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忠力救义士呼延赞梦神教武
却说呼廷赞辞过父母，匆忙上路。正值十月天气，寒风袭面，落叶萧条。赞在路行了数日，望见前面一座恶山。赞思曰： 此处必有强人出没。 道未罢，忽山坡后一声鼓响，走出几个强人，拦住去路，问赞索买路钱。赞怒曰： 天下之路，安得汝卖？胜得我手中利刃，则与汝钱；不然，将汝头来试刀，小头目大怒，绰刀向前，与赞才交一合，被赞劈死坡下。内中乖的，急上山报知耿忠曰： 山下有一壮士经过，小头目问索金银，已被杀死。 耿忠大惊，即上马来看，见赞正与众头目相斗，忠认得是赞，忙喝曰： 侄儿不得动手！ 赞抬头视之，慌忙下拜。耿忠引赞上山，与耿亮相见毕，忠问所来之由，赞将报仇之事并血书四句，一一道知。 今父亲着小侄，径投二位叔叔避难，不想有伤部下，望乞恕罪。 忠曰： 汝乃误耳，何罪之有？ 即令手下摆酒相待：忠因曰： 我等屯聚于此，以观时变，汝既来，则为第三位寨主。 赞拱手拜谢。自是赞居寨中，打官劫舍，出无不胜。
一日，赞与耿忠兄弟议曰： 河东旁郡，多有钱粮。叔叔借我军士三千，往绛州劫掠而回，可应二年之用。 忠笑曰： 绛州是张公瑾镇守，此人有万夫不当之勇，若去必遭其擒也。 赞曰： 小侄若折一军，情愿偿命。 耿忠见赞如此志气，便与军士三千。赞即披挂上马，扯起令字旗，上写 河东切齿仇 五字，引着三千兵来到绛州城下，将城围了。大叫： 好好将府库钱粮献出则退；不然，攻入城中，恣意劫掠。 守军报与公瑾知道。公瑾自思： 贺兰山有新贼呼延赞，英雄之士，必是此人作乱。 吩咐军士二百人： 多设弓弩，埋伏吊桥两边，待吾诱而擒之。 军士得令，自去埋伏不提。
公瑾披挂上马，引五百军出城迎敌。呼延赞跨着乌龙骑，直奔军前，大叫曰： 我来别无他意，只问库中借黄金三千两。 公瑾怒曰： 强贼急退，尚留残生；不然，擒汝献主，碎尸万段！ 赞大怒，舞枪跃马，直取公瑾，公瑾举枪来迎。二人交战三十余合，真如猛虎相斗，不分胜负。公瑾再战佯输，走过吊桥，赞勒马赶过桥去。忽一声鼓响，两边伏兵并起，箭如雨落。赞大惊，跑马急杀回，所部三千喽罗，射死一半。公瑾亦不追赶，收兵还入城中。却说呼延赞不敢回见耿忠，单马奔小路逃走。将近一更，又被伏路喽罗拿住。正是：
才脱虎坑逃得去，又遭机阱捉将来。
众喽罗将赞缚上山来见马坤父子。坤问曰： 汝乃何人？ 赞曰： 小人是相国之子，复姓呼延，名赞，走错路途，被大王部下所捉，乞饶性命。 马坤大怒曰： 近闻汝围绛州，将劫府库，尚来瞒我！ 即令将陷车囚起，连夜点二百余人，解送呼延赞入绛州请赏。喽罗得令，将赞解出山下。众人相谓曰： 我大王与八寨大王有隙，只恐前面夺了呼延赞，我等如何分说？不如前面借宿一宵，明日早行罢。 前到拦路虎门首，叫声： 借宿。 有守门者出来看之，见一伙强人，解一陷车来到。守门者曰： 夜已深矣，汝等借宿，休得惊动大王。 众
人齐道： 我等自有方便。 即将陷车推入后亭去了。
时有八寨主李建忠，为入西京勾栏内看戏，被官拘察拿住，囚于牢中四年，因越狱走回，亦在拦路虎家借宿。步出门外，听见守门人大惊小怪，乃问曰： 汝等相议何事？ 守门者曰： 太行山马大王，令二百人解呼延赞与张公瑾请赏。 建忠听得，自思： 我在西京牢内，闻得赞乃英勇之士，因何被他拿了？还当救之。 即提朴刀亭后，大叫曰： 谁敢监囚赞将军者休走！ 众喽罗惊散而去。建忠打开陷车，取出呼延赞，在星光之下相见，赞曰： 是谁救我？恩德难忘！ 建忠曰： 我乃第八寨李建忠也，都是一家兄弟。 即赐与衣服。次日，带赞回新建寨。人报知寨主柳雄玉，雄玉大惊，即出寨迎接，果是真实。雄玉邀入帐中坐定，不胜之喜。因问： 何以得回？ 建忠将越狱之事道知。雄玉曰： 自尊兄离寨之后，手下单弱，彼六寨主罗清每年来讨赁土钱，甚被扰害。 建忠大怒曰： 此贼再来，吾当生擒之！ 雄玉因问： 同来此位是谁？ 建忠曰： 相国之子呼延赞也。 雄玉曰： 久闻其名，今幸相会。 即令左右设酒庆贺。
三人正饮之间，忽报：罗清同五六百人来山下讨半年赁土钱。柳雄玉听得，不敢问。赞觑定建忠曰： 乞借鞍马衣甲，生擒罗清来献，以报哥哥救命之恩。 建忠喜曰： 吾知贤弟足是其敌也。 即付与鞍马盔甲，点喽罗二百，随赞迎敌。
赞披挂齐备，辞二位而出，向山下大叫： 罗寨主来此何干？ 清曰： 特来问柳寨主讨半年赁土钱。 赞怒曰： 汝既以兄弟相处，急早退去，免伤和睦；不然，将擒汝入山以献。 清曰： 无端匹夫！与汝何干，而来撩耶？即挺枪跃马，直取呼延赞。赞即举枪相迎。二人交战，未及五合，赞轻舒猿臂，将清捉在马上，杀散余众，绑缚罗清上山，来见李建忠。建忠大喜，将清吊在柱上，曰： 待缓缓诛此逆贼。 令具酒庆贺。
不想罗清败众，报与第五寨大王张吉，再点二百人，全装贯带，喝喊连天，来攻新建寨。李建忠与赞正在饮酒，听得山下金鼓不绝，人报：五寨主引兵来救罗清。赞怒曰： 待一发擒剿此辈，以除心腹之患。 即辞建忠，引众人出寨。排开阵势，赞喝问： 前面强贼何人？ 张吉认得是赞，乃曰： 好好放出罗寨主还我，饶你性命；如若不从，教你目下受灾。 赞大怒，挺枪直取张吉。张吉抡刀来迎。刚斗二合，被赞一枪刺于马下。众人见杀了主将，各自丢戈抛戟而走。赞乘势追入寨中，将所聚金银，尽数劫取，放火焚其山寨而回。建忠、雄玉见赞又胜一阵，大喜曰： 贤弟威风，果不虚传。 仍令坐席饮酒。建忠喝左右杀取罗清心肝，作供酒之肴。三位开怀畅饮。不提。
却说败兵走投太行山，见马坤，说知罗清、张吉被赞所诛。马坤大怒曰： 不诛此匹夫，何以泄吾愤！ 即令长子马华，率五百精勇，杀奔新建寨来。逻卒报知李建忠，建忠曰： 马坤欺人大甚，吾当出马擒之。 赞曰： 不劳尊兄神色，侍小弟明日定下计策，擒此恶党，以伸前恨。 建忠依其议，下令众人坚守寨栅，明日出战。众人得令，各自整备去了。
呼延赞回到帐中，思量捉马坤之计。俄而睡去，忽见个火球滚入帐中，赞梦中赶将出去。至一所在，尽是金窗朱户，宫宇巍然。赞直入内，却不见那火球。旁边转过一人曰： 主人候将军多时矣。 赞曰： 汝主人是谁？ 其人曰： 请入内便见。 径引赞入殿中。见一员猛将，端然而坐，觑定呼延赞曰： 你道天下只你一个会武艺么？ 赞答曰： 小人一勇之夫，何足挂齿！ 那员将道： 且去教场中，吾有事讲论。 赞即随到教场亭上坐下。那将令左右以鞍马军器付与赞，曰： 你有甚武艺，试演一遭，与吾观之。 赞领诺上马，将平生所学显出。那将笑曰： 此不足为奇。 唤左右牵过自己马来，谓赞曰： 吾与君较一较胜负。 赞自思适间留一路枪法未使，且与他比较刺之。乃上马与那将场中比较。二人斗上数合，赞挥起钢枪，被那将转过骅骝，挟下马来，连喝曰： 吾弟牢记此一法。 赞愕然觉来，却是梦中，视身上衣甲尚在。赞思奇异，便唤小卒入，问曰： 此处莫非有神庙乎？小卒曰： 离此一望之地，有一座古庙，年深荒芜，无人祭赛。 赞于次日带小卒来看其庙，见牌额写道： 唐尉迟恭之祠 。步入殿上，见神像与夜来所梦无异。赞曰： 怪哉！此乃神力相助也。 即倒身四拜，当神祝曰： 若使呼延赞久后发迹，必当重整祠宇，以报神功也。 拜罢，与小卒回见李建忠。建忠曰： 贤弟那里得此衣甲？ 赞道知夜来所梦之事。建忠喜曰： 此乃神灵相助，吾弟当有大贵之分。
正讲话间，忽报马华在外搦战。赞辞却建忠，绰枪上马，引众人出寨迎敌。对阵马华举鞭，指而骂曰： 诛不尽的狂奴！好好将罗清放出，免得自家相并。不然，碎汝尸为万段。 赞大笑曰： 汝将来与罗清同一处死那。 华大怒，举枪直取呼延赞。呼延赞约退数步，兵刃相迎。未及两合，被赞挟住枪梢，活活捉住，令人押上山来见李建忠。华之败兵归报马坤曰： 小将军被赞活捉而去。 坤大惊曰： 此贼真乃雄勇。即令次子马荣，部健勇二百人，前去救取。赞听知太行山人马又到，列下阵势。马荣横刀于马上叫曰： 好好将吾兄放出，佛眼相看；不然，杀汝片甲不留。 赞怒曰： 待擒着汝一同发落。 即挺枪纵骑，冲过阵来。马荣抡刀回战。二人在山坡下斗上二十余合，不分胜负，赞乃佯输，走回本阵。马荣不舍，骤骑急追。转过坳后，赞按住神枪，专待马荣将近，绰起金鞭，喝声： 着！ 从背上打下。马荣口吐鲜血而走。回到寨中见马坤，说赞英雄难敌，马坤忧闷不已。
坤有女金头马氏，见父面带忧色，因问曰： 爹爹何故不悦？ 坤曰： 今被新建寨副贼呼延赞捉去汝长兄，又打伤二哥，思量无人敌之，是以纳闷。 马氏曰： 爹爹不须烦恼，待女孩儿前往擒之。 坤曰： 此人英雄莫敌，只恐汝胜不得他。 马氏曰： 当用奇兵捉之，先埋伏勇壮于山侧，若战不胜，引入伏地，必落圈套。 坤依其言，即与七千人前去对敌。呼延赞知之，当先出马，大叫： 来将即令寨主归顺，免遭吾焚戮；不然剿汝等无葬身之地。 马氏大怒，舞刀跃马，直杀过来。呼延赞拍马迎之。二人战上三十余合，马氏跑马而走。赞勒马赶上一里地位，见山后隐隐有伏兵之状，遂回马不追。两下各自收军。
马氏回见坤曰： 呼延赞深知兵法，不能胜之矣。 坤愈不悦。忽小卒来报： 山后一彪军马来到，不知是谁。 坤闻知，即令人哨探，回报第一寨主马忠也。坤出帐迎接。马忠与刘氏安下人马，入寨中相见毕。坤曰： 久违贤弟，一向消息不闻。 忠曰： 怀想大哥多日，今特来相访。 坤令左右设酒醴相待。
众人饮至半酣，马忠见坤有忧色，因问： 尊兄何故不悦，莫非以小弟来扰乎？ 坤曰： 贤弟道差矣，吾兄弟即同一家人，岂有厌弃之意？争奈第八寨有新来呼延赞，每与各寨相并，近日捉去吾长子，无人救得，是以纳闷。 忠听罢，乃曰： 既如此，不须烦恼，小弟当出力相救。 坤曰： 此人亦是劲敌，不可小觑。 忠曰： 自有方略降之。 即辞却马坤，与刘氏，引本部人马，来至山下。


太宗驾幸五台山渊平战死幽州城
却说太宗车驾既离汴京，一路行来，看看望见五台山不远。寺僧智聪长老，率众迎接于龙津驿。车驾来到寺门外，引班官迎太宗进入方丈中，龙椅坐定。文武列于两班。帝因下命，着仪司官赍过香礼与寺憎，于供佛案前摆列齐备。群臣随帝诣佛殿中。寺僧敲动钟鼓。太宗躬下拜祷曰： 朕今此来：一者为先帝之愿，特来偿还；二者为生民臻太平之福，仰仗洪慈；三者乃愿皇图巩固，四海清宁。 帝祝罢，主典僧宣读诰文毕。是夕，太宗宿斋于元和宫。
次日，众臣奏曰： 陛下香愿既酬，车驾当即还京，恐有细作不便。 太宗曰： 朕深居九重，难得来此，与卿等暂留一日而行。 众臣再不敢奏。太宗遂令寺僧引路，邀侍臣步出寺外，观望景致。果见一座好山：前控幽州，后接太原，端然限界；中耸出一奇峰，层峦叠翠，万峰在目。有诗为证：
拥翠拖蓝叠秀奇，巍然势下别华夷。
分明指处尖峰顶，缥缈云霞接汉齐。
太宗看之不足，因指前一望之地问曰： 野草连天，却是何处？ 潘仁美奏曰： 此幽州也，古来建都之地，最是好光景。 太宗曰： 朕当与文武诸臣，前去游玩一回。 八王急奏曰： 幽州乃辽主萧后所居之地，陛下若往，是自投机阱也。速宜整车驾还京，免遭耻辱。 太宗曰： 昔者唐太宗平定了辽东，未尝不亲临战阵。今朕有千军万马在此，岂惧萧后哉！汝众臣但随朕去无虑。 八王再不敢谏。
即日车驾离五台山，前至邠阳城地面。忽见旌旗蔽日，尘雾遮天。哨报：前有番兵拦路。太宗问： 谁可去探视？ 一人应声而出，身长六尺，威风凛凛，乃保驾将军杨渊平也，奏曰： 臣前去擒取阻兵。 太宗允奏，渊平率马军杀奔前来。番阵旗门开处，一员辽将，生得面如黑铁，眼若流垦，使一柄大杆刀，跨一匹赤鬃马，乃耶律奇，高叫： 宋人好好退去，饶汝一死。不然，自取擒戮矣。 渊平怒曰： 蠢尔番蛮，尚不缩头远避，敢来阻驾寻死那？ 即挺枪跃马，直取番将。番将舞刀来迎。两下呐喊震天，二将战做一块。耶律奇力怯，拨马便走。宋兵乘势赶入。番兵大乱，自相践踏，死者无数。渊平追去五里，回见太宗，奏知杀败番兵之事。太宗大悦，车驾遂进邠阳驻扎。
耶律奇收残军人幽州，奏知萧后： 今有宋帝车驾，驻在邠阳，臣被杀败而回。 萧后大惊，因问帝驾何以来此？近臣奏道： 前日在五台山还愿，便来游玩。 后曰： 往者众臣尚要兴师去伐宋地，今有此机会，何不出去擒之？ 言未毕，天庆王耶律尚奏曰： 臣愿部兵前往，擒取宋帝以献。 后曰： 更得一人助卿为上。 马鞑令公韩延寿进曰： 臣愿同往。 后大悦，即与骑军一万前去。耶律尚即日部军出幽州，前抵邠阳城下，围城四匝，水泄不通。太宗车驾困在邠阳，深自悔恨，因令杨渊平出兵退之。渊平奏曰： 辽众初至，其势甚锐，若即与交锋，必不能胜，须停数日，一战可退。 太宗允奏。
是时，耶律尚亲督番兵，于城下紧攻，喊声雷动，城中震骇。太宗登敌楼观望，只见四下番兵，乌屯云集，连营数里攻击。谓侍臣曰： 番兵众甚，如何脱离此处？ 潘仁美奏曰： 陛下勿忧。今有杨业，屯坚兵于代州与幽州连境地方。得一人前往谕救，必能退敌。 太宗问曰： 谁可往代州谕救于杨业？ 渊平应声而出曰： 臣当一往。 太宗即付与敕旨。渊平密藏，披挂上马，开东门杀出。正遇番将刘弼拦住，渊平更不打话，奋怒一枪，刘弼翻鞍落马。渊平乘势杀出重围，径投代州，来见父亲。将敕旨进上，道知： 圣上被围邠阳，四面皆是番兵，父亲当尽引代州之众。前去救驾。 令公得旨，遂发兵起行。父子八人，离了代州，望邠阳而来。
哨马报人番营，告知天庆王。天庆王集诸将议曰： 杨业乃劲敌也，此来救驾，父子必将死战。我众人谁敢抵当？不如将军马撤退，放他入城，然后复兵围之，不消一月，将他君臣尽困死于城中。 众然其计。乃下令将军马撤围，退离五里之地。
哨骑报入杨业军中。杨业闻此消息，乃曰： 番人不战而退，必有谋矣。我众人且入城见驾，徐图脱离之计。 渊平道： 父亲所见极明。 即整军马入城中，朝见太宗。太宗大喜曰： 不是卿来赴援，敌人安肯退去？朕闻卿名为辽人所畏，信不诬矣。 业奏曰： 番人夷狄之性，意不可测，此去必将复兵来困。望陛下即整车驾，臣父子拼死杀出。 太宗曰： 朕明日准定回驾。话声未绝，忽报： 番兵长驱而来，仍旧围了城郭。 太宗惊曰： 不出卿之所料。 业奏曰： 番兵众盛，车驾难以轻出。待臣审视敌人声势，然后定计破之。 太宗曰： 卿当尽心筹度。 业承命而退。
次日，杨业率众子登楼观望，见番兵八面分屯齐备，军马雄伟。令公叹曰： 若此坚兵，吾父子虽能杀得出去，如何能保众文臣无伤，纵使诸葛复生，不能施其计矣。 渊平曰： 终不然束手于此而待毙那？ 令公曰： 计策虽有，只是难得尽忠之人耳。 渊平笑曰： 大人往日常言，要以死报宋君。今吾父子自到宋朝之后，主上设极富贵之第宅相待，思无以报德；今遇息难，若有计可施，不肖情愿舍死向前。 令公喜曰： 汝若肯成吾计，可保君臣无虞。我明日奏知主上，即便主行。 渊平全无难色，凛凛然下了敌楼。
翌日，令公朝见太宗，奏曰： 臣昨观敌兵，甚是利锐。陛下若要脱此灾厄，除非学汉朝纪信救高祖离荣阳之计：诈献降书与番人，在西门迎受；臣保车驾与侍官，从东门而出，则可保矣？ 太宗曰： 此计虽妙，谁肯学纪信所为乎？ 令公曰： 臣长子渊平愿承此计。乞陛下急作降表，遣人通知番营。若更迟缓，恐事有漏泄不便。 太宗听罢，恻然曰： 朕以汝父子恃寡人，未沾大恩，今日何忍损卿之至亲以救孤？非仁者之所为也。 渊平进曰： 事已急促，若待城破之日，玉石俱焚，虽留臣之父子，亦无益于事。今若救得陛下出此重围，留万代之名，是臣子当行之事，又何惜焉？
语未毕，守城军来报： 南门渐崩，番人将攀堞而上。 渊平曰： 陛下快脱下御袍。臣父与六郎延昭、七郎延嗣保车驾出东门。小臣与弟二郎延定、三郎延辉、四郎延朗、五朗延德出西门诈降。不然，君臣难保。 太宗不得已，卸下御袍，龙车、法驾之具，尽付渊平。先遣人赍降书前去。番将天庆王接得宋帝降文，与众人商议。韩延寿曰： 宋人遭困出降，此事必实。然不过与其讲和放回，宁有加害之理？亦请回书，与使者复命。
次日，宋军于城西插起降旗。番众遂远离一望之地，等待宋君出城。太宗急同文武，率轻骑出东门，望汴京而走。于是渊平端坐车上，黄旗数面，前遮后拥，隐隐而出。番将天庆王率众将，戎伍齐备，于城西旗下高叫： 既宋朝天子情愿纳降，请出车驾相见，决无伤害之意。 渊平在车中听得，令左右揭起罗幔，见番王坐于马上，旁若无人。怒曰： 不诛此贼奴，何以雪吾耻也！ 即拈弓搭箭，指定项下射去。一声响处，天庆王应弦而倒。正是：
一时主将成何事？顷刻番臣箭下亡。
渊平既射死番王，闪出驾外，厉声叫曰： 吾乃杨令公之子渊平是也！有勇者来战。 番兵大惊。激怒了韩延寿，下令番兵齐起，捉此匹夫！即挺枪跃马，直杀过宋阵。渊平鞍马未备，迎敌不及，被延寿一枪刺落车下。延定正待来救，耶律奇拍马而出，二将交锋。延定虽勇，部下先溃，被番兵争前涌进，斩断马足，掀翻战场，千军乱蹂而死。延辉见势不利，冲出重围而走。不上一里，芦苇草内长钩套索，一齐并起，先把延辉坐马绊倒。延辉身离雕鞍，已遭番兵所屠。延朗知兄被伤，慌忙杀出。背后韩延寿、耶律奇精兵皆至，四下围绕。延朗冲突不透，遂被北众所获。部下骑军战死殆尽。


平大辽南将班师颁官诰大封功臣
却说越数日，八王于宫中大开筵席，犒劳诸将，众人尽欢而饮。延朗进曰： 小可有一事禀知，未审殿下允否？ 八王曰： 将军有何见议？但说无妨。 延朗曰： 自居北境，蒙萧后盛意看承。今既死矣，乞将尸骸埋葬，庶报一时知遇之德，使番人不以延朗为负义耳。 八王曰： 此将军盛德之事，当从所请。 是日席罢。次日，八王一面申报朝廷，一面下令将萧后尸首以王礼埋葬。有司奉行不提。后人看到此处，有诗赞曰：
盛德于人将德报，杨门豪杰几人同？
片言深仰番庭慕，为筑封茔一念忠。
六使进见，定议班师。八王允言，发遣诸将，分前后队回军。呼延赞等准备起行。寇准与众议留兵镇守幽州。八王曰； 留兵有二不便：一者，南北杂处，统属不一，则有掣肘之患；二者，离中原既远，作逆一时不知。莫若回京，徐定防御之策。 寇准然其言，即日大军离幽州，望汴京而回。但见：
马上红尘随处起，途中箪食喜相迎。一路无词，不觉早到皇城。八王先遣人报知捷音。真宗遣文武出郭迎接，正遇八王等军马来到，文臣孙御史当先接见，并辔入城。六使人马屯扎郭外。次早，八王领众臣朝见，进上平定北番表章。真宗览罢，龙颜大悦，抚慰众臣，甚加赞叹。寇准奏曰： 诚赖陛下洪福，及杨六使父子兄弟一心为国，今已平定大辽。此乃不世之功，乞加封黄以奖其劳，则国家幸甚。 帝曰： 朕深知其功，当得封赠，候颁敕拟议。 八王等拜命而退。
是日，杨六使与延朗回无佞府见令婆，拜毕，延朗不胜哀感，乃曰： 思不肖一阵之挫，困辱北境，竟至一十八年。不想吾母皓发盈头，桑榆景迫。今日幸得相逢，悲喜交集。 令婆曰： 歧路无情，人生有此飘零。今既相见，足慰母子之望。可着公主相见。 延朗唤过琼娥公主，八拜令婆。令婆不胜欢喜。延朗曰： 此虽一时佳会，十分得赖提携。 令婆曰： 姻缘不偶，观此女子，真是吾儿之配也。 因令具席，以为庆贺之设。是日，府中众人依次坐定，欢饮而散。杨五郎仍领众人，自回五台山去了。
却说王枢密见北番已败，恐祸将及，乃假装云游道人，漏夜走出汴京。直待近臣奏入，真宗乃知，大怒曰： 此贼屡起反意，朕以故人相待，不忍深罪；今又背朕而去。 亟聚群臣商议。八王奏曰： 王钦罪恶滔天，不容于诛。想其出城未远，陛下可令轻骑追捕。 帝允奏，即敕杨宗保率捕兵追之。宗保得令，率兵径出北门，问守军： 曾有王枢密过去否？ 守军曰： 适见一道士，慌忙出去，莫非是也？ 宗保得其实，特骑赶来。时枢密走到黄河渡，见艄公连叫曰： 汝若急渡吾登岸，多将金宝相谢。 艄公听得，遂撑船近前，王钦跳下船，艄公举棹而行。才近东岸，忽然狂风逆作，将船仍吹下来。一连如此三次，不能及岸。艄公曰： 风势紧急，难以过去，须待风息而行。 王钦愈慌，只得匿在篷下躲避。一伏时，南路征尘荡起，数十骑赶来。杨宗保马上厉声问艄公曰： 曾见有一道士过去否？ 艄公未应，王钦低声曰： 应他已去多时，我便倾囊谢汝。 艄公曰： 且道汝是谁人？明白告我，当得方便。 王钦不隐，将其本末道知。艄公听罢怒曰： 此处被汝在朝，年年使吏胥打搅，正要报恨，没寻讨处，今日倒落手中来也。 即将船撑近前，报知宗保。宗保差骑军上船捉之。王钦急忙不能逃脱，竟被骑军绑缚到岸。宗保解之而回。正是：
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正值真宗设朝，文武皆集。近臣奏知： 已捉得王钦回朝。 帝令军校拿进殿前，面斥之曰： 逆贼屡在朕前献谗，寡人优容过多。今若放汝走往他国，又将生患矣。 王钦低头无语，只乞早就刑戮。帝曰： 怕汝奸贼不死耶？ 因问八王： 当何以处之？ 八王曰： 陛下可设大宴，会集外国使臣，皆得预席。将此贼碎剐凌迟，以助筵前一观，庶使后人知惧。 帝允奏，遂下命，着司官排列筵宴齐备，征召外国诸臣，两边依次坐饮。行刑军校将王钦绑缚于桩上，慢慢割下其肉。席中观者，无不凛然。后人有诗断曰：
作恶年深祸亦深，试看今日戮王钦。
苍天报应无私眼，不使登行竟被擒。
王钦受苦难禁，不消数十刀，气已绝矣。帝令抛其尸骸于野，以彰奸臣。因谓八王曰： 王钦往者所言，本有欺罔之意，而朕不觉，何也？ 八王曰： 大诈似忠，以致陛下不觉。今日王钦受刑，朝野皆为之欢庆矣。 帝然之。忽报大将呼延赞夜中风症而卒。帝闻报，不胜哀悼，乃曰： 赞自入本朝，勤劳王事，未尝一日自安，真为社稷臣也。 因令敕葬，谥赠忠
国公。后人有诗赞曰：
愤仇已雪出河东，为国勤劳建大功。
不意将星中夜落，令人千古恨难穷。
天禧元年二月，真宗以平定北番将士，未及旌封，特与八王商议。八王奏曰： 赏功怀远，帝王盛德之事。今四方宁息，天下一统，使得谋臣勇将镇守，诚为社稷长计矣。 帝曰： 往者献俘阙下，朕犹未发遣，萧后太子、臣僚，当何以处之？ 八王曰： 前幽州班师之际，寇学士等会议，欲留兵以镇守，臣以为不便，未敢擅行。今辽人已服，陛下正当兴灭国，继绝世，放他还大辽，仍自镇守，递年只取其进贡，则边境自安，唐虞之治不过如是。 真宗大悦曰： 非卿所论，朕不能及此。 遂下敕，赦萧后二太子并所捉臣僚，俱令还国。敕旨既下，番臣大悦，诣阙稽首谢恩。真宗又赐北番太子金织蟒衣各一袭，赏赉甚厚。太子拜受命，即日率臣僚径回幽州。不提。
翌日，真宗亲拟封旨，宣六使进殿，面谕之曰： 卿父子，破南天阵，已建大功，朕未及升擢：今又有平定北番之绩，当旌封典，以报汝劳。 六使顿首曰： 破阵平北之功，上赖陛下之福，下则军上齐心，臣区区微劳，何敢受赐？ 帝曰： 卿不必过谦，朕自有定议。 六使拜命而出。是日，封旨敕下：授杨六使为代州节度使，兼南北都招讨；杨宗保为阶州节度使，兼京城内外都巡抚；杨延朗以取幽州功，授泰州镇抚节度副使；岳胜授蓟州团练使；孟良授瀛州团练使；焦赞授莫州团练使；陈林正授澶州都监；柴敢正授顺州都监；刘超正授新州都监；管伯正授妫州都监；关钧正授雷州都监；王琪正授武州都监；孟得正授云州都监；林铁枪正授应州都监；宋铁棒正授寰州都监；丘珍正授朔州都监；丘谦正授雄州都监；陈雄正授蔚州都监；谢勇正授凤州都监；姚铁旗正授寿州都监；董铁鼓正授潞州都监；郎千正授瓜州都监；郎万正授舒州都监；八娘授金花上将军；九妹授银花上将军；渊平妻周氏封忠靖夫人；延嗣妻杜氏封节烈夫人；穆桂英以下十四员女将，俱授诰命副将军，其余有功将士，俱各封赏有差。


宋名臣辞官解印萧太后议图中原
却说太宗尝以后事决之赵普。普曰： 先帝既误，陛下岂容再误？金匮之盟，未可全执。 于是太宗遂有立子之意。至是，偶沾重病不起，召寇准、八王等入瞩后事。帝曰： 先帝以天下付朕，掌理二十二年矣。今当以此位还于八王，庶不违皇太后之命。 八王奏曰： 陛下皇子长成，人心所属，谁敢有异议？惟陛下善保龙体。臣决不愿为君，须与七王为正。 太宗良久问寇准曰： 卿且言孰可付神器者？ 准对曰： 陛下为天下择君，谋及妇人中宫，不可也；谋及近臣宰辅，亦不可也；惟陛下择所以副天下望者而立之。 太宗乃曰： 既八王不肯为君，当以元侃主社稷。 准拜贺曰： 知子莫若父。圣虑既以为可，愿即决定。 太宗又谓八王曰： 朕此病莫保，卿善辅汝弟。先帝尝言： 当代代有谗臣，以乱国政。 今赐汝铁券头免死牌十二道，若遇奸臣当国，得专制之。且杨业有子延昭，此人必能定乱，须重用之，勿弃也。 八王拜受讫。俄而帝崩，寿五十九岁，时改元至道三年三月日也。后人《咏史诗》曰：
混一中原志亦勤，堪称美政化维新。
苍天若假当年寿，竟使黎民望太平。
太宗笃前人之烈，成未集之勋：混一中原，并包四海，中外宁谧，偃武修文，礼乐文章，焕然可述。时既晏驾于万岁殿，众文武乃立七王元侃即位于福宁殿，是为真宗皇帝。群臣朝贺毕。尊母李氏为皇太后。命中官奉太宗灵枢于偃陵。封王钦为东厅枢密使，谢金吾为枢密副使，进八王爵为诚意王，其余文武，升职有差。
次日，参知政事宋琪奏曰： 臣蒙先帝之恩，在位已久，无益朝廷，乞陛下允臣解职归乡，不胜感激。 真宗曰： 朕初即位，正赖卿等相扶，如何便舍朕而去？ 琪曰： 朝廷清贵无数，区区微臣，何足念哉？ 帝见其意真切，遂准奏。宋琪辞帝而归。越数日，吕蒙正、张齐贤等，封章迭至，各称辞官解职。帝俱允之。自是朝廷重事，专委枢密使王钦所理。
却说八王趋朝而出，忽一人拦住车驾，喊冤告状。八王问曰： 告状者是谁？ 其人哭曰： 小人胡银匠之子。日前父亲被新王召入府中打造鸳鸯壶，欲以谋害殿下。数日不出，被王枢密恐外人知觉，谋死于府中。小人有冤无处诉，只得投殿下作主。 八王听罢怒曰： 日前斟酒之际，吾意亦猜至几分。当时惟见王钦在旁调度是事，不想起此毒意也。 乃令左右接过状纸，取黄金十两与告状人而去。
八王复命回车驾入朝，正遇着王钦与帝在便殿议事。八王直前奏曰： 臣于午门接得一纸冤状，告称王枢密私谋胡银匠。臣已准理，特来奏知陛下。 真宗听罢，大惊，乃曰： 王钦常在朕旁，那得此事？王兄勿听奸人之言。 八王笑曰： 谋杀胡银匠，本为臣之故也。臣以忠心待陛下，陛下何用疑心，听信谗言，要害自家骨肉？若非太祖皇帝有灵，社稷何如？臣若有意为君，不到今日矣。 王钦忙进前奏曰： 八大王以势压臣，故来于此说词，岂有谋杀人命，往日不告，而待陛下已立大位，敢向午门谤天子耶？ 帝未答。八王大怒，抽出金简，望王钦劈面打去。王钦躲避不及，正中鼻准，血流满面而走，八王一直赶去。真宗忙下金阶劝救曰： 万事看朕之面，饶他一次。 八王乃住步，指王钦骂曰： 汝若再为恶，吾即诛之，今姑缓汝之死！ 言罢，愤怒而退。
王钦乃伏于帝前请死。真宗曰： 八王先君爱臣，朕且让之，何况于汝。今后凡事但宜避之。 王钦顿首辞去。归至枢密府中，深恨八王，欲思报怨之计。乃修下密书一封，遣心腹人，漏夜送入幽州见萧后，奏道： 宋朝太宗晏驾，新王即位，朝中无甚良将。若发遣人马入寇，则中原可图。 萧后得奏，与群臣商议。萧天佑奏曰： 耶律休哥屯兵云州，屡请举兵伐宋。既宋朝遇丧，正宜乘其无备，一举可以成功。 道声未罢，卷帘将军土金秀出班奏曰： 宋君善能用人，边庭帅臣，皆是雄虎之将。王钦所言，未见的实。若即举兵南下，难定输赢。臣有一计，能使宋朝献纳山后九州之地，与陛下掌管，不劳兴军众也。 后曰： 卿有何计？ 金秀曰： 陛下今可遣人资书一道，与宋朝通知：臣与麻哩招吉、麻哩庆吉部五千骑，于河东界，约与宋人比试。臣之箭法天下无双，招吉善枪，庆吉善刀。若宋朝知此消息，定选一武艺出众者，来与臣等放对。果是臣之对手，则迟数年征伐；如对臣等不过，则知宋朝无人，那时陛下御驾亲征，直抵汴京，来之江山不难夺矣。 萧后闻奏大悦，即遣使臣赍书，径赴汴京，进上真宗。书曰：
幽州君后萧，书奉大宋皇帝陛下：兹者孤闻贵朝有丧事，未及吊慰，负罪负罪！近因通好之议，自古为美。往年兵革不息，民遭荼毒，孤甚悯焉。今特遣驾下小臣二员，于晋阳分界，与宋之君臣会猎一番；且讲息兵之由，早定封疆，庶免边衅日生，军士震骇。
千载之遇，惟国君留意焉。
真宗得书，与群臣商议。寇准奏曰： 观萧后来书，词倨气傲，多是邀陛下观兵之意。逆料北之来将，不过试刀箭而已。堂堂中国，岂无敌手哉？须下圣旨，选有文武充足者，与之会猎。 真宗曰： 先辈良将，已皆老迈。惟杨业父子，尚有杨郡马在，先帝曾遣使于郑州调回，至今未见消息。其他帅臣恐不能胜来将也。 准又奏曰： 陛下当再遣使于郑州征取。 帝允奏，仍遣中官赍敕旨，径诣郑州寻访，不知下落。郑州太守因言： 先帝曾赦取回朝去了。 中官只得复命，奏知真宗。
真宗忧闷累日。八王奏曰： 臣往无佞府察探动静如何？ 帝曰： 此系紧关大事，兄宜用心体探。 八王即日出朝，来到无佞府，见令婆与太郡夫人，访问杨郡马消息。令婆曰： 六郎犯罪，发配郑州，再不见回来。殿下今日寻讨，老妾诚不知也。 八王曰： 新主在位，既有赦文召取，当令投赦人朝，而与国家出力，何必匿隐？ 太郡曰： 尚容改日，待令人于郑州跟寻，来见殿下也。 八王会其意，遂辞却令婆，回朝奏知： 实不知郡马下落。
真宗闻奏，正忧虑间，边臣急奏： 辽兵于晋阳屠劫军民，甚为深忌，乞陛下早议定夺。 真宗问曰： 文武中谁堪此行者？ 寇准奏曰： 禁军教练使贾能，文武足备，可称是职。 帝允奏下敕，以贾能充亲军使，带领骑兵一万，同寇准赴晋阳会猎。贾能即辞帝离汴京，望河东而进发。是时，无佞府密遣人缉探，得官军起身消息，来报杨令婆。令婆与六郎议曰： 贾教练非辽将之敌。国家新立，我儿只得赴难。 六郎曰： 母亲不说，儿有意久矣。更得一人相助尤妙。 道未罢，八娘、九妹进曰： 我二人陪哥哥同往。 六郎曰： 汝等女流也，如何去得？ 八娘曰： 姊妹装作从军而行，人所不觉。 六郎依其言，即日辞令婆，带二妹赴晋阳。不提。
却说辽将土金秀，于河东地界立起一大营，朝夕劫掠边民，纵乐饮酒。忽报宋兵将到。金秀听得，即与麻哩招吉等议曰： 我量宋人无杨家父子，则他将不足惧矣。若遇比试之际，当要用心，以慰吾主之望。 招吉曰： 使平生之所学，务要大胜宋人而归。 金秀下令已定。
次日，于平川旷野，立起红心；将所部之军，分布齐整。遥望见正南旌旗闪烁，杀气连天，宋兵已到。两阵对圆。对面辽将土金秀，全身贯带，立于门旗之下，上首麻哩招吉，下首麻哩庆吉，三匹马齐齐摆开。宋阵中寇准先出。贾能戎装，立于阵后。寇准曰： 汝幽州自为君后，华夷有限，何故屡次犯境，扰我生民？ 土金秀答曰： 吾主以宋帝新立，欲与晋阳会猎，将议息兵之盟，宋君如何不自来耶？ 寇准厉声曰： 今新天子即位，皇风披振，无不仰服，特与文武论治尚且不暇，宁有隙时与汝等会猎乎？ 土金秀语塞。


