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侯朔抗王入国齐襄公出猎遇鬼
却说王姬至齐，与襄公成婚。那王姬生性贞静幽闲，言动不苟，襄公是个狂淫之辈，不甚相得。王姬在宫数月，备闻襄公淫妹之事，默然自叹： 似此蔑伦悖理，禽兽不如！吾不幸错嫁匪人，是吾命也！ 郁郁成疾，不及一年，遂卒。襄公自王姬之死，益无忌惮。心下思想文姜，伪以狩猎为名，不时往禚，遣人往祝邱，密迎文姜到禚，昼夜淫乐。恐鲁庄公发怒，欲以兵威胁之，乃亲率重兵袭纪，取其郱、鄑、郚三邑之地。兵移酅城，使人告纪侯： 速写降书，免至灭绝！ 纪侯叹曰： 齐，吾世仇，吾不能屈膝仇人之庭，以求苟活也！ 乃使夫人伯姬作书，遣人往鲁求救。齐襄公出令曰： 有救纪者，寡人先移兵伐之！ 鲁庄公遣使如郑，约他同力救纪。郑伯子仪因厉公在栎，谋袭郑国，不敢出师，使人来辞。鲁侯孤掌难鸣，行至滑地，惧齐兵威，留宿三日而返。纪侯闻鲁兵退回，度不能守，将城池、妻子交付其弟嬴季，拜别宗庙，大哭一场，半夜开门而出，不知所终。嬴季谓诸大臣曰： 死国与存祀，二者孰重？ 诸大夫皆曰： 存祀为重！ 嬴季曰： 苟能存纪宗庙，吾何惜自屈？ 即写降书，愿为齐外臣，守酅宗庙。齐侯许之。嬴季遂将纪国土地、户口之数，尽纳于齐，叩首乞哀。齐襄公收其版籍，于纪庙之旁，割三十户以供纪祭祀，号嬴季为庙主。纪伯姬惊悸而卒，襄公命葬以夫人之礼，以媚于鲁。伯姬之娣叔姬，乃昔日从嫁者，襄公欲送之归鲁。叔姬曰： 妇人之义，既嫁从夫。生为嬴氏妇，死为嬴氏鬼，舍此安归乎？ 襄公乃听其居酅守节，后数年而卒。史官赞云：
世衰俗敝，淫风相袭。
齐公乱妹，新台娶媳。
禽行兽心，伦亡纪佚。
小邦妾媵，矢节从一。
宁守故庙，不归宗国。
卓哉叔姬！《柏舟》同式。
按齐襄公灭纪之岁，乃周庄王七年也。
是年楚武王熊通，以随侯不朝，复兴兵伐随，未至而薨。令尹斗祈、莫敖屈重，秘不发丧，出奇兵从间道直逼随城，随惧行成。屈重伪以王命，入盟随侯。大军既济汉水，然后发丧。子熊赀即位，是为文王。此事不提。
再说齐襄公灭纪凯旋，文姜于路迎接其兄，至于祝邱，盛为燕享。用两君相见之礼，彼此酬酢，大犒齐军。又与襄公同至禚地，留连欢宿。襄公乃使文姜作书，召鲁庄公来禚地相会，庄公恐违母命，遂至禚谒见文姜。文姜使庄公以甥舅之礼见齐襄公，且谢葬纪伯姬之事。庄公亦不能拒，勉强从之。襄公大喜，亦具享礼款待庄公。时襄公新生一女，文姜以庄公内主尚虚，令其订约为婚。庄公曰： 彼女尚血胞，非吾配也。 文姜怒曰： 汝欲疏母族耶？ 襄公亦以长幼悬隔为嫌。文姜曰： 待二十年而嫁，亦未晚也。 襄公惧失文姜之意，庄公亦不敢违母命，两下只得依允。甥舅之亲，复加甥舅，情愈亲密。二君并车驰猎于禚地之野，庄公矢不虚发，九射九中。襄公称赞不已。野人窃指鲁庄公戏曰： 此吾君假子也。 庄公怒，使左右踪迹其人杀之，襄公亦不嗔怪。史臣论庄公有母无父，忘亲事仇，作诗诮云：
车中饮恨已多年，甘与仇雠共戴天。
莫怪野人呼假子，已同假父作姻缘。
文姜自鲁、齐同狩之后，益无忌惮，不时与齐襄公聚于一处。或于防，或于谷，或时直至齐都，公然留宿宫中，俨如夫妇。国人作《载驱》之诗，以刺文姜。诗云：
载驱薄薄，簟茀朱鞹。
鲁道有荡，齐子发夕。
汶水滔滔，行人儦儦。
鲁道有荡，齐子游遨。
薄薄者，疾驱之貌；簟，席，所以铺车；茀，车后户；朱鞹者，以朱漆兽皮，皆车饰也。齐子指文姜，言文姜乘此车而至齐；儦儦众貌，言其仆从之多也。又有《敝笱》之诗，以刺庄公。诗云：
敝笱在梁，其鱼鲂鳏。
齐子归止，其从如云。
敝笱在梁，其鱼鲂鱮。
齐子归止，其从如水。
笱者，取鱼之器。言敝坏之罟，不能制大鱼，以喻鲁庄公不能防闲文姜，任其仆从出入无禁也。
且说齐襄公自禚回国，卫侯朔迎贺灭纪之功，再请伐卫之期。襄公曰： 今王姬已卒，此举无碍。但非连合诸侯，不为公举，君少待之。 卫侯称谢。过数日，襄公遣使约会宋、鲁、陈、蔡四国之君，一同伐卫，共纳惠公。其檄云：
天祸卫国，生逆臣泄、职，擅行废立，致卫君越在敝邑，于今七年。孤坐不安席，以疆场多事，不即诛讨。今幸少闲，悉索敝赋，愿从诸君之后，左右卫君，以诛卫之不当立者。
时周庄王八年之冬也。齐襄公出车五百乘，同卫侯朔先至卫境。四国之君，各引兵来会。哪四路诸侯？宋闵公捷、鲁庄公同、陈宣公杵臼、蔡哀侯献舞。卫侯闻五国兵至，与公子泄、公子职商议，遣大夫宁跪告急于周。庄王问群臣： 谁能为我救卫者？ 周公忌父、西虢公伯皆曰： 王室自伐郑损威以后，号令不行。今齐侯诸儿不念王姬一脉之亲，鸠合四国，以纳君为名，名顺兵强，不可敌也。 左班中最下一人挺身出曰： 二公之言差矣！四国但只强耳，安得言名顺乎？ 众人视之，乃下士子突也。周公曰： 诸侯失国，诸侯纳之，何为不顺？ 子突曰： 黔牟之立，已禀王命。既立黔牟，必废子朔。二公不以王命为顺，而以纳诸侯为顺，诚突所不解也！ 虢公曰： 兵戎大事，量力而行。王室不振，已非一日。伐郑之役，先王亲在军中，尚中祝聃之矢，至今两世，未能问罪。况四国之力，十倍于郑，孤军赴援，如以卵抵石，徒自亵威，何益于事？ 子突曰： 天下之事，理胜力为常，力胜理为变。王命所在。理所萃也。一时之强弱在力，千古之胜负在理。若蔑理而可以得志，无一人起而问之，千古是非，从此颠倒，天下不复有王矣%诸公亦何面目号为王朝卿士乎？ 虢公不能答。周公曰： 倘今日兴救卫之师，汝能任其事否？ 子突曰： 九伐之法，司马掌之。突位微才劣，诚非其任；必无人肯往，突不敢爱死，愿代司马一行！ 周公又曰： 汝救卫能保必胜乎？ 子突曰： 突今日出师，已据胜理。若以文、武、宣、平之灵，仗义执言，四国悔罪，王室之福，非突敢必也！ 大夫富辰曰： 突言甚壮，可令一往，亦使天下知王室有人。 周王从之。乃先遣宁跪归报卫国，王师随后起行。
却说周虢二公，忌子突之成功，仅给戎车二百乘。子突并不推诿，告于太庙而行。时五国之师，已至卫城下，攻围甚急。公子泄、公子职昼夜巡守，悬望王朝大兵解围。谁知子突兵微将寡，怎当五国如虎之众？不等子突安营，大杀一场。二百乘兵车，如汤泼雪。子突叹曰： 吾奉王命而战死，不失为忠义之鬼也！ 乃手杀数十人，然后自刎而亡。髯翁有诗赞曰：
虽然只旅未成功，王命昭昭耳目中。
见义勇为真汉子，莫将成败论英雄！
卫国守城军士，闻王师已败，先自奔窜。齐兵首先登城，四国继之，砍开城门，放卫侯朔入城。公子泄、公子职同宁跪收拾散兵，拥公子黔牟出走，正遇鲁兵，又杀一场。宁跪夺路先奔，三公子俱被鲁兵所擒。宁跪知力不能救，叹口气，奔往秦国逃难去讫。鲁侯将三公子献俘于卫，卫不敢决，转献于齐。齐襄公喝教刀斧手，将泄、职二公子斩讫，公子黔牟是周王之婿，于齐有连襟之情，赦之不诛，放归于周。卫侯朔鸣钟击鼓，重登侯位。将府库所藏宝玉，厚赂齐襄公。襄公曰： 鲁侯擒三公子，其劳不浅。 乃以所赂之半，分赠鲁侯。复使卫侯另出器贿，散于宋、陈、蔡三国，此周庄王九年之事。
却说齐襄公自败子突，放黔牟之后，诚恐周王来讨，乃使大夫连称为将军，管至父为副，领兵戍葵邱，以遏东南之路。二将临行，请于襄公曰： 戍守劳苦，臣不敢辞，以何期为满？ 时襄公方食瓜，乃曰： 今此瓜熟之时，明岁瓜再熟，当遣人代汝。 二将往葵邱驻扎。不觉一年光景，忽一日，戍卒进瓜尝新，二将想起瓜熟之约： 此时正该交代，如何主公不遣人来？ 特地差心腹往国中探信，闻齐侯在谷城与文姜欢乐，有一月不回。连称大怒曰： 王姬薨后，吾妹当为继室，无道昏君，不顾伦理，在外日事淫媟，使吾等暴露边鄙，吾必杀之！ 谓管至父曰： 汝可助吾一臂。 管至父曰： 及瓜而代，主公所亲许也。恐其忘之，不如请代。请而不许，军心胥怨，乃可用也。 连称曰： 善。 乃使人献瓜于襄公，因求交代。襄公怒曰： 代出孤意，奈何请耶？再候瓜一熟可也。 使人回报，连称恨恨不已，谓管至父曰： 今欲行大事，计将安出？ 至父曰： 凡举事必先有所奉，然后成。公孙无知，乃公子夷仲年之子，先君僖公以同母之故，宠爱仲年，并爱无知，从幼畜养宫中，衣服礼数，与世子无别。自主公即位，因无知向在宫中，与主公角力，无知足勾主公仆地，主公不悦。一日，无知又与大夫雍廪争道，主公怒其不逊，遂疏黜之，品秩裁减大半，无知衔恨于心久矣。每思作乱，恨无帮手。我等不若密通无知，内应外合，事可必济。 连称曰： 当于何时？ 管至父曰： 主上性喜用兵，又好游猎，如猛虎离穴，易为制耳。但得预闻出外之期，方不失机会也。 连称曰： 吾妹在宫中，失庞于主公，亦怀怨望。今嘱无知阴与吾妹合计，伺主公之间隙，星夜相闻，可无误事。 于是再遣心腹，致书于公孙无知。书曰：
贤公孙受先公如嫡之宠，一旦削夺，行路之人，皆为不平。况君淫昏日甚，政令无常，葵邱久戍，及瓜不代，三军之士，愤愤思乱。如有间可图，称等愿效犬马，竭力推戴。称之从妹，在宫失宠衔怨，天助公孙以内应之资，机不可失。
公孙无知得书大喜，即复书曰：
天厌淫人，以启将军之衷，敬佩里言，迟疾奉报。
无知阴使女侍通信于连妃，且以连称之书示之： 若事成之日，当立为夫人。 连妃许之。周庄王十一年冬十月，齐襄公知姑棼之野有山名贝邱，禽兽所聚，可以游猎，乃预戒徒人费等，整顿车徒，将以次月往彼田狩。连妃遣宫人送信于公孙无知，无知星夜传信葵邱，通知连、管二将军，约定十一月初旬，一齐举事。连称曰： 主上出猎，国中空虚，吾等率兵直入都门，拥立公孙何如！ 管至父曰： 主上睦于邻国，若乞师来讨，何以御之？不若伏兵于姑棼，先杀昏君，然后奉公孙即位，事可万全也。 那时葵邱戍卒，因久役在外，无不思家，连称密传号令，各备干粮，往贝邱行事，军士人人乐从，不在话下。
再说齐襄公于十一月朔日，驾车出游，止带力士石之纷如，及幸臣孟阳一班，架鹰牵犬，准备射猎，不用一大臣相随。先至姑棼，原建有离宫，游玩竟日。居民馈献酒肉，襄公欢饮至夜，遂留宿焉。次日起驾，往贝邱来。见一路树木蒙茸，藤萝翳郁，襄公驻车高阜，传令举火焚林，然后合围校射，纵放鹰犬。火烈风猛，狐兔之类，东奔西逸，忽有大豕一只，如牛无角，似虎无斑，从火中奔出，竟上高阜，蹲踞于车驾之前。时众人俱往驰射，惟孟阳立于襄公之侧。襄公顾孟阳曰： 汝为我射此豕。 孟阳瞪目视之，大惊曰： 非豕也，乃公子彭生也！ 襄公大怒曰： 彭生何敢见我！ 夺孟阳之弓，亲自射之，连发三矢不中。那大豕直立起来，双拱前蹄，效人行步，放声而啼，哀惨难闻，吓得襄公毛骨俱竦，从车中倒撞下来，跌损左足，脱落了丝文屦一只，被大豕衔之而去，忽然不见。髯翁有诗曰：
鲁桓昔日死车中，今日车中遇鬼雄。
枉杀彭生应化厉，诸儿空自引雕弓。
徒人费与从人等，扶起襄公，卧于车中，传令罢猎，复回姑棼离宫住宿。襄公自觉精神恍惚，心下烦躁。时军中已打二更，襄公因左足疼痛，展转不寐，谓孟阳曰： 汝可扶我缓行几步。 先前坠车，匆忙之际，不知失屦，到此方觉，问徒人费取讨。费曰： 屦为大豕衔去矣。 襄公心恶其言，乃大怒曰： 汝既跟随寡人，岂不看屦之有无？若果衔去，当时何不早言？ 自执皮鞭，鞭费之背，血流满地方止。徒人费被鞭，含泪出门，正遇连称引著数人打探动静，将徒人费一索捆住。问曰： 无道昏君何在？ 费曰： 在寝室。 又问： 已卧乎？ 曰： 尚未卧也。 连称举刀欲砍，费曰： 勿杀我，我当先入，为汝耳目。 连称不信，费曰： 我适被鞭伤，亦欲杀此贼耳！ 乃袒衣以背示之。连称见其血肉淋漓，遂信其言，解费之缚，嘱以内应，随即招管至父引著众军士，杀入离宫。且说徒人费翻身入门，正遇石之纷如，告以连称作乱之事。遂造寝室，告于襄公。襄公惊惶无措，费曰： 事已急矣。若使一人伪作主公，卧于床上，主公潜伏户后，幸而仓卒不辨，或可脱也！ 孟阳曰： 臣受恩逾分，愿以身代，不敢恤死！ 孟阳即卧于床，以面向内，襄公亲解锦袍覆之，伏身户后，问徒人费曰： 汝将何如？ 费曰： 臣当与纷如协力拒贼！ 襄公曰： 不苦背创乎？ 费曰： 臣死且不避，何有于创？ 襄公叹曰： 忠臣也！ 徒人费令石之纷如引众拒守中门，自己单身挟著利刃，诈为迎贼，欲刺连称。其时众贼已攻进大门，连称挺剑当先开路，管至父列兵门外，以防他变。徒人费见连称来势凶猛，不暇致详，上前一步便刺。谁知连称身被重铠，刃刺不入，却被连称一剑劈去，断其二指，还复一剑，劈下半个头颅，死于门中。石之纷如便挺矛来斗，约战十余合，连称转斗转进，纷如渐渐退步，误绊石阶脚口止坐，亦被连称一剑砍倒。遂入寝室，侍卫先已惊散，团花帐中，卧著一人，锦袍遮盖，连称手起剑落，头离枕畔，举火烛之，年少无须，连称曰： 此非君也！ 使人遍搜房中，并无踪影。连称自引烛照之，忽见户槛之下，露出丝文屦一只，知户后藏躲有人，不是诸儿是谁？打开户后看时，那昏君因足疼，做一堆儿蹲著，那一只丝文屦，仍在足上。连称所见之屦，乃是先前大豕衔去的，不知如何在槛下，分明是冤鬼所为，可不畏哉？连称认得诸儿，似鸡雏一般，一把提出户外，掷于地下，大骂： 无道昏君！汝连年用兵，黩武殃民，是不仁也；背父之命，疏远公孙，是不孝也；兄妹宣淫，公行不忌，是无礼也；不念远戍，瓜期不代，是无信也！仁孝礼信，四德皆失，何以为人？吾今日为鲁桓公报仇！ 遂砍襄公为数段，以床褥裹其尸，与孟阳同埋于户下。计襄公在位只五年。史官评论此事，谓襄公疏远大臣，亲昵群小，石之纷如、孟阳、徒人费等，平日受其私恩，从于昏乱，虽视死如归，不得为忠臣之大节。连称、管至父，徒以久戍不代，遂行篡弑，当是襄公恶贯已满，假手二人耳！彭生临刑大呼： 死为妖孽，以取尔命！ 大豕见形，非偶然也。髯翁有诗咏费、石等死难之事，诗云：
捐生殉主是忠贞，费石千秋无令名。
假使从昏称死节，飞廉崇虎亦堪旌！
又诗叹齐襄公云：
方张恶焰君侯死，将熄凶威大豕狂。
恶贯满盈无不毙，劝人作善莫商量。
连称、管至父重整军容，长驱齐国。公孙无知预集私甲，一闻襄公凶信，引兵开门，接应连、管二将入城。二将托言： 曾受先君僖公遗命，奉公孙无知即位。 立连妃为夫人。连称为正卿，号为国舅；管至父为亚卿。诸大夫虽勉强排班，心中不服，惟雍廪再三稽首，谢往日争道之罪，极其卑顺。无知赦之，仍为大夫。高国称病不朝，无知亦不敢黜之。至父劝无知悬榜招贤，以收人望，因荐其族子管夷吾之才，无知使人召之。未知夷吾肯应召否？且听下回分解。


说四国乐毅灭齐驱火牛田单破燕
话说燕昭王自即位之后，日夜以报齐雪耻为事，吊死问孤，与士卒同甘苦，尊礼贤士，四方豪杰，归者如市。有赵人乐毅，乃乐羊之孙，自幼好讲兵法。当初乐羊封于灵寿，子孙遂家焉。赵主父沙邱之乱，乐毅挈家去灵寿，奔大梁，事魏昭王，不甚信用；闻燕王筑黄金台，招致天下贤士，欲往投之，乃谋出使于燕，见燕昭王。说以兵法，燕王知其贤，待以客礼，乐毅谦让不敢当，燕王曰： 先生生于赵，仕于魏，在燕固当为客。 乐毅曰： 臣之仕魏，以避乱也，大王若不弃微末，请委质为燕臣。 燕王大喜，即拜毅为亚卿，位于剧辛诸人之上，乐毅悉召其宗族居燕，为燕人。
其时齐国强盛，侵伐诸侯。昭王深自韬晦，养兵恤民，待时而动。及湣王逐孟尝君，恣行狂暴，百姓弗堪；而燕国休养多年，国富民稠，士卒乐战。
于是昭王进乐毅而问曰： 寡人衔先人之恨，二十八年于兹矣。常恐一旦溘先朝露，不及专剸刃于齐王之腹，以报国耻，终夜痛心。今齐王骄暴自恃，中外离心，此天亡之时，寡人欲起倾国之兵，与齐争一旦之命，先生何以教之？
乐毅对曰： 齐国地大人众，士卒习战，未可独攻也，王必欲伐之，必与天下共图之，今燕之比邻，莫密于赵，王宜首与赵合，则韩必从；而孟尝君相魏，方恨齐，宜无不听。，如是，而齐可攻也！
燕王曰： 善。
乃具符节，使乐毅往说赵国。
平原君赵胜为言于惠文王，王许之。
适秦国使者在赵，乐毅并说秦使者以伐齐之利，使者还报秦王，秦王忌齐之盛，惧诸侯背秦而事齐，于是复遣使者报赵，愿共伐齐之役；剧辛往说魏王，见孟尝君，孟尝君果主发兵，复为约韩与共事，俱与订期。
于是燕王悉起国中精锐，使乐毅将之，秦将白起、赵将廉颇、韩将暴鸢、魏将晋鄙各率一军，如期而至，于是燕王命乐毅并护五国之兵，号为乐上将军，浩浩荡荡，杀奔齐国。齐湣王自将中军，与大将韩聂迎战于济水之西。
乐毅身先士卒，四国兵将无不贾勇争奋，杀得齐兵尸横原野，流血成渠。韩聂被乐毅之弟乐乘所杀，诸军乘胜逐北，湣王大败，奔回临淄，连夜使人求救于楚。许尽割淮北之地为赂，一面检点军民，登城设守。秦、魏、韩、赵乘胜，各自分路收取边城，独乐毅自引燕军，长驱深入，所过宣谕威德，齐城皆望风而溃，势如破竹，大军直逼临淄。
湣王大惧，遂与文武数十人，潜开北门而遁。行至卫国，卫君郊迎称臣，既入城，让正殿以居之，供具甚敬，湣王骄傲，待卫君不以礼，卫诸臣意不能平，夜往掠其辎重，湣王怒，欲俟卫君来见，责以捕盗。卫君是日竟不朝见，亦不复给廪饩。湣王甚愧，候至日昃饿甚，恐卫君图己，与夷维数人连夜逃去。从臣失主，一时皆四散奔走。
湣王不一日，逃至鲁关，关吏报知鲁君，鲁君遣使者出迎，夷维谓曰： 鲁何以待吾君？ 对曰： 将以十太牢待子之君。 夷维曰： 吾君，天子也；天子巡狩，诸侯辟宫，朝夕亲视膳于堂下，天子食已，乃退而听朝，岂止十牢之奉而已！ 使者回复鲁君，鲁君大怒，闭关不纳。
复至邹，值邹君方死，湣王欲入行吊，夷维谓邹人曰： 天子下吊，主人必背其殡棺，立西阶，北面而哭，天子乃于阼阶上，南面而吊之。 邹人曰： 吾国小，不敢烦天子下吊。 亦拒之不受。
湣王计穷，夷维曰： 闻莒州尚完，何不往？ 乃奔莒州，佥兵城守，以拒燕军。
乐毅遂破临淄，尽收取齐之财物祭器，并查旧日燕国重器前被齐掠者，大车装载，俱归燕国。燕昭王大悦，亲至济上，大犒三军，封乐毅于昌国，号昌国君。燕昭王返国，独留乐毅于齐，以收齐之余城。
齐之宗人有田单者，有智术，知兵，湣王不能用，仅为临淄市椽。燕王入临淄，城中之人纷纷逃窜，田单与同宗逃难于安平，尽截去其车轴之头，略与毂平，而以铁叶裹轴，务令坚固，人皆笑之，未几，燕兵来攻安平，城破，安平人复争窜，乘车者捱挤，多因轴头相触，不能疾驱；或轴折车覆，皆为燕兵所获。惟田氏一宗，以铁笼坚固，且不碍，竟得脱，奔即墨去讫。
乐毅分兵略地，至于画邑，闻故太傅王蠋家在画邑，传令军中，环画邑三十里不许入犯，使人以金币聘蠋，欲荐于燕王，蠋辞老病，不肯往，使者曰： 上将军有令： 太傅来，即用为将，封以万家之邑；不行，且引兵屠邑。  蠋仰天叹曰：  忠臣不事二君，烈女不更二夫。 齐王疏斥忠谏，故吾退而耕于野；今国破君亡，吾不能存，而又劫吾以兵，吾与其不义而存，不若全义而亡！ 遂自悬其头于树上，举身一奋，颈绝而死。乐毅闻之叹息，命厚葬之，表其墓曰： 齐忠臣王蠋之墓。
乐毅出兵六个月，所攻下齐地共七十余城，皆编为燕之郡县，惟莒州与即墨坚守不下。
毅乃休兵享士，除其暴令，宽其赋役，又为齐桓公、管夷吾立祠设祭，访求逸民。齐民大悦，乐毅之意，以为齐止二城，在掌握之中，终不能成大事，且欲以恩结之，使其自降，故不极其兵力。此周赧王三十一年事也。
却说楚顷襄王见齐使者来请救兵，许尽割淮北之地。乃命大将淖齿，率兵二十万，以救齐为名，往齐受地，谓淖齿曰： 齐王急而求我，卿往彼可相机而行，惟有利于楚，可以便宜从事。 淖齿谢恩而出，率兵从齐湣王于莒州。
湣王德淖齿，立以为相国，大权皆归于齿。齿见燕兵势盛，恐救齐无功，获罪二国，乃密遣使私通乐毅，欲弑齐王，与燕中分齐国，使燕人立己为王，乐毅回报曰： 将军诛无道，以自立功名，桓、文之业，不足道也，所请惟命。 淖齿大悦。
乃大陈兵于鼓里，请湣王阅兵，湣王既至，遂执而数其罪曰： 齐有亡征三，雨血者，天以告也；地坼者，地以告也；有人当阙而哭，人以告也。王不知省戒，戮忠废贤，希望非分，今全齐尽失，而偷生于一城，尚欲何为？ 湣王俯首不能答。
夷维拥王而哭，淖齿先杀夷维，乃生擢王筋，悬于屋梁之上，三日而后气绝。湣王之得祸，亦惨矣哉！
淖齿回莒州，欲觅王世子杀之，不得，齿乃为表奏燕王，自陈其功，使人送于乐毅，求其转达，是时莒州与临淄，阴自相通，往来无禁。
却说齐大夫王孙贾，年十二岁，丧父，止有老母。湣王怜而官之。
湣王出奔，贾亦从行，在卫相失，不知湣王下处，遂潜自归家，其老母见之，问曰： 齐王何在？ 贾对曰： 儿从王于卫，王中夜逃出，已不知所之矣。 老母怒曰： 汝朝去而晚回，则吾倚门而望；汝暮出而不还，则吾倚闾而望。君之望臣，何异母之望子？汝为齐王之臣，王昏夜出走，汝不知其处，尚何归乎？ 贾大愧，复辞老母，踪迹齐王。
闻其在莒州，趋往从之，比至莒州，知齐王已为淖齿所杀，贾乃袒其左肩，呼于市中曰： 淖齿相齐而弑其君，为臣不忠。有愿与吾诛讨其罪者，依吾左袒。
市人相顾曰： 此人年幼，尚有忠义之心，吾等好义者，皆当从之。 一时左袒者，四百余人。
时楚兵虽众，皆分屯于城外。淖齿居齐王之宫，方酣饮，使妇人奏乐为欢，兵士数百人，列于宫外。王孙贾率领四百人，夺兵士器仗，杀入宫中，擒淖齿剁为肉酱，因闭城坚守。楚兵无主，一半逃散，一半投降于燕国。
再说齐世子法章，闻齐王遇变，急更衣为穷汉，自称临淄人王立，逃难无归，投太史敫家为佣工，与之灌园，力作辛苦，无人知其为贵介者。太史敫有女，年及笄，偶游园中，见法章之貌，大惊曰： 此非常人，何以屈辱于此？ 使侍女叩其来历，法章惧祸，坚不肯吐，太史女曰： 白龙鱼服，畏而自隐；异日富贵，不可言也！ 时时使侍女给其衣食，久益亲近，法章因私露其迹于太史女，女遂与订夫妇之约，因而私通，举家俱不知也。
时即墨守臣病死，军中无主，欲择知兵者，推戴为将，而难其人，有人知田单铁笼得全之事，言其才可将，乃共拥立为将军，田单身操版锸，与士卒同操作，宗族妻妾皆编于行伍之间，城中人畏而爱之。
再说齐诸臣四散奔逃，闻王蠋死节之事，叹曰： 彼已告老，尚怀忠义之心，我辈见立齐朝，坐视君亡国破，不图恢复，岂得为人？ 乃共走莒州，投王孙贾，相与访求世子。岁余，法章知其诚，乃出自言曰： 我实世子法章也。 太史敫报知王孙贾，乃具法驾迎之即位，是为襄王。告于即墨，相约为犄角，以拒燕兵。
乐毅围之三年不克，乃解围退九里，建立军垒，令曰： 城中民有出樵采者，听之不许擒拿，其有困乏饥饿者食之，寒者衣之。 欲使感恩悦附，不在话下。
且说燕大夫骑劫颇有勇力，亦喜谈兵，与太子乐资相善。觊得兵权，谓太子曰： 齐王已死，城之不拔者，惟莒与即墨耳，乐毅能于六月间，下齐七十余城，何难于二邑？所以不肯即拔者，以齐人未附，欲徐以恩威结齐，不久当自立为齐王矣！ 太子乐资述其言于昭王，昭王怒曰： 吾先王之仇，非昌国君不能报，即使真欲王齐，于功岂不当耶？ 乃笞乐资二十，遣使持节至临淄，即拜乐毅为齐王，毅感泣，以死自誓，不受命，昭王曰： 吾固知毅之本心，决不负寡人也。
昭王好神仙之术，使方士炼金石为神丹服之，久而内热发病，遂薨，太子乐资嗣位，是为惠王。
田单每使细作入燕窥觇事情，闻骑劫谋代乐毅，及燕太子被笞之事，叹曰： 齐之恢复，其在燕后王乎？ 及燕惠王立，田单使人宣言于燕国曰： 乐毅久欲王齐，以受燕先王厚恩不忍背，故缓攻二城，以待其事，今新王即位，且与即墨连和，齐人所惧，惟恐他将来，则即墨残矣！ 燕惠王久疑乐毅，及闻流言与骑劫之言相合，因信为然，乃使骑劫往代乐毅，而召毅归国，毅恐见诛，曰： 我赵人也。 遂弃其家，西奔赵国。赵王封乐毅于观津，号望诸君，骑劫既代将，尽改乐毅之令，燕军俱愤怨不服。
骑劫住垒三日，即率师往攻即墨，围其城数匝，城中设守愈坚。田单晨起谓城中人曰： 吾夜来梦见上帝告我云：齐当复兴，燕当即败，不日当有神人为我军师，战无不克。 有一小卒悟其意，趋近单前，低语曰： 臣可以为师否？ 言毕，即疾走，田单急起持之，谓人曰： 吾梦中所见神人，即此是也。 乃为小卒易衣冠，置之幕中上坐，北面而师事之。
小卒曰： 臣实无能。
田单曰： 子勿言。 因号为 神师 。每出一约束，必禀命于神师而行，谓城中人曰： 神师有令， 凡食者必先祭其先祖于庭，当得祖宗阴力相助。  城中人从其教，飞鸟见庭中祭品，悉翔舞下食，如此早暮二次。
燕军望见，以为怪异，闻有神君下教，因相与传说，谓齐得天助，不可敌，敌之违天，皆无战心。
单复使人扬乐毅之短曰： 昌国君太慈，得齐人不杀，故城中不怕，若劓其鼻而置之前行，即墨人苦死矣！ 骑劫信之，将降卒尽劓其鼻，城中人见降者割鼻，大惧，相戒坚守，惟恐为燕人所得。
田单又扬言： 城中人家坟墓皆在城外，倘被燕人发掘，奈何？ 骑劫又使兵卒尽掘城外坟墓，烧死人，暴骸骨，即墨人从城上望见，皆涕泣，欲食燕人之肉，相率来军门，请出一战，以报祖宗之仇。
田单知士卒可用，乃精选强壮者五千人，藏匿于民间，其余老弱同妇女轮流守城。遣使送款于燕军，言： 城中食尽，将以某日出降。 骑劫谓诸将曰： 我比乐毅何如？ 诸将皆曰： 胜毅多倍。 军中悉踊跃呼： 万岁！
田单又收民间金得千镒，使富家私遗燕将，嘱以城下之日，求保家小。燕将大喜，受其金，各付小旗，使插于门上，以为记认。全不准备，呆呆的只等田单出降。
单乃使人收取城中牛共千余头，制为绛缯之衣，画以五色龙文，披于牛体，将利刃束于牛角，又将麻苇灌下膏油，束于牛尾，拖后如巨帚，于约降前一日，安排停当，众人皆不解其意。
田单椎牛具酒，候至日落黄昏，召五千壮卒饱食，以五色涂面，各执利器，跟随牛后，使百姓凿城为穴，凡数十处，驱牛从穴中出，用火烧其尾帚，火热渐迫牛尾，牛怒直奔燕营，五千壮卒衔枚随之，燕军信为来日受降入城，方夜皆安寝，忽闻驰骤之声，从梦中惊起，那帚炬千余，光明照耀，如同白日，望之皆龙文五采，突奔前来，角刃所触，无不死伤，军中扰乱，那一伙壮卒，不言不语，大刀阔斧，逢人便砍，虽只五千个人，慌乱之中，恰象几万一般。况且向来听说神师下教，今日神头鬼脸，不知何物？田单又亲率城中人鼓噪而来，老弱妇女皆击铜器为声，震天动地，一发胆都吓破了，脚都吓软了，那个还敢相持，真个人人逃窜，个个奔忙，自相蹂踏，死者不计其数。骑劫乘车落荒而走，正遇田单，一戟刺死。燕军大败。此周赧王三十六年事也。史官有诗云：
火牛奇计古今无，毕竟机乘骑劫愚。<br/>假使金台不易将，燕齐胜负竟何如？
田单整顿队伍，乘势追逐，战无不克，所过城邑，闻齐兵得胜，燕将已死，尽皆叛燕而归齐，田单兵势日盛，掠地直逼河上，抵齐北界，燕所下七十余城，复归于齐。
众军将以田单功大，欲奉为王，田单曰： 太子法章自在莒州，吾疏族，安敢自立？ 于是迎法章于莒，王孙贾为法章御车，至于临淄，收葬湣王，择日告庙临朝。
襄王谓田单曰： 齐国危而复安，亡而复存，皆叔父之功也，叔父知名始于安平，今封叔父为安平君，食邑万户。 王孙贾拜爵亚卿。迎太史女为后，是为君王后，那时太史敫方知其女先以身许法章，怒曰： 汝不取媒而自嫁，非吾种也！ 终身誓不复相见，齐襄王使人益其官禄，皆不受，惟君王后岁时遣人候省，未尝缺礼，此是后话。
时孟尝君在魏，让相印于公子无忌，魏封无忌为信陵君，孟尝君退居于薛，比于诸侯，与平原君、信陵君相善，齐襄王畏之，复遣使迎为相国，孟尝君不就。于是与之连和通好，孟尝君往来于齐、魏之间。其后，孟尝君死，无子，诸公子争立，齐，魏共灭薛，分其地。
再说燕惠王自骑劫兵败，方知乐毅之贤，悔之无及，使人遗毅书谢过，欲招毅还国，毅答书不肯归，燕王恐赵用乐毅以图燕，乃复以毅子乐间袭封昌国君，毅从弟乐乘为将军，并贵重之，毅遂合燕、赵之好，往来其间，二国皆以毅为客卿，毅终于赵。
时廉颇为赵大将，有勇善用兵，诸侯皆惮之，秦兵屡侵赵境，赖廉颇力拒，不能深入，秦乃与赵通好。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先轸诡谋激子玉晋楚城濮大交兵
话说赵衰奉了晋侯密旨，乘车来看魏犨。时魏犨胸脯伤重，病卧于床，问， 来者是几人？
左右曰： 止赵司马单车至此。
魏犨曰： 此探吾死生，欲以我行法耳！
乃命左右取匹帛， 为我束胸，我当出见使者。
左右曰： 将军病甚，不宜轻动。
魏犨大喝曰： 病不至死，决勿多言！ 如常装束而出。
赵衰问曰： 闻将军病，犹能起乎？主公使衰问子所苦。
魏犨曰： 君命至此，不敢不敬，故勉强束胸以见吾子。犨自知有罪当死，万一获赦，尚将以余息报君父之恩。其敢自逸！ 于是距跃者三，曲踊者三。
赵衰曰： 将军保重，衰当为主公言之。 乃复命于文公，言： 魏犨虽伤，尚能跃踊，且不失臣礼，不忘报效。君若赦之，后必得其死力。
文公曰： 苟足以申法而警众，寡人亦何乐乎多杀？
须臾，荀林父拘颠颉至，文公骂曰： 汝焚僖大夫之家何意？
颠颉曰： 介子推割股啖君，亦遭焚死，况盘飧乎？臣欲使僖负羁附于介山之庙也！
文公大怒曰： 介子推逃禄不仕，何与寡人？ 乃问赵衰曰： 颠颉主谋放火，违命擅刑，合当何罪？ 赵衰应曰： 如令当斩首！ 文公喝命军正用刑，刀斧手将颠颉拥出辕门斩之，命以其首祭负羁于僖氏之家，悬其首于北门，号令曰： 今后有违寡人之令者，视此！
文公又问赵衰曰： 魏犨与颠颉同行，不能谏阻，合当何罪?
