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淑儿巧智脱杨生
自昔财为伤命刃，从来智乃护身符。
贼髡毒手谋文士，淑女双眸识俊儒。
已幸余生逃密网，谁知好事在穷途？
一朝获把封章奏，雪怨酬恩显丈夫。
话说正德年间，有个举人，姓杨名延和，表字元礼，原是四川成都府籍贯。祖上流寓南直隶扬州府地方做客，遂住扬州江都县。此人生得肌如雪晕，唇若朱涂，一个脸儿，恰像羊脂白玉碾成的，那里有什么裴楷，那里有什么王衍？这个杨元礼，便真正是神清气清第一品的人物。更兼他文才天纵，学问夙成，开着古书簿叶，一双手不住的翻，吸力豁刺，不勾吃一杯茶时候，便看完一部。人只道他查点篇数，那晓得经他一展，逐行逐句，都稀烂的熟在肚子里头。一遇作文时节，铺着纸，研着墨，蘸着笔尖，飕飕声，簌簌声，直挥到底，好像猛雨般洒满一纸，句句是锦绣文章。真个是：笔落惊风雨，书成泣鬼神。
终非池沼物，堪作庙堂珍。
七岁能书大字，八岁能作古诗，九岁精通时艺，十岁进了府庠，次年第一补廪。父母相继而亡。丁忧六载，元礼因为少孤，亲事也都不曾定得。喜得他苦志读书，十九岁便得中了乡场第二名。不得首荐，心中闷闷不乐，叹道： 世少识者，不耐烦赴京会试。 那些叔伯亲友们，那个不来劝他及早起程。又有同年兄弟六人，时常催促同行。那杨元礼虽说不愿会试，也是不曾中得解元，气忿的说话，功名心原是急的。
一日，被这几个同年们催逼不过，发起兴来，整治行李。原来父母虽亡，他的老尊原是务实生理的人，却也有些田房遗下。元礼变卖一两处为上京盘缠，同了六个乡同年，一路上京。
那六位同年是谁？一个姓焦名士济，字子舟；一个姓王名元晖，字景照；一个姓张名显，字弢伯；一个姓韩名蕃锡，字康侯；一个姓蒋名义，字礼生；一个姓刘名善，字取之。六人里头，只有刘、蒋二人家事凉薄些儿。那四位却也一个个殷足。那姓王的家私百万，地方上叫做小王恺。说起来连这举人也是有些缘故来的。那时新得进身，这几个朋友，好不高兴，带了五六个家人上路。一个个人材表表，气势昂昂，十分济整。怎见得？但见：轻眉俊眼，绣腿花拳，风笠飘摇，雨衣鲜灿。玉勒马一声嘶破柳堤烟，碧帷车数武碾残松岭雪。右悬雕矢，行色增雄；左插鲛函，威风倍壮。扬鞭喝跃，途人谁敢争先；结队驱驰，村市尽皆惊盼。正是：处处绿杨堪系马，人人有路透长安。
这班随从的人打扮出路光景，虽然悬弓佩剑，实落是一个也动不得手的。大凡出路的人，第一是老成二字最为紧要。
一举一动，俱要留心。千不合，万不合，是贪了小便宜。在山东兖州府马头上，各家的管家打开了银包，兑了多少铜钱，放在皮箱里头，压得那马背郎当，担夫痑软。一路上见的，只认是银子在内，那里晓得是铜钱在里头。行到河南府荣县地方相近，离城尚有七八十里。路上荒凉，远远的听得钟声清亮。抬头观看，望着一座大寺：苍松虬结，古柏龙蟠。千寻峭壁，插汉芙蓉；百道鸣泉，洒空珠玉。螭头高拱，上逼层霄；鸱吻分张，下临无地。颤巍巍恍是云中双阙，光灿灿犹如海外五城。
寺门上有金字牌扁，名曰 宝华禅寺 。这几个连日鞍马劳顿，见了这么大寺，心中欢喜。一齐下马停车，进去游玩。
但见稠阴夹道，曲径纡回，旁边多少旧碑，七横八竖，碑上字迹模糊，看起来唐时开元年间建造。正看之间，有小和尚疾忙进报。随有中年和尚油头滑脸，摆将出来，见了这几位冠冕客人踱进来，便鞠躬迎进。逐一位见礼看坐。问了某姓某处，小和尚掇出一盘茶来吃了。那几个随即问道： 师父法号？ 那和尚道： 小僧贱号悟石。列位相公有何尊干，到荒寺经过？ 众人道： 我们都是赴京会试的，在此经过，见寺宇整齐，进来随喜。 那和尚道： 失敬，失敬！家师远出，有失迎接，却怎生是好？ 说了三言两语，走出来分忖道人摆茶果点心，便走到门前观看。只见行李十分华丽，跟随人役，个个鲜衣大帽。眉头一蹙，计上心来，暗暗地欢喜道： 这些行李，若谋了他的，尽好受用。我们这样荒僻地面，他每在此逗留，正是天送来的东西了。见物不取，失之千里。不免留住他们，再作区处。 转身进来，就对众举人道： 列位相公在上，小僧有一言相告，勿罪唐突。 众举人道： 但说何妨。
和尚道： 说也奇怪，小僧昨夜得一奇梦，梦见天上一个大星，端端正正的落在荒寺后园地上，变了一块青石。小僧心上喜道：必有大贵人到我寺中。今日果得列位相公到此。今科状元，决不出七位相公之外。小僧这里荒僻乡村，虽不敢屈留尊驾，但小僧得此佳梦，意欲暂留过宿。列位相公，若不弃嫌，过了一宿，应此佳兆。只是山蔬野蔌，怠慢列位相公，不要见罪。
众举人听见说了星落后园，决应在我们几人之内，欲待应承过宿，只有杨元礼心中疑惑，密向众同年道： 这样荒僻寺院，和尚外貌虽则殷勤，人心难测。他苦苦要留，必有缘故。 众同年道： 杨年兄又来迂腐了。我们连主仆人夫，算来约有四十多人，那怕这几个乡村和尚。若杨年兄行李万有他虞，都是我众人赔偿。 杨元礼道： 前边只有三四十里，便到歇宿所在。还该赶去，才是道理。 却有张弢伯与刘取之都是极高兴的朋友，心上只是要住，对元礼道： 且莫说天时已晚，赶不到村店。此去途中，尚有可虑。现成这样好僧房，受用一宵，明早起身，也不为误事。若年兄必要赶到市镇，年兄自请先行，我们不敢奉陪。 那和尚看见众人低声商议，杨元礼声声要去，便向元礼道： 相公，此处去十来里有黄泥坝，歹人极多。此时天时已晚，路上难保无虞。相公千金之躯，不如小房过夜，明日蚤行，差得几时路程，却不安稳了多少。
元礼被众友牵制不过，又见和尚十分好意，况且跟随的人，见寺里热茶热水，也懒得赶路，向主人道： 这师父说黄泥坝晚上难走，不如暂过一夜罢。 元礼见说得有理，只得允从。众友分付抬进行李，明早起程。
那和尚心中暗喜中计，连忙备办酒席，分忖道人宰鸡杀鹅，烹鱼炮鳖，登时办起盛席来。这等地面那里买得凑手？原来这寺和尚极会受用，件色鸡鹅等类，都养在家里，因此捉来便杀，不费工夫。佛殿旁边转过曲廊，却是三间精致客堂，上面一字儿摆下七个筵席，下边列着一个陪卓，共是八席，十分齐整。悟石举杯安席。众同年序齿坐定。吃了数杯之后，张弢伯开言道： 列位年兄，必须行一酒令，才是有兴。 刘取之道： 师父，这里可有色盆？ 和尚道： 有，有。 连唤道人取出色盆，斟着大杯，送第一位焦举人行令。焦子舟也不推逊，吃酒便掷，取么点为文星，掷得者卜色飞送。众人尝得酒味甘美，上口便干。原来这酒不比寻常，却是把酒来浸米，曲中又放些香料，用些热药，做来颜色浓酽，好像琥珀一般。上口甘香，吃了便觉神思昏迷，四肢痑软。这几个会试的路上吃惯了歪酒，水般样的淡酒，药般样的苦酒，还有尿般样的臭酒，这晚吃了恁般浓醖，加倍放出意兴来。猜拳赌色，一杯复一杯，吃一个不祝那悟石和尚又叫小和尚在外厢陪了这些家人，叫道人支持这些轿夫马夫，上下人等，都吃得泥烂。
只有杨元礼吃到中间，觉酒味香浓，心中渐渐昏迷，暗道： 这所在那得恁般好酒！且是昏迷神思，其中决有缘故。
就地生出智着来，假做腹痛，吃不下酒。那些人不解其意，却道： 途路上或者感些寒气，必是多吃热酒，才可解散，如何倒不用酒？ 一齐来劝。那和尚道： 杨相公，这酒是三年陈的，小僧辈置在床头，不敢轻用。今日特地开出来，奉敬相公。腹内作痛，必是寒气，连用十来大杯，自然解散。 杨元礼看他勉强劝酒，心上愈加疑惑，坚执不饮。众人道： 杨年兄为何这般扫兴？我们是畅饮一番，不要负了师父美情。 和尚合席敬大杯，只放元礼不过，心上道： 他不肯吃酒，不知何故？我也不怕他一个醒的跳出圈子外边去。 又把大杯斟送。
元礼道： 实是吃不下了，多谢厚情。 和尚只得把那几位抵死劝酒。却说那些副手的和尚，接了这些行李，众管家们各拣洁净房头，铺下铺盖，这些吃醉的举人，大家你称我颂，乱叫着某状元、某会元，东歪西倒，跌到房中，面也不洗，衣也不脱，爬上床磕头便睡，齁齁鼻息，响动如雷。这些手下人也被道人和尚们大碗头劝着，一发不顾性命，吃得眼定口开，手痑脚软，做了一堆矬倒。
却说那和尚也在席上陪酒，他便如何不受酒毒？他每分付小和尚，另藏着一把注子，色味虽同，酒力各别。间或客人答酒，只得呷下肚里，却又有解酒汤，在房里去吃了，不得昏迷。酒散归房，人人熟睡。那些贼秃们一个个磨拳擦掌，思量动手。悟石道： 这事须用乘机取势，不可迟延。万一酒力散了，便难做事。 分付各持利刃，悄悄的步到卧房门首，听了一番，思待进房，中间又有一个四川和尚，号曰觉空，悄向悟石道： 这些书呆不难了当，必须先把跟随人役完了事，才进内房，这叫做斩草除根，永无遗患。 悟石点头道： 说得有理。 遂转身向家人安歇去处，掇开房口，见头便割。这班酒透的人，匹力扑六的好像切菜一般，一齐杀倒，血流遍地。其实堪伤！
却说那杨元礼因是心中疑惑，和衣而睡。也是命不该绝，在床上展转不能安寝。侧耳听着外边，只觉酒散之后，寂无人声。暗道： 这些和尚是山野的人，收了这残盘剩饭，必然聚吃一番，不然，也要收拾家火，为何寂然无声？ 又少顷，闻得窗外悄步，若有人声，心中愈发疑异。又少顷，只听得外厢连叫嗳哟，又有模糊口声。又听得匹扑的跳响，慌忙跳起道： 不好了，不好了！中了贼僧计也！ 隐隐的闻得脚踪声近，急忙里用力去推那些醉汉，那里推得醒！也有木头般不答应的，也有胡胡卢卢说困话的。推了几推，只听得呀的房门声响。元礼顾不得别人，事急计生，耸身跳出后窗，见庭中有一棵大树，猛力爬上，偷眼观看。只见也有和尚，也有俗人，一伙儿拥进房门，持着利刃，望颈便刺。
元礼见众人被杀，惊得心摇胆战，也不知墙外是水是泥，奋身一跳，却是乱棘丛中。欲待蹲身，又想后窗不曾闭得，贼僧必从天井内追寻，此处不当稳便。用力推开棘刺，满面流血，钻出棘丛，拔步便走，却是硬泥荒地。带跳而走，已有二三里之远。云昏地黑，阴风淅淅，不知是什么所在，却都是废冢荒丘。又转了一个弯角儿，却是一所人家，孤丁丁住着，板缝内尚有火光。元礼道： 我已筋疲力尽，不能行动。
此家灯火未息，只得哀求借宿，再作道理。 正是：青龙白虎同行，凶吉全然未保。
元礼低声叩门，只见五十来岁一个老妪，点灯开门。见了元礼，道： 夜深人静，为何叩门？ 元礼道： 昏夜叩门，实是学生得罪。争奈急难之中，只得求妈妈方便，容学生暂息半宵。 老妪道： 老身孤寡，难好留你。且尊客又无行李，又无随从，语言各别，不知来历，决难从命！ 元礼暗道： 事到其间，不得不以实情告他。  妈妈在上，其实小生姓杨，是扬州府人，会试来此，被宝华寺僧人苦苦留宿。不想他忽起狠心，把我们六七位同年都灌醉了，一齐杀倒。只有小生不醉，幸得逃生。 老妪道： 嗳哟！阿弥陀佛！不信有这样事！ 元礼道： 你不信，看我面上血痕。我从后庭中大树上爬出，跳出荆棘丛中，面都刺碎。
老妪睁睛看时，果然面皮都碎。对元礼道： 相公果然遭难，老身只得留祝相公会试中了，看顾老身，就有在里头了。 元礼道： 极感妈妈厚情！自古道：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我替你关了门，你自去睡。我就此卓儿上在假寐片时，一待天明，即便告别。 老妪道： 你自请稳便。那个门没事，不劳相公费心。老身这样寒家，难得会试相公到来。常言道： 贵人上宅，柴长三千，米长八百。 我老身有一个姨娘，是卖酒的，就住在前村。我老身去打一壶来，替相公压惊，省得你又无铺盖，冷冰冰地睡不去。 元礼只道脱了大难，心中又惊又喜，谢道： 多承妈妈留宿，已感厚情，又承赐酒，何以图报？小生倘得成名，决不忘你大德。 妈妈道： 相公且宽坐片时。有小女奉陪。老身暂去就来。女儿过来，见了相公。你且把门儿关着，我取了酒就来也。 那老妪分付女儿几句，随即提壶出门去了，不提。
却说那女子把元礼仔细端详，若有嗟叹之状。元礼道： 请问小姐姐今年几岁了？ 女子道： 年方一十三岁。 元礼道： 你为何只管呆看小生？ 女子道： 我看你堂堂容貌，表表姿材，受此大难，故此把你仔细观看。可惜你满腹文章，看不出人情世故。 元礼惊问道： 你为何说此几句，令我好生疑异？ 女子道： 你只道我家母亲为何不肯留你借宿？ 元礼道： 孤寡人家，不肯夤夜留人。 女子道： 后边说了被难缘因，他又如何肯留起来？ 元礼道： 这是你令堂恻隐之心，留我借宿。 女子道： 这叫做燕雀处堂，不知祸之将及。 元礼益发惊问道： 难道你母亲也待谋害我不成？我如今孤身无物，他又何所利于我？小姐姐，莫非道我伤弓之鸟，故把言语来吓诈我么？ 女子道： 你只道我家住居的房屋，是那个的房屋？我家营运的本钱是那个的本钱？ 元礼道： 小姐姐说话好奇怪！这是你家事，小生如何知道？ 女子道： 妾姓张，有个哥哥，叫做张小乙，是我母亲过继的儿子，在外面做些小经纪。他的本钱，也是宝华寺悟石和尚的，这一所草房也是寺里搭盖的。哥哥昨晚回来，今日到寺里交纳利钱去了，幸不在家。若还撞见相公，决不相饶。 元礼想道： 方才众和尚行凶，内中也有俗人，一定是张小乙了。 便问道： 既是你妈妈和寺里和尚们一路，如何又买酒请我？ 女子道： 他那里真个去买酒！假此为名，出去报与和尚得知。少顷他们就到了，你终须一死！我见你丰仪出众，决非凡品，故此对你说知，放你逃脱此难！
元礼吓得浑身冷汗，抽身便待走出。女子扯住道： 你去了不打紧，我家母亲极是利害，他回来不见了你，必道我泄漏机关。这场责罚，教我怎生禁受？ 元礼道： 你若有心救我，只得吃这场责罚，小生死不忘报。 女子道： 有计在此！
你快把绳子将我绑缚在柱子上，你自脱身前去。我口中乱叫母亲，等他回来，只告诉他说你要把我强奸，绑缚在此。被我叫喊不过，他怕母亲归来，只得逃走了去。必然如此，方免责罚。 又急向箱中取银一锭与元礼道： 这正是和尚借我家的本钱。若母亲问起，我自有言抵对。 元礼初不敢受，思量前路盘缠，尚无毫忽，只得受了。把这女子绑缚起来，心中暗道： 此女仁智兼全，救我性命，不可忘他大恩。不如与他定约，异日娶他回去。 便向女子道： 小生杨延和，表字元礼，年十九岁，南直扬州府江都县人氏。因父母早亡，尚未婚配。受你活命之恩，意欲结为夫妇，后日娶你，决不食言。小姐姐意下如何？ 女子道： 妾小名淑儿，今岁十三岁。
若不弃微贱，永结葭莩，死且不恨。只是一件：我母亲通报寺僧，也是平昔受他恩惠，故尔不肯负他。请君日后勿复记怀。事已危迫，君无留恋。 元礼闻言一毕，抽身往外便走。
才得出门，回头一看，只见后边一队人众，持着火把，蜂拥而来。元礼魂飞魄丧，好像失心风一般，望前乱跌，也不敢回头再看。
话分两头。单提那老妪打头，引僧觉空，持棍在前，悟石随后，也有张小乙，通共有二十余人，气吽吽一直赶到老妪家里。女子听得人声相近，乱叫乱哭。老妪一进门来，不见了姓杨的，只见女子被缚，吓了一跳，道： 女儿为何倒缚在那里？ 女子哭道： 那人见母亲出去，竟要把我强奸，道我不从，竟把绳子绑缚了我。被我乱叫乱嚷，只得奔去。又转身进来要借盘缠，我回他没有，竟向箱中摸取东西，不知拿了甚么，向外就走。 那老妪闻言，好像落汤鸡一般，口不能言，连忙在箱子内查看，不见了一锭银子，叫道： 不好了！
我借师父的本钱，反被他掏摸去了。
众和尚不见杨元礼，也没工夫逗留，连忙向外追赶。又不知东西南北那一条路去了。走了一阵，只得叹口气回到寺中，跌脚叹道： 打蛇不死，自遗其害。 事已如此，无可奈何。且把杀死众尸，埋在后园空地上。开了箱笼被囊等物，——原来多是铜钱在内，银子也有八九百两，把些来分与觉空，又把些分与众和尚、众道人等，也分些与张小乙。人人欢喜，个个感激。又另把些送与老妪，一则买他的口，一则赔偿他所失本钱。依旧作借。
却说那元礼脱身之后，黑地里走来走去，原只在一笪地方，气力都尽，只得蹲在一个冷庙堂里头。天色微明，向前奔走，已到荣县。刚待进城，遇着一个老叟，连叫： 老侄，闻得你新中了举人，恭喜，恭喜！今上京会试，如何在此独步，没人随从？ 那老叟你道是谁？却就是元礼的叔父，叫做杨小峰，一向在京生理，贩货下来，经繇河间府到往山东。劈面撞着了新中的侄儿，真是一天之喜。元礼正值穷途，撞见了自家的叔父，把宝华寺受难根因，与老妪家脱身的缘故一一告诉。杨小峰十分惊諕。挽着手，拖到饭店上吃了饭，将自己身边随从的阿三送与元礼伏侍，又借他白银一百二三十两，又替他叫了骡轿送他进京。正叫做：不是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
元礼别了小峰，到京会试，中了第二名会魁，叹道： 我杨延和到底逊人一筹！然虽如此，我今番得中，一则可以践约，二则得以伸冤矣。 殿试中了第一甲第三名，入了翰林。
有相厚会试同年舒有庆，他父亲舒珽，正在山东做巡按。元礼把六个同年及从人受害本末，细细与舒有庆说知。有庆报知父亲，随着府县拘提合寺僧人到县。即将为首僧人悟石、觉空二人，极刑鞫问，招出杀害举人原繇。押赴后园，起尸相验，随将众僧拘禁。此时张小乙已自病故了。舒珽即时题请灭寺屠僧，立碑道傍，地方称快。后边元礼告假回来，亲到废寺基址，作诗吊祭六位同年，不题。
却说那老妪原系和尚心腹，一闻寺灭僧屠，正待逃走。女子心中暗道： 我若跟随母亲同去，前日那杨举人从何寻问？
正在忧惶，只见一个老人家走进来，问道： 这里可是张妈妈家？ 老妪道： 老身亡夫，其实姓张。 老叟道： 令爱可叫做淑儿么？ 老妪道： 小女的名字，老人家如何晓得？ 老叟道： 老夫是扬州杨小峰，我侄儿杨延和中了举人，在此经过，往京会试。不意这里宝华禅寺和尚忽起狼心，谋害同行六位举人，并杀跟随多命。侄儿幸脱此难。现今中了探花，感激你家令爱活命之恩，又谢他赠了盘缠银一锭，因此托了老夫到此说亲。 老妪听了，吓呆了半晌，无言回答。那女子窥见母亲情慌无措，扯他到房中说道： 其实都晚见他丰格超群，必有大贵之日。孩儿惜他一命，只得赠了盘缠放他逃去。彼时感激孩儿，遂订终身之约。孩儿道：母亲平昔受了寺僧恩惠，纵去报与寺僧知道，也是各不相负，你切不可怀恨。他有言在先，你今日不须惊怕。 杨小峰就接淑儿母子到扬州地方，赁房居祝等了元礼荣归，随即结姻。老妪不敢进见元礼，女儿苦苦代母请罪，方得相见。老妪匍伏而前。元礼扶起行礼，不提前事。却说后来淑儿与元礼生出儿子，又中辛未科状元，子孙荣盛。若非黑夜逃生，怎得佳人作合？这叫做：夫妻同是前生定，曾向蟠桃会里来。
有诗为证：
春闱赴选遇强徒，解厄全凭女丈夫。
凡事必须留后着，他年方不悔当初。


金海陵纵欲亡身
昨日流莺今日蝉，起来又是夕阳天。
六龙飞辔长相窘，何忍乘危自着鞭。
这四句诗是唐朝司空图所作。他说流光迅速，人寿无多，何苦贪恋色欲，自促其命。看来这还是劝化平人的。平人所有者，不过一身一家，就是好色贫淫，还只心有余而力不足。
若是贵为帝王，富有四海，何令不从，何求不遂。假如商惑妲己，周爱褒姒，汉嬖飞燕，唐溺杨妃，他所宠者止于一人，尚且小则政乱民荒，大则丧身亡国，何况渔色不休，贪淫无度，不惜廉耻，不论纲常。若是安然无恙，皇天福善祸淫之理，也不可信了。
如今说这金海陵，乃是大金国一朝聪明天子。只为贪淫无道，蔑礼败伦，坐了十二年宝位，改了三个年号，初次天德三年，二次贞元也是三年，末次正隆六年。到正隆六年，大举侵宋，被弑于瓜洲。大定帝即位，追废为海陵王。后人将史书所载废帝海陵之事，敷演出一段话文，以为将来之戒。正是：话说金废帝海陵王初名迪古，后改名亮，字元功，辽王宗干第二子也。为人善饰诈，慓急多猜忌，残忍任数。年十八，以宗室子为奉国将军，赴梁王宗弼军前任使。梁王以为行军万户，迁骠骑上将军。未几，加龙虎卫上将军，累迁尚书右丞，留守汴京，领行台尚书省事。后召入为丞相。初，熙宗以太祖嫡孙嗣位。海陵念其父辽王，本是长子，己亦是太祖嫡孙，合当有天下之分，遂怀觊觎，专务立威以压伏人心，后竟弑熙宗而篡其位。心忌太宗诸子，恐为后患，欲除去之。
与秘书监萧裕密谋。裕倾险巧诈，因构致太傅宗本、秉德等反状。海陵杀宗本，遣使杀秉德、宗懿及太宗子孙七十余人，秦王宗翰子孙三十余人。宗本已死，裕乃取宗本门客萧玉，教以具款反状，令作主名上变，遍诏天下。天下冤之。萧裕以诛宗本功为尚书右丞，累迁至平章政事，专恣威福，遂以谋逆赐死。此是后话。
且说海陵初为丞相，假意俭约，妾媵不过三数人。及践大位，侈心顿萌，淫志蛊惑。自徒单皇后而下有大氏、萧氏、耶律氏，俱以美色被宠。凡平日曾与淫者，悉召入内宫，列之妃位。又广求美色，不论同姓、异姓，名分尊卑，及有夫无夫，但心中所好，百计求淫。多有封为妃嫔者。诸妃名号，共有十二位，昭仪至充媛九位、婕妤、美人、才人三位，殿直最下，其他不可举数。大营宫殿，以处妃嫔。土木之费，至二千万。牵一车之力，至五百人。宫殿之饰，遍傅黄金，而后绚以五采，金屑飞空如落雪，一殿之费，以亿万计。成而复毁，务极华丽。这俱不必题起。
且说昭妃阿里虎，姓蒲察氏，驸马都尉没里野女也。生而妖娆娇媚，嗜酒跌宕。阿里虎嫁于宗室子阿虎迭，生女重节七岁。阿虎迭伏诛，阿里虎不待闭丧，携重节再蘸宗室南家。南家故善淫，阿里虎又以父所验方，修合春药，与南家昼夜宣淫。重节熟睹其丑态，阿里虎恬不讳也。久之，南家髓竭而死。南家父突葛速为南京元帅都监，知阿里虎淫荡丑恶，莫能禁止。因南家死，遂携阿里虎往南京，幽闭一室中，不令与人接见。阿里虎向闻海陵善嬲戏，好美色，恨天各一方，不得与之接欢，至是沉郁烦懑，无以自解。且知海陵亦在南京，乃自图其貌，题诗于上。诗曰：阿里虎，阿里虎，夷光、毛嫱非其伍。一旦夫死来南京，突葛爬灰真吃苦。有人救我出牢笼，脱却从前从后苦。
题毕，封缄固密，拔头上金簪一枝，银十两，贿嘱监守阍人，送于海陵。海陵稔闻阿里虎之美，未之深信。一见此图，不觉手舞足蹈，羡慕不止。于是托人达突葛速，欲取之。突葛速不从。海陵故意扬言，突葛速有新台之行，欲突葛速避嫌而出之。突葛速知海陵之意，只不放出。及篡位三日，诏遣阿里虎归父母家，以礼纳之宫中。阿里虎益嗜酒喜淫，海陵恨相见之晚。数月后，特封贤妃，再封昭妃。
一日，阿虎迭女重节来朝。重节为海陵再从兄之女，阿里虎其生母也。留宿宫中。海陵猝至，见重节年将及笄，姿色顾眄迥异诸女，不觉情动，思有以中之。而虞阿里虎之沮己，乃高张灯烛，令室中辉煌如昼。自傅淫药，与阿里虎及诸侍嫔裸逐而淫，以动重节。重节闻其嬉笑声，潜起以听，钻穴隙窥之，神痴心醉，几欲破户趋前，羞缩自止。海陵嬲谑至四鼓方止。诸嫔咸灭烛就寝，寂然无声。独重节咬指抚心，倏起倏卧，席不得暖，只得和衣拥被，长叹歪眠。忽闻阿里虎床复有声，欲再起窥之，头岑岑不止，倚枕听之，又闻有击户声。重节不应。击声甚急。重节问为谁。海陵捏作侍嫔取灯声，以促其开。重节强起，拔去门栓。海陵突入，搂抱接唇。重节欲脱身逃去，海陵力挽就榻中，盘桓一夜，谑浪千般。
置阿里虎于不理者将及旬矣。阿里虎欲火高烧，情烟陡发，终日焦思，竟忘重节之未出宫也。命诸侍嫔侦察海陵之所之。一侍嫔曰： 帝得新人，撇却旧人矣。 阿里虎惊问道： 新人为谁？几时取入宫中？ 侍嫔答道： 帝幸阿虎重节于昭华宫，娘娘因何不知？ 阿里虎面皮紫，怒发如火，捶胸跌脚，诟骂重节。侍嫔道： 娘娘与之争锋，恐惹笑耻。且帝性躁急，祸且不测。 阿里虎道： 彼父已死，我身再醮，恩义久绝，我怕谁笑话！我誓不与此淫种俱生，帝亦奈我何哉！
侍嫔道： 重节少艾，帝得之胜百斛明珠。娘娘齿长矣！自当甘拜下风，何必发怒！ 阿里虎闻诮，愈怒道： 帝初得我，誓不相舍。讵意来此淫种，夺我口食！ 乃促步至昭华宫。见重节方理妆，一嫔捧凤钗于侧。遂向前批其颊，骂道： 老汉不仁，不顾情分，贪图淫乐，固为可恨！汝小小年纪，又是我亲生儿女，也不顾廉耻，便与老汉苟合，岂是有人心的！ 重节亦怒骂道： 老贱不知礼义；不识羞耻，明烛张灯，与诸嫔裸裎夺汉，求快于心。我因来朝，踏此淫网，求生不得生，求死不得死，正怨你这老贱，只图利己，不怕害人，造下无边恶孽，如何反来打我！ 两下言语不让一句，扭做一团，结做一块。众多侍嫔，从中劝释。阿里虎忿忿归宫。重节大哭一场，闷闷而坐。
顷之，海陵来，见重节面带忧容，两颊泪痕犹湿，便促膝近前，偎其脸问道： 汝有恁事，如此烦恼？ 重节沉吟不答。侍嫔道： 昭妃娘娘批贵人面颊，辱骂陛下，是以贵人失欢。 海陵闻之，大怒道： 汝勿烦恼！我当别有处分。 是日，阿里虎回宫，益嗜酒无赖，诋訾海陵不已。海陵遣人责让之。
阿里虎恬无忌惮，暗以衣服遗前夫南家之子。海陵侦知之，怒道： 身已归我，突葛速之情犹未断也！ 由是宠衰。
海陵制，几诸妃位，皆以侍女服男子衣冠，号假厮儿。有胜哥者，身体雄壮若男子，给侍阿里虎本位，见阿里虎忧愁抱病，夜不成眠，知其欲心炽也，乃托宫竖市角先生一具以进。阿里虎使胜哥试之，情若不足，兴更有余。嗣是，与止同卧起，日夕不须臾离。厨婢三娘者不知其详，密以告海陵道： 胜哥实是男子，扮作女耳，给侍昭妃非礼。 海陵曾幸胜哥，知其非男子，不以为嫌，惟使人诫阿里虎勿箠三娘。阿里虎怒三娘之泄其隐也，搒杀之。海陵闻昭妃阁有死者，想道： 必三娘也。若果尔，吾必杀阿里虎。 侦之，果然。是月为太子光英生月，海陵私忌不行戮。徒单后又率诸妃嫔为之哀求，乃得免。胜哥畏罪，先仰药而亡。阿里虎闻海陵将杀己，又见胜哥先死，亦绝粒不食，日夕焚香吁天，以冀脱死。逾月，阿里虎已委顿不知所为。海陵乃使人缢杀之，并杀侍婢棰三娘者，因此不复幸昭华宫。出重节为民间妻，后屡召幸，出入昭妃位焉。
柔妃弥勒者，耶律氏之女，生有国色，族中人无不奇之。
年十岁，色益丽，人益奇。弥勒亦自谓异于众人，每每沽娇夸诩。其母与邻母善，时时迭为宾主。邻母之子哈密都卢年十二岁，丰姿颇美，闲尝与弥勒儿戏于房中，互相嘲谑，遂及于乱。
说话的，那十二岁的孩儿，和那十岁的女儿，晓得甚么做作，只无过是顽耍而已，怎么就说个乱字？看官们有所不知，北方男女，生得长大倜傥，容易知事。况且这些骚挞子，干事不瞒着儿女。他们都看得惯熟了，故此小小年纪，便弄出事来。
光阴荏苒，约摸有一年多光景。一日也是合当败露。弥勒正在房中洗浴，忘记上了门闩，恰好哈密都卢闯进房来。弥勒忙叫他回去，说： 娘要来看添汤。 那哈密都卢见弥勒雪白身子在那浴盆中，有如玉柱一般，欢喜得了不得，偏要共盆洗裕弥勒苦不肯容。正在拘执喧闹，其母突至。哈密都卢乘间逸去。母大怒，将弥勒痛棰戒训，关防严密，再不得与哈密都卢绸缪欢狎。
倏经天德二年，弥勒年已逾笄。海陵闻其美也，使礼部侍郎迪辇阿不取之于汴京。迪辇阿不者，华言萧珙也，为弥勒女兄择特懒之夫，芳年美貌，颇识风情。一见弥勒，心神摇动，惧惮海陵，强自沮遏，不意弥勒久别哈密都卢，欲火甚爇，见迪辇阿不生得标致，心里便有几分爱他。只是船只各居，难以通情达意。弥勒遂心生一计，诈言鬼魅相侵，夜半辄喊叫不止。相从诸婢，无可奈何，只得请迪辇阿不同舟共济。果尔寂然。从婢实不察其隐衷也。于是眉目相调，情兴如火，彼此俱不能遏。遇晚，便同席饮食，谑浪无所不至。
所以不遽上手者，迪辇阿不谓弥勒真处子，恐点破其躯，海陵见罪故耳。一晚，维舟傍岸，大雨倾盆，两下正欲安眠，忽闻歌声聒耳。迪辇阿不虑有穿窬，坐而听之，乃岸上更夫倡和山歌，歌云：雨落沉沉不见天，八哥儿飞到画堂前。
燕子无窠梁上宿，阿姨相伴姐夫眠。
迪辇阿不听见此歌，叹道： 作此歌者，明是讥诮下官。
岂知下官并没这样事情。谚云 羊肉不吃得，空惹一身臊 也！
叹息未毕，又闻得窣窣似有人行。定睛一看，只见弥勒踽踽凉凉，缓步至床前矣。迪辇阿不惊问： 贵人何所见而来？ 弥勒道： 闻歌声而来，官人岂年高耳聋乎？ 迪辇阿不道： 歌声聒耳，下官正无以自明，贵人何不安寝？ 弥勒道： 我不解歌，欲求官人解一个明白。 迪辇阿不遂将歌词四句逐一分析讲解。弥勒不觉面赤耳热，偎着迪辇阿不道： 山歌原来如此，官人岂无意乎？ 迪辇阿不跪于床前，告道： 下官心非木石，岂能无情，但惧主上闻知，取罪不校 弥勒便搂抱他起来说道： 我和官人是至亲瓜葛，不比别人。到主上跟前，我自有道理支吾，不必惧怕。 当下两个兴发如狂，就在舟中成其云雨。但见：蜂忙蝶恋，弱态难支。水渗露湿，娇声细作。一个原是惯熟风情，一个也曾略尝滋味。惯熟风情的，到此夜尽呈伎俩；略尝滋味的，喜今番方称情怀。一个道大汉果胜似孩童，一个道小姨又强如阿姊。一个顾不得女身点破，一个顾不得王命紧严。鸳鸯云雨百年情，果然色胆天来大。
一路上朝欢暮乐，荏苒耽延。道出燕京，迪辇阿不父萧仲恭为燕京留守，见弥勒面貌，知非处女，乃叹道： 上必以疑杀珙矣。 却不知珙之果有染也。