束天神大战宋将百花女锤打张达
却说次日平明，刘闵率兵，扬旗鼓噪而出。对阵束天神大叫曰： 杀败之将，今日又来寻死耶？ 刘闵怒曰： 妖人急退，犹可延生；若执迷下悟，教汝片甲不回。 即舞刀纵马，直冲西阵，束天神举方天戟迎战，二骑才交，天神拨马而走，刘闵乘势追击。
未及一望之地，天神作动妖法，日月无光，狂风拔木，空中魔君无数杀来。刘闵大惊，措手不及，被天神回马一戟，刺死阵中。宋兵溃乱，自相践踏，死者不可胜计。天神又胜一阵，率众紧困城池。
宗保又见刘闵战死，愤怒已甚，即下令整兵，务与敌人决战。至次日，亲引呼延显、呼延达，开城出战。对垒束关神排开阵势，上手汪文，下手汪虎。宗保坐于白骥马上，早望见番帅生得面如青靛，眼若铜铃，须发似朱染就，甚是可惧。宗保骂曰： 逆贼作急回兵，饶汝一死；不然，屠汝辈如齑粉矣。 束天神顾问左右： 此人是谁？ 汪虎曰： 宋之主帅杨宗保也。 天神曰： 那个先战，以挫宋人之威？ 汪文应声而出，举枪跃马，直奔宋阵。
宗保激怒，舞枪迎敌。两下金鼓齐鸣，喊声大振。战上数合，宗保奋勇一枪，刺汪文落马。汪虎见兄被害，大怒曰： 骨肉之仇，如何不报？ 举刀跃马，奔出阵来。宗保曰： 一发结果此贼。 遂挺枪迎敌。交马数合，宗保佯输而走，汪虎赶来。将近阵侧，宗保挽弓一矢射去，汪虎应弦而倒。呼延显见主帅连胜，部众一拥冲来。两军混战，杀得天昏日惨，地震山摇。有诗为证：
烈烈旌旗灿若霞，冬冬金鼓急忙挝。
阵前杀气边天暗，成败斯须属一家。
正斗之间，束天神口念邪咒，顷刻乾坤黑暗，走石飞沙，半空中黑煞魔君，各执利刃杀来。宗保惊异，先自退遁。番众乘势掩击，宋兵大败。呼延显力战，与宗保走入城中，束天神部众拥到，呼延达进退不迭，竟被番人所捉，解进西营，来见元帅殷奇。
殷奇吩咐，将槛车囚起。下令部落，分门攻击。束天神进曰： 宋人虽挫一阵，吾众折去大将汪文、汪虎；只一座雄州尚不能下，倘至中原，如何克敌？如今之计，可令人回本国，再着添兵相助，鼓勇南下，庶可成功矣。 殷奇曰： 汝言正合我意。 即遣骑部回奏李穆王，求添兵马助阵。王问曰： 近日西南兵势若何？ 骑部曰： 西番部众虽多，斗死者亦不少。此时宋兵坚守雄州，师久乏粮，国主若再添兵攻击，破之必矣。
穆王与群臣商议，右丞胡天张奏曰： 臣有一计，使宋兵首尾不能相顾，自然退去。 穆王同： 卿有何计？ 天张曰： 可遣一人，直入森罗国借兵相助，许以和亲，彼必悦从。又遣使往黑水国，说以得中原之后，割重镇相谢，若得二国兵出祁州，以袭其后，却令三太子起重兵，以攻其前，无有不克矣。 穆王从其计，即时遣使入森罗国，进上金珠，道知和亲借兵，
以取中原之事。
国王孟天能与太子孟辛议曰： 西番求援出兵，还当如何？ 辛曰： 西番原乃唇齿之邦，既许以和亲，理合依允。 王曰： 往年因借北番军马，只留得一分回来；只恐宋兵难敌，反惹其祸耳。 辛曰： 今宋朝非往时可比，谋臣勇将，已皆凋落，此回发兵相助西番，必可得志。 国王从之，即令孟辛为帅，提兵四万前行。时王长女百花公主，勇力过人，武艺精通，奏王要同出兵。王允行。孟辛即日率兵离本国，望祁州征进不提。
是时，黑水国亦从其约，差大将白圣将，率部兵三万，从祁州来会。却说使臣回奏穆王： 二国各许相助，军马已望祁州进发。 穆王闻奏大喜曰： 此行定可成功。 便问天张： 谁可再部兵前往？ 天张曰： 三太子文武双全，可押兵相济。 穆王允奏，遂令三太子统羌落四万起行。太子领命，率众离西番，迤俪望雄州而进。但见：红旗开处番兵盛，画角鸣时部落齐。
是时、殷元帅每遣逻骑随路哨探，回报： 三太子兵马已到，于正西安下大寨，请元帅前往计议。 殷奇闻报，即诣西营。拜见毕，三太子问其交兵如何。奇曰： 两下征战，互有胜负。正待太子兵到，再议擒斩宋人之策。 太子曰： 森罗、黑水二国，已各出兵，从祁山来会。候其来齐，便可决战，务必胜敌。 道未罢，人报二国兵马已到西关下寨。太子即遣人赍羊酒，前诣军中赏劳，并令其先出兵以袭雄城。差人送礼物来见二国主帅，道知三太子之命。孟辛受下礼物，吩咐来人： 拜上太子，明日请看我等出兵，先破宋军，而后取城。 差人领诺回复不提。
哨马报人城中，宗保听得森罗、黑水二国动兵，问帐下： 谁敢当此军马？ 呼延显进曰： 小将愿往。 宗保曰： 敌人势大，须着张达助之。 张达领命。宗保即拨兵二万与之。呼延显退出，与张达议曰： 森罗之众利锐，当何以战之？ 张达曰： 未知蛮兵虚实，来日见阵，当作三路而进。 显然其议。
次早，呼延显以叶武在左，张达在中，自居其中，三路兵一齐出城。但见皂罗旗下，蛮兵漫山塞野而来。主帅孟辛手执铁锤，腰带双刀，高坐于马上，呼延显扬声谓曰： 西番背逆之寇，旦夕不保，汝何故出兵应之？ 孟辛怒曰： 宋人杀吾弟金龙太子，今日特来报仇也。 叶武大怒，绰刀纵马，直捣西阵。盂辛舞锤迎敌。两下呐喊。二人战上五十余合，不分胜负。
忽右营一声鼓响，白圣将率所部从中攻入，将宋兵冲断，分作两截。叶武力战孟辛不下，百花公主举双刀夹击，叶武部众披靡。右边张达奋勇抡枪救护，却被百花公主放起流星锤，打中张达胸臆，一命须臾。番兵竞进，万弩齐发。宋军大败，死者不计其数。呼延显身松体便，回马急走。孟辛等乘势追击，直至城壕而止。有诗为证：
番将狰狞马更雄，勤王效力战酣中。
垓前已丧斯须命，冤耻于今翳草蓬。
哨马报入殷元帅军中，道知森罗、黑水二国所部，大胜宋兵一阵，斩其战将二员。殷奇大喜，与三太子议曰： 宋人既败入城，主帅必激怒，再来交锋。久闻杨宗保将门之子，武艺精通，若只与斗武，难决胜负，当用奇兵胜之，则一战而可成功。 三太子曰： 公有何策破之？ 奇曰： 昨观地势，此处十五里外，有座大山，名曰金山笼，只有一条小路可入，两边尽是高山。若先着重兵埋伏于此，引得敌兵进笼中，绝其归路，紧紧困之，不消数十日，使宋人尽为饿鬼，而雄州唾手可得也。 三太子曰： 此计虽妙，只恐南人察透不追。 奇曰： 宋人未知虚实，可将营寨移于金山脚下。 分遣已定，殷奇等撤围而去不提。
却说呼延显回见宗保，道知战败，大将张达、叶武战死。宗保大怒曰： 不戮此蛮类，何面目见天子？ 遂下令各将出兵，欲与西番决战。邓文进曰： 适报番兵撤围，移屯金山脚下驻扎，莫非有计？元帅只宜坚守，从长计议，或可胜敌，勿激一时之怒，而忘远虑耳。 宗保曰： 彼今惟恃一勇之力，有甚见识？诸君但看吾破之。 邓文不敢再言。次日平明，宗保吩咐呼延显见头阵；刘青次阵；邓文在后，以防孟辛之众；丘谦守城。分拨已定，自率轻骑居中。
且说呼延显扬旗鼓噪，杀奔金山，恰遇番将束天神列阵而待。显马上大骂： 逆丑早早回兵，万事俱休；不然，屠绝汝等，以为宋人报仇也。 天神大怒曰： 黄头孺子，今日休走。 遂纵马举方天乾来战。呼延显挺枪迎之。两马才交，战未两合，刘青率精兵从旁攻人，天神佯输而走，显等乘势追之。殷奇见宋兵人阵，跑马舞刀接战。杨宗保中军已到，怒战殷奇。兵刃才接，奇即勒马望金山小路逃去。


枢密计倾无佞府金吾拆毁天波楼
却说到了次日，谢金吾摆列队伍，经无佞宅门首而过。近天波楼边，今手下敲动金鼓，喝道连声。谢金吾端坐马上，过却楼前。正值杨令婆与柴夫人在厅上闲坐，闻府外乐声响亮，令人出府探视。回报： 谢副使竟乘马喝道而过。 令婆怒曰： 满朝官宰，让得我杨家。谢金吾何等人，特来欺凌？ 即令备车马，趋朝来奏于帝。令婆以龙杖而入。真宗降阶而迎，列坐，因问曰： 朕未有宣命，夫人造朝，将奏何事？ 令婆起答曰： 妾先夫蒙先帝厚恩，曾赐无佞宅、天波楼等第宅，使臣妾诸子荣耀莫加。宰官经过者，俱下马回避，非是敬老妾，盖重君命也。今者谢金吾，动用鼓乐，不下马而过，分明轻馒陛下，欺侮老妾。
真宗闻奏，即宣谢金吾入，责之曰： 昔先帝遗旨，汝何独违？今夫人劾汝轻侮朝廷，该当何罪？ 谢金吾奏曰： 臣非敢有馒国法，容奏其故。前日陛下以敕命旌赏杨六使，臣领敕经过天波楼，亦下马而过，斯时君命反甚轻亵。臣等以为相碍，正欲会同文武具奏，未敢擅进。且天波楼离无佞宅一望之地，实当南北要道，遇圣节朝贺之日，由此而过，深为未便，乞陛下毁拆其楼，使朝廷知所尊重，千载盛事也。 金吾奏罢，真宗默然。王钦迎风旨进奏曰： 谢金吾所陈，极当于理。且无佞宅与天波楼隔越，拆之诚便于事。 真宗曰： 卿等且退，待朕再与文武商议。 令婆闷闷而出。
私地王钦又力奏其事。真宗允旨下敕，就着谢金吾监众拆毁之。旨敕既下，王、谢不胜之喜。消息传入杨府中，令婆与郡夫人议曰： 不想谢金吾劾奏朝廷，要拆天波楼。王钦亦互同此主意。今圣上允其奏，此贼必来毁拆。若不能作主，深贻夫君羞也。 郡主曰： 待见八殿下商议，再奏圣上，或能挽回天意。 令婆曰： 事不宜迟，太郡当即往。
柴氏径辞令婆，来八王府中，相见毕。柴氏曰： 主上听信谢金吾罔奏，要拆毁天波楼。且此楼创始，乃先帝之命。望殿下念其父子忠勤于国，复奏止息其事，则杨家必深报德矣。 八王曰： 圣旨既下，难以即奏；且此楼不便于天使，主上有意去之。如今之计，谢金吾好利人也，汝归商议，多用金宝，买贿与他，宽容数日，遇有机会，我当奏于主上。
柴太郡领命辞归，见令婆，道知买嘱之事。令婆曰： 若得此楼不拆，安惜金宝为哉？只恐谢金吾不肯接受。 大郡曰： 可令心腹付之，无有不接。 令婆然之。即整备黄金四十两，玉带一围，遣人往谢府送去。果然，金吾见杨府礼物，便自心动，乃作做曰： 彼恃朝廷只在他一家而已，今日亦识谢某乎？ 知心人刘宪进曰： 既杨家服输，小心王枢密，正做个人情，缓缓拆之。待朝廷意阻，若留得不动，则令婆正有孝敬在后，岂不两全其美？ 金吾曰： 汝言有理。 遂受下礼物。遣人于杨府回复。
令婆闻知，私喜曰： 若金吾肯息此事，圣上必不深较。 乃遣人于八王府中，缉探复奏消息。不想谢金吾所受贿赂，已漏于王钦知道，乃力奏真宗，亟行是事。真宗得奏，复敕谢金吾作急回报。金吾领旨，不得已，督率人夫，将天波楼上层拆去，尚留中层未拆。八王遣人报知令婆： 圣意难回，可星夜往三关与六使商议，则能计较。 令婆得报，忧闷不已。八娘进曰： 母亲勿忧。且依殿下所言，令六哥回来计较。不然，涓涓之势弗遏，恐后日无佞宅亦难保也。 令婆曰： 汝言虽是，谁去报知？ 九妹曰： 女儿曾识三关路径，愿走一遭。 令婆曰： 汝速去速回。
九妹装点齐备，辞别母亲，望三关而来。时值五月天气，途中暄热，九妹趁早而行。不消一日，到三关寨，见六郎．道知： 谢金吾奏主上拆毁天波搂，母亲着兄星夜回去计较。 六使惊曰： 朝中文武不谏，八殿下亦坐视那？ 九妹曰： 八殿下力谏不允。是他着人来说，要与哥哥商议。 六使忧愤无地。密令九妹人后寨讯曰： 我镇守此处关隘，职责亦重，朝廷又无诏命；倘被觉知，则有擅离之罪，进退两难，如何处置？ 九妹曰： 母亲立待，哥哥只得私离数日，待事定之后，仍复回寨。 六使乃唤过岳胜吩咐曰： 母亲有大事商量，着吾妹来召，只得私下三关数日，事定后即便到此。汝与孟良等，谨慎边境，遵守号令。待焦赞问我所在，只说往眉山打猎未回，不可漏此风声与知。 岳胜领诺而出。是夜，六使辞岳胜、孟良等，悄悄离佳山寨，望汴京而来，有诗为证：
单马宵征恨不平，君王何以重奸臣？
谁知祸起萧墙内？诈死埋名不忍闻。
二骑行了半夜，将近乌鸦林，忽一人跳出林外，拦住去路叫曰： 本官吩咐，不与焦赞知之。我已听得多时。 六使大惊曰： 汝不守关寨而私来此。 焦赞笑曰： 本官亦且私离三关，如何反说我来？小可闻得东京最好光景，平生未睹，今日特要跟本官同走一遭。 六郎曰： 汝真恼杀我矣。此来正怕人知，汝心性又急，若到京城，必生出祸患，那时谁任其咎？作急归寨，我回来重赏于汝。 焦赞曰： 若不允我去，先到汴京，扬说本官私离三关。 九妹曰： 只一个人，哥哥便带他同去，叮咛勿使生事便了。 六郎依九妹之言，带焦赞一同来到无佞府中。
人见令婆，拜札毕。令婆见六使，汪然泪下曰： 汝父子八人，投入中朝，于今凋零，只有汝在。先帝敬我杨府，建设第宅相待，今被谢金吾欺虐，奏毁天波楼，若不早为定汁，后日无佞宅莫得安矣。 六使曰： 母亲勿忧，待不肖密进八殿下府中商议。我父子有死难之功，主上宁肯相忘？ 令婆乃令柴太郡等相见。太郡曰： 八王若肯主张是事，决有好消息。 六使然其言。因安顿焦赞在偏房居住，着府中军校防守，勿令出去生事。
时焦赞初到，亦且过得。一连数日，便坐卧不住，与军校议曰： 我随本官到此，正待看汴京风景。今着人监守于我，莫若不来，犹得散诞。汝等若肯带我向城中游玩，多买酒食相谢。 军校曰： 去且无妨，只恐你生面，被人识破，那时连累着本官也。 赞曰： 自有方略，决不与人识破。 军校乃背了六使，开后门，与焦赞出得无佞府，大踏步望汴京而来。果然好一座城郭，有《西江月》词为证：
堪羡京师形胜，朱门十万人家。汴京自古最繁华，
弦管高歌月夜。市列珠玑锦绣，风流人物豪奢。
菁葱云树绕堤沙，真是堪描堪画。
焦赞转过仁和门，但见车马往来，人烟辏集，不觉失口曰： 若非本官挟带，安得见此光景？ 军校惊曰： 汝胆好大！此处乃京城地面，缉访军家无数，闹出祸来，谁人来救？ 焦赞笑曰： 便道一声何妨？ 言罢，行到歌管巷，见酒馆中摆列齐整。赞曰： 相与进里面，沽饮三杯而去。 军校曰： 此间不是我等饮酒处。往城东，望高楼饮玩。 日色将晚，军校催促回去。赞曰： 难得来此，只在城中寻店安下，明日回去未迟。 从人见他性急，只得依从。
近一更时分，焦赞尚未安歇，乘月下，与军校闲走。偶经过谢金吾门首，听得府中乐声嘹亮，歌音不歇。焦赞问曰： 此是那个家中？风送歌音，如此清亮。 军校笑曰： 速行，休问此处。我本官正因其人要拆毁滴水天波楼，才下三关。正是当朝宠臣谢副使府中，想必正在欢饮，乐人未散，故有此乐音也。 焦赞初未知谢金吾家，则全然无事，听说是本官对头，便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谓军校曰： 汝二人只在外面等候，我入府中察访消息便来。 军校吓得浑身酥麻，叫苦曰： 汝生出事节，我等定遭连累。可急转店中，咀日侵早回去，本官亦弗觉。不然，我先走去报知。 焦赞怒曰： 任汝二人去，定要依我行也。 径别了军校，闪进谢府后门而去。二军慌忙各自逃奔不提。


杨延朗暗助粮草八娘子大战番兵
却说八王与十大朝官被困于谷中，忧闷无计。寇准曰： 当辞朝之际，众人就知有难。如今只得忍耐，徐图脱去之计。 八王曰： 今粮草将完，援兵未至，倘番兵乘虚而入，何以当之？ 孟良曰： 殿下请勿虑，待北兵稍缓提备，小可偷出谷口，回至三关，招取救兵，殄此丑虏。 八王依其议，遂按甲不出。
却说耶律学古困了宋臣，与张猛议曰： 我等只坚守于外，彼虽有霸王之勇，不能出矣。 猛曰： 此计极高，但恐中朝知此消息，必有兵来救应。不如乘此机会，奏知娘娘，自提大兵相助，则可成功。 学古曰： 君论诚高。 即遣番兵径赴幽州，奏知萧后。萧后闻奏，与群臣商议。耶律休哥奏曰： 既北兵困却宋臣，此好消息也。娘娘正须发兵应之，以图中原。 后曰： 近因丧衄而归，良将已皆凋零，今无保驾先锋，何以征进？ 道未罢，一人应声而出曰： 小将不才，愿保娘娘车驾，剿灭宋人而回。 众视之，乃木易驸马也。木易近前奏曰： 臣蒙娘娘厚恩，未酬所志，今愿保驾前行。 后大喜曰： 日前台官奏道： 幽州当兴，该有扶佐者出。 想应着卿矣。 即下令，封木易为保驾先锋，率领女真、西番、沙陀、黑水
四国人马共十万前行。木易受命而出。
翌日，萧后车驾离幽州，军马浩浩荡荡，望九龙飞虎谷进发。不日将近，耶律学古半路迎接，进军中，拜曰： 赖娘娘洪福，将宋朝十大朝臣困于谷中，近闻粮草将尽，不久可擒。臣恐宋朝发兵来救，特请车驾亲行，定取天下。 萧后大悦曰： 此回若图得十大朝臣，足可洗先年之耻。 遂以军马分作二大营屯扎：耶律学古统女真、西番兵屯正北，木易驸马统沙陀、黑水军马屯西南，作长围之势，以困宋兵。学古等承命退出；自去分遣。不提。
却说木易军马安西南营，是夜，微风不动，星斗满天。木易在帐中自思曰： 今十大朝臣困于谷中，北番人马若是之盛，彼如何得出，救兵虽来，倘粮草已尽，终难保其脱险。 遂心生一计，修下书信一封，缚于箭头，射入谷内。令其密遣人出山后，赠他粮草几十车。准备已定，出帐前射进谷中。恰遇孟良拾得，却是一枝响箭。知有缘故，揭开系书一封，连忙递与八王观看。其书曰：
杨延朗顿首拜知八殿下、十大朝臣列位先生前：
兹者北兵甚盛，列位且莫辄离，恐伤锋镝无益。不久，当有救兵来到，忍耐，忍耐！今有粮草二十车，于九龙谷正南交付，聊作一月之给，须遣人搬取。此系机密重事，勿误勿泄。
八王看罢，不胜之喜，谓寇准曰： 此书杨将军所报，有粮草于山后相济。北番全赖此人主兵，决保我等无事。 寇准曰： 既有粮食，当遣人探视。 孟良曰： 小将愿往。 八王允行。孟良即率健军十数人，乘夜来山后缉探，果见粮米二十车，孟良悉取至谷内。八王曰： 粮食且幸有矣，若无救兵来到，终是险厄，汝辈计将安出？ 孟良曰： 殿下放心，小可偷出番营，入汴京求救。 八王曰： 汝去极好，亦须仔细。 孟良曰： 小可自有方便。 即辞八王，从山后走出。行将一里之地，被逻骑捉住，孟良力斗不胜，竟被绑缚，来见木先锋。木易故近前喝之曰： 吾差汝回幽州见公主，有紧关事报知，为何被人捉住？ 孟良认诈应曰： 天色未明，走差路径，致遭其捉。 木易曰： 急去，便来回报。 左右连忙解放去了。孟良走出番营，喜曰： 若非杨将军，今日一命难保。 自思： 欲往三关报知，必须要申奏朝廷，恐日久误事；莫若去五台山，请杨禅师来援，成功较易。 即抽身径向五台山来，参见杨和尚。和尚问曰： 汝缘何作番人装束？ 孟良曰： 特有一件紧急事告知师父。深恨萧太后用诡计，赚十大朝官，困于九龙飞虎谷，十分危急。今奉八大王命，欲往三关取救兵，自思恐日子缠久，有误大事。五台山去彼咫尺之程，乞师父一行，同扶国难。 杨五郎沉吟半晌，叫声孟良曰： 我与汝不是冤家，何故屡次相恼？ 孟良曰： 小可非为一己之私，亦看本官分上。师父不去，若十大朝臣被害，吾师心上亦难自安。 五郎曰： 本待不去，奈八殿下分上，只得部众前行。
原来五台山近关西地方，出凶顽之徒，但有犯法该死者，逃入寺中为僧，五郎即收用之，故所向无敌也。当日杨和尚点集寺中一千余人，准备起行。孟良曰： 师父前往，小可再往三关报知本官，同来救援。 五郎应允。孟良即辞下山，星夜到寨中见六使，道知朝官被困之事。六使曰： 我一面兴兵赴援，汝急赍表入京奏闻。 孟良得令，带表星夜赴京，奏知真宗。
真宗得奏大惊，宣上孟良问曰： 朝臣被困几时？ 孟良曰： 将近一月。得杨延朗以粮食相济，暂保无虞。今三关兵马已发，乞陛下再遣将救应。 真宗问廷臣曰： 谁可都兵前行？ 道来昙，吓天霸王杨宗保奏曰： 臣愿往救。 真宗大悦，遂命老将呼延赞为监军，杨宗保为先锋，点兵五万征进。宗保受命而退，来无佞府辞令婆出师。令婆曰： 可着八娘、九妹同行。 宗保曰： 得姑娘相助极妙！ 是日，众将整点齐备，孟良为前队，宗保中队，呼延赞率大军随后，径望九龙飞虎谷进发。但见：
万马丛中军刀壮，三千队里显英雄。
哨马报入萧后军中：宋兵长驱而来。萧后即召耶律学古等议战。学古奏曰： 娘娘勿忧，我这里有四国军马，何惧宋兵哉！待臣分遣迎战，必能胜敌。 后曰： 卿宜用心调度，不可造次。 学古领命而出，调来女真国王胡杰，沙陀国大将陈深，西番国驸马王黑虎，黑水国王王必达，都集帐下，吩咐曰： 明日与宋兵交战，各人皆须努力向前；若能胜敌，娘娘必有重赏。 胡杰进曰： 总管不必烦心，定要杀尽宋兵，方休戈息甲。 道声未罢，人报宋兵来到。耶律学古即部众列阵迎敌。遥见旌旗开处，马上一员勇将，乃是和尚杨五郎，高声骂道： 诛不尽的辽蛮！好好退去，尚留残喘；不然，殄灭为齑粉矣。 耶律学古大怒，谓诸将曰： 谁先挫宋人一阵？ 女真国王胡杰应声曰： 待吾斩此匹夫。 即挺枪跃马，直取五郎。五郎舞斧还战。两下呐喊。二人战上数十合，胡杰力怯，拨马便走。杨五郎驱兵掩之。北阵王黑虎舞方天戟，纵骑从中杀来，将头陀兵分为两段，辽兵围裹而进。王必达提斧拍马，喊声而进。杨五郎见四下皆是番兵，矢石乱发，冲突不透。
正在危急之间，忽西南征尘荡起，鼓角齐鸣，一彪军马杀来，乃八娘、九妹、杨宗保也。八娘一骑当先，正遇王必达，两马相交，斗经数合，九妹率兵从旁攻入，必达抛戟逃走，九妹乘势追之。将近谷口，一将厉声喝曰： 逆贼早降，免遭屠戮。 乃大将呼延赞，当头拦住，未经数合，必达被擒。宋兵竟进。孟良杀入北营，正值沙陀国陈深突到，两马相交，兵刃才合，孟良大声喝曰： 敌贼休走！ 一斧劈落场中。
杨宗保见南将连胜番骑，催动后军追击。八娘奋勇争先，迎住胡杰交锋，抛起红绒套索，将杰捉于马上。杨五郎勒马杀回，部下僧兵戒刀斩落玉黑虎马脚，掀落阵中，宋兵齐向前擒之。
耶律学古见势崩摧，走入营中报萧后曰： 娘娘速走！宋兵英勇，四国将帅擒剿已尽。 萧后听罢，惊得心胆飞裂，撤营单骑逃走，耶律学古与张猛拼死救护而去。后面杨宗保驱兵追击。
萧后正走之间，坡后一军截出，乃杨六使之兵长驱而来，番兵望见，倒戈逃遁。萧后仰夭叹曰： 今日是吾当尽，汝众人善自为计。 言罢，欲拔剑自刎。耶律学古曰： 娘娘勿慌，幽州尚有数十万雄兵，犹可克敌，只争咫尺之程，何乃便为自绝之计耶？ 张猛曰： 娘娘从僻路逃走，吾去阻住敌兵一阵。 萧后乃止，与耶律学古望邠谷遁去。


樵夫诡计捉孟良六使单骑收焦赞
却说孟良去后，岳胜曰： 孟良贼之渠魁，今幸成擒，本官何以放去？ 六郎曰： 吾与此人连斗数十合，武艺不弱，心甚爱之；且今英雄难得，吾欲他心服，收为部将，非徒捉之而已。汝等试看，孟良不久又被我所擒也。 岳胜曰： 彼今此去，必再整众来战，本官用何计捉之？ 六郎曰： 孟良勇力虽有，终是寡谋。离此佳山之南五里，皆峻岩峭壁，无路可行。汝引骑军二千，于此埋伏。敌人若进其中，然后绝其回路，吾自有计较在也。 岳胜引兵去了。又唤过健军五人，吩咐曰： 汝几人先往山谷，装作樵夫。待敌人间路之时，汝等便如此如此答应。 军人各领计而行。
六郎分遣已定。人报：孟良引众于寨前索战。六郎即披挂上马，出寨高叫曰： 今汝用心交锋，若再被擒，更无轻放之理。 孟良曰： 此来定报昨日之辱。 言罢，舞斧纵骑，直奔六郎。六郎举枪迎之。二人战上数合，六郎拨回马，望山路而走。孟良怒曰： 汝复能以箭射我乎？ 径骤马追之。六郎且战旦走，赚孟良赶至山谷，故作慌张之状，头盔堕落，因弃马缘山逃奔。孟良性如火烈，亦下马绰斧赶去。转过山拗，不见了六郎。良惊曰： 又中其计矣。 连忙杀出。忽岩后一声鼓响，岳胜伏兵将谷口紧紧把住。孟良见有伏兵，迤俪投西，入山谷，依小径而走。见山岭有四五个樵夫，良问曰： 此处还有路通得那里？ 樵夫道： 岩上却有小路出得胡材涧。 良曰： 汝众救得我，愿以金珠相谢。 樵夫曰： 本欲相救，但恐将军不从。 良曰： 只图有生路，如何不从？ 樵夫将麻绢一条垂下，曰： 将军把此绳系于腰间，我等齐力吊将上来，将军便可以脱矣。 良心中自忖曰： 事急且相随，权从其言，未为不可。 便双手接过绳头，拦腰紧系。众人并力扯至半岩，将绳缠缚大藤，不上不下，停而不动。良叫曰： 何故只在半空，不复吊上？ 樵夫曰： 将军少待，且待吾邀众人来。 孟良听罢，忧疑无定。
一伏时，六郎引岳胜等都到岩上，叫孟良曰： 此一番在天上捉汝，还不伏乎？ 良曰： 汝诡计算我，非战败之罪。要杀便杀，决不心服。除非和你大战一场，阵上擒得我时，方才心死，然后归降。 六郎曰： 且放你去，必要地下捉汝，毋得再悔。 即令军人，依前放下孟良去了。
六郎与岳胜等归至寨中，商议曰： 孟良被吾连擒二次，彼今不敢再战，必来劫寨。此回捉之，看他再有何辞？ 岳胜曰： 本官奇谋妙什，非他人所能及，只恐其不来也。 六郎曰： 准定今夜至矣。 因令众人于帐前掘下地坑，可深五六尺，上用浮木铺定。着军士远远埋伏，只留八九人藏于帐前，候敌人中计，即出擒之。众人依令而行，整顿齐备。
是夕，六郎独坐于帐中，秉烛观书。将近二更左侧，孟良果部军士悄悄来到佳山寨。遣人缉探，回报寨中军人各安歇去了。孟良喜曰： 今番报其仇矣。 径到寨边，着手下停止于外，自轻骑杀入帐中，见六郎隐几而卧，更无一人。孟良手提巨斧，乘力向前，喝声： 六郎休走！ 举斧未落，忽一声响处，孟良连人带马，陷人上坑中。帐前健军一齐抢出，用搭钩擒住。孟良带来部下二千余人，被军士围裹将来，不曾走得一个。众人押过孟良，六郎谓之曰： 量君见识，不出我神机。放汝回去，在意招集人马来战。 围令左右放之。孟良曰： 我虽为贼，颇知礼义，只缘顽性未除，蔽却本来羞耻。将军神人也，我安敢不伏哉？情愿倾心以事本官，无他念也。 六郎大喜曰： 君若肯归顺于我，久后终得好名目矣。
次日平明，孟良禀过六郎，回本寨召集刘超、张盖、管泊、关钧、王滇、孟得、林铁枪、宋铁棒、丘珍、丘谦、陈雄、谢勇、姚铁旗、董铁鼓、郎千、郎万共一十六员头目，都来归顺。六郎于寨中摆设犒军筵席，与岳胜等欢饮。
酒至半酣，孟良曰： 离此六十里，有芭蕉山，地势极恶。内聚强人，专一劫掠放火，官军无奈他何。为首乃鸦州三元县人氏，姓焦名赞，生得面如赤土，眼若铜铃，四肢青筋突起，遍身肌肉，块垒无数，使一柄浑铁锤，万夫莫近。若得此人来降顺，尤为吾党生色。 六郎听罢，欣然起曰： 吾当亲赍空头官诰，招来为将。 孟良曰： 此人至顽，本官不可轻往，须部众而去。 六郎曰： 吾以诚信待人，何以兵为哉？ 是日酒散，已交三鼓。
次早，六郎令岳胜等守寨，自引骑军三人，单马来到芭蕉山。将近山隘，隘口坐着一人，形容古怪，似樵夫装束。六郎问曰： 此处是芭蕉山否？ 其人起身答曰： 汝是何人，单马来此？ 六郎曰： 小可姓杨，名延昭，杨令公第六子也，近授佳山寨巡检。闻此处有焦赞，勇力无双，我特来相招为将。 其人曰： 君要寻焦赞，吾素相识，君可随我来，引汝见之。 六郎喜不自胜，即同其人进入山中，但见石壁巍峨，树林丛杂。将近洞边，其人曰： 汝且停待于此，我先人通报。 六郎允诺。其人进洞中，一伏时，走出数十喽罗，将六郎捆缚了，捉入洞去。
六郎见上面坐着一人，正是方才引路者。那人笑曰： 我焦赞未尝请汝，汝自来寻死，复有何词？ 六郎颜色不动，厉声应曰： 大丈夫视死如归，凭汝如何处置。 焦赞曰： 吾啖着多少好汉心肝，罕见汝一个乎？ 即令手下吊起，亲自下手开剥。正待举刀，忽六郎顶上冒出一道黑气，气中现出白额虎来，咆哮掉尾。焦赞大惊曰： 原来此人乃神将也。 即使叫手下放宽吊索，亲解其缚，纳头便拜曰： 小可不识神人，情愿归顺。 六郎曰： 君若肯归于我，不失官职，胜于为寇多矣。 乃取过空名官浩，付与焦赞。
焦赞大悦，令手下都来拜见，吩咐备设筵席相待。六郎正待饮时，忽洞外喊声大振，金鼓不绝，人报入寨中。六郎出洞视之，乃岳胜、孟良一起。众人见着六郎，乃各下马相见，因说从骑回报，本官被贼人所捉，特来救取。六郎道知收伏焦赞之事。众人皆悦，入洞中依次序而坐，尽欢畅饮。次日，六郎率众人离芭蕉山，焚其巢洞，径回本寨而来。后人以六郎连收三员勇将，有诗赞曰：
天下英雄角逐秋，一时豪杰总归投。
三关兵马中原盛，威震番庭志气酬。
却说杨六郎招伏三员大将，遣人申报朝廷，欲求定封，以安其下。真宗得奏，与群臣商议。寇准奏曰： 延昭既招伏群寇，陛下当允其请。 帝准奏，乃遣使责敕，加封延昭为镇抚三关都指挥正使，岳胜、孟良、焦赞以下一十八员并授指挥副使。诏旨既下，使臣领命，径诣佳山寨传宣。六郎与众人拜受命讫。款待朝使已回，遣人往胜山寨招取陈林、柴敢来到。自是壮勇并集，兵马强盛，于关上扯起杨家金字旗号。从此番人畏服，边患少息。
时值八月中秋佳节，六郎在寨中与众将赏月饮酒，怎见得中秋好景？有前人《念奴娇》词为证：
凭高眺远，见长空万里，云无留迹。桂魄飞来光射处，冷浸一天秋碧。玉字琼楼，乘鸾来去，人在清凉国。江山如画，望中烟树历历。我醉拍手狂歌，举杯邀月，对形成三客。起舞徘徊风露中，今夕不知何夕。便欲乘风，翩然归去，何用骑鹏翼？水晶宫里，一声吹断横笛。是夜，酒至半酣，六郎于席上谓岳胜等曰： 吾父子八人，自归大宋以后，与北番世仇。我父令公，因爪州之战，丧身于胡原谷，当时暂埋骸骨于李陵碑下。每欲遣人取回，葬于先莹少尽人子之道。奈无心腹之人，代我前去，心常快快，不知何日得伸此志也。 岳胜曰： 本官此意，诚乃大孝至情。争奈番兵阻道，四下皆贼敌，难以亟取；须迟缓数年，则可计较。 六郎因潜然出涕，遂撤席而散。
时孟良因听本官席上所言，自思曰： 我蒙三次不杀之恩，今日要人出力，所在无一人敢承其志者。不如乘今夜悄悄偷出营寨，密往胡原谷，取得骸骨而归，少报本官之万一。 孟良准备已定，不与众人知道，径望胡原谷而去。
次日平明，寨中不见了孟良，众人报知六郎。六郎大惊曰： 昨日席上饮酒，今日却缘何不见？ 岳胜等曰： 孟良终是贼性。莫非逃奔他处，不与本官知道？ 六使曰： 我观孟良，
其性虽粗，志如金石。既降于我，宁肯私奔他适乎？ 众人狐疑未定，六使亦闷闷而已。