赵衰应曰： 当革职，使立功赎罪。
文公乃革魏犨右戎之职，以舟之侨代之。
将士皆相顾曰： 颠、魏二将，有十九年从亡大功，一违君命，或诛或革，况他人乎？国法无私，各宜谨慎！ 自此三军肃然知畏。史官有诗云：
乱国全凭用法严，私劳公议两难兼。
只因违命功难赎，岂为盘飧一夕淹！
话分两头，却说楚成王伐宋，克了缗邑，直至睢阳，四面筑起长围，欲俟其困，迫而降之。忽报： 卫国遣使臣孙炎告急。 楚王召问其事，孙炎将晋取五鹿，及卫君出居襄牛之事，备细诉说， 如救兵稍迟，楚丘不守。
楚王曰： 吾舅受困，不得不救。 乃分申、息二邑之兵，留元帅成得臣及斗越、斗勃、宛春一班将佐，同各路诸侯围宋，自统蔿吕臣、斗宜申等，率中军两广，亲往救卫。四路诸侯，亦虑本国有事，各各辞回，止留其将统兵。陈将辕选、蔡将公子印、郑将石癸、许将百畴，俱听得臣调度。
单说楚王行至半途，闻晋兵已移向曹国。正议救曹，未几，报至： 晋兵已破曹，执其君。
楚王大惊曰： 晋之用兵，何神速乃尔？ 遂驻军于申城，遣人往谷，取回公子雍及易牙等，以谷地仍复归齐，使申公叔侯与齐讲和，撤戍而还；又遣人往宋，取回成得臣之师，且戒谕之曰： 晋侯在外十九年矣，年逾六旬，而果得晋国，备尝险阻，通达民情，殆天假之年，以昌大晋国之业，非楚所能敌也，不如让之。 使命至谷，申公叔侯致谷修好于齐，班师回楚。
惟成得臣自恃其才，愤愤不平，谓众诸侯曰： 宋城旦暮且破，奈何去之？ 斗越椒亦以为然，得臣使回见楚王， 愿少待破宋，奏凯而回，如遇晋师，请决一死战，若不能取胜，甘伏军法。
楚王召子文问曰： 孤欲召子玉还，而子玉请战，于卿何如？
子文曰： 晋之救宋，志在图伯。然晋之伯，非楚利也，能与晋抗者惟楚，必遣使至楚，楚若避晋，则晋遂伯矣。且曹、卫我之与国，见楚避晋，必惧而附晋。姑令相持，以坚曹、卫之心，不亦可乎？王但戒子玉勿轻与晋战，若讲和而退，犹不失南北之局也。
楚王如其言，吩咐越椒，戒得臣勿轻战，可和则和。成得臣闻越椒回复之话，且喜不即班师，攻宋愈急，昼夜不息。
宋成公初时，得公孙固报言，晋侯将伐曹、卫以解宋围，乃悉力固守。及楚成王分兵一半，救卫去了，得臣之围愈急，心下转慌，大夫门尹般进曰： 晋知救卫之师已行，未知围宋之师未退也，臣请冒死出城，再见晋君，乞其救援。
宋成公曰： 求人至再，岂可以空言往乎？ 乃籍库藏中宝玉重器之数，造成册籍，献于晋侯，以求进兵，只等楚兵宁静，便照册输纳，门尹般再要一人帮行，宋公使华秀老同之。
二人辞了宋公，觑个方便，缒城而出，偷过敌寨，一路挨访晋军，到于何处，径奔军前告急。门尹般、华秀老二人见了晋侯，涕泣而言： 敝邑亡在旦夕，寡君惟是不腆宗器，愿纳左右，乞赐哀怜。
文公谓先轸曰： 宋事急矣。若不往救，是无宋也；若往救，必须战楚。郤縠曾为寡人策之，非合齐、秦为助不可。今楚归谷地于齐，与之通好，秦、楚又无隙，未肯合谋，将若之何？
先轸对曰： 臣有一策，能使齐、秦自来战楚！
文公欣然，问： 卿有何妙计，使齐、秦自来战楚？
先轸对曰： 宋之赂我，可谓厚矣。受赂而救，君何义焉？不如辞之，使宋以赂晋之物，分赂齐、秦，求二国向楚宛转，乞其解围。二国自谓力能得之于楚，必遣使至楚。楚若不从，则齐、秦之隙成矣！
文公曰： 倘请之而从，齐、秦将以宋奉楚，与我何利焉？
先轸对曰： 臣又有一策，能使楚必不从齐、秦之请！
文公曰： 卿又有何计，使楚必不从齐、秦之请？
先轸曰： 曹、卫，楚所爱也，宋，楚所嫉也。我已逐卫侯，执曹伯矣。二国土地，在我掌握，与宋连界。诚割取二国田土，以畀宋人，则楚之恨宋愈甚，齐、秦虽请，其肯从乎？齐、秦怜宋而怒楚，虽欲不与晋合，不可得也！
文公抚掌称善。
乃使门尹般以宝玉重器之数，分作二籍，转献齐、秦二国，门尹般如秦，华秀老如齐，约定一般说话。相见之间，须要极其哀恳。
秀老至齐，参见了昭公，言： 晋、楚方恶，此难非上国不解。若因上国得保社稷，不惟先朝重器不敢爱，愿年年聘好，子孙无间！
齐昭公问曰： 今楚君何在？
华秀老曰： 楚王亦肯解围，已退师于申矣。惟楚令尹成得臣新得楚政，谓敝邑旦暮可下，贪功不退，是以乞怜于上国耳。
昭公曰： 楚王前日取我谷邑，近日复归于我，结好而退，此无贪功之心。既令尹成得臣不肯解围，寡人为宋曲意请之！ 乃命崔夭为使，径至宋地，往见得臣，为宋求释。
门尹般到秦，亦如华秀老之言。秦穆公亦遣公子絷为使，如楚军与得臣讨情。齐、秦两不相照，各自遣使，门尹般和华秀老俱转到晋军回话。
文公谓之曰： 寡人已灭曹、卫，其田近宋者，不敢自私！ 乃命狐偃同门尹般收取卫田，命胥臣同华秀老收取曹田，把两国守臣尽行赶逐。崔夭、公子絷正在成得臣幕下替宋讲和，恰好那些被逐的守臣，纷纷来诉，说： 宋大夫门尹般、；华秀老倚晋之威，将本国田土，都割据去了！
得臣大怒，谓齐、秦使者曰： 宋人如此欺负曹、卫，岂像个讲和的，不敢奉命，休怪，休怪！ 崔夭和公子絷一场没趣，即时辞回。晋侯闻得臣不准齐、秦二国之请，预遣人于中途邀迎二国使臣，到于营中，盛席款待，诉以 楚将骄悍无礼，即日与晋交战，望二国出兵相助。 崔夭、公子絷领命去了。
且说得臣誓于众曰： 不复曹、卫，宁死必不回军。
楚将宛春献策曰： 小将有一计可以不劳兵刃，而复曹、卫之封！
得臣问曰： 子有何计？
宛春曰： 晋之逐卫君，执曹伯皆为宋也。元帅诚遣一使至晋军，好言讲解，要晋复了曹、卫之君，还其田土，我这里亦解宋围，大家罢战休兵岂不为美？
得臣曰： 倘晋不见听如何？
宛春曰： 元帅先以解围之说，明告宋人，姑缓其攻，宋人思脱楚祸，如倒悬之望解，若晋侯不允，不惟曹卫二国怨晋，宋亦怒之。聚三怨以敌一晋，我之胜数多矣。
得臣曰： 谁人敢使晋军？
宛春曰： 元帅若以见委，春不敢辞。
得臣乃缓宋国之攻，命宛春为使，乘单车直造晋军，谓文公曰： 君之外臣得臣，再拜君侯麾下，楚之有曹、卫，犹晋之有宋也。君若复卫封曹，得臣亦愿解围去宋，彼此修睦，各免生灵涂炭之苦。
言犹未毕，只见狐偃在旁，咬牙怒目骂道： 子玉好没道理。你释了一个未亡之宋，却要我这里复两个已亡之国，你直恁便宜！
先轸急蹑狐偃之足，谓宛春曰： 曹、卫罪不至灭亡，寡君亦欲复之，且请暂住后营，容我君臣计议施行。 栾枝引宛春归于后营。
狐偃问于先轸曰： 子载真欲听宛春之请乎？
轸曰： 宛春之请，不可听，不可不听。
偃曰： 何谓也？
轸曰： 宛春此来，盖子玉奸计，欲居德于己，而归怨于晋也。不听，则弃三国，怨在晋矣；听之，则复三国，德又在楚矣。为今之计，不如私许曹、卫，以离其党，再拘执宛春以激其怒，得臣性刚而躁，必移兵索战于我，是宋围不求解而自解也。倘子玉自与宋通和，则我遂失宋矣。
文公曰： 子载之计甚善。但寡人前受楚君之惠，今拘执其使，恐于报施之理有碍。
栾枝对曰： 楚吞噬小国，凌辱大邦，此皆中原之大耻。君不图伯则已，如欲图伯，耻在于君。乃怀区区之小惠乎？
文公曰： 微卿言，寡人不知也！ 遂命栾枝押送宛春于五鹿，交付守将郤步扬小心看管。其原来车骑从人尽行驱回，教他传话令尹曰： 宛春无礼，已行囚禁，待拿得令尹一同诛戮。 从人抱头鼠窜而去。
文公打发宛春事毕，使人告曹共公曰： 寡人岂为出亡小忿，求过于君？所以不释然于君者，以君之附楚故也。君若遣一介告绝于楚，以明君之与晋，即当送君还曹耳。
曹共公急于求释，信以为然，遂为书遗得臣云： 孤惧社稷之陨，死亡不免，不得已即安于晋，不得复事上国。上国若能驱晋以为孤宁宇，孤敢有二心耶？
文公又使人往襄牛见卫成公，亦以复国许之。成公大喜，宁俞谏曰： 此晋国反间之计，不可信之！ 成公不听，亦致书得臣，大约如曹伯之语。时得臣方闻宛春被拘之报，咆哮叫跳，大骂： 晋重耳，你是跑不伤饿不死的老贼！当初在我国中，是我刀砧上一块肉，今才得返国为君，辄如此欺负人！自古 两国相争，不罪来使 ，如何将我使臣拿住？吾当亲往与他讲理！
正在发怒，帐外小卒报道： 曹、卫二国，各有书札上达元帅。
得臣想道： 卫侯、曹伯流离之际，有甚书来通我，必是打探得晋国什么破绽，私来报我，此乃天助我成功也。 启书看时，如此恁般，却是从晋绝楚的话头，气得心头一片无明火，直透上三千丈不止，大叫道： 这两封书，又是老贼逼他写的。老贼，老贼！今日不是你就是我，定要拚个死活！
吩咐大小三军，撤了宋围，且去寻晋重耳做对！ 等我败了晋军，怕残宋走往那里去？
斗越椒曰： 吾王曾叮咛 不可轻战 ，若元帅要战之时，还须禀命而行。况齐、秦二国曾为宋求情，恨元帅不从，必然遣兵助晋。我国虽有陈、蔡、郑、许相帮，恐非齐、秦之敌，必须入朝请添兵益将，方可赴敌。
得臣曰： 就烦大夫一行，以速为贵。
越椒奉元帅将令，径到申邑，来见楚王，奏知请兵交战之意。
楚王怒曰： 寡人戒勿与战，子玉强要出师，能保必胜乎？
越椒对曰： 得臣有言在前， 如若不胜，甘当军令 。
楚王终不快意，乃使斗宜申将西广之兵而往。楚兵二广，东广在左，西广在右，凡精兵俱在东广，止分西广之兵，不过千人，又非精卒，乃是楚王疑其兵败，不肯多发之意。
成得臣之子成大心，聚集宗人之兵，约六百人，自请助战，楚王许之。斗宜申同越椒领兵至宋，得臣看兵少，心中愈怒，大言曰： 便不添兵，难道我胜不得晋？
即日约会四路诸侯之兵，拔寨都起。这一去，正中了先轸的机谋了。髯翁有诗云：
久困睢阳功未收，勃然一怒战群侯。
得臣纵有冲天志，怎脱今朝先轸谋？
得臣以西广戎车，兼成氏本宗之兵，自将中军，使斗宜申率申邑之师，同郑、许二路兵将为左军，使斗勃率息邑之兵，同陈、蔡二路兵将为右军，雨骤风驰，直逼晋侯大寨，做三处屯聚。
晋文公集诸将问计。先轸曰： 本谋致楚，欲以挫之。且楚自伐齐围宋，以至于今，其师老矣。必战楚，毋失敌。
狐偃曰： 主公昔日在楚君面前，曾有一言： 他日治兵中原，请避君三舍 。今遂与楚战，是无信也。主公向不失信于原人，乃失信于楚君乎。必避楚。
诸将皆艴然曰： 以君避臣，辱甚矣。不可，不可！
狐偃曰： 子玉虽刚狠，然楚君之惠，不可忘也！吾避楚，非避子玉。
诸将又曰： 倘楚兵追至，奈何？
狐偃曰： 若我退，楚亦退，必不能复围宋矣。如我退而楚进，则以臣逼君，其曲在彼。避而不得，人有怒心，彼骄我怒，不胜何为？
文公曰： 子犯之言是也。 传令： 三军俱退！
晋军退三十里，军吏来禀曰： 已退一舍之地矣。
文公曰： 未也。 又退三十里，文公仍不许驻军，直退到九十里之程，地名城濮，恰是三舍之远，方教安营息马。
时齐孝公命上卿国懿仲之子国归父为大将，崔夭副之；秦穆公使其次子小子憗为大将，白乙丙副之，各率大兵，协同晋师战楚，俱于城濮下寨。宋围已解，宋成公亦遣司马公孙固如晋军拜谢，就留军中助战。
却说楚军见晋军移营退避，各有喜色。斗勃曰： 晋侯以君避臣，于我亦有荣名矣。不如借此旋师，虽无功，亦免于罪。
得臣怒曰： 吾已请添兵将，若不一战，何以复命？晋军既退，其气已怯，宜疾追之。 传令： 速进。
楚军行九十里，恰与晋军相遇，得臣相度地势，凭山阻泽，据险为营。
晋诸将言于先轸曰： 楚若据险，攻之难拔，宜出兵争之。
先轸曰： 夫据险以固守也。子玉远来，志在战而不在守，虽据险，安所用之？
时文公亦以战楚为疑。狐偃奏曰： 今日对垒，势在必战，战而胜，可以伯诸侯；即使不胜，我国外河内山，足以自固。楚其奈我何！ 文公意犹未决。
是夜就寝，忽得一梦，梦见如先年出亡之时，身在楚国，与楚王手搏为戏，气力不加，仰面倒地，楚王伏于身上，击破其脑，以口喋之。既觉，大惧。时狐偃同宿帐中，文公呼而告之，如此恁般： 梦中斗楚不胜，被饮吾脑，恐非吉兆乎？
狐偃称贺曰： 此大吉之兆也，君必胜矣。
文公曰： 吉在何处？
狐偃对曰： 君仰面倒地，得天相照。楚王伏于身上，乃伏地请罪也。脑所以柔物，君以脑予楚，柔服之矣，非胜而何？ 文公意乃释然。
天色乍明，军吏报： 楚国使人来下战书。文公启而观之，书云：
请与君之士戏，君凭轼而观之，得臣与寓目焉。
狐偃曰： 战，危事也，而曰戏，彼不敬其事矣，能无败乎？
文公使栾枝答其书云：
寡人未忘楚君之惠，是以敬退三舍，不敢与大夫对垒。大夫必欲观兵，敢不惟命？诘朝相见。
楚使者去后，文公使先轸再阅兵车，共七百乘，精兵五万余人，齐、秦之众，不在其内。文公登有莘之墟，以望其师，见其少长有序，进退有节，叹曰： 此郤縠之遗教也，以此应敌可矣！ 使人伐其山木，以备战具。
先轸分拨兵将，使狐毛、狐偃引上军，同秦国副将白乙丙攻楚左师，与斗宜申交战；使栾枝、胥臣引下军，同齐国副将崔夭，攻楚右师，与斗勃交战；各授计策行事。自与犨溱、祁瞒中军结阵，与成得臣相持。却教荀林父、士会，各率五千人为左右翼，准备接应。再教国归父、小子憗各引本国之兵，从间道抄出楚军背后埋伏，只等楚军败北，便杀入据其大寨。
时魏犨胸疾已愈，自请为先锋。先轸曰： 留老将军有用处。从有莘南去，地名空桑，与楚连谷地面接壤，老将军可引一枝兵，伏于彼处，截楚败兵归路，擒拿楚将。 魏犨欣然去了。
赵衰、孙伯纠、羊舌突、茅茷等一班文武，保护晋文公于有莘山上观战。
再教舟之侨于南河整顿船只，伺候装载楚军辎重，临期无误。
次日黎明，晋军列阵于有莘之北，楚军列陈于南，彼此三军，各自成列。
得臣传令，教： 左右二军先进，中军继之。
且说晋下军大夫栾枝，打探楚右师用陈、蔡为前队，喜曰： 元帅密谓我曰： 陈、蔡怯战而易动。先挫陈、蔡，则右师不攻而自溃矣。 乃使白乙丙出战。
陈辕选、蔡公子印，欲在斗勃前建功，争先出车。未及交锋，晋兵忽然退后，二将方欲追赶，只见对阵门旗开处，一声炮响，胥臣领著一阵大车，冲将出来。驾车之马，都用虎皮蒙背，敌马见之，认为真虎，惊惶跳踯，执辔者拿把不住，牵车回走，反冲动斗勃后队。胥臣和白乙丙乘乱掩杀，胥臣斧劈公子印于车下，白乙丙箭射斗勃中颊。斗勃带箭而逃，楚右师大败，死者枕藉，不计其数。
栾枝遣军卒，假扮作陈、蔡军人，执著彼处旗号，往报楚军，说： 右师已得胜，速速进兵，共成大功。
得臣凭轼望之，但见晋军北奔，烟尘蔽天，喜曰： 晋下军果败矣！ 急催左师并力前进。斗宜申见对阵大旆高悬，料是主将，抖擞精神，冲杀过来。这里狐偃迎住，略战数合，只见阵后大乱，狐偃回辕便走，大旆亦往后退行。
斗宜申只道晋军已溃，指引郑、许二将尽力追逐，忽然鼓声大震，先轸、郤溱引精兵一枝，从半腰里横冲过来，将楚军截做二段。狐毛、狐偃翻身复战，两下夹攻。郑、许之兵先自惊溃，宜申支架不住，拚死命杀出，遇著齐将崔夭，又杀一阵，尽弃其车马器械，杂于步卒之中，爬山而遁。
原来晋下军伪作北奔，烟尘蔽天，却是栾枝砍下有莘山之木，曳于车后，车驰木走，自然刮地尘飞，哄得左军贪功索战。狐毛又诈设大旆，教人曳之而走，装作奔溃之形。狐偃佯败，诱其驱逐。先轸早已算定，吩咐祁瞒虚建大将旗，守定中军，任他敌军搦战，切不可出应，自引兵从阵后抄出，横冲过来，恰与二狐夹攻，遂获全胜。
这都是先轸预定下的计策。有诗为证：
临机何用阵堂堂？先轸奇谋不可当。
只用虎皮蒙马计，楚军左右尽奔亡。
话说楚元帅成得臣虽则恃勇求战，想著楚王两番教诫之语，却也十分持重。传闻左右二军，俱已进战得利，追逐晋兵，遂令中军击鼓，使其子小将军成大心出阵。祁瞒先时也守著先轸之戒，坚守阵门，全不招架。楚中军又发第二通鼓，成大心手提画戟，在阵前耀武扬威。祁瞒忍耐不住，使人察之，回报： 是十五岁的孩子。 祁瞒曰： 谅童子有何本事？手到拿来，也算我中军一功。 喝教： 擂鼓！ 战鼓一鸣，阵门开处，祁瞒舞刀而出。
小将军便迎住交锋，约斗二十余合，不分胜败。斗越椒在门旗之下，见小将军未能取胜，即忙驾车而出，拈弓搭箭，觑得较亲，一箭正射中祁瞒的盔缨，祁瞒吃了一惊，欲待退回本阵，恐冲动了大军；只得绕阵而走。
斗越椒大叫： 此败将不须追之，可杀入中军，擒拿先轸！
不知胜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华元登床劫子反老人结草亢杜回
话说楚庄王大集群臣，计议却晋之事。公子侧进曰： 楚所善无如齐，而事晋之坚，无过于宋。若我兴师伐宋，晋方救宋不暇，敢与我争郑乎？ 庄王曰： 子策虽善，然未有隙也。自先君败宋于泓，伤其君股，宋能忍之，及厥貉之会，宋君亲受服役。其后昭公见弑，子鲍嗣立，今十八年矣，伐之当奉何名？ 公子婴齐对曰： 是不难。齐君屡次来聘，尚未一答。今宜遣使报聘于齐，竟自过宋，令勿假道，且以探之。若彼不较，是惧我也，君之会盟，必不拒矣；如以无礼之故，辱我使臣，我借此为辞，何患无名哉？
庄王曰： 何人可使？ 婴齐对曰： 申无畏曾从厥貉之会，此人可使也。 庄王乃命无畏如齐修聘。无畏奏曰： 聘齐必经宋国，须有假道文书送验，方可过关。 庄王曰： 汝畏阻绝使臣耶？ 无畏答曰： 向者厥貉之会，诸君田于孟诸，宋君违令，臣执其仆而戮之，宋恨臣必深。此行若无假道文书，必然杀臣。 庄王曰： 文书上与汝改名曰申舟，不用无畏旧名可矣！ 无畏犹不肯行，曰： 名可改，面不可改， 庄王怒曰： 若杀子，我当兴兵破灭其国，为子报仇。 无畏乃不敢复辞。
明日，率其子申犀，谒见庄王曰： 臣以死殉国，分也，但愿王善视此子。 庄王曰： 此寡人之事，子勿多虑！ 申舟领了出使礼物，拜辞出城，子犀送至郊外，申舟吩咐曰： 汝父此行，必死于宋，汝必请于君王，为我报仇，切记吾言！ 父子洒泪而别。
不一日行至睢阳。关吏知是楚国使臣，要索假道文验。申舟答言： 奉楚王之命，但有聘齐文书，却没有假道文书。 关吏遂将申舟留住，飞报宋文公。
时华元为政，奏于文公曰： 楚，吾世仇也。今遣使公然过宋，不循假道之礼，欺我甚矣，请杀之。 宋公曰： 杀楚使，楚必伐我，奈何？ 华元对曰： 欺我之耻，甚于受伐，况欺我，势必伐我，均之受伐，且雪吾耻。 乃使人执申舟至宋廷。
华元一见，认得就是申无畏，怒上加怒，责之曰： 汝曾戮我先公之仆，今改名，欲逃死耶？ 申舟自知必死，大骂宋鲍： 汝奸祖母，弑嫡侄，幸免天诛。又妄杀大国之使，楚兵一到，汝君臣为齑粉矣！ 华元命先割其舌，而后杀之，将聘齐的文书、礼物，焚弃于郊外。
从人弃车而遁，回报庄王。庄王方进午膳，闻申舟见杀，投箸于席，奋袂而起，即拜司马公子侧为大将，申叔时副之，立刻整车，亲自伐宋。使申犀为军正，从征。按申舟以夏四月被杀，楚兵以秋九月即造宋境，可谓速之至矣。潜渊有诗云：
明知欺宋必遭屯，君命如天敢惜身？
投袂兴师风雨至，华元应悔杀行人。
楚兵将睢阳城围困，造楼车高与城等，四面攻城。华元率兵民巡守，一面遣大夫乐婴齐奔晋告急。晋景公欲发兵救之，谋臣伯宗谏曰： 林父以六百乘而败于邲城，此天助楚也，往救未必有功。 景公曰： 当今惟宋与晋亲，若不救，则失宋矣。 伯宗曰： 楚距宋二千里之遥，粮运不继，必不能久。今遣一使往宋，只说： 晋已起大军来救。 谕使坚守，不过数月，楚师将去，是我无敌楚之劳，而有救宋之功也。
景公然其言，问： 谁能与我使宋国者？ 大夫解扬请行。景公曰： 非子虎不胜此任也！
解扬微服行及宋郊，被楚之游兵盘诘获住，献于庄王。庄王认得是晋将解扬，问曰： 汝来何事？ 解扬曰： 奉晋侯之命，来谕宋国，坚守待救。 楚庄王曰： 原来是晋使臣。尔前者北林之役，汝为我将蔿贾所擒，寡人不杀，放汝回国，今番又来自投罗网，有何理说？ 解扬曰： 晋、楚仇敌，见杀分也，又何说乎？
庄王搜得身边文书，看毕，谓曰： 宋城破在旦夕矣，汝能反书中之言，说汝国中有事， 急切不能相救，恐误你国之事，特遣我口传相报。 如此，则宋人绝望，必然出降，省得两国人民屠戮之惨。事成之日，当封你为县公，留仕楚国。 解扬低头不应，庄王曰： 不然，当斩汝矣！ 解扬本欲不从，恐身死于楚军，无人达晋君之命，乃佯许曰： 诺。 庄王升解扬于楼车之上，使人从旁促之。扬遂呼宋人曰： 我晋国使臣解扬也，被楚军所获，使我诱汝出降，汝切不可。我主公亲率大军来救，不久必至矣。
庄王闻其言，命速牵下楼车，责之曰： 尔既许寡人，而又背之，尔自无信，非寡人之过也。 叱左右斩讫报来。解扬全无惧色，徐声答曰： 臣未尝无信也。臣若全信于楚，必然失信于晋；假使楚有臣而背其主之言，以取赂于外国，君以为信乎，不信乎？臣请就诛，以明楚国之信，在外不在内。 庄王叹曰：  忠臣不惧死 ，子之谓矣！ 纵之使归。
宋华元因解扬之告，缮守益坚，公子侧使军士筑土堙于外，如敌楼之状，亲自居之，以阚城内，一举一动皆知，华元亦于城内筑土堙以向之。自秋九月围起，至明年之夏五月，彼此相拒九个月头，睢阳城中，粮草俱尽，人多饿死。华元但以忠义激劝其下，百姓感泣，甚至易子为食，拾骸骨为爨，全无变志。
庄王没奈何了，军吏禀道： 营中只有七日之粮矣！ 庄王曰： 吾不意宋国难下如此！ 乃亲自登车，阅视宋城，见守陴军士，甚是严整，叹了一口气，即召公子侧议班师。
申犀哭拜于马前曰： 臣父以死奉王之命，王乃失信于臣父乎？ 庄王面有惭色。申叔时时为庄王执辔在车，乃献计曰： 宋之不降，度我不能久耳。若使军士筑室耕田，示以长久之计，宋必惧矣！ 庄王曰： 此计甚善！ 乃下令，军士沿城一带起建营房，即拆城外民居，并砍伐竹木为之。每军十名，留五名攻城，五名耕种，十日一更番，军士互相传说。
华元闻之，谓宋文公曰： 楚王无去志矣。晋救不至，奈何？ 臣请入楚营，面见子反，劫之以和，或可侥幸成事也！ 宋文公曰： 社稷存亡，在此一行，小心在意。
华元探知公子侧在土堙敌楼上住宿，预得其左右姓名，及奉差守宿备细，捱至夜分，扮作谒者模样，悄地从城上缒下，直到土堙边。
遇巡军击柝而来，华元问曰： 主帅在上乎？ 巡军曰： 在。 又问曰： 已睡乎？ 巡军曰： 连日辛苦，今夜大王赐酒一樽，饮之已就枕矣！ 华元走上土堙，守堙军士阻之。华元曰： 我谒者庸僚也。大王有紧要机密事吩咐主帅，因适才赐酒，恐其醉卧，特遣我来当面叮嘱，立等回复。 军士认以为真，让华元登堙。
堙内灯烛尚明，公子侧和衣睡倒，华元径上其床，轻轻的以手推之 公子侧醒来，要转动时，两袖被华元坐住了，急问： 汝是何人？ 华元低声答曰： 元帅勿惊，吾乃宋国右师华元也，奉主公之命，特地夜至求和。元帅若见从，当世从盟好。若还不允，元与元帅之命，俱尽于今夜矣！ 言毕，左手按住卧席，右手于袖中掣出雪白一柄匕首，灯光之下，晃上两晃。
公子侧慌忙答曰： 有事大家商量，不须粗卤， 华元收了匕首，谢曰： 死罪勿怪。情势已急，不得从容也。
公子侧曰： 子国中如何光景？ 华元曰： 易子而食，拾骨而爨，已十分狼狈矣！ 公子侧惊曰： 宋之困敝，一至此乎？吾闻军事 虚者实之，实者虚之 ，子奈何以实情告我？ 华元曰：  君子矜人之厄，小人利人之危， 元帅乃君子，非小人，元是以不敢匿情。 公子侧曰： 然则何以不降？ 华元曰： 国有已困之形，人有不困之志，君民效死，与城俱碎，岂肯为城下之盟哉？倘蒙矜厄之仁，退师三十里，寡君愿以国从，誓无二志！ 公子侧曰： 我不相欺，军中亦止有七日之粮矣。若过七日，城不下，亦将班师。筑室耕田之令，聊以相恐耳。明日我当奏知楚王，退军一舍。尔君臣亦不可失信！ 华元曰： 元情愿以身为质，与元帅共立誓词，各无反悔！
二人设誓已毕，公子侧遂与华元结为兄弟，将令箭一枝付与华元，吩咐： 速行！ 华元有了令箭，公然行走，直到城下，口中一个暗号，城上便放下兜子，将华元吊上城堙去了。华元连夜回复宋公，欢欢喜喜，专等明日退军消息。
次早天明，公子侧将夜来华元所言，告于庄王，言： 臣之一命，几丧于匕首，幸华元仁心，将国情实告于我，哀恳退师。臣已许之，乞我王降旨！ 庄王曰： 宋困惫如此，寡人当取此而归！ 公子侧顿首曰： 我军止有七日之粮，臣已告之矣！ 庄王勃然怒曰： 子何为以实情输敌？ 公子侧对曰： 区区弱宋，尚有不欺人之臣，岂堂堂大楚，而反无之。臣故不敢隐讳！ 庄王颜色顿霁，曰： 司马之言是也！ 即降旨退军，屯于三十里之外。
申犀见军令已出，不敢复阻，捶胸大哭，庄王使人安慰之曰： 子勿悲，终当成汝之孝！
楚军安营已定，华元先到楚军，致宋公之命，请受盟约，公子侧随华元入城，与宋文公歃血为誓，宋公遣华元送申舟之棺于楚营，即留身为质。庄王班师归楚，厚葬申舟，举朝皆往送葬。葬毕，使申犀嗣为大夫。
华元在楚，因公子侧又结交公子婴齐，与婴齐相善。一日，聚会之间，论及时事，公子婴齐叹曰： 今晋、楚分争，日寻干戈，天下何时得太平耶？ 华元曰： 以愚观之，晋、楚互为雌雄，不相上下，诚得一人合二国之成，各朝其属，息兵修好，生民免于涂炭，诚为世道之大幸！ 婴齐曰： 此事子能任之乎？ 华元曰： 元与晋将栾书相善，向年聘晋时，亦曾言及于此，奈无人从中联合耳。
明日，婴齐以华元之言，告于公子侧。侧曰： 二国尚未厌兵，此事殆未可轻议也。
华元留楚凡六年，至周定王十八年，宋文公鲍卒，子共公固立，华元请归奔丧，始返宋国，此是后话。
却说晋景公闻楚人围宋，经年不解，谓伯宗曰： 宋之城守倦矣，寡人不可失信于宋，当往救之！ 正欲发兵，忽报： 潞国有密书送到。
按潞国乃赤狄别种，隗姓，子爵，与黎国为邻。周平王时，潞君逐黎侯而有其地，于是赤狄益强。此时潞子名婴儿，娶晋景公之娣伯姬为夫人。
婴儿微弱，其国相酆舒专权用事。先时，狐射姑奔在彼国，他是晋国勋臣，识多才广，酆舒还怕他三分，不敢放恣，自射姑死后，酆舒益无忌惮，欲潞子绝晋之好，诬伯姬以罪，逼其君使缢杀之。又与潞子出猎郊外，醉后君臣打弹为戏，赌弹飞鸟，酆舒放弹，误伤潞子之目，投弓于地，笑曰： 弹得不准，臣当罚酒一卮！
潞子不堪其虐，力不能制，遂写密书送晋，求晋起兵来讨酆舒之罪。
谋臣伯宗进曰： 若戮酆舒，兼并潞地，因及旁国，尽有狄土，则西南之疆益拓，而晋之兵赋益充，此机不可失也！ 景公亦怒潞子婴儿不能庇其妻，乃命荀林父为大将，魏颗副之，出车三百乘伐潞。
酆舒率兵拒于曲梁，战败奔卫，卫穆公速方与晋睦，囚酆舒以献于晋军，荀林父令缚至绛都，杀之。晋师长驱直入潞城，潞子婴儿迎于马首，林父数其诬杀伯姬之罪，并执以归，托言曰： 黎人思其君久矣！ 乃访黎侯之裔，割五百家，筑城以居之，名为复黎，实则灭潞也。婴儿痛其国亡，自刎而死，潞人哀之，为之立祠，今黎城南十五里，有潞祠山是也。
晋景公恐林父未能成功，自率大军屯于稷山。林父先至稷山献捷，留副将魏颗略定赤狄之地，还至辅氏之泽，忽见尘头蔽日，喊杀连天，晋兵不知为谁，前哨飞报： 秦国遣大将杜回起兵来到！
按秦康公薨于周匡王之四年，子共公稻立，因赵穿侵崇起衅，秦兵围焦无功，遂厚结酆舒，共图晋国。共公立四年薨，子桓公荣立，此时乃秦桓公之十一年，闻晋伐酆舒，方欲起兵来救，又闻晋已杀酆舒，执潞子，遂遣杜回引兵来争潞地。
那杜回是秦国有名的力士，生得牙张银凿，眼突金睛，拳似铜锤，脸如铁钵，虬须卷发，身长一丈有余，力举千钧，惯使一柄开山大斧，重一百二十斤，本白翟人氏，曾于青眉山，一日拳打五虎，皆剥其皮以归。秦桓公闻其勇，聘为车右将军，又以三百人破嵯峨山贼寇万余，威名大振，遂为大将。
魏颗排开阵势，等待交锋。杜回却不用车马，手执大斧，领著惯战杀手三百人，大踏步直冲入阵来，下砍马足，上劈甲将，分明是天降下神煞一般。晋兵从来未见此凶狠，遮拦不住，大败一阵。
魏颗下令，扎住营垒，且莫出战。杜回领著一队刀斧手，在营外跳跃叫骂，一连三日，魏颗不敢出应。忽报本国有兵来到，其将乃颗弟魏錡也，錡曰： 主公恐赤狄之党，结连秦国生变，特遣弟来帮助！ 魏颗述秦将杜回，如此恁般，勇不可当，正欲遣人请兵，魏錡不信，曰： 彼草寇何能为？来日弟当见阵，管取胜之！
至明日，杜回又来挑战，魏錡忿然欲出，魏颗止之，不听，当下领著新来甲士，驱车直进，秦兵却四散奔走，魏錡分车逐之，忽然呼哨一声，三百个杀手，复合为一，都跟著杜回，大刀阔斧，下砍马足，上劈甲将，北边步卒随车行转，辂车不便转折，被他左右前后，觑便就砍，魏錡大败，亏著魏颗引兵接应，回营去了。
是夜，魏颗在营中闷坐，左思右想，没有良策。坐至三更困倦，朦胧睡去，耳边似有人言 青草坡 三字，醒来不解其义。再睡，仍复如前，乃向魏錡言之。魏錡曰： 辅氏左去十里，有个大坡，名为青草坡，或者秦军合败于此地也！弟先引一军往彼埋伏，兄诱敌军至此，左右夹攻，可以取胜！ 魏錡自去行埋伏之事。
魏颗传令： 拔寨都起。 扬言： 且回黎城！ 杜回果然来追，魏颗略斗数合，回车就走，渐渐引近青草坡来。一声炮响，魏錡伏兵俱起。魏颗复身转来，将杜回团团围住，两下夹攻。杜回全不畏惧，轮著一百二十斤的开山大斧，横劈竖劈，当者辄死，虽然众杀手颇有损伤，不能取胜。