已而入宫，弥勒自揣事必败露，惶悔无地。见海陵来，涕交颐下，战栗不敢迎。海陵淫兴大作，遂列烛两行，命侍嫔脱其衣而淫之。弥勒掩饰不来，只得任其做作。海陵见非处女，大怒道： 迪辇阿不乃敢盗尔元红，可恼可恨！ 呼宫竖捆绑弥勒，审鞫其详。弥勒泣告道： 妾十三岁时，为哈密都卢所淫，以至于是，与迪辇阿不实无干涉。 海陵叱问： 哈密都卢何在？ 弥勒道： 死已久矣。 海陵道： 哈密都卢死时几岁？ 弥勒道： 方十六岁。 海陵怒道： 十六岁小孩童，岂能巨创汝耶？ 弥勒泣告道： 贱妾死罪，实与迪辇阿不无干！ 海陵笑道： 我知道了：是必哈密都卢取汝元红，迪辇阿不乘机入彀也。 弥勒顿首无言。即日遣出宫，致迪辇阿不于死。弥勒出宫数月，海陵思之，复召入，封为充媛，封其母张氏华国夫人，伯母兰陵郡君萧氏为巩国夫人。越日，海陵诡以弥勒之命，召迪辇阿不妻择特懒入宫乱之，笑曰： 迪辇阿不善躧混水，朕亦淫其妻以报之。 进封弥勒为柔妃，以择特懒给侍本位，时行幸焉。
崇义节度使乌带之妻定哥，姓唐姑氏，眼横秋水，如月殿姮娥，眉插春山，似瑶池玉女，说不尽的风流万种，窈窕千般。海陵在汴京时，偶于帘子下瞧见定哥美貌，不觉魄散魂飞，痴呆了半晌，自想道： 世上如何有这等一个美妇人！
倒落在别人手里，岂不可惜！ 便暗暗着人打听是谁家宅眷。
探事人回覆： 是节度使乌带之妻，极是好风月有情趣的人，只是没人近得他。他家中侍婢极多，止有一个贵哥是他得意丫鬟，常时使用的。这贵哥也有几分姿色。
海陵就思量一个计策，差人去寻着乌带家中时常走动的一个女待诏，叫他到家里来，与自己篦了个头，赏他十两银子。这女待诏晓得海陵是个猜刻的人，又怕他威势，千推万阻，不敢受这十两银子。海陵道： 我赏你这几两银子自有用你处，你不要十分推辞。 女待诏道： 但凭老爷分付。若可做的，小妇人尽心竭力去做就是，怎敢望这许多赏赐？ 海陵笑道： 你不肯收我银子，就是不肯替我尽心竭力做了。你若肯为我做事，日后我还有抬举你处。 女待诏道： 不知要妇人做恁么事？ 海陵道： 大街南首高门楼内，是乌带节度使衙内么？ 女待诏答道： 是节度使衙。 海陵道： 闻你常常在他家中篦头，果然否？ 女待诏道： 他夫人与侍婢，俱用小妇人篦头。 海陵道： 他家中有一个丫鬟叫做贵哥，你认得否？ 女待诏道： 这个是夫人得意的侍婢，与小妇人极是相好，背地里常常与小妇人东西，照顾着小妇人。 海陵道： 夫人心性何如？ 女待诏道： 夫人端谨严厉，言笑不苟。只是不知为甚么欢喜这贵哥？凭着他十分恼怒，若是贵哥站在面前一劝，天大的事也冰消了。所以衙内大小人，都畏惧他。
海陵道： 你既与贵哥相好，我有一句话央你传与贵哥。
女待诏道： 贵哥莫非与老爷沾亲带故么？ 海陵道： 不是。
女待诏道： 莫非与衙内女使们是亲眷往来，老爷认得他么？
海陵也说： 不是。 女待诏道： 莫非原是衙内打发出去的人？
海陵道： 也不是。 女待诏道： 既然一些没相干，要小妇人去对他说恁么话？ 海陵道： 我有宝环一双、珠钏一对，央你转送与贵哥，说是我送与他的。你肯拿去么？ 女待诏道： 拿便小妇人拿去，只是老爷与他既非远亲，又非近邻，平素不相识，平白地送这许多东西与他。倘他细细盘问时，叫小妇人如何答应？ 海陵道： 你说得有理，难道教他猜哑谜不成？我说与你听，须要替我用心委曲，不可乱事。 女待诏道： 分付得明白，妇人自有处置。 海陵道： 我两日前在帘子下看见他夫人立在那里，十分美貌可爱，只是无缘与他相会。打听得他家，只有你在里面走动。夫人也只欢喜贵哥一人。故此赏你银子，央你转送这些东西与他，要他在夫人跟前通一个信儿，引我进去，博他夫人一宵恩爱。 女待诏道： 偷寒送暖，大是难事，况且他夫人有些古怪兜搭，妇人如何去做得？ 海陵怒道： 你这老虔婆，敢说三个不去么？我目下就断送你这老猪狗！ 只这一句，吓得女待诏毛发都竖了，抖做一团道： 妇人不说不去，只说这件事，必须从容缓款，性急不得。怎么老爷就发起恼来？ 海陵道： 我如今也不恼你了。
只限你在一个月内，要圆成这事，不可十分怠缓。
女待诏唯唯连声，跑到家中，算计了一夜，没法入脚。只得早早起来，梳洗完毕，就把宝环珠钏藏在身边，一径走到乌带家中。迎门撞见贵哥。贵哥问道： 今日有何事？来得恁早？ 女待诏道： 有一个亲眷，为些小官事，有两件好首饰，托我来府中变卖些银两，是以早来。 贵哥道： 首饰在那里？
我用得的么？ 女待诏道： 正是你们用得的，你换了他的倒好。 贵哥道： 要几贯钱？拿与我看一看。 女待诏道： 到房中才把与你看。 贵哥引他到了自家房内，便向厨柜里搬些点心果子请他吃，问他讨首饰看。那女待诏在身边摸出一双宝环放在卓子上，那环上是四颗祖母绿镶嵌的，果然耀日层光，世所罕见。贵哥一见，满心欢喜，便说： 他要多少银子？
女待诏道： 他要二千两一只，四千两一双。 贵哥舔舌道： 我只说几贯钱的东西，我便兑得起。若说这许多银子，莫说我没有，就是我夫人一时间也拿不出来，只好看看罢。 又道： 待我拿去与夫人瞧一瞧，也识得世间有这般好首饰。 女待诏道： 且慢着！我有句话与你说个明白，拿去不迟。 贵哥道： 有话尽说，不必隐瞒。
女待诏道： 我承你日常看顾，感恩不荆今日有句不识进退的话，说与你听，你不要恼我，不要怪我。 贵哥道： 你今日想是风了。你在府中走动多年，那一日不说几句话，怎的今日说话我就怪你恼你不成？你说！你说！ 女待诏道： 这环儿是一个人央我送你的，不要你的银子。还有一双珠钏在此。 连忙向腰间摸出珠钏，放在卓子上。贵哥见了，笑道： 你这婆子说话真个风了！我从幼儿来在府中，再不曾出门去，又不曾与恁人相熟，为何有人送这几千两银子的首饰与我？想是那个要央人做前程，你婆子在外边，指着我老爷的名头，说骗他这些首饰；今日露出马脚，恐怕我老爷知道，你故此早来府中说这话骗我？ 女待诏道： 若是这般说，我就该死了。
你将耳朵来，我悄悄说与你听。 贵哥道： 这里再没有人来听的，你轻轻说就是了。
女待诏道： 这宝环珠钏，不是别人送你的，是那辽王宗干第二世子，见做当朝右丞，领行台尚书省事完颜迪古老爷央我送来与你的。 贵哥笑道： 那完颜老爷不是那白白净净没髭须的俊官儿么？ 女待诏道： 正是那俊俏后生官儿。 贵哥道： 这到希奇了！他虽然与我老爷往来，不过是人情体面上走动，既非府中族分亲戚，又非通家兄弟，并不曾有杯酌往来。若说起我一面也不曾相见，他如何肯送我这许多首饰？
女待诏道： 说来果忒希奇，忒好笑！我若不说，便不是受人之托，终人之事；我若轻轻说出来，连你也吃一个大惊。 贵哥笑道： 果是恁么事情？你须说个明白。 女待诏才定了喘息，低了声音，附着贵哥耳朵说道： 数日前完颜右丞在街上过，恰好你家夫人立在帘子下面，被他瞧见了。他思量要与你夫人会一会儿，没个进身的路头。打听得只有你在夫人眼前说得一句话，故此央我拿这宝环珠钏送与你，要你做个针儿将线引。你说希奇也不希奇，好笑也不好笑！ 贵哥道： 癞虾蟆躲在阴沟洞里指望天鹅肉吃，忒差做梦了！夫人好不兜搭性子！侍婢们谁敢在他跟前道个不字？莫说眼生面不熟的人要见他，就是我老爷与他做了这几年夫妻，他若不欢喜时，等闲不许他近身。怎么完颜右丞做这个大春梦来！ 女待诏道： 依你这般说，大事成不得了。我依先拿这环钏送还了他，两下撒开，省得他来絮聒。
那贵哥口里虽是这般回覆，恰看了这两双好环钏，有些眼黄地黑，心下不割舍得还他，便对女待诏道： 你是老人家，积年做马泊六的主子，又不是少年媳妇，不曾经识事的，又不是头生儿，为何这般性急？凡事须从长计较，三思而行。世上那里有一锹掘个井的道理？ 女待诏道： 不是我性急，你说的话，没有一些儿口风，教我如何去回覆右丞。不如送还了他这两件首饰，倒得安静。 贵哥道： 说便是这般说，且把这环钏留在我这里，待我慢慢地看觑个方便时节，躧探一个消息回话你。若有得一线的门路，我便将这物件送了夫人。
你对右丞说，另拿两件送我何如？ 女待诏道： 这个使得。只是你须要小心在意，紧差紧做，不可丢得冰洋了。我过两三日就来讨个消息，好去回覆右丞。 说毕，叫声聒躁去了。贵哥便把这东西，放在自己箱内，踌躇算计，不敢提起。
一夕晚，月明如昼，玉宇无尘。定哥独自一个坐在那轩廊下，倚着栏杆看月。贵哥也上前去站在那里，细细地瞧他的面庞。果是生得有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只是眉目之间，觉道有些不快活的意思。便猜破他的心事八九分，淡淡的说道： 夫人独自一个看月，也觉得凄凉，何不接老爷进来，杯酒交欢，同坐一看，更热闹有趣。 定哥皱眉，答道： 从来说道人月双清。我独自坐在月下，虽是孤另，还不辜负了这好月。若接这腌臜浊物来，举杯邀月，可不被嫦娥连我也笑得俗了！ 贵哥道： 夫人在上，小妮子蒙恩抬举，却不晓得怎么样的人叫做趣人，怎么样的叫做俗人？ 定哥笑道： 你是也不晓得，我说与你听。日后拣一个知趣的才嫁他，若遇着那般俗物，宁可一世没有老公，不要被他污辱了身子。
贵哥道： 小妮子望夫人指教。
定哥道： 那人生得清标秀丽，倜傥脱洒，儒雅文墨，识重知轻，这便是趣人。那人生得丑陋鄙猥，粗浊蠢恶，取憎讨厌，龌龊不洁，这便是俗人。我前世里不曾栽修得，如今嫁了这个浊物，那眼稍里看得他上！到不如自家看看月，倒还有些趣。 贵哥道： 小妮子不知事，敢问夫人，比如小妮子，不幸嫁了个俗丈夫，还好再寻个趣丈夫么？ 定哥哈哈的一笑了一声道： 这妮子倒说得有趣！世上妇人只有一个丈夫，那有两个的理？这就是愉情不正气的勾当了。 贵哥道： 小妮子常听人说有偷情之事，原来不是亲丈夫就叫偷情了。 定哥道： 正是！你他日嫁了丈夫莫要偷情。 贵哥苦笑说道： 若是夫人包得小妮子嫁得个趣丈夫，又去偷什么情！倘或像夫人今日，眼前人不中意，常常讨不快活吃，不如背地里另寻一个清雅文物，知轻识重的，与他悄地往来，也晓得人道之乐。终不然人生一世，草生一秋，就只管这般闷昏昏过日子不成？那见得那正气不偷情的就举了节妇，名标青史？
定哥半晌不语，方才道： 妮子禁口，勿得胡言！恐有人听得，不当稳便。 贵哥道： 一府之中，老爷是主父，夫人是主母，再无以次做得主的人。老爷又趁常不在府中。夫人就真个有些小做作，谁人敢说个不字！况且说话之间，何足为虑。 定哥对着月色，叹了一口气，欲言还止。贵哥又道： 小妮子是夫人心腹之人，夫人有甚心话，不要瞒我。 定哥道： 你方才所言，我非不知。只是我如今好似笼中之鸟，就有此心，眼前也没一个中得我意的人，空费一番神思了。假如我眼里就看得一个人中意，也没个人与我去传消递息，他怎么到得这里来？ 贵哥道： 夫人若果有得意的人，小妮子便做个红娘，替夫人传书递柬，怎么夫人说没人敢去？ 定哥又迷迷的笑一声，不答应他。贵哥转身就走，定哥叫住他道： 你往那里去？莫不是你见我不答应，心下着了忙么？我不是不答应，只笑你这个小妮子说话倒风得有趣。 贵哥道： 小妮子早间给得一件宝贝，藏放在房里，要去拿来与夫人识一识宝。 定哥道： 恁么宝贝？那里拾得来的？我又不是识宝的三叔公。
贵哥也不回言，忙忙的走回房中，拿了宝环珠钏，递与定哥，道： 夫人，这两件首饰，好做得人家的聘礼么？ 定哥拿在手里看了一回道： 这东西那里来的？果是好得紧。随你恁么人家下聘，也没这等好首饰落盘。除非是皇亲国戚、驸马公侯人家，才拿得这样东西出来。你这妮子如何有在身边？
实实的说与我听。 贵哥道： 不敢瞒夫人说，这是一个人央着女待诏来我府里做媒，先行来的聘礼。 定哥笑道： 你这妮子真个害风了！我无男无女，又没姑娘小叔，女待诏来替那个做媒？ 贵哥道： 他也不说男说女，也不说姑娘小叔。他说的媒远不远千里，近只在目前。 定哥道： 难道女待诏来替你做媒？ 贵哥道： 小妮子那得福来消受这宝环珠钏？ 定哥道： 难道替侍女中那一个做媒不成？算来这些妮子，一发消受不起了。 贵哥道： 使女们如何有福消受这件？只除是天上仙姬，瑶台玉女，像得夫人这般人物，才有福受用他。
定哥笑道： 据你这般说，我如今另寻一个头路去做新媳妇，作兴女待诏做个媒人，你这妮子做个从嫁罢。 贵哥跪在地上道： 若得夫人作成女待诏，小妮子情愿从嫁夫人。
定哥又嘻嘻地笑了一声，把贵哥打一掌道： 我一向好看你，你今日真真害风，说出许多风话来！倘若被人听见，岂不连我也没了体面？ 贵哥道： 不是妮子胡言乱道，真真实实那女待诏拿这礼物来聘夫人。 定哥柳眉倒竖，星眼圆睁，勃然怒道： 我是二品夫人，不是小户人家孤孀嫠妇，他怎敢小觑我，把这样没根蒂的话，来徯落我！明日对老爷说，着人去拿他来，拷打他一番，也出这一口气。 贵哥道： 夫人且莫恼怒，待小妮子悄悄地说出来，斗夫人一场好笑。俗语云： 不说不笑，不打不叫。 只怕小妮子说出来，夫人又笑又叫。 定哥一向是喜欢贵哥的。大凡有事发怒，见了贵哥，就解散了，何况他今日自家的言语唐突，怎肯与他计较，故此顺口说道： 你说我听。 那一腔怒气直走到爪哇国去了。
贵哥道： 几日前头有一个尚书右丞，打从俺府门首经过，瞧见夫人立在帘子下面，生得娇娆美艳，如毛嫱、飞燕一般。
他那一点魂灵儿就掉在夫人身上，归家去整整欣昏迷痴想了两日，再不得凑巧儿遇见夫人。因此上托这女待诏送这两件首饰与夫人，求夫人再见一面。夫人若肯看觑他，便再在帘子下与他一见，也好收他这两件环钏。况这个右丞，就是那完颜迪古，好不生得聪俊洒落，极是有福分的官儿！算来夫人也曾瞧见他来？ 定哥回嗔作喜道： 莫不是常来探望老爷的那少年官儿么？生得到也清俊文雅。只是这个人心性是不常的。 贵哥哈哈的笑道： 从来相面的先生，与人对坐着半日，从头看到脚下，又相手摸腰，还只知面不知心。夫人略瞧右丞一瞧，连心都瞧见了，岂不是两心相照？ 定哥道： 丫头莫要嚷！我且问你，那女待诏怎么样对你说？你怎么样回话那女待诏？
贵哥道： 那女待诏是个老作家，恐怕一句说出来，惹是非到了身上，便伸进吐出，团团圈圈，远远地说将来。我说： 老婆子，你不消多说了，以定是有那个人儿看上了我家夫人，你思量做个马百六，何苦扯扯拽拽排布这个大套子？ 那女待诏便拍手拍脚的笑起来，说道： 好个乖乖姐姐！像似被人开过聪明孔了，一猜就猜着。 被小妮子照脸一口啐，唾骂他道： 老虔婆，老花娘！你自没廉耻，被千人万人开了聪明孔，才学得这篦头生意。我是天生天化，踏着尾羓头便动的，那个和你这虔婆取笑！ 那女待诏道： 好姐姐，你不须发恼，我不过是趁口取笑你，难道你这般决烈！索性的姐姐身边就肯添个影人儿。 小妮子道： 你这般说，且饶你去。不许在此胡缠！ 那女待诏又道： 我特特为着夫人来，被你抢白这一顿，怎么教我就去了？你且把夫人平日的性格说说我听。我是劈面相、闻声相、揣骨相、麻衣相、达磨相，一下里就知道他的心事了。 小妮子便道： 若问别样心事，我实实不曾晓得。若说我夫人正色治家，严肃待众，见我们一些笑容也是没有的，谁敢在他眼前把身子侧立立儿？ 那女待诏道： 若依这般说，就恭喜贺喜我这马百六稳稳地做成了。 小妮子道： 你这般胡嘲乱讲！莫不惹得打下截来！ 他道： 我是依着相书上相来的。 小妮子道： 相书上那一本有如此说话？ 他道： 俗语说得好！嬉嬉哈哈，不要惹他；脸儿狠狠，一问就肯。  定哥正呷着一口茶，听见贵哥这些话，不觉笑了一声，喷茶满面，骂道： 虔婆一味油嘴，明日叫他来，打他几个耳聒子才饶他！ 说罢话时，炉烟已尽，织女横斜，漏下二鼓矣。
贵哥伏侍定哥归房安置，就问道： 这两件宝贝放在那里好？
定哥道： 且放在我首饰箱内，好好锁着。 贵哥依言收拾不题。恰说贵哥得了定哥这个光景，心中揣定有八九分稳的事，也安眠了一夜。
到次日清晨，定哥在妆阁梳里，贵哥站在那里伏侍他。看见他眉眼欣欣，比每日欢喜的不了，便从傍插一嘴道： 夫人，今日为何不着人去，叫那虔婆来打他一顿？ 定哥笑道： 且从容，那婆子自然来。 贵哥道： 不是小妮子性急，实是气那老虔婆不过！ 定哥道： 当怒火炎，惟忍水制，你不消性急。 贵哥又悄悄道： 大凡做事，只该一促一成。倘或夜长梦多，这般一个标致人物，被人搂上了，那时便迟了。 定哥道： 他自标致，要他做恁么？ 贵哥道： 不是小妮子多言，老爷常常不在家，夫人独自一个，颇是凄冷。小妮子又要溺尿，搿不得夫人的脚。待这标致人来替夫人搿一搿，也强如冬天用汤婆子，夏天用竹夫人。 定哥道： 丫头多嘴，我不要你管！ 贵哥道： 小妮子蒙夫人抬举，故替夫人耽忧。怎么说个管着夫人？
定哥也不答应他的说话，向身边钞袋内摸出十两一锭的银子，递与贵哥道： 我把这银子赏赐你，拿去打一双镯儿戴在臂膊上，也是伏侍我一场恩念。你不可与众人知道。 贵哥叩头接了银子，对定哥道： 一丝为定，万金不移。夫人既酬谢了媒婆，媒婆即着人去寻女待诏，约那人晚上到府中来。
定哥掩口胡卢道： 黄花女儿做媒，自身难保！世间那有未出嫁的媒婆？ 贵哥道： 虔婆也是女儿身，难道女儿就做不得虔婆？ 定哥又笑道： 你说话真个乖巧好笑！只是人生路不熟，羞答答的，怎好去约他？ 贵哥道： 别的事怕羞，这事儿只有小妮子、女待诏知道，怕恁么羞！俗语道得好： 羞一羞，抽一抽，羞两羞，抽两抽。只顾羞，只顾抽。若不羞，便不抽。  定哥道： 好女儿，你怎么学得这许多鬼话儿在肚里？
两个一递一句，说得梳妆事毕。贵哥便走到厅上，分付当直的去叫女待诏来。 夫人要篦头绞面。 当直的道： 夫人又不出去烧香赴筵席，为何要绞面？ 贵哥道： 夫人面上的毛，可是养得长的，你休多管闲事！ 当直的道： 少刻女待诏来，姐姐的毛一发央他绞一绞，省得养长了拖着地。 贵哥啐了一声，进里面去了。
不移时，女待诏到了。见过定哥。定哥领他到妆阁上去篦头，只叫贵哥在傍伏侍，其余女使一个也不许到阁儿上来。
女待诏到得妆阁上头，便打开家伙包儿，把篦箕一个个摆列在卓子上，恰是一个大梳，一个通梳，一个掠儿，四个篦箕，又有剔子剔帚，一双簪子，共是十一件家伙。才把定哥头发放散了，用手去前前后后，左边右边蒲睃摸索，捏了一遍，才把篦箕篦上两三篦箕。贵哥在傍，把嘴一努，那女待诏就知其意愿，口儿开科说道： 夫人，头垢气色及时，主有喜事临身。 贵哥插嘴道： 应在几时得喜？ 女待诏道： 只在早晚之间，主有非常喜庆。 定哥道： 朝廷没有覃恩，我又不讨封赠，有恁么非常的喜事？ 女待诏道： 该有个得活宝的喜气。 贵哥插嘴道： 除了西洋国出的走盘珠，缅甸国出的缅铃，只有人才是活宝。若说起人时，府中且是多得紧，夫人恰是用不着的。你说恁么活宝不活宝？ 女待诏道： 人有几等人，物有几等物，宝有几等宝，活也有几等活。你这姐姐只好躲在夫人跟前拆白道绿，喝五吆三，那曾见希奇的活宝来？
定哥心中虽是热燥得紧，只是口里说不出来。贵哥又问女待诏道： 你今日来篦头，还是来献宝？ 定哥便把女待诏推了一推道： 小妮子多嘴饶舌，你莫听他！ 贵哥便向女待诏瞅了一眼。女待诏道： 要活宝时尽有，只怕夫人不用。 贵哥道： 夫人正用得着这活宝。 定哥道： 还不噤声！谁许你多说？ 贵哥道： 我站在此，禁不住口。我且站远些个。 说罢，洋洋的走过一边。定哥便道： 婆子，我且问你，那人几时见我来？有恁话对你说？你怎么大胆就敢替他来诱骗我？
女待诏道： 夫人勿罪！待老婆子细细告诉夫人。这个月那一日，夫人立在朱帘下边，瞧看那往来的人。恰好说的那人，打从府门过，看见夫人容貌，便叹道： 天下怎么有这等一个美人，倒被别人娶了去，岂不是我没福！  定哥笑道： 这不是那人没福？ 贵哥听得，又走来插嘴道： 不是那人没福，是谁没福？ 女待诏道： 是我婆子没福。 贵哥道： 怎么是你没福？ 女待诏道： 若是夫人不曾出阁，我去对那人说，做上一头媒，岂不撰那人百十两媒钱？ 贵哥道： 夫人倒肯作成你撰百十两银子，只怕那人没福受享着夫人。 定哥道： 他派演天潢，官居右相，那里少金钗十二，粉黛成行，说他没福！看来倒是我没福！ 女待诏道： 夫人，干净识得人。只是那人情重，眼睛里不轻意看上一个人。夫人如何得没福！
一边说，一边篦头。
三个人说得火滚般热，竟没了一些避忌。这定哥欢天喜地，开箱子取出一套好衣服，十两雪花银，赏与女待诏，道： 婆子，今日篦得头好，权赏你这些东西。我日后还要重重酬你。 女待诏千恩万谢，收藏过了，才附着定哥耳朵说道： 请问夫人，还是婆子今日去约那人来？还是明日去约他？ 定哥面皮通红，答应不出。贵哥道： 老虔婆做事颠倒！说话好笑！今日是一个黄道大吉日，诸样顺溜的。况且那人，数日前就等你的回覆，他心里好不急在那里。你如今忙忙去约他晚上来，他还等不得日落西山，月升东海，怎么说个明日？
定哥笑道： 痴丫头，你又不曾与那人相处几时，怎么连他的心事先瞧破来？ 贵哥道： 小妮子虽然不曾与那人相处，恰是穿铁草鞋，走得人的肚子过。 定哥又冷笑了一声，低头弄着裙带子。女待诏道： 婆子如今去约那人。夫人把恁么物件为信？ 贵哥将定哥一枝凤头金簪拿在手中，递与女待诏。那簪儿有何好处：叶子金出自异邦，色欺火赤；细抽丝攒成双凤，状若天生。顶上嵌猫儿眼，闪一派光芒，冲霄辉日；口中衔金刚钻，垂两条珠结，似舞如飞。常绾青丝，好像乌云中赤龙出现；今藏翠袖，宛然九天降丹诏前来。这女待诏将着这一件东西，明是个消除孽障救苦天尊，解散相思五瘟使者。
贵哥把簪儿递与女待诏道： 这个就是信物了。 定哥笑道： 这妮子好大胆，擅动我的首饰！ 贵哥笑道： 小妮子头一次大胆，望夫人饶恕则个。 定哥道： 饶你，饶你！ 女待诏欢天喜地，接着簪儿出门，一径跑到海陵府中。
海陵正坐在书房里面。女待诏便走到那里，朝着海陵道： 老爷恭喜，老爷贺喜！ 海陵道： 我托你的事，如今已是七八日了，我正在此恼你。你今日来贺恁么喜？ 女待诏道： 老妇人如今不做待诏了，是一个檄定三秦扶炎刘的韩信，临潼斗宝尊周室的子胥，怀揣令旨兵符来救那困围城的烈丈夫，怎么还说个恼字！ 海陵欣欣然道： 早知你干成了功劳，却是错怪了也。
那女待诏把前前后后的话，细细陈说了一遍，才向袖中取出那同心结的凤头簪儿，递与海陵道： 这便是皇王令旨，大将兵符，一到即行，不许迟滞。 欢喜得那海陵满身如虫钻虱咬，皮燥骨轻，坐立不牢，道： 这事亏着你了。只是我恁么时候好去？从那一条路入脚？ 女待诏道： 黄昏时候，老爷把幅巾笼了头，穿上一件缁衣，只说夫人着婆子请来宣卷的尼姑，从左角门进去，万无一失。 海陵笑道： 这婆子果然是智赛孙吴，谋欺陆贾。连我也走不出这个圈套了。 忙取银二十两赏他。女待诏道： 前日送与贵哥的宝环珠钏，贵哥就送与夫人作聘礼了。老爷今晚过去，须索另寻两件去送与他。 海陵道： 环儿钏子，我还有两对，比前日的更好，原留着送夫人的。夫人既收了那两对，我晚上另带这两对去送与他。你须先和他约会一个端正，后头好常常来往。
女待诏应允，去见定哥，把海陵的说话回覆了一遍。定哥满面堆下笑来，叫贵哥送他出门，嘱咐道： 师父早些来。
女待诏一头走，悄悄地对贵哥说： 完颜老爷再三嘱谢你，说晚上另有环儿钏子送你，比前日又好。你须要温存抚惜他，不要只推在夫人身上。 贵哥啐了一声，道： 好一个包前包后的马百六。 两下散去。
看看天色晚了，定哥便分付前后关门，男妇各归房去。大小侍婢，俱各早早歇息，不许东穿西走，只留贵哥一个在房伏侍。不觉谯楼鼓响，远寺钟鸣。这海陵瞒了徒单夫人，一个从人也不带着，独自一个走到女待诏家中，敲门叫道： 待诏在否？ 只见女待诏提了一盏小灯笼，走将出来开门。看见海陵黑魆魆的独自立在街上，便道： 请进来，坐坐去。 海陵道： 这是什么时候了，还说坐坐？ 女待诏道： 譬如他那里还不招架子，怎的这般性急？ 海陵笑了声，拽了手就走。
女待诏道： 放尊重些，不要连婆子也取笑。
两个提着这盏小灯笼，遮遮掩掩，走到乌带府衙角门首，轻轻敲上一下。那里面走出一个丫鬟，也拿了一碗小纱灯儿，迎门相叫。海陵走进门去，丫鬟便一地里拴上了门。女待诏扯扯海陵道： 颜师父，这个便是贵哥姐姐。 海陵听了女待诏话，便千揖万揖，谢了贵哥；又在袖子里取出两双环共钏，与他道： 屡劳姐姐费心，这物件权表寸心，望姐姐勿嫌轻保 女待诏从旁撺掇道： 老爷仔细看一看，不要错认了。若论这般一个好姐姐，就受老爷这聘礼，也不为过。 海陵笑道： 原蒙姐姐错爱，才敢唐突。若论小生这般人物，岂不辱莫了姐姐？ 女待诏道： 老爷不必过谦，姐姐不要害怕。你两个何不先吃个合卺杯儿？ 海陵道： 婆婆说得极是。只是酒在那里？杯儿在那里？ 女待诏搿着他两个的头道： 好个不聪明的老爷，杯儿就在嘴上，好酒就在嘴里。你两个香喷喷美甜甜+w一个嘴，就是合卺杯了。 海陵道： 果是小生呆蠢，见不到此。 便搂着贵哥，要与他做嘴。那贵哥扭头捏颈，不肯顺从。被海陵拦腰抱住，左凑右凑。贵哥拘不过，只得做了个肥嘴。海陵就用出那水磨的工夫，咂咂咬咬，多时还不放松。女待诏笑道： 好姐姐，酒便少吃些，莫要贪杯吃醉了，撒酒风。 海陵便照女待诏肩胛上拍一下道： 老虔婆。一味胡言，全不理论正事。
三个人说说道道，走到定哥房中。只见灯烛辉煌，杯盘罗列，珍羞毕备，水陆兼陈。恰便似会亲见礼，男男女女斗新妆；庆喜芳筵，色色般般堆美品。海陵近前下拜，定哥慌忙答礼，分宾主坐下。女待诏道： 今日该坐床撤帐。你两个又不是亲家翁，如何对面坐着？ 拖定哥过来，坐在海陵身边。
贵哥嘻嘻地笑道： 你才做媒婆，又做搀扶婆了。 海陵道： 这个叫做一当两，大家免思想。 他两个并肩同坐，一递一杯，席前各叙相慕之意。女待诏坐在傍边，左斟右劝。贵哥捧着酒壶，立在椅子背后，看他们调情斗口，觉得脸上，热了又冷，冷了又热。约莫酒至半酣，女待诏道： 欢娱夜短，寂寞更长，早结同心，莫教错过。 便收拾过酒肴几案，拽上了门关，自和贵哥去睡了。他两个携归罗帐，各逞风流。解扣轻摹，卸衣交颈。说不尽百媚千娇，魂飞魄荡。正是：春意满身扶不起，一双蝴蝶逐人来。
颠倒约有两个更次，还像鳔胶一般，不肯放开。两个狂得无度，方才合眼安息。那女待诏也鼾鼾的睡着不醒。只有贵哥一个听他们一会，又走起来睃他们一会，耳闻目击，这许多侮弄的光景，弄得没情没绪，辗转无聊，眼也合不上。看看谯楼上钟鸣漏尽，画角高吹，贵哥只得近前叫道： 鸡将鸣矣，请早起身，以图再会。 海陵从魂梦中爬起来，披衣就走。
定哥也披了衣服，要送海陵。海陵叫他将息，不要他起来。定哥分付贵哥： 好好送爷出去，你就进来。 贵哥便掌了灯，悄悄地一重重开了门送海陵。
海陵走得几步，见侧边一间厢房净荡荡没有人，便搂住贵哥求欢。贵哥道： 夫人极是疑心重的，我进去得迟，他岂不怪。 海陵道： 你是有功之人。夫人也要酬谢你的，定不作酸。 一头说，一头就抱了贵哥走进厢房。恰好有旧椅子一张靠着壁，海陵就那椅子上，与贵哥行事。原来贵哥年纪只得十五六岁，乌带虽是看上他，几番要偷摸他，怕着定哥，不曾到手。他只睃见定哥与海陵这般恩爱，只道怎地快乐，所以欣然相就。海陵摩弄多时，才出角门而去。
却说定哥见贵哥送海陵去，许久不转，疑有别事，忙忙的潜踪蹑足立在角门里等他。见他慢慢地转来，便将身子影在黑地里，听他说些甚话。只见他一路关门，口里喃喃的说道： 这桩事有甚好处，却也当一件事去做他，真是好笑。 一头说，一头笑，望房里走，只道没人听见。不料定哥影着身子，跟着他走到房里。转身去关房门，才看见定哥立在房门外，吓了一跌，羞得当不得。定哥扶他起来道： 你和他干得好事，我都瞧见了。 贵哥道： 并不干恁么事。 定哥道： 你赖到那里去？若是别一个，我实是容不得。他是你引进来的，果然不比我那浊物。如今正要和他来往，难道倒多你不成？只是你日后不要僭我的先头。 贵哥道： 小妮子安敢僭先。只望夫人饶耍 说毕，大家欢欢喜喜，坐到天明。不题。
从此以后，海陵不时到定哥那里，通宵作乐。贵哥和定哥两个，都像姐妹一般，不相嫌忌。渐渐的侍女们也都知道。只是不敢管他的事。所不知者，乌带一人而已。
光阴似箭，约摸着往来，有数个月。海陵是渔色的人，又寻着别个主儿去弄。有好一程不到定哥这里。这定哥偷垂泪眼，懒试新妆，冷落凄凉，埋怨懊悔，叫贵哥着人去寻女待诏，要他寄个信儿与海陵，催他再来。那女待诏又病倒在床上，走来不得。定哥捺不住那春心鼓动，欲念牢骚。过一日有如一年，见了乌带就似眼中钉一般，一发惹动心中烦恼，没法计较。家奴中有个阎乞儿，年不上二十，且是生得干净活脱。定哥看上了他，又怕贵哥不肯，不敢开言。凑着贵哥往娘家去了，便轻移莲步，独自一个走到厅前，只做叫阎乞儿分付说话，就与他结上了私情。怎见得私情好处？
一个是幽闺乍旷，一个是女色初侵。幽闺乍旷，有如饿虎擒羊；女色初侵，好似苍鹰逐兔。鸳鸯枕上，罗襪纵横；裴翠衾中，云鬟散乱。定哥许多欲为之兴趣，此际方酬；乞儿一段鏖战之精神，今宵毕露。惟愿同心天地老，何妨暮暮与朝朝。
如此往来，非止一夜。一日贵哥回来，看见定哥容颜，不似前番愁闷，便问： 那人是几时来的？ 定哥道： 那人何尝肯来？不是跳槽，决是奉命往他方去了。我日夜在此想你，怨你，你为何今日才回？ 贵哥道： 夫人如何是想我？如何是怨我？ 定哥道： 亏你引得那人来，这便是想你；那人如今再不来，这便是怨你。 贵哥见定哥这样说话，心中有七八分疑惑，只是不敢问。停不移时，定哥叫贵哥到房中，要对他说些恁么话，却又脸红了，不说，半吞半吐的束住了嘴。
