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观园试才题对额荣国府归省庆元宵
话说秦钟既死，宝玉痛哭不已，李贵等好容易劝解半日方住，归时犹是凄恻哀痛。贾母帮了几十两银子，外又另备奠仪，宝玉去吊纸。七日后便送殡掩埋了，别无述记。只有宝玉日日思慕感悼，然亦无可如何了。
又不知历几何时，这日贾珍等来回贾政： 园内工程俱已告竣，大老爷已瞧过了，只等老爷瞧了，或有不妥之处，再行改造，好题匾额对联的。 贾政听了，沉思一回，说道： 这匾额对联倒是一件难事。论理该请贵妃赐题才是，然贵妃若不亲睹其景，大约亦必不肯妄拟，若直待贵妃游幸过再请题，偌大景致，若干亭榭，无字标题，也觉寥落无趣，任有花柳山水，也断不能生色。 众清客在旁笑答道： 老世翁所见极是。如今我们有个愚见：各处匾额对联断不可少，亦断不可定名。如今且按其景致，或两字，三字，四字，虚合其意，拟了出来，暂且做灯匾联悬了。待贵妃游幸时，再请定名，岂不两全？ 贾政等听了，都道： 所见不差。我们今日且看看去，只管题了，若妥当便用，不妥时，然后将雨村请来，令他再拟。 众人笑道： 老爷今日一拟定佳，何必又待雨村。 贾政笑道： 你们不知，我自幼于花鸟山水题咏上就平平，如今上了年纪，且案牍劳烦，于这怡情悦性文章上更生疏了。纵拟了出来，不免迂腐古板，反不能使花柳园亭生色，似不妥协，反没意思。 众清客笑道： 这也无妨。我们大家看了公拟，各举其长，优则存之，劣则删之，未为不可。 贾政道： 此论极是。且喜今日天气和暖，大家去逛逛。 说着起身，引众人前往。
贾珍先去园中知会众人。可巧近日宝玉因思念秦钟，忧戚不尽，贾母常命人带他到园中来戏耍。此时亦才进去，忽见贾珍走来，向他笑道： 你还不出去，老爷就来了。 宝玉听了，带着奶娘小厮们，一溜烟就出园来。方转过弯，顶头贾政引众客来了，躲之不及，只得一边站了。贾政近因闻得塾掌称赞宝玉专能对对联，虽不喜读书，偏倒有些歪才情似的，今日偶然撞见这机会，便命他跟来。宝玉只得随往，尚不知何意。
贾政刚至园门前，只见贾珍带领许多执事人来，一旁侍立。贾政道： 你且把园门都关上，我们先瞧了外面再进去。 贾珍听说，命人将门关了。贾政先秉正看门。只见正门五间，上面桶瓦泥鳅脊，那门栏窗槅，皆是细雕新鲜花样，并无朱粉涂饰，一色水磨群墙，下面白石台矶，凿成西番草花样。左右一望，皆雪白粉墙，下面虎皮石，随势砌去，果然不落富丽俗套，自是欢喜。遂命开门，只见迎面一带翠嶂挡在前面。众清客都道： 好山，好山！ 贾政道： 非此一山，一进来园中所有之景悉入目中，则有何趣。 众人道： 极是。非胸中大有邱壑，焉想及此。 说毕，往前一望，见白石崚嶒，或如鬼怪，或如猛兽，纵横拱立，上面苔藓成斑，藤萝掩映，其中微露羊肠小径。贾政道： 我们就从此小径游去，回来由那一边出去，方可遍览。
说毕，命贾珍在前引导，自己扶了宝玉，逶迤进入山口。抬头忽见山上有镜面白石一块，正是迎面留题处。贾政回头笑道： 诸公请看，此处题以何名方妙？ 众人听说，也有说该题 叠翠 二字，也有说该提 锦嶂 的，又有说 赛香炉 的，又有说 小终南 的，种种名色，不止几十个。原来众客心中早知贾政要试宝玉的功业进益如何，只将些俗套来敷衍。宝玉亦料定此意。贾政听了，便回头命宝玉拟来。宝玉道： 尝闻古人有云： 编新不如述旧，刻古终胜雕今。 况此处并非主山正景，原无可题之处，不过是探景一进步耳。莫若直书 曲径通幽处 这句旧诗在上，倒还大方气派。 众人听了，都赞道： 是极！二世兄天分高，才情远，不似我们读腐了书的。 贾政笑道： 不可谬奖。他年小，不过以一知充十用，取笑罢了。再俟选拟。
说着，进入石洞来。只见佳木茏葱，奇花熌灼，一带清流，从花木深处曲折泻于石隙之下。再进数步，渐向北边，平坦宽豁，两边飞楼插空，雕甍绣槛，皆隐于山坳树杪之间。俯而视之，则清溪泻雪，石磴穿云，白石为栏，环抱池沿，石桥三港，兽面衔吐。桥上有亭。贾政与诸人上了亭子，倚栏坐了，因问： 诸公以何题此？ 诸人都道： 当日欧阳公《醉翁亭记》有云： 有亭翼然 ，就名 翼然 。 贾政笑道：  翼然 虽佳，但此亭压水而成，还须偏于水题方称。依我拙裁，欧阳公之 泻出于两峰之间 ，竟用他这一个 泻 字。 有一客道： 是极，是极。竟是 泻玉 二字妙。 贾政拈髯寻思，因抬头见宝玉侍侧，便笑命他也拟一个来。宝玉听说，连忙回道： 老爷方才所议已是。但是如今追究了去，似乎当日欧阳公题酿泉用一 泻 字，则妥，今日此泉若亦用 泻 字，则觉不妥。况此处虽云省亲驻跸别墅，亦当入于应制之例，用此等字眼，亦觉粗陋不雅。求再拟较此蕴籍含蓄者。 贾政笑道： 诸公听此论若何？方才众人编新，你又说不如述古，如今我们述古，你又说粗陋不妥。你且说你的来我听。 宝玉道： 有用 泻玉 二字，则莫若 沁芳 二字，岂不新雅？ 贾政拈髯点头不语。众人都忙迎合，赞宝玉才情不凡。贾政道： 匾上二字容易。再作一副七言对联来。 宝玉听说，立于亭上，四顾一望，便机上心来，乃念道：
绕堤柳借三篙翠，隔岸花分一脉香。贾政听了，点头微笑。众人先称赞不已。
于是出亭过池，一山一石，一花一木，莫不着意观览。忽抬头看见前面一带粉垣，里面数楹修舍，有千百竿翠竹遮映。众人都道： 好个所在！ 于是大家进入，只见入门便是曲折游廊，阶下石子漫成甬路。上面小小两三间房舍，一明两暗，里面都是合着地步打就的床几椅案。从里间房内又得一小门，出去则是后院，有大株梨花兼着芭蕉。又有两间小小退步。后院墙下忽开一隙，得泉一派，开沟仅尺许，灌入墙内，绕阶缘屋至前院，盘旋竹下而出。
贾政笑道： 这一处还罢了。若能月夜坐此窗下读书，不枉虚生一世。 说毕，看着宝玉，唬的宝玉忙垂了头。众客忙用话开释，又说道： 此处的匾该题四个字。 贾政笑问： 那四字？ 一个道是 淇水遗风 。贾政道： 俗。 又一个是 睢园雅迹 。贾政道： 也俗。 贾珍笑道： 还是宝兄弟拟一个来。 贾政道： 他未曾作，先要议论人家的好歹，可见就是个轻薄人。 众客道： 议论的极是，其奈他何。 贾政忙道： 休如此纵了他。 因命他道： 今日任你狂为乱道，先设议论来，然后方许你作。方才众人说的，可有使得的？ 宝玉见问，答道： 都似不妥。 贾政冷笑道： 怎么不妥？ 宝玉道： 这是第一处行幸之处，必须颂圣方可。若用四字的匾，又有古人现成的，何必再作。 贾政道： 难道 淇水  睢园 不是古人的？ 宝玉道： 这太板腐了。莫若 有凤来仪 四字。 众人都哄然叫妙。贾政点头道： 畜生，畜生，可谓 管窥蠡测 矣。 因命： 再题一联来。 宝玉便念道：
宝鼎茶闲烟尚绿，幽窗棋罢指犹凉。贾政摇头说道： 也未见长。 说毕，引众人出来。
方欲走时，忽又想起一事来，因问贾珍道： 这些院落房宇并几案桌椅都算有了，还有那些帐幔帘子并陈设玩器古董，可也都是一处一处合式配就的？ 贾珍回道： 那陈设的东西早已添了许多，自然临期合式陈设。帐幔帘子，昨日听见琏兄弟说，还不全。那原是一起工程之时就画了各处的图样，量准尺寸，就打发人办去的。想必昨日得了一半。 贾政听了，便知此事不是贾珍的首尾，便命人去唤贾琏。
一时，贾琏赶来，贾政问他共有几种，现今得了几种，尚欠几种。贾琏见问，忙向靴桶取靴掖内装的一个纸折略节来，看了一看，回道： 妆蟒绣堆，刻丝弹墨并各色绸绫大小幔子一百二十架，昨日得了八十架，下欠四十架。帘子二百挂，昨日俱得了。外有猩猩毡帘二百挂，金丝藤红漆竹帘二百挂，黑漆竹帘二百挂，五彩线络盘花帘二百挂，每样得了一半，也不过秋天都全了。椅搭，桌围，床裙，桌套，每分一千二百件，也有了。
一面走，一面说，倏尔青山斜阻。转过山怀中，隐隐露出一带黄泥筑就矮墙，墙头皆用稻茎掩护。有几百株杏花，如喷火蒸霞一般。里面数楹茅屋。外面却是桑，榆，槿，柘，各色树稚新条，随其曲折，编就两溜青篱。篱外山坡之下，有一土井，旁有桔槔辘户之属。下面分畦列亩，佳蔬菜花，漫然无际。