二魏督率众军，力战杜回不退。看看杀至青草坡中间，杜回忽然一步一跌，如油靴踏著层冰，立脚不住，军中发起喊来。魏颗举眼看时，遥见一老人，布袍芒履，似庄家之状，将青草一路挽结，以攀杜回之足。魏颗、魏錡双车碾到，二戟并举，把杜回搠倒在地，活捉过来。众杀手见主将被擒，四散逃奔，俱为晋兵追而获之，三百人逃不得四五十人。
魏颗问杜回曰： 汝自逞英雄，何以见擒？ 杜回曰： 吾双足似有物攀住，不能展动，乃天绝我命，非力不及也！ 魏颗暗暗称奇。
魏錡曰： 彼既有绝力，留于军中，恐有他变！
魏颗曰： 吾意正虑及此！ 即时将杜回斩首，解往稷山请功。
是夜，魏颗始得安睡，梦日间所见老人，前来致揖曰： 将军知杜回所以获乎，是老汉结草以御之，所以颠踬被获耳！ 魏颗大惊曰： 素不识叟面，乃蒙相助，何以奉酬？ 老人曰： 我乃祖姬之父也。尔用先人之治命，善嫁吾女，老汉九泉之下，感子活女之命，特效微力，助将军成此军功。将军勉之，后当世世荣显，子孙贵为王侯，无忘吾言。
原来魏颗之父魏犨，有一爱妾，名曰祖姬。犨每出征，必嘱魏颗曰： 吾若战死沙场，汝当为我选择良配，以嫁此女，勿令失所，吾死亦瞑目矣。 乃魏犨病笃之时，又嘱颗曰： 此女吾所爱惜，必用以殉吾葬，使吾泉下有伴也！ 言讫而卒。魏颗营葬其父，并不用祖姬为殉。魏錡曰： 不记父临终之嘱乎？ 颗曰： 父平日吩咐必嫁此女，临终乃昏乱之言。孝子从治命，不从乱命。 葬事毕，遂择士人而嫁之。
有此阴德，所以老人有结草之报。魏颗梦觉，述于魏錡曰： 吾当时曲体亲心，不杀此女，不意女父衔恩地下如此！ 魏錡叹息不已。髯仙有诗云：
结草何人亢杜回？梦中明说报恩来。
劝人广积阴功事，理顺心安福自该。
秦国败兵，回到雍州，知杜回战死，君臣丧气。晋景公嘉魏颗之功，封以令狐之地，复铸大钟，以纪其事，备载年月。后人因晋景公所铸，因名曰 景钟 。
晋景公复遣士会领兵攻灭赤狄余种，共灭三国：曰甲氏，曰留吁，及留吁之属国曰铎辰，自是赤狄之土，尽归于晋。
时晋国岁饥，盗贼蜂起，荀林父访国中之能察盗者，得一人，乃郤氏之族，名雍，此人善于亿逆，尝游市井间，忽指一人为盗，使人拘而审之，果真盗也。林父问： 何以知之？ 郤雍曰： 吾察其眉睫之间，见市中之物有贪色，见市中之人有愧色，闻吾之，而有惧色，是以知之。
郤雍每日获盗数十人，市井悚惧，而盗贼愈多。大夫羊舌职谓林父曰： 元帅任郤雍以获盗也，盗未尽获，而郤雍之死期至矣。 林父惊问： 何故？ 不知羊舌职说出甚话来，且看下回分解。


晋悼公驾楚会萧鱼孙林父因歌逐献公
话说晋及诸侯之兵，围了偪阳城二十四日，攻打不下，忽然天降大雨，平地水深三尺，荀偃、士匄二将虑军心有变，同至中军来禀智蔤曰： 本意谓城小易克，今围久不下，天降大雨，又时当夏令，水潦将发，泡水在西，薛水在东，漷水在东北，三水皆与泗水相通，万一连雨不止，三水横溢，恐班师不便，不如暂归，以俟再举。 智大怒，取所凭之几，向二将掷之，骂曰： 老夫可曾说来， 城小而固，未易下也！ 竖子自任可灭，在晋侯面前，一力承当，牵帅老夫，至于此地！攻围许久，不见尺寸之效，偶然天雨，便欲班师。来由得你，去由不得你。今限汝七日之内，定要攻下偪阳。若还无动，照军令状斩首！速去！勿再来见！
二将吓得面如土色，喏喏连声而退。谓本部军将曰： 元帅立下严限，七日若不能破贼，必取吾等之首，今我亦与尔等立限，六日不能破城，先斩汝等，然后自刭，以申军法！ 众将皆面面相觑。
偃、匄曰： 军中无戏言！吾二人当亲冒矢石，昼夜攻之，有进无退。 约会鲁、曹、邾三国，一齐并力。时水势稍退，偃、匄乘车巢车，身先士卒，城上矢石如雨，全然不避，自庚寅日攻起，至甲午日，城中矢石俱尽，荀偃附堞先登，士匄继之，各国军将，亦乘势蚁附而上，妘斑巷战而死。智蔤入城，偪阳君率群臣迎降于马首，智尽收其族，留于中军。计攻城至城破之日，才五日耳。
若非智蔤发怒，此举无功矣。髯翁有诗云：
仗钺登坛无地天，偏裨何事敢侵权？
一人投杌三军惧，不怕隆城铁石坚。
时悼公恐偪阳难下，复挑选精兵二千人，前来助战，行至楚邱，闻智蔤已成大功，遂遣使至宋，以偪阳之地封宋向戍，向戍同宋平公亲至楚邱来见晋侯。向戍辞不受封，悼公乃归地于宋公。宋、卫二君，各设享款待晋侯，智蔤述鲁三将之勇，悼公各赐车服，乃归。
悼公以偪阳子助楚，废为庶人，选其族人之贤者，以主妘姓之祀，居于霍城。
其秋，荀会卒，悼公以魏绛能执法，使为新军副将，以张老为司马。
是冬，第二军伐郑，屯于牛首，复添虎牢之戍。适郑人尉止作乱，杀公子騑、公子发、公孙辄于西宫之朝。騑之子公孙夏，字子西，发之子公孙侨，字子产，各帅家甲攻贼，贼败走北宫。公孙虿亦率众来助，遂尽诛尉止之党，立公子嘉为上卿。栾黡请曰： 郑方有乱，必不能战，急攻之可拔也。
智蔤曰： 乘乱不义。 命缓其攻。公子嘉使人行成，智许之。比及楚公子贞来救郑，则晋师已尽退矣。郑复与楚盟。传称： 晋悼公三驾服楚。 此乃 三驾 之一，周灵王九年事也。
明年夏，晋悼公以郑人未服，复以第三军伐郑。宋向戍之兵，先至东门，卫上卿孙林父帅师同郳人屯于北鄙，晋新军元帅赵武等，营于西郊之外，荀帅大军自北林而西，扬兵于郑之南门，约会各路军马，同日围郑。郑君臣大惧，又遣使行成，荀又许之，乃退师于宋地。郑简公亲至亳城之北，大犒诸军，与荀罃等歃血为盟，晋、宋各军方散。此乃 三驾 之二。
楚共王大怒，使公子贞往秦借兵，约共伐郑。时秦景公之妹，嫁为楚王夫人，两国有姻好，乃使大将嬴詹帅车三百乘助战。共王亲帅大军，望荥阳进发，曰： 此番不灭郑，誓不班师！
却说郑简公自亳城北盟晋而归，逆知楚军旦暮必至，大集群臣计议，诸大夫皆曰： 方今晋势强盛，楚不如也。但晋兵来甚缓，去甚速，两国未尝见个雌雄，所以交争不息，若晋肯致死于我，楚力不逮，必将避之，从此可专事于晋矣！ 公孙舍之献策曰： 欲晋致死于我，莫如怒之！欲激晋之怒，莫如伐宋，宋与晋最睦，我朝伐宋，晋夕伐我，晋能骤来，楚必不能，我乃得有词于楚也。 诸大夫皆曰： 此计甚善！
正计议间，谍入探得楚国借兵于秦的消息来报。公孙舍之喜曰： 此天使我事晋也！ 众人不解其意。舍之曰： 秦、楚交伐，郑必重困。乘其未入境，当往迎之，因导之使同伐宋国。一则免楚之患，二则激晋之来，岂非一举两得！
郑简公从其谋，即命公孙舍之乘单车星夜南驰，渡了颍水，行不一舍，正遇楚军，公孙舍之下车拜伏于马首之前。楚共王厉色问曰： 郑反覆无信，寡人正来问罪，汝来却是何意？ 舍之奏曰： 寡君怀大王之德，畏大王之威，所愿终身宇下，岂敢离遏？无奈晋人暴虐，与宋合兵，侵扰无已。寡君惧社稷颠覆，不能事君，姑与之和，以退其师。晋师既退，仍是大王贡献之邑也。恐大王未鉴敝邑之诚，特遣下臣奉迎，布其心腹。大王若能问罪于宋，寡君愿执鞭为前部，稍效犬马，以明誓不相背之意。
共王回嗔作喜曰： 汝君若从寡人伐宋，寡人又何说乎？ 舍之又奏曰： 下臣束装之日，寡君已悉索敝赋，俟大王于东鄙，不敢后也。 共王曰： 虽然如此，但秦庶长约在荥阳城下相会，须与同事方可。 舍之复奏曰： 雍州辽远，必越晋过周，方能至郑，大王遣一介之使，犹可及止。以大王之威，楚兵之劲，何必借助于西戎哉？
共王悦其言，果使人辞谢秦师。
遂同公孙舍之东行，及有莘之野，郑简公帅师来会，遂同伐宋国，大掠而还。宋平公遣向戍如晋，诉告楚、郑连兵之事。悼公果然大怒，即日便欲兴师，此番又轮该第一军出征了。智蔤进曰： 楚之借师于秦者，正以连年奔走道路，不胜其劳也。我一岁而再伐，楚其能复来乎？此番得郑必矣！当示以强盛之形，坚其归志。
悼公曰： 善。 乃大合宋、鲁、卫、齐、曹、莒、邾、滕、薛、杞、小邾各国，一齐至郑，观兵于郑之东门，一路俘获甚众。此师乃 三驾 之三也。
郑简公谓公孙舍之曰： 子欲激晋之怒，使之速来。今果至矣，为之奈何？ 舍之对曰： 臣请一面求成于晋，一面使人请救于楚，楚兵若能亟来，必当交战，吾择其胜者而从之。若楚不能至，吾受晋盟，因以重赂结晋，晋必庇我，又何楚之足患乎？ 简公以为然。
乃使大夫伯骈行成于晋，使公孙良霄、太宰石獒如楚告曰： 晋师又至郑矣，从者十一国，兵势甚盛，郑亡已在旦夕。君王若能以兵威慑晋，孤之愿也；不然，孤惧社稷不保，不得不即安于晋，惟君王怜之，恕之！ 楚共王大怒，召公子贞问计，公子贞曰： 我兵乍归，喘息未定，岂能复发？姑让郑于晋，后取之，何患无日？ 共王余怒未平，乃囚良霄、石于军府，不放归国。髯仙有诗云：
楚晋争锋结世仇，晋兵迭至楚兵休。
行人何罪遭拘执？始信分军是善谋。
时晋军营于萧鱼，伯骈来至晋军，悼公召入，厉声问曰： 汝以行成哄我，已非一次矣。今番莫非又是缓兵之计？ 伯骈叩首曰： 寡君已别遣行人先告绝于楚，敢有二心乎？ 悼公曰： 寡人以诚信待汝，汝若再怀反覆，将犯诸侯之公恶，岂独寡人？汝且回去，与汝君商议详确，再来回话。 伯骈又奏曰： 寡君薰沐而遣下臣，实欲委国于君侯，君侯勿疑。 悼公曰： 汝意既决，交盟可也。 乃命新军元帅赵武，同伯骈入城，与郑简公歃血订盟。简公亦遣公孙舍之随赵武出城，与悼公要约。
是冬十二月，郑简公亲入晋军，与诸侯同会，因请受歃。悼公曰： 交盟已在前矣，君若有信，鬼神鉴之，何必再歃？ 乃传令： 将一路俘获郑人，悉解其缚，放归本国。禁诸军不得犯郑国分毫，如有违者，治以军法！虎牢戍兵，尽行撤去，使郑人自为守望。
诸侯皆谏曰： 郑未可恃也。倘更有反覆，重复设戍难矣。 悼公曰： 久劳苦诸国将士，恨无了期。今当与郑更始，委以腹心，寡人不负郑，郑其负寡人乎？ 乃谓郑简公曰： 寡人知尔苦兵，欲相与休息。今后从晋从楚，出于尔心，寡人不强。 简公感激流涕曰： 伯君以至诚待人，虽禽兽可格，况某犹人类，敢忘覆庇？再有异志，鬼神必殛！
简公辞去。
明日使公孙舍之献赂为谢：乐师三人，女乐十六人，歌钟三十二枚，鎛磬相副，针指女工三十人，车屯车、广车共十五乘，他兵车复百乘，甲兵具备。悼公受之。
以女乐八人、歌钟十二赐魏绛，曰： 子教寡人和诸戎狄，以正诸华，诸侯亲附，如乐之和，愿与子同此乐也！
又以兵车三分之一，赐智蔤曰： 子教寡人分军敝楚，今郑人获成，皆子之功！
绛、蔤二将，皆顿首辞曰： 此皆仗君之灵，与诸侯之劳，臣等何力之有？ 悼公曰： 微二卿，寡人不能至此，卿勿固却！ 乃皆拜受。
于是十二国车马同日班师。悼公复遣使行聘各国，谢其向来用师之劳，诸侯皆悦，自此郑国专心归晋，不敢萌二三之念矣。史臣有诗云：
郑人反覆似猱狙，晋伯偏将诈力锄。
二十四年归宇下，方知忠信胜兵戈。
时秦景公伐晋以救郑，败晋师于栎，闻郑已降晋，乃还。
明年为周灵王十一年，吴子寿梦病笃，召其四子诸樊、馀祭、夷昧、季札至床前，谓曰： 汝兄弟四人，惟札最贤，若立之，必能昌大吴国。我一向欲立为世子，奈札固辞不肯。我死之后，诸樊传馀祭，馀祭传夷昧，夷昧传季札，传弟不传孙，务使季札为君，社稷有幸。违吾命者，即为不孝，上天不祐。 言讫而绝。
诸樊让国于季札曰： 此父志也！ 季札曰： 弟辞世子之位于父生之日，肯受君位于父死之后乎？兄若再逊，弟当逃之他国矣！ 诸樊不得已，乃宣明次传之约，以父命即位。晋悼公遣使吊贺，不在话下。
又明年为周灵王十二年，晋将智蔤、士鲂、魏相相继而卒。悼公复治兵于绵山，欲使士匄将中军，匄辞曰： 伯游长！ 乃使中行偃代智蔤之任，士匄为副。又欲使韩起将上军，起曰： 臣不如赵武之贤！ 乃使赵武代荀偃之任，韩起为副。栾黡将下军如故，魏绛为副。其新军尚无帅，悼公曰： 宁可虚位以待人，不可以人而滥位！ 乃使其军吏，率官属卒乘，以附于下军。
诸大夫皆曰： 君之慎于名器如此！ 乃各修其职，弗敢懈怠。晋国大治，复兴文襄之业。未几，废新军并入三军，以守侯国之礼。
是年秋九月，楚共王审薨，世子昭立，是为康王。吴王诸樊命大将公子党帅师伐楚，楚将养繇基迎敌，射杀公子党，吴师败还。诸樊遣使告败于晋，悼公合诸侯于向以谋之。晋大夫羊舌肹进曰： 吴伐楚之丧，自取其败，不足恤也。秦、晋邻国，世有姻好，今附楚救郑，败我师于栎，此宜先报。若伐秦有功，则楚势益孤矣！ 悼公以为然。
使荀偃率三军之众，同鲁、宋、齐、卫、郑、曹、莒、邾、滕、薛、杞、小邾十二国大夫伐秦，晋悼公待于境上。
秦景公闻晋师将至，使人以毒药数囊，沉于泾水之上流，鲁大夫叔孙豹同莒师先济，军士饮水中毒，多有死者，各军遂不肯济。
郑大夫公子蟜谓卫大夫北宫括曰： 既已从人，敢观望乎？ 公子蟜帅郑师渡泾，北宫括继之，于是诸侯之师皆进，营于棫林。
谍报： 秦军相去不远！
荀偃令各军： 鸡鸣驾车，视我马首所向而行！
下军元帅栾黡，素不服中行偃，及闻令，怒曰： 军旅之事，当集众谋，即使偃能独断，亦宜明示进退，乌有使三军之众，视其马首者。我亦下军之帅也，我马首欲东！ 遂帅本部东归，副将魏绛曰： 吾职在从帅，不敢俟中行伯矣！ 亦随栾黡班师。
早有人报知中行偃，偃曰： 出令不明，吾实有过，令既不行，何望成功？ 乃命诸侯之师，各归本国，晋师亦还。时栾鍼为下军戎右，独不肯归，谓范匄之子范鞅曰： 今日之役，本为报秦，若无功而返，是益耻也，吾兄弟二人，并在军中，岂可一时皆返？子能与我同赴秦师乎？ 范鞅曰： 子以国耻为念，鞅敢不从！ 乃各引本部驰入秦军。
却说秦景公引大将嬴詹及公子无地，帅车四百乘，离棫林五十里安营，正遣人探听晋兵进止，忽见东角尘头起处，一彪车马飞来，急使公子无地率军迎敌。栾鍼奋勇上前，范鞅助之，连刺杀甲将十余人，秦军披靡欲走，望其后军无继，复鸣鼓合兵围之。范鞅曰： 秦兵势大，不可当也！ 栾鍼不听，嬴詹大军又到，栾鍼复手杀数人，身中七箭，力尽而死；范鞅脱甲，乘单车疾驰得免。
栾黡见范鞅独归，问曰： 吾弟何在？ 鞅曰： 已没于秦军矣！ 黡大怒，拔戈直刺范鞅，鞅不敢相抗，走入中军，黡随后赶到，鞅避去，其父范匄迎谓曰： 贤婿何怒之甚也？ 黡妻栾祁，乃范匄之女，故以婿呼之。黡怒气勃勃，不能制，大声答曰： 汝子诱吾弟同入秦师，吾弟战死，而汝子生还，是汝子杀吾弟也，汝必逐鞅，犹可恕，不然，我必杀鞅，以偿吾弟之命！ 范匄曰： 此事老夫不知也，今当逐之！ 范鞅闻其语，遂从幕后出奔秦国。
秦景公问其来意，范鞅叙述始末，景公大喜，待以客卿之礼。
一日问曰： 晋君何如人？ 对曰： 贤君也，知人而善任！ 又问： 晋大夫谁最贤？ 对曰： 赵武有文德，魏绛勇而不乱，羊舌肹习于《春秋》，张老笃信有智，祁午临事镇定，臣父匄能识大体，皆一时之选。其他公卿，亦皆习于令典，克守其官，鞅未敢轻议也！
景公又曰： 然则晋大夫中，何人先亡？ 鞅对曰： 栾氏将先亡！ 景公曰： 岂非以汰侈故乎？ 范鞅曰： 栾黡虽汰侈，犹可及身，其子盈必不免！ 景公曰： 何故？ 鞅对曰： 栾武子恤民爱士，人心所归，故虽有弑君之恶，而国中不以为非，戴其德也，思召公者，爱及甘棠，况其子乎？黡若死，盈之善未能及人，而武之德已远，修黡之怨者，必此时矣！
景公叹曰： 卿可谓知存亡之故者也！ 乃因范鞅而通于范匄，使庶长武聘晋，以修旧好，并请复范鞅之位。悼公从之，范鞅归晋，悼公以鞅及栾盈并为公族大夫，且谕栾黡勿得修怨。自此秦、晋通和，终春秋之世，不相加兵。有诗为证：
西邻东道世婚姻，一旦寻仇斗日新。
玉帛既通兵革偃，从来好事是和亲。
是年栾黡卒，子栾盈代为下军副将。
话分两头。
却说卫献公名衎，自周简王十年，代父定公即位。因居丧不戚，其嫡母定姜，逆知其不能守位，屡屡规谏，献公不听。及在位，日益放纵，所亲者无非谗谄面谀之人，所喜者不过鼓乐田猎之事。
自定公之世，有同母弟公子黑肩，怙宠专政，黑肩之子公孙剽，嗣父爵为大夫，颇有权略，上卿孙林父、亚卿宁殖，见献公无道，皆与剽结交，林父又暗结晋国为外援，将国中器币宝货，尽迁于戚，使妻子居之。献公疑其有叛心，一来形迹未著，二来畏其强家，所以含忍不发。
忽一日，献公约孙、宁二卿共午食，二卿皆朝服待命于门，自朝至午，不见使命来召，宫中亦无一人出来。二卿心疑，看看日斜，二卿饥困已甚，乃叩宫门请见，守阍内侍答曰： 主公在后圃演射，二位大夫若要相见，可自往之。 孙、宁二人心中大怒，乃忍饥径造后圃，望见献公方戴皮冠，与射师公孙丁较射，献公见孙、宁二人近前，不脱皮冠，挂弓于臂而见之，问： 二卿今日来此何事！ 孙、宁二人齐声答曰： 蒙主公约共午食，臣等伺候至今，腹且馁矣，恐违君命，是以来此。 献公曰： 寡人贪射，偶尔忘之，二卿且退，俟改日再约可也！
言罢适有鸿雁飞鸣而过，献公谓公孙丁曰： 与尔赌射此鸿。 孙、宁二人含羞而退，林父曰： 主公耽于游戏，狎近群小，全无敬礼大臣之意，我等将来必不免于祸，如何？ 宁殖曰： 君无道，止自祸耳，安能祸人？ 林父曰： 我意欲奉公子剽为君，子以为何如？ 宁殖曰： 此举甚当，你我相机而动便了。 言罢各别。
林父回家，饭毕，连夜径往戚邑，密唤家臣庾公差、尹公佗等，整顿家甲，为谋叛之计。遣其长子孙蒯，往见献公，探其口气，孙蒯至卫，见献公于内朝，假说： 臣父林父，偶染风疾，权且在河上调理，望主公宽宥。
献公笑曰： 尔父之疾，想因过饿所致，寡人今不敢复饿子。 命内侍取酒相待，唤乐工歌诗侑酒。太师请问： 歌何诗？ 献公曰： 《巧言》之卒章，颇切时事，何不歌之？ 太师奏曰： 此诗语意不佳，恐非欢宴所宜。 师曹喝曰： 主公要歌便歌，何必多言！
原来师曹善于鼓琴，献公使教其嬖妾，嬖妾不率教，师曹鞭之十下，妾泣诉于献公，
献公当嬖妾之前，鞭师曹三百，师曹怀恨在心，今日明知此诗不佳，故意欲歌之，以激孙蒯之怒。遂长声而歌曰：
 彼何人斯，居河之糜？
无拳无勇，职为乱阶。
献公的主意，因孙林父居于河上，有叛乱之形，故借歌以惧之。孙蒯闻歌，坐不安席，须臾辞去。献公曰： 适师曹所歌，子与尔父述之。尔父虽在河上，动息寡人必知，好生谨慎，将息病体。 孙蒯叩头，连声 不敢 而退。
回戚，述于林父。林父曰： 主公忌我甚矣，我不可坐而待死。大夫蘧伯玉，卫之贤者，若得彼同事，无不济矣！ 乃私至卫，往见蘧瑗曰： 主公暴虐，子所知也，恐有亡国之事，将若之何？ 瑗对曰： 人臣事君，可谏则谏，不可谏则去之，他非瑗所知矣！
林父度瑗不可动，遂别去，瑗即日逃奔鲁国。
林父聚徒众于邱宫，将攻献公。献公惧，遣使至邱宫，与林父讲和。林父杀之。献公使视宁殖，已戒车将应林父矣，乃召北宫括。括推病不出，公孙丁曰： 事急矣！速出奔，尚可求复。 献公乃集宫甲约二百余人为一队，公孙丁挟弓矢相从，启东门而出，欲奔齐国。
孙蒯、孙嘉兄弟二人，引兵追及于河泽，大杀一阵，二百余名宫甲，尽皆逃散，存者仅十数人而已，赖得公孙丁善射，矢无虚发，近者辄中箭而死，保著献公，且战且走，二孙不敢穷追而返。
才回不上三里，只见庾公差、尹公佗二将引兵而至，言： 奉相国之命，务取卫侯回报。 孙蒯、孙嘉曰： 有一善箭者相随，将军可谨防之！ 庾公差曰： 得非吾师公孙丁乎？ 原来尹公佗学射于庾公差，公差又学射于公孙丁，三人是一线传授，彼此皆知其能。
尹公佗曰： 卫侯前去不远，姑且追之。
约驰十五里，赶著了献公，因御人被伤，公孙丁在车执辔，回首一望，远远的便认得是庾公差了，谓献公曰： 来者是臣之弟子，弟子无害师之事，主公勿忧。 乃停车待之。
公差既到，谓尹公佗曰： 此真吾师也。 乃下车拜见，公孙丁举手答之，麾之使去。庾公差登车曰： 今日之事，各为其主。我若射，则为背师；若不射，则又为背主。我如今有两尽之道。 乃抽矢叩轮，去其镞，扬声曰： 吾师勿惊！ 连发四矢，前中轼，后中轸，左右中两旁，单单空著君臣二人，分明显个本事，卖个人情的意思。
庾公差射毕，叫声： 师傅保重！ 喝教回车，公孙丁亦引辔而去。尹公佗先遇献公，本欲逞艺，因庾公差是他业师，不敢自专，回至中途，渐渐懊悔起来，谓庾公差曰： 子有师弟之分，所以用情，弟子已隔一层，师恩为轻，主命为重，若无功而返，何以复吾恩主？ 庾公差曰： 吾师神箭，不下养繇基，尔非其敌，枉送性命！ 尹公佗不信庾公之言，当下复身来追卫侯。不知结末如何？再看下回分解。


晏平仲二桃杀三士楚平王娶媳逐世子
话说齐景公归自平邱，虽然惧晋兵威，一时受歃，已知其无远大之谋，遂有志复桓公之业，谓相国晏婴曰： 晋霸西北，寡人霸东南，何为不可？ 晏婴对曰： 晋劳民于兴筑，是以失诸侯，君欲图伯，莫如恤民！ 景公曰： 恤民何如？ 晏婴对曰： 省刑罚，则民不怨；薄赋敛，则民知恩。古先王春则省耕，补其不足；夏则省敛，助其不给。君何不法之！ 景公乃除去烦刑，发仓廪以贷贫穷，国人感悦。
于是征聘于东方诸侯。徐子不从，乃用田开疆为将，帅师伐之，大战于蒲隧，斩其将嬴爽，获甲士五百余人。徐子大惧，遣使行成于齐，齐侯乃约郯子、莒子同徐子结盟于蒲隧，徐以甲父之鼎赂之。晋君臣虽知，而不敢问。齐自是日强，与晋并霸。景公录田开疆平徐之功，复嘉古冶子斩鼋之功，仍立 五乘之宾 以旌之。
田开疆复举荐公孙捷之勇。那公孙捷生得面如靛染，目睛突出，身长一丈，力举千钧，景公见而异之，遂与之俱猎于桐山。忽然山中赶出一只吊睛白额虎来，那虎咆哮发喊，飞奔前来，径扑景公之马，景公大惊。只见公孙捷从车上跃下，不用刀枪，双拳直取猛虎，左手揪住项皮，右手挥拳，只一顿，将那只大虫打死，救了景公。景公嘉其勇，亦使与 五乘之宾 。
公孙捷遂与田开疆、古冶子结为兄弟，自号 齐邦三杰 ，挟功恃勇，口出大言，凌铄闾里，简慢公卿，在景公面前，尝以尔我相称，全无礼体。景公惜其才勇，亦姑容之。
时朝中有个佞臣唤做梁邱据，专以先意逢迎，取悦于君，景公甚宠爱之。据内则献媚景公，以固其宠；外则结交三杰，以张其党。况其时陈无宇厚施得众，已伏移国之兆，那田开疆与陈氏是一族，异日声势相倚，为国家之患，晏婴深以为忧，每欲除之，但恐其君不听，反结了三人之怨。
忽一日，鲁昭公以不合于晋之故，欲结交于齐，亲自来朝，景公设宴相待。鲁国是叔孙婼相礼，齐国是晏婴相礼。三杰带剑，立于阶下，昂昂自若，目中无人。二君酒至半酣，晏子奏曰： 园中金桃已熟，可命荐新，为两君寿。 景公准奏，宣园吏取金桃来献，晏子奏曰： 金桃难得之物，臣当亲往临摘。 晏子领钥匙去讫。
景公曰： 此桃自先公时，有东海人，以臣核来献，名曰 万寿金桃 ，出自海外度索山，亦名 蟠桃 。植之三十余年，枝叶虽茂，花而不实，今岁结有数颗。寡人惜之，是以封锁园门，今日君侯降临，寡人不敢独享，特取来与贤君臣共之。 鲁昭公拱手称谢。
少顷，晏子引著园吏，将雕盘献上。盘中堆著六枚桃子，其大如碗，其赤如炭，香气扑鼻，真珍异之果也。景公问曰： 桃实止此数乎？ 晏子曰： 尚有三四枚未熟，所以只摘得六枚。 景公命晏子行酒，晏子手捧玉爵，恭进鲁侯之前。左右献上金桃，晏子致词曰： 桃实如斗，天下罕有。两君食之，千秋同寿。
鲁侯饮酒毕，取桃一枚食之，甘美非常，夸奖不已；次及景公，亦饮酒一杯，取桃食讫。景公曰： 此桃非易得之物，叔孙大夫贤名著于四方，今又有赞礼之功，宜食一桃。 叔孙婼跪奏曰： 臣之贤，万不及相国，相国内修国政，外服诸侯，其功不小。此桃宜赐相国食之，臣安敢僭？ 景公曰： 既叔孙大夫推让相国，可各赐酒一杯，桃一枚。 二臣跪而领之。谢恩而起，晏子奏曰： 盘中尚有二桃。主公可传令诸臣中，言其功深劳重者，当食此桃，以彰其贤。 景公曰： 此言甚善。 即命左右传谕，使阶下诸臣，有自信功深劳重，堪食此桃者，出班自奏，相国评功赐桃。
公孙捷挺身而出，立于筵上，而言曰： 昔从主公猎于桐山，力诛猛虎，其功若何？ 晏子曰： 擎天保驾，功莫大焉！可赐酒一爵，食桃一枚，归于班部。
古冶子奋然便出曰： 诛虎未足为奇，吾曾斩妖鼋于黄河，使君危而复安。此功若何？ 景公曰： 此时波涛汹涌，非将军斩绝妖鼋，必至覆溺，此盖世奇功也！饮酒食桃，又何疑哉？ 晏子慌忙进酒赐桃，只见田开疆撩衣破步而出曰： 吾曾奉命伐徐，斩其名将，俘甲首五百余人，徐君恐惧，致赂乞盟。郯、莒畏威，一时皆集，奉吾君为盟主。此功可以食桃乎？ 晏子奏曰： 开疆之功，比于二将，更自十倍。争奈无桃可赐，赐酒一杯，以待来年。
景公曰： 卿功最大，可惜言之太迟，以此无桃，掩其大功。 田开疆按剑而言曰： 斩鼋、打虎，小可事耳！吾跋涉千里之外，血战成功，反不能食桃，受辱于两国君臣之间，为万代耻笑！何面目立于朝廷之上耶？ 言讫，挥剑自刎而死。
公孙捷大惊，亦拔剑而言曰： 我等微功而食桃，田君功大，反不能食，夫取桃不让，非廉也；视人之死而不能从，非勇也。 言讫，亦自刎。
古冶子奋气大呼曰： 吾三人义均骨肉，誓同生死。二人已亡，吾独苟活，于心何安？ 亦自刎而亡。
景公急使人止之，已无及矣，鲁昭公离席而起曰： 寡人闻三臣皆天下奇勇，可惜一朝俱尽矣。 景公闻言嘿然，变色不悦，晏婴从容进曰： 此皆吾国一勇之夫，虽有微劳，何足挂齿。 鲁侯曰： 上国如此勇将，还有几人。 晏婴对曰： 筹策庙堂，威加万里，负将相之才者数十人。若血气之勇，不过备寡君鞭策之用而已，其生死何足为齐轻重哉？ 景公意始释然。晏子更进觞于两君，欢饮而散。
三杰墓在荡阴里，后汉诸葛孔明《梁父吟》，正咏其事：
步出齐东门，遥望荡阴里。
里中有三坟，累累正相似。
问是谁家冢？田疆古冶子。
力能排南山，文能绝地纪。
一朝中阴谋，二桃杀三士。
谁能为此者？相国齐晏子！
鲁昭公别后，景公召晏婴问曰： 卿于席间，张大其辞，虽然存了齐国一时体面，只恐三杰之后，难乎其继，如之奈何？ 晏子对曰： 臣举一人，足兼三杰之用。 景公曰： 何人。 曰： 有田穰苴者，文能附众，武能威敌，真大将之才也！ 景公曰： 得非田开疆一宗乎？ 晏子对曰： 此人虽出田族，然庶孽微贱，不为田氏所礼。故屏居东海之滨。君欲选将，无过于此。 景公曰： 卿既知其贤，何不早闻？ 晏子对曰： 善仕者不但择君，兼欲择友。田疆、古冶辈血气之夫，穰苴岂屑与之比肩哉。 景公口虽唯唯，终以田、陈同族为嫌，踌躇不决。
忽一日，边吏报道， 晋国探知三杰俱亡，兴兵犯东阿之境。燕国亦乘机侵扰北鄙。 景公大惧，于是令晏子以缯帛诣东海之滨，聘穰苴入朝。苴敷陈兵法，深合景公之意，即日拜为将军，使帅车五百乘，北拒燕、晋之兵。穰苴请曰： 臣素卑贱，君擢之闾里之中，骤然授以兵权，人心不服。愿得吾君宠臣一人，为国人素所尊重者，使为监军，臣之令乃可行也。 景公从其言，命嬖大夫庄贾，往监其军。
苴与贾同时谢恩而出，至朝门之外，庄贾问穰苴出军之期，苴曰： 期在明日午时，某于军门专候同行，勿过日中也。 言毕别去。
至次日午前，穰苴先至军中，唤军吏立木为表，以察日影。因使人催促庄贾。贾年少，素骄贵，恃景公宠幸，看穰苴全不在眼。况且自为监军，只道权尊势敌，缓急自由。是日亲戚宾客，俱设酒饯行，贾留连欢饮，使者连催，坦然不以为意。穰苴候至日影移西，军吏已报未牌，不见庄贾来到，遂吩咐将木表放倒，倾去漏水，竟自登坛誓众，申明约束。
号令方完，日已将晡，遥见庄贾高车驷马，徐驱而至，面带酒容。既到军门，乃从容下车，左右拥卫，踱上将台。穰苴端然危坐，并不起身，但问： 监军何故后期？ 庄贾拱手而对曰： 今日远行，蒙亲戚故旧携酒饯送，是以迟迟也！ 穰苴曰： 夫为将者，受命之日，即忘其家。临军约束，则忘其亲。秉桴鼓，犯矢石，则忘其身。今敌国侵凌，边境骚动，吾君寝不安席，食不甘味，以三军之众，托吾两人，冀旦夕立功，以救百姓倒悬之急，何暇与亲旧饮酒为乐哉？ 庄贾尚含笑对曰： 幸未误行期，元帅不须过责。 穰苴拍案大怒曰： 汝倚仗君宠，怠慢军心，倘临敌如此，岂不误了大事。 即召军政司问曰： 军法期而后至，当得何罪？ 军政司曰： 按法当斩。
庄贾闻一 斩 字，才有惧意，便要奔下将台，穰苴喝教手下，将庄贾捆缚，牵出辕门斩首，唬得庄贾滴酒全无，口中哀叫讨饶不已。左右从人，忙到齐侯处报信求救，连景公也吃一大惊，急叫梁邱据持节往谕，特免庄贾一死。吩咐乘轺车疾驱，诚恐缓不及事。那时庄贾之首，已号令辕门了。
梁邱据尚然不知，手捧符节，望军中驰去。穰苴喝令阻住，问军政司曰： 军中不得驰车，使者当得何罪？ 答曰： 按法亦当斩。 梁邱据面如土色，战做一团，口称： 奉命而来，不干某事。 穰苴曰： 既有君命，难以加诛。然军法不可废也！ 乃毁车斩骖，以代使者之死。梁邱据得了性命，抱头鼠窜而去。于是大小三军莫不股栗。
穰苴之兵未出郊外，晋师闻风遁去，燕人亦渡河北归。苴追击之，斩首万余，燕人大败，纳赂请和。班师之日景公亲劳于郊，拜为大司马，使掌兵权。史臣有诗云：
宠臣节使且罹刑，国法无私令必行。
安得穰苴今日起，大张敌忾慰苍生。
诸侯闻穰苴之名，无不畏服。景公内有晏婴，外有穰苴，国治兵强，四境无事，日惟田猎饮酒，略如桓公任管仲之时也。