宗保遇神授兵法真宗出榜募医人
却说北番听得宋君亲到，韩延寿与椿岩议曰： 宋君车驾亲来，还当具奏，请君后车驾亦来监战，则诸将知所尊命，可建大功。 岩曰： 此言正合我意。 延寿即具表，差人入幽州奏知。萧后得奏，与群臣商议。萧天佐奏曰： 陛下此行，乃图中原之大计，勿阻其请。 后大悦，因令耶律韩王监国，萧天佐为保驾，耶律学古为监军，即日驾离幽州，大军浩浩荡荡，望九龙谷而来。韩延寿等接驾，奏知宋人不识阵势及宋帝亲征之事。后曰： 卿等各宜用心建功，若得中原，高职寡人不吝也。 延寿拜命而退。萧后立营于正北。分遣诸将翌日见阵。
平明鼓罢三通，正南宋真宗车驾拥出，将佐齐齐摆列前后，对垒萧后亦亲部军而出，遥见黄纛下真宗高坐马上看阵。萧后跨着紫骅骝，立于褐罗旗下，高叫曰： 宋君一统天下，尚有不足，屡欲图我山后九郡。今来决一雌雄，若破得此阵，山后尽归宋朝；不然，还要平分天下。 真宗厉声答曰： 汝陋夷之地，纵归献于朕，朕亦无用处。量此阵又有何难破！ 言罢，抽身还营。萧后亦退。帝回至帐中，召诸将议曰： 朕观其阵，变化极多，卿等不能识之，将何为计？ 六使奏曰： 臣父在日，尝言： 三卷六甲兵书，惟下卷难晓，皆是阴文妖道之术。想此阵必出于下卷。臣母或闻其详，乞陛下召来问之，或可晓其阵。 帝大悦，即遣呼延显赍敕命一道，星夜前去。显领旨，径赴无佞府见杨令婆，宣读圣旨曰：
朕以御驾北征，适因番兵排下一阵，阴阳变化，军中莫测；且番人口出不逊，必欲与朕争衡。朕立意要破此阵。惟夫人久在太原，得先令公之指示，当明其窍，特来宣召。闻命之日，即随使至，以慰朕怀。
令婆拜受命毕，款待天使，因问阵势之由。显答曰： 前日圣上因与萧后对阵，言语颇厉，故来宣取大驾，立待回奏。 令婆曰： 明日即行。 呼延显辞出。次日，令婆吩咐柴太郡曰： 圣上来宣，只得赴命。勿使宗保知之。 太郡领诺。天使催促起行，令婆整点齐备，与呼延显离杨府，径望幽州而去。
适宗保打猎回来，因问： 令婆何往？ 太郡曰： 入宫中见宋娘娘，有国事商议，数日便回。 宗保怀疑，径进城中探问。遇守北门军校问曰： 曾见令婆过此否？ 军校答曰： 侵早与天使赴御营去了。 宗保听罢，亦不回府，勒骑随后赶来。一路问讯，皆道过去已久。看看日色将晚，宗保一直行去，不想走差路径，来到荒僻处，全没人烟。宗保大惊，欲待要再走，夜深月黑，莫辨路途。正在慌间，忽见谷中透出一点灯光。宗保随光影近前，见一所大房，似庙宇之状，遂拴了马，连叩数声。里面有人开门，引宗保进入，见一妇人，坐于殿下，两边仪从，极是雄伟。杨宗保拜于阶下。妇人问曰： 汝乃何人？夜深至此？ 宗保道知本末，且言因追令婆走差路至此。妇人笑曰： 汝令婆赴军中看阵，如何识得？ 因令左右具饮食，款留宗保。宗保亦不辞，开怀食之。却是红桃七枚，肉馒头五包。食毕，妇人取过兵书一本，付与宗保曰： 吾居此间，近四百余年，未尝有人至此，今君到此，乃夙缘也。汝将此书下卷熟玩，内有破阵之法，可去扶佐宋主，降伏北番，作将门万代公侯，不失为杨家之子孙矣。 宗保拜而受讫。妇人令左右指教宗保出路。天色渐明，左右曰： 此去一直之地，便是幽州。 言罢而去。宗保在马上且惊且疑。出得深山，恍然人境。问居民： 此是何处？ 居民指曰： 前一座大山，乃红垒山，内有擎天圣母庙，多年荒废，基址尚在。 宗保默然曰： 凡事不偶，此真乃奇遇也。 遂取出兵书玩之，熟读详味，不胜欢喜。后人有诗赞曰：
英雄何幸有奇逢，一本兵书术窍通。
此去定教扶圣主，将军真可倚崆峒。
却说杨令婆随天使到御营中，朝见真宗。真宗赐慰甚厚，道知北番所布阵图之事。令婆曰： 臣妾先夫，曾留下兵书一册，未知此阵载得有否？容臣妾与六郎出阵观视。 帝允奏，令婆辞退。次日，率六使及众将登将台观望其阵，但见刀兵隐隐，杀气腾腾，红旗动处，变化无穷。令婆细看良久，取兵书对之，不识在那款中。下得将台，谓六使曰： 此阵莫道我等不晓，就是汝父在日，亦未见也。 六使曰： 似此如之奈何？ 令婆曰： 我杨门不识此阵，他人愈难晓矣。 正在忧闷间，忽报宗保来到。六使怒曰： 军伍之中，他来何益？ 道未罢，宗保已进帐前，见父怒气不息，乃曰： 爹爹莫非为阵图不识而烦恼乎？ 六使曰： 汝勿妄言，好好回去，免受鞭笞。 宗保笑曰： 我回去无妨，谁人来破此阵？ 令婆闻其言，唤近身边问曰： 汝曾见此阵来？ 宗保曰： 孙儿颇识阵图，试往观之，自有定论。 令婆遂令岳胜、孟良等保他登将台看阵。岳胜得令，引宗保登将台。宗保瞭望良久，顾谓岳、孟曰： 此阵排得极巧，只可惜不全，破之甚易。 岳胜、孟良等惊问曰： 御驾前将帅云集，无一人敢正视此阵者，小本官何以识之？ 宗保曰： 且回军中细说。 众人下了将台。岳胜入见六使曰： 小本官深明阵法，言破之甚易。 六使笑曰： 休听他胡语。 岳胜即出。宗保见令婆，道知阵图可破之故。令婆曰： 汝既能破，且问此阵何名？ 宗保曰： 说起此阵，非等闲之比。自九龙谷正北布起，直接西南一派，都是按名把守，内有七十二座将台，筑开甬道，路路相通，名为七十二座天门阵。靠右侧黑旗之下，阴阴杳杳，日月无光，乃吞迷敌人之所，埋得孕妇在此，更为惨毒。此一处颇难破之。其外，尚有不全处：中台玉皇殿前，缺少天灯七七四十九盏；青龙阵下，少了黄河九曲水；白虎阵上，少了虎眼金锣二面，虎耳黄旗二张；玄武阵上，欠珍珠日月皂旗二面。是几处，待孙儿依法调遣，破之如风扫残云，霎时即消，有何难哉？ 令婆大惊曰： 吾孙何处得此妙诀？ 宗保不隐，将所得兵书之事道知。六使听罢，以手加额曰： 此主上之洪福，使汝得此奇遇。
次日，六使进御营，道知其阵名，具言有不全之处，破亦容易。真宗大悦曰： 既卿能识其阵，当以何日进兵？ 六使曰： 待臣与子宗保商议。 帝允奏。六使出到军中，唤宗保计议。宗保曰： 彼以干支相克之日布阵，吾当以干支相生之日破之。 六使然其言，下令诸将听候。
不想真宗驾下王钦，私以阵图不全消息，遣人漏夜入番营报知。韩延寿接得大惊，急入奏萧后。萧后曰： 似此如之奈何？ 延寿曰： 陛下可宣吕军师问之。 后即降敕，宣吕军师入帐中问曰： 卿排下其阵，缘何有几处不全？ 吕军师自思： 彼军中亦有识此阵者。 乃奏曰： 果有未全，待臣按法添起，纵使轩辕复出，亦不能破矣。 后曰： 卿宜早设，勿使敌人测破。 吕军师出到场中，下令于玉皇阵上添起红灯；青龙阵上开起黄河；白虎阵内左右建起二面黄旗，当中设立金锣二面；玄武阵上竖起日月旗。分布齐备，已成全阵。正是：
只因奸贼通谋计，惹起干戈大会垓。
却说杨六使分遣诸将，并依宗保指挥。择定其日，奏帝出师。帝闻奏，下敕各营并进。宗保复引岳胜等登将台观望，见天门阵布全，无路可入，叫一声苦，跌落台下。岳胜大惊，连忙扶入帐中，报知六使，急令人救醒，问其缘故，宗保曰： 不知谁泄了天机，使番人知之。今阵图添设完全，除是真仙下降，乃能破矣。 六使听罢，昏然闷绝。众人近前扶起，不省人事。令婆放声大哭，众将着慌。宗保曰： 令婆且慢啼哭，可请八殿下来计议。 令婆乃收泪，着人请得八殿下来到，令婆道知其由。八王曰： 既郡马有事，待奏知主上商量。 即辞令婆，入见帝，奏知六使得疾之由。帝惊曰： 若使延昭不起，朕之江山奈何？ 八王曰： 陛下须出榜文，招募名医，先救好延昭，然后议出兵。 帝允奏，即出下榜文，挂于辕门外。
次日，军校来报： 有一老翁揭取榜文。 帝宣医人进于御前问曰： 卿何处人氏？ 老翁答曰： 臣居蓬莱，姓钟名汉，人称为钟道士。近闻杨将军为阵图得病，臣特来救之，又解破阵之法。 帝见钟道士一表非俗。自思： 此人必有广学。 乃令钟道士往视六使病症。钟道士回奏臼： 臣能救治。 帝问曰： 卿还用药医，用针灸乎？ 钟道士答曰： 臣观其症，阴气伤重，只须用二味药品。 帝曰： 卿试言之。 道士曰： 须要龙母头上发，龙公项下须。得此二味来，可疗其病。 帝曰： 二味药出何处？朕好使人求之。 道士曰： 龙须不必远取，只在陛下可办。龙母头上发，须问北番萧太后求讨。 帝曰： 萧氏朕之仇人，那里去讨？若有他药代得，愿出重金买办。 道士曰： 偏要此品来，则可下药。 八王奏曰： 延昭部下，皆能干之人，陛下出旨道知，或能有人求得者。 帝允奏，令钟道士且退。即着六使部下前去取药。令婆闻旨，与岳胜议曰： 此物可讨，只是难得机密人前去。 岳胜曰： 敢问老夫人有何计策？ 令婆曰： 向闻我第四子改名木易，为萧后驸马。若有人通知其由，必能求得。 岳胜曰： 惟孟良最机密，可干此事。 令婆即召孟良，令其前往。


占山之法，以势为难，而形次之，方又次之。
千尺为势，百尺为形，势言阔远，形言浅近。然有大山大势，大寺大形，则当大作规模，高抬望眼，而后可以求之也。势有隐显，或去山势，从东趋形，从西结势，由左来穴，自右出势。又有佯诈穴，亦有花假，此所以为最难也。其次莫如形。有一二里为一形，此形之大者；也有只就局内结为蜂喋蛙蛤之类，此形之小者也。鹅凤相肖，狮虎相类，形若不真，穴仍由似？故形亦为难也。又其次莫如方。方者方位之说，谓某山来合坐作某方向之类是也。
势如万马自天而下，其葬王者。
此下言宾龙降势大略，可总括天下山成之行度，若欲逐一分类，则反包括不尽矣。其葬王者，言其贵也，不得拘之。
势如巨浪花，重岭叠障，千乘之葬。
峰峦层踏，如洪波巨浪，奔涌而来，当出千乘之贵。
势如降龙，水绕云从，爵禄三公。
星岚撑汉，踏衔而下，如龙之降也。及至歇处，山如云拥，水似带播，乌得不贵！
势如重屋，茂草乔木，开府建国。
真龙隆势，层层踏踏，如人家之重屋叠架，所以为贵也。
势如惊蛇，屈曲徐斜，灭亡家国。
横窜直播，行度畏缩而不条畅，死硬不委蛇，故葬者家亡国来灭。

势如矛戈，兵死形因。
尖利如矛叶，直硬如枪杆，故子孙多死于凶横非命。

势如流水，生人皆鬼。
顺泻直流，会无禁止之情，此游温之龙也，葬之者主少亡客死。
形如负峙，有城中峙，法葬其止，王侯崛起。
几结穴之处，负阴抱阳，前亲后倚，此总相立穴之大情也。负峙形如御屏，壁立崎急，不可扦穴，法当于平地，须龙贵朝真，而后可不谓负峙，便能如是之贵也。
形如燕察，法葬其曲，胙土分茅。
燕窠多于山腰，龙虎包裹，自成形局，入穴不见孤露，所以为贵。
形如侧垒，后冈远来，前应曲回，九棘三槐。
穴形偃诈，如垒之侧，玄武来上，前朝后应，委曲周回，法当就垒口扦之，主三公九卿之贵。
形如覆釜，其岭可富。
覆釜如五星中所谓釜金也，唯挨金下水空。今言形如覆金，则合葬麓，阴龙而阳穴也。若葬于巅，乃是以阴挨阴，不几于独阴不成之义乎！近来世俗正坐此病，无不葬垅于巅也，固有照天蜡烛及贯顶法多葬山岭，亦须有天然成穴方可下。
形如植冠，永昌且欢。
植冠言其形穴之尊严也。后仰前倚，壁立崎急，宜阡缓中。
形如投算，百事错乱。

山形如算，横直乱投，故凶。
形如乱衣，荡女淫妻。

山形剥落破碎，如乱衣之不整，故淫乱。

形如灰囊，灾舍焚仓。

大抵即内篇水泉砂砾之意，言生气不蓄之穴，得雨暂湿，雨止即干，如汤之淋灰，故凶。
形如覆舟，女病男因。
横冈无脉，中央四凹，无穴可扦，葬之则男女不利。
形如横几，子绝孙死。

玄武缩头，入首无脉，穴可扦。然有得几之正形者，乃水之所变，故出文章科第。世有卢相公祖、杨神童祖、方太监祖皆葬几形，盖未可以其凶而弃之也。

形如卧剑，诛夷逼督。
形狭而长，首脱而瘁，纯石剥落，丈理枯燥，故凶。然有剑形而出贵者，如石使相祖曾文遗下托手穴是也。
形如仰刀，凶祝伏逃。
形如鱼之摄，无肥厚气象，故凶。
牛卧马驰，蛮舞凤飞。
此言各得其本性而应形真。
媵蛇委蛇。

委蛇则为话蛇，故吉；直硬为死，则凶。
鼋鼍鱼鳖，以水别之。
四者皆水族，故以近水而应形真。

牛富凤贵。
牛出于土星，故富；风出于木星，故贵。
媵蛇凶危。
蛇心险有毒，故多凶。遇蛙蛤则贪婪而为小人，盖蛇之所陷也。逢蜈蚣、金龟、鸠鸟则畏谨而为君子，用欲陷于蛇也。古今阡蛇形地者何限，岂可例以凶危而不用乎！
形类百动，葬者非宜，四应前按，法同忌之。
形势止伏如尸居之不动，方可扦穴，若有不定，岂可用乎！非惟主山，但目前所见，飞定摆窜、于我无情者，悉当岂之。
夫势与形顺者吉，势与形逆者凶，势吉形凶，百[缺]一，势凶形吉，祸不诈日。
形势二者，皆以止伏为顺，飞走摆窜为逆。顺则吉，逆者凶。势吉形凶，尤可希一日之福；若势凶形吉，则祸不待终日。极言应之速也。
经曰：地有四势，气从八方。寅申巳亥，四势也；震离坎兑乾坤艮巽，八方也。
若但言地有四势，只有朱雀、玄武、青龙、白虎而已；气从八方，只有四正、四隅而已。两句下证之以寅申巳亥震离坎兑乾坤艮巽之说，则当以方位解之。四势为四长生，如火生寅、水生申、金木生于巳亥是也，八方为八势，东方震艮、南巽离、西方坤兑，北乾坎是也。又有所谓六秀六贵，分金三十吉龙并十六贵龙等说，皆原于此，是星势之所由兴也。
是故四势之山，生八方之龙，四势行龙，八方施生，一得其宅，吉庆荣贵。
四势者，陈石壁所谓五行生气之地；八方，八势方也。八龙不能自生，要得寅申巳亥五行之生气之地而后能施生也。其大意自亥位发始，即为生气之地，或从亥上经过亦是，余可类推。但此之生气与内外篇之言生气不同。
土圭测其方位，玉尺度其远迩。
土圭所以辨方正位，其制见于《周礼》；玉尺所以度量远迹，其数生于黄钟。今台司度日影以定侯，多用此制也。
夫葬乾者，势欲起伏而长，形欲阔厚而方；葬坤者，势欲连辰而不倾，形欲广厚而长平；葬艮者，势欲委蛇而顺，形欲高峙而峻；葬巽者，势欲峻而秀，形欲锐而雄葬震者，势欲缓而起，形欲耸而峨；葬离者，势欲驰而穷，形欲起而崇；葬兑者，势欲天来而坡垂，形欲方广而平夷；葬坎者，势欲曲折而长，形欲秀直而昂。此言八分之山，必欲合如是之形势，然后为吉。夫天下山川行度，千变万化，岂有一定之理哉？何者不欲起伏而长，阔厚而方，宁独乾之一山如是哉？此只言其大概耳。是以形势为上，而方位次之。必欲如此，又何异于刻舟求剑者乎！[缺]存之以侯参考。
盖穴有三吉，葬直六凶，天光下临，地德上载。
天光地德前见。
藏神合朔，神迎鬼避，一吉也。
神，吉神；鬼，凶煞。朔谓岁月日时。言藏神合乎吉朔也。神迎鬼避，得吉年月也。

阴阳冲合，五土四备，二吉也。目力之巧，工力之具，趋全避缺，增高举国下，三吉也。
解见前。
阴阳差错为一凶，岁时之乖为二凶。

此言葬日不得方向年月之通利。
力小图大为三凶。
生人福力浅薄，而欲图王侯之地，是不量力度德也。然此亦不可泥。

凭福恃势为四凶。
凭见在之福，恃当今之势，富贵之家，自谓常如今日，而不深虑有父母之丧者，不思尽力以求宜隐之地，但苟焉宠变而已，正程子之所谓唯欲掩其目之不见，反以阴阳之理为无足[缺]，可胜道哉！《魏志》：管辂遇征东将军毋丘俭之墓，叹曰：松柏虽茂，无形可文，碑通虽美，无后可守，玄武垂头，青龙无足，白虎衔尸，朱雀悲泣，四危已备，法当灭族。后果如其言。又《左氏春秋传》鲁文公十三年：邾文公卜迁于绎，史曰：利于民，不利于君。公曰：苟利于民，孤之利也。左右曰：命可长也，君何弗为？公曰：命在养民，民苟利矣，迁也吉莫如之。遂迁。五月，公果卒。然固有数焉。而阴阳之理，亦有所定矣。
僭上带下为五凶。
僭上方庶人坟墓不得如大官司制度，贫家行丧不得效富室眩耀，及不得作无益华靡，亡者无益，存者招祸。逼下为俭不中礼，怪吝鄙涩，父母坟墓不肯即时尽作用之法，因循苟且，致生凶变。作用者，谓如作明堂，通水道，及夫截庞去滞，增高益下，阵水蔽风之类，皆是也。
变应怪见为六凶。
上言天时人事本能全美。或有吉地吉穴，主人儒滞不葬，或是非争竞而害成，或贫病兼忧而不能举。或明师老死不复再来，或停丧久远而兵炎不测，或子孙参差而人事不齐，或官事牢狱而不复可为，或日怠日忘竟成置，或全家绝灭同归暴露，是皆因葬不即举而变见多端也。呜呼，为人者可不凛凛然而知戒谨乎哉！
经曰：穴吉葬凶，与弃尸同。
言形势虽吉，而葬不得穴，或葬已得穴，而不知深浅之度，皆与委而弃之者何以异哉！《锦囊》一书，其大概专以生气为主，即太极为之体也；其次分为枝城，即阴阳为之用也；又其次日风水、曰止聚，曰形势，曰骨脉；又其次则验文理之秀异，明作用之利宜。学者当熟读玩味，则知景纯之心法矣。


葬者，藏也，乘生气也。
生气即一元运行之气，在天则周流六虚，在地则发生万物。天无此则气无以资，地无此则形无以载。故磅礴乎大化，贯通乎品汇，无处无之，而无时不运也。陶侃曰：先天地而长存，后天地而固有。盖亦指此云耳。且夫生气藏于地中，人不可见，惟循地之理以求之，然后能知其所在。葬者能知其所在，使枯骨得以乘之，则地理之能事毕矣。
五气行乎地中，发而生乎万物。
五气即五行之气，乃生气之别也，夫一气分而为阴阳，析而为五行，虽运于天实出于地。行则万物发生，聚则山川融结，融结者，即二五之精、妙合而凝也。
人受体于父母，本骸得气，遗体受荫。
父母骸骨，为子孙之本，子孙形体，父母之枝，一气相应，由本而达枝也。考试程子曰：卜其宅兆，卜其他地之美恶也。地美则神灵安，子孙盛，若培壅其根而枝叶茂，理固然也。恶则反是。蔡季通曰：生死殊途，情气相感，自然默与之通。今寻暴骨，以生人刺血滴之而渗入，则为亲骨肉，不渗则非。气类相感有如此者。则知枯骨得荫，生人受福，其理显然，不待智者而后知也。或谓抱养既成，元非遗体，僧道嗣续，亦异所生，其何能荫之有？而不知人之心通乎气，心为气之主情通则气亦通，义绝则应本绝。故后母能荫前母子，前母亦发后母儿。其在物则萎薮螟蛉之类是也，尚何疑焉。
经曰：气感而应，鬼福及人。
父母子孙，本同一气，互相感召，如受鬼福，故天下名墓，在在有之。盖真龙发迹，迢迢百里，或数十里，结为一穴。及至穴前，则峰峦矗拥，众水环绕，叠樟层层，献奇于后，龙脉抱卫，砂水贫聚。形穴既就，则山川这灵秀，造化之精英，凝结融会于其中矣。苟盗其精英，空窃其灵秀，以父母遗骨藏于融会之地，由是子孙之心寄托于此，因其心之所寄，前能与之感通，以致福于将来也。是知人心通乎气，而气通乎天。以人心之灵，合山川这灵，故降神孕秀，以钟于生息之源，而其富贵贫贱，寿夭贤愚，靡不攸系。至于形貌之娇丑，并皆肖象山川这美恶，故篙丘岳生申，尼丘孕孔，岂偶然哉！呜呼，非葬骨也，乃葬人之心也；非山川之灵，亦人心自灵耳。世有往往以遗骨弃诸水火而无祸福者，盖心与之离故也。
是以铜山西崩，灵钟东应。
汉未央宫一日无故钟自呜，东方朔日：必生铜山崩应。未几西蜀果奏铜山崩，以日摈之，正未央鸣之日也。帝问朔何以知之，对曰：铜出于山，气相感应，犹人受体于父母也。帝叹曰：物尚乐，况于人乎！昔曾子养母至孝，子出，母欲其归，则口齿指，而曾子心痛。人凡父母不安而身离待侧，则亦心痛，特常人孝心薄而不自觉耳。故知山崩钟应，亦其理也。
木华于春，栗芽于室。
此亦言一气之感召也。野人藏栗，春至，栗木华，而家藏之栗亦芽。实之去本已久，彼华此芽，盖以本性原在，得气则相感而应，亦狱父母之骨葬乘生气而子孙福旺也。夫一气磅礴于天地间，无端倪，无终穷，万物随时运化，本不自知，而受造物者亦不自知也。
盖生者气之聚，凝结者成骨，死而独留，故葬者反气入骨，以荫所生之法也。
乾父之精，坤母之血，二气感合，则精化为骨，血化为肉，复藉神气资乎其间，遂生而为人。及其死也，神气飞扬，血肉消溃，惟骨独存。而上智之士，图葬于吉地之中，以内乘生气，外假子孙思慕，一念与之吻合，则可以复其既往之神，萃其已散之气。盖神趋则气应，地灵而人杰，以无为有，借伪显真，事通阴阳，功夺造化，是为反气入骨，以荫所生之法也。
丘垅之骨，冈阜之支，气之所随。
丘垅为阴，冈阜为阳。丘言其高，骨乃山这带石者。垅高不能自立，必藉石带土而后能耸也。冈者迹也，土山为阜，言支之有毛脊者。垅之有骨，气随而行则易见，支无石，故必观者毛脊而后能辨也。然有垅而土、支而石、垅而隐、支而隆者，又全藉乎心目之巧以区别也。
经曰：气乘风则散，界水则止。
谓生气随支拢体质浒，滔滔而去，非水界则莫之能止。及其止也，必得城郭完密，前后左右环围，然后能藏风，而不致有荡散之患。经云：明堂惜水如惜血，堂里避风如避贼。可不慎哉！
古人聚之使不散，行之使有止，故谓之风水。
高城之地，天阴自上而降，生气浮露，最怕风寒，易为荡散。如人深居密室，稍有蹿隙通风，适当肩背，便能成疾。故当求其城郭密固，使气之有聚也。平支之穴，地阳自下而升，生气沉潜，不畏风吹。[缺]出在旷野，虽八面无藏，已自不觉。或遇穴晴日朗，其温和之气自若，故不以宽旷为嫌，但瑞横水之有止，使气之不行也。此言支城之取用不同有如此。
风水之法，得水为上，藏风次之。
支拢二者俱欲得水，高坡之地，或从腰落，虽无大江拦截，亦必池塘以止内气，不则运河不稍远，而随身金鱼不可无也。傥金鱼不界，则谓之雌雄失经，虽藏风亦不可用。平支之地，虽若无蔽，但得横水拦截，何嫌宽旷。故二者皆以得水为上也。
经曰：外气横形，内气止生。盖言此也。
水流土外，谓之外气；气藏土中，谓之内气。故必得外气形横，则内之生气自然止也。此引经以结上文得水为上之意。
何以言之？气之盛虽流行，而其余者犹有止；虽零散，而其深者犹有聚。
高垅之地，落势雌雄，或去或止，各有[缺]作自[缺]一地可尽其力量也。而好龙多从腰落，分布枝蔓于数十里之间，或为城郭朝乐官曜禽鬼捍门华表罗星之类，皆本身自带不可为。彼既流行，而余者非止也，但当耱其聚处，而使之不散耳。平支之龙，大山跌落平洋，四畔旷阔，其为城郭，亦不过高逾数尺而已，且去穴辽远，朝山一点，在乎云霭之表，人莫不以八风无蔽为嫌，又岂知支戏气隐，若零散而其深者犹有聚也，但得横水拦截，使之有止耳。此方支拢之气盛者如此。
故藏于涸燥者宜深，藏于坦夷者宜浅。
上句方拢，下句言支。高垅之地，阴之象也，气在内，强刚而觉悟下，故言涸燥当深葬。平支之地，阳之象也，气在外，弱柔而浮上，故方坦夷当浅葬。
经曰：浅深得乘，风水自成。
高拢之葬，潜而弗彰，故深，取其沉气也；平支之葬，露而弗隐，故浅取，其浮气也。得乘者，言所葬之棺，得以乘其生气也。浅深世俗多用九星白法以定尺寸，谬也。不若只依金银炉底求之为得。
夫阴阳之气，噶而为风，升而且为云，降而为雨。<br/>凡所以位天地、育万物者，何莫非此气邪！斯盖因曰葬乘生气，故重举以申明其义。愚尝谓能生能杀，皆此气也。葬得其法，则为生气，失其道，则为杀气。如所谓加减饶借吞吐浮觉之类，并当依法而剪裁之，不致有擅杀冲刑破腮翻斗之患也。
夫土者气之体，有土斯有气，气者水之母，有气斯有水。
气本无体，假土为体，因土而知有此气也。水本无母，假气为母，因气而知有此水也。五行以天一生水。且水何从生哉？生水者金也，生金者土也。土腹藏金，无质而有其气。乾藏坤内，隐而未见，及乎生水，其兆始萌。言气为水母者，即乾金之气也。世人不究本源，但以所见者水尔，故遂以水为天地之始，盖通而未精者也。
经曰：土形气形，物因以生。
生气附形而有，依而行，万物亦莫非[缺]也。此引经结上有文有土斯有气之意。
未气行乎地中，其行也因地之势，其聚也因势之止。
气行地中，人不见，其始也则因地之势而知其行，其次也又因势之止而知其聚也。
葬者原其起，乘其止。
善葬者，必原其，起以观势，乘其止以扦穴。几言止者，乃山川融结，奇秀之所有，非明眼莫能识也。《片玉髓》云：草上露华偏在尾，花中香味总居心。其止之谓与！或谓粘穴乘其脉之尽处为止，然则盖倚撞安可以止云。不知人正恐后世不识止处，故立为四法以乘之。夫盖者止于盖，倚者止于倚也，撞粘莫不皆然，唯观义之所在，高低正侧，何往而非止乎！
地势原脉，山势原骨，委蛇东西，或为南北。
平夷多土，陡泻多石，支之行必认土脊以为脉，城之行则求石脊以为骨。其行度之势，委蛇曲折，千变万化，本无定式，大略与丘拢之骨、冈阜之支略同。
千足为势，百尺为形。
千尺言其远，指一枝山之来势也。百尺言其近，指一穴地之成形也。
势来形止，是谓全气，全气之地，当葬其止。
原其远势之来，察其近形之止，形势既顺，则山水贵合，是为全气之地。又当求其止处而葬之，斯尽善矣。止之一字，最谓吃紧。世之葬者，不乏全气之地，但于止处则有味焉耳。夫千里来龙，五足人手，才差一指，尽废前功，纵奇峰耸拔，秀水之玄，皆不为我用矣。若得其传，知其止，则如数二三，辨黑白，人或见其莽然可左可右可移可易，而不知中间自有一定不易之法、尺寸不可迁改者。《掼》云：立穴若还裁不正，纵饶吉地也徒然。高低深浅如葬误，福变为灾起祸惩。
宛委自复，回环重复。
宛委自复，指其势而言。或顺或逆，即委蛇东西或为南北之意也。回环重复，以其形而论。层拱叠绕，即朝海拱辰之义也。全气[[地，其融结之情如此。
若踞而候也。
如人踞然不动，而有所待然。
若揽而有也。
如贵人端坐，器具华陈，揽之而有余。
欲进而却，欲止而深。
上句言拥卫之山须得趋揖朝拱，不欲其口逼冲突而不逊也。下句言潴蓄之水必得止聚渊澄，不欲其陡泻反背而无情也。
来积止聚，冲阳和阴。
来山凝结，其气积而不散；止水融会，其情聚而不流。斯乃阴阳交济，山水冲和也。
土高水深，郁草茂林。
水深沉则土壤高厚，气冲和则草木茂昌。程子曰：易谓地之美？土色光润，草木茂盛，乃其验也。
贵若千乘，富如万金。
气像尊严，若千乘之贵；拥簇繁伙，犹万金之富。
经曰：形止气蓄，化生万物，为上地也。
堂局完密，形穴止聚，则生气藏蓄于中矣。善葬者因其聚而乘之，则可以福见，在昌后裔。如万物由此气而成，化育之功，故为上地。地贵平夷，土贵有支。
支龙贵平坦夷旷，为得支之正体。而土中复有支之纹理，平缓恰软，不急不燥，则表里相应。然却有支体而得城之情性者，直如掷抢，急如绷线，谓之倒火硬木，此阳中含阴也，法当避杀，粘唇架折而葬。刻氏所谓直急则避，辐而凑檐是也。阳者为弱，本宜凑入，奈何性急，要缩下一二足，缓其急性，苟执支法插之则凶。此支龙之至难体认者，故景纯谓支龙之辨，盖言此也。
支之所起，气随而始；支所终，气随以钟。
此言平支行度体段，原其始则气势随之而行，乘其止则气脉因之而钟，观势察脉，则可以知其气之融结矣。
观支之法，隐隐隆隆，微妙玄通，吉在其中。
隐隐，有中之无也；隆隆，微妙玄通，吉在其中。其体段若盏中之酥，云中之雁，灰中线路，草蛇踪，生气行乎其间，微妙隐伏而难见，然其吉则无以加矣。
经日：地有吉气，土随而起；支有止气，水随而比。势顺形动，回复始终，法葬其中，永吉无凶。
引经以明上文支龙行度，言平夷之地，微露毛脊，圆者如浮沤，如星，如珠，方者如箱，如印，长者如玉尺，如芦鞭，曲者如几如带，方圆大小不等者如龟鱼蛙蛤，是皆地之吉气涌起，故土亦随之而凸起。及其止也，则如鸡窠旋螺之状，言形止脉尽而一水交度也。高水一寸，便可言山，低土一寸，使可言水，此支气之止，与水朋比而相为体用者也。势顺形动者，龙势顺伏而不反逆，局形活动而多盘旋，砂水钩夹，回环重复，首尾无蔽，始终有情，依法自可扦穴。
山者势险而有也，法葬其所会。
山言拢也，势虽险峻，而其中复有不险之穴，但当求其止聚融会处而葬之，则善矣。盖高拢之地，来势高大，落势雄壮，结势亦且[缺]急此[缺]之[缺]也，却有一等以陇为体而得支之情性者，大山翔舞垂下，及至平地，变为支体，谓之下山水，此阴中含职也。若不识粘葬山麓，莫不以前拖平地为璞褥，岂知其势未往，两边界水随脉而行，平平隐伏，直至堂心，其脉始尽。《天宝经》曰：凡认脉情看住绝，水若行时脉不歇。歇时须有小明堂，气止水交方是穴。后面要金气可乘，前头要合水可汇。若还凿脑而凿胸，凑急伤龙匪融结。此定穴之密语也，故当求其砂水会处，枕流而葬。阴者为强，固当缩下，奈何性缓，要插上七八寸，急其缓性，名为凑交斗煞，刘氏所谓摆缓，则入据而凑肤是也。苟执法扦之，则主败绝，此爻高陇之至难体认者。
乘者其来。
言生气之所从来，因其来而知其止，故葬者得以乘之，不使有分寸之违也。脉不离棺，棺不离脉，棺脉相就，剥花接木，法当就化生脑上，循脉看下，详认鸡迹蟹眼三文名字交牙滴断，或分十字，或不分十字，看他阴阳配与不配，用人强弱顺逆急缓生死浮沉虚实，以定加减饶借。内接生气，处扬秽气，内外符合，前后无蔽，始为真穴，一有不顺，即花假矣，此乘生气之要诀也。下言乘金穴土义同。
审其所废
谓入首废坏，真伪莫辨，故不得不详加审察也。夫天真未丧，则定穴易为力，但乘其来，即知其止。却有一等不幸为牛关践踏，上破下崩，岁久年深，或种作开垦，或前人谬扦其旁围墙拜坛，不无晦蚀，或曾为居基，益低损高，或田家取土，锄掘贼，而大八字与金鱼不可得而移易，但要龙真局正，水净砂明，当取前后左右四应，证之心目，相度酌量开井，无不得矣。盖夫一气化行支拢，随气而成形质，今既废坏莫辨，故必于废中审之，则凡所谓阴阳刚柔急缓生死浮沉虚实之理，无不了然。既得其理，则倒杖之法亦因之而定焉。
择其所相。
谓择其所相辅于我者。法当于小八字下看两肩暗翊，肩高肩低，以分阴阳作用，次视三分三合，崎急平缓，以别顺逆饶减速。尽观蝉翊之砂，虾须之水，以定葬口界限，是皆左右之所相。苟失其道，则有破肋翻斗、伤龙伤穴、伪浅伤深之患，故不得不详加审择也。下篇言相水印木义同。
避其所害。
谓避去死气，以求生气也。盖穴中之气，有刑有德，裁剪得法，则为生气，一失其道，则为死气，故不得不审而避之/何以言之？避死挨生是也。如阳脉落穴，以阴为生，阳为死。阴脉落穴，以阳为生，长为死。脉来边厚边薄，以薄为生，厚为死。双脉一长一短，以短为生，长为死。一大一小，以小为生，大为死。经秀嫩光净圆厚涌动为生，枯老臃肿破碎直硬为死。又或砂水之间，反坑斜飞，直撞刺射，皆为形煞。横过之山如枪如刀尖利，顺水可收拾为用者用之，可避去者避之，此则以眼前之所见者而论之也。又程子谓五患，刘氏谓四恶，皆在所当避也。
祸福不旋日。经曰：葬山之法若呼吸，中言应速也。
祸福之感召，捷于影响，能乘能审，能择能避，随其所感，否则为凶应矣。大要在分别阴阳以为先务。有纯阴纯阳，边阴边阳，上阳下阴，上阴下阳，阴交阳半，阳交阴半，强阳弱阴，老阳嫩阴，各有作法阴来则阳受，阳来则阴作，或入搪而斗口而凑檐。又有阳嘘阴吸这不同，顺中取逆，逆中取顺，情有盖粘，则正口顺作，情在倚撞，则架折逆受。假若阴脉落穴，放棺饶过阳达，借阳气一嘘，其气方生。阳脉落穴，放棺饶过阴边，借阴气一吸，其气方成。所谓阳一嘘而万物生，阴一吸而万物成是也。苟不识裁剪放迭之法，当嘘而吸，当吸而嘘，宜顺而逆，宜逆而顺，及夫左右吐深浅不知其诀，不能避杀挨生，则生变为杀气，纵使高下无差，左右适宜，浅深合度，犹且不免于祸，况未当于理者乎！古歌日：若还差一指，如隔万重山。艮有以也。
山之不可葬者五：气以生和，而童山不可葬也。
土色光润，草木茂盛，为地之美。今童山粗顽，土脉枯槁，无发生冲和之气，故不可葬。却又有一等山石，文理湿润，光如卵壳，草木不可立根，自然、不产，开井而得五色土穴者，是又不可以童而弃也。
气因形来，而断山不可葬也。
夫土者气之体，有土斯有气。山既凿断，则生气隔绝，不相接续，故不可葬。《青华秘髓》云：一息不来身是壳。亦是此意。然与自然跌断者则又不相侔矣。
气因土行，而石山不可葬也。
高垄之地，何莫非石，所谓山势原骨，骨即石也，石山行度，有何不可，惟融结之处不宜有石耳。夫石之当、者，焦硬而顽，麻燥而苏，或不受锄掘，火焰飞扬，肃煞之气，含烟带黑，为凶也。其余纵使有石，但使体质脆嫩，文理湿润，颜色鲜明，则无不吉矣。又有厅形怪穴隐于石间者，四畔皆石，于其中有土穴，取去土尽，始可容棺。又有顽石凿开而下有土穴，皆可入选，是未可以石为嫌也。
气以势止，而过山不可葬也。
此言横龙滔滔竟去，挽之不住，两边略有垂下，不过挠掉而已。气因势而止，穴因形而结，过山无情，其势未止，其形未往，故不可葬。却又有一等横龙滴落，正龙腰落，及夫斩关为穴者，不同也。
气以龙会，而独山不可葬也。
支龙行度，兄弟同完，雌雄并出，及其止也，城郭完密，众山贵集，方成吉穴。彼单山独龙，孤露无情，故不可葬。却又有一等支龙不生手足，一起一伏，金水行度，跌露平洋，两边借外卫送为养荫，及其止也，雌雄交度，大江拱朝或横拦，外阳远接，在乎缀纱之间，纵有阴砂，仅高一步，此又不可以孤露而弃之地。何以言之？盖得水为上，藏风次之，所以为贵也。
经曰：童断石过独，生新凶而消已福。
此复证五凶之不可用也，凡此是无所[缺]适足腐骨烂棺而已，主退败少亡痨疾，久则归于歇灭，可不慎哉！
上地之山，若伏若连，其原自天。
此言上地龙之行度体段也，大顿小伏，藕断丝连，谓之脱卸。夫大地千百里，行龙其何可穷乎，故远若自天而来也。
若水之波。
此言隐藏伏于平洋大圾之间，一望渺无涯际，层层级级，若江而之水，微风荡漾，则有轻波细纹，谓之行地水。微妙玄通，吉在其中矣。
若马之驰。
原其起，若马之奔腾，将欲止，如马之及厩。
其来若奔。
其来也，奔驰迅速，如使者之告捷。
其止若尸。
其止也，若尸居不动，无复在去意，若怀万宝而燕息。
众山朝揖，万水翕聚，
如贵人燕安休息珍[缺]，富如万金，若揽而有也。
若肯万善而洁齐。
明堂宽绰，池湖绦绕，左右前后眼界不空，若贵人坐定，珍撰毕陈食前方丈也。
若口之鼓。
口乃无底囊，今煅者引风之具即者其类也，才经鼓动，其气即盛，吉纳气之满也。
若器之贮。
如器之盛物，满而溢，言气之止聚也。
若龙若弯，或腾或盘。
若龙之般旋，蛮之飞腾，言其活动有皖蜒翔舞之体段，无破碎死蠢之形状。
禽伏兽蹲，若万乘之尊也。
来势如虎出深林，自幽而渐显气象，蹲踞而雄壮；止势如鹰落平砂，自高而渐低，情意俯伏而驯顺，气象尊严，拥护绵密，若万乘之尊也。
无光发新。
眼界轩豁，气象爽丽，神情性悦，一部精神，悉皆收摄而纳诸扩中，然而至理微纱，未易窥测，要令目击道存，心领意会，非文字之可传，口舌之可语也。《中庸》曰：人莫饮食，鲜能知未也。
朝海拱辰。
如万水之朝宗，众星之拱极，枝斗之护花朵，廊论著之副厅堂，非有使之然者，乃一气感召，有如是之翁合也。《易》云：水流湿，火就燥，云从龙，风从虎，圣人作而万物睹。其斯之谓与！
龙虎抱卫，主客相迎。
几真龙落处，左回右抱，前朝后拥，所以成其形局也。未有吉穴而无吉。案：若龙虎抱卫而主客不相应，则为花假无疑。
四势朝明，五害不亲。
四势即龙、虎、主、客也，贵乎趋揖朝拱，端正严而不刺侧，明净而不模糊。情势如此，乌有不吉？更欲不亲五害。五害者，童、断、石、独、过也。
十一不具，是谓其次。
此特指上地而言。十中有一t缺1]泥以为说，则世间无全地矣，非概论也。
海眼曰：篇中形势二字，义已了然，可见势在龙，而形在局，非俗人之所谓喝形也。奈何卑鄙之说，易惑人心，须至捆蔽，以论传论，以肓诱肓，无益反害，莫此为甚。总之道理原性广大精微，古圣先贤原为格物致知穷理尽性大学问，今人只作笼利想，故不得不以术行耳。匪直今人之术不及古人，今人之用心先不及古人之存心矣，奈何！