贾政笑道： 倒是此处有些道理。固然系人力穿凿，此时一见，未免勾引起我归农之意。我们且进去歇息歇息。 说毕，方欲进篱门去，忽见路旁有一石碣，亦为留题之备。众人笑道： 更妙，更妙，此处若悬匾待题，则田舍家风一洗尽矣。立此一碣，又觉生色许多，非范石湖田家之咏不足以尽其妙。 贾政道： 诸公请题。 众人道： 方才世兄有云， 编新不如述旧 ，此处古人已道尽矣，莫若直书 杏花村 妙极， 贾政听了，笑向贾珍道： 正亏提醒了我。此处都妙极，只是还少一个酒幌。明日竟作一个，不必华丽，就依外面村庄的式样作来，用竹竿挑在树梢。 贾珍答应了，又回道： 此处竟还不可养别的雀鸟，只是买些鹅鸭鸡类，才都相称了。 贾政与众人都道： 更妙。 贾政又向众人道：  杏花村 固佳，只是犯了正名，村名直待请名方可。 众客都道： 是呀。如今虚的，便是什么字样好？
大家想着，宝玉却等不得了，也不等贾政的命，便说道： 旧诗有云： 红杏梢头挂酒旗 。如今莫若 杏帘在望 四字。 众人都道： 好个 在望 ！又暗合 杏花村 意。 宝玉冷笑道： 村名若用 杏花 二字，则俗陋不堪了。又有古人诗云： 柴门临水稻花香 ，何不就用 稻香村 的妙？ 众人听了，亦发哄声拍手道： 妙！ 贾政一声断喝： 无知的业障，你能知道几个古人，能记得几首熟诗，也敢在老先生前卖弄！你方才那些胡说的，不过是试你的清浊，取笑而已，你就认真了！
说着，引人步入茆堂，里面纸窗木榻，富贵气像一洗皆尽。贾政心中自是欢喜，却瞅宝玉道。 此处如何？ 众人见问，都忙悄悄的推宝玉，教他说好。宝玉不听人言，便应声道： 不及 有凤来仪 多矣。 贾政听了道： 无知的蠢物！你只知朱楼画栋，恶赖富丽为佳，那里知道这清幽气像。终是不读书之过！ 宝玉忙答道： 老爷教训的固是，但古人常云 天然 二字，不知何意？
众人见宝玉牛心，都怪他呆痴不改。今见问 天然 二字，众人忙道： 别的都明白，为何连 天然 不知？ 天然 者，天之自然而有，非人力之所成也。 宝玉道： 却又来！此处置一田庄，分明见得人力穿凿扭捏而成。远无邻村，近不负郭，背山山无脉，临水水无源，高无隐寺之塔，下无通市之桥，峭然孤出，似非大观。争似先处有自然之理，得自然之气，虽种竹引泉，亦不伤于穿凿。古人云 天然图画 四字，正畏非其地而强为地，非其山而强为山，虽百般精而终不相宜…… 未及说完，贾政气的喝命： 叉出去， 刚出去，又喝命： 回来！ 命再题一联： 若不通，一并打嘴！ 宝玉只得念道：
新涨绿添浣葛处，好云香护采芹人。
贾政听了，摇头说： 更不好。 一面引人出来，转过山坡，穿花度柳，抚石依泉，过了荼蘼架，再入木香棚，越牡丹亭，度芍药圃，入蔷薇院，出芭蕉坞，盘旋曲折。忽闻水声潺湲，泻出石洞，上则萝薜倒垂，下则落花浮荡。众人都道： 好景，好景！ 贾政道： 诸公题以何名？ 众人道： 再不必拟了，恰恰乎是 武陵源 三个字。 贾政笑道： 又落实了，而且陈旧。 众人笑道： 不然就用 秦人旧舍 四字也罢了。 宝玉道： 这越发过露了。 秦人旧舍 说避乱之意，如何使得？莫若 蓼汀花溆 四字。 贾政听了，更批胡说。
于是要进港洞时，又想起有船无船。贾珍道： 采莲船共四只，座船一只，如今尚未造成。 贾政笑道： 可惜不得入了。 贾珍道： 从山上盘道亦可以进去。 说毕，在前导引，大家攀藤抚树过去。只见水上落花愈多，其水愈清，溶溶荡荡，曲折萦迂。池边两行垂柳，杂着桃杏，遮天蔽日，真无一些尘土。忽见柳阴中又露出一个折带朱栏板桥来，度过桥去，诸路可通，便见一所清凉瓦舍，一色水磨砖墙，清瓦花堵。那大主山所分之脉，皆穿墙而过。
贾政道： 此处这所房子，无味的很。 因而步入门时，忽迎面突出插天的大玲珑山石来，四面群绕各式石块，竟把里面所有房屋悉皆遮住，而且一株花木也无。只见许多异草：或有牵藤的，或有引蔓的，或垂山巅，或穿石隙，甚至垂檐绕柱，萦砌盘阶，或如翠带飘飘，或如金绳盘屈，或实若丹砂，或花如金桂，味芬气馥，非花香之可比。贾政不禁笑道： 有趣！只是不大认识。 有的说： 是薜荔藤萝。 贾政道： 薜荔藤萝不得如此异香。 宝玉道： 果然不是。这些之中也有藤萝薜荔。那香的是杜若蘅芜，那一种大约是茝兰，这一种大约是清葛，那一种是金{艹登}草，这一种是玉蕗藤，红的自然是紫芸，绿的定是青芷。想来《离骚》，《文选》等书上所有的那些异草，也有叫作什么藿蒳姜荨的，也有叫作什么纶组紫绛的，还有石帆，水松，扶留等样，又有叫什么绿荑的，还有什么丹椒，蘼芜，风连。如今年深岁改，人不能识，故皆像形夺名，渐渐的唤差了，也是有的。 未及说完，贾政喝道： 谁问你来！ 唬的宝玉倒退，不敢再说。
贾政因见两边俱是超手游廊，便顺着游廊步入。只见上面五间清厦连着卷棚，四面出廊，绿窗油壁，更比前几处清雅不同。贾政叹道： 此轩中煮茶操琴，亦不必再焚名香矣。此造已出意外，诸公必有佳作新题以颜其额，方不负此。 众人笑道： 再莫若 兰风蕙露 贴切了。 贾政道： 也只好用这四字。其联若何？ 一人道： 我倒想了一对，大家批削改正。 念道是：
麝兰芳霭斜阳院，杜若香飘明月洲。众人道： 妙则妙矣，只是 斜阳 二字不妥。 那人道： 古人诗云 蘼芜满手泣斜晖 。 众人道： 颓丧，颓丧。 又一人道： 我也有一联，诸公评阅评阅。 因念道：
三径香风飘玉蕙，一庭明月照金兰。贾政拈髯沉吟，意欲也题一联。忽抬头见宝玉在旁不敢则声，因喝道： 怎么你应说话时又不说了？还要等人请教你不成！ 宝玉听说，便回道： 此处并没有什么 兰麝 ， 明月 ， 洲渚 之类，若要这样着迹说起来，就题二百联也不能完。 贾政道： 谁按着你的头，叫你必定说这些字样呢？ 宝玉道： 如此说，匾上则莫若 蘅芷清芬 四字。对联则是：
吟成荳蔻才犹艳，睡足酴醿梦也香。贾政笑道： 这是套的 书成蕉叶文犹绿 ，不足为奇。 众客道： 李太白 凤凰台 之作，全套 黄鹤楼 ，只要套得妙。如今细评起来，方才这一联，竟比 书成蕉叶 犹觉幽娴活泼。视 书成 之句，竟似套此而来。 贾政笑道： 岂有此理！
说着，大家出来。行不多远，则见崇阁巍峨，层楼高起，面面琳宫合抱，迢迢复道萦纡，青松拂檐，玉栏绕砌，金辉兽面，彩焕螭头。贾政道： 这是正殿了，只是太富丽了些。 众人都道： 要如此方是。虽然贵妃崇节尚俭，天性恶繁悦朴，然今日之尊，礼仪如此，不为过也。 一面说，一面走，只见正面现出一座玉石牌坊来，上面龙蟠螭护，玲珑凿就。贾政道： 此处书以何文？ 众人道： 必是 蓬莱仙境 方妙。 贾政摇头不语。宝玉见了这个所在，心中忽有所动，寻思起来，倒像那里曾见过的一般，却一时想不起那年月日的事了。贾政又命他作题，宝玉只顾细思前景，全无心于此了。众人不知其意，只当他受了这半日的折磨，精神耗散，才尽词穷了；再要考难逼迫，着了急，或生出事来，倒不便。遂忙都劝贾政： 罢，罢，明日再题罢了。 贾政心中也怕贾母不放心，遂冷笑道： 你这畜生，也竟有不能之时了。也罢，限你一日，明日若再不能，我定不饶。这是要紧一处，更要好生作来！
说着，引人出来，再一观望，原来自进门起，所行至此，才游了十之五六。又值人来回，有雨村处遣人回话。贾政笑道： 此数处不能游了。虽如此，到底从那一边出去，纵不能细观，也可稍览。 说着，引客行来，至一大桥前，见水如晶帘一般奔入。原来这桥便是通外河之闸，引泉而入者。贾政因问： 此闸何名？ 宝玉道： 此乃沁芳泉之正源，就名 沁芳闸 。 贾政道： 胡说，偏不用 沁芳 二字。
于是一路行来，或清堂茅舍，或堆石为垣，或编花为牖，或山下得幽尼佛寺，或林中藏女道丹房，或长廊曲洞，或方厦圆亭，贾政皆不及进去。因说半日腿酸，未尝歇息，忽又见前面又露出一所院落来，贾政笑道： 到此可要进去歇息歇息了。 说着，一径引人绕着碧桃花，穿过一层竹篱花障编就的月洞门，俄见粉墙环护，绿柳周垂。贾政与众人进去。