一日，景公在宫中与姬妾饮酒，至夜，意犹未畅，忽思晏子，命左右将酒具移于其家。前驱往报晏子曰： 君至矣。 晏子玄端束带，执笏拱立于大门之外。景公尚未下车，晏子前迎，惊惶而问曰： 诸侯得无有故乎？国家得无有故乎？ 景公曰： 无有。 晏子曰： 然则君何为非时而夜辱于臣家？ 景公曰： 相国政务烦劳，今寡人有酒醴之味，金石之声，不敢独乐，愿与相国共享。 晏子对曰： 夫安国家，定诸侯，臣请谋之；若夫布荐席，除簠簋者，君左右自有其人，臣不敢与闻也！
景公命回车，移于司马穰苴之家。前驱报如前，司马穰苴冠缨披甲，操戟拱立于大门之外，前迎景公之车，鞠躬而问曰： 诸侯得无有兵乎？大臣得无有叛者乎？ 景公曰： 无有。 穰苴曰： 然则昏夜辱于臣家者何也？ 景公曰： 寡人无他，念将军军务劳苦，寡人有酒醴之味，金石之乐，思与将军共之耳。 穰苴对曰： 夫御寇敌，诛悖乱，臣请谋之。若夫布荐席，陈簠簋，君左右不乏，奈何及于介胄之士耶？
景公意兴索然，左右问曰： 将回宫乎？ 景公曰： 可移于梁邱大夫之家。 前驱驰报亦如前。景公车未及门，梁邱据左操琴，左挈竽，口中行歌而迎景公于巷口。景公大悦，于是解衣卸冠，与梁邱据欢呼于丝竹之间，鸡鸣而返。
明日，晏婴、穰苴同入朝谢罪，且谏景公不当夜饮于人臣之家，景公曰： 寡人无二卿，何以治吾国；无梁邱据，何以乐吾身，寡人不敢妨二卿之职，二卿亦勿与寡人之事也。 史臣有诗云：
双柱擎天将相功。小臣便辟岂相同？
景公得士能专任。嬴得芳名播海东！
是时中原多故，晋不能谋。昭公立六年薨，世子去疾即位，是为顷公。
顷公初年，韩起、羊舌肹俱卒，魏舒为政，荀跞、范鞅用事，以贪冒闻。
祁氏家臣祁胜，通于邬臧之室，祁盈执祁胜，胜行赂于荀跞，跞谮于顷公，反执祁盈；羊舌食我党于祁氏，为之杀祁胜。顷公怒，杀祁盈、食我，尽灭祁、羊舌二氏之族。国人冤之。其后鲁昭公为强臣季孙意如所逐，荀跞复取货于意如，不纳昭公。于是齐景公合诸侯于鄢陵，以谋鲁难，天下俱高其义，齐景公之名，显于诸侯，此是后话。
却说周景王十九年，吴王夷昧在位四年，病笃，复申父兄之命，欲传位于季札。札辞曰： 吾不受位明矣。昔先君有命，札不敢从，富贵于我如秋风之过耳，吾何爱焉？ 遂逃归延陵。
群臣奉夷昧之子州于为王，改名曰僚，是为王僚。
诸樊之子名光，善于用兵，王僚用之为将，与楚战于长岸，杀楚司马公子鲂，楚人惧，筑城于州来，以御吴。时费无极以谗佞得宠，蔡平公庐已立嫡子朱为世子，其庶子名东国，欲谋夺嫡，纳货于无极，无极先谮朝吴，逐之奔郑，及蔡平公薨，世子朱立，无极诈传楚王之命，使蔡人逐朱，立东国为君。平王问曰： 蔡人何以逐朱？ 无极对曰： 朱将叛楚，蔡人不愿，是以逐之！ 平王遂不问。
无极又心忌太子建，欲离间其父子，而未有计，一日，奏平王曰： 太子年长矣，何不为之婚娶？欲求婚，莫如秦国。秦，强国也，而睦于楚，两强为婚，楚势益张矣！ 平王从之，遂遣费无极往聘秦国，因为世子求婚。
秦哀公召群臣谋其可否，群臣皆言： 昔秦、晋世为婚姻，今晋好久绝，楚势方盛，不可不许！ 秦哀公遂遣大夫报聘，以长妹孟嬴许婚，今俗家小说称为无祥公主者是也。公主之号，自汉代始有之，春秋时焉有此号哉？平王复命无极领金珠彩币，往秦迎娶，无极随使者入秦，呈上聘礼；哀公大悦，即诏公子蒲送孟嬴至楚，装资百辆，从媵之妾数十余人。孟嬴拜辞其兄秦伯而行，无极于途中，察知孟嬴有绝世之色，又见媵女内有一人，仪容颇端，私访其来历，乃是齐女，自幼随父宦秦，遂入宫中，为孟嬴侍妾。
无极访得备细，因宿馆驿，密召齐女谓曰： 我相你有贵人之貌，有心要抬举你，做个太子正妃，汝能隐吾之计，管你将来富贵不尽， 齐女低首无言。
无极先一日行，趋入宫中，回奏平王，言： 秦女已到，约有三舍之远， 平王问曰： 卿曾见否，其貌若何？ 无极知平王是酒色之徒，正要夸张秦女之美，动其邪心，恰好平王有此一问，正中其计，遂奏曰： 臣阅女子多矣，未见有如孟嬴之美者。不但楚国后宫无有其对，便是相传古来绝色，如妲己、骊姬徒有其名，恐亦不如孟嬴之万一矣！ 平王闻秦女之美，面皮通红，半晌不语，徐徐叹曰： 寡人枉自称王，不遇此等绝色，诚所谓虚过一生耳！
无极请屏左右，遂密奏曰： 王慕秦女之美，何不自取之？ 平王曰： 既聘为子妇，恐碍人伦， 无极奏曰： 无害也。此女虽聘于太子，尚未入东宫，王迎入宫中，谁敢异议？ 平王曰： 群臣之口可钳，何以塞太子之口？ 无极奏曰： 臣观从媵之中，有齐女才貌不凡，可充作秦女。臣请先进秦女于王宫，复以齐女进于东宫，嘱以毋漏机关，则两相隐匿，而百美俱全矣， 平王大喜，嘱无极机密行事。
无极谓公子蒲曰： 楚国婚礼，与他国异，先入宫见舅姑，而后成婚。 公子蒲曰： 惟命， 无极遂命车并车将孟嬴及妾媵俱送入王宫，留孟嬴而遣齐女。令宫中侍妾扮作秦媵，齐女假作孟嬴，令太子建迎归东宫成亲。
满朝文武及太子，皆不知无极之诈。孟嬴问： 齐女何在？ 则云： 已赐太子矣。 潜渊咏史诗云：
卫宣作俑是新台，蔡国奸淫长逆胎。
堪恨楚平伦理尽，又招秦女入宫来！
平王恐太子知秦女之事，禁太子入宫，不许他母子相见，朝夕与秦女在后宫宴乐，不理国政。外边沸沸扬扬，多有疑秦女之事者。无极恐太子知觉，或生祸变，乃告平王曰： 晋所以能久霸天下者，以地近中原故也。昔灵王大城陈、蔡，以镇中华，正是争霸之基。今二国复封，楚仍退守南方，安能昌大其业？何不令太子出镇城父，以通北方，王专事南方，天下可坐而策也！ 平王踌躇未答，无极又附耳密言曰： 秦婚之事，久则事泄，若远屏太子，岂不两得其利？ 平王恍然大悟，遂命太子建出镇城父，以奋扬为城父司马，谕之曰： 事太子如事寡人也！
伍奢知无极之谗，将欲进谏。无极知之，复言于平王，使伍奢往城父辅助太子。太子行后，平王遂立秦女孟嬴为夫人，出蔡姬归于郧。太子到此，方知秦女为父所换，然无可奈何矣。孟嬴虽蒙王宠爱，然见平王年老，心甚不悦。平王自知非匹，不敢问之。
逾年，孟嬴生一子，平王爱如珍宝，遂名曰珍。珍周岁之后，平王始问孟嬴曰： 卿自入宫，多愁叹，少欢笑，何也？ 孟嬴曰： 妾承兄命，适事君王，亲自以为秦、楚相当，青春两敌，及入宫庭，见王春秋鼎盛，妾非敢怨王，但自叹生不及时耳。
平王笑曰： 此非今生之事，乃宿世之姻契也，卿嫁寡人虽迟，然为后则不知早几年矣。 孟嬴心惑其言，细细盘问宫人，宫人不能隐瞒，遂言其故，孟嬴凄然垂泪，平王觉其意，百计媚之，许立珍为世子，孟嬴之意稍定。
费无极终以太子建为虑，恐异日嗣位为王，祸必及己，复乘间僭于平王曰： 闻世子与伍奢有谋叛之心，阴使人通于齐、晋二国，许为之助，王不可不备。 平王曰： 吾儿素柔顺，安有此事？ 无极曰： 彼以秦女之故，久怀怨望，今在城父缮甲厉兵有日矣，常言穆王行大事，其后安享楚国，子孙繁盛，意欲效之，王若不行，臣请先辞，逃死于他国，免受诛戮。 平王本欲废建而立少子珍，又被无极说得心动，便不信也信了，即欲传令废建。无极奏曰： 世子握兵在外，若传令废之，是激其反也，太师伍奢是其谋主，王不如先召伍奢，然后遣兵袭执世子，则王之祸患可除矣。
平王然其计，即使人召伍奢，奢至，平王问曰： 建有叛心，汝知之否？ 伍奢素刚直，遂对曰： 王纳子妇已过矣，又听细人之说，而疑骨肉之亲，于心何忍？ 平王惭其言，叱左右执伍奢而囚之。
无极奏曰： 奢斥王纳妇，怨望明矣，太子知奢见囚，能不动乎？齐、晋之众，不可当也。 平王曰： 吾欲使人往杀世子，何人可遣？ 无极对曰： 他人往，太子必将抗斗，不若密谕司马奋扬使袭杀之。 平王乃使人密谕奋扬，曰： 杀太子，受上赏；纵太子，当死。
奋扬得令，即时使心腹私报太子，教他 速速逃命，无迟顷刻！ 太子建大惊，时齐女已生子名胜，建遂与妻子连夜出奔宋国。奋扬知世子已去，使城父人将自己囚系，解到郢都，来见平王，言： 世子逃矣。 平王大怒曰： 言出于余口，入于尔耳，谁告建耶？ 奋扬曰： 臣实告之，君王命臣曰： 事建如事寡人 ，臣谨守斯言，不敢贰心，是以告之；后思罪及于身，悔已无及矣。 平王曰： 你既私纵太子，又敢来见寡人，不畏死乎？ 奋扬对曰： 既不能奉王之后命，又畏死而不来，是二罪也。且世子未有叛形，杀之无名，苟君王之子得生，臣死为幸矣！ 平生恻然，似有愧色，良久曰： 奋扬虽违命，然忠直可嘉也！ 遂赦其罪，复为城父司马。史臣有诗云：
无辜世子已偷生，不敢逃刑就鼎烹。
谗佞纷纷终受戮，千秋留得奋扬名！
平王乃立秦女所生之子珍为太子，改费无极为太师。
无极又奏曰： 伍奢有二子，曰尚、曰员，皆人杰也，若使出奔吴国，必为楚患，何不使其父以免罪召之。彼爱其父，必应召而来，来则尽杀之，可免后患。 平王大喜，狱中取出伍奢，令左右授以纸笔，谓曰： 汝教太子谋反，本当斩首示众，念汝祖父有功于先朝，不忍加罪。汝可写书，召二子归朝，改封官职，赦汝归田。 伍奢心知楚王挟诈，欲召其父子同斩，乃对曰： 臣长子尚，慈温仁信，闻臣召必来；少子员，少好于文，长习于武，文能安邦，武能定国，蒙垢忍辱，能成大事。此前知之士，安肯来耶？ 平王曰： 汝但如寡人之言，作书往召，召而不来，无与尔事，
奢念君父之命，不敢抗违，遂当殿写书，略云：
书示尚、员二子，吾因进谏忤旨，待罪缧绁。吾王念我祖父有功先朝，免其一死，将使群臣议功赎罪，改封尔等官职。尔兄弟可星夜前来！若违命延迁，必至获罪。书到速速！
伍奢写毕，呈上平王看过，缄封停当，仍复收狱。平王遣鄢将师为使，驾驷马，持封函印绶，往棠邑来，伍尚已回城父矣。
鄢将师再至城父，见伍尚，口称： 贺喜！ 尚曰： 父方被囚，何贺之有？ 鄢将师曰： 王误信人言，囚系尊公，今有群臣保举，称君家三世忠臣，王内惭过听，外愧诸侯之耻，反拜尊公为相国，封二子为侯，尚赐鸿都侯，员赐盖侯。尊公久系初释，思见二子，故复作手书，遣某奉迎，必须早早就驾，以慰尊公之望。 伍尚曰： 父在囚系，中心如割，得免为幸，何敢贪印绶哉？ 将师曰： 此王命也，君其勿辞！ 伍尚大喜，乃将父书入室，来报其弟伍员。不知伍员肯同赴召否？且看下回分解。


公子鲍厚施买国齐懿公竹池遇变
话说士会同寿余济了黄河，望东而行，未及里许，只见一位年少将军，引著一队军马来迎，在车上欠身曰： 随季别来无恙？ 士会近前视之，那将军姓赵名朔，乃赵相国盾之子也。三人下车相见，士会问其来意，朔曰： 吾奉父命，前来接应吾子还朝，后面复有大军至矣！ 当下一声炮响，车如水，马如龙，簇拥士会同寿余入晋去了。
秦康公使人隔河了望，回报康公。大怒，便欲济河伐晋。前哨又报： 探得河东复有大军到来，大将乃是荀林父、郤缺二人。 西乞术曰： 晋既有大军接应，必不容我济河，不如归也。 乃班师。
荀林父等见秦军已去，亦还晋国。士会去秦三载，今日复进绛城，不胜感慨。入见灵公，肉袒谢罪，灵公曰： 卿无罪也。 使列于六卿之间。赵盾嘉魏寿余之劳，言于灵公，赐车十乘。秦康公使人送士会之妻孥于晋，曰： $吾不负黄河之誓也！ 士会感康公之义，致书称谢，且劝以息兵养民，各保四境。
康公从之，自此秦、晋不交兵者数十年。
周顷王六年，崩，太子班即位，是为匡王，即晋灵公之八年也。
时楚穆王薨，世子旅嗣位，是为庄王。赵盾以楚新有丧，乘此机会，思复先世盟主之业，乃大合诸侯于新城。宋昭公杵臼、鲁文公兴、陈灵公平国、卫成公郑、郑穆公兰、许昭公锡我，并至会所。宋、陈、郑三国之君，各诉前日从楚之情，出于不得已。赵盾亦各各抚慰，诸侯始复附于晋。惟蔡侯附楚如故，不肯赴会。赵盾使郤缺引军伐之，蔡人求和，乃还。
齐昭公潘本欲赴会，适患病，未及盟期，昭公遂薨，太子舍即位。其母乃鲁女子叔姬，谓之昭姬。昭姬虽为昭公夫人，不甚得宠。世子舍才望庸常，亦不为国人所敬重。公子商人，齐桓公之妾密姬所生，素有篡位之志，赖昭公待之甚厚，此念中沮，欲候昭公死后，方举大事。
昭公末年，召公子元于卫，任以国政。商人忌公子元之贤，意欲结纳人心，乃尽出其家财，周恤贫民，如有不给，借贷以继之。百姓无不感激，又多聚死士在家，朝夕训练，出入跟随。
及世子舍即位，适彗星出于北斗。商人使人占之，曰： 宋、齐、晋三国之君，皆将死乱。 商人曰： 乱齐者，非我而谁？ 命死士即于丧幕中，刺杀世子舍，商人以公子元年长，乃伪言曰： 舍无人君之威，不可居大位，吾此举为兄故也！ 公子元大惊曰： 吾知尔之求为君也久矣，何乃累我？我能事尔，尔不能事我也。但尔为君以后，得容我为齐国匹夫，以寿终足矣！
商人即位，是为懿公。子元心恶商人之所为，闭门托病，并不入朝。此乃是公子元的好处。
且说昭姬痛其子死于非命，日夜悲啼，懿公恶之。乃囚于别室，节其饮食，昭姬阴赂宫人，使通信于鲁。鲁文公畏齐之强，命大夫东门遂如周，告于匡王，欲借天子恩宠，以求释昭姬之囚。
匡王命单伯往齐，谓懿公曰： 既杀其子，焉用其母，何不纵之还鲁，以明齐之宽德！ 懿公讳弑舍之事，闻 杀子 之语，面颊发赤，嘿然无语。单伯退就客馆，懿公迁昭姬于他宫，使人诱单伯曰： 寡君于国母未之敢慢，况承天子降谕，敢不承顺？吾子何不谒见国母，使知天子眷顾宗国之意！
单伯只道是好话，遂驾车随使者入宫谒见昭姬。昭姬垂涕，略诉苦情，单伯尚未及答，不虞懿公在外掩至，大骂曰： 单伯如何擅入吾宫，私会国母，欲行苟且之事耶？寡人将讼之天子！ 遂并单伯拘禁，与昭姬各囚于一室，恨鲁人以王命压之，兴兵伐鲁。
论者谓懿公弑幼主，囚国母，拘天使，虐邻国，穷凶极恶，天理岂能容乎？但当时高国世臣济济在朝，何不奉子元以声商人之罪，而乃纵其凶恶，绝无一言？时事至此可叹矣。有诗云：
欲图大位欺孤主，先散家财买细民。
堪恨朝中绶若若，也随市井媚凶人。
鲁使上卿季孙行父如晋告急，晋赵盾奉灵公合宋、卫、蔡、陈、郑、曹、许共八国诸侯，聚于扈地，商议伐齐。齐懿公纳赂于晋，且释单伯还周，昭姬还鲁，诸侯遂散归本国。鲁闻晋不果伐齐，亦使公子遂纳赂于齐以求和，不在话下。
却说宋襄公夫人王姬，乃周襄王之女兄，宋成公王臣之母，昭公杵臼之祖母也。昭公自为世子时，与公子卬、公孙孔叔、公孙钟离三人，以田猎游戏相善。既即位，惟三人之言是听，不任六卿，不朝祖母，疏远公族，怠弃民事，日以从田为乐。司马乐豫知宋国必乱，以其官让于公子卬；司城公孙寿亦虑祸及，告老致政。昭公即用其子荡意诸，嗣为司城之官。
襄夫人王姬老而好淫，昭公有庶弟公子鲍，美艳胜于妇人，襄夫人心爱之，醉以酒，因逼与之通，许以扶立为君，遂欲废昭公而立公子鲍，昭公畏穆襄之族太盛，与公子卬等谋逐之，王姬阴告于二族，遂作乱，围公子卬、公孙钟离二人于朝门而杀之。司城荡意诸惧而奔鲁。
公子鲍素能敬事六卿，至是，同在国诸卿，与二族讲和，不究擅杀之事，召荡意诸于鲁，复其位。公子鲍闻齐公子商人，以厚施买众心，得篡齐位，乃效其所为，亦散家财，以周给贫民。
昭公七年，宋国岁饥，公子鲍尽出其仓廪之粟，以济贫者；又敬老尊贤，凡国中年七十以上，月致粟帛，加以饮食珍味，使人慰问安否；其有一才一艺之人，皆收致门下，厚糈管待；公卿大夫之门，月有馈送；宗族无亲疏，凡有吉凶之费，倾囊助之。
昭公八年，宋复大饥，公子鲍仓廪已竭，襄夫人尽出宫中之藏以助之施，举国无不颂公子鲍之仁，宋国之人，不论亲疏贵贱，人人愿得公子鲍为君。公子鲍知国人助己，密告于襄夫人，谋弑昭公。襄夫人曰： 闻杵臼将猎于孟诸之薮，乘其驾出，我使公子须闭门，子帅国人以攻之，无不克矣！ 鲍依其言。
司城荡意诸，颇有贤名，公子鲍素敬礼之。至是，闻襄夫人之谋，以告昭公曰： 君不可出猎，若出猎，恐不能返。 昭公曰： 彼若为逆，虽在国中，其能免乎？ 乃使右师华元、左师公孙友居守，遂尽载府库之宝，与其左右，以冬十一月望孟诸进发。
才出城，襄夫人召华元、公孙友留之宫中，而使公子须闭门，公子鲍使司马华耦号于军中曰： 襄夫人有命： 今日扶立公子鲍为君 ，吾等除了无道昏君，共戴有道之主，众议以为何如？ 军士皆踊跃曰： 愿从命。 国人亦无不乐从。
华耦率众出城，追赶昭公。昭公行至半途闻变，荡意诸劝昭公出奔他国，以图后举。昭公曰： 上自祖母，下及国人，无不与寡人为仇，诸侯谁纳我者？与其死于他国，宁死于故乡耳！ 乃下令停车治餐，使从田者皆饱食。食毕，昭公谓左右曰： 罪在寡人一身，与汝等何与？汝等相从数年，无以为赠，今国中宝玉，俱在于此，分赐汝等，各自逃生，毋与寡人同死也！ 左右皆哀泣曰： 请君前行，倘有追兵，我等愿拚死一战。
昭公曰： 徒杀身，无益也，寡人死于此，汝等勿恋寡人。
少顷，华耦之兵已至，将昭公围住，口传襄夫人之命： 单诛无道昏君，不关众人之事。 昭公急麾左右，奔散者大半，惟荡意诸仗剑立于昭公之侧，华耦再传襄夫人之命，独召意诸，意诸叹曰： 为人臣而避其难，虽生不如死。 华耦乃操戈直逼昭公，荡意诸以身蔽之，挺剑格斗，众军民齐上，先杀意诸，后杀昭公。左右不去者，尽遭屠戮。伤哉！史臣有诗云：
昔年华督弑殇公，华耦今朝又助凶。
贼子乱臣原有种，蔷薇桃李不相同。
华耦引军回报襄夫人，右师华元、左师公孙友等合班启奏： 公子鲍仁厚得民，宜嗣大位。 遂拥公子鲍为君，是为文公。华耦朝贺毕，回家患心疼暴卒，文公嘉荡意诸之忠，用其弟荡虺为司马，以代华耦。母弟公子须为司城，以补荡意诸之缺。
赵盾闻宋有弑君之乱，乃命荀林父为将，合卫、陈、郑之师伐宋。宋右师华元至晋军，备陈国人愿戴公子鲍之情，且敛金帛数车，为犒军之礼，求与晋和。荀林父欲受之，郑穆公曰： 我等鸣钟击鼓，以从将军于宋，讨无君也。若许其和，乱贼将得志矣！
荀林父曰： 齐$宋一体也，吾已宽齐，安得独诛宋乎？且国人所愿，因而定之，不亦可乎？ 遂与宋华元盟，定文公之位而还。郑穆公退而言曰： 晋惟赂是贪，有名无实，不能复伯诸侯矣。楚王新立，将有事于征伐，不如弃晋从楚，可以自安。 乃遣人通款于楚，晋亦无如之何也。髯仙有诗云：
仗义除残是伯图，兴师翻把乱臣扶。
商人无恙鲍安位，笑杀中原少丈夫。
再说齐懿公商人，赋性贪横。自其父桓公在位时，曾与大夫邴原争田邑之界，桓公使管仲断其曲直，管仲以商人理曲，将田断归邴氏，商人一向衔恨于心。及是弑舍而自立，乃尽夺邴氏之田，又恨管仲党于邴氏，亦削其封邑之半，管氏之族惧罪，逃奔楚国，子孙遂仕于楚。懿心犹恨邴原不已，时邴原已死，知其墓在东郊，因出猎过其墓所，使军士掘墓，出其尸，断其足。邴原之子邴歜随侍左右。懿公问曰： 尔父罪合断足否卿得无怨寡人乎？ 歜应曰： 臣父生免刑诛，已出望外，况此朽骨，臣何敢怨？ 懿公大悦曰： 卿可谓干蛊之子矣！ 乃以所夺之田还之，邴歜请掩其父，懿公许之。
复购求国中美色，淫乐惟日不足。有人誉大夫阎职之妻甚美，因元旦出令，凡大夫内子俱令朝于中宫。阎职之妻亦在其内，懿公见而悦之，因留宫中，不遣之归，谓阎职曰： 中宫爱尔妻为伴，可别娶也。 阎职敢怒而不敢言。
齐西南门有地名申池，池水清洁可浴，池旁竹木甚茂。时夏五月，懿公欲往申池避暑，乃命邴歜御车，阎职骖乘。右师华元私谏曰： 君刖邴歜之父，纳阎职之妻，此二人者安知不衔怨于君？而君乃亲近之！齐臣中未尝缺员，何必此二人也！ 懿公曰： 二子未尝敢怨寡人也，卿勿疑。 乃驾车游于申池。
饮酒甚乐，懿公醉甚，苦热，命取绣榻，置竹林密处，卧而乘凉。
邴歜与阎职浴于申池之中，邴歜恨懿公甚深，每欲弑之，以报父仇。未得同事之人，知阎职有夺妻之怨，欲与商量，而难于启口，因在池中同浴，心生一计，故意以折竹击阎职之头，职怒曰： 奈何欺我？ 邴歜带笑言曰： 夺汝之妻，尚然不怒，一击何伤，乃不能忍耶？ 阎职曰： 失妻虽吾之耻，然视刖父之尸，轻重何如？子忍于父，而责我不能忍于妻，何其昧也！ 邴歜曰： 我有心腹之言，正欲语子，一向隐忍不言，惟恐子已忘前耻，吾虽言之，无益于事耳！ 阎职曰： 人各有心，何日忘之，但恨力不及也！ 邴歜曰： 今凶人醉卧竹中，从游者惟吾二人，此天遣我以报复之机，时不可失！ 阎职曰： 子能行大事，吾当相助。
二人拭体穿衣，相与入竹林中。看时，懿公正在熟睡，鼻息如雷，内侍守于左右。邴歜曰： 主公酒醒，必觅汤水，汝辈可预备以待。 内侍往备汤水，阎职执懿公之手，邴歜扼其喉，以佩剑刎之，头坠于地，二人扶其尸，藏于竹林之深处，弃其头于池中，懿公在位才四年耳。
内侍取水至，邴歜谓之曰： 商人弑君而立，齐先君使我行诛，公子元贤孝，可立为君也！ 左右等唯唯，不敢出一言。
邴歜与阎职驾车入城，复置酒痛饮，欢呼相庆。
早有人报知上卿高倾、国归父，高倾曰： 盍讨其罪而戮之，以戒后人。 国归父曰： 弑君之人，吾不能讨，而人讨之，又何罪焉？
邴、阎二人饮毕，命以大车装其家资，以骈车载其妻子，行出南门。家人劝使速驰，邴歜曰： 商人无道，国人方幸其死，吾何惧哉？ 徐徐而行，俱往楚国去讫。
高倾与国归父聚集群臣商议，请公子元为君，是为惠公。髯翁有诗云：
仇人岂可与同游？密迩仇人仇报仇。
不是逆臣无远计，天教二憾逞凶谋。
话分两头。
却说鲁文公名兴，乃僖公嫡夫人声姜之子，于周襄王二十六年嗣位。文公娶齐昭公女姜氏为夫人，生二子，曰恶，曰视；其嬖妾秦女敬嬴，亦生二子，曰倭，曰叔肹。四子中惟倭年长，而恶乃嫡夫人所生。故文公立恶为世子。
时鲁国任用 三桓 为政。孟孙氏曰公孙敖，生子曰谷，曰难；叔孙氏曰公孙兹，生子曰叔仲彭生，曰叔孙得臣。文公以彭生为世子太傅；季孙氏曰季无佚，乃季友之子，无佚生行父，即季文子也。鲁庄公有庶子曰公子遂，亦曰仲遂，住居东门，亦曰东门遂。自僖公之世，已与 三桓 一同用事，论起辈数，公孙敖与仲遂为再从兄弟，季孙行父又是下一辈了。因公孙敖得罪于仲遂，客死于外，故孟孙氏失权，反是仲孙氏、叔孙氏、季孙氏三家为政。
且说公孙敖如何得罪，敖娶莒女戴己为内子，即谷之母。其娣声己，即难之母也。戴己病卒。敖性淫，复往聘己氏之女，莒人辞曰： 声己尚在，当为继室。 敖曰： 吾弟仲遂未娶，即与遂纳聘可也！ 莒人许之。
鲁文公七年，公孙敖奉君命如莒修聘，因顺便为仲遂逆女。及鄢陵，敖登城而望，见己氏色甚美，是夜竟就己氏同宿，自娶归家。仲遂见夺其妻，大怒，诉于文公，请以兵攻之。叔仲彭生谏曰： 不可，臣闻之： 兵在内为乱，在外为寇 。幸而无寇，可启乱乎？ 文公乃召公孙敖，使退还己氏于莒，以释仲遂之憾。
敖与遂兄弟讲和如故。敖一心思念己氏，至次年，奉命如周奔襄王之丧，不至京师，竟携吊币，私往莒国，与己氏夫妇相聚。鲁文公亦不追究，立其子谷主孟氏之祀。其后敖忽思故国，使人言于谷，谷转请于其叔仲遂，遂曰： 汝父若欲归，必依我三件事乃可：无入朝，无与国政，无携带己氏。 谷使人回复公孙敖，敖急于求归，欣然许之。
敖归鲁三年，果然闭户不出。忽一日，尽取家中宝货金帛，复往莒国，孟孙谷想念其父，逾年病死。其子仲孙蔑尚幼，乃立孟孙难为卿。
未几，己氏卒，公孙敖复思归鲁，悉以家财纳于文公，并及仲遂，使其子难为父请命。文公许之，遂复归，至齐，病不能行，死于堂阜。孟孙难固请归其丧于鲁，难乃罪人之后，又权主宗祀，以待仲蔑之长，所以不甚与事。季孙行父让仲遂与彭生得臣是叔父行，每事不敢自专。而彭生仁厚，居师傅之任，得臣屡掌兵权，所以仲遂、得臣二人，尤当权用事。
敬嬴恃文公之宠，恨其子不得为嗣，乃以重赂交结仲遂，因以其子倭托之，曰： 异日倭得为君，鲁国当与子共之！ 仲遂感其相托之意，有心要推戴公子倭，念 叔仲彭生，乃是世子恶之傅，必不肯同谋，而叔孙得臣，性贪贿赂，可以利动。 时时以敬嬴所赐分赠之，曰： 此嬴氏夫人命我赠子者。 又使公子阙时时诣得臣之门，谦恭请教，故得臣亦心向之。
周匡王四年，鲁文公十有八年也。是年春，文公薨，世子恶主丧即位，各国皆遣使吊问，时齐惠公元新即大位，欲反商人之暴政，特地遣人至鲁，会文公之葬，仲遂谓叔孙得臣曰： 齐、鲁世好也，桓、僖二公，欢若兄弟，孝公结怨，延及商人，遂为仇敌。今公子元新立，我国未曾致贺，而彼先遣人会葬，此修好之美意，不可不往谢之，乘此机会，结齐为援，以立公子倭，此一策也！ 叔孙得臣曰： 子去，我当同行。 毕竟二人如齐，商量出甚事来？且看下回分解。


刺先克五将乱晋召士会寿余绐秦
话说箕郑父、士谷、梁益耳三人商议，只等秦兵紧急，便从中作乱，欲更赵盾之位。不意赵盾袭败秦兵，奏凯而回，心中愈愤。
先都为下军佐，因主将先蔑为赵盾所卖，出奔于秦，亦恨赵盾，凑著蒯得被先克以军事夺其田禄，中怀怨望，诉于士谷。谷曰： 先克倚恃赵孟之属，故敢横行如此。盾所专制，惟中军耳，诚得一死士，先往刺克，则盾势孤矣。此事非得先子会不可！ 蒯得曰： 子会因主帅为盾所卖，意亦恨之。 士谷曰： 既如此，则克不难办也！ 遂附耳曰： 只须如此恁般，便可了事。 蒯得大喜曰： 吾当即往言之！ 蒯得往见先都。
倒是先都开口说起： 赵孟背了士季，袭败秦师，全无信义，难与同事。 蒯得遂以士谷之言，告于先都，都曰： 诚如此，晋国之幸也！
时冬月将尽，约至新春，先克往箕城，谒拜其祖先轸之祠，先都使家丁伏于箕城之外，只等先克过去，远远跟定，觑个空隙，群起刺杀之，从人惊散。
赵盾闻先克为贼所杀，大怒，严令司寇缉获，五日一比。先都等情慌，与蒯得商议，怂恿士谷，梁益耳等作速举事，梁益耳醉中泄其语于梁弘，弘大惊曰： 此灭族之事也！ 乃密告于臾骈，骈转闻于赵盾，盾即聚甲戒车，吩咐伺候听令。
先都闻赵氏聚甲戒车，疑其谋已泄，急走士谷处，催并速发，箕郑父欲借上元节晋侯赐酺，乘乱行事，议久不决。
赵盾先遣臾骈围先都之家，执都付狱。梁益耳、蒯得慌忙之际，欲与箕郑父，士谷团集四族家丁，劫出先都，一同为乱。赵盾使人反以先都之谋，告于箕郑父，请他入朝商议。箕郑父曰： 赵孟见召，殆不疑我也！ 遂轻身而往。
原来赵孟为箕郑父见为上军元帅，恐其鼓众同乱，假意召之。郑父不知是计，坦然入朝，赵盾留住于朝房，与之议先都之事。密遣荀林父、郤缺、栾盾领著三枝军马，分头拿捕士谷、梁益耳、蒯得三人，俱下狱讫，荀林父等三将至朝房回话。林父大声喝曰： 箕郑父亦在作乱数内，如何还不就狱？ 郑父曰： 我有居守之劳，彼时三军在外，我独居中，不以此时为乱，今日诸卿济济，乃求死耶？ 赵盾曰： 汝之迟于为乱，正欲待先都，蒯得也。我已访知的实，不须多辩！ 箕郑父俯首就狱。
赵盾奏闻晋灵公，欲将先都等五人行诛。灵公年幼，唯唯而已。灵公既入宫，襄夫人闻五人在狱，问灵公曰： 相国如何处置？ 灵公曰： 相国言： 罪并应诛。襄夫人曰： 此辈事起争权，原无篡逆之谋，且主谋杀先克者，不过一二人，罪有首从，岂可一概诛戮？迩年老成凋丧，人才稀少，一朝而戮五臣，恐朝堂之位遂虚矣，可不虑乎？ 明日，灵公以襄夫人之言述于赵盾，盾奏曰： 主少国疑，大臣擅杀，不大诛戮，何以惩后？ 遂将先都、士谷、箕郑父、梁益耳、蒯得五人，坐以不君之罪，斩于市曹，录先克之子先縠为大夫。国人畏赵盾之严，无不股栗。
狐射姑在潞国闻其事，骇曰： 幸哉！我之得免于死也！
一日，潞大夫酆舒问于狐射姑曰： 赵盾比赵衰二人孰贤？ 射姑曰： 赵衰乃冬日之日，赵盾乃夏日之日。冬日赖其温，夏日畏其烈。 酆舒笑曰： 卿宿将，亦畏赵孟耶？
闲话休提。
却说楚穆王自篡位之后，亦有争伯中原之志。闻谍报： 晋君新立，赵盾专政，诸大夫自相争杀。 乃召群臣计议，欲加兵于郑。大夫范山进曰： 晋君年幼，其臣志在争权，不在诸侯。乘此时出兵以争北方，谁能当者？ 穆王大悦。
使斗越椒为大将，蔿贾副之，帅车三百乘伐郑。自引两广精兵，屯于狼渊，以为声援。别遣息公子朱为大将，公子茷副之，帅车三百乘伐陈。
且说郑穆公闻楚兵临境，急遣大夫公子坚、公子庞、乐耳三人，引兵拒楚于境上，嘱以固守勿战，别遣人告急于晋。越椒连日挑战，郑兵不出。蔿贾密言于越椒曰： 自城濮之后，楚兵久不至郑矣。郑人恃有晋救，不与我战。乘晋之未至，诱而擒之，可以雪往日之耻。不然，迁延日久，诸侯毕集，恐复如子玉故事，将奈何？ 越椒曰： 今欲诱之，当用何计？ 蔿贾附耳曰： 必须如此恁般。
越椒从其谋，乃传令军中，言： 粮食将缺，可于村落掠取，以供食用。 自于帐中鼓乐饮酒，每日至夜半方散。有人传至狼渊，楚穆王疑斗越椒玩敌，欲自往督战，范山曰： 伯嬴智士，此必有计，不出数日，捷音当至矣！
再说公子坚等，见楚兵不来搦战，心中疑虑，使人探听，回言： 楚兵四出掳掠为食，斗元帅中军，日逐鼓乐饮酒，酒后谩骂，言郑人无用，不堪厮杀。 公子坚喜曰： 楚兵四出掳掠，其营必虚；楚将鼓乐饮酒，其心必懈。若夜劫其营，可获全胜。 公子庞、乐耳皆以为然。
是夜结束饱食，公子庞欲分作前中后三队，次第而进。公子坚曰： 劫营与对阵不同，乃一时袭击之计，可分左右，不可分前后也！ 于是三将并进。
将及楚营，远远望见灯烛辉煌，笙歌嘹亮，公子坚曰： 伯棼命合休矣！ 麾车直进，楚军全不抵当，公子坚先冲入寨中，乐人四散奔走，惟越椒呆坐不动，上前看时，吃一大惊，乃是束草为人，假扮作越椒模样。