贵哥立了一会，只得问道： 夫人呼唤小妮子来，毕竟要分付些话。怎的又不开口？ 定哥叹口气道： 你去得这几日，我惹下一桩事在这里，要和你商议，故此叫你来。及至你到我跟前，我又说不出了。 贵哥道： 夫人平日没一句话不对小妮子说的，怎么今日这般含糊疑虑？ 定哥道： 我不好说得，我受了乞儿的亏。 贵哥道： 乞儿不过是抄化无赖的人，受了他亏，夫人若肯饶他，便不打紧。若不肯饶他，着当直的送到五城兵马司，打他一顿板子，重重的枷，枷示他两三个月，就出气了。 定哥道： 不是这个乞儿，所以要和你计较一个是长便。 贵哥道： 不是这个乞儿，却是那个乞儿？
定哥道： 是家中的阎乞儿。 贵哥道： 若是阎乞儿冲激了夫人，一发好惩治的了。夫人自己不耐烦打他，也不消送官府，只待老爷回来，着着实实的打他几百，赶逐他离了府门就够了，有恁么长便短便要计较得？
定哥附着贵哥的耳朵道： 不是这般说话。数日前我被阎乞儿强奸了，不好对别个说得，只等你回来，和你商议一个长便。 贵哥笑道： 府中规矩，从来不许男子擅入中堂。便是那人来，也有个女待诏做牵头，小妮子做脚力，才走得进来。这狗才怎的敢闯进绣房，强奸夫人？真是夫人受亏了。这狗才的胆，不知是怎么样大的。但不知他是日间闯来的，是夜间闯来的？ 定哥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羞惭满面道： 不瞒你说，是夜里进来的。 贵哥笑道： 据夫人说来是和奸，不是强奸了。不要说乞儿有罪，连夫人也有个罪了。 定哥道： 我睡着在床上，不知他怎地走将进来把我骗了。
贵哥笑道： 这狗才倒是个啄木鸟。 定哥也笑道： 他怎的是个啄木鸟？ 贵哥道： 小妮子闻得那啄木鸟，把尖嘴在那树上，画了几画，摇了几摇，那树木里头的蠢虫儿，自然钻出来，等这鸟儿吃。夫人的房门谨谨拴上的，房门又有侍妾们相伴着，不知这狗才，把甚的在夫人门上，画得几画，摇得几摇，夫人的房门就自开了？岂不是个啄木鸟？ 定哥笑道： 好姐姐，你又来取笑。我实实与你说，那人许久不来，我心里着实怨他。你又不在家中，没有一个知我心的，我冷落不过，故此将就容纳了乞儿。你如今既回来，我就断绝了他，再不许他进来就是。 贵哥道： 萧何律法，和奸也合杖开。夫人这说话，正合着律法，但凭夫人自家裁处。只怕那虫儿不肯躲，又要钻出来凑着。 他两个正在说话，当直的报说乌带回来。大家惊得面如土色，忙忙出去迎接。不在话下。
当时定哥虽对贵哥说了这一番，心中却不舍得断绝乞儿，依先暗暗地赶着空儿干事。只不敢通宵作乐。贵哥明知其事，也只做不知，不去参破他。婢中有个小底药师奴，一日撞遇定哥和乞儿在轩廊下说话，跑来告诉贵哥。贵哥叮嘱他，叫他不要多管，惹夫人责罚。故此小底药师奴也不对人说。乞儿常常来撩拨贵哥，要图贵哥打做一家。贵哥只是不理他。一日，乞儿张着眼错抱贵哥，一把搂住了要唚嘴，被贵哥骂道： 你这狗才，身上惹下了凌迟的罪儿，还不知死活，又来撩我。
我说出来时，只怕你这狗才死无葬身之地。 那乞儿吃了这一场抢白，暗暗对定哥说，才绝了这个念头，再不敢来誂弄贵哥。
后来海陵即了大位，乌带还做崇义节度使。每遇元会生辰，使家奴葛鲁葛温诣阙上寿。定哥亦使贵哥候问两宫太后起居。海陵一见贵哥，就想起昔日的情意，因贵哥传话定哥道： 自古天子亦有两后者，能杀汝夫以从我，当以汝为后。
贵哥归，具以海陵言告定哥。定哥笑道： 少时丑恶，事已可耻。今儿女已成立，岂可更为此事，以贻儿女羞？ 盖与阎乞儿相得，不忍舍之也。海陵闻其言，又使人对定哥说道： 汝不忍杀汝夫，我将族灭汝家。 定哥大恐，乃以子乌答补为辞，说： 彼常侍其父，无隙可乘。 海陵即召乌答补为符宝祗侯。
定哥与贵哥商议道： 事不可止矣。 因乌带酒醉，令家奴葛鲁葛温缢杀乌带。时天德三年七月也。
乌带死，海陵伪为哀伤，以礼厚葬之。使小底药师奴传旨定哥，告以纳之之意。定哥将行，贵哥为从。小底药师奴谑之曰： 夫人行矣，阎乞儿何以为情？ 定哥惧其泄于海陵也，以奴婢十八口赂之，使无言与阎乞儿私事。定哥入官，海陵册为娘子。贞元元年封贵妃，大爱幸，许以为后，赐其家奴孙梅进士及弟。海陵每与定哥同辈游瑶池，诸妃步从之。阎乞儿以妃家旧人，得给侍本位。后悔陵嬖幸愈多，定哥希得见。一日独居楼上，海陵与他妃同辇从楼下过。定哥望见，号呼求去，诅骂海陵。海陵佯为不闻而去。
定哥益无聊赖，欲复与乞儿通，乃使比丘尼向乞儿索所遗衣服以调之。乞儿识其意，笑曰： 妃今日富贵忘我耶？ 定哥欲以计纳乞儿于宫中，惟恐阍者察其隐，乃先令侍儿以大箧盛亵衣其中，遣人载之入宫。阍者索之，见箧中皆亵衣。阍者已悔惧。定哥使人诘责阍者，曰： 我天子妃，亲体之衣，尔故玩视何也？我且奏闻之。 阍者惶惧，甘死罪，请后不敢再视。定哥乃使尼以大箧盛乞儿载入宫中，阍者果不敢复索。
乞儿入宫十余日，定哥得恣情欢谑，喜出望外。然乐不可极，不得已，使衣妇人衣，杂诸侍婢，抵暮混出。贵哥闻其事，以告海陵。海陵乃缢死定哥，搜捕乞儿及比丘尼皆伏诛。封贵哥萃国夫人。小底药师奴以匿定哥奸事，杖百五十，后亦赐死。
丽妃石哥者，定哥之妹，秘书监文之妻也。海陵与之私，欲纳之宫中，乃使文庶母按都瓜主文家。海陵谓按都瓜曰： 必出而妇，不然，我将必有所行。 按都瓜以语文。文难之，按都瓜曰： 上谓别有所行，是欲杀汝也。岂以一妻杀其身乎？
愚痴谅不至此。 文不得已，乃与石哥相持，恸哭而别。是时海陵至中都，迎石哥于中都，纳之。一日，海陵与石哥坐便殿，召文至前，指石哥问道： 卿还思此人否？ 文答道：  侯门一入深如海，从此萧郎是路人。 微臣岂敢再萌邪思。
海陵大喜道： 卿为人大忠厚。 乃以迪辇阿不之妻择特懒侍之，使为夫妇。及定哥缢死，遣石哥出宫。不数日，复召入，封为昭仪。正隆元年封柔妃，二年进封丽妃。
昭缓察八者，姓耶律氏，尝嫁奚人萧堂古带。海陵闻其美，强纳之，封为昭媛。以萧堂古带为护卫。察八见海陵嫔御甚多，每以新欢间阻旧爱，不得已，勉意承欢，而心实恋恋堂古带也。一日，使侍女以软金鹌鹑袋子数枚，题诗一首，遗萧堂古带。诗云：一入深宫尽日闲，思君欲见泪阑珊。
今生不结鸳鸯带，也应重过望夫山。
堂古带得之，惧祸及己，谒告往河间驿。无何，事觉。海陵召问之。堂古带以实闻。海陵道： 此非汝之罪也，罪在思汝者，吾为汝结来生缘。 乃登宝昌楼，手刃察八，堕楼下死。
诸后妃股栗，莫能仰视。并诛侍女之遣软金鹌鹑袋者。海陵杀诸宗室，择其妇人之美者，皆欲纳入宫中，乃讽宰相道： 朕嗣续未广，此党人妇女，有朕中外亲，纳之宫中何如？ 徒单贞以告萧裕。萧裕道： 近杀宗室，中外异议纷纭，奈何复为此耶？ 徒单贞以其语复海陵。海陵道： 吾固知裕不肯从。
乃使贞自以己意讽萧裕，必欲裕等请行此事。贞不获辞，乃对裕说道： 上意已有所属。公固止之，祸将及矣。 萧裕道： 必不肯已，惟上择一人纳之。 徒单贞道： 必须公等白之。
裕知不可止，乃具奏，遂纳秉德弟乣里妻高氏、宗本子莎曾剌妻、宗固子胡里剌妻，胡失来妻，又纳叔曹国王子宗敏妻阿懒于宫中。贞元元年，封为昭妃。大臣奏宗敏属近尊行，不可。乃令阿懒出宫，而封高氏为修仪，加其父高邪鲁瓦辅国上将军，母完颜氏封密国夫人。又宋王宗望女寿宁县主什古，梁王宗弼女净乐县主蒲剌，及习拈宗隽女师姑儿，皆海陵从姐妹也。混同郡君莎里古真及其妹余都，太傅宗本女也，为海陵再从姐妹。表兄张定安妻奈剌忽，丽妃妹蒲鲁胡只皆有夫。惟什古丧夫。
海陵无所忌耻，使高师古内哥阿古等，传达言语，皆与之私。内中莎里古真色最美而善淫。高师姑对他说道： 上之好美色，汝所知也。汝之美，主上能舍汝乎？主上于汝为再从姐妹。出阁之日，服制无矣。相遇犹路人。然汝曷不入侍于上，以博恩宠？ 莎里古真笑而从之，入见海陵。海陵幸之，竭尽精力，博得古真一笑。次日，以其夫撒速近侍局直宿，海陵谓撒速道： 尔妻年少，遇尔直宿，不可令宿于家，当令宿于妃位。 撒速默然不敢出一语。每召古真入，海陵必亲伺候，于廊下立。久不至，则坐于高师姑膝上，以望之。高师姑道： 陛下尊为天子，嫔御满前，何劳苦如此？ 海陵笑道： 我固以天子为易得耳，此等期会乃可贵也。 莎里古真一至，则捧惜拥持无所不用其极，惟恐古真之不悦己。然古真在外颇恣淫佚，恃宠笞决其夫，其夫亦不能制。见官之尊贵，人之有才者，及美貌而饶于淫具者，必招徕之，与之交合，不以为耻。海陵闻之，大怒道： 尔爱贵官，有贵如天子者乎？尔爱人才，有才兼文武似我者乎？尔爱娱乐，有丰富伟岸过我者乎？ 怒甚，气咽不能言。莎里古真恬不为意，嘻嘻的道： 我只笑尔无能耳。 海陵又大怒，遣之出宫。后复思之，屡召入焉。
其妹余都，牌印松古剌妻也。海陵尝私之，谓之曰： 汝貌虽不扬，而肌肤洁白可爱，胜莎里古真多矣。 余都恚曰： 古真既有貌，陛下何不易其肌肤，作一全人？ 海陵道： 我又不是阎罗天子，安能取彼易此？ 余都道： 从今以后，妾不敢复承幸御矣。 海陵慰之曰： 前言戏之耳。汝毋以我言为实，而生怨恚也。 进封寿阳县主，出入贵妃位。又使内哥召什古，出入昭妃位。
什古者，将军瓦剌哈迷妻也。瓦剌哈迷丰躯伟干，长九尺有奇，力能扛鼎，气可吞牛。一夕常淫二三姬。不则满身抽彻难熬。必提掇重物，以泄其气。后因瓦剌哈迷从征阵亡，什古不耐寡居，遂与门下少年相通，恨不畅意。海陵闻什古之善嬲也，遂使内哥传语什古道： 尔风流跌宕，冠绝一时，然沉溺下僚，未见风流元帅，岂不虚负此生？主上阳尊九五，杰出大僚，尔何不独当一队分沾雨露，以自快乎？ 什古笑道： 主上虽雄，谅不能敌瓦剌哈迷之半。况且后宫森列，何必召妾？ 内哥道： 主上属意尔久矣。尔若不往，恐上怒不测。
什古不得已，乃入宫焉。海陵乘其未至，先于小殿位置琴阮其中。什古来朝见礼毕，海陵携其手，坐于膝上，调琴拨阮以悦其心，进封昭宁公主。乃检洞房春意一册，戏道： 朕今宵与汝将次第试之。 海陵未尽其势之半，意欲少息。海宁道： 瓦剌哈迷如何？ 什古道： 大*#。 于是海陵不悦道： 汝齿长矣，汝色衰矣，朕不弃汝，汝之大幸，何得云尔。 什古愧恨而罢，翌日出宫，潜以其状对少年说道： 帝之交合搏，果有传授，非空搏也。 少年不谨，以其语泄之于人。人笑谓少年道： 帝今作差强人矣。
奈剌忽者，蒲只告剌赤女也，修美洁白，见者无不啧啧。
及笄，嫁于节度使张定安为妻。定安为海陵表兄，海陵未冠时，常过定安家嬉戏。即与奈剌忽同席，接谈谑笑竟日，遂与之私。无何，张定安受熙宗命，出使于宋。海陵与奈剌忽通宵行乐，遂如夫妇。房中待婢，无得免者。不料熙宗诏海陵赴梁王军前听用。海陵只得辞别奈剌忽而去，不复再见。直至即位，方才又召奈剌忽出入柔妃位。
女使辟懒有夫在外，海陵欲幸之，封以县君，召之入宫。
恶其有娠，乃命人煎麝香汤，躬自灌之，且揉拉其腹。辟懒欲全性命，乃乞哀道： 苟得乳娩，当不举，以侍陛下。 海陵道： 若待大产，则汝不可用矣。 竟揉堕其胎。越数日幸之。
蒲察阿虎迭女义察，海陵姊庆宜公中所生。幼养于辽王宗干府中，及笄而嫁秉德之弟特里。秉德伏诛，义察当连坐。
太后使梧桐请于海陵，由是得免。海陵遂白太后欲纳之。太后道： 是儿始生，先帝亲抱至吾家养之，至于成人。帝虽舅，犹父也。岂可为此非礼之事？ 海陵屈于太后而止。义察跌宕喜淫，不安其室，遂与完颜守诚有奸。守诚本名遏里来，芳年淑艾，白晰过人，更善交接。义察绝爱之。太后窃知其事，乃以之嫁宗室安达海之子乙补剌。乙补剌不胜其欲，义察日与之反目。海陵不知其故，数使人讽乙补剌出之，因而纳之。
太后初不知也。义察思念守诚，愁眉不展，每侍海陵，强为笑乐，转背即诅詈不已。侦者以告海陵。海陵怒道： 朕乃不如完颜守诚耶？ 遂挝杀守诚，欲并杀义察，又得太后求哀，乃释放出宫。无何，义察家奴，告义察痛守诚之死，日夜咒诅，语涉不道。海陵乃自临问，责义察道： 汝以守诚死詈我耶？守诚不可得见矣。朕今令汝往见之。 遂杀义察而分其尸。
大宗正阿里虎妻蒲速碗，乃元妃之妹也，大有姿色，而持身颇正。因入见元妃，留宿于宫中。迨晚，海陵强之同坐饮宴。蒲速碗正色固拒，退食于元妃之幕，将周身衣服，谨系牢结，坐而不卧，以防海陵之辱己。果然，谯楼鼓急，画角声摧，银缸半灭半明，神思乍醒乍倦。海陵突至，强抱求欢。蒲速碗再四不从。海陵凌逼不已，相持相拒。将及更余，海陵乃以力制之，怒发如雷，声如乳虎，喝教侍婢共挟持之，尽断其中外衣带。蒲速碗气索力疲，支撑不住，叫不得撞天的冤屈，只得紧闭着双眼，放开了两手，任凭着海陵百谑千嘲，就像喉咙气断，死了不得知的一般。这海陵像心像意，侮弄了许多时节，见蒲速碗没有一些儿情趣，到也觉得没意思，兴尽而去。
元妃问蒲速碗道： 妹妹，你平昔的兴在那里去了？今日做出这般模样。 蒲速碗道： 姐姐，你可是有人气的？古来那娥皇、女英，都是未出嫁的女子，所以帝尧把他嫁得舜哥天子。我是有丈夫的，若和你合着个老公，岂不惹人笑杀。连姐姐也做人不成了。 元妃道： 事到其间，连我也做不得主。
俗语说得好： 只好随乡入乡。 那里顾得人笑耻。 蒲速碗道： 姐姐，你说得好话儿。这话儿只当不说罢。世上那有百世太平千年天子。你倘或被人凌辱，你心里过去得否？ 元妃惨沮不出一声。过了一夜。次日早晨，蒲速碗辞朝归去，再不入宫朝见。虽是海陵假托别样名目来宣召他，他也只以疾辞道： 臣妾有死而已，不能复见娘娘。 海陵亦付之无可奈何也。
张仲轲者，幼名牛儿，乃市井无赖小人，惯说传奇小说，杂以排优诙谐语为业。其舌尖而且长，伸出可以够着鼻子。海陵尝引之左右，以资戏笑。及即位，乃以为秘书郎，使之入直宫中，遇景生情，乘机谑浪，略无一些避忌。海陵尝与妃嫔云雨，必撤其帷帐，使仲轲说淫秽语于其前，以鼓其兴。
不要说起那宫中妃嫔，就是官庶妇人，曾蒙幸者，海陵也列在宫人数内。虽有丈夫的，皆分番出入，听其淫乱。海陵还不足意，欲把这些妇人随意幸之。限于更番不便，乃尽遣其丈夫往上京去了，恰把这些妇人都留在宫中。每当行幸，即令撤蔽去围帐，教坊司近前奏乐，幸已方止。再幸再奏。一幸必及数妇，徒以尽己之兴，而诸妇皆不畅所欲，人人嗟怨。
尝与妃嫔同坐，必自掷一物于地，使近侍环视之，他视者杀。
又诫宫中给使男子，于妃嫔位举首者，剜其目。出入不得独行，便旋须四人偕往。所司执刀监护，不由路者斩之。日入后，下阶砌行者死。告者赏钱百万。男女仓猝互相触，先声言者，赏三品官，后言者死。齐言者皆释之。
有梁珫者，本大宋家奴，随元妃入宫，以阉竖事海陵。珫性便佞，善迎合人意。海陵特见宠信，言无不从。珫尝构求海上仙方，远觅兴阳异物，修合媚药，以奉海陵。海陵试之，颇有效验，益肆淫蛊。中外嫔御妇女殆将万人，犹恨不得绝色，以逞心意。珫乃极言宋刘贵妃绝色倾国。海陵道： 汝试言其容止。 珫道： 鬟发腻理，姿质纤柔，体欺皓雪之容光，脸夺英华之濯艳。顾影徘徊，光彩溢目。承迎盻睐，举止绝伦；智算过人，歌舞出众。 海陵闻言大喜，自此决南征之意。
将行，命县君高师姑预贮紫绡帐、画石床、鹧鸪枕、却尘褥、神丝绣被、瑟瑟幕、纹布巾。帐轻疏而薄，视之如无所碍。虽属隆冬，而风不能入，盛暑则清凉自至。其色隐隐焉，忽不知其帐也，乃鲛绡之类。床文如锦绣，石体甚轻，郅支国所献。枕以七宝合为鹧鸪，褥色殷鲜，光软无比，云是却尘兽毛所为，出自句骊国。被绣三千鸳鸯，仍间以奇花异叶，上缀灵粟之珠，如果粒，五色辉焕。其幕色如瑟瑟，阔三丈，长百尺，轻明虚薄，无以为比，向空张之，则疏朗之纹，如碧丝之贯其珠，虽大雨暴降，不能湿漏，云以蛟人瑞香膏所傅故也。纹布巾，即手巾也，洁白如雪光，软如绵，拭水不濡，用之弥年，不生垢腻，乃得自鬼谷国者。俟得刘贵妃时用之。
更带九玉钗、蠲忿犀、如意玉、龙绡衣、龙髯紫拂。钗刻九鸾，皆九色，其上有字，白玉儿工巧妙丽，殆非人制。犀圆如弹丸，带之令人蠲忿怒。玉类桃实，上有七孔，云是通明之象。衣重无一二两，傅之不盈一握。拂色紫如烂椹，可长三尺，削水晶为柄，刻红玉为环纽，或风雨晦暝，临流沾洒，则光彩动摇，奋然如怒。置于堂中，则日无蝇虫，夜无蚊蚋。
拂之为声，则鸡犬无不惊逸；垂之池潭，则鳞介之属，悉俯伏而至。引水于空中，则成瀑布；烧燕肉熏之，则侼侼焉若生云雾，云得于洞庭湖中者。俟得刘贵妃，则以赐之。海陵件件色色，都打点端正。不想探事人来，报说： 刘贵妃已辞世矣。 海陵好不痛惜。忙传下号令，说灭却宋时，把他死尸也抬来瞧一瞧，完了心中一念。这才是：生前不结鸳鸯带，死后空劳李少君。
世宗时为济南尹，夫人乌林答氏，玉质凝肤，体轻气馥，绰约窈窕，转动照人。海陵闻其美，思有以通之。而乌林答氏端方严悫，无隙可乘。一日，传旨召之。世宗忿忿，抗旨不使之去。乌林答氏泣对世宗道： 妾之身，王之身也。一醮不再，妾之志也，宁肯为上所辱。第妾不应召，则无君，王不承旨则不臣。上坐是以杀王，王更何辞以免？我行当自勉，不以累王也。 世宗涕泣，不忍分离。乌林答氏毅然就道。一路上凄其沮郁，无以为情。行至良乡地方，乃将周身衣服，缝纫固密，题诗一首于衣裾上，遂自杀。诗云：世态翻如掌，君心狠似狼。
凶狂图快乐，淫逆灭纲常。
我死身无辱，夫存姓亦香。
敢劳传旨客，持血报君王。
乌林答氏既死，使者以讣闻。海陵伪为哀伤，命归其榇于世宗。世宗发榇视之，面色如生，血凝喉吻，抚尸痛悼，以礼葬焉。后世宗在位二十九年，不复立后者，以乌林答氏之死节也。此是后话。
却说海陵大举南侵，造战船于江上，毁民庐舍以为材，煮死人膏以为油，费财用如泥沙，视人命如草菅。既发兵南下，群臣因万民之嗟怨，立曹国公乌禄为帝，即位辽阳，改名雍，改元大定，遥降海陵为王。海陵闻之，叹道： 朕本欲削平江南，然后改元大定。今日之事，岂非天乎？ 因出素所书： 一着戎衣，天下大定。 改元事以示群臣。遂召诸将，谋帅师北还。至瓜洲，浙西路都统制耶律元宜等谋弑之，箭入帐中。海陵以为宋兵追至。及视箭，曰： 此我兵也。 欲取弓还射。忽又中一箭仆地，延安少尹纳合干鲁补先刃之。手足犹动，遂缢杀之。妃嫔等数十人皆遇害。后世宗数海陵过恶，不当有王封土，不当在诸王茔域。乃降废为海陵侯，复降为庶人。改葬于西南四十里。后人有词叹云：世上谁人不爱色？惟有海陵无止极。
未曾立马向吴山，大定改元空叹息。
空叹息，空叹息，国破家亡回不得。
孤身客死倩人怜，万古传名为逆贼。


刘小官雌雄兄弟
衣冠未必皆男子，巾帼如何定妇人？
历数古今多怪事，高山为谷海生尘。
且说国朝成化年间，山东有一男子，姓桑，名茂，是个小家之子。垂髻时，生得红白细嫩。一日，父母教他往村中一个亲戚人家去，中途遇了大雨，闪在冷庙中躲避。那庙中先有一老姬也在内躲雨，两个做一堆儿坐地。那雨越下越大了，出头不得。老姬看见桑茂标致，将言语调他。桑茂也略通些情窍，只道老姬要他干事。临上交时，原来老躯腰间到有本钱，把桑茂后庭弄将起来。事毕，雨还未止。桑茂终是孩子家，便问道： 你是妇道，如何有那话儿？ 老姬道： 小官，我实对你说，莫要泄漏于他人。我不是妇人，原是个男子。从小缚做小脚，学那妇道妆扮，习成低声哑气，做一手好针线，潜往他乡，假称寡妇，央人引进豪门巨室行教。女眷们爱我手艺，便留在家中，出入房阔，多与妇女同眠，恣意行乐。那妇女相处情厚，整月留宿，不放出门。也有闺女贞娘，不肯胡乱的，我另有媚药儿，待他睡去，用水喷在面上，他便昏迷不醒，任我行事。及至醒来，我已得手。他自怕羞辱，不敢声张，还要多赠金帛送我出门，嘱付我莫说。我今年四十七岁了，走得两京九省，到处娇娘美妇，同眠同卧，随身食用，并无缺乏，从不曾被人识破！ 桑茂道： 这等快活好事，不知我可学得么？ 老妪道： 似小官恁般标致，扮妇女极像样了。你若肯投我为师，随我一路去，我就与你缠脚，教导你做针线，引你到人家去，只说是我外甥女儿，得便就有良遇。我一发把媚药方儿传授与你，包你一世受用不尽！ 桑茂被他说得心痒，就在冷庙中四拜，投老妪为师。也不去访亲访眷，也不去问爹问娘，等待雨止，跟着老姬便走。那老妪一路与桑茂同行宿。出了山东境外，就与桑茂三绺梳头，包裹中取出女衫换了，脚头缠紧，套上一双窄窄的尖头鞋儿，看来就像个女子，改名郑二姐。后来年长到二十二岁上，桑茂要辞了师父，自去行动。师父分付道： 你少年老成，定有好人相遇。只一件，凡得意之处，不可久位。多则半月，少则五日，就要换汤，免露形迹。还一件，做这道儿，多见妇人，少见男子，切忌与男子相近交谈。若有男子人家，预先设法躲避。倘或被他看出破绽，性命不保。切记，切记！ 桑茂领教，两下分别。
后来桑茂自称郑二娘，各处行游哄骗。也走过一京四省，所奸妇女，不计其数。到三十二岁上，游到江西一个村镇，有个大户人家女眷留住，传他针线。那大户家妇女最多，桑茂迷恋不舍，住了二十余日不去。大户有个女婿，姓赵，是个纳粟监生。一日，赵监生到岳母房中作揖，偶然撞见了郑二娘，爱其俏丽，嘱咐妻子接他来家。郑二娘不知就里，欣然而往。被赵监生邀人书房，拦腰抱位，定要求欢。郑二娘抵死不肯，叫喊起来。赵监生本是个粗人，惹得性起，不管三七二十一，竞按倒在床上去解他裤挡。郑二娘挡抵不开，被赵监生一手插进，摸着那话儿，方知是个男人女扮。当下叫起家人，一索捆翻，解到官府。用刑严讯，招称真姓真名，及向来行奸之事，污秽不堪。府县申报上司，都道是从来未有之变。具疏奏闻，刑部以为人妖败俗，律所不载，拟成凌迟重辟，决不待时。可怜桑茂假充了半世妇人，讨了若干便宜，到头来死于赵监生之手。正是：
福善祸淫天有理，律轻情重法无私。
方才说的是男人妆女败坏风化的。如今说个女人妆男，节孝兼全的来正本，恰似：薰莸不共器；尧舜好相形。毫厘千里谬，认取定盘星。
这话本也出在本朝宣德年间，有一老者，姓刘，名德，家佐河西务镇上。这镇在运河之旁，离北京有二百里田地，乃各省出入京都的要路。舟揖聚泊，如蚂蚁一般；车音马迹，日夜络绎不绝。上有居民数百徐家，边河为市，好不富庶。那刘德夫妻两口，年纪六十有徐，并无弟兄子女。自己有几间房屋，数十亩田地，门首又开一个小酒店儿。刘公平昔好善，极肯周济人的缓急。凡来吃酒的，偶然身边银钱缺少，他也不十分计较。或有人多把与他，他便勾了自己价银，徐下的定然退还，分毫不肯萄取。有晓得的，问道： 这人错与你的，落得将来受用，如何反把来退还少刘公说： 我身没有子嗣，多因前生不曾修得善果，所以今世罚做无把之鬼，岂可又为恁样欺心的事！倘然命里不该时，错得了一分到手，或是变出些事端，或是染患些疾病，反用去几钱，却不到折便宜？不若退还了，何等安逸。 因他做人公平，一镇的人无不敬服，都称为刘长者。一日，正值隆冬天气，朔风凛测，彤云密布，降下一天大雪。原来那雪：能穿帏幕，善度帘拢。乍飘数点，俄惊柳絮飞扬；狂舞一香，错认梨花乱坠。声从竹叶传来，香自梅校递至。塞外征人穿冻甲，山中隐士拥寒裳。王孙绩席倒金尊，美女红炉添兽炭。
刘公因天气寒冷，暖起一壶热酒，夫妻两个向火对饮。吃了一回，起身走到门首看雪。只见远远一人背着包裹，同个小厮迎风冒雪而来。看看至近，那人扑的一交，跌在雪里，挣扎不起。小厮便向前去搀扶。年小力徽，两个一拖、反向下边跌去，都滚做一个肉饺儿。抓了好一回，方才得起。刘公擦摩老眼看时，却是六十来岁的老儿，行缠绞脚，八搭麻鞋，身上衣服甚是槛楼。这小厮倒也生得清秀，脚下穿一双小布横靴：那老儿把身上雪片抖净，向小厮道： 儿，风雪甚大，身上寒冷，行走不动。这里有酒在此，且买一壶来荡荡寒再行。 便走人店来，向一副座头坐下，把包裹放在桌上，小厮坐于旁边。刘公去暖一壶热酒，切一盘牛肉，两碟小菜，两副杯箸，做一盘儿托过来摆在桌上。小厮捧过壶来，斟上一杯，双手递与父亲，然后筛与自己。刘公见他年幼，有些礼数，便问道： 这位是令郎么？ 那老儿道： 正是小犬。 刘公道； 今年几岁了？ 答道： 乳名申儿，十二岁了。 又问道； 客官尊姓？是往哪里去的？恁般风雪中行走。 那老儿答道： 老汉方勇，是京师龙虎卫军士，原籍山东济宁。今要回去取讨军庄盘缠；不想下起雪来。 问主人家尊姓，刘公道： 在下姓刘，招牌上近河，便是贱号。 又道： 济宁离此尚远，如何不寻个脚力，却受这般辛苦？ 答道： 老汉是个穷军，那里雇得起脚力！只得慢慢的捱去罢了。 刘公举目看时，只见他单把小菜下酒：那盘牛肉，全然不动。问道： 长官父子想都是奉斋么？ 答道： 我们当军的人，吃什么斋！ 刘公道： 既不奉斋，如何不吃些肉儿？ 答道： 实不相瞒，身边盘缠短少，吃小菜饭儿，还恐走不到家。若用了这大菜，便去了几日的口粮，怎生得到家里？ 刘公见他说恁样穷乏，公中惨然，便道: 这般大雪，腹内得些酒肉，还可挡得风寒，你只管用，我这里不算账罢了。 老军道： 主人家休得取笑！那有吃了东西，不算账之理？ 刘公道： 不瞒长官说；在下这里，比别家不同。若过往客官，偶然银子缺少，在下就肯奉承。长官既没有盘缠，只算我请你罢了。 老军见他当真；便道： 多谢厚情，只是无功受禄，不当人子。老汉转来，定当奉酬。 刘公道： 四海之内，皆兄弟也。这些小东西，值得几何，怎说这奉酬的话！ 老汉方才举著。刘公又盛过两碗饭来，道： 一发吃饱了好行路。 老军道： 忒过分了！ 父子二人正在饥馁之时，拿起饭来，狼餐虎咽，尽情一饱。这才是：救人须救急，施人须当厄。渴者易为饮，饥者易为食。
当下吃完饭，刘公又叫妈妈点两杯热茶来吃了。老军便腰间取出银子来还钱。刘公连忙推住道： 刚才说过，是我请你的，如何又要银子？恁样时，到像下说法卖这盘肉了。你且留下，到前途去盘缠。 老军便住了手，千恩万上了包里，作辞起身。走出门外，只见那雪越发大了。对面看不出人儿。被寒风一吹，倒退下几步。小厮道： 爹，这般大雪，如何行走？ 老军道： 便是没奈何，且捱到前途，觅个宿店歇罢。 小厮眼中便流下泪来。刘公心中不忍，说道： 长官，这般风寒大雪，著甚要紧，受此苦楚！我家空房床铺尽有，何不就此安歇，等天晴了走，也未迟。 老军道： 若得如此，甚好，只是打搅不当。 刘公道： 说那里话题！谁人是顶著房子走的？快快进来，不要打湿了身上。 老军引著小厮，重新进门。刘公领去一间房里，把包里放下。看床上时，席子草荐都有。刘公还怕他寒冷，又取出些稻草来，放在上面。老军打开包里，将出被窝铺下。此时天气尚早，准顿好了，同小厮走房来。刘公已将店面关好，同妈妈向火，看见老军出房，便叫道： 方长官，你若冷时，有火在此，烘一烘暖活也好。 老军道： 好到好，只是奶奶在那里，恐不稳便。 刘公道： 都是老人家了，不妨得。 老汉方才同小厮走过来，坐于火边。那时比前又加识熟，便称号来，说： 近河，怎么只有老夫妻两位？想是令郎们另居么？ 刘公道： 不瞒你说，老拙夫妻今年六十四岁，从来不曾生育，那里得有儿子？ 老军道： 何不承继一个，服侍你老年也好？ 刘公答道： 我心里初时见人家承继来的，不得他当家替事，反惹闲气，不如没有的到得清净。总要时，急切不能有个中意的，故此休了这念头。若得你令郎这样一个，却便好了，只是如何得能够？ 两个闲话一回，看看已晚，老军讨了个灯火，叫声安置，同儿子到客房中来安歇。对儿子说： 儿，今日天幸得这样好人。若没有他时，也要冻死了。明日莫管天晴下雪，蚤些走罢。打搅他，心上不安。 小厮道： 爹说得是！ 父子上床安息。
不想老军受了些风寒，到下半夜，火一般熬起来，口内只是气喘，讨汤水吃。这小厮家夜晚间，又在客店里，那处去取？巴到天明，起来开房门看时，那刘公夫妻还未曾起身。他又不敢惊动，原把门儿掩上，守在床前。少顷，听得外面刘公咳嗽声响，便开门走将出来。刘公一见，便道： 小官儿，如何起得早恁早？ 小厮道： 告公公得知，不想爹爹昨夜忽然发起热来，口中不住吁喘，要讨口水吃，故此起得早些。 刘公道： 嗳呀！想是他昨日受些寒了。这冷水怎么吃得？待我烧汤与你。 小厮道： 怎好又劳公公？ 刘公便教他妈妈烧起一大壶滚汤。刘公送到房里，小厮扶起来吃了两碗。老军睁著眼观看，见刘公在旁，谢道； 难为你老人家！怎生报答？ 刘公走近前道； 休恁般说。你且安心自在，盖热了发出些汗便好了。 小厮放倒下与他盖好，见那被儿单薄，说道： 可知道著了寒！如何这被恁薄？怎能发的汗出？ 妈妈在门外听见，即去取出一条被絮来道： 老官儿，有被在此，你与他盖好了。这般冷天气，不是当要的。 小厮便来接去。刘公与他盖得停当，方才走出。少顷，梳洗过，又走进来，问： 可有汗么？ 小厮道： 我才摸时，并无一些汗气。 刘公道： 若没汗时，这寒气是感的重的了，须请个太医来用药，表他的汗出来方好。不然，这风寒怎能勾发泄？ 小厮道： 公公，身伴无钱，将何请医服药？ 刘公道： 不消你费心，有我在此。 小厮听说，即便叩头道： 多蒙公公厚恩，救我父亲。今生若不能补报，死当为犬马偿恩！ 刘公连忙扶起道： 快不要如此，既在此安宿，我便是亲人了，起忍坐视！你自去房中服侍，老汉与你迎医。