一入门，两边都是游廊相接。院中点衬几块山石，一边种着数本芭蕉；那一边乃是一棵西府海棠，其势若伞，丝垂翠缕，葩吐丹砂。众人赞道： 好花，好花！从来也见过许多海棠，那里有这样妙的。 贾政道： 这叫作 女儿棠 ，乃是外国之种。俗传系出 女儿国 中，云彼国此种最盛，亦荒唐不经之说罢了。 众人笑道： 然虽不经，如何此名传久了？ 宝玉道： 大约骚人咏士，以此花之色红晕若施脂，轻弱似扶病，大近乎闺阁风度，所以以 女儿 命名。想因被世间俗恶听了，他便以野史纂入为证，以俗传俗，以讹传讹，都认真了。 众人都摇身赞妙。
一面说话，一面都在廊外抱厦下打就的榻上坐了。贾政因问： 想几个什么新鲜字来题此？ 一客道：  蕉鹤 二字最妙。 又一个道：  崇光泛彩 方妙。 贾政与众人都道： 好个 崇光泛彩 ！ 宝玉也道： 妙极。 又叹： 只是可惜了。 众人问： 如何可惜？ 宝玉道： 此处蕉棠两植，其意暗蓄 红  绿 二字在内。若只说蕉，则棠无着落；若只说棠，蕉亦无着落。固有蕉无棠不可，有棠无蕉更不可。 贾政道： 依你如何？ 宝玉道： 依我，题 红香绿玉 四字，方两全其妙。 贾政摇头道： 不好，不好！
说着，引人进入房内。只见这几间房内收拾的与别处不同，竟分不出间隔来的。原来四面皆是雕空玲珑木板，或 流云百蝠 ，或 岁寒三友 ，或山水人物，或翎毛花卉，或集锦，或博古，或万福万寿各种花样，皆是名手雕镂，五彩销金嵌宝的。一槅一槅，或有贮书处，或有设鼎处，或安置笔砚处，或供花设瓶，安放盆景处。其槅各式各样，或天圆地方，或葵花蕉叶，或连环半璧。真是花团锦簇，剔透玲珑。倏尔五色纱糊就，竟系小窗；倏尔彩绫轻覆，竟系幽户。且满墙满壁，皆系随依古董玩器之形抠成的槽子。诸如琴、剑、悬瓶、桌屏之类，虽悬于壁，却都是与壁相平的。众人都赞： 好精致想头！难为怎么想来！
原来贾政等走了进来，未进两层，便都迷了旧路，左瞧也有门可通，右瞧又有窗暂隔，及到了跟前，又被一架书挡住。回头再走，又有窗纱明透，门径可行；及至门前，忽见迎面也进来了一群人，都与自己形相一样，----却是一架玻璃大镜相照。及转过镜去，益发见门子多了。贾珍笑道： 老爷随我来。从这门出去，便是后院，从后院出去，倒比先近了。 说着，又转了两层纱橱锦槅，果得一门出去，院中满架蔷薇，宝相。转过花障，则见青溪前阻。众人咤异： 这股水又是从何而来？ 贾珍遥指道： 原从那闸起流至那洞口，从东北山坳里引到那村庄里，又开一道岔口，引到西南上，共总流到这里，仍旧合在一处，从那墙下出去。 众人听了，都道： 神妙之极， 说着，忽见大山阻路。众人都道 迷了路了。 贾珍笑道： 随我来。 仍在前导引，众人随他，直由山脚边忽一转，便是平坦宽阔大路，豁然大门前见。众人都道： 有趣，有趣，真搜神夺巧之至！ 于是大家出来。
那宝玉一心只记挂着里边，又不见贾政吩咐，少不得跟到书房。贾政忽想起他来，方喝道： 你还不去？难道还逛不足！也不想逛了这半日，老太太必悬挂着。快进去，疼你也白疼了。 宝玉听说，方退了出来。再看下回分解。


金寡妇贪利权受辱张太医论病细穷源
话说金荣因人多势众，又兼贾瑞勒令，赔了不是，给秦钟磕了头，宝玉方才不吵闹了。大家散了学，金荣回到家中，越想越气，说： 秦钟不过是贾蓉的小舅子，又不是贾家的子孙，附学读书，也不过和我一样。他因仗着宝玉和他好，他就目中无人。他既是这样，就该行些正经事，人也没的说。他素日又和宝玉鬼鬼祟祟的，只当人都是瞎子，看不见。今日他又去勾搭人，偏偏的撞在我眼睛里。就是闹出事来，我还怕什么不成？
他母亲胡氏听见他咕咕嘟嘟的说，因问道： 你又要争什么闲气？好容易我望你姑妈说了，你姑妈千方百计的才向他们西府里的琏二奶奶跟前说了，你才得了这个念书的地方。若不是仗着人家，咱们家里还有力量请的起先生？况且人家学里，茶也是现成的，饭也是现成的。你这二年在那里念书，家里也省好大的嚼用呢。省出来的，你又爱穿件鲜明衣服。再者，不是因你在那里念书，你就认得什么薛大爷了？那薛大爷一年不给不给，这二年也帮了咱们有七八十两银子。你如今要闹出了这个学房，再要找这么个地方，我告诉你说罢，比登天还难呢！你给我老老实实的顽一会子睡你的觉去，好多着呢。 于是金荣忍气吞声，不多一时他自去睡了。次日仍旧上学去了。不在话下。
且说他姑娘，原聘给的是贾家玉字辈的嫡派，名唤贾璜。但其族人那里皆能像宁荣二府的富势，原不用细说。这贾璜夫妻守着些小的产业，又时常到宁荣二府里去请请安，又会奉承凤姐儿并尤氏，所以凤姐儿尤氏也时常资助资助他，方能如此度日。今日正遇天气晴明，又值家中无事，遂带了一个婆子，坐上车，来家里走走，瞧瞧寡嫂并侄儿。
闲话之间，金荣的母亲偏提起昨日贾家学房里的那事，从头至尾，一五一十都向他小姑子说了。这璜大奶奶不听则已，听了，一时怒从心上起，说道： 这秦钟小崽子是贾门的亲戚，难道荣儿不是贾门的亲戚？人都别忒势利了，况且都作的是什么有脸的好事！就是宝玉，也犯不上向着他到这个样。等我去到东府瞧瞧我们珍大奶奶，再向秦钟他姐姐说说，叫他评评这个理。 这金荣的母亲听了这话，急的了不得，忙说道： 这都是我的嘴快，告诉了姑奶奶了，求姑奶奶别去，别管他们谁是谁非。倘或闹起来，怎么在那里站得住。若是站不住，家里不但不能请先生，反倒在他身上添出许多嚼用来呢。 璜大奶奶听了，说道： 那里管得许多，你等我说了，看是怎么样！ 也不容他嫂子劝，一面叫老婆子瞧了车，就坐上往宁府里来。
到了宁府，进了车门，到了东边小角门前下了车，进去见了贾珍之妻尤氏。也未敢气高，殷殷勤勤叙过寒温，说了些闲话，方问道： 今日怎么没见蓉大奶奶？ 尤氏说道： 他这些日子不知怎么着，经期有两个多月没来。叫大夫瞧了，又说并不是喜。那两日，到了下半天就懒待动，话也懒待说，眼神也发眩。我说他： 你且不必拘礼，早晚不必照例上来，你就好生养养罢。就是有亲戚一家儿来，有我呢。就有长辈们怪你，等我替你告诉。 连蓉哥我都嘱咐了，我说： 你不许累掯他，不许招他生气，叫他静静的养养就好了。他要想什么吃，只管到我这里取来。倘或我这里没有，只管望你琏二婶子那里要去。倘或他有个好和歹，你再要娶这么一个媳妇，这么个模样儿，这么个性情的人儿，打着灯笼也没地方找去。 他这为人行事，那个亲戚，那个一家的长辈不喜欢他？所以我这两日好不烦心，焦的我了不得。偏偏今日早晨他兄弟来瞧他，谁知那小孩子家不知好歹，看见他姐姐身上不大爽快，就有事也不当告诉他，别说是这么一点子小事，就是你受了一万分的委曲，也不该向他说才是。谁知他们昨儿学房里打架，不知是那里附学来的一个人欺侮了他了。里头还有些不干不净的话，都告诉了他姐姐。婶子，你是知道那媳妇的：虽则见了人有说有笑，会行事儿，他可心细，心又重，不拘听见个什么话儿，都要度量个三日五夜才罢。这病就是打这个秉性上头思虑出来的。今儿听见有人欺负了他兄弟，又是恼，又是气。恼的是那群混帐狐朋狗友的扯是搬非，调三惑四的那些人，气的是他兄弟不学好，不上心念书，以致如此学里吵闹。他听了这事，今日索性连早饭也没吃。我听见了，我方到他那边安慰了他一会子，又劝解了他兄弟一会子。我叫他兄弟到那边府里找宝玉去了，我才看着他吃了半盏燕窝汤，我才过来了。婶子，你说我心焦不心焦？况且如今又没个好大夫，我想到他这病上，我心里倒像针紥似的。你们知道有什么好大夫没有？
金氏听了这半日话，把方才在他嫂子家的那一团要向秦氏理论的盛气，早吓的都丢在爪洼国去了。听见尤氏问他有知道好大夫的话，连忙答道： 我们这么听着，实在也没见人说有个好大夫。如今听起大奶奶这个来，定不得还是喜呢。嫂子倒别教人混治。倘或认错了，这可是了不得的。 尤氏道： 可不是呢。 正是说话间，贾珍从外进来，见了金氏，便向尤氏问道： 这不是璜大奶奶么？ 金氏向前给贾珍请了安。贾珍向尤氏说道： 让这大妹妹吃了饭去。 贾珍说着话，就过那屋里去了。金氏此来，原要向秦氏说说秦钟欺负了他侄儿的事，听见秦氏有病，不但不能说，亦且不敢提了。况且贾珍尤氏又待的很好，反转怒为喜，又说了一会子话儿，方家去了。