公子坚急叫： 中计！ 退出寨时，忽闻寨后炮声大震，一员大将领军杀来，大叫： 斗越椒在此！ 公子坚奔走不迭，会合公子庞及乐耳二将，做一路逃奔，行不一里，对面炮声又起，却是蔿贾预先埋伏一枝军马，在于中路，邀截郑兵。
前有蔿贾，后有越椒，首尾夹攻，郑兵大败，公子庞、乐耳先被擒，公子坚舍命来救，马踬车覆，亦为楚兵所获。
郑穆公大惧，谓群臣曰： 三将被擒，晋救不至，如何？ 群臣皆曰： 楚势甚盛，若不乞降，早晚打破城池，虽晋亦无如之何矣！ 郑穆公乃遣公子丰至楚营谢罪，纳赂求和，誓不反叛。斗越椒使人请命于穆王，穆王许之，乃释公子坚、公子庞、乐耳三人之囚，放还郑国。
楚穆王传令班师，行至中途，楚公子朱伐陈兵败，副将公子茷为陈所获，打从狼渊一路来见穆王，请兵复仇。穆王大怒，正欲加兵于陈，忽报： 陈有使命，送公子茷还楚，上书乞降。 穆王拆书看之，略曰：
寡人朔，壤地褊小，未获接侍君王之左右，蒙君王一旅训定。边人愚莽，获罪于公子，朔惶悚，寝不能寐，敬使一介，具车马致之大国，朔愿终依宇下，以求荫庇，惟君王辱收之。
穆王笑曰： 陈惧我讨罪，是以乞附，可谓见机之士矣！ 乃准其降，传檄征取郑、陈二国之君同蔡侯，以冬十月朔于厥貉取齐相会。
却说晋赵盾因郑人告急，遣人约宋、鲁、卫、许四国之兵，一同救郑，未及郑境，闻郑人降楚，楚师已还，又闻陈亦降楚。宋大夫华耦、鲁大夫公子遂俱请伐陈、郑，赵盾曰： 我实不能驰救，以失二国，彼何罪焉？不如退而修政。 乃班师。
髯翁有诗叹云：
谁专国柄主诸侯？却令荆蛮肆蠢谋。
今日郑陈连臂去，中原伯气黯然收。
再说陈侯朔与郑伯兰，于秋末齐至息地，候楚穆王驾到。相见礼毕，穆王问曰： 原订厥貉相会，如何逗遛此地？ 陈侯、郑伯齐声答曰： 蒙君王相约，诚恐后期获罪，故预于此地奉候随行。 穆王大喜。
忽谍报： 蔡侯甲午已先到厥貉境上。 穆王遂同陈、郑二君登车疾走。蔡侯迎穆王于厥貉，以臣礼见，再拜稽首。陈侯、郑伯大惊，私语曰： 蔡屈礼如此，楚必以我为慢矣！ 乃相与请于穆王曰： 君王税驾于此，宋君不来参谒，君王可以伐之。 穆王笑曰： 孤之顿兵于此，正欲为伐宋计也。
早有人报入宋国。
时宋成公王臣已卒，子昭公杵臼已立三年。信用小人，疏斥公族。穆、襄之党作乱，杀司马公子卬，司城荡意诸奔鲁，宋国大乱。赖司寇华御事调停国事，请复意诸之官，国以粗安。
至是，闻楚合诸侯于厥貉，有窥宋之意。华御事请于宋公曰： 臣闻， 小不事大，国所以亡。今楚臣服陈、郑，所不得者宋耳。请先往迎之。若待其见伐，然后请成，无及也。 宋公以为然。
乃亲造厥貉，迎谒楚王。且治田猎之具，请较猎于孟诸之薮。穆王大悦。
陈侯请为前队开路，宋公为右阵，郑伯为左阵，蔡侯为后队，相从楚穆王出猎。穆王出令，命诸侯从田者，于侵晨驾车，车中各载燧，以备取火之用。
合围良久，穆王驰入右师，偶赶逐群狐，狐入深窟，穆王回顾宋公，取燧熏之。车中无燧，楚司马申无畏奏曰： 宋公违令，君不可以加刑，请治其仆。 乃叱宋公之御者，挞之三百，以儆于诸侯。宋公大惭。
此周顷王二年事。
是时楚最强横，遣斗越椒行聘于齐、鲁，俨然以中原伯主自待，晋不能制也。
周顷王四年，秦康公集群臣议曰： 寡人衔令狐之恨，五年于兹矣。今赵盾诛戮大臣，不修边政，陈、蔡、郑、宋交臂事楚，晋莫能禁，其弱可知。此时不伐晋，更何待乎？ 诸大夫皆曰： 愿效死力！
康公乃大阅车徒，使孟明居守，拜西乞术为大将，白乙丙副之，士会为参谋，出车五百乘，浩浩荡荡，济河而东，攻羁马，拔之。
赵盾闻报#急为应敌之计。自将中军，迁上军大夫荀林父为中军佐，以补先克之缺。用提弥明为车右，使郤缺代箕郑父为上军元帅。盾有从弟赵穿，乃晋襄公之爱婿。自请为上军之佐。盾曰： 汝年少好勇，未曾历练，姑待异日。 乃用臾骈为之。使栾盾为下军元帅，补先蔑之缺，胥臣之子胥甲为副，补先都之缺。赵穿又自请以其私属，附于上军，立功报效。赵盾许之。军中缺司马，韩子舆之子韩厥，自幼育于赵盾之家，长为门客，贤而有才，盾乃荐于灵公而用之。
三军方出绛城，甚是整肃，行不十里，忽有乘车冲入中军。韩厥使人问之，御者对曰： 赵相国忘携饮具，奉军令来取，特此追送。 韩厥怒曰： 兵车行列已定，岂容乘车擅入？法当斩！ 御者涕泣曰： 此相国之命也！ 韩厥曰： 厥忝为司马，但知有军法，不知有相国也！ 斩御者而毁其车。
诸帅言于赵盾曰： 相国举韩厥，而厥戮相国之车。此人负恩，恐不可用。
赵盾微笑，即使人召韩厥。诸将以盾必辱厥以报其怨。厥既至，盾乃降席而礼之曰： 吾闻 事君者比而不党 ，子能执法如此，不负吾举矣。勉之！ 厥拜谢而退。盾又谓诸将曰： 他日执晋政者，必厥也，韩氏其将昌矣！
晋师营于河曲。臾骈献策曰： 秦师蓄锐数年而为此举，其锋不可当。请深沟高垒，固守勿战。彼不能持久，必退。退而击之，胜可万全。
赵盾从其计，秦康公求战不得，问计于士会。士会对曰： 赵氏新任一人。姓臾名骈，此人广有智谋。今日坚壁不战，盖用其谋，以老我师也。赵有庶子赵穿，晋先君之爱婿，闻其求佐上军，赵孟不从而用骈。穿意必然怀恨，今赵孟用骈之谋，穿必不服，故自以私属从行，其意欲夺臾骈之功也。若使轻兵挑其上军，即臾骈不出，赵穿必恃勇来追，因之以求一战。不亦可乎？
秦康公从其谋。乃使白乙丙率车百乘，袭晋上军挑战。郤缺与臾骈俱坚持不动，赵穿闻秦兵掩至，即率私属百乘出迎。白乙丙回车便走，车行甚速，赵穿追十余里，不及而返。怪臾骈等不肯协力同追。乃召军吏大骂曰： 裹粮披甲，本欲求战，今敌来而不出击，岂上军皆妇人乎？ 军吏曰： 主帅自有破敌之谋，不在今日。 穿复大骂曰： 鼠辈有何深谋？直是畏死耳，别人怕秦，我赵穿偏不怕，我将独奔秦军，拚死一战，以雪坚壁之耻！ 遂驱车复进，呼号于众曰： 有志气者，都跟我来！ 三军莫应。惟有下军副将胥甲叹曰： 此人真正好汉，吾当助之。 正欲出军。
却说上军元帅郤缺，急使人以赵穿之事报之赵盾。盾大惊曰： 狂夫独出，必为秦擒，不可不救也！ 乃传令三军，一时并出，与秦交战。
再说赵穿驰入秦壁，白乙丙接住交锋，约战三十余合，彼此互有杀伤。西乞术方欲夹攻，见对面大军齐至，两下不敢混战，各鸣金收军。赵穿回至本阵，问于赵盾曰： 我欲独破秦军，为诸将雪耻，何以鸣金之骤也？ 盾曰： 秦大国，未可轻敌，当以计破之。 穿曰： 用计用计，吃了一肚子好气！
言犹未毕，报： 秦国有人来下战书。 赵盾使臾骈接之，使者将书呈上，臾骈转呈于赵盾。盾启而观之，书曰： 两国战士皆未有缺，请以来日决一胜负！ 盾曰： 谨如命！ 使者去后，臾骈谓赵盾曰： 秦使者口虽请战，然其目彷徨四顾，似有不宁之状，殆惧我也，夜必遁矣。请伏兵于河口，乘其将济而击之，必大获全胜。 赵盾曰： 此计甚妙！
正欲发令埋伏，胥甲闻其谋，告于赵穿，穿遂与胥甲同至军门，大呼曰： 众军士听吾一言，我晋国兵强将广，岂在西秦之下？秦来约战，已许之矣。又欲伏兵河口，为掩袭之计。是岂大丈夫所为耶？ 赵盾闻之。召谓曰： 我原无此意。勿得挠乱军心也！
秦谍者探得赵穿和胥甲军门之语，乃连夜遁走。复侵入瑕邑，出桃林塞而归。赵盾亦班师。回国治泄漏军情之罪，以赵穿为君婿，且是从弟，特免其议。专委罪于胥甲，削其官爵，逐去卫国安置。又曰： 臼季之功，不可斩也！ 仍用胥甲之子胥克为下军佐。
髯仙有诗议赵盾之不公。诗云：
同呼军门罪不殊，独将胥甲正刑书。
相君庇族非无意，请把桃园问董狐！
周顷王五年，赵盾惧秦师复至，使大夫詹嘉居瑕邑，以守桃林之塞。臾骈进曰： 河曲之战，为秦画策者士会也。此人在秦，吾辈岂能高枕而卧耶？ 赵盾以为然。乃于诸浮之别馆。大集六卿而议之。哪六卿？赵盾、郤缺、栾盾、荀林父、臾骈、胥克。
是日，六卿毕至。赵盾开言曰： 今狐射姑在狄，士会在秦。二人谋害晋国。当何策以待之！ 荀林父曰： 请召射姑而复之。射姑堪境外之事，且子犯旧勋，宜延其赏。
郤缺曰： 不然，射姑虽系宿勋，然有擅杀大臣之罪。若复之，何以儆将来乎？不如召士会。士会顺柔而多智，且奔秦非其罪也。狄远而秦逼，欲除秦害，先去其助。言召士会者是。 赵盾曰： 秦方宠任士会，请之必不从。何计而可复之！ 臾骈曰： 骈所善一人，乃先臣毕万之孙，名寿余，即魏犨之从子也。见今食邑于魏。虽在国中带名世爵，未有职任。此人颇能权变，要招来士会，只在此人身上。 乃附赵盾之耳曰： 如此恁般，何如？ 盾大喜曰： 烦吾子为我致之。 六卿既散。
臾骈即夕往叩寿余之门。寿余相迎坐定。臾骈请至密室，以招士会之策，告于寿余。寿余应允。臾骈回复了赵盾。
次早，赵盾奏知灵公，言： 秦人屡次侵晋，宜令河东诸邑宰，各各团练甲伍，结寨于黄河岸口，轮番戍守。并责成食采之人，往督其事，倘有失利，即行削夺，庶肯用心防范。 灵公准奏。
赵盾又曰： 魏，大邑也。魏倡之，诸邑无敢不从矣！ 乃以灵公之命召魏寿余，使督责有司，团兵出戍。寿余奏曰： 臣蒙主上录先世之功，衣食大县，从未知军旅之事。况河上绵延百余里，处处可济。暴露军士，守之无益。 赵盾怒曰： 小臣何敢挠吾大计？限汝三日内，取军籍呈报。再若抗违，当正军法！ 寿余叹息而出。
回家闷闷不悦，妻子叩问其故。寿余曰： 赵盾无道，欲我督戍河口。何日了期？汝可收拾家资，随我往秦国，从士会去可也。 吩咐家人整备车马，是夜索酒痛饮，以进馔不洁，鞭膳夫百余，犹恨恨不绝，言欲杀之。膳夫奔赵府，首告寿余欲叛晋奔秦之事。
赵盾使韩厥帅兵往捕之，厥放走寿余，只擒获其妻子，下于狱中。寿余连夜遁往秦国，见秦康公，告诉赵盾如此恁般，强横无道， 妻子陷狱，某孤身走脱，特来投降。 康公问士会： 真否？ 士会曰： 晋人多诈，不可信也，若寿余果真降，当以何物献功？ 寿余于袖中出一文书，乃是魏邑土地人民之数，献于康公曰： 明公能收寿余，愿以食邑奉献。 康公又问士会： 魏可取否？ 寿余以目盼士会，且蹑其足，士会虽奔在秦，然心亦思晋，见寿余如此光景，阴会其意，乃对曰： 秦弃河东五城，为姻好也，今两国治兵相攻，数年不息，攻城取邑，惟力是视，河东诸城，无大于魏者，若得魏而据之，以渐收河东之地，亦是长策，只恐魏有司惧晋之讨，不肯来归耳！ 寿余曰： 魏有司虽晋臣，实魏氏之私也，若明公率一军屯于河西，遥为声援，臣力能致之。 秦康公顾士会曰： 卿熟知晋事，须同寡人一行！
乃拜西乞术为将，士会副之，亲率大军前进，既至河口，安营了毕，前哨报： 河东有一枝军屯扎，不知何意？ 寿余曰： 此必魏人闻有秦兵，故为备耳，彼未知臣之在秦也，诚得一东方之人，熟知晋事者，与臣先往，谕以祸福，不愁魏有司不从！ 康公命士会同往，士会顿首辞曰： 晋人虎狼之性，暴不可测，倘臣往谕而从，是国家之福也；万一不从拘执臣身，君复以臣不堪事之故，加罪于臣之妻孥，无益于君，而臣之身家，枉被其殃，九泉之下，可追悔乎？
康公不知士会为诈，乃曰： 卿宜尽心前往，若得魏地，重加封赏，倘被晋人拘留，寡人当送还家口，以表相与之情！ 与士会指黄河为誓，秦大夫绕朝谏曰： 士会，晋之谋臣，此去如巨鱼纵壑，必不来矣，君奈何轻信寿余之言，而以谋臣资敌乎？ 康公曰： 此事寡人能任之，卿其勿疑！ 士会同寿余辞康公而行，绕朝慌忙驾车追送，以皮鞭赠士会曰： 子莫欺秦国无智士也，但主公不听吾言耳，子持此鞭马速回，迟则有祸！ 士会拜谢，遂驰车急走。史臣有诗云：
策马挥衣古道前，殷勤赠友有长鞭。
休言秦国无名士，争奈康公不纳言。
士会等渡河而东，未知如何归晋？再看下回分解。


智荀息假途灭虢穷百里饲牛拜相
话说晋献公内蛊于骊姬，外惑于 二五 ，益疏太子，而亲爱奚齐。只因申生小心承顺，又数将兵有功，无间可乘。骊姬乃召优施，告以心腹之事： 今欲废太子而立奚齐，何策而可？ 施曰： 三公子皆在远鄙，谁敢为夫人难者？ 骊姬曰： 三公子年皆强壮，历事已深，朝中多为之左右，吾未敢动也！ 施曰： 然则，当以次去之！ 骊姬曰： 去之孰先？ 施曰： 必先申生。其为人也，慈仁而精洁，精洁则耻于自污；慈仁则惮于贼人。耻于自污，则愤不能忍；惮于贼人，其自贼易也。然世子迹虽见疏，君素知其为人，谤以异谋必不信。夫人必以夜半泣而诉君，若为誉世子者，而因加诬焉，庶几说可售矣！
骊姬果夜半而泣，献公惊问其故，再三不肯言。献公迫之，骊姬对曰： 妾虽言之，君必不信也。妾所以泣者，恐妾不能久侍君为欢耳！
献公曰： 何出此不祥之言？
骊姬收泪而对曰： 妾闻申生为人，外仁而内忍。其在曲沃，甚加惠于民，民乐为之死，其意欲有所用之也。申生每为人言，君惑于妾，必乱国，举朝皆闻之，独君不闻耳！毋乃以靖国之故，而祸及于君，君何不杀妾以谢申生，可塞其谋，勿以一妾乱百姓！
献公曰： 申生仁于民，岂反不仁父乎？
骊姬对曰： 妾亦疑之。然妾闻外人之言曰，匹夫为仁，与在上不同：匹夫以爱亲为仁，在上者以利国为仁。苟利于国，何亲之有？
献公曰： 彼好洁，不惧恶名乎？
骊姬对曰： 昔幽王不杀宜臼，放之于申，申侯召太戎，杀幽王于骊山之下，立宜臼为君，是为平王，为东周始祖，至于今，幽王之恶益彰，谁复以不洁之名，加之平王者哉？
献公意悚然，遂披衣起坐，曰： 夫人言是也，若何而可？
骊姬曰： 君不若称耄而以国授之。彼得国而厌其欲，其或可以释君。且昔者，曲沃之兼翼非骨肉乎。武公惟不顾其亲，故能有晋。申生之志亦犹是也，君其让之。
献公曰： 不可，我有武与威以临诸侯。今当吾身而失国，不可谓武；有子而不胜，不可谓威。失武与威，人能制我，虽生不如死。尔勿忧，吾将图之。
骊姬曰： 今赤狄皋落氏屡侵吾国，君何不使之将兵伐狄，以观其能用众与否也。若其不胜，罪之有名；若胜，则信得众矣。彼恃其功，必有异谋，因而图之，国人必服。夫胜敌以靖边鄙，又以识世子之能否，君何为不使？
献公曰： 善。
乃传令使申生率曲沃之众，以伐皋落氏。
少傅里克在朝，谏曰： 太子，君之贰也，故君行则太子监国。夫朝夕视膳，太子之职，远之犹不可，况可使帅师乎？
献公曰： 申生已屡将兵矣。
里克曰： 向者从君于行，今专制，固不可也。
献公仰面而叹曰： 寡人有子九人，尚未定孰为太子，卿勿多言。
里克嘿然而退，告于狐突。狐突曰： 危哉乎，公子也！ 乃遗书申生，劝使勿战，战而胜滋忌，不如逃之。申生得书，叹曰： 君之以兵事使我，非好我也，欲测我心耳，违君之命，我罪大矣，战而幸死，犹有令名。 乃与皋落大战于稷桑之地，皋落氏败走，申生献捷于献公。
骊姬曰： 世子果能用众矣，奈何？
献公曰： 罪未著也，姑待之。
狐突料晋国将乱，乃托言痼疾，杜门不出。
时有虞、虢二国，乃是同姓比邻，唇齿相依，其地皆连晋界。虢公名丑，好兵而骄，屡侵晋之南鄙，边人告急，献公谋欲伐虢。骊姬请曰： 何不更使申生。彼威名素著，士卒为用，可必成功也。
献公已入骊姬之言，诚恐申生胜虢之后，益立威难制，踌躇未决，问于大夫荀息曰： 虢可伐乎？
荀息对曰： 虞、虢方睦，吾攻虢，虞必救之；若移而攻虞，虢又救之，以一敌二，臣未见其必胜也。 献公曰： 然则寡人无如虢何矣。 荀息对曰： 臣闻虢公淫于色。君诚求国中之美女，教之歌舞，盛其车服，以进于虢，卑词请平，虢公必喜而受之，彼耽于声色，将怠弃政事，疏斥忠良，我更行赂犬戎，使侵扰虢境，然后乘隙而图之，虢可灭也。
献公用其策，以女乐遗虢，虢公欲受之，大夫舟之侨谏曰： 此晋所以钓虢也，君奈何吞其饵乎？ 虢公不听，竟许晋平。自此，日听淫声，夜接美色，视朝稀疏矣。舟之侨复谏，虢公怒，使出守下阳之关。
未几，犬戎贪晋之赂，果侵扰虢境，兵至渭虢，为虢兵所败，犬戎主遂起倾国之师，虢公恃其前胜，亦率兵拒之，相持于桑田之地。献公复问于荀息曰： 今戎、虢相持，寡人可以伐虢否？
荀息对曰： 虞、虢之交未离也，臣有一策，可以今日取虢，而明日取虞。
献公曰： 卿策如何？
荀息曰： 君厚赂虞，而假道以伐虢。
献公曰： 吾新与虢成，伐之无名，虞肯信我乎？
荀息曰： 君密使北鄙之人，生事于虢，虢之边吏，必有责言，吾因以为名，而请于虞。
献公又用其策，虢之边吏，果来责让，两下遂治兵相攻，虢公方有犬戎之患，不暇照管。献公曰： 今伐虢不患无名矣，但不知赂虞当用何物？
荀息对曰： 虞公性虽贪，然非至宝，不可动之。必须用二物前去，但恐君之不舍耳。
献公曰： 卿试言所用何物？
荀息曰： 虞公最爱者，璧、马之良也。君不有垂棘之璧，屈产之乘乎？请以此二物，假道于虞。虞贪于璧、马，坠吾计矣。
献公曰： 此二物，乃吾至宝，何忍弃之他人？
荀息曰： 臣固知君之不舍也。虽然，假吾道以伐虢，虢无虞救必灭；虢亡，虞不独存，璧、马安往乎？夫寄璧外府，养马外厩，特暂事耳。
大夫里克曰： 虞有贤臣二人，曰宫之奇、百里奚，明于料事，恐其谏阻，奈何？
荀息曰： 虞公贪而愚，虽谏必不从也！
献公即以璧、马交付荀息，使如虞假道。
虞公初闻晋来假道，欲以伐虢，意甚怒。及见璧、马，不觉回嗔作喜，手弄璧而目视马，问荀息曰： 此乃汝国至宝，天下罕有，奈何以惠寡人？ 荀息曰： 寡君慕君之贤，畏君之强，故不敢自私其宝，愿邀欢于大国。
虞公曰： 虽然，必有所言于寡人也！
荀息曰： 虢人屡侵我南鄙，寡君以社稷之故，屈意请平。今约誓未寒，责让日至，寡君欲假道以请罪焉。倘幸而胜虢，所有卤获尽以归君，寡君愿与君世敦盟好。
虞公大悦，宫之奇谏曰： 君勿许也。谚云： 唇亡齿寒 ，晋吞噬同姓，非一国矣，独不敢加于虞、虢者，以有唇齿之助耳。虢今日亡，则明日祸必中于虞矣。
虞公曰： 晋君不爱重宝，以交欢于寡人，寡人其爱此尺寸之径乎。且晋强于虢十倍，失虢而得晋，何不利焉？子退，勿预吾事。
宫之奇再欲进谏，百里奚牵其裾，乃止。宫之奇退谓百里奚曰： 子不助我一言，而更止我，何故？
百里奚曰： 吾闻进嘉言于愚人之前，犹委珠玉于道也。桀杀关龙逢，纣杀比干，惟强谏耳。子其危哉！
宫之奇曰： 然则虞必亡矣，吾与子盍去乎？
百里奚曰： 子去则可矣，又偕一人，不重子罪乎？吾宁徐耳。
宫之奇尽族而行，不言所之。
荀息归报晋侯，言： 虞公已受璧、马，许以假道。 献公便欲亲将伐虢，里克入见曰： 虢，易与也，毋烦君往。 献公曰： 灭虢之策何如？ 里克曰： 虢都上阳，其门户在于下阳，下阳一破，无完虢矣。臣虽不才，愿效此微劳，如无功甘罪。
献公乃拜里克为大将，荀息副之，率车四百乘伐虢，先使人报虞以兵至之期。虞公曰： 寡人辱受重宝，无以为报，愿以兵从。 荀息曰： 君以兵从，不如献下阳之关。 虞公曰： 下阳，虢所守也，寡人安得献之？ 荀息曰： 臣闻虢君方与犬戎大战于桑田，胜败未决。君托言助战，以车乘献之，阴纳晋兵，则关可得也。臣有铁叶车百乘，惟君所用。 虞公从其计。
守将舟之侨信以为然，开关纳车。车中藏有晋甲，入关后一齐发作，欲闭关已无及矣。里克驱兵直进，舟之侨既失下阳，恐虢公见罪，遂以兵降晋。里克用为向导，望上阳进发。
却说虢公在桑田，闻晋师破关，急急班师，被犬戎兵掩杀一阵，大败而走，随身仅数十乘。奔至上阳守御，茫然无策。晋兵至，筑长围以困之。自八月至十二月，城中樵采俱绝，连战不胜，士卒疲敝，百姓日夜号哭。里克使舟之侨为书，射入城中，谕虢公使降。虢公曰： 吾先君为王卿士，吾不能为降诸侯！ 乘夜开城，率家眷奔京师去讫。
里克等亦不追赶，百姓香花灯烛，迎里克等进城。克安集百姓，秋毫无犯，留兵戍守。将府库宝藏，尽数装载，以十分之三并女乐献于虞公，虞公益大喜。
里克一面遣人驰报晋侯，自己托言有疾，休兵城外，俟病愈方行。虞公不时馈药，候问不绝，如此月余。
忽谍报： 晋侯兵在郊外。 虞公问其来意，报者曰： 恐伐虢无功，亲来接应耳。 虞公曰： 寡人正欲面与晋君讲好，今晋君自来，寡人之愿也。 慌忙郊迎致饩，两君相见，彼此称谢，自不必说。
献公约与虞公较猎于箕山。虞公欲夸耀晋人，尽出城中之甲及坚车良马，与晋侯驰逐赌胜。是日，自辰及申，围尚未撤，忽有人报： 城中火起。 献公曰： 此必民间漏火，不久扑灭耳。 固请再打一围。
大夫百里奚密奏曰： 传闻城中有乱，君不可留矣！ 虞公乃辞晋侯先行。
半路见人民纷纷逃窜，言 城池已被晋兵乘虚袭破 ，虞公大怒，喝教 驱车速进 ，来至城边，只见城楼上一员大将，倚栏而立，盔甲鲜明，威风凛凛，向虞公言曰： 前蒙君假我以道，今再假我以国，敬谢明赐。
虞公转怒，便欲攻门，城头上一声梆响，箭如雨下，虞公命车速退，使人催趱后面车马。军人报曰： 后军行迟者，俱被晋兵截住，或降或杀，车马皆为晋有，晋侯大军即到矣！
虞公进退两难，叹曰： 悔不听宫之奇之谏也！ 顾百里奚在侧，问曰： 彼时卿何不言？ 百里奚曰： 君不听之奇，其能听奚乎？臣之不言，正留身以从君于今日耳！
虞公正在危急之际，见后有单车驱至，视之，乃虢国降将舟之侨也。虞公不觉面有惭色。舟之侨曰： 君误听弃虢，失已在前。今日之计，与其出奔他国，不如归晋。晋君德量宽洪，必无相害，且怜君必厚待君，君其勿疑。 虞公踌躇未决，晋献公随后来到，使人请虞公相见。
虞公不得不往。献公笑曰： 寡人此来，为取璧、马之值耳。 命以后车，载虞公宿于军中。百里奚紧紧相随。或讽其去，曰： 吾食其禄久，所以报也。 献公入城安民，荀息左手托璧，右手牵马而前曰： 臣谋已行，今请还璧于府，还马于厩。
献公大悦。髯翁有诗云：
璧马区区虽至宝，请将社稷较何如？
不夸荀息多奇计，还笑虞公真是愚。
献公以虞公归，欲杀之。荀息曰： 此呆竖子耳，何能为？ 于是待以寓公之礼，别以他璧及他马赠之，曰： 吾不忘假道之惠也。 舟之侨至晋，拜为大夫，侨荐百里奚之贤。献公欲用奚，使侨通意，奚曰： 终旧君之世，乃可。 侨去，奚叹曰： 君子违，不适仇国，况仕乎？吾即仕，不于晋也！ 舟之侨闻其言，恶形其短，意甚不悦。
时秦穆公任好即位六年，尚未有中宫，使大夫公子絷求婚于晋，欲得晋侯长女伯姬为夫人。献公使太史苏筮之，得《雷泽归妹》卦第六爻，其繇曰：
士刲羊，亦无亡皿也。
女承筐，亦无贶也。
西邻责言，不可偿也。
太史苏玩其辞，以为秦国在西，而有责言，非和睦之兆。况《归妹》嫁娶之事，而《震》变为《离》，其卦为《睽》，《睽》*《离》皆非吉名，此亲不可许。
献公更使太卜郭偃以龟卜之。偃献其兆，上吉。断词曰：
松柏为邻，世作舅甥，
三定我君。
利于婚媾，不利寇。
史苏犹据筮词争之。献公曰： 向者固云， 从筮不如从卜 ,卜既吉矣，又可违乎？吾闻秦受帝命，其后将大，不可拒也！ 遂许之。
公子絷归复命，路遇一人，面如噀血，隆准虬须，以两手握两锄而耕，入土累尺，命索其锄观之，左右皆不能举。公子絷问其姓名，对曰： 公孙氏名枝，字子桑，晋君之疏族也。
絷曰： 以子之才，何以屈于陇亩！
枝对曰： 无人荐引耳。
絷曰： 肯从我游于秦乎！
公孙枝曰：  士为知己者死 ，若能见挈，固所愿也。 絷与之同载归秦，言于穆公，穆公使为大夫。穆公闻晋已许婚，复遣公子絷如晋纳币，遂迎伯姬。晋侯问媵于群臣，舟之侨进曰： 百里奚不愿仕晋，其心不测，不如远之。 乃用奚为媵。
却说百里奚是虞国人，字井伯，年三十余，娶妻杜氏，生一子。奚家贫不遇，欲出游，念其妻子无依，恋恋不舍。杜氏曰： 妾闻 男子志在四方 ，君壮年不出图仕，乃区区守妻子坐困乎？妾能自给，毋相念也！ 家只有一伏雌，杜氏宰之以饯行。厨下乏薪，乃取扊扅炊之。舂黄齑，煮脱粟饭。奚饱餐一顿，临别，妻抱其子，牵袂而泣曰： 富贵勿相忘！ 奚遂去。
游于齐，求事襄公，无人荐引。久之，穷困乞食于食至，时奚年四十矣。食至人有蹇叔者。奇其貌，曰： 子非乞人也！ 叩其姓名，因留饭，与谈时事，奚应对如流，指画井井有叙。蹇叔叹曰： 以子之才，而穷困乃尔，岂非命乎？ 遂留奚于家，结为兄弟。蹇叔长奚一岁，奚呼叔为兄。
蹇叔家亦贫，奚乃为村中养牛，以佐饔飧之费。值公子无知弑襄公，新立为君，悬榜招贤，奚欲往应招。蹇叔曰： 先君有子在外，无知非分窃立，终必无成。 奚乃止。
后闻周王子颓好牛，其饲牛者皆获厚糈，乃辞蹇叔如周。蹇叔戒之曰： 丈夫不可轻失身于人。仕而弃之，则不忠；与同患难，则不智。此行弟其慎之！吾料理家事，当至周相看也。
奚至周，谒见王子颓，以饲牛之术进。颓大喜，欲用为家臣。蹇叔自食至而至，奚与之同见子颓。退谓奚曰： 颓志大而才疏，其所与皆谗谄之人，必有觊觎非望之事，吾立见其败也，不如去之。 奚因久别妻子，意欲还虞。蹇叔曰： 虞有贤臣宫之奇者，吾之故人也，相别已久，吾亦欲访之。弟若还虞，吾当同行。 遂与奚同至虞国。
时奚妻杜氏，贫极不能自给，已流落他方，不知去处，奚感伤不已。
蹇叔与宫之奇相见，因言百里奚之贤，宫之奇遂荐奚于虞公，虞公拜奚为中大夫。蹇叔曰： 吾观虞君见小而自用，亦非可与有为之主。 奚曰： 弟久贫困，譬之鱼在陆地，急欲得勺水自濡矣！ 蹇叔曰： 弟为贫而仕，吾难阻汝。异日若见访，当于宋之鸣鹿村，其地幽雅，吾将卜居于此。 蹇叔辞去，奚遂留事虞公。及虞公失国，奚周旋不舍，曰： 吾既不智矣，敢不忠乎？
至是，晋用奚为媵于秦。奚叹曰： 吾抱济世之才，不遇明主，而展其大志，又临老为人媵，比于仆妾，辱莫大焉！ 行至中途而逃。将适宋，道阻，乃适楚。
及宛城，宛之野人出猎，疑为奸细，执而缚之。奚曰： 我虞人也，因国亡逃难至此。 野人问： 何能？ 奚曰： 善饲牛。 野人释其缚，使之喂牛，牛日肥泽。野人大悦，闻于楚王。
楚王召奚问曰： 饲牛有道乎？ 奚对曰： 时其食，恤其力，心与牛而为一。 楚王曰： 善哉，子之言。非独牛也，可通于马。 乃使为圉人，牧马于南海。
却说秦穆公见晋媵有百里奚之名，而无其人，怪之。公子絷曰： 故虞臣也，今逃矣。 穆公谓公孙枝曰： 子桑在晋，必知百里奚之略，是何等人也？
公孙枝对曰： 贤人也。知虞公之不可谏而不谏，是其智；从虞公于晋，而义不臣晋，是其忠。且其人有经世之才，但不遇其时耳！ 穆公曰： 寡人安得百里奚而用之？ 公孙枝曰： 臣闻奚之妻子在楚，其亡必于楚，何不使人往楚访之？ 使者往楚，还报： 奚在海滨，为楚君牧马。 穆公曰： 孤以重币求之，楚其许我乎？ 公孙枝曰： 百里奚不来矣！ 穆公曰： 何故？ 公孙枝曰： 楚之使奚牧马者，为不知奚之贤也。君以重币求之，是告以奚之贤也。楚知奚之贤，必自用之，肯畀我乎？君不若以逃媵为罪，而贱赎之，此管夷吾所以脱身于鲁也！
穆公曰： 善！ 乃使人持羖羊之皮五，进于楚王曰： 敝邑有贱臣百里奚者，逃在上国。寡人欲得而加罪，以警亡者，请以五羊皮赎归！ 楚王恐失秦欢，乃使东海人囚百里奚以付秦人。百里奚将行，东海人谓其就戮，持之而泣。奚笑曰： 吾闻秦君有伯王之志，彼何急于一媵，夫求我于楚，将以用我也。此行且富贵矣，又何泣焉？ 遽上囚车而去。
将及秦境，秦穆公使公孙枝往迎于郊，先释其囚，然后召而见之。问： 年几何？
奚对曰： 才七十岁。
穆公叹曰： 惜乎老矣！
奚曰： 使奚逐飞鸟，搏猛兽，则臣已老；若使臣坐而策国事，臣尚少也。昔吕尚年八十，钓于渭滨，文王载之以归，拜为尚父，卒定周鼎。臣今日遇君，较吕尚不更早十年乎？
穆公壮其言，正容而问曰： 敝邑介在戎、狄，不与中国会盟，叟何以教寡人，俾敝邑不后于诸侯？幸甚！
奚对曰： 君不以臣为亡国之虏，衰残之年，乃虚心下问，臣敢不竭其愚。夫雍、岐之地，文、武所兴，山如犬牙，原如长蛇，周不能守，而以畀之秦，此天所以开秦也。且夫介在戎、狄，则兵强；不与会盟，则力聚。今西戎之间，为国不啻数十，并其地足以耕，籍其民可以战，此中国诸侯所不能与君争者。君以德抚而以力征，既全有西陲，然后阨山川之险，以临中国，俟隙而进，则恩威在君掌中，而伯业成矣！
穆公不觉起立曰： 孤之有井伯，犹齐之得仲父也！
一连与语三日，言无不合。遂爵为上卿，任以国政。因此秦人都称奚为 五羖大夫 。
又相传以为穆公举奚于牛口之下，以奚曾饲牛于楚，秦用五羖皮赎回故也。髯翁有诗云：
脱囚拜相事真奇，仲后重闻百里奚。
从此西秦名显赫，不亏身价五羊皮。
百里奚辞上卿之位，举荐一人以自代。不知所举何人？且听下回分解。


晋襄公墨缞败秦先元帅免胄殉翟
话说中军元帅先轸，已备知秦国袭郑之谋，遂来见襄公曰： 秦违蹇叔、百里奚之谏，千里袭人。此卜偃所谓， 有鼠西来，越我垣墙 者也。急击之，不可失。
栾枝进曰： 秦有大惠于先君，未报其德，而伐其师，如先君何？
先轸曰： 此正所以继先君之志也。先君之丧，同盟方吊恤之不暇，秦不加哀悯，而兵越吾境，以伐我同姓之国，秦之无礼甚矣！先君亦必含恨于九泉，又何德之足报？且两国有约，彼此同兵。围郑之役，背我而去；秦之交情，亦可知矣？彼不顾信，我岂顾德？
栾枝又曰： 秦未犯吾境，击之毋乃太过？
先轸曰： 秦之树吾先君于晋，非好晋也，以自辅也。君之伯诸侯，秦虽面从，心实忌之。今乘丧用兵，明欺我之不能庇郑也。我兵不出，真不能矣。袭郑不已，势将袭晋。谚云： 一日纵敌，数世贻殃。 若不击秦，何以自立？
