诛芈胜叶公定楚灭夫差越王称霸
话说卫庄公蒯瞆因府藏宝货俱被出公辄取去，谋于浑良夫，良夫曰： 太子疾与亡君，皆君之子，君何不以择嗣召之，亡君若归，器可得也。：
有小竖闻其语，私告于太子疾，疾使壮士数人，载豭从己，乘间劫庄公，使歃血立誓，勿召亡君，且必杀浑良夫。庄公曰： 勿召辄易耳，业与良夫有盟在前，免其三死，奈何？： 太子疾曰： 请俟四罪，然后杀之！ 庄公许诺。
未几，庄公新造虎幕，召诸大夫落成。浑良夫紫衣狐裘而至，袒裘不释剑而食。太子疾使力士牵良夫以退，良夫曰： 臣何罪？： 太子疾数之曰： 臣见君有常服，侍食必释剑。尔紫衣，一罪也；狐裘，二罪也；不释剑，三罪也。： 良夫呼曰： 有盟免三死。 疾曰： 亡君以子拒父，大逆不孝，汝欲召之，非四罪乎？： 良夫不能答，俯首受刑。
他日，庄公梦厉鬼被发北面而噪曰： 余为浑良夫，叫天无辜！ 庄公觉，使卜大夫胥弥赦占之，曰： 不害也。： 既辞出，谓人曰： 冤鬼为厉，身死国危，兆已见矣。： 遂逃奔宋。
蒯瞆立二年，晋怒其不朝，上卿赵鞅帅师伐卫，卫人逐庄公，庄公奔戎国，戎人杀之，并杀太子疾，国人立公子般师。齐陈恒帅师救卫，执般师立公子起。卫大夫石圃逐起，复迎出公辄为君。辄既复国，逐石圃，诸大夫不睦于辄，逐辄奔越。国人立公子默，是为悼公。自是卫臣服于晋，国益微弱，依赵氏，此段话搁过不提。
再说白公胜自归楚国，每念郑人杀父之仇，思以报之。只为伍子胥是白公胜的恩人，子胥前已赦郑，况郑服事昭王，不敢失礼，故胜含忍不言。及昭王已薨，令尹子西、司马子期奉越女之子章即位，是为惠王。白公胜自以故太子之后，冀子西召己，同秉楚政。子西竟不召，又不加禄，心怀怏怏。
及闻子胥已死，曰： 报郑此其时矣！ 使人请于子西曰： 郑人肆毒于先太子，令尹所知也。父仇不报，无以为人，令尹倘哀先太子之无辜，发一旅以声郑罪，胜愿为前驱，死无所恨。： 子西辞曰： 新王方立，楚国未定，子姑待我。：
白公胜乃托言备吴，使心腹家臣石乞筑城练兵，盛为战具。复请于子西，愿以私卒为先锋伐郑，子西许之。
尚未出师，晋赵鞅以兵伐郑，郑请救于楚，子西帅师救郑，晋兵乃退。子西与郑定盟班师，白公怒曰： 不伐郑而救郑，令尹欺我甚矣，当先杀令尹，然后伐郑。：
召其宗人白善于澧阳，善曰： 从子而乱其国，则不忠于君；背子而发其私，则不仁于族。： 遂弃禄，筑圃灌园终其身，楚人因名其圃曰 白善将军药圃： 。
白公闻白善不来，怒曰： 我无白善，遂不能杀令尹耶？ 即召石乞议曰： 令尹与司马各用五百人，足以当之否？ 石乞曰： 未足也，市南有勇士熊宜僚者，若得此人，可当五百人之用。：
白公乃同石乞造于市南，见熊宜僚，宜僚大惊曰： 王孙贵人，奈何屈身至此？： 白公曰： 某有事，欲与子谋之。： 遂告以杀子西之事，宜僚摇首曰： 令尹有功于国而无仇于僚，僚不敢奉命，： 白公怒，拔剑指其喉曰： 不从，先杀汝，： 宜僚面不改色，从容对曰： 杀一宜僚，如去蝼蚁，何以怒为？：
白公乃投剑于地，叹曰： 子真勇士，吾聊试子耳，： 即以车载回，礼为上宾，饮食必共，出入必俱，宜僚感其恩，遂以身许白公。
及吴王夫差会黄池时，楚国畏吴之强，戒饬边人，使修儆备，白公胜托言吴兵将谋袭楚，乃反以兵袭吴边境，颇有所掠，遂张大其功，只说： 大败吴师，得其铠仗兵器若干，欲亲至楚庭献捷，以张国威。： 子西不知其计，许之。白公悉出自己甲兵，装作卤获百余乘，亲率壮士千人，押解入朝献功。
惠王登殿受捷，子西、子期侍立于旁，白公胜参见已毕，惠王见阶下立著两筹好汉，全身披挂，问： 是何人？： 胜答曰： 此乃臣部下将士石乞、熊宜僚，伐吴有功者。： 遂以手招二人。二人举步，方欲升阶，子期喝曰： 吾王御殿，边臣只许在下叩头，不得升阶！： 石乞、熊宜僚那肯听从，大踏步登阶，子期使侍卫阻之，熊宜僚用手一拉，侍卫东倒西歪，二人径入殿中，石乞拔剑来砍子西，熊宜僚拔剑来砍子期。白公大喝，： 众人何不齐上，： 壮士千人，齐执兵器，蜂拥而登，白公绑住惠王，不许转动，石乞生缚子西，百官皆惊散。
子期素有勇力，遂拔殿戟，与宜僚交战，宜僚弃剑，前夺子期之戟，子期拾剑，以劈宜僚，中其左肩，宜僚亦刺中子期之腹，二人兀自相持不舍，搅做一团，死于殿庭。子西谓胜曰： 汝糊口吴邦，我念骨肉之亲，召汝还国，封为公爵，何负于汝而反耶？： 胜曰： 郑杀吾父，汝与郑讲和，汝即郑也，吾为父报仇，岂顾私恩哉？： 子西叹曰： 悔不听沈诸梁之言也，： 白公胜手剑斩子西之头，陈其尸于朝。
石乞曰： 不弑王，事终不济。： 胜曰： 孺子者何罪？废之可也。： 乃拘惠王于高府，欲立王子启为王，启固辞，遂杀之。石乞又劝胜自立，胜曰： 县公尚众，当悉召之，： 乃屯兵于太庙。
大夫管修率家甲往攻白公，战三日，修众败被杀；圉公阳乘间使人掘高府之墙为小穴，夜潜入，负惠王以出，匿于昭夫人之宫。
叶公沈诸梁闻变，悉起叶众，星夜至楚。
及郊，百姓遮道迎之，见叶公未曾甲胄，讶曰： 公胡不胄？国人望公之来，如赤子之望父母，万一盗贼之矢，伤害于公，民何望焉？： 叶公乃披挂戴胄而进。将近都城，又遇一群百姓，前来迎接，见叶公戴胄，又讶曰： 公胡胄，国人望公之来，如凶年之望谷米，若得见公之面，犹死而得生也，虽老稚，谁不为公致死力者？奈何掩蔽其面，使人怀疑，无所用力乎？ 叶公乃解胄而进。
叶公知民心附己，乃建大旆于车，箴尹固因白公之召，欲率私属入城，既见大旗上 叶 字，遂从叶公守城。兵民望见叶公来到，大开城门，以纳其众。叶公率国人攻白公胜于太庙，石乞兵败，扶胜登车，逃往龙山，欲适他国。
未定，叶公引兵追至，胜自缢而死，石乞埋尸于山后，叶公兵至，生擒石乞，问： 白公何在？： 对曰： 已自尽矣！： 又问： 尸在何处？： 石乞坚不肯言，叶公命取鼎镬，扬火沸汤，置于乞前，谓曰： 再不言，当烹汝！： 石乞自解其衣，笑曰： 事成贵为上卿，事不成则就烹，此乃理之当然也，吾岂肯卖死骨以自免乎？ 遂跳入镬中，须臾糜烂，胜尸竟不知所在。
石乞虽所从不正，亦好汉也。
叶公迎惠王复位。
时陈国乘楚乱，以兵侵楚，叶公请于惠王，帅师伐陈，灭之。以子西之子宁嗣为令尹，子期之子宽嗣为司马，自己告老归叶，自此楚国危而复安，此周敬王四十二年事也。
是年，越王勾践探听得吴王自越兵退后，荒于酒色，不理朝政，况连岁凶荒，民心愁怨，乃复悉起境内士卒，大举伐吴。
方出郊，于路上见一大蛙，目睁腹涨似有怒气，勾践肃然，凭轼而起，左右问曰： 君何敬？： 勾践曰： 吾见怒蛙如欲斗之士，是以敬之。： 军中皆曰： 吾王敬及怒蛙，吾等受数年教训，岂反不如蛙乎？ 于是交相劝勉，以必死为志。
国人各送其子弟于郊境之上，皆泣涕诀别相语曰： 此行不灭吴，不复相见！： 勾践复诏于军曰： 父子俱在军中者，父归；兄弟俱在军中者，兄归；有父母无昆弟者，归养；有疾病不能胜兵者，以告，给医药糜粥。： 军中感越王爱才之德，欢声如雷。
行及江口，斩有罪者以申军法，军心肃然。
吴王夫差闻越兵再至，亦悉起士卒，迎敌于江上。越兵屯于江南，吴兵屯于江北。
越王将大军分为左右二阵，范蠡率右军，文种率左军，君子之卒六千人，从越王为中阵。明日，将战于江中，乃于黄昏左侧，令左军衔枚，溯江而上五里，以待吴兵，戒以夜半鸣鼓而进；复令右军衔枚，逾江十里，只等左军接战，右军上前夹攻，各用大鼓，务使鼓声震闻远近。
吴兵至夜半，忽闻鼓声震天，知是越军来袭，仓皇举火，尚未看得明白，远远的鼓声又起，两军相应，合围拢来，夫差大惊，急传令分军迎战，不期越王潜引私卒六千，金鼓不鸣，于黑暗中径冲吴中军。此时天色尚未明，但觉前后左右中央尽是越军，吴兵不能抵当，大败而走。
勾践率三军紧紧追之，及于笠泽，复战，吴师又败，一连三战三北，名将王子姑曹、胥门巢等俱死，夫差连夜遁回，闭门自守。
勾践从横山进兵，即今越来溪是也，筑一城于胥门之外，谓之越城，欲以困吴。
越王围吴多时，吴人大困，伯嚭托疾不出，夫差乃使王孙骆肉袒膝行而前，请成于越王，曰： 孤臣夫差异日得罪于会稽，夫差不敢逆命，得与君王结成以归，今君王举兵而诛孤臣，孤臣意者亦望君王如会稽之赦罪。： 勾践不忍其言，意欲许之，范蠡曰： 君王早朝晏罢，谋之二十年，奈何垂成而弃之！： 遂不准其行成。吴使往返七次，种、蠡坚执不肯。
遂鸣鼓攻城，吴人不能复战。
种、蠡商议欲毁胥门而入，其夜望见吴南城上有伍子胥头，巨若车轮，目若耀电，须发四张，光射十里，越将士无不畏惧，暂且屯兵。至夜半，暴风从南门而起，疾雨如注，雷轰电掣，飞石扬沙，疾于弓弩，越兵遭者不死即伤，船索俱解，不能连属。范蠡、文种情急，乃肉袒冒雨，遥望南门，稽颡谢罪。良久，风息雨止，种、蠡坐而假寐，以待天明。
梦见子胥乘白马素车而至，衣冠甚伟，俨如生时，开言曰： 吾前知越兵必至，故求置吾头于东门，以观汝之入吴，吴王置吾头于南门，吾忠心未绝，不忍汝从吾头下而入，故为风雨，以退汝军，然越之有吴，此乃天定，吾安能止哉？汝如欲入，更从东门，我当为汝开道，贯城以通汝路。： 二人所梦皆同，乃告于越王，使士卒开渠，自南而东，将及蛇匠二门之间，忽然太湖水发，自胥门汹涌而来，波涛冲击，竟将罗城荡开一大穴，有鱄鮾无数，随涛而入，范蠡曰： 此子胥为我开道也！ 遂驱兵入城，其后因穴为门，名曰 鱄鮾门 。因水多葑草，又名葑门，其水名葑溪，此乃子胥显灵古迹也。
夫差闻越兵入城，伯嚭已降，遂同王孙骆及其三子，奔于阳山，昼驰夜走，腹馁口饥，目视昏眩，左右挼得生稻，剥之以进，吴王嚼之，伏地掬饮沟中之水，问左右曰： 所食者，何物也？： 左右对曰： 生稻。： 夫差曰： 此公孙圣所言， 不得火食走章皇 也。： 王孙骆曰： 饱食而去，前有深谷，可以暂避。： 夫差曰： 妖梦已准，死在旦夕，暂避何为？： 乃止于阳山，谓王孙骆曰： 吾前戮公孙圣，投于此山之巅，不知尚有灵响否？： 骆曰： 王试呼之。： 夫差乃大呼曰： 公孙圣！： 山中亦应曰： 公孙圣！： 三呼而三应，夫差心中恐惧，乃迁于干隧。
勾践率千人追至，围之数重，夫差作书，系于矢上，射入越军，军人拾取呈上，种、蠡二人同启，视其词曰： 吾闻 狡兔死而良犬烹 ，敌国如灭，谋臣必亡，大夫何不存吴一线，以自为余地？：
文种亦作书系矢而答之曰： 吴有大过者六，戮忠臣伍子胥，大过一也；以直言杀公孙圣，大过二也；太宰谗佞，而听用之，大过三也；齐、晋无罪，数伐其国，大过四也；吴、越同壤而侵伐，大过五也；越亲戕吴之前王，不知报仇，而纵敌贻患，大过六也。有此六大过，欲免于亡，得乎？昔天以越赐吴，吴不肯受；今天以吴赐越，越其敢违天之命？：
夫差得书，读至第六款大过，垂泪曰： 寡人不诛勾践，忘先王之仇，为不孝之子，此天之所以弃吴也！： 王孙骆曰： 臣请再见越王而哀恳之！： 夫差曰： 寡人不愿复国，若许为附庸，世世事越，固所愿矣！：
骆至越军，种、蠡拒之不得入。勾践望见吴使者泣涕而去，意颇怜之，使人谓吴王曰： 寡人念君昔日之情，请置君于甬东，给夫妇五百家，以终王之世。： 夫差含泪而对曰： 君王幸赦吴，吴亦君之外府也。若覆社稷，废宗庙，而以五百家为？臣，孤老矣，不能从编氓之列，孤有死耳！：
越使者去，夫差犹未肯自裁，勾践谓种、蠡曰： 二子何不执而诛之，： 种、蠡对曰： 人臣不敢加诛于君，愿主公自命之。天诛当行，不可久稽！： 勾践乃仗 步光 之剑，立于军前，使人告吴王曰： 世无万岁之君，总之一死，何必使吾师加刃于王耶？：
夫差乃太息数声，四顾而望，泣曰： 吾杀忠臣子胥、公孙圣，今自杀晚矣！： 谓左右曰： 使死者有知，无面目见子胥、公孙圣于地下，必重罗三幅，以掩吾面！： 言罢，拔佩剑自刎。王孙骆解衣以覆吴王之尸，即以组带自缢于傍。
勾践命以侯礼葬于阳山，使军士每人负土一蔂，须臾，遂成大冢，流其三子于龙尾山，后人名其里为吴山里。诗人张羽有诗叹曰：
荒台独上故城西，辇路凄凉草木悲。
废墓已无金虎卧，坏墙时有夜乌啼。
采香径断来麋鹿，响屧廊空变黍离。
欲吊伍员何处所？淡烟斜月不堪题！
杨诚斋《苏台吊古》诗云：
插天四塔云中出，隔水诸峰雪后新。
道是远瞻三百里，如何不见六千人？
胡曾先生咏史诗云：
吴王恃霸逞雄才，贪向姑苏醉绿醅。
不觉钱塘江上月，一宵西送越兵来。
元人萨都剌诗云：
阊门杨柳自春风，水殿幽花泣露红。
飞絮年年满城郭，行人不见馆娃宫。
唐人陆龟蒙咏西施云：
半夜娃宫作战场，血腥犹杂宴时香。
西施不及烧残蜡，犹为君王泣数行。
再说越王入姑苏城，据吴王之宫，百官称贺，伯嚭亦在其列，恃其旧日周旋之恩，面有德色，勾践谓曰： 子，吴太宰也，寡人敢相屈乎，汝君在阳山，何不从之！ 伯嚭惭而退，勾践使力士执而杀之，灭其家，曰： 吾以报子胥之忠也！
勾践抚定吴民，乃以兵北渡江淮，与齐、晋、宋、鲁诸侯，会于舒州，使人致贡于周。
时周敬王已崩，太子名仁嗣位，是为元王。元王使人赐勾践衮冕、圭璧、彤弓、弧矢，命为东方之伯。勾践受命，诸侯悉遣人致贺。
其时楚灭陈国，惧越兵威，亦遣使修聘。勾践割淮上之地以与楚，割泗水之东、地方百里以与鲁，以吴所侵宋地归宋。诸侯悦服，尊越为霸。
越王还吴国，遣人筑贺台于会稽，以盖昔日被栖之耻，置酒吴宫文台之上，与群臣为乐。命乐工作《伐吴》之曲，乐师引琴而鼓之，其词曰： 吾王神武蓄兵威，欲诛无道当何时？大夫种蠡前致词：吴杀忠臣伍子胥，今不伐吴又何须？良臣集谋迎天禧，一战开疆千里余。恢恢功业勒常彝，赏无所吝罚不违。君臣同乐酒盈卮。： 台上群臣大悦而笑。惟勾践面无喜色。
范蠡私叹曰： 越王不欲功归臣下，疑忌之端已见矣！：
次日，入辞越王曰： 臣闻 主辱臣死 。向者，大王辱于会稽，臣所以不死者，欲隐忍成越之功也。今吴已灭矣，大王倘免臣会稽之诛，愿乞骸骨，老于江湖。： 越王恻然，泣下沾衣，言曰： 寡人赖子之力，以有今日，方思图报，奈何弃寡人而去乎？留则与子共国，去则妻子为戮！： 蠡曰： 臣则宜死，妻子何罪，死生惟王，臣不顾矣！ 是夜，乘扁舟出齐女门，涉三江，入五湖，至今齐门外有地名蠡口，即范蠡涉三江之道也。
次日，越王使人召范蠡，蠡已行矣，越王愀然变色，谓文种曰： 蠡可追乎？ 文种曰： 蠡有鬼神不测之机，不可追也。：
种既出，有人持书一封投之，种启视，乃范蠡亲笔，其书曰：
子不记吴王之言乎？ 狡兔死，走狗烹；敌国破，谋臣亡。： 越王为人，长颈鸟喙，忍辱妒功，可与共患难，不可与共安乐。子今不去，祸必不免。
文种看罢，欲召送书之人，已不知何往矣。种怏怏不乐，然犹未深信其言，叹曰： 少伯何虑之过乎？ 过数日，勾践班师回越，携西施以归。越夫人潜使人引出，负以大石，沉于江中，曰： 此亡国之物，留之何为？： 后人不知其事，讹传范蠡载入五湖，遂有 载去西施岂无意，恐留倾国误君王 之句，按范蠡扁舟独往，妻子且弃之，况吴宫宠妃，何敢私载乎？又有言范蠡恐越王复迷其色，乃以计沉之于江，此亦谬也。罗隐有诗辨西施之冤云：
家国兴亡自有时，时人何苦咎西施？
西施若解亡吴国，越国亡来又是谁？
再说越王念范蠡之功，收其妻子，封以百里之地，复使良工铸金，象范蠡之形，置之座侧，如蠡之生也。
却说范蠡自五湖入海，忽一日，使人取妻子去，遂入齐，改名曰鸱夷子皮，仕齐为上卿。未几，弃官隐于陶山，畜五牝，生息获利千金，自号曰陶朱公，后人所传《致富奇书》，云是陶朱公之遗术也。其后吴人祀范蠡于吴江，与晋张翰、唐陆龟蒙为 三高祠 ，宋人刘寅有诗云：
人谓吴痴信不虚，建崇越相果何如？
千年亡国无穷恨，只合江边祀子胥。
勾践不行灭吴之赏，无尺土寸地分授，与旧臣疏远，相见益稀。计倪佯狂辞职，曳庸等亦多告老，文种心念范蠡之言，称疾不朝。越王左右有不悦文种者，谮于王曰： 种自以功大赏薄，心怀怨望，故不朝耳。 越王素知文种之才能，以为灭吴之后，无所用之，恐其一旦为乱，无人可制，欲除之，又无其名。
其时鲁哀公与季、孟、仲三家有隙，欲借越兵伐鲁，以除去三家，乃借朝越为名，来至越国，勾践心虞文种，故不为发兵，哀公遂死于越。
再说越王忽一日往视文种之疾，种为病状，强迎王入，王乃解剑而坐，谓曰： 寡人闻之， 志士不忧其身之死，而忧其道之不行。 子有七术，寡人行其三，而吴已破灭，尚有四术，安所用之？ 种对曰： 臣不知所用也。 越王曰： 愿以四术，为我谋吴之前人于地下可乎？ 言毕，即升舆而去，遗下佩剑于座，种取视之，剑匣有 属镂 二字，即夫差赐子胥自刭之剑也。
种仰天叹曰： 古人云： 大德不报 ，吾不听范少伯之言，乃为越王所戮，岂非愚哉？： 复自笑曰： 百世而下，论者必以吾配子胥，亦复何恨？： 遂伏剑而死，越王知种死，乃大喜，葬种于卧龙山，后人因名其山曰种山。
葬一年，海水大发，穿山胁，冢忽崩裂，有人见子胥同文种前后逐浪而去，今钱塘江上，海潮重叠，前为子胥，后乃文种也，髯翁有《文种赞》曰：
忠哉文种，治国之杰！
三术亡吴，一身殉越。
不共蠡行，宁同胥灭。
千载生气，海潮叠叠。
勾践在位二十七年而薨，周元王之七年也。
其后子孙，世称为霸。
话分两头，却说晋国六卿，自范、中行二氏灭后，止存智、赵、魏、韩四卿。智氏、荀氏因与范氏同出于荀虒，欲别其族，乃循智虒之旧，改称智氏。
时智瑶为政，号为智伯。四家闻田氏弑君专国，诸侯莫讨，于是私自立议，各择便据地，以为封邑。晋出公之邑反少于四卿，无可奈何。
就中单表赵简子名鞅，有子数人，长子名伯鲁，其最幼者，名无恤，乃贱婢所生，有善相人者，姓姑布名子卿，至于晋，鞅召诸子使相之，子卿曰： 无为将军者。： 鞅叹曰： 赵氏其灭矣！： 子卿曰： 吾来时遇一少年在途，相从者皆君府中人，此得非君之子耶？： 鞅曰： 此吾幼子无恤，所出甚贱，岂足道哉？： 子卿曰： 天之所废，虽贵必贱；天之所兴，虽贱必贵，此子骨相。似异诸公子，吾未得详视之，君可召之。： 鞅使人召无恤至，子卿望见，遽起拱立曰： 此真将军矣！： 鞅笑而不答。
他日悉召诸子，叩其学问，无恤有问必答，条理分明，鞅始知其贤。乃废伯鲁而立无恤为适子。
一日，智伯怒郑之不朝，欲同赵鞅伐郑，鞅偶患疾，使无恤代将以往，智伯以酒灌无恤，无恤不能饮，智伯醉而怒，以酒斝投无恤之面，面伤出血，赵氏将士俱怒，欲攻智伯，无恤曰： 此小耻，吾姑忍之。： 智伯班师回晋，反言无恤之过，欲鞅废之，鞅不从。无恤自此与智伯有隙。
赵鞅病笃，谓无恤曰： 异日晋国有难，惟晋阳可恃，汝可识之。： 言毕，遂卒，无恤代立，是为赵襄子，此乃周贞定王十一年之事。
时晋出公愤四卿之专，密使人乞兵于齐、鲁，请伐四卿。齐田氏、鲁三家反以其谋告于智伯，智伯大怒，同韩康子虎，魏桓子驹，赵襄子无恤，合四家之众，反伐出公，出公出奔于齐。智伯立昭公之曾孙骄为晋君，是为哀公。自此晋之大权，尽归于智伯瑶。瑶遂有代晋之志，召集家臣商议。毕竟智伯成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晏蛾儿逾墙殉节群公子大闹朝堂
群公子大闹朝堂话说齐桓公背了管仲遗言，复用竖刁、雍巫、开方三人，鲍叔牙谏诤不从，发病而死，三人益无忌惮，欺桓公老耄无能，遂专权用事。顺三人者，不贵亦富，逆三人者，不死亦逐。这话且搁过一边。
且说是时有郑国名医，姓秦名缓，字越人，寓于齐之卢村，因号卢医。少时开邸舍，有长桑君来寓，秦缓知其异人，厚待之，不责其直。长桑君感之，授以神药，以上池水服之，眼目如镜，暗中能见鬼物，虽人在隔墙，亦能见之，以此视人病症，五脏六腑，无不洞烛，特以诊脉为名耳。古时有个扁鹊，与轩辕黄帝同时，精于医药。人见卢医手段高强，遂比之古人，亦号为扁鹊。
先年扁鹊曾游虢国，适值虢太子暴蹶而死，扁鹊过其宫中，自言能医，内侍曰： 太子已死矣，安能复生？
扁鹊曰： 请试之。
内侍报知虢公，虢公流泪沾襟，延扁鹊入视。
扁鹊教其弟子阳厉，用砭石针之，须臾，太子苏，更进以汤药，过二旬复故。世人共称扁鹊有回生起死之术。
扁鹊周游天下，救人无数。
一日，游至临淄，谒见齐桓公。奏曰： 君有病在腠理，不治将深。 桓公曰： 寡人不曾有疾。 扁鹊出。
后五日复见，奏曰： 君病在血脉，不可不治。 桓公不应。
后五日又见，奏曰： 君之病已在肠胃矣，宜速治也。 桓公复不应。扁鹊退，桓公叹曰： 甚矣，医人之喜于见功也。无疾而谓之有疾。
过五日，扁鹊又求见，望见桓公之色，退而却走，桓公使人问其故。曰： 君之病在骨髓矣。夫腠理，汤熨之所及也。血脉，针砭之所及也。肠胃，酒醪之所及也。今在骨髓，虽司命其奈之何？臣是以不言而退也。 又过五日，桓公果病，使人召扁鹊，其馆人曰： 秦先生五日前已束装而去矣。 桓公懊悔无已。
桓公先有三位夫人，曰王姬、徐姬、蔡姬，皆无子。王姬、徐姬相继行卒，蔡姬退回蔡国。以下又有如夫人六位，俱因他得君宠爱，礼数与夫人无别，故谓之如夫人。六位各生一子，第一位长卫姬，生公子无亏；第二位少卫姬，生公子元；第三位郑姬，生公子昭；第四位葛嬴，生公子潘；第五位密姬，生公子商人；第六位宋华子，生公子雍。
其余妾媵，有子者尚多，不在六位如夫人之数。
那六位如夫人中，惟长卫姬事桓公最久。六位公子中，亦惟无亏年齿最长。
桓公嬖臣雍巫、竖刁，俱与卫姬相善，巫刁因请于桓公，许立无亏为嗣。后又爱公子昭之贤，与管仲商议，在葵邱会上，嘱咐宋襄公，以昭为太子。卫公子开方，独与公子潘相善，亦为潘谋嗣立。公子商人性喜施予，颇得民心，因母密姬有宠，未免萌觊觎之心。内中只公子雍出身微贱，安分守己。其他五位公子，各树党羽，互相猜忌，如五只大虫，各藏牙爪，专等人来搏噬。
桓公虽然是个英主，却不道剑老无芒，人老无刚，他做了多年的侯伯，志足意满，且是耽于酒色之人，不是个清心寡欲的，到今日衰耄之年，志气自然昏惰了。况又小人用事，蒙蔽耳目，但知乐境无忧境，不听忠言听谀言。
那五位公子，各使其母求为太子，桓公也一味含糊答应，全没个处分的道理。正所谓：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忽然桓公疾病，卧于寝室。雍巫见扁鹊不辞而去，料也难治了，遂与竖刁商议出一条计策，悬牌宫门，假传桓公之语。牌上写道：寡人有怔忡之疾，恶闻人声，不论群臣子姓，一概不许入宫，著寺貂紧守宫门，雍巫率领宫甲巡逻。一应国政，俱俟寡人病痊日奏闻。
巫、刁二人假写悬牌，把住宫门，单留公子无亏，住长卫姬宫中，他公子问安，不容入宫相见。过三日，桓公未死，巫、刁将他左右侍卫之人，不问男女，尽行逐出，把宫门塞断。又于寝室周围，筑起高墙三丈，内外隔绝，风缝不通。止存墙下一穴，如狗窦一般，早晚使小内侍钻入，打探生死消息。一面整顿宫甲，以防群公子之变。不在话下。
再说桓公伏于床上，起身不得，呼唤左右，不听得一人答应，光著两眼，呆呆而看，只见扑蹋一声，似有人自上而坠，须臾推窗入来，桓公睁目视之，乃贱妾晏蛾儿也。
桓公曰： 我腹中觉饿，正思粥饮，为我取之。
蛾儿对曰： 无处觅粥饮。
桓公曰： 得热水亦可救渴。
蛾儿对曰： 热水亦不可得。
桓公曰： 何故？
蛾儿对曰： 易牙与竖刁作乱，守禁宫门，筑起三丈高墙，隔绝内外，不许人通，饮食从何处而来？
桓公曰： 汝如何得至于此？
蛾儿对曰： 妾曾受主公一幸之恩，是以不顾性命，逾墙而至，欲以视君之瞑也。
桓公曰： 太子昭安在？
蛾儿对曰： 被二人阻挡在外，不得入宫。
桓公叹曰： 仲父不亦圣乎！圣人所见，岂不远哉。寡人不明，宜有今日。乃奋气大呼曰： 天乎！天乎！小白乃如此终乎？ 连叫数声，吐血数口。谓蛾儿曰： 我有宠妾六人，子十余人，无一人在目前者，单只你一人送终。深愧平日未曾厚汝。
蛾儿对曰： 主公请自保重。万一不幸，妾情愿以死送君。
桓公叹曰： 我死若无知则已。若有知，何面目见仲父于地下！ 乃以衣袂自掩其面，连叹数声而绝。
计桓公即位于周庄王十二年之夏五月，薨于周襄王九年之冬十月，在位共四十有三年，寿七十三岁。潜渊先生有诗单赞桓公好处：
姬辙东迁纲纪亡，首倡列国共尊王。
南征僭楚包茅贡，北启顽戎朔漠疆。
立卫存邢仁德著，定储明禁义声扬。
正而不谲《春秋》许，五伯之中业最强。
髯仙又有一绝，叹桓公一生英雄，到头没些结果。诗云：
四十余年号方伯，南摧西抑雄无敌！
一朝疾卧牙刁狂，仲父原来死不得。
晏蛾儿见桓公命绝，痛哭一场，欲待叫唤外人，奈墙高声不得达，欲待逾墙而出，奈墙内没有衬脚之物。左思右想，叹口气曰： 吾曾有言， 以死送君 ，若殡殓之事，非妇人所知也。 乃解衣以覆桓公之尸，复肩负窗槅二扇以盖之，权当掩覆之意。向床下叩头曰： 君魂且勿远去，待妾相随！ 遂以头触柱，脑裂而死。贤哉，此妇也！
是夜，小内侍钻墙穴而入，见寝室堂柱之下，血泊中挺著一个尸首，惊忙而出，报与巫、刁二人曰： 主公已触柱自尽矣。
巫、刁二人不信，使内侍辈掘开墙垣，二人亲自来看，见是个妇人尸首，大惊。内侍中有认得者，指曰： 此晏蛾儿也。 再看牙床之上，两扇窗槅，掩盖著个不言不动、无知无觉的齐桓公。呜呼哀哉，正不知几时气绝的。
竖刁便商议发丧之事。雍巫曰： 且慢，且慢，必须先定了长公子的君位，然后发丧，庶免争竞。 竖刁以为然。
当下二人同到长卫姬宫中，密奏曰： 先公已薨逝矣。以长幼为序，合当夫人之子。但先公存日，曾将公子昭嘱托宋公，立为太子，群臣多有知者。倘闻先公之变，必然辅助太子。依臣等之计，莫若乘今夜仓卒之际，即率本宫甲士，逐杀太子，而奉长公子即位，则大事定矣。
长卫姬曰： 我妇人也，惟卿等好为之！ 于是雍巫、竖刁各率宫甲数百，杀入东宫，来擒世子。
且说世子昭不得入宫问疾，闷闷不悦。
是夕方挑灯独坐，恍惚之间，似梦非梦，见一妇人前来谓曰： 太子还不速走，祸立至矣，妾乃晏蛾儿也，奉先公之命，特来相报。 昭方欲叩之，妇人把昭一推，如坠万丈深渊，忽然惊醒，不见了妇人。此兆甚奇，不可不信。忙呼侍者取行灯相随，开了便门，步至上卿高虎之家，急扣其门。
高虎迎入，问其来意。
公子昭诉称如此。
高虎曰： 主公抱病半月，被奸臣隔绝内外，声息不通。世子此梦，凶多吉少，梦中口称先公，主公必已薨逝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世子且宜暂出境外，以防不测。
昭曰： 何处可以安身？
高虎曰： 主公曾将世子嘱咐宋公，今宜适宋，宋公必能相助。虎乃守国之臣，不敢同世子出奔。吾有门下士崔夭，见管东门锁钥，吾使人吩咐开门，世子可乘夜出城也。
言之未已，阍人传报： 宫甲围了东宫。 吓得世子昭面如土色。高虎使昭变服，与从人一般，差心腹人相随，至于东门，传谕崔夭，令开钥放出世子。
崔夭曰： 主公存亡未知，吾私放太子，罪亦不免。太子无人侍从，如不弃崔夭，愿一同奔宋。
世子昭大喜曰： 汝若同行，吾之愿也。 当下开了城门，崔夭见有随身车仗，让世子登车，自己执辔，望宋国急急而去。
话分两头。却说巫、刁二人，率领宫甲，围了东宫，遍处搜寻，不见世子昭的踪影。看看鼓打四更，雍巫曰： 吾等擅围东宫，不过出其不意，若还迟至天明，被他公子知觉，先据朝堂，大事去矣。不如且归宫，拥立长公子，看群情如何，再作道理。
竖刁曰： 此言正合吾意。 二人收甲，未及还宫，但见朝门大开，百官纷纷而集，不过是高氏、国氏、管氏、鲍氏、陈氏、隰氏、南郭氏、北郭氏、闾邱氏这一班子孙臣庶，其名也不可尽述。这些众官员闻说巫、刁二人，率领许多甲士出宫，料必宫中有变，都到朝房打听消息，宫内已漏出齐侯凶信了。
又闻东宫被围，不消说得，是奸臣乘机作乱。 那世子是先公所立，若世子有失，吾等何面目为齐臣？ 三三两两，正商议去救护世子。恰好巫、刁二人兵转，众官员一拥而前，七嘴八张的，都问道： 世子何在？
雍巫拱手答曰： 世子无亏，今在宫中。
众人曰： 无亏未曾受命册立，非吾主也。还我世子昭来！
竖刁仗剑大言曰： 昭已逐去了，今奉先公临终遗命，立长子无亏为君，有不从者，剑下诛之。 众人愤愤不平，乱嚷乱骂： 都是你这班奸佞，欺死蔑生，擅权废置。你若立了无亏，吾等誓不为臣！
大夫管平挺身出曰： 今日先打死这两个奸臣，除却祸根，再作商议。 手挺牙笏，望竖刁顶门便打，竖刁用剑架住。众官员却待上前相助，只见雍巫大喝曰： 甲士们，今番还不动手，平日养你们何干？ 数百名甲士，各挺器械，一齐发作，将众官员乱砍。众人手无兵器，况且寡不敌众，弱不敌强，如何支架得来。正是： 白玉阶前为战地，金銮殿上见阎王。
百官死于乱军之手者，十分之三，其余带伤者甚多，俱乱窜出朝门去了。
再说巫、刁二人，杀散了众百官，天已大明，遂于宫中扶出公子无亏，至朝堂即位。内侍们鸣钟击鼓，甲士环列两边，阶下拜舞称贺者，刚刚只有雍巫、竖刁二人，无亏又惭又怒。雍巫奏曰： 大丧未发，群臣尚未知送旧，安知迎新乎。此事必须召国、高二老入朝，方可号召百官，压服人众。 无亏准奏，即遣内侍分头宣召右卿国懿仲、左卿高虎。
这两位是周天子所命监国之臣，世为上卿，群僚钦服，所以召之。国懿仲与高虎闻内侍将命，知齐侯已死，且不具朝服，即时披麻带孝，入朝奔丧。巫、刁二人，急忙迎住于门外，谓曰： 今日新君御殿，老大夫权且从吉。
国、高二老齐声答曰： 未殡旧君，先拜新君，非礼也。谁非先公之子，老夫何择，惟能主丧者，则从之。
