无光。各自都去睡了。
万秀娘移步出那脚子门，来后花园里，仰面观天祷祝道： 我这爹爹万员外，想是你寻常不近道理，而今教我受这折罚，有今日之事。苗忠底贼！你劫了我钱物，杀了我哥哥，杀了我当直周吉，骗了我身己，又将我卖在这里！ 就身上解下抹胸，看着一株大桑树上，掉将过去道： 哥哥员外阴灵不远，当直周吉，你们在鬼门关下相等我。生为襄阳府人，死为襄阳府鬼。
欲待把那颈项伸在抹胸里自吊，忽然黑地里隐隐见假山子背后一个大汉，手里把着一条朴刀，走出来指着万秀娘道： 不得做声！我都听得你说底话。你如今休寻死处，我救你出去，不知如何？ 万秀娘道： 恁地时可知道好。敢问壮士姓氏？ 那大汉道： 我姓尹名宗。我家中有八十岁的老母，我寻常孝顺，人都叫做孝义尹宗。当初来这里，指望偷些个物事，卖来养这八十岁底老娘。今日却限撞着你，也是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救你出去。却无他事，不得慌。 把这万秀娘一肩肩到园墙根底，用力打一耸，万秀娘骑着墙头，尹宗把朴刀一点，跳过墙来，接这万秀娘下去。一背背了，方才待行，则见黑地里把一条笔头枪看得清，喝声道： 着！ 向尹宗前心便擢将来，戳折地一声响。这汉是园墙外面巡逻的，见一个大汉把条朴刀，跳过墙来，背着一个妇女，一笔头枪擢将来。黑地里尹宗侧身躲过，一枪擢在墙上，正摇索那枪头不出。尹宗背了万秀娘，提着朴刀，脚步便走。
相次走到尹宗家中，尹宗在路上说与万秀娘道： 我娘却是怕人，不容物。你到我家中，实把这件事说与我娘道。 万秀娘听得道： 好。 巴得到家中，尹宗的娘听得道： 儿子归来。 那婆婆开放门，便着手来接儿子，将为道独生子背上偷得甚底物事了喜欢，则见儿子背着一个妇女。 我教你去偷些个物事来养我老，你却没事背这妇女归来则甚？ 那尹宗吃了三四柱杖，未敢说与娘道。万秀娘见那婆婆打了儿子，肚里便怕。尹宗却放下万秀娘，教他参拜了婆婆。把那前面话对着道： 何不早说？ 尹宗便问娘道： 我如今送他归去，不知如何？ 婆婆问道： 你而今怎地送他归去？ 尹宗道： 路上一似姊妹，解房时便说是哥哥妹妹。 婆婆道： 且待我来教你。 即时走入房里，去取出一件物事。婆婆提出一领千补万衲旧红衲背心，披在万秀娘身上。指了尹宗道： 你见我这件衲背心，便似见娘一般，路上且不得胡乱生事，淫污这妇女。 万秀娘辞了婆婆。尹宗背上背着万秀娘，迤遈取路，待要奔这襄阳府路上来。
当日天色晚，见一所客店，姊妹两人解了房，讨些饭吃了。万秀娘在客店内床上睡，尹宗在床面前打铺。夜至三更前后，万秀娘在那床上睡不着，肚里思量道： 荷得尹宗救我，便是我重生父母，再长爷娘一般。只好嫁与他，共做个夫妻谢他。 万秀娘移步下床，款款地摇觉尹宗道： 哥哥，有三二句话与哥哥说。妾荷得哥哥相救，拿起朴刀在手，道： 你不可胡未知尊意如何？ 尹宗见说，拿乱。 万秀娘心里道： 我若到家中，正嫁与他。尹宗定不肯胡乱做些个。 得这尹宗却是大孝之人，依娘言语，不肯胡行。万秀娘见他焦躁，便转了话道： 哥哥，若到襄阳府，怕你不须见我爹爹妈妈。 尹宗道： 只是恁地时不妨。来日到襄阳府城中，我自回，你自归去。 到得来日，尹宗背着万秀娘走，相将到襄阳府，则有得五七里田地。正是：