赵衰曰： 秦虽可击，但吾主苫块之中，遽兴兵革，恐非居丧之礼。
先轸曰： 礼，人子居丧，寝处苫块，以尽孝也。翦强敌以安社稷，孝孰大焉？诸卿若云不可，臣请独往。
胥臣等皆赞成其谋，先轸遂请襄公墨缞治兵。
襄公曰： 元帅料秦兵何时当返？从何路行？
先轸屈指算之曰： 臣料秦兵必不能克郑，远行无继，势不可久。总计往返之期，四月有余，初夏必过渑池。渑池乃秦晋之界，其西有崤山两座，自东崤至于西崤，相去三十五里，此乃秦归必由之路。其地树木丛杂，山石崚嶒，有数处车不可行，必当解骖下走。若伏兵于此处，出其不意，可使秦之兵将，尽为俘虏。
襄公曰： 但凭元帅调度。
先轸乃使其子先且居，同屠击引兵五千，伏于崤山之左；使胥臣之子胥婴，同狐鞫居引兵五千，伏于崤山之右。候秦兵到日，左右夹攻。使狐偃之子狐射姑同韩子舆引兵五千，伏于西崤山，预先砍伐树木，塞其归路；使梁繇靡之子梁弘同莱驹引兵五千，伏于东崤山，只等秦兵尽过，以兵追之。先轸同赵衰，栾枝，胥臣，阳处父，先蔑一班宿将，跟随晋襄公，离崤山二十里下寨，各分队伍，准备四下接应。正是： 整顿窝弓射猛虎，安排香饵钓鳌鱼。
再说秦兵于春二月中，灭了滑国，掳其辎重，满载而归，只为袭郑无功，指望以此赎罪。时夏四月初旬，行及渑池，白乙丙言于孟明曰： 此去从渑池而西，正是崤山险峻之路，吾父谆谆叮嘱谨慎，主帅不可轻忽。 孟明曰： 吾驱驰千里，尚然不惧。况过了崤山，便是秦境，家乡密迩，缓急可恃，又何虑哉！
西乞术曰： 主帅虽然虎威，然慎之无失。恐晋有埋伏，卒然而起，何以御之？
孟明曰： 将军畏晋如此，吾当先行，如有伏兵，吾自当之。 乃遣骁将褒蛮子，打著元帅百里旗号，前往开路；孟明做第二队，西乞第三队，白乙第四队，相离不过一二里之程。
却说褒蛮子惯使著八十斤重的一柄方天画戟，抡动如飞，自谓天下无敌。
驱车过了渑池，望西路进发，行至东崤山，忽然山凹里鼓声大震，飞出一队车马，车上立著一员大将，当先拦路，问： 汝是秦将孟明否？吾等候多时矣！
褒蛮子曰： 来将可通姓名。
那将答曰： 吾乃晋国大将莱驹是也，
蛮子曰： 教汝国栾枝，魏犨来到，还斗上几合戏耍。汝乃无名小卒，何敢拦吾归路？快快闪开，让我过去，若迟慢时，怕你捱不得我一戟。
莱驹大怒，挺长戈劈胸刺去，蛮子轻轻拨开，就势一戟刺来，莱驹急闪，那戟来势太重，就刺在那车衡之上，蛮子将戟一绞，把衡木折做两段。莱驹见其神勇，不觉赞叹一声道： 好孟明，名不虚传。
蛮子呵呵大笑曰： 我乃孟明元帅部下牙将褒蛮子便是。我元帅岂肯与汝鼠辈交锋耶？汝速速躲避，我元帅随后兵到，汝无噍类矣。
莱驹吓得魂不附体，想道： 牙将且如此英雄，不知孟明还是如何？
遂高声叫曰： 我放汝过去，不可伤害吾军。 遂将车马约在一边，让褒蛮子前队过去。蛮子即差军士传报主帅孟明，言： 有些小晋军埋伏，已被吾杀退，可速上前合兵一处，过了崤山，便没事了。 孟明得报大喜，遂催趱西乞，白乙两军，一同进发。
且说莱驹引兵来见梁弘，盛述褒蛮子之勇，梁弘笑曰： 虽有鲸蛟，已入铁网，安能施其变化哉？吾等按兵勿动，俟其尽过，从后驱之，可获全胜。
再说孟明等三帅，进了东崤，约行数里，地名上天梯，堕马崖，绝命岩，落魂涧，鬼愁窟，断云峪，一路都是有名的险处，车马不能通行。前哨褒蛮子已自去得远了。孟明曰： 蛮子已去，料无埋伏矣！ 吩咐军将，解了辔索，卸了甲胄，或牵马而行，或扶车而过，一步两跌，备极艰难，七断八续，全无行伍。
有人问道： 秦兵当日出行，也从崤山过去的。不见许多艰阻？今番回转，何说得恁般？ 这有个缘故，当初秦兵出行之日，乘著一股锐气，且没有晋兵拦阻。轻车快马，缓步徐行，任意经过，不觉其苦。今日往来千里，人马俱疲困了。又掳掠得滑国许多子女金帛，行装重滞；况且遇过晋兵一次，虽然硬过，还怕前面有伏，心下慌忙，倍加艰阻，自然之理也。
孟明等过了上天梯第一层险隘，正行之间，隐隐闻鼓角之声，后队有人报道： 晋兵从后追至矣！
孟明曰： 我既难行，他亦不易，但愁前阻，何怕后追？吩咐各军，速速前进便了。 教白乙前行， 我当亲自断后，以御追兵。
又蓦过了堕马崖，将近绝命岩了，众人发起喊来，报道： 前面有乱木塞路，人马俱不能通，如何是好？ 孟明想： 这乱木从何而来？莫非前面果有埋伏？ 乃亲自上前来看，但见岩旁有一碑，镌上五字道： 文王避雨处。 碑旁竖立红旗一面，旗竿约长三丈有余，旗上有一 晋 字，旗下都是纵横乱木，孟明曰： 此是疑兵之计也，事已至此，便有埋伏，只索上前。 遂传令教军士先将旗竿放倒，然后搬开柴木，以便跋涉。
谁知这面晋字红旗，乃是伏军的记号，他伏于岩谷僻处，望见旗倒，便知秦兵已到，一齐发作，秦军方才搬运柴木，只闻前面鼓声如雷，远远望见旌旗闪烁，正不知多少军马，白乙丙且教安排器械，为冲突之计。
只见山岩高处，立着一位将军，姓狐名射姑，字贾季，大叫道： 汝家先锋褒蛮子，已被缚在此了，来将早早投降，免遭屠戮。
原来褒蛮子恃勇前进，堕于陷坑之中，被晋军将挠钩搭起，绑缚上囚车了。白乙丙大惊，使人报知西乞术与主将孟明，商议并力夺路。孟明看这条路径，只有尺许之阔，一边是危峰峻石，一边临著万丈深溪，便是落魂涧了，虽有千军万马，无处展施，心生一计，传令： 此非交锋之地，教大军一齐退转东崤宽展处，决一死战，再作区处。
白乙丙奉了将令，将军马退回，一路闻金鼓之声，不绝于耳，才退至堕马崖，只见东路旌旗，连接不断，却是大将梁弘同副将莱驹，引著五千人马，从后一步步袭来。秦军过不得堕马崖，只得又转，此时好象蚂蚁在热盘之上，东旋西转，没有个定处。
孟明教军士从左右两旁，爬山越溪，寻个出路，只见左边山头上金鼓乱鸣，左有一枝军占住，叫道： 大将先且居在此，孟明早早投降。 右边隔溪一声炮响，山谷俱应，又竖起大将胥婴的旗号。
孟明此时，如万箭攒心，没摆布一头处，军士每分头乱窜，爬山越溪，都被晋兵斩获，孟明大怒，同西乞、白乙二将，仍杀到堕马崖来，那柴木上都掺有硫黄焰硝引火之物，被韩子舆放起火来，烧得焰腾腾烟涨迷天，红赫赫火星撒地，后面梁弘军马已到，逼得孟明等三帅叫苦不迭，左右前后，都是晋兵布满。
孟明谓白乙丙曰： 汝父真神算也。今日困于绝地，我死必矣。你二人变服，各自逃生，万一天幸，有一人得回秦国，奏知吾主，兴兵报仇，九泉之下，亦得吐气。
西乞术、白乙丙哭曰： 吾等生则同生，死则同死，纵使得脱，何面目独归故国？
言之未已，手下军兵，看看散尽，委弃车仗器械，连路堆积。孟明等三帅，无计可施，聚于岩下，坐以待缚，晋兵四下围裹将来，如馒头一般，把秦家兵将，做个餤子，一个个束手受擒。杀得血污溪流，尸横山径，匹马只轮，一些不曾走漏。髯翁有诗云：
千里雄心一旦灰，西崤无复只轮回。
休夸晋帅多奇计，蹇叔先曾堕泪来。
先且居诸将会集于东崤之下，将三帅及褒蛮子上了囚车，俘获军士及车马，并滑国掳掠来许多子女玉帛，尽数解到晋襄公大营。
襄公墨缞受俘，军中欢呼动地，襄公问了三帅姓名，又问： 褒蛮子何人也？
梁弘曰： 此人虽则牙将，有兼人之勇，莱驹曾失利一阵，若非落于陷坑，亦难制缚。
襄公骇然曰： 既如此骁勇，留之恐有他变。 唤莱驹上前， 汝前日战输与他，今日在寡人面前，可斩其头以泄恨。 莱驹领命，将褒蛮子缚于庭柱，手握大刀，方欲砍去，那蛮子大呼曰： 汝是我手下败将，安敢犯吾？ 这一声，就如半空中起个霹雳一般，屋宇俱震动，蛮子就呼声中，将两臂一撑，麻索俱断，莱驹吃一大惊，不觉手颤，堕刀于地。蛮子便来抢这把大刀，有个小校，名曰狼瞫，从旁观见，先抢刀在手，将蛮子一刀劈倒，再复一刀，将头割下，献于晋侯之前，襄公大喜曰： 莱驹之勇，不及一小校也？ 乃黜退莱驹不用，立狼瞫为车右之职，狼瞫谢恩而出。
自谓受知于君，不往元帅先轸处拜谢。先轸心中，颇有不悦之意。
次日，襄公同诸将奏凯而归，因殡在曲沃，且回曲沃，欲俟还绛之后，将秦帅孟明等三人献俘于太庙，然后施刑，先以败秦之功，告于殡宫，遂治窀穸之事，襄公墨缞视葬，以表战功。
母夫人嬴氏，因会葬亦在曲沃，已知三帅被擒之信，故意问襄公曰： 闻我兵得胜，孟明等俱被囚执，此社稷之福也，但不知已曾诛戮否？
襄公曰： 尚未。
文嬴曰： 秦、晋世为婚姻，相与甚欢，孟明等贪功起衅，妄动干戈，使两国恩变为怨，吾量秦君，必深恨此三人，我国杀之无益，不如纵之还秦，使其君自加诛戮，以释二国之怨，岂不美哉？
襄公曰： 三帅用事于秦，获而纵之，恐贻晋患。
文嬴曰：  兵败者死 ，国有常刑。楚兵一败，得臣伏诛，岂秦国独无军法乎？况当时晋惠公被执于秦，秦君且礼而归之，秦之有礼于我如此。区区败将，必欲自我行戮，显见我国无情也。 襄公初时不肯，闻说到放还惠公之事，悚然动心，即时诏有司释三帅之囚，纵归秦国。
孟明等得脱囚系，更不入谢，抱头鼠窜而逃。
先轸方在家用饭，闻晋侯已赦三帅，吐哺入见，怒气冲冲，问襄公： 秦囚何在？
襄公曰： 母夫人请放归即刑，寡人已从之矣。
先轸勃然唾襄公之面曰： 咄！孺子不知事如此。武夫千辛万苦，方获此囚，乃坏于妇人之片言耶？放虎归山，异日悔之晚矣！ 襄公方才醒悟，拭面而谢，曰： 寡人之过也！
遂问班部中， 谁人敢追秦囚者？
阳处父愿往。
先轸曰： 将军用心，若追得便是第一功也！
阳处父驾起追风马，抡起斩将刀，出了曲沃西门，来追孟明。史臣有诗赞襄公能容先轸，所以能嗣伯业。诗曰：
妇人轻丧武夫功，先轸当时怒气冲。
拭面容言无愠意，方知嗣伯属襄公。
却说孟明等三人得脱大难，路上相议曰： 我等若得渡河，便是再生，不然，犹恐晋君追悔，如之奈何？ 比到河下，并无一个船只，叹曰： 天绝我矣！ 叹声未绝，见一渔翁，荡著小艇，从西而来，口中唱歌曰： 囚猿离槛兮，囚鸟出笼，有人遇我兮，反败为功，
孟明异其言，呼曰： 渔翁渡我！
渔翁曰： 我渡秦人，不渡晋人！ 孟明曰： 吾等正是秦人，可速渡我！ 渔翁曰： 子非崤中失事之人耶？ 孟明应曰： 然。 渔翁曰： 吾奉公孙将军将令，特舣舟在此相候，已非一日矣，此舟小，不堪重载，前行半里之程有大舟，将军可速往。
说罢，那渔翁反棹而西，飞也似去了。
三帅循河而西，未及半里，果有大船数只泊于河中，离岸有半箭之地，那渔舟已自在彼招呼，孟明和西乞白乙跣足下船，未及撑开，东岸上早有一位将官，乘车而至，乃大将阳处父也，大叫： 秦将且住！ 孟明等各各吃惊。
须臾之间，阳父停车河岸，见孟明已在舟中，心生一计，解自家所乘左骖之马，假托襄公之命，赐与孟明， 寡君恐将军不给于乘，使处父将此良马，追赠将军，聊表相敬之意，伏乞将军俯纳！ 阳处父本意要哄孟明上岸相见，收马拜谢，乘机缚之。
那孟明漏网之鱼， 脱却金钩去，回头再不来 ，心上也防这一著，如何再肯登岸，乃立于船头上，遥望阳处父，稽首拜谢曰： 蒙君不杀之恩，为惠已多，岂敢复受良马之赐。此行寡君若不加戮，三年之后，当亲至上国，拜君之赐耳！ 阳处父再欲开口，只见舟师水手运桨下篙，船已荡入中流去了。阳处父惘然如有所失，闷闷而回，以孟明之言，奏闻于襄公。
先轸忿然进曰： 彼云 三年之后，拜君之赐 者，盖将伐晋报仇也，不如乘其新败丧气之日，先往伐之，以杜其谋。 襄公以为然，遂商议伐秦之事。
话分两头，再说秦穆公闻三帅为晋所获，又闷又怒，寝食俱废，过了数日，又闻三帅已释放还归，喜形于色，左右皆曰： 孟明等丧师辱国，其罪当诛，昔楚杀得臣以警三军，君亦当行此法也。
穆公曰： 孤自不听蹇叔、百里奚之言，以累及三帅，罪在于孤，不在他人。 乃素服迎之于郊，哭而唁之，复用三帅主兵，愈加礼待。百里奚叹曰： 吾父子复得相会，已出望外矣！ 遂告老致政，穆公乃以繇余、公孙枝为左右庶长，代蹇叔、百里奚之位。此话
且搁过一边。
再说晋襄公正议伐秦，忽边吏驰报： 今有翟主白部胡，引兵犯界，已过箕城，望乞发兵防御！
襄公大惊曰： 翟、晋无隙，如何相犯？
先轸曰： 先君文公出亡在翟，翟君以二隗妻我君臣，一住十二年，礼遇甚厚，及先君返国，翟君又遣人拜贺，送二隗还晋。先君之世，从无一介束帛，以及于翟，翟君念先君之好，隐忍不言。今其子白部胡嗣位，自恃其勇，故乘丧来伐耳。
襄公曰： 先君勤劳王事，未暇报及私恩，今翟君伐我之丧，是我仇也，子载为寡人创之！
先轸再拜辞曰： 臣忿秦帅之归，一时怒激，唾君之面，无礼甚矣！臣闻， 兵事尚整，惟礼可以整民。 无礼之人，不堪为帅，愿主公罢臣之职，别择良将！
襄公曰： 卿为国发愤，乃忠心所激，寡人岂不谅之。今御翟之举，非卿不可，卿其勿辞！ 先轸不得已，领命而出。叹曰： 我本欲死于秦，谁知却死于翟也！ 闻者亦莫会其意，襄公自回绛都去了。
单说先轸升了中军帐，点集诸军，问众将： 谁肯为前部先锋者？
一人昂然而出曰： 某愿往。
先轸视之，乃新拜右车将军狼瞫也，先轸因他不来谒谢，已有不悦之意，今番自请冲锋，愈加不喜，遂骂曰： 尔新进小卒，偶斩一囚，遂获重用，今大敌在境，汝全无退让之意，岂藐我帐下无一良将耶？
狼瞫曰： 小将愿为国家出力，元帅何故见阻？
先轸曰： 眼前亦不少出力之人，汝有何谋勇，辄敢掩诸将之上？ 遂叱去不用。
以狐鞫居有崤山夹战之功，用以代之。
狼瞫垂首叹气，恨恨而出，遇其友人鲜伯于途，问曰： 闻元帅选将御敌，子安能在此闲行？
狼瞫曰： 我自请冲锋，本为国家出力，谁知反触了先轸那厮之怒，他道我有何谋勇，不该掩诸将之上，已将我罢职不用矣！
鲜伯大怒曰： 先轸妒贤嫉能，我与你共起家丁，刺杀那厮，以出胸中不平之气，便死也落得爽快！
狼瞫曰： 不可，不可！大丈夫死必有名，死而不义，非勇也。我以勇受知于君，得为戎右。先轸以为无勇而黜之，若死于不义，则我今日之被黜，乃黜一不义之人，反使嫉妒者得藉其口矣，子姑待之。
鲜伯叹曰： 子之高见，吾不及也。 遂与狼瞫同归，不在话下。后人有诗议先轸黜狼瞫之非，诗曰：
提戈斩将勇如贲，车右超升属主恩。
效力何辜遭黜逐，从来忠勇有冤吞。
再说先轸用其子先且居为先锋，栾盾、郤缺为左右队，狐射姑、狐鞫居为合后，发车四百乘，出绛都北门，望箕城进发。两军相遇，各安营停当，先轸唤集诸将授计曰： 箕城有地名曰大谷，谷中宽衍，正乃车战之地。其旁多树木，可以伏兵，栾郤二将可分兵左右埋伏。待且居与翟交战佯败，引至谷中，伏兵齐起，翟主可擒也。二狐引兵接应，以防翟兵驰救。 诸将如计而行。
先轸将大营移后十余里安扎。
次早，两下结阵，翟主白部胡亲自索战。先且居略战数合，引车而退，白部胡引著百余骑，奋勇来追，被先且居诱入大谷，左右伏兵俱起，白部胡施逞精神，左一冲，右一突，胡骑百余，看看折尽，晋兵亦多损伤。良久，白部胡杀出重围，众莫能御，将至谷口，遇著一员大将，刺斜里飕的一箭，正中白部胡面门，翻身落马，军士上前擒之。射箭者，乃新拜下军大夫郤缺也。箭透脑后，白部胡登时身死，郤缺认得是翟主，割下首级献功。
时先轸在中营，闻知白部胡被获，举首向天连声曰： 晋侯有福，晋侯有福！ 遂索纸笔，写表章一道，置于案上。不通诸将得知，竟与营中心腹数人，乘单车驰入翟阵。
却说白部胡之弟白暾，尚不知其兄之死，正欲引兵上前接应，忽见有单车驰到，认是诱敌之兵，白暾急提刀出迎，先轸横戈于肩，瞪目大喝一声，目眦尽裂，血流及面，白暾大惊，倒退数十步，见其无继，传令弓箭手围而射之。
先轸奋起神威，往来驰骤，手杀头目三人，兵士二十余人，身上并无点伤。原来这些弓箭手惧怕先轸之勇，先自手软，箭发的没力了。又且先轸身被重铠，如何射得入去？先轸见射不能伤，自叹曰： 吾不杀敌，无以明吾勇；既知吾勇矣，多杀何为？吾将就死于此。 乃自解其甲以受箭，箭集如猬，身死而尸不僵仆。白暾欲断其首，见其怒目扬须，不异生时，心中大惧。有军士认得的言： 此乃晋中军元帅先轸！
白暾乃率众罗拜，叹曰： 真神人也！
祝曰： 神许我归翟供养乎？则仆！ 尸僵立如故。乃改祝曰： 神莫非欲还晋国否？我当送回！ 祝毕，尸遂仆于车上。要知如何送回晋国？且看下回分解。


苏秦合从相六国张仪被激往秦邦
话说苏秦、张仪辞鬼谷下山，张仪自往魏国去了，苏秦回至洛阳家中。老母在堂，一兄二弟，兄已先亡，惟寡嫂在，二弟乃苏代、苏厉也。一别数年，今日重会，举家欢喜，自不必说。
过了数日，苏秦欲出游列国，乃请于父母，变卖家财，为资身之费。母、嫂及妻俱力阻之，曰： 季子不治耕获，力工商，求什一之利，乃思以口舌博富贵，弃见成之业，图未获之利，他日生计无聊，岂可悔乎? 苏代、苏厉亦曰： 兄如善于游说之术，何不就说周王，在本乡亦可成名，何必远出？
苏秦被一家阻挡，乃求见周显王，说以自强之术，显王留之馆舍。左右皆素知苏秦出于农贾之家，疑其言空疏无用，不肯在显王前保举。苏秦在馆舍羁留岁余，不能讨个进身，于是发愤回家，尽破其产，得黄金百镒，制黑貂裘为衣，治车马仆从，遨游列国，访求山川地形，人民风土，尽得天下利害之详，如此数年，未有所遇。
闻卫鞅封商君，甚得秦孝公之心，乃西至咸阳。而孝公已薨，商君亦死，乃求见惠文王。惠文王宣秦至殿，问曰： 先生不远千里而来敝邑，有何教诲？
苏秦奏曰： 臣闻大王求诸侯割地，意者欲安坐而并天下乎?
惠文王曰： 然。
秦曰： 大王东有关、河，西有汉中，南有巴蜀，北有胡貉，此四塞之国也，沃野千里，奋击百万，以大王之贤，士民之众，臣请献谋效力，并诸侯，吞周室，称帝而一天下，易如反掌，岂有安坐而能成事者乎?
惠文王初杀商鞅，心恶游说之士，乃辞曰： 孤闻 毛羽不成，不能高飞 ，先生所言，孤有志未逮，更俟数年，兵力稍足，然后议之。 苏秦乃退，复将古三王五霸攻战而得天下之术，汇成一书，凡十余万言，次日献上秦王，秦王虽然留览，绝无用苏秦之意。
再谒秦相公孙衍，衍忌其才，不为引进。
苏秦留秦复岁余，黄金百镒，俱已用尽，黑貂之裘亦敝坏，计无所出，乃货其车马仆从以为路资，担囊徒步而归。父母见其狼狈，辱骂之；妻方织布，见秦来，不肯下机相见；秦饿甚，向嫂求一饭，嫂辞以无柴，不肯为炊。有诗为证：
富贵途人成骨肉，贫穷骨肉亦途人。
试看季子貂裘敝，举目虽亲尽不亲。
秦不觉堕泪，叹曰： 一身贫贱，妻不以我为夫，嫂不以我为叔，母不以我为子，皆我之罪也！ 于是简书箧中，得太公《阴符》一篇，忽悟曰： 鬼谷先生曾言： 若游说失意，只须熟玩此书，自有进益。  乃闭户探讨，务穷其趣，昼夜不息，夜倦欲睡，则引锥自刺其股，血流遍足。
既于《阴符》有悟，然后将列国形势细细揣摩，如此一年，天下大势，如在掌中。乃自慰曰： 秦有学如此，以说人主，岂不能出其金玉锦绣，取卿相之位者乎？
遂谓其弟代、厉曰： 吾学已成，取富贵如寄。弟可助吾行资，出说列国，倘有出身之日，必当相引。 复以《阴符》为弟讲解，代与厉亦有省悟，乃各出黄金，以资其行。秦辞父母妻嫂，欲再往秦国，思想： 当今七国之中，惟秦最强，可以辅成帝业，可奈秦王不肯收用，吾今再去，倘复如前，何面复归故里？ 乃思一摈秦之策，必使列国同心协力，以孤秦势，方可自立，于是东投赵国。
时赵肃侯在位，其弟公子成为相国，号奉阳君，苏秦先说奉阳君，奉阳君不喜。
秦乃去赵，北游于燕，求见燕文公，左右莫为通达。居岁余，资用已罄，饥饿于旅邸，旅邸之人哀之，贷以百钱，秦赖以济，适值燕文公出游，秦伏谒道左。文公问其姓名，知是苏秦，喜曰： 闻先生昔年以十万言献秦王，寡人心慕之，恨未得能读先生之书，今先生幸惠教寡人，燕之幸也。 遂回车入朝，召秦入见，鞠躬请教。
苏秦奏曰： 大王列在战国，地方二千里，兵甲数十万，车六百乘，骑六千匹。然比于中原，曾未及半，乃耳不闻金戈铁马之声，目不睹覆车斩将之危，安居无事，大王亦知其故乎？
燕文公曰： 寡人不知也。
秦又曰： 燕所以不被兵者，以赵为之蔽耳。大王不知结好于近赵，而反欲割地以媚远秦，不愚甚耶？
燕文公曰： 然则如何？
秦对曰： 依臣愚见，不若与赵从亲，因而结连列国，天下为一，相与协力御秦，此百世之安也。
燕文公曰： 先生合纵以安燕国，寡人所愿，但恐诸侯不肯为纵耳。
秦又曰： 臣虽不才，愿面见赵侯，与定纵约。
燕文公大喜，资以金帛路费，高车驷马，使壮士送秦至赵。
适奉阳君赵成已卒，赵肃侯闻燕国送客来至，遂降阶而迎曰： 上客远辱，何以教我？
苏秦奏曰： 秦闻天下布衣贤士，莫不高贤君之行义，皆愿陈忠于君前，奈奉阳君妒才嫉能，是以游士裹足而不进，卷口而不言，今奉阳君捐馆舍，臣故敢献其愚忠。臣闻 保国莫如安民，安民莫如择交。 当今山东之国，惟赵为强，赵地方二千余里，带甲数十万，车千乘，骑万匹，粟支数年。秦之所最忌害者，莫如赵。然而不敢举兵伐赵者，畏韩、魏之袭其后也，故为赵南蔽者，韩、魏也。韩，魏无名山大川之险，一旦秦兵大出，蚕食二国，二国降，则祸次于赵矣。臣尝考地图，列国之地，过秦万里；诸侯之兵，多秦十倍。设使六国合一，并力西向，何难破秦？今为秦谋者，以秦恐吓诸侯，必须割地求和。夫无故而割地，是自破也。破人与破于人，二者孰愈？依臣愚见，莫如约列国君臣会于洹水，交盟定誓，结为兄弟，联为唇齿，秦攻一国，则五国共救之，如有败盟背誓者，诸侯共伐之。秦虽强暴，岂敢以孤国与天下之众争胜负哉！
赵肃侯曰： 寡人年少，立国日浅，未闻至计。今上客欲纠诸侯以拒秦，寡人敢不敬从？ 乃佩以相印，赐以大第，又以饰车百乘，黄金千镒，白璧百双，锦绣千匹，使为 纵约长 。
苏秦乃使人以百金往燕，偿旅邸人之百钱。
正欲择日起行，历说韩、魏诸国，忽赵肃侯召苏秦入朝，有急事商议，苏秦慌忙来见肃侯。肃侯曰： 适边吏来报： 秦相国公孙衍出师攻魏，擒其大将龙贾，斩首四万五千，魏王割河北十城以求和，衍又欲移兵攻赵。 将若之何？
苏秦闻言，暗暗吃惊： 秦兵若到赵，赵君必然亦效魏求和， 合纵 之计不成矣！ 正是人急计生，且答应过去，另作区处。乃故作安闲之态，拱手对曰： 臣度秦兵疲敝，未能即至赵国，万一来到，臣自有计退之。
肃侯曰： 先生且暂留敝邑，待秦兵果然不到，方可远离寡人耳。
这句话，正中苏秦之意，应诺而退。
苏秦回至府第，唤门下心腹，唤做毕成，至于密室，吩咐曰： 吾有同学故人，名曰张仪，字余子，乃大梁人氏，我今予汝千金，汝可扮作商贾，变姓名为贾舍人，前往魏邦，寻访张仪，倘相见时，须如此如此，若到赵之日，又须如此如此，汝可小心在意。
贾舍人领命，连夜望大梁而行。
话分两头，却说张仪自离鬼谷归魏，家贫求事魏惠王不得，后见魏兵屡败，乃挈其妻去魏游楚，楚相国昭阳留之为门下客。昭阳将兵伐魏，大败魏师，取襄陵等七城，楚威王嘉其功，以 和氏之璧 赐之。
何谓 和氏之璧 ？当初楚厉王之末年，有楚人卞和得玉璞于荆山，献于厉王。王使玉工相之，曰： 石也！ 厉王大怒，以卞和欺君，刖其左足。及楚武王即位，和复献其璞，玉工又以为石，武王怒，刖其右足，及楚文王即位，卞和又欲往献，奈双足俱刖，不能行动，乃抱璞于怀，痛哭于荆山之下，三日三夜，泣尽继之以血。有晓得卞和的，问曰： 汝再献再刖，可以止矣，尚希赏乎，又何哭为？ 和曰： 吾非为求赏也，所恨者，本良玉而谓之石，本贞士而谓之欺，是非颠倒，不得自明，是以悲耳！ 楚文王闻卞和之泣，乃取其璞，使玉人剖之，果得无瑕美玉，因制为璧，名曰： 和氏之璧 。今襄阳府南漳县荆山之颠有池，池旁有石室，谓之抱玉岩，即卞和所居，泣玉处也。楚王怜其诚，以大夫之禄给卞和，终其身。
此璧乃无价之宝，只为昭阳灭越败魏，功劳最大，故以重宝赐之。昭阳随身携带，未尝少离。
一日，昭阳出游于赤山，四方宾客从行者百人，那赤山下有深潭，相传姜太公曾钓于此，潭边建有高楼，众人在楼上饮酒作乐，已及半酣，宾客慕 和璧 之美，请于昭阳，求借观之。昭阳命守藏竖于车箱中取出宝椟至前，亲自启钥，解开三重锦袱，玉光烁烁，照人颜面，宾客次第传观，无不极口称赞。正赏玩间，左右言： 潭中有大鱼跃起。 昭阳起身凭栏而观，众宾客一齐出看，那大鱼又跃起来，足有丈余，群鱼从之跳跃，俄焉云兴东北，大雨将至。昭阳吩咐： 收拾转程。 守藏竖欲收 和璧 置椟，已不知传递谁手，竟不见了。乱了一回，昭阳回府，教门下客捱查盗璧之人，门下客曰： 张仪赤贫，素无行，要盗璧除非此人。 昭阳亦心疑之，使人执张仪笞掠之，要他招承，张仪实不曾盗，如何肯服，笞至数百，遍体俱伤，奄奄一息，昭阳见张仪垂死，只得释放，旁有可怜张仪的，扶仪归家。
其妻见张仪困顿模样，垂泪而言曰： 子今日受辱，皆由读书游说所致，若安居务农，宁有此祸耶？ 仪张口向妻使视之，问曰： 吾舌尚在乎。 妻笑曰： 尚在。 仪曰： 舌在，便是本钱，不愁终困也。
于是将息半愈，复还魏国。贾舍人至魏之时，张仪已回魏半年矣。
闻苏秦说赵得意，正欲往访，偶然出门，恰遇贾舍人休车于门外，相问间，知从赵来，遂问： 苏秦为赵相国，信果真否？ 贾舍人曰： 先生何人，得无与吾相国有旧耶，何为问之？ 仪告以同学兄弟之情，贾舍人曰： 若是，何不往游，相国必当荐扬，吾贾事已毕，正欲还赵，若不弃嫌微贱，愿与先生同载。 张仪欣然从之。
既至赵郊，贾舍人曰： 寒家在郊外，有事只得暂别，城内各门俱有旅店，安歇远客，容卑人过几日相访。 张仪辞贾舍人下车，进城安歇。次日，修刺求谒苏秦，秦预诫门下人不许为通，候至第五日，方得投进名刺，秦辞以事冗，改日请会。仪复候数日，终不得见，怒欲去，地方店主人拘留之，曰： 子已投刺相府，未见发落，万一相国来召，何以应之？虽一年半载，亦不敢放去也。
张仪闷甚，访贾舍人何在，人亦无知者，又过数日，复书刺往辞相府，苏秦传命： 来日相见。 仪向店主人假借衣履停当，次日侵晨往候，苏秦预先排下威仪，阖其中门，命客从耳门而入。张仪欲登阶，左右止之曰： 相国公谒未毕，客宜少待。 仪乃立于庑下，睨视堂前官属拜见者甚众，已而禀事者又有多人。
良久，日将昃，闻堂上呼曰： 客今何在？ 左右曰： 相君召客。 仪整衣升阶，只望苏秦降坐相迎，谁知秦安坐不动。
仪忍气进揖，秦起立，微举手答之，曰： 余子别来无恙？ 仪怒气勃勃，竟不答言。
左右禀进午餐，秦复曰： 公事匆冗，烦余子久待，恐饥馁，且草率一饭，饭后有言。 命左右设坐于堂下，秦自饭于堂上，珍馐满案，仪前不过一肉一菜，粗粝之餐而已。
张仪本待不吃，奈腹中饥甚，况店主人饭钱先已欠下许多，只指望今日见了苏秦，便不肯荐用，也有些金资赍发，不想如此光景。正是： 在他矮檐下，谁敢不低头？ 出于无奈，只得含羞举箸，遥望见苏秦杯盘狼藉，以其余肴分赏左右，比张仪所食，还盛许多。仪心中且羞且怒，食毕，秦复传言： 请客上堂。 张仪举目观看，秦仍旧高坐不起。
张仪忍气不过，走上几步，大骂： 季子，我道你不忘故旧，远来相投，何意辱我至此，同学之情何在？ 苏秦徐徐答曰： 以余子之才，只道先我而际遇了，不期穷困如此，吾岂不能荐于赵侯，使子富贵？但恐子志衰才退，不能有为，贻累于荐举之人。
张仪曰： 大丈夫自能取富贵，岂赖汝荐乎？
秦曰： 你既能自取富贵，何必来谒？念同学情分，助汝黄金一笏，请自方便。 命左右以金授仪。仪一时性起，将金掷于地下，愤愤而出，苏秦亦不挽留。
仪回至旅店，只见自己铺盖，俱已移出在外。仪问其故，店主人曰： 今日足下得见相君，必然赠馆授餐，故移出耳！ 张仪摇头，口中只说。 可恨，可恨！
一头脱下衣履，交还店主人，店主人曰： 莫非不是同学，足下有些妄扳么？
张仪扯住主人，将往日交情及今日相待光景，备细述了一遍。
店主人曰： 相君虽然倨傲，但位尊权重，礼之当然，送足下黄金一笏，亦是美情，足下收了此金，也可打发饭钱，剩些作归途之费，何必辞之？ 张仪曰： 我一时使性，掷之于地，如今
手无一钱，如之奈何？
正说话间，只见前番那贾舍人走入店门，与张仪相见，道： 连日少候，得罪。不知先生曾见过苏相国否？
张仪将怒气重复吊起，将手往店案上一拍，骂道： 这无情无义的贼，再莫提他！
贾舍人曰： 先生出言太重，何故如此发怒？
店主人遂将相见之事，代张仪叙述一遍。 今欠帐无还，又不能作归计，好不愁闷！
贾舍人曰： 当初原是小人撺掇先生来的，今日遇而不遇，却是小人带累了先生，小人情愿代先生偿了欠帐，备下车马，送先生回魏，先生意下何如？
张仪曰： 我亦无颜归魏了，欲往秦邦一游，恨无资斧。
贾舍人曰： 先生欲游秦，莫非秦邦还有同学兄弟么？
张仪曰： 非也，当今七国中，惟秦最强，秦之力可以困赵，我往秦幸得用事，可报苏秦之仇耳！
贾舍人曰： 先生若往他国，小人不敢奉承，若欲往秦，小人正欲往彼探亲，依旧与小人同载，彼此得伴，岂不美哉？
张仪大喜曰： 世间有此高义，足令苏秦愧死！ 遂与贾舍人为八拜之交，贾舍人替张仪算还店钱，见有车马在门，二人同载，望西秦一路而行，路间为张仪制衣装、买仆从，凡仪所须不惜财费，及至秦国，复大出金帛，赂秦惠文王左右，为张仪延誉。
时惠文王方悔失苏秦，闻左右之荐，即时召见，拜为客卿，与之谋诸侯之事。