金氏去后，贾珍方过来坐下，问尤氏道： 今日他来，有什么说的事情么？ 尤氏答道： 倒没说什么。一进来的时候，脸上倒像有些着了恼的气色似的，及说了半天话，又提起媳妇这病，他倒渐渐的气色平定了。你又叫让他吃饭，他听见媳妇这么病，也不好意思只管坐着，又说了几句闲话儿就去了，倒没求什么事。如今且说媳妇这病，你到那里寻一个好大夫来与他瞧瞧要紧，可别耽误了。现今咱们家走的这群大夫，那里要得，一个个都是听着人的口气儿，人怎么说，他也添几句文话儿说一遍。可倒殷勤的很，三四个人一日轮流着倒有四五遍来看脉。他们大家商量着立个方子，吃了也不见效，倒弄得一日换四五遍衣裳，坐起来见大夫，其实于病人无益。 贾珍说道： 可是。这孩子也糊涂，何必脱脱换换的，倘再着了凉，更添一层病，那还了得。衣裳任凭是什么好的，可又值什么，孩子的身子要紧，就是一天穿一套新的，也不值什么。我正进来要告诉你：方才冯紫英来看我，他见我有些抑郁之色，问我是怎么了。我才告诉他说，媳妇忽然身子有好大的不爽快，因为不得个好太医，断不透是喜是病，又不知有妨碍无妨碍，所以我这两日心里着实着急。冯紫英因说起他有一个幼时从学的先生，姓张名友士，学问最渊博的，更兼医理极深，且能断人的生死。今年是上京给他儿子来捐官，现在他家住着呢。这么看来，竟是合该媳妇的病在他手里除灾亦未可知。我即刻差人拿我的名帖请去了。今日倘或天晚了不能来，明日想必一定来。况且冯紫英又即刻回家亲自去求他，务必叫他来瞧瞧。等这个张先生来瞧了再说罢。
尤氏听了，心中甚喜，因说道： 后日是太爷的寿日，到底怎么办？ 贾珍说道： 我方才到了太爷那里去请安，兼请太爷来家来受一受一家子的礼。太爷因说道： 我是清净惯了的，我不愿意往你们那是非场中去闹去。你们必定说是我的生日，要叫我去受众人些头，莫过你把我从前注的《阴骘文》给我令人好好的写出来刻了，比叫我无故受众人的头还强百倍呢。倘或后日这两日一家子要来，你就在家里好好的款待他们就是了。也不必给我送什么东西来，连你后日也不必来，你要心中不安，你今日就给我磕了头去。倘或后日你要来，又跟随多少人来闹我，我必和你不依。 如此说了又说，后日我是再不敢去的了。且叫来升来，吩咐他预备两日的筵席。 尤氏因叫人叫了贾蓉来： 吩咐来升照旧例预备两日的筵席，要丰丰富富的。你再亲自到西府里去请老太太，大太太，二太太和你琏二婶子来逛逛。你父亲今日又听见一个好大夫，业已打发人请去了，想必明日必来。你可将他这些日子的病症细细的告诉他。
贾蓉一一的答应着出去了。正遇着方才去冯紫英家请那先生的小子回来了，因回道： 奴才方才到了冯大爷家，拿了老爷的名帖请那先生去。那先生说道： 方才这里大爷也向我说了。但是今日拜了一天的客，才回到家，此时精神实在不能支持，就是去到府上也不能看脉。 他说等调息一夜，明日务必到府。他又说，他 医学浅薄，本不敢当此重荐，因我们冯大爷和府上的大人既已如此说了，又不得不去，你先替我回明大人就是了。大人的名帖实不敢当。 仍叫奴才拿回来了。哥儿替奴才回一声儿罢。 贾蓉转身复进去，回了贾珍尤氏的话，方出来叫了来升来，吩咐他预备两日的筵席的话。来升听毕，自去照例料理。不在话下。
且说次日午间，人回道： 请的那张先生来了。 贾珍遂延入大厅坐下。茶毕，方开言道： 昨承冯大爷示知老先生人品学问，又兼深通医学，小弟不胜钦仰之至。 张先生道： 晚生粗鄙下士，本知见浅陋，昨因冯大爷示知，大人家第谦恭下士，又承呼唤，敢不奉命。但毫无实学，倍增颜汗。 贾珍道： 先生何必过谦。就请先生进去看看儿妇，仰仗高明，以释下怀。
于是，贾蓉同了进去。到了贾蓉居室，见了秦氏，向贾蓉说道： 这就是尊夫人了？ 贾蓉道： 正是。请先生坐下，让我把贱内的病说一说再看脉如何？ 那先生道： 依小弟的意思，竟先看过脉再说的为是。我是初造尊府的，本也不晓得什么，但是我们冯大爷务必叫小弟过来看看，小弟所以不得不来。如今看了脉息，看小弟说的是不是，再将这些日子的病势讲一讲，大家斟酌一个方儿，可用不可用，那时大爷再定夺。 贾蓉道： 先生实在高明，如今恨相见之晚。就请先生看一看脉息，可治不可治，以便使家父母放心。 于是家下媳妇们捧过大迎枕来，一面给秦氏拉着袖口，露出脉来。先生方伸手按在右手脉上，调息了至数，宁神细诊了有半刻的工夫，方换过左手，亦复如是。诊毕脉息，说道： 我们外边坐罢。
贾蓉于是同先生到外间房里床上坐下，一个婆子端了茶来。贾蓉道： 先生请茶。 于是陪先生吃了茶，遂问道： 先生看这脉息，还治得治不得？ 先生道： 看得尊夫人这脉息：左寸沉数，左关沉伏，右寸细而无力，右关需而无神。其左寸沉数者，乃心气虚而生火，左关沉伏者，乃肝家气滞血亏。右寸细而无力者，乃肺经气分太虚，右关需而无神者，乃脾土被肝木克制。心气虚而生火者，应现经期不调，夜间不寐。肝家血亏气滞者，必然肋下疼胀，月信过期，心中发热。肺经气分太虚者，头目不时眩晕，寅卯间必然自汗，如坐舟中。脾土被肝木克制者，必然不思饮食，精神倦怠，四肢酸软。据我看这脉息，应当有这些症候才对。或以这个脉为喜脉，则小弟不敢从其教也。 旁边一个贴身伏侍的婆子道： 何尝不是这样呢。真正先生说的如神，倒不用我们告诉了。如今我们家里现有好几位太医老爷瞧着呢，都不能的当真切的这么说。有一位说是喜，有一位说是病，这位说不相干，那位说怕冬至，总没有个准话儿。求老爷明白指示指示。
那先生笑道： 大奶奶这个症候，可是那众位耽搁了。要在初次行经的日期就用药治起来，不但断无今日之患，而且此时已全愈了。如今既是把病耽误到这个地位，也是应有此灾。依我看来，这病尚有三分治得。吃了我的药看，若是夜里睡的着觉，那时又添了二分拿手了。据我看这脉息：大奶奶是个心性高强聪明不过的人，聪明忒过，则不如意事常有，不如意事常有，则思虑太过。此病是忧虑伤脾，肝木忒旺，经血所以不能按时而至。大奶奶从前的行经的日子问一问，断不是常缩，必是常长的。是不是？ 这婆子答道： 可不是，从没有缩过，或是长两日三日，以至十日都长过。 先生听了道： 妙啊！这就是病源了。从前若能够以养心调经之药服之，何至于此。这如今明显出一个水亏木旺的症候来。待用药看看。 于是写了方子，递与贾蓉，上写的是：
益气养荣补脾和肝汤
人参二钱白术二钱土炒云苓三钱熟地四钱
归身二钱酒洗白芍二钱炒川芎钱半黄芪三钱
香附米二钱制醋柴胡八分怀山药二钱炒真阿胶二钱蛤粉炒
延胡索钱半酒炒炙甘草八分
引用建莲子七粒去心红枣二枚贾蓉看了，说： 高明的很。还要请教先生，这病与性命终久有妨无妨？ 先生笑道： 大爷是最高明的人。人病到这个地位，非一朝一夕的症候，吃了这药也要看医缘了。依小弟看来，今年一冬是不相干的。总是过了春分，就可望全愈了。 贾蓉也是个聪明人，也不往下细问了。
于是贾蓉送了先生去了，方将这药方子并脉案都给贾珍看了，说的话也都回了贾珍并尤氏了。尤氏向贾珍说道： 从来大夫不像他说的这么痛快，想必用的药也不错。 贾珍道： 人家原不是混饭吃久惯行医的人。因为冯紫英我们好，他好容易求了他来了。既有这个人，媳妇的病或者就能好了。他那方子上有人参，就用前日买的那一斤好的罢。 贾蓉听毕话，方出来叫人打药去煎给秦氏吃。不知秦氏服了此药病势如何，下回分解。


憨湘云醉眠芍药裀呆香菱情解石榴裙
话说平儿出来吩咐林之孝家的道： 大事化为小事，小事化为没事，方是兴旺之家。若得不了一点子小事，便扬铃打鼓的乱折腾起来，不成道理。如今将他母女带回，照旧去当差。将秦显家的仍旧退回。再不必提此事。只是每日小心巡察要紧。 说毕，起身走了。柳家的母女忙向上磕头，林家的带回园中，回了李纨探春，二人皆说： 知道了，能可无事，很好。
司棋等人空兴头了一阵。那秦显家的好容易等了这个空子钻了来，只兴头上半天。在厨房内正乱着接收家伙米粮煤炭等物，又查出许多亏空来，说： 粳米短了两石，常用米又多支了一个月的，炭也欠着额数。 一面又打点送林之孝家的礼，悄悄的备了一篓炭，五百斤木柴，一担粳米，在外边就遣了子侄送入林家去了，又打点送帐房的礼，又预备几样菜蔬请几位同事的人，说： 我来了，全仗列位扶持。自今以后都是一家人了。我有照顾不到的，好歹大家照顾些。 正乱着，忽有人来说与他： 看过这早饭就出去罢。柳嫂儿原无事，如今还交与他管了。 秦显家的听了，轰去魂魄，垂头丧气，登时掩旗息鼓，卷包而出。送人之物白丢了许多，自己倒要折变了赔补亏空。连司棋都气了个倒仰，无计挽回，只得罢了。