夫重冈叠阜，群城众支，当择其特。
圣人之于民类，麒麟之于走兽，凤凰之于飞鸟，亦类也。重冈并出，群阜攒头，须择其毛骨厅秀、神气俊雅之异于众者为正也。
大则特小，小则特大。
众山俱小，取其大；众山俱大，取其小。
参形杂势，主客同情，所不葬也。
参形杂势，言真务之不分；主客同情，言汝我这莫辨。
夫支欲伏于地中，垅欲峙于地上。
伏者隐伏，峙者隆峙。此言支城行度体段之不同。
支城之止，平夷如掌。
支城葬法虽有不同，然其止处悉皆如掌声之平。倒杖口诀曰：断续续断，氧受于坦；起伏伏起，气受于平。李淳风曰：来不来，坦中裁。住不住，平中取。亦曰：来来来，堆堆堆，慢中取，坦中裁。皆如掌之义也。
故支葬其额，城葬其麓。
支葬其颓，缓而急之也；拢葬其麓，急而缓之也。金牛云：缓处何妨安绝顶，急时不怕葬深泥。
卜支如首，眩垅如点头。
所谓如首如足，亦即巅麓之义，谓欲求其如足也。
形气不经，气脱如逐。
支城之葬，随其形势，莫大各有常度，不经则不合常度。或葬城于颓首，葬支于麓足，则生气脱散，如驰逐也。
夫人之葬，盖亦难矣。支垅之辨，眩目惑心，祸福之差，候虏有间。
支城固亦易辨，奈有似支之城，似拢之支。支来而垅止，垅来而支止，或拢变为支而复为垅，支变为垅而复为支。或以支为坛垛，而行垅于上；以垅为坛垛，而行支于止。复有垅内而支外，支内而垅外者；又有强支弱垅，急支缓垅，缓支平垅，隆支隐垅，石支土垅，老支嫩垅，偏支正垅，全支半垅，以及夫非支非垅之不可辨者。然其中有厅有正，有经有权，自非明师耳提面命，则弦目惑心，莫能别也。倘支城互用，首足倒施，其祸立至。今之葬者，支拢不能别，可无误乎！
乘金相水，穴土印木。
此言穴中证应之玄策也。金亦生气之异名，言即其尖圆之所止也。相水者，言金鱼界合相辅于左右也。穴土者，土即中央之义，谓穴于至中，取冲和之气，即葬口是也。印木即两边蝉湖之砂，夹主虾须之水，以界穴地。肘申宝经》日：三合三分见穴土，乘金之义两片两。潮察相水印木之情，盖亦神明其义耳。又有所谓水底眼，剪刀交，水里坐，水里卧，明暗股，明暗，长短湖，长短水，蜗窟蛤尖，交金界玉鸡胸鸿尾，寿带孩衿，筻口鸟迹，生龟死鳖，眠于就湿，割脚淋头，明阳暗阴，阳落阴出，罗纹土宿，十字天心，扑面水底，浮大口出小口，水过山不过桥，流水不流，两片牛角砂，一滴蟹眼水，舌尖堪下莫伤唇，齿薄可扦休近骨，虚榜雨声犹滴，古鼎烟消气尚浮，卒难通晓。
外藏八风，内秘五行。
四维四正，完密而无空缺，既无风路，则五行之生气，自然秘于其内而凝结矣。
天光下临，地德上载。
天有一星，地有一穴，在天成象，在地成形。葬得其所，则天星垂光而下照，地德柔顺而上载也。
阴阳冲和，五上四备。
物无阴阳，违天背原。孤阳不生，独阴不成，二五感化，乃能冲和。冲和之处，则必有五色异土以应之。言四备者，不取于黑。又曰冲和之处阴气寒，至此而温，阳气热，至此而凉，温凉之气，是为冲和。
目力之巧，工力之具，趋全避阙，增高益下，微妙在智，触类而长，玄通阴阳，功夺造化。
目力之巧，则能趋全避阙；工力之具，则能增高益下。大几作用之法，随宜料理，千变万化，本无定方，全在人心目灵巧，以类度类，触而长之，则玄功可以盗地之机。通阴阳之理，夺造化之权。
势如万马，自天而下。
星岚插汉，自天而下，若万能马奔驰而来也。
形如负峙，有城中峙，法葬其止。
万物负阴而抱阳，故九背后不可无屏障以蔽之，如人肩背后最畏贼风，则易于成疾，坐穴亦然。真龙穿障受气，结成形局，玄武中峙，依倚屏障。以固背后气，此立穴之大概也。然又当求其止聚处而葬之，则无不吉矣。
经曰：势止形昂，前涧后冈，龙首之藏。
势欲止聚，形欲轩昂，前有拦截之水，后有乐托之山，形局既就，则真龙藏蓄于此矣。
鼻颡吉昌，角目灭亡，耳致侯王，唇死兵伤。
此以龙首为喻而取穴，非谓真有鼻颖角目也。但鼻颖以喻中正，故吉；角目偏斜而又粗硬孤露，不受穴，故凶。耳言深曲，唇言浅薄，所以有侯王兵伤之别。
宛而中蓄，谓之龙腹，其脉深曲，必后世福，伤其胸胁，朝穴暮哭。
宛宛之中，若有所蓄者，龙之腹也，况又深曲如脐，岂有不吉？若葬非其道，伤其胸者，必遇石而带黑晕，伤胁者干燥如聚粟，或上紧下虚，锄之如到肉。朝穴暮哭者，言其应之速也，可不慎哉！
夫外气所以聚内气，过水所以止来龙。
外气者，横过之水；内气者，来龙之气。此即外气横形、内气止生之谓也。千尺之势，宛委顿息，外无以聚内，气散于地中。经曰：不蓄之穴，腐骨之藏也。千尺言势之远也，宛委者，宛转委曲而驯顺，顿息者，顿挫止息而融结也。若阴阳不交，界合不明，后无横水以拦截，则土中之生气散温而无收拾矣，葬之适足以腐骨。
夫噫气能散生气，龙虎所以卫区穴，叠叠中阜，左空右缺，前旷后折，生气散于飘风。经曰：腾陋之穴，败棒之藏也。
天地之气，噫则为风，最能飘散生气，故必藉前后左右卫护区穴，而后能融结也。若堂局虽有入首叠叠之阜，却缘左空右缺，前旷后凹，地之融结，悉为风所荡散，则生气不能蓄聚，拢之浮气升腾于上，支之沉气陋汇于下矣，葬之无益于存亡，适足以腐败棺棒而已。
夫土欲细而坚，润而不泽，裁肪切玉，备用五色。
石山土穴，欲得似石非石之土，细腻丰腆，坚实润滋，文理如裁肪也。土山石穴，必得似土非土之石，脆嫩鲜明，光泽晶莹，体质如切玉也。五气行乎地中，金气凝则白，木气凝则青，火赤土黄，皆吉。唯水黑则凶。五行以黄为土色，故亦以纯色为吉。又红黄相兼，鲜明者尤美，间白亦佳，青则不宜多见，以近于黑色也。枝拢千变万化，高低深浅，结作各异，鸣穴中生气聚结，孕育厅秀而为五色者，则无有不吉也。言五色者，特举其大纲耳。土山石穴，亦有如金如玉者，或如象牙、龙脑、珊瑚、琥珀、玛瑙、车渠、朱砂、紫粉花、细石膏、水晶、云母、禹馀、粮石、中黄、紫石英之类，及石中有锁子文、槟榔文，中点点杂出而具五色者，皆脆嫩温润，似石而非石也。石山土穴，亦有所谓龙肝、风髓、猩血、蟹膏、散玉、滴金、丝切、缕翠、柳金黄、秋茶褐之类，及有异文层香如花样者，或异色鲜明如锦秀者，皆坚实光润，似土而非土也，即为得生气矣。否则非真穴也。至若活动物神异，固尝闻之，然有亦能漏汇龙气，大非吉地之宜有，高明者宜以鉴之。
夫干如聚粟。
土无气脉，上紧下虚。焦白之土，麻黑之砂，括燥松散，锄之如聚粟也。
温如卦肉。
淤温软烂，锄之如腐肉，不任刀也。
水泉砂砾。
地气虚浮，腠不密如滤篾，如灰囊，内藏气湿之水，外渗天雨之水也。
皆为凶宅。
已上皆凶，葬之则存亡无益，适足以腐骨败椁[缺]而已。
夫葬以左为青龙，右为白虎，前为朱雀，后为玄武。此言前后左右之四兽，皆自穴处言之。
玄武垂头。
垂头言自主峰渐装甲兵而下，如欲受人之葬也。受穴之处，浇水为流，置坐可安，始[合垂头格也。若注水即倾，立足不住，即为陡泻之地。《精华髓》云：人眠山上龙方住，水注堂心穴自安。亦其义也。
朱雀翔舞。
前山耸拔端特，活动秀丽，朝揖而有情也。
青龙蜿蜒。
左山活软帘净，展掌而情意婉顺也。若反抗倔强，突无僵硬，则非所谓蜿蜒矣。
白虎驯俯。
驯，善也，如人家蓄犬，驯扰而不致有噬主之患也。俯者低头俯伏之义，言柔顺而无蹲踞之凶也。《明堂经》云：龙播卧而不惊，是为吉形。虎怒蹲视，昂头不平，祸机中藏。又曰：白虎弯弯，光净圭山，角艮如卧角，圆如今环，虎具此形，乃得其真。半低半凶，头高尾藏，有缺有陷，折腰断梁，虎有此形，凶祸灾殃。
形势反此，法当破死。
四兽各有本然之体段，反此则不吉矣。
故虎蹲谓之衔尸。
右山势蹲，昂头视穴，如欲衔噬坟中之尸也。
龙踞谓之嫉生。
左山形踞，不肯降服，回头斜视，如有嫉妒之情。世俗多言龙昂虎伏，盖亦传习之误。昂当作降，大概龙虎俱以驯俯俯伏为吉。
玄武不垂者拒尸。
主山高昂，头不垂伏，如不肯受之葬而拒之也。
朱雀不舞者腾去。
前山反背无情，上正下斜，顺水摆窜，不肯盘旋朝穴，若欲飞腾而去也。
夫以支为龙虎者，来止迹乎冈阜，要如肘臂，谓之环抱。
此言平洋大地，左右无山以为龙虎，止有高田勾夹，故当求冈阜之来，踪土迹于隐隐隆隆之中，最要宽展，如人之肘臂，腕肉有情，明堂[缺]夷自为局垣，一龙一虎，如视之圆。言其形如步武，旋转自然，团簇环抱而恬软也。以水为朱雀者，衰旺系乎形应，忌乎湍激，谓之悲泣。
水在明堂，以其位乎前，故亦名朱雀，若池湖渊潭，则以澄清莹净为可喜，江河溪涧，则以屈曲之玄为有情。倘廉劫箭割，湍激悲泣，则为凶矣。由是观之，虽水之取用不同，关系乎形势之美恶则一也。盖有是形则有是应，故子孙衰旺，亦随之相感之理也。别有一般冬冬哄哄如擂鼓声音，得之反吉，又非湍激悲泣之比。
朱雀源于生气。
气为水母，有气斯有水。原其所始，水之流行，实生气之所为也。生气升而为云，降而为雨，山川妙用，流行变化，势若循环，无有穷已。是故山之与水，当相体用，不可须央离也。
派于未盛，朝于大旺。
派者，水之分也，朝者，水之合也。夫之水行，初分悬溜，始于一线之微，此水之未盛好。小流合大流，乃渐远而渐多，而至于会流总潞者，此水之大旺也。盖水之会由山之止，山之始乃水之起。能知水之大会，则知山之大尽。推其所始，究其所终，离其所分，合其所聚，置之心目之间、胸臆之内，总而思之，则大小无从而逃，地理可贯而尽矣。若夫《禹贡》之载九州，其大要则系于随山浚川这四字，如导水、导河、导漾之类，皆水之未盛也；如入于江、入于河、入一海者，皆水之大汪也，以其大势言之，则山川之起于西北，自一而生万也；水之聚于东南，合万而归一也。《禹贡》举天下之大者而言之，则始于近而终于远，自一里而至十里，由十里而至于足迹之所能及，推其册之起止，究其水之分合，是成小《禹贡》也。
泽其相衰，流于因谢。
泽谓所泽。《诗·彼泽之陂》注云：水所钟聚也。水既港蓄渊停则止，水势已煞，故曰衰流于因谢者，水盈科而进，则其停者已久，溢为余波，故曰谢。
以返不绝。
山之气运，随水而行，凡遇吉凶形势，若远着近，无不随感而应。然水之行也，不欲斜飞直控，反背无情，要得众砂节节拦截之玄，屈曲有情，而成不绝之运化也。
法每一折潴而后汇。
此言水去势，每于屈折处要有猪蓄，然亦不必尽泥穴前，但得一水，则亦可谓之游矣。善于作用者，穴前元辰直长，法以穴中沟头水论潴汇，每折中作斗，既潴而后汇去，可救初年无患，此亦是夺神功之妙也。
洋洋悠悠，顾我欲留。
此言水之去势，悠洋眷恋，有不忍遁去之情，顾我而欲留也。
其来无源，其去无流。
源深流长，不知其来；砂拦局密，不见其去。
经曰：山来水回，贵寿而财。
山来者，众山攒集；水回者，群流环会。此富贵寿考之穴也。
山囚水流，虏王灭候。
山囚，明堂逼塞不宽舒也；水流，元辰直溜不索纤也。生旺系乎形应，地理之法，不过山水向背为紧，向则为吉，背则为凶，故向坐有法，当取之于应照，。水路有法，当求之于曲折，他无兴焉。


神器之重，有以自归而后收之，有以力取而后得之。自归而后收之者，三代之上是也；力取而后得之者，秦、汉而下是也。夫归我而收之，与夫我取而得之，固有间矣。而其所以取之之道，又有甚异者焉！然则享天下者，亦观夫所取之道如何耳。
魏之取汉，异于汉之所以取秦；晋之取魏，异于魏之所以取汉。魏示晋以所取汉之迹，晋袭魏以所取魏之权。是晋之取魏者，魏启之也。晋将蹈迹而取魏也，是以汲汲而求执魏之权。魏徒见权之去我而在晋，犹昔之去汉而在魏也。是以安其所取，而以天下输之，乃自谓所当然者。故晋于得魏之迹，无以异于魏得汉。而于所以取魏之道，最为无名，盖有类夫王莽之盗汉也。虽然，晋室之祸，亦魏有以遗之。呜呼！岂亦天意者耶？
昔者秦为无道，天下之民唯恐秦之不亡也，是以豪杰相与起而诛秦。秦亡而汉得之，是汉无所负于秦也。东汉自董卓之乱，天下痛其祸汉之深，相与建议歃血起而诛卓者，凡以为汉也。卓既诛矣，而曹操、二袁乃始连兵相噬，以争天下而求代汉。曹操先得挟汉之策以令天下，终于汉不自亡而操取之，是魏犹有负于汉也。汉之亡也，非天下亡之，是操取之也。虽然，微曹操则汉之天下不得不亡，以其有二袁之窃取之也。操收天下于二袁窃取之中，是汉尝亡天下矣，而操收之，则魏犹为有名也。故曰：魏之取汉，异乎汉之取秦也。至于晋也，则不然。自司马仲达已韬藏祸奸于操之世，操尝悟之而不自决也，以授之于丕。而丕昏弱，加全佑而倚任之。故其于操之亡，乃稍骎以立其盗权之功，遂收其权而私制之。所谓盗权之功者，盖东定辽东而取孟达，南摧王凌而内诛曹爽耳。非有存其既亡，续其既绝之大勋，若魏之于汉也。盖知夫魏之取汉，其道由此也。是以汲汲求蹈其迹，而窃收其权，更四世而固执之。至于一旦取魏于偃然无事之间，而天下之人亦安之于无可奈何，是最为无名，而有类夫王莽之盗汉也。及夫晋之宗室内叛，烽烟外起，至于陵夷而不可胜叹者，亦魏有以遗之。魏亡公族之恩，虽号加侯王，而无尺土一民之奉。晋人取而代之，矫其无枝叶之庇，于是大殖宗室，假之制兵专国之权。一旦八王内相屠噬，至于祸结不可胜解，而群盗乘之关右、秦川帝王之宅也。魏武大徙西北之众而错居之，以捍蜀寇。至于近发肘腋，不可胜救，以成永嘉之祸。由是观之，则凡晋室之大变，皆魏有以遗之。呜呼！岂亦天意者耶？


战必胜、攻必取者，将之良能也。良将之所挟，亦曰智、勇而已。徒智而无勇，则遇勇而挫；徒勇而无智，则遇智而蹶。智足以役勇，勇足以济智，然后以战必胜，以攻必取，天下其孰能当之！
昔者杨素之于隋，可谓一代之名将矣。而贺若弼评之，谓其特猛将耳，非所谓谋将也。甚哉！弼之过于自负而轻于议人也。隋自平陈之后，素已为统帅矣。其克敌斩将，攻策为多。既俘陈主，而江湖海岱群盗蜂起，大者数万，小者数千，而素专阃外之权，转战万里，穷越岭海，无向不灭。已而突厥犯塞，宗室称兵，而社稷危矣。素之授钺专征，其所摧陷者不可胜计，遂靖边氛，而清内难。然素之兵未尝小衄，隋功臣无与比肩者，其为烈亦至矣。而弼犹不以谋将处之，特曰猛而已。夫目之以猛，而不许之以谋，盖所谓徒勇而无智者矣。考素之功烈如此，苟其智之不逮，则凡所以决机取胜者，其谁之谋也？自隋文平一天下，所谓名将者，独韩擒虎、贺若弼、史万岁与素耳。擒、弼自平陈之后，不获立尺寸之效，独史万岁从素征讨，以骁勇称。而弼乃以大将自处，而目是三人者皆不能尽其材，亦见其不知量，而务以其私言动世主也。
素之驭戎，严整而喜诛。每战必求士之过失者斩之以令，常至百辈。而先以数百人赴敌陷阵，不能而还却者悉斩之。复进以数百人，期必陷阵而止。是以士皆必死，前无坚敌。此弼之所以得目之为猛也。嗟乎！素非有忍于士也，以为士之必死者乃所以决生，必生者乃所以决死故也。唐之善于兵者，无若李靖，其为书曰： 畏我者不畏敌，畏敌者不畏我。是以古之名将，十卒而杀其三者，威震于敌国；杀其一者，令行于三军。 靖岂以卒为不足爱哉？以为杀一而百奋，则奋者可期于胜也；纵一而百惰，则惰者可期于败也。奋而克敌，与夫惰而为敌所克，则是杀者乃所以生之，爱者乃所以害之也。善为将者，能审乎此，则无恶乎其苟忍也。虽然，在素之术，有足以致胜，未足以为胜之工也。法曰： 兵无选锋曰北。 诗曰： 元戎十乘，以先启行。 其启行者，选锋之谓也。越王勾践之伐吴，其为士者数万，而又有君子六千人。所谓君子者，其选锋也。素之所使以陷阵者，其选锋之谓欤。然至有不克而还不免于诛者，疑其非选之特精，而养之素厚之士也。又尝观唐太宗之将，未尝先以其身亲搏战也。必以骁骑、劲旅而经营于其傍，或瞰临于其高，常若无意于战。其兵既交，其斗皆力而未决也，卒然率之而奋，士皆殊死，突贯其敌之阵而出其背，凡所撄者无不摧败。犹之二人之相搏也，材钧而力偶，方相持而未决也，卒然一夫起其旁而助之，则夫受助者蔑不胜矣。此法所谓以正合，以奇胜者也。使素之所用以为锋者，皆精其选，而又量敌之坚脆以遣之，其必足以陷敌，无至乎不克而还又加之诛，而常出于唐太宗之奇。则如弼者，亦何得而妄议矣？


或曰：刘备之争天下也，不因中原而西入巴蜀，此所以据非其地，而卒以不振欤？曰：有之也。备非特委中原而趋巴蜀也，亦争之不可得，然后委之而西入耳。备之西者，由智穷力惫，盖晚而后出，于其势之不得已也。
方其豪杰并起，而备已与之周旋于中原矣。始得徐州而吕布夺之，中得豫州而曹公夺之，晚得荆州而孙权夺之。备将兴复刘氏之大业，其志未尝一日而忘中州也。然卒无以暂寓其足，委而西入者，有曹操、孙权之兵轧之也。备之既失豫州而南依刘表也，始得孔明于羁穷困蹙之际，而孔明始导之以取荆、取益而自为资。孔明岂以中州为不足起，而以区区荆、益之一隅足以有为耶？亦以魏制中原，吴擅江左，天下之未为吴、魏者，荆、益而已，顾备不取此，则无所归者故也。是以一败曹公而遂收荆州，继逐刘璋而遂取益州者，孔明之略也。虽然，孔明之于二州也，得所以取之，而失所以用之。至于遂亡荆州，而劳用蜀民，功业亦以不就，良有以也。夫荆州之壤，界于吴蜀之间，而二国之所必争者也。自其势而言之，以吴而取荆，则近而顺；以蜀而争荆，则远而艰。蜀之不能有荆，犹魏之不能有汉中也。是以先主朝得益州，而孙权暮求其荆州。权之求之也，非以备之得蜀而无事乎荆也，亦以其自蜀而争下，不若乎吴之顺故也。故直求之者，所以示吾有以收之也。盖备一不听而权已夺其三郡，备无以争，而中分畀之。以分裂不全之荆州，而有孙权之窥听其后，为之镇抚则安，动复则危。亮不察此，而恃关侯之勇，使举其众以北侵魏之襄阳。故孙权起蹑其后，杀关侯而尽争其荆州。此孔明失于所以用荆也。然后备之所有，独岷益耳。虽然，地僻人固，魏人不敢轻加之兵，而鼎足之形遂成。使备之不西，而唯徘徊于中州，则亦不知所以税驾矣。备之既死，举国而属之孔明。孔明有立功之志，而无成功之量；有合众之仁，而无用众之智。故尝数动其众而亟于立功，功每不就而众已疲。此孔明失于所以用蜀也。
夫蜀之为国，岩僻而固，非图天下者之所必争。然亦未尝不忌其动，以其有以窥天下之变，出而乘之也。虽然，蜀之与魏，其为大小强弱之势，盖可见也。曹公虽死，而魏未有变，又有司马仲达以制其兵。孔明于此，不能因备之亡，深自抑弱，以盈怠共心，使其无意于我。励兵储粟，伺其一旦之变，因河、渭之上流，里粮卷甲，起而乘之，则莫不得志。乃以区区新造之蜀，倡为仁义之师，强天下以思汉，日引而北，以求吞魏而复刘氏。故常千里负粮以邀一日之战，不以败还，即以饥退。此其亟于有功，而亡其量以待之也。善为兵者，攻其所必应，击其所不备，而取胜也，皆出于奇。孔明连岁之出，而魏人每雍容不应以老其师，遂至于徒归。而不以吾小弱而向强大，未尝出于可胜之奇。蜀师每出，魏延常请万兵趋他道以为奇，亮每拒之，而延深以愤惋。孔明之出者六，盍尝一用其奇矣。声言由斜谷而遂攻祁山，以出魏人之不意，一旦而降其三郡，关辅大震，卒以失律自丧其师。奇之不可废于兵也如此，而孔明之不务此也。此锐于动众而无其智以用之也。呜呼！非汤、武之师而恶夫出奇，卒以丧败其众者，可屡为哉？虽然，孔明不可谓其非贤者也。要之，黠数无方，以当司马仲达则非敌故也。范蠡之谓勾践曰：「兵甲之事，种不如蠡；镇抚国家，亲附百姓，蠡不如种。」范蠡自知其所长，而亦不强于其所短，是以能济。孔明之于蜀，大夫种之任也。今以种、蠡之事一身而二任之，此其所以不获两济者也。


天下之祸，不患其有可睹之迹而发于近，而患其无可窥之形而发于迟。有迹之可睹，虽甚愚怯，必加所警备。而发于近者，其毒常浅，无形之可窥，虽甚智勇亦忽于防闲。而发于迟者，其毒常深。
昔者五胡之祸晋室，其起非一朝之故也。探其基而积之，乃在于数百岁之淹缓。国更三世，而历君者数十。平居常日，不见其有可窥之形，是以一发而莫之能支。夫非无形也，盖为祸之形常隐于福，为福之形常隐于祸。人见其为今日之祸福而已，不就其所隐而逆窥之。是以于其未发，皆莫睹其昭然之形。此其为祸至于不可胜救之也。先王之世，侯甸要荒，各以其职来贡。故周公朝诸侯于明堂，四国之君立于四门之外，使得与夫备物盛礼之观，而隐寓其羁縻勿纵之义，甚深远也。后世之君，幸其衰敝而悦其向服也，因内徙而亲之。其事肇于汉之孝宣，渐于世祖，而盛于魏武。或空其国而罢徼塞之警，或籍其兵而为寇敌之捍。夫既去其侮而又役其力，可谓世主之大欲，国家之盛福矣。不知积之既久，而大祸之所伏，一旦汹然若决防水，莫之能遏。晋为不幸而适当之，以其平居常日不睹其昭然之形故也。昔者孝宣乘武帝攘击匈奴之威，令五单于内争，始纳呼韩邪之朝。元帝时请罢边备，赖侯应之策，以为： 自孝武攘之漠北，夺其阴山，匈奴失所蔽隐，每过阴山，未尝不哭其丧亡也。今罢备塞，则示之大利。 元帝虽报谢焉，自是北人亦浸而南顾，汉亦甚悦其来而不之却也。世祖因匈奴日逐之至，遂建南庭以安纳之。稍内居之西河美稷，而其诸部因遂屯守北地、朔方、五原、代郡、云中、定襄、雁门之七郡。而河西之地，悉为彼有。加徙叛羌，错置三辅。魏武复大徙武都之氐以实关畿，用御蜀寇。而匈奴五部，皆居汾晋而近在肘腋矣。于晋之兴，大率中原半为敌国。元海，匈奴也，而居晋阳；石勒，羯也，而居上党；姚氏，羌也，而居扶风；苻氏，氐也，而居临渭；慕容，鲜卑也，而居昌黎。种族日蕃，其居处饮食皆趋华美；而其逞暴贪悍、乐斗喜乱之志态，则亦无时而变也。是以元海一倡，而并、雍之众乘时四起，自长淮之北，无复晋土，而为战国者几二百年。所谓发于迟而为毒深者也。虽然，彼之内徙而听役也，亦迫于制服之威。而其情未尝不怀土而思返，固甚怨夫中国羁拘而贱侮之也。是以刘猛发愤而反于晋，事虽不济，而刘氏诸部未尝一日而忘之也。自魏而上，其间非无明智之主，足以察究微渐，为子孙后世之虑。然皆安其内附，或乐用其力，惟恐其不能鸠合而收役之。虽有失为祸之形，皆不为之深思远虑，就其所伏而消厌之。由晋而下，自武帝之平一吴会，遍抚天下，固无藉乎夷狄之助矣。苟于此时，有能探其所伏之祸而逆制焉，因其怀返之情，加之恩意以导其行，为之假建名号而廪资之，使各以其种族而还之旧士，彼将乐引轻去而惟恐其后也。然后严斥障塞，使截然有内外之限，后虽有警，则无至发于肘腋之间，而被不可胜言之祸矣。虽然，自非明智英果之主为子孙后世之虑，则不能决于有为以救其未发之深祸。彼晋武自平一吴会，方以侈欲形于天下，其能有及于此耶？虽郭钦抗疏，江统着论，其言反复切至，皆恬不为省，方抱虎而熟寐尔。嗟乎！为天下者，无恃其为平日之福，而忽所隐之祸也哉！


天之所与，不可强而甚高者，材也；性之所受，不可习而甚明者，智也。以天下无可强之材、可习之智，则凡材、智有以大过于人者，皆天之所以私被之也。天下之事莫神于兵，天下之能莫巧于战。以其神也，故温恭信厚盛德之君子有所不能知；以其巧也，而桀恶欺谲不羁之小人常有以独办。由是观之，凡材智之高明而自得于兵之妙用者，皆天之所资也。
昔者，汉武之有事于匈奴也，其世家宿将交于塞下。而卫青起于贱隶，去病奋于骄童，转战万里，无向不克，声威功烈震于天下，虽古之名将无以过之。二人者之能，岂出于素习耶？亦天之所资也。是以汉武欲教去病以孙、吴之书，乃曰： 顾方略何如耳，不求学古兵法。 信哉，兵之不可以法传也。昔之人无言焉，而去病发之。此足知其为晓兵矣。
夫以兵可以无法，而人不可以无学也。盖兵未尝不出于法，而法未尝能尽于兵。以其必出于法，故人不可以不学。然法之所得而传者，其粗也。以其不尽于兵，故人不可以专守。盖法之无得而传者，其妙也。法有定论，而兵无常形。一日之内，一阵之间，离合取舍，其变无穷，一移踵、瞬目，而兵形易矣。守一定之书，而应无穷之敌，则胜负之数戾矣。是以古之善为兵者，不以法为守，而以法为用。常能缘法而生法，与夫离法而会法。顺求之于古，而逆施之于今；仰取之于人，而俯变之于己。人以之死，而我以之生；人以之败，而我以之胜。视之若拙，而卒为工；察之若愚，而适为智。运奇合变，既胜而不以语人，则人亦莫知其所以然者。此去病之不求深学，而自顾方略之如何也。夫 归师勿追 ，曹公所以败张绣也，皇甫嵩犯之而破王国。 穷寇勿迫 ，赵充国所以缓先零也，唐太宗犯之而降薛仁杲。 百里而争利者蹶上将 ，孙膑所以杀庞涓也，赵奢犯之而破秦军，贾诩犯之而破叛羌。 强而避之 ，周亚夫所以不击吴军之锐也，光武犯之而破寻、邑，石勒犯之而败箕澹。 兵少而势分者败 ，黥布所以覆楚军也，曹公用之，拒袁绍而斩颜良。 临敌而易将者危 ，骑劫所以丧燕师也，秦君用之，将白起而破赵括。薛公策黥布以三计，知其必弃上、中而用其下。贾翊策张绣以精兵追退军而败，以败军击胜卒而胜。宋武先料谯纵我之出其不意，然后攻彼之所不意。李光弼暂出野次，忽焉而归，即降思明之二将。凡此者，皆非法之所得胶而书之所能教也。然而，善者用之，其巧如是。此果不在乎祖其绪余而专守也。赵括之能读父书详矣，而蔺相如谓徒能读之而不知合变也。故其于论兵，虽父奢无以难之，然奢不以为能，而逆知其必败赵军者，以书之无益于括。而妙之在我者，不特非书之所不能传，而亦非吾心之能逆定于未战之日也。
昔之以兵为书者，无若孙武。武之所可以教人者备矣，其所不可者，虽武亦无得而预言之，而唯人之所自求也。故其言曰： 兵家之胜，不可先传。 又曰： 奇正之变，不可胜穷。 又曰： 人皆知我所胜之形，而莫知我所以制胜之形。故其战胜不复，而应形于无穷。 善学武者，因诸此而自求之，乃所谓方略也。去病之不求深学者，亦在乎此而已。嗟乎！执孙、吴之遗言，以程人之空言，求合乎其所以教，而不求其所不可教，乃因谓之善者，亦已妄矣。