巫、刁语塞。
国高乃就门外，望空再拜，大哭而出。
无亏曰： 大丧未殡，群臣又不服，如之奈何？
竖刁曰： 今日之事，譬如搏虎，有力者胜。主上但据住正殿，臣等列兵两庑，俟公子有入朝者，即以兵劫之。 无亏从其言。
长卫姬尽出本宫之甲，凡内侍悉令军装，宫女长大有力者，亦凑甲士之数。巫、刁各统一半，分布两庑。不在话下。
且说卫公子开方，闻巫、刁拥立无亏，谓葛嬴之子潘曰： 太子昭不知何往。若无亏可立，公子独不可立乎？ 乃悉起家丁死士，列营于右殿。
密姬之子商人，与少卫姬之子元共议： 同是先公骨血，江山莫不有分。公子潘已据右殿，吾等同据左殿。世子昭若到，大家让位。若其不来，把齐国四分均分。 元以为然。亦各起家甲，及平素所养门下之士，成队而来。公子元列营于左殿，公子商人列营于朝门，相约为犄角之势。巫、刁畏三公子之众，牢把正殿，不敢出攻。三公子又畏巫、刁之强，各守军营，谨防冲突。正是： 朝中成敌国，路上绝行人。 有诗为证：
凤阁龙楼虎豹嘶，纷纷戈甲满丹墀。
分明四虎争残肉，那个降心肯伏低。
其时只有公子雍怕事，出奔秦国去讫，秦穆公用为大夫，不在话下。
且说众官知世子出奔，无所朝宗，皆闭门不出。惟有老臣国懿仲、高虎心如刀刺，只想解结，未得其策。如此相持，不觉两月有余。高虎曰： 诸公子但知夺位，不思治丧，吾今日当以死争。
国懿仲曰： 子先入言，我则继之，同舍一命，以报累朝爵禄之恩可也。
高虎曰： 只我两人开口，济得甚事，凡食齐禄者，莫非臣子，吾等沿门唤集，同到朝堂，且奉公子无亏主丧何如？
懿仲曰：  立子以长 ，立无亏不为无名。 于是分头四下，招呼群臣，同去哭灵。众官员见两位老大夫做主，放著胆各具丧服，相率入朝。寺貂拦住问曰： 老大夫此来何意？
高虎曰： 彼此相持，无有了期，吾等专请公子主丧而来，无他意也。 貂乃揖虎而进虎将手一招，国懿仲同群臣俱入，直至朝堂，告无亏曰： 臣等闻： 父母之恩，犹天地也。 故为人子者，生则致敬，死则殡葬，未闻父死不殓，而争富贵者。且君者臣之表，君既不孝，臣何忠焉，今先君已死六十七日矣，尚未入棺，公子虽御正殿，于心安乎？ 言罢，群臣皆伏地痛哭。
无亏亦泣下曰： 孤之不孝。罪通于天。孤非不欲成丧礼，其如元等之见逼何？
国懿仲曰： 太子已外奔。惟公子最长，公子若能主丧事，收殓先君，大位自属。公子元等，虽分据殿门，老臣当以义责之，谁敢与公子争者？
无亏收泪下拜曰： 此孤之愿也。 高虎吩咐雍巫仍守殿庑。群公子但衰麻入灵者，便放入宫；如带挟兵仗者，即时拿住正罪。寺貂先至寝宫，安排殡殓。
却说桓公尸在床上，日久无人照顾，虽则冬天，血肉狼藉，尸气所蒸，生虫如蚁，直散出于墙外。起初众人尚不知虫从何来，及入寝室，发开窗槅，见虫攒尸骨，无不凄惨。无亏放声大哭，群臣皆哭，即日取梓棺盛殓，皮肉皆腐，仅以袍带裹之，草草而已。惟晏蛾儿面色如生，形体不变，高虎等知为忠烈之妇，叹息不已，亦命取棺殓之。
高虎等率群臣奉无亏居主丧之位，众人各依次哭灵。是夜，同宿于柩侧。
却说公子元、公子潘、公子商人，列营在外，见高、国老臣率群臣丧服入内，不知何事。后闻桓公已殡，群臣俱奉无亏主丧，戴以为君，各相传语，言： 高、国为主，吾等不能与争矣。 乃各散去兵众，俱衰麻入宫奔丧，兄弟相见，各各大哭。当时若无高、国说下无亏，此事不知如何结局也。胡曾先生有诗叹曰：
违背忠臣宠佞臣，致令骨肉肆纷争。
若非高国行和局，白骨堆床葬不成。
却说齐世子昭逃奔宋国，见了宋襄公，哭拜于地，诉以雍巫、竖刁作乱之事。其时宋襄公乃集群臣问曰： 昔齐桓公曾以公子昭嘱托寡人，立为太子，屈指十年矣。寡人中心藏之，不敢忘也。今巫、刁内乱，太子见逐，寡人欲约会诸侯，共讨齐罪，纳昭于齐，定其君位而返。此举若遂，名动诸侯，便可倡率会盟，以绍桓公之伯业，卿等以为何如？ 忽有一大臣出班奏曰： 宋国有三不如齐，焉能伯诸侯乎？ 襄公视之，其人乃桓公之长子，襄公之庶兄，因先年让国不立，襄公以为上卿，公子目夷字子鱼也。
襄公曰： 子鱼言 三不如齐 ，其故安在？
目夷曰： 齐有泰山、渤海之险，琅琊、即墨之饶，我国小土薄，兵少粮稀，一不如也；齐有高、国世卿，以干其国；有管仲、宁戚、隰朋、鲍叔牙以谋其事，我文武不具，贤才不登，二不如也；桓公北伐山戎，俞儿开道，猎于郊外，委蛇现形，我今年春正月，五星陨地，俱化为石，二月又有大风之异，六益鸟退飞，此乃上而降下，求进反退之象，三不如也。有此三不如齐，自保且不暇，何暇顾他人乎？
襄公曰： 寡人以仁义为主，不救遗孤，非仁也；受人嘱而弃之，非义也。 遂以纳太子昭传檄诸侯，约以来年春正月，共集齐郊。
檄至卫国，卫大夫宁速进曰： 立子以嫡，无嫡立长，礼之常也。无亏年长，且有戍卫之劳，于我有恩，愿君勿与。
卫文公曰： 昭已立为世子，天下莫不知之。夫戍卫，私恩也；立世子，公义也。以私废公，寡人不为也。
檄至鲁国，鲁僖公曰： 齐侯托昭于宋，不托寡人，寡人惟知长幼之序矣。若宋伐无亏，寡人当救之。
周襄王十年，齐公子无亏元年三月，宋襄公亲合卫、曹、邾三国之师，奉世子昭伐齐，屯兵于郊。时雍巫已进位中大夫，为司马，掌兵权矣。无亏使统兵出城御敌，寺貂居中调度，高、国二卿分守城池。高虎谓国懿仲曰： 吾之立无亏，为先君之未殡，非奉之也。今世子已至，又得宋助，论理则彼顺，较势则彼强，且巫、刁戕杀百官，专权乱政，必为齐患，不若乘此除之，迎世子奉以为君，则诸公子绝觊觎之望，而齐有泰山之安矣。
懿仲曰： 易牙统兵驻郊，吾召竖刁，托以议事，因而杀之。率百官奉迎世子，以代无亏之位，吾谅易牙无能为也。
高虎曰： 此计大妙。
乃伏壮士于城楼，托言机密重事，使人请竖刁相会。正是：做就机关擒猛虎，安排香饵钓鳌鱼。不知竖刁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吴起杀妻求将驺忌鼓琴取相
话说吴起，卫国人，少居里中，以击剑无赖，为母所责，起自啮其臂出血，与母誓曰： 起今辞母，游学他方，不为卿相，拥节旄，乘高车，不入卫城与母相见。 母泣而留之，起竟出北门不顾。
往鲁国，受业于孔门高弟曾参，昼研夜诵，不辞辛苦。有齐国大夫田居至鲁，嘉其好学，与之谈论，渊渊不竭，乃以女妻之。起在曾参之门岁余，参知其家中尚有老母，一日，问曰： 子游学六载，不归省觐，人子之心安乎？ 起对曰： 起曾有誓词在前： 不为卿相，不入卫城。  参曰： 他人可誓，母安可誓也？ 由是心恶其人。
未几，卫国有信至，言起母已死，起仰天三号，旋即收泪，诵读如故。参怒曰： 吴起不奔母丧，忘本之人。夫水无本则竭，木无本则折，人而无本，能令终乎？起非吾徒矣！ 命弟子绝之，不许相见。
起遂弃儒学兵法，三年学成，求仕于鲁。鲁相公仪休常与论兵，知其才能，言于穆公，任为大夫，起禄入既丰，遂多买妾婢，以自娱乐。
时齐相国田和谋篡其国，恐鲁与齐世姻，或讨其罪，乃修艾陵之怨，兴师伐鲁，欲以威力胁而服之，鲁相国公仪休进曰： 欲却齐兵，非吴起不可。 穆公口虽答应，终不肯用，及闻齐师已拔成邑，休复请曰： 臣言吴起可用，君何不行？ 穆公曰： 吾固知起有将才，然其所娶乃田宗之女，夫至爱莫如夫妻，能保无观望之意乎？吾是以踌躇而不决也。
公仪休出朝，吴起已先在相府候见。问曰： 齐寇已深，主公已得良将否？今日不是某夸口自荐，若用某为将，必使齐兵只轮不返。 公仪休曰： 吾言之再三，主公以子婚于田宗，以此持疑未决。 吴起曰： 欲释主公之疑，此特易耳。
乃归家问其妻田氏曰： 人之所贵有妻者，何也？ 田氏曰： 有外有内，家道始立，所贵有妻，以成家耳。 吴起曰： 夫位为卿相，食禄万钟，功垂于竹帛，名留于千古，其成家也大矣，岂非妇之所望于夫者乎？ 田氏曰： 然。 起曰： 吾有求于子，子当为我成之。 田氏曰： 妾妇人，安得助君成其功名？ 起曰： 今齐师伐鲁，鲁侯欲用我为将，以我娶于田宗，疑而不用，诚得子之头，以谒见鲁侯，则鲁侯之疑释，而吾之功名可就矣！ 田氏大惊，方欲开口答话，起拔剑一挥，田氏头已落地。史臣有诗云：
一夜夫妻百夜恩，无辜忍使作冤魂？
母丧不顾人伦绝，妻子区区何足论！
于是以帛裹田氏头，往见穆公，奏曰： 臣报国有志，而君以妻故见疑，臣今斩妻之头，以明臣之为鲁不为齐也！ 穆公惨然不乐，曰： 将军休矣！ 少顷，公仪休入见，穆公谓曰： 吴起杀妻以求将，此残忍之极，其心不可测也！ 公仪休曰： 起不爱其妻，而爱功名，君若弃之不用，必反而为齐矣！ 穆公乃从休言，即拜吴起为大将，使泄柳、申详副之，率兵二万，以拒齐师。
起受命之后，在军中与士卒同衣食，卧不设席，行不骑乘。见士卒裹粮负重，分而荷之；有卒病疽，起亲为调药，以口吮其脓血。士卒感起之恩，如同父子，咸摩拳擦掌，愿为一战。
却说田和引大将田忌、段朋长驱而入，直犯南鄙，闻吴起为鲁将，笑曰： 此田氏之婿，好色之徒，安知军旅事耶，鲁国合败，故用此人也！ 及两军对垒，不见吴起挑战，阴使人觇其作为。见起方与军士中之最贱者，席地而坐，分羹同食。使者还报，田和笑曰： 将尊则士畏，士畏则战力，起举动如此，安能用众，吾无虑矣！
再遣爱将张丑，假称愿与讲和，特至鲁军，探起战守之意，起将精锐之士藏于后军，悉以老弱见客，谬为恭谨，延入礼待，丑曰： 军中传闻将军杀妻求将，果有之乎？ 起觳觫而对曰： 某虽不肖，曾受学于圣门，安敢为此不情之事，吾妻自因病亡，与军旅之命适会其时，君之所闻，殆非其实。 丑曰： 将军若不弃田宗之好，愿与将军结盟通和。 起曰： 某书生，岂敢与田氏战乎，若获结成，此乃某之至愿也！ 起留张丑于军中，欢饮三日，方才遣归，绝不谈及兵事。临行再三致意，求其申好。
丑辞去，起即暗调兵将，分作三路，尾其后而行。
田和得张丑回报，以起兵既弱，又无战志，全不挂意，忽然辕门外鼓声大振，鲁兵突然杀至，田和大惊，马不及甲，车不及驾，军中大乱，田忌引步军出迎，段朋急令军士整顿车乘接应，不提防泄柳、申详二军，分为左右，一齐杀入，乘乱夹攻，齐军大败，杀得僵尸满野，直追过平陆方回。
鲁穆公大悦，进起上卿。
田和责张丑误事之罪，丑曰： 某所见如此，岂知起之诈谋哉。 田和乃叹曰： 起之用兵，孙武、穰苴之流也，若终为鲁用，齐必不安，吾欲遣一人至鲁，暗与通和，各无相犯，子能去否？ 丑曰： 愿舍命一行，将功折罪。 田和乃购求美女二人，加以黄金千镒，令张丑诈为贾客携至鲁，私馈吴起，起贪财好色，见即受之，谓丑曰： 致意齐相国，使齐不侵鲁，鲁何敢加齐哉？ 张丑既出鲁城，故意泄其事于行人，遂沸沸扬扬，传说吴起受贿通齐之事。穆公曰： 吾固知起心不可测也！ 欲削起爵究罪。
起闻而惧，弃家逃奔魏国，主于翟璜之家。适文侯与璜谋及守西河之人，璜遂荐吴起可用，文侯召起见之，谓起曰： 闻将军为鲁将有功，何以见辱敝邑？ 起对曰： 鲁侯听信谗言，信任不终，故臣逃死于此。慕君侯折节下士，豪杰归心，愿执鞭马前，倘蒙驱使，虽肝脑涂地，亦无所恨。
文侯乃拜起为西河守，起至西河，修城治池，练兵训武，其爱恤士卒，一如为鲁将之时，筑城以拒秦，名曰吴城。
时秦惠公薨，太子名出子嗣位。
惠公乃简公之子，简公乃灵公之季父，方灵公之薨，其子师隰年幼，群臣乃奉简公而立之，至是三传，及于出子，而师隰年长，谓大臣曰： 国，吾父之国也，吾何罪而见废？ 大臣无辞以对，乃相与杀出子而立师隰，是为献公。吴起乘秦国多事之日，兴兵袭秦，取河西五城，韩、赵皆来称贺。
文侯以翟璜荐贤有功，欲拜为相国，访于李克。克曰： 不如魏成， 文侯点头。
克出朝，翟璜迎而问曰： 闻主公欲卜相，取决于子，今已定乎，何人也？ 克曰： 已定魏成。 翟璜忿然曰： 君欲伐中山，吾进乐羊；君忧邺，吾进西门豹；君忧西河，吾进吴起。吾何以不若魏成哉？ 李克曰： 成所举卜子夏、田子方、段干木，非师即友。子所进者，君皆臣之。成食禄千锺，什九在外，以待贤士；子禄食皆以自赡。子安得比于魏成哉？ 璜再拜曰： 鄙人失言，请侍门下为弟子。 自此魏国将相得人，边鄙安集，三晋之中，惟魏最强。
齐相国田和见魏之强，又文侯贤名重于天下，乃深结魏好，遂迁其君康公贷于海上，以一城给其食，余皆自取。使人于魏文侯处，求其转请于周，欲援三晋之例，列于诸侯。
周威烈王已崩，子安王名骄立，势愈微弱，时乃安王之十三年，遂从文侯之请，赐田和为齐侯，是为田太公。自陈公子完奔齐，事齐桓公为大夫，凡传十世，至和而代齐有国，姜氏之祀遂绝，不在话下。
时三晋皆以择相得人为尚，于是相国之权最重。赵相公仲连，韩相侠累。
就中单说侠累微时，与濮阳人严仲子名遂，为八拜之交。累贫而遂富，资其日用，复以千金助其游费。侠累因此得达于韩，位至相国。
侠累既执政，颇著威重，门绝私谒。严遂至韩，谒累冀其引进，候月余不得见。
遂自以家财赂君左右，得见烈侯，烈侯大喜，欲贵重之，侠累复于烈侯前言严遂之短，阻其进用。严遂闻之大恨，遂去韩，遍游列国，欲求勇士刺杀侠累，以雪其恨。
行至齐国，见屠牛肆中，一人举巨斧砍牛，斧下之处，筋骨立解，而全不费力，视其斧，可重三十余斤，严遂异之，细看其人，身长八尺，环眼虬须，颧骨特耸，声音不似齐人，遂邀与相见，问其姓名来历，答曰： 某姓聂名政，魏人也，家在轵之深井里，因贱性粗直，得罪乡里，移老母及姊，避居此地，屠牛以供朝夕。 亦询严遂姓字，遂告之，匆匆别去。
次早，严遂具衣冠往拜，邀至酒肆，具宾主之礼，酒至三酌，遂出黄金百镒为赠，政怪其厚，遂曰： 闻子有老母在堂，故私进不腆，代吾子为一日之养耳。
聂政曰： 仲子为老母谋养，必有用政之处，若不明言，决不敢受！ 严遂将侠累负恩之事，备细说知，今欲如此恁般，聂政曰： 昔专诸有言： 老母在，此身未敢许人。 仲子别求勇士，某不敢虚尊赐。 遂曰： 某慕君之高义，愿结兄弟之好，岂敢夺若养母之孝，而求遂其私哉。 聂政被强不过，只得受之，以其半嫁其姊罃，余金日具肥甘奉母。
岁余，老母病卒，严遂复往哭吊，代为治丧，丧葬既毕。聂政曰： 今日之身，乃足下之身也，惟所用之，不复自惜！ 仲子乃问报仇之策，欲为具车骑壮士，政曰： 相国至贵，出入兵卫，众盛无比，当以奇取，不可以力胜也。愿得利匕首怀之，伺隙图事，今日别仲子前行，更不相见，仲子亦勿问吾事。
政至韩，宿于郊外，静息三日，早起入城，值侠累自朝中出，高车驷马，甲士执戈，前后拥卫，其行如飞，政尾至相府，累下车，复坐府决事，自大门至于堂阶，皆有兵仗，政遥望堂上，累重席凭案而坐，左右持牒禀决者甚众，俄顷，事毕将退，政乘其懈，口称， 有急事告相国。 从门外攘臂直趋，甲士挡之者，皆纵横颠踬，政抢至公座，抽匕首以刺侠累，累惊起，未及离席，中心而死，堂上大乱，共呼， 有贼！ 闭门来擒聂政，政击杀数人，度不能自脱，恐人识之，急以匕首自削其面，抉出双眼，还自刺其喉而死。
早有人报知韩烈侯，烈侯问： 贼何人？ 众莫能识，乃暴其尸于市中，悬千金之赏，购人告首，欲得贼人姓名来历，为相国报仇，如此七日，行人往来如蚁，绝无识者，此事直传至魏国轵邑，聂姊闻之，即痛哭曰： 必吾弟也！ 便以素帛裹头，竟至韩国，见政横尸市上，抚而哭之，甚哀，市吏拘而问曰： 汝于死者何人也。 妇人曰： 死者为吾弟聂政，妾乃其姊也，聂政居轵之深井里，以勇闻，彼知刺相国罪重，恐累及贱妾，故抉目破面以自晦其名，妾奈何恤一身之死，忍使吾弟终泯没于人世乎。
市吏曰： 死者既是汝弟，必知作贼之故，何人主使，汝若明言，吾请于主上，贷汝一死。
曰： 妾如爱死，不至此矣，吾弟不惜身躯，诛千乘之国相，代人报仇，妾不言其名，是没吾弟之名也；妾复泄其故，是又没吾弟之义也！ 遂触市中井亭石柱而死，市吏报知韩烈侯，烈侯叹息，令收葬之。以韩山坚为相国，代侠累之任。
烈侯传子文侯，文侯传哀侯。
韩山坚素与哀侯不睦，乘间弑哀侯，诸大臣共诛杀山坚，而立哀侯子若山，是为懿侯。
懿侯子昭侯，用申不害为相，不害精于刑名之学，国以大治，此是后话。
再说周安王十五年，魏文侯斯病笃，召太子击于中山。
赵闻魏太子离了中山，乃引兵袭而取之，自此魏与赵有隙。
太子击归，魏文侯已薨，乃主丧嗣位，是为武侯，拜田文为相国。
吴起自西河入朝，自以功大，满望拜相，乃闻已相田文，忿然不悦，朝退，遇田文于门，迎而谓曰： 子知起之功乎。今日请与子论之。 田文拱手曰： 愿闻。
起曰： 将三军之众，使士卒闻鼓而忘死，为国立功，子孰与起？ 文曰： 不如。
起曰： 治百官，亲万民，使府库充实，子孰与起？ 文曰： 不如。
起又曰： 守西河而秦兵不敢东犯，韩、赵宾服，子孰与起？ 文又曰： 不如。
起曰： 此三者，子皆出我之下，而位加吾上，何也？ 文曰： 某叨窃上位，诚然可愧，然今日新君嗣统，主少国疑，百姓不亲，大臣未附，某特以先世勋旧，承乏肺腑，或者非论功之日也。
吴起俯首沉思，良久曰： 子言亦是，然此位终当属我。 有内侍闻二人论功之语，传报武侯，武侯疑吴起有怨望之心，遂留起不遣，欲另择人为西河守。吴起惧见诛于武侯，出奔楚国。
楚悼王熊疑素闻吴起之才，一见即以相印授之。
起感恩无已，慨然以富国强兵自任，乃请于悼王曰： 楚国地方数千里，带甲百余万，固宜雄压诸侯，世为盟主。所以不能加于列国者，养兵之道失也。夫养兵之道，先阜其财，后用其力。今不急之官，布满朝署；疏远之族，糜费公廪。而战士仅食升斗之余，欲使捐躯殉国，不亦难乎？大王诚听臣计，汰冗官，斥疏族，尽储廪禄，以待敢战之士，如是而国威不振，则臣请伏妄言之诛！
悼王从其计，群臣多谓起言不可用，悼王不听。于是使吴起详定官制，凡削去冗官数百员，大臣子弟不得夤缘窃禄。又公族五世以上者，令自食其力，比于编氓；五世以下，酌其远近，以次裁之。所省国赋数万，选国中精锐之士，朝夕训练，阅其材器，以上下其廪食，有加厚至数倍者，士卒莫不竞劝，楚遂以兵强，雄视天下。三晋、齐、秦咸畏之，终悼王之世，不敢加兵。
及悼王薨，未及殡敛，楚贵戚大臣子弟失禄者，乘丧作乱，欲杀吴起。起奔入宫寝，众持弓矢追之，起知力不能敌，抱王尸而伏，众攒箭射起，连王尸也中了数箭，起大叫曰： 某死不足惜，诸臣衔恨于王，僇及其尸，大逆不道，岂能逃楚国之法哉！ 言毕而绝，众闻吴起之言，惧而散走。
太子熊臧嗣位，是为肃王。
月余，追理射尸之罪，使其弟熊良夫率兵，收为敌者次第诛之，凡灭七十余家。髯翁有诗叹云：
满望终身作大臣，杀妻叛母绝人伦。
谁知鲁魏成流水，到底身躯丧楚人！
又有一诗，说吴起伏王尸以求报其仇，死尚有余智也。诗云：
为国忘身死不辞，巧将贼矢集王尸。
虽然王法应诛灭，不报公仇却报私。
话分两头，却说田和自为齐侯，凡二年而薨，和传子午，午传子因齐，当因齐之立，乃周安王之二十三年也。因齐自恃国富兵强，见吴、越俱称王，使命往来，俱用王号，不甘为下，僭称齐王，是为齐威王。魏侯闻齐称王，曰： 魏何以不如齐？ 于是亦称魏王，即孟子所见梁惠王也。
再说齐威王既立，日事酒色，听音乐，不修国政。九年之间，韩、魏、鲁、赵悉起兵来伐，边将屡败。
忽一日，有一士人，叩阍求见，自称： 姓驺名忌，本国人，知琴，闻王好音，特来求见。 威王召而见之，赐之坐，使左右置几，进琴于前，忌抚弦而不弹，威王问曰： 闻先生善琴，寡人愿闻至音，今抚弦而不弹，岂琴不佳乎，抑有不足于寡人耶？ 驺忌舍琴，正容而对曰： 臣所知者，琴理也，若夫丝桐之声，乐工之事，臣虽知之，不足以辱王之听也。
威王曰： 琴理如何，可得闻乎?
驺忌对曰： 琴者，禁也，所以禁止淫邪，使归于正。昔伏羲作琴，长三尺六寸六分，象三百六十六日也；广六寸，象六合也；前广后狭，象尊卑也；上圆下方，法天地也；五弦，象五行也；大弦为君，小弦为臣。其音以缓急为清浊：浊者宽而不弛，君道也；清者廉而不乱，臣道也。一弦为宫，次弦为商，次为角，次为徵，次为羽。文王、武王各加一弦，文弦为少宫，武弦为少商，以合君臣之恩也。君臣相得，政令和谐，治国之道，不过如此。
威王曰： 善哉，先生既知琴理，必审琴音，愿先生试一弹之。 驺忌对曰： 臣以琴为事，则审于为琴；大王以国为事，岂不审于为国哉？今大王抚国而不治，何异臣之抚琴而不弹乎？臣抚琴而不弹，无以畅大王之意；大王抚国而不治，恐无以畅万民之意也！
威王愕然曰： 先生以琴谏寡人，寡人闻命矣！ 遂留之右室。
明日，沐浴而召之，与之谈论国事，驺忌劝威王节饮远色，核名实，别忠佞，息民教战，经营霸王之业。威王大悦，即拜驺忌为相国。
时有辩士淳于髡，见驺忌唾手取相印，心中不服，率其徒往见驺忌。忌接之甚恭，髡有傲色，直入踞上坐，谓忌曰： 髡有愚志，愿陈于相国之前，不识可否？ 忌曰： 愿闻。
淳于髡曰： 子不离母，妇不离夫。 忌曰： 谨受教，不敢远于君侧。
髡又曰： 棘木为轮，涂以猪脂，至滑也；投于方孔则不能运转。 忌曰： 谨受教，不敢不顺人情。
髡又曰： 弓干虽胶，有时而解；众流赴海，自然而合。 忌曰： 谨受教，不敢不亲附于万民。
髡又曰： 狐裘虽敝，不可补以黄狗之皮。 忌曰： 谨受教，请选择贤者，毋杂不肖于其间。
髡又曰： 辐毂不较分寸，不能成车；琴瑟不较缓急，不能成律。 忌曰： 谨受教，请修法令而督奸吏。
淳于髡默然，再拜而退。
既出门，其徒曰： 夫子始见相国，何其倨，今再拜而退，又何屈也？ 淳于髡曰： 吾示以微言凡五，相国随口而应，悉解吾意，此诚人才，吾所不及。 于是游说之士，闻驺忌之名，无敢入齐者。
驺忌亦用淳于髡之言，尽心图治，常访问： 邑守中谁贤谁不肖？ 同朝之人，无不极口称阿大夫之贤，而贬即墨大夫者。忌述于威王，威王于不意中，时时问及左右，所对大略相同，乃阴使人往察二邑治状，从实回报，因降旨召阿、即墨二守入朝。
即墨大夫先到，朝见威王，并无一言发放，左右皆惊讶，不解其故。未几，阿邑大夫亦到，威王大集群臣，欲行赏罚，左右私心揣度，都道： 阿大夫今番必有重赏，即墨大夫祸事到矣！ 众文武朝见事毕，威王召即墨大夫至前，谓曰： 自子之官即墨也，毁言日至，吾使人视即墨，田野开辟，人民富饶，官无留事，东方以宁，繇子专意治邑，不肯媚吾左右，故蒙毁耳，子诚贤令。 乃加封万家之邑，又召阿大夫谓曰： 自子守阿，誉言日至，吾使人视阿，田野荒芜，人民冻馁。昔日赵兵近境，子不往救，但以厚币精金贿吾左右，以求美誉，守之不肖，无过于汝。 阿大夫顿首谢罪，愿改过，威王不听，呼力士使具鼎镬。须臾，火猛汤沸，缚阿大夫投鼎中，复召左右平昔常誉阿大夫毁即墨者，凡数十人，责之曰： 汝在寡人左右，寡人以耳目寄汝，乃私受贿赂，颠倒是非，以欺寡人，有臣如此，要他何用。可俱就烹。 众皆泣拜哀求，威王怒犹未息，择其平日尤所亲信者十余人，次第烹之，众皆股栗。有诗为证：
权归左右主人依，毁誉繇来倒是非。
谁似烹阿封即墨，竟将公道颂齐威。
于是选贤才改易郡守。使檀子篡守南城以拒楚，田肹守高唐以拒赵，黔夫守徐州以拒燕，种首为司寇，田忌为司马，国内大治，诸侯畏服。威王以下邳封驺忌，曰： 成寡人之志者，吾子也。 号曰成侯，驺忌谢恩毕，复奏曰： 昔齐桓、晋文，五霸中为最盛，所以然者，以尊周为名也，今周室虽衰，九鼎犹在，大王何不如周，行朝觐之礼，因假王宠，以临诸侯，桓、文之业，不足道矣！ 威王曰： 寡人已僭号为王，今以王朝王，可乎？ 驺忌对曰： 夫称王者，所以雄长乎诸侯，非所以压天子也；若朝王之际，暂称齐侯。天子必喜大王之谦德，而宠命有加矣！
威王大悦，即命驾往成周，朝见天子，时周烈王之六年。王室微弱，诸侯久不行朝礼，独有齐侯来朝，上下皆鼓舞相庆，烈王大搜宝藏为赠，威王自周返齐，一路颂声载道，皆称其贤。
且说当时天下，大国凡七，齐、楚、魏、赵、韩、燕、秦。那七国地广兵强，大略相等。余国如越，虽则称王，日就衰弱；至于宋、鲁、卫、郑，益不足道矣。
自齐威王称霸，楚、魏、韩、赵、燕五国皆为齐下，会聚之间，推为盟主。惟秦僻在西戎，中国摈弃，不与通好。
秦献公之世，上天雨金三日，周太史儋私叹曰： 秦之地，周所分也，分五百余岁当复合，有霸王之君出焉，以金德王天下。今雨金于秦，殆其瑞乎? 及献公薨，子孝公代立，以不得列于中国为耻，于是下令招贤，令曰： 宾客群臣，有能出奇计强秦者，授以尊官，封之大邑。 不知有甚贤臣应募而来？且听下回分解。


晋重耳周游列国秦怀嬴重婚公子
话说公子重耳怪狐偃用计去齐，夺魏犨之戈以刺偃，偃急忙下车走避，重耳亦跳下车挺戈逐之。赵衰、臼季、狐射姑、介子推等，一齐下车解劝。重耳投戟于地，恨恨不已。狐偃叩首请罪曰： 杀偃以成公子，偃死愈于生矣！ 重耳曰： 此行有成则已，如无所成，吾必食舅氏之肉。
狐偃笑而答曰： 事若不济，偃不知死在何处，焉得与尔食之；如其克济，子当列鼎而食，偃肉腥臊，何足食？
赵衰等并进曰： 某等以公子负大有为之志，故舍骨肉，弃乡里，奔走道途，相随不舍，亦望垂功名于竹帛耳。今晋君无道，国人孰不愿戴公子为君。公子自不求入，谁走齐国而迎公子者？今日之事，实出吾等公议，非子犯一人之谋，公子勿错怪也。
魏犨亦厉声曰： 大丈夫当努力成名，声施后世，奈何恋恋儿女子目前之乐，而不思终身之计耶？
重耳改容曰： 事既如此，惟诸君命。
狐毛进干糒，介子推捧水以进，重耳与诸人各饱食。
壶叔等割草饲马，重施衔勒，再整轮辕，望前进发。有诗为证：
凤脱鸡群翔万仞，虎离豹穴奔千山。
要知重耳能成伯，只在周游列国间。
不一日行至曹国。
却说曹共公为人，专好游嬉，不理朝政，亲小人，远君子，以谀佞为腹心，视爵位如粪土。朝中服赤芾乘轩车者，三百余人，皆里巷市井之徒，胁肩谄笑之辈。见晋公子带领一班豪杰到来，正是 薰莸不同器 了，惟恐其久留曹国，都阻挡曹共公不要延接他。大夫僖负羁谏曰： 晋、曹同姓，公子穷而过我，宜厚礼之。
曹共公曰： 曹，小国也，而居列国之中，子弟往来，何国无之？若一一待之以礼，则国微费重，何以支吾？
负羁又曰： 晋公子贤德闻于天下，且重瞳骈胁，大贵之征，不可以寻常子弟视也。
曹共公一团稚气，说贤德他也不管，说到重瞳骈胁，便道： 重瞳寡人知之，未知骈胁如何？
负羁对曰： 骈胁者，骈胁骨相合如一，乃异相也。
曹共公曰： 寡人不信，姑留馆中，俟其浴而观之。
乃使馆人自延公子进馆，以水饭相待，不致饩，不设享，不讲宾主之礼，重耳怒而不食。馆人进澡盆请浴，重耳道路腌月赞，正想洗涤尘垢，乃解衣就浴。
曹共公与嬖幸数人，微服至馆，突入浴堂，迫近公子，看他的骈胁，言三语四，嘈杂一番而去。狐偃等闻有外人，急忙来看，犹闻嬉笑之声，询问馆人，乃曹君也，君臣无不
愠怒。
却说僖负羁谏曹伯不听，归到家中，其妻吕氏迎之，见其面有忧色，问： 朝中何事？
负羁以晋公子过曹，曹君不礼为言。吕氏曰： 妾适往郊外采桑，正值晋公子车从过去。妾观晋公子犹未的，但从行者数人，皆英杰也。吾闻： 有其君者，必有其臣；有其臣者，必有其君。 以从行诸子观之，晋公子必能光复晋国。此时兴兵伐曹，玉石俱焚，悔之无及。曹君既不听忠言，子当私自结纳可也。妾已备下食品数盘，可藏白璧于中，以为贽见之礼，结交在未遇之先，子宜速往。
僖负羁从其言，夜叩公馆。重耳腹中方馁，含怒而坐，闻曹大夫僖负羁求见馈飧，乃召之入。负羁再拜，先为曹君请罪，然后述自家致敬之意。重耳大悦，叹曰： 不意曹国有此贤臣。亡人幸而返国，当图相报。
重耳进食，得盘中白璧，谓负羁曰： 大夫惠顾亡人，使不饥饿于土地足矣，何用重贿。
负羁曰： 此外臣一点敬心，公子万乞勿弃。 重耳再三不受。
负羁退而叹曰： 晋公子穷困如此，而不贪吾璧，其志不可量也。
次日，重耳即行。
负羁私送出城十里方回。史官有诗云：
错看龙虎作豾貆，盲眼曹共识见微。
堪叹乘轩三百辈，无人及得负羁妻。
重耳去曹适宋。狐偃前驱先到，与司马公孙固相会。公孙固曰： 寡君不自量，与楚争胜，兵败股伤，至今病不能起。然闻公子之名，向慕久矣，必当扫除馆舍，以候车驾。
公孙固入告于宋襄公，襄公正恨楚国，日夜求贤人相助，以为报仇之计，闻晋公子远来，晋乃大国，公子又有贤名，不胜之喜。其奈伤股未痊，难以面会，随命公孙固郊迎授馆，待以国君之礼，馈之七牢。
次日，重耳欲行，公孙固奉襄公之命，再三请其宽留。私问狐偃： 当初齐桓公如何相待？ 偃备细告以纳姬赠马之事。公孙固回复宋公。宋公曰： 公子昔年已婚宋国矣，纳女吾不能，马则如数可也。 亦以马二十乘相赠，重耳感激不已。住了数日，馈问不绝。
狐偃见宋襄公病体没有痊好之期，私与公孙固商议复国一事。公孙固曰： 公子若惮风尘之劳，敝邑虽小，亦可以息足。如有大志，敝邑新遭丧败，力不能振，更求他大国，方可济耳。
狐偃曰： 子之言，肺腑也。 即日告知公子，束装起程，宋襄公闻公子欲行，复厚赠资粮衣履之类，从人无不欢喜。
自晋公子去后，襄公箭疮日甚一日，不久而薨。临终谓世子王臣曰： 吾不听子鱼之言，以及于此。汝嗣位，当以国委之。楚，大仇也，世世勿与通好。晋公子若返国，必然得位，得位必能合诸侯，吾子孙谦事之，可以少安。
王臣再拜受命，襄公在位十四年薨。王臣主丧即位，是为成公。髯仙有诗论宋襄公德力俱无，不当列于五伯之内。诗云：
一事无成身死伤，但将迂语自称扬。
腐儒全不稽名实，五伯犹然列宋襄。