贾舍人乃辞去，张仪垂泪曰： 始吾困阨至甚，赖子之力，得显用秦国，方图报德，何遽言去耶？ 贾舍人笑曰： 臣非能知君，知君者，乃苏相国也。
张仪愕然良久，问曰： 子以资斧给我，何言苏相国耶？
贾舍人曰： 相国方倡 合纵 之约，虑秦伐赵败其事，思可以得秦之柄者，非君不可，故先遣臣伪为贾人，招君至赵，又恐君安于小就，故意怠慢，激怒君，君果萌游秦之意，相君乃大出金资付臣，吩咐恣君所用，必得秦柄而后已。今君已用于秦，臣请归报相君。
张仪叹曰： 嗟乎！吾在季子术中，而吾不觉，吾不及季子远矣。烦君多谢季子，当季子之身，不敢言 伐赵 二字，以此报季子玉成之德也。
贾舍人回报苏秦，秦乃奏赵肃侯曰： 秦兵果不出矣！ 于是拜辞往韩。
见韩宣惠公曰： 韩地方九百余里，带甲数十万，然天下之强弓劲弩皆从韩出，今大王事秦，秦必求割地为贽，明年将复求之。夫韩地有限，而秦欲无穷，再三割则韩地尽矣。俗谚云： 宁为鸡口，勿为牛后。 以大王之贤，挟强韩之兵，而有 牛后 之名，臣窃羞之。
宣惠公蹴然曰： 愿以国听于先生，如赵王约。 亦赠苏秦黄金百镒。
苏秦乃过魏，说魏惠王曰： 魏地方千里，然而人民之众，车马之多，无如魏者，于以抗秦有余也。今乃听群臣之言，欲割地而臣事秦，倘秦求无已，将若之何？大王诚能听臣，六国纵亲，并力制秦，可使永无秦患，臣今奉赵王之命，来此约纵。
魏惠王曰： 寡人愚不肖，自取败辱，今先生以长策下教寡人，敢不从命！ 亦赠金帛一车。
苏秦复造齐国，说齐宣王曰： 臣闻临淄之涂，车毂击，人肩摩，富盛天下莫比。乃西面而谋事秦，宁不耻乎？且齐地去秦甚远，秦兵必不能及齐，事秦何为？臣愿大王从赵约，六国和亲，互相救援。 齐宣王曰： 谨受教。
苏秦乃驱车西南说楚威王曰： 楚地五千余里，天下莫强，秦之所患莫如楚。楚强则秦弱，秦强则楚弱。今列国之士，非纵则衡。夫 合纵 则诸侯将割地以事楚， 连衡 则楚将割地以事秦，此二策者，相去远矣！
楚威王曰： 先生之言，楚之福也。
秦乃北行回报赵肃侯，行过洛阳，诸侯各发使送之，仪仗旌旄，前遮后拥，车骑辎重连接二十里不绝，威仪比于王者。一路官员，望尘下拜。周显王闻苏秦将至，预使人扫除道路，设供帐于郊外以迎之。
秦之老母，扶杖旁观，啧啧惊叹；二弟及妻嫂侧目不敢仰视，俯伏郊迎。苏秦在车中谓其嫂曰： 嫂向不为我炊，今又何恭之过也？ 嫂曰： 见季子位高而金多，不容不敬畏耳！ 苏秦喟然叹曰： 世情看冷暖，人面逐高低。吾今日乃知富贵之不可少也！ 于是以车载其亲属，同归故里，起建大宅，聚族而居。散千金以赡宗党。今河南府城内有苏秦宅遗址，相传有人掘之，得金百锭，盖当时所埋也。秦弟代、厉羡其兄之贵盛，亦习《阴符》，学游说之术。
苏秦住家数日，乃发车往赵，赵肃侯封为武安君，遣使约齐、楚、魏、韩、燕五国之君，俱到洹水相会，苏秦同赵肃侯预至洹水，筑坛布位，以待诸侯。
燕文公先到，次韩宣惠公到，不数日，魏惠王、齐宣王、楚威王陆续俱到。苏秦先与各国大夫相见，私议坐次。论来楚、燕是个老国，齐、韩、赵、魏都是更姓新国，但此时战争之际，以国之大小为叙，楚最大，齐次之，魏次之，次赵，次燕，次韩。内中楚、齐、魏已称王，赵、燕、韩尚称侯，爵位相悬相叙不便。于是苏秦建议，六国一概称王，赵王为约主，居主位，楚王等以次居客位。
先与各国会议停当，至期，各登盟坛，照位排立。
苏秦历阶而上，启告六王曰： 诸君山东大国，位皆王爵，地广兵多，足以自雄。秦乃牧马贱夫，据咸阳之险，蚕食列国，诸君能以北面之礼事秦乎？
诸侯皆曰： 不愿事秦，愿奉先生明教！
苏秦曰：  合纵摈秦 之策，向者已悉陈于诸君之前矣，今日但当刑牲歃血，誓于神明，结为兄弟，务期患难相恤！
六王皆拱手曰： 谨受教。
秦遂捧盘，请六王以次歃血，拜告天地及六国祖宗： 一国背盟，五国共击！ 写下誓书六通，六国各收一通，然后就宴。
赵王曰： 苏秦以大策奠安六国，宜封高爵，俾其往来六国，坚此纵约。
五王皆曰： 赵王之言是也！ 于是六王合封苏秦为 纵约长 ，兼佩六国相印，金牌宝剑，总辖六国臣民，又各赐黄金百镒，良马十乘。
苏秦谢恩，六王各散归国，苏秦随赵肃侯归赵。
此乃周显王三十六年事也。史官有诗云：
相要洹水誓明神，唇齿相依骨肉亲。
假使合纵终不解，何难协力灭孤秦？
是年，魏惠王、燕文王俱薨，魏襄王、燕易王嗣立。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里克两弑孤主穆公一平晋乱
话说荀息拥立公子奚齐，百官都至丧次哭临，惟狐突托言病笃不至，里克私谓丕郑父曰： 孺子遂立矣，其若亡公子何？
丕郑父曰： 此事全在荀叔，姑与探之。 二人登车，同往荀息府中，息延入，里克告曰： 主上晏驾，重耳、夷吾俱在外，叔为国大臣，乃不迎长公子嗣位，而立嬖人之子，何以服人？且三公子之党，怨奚齐子母入于骨髓，只碍主上耳，今闻大变，必有异谋。秦、翟辅之于外，国人应之于内，子何策以御之？
荀息曰： 我受先君遗托而傅奚齐，则奚齐乃我君矣，此外不知更有他人！万一力不从心，惟有一死，以谢先君而已。
丕郑父曰： 死无益也，何不改图？
荀息曰： 我既以忠信许先君矣，虽无益，敢食言乎？ 二人再三劝谕，荀息心如铁石，终不改言，乃相辞而去。
里克谓郑父曰： 我以叔有同僚之谊，故明告以利害，彼坚执不听，奈何？
郑父曰： 彼为奚齐，我为重耳，各成其志，有何不可。
于是二人密约，使心腹力士，变服杂于侍卫服役之中，乘奚齐在丧次，就刺杀于苫块之侧，时优施在旁，挺剑来救，亦被杀，一时幕间大乱。荀息哭临方退，闻变大惊，疾忙趋入，抚尸大恸曰： 我受遗命托孤，不能保护太子，我之罪也。 便欲触柱而死，骊姬急使人止之曰： 君柩在殡，大夫独不念乎？且奚齐虽死，尚有卓子在，可辅也。 荀息乃诛守幕者数十人，即日与百官会议，更扶卓子为君，时年才九岁。
里克、丕郑父佯为不知，独不与议。梁五曰 孺子之死，实里、丕二人为先太子报仇也。今不与公议，其迹昭然，请以兵讨之。
荀息曰： 二人者，晋之老臣，根深党固，七舆大夫，半出其门，讨而不胜，大事去矣，不如姑隐之，以安其心而缓其谋，俟丧事既毕，改元正位，外结邻国，内散其党，然后乃可图矣。
梁五退谓东关五曰： 荀卿忠而少谋，作事迂缓，不可恃也。里、丕虽同志，衔怨独深。若除克，则丕氏之心惰矣。
东关五曰： 何策除之？
梁五曰： 今丧事在迩，诚伏甲东门，视其送葬，突起攻之。此一夫之力也。
东关五曰： 善。我有客屠岸夷者，能负三千钧绝地而驰，若啖以爵禄，此人可使也。 乃召屠岸夷而语之。
夷素与大夫骓遄相厚，密以其谋告于骓遄，问： 此事可行否？
遄曰： 故太子之冤，举国莫不痛之，皆因骊姬母子之故。今里、丕二大夫，欲歼骊姬之党，迎立公子重耳为君，此义举也。汝若辅佞仇忠，干此不义之事，我等必不容汝。徒受万代骂名，不可，不可！
夷曰： 我侪小人不知也，今辞之何如？
骓遄曰： 辞之，则必复遣他人矣。子不如佯诺，而反戈以诛逆党，我以迎立之功与子。子不失富贵，而且有令名，与为不义杀身孰得？
屠岸夷曰： 大夫之教是也。
骓遄曰： 得无变否？
夷曰： 大夫见疑，则请盟！ 乃割鸡而为盟。夷去，遄即与丕郑父言之，郑父亦言于里克，各整顿家甲，约定送葬日齐发。
至期，里克称病不会葬，屠岸夷谓东关五曰： 诸大夫皆在葬，惟里克独留，此天夺其命也，请授甲兵三百人，围其宫而歼之。 东关五大悦，与甲士三百，伪围里克之家。
里克故意使人如墓告变。荀息惊问其故，东关五曰： 闻里克将乘隙为乱，五等辄使家客，以兵守之。成则大夫之功，不成不相累也。 荀息心如芒刺，草草毕葬，即使 二五 勒兵助攻，自己奉卓子坐于朝堂，以俟好音。
东关五之兵先至东市，屠岸夷来见，托言禀事，猝以臂拉其颈，颈折坠，军中大乱。屠岸夷大呼曰： 公子重耳引秦、翟之兵，已在城外，我奉里大夫之命，为故太子申生伸冤，诛奸佞之党，迎立重耳为君，汝等愿从者皆来，不愿者自去。
军士闻重耳为君，无不踊跃愿从者。梁五闻东关五被杀，急趋朝堂，欲同荀息奉卓子出奔，却被屠岸夷追及。里克、丕郑父、骓遄各率家甲，一时亦到。梁五料不能脱，拔剑自刎，不断，被屠岸夷只手擒来，里克趁势挥刀，劈为两段。时左行大夫共华，亦统家甲来助，一齐杀入朝门，里克仗剑先行，众人随之，左右皆惊散。
荀息面不改色，左手抱卓子，右手举袖掩之，卓子惧而啼。荀息谓里克曰： 孺子何罪？宁杀我，乞留此先君一块肉！
里克曰： 申生安在？亦先君一块肉也！
顾屠岸夷曰： 还不下手！
屠岸夷就荀息手中夺来，掷之于阶，但闻趷蹋一声，化为肉饼。荀息大怒，挺佩剑来斗里克，亦被屠岸夷斩之。遂杀入宫中，骊姬先奔贾君之宫，贾君闭门不纳，走入后园，从桥上投水中而死。里克命戮其尸。
骊姬之娣虽生卓子，无宠无权，恕不杀，锢之别室。尽灭 二五 及优施之族。髯仙有诗叹骊姬云：
谮杀申生意若何？要将稚子掌山河。
一朝母子遭骈戮，笑杀当年《暇豫》歌！
又有诗叹荀息从君之乱命，而立庶孽，虽死不足道也。诗云：
昏君乱命岂宜从？犹说硁硁效死忠。
璧马智谋何处去，君臣束手一场空。
里克大集百官于朝堂，议曰： 今庶孽已除，公子中惟重耳最长且贤，当立。诸大夫同心者，请书名于简。
丕郑父曰： 此事非狐老大夫不可。
里克即使人以车迎之。狐突辞曰： 老夫二子从亡。若与迎，是同弑也。突老矣，惟诸大夫之命是听。 里克遂执笔先书己名，次丕郑父，以下共华、贾华、骓遄等共三十余人，后至者俱不及书。
以上士之衔假屠岸夷，使之奉表往翟，奉迎公子重耳。重耳见表上无狐突名，疑之，魏犨曰： 迎而不往，欲长为客乎？
重耳曰： 非尔所知也。群公子尚多，何必我，且二孺子新诛，其党未尽，入而求出，何可得也？天若祚我，岂患无国？
狐偃亦以乘丧因乱，皆非美名，劝公子勿行。乃谢使者曰： 重耳得罪于父，逃死四方，生既不得展问安侍膳之诚，死又不得尽视含哭位之礼，何敢乘乱而贪国？大夫其更立他子，重耳不敢违。
屠岸夷还报，里克欲遣使再往，大夫梁繇靡曰： 公子孰非君者，盍迎夷吾乎？
里克曰： 夷吾贪而忍，贪则无信，忍则无亲，不如重耳。
梁繇靡曰： 不犹愈于群公子乎？ 众人俱唯唯，里克不得已，乃使屠岸夷辅梁繇靡迎夷吾于梁。
且说公子夷吾在梁，梁伯以女妻之，生一子，名曰圉。夷吾安居于梁，日夜望国中有变，乘机求入，闻献公已薨，即命吕饴甥袭屈城据之。荀息为国中多事，亦不暇问。及闻奚齐、卓子被杀，诸大夫往迎重耳，吕饴甥以书报夷吾，夷吾与虢射、郤芮商议，要来争国。忽见梁繇靡等来迎，以手加额曰： 天夺国于重耳，以授我也。 不觉喜形于色。
郤芮进曰： 重耳非恶得国者，其不行必有疑也，君勿轻信。夫在内而外求君者，是皆有大欲焉。方今晋臣用事，里、丕为首，君宜捐厚赂以啖之，虽然，犹有危。夫入虎穴者，必操利器。君欲入国，非借强国之力为助不可。邻晋之国，惟秦最强，子盍遣使卑辞以求纳于秦乎，秦许我，则国可入矣。
夷吾用其言，乃许里克以汾阳之田百万，许丕郑父以负葵之田七十万，皆书契而缄之。先使屠岸夷还报，留梁繇靡使达手书于秦，并道晋国诸大夫奉迎之意。
秦穆公谓蹇叔曰： 晋乱待寡人而平，上帝先示梦矣。寡人闻重耳、夷吾皆贤公子也，寡人将择而纳之。未知孰胜？
蹇叔曰： 重耳在翟，夷吾在梁，地皆密迩，君何不使人往吊。以观二公子之为人？
穆公曰： 诺。
乃使公子絷先吊重耳，次吊夷吾。公子絷至翟，见公子重耳，以秦君之命称吊，礼毕，
重耳即退，絷使阍者传语： 公子宜乘时图入，寡君愿以敝赋为前驱。
重耳以告赵衰。赵衰曰： 却内之迎，而借外宠以求入，虽入不光矣。 重耳乃出见使者曰： 君惠吊亡臣重耳，辱以后命。亡人无宝，仁亲为宝，父死之谓何，而敢有他志。 遂伏地大哭，稽颡而退，绝无一私语。
公子絷见重耳不从，心知其贤，叹息而去。遂吊夷吾于梁，礼毕，夷吾谓絷曰： 大夫以君命下吊亡人，亦何以教亡人乎？ 絷亦以 乘时图入 相劝，夷吾稽颡称谢，入告郤芮曰： 秦人许纳我矣。
郤芮曰： 秦人何私于我，亦将有取于我也。君必大割地以赂之。
夷吾曰： 大割地不损晋乎？
郤芮曰： 公子不返国，则梁山一匹夫耳，能有晋尺寸之土乎？他人之物，公子何惜焉。
夷吾复出见公子絷，握其手谓曰： 里克、丕郑皆许我矣，亡人皆有以酬之，且不敢薄也，苟假君之宠，入主社稷，惟是河外五城，所以便君之东游者。东尽虢地，南及华山，内以解梁为界，愿入之于君，以报君德于万一。
出契于袖中，面有德色，公子絷方欲谦让，夷吾又曰： 亡人另有黄金四十镒，白玉之珩六双，愿纳于公子之左右，乞公子好言于君，亡人不忘公子之赐。 公子絷乃皆受之。史臣有诗云：
重耳忧亲为丧亲，夷吾利国喜津津。
但看受吊相悬处，成败分明定两人。
絷返命于穆公，备述两公子相见之状。穆公曰： 重耳之贤，过夷吾远矣。必纳重耳。
公子絷对曰： 君之纳晋君也，忧晋乎，抑欲成名于天下乎。
穆公曰： 晋何与我事？寡人亦欲成名于天下耳。
公子絷曰： 君如忧晋，则为之择贤君。第欲成名于天下。则不如置不贤者。均之有置君之名，而贤者出我上，不贤者出我下，二者孰利？
穆公曰： 子之言，开我肺腑。 乃使公孙枝出车三百乘，以纳夷吾。
秦穆公夫人，乃晋世子申生之娣，是为穆姬，幼育于献公次妃贾君之宫，甚有贤德，闻公孙枝将纳夷吾于晋，遂为手书以属夷吾，言： 公子入为晋君，必厚视贾君，其群公子因乱出奔，皆无罪，闻叶茂者本荣，必尽纳之，亦所以固我藩也。
夷吾恐失穆姬之意，随以手书复之，一一如命。
时齐桓公闻晋国有乱，欲合诸侯谋之，乃亲至高梁之地，又闻秦师已出，周惠王亦遣大夫王子党率师至晋，乃遣公孙隰朋会周、秦之师，同纳夷吾，吕饴甥亦自屈城来会，桓公遂回齐。里克、丕郑父请出国舅狐突做主，率群臣备法驾，迎夷吾于晋界。
夷吾入绛都即位，是为惠公，即以本年为元年。按晋惠公之元年，实周襄王之二年也。国人素慕重耳之贤，欲得为君，及失重耳得夷吾，乃大失望。
惠公既即位，遂立子圉为世子，以狐突、虢射为上大夫，吕饴甥、郤芮俱为中大夫，屠岸夷为下大夫，其余在国诸臣，一从其旧。使梁繇靡从王子党如周，韩简从隰朋如齐，各拜谢纳国之恩。惟公孙枝以索取河西五城之地，尚留晋国。惠公有不舍之意，乃集群臣议之。
虢射目视吕饴甥，饴甥进曰： 君所以赂秦者为未入，则国非君之国也，今既入矣，国乃君之国矣，虽不畀秦，秦其奈君何？
里克曰： 君始得国，而失信于强邻，不可，不如与之。
郤芮曰： 去五城是去半晋矣，秦虽极兵力，必不能取五城于我。且先君百战经营，始有此地，不可弃也。
里克曰： 既知先君之地，何以许之？许而不与，不怒秦乎？且先君立国于曲沃，地不过蕞尔，惟自强于政，故能兼并小国，以成其大。君能修政而善邻，何患无五城哉？
郤芮大喝曰： 里克之言，非为秦也，为取汾阳之田百万，恐君不与，故以秦为例耳。
丕郑父以臂推里克，克遂不敢复言。惠公曰： 不与则失信，与之则自弱，畀一二城可乎？
吕饴甥曰： 畀一二城，未为全信也，而适以挑秦之争，不如辞之。
惠公乃命吕饴甥作书辞秦。书略曰：
始夷吾以河西五城许君，今幸入守社稷，夷吾念君之赐，欲即践言。大臣皆曰： 地者，先君之地，君出亡在外，何得擅许他人？ 寡人争之弗能得。惟君少缓其期，寡人不敢忘也。
惠公问： 谁人能为寡人谢秦者？ 丕郑父愿往，惠公从之。
原来惠公求入国时，亦曾许丕郑父负葵之田七十万，惠公既不与秦城，安肯与里、丕二人之田？郑父口虽不言，心中怨恨，特地讨此一差，欲诉于秦耳。
郑父随公孙枝至于秦国，见了穆公，呈上国书。穆公览毕，拍案大怒曰： 寡人固知夷吾不堪为君，今果被此贼所欺！ 欲斩丕郑父。
公孙枝奏曰： 此非郑父之罪也，望君恕之。
穆公余怒未尽，问曰： 谁使夷吾负寡人者？寡人愿得而手刃之？
丕郑父曰： 君请屏左右，臣有所言。 穆公色稍和，命左右退于帘下，揖郑父进而问之。郑父对曰： 晋之诸大夫，无不感君之恩，愿归地者，惟吕饴甥、郤芮二人从中阻挠。君若重币聘问，而以好言召此二人，二人至，则杀之。君纳重耳，臣与里克逐夷吾，为君内应，请得世世事君，何如？
穆公曰： 此计妙哉，固寡人之本心也。 于是遣大夫冷至随丕郑父行聘于晋，欲诱吕饴甥、郤芮而杀之。不知吕、郤性命何如？且看下回分解。


甘罗童年取高位猻煴伪腐乱秦宫
话说王翦退军十里，吩咐深沟高垒，分守险阨，不许出战；却发军二万，往助桓齮、王贲，催他早早收功。樊於期连日悉锐出战，秦兵只是不应，於期以王翦为怯，正想商议分兵往救长子，壶关二处，忽哨马报道： 二城已被秦兵攻下！ 於期大惊，乃立屯于城外，以安长安君之意。
却说桓齮，王贲闻王翦移营伏龙山，引兵来见，言： 二城俱已收复，分兵设守，诸事停妥。
王翦大喜曰： 屯留之势孤矣，只擒得樊於期，便可了事。
言未毕，守营卒报道： 今有将军辛胜，奉秦王之命来到，已在营外。
王翦迎入帐中，问其来意，辛胜曰： 一者，以军士劳苦，命赍犒赏颁赐；二者，秦王深恨樊於期，传语将军： 必须生致其人，手剑斩首，以快其恨！
王翦曰： 将军此来，正有用处。 遂将来物犒赏三军，然后发令，使桓齿奇、王贲各引一军，分作左右埋伏，却教辛胜引五千人马，前去搦战，自己引大军准备攻城。
再说成峤闻长子、壶关二城不守，使人急召樊於期入城商议。樊於期曰： 只在旦晚，与决一战，若战而不胜，当与王子北走燕、赵，连合诸侯，共诛伪主，以安社稷。
成峤曰： 将军小心在意。 樊於期复还本营，哨马报： 秦王新遣将军辛胜，今来索战。
樊於期曰： 无名小卒，吾先除之。 遂率军开营出迎，略战数合，辛胜倒退，樊於期恃勇前进，约行五里，桓齿奇、王贲两路伏兵杀出，於期大败，急收军回，王翦兵已布满城下，於期大奋神威，杀开一条血路，城中开门接应入去了，王翦合兵围城，攻打甚急。樊於期亲自巡城，昼夜不倦。
杨端和在城中，见事势甚危，乘夜求见长安君成峤，称： 有机密事求见。
成峤见是旧日门下之客，欣然唤入，端和请屏左右，告曰： 秦之强，君所知也，虽六国不能取胜，君乃欲以孤城抗之，必无幸矣！ 成峤曰： 樊於期言： 今王非先王所出。 导我为此，非吾初意也！
端和曰： 樊於期恃匹夫之勇，不顾成败，欲以君行侥幸之事，今传檄郡县，无有应者，而王将军攻围甚急，城破之后，君何以自全乎？
成峤曰： 吾欲奔燕、赵， 合纵 诸国，足下以为可否？
端和曰：  合纵 之事，赵肃侯、齐湣王、魏信陵、楚春申俱曾为之，方合旋散，其不可成明矣。六国谁非畏秦者？君所在之国，秦遣一介责之，必将缚君以献，君尚可望活乎？
成峤曰： 足下为吾计当如何？
端和曰： 王将军亦知君为樊於期所诱，有密书一封，托致于君。 遂将书呈上，成峤发而观之，略曰：
君亲则介弟，贵则侯封，奈何听无稽之言，行不测之事，自取丧灭，岂不惜哉？首难者樊於期，君能斩其首，献于军前，束手归罪，某当保奏，王必恕君。若迟回不决，悔无及矣！
成峤看毕，流泪而言曰： 樊将军忠直之士，何忍加诛？ 端和叹曰： 君所谓妇人之仁也！若不见从，臣当辞去。 成峤曰： 足下且暂劳作伴，不可远离，所言俟从容再议。 端和曰： 愿君勿泄吾言也。
次日，樊於期驾车来见成峤曰： 秦兵势盛，人情惶惧，城旦暮不保，愿同王子出避燕、赵，更作后图。
成峤曰： 吾宗族俱在咸阳，今远避他国，知其纳否？
樊於期曰： 诸国皆苦秦暴，何愁不纳？ 正话间，外报： 秦兵在南门索战。 樊於期催并数次曰： 王子今不行，后将不可出矣。 成峤犹豫不决，樊於期只得绰刀登车，驰出南门，复与秦兵交锋。
杨端和劝成峤登城观战，只见樊於期鏖战良久，秦兵益进，於期不能抵当，奔回城下，高叫： 开门！ 杨端和仗剑立于成峤之旁，厉声曰： 长安君已全城归降矣！樊将军请自便，有敢开门者斩！ 袖中出一旗，旗上有个 降 字，左右皆端和亲戚，便将降旗竖起，不由成峤做主。成峤惟垂泣而已。
樊於期叹口气曰： 孺子不足辅也！ 秦兵围於期数重，因秦王之命，欲生致於期，不敢施放冷箭，於期复杀开一条血路，遥望燕国而去。王翦追之不及。
杨端和使成峤开门，以纳秦兵，将成峤幽于公馆，遣辛胜往咸阳报捷，兼请长安君发落。秦太后脱笄代长安君请罪，求免其死，且转乞吕不韦言之，秦王政怒曰： 反贼不诛，骨肉皆将谋叛矣！ 遂遣使命王翦即枭斩成峤于屯留，凡军吏从峤者，皆取斩，合城百姓，尽迁于临洮之地，一面悬赏格购樊於期： 有能擒献者，赏以五城。 使者至屯留，宣秦王之命，成峤闻不蒙赦，自缢于馆舍。翦仍枭其首，悬于城门，军吏死者凡数万人，百姓迁徙，城中一空，此秦王政七年事也。髯翁有诗云：
非种侵苗理合锄，万全须看势何如。
屯留困守终无济，罪状空传一纸书。
是时秦王政年已长成，生得身长八尺五寸，英伟非常，质性聪明，志气超迈，每事自能主张，不全由太后、吕不韦做主，既定长安君之乱，乃谋复蒙骜之仇，集群臣议伐赵。刚成君蔡泽进曰： 赵者，燕之世仇也，燕之附赵，非其本心，某请出使于燕，使燕王效质称臣，以孤赵之势，然后与燕共伐赵，我因以广河间之地，此莫大之利也！ 秦王以为然，即遣蔡泽往燕。
泽说燕王曰： 燕、赵皆万乘之国也，一战而栗腹死，再战而剧辛亡，大王忘两败之仇，而与赵共事，西向以抗强秦，胜则利归于赵，不胜则祸归于燕，是为燕计者过也！
燕王曰： 寡人非甘心于赵，其奈力不敌何？
蔡泽曰： 今秦王欲修五国 合纵 之怨，臣窃以为燕与赵世仇，其从兵殆非得已，大王若遣太子为质于秦，以信臣之言，更请秦之大臣一人，以为燕相，则燕、秦之交固于胶漆，合两国之力，于以雪耻于赵不难矣！
燕王听其言，遂使太子丹为质于秦，因请大臣一人，以为燕相，吕不韦欲遣张唐，使太史卜之，大吉，张唐托病不肯行，不韦驾车亲自往请，张唐辞曰： 臣屡次伐赵，赵怨臣深矣。今往燕，必经赵过，臣不可往。 不韦再三强之，张唐坚执不从。
不韦回府中，独坐堂上纳闷，门下客有甘罗者，乃是甘茂之孙，时年仅十二岁，见不韦有不悦之色，进而问曰： 君心中有何事？
不韦曰： 孺子何知，而来问我？
甘罗曰： 所贵门下士者，谓其能为君分忧任患也，君有事而不使臣得闻，虽欲效忠无地矣！
不韦曰： 吾向者令刚成君使燕，燕太子丹已入质矣；今欲使张卿相燕，占得吉，而彼坚不肯行，吾所以不快者此耳！
甘罗曰： 此小事，何不早言？臣请行之。
不韦怒，连叱曰： 去，去！我亲往请之而不得，岂小子所能动耶？
甘罗曰： 昔项橐七岁为孔子师，今臣生十二岁，长于橐五年，试臣而不效，叱臣未晚，奈何轻量天下之士，遽以颜色相加哉？
不韦奇其言，改容谢之曰： 孺子能令张卿行者，事成当以卿位相屈。
甘罗欣然辞去，往见张唐。
唐虽知为文信侯门客，见其年少，轻之，问曰： 孺子何以见辱？
甘罗曰： 特来吊君耳！
张唐曰： 某有何事可吊？
甘罗曰： 君之功，自谓比武安君何如？
唐曰： 武安君南挫强楚，北威燕、赵，战胜攻取，破城堕邑，不计其数，某功不及十之一也！
甘罗曰： 然则应侯之用于秦也，视文信侯孰专？
张唐曰： 应侯不及文信侯之专。
甘罗曰： 君明知文信侯之权重于应侯乎？
张唐曰： 何为不知？
甘罗曰： 昔应侯欲使武安君攻赵，武安君不肯行。应侯一怒，而武安君遂出咸阳，死于杜邮；今文信侯自请君相燕，而君不肯行，此武安君所以不容于应侯者，而谓文信侯能容君乎？君之死期不远矣！
张唐悚然有惧色，谢曰： 孺子教我。 乃因甘罗以请罪于不韦，即日治装，将行。
甘罗谓不韦曰： 张唐听臣之说，不得已而往燕，然中情不能不畏赵也。愿假臣车五乘，为张唐先报赵。 不韦已知其才，乃入言于秦王曰： 有甘茂之孙甘罗，年虽少，然名家之子孙，甚有智辩。今者张唐称病，不肯相燕，甘罗一说而即行，复请先报赵王，惟王遣之！
秦王宣甘罗入见，身才五尺，眉目秀美如画，秦王已自喜欢，问曰： 孺子见赵王何以措词？ 甘罗对曰： 察其喜惧，相机而进，言若波兴，随风而转，不可以预定也。 秦王给以良车十乘，仆从百人，从之使赵。
赵悼襄王已闻燕、秦通好，正怕二国合计谋赵，忽报秦使者来到，喜不可言，遂出郊二十里，迎接甘罗，及见其年少，暗暗称奇，问曰： 向为秦通三川之路者亦甘氏，于先生为何人？
甘罗曰： 臣祖也。
赵王曰： 先生年几何？
对曰： 十二岁。
赵王曰： 秦廷年长者，不足使乎？何以及先生？
甘罗曰： 秦王用人，各因其任。年长者任以大事，年幼者任以小事。臣年最幼，故为使于赵耳。
赵王见其言辞磊落，又暗暗称奇，问曰： 先生下辱敝邑，有何见教？
甘罗曰： 大王闻燕太子丹入质于秦乎？
赵王曰： 闻之。
甘罗又曰： 大王闻张唐相燕乎？
赵王曰： 亦闻之。
甘罗曰： 夫燕太子丹入质于秦，是燕不欺秦也；张唐相燕，是秦不欺燕也。燕秦不相欺，而赵危矣。
赵王曰： 秦所以亲燕者何意？
甘罗曰： 秦之亲燕，欲相与攻赵，而广河间之地也；大王不如割五城献秦，以广河间，臣请言于寡君，止张唐之行，绝燕之好，而与赵为欢，夫以强赵攻弱燕，而秦不为救，此其所得，岂止五城而已哉？
赵王大悦，赐甘罗黄金百镒，白璧二双，以五城地图付之，使还报秦王，秦王喜曰： 河间之地，赖孺子而广矣，孺子之智，大于其身。 乃止张唐不遣，张唐亦深感之，赵闻张唐不行，知秦不助燕，乃命庞煖、李牧合兵伐燕，取上谷三十城，赵得十九城，而以十一城归秦，秦王封甘罗为上卿，复以向时所封甘茂田宅赐之。今俗传甘罗十二为丞相，正谓此也。有诗为证，
片言纳地广河间，上谷封疆又割燕。
许大功劳出童子，天生智慧岂因年？
又有诗云：
甘罗早达子牙迟，迟早穷通各有时。
请看春花与秋菊，时来自发不愆期。
燕太子丹在秦，闻秦之背燕而与赵，如坐针毡，欲逃归，又恐不得出关，乃求与甘罗为友，欲资其谋，为归燕之计。忽一夕，甘罗梦紫衣吏持天符来，言： 奉上帝命，召归天上。 遂无疾而卒。高才不寿，惜哉！太子丹遂留于秦矣。
话分两头，却说吕不韦以阳伟善战，得宠于庄襄后，出入宫闱，素无忌惮。及见秦王年长，英明过人，始有惧意，奈太后淫心愈炽，不时宣召入甘泉宫，不韦怕一旦事发，祸及于己，欲进一人以自代，想可以称太后之意者，而难其人。
闻市人嫪大，其阳具有名，里中淫妇人争事之。秦语呼人之无士行者曰毐，因称为嫪毐，偶犯淫罪，不韦曲赦之，留为府中舍人。秦俗，农事毕，国中纵倡乐三日，以节其劳，凡百戏任人陈设，有一长一艺，人所不能者，全在此日施逞。吕不韦以桐木为车轮，使嫪毐以其阳具穿于桐轮之中，轮转而具不伤，市人皆掩口大笑。
太后闻其事，私问于不韦，似有欣羡之意，不韦曰： 太后欲见其人乎？臣请乘间进之。 太后笑而不答，良久曰： 君戏言耶，此外人安得入内？ 不韦曰： 臣有一计在此，使人发其旧罪，下之腐刑，太后行重赂于行刑者，诈为阉割，然后以宦者给事宫中，乃可长久。 太后大悦曰： 此计甚妙！ 乃以百金授不韦，不韦密召嫪毐，告之以故。毐性淫，欣然自以为奇遇矣。
不韦果使人发其他淫罪，论以腐刑，因以百金分赂主刑官吏，取驴阳具及他血，诈为阉割，拔其须眉，行刑者故意将驴阳传示左右，尽以为嫪毐之具，传闻者莫不骇异，嫪毐既诈腐如宦者状，遂杂于内侍之中以进，太后留侍宫中，夜令侍寝，试之大畅所欲，以为胜不韦十倍也。明日，厚赐不韦，以酬其功，不韦乃幸得自脱。
太后与嫪毐相处如夫妇，未几怀妊，太后恐生产时不可隐，诈称病，使嫪毐行金赂卜者，使诈言宫中有祟，当避西方二百里之外，秦王政颇疑吕不韦之事，亦幸太后稍远去，绝其往来，乃曰： 雍州去咸阳西于二百余里，且往时宫殿俱在，太后宜居之。 于是太后徙雍城，嫪毐为御而往，既去咸阳，居雍故宫，名曰大郑宫。
嫪毐与太后益相亲不忌，两年之中，连生二子，筑密室藏而育之。太后私与毐约，异日王崩，以其子为后，外人颇知者，但无人敢言，太后奏称嫪毐代王侍养有功，请封以土地，秦王奉太后之命，封毐为长信侯，予以山阳之地。
毐骤贵，愈益恣肆，太后每日赏赐无算，宫室舆马、田猎游戏任其所欲，事无大小，皆决于毐，毐蓄家僮数千人，宾客求宦达，愿为舍人者，复千余人。又贿结朝贵为己党，趋权者争附之，声势反过于文信侯矣。
秦王政九年春，彗星见，其长竟天，太史占之曰： 国中当有兵变也。
按秦襄公立鄜畤以祀白帝，后德公迁都于雍，遂于雍立郊天之坛，秦穆公又立宝夫人祠，岁岁致祭，遂为常规，后来虽再迁咸阳，此规不废。太后居于雍城，秦王政每岁以郊祀之期，至雍朝见太后，因举祀典，自有祈年宫驻驾。是春复当其期，适有彗星之变。
临行使大将王翦耀兵于咸阳三日，同尚父吕不韦守国；桓齿奇引兵三万，屯于岐山，然后起驾。时秦王已二十六岁，犹未冠，太后命于德公之庙，行冠礼佩剑，赐百官大酺五日，太后亦与秦王宴于大郑故宫。
也是嫪毐享福太过，合当生出事来。毐与左右贵臣赌博饮酒，至第四日，嫪毐与中大夫颜泄连博失利，饮酒至醉，复求覆局，泄亦醉，不从，嫪毐直前扭颜泄，批其颊，泄不让，亦摘去嫪毐冠缨，毐怒甚，瞋目大叱曰： 吾乃今王之假父也，尔窭人子，何敢与我抗乎?