兵以义举，而以智克；战以顺合，而以奇胜。坚之为是役也，质于义顺则犯，考于奇智则诎。悖于其所兴者三，玩于其所用者二，此其所以败亡而不救也。所谓悖于其所兴者三者：不惩魏人再举之退败，而求济其欲于天命未改之晋，一也；逞其桀驽之雄心，求袭正统而干授天命，二也；溺于鲜卑中我以祸，而忘其为社稷之仇，三也。三者悖矣，而又玩于所以用者二焉：势重不分而趋一道，首尾相失，无他奇变，一也；骄其盛强足以必胜，弃其大军，易敌轻进，二也。此兵家之深忌也。吴王劫七国百万之师而西，不用田禄伯之言，乃专力于梁，以至于败者，恶其权之分也。禄山举范阳数十万之众而南，不用何千牛之画，乃并兵徐行，卒以不济者，惜其势之分也。虽假息反虏，败亡随之，亦昧于兵之至数也。赵括之论兵工矣，虽其父奢无以难之，然独忧其当败赵军者，以其言于易也。王邑耻不生缚其敌，而徒过昆阳，卒以大败者，以其用于易也。恶其权之分，则不以其兵属人；无属人以兵，是自疑之也。惜其势之分，则不以其兵假人；无假人以兵，是自孤之也。以易言之者，有所不将，而将必败也；以易用之者，有所不战，而战必溃也。盖众而恶分，则与寡同；强而易敌，则与弱同。出于众强之名，而居寡弱之实者，其将皆可覆而取也。
夫东南之所恃以为固而抗衡中原者，以其有长淮大江千里之险也。然而吴亡于前而陈灭于后者，彼之动者义与顺，所出者智与奇也。晋之取吴也，二十万耳，而所出之道六；隋之取陈也，五十万耳，而所出之道八。惟其所出之道多，则彼之所受敌者众，是其千里之江淮，固与我共之矣。今坚之所率者百万之强，而前后千里，其为前锋者惟二十五万，而专向寿春。坚尝自恃其众之盛，谓投鞭于江，足断其流，乃自向项城，弃其大军而以轻骑八千赴之。是以晋人乘其未集而急击之。及其既败，而后至之兵皆死于躏践，恶在其为百万之卒也。使坚之师离为十道，偕发并至，分压其境，轻骑游卒营其要害，将自为敌，士自为战，虽主客之势殊，攻守之形异，晋诚善距而却我之二三，则吾所用以取胜者盖亦六七。虽未足以亡晋，而亦以胜还也。嗟夫！坚之于诸国也，固所谓铁中之铮铮者矣，然至此而大悖者，益信乎兵多之难办也。盖兵有众寡，势有分合。以寡而遇众，其势宜合；以众而遇众，其势宜分。黥布反攻楚，楚为三军以御之，而又自战于其地，布大破其一军，而二军溃散。吴汉之讨公孙述，以兵二万，自将而逼成都；授其裨将刘尚万人，使别屯江南，相距者二十里。述分将攻之，汉、尚俱败，此兵少而分之患也。然而知其妙者，虽少犹将分之，以兵必出于奇，而奇常在于分故也。项羽之二十八骑而分之为四，会之为三是也。至于兵大势重而致溃败者，未尝不在乎不分之过也。
法曰： 故善用兵者，譬如率然。率然者，常山之蛇也。击其首则尾至，击其尾则首至，击其中身则首尾俱至。」此言其阵之分也。以阵而必分，则凡兵之大势者可知也。盖兵大势重，分之则所趋者广，难以合变而身萃其敌。将以其身萃敌，而士不自为战，求其无败，不可得也。嗟呼！人常乐乎大众之率，苟唯不知其所用而用之，虽至死而不悟者，岂特为苻坚也哉？


天下之事，日至而无穷。而吾有以应之，莫不中理者，在乎善用其机。况乎争天下之利，处两军之交，不得其机以决之，则事亦随去矣。盖机之为物，不可以期待，不能以巧致者也。卒然而会，迅忽眇微；及其去之，疾不容瞬。先机而起，于机为妄赴；后机而发，于机为失应。是以御天下之事于一己而权不移，制天下之变于无穷而不诎。夫机有待之百年而不至者，有居之一日而数至者。待之百年而无可乘之机，则吾未尝迟之而求于先发；居之一日而机数至，则吾未尝厌之而怠于必应。呜呼！人能知此，然后可与济天下之大业矣。
昔者越王勾践辱于会稽之栖，迨其返国，苦身焦思，拊循其民，求有以报于吴也。盖七年而民求奋于吴，其臣逢同、大夫种、范蠡之徒止之，以为未睹其可乘之机以发之也。于是乎敛形匿迹以伺其隙者，凡十八年。一旦吴王空国，北从黄池之会，遂一举而败吴，再举而亡之。西晋自永嘉之乱，群雄四起而分中原。元帝窜身南渡，收区区之江左以续宗祀。而群雄自相搏噬，骤兴骤灭，百年之久。至于苻坚，并兼略尽，乃空国大举而图江南，遂及淝水百万之败。返未及国，而慕容亡燕之裔并起而乘之，垂收陜东而冲乱关右。苻丕坐困邺城，求我粮援。既而垂以幽冀之民馑死殆尽，其党溃叛，退保中山。坚、冲相持，其势俱惫。于斯时也，可谓千载一至之机也。晋人有能乘燕、秦相弊之余，因淝水克敌之势，选师择将而命二军：一军北收邺城以举燕代，一军西趋咸阳而定关陇。据旧都之固，复七庙之坠，镇抚士民，以殄余党，则武帝之业一朝可复，而大耻刷矣。晋人抚机而不知发，乃方出师漕粟以慰其既来，而尺土不获，而师以丧败。此谢安以气怯而失机也。
宋武帝以英特之姿，攘袂而起，平灵宝于旧楚，定刘毅于荆豫，灭南燕于二齐，克谯纵于庸蜀，殄卢循于交广，西执姚泓而灭后秦，盖举无遗策而天下惮服矣。北方之寇，独关东之拓跋，陇北之赫连耳。方其入关，魏人虽强，不敢南指西顾以议其后。而秦民大悦，以谓百年愤辱去于一朝，相与涕泣而留之，以其为汉室之裔，乃以长安十陵、咸阳宫室以动其情。使武帝因三秦悦附之民，治兵搜骑而留拊之，通江淮之漕，下巴蜀之粟，举荆豫之师，发青齐之甲以拔赵魏，从事于中原，则天下之势，不劳而遂一矣。然其席不暇暖，举千里之秦，属之乳褓之儿，引兵遽还，无复顾虑，大违秦民之望。盖一举足而赫连蹑踵以收关中，如探物于怀间。此宋武以志卑而失机也。
察夫宋武之心，非以秦雍为当捐，而赵魏于足惮也。然其亟去而不顾者，盖以其艰难百战，凡所以造宋之基业者，皆在乎江左故也。往日南燕之役，卢循乘虚而下，几失建业。今之速返者，畏人之议其后而为卢循之举也。此所以轻捐关中而不顾也。又其起于渔樵匹夫之微，崎岖转战以经略江左者，凡三十年。今之西师者，徒欲成败晋之资，而其志虑之所在，亦曰代晋而已，未暇为王业万世虑也。使司马氏卒不复见中州之定，而群敌遂为不讨之仇者，由再失天下之大机也。嗟夫！集大事者，恶夫志卑而失机，宋武兼之矣。


秦得所以并天下之形，而天下遂至于必可并；六国有可以拒秦之势，而秦遂至于不可拒者，岂秦为工于毙六国耶？其祸在乎六国之君，自战其所可亲，而记其所可仇故也。
秦之为国一而已矣，而关东之国六焉。计秦之地，居六国五之一；校秦之兵，当六国十之一。以五一之地、十一之兵，而常擅其雄强以制天下之命者，由其据形便之居，俯扼天下之吭，而蹈其膺背于足股之下故也。使六国之君知夫社稷之实祸在秦，而相与致诚缔交，戮力以摈秦，即秦诚巧于攻斗，则亦何能鞭笞六国，使之骈首西向而事秦哉？又况得以一一而夷灭之也？盖其不知虑此，凡所以由早朝而晏罢者，皆其自相屠毙之谋。此秦所以得收其敝而终为所擒也。
盖六国之势，莫利于为从，莫害于为衡。从合则安，衡成则危，必然之势也。方其为从于苏秦也，秦人不敢窥兵函谷关者十五年。已而为衡于张仪，而山东诸侯岁被秦祸，日割地以求事秦之欢，卒至于地尽而国为墟。六国固尝收合从之利矣，然而终败于为衡之害者，其祸在乎自战其所可亲，而忘其所可仇故也。所谓战所可亲、忘所可仇者，秦人稍蚕食六国而并夷之，则关东诸侯皆与国也，宜情亲势合以谋抗秦。然而，齐、楚自恃其强，有并吞燕、赵、韩、魏之志而缓秦之祸；燕、赵、韩、魏自惩其弱，有疑恶齐、楚之心而胁秦之威。是以衡人得而因之，散败从约，秦以气恐而势喝之，故人人震迫，争入贿秦，唯恐其独后之也。曾不知齐、楚虽强，不足以致秦之畏，而其所甚忌者，独在乎韩、魏也。韩、魏者，实诸侯之西蔽也，势能限秦而使之无东。秦苟有以越之，我得以制其后，此秦之所忌。使齐、楚、燕、赵审夫社稷之实祸在秦，而知韩、魏之为蔽于我，委国重而收亲之，固守从约，并力一志，以仇虎狼之秦。使其一下兵于六国，则六国之师悉合而从之，则秦甲不敢轻越函谷，而山东安矣！
或曰：韩、魏者，秦之错壤也。秦兵之加韩、魏也，战于百里之内；其加于四国也，战于千里之外。韩、魏之致秦兵，近在乎一日之间；而其待诸侯之救，乃在乎三月之外。秦攻韩、魏既归而休兵，则四国之乘徼者尚未及知也。今徒执虚以役韩、魏，则秦人固将疾攻而力蹶之。是使三国速被灾祸，而齐、楚、燕、赵反居齿寒之忧，非至计也。噫！齐、楚、燕、赵之民，里粮荷戟以应秦敌者无虚岁也，然终不能纾秦患于一日。四国诚能岁更各国之一军，命一偏将提之，以合戍韩、魏而佐其势，则是六国之师日萃于韩、魏之郊，仰关而伺秦。秦诚勇者，虽日辱而招之，固不轻出，而以腹背支敌矣。夫苏秦、张仪，虽其为术生于揣摩辨说之巧，人皆贱之，然其策画之所出，皆足以为诸侯之利害而成败之。盖苏秦不获终见信于六国，而张仪之志独行于秦。此六国之所以见并于秦也。
嗟乎！使关东之国裂而为六者，岂天所以终相秦乎？向使关东之地合而为一，以与秦人决机于韩、魏之郊，则胜负之势盖未可知。使齐能因其资而遂并燕、赵，楚能因其资而遂并韩、魏，则鼎足之势可成。以其为国者六，是以秦人得以间其欢而离其交，终于一一而夷灭之。悲夫！


善将将者，不以其将予敌；善为将者，不以其身予敌。主以其将予敌，而将不辞，是制将也；将以其身予敌，而主不禁，是听主也。故听主无断，而制将无权，二者之失均焉。
汉武召陵欲为贰师将辎重也，而陵恶于属人，自以所将皆荆楚勇士、奇才、剑客，愿得自当一队，以步卒五千涉单于庭，而无所事骑也。夫所谓骑者，匈奴之胜兵长技也。广泽平野，奔突驰践，出没千里，非中国步兵所能敌也。以匈奴之强，兵骑之众，居安待佚，为制敌之主。而吾欲以五千之士，擐甲负粮，徒步深入，策劳麾惫，为赴敌之客。是陵轻委其身以予敌矣。而汉武不之禁也，乃甚壮之，而听其行。上无统帅，而旁无援师，使之穷数十日之力，涉数千里之地，以与敌角而冀其成功。陵诚勇矣，虽其所以摧败，足以暴于天下；卒以众寡不敌，身为降虏，辱国败家，为天下笑者，是汉武以陵与敌也。故曰：二者之失均焉。法曰： 小敌之坚，大敌之擒也。 陵提五千之士，孤军独出，当单于十万之师，转斗万里，安得不为其所擒也？是以古之善战者无幸胜而有常功。计必胜而后战，是胜不可以幸得也；度有功而后动，是功可以常期也。秦将取荆，问其将李信曰： 度兵几何而足？ 信曰： 二十万足矣。 以问王翦，翦曰： 非六十万不可。 秦君甚壮信而怯翦也，遂以二十万众，信将而行，大丧其师而还。秦君大怒，自驾以请王翦，翦曰： 必欲用臣，顾非六十万人不可也。 秦君曰： 谨受命。 翦遂将之，卒破荆而灭之焉。冒顿单于嫚辱吕后，汉之君臣廷议，欲斩其使，遂举兵击之。樊哙请曰： 愿得十万众，横行匈奴中。 季布曰： 哙可斩也。昔高祖以四十万众困于平城，哙奈何欲以十万众横行匈奴也？ 吕后大悟，遂罢其议。向使王翦徇秦君以将予敌而不辞，吕后听樊哙以身予敌而不禁，则二将之祸可胜悔哉？
夫李广、李陵皆山西之英将也，材武善战，能得士死力。然轻暴易敌，可以属人，难以专将。世主者苟能因其材而任之，使奋励气节，霆击鸷搏，则前无坚敌，而功烈可期矣。汉武皆乖其所任，二人者终偾蹶而不济，身辱名败，可不惜哉！
大将军卫青之大击匈奴也，以广为前将军。青徙广出东道，少回远，乏水草。广请于上曰： 臣部为前将军，令臣出东道，臣结发与匈奴战，乃今一得当单于，臣愿居前，先死单于。 而青阴受上旨，以广数奇，无令当单于，恐不得所欲。广遂出东道，卒以失期自杀。夫以广之材勇，得从大将军全师之出，其胜气已倍矣。又获居前以当单于，此其志得所逞，宜有以自效，无复平日之不偶也。奈何独摧摈之，使其枉道他出，遂死于悒悒，而天下皆深哀焉？至若陵也，又听其以身予敌而弃之匈奴，侥幸于或胜。及其以败闻，徒延首倾耳望其死敌而已，无他悔惜也。嗟夫！汉武之于李氏不得为无负也。盖用广者失于难，而用陵者失于易，其所以丧之者一也。贾复，中兴之名将也。世祖以其壮勇轻敌而敢深入，不令别将远征，常自从之，故复卒以勋名自终。盖壮勇轻敌者可以自从，而别将远征之所深忌也。观贾复之所以为将，无以异于陵、广也。而世祖不令别将远征，常以自从者，是明于知复，而得所以驭之之术也，故卒收其效而全其躯。不然，则复也亦殒于敌矣。呜呼，任人若世祖者，几希矣！


荆、阳虽居天下之一隅，而有长淮大江之阻，其俗轻易劲悍，喜事争乱。自周之微，为吴、越、楚之僭强，常以其兵服役天下。然其为形势，非图天下者之所先事而必争。故后世豪杰，多乘中州之扰，趋而据之。自其为孙氏之吴，已而为晋、宋、齐、梁、陈之代兴，虽不能遍抚二州之境，然皆以帝号自娱，抗衡北方而不为下。自非中州大定，而其国失政，虽以重师临之，鲜有得志。故魏武乘举荆之势，以数十万之众困于乌林。魏文继之大举，独临江叹息而返。苻坚以秦雍百万之强而临淮淝，一战而溃。唯其后世孱昏骄虐，上下携叛，而中州之主为伐罪吊民之师，则虽江淮之阻，亦无足以凭负矣。然而陈叔宝犹谓周师之众，尝退败于五至，而不以为虞。是以晋武之俘孙皓，隋文之俘叔宝，皆易于拾遗也。而苻坚不惩魏人之不济，乃欲申其威于天命未改之晋，此其所以败也。虽然，自古边徼之强，未有遂能并集天下之一统者，此姚弋仲所以重训其子孙，使必无忘于归晋。而苻融倦倦致戒于坚者，凡以此也。而坚昧于自度，常以正朔不被四海为愧，而锐于东南之并。违忠智之言，收奸幸之计，一举而大丧其师，寇仇因之，遂亡其国。不惟失天之所相，亦其自取之速也。
始坚以豪壮之资，奋于俦伍，获王猛之材，以辅成其志业。遂能自三秦之强，平殄燕代，吞灭梁、蜀九州之壤而制其七，可谓盛矣。然而东晋虽微，众材任事，主无失德。而坚乃咈众图之，其廷臣戚属相与力争，而不得也。独慕容垂以失国之仇，欲以其祸中之，求乘其弊而复燕祀，乃力赞其起。坚甚悦而不疑，以为独与己合。遂空国大举，而偾于一战；返未及境，而鲜卑、叛羌共起而乘之，身为俘虏，遂亡其国。呜呼！可不谓其非昏悖欤？夫昔之智者，多能中人以祸，使之悦赴而不以为疑；而昧者，常安投其祸，虽死而不悟。汉世祖方安集河北，更始之将谢躬，以兵数万来屯于邺。光武忌之，乃好谓之曰： 吾行击青犊必破，而尤来在山阳者，势当溃走。若以君之威力击之，则成擒耳。 躬善其言，遂以其兵去邺而趋尤来。世祖即命吴汉袭夺其城，躬败还邺，而汉杀之。孙策之渡江也，庐江太守刘勋新得袁术之众而贰于策，策深恶之。时预章、上缭宗民万家保于江东，策语勋曰： 上缭，吾之疾也，然欲取之而路非便，以公之威临之，无不克也。 勋信之而行。策遂以其轻锐袭拔庐江，而尽降刘勋之众。此慕容垂所以用之弊秦，而复燕祀于既亡也。夫与人为敌，乃受其甘言而从其所役，未有不堕其画中者也。法曰： 智者之虑，必杂于利害。 传曰： 成败之机，在于善察人之言。 坚于垂之言也，虑其所以为利，而不虑其所以为害。一失其机于无以察人之言，而遂至于丧败。人之于虑察也，可得而忽哉？嗟夫！以坚之晚而昏悖自用，虽景略尚在，固将不用其言，而亦无以救秦之亡矣。


师不必众也，而效命者克；士无皆勇也，而致死者胜。古之人有以众而败，有以寡而胜者，王寻、王邑以百万而败于三千之光武，曹公以八十万而败于三万之周瑜，苻坚以百万而败于八千之谢玄是也。夫率师百万以临数千之军者，必胜之军也。然有时而至于败者，骄吾所以必胜而以轻敌败也。提卒数千以当百万之众者，必败之道也。然有时而至于胜者，奋吾所以必败而以致死胜也。夫兵多在敌者，智将之所贪，而愚将之所惧也；兵寡在我者，愚将之所危，而智将之所安也。多固可惧，而我贪之，恃吾有以覆其骄也；少固可危，而我安之，恃吾有以激其奋也。提数千之兵以抗大敌，使人人自致其死，而忘其为数千之弱者，易能也；连百万之众以临小敌，使人人各效其命，而忘其为百万之强者，难能也。何者？弱则思奋，而强则易懈，故也。弱而奋，则奋者其气也；强而懈，则懈者其情也。于气则易乘，于情则难率。因易乘之气而激之，故有以寡而胜者矣；就难率之情而驱之，故有以多而败者矣。是以古之善论将者，必知其所以胜任之多寡。苟非所胜任，虽多而累矣。韩信以高祖之所胜将者，十万耳；而其自谓，则虽多而益办也。是以古之善将者，其用百万如役一人，分数既定，形名既饰，节制素明，威赏素着，有术以用其锋故也。赵括一用赵人四十万，束手而就长平之坑者，败于众也。王翦必用秦军六十万然后取胜于荆者，办于多也。汉高祖尝一大用其军矣，劫五诸侯之兵，合六十万，以攻楚也。而项羽逡巡以三万之锐，起而覆之，濉小为之不流。此将逾其分，而韩信之所忧也。曹公之于兵也，巧谲奇变，离合出没，其应无穷，白首于兵，未尝不以少敌众也。卒丧赤壁之师，而成刘备、周瑜之名者，骄荆州之胜，恃水陆之众，而败于懈也。
方寻、邑百万之众以压昆阳，其视孤城之内外者皆几上肉也。然而光武合数千之卒，申之以必死之誓，激之以求生之奋，身先而搏之，则其反视寻、邑之众者皆几上肉也，是以胜。虽然，是役也，人以其为光武之能事，而莫知其所以为能事也。唯诸将观其生平见小敌怯、见大敌勇也，皆窃怪之。而不知光武为是勇、怯者，乃所谓能事而皆以求胜也。夫怯于小敌者，其真情也；勇于大敌者，其权术也。敌小而怯，怯而戒，戒而励，胜之道也；敌大而勇，勇而决，决而奋，亦胜之道也。于敌之小而示之真情，是以不易胜之也；于敌之大而用其权术，是以不畏胜之也。光武非特能以少败众也，固又至于多而益办也。呜呼！光武之于取天下者，亦何独不出于真情之与权术欤？顾人莫之测耳。始伯升之结宾客喜士，规以诛莽以复刘氏，而世祖乃独事田业勤稼穑而已。故伯升比之高祖兄仲，而人亦以谨厚目之，不意其有他也。及其部勒宾客，绛衣大冠而起于宛，则勇决之气又有过于伯升者焉。夫光武意之所以在莽者，岂一日之间邪？然于莽之世，而为伯升之所为者，固亦危矣。是以光武之独事田业，为谨厚者，其权术也；卒然而起，绛衣大冠者，其真情也。故伯升首事，而光武收之。呜呼！英雄若世祖者，为难及也。


言兵无若孙武，用兵无若韩信、曹公。武虽以兵为书，而不甚见于其所自用。韩信不自为书，曹公虽为而不见于后世。然而传称二人者之学皆出于武，是以能神于用而不穷。窃尝究之，武之十三篇，天下之学失者所通诵也。使其皆知所以用之，则天下孰不为韩、曹也？以韩、曹未有继于后世，则凡得武之书伏而读之者，未必皆能办于战也。武之书，韩、曹之术皆在焉。使武之书不传，则二人者之为兵固不戾乎。武之所欲言者，至其所以因事设奇，用而不穷者，虽武之言有所未能尽也。驱市人白徒而置之死地，惟韩信者然后能斩陈余；遏其归师而与之死地，惟若曹公者然后能克张绣。此武之所以寓其妙，固有待乎韩、曹之俦也。谲众图胜，而人莫之能知；既胜而复谲以语人，人亦从而信之不疑。此韩信、曹公无穷之变诈不独用于敌，而亦自用于其军也。
盖军之所恃者将，将之所恃者气。以屡胜之将，持必胜之气以临三军，则三军之士气定而情安，虽有大敌，故尝吞而胜之。韩信以数万之众，当赵之二十万，非脆敌也，乃令裨将传食曰： 破赵而后会食。 信策赵为必败可也，而曰必破而后会食者，可预期哉？使诚有以破赵，虽食而战，未为失赵之败也。然而韩信为此者，以至寡而当至众，危道也。故示之以必胜之气，与夫至暇之情，所以宁士心而作之战也。曹公之征关中，马超、韩遂之所纠合以拒公者，皆剧贼也。每贼一部至，公辄有喜色。贼既破，诸将问其故，答曰： 关中长远，若贼各据险，征之不一二年不可定也。今其皆集，可一举而灭之，是以喜耳。 袁绍追公于延津，公使登垒而望之曰： 可五六百骑。 有顷，复白骑积多，步兵不可胜计。公曰： 勿复白。 乃令解鞍纵马待焉。有顷，纵兵击之，遂大破绍，斩其二将。夫敌多而惧，则其下震矣，故以伪喜、伪安示之。众恃公之所喜与安也，则畏心不生，而勇亦自倍，此所以胜之也。故用兵之妙，不独以诈敌，而又以愚吾士卒之耳目也。
昔者创业造邦之君，盖莫盛于汉之高皇。考其平日之智勇，实无以逮其良、平、信、越之佐。然其崛起，曾不累年诛秦、覆楚，遂奄天下而王之。曹公之资机警，挟汉以令天下，其行兵用师、决机合变，当日无与其俪也。然卒老于军，不能平一吴、蜀，此其故何也？议者以其持法严忍，诸将计画有出于己右者，皆以法夷之，故人旧怨无一免者，此所以不济。嗟夫！曹公残刻少恩，必报睚眦之怨，真有之矣。至若谋夫策士，收揽听任，固亦不遗，未尝深负之也。盖尝自诡以帝王之志业，期有以欺眩后世。然稽其才，盖亦韩信之等夷。而其遇天下之变，无以异于刘、项之际。刘备、孙权皆以人豪，因时乘变，保据一隅，而公之诸将皆非其敌。至于鞭笞中原，以基大业，皆公自为之。而老期迫矣，此其为烈与汉异也。


善用兵者，能骄敌之强，而怠敌之锐。彼之势诚强，则吾形之以甚弱，使其恃之以为独强，而至于骄。彼之气诚锐，则吾敛之以不应，使其无得以逞其锐，而至于怠。然后出吾所匿之强以加其骄，出吾所伏之锐以加其怠，使其虽有巧者不及窥，勇者不及惫，则制胜在我矣。
昔者冒顿之灭东胡、李牧之大破匈奴者，中之以其骄也；赵奢之破秦军，周亚夫之败吴楚者，中之以其怠也。虽然，求骄以怠人之军者，必有夫坚制之气与夫善待之度。迫之而不为动，挠之而不为应者，其气也；辱之而不为忿，激之而不为变者，其度也。持是之气，守是之度，为其上者无得而令，为其下者无得而议，然后敌可胜而功可必也。
东之恃其强，而易于冒顿也，冒顿因其易我而遂骄之。求马畀之矣，而复求妇；妇畀之矣，而复求土。冒顿大议于群臣，悉诛其欲与土者，驰马而赴东胡，令之曰： 后至者斩！ 国人从之，遂灭东胡。
秦人伐韩，军于阏与，赵使赵奢救之。奢因其锐而欲怠之也，去邯鄿三十里而止，令于官曰： 敢以军事谏者死！ 秦军武安西，鼓噪勒兵，屋瓦尽振。军中一人言急救武安，奢立斩之。坚壁增垒，三旬不行。秦军稍懈，奢卷甲而趋之，二日一夜至于阏与五十里而军。秦人不意其至，悉甲逆之，一战而大破秦军。此冒顿、赵奢所以骄而怠人者，为其下者无得而议之也。
李牧之为赵守北边也，与士约曰： 匈奴即入盗，急入收保，有敢捕虏者斩！ 如是者数岁，匈奴以为怯。赵王以谴牧，牧如故态。王怒召牧，易以他将。匈奴每至，战辄失利。王复使牧往，复如故约。居数岁，匈奴诚以为怯。牧乃阴饬车骑，大纵畜牧以饵之。匈奴小人，佯北不胜，单于遂以其众大至。牧设奇大破之，斩骑十万，单于遁徙，遂亡边患。
吴楚以山东反汉，而行攻梁，汉使周亚夫讨之。梁王，景帝之母弟。亚夫以其锋方锐，图挫而怠之，遂以梁委之而不救。梁急诉于帝，虽数诏亚夫救梁而不受也，卒以破吴。此李牧、亚夫所以骄而怠人者，为其上者无得而令之也。虽然，使夫四人者无气以持之，无度以守之，主得以令，而下得以议，则亦无以骄怠于人而胜之矣。
昔日汉武帝被命更始，安集河北，始于邓禹于徒步之中。恃之以为萧何者，以其言足以就大计，其智足以定大业，且非群臣之等夷也。遂以西方之事委之，而禹亦能胜所属任，所向就功。赤眉之入长安，诸将豪杰皆欲击之。禹以其乘新胜之强，财富锋锐，然盗贼群臣，无他远计，必生变故。而吾众虽多，战胜者少，又乏资馈，难与力争而可以计破也。且将休兵北道，以观其弊。于是别军北趋栒邑，以就粮养士，盖将有以骄而怠之，然后取之也。此禹之计得矣，光武极欲天下之集，而缓其为计与功也，遂迫以进讨。禹无以专制，乃以其兵去栒邑，击赤眉果不能守，西守扶风。禹虽得入关中，然卒饥干敝，无足以制贼者，是以赤眉复还入之。禹无以抗，乃不胜其忿悁，而数以惫兵徼战，至于屡北，仅以身免，声威功烈一朝沮丧。此知所以骄而怠人之术矣，惜其为气与度者不足以持守之，是以一愤而不能复举也。
故善于择将者，必先求其气，而后求其材；先察其度，而后察其智。气足以御材，度足以养智，然后可以授之兵而责之战矣。嗟乎！以光武之明天任人，以邓禹之笃于得君，然至此而背戾矣。况夫以昏庸而御夫疏贱者，功可得而必哉？


人谓汉高祖以布衣之微，召号豪杰，起定祸乱，乃瓜裂天下以王。勋将韩、彭、英布，皆连城数十，南面称孤，举天下之籍而据其半。及夫释甲就封，创血未干，皆相视诛灭。盖由高祖封赏过制，陷之骄逆，其于功臣不能无负。光武率义从之士，平夷盗逆，收还神器。天下既定，遂鉴高祖之失，第功行封，爵为通侯，大者不过数县，而不任以吏事。是以元勋故将，皆能自全。李请，谈兵之雄者也，亦以谓光武得将将之道，贤于高祖远甚。嗟乎！是皆不深求高祖、光祖之事者也。天下之事有所必然者，虽圣智不能迁而避之。高皇以宽仁大度，役天下之智力而集大业。岂所谓阴忮暴忍，而喜忌人之功者耶？秦为无道，天下高材疾足争起而竟搏之，皆有代秦之心也。彭越、黥布皆以人杰操兵特起，未以其身轻属于人者也。韩信挟百战百胜之略，择主而附，亦有大志，故身定全齐而自王之。方汉王大败于彭城，随何不能缓颊于淮南，则黥布不至。及困于固陵，诸侯弃约不会，微张良之画，则彭越、韩信不从。方是时，汉王不捐数千里之地，数以充三人者之欲而致其兵，则楚不亡。汉之待此三人者，譬若养虎，饱则不动，饥则噬人。由是观之，封赏过制，岂得已哉？欲就大业于须臾之顷故也。虽然，大业就矣，而三人者之逼，天下之所共寒心也。以天下之皆寒心，则彼持是而安归，且高祖亦得安枕而卧乎？故疑似之衅一发，而大祸集矣。此其势必至于夷灭而后定也。光武痛宗社之祸，收率怀汉之民投袂而起，凡所攀附者多南阳故人，其尤伟杰者，寇、邓数人而已。然较其材略，徒足以供光武指顾之役，非有骄桀难制，若韩、彭之与高祖也。天下既定，封以数千之户，莫不志欲盈足，唯恐持保之不获。为光武者，独何隙以诛除之哉？而曰光武独得保全勋旧之术，高祖于功臣有不容之忍，此不求二主所遇之不同，与夫势理有所必至者也。
后唐庄宗，承武皇之遗业，假大义、挟世仇，以与梁人百战而夷之，乃有天下。可谓难且劳矣。然有二臣焉：其为韩、彭者，李嗣源；为寇、邓者，郭崇韬也。嗣源居不赏之功，挟震主之威，得国兵之权，执之而不释也。庄宗无以夺之，而稍忌其逼。崇韬常有大功于国，忠而可倚，而嗣源之所畏者也。庄宗苟能挟所可倚而制所可忌，则嗣源虽怀不自安，而有顾惮，非敢辄发也。庄宗知其所忌，而不知其倚，故崇韬以忠见疏谗疾日急。使其营自救之计，乃求将其征蜀之兵。庄宗归国中之师，属之而西。崇韬虽已举蜀，捷奏才上，而以谗死矣。庄宗知得蜀足以资其盛强，而不知崇韬之死已去嗣源之畏。故邺下之变，嗣源以一旅之众，西趋洛阳，如蹈无人之境，其迁大器易若反掌。且内有权臣窥伺间隙，乃空国之师勤于远役，固已大失计矣。而又去我之所与与彼之所畏者，则大祸之集，可胜救哉？虽得百蜀，无救其失国也。使崇韬之不死，举全蜀之众，因东归之士，拥继岌，檄方镇，以讨君父之仇，虽嗣源之强，亦何以御之？盖嗣源有韩、彭之逼而不践其祸者，庄宗无高祖之略故也。崇韬有寇、邓之烈，而不全其宗者，庄宗无光武之明故也。嗟乎！人臣之祸，起于操权，而速祸之权，莫重于制兵。崇韬谋逭祸自全，而方求执其兵，此于抱薪救火者何异也？


昔者，东汉之微，豪杰并起而争天下，人各操其所争之资。盖二袁以势，吕布以勇，而曹公以智，刘备、孙权各挟乎智勇之微而不全者也。夫兵以势举者，势倾则溃；战以勇合者，勇竭则擒。唯能应之以智，则常以全强而制其二者之弊。是以袁、吕皆失，而曹公收之，刘备、孙权仅获自全于区区之一隅也。
方二袁之起，借其世资以撼天下。绍举四州之众，南向而逼官渡；术据南阳，以抚江淮，遂窃大号；吕布骁勇，转斗无前而争衮州。方是之时，天下之窥曹公，疑不复振。而人之所以争附而乐赴者，袁、吕而已。而曹公逡巡独以其智起而应之，奋盈万之旅，北摧袁绍而定燕、冀；合三县之众，东擒吕布而收济衮；蹙袁术于淮左，彷徨无归，遂以奔死。而曹公智画之出，常若有余，而不少困。彼之所谓势与勇者，一旦溃败，皆不胜支。然后天下始服曹公之为无敌，而以袁、吕为不足恃也。至于彼之任势与力，及夫各挟智勇之不全者，亦皆知曹公之独以智强而未易敌也，故常内惮而共蹙之。唯曹公自恃其智之足以鞭笞天下而服役之也，故常视敌甚轻，为无足虞。于其东征刘备也，袁绍欲蹑之；于其官渡之相持也，孙权欲袭之；于其北征乌桓也，刘备欲乘之。三役者皆所以致兵招寇，而窥伺间隙者所起之时也。然而曹公晏然，不为之深忧而易计者，亦失于负智轻敌之已甚，是以数乘危而侥幸也。虽然，于势不得不起者，盖刘备在所必征，袁绍在所必拒，然又其近在于徐州之与官渡。使其人之谋我，而我亦将有以应之，未有乎颠沛也。至于乌桓之役，则其轻敌速寇，而苟免祸败者，固无殆于此时也。夫袁绍虽非曹公之敌，亦所谓一时之豪杰，横大河之北，奄四州之土，南向而争天下，一旦摧败，卒以忧死。而其二子孱驽不肖，曹公折棰而驱之，北走乌桓，苟延岁月之命，虽未就枭戮，亦可知其无能为矣。方是之时，中土未安，幽冀新附，而孙权、刘备觇伺其后，独未得其机以发之耳。而操方穷其兵力，远即塞北，以从事于三郡乌桓为不急之役，侥幸于一决。呜呼！可谓至危矣！使刘表少辨事机，而备之谋得逞，举荆州之众，卷甲而乘许下之虚，则魏之本根拔矣。曹公虽还，而大河之南非复魏有矣。然则操之数为此举而蔑复顾者，恃其智之足以逆制于人而易之也。夫官渡、徐州之役，在势有不得不应，虽易之可也。今提兵万里，后皆寇仇，而前向劲敌，且甚易之而不顾者，亦已大失计矣。刘备之不得举者，天所以相魏耳。
嗟乎！人唯智之难能。苟惟获乎难能之智，加审处而慎用之，则无所不济。今乃恃之以易人，则其与不智者何异？曹公所以屡蹈祸机而幸免者，天实全之耳。后之人无求祖乎曹公，而谓天下之可易也矣。