再说重耳去宋，将至郑国，早有人报知郑文公。文公谓群臣曰： 重耳叛父而逃，列国不纳，屡至饥馁，此不肖之人，不必礼之。
上卿叔詹谏曰： 晋公子有三助，乃天祐之人，不可慢也。
郑伯曰： 何为三助？
叔詹对曰：  同姓为婚，其类不蕃 ，今重耳及狐女所生，狐与姬同宗，而生重耳，处有贤名，出无祸患，此一助也；自重耳出亡，国家不靖，岂非天意有待治国之人乎？此二助也；赵衰、狐偃，皆当世英杰，重耳得而臣之，此三助也。有此三助，君其礼之。礼同姓，恤困穷，尊贤才，顺天命，四者皆美事也。
郑伯曰： 重耳且老矣，是何能为？
叔詹对曰： 君若不能尽礼，则请杀之，毋留仇雠，以遗后患。
郑伯笑曰： 大夫之言甚矣。既使寡人礼之，又使寡人杀之，礼之何恩，杀之何怨！ 乃传令门官，闭门勿纳。
重耳见郑不相延接，遂驱车竟过。
行至楚国，谒见楚成王。成王亦待以国君之礼，设享九献，重耳谦让不敢当。赵衰侍立，谓公子曰： 公子出亡在外十余年矣，小国犹轻慢，况大国乎。此天命也，子勿让。 重耳乃受其享。
终席，楚王恭敬不衰，重耳言词亦愈逊，由此两人甚相得，重耳遂安居于楚。
一日，楚王与重耳猎于云梦之泽。楚王卖弄武艺，连射一鹿一兔，俱获之，诸将皆伏地称贺。适有人熊一头，冲车而过，楚王谓重耳曰： 公子何不射之！
重耳拈弓搭箭，暗暗祝祷： 某若能归晋为君，此箭去中其右掌。 飕的一箭，正穿右掌之上，军士取熊以献。
楚王惊服曰： 公子真神箭也！
须臾，围场中发起喊来，楚王使左右视之，回报道： 山谷中赶出一兽，似熊非熊，其鼻如象，其头似狮，其足似虎，其发如豺，其鬣似野豕，其尾似牛，其身大于马，其文黑白斑驳，剑戟刀箭，俱不能伤。嚼铁如泥，车轴裹铁，俱被啮食，矫捷无伦，人不能制，以此喧闹。
楚王谓重耳曰： 公子生长中原，博闻多识，必知此兽之名。
重耳回顾赵衰，衰前进曰： 臣能知之。此兽其名曰 貘 ，秉天地之金气而生，头小足卑，好食铜铁，便溺所至，五金见之，皆消化为水，其骨实无髓，可以代槌，取其皮为褥，能辟瘟去湿。
楚王曰： 然则何以制之？
赵衰曰： 皮肉皆铁所结，惟鼻孔中有虚窍，可以纯钢之物刺之；或以火炙立死，金性畏火故也。
言毕，魏犨厉声曰： 臣不用兵器，活擒此兽，献于驾前。 跳下车来，飞奔去了。
楚王谓重耳曰： 寡人与公子同往观之。 即命驰车而往。
且说魏犨赶入西北角围中，一见那兽，便挥拳连击几下。那兽全然不怕，大叫一声，如牛鸣之响，直立起来，用舌一舐，将魏犨腰间鎏金锃带舐去一段。魏犨大怒曰： 孽畜不得无礼！ 耸身一跃，离地约五尺许，那兽就地打一滚，又蹲在一边。魏犨心中愈怒，再复跃起，趁这一跃之势，用尽平生威力，腾身跨在那兽身上，双手将他项子抱住，那兽奋力踯躅，魏犨随之上下，只不放手。挣扎多时，那兽力势渐衰，魏犨凶猛有余，两臂抱持愈紧，那兽项子被勒，气塞不通，全不动弹。
魏犨乃跳下身来，再舒铜筋铁骨，两只臂膊，将那兽的象鼻一手捻定，如牵犬羊一般，直至二君之前。真虎将也！赵衰命军士取火薰其鼻端，火气透入，那兽便软做一堆。
魏犨方才放手，拔起腰间宝剑砍之，剑光迸起，兽毛亦不损伤。赵衰曰： 欲杀此兽取皮，亦当用火围而炙之。
楚王依其言，那兽皮肉如铁，经四围火炙，渐渐柔软，可以开剥。楚王曰： 公子相从诸杰，文武俱备，吾国中万不及一也！
时楚将成得臣在旁，颇有不服之意，即奏楚王曰： 吾王夸晋臣之武，臣愿与之比较。
楚王不许，曰： 晋君臣，客也，汝当敬之。
是日猎罢会饮，大欢。楚王谓重耳曰： 公子若返晋国，何以报寡人？
重耳曰： 子女玉帛，君所余也；羽毛齿革，则楚地之所产。何以报君王？
楚王笑曰： 虽然，必有所报，寡人愿闻之。
重耳曰： 若以君王之灵，得复晋国，愿同欢好，以安百姓。倘不得已，与君王以兵车会于平原广泽之间，请避君王三舍。 按行军三十里一停，谓之一舍，三舍九十里，言异日晋、楚交兵，当退避三舍，不敢即战，以报楚相待之恩。
当日饮罢，楚将成得臣怒言于楚王曰： 王遇晋公子甚厚，今重耳出言不逊，异日归晋，必负楚恩，臣请杀之。
楚王曰： 晋公子贤，其从者皆国器，似有天助，楚其敢违天乎？
得臣曰： 王即不杀重耳，且拘留狐偃、赵衰数人，勿令与虎添翼。
楚王曰： 留之不为吾用，徒取怨焉。寡人方施德于公子，以怨易德，非计也！ 于是待晋公子益厚。
话分两头。
却说周襄王十五年。实晋惠公之十四年。是岁惠公抱病在身，不能视朝，其太子圉久质秦国。
圉之母家乃梁国也，梁君无道，不恤民力，日以筑凿为事，万民嗟怨，往往流徙入秦，以逃苛役。秦穆公乘民心之变，命百里奚兴兵袭梁灭之，梁君为乱民所杀。太子圉闻梁见灭，叹曰： 秦灭我外家，是轻我也？
遂有怨秦之意，及闻惠公有疾，思想： 只身在外，外无哀怜之交，内无腹心之援，万一君父不测，诸大夫更立他公子，我终身客死于秦，与草木何异？不如逃归侍疾，以安国人之心。
乃夜与其妻怀嬴枕席之间，说明其事： 我如今欲不逃归，晋国非我之有，欲逃归，又割舍不得夫妇之情，你可与我同归晋国，公私两尽。
怀嬴泣下，对曰： 子一国太子，乃拘辱于此，其欲归不亦宜乎？寡君使婢子侍巾栉，欲以固子之心也，今从子而归，背弃君命，妾罪大矣，子自择便，勿与妾言，妾不敢从，亦不敢泄子之语于他人也。
太子圉遂逃归于晋，秦穆公闻子圉不别而行，大骂： 背义之贼，天不祐汝！ 乃谓诸大夫曰： 夷吾父子，俱负寡人，寡人必有以报之！ 自悔当时不纳重耳，乃使人访重耳踪迹，知其在楚已数月矣。于是遣公孙枝聘于楚王，因迎重耳至秦，欲以纳之。
重耳假意谓楚王曰： 亡人委命于君王，不愿入秦。
楚王曰： 楚、晋隔远，公子若求入晋，必须更历数国，秦与晋接境，朝发夕到，且秦君素贤，又与晋君相恶，此公子天赞之会也，公子其勉行！
重耳拜谢，楚王厚赠金帛车马，以壮其行色。重耳在路复数月，方至秦界，虽然经历尚有数国，都是秦、楚所属，况有公孙枝同行，一路安稳，自不必说。
秦穆公闻重耳来信，喜形于色，郊迎授馆，礼数极丰。秦夫人穆姬亦敬爱重耳，而恨子圉，劝穆公以怀嬴妻重耳，结为姻好。穆公使夫人告于怀嬴，怀嬴曰： 妾已失身公子圉矣，可再字乎？
穆姬曰： 子圉不来矣，重耳贤而多助，必得晋国，得晋国必以汝为夫人，是秦、晋世为婚姻也。
怀嬴默然良久，曰： 诚如此，妾何惜一身，不以成两国之好？
穆公乃使公孙枝通语于重耳。子圉与重耳有叔侄之分，怀嬴是嫡亲侄妇，重耳恐干碍伦理，欲辞不受。
赵衰进曰： 吾闻怀嬴美而才，秦君及夫人之所爱也。不纳秦女，无以结秦欢，臣闻之： 欲人爱己，必先爱人；欲人从己，必先从人。 无以结秦欢，而欲用秦之力，必不可得也，公子其毋辞。
重耳曰： 同姓为婚，犹有避焉，况犹子乎？
臼季进曰： 古之同姓，为同德也，非谓族也。昔黄帝、炎帝俱有熊国君少典之子，黄帝生于姬水，炎帝生于姜水，二帝异德，故黄帝为姬姓，炎帝为姜姓。姬、姜之族世为婚姻，黄帝之子二十五人，得姓者十四人，惟姬、己各二，同德故也。德同姓同，族虽远，婚姻不通；德异姓异，族虽近，男女不避。尧为帝喾之子，黄帝五代之孙，而舜为黄帝八代之孙，尧之女于舜为祖姑，而尧以妻舜，舜未尝辞。古人婚姻之道若此，以德言，子圉之德岂同公子；以亲言，秦女之亲不比祖姑，况收其所弃，非夺其所欢，是何伤哉？
重耳复谋于狐偃曰： 舅犯以为可否？
狐偃问曰： 公子今求入，欲事之乎？抑代之也。
重耳不应。
狐偃曰： 晋之统系将在圉矣。如欲事之，是为国母；如欲代之，则仇雠之妻。又何问焉？
重耳犹有惭色。
赵衰曰： 方夺其国，何囿于妻？成大事而惜小节，后悔何及？
重耳意乃决。
公孙枝复命于穆公，重耳择吉布币，就公馆中成婚，怀嬴之貌，更美于齐姜，又妙选宗女四名为媵，俱有颜色，重耳喜出望外，遂不知有道路之苦矣。史官有诗论怀嬴之事云：
一女如何有二天？况于叔侄分相悬。
只因要结秦欢好，不恤人言礼义愆。
秦穆公素重晋公子之品，又添上甥舅之亲，情谊愈笃，三日一宴，五日一飧。
秦世子亦敬事重耳，时时馈问。赵衰、狐偃等因与秦臣蹇叔、百里奚、公孙枝等深相结纳，共踌躇复国之事。一来公子新婚，二来晋国无衅，以此不敢轻易举动。
自古道： 运到时来，铁树花开。 天生下公子重耳，有晋君之分，有名的伯主，自然生出机会。
再说太子圉自秦逃归，见了父亲晋惠公。惠公大喜曰： 吾抱病已久，正愁付托无人，今吾子得脱樊笼，复还储位，吾心安矣。 是秋九月，惠公病笃，托孤于吕省、郤芮二人，使辅子圉： 群公子不足虑，只要谨防重耳。
吕、郤二人，顿首受命。
是夜，惠公薨，太子圉主丧即位，是为怀公。怀公恐重耳在外为变，乃出令： 凡晋臣从重耳出亡者，因亲及亲，限三个月内俱要唤回。如期回者，仍复旧职，既往不咎，若过期不至，禄籍除名，丹书注死。父子兄弟坐视不召者，并死不赦。
老国舅狐突二子狐毛、狐偃，俱从重耳在秦，郤芮私劝狐突作书，唤二子归国。狐突再三不肯，郤芮乃谓怀公曰： 二狐有将相之才，今从重耳，如虎得翼，突不肯唤归，其意不测，主公当自与言之。
怀公即使人召狐突，突与家人诀别而行，来见怀公，奏曰： 老臣病废在家，不知宣召何言？
怀公曰： 毛偃在外，老国舅曾有家信去唤否？
突对曰： 未曾。
怀公曰： 寡人有令， 过期不至者，罪及亲党 ，老国舅岂不闻乎？
突对曰： 臣二子委质重耳，非一日矣，忠臣事君，有死无二。二子之忠于重耳，犹在朝诸臣之忠于君也，即使逃归，臣犹将数其不忠，戮于家庙，况召之乎？
怀公大怒，喝令二力士以白刃交加其颈，谓曰： 二子若来，免汝一死。
因索简置突前，郤芮执其手，使书之。
突呼曰： 勿执我手，我当自书。 乃大书 子无二父，臣无二君 八字。
怀公大怒曰： 汝不惧耶？
突对曰： 为子不孝，为臣不忠，老臣之所惧也。若死，乃臣子之常事，有何惧焉？ 舒颈受刑。
怀公命斩于市曹。太卜郭偃见其尸，叹曰： 君初嗣位，德未及于匹夫，而诛戮老臣，其败不久矣！ 即日称疾不出。
狐氏家臣。急忙逃奔秦国，报与毛、偃知道。不知毛、偃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秦王灭周迁九鼎廉颇败燕杀二将
话说郑安平以兵降魏，应侯范睢是个荐主，法当从坐，于是席藁待罪。秦王曰： 任安平者，本出寡人之意，与丞相无干。 再三抚慰，仍令复职。群臣纷纷议论，秦王恐范睢心上不安，乃下令国中曰： 郑安平有罪，族灭勿论，如有再言其事者，即时斩首！ 国人乃不敢复言。
秦王赐范睢食物，比常有加，应侯甚不过意，欲说秦王灭周称帝，以此媚之。于是使张唐为大将伐韩，欲先取阳城，以通三川之路。
再说楚考烈王闻信陵君大破秦军，春申君黄歇无功，班师而还，叹曰： 平原 合纵 之谋，非妄言也，寡人恨不得信陵君为将，岂忧秦人哉！
春申君有惭色，进曰： 向者 合纵 之议，大王为长；今秦兵新挫，其气已夺，大王诚发使约会列国，并力攻秦；更说周王奉以为主，挟天子以声诛讨，五伯之功，不足道矣。
楚王大喜，即遣使如周，以伐秦之谋告赧王。赧王已闻秦王欲通三川，意在伐周，今日伐秦，正合著《兵法》 先发制人 之语，如何不从？楚王乃与五国定纵约，刻期大举。
时周赧王一向微弱，虽居天子之位，徒守空名，不能号令，韩、赵分周地为二，以雒邑之河南王城为西周，以巩附成周为东周，使两周公治之。赧王自成周迁于王城，依西周公以居，拱手而已。
至是，欲发兵攻秦，命西周公签丁为伍，仅得五六千人，尚不能给车马之费，于是访国中有钱富民，借贷以为军资，与之立券，约以班师之日，将所得卤获，出息偿还。
西周公自将其众，屯于伊阙，以待诸侯之兵。
时韩方被兵，自顾不暇；赵初解围，余畏未息；齐与秦和好，不愿同事；惟燕将乐闲，楚将景阳二枝兵先到，俱列营观望。
秦王闻各国人心不一，无进取之意，益发兵助张唐攻下阳城，别遣将军嬴樛，耀兵十万于函谷关之外。燕、楚之兵约屯三月有余，见他兵不集，军心懈怠，遂各班师。
西周公亦引兵归，赧王出兵一番，徒费无益。富民俱执券索偿，日攒聚宫门，哗声直达内寝，赧王惭愧，无以应之，乃避于高台之上，后人因名其台曰： 避债台 。
却说秦王闻燕，楚兵散，即命嬴樛与张唐合兵，取路阳城，以攻西周。赧王兵粮两缺，不能守御，欲奔三晋，西周公进曰： 昔太史儋言： 周、秦五百岁而合，有伯王者出。 今其时矣。秦有混一之势，三晋不日亦为秦有，王不可以再辱，不如捧土自归，犹不失宋、杞之封也！ 赧王无计可施，乃率群臣子侄，哭于文武之庙。
三日，捧其所存舆图，亲诣秦军投献，愿束身归咸阳。
嬴樛受其献，共三十六城，户三万。
西周所属地已尽，惟东周仅存，嬴樛先使张唐护送赧王君臣子孙入秦奏捷，自引军入雒阳城，经略地界。
赧王谒见秦王，顿首谢罪。秦王意怜之，以梁城封赧王，降为周公，比于附庸。原日西周公降为家臣，东周公贬爵为君，是为东周君。
赧王年老，往来周、秦不胜劳苦，既至梁城，不逾月病死。
秦王命除其国，又命嬴樛发雒阳丁壮，毁周宗庙，运其祭器，并要搬运九鼎，安放咸阳。周民不愿役秦者，皆逃奔巩城，依东周君以居，亦见人心之不肯忘周矣。
将迁鼎之前一日，居民闻鼎中有哭泣之声，及运至泗水，一鼎忽从舟中飞沉于水底，嬴樛使人没水求之，不见有鼎，但见苍龙一条，鳞鬣怒张，顷刻波涛顿作，舟人恐惧，不敢触之。
嬴樛是夜梦周武王坐于太庙，召樛至，责之曰： 汝何得迁吾重器，毁吾宗庙！ 命左右鞭其背三百，嬴樛梦觉，即患背疽，扶病归秦，将八鼎献上秦王，并奏明其状。秦王查阅所失之鼎，正豫州之鼎也，秦王叹曰： 地皆入秦，鼎独不附寡人乎？ 欲多发卒徒，更往取之，嬴樛谏曰： 此神物有灵，不可复取。 秦王乃止。嬴樛竟以疽死。
秦王以八鼎及祭器，陈列于秦太庙之中，效祀上帝于雍州，布告列国，俱要朝贡称贺，不来宾者伐之。韩桓惠王首先入朝，稽首称臣；齐、楚、燕、赵皆遣国相入贺；独魏国使者，尚未见到。
秦王命河东守王稽引兵袭魏，王稽素与魏通，私受金钱，遂泄其事，魏王惧，遣使谢罪，亦使太子增为质于秦，委国听令，自此六国，俱宾服于秦。时秦昭襄王之五十二年也。
秦王究通魏之事，召王稽诛之，范睢益不自安。
一日，秦王临朝叹息。范睢进曰： 臣闻 主忧则臣辱，主辱则臣死。 今大王临朝而叹，由臣等不职之故，不能为大王分忧，臣敢请罪。
秦王曰： 夫物不素具，不可以应卒。今武安君诛死，而郑安平背叛，外多强敌，而内无良将，寡人是以忧也！ 范睢且惭且惧，不敢对而出。
时有燕人蔡泽者，博学善辩，自负甚高，乘敞车游说诸侯，无所遇。至大梁，遇善相者唐举，问曰： 吾闻先生曾相赵国李兑，言： 百日之内，持国秉政。 果有之乎？
唐举曰： 然。
蔡泽曰： 如仆者，先生以为何如？
唐举熟视而笑，谓曰： 先生鼻如蝎虫，肩高于项，魋颜蹙眉，两膝挛曲，吾闻 圣人不相。 殆先生乎？
蔡泽知唐举戏之，乃曰： 富贵吾所自有，吾所不知者寿耳。
唐举曰： 先生之寿，从今以往者四十三年。
蔡泽笑曰： 吾饭梁啮肥，乘车跃马，怀黄金之印，结紫绶于腰，揖让人主之前者，四十三年足矣，尚何求乎？ 及再游韩、赵不得意。返魏，于郊外遇盗，釜甑皆为夺去，无以为炊，息于树下，复遇唐举。举戏曰： 先生尚未富贵耶？
蔡泽曰： 方且觅之。
唐举曰： 先生金水之骨，当发于西。今秦丞相应侯，用郑安平、王稽皆得重罪，应侯惭惧之甚，必急于卸担。先生何不一往，而困守于此？
蔡泽曰： 道远难至，奈何？
唐举解囊中，出数金赠之。
蔡泽得其资助，遂西入咸阳。谓旅邸主人曰： 汝饭必白粱，肉必甘肥，俟吾为丞相时，当厚酬汝。
主人曰： 客何人，乃望作丞相耶？
泽曰： 吾姓蔡名泽，乃天下雄辩有智之士，特来求见秦王。秦王若一见我，必然悦我之说，逐应侯而以吾代之，相印立可悬于腰下也。 主人笑其狂，为人述之。
应侯门客闻其语，述于范睢。范睢曰： 五帝三代之事，百家之说，吾莫不闻，众口之辩，遇我而屈，彼蔡泽者，恶能说秦王而夺吾相印乎？ 乃使人往旅邸召蔡泽。
主人谓泽曰： 客祸至矣。客宣言欲代应侯为相，今应府相召，先生若往，必遭大辱。 蔡泽笑曰： 吾见应侯，彼必以相印让我，不须见秦王也。
主人曰： 客太狂，勿累我。
蔡泽布衣蹑屩，往见范睢。
睢踞坐以待之。蔡泽长揖不拜。范睢亦不命坐，厉声诘之曰： 外边宣言，欲代我为相者是汝耶？
蔡泽端立于旁曰： 正是。
范睢曰： 汝有何辞说，可以夺我爵位？
蔡泽曰： 吁！君何见之晚也。夫四时之序，成功者退，将来者进。君今日可以退矣！
范睢曰： 吾不自退，谁能退之？
蔡泽曰： 夫人生百体坚强，手足便利，聪明圣智，行道施德于天下，岂非世所敬慕为贤豪者与？
范睢应曰： 然。
蔡泽又曰： 既已得志于天下，而安乐寿考终其天年，簪缨世禄传之子孙，世世不替，与天地相终始，岂非世所谓吉祥善事者与？
范睢曰： 然。
蔡泽曰： 若夫秦有商君，楚有吴起，越有大夫种，功成而身不得其死，君亦以为可愿否？
范睢心中暗想： 此人谈及利害，渐渐相逼，若说不愿，就堕其说术之中了。 乃佯应之曰： 有何不可愿也。夫公孙鞅事孝公，尽公无私，定法以治国中，为秦将，拓地千里；吴起事楚悼王，废贵戚以养战士，南平吴、越，北却三晋；大夫种事越王，能转弱为强，并吞劲吴，为其君报会稽之怨。虽不得其死，然大丈夫杀身成仁，视死如归，功在当时，名垂后世，何不可愿之有哉？
此时范睢虽然嘴硬，却也不安于坐，起立而听之。蔡泽对曰： 主圣臣贤，国之福也；父慈子孝，家之福也。为孝子者，谁不愿得慈父？为贤臣者，谁不愿得明君？比干忠而殷亡，申生孝而国乱，身虽恶死，而无济于君父？何也，其君父非明且慈也。商君、吴起、大夫种亦不幸而死耳，岂求死以成后世之名哉？夫比干剖而微子去，召忽戮而管仲生。微子、管仲之名，何至出比干、召忽之下乎？故大丈夫处世，身名俱全者，上也；名可传而身死者，其次也；惟名辱而身全，斯为下耳。
这段话说得范睢胸中爽快，不觉离席，移步下堂，口中称： 善。
蔡泽又曰： 君以商君、吴起、大夫种杀身成仁为可愿也，然孰与闳夭之事文王、周公之辅成王乎？
范睢曰： 商君等弗如也。
蔡泽曰： 然则今王之信任忠良，惇厚故旧，视秦孝公、楚悼王奚若？
范睢沉吟少顷，曰： 未知何如。
蔡泽曰： 君自量功在国家，算无失策，孰与商君、吴起、大夫种？
范睢又曰： 吾弗如。
蔡泽曰： 今王之亲信功臣，既不能有过于秦孝公、楚悼王、越王勾践，而君之功绩，又不若商君、吴起、大夫种，然而君之禄位过盛，私家之富倍于三子，如是而不思急流勇退，为自全计，彼三子者，且不能免祸，而况于君乎？夫翠鹄犀象，其处势非不远于死，而竟以死者，惑于饵也。苏秦、智伯之智，非不足以自庇，而竟以死者，惑于贪利不止也。君以匹夫徒步知遇秦王，位为上相，富贵已极，怨已雠而德已报矣，犹然贪恋势利，进而不退，窃恐苏秦、智伯之祸，在所不免。语云： 日中必移，月满必亏。 君何不以此时归相印，择贤者而荐之？所荐者贤，而荐贤之人益重，君名为辞荣，实则卸担。于是乎寻川岩之乐，享乔松之寿，子孙世世长为应侯，孰与据轻重之势，而蹈不可知之祸哉？
范睢曰： 先生自谓雄辩有智，今果然也，睢敢不受命。 于是乃延之上坐，待以客礼，遂留于宾馆，设酒食款待。
次日入朝，奏秦王曰： 客新有从山东来者，曰蔡泽，其人有王伯之才，通时达变，足以寄秦国之政，臣所见之人甚众，更无其匹，臣万不及也，臣不敢蔽贤，谨荐之于大王。
秦王召蔡泽见于便殿，问以兼并六国之计，蔡泽从容条对，深合秦王之意，即日拜为客卿，范睢因谢病，请归相印，秦王不准，睢遂称病笃不起。秦王乃拜蔡泽为丞相，以代范睢，封刚成君，睢老于应。
话分两头，却说燕自昭王复国，在位三十三年，传位于惠王；惠王在位七年，传于武成王；武成王在位十四年，传于孝王；孝王在位三年，传于燕王喜；喜即位，立其子丹为太子。燕王喜之四年，秦昭襄王之五十六年也。
是岁，赵平原君赵胜卒，以廉颇为相国，封信平君。燕王喜以赵国接壤，使其相国栗腹往吊平原君之丧，因以五百金为赵王酒资，约为兄弟。
栗腹冀赵王厚贿，赵王如常礼相待，栗腹意不怿，归报燕王曰： 赵自长平之败，壮者皆死，其孤尚幼，且相国新丧，廉颇已老，若出其不意，分兵伐之，赵可灭也。 燕王惑其言，召昌国君乐闲问之，闲对曰： 赵东邻燕，西接秦境，南错韩、魏，北连胡貊，四野之地，其民习兵，不可轻伐。
燕王曰： 吾以三倍之众而伐一，何如？
乐闲曰： 未可。
燕王曰： 以五倍伐一，何如？
乐闲不应。燕王怒曰： 汝以父坟墓在赵，不欲攻赵？
乐闲曰： 王如不信，臣请试之。
群臣阿燕王之意，皆曰： 天下焉有五而不能胜一者？
大夫将渠独切谏曰： 王且勿言众寡，而先言曲直，王方与赵交欢，以五百金为赵王寿，使者还报，而即攻之，不信不义，师必无功。
燕王不以为然，使栗腹为大将，乐乘佐之，率兵十万攻鄗；使庆秦为副将，乐闲佐之，率兵十万攻代；燕王亲率兵十万为中军，在后接应。
方欲升车，将渠手揽王绶，垂泪言曰： 即伐赵，愿大王勿亲往，恐震惊左右。 燕王怒，以足蹴将渠，渠即抱王足而泣曰： 臣之留大王者，忠心也，王若不听，燕祸至矣！ 燕王愈怒，命囚将渠于狱，俟凯旋日杀之。
三军分路而进，旌旗蔽野，杀气腾空，满望踏平赵土，大拓燕疆。赵王闻燕兵将至，集群臣问计，相国廉颇进曰： 燕谓我丧败之余，士伍不充，若大赉国中，使民十五岁以上者，悉持兵佐战，军声一振，燕气自夺。栗腹喜功，原无将略；庆秦无名小子，乐闲、乐乘以昌国君之故，往来燕、赵，不为尽力。燕军可立破也！ 乃荐雁门李牧，其才可将。
赵王用廉颇为大将，引兵五万，迎栗腹于鄗；用李牧为副将，引兵五万，迎庆秦于代。
却说廉颇兵至房子城，知栗腹在鄗，乃尽匿其丁壮于铁山，但以老弱列营。
栗腹探知，喜曰： 吾固知赵卒不堪战也！ 乃率众急攻鄗城，鄗城人知救兵已至，坚守十五日不下，廉颇率大军赴之，先出疲卒数千人挑战，栗腹留乐乘攻城，亲自出阵，只一合，赵军不能抵当，大败而走，栗腹指麾将士，追逐赵军，约六七里，伏兵齐起，当先一员大将，驰车而出，大叫： 廉颇在此！来将早早受缚！ 栗腹大怒，挥刀迎敌，廉颇手段高强，所领俱是选的精卒，一可当百，不数合燕军大败，廉颇生擒栗腹，乐乘闻主将被擒，解围欲走，廉颇使人招之，乐乘遂奔赵军。
恰好李牧救代得胜，斩了庆秦，遣人报捷。
乐闲率余众保于清凉山，廉颇使乐乘为书招闲，闲亦降赵，燕王喜知两路兵俱败没，遂连夜奔回中都。
廉颇长驱直入，筑长围以困之，燕王遣使乞和，乐闲谓廉颇曰： 本倡伐赵之谋者，栗腹也。大夫将渠有先几之明，苦谏不听，被羁在狱，若欲许和，必须要燕王以将渠为相国，使他送款方可。 廉颇从其说，燕王出于无奈，即召将渠于狱中，授相印，将渠辞曰： 臣不幸言而中，岂可幸国之败以为利哉？
燕王曰： 寡人不听卿言，自取辱败，今将求成于赵，非卿不可。 将渠乃受相印。
谓燕王曰： 乐乘、乐闲虽身投于赵，然其先世有大功于燕，大王宜归其妻子，使其不忘燕德，则和议可速成矣。 燕王从之。将渠乃如赵军，为燕王谢罪，并送还乐闲、乐乘家属。
廉颇许和，因斩栗腹之首，并庆秦之尸，归之于燕，即日班师还赵。
赵王封乐乘为武襄君，乐闲仍称昌国君如故。以李牧为代郡守。
时剧辛为燕守蓟州，燕王以剧辛素与乐毅同事昭王，使为书以招二乐。乐乘、乐闲以燕王不听忠言，竟留于赵。将渠虽为燕相，不出燕王之意，未及半载，托病辞印，燕王遂用剧辛代之，此段话且搁过一边。
再说秦昭襄王在位五十六年，年近七十，至秋得病而薨，太子安国君柱立，是为孝文王，立赵女为王后，子楚为太子。韩王闻秦王之丧，首先服衰绖入吊，视丧事，如臣子之礼，诸侯皆遣将相大臣来会葬。孝文王除丧之三日，大宴群臣，席散回宫而死。国人皆疑客卿吕不韦欲子楚速立为王，乃重贿左右，置毒药于酒中，秦王中毒而死，然心惮不韦，无敢言者。
于是不韦同群臣奉子楚嗣位，是为庄襄王，奉华阳夫人为太后，立赵姬为王后，子赵政为太子，去赵字单名政。蔡泽知庄襄王深德吕不韦，欲以为相，乃托病以相印让之，不韦遂为丞相，封文信侯，食河南雒阳十万户。不韦慕孟尝、信陵、平原、春申之名，耻其不如，亦设馆招致宾客，凡三千余人。
再说东周君闻秦连丧二王，国中多事，乃遣宾客往说诸国，欲 合纵 以伐秦。
丞相吕不韦言于庄襄王曰： 西周已灭，而东周一线若存，自谓文武之子孙，欲以鼓动天下，不如尽灭之，以绝人望。 秦王即用不韦为大将，率兵十万伐东周，执其君以归，尽收巩城等七邑。
周自武王己酉受命，终于东周君壬子，历三十七王，共八百七十三年，而祀绝于秦，有歌诀为证：
周武成康昭穆共，懿孝夷厉宣幽终，
以上盛周十二主，二百五十二年逢。
东迁平桓庄釐惠，襄顷匡定简灵继，
景悼敬元贞定哀，思考威烈安烈序。
显子慎靓赧王亡，东周廿六凑成双，
系出喾子后稷弃，太王王季文王昌。
首尾三十有八主，八百七十年零四，
卜年卜世数过之，宗社灵长古无二。
秦王乘灭周之盛，复遣蒙骜袭韩，拔成皋，荥阳，置三川郡，地界直逼大梁矣。秦王曰： 寡人昔质于赵，几为赵王所杀，此仇不可不报！ 乃再遣蒙骜攻赵，取榆次等三十七城，置太原郡，遂南定上党，因攻魏高都不拔，秦王复遣王龁将兵五万助战，魏兵屡败。
如姬言于魏王曰： 秦所以急攻魏者，欺魏也；所以欺魏者，以信陵君不在也；信陵君贤名闻于天下，能得诸侯之力。大王若使人卑辞厚币，召之于赵，使其 合纵 列国，并力御秦，虽有蒙骜等百辈，何敢正眼视魏哉？
魏王势在危急，不得已从其计，遣颜恩为使，持相印，益以黄金彩币，往赵迎信陵君。遗以书，略曰：
公子昔不忍赵国之危，今乃忍魏国之危乎？魏急矣，寡人举国引领以待公子之归也，公子幸勿计寡人之过。
信陵君虽居赵国，宾客探信，往来不绝，闻魏将遣使迎己，恨曰： 魏王弃我于赵，十年于兹矣。今事急而召我，非中心念我也！ 乃悬书于门下： 有敢为魏王通使者死！ 宾客皆相戒，莫敢劝其归者，颜恩至魏半月，不得见公子。魏王复遣使者催促，音信不绝，颜恩欲求门下客为言，俱辞不敢通，欲候信陵君出外，于路上邀之；信陵君为回避魏使，竟不出门，颜恩无可奈何。毕竟信陵君肯归魏否？且看下回分解。


柳下惠授词却敌晋文公伐卫破曹
话说晋文公定了温、原、阳樊、攒茅四邑封境，直通太行山之南，谓之南阳，此周襄王十七年之冬也。
时齐孝公亦有嗣伯之意。自无亏之死，恶了鲁僖公；鹿上不署，别了宋襄公；盂会不赴，背了楚成王。诸侯离心，朝聘不至。孝公心怀愤怒，欲用兵中原，以振先业，乃集群臣问曰： 先君桓公在日，无岁不征，无日不战，今寡人安坐朝堂。如居蜗壳之中，不知外事，寡人愧之。昔年鲁侯谋救无亏，与寡人为难。此仇未报，今鲁北与卫结，南与楚通。倘结连伐齐，何以当之？闻鲁岁饥，寡人意欲乘此加兵，以杜其谋。诸卿以为何如？
上卿高虎奏曰： 鲁方多助，伐之未必有功。
孝公曰： 虽无功，且试一行，以观诸侯离合之状。 乃亲率车徒二百乘，欲侵鲁之北鄙。
边人闻信，先来告急。
鲁正值饥馑之际，民不胜兵。大夫臧孙辰言于僖公曰： 齐挟忿深入，未可与争胜负也。请以辞令谢之。
僖公曰： 当今善为辞令者何人？
臧孙辰对曰： 臣举一人。乃先朝司空无骇之子，展氏获名，字子禽，官拜士师，食邑柳下。此人外和内介，博文达理，因居官执法，不合于时，弃职归隐。若得此人为使，定可不辱君命，取重于齐矣。
僖公曰： 寡人亦素知其人，今安在？
曰： 见在柳下。
使人召之，展获辞以病不能行。臧孙辰曰： 禽有从弟名喜，虽在下僚，颇有口辩，若令喜就获之家，请其指授，必有可听。 僖公从之。
展喜至柳下，见了展获，道达君命。展获曰： 齐之伐我，欲绍桓公之伯业也，夫图伯莫如尊王，若以先王之命责之，何患无辞。
展喜复于僖公曰： 臣知所以却齐矣。
僖公已具下犒师之物，无非是牲醴，粟帛之类，装做数车，交与展喜。
喜至北鄙，齐师尚未入境，乃迎将上去，至汶南地方，刚遇齐兵前队。乃崔夭为先锋，展喜先将礼物呈送崔夭，崔夭引至大军，谒见齐侯，呈上犒军礼物，曰： 寡君闻君亲举玉趾，将辱临于敝邑，使下臣喜奉犒执事。
孝公曰： 鲁人闻寡人兴师，亦胆寒乎！
喜答曰： 小人则或者胆寒，下臣不知也；若君子，则全无惧意。
孝公曰： 汝国文无施伯之智，武无曹劌之勇，况正逢饥馑，野无青草，何所恃而不惧？
喜答曰： 敝邑别无所恃，所恃者先王之命耳。昔周先王封太公于齐，封我先君伯禽于鲁，使周公与太公割牲为盟，誓曰： 世世子孙，同奖王室，无相害也。 此语载在盟府，太史掌之，桓公是以九合诸侯，而先与庄公为柯之盟，奉王命也。君嗣位九年，敝邑君臣引领望齐曰： 庶几修先伯主之业，以亲睦诸侯。 若弃成王之命，违太公之誓，堕桓公之业，以好为仇，度君侯之必不然也，敝邑恃此不惧。
孝公曰： 子归语鲁侯，寡人愿修睦，不复用兵矣。 即日传令班师。
潜渊有诗，讥臧孙辰知柳下惠之贤，不能荐引同朝。诗云：
北望烽烟鲁势危，片言退敌奏功奇。
臧孙不肯开贤路，柳下仍淹展士师。
展喜还鲁，复命于僖公。臧孙辰曰： 齐师虽退，然其意实轻鲁，臣请偕仲遂如楚，乞师伐齐，使齐侯不敢正眼觑鲁，此数年之福也。 僖公以为然，乃使公子遂为正使，臧孙辰为副使，行聘于楚。
臧孙辰素与楚将成得臣相识，使得臣先容于楚王，谓楚王曰： 齐背鹿上之约，宋为泓水之战，二国者，皆楚仇也，王若问罪于二国，寡君愿悉索敝赋，为王前驱。
楚成王大喜，即拜成得臣为大将，申公叔侯副之，率兵伐齐，取阳谷之地，以封齐桓公之子雍，使雍巫相之。留甲士千人，从申公叔侯屯戍，以为鲁之声援，成得臣奏凯还朝。