赵姨娘正因彩云私赠了许多东西，被玉钏儿吵出，生恐查诘出来，每日捏一把汗打听信儿。忽见彩云来告诉说： 都是宝玉应了，从此无事。 赵姨娘方把心放下来。谁知贾环听如此说，便起了疑心，将彩云凡私赠之物都拿了出来，照着彩云的脸摔了去，说： 这两面三刀的东西！我不稀罕。你不和宝玉好，他如何肯替你应。你既有担当给了我，原该不与一个人知道。如今你既然告诉他，如今我再要这个，也没趣儿。 彩云见如此，急的发身赌誓，至于哭了。百般解说，贾环执意不信，说： 不看你素日之情，去告诉二嫂子，就说你偷来给我，我不敢要。你细想去。 说毕，摔手出去了。急的赵姨娘骂： 没造化的种子，蛆心孽障。 气的彩云哭个泪干肠断。赵姨娘百般的安慰他： 好孩子，他辜负了你的心，我看的真。让我收起来，过两日他自然回转过来了。 说着，便要收东西。彩云赌气一顿包起来，乘人不见时，来至园中，都撇在河内，顺水沉的沉漂的漂了。自己气的夜间在被内暗哭。
当下又值宝玉生日已到，原来宝琴也是这日，二人相同。因王夫人不在家，也不曾像往年闹热。只有张道士送了四样礼，换的寄名符儿；还有几处僧尼庙的和尚姑子送了供尖儿，并寿星纸马疏头，并本命星官值年太岁周年换的锁儿。家中常走的女先儿来上寿。王子腾那边，仍是一套衣服，一双鞋袜，一百寿桃，一百束上用银丝挂面。薛姨娘处减一等。其余家中人，尤氏仍是一双鞋袜，凤姐儿是一个宫制四面和合荷包，里面装一个金寿星，一件波斯国所制玩器。各庙中遣人去放堂舍钱。又另有宝琴之礼，不能备述。姐妹中皆随便，或有一扇的，或有一字的，或有一画的，或有一诗的，聊复应景而已。
这日宝玉清晨起来，梳洗已毕，冠带出来。至前厅院中，已有李贵等四五个人在那里设下天地香烛，宝玉炷了香。行毕礼，奠茶焚纸后，便至宁府中宗祠祖先堂两处行毕礼，出至月台上，又朝上遥拜过贾母、贾政、王夫人等。一顺到尤氏上房，行过礼，坐了一回，方回荣府。先至薛姨妈处，薛姨妈再三拉着，然后又遇见薛蝌，让一回，方进园来。晴雯麝月二人跟随，小丫头夹着毡子，从李氏起，一一挨着，长的房中到过。复出二门，至李，赵，张，王四个奶妈家让了一回，方进来。虽众人要行礼，也不曾受。回至房中，袭人等只都来说一声就是了。王夫人有言，不令年轻人受礼，恐折了福寿，故皆不磕头。
歇一时，贾环贾兰等来了，袭人连忙拉住，坐了一坐，便去了。宝玉笑说走乏了，便歪在床上。方吃了半盏茶，只听外面咭咭呱呱，一群丫头笑进来，原来是翠墨、小螺、翠缕、入画、邢岫烟的丫头篆儿，并奶子抱巧姐儿，彩鸾，绣鸾八九个人，都抱着红毡笑着走来，说： 拜寿的挤破了门了，快拿面来我们吃。 刚进来时，探春、湘云、宝琴、岫烟、惜春也都来了。宝玉忙迎出来，笑说： 不敢起动，快预备好茶。 进入房中，不免推让一回，大家归坐。袭人等捧过茶来，才吃了一口，平儿也打扮的花枝招展的来了。宝玉忙迎出来，笑说： 我方才到凤姐姐门上，回了进去，不能见，我又打发人进去让姐姐的。 平儿笑道： 我正打发你姐姐梳头，不得出来回你。后来听见又说让我，我那里禁当的起，所以特赶来磕头。 宝玉笑道： 我也禁当不起。 袭人早在外间安了坐，让他坐。平儿便福下去，宝玉作揖不迭。平儿便跪下去，宝玉也忙还跪下，袭人连忙搀起来。又下了一福，宝玉又还了一揖。袭人笑推宝玉： 你再作揖。 宝玉道： 已经完了，怎么又作揖？ 袭人笑道： 这是他来给你拜寿。今儿也是他的生日，你也该给他拜寿。 宝玉听了，喜的忙作下揖去，说： 原来今儿也是姐姐的芳诞。 平儿还万福不迭。湘云拉宝琴岫烟说： 你们四个人对拜寿，直拜一天才是。 探春忙问： 原来邢妹妹也是今儿？我怎么就忘了。 忙命丫头： 去告诉二奶奶，赶着补了一分礼，与琴姑娘的一样，送到二姑娘屋里去。 丫头答应着去了。岫烟见湘云直口说出来，少不得要到各房去让让。
探春笑道： 倒有些意思，一年十二个月，月月有几个生日。人多了，便这等巧，也有三个一日，两个一日的。大年初一日也不白过，大姐姐占了去。怨不得他福大，生日比别人就占先。又是太祖太爷的生日。过了灯节，就是老太太和宝姐姐，他们娘儿两个遇的巧。三月初一日是太太，初九日是琏二哥哥。二月没人。 袭人道： 二月十二是林姑娘，怎么没人？就只不是咱家的人。 探春笑道： 我这个记性是怎么了！ 宝玉笑指袭人道： 他和林妹妹是一日，所以他记的。 探春笑道： 原来你两个倒是一日。每年连头也不给我们磕一个。平儿的生日我们也不知道，这也是才知道。 平儿笑道： 我们是那牌儿名上的人，生日也没拜寿的福，又没受礼职分，可吵闹什么，可不悄悄的过去。今儿他又偏吵出来了，等姑娘们回房，我再行礼去罢。 探春笑道： 也不敢惊动。只是今儿倒要替你过个生日，我心才过得去。 宝玉湘云等一齐都说： 很是。 探春便吩咐了丫头： 去告诉他奶奶，就说我们大家说了，今儿一日不放平儿出去，我们也大家凑了分子过生日呢。 丫头笑着去了，半日，回来说： 二奶奶说了，多谢姑娘们给他脸。不知过生日给他些什么吃，只别忘了二奶奶，就不来絮聒他了。 众人都笑了。
探春因说道： 可巧今儿里头厨房不预备饭，一应下面弄菜都是外头收拾。咱们就凑了钱叫柳家的来揽了去，只在咱们里头收拾倒好。 众人都说是极。探春一面遣人去问李纨，宝钗，黛玉，一面遣人去传柳家的进来，吩咐他内厨房中快收拾两桌酒席。柳家的不知何意，因说外厨房都预备了。探春笑道： 你原来不知道，今儿是平姑娘的华诞。外头预备的是上头的，这如今我们私下又凑了分子，单为平姑娘预备两桌请他。你只管拣新巧的菜蔬预备了来，开了帐和我那里领钱。 柳家的笑道： 原来今日也是平姑娘的千秋，我竟不知道。 说着，便向平儿磕下头去，慌的平儿拉起他来。柳家的忙去预备酒席。
这里探春又邀了宝玉，同到厅上去吃面，等到李纨宝钗一齐来全，又遣人去请薛姨妈与黛玉。因天气和暖，黛玉之疾渐愈，故也来了。花团锦簇，挤了一厅的人。
谁知薛蝌又送了巾扇香帛四色寿礼与宝玉，宝玉于是过去陪他吃面。两家皆治了寿酒，互相酬送，彼此同领。至午间，宝玉又陪薛蝌吃了两杯酒。宝钗带了宝琴过来与薛蝌行礼，把盏毕，宝钗因嘱薛蝌： 家里的酒也不用送过那边去，这虚套竟可收了。你只请伙计们吃罢。我们和宝兄弟进去还要待人去呢，也不能陪你了。 薛蝌忙说： 姐姐兄弟只管请，只怕伙计们也就好来了。 宝玉忙又告过罪，方同他姊妹回来。
一进角门，宝钗便命婆子将门锁上，把钥匙要了自己拿着。宝玉忙说： 这一道门何必关，又没多的人走。况且姨娘，姐姐，妹妹都在里头，倘或家去取什么，岂不费事。 宝钗笑道： 小心没过逾的。你瞧你们那边，这几日七事八事，竟没有我们这边的人，可知是这门关的有功效了。若是开着，保不住那起人图顺脚，抄近路从这里走，拦谁的是？不如锁了，连妈和我也禁着些，大家别走。纵有了事，就赖不着这边的人了。 宝玉笑道： 原来姐姐也知道我们那边近日丢了东西？ 宝钗笑道： 你只知道玫瑰露和茯苓霜两件，乃因人而及物。若非因人，你连这两件还不知道呢。殊不知还有几件比这两件大的呢。若以后叨登不出来，是大家的造化，若叨登出来，不知里头连累多少人呢。你也是不管事的人，我才告诉你。平儿是个明白人，我前儿也告诉了他，皆因他奶奶不在外头，所以使他明白了。若不出来，大家乐得丢开手。若犯出来，他心里已有稿子，自有头绪，就冤屈不着平人了。你只听我说，以后留神小心就是了，这话也不可对第二个人讲。
说着，来到沁芳亭边，只见袭人、香菱、待书、素云、晴雯、麝月、芳官、蕊官、藕官等十来个人都在那里看鱼作耍。见他们来了，都说： 芍药栏里预备下了，快去上席罢。 宝钗等随携了他们同到了芍药栏中红香圃三间小敞厅内。连尤氏已请过来了，诸人都在那里，只没平儿。
原来平儿出去，有赖林诸家送了礼来，连三接四，上中下三等家人来拜寿送礼的不少，平儿忙着打发赏钱道谢，一面又色色的回明凤姐儿，不过留下几样，也有不收的，也有收下即刻赏与人的。忙了一回，又直待凤姐儿吃过面，方换了衣裳往园里来。