唐以陵夷蹙弱，遂亡天下，而真主未兴，五代之君遂相攘取，朝获暮失，合其世祀，不数十年。自古有国，成败得丧，未有如此之亟者。然窃观之，莫不皆有所以必至之理也。
梁祖起于宛朐群盗之党，已而挟听命之唐，鞭笞天下，以收神器，亦可谓一时之奸雄。然及其衰暮，而河、汾李氏基业已大，固当气吞而志灭之矣。借使不遂及于子祸，则其后嗣有足以为庄宗之抗哉？此梁之亡不待旋踵也。后唐武皇假平仇之忠义，发迹阴山，转战千里，奄践汾晋。及其子庄宗，以兵威霸业，遂夷梁室而王天下，可谓壮矣。然天下略定，强臣骄卒遂至不制，一倡而叛之。不及反顾，而天下遂归于明宗。至于末帝所以失天下者，犹庄宗也。夫以新造未安之业，而有强臣骄兵以乘其失政，其能自立于天下乎？晋人挟震主之威，乘衅而起，君父契丹，假其兵力以收天下，易若反掌。一朝嗣主孱昏肆虐，而北人骄功恃强，殚耗天下不足以充其要取之欲，乃负反之。及其所以蒙祸辱者，不可胜言。观其所以自托而起者如此，则晋安得而后亡哉？汉祖承兵戈扰践之余、生灵无所制命，起视天下复无英雄，慨然投袂而作者，乃建号而应之。而天下之人无所归往，亦皆俯首听役于汉。然一旦委裘，而强臣世室已不为幼子下矣。故不胜其忿，起而图之，侥幸于一决。而周人抗命，卒无以御之，而至于亡。周之太祖、世宗，皆所谓一时之雄。而世宗英特之姿，有足以居天下而自立者。然降年不永，孺子不足当天之眷命。而真人德业日隆，已为天下之所归戴，则其重负安得而不释哉？由是观之，自梁以迄于周，其兴亡得丧，世祀如此，安足怪哉？皆有所以必至之理也。
又尝究之，若唐之庄宗与夫末帝，皆以雄武壮决转斗无前，摧夷强敌，卒收天下而王之，非夫孱昏不肖者也。然明宗之旅变于邺下，晋祖之甲倡于并门。彼二王者，乃低摧悸迫，儿女悲涕，垂颐拱手，以需死期，无复平日万分之一者，何也？有强臣骄兵以制其命。唯至乎此，始悟其身之孤弱，无以自救之也。
夫以功就天下者，常有强臣；以力致天下者，常有骄兵。臣非故强也，恃勋赏之积而卒至于强；兵非故骄也，恃战役之勤而卒至于骄。故古者拨乱定倾之主，不忧天下大计之不集，而深虞大臣之或强、战士之或骄。故常先事而董治之，使其操制常在于我。是以天下既集，而国家安强；举而遗之冲人弱息，而变故不作。彼以乱继乱者则不然：方其图天下之即集也，日责功于将，而责战于士。责功之亟，则凡所以酬将者未尝恤，其或至于强；责战之切，则凡所以抚士者未尝病，其或至于骄。是以天下略定，强臣倚骄兵而睥睨，骄兵挟强臣而冀望。一旦相与起而迫之，反视其身，彷徨孤立，而大事且去。则虽有平日壮决之气，持是而安归哉？此唐之庄宗、末帝所以失天下者，由此故也。嗟乎！图天下于亟集，而不计其既集之利害者，终亦亟亡而已矣。


兵有所必用，虽虞舜、太王之不欲，固常举之；有所不必用，虽蚩尤、秦皇之不厌，固当戢之。古之人君，有忘战而恶兵，其敝天下皆得以陵之，故其势蹙于弱而不能振；有乐战而穷兵，其敝天下皆得以乘之，故其势蹙于强而不知屈。然则，兵于人之国也，有以用而危，亦有以不用而殆矣。
西汉之兴，历五君而至于孝武。自高帝之起匹夫，诛强秦、蹙暴楚，已而平反乱，征不服，迄终其世，而天下伏尸流血者二十余年。吕后、惠、文，乘天下初定，与民休息，深持柔仁不拔之德。其于兵也，固惮言而厌用之也，可谓知天下之势矣。孝景之于汉也，盖威可抗而兵可形之时也。然而，即位未几，卒然警于七国之变。故其志气创艾，亦姑安天下之无事，未暇为天下之势虑也。然其为汉之势，亦浸以趋弱矣。孝武帝以雄才大略，承三世涵育之泽，知夫天下之势将就强而不振，所当济之以威强而抗武节之时也。方是时也，内无奸变之臣，外无强逼之国，而世为汉患者独匈奴耳。
夫匈奴自楚、汉之起，乘秦之乱，复践河南之地，而其势始强。高帝曾以三十万之众困于白登之围，盖士不食者七日，已解而归，不思有以复之，而和亲始议矣。高后被其嫚书之辱，临朝而震怒矣，终之以婉辞顺礼慰适其桀骜之情。凡此者，皆欲与民息肩，姑置外之而不校也。孝文之立，其所以顺悦输遗者甚，至饰遣宗女以固其欢。盖送车未返，而彼已大举深入，候骑达于甘泉、雍梁矣。其后乍亲乍绝，盖为寇患至于近，严霸上、棘门、细柳之屯以卫京都。以孝文之宽仁镇静，摄衣发奋，亲驾而驱之者再，乃至乎辍饭搏髀而思颇、牧之良能也。孝景之世，其所以悦奉之情与夫遗给之数又加至矣。然其寇侵之暴，纷然其不止也。由是观之，汉之于匈奴，非深惩而大治之，则其为后患也，可胜备哉？是以孝武抗其英特之气，选待习骑，择命将帅，先发而昌诛之。盖师行十年，斩刈殆尽，名王贵人俘获百数，单于捧首穷遁漠北，遂收两河之地而郡属之。刷四世之侵辱，遗后嗣之安强。至于宣、元、成、哀之世，单于顿颡臣顺，谒期听令以朝，位次比内诸侯。虽曰劳师匮财，而功烈之被远矣。使微孝武，则汉之所以世被边患，其戍役转饷以忧累县官者，可得而预计哉？甚矣！昧者之议，不知求夫天下之势、强弱之任所当然者，而猥曰： 文、景为是慈俭爱民，而武帝黩于兵师祈祀。 至与秦皇同日而非诋之，岂不痛哉！使孝武不溺于文成、五利之奸以重秏天下，攘敌之役止于卫、霍之既死，而不穷贰师之兵，则其功烈与周宣比隆矣。


古之豪杰，遭天下之变乱，慨然而起，皆有拯民拨乱之志。其兵力威势，亦足以就功成业者。已而，一旦肝脑屠溃于庸夫、孺子之手，曾不少悟，为天下笑者，何也？怙气而易人，矜众而忽祸，卒然而发于心意之所不及故也。
昔者，王莽之盗汉也，而刘氏宗属诛夷废锢，救死不暇，幸而存者，皆孱驽不肖、习为佞媚苟生而已。独伯升愤然有兴复绝绪之志，收结轻侠，起以诛莽，虽莽亦深惮之。方其起也，独舂陵子弟八千人，乃诱合新市、平林数千之兵以助其势，而光武之师亦倡于宛，是以斩甄阜、梁邱赐，而破严尤、陈茂之师。不数月，而众至十万，其势振矣。于是豪杰相与议立汉宗，以从人望，其意固在乎伯升也。而新市、平林惮其威明，且乐更始之懦弛也，遂定策立之，伯升争之而不得也。已而，伯升拔宛，光武大破寻、邑百万之众。更始君臣愈不自安，遂诛伯升。嗟乎！伯升之志固大矣，而其死也，愚夫且及知之，而伯升之不悟也。夫新市、平林之将帅，故群盗耳。方吾之起而借其兵，已而连却大敌而拥众十万者，功在我也。人以其功，而欲崇立之。新市、平林之不乐也，举而属之驽弱之更始，则三军之权不在伯升，而在乎新市、平林矣。权分于人，而又固争，更始之立，宜其不旋踵而诛矣。昔者，吕后之欲王诸吕也，以问其相王陵、陈平。王陵力争，而陈平可之。夫王陵之争，将欲以安汉而摧诸吕也，不知陈平之可者，乃所以安汉而摧诸吕也。伯升所拒更始之立者，王陵之争也，未所以自安矣。虽然，伯升之心固未尝忘新市、平林之与更始也。惜其抚机而不知发，而为人发之，此其死而不悟也。
宋义之令军中曰： 猛如虎，狠如羊，贪如狼，强不可使者，斩之。 其意固在乎项羽也。羽知其意之在我也，是以先发而诛之。使其不先发，即羽亦诛矣。伯升以新市、平林之为附我，是以德之而未忍负之耶，孰若蜀先主之于刘璋、李密之于翟氏也？璋举全蜀倚先主，先主遂取之，以为鼎足之资。人不非其负璋，而与其得取蜀之机也。密始臣于翟氏，翟自以其才之不逮密也，推而主之。已而，微有间言，密即诛之，其权遂一，而兵以大振。使伯升乘举宛之威，而又因世祖破寻、邑之势，勒兵誓师，以戮新市、平林之骄将，而黜更始，则中兴之业不在世祖矣。
嗟乎！伯升之不忍者，亦妇人之仁耳。古之求集大事者，常不忍于负人而终为人之所负者，以其相伺之机，间不容发故也。世祖之连兵决战不及伯升，而深谋至计乃甚过之。盖伯升类项羽，而世祖类高皇，此所以定天下而复大业也。始伯升之见杀，而世祖驰诣更始，逡巡引过，深自咎谢，不为戚伤。是以更始信而任之，卒至摧王郎、定河北，其资成矣。乃徐正其位号，遂以其兵西加更始而定长安。使其遂形愤怏不平于伯升之祸，则亦并诛而已矣。


昔之君臣，相择相遇天下扰攘之日，君未尝不欲其臣之才，臣未尝不欲其君之明。臣既才矣，而其君常至于甚忌；君既明矣，而其臣常至于甚惮者，何也？君非有恶于臣而忌之也，忌其权略之足以贰于我也；臣非有外于君而惮之也，惮其刚忍之足以不容于我也。此忌、惮之所由生也。虽然君固有所不忌，以其得无所当忌之臣；臣固有所不惮，以其得无所当惮之君。昔者蜀先主之与诸葛孔明，苻坚之与王猛是也。
至于曹公之与司马仲达，则忌惮之情不得不生矣。非仲达不足以致曹公之忌，非曹公不足以致仲达惮。天下之士，不应曹公之命者多矣，而仲达一不起，已将收而治之矣。仲达之不起，固疑其不为己容；曹公之欲治，固疑其不为己用。此相期于其始者，固已不尽君臣之诚矣，则忌、惮何从而不生也？虽然仲达处之，卒至乎曹公无所甚忌，仲达无所甚惮者，此所以为人豪以成乎取魏之资也。人之挟数任术若荀文若者几希矣，盖曹公之策士而倚之为蓍龟者也。公之欲迁汉祚也，于其始萌诸心，而仲达启之以中其欲；于其既形于迹，而文若沮之以悴其情。已而，文若出于直言，而不能救其诛；仲达卒为之腹心，而遂去其惮。方曹公之鞭笞天下，求集大业也，将师四出，无一日而释甲。而仲达独以其身雍容治务而已，未尝一求将其兵，虽公亦不以为能而欲使之。迨公之亡，始制其兵，出奇应变，奄忽若神，无往不殄，虽曹公有所不逮焉。魏文固已无忌，仲达固已无惮，天下始甚畏之，犹公之不亡也。由是观之，仲达之以术略自将其身者，可得而窥哉！奈何诸葛孔明欲以其至诚大义之怀，数出其兵求与之决于一战以定魏、蜀之存亡哉！
仲达、孔明皆所谓人杰者也。渭南之役，人皆惜亮之死，以为不见夫二人者决胜负于此举也。亮之侨军利在速战，仲达持重不应以老其师，而求乘其弊。亮以巾帼遗之，欲激其应。仲达表求决战，魏君乃遣辛毗杖节制之。亮以仲达无意于战，其请于君，徒示武于众耳。嗟夫！谓仲达之请战以示武于众者，则或有之；谓其有所终畏，而无意于一决者，亦非也。虽然，使辛毗不至，则仲达固将不战也。仲达之所求者，克敌而已。今以一辱，不待其可战之机，乃悻然轻用其众为忿愤之师，安足为仲达也？晋之朱伺号为善战，人或问之，伺曰： 人不能忍，而我能忍，是以胜之。 岂以仲达而无朱伺之量耶？察其所以诛曹爽者，足见其能忍而待也。故其策亮曰： 亮志大而不见机，多谋而少决，好兵而无权，虽提卒十万，已堕吾画中，破之必矣。 此仲达之志也。亮之始出也，仲达语诸将曰： 亮若勇者，当出武功，依山而东；若西上五丈原，则诸军无事矣。 昔曹公攻邺，袁尚以兵救之，诸将皆以归师勿遏，当避之。公曰： 尚从大道来且避之，若循西山则成擒耳。 尚果循西山，一战擒之。卢循反攻建邺，宋武策之曰： 贼若新亭直上，且当避之；回泊蔡州则成擒耳。 循果泊蔡州，一战而走之。亮之趋原，与袁尚之循西山、卢循之泊蔡州等耳。盖锐气已夺，固将畏而避人，不足为人之所畏避。此三君者，所以易而吞之也。亮常岁之出，其兵不过数万，不以败还，辄以饥退。今千里负粮，饷师十万，坐而求战者，十旬矣。仲达提秦、雍之劲卒，以不应而老其师者，岂徒然哉！将求全于一胜也。然而，孔明既死，蜀师引还，而仲达不穷追之者，盖不虞孔明之死，其士尚饱而军未有变，蜀道阻而易伏，疑其伪退以诱我也。向使孔明之不死，而弊于相持，则仲达之志得矣。或者谓仲达之权诡，不足以当孔明之节制，此腐懦守经之谈，不足为晓机者道也。


扫境内之众而属人以将，持疏远之身而将人之兵，于君臣授受之际，皆危机也。善任将者，不以其兵轻属于人；善为将者，不以其身轻任其寄。君必有以深得于臣而使之将，臣必有以深得于君而为其将，故武事可立而战功可收，君臣皆获令名于天下。古之人有行之者，孙武之于吴王阖闾，田穰苴之于齐景公，周亚夫之于汉文帝是也。始武以兵法干吴王也，王试之以妇人。武即因其所以试我者，探其心而占之，其意已在乎二姬之首也。二姬，王之所甚爱者。武固知夫深宫之妇人且安王之宠，岂尝知桴鼓之约束，而严将军之令哉？然必斩之而不释者，非有怨夫二姬者也，且藉其首以探王之诚心，所以信我者固与不固也。吴王果不恤二姬之死，而知孙武之善兵，遂卒将之。武亦知王之所以任我者固，而安为其将。故能西破强楚，北威齐晋，而吴以强霸。齐景公以田穰苴之为将军也，受钺之始，因请其宠臣庄贾以监其军。穰苴岂真以人微权轻，而有赖于贾哉？其意固已在乎贾之戮也。贾虽差顷刻之约，可以情免也。然卒不置其诛者，非有忍于贾也，姑借其死以探齐君之诚心，而占其所以任我者笃与否也。景公果贤其人，而任之不疑。故能大却燕、晋之师，而还其所侵。汉文严三将军之屯以备边，躬劳其军。至于细柳之亚夫，虽天子之诏，而屈于将军之令。方是之时，细柳之士徒知亚夫之威，而不知汉文之尊也。岂亚夫于此悖君臣之分，而为是不可犯哉？亦以探孝文之诚心，以占其待我者至与未至也。汉文果高其才，属于景帝，以为可以重任，而亚夫亦以阃外之事自专。故七国之反，总制其军，遂能固拒救梁之诏，而平关东之变。世之浅者，徒见夫三人得徇众立威之道，曾不知其为术也微，非特主乎循众立威而已也。至于君臣所以相得之始，固结其心，不可以间离毁败，而以勋名自全者，皆出乎此故也。
甚矣！陆生之不讲乎为将之术也。机以亡国羁旅之身委质上国，于术无所持，于气无所养，徒矜才傲物，犯怒于众。司马颍强肆不君，举犯顺之师，岂足为托身之主哉？机以怨仇之府，一朝身先群士，都督其军，而众至数十万，汉魏以来，出师之盛，未尝有也。彼既失所任矣，而机内无术以探其所以任我者之心，外无权以济其所以属我者之事，乃方掀然自拟管、乐。临戒之始，孟超以偏校干其令，而辱之若遇仆虏，而机不以为戮而舍之。以是而将，用是而战，虽提师百万，孰救其败哉？故鹿苑之溃，死者如积，众毁因之，遂致其诛，为天下笑。才不足胜其所寄，智不足酬其所知，一投足举踵，则颠踣随之。乃归祸于三代之将，岂不缪欤？或曰：机虽世将而儒者也，军旅之事，非其素所长者，遂丧其师。此王衍、房管之徒皆以招败也。嗟乎！以儒而将至乎丧师者，才不足以任将故也。必曰儒果不可以将，将果不可用儒者，非也。才之所在，无恶其儒也。使儒而知将，则世将有所不能窥也。至若机者，适足以杀其躯而已，何足道哉？


古之豪杰，有功业之大志，其才力虽足有以取济，而无谋夫策士合奇集智以更转其不迨，使无失乎事机之会，则往往功败业去而为徒发者皆是也。
昔东汉董卓之变，豪杰相视而起于中州者，若袁、曹、刘、吕，皆负其奸豪之资，求因时乘变以济所欲。特孙坚激于忠勇，投袂特起于区区之下郡，奋以诛卓，虽卓亦独惮而避之。惜乎！三失大机而功业不就，卒以轻敌遂殒其身，由无谋夫策士以发其智虑之所不及故也。
始坚以义从之士起于长沙，北至南阳，众已数万。南阳太守不时调给，坚责以稽停义师，按军律而诛之，人大震服。南阳民籍且数百万，兵强食阜，而坚不遂据之以治军整卒，命一偏将西趋武关以震三辅，身扼成皋而定巩、洛，迎天子而奉之，仗顺讨逆，以济其志，乃反弃去。而袁术得以起而收于羁旅之中，以为己资，遂以骄肆。此坚之一失也。
夫董卓之强，天下畏之。袁绍、曹公相与歃血而起者凡十一将，皆拥据州郡，众合数万，然无敢先发以向卓者，独曹公与其偏将遇，遂以败北。而坚独以其兵趋之，合战阳人，大破其军，集其锐将。卓深震惮，乃遣腹心诣坚和亲，咸令疏其子弟胜刺史郡守者，悉表用之。向使坚阳合而阴伺之，差其宗亲苟胜军事者皆列疏与焉，使得各据土握兵以大其势，徐四起以蹙之，则其取卓易于反掌。不知出此，乃怒辱其使，誓必诛卓，使之愤惧，遂残污洛阳，劫持天子，西引入关以避其锋而穷其毒。此坚之二失也。
夫兵以义动者，其势足以特立，则何至于附人？苟唯不能而有所附，必其德义足以为天下之所归往者，然后从之。袁术徒膺藉世资以役天下，其骄豪不武，非托身之主也。坚已驱卓而收复雒阳之残坏，不能阻山河之固，因形势之便，以观天下之变。乃还军鲁阳听役于术，为之崎岖转战以搏黄祖，卒殒其身于襄、汉之间，无异士伍。此坚之三失也。夫一举事而三失随之，则其功业违矣。
孙策壮武，术略过于其父，又有周瑜、鲁肃之俦以辅其起。惜乎，坚之不善基也，使其不得奋于中原以竟天下。然策一举而遂收江东，为鼎足之资，使之不死，当为魏之大患。策之不得起于中原，非其智力之不逮，盖袁绍已据河北，曹公已收河南，独无隙以投之故也。以刘备之间关转战，至于白首，不获中州一块之壤以寓其足。而策乃能以敝兵千余渡江转斗，不数岁而席卷江东，此其过备远矣。权之勇决进取，无以逮其父兄，然审机察变，持保江东，于权有焉。
夫三国之形，虽号鼎足，而其雌雄、强弱固有所在：魏虽不能遂并天下，盖不失其为雄强；吴、蜀虽能各据其国，然不免为雌弱。权惟能知乎此，是以内加抚循，而外加备御而已。时有出师动众，以示武警敌者，北不逾合淝，而西不过襄阳，未尝大举轻发，以求侥幸于魏。而魏人之加于我，亦尝有以拒之，未尝困折，是以终权之世而江东安。由是观之，则权之为谋，审于诸葛武侯之用蜀矣。


古者，持国任事有四臣焉：杜患于未兆，弭菑于未形者，贤臣也；祸结而排之使安，难立而戡之使平者，功臣也；国安矣挈而错之危，世治矣汩而属之乱者，非愚臣即奸臣也。盖奸臣之不足者忠，愚臣之不足者知。忠、知不足而持国任事，祸之府也。
昔者，晁错尝忠于汉矣，而其知不足以任天下之大权也，是以轻发七国之难，而其身先戮于一人之言。可不谓愚乎？彼错者，为申、韩之学，锐气而寡恩，好谋而喜功之臣也。自孝景之居东宫，而错锐之以人主之术数也，固以知宠之矣。及其即位，而以天下听之。彼挟其君之以天下听之也，欲就其所谓术数之效。是以轻为而不疑，决发而不顾，卒以忧君危国，几成刘氏之大变。而后世之士，犹或知之，独子云乃谓之愚。子云之愚错也，非以其知不足以卫身而愚之也，亦以其不能杜七国未发之祸而故趣之于乱也。东诸侯之势诚强矣。强而骄，骄而反，其理也。然而，束之而使无骄，御之而使无反者，岂固无术耶？而错之策曰：「削之。不削，皆且反也。削之，则反迟而祸大。」是错之术无他，趣之以速反而已。错之所谓祸小者，以吾朝削其地，而暮得其民故也。安有数十年拊循之民，一旦而遂不为之役也？吴王所发五十万之众者，皆其削郡之民也。连七国百万之师，西向而图危关中，乃曰祸小者，真愚也。
夫七国之王，独吴少尝军旅，为宿奸故恶。其六王皆骄夫孱稚，非有高材绝器、挟智任术，足以就大计者。其谋又非前缔而宿合之也。今一旦徜徉相视而起，皆吴实迫之，欲并以为东帝之资耳。当孝文之世，濞之不朝发于死子之隙，而反端着矣。贾谊固尝为之痛哭矣。然而孝文一切包匿，不究其奸，而以恩礼羁之。是以迄孝文之世三十余年，而濞无他变也。濞之反于孝景之三年，而其王吴者四十三稔矣。齿发固已就衰，而乡之勇决之气与夫骄悍之情、窥觊之奸，皆已沮释矣。今一旦奋然空国西向，计不反顾者，濞岂得已哉？有错之鞭趣其后以起之也。昔高帝之王濞者三郡，且南面而抚其国者四十余年。错之任事，一旦而削其二郡。楚、赵、诸齐，皆以暗隐微慝夺其封国之半。彼固知其地尽而要领随之，是以出于计之无聊为一决耳。向使景帝袭孝文之宽杀而恩礼有加焉，而错出于主父偃之策，使诸侯皆得以其封地分侯支庶，以弱其势，则濞亦何事乎白首称兵，冀所非望，而楚、赵、诸齐不安南面之乐而安甘为濞役也？
吴王反虏也，固天人之所共弃，未有不至于败灭者。然亦幸其未为晓兵者也，使其诚晓兵，则关东非汉有，而错之罪可胜戮哉？方濞之起也，其谋于宿将，则曰「必先取梁」；其谋于新将，则曰「必先据洛」。二策者，皆胜策也。而吴王昧于所用，故败亡随之。其曰必先取梁者，梁王，景帝之亲母弟，国大而强，北距泰山，西界高阳。今释梁不下，而兵遂西，则汉冲其膺，梁捣其吭，不战而成擒矣。此宿将以先取梁为功者，图全之策也，所谓以正合者也。洛阳阻山河之固，扼西兵之冲，积武库之械，丰敖仓之粟。今不疾据而徐行留攻，而汉骑腾入梁、楚之郊以蹙之，败可立待了。此新将以先据洛为功者，立奇之策也，所谓以奇胜者也。二策者，皆胜策也。虽反国之虏无所恃之，亦兵家之至数也。幸其当时无以双举而并施之以教之也。是以吴王用其攻梁，而不用其据洛，此所以亟败也。所谓双举而并施者，锐师卷甲以趣洛阳，重兵疾攻以覆梁都，虽无能入关，而山东举矣。知取梁而不知取洛，则汉兵得以东下；知据洛而不知取梁，则梁兵得以蹑后。使锐师据洛而重兵攻梁，洛已据，则汉兵不能即东。汉兵不东，则必举梁，梁举而山东定矣。幸其不出于此，乃屯聚而不分，以压梁壁。梁未及下，而亚夫之辈驰入荥阳而壁昌邑矣。求战不得，欲去不可，彷徨无所之而坐成擒。故曰：幸其未为晓兵者也。向使吴王两用其策，而又假田禄伯以偏师提之以趋武关，周兵长驱，遂历阳城之北，反虽不迟，而祸实大矣。呜呼！孰谓晁错非真愚者哉！


王天下者，其资有三：有以德得之，有以力并之，有以智取之。得之以德者，三代是也；并之以力者，秦人是也；取之以智者，刘汉是也。盖以力则不若智之胜，以智则不若德之全。
至于项羽之争天下也，其所执者为何资耶？德非羽之所得言者矣，其于智、力之资又皆两亡焉。而后世之议乃曰：项羽其亦不幸遇敌于汉而遂失之。嗟夫！虽微汉高帝，而羽之于天下固将失之也。汉王之于智盖疏矣，以其能得真智之所在，此所以王；项羽之于力尝强矣，以其不知真力之所在，此所以亡。彼项羽以百战百胜气盖于一时，手袭天下以王豪杰而宰制之，自以天下莫能抗也。观其所赖以为资，盖有类乎力者矣。虽然，彼之所谓力者，内恃其身之勇，叱咤震怒足以威匹夫；外恃其众之劲，搏捽决战足以吞敌人而已。至于阻河山，据形便，俯首东瞰，临制天下，保王业之固，遗后世之强，所谓真力者，彼固莫或之知也。是以轻指关中天险之势，燔烧屠戮逞其暴，卒举而遗之二三降虏，反怀区区之故楚而甚荣。其归乃曰：「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谁能知者？」此特浅丈夫之量，安足为志天下者道哉！后之数羽之罪者，皆曰：夺汉王之关中，负信义于天下，此所以亡。嗟夫！使项氏无意于王，而徒夺汉王之关中，则谓其得罪于区区之信义可也。如其有意于王而夺之，是得计也。惟其知夺而不知其有，此所以亡耳。
古者创业造邦之君而为是之为者，可胜罪哉？韩信未释垓下之甲，而高祖夺其兵，不旋踵而又夺其齐。然而智者不非而义者不罪者，以其为天下者重，而负人者轻故也。是以不顾意气之微恩，而全社稷之大计也。汉高祖挟其在己之智术，固无足以定天下而王之。然天下卒归之者，盖能收人之智而任之不疑也。夫能因人之智而任之不疑，则天下之智皆其资也，此所谓真智者也。又其所负者，帝王之度，故于其西迁也则曰：「吾亦欲东耳，安能悒悒久居此乎？」此其与项羽异矣。虽然，使无智术之士以主其谋，则天下之事亦去矣。方其入关，乃封秦府藏，还军霸上。其画婉矣。乃怵于妄议，一旦拒关无纳东兵以逆其众集之锋，几不免于项氏之暴。使遂卑而骄之，当能舒徐拱揖以得项王之欢心，奠枕而王关中，抚循其众，徐为后图，则天下不足定矣。幸而复获汉中之迁，因思归之士，并三秦定齐、赵，收信、越，以与项王亲角者数岁，仅乃得之。向使项羽据关而王，驱以东出，使与韩、彭、田、黥之徒分疆错壤，以弱其势，则关东之土尚可得兼哉？信乎！王者之兴固有所谓驱除者也。


兵，有攻有守，善为兵者必知夫攻守之所宜。故以攻则克，以守则固。当攻而守，当守而攻，均败之道也。方天下交臂相与而事秦之强也，秦人出甲以攻诸侯，盖将取之也。图攻以取人之国者，所谓兼敌之师也。及天下攘袂相率而叛秦之乱也，秦人合卒以拒诸侯，盖将郄人之也。图拒以郄人之兵者，所谓救败之师也。兼敌之师利于转战，救败之师利于固守，兵之常势也。
秦人据崤、函之阻以临山东，自缪公以来常雄诸侯，卒至于并天下而王之，岂其君世贤耶？亦以得乎形便之居故也。二世之乱，天下相与起而亡秦，不三岁而为墟。以二世之不道，顾秦亦足以亡。然而，使其知捐背叛之山东，严兵拒关为自救之计，虽以无道行之，而山西千里之区犹可岁月保也。不知虑此，乃空国之师以属章邯、李由之徒，越关千里以搏寇，而为乡日堂堂兼敌之师，亦已悖矣。方陈胜之首事，而天下豪杰争西向而诛秦也。盖振臂一呼而带甲者百万，举麾一号而下城者数十。又类皆山林倔起之匹夫，其存亡胜败之机取决于一战，其锋至锐也。而章邯之徒不知固守其所以老其师，乃提孤军、弃大险，渡漳逾洛、左驰右鹜，以撄其四合之锋，卒至于败。而沛公之众，扬袖而下控函关。虽二世之乱足以覆宗，天下之势足以夷秦，而其亡遂至于如此之亟者，用兵之罪也。夫秦役其民以从事于天下之日久矣。而其民被二世之毒未深，其勇于公斗、乐于卫上之风声气俗犹在也。而章邯之为兵也，以攻则不足，以守则有余。周文常率百万之师傅于城下矣，章邯三击而三走之，卒杀周文。使其不遂纵以搏敌，而坐关固守为救败之师，关东之土虽已分裂，而全秦未溃也。
或曰：七国之反汉也，议者得罪于吴、楚，以为不知杜成皋之口，而汉将一日过成皋者数十辈，遂至于败亡。今豪杰之叛秦，而罪二世之越关转战何也？嗟夫！务论兵者，不论其逆顺之情与夫利害之势，则为兵亦疏矣。夫秦有可亡之形，而天下之众亦锐于亡秦，是以豪杰之起者因民志也，关东非为秦役矣。汉无可叛之衅，而天下之民无志于负汉，则七国之起非民志矣，天下皆为汉役者也。以不为秦役之关东，则二世安得即其地而疾战其民；以方为汉役之天下，则汉安得不趋其地而疾诛其君。此战守之所以异术也。昔者贾谊、司马迁皆谓：使子婴有庸主之材，仅得中佐，则山西之地可全。而有卒取失言之讥于后世。彼二子者，固非愚于事机者也，亦惜夫秦有可全之势耳。虽然，彼徒知秦有可全之势，而不知至于子婴而秦之事去矣，虽有太公之佐，其如秦何哉？


据天下之势，必有所以制天下权。盖权待势而立，势待权而固。有是之势，而其权不足以固之，则其势日就倾弱，而天下莫能安强。是以主之于权也，不可一日使之去己而分于人。凡物之去己者犹可收，分者犹可全也。至于权也，一去而不可复收，一分而不可复全。而所据之势随之，可不慎哉？
昔者唐之太宗，以神武之略起定祸乱，以王天下，威加四海矣。然所谓固天下之势，以遗诸子孙者，盖未立也。于是乎藉兵于府，置将于卫，据关而临制之。处兵于府，则将无内专之权；处将于卫，则兵无外擅之患。然犹以为未也，乃大诛四夷之侵侮者：破突厥，夷吐浑，平高昌，灭焉耆，皆俘其王，亲驾辽左而残其国。凡此者，非以黩武也，皆所以立权而固天下之势者也。武后以女主专制，挟唐以令天下图移神器。天下之人莫不屏息重足，从其制命。彼得天下之权而逆持之，然犹若此，况以顺守者哉？
明皇以英果之气，起平内难，遂袭大统，可谓谊主矣。然狃于承平晏安之久，府卫之制一切废坏，尽推其权以假边将。禄山虎视幽蓟，横制千里，而军中之吏凡三千人。故范阳之变一起，天下大震，徒驱市人以撄其锋。使微肃宗召号忠义，驾驭豪武，奋不顾身，与之从事，则两都不复矣。虽能再造王室，然其所赖以收天下者，皆为方镇矣。天下之权已分于下而不全矣。至于代宗仅夷残盗，乃瓜裂河朔以输寇党，遂相为背腹，世袭不禁。陵夷至于大历、贞元之间，两河方镇日以强肆。而当时之君，畏缩摧抑，常若抱虎包羞，含垢媚妩不暇，以苟旦暮之无事。而陵犯益至，虽内设禁军，统以阉尹，然亦不足以待天下之变。故泾师之乱，而神策六军，召之无一至者，从奉天之幸者四百士耳。及章武之兴，天下之为方镇者五十，县官赋入止于东南八道而已。而章武乃能振激武烈，期于不赦，排斥众议而大治之。于是擒刘辟于剑南，执李锜于浙西，缚卢从史于昭义，服王承宗于镇冀，诛李师道淄青五世之袭，平吴元济淮西三世之叛，可谓盛烈矣。然其至于后世，益以不振。在内之权而阉尹执之，在外之权而方镇执之，浸微、浸削而遂至于亡焉。
盖唐以权夺势倾而亡天下。然其亡不在乎僖、昭之世，而在乎天宝之载焉。以其丧所以制天下之权者，实兆乎此故也。故其后世之君若章武者，仅能自立，不为之深屈而已。况其非章武者乎？嗟夫！后之为天下者，苟无意于所执之权而为人执之，则视唐可知也矣。


先王之政，不求徇人之私情，而求当天下之正义。正义之立，在国为法制，在军为纪律。治国而缓法制者亡，理军而废纪律者败。法制非人情之所安，然吾必驱之使就者，所以齐万民也；纪律非士心之所乐，然吾必督之使循者，所以严三军也。
昔者，李广之为将军，其材气超绝，汉之边将无出其右者，自汉师之加匈奴，广未尝不任其事。盖以兵居郡者四十余年，以将军出塞者岁相继也，而大小之战七十余。遇以汉武之厚于赏功，自卫、霍之出，克敌而取侯封者数十百人，广之吏士侯者亦且数辈，而广每至于败衄癈罪，无尺寸之功以取封爵，卒以失律自裁以当幕府之责。当时、后世之士，莫不共惜其材，而深哀其不偶也。窃尝究之，以广之能而遂至于此者，由其治军不用纪律，此所以勋烈、爵赏皆所不与，而又继之以死也。
夫士有死将之恩，有死将之令。知死恩而不知死令，常至于骄；知死令而不知死恩，常至于怨。善于将者，使有以死吾之恩，又有以死吾之令，可百战而百胜也。虽然，死恩者私也，死令者职也。士未有以致其私，而有以致其职者，可战也。未有以致其职，而有以致其私者，未可战也。盖私者在士，而职者在将。在士者难恃，在将者可必，故也。夫部曲行阵、屯营顿舍，与夫昼夜之警严、符籍之管摄，皆所谓军之纪律。虽百夫之率，不可一日辄癈而缓于申严约束者也。故以守则整而不犯，以战则肃而用命。今广之治军，欲其人人之自安利也。至于部曲、顿舍、警严、管摄，一切弛略，以便其私而专为恩。所谓军之纪律者，未尝用也。故当时称其宽缓不苛，士皆爱乐，而程不识乃谓： 士虽佚，乐为之死敌，然敌卒犯之，无以禁也。 此其恩不加令，而功之难必也。士诚乐死之矣，然其纪律之不戒也，亦所以取败也。故曰：厚而不能令，譬如骄子，不可用也。
昔者，司马穰苴卒然擢于闾伍之间而将齐军，一申令于庄贾，而三军之士莫不备争为之赴战，遂一举而摧燕、晋之师。彭越起于群盗百人之聚，其所率者皆平日之等夷，一旦号令，斩其后期，众皆莫敢仰视，遂以其兵起为侯王，卒佐高祖平一天下。二人者，岂复所谓素抚循之师者哉！以其得治军之纪律，能使夫三军之士必死于令故也。广不求诸此，乃从妄人之谈，而深自罪悔于杀已降，以为祸盖莫大于此者，亦已疏矣。