令尹子文时已年老，请让政于得臣。楚王曰： 寡人怨宋，甚于怨齐。子玉已为我报齐矣；卿为我伐宋，以报郑之仇。俟凯旋之日，听卿自便何如？
子文曰： 臣才万不及子玉，愿以自代，必不误君王之事。
楚王曰： 宋方事晋，楚若伐宋，晋必救之。两当晋、宋，非卿不可，卿强为寡人一行。
乃命子文治兵于暌，简阅车马，申明军法。子文满意欲显子玉之能，是日草草完事，终朝毕事，不戮一人。
楚王曰： 卿阅武而不戮一人，何以立威？
子文奏曰： 臣之才力，比于强弩之末矣。必欲立威，非子玉不可。
楚王更使得臣治兵于蔿。得臣简阅精细，用法严肃，有犯不赦，竟一日之长，方才事毕。总计鞭七人之背，贯三人之耳，真个钟鼓添声，旌旗改色。楚王喜曰： 子玉果将才也。 子文复请致政，楚王许之。乃以得臣为令尹，掌中军元帅事。群臣皆造子文之宅，贺其举荐得人，致酒相款。
时文武毕集，惟大夫蔿吕臣有微恙不至。酒至半酣，阍人报： 门外有一小儿求见。
子文命召入。那小儿举手鞠躬，竟造末席而坐，饮酒啖炙，傍若无人。有人认识此儿，乃蔿吕臣之子，名曰贾，年方一十三岁。
子文异之，问曰： 某为国得一大将，国老无不贺，尔小子独不贺，何也？
贾曰： 诸公以为可贺，愚以为可吊耳。
子文怒曰： 汝谓可吊，有何说？
贾曰： 愚观子玉为人，勇于任事，而昧于决机；能进而不能退，可使佐斗，不可专任也。若以军政委之，必至偾事。谚云 太刚则折 ，子玉之谓矣！举一人而败国，又何贺焉？如其不败，贺未晚也！
左右曰： 此小儿狂言，不须听之。
蔿贾大笑而出，众公卿俱散。
明日，楚王拜得臣为大将，亲统大兵，纠合陈、蔡、郑、许四路诸侯，一同伐宋，围其缗邑。宋成公使司马公孙固如晋告急。
晋文公集群臣问计，先轸进曰： 方今惟楚强横，而于君有私恩。今楚戍谷伐宋，生事中原，此天授我以救灾恤患之名也。取威定伯，在此举矣！
文公曰： 寡人欲解齐、宋之患，如何而可？
狐偃进曰： 楚始得曹而新婚于卫，是二国又皆主公之仇也。若兴师以伐曹、卫，楚必移兵来救，则齐、宋宽矣。
文公曰： 善。
乃以其谋告公孙固，使回报宋公，令其坚守，公孙固领命去了。
文公以兵少为虑。赵衰进曰： 古者大国三军，次国二军，小国一军。我曲沃武公，始以一军受命，献公始作二军，以灭霍、魏、虞、虢诸国，拓地千里。晋在今日，不得为次国，宜作三军。
文公曰： 三军既作，遂可用否？
赵衰曰： 未也。民未知礼，虽聚而易散，君盍大搜以示之礼，使民知尊卑长幼之序，动亲上死长之心，然后可用。
文公曰： 作三军，必须立元帅，谁堪其任？
赵衰对曰： 夫为将者，有勇不如有智，有智不如有学。君如求智勇之将，不患无人；若求有学者，臣所见惟郤縠一人耳。縠年五十余矣，好学不倦，说《礼》、《乐》而敦《诗》、《书》。夫《礼》、《乐》、《诗》、《书》，先王之法，德义之府也。民生以德义为本，兵事以民为本，惟有德义者，方能恤民，能恤民者，方能用兵。
文公曰： 善。
乃召郤縠为元帅，縠辞不受。
文公曰： 寡人知卿，卿不可辞。 强之再三，乃就职。
择日，大搜于被庐，作中上下三军，郤縠将中军，郤溱佐之，祁瞒掌大将旗鼓。
使狐偃将上军，偃辞曰： 臣兄在前，弟不可以先兄。 乃命狐毛将上军，狐偃佐之。使赵衰将下军，衰辞曰： 臣贞慎不如栾枝，有谋不如先轸，多闻不如胥臣。 乃命栾枝将下军，先轸佐之。荀林父御戎，魏犨为车右，赵衰为大司马。
郤縠登坛发令，三通鼓罢，操演阵法，少者在前，长者在后，坐作进退，皆有成规。有不能者，教之，三教而不遵，以违令论，然后用刑。一连操演三日，奇正变化，指挥如意，众将见郤縠宽严得体，无不悦服。
方欲鸣金收军，忽将台之下，起一阵旋风，竟将大帅旗杆，吹为两段，众皆变色，郤縠曰： 帅旗倒折，主将当应之。吾不能久与诸子同事，然主公必成大功。 众问其故，縠但笑而不答，时周襄王十九年冬十二月之事也。
明年春，晋文公议分兵以伐曹、卫，谋于郤縠。縠对曰： 臣已与先轸商议停当矣。今日非与曹、卫为难也，分兵可以当曹、卫，而不可以当楚，主公宜以伐曹为名，假道于卫，卫、曹方睦，必然不允。我乃从南河济师，出其不意，直捣卫境，所谓 迅雷不及掩耳 ，胜有八九。既胜卫，然后乘势而临曹。曹伯素失民心，又惕于败卫之威，其破曹必矣。
文公喜曰： 子真有学之将也！ 即使人如卫假道伐曹。
卫大夫元咺请于成公曰： 始晋君出亡过我，先君未尝加礼，今来假道，君必听之，不然，彼将先卫而后曹矣。
成公曰： 寡人与曹共服于楚，若假以伐曹之路，恐未结晋欢，而先取楚怒也。怒晋，犹恃有楚，并怒楚，将何恃乎？
遂不许，晋使回报文公。文公曰： 不出元帅所料也！ 乃命迂道南行。渡了黄河，行至五鹿之野，文公曰： 嘻，此介子推割股处也！ 不觉凄然泪下，诸将皆感叹助悲。魏犨曰： 吾等当拔城取邑，为君雪往年之耻，何用叹息？
先轸曰： 武子之言是也。臣愿率本部之兵，独取五鹿。 文公壮其言，许之。
魏犨曰： 吾当助子一臂。 二将升车前进。
先轸令军士多带旗帜，凡所过山林，高阜之处，便教悬插，务要透出林表。
魏犨曰： 吾闻 兵行诡道 ，今遍张旗表，反使敌人知备，不知何意？
先轸曰： 卫素臣服于齐，近改事荆蛮，国人不顺，每虞中国之来讨，吾主欲继齐图伯，不可示弱，当以先声夺之。
却说五鹿百姓，不意晋兵猝然来到，登城了望，但见旌旗布满山林，正不知兵有多少。不论城内城外居民，争先逃窜，守臣禁止不住。先轸兵到，无人守御，一鼓拔之。遣人报捷于文公。文公喜形于色，谓狐偃曰： 舅云得土，今日验矣。 乃留老将郤步扬屯守五鹿，大军移营，进屯敛盂。
郤縠忽然得病，文公亲往视之。郤縠曰： 臣蒙主公不世之遇，本欲涂肝裂脑，以报知己。奈天命有限，当应折旗之兆，死在旦夕。尚有一言奉启。
文公曰： 卿有何言，寡人无不听教。
縠曰： 君之伐曹、卫，本谋固以致楚也。致楚必先计战，计战必先合齐、秦。秦远而齐近，君还遣一使结好齐侯，愿与结盟，齐方恶楚，亦思结晋，倘得齐侯降临，则卫、曹必惧而请成，因而收秦，此制楚之全策也。
文公曰： 善。 遂遣使通好于齐，叙述桓公先世之好，愿与结盟，同攘荆蛮。
时齐孝公已薨，国人推立其弟潘，是为昭公。潘，葛嬴所生也，新嗣大位，以取谷之故，正欲结晋以抗楚，闻知晋侯屯军敛盂，即日命驾至卫地相会。
卫成公见五鹿已失，忙使宁速之子宁俞，前来谢罪请成。文公曰： 卫不容假道，今惧而求成，非其本心，寡人旦夕当踏平楚丘矣！ 宁俞还报卫侯，时楚丘城中，讹传晋兵将到，一夕五惊，俞谓卫成公曰： 晋怒方盛，国人震恐，君不如暂出城避之，晋知主公已出，必不来攻楚丘，然后再乞晋好，保全社稷可也。
成公叹曰： 先君不幸失礼于亡公子，寡人又一时不明，不允假道，以至如此，累及国人，寡人亦无面目居于国中。 乃使大夫咺同其弟叔武摄国事，自己避居襄牛之地。一面使大夫孙炎求救于楚，时乃春二月也。髯翁有诗云：
患难何须具主宾，纳姬赠马怪纷纷。
谁知五鹿开疆者，便是当年求乞人？
是月，郤縠卒于军。晋文公悼惜不已，使人护送其丧归国，以先轸有取五鹿之功，升为元帅，用胥臣佐下军，以补先轸之缺。因赵衰前荐胥臣多闻，是以任之。
文公欲遂灭卫国，先轸谏曰： 本为楚困齐、宋，来拯其危，今齐、宋之患未解，而先覆人国，非伯者存亡恤小之义也。况卫虽无道，其君已出，废置在我，不如移兵东伐曹，比及楚师救卫，则我已在曹矣！
文公然其言。
三月，晋师围曹。
曹共公集群臣问计，僖负羁进曰： 晋君此行，为报观胁之怨也，其怒方深，不可较力，臣愿奉使谢罪请平，以救一国百姓之难。
曹共公曰： 晋不纳卫，肯独纳曹乎？
大夫于朗进曰： 臣闻晋侯出亡过曹，负羁私馈饮食，今又自请奉使，此乃卖国之计，不可听之，主公先斩负羁，臣自有计退晋。
曹共公曰： 负羁谋国不忠，姑念世臣，免杀罢官。
负羁谢恩出朝去了。正是： 闭门不管窗前月，吩咐梅花自主张。
共公问于朗： 计将安出？
于朗曰： 晋侯恃胜，其气必骄，臣请诈为密书，约以黄昏献门，预使精兵挟弓弩，伏于城壖之内，哄得晋侯入城，将悬门放下，万矢俱发，不愁不为齑粉。
曹共公从其计，晋侯得于朗降书，便欲进城。先轸曰： 曹力未亏，安知非诈？臣请试之。
乃择军中长须伟貌者，穿晋侯衣冠代行，寺人勃鞮自请为御，黄昏左侧，城上竖起降旗一面，城门大开，假晋侯引著五百余人，长驱而入，未及一半，但闻城壖之内，梆声乱响，箭如飞蝗射来。急欲回车，门已下闸，可惜勃鞮及三百余人，死做一堆，幸得晋侯不去，不然， 昆岗失火，玉石俱焚 了。
晋文公先年过曹，曹人多有认得的，其夜仓卒不辨真伪。于朗只道晋侯已死，在曹共公面前，好不夸嘴，及至天明辨验，方知是假的，早减了一半兴。
其未曾入城者，逃命来见晋侯。晋侯怒上加怒，攻城愈急。于朗又献计曰； 可将射死晋兵，暴尸于城上，彼军见之，必然惨沮，攻不尽力。再延数日，楚救必至，此乃摇动军心之计也。
曹共公从之。晋军见城头用枰竿悬尸，累累相望，口中怨叹不绝。
文公谓先轸曰： 军心恐变，如之奈何？
先轸对曰： 曹国坟墓，俱在西门之外，请分军一半，列营于墓地，若将发掘者，城中必惧，惧必乱，而后乃可乘也。
文公曰： 善。
乃令军中扬言： 将发曹人之墓。 使狐毛、狐偃率所部之众，移屯墓地，备下锹锄，限定来日午时，各以墓中髑髅献功。城内闻知此信，心胆俱裂。
曹共公使人于城上大叫： 休要发墓，今番真正愿降。
先轸亦使人应曰： 汝诱杀我军，复磔尸城上，众心不忍，故将发墓，以报此恨，汝能殡殓死者，以棺送还吾军，吾当敛兵而退矣。
曹人覆曰： 既如此，请宽限三日。
先轸应曰： 三日内不送尸棺，难怪我辱汝祖宗也！
曹共公果然收取城上尸骸，计点数目，各备棺木，三日之内，盛敛得停停当当，装载乘车之上。
先轸定下计策，预令狐毛、狐偃、栾枝、胥臣整顿兵车，分作四路埋伏，只等曹人开门出棺，四门一齐攻打进去。
到第四日，先轸使人于城下大叫： 今日还我尸棺否？
曹人城上应曰： 请解围退兵五里，即当交纳。 先轸禀知文公，传令退兵，果退五里之远。城门开处，棺车分四门推出，才出得三分之一，忽闻炮声大举，四路伏兵一齐发作，城门被丧车填塞，急切不能关闭，晋兵乘乱攻入。
曹共公方在城上弹压，魏犨在城外看见，从车中一跃登城，劈胸揪住，缚做一束。于朗越城欲遁，被颠颉获住斩之。晋文公率众将登城楼受捷，魏犨献曹伯襄，颠颉献于朗首级，众将各有擒获。
晋文公命取仕籍观之，乘轩者三百人，各有姓名，按籍拘拿，无一脱者。籍中不见僖负羁名字，有人说： 负羁为劝曹君行成，已除籍为民矣。
文公乃面数曹伯之罪曰： 汝国只有一贤臣，汝不能用，却任用一班宵小，如小儿嬉戏，不亡何待？ 喝教： 幽于大寨，俟胜楚之后，待听处分。
其乘轩三百人，尽行诛戮，抄没其家，以赏劳军士。僖负羁有盘飧之惠，家住北门，环北门一带，传令： 不许惊动，如有犯僖氏一草一木者，斩首！
晋侯分调诸将，一半守城，一半随驾，出屯大寨。胡曾先生咏史诗云：
曹伯慢贤遭絷虏，负羁行惠免诛夷。
眼前不肯行方便，到后方知是与非。
却说魏犨，颠颉二人，素有挟功骄恣之意，今日见晋侯保全僖氏之令，魏犨忿然曰： 吾等今日擒君斩将，主公并无一言褒奖，些须盘飧，所惠几何，却如此用情，真个轻重不分了！
颠颉曰： 此人若仕于晋，必当重用，我等被他欺压，不如一把火烧死了他，免其后患。便主公晓得，难道真个斩首不成？
魏犨曰： 言之有理。 二人相与饮酒，候至夜静，私领军卒，围住僖负羁之家，前后门放起火来，火焰冲天。魏犨乘醉恃勇，跃上门楼，冒著火势，在檐溜上奔走如飞，欲寻僖负羁杀之。谁知栋榱焚毁，倒塌下来，扑陆一声，魏犨失脚坠地，跌个仰面朝天。只听得天崩地裂之声，一根败栋刮喇的，正打在魏犨胸脯上，魏犨大痛无声，登时口吐鲜血，前后左右，火球乱滚，只得挣揣起来，兀自攀著庭柱仍跃上屋，盘旋而出。满身衣服，俱带著火，扯得赤条条，方免焚身之祸。魏犨虽然勇猛，此时不繇不困倒了。刚遇颠颉来到，扶到空闲去处，解衣衣之，一同上车，回寓安歇。
却说狐偃、胥臣在城内，见北门火起，疑有军变，慌忙引兵来视，见僖负羁家中被火，急教军士扑灭，已自焚烧得七零八落。僖负羁率家人救火，触烟而倒，比及救起，已中火毒，不省人事。其妻曰： 不可使僖氏无后！ 乃抱五岁孩儿僖禄奔后园，立污池中得免。乱到五更，其火方熄。僖氏家丁死者数人，残毁房舍民居数十余家。
狐偃、胥臣访知是魏犨，颠颉二人放的火，大惊，不敢隐瞒，飞报大寨。那大寨离城五里，是夜虽望见城中火光，不甚明白，直到天明，文公接得申报，方知其故。即刻驾车入城，先到北门来看僖负羁，负羁张目一看，遂瞑。
文公叹息不已。负羁妻抱著五岁孩儿僖禄，哭拜于地。
文公亦为垂泪，谓曰： 贤嫂不必愁烦，寡人为汝育之。 即怀中拜为大夫，厚赠金帛，殡葬负羁，携其妻子归晋。直待曹伯归附之后，负羁妻愿归乡省墓，乃遣人送归。
僖禄长成，仍仕于曹为大夫，此是后话。
当日文公命司马赵衰，议违命放火之罪，欲诛魏犨，颠颉。赵衰奏曰： 此二人有十九年从亡奔走之劳，近又立有大功，可以赦之！
文公怒曰： 寡人所以取信于民者，令也。臣不遵令，不谓之臣，君不能行令于臣，不谓之君。不君不臣，何以立国？诸大夫有劳于寡人者甚众，若皆可犯令擅行，寡人自今不复能出一令矣！
赵衰复奏曰： 主公之言甚当。然魏犨材勇，诸将莫及，杀之诚为可惜；且罪有首从，臣以为借颠颉一人，亦足警众，何必并诛？
文公曰： 闻魏犨伤胸不能起，何惜此旦暮将死之人，而不以行吾法乎？
赵衰曰： 臣请以君命问之，如其必死，诚如君言，倘尚可驱驰，愿留此虎将，以备缓急。
文公点头道： 是。 乃使荀林父往召颠颉，使赵衰视魏犨之病。
不知魏犨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李国舅争权除黄歇樊於期传檄讨秦王
话说庞煖欲乘败燕之威， 合纵 列国，为并力图秦之计。除齐附秦外，韩、魏、楚、燕各出锐师，多者四五万，少亦二三万，共推春申君黄歇为上将。歇集诸将议曰： 伐秦之师屡出，皆以函谷关为事，秦人设守甚严，未能得志，即我兵亦素知仰攻之难，咸有畏缩之心，若取道蒲坂，由华州而西，径袭渭南，因窥潼关，《兵法》所谓 出其不意 也！
诸将皆曰： 然。 遂分兵五路，俱出蒲关，望骊山一路进发，直攻渭南。不克，围之。
秦丞相吕不韦使将军蒙骜、王翦、桓齿奇、李信，内史腾各将兵五万人，五枝军兵，分应五国。不韦自为大将，兼统其军，离潼关五十里分为五屯，如列星之状。王翦言于不韦曰： 以五国悉锐，攻一城而不克，其无能可知矣！三晋近秦，习与秦战；而楚在南方，其来独远，且自张仪亡后，三十余年不相攻伐，诚选五营之锐，合以攻楚，楚必不支。楚之一军破，余四军将望风而溃矣。
不韦以为然，于是使五屯设垒建帜如常，暗地各抽精兵一万，约以四鼓齐起，往袭楚寨。
时李信以粮草稽迟，欲斩督粮牙将甘回，众将告求得免，但鞭背百余。甘回挟恨，夜奔楚军，以王翦之计告之，春申君大惊，欲驰报各营，恐其不及，遂即时传令，拔寨俱起，夜驰五十余里，方敢缓缓而行，比及秦兵到时，楚寨已撤矣，王翦曰： 楚兵先遁，必有泄吾谋者，计虽不成，然兵已至此，不可空回。 遂往袭赵寨，壁垒坚固，攻不能入。
庞煖仗剑立于军门，有敢擅动者即斩，秦兵乱了一夜，至天明，燕、韩、魏俱合兵来救，蒙骜等方才收兵。庞煖怪楚兵不至，使人探之，知其先撤。叹曰：  合纵 之事，今后休矣！ 诸将皆请班师，于是韩、魏之兵先回本国。
庞煖怒齐独附秦，挟燕兵伐之，取饶安一城而返。
再说春申君奔回郢城，四国各遣人来问曰： 楚为纵长，奈何不告而先回，敢请其故？ 考烈王责让黄歇，歇惭惧不容。时有魏人朱英客于春申君之门，知楚方畏秦，乃说春申君曰： 人皆以楚强国，及君而弱，英独谓不然。先君之时，秦去楚甚远，西隔巴蜀，南隔两周，而韩、魏又眈眈乎拟其后，是以三十年无秦患，此非楚之强，其势然也。今两周已并于秦，而秦方修怨于魏，魏旦暮亡，则陈、许为通道，恐秦、楚之争，从此方始。君之责让，正未已也。何不劝楚王东徙寿春，去秦较远，绝长淮以自固，可以少安。 黄歇然其谋，言于考烈王，乃择日迁都。
按楚先都郢，后迁于鄀，复迁于陈，今又迁于寿春，凡四迁矣。史臣有诗云：
周为东迁王气歇，楚因屡徙霸图空。
从来避敌为延敌，莫把迁岐托古公。
再说考烈王在位已久，尚无子息，黄歇遍求妇人宜子者以进，终不孕。有赵人李园，亦在春申君门下为舍人，有妹李嫣色美，欲进于楚王，恐久后以无子失宠，心下踌躇： 必须将妹先献春申君，待其有娠，然后进于楚王，幸而生子，异日得立为楚王，乃吾甥也。 又想： 吾若自献其妹，不见贵重，还须施一小计，要春申君自来求我。
于是给五日假归家，故意过期，直待第十日方至，黄歇怪其来迟，李园对曰： 臣有女弟名嫣，颇有姿色，齐王闻之，遣使来求，臣与其使者饮酒数日，是以失期。
黄歇想道： 此女名闻齐国，必是个美色。 遂问曰： 已受其聘否？
园对曰： 方且议之，聘尚未至也。
黄歇曰： 能使我一见乎？
园曰： 臣在君门下，即吾女弟，谁非君妾婢之流，敢不如命？ 乃盛饰其妹，送至春申君府中，黄歇一见大喜，是夜即赐李园白璧二双，黄金三百镒，留其妹侍寝。未三月，即便怀孕。
李园私谓其妹嫣曰： 为妾与为夫人孰贵？
嫣笑曰： 妾安得比夫人？
园又曰： 然则为夫人与为王后孰贵？
嫣又笑曰： 王后贵盛。
李园曰： 汝在春申君府中，不过一宠妾耳。今楚王无子，幸汝有娠，倘进于楚王，他日生子为王，汝为太后，岂不胜于为妾乎？ 遂教以说词，使于枕席之间，如此这般， 春申君必然听从。 李嫣一一领记。
夜间侍寝之际，遂进言于黄歇曰： 楚王之贵幸君，虽兄弟不如也。今君相楚二十余年，而王未有子，千秋百岁后，将更立兄弟，兄弟于君无恩，必将各立其所亲幸之人，君安得长有宠乎？ 黄歇闻言，沉思未答，嫣又曰： 妾所虑不止于此也。君贵，用事久，多失礼于王之兄弟；兄弟诚立，祸且及身，岂特江东封邑不可保而已哉？
黄歇愕然曰： 卿言是也，吾虑不及此。今当奈何？
李嫣曰： 妾有一计，不惟免祸，而且多福，但妾负愧，难于自吐。又恐君不我听，是以妾未敢言。
黄歇曰： 卿为我画策，何为不听？
李嫣曰： 妾今自觉有孕矣，他人莫知也，幸妾侍君未久，诚以君之重，而进妾于楚王，王必幸妾，妾赖天佑生男，异日必为嫡嗣，则是君之子为王也，楚国尽可得，孰与身临不测之罪乎？ 黄歇如梦初觉，如醉初醒，喜曰：  天下有智妇人，胜于男子。 卿之谓矣！
次日，即召李园告之以意，密将李嫣出居别舍。黄歇入言于楚王曰： 臣所闻李园妹名嫣者有色，相者皆以为宜子，当贵，齐王方遣人求之，王不可不先也！ 楚王即命内侍宣取李嫣入宫。嫣善媚，楚王大宠爱之。及产期，双生二男，长曰捍，次曰犹，楚王喜不可言，遂立李嫣为王后，长子捍为太子，李园为国舅，贵幸用事，与春申君相并。
园为人多诈术，外奉春申君益谨，而中实忌之。及考烈王二十五年，病久不愈，李园想起其妹怀娠之事，惟春申君知之，他日太子为王，不便相处，不如杀之以灭其口，乃使人各处访求勇力之士，收置门下，厚其衣食，以结其心。
朱英闻而疑之，曰： 李园多蓄死士，必为春申君故也！ 乃入见春申君曰： 天下有无妄之祸，有无妄之福，又有无妄之人，君知之乎？
黄歇曰： 何谓 无妄之福 ？ 朱英曰： 君相楚二十余年矣，名为相国，与楚王无二。今楚王病久不愈，一旦宫车晏驾，少主嗣位，而君辅之，如伊尹、周公，俟王之年长，而反其政。若天与人归，遂南面即真，此所谓 无妄之福 也！
黄歇曰： 何谓 无妄之祸 ？ 朱英曰： 李园，王之舅也，而君位在其上，外虽柔顺，内实不甘，且同盗相妒，势所必至也。闻其阴蓄死士，为日已久，何所用之，楚王一薨，李园必先入据权，而杀君以灭口，此所谓 无妄之祸 也！
黄歇曰： 何谓 无妄之人 ？ 朱英曰： 李园以妹故，宫中声息，朝夕相通，而君宅于城外，动辄后时。诚以郎中令相处，某得领袖诸郎，李园先入，臣为君杀之，此所谓 无妄之人 也！
黄歇掀髯大笑曰： 李园弱人耳，又事我素谨，安有此事！足下得无过虑乎？
朱英曰： 君今日不用吾言，悔之晚矣！
黄歇曰： 足下且退，容吾察之；如有用足下之处，即来相请。 朱英去三日，不见春申君动静，知其言不见用，叹曰： 吾不去，祸将及矣！鸱夷子皮之风可追也。 乃不辞而去，东奔吴下，隐于五湖之间。髯翁有诗云：
红颜带子入王宫，盗国奸谋理不容。
天启春申无妄祸，朱英焉得令郎中？
朱英去十七日而考烈王薨，李园预与宫殿侍卫相约： 一闻有变，当先告我。 至是闻信，先入宫中，吩咐秘不发丧，密令死士伏于棘门之内，捱至日没，方使人徐报黄歇。黄歇大惊，不谋于宾客，即刻驾车而行。方进棘门，两边死士突出，口呼： 奉王后密旨，春申君谋反宜诛！ 黄歇知事变，急欲回车，手下已被杀散，遂斩黄歇之头，投于城外，将城门紧闭，然后发丧。
拥立太子捍嗣位，是为楚幽王，时年才六岁。李园自立为相国，独专楚政，奉李嫣为王太后，传令尽灭春申君之族，收其食邑。哀哉，自李园当国，春申君宾客尽散，群公子皆疏远不任事，少主寡后，国政日紊，楚自此不可为矣。
话分两头，再说吕不韦愤五国之攻秦，谋欲报之，曰： 本造谋者，赵将庞煖也。 乃使蒙骜同张唐督兵五万伐赵，三日后，再令长安君成峤同樊於期率兵五万为后继。宾客问于不韦曰： 长安君年少，恐不可为大将， 不韦微笑曰： 非尔所知也！
且说蒙骜前军出函谷关，取路上党，径攻庆都，结寨于都山，长安君大军营于屯留，以为声援。
赵使相国庞煖为大将，扈辄副之，率军十万拒敌，许庞煖便宜行事。
庞煖曰： 庆都之北，惟尧山最高，登尧山可望都山，宜往据之。 使扈辄引军二万先行，比至尧山，先有秦兵万人，在彼屯扎，被扈辄冲上杀散，就于山头下寨。
蒙骜使张唐引军二万，前来争山，庞煖大军亦到，两边于山下列成阵势，大战一场。
扈辄在山头用红旗为号，张唐往东，旗便往东指，张唐往西，旗便从西指，赵军只望红旗指处，围裹将来，庞煖下令： 有人擒得张唐者，封以百里之地。 赵军无不死战。
张唐奋尽平生之勇，不能透出重围，却得蒙骜军到，接应出来，同回都山大寨，庆都知救兵已到，守御益力，蒙骜等不能取胜，遣张唐往屯留，催取后队军兵。
却说长安君成峤，年方十七岁，不谙军务，召樊於期议之。於期素恶不韦纳妾盗国之事，请屏去左右，备细与成峤叙述一遍，言： 今王非先王骨血，惟君及是适子，文信侯今日以兵权托君，非好意也，恐一旦事泄，君与今王为难，故阳示恩宠，实欲出君于外，文信侯出入宫禁，与王太后宣淫不禁，夫妻父子聚于一窟，所忌者独君耳，若蒙骜兵败无功，将借此以为君罪，轻则削籍，重则刑诛，嬴氏之国，化为吕氏，举国人皆知其必然，君不可不为之计。
成峤曰： 非足下说明，某不知也，为今计当奈何？
樊於期曰： 今蒙骜兵困于赵，急未能归，而君手握重兵，若传檄以宣淫人之罪，明宫闱之诈，臣民谁不愿奉适嗣以主社稷者？
成峤忿然按剑作色曰： 大丈夫死则死耳，宁能屈膝为贾人子下乎？惟将军善图之。
樊於期伪向使者言： 大军即日移营，多致意蒙将军，用心准备。
使者去后，樊於期草就檄文，略曰：
长安君成峤布告中外臣民知悉：传国之义，适统为尊；覆宗之恶，阴谋为甚。文信侯吕不韦者，以阳翟之贾人，窥咸阳之主器；今王政，实非先王之嗣，乃不韦之子也！始以怀娠之妾，巧惑先君，继以奸生之儿，遂蒙血胤。恃行金为奇策，邀反国为上功，两君之不寿有繇，是可忍也？三世之大权在握，孰能御之！朝岂真王，阴已易嬴而为吕；尊居假父，终当以臣而篡君。社稷将危，神人胥怒！某叨为嫡嗣，欲讫天诛，甲胄干戈，载义声而生色；子孙臣庶，念先德以同驱。檄文到日，磨厉以须；车马临时，市肆勿变！
樊於期将檄文四下传布，秦人多有闻说吕不韦进妾之事者，及见檄内怀娠奸生等语，信其为实，虽然畏文信侯之威，不敢从兵，却也未免观望之意。时彗星先见东方，复见北方，又见西方，占者谓国中当有兵起，人心为之摇动，樊於期将屯留附县丁壮悉编军伍，攻下长子、壶关，兵势益盛。
张唐知长安君已反，星夜奔往咸阳告变，秦王政见檄文大怒，召尚父吕不韦计议。不韦曰： 长安君年少，不辨为此，此乃樊於期所为也。於期有勇无谋，兵出即当就擒，不必过虑。
乃拜王翦为大将，桓齿奇、王贲为左右先锋，率军十万，往讨长安君。
再说蒙骜与庞煖相恃，等待长安君接应不到，正疑讶间，接得檄文，如此恁般。大惊曰： 吾与长安君同事，今攻赵无功，而长安君复造反，吾安得无罪？若不反戈以平逆贼，何以自解？ 乃传令班师，将军马分为三队，亲自断后，缓缓而行，庞煖探听秦军移动，预选精兵三万，使扈辄从间道伏于太行山林木深处，嘱曰： 蒙骜老将，必亲自断后，待秦兵过且尽，从后邀击，方保全胜， 蒙骜见前军径去无碍，放心前行。
一声炮响，伏兵突出，蒙骜便与扈辄交战，良久，庞煖兵从后追及，秦兵前去者，已无斗志，遂大溃，蒙骜身带重伤，复犹力战杀数十人，复亲射庞煖中其胁。赵军围之数重，乱箭射之，矢如猬毛。可惜秦国一员名将，今日死于太行山之下。庞煖得胜，班师回赵，箭疮不痊，未几亦死，此事搁过不提。
再说张唐，王翦等兵至屯留。
成峤大惧，樊於期曰： 王子今日乃骑虎之势，不得复下，况悉三城之兵，不下十五万，背城一战，未卜胜负，何惧之有？ 乃列阵于城下以待。王翦亦列阵相对，谓樊於期曰： 国家何负于汝，乃诱长安君造逆耶？
樊於期在车上欠身答曰： 秦政乃吕不韦奸生之子，谁不知之？吾等世受国恩，何忍见嬴氏血食为吕氏所夺？长安君先王血胤，所以奉之，将军若念先王之祀，一同举义，杀向咸阳，诛淫人，废伪主，扶立长安君为王，将军不失封侯之位，同享富贵，岂不美哉？
王翦曰： 太后怀娠十月，而生今王，其为先君所出无疑，汝乃造谤，污蔑乘舆，为此灭门之事，尚自巧言虚饰，摇惑军心，拿住之时，碎尸万段。
樊於期大怒，瞋目大呼，挥长刀直入秦军，秦军见其雄猛，莫不披靡，樊於期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王翦麾军围之，凡数次，皆斩将溃围而出，秦兵损折极多。
是日天晚，各自收军。王翦屯兵于伞盖山，思想： 樊於期如此骁勇，急切难收，必须以计破之。 乃访帐下： 何人与长安君相识？ 有末将杨端和，乃屯留人，自言： 曾在长安君门下为客。 王翦曰： 我修书一封与汝，汝可送与长安君，劝他早图归顺，无自取死。 杨端和曰： 小将如何入得城去？ 王翦曰： 俟交锋之时，乘其收军，汝可效敌军打扮，混入城中，只看攻城至急，便往见长安君，必然有变。 端和领计。王翦当下修书缄讫，付与端和自去伺候行事，再招桓齿奇引一军攻长子城，王贲引一军攻壶关城，王翦自攻屯留，三处攻打，使他不能接应。
樊於期谓成峤曰： 今乘其分军之时，决一胜负，若长子、壶关不守，秦兵势大，更难敌矣！
成峤年幼畏懦，涕泣言曰： 此事乃将军倡谋，但凭主裁，勿误我事。 樊於期抽选精兵万余，开门出战，王翦佯让一阵，退军十里，屯于伏龙山，於期得胜入城，杨端和已混入去了，因他原是本城之人，自有亲戚收留安歇，不在话下。
成峤问樊於期曰： 王翦军马不退如何？ 樊於期答曰： 今日交锋，已挫其锐，明日当悉兵出战，务要生擒王翦，直入咸阳，扶立王子为君，方遂吾志。 不知胜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周襄王避乱居郑晋文公守信降原
话说周襄王闻宫人小东之语，心头一时火起，急取床头宝剑，趋至中宫，来杀太叔。才行数步，忽然转念： 太叔乃太后所爱，我若杀之，外人不知其罪，必以我为不孝矣。况太叔武艺高强，倘然不逊，挺剑相持，反为不美。不如暂时隐忍，俟明日询有实迹，将隗后贬退，谅太叔亦无颜复留，必然出奔外境，岂不稳便。 叹了一口气，掷剑于地，复回寝宫，使随身内侍，打探太叔消息。
回报： 太叔知小东来诉我王，已脱身出宫去矣。
襄王曰： 宫门出入，如何不禀命于朕？亦朕之疏于防范也！ 次早，襄王命拘中宫侍妾审问，初时抵赖，唤出小东面证，遂不能隐，将前后丑情，一一招出。襄王将隗后贬入冷宫，封锁其门，穴墙以通饮食，太叔带自知有罪，逃奔翟国去了。惠太后惊成心疾，自此抱病不起。
却说颓叔、桃子闻隗后被贬，大惊曰： 当初请兵伐郑，是我二人；请婚隗氏，又是我二人。今忽然被斥，翟君必然见怪。太叔今出奔在翟，定有一番假话，哄动翟君。倘然翟兵到来问罪，我等何以自解？ 即日乘轻车疾驰，赶上太叔，做一路商量： 若见翟君，须得如此如此。
不一日，行到翟国，太叔停驾于郊外，颓叔、桃子先入城见了翟君，告诉道： 当初我等原为太叔请婚，周王闻知美色，乃自取之，立为正宫。只为往太后处问安，与太叔相遇，偶然太叔叙起前因，说话良久，被宫人言语诬谤，周王轻信，不念贵国伐郑之劳，遂将王后贬入冷宫，太叔逐出境外。忘亲背德，无义无恩，乞假一旅之师，杀入王城，扶立太叔为王，救出王后，仍为国母，诚贵国之义举也。
翟君信其言，问： 太叔何在？
颓叔、桃子曰： 现在郊外候命。
翟君遂迎太叔入城。太叔请以甥舅之礼相见，翟君大喜，遂拨步骑五千，使大将赤丁同颓叔、桃子，奉太叔以伐周。
周襄王闻翟兵临境，遣大夫谭伯为使，至翟军中，谕以太叔内乱之罪。赤丁杀之，驱兵直逼王城之下。襄王大怒，乃拜卿士原伯贯为将，毛卫副之，率车三百乘，出城御敌。