遥望楼头城不远，顺风听得管弦声。
看看望见襄阳府，平白地下一阵雨：
云生东北，雾涌西南。须臾倒瓮倾盆，顷刻悬河注海。
这阵雨下了不住，却又没处躲避。尹宗背着万秀娘落路来，见一个庄舍，要去这庄里躲雨。只因来这庄里，教两人变做：
青云有路，翻为苦楚之人；白骨无坟，变作失乡之鬼。
这尹宗分明是推着一车子没兴骨头，入那千万丈琉璃井里。这庄却是大字焦吉家里。万秀娘见了焦吉那庄，目睁口痴，罔知所措。焦吉见了万秀娘，又不敢问，正恁地踌蹰。则见一个人吃得八分来醉，提着一条朴刀，从外来。万秀娘道： 哥哥，兀底便是劫了我底十条龙苗忠！ 尹宗听得道，提手中朴刀，奔那苗忠。当时苗忠一条朴刀来迎这尹宗。元来有三件事奈何尹宗不得：第一，是苗忠醉了；第二，是苗忠没心，尹宗有心；第三，是苗忠是贼人心虚。苗忠自知奈何尹宗不得，提着朴刀便走。尹宗把一条朴刀赶将来，走了一里田地，苗忠却遇着一堵墙，跳将过去。尹宗只顾赶将来，不知大字焦吉也把一条朴刀，却在后面，把那尹宗坏了性命。果谓是：
螳螂正是遭黄雀，岂解堤防挟弹人！那尹宗一人，怎抵当得两人！不多时，前面焦吉，后面苗忠，两个回来。苗忠放下手里朴刀，右子换一把尖长靶短背厚刃薄八字尖刀，左手拌住万秀娘胸前衣裳，骂道： 你这个贱人！却不是叵耐你，几乎教我吃这大汉坏了性命。你且吃取我几刀！ 正是：
故将挫王摧花手，来折江梅第一枝。
那万秀娘见苗忠刀举，生一个急计，一只手托住苗忠腕于道： 且住！你好没见识？你情知道我又不识这个大汉姓甚名谁，又不知道他是何等样人，不问事由，背着我去，恰好走到这里。我便认得这里是焦吉庄上，故意叫他行这路，特地来寻你。如今你倒坏了我，却不是错了！ 苗忠道： 你也说得是。 把那刀来人了鞘，却来啜醋万秀娘道： 我争些个错坏了你！ 正恁他说，则见万秀娘左手抨住苗忠，右手打一个漏风掌，打得苗忠耳门上似起一个霹雳，那苗忠：
睁开眉下眼，咬碎口中牙！
那苗忠怒起来，却见万秀娘说道： 苗忠底贼，我家中有八十岁底老娘，你共焦吉坏了我性命，你也好休！ 道罢，僻然倒地。苗忠方省得是这尹宗附体在秀娘身上。即时扶起来，救得苏醒，当下却没甚话说。
却说这万员外，打听得儿子万小员外和那当直周吉，被人杀了，两个死尸在城外五里头林子，更劫了一万余贯家财，万秀娘不知下落。去襄阳府城里下状，出一千贯赏钱，捉杀人劫贼，那里便捉得。万员外自备一千贯，过了几个月，没捉人处。州府赏钱，和万员外赏钱，共添做三千贯，明示榜文，要捉这贼，则是没捉处。当日万员外邻舍一个公公，七十余岁，养得一个儿子，小名叫做合哥。大怕道： 合哥，你只管躲懒，没个长进。今日也好去上行些个 山亭儿 来卖。 合哥挑着两个土袋，扭着二三百钱，来焦吉庄里，问焦吉上行些个 山亭儿，拣几个物事。唤做：
山亭儿，庵儿，宝塔儿，石桥儿，屏风儿．人物儿。买了几件了。合哥道： 更把几件好样式底 山亭儿 卖与我。 大字焦吉道： 你自去屋角头窗子外面自拣几个。 当时合哥移步来窗子外面，正在那里拣 山亭儿 ，则听得窗子里面一个人，低低地叫道： 合哥。 那合哥听得道： 这人好似万员外底女儿声音。 合哥道： 谁叫我？ 应声道： 是万秀娘叫． 那合哥道： 小娘子，你如何在这里？ 万秀娘说： 一言难尽，我被陶铁憎领他们劫我在这里。相烦你归去，说与我爹爹妈妈，教去下状，差人来捉这大字焦吉七十条龙苗忠，和那陶铁憎。如今与你一个执照归去。 就身上解下一个刺绣香羹，从那窗自笼子掉出，自人去。合哥接得，贴腰沉着，还了焦吉 山亭儿 钱，挑着担子使行。侥吉道： 你这厮在窗子边和甚么人说话？ 唬得合哥一似：