其日雪止天齐，街上的积雪被车马践踏，尽为泥泞，有一尺多深。刘公穿个木屐，出街望了一望，复身进门。小厮看刘公转来，只道不去了，噙著两行泪珠，方欲上前叩问，只见刘公从后屋牵出个驴儿骑了，出门而去。小厮方才放心。且喜太医住得还近，不多时便到了。那太医也驴儿，家人背著药箱，随在后面，到门首下了。刘公请进堂中，吃过茶，然后引至房里。此时老军已是神思昏迷，一毫人事不省。太医诊了脉，说道： 这是个双感伤寒，风邪以入于奏理。伤寒书上有两句歌云： 两感伤寒不需治，阴阳毒过七朝期。 此乃不治之症。别个医家，便要说还可以救得。学生是老实的不敢相欺。如下，败倒在地上，哭说道： 先生可怜我父子是个异乡之人，怎生用帖药救得性命，决不忘恩！ 太医扶起道： 不是我做难，其实病已犯实，教我也无奈。 刘公道： 先生，常言道： 药医不死病，佛度有缘人。 你且不要拘泥古法，尽著自家意思，大了胆医去，或者他命不该绝，就好了也未可知。万一不好，决无归怨你之理。 先生道： 既是长者恁般说，且用一帖药看。若吃了发得汗出，便有可生之机，速来报我，再将药与他吃。若没汗时，这病就无救了，不消来覆我。 教家人开了药箱儿，撮了一帖药剂递与刘公道： 用生姜为引，快煎与他吃。这也是万分之一，莫做指望。 刘公接了药，便去封出一百文钱，递与太医道： 些少药资，全为利市。 太医必不肯受而去。刘公夫妻两口，亲自把药煎好，将到房中与小厮相帮，扶起吃了，将被没头没脑的盖下。小厮在旁守候。刘公因此事忙乱一朝，把店中生意都耽搁了，连饭也没功夫去煮。直到午上，方吃早膳。刘公去唤小厮吃饭。那小厮见父亲病重，心中荒急，哪里要吃。在三劝慰，才吃了半碗。看看到碗，摸那老军身上，病无一些汗粒。那时连刘公也慌张起来。又去请太医时，不肯来了。准准到七日，呜呼哀哉。正是：三寸气在千般用，一日无常万事休。
可怜那小厮申而哭倒在地。刘公夫妇见他哭的悲切，也涕泪交流，扶起劝道： 方小官，死者不可覆生，哭之无益。你且将小厮双膝跪下哭告道： 儿不幸，前年丧母，未能入土，故与父谋归原籍，求取些银两来殡葬。不想逢此大雪，路途艰楚。得遇恩人，赐以酒饭，留宿在家，以为万千之幸。谁料皇天不佑，父忽聚病。又蒙恩人延医服药，日夜看视，胜如骨肉。只指望痊愈之日，图报大恩，那知竟不能起，有负盛意！此间举目无亲，囊乏钱钞，衣棺之类，料不能办，欲求恩人借数尺之土，把父骸掩盖，儿情愿终身为奴仆，以偿大恩，不识恩人肯见允否？ 说罢，拜伏在地。刘公扶起道： 小官人修虑！这送终之事，都在于我，岂可把来窝葬？ 小厮又哭拜道： 得求隙地埋骨，以出望外，岂敢复累恩人费心坏钞！此恩此德，教儿将何补报？ 刘公道： 这是我平昔自愿，那望你的报偿！ 当下忙忙的取了银子，便去买办衣捻棺木，唤两个土工来，收拾入殓过了。又备更饭祭郑，焚化纸钱，那小厮悲恸，自不必说。就抬到屋后空地埋葬好了。又立一个碑额，上写 龙虎卫军士方勇之墓 。诸事停当，小厮向刘公夫妇拜谢。过了两日，刘公对小厮道： 我欲要教你回去，访问亲族，来搬丧回乡，又恐怕你年纪幼小，不认得路途。你且暂住我家，俟有识熟的在此经过，托他带回故乡，然后徐图运柩回去。不知你的意下何如？ 小厮跪下泣告道： 儿受公公如此大恩，地厚天高，未曾报得，岂敢言归！且恩人又无子嗣，儿虽不才，倘蒙不弃，收充奴仆，朝夕服侍，少效一点孝心。万一恩人百年之后，亦堪为坟前拜扫之人。那时到京取回先母遗骨，同父骸葬于恩人墓道之侧，永守于此，这便是儿之心愿。 刘公夫妇大喜道： 若得你肯如此，乃天赐与我为嗣！岂有为奴仆之理！今后当以父子相称。 小厮道： 即蒙收留，即今日就拜爹妈。 便两椅儿居中放下，请老夫妇坐了。四双八拜，认为父子，遂改姓为刘。刘公又不忍没其本姓，就将方字为名，唤做刘方。自此日夜辛勤，帮家过活，奉侍刘公夫妇，极其尽礼孝敬。老夫妇也把他如亲生一生一般看待。有诗为证：刘方非亲是亲，刘德无子有子。小厮事死事生，老军虽死不死。
时光似箭，不觉刘方在刘公家里己过了两个年头。时值深秋，大风大雨，下了半月有余。那运河内的水，暴涨有十来丈高下，犹如百沸汤一般，又紧又急。往来的船只坏了无数。一日什后，刘方在店中收拾，只听得人声鼎沸。他只道甚么火发，忙来观看，见岸上人捱挤不开，都望著河中。急走上前来看时，却是上流头一只大客船，被风打坏，淌将下来。船之人，飘溺己去大半，余下的抱桅攀舵，呼号哀泣，只叫 救人 ！那岸上看的人，虽然有救捞之念，只是风水利害，谁肯从井救人。眼看他一个个落水，口中只好叫句 可怜 而已。忽然一阵大风，把那船吹近岸旁。岸上人一齐喊声 好了 ！顷刻挽挠钓子二十多张，一齐都下，搭住那船，救起十数多人，各自分头投店内。有一个少年，年纪不上二十，身上被挽钓摘伤几处，行走不动，倒在地下，气息将绝，尚紧紧抱住一只竹箱，不肯放舍。刘方在旁睹景情，触动了自己往年冬间之事，不觉流下泪来，想道： 此人之苦，正与我一般。我当时若没有刘公时，父子尸骸不佑归于何处矣。这人今日却便没人怜救了，且回去与爹妈说知，救其性命。 急急转家，把上项事报知刘公夫妇，意欲扶他回家调养。刘公道： 此是阴德美事，为人正该如此。 刘妈妈道： 何不就同他来家？ 刘方道： 未曾禀过爹妈，怎敢擅便？ 刘公道： 说那里话！我与你同去。 父子二人，行至岸口，只见众人正围著那少年观看。刘公分开众人，捱身而入，叫道： 小官人，你挣扎著，我扶你到家去将息。 那少年睁眼看了一看，点点头儿。刘公同刘方向前搀扶。一个年幼力弱，一个年老力衰，全不济事。旁边转过一个轩刺的后生道： 老人家闪开，待我来。 向前一抱，轻轻的就扶了起来。那后生在右，刘公在左，两旁挟住膊便走。竹年虽然说话不出，心下却甚明白，把嘴弩著竹箱。刘方道： 这箱子待我与你驮了。 把来背在肩上，在前开路。众人闪在两边，让他们前行，随后便都跟来看。内中认得刘公的，便道： 还是刘长者有些义气。这个异乡落难之人，在此这一回，并没有个慈悲的，肯收留去，偏他一晓得了便搀扶回家。这样人，真个世间少有！只可惜无个儿子，这也是天公没分晓。 又有道： 他虽没有亲儿，如今承继这刘方，甚是孝顺，比嫡亲的尤胜，这也算是天报他了。 那不认得的，见他老夫老妻自来搀扶，一个小厮与他驮了竹箱，就认做那少年的亲族。以后见土人纷纷传说，方才晓得，无不赞叹其义。还有没肚子的人，称量他那竹箱内有物无物，财多财少。此乃是人面相似，人心不同，不在话下。且说刘公同那后生扶少到家，向一间客房里放下。刘公叫声 劳动 ，后生自去。刘方把竹箱就放在少年之旁。刘妈妈连忙去取乾衣，与他换下湿衣，然后扶在铺上。原来落水人吃不得热酒，刘公晓得这道数，教妈妈取酽酒略温一下，尽著少年痛饮，就取刘方的卧被，与他盖了，夜间就教刘方伴他同卧。到次早，刘公进房来探问。那少年己觉健旺，连忙挣扎起来，要下床称谢。刘公急止住道： 莫要劳动调养身子要紧！ 那少年便向枕上叩头道： 小子乃垂死之人，得蒙公公救拔，实再生之公母。但不知公尊姓？ 刘公道： 老拙姓刘。 少年道： 原来与小子同姓。 刘公道： 官人那里人氏？ 少年答道： 小子刘奇，山东张秋人氏。二年前，随公三考在京。不幸遇了时疫，数日之内，公母俱丧，无力扶柩还乡，只得将来火化。 指著竹箱道： 奉此骸骨归葬，不想又遭此大难。自分必死，天幸得遇恩人，救我之命。只是行李俱失，一无所有，将何报答大恩？ 刘公道： 官人差矣！不忍之心，人皆有之。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若说报答，就是为利了，岂是老汉的本念！ 刘奇见说，愈加感激。将息了两日，便能起身，向刘公夫妇叩头泣谢。那刘奇为人温柔俊雅，礼貌甚恭。刘公夫妇十分爱他。早晚好酒好食管待。刘奇见如此殷，心上好生不安。欲要辞归，怎奈钓伤之处溃烂成疮，步履不便，身边又无盘费，不能行动，只得权且住下。正是：不恋故乡生处好，受恩深处便为家。
却说刘方与刘奇年貌相仿，情投契合，各把生平患难细说。二人因念出处相同，遂结拜为兄，弟友爱如嫡亲一般。一日，刘奇对刘方道： 贤弟如此美质，何不习些书史？ 刘方答道： 小弟甚有此志，只是无人教导。 刘奇道： 不瞒贤弟说，我自幼攻书，博通今古，指望致身青云。不幸先人弃后。无心于此。贤弟肯读书时，寻些书本来，待我指引便了。 刘方道： 若得如此，及弟之幸也。 连忙对刘公说知。刘公见说是个饱学之士，肯教刘方读书，分外欢喜，即便去买许多书籍。刘奇罄心指教，那刘方颖悟过人，一诵即解。日里在店中看管，夜间挑灯而读。不过数月，经书词翰，无不精通。
且说刘奇在刘公家中住有半年，彼此相敬相爱，胜如骨肉。虽然依傍得所，只是终日坐食，心有不安。此时疮口久愈，思想要回故土，来对刘公道： 多蒙公公夫妇厚恩，救活残喘，又搅扰半年，大恩大德，非口舌可谢。今却暂辞公公，负先人骸骨葬。服阕之后，当图报效。 刘公道： 此乃官人的孝心，怎好阻当，但不知几时起行？ 刘奇道： 今日告过公公，明早就行。 刘公道： 既如此，待我去觅个便船与你。 刘奇道： 水路风波险恶，且乏盘缠，还从陵路行罢。 刘公道： 陆路脚力之费，数倍于舟，且又劳碌。 刘奇道： 小子不用脚力，只是步行。 刘公道： 你身子怯弱，只何走得远路？ 刘奇道： 这也易处。 便教妈妈整备酒肴，与刘奇送行。饮至中间，刘公泣道： 老拙与官人萍水相逢，聚首半年，恩同骨肉，实是不忍分离。但官人送尊人入土，乃人子大事，故不好强留。只是自今一别，不佑后日可能得再见否？ 说罢，欷不胜。刘妈妈与刘方尽皆泪下。刘奇也泣道： 小子此行，实非得己。俟服一满，即星夜驰来候，幸勿过悲。 刘公道： 老拙夫妇年近七旬，如风中之烛，早暮难保。恐君服满来时，在否不可佑矣。倘若不弃，送尊人入土之后，即来看我，也是一番相知之情。 刘奇道： 既蒙吩咐，敢不如命。 一宿晚景不题。到了次早清晨，刘妈妈又整顿酒饭与他吃了。刘公取出一个包里，放在桌上，又叫刘方到后边牵出那小驴儿来，对刘奇道： 此驴畜养己久，老汉又无远行，少有用处，你就乘他去罢，省得路上雇倩。这包里内是一床被窝，几件粗布衣裳，以防路上风寒。 又在袖中摸一包银子交与道： 这三两银子，将就盘缠，亦可到得家了。但事完之后，即来走走，万勿爽信。 刘奇见了许多厚赠，泣拜道： 小子受公公如此厚恩，今生料不能报，俟来世为犬马以酬万一。 刘公道： 何出此言！ 当下将包里竹箱都装在生口身上，作别起身。刘公夫妇送出门首，洒泪而别。刘方不忍分舍，又送十里之外，方才分手。正是：萍水相逢骨肉情，一朝分袂泪俱倾。骊驹唱罢劳魂梦，人在长亭共短亭。
且说刘奇一路夜住晓行，饥餐渴饮，不一日来到山东故乡。那知去年这场大风大雨，黄河泛溢，张秋村镇尽皆漂溺，人畜庐舍荡尽无遗。举目遥望时，几十里田地，绝无人烟。刘奇无处投奔，只得寄食旅店。思想吹将骸骨埋葬于此，却又无处依栖，何以营生，须寻了个著落之处，然后举事。遂往各处镇乡村访问亲旧，一无所有。住了月余，这三两银子盘费将尽，心下著忙： 若用完了这银子，就难行动了。不如原往河西务去求恩人一搭空地，埋了骨殖，倚傍在彼处，还是个长策。 算还店钱，上了生口，星夜赶来。到了刘公门首，下了生口看时，只见刘方正在店中，手里合著一本书儿在那里观看。刘奇叫声： 贤弟，公公妈妈一向好么？ 刘方抬头看时，却是刘奇，把书撇下，忙来接住生口，牵入家中，卸了行李，作揖道： 爹妈日夜在此念兄，来得正好！ 一齐走入堂中。刘公夫妇看见，喜从天降，便道： 官人，想杀我也！ 刘奇上前倒身下拜。刘公还礼不迭。见罢，问道： 尊人之事，想己毕了？ 刘奇细细泣诉前因，又道： 某故乡己无处容身，今复携骸骨而来，欲求一搭余地葬埋，就拜公公为，依傍于此，朝夕奉侍，不知尊意允否？ 刘公道： 空地尽有，任凭取择。但为父子，恐不敢当。 刘奇道： 若公公不屑以某为子，便是不允之意了。 即便请刘公夫妇上坐，拜为父子，将骸骨也葬于屋后地上。自此兄弟二人，并力同心，劝苦经营，家业渐渐兴隆。服侍公母，备尽人子之礼。合镇的人，没一个不欣羡刘公无子而有子，皆是阴德之报。
时光迅速，倏忽又经年余。金子正安居乐业，不想刘公夫妇，年纪老了，筋力衰倦，患起病来。二子日夜服侍，衣不解带，求神罔效，医药无功，看看待尽。二子心中十分悲切，又恐伤了公母之心，惟把言语安慰，背地吞声而泣。刘公自知不起，呼二子至床前吩咐道： 我夫妇老年孤弓，自谓必作无祀之鬼，不意天地怜念，赐汝二人与我为嗣。名虽义子，情胜嫡血。我死无遗恨矣！但我去世之后，汝二人务要同心经业，共守此薄产，我于九泉亦得瞑目。 二子哭拜受命。又延两日，夫妻相继而亡。二子怆地呼天，号淘痛哭，恨不得以身代替。置办衣衾棺椁，极其从厚，又请僧人做九昼夜功果超荐。入殓之后，兄弟商议筑起一个大坟，要将三家父母合葬一处。刘方遂至京中，将母柩迎来，择了吉日，以刘公夫妇葬于居中，刘奇迁父母骸骨葬于左边，刘方父母葬于右边，三坟拱列，如连珠相似。那合镇的人，一来慕刘公向日忠厚之德，二来敬他弟兄之孝，尽来相送。
话休絮烦。且说刘奇二人自从刘公亡后，同眠同食，情好愈笃，把酒店收了，开起一个布店来。四方往客商来买货的，见二人少年志诚，物价公道，传播开去，慕名来买者，挨挤不开。一二年间，挣下一个老大家业，比刘公时己多数倍。讨了两房家人，两个小厮，动用家伙器皿，甚是次第。那镇上有几个富家，见二子家业日裕，少年未娶，都央媒来与之议姻。刘奇心上己是欲得，只是刘方却执意不愿。刘奇劝道： 贤弟今年一十有九，我己二十有二，正该及时求配，以图生育，接续三家宗祀，不知贤弟为何不愿？ 刘方答道； 我与兄方在壮年，正好经营生理，何暇去谋此事！况我弟兄向来友爱，何等安乐，万一娶了一个不好的，反是一累，不如不娶为上。 刘奇道： 不然，常言说得好： 无妇不成家。 你我俱在店中十持了生意时，里面绝然无人照管。况且交游渐广，设有个客人到来，中馈无人主持，成何体面？此还是小事。当初义父以我二人为子时，指望子孙延他宗祀，世守此坟。今若不娶，必然湮绝，岂不负其初念，何颜见之泉下！ 再三陈说，刘方只把言支吾，终不肯应承。刘奇见兄弟不允，自己又不好独娶。
一日，偶然到一相厚朋友钦大郎家中去探望。两个偶然言又姻事，刘奇乃把刘方不肯之事，细细相告，又道： 不知舍弟是甚主意？ 钦大郎笑道： 此事浅而易见。他与兄共创家业，况他是先到，兄是后来，不忿得兄先娶，故此假意推托。 刘奇道： 舍弟乃仁义端直之士，决无此意。 钦大郎道： 令弟少年英俊，岂不晓得夫妇之乐，恁般推阻？兄若不信，且教个人私下去见，他先与之为媒，包你一说就是。 刘奇被人言所惑，将信将疑，作别而回。恰好路上遇见两个媒婆，正要到刘奇家说亲，所说的是本镇古怪，人面前就害羞。你只悄地去对他说。若说得成时，自当厚酬。我且不归去，坐在巷口油店里等你回时，他喉急起来，好教媳妇们老大没趣。
刘奇方才信刘方不肯是个真心。但不知甚么意故。一日，见梁上燕儿营巢。刘奇遂题一词于壁上，以探刘方之意，词云：营巢燕，双双雄，朝暮衔泥辛苦同。若不寻雌继壳卵，巢成毕竟巢还空。刘方看见，笑诵数次，亦援笔和一首于后，词曰：营巢燕，双双飞，天设雌雄事久期。雌兮得雄愿己足，雄兮将雌胡不知？
刘奇见了此词，大惊道： 据这词中之意，吾弟乃是个女子了。怪道他恁般娇弱，语音纤丽，夜间睡卧，不脱内衣，连袜子也不肯去，酷暑中还穿著两层衣服。原来他却学大兰所为。 虽然如此，也还疑惑，不敢去轻易发言。又到钦大郎家中，将词念与他听。钦大郎道： 这词意明白，令弟确然不是男子。但与兄数年同榻，难道看他不出？ 刘奇叙他向来并未曾脱衣之事。钦大郎道： 恁般一发是了！如今兄当以实问之，看他如何回答。 刘奇道： 我与他恩义甚重，情如同胞，安忍启口。 钦大郎道： 他若果是个女子，与兄成配，恩义两全，有何不可。 谈论己久，钦大郎将出酒肴款待。两人对酌，竟不觉至晚。刘奇回至家时，己是黄昏时候。刘方看见，见他己醉，扶进房中问道： 兄从何处饮酒，这时方归？ 刘奇答道： 偶在钦兄家小饮，不觉话长坐久。 口中虽说，细细把他详视。当初无心时，全然不觉是女，此时己是有心辨他真假，越看越像个女子了。刘奇虽无邪念，心上却要见个明白，又不好直言，乃道： 今日见贤弟所和燕子词，甚佳，非愚兄所能及。但不知贤弟可能再和一首否？ 刘方笑而不答，居过纸笔来，一挥就成。词曰：营巢燕，声声叫，莫使青人空岁月。何怜和氏璧无瑕，何事楚君终不纳？
刘奇接来看了，便道： 原来贤弟困是女子。 刘方闻言，羞得满脸通红，未及答言。刘奇又道： 你我情同骨肉，何必避讳。但不识贤弟昔年因甚如此妆束？ 刘方道： 妾初因母丧，随父还乡，恐途中不便，故为男扮。后因父殁，尚埋浅土，未得与母同葬，妾故不敢改形，欲求一安身之地，以厝先灵。幸得义父遗此产业，父母骸骨得以归土。妾是时意欲说明，因思家事尚微，恐兄独力难成，故复迟延。今见兄屡劝妾婚配，故不得不自明耳。 刘奇道： 原来贤弟用此一段苦心，成全大事。况我与你同榻数年，不露一毫圭角，真乃节孝兼全，女人丈夫，可敬可羡！但弟词人己有俯就之意，我亦决无他娶之理。萍水相逢，周旋数载，昔为兄弟，今为夫妇，此岂人谋，实由天合。倘蒙一诺，便订百年。不佑贤弟意下如何？ 刘方道： 此事妾亦筹之熟矣。三宗坟墓，俱在于此，妾若适他人，公母三尺之土，朝夕不便省视。况义父义母，看待你我犹如亲生，弃此而去，亦难恝然。兄若不弃陋质，使妾得侍箕帚，供奉三姓香火，妾之愿也。但无媒私合，于礼有亏。惟兄裁酌而行，免受傍人谈议，则全美矣。 刘奇道： 弟高见，即当处分。 是晚两人便分房而卧。次早，刘奇与钦大郎说了，请他大娘为媒，与刘方说合。刘方己自换了女妆。刘奇备办衣饰，择了吉日，先往三个坟墓上祭告过了，然后花烛成亲，大排筵席，广请邻里。那时哄动了河西务一镇，无不称为异事，赞叹刘家人门孝义贞烈。刘奇成亲之后，人妇相敬如宾，挣起大大家事，生下五男二女。至今子孙蕃盛，遂为巨族。人皆称为刘方三义村云。有诗为证：
无情骨肉成吴越，有义天涯作至亲。
三义村中传美誉，河西千载想奇人。


吕洞宾飞剑斩黄龙
暮宿苍梧，朝游蓬岛，朗吟飞过洞庭边。岳阳楼酒醉，借玉山作枕，容我高眠。出入无踪，往来不定，半是风狂半是颠。随身用、提篮背剑，货卖云烟。人间，飘荡多年，曾占东华第一筵。推倒玉楼，种吾奇树；黄河放浅，栽我金莲。捽碎珊瑚，翻身北海，稽首虚皇高座前。无难事，要功成八百，行满三千。
这只词儿名曰《沁园春》，乃是一位陆地大罗神仙所作。
那位神仙是谁？姓吕名岩，表字洞宾，道号纯阳子。自从黄梁梦得悟，跟随师父钟离先生，每日在终南山学道。或一日，洞宾曰： 弟子蒙我师度脱，超离生死，长生妙诀，俺道门中轮回还有尽处么？ 师父曰： 如何无尽！自从混沌初分以来，一小劫，该十二万九千六百年，世上混一，圣贤皆荆一大数，二十五万九千二百年，儒教已荆阿修劫，三十八万八千八百年，俺道门已荆襄劫，七十七万七千七百年，释教已荆此是劫数。 洞宾又问： 我师，阎浮世上，高低阔远，南北东西，俱有尽处么？ 师父曰： 如何无尽处！且说中原之地，东至日出，西至日没，南至南蛮，北至幽燕，两轮日月，一合乾坤，四百座军州，三千座县分，七百座巡检司，此是中原之地。 洞宾曰： 弟子欲游中原，从何而起？从何而止？ 师曰： 九九之数属阳，先从山前九州，山后九州，两淮三九二十七军州，河北四九三十六军州，关西五九四十五军州，西川六九五十四军州，荆湖七九六十三军州，江南九九八十一军州，海外潮阳四州，共计四百座军州。 洞宾曰： 四百座军州，有多少人烟？ 师曰： 世上三出、六水、一分人烟。
洞宾又问： 我师成道之日，到今该多寿数？ 师父曰： 数着汉朝四百七年，晋朝一百五十七年，唐朝二百八十八年，宋朝三百一十七年，算来计该一千年一百岁有零。 洞宾曰： 师父计年一千一百岁有零，度得几人？ 师父曰： 只度得你一人。 洞宾曰： 缘何只度得弟子一人？只是俺道门中不肯慈悲，度脱众生。师父若教弟子三年严限，只在中原之地，度三千余人，兴俺道家。 师父听得说，呵呵大笑： 吾弟住口！
世上众生不忠者多，不孝者广。不仁不义众生，如何做得神仙？吾教汝去三年，但寻得一个来，也是汝之功。 洞宾曰： 只就今日拜辞吾师，弟子云游去了。 师父曰： 且住，且住！
你去未得。吾有法宝，未曾传与汝。道童，与吾取过降魔太阿神光宝剑来。 道童取到。师父曰： 此剑是吾师父东华帝君传与吾，吾传与汝。 这洞宾双膝跪下： 领我师法旨。 师父曰： 此剑能飞取人头，言说住址姓名，念咒罢，此剑化为青龙，飞去斩首，口中衔头而来，有此灵显。有咒一道，飞去者如此如此；再有收回咒一道，如此如此。
言罢，洞宾纳头拜授，背了剑曰： 告吾师，弟子只今日拜辞下山去。 师曰： 且住，且住！你去未得。汝若要下山，依我三件事，方可去。 洞宾曰： 告我师，不知那三件事？
师曰： 第一件，到中原之地，休寻和尚闹，依得么？ 洞宾曰： 依得。 师曰： 第二件，将吾宝剑去要将回来，休失落了，依得么？ 洞宾曰： 依得。 师曰： 第三件，与你三年限满，休违了。如违了限，即当斩首灭形，依得么？ 洞宾曰： 依得。 师父大喜道： 好去，好去！ 洞宾曰： 蒙我师传法与弟子，年代劫数，地理路途，宝剑法语，弟子都省悟了。今作诗一首，拜谢吾师。弟子下山度人去也！ 诗曰：二十四神清，三千功行成。
云烟笼地轴，星月遍空明。
玉子何须种，金丹岂用耕？
个中玄妙诀，谁道不长生！
作诗已罢，师父呵呵大笑： 吾弟，汝去三年，度得人也回来，度不得人也回来，休违限次，宝剑休失落了，休惹和尚闹。速去速回！ 洞宾拜辞师父下山。却不知度得人也度不得？正是：情知语是钩和线，从头钓出是非来。
这洞宾一就下山，按落云头，来到阎浮世上，寻取有缘得道士。整整行了一年，绝无踪迹。有诗为证：自隐玄都不记春，几回沧海变成尘。
我今学得长生法，未肯轻传与世人。
洞宾行了一年，没寻人处，如之奈何？眉头一纵，计上心来。在山中曾听得师父说来，直上太虚顶上观看，但是紫气现处，五霸诸侯；黑气现处，山妖水怪；青气现处，得道神仙。去那无人烟处，喝声起，一道云头直到太虚顶上。东观西望，远远见一处青气充天而起。洞宾道： 好！此处必有神仙。 云行一万，风行八千，料来千里路；云头一片，去心留不祝看看行到青气现处，不知何所。洞宾唤： 土地安在？
一阵风过处，土地现形，怎生模样？
衣裁五短，帽裹三山。手中梨杖老龙形，腰间皂绦黑虎尾。
土地唱喏： 告上仙，呼唤小圣，不知有何法旨？ 洞宾曰： 下界何处青气现者，谁家男子妇人？ 土地道： 下界西京河南府在城铜驼巷口有个妇人殷氏，约年三十有余，不曾出嫁。累世奉道，积有阴果。此女唐朝殷开山的子孙，七世女身，因此青气现。 洞宾曰： 速退。 风过处，土地去了。
却说洞宾坠下云端，化作腌臜人，直入城来。到铜驼巷口，见牌一面，上写 殷家浇造细心耐点清油蜡烛 。铺中立着个女娘，鱼魫冠儿，道装打扮，眉间青气现。洞宾见了，叫声好，不知高低。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洞宾叫声 稽首 ，看那娘子，正与浇蜡烛待诏说话。回头道： 先生过一遭。 洞宾上前一看，见怒气太重，叫声 可惜 ！去袖内拂下一张纸来，上有四句诗曰：出山罚愿度三千，寻遍阎浮未结缘。
特地来时真有意，可怜殷氏骨难仙。
诗后写道： 口口仙作。 这个女娘见那道人袖中一幅纸拂将下来，交人拾起看时，二 口 为 吕 ，知是吕祖师化身。便教人急忙赶去，寻这个先生。先生化阵清风不见了。殷氏心中懊悔。正是：无缘对面不相逢！只因这四句诗，风魔了这女娘一十二年。后来坐化而亡。
只说洞宾不觉又早一年光景，无寻人处。且去太虚顶上观看，只见一匹马飞来。到面前下马离鞍，背上宣筒里取出请书来： 告上仙：东京开封府马行街居住，奉道信官王惟善，于今月十四日，请道一坛，就家庭开建奉真清醮三百六十分位斋。请往来道士二千员，恭为纯阳真人度诞之辰。特赍请状拜请。 洞宾听说： 吾忘其所以，来朝是吾生日。符官有劳心力远来！ 符官曰： 小圣直到终南山，见老师父说，上仙在中原之地，特寻到此，得见上仙。 洞宾于荆筐篮内，取一个仙果，与符使吃了。拜谢上马而去。
洞宾一道云头直到东京人不到处，坠下云头，立住了脚。
若还这般模样，被人识破。把头一摆，喝声变，变作一个腌臜疥癞先生入城。行到马行街，只见扬幡挂榜做好事，上朝请圣邀真。洞宾却好到。人若有愿，天必从之。且看那斋主有缘度他？洞宾到坛上看，却是个中贵官太尉，好善，奉真修道，眉间微微有些青气。洞宾肚内思量： 此人时节未到，显些神通化他。初心不退，久后成其正果。 洞宾吃罢斋，支衬钱五百文，白米五斗。洞宾言曰： 贫道善能水墨画，用水一碗，也不用笔，取将绢一匹，画一幅山水相谢斋衬。 众人禀了太尉，取绢一幅与先生。先生磨那碗墨水，去绢上一泼，坏了那幅绢。太尉见道： 这厮无礼，捉弄下官，与我拿来！
先生见太尉焦躁，转身便去。众人赶来，只见先生化阵清风而去。但见有幅白纸吊将下来，众人拿白纸来见太尉，太尉打开看时，有四句言语道：斋道欲求仙骨，及至我来不识。
要知贫道姓名，但看绢画端的。
太尉教取恰才坏了的绢，再展开来看。不看时万事全休，看了纳头便拜。见甚么来？正是：神仙不肯分明说，误了阎浮世上人。
王太尉取污了绢来看时，完然一幅全身吕洞宾，才信来的先生是神仙，悔之不及！将这幅仙画送进入后宫，太后娘娘裱褙了，内府侍奉。王太尉奏过，将房屋宅子纳还朝廷，伴当家人都散了，直到武当山出家。山中采药，遭遇纯阳真人，得度为仙。这是后话。
且说洞宾吕先生三年将满限期，一人不曾度得，如之奈何？心中闷倦。只得再在太虚顶上观看青气现处。只见正南上有青气一股，急驾云头望着青气现处。约行两个时辰，见青气至近，喝声住，唤： 此间山神安在？ 风过处，山神现形。金盔金甲锦袍，手执着开山斧，躬身唱喏： 告上仙，有何法旨？ 洞宾道： 下方青气现处，是个甚么人家？ 山神曰： 下界江西地面，黄州黄龙山下有个公公，姓傅，法名永善，广行阴*，累世积善。因此有青气现。 洞宾曰： 速退。
聚则成形，散则为气。先生坠下云来，直到黄龙山下傅家庭前，正见傅太公家斋僧。直至草堂上，见傅太公。先生曰： 结缘增福，开发道心。 太公曰： 先生少怪！老汉家斋僧不斋道。 洞宾曰： 斋官，儒释道三教，从来总一家。 太公曰： 偏不敬你道门！你那道家说谎太多。 洞宾曰： 太公，那见俺道家说谎太多？ 太公曰： 秦皇汉武，尚且被你道家捉弄，何况我等！ 先生曰： 从头至尾说，俺道家怎么是捉弄秦皇汉武？ 太公曰： 岂不闻白氏讽谏曰：海漫漫，直下无底傍无边。云涛雪浪最深处，人传中有三神山。山上多生不死药，服之羽化为神仙。
秦皇汉武信此语，方士年年采药去。蓬莱今古但闻名，烟水茫茫无觅处。海漫漫，风浩浩，眼穿不见蓬莱岛。不见蓬莱不肯归，童男童女舟中老。徐福狂言多诳诞，上元太乙虚祈祷。君看骊山顶上茂陵头，毕竟悲风吹蔓草！何况玄元圣祖五千言，不言药，不言仙，不言白日上青天。
傅太公言毕，先生曰： 我道家说谎，你那佛门中有甚奇德处？ 太公曰： 休言灵山活佛，且说俺黄龙山黄龙寺黄龙长老慧南禅师，讲经说法，广开方便之门；普度群生，接引菩提之路。说法如云，度人如雨。法座下听经闻法者，每日何止数千，尽皆欢喜。几曾见你道门中阐扬道法，普度群生，只独吃自痾，因此不敬道门。 吕先生不听，万事全休；听得时，怒气填胸，问太公： 这和尚今日说法么？ 太公道： 一年四季不歇，何在乎今日！ 吕先生不别太公，提了宝剑，径上黄龙山来，与慧南长老斗圣。谁胜谁赢？正是：蜗角虚名，蝇头微利，算来直恁甘忙！事皆前定，谁弱与谁强？且趁闲身未老，尽容他些子疏狂。
百年里，浑教是醉三万六千常思量，能几许？忧愁风雨，一半相妨。又何须、抵死说短论长？幸对清风明月，箪纹展帘幕高张。江南好，千钟美酒，一曲《满庭芳》。
却才说不了，吕先生径望黄龙山上来，寻那慧南长老。话中且说黄龙禅师擂动法鼓，鸣钟击磬，集众上堂说法，正欲开口启齿，只见一阵风，有一道青气撞将入来，直冲到法座下。长老见了，用目一观，暗暗地叫声苦： 魔障到了！ 便把手中界尺，去卓上按住大众道： 老僧今日不说法，不讲经，有一转语问你大众，其中有答得的么？ 言未了，去那人丛里走出那先生来道： 和尚，你快道来。 长老曰：老僧今年胆大，黄龙山下扎寨。
袖中扬起金锤，打破三千世界。
先生呵呵大笑道： 和尚！前年不胆大，去年不胆大，明年亦不胆大，只今年胆大！你再道来。 和尚言： 老僧今年胆大。 先生道： 住！
贫道从来胆大，专会偷营劫寨。
夺了袖中金锤，留下三千世界。
众人听得，发一声喊，好似一风撼折千竿竹，百万军中半夜潮。众人道： 好个先生答得好！ 长老拿界方按定，众人肃静。先生道： 和尚，这四句只当引子，不算输赢。我有一转语，和你赌赛输赢，不赌金珠富贵。 去背上拔出那口宝剑来，插在砖缝里双手拍着， 众人听贫道说：和尚赢，斩了小道；小道赢，要斩黄龙。 先生说罢，諕得人人失色，个个吃惊。只见长老道： 你快道来！ 先生言：铁牛耕地种金钱，石刻儿童把线穿。
一粒粟中藏世界，半升铛内煮山川。