伯贯知翟兵勇猛，将车屯车联络为营，如坚城一般，赤丁冲突数次，俱不能入，连日搦战，亦不出应。
赤丁愤甚，乃定下计策，于翠云山搭起高台，上建天子旌旗，使军士假扮太叔，在台上饮宴歌舞为乐，却教颓叔，桃子各领一千骑兵，伏于山之左右，只等周兵到时，台上放炮为号，一齐拢杀将来。又教亲儿赤风子引骑兵五百，直逼其营辱骂，以激其怒，若彼开营出战，佯输诈败，引他走翠云山一路，便算功劳。赤丁与太叔引大队在后准备接应，分拨停当。
却说赤风子引五百骑兵搦战，原伯贯登垒望之，欺其寡少，便欲出战。毛卫谏曰： 翟人诡诈多端，只宜持重，俟其懈怠，方可击也。 挨至午牌时分，翟军皆下马坐地，口中大骂： 周王无道之君，用这般无能之将，降又不降，战又不战，待要何如？ 亦有卧地而骂者。
原伯贯忍耐不住，喝教开营，营门开处，涌出车乘百余，车上立著一员大将，金盔绣袄，手执大杆刀，乃原伯贯也。赤风子忙叫： 孩儿们快上马。 自挺铁搠来迎战，不上十合，拨马往西而走。军士多有上马不及者，周军乱抢马匹，全无行列。赤风子回马，又战数合，渐渐引至翠云山相近，赤风子委弃马匹，器械殆尽，引数骑奔山后去了。
原伯贯抬头一望，见山上飞龙赤旗飘颭，绣伞之下，盖著太叔，大吹大擂饮酒。原伯贯曰： 此贼命合尽于吾手。 乃拣平坦处驱车欲上，山上檑木，炮石打将下来，原伯正没计较，忽闻山坳中连珠炮响，左有颓叔，右有桃子，两路铁骑，如狂风骤雨，围裹将来。原伯心知中计，急教回车，来路上已被翟军砍下乱木，纵横道路，车不能行。
原伯喝令步卒开路，军士都心慌胆落，不战而溃。
原伯无计可施。卸下绣袍，欲杂于众中逃命。有小军叫曰： 将军到这里来。 颓叔听得叫声，疑为原伯，指挥翟骑追之，擒获二十余人，原伯果在其内。比及赤丁大军到时，已大获全胜，车马器械，悉为所俘。有逃脱的军士，回营报知毛卫，毛卫只教坚守，一面遣人驰奏周王，求其添兵助将，不在话下。
颓叔将原伯贯绑缚献功于太叔，太叔命囚之于营。
颓叔曰： 今伯贯被擒，毛卫必然丧胆，若夜半往劫其营，以火攻之，卫可擒也。 太叔以为然，言于赤丁。赤丁用其策，暗传号令，是夜三鼓之后，赤丁自引步军千余，俱用利斧，劈开索链，劫入大营，就各车上，将芦苇放起火来。顷刻延烧，遍营中火球乱滚，军士大乱。颓叔，桃子各引精骑，乘势杀入，锐不可当。
毛卫急乘小车，从营后而遁，正遇著步卒一队，为首乃是太叔带，大喝： 毛卫那里走？ 毛卫著忙，被太叔一枪刺于车下，翟军大获全胜，遂围王城。
周襄王闻二将被擒，谓富辰曰： 早不从卿言，致有此祸。
富辰曰： 翟势甚狂，吾王暂尔出巡，诸侯必有倡义纳王者。
周公孔奏曰： 王师虽败，若悉起百官家属，尚可背城一战。奈何轻弃社稷，委命于诸侯乎？
召公过奏曰： 言战者，乃危计也。以臣愚见，此祸皆本于叔隗，吾王先正其诛，然后坚守以待诸侯之救，可以万全。
襄王叹曰： 朕之不明，自取其祸。今太后病危，朕暂当避位，以慰其意。若人心不忘朕，听诸侯自图之可也。 因谓周、召二公曰： 太叔此来，为隗后耳。若取隗氏，必惧国人之谤，不敢居于王城，二卿为朕缮兵固守，以待朕之归可也。 周、召二公顿首受命。
襄王问于富辰曰： 周之接壤，惟郑、卫、陈三国，朕将安适？
富辰对曰： 陈，卫弱，不如适郑。
襄王曰： 朕曾用翟伐郑，郑得无怨乎？
富辰曰： 臣之劝王适郑者，正为此也。郑之先世，有功于周，其嗣必不忘。王以翟伐郑，郑心不平，固日夜望翟之背周，以自明其顺也。今王适郑，彼必喜于奉迎，又何怨焉？
襄王意乃决。富辰又请曰： 王犯翟锋而出，恐翟人悉众与王为难，奈何？臣愿率家属与翟决战，王乘机出避可也。 乃尽召子弟亲党，约数百人，勉以忠义，开门直犯翟营，牵住翟兵。襄王同简师父，左鄢父等十余人，出城望郑国而去。
富辰与赤丁大战，所杀伤翟兵甚众，辰亦身被重伤，遇颓叔、桃子、慰之曰： 子之忠谏，天下所知也，今日可以无死。
富辰曰： 昔吾屡谏王，王不听，以及此。若我不死战，王必以我为怼矣。 复力战多时，力尽而死。子弟亲党，同死者三百余人。史官有诗赞曰：
用夷凌夏岂良谋；纳女宣淫祸自求。
骤谏不从仍死战，富辰忠义播春秋。
富辰死后，翟人方知襄王已出王城，时城门复闭，太叔命释原伯贯之囚，使于门外呼之。周、召二公立于城楼之上，谓太叔曰： 本欲开门奉迎，恐翟兵入城剽掠，是以不敢。
太叔请于赤丁，求其屯兵城外，当出府库之藏为犒，赤丁许之。
太叔遂入王城，先至冷宫，放出隗后，然后往谒惠太后。太后见了太叔，喜之不胜，一笑而绝。太叔且不治丧，先与隗后宫中聚阔。欲寻小东杀之，小东惧罪，先已投井自尽矣。呜呼哀哉！
次日，太叔假传太后遗命，自立为王，以叔隗为王后，临朝受贺。发府藏大犒翟军，然后为太后发丧。国人为之歌曰：
暮丧母，旦娶妇，
妇得嫂，臣娶后。
为不惭，言可丑，
谁其逐之，我与尔左右。
太叔闻国人之歌，自知众论不服，恐生他变，乃与隗氏移驻于温，大治宫室，日夜取乐。王城内国事，悉委周、召二公料理，名虽为王，实未尝与臣民相接也。原伯贯逃往原城去了。此段话且搁过不提。
且说周襄王避出王城，虽然望郑国而行，心中未知郑意好歹。行至氾地，其地多竹而无公馆，一名竹川。襄王询土人，知入郑界，即命停车，借宿于农民封氏草堂之内。
封氏问： 官居何职？
襄王言曰： 我周天子也。为国中有难，避而到此。
封氏大惊，叩头谢罪曰： 吾家二郎，夜来梦红日照于草堂，果有贵人下降。 即命二郎杀鸡为黍。
襄王问： 二郎何人？
对曰： 民之后母弟也。与民同居于此，共爨同耕，以奉养后母。
襄王叹曰： 汝农家兄弟，如此和睦；朕贵为天子，反受母弟之害。朕不如此农民多矣。 因凄然泪下。
大夫左鄢父进曰： 周公大圣，尚有骨肉之变。吾主不必自伤，作速告难于诸侯，料诸侯必不坐视。
襄王乃亲作书稿，使人分告齐、宋、陈、郑、卫诸国。略曰： 不谷不德，得罪于母之宠子弟带，越在郑地氾。敢告。
简师父奏曰： 今日诸侯有志图伯者，惟秦与晋。秦有蹇叔、百里奚、公孙枝诸贤为政，晋有赵衰、狐偃、胥臣诸贤为政，必能劝其君以勤王之义，他国非所望也。 襄王乃命简师父告于晋，使左鄢父告于秦。
且说郑文公闻襄王居氾，笑曰： 天子今日方知翟之不如郑也。 即日使工师往氾地创立庐舍，亲往起居，省视器具，一切供应，不敢菲薄。襄王见郑文公，颇有惭色。鲁、宋诸国，亦遣使问安，各有馈献，惟卫文公不至。
鲁大夫臧孙辰、字文仲闻之，叹曰： 卫侯将死矣。诸侯之有王，犹木之有本，水之有源也。木无本必枯，水无源必竭，不死何为？ 时襄王十八年之冬十月也。
至明年春，卫文公薨，世子郑立，是为成公，果应臧文仲之言。此是后话。
再说简师父奉命告晋。
晋文公询于狐偃，偃对曰： 昔齐桓之能合诸侯，惟尊王也。况晋数易其君，民以为常，不知有君臣之大义。君盍纳王而讨太叔之罪，使民知君之不可贰乎？继文侯辅周之勋，光武公启晋之烈，皆在于此。若晋不纳，秦必纳之，则伯业独归于秦矣。
文公使太史郭偃卜之。偃曰： 大吉。此黄帝战于阪泉之兆。
文公曰： 寡人何敢当此？
偃对曰： 周室虽衰，天命未改。今之王，古之帝也。其克叔带必矣。
文公曰： 更为我筮之。
得《乾》下《离》上，《大有》之卦，第三爻动，变为《兑》下《离》上《睽》卦。偃断之曰： 《大有》之九三云： 公用享于天子 。战克而王享，吉莫大焉。《乾》为天，《离》为日，日丽于天，昭明之象。《乾》变而《兑》，《兑》为《泽》，《泽》在下，以当《离》日之照，是天子之恩光照临晋国。又何疑焉？
文公大悦，乃大阅车徒，分左右二军，使赵衰将左军，魏犨佐之，郤溱将右军，颠颉佐之，文公引狐偃、栾枝等，左右策应。
临发时，河东守臣报称： 秦伯亲统大兵勤王，已在河上，不日渡河矣。
狐偃进曰： 秦公志在勤王，所以顿兵河上者，为东道之不通故也，如草中之戎，丽土之狄，皆车马必由之路，秦素未与通，恐其不顺，是以怀疑不进，君诚行赂于二夷，谕
以假道勤王之意，二夷必听，更使人谢秦君，言晋师已发，秦必退矣。
文公然其言，一面使狐偃之子狐射姑，赍金帛之类，行赂于戎、狄，一面使胥臣往河上辞秦，胥臣谒见穆公，致晋侯之命曰： 天子蒙尘在外，君之忧，即寡君之忧也，寡君已扫境内兴师，代君之劳，已有成算，毋敢烦大军远涉。
穆公曰： 寡人恐晋君新立，军师未集，是以奔走在此，以御天子之难，既晋君克举大义，寡人当静听捷音。
蹇叔、百里奚皆曰： 晋侯欲专大义，以服诸侯，恐主公分其功业，故遣人止我之师，不如乘势而下，共迎天子，岂不美哉？
穆公曰： 寡人非不知勤王美事，但东道未通，恐戎、狄为梗，晋初为政，无大功何以定国，不如让之。
乃遣公子絷随左鄢父至氾，问劳襄王，穆公班师而回。
却说胥臣以秦君退师回报，晋兵遂进屯阳樊，守臣苍葛出郊外劳军，文公使右军将军郤溱等围温，左军将军赵衰等迎襄王于氾，襄王以夏四月丁巳日复至王城，周、召二公迎之入朝，不在话下。
温人闻周王复位，乃群聚攻颓叔、桃子，杀之，大开城门以纳晋师，太叔带忙携隗后登车，欲夺门出走翟国，守门军士闭门不容其去，太叔仗剑砍倒数人，却得魏犨追到，大喝： 逆贼走那里去？
太叔曰： 汝放孤出城，异日厚报。
魏犨曰： 问天子肯放你时，魏犨就做人情。
太叔大怒，挺剑刺来，被魏犨跃上其车，一刀斩之。
军士擒隗氏来见，犨曰： 此淫妇留他何用？
命众军乱箭攒射，可怜如花夷女，与太叔带半载欢娱，今日死于万箭之下。胡曾先生咏史诗云：
逐兄盗嫂据南阳，半载欢娱并罹殃。
淫逆倘然无速报，世间不复有纲常。
魏犨带二尸以报郤溱，溱曰： 何不槛送天子，明正其戮？
魏犨曰： 天子避杀弟之名，假手于晋，不如速诛之为快也！
郤溱叹息不已，乃理二尸于神农涧之侧，一面安抚温民，一面使人报捷于阳樊。晋文公闻太叔和隗氏俱已伏诛，乃命驾亲至王城，朝见襄王奏捷，襄王设醴酒以飨之，复大出金帛相赠。文公再拜谢曰： 臣重耳不敢受赐，但死后得用隧葬，臣沐恩于地下无穷矣！
襄王曰： 先王制礼，以限隔上下，止有此生死之文，朕不敢以私劳而乱大典，叔父大功，朕不敢忘。 乃割畿内温、原、阳樊、攒茅四邑，以益其封，文公谢恩而退，百姓携老扶幼，填塞街市，争来识认晋侯，叹曰： 齐桓公今复出也！
晋文公下令两路俱班师，大军屯于太行山之南，使魏犨定阳樊之田，颠颉定攒茅之田，栾枝定温之田，晋侯亲率赵衰定原之田。为何定原之田，文公亲往？那原乃周卿士原伯贯之封邑，原伯贯兵败无功，襄王夺其邑以与晋。伯贯见在原城，恐其不服，所以必须亲往。
颠颉至攒茅，栾枝至温，守臣俱携酒食出迎。
却说魏犨至阳樊，守臣苍葛谓其下曰： 周弃岐、丰，余地几何；而晋复受四邑耶？我与晋同是王臣，岂可服之。 遂率百姓持械登城，魏犨大怒，引兵围之，大叫： 早早降顺，万事俱休，若打破城池，尽皆屠戮！
苍葛在城上答曰： 吾闻： 德以柔中国，刑以威四夷 ，今此乃王畿之地，畿内百姓，非王之宗族，即王之亲戚。晋亦周之臣子，忍以兵威相劫耶？
魏犨感其言，遣人驰报文公，文公致书于苍葛，略曰： 四邑之地，乃天子之赐，寡人不敢违命，将军若念天子之姻亲，率以归国，亦惟将军之命是听。 因谕魏犨缓其攻，听阳民迁徙。
苍葛得书，命城中百姓： 愿归周者去，愿从晋者留。 百姓愿去者大半，苍葛尽率之，迁于轵村，魏犨定其疆界而还。
再说文公同赵衰略地至原，原伯贯绐其下曰： 晋兵围阳樊，尽屠其民矣。
原人恐惧，共誓死守，晋兵围之。
赵衰曰： 民所以不服晋者，不信故也，君示之以信，将不攻而下矣！
文公曰： 示信若何？
赵衰对曰： 请下令，军士各持三日之粮，若三日攻原不下，即当解围而去。
文公依其言，到第三日，军吏告禀： 军中只有今日之粮了。
文公不答，是日夜半，有原民缒城而下，言： 城中已探知阳樊之民未尝遭戮，相约于明晚献门。
文公曰： 寡人原约攻城以三日为期，三日不下，解围去之。今满三日矣，寡人明早退师，尔百姓自尽守城之事，不必又怀二念。
军吏请曰： 原民约明晚献门，主公何不暂留一日，拔一城而归？即使粮尽，阳樊去此不远，可驰取也。
文公曰： 信，国之宝也，民之所凭也。三日之令，谁不闻之？若复留一日，是失信矣。得原而失信，民尚何凭于寡人？
黎明，即解原围，原民相顾曰： 晋侯宁失城，不失信，此有道之君。 乃争建降旗于城楼，缒城以追文公之军者，纷纷不绝，原伯贯不能禁止，只得开城出降。髯仙有诗云：
口血犹含起战戈，谁将片语作山河？
去原毕竟原来服，谲诈何如信义多。
晋军行三十里，原民追至，原伯贯降书亦到。文公命扎住车马，以单车直入原城，百姓鼓舞称庆。原伯贯来见，文公待以王朝卿士之礼，迁其家于河北。
文公择四邑之守曰： 昔子余以壶飧从寡人于卫，忍饥不食，此信士也。寡人以信得原，还以信守之。 使赵衰为原大夫，兼领阳樊。又谓郤溱曰： 子不私其族，首同栾氏通款于寡人，寡人不敢忘。 乃以郤溱为温大夫，兼守攒茅。各留兵二千戍其地而还。
后人论文公纳王示义，伐原示信，乃图伯之首事也。
毕竟何时称伯，且看下回分解。


东门遂援立子倭赵宣子桃园强谏
话说仲孙遂同叔孙得臣二人如齐拜贺新君，且谢会葬之情。行礼已毕，齐惠公赐宴，因问及鲁国新君： 何以名恶？世间嘉名颇多，何偏用此不美之字。 仲遂对曰： 先寡君初生此子，使太史占之，言： 当恶死，不得享国。 故先寡君名之曰恶，欲以厌之，然此子非先寡君所爱也，所爱者长子名倭，为人贤孝，能敬礼大臣，国人皆思奉之为君，但压于嫡耳。 惠公曰： 古来亦有 立子以长 之义，况所爱乎？ 叔孙得臣曰： 鲁国故事，立子以嫡，无嫡方立长。先寡君狃于常礼，置倭而立恶，国人皆不顺焉。上国若有意为鲁改立贤君，愿结婚姻之好，专事上国，岁时朝聘，不敢有阙。 惠公大悦曰： 大夫能主持于内，寡人惟命是从，岂敢有违？ 仲遂、叔孙得臣请歃血立誓，因设婚约，惠公许之。
遂等既返，谓季孙行父曰： 方今晋业已替，齐将复强，彼欲以嫡女室公子倭，此厚援不可失也。 行父曰： 嗣君，齐侯之甥也。齐侯有女，何不室嗣君，而乃归之公子乎？ 仲遂曰： 齐侯闻公子倭之贤，立心与倭交欢，愿为甥舅。若夫人姜氏，乃昭公之女，桓公诸子，相攻如仇敌，故四世皆以弟代兄，彼不有其兄，何有于甥？ 行父嘿然，归而叹曰： 东门氏将有他志矣。
仲遂家住东门，故呼为东门氏。行父密告于叔仲彭生，彭生曰： 大位已定，谁敢贰心耶？ 殊不以为意。
仲遂与敬嬴私自定计，伏勇士于厩中，使圉人伪报： 马生驹甚良。 敬嬴使公子倭同恶与视，往厩看驹毛色，勇士突起，以木棍击恶杀之，并杀视。仲遂曰： 太傅彭生尚在，此人不除，事犹未了。 乃使内侍假传嗣君有命，召叔仲彭生入宫。
彭生将行，其家臣公冉务人，素知仲遂结交宫禁之事，疑其有诈，止之曰： 太傅勿入，入必死。 彭生曰： 有君命，虽死其可逃乎？ 公冉务人曰： 果君命，则太傅不死矣。若非君命而死，死之何名？ 彭生不听。务人牵其袂而泣。
彭生绝袂登车，径造宫中，问， 嗣君何在？ 内侍诡对曰， 内厩马生驹，在彼阅之。 即引彭生往厩所，勇士复攒击杀之，埋其尸于马粪之中。敬嬴使人告姜氏曰： 君与公子视，被劣马踶啮，俱死矣！ 姜氏大哭，往厩视之，则二尸俱已移出于宫门之外。
季孙行父闻恶、视之死，心知仲遂所为，不敢明言，私谓仲遂曰： 子作事太毒，吾不忍闻也！ 仲遂曰， 此嬴氏夫人所为，与某无与！ 行父曰： 晋若来讨，何以待之？ 仲遂曰： 齐、宋往事，已可知矣？彼弑其长君，尚不成讨，今二孺子死，又何讨焉？
行父抚嗣君之尸，哭之不觉失声。仲遂曰： 大臣当议大事，乃效儿女子悲啼何益！ 行父乃收泪，叔孙得臣亦至，问其兄彭生何在？仲遂辞以不知。得臣笑曰： 吾兄死为忠臣，是其志也，何必讳哉？ 仲遂乃私告以尸处，且曰： 今日之事，立君为急。公子倭贤而且长，宜嗣大位！ 百官莫不唯唯，乃奉公子倭为君，是为宣公，百官朝贺。胡曾先生咏史诗云：
外权内宠私谋合，无罪嗣君一旦休。
可笑模棱季文子，三思不复有良谋。
得臣掘马粪，出彭生之尸而殡之，不在话下。
再说嫡夫人姜氏，闻二子俱被杀，仲遂扶公子倭为君，捶胸大哭，绝而复苏者几次。仲遂又献媚于宣公，引 母以子贵 之文，尊敬嬴为夫人，百官致贺。姜夫人不安于宫，日夜啼哭，命左右收拾车仗，为归齐之计。仲遂伪使人留之曰： 新君虽非夫人所出，然夫人嫡母也，孝养自当不缺，奈何向外家寄活乎？ 姜氏骂曰： 贼遂，我母子何负于汝，而行此惨毒之事？今乃以虚言留我！鬼神有知，决不汝宥也！
姜氏不与敬嬴相见，一径出了宫门，登车而去。经过大市通衢，放声大哭，叫曰： 天乎，天乎！二孺子何罪？婢子又何罪？贼遂蔑理丧心，杀嫡立庶！婢子今与国人永辞，不复再至鲁国矣！
路人闻者，莫不哀之，多有泣下者。是日，鲁国为之罢市。因称姜氏为哀姜，又以出归于齐，谓之出姜。出姜至齐，与昭公夫人母子相见，各诉其子之冤，抱头而哭。齐惠公恶闻哭声，另筑室以迁其母子。出姜竟终于齐。
却说鲁宣公同母之弟叔肹，为人忠直，见其兄藉仲遂之力，杀弟自立，意甚非之，不往朝贺。宣公使人召之，欲加重用。肹坚辞不往，有友人问其故，肹曰： 吾非恶富贵，但见吾兄，即思吾弟，是以不忍耳！ 友人曰： 子既不义其兄，盍适他国乎？ 肹曰： 兄未尝绝我，我何敢于绝兄乎？
适宣公使有司候问，且以粟帛赠之，肹对使者拜辞曰： 肹幸不至冻饿，不敢费公帑！ 使者再三致命，肹曰： 俟有缺乏，当来乞取，今决不敢受也！ 友人曰： 子不受爵禄，亦足以明志矣。家无余财，稍领馈遗，以给朝夕饔飧之资，未为伤廉。并却之，不已甚乎！ 肹笑而不答，友人叹息而去。使者不敢留，回复宣公。
宣公曰： 吾弟素贫，不知何以为生？ 使人夜伺其所为，方挑灯织屦，俟明早卖之，以治朝餐。宣公叹曰： 此子欲学伯夷、叔齐，采首阳之薇耶？吾当成其志可也！ 肹至宣公末年方卒。终其身未尝受其兄一寸之丝，一粒之粟，亦终其身未尝言兄之过。史臣有赞云：
贤者叔肹，感时泣血。
织屦自赡，于公不屑。
顽民耻周，采薇甘绝。
惟叔嗣音，入而不涅。
一乳同枝，兄顽弟洁。
形彼东门，言之污舌。
鲁人高叔肹之义，称颂不置。成公初年，用其子公孙婴齐为大夫，于是叔孙氏之外，另有叔氏。叔老、叔弓、叔辄、叔鞅、叔诣，皆其后也。此是后话，搁过一边。
再说周匡王五年，为宣公元年。正旦，朝贺方毕，仲遂启奏： 君内主尚虚，臣前与齐侯，原有婚媾之约，事不容缓。 宣公曰： 谁为寡人使齐者？ 仲遂对曰： 约出自臣，臣愿独往。 乃使仲遂如齐，请婚纳币。
遂于正月至齐，二月迎夫人姜氏以归，因密奏宣公曰： 齐虽为甥舅，将来好恶，未可测也。况国有大故者，必列会盟，方成诸侯。臣曾与齐侯歃血为盟，约以岁时朝聘，不敢有阙，盖预以定位嘱之。君必无恤重赂，请齐为会。若彼受赂而许会，因恭谨以事之，则两国相亲，有唇齿之固，君位安于泰山矣。 宣公然其言，随遣季孙行父往齐谢婚，致词曰： 寡君赖君之灵宠，备守宗庙，恐恐焉，惧不得列于诸侯，以为君羞。君若惠顾寡君，赐以会好，所有不腆济西之田，晋文公所以贶先君者，愿效贽于上国，惟君辱收之。
齐惠公大悦，乃约鲁君以夏五月，会于平州之地。至期，鲁宣公先往，齐侯继至，先叙甥舅之情，再行两君相见之礼。仲遂捧济西土田之籍以进，齐侯并不推辞。事毕，宣公辞齐侯回鲁，仲遂曰： 吾今日始安枕而卧矣。
自此，鲁或朝或聘，君臣如齐，殆无虚日，无令不从，无役不共。至齐惠公晚年，感鲁侯承顺之意，仍以济西田还之，此是后话。
话分两头。
却说楚庄王旅即位三年，不出号令，日事田猎。及在宫中，惟日夜与妇人饮酒为乐，悬令于朝门曰： 有敢谏者，死无赦！
大夫申无畏入，庄王右抱郑姬，左抱蔡女，踞坐于钟鼓之间，问曰： 大夫之来，欲饮酒乎？闻乐乎？抑有所欲言也？ 申无畏曰： 臣非饮酒听乐也。适臣行于郊，有以隐语进臣者，臣不能解，愿闻之于大王！ 庄王曰： 噫！是何隐语，而大夫不能解，盍为寡人言之？ 申无畏曰： 有大鸟，身被五色，止于楚之高阜三年矣，不见其飞，不闻其鸣，不知此何鸟也！ 庄王知其讽己，笑曰： 寡人知之矣，是非凡鸟也。三年不飞，飞必冲天；三年不鸣，鸣必惊人。子其俟之！
申无畏再拜而退。
居数日，庄王淫乐如故。
大夫苏从请间见庄王，至而大哭。庄王曰： 苏子何哀之甚也！ 苏从对曰： 臣哭夫身死而楚国之将亡也！ 庄王曰： 子何为而死？楚国又何为而亡乎？ 苏从曰： 臣欲进谏于王，王不听，必杀臣，臣死而楚国更无谏者。恣王之意，以堕楚政，楚之亡可立而待矣！ 庄王勃然变色曰： 寡人有令： 敢谏者死！ 明知谏之必死，而又欲入犯寡人，不亦愚乎？ 苏从曰： 臣之愚，不及王之愚之甚也！ 庄王益怒曰： 寡人胡以愚甚？ 苏从曰： 大王居万乘之尊，享千里之税，士马精强，诸侯畏服，四时贡献，不绝于庭，此万世之利也。今荒于酒色，溺于音乐，不理朝政，不亲贤才，大国攻于外，小国叛于内，乐在目前，患在日后。夫以一时之乐，而弃万世之利，非甚愚而何？臣之愚，不过杀身，然大王杀臣，后世将呼臣为忠臣，与龙逢、比干并肩，臣不愚也？君之愚，乃至求为匹夫而不可得。臣言毕于此矣，请借大王之佩剑，臣当刎颈王前，以信大王之令！ 庄王幡然起立曰： 大夫休矣！大夫之言，忠言也，寡人听子！
乃绝钟鼓之悬，屏郑姬，疏蔡女，立樊姬为夫人，使主宫政。曰： 寡人好猎，樊姬谏我不从，遂不食鸟兽之肉，此吾贤内助也！ 任蔿贾、潘尪、屈荡，以分令尹斗越椒之权。
早朝宴罢，发号施令。令郑公子归生伐宋，战于大棘，获宋右师华元；命蔿贾救郑，与晋师战于北林，获晋将解扬以归，逾年放还。自是楚势日强，庄王遂侈然有争伯中原之志。
却说晋上卿赵盾，因楚日强横，欲结好于秦以拒楚。赵穿献谋曰： 秦有属国曰崇，附秦最久，诚得偏师以侵崇国，秦必来救，因与讲和，如此，则我占上风矣！ 赵盾从之。乃言于灵公，出车三百乘，遣赵穿为将，侵崇。赵朔曰： 秦、晋之仇深矣，又侵其属国，秦必益怒，焉肯与我议和。 赵盾曰： 吾已许之矣！ 朔复言于韩厥，厥微微冷笑，附朔耳言曰： 尊公此举，欲树穿以固赵宗，非为和秦也！ 赵朔嘿然而退。
秦闻晋侵崇，竟不来救，兴兵伐晋，围焦。
赵穿还兵救焦，秦师始退。穿自此始与兵政。臾骈病卒，穿遂代之。
是时晋灵公年长，荒淫暴虐，厚敛于民，广兴土木，好为游戏。
宠任一位大夫，名屠岸贾，乃屠击之子，屠岸夷之孙。岸贾阿谀取悦，言无不纳，命岸贾于绛州城内起一座花园，遍求奇花异草，种植其中，惟桃花最盛。春间开放，烂如锦绣，名曰桃园。园中筑起三层高台，中间建起一座绛霄楼，画栋雕梁，丹楹刻桷，四围朱栏曲槛，凭栏四望，市井俱在目前，灵公览而乐之，不时登临，或张弓弹鸟，与岸贾赌赛饮酒取乐。
一日，召优人呈百戏于台上，园外百姓聚观，灵公谓岸贾曰： 弹鸟何如弹人？寡人与卿试之，中目者为胜，中肩臂者免，不中者以大斗罚之。 灵公弹右，岸贾弹左，台上高叫一声： 看弹！ 弓如月满，弹似流星，人丛中一人弹去了半只耳朵，一个弹中了左胛，吓得众百姓每乱惊乱逃，乱嚷乱挤，齐叫道： 弹又来了！ 灵公大怒，索性教左右会放弹的，一齐都放，那弹丸如雨点一般飞去，百姓躲避不迭，也有破头的，伤额的，弹出眼乌珠的，打落门牙的，啼哭号呼之声，耳不忍闻，又有唤爹的，叫娘的，抱头鼠窜的，推挤跌倒的，仓忙奔避之状，目不忍见。灵公在台望见，投弓于地，呵呵大笑，谓岸贾曰： 寡人登台，游玩数遍，无如今日之乐也！
自此百姓每望见台上有人，便不敢在桃园前行走，市中为之谚云： 莫看台，飞丸来，出门笑且忻，归家哭且哀。
又有周人所进猛犬，名曰灵獒，身高三尺，色如红炭，能解人意，左右有过，灵公即呼獒使噬之，獒起立啮其颡，不死不已。有一奴专饲此犬，每日啖以羊肉数斤，犬亦听其指使。其人名獒奴，使食中大夫之俸。
灵公废了外朝，命诸大夫皆朝于内寝，每视朝或出游，则獒奴以细链牵犬，侍于左右，见者无不悚然。
其时列国离心，万民嗟怨。
赵盾等屡屡进谏，劝灵公礼贤远佞，勤政亲民，灵公如瑱充耳，全然不听，反有疑忌之意。
忽一日，灵公朝罢，诸大夫皆散，惟赵盾与士会尚在寝门，商议国家之事，互相怨叹。只见有二内侍抬一竹笼，自闺而出，赵盾曰： 宫中安有竹笼出外？此必有故。 遥呼： 来，来！ 内侍只低头不应，盾问曰： 竹笼中所置何物？ 内侍曰： 尔相国也，欲看时可自来看，我不敢言， 盾心中愈疑，邀士会同往察之，但见人手一只，微露笼外，二位大夫拉住竹笼细看，乃支解过的一个死人。赵盾大惊，问其来历，内侍还不肯说，盾曰： 汝再不言，吾先斩汝矣！ 内侍方才告诉道： 此人乃宰夫也，主公命煮熊蹯，急欲下酒，催促数次，宰夫只得献上，主公尝之，嫌其未熟，以铜斗击杀之，又砍为数段，命我等弃于野外，立限时刻回报，迟则获罪矣！
赵盾乃放内侍依旧扛抬而去，盾谓士会曰： 主上无道，视人命如草菅。国家危亡，只在旦夕。我与子同往苦谏一番，何如？ 士会曰： 我二人谏而不从，更无继者。会请先入谏，若不听，子当继之。
时灵公尚在中堂，士会直入，灵公望见，知其必有谏诤之言，乃迎而谓曰： 大夫勿言，寡人已知过矣，今当改之。 士会稽首对曰： 人谁无过，过而能改，社稷之福也，臣等不胜欣幸！ 言毕而退，述于赵盾，盾曰： 主公若果悔过，旦晚必有施行。
至次日，灵公免朝，命驾车往桃园游玩。赵盾曰： 主公如此举动，岂象改过之人？吾今日不得不言矣！ 乃先往桃园门外，候灵公至，上前参谒，灵公讶曰： 寡人未尝召卿，卿何以至此？ 赵盾稽首再拜，口称： 死罪！微臣有言启奏，望主公宽容采纳。臣闻： 有道之君，以乐乐人；无道之君，以乐乐身。 夫宫室嬖幸，田猎游乐，一身之乐止此矣，未有以杀人为乐者，今主公纵犬噬人，放弹打人，又以小过支解膳夫，此有道之君所不为也，而主公为之。人命至重，滥杀如此，百姓内叛，诸侯外离，桀、纣灭亡之祸，将及君身。臣今日不言，更无人言矣，臣不忍坐视君国之危亡，故敢直言无隐，乞主公回辇入朝，改革前非，毋荒游，毋嗜杀，使晋国危而复安，臣虽死不恨。
灵公大惭，以袖掩面曰： 卿且退，容寡人只今日游玩，下次当依卿言！
赵盾身蔽园门，不放灵公进去。屠岸贾在旁言曰： 相国进谏，虽是好意，然车驾既已至此，岂可空回，被人耻笑？相国暂请方便，如有政事，俟主公明日早朝，于朝堂议之，何如？ 灵公接口曰： 明日早朝，当召卿也！ 赵盾不得已，将身闪开，放灵公进园，瞋目视岸贾曰： 亡国败家，皆由此辈。 恨恨不已。
岸贾侍灵公游戏，正在欢笑之际，岸贾忽然叹曰： 此乐不可再矣！ 灵公问曰： 大夫何发此叹？ 岸贾曰： 赵相国明早必然又来聒絮，岂容主公复出耶？ 灵公忿然作色曰： 自古臣制于君，不闻君制于臣。此老在，甚不便于寡人，何计可以除之？
岸贾曰： 臣有客鉏麑者，家贫，臣常周给之，感臣之惠，愿效死力，若使行刺于相国，主公任意行乐，又何患哉？ 灵公曰： 此事若成，卿功非小。
是夜，岸贾密召鉏麑，赐以酒食，告以： 赵盾专权欺主，今奉晋侯之命，使汝往刺。汝可伏于赵相国之门，俟其五鼓赴朝刺杀，不可误事。
鉏麑领命而行，扎缚停当，带了雪花般匕首，潜伏赵府左右，闻谯鼓已交五更，便踅到赵府门首，见重门洞开，乘车已驾于门外，望见堂上灯光影影，鉏麑乘间踅进中门，躲在暗处，仔细观看，堂上有一位官员，朝衣朝冠，垂绅正笏，端然而坐，此位官员正是相国赵盾，因欲趋朝，天色尚早，坐以待旦。
鉏麑大惊，退出门外，叹曰： 不忘恭敬，民之主也。贼杀民主，则为不忠；受君命而弃之，则为不信。不忠不信，何以立于天地之间哉？ 乃呼于门曰： 我鉏麑也，宁违君命，不忍杀忠臣，我今自杀。恐有后来者，相国谨防之！ 言罢，望著门前一株大槐，一头触去，脑浆迸裂而死。史臣有赞云：
壮哉鉏麑，刺客之魁。
闻义能徙，视死如归。
报屠存赵，身灭名垂。
槐阴所在，生气依依。
此时惊动了守门人役，将鉏麑如此恁般，报知赵盾，盾之车右提弥明曰： 相国今日不可入朝，恐有他变。 赵盾曰： 主公许我早朝，我若不往，是无礼也，死生有命，吾何虑哉？ 吩咐家人，暂将鉏麑浅埋于槐树之侧。
赵盾登车入朝，随班行礼，灵公见赵盾不死，问屠岸贾以鉏麑之事。岸贾答曰： 鉏
麑去而不返，有人说道触槐而死，不知何故。 灵公曰： 此计不成，奈何？ 岸贾奏曰： 臣尚有一计，可杀赵盾，万无一失。 灵公曰： 卿有何计？ 岸贾曰： 主公来日，召赵盾饮于宫中，先伏甲士于后壁，俟三爵之后，主公可向赵盾索佩剑观看，盾必捧剑呈上，臣从旁喝破： 赵盾拔剑于君前，欲行不轨，左右可救驾！ 甲士齐出，缚而斩之，外人皆谓赵盾自取诛戮，主公可免杀大臣之名，此计如何？ 灵公曰： 妙哉，妙哉！可依计而行。
明日，复视朝，灵公谓赵盾曰： 寡人赖吾子直言，以得亲于群臣，敬治薄享，以劳吾子。 遂命屠岸贾引入宫中，车右提弥明从之。将升阶，岸贾曰： 君宴相国，余人不得登堂。 弥明乃立于堂下，赵盾再拜，就坐于灵公之右，屠岸贾侍于君左，庖人献馔，酒三巡，灵公谓赵盾曰： 寡人闻吾子所佩之剑，盖利剑也，幸解下与寡人观之！ 赵盾不知是计，方欲解剑，提弥明在堂下望见，大呼曰： 臣侍君宴，礼不过三爵，何为酒后拔剑于君前耶？ 赵盾悟，遂起立，弥明怒气勃勃，直趋上堂，扶盾而下，岸贾呼獒奴纵灵獒，令逐紫袍者，獒疾走如飞，追及盾于宫门之内，弥明力举千钧，双手搏獒，折其颈，獒死，灵公怒甚，出壁中伏甲以攻盾，弥明以身蔽盾，教盾急走，弥明留身独战，寡不敌众，遍体被伤，力尽而死。史臣赞云：