分开八面顶阳骨，倾下半桶冰雪水。
合哥放下 山亭儿 担子，看着焦吉道： 你见甚么，便说我和兀谁说话？ 焦吉探那窗子里面，真个没谁。担起担子便走，一向不歇脚，直入城来，把一担 山亭儿 和担一时尽都把来倾在河里，掉臂浑拳归来。爷见他空手归来，间道：  山亭儿 在那里？ 合哥应道： 倾在河里了。 间道： 担子呢？ 应道： 抑在河里。  匾担呢？ 应道： 掉在河里。 大怕焦躁起来道： 打杀这厮，你是甚意思？ 合哥道： 三千贯赏钱劈面地来。 大伯道： 是如何？ 合哥道： 我见万员外女儿万秀娘在一个去处； 大伯道： 你不得胡说，他在那里？ 合哥就怀里取出那刺绣香羹，教把看了，同去万员外家里。万员外见说，看了香亟，叫出他这妈妈来，看见了刺绣香翼，认得真个是秀娘手迹，举家都哭起来。万员外道： 且未消得哭。即时同合哥来州里下状。官司见说，即特差士兵二十余人，各人尽带着器械，前去缉捉这场公事。当时叫这合哥引着一行人，取苗忠庄上去，即时就公厅上责了限状，唱罢暗，迄逞登程而去。真个是：
个个威雄似虎，人人猛烈如龙。雨具麻鞋，行缠搭膊，手中杖牛头档，拨互叉，鼠尾刀，画皮弓，柳叶箭。在路上饥食渴仗，夜住宵行。才过杏花村，又经芳草渡。好似皂雕追紫燕，浑如俄虎赶黄羊。
其时合哥儿一行到得苗忠庄上，分付教众缉捕人： 且休来，待我先去探间。 多时不见合哥儿回来，那众人商议道： 想必是那苗忠知得这事，将身躲了。 合哥回来，与众人低低道： 作一计引他，他便出来。 离不得到那苗忠庄前庄后，打一观看，不见踪由。众做公底人道： 是那苗忠每常间见这合哥儿来家中，如父母看待，这番却是如何？ 别商量一计，先教差一人去，用火烧了那苗忠庄，便知苗忠躲在那里。苗忠一见士兵烧起那庄子，便提着一条朴刀，向西便走。做公底一发赶将来，正是：
有似皂雕追困雁，浑如雪鸦打寒鸿。那十条龙苗忠慌忙走去，到一个林子前，苗忠人这林子内去。方才走得十余步，则见一个大汉，浑身血污，手里溺着一条朴刀，在林子里等他，便是那吃他坏了性命底孝义尹宗在这里相遇。所谓是：
功君莫要作冤仇，狭路相逢难躲避。苗忠认得尹宗了，欲待行，被他拦住路。正恁地进退不得，后面做公底赶上，将一条绳子，缚了苗忠并大字焦吉、茶博士陶铁僧，解在襄阳府来，押下司理院。绷爬吊拷，一一勘正，三人各自招伏了。同日将大字焦吉、十条龙苗忠、茶博士 陶铁僧，押赴市曹，照条处斩。合哥便请了那三千贯赏钱。万员外要报答孝义尹宗，差人迎他母亲到家奉养。又去官中下状用钱，就襄阳府城外五里头，为这尹宗起立一座庙字。直到如今，襄阳府城外五头孝义庙，便是这尹宗底，至今古迹尚存，香烟不断。话名只唤做《山亭儿》，亦名《十条龙陶铁僧孝义尹宗事迹》。后人评得好：
万员外刻深招祸，陶铁憎穷极行凶。
生报仇秀娘坚忍，死为神孝义尹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