白头老子眉垂地，碧眼胡僧手指天。
休道此玄玄未尽，此玄玄内更无玄。
先生说罢，便回和尚： 答得么？ 黄龙道： 你再道来。
先生道： 铁牛耕地种金钱。 黄龙道： 住！ 和尚言：自有红炉种玉钱，比先毫发不曾穿。
一粒能化三千界，大海须还纳百川。
六月炉头喷猛火，三冬水底纳凉天。
谁知此禅真妙用，此禅禅内又生禅。
先生道： 和尚输了，一粒化不得三千界。 黄龙道： 怎地说，近前来，老僧耳聋！ 先生不知是计趱上法座边，被黄龙一把捽住： 我问你：一粒化不得三千界，你一粒怎地藏世界？且论此一句。我且问你：半升铛内煮山川，半升外在那里？ 先生无言可答。和尚道： 我的禅大合小，你的禅小合大。本欲斩你，佛门戒杀。饶你这一次！ 手起一界尺，打得先生头上一个疙瘩，通红了脸。众人一齐贺将起来。先生没出豁，看着黄龙长老，大笑三声，三摇头，三拍手，拿了宝剑，入了鞘子，望外便走。众人道： 输了呀！ 黄龙禅师按下界方： 大众！老僧今日大难到了。不知明日如何？有一转语曰：五五二十五，会打贺山鼓。黄龙山下看相扑，却来这里吃一赌。大地甜瓜彻底甜，生擦瓜儿连蒂苦。
大众，你道甚么三鼓掌，三摇头，三声大笑，作甚么生？咦！
本是醍醐味，番成毒药仇。
今夜三更后，飞剑斩吾头。
禅师道罢，众人皆散。和尚下座入方丈，集众道： 老僧今日对你们说，夜至三更，先生飞剑来斩老僧。老僧有神通，躲得过；神通小些，没了头。你众僧各自小心。 众僧合掌下跪： 长老慈悲，救度则个！ 黄龙长老点头。伸两个指头，言不数句，话不一席，救了一寺僧众。正是：劝君莫结冤，冤深难解结。一日结成冤，千日解不彻。若将恩报冤，如汤去泼雪。若将冤报冤，如狼重见蝎。我见结冤人，尽被冤磨折。
黄龙长老道： 众僧，牢关门户，休点灯烛。各人裹顶头巾，戴顶帽儿，躲此一夜，来日早见。 众僧出方丈，自言自语： 今日也说法，明日也说法，说出这个祸来！一寺三百余僧，有分切西瓜一般，都被切了头去。 胆大的在寺里，胆小的连夜走了。且说长老唤门公来。门公到面前唱个喏。长老道： 近前来。 耳边低低道了言语，门公领了法旨自去。天色已晚，闹了黄龙寺中，半夜不安迹。
话中却说吕先生坐在山岩里，自思： 限期已近，不曾度得一人。师父说道：休寻和尚斗！被他打了一界尺，就这般干罢？和尚，不是你便是我！飞将剑去斩了黄龙，教人说俺有气度。若不斩他，回去见师父如何答应？ 抬头观看，星移斗转，正是三更时分，取出剑来，分忖道： 吾奉本师法旨，带将你做护身之宝，休误了我。你去黄龙山黄龙寺，见长老慧南禅师，不问他行住坐卧间，速取将头来。 念念有词，喝声道： 疾！ 豁剌剌一声响亮，化作一条青龙，径奔黄龙寺去。吕先生喝声采，去了多时，约莫四更天气，却似石沉沧海，线断风筝，不见回来。急念收咒语，念到有三千余遍，不见些儿消息。
吕先生慌了手脚： 倘或失了宝剑，斩首灭形！ 连忙起身，驾起云头，直到黄龙寺前坠下云头。见山门佛殿大门一齐开着，却是长老分付门公，教他都不要关闭。吕先生见了道： 可惜早知这和尚不准备，直入到方丈，一剑挥为两段。
径到方丈里面，两枝大红烛点得明晃晃地，焚着一炉好香，香烟缭绕，禅床上坐着黄龙长老。长老高声大叫： 多口子！你要剑，在这里！进来取去。 吕先生揭起帘子，走将入方丈去，道： 和尚，还我剑来。 长老用手一指，那口剑一半插在泥里。吕先生肚里思量： 我去拔剑，被他暗算，如之奈何？ 道： 和尚，罢，罢，罢！你还了我剑，两解手。 长老道： 多口子，老僧不与你一般见识。本欲斩了你。看你师父面。 洞宾听得： 直恁利害！就拔剑在手，斩这厮！ 大踏步向前，双手去拔剑，却便似万万斤生铁铸牢在地上，尽平生气力来拔，不动分毫。黄龙大笑。 多口子，自古道： 人无害虎心，虎无伤人意。 我要还了你剑，教你回去见师父去；你心中却要拔剑斩吾！吾不还你剑。有气力拔了去。 吕先生道： 他禁法禁住了，如何拔得去！ 便念解法，越念越牢，永拔不起。
吕先生道： 和尚，还了我剑罢休。 长老道： 我有四句颂，你若参得透，还了你剑。 先生道： 你道来！ 和尚怀中取出一幅纸来，纸上画着一个圈，当中间有一点，下面有一首颂曰：丹在剑尖头，剑在丹心里。
若人晓此因，必脱轮回死。
吕先生见了，不解其意。黄龙曰： 多口子，省得么？ 洞宾顿口无言。黄龙禅师道声： 俺护法神安在？ 风过处，护法神现形。怎生打扮？
头顶金盔，绀红撒发朱缨，浑身金甲，妆成惯带，手中拿着降魔宝杵，貌若颜童。
护法神向前问讯： 不知我师呼召，有何法旨？ 黄龙曰： 护法神，与我将这多口子押入困魔岩，待他参透禅机，引来见吾。每日天厨与他一个馒头。 护法神曰： 领我师法旨。
护法神道： 先生快请行！ 吕先生道： 那里去？ 护法神曰： 走，走！如不走，交你认得三洲感应护法韦驮尊天手中宝杵！
只重得一万四千斤！你若不走，直压你入泥里去！ 吕先生自思量： 师父教我不要惹和尚！ 只得跟着护法神入困魔岩参禅。不在话下。
却说黄龙寺僧众，五更都到方丈参见长老。长老道： 夜来惊恐你们。 众僧曰： 得蒙长老佛法浩大，无些动静。 长老道： 你们自好睡，却好闹了一夜。 众僧道： 没有甚执照？
长老用手一指，众人见了这口宝剑，却似：分开八片顶阳骨，倾下半桶冰雪水。
众僧一齐礼拜，方见长老神通广大，法力高强。山前山后，城里城外，男子女人，僧尼道俗，都来方丈，看剑的人，不知其数。闹了黄龙山，鼎沸了黄州府。
却说吕先生坐在困魔岩，耳畔听得闹嚷嚷地，便召山神。
山神现形唱喏，问： 寺中为甚热闹？ 山神曰： 告上仙：城里城外人都来看这口宝剑，人人拔不起，因此热闹。 洞宾道： 速退。 山神去了。先生自思： 闹了黄州，师父知道，怎地分说？自首免罪。 韦天不在，走出洞门，驾云而起。且说韦天到困魔岩，不见了吕先生，径来方丈报与黄龙禅师： 走了吕先生，不知吾师要赶他也不赶？ 禅师道： 护法神，免劳生受。且回天宫。 化阵清风而去。
却说吕先生一道云头，直到终南山洞门口立着，见道童向前稽首，道童施礼。吕先生道： 道童，师父在么？ 道童言： 老师父山中采药，不在洞中。 吕先生径上终南山寻见师父，双膝跪下，俯伏在地。钟离师父呵呵大笑，自已知道了，道： 弟子引将徒弟来了？不知度得几人？先将剑来还我。
吕先生告罪说： 不是处，望乞老师父将就解救弟子！ 师父曰： 吾再三分付，休惹和尚们，你头上的疙瘩，尚然未消，有何面目见吾？你神通短浅，法力未精，如何与人斗胜？徒弟们不曾度得一个，妆这辱门败户的事！俺且饶你初犯一次，速去取剑来。 吕先生： 拜告吾师，免弟子之罪。此剑被他禁住了，不能得回。 师父言： 吾修书一封，将去与吾师兄辟支佛看，自然还你。不可轻易，休损坏了封皮。 去荆筐篮里，取出这封书来。吕先生见了，纳头便拜： 吾师过去未来，俱已知道。 得了书，直到黄龙寺坠下云来。伽蓝通报长老： 吕先生在方丈外听法旨。 黄龙道： 唤他进来。 伽蓝曰： 吾师有请！ 洞宾到方丈里，合掌顶礼： 来时奉本师法旨，有封书在此。 长老已知道，教取书来。吕先生双手献上。长老拆开，上面一个圆圈，圈外有一点，上下有四句偈曰：丹只是剑，剑只是丹。得剑知丹，得丹知剑。
黄龙曰： 觑汝师父面皮，取了剑去。 洞宾向前，将剑轻轻拔起。 拜谢吾师。吕岩请问：吾师法语， 圈子里一点 ；本师法语， 圈子上一点 ，不知是何意故？ 黄龙曰： 你肯拜我为师，传道与你。 吕先生言： 情愿皈依我佛。 前三拜，后三拜，礼佛三拜，三三九拜，合掌抱膝谛听。黄龙曰： 汝在座前言，一粒粟中藏世界，小合大圈子上一点。吾答一粒能化三千界，大合小圈子内一点。这是道！吾传与你。
吕先生听罢，大彻大悟，如漆桶底脱， 拜谢吾师，弟子回终南山去拜谢师父。 黄龙曰： 吾传道与汝，久后休言自会，或诗或词留为表记。 就去取那文房四宝将来。吕先生磨墨蘸笔，作诗一首。诗曰：捽碎葫芦踏折琴，生来只念道门深。
今朝得悟黄龙术，方信从前枉用心。
作诗已毕，拜谢了黄龙禅师，径回终南山，见了本师，纳还了宝剑。从此定性，修真养道，数百年不下山去。功成行满，陆地神仙。正是：朝骑白鹿升三岛，暮跨青鸾上九霄。
后府人于凤翔府天庆观壁上，见诗一首，字如龙蛇之形，诗后大书 回道人 三字。详之，知为纯阳祖师也。诗曰：得道年来八百秋，不曾飞剑取人头。
玉皇未有天符至，且货乌金混世流。


马当神风送滕王阁
山藏异宝山含秀，沙有黄金沙放光。
好事若藏人肺腑，言谈语话不寻常。
这四句诗单说着自古至今，有那一等怀才抱德，韬光晦迹的文人秀才，就比那奇珍异宝，良金美玉，藏于土泥之中，一旦出世，遇良工巧匠，切磋琢磨，方始成器，故秀才二字不可乱称。秀者江山之秀，才者天下之才。但凡人胸中有秀气，腹内有才识，出言吐语，自不一般，所以谓之不寻常。话说的，兀的说这才学则甚！因在下今日，要说一桩 风送滕王阁 的故事。那故事出在大唐高宗朝间，有一秀士姓王名勃，字子安，祖贯晋州龙门人氏，幼有大才，通贯九经，诗书满腹。时年一十三岁，常随母舅游于江湖。一日从金陵欲往九江，路经马当山下，此乃九江第一险处。怎见得？有陆鲁望《马当山铭》为证：山之险莫过于太行，水之险莫过于吕梁，合二险而为一，吾又闻乎马当。
王勃舟至马当，忽然风涛乱滚，碧波际天，云阴罩野，水响翻空。那船将次倾覆，满船的人尽皆恐惧，虔诚祷告江神，许愿保护。惟有王勃端坐船上，毫无惧色，朗朗读书。舟人怪异，问道： 满船之人，死在须臾，今郎君全无惧色，却是为何？ 王勃笑道： 我命在天，岂在龙神！ 舟人大惊道： 郎君勿出此言！ 王勃道： 我当救此数人之命。 道罢，遂取纸笔，吟诗一首，掷于水中。须臾云收雾散，风浪俱息。其诗曰：唐圣非狂楚，江渊异汨罗。
平生仗忠节，今日任风波。
此时满船人相贺道： 郎君奇才，能动江神，乃得获安，不然，诸人皆不免水厄。 王勃道： 生死在天，有何可避！
众人深服其言。少顷，船皆泊岸，舟人视时，即马当山也，舟人皆登岸。王勃上岸，独自闲游。正行之间，只见当道路边，青松影里，绿桧阴中，见一古庙。王勃向前看时，上面有朱红漆牌金篆书字，写着：敕赐中源水府行宫。王勃一见，就身边取笔，吟诗一首于壁上。诗曰：马当山下泊孤舟，岸侧芦花簇翠流。
忽睹朱门斜半掩，层层瑞气锁清幽。
诗罢，走入庙中，四下看视，真个好座庙宇。怎见得？有诗为证：碧瓦连云起，朱门映日开。
一团金作栋，千片玉为街。
帝子亲书额，名人手篆碑。
庇民兼护国，风雨应时来。
王勃行至神前，焚香祝告已毕，又赏玩江景多时。正欲归舟，忽于江水之际，见一老叟坐于块石之上，碧眼长眉，须鬓皤然，颜如莹玉，神清气爽，貌若神仙。王勃见面异之，乃整衣向前，与老人作揖。老叟道： 子非王勃乎？ 王勃大惊道： 某与老叟素不相识，亦非亲旧，何以知勃名姓？ 老叟道： 我知之久矣！ 王勃知老叟不是凡人，随拱手立于块石之侧。老叟命勃同坐，王勃不敢，再三相让方坐。老叟道： 吾早来闻尔于船内作诗，义理可观。子有如此清才，何不进取，身达青霄之上；而困于家食，受此旅况之凄凉乎？ 王勃答道： 家寒窘追，缺乏盘费，不能特达，以此流落穷途，有失青云之望。
老叟道： 来日重阳佳节，洪都阎府君欲作《滕王阁记》。子有绝世之才，何不竟往献赋，可获资财数千，且能垂名后世。 王勃道： 此到洪都，有几多路程？ 老叟道： 水路共七百余里。 王勃道： 今已晚矣！止有一夕，焉能得达？ 老叟道： 子但登舟，我当助清风一帆，使子明日早达洪都。 王勃再拜道： 敢问老丈，仙耶神耶？ 老叟道： 吾即中源水君，适来山上之庙，便是我的香火。 王勃大惊，又拜道： 勃乃三尺童稚，一介寒儒，肉眼凡夫，冒渎尊神，请勿见罪！ 老叟道： 是何言也！但到洪都，若得润笔之金，可以分惠。 王勃道： 果有所赠，岂敢自私？ 老叟笑道： 吾戏言耳！ 须叟有一舟至，老叟令王勃乘之。勃乃再拜，辞别老叟上船。方才解缆张帆，但见祥风缥缈，瑞气盘旋，红光罩岸，紫雾笼堤。王勃骇然回视江岸，老叟不知所在，已失故地矣。只见：风声飒飒，浪势淙淙。帆开若翅展，舟去似星飞。回头已失千山，眨眼如趋百里。晨鸡未唱，须臾忽过鄱阳；漏鼓犹传，仿佛已临江右。这叫做：运去雷轰荐福碑，时来风送滕王阁。
顷刻天明，船头一望，果然已到洪都。王勃心下且惊且喜，分付舟人， 只于此相等。 揽衣登岸，徐步入城。看那洪都果然好景。有诗为证：洪都风景最繁华，仿佛参差十万家。
水绿山蓝花似锦，连城带阁锁烟霞。
是日正是九月九日，王勃直诣帅府，正见本府阎都督果然开宴，遍请江左名儒，士夫秀士，俱会堂上。太守开筵命坐，酒果排列，佳肴满席，请各处来到名儒，分尊卑而坐。当日所坐之人，与阎公对席者，乃新除澧州牧学士宇文钧，其间亦有赴任官，亦有进士刘祥道、张禹锡等。其他文词超绝，抱玉怀珠者百余人，皆是当世名儒。王勃年幼，坐于座末。
少顷，阎公起身，对诸儒道： 帝子旧阁，乃洪都绝景。
是以相屈诸公至此，欲求大才，作此《滕王阁记》，刻石为碑，以记后来，留万世佳名，使不失其胜迹。愿诸名士勿辞为幸！
遂使左右朱衣吏人，捧笔砚纸至诸儒之前。诸人不敢轻受，一个让一个，从上至下。却好轮到王勃面前，王勃更不推辞，慨然受之。满座之人，见勃年幼，却又面生，心各不美，相视私语道： 此小子是何氏之子？敢无礼如是耶！ 此时阎公见王勃受纸，心亦怏怏，遂起身更衣，至一小厅之内。阎公口中不言，自思道： 吾有婿乃长沙人也，姓吴名子章，此人有冠世之才。今日邀请诸儒作此记，若诸儒相让，则使吾婿作此文以光显门庭也。是何小子，辄敢欺在堂名儒，无分毫礼让！ 分付吏人，观其所作，可来报知。
良久，一吏报道： 南昌故郡，洪都新府。 阎公道： 此乃老生常谈，谁人不会！ 一吏又报道： 星分翼轸，地接衡庐。 阎公道： 此故事也。 又一吏报道： 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 阎公不语。又一吏报道。 物华天表，龙光射斗牛之墟；人杰地灵，徐孺下陈蕃之榻。 阎公道： 此子意欲与吾相见也。 又一吏报道： 雄州雾列，俊彩星驰。台隍枕夷夏之邦，宾主接东南之美。 阎公心中微动，想道： 此子之才，信亦可人！ 数吏分驰报句，阎公暗暗称奇。又一吏报道：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阎公听罢，不觉以手拍几道： 此子落笔若有神助，真天才也！ 遂更衣复出至座前。宾主诸儒，尽皆失色。阎公视王勃道： 观子之文，乃天下奇才也！ 欲邀勃上座。王勃辞道： 待俚语成篇，然后请教。 须臾文成，呈上阎公。公视之大喜，遂令左右，从上至下，遍示诸儒。一个个面如土色，莫不惊伏，不敢拟议一字。甚全篇刻在古文中，至今为人称诵。阎公乃自携王勃之手，坐于左席道： 帝子之阁，风流千古，有子之文，使吾等今日雅会，亦得闻于后世。从此洪都风月，江山无价，皆子之力作也。吾当厚报。
正说之间，忽有一人，离席而起，高声道： 是何三尺童稚，将先儒遗文伪言自己新作，瞒昧左右？当以盗论，兀自扬扬得意耶！ 王勃闻言大惊。太守阎公举目视之，乃其婿吴子章也。子章道： 此乃旧文，吾收之久矣。 阎公道： 何以知之？ 子章道： 恐诸儒不信，吾试念一遍。 当下子章遂对众客之前，朗朗而诵，从头至尾，无一字差错。念毕，座间诸儒失色，阎公亦疑，众犹豫不决。王勃听罢，颜色不变，徐徐说道： 观公之记问，不让杨修之学，子建之能，王平之阅市，张松之一览。 吴子章道： 乃是先儒旧文，吾素所背诵耳。 王勃又道： 公言先儒旧文，别有诗乎？ 子章道： 无诗。 道罢，王勃遂起身离席，对诸儒问道： 此文果新文旧文乎？后有诗八句，诸公莫有记之者否？ 问之再三，人皆不答。王勃乃拂纸如飞，有如宿构。其诗曰：滕王高阁临江渚，珇玉鸣銮罢歌舞。
画栋朝飞南浦云，珠帘暮卷西山雨。
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
阁中帝子今何在？槛外长江空自流。
诗罢呈上，太守阎公，并座间诸儒、其婿吴子章看毕。王勃道： 此新文旧文乎？ 子章见之，大惭惶恐而退。众宾齐起步向阎公道： 王子之作性，令婿之记性，皆天下罕有，真可谓双璧矣！ 阎公曰： 诸公之言诚然也！ 于是吴子章与王勃互相钦敬，满座欢然，饮宴至暮方散。众宾去后，阎公独留勃饮。
次日王勃告辞，阎公乃赐五百缣及黄白酒器，共值千金。
勃拜谢辞归，阎公传左右相送下船，舟人解缆而行。勃但闻水声潺上，疾如风雨。诘旦，船复至马当山下，维舟泊岸。王勃将阎公所赠金帛，携至庙中，陈于中源水君之前，叩头称谢。起身，见壁上所题之诗，宛然如新。遂依前韵，复作诗一首：好风一夜送轻舟，倏忽征帆达上流。
深感神功知夙契，来生愿得伴清幽。
王勃题诗已毕，步出庙门，欲买牲牢酒礼以献，看岸边船已不见了，其舟人亦不知所在。正犹豫间，忽然祥云瑞霭，笼罩庙堂，香风起处，见一老人，坐于石矶之上，即前日所见中源水君。勃向前再拜，谢道： 前日得蒙上圣，助一帆之风，到于洪都，使勃得获厚利。勃当备牲牢酒礼至于庙下，拜谢尊神，以表吾心。 老人见说，俯首而笑： 子适来言供备牲牢者，何牢也？吾闻少牢者羊，太牢者牛。礼，诸侯无故不杀牛，大夫无故不杀羊。吾岂可以一帆风，而受子之厚献乎！吾水府以好生为德，杀生以祀，吾亦不敢享也，更不必费子措置。适来观子庙下留题，有伴我清幽之意，吾亦甚喜。
但子命数未终，凡限未绝，更俟数年，吾当图相会耳。 王勃遂稽首拜谢道： 愿从尊命！然勃之寿算前程，可得闻乎？ 老叟道： 寿算者阴府主之，不敢轻泄天机，而招阴祸。吾言子之穷通，无害也。吾观子之躯，神强而骨弱，气清体羸，况子脑骨亏陷，目睛不全，子虽有子建之才，高士之俊，终不能贵矣。况富贵乃神主之，人之一锺一粟，皆由分定，何况卿相乎？昔孔子大圣，为帝王师范，尚不免陈蔡之厄，所谓秀而不实者也。子但力行善事，自有天曹注福，穷通寿夭，皆不足计矣！子切记之！ 于是与勃作别。
叟行数步，复又走回，对王勃道： 吾有少意相托：子若过长芦之祠，当买阴帛，与我焚之。 王勃道： 此何由也？
老叟道： 吾昔负长芦之神薄债未偿，子可与吾偿之。 王勃道： 非勃不舍，适来观上圣殿上金钱堆积如山，何不以此还之？ 老叟道： 汝不知殿上之钱，皆是贪利酷求之人，害物私心之辈，损人益己，克众成家，偶一过此，妄求非福，神不危而心自危之，所以求献于庙。此乃枉物，譬如吾之赃矣，焉敢用哉！ 王勃再拜受教。老叟即化清风而去。
王勃骇然，仍携金帛之类，离马当出，趁船径往长芦，每思神所说 脑骨亏陷，目睛不全，终不能贵 ，心怀怏怏不乐。
船至长芦，正忘神叟所嘱化财还债之言，忽然寒风大作，雪浪翻空，群鸦绕船，噪声不绝。其鸦或歇桅橹，或落船头，船不能进。满船人莫不惊骇畏惧。王勃亦自骇然，乃问舟人： 此是何处？ 舟人道： 此是长芦地方。 王勃听了，方想江神之言，遂焚香默祷江神，候风息上岸，买金钱答还。祝毕，香烟未绝，群鸦皆散，浪息风平，于是一船人莫不欣喜。次日舟人以船泊岸，王勃买金钱十万下船，复至夜来风起之处焚化，船乃前进。后来罗隐先生到此，曾作八句诗道：江神有意怜才子，倏忽威灵助去程。
一夕清风雷电疾，满碑佳句雪冰清。
直教丽藻传千古，不但雄名动两京。
不是明灵祐祠客，洪都佳景绝无声。
王勃亲远任海隅，策骑往省，至一驿舍，欲求暂歇。方询问驿吏，忽闻驿堂上一人口呼： 王君，久不拜见，今日何由至此？ 王勃闻言大惊，视之略有面善，似曾相识，忘其姓名。只见其人道： 王君何忘乎？昔日洪府相会，学士宇文钧也。 勃大喜，乃整衣而揖。遂邀王勃同坐。叙话间，命驿史献茶。茶罢，学士道： 某想昔日洪府之乐，安知今日有海道之忧，岂不悲哉！ 王勃道： 学士因何至此？ 学士道： 钧累任教授，后越阙为右司谏官。唐天子欲征高丽，钧直谏，触犯龙颜，将钧迁于海岛。千里独行，方悲寂寞，何期旅邸，得遇故人。某有《迁客诗》一首，为君诵之。 诗曰：万里为迁客，孤舟泛渺茫。
湖田多种藕，海岛半收粮。
愿遂归秦计，劳收辟瘴方。
每思缄口者，帝德在君旁。
王勃道： 有犯无隐，事君之礼。学士虽为迁客，直声播于千古矣！ 遂答诗一首。诗曰：食禄只忧贫，何名是直臣！
能言真为国，获罪岂惭人。
海驿程程远，霜髯日日新。
史官如下笔，应也泪沾巾。
当夜二人互相吟咏至半夜，同宿于驿舍。次日学士置酒管待王勃毕，至第三日学士邀勃同行，俄然天色下雨，复留海驿。二人谈论，终日不倦。至第五日，方始天晴，二人同下海船，饮食宿卧，皆于一处。船开数日，至大洋深波之中，忽然狂风怒吼，怪浪波番，其舟在水，飘飘如一叶，似欲倾覆。舟人皆大恐。学士宇文钧心大惊骇，叹道： 远谪海隅，不想又遭风波，此实命也！ 王勃面不改容，因述昔年马当山遇风始末，并叙中源水君两次相遇之语，真个是死生有命，富贵在天。风波虽有，不足介意！谈论方终，却见波涛暂息，风浪不生，舟人皆喜。
满船之人，忽闻水上仙乐飘然而至，五色祥云从天降下，浮于水面，看看来到王勃船边。众人皆惊。只见祥云影里，幢幡宝盖，绛节旌旗，锦衣对对，绣袄攒攒，花帽双双，朱衣簇簇，两行摆开。前面有数十人，皆仙娥玉女，仙衣灼灼，玉珇珊珊。前有一青衣女童，手执碧符，遂呼王勃道： 奉娘娘之命，特来召子。 王勃愕然，问女童道： 娘娘是何人也？
女童道： 乃掌天下水籍文簿、上仙高贵玉女吴彩鸾便是。今于蓬莱方丈，翠华居止，其内有马当山水君，举子文章贯古今，特来请子同往蓬莱方丈，作词文记，以表篷莱之佳景。可速往。不可违娘娘之命！ 王勃道： 与君人神异途，焉有相召之言？我闻生死分定于天，寿算乃阴府所主，岂有玉女召我作文？何召之有？吾实不从。 道罢，女童道： 君如不去，中源水君必自至矣。
道犹未了，只见一朵乌云，自东南角上而来，看看至近，到于船边，从空坠下；就水面之上，见一神人，头戴黄罗包巾，身穿百花绣袍，手仗除妖七星剑，高声大叫： 王勃！吾奉蓬莱仙女敕，召汝作文词，何不往也？况中源水君亦在蓬莱赴会，今众仙等之久矣。子亦有仙骨之分，昔日你曾庙下题诗，愿伴清幽，岂可忘之！ 王勃听言自思： 马当山中源水君曾言日后遇于海岛，岂非前定乎？ 遂忻然道： 愿从命矣！ 神人见说，遂召鬼卒，牵马来至舟侧。王勃甚喜，亦忘深渊，意为平地，乃回身与学士及满船之人作别，牵衣出舱，望水面攀鞍上马。但见乌云惨惨，黑雾漫漫，云霄隐隐，满船之人及宇文钧学士无不惊骇。回视王勃，不知所在。须臾，雾散云收，风恬浪静，满船之人俱各无事，唯有王勃乃作神仙去矣！
从来才子是神仙，风送南昌岂偶然。
赋就滕王高阁句，便随仙仗伴中源。


郑节使立功神臂弓
颠狂弥勒到明州，布袋横拖拄杖头。
饶你化身千百亿，一身还有一身愁。
话说东京汴梁城开封府，有个万万贯的财主员外，姓张，排行第一，双名俊卿。这个员外，冬眠红锦帐，夏卧碧纱厨，两行珠翠引，一对美人扶。家中有赤金白银、斑点玳瑁、鹘轮珍珠、犀牛头上角、大象口中牙。门首一壁开个金银铺，一壁开所质库。他那爹爹大张员外，方死不多时，只有妈妈在堂。张员外好善，人叫他做张佛子。忽一日在门首观看，见一个和尚，打扮非常。但见：双眉垂雪，横眼碧波。衣披烈火七幅鲛绡，杖拄降魔九环锡杖。若非圆寂光中客，定是楞严峰顶人。
那和尚走至面前，道： 员外拜揖。 员外还礼毕，只见和尚袖中取出个疏头来，上面写道： 竹林寺特来抄化五百香罗木。 员外口中不说，心下思量： 我从小只见说竹林寺，那曾见有，况兼这香罗木，是我爹在日许下愿心，要往东峰岱岳盖嘉宁大殿，尚未答还。 员外便对和尚道： 此是我先人在日许下愿心，不敢动着。若是吾师要别物，但请法旨。 和尚道： 若员外不肯舍施，贫僧到晚自教人龋 说罢转身。员外道： 这和尚莫是风。
天色渐晚，员外吃了三五杯酒，却待去睡，只见当值的来报： 员外祸事。家中后园火发。 諕杀员外，慌忙走来时，只见焰焰地烧着。去那火光之中，见那早来和尚，将着百十人，都长七八尺，不类人形，尽数搬这香罗板去。员外赶上看时，火光顿息，和尚和众人都不见了；再来园中一看，不见了那五百片香罗木，枯炭也没些个。 却是作怪。我爹爹许下愿心，却如何好。 一夜不眠。但见：玉漏声残，金乌影吐。邻鸡三唱，唤佳人傅粉施珠；宝马频嘶，催行客争名夺利。几片晓霞飞海峤，一轮红日上扶桑。
员外起来洗漱罢，去家堂神道前烧了香，向堂前请见妈妈，把昨夜事说了一遍，道： 三月二十八日，却如何上得东峰岱岳，与爹爹答还心愿？ 妈妈道： 我儿休烦恼，到这日却又理会。 员外见说，辞了妈妈，还去金银铺中坐地。却正是二月半天气。正是：金勒马嘶芳草地，玉楼人醉杏花天。
只听得街上锣响，一个小节级同个茶酒，把着团书来请张员外团社。原来大张员外在日，起这个社会，朋友十人，近来死了一两人，不成社会。如今这几位小员外，学前辈做作，约十个朋友起社。却是二月半，便来团社。员外道： 我去不得，要与爹爹还愿时，又不见了香罗木，如何去得？ 那人道： 若少了员外一个，便拆散了社会。 员外与决不下，去堂前请见妈妈，告知： 众员外请儿团社，缘没了香罗木与爹爹还愿，儿不敢去。 妈妈就手把着锦袋，说向儿子道： 我这一件宝物，是你爹爹泛海外得来的无价之宝，我儿将此物与爹爹还愿心。 员外接得，打开锦袋红纸包看时，却是一个玉结连绦环。员外谢了妈妈，留了请书，团了社，安排上庙。那九个员外，也准备行李，随行人从，不在话下。却说张员外打扮得一似军官：裹四方大万字头巾，带一双扑兽匾金环，着西川锦紵丝袍，系一条干红大匾绦，挥一把玉靶压衣刀，穿一双靴鞋。
员外同几个社友，离了家中，迤逶前去。饥餐渴饮，夜住晓行。不则一日，到得东岳，就客店歇了。至日，十个员外都上庙来烧香，各自答还心愿。员外便把玉结连绦环，舍入炳灵公殿内。还愿都了，别无甚事，便在廊下看社火酌献。
这几个都是后生家，乘兴去游山，员外在后，徐徐而行。但见：山明水秀，风软云闲。一岩风景如屏，满目松筠似画。轻烟淡淡，数声啼鸟落花天；丽日融融，是处绿杨芳草地。
员外自觉脚力疲困，却教众员外先行，自己走到一个亭子上歇脚。只听得斧凿之声，看时见一所作场，竹笆夹着。望那里面时，都是七八尺来长大汉做生活。忽地凿出一片木屑来，员外拾起看时，正是园中的香罗木，认得是爹爹花押。疑怪之间，只见一个行者开笆门，来面前相揖道： 长老法旨，请员外略到山门献茶。 员外入那笆门中，一似身登月殿，步入蓬瀛。但见：三门高耸，梵宇清幽。当门敕额字分明，两个金刚形勇猛。观音位接水陆台，宝盖相随鬼子母。
员外到得寺中，只见一个和尚出来相揖道： 外日深荷了办缘事，今日幸得员外至此，请过方丈献茶。 员外远观不审，近睹分明，正是向日化香罗木的和尚，只得应道： 日昨多感吾师过访，接待不及。 和尚同至方丈，叙礼分宾主坐定，点茶吃罢，不曾说得一句话。只见黄巾力士走至面前，暴雷也似声个喏： 告我师，炳灵公相见。 諕得员外神魂荡漾，口中不语，心下思量： 炳灵公是东岳神道，如何来这里相见？
那和尚便请员外： 屏风后少待，贫僧断了此事，却与员外少叙。 员外领法旨，潜身去屏风后立地看时，见十数个黄巾力士，随着一个神道入来，但见：眉单眼细，貌美神清。身披红锦衮龙袍，腰系蓝田白玉带。裹簇金帽子，着侧面丝鞋。
员外仔细看时，与岳庙塑的一般。只见和尚下阶相揖，礼毕，便问： 昨夜公事如何？ 炳灵公道： 此人直不肯认做诸侯，只要做三年天子。 和尚道： 直恁难勘，教押过来。 只见几个力士，押着一大汉，约长八尺，露出满身花绣。至方丈，和尚便道： 教你做诸侯，有何不可？却要图王争帝。好打。 道不了，黄巾力士扑翻长汉在地，打得几杖子。那汉叹一声道： 休休。不肯还我三年天子，胡乱认做诸侯罢。 黄巾力士即时把过文字安在面前，教他押了花字，便放他去。炳灵公抬身道： 甚劳吾师心力。 相辞别去。和尚便请员外出来坐定。和尚道： 山门无可见意，略备水酒三杯，少延清话。
员外道： 深感吾师见爱。 道罢，酒至面前。吃了几杯，便教收过一壁。和尚道： 员外可同往山后闲游。 员外道： 谨领法旨。 二人同至山中闲走。但见：奇峰耸翠，佳木交阴。千层怪石惹闲云，一道飞泉垂素练。万山横碧落，一柱入丹霄。
员外观看之间，喜不自胜，便问和尚： 此处峭壁，直恁险峻。 和尚道： 未为险峻，请员外看这路水。 员外低头看时，被和尚推下去。员外吃一惊，却在亭子上睡觉来，道： 作怪。欲道是梦来，口中酒香；道不是梦来，却又不见踪迹。
正疑惑间，只见众员外走来道： 员外，你却怎地不来？独自在这里打磕睡。 张员外道： 贱体有些不自在，有失陪步，得罪得罪。 也不说梦中之事。众员外游山都了，离不得买些人事，整理行装，厮赶归来。
单说张员外到家，亲邻都来远接，与员外洗拂。见了妈妈，欢喜不荆只见：四时光景急如梭，一岁光阴如拈指。
却早腊月初头，但见北风凛冽，瑞雪纷纷，有一只《鹧鸪天》词为证：凛冽严凝雾气昏，空中瑞雪降纷纷，须臾四野难分别，顷刻山河不见痕。∫澜纾袂ぃ幸永ヂ亍Ｈ艋瓜碌饺螅币钇接竦勖拧?