刚进了园，就有几个丫鬟来找他，一同到了红香圃中。只见筵开玳瑁，褥设芙蓉。众人都笑： 寿星全了。 上面四座定要让他四个人坐，四人皆不肯。薛姨妈说： 我老天拔地，又不合你们的群儿，我倒觉拘的慌，不如我到厅上随便躺躺去倒好。我又吃不下什么去，又不大吃酒，这里让他们倒便宜。 尤氏等执意不从。宝钗道： 这也罢了，倒是让妈在厅上歪着自如些，有爱吃的送些过去，倒自在了。且前头没人在那里，又可照看了。 探春等笑道： 既这样，恭敬不如从命。 因大家送了他到议事厅上，眼看着命丫头们铺了一个锦褥并靠背引枕之类，又嘱咐： 好生给姨妈捶腿，要茶要水别推三扯四的。回来送了东西来，姨妈吃了就赏你们吃。只别离了这里出去。 小丫头们都答应了。
探春等方回来。终久让宝琴岫烟二人在上，平儿面西坐，宝玉面东坐。探春又接了鸳鸯来，二人并肩对面相陪。西边一桌，宝钗黛玉湘云迎春惜春，一面又拉了香菱玉钏儿二人打横。三桌上，尤氏李纨又拉了袭人彩云陪坐。四桌上便是紫鹃，莺儿，晴雯，小螺，司棋等人围坐。当下探春等还要把盏，宝琴等四人都说： 这一闹，一日都坐不成了。 方才罢了。两个女先儿要弹词上寿，众人都说： 我们没人要听那些野话，你厅上去说给姨太太解闷儿去罢。 一面又将各色吃食拣了，命人送与薛姨妈去。
宝玉便说： 雅坐无趣，须要行令才好。 众人有的说行这个令好，那个又说行那个令好。黛玉道： 依我说，拿了笔砚将各色全都写了，拈成阄儿，咱们抓出那个来，就是那个。 众人都道妙。即拿了一副笔砚花笺。香菱近日学了诗，又天天学写字，见了笔砚便图不得，连忙起座说： 我写 。大家想了一回，共得了十来个，念着，香菱一一的写了，搓成阄儿，掷在一个瓶中间。探春便命平儿拣，平儿向内搅了一搅，用箸拈了一个出来，打开看，上写着 射覆 二字。宝钗笑道： 把个酒令的祖宗拈出来。 射覆 从古有的，如今失了传，这是后人纂的，比一切的令都难。这里头倒有一半是不会的，不如毁了，另拈一个雅俗共赏的。 探春笑道： 既拈了出来，如何又毁。如今再拈一个，若是雅俗共赏的，便叫他们行去。咱们行这个。 说着又着袭人拈了一个，却是 拇战 。史湘云笑着说： 这个简断爽利，合了我的脾气。我不行这个 射覆 ，没的垂头丧气闷人，我只划拳去了。 探春道： 惟有他乱令，宝姐姐快罚他一钟。 宝钗不容分说，便灌湘云一杯。
探春道： 我吃一杯，我是令官，也不用宣，只听我分派。 命取了令骰令盆来， 从琴妹掷起，挨下掷去，对了点的二人射覆。 宝琴一掷，是个三，岫烟宝玉等皆掷的不对，直到香菱方掷了一个三。宝琴笑道： 只好室内生春，若说到外头去，可太没头绪了。 探春道： 自然。三次不中者罚一杯。你覆，他射。 宝琴想了一想，说了个 老 字。香菱原生于这令，一时想不到，满室满席都不见有与 老 字相连的成语。湘云先听了，便也乱看，忽见门斗上贴着 红香圃 三个字，便知宝琴覆的是 吾不如老圃 的 圃 字。见香菱射不着，众人击鼓又催，便悄悄的拉香菱，教他说 药 字。黛玉偏看见了，说 快罚他，又在那里私相传递呢。 哄的众人都知道了，忙又罚了一杯，恨的湘云拿筷子敲黛玉的手。于是罚了香菱一杯。下则宝钗和探春对了点子。探春便覆了一个 人 字。宝钗笑道： 这个 人 字泛的很。 探春笑道： 添一字，两覆一射也不泛了。 说着，便又说了一个 窗 字。宝钗一想，因见席上有鸡，便射着他是用 鸡窗  鸡人 二典了，因射了一个 埘 字。探春知他射着，用了 鸡栖于埘 的典，二人一笑，各饮一口门杯。
湘云等不得，早和宝玉 三  五 乱叫，划起拳来。那边尤氏和鸳鸯隔着席也 七  八 乱叫划起来。平儿袭人也作了一对划拳，叮叮当当只听得腕上的镯子响。一时湘云赢了宝玉，袭人赢了平儿，尤氏赢了鸳鸯，三个人限酒底酒面，湘云便说： 酒面要一句古文，一句旧诗，一句骨牌名，一句曲牌名，还要一句时宪书上的话，共总凑成一句话。酒底要关人事的果菜名。 众人听了，都笑说： 惟有他的令也比人唠叨，倒也有意思。 便催宝玉快说。宝玉笑道： 谁说过这个，也等想一想儿。 黛玉便道： 你多喝一钟，我替你说。 宝玉真个喝了酒，听黛玉说道：
落霞与孤骛齐飞，风急江天过雁哀，却是一只折足雁，
叫的人九回肠，这是鸿雁来宾。说的大家笑了，说： 这一串子倒有些意思。 黛玉又拈了一个榛穰，说酒底道：
榛子非关隔院砧，何来万户捣衣声。令完，鸳鸯袭人等皆说的是一句俗话，都带一个 寿 字的，不能多赘。
大家轮流乱划了一阵，这上面湘云又和宝琴对了手，李纨和岫烟对了点子。李纨便覆了一个 瓢 字，岫烟便射了一个 绿 字，二人会意，各饮一口。湘云的拳却输了，请酒面酒底。宝琴笑道： 请君入瓮。 大家笑起来，说： 这个典用的当。 湘云便说道：
奔腾而砰湃，江间波浪兼天涌，须要铁锁缆孤舟，既遇
着一江风，不宜出行。说的众人都笑了，说： 好个诌断了肠子的。怪道他出这个令，故意惹人笑。 又听他说酒底。湘云吃了酒，拣了一块鸭肉呷口，忽见碗内有半个鸭头，遂拣了出来吃脑子。众人催他 别只顾吃，到底快说了。 湘云便用箸子举着说道：
这鸭头不是那丫头，头上那讨桂花油。众人越发笑起来，引的晴雯、小螺、莺儿等一干人都走过来说： 云姑娘会开心儿，拿着我们取笑儿，快罚一杯才罢。怎见得我们就该擦桂花油的？倒得每人给一瓶子桂花油擦擦。 黛玉笑道： 他倒有心给你们一瓶子油，又怕挂误着打盗窃的官司。 众人不理论，宝玉却明白，忙低了头。彩云有心病，不觉的红了脸。宝钗忙暗暗的瞅了黛玉一眼。黛玉自悔失言，原是趣宝玉的，就忘了趣着彩云，自悔不及，忙一顿行令划拳岔开了。
底下宝玉可巧和宝钗对了点子。宝钗覆了一个 宝 字，宝玉想了一想，便知是宝钗作戏指自己所佩通灵玉而言，便笑道： 姐姐拿我作雅谑，我却射着了。说出来姐姐别恼，就是姐姐的讳 钗 字就是了。 众人道： 怎么解？ 宝玉道： 他说 宝 ，底下自然是 玉 了。我射 钗 字，旧诗曾有 敲断玉钗红烛冷 ，岂不射着了。 湘云说道： 这用时事却使不得，两个人都该罚。 香菱忙道： 不止时事，这也有出处。 湘云道：  宝玉 二字并无出处，不过是春联上或有之，诗书纪载并无，算不得。 香菱道： 前日我读岑嘉州五言律，现有一句说 此乡多宝玉 ，怎么你倒忘了？后来又读李义山七言绝句，又有一句 宝钗无日不生尘 ，我还笑说他两个名字都原来在唐诗上呢。 众人笑说： 这可问住了，快罚一杯。 湘云无语，只得饮了。大家又该对点的对点，划拳的划拳。这些人因贾母王夫人不在家，没了管束，便任意取乐，呼三喝四，喊七叫八。满厅中红飞翠舞，玉动珠摇，真是十分热闹。顽了一回，大家方起席散了一散，倏然不见了湘云，只当他外头自便就来，谁知越等越没了影响，使人各处去找，那里找得着。
接着林之孝家的同着几个老婆子来，生恐有正事呼唤，二者恐丫鬟们年青，乘王夫人不在家不服探春等约束，恣意痛饮，失了体统，故来请问有事无事。探春见他们来了，便知其意，忙笑道： 你们又不放心，来查我们来了。我们没有多吃酒，不过是大家顽笑，将酒作个引子，妈妈们别耽心。 李纨尤氏都也笑说： 你们歇着去罢，我们也不敢叫他们多吃了。 林之孝家的等人笑说： 我们知道，连老太太叫姑娘吃酒姑娘们还不肯吃，何况太太们不在家，自然顽罢了。我们怕有事，来打听打听。二则天长了，姑娘们顽一回子还该点补些小食儿。素日又不大吃杂东西，如今吃一两杯酒，若不多吃些东西，怕受伤。 探春笑道： 妈妈们说的是，我们也正要吃呢。 因回头命取点心来。两旁丫鬟们答应了，忙去传点心。探春又笑让： 你们歇着去罢，或是姨妈那里说话儿去。我们即刻打发人送酒你们吃去。 林之孝家的等人笑回： 不敢领了。 又站了一回，方退了出来。平儿摸着脸笑道： 我的脸都热了，也不好意思见他们。依我说竟收了罢，别惹他们再来，倒没意思了。 探春笑道： 不相干，横竖咱们不认真喝酒就罢了。
正说着，只见一个小丫头笑嘻嘻的走来： 姑娘们快瞧云姑娘去，吃醉了图凉快，在山子后头一块青板石凳上睡着了。 众人听说，都笑道： 快别吵嚷。 说着，都走来看时，果见湘云卧于山石僻处一个石凳子上，业经香梦沉酣，四面芍药花飞了一身，满头脸衣襟上皆是红香散乱，手中的扇子在地下，也半被落花埋了，一群蜂蝶闹穰穰的围着他，又用鲛帕包了一包芍药花瓣枕着。众人看了，又是爱，又是笑，忙上来推唤挽扶。湘云口内犹作睡语说酒令，唧唧嘟嘟说：