事物之理，可以情通，而不可以迹系。通之以情，则有以适变，而应乎圣人所与之权；系之以迹，则无以制宜，而入乎圣人所疾之固。是以天下事功之成，常出于权；而其不济，常主于固。夫以人为是而求践之，不知所以践者，于今为非；以人为非而求矫之，不知所以矫者，于今为是。是皆不求通之以今日之情，而系之以既往之迹，故其所以践与矫者，适足以为祸悔之资也。
昔卫青之击匈奴，其裨将苏建尽亡其军，于令当斩。青以不敢专诛于外，囚建送之。人皆多青之不擅权，得所以为臣与帅之顺道也。皇甫嵩讨贼梁州，董卓副之，贼平，诏卓以兵属嵩，卓不受诏，挟兵睥睨。人皆劝嵩诛之，嵩不欲其专诛于外也，而以状闻。卓因遂其凶逆，卒以不制。夫嵩之舍卓者，非出于他也，盖以卫青不戮苏建，获恭厚之誉，遂系迹而求践之。不知所以舍卓者，于今为纵寇也。邓艾之伐蜀也，出于万死不顾一生之计，乘危决命，卒俘刘禅，可谓功矣。然其心气阔略，以为阃外之任，当制威赏。乃大专拜假，至欲擅王刘禅，留西不遣。虽司马文王以顺谕之，犹不见听。是以钟会得入其间，以及于诛而不悟也。夫艾之专制者，非出于他也，盖以皇甫嵩常要誉求全而失于董卓，故蹈后悔，遂系迹而求矫之。不知所以矫嵩者，于今为召祸也。是皆不求通之以今日之情，而专系乎既往之迹。此所以不自知夫祸悔之集也。
观艾之为将也，急于智名而锐于勇功，喜激前利而忘顾后患者也。艾常以是胜敌矣，而卒结祸于其身者，亦以此也。始钟会以十万之劲而趋剑阁。姜维以摧折之师，惫于奔命，虽能拒扼，而终非坚敌也。艾为主帅，不务以全策縻之，乃独以其兵万人，自阴平邪径而趋江油，以袭刘禅。盖出其不意，而行无人之境七百余里，凿山险，治桥阁，岩谷峻绝，士皆攀缘崖木，投堕而下。又粮运不继，而艾至于以毡自里，转运而下。呜呼！可谓危矣。士皆殊死决战，仅获破诸葛瞻之师，而刘禅悸迫，实时束手。使禅独忍数日之不降，以待援师之集，则艾为以肉齿饿虎矣。艾一不济，则钟会十万之师，可传呼而溃矣。艾以其身为侥幸之举者，乃求生救则之计，非所谓取乱侮亡之师，而亦非大将自任之至数也。是役也，非艾无以取胜于速，而其胜也有出于幸。使其不幸而至于溃败者，亦艾致也。夫奇道之兵，将以掩覆于其外，必有以应听于其内，然后可与胜期而功会也。唐李愬之入蔡以取吴元济也，以其有李佑之为乡导故也。使其无应听之主，则愬亦何能乘危而侥幸也？西汉中兴之名将，无若赵充国，史称其沉勇有大略。观其为兵，期于克敌而已，每以全师保胜为策，未尝荀竟于一战。故其居军无显赫歼灭之效，卒至胜敌于股掌之上。安边定寇，皆出其画，而独收其成勋，他将无与焉，几于所谓无智名、勇功之善者也。由是观之，艾之所以不免者，亦其操术之致然也！


古者，以仁为本，以义治之之谓正。正不获意则权。权出于战，不出于中人。是故杀人安人，杀之可也；攻其国，爱其民，攻之可也；以战止战，虽战可也。故仁见亲，义见说，智见恃，勇见身，信见信。内得爱焉，所以守也；外得威焉，所以战也。战道：不违时，不历民病，所以爱吾民也；不加丧，不因凶，所以爱夫其民也；冬夏不兴师，所以兼爱其民也。故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安，忘战必危。天下既平，天下大恺，春蒐秋狝，诸侯春振旅，秋治兵，所以不忘战也。
古者，逐奔不过百步，纵绥不过三舍，是以明其礼也。不穷不能而哀怜伤病，是以明其仁也。成列而鼓是以明其信也。争义不争利，是以明其义也。又能舍服，是以明其勇也。知终知始，是以明其智也。六德以时合教，以为民纪之道也，自古之政也。
先王之治，顺天之道，设地之宜，官司之德，而正名治物，立国辨职，以爵分禄，诸侯说怀，海外来服，狱弭而兵寝，圣德之治也。
其次，贤王制礼乐法度，乃作五刑，兴甲兵以讨不义。巡狩省方，会诸侯，考不同。其有失命、乱常、背德、逆天之时，而危有功之君，徧告于诸侯，彰明有罪。乃告于皇天上帝日月星辰，祷于后土四海神祗山川冢社，乃造于失王。然后冢宰征师于诸侯曰： 某国为不道，征之，以某年月日师至于某国，会天于正刑 。冢宰与百官布令于军曰： 入罪人之地，无暴圣祗，无行田猎，无毁土功，无燔墙屋，无伐林木，无取六畜，禾黍、器械，见其老幼，奉归勿伤。虽遇壮者，不校勿敌，敌若伤之，医药归之。 既诛有罪，王及诸侯修正其国，举贤立明，正复厥职。
王霸之所以治诸侯者六：以土地形诸侯，以政令平诸侯，以礼信亲诸侯，以礼力说诸侯，以谋人维诸侯，以兵革服诸侯。同患同利以台诸侯，比小事大以和诸侯。
会之以发禁者九。凭弱犯寡则眚之。贼贤害民则伐之。暴内陵外则坛之。野荒民散则削之。负固不服则侵之。贼杀其亲则正之。放弑其君则残之。犯令陵政则杜之。外内乱，禽兽行，则灭之。


天子之义必纯取法天地而观于先圣。士庶之义，必奉于父母而正于君长。故虽有明君，士不先教，不可用也。
古之教民，必立贵贱之伦经，使不相陵。德义不相逾，材技不相掩，勇力不相犯，故力同而意和也。古者，国容不入军，军容不入国，故德义不相逾。上贵不伐之士，不伐之士，上之器也，苟不伐则无求，无求则不争。国中之听，必得其情，军旅之听，必得其宜，故材技不相掩。从命为士上赏，犯命为士上戮，故勇力不相犯。既致教其民，然后谨选而使之。事极修，则百官给矣，教极省，则民兴良矣，习惯成，则民体俗矣，教化之至也。
古者，逐奔不远，纵绥不及，不远则难诱，不及则难，陷。以礼为固，以仁为胜，既胜之后，其教可复，是以君子贵之也。
有虞氏戒于国中，欲民体其命也。夏后氏誓于军中，欲民先成其虑也。殷誓于军门之外，欲民先意以行事也。周将交刃而誓之，以致民志也。
夏后氏正其德也，未用兵之刃，故其兵不杂。殷义也，始用兵之刃矣。周力也，尽用兵之刃矣。
夏赏于朝，贵善也。殷戮于市，威不善也。周赏于朝，戮于市，劝君子惧小人也。三王彰其德一也。
兵不杂则不利。长兵以卫，短兵以守，太长则难犯太短则不及。太轻则锐，锐则易乱。太重则钝，钝则不济。
戎车：夏后氏曰钩车，先正也；殷曰寅车，先疾也；周日元戎，先良也。旗：夏后氏玄，首人之孰也，殷白，天之义也；周黄，地之道也。章：夏后氏以日月，尚明也；殷以虎，尚威也；周以龙，尚文也。
师多务威则民诎，少威则民不胜。上使民不得其义，百姓不得其叙，技用不得其利，牛马不得其任，有司陵之，此谓多威。多威则民诎。上不尊德而任诈匿，不尊道而任勇力，不贵用命而贵犯命，不贵善行而贵暴行，陵之有司，此谓少威，少威则民不胜。
军旅以舒为主，舒则民力足。虽交兵致刃，徒不趋，车不驰，逐奔不逾列，是以不乱。军旅之固，不失行列之政，不绝人马之力，迟速不过诫命。
古者，国容不入军，军容不入国。军容入国，则民德废；国容入军，则民德弱。故在国言文而语温，在朝恭以逊，修己以待人，不召不至，不问不言，难进易退，在军抗而立，在行遂而果，介者不拜，兵车不式，城不上趋，危事不齿。故礼与法表里也，文与武左右也。
古者贤王，明民之德，尽民之善，故无废德，无简民，赏无所生，罚无所试。有虞氏不赏不罚，而民可用，至德也。夏赏而不罚，至教也。殷罚而不赏，至威也。周以赏罚，德衰也。赏不逾时，欲民速得为善之利也。罚不迁列，欲民速规为不善之害也。大捷不赏，上下皆不伐善。上苟不伐善，则不骄矣，下苟不伐善，必亡等矣。上下不伐善若此，让之至也。大败不诛，上下皆以不善在己，上苟以不善在己，必悔其过，下苟以不善在己，必远其罪。上下分恶若此，让之至也。
古者戌军，三年不兴，覩民之劳也；上下相报若此，和之至也。得意则恺歌，示喜也。偃伯灵台，答民之劳，示休也。


凡战之道，位欲严，政欲栗，力欲窕，气欲闲，心欲一。
凡战之道，等道义，立卒伍，定行列，正纵横，察名实。立进俯，坐进跪。畏则密，危则坐。远者视之则不畏，迹者勿视则不散。位，下左右，下甲坐，誓徐行之，位逮徒甲，筹以轻重。振马躁，徒甲畏亦密之，跪坐、坐伏，则膝行而宽誓之。起、躁，鼓而进，则以铎止之。衔枚、誓、糗、坐，膝行而推之。执戮禁顾，噪以先之。若畏太甚，则勿戮杀，示以颜色，告之以所生，循省其职。
凡三军：人戒分日；人禁不息，不可以分食；方其疑惑，可师可服。
凡战：以力久，以气胜。以固久，以后胜，本心固，新气胜。以甲固，以兵胜。凡车以密固，徒以坐固，甲以重固，兵以轻胜。
人有胜心，惟敌之视。人有畏心，惟畏之视。两心交定，两利若一。两为之职，惟权视之。
凡战：以轻行轻则危，以重行重则无功，以轻行重则败，以重行轻则战，故战相为轻重。
舍谨甲兵，行慎行列，战谨进止。
凡战，敬则慊，率则服。上烦轻，上暇重。奏鼓轻舒鼓重。服肤轻，服美重。
凡马车坚，甲兵利，轻乃重。
上同无获，上专多死，上生多疑，上死不胜。
凡人，死爱，死怒，死威，死义，死利。凡战，教约人轻死，道约人死正。
凡战：若胜，若否。若天，若人。
凡战：三军之戒，无过三日；一卒之警，无过分日；一人之禁，无过瞬息。
凡大善用本，其次用末。执略守微，本末惟权。战也。
凡胜，三军一人，胜。
凡鼓，鼓旌旗，鼓车，鼓马，鼓徒，鼓兵，鼓首鼓足，七鼓兼齐。
凡战，既固勿重。重进勿尽，几尽危。
凡战，非陈之难，使人可陈难，非使可陈难，使人可用难，非知之难，行之难。
人方有性，性州异，教成俗，俗州异，道化俗。
凡众寡，既胜若否。兵不告利，甲不告坚，车不告固，马不告良，众不自多，未获道。
凡战，胜则与众分善。若将复战，则重赏罚。若使不胜，取过在己。复战，则誓以居前，无复先术。胜否勿反，是谓正则。


凡战之道，用寡固，用众治；寡利烦，众利正。用众进止，用寡进退。众以合寡，则远裹而阙之；若分而迭击，寡以待众；若众疑之，则自用之。擅利则释旗，迎而反之。敌若众，则相众而受裹。敌若寡若畏，则避之开之。
凡战，背风，背高，右高左险；历沛历圮，兼舍环龟。
凡战，设而观其作，视敌而举。待则循而勿鼓，待众之作；攻则屯而伺之。
凡战，众寡以观其变，进退以观其固，危而观其惧，静而观其怠，动而观其疑，袭而观其治。击其疑，加其卒，致其屈，袭其规。因其不避，阻其图，夺其虑，乘其惧。
凡从奔勿息，敌人或止于路，则虑之。凡近敌都，必有进路，退必有反虑。
凡战，先则弊，后则慑；息则怠，不息亦弊，息久亦反。


凡战，定爵位，著功罪，收游士，申教诏，询厥众，求厥技，方虑极物，变嫌推疑，养力索巧，因心之动。
凡战，固众，相利，治乱，进止服正，成耻，约法，省罚，小罪乃杀，小罪胜，大罪因。
顺天、阜财、怿众、利地、右兵，是谓五虑。顺天奉时，阜财因敌。怪众勉若。利地，守隘险阻。右兵，弓矢御、殳矛守、戈戟助。凡五兵五当，长以卫短，短以救长。迭战则久，皆战则强。见物与侔，是谓两之。主固勉若，视敌而举。
将心，心也，众心，心也。马、牛、车、兵、佚饱，力也。教惟豫，战惟节。将军，身也，卒，支也，伍，指姆也。
凡战，智也。斗，勇也。陈，巧也。用其所欲，行其所能，废其不欲不能。于敌反是。
凡战，有天，有财，有善。时日不迁，龟胜微行，是谓有天。众有有，因生美，是谓有财。人习陈利，极物以豫，是调有善。人勉及任，是谓乐人。
大军以固，多力以烦，堪物简治，见物应卒，是谓行豫。
轻车轻徒，弓矢固御，是谓大军。
密静多内力，是谓固陈。因是进退，是谓多力。
上暇人数，是谓烦陈。然有以职，是谓堪物。因是辨物，是谓简治。
称众，因地，因敌令陈；攻战守，进退止，前后序，车徒因，是谓战参。
不服、不信、不和、怠、疑、厌、慑、枝、拄、诎、顿、肆、崩、缓，是渭战患。
骄傲，慑慑，吟旷，虞惧，事悔，是谓毁折。
大小，坚柔，参伍，众寡，凡两，是谓战权。
凡战，间远，观迩，因时，因财，发信，恶疑。作兵义，作事时，使人惠，见敌静，见乱暇，见危难无忘其众。
居国惠以信以信，在军广以武，刃上果以敏。居国和，在军法，刃上察。居国见好，在军见方，刃上见信。
凡陈，行惟疏，战惟密，兵惟杂，人教厚，静乃治。威利章，相守义，则人勉。虑多成则人服。时中服厥次治。物既章，目乃明。虑既定，心乃强。进退无疑见敌无谋，听诛。无诳其名，无变其旗。
凡事善则长，因古则行。誓作章，入乃强，灭历祥。灭厉之道：一曰义。被之以信，临之以强，成基一天下之形，人莫不就，是谓兼用其人。一曰权。成其溢，夺其好，我自其外，使自其内。
一曰人，二曰正，三曰辞，四曰巧，五曰火，六曰水，七曰兵，是谓七政。荣、利、耻、死，是谓四守。容色积威，不过改意。凡此道也。
唯仁有亲。有仁无信，反败厥身。
人人，正正，辞辞，火火。
凡战之道：既作其气，因发其政。假之以色，道之以辞。因惧而戒，因欲而事，蹈敌制地，以职命之，是谓战法。
凡人之形；由众之求，试以名行，必善行之。若行不行，身以将之。若行而行，因使勿忘，三乃成章，人生之宜，谓之法。
凡治乱之道，一曰仁，二曰信，三曰直，四曰一，五曰义，六曰变，七曰专。
立法，一曰受，二曰法，三曰立，四曰疾，五曰御其服，六曰等其色，七曰百官宜无淫服。
凡军，使法在己曰专。与下畏法曰法。军无小听，战无小利，日成，行微曰道。
凡战，正不行则事专，不服则法。不相信则一，若怠则动之，若疑则变之，若人不信上，则行其不复。自古之政也。


尧曰： 咨！尔舜，天之历数在尔躬，允执其中。四海困穷，天禄永终。 舜亦以命禹。曰： 予小子履，敢用玄牡，敢昭告于皇皇后帝：有罪不敢赦，帝臣不蔽，简在帝心。朕躬有罪，无以万方；万方有罪，罪在朕躬。 周有大赉，善人是富。 虽有周亲，不如仁人。百姓有过，在予一人。 谨权量，审法度，修废官，四方之政行焉。兴灭国，继绝世，举逸民，天下之民归心焉。所重：民、食、丧、祭。宽则得众，信则民任焉，敏则有功，公则说。
子张问于孔子曰： 何如斯可以从政矣？ 子曰： 尊五美，屏四恶，斯可以从政矣。 子张曰： 何谓五美？ 子曰： 君子惠而不费，劳而不怨，欲而不贪，泰而不骄，威而不猛。 子张曰： 何谓惠而不费？ 子曰： 因民之所利而利之，斯不亦惠而不费乎？择可劳而劳之，又谁怨？欲仁而得仁，又焉贪？君子无众寡，无小大，无敢慢，斯不亦泰而不骄乎？君子正其衣冠，尊其瞻视，俨然人望而畏之，斯不亦威而不猛乎？ 子张曰： 何谓四恶？ 子曰： 不教而杀谓之虐；不戒视成谓之暴；慢令致期谓之贼；犹之与人也，出纳之吝谓之有司。
孔子曰： 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也；不知礼，无以立也；不知言，无以知人也。


子曰： 先进于礼乐，野人也；后进于礼乐，君子也。如用之，则吾从先进。
子曰： 从我于陈、蔡者，皆不及门也。
德行：颜渊，闵子骞，冉伯牛，仲弓。言语：宰我，子贡。政事：冉有，季路。文学：子游，子夏。
子曰： 回也非助我者也，于吾言无所不说。
子曰： 孝哉闵子骞！人不间于其父母昆弟之言。
南容三复白圭，孔子以其兄之子妻之。
季康子问： 弟子孰为好学？ 孔子对曰： 有颜回者好学，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则亡。
颜渊死，颜路请子之车以为之椁。子曰： 才不才，亦各言其子也。鲤也死，有棺而无椁，吾不徒行以为之椁。以吾从大夫之后，不可徒行也。
颜渊死。子曰： 噫！天丧予！天丧予！
颜渊死，子哭之恸，从者曰： 子恸矣！ 曰： 有恸乎？非夫人之为恸而谁为？
颜渊死，门人欲厚葬之，子曰： 不可。 门人厚葬之，子曰： 回也视予犹父也，予不得视犹子也。非我也，夫二三子也！
季路问事鬼神，子曰： 未能事人，焉能事鬼？ 曰： 敢问死。 曰： 未知生，焉知死？
闵子侍侧，訚訚如也；子路，行行如也；冉有、子贡，侃侃如也。子乐。 若由也，不得其死然。
鲁人为长府，闵子骞曰： 仍旧贯如之何？何必改作？ 子曰： 夫人不言，言必有中。
子曰： 由之瑟奚为于丘之门？ 门人不敬子路，子曰： 由也升堂矣，未入于室也。
子贡问： 师与商也孰贤？ 子曰： 师也过，商也不及。 曰： 然则师愈与？ 子曰： 过犹不及。
季氏富于周公，而求也为之聚敛而附益之。子曰： 非吾徒也，小子鸣鼓而攻之可也。
柴也愚，参也鲁，师也辟，由也喭。
子曰： 回也其庶乎，屡空。赐不受命而货殖焉，亿则屡中。
子张问善人之道，子曰： 不践迹，亦不入于室。
子曰： 论笃是与，君子者乎，色庄者乎？
子路问： 闻斯行诸？ 子曰： 有父兄在，如之何其闻斯行之？ 冉有问： 闻斯行诸？ 子曰： 闻斯行之。公西华曰： 由也问闻斯行诸，子曰 有父兄在 ；求也问闻斯行诸，子曰 闻斯行之 赤也惑，敢问。 子曰： 求也退，故进之；由也兼人，故退之。
子畏于匡，颜渊后。子曰： 吾以女为死矣！ 曰： 子在，回何敢死！
季子然问： 仲由、冉求可谓大臣与？ 子曰： 吾以子为异之问，曾由与求之问。所谓大臣者，以道事君，不可则止。今由与求也，可谓具臣矣。 曰： 然则从之者与？ 子曰： 弑父与君，亦不从也。
子路使子羔为费宰，子曰： 贼夫人之子。 子路曰： 有民人焉，有社稷焉，何必读书然后为学。 子曰： 是故恶夫佞者。
子路、曾皙、冉有、公西华侍坐，子曰： 以吾一日长乎尔，毋吾以也。居则曰 不吾知也 如或知尔，则何以哉？ 子路率尔而对曰： 千乘之国，摄乎大国之间，加之以师旅，因之以饥馑，由也为之，比及三年，可使有勇，且知方也。 夫子哂之。 求，尔何如？ 对曰： 方六七十，如五六十，求也为之，比及三年，可使足民。如其礼乐，以俟君子。  赤！尔何如？ 对曰： 非曰能之，愿学焉。宗庙之事，如会同，端章甫，愿为小相焉。  点，尔何如？ 鼓瑟希，铿尔，舍瑟而作，对曰： 异乎三子者之撰。 子曰： 何伤乎？亦各言其志也。 曰： 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 夫子喟然叹曰： 吾与点也！ 三子者出，曾皙后。曾皙曰： 夫三子者之言何如？ 子曰： 亦各言其志也已矣。 曰： 夫子何哂由也？ 曰： 为国以礼，其言不让，是故哂之。  唯求则非邦也与？  安见方六七十、如五六十而非邦也者？  唯赤则非邦也与？  宗庙会同，非诸侯而何？赤也为之小，孰能为之大？


子曰：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有子曰： 其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鲜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之有也。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
子曰： 巧言令色，鲜矣仁！
曾子曰： 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
子曰： 道千乘之国，敬事而信，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
子曰： 弟子入则孝，出则弟，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行有余力，则以学文。
子夏曰： 贤贤易色；事父母，能竭其力；事君，能致其身；与朋友交，言而有信。虽曰未学，吾必谓之学矣。
子曰： 君子不重则不威，学则不固。主忠信，无友不如己者，过，则勿惮改。
曾子曰： 慎终追远，民德归厚矣。
子禽问于子贡曰： 夫子至于是邦也，必闻其政，求之与，抑与之与？ 子贡曰： 夫子温、良、恭、俭、让以得之。夫子之求之也，其诸异乎人之求之与？
子曰： 父在，观其志；父没，观其行；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
有子曰： 礼之用，和为贵。先王之道，斯为美。小大由之，有所不行。知和而和，不以礼节之，亦不可行也。
有子曰： 信近于义，言可复也。恭近于礼，远耻辱也。因不失其亲，亦可宗也。
子曰： 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于事而慎于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谓好学也已。
子贡曰： 贫而无谄，富而无骄，何如？ 子曰： 可也。未若贫而乐，富而好礼者也。 子贡曰： 《诗》云： 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其斯之谓与？ 子曰： 赐也，始可与言《诗》已矣，告诸往而知来者。
子曰： 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


子曰： 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子曰： 《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 思无邪 。
子曰： 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
子曰： 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
孟懿子问孝，子曰： 无违。 樊迟御，子告之曰： 孟孙问孝于我，我对曰 无违 。 樊迟曰： 何谓也？ 子曰： 生，事之以礼；死，葬之以礼，祭之以礼。
孟武伯问孝。子曰： 父母唯其疾之忧。
子游问孝。子曰： 今之孝者，是谓能养。至于犬马，皆能有养；不敬，何以别乎？
子夏问孝。子曰： 色难。有事，弟子服其劳；有酒食，先生馔，曾是以为孝乎？
子曰： 吾与回言终日，不违，如愚。退而省其私，亦足以发，回也不愚。
子曰： 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人焉廋哉？人焉廋哉？
子曰： 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
子曰： 君子不器。
子贡问君子。子曰： 先行其言而后从之。
子曰： 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
子曰： 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
子曰： 攻乎异端，斯害也已！
子曰： 由，诲女知之乎！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
子张学干禄。子曰： 多闻阙疑，慎言其余，则寡尤；多见阙殆，慎行其余，则寡悔。言寡尤，行寡悔，禄在其中矣。
哀公问曰： 何为则民服？ 孔子对曰： 举直错诸枉，则民服；举枉错诸直，则民不服。
季康子问： 使民敬、忠以劝，如之何？ 子曰： 临之以庄，则敬；孝慈，则忠；举善而教不能，则劝。
或谓孔子曰： 子奚不为政？ 子曰： 《书》云： 孝乎惟孝，友于兄弟。 施于有政，是亦为政，奚其为为政？
子曰： 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大车无輗，小车无軏，其何以行之哉？
子张问： 十世可知也？ 子曰： 殷因于夏礼，所损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礼，所损益，可知也。其或继周者，虽百世，可知也。
子曰： 非其鬼而祭之，谄也；见义不为，无勇也。


子曰： 泰伯，其可谓至德也已矣。三以天下让，民无得而称焉。
子曰： 恭而无礼则劳；慎而无礼则葸；勇而无礼则乱；直而无礼则绞。君子笃于亲，则民兴于仁；故旧不遗，则民不偷。
曾子有疾，召门弟子曰： 启予足，启予手。《诗》云： 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而今而后，吾知免夫，小子！
曾子有疾，孟敬子问之。曾子言曰： 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君子所贵乎道者三：动容貌，斯远暴慢矣；正颜色，斯近信矣；出辞气，斯远鄙倍矣。笾豆之事，则有司存。
曾子曰： 以能问于不能；以多问于寡；有若无，实若虚，犯而不校。昔者吾友尝从事于斯矣。
曾子曰： 可以托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临大节而不可夺也。君子人与？君子人也。
曾子曰： 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远乎？
子曰： 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
子曰：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子曰： 好勇疾贫，乱也。人而不仁，疾之已甚，乱也。
子曰： 如有周公之才之美，使骄且吝，其余不足观也已。
子曰： 三年学，不至于谷，不易得也。
子曰： 笃信好学，守死善道。危邦不入，乱邦不居。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邦有道，贫且贱焉，耻也；邦无道，富且贵焉，耻也。
子曰：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子曰： 师挚之始，《关雎》之乱，洋洋乎盈耳哉！
子曰： 狂而不直，侗而不愿，悾悾而不信，吾不知之矣。
子曰： 学如不及，犹恐失之。
子曰： 巍巍乎！舜、禹之有天下也而不与焉。
子曰： 大哉尧之为君也！巍巍乎，唯天为大，唯尧则之。荡荡乎，民无能名焉。巍巍乎其有成功也，焕乎其有文章！
舜有臣五人而天下治。武王曰： 予有乱臣十人。 孔子曰： 才难，不其然乎？唐虞之际，于斯为盛；有妇人焉，九人而已。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周之德，其可谓至德也已矣。
子曰： 禹，吾无间然矣。菲饮食而致孝乎鬼神，恶衣服而致美乎黼冕，卑宫室而尽力乎沟洫。禹，吾无间然矣。


宪问耻，子曰： 邦有道，谷；邦无道，谷，耻也。  克、伐、怨、欲不行焉，可以为仁矣？ 子曰： 可以为难矣，仁则吾不知也。
子曰： 士而怀居，不足以为士矣。
子曰： 邦有道，危言危行；邦无道，危行言孙。
子曰： 有德者必有言，有言者不必有德。仁者必有勇，勇者不必有仁。
南宫适问于孔子曰： 羿善射，奡荡舟，俱不得其死然；禹、稷躬稼而有天下。 夫子不答。南宫适出，子曰： 君子哉若人！尚德哉若人！
子曰： 君子而不仁者有矣夫，未有小人而仁者也。
子曰： 爱之，能勿劳乎？忠焉，能勿诲乎？
子曰： 为命，裨谌草创之，世叔讨论之，行人子羽修饰之，东里子产润色之。
或问子产，子曰： 惠人也。 问子西，曰： 彼哉，彼哉！ 问管仲，曰： 人也。夺伯氏骈邑三百，饭疏食，没齿无怨言。
子曰： 贫而无怨难，富而无骄易。
子曰： 孟公绰为赵、魏老则优，不可以为滕、薛大夫。
子路问成人，子曰： 若臧武仲之知、公绰之不欲、卞庄子之勇、冉求之艺，文之以礼乐，亦可以为成人矣。 曰： 今之成人者何必然？见利思义，见危授命，久要不忘平生之言，亦可以为成人矣。
子问公叔文子于公明贾曰： 信乎，夫子不言，不笑，不取乎？ 公明贾对曰： 以告者过也。夫子时然后言，人不厌其言；乐然后笑，人不厌其笑；义然后取，人不厌其取。 子曰： 其然？岂其然乎？
子曰： 臧武仲以防求为后于鲁，虽曰不要君，吾不信也。
子曰： 晋文公谲而不正，齐桓公正而不谲。
子路曰： 桓公杀公子纠，召忽死之，管仲不死，曰未仁乎？ 子曰： 桓公九合诸侯不以兵车，管仲之力也。如其仁，如其仁！
子贡曰： 管仲非仁者与？桓公杀公子纠，不能死，又相之。 子曰： 管仲相桓公霸诸侯，一匡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赐。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岂若匹夫匹妇之为谅也，自经于沟渎而莫之知也。
公叔文子之臣大夫僎与文子同升诸公，子闻之,曰： 可以为 文 矣。
子言卫灵公之无道也，康子曰： 夫如是，奚而不丧？ 孔子曰： 仲叔圉治宾客，祝鮀治宗庙，王孙贾治军旅，夫如是，奚其丧？
子曰： 其言之不怍，则为之也难。
陈成子弑简公，孔子沐浴而朝，告于哀公曰： 陈恒弑其君，请讨之。 公曰： 告夫三子。 ,孔子曰： 以吾从大夫之后，不敢不告也，君曰 告夫三子 者！ 之三子告，不可。孔子曰： 以吾从大夫之后，不敢不告也。
子路问事君，子曰： 勿欺也，而犯之。
子曰： 君子上达，小人下达。
子曰： 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
蘧伯玉使人于孔子，孔子与之坐而问焉，曰： 夫子何为？ 对曰： 夫子欲寡其过而未能也。 使者出，子曰： 使乎！使乎！
子曰：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曾子曰： 君子思不出其位。
子曰： 君子耻其言而过其行。
子曰： 君子道者三，我无能焉：仁者不忧，知者不惑，勇者不惧。 子贡曰： 夫子自道也。
子贡方人，子曰： 赐也贤乎哉？夫我则不暇。
子曰： 不患人之不己知，患其不能也。
子曰： 不逆诈，不亿不信，抑亦先觉者，是贤乎！
微生亩谓孔子曰： 丘何为是栖栖者与？无乃为佞乎？ 孔子曰： 非敢为佞也，疾固也。
子曰： 骥不称其力，称其德也。
或曰： 以德报怨，何如？ 子曰： 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
子曰： 莫我知也夫！ 子贡曰： 何为其莫知子也？ 子曰： 不怨天，不尤人，下学而上达。知我者其天乎！
公伯寮愬子路于季孙。子服景伯以告，曰： 夫子固有惑志于公伯寮，吾力犹能肆诸市朝。 子曰： 道之将行也与，命也；道之将废也与，命也。公伯寮其如命何？
子曰： 贤者辟世，其次辟地，其次辟色，其次辟言。 子曰： 作者七人矣。
子路宿于石门，晨门曰： 奚自？ 子路曰： 自孔氏。 曰： 是知其不可而为之者与？
子击磬于卫，有荷蒉而过孔氏之门者，曰： 有心哉，击磬乎！ 既而曰： 鄙哉，硁硁乎！莫己知也，斯已而已矣。深则厉，浅则揭。 子曰： 果哉！末之难矣。
子张曰： 《书》云， 高宗谅阴，三年不言。 何谓也？ 子曰： 何必高宗，古之人皆然。君薨，百官总己以听于冢宰三年。
子曰： 上好礼，则民易使也。
子路问君子，子曰： 修己以敬。 曰： 如斯而已乎？ 曰： 修己以安人。 曰： 如斯而已乎？ 曰： 修己以安百姓。修己以安百姓，尧、舜其犹病诸！
原壤夷俟，子曰： 幼而不孙弟，长而无述焉，老而不死，是为贼！ 以杖叩其胫。
阙党童子将命，或问之曰： 益者与？ 子曰： 吾见其居于位也，见其与先生并行也。非求益者也，欲速成者也。


子曰： 里仁为美，择不处仁，焉得知？
子曰： 不仁者不可以久处约，不可以长处乐。仁者安仁，知者利仁。
子曰： 唯仁者能好人，能恶人。
子曰： 苟志于仁矣，无恶也。
子曰： 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贫与贱，是人之所恶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君子去仁，恶乎成名？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
子曰： 我未见好仁者，恶不仁者。好仁者，无以尚之；恶不仁者，其为仁矣，不使不仁者加乎其身，有能一日用其力于仁矣乎？我未见力不足者。盖有之矣，我未之见也。
子曰： 人之过也，各于其党。观过，斯知仁矣。
子曰： 朝闻道，夕死可矣。
子曰： 士志于道，而耻恶衣恶食者，未足与议也。
子曰： 君子之于天下也，无适也，无莫也，义之与比。
子曰： 君子怀德，小人怀土；君子怀刑，小人怀惠。
子曰： 放于利而行，多怨。
子曰： 能以礼让为国乎？何有？不能以礼让为国，如礼何？
子曰： 不患无位，患所以立；不患莫己知，求为可知也。
子曰： 参乎！吾道一以贯之。 曾子曰： 唯。 子出，门人问曰： 何谓也？ 曾子曰： 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
子曰： 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子曰： 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
子曰： 事父母几谏，见志不从，又敬不违，劳而不怨。
子曰： 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
子曰： 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
子曰： 父母之年，不可不知也。一则以喜，一则以惧。
子曰： 古者言之不出，耻躬之不逮也。
子曰： 以约失之者鲜矣。
子曰： 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
子曰： 德不孤，必有邻。
子游曰： 事君数，斯辱矣；朋友数，斯疏矣。


子路问政，子曰： 先之，劳之。 请益，曰： 无倦。
仲弓为季氏宰，问政，子曰： 先有司，赦小过，举贤才。 曰： 焉知贤才而举之？ 曰： 举尔所知。尔所不知，人其舍诸？
子路曰： 卫君待子而为政，子将奚先？ 子曰： 必也正名乎！ 子路曰： 有是哉，子之迂也！奚其正？ 子曰： 野哉由也！君子于其所不知，盖阙如也。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事不成，则礼乐不兴；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刑罚不中，则民无所措手足。故君子名之必可言也，言之必可行也。君子于其言，无所苟而已矣。
樊迟请学稼，子曰： 吾不如老农。 请学为圃，曰： 吾不如老圃。 樊迟出，子曰： 小人哉樊须也！上好礼，则民莫敢不敬；上好义，则民莫敢不服；上好信，则民莫敢不用情。夫如是，则四方之民襁负其子而至矣，焉用稼？
子曰： 诵《诗》三百，授之以政，不达；使于四方，不能专对；虽多，亦奚以为？
子曰： 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
子曰： 鲁卫之政，兄弟也。
子谓卫公子荆， 善居室。始有，曰： 苟合矣。 少有，曰： 苟完矣。 富有，曰： 苟美矣。
子适卫，冉有仆，子曰： 庶矣哉！ 冉有曰： 既庶矣，又何加焉？ 曰： 富之。 曰： 既富矣，又何加焉？ 曰： 教之。
子曰： 苟有用我者，期月而已可也，三年有成。
子曰：  善人为邦百年，亦可以胜残去杀矣。 诚哉是言也！
子曰： 如有王者，必世而后仁。
子曰： 苟正其身矣，于从政乎何有？不能正其身，如正人何？
冉子退朝，子曰： 何晏也？ 对曰： 有政。 子曰： 其事也。如有政，虽不吾以，吾其与闻之。
定公问： 一言而可以兴邦，有诸？ 孔子对曰： 言不可以若是，其几也。人之言曰： 为君难，为臣不易。 如知为君之难也，不几乎一言而兴邦乎？ 曰： 一言而丧邦，有诸？ 孔子对曰： 言不可以若是其几也。人之言曰： 予无乐乎为君，唯其言而莫予违也。 如其善而莫之违也，不亦善乎？如不善而莫之违也，不几乎一言而丧邦乎？
叶公问政，子曰： 近者说，远者来。
子夏为莒父宰，问政，子曰： 无欲速，无见小利。欲速则不达，见小利则大事不成。
叶公语孔子曰： 吾党有直躬者，其父攘羊，而子证之。 孔子曰： 吾党之直者异于是。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
樊迟问仁，子曰： 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虽之夷狄，不可弃也。
子贡问曰： 何如斯可谓之士矣？ 子曰： 行己有耻，使于四方不辱君命，可谓士矣。 曰： 敢问其次。 曰： 宗族称孝焉，乡党称弟焉。 曰： 敢问其次。 曰： 言必信，行必果，硁硁然小人哉！抑亦可以为次矣。 曰： 今之从政者何如？ 子曰： 噫！斗筲之人，何足算也！
子曰： 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狷乎！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也。
子曰： 南人有言曰： 人而无恒，不可以作巫医。 善夫！  不恒其德，或承之羞。 子曰： 不占而已矣。
子曰： 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
子贡问曰： 乡人皆好之，何如？ 子曰： 未可也。  乡人皆恶之，何如？ 子曰： 未可也。不如乡人之善者好之，其不善者恶之。
子曰： 君子易事而难说也，说之不以道不说也，及其使人也器之；小人难事而易说也，说之虽不以道说也，及其使人也求备焉。
子曰： 君子泰而不骄，小人骄而不泰。
子曰： 刚、毅、木、讷近仁。
子路问曰： 何如斯可谓之士矣？ 子曰： 切切偲偲，怡怡如也，可谓士矣。朋友切切偲偲，兄弟怡怡。
子曰： 善人教民七年，亦可以即戎矣。
子曰： 以不教民战，是谓弃之。