员外看见雪却大，便教人开仓库散些钱米与穷汉。
且说一个人在客店中，被店小二埋怨道： 喏大个汉，没些运智，这早晚兀自不起。今日又是两个月，不还房钱。哥哥你起休。 那人长叹一声： 苦，苦。小二哥莫怪，我也是没计奈何。 店小二道： 今日前巷张员外散贫，你可讨些汤洗了头脸，胡乱讨得些钱来，且做盘缠，我又不指望你的。
那人道： 罪过你。 便去带了那顶搭圾头巾，身上披着破衣服，露着腿，赤着脚，离了客店，迎着风雪走到张员外宅前。
事有斗巧，物有故然，却来得迟些，都散了。
这个人走至宅前，见门公唱个喏： 闻知宅上散贫。 门公道： 却不早来，都散了。 那人听得，叫声苦，匹然倒地。
员外在窗中看见，即时教人扶起。顷刻之间，三魂再至，七魄重来。员外仔细看时吃一惊，这人正是亭子上梦中见的，却恁地模样。便问那汉： 你是那里人？姓甚名谁？见在那里住？
那人叉着手，告员外： 小人是郑州泰宁军大户财主人家孩儿，父母早丧，流落此间，见在宅后王婆店中安歇，姓郑名信。
员外即时讨几件旧衣服与他，讨些饭食请他吃罢，便道： 你会甚手艺？ 那人道： 略会些书算。 员外见说，把些钱物与他，还了店中，便收留他。见他会书算，又似梦中见的一般，便教他在宅中做主管。那人却伶俐，在宅中小心向前。员外甚是敬重，便做心腹人。
又过几时，但见时光如箭，日月如梭，不觉又是二月半间。那众员外便商量来请张员外同去出郊，一则团社，二则赏春。那几个员外隔夜点了妓弟，一家带着一个寻常间来往说得着行首；知得张员外有孝，怕他不肯带妓女，先请他一个得意的表子在那里。张员外不知是计，走到花园中，见了几个行首厮叫了。只见众中走出一个行首来，他是两京诗酒客烟花杖子头，唤做王倩，却是张员外说得着的顶老。员外见了，却待要走，被王倩一把扯住道： 员外，久别台颜，一向疏失。 员外道： 深荷姐姐厚意，缘先父亡去，持服在身，恐外人见之，深为不孝。 便转身来辞众员外道： 俊卿荷诸兄见爱，偶贱体不快，坐侍不及，先此告辞。 那众员外和王倩再三相留，员外不得已，只得就席，和王行首并坐。众员外身边一家一个妓弟，便教整顿酒来。正吃得半酣，只见走一个人入来。如何打扮？
裹一顶蓝青头巾，带一对扑匾金环，着两上领白绫子衫，腰系干红绒线绦，下着多耳麻鞋，手中携着一个篮儿。
这人走至面前，放下篮儿，叉着手唱三个喏。众员外道： 有何话说？ 只见那汉就篮内取出砧刀，借个盘子，把块牛肉来切得几片，安在盘里，便来众员外面前道： 得知众员外在此吃酒，特来送一劝。 道罢，安在面前，唱个喏便去。张员外看了，暗暗叫苦道： 我被那厮诈害几遍了。 元来那厮是东京破落户姓夏名德，有一个浑名，叫做 扯驴 。先年曾有个妹子，嫁在老张员外身边，为争口闲气，一条绳缢死了。
夏德将此人命为繇，屡次上门吓诈，在小张员外手里，也诈过了一二次。众员外道： 不须忧虑，他只是讨些赏赐，我们自吃酒。 道不了，那厮立在面前道： 今日夏德有采，遭际这一会员外。 众人道： 各支二两银子与他。 讨至张员外面前，员外道： 依例支二两。 那厮看着张员外道： 员外依例不得。别的员外二两，你却要二百两。 张员外道： 我比别的加倍，也只四两，如何要二百两？ 夏德道： 别的员外没甚事，你却有些瓜葛，莫待我说出来不好看。 张员外被他直诈到二十两，众员外道： 也好了。 那厮道： 看众员外面，也罢，只求便赐。 张员外道： 没在此间，把批子去我宅中质库内讨。
夏扯驴得了批子，唱个喏，便出园门，一径来张员外质库里，揭起青布帘儿，走入去唱个喏。众人还了礼。未发迹的贵人问道： 赎典，还是解钱？
夏扯驴道： 不赎不解，员外有批子在此，教支二十两银。
郑信便问： 员外买你甚么？支许多银？ 那厮道： 买我牛肉吃。 郑信道： 员外直吃得许多牛肉？ 夏扯驴道： 主管莫问，只照批子付与我。 两个说来说去，一声高似一声。这郑信只是不肯付与他，将了二十两银子在手道： 夏扯驴。我说与你，银子已在此了，我同到花园中，去见员外，若是当面分付得有话，我便与你。 夏扯驴骂道： 打脊客作儿。员外与我银子，干你甚事，却要你作难。便与你去见员外，这批子须不是假的。
这郑信和夏扯驴一径到花园中，见众员外在亭子上吃酒，进前唱个喏。张员外见郑信来，便道： 主管没甚事？ 郑信道： 覆使头：蒙台批支二十两银，如今自把来取台旨。 张员外道： 这厮是个破落户，把与他去罢。 夏扯驴就来郑信手中抢那银子。郑信那肯与他，便对夏扯驴道： 银子在这里，员外教把与你，我却不肯。你倚着东京破落户，要平白地骗人钱财，别的怕你，我郑信不怕你。就众员外面前，与你比试。你打得我过，便把银子与你；打我不过，教你许多时声名，一旦都休。 夏扯驴听得说： 我好没兴，吃这客作欺负。
郑信道： 莫说你强我会。这里且是宽，和你赌个胜负。 郑信脱膊下来，众人看了喝采：先自人才出众，那堪满体雕青。左臂上三仙仗剑，右臂上五鬼擒龙。胸前一搭御屏风，脊背上巴山龙出水。
夏扯驴也脱膊下来，众人打一看时，那厮身上刺着的是木拐梯子，黄胖儿忍字。当下两个在花园中厮打，赌个输赢。
这郑信拳到手起，去太阳上打个正着。夏扯驴扑的倒地，登时身死，諕得众员外和妓弟都走了。即时便有做公的围祝郑信拍着手道： 我是郑州泰宁军人，见今在张员外宅中做主管。
夏扯驴来骗我主人，我拳手重，打杀了他，不干他人之事，便把条索子缚我去。 众人见说道： 好汉子。与我东京除了一害，也不到得偿命。 离不得解到开封府，押下凶身对尸。这郑信一发都招认了，下狱定罪。张员外在府里使钱，教好看他，指望迁延，等天恩大赦，不在话下。
忽一日开封府大尹出城谒庙，正行轿之间，只见路傍一口古井，黑气冲天而起。大尹便教住轿，看了道： 怪哉。 便去庙中烧了香。回到府，不入衙中，便教客将诸众官来。不多时，众官皆至，相见茶汤已毕。大尹便道： 今日出城谒庙，路旁见一口古井，其中黑气冲天，不知有何妖怪？ 众官无人敢应，只有通判起身道： 据小官愚见，要知井中怪物，何不具奏朝廷，照会将见在牢中该死罪人，教他下井，去看验的实，必知休咎。 大尹依言，即具奏朝廷。便指挥狱中，拣选当死罪人下井，要看仔细。
大尹和众人到地头，押过罪人把篮盛了，用辘轳放将下去。只听铃响，上来看时，止有骨头。一个下去一个死，二人下去一双亡，似此死了数十人。狱中受了张员外嘱托，也要藏留郑信。大尹台旨，教狱中但有罪人都要押来，却藏留郑信不得，只得押来。大尹教他下井去，郑信道： 下去不辞，愿乞五件物。 大尹问： 要甚五件？ 郑信道： 要讨头盔衣甲和靴、剑一口、一斗酒、二斤肉、炊饼之类。 大尹即时教依他所要，一一将至面前。郑信唱了喏，把酒肉和炊饼吃了，披挂衣甲，仗了剑。众人喝声采。但见：头蓝似雪，衣甲如银。穿一鞆抹绿皂靴，手仗七星宝剑。
郑信打扮了，坐在篮中，辘轳放将下去。铃响绞上来看时，不见了郑信，那井中黑气也便不起。大尹再教放下篮去取时，杳无踪迹，一似石沉大海，线断风筝。大尹和众官等候多时，且各自回衙去。
却说未发迹变泰国家节度使郑信到得井底，便走出篮中，仗剑在手，去井中一壁立地。初下来时便黑，在下多时却明。
郑信低头看时，见一壁厢一个水口，却好容得身，挨身入去。
行不多几步，抬头看时，但见：
山岭相边，烟霞缭绕。芳草长茸茸嫩绿，岩花喷馥馥清香。苍崖郁郁长青松，曲涧涓涓流细水。
郑信正行之间，闷闷不已：知道此处是那里，又没人烟。
日中前后，去松阴竹影稀处望时，只见飞檐碧瓦，栋宇轩窗，想有幽人居止。遂登危历险，寻径而往。只闻流水松声，步履之下，渐渐林麓两分，峦峰四合。但见：溪深水曲，风静云闲。青松锁碧瓦朱甍，修竹映雕檐玉砌。楼台高耸，院宇深沉。若非王者之宫，必是神仙之府。
郑信见这一所宫殿，便去宫前立地多时，更无一人出入。
抬头看时，只见门上一面硃红牌金字，写着 日霞之殿 。里面寂寥，杳无人迹。仗剑直入宫门，走到殿内，只见一个女子，枕着件物事，齁齁地裸体而卧。但见：兰柔柳困，玉弱花羞。似杨妃出浴转香衾，如西子心疼欹玉枕。柳眉敛翠，桃脸凝红。却是西园芍药倚朱栏，南海观音初入定。
郑信见了女子，这却是此怪。便悄悄地把只手衬着那女子，拿了枕头的物事，又轻轻放下女子头，走出外面看时，却是个干红色皮袋。郑信不解其故，把这件物事去花树下，将剑掘个坑埋了。又回身仗剑再入殿中，看着那女子，尽力一喝道： 起。 只见那女子闪开那娇滴滴眼儿，慌忙把万种妖娆諕做一团，回头道： 郑郎，你来也。妾守空房，等你多时。
妾与你五百年前姻眷，今日得见你。 那女子初时待要变出本相，却被郑信偷了他的神通物事，只得将错就错。若是生得不好时，把来一剑杀了，却见他如花似玉，不觉心动，便问： 女子孰氏？ 女子道： 丈夫，你可放下手中宝剑，脱了衣甲，妾和你少叙绸谬。 但见：暮云笼帝榭，薄霭罩池塘。双双粉蝶宿芳丛，对对黄鹂栖翠柳。画梁悄悄，珠帘放下燕归来；小院沉沉，绣被薰香人欲睡。风定子规啼玉树，月移花影上纱窗。
女子便叫青衣，安排酒来。顷刻之间，酒至面前，百味珍羞俱备。饮至数杯，酒已半酣。女子道： 今日天与之幸，得见丈夫，尽醉方休。 郑信推辞。女子道： 妾与郑郎是五百年前姻眷，今日岂可推托。 又吃了多时，乃令青衣收过杯盘，两个同携素手，共入兰房。正是：绣幌低垂，罗衾漫展。两情欢会，共诉海誓山盟；二意和谐，多少云情雨意。云淡淡天边鸾凤，水沉沉交颈鸳鸯。写成今世不休书，结下来生合欢带。
到得天明，女子起来道： 丈夫，夜来深荷见怜。 郑信道： 深感娘娘见爱，未知孰氏？恐另日相见，即当报答深恩。
女子道： 妾乃日霞仙子，我与丈夫尽老百年，何有思归之意？
这两口儿，同行并坐，暮乐朝欢。
忽一日那女子对郑信道： 丈夫，你耐静则个。我出去便归。 郑信道： 到那里去？ 女子道： 我今日去赴上界蟠桃宴便归，留下青衣相伴。如要酒食，旋便指挥。有件事嘱付丈夫，切不可去后宫游戏，若还去时，利害非轻。 那女子分付了，暂别。两个青衣伏侍。郑信独自无聊，遂令安排几杯酒消遣，思量： 却似一场春梦，留落在此。适来我妻分付，莫去后宫，想必另有景致，不交我去。我再试探则个。 遂移步出门，迤逶奔后宫来，打一看，又是一个去处，一个宫门。
到得里面，一个大殿，金书牌额 月华之殿 。正看之间，听得鞋履响，脚步鸣，语笑喧杂之声。只见一簇青衣拥着一个仙女出来，生得：盈盈玉貌，楚楚梅妆。口点樱桃，眉舒柳叶。轻叠乌云之发，风消雪白之迹不饶照水芙蓉，恐是凌波菡萏。一尘不染，百媚俱生。
郑信见了，喜不自胜。只见那女子便道： 好也。何处不寻，甚处不觅，元来我丈夫只在此间。 不问事繇，便把郑信簇拥将去，叫道： 丈夫你来也。妾守空房，等你久矣。 郑信道： 娘娘错认了，我自有浑家在前殿。 那女子不繇分说，簇拥到殿上，便教安排酒来。那女子和郑信饮了数杯，二人携手入房，向鸳帏之中，成夫妇之礼。
顷刻间云收雨散，整衣而起。只见青衣来报： 前殿日霞娘娘来见。 这女子慌忙藏郑信不及，日霞仙子走至面前道： 丈夫，你却走来这里则甚。 便拖住郑信臂膊，将归前殿。月华仙子见了，柳眉剔竖，星眼圆睁道： 你却将身嫁他，我却如何？ 便带数十个青衣奔来，直至殿上道： 姐姐，我的丈夫，你却如何夺了？ 日霞仙子道： 妹妹，是我丈夫，你却说甚么话。 两个一声高似一声。这郑信被日霞仙子把来藏了，月华仙子无计奈何。两个打做一团，纽做一块。斗了多时，月华仙子觉道斗姐姐不下，喝声起，跳至虚空，变出本相。那日霞仙子，也待要变，元来被郑信埋了他的神通，便变不得，却输了，慌忙走来见郑信，两泪交流道： 丈夫，只因你不信我言，故有今日之苦。又被你埋了我的神通，我变不得。若要奈何得他，可把这件物事还我。
郑信见他哀求不已，只得走来殿外花树下，掘出那件物事来。日霞仙子便再和月华仙子斗圣。日霞仙子又输了，走回来。郑信道： 我妻又怎的奈何他不下？ 日霞仙子道： 为我身怀六甲，赢那贱人不得。我有件事告你。 郑信道： 我妻有话但说。 日霞仙子教青衣去取来。不多时，把一张弓，一只箭，道： 丈夫，此弓非人间所有之物，名为神臂弓，百发百中。我在空中变就神通，和那贱人斗法，你可在下看着白的，射一箭，助我一臂之力。 郑信道： 好，你但放心。
说不了，月华仙子又来，两个上云中变出本相相斗。郑信在下看时，那里见两个如花似玉的仙子？只见一个白一个红，两个蜘蛛在空中相斗。郑信道： 原来如此。 只见红的输了便走，后面白的赶来，被郑信弯弓，觑得亲，一箭射去，喝声道： 着 ，把白蜘蛛射了下来。月华仙子大痛无声，便骂： 郑信负心贼。暗算了我也。 自往后殿去，不题。这里日霞仙子，收了本相，依先一个如花似玉佳人，看着郑信道： 丈夫，深荷厚恩，与妾解围，使妾得遂终身偕老之愿。 两个自此越说得著，行则并肩，坐则叠股，无片时相舍。正是：春和淑丽，同携手于花前；夏气炎蒸，共纳凉于花下；秋光皎洁，银蟾与桂偶同圆；冬景严凝，玉体与香肩共暖。受物外无穷快乐，享人间不尽欢娱。
倏忽间过了三年，生下一男一女。郑信自思： 在此虽是朝欢暮乐，作何道理，发迹变态？ 遂告道： 感荷娘娘收留在此，一住三年，生男育女。若得前途发迹，报答我妻，是吾所愿。 日霞仙子见说，泪下如雨道： 丈夫你去，不争教我如何。两个孩儿却是怎地。 郑信道： 我若得一官半职，便来取你们。 仙子道： 丈夫你要何处去？ 郑信道： 我往太原投军。 仙子见说，便道： 丈夫，与你一件物事，教你去投军，有分发迹。 便叫青衣，取那张神臂克敌弓，便是今时踏凳弩，分忖道： 你可带去军前立功，定然有五等诸侯之贵。
这一男一女，与你扶养在此。直待一纪之后，奴自遣人送还。
郑信道： 我此去若有发迹之日，早晚来迎你母子。 仙子道： 你我相遇，亦是夙缘。今三年限满，仙凡路隔，岂复有相见之期乎。 说罢，不觉潸然下泪。
郑信初时求去，听说相见无期，心中感伤，亦流泪不已，情愿再住几时。仙子道： 夫妻缘尽，自然分别。妾亦不敢留君，恐误君前程，必遭天谴。 即命青衣置酒饯别。饮至数杯，仙子道： 丈夫，你先前携来的剑，和那一副盔甲，权留在此。
他日这儿女还你，那时好作信物。 郑信道： 但凭贤妻主意。
仙子又亲劝别酒三杯，取一大包金珠相赠，亲自送出宫门。约行数里之程，远远望见路口，仙子道： 丈夫，你从此出去，便是大路。前程万里，保重，保重。 郑信方欲眷恋，忽然就脚下起阵狂风，风定后已不见了仙子。但见：青云藏宝殿，薄雾隐回廊。静听不闻消息之声，回视已失峰峦之势。日霞宫想归海上，神仙女料返蓬莱。多应看罢僧繇画，卷起丹青一幅图。
郑信抱了一张神臂弓，呆呆的立了半晌，没奈何，只得前行。到得路口看时，却是汾州大路，此路去河东太原府不远。那太原府主，却是种相公，讳师道，见在出榜招军。郑信走到辕门投军，献上神臂弓。种相公大喜，分付工人如法制造数千张，遂补郑信为帐前管军指挥。后来收番累立战功；都亏那神臂弓之用。十余年间，直做到两川节度使之职。思念日霞公主恩义，并不婚娶。
话分两头，再说张俊卿员外，自从那年郑信下井之后，好生思念。每年逢了此日，就差主管备下三牲祭礼，亲到井边祭奠，也是不忘故旧之意。如此数年，未尝有缺。忽一日祭奠回来，觉得身子困倦，在厅屋中，少憩片时，不觉睡去。梦见天上五色云霞，灿烂夺目，忽然现出一位红衣仙子，左手中抱着一男，右手中抱着一女，高叫： 张俊卿，这一对男女，是郑信所生，今日交付与你，你可好生抚养。待郑信发迹之后，送至剑门，不可负吾之托。 说罢，将手中男女，从半空里撇下来。员外接受不迭，惊出一身冷汗，蓦然醒来，口称奇怪。尚未转动，只见门公报道： 方才有个白须公公，领着一男一女，送与员外，说道： 员外在古井边，曾受他之托。 又有送这个包裹，这一口剑，说是两川节度使的信物在内，教员外亲手开看。男女不知好歹，特来报知。
张员外听说，正符了梦中之言，打开包裹看时，却是一副盔甲在内，和这口剑。收起，亲走出门前看时，已不见了白须公公，但见如花似玉的一双男女，约莫有三四岁长成。问其来历，但云： 娘是日霞公主，教我去跟寻郑家爹爹。 再叩其详，都不能言。张员外想道： 郑信已堕井中，几曾出来？
那里又有儿女，莫非是同名同姓的？ 又想起岳庙九梦，分明他有五等诸侯之贵，心中委决不下。且收留着这双男女，好生抚养，一面打探郑信消息。光阴如箭，看看长大。张员外把作自己亲儿女看成，男取名郑武，女取名彩娘。张员外自有一子，年纪相方，叫做张文。一文一武，如同胞兄弟，同在学堂攻书。彩娘自在闺房针指。又过了几年，并不知郑信下落。
忽一日，张员外走出来，忽见门公来报： 有两川节度使差来进表官员，写了员外姓名居址，问到这里，他要亲自求见。 员外心中疑虑，忙教请进。只见那差官：头顶缠棕大帽，脚踏粉底乌靴。身穿蜀锦窄袖袄子，腰系间银纯铁挺带。行来魁岸之容，面带风尘之色。从者牵着一匹大马相随。
张员外降阶迎接，叙礼已毕。那差官取出一包礼物，并书信一封，说道： 节度使郑爷多多拜上。 张员外拆书看时，认得郑信笔迹，书上写道：信向蒙恩人青目，狱中又多得看觑，此乃莫大之恩也。前入古井，自分无幸，何期有日霞仙子之遇。伉俪三年，复赠资斧，送出汾州投军，累立战功。今叨福庇，在于蜀中。向无便风，有失奉候。今因进表之便，薄具黄金三十两，蜀锦十端，权表微忱。傥不畏蜀道之难，肯到敝治光顾，信之万幸。悬望悬望。
张员外看罢，举手加额道： 郑家果然发迹变泰，又不忘故旧，远送礼物，真乃有德有行之人也。 遂将向来梦中之事，一一与差官说知。差官亦惊讶不已。是日设筵，款待差官。那差官虽然是有品级的武职，却受了节使分付言语来迎取张员外的，好生谦谨。张员外就留他在家中作寓，日日宴会。
闲话休叙。过了十来日，公事了毕，差官催促员外起身。
张员外与院君商量，要带那男女送还郑节使。又想女儿不便同行，只得留在家中，单带那郑武上路。随身行李，童仆四人，和差官共是七个马，一同出了汴京，望剑门一路进发。不一日，到了节度使衙门。差官先入禀复，郑信忙教请进私衙，以家人之礼相见。员外率领郑武拜认父亲，叙及白须公公领来相托，献上盔甲、腰刀信物，并说及两翻奇梦。郑信念起日霞仙子情分，凄然伤感。屈指算之，恰好一十二年，男女皆一十二岁。仙子临行所言，分毫不爽。其时大排筵会，管待张员外，礼为上宾。就席间将女儿彩娘许配员外之子张文，亲家相称。此谓以德报德也。
却说郑信思念日霞仙子不已，于锦江之傍，建造日霞行宫，极其壮丽。岁时亲往行香。
再说张员外住了三月有余，思想家乡，郑信不敢强留，安排车马，送出十里长亭之外。赠遗之厚，自不必说，又将黄金百两，托员外施舍岳庙修造炳灵公大殿。后来因金兀术入寇，天子四下征兵，郑信带领儿子郑武勤王，累收金兵，到汴京复与张俊卿相会，方才认得女婿张文及女儿彩娘。郑信寿至五十余，白日看见日霞仙子车驾来迎，无疾而逝。其子郑武以父荫累官至宣抚使。
其后金兵入寇不已，各郡县俱仿神臂弓之制，多能杀贼。
到徽、钦北狩，康王渡江，为金兵所追，忽见空中有金甲神人，率领神兵，以神臂弓射贼，贼兵始退。康王见旗帜上有 郑 字，以问从驾之臣。有人奏言： 前两川节度使郑信，曾献克敌神臂弓，此必其神来护驾耳。 康王既即位，敕封明灵昭惠王，立庙于江上，至今古迹犹存。诗曰：郑信当年未遇时，俊卿梦里已先知。
运来自有因缘到，到手休嫌早共迟。


赫大卿遗恨鸳鸯绦
皮包血肉骨包身，强作娇妍诳惑人。
千古英雄皆坐此，百年同是一坑尘。
这首诗乃昔日性如子所作，单戒那淫色自戕的。论来好色与好淫不同，假如古诗云： 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岂不顾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此谓之好色。若是不择美恶，以多为胜，如俗语所云： 石灰布袋，到处留迹。 其色何在？
但可谓之好淫而已。然虽如此，在色中又有多般：假如张敞画眉，相如病渴，虽为儒者所讥，然夫妇之情，人伦之本，此谓之正色；又如娇妾美婢，倚翠偎红，金钗十二行，锦障五十里，樱桃杨柳，歌舞擅场，碧月紫云，风流S煰艳，虽非一马一鞍，毕竟有花有叶，此谓之傍色；又如锦营献笑，花阵图欢，露水分司，身到偶然留影，风云随例，颜开那惜缠头，旅馆长途，堪消寂寞，花前月下，亦助襟怀，虽市门之游，豪客不废，然女闾之遗，正人耻言，不得不谓之邪色；至如上蒸下报，同人道于兽禽，钻穴逾墙，役心机于鬼蜮，偷暂时之欢乐，为万世之罪人，明有人诛，幽蒙鬼责，这谓之乱色。
又有一种不是正色，不是傍色，虽然比不得乱色，却又比不得邪色。填塞了虚空圈套，污秽却清净门风，惨同神面刮金，恶胜佛头浇粪，远则地府填单，近则阳间业报。奉劝世人，切须谨慎！正是：不看僧面看佛面，休把淫心杂道心。
说这本朝宣德年间，江西临江府新淦县，有个监生，姓赫名应祥，字大卿，为人风流俊美，落拓不羁，专好的是声色二事。遇着花街柳巷，舞榭歌台，便流留不舍，就当做家里一般，把老大一个家业，也弄去了十之三四。浑家陆氏，见他恁般花费，苦口谏劝。赫大卿到道老婆不贤，时常反目。因这上，陆氏立誓不管，领着三岁一个孩子喜儿，自在一间净室里持斋念佛，由他放荡。一日，正值清明佳节，赫大卿穿着一身华丽衣服，独自一个到郊外踏青游玩。有宋张咏诗为证：春游千万家，美人颜如花。三三两两映花立，飘飘似欲乘烟霞。
赫大卿只拣妇女丛聚之处，或前或后，往来摇摆，卖弄风流，希图要逢着个有缘分的佳人。不想一无所遇，好不败兴。自觉无聊，走向一个酒馆中，沽饮三杯。上了酒楼，拣沿街一副座头坐下。酒保送上酒肴，自斟自饮，倚窗观看游人。不觉三杯两盏，吃勾半酣，起身下楼，算还酒钱，离了酒馆，一步步任意走去。此时已是未牌时分。行不多时，渐渐酒涌上来，口干舌燥，思量得盏茶来解渴便好。正无处求觅，忽抬头见前面林子中，幡影摇曳，磬韵悠扬，料道是个僧寮道院，心中欢喜，即忙趋向前去。抹过林子，显出一个大阉院来。
赫大卿打一看时，周围都是粉墙包裹，门前十来株倒垂杨柳，中间向阳两扇八字墙门，上面高悬金字解额，写着 非空庵 三字。赫大卿点头道： 常闻得人说，城外非空庵中有标致尼姑，只恨没有工夫，未曾见得。不想今日趁了这便。 即整顿衣冠，走进庵里。转东一条鹅卵石街，两边榆柳成行，甚是幽雅。行不多步，又进一重墙门，便是小小三间房子，供着韦驮尊者。庭中松柏参天，树上鸟声嘈杂。从佛背后转进，又是一条横街。大卿径望东首行去，见一座雕花门楼，双扉紧闭。上前轻轻扣了三四下，就有个垂髫女童，呀的开门。那女童身穿缁衣，腰系丝绦，打扮得十分齐整，见了赫大卿，连忙问讯。大卿还了礼，跨步进去看时，一带三间佛堂，虽不甚大，到也高敞。中间三尊大佛，相貌庄严，金光灿烂。大卿向佛作了揖，对女童道： 烦报令师，说有客相访。 女童道： 相公请坐，待我进去传说。
须臾间，一个少年尼姑出来，向大卿稽首。大卿急忙还礼，用那双开不开，合不合，惯输情，专卖俏，软眯膎的俊眼，仔细一觑。这尼姑年纪不上二十，面庞白皙如玉，天然艳冶，韵格非凡。大卿看见恁般标致，喜得神魂飘荡，一个揖作了下去，却像初出锅的糍粑，软做一塌，头也伸不起来。
礼罢，分宾主坐下，想道： 今日撞了一日，并不曾遇得个可意人儿，不想这所在到藏着如此妙人。须用些水磨工夫撩拨他，不怕不上我的钩儿。 大卿正在腹中打点草稿，谁知那尼姑亦有此心。从来尼姑庵也有个规矩，但凡客官到来，都是老尼迎接答话。那少年的如闺女一般，深居简出，非细相熟的主顾，或是亲戚，方才得见。若是老尼出外，或是病卧，竟自辞客。就有非常势要的，立心要来认那小徒，也少不得三请四唤，等得你个不耐烦，方才出来。这个尼姑为何挺身而出？有个缘故。他原是个真念佛，假修行，爱风月，嫌冷静，怨恨出家的主儿。偶然先在门隙里，张见了大卿这一表人材，到有几分看上了所以挺身而出。当下两只眼光，就如针儿遇着磁石，紧紧的摄在大卿身上，笑嘻嘻的问道： 相公尊姓贵表？府上何处？至小庵有甚见谕？ 大卿道： 小生姓赫名大卿，就在城中居祝今日到郊外踏青，偶步至此。久慕仙姑清德，顺便拜访。 尼姑谢道： 小尼僻居荒野，无德无能，谬承枉顾，篷荜生辉。此处来往人杂，请里面轩中待茶。 大卿见说请到里面吃茶，料有几分光景，好不欢喜。即起身随入。
行过几处房屋，又转过一条回廊，方是三间净室，收拾得好不精雅。外面一带，都是扶栏，庭中植梧桐二树，修竹数竿，百般花卉，纷纭辉映，但觉香气袭人。正中间供白描大士像一轴，古铜炉中，香烟馥馥，下设蒲团一坐，左一间放着朱红厨柜四个，都有封锁，想是收藏经典在内。右一间用围屏围着，进入看时，横设一张桐柏长书卓，左设花藤小椅，右边靠壁一张斑竹榻儿，壁上悬一张断纹古琴，书卓上笔砚精良，纤尘不染。侧边有经卷数帙，随手拈一卷翻看，金书小楷，字体摹仿赵松雪，后注年月，下书弟子空照熏沐写。
大卿问： 空照是何人？ 答道： 就是小尼贱名。 大卿反覆玩赏，夸之不已。两个隔着卓子对面而坐。女童点茶到来。空照双手捧过一盏，递与大卿，自取一盏相陪。那手十指尖纤，洁白可爱。大卿接过，啜在口中，真个好茶！有吕洞宾茶诗为证：
玉蕊旗枪称绝品，僧家造法极工夫。
兔毛瓯浅香云白，虾眼汤翻细浪休。
断送睡魔离几席，增添清气入肌肤。
幽丛自落溪岩外，不肯移根入上都。
大卿问道： 仙庵共有几位？ 空照道： 师徒四众，家师年老，近日病废在床，当家就是小尼。 指着女童道： 这便是小徒，他还有师弟在房里诵经。 赫大卿道： 仙姑出家几年了？ 空照道： 自七岁丧父，送入空门，今已十二年矣。
赫大卿道： 青春十九，正在妙龄，怎生受此寂静？ 空照道： 相公休得取笑！出家胜俗家数倍哩。 赫大卿道： 那见得出家的胜似俗家？ 空照道： 我们出家人，并无闲事缠扰，又无儿女牵绊，终日诵经念佛，受用一炉香，一壶茶，倦来眠纸帐，闲暇理丝桐，好不安闲自在。 大卿道： 闲暇理丝桐，弹琴时也得个知音的人儿在傍喝采方好。这还罢了，则这倦来眠纸帐，万一梦魇起来，没人推醒，好不怕哩！ 空照已知大卿下钩，含笑而应道： 梦魇杀了人也不要相公偿命。 大卿也笑道： 别的魇杀了一万个全不在小生心上，像仙姑恁般高品，岂不可惜！
两下你一句，我一声，渐渐说到分际。大卿道： 有好茶再求另泼一壶来吃。 空照已会意了，便教女童去廊下烹茶。
大卿道： 仙姑卧房何处？是什么纸帐？也得小生认一认。 空照此时欲心已炽，按纳不住，口里虽说道： 认他怎么？ 却早已立起身来。大卿上前拥抱，先做了个 吕 字。空照往后就走。大卿接脚跟上。空照轻轻的推开后壁，后面又有一层房屋，正是空照卧处。摆设更自济楚。大卿也无心观看，两个相抱而入。遂成云雨之欢。有《小尼姑曲》儿为证：小尼姑，在庵中，手拍着卓儿怨命。平空里吊下个俊俏官人，坐谈有几句话，声口儿相应。你贪我不舍，一拍上就圆成。虽然是不结发的夫妻，也难得他一个字儿叫做肯。
二人正在酣美之处，不堤防女童推门进来，连忙起身。女童放下茶儿，掩口微笑而去。
看看天晚，点起灯烛，空照自去收拾酒果蔬菜，摆做一卓，与赫大卿对面坐下，又恐两个女童泄漏机关，也教来坐在旁边相陪。空照道： 庵中都是吃斋，不知贵客到来，未曾备办荤味，甚是有慢。 赫大卿道： 承贤师徒错爱，已是过分。若如此说，反令小生不安矣。 当下四人杯来盏去，吃到半酣，大卿起身捱至空照身边，把手勾着颈儿，将酒饮过半杯，递到空照口边。空照将口来承，一饮而荆两个女童见他肉麻，起身回避。空照一把扯道： 既同在此，料不容你脱白。 二人捽脱不开，将袖儿掩在面上。大卿上前抱住，扯开袖子，就做了个嘴儿。二女童年在当时，情窦已开，见师父容情，落得快活。四人搂做一团，缠做一块，吃得个大醉，一床而卧，相偎相抱，如漆如胶。赫大卿放出平生本事，竭力奉承。尼姑俱是初得甜头，恨不得把身子并做一个。
到次早，空照叫过香公，赏他三钱银子，买嘱他莫要泄漏。又将钱钞教去买办鱼肉酒果之类。那香公平昔间，捱着这几碗黄韲淡饭，没甚肥水到口，眼也是盲的，耳也是聋的，身子是软的，脚儿是慢的。此时得了这三钱银子，又见要买酒肉，便觉眼明手快，身子如虎一般健，走跳如飞。那消一个时辰，都已买完。安排起来，款待大卿，不在话下。
却说非空庵原有两个房头，东院乃是空照，西院的是静真，也是个风流女师，手下止有一个女童，一个香公。那香公因见东院连日买办酒肉，报与静真。静真猜算空照定有些不三不四的勾当，教女童看守房户，起身来到东院门口。恰好遇见香公，左手提着一个大酒壶，右手拿个篮儿，开门出来。两下打个照面，即问道： 院主往那里去？ 静真道： 特来与师弟闲话。 香公道： 既如此，待我先去通报。 静真一手扯住道： 我都晓得了，不消你去打照会。 香公被道着心事，一个脸儿登时涨红，不敢答应，只得随在后边，将院门闭上，跟至净室门口，高叫道： 西房院主在此拜访。 空照闻言，慌了手脚，没做理会，教大卿闪在屏后，起身迎住静真。静真上前一把扯着空照衣袖，说道： 好阿，出家人干得好事，败坏山门，我与你到里正处去讲。 扯着便走。吓得个空照脸儿就如七八样的颜色染的，一搭儿红一搭儿青，心头恰像千百个铁锤打的，一回儿上一回儿下，半句也对不出，半步也行不动。静真见他这个模样，呵呵笑道： 师弟不消着急！