泉香而酒冽，玉碗盛来琥珀光，直饮到梅梢月上，醉扶
归，却为宜会亲友。众人笑推他，说道： 快醒醒儿吃饭去，这潮凳上还睡出病来呢。 湘云慢启秋波，见了众人，低头看了一看自己，方知是醉了。原是来纳凉避静的，不觉的因多罚了两杯酒，娇嫋不胜，便睡着了，心中反觉自愧。连忙起身紥挣着同人来至红香圃中，用过水，又吃了两盏酽茶。探春忙命将醒酒石拿来给他衔在口内，一时又命他喝了一些酸汤，方才觉得好了些。
当下又选了几样果菜与凤姐送去，凤姐儿也送了几样来。宝钗等吃过点心，大家也有坐的，也有立的，也有在外观花的，也有扶栏观鱼的，各自取便说笑不一。探春便和宝琴下棋，宝钗岫烟观局。林黛玉和宝玉在一簇花下唧唧哝哝不知说些什么。
只见林之孝家的和一群女人带了一个媳妇进来。那媳妇愁眉苦脸，也不敢进厅，只到了阶下，便朝上跪下了，碰头有声。探春因一块棋受了敌，算来算去总得了两个眼，便折了官着，两眼只瞅着棋枰，一只手却伸在盒内，只管抓弄棋子作想，林之孝家的站了半天，因回头要茶时才看见，问： 什么事？ 林之孝家的便指那媳妇说： 这是四姑娘屋里的小丫头彩儿的娘，现是园内伺候的人。嘴很不好，才是我听见了问着他，他说的话也不敢回姑娘，竟要撵出去才是。 探春道： 怎么不回大奶奶？ 林之孝家的道： 方才大奶奶都往厅上姨太太处去了，顶头看见，我已回明白了，叫回姑娘来。 探春道： 怎么不回二奶奶？ 平儿道： 不回去也罢，我回去说一声就是了。 探春点点头，道： 既这么着，就撵出他去，等太太来了，再回定夺。 说毕仍又下棋。这林之孝家的带了那人去不提。
黛玉和宝玉二人站在花下，遥遥知意。黛玉便说道： 你家三丫头倒是个乖人。虽然叫他管些事，倒也一步儿不肯多走。差不多的人就早作起威福来了。 宝玉道： 你不知道呢。你病着时，他干了好几件事。这园子也分了人管，如今多掐一草也不能了。又蠲了几件事，单拿我和凤姐姐作筏子禁别人。最是心里有算计的人，岂只乖而已。 黛玉道： 要这样才好，咱们家里也太花费了。我虽不管事，心里每常闲了，替你们一算计，出的多进的少，如今若不省俭，必致后手不接。 宝玉笑道： 凭他怎么后手不接，也短不了咱们两个人的。 黛玉听了，转身就往厅上寻宝钗说笑去了。
宝玉正欲走时，只见袭人走来，手内捧着一个小连环洋漆茶盘，里面可式放着两钟新茶，因问： 他往那去了？我见你两个半日没吃茶，巴巴的倒了两钟来，他又走了。 宝玉道： 那不是他，你给他送去。 说着自拿了一钟。袭人便送了那钟去，偏和宝钗在一处，只得一钟茶，便说： 那位渴了那位先接了，我再倒去。 宝钗笑道： 我却不渴，只要一口漱一漱就够了。 说着先拿起来喝了一口，剩下半杯递在黛玉手内。袭人笑道： 我再倒去。 黛玉笑道： 你知道我这病，大夫不许我多吃茶，这半钟尽够了，难为你想的到。 说毕，饮干，将杯放下。袭人又来接宝玉的。宝玉因问： 这半日没见芳官，他在那里呢？ 袭人四顾一瞧说： 才在这里几个人斗草的，这会子不见了。
宝玉听说，便忙回至房中，果见芳官面向里睡在床上。宝玉推他说道： 快别睡觉，咱们外头顽去，一回儿好吃饭的。 芳官道： 你们吃酒不理我，教我闷了半日，可不来睡觉罢了。 宝玉拉了他起来，笑道： 咱们晚上家里再吃，回来我叫袭人姐姐带了你桌上吃饭，何如？ 芳官道： 藕官蕊官都不上去，单我在那里也不好。我也不惯吃那个面条子，早起也没好生吃。才刚饿了，我已告诉了柳嫂子，先给我做一碗汤盛半碗粳米饭送来，我这里吃了就完事。若是晚上吃酒，不许教人管着我，我要尽力吃够了才罢。我先在家里，吃二三斤好惠泉酒呢。如今学了这劳什子，他们说怕坏嗓子，这几年也没闻见。乘今儿我是要开斋了。 宝玉道： 这个容易。
说着，只见柳家的果遣了人送了一个盒子来。小燕接着揭开，里面是一碗虾丸鸡皮汤，又是一碗酒酿清蒸鸭子，一碟腌的胭脂鹅脯，还有一碟四个奶油松瓤卷酥，并一大碗热腾腾碧荧荧蒸的绿畦香稻粳米饭。小燕放在案上，走去拿了小菜并碗箸过来，拨了一碗饭。芳官便说： 油腻腻的，谁吃这些东西。 只将汤泡饭吃了一碗，拣了两块腌鹅就不吃了。宝玉闻着，倒觉比往常之味有胜些似的，遂吃了一个卷酥，又命小燕也拨了半碗饭，泡汤一吃，十分香甜可口。小燕和芳官都笑了。吃毕，小燕便将剩的要交回。宝玉道： 你吃了罢，若不够再要些来。 小燕道： 不用要，这就够了。方才麝月姐姐拿了两盘子点心给我们吃了，我再吃了这个，尽不用再吃了。 说着，便站在桌边一顿吃了，又留下两个卷酥，说： 这个留着给我妈吃。晚上要吃酒，给我两碗酒吃就是了。 宝玉笑道： 你也爱吃酒？等着咱们晚上痛喝一阵。你袭人姐姐和晴雯姐姐量也好，也要喝，只是每日不好意思。今儿大家开斋。还有一件事，想着嘱咐你，我竟忘了，此刻才想起来。以后芳官全要你照看他，他或有不到的去处，你提他，袭人照顾不过这些人来。 小燕道： 我都知道，都不用操心。但只这五儿怎么样？ 宝玉道： 你和柳家的说去，明儿直叫他进来罢，等我告诉他们一声就完了。 芳官听了，笑道： 这倒是正经。 小燕又叫两个小丫头进来，伏侍洗手倒茶，自己收了家伙，交与婆子，也洗了手，便去找柳家的，不在话下。
宝玉便出来，仍往红香圃寻众姐妹，芳官在后拿着巾扇。刚出了院门，只见袭人晴雯二人携手回来。宝玉问： 你们做什么？ 袭人道： 摆下饭了，等你吃饭呢。 宝玉便笑着将方才吃的饭一节告诉了他两个。袭人笑道： 我说你是猫儿食，闻见了香就好。隔锅饭儿香。虽然如此，也该上去陪他们多少应个景儿。 晴雯用手指戳在芳官额上，说道： 你就是个狐媚子，什么空儿跑了去吃饭，两个人怎么就约下了，也不告诉我一声儿。 袭人笑道： 不过是误打误撞的遇见了，说约下了可是没有的事。 晴雯道： 既这么着，要我们无用。明儿我们都走了，让芳官一个人就够使了。 袭人笑道： 我们都去了使得，你却去不得。 晴雯道： 惟有我是第一个要去，又懒又笨，性子又不好，又没用。 袭人笑道： 倘或那孔雀褂子再烧个窟窿，你去了谁可会补呢。你倒别和我拿三撇四的，我烦你做个什么，把你懒的横针不拈，竖线不动。一般也不是我的私活烦你，横竖都是他的，你就都不肯做。怎么我去了几天，你病的七死八活，一夜连命也不顾给他做了出来，这又是什么原故？你到底说话，别只佯憨，和我笑，也当不了什么。 大家说着，来至厅上。薛姨妈也来了。大家依序坐下吃饭。宝玉只用茶泡了半碗饭，应景而已。一时吃毕，大家吃茶闲话，又随便顽笑。
外面小螺和香菱、芳官、蕊官、藕官、荳官等四五个人，都满园中顽了一回，大家采了些花草来兜着，坐在花草堆中斗草。这一个说： 我有观音柳。 那一个说： 我有罗汉松。 那一个又说： 我有君子竹。 这一个又说： 我有美人蕉。 这个又说： 我有星星翠。 那个又说： 我有月月红。 这个又说： 我有《牡丹亭》上的牡丹花。 那个又说： 我有《琵琶记》里的枇杷果。 荳щ官便说： 我有姐妹花。 众人没了，香菱便说： 我有夫妻蕙。 荳官说： 从没听见有个夫妻蕙。 香菱道： 一箭一花为兰，一箭数花为蕙。凡蕙有两枝，上下结花者为兄弟蕙，有并头结花者为夫妻蕙。我这枝并头的，怎么不是。 荳官没的说了，便起身笑道： 依你说，若是这两枝一大一小，就是老子儿子蕙了。若两枝背面开的，就是仇人蕙了。你汉子去了大半年，你想夫妻了？便扯上蕙也有夫妻，好不害羞！香菱听了，红了脸，忙要起身拧他，笑骂道： 我把你这个烂了嘴的小蹄子！满嘴里汗敝的胡说了。等我起来打不死你这小蹄子！ 荳官见他要勾来，怎容他起来，便忙连身将他压倒。回头笑着央告蕊官等： 你们来，帮着我拧他这诌嘴。 两个人滚在草地下。众人拍手笑说： 了不得了，那是一洼子水，可惜污了他的新裙子了。 荳官回头看了一看，果见旁边有一汪积雨，香菱的半扇裙子都污湿了，自己不好意思，忙夺了手跑了。众人笑个不住，怕香菱拿他们出气，也都哄笑一散。