君有獒，臣亦有獒。
君之獒，不如臣之獒。
君之獒，能害人；
臣之獒，克保身。
呜呼二獒！吾谁与亲？
话说赵盾亏弥明与甲士格斗，脱身先走，忽有一人狂追及盾，盾惧甚，其人曰： 相国无畏，我来相救，非相害也！ 盾问曰： 汝何人？ 对曰： 相国不记翳桑之饿人乎？则我灵辄便是。
原来五年之前，赵盾曾往九原山打猎而回，休于翳桑之下，见有一男子卧地，盾疑为刺客，使人执之，其人饿不能起，问其姓名，曰： 灵辄也，游学于卫三年，今日始归，囊空无所得食，已饿三日矣。 盾怜之，与之饭及脯，辄出一小筐，先藏其半而后食，盾问曰： 汝藏其半何意？ 辄对曰： 家有老母，住于西门，小人出外日久，未知母存亡何如？今近不数里，倘幸而母存，愿以大人之馔，充老母之腹。 盾叹曰： 此孝子也！ 使尽食其余，别取箪食与肉，置囊中授之，灵辄拜谢而去。今绛州有哺饥坂，因此得名。
后灵辄应募为公徒，适在甲士之数，念赵盾昔日之恩，特地上前相救，时从人闻变，俱已逃散，灵辄背负赵盾，趋出朝门，众甲士杀了提弥明，合力来追，恰好赵朔悉起家丁，驾车来迎，扶盾登车，盾急召灵辄欲共载，辄已逃去矣。甲士见赵府人众，不敢追逐，赵盾谓朔曰： 吾不得复顾家矣。此去或翟或秦，寻一托身之处可也！ 于是父子同出西门。望西路而进，不知赵宣子出奔何处？再看下回分解。


曲沃城栾盈灭族且于门杞梁死战
却说范匄虽遣其子范鞅往迎魏舒，未知逆顺如何，心中委决不下，亲自登城而望，见一簇车徒，自西北方疾驱而至，其子与魏舒同在一车之上，喜曰： 栾氏孤矣。 即开宫门纳之。
魏舒与范匄相见，兀自颜色不定。匄执其手曰： 外人不谅，颇言将军有私于栾氏，匄固知将军之不然也。若能共灭栾氏者，当以曲沃相劳！ 舒此时已落范氏牢笼之内，只得唯唯惟命，遂同谒平公，共商议应敌之计。须臾，赵武、荀虒、智朔、韩无忌、韩起、祁午、羊舌赤、羊舌肹、张孟趯诸臣，陆续而至，皆带有车徒，军势益盛。
固宫止有前后两门，俱有重关。范匄使赵、荀两家之军，协守南关二重，韩无忌兄弟，协守北关二重，祁午诸人，周围巡儆。匄与鞅父子，不离平公左右。
栾盈已入绛城，不见魏舒来迎，心内怀疑，乃屯于市口，使人哨探，回报： 晋侯已往固宫，百官皆从，魏氏亦去矣！ 栾盈大怒曰： 舒欺我，若相见，当手刃之！ 即抚督戎之背曰： 用心往攻固宫，富贵与子共也！ 督戎曰： 戎愿分兵一半，独攻南关，恩主率诸将攻北关，且看谁人先入？
此时殖绰、郭最虽则与盈同事，然州绰、邢蒯却是栾盈带往齐国去的，齐侯作兴了他，绰、最每受其奚落，俗语云： 怪树怪丫叉 ，绰、最与州、邢二将有些心病，原原本本未免迁怒到栾盈身上。况栾盈口口声声只夸督戎之勇，并无俯仰绰、最之意，绰、最怎肯把热气去呵他冷面，也有坐观成败的意思，不肯十分出力。栾盈所靠，只是督戎一人。
当下督戎手提双戟，乘车径往固宫，要取南关。在关外阅看形势，一驰一骤，威风凛凛，杀气腾腾，分明似一位黑煞神下降。晋军素闻其勇名，见之无不胆落，赵武啧啧叹羡不已。武部下有两员骁将，叫做解雍、解肃兄弟二人，皆使长枪，军中有名。闻主将叹羡，心中不服曰： 督戎虽勇，非有三头六臂，某弟兄不揣，欲引一枝兵下关，定要活捉那厮献功。 赵武曰： 汝须仔细，不可轻敌！
二将装束齐整，飞车出关，隔堑大叫： 来将是督将军否。可惜你如此英勇，却跟
随叛臣，早早归顺，犹可反祸为福？ 督戎闻叫大怒，喝教军士填堑而渡，军士方负土运石，督戎性急，将双戟按地，尽力一跃，早跳过堑北。
二解倒吃了一惊，挺枪来战督戎，督戎舞戟相迎，全无惧怯，解雍的驾马，早被督戎一戟打去，折了背脊，车不能动，连解肃的驾马，嘶鸣起来，也不行走，二解欺他单身，跳下车来步战，督戎两枝大戟，一左一右，使得呼呼的响，解肃一枪刺来，督戎一戟拉去，戟势去重，磅的一声，那枝枪折为两段，解肃撇了枪杆便走，解雍也著了忙，手中迟慢，被督戎一戟刺倒，便去追赶解肃，解肃善走，径奔北关，缒城而上，督戎赶不著，退转来要结果解雍，已被军将救入关去了。
督戎气忿忿的，独自挺戟而立，叫道： 有本事的，多著几个出来，一总厮杀，省得费了工夫！ 关上无人敢应，督戎守了一会，仍回本营，吩咐军士，打点明日攻关。是夜解雍伤重而死，赵武痛惜不已，解肃曰： 明日小将再决一战，誓报兄仇，虽死不恨！
荀虒曰： 我部下有老将牟登，他有二子牟刚、牟劲，俱有千斤之力，见在晋侯麾下侍卫，今夜使牟登唤来，明日同解将军出战，三人战一个，难道又输与他！ 赵武曰： 如此甚好！ 荀虒自去吩咐牟登去了。
次早，牟刚、牟劲俱到，赵武看之，果然身材魁伟，气象狰狞，慰劳了一番，命解肃一同下关，那边督戎早把坑堑填平，直逼关下搦战；这里三员猛将，开关而出。督戎大叫： 不怕死的都来！ 三将并不打话，一枝长枪，两柄大刀，一齐都奔督戎。
督戎全无惧怯，杀得性起，跳下车来，将双戟飞舞，尽著气力，落戟去处，便有千钧之重，牟劲车轴，被督戎打折，只得也跳下车来，著了督戎一戟，打得稀烂，牟刚大怒，拚命上前，怎奈戟风如箭，没处进步。老将牟登，喝叫： 且歇！ 关上鸣起金来，牟登亲自出关，接应牟刚、解肃进去，督戎教军士攻关，关上矢石如雨，军士多有伤损，惟督戎不动分毫，真勇将也。
赵武与荀虒连败二阵，遣人告急于范匄。范匄曰： 一督戎胜他不得，安能平栾氏乎！ 是夜秉烛而坐，闷闷不已。
有一隶人侍侧，叩首而问曰： 元帅心怀郁郁，莫非忧督戎否！ 范匄视其人，姓斐名豹，原是屠岸贾手下骁将斐成之子，因坐屠党，没官为奴，在中军服役。范匄奇其言，问曰： 尔若有计除得督戎，当有重赏！ 斐豹曰： 小人名在丹书，枉有冲天之志，无处讨个出身，元帅若于丹书上除去豹名，小人当杀督戎，以报厚德！ 范匄曰： 尔若杀了督戎，吾当请于晋侯，将丹书尽行焚弃，收尔为中军牙将！ 斐豹曰： 元帅不可失信！ 范匄曰： 若失信，有如红日。但不知用车徒多少？ 斐豹曰： 督戎向在绛城，与小人相识，时常角力赌胜，其人恃勇性躁，专好独斗，若以车徒往，不能胜也，小人情愿单身下关，自有擒督戎之计。 范匄曰： 汝莫非去而不返？ 斐豹曰： 小人有老母，今年七十八岁，又有幼子娇妻，岂肯罪上加罪，作此不忠不孝之事？如有此等，亦如红日！ 范匄大喜，劳以酒食，赏兕甲一副。
次日，斐豹穿甲于内，外加练袍，扎缚停当，头带韦弁，足穿麻屦，腰藏利刃，手中提一铜锤，重五十二斤，来辞范匄曰： 小人此去，杀得督戎，奏凯而回；不然，亦死于督戎之手，决不两存。 范匄曰： 我当亲往，看汝用力。 即时命驾车，使斐豹骖乘，同至南关。赵武、荀虒接见，诉以督戎如此英雄，连折二将，范匄曰： 今日斐豹单身赴敌，只看晋侯福分。
言犹未已，关下督戎大呼搦战，斐豹在关上呼曰： 督君还认得斐大否？ 豹行大，故自称斐大，乃昔年彼此所呼也，督戎曰： 斐大，汝今还敢来赌一死生么？ 斐豹曰： 他人怕你，我斐豹不怕你。你把兵车退后，我与你两人，只在地下赌斗，双手对双手，兵器对兵器，不是你死我活，就是我死你活，也落得个英名传后。
督戎曰： 此论正合吾意。 遂将军士约退，这里关门开处，单单放一个斐豹出来，两个就在关下交战，约二十余合，未分胜败，斐豹诈言道。 我一时内急，可暂住手。 督戎那里肯放，斐豹先瞧见西边空处，有一带短墙，捉个空隙就走，督戎随后赶来，大喝： 走向那里去？ 范匄等在关上，看见督戎往追斐豹，慌捏一把汗，谁知斐豹却是用计，奔近短墙，扑的跳将进去。
督戎见斐豹进墙去了，亦逾墙而入，只道斐豹在前面，却不知斐豹隐身在一棵大树之下，专等督戎进墙，出其不意，提起五十二斤的铜锤，自后击之，正中其脑，脑浆迸裂，扑地便倒，兀自把右脚飞起，将斐豹胸前兕甲碾去一片，斐豹急拔出腰间利刃，剁下首级，复跳墙而出。
关上望见斐豹手中提有血淋淋的人头，已知得胜，大开关门，解肃、牟刚引兵杀出，栾军大败，一半杀了，一半投降，逃去者十无一二，范匄仰天沥酒曰： 此晋侯之福也！ 即酌酒亲赐斐豹，就带他往见晋侯，晋侯赏以兵车一乘，注功绩第一。潜渊先生有诗云：
督戎神力世间无，敌手谁知出隶夫？
始信用人须破格，笑他肉食似雕瓠！
再说栾盈引大队车马，攻打北关，连接督戎捷报，盈谓其下曰： 吾若有两督戎，何患固宫不破耶？ 殖绰践郭最之足，郭最以目答之，各低头不语。惟有栾乐、栾鲂思欲建功，不避矢石，韩无忌、韩起因前关屡败，不敢轻出，只是严守。
到第三日，栾盈得败军之报，言： 督戎被杀，全军俱没。 吓得手足无措，方请殖绰、郭最商议。绰、最笑曰： 督戎且失利，况我曹乎？ 栾盈垂泪不已。
栾乐曰： 我等死生，决于今夜，当令将士毕聚北门，于三更之后悉登车巢车，放火烧关，或可入也。 栾盈从其计。
晋侯喜督戎之死，置酒庆贺。韩无忌、韩起俱来献觞上寿，饮至二更方散，才回北关。点视方毕，忽然车声轰起，栾氏军马大集，车巢车高与关齐，火箭飞蝗般射来，延烧关门，火势凶猛，关内军士，存扎不牢，栾乐当先，栾鲂继之，乘势遂占了外关。韩无忌等退守内关，遣人飞报中军求救，范匄命魏舒往南关，替回荀虒一枝军马，往北关帮助二韩，遂同晋侯登台北望，见栾兵屯于外关，寂然无声。
范匄曰： 此必有计。 传令内关用心防御，守至黄昏，栾兵复登车巢车，仍用火器攻门，这里预备下皮帐，帐用牛皮为之，以水浸透，撑开遮蔽，火不能入，乱了一夜，两下暂息，范匄曰： 贼已逼近，倘久而不退，齐复乘之，国必殆矣！
遂命其子范鞅，率斐豹引一枝军，从南关转至北门，从外而攻，刻定时辰，约会二韩守关，荀虒率牟刚引一枝兵，从内关杀出外关，腹背夹攻，教他两下不能相顾。使赵武、魏舒移兵屯于关外，以防南逸。调度已毕，奉晋侯登台观战。
范鞅临行，请于匄曰： 鞅年少望轻，愿假以中军旗鼓！ 匄许之，鞅仗剑登车，建旆而行，方出南关，谓其下曰： 今日之战，有进无退。若兵败，吾先自刭，必不令诸君独死！ 众皆踊跃，
却说荀虒奉范匄将令，使将士饱食结束，专等时候，只见栾兵纷纷扰扰，俱退出外关，心知外兵已到。一声鼓响，关门大开，牟刚在前，荀虒在后，甲士步卒，一齐杀出，栾盈亦虑晋军内外夹攻，使栾鲂用铁叶车塞外门之口，分兵守之，荀虒之兵，不能出外。
范鞅兵到，栾乐见大旆，惊曰： 元帅亲至乎？ 使人察之，回报曰： 小将军范鞅也！ 乐曰： 不足虑矣！ 乃张弓挟矢，立于车中，顾左右曰： 多带绳索，射倒者则牵之！ 驰入晋军，左射右射，发无不中，其弟栾荣同在车中，谓曰： 矢可惜也！多射无名！ 乐乃不射，少顷，望见一车远远而来，车中一将，韦弁练袍，形容古怪，栾荣指曰： 此人名斐豹，即杀我督将军者，可以射之！ 栾乐曰： 俟近百步，汝当为我喝采！
言未毕，又一车从旁经过，栾乐认得车中乃是小将军范鞅，想道： 若射得范鞅，却不胜如斐豹？ 乃驱车逐范鞅而射之，栾乐之箭，从来百发百中，偏是这一箭射个落空，范鞅回顾，见是栾乐。大骂： 反贼！死在头上，尚敢射我？ 栾乐便教回车退走，他不是怕惧范鞅，因射他不著，欲回车诱他赶来，觑得亲切，好端的放箭。
谁知殖绰、郭最亦在军中，忌栾乐善射，惟恐其成功，一见他退走，遂大呼曰： 栾氏败矣！ 御人闻呼，又错认别枝兵败了，举头四望，辔乱马逸，路上有大槐根，车轮误触之而覆，把栾乐跌将出来，恰恰的斐豹赶到，用长戟钩之，断其手肘。可怜栾乐是栾族第一个战将，今日死于槐根之侧，岂非天哉！髯翁有诗云：
猿臂将军射不空，偏教一矢误英雄。
老天已绝栾家祀，肯许军中建大功。
栾荣先跳下车，不敢来救栾乐，急逃而免。殖绰、郭最难回齐国，郭最奔秦，殖绰奔卫。
栾盈闻栾乐之死，放声大哭，军士无不哀涕，栾鲂守不住门口，收兵保护栾盈，望南而奔，荀虒与范鞅合兵，从后追来。盈、鲂同曲沃之众，抵死拒敌，大杀一场，晋兵才退。盈、鲂亦身带重伤，行至南门，又遇魏舒引兵拦住，栾盈垂泪告曰： 魏伯独不忆下军共事之日乎，盈知必死，然不应死于魏伯之手也！ 魏舒意中不忍，使车徒分列左右，让栾盈一路。
栾盈、栾鲂引著残兵，急急奔回曲沃去了。须臾，赵武军到，问魏舒曰： 栾孺子已过，何不追之？ 魏舒曰： 彼如釜中之鱼，瓮中之鳖，自有庖人动手，舒念先人僚谊，诚不忍操刀也！ 赵武心中恻然，亦不行追赶。
范匄闻栾盈已去，知魏舒做人情，置之不言，乃谓范鞅曰： 从盈者，皆曲沃之甲，此去必还曲沃，彼爪牙已尽，汝率一军围之，不忧不下也。 荀虒亦愿同往，范匄许之，二将帅车三百乘。
围栾盈于曲沃，范匄奉晋平公复回公宫，取丹书焚之，因斐豹得脱隶籍者二十余家，范匄遂收斐豹为牙将。
话分两头。却说齐庄公自打发栾盈转身，便大选车徒，以王孙挥为大将，申鲜虞副之，州绰、邢蒯为先锋，晏氂为合后，贾举邴师等随身扈驾，择吉出师。先侵卫地，卫人儆守，不敢出战。齐兵也不攻城，遂望帝邱而北，直犯晋界。围朝歌，三日取之。
庄公登朝阳山犒军，遂分军为二队，王孙挥同诸将为前队，从左取路孟门隘；庄公自率 龙  虎 二爵为后队，从右取路共山，俱于太行山取齐。一路杀掠，自不必说，邢蒯露宿共山之下，为毒蛇所螫，腹肿而死，庄公甚惜之。
不一日，两军俱至太行，庄公登山以望二绛，正议袭绛之事，闻栾盈败走曲沃，晋侯悉起大军将至，庄公曰： 吾志不遂矣！ 遂观兵于少水而还，守邯郸大夫赵胜，起本邑之兵追之，庄公只道大军来到，前队又已先发，仓皇奔走，只留晏氂断后，氂兵败，被赵胜斩之。
范鞅、荀虒围曲沃月余，盈等屡战不胜，城中死者过半，力尽不能守，城遂破，胥午伏剑而死，栾盈、栾荣俱被执，盈曰： 吾悔不用辛俞之言，乃至于此！ 荀虒欲囚栾盈，解至绛城，范鞅曰： 主公优柔不断，万一乞哀而免之，是纵仇也！ 乃夜使人缢杀之，并杀栾荣，尽诛灭栾氏之族。惟栾鲂缒城而遁，出奔宋国去了。
鞅等班师回奏，平公命以栾氏之事，播告于诸侯，诸侯多遣人来称贺。史臣有赞云：
宾傅桓叔，枝佐文君，
传盾及书，世为国桢。
黡一汰侈，遂坠厥勋，
盈虽好士，适殒其身。
保家有道，以诫子孙。
于是范匄告老，赵武代之为政，不在话下。
再说齐庄公以伐晋未竟其功，雄心不死，还至齐境，不肯入，曰： 平阴之役，莒人欲自其乡袭齐，此仇亦不可不报也。 乃留屯于境上，大搜车乘，州绰、贾举等各赐坚车五乘，名为 五乘之宾 。贾举称临淄人华周、杞梁之勇，庄公即使人召之。
周、梁二人来见，庄公赐以一车，使之同乘，随军立功。华周退而不食，谓杞梁曰： 君之立 五乘之宾 ，以勇故也，君之召我二人，亦以勇故也，彼一人而五乘，我二人而一乘，此非用我，乃辱我耳。盍辞之他往乎？ 杞梁曰： 梁家有老母，当禀命而行之。 杞梁归告其母，母曰： 汝生而无义，死而无名，虽在 五乘之宾 ，人孰不笑汝？汝勉之，君命不可逃也！ 杞梁以母之语述于华周，华周曰： 妇人不忘君命，吾敢忘乎？ 遂与杞梁共车，侍于庄公。
庄公休兵数日，传令留王孙挥统大军屯扎境上，单用 五乘之宾 及选锐三千，衔枚卧鼓，往袭莒国。华周、杞梁自请为前队，庄公问曰： 汝用甲乘几何？ 华周、杞梁曰： 臣等二人，只身谒君，亦愿只身前往，君所赐一车，已足吾乘矣！ 庄公欲试其勇，笑而许之。
华周、杞梁约更番为御，临行曰： 更得一人为戎右，可当一队矣！ 有小卒挺身出曰： 小人愿随二位将军一行，不知肯提挈否？ 华周曰： 汝何姓名？ 小卒对曰： 某乃本国人隰侯重也，慕二位将军之义勇，是以乐从。 三人遂同一乘，建一旗一鼓，风驰而去。
先到莒郊，露宿一夜，次早，莒黎比公知齐师将到，亲率甲士三百人巡郊，遇华周、杞梁之车，方欲盘问，周、梁瞋目大呼曰： 我二人，乃齐将也，谁敢与我决斗？ 黎比公吃了一惊，察其单车无继，使甲士重重围之。
周、梁谓隰侯重曰： 汝为我击鼓勿休！ 乃各挺长戟，跳下车来，左右冲突，遇者辄死，三百甲士，被杀伤了一半，黎比公曰： 寡人已知二将军之勇矣，不须死战，愿分莒国与将军共之！ 周、梁同声对曰： 去国归敌，非忠也，受命而弃之，非信也，深入多杀者，为将之事，若莒国之利，非臣所知！ 言毕，奋戟复战，黎比公不能当，大败而走。
齐庄公大队已到，闻知二将独战得胜，使人召之还，曰： 寡人已知二将军之勇矣，不必更战，愿分齐国，与将军共之！ 周、梁同声对曰： 君立 五乘之宾 ，而吾不与焉，是少吾勇也，又以利啖我，是污吾行也，深入多杀者，为将之事，若齐国之利，非臣所知！ 乃揖去使者，弃车步行，直逼且于门，黎比公令人狭道掘沟炙炭，炭火腾焰，不能进步。
隰侯重曰： 吾闻古之士，能立名于后世者，惟捐生也，吾能使子逾沟。 乃仗楯自伏于炭上，令二子乘之而进。华周、杞梁既逾沟，回顾隰侯重，已焦灼矣，乃向之而号。杞梁收泪，华周哭犹未止。杞梁曰： 汝畏死耶？何哭之久也！ 华周曰： 我岂怕死者哉？此人之勇，与我同也，乃能先我而死，是以哀之。
黎比公见二将已越火沟，急召善射者百人，伏于门之左右，俟其近，即攒射之。华周，杞梁直前夺门，百矢俱发，二将冒矢突战，复杀二十七人。守城军士，环立城上，皆注矢下射。
杞梁重伤先死；华周身中数十箭，力尽被执，气犹未绝，黎比公载归城中。有诗为证：
争羡赳赳五乘宾，形如熊虎力千钧。
谁知陷阵捐躯者，却是单车殉义人。
却说齐庄公得使者回信，知周，梁有必死之心，遂引大队前进，至且于门，闻三人俱已战死，大怒，便欲攻城。黎比公遣使至齐军中谢曰： 寡君徒见单车，不知为大国所遣，是以误犯，且大国死者三人，敝邑被杀者已百余人矣。彼自求死，非敝邑敢于加兵也。寡君畏君之威，特命下臣百拜谢罪，愿岁岁朝齐，不敢有贰。 庄公怒气方盛，不准行成，黎比公复遣使相求，欲送还华周，并归杞梁之尸，且以金帛犒军，庄公犹未许。忽传王孙挥有急报至，言： 晋侯与宋、鲁、卫、郑各国之君会于夷仪，谋伐齐国，请主公作速班师。 庄公得此急信，乃许莒成。
莒黎比公大出金帛为献，以温车载华周，以辇载杞梁之尸，送归齐军，惟隰侯重尸在炭中，已化为灰烬，不能收拾。
庄公即日班师，命将杞梁殡于齐郊之外。
庄公方入郊，适遇杞梁之妻孟姜，来迎夫尸，庄公停车，使人吊之。孟姜对使者再拜曰： 梁若有罪，敢辱君吊；若其无罪，犹有先人之敝庐在。郊非吊所，下妾敢辞。 庄公大惭曰： 寡人之过也！ 乃为位于杞梁之家而吊焉。
孟姜奉夫棺，将窆于城外，乃露宿三日，抚棺大恸，涕泪俱尽，继之以血，齐城忽然崩陷数尺，由哀恸迫切，精诚之所感也。后世传秦人范杞梁差筑长城而死，其妻孟姜女送寒衣至城下，闻夫死痛哭，城为之崩，盖即齐将杞梁之事，而误传之耳。
华周归齐，伤重，未几亦死。其妻哀恸，倍于常人。按《孟子》称： 华周，杞梁之妻，善哭其夫而变国俗。 正谓此也。史臣有诗云：
忠勇千秋想杞梁，颓城悲恸亦非常。
至今齐国成风俗，嫠妇哀哀学孟姜。
按此乃周灵王二十二年之事。
是年大水，谷水与洛水斗，黄河俱泛滥，平地水深尺余，晋侯伐齐之议遂中止。
却说齐右卿崔杼恶庄公之淫乱，巴不得晋师来伐，欲行大事，已与左卿庆封商议事成之日，平分齐国，及闻水阻，心中郁郁。庄公有近侍贾竖，尝以小事，受鞭一百，崔杼知其衔怨，乃以重赂结之，凡庄公一动一息，俱令相报。毕竟崔杼做出甚事来？再看下回分解。


囊瓦惧谤诛无极要离贪名刺庆忌
话说费无极心忌伯郤宛，与鄢将师商量出一个计策来，诈谓囊瓦曰： 子恶欲设享相延，托某探相国之意，未审相国肯降重否？ 囊瓦曰： 彼若见招，岂有不赴之理？ 无极又谓郤宛曰： 令尹向吾言，欲饮酒于吾子之家，未知子肯为治具否？托吾相探。 郤宛不知是计，应曰： 某位居下僚，蒙令尹枉驾，诚为荣幸。明日当备草酌奉候，烦大夫致意。 无极曰： 子享令尹，以何物致敬？ 郤宛曰： 未知令尹所好何在？ 无极曰： 令尹最好者，坚甲利兵也，所以欲饮酒于公家者，以吴之俘获半归于子，故欲借观耳，子尽出所有，吾为子择之。
郤宛果然将楚平王所赐，及家藏兵甲，尽出以示无极，无极取其坚利者，各五十件，曰： 足
矣，子帷而寘诸门，令尹来必问，问则出以示之，令尹必爱而玩之，因以献焉，若他物，非所好也！ 郤宛信以为然，遂设帷于门之左，将甲兵置于帷中，盛陈肴核，托费无极往邀囊瓦。
囊瓦将行，无极曰： 人心不可测也，吾为子先往，探其设享之状，然后随行！ 无极去少顷，踉跄而来，喘吁未定，谓囊瓦曰： 某几误相国，子恶今日相请，非怀好意，将不利于相国也，适见帷兵甲于门，相国误往，必遭其毒！ 囊瓦曰： 子恶素与我无隙，何至如此？ 无极曰： 彼恃王之宠，欲代子为令尹耳，且吾闻子恶阴通吴国，救潜之役，诸将欲遂伐吴国，子恶私得吴人之赂，以为乘乱不义，遂强左司马班师而回，夫吴乘我丧，我乘吴乱，正好相报，奈何去之！非得吴赂，焉肯违众轻退$子恶若得志，楚国危矣！
囊瓦意犹未信，更使左右往视，回报： 门幕中果伏有甲兵。 囊瓦大怒，即使人请鄢将师至，诉以郤宛欲谋害之事，将师曰： 郤宛与阳令终、阳完、阳佗、晋陈三族合党，欲专楚政，非一日矣！ 囊瓦曰： 异国匹夫，乃敢作乱，吾当手刃之！ 遂奏闻楚王，令鄢将师率兵甲以攻伯氏，伯郤宛知为无极所卖，自刎而死，其子伯嚭惧祸逃出郊外去了。
囊瓦命焚伯氏之居，国人莫肯应者，瓦益怒，出令曰： 不焚伯氏，与之同罪！ 众人尽知郤宛是个贤臣，谁肯焚烧其宅，被囊瓦逼迫不过，各取禾藁一把在手，投于伯氏门外而走，瓦乃亲率家众，将前后门围住，放起大火，可怜左尹府第一区，登时化为灰烬，连郤宛之尸，亦烧毁无存，尽灭伯氏之族。
复拘阳令终、阳完、阳佗、晋陈，诬以通吴谋叛，皆杀之，国中无不称冤者。
忽一日，囊瓦于月夜登楼，闻市上歌声，朗然可辨，瓦听之，其歌云：
莫学郤大夫，忠而见诛；
身既死，骨无余。
楚国无君，惟费与鄢，
令尹木偶，为人作茧，
天若有知，报应立显！
瓦急使左右察其人不得。但见市廛家家祀神，香火相接，问： 神何姓名？ 答曰： 即楚忠臣伯郤宛也，无罪枉杀，冀其上诉于天耳！ 左右还报囊瓦，瓦乃访之朝中。公子申等皆言： 郤宛无通吴之事！ 瓦心中颇悔。
沈尹戍闻郊外赛神者，皆咒诅令尹，乃来见囊瓦曰： 国人胥怨矣！相国独不闻乎？夫费无极，楚之谗人也，与鄢将师共为蒙蔽。去朝吴，出蔡侯朱，教先王为灭伦之事，致太子建身死外国，冤杀伍奢父子，今又杀左尹，波及阳、晋二家。百姓怨此二人，入于骨髓，皆云相国纵其为恶，怨詈咒诅，遍于国中。夫杀人以掩谤，仁者犹不为，况杀人以兴谤乎？子为令尹，而纵谗慝以失民心，他日楚国有事，寇盗兴于外，国人叛于内，相国其危哉？与其信谗以自危，孰若除谗以自安耶？
囊瓦瞿然下席，曰： 是瓦之罪也，愿司马助吾一臂，诛此二贼！ 沈尹戍曰： 此社稷之福，敢不从命？
沈尹戍即使人扬言于国中曰： 杀左尹者，皆费、鄢二人所为，令尹已觉其奸，今往讨之，国人愿从者皆来！ 言犹未毕，百姓争执兵先驱，囊瓦乃收费无极、鄢将师数其罪，枭之于市，国人不待令尹之命，将火焚两家之宅，尽灭其党。于是谤诅方息，史臣有诗云：
不焚伯氏焚鄢费，公论公心在国人。
令尹早同司马计，谗言何至害忠臣？
又有一诗，言鄢、费二人一生害人，还以自害，谗口作恶，亦何益哉？诗云：
顺风放火去烧人，忽地风回烧自身。
毒计奸谋浑似此，恶人几个不遭屯？
再说吴王阖闾元年，乃周敬王之六年也，阖闾访国政于伍员，曰： 寡人欲强国图霸，如何而可？ 伍员顿首垂泪而对曰： 臣，楚国之亡虏也，父兄含冤，骸骨不葬，魂不血食，蒙垢受辱，来归命于大王，幸不加戮，何敢与闻吴国之政？
阖闾曰： 非夫子，寡人不免屈于人下，今幸蒙一言之教，得有今日，方且托国于子，何故中道忽生退志？岂以寡人为不足耶？
伍员对曰： 臣非以大王为不足也。臣闻 疏不间亲，远不间近 。臣岂敢以羁旅之身，居吴国谋臣之上乎，况臣大仇未报，方寸摇摇，自不知谋，安能谋国？
阖闾曰： 吴国谋臣，无出子右者，子勿辞，俟国事稍定，寡人为子报仇，惟子所命！
伍员曰： 王所谋者，何也？
阖闾曰： 吾国僻在东南，险阻卑湿，又有海潮之患，仓库不设，田畴不垦，国无守御，民无固志，无以威示邻国，为之奈何？
伍员对曰： 臣闻治民之道，在安居而理；夫霸王之业，从近制远。必先立城郭，设守备，实仓廪，治兵革，使内有可守，而外可以应敌。
阖闾曰： 善，寡人委命于子，子为寡人图之。
伍员乃相土形之高卑，尝水味之咸淡，乃于姑苏山东北三十里得善地，造筑大城，周回四十七里。陆门八，象天八风；水门八，法地八聪。哪八门？南曰盘门蛇门，北曰齐门平门，东曰娄门匠门，西曰阊门胥门。盘门者，以水之盘曲也；蛇门者，以在巳方，生肖属蛇也；齐门者，以齐国在其北也；平门者，水陆地相称也；娄门者，娄江之水所聚也；匠门者，聚匠作于此也；阊门者，通阊阖之气也；胥门者，向姑胥山也。越在东南，正在巳方，故蛇门之上，刻有木蛇，其首向内，示越之臣服于吴也。
南向复筑小城，周围十里，南北西俱有门，惟东不开门，欲以绝越之光明也。吴地在东为辰方，生肖属龙，故小城南门上为两鲵，以象龙角。
城郭既成，迎阖闾自梅里徙都于此。城中前朝后市，左祖右社，仓廪府库，无所不备。大选民卒，教以战阵射御之法。别筑一城于凤凰山之南，以备越寇，名南武城，阖闾以，鱼肠，为不祥之物，函封不用。筑冶城于牛首山，铸剑数千，号曰 扁诸 。
又访得吴人干将，与欧冶子同师，使居匠门，别铸利剑。干将乃采五山之铁精，六合之金英，候天伺地，妙选时日，天地下降，百神临观，聚炭如邱，使童男童女三百人，装炭鼓橐，如是三月，而金铁之精不销。干将不知其故，其妻莫邪谓曰： 夫神物之化，须人气而后成，今子作剑三月不就，得无待人而成乎？ 干将曰： 昔吾师为冶不化，夫妻俱入炉中，然后成物，至今即山作冶，必麻绖草衣祭炉，然后敢发，今吾铸剑不成，亦若是耶？ 莫邪曰： 师能烁身以成神器，吾何难效之！ 于是莫邪沐浴断发剪爪，立于炉傍，使男女复鼓橐，炭火方烈，莫邪自投于炉，顷刻销铄，金铁俱液，遂泻成二剑，先成者为阳，即名，干将，，后成者为阴，即名，莫邪，。阳作龟文，阴作漫理。干将匿其阳，止以，莫邪，献于吴王，王试之石，应手而开。今虎邱，试剑石，是也。
王赏之百金。其后吴王知干将匿剑，使人往取，如不得剑，即当杀之，干将取剑出观，其剑自匣中跃出，化为青龙，干将乘之，升天而去，疑已作剑仙矣。使者还报，吴王叹息，自此益宝，莫邪，。 莫邪，留吴，不知下落。
直至六百余年之后，晋朝张华丞相见牛斗之间有紫气，闻雷焕妙达象纬，召而问之，焕曰： 此宝剑之精，在豫章丰城。 华即补焕为丰城令。焕既到县，掘狱屋基，得一石函，长逾六尺，广三尺，开视之，内有双剑。以南昌西山之土拭之，光芒艳发，以一剑送华，留一剑自佩之。华报曰： 详观剑文，乃 干将 也，尚有 莫邪 ，何为不至？虽然，神物终当合耳。
其后焕同华佩剑过延平津，剑忽跃出入水，急使人入水求之，惟见两龙张鬣相向，五色炳耀，使人恐惧而退。以后二剑更不出现，想神物终归天上矣！今丰城县有剑池，池前石函，土瘗其半，俗呼石门，即雷焕得剑处。此乃，干将，、，莫邪，之结末也。后人有《宝剑铭》云：
五山之精，六气之英；
炼为神器，电烨霜凝。
虹蔚波映，龙藻龟文；
断金切玉，威动三军。
话说吴王阖闾既宝，莫邪，，复募人能作金钩者，赏以百金。国人多有作钩来献者。
有钩师贪王之重赏，将二子杀之，取其血以衅金，遂成二钩，献于吴王。
越数日，其人诣宫门求赏，吴王曰： 为钩者众，尔独求赏，尔之钩何以异于人乎？ 钩师曰： 臣利王之赏，杀二子以成钩，岂他人可比哉？ 王命取钩，左右曰： 已混入众钩之中，形制相似，不能辨识。 钩师曰： 臣请观之！ 左右悉取众钩，置于钩师之前，钩师亦不能辨。乃向钩呼二子之名曰： 吴鸿、扈稽，我在于此，何不显灵于王前也？ 叫声未绝，两钩忽飞出，贴于钩师之胸。
吴王大惊曰： 尔言果不谬矣！ 乃以百金赏之。遂与，莫邪，俱佩服于身。
其时楚伯嚭出奔在外，闻伍员已显用于吴，乃奔吴，先谒伍员。员与之相对而泣，遂引见阖闾。阖闾问曰： 寡人僻处东海，子不远千里，远辱下土，将何以教寡人乎？ 嚭曰： 臣之祖父，效力于楚再世矣。臣父无罪，横被焚戮。臣亡命四方，未有所属。今闻大王高义，收伍子胥于穷厄，故不远千里，束身归命，惟大王死生之！ 阖闾恻然，使为大夫，与伍员同议国事。
吴大夫被离私问于伍员曰： 子何见而信嚭乎？ 员曰： 吾之怨正与嚭同，谚云： 同疾相怜，同忧相救。 惊翔之鸟，相随而集；濑下之水，因复俱流。子何怪焉？
被离曰： 子见其外，未见其内也。吾观嚭之为人，鹰视虎步，其性贪佞，专功而擅杀，不可亲近。若重用之，必为子累。 伍员不以为然，遂与伯嚭俱事吴王。后人论被离既识伍员之贤，又识伯嚭之佞，真神相也。员不信其言，岂非天哉？有诗云：
能知忠勇辨奸回，神相如离亦异哉！
若使子胥能预策，岂容糜鹿到苏台？
话分两头。再说公子庆忌逃奔于艾城，招纳死士，结连邻国，欲待时乘隙，伐吴报仇。阖闾闻其谋，谓伍员曰： 昔专诸之事，寡人全得子力。今庆忌有谋吴之心，饮食不甘味，坐不安席，子更为寡人图之。
伍员对曰： 臣不忠无行，与大王图王僚于私室之中；今复图其子，恐非皇天之意。
阖闾曰： 昔武王诛纣，复杀武庚，周人不以为非。皇天所废，顺天而行。庆忌若存，王僚未死。寡人与子成败共之，宁可以小不忍而酿大患？寡人更得一专诸，事可了矣，子访求谋勇之士，已非一日，亦有其人否乎？
伍员曰： 难言也，臣所厚有一细人，似可与谋者。
阖闾曰： 庆忌力敌万人，岂细人所能谋哉？
员对曰： 是虽细人，实有万人之勇。