我是耍你。但既有佳宾，如何瞒着我独自受用？还不快请来相见？ 空照听了这话，方才放心，遂令大卿与静真相见。
大卿看静真姿容秀美，丰采动人，年纪有二十五六上下，虽然长于空照，风情比他更胜，乃问道： 师兄上院何处？ 静真道： 小尼即此庵西院，咫尺便是。 大卿道： 小生不知，失于奉谒。 两下闲叙半晌。静真见大卿举止风流，谈吐开爽，凝眸留盻，恋恋不舍，叹道： 天下有此美士，师弟何幸，独擅其美！ 空照道： 师兄不须眼热！倘不见外，自当同乐。
静真道： 若得如此，佩德不浅。今晚奉候小坐，万祈勿外。
说罢，即起身作别，回至西院，准备酒肴伺候。不多时，空照同赫大卿携手而来。女童在门口迎候。赫大卿进院，看时，房廊花径，亦甚委曲。三间净室，比东院更觉精雅。但见：潇洒亭轩，清虚户牖。画展江南烟景，香焚真腊沉檀。庭前修竹，风摇一派珇环声；帘外奇花，日照千层锦绣色。松阴入槛琴书润，山色侵轩枕簟凉。
静真见大卿已至，心中欢喜。不复叙礼，即便就坐。茶罢，摆上果酒肴馔。空照推静真坐在赫大卿身边，自己对面相陪，又扯女童打横而坐。四人三杯两盏，饮勾多时。赫大卿把静真抱置膝上，又教空照坐至身边。一手勾着头颈项儿，百般旖旎。旁边女童面红耳热，也觉动情。直饮到黄昏时分，空照起身道： 好做新郎，明日早来贺喜。 讨个灯儿，送出门口自去。女童叫香公关门闭户，进来收拾家火，将汤净过手脚。赫大卿抱着静真上床，解脱衣裳，钻入被中。酥胸紧贴，玉体相偎。赫大卿乘着酒兴，尽生平才学，恣意搬演。把静真弄得魄丧魂消，骨酥体软，四肢不收，委然席上。睡至已牌时分，方才起来。自此之后，两院都买嘱了香公，轮流取乐。
赫大卿淫欲无度，乐极忘归。将近两月，大卿自觉身子困倦，支持不来，思想回家。怎奈尼姑正是少年得趣之时，那肯放舍。赫大卿再三哀告道： 多承雅爱，实不忍别。但我到此两月有余，家中不知下落，定然着忙。待我回去，安慰妻孥，再来陪奉。不过四五日之事，卿等何必见疑？ 空照道： 既如此，今晚备一酌为饯，明早任君回去。但不可失信，作无行之人。 赫大卿设誓道： 若忘卿等恩德，犹如此日！ 空照即到西院，报与静真。静真想了一回道： 他设誓虽是真心，但去了必不能再至。 空照道： 却是为何？ 静真道： 寻这样一个风流美貌男子，谁人不爱！况他生平花柳多情，乐地不少，逢着便留恋几时。虽欲要来，势不可得。 空照道： 依你说还是怎样？ 静真道： 依我却有个绝妙策儿在此，教他无绳自缚，死心塌地守着我们。 空照连忙问计。静真伸出手叠着两个指头，说将出来，有分教赫大卿：生于锦绣丛中，死在牡丹花下。
当下静真道： 今夜若说饯行，多劝几杯，把来灌醉了，将他头发剃净，自然难回家去。况且面庞又像女人，也照我们妆束，就是达摩祖师亲来也相不出他是个男子。落得永远快活，且又不担干系，岂非一举两便！ 空照道： 师兄高见，非我可及。 到了晚上，静真教女童看守房户，自己到东院见了赫大卿道： 正好欢娱，因甚顿生别念？何薄情至此！ 大卿道： 非是寡情，止因离家已久，妻孥未免悬望，故此暂别数日，即来陪侍。岂敢久抛，忘卿恩爱！ 静真道： 师弟已允，我怎好免强。但君不失所期，方为信人。 大卿道： 这个不须多嘱！ 少顷，摆上酒肴，四尼一男，团团而坐。静真道： 今夜置此酒，乃离别之筵，须大家痛醉。 空照道： 这个自然！ 当下更番劝酬，直饮至三鼓，把赫大卿灌得烂醉如泥，不省人事。静真起身，将他巾帻脱下，空照取出剃刀，把头发剃得一茎不存，然后扶至房中去睡，各自分别就寝。
赫大卿一觉，直至天明，方才苏醒，旁边伴的却是空照。
翻转身来，觉道精头皮在枕上抹过。连忙把手摸时，却是一个精光葫芦。吃了一惊，急忙坐起，连叫道： 这怎么说？ 空照惊醒转来，见他大惊小怪，也坐起来道： 郎君不要着恼！
因见你执意要回，我师徒不忍分离，又无策可留，因此行这苦计，把你也要扮做尼姑，图个久远快活。 一头说，一头即倒在怀中，撒娇撒痴，淫声浪语，迷得个赫大卿毫无张主，乃道： 虽承你们好意，只是下手太狠！如今教我怎生见人？ 空照道： 待养长了头发，见也未迟。 赫大卿无可奈何，只得依他，做尼姑打扮，住在庵中，昼夜淫乐。空照、静真已自不肯放空，又加添两个女童：或时做联床会，或时做乱点军。那壁厢贪淫的肯行谦让？这壁厢买好的敢惜精神？两柄快斧不勾劈一块枯柴，一个疲兵怎能当四员健将。灯将灭而复明，纵是强阳之火；漏已尽而犹滴，那有润泽之时。任教铁汉也消熔，这个残生难过活。
大卿病已在身，没人体恤。起初时还三好两歉，尼姑还认是躲避差役。次后见他久眠床褥，方才着急。意欲送回家去，却又头上没了头发，怕他家盘问出来，告到官司，败坏庵院，住身不牢；若留在此，又恐一差两误，这尸首无处出脱，被地方晓得，弄出事来，性命不保。又不敢请觅医人看治，止教香公去说病讨药。犹如浇在石上，那有一些用处。空照、静真两个，煎汤送药，日夜服侍，指望他还有痊好的日子。谁知病势转加，淹淹待毙。空照对静真商议道： 赫郎病体，万无生理，此事却怎么处？ 静真想了一想道： 不打紧！
如今先教香公去买下几担石灰。等他走了路，也不要寻外人收拾；我们自己与他穿着衣服，依般尼姑打扮。棺材也不必去买，且将老师父寿材来盛了。我与你同着香公女童相帮抬到后园空处，掘个深穴，将石灰倾入，埋藏在内，神不知，鬼不觉，那个晓得！ 不道二人商议。
且说赫大卿这日睡在空照房里，忽地想起家中，眼前并无一个亲人，泪如雨下。空照与他拭泪，安慰道： 郎君不须烦恼！少不得有好的日子。 赫大卿道： 我与二卿邂逅相逢，指望永远相好。谁想缘分浅薄，中道而别，深为可恨。但起手原是与卿相处，今有一句要紧话儿，托卿与我周旋，万乞不要违我。 空照道： 郎君如有所嘱，必不敢违。 赫大卿将手在枕边取出一条鸳鸯绦来。如何唤做鸳鸯绦？原来这绦半条是鹦哥绿，半条是鹅儿黄，两样颜色合成，所以谓之鸳鸯绦。当下大卿将绦付与空照，含泪而言道： 我自到此，家中分毫不知。今将永别，可将此绦为信，报知吾妻，教他快来见我一面，死亦瞑目。
空照接绦在手，忙使女童请静真到厢房内，将绦与他看了，商议报信一节。静真道： 你我出家之人，私藏男子，已犯明条，况又弄得淹淹欲死。他浑家到此，怎肯干休？必然声张起来。你我如何收拾？ 空照到底是个嫩货，心中犹豫不忍。静真劈手夺取绦来，望着天花板上一丢，眼见得这绦有好几时不得出世哩。空照道： 你撇了这绦儿，教我如何去回覆赫郎？ 静真道： 你只说已差香公将绦送去了，他娘子自不肯来，难道问我个违限不成？ 空照依言回覆了大卿。大卿连日一连问了几次，只认浑家怀恨，不来看他，心中愈加凄惨，呜呜而泣。又捱了几日，大限已到，呜呼哀哉。
地下忽添贪色鬼，人间不见假尼姑。
二尼见他气绝，不敢高声啼哭，饮泣而已。一面烧起香汤，将他身子揩抹干净，取出一套新衣，穿着停当。教起两个香公，将酒饭与他吃饱，点起灯烛，到后园一株大柏树旁边，用铁锹掘了个大穴，倾入石灰，然后抬出老尼姑的寿材，放在穴内。铺设好了，也不管时日利也不利，到房中把尸首翻在一扇板门之上。众尼相帮香公扛至后园，盛殓在内。掩上材盖，将就钉了。又倾上好些石灰，把泥堆上，匀摊与平地一般，并无一毫形迹。可怜赫大卿自清明日缠上了这尼姑，到此三月有余，断送了性命，妻孥不能一见，撇下许多家业，埋于荒园之中，深为可惜！有小词为证：贪花的，这一番你走错了路。千不合，万不合，不该缠那小尼姑。小尼姑是真色鬼，怕你缠他不过。
头皮儿都擂光了，连性命也呜呼！埋在寂寞的荒园，这也是贪花的结果。
话分两头，且说赫大卿浑家陆氏，自从清明那日赫大卿游春去了，四五日不见回家，只道又在那个娼家留恋，不在心上。已后十来日不回，叫家人各家去挨问，都道清明之后，从不曾见，陆氏心上着忙。看看一月有余，不见踪迹，陆氏在家日夜啼哭，写下招子，各处粘贴，并无下落。合家好不着急！
那年秋间久雨，赫家房子倒坏甚多。因不见了家主，无心葺理。直至十一月间，方唤几个匠人修造。一日，陆氏自走出来，计点工程，一眼觑着个匠人，腰间系一条鸳鸯绦儿，依稀认得是丈夫束腰之物，吃了一惊。连忙唤丫环教那匠人解下来看。这匠人叫做蒯三，泥水木作，件件精熟，有名的三料匠。赫家是个顶门主顾，故此家中大小无不认得。当不见掌家娘子要看，连忙解下，交于丫环。丫环又递与陆氏。陆氏接在手中，反覆仔细一认，分毫不差。只因这条绦儿，有分教：贪淫浪子名重播，稔色尼姑祸忽临。
原来当初买这绦儿，一样两条，夫妻各系其一。今日见了那绦，物是人非，不觉扑簌簌流下泪来，即叫蒯三问道： 这绦你从何处得来的？ 蒯三道： 在城外一个尼姑庵里拾的。 陆氏道： 那庵叫什么庵？尼姑唤甚名字？ 蒯三道： 这庵有名的非空庵。有东西两院，东房叫做空照，西房叫做静真，还有几个不曾剃发的女童。 陆氏又问： 那尼姑有多少年纪了？ 蒯三道： 都只好二十来岁，到也有十分颜色。
陆氏听了，心中揣度： 丈夫一定恋着那两个尼姑，隐他庵中了。我如今多着几个人将了这绦，叫蒯三同去做个证见，满庵一搜，自然出来的。 方才转步，忽又想道： 焉知不是我丈夫掉下来的？莫要枉杀了出家人，我再问他个备细。 陆氏又叫住蒯三问道： 你这绦几时拾的？ 蒯三道： 不上半月。
陆氏又想道： 原来半月之前，丈夫还在庵中。事有可疑！ 又问道： 你在何处拾的？ 蒯三道： 在东院厢房内，天花板上拾的。也是大雨中淋漏了屋，教我去翻瓦，故此拾得。不敢动问大娘子，为何见了此绦，只管盘问？ 陆氏道： 这绦是我大官人的。自从春间出去，一向并无踪迹。今日见了这绦，少不得绦在那里，人在那里。如今就要同你去与尼姑讨人。寻着大官人回来，照依招子上重重谢你。 蒯三听罢，吃了一惊： 那里说起！却在我身上要人！ 便道： 绦便是我拾得，实不知你们大官人事体。 陆氏道： 你在庵中共做几日工作？ 蒯三道： 西院共有十来日，至今工钱尚还我不清哩。 陆氏道： 可曾见我大官人在他庵里么？ 蒯三道： 这个不敢说谎，生活便做了这几日，任我们穿房入户，却从不曾见大官人的影儿。
陆氏想道： 若人不在庵中，就有此绦，也难凭据。 左思右算，想了一回，乃道： 这绦在庵中，必定有因。或者藏于别处，也未可知。适才蒯三说庵中还少工钱，我如今赏他一两银子，教他以讨银为名，不时去打探，少不得露出些圭角来。那时着在尼姑身上，自然有个下落。 即唤过蒯三，分付如此如此，恁般恁般。 先赏你一两银子。若得了实信，另有重谢。 那匠人先说有一两银子，后边还有重谢，满口应承，任凭差遣。陆氏回到房中，将白银一两付与，蒯三作谢回家。
到了次日，蒯三捱到饭后，慢慢的走到非空庵门口，只见西院的香公坐在门槛上，向着日色脱开衣服捉虱子。蒯三上前叫声香公。那老儿抬起头来，认得是蒯匠，便道： 连日不见，怎么有工夫闲走？院主正要寻你做些小生活，来得凑巧。 蒯匠见说，正合其意，便道： 不知院主要做甚么？ 香公道： 说便恁般说，连我也不知。同进去问，便晓得。 把衣服束好，一同进来。湾湾曲曲，直到里边净室中。静真坐在那里写经。香公道： 院主，蒯待诏在此。 静真把笔放下道： 刚要着香公来叫你做生活，恰来得正好。 蒯三道： 不知院主要做甚样生活？ 静真道： 佛前那张供卓，原是祖传下来的，年深月久，漆都落了。一向要换，没有个施主。前日蒙钱奶奶发心舍下几根木子，今要照依东院一般做张佛柜，选着明日是个吉期，便要动手。必得你亲手制造；那样没用副手，一个也成不得的。工钱索性一并罢。
蒯三道， 恁样，明日准来。 口中便说，两只眼四下瞧看。静室内空空的，料没个所在隐藏。即便转身，一路出来，东张西望，想道： 这绦在东院拾的，还该到那边去打探。 走出院门，别了香公，经到东院。见院门半开半掩，把眼张看，并不见个人儿。轻轻的捱将进去，捏手捏脚逐步步走入。见锁着的空房，便从门缝中张望，并无声息。却走到厨房门首，只听得里边笑声，便立定了脚，把眼向窗中一觑，见两个女童搅做一团顽耍。须臾间，小的跌倒在地，大的便扛起双足，跨上身去，学男人行事，捧着亲嘴。小的便喊。大的道： 孔儿也被人弄大了，还要叫喊！ 蒯三正看得得意，忽地一个喷嚏，惊得那两个女童连忙跳起，问道： 那个？ 蒯三走近前去，道： 是我。院主可在家么？ 口中便说，心内却想着两个举动，忍笑不住，格的笑了一声。女童觉道被他看见，脸都红了，道： 蒯待诏，有甚说话？ 蒯三道： 没有甚话，要问院主借工钱用用。 女童道： 师父不在家里，改日来罢。
蒯三见回了，不好进去，只得复身出院。两个女童把门关上，口内骂道： 这蛮子好像做贼的，声息不见，已到厨下了，恁样可恶！ 蒯三明明听得，未见实迹，不好发作，一路思想：  孔儿被人弄大 ，这句话虽不甚明白，却也有些跷蹊。且到明日再来探听。
至次日早上，带着家伙，径到西院，将木子量划尺寸，运动斧锯裁截。手中虽做家伙，一心察听赫大卿消息。约莫未牌时分，静真走出观看。两下说了一回闲话。忽然抬头见香灯中火灭，便教女童去取火。女童去不多时，将出一个灯盏火儿，放在卓上，便去解绳，放那灯香。不想绳子放得忒松了，那盏灯望下直溜。事有凑巧，物有偶然，香灯刚落下来，恰好静真立在其下，不歪不斜，正打在他的头上。扑的一声，那盏灯碎做两片，这油从头直浇到底。静真心中大怒，也不顾身上油污，赶上前一把揪住女童头发，乱打乱踢，口中骂着： 骚精淫妇娼根，被人入昏了，全不照管，污我一身衣服！
蒯三撇下手中斧凿，忙来解劝开了。静真怒气未息，一头走，一头骂，往里边更换衣服去了。那女童打的头发散做一背，哀哀而哭，见他进去，口中喃喃的道： 打翻了油便恁般打骂！
你活活弄死了人，该问甚么罪哩？ 蒯三听得这话，即忙来问。
正是：
情知语似钩和线，从头钓出是非来。
原来这女童年纪也在当时，初起见赫大卿与静真百般戏弄，心中也欲得尝尝滋味。怎奈静真情性利害，比空照大不相同，极要拈酸吃醋。只为空照是首事之人，姑容了他。汉子到了自己房头，囫囵吃在肚子，还嫌不够，怎肯放些须空隙与人！女童含忍了多时，衔恨在心。今日气怒间，一时把真话说出，不想正凑了蒯三之趣。当下蒯三问道： 他怎么弄死了人？ 女童道： 与东房这些淫妇，日夜轮流快活，将一个赫监生断送了。 蒯三道： 如今在那里？ 女童道： 东房后园大柏树下埋的不是？ 蒯三还要问时，香公走将出来，便大家住口。女童自哭向里边去了。
蒯三思量这话，与昨日东院女童的正是暗合，眼见得这事有九分了。不到晚，只推有事，收拾家伙，一口气跑至赫家，请出陆氏娘子，将上项事一一说知。陆氏见说丈夫死了，放声大哭。连夜请亲族中商议停当，就留蒯三在家宿歇。到次早，唤集童仆，共有二十来人，带了锄头铁锹斧头之类，陆氏把孩子教养娘看管，乘坐轿子，蜂涌而来。
那庵离城不过三里之地，顷刻就到了。陆氏下了轿子，留一半人在门口把住，其余的担着锄头铁锹，随陆氏进去。蒯三在前引路，径来到东院扣门。那时庵门虽开，尼姑们方才起身。香公听得扣门，出来开看，见有女客，只道是烧香的，进去报与空照知道。那蒯三认得里面路径，引着众人，一直望里边径闯，劈面遇着空照。空照见蒯三引着女客，便道： 原来是蒯待诏的宅眷。 上前相迎。蒯三、陆氏也不答应，将他挤在半边。众人一溜烟向园中去了。空照见势头勇猛，不知有甚缘故，随脚也赶到园中。见众人不到别处，径至大柏树下，运起锄头铁耙，四下乱撬。空照知事已发觉，惊得面如土色，连忙覆身进来，对着女童道： 不好了！赫郎事发了！
快些随我来逃命！ 两个女童都也吓得目睁口呆，跟着空照罄身而走。方到佛堂前，香公来报说： 庵门口不知为甚，许多人守住，不容我出去。 空照连声叫： 苦也！且往西院去再处。 四人飞走到西院，敲开院门，分付香公闭上： 倘有人来扣，且勿要开。 赶到里边。
那时静真还未起身，门上闭着。空照一片声乱打。静真听得空照声音，急忙起来，穿着衣服，走出问道： 师弟为甚这般忙乱？ 空照道： 赫郎事体，不知那个漏了消息。蒯木匠这天杀的，同了许多人径赶进后园，如今在那里发掘了。我欲要逃走，香公说门前已有人把守，出去不得，特来与你商议。 静真见说，吃这一惊，却也不小，说道： 蒯匠昨日也在这里做生活，如何今日便引人来？却又知得恁般详细。必定是我庵中有人走漏消息，这奴狗方才去报新闻。不然，何由晓得我们的隐事？ 那女童在旁闻得，懊悔昨日失言，好生惊惶。东院女童道： 蒯匠有心，想非一日了。前日便悄悄直到我家厨下来打听消耗，被我们发作出门。但不知那个泄漏的？ 空照道： 这事且慢理论。只是如今却怎么处？ 静真道： 更无别法，只有一个走字。 空照道： 门前有人把守。 静真道： 且后后门。 先教香公打探，回说并无一人。空照大喜，一面教香公把外边门户一路关锁，自己到房中取了些银两，其余尽皆弃下。连香公共是七人，一齐出了后门，也把锁儿锁了。空照道： 如今走在那里去躲好？ 静真道： 大路上走，必然被人遇见，须从僻路而去，往极乐庵暂避。此处人烟稀少，无人知觉。了缘与你我情分又好，料不推辞。待事平定，再作区处。 空照连声道是，不管地上高低，望着小径，落荒而走，投极乐庵躲避，不在话下。
且说陆氏同蒯三众人，在柏树下一齐着力，锄开面上土泥，露出石灰，都道是了。那石灰经了水，并做一块，急切不能得碎。弄了大一回，方才看见材盖。陆氏便放声啼哭。众人用铁锹垦去两边石灰，那材盖却不能开。外边把门的等得心焦，都奔进来观看，正见弄得不了不当，一齐上前相帮，掘将下去，把棺木弄浮，提起斧头，砍开棺盖。打开看时，不是男子，却是一个尼姑。众人见了，都慌做一堆，也不去细认，俱面面相觑，急把材盖掩好。
说话的，我且问你：赫大卿死未周年，虽然没有头发，夫妻之间，难道就认不出了？看官有所不知。那赫大卿初出门时，红红白白，是个俊俏子弟，在庵中得了怯症，久卧床褥，死时只剩得一把枯骨。就是引镜自照，也认不出当初本身了。
况且骤然见了个光头，怎的不认做尼姑？当下陆氏到埋怨蒯三起来，道： 特地教你探听，怎么不问个的确，却来虚报？
如今弄这把戏；如何是好？ 蒯三道： 昨日小尼明明说的，如何是虚报？ 众人道： 见今是个尼姑了，还强辩到那里去！
蒯三道： 莫不掘错了？再在那边垦下去看。 内中有个老年亲戚道： 不可，不可！律上说，开棺见尸者斩。况发掘坟墓，也该是个斩罪。目今我们已先犯着了，倘再掘起一个尼姑，到去顶两个斩罪不成？不如快去告官，拘昨日说的小尼来问，方才扯个两平。若被尼姑先告，到是老大利害。 众人齐声道是。
急忙引着陆氏就走，连锄头家伙到弃下了。从里边直至庵门口，并无一个尼姑。那老者又道： 不好了！这些尼姑，不是去叫地方，一定先去告状了，快走，快走！ 吓得众人一个个心下慌张，把不能脱离了此处。教陆氏上了轿子，飞也似乱跑，望新淦县前来禀官。进得城时，亲戚们就躲去了一半。
正是话分两头，却是陆氏带来人众内，有个雇工人，叫做毛泼皮，只道棺中还有甚东西，闪在一边，让众人去后，揭开材盖，掀起衣服，上下一翻，更无别物。也是数合当然，不知怎地一扯，那裤子直褪下来，露出那件话儿。毛泼皮看了笑道： 原来不是尼姑，却是和尚。 依旧将材盖好，走出来四处张望。见没有人，就踅到一个房里，正是空照的净室。只拣细软取了几件，揣在怀里，离了非空庵。急急追到县前，正值知县相公在外拜客，陆氏和众人在那里伺候。毛泼皮上前道： 不要着忙：我放不下，又转去相看。虽不是大官人，却也不是尼姑，到是个和尚。 众人都欢喜道： 如此还好！只不知这和尚，是甚寺里，却被那尼姑谋死？
你道天下有恁般巧事！正说间，旁边走出一个老和尚来，问道： 有甚和尚，谋死在那个尼姑庵里？怎么一个模样？ 众人道： 是城外非空庵东院，一个长长的黄瘦小和尚，像死不多时哩。 老和尚见说，便道： 如此说来，一定是我的徒弟了。 众人问道： 你徒弟如何却死在那里？ 老和尚道： 老僧是万法寺住持觉圆，有个徒弟叫做去非，今年二十六岁，专一不学长浚老僧管他不下。自今八月间出去，至今不见回来。他的父母又极护短。不说儿子不学好，反告小僧谋死，今日在此候审。若得死的果然是他，也出脱了老僧。 毛泼皮道： 老师父，你若肯请我，引你去看如何？ 老和尚道： 若得如此，可知好么！
正待走动，只见一个老儿，同着一个婆子，赶上来，把老和尚接连两个巴掌，骂道： 你这贼秃！把我儿子谋死在那里？ 老和尚道： 不要嚷，你儿子如今有着落了。 那老儿道： 如今在那里？ 老和尚道： 你儿子与非空庵尼姑串好，不知怎样死了，埋在他后园。 指着毛泼皮道： 这位便是证见。
扯着他便走。那老儿同婆子一齐跟来，直到非空庵。那时庵傍人家尽皆晓得，若老若幼，俱来观看。毛泼皮引着老和尚，直至里边。只见一间房里，有人叫响。毛泼皮推门进去看时，却是一个将死的老尼姑，睡在床上叫喊： 肚里饿了，如何不将饭来我吃？ 毛泼皮也不管他，依旧把门拽上了，同老和尚到后园柏树下，扯开材盖。那婆子同老儿擦磨老眼仔细认看，依稀有些相像，便放声大哭。看的人都拥在做一堆。问起根由，毛泼皮指手划脚，剖说那事。老和尚见他认了，只要出脱自己，不管真假，一把扯道： 去，去，去，你儿子有了，快去禀官，拿尼姑去审问明白，再哭未迟。 那老儿只得住了，把材盖好，离了非空庵，飞奔进城。到县前时，恰好知县相公方回。
那拘老和尚的差人，不见了原被告，四处寻觅，奔了个满头汗。赫家众人见毛泼皮老和尚到了，都来问道： 可真是你徒弟么？ 老和尚道： 千真万真！ 众人道： 既如此，并做一事，进去禀罢。 差人带一干人齐到里边跪下。到先是赫家人上去禀说家主不见缘由，并见蒯匠丝绦，及庵中小尼所说，开棺却是和尚尸首，前后事一一细禀。然后老和尚上前禀说，是他徒弟，三月前蓦然出去，不想死在尼姑庵里，被伊父母讦告。 今日已见明白，与小僧无干，望乞超豁。 知县相公问那老儿道： 果是你的儿子么？不要错了。 老儿禀道： 正是小人的儿子，怎么得错！ 知县相公即差四个公差到庭中拿尼姑赴审。
差人领了言语，飞也似赶到庵里，只见看的人便拥进拥出，那见尼姑的影儿？直寻到一间房里，单单一个老尼在床将死快了。内中有一个道： 或者躲在西院。 急到西院门口，见门闭着，敲了一回，无人答应。公差心中焦躁，俱从后园墙上爬将过去。见前后门户，尽皆落锁。一路打开搜看，并不见个人迹。差人各溜过几件细软东西，到拿地方同去回官。
知县相公在堂等候，差人禀道： 非空庵尼姑都逃躲不知去向，拿地方在此回话。 知县问地方道： 你可晓得尼姑躲在何处？
地方道： 这个小人们那里晓得！ 知县喝道： 尼姑在地方上偷养和尚，谋死人命，这等不法勾当，都隐匿不报。如今事露，却又纵容躲过，假推不知。既如此，要地方何用？ 喝教拿下去打。地方再三苦告，方才饶得。限在三日内，准要一干人犯。召保在外，听候获到审问。又发两张封皮，将庵门封锁不题。
且说空照、静真同着女童香公来到极乐庵中。那庵门紧紧闭着，敲了一大回，方才香公开门出来。众人不管三七二十一，一齐拥入，流水叫香公把门闭上。庵主了缘早已在门傍相迎，见他们一窝子都来，且是慌慌张张，料想有甚事故。
请在佛堂中坐下，一面教香公去点茶，遂开言问其来意。静真扯在半边，将上项事细说一遍，要借庵中躲避。了缘听罢，老大吃惊，沉吟了一回，方道： 二位师兄有难来投，本当相留。但此事非同小可！往远处逃遁，或可避祸。我这里墙卑室浅，耳目又近。倘被人知觉，莫说师兄走不脱，只怕连我也涉在浑水内，如何躲得！
你道了缘因何不肯起来？他也是个广开方便门的善知识，正勾搭万法寺小和尚去非做了光头夫妻，藏在寺中三个多月。
虽然也扮作尼姑，常恐露出事来，故此门户十分紧急。今日静真也为那桩事败露来躲避，恐怕被人缉着，岂不连他的事也出丑，因这上不肯相留。空照师徒见了缘推托，都面面相觑，没做理会。到底静真有些贼智，晓得了缘平昔贪财，便去袖中摸出银子，拣上二三两，递与了缘道： 师兄之言，虽是有理，但事起仓卒，不曾算得个去路，急切投奔何处？望师兄念向日情分，暂容躲避两三日。待势头稍缓，然后再往别处。这些少银两，送与师兄为盘缠之用。 果然了缘见着银子，就忘了利害，乃道： 若只住两三日，便不妨碍，如何要师兄银子！ 静真道： 在此搅扰，已是不当，岂可又费师兄。
了缘假意谦让一回，把银收过。引入里边去藏躲。
且说小和尚去非，闻得香公说是非空庵师徒五众，且又生得标致，忙走出来观看。两下却好打个照面，各打了问讯。
静真仔细一看，却不认得，问了缘道： 此间师兄，上院何处？
怎么不曾相会？ 了缘扯个谎道： 这是近日新出家的师弟，故此师兄还认不得。 那小和尚见静真师徒姿色胜似了缘，心下好不欢喜，想道： 我好造化，那里说起！天赐这几个妙人到此，少不得都刮上他，轮流儿取乐快活！ 当下了缘备办些素斋款待。静真、空照心中有事，耳热眼跳，坐立不宁，那里吃得下饮食。到了申牌时分，向了缘道： 不知庵中事体若何？
欲要央你们香公去打听个消息，方好计较长策。 了缘即教香公前去。
那香公是个老实头，不知利害，一径奔到非空庵前，东张西望。那时地方人等正领着知县钧旨，封锁庵门，也不管老尼死活，反锁在内，两条封皮，交叉封好。方待转身，见那老头探头探脑，幌来幌去，情知是个细作，齐上前喝道： 官府正要拿你，来得恰好！ 一个拿起索子，向颈上便套。吓得香公身酥脚软，连声道： 他们借我庵中躲避，央来打听的，其实不干我事。 众人道： 原晓得你是打听的。快说是那个庵里？ 香公道： 是极乐庵里。
众人得了实信，又叫几个帮手，押着香公齐到极乐庵，将前后门把好，然后叩门。里边晓得香公回了，了缘急急出来开门。众人一拥而入，迎头就把了缘拿住，押进里面搜捉，不曾走了一个。那小和尚着了忙，躲在床底下，也被搜出。了缘向众人道： 他们不过借我庵中暂避，其实做的事体，与我分毫无干，情愿送些酒钱与列位，怎地做个方便，饶了我庵里罢。 众人道： 这使不得！知县相公好不利害哩！倘然问在何处拿的，教我们怎生回答？有干无干，我们总是不知，你自到县里去分辨。 了缘道： 这也容易。但我的徒弟乃新出家的，这个可以免得，望列位做个人情。 众人贪着银子，却也肯了，内中又有个道： 成不得！既是与他没相干，何消这等着忙，直躲入床底下去？一定也有些跷蹊。我们休担这样干纪。 众人齐声道是。都把索子扣了，连男带女，共是十人，好像端午的粽子，做一串儿牵出庵门，将门封锁好了，解入新淦县来。一路上了缘埋怨静真连累，静真半字不敢回答。正是：老龟蒸不烂，移祸于空桑。
此时天色傍晚，知县已是退衙，地方人又带回家去宿歇。
了缘悄悄与小和尚说道： 明日到堂上，你只认做新出家的徒弟，切莫要多讲。待我去分说，料然无事。 到次日，知县早衙，地方解进去禀道： 非空庵尼姑俱躲在极乐庵中，今已缉获，连极乐庵尼姑通拿在此。 知县教跪在月台东首。即差人唤集老和尚、赫大卿家人、蒯三并小和尚父母来审。那消片刻，俱已唤到。令跪在月台西首。小和尚偷眼看见，惊异道： 怎么我师父也涉在他们讼中？连爹妈都在此，一发好怪！ 心下虽然暗想，却不敢叫唤，又恐师父认出，到把头儿别转，伏在地上。那老儿同婆子，也不管官府在上，指着尼姑，带哭带骂道： 没廉耻的狗淫妇！如何把我儿子谋死？好好还我活的便罢！ 小和尚听得老儿与静真讨人，愈加怪异，想道： 我好端端活在此，那里说起？却与他们索命？ 静真、空照还认是赫大卿的父母，那敢则声。
知县见那老儿喧嚷，呵喝住了，唤空照、静真上前问道： 你既已出家，如何不守戒律，偷养和尚，却又将他谋死？从实招来，免受刑罚。 静真、空照自己罪犯已重，心慌胆怯，那五脏六腑犹如一团乱麻，没有个头绪。这时见知县不问赫大卿的事情，去问什么和尚之事，一发摸不着个头路。静真那张嘴头子，平时极是能言快语，到这回恰如生膝护牢，鱼胶粘住，挣不出一个字儿。知县连问四五次，刚刚挣出一句道： 小尼并不曾谋死那个和尚。 知县喝道： 见今谋死了万法寺和尚去非，埋在后园，还敢抵赖！快夹起来！ 两边皂隶答应如雷，向前动手。了缘见知县把尸首认做去非，追究下落，打着他心头之事，老大惊骇，身子不摇自动，想道： 这是那里说起！他们乃赫监生的尸首，却到不问，反牵扯我身上的事来，真也奇怪！ 心中没想一头处，将眼偷看小和尚。
小和尚已知父母错认了，也看着了缘，面面相觑。
且说静真、空照俱是娇滴滴的身子，嫩生生的皮肉，如何经得这般刑罚，夹棍刚刚套上，便晕迷了去，叫道： 爷爷不消用刑，容小尼从实招认。 知县止住左右，听他供招。二尼异口齐声说道： 爷爷，后园埋的不是和尚，乃是赫监生的尸首。 赫家人闻说原是家主尸首，同蒯三俱跪上去，听其情款。知县道： 既是赫监生，如何却是光头？ 二尼乃将赫大卿到寺游玩，勾搭成奸，及设计剃发，扮作尼姑，病死埋葬，前后之事，细细招出。知县见所言与赫家昨日说话相合，已知是个真情，又问道： 赫监生事已实了，那和尚还藏在何处？