子谓公冶长： 可妻也，虽在缧绁之中，非其罪也！ 以其子妻之。
子谓南容： 邦有道不废；邦无道免于刑戮。 以其兄之子妻之。
子谓子贱： 君子哉若人！鲁无君子者，斯焉取斯？
子贡问曰： 赐也何如？ 子曰： 女器也。 曰： 何器也？ 曰： 瑚琏也。
或曰： 雍也仁而不佞。 子曰： 焉用佞？御人以口给，屡憎于人。不知其仁，焉用佞？
子使漆雕开仕，对曰： 吾斯之未能信。 子说。
子曰： 道不行，乘桴浮于海，从我者其由与？ 子路闻之喜，子曰： 由也好勇过我，无所取材。
孟武伯问： 子路仁乎？ 子曰： 不知也。 又问，子曰： 由也，千乘之国，可使治其赋也，不知其仁也。  求也何如？ 子曰： 求也，千室之邑、百乘之家，可使为之宰也，不知其仁也。  赤也何如？ 子曰： 赤也，束带立于朝，可使与宾客言也，不知其仁也。
子谓子贡曰： 女与回也孰愈？ 对曰： 赐也何敢望回？回也闻一以知十，赐也闻一以知二。 子曰： 弗如也，吾与女弗如也！
宰予昼寝，子曰： 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于予与何诛？ 子曰： 始吾于人也，听其言而信其行；今吾于人也，听其言而观其行。于予与改是。
子曰： 吾未见刚者。 或对曰： 申枨。 子曰： 枨也欲，焉得刚？
子贡曰： 我不欲人之加诸我也，吾亦欲无加诸人。 子曰： 赐也，非尔所及也。
子贡曰： 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也；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
子路有闻，未之能行，唯恐有闻。
子贡问曰： 孔文子何以谓之文也？ 子曰： 敏而好学，不耻下问，是以谓之文也。
子谓子产： 有君子之道四焉：其行己也恭，其事上也敬，其养民也惠，其使民也义。
子曰： 晏平仲善与人交，久而敬之。
子曰： 臧文仲居蔡，山节藻棁，何如其知也？
子张问曰： 令尹子文三仕为令尹，无喜色，三已之无愠色，旧令尹之政必以告新令尹，何如？ 子曰： 忠矣。 曰： 仁矣乎？ 曰： 未知，焉得仁？  崔子弑齐君，陈文子有马十乘，弃而违之。至于他邦，则曰： 犹吾大夫崔子也。 违之。之一邦，则又曰： 犹吾大夫崔子也。 违之，何如？ 子曰： 清矣。 曰： 仁矣乎？ 曰： 未知，焉得仁？
季文子三思而后行，子闻之曰： 再斯可矣。
子曰： 宁武子，邦有道则知，邦无道则愚。其知可及也，其愚不可及也。
子在陈，曰： 归与！归与！吾党之小子狂简，斐然成章，不知所以裁之。
子曰： 伯夷、叔齐不念旧恶，怨是用希。
子曰： 孰谓微生高直？或乞醯焉，乞诸其邻而与之。
子曰： 巧言、令色、足恭，左丘明耻之，丘亦耻之。匿怨而友其人，左丘明耻之，丘亦耻之。
颜渊、季路侍，子曰： 盍各言尔志？ 子路曰： 愿车马衣轻裘，与朋友共，敝之而无憾。 颜渊曰： 愿无伐善，无施劳。 子路曰： 愿闻子之志。 子曰： 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
子曰： 已矣乎！吾未见能见其过而内自讼者也。
子曰： 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学也。


卫灵公问陈于孔子，孔子对曰： 俎豆之事，则尝闻之矣；军旅之事，未之学也。 明日遂行。
在陈绝粮，从者病莫能兴。子路愠见曰： 君子亦有穷乎？ 子曰： 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
子曰： 赐也，女以予为多学而识之者与？ 对曰： 然，非与？ 曰： 非也，予一以贯之。
子曰： 由，知德者鲜矣。
子曰： 无为而治者其舜也与！夫何为哉？恭己正南面而已矣。
子张问行，子曰： 言忠信，行笃敬，虽蛮貊之邦行矣；言不忠信，行不笃敬，虽州里行乎哉？立则见其参于前也；在舆则见其倚于衡也，夫然后行。 子张书诸绅。
子曰： 直哉史鱼！邦有道如矢，邦无道如矢。君子哉蘧伯玉！邦有道则仕，邦无道则可卷而怀之。
子曰： 可与言而不与之言，失人；不可与言而与之言，失言。知者不失人亦不失言。
子曰： 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
子贡问为仁，子曰：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居是邦也，事其大夫之贤者，友其士之仁者。
颜渊问为邦，子曰： 行夏之时，乘殷之辂，服周之冕，乐则《韶》《舞》；放郑声，远佞人。郑声淫，佞人殆。
子曰：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子曰： 已矣乎！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
子曰： 臧文仲其窃位者与！知柳下惠之贤而不与立也。
子曰： 躬自厚而薄责于人，则远怨矣。
子曰： 不曰 如之何、如之何 者，吾末如之何也已矣。
子曰： 群居终日，言不及义，好行小慧，难矣哉！
子曰： 君子义以为质，礼以行之，孙以出之，信以成之。君子哉！
子曰： 君子病无能焉，不病人之不己知也。
子曰： 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
子曰： 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
子曰： 君子矜而不争，群而不党。
子曰： 君子不以言举人，不以人废言。
子贡问曰： 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乎？ 子曰： 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子曰： 吾之于人也，谁毁谁誉？如有所誉者，其有所试矣。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
子曰： 吾犹及史之阙文也，有马者借人乘之，今亡矣夫！
子曰： 巧言乱德，小不忍，则乱大谋。
子曰： 众恶之，必察焉；众好之，必察焉。
子曰： 人能弘道，非道弘人。
子曰： 过而不改，是谓过矣。
子曰： 吾尝终日不食、终夜不寝以思，无益，不如学也。
子曰： 君子谋道不谋食。耕也馁在其中矣，学也禄在其中矣。君子忧道不忧贫。
子曰： 知及之，仁不能守之，虽得之，必失之；知及之，仁能守之，不庄以莅之，则民不敬；知及之，仁能守之，庄以莅之，动之不以礼，未善也。
子曰： 君子不可小知而可大受也，小人不可大受而可小知也。
子曰： 民之于仁也，甚于水火。水火，吾见蹈而死者矣，未见蹈仁而死者也。
子曰： 当仁不让于师。
子曰： 君子贞而不谅。
子曰： 事君，敬其事而后其食。
子曰： 有教无类。
子曰： 道不同，不相为谋。
子曰： 辞达而已矣。
师冕见，及阶，子曰： 阶也。 及席，子曰： 席也。 皆坐，子告之曰： 某在斯，某在斯。 师冕出。子张问曰： 与师言之道与？ 子曰： 然，固相师之道也。


阳货欲见孔子，孔子不见，归孔子豚。孔子时其亡也而往拜之，遇诸涂。谓孔子曰： 来，予与尔言。 曰： 怀其宝而迷其邦，可谓仁乎？ 曰： 不可。  好从事而亟失时，可谓知乎？ 曰： 不可！  日月逝矣，岁不我与！ 孔子曰： 诺，吾将仕矣。
子曰： 性相近也，习相远也。
子曰： 唯上知与下愚不移。
子之武城，闻弦歌之声。夫子莞尔而笑，曰： 割鸡焉用牛刀？ 子游对曰： 昔者偃也闻诸夫子曰： 君子学道则爱人，小人学道则易使也。  子曰： 二三子，偃之言是也！前言戏之耳。
公山弗扰以费畔，召，子欲往。子路不说，曰： 末之也已，何必公山氏之之也？ 子曰： 夫召我者而岂徒哉？如有用我者，吾其为东周乎！
子张问仁于孔子，孔子曰： 能行五者于天下为仁矣。 请问之，曰： 恭、宽、信、敏、惠。恭则不侮，宽则得众，信则人任焉，敏则有功，惠则足以使人。
佛肸召，子欲往。子路曰： 昔者由也闻诸夫子曰： 亲于其身为不善者，君子不入也。 佛肸以中牟畔，子之往也，如之何？ 子曰： 然，有是言也。不曰坚乎，磨而不磷；不曰白乎，涅而不缁。吾岂匏瓜也哉？焉能系而不食？
子曰： 由也，女闻六言六蔽矣乎？ 对曰： 未也。  居！吾语女。好仁不好学，其蔽也愚；好知不好学，其蔽也荡；好信不好学，其蔽也贼；好直不好学，其蔽也绞；好勇不好学，其蔽也乱；好刚不好学，其蔽也狂。
子曰： 小子何莫学夫《诗》？《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迩之事父，远之事君，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
子谓伯鱼曰： 女为《周南》、《召南》矣乎？人而不为《周南》、《召南》，其犹正墙面而立也与！
子曰： 礼云礼云，玉帛云乎哉？乐云乐云，钟鼓云乎哉？
子曰： 色厉而内荏，譬诸小人，其犹穿窬之盗也与？
子曰： 乡愿，德之贼也。
子曰： 道听而涂说，德之弃也。
子曰： 鄙夫可与事君也与哉？其未得之也，患得之；既得之，患失之。苟患失之，无所不至矣。
子曰： 古者民有三疾，今也或是之亡也。古之狂也肆，今之狂也荡；古之矜也廉，今之矜也忿戾；古之愚也直，今之愚也诈而已矣。
子曰： 巧言令色，鲜矣仁。
子曰： 恶紫之夺朱也，恶郑声之乱雅乐也，恶利口之覆邦家者。
子曰： 予欲无言。 子贡曰： 子如不言，则小子何述焉？ 子曰： 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
孺悲欲见孔子，孔子辞以疾。将命者出户，取瑟而歌，使之闻之。
宰我问： 三年之丧，期已久矣！君子三年不为礼，礼必坏；三年不为乐，乐必崩。旧谷既没，新谷既升，钻燧改火，期可已矣。 子曰： 食夫稻，衣夫锦，于女安乎？ 曰： 安！  女安则为之！夫君子之居丧，食旨不甘，闻乐不乐，居处不安，故不为也。今女安，则为之！ 宰我出，子曰： 予之不仁也！子生三年，然后免于父母之怀。夫三年之丧，天下之通丧也，予也有三年之爱于其父母乎！
子曰： 饱食终日，无所用心，难矣哉！不有博弈者乎？为之犹贤乎已。
子路曰： 君子尚勇乎？ 子曰： 君子义以为上。君子有勇而无义为乱，小人有勇而无义为盗。
子贡曰： 君子亦有恶乎？ 子曰： 有恶。恶称人之恶者，恶居下流而讪上者，恶勇而无礼者，恶果敢而窒者。 曰： 赐也亦有恶乎？  恶徼以为知者，恶不孙以为勇者，恶讦以为直者。
子曰： 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
子曰： 年四十而见恶焉，其终也已。


微子去之，箕子为之奴，比干谏而死。孔子曰： 殷有三仁焉。
柳下惠为士师，三黜。人曰： 子未可以去乎？ 曰： 直道而事人，焉往而不三黜？枉道而事人，何必去父母之邦？
齐景公待孔子曰： 若季氏，则吾不能。 以季、孟之间待之，曰： 吾老矣，不能用也。 孔子行。
齐人归女乐，季桓子受之，三日不朝，孔子行。
楚狂接舆歌而过孔子曰： 凤兮凤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已而已而，今之从政者殆而！ 孔子下，欲与之言，趋而辟之，不得与之言。
长沮、桀溺耦而耕，孔子过之，使子路问津焉。长沮曰： 夫执舆者为谁？ 子路曰： 为孔丘。 曰： 是鲁孔丘与？ 曰： 是也。 曰： 是知津矣。 问于桀溺，桀溺曰： 子为谁？ 曰： 为仲由。 曰： 是鲁孔丘之徒与？ 对曰： 然。 曰： 滔滔者天下皆是也，而谁以易之？且而与其从辟人之士也，岂若从辟世之士？ 耰而不辍。子路行以告，夫子怃然曰： 鸟兽不可与同群，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天下有道，丘不与易也。
子路从而后，遇丈人，以杖荷蓧。子路问曰： 子见夫子乎？ 丈人曰： 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孰为夫子？ 植其杖而芸，子路拱而立。止子路宿，杀鸡为黍而食之，见其二子焉。明日，子路行以告，子曰： 隐者也。 使子路反见之，至则行矣。子路曰： 不仕无义。长幼之节不可废也，君臣之义如之何其废之？欲洁其身而乱大伦。君子之仕也，行其义也，道之不行已知之矣。
逸民：伯夷、叔齐、虞仲、夷逸、朱张、柳下惠、少连。子曰： 不降其志，不辱其身，伯夷、叔齐与！ 谓： 柳下惠、少连降志辱身矣，言中伦，行中虑，其斯而已矣。 谓： 虞仲、夷逸隐居放言，身中清，废中权。我则异于是，无可无不可。
太师挚适齐，亚饭干适楚，三饭缭适蔡，四饭缺适秦，鼓方叔入于河，播鼗武入于汉，少师阳、击磬襄入于海。
周公谓鲁公曰： 君子不施其亲，不使大臣怨乎不以，故旧无大故则不弃也，无求备于一人。
周有八士：伯达、伯适、仲突、仲忽、叔夜、叔夏、季随、季騧。


子曰： 雍也可使南面。
仲弓问子桑伯子，子曰： 可也，简。 仲弓曰： 居敬而行简，以临其民，不亦可乎？居简而行简，无乃大简乎？ 子曰： 雍之言然。
哀公问： 弟子孰为好学？ 孔子对曰： 有颜回者好学，不迁怒，不贰过，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则亡，未闻好学者也。
子华使于齐，冉子为其母请粟，子曰： 与之釜。 请益，曰： 与之庾。 冉子与之粟五秉。子曰： 赤之适齐也，乘肥马，衣轻裘。吾闻之也，君子周急不继富。
原思为之宰，与之粟九百，辞。子曰： 毋，以与尔邻里乡党乎！
子谓仲弓曰： 犁牛之子骍且角，虽欲勿用，山川其舍诸？
子曰： 回也，其心三月不违仁，其余则日月至焉而已矣。
季康子问： 仲由可使从政也与？ 子曰： 由也果，于从政乎何有？ 曰： 赐也可使从政也与？ 曰： 赐也达，于从政乎何有？ 曰： 求也可使从政也与？ 曰： 求也艺，于从政乎何有？
季氏使闵子骞为费宰，闵子骞曰： 善为我辞焉。如有复我者，则吾必在汶上矣。
伯牛有疾，子问之，自牖执其手，曰： 亡之，命矣夫！斯人也而有斯疾也！斯人也而有斯疾也！
子曰： 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
冉求曰： 非不说子之道，力不足也。 子曰： 力不足者，中道而废，今女画。
子谓子夏曰： 女为君子儒，无为小人儒。
子游为武城宰，子曰： 女得人焉尔乎？ 曰： 有澹台灭明者，行不由径，非公事，未尝至于偃之室也。
子曰： 孟之反不伐，奔而殿，将入门，策其马曰： 非敢后也，马不进也。
子曰： 不有祝鮀之佞，而有宋朝之美，难乎免于今之世矣。
子曰： 谁能出不由户？何莫由斯道也？
子曰： 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
子曰： 人之生也直，罔之生也幸而免。
子曰： 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
子曰： 中人以上，可以语上也；中人以下，不可以语上也。
樊迟问知，子曰： 务民之义，敬鬼神而远之，可谓知矣。 问仁，曰： 仁者先难而后获，可谓仁矣。
子曰： 知者乐水，仁者乐山。知者动，仁者静。知者乐，仁者寿。
子曰： 齐一变至于鲁，鲁一变至于道。
子曰： 觚不觚，觚哉！觚哉！
宰我问曰： 仁者，虽告之曰： 井有仁焉。 其从之也？ 子曰： 何为其然也？君子可逝也，不可陷也；可欺也，不可罔也。
子曰： 君子博学于文，约之以礼，亦可以弗畔矣夫。
子见南子，子路不说，夫子矢之曰： 予所否者，天厌之！天厌之！
子曰： 中庸之为德也，其至矣乎！民鲜久矣。
子贡曰： 如有博施于民而能济众，何如？可谓仁乎？ 子曰： 何事于仁，必也圣乎！尧、舜其犹病诸！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能近取譬，可谓仁之方也已。


颜渊问仁，子曰： 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 颜渊曰： 请问其目？ 子曰：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 颜渊曰： 回虽不敏，请事斯语矣。
仲弓问仁，子曰： 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在邦无怨，在家无怨。 仲弓曰： 雍虽不敏，请事斯语矣。
司马牛问仁，子曰： 仁者，其言也讱。 曰： 其言也讱，斯谓之仁已乎？ 子曰： 为之难，言之得无讱乎？
司马牛问君子，子曰： 君子不忧不惧。 曰： 不忧不惧，斯谓之君子已乎？ 子曰： 内省不疚，夫何忧何惧？
司马牛忧曰： 人皆有兄弟，我独亡。 子夏曰： 商闻之矣：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君子敬而无失，与人恭而有礼，四海之内皆兄弟也。君子何患乎无兄弟也？
子张问明，子曰： 浸润之谮，肤受之愬，不行焉，可谓明也已矣；浸润之谮、肤受之愬不行焉，可谓远也已矣。
子贡问政，子曰： 足食，足兵，民信之矣。 子贡曰： 必不得已而去，于斯三者何先？ 曰： 去兵。 子贡曰： 必不得已而去，于斯二者何先？ 曰： 去食。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
棘子成曰： 君子质而已矣，何以文为？ 子贡曰： 惜乎，夫子之说君子也！驷不及舌。文犹质也，质犹文也。虎豹之鞟犹犬羊之鞟。
哀公问于有若曰： 年饥，用不足，如之何？ 有若对曰： 盍彻乎？ 曰： 二，吾犹不足，如之何其彻也？ 对曰： 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
子张问崇德辨惑，子曰： 主忠信，徙义，崇德也。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既欲其生又欲其死，是惑也。 诚不以富，亦只以异。
齐景公问政于孔子，孔子对曰：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公曰： 善哉！信如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虽有粟，吾得而食诸？
子曰： 片言可以折狱者，其由也与？ 子路无宿诺。
子曰： 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
子张问政，子曰： 居之无倦，行之以忠。
子曰： 博学于文，约之以礼，亦可以弗畔矣夫。
子曰： 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小人反是。
季康子问政于孔子，孔子对曰： 政者，正也。子帅以正，孰敢不正？
季康子患盗，问于孔子。孔子对曰： 苟子之不欲，虽赏之不窃。
季康子问政于孔子曰： 如杀无道以就有道，何如？ 孔子对曰： 子为政，焉用杀？子欲善而民善矣。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
子张问： 士何如斯可谓之达矣？ 子曰： 何哉尔所谓达者？ 子张对曰： 在邦必闻，在家必闻。 子曰： 是闻也，非达也。夫达也者，质直而好义，察言而观色，虑以下人。在邦必达，在家必达。夫闻也者，色取仁而行违，居之不疑。在邦必闻，在家必闻。
樊迟从游于舞雩之下，曰： 敢问崇德、修慝、辨惑。 子曰： 善哉问！先事后得，非崇德与？攻其恶，无攻人之恶，非修慝与？一朝之忿，忘其身，以及其亲，非惑与？
樊迟问仁，子曰： 爱人。 问知，子曰： 知人。 樊迟未达，子曰： 举直错诸枉，能使枉者直。 樊迟退，见子夏，曰： 乡也吾见于夫子而问知，子曰： 举直错诸枉，能使枉者直 ，何谓也？ 子夏曰： 富哉言乎！舜有天下，选于众，举皋陶，不仁者远矣。汤有天下，选于众，举伊尹，不仁者远矣。
子贡问友，子曰： 忠告而善道之，不可则止，毋自辱焉。
曾子曰： 君子以文会友，以友辅仁。


子张曰： 士见危致命，见得思义，祭思敬，丧思哀，其可已矣。
子张曰： 执德不弘，信道不笃，焉能为有？焉能为亡？
子夏之门人问交于子张，子张曰： 子夏云何？ 对曰： 子夏曰： 可者与之，其不可者拒之。  子张曰： 异乎吾所闻。君子尊贤而容众，嘉善而矜不能。我之大贤与，于人何所不容？我之不贤与，人将拒我，如之何其拒人也？
子夏曰： 虽小道必有可观者焉，致远恐泥，是以君子不为也。
子夏曰： 日知其所亡，月无忘其所能，可谓好学也已矣。
子夏曰： 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仁在其中矣。
子夏曰： 百工居肆以成其事，君子学以致其道。
子夏曰： 小人之过也必文。
子夏曰： 君子有三变：望之俨然，即之也温，听其言也厉。
子夏曰： 君子信而后劳其民，未信，则以为厉己也；信而后谏，未信，则以为谤己也。
子夏曰： 大德不逾闲，小德出入可也。
子游曰： 子夏之门人小子，当洒扫应对进退则可矣。抑末也，本之则无，如之何？ 子夏闻之，曰： 噫，言游过矣！君子之道，孰先传焉？孰后倦焉？譬诸草木，区以别矣。君子之道焉可诬也？有始有卒者，其惟圣人乎！
子夏曰： 仕而优则学，学而优则仕。
子游曰： 丧致乎哀而止。
子游曰： 吾友张也为难能也，然而未仁。
曾子曰： 堂堂乎张也，难与并为仁矣。
曾子曰： 吾闻诸夫子，人未有自致者也，必也亲丧乎！
曾子曰： 吾闻诸夫子，孟庄子之孝也，其他可能也；其不改父之臣与父之政，是难能也。
孟氏使阳肤为士师，问于曾子。曾子曰： 上失其道，民散久矣。如得其情，则哀矜而勿喜！
子贡曰： 纣之不善，不如是之甚也。是以君子恶居下流，天下之恶皆归焉。
子贡曰： 君子之过也，如日月之食焉。过也，人皆见之；更也，人皆仰之。
卫公孙朝问于子贡曰： 仲尼焉学？ 子贡曰： 文武之道未坠于地，在人。贤者识其大者，不贤者识其小者，莫不有文武之道焉，夫子焉不学？而亦何常师之有？
叔孙武叔语大夫于朝曰： 子贡贤于仲尼。 子服景伯以告子贡，子贡曰： 譬之宫墙，赐之墙也及肩，窥见室家之好；夫子之墙数仞，不得其门而入，不见宗庙之美、百官之富。得其门者或寡矣，夫子之云不亦宜乎！
叔孙武叔毁仲尼，子贡曰： 无以为也，仲尼不可毁也。他人之贤者，丘陵也，犹可逾也；仲尼，日月也，无得而逾焉。人虽欲自绝，其何伤于日月乎？多见其不知量也。
陈子禽谓子贡曰： 子为恭也，仲尼岂贤于子乎？ 子贡曰： 君子一言以为知，一言以为不知，言不可不慎也。夫子之不可及也，犹天之不可阶而升也。夫子之得邦家者，所谓立之斯立，道之斯行，绥之斯来，动之斯和。其生也荣，其死也哀，如之何其可及也？


孔子谓季氏： 八佾舞于庭，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
三家者以《雍》彻，子曰：  相维辟公，天子穆穆 ，奚取于三家之堂？
子曰： 人而不仁，如礼何？人而不仁，如乐何？
林放问礼之本，子曰： 大哉问！礼，与其奢也，宁俭；丧，与其易也，宁戚。
子曰： 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
季氏旅于泰山。子谓冉有曰： 女弗能救与？ 对曰： 不能。 子曰： 呜呼！曾谓泰山不如林放乎？
子曰： 君子无所争，必也射乎！揖让而升，下而饮。其争也君子。
子夏问曰：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为绚兮 何谓也？ 子曰： 绘事后素。 曰： 礼后乎？ 子曰： 起予者商也，始可与言《诗》已矣。
子曰： 夏礼吾能言之，杞不足征也；殷礼吾能言之，宋不足征也。文献不足故也，足则吾能征之矣。
子曰： 禘自既灌而往者，吾不欲观之矣。
或问禘之说。子曰： 不知也。知其说者之于天下也，其如示诸斯乎！ 指其掌。
祭如在，祭神如神在。子曰： 吾不与祭，如不祭。
王孙贾问曰：  与其媚于奥，宁媚于灶 ，何谓也？ 子曰： 不然，获罪于天，无所祷也。
子曰： 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
子入太庙，每事问。或曰： 孰谓鄹人之子知礼乎？入太庙，每事问。 子闻之，曰： 是礼也。
子曰： 射不主皮，为力不同科，古之道也。
子贡欲去告朔之饩羊，子曰： 赐也！尔爱其羊，我爱其礼。
子曰： 事君尽礼，人以为谄也。
定公问： 君使臣，臣事君，如之何？ 孔子对曰： 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
子曰： 《关雎》，乐而不淫，哀而不伤。
哀公问社于宰我，宰我对曰： 夏后氏以松，殷人以柏，周人以栗，曰使民战栗。 子闻之，曰： 成事不说，遂事不谏，既往不咎。
子曰： 管仲之器小哉！ 或曰： 管仲俭乎？ 曰： 管氏有三归，官事不摄，焉得俭？  然则管仲知礼乎？ 曰： 邦君树塞门，管氏亦树塞门；邦君为两君之好，有反坫。管氏亦有反坫，管氏而知礼，孰不知礼？
子语鲁大师乐，曰： 乐其可知也。始作，翕如也；从之，纯如也，皦如也，绎如也，以成。
仪封人请见，曰： 君子之至于斯也，吾未尝不得见也。 从者见之。出曰： 二三子何患于丧乎？天下之无道也久矣，天将以夫子为木铎。
子谓《韶》： 尽美矣，又尽善也。 谓《武》： 尽美矣，未尽善也。
子曰： 居上不宽，为礼不敬，临丧不哀，吾何以观之哉？


孔子于乡党，恂恂如也，似不能言者；其在宗庙朝庭，便便言，唯谨尔。
朝，与下大夫言，侃侃如也；与上大夫言，訚訚如也。君在，踧踖如也，与与如也。
君召使摈，色勃如也，足躩如也。揖所与立，左右手，衣前后襜如也。趋进，翼如也。宾退，必复命曰： 宾不顾矣。
入公门，鞠躬如也，如不容。立不中门，行不履阈。过位，色勃如也，足躩如也，其言似不足者。摄齐升堂，鞠躬如也，屏气似不息者。出，降一等，逞颜色，怡怡如也；没阶，趋进，翼如也；复其位，踧踖如也。
执圭，鞠躬如也，如不胜。上如揖，下如授。勃如战色，足蹜蹜如有循。享礼，有容色。私觌，愉愉如也。
君子不以绀緅饰，红紫不以为亵服。当暑袗絺绤，必表而出之。缁衣羔裘，素衣麑裘，黄衣狐裘。亵裘长，短右袂。必有寝衣，长一身有半。狐貉之厚以居。去丧，无所不佩。非帷裳，必杀之。羔裘玄冠不以吊。吉月，必朝服而朝。
齐，必有明衣，布。齐必变食，居必迁坐。
食不厌精，脍不厌细。食饐而餲，鱼馁而肉败，不食；色恶，不食；臭恶，不食；失饪，不食；不时，不食；割不正，不食；不得其酱，不食。肉虽多，不使胜食气。唯酒无量，不及乱。沽酒市脯，不食。不撤姜食，不多食。
祭于公，不宿肉。祭肉不出三日，出三日不食之矣。
食不语，寝不言。
虽疏食菜羹，瓜祭，必齐如也。
席不正，不坐。
乡人饮酒，杖者出，斯出矣。
乡人傩，朝服而立于阼阶。
问人于他邦，再拜而送之。
康子馈药，拜而受之。曰： 丘未达，不敢尝。
厩焚，子退朝，曰： 伤人乎？ 不问马。
君赐食，必正席先尝之；君赐腥，必熟而荐之；君赐生，必畜之。侍食于君，君祭，先饭。
疾，君视之，东首，加朝服，拖绅。
君命召，不俟驾行矣。
入太庙，每事问。
朋友死，无所归，曰： 于我殡。
朋友之馈，虽车马，非祭肉，不拜。
寝不尸，居不容。
见齐衰者，虽狎，必变。见冕者与瞽者，虽亵，必以貌。凶服者式之，式负版者。有盛馔，必变色而作。迅雷风烈，必变。
升车，必正立，执绥。车中不内顾，不疾言，不亲指。
色斯举矣，翔而后集。曰： 山梁雌雉，时哉时哉！ 子路共之，三嗅而作。


子曰： 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窃比于我老彭。
子曰： 默而识之，学而不厌，诲人不倦，何有于我哉？
子曰： 德之不修，学之不讲，闻义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忧也。
子之燕居，申申如也，夭夭如也。
子曰： 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复梦见周公。
子曰： 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
子曰： 自行束脩以上，吾未尝无诲焉。
子曰： 不愤不启，不悱不发，举一隅不以三隅反，则不复也。
子食于有丧者之侧，未尝饱也。
子于是日哭，则不歌。
子谓颜渊曰： 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惟我与尔有是夫！ 子路曰： 子行三军，则谁与？ 子曰： 暴虎冯河，死而无悔者，吾不与也。必也临事而惧，好谋而成者也。
子曰： 富而可求也，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如不可求，从吾所好。
子之所慎：斋，战，疾。
子在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曰： 不图为乐之至於斯也。
冉有曰： 夫子为卫君乎？ 子贡曰： 诺，吾将问之。 入，曰： 伯夷、叔齐何人也？ 曰： 古之贤人也。 曰： 怨乎？ 曰： 求仁而得仁，又何怨？ 出，曰： 夫子不为也。
子曰： 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
子曰： 加我数年，五十以学《易》，可以无大过矣。
子所雅言，《诗》、《书》、执礼，皆雅言也。
叶公问孔子于子路，子路不对。子曰： 女奚不曰：其为人也，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云尔。
子曰： 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
子不语怪、力、乱、神。
子曰： 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
子曰： 天生德于予，桓魋其如予何？
子曰： 二三子以我为隐乎？吾无隐乎尔！吾无行而不与二三子者，是丘也。
子以四教：文，行，忠，信。
子曰： 圣人，吾不得而见之矣；得见君子者斯可矣。 子曰： 善人，吾不得而见之矣，得见有恒者斯可矣。亡而为有，虚而为盈，约而为泰，难乎有恒矣。
子钓而不纲，弋不射宿。
子曰： 盖有不知而作之者，我无是也。多闻，择其善者而从之；多见而识之，知之次也。
互乡难与言，童子见，门人惑。子曰： 与其进也，不与其退也，唯何甚？人洁己以进，与其洁也，不保其往也。
子曰： 仁远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
陈司败问： 昭公知礼乎？ 孔子曰： 知礼。 孔子退，揖巫马期而进之，曰： 吾闻君子不党，君子亦党乎？君取于吴，为同姓，谓之吴孟子。君而知礼，孰不知礼？ 巫马期以告，子曰： 丘也幸，苟有过，人必知之。
子与人歌而善，必使反之，而后和之。
子曰： 文，莫吾犹人也。躬行君子，则吾未之有得。
子曰： 若圣与仁，则吾岂敢？抑为之不厌，诲人不倦，则可谓云尔已矣。 公西华曰： 正唯弟子不能学也。
子疾病，子路请祷。子曰： 有诸？ 子路对曰： 有之。《诔》曰： 祷尔于上下神祇。  子曰： 丘之祷久矣。
子曰： 奢则不孙，俭则固。与其不孙也，宁固。
子曰： 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
子温而厉，威而不猛，恭而安。


子罕言利，与命与仁。
达巷党人曰： 大哉孔子！博学而无所成名。 子闻之，谓门弟子曰： 吾何执？执御乎，执射乎？吾执御矣。
子曰： 麻冕，礼也；今也纯，俭，吾从众。拜下，礼也；今拜乎上，泰也；虽违众，吾从下。
子绝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
子畏于匡，曰： 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天之将丧斯文也，后死者不得与于斯文也；天之未丧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
太宰问于子贡曰： 夫子圣者与，何其多能也？ 子贡曰： 固天纵之将圣，又多能也。 子闻之，曰： 太宰知我乎？吾少也贱，故多能鄙事。君子多乎哉？不多也。
牢曰： 子云： 吾不试，故艺。
子曰： 吾有知乎哉？无知也。有鄙夫问于我，空空如也。我叩其两端而竭焉。
子曰： 凤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夫！
子见齐衰者、冕衣裳者与瞽者，见之，虽少，必作，过之必趋。
颜渊喟然叹曰： 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夫子循循然善诱人，博我以文，约我以礼，欲罢不能。既竭吾才，如有所立卓尔，虽欲从之，末由也已。
子疾病，子路使门人为臣。病间，曰： 久矣哉，由之行诈也！无臣而为有臣，吾谁欺？欺天乎？且予与其死于臣之手也，无宁死于二三子之手乎！且予纵不得大葬，予死于道路乎？
子贡曰： 有美玉于斯，韫椟而藏诸？求善贾而沽诸？ 子曰： 沽之哉，沽之哉！我待贾者也。
子欲居九夷。或曰： 陋，如之何？ 子曰： 君子居之，何陋之有！
子曰： 吾自卫反鲁，然后乐正，《雅》《颂》各得其所。
子曰： 出则事公卿，入则事父兄，丧事不敢不勉，不为酒困，何有于我哉？
子在川上曰：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子曰： 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
子曰： 譬如为山，未成一篑，止，吾止也；譬如平地，虽覆一篑，进，吾往也。
子曰： 语之而不惰者，其回也与！
子谓颜渊，曰： 惜乎！吾见其进也，未见其止也。
子曰： 苗而不秀者有矣夫，秀而不实者有矣夫。
子曰： 后生可畏，焉知来者之不如今也？四十、五十而无闻焉，斯亦不足畏也已。
子曰： 法语之言，能无从乎？改之为贵。巽与之言，能无说乎？绎之为贵。说而不绎，从而不改，吾末如之何也已矣。
子曰： 主忠信。毋友不如己者，过，则勿惮改。
子曰： 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
子曰： 衣敝缊袍，与衣狐貉者立而不耻者，其由也与！ 不忮不求，何用不臧？  子路终身诵之，子曰： 是道也，何足以臧？
子曰： 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
子曰： 知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
子曰： 可与共学，未可与适道；可与适道，未可与立；可与立，未可与权。
 唐棣之华，偏其反而。岂不尔思？室是远尔。 子曰： 未之思也，夫何远之有。


季氏将伐颛臾，冉有、季路见于孔子，曰： 季氏将有事于颛臾。 孔子曰： 求，无乃尔是过与？夫颛臾，昔者先王以为东蒙主，且在邦域之中矣，是社稷之臣也。何以伐为？ 冉有曰： 夫子欲之，吾二臣者皆不欲也。 孔子曰： 求，周任有言曰： 陈力就列，不能者止。 危而不持，颠而不扶，则将焉用彼相矣？且尔言过矣，虎兕出于柙，龟玉毁于椟中，是谁之过与？ 冉有曰： 今夫颛臾固而近于费，今不取，后世必为子孙忧。 孔子曰： 求，君子疾夫舍曰欲之而必为之辞。丘也闻，有国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盖均无贫，和无寡，安无倾。夫如是，故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既来之，则安之。今由与求也相夫子，远人不服而不能来也，邦分崩离析而不能守也，而谋动干戈于邦内。吾恐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也。
孔子曰： 天下有道，则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天下无道，则礼乐征伐自诸侯出。自诸侯出，盖十世希不失矣；自大夫出，五世希不失矣；陪臣执国命，三世希不失矣。天下有道，则政不在大夫；天下有道，则庶人不议。
孔子曰： 禄之去公室五世矣，政逮于大夫四世矣，故夫三桓之子孙微矣。
孔子曰： 益者三友，损者三友。友直、友谅、友多闻，益矣；友便辟、友善柔、友便佞，损矣。
孔子曰： 益者三乐，损者三乐。乐节礼乐、乐道人之善、乐多贤友，益矣；乐骄乐、乐佚游、乐宴乐，损矣。
孔子曰： 侍于君子有三愆：言未及之而言谓之躁，言及之而不言谓之隐，未见颜色而言谓之瞽。
孔子曰： 君子有三戒：少之时，血气未定，戒之在色；及其壮也，血气方刚，戒之在斗；及其老也，血气既衰，戒之在得。
孔子曰： 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小人不知天命而不畏也，狎大人，侮圣人之言。
孔子曰： 生而知之者上也，学而知之者次也；困而学之又其次也。困而不学，民斯为下矣。
孔子曰： 君子有九思：视思明，听思聪，色思温，貌思恭，言思忠，事思敬，疑思问，忿思难，见得思义。
孔子曰： 见善如不及，见不善如探汤；吾见其人矣。吾闻其语矣。隐居以求其志，行义以达其道；吾闻其语矣，未见其人也。
齐景公有马千驷，死之日，民无德而称焉；伯夷、叔齐饿于首阳之下，民到于今称之。其斯之谓与？
陈亢问于伯鱼曰： 子亦有异闻乎？ 对曰： 未也。尝独立，鲤趋而过庭，曰： 学《诗》乎？ 对曰： 未也。  不学《诗》，无以言。 鲤退而学《诗》。他日，又独立，鲤趋而过庭，曰： 学《礼》乎？ 对曰： 未也。  不学《礼》，无以立。 鲤退而学《礼》。闻斯二者。 陈亢退而喜曰： 问一得三，闻《诗》，闻《礼》，又闻君子之远其子也。
邦君之妻，君称之曰夫人，夫人自称曰小童；邦人称之曰君夫人，称诸异邦曰寡小君；异邦人称之亦曰君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