香菱起身低头一瞧，那裙上犹滴滴点点流下绿水来。正恨骂不绝，可巧宝玉见他们斗草，也寻了些花草来凑戏，忽见众人跑了，只剩了香菱一个低头弄裙，因问： 怎么散了？ 香菱便说： 我有一枝夫妻蕙，他们不知道，反说我诌，因此闹起来，把我的新裙子也脏了。 宝玉笑道： 你有夫妻蕙，我这里倒有一枝并蒂菱。 口内说，手内却真个拈着一枝并蒂菱花，又拈了那枝夫妻蕙在手内。香菱道： 什么夫妻不夫妻，并蒂不并蒂，你瞧瞧这裙子。 宝玉方低头一瞧，便嗳呀了一声，说： 怎么就拖在泥里了？可惜这石榴红绫最不经染。 香菱道： 这是前儿琴姑娘带了来的。姑娘做了一条，我做了一条，今儿才上身。 宝玉跌脚叹道： 若你们家，一日遭踏这一百件也不值什么。只是头一件既系琴姑娘带来的，你和宝姐姐每人才一件，他的尚好，你的先脏了，岂不辜负他的心。二则姨妈老人家嘴碎，饶这么样，我还听见常说你们不知过日子，只会遭踏东西，不知惜福呢。这叫姨妈看见了，又说一个不清。 香菱听了这话，却碰在心坎儿上，反倒喜欢起来了，因笑道： 就是这话了。我虽有几条新裙子，都不和这一样的，若有一样的，赶着换了，也就好了。过后再说。 宝玉道： 你快休动，只站着方好，不然连小衣儿膝裤鞋面都要拖脏。我有个主意：袭人上月做了一条和这个一模一样的，他因有孝，如今也不穿。竟送了你换下这个来，如何？ 香菱笑着摇头说： 不好，他们倘或听见了倒不好。 宝玉道： 这怕什么。等他们孝满了，他爱什么难道不许你送他别的不成。你若这样，还是你素日为人了！况且不是瞒人的事，只管告诉宝姐姐也可，只不过怕姨妈老人家生气罢了。 香菱想了一想有理，便点头笑道： 就是这样罢了，别辜负了你的心。我等着你，千万叫他亲自送来才好。
宝玉听了，喜欢非常，答应了忙忙的回来。一壁里低头心下暗算： 可惜这么一个人，没父母，连自己本姓都忘了，被人拐出来，偏又卖与了这个霸王。 因又想起上日平儿也是意外想不到的，今日更是意外之意外的事了。一壁胡思乱想，来至房中，拉了袭人，细细告诉了他原故。香菱之为人，无人不怜爱的。袭人又本是个手中撒漫的，况与香菱素相交好，一闻此信，忙就开箱取了出来折好，随了宝玉来寻着香菱，他还站在那里等呢。袭人笑道： 我说你太淘气了，足的淘出个故事来才罢。 香菱红了脸，笑道： 多谢姐姐了，谁知那起促狭鬼使黑心。 说着，接了裙子，展开一看，果然同自己的一样。又命宝玉背过脸去，自己叉手向内解下来，将这条系上。袭人道： 把这脏了的交与我拿回去，收拾了再给你送来。你若拿回去，看见了也是要问的。 香菱道： 好姐姐，你拿去不拘给那个妹妹罢。我有了这个，不要他了。 袭人道： 你倒大方的好。 香菱忙又万福道谢，袭人拿了脏裙便走。
香菱见宝玉蹲在地下，将方才的夫妻蕙与并蒂菱用树枝儿抠了一个坑，先抓些落花来铺垫了，将这菱蕙安放好，又将些落花来掩了，方撮土掩埋平服。香菱拉他的手，笑道： 这又叫做什么？怪道人人说你惯会鬼鬼祟祟使人肉麻的事。你瞧瞧，你这手弄的泥乌苔滑的，还不快洗去。 宝玉笑着，方起身走了去洗手，香菱也自走开。二人已走远了数步，香菱复转身回来叫住宝玉。宝玉不知有何话，紥着两只泥手，笑嘻嘻的转来问： 什么？ 香菱只顾笑。因那边他的小丫头臻儿走来说： 二姑娘等你说话呢。 香菱方向宝玉道： 裙子的事可别向你哥哥说才好。 说毕，即转身走了。宝玉笑道： 可不我疯了，往虎口里探头儿去呢。 说着，也回去洗手去了。不知端详，且听下回分解。


王熙凤恃强羞说病来旺妇倚势霸成亲
且说鸳鸯出了角门，脸上犹红，心内突突的，真是意外之事。因想这事非常，若说出来，奸盗相连，关系人命，还保不住带累了旁人。横竖与自己无干，且藏在心内，不说与一人知道。回房复了贾母的命，大家安息。从此凡晚间便不大往园中来。因思园中尚有这样奇事，何况别处，因此连别处也不大轻走动了。
原来那司棋因从小儿和他姑表兄弟在一处顽笑起住时，小儿戏言，便都订下将来不娶不嫁。近年大了，彼此又出落的品貌风流，常时司棋回家时，二人眉来眼去，旧情不忘，只不能入手。又彼此生怕父母不从，二人便设法彼此里外买嘱园内老婆子们留门看道，今日趁乱方初次入港。虽未成双，却也海誓山盟，私传表记，已有无限风情了。忽被鸳鸯惊散，那小厮早穿花度柳，从角门出去了。司棋一夜不曾睡着，又后悔不来。至次日见了鸳鸯，自是脸上一红一白，百般过不去。心内怀着鬼胎，茶饭无心，起坐恍惚。挨了两日，竟不听见有动静，方略放下了心。这日晚间，忽有个婆子来悄告诉他道： 你兄弟竟逃走了，三四天没归家。如今打发人四处找他呢。 司棋听了，气个倒仰，因思道： 纵是闹了出来，也该死在一处。他自为是男人，先就走了，可见是个没情意的。 因此又添了一层气。次日便觉心内不快，百般支持不住，一头睡倒，恹恹的成了大病。
鸳鸯闻知那边无故走了一个小厮，园内司棋又病重，要往外挪，心下料定是二人惧罪之故， 生怕我说出来，方吓到这样。 因此自己反过意不去，指着来望候司棋，支出人去，反自己立身发誓，与司棋说： 我告诉一个人，立刻现死现报！你只管放心养病，别白糟踏了小命儿。 司棋一把拉住，哭道： 我的姐姐，咱们从小儿耳鬓厮磨，你不曾拿我当外人待，我也不敢待慢了你。如今我虽一着走错，你若果然不告诉一个人，你就是我的亲娘一样。从此后我活一日是你给我一日，我的病好之后，把你立个长生牌位，我天天焚香礼拜，保佑你一生福寿双全。我若死了时，变驴变狗报答你。再俗语说， 千里搭长棚，没有不散的筵席。 再过三二年，咱们都是要离这里的。俗语又说， 浮萍尚有相逢日，人岂全无见面时。 倘或日后咱们遇见了，那时我又怎么报你的德行。 一面说，一面哭。这一席话反把鸳鸯说的心酸，也哭起来了。因点头道： 正是这话。我又不是管事的人，何苦我坏你的声名，我白去献勤。况且这事我自己也不便开口向人说。你只放心。从此养好了，可要安分守己，再不许胡行乱作了。 司棋在枕上点首不绝。
鸳鸯又安慰了他一番，方出来。因知贾琏不在家中，又因这两日凤姐儿声色怠惰了些，不似往日一样，因顺路也来望候。因进入凤姐院门，二门上的人见是他来，便立身待他进去。鸳鸯刚至堂屋中，只见平儿从里间出来，见了他来，忙上来悄声笑道： 才吃了一口饭歇了午睡，你且这屋里略坐坐。 鸳鸯听了，只得同平儿到东边房里来。小丫头倒了茶来。鸳鸯因悄问： 你奶奶这两日是怎么了？我看他懒懒的。 平儿见问，因房内无人，便叹道： 他这懒懒的也不止今日了，这有一月之前便是这样。又兼这几日忙乱了几天，又受了些闲气，从新又勾起来。这两日比先又添了些病，所以支持不住，便露出马脚来了。 鸳鸯忙道： 既这样，怎么不早请大夫来治？ 平儿叹道： 我的姐姐，你还不知道他的脾气的。别说请大夫来吃药。我看不过，白问了一声身上觉怎么样，他就动了气，反说我咒他病了。饶这样，天天还是察三访四，自己再不肯看破些且养身子。 鸳鸯道： 虽然如此，到底该请大夫来瞧瞧是什么病，也都好放心。 平儿道： 我的姐姐，说起病来，据我看也不是什么小症候。 鸳鸯忙道： 是什么病呢？ 平儿见问，又往前凑了一凑，向耳边说道： 只从上月行了经之后，这一个月竟沥沥淅淅的没有止住。这可是大病不是？ 鸳鸯听了，忙答道： 嗳哟！依你这话，这可不成了血山崩了。 平儿忙啐了一口，又悄笑道： 你女孩儿家，这是怎么说的，倒会咒人呢。 鸳鸯见说，不禁红了脸，又悄笑道： 究竟我也不知什么是崩不崩的，你倒忘了不成，先我姐姐不是害这病死了。我也不知是什么病，因无心听见妈和亲家妈说，我还纳闷，后来也是听见妈细说原故，才明白了一二分。 平儿笑道： 你该知道的，我竟也忘了。
二人正说着，只见小丫头进来向平儿道： 方才朱大娘又来了。我们回了他奶奶才歇午觉，他往太太上头去了。 平儿听了点头。鸳鸯问： 那一个朱大娘？ 平儿道： 就是官媒婆那朱嫂子。因有什么孙大人家来和咱们求亲，所以他这两日天天弄个帖子来赖死赖活。 一语未了，小丫头跑来说： 二爷进来了。 说话之间，贾琏已走至堂屋门，口内唤平儿。平儿答应着才迎出去，贾琏已找至这间房内来。至门前，忽见鸳鸯坐在炕上，便煞住脚，笑道： 鸳鸯姐姐，今儿贵脚踏贱地。 鸳鸯只坐着，笑道： 来请爷奶奶