一发招来！ 二尼哭道： 这个其实不知。就打死也不敢虚认。
知县又唤女童、香公逐一细问，其说相同，知得小和尚这事与他无干。又唤了缘、小和尚上去问道： 你藏匿静真同空照等在庵，一定与他是同谋的了，也夹起来！ 了缘此时见静真等供招明白，小和尚之事，已不缠牵在内，肠子已宽了，从从容容的禀道： 爷爷不必加刑，容小尼细说。静真等昨到小尼庵中，假说被人扎诈，权住一两日，故此误留。其他奸情之事，委实分毫不知。 又指着小和尚道： 这徒弟乃新出家的，与静真等一发从不相认。况此等无耻勾当，败坏佛门体面，即使未曾发觉，小尼若稍知声息，亦当出首，岂肯事露之后，还敢藏匿？望爷爷详情超豁。
知县见他说得有理，笑道： 话到讲得好。只莫要心不应口。 遂令跪过一边，喝叫皂隶将空照、静真各责五十，东房女童各责三十，两个香公各打二十，都打的皮开肉绽，鲜血淋漓。打罢，知县举笔定罪。静真、空照设计恣淫，伤人性命，依律拟斩。东房二女童，减等，杖八十，官卖。两个香公，知情不举，俱问杖罪。非空庵藏奸之薮，拆毁入官。了缘师徒虽不知情，但隐匿奸党，杖罪纳赎。西房女童，判令归俗。赫大卿自作之孽，已死勿论。尸棺着令家属领归埋葬。
判毕，各个画供。
那老儿见尸首已不是他儿子，想起昨日这场啼哭，好生没趣，愈加忿恨，跪上去禀知县，依旧与老和尚要人。老和尚又说徒弟偷盗寺中东西，藏匿在家，反来图赖。两下争执，连知县也委决不下。意为老和尚谋死，却不见形迹，难以入罪；将为果躲在家，这老儿怎敢又与他讨人，想了一回，乃道： 你儿子生死没个实据，怎好问得！且押出去，细访个的确证见来回话。 当下空照、静真、两个女童都下狱中。了缘、小和尚并两个香公，押出召保。老和尚与那老儿夫妻，原差押着，访问去非下落。其余人犯，俱释放宁家。大凡衙门，有个东进西出的规矩。这时一干人俱从西边丹墀下走出去。那了缘因哄过了知县，不曾出丑，与小和尚两下暗地欢喜。小和尚还恐有人认得，把头直低向胸前，落在众人背后。
也是合当败露。刚出西脚门，那老儿又揪住老和尚骂道： 老贼秃！谋死了我儿子，却又把别人的尸首来哄我么？ 夹嘴连腮，只管乱打。老和尚正打得连声叫屈，没处躲避，不想有十数个徒弟徒孙们，在那里看出官，见师父被打，齐赶向前推翻了那老儿，挥拳便打。小和尚见父亲吃亏，心中着急，正忘了自己是个假尼姑，竟上前劝道： 列位师兄不要动手。 众和尚举眼观看，却便是去非，忙即放了那老儿，一把扯住小和尚叫道： 师父，好了！去非在此！ 押解差人还不知就里，乃道： 这是极乐庵里尼姑，押出去召保的，你们休错认了。 众和尚道： 哦！原来他假扮尼姑在极乐庵里快活，却害师父受累！ 众人方才明白是个和尚，一齐都笑起来。傍边只急得了缘叫苦连声，面皮青染。老和尚分开众人，揪过来，一连四五个耳聒子，骂道： 天杀的奴狗材！你便快活，害得我好苦！且去见老爷来！ 拖着便走。
那老儿见了儿子已在，又做了假尼姑，料道到官必然责罚，向着老和尚连连叩头道： 老师父，是我无理得罪了！情愿下情陪礼。乞念师徒分上，饶了我孩儿，莫见官罢！ 老和尚因受了他许多荼毒，那里肯听？扭着小和尚直至堂上。差人押着了缘，也随进来。知县看见问道： 那老和尚为何又结扭尼姑进来？ 老和尚道： 爷爷，这不是真尼姑，就是小的徒弟去非假扮的。 知县闻言，也忍笑不住道： 如何有此异事？ 喝教小和尚从实供来。去非自知隐瞒不过，只得一一招承。知县录了口词，将僧尼各责四十，去非依律问徒，了缘官卖为奴，极乐庵亦行拆毁。老和尚并那老儿，无罪释放。又讨连具枷枷了，各搽半边黑脸，满城迎游示众。那老儿、婆子，因儿子做了这不法勾当，哑口无言，惟有满面鼻涕眼泪，扶着枷梢，跟出衙门。那时哄动了满城男女，扶老挈幼俱来观看。有好事的，作个歌儿道：可怜老和尚，不见了小和尚；原来女和尚，私藏了男和尚。分明雄和尚，错认了雌和尚。为个假和尚，带累了真和尚。断过死和尚，又明白了活和尚。满堂只叫打和尚，满街争看迎和尚。只为贪那一个莽和尚，弄坏了庵院里娇滴滴许多骚和尚。
且说赫家人同蒯三急奔到家，报知主母。陆氏闻言，险些哭死，连夜备办衣衾棺槨，禀明知县，开了庵门，亲自到底，重新入殓，迎到祖茔，择日安葬。那时庵中老尼，已是饿死在床。地方报官盛殓，自不必说。这陆氏因丈夫生前不肯学好，好色身亡，把孩子严加教诲。后来明经出仕，官为别驾之职。有诗为证：野草闲花恣意贪，化为蜂蝶死犹甘。
名庵并入游仙梦，是色非空作笑谈。


十五贯戏言成巧祸
宋本作《错斩崔宁》
聪明伶俐自天生，懵懂痴呆未必真。
嫉妒每因眉睫浅，戈矛时起笑谈深。
九曲黄河心较险，十重铁甲面堪憎。
时因酒色亡家国，几见诗书误好人。
这首诗，单表为人难处。只因世路窄狭，人心叵测，大道既远，人情万端。熙熙攘攘，都为利来；蚩蚩蠢蠢，皆纳祸去。持身保家，万千反覆。所以古人云： 颦有为颦，笑有为笑。颦笑之间，最宜谨慎。 这回书，单说一个官人，只因酒后一时戏笑之言，遂至杀身破家，陷了几条性命。且先引下一个故事来，权做个德胜头回。
却说故宋朝中，有一个少年举子，姓魏名鹏举，字冲霄，年方一十八岁。娶得一个如花似玉的浑家，未及一月，只因春榜动，选场开，魏生别了妻子，收拾行囊，上京取应。临别时，浑家分付丈夫： 得官不得官，早早回来，休抛闪了恩爱夫妻。 魏生答道： 功名二字，是俺本领前程，不索贤卿忧虑。 别后登程到京，果然一举成名，除授一甲第二名榜眼及第。在京甚是华艳动人，少不得修了一封家书，差人接取家眷入京。书上先叙了寒温及得官的事，后却写下一行，道是： 我在京中早晚无人照管，已讨了一个小老婆，专候夫人到京，同享荣华。 家人收了书程，一径到家，见了夫人，称说贺喜。因取家书呈上。夫人拆开看了，见是如此如此，这般这般，便对家人道： 官人直恁负恩。甫能得官，便娶了二夫人。 家人便道： 小人在京，并没见有此事。想是官人戏谑之言。夫人到京，便知端的，休得忧虑。 夫人道： 恁地说，我也罢了。 却因人舟未便，一面收拾起身，一面寻觅便人，先寄封平安家书到京中去。那寄书人到了京中，寻问新科魏榜眼寓所，下了家书，管待酒饭自回，不题。
却说魏生接书拆开来看了，并无一句闲言闲语，只说道： 你在京中娶了一个小老婆，我在家中也嫁了一个小老公，早晚同赴京师也。 魏生见了，也只道是夫人取笑的说话，全不在意，未及收好，外面报说有个同年相访。京邸寓中，不比在家宽转，那人又是相厚的同年，又晓得魏生并无家眷在内，直至里面坐下，叙了些寒温。魏生起身去解手，那同年偶翻桌上书帖，看见了这封家书，写得好笑，故意朗诵起来。魏生措手不及，通红了脸，说道： 这是没理的话。因是小弟戏谑了他，他便取笑写来的。 那同年呵呵大笑道： 这节事却是取笑不得的。 别了就去。那人也是一个少年，喜谈乐道，把这封家书一节，顷刻间遍传京郏也有一班妒忌魏生少年登高科的，将这桩事只当做风闻言事的一个小小新闻，奏上一本，说这魏生年少不检，不宜居清要之职，降处外任。魏生懊恨无及。后来毕竟做官蹭蹬不起，把锦片也似一段美前程，等闲放过去了。
这便是一句戏言，撒漫了一个美官。今日再说一个官人，也只为酒后一时戏言，断送了堂堂七尺之躯，连累两三个人，枉屈害了性命。却是为着甚的？有诗为证。
世路崎岖实可哀，傍人笑口等闲开。
白云本是无心物，又被狂风引出来。
却说南宋时，建都临安，繁华富贵，不减那汴京故国。去那城中箭桥左侧，有个官人，姓刘名贵，字君荐，祖上原是有根基的人家，到得君荐手中，却是时乖运蹇。先前读书，后来看看不济，却去改业做生意。便是半路上出家的一般，买卖行中，一发不是本等伎俩，又把本钱消折去了。渐渐大房改换小房，赁得两三间房子，与同浑家王氏，年少齐眉。后因没有子嗣，娶下一个小娘子，姓陈，是陈卖糕的女儿，家中都呼为二姐。这也是先前不十分穷薄的时，做下的勾当。至亲三口，并无闲杂人在家。那刘君荐，极是为人和气，乡里见爱，都称他刘官人。 你是一时运眼不好，如此落莫，再过几时，定须有个亨通的日子。 说便是这般说，那得有些些好处？只是在家纳闷，无可奈何。
却说一日闲坐家中，只见丈人家里的老王——年近七旬——走来对刘官人说道： 家间老员外生日，特令老汉接取官人娘子，去走一遭。 刘官人便道： 便是我日逐愁闷过日子，连那泰山的寿诞也都忘了。 便同浑家王氏，收拾随身衣服，打叠个包儿，交与老王背了，分付二姐： 看守家中，今日晚了，不能转回，明晚顺索来家。 说了就去。离城二十余里，到了丈人王员外家，叙了寒温。当日坐间客众，丈人女婿，不好十分叙述许多穷相。到得客散，留在客房里宿歇。
直至天明，丈人却来与女婿攀话，说道： 姐夫，你须不是这般算计，坐吃山空，立吃地陷，咽喉深似海，日月快如梭。你须计较一个常便。我女儿嫁了你，一生也指望丰衣足食，不成只是这等就罢了。 刘官人叹了一口气道： 是。泰山在上，道不得个上山擒老虎易，开口告人难。如今的时势，再有谁似泰山这般怜念我的。只索守困，若去求人，便是劳而无功。 丈人便道： 这也难怪你说。老汉却是看你们不过，今日赍助你些少本钱，胡乱去开个柴米店，撰得些利息来过日子，却不好么？ 刘官人道： 感蒙泰山恩顾，可知是好。
当下吃了午饭，丈人取出十五贯钱来，付与刘官人道： 姐夫，且将这些钱去，收拾起店面，开张有日，我便再应付你十贯。
你妻子且留在此过几日，待有了开店日子，老汉亲送女儿到你家，就来与你作贺，意下如何？
刘官人谢了又谢，驮了钱一径出门，到得城中，天色却早晚了，却撞着一个相识，顺路在他家门首经过。那人也要做经纪的人，就与他商量一会，可知是好。便去敲那人门时，里面有人应喏，出来相揖，便问： 老兄下顾，有何见教？ 刘官人一一说知就里。那人便道： 小弟闲在家中，老兄用得着时，便来相帮。 刘官人道： 如此甚好。 当下说了些生意的勾当。那人便留刘官人在家，现成杯盘，吃了三杯两盏。刘官人酒量不济，便觉有些朦胧起来，抽身作别，便道： 今日相扰，明早就烦老兄过寒家，计议生理。 那人又送刘官人至路口，作别回家，不在话下。若是说话的同年生，并肩长，拦腰抱住，把臂拖回，也不见得受这般灾悔。却教刘官人死得不如《五代史》李存孝，《汉书》中彭越。
却说刘官人驮了钱，一步一步捱到家中。敲门已是点灯时分，小娘子二姐独自在家，没一些事做，守得天黑，闭了门，在灯下打瞌睡。刘官人打门，他那里便听见。敲了半晌，方才知觉，答应一声来了，起身开了门。刘官人进去，到了房中，二姐替刘官人接了钱，放在卓上，便问： 官人何处那移这项钱来，却是甚用？ 那刘官人一来有了几分酒，二来怪他开得门迟了，且戏言吓他一吓，便道： 说出来，又恐你见怪；不说时，又须通你得知。只是我一时无奈，没计可施，只得把你典与一个客人，又因舍不得你，只典得十五贯钱。若是我有些好处，加利赋你回来。若是照前这般不顺溜，只索罢了。
那小娘子听了，欲待不信，又见十五贯钱堆在面前；欲待信来，他平白与我没半句言语，大娘子又过得好，怎么便下得这等狠心辣手。疑狐不决，只得再问道： 虽然如此，也须通知我爹娘一声。 刘官人道： 若是通知你爹娘，此事断然不成。你明日且到了人家，我慢慢央人与你爹娘说通，他也须怪我不得。 小娘子又问： 官人今日在何处吃酒来？ 刘官人道： 便是把你典与人，写了文书，吃他的酒，才来的。
小娘子又问： 大姐姐如何不来？ 刘官人道： 他因不忍见你分离，待得你明日出了门才来，这也是我没计奈何，一言为定。 说罢，暗地忍不住笑，不脱衣裳，睡在床上，不觉睡去了。
那小娘子好生摆脱不下： 不知他卖我与甚色样人家？我须先去爹娘家里说知。就是他明日有人来要我，寻到我家，也须有个下落。 沉吟了一会，却把这十五贯钱，一垛儿堆在刘官人脚后边，趁他酒醉，轻轻的收拾了随身衣服，款款的开了门出去，拽上了门。却去左边一个相熟的邻舍，叫做朱三老儿家里，与朱三妈宿了一夜，说道： 丈夫今日无端卖我，我须先去与爹娘说知。烦你明日对他说一声，既有了主顾，可同我丈夫到爹娘家中来讨个分晓，也须有个下落。 那邻舍道： 小娘子说得有理，你只顾自去，我便与刘官人说知就理。 过了一宵，小娘子作别去了不题。正是：鳌鱼脱却金钩去，摆尾摇头再不回。
放下一头。却说这里刘官人一觉，直至三更方醒，见卓上灯犹未灭，小娘子不在身边。只道他还在厨下收拾家火，便唤二姐讨茶吃。叫了一回，没人答应，却待挣扎起来，酒尚未醒，不觉又睡了去。不想却有一个做不是的，日间赌输了钱，没处出豁，夜间出来掏摸些东西，却好到刘官人门首。因是小娘子出去了，门儿拽上不关。那贼略推一推，豁地开了，捏手捏脚，直到房中，并无一人知觉。到得床前，灯火尚明。
周围看时，并无一物可龋摸到床上，见一人朝着里床睡去，脚后却有一堆青钱，便去取了几贯。不想惊觉了刘官人，起来喝道： 你须不近道理。我从丈人家借办得几贯钱来养身活命，不争你偷了我的去，却是怎的计结。 那人也不回话，照面一拳，刘官人侧身躲过，便起身与这人相持。那人见刘官人手脚活动，便拔步出房。刘官人不舍，抢出门来，一径赶到厨房里，恰待声张邻舍，起来捉贼。那人急了，正好没出豁，却见明晃晃一把劈柴斧头，正在手边：也是人极计生，被他绰起，一斧正中刘官人面门，扑地倒了，又复一斧，斫倒一边。眼见得刘官人不活了，呜呼哀哉，伏惟尚飨。那人便道： 一不做，二不休，却是你来赶我，不是我来寻你。 索性翻身入房，取了十五贯钱。扯条单被，包裹得停当，拽扎得爽俐，出门，拽上了门就走，不题。
次早邻舍起来，见刘官人家门也不开，并无人声息，叫道： 刘官人，失晓了。 里面没人答应，捱将进去，只见门也不关。直到里面，见刘官人劈死在地。 他家大娘子，两日家前已自往娘家去了，小娘子如何不见？ 免不得声张起来。
却有昨夜小娘子借宿的邻家朱三老儿说道： 小娘子昨夜黄昏时到我家宿歇，说道：刘官人无端卖了他，他一径先到爹娘家里去了，教我对刘官人说，既有了主顾，可同到他爹娘家中，也讨得个分晓。今一面着人去追他转来，便有下落；一面着人去报他大娘子到来，再作区处。 众人都道： 说得是。
先着人去到王老员外家报了凶信。
老员外与女儿大哭起来，对那人道： 昨日好端端出门，老汉赠他十五贯钱，教他将来作本，如何便恁的被人杀了？
那去的人道： 好教老员外大娘子得知，昨日刘官人归时，已自昏黑，吃得半酣，我们都不晓得他有钱没钱，归迟归早。只是今早刘官人家，门儿半开，众人推将进去，只见刘官人杀死在地，十五贯钱一文也不见，小娘子也不见踪迹。声张起来，却有左邻朱三老儿出来，说道他家小娘子昨夜黄昏时分，借宿他家。小娘子说道： 刘官人无端把他典与人了。 小娘子要对爹娘说一声，住了一宵，今日径自去了。如今众人计议，一面来报大娘子与老员外，一面着人去追小娘子。若是半路里追不着的时节，直到他爹娘家中，好歹追他转来，问个明白。老员外与大娘子，须索去走一遭，与刘官人执命。
老员外与大娘子急急收拾起身，管待来人酒饭，三步做一步，赶入城中，不题。
却说那小娘子清早出了邻舍人家，挨上路去，行不上一二里，早是脚疼走不动，坐在路旁。却见一个后生，头带万字头巾，身穿直缝宽衫，背上驮了一个搭膊，里面却是铜钱，脚下丝鞋净袜，一直走上前来。到了小娘子面前，看了一看，虽然没有十二分颜色，却也明眉皓齿，莲脸生春，秋波送媚，好生动人。正是：野花偏艳目，村酒醉人多。
那后生放下搭膊，向前深深作揖： 小娘子独行无伴，却是往那里去的？ 小娘子还了万福，道： 是奴家要往爹娘家去，因走不上，权歇在此。 因问： 哥哥是何处来？今要往何方去？ 那后生叉手不离方寸： 小人是村里人，因往城中卖了丝帐，讨得些钱，要往褚家堂那边去的。 小娘子道： 告哥哥则个，奴家爹娘也在褚家堂左侧，若得哥哥带挈奴家，同走一程，可知是好。 那后生道： 有何不可。既如此说，小人情愿伏侍小娘子前去。
两个厮赶着，一路正行，行不到二三里田地，只见后面两个人脚不点地，赶上前来。赶得汗流气喘，衣襟敞开，连叫： 前面小娘慢走，我却有话说知。 小娘子与那后生看见赶得蹊跷，都立住了脚。后边两个赶到根前，见了小娘子与那后生，不容分说，一家扯了一个，说道： 你们干得好事。
却走往那里去？ 小娘子吃了一惊，举眼看时，却是两家邻舍，一个就是小娘子昨夜借宿的主人。小娘子便道： 昨夜也须告过公公得知，丈夫无端卖我，我自去对爹娘说知；今日赶来，却有何说？ 朱三老道： 我不管闲帐，只是你家里有杀人公事，你须回去对理。 小娘子道： 丈夫卖我，昨日钱已驮在家中，有甚杀人公事？我只是不去。 朱三老道： 好自在性儿。你若真个不去，叫起地方有杀人贼在此，烦为一捉，不然，须要连累我们。你这里地方也不得清净。 那个后生见不是话头，便对小娘子道： 既如此说，小娘子只索回去，小人自家去休。 那两个赶来的邻舍，齐叫起来说道： 若是没有你在此便罢，既然你与小娘子同行同止，你须也去不得。 那后生道： 却也古怪，我自半路遇见小娘子，偶然伴他行一程路儿，却有甚皂丝麻线，要勒掯我回去？ 朱三老道： 他家现有杀人公事，不争放你去了，却打没对头官司。 当下不容小娘子和那后生做主。看的人渐渐立满，都道： 后生你去不得。你日间不作亏心事，半夜敲门不吃惊，便去何妨。 那赶来的邻舍道： 你若不去，便是心虚，我们却和你罢休不得。
四个人只得厮挽着一路转来。
到得刘官人门首，好一场热闹。小娘子入去看时，只见刘官人斧劈倒在地死了，床上十五赏钱分文也不见。开了口合不得，伸了舌缩不上去。那后生也慌了，便道： 我恁的晦气。没来由和那小娘子同走一程，却做了干连人。 众人都和哄着。正在那里分豁不开，只见王老员外和女儿一步一攧走回家来，见了女婿身尸，哭了一场，便对小娘子道： 你却如何杀了丈夫？劫了十五贯钱，逃走出去？今日天理昭然，有何理说。 小娘子道： 十五贯钱，委是有的。只是丈夫昨晚回来，说是无计奈何，将奴家典与他人，典得十五贯身价在此，说过今日便要奴家到他家去。奴家因不知他典与甚色样人家，先去与爹娘说知，故此趁他睡了，将这十五贯钱，一垛儿堆在他脚后边，拽上门，借朱三老家住了一宵，今早自去爹娘家里说知。临去之时，也曾央朱三老对我丈夫说，既然有了主顾，便同到我爹娘家里来交割，却不知因甚杀死在此？ 那大娘子道： 可又来。我的父亲昨日明明把十五贯钱与他驮来作本，养赡妻小，他岂有哄你说是典来身价之理？这是你两日因独自在家，勾搭上了人，又见家中好生不济，无心守耐，又见了十五贯钱，一时见财起意，杀死丈夫，劫了钱，又使见识，往邻舍家借宿一夜，却与汉子通同计较，一处逃走。现今你跟着一个男子同走，却有何理说，抵赖得过。
众人齐声道： 大娘子之言，甚是有理。 又对那后生道： 后生，你却如何与小娘子谋杀亲夫？却暗暗约定在僻静处等候一同去，逃奔他方，却是如何计结。 那人道： 小人自姓崔名宁，与那个娘子无半面之识。小人昨晚入城，卖得几贯丝钱在这里，因路上遇见小娘子，小人偶然问起往那里去的，却独自一个行走。小娘子说起是与小人同路，以此作伴同行，却不知前后因依。 众人那里肯听他分说，搜索他搭膊中，恰好是十五贯钱，一文也不多，一文也不少。众人齐发起喊来道： 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却与小娘子杀了人，拐了钱财，盗了妇女，同往他乡，却连累我地方邻里打没头官司。
当下大娘子结扭了小娘子，王老员外结扭了崔宁，四邻舍都是证见，一哄都入临安府中来。那府尹听得有杀人公事，即便升厅，便叫一干人犯，逐一从头说来。先是王老员外上去，告说： 相公在上，小人是本府村庄人氏，年近六旬，只生一女。先年嫁与本府城中刘贵为妻，后因无子，取了陈氏为妾，呼为二姐。一向三口在家过活，并无片言。只因前日是老汉生日，差人接取女儿女婿到家，住了一夜。次日，因见女婿家中全无活计，养赡不起，把十五贯钱与女婿作本，开店养身。却有二姐在家看守。到得昨夜，女婿到家时分，不知因甚缘故，将女婿斧劈死了，二姐却与一个后生，名唤崔宁，一同逃走，被人追捉到来。望相公可怜见老汉的女婿，身死不明，奸夫淫妇，赃证现在，伏乞相公明断。
府尹听得如此如此，便叫陈氏上来： 你却如何通同奸夫杀死了亲夫，劫了钱，与人一同逃走，是何理说？ 二姐告道： 小妇人嫁与刘贵，虽是做小老婆，却也得他看承得好，大娘子又贤慧，却如何肯起这片歹心？只是昨晚丈夫回来，吃得半酣，驮了十五贯钱进门。小妇人问他来历，丈夫说道，为因养赡不周，将小妇人典与他人，典得十五贯身价在此，又不通我爹娘得知，明日就要小妇人到他家去。小妇人慌了，连夜出门，走到邻舍家里，借宿一宵。今早一径先往爹娘家去，教他对丈夫说，既然卖我有了主顾，可到我爹娘家里来交割。
才走得到半路，却见昨夜借宿的邻家赶来，捉住小妇人回来，却不知丈夫杀死的根由。 那府尹喝道： 胡说。这十五贯钱，分明是他丈人与女婿的，你却说是典你的身价，眼见得没巴臂的说话了。况且妇人家，如何黑夜行走？定是脱身之计。这桩事须不是你一个妇人家做的，一定有奸夫帮你谋财害命，你却从实说来。
那小娘子正待分说，只见几家邻舍一齐跪上去告道： 相公的言语，委是青天。他家小娘子，昨夜果然借宿在左邻第二家的，今早他自去了。小的们见他丈夫杀死，一面着人去赶，赶到半路，却见小娘子和那一个后生同走，苦死不肯回来。小的们勉强捉他转来，却又一面着人去接他大娘子与他丈人，到时，说昨日有十五贯钱，付与女婿做生理的。今者女婿已死，这钱不知从何而去。再三问那个娘子时，说道：他出门时，将这钱一堆儿堆在床上。却去搜那后生身边，十五贯钱，分文不少。却不是小娘子与那后生通同作奸？赃证分明，却如何赖得过？
府尹听他们言言有理，便唤那后生上来道： 帝辇之下，怎容你这等胡行？你却如何谋了他小老婆，劫了十五贯钱，杀死了亲夫，今日同往何处？从实招来。 那后生道： 小人姓崔名宁，是乡村人氏。昨日往城中卖了丝，卖得这十五贯钱。
今早偶然路上撞着这小娘子，并不知他姓甚名谁，那里晓得他家杀人公事？ 府尹大怒喝道： 胡说。世间不信有这等巧事。他家失去了十五贯钱，你却卖的丝恰好也是十五贯钱，这分明是支吾的说话了。况且他妻莫爱，他马莫骑，你既与那妇人没甚首尾，却如何与他同行共宿？你这等顽皮赖骨，不打如何肯招？
当下众人将那崔宁与小娘子，死去活来，拷打一顿。那边王老员外与女儿并一干邻佑人等，口口声声咬他二人。府尹也巴不得了结这段公案。拷讯一回，可怜崔宁和小娘子，受刑不过，只得屈招了，说是一时见财起意，杀死亲夫，劫了十五贯钱，同奸夫逃走是实。左邻右舍都指画了 十 字，将两人大枷枷了，送入死囚牢里。将这十五贯钱，给还原主，也只好奉与衙门中人做使用，也还不勾哩。府尹叠成文案，奏过朝廷，部覆申详，倒下圣旨，说： 崔宁不合奸骗人妻，谋财害命，依律处斩。陈氏不合通同奸夫，杀死亲夫，大逆不道，凌迟示众。 当下读了招状，大牢内取出二人来，当厅判一个斩字，一个剐字，押赴市曹，行刑示众。两人浑身是口，也难分说。正是：哑子谩尝黄蘖味，难将苦口对人言。
看官听说：这段公事，果然是小娘子与那崔宁谋财害命的时节，他两人须连夜逃走他方，怎的又去邻舍人家借宿一宵？明早又走到爹娘家去，却被人捉住了？这段冤枉，仔细可以推详出来。谁想问官糊涂，只图了事，不想捶楚之下，何求不得。冥冥之中，积了阴德，远在儿孙近在身。他两个冤魂，也须放你不过。所以做官的切不可率意断狱，任情用刑，也要求个公平明允。道不得个死者不可复生，断者不可复续，可胜叹哉。
闲话休题。却说那刘大娘子到得家中，设个灵位，守孝过日。父亲王老员外劝他转身，大娘子说道： 不要说起三年之久，也须到小祥之后。 父亲应允自去。光阴迅速，大娘子在家，巴巴结结，将近一年。父亲见他守不过，便叫家里老王去接他来，说： 叫大娘子收拾回家，与刘官人做了周年，转了身去罢。 大娘子没计奈何，细思父言亦是有理，收拾了包裹，与老王背了，与邻舍家作别，暂去再来。一路出城，正值秋天，一阵乌风猛雨，只得落路，往一所林子去躲，不想走错了路。正是：猪羊入屠宰之家，一脚脚来寻死路。
走入林子里来，只听他林子背后，大喝一声： 我乃静山大王在此。行人住脚，须把买路钱与我。 大娘子和那老王吃那一惊不小，只见跳出一个人来：头带干红凹面巾，身穿一领旧战袍，腰间红绢搭膊裹肚，脚下蹬一双乌皮皂靴，手执一把朴刀。
舞刀前来。那老王该死，便道： 你这剪径的毛团。我须是认得你，做这老性命着，与你兑了罢。 一头撞去，被他闪过空。老人家用力猛了，扑地便倒。那人大怒道： 这牛子好生无礼。 连搠一两刀，血流在地，眼见得老王养不大了。
那刘大娘子见他凶猛，料道脱身不得，心生一计，叫做脱空计，拍手叫道： 杀得好。 那人便住了手，睁员怪眼，喝道： 这是你甚么人？ 那大娘子虚心假气的答道： 奴家不幸丧了丈夫，却被媒人哄诱，嫁了这个老儿，只会吃饭。今日却得大王杀了，也替奴家除了一害。 那人见大娘子如此小心，又生得有几分颜色，便问道： 你肯跟我做个压寨夫人么？ 大娘子寻思，无计可施，便道： 情愿伏侍大王。 那人回嗔作喜，收拾了刀杖，将老王尸首撺入涧中，领了刘大娘子到一所庄院前来，甚是委曲。只见大王向那地上，拾些土块，抛向屋上去，里面便有人出来开门。到得草堂之上，分付杀羊备酒，与刘大娘子成亲。两口儿且是说得着。正是：明知不是伴，事急且相随。
不想那大王自得了刘大娘子之后，不上半年，连起了几主大财，家间也丰富了。大娘子甚是有识见，早晚用好言语劝他： 自古道： 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难免阵中亡。 你我两人，下半世也勾吃用了，只管做这没天理的勾当，终须不是个好结果。却不道是梁园虽好，不是久恋之家，不若改行从善，做个小小经纪，也得过养身活命。 那大王早晚被他劝转，果然回心转意，把这门道路撇了，却去城市间赁下一处房屋，开了一个杂货店。遇闲暇的日子，也时常去寺院中，念佛持斋。
忽一日在家闲坐，对那大娘子道： 我虽是个剪径的出身，却也晓得冤各有头，债各有主。每日间只是吓骗人东西，将来过日子，后来得有了你，一向买卖顺溜，今已改行从善。闲来追思既往，止曾枉杀了两个人，又冤陷了两个人，时常挂念。思欲做些功果，超度他们，一向未曾对你说知。 大娘子便道： 如何是枉杀了两个人？ 那大王道： 一个是你的丈夫，前日在林子里的时节，他来撞我，我却杀了他。他须是个老人家，与我往日无仇，如今又谋了他老婆，他死也是不肯甘心的。 大娘子道： 不恁地时，我却那得与你厮守？这也是往事，休题了。 又问： 杀那一个，又是甚人？ 那大王道： 说起来这个人，一发天理上放不过去，且又带累了两个人无辜偿命。是一年前，也是赌输了，身边并无一文，夜间便去掏摸些东西。不想到一家门首，见他门也不闩。推进去时，里面并无一人。摸到门里，只见一人醉倒在床，脚后却有一堆铜钱，便去摸他几贯。正待要走，却惊醒了。那人起来说道： 这是我丈人家与我做本钱的，不争你偷去了，一家人口都是饿死。 起身抢出房门。正待声张起来，是我一时见他不是话头，却好一把劈柴斧头在我脚边，这叫做人极计生，绰起斧来，喝一声道， 不是我，便是你。 两斧劈倒。却去房中将十五贯钱，尽数取了。后来打听得他，却连累了他家小老婆，与那一个后生，唤做崔宁，说他两人谋财害命，双双受了国家刑法。我虽是做了一世强人，只有这两桩人命，是天理人心打不过去的。早晚还要超度他，也是该的。
那大娘子听说，暗暗地叫苦： 原来我的丈夫也吃这厮杀了，又连累我家二姐与那个后生无辜被戮。思量起来，是我不合当初执证他两人偿命，料他两人阴司中，也须放我不过。
当下权且欢天喜地，并无他话。明日捉个空，便一径到临安府前，叫起屈来。
那时换了一个新任府尹，才得半月，正直升厅，左右捉将那叫屈的妇人进来。刘大娘子到于阶下，放声大哭，哭罢，将那大王前后所为： 怎的杀了我丈夫刘贵。问官不肯推详，含糊了事，却将二姐与那崔宁，朦胧偿命。后来又怎的杀了老王，奸骗了奴家。今日天理昭然，一一是他亲口招承。伏乞相公高抬明镜，昭雪前冤。 说罢又哭。府尹见他情词可悯，即着人去捉那静山大王到来，用刑拷讯，与大娘子口词一些不差。即时问成死罪，奏过官里。待六十日限满，倒下圣旨来： 勘得静山大王谋财害命，连累无辜，准律：杀一家非死罪三人者，斩加等，决不待时。原问官断狱失情，削职为民。
崔宁与陈氏枉死可怜，有司访其家，谅行优恤。王氏既系强徒威逼成亲，又能伸雪夫冤，着将贼人家产，一半没入官，一半给与王氏养赡终身。 刘大娘子当日往法场上，看决了静山大王，又取其头去祭献亡夫，并小娘子及崔宁，大哭一常将这一半家私，舍入尼姑庵中，自己朝夕看经念佛，追荐亡魂，尽老百年而绝。有诗为证：善恶无分总丧躯，只因戏语酿殃危。
劝君出话须诚实，口舌从来是祸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