阖闾曰： 其人为谁，子何以知其勇，试为寡人言之。
伍员遂将勇士姓名出处备细说来，正是：
说时华岳山摇动，话到长江水逆流。
只为子胥能举荐，要离姓字播春秋。
伍员曰： 其人姓要名离，吴人也，臣昔曾见其折辱壮士椒邱訢，是以知其勇。
阖闾曰： 折辱之事如何？
员对曰： 椒邱訢者，东海上人也，有友人仕于吴而死，訢至吴奔其丧，车过淮津，欲饮马于津，津吏曰： 水中有神，见马即出取之，君勿饮也。 訢曰： 壮士在此，何神敢干我哉？ 乃使从者解骖，饮于津水，马果嘶而入水。津吏曰： 神取马去矣！ 椒邱訢大怒，袒裼持剑入水，求神决战，神兴涛鼓浪，终不能害。三日三夜，椒邱訢从水中出，一目为神所伤，遂眇，至吴行吊，坐于丧席。訢恃其与水神决战之勇，以气凌人，轻傲于士大夫，言词不逊。时要离与訢对坐，忽然有不平之色，谓訢曰： 子见士大夫而有傲色，得无以勇士自居耶？吾闻勇士之斗也，与日战不移表，与鬼神战不旋踵，与人战不违声，宁死不受其辱，今子与神斗于水，失马不能追，又受眇目之羞，形残名辱，不与并命，而犹恋恋于余生，此天地间最无用之物，且不当以面目见人，况傲士乎？ 椒邱訢被詈，顿口无言，含愧出席而去。要离至晚还舍，诫其妻曰： 我辱勇士椒邱訢于大家之丧，恨怨郁积，今夜必来杀我，以报其耻，吾当僵卧室中，以待其来，慎勿闭门。 妻知要离之勇，从其言。椒邱訢果于夜半挟利刃，径造要离之舍，见门扉不掩，堂户大开，直趋其室，见一人垂手放发，临窗僵卧。观之，乃要离也，见訢来，直挺不动，亦无惧意，訢以剑承要离之颈，数之曰： 汝有当死者三，汝知之乎？ 离曰： 不知。 訢曰： 汝辱我于大家之丧，一死也；归不关闭，二死也；见我而不起避，三死也。汝自求死，勿以我为怨。 要离曰： 我无三死之过，尔有三不肖之愧，尔知之乎？ 訢曰： 不知。 要离曰： 吾辱尔于千人之众，尔不敢酬一言，一不肖也；入门不咳，登堂无声，有掩袭之心，二不肖也；以剑承吾之颈，尚敢大言，三不肖也。尔有三不肖，而反责我，不可鄙哉？ 椒邱訢乃收剑叹曰： 吾之勇，自计世人莫有及者，离乃加吾之上，真乃天下勇士！吾若杀之，岂不贻笑于人，然不能杀汝，亦难以勇称于世矣！ 乃投剑于地，以头触牖而死。方其在丧席之时，臣亦与坐，故知其详，岂非有万人之勇乎？
阖闾曰： 子为我召之。
伍员乃往见要离曰： 吴王闻吾子高义，愿一见颜色。
离惊曰： 吾乃吴下小民，有何德能，敢奉吴王之诏？
伍员再申言吴王愿见之意，要离乃随伍员入谒。
阖闾初闻伍员夸要离之勇，意必魁伟非常。及见离，身材仅五尺余，腰围一束，形容丑陋，大失所望，心中不悦，问曰： 子胥称勇士要离，乃子乎？
离曰： 臣细小无力，迎风则伏，负风则僵，何勇之有？然大王有所遣，不敢不尽其力！
阖闾嘿然不应。伍员已知其意，奏曰： 夫良马不在形之高大，所贵者力能任重，足能致远而已。要离形貌虽陋，其智术非常，非此人不能成事，王勿失之！ 阖闾乃延入后宫赐坐。
要离进曰： 大王意中所患，得非亡王之公子乎？臣能杀之。
阖闾笑曰： 庆忌骨腾肉飞，走逾奔马，矫捷如神，万夫莫当，子恐非其敌也！
要离曰： 善杀人者，在智不在力，臣能近庆忌，刺之如割鸡耳！
阖闾曰： 庆忌明智之人，招纳四方亡命，岂肯轻信国中之客，而近子哉？
要离曰： 庆忌招纳亡命，将以害吴，臣诈以负罪出奔，愿王戮臣妻子，断臣右手，庆忌必信臣而近之矣，如是而后可图也！
阖闾愀然不乐曰： 子无罪，吾何忍加此惨祸于子哉？
要离曰： 臣闻： 安妻子之乐，不尽事君之义，非忠也；怀室家之爱，不能除君之患，非义也。 臣得以忠义成名，虽举家就死，其甘如饴矣！
伍员从旁进曰： 要离为国忘家，为主忘身，真千古之豪杰！但于功成之后，旌表其妻孥，不没其绩，使其扬名后世足矣！ 阖闾许之。
次日，伍员同要离入朝，员荐要离为将，请兵伐楚。阖闾骂曰： 寡人观要离之力，不及一小儿，何能胜伐楚之任哉？况寡人国事粗定，岂堪用兵？ 要离进曰： 不仁哉王也。子胥为王定吴国，王乃不为子胥报仇乎？ 阖闾大怒曰： 此国家大事，岂野人所知，奈何当朝责辱寡人？ 叱力士执要离断其右臂，囚于狱中，遣人收其妻子，伍员叹息而出，群臣皆不知其繇。
过数日，伍员密谕狱吏宽要离之禁，要离乘间逃出，阖闾遂戮其妻子，焚弃于市。宋儒论此事，以为杀一不辜而得天下，仁人不肯为之，今乃无故戮人妻子，以求售其诈谋，阖闾之残忍极矣。而要离与王无生平之恩，特以贪勇侠之名，残身害家，亦岂得为良士哉？有诗云：
只求成事报吾君，妻子无辜枉杀身。
莫向他邦夸勇烈，忍心害理是吴人！
要离奔出吴境，一路上逢人诉冤，访得庆忌在卫，遂至卫国求见。庆忌疑其诈，不纳。要离乃脱衣示之，庆忌见其右臂果断，方信为实，乃问曰： 吴王既杀汝妻子，刑汝之躯，今来见我何为？
离曰： 臣闻吴王弑公子之父，而夺大位，今公子连结诸侯，将有复仇之举，故臣以残命相投，臣能知吴国之情，诚以公子之勇，用臣为向导，吴可入也，大王报父仇，臣亦少雪妻子之恨！ 庆忌犹未深信。
未几，有心腹人从吴中探事者归报，要离妻子果焚弃于市上，庆忌遂坦然不疑。问要离曰： 吾闻吴王任子胥、伯嚭为谋主，练兵选将，国中大治，吾兵微力薄，焉能泄胸中之气乎？ 离曰： 伯嚭乃无谋之徒，何足为虑；吴臣止一子胥，智勇足备，今亦与吴王有隙矣！
庆忌曰： 子胥乃吴王之恩人，君臣相得，何云有隙？
要离曰： 公子但知其一，未知其二，子胥所以尽心于阖闾者，欲借兵伐楚，报其父兄之仇，今平王已死，费无极亦亡，阖闾得位，安于富贵，不思与子胥复仇，臣为子胥进言，致触王怒，加臣惨戮，子胥之心怨吴王亦明矣，臣之幸脱囚系，亦赖子胥周全之力，子胥嘱臣曰： 此去必见公子，观其志向何如，若肯为伍氏报仇，愿为公子内应，以赎窟室同谋之罪。 公子不乘此时发兵向吴，待其君臣复合，臣与公子之仇，俱无再报之日矣！ 言罢大哭，以头拟柱，欲自触死。
庆忌急止之曰： 吾听子！吾听子！ 遂与要离同归艾城，任为腹心，使之训练士卒，修治舟舰，三月之后，顺流而下，欲袭吴国。庆忌与要离同舟，行至中流，后船不相接属，要离曰： 公子可亲坐船头，戒饬舟人。 庆忌来至船头坐定，要离只手执短矛侍立，忽然江中起一阵怪风，要
离转身立于上风，借风势以矛刺庆忌，透入心窝，穿出背外，庆忌倒提要离，溺其头于水中，如此三次，乃抱要离置于膝上，顾而笑曰： 天下有如此勇士哉，乃敢加刃于我？ 左右持戈戟欲攒刺之，庆忌摇手曰： 此天下之勇士也，岂可一日之间，杀天下勇士二人哉？ 乃诫左右： 勿杀要离，可纵之还吴，以旌其忠。 言毕，推要离于膝下，自以手抽矛，血流如注而死。不知要离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献地图荆轲闹秦庭论兵法王翦代李信
话说荆轲平日常与人论剑术，少所许可，惟心服榆次人盖聂，自以为不及。与之深结为友，至是，轲受燕太子丹厚恩，欲西入秦劫秦王，使人访求盖聂，欲邀请至燕，与之商议，因盖聂游踪未定，一时不能够来到，太子丹知荆轲是个豪杰，旦暮敬事，不敢催促。忽边人报道： 秦王遣大将王翦，北略地至燕南界，代王嘉遣使相约，一同发兵，共守上谷以拒秦。
太子丹大惧，言于荆轲曰： 秦兵旦暮渡易水，足下虽欲为燕计，岂有及哉？
荆轲曰： 臣思之熟矣。此行倘无以取信于秦王，未可得近也，夫樊将军得罪于秦，秦王购其首，黄金千斤，封邑万家，而督亢膏腴之地，秦人所欲，诚得樊将军之首，与督亢之地图，奉献秦王，彼必喜而见臣，臣乃得有以报太子。
丹曰： 樊将军穷困来归，何忍杀之，若督亢地图，所不敢惜！
荆轲知太子丹不忍，乃私见樊於期曰： 将军得祸于秦，可谓深矣，父母宗族皆为戮殁，今闻购将军之首，金千斤，邑万家。将军将何以雪其恨乎？
樊於期仰天太息，流涕而言曰： 某每一念及秦政，痛彻心髓。愿与之俱死，恨未有其地耳。
荆轲曰： 今有一言，可以解燕国之患，报将军之仇者，将军肯听之乎？
於期亟问曰： 计将安出？
荆轲踌躇不语，於期曰： 荆卿何以不言？
轲曰： 计诚有之，但难于出口。
於期曰： 苟报秦仇，虽粉骨碎身某所不恤，又何出口之难乎？
荆轲曰： 某之愚计欲前刺秦王，而恐其不得近也，诚得将军之首以献于秦，秦王必喜而见臣，臣左手把其袖，右手斫其胸，则将军之仇报，而燕亦得免于灭亡之患矣，将军以为何如？
樊於期卸衣偏袒，奋臂顿足大呼曰： 此臣之日夜切齿腐心而恨其无策者也，今乃得闻明教。 即拔佩剑刎其喉，喉绝而颈未断，荆轲复以剑断之，有诗为证：
闻说奇谋喜欲狂，幽魂先已赴咸阳。
荆卿若遂屠龙计，不枉将军剑下亡。
荆轲使人飞报太子曰： 已得樊将军首矣。 太子丹闻报，驰车至，伏尸而哭极哀，命厚葬其身，而以其首置木函中。
荆轲曰： 太子曾觅利匕首乎？
太子丹曰： 有赵人徐夫人匕首，长一尺八寸，甚利，丹以百金得之，使工人染以毒药，曾以试人，若出血沾丝缕，无不立死，装以待荆卿久矣。未知荆卿行期何日？
荆轲曰： 臣有所善客盖聂未至，欲俟之以为副。
太子丹曰： 足下之客，如海中之萍，未可定也，丹之门下，有勇士数人，惟秦舞阳为最，或可以副行乎？
荆轲见太子十分急切，乃叹曰： 今提一匕首，入不测之强秦，此往而不返者也，臣所以迟迟，欲俟吾客，本图万全，太子既不能待，请行矣！
于是太子丹草就国书，只说献督亢之地并樊将军之首，俱付荆轲，以千金为轲治装，秦舞阳为副使同行。
临发之日，太子丹与相厚宾客知其事者，俱白衣素冠，送到易水之上，设宴饯行。高渐离闻荆轲入秦，亦持豚肩、斗酒而至。荆轲使与太子丹相见，丹命入席同坐，酒行数巡，高渐离击筑，荆轲和而歌，为变徵之声，歌曰：
风萧萧兮易水寒，
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声甚哀惨，宾客及随从之人，无不涕泣，有如临丧。荆轲仰面呵气，直冲霄汉，化成白虹一道，贯于日中，见者惊异，轲复慷慨为羽声，歌曰：
探虎穴兮入蛟宫，
仰天嘘气兮成白虹。
其声激烈雄壮，众莫不瞋目奋励，有如临敌。于是太子丹复引卮酒，跪进于轲，轲一吸而尽，牵舞阳之臂，腾跃上车，催鞭疾驰，竟不反顾。太子丹登高阜以望之，不见而止，凄然如有所失，带泪而返。晋处士陶靖节有诗曰：
燕丹善养士，志在报强嬴。
招集百夫良，岁暮得荆卿。
君子死知己，提剑出燕京。
素骥鸣广陌，慷慨送我行。
雄发指危冠，猛气冲长缨。
饮饯易水上，四座列群英。
左席击悲筑，右席唱高声。
萧萧哀风逝，淡淡寒波生。
商音更流涕，羽奏壮士惊。
心知去不归，且有后世名。
荆轲既至咸阳，知中庶子蒙嘉有宠于秦王，先以千金赂之，求为先容，蒙嘉入奏秦王曰： 燕王怖大王之威，不敢举兵，以逆军吏，愿举国为内臣，比于诸侯之列，给贡职如郡县，以奉守先人之宗庙，恐惧不敢自陈，谨斩樊於期之首，及献燕督亢之地图，燕王亲自函封，拜送使者于庭，今上卿荆轲见在馆驿候旨，惟大王命之。
秦王闻樊於期已诛，大喜，乃朝服，设九宾之礼，召使者至咸阳宫相见，荆轲藏匕首于袖，捧樊於期头函，秦舞阳捧督亢舆地图匣，相随而进。
将次升阶，秦舞阳面白如死人，似有振恐之状。侍臣曰： 使者色变为何？
荆轲回顾舞阳而笑，上前叩首谢曰： 一介秦舞阳，乃北番蛮夷之鄙人，生平未尝见天子，故不胜振慑悚息，易其常度，愿大王宽宥其罪，使得毕使于前。
秦王传旨，止许正使一人上殿，左右叱舞阳下阶，秦王命取头函验之，果是樊於期之首。问荆轲： 何不早杀逆臣来献？
荆轲奏曰： 樊於期得罪天子，窜伏北漠，寡君悬千金之赏，购求得之，欲生致于大王，诚恐中途有变，故断其首，冀以稍纾大王之怒。 荆轲辞语从容，颜色愈和，秦王不疑。
时秦舞阳捧地图匣，俯首跪于阶下，秦王谓荆轲曰： 取舞阳所持地图来，与寡人观之。 荆轲从舞阳手中，取过图函，亲自呈上，秦王展图，方欲观看，荆轲匕首已露，不能掩藏，当下未免著忙，左手把秦王之袖，右手执匕首刺其胸，未及身，秦王大惊，奋身而起，袖绝，因那时五月初旬天气，所穿罗縠单衣，故易裂也，王座旁设有屏风，长八尺，秦王超而过之，屏风仆地，荆轲持匕首在后紧追，秦王不能脱身，绕柱而走。
原来秦法，群臣侍殿上者，不许持尺寸之兵，诸郎中宿卫之官执兵戈者，皆陈列于殿下，非奉宣召，不敢擅自入殿。今仓卒变起，不暇呼唤，群臣皆以手共搏轲，轲勇甚，近者辄仆，有侍医夏无且，亦以药囊击轲，轲奋臂一挥，药囊俱碎。
虽然荆轲勇甚，群臣没奈他何，却也亏著要打发众人，所以秦王东奔西走，不曾被荆轲拿住，秦王所佩宝剑，名 鹿卢 ，长八尺，欲拔剑击轲，剑长，靶不能脱。有小内侍赵高急唤曰： 大王何不背剑而拔之？ 秦王悟，依其言，把剑推在背后，前边便短，容易拔出。秦王勇力不弱于荆轲，匕首尺余，止可近刺，剑长八尺，可以远击，秦王得剑在手，其胆便壮，遂直前来砍荆轲，断其左股，荆轲扑身倒于左边铜柱之旁，不能起立，乃举匕首以掷秦王，秦王闪开，那匕首在秦王耳边过去，直刺入右边铜柱之中，火光迸出。秦王复以剑击轲，轲以手接剑，三指俱落。
连被八创，荆轲倚柱而笑，向秦王箕踞骂曰： 幸哉汝也！吾欲效曹沫故事，以生劫汝，反诸侯侵地，不意事之不就，被汝幸免，岂非天乎？然汝恃强力，吞并诸侯，享国亦岂长久耶。 左右争上前攒杀之。
秦舞阳在殿下，知荆轲动手，也要向前，却被郎中等众人击杀，此秦王政二十年事也。可惜荆轲受了燕太子丹多时供养，特地入秦，一事无成，不惟自害其身，又枉害了田光、樊於期、秦舞阳三人性命，断送燕丹父子，岂非剑术之不精乎？髯翁有诗云：
独提匕首入秦都，神勇其如剑术疏？
壮士不还谋不就，樊君应与觅头颅！
秦王心战目眩，呆坐半日，神色方才稍定，往视荆轲，轲双目圆睁，宛如生人，怒气勃勃。秦王惧，命取荆轲、秦舞阳之尸，及樊於期之首同焚于市中。燕国从者皆枭首，分悬国门，遂起驾还内宫，宫中后妃闻变，俱前来问安，因置酒压惊称贺。
有一胡姬，乃赵王宫人，秦王破赵选入宫，善琴有宠，列在妃位，秦王使鼓琴解闷，胡姬援琴而奏之，其声曰：
罗縠单衣兮可裂而绝，八尺屏风兮可超而越，
鹿卢之剑兮可负而拔，嗤彼凶狡兮身亡国灭！
秦王爱其敏捷，赐缯绮一箧，是夜尽欢，因宿于胡姬之宫，后来胡姬生子，即胡亥也，是为二世皇帝。此是后话。
次早，秦王视朝，论功行赏，首推夏无且，以黄金二百镒赐之，曰： 无且爱我，以药囊投荆轲也！ 次唤小内侍赵高曰：  背剑而拔之 ，赖汝教我！ 亦赐黄金百镒，群臣中手搏荆轲者，视有伤轻重加赏，殿下郎中人等击杀秦舞阳者，亦俱有赐。蒙嘉误为荆轲先容，凌迟处死，灭其家，蒙骜先已病死，其子蒙武，见为裨将，以不知情，特赦之。
秦王怒气未息，乃益发兵，使王贲将之，助其父王翦攻燕。燕太子丹不胜其愤，悉众迎战于易水之西，燕兵大败，夏扶、宋意皆战死，丹奔蓟城，鞠武被杀。王翦合兵围之，十月城破。
燕王喜谓太子丹曰： 今日破国亡家，尽由于汝！
丹对曰： 韩、赵之灭，岂亦丹罪耶？今城中精兵，尚有二万，辽东负山阻河，犹足固守，父王宜速往！ 燕王喜不得已，登车开东门而出，太子丹尽驱其精兵，亲自断后，护送燕王东行，退保辽东，都平壤。王翦攻下蓟城，告捷于咸阳。
王翦积劳成病，一面上表告老。秦王曰： 太子丹之仇寡人不能忘，然王翦诚老矣！ 使将军李信代领其众，以追燕王父子，召王翦归，赐予甚厚，翦谢病老于频阳。
燕王闻李信兵至，遣使求救于代王嘉，嘉乃报燕王书略曰：
秦所以急攻燕者，以怨太子丹故也，王能杀丹以谢于秦，秦怒必解，燕之社稷，幸得血食。
燕王喜犹豫未忍，太子丹惧诛，乃与其宾客自匿于桃花岛，李信屯兵首山，使人持书数太子丹之罪，燕王喜大惧，佯召太子丹计事，以酒灌醉，缢杀之，然后断其首，燕王喜哭之恸。
时夏五月，忽然天降大雪，平地深二尺五寸，寒凛如严冬，人谓太子丹怨气所致也。
燕王将太子丹之首，函送李信军中，为书谢罪，李信驰奏秦王，且言： 五月大雪，军人苦寒多病，求暂许班师！ 秦王谋于尉缭，尉缭奏曰： 燕栖于辽，赵栖于代，譬之游魂，不久自散，今日之计，宜先下魏，次及荆、楚，二国既定，燕、代可不劳而下。
秦王曰： 善。 乃诏李信收兵回国。
再命王贲为大将，引军十万，出函谷关攻魏。
时魏景湣王已薨，太子假立三年矣。自秦攻燕时，魏王假增筑大梁之城，内外俱浚深沟，预修守备，使人结好齐王，说以利害，言： 魏与齐乃唇齿之国，唇亡则齿寒，魏亡，则祸必及于齐，愿同心协力，互相救援。 齐自君王后薨，其弟后胜为相国用事，多受秦黄金，力言： 秦必不负齐，今若与魏 合纵 ，必触秦怒。 齐王建惑其言，遂辞魏使。
王贲连战皆胜，进围大梁，值天道多雨，王贲乘油幕车，访求水势，知黄河在城之西北，而汴河从荥阳发源来，亦经由城西而过，乃命军士于西北开渠，引二河之水，筑堤壅其下流，军士冒雨兴工，王贲亲自持盖催督，及渠成，雨一连十日不止，水势浩大，贲命决堤通沟，内外沟俱泛溢，城被浸三日，颓坏者数处，秦兵遂乘之而入。
魏王假方与群臣议书降表，为王贲所虏，上囚车，与宫属俱送至咸阳，假中途病死，王贲尽取魏地，为三川郡。并收野王地，废卫君角为庶人。
按魏自晋献公之世，毕万受封，万生芒季，芒季生武子犨，犨佐晋文公成霸，犨复四传至桓子侈，灭范氏、中行氏、智氏，侈生文侯斯，与韩，赵三分晋国，凡七传而至王假，国灭，共有国二百年。史臣赞云：
毕公之苗，因国为姓，
胤裔繁昌，世戴忠正。
文始建侯，武益强盛，
惠王好战，大梁不竞。
信陵养士，神气稍振，
景湣式微，再传而陨。
时秦王政二十二年事也。
是年，秦王用尉缭之策，复谋伐楚，问于李信曰： 将军度伐楚之役，用几何人而足？
李信对曰： 不过用二十万人。
复召老将王翦问之，翦对曰： 信以二十万人攻楚，必败，以臣愚见，非六十万人不可。
秦王私念曰： 老人固宜怯，不如李将军壮勇。 遂罢王翦不用，命李信为大将，蒙武副之，率兵二十万伐楚，李信攻平舆，蒙武攻寝邱，信年少骁勇，一鼓攻下平舆城，于是引兵而西，攻下申城，遣人持书，约蒙武会于城父，欲合兵以捣邾城。
话分两头，却说楚自李园杀春申君黄歇，立幽王捍，捍即黄歇与李氏所生之子也。幽王立十年而薨，无子，其时李园亦卒，群臣乃立宗人公子犹，是为哀王。哀王立二月，而其庶兄负刍袭杀哀王，遂自立为王。负刍在位三年，闻秦兵深入楚地，乃拜项燕为大将，率兵二十余万，水陆并进，探知李信兵出申城，自率大军迎于西陵，使副将屈定设七伏于鲁台山诸处。
李信恃勇前进，遇项燕，两下交锋，战酣之际，七路伏兵俱起，李信不能抵敌，大败而走，项燕逐之，凡三日三夜不息，杀都尉七人，军士死者无算，李信率残兵退保冥阨，项燕复攻破之，李信弃城而遁，项燕追及平舆，尽复故地。
蒙武未到城父，闻李信兵败，亦退入赵界，遣使告急。秦王大怒，尽削李信官邑，亲自命驾造频阳来见王翦，问曰： 将军策李信以二十万人攻楚必败，今果辱秦军矣，将军虽病，能为寡人强起，将兵一行乎？
王翦再拜谢曰： 老臣罢病悖乱，心力俱衰，惟大王更择贤将而任之。
秦王曰： 此行非将军不可，将军幸勿却。
王翦对曰： 大王必不得已而用臣，非六十万人不可。
秦王曰： 寡人闻： 古者大国三军，次国二军，小国一军，军不尽行，未尝缺乏。 五霸威加诸侯，其制国不过千乘，以一乘七十五人计之，从未及十万之额，今将军必用六十万，古所未有也。
王翦对曰： 古者约日而阵，皆阵而战，步伐俱有常法，致武而不重伤，声罪而不兼地，虽干戈之中，寓礼让之意，故帝王用兵，从不用众；齐桓公作内政，胜兵不过三万人，犹且更番而用。今列国兵争，以强凌弱，以众暴寡，逢人则杀，遇地则攻，报级动曰数万，围城动经数年，是以农夫皆操戈刃，童稚亦登册籍，势所必至，虽欲用少而不可得。况楚国地尽东南，号令一出，百万之众可具，臣谓六十万，尚恐不相当，岂复能减于此哉？
秦王叹曰： 非将军老于兵，不能透彻至此，寡人听将军矣！
遂以后车载王翦入朝，即日拜为大将，以六十万授之，仍用蒙武为副。
临行，秦王亲至坝上设饯，王翦引卮，为秦王寿曰： 大王饮此，臣有所请。
秦王一饮而尽，问曰： 将军何言？
王翦出一简于袖中，所开写咸阳美田宅数处，求秦王： 批给臣家。
秦王曰： 将军若成功而回，寡人方与将军共富贵，何忧于贫？
王翦曰： 臣老矣，大王虽以封侯劳臣，譬如风中之烛，光耀几时。不如及臣目中，多给美田宅，为子孙业，世世受大王之恩耳。 秦王大笑，许之。
既至函谷关，复遣使者求园池数处。蒙武曰： 老将军之请乞，不太多乎？ 王翦密告曰： 秦王性强厉而多疑，今以精甲六十万畀我，是空国而托我也，我多请田宅园池，为子孙业，所以安秦王之心耳。 蒙武曰： 老将军高见，吾所不及。 不知王翦伐楚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歌扊扅百里认妻获陈宝穆公证梦
话说秦穆公深知百里奚之才，欲爵为上卿，百里奚辞曰： 臣之才，不如臣友蹇叔十倍，君欲治国家，请任蹇叔而臣佐之。
穆公曰： 子之才，寡人见之真矣，未闻蹇叔之贤也。
奚对曰： 蹇叔之贤，岂惟君未之闻。虽齐、宋之人，亦莫之闻也，然而臣独知之。臣尝出游于齐，欲委质于公子无知。蹇叔止臣曰： 不可。 臣因去齐，得脱无知之祸。嗣游于周，欲委质于王子颓，蹇叔复止臣曰： 不可。 臣复去周，得脱子颓之祸。后臣归虞，欲委质于虞公，蹇叔又止臣曰： 不可。 臣时贫甚，利其爵禄，姑且留事，遂为晋俘。夫再用其言，以脱于祸，一不用其言，几至杀身，此其智胜于中人远矣。今隐于宋之鸣鹿村，宜速召之。
穆公乃遣公子絷假作商人，以重币聘蹇叔于宋，百里奚另自作书致意。
公子絷收拾行囊，驾起犊车二乘，径投鸣鹿村来。见数人息耕于陇上，相赓而歌。歌曰：
山之高兮无撵，途之泞兮无烛。
相将陇上兮，泉甘而土沃。
勤吾四体兮，分吾五谷。
三时不害兮，饔飧足。
乐此天命兮无荣辱！
絷在车中，听其音韵，有绝尘之致，乃叹谓御者曰： 古云：里有君子，而鄙俗化。 今入蹇叔之乡，其耕者皆有高遁之风，信乎其贤也。 乃下车，问耕者曰： 蹇叔之居安在？ 耕者曰： 子问之何为？
絷曰： 其故人百里奚有书，托吾致之。
耕者指示曰： 前去竹林深处，左泉右石，中间一小茅庐，乃其所也。
絷拱手称谢，复登车，行将半里，来至其处。絷举目观看，风景果是幽雅。陇西居士有隐居诗云：
翠竹林中景最幽，人生此乐更何求？
数方白石堆云起，一道清泉接涧流。
得趣猿猴堪共乐，忘机麋鹿可同游。
红尘一任漫天去，高卧先生百不忧。
絷停车于草庐之外，使从者叩其柴扉。有一小童子，启门而问曰： 佳客何来？
絷曰： 吾访蹇先生来也。
童子曰： 吾主不在。
絷曰： 先生何往？
童子曰： 与邻叟观泉于石梁，少顷便回。
絷不敢轻造其庐，遂坐于石上以待之。
童子将门半掩，自入户内。
须臾之间，见一大汉，浓眉环眼，方面长身，背负鹿蹄二只，从田塍西路而来。絷见其容貌不凡，起身迎之，那大汉即置鹿蹄于地，与絷施礼。絷因叩其姓名，大汉答曰： 某蹇氏，丙名，字白乙。
絷曰： 蹇叔是君何人？
对曰： 乃某父也。
絷重复施礼，口称： 久仰。
大汉曰： 足下何人，到此贵干？
絷曰： 有故人百里奚，今仕于秦，有书信托某奉候尊公。
蹇丙曰： 先生请入草堂少坐，吾父即至矣。 言毕，推开双扉，让公子絷先入。蹇丙复取鹿蹄负之，至于草堂。童子收进鹿蹄。蹇丙又复施礼，分宾主坐定。
公子絷与蹇丙谈论些农桑之事，因及武艺，丙讲说甚有次第，絷暗暗称奇，想道： 有其父方有其子，井伯之荐不虚也。
献茶方罢，蹇丙使童子往门首伺候其父。少顷，童子报曰： 翁归矣！
却说蹇叔与邻叟二人，肩随而至，见门前有车二乘，骇曰： 吾村中安得有此车耶？ 蹇丙趋出门外，先道其故。蹇叔同二叟进入草堂，各各相见，叙次坐定。
蹇叔曰： 适小儿言吾弟井伯有书，乞以见示。 公子絷遂将百里奚书信呈上，蹇叔启缄观之，略曰：
奚不听兄言，几蹈虞难。幸秦君好贤，赎奚于牧竖之中，委以秦政。奚自量才智不逮恩兄，举兄同事。秦君敬慕若渴，特命大夫公子絷布币奉迎。惟冀幡然出山，以酬生平未足之志，如兄恋恋山林，奚亦当弃爵禄，相从于鸣鹿之乡矣。
蹇叔曰： 井伯何以见知于秦君也？ 公子絷将百里奚为媵逃楚，秦君闻其贤，以五羊皮赎归始末，叙述一遍： 今寡君欲爵以上卿，井伯自言不及先生，必求先生至秦，方敢登仕。寡君有不腆之币，使絷致命。 言讫，即唤左右于车厢中取出征书礼币，排列草堂之中。
邻叟俱山野农夫，从未见此盛仪，相顾惊骇，谓公子絷曰： 吾等不知贵人至此，有失回避。
絷曰： 何出此言？寡君望蹇先生之临，如枯苗望雨，烦二位老叟相劝一声，受赐多矣！ 二叟谓蹇叔曰： 既秦邦如此重贤，不可虚贵人来意。 蹇叔曰： 昔虞公不用井伯，以致败亡。若秦君肯虚心仕贤，一井伯已足。老夫用世之念久绝，不得相从，所赐礼币，望乞收回，求大夫善为我辞。
公子絷曰： 若先生不往，井伯亦必不独留！
蹇叔沉吟半晌，叹曰： 井伯怀才未试，求仕已久，今适遇明主，吾不得不成其志。勉为井伯一行，不久仍归耕于此耳！
童子报： 鹿蹄已熟！
蹇叔命取床头新酿，之以奉客。公子絷西席，二叟相陪，瓦杯木箸，宾主劝酬，欣然醉饱。不觉天色已晚，遂留絷于草堂安宿。
次早，二叟携樽饯行，依前叙坐。良久，公子絷夸白乙之才，亦要他同至秦邦，蹇叔许之。乃以秦君所赠礼币，分赠二叟，嘱咐看觑家间： 此去不久，便再得相叙！ 再吩咐家人： 勤力稼穑，勿致荒芜！ 二叟珍重而别。
蹇叔登车，白乙丙为御。公子絷另自一车，并驾而行。
夜宿晓驰，将近秦郊，公子絷先驱入朝，参谒了秦穆公，言： 蹇先生已到郊外，其子蹇丙亦有挥霍之才，臣并取至，以备任使！
穆公大喜，乃命百里奚往迎。
蹇叔既至，穆公降阶加礼，赐坐而问之曰： 井伯数言先生之贤，先生何以教寡人乎？
蹇叔对曰： 秦僻在西土，邻于戎、狄，地险而兵强，进足以战，退足以守。所以不列于中华者，威德不及故也！非威何畏，非德何怀，不畏不怀，何以成霸？
穆公曰： 威与德，二者孰先？
蹇叔对曰： 德为本，威济之；德而不威，其国外削；威而不德，其民内溃。
穆公曰： 寡人欲布德而立威，何道而可？
蹇叔对曰： 秦杂戎俗，民鲜礼教，等威不辨，贵贱不明，臣请为君先教化而后刑罚。教化既行，民知尊敬其上，然后恩施而知感，刑用而知惧，上下之间，如手足头目之相为。管夷吾节制之师，所以号令天下而无敌也！
穆公曰： 诚如先生之言，遂可以霸天下乎？
蹇叔对曰： 未也！夫霸天下者有三戒：毋贪、毋忿、毋急。贪则多失，忿则多难，急则多蹶。夫审大小而图之，乌用贪；衡彼己而施之，乌用忿；酌缓急而布之，乌用急。君能戒此三者，于霸也近矣！
穆公曰： 善哉言乎。请为寡人酌今日之缓急！
蹇叔对曰： 秦立国西戎，此祸福之本也。今齐侯已耄，霸业将衰。君诚善抚雍渭之众，以号召诸戎，而征其不服者。诸戎既服，然后敛兵以俟中原之变，拾齐之遗，而布其德义，君虽不欲霸，不可得而辞矣！
穆公大悦曰： 寡人得二老，真庶民之长也。 乃封蹇叔为右庶长，百里奚为左庶长，位皆上卿，谓之 二相 。并召白乙丙为大夫。
自二相兼政，立法教民，兴利除害，秦国大治。史官有诗云：
子絷荐奚奚荐叔，转相汲引布秦庭。
但能好士如秦穆，人杰何须问地灵？
穆公见贤才多出于异国，益加采访。公子絷荐秦人西乞术之贤，穆公亦召用之。百里奚素闻晋人繇余负经纶之略，私询于公孙枝。枝曰： 繇余在晋不遇，今已仕于西戎矣。 奚叹惜不已。
却说百里奚之妻杜氏，自从其夫出游，纺绩度日，后遇饥荒，不能存活，携其子趁食他乡。展转流离，遂入秦国，以浣衣为活。其子名视，字孟明，日与乡人打猎角艺，不肯营生，杜氏屡谕不从。及百里奚相秦，杜氏闻其姓名，曾于车中望见，未敢相认。因府中求浣衣妇，杜氏自愿入府浣衣。勤于捣濯，府中人皆喜，然未得见奚之面也。
一日，奚坐于堂上，乐工在庑下作乐，杜氏向府中人曰： 老妾颇知音律，愿引至庑，一听其声。
府中人引至庑下，言于乐工，问其所习，杜氏曰： 能琴亦能歌。 乃以琴授之。
杜氏援琴而鼓，其声凄怨，乐工俱倾耳静听，自谓不及，再使之歌，杜氏曰： 老妾自流移至此，未尝发声，愿言于相君，请得升堂而歌之。
乐工禀知百里奚，奚命之立于堂左，杜氏低眉敛袖，扬声而歌，歌曰：
百里奚，五羊皮！
忆别时，烹伏雌，
舂黄齑，炊扊扅。
今日富贵忘我为？
百里奚，五羊皮！
父粱肉，子啼饥，
夫文绣，妻浣衣。
嗟乎！富贵忘我为？
百里奚，五羊皮！
昔之日，君行而我啼；
今之日，君坐而我离。
嗟乎！富贵忘我为？
百里奚闻歌愕然，召至前询之，正其妻也。遂相持大恸，良久，问： 儿子何在？ 杜氏曰： 村中射猎。 使人召之。是日，夫妻父子再得完聚。
穆公闻百里奚妻子俱到，赐以粟千锺，金帛一车。
次日，奚率其子孟明视朝见谢恩，穆公亦拜视为大夫，与西乞术、白乙丙并号将军，谓之 三帅 ，专掌征伐之事。姜戎子吾离，桀骜侵掠，三帅统兵征之，吾离兵败奔晋，遂尽有瓜州之地。
时西戎主赤斑见秦人强盛，使其臣繇余聘秦，以观穆公之为人，穆公与之游于苑囿，登三休之台，夸以宫室苑囿之美。
繇余曰： 君之为此者，役鬼耶，抑役人耶？役鬼劳神，役人劳民。
穆公异其言，曰： 汝戎夷无礼乐法度，何以为治？