颜泄惧，走出，恰遇秦王政从太后处饮酒出宫，颜泄伏地叩头，号泣请死，秦王政是有心机之人，不发一言，但令左右扶至祈年宫，然后问之，颜泄将嫪毐批颊，及自称假父之语，述了一遍，因奏： 嫪毐实非宦者，诈为腐刑，私侍太后，见今产下二子，在于宫中，不久谋篡秦国。 秦王政闻之，大怒，密以兵符往召桓齿奇，使引兵至雍。
有内史肆、佐弋竭二人，素受太后及嫪毐金钱，与为死党，知其事，急奔嫪毐府中告之。
毐已酒醒，大惊，夜叩大郑宫，求见太后，诉以如此这般： 今日之计，除非乘桓齿奇兵未到，尽发宫骑卫卒及宾客舍人，攻祈年宫，杀却今王，我夫妻尚可相保。 太后曰： 宫骑安肯听吾令乎? 嫪毐曰： 愿借太后玺，假作御宝用之，托言， 祈年宫有贼，王有令，召宫骑齐往救驾。 宜无不从。
太后是时主意亦乱，曰： 惟尔行之， 遂出玺付毐。
毐伪作秦王御书，加以太后玺文，遍召宫骑卫卒，本府宾客舍人，自不必说。乱至次日午牌，方才取齐，嫪毐与内史肆、佐弋竭分将其众，围祈年宫。
秦王政登台，问各军犯驾之意，答曰： 长信侯传言行宫有贼，特来救驾。 秦王曰： 长信侯便是贼，宫中有何贼耶？ 宫骑卫卒等闻之，一半散去，一半胆大的，便反戈与宾客舍人相斗。秦王下令： 有生擒嫪毐者，赐钱百万；杀之而以其首献者，赐钱五十万；得逆党一首者，赐爵一级。舆隶下贱，赏格皆同。 于是宦者及牧圉诸人，皆尽死出战，百姓传闻嫪毐造反，亦来持梃助力，宾客舍人死者数百人。
嫪毐兵败，夺路斩开东门出走，正遇桓齿奇大兵，活活的束手就缚，并内史肆佐、弋竭等皆被擒。付狱吏拷问得实，秦王政乃亲往大郑宫搜索，得嫪毐奸生二子于密室之中，使左右置于布囊中扑杀之。太后暗暗心痛，不敢出救，惟闭门流涕而已。
秦王竟不朝谒其母，归祈年宫，以太史占星有验，赐钱十万，狱吏献嫪毐招词，言： 毐伪腐入宫，皆出文信侯吕不韦之计，其同谋死党，如内史肆、佐弋竭等，凡二十余人。 秦王命车裂嫪毐于东门之外，夷其三族；肆、竭等皆枭首示众；诸宾客舍人从叛格斗者，诛死；即不预谋乱者，亦远迁于蜀地，凡迁四千余家。
太后用玺党逆，不可为国母，减其禄奉，迁居于棫阳宫。此乃离宫之最小者。以兵三百人守之，凡有人出入，必加盘诘。太后此时，如囚妇矣，岂不丑哉？
秦王政平了嫪毐之乱，回驾咸阳，尚父吕不韦惧罪，伪称疾，不敢出谒，秦王欲并诛之，问于群臣，群臣多与交结，皆言： 不韦扶立先王，有大功于社稷；况嫪毐未尝面质，虚实无凭，不宜从坐。 秦王乃赦不韦不诛，但免相，收其印绶。桓齿奇擒反贼有功，加封进级。
是年夏四月，天发大寒，降霜雪，百姓多冻死，民间皆议： 秦王迁谪太后，子不认母，故有此异。 大夫陈忠进谏曰： 天下无无母之子，宜迎归咸阳，以尽孝道，庶几天变可回。 秦王大怒，命剥去其衣，置其身于蒺藜之上，而捶杀之，陈其尸于阙下，榜曰： 有以太后事来谏者，视此！ 秦臣相继来谏者不止。不知可能感悟秦王否？且看下回分解。


晋惠公大诛群臣管夷吾病榻论相
话说里克主意，原要奉迎公子重耳，因重耳辞不肯就，夷吾又以重赂求入，因此只得随众行事。谁知惠公即位之后，所许之田，分毫不给，又任用虢射、吕饴甥、郤芮一班私人，将先世旧臣，一概疏远，里克心中已自不服。
及劝惠公畀地于秦，分明是公道话，郤芮反说他为己而设，好生不忿，忍了一肚子气，敢怒而不敢言。出了朝门，颜色之间，不免露些怨望之意。及丕郑父使秦，郤芮等恐其与里克有谋，私下遣人窥瞰，郑父亦虑郤芮等有人伺察，遂不别里克而行。里克使人邀郑父说话，则郑父已出城矣，克自往追之，不及而还，早有人报知郤芮。
芮求见惠公，奏曰： 里克谓君夺其权政，又不与汾阳之田，心怀怨望。今闻丕郑父聘秦，自驾往追，其中必有异谋。臣素闻里克善于重耳，君之立非其本意，万一与重耳内应外合，何以防之。不若赐死，以绝其患。
惠公曰： 里克有功于寡人，今何辞以戮之。
郤芮曰： 克弑奚齐，又弑卓子，又杀顾命之臣荀息，其罪大矣。念其入国之功，私劳也。讨其弑逆之罪，公义也。明君不以私劳而废公议，臣请奉君命行讨。
惠公曰： 大夫往矣。 郤芮遂诣里克之家，谓里克曰： 晋侯有命，使芮致之吾子。晋侯云： 微子，寡人不得立，寡人不敢忘子之功。虽然，子弑二君，杀一大夫，为尔君者难矣。寡人奉先君之遗命，不敢以私劳而废大义，惟子自图之。
里克曰： 不有所废，君何以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臣闻命矣。
郤芮复迫之。
克乃拔佩剑跃地大呼曰： 天乎，冤哉！忠而获罪，死若有知，何面目见荀息乎？ 遂自刎其喉而死。郤芮还报惠公，惠公大悦。髯仙有诗云：
才入夷吾身受兵，当初何不死申生？
方知中立非完策，不及荀家有令名。
惠公杀了里克，群臣多有不服者。祁举、共华、贾华、骓遄辈，俱口出怨言，惠公欲诛之。郤芮曰： 丕郑父在外，而多行诛戮，以启其疑叛之心，不可。君且忍之！
惠公曰： 秦夫人有言，托寡人善视贾君，而尽纳群公子何如？
郤芮曰： 群公子谁无争心，不可纳也，善视贾君，以报秦夫人可矣！
惠公乃入见贾君。时贾君色尚未衰，惠公忽动淫心，谓贾君曰： 秦夫人属寡人与君为欢，君其无拒！ 即往抱持贾君，宫人皆含笑避去。贾君畏惠公之威，勉强从命。
事毕，贾君垂泪言曰： 妾不幸事先君不终，今又失身于君，妾身不足惜，但乞君为故太子申生白冤，妾得复于秦夫人，以赎失身之罪。
惠公曰： 二竖子见杀，先太子之冤已白矣！
贾君曰： 闻先太子尚藁葬新城，君必迁冢而为之立谥，庶冤魂获安，亦国人之所望于君者也！
惠公许之，乃命郤芮之从弟郤乞，往曲沃择地改葬，使太史议谥，以其孝敬，谥曰： 共世子 ，再使狐突往彼设祭告墓。
先说郤乞至曲沃，别制衣衾棺椁及冥器木偶之类，极其整齐，掘起申生之尸，面色如生，但臭不可当，役人俱掩鼻欲呕，不能用力。郤乞焚香再拜曰： 世子生而洁，死而不洁乎？若不洁，不在世子，愿无骇众。 言讫，臭气顿息，转为异香。遂重殓入棺，葬于高原，曲沃之人空城来送，无不堕泪。
葬之三日，狐突赍祭品来到，以惠公之命设位拜奠，题其墓曰： 晋共太子之墓。
事毕，狐突方欲还国，忽见旌旗对对，戈甲层层，簇拥一队车马，狐突不知是谁，仓忙欲避。只见副车一人，须发斑白，袍笏整齐，从容下车，至于狐突之前，揖曰： 太子有话奉迎，请国舅那步。
突视之，太傅杜原款也。恍惚中忘其已死，问曰： 太子何在？
原款指后面大车曰： 此即太子之车矣！
突乃随至车前。见太子申生冠缨剑佩，宛如生前，使御者下引狐突升车，谓曰： 国舅亦念申生否？
突垂泪对曰： 太子之冤，行道之人，无不悲涕。突何人，能勿念乎？
申生曰： 上帝怜我仁孝，已命我为乔山之主矣。夷吾行无礼于贾君，吾恶其不洁，欲却其葬，恐违众意而止。今秦君甚贤，吾欲以晋畀秦，使秦人奉吾之祀，舅以为何如？
突对曰： 太子虽恶晋君，其民何罪？且晋之先君之何罪？太子舍同姓而求食于异姓，恐乖仁孝之德也。
申生曰： 舅言亦是，然吾已具奏于上帝矣。今当再奏，舅为姑留七日，新城之西偏有巫者，吾将托之以复舅也！
杜原款在车下唤曰： 国舅可别矣。
牵狐突下车，失足跌仆于地，车马一时不见，突身乃卧于新城外馆。心中大惊，问左右： 吾何得在此？
左右曰： 国舅祭奠方毕，焚祝辞神，忽然仆于席上，呼唤不醒，吾等扶至车中，载归此处安息，今幸无恙！
狐突心知是梦，暗暗称异，不与人言，只推抱恙，留车外馆。
至第七日未申之交，门上报： 有城西巫者求见。 突命召入，预屏左右以待之。
巫者入见，自言： 素与鬼神通语，今有乔山主者，乃晋国故太子申生，托传语致意国舅： 今已覆奏上帝，但辱其身，斩其胤，以示罚罪而已，无害于晋。
狐突佯为不知，问曰： 所罚者，何人之罪？
巫曰： 太子但命传语如此，我亦不知所指何事也。
突命左右以金帛酬巫者，戒勿妄言。巫者叩谢而去。
狐突归国，私与丕郑父之子丕豹言之。豹曰： 君举动乖张，必不克终。有晋国者，其重耳乎？
正叙谈间，阍人来报： 丕大夫使秦已归，见在朝中复命。
二人遂各别而归。
却说丕郑父同秦大夫冷至，赍著礼币数车，如晋报聘，行及绛郊，忽闻诛里克之信。郑父心中疑虑，意欲转回秦国，再作商量，又念其子豹在绛城， 我一走，必累及豹。 因此去住两难，踌躇不决，恰遇大夫共华在于郊外，遂邀与相见。郑父叩问里克缘由，共华一一叙述了。郑父曰： 吾今犹可入否？
共华曰： 里克同事之人尚多，如华亦在其内，今止诛克一人，其余并不波及，况子出使在秦，若为不知可也，如惧而不入，是自供其罪矣。
郑父从其言，乃催车入城，郑父先复命讫，引进冷至朝见，呈上国书礼物，惠公启书看之。略曰：
晋、秦甥舅之国，地之在晋，犹在秦也，诸大夫亦各忠其国。寡人何敢曰必得地，以伤诸大夫之义，但寡人有疆场之事，欲与吕、郤二大夫面议。幸旦暮一来，以慰寡人之望。
书尾又一行云： 原地券纳还。
惠公是见小之人，看见礼币隆厚，又且缴还地券，心中甚喜，便欲遣吕饴甥、郤芮报秦。
郤芮私谓饴甥曰： 秦使此来，不是好意，其币重而言甘，殆诱我也，吾等若往，必劫我以取地矣。
饴甥曰： 吾亦料秦之欢晋，不至若是，此必丕郑父闻里克之诛，自惧不免，与秦共为此谋，欲使秦人杀吾等而后作乱耳。
郤芮曰： 郑父与克，同功一体之人，克诛，郑父安得不惧？子金之料是也，今群臣半是里、丕之党，若郑父有谋，必更有同谋之人，且先归秦使而徐察之。
饴甥曰： 善。
乃言于惠公，先遣冷至回秦，言： 晋国未定，稍待二臣之暇，即当趋命。
冷至只得回秦。
吕、郤二人使心腹每夜伏于丕郑父之门，伺察动静，郑父见吕、郤全无行色，乃密请祁举、共华、贾华、骓遄等，夜至其家议事，五鼓方回。
心腹回报所见，如此如此，郤芮曰： 诸人有何难决之事？必逆谋也。 乃与饴甥商议，使人请屠岸夷至，谓曰： 子祸至矣，奈何？
屠岸夷大惊曰： 祸从何来？
郤芮曰： 子前助里克弑幼君，今克已伏法，君将有讨于子，吾等以子有迎立之功，不忍见子之受诛，是以告也。
屠岸夷泣曰： 夷乃一勇之夫。听人驱遣。不知罪之所在。惟大夫救之。
郤芮曰： 君怒不可解也。独有一计，可以脱祸。 夷遂跪而问计。
郤芮慌忙扶起，密告曰： 今丕郑父党于里克，有迎立之心，与七舆大夫阴谋作乱，欲逐君而纳公子重耳。子诚伪为惧诛者，而见郑父，与之同谋。若尽得其情，先事出首，吾即以所许郑父负葵之田，割三十万以酬子功，子且重用，又何罪之足患乎？
夷喜曰： 夷死而得生。大夫之赐也。敢不效力，但我不善为辞，奈何？
吕饴甥曰： 吾当教子。
乃拟为问答之语。使夷熟记。
是夜，夷遂叩丕郑父之门，言有密事。郑父辞以醉寝，不与相见。
夷守门内，更深犹不去，乃延之入。
夷一见郑父，便下跪曰： 大夫救我一命。
郑父惊问其故，夷曰： 君以我助里克弑卓子，将加戮于我，奈何？
郑父曰： 吕、郤二人为政，何不求之？
夷曰： 此皆吕、郤之谋也，吾恨不得食二人之肉。求之何益？
郑父犹未深信，又问曰： 汝意欲何如？
夷曰： 公子重耳仁孝，能得士心，国人皆愿戴之为君。而秦人恶夷吾之背约，亦欲改立重耳，诚得大夫手书，夷星夜往致重耳，使合秦、翟之众，大夫亦纠故太子之党，从中而起，先斩吕、郤之首，然后逐君而纳重耳，无不济矣！
郑父曰： 子意得无变否？
夷即啮一指出血，誓曰： 夷若有贰心，当使合族受诛。
郑父方才信之。约次日三更，再会定议。
至期，屠岸夷复往。则祁举、共华、贾华、骓遄皆先在，又有叔坚、累虎、特宫、山祈四人，皆故太子申生门下，与郑父、屠岸夷共是十人，重复对天歃血，共扶公子重耳为君。后人有诗云：
只疑屠岸来求救，谁料奸谋吕郤为？
强中更有强中手，一人行诈九人危。
丕郑父款待众人，尽醉而别.屠岸夷私下回报郤芮，芮曰： 汝言无据，必得郑父手书，方可正罪。 夷次夜再至郑父之家，索其手书，往迎重耳，郑父已写就了，简后署名，共是十位，其九人俱先有花押，第十屠岸夷也。夷亦请笔书押。郑父缄封停当，交付夷手，嘱他： 小心在意，不可漏泄。
屠岸夷得书，如获至宝，一径投郤芮家，呈上芮看。芮乃匿夷于家，将书怀于袖中，同吕饴甥往见国舅虢射，备言如此如此： 若不早除，变生不测。 虢射夜叩宫门，见了惠公，细述丕郑父之谋： 明日早朝，便可面正其罪，以手书为证。
次日，惠公早朝，吕、郤等预伏武士于壁衣之内。百官行礼已毕，惠公召丕郑父问曰： 知汝欲逐寡人而迎重耳，寡人敢请其罪。
郑父方欲致辩，郤芮仗剑大喝曰： 汝遣屠岸夷将手书迎重耳，赖吾君洪福，屠岸夷已被吾等伺候于城外拿下，搜出其书。同事共是十人，今屠岸夷已招出，汝等不必辩矣！
惠公将原书掷于案下，吕饴甥拾起，按简呼名，命武士擒下。只有共华告假，在家未到，另行捕拿。见在八人，面面相觑，真个是有口难开，无地可入，惠公喝教 押出朝门斩首！
内中贾华大呼曰： 臣先年奉命伐屈，曾有私放吾君之功，求免一死，可乎？
吕饴甥曰： 汝事先君而私放吾主；今事吾主，复私通重耳。此反覆小人，速宜就戮。
贾华语塞，八人束手受刑。
却说共华在家，闻郑父等事泄被诛，即忙拜辞家庙，欲赴朝中领罪。
其弟共赐谓曰： 往则就死，盍逃乎？
共华曰： 丕大夫之入，吾实劝之。陷人于死，而己独生，非丈夫也。吾非不爱生，不敢负丕大夫耳。 遂不待捕至，疾趋入朝请死，惠公亦斩之。
丕豹闻父遭诛，飞奔秦国逃难，惠公欲尽诛里、丕诸大夫之族。郤芮曰： 罪人不孥，古之制也；乱人行诛，足以儆众矣。何必多杀，以惧众心？
惠公乃赦各族不诛，进屠岸夷为中大夫，赏以负葵之田三十万。
却说丕豹至秦，见了穆公，伏地大哭。穆公问其故，丕豹将其父始谋，及被害缘由，细述一遍，乃献策曰： 晋侯背秦之大恩，而修国之小怨，百官耸惧，百姓不服，若以偏师往伐，其众必内溃，废置惟君所欲耳。
穆公问于群臣，蹇叔对曰： 以丕豹之言而伐晋，是助臣伐君，于义不可。
百里奚曰： 若百姓不服，必有内变，君且俟其变而图之。
穆公曰： 寡人亦疑此言，彼一朝而杀九大夫，岂众心不附，而能如此。况兵无内应，可必有功乎？
丕豹遂留仕秦为大夫。
时晋惠公之二年，周襄王之三年也。
是年周王子带，以赂结好伊、雒之戎，使戎伐京师，而己从中应之。戎遂入寇，围王城，周公孔与召伯廖悉力固守，带不敢出会戎师。襄王遣使告急于诸侯。
秦穆公、晋惠公皆欲结好周王，各率师伐戎以救周，戎知诸侯兵至，焚掠东门而去。
惠公与穆公相见，面有惭色。惠公又接得穆姬密书，书中数晋侯无礼于贾君，又不纳群公子，许多不是，教他速改前非，不失旧好。惠公遂有疑秦之心，急急班师。丕豹果穆公夜袭晋师。
穆公曰： 同为勤王而来此，虽有私怨，未可动也。
乃各归其国。
时齐桓公亦遣管仲将兵救周。闻戎兵已解，乃遣人诘责戎主，戎主惧齐兵威，使人谢曰： 我诸戎何敢犯京师？尔甘叔招我来耳。
襄王于是逐王子带，子带出奔齐国。戎主使人诣京师，请罪求和，襄王许之，襄王追念管仲定位之功，今又有和戎之劳，乃大飨管仲，待以上卿之礼。管仲逊曰： 有国、高二子在，臣不敢当。 再三谦让，受下卿之礼而还。
是冬，管仲疾，桓公亲往问之。见其瘠甚，乃执其手曰： 仲父之疾甚矣，不幸而不起，寡人将委政于何人？
时宁戚、宾须无先后俱卒，管仲叹曰： 惜哉乎，宁戚也！
桓公曰： 宁戚之外，岂无人乎。吾欲任鲍叔牙，何如？
仲对曰： 鲍叔牙，君子也。虽然，不可以为政。其人善恶过于分明。夫好善可也，恶恶已甚，人谁堪之。鲍叔牙见人之一恶，终身不忘，是其短也。
桓公曰： 隰朋何如？
仲对曰： 庶乎可矣。隰朋不耻下问，居其家不忘公门。 言毕，喟然叹曰： 天生隰朋，以为夷吾舌也。身死舌安得独存。恐君之用隰朋不能久耳。
桓公曰： 然则易牙何如？
仲对曰： 君即不问，臣亦将言之。彼易牙、竖刁、开方三人，必不可近也。
桓公曰： 易牙烹其子，以适寡人之口，是爱寡人胜于爱子，尚可疑耶？
仲对曰： 人情莫爱于子。其子且忍之，何有于君？
桓公曰： 竖刁自宫以事寡人，是爱寡人胜于爱身，尚可疑耶？
仲对曰： 人情莫重于身，其身且忍之，何有于君？
桓公曰： 卫公子开方，去其千乘之太子，而臣于寡人，以寡人之爱幸之也。父母死不奔丧，是爱寡人胜于父母，无可疑矣！
仲对曰： 人情莫亲于父母，其父母且忍之，又何有于君。且千乘之封，人之大欲也。弃千乘而就君，其所望有过于千乘者矣。君必去之勿近，近必乱国。
桓公曰： 此三人者，事寡人久矣。仲父平日何不闻一言乎？
仲对曰： 臣之不言，将以适君之意也。譬之于水，臣为之堤防焉，勿令泛溢。今堤防去矣，将有横流之患，君必远之。
桓公默然而退。毕竟管仲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卢蒲癸计逐庆封楚灵王大合诸侯
话说周灵王长子名晋，字子乔，聪明天纵，好吹笙，作凤凰鸣。立为太子，年十七，偶游伊、洛，归而死，灵王甚痛之，有人报道： 太子于缑岭上，跨白鹤吹笙，寄语土人曰： 好谢天子，吾从浮丘公住嵩山，甚乐也！不必怀念。 浮丘公，古仙人也。灵王使人发其冢，惟空棺耳，乃知其仙去矣。
至灵王二十七年，梦太子晋控鹤来迎，既觉，犹闻笙声在户外，灵王曰： 儿来迎我，我当去矣！ 遗命传位次子贵，无疾而崩。贵即位，是为景王。
是年，楚康王亦薨，令尹屈建与群臣共议，立其母弟麇为王，未几，屈建亦卒，公子围代为令尹，此事叙明，且搁过一边。
再说齐相国庆封，既专国政，益荒淫自纵。
一日，饮于卢蒲嫳之家，卢蒲嫳使其妻出而献酒，封见而悦之，遂与之通。因以国政交付于其子庆舍，迁其妻妾财币于卢蒲嫳之家，封与嫳妻同宿，嫳亦与封之妻妾相通，两不禁忌。有时两家妻小，合做一处，饮酒欢谑，醉后罗唣。左右皆掩口，封与嫳不以为意。
嫳请召其兄卢蒲癸于鲁，庆封从之。癸既归齐，封使事其子庆舍。
舍膂力兼人，癸亦有勇，且善谀，故庆舍爱之，以其女庆姜妻癸，翁婿相称，宠信弥笃。
癸一心只要报庄公之仇，无同心者，乃因射猎，极口夸王何之勇。庆舍问： 王何今在何处？ 癸曰： 在莒国。 庆舍使召之。王何归齐，庆舍亦爱之。
自崔、庆造乱之后，恐人暗算，每出入必使亲近壮士执戈，先后防卫，遂以为例。庆舍因宠信卢蒲癸、王何，即用二人执戈，余人不敢近前。
旧规，公家供卿大夫每日之膳，例用双鸡。时景公性爱食鸡跖，一食数千，公卿家效之，皆以鸡为食中之上品，因此鸡价腾贵，御厨以旧额不能供应，往庆氏请益，卢蒲嫳欲扬庆氏之短，劝庆舍勿益，谓御厨曰： 供膳任尔，何必鸡也？ 御厨乃以鹜代之，仆辈疑鹜非膳品，又窃食其肉。
是日，大夫高虿、字子尾，栾灶、字子雅，侍食于景公，见食品无鸡，但鹜骨耳，大怒曰： 庆氏为政，刻减公膳，而慢我至此！ 不食而出。高虿欲往责庆封，栾灶劝止之。早有人告知庆封，庆封谓卢蒲嫳曰： 子尾、子雅怒我矣。将若之何！ 卢蒲嫳曰： 怒则杀之，何惧焉！ 卢蒲嫳告其兄癸，癸与王何谋曰： 高、栾二家与庆氏有隙，可借助也！
何乃夜见高虿，诡言庆氏谋攻高、栾二家，高虿大怒曰： 庆封实与崔杼同弑庄公，今崔氏已灭，惟庆氏在，吾等当为先君报仇！ 王何曰： 此何之志也！大夫谋其外，何与卢蒲氏谋其内，事蔑不济矣！ 高虿阴与栾灶商议，伺间而发。
陈无宇、鲍国、晏婴等，无不知之，但恶庆氏之专横，莫肯言者。卢蒲癸与王何卜攻庆氏，卜者献繇词曰： 虎离穴，彪见血！ 癸以龟兆问于庆舍曰： 有欲攻仇家者，卜得其兆，请问吉凶。 庆舍视兆曰： 必克，虎与彪，父子也。离而见血，何不克焉？所仇者何人？ 癸曰： 乡里之平人耳！ 庆舍更不疑惑。
秋八月，庆封率其族人庆嗣、庆遗，往东莱田猎，亦使陈无宇同往。无宇别其父须无，须无谓曰： 庆氏祸将及矣。同行恐与其难，何不辞之？ 无宇对曰： 辞则生疑，故不敢。若诡以他故召我，可图归也！ 遂从庆封出猎。
去讫，卢蒲癸喜曰： 卜人所谓 虎离穴 者，此其验矣！ 将乘尝祭举事。陈须无知之，恐其子与于庆封之难，诈称其妻有病，使人召无宇归家。无宇求庆封卜之，暗中祷告，却通陈、庆氏吉凶，庆封曰： 此乃 灭身 之卦，下克其上，卑克其尊，恐老夫人之病，未得痊也！ 无宇捧龟，涕泣不止。庆封怜之，乃遣归。
庆嗣见无宇登车，问： 何往？ 曰： 母病不得不归！ 言毕而驰。庆嗣谓庆封曰： 无宇言母病，殆诈也，国中恐有他变，夫子当速归！ 庆封曰： 吾儿在彼何虑？ 无宇既济河，乃发梁凿舟，以绝庆封之归路，封不知也。
时八月初旬将尽矣，卢蒲癸部署家甲，匆匆有战斗之色。其妻庆姜谓癸曰： 子有事而不谋于我，必不捷矣！ 癸笑曰： 汝妇人也，安能为我谋哉？ 庆姜曰： 子不闻有智妇人胜于男子乎。武王有乱臣十人，邑姜与焉，何为不可谋也？ 癸曰： 昔郑大夫雍纠，以郑君之密谋，泄于其妻雍姬，卒致身死君逐，为世大戒，吾甚惧之！ 庆姜曰： 妇人以夫为天，夫唱则妇随之，况重以君命乎？雍姬惑于母言，以害其夫，此闺阃之蝥贼，何足道哉？ 癸曰： 假如汝居雍姬之地，当若何？ 庆姜曰： 能谋则共之，即不能，亦不敢泄！ 癸曰： 今齐侯苦庆氏之专，与栾、高二大夫谋逐汝族，吾是以备之，汝勿泄也！ 庆姜曰： 相国方出猎，时可乘矣！ 癸曰： 欲俟尝祭之日！ 庆姜曰： 夫子刚愎自任，耽于酒色，怠于公事，无以激之，或不出，奈何？妾请往止其行，彼之出乃决矣！ 癸曰： 吾以性命托子，子勿效雍姬也！
庆姜往告庆舍曰： 闻子雅、子尾将以尝祭之隙，行不利于夫子，夫子不可出也！ 庆舍怒曰： 二子者，譬如禽兽，吾寝处之，谁敢为难？即有之，吾亦何惧？ 庆姜归报卢蒲癸，预作准备。
至期，齐景公行尝祭于太庙，诸大夫皆从，庆舍莅事，庆绳主献爵，庆氏以家甲环守庙宫。卢蒲癸、王何执寝戈，立于庆舍之左右，寸步不离。
陈、鲍二家有圉人善为优戏，故意使在鱼里街上搬演。庆氏有马，惊而逸走，军士逐而得之，乃尽絷其马，解甲释兵，共往观优。栾、高、陈、鲍四族家丁，俱集于庙门之外，卢蒲癸托言小便，出外约会停当，密围太庙。癸复入，立于庆舍之后，倒持其戟，以示高虿。虿会意，使从人以闼击门扉三声，甲士蜂拥而入。
庆舍惊起，尚未离坐，卢蒲癸从背后刺之，刃入于胁，王何以戈击其左肩，肩折。庆舍目视王何曰： 为乱者乃汝曹乎？ 以右手取俎壶投王何，何立死。卢蒲癸呼甲士先擒庆绳杀之。庆舍伤重，负痛不能忍，只手抱庙柱摇撼之，庙脊俱为震动，大叫一声而绝。
景公见光景利害，大惊欲走避。晏婴密奏曰： 群臣为君故，欲诛庆氏以安社稷，无他虑也！ 景公方才心定，脱了祭服，登车，入于内宫。卢蒲癸为首，同四姓之甲，尽灭庆氏之党，各姓分守城门，以拒庆封，防守严密，水泄不通。
却说庆封田猎而回，至于中途，遇庆舍逃出家丁，前来告乱。庆封闻其子被杀，大怒，遂还攻西门。城中守御严紧，不能攻克，卒徒渐渐逃散。庆封惧，遂出奔鲁国。齐景公使人让鲁，不当收留作叛之臣，鲁人将执庆封以畀齐人。庆封闻而惧，复奔吴国。吴王夷昧以朱方居之，厚其禄入，视齐加富，使伺察楚国动静。
鲁大夫子服何闻之，谓叔孙豹曰： 庆封又富于吴，殆天福淫人乎？ 叔孙豹曰：  善人富，谓之赏；淫人富，谓之殃 。庆氏之殃至矣，又何福焉！
庆封既奔，于是高虿、栾灶为政，乃宣崔、庆之罪于国中，陈庆舍之尸于朝以殉。
求崔杼之柩不得，悬赏购之，有能知柩处来献者，赐以崔氏之拱璧。崔之圉人贪其璧，遂出首。于是发崔氏祖墓，得其柩斫之，见二尸，景公欲并陈之。晏婴曰： 戮及妇人，非礼也！ 乃独陈崔杼之尸于市。国人聚观，犹能识认，曰： 此真崔子矣！
诸大夫分崔、庆之邑。以庆封家财俱在卢蒲嫳之室，责嫳以淫乱之罪，放之于北燕，卢蒲癸亦从之。二氏家财，悉为众人所有，惟陈无宇一无所取。庆氏之庄，有木材百余车，众议纳之陈氏，无宇悉以施之国人，由是国人咸颂陈氏之德。
此周景王初年事也。
其明年，栾灶卒，子栾施嗣为大夫，与高虿同执国政。高虿忌高厚之子高止，以二高并立为嫌，乃逐高止，止亦奔北燕。止之子高竖，据卢邑以叛，景公使大夫闾邱婴帅师围卢，高竖曰： 吾非叛，惧高氏之不祀也！ 闾邱婴许为高氏立后，高竖遂出奔晋国。闾邱婴复命于景公，景公乃立高酀以守高傒之祀。高虿怒曰： 本遣闾邱欲除高氏，去一人，立一人，何择焉？ 乃谮杀闾邱婴。
诸公子子山、子商、子周等，皆为不平，纷纷讥议。高虿怒，以他事悉逐之，国中侧目。未几，高虿卒，子高强嗣为大夫。高强年幼，未立为卿，大权悉归于栾施矣。
此段话且搁过一边。
是时晋、楚通和，列国安息。郑大夫良霄字伯有，乃公子去疾之孙，公孙辄之子，时为上卿执政。性汰侈，嗜酒，每饮辄通宵，饮时恶见他人，恶闻他事，乃窟地为室，置饮具及钟鼓于中，为长夜之饮，家臣来朝者，皆不得见。日中乘醉入朝，言于郑简公，欲遣公孙黑往楚修聘。公孙黑方与公孙楚争娶徐吾犯之妹，不欲远行，来见良霄求免。阍人辞曰： 主公已进窟室，不敢报也！
公孙黑大怒，遂悉起家甲，乘夜同印段围其第，纵火焚之。良霄已醉，众人扶之上车，奔雍梁。
良霄方醒，闻公孙黑攻己，大怒，居数日，家臣渐次俱到，述国中之事，言： 各族结盟，以拒良氏，惟国氏、罕氏不与盟。 霄喜曰： 二氏助我矣， 乃还攻郑之北门。公孙黑使其侄驷带，同印段率勇士拒之。良霄战败，逃于屠羊之肆，为兵众所杀，家臣尽死。
公孙侨闻良霄死，亟趋雍梁，抚良霄之尸而哭之曰： 兄弟相攻，天乎，何不幸也！ 尽敛家臣之尸，与良霄同葬于斗城之村。公孙黑怒曰： 子产乃党良氏耶？ 欲攻之。上卿罕虎止之曰： 子产加礼于死者，况生者乎？礼，国之干也，杀有礼不祥。 黑乃不攻。
郑简公使罕虎为政，罕虎曰： 臣不如子产！ 乃使公孙侨为政。
时周景王之三年也。
公孙侨既执郑政，乃使都鄙有章，上下有服，田有封洫，庐井有伍，尚忠俭，抑泰侈。公孙黑乱政，数其罪而杀之。又铸《刑书》以威民，立乡校以闻过。国人乃歌诗曰： 我有子弟，子产诲之；我有田畴，子产殖之；子产而死，谁其嗣之？
一日，郑人出北门，恍惚间遇见良霄，身穿介胄提戈而行，曰： 带与段害我，我必杀之！ 其人归述于他人，遂患病。于是国中风吹草动，便以为良霄来矣，男女皆奔走若狂，如避戈矛。未几驷带病卒；又数日，印段亦死。国人大惧，昼夜不宁。
公孙侨言于郑君，以良霄之子良止为大夫，主良氏之祀；并立公子嘉之子公孙泄，于是国中讹言顿息。行人游吉、字子羽，问于侨曰： 立后而讹言顿息，是何故也？ 侨曰： 凡凶人恶死，其魂魄不散，皆能为厉。若有所归依，则不复然矣，吾立祀为之归也！ 游吉曰： 若然，立良氏可矣，何以并立公孙泄，岂虑子孔亦为厉乎？ 侨曰： 良霄有罪，不应立后，若因为厉而立之，国人皆惑于鬼神之说，不可以为训。吾托言于存七穆之绝祀，良、孔二氏并立，所以除民之惑也！ 游吉乃叹服。
再说周景王二年，蔡景公为其世子般娶楚女芈氏为室。
景公私通于芈氏，世子般怒曰： 父不父，则子不子矣。 乃伪为出猎，与心腹内侍数人，潜伏于内室。景公只道其子不在，遂入东宫，径造芈氏之室，世子般率内侍突出，砍杀景公，以暴疾讣于诸侯，遂自立为君，是为灵公。史臣论般以子弑父，千古大变；然景公淫于子妇，自取悖逆，亦不能无罪也。有诗叹云：
新台丑行污青史，蔡景如何复蹈之？
逆刃忽从宫内起，因思急子可怜儿！
蔡世子般虽以暴疾讣于诸侯，然弑逆之迹，终不能掩，自本国传扬出来，各国谁不晓得？但是时盟主偷惰，不能行诛讨之法耳。
其年秋，宋宫中夜失火，夫人乃鲁女伯姬也，左右见火至，禀夫人避火，伯姬曰： 妇人之义，傅母不在，宵不下堂，火势虽迫，岂可废义？ 比及傅母来时，伯姬已焚死矣，国人皆为叹息。时晋平公以宋有合成之功，怜其被火，乃大合诸侯于澶渊，各出财币以助宋。宋儒胡安定论此事，以为不讨蔡世子弑父之罪，而谋恤宋灾，轻重失其等矣，此平公所以失霸也。
周景王四年，晋、楚以宋之盟，故将复会于虢。时楚公子围代屈建为令尹。围乃共王之庶子，年齿最长，为人桀骜不恭，耻居人下，恃其才器，阴畜不臣之志，欺熊麇微弱，事多专决，忌大夫薳掩之忠直，诬以谋叛，杀之而并其室；交结大夫薳羆、伍举为腹心。日谋篡逆。
尝因出田郊外，擅用楚王旌旗，行至芋邑，芋尹申无宇数其僭分，收其旌旗于库，围稍戢。
至是，将赴虢之会，围请先行聘于郑，欲娶丰氏之女。临行，谓楚王熊麇曰： 楚已称王位，在诸侯之上，凡使臣乞得用诸侯之礼，庶使列国知楚之尊。 熊麇许之。
公子围遂僭用国君之仪，衣服器用，拟于侯伯，用二人执戈前导，将及郑郊，郊人疑为楚王，惊报国中，郑君臣俱大骇，星夜匍匐出迎，及相见，乃公子围也，公孙侨恶之，恐其一入国中，或生他变，乃使行人游吉辞以城中舍馆颓坏，未及修葺，乃馆于城外。
公子围使伍举入城，议婚丰氏，郑伯许之，既行聘，筐篚甚盛，临娶时，公子围忽萌袭郑之意，欲借迎女为名，盛饰车乘，乘机行事。公孙侨曰： 围之心不可测，必去众而后可， 游吉曰： 吉请再往辞之， 于是游吉往见公子围曰： 闻令尹将用众迎，敝邑褊小，不足以容从者，请除地于城外，以听迎妇之命。 公子围曰： 君辱贶寡大夫围，赐以丰氏之婚，若迎于野外，何以成礼？ 游吉曰： 礼，军容不入国，况婚姻乎？令尹若必用众，以壮观瞻，请去兵备， 伍举密言于围曰： 郑人知备我矣，不如去兵。 乃使士卒悉弃弓矢，垂櫜而入，迎丰氏于馆舍，遂赴会所。
晋赵武及宋、鲁、齐、卫、陈、蔡、郑、许各国大夫，俱已先在。
公子围使人言于晋曰： 楚、晋有盟于前，今此番寻好，不必再立誓书，重复歃血，但将盟宋旧约，表白一番，令诸君勿忘足矣！ 祁午谓赵武曰： 围之此言，恐晋争先也，前番让楚先晋，今番晋合先楚，若读旧书，楚常先矣，子以为何如？ 赵武曰： 围之在会，缉蒲为王宫，威仪与楚王无二，其志不惟外亢，将有内谋，不如姑且听之，以骄其志！ 祁午曰： 虽然，前番子木衷甲赴会，幸而不发；今围更有甚焉，吾子宜为之备！ 赵武曰： 所以寻好者，寻弭兵之约也，武知有守信而已，不知其他！
既登坛，公子围请读旧书，加于牲上，赵武唯唯。既毕事，公子围遽归，诸大夫皆知围之将为楚君也。史臣有诗云：
任教贵倨称公子，何事威仪效楚王？
列国尽知成跋扈，郏敖燕雀尚怡堂！
赵武心中终以读旧书先楚为耻，恐人议论，将守信之语，向各国大夫再三分剖，说了又说，及还过郑，鲁大夫叔孙豹同行，武复言之。豹曰： 相君谓弭兵之约，可终守乎？ 武曰： 吾等偷食，朝夕图安，何暇问久远？
豹退谓郑大夫罕虎曰： 赵孟将死矣。其语偷，不为远计，且年未五十，而谆谆焉如八九十岁老人，其能久乎？ 未几，赵武卒。韩起代之为政，不在话下。
再说楚公子围归国，值熊麇抱病在宫，围入宫问疾，托言有密事启奏，遣开嫔侍，解冠缨加熊麇之颈，须臾而死。麇有二子，曰幕，曰平夏，闻变挺剑来杀公子围，勇力不敌，俱为围所杀。麇弟右尹熊比、字子干，宫厩尹熊黑肱、字子晰，闻楚王父子被杀，惧祸，比出奔晋，黑肱出奔郑，公子围赴于诸侯曰： 寡君麇不禄即世，寡大夫围应为后！ 伍举更其辞曰： 共王之子围为长！ 围于是嗣即王位，改名熊虔，是为灵王。
以薳羆为令尹，郑丹为右尹，伍举为左尹，斗成然为郊尹，太宰伯州犁有公事在郏，楚王虑其不服，使人杀之。因葬楚王麇于郏，谓之郏敖。以薳启疆代为太宰，立长子禄为世子。
灵王既得志，愈加骄恣，有独霸中原之意，使伍举求诸侯于晋，又以丰氏女族微，不堪为夫人，并求婚于晋侯，晋平公新丧赵武，惧楚之强，不敢违抗，一一听之。
周景王六年，为楚灵王之二年，冬十二月，郑简公、许悼公如楚，楚灵王留之，以待伍举之报，伍举还楚复命，言： 晋侯二事俱诺！ 灵王大悦，遣使大征会于诸侯，约以明年春三月为会于申。郑简公请先往申地，迎待诸侯，灵王许之。
至次年之春，诸国赴会者，接踵不绝，惟鲁、卫托故不至，宋遣大夫向戍代行，其他蔡、陈、徐、滕、顿、胡、沈、小邾等国君，俱亲身赴会。楚灵王大率兵车，来至申地，诸侯俱来相见。
右尹伍举进曰： 臣闻欲图霸者，必先得诸侯；欲得诸侯者，必先慎礼。今吾王始求诸侯于晋，宋向戍、郑公孙侨皆大夫之良，号为知礼者，不可不慎也！
灵王曰： 古者合诸侯之礼何如？
伍举曰： 夏启有钧台之享，商汤有景亳之命，周武有孟津之誓，成王有岐阳之蒐，康王有酆宫之朝，穆王有涂山之会，齐桓公有召陵之师，晋文公有践土之盟，此六王二公所以合诸侯者，莫不有礼，惟君所择。
灵王曰： 寡人欲霸诸侯，当用齐桓公召陵之礼，但不知其礼如何？
伍举对曰： 夫六王二公之礼，臣闻其名，实未之习也。以所闻齐桓公伐楚，退师召陵，楚使先大夫屈完如齐师，桓公大陈八国车乘，以众强夸示屈完，然后合诸侯与屈完盟会。今诸侯新服，吾王亦惟示以众强之势，使其怖畏，然后征会讨贰，不敢不从矣！
灵王曰： 寡人欲用兵诸侯，效桓公伐楚之事，谁当先者？
伍举对曰： 齐庆封弑其君，逃于吴国，吴不讨其罪，又加宠焉，处以朱方之地，聚族而居，富于其旧，齐人愤怨。夫吴，我之仇也，若用兵伐吴，以诛庆封为名，则一举而两得矣！
灵王曰： 善。
于是盛陈车乘，以恐胁诸侯，即申地为会盟。以除君是吴姬所出，疑其附吴，系之三日，徐
子愿为伐吴向导，乃释之。使大夫屈申，率诸侯之师伐吴，围朱方，执齐庆封，尽灭其族，屈申闻吴人有备，遂班师，以庆封献功，灵王欲戮庆封，以徇于诸侯。
伍举谏曰： 臣闻， 无瑕者可以戮人！ 若戮庆封，恐其反唇而稽也！ 灵王不听，乃负庆封以斧钺，绑示军前，以刀按其颈，迫使自言其罪曰： 各国大夫听者，无或如齐庆封弑其君、弱其孤，以盟其大夫。 庆封遂大声叫曰： 各国大夫听者，无或如楚共王之庶子围，弑其君兄之子麇而代之，以盟诸侯。 观者皆掩口而笑。灵王大惭，使速杀之。胡曾先生咏史诗云：
乱贼还将乱贼诛，虽然势屈肯心输？
楚虔空自夸天讨，不及庄王戮夏舒！
灵王自申归楚，怪屈申从朱方班师，不肯深入，疑其有贰心于吴，杀之，以屈生代为大夫。薳羆如晋，迎夫人姬氏以归，薳羆遂为令尹。
是年冬，吴王夷昧帅师伐楚，入棘、栎、麻，以报朱方之役。
楚灵王大怒，复起诸侯之师伐吴，越君允常恨吴侵掠，亦使大夫常寿过帅师来会，楚将薳启疆为先锋，引舟师先至鹊岸，为吴人所败。
楚灵王自引大兵，至于罗汭，吴王夷昧使其宗弟蹶繇犒师，灵王怒而执之，将杀其血，以衅军鼓，先使人问曰： 汝来时曾卜吉凶否？ 蹶繇对曰： 卜之甚吉。 使者曰： 君王将取汝血以衅军鼓，何吉之有？ 蹶繇对曰： 吴所卜，乃社稷之事，岂为一人吉凶哉？寡君之遣繇犒师，盖以察王怒之疾徐，而为守御之缓急，君若欢焉，好迎使臣，使敝邑忘于儆备，亡无日矣，若以使臣衅鼓，敝邑知君之震怒，而修其武备，于以御楚有余矣，吉孰大焉？ 灵王曰： 此贤士也！ 乃赦之归。
楚兵至吴界，吴设守甚严，不能攻入而还。灵王乃叹曰： 向乃枉杀屈申矣。
灵王既归，耻其无功，乃大兴土木，欲以物力制度夸示诸侯。
筑一宫名曰章华，广袤四十里。中筑高台，以望四方，台高三十仞，曰章华台，亦名三休台，以其高峻，凡登台必三次休息，始陟其颠也。其中宫室亭榭，极其壮丽，环以民居，凡有罪而逃亡者，皆召使归国，以实其宫。宫成，遣使征召四方诸侯，同来落成。不知诸侯几位到来？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