繇余笑曰： 礼乐法度，此乃中国所以乱也。自上圣创为文法，以约束百姓，仅仅小治，其后日渐骄淫，借礼乐之名，以粉饰其身；假法度之威，以督责其下。人民怨望，因生篡夺。若戎夷则不然，上含淳德以遇其下，下怀忠信以事其上，上下一体，无形迹之相欺，无文法之相扰，不见其治，乃为至治。
穆公默然，退而述其言于百里奚。奚对曰： 此晋国之大贤人，臣熟闻其名矣。
穆公蹴然不悦曰： 寡人闻之： 邻国有圣人，敌国之忧也。 今繇余贤而用于戎，将为秦患奈何？
奚对曰： 内史廖多奇智，君可谋之。 穆公即召内史廖，告以其故。
廖对曰： 戎主僻处荒徼，未闻中国之声。君试遗之女乐，以夺其志；留繇余不遣，以爽其期。使其政事怠废，上下相疑。虽其国可取，况其臣乎？
穆公曰： 善。 乃与繇余同席而坐，共器而食，居常使蹇叔、百里奚、公孙枝等，轮流作伴，叩其地形险夷，兵势强弱之实，一面装饰美女能音乐者六人，遣内史廖至戎报聘，以女乐献之。戎主赤斑大悦，日听音而夜御女，遂疏于政事。
繇余留秦一年乃归。戎主怪其来迟，繇余曰： 臣日夜求归，秦君固留不遣。
戎主疑其有二心于秦，意颇疏之。繇余见戎主耽于女乐，不理政事，不免苦口进谏，戎主拒而不纳。穆公因密遣人招之，繇余弃戎归秦，即擢亚卿，与二相同事。繇余遂献伐戎之策，三帅兵至戎境，宛如熟路，戎主赤斑不能抵敌，遂降于秦。后人有诗云：
虞违百里终成虏，戎失繇余亦丧邦。
毕竟贤才能干国，请看齐霸与秦强！
西戎主赤斑，乃诸戎之领袖，向者诸戎俱受服役。及闻赤斑归秦，无不悚惧，纳土称臣者，相继不绝。
穆公论功行赏，大宴群臣，群臣更番上寿，不觉大醉，回宫一卧不醒，宫人惊骇。事闻于外，群臣皆叩宫门问安。世子蔤召太医入宫诊脉，脉息如常，但闭目不能言动。太医曰： 是有鬼神。
欲命内史廖行祷，内史廖曰： 此是尸厥，必有异梦，须俟其自复，不可惊之，祷亦无益。
世子蔤守于床席之侧，寝食俱不敢离，直候至第五日，穆公方醒，颡间汗出如雨，连叫： 怪哉！
世子蔤跪而问曰： 君体安否，何睡之久也？
穆公曰： 顷刻耳。 曰： 君睡已越五日，得无有异梦乎？
穆公惊问曰： 汝何以知之？
世子蔤曰： 内史廖固言之。
穆公乃召廖至榻前，言曰： 寡人今者梦一妇人，妆束宛如妃嫔，容貌端好，肌如冰雪，手握天符，言奉上帝之命，来召寡人，寡人从之，忽若身在云中，缥缈无际，至一宫阙，丹青炳焕，玉阶九尺，上悬珠帘，妇人引寡人拜于阶下，须臾帘卷，见殿上黄金为柱，壁衣锦绣，精光夺目，有王者冕旒华衮，凭玉几上坐，左右侍立，威仪甚盛，王者传命： 赐礼！ 有如内侍者，以碧玉斝赐寡人酒，甘香无比，王者以一简授左右，即闻堂上大声呼寡人名曰： 任好听旨，尔平晋乱！ 如是者再。妇人遂教寡人拜谢，复引出宫阙，寡人问妇人何名，对曰： 妾乃宝夫人也，居于太白山之西麓，在君宇下，君不闻乎？妾夫叶君，别居南阳，或一二岁来会妾，君能为妾立祠，当使君霸，传名万载。 寡人因问： 晋有何乱，乃使寡人平之？ 宝夫人曰： 此天机不可预泄。 已闻鸡鸣，声大如雷霆，寡人遂惊觉。不知此何祥也？
廖对曰： 晋侯方宠骊姬，疏太子，保无乱乎？天命及君，君之福也！
穆公曰： 宝夫人何为者？
廖对曰： 臣闻先君文公之时，有陈仓人于土中得一异物，形如满囊，色间黄白，短尾多足，嘴有利喙。陈仓人谋献之先君，中途遇二童子，拍手笑曰： 汝虐于死人，今乃遭生人之手乎？ 陈仓人请问其说，二童子曰： 此物名猬，在地下惯食死人之脑，得其精气，遂能变化，汝谨持之。 猬亦张喙忽作人言曰： 彼二童子者，一雌一雄，名曰陈宝，乃野雉之精，得雄者王，得雌者霸。 陈仓人遂舍猬而逐童子，二童子忽化为雉飞去。陈仓人以告先君，命书其事于简，藏之内府，臣实掌之，可启而视也。夫陈仓正在太白山之西，君试猎于两山之间，以求其迹，则可明矣！ 穆公命取文公藏简观之，果如廖之语，因使廖详记其梦，并藏内府。
次日，穆公视朝，群臣毕贺。穆公遂命驾车，猎于太白山。迤逦而西，将至陈仓山，猎人举网得一雉鸡，玉色无瑕，光采照人，须臾化为石鸡，色光不减，猎者献于穆公。内史廖贺曰： 此所谓宝夫人也。得雌者霸，殆霸征乎？君可建祠于陈仓，必获其福。
穆公大悦，命沐以兰汤，覆以锦衾，盛以玉匮。即日鸠工伐木，建祠于山上，名其祠曰： 宝夫人祠。 改陈仓山为宝鸡山，有司春秋二祭，每祭之晨，山上闻鸡鸣，其声彻三里之外。间一年或二年，望见赤光长十余丈，雷声殷殷然，此乃叶君来会之期。叶君者，即雄雉之神，所谓别居南阳者也。至四百余年后，汉光武生于南阳，起兵诛王莽，复汉祚，为后汉皇帝，乃是得雄者王之验。
毕竟秦穆公如何定晋乱，再看下回分解。


宋庄公贪赂搏兵郑祭足杀婿逐主
却说宋庄公遣人致书称贺，就索取三城，及白璧、黄金、岁输谷数。厉公召祭足商议。厉公曰： 当初急于得国，以此恣其需索，不敢违命。今寡人即位方新，就来责偿。若依其言，府库一空矣。况嗣位之始，便失三城，岂不贻笑邻国？ 祭足曰： 可辞以 人心未定，恐割地生变，愿以三城之贡赋，代输于宋。 其白璧、黄金，姑与以三分之一，婉言谢之。岁输谷数，请以来年为始。 厉公从其言，作书报之，先贡上白璧三十双，黄金三千镒，其三城贡赋，约定冬初交纳。使者还报，宋庄公大怒曰： 突死而吾生之，突贫贱而吾富贵之，区区所许，乃子忽之物，于突何与，而敢吝惜？ 即日，又遣使往郑坐索，必欲如数，且立要交割三城，不愿输赋。厉公又与祭足商议，再贡去谷二万锺。宋使去而复来，传言： 若不满所许之数，要祭足自来回话。 祭足谓厉公曰： 宋受我先君大德，未报分毫，今乃恃立君之功，贪求无厌，且出言无礼，不可听也。臣请奉使齐、鲁，求其宛转。 厉公曰： 齐、鲁肯为郑用乎？ 祭足曰： 往年我先君伐许伐宋，无役不与齐、鲁同事。况鲁侯之立，我先君实成之，即齐不厚郑，鲁自无辞。 厉公曰： 宛转之策何在？ 祭足曰： 当初华督弑君而立子冯，吾先君与齐、鲁，并受贿赂，玉成其事。鲁受郜之大鼎，吾国亦受商彝。今当诉告齐、鲁，以商彝还宋，宋公追想前情，必愧而自止。 厉公大喜曰： 寡人闻仲之言，如梦初醒。 即遣使赍了礼币，分头往齐、鲁二国，告立新君，且诉以宋人忘恩背德，索赂不休之事。使人到鲁致命，鲁桓公笑曰： 昔者，宋君行赂于敝邑，止用一鼎，今得郑赂已多，犹未满意乎？寡人当身任之，即日亲往宋，为汝君求解。 使者谢别。再说郑使至齐致命，齐僖公向以败戎之功，感激子忽，欲以次女文姜连姻，虽然子忽坚辞，到底齐侯心内，还偏向他一分。今日郑国废忽立突，齐侯自然不喜，谓使者曰： 郑君何罪，辄行废立？为汝君者，不亦难乎！寡人当亲率诸侯，相见于城下！ 礼币俱不受。使者回报厉公，厉公大惊，谓祭足曰： 齐侯见责，必有干戈之事，何以待之？ 祭足曰： 臣请简兵搜乘，预作准备，敌至则迎，又何惧焉？
且说鲁桓公遣公子柔往宋，订期相会。宋庄公曰： 既鲁君有言相订，寡人当躬造鲁境，岂肯烦君远辱？ 公子柔返命。鲁侯再遣人往约，酌地之中，在扶锺为会，时周桓王二十年秋九月也。宋庄公与鲁侯会于扶锺。鲁侯代郑称谢，并为求宽。宋公曰： 郑君受寡人之恩深矣！譬之鸡卵，寡人抱而翼之，所许酬劳，出彼本心。今归国篡位，直欲负诺，寡人岂能忘情乎？ 鲁侯曰： 大国所以赐郑者，郑岂忘之？但以嗣服未久，府库空虚，一时未得如约，然迟速之间，决不负诺，此事寡人可以力保！ 宋公又曰： 金玉之物，或以府库不充为辞，若三城交割，只在片言，何以不决？ 鲁侯曰： 郑君惧失守故业，遗笑列国，故愿以赋税代之，闻已纳粟万锺矣！ 宋公曰： 二万锺之入，原在岁输数内，与三城无涉，况所许诸物，完未及半。今日尚然，异日事冷，寡人便何望焉？惟君早为寡人图之！ 鲁侯见宋公十分固执，怏怏而罢。
鲁侯归国，即遣公子柔使郑，致宋公不肯相宽之语。郑伯又遣大夫雍纠捧著商彝，呈上鲁侯，言： 此乃宋国故物，寡君不敢擅留，请纳还宋府库，以当三城。更进白璧三十双，黄金二千镒，求君侯善言解释！ 鲁桓公情不能已，只得亲至宋国，约宋公于谷邱之地相会。二君相见礼毕，鲁侯又代郑伯致不安之意，呈上白璧、黄金如数。鲁侯曰： 君谓郑所许诸物，完未及半，寡人正言责郑，郑是以勉力输纳。 宋公并不称谢，但问： 三城何日交割？ 鲁侯曰： 郑君念先人世守，不敢以私恩之故，轻弃封疆。今奉一物，可以相当。 即命左右将黄锦袱包裹一物，高高捧著，跪献于宋公之前。宋公闻说 私恩 二字，眉头微皱，已有不悦之意。及启袱观看，认得商彝，乃当初宋国赂郑之物，勃然变色，佯为不知，问： 此物何用？ 鲁侯曰： 此大国故府之珍，郑先君庄公，向曾效力于上国，蒙上国贶以重器，藏为世宝，嗣君不敢自爱，仍归上国。乞念昔日更事之情，免其纳地。郑先君咸受其赐，岂惟嗣君？ 宋公见提起旧事，不觉两颊发赤，应曰： 往事寡人已忘之矣，将归问之故府。 正议论间，忽报： 燕伯朝宋，驾到谷邱。 宋公即请燕伯与鲁侯一处相见。燕伯见宋公，诉称： 地邻于齐，尝被齐国侵伐，寡人愿邀君之灵，请成于齐，以保社稷。 宋公许之。鲁侯谓宋公曰： 齐与纪世仇，尝有袭纪之心，君若为燕请成，寡人亦愿为纪乞好，各修和睦，免构干戈。 三君遂一同于谷邱结盟。鲁桓公回国，自秋至冬，并不见宋国回音。
郑国因宋使督促财贿，不绝于道，又遣人求鲁侯。鲁侯只得又约宋公于虚龟之境面会，以决平郑之事。宋公不至，遣使报鲁曰： 寡君与郑自有成约，君勿与闻可也。 鲁侯大怒，骂曰： 匹夫贪而无信，尚然不可，况国君乎？ 遂转辕至郑，与郑伯会于武父之地，约定连兵伐宋。髯翁有诗云：
逐忽弑隐并元凶，同恶相求意自浓。
只为宋庄贪诈甚，致令鲁郑起兵锋。
宋庄公闻鲁侯发怒，料想欢好不终，又闻齐侯不肯助突，乃遣公子游往齐结好，诉以子突负德之事： 寡君有悔于心，愿与君协力攻突，以复故君忽之位，并为燕伯求平。 使者未返，宋疆吏报： 鲁、郑二国兴兵来伐，其锋甚锐，将近睢阳。 宋公大惊，遂召诸大夫计议迎敌。公子御说谏曰： 师之老壮，在乎曲直。我贪郑赂，又弃鲁好，彼有词矣。不如请罪求和，息兵罢战，乃为上策！ 南宫长万曰： 兵至城下，不发一矢自救，是示弱也，何以为国？ 太宰督曰： 长万言是也！ 宋公遂不听御说之言，命南宫长万为将，长万荐猛获为先锋，出车三百乘，两下排开阵势。鲁侯、郑伯并驾而出，停车阵前，单搦宋君打话。宋公心下怀惭，托病不出。南宫长万远远望见两枝绣盖飘扬，知是二国之君，乃抚猛获之背曰： 今日尔不建功，更待何时？ 猛获应命，手握浑铁点钢矛，麾车直进。鲁、郑二君看见来势凶猛，将车退后一步，左右拥出二员上将，鲁有公子溺，郑有原繁，各驾戎车迎住。先问姓名，答曰： 吾乃先锋猛获是也！ 原繁笑曰： 无名小卒，不得污吾刀斧，换你正将来决一死敌！ 猛获大怒，举矛直刺原繁，原繁抡刀接战，子溺指引鲁军，铁叶般裹来。猛获力战二将，全无惧怯，鲁将秦子、梁子、郑将檀伯，一齐俱上。猛获力不能加，被梁子一箭射着右臂，不能持矛，束手受缚。兵车甲士，尽为俘获，只逃走得步卒五十余人。南宫长万闻败，咬牙切齿曰： 不取回猛获，何面目入城？ 乃命长子南宫牛，引车三十乘搦战： 佯输诈败，诱得敌军追至西门，我自有计！ 南宫牛应声而出，横戟大骂： 郑突背义之贼，自来送死，何不速降？ 刚遇郑将引着弓弩手数人，单车巡阵，欺南宫牛年少，便与交锋。未及三合，南宫牛回车便走，郑将不舍，随后赶来。将近西门，炮声大举，南宫长万从后截住，南宫牛回车，两下夹攻。郑将连发数箭，射南宫牛不着，心里落慌，被南宫长万跃入车中，只手擒来。郑将原繁，闻知本营偏将单车赴敌，恐其有失，同檀伯引军疾驱而前，只见宋国城门大开，太宰华督自率大军，出城接应。这里鲁将公子溺，亦引秦子、梁子助战。两下各秉火炬，混杀一场，直杀至鸡鸣方止，宋兵折损极多。南宫长万将郑将献功，请宋公遣使到郑营，愿以郑将换回猛获，宋公许之。宋使至于郑营，说明交换之事。郑伯应允，各将槛车推出阵前，彼此互换。郑将归于郑营，猛获仍归宋城去了。是日，各自休息不战。
却说公子游往齐致命，齐僖公曰： 郑突逐兄而立，寡人之所恶也。但寡人方有事于纪，未暇及此，倘贵国肯出师助寡人伐纪，寡人敢不相助伐郑？ 公子游辞了齐侯，回复宋公去讫。再说鲁侯与郑伯在营中，正商议攻宋之策，忽报纪国有人告急。鲁侯召见，呈上国书，内言： 齐兵攻纪至急，亡在旦夕，乞念婚姻世好，以一旅拔之水火！ 鲁桓公大惊，谓郑伯曰： 纪君告急，孤不得不救。宋城亦未可猝拔，不如撤兵。量宋公亦不敢复来索赂矣！ 郑厉公曰： 君既移兵救纪，寡人亦愿悉率敝赋以从！ 鲁侯大喜，即时传令拔寨，齐望纪国进发。鲁侯先行三十里，郑伯引军断后。宋国先得了公子游回音，后知敌营移动，恐别有诱兵之计，不来追赶，只遣谍远探。回报： 敌兵尽已出境，果往纪国。 方才放心。太宰华督奏曰： 齐既许助攻郑，我国亦当助其攻纪。 南宫长万曰： 臣愿往。 宋公发兵车二百乘，仍命猛获为先锋，星夜前来助齐。
却说齐僖公约会卫侯，并征燕兵。卫方欲发兵，而宣公适病薨，世子朔即位，是为惠公。惠公虽在丧中，不敢推辞，遣兵车二百乘相助。燕伯惧齐吞并，正欲借此修好，遂亲自引兵来会。纪侯见三国兵多，不敢出战，只深沟高垒，坚守以待。忽一日报到： 鲁、郑二君，前来救纪。 纪侯登城而望，心中大喜，安排接应。再说鲁侯先至，与齐侯相遇于军前。鲁侯曰： 纪乃敝邑世姻，闻得罪于上国，寡人躬来请赦。 齐侯曰： 吾先祖哀公为纪所谮，见烹于周，于今八世，此仇未报。君助其亲，我报其仇，今日之事，惟有战耳！ 鲁侯大怒，即命公子溺出车。齐将公子彭生接住厮杀。彭生有万夫不当之勇，公子溺如何敌得过？秦子、梁子二将，并力向前，未能取胜，刚办得架隔遮拦。卫、燕二主，闻齐、鲁交战，亦来合攻。却得后队郑伯大军已到，原繁引檀伯众将，直冲齐侯老营。纪侯亦使其弟嬴季，引军出城相助，喊声震天。公子彭生不敢恋战，急急回辕。六国兵车，混做一处相杀。鲁侯遇见燕伯谓曰： 谷邱之盟，宋、鲁、燕三国同事，口血未干，宋人背盟，寡人伐之。君亦效宋所为，但知媚齐目前，独不为国家长计乎？ 燕伯自知失信，垂首避去，托言兵败奔逃。卫无大将，其师先溃，齐侯之师亦败，杀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彭生中箭几死。正在危急，又得宋国兵到，鲁、郑方才收军。胡曾先生咏史诗云：
明欺弱小恣贪谋，只道孤城顷刻收。
他国未亡我已败，令人千载笑齐侯。
宋军方到，喘息未定，却被鲁、郑各遣一军冲突前来，宋军不能立营，亦大败而去。各国收拾残兵，分头回国。齐侯回顾纪城，誓曰： 有我无纪，有纪无我，决不两存也！ 纪侯迎接鲁、郑二君入城，设享款待，军士皆重加赏犒。嬴季进曰： 齐兵失利，恨纪愈深。今两君在堂，愿求保全之策。 鲁侯曰： 今未可也，当徐图之。 次日，纪侯远送出城三十里，垂泪而别。鲁侯归国后，郑厉公又使人来修好，寻武父之盟。自此鲁、郑为一党，宋、齐为一党。时郑国守栎大夫子元已卒，祭足奏过厉公，以檀伯代之，此周桓王二十二年也。
齐僖公为兵败于纪，怀愤成疾，是冬病笃，召世子诸儿至榻前，嘱曰： 纪，吾世仇也，能灭纪者，方为孝子。汝今嗣位，当以此为第一件事。不能报此仇者，勿入吾庙！ 诸儿顿首受教。僖公又召夷仲年之子无知，使拜诸儿，嘱曰： 吾同母弟，只此一点骨血，汝当善视之。衣服礼秩，一如我生前可也。 言毕，目遂瞑。诸大夫奉世子诸儿成丧即位，是为襄公。宋庄公恨郑入骨，复遣使将郑国所纳金玉，分赂齐、蔡、卫、陈四国，乞兵复仇。齐因新丧，止遣大夫雍禀，率车一百五十乘相助；蔡、卫亦各遣将同宋伐郑。郑厉公欲战，上卿祭足曰： 不可。宋大国也，起倾国之兵，盛气而来，若战而失利，社稷难保；幸而胜，将结没世之怨，吾国无宁日矣！不如纵之。 厉公意犹未决。祭足遂发令，使百姓守城，有请战者罪之。宋公见郑师不出，乃大掠东郊，以火攻破渠门，入及大逵，至于太宫，尽取其椽以归，为宋卢门之椽以辱之。郑伯郁郁不乐，叹曰： 吾为祭仲所制，何乐乎为君？ 于是阴有杀祭足之意。
明年春三月，周桓王病笃，召周公黑肩于床前，谓曰： 立子以嫡，礼也。然次子克，朕所锺爱，今以托卿。异日兄终弟及，惟卿主持。 言讫遂崩。周公遵命，奉世子佗即王位，是为庄王。郑厉公闻周有丧，欲遣使行吊。祭足固谏，以为： 周乃先君之仇，祝聃曾射王肩，若遣人往吊，只取其辱。 厉公虽然依允，心中愈怒。一日，游于后圃，止有大夫雍纠相从。厉公见飞鸟翔鸣，凄然而叹。雍纠进曰： 当此春景融和，百鸟莫不得意，主公贵为诸侯，似有不乐之色，何也？ 厉公曰： 百鸟飞鸣自繇，全不受制于人。寡人反不如鸟，是以不乐。 雍纠曰： 主公所虑，岂非秉钧之人耶？ 厉公嘿然。雍纠又曰： 吾闻 君犹父也，臣犹子也 。子不能为父分忧，即为不孝，臣不能为君排难，即为不忠。倘主公不以纠为不肖，有事相委，不敢不竭死力？ 厉公屏去左右，谓雍纠曰： 卿非仲之爱婿乎？ 纠曰： 婿则有之，爱则未也。纠之婚于祭氏，实出宋君所迫，非祭足本心。足每言及旧君，犹有依恋之心，但畏宋不敢改图耳。 厉公曰： 卿能杀仲，吾以卿代之，但不知计将安出？ 雍纠曰： 今东郊被宋兵残破，民居未复。主公明日命司徒修整廛舍，却教祭足赍粟帛往彼安抚居民。臣当于东郊设享，以鸩酒毒之。 厉公曰： 寡人委命于卿，卿当仔细。 雍纠归家，见其妻祭氏，不觉有皇遽之色。祭氏心疑，问： 朝中今日有何事？ 纠曰： 无也。 祭氏曰： 妾未察其言，先观其色，今日朝中，必无无事之理。夫妇同体，事无大小，妾当与知。 纠曰： 君欲使汝父往东郊安抚居民，至期，吾当设享于彼，与汝父称寿，别无他事。 祭氏曰： 子欲享吾父，何必郊外？ 纠曰： 此君命也，汝不必问。 祭氏愈疑，乃醉纠以酒，乘其昏睡，佯问曰： 君命汝杀祭仲，汝忘之耶？ 纠梦中糊涂应曰： 此事如何敢忘？ 早起，祭氏谓纠曰： 子欲杀吾父，吾已尽知矣。 纠曰： 未尝有此。 祭氏曰： 夜来子醉后自言，不必讳也。 纠曰： 设有此事，与尔何如？ 祭氏曰： 既嫁从夫，又何说焉？ 纠乃尽以其谋告于祭氏。祭氏曰： 吾父恐行止未定，至期，吾当先一日归宁，怂恿其行。 纠曰： 事若成，吾代其位，于尔亦有荣也。 祭氏果先一日回至父家，问其母曰： 父与夫二者孰亲？ 其母曰： 皆亲。 又问： 二者亲情孰甚？ 其母曰： 父甚于夫。 祭氏曰： 何也？ 其母曰： $未嫁之女，夫无定而父有定；已嫁之女，有再嫁而无再生。夫合于人，父合于天，夫安得比于父哉？ 其母虽则无心之言，却点醒了祭氏有心之听，遂双眼流泪曰： 吾今日为父，不能复顾夫矣！ 遂以雍纠之谋，密告其母，其母大惊，转告于祭足。祭足曰： 汝等勿言，临时吾自能处分。 至期，祭足使心腹强鉏，带勇士十余人，暗藏利刃跟随，再命公子阏率家甲百余，郊外接应防变。祭足行至东郊，雍纠半路迎迓，设享甚丰。祭足曰： 国事奔走，礼之当然，何劳大享。 雍纠曰： 郊外春色可娱，聊具一酌节劳耳。 言讫，满斟大觥，跪于祭足之前，满脸笑容，口称百寿。祭足假作相搀，先将右手握纠之臂，左手接杯浇地，火光迸裂，遂大喝曰 匹夫何敢弄吾？ 叱左右： 为我动手！ 强鉏与众勇士一拥而上，擒雍纠缚而斩之，以其尸弃于周池。厉公伏有甲士在于郊外，帮助雍纠做事，早被公子阏搜着，杀得七零八落。厉公闻之，大惊曰： 祭仲不吾容也！ 乃出奔蔡国。后有人言及雍纠通知祭氏，以致祭足预作准备，厉公乃叹曰： 国家大事，谋及妇人，其死宜矣！ 且说祭足闻厉公已出，乃使公父定叔往卫国迎昭公忽复位，曰： 吾不失信于旧君也！ 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齐侯送文姜婚鲁祝聃射周王中肩
话说齐僖公生有二女，皆绝色也。长女嫁于卫，即卫宣姜，另有表白在后。单说次女文姜，生得秋水为神，芙蓉如面，比花花解语，比玉玉生香，真乃绝世佳人，古今国色。兼且通今博古，出口成文，因此号为文姜。世子诸儿，原是个酒色之徒，与文姜虽为兄妹，各自一母。诸儿长于文姜只二岁，自小在宫中同行同坐，觑耍顽皮。及文姜渐已长成，出落得如花似玉，诸儿已通情窦，见文姜如此才貌，况且举动轻薄，每有调戏之意。那文姜妖淫成性，又是个不顾礼义的人，语言戏谑，时及闾巷秽亵，全不避忌。诸儿生得长身伟干，粉面朱唇，天生的美男子，与文姜倒是一对人品。可惜产于一家，分为兄妹，不得配合成双。如今聚于一处，男女无别，遂至并肩携手，无所不至。只因碍著左右宫人，单少得同衾贴肉了。也是齐侯夫妇溺爱子女，不预为防范，以致儿女成禽兽之行，后来诸儿身弑国危，祸皆由此。自郑世子忽大败戎师，齐僖公在文姜面前，夸奖他许多英雄，今与议婚，文姜不胜之喜。及闻世子忽坚辞不允，心中郁闷，染成一疾，暮热朝凉，精神恍惚，半坐半眠，寝食俱废。有诗为证：
二八深闺不解羞，一桩情事锁眉头。
鸾凰不入情丝网，野鸟家鸡总是愁。
世子诸儿以候病为名，时时闯入闺中，挨坐床头，遍体抚摩，指问疾苦，但耳目之际，仅不及乱。
一日，齐僖公偶到文姜处看视，见诸儿在房，责之曰： 汝虽则兄妹，礼宜避嫌。今后但遣宫人致候，不必自到。 诸儿唯唯而出，自此相见遂稀。未几，僖公为诸儿娶宋女，鲁、莒俱有媵。诸儿爱恋新婚，兄妹踪迹益疏。文姜深闺寂寞，怀念诸儿，病势愈加，却是胸中展转，难以出口。正是： 哑子漫尝黄柏味，自家有苦自家知。 有诗为证：
春草醉春烟，深闺人独眠。
积恨颜将老，相思心欲燃。
几回明月夜，飞梦到郎边。
却说鲁桓公即位之年，年齿已长，尚未聘有夫人。大夫臧孙达进曰： 古者，国君年十五而生子。今君内主尚虚，异日主器何望？非所以重宗庙也。 公子翚曰： 臣闻齐侯有爱女文姜，欲妻郑世子忽而不果，君盍求之？ 桓公曰： 诺。 即使公子翚求婚于齐。齐僖公以文姜病中，请缓其期。宫人却将鲁侯请婚的喜信，报知文姜。文姜本是过时思想之症，得此消息，心下稍舒，病觉渐减。及齐、鲁为宋公一事，共会于稷，鲁侯当面又以姻事为请，齐侯期以明岁。至鲁桓三年，又亲至嬴地，与齐侯为会。齐僖公感其殷勤，许之。鲁侯遂于嬴地纳币，视常礼加倍隆重。僖公大喜，约定秋九月，自送文姜至鲁成婚，鲁侯乃使公子翚至齐迎女。齐世子诸儿闻文姜将嫁他国，从前狂心，不觉复萌，使宫人假送花朵于文姜，附以诗曰：
桃有华，灿灿其霞。
当户不折，飘而为苴。
吁嗟兮复吁嗟。
文姜得诗，已解其情，亦复以诗曰：
桃有英，烨烨其灵。
今兹不折，讵无来春！
叮咛兮复叮咛。
诸儿读其答诗，知文姜有心于彼，想慕转切。未几，鲁使上卿公子翚如齐，迎取文姜。齐僖公以爱女之故，欲亲自往送。诸儿闻之，请于父曰： 闻妹子将适鲁侯，齐、鲁世好，此诚美事。但鲁侯既不亲迎，必须亲人往送。父亲国事在身，不便远离，孩儿不才，愿代一行。 僖公曰： 吾已亲口许下自往送亲，安可失信？ 说犹未毕，人报： 鲁侯停驾邑，专候迎亲。 僖公曰： 鲁，礼义之国，中道迎亲，正恐劳吾入境。吾不可以不往。 诸儿默然而退，姜氏心中亦如有所失。其时，秋九月初旬，吉期已迫，文姜别过六宫妃眷，到东宫来别哥哥诸儿。诸儿整酒相待，四目相视，各不相舍，只多了元妃在坐。且其父僖公遣宫人守候，不能交言，暗暗嗟叹。临别之际，诸儿挨至车前，单道个 妹子留心，莫忘 叮咛 之句。 文姜答言： 哥哥保重，相见有日。 齐僖公命诸儿守国，亲送文姜至，与鲁侯相见。鲁侯叙甥舅之礼，设席款待，从人皆有厚赐。僖公辞归，鲁侯引文姜到国成亲。一来，齐是个大国，二来，文姜如花绝色，鲁侯十分爱重。三朝见庙，大夫宗妇，俱来朝见君夫人。僖公复使其弟夷仲年聘鲁，问候姜氏。自此齐、鲁亲密，不在话下。无名子有诗，单道文姜出嫁事。诗云：
从来男女慎嫌微，兄妹如何不隔离。
只为临歧言保重，致令他日玷中闱。
话分两头。再说周桓王自闻郑伯假命伐宋，心中大怒，竟使虢公林父独秉朝政，不用郑伯。郑庄公闻知此信，心怨桓王，一连五年不朝。桓王曰： 郑寤生无礼甚矣。若不讨之，人将效尤。朕当亲帅六军，往声其罪。 虢公林父谏曰： 郑有累世卿士之劳，今日夺其政柄，是以不朝。且宜下诏征之，不必自往，以亵天威。 桓王忿然作色曰： 寤生欺朕，非止一次，朕与寤生誓不两立！ 乃召蔡、卫、陈三国，一同兴师伐郑。是时陈侯鲍方薨，其弟公子佗字伍父，弑太子免而自立，谥鲍为桓公。国人不服，纷纷逃散。周使征兵，公子佗初即位，不敢违王之命，只得纠集车徒，遣大夫伯爰诸统领，望郑国进发。蔡、卫各遣兵从征。桓王使虢公林父将右军，以蔡、卫之兵属之；使周公黑肩将左军，陈兵属之。王自统大兵为中军，左右策应。
郑庄公闻王师将至，乃集诸大夫问计。群臣莫敢先应。正卿祭足曰： 天子亲自将兵，责我不朝，名正言顺，不如遣使谢罪，转祸为福。 庄公怒曰： 王夺我政权，又加兵于我，三世勤王之绩，付与东流。此番若不挫其锐气，宗社难保！ 高渠弥曰： 陈与郑素睦，其助兵乃不得已也。蔡、卫与我夙仇，必然效力。天子震怒自将，其锋不可当，宜坚壁以待之，俟其意怠，或战或和，可以如意。 大夫公子元进曰： 以臣战君，于理不直，宜速不宜迟也。臣虽不才，愿献一计。 庄公曰： 卿计如何。 子元曰： 王师既分为三，亦当为三军以应之。左右二师，皆结方阵，以左军当其右军，以右军当其左军，主公自率中军以当王。 庄公曰： 如此可必胜乎？ 子元曰： 陈佗弑君新立，国人不顺，勉从征调，其心必离，若令右军先犯陈师，出其不意，必然奔窜。再令左军径奔蔡、卫，蔡、卫闻陈败，亦将溃矣，然后合兵以攻王卒，万无不胜。 庄公曰： 卿料敌如指掌，子封不死矣。
正商议间，疆吏报： 王师已至葛，三营联络不断。 庄公曰： 但须破其一营，余不足破也。 乃使大夫曼伯，引一军为右拒；使正卿祭足引一军为左拒；自领上将高渠弥、原繁、瑕叔盈、祝聃等，建 蝥弧 大旗于中军。祭足进曰：  蝥弧 所以胜宋、许也。 奉天讨罪 ，以伐诸侯则可，以伐王则不可。 庄公曰： 寡人思不及此。 即命以大旆易之，仍使瑕叔盈执掌，其 蝥弧 置于武库，自后不用。高渠弥曰： 臣观周王颇知兵法，今番交战，不比寻常。请为 鱼丽 之阵。 庄公曰：  鱼丽阵 如何？ 高渠弥曰： 甲车二十五乘为偏，甲士五人为伍，每车一偏在前，别用甲士五五二十五人随后，塞其阙漏。车伤一人，伍即补之，有进无退。此阵法极坚极密，难败易胜。 庄公曰： 善 。三军将近葛，扎住营寨。桓王闻郑伯出师抵敌，怒不可言，便欲亲自出战，虢公林父谏止之。次日，各排阵势，庄公传令： 左右二军，不可轻动，只看军中大旆展动，一齐进兵。
且说桓王打点一番责郑的说话，专待郑君出头打话，当阵诉说，以折其气。郑君虽列阵，只把住阵门，绝无动静。桓王使人挑战，并无人应。将至午后，庄公度王卒已怠，教瑕叔盈把大旆麾动，左右二拒，一齐鸣鼓，鼓声如雷，各各奋勇前进。且说曼伯杀入左军，陈兵原无斗志，即时奔散，反将周兵冲动，周公黑肩阻遏不住，大败而走。再说祭足杀入右军，只看蔡、卫旗号冲突将去，二国不能抵当，各自觅路奔逃。虢公林父仗剑立于车前，约束军人： 如有乱动者斩！ 祭足不敢逼。林父缓缓而退，不折一兵。再说桓王在中军，闻敌营鼓声震天，知是出战，准备相持。只见士卒纷纷耳语，队伍早乱。原来望见溃兵，知左右二营有失，连中军也立脚不住。却被郑兵如墙而进，祝聃在前，原繁在后，曼伯、祭足亦领得胜之兵，并力合攻。杀得车倾马毙，将陨兵亡。桓王传令速退，亲自断后，且战且走。祝聃望见绣盖之下，料是周王，尽著眼力觑真，一箭射去，正中周王左肩。幸裹甲坚厚，伤不甚重。祝聃催车前进，正在危急，却得虢公林父前来救驾，与祝聃交锋。原繁、曼伯一齐来前，各骋英雄，忽闻郑中军鸣金甚急，遂各收军。
桓王引兵退三十里下寨。周公黑肩亦至，诉称： 陈人不肯用力，以至于败。 桓王赧然曰： 此朕用人不明之过也。 祝聃等回军，见郑庄公曰： 臣已射王肩，周王胆落，正待追赶，生擒那厮，何以鸣金？ 庄公曰： 本为天子不明，将德为怨，今日应敌，万非得已。赖诸卿之力，社稷无陨足矣，何敢多求？依你说取回天子，如何发落？即射王亦不可也。万一重伤殒命，寡人有弑君之名矣。 祭足曰： 主公之言是也。今吾国兵威已立，料周王必当畏惧。宜遣使问安，稍与殷勤，使知射肩，非出主公之意。 庄公曰： 此行非仲不可。 命备牛十二头，羊百只，粟刍之物共百余车，连夜到周王营内。祭足叩首再三，口称： 死罪臣寤生，不忍社稷之陨，勒兵自卫，不料军中不戒，有犯王躬，寤生不胜战兢觳觫之至！谨遣陪臣足，待罪辕门，敬问无恙，不腆敝赋，聊充劳军之用，惟天王怜而赦之。 桓王默然，自有惭色。虢公林父从旁代答曰： 寤生既知其罪，当从宽宥，来使便可谢恩。 祭足再拜，稽首而出，遍历各营，俱问： 安否？ 史官有诗叹云：
漫夸神箭集王肩，不想君臣等地天。
对垒公然全不让，却将虚礼媚王前。
又髯翁有诗讥桓王，不当轻兵伐郑，自取其辱。诗云：
明珠弹雀古来讥，岂有天王自出车？
传檄四方兼贬爵，郑人宁不惧王威！
桓王兵败归周。不胜其忿。便欲传檄四方，共声郑寤生无王之罪。虢公林父谏曰： 王轻举丧功。若传檄四方，是自彰其败也。诸侯自陈、卫、蔡三国而外，莫非郑党。征兵不至，徒为郑笑。且郑已遣祭足劳军谢罪，可借此赦宥，开郑自新之路。 桓王默然。自此更不言郑事。
却说蔡侯因遣兵从周伐郑，军中探听得陈国篡乱，人心不服公子佗。于是引兵袭陈，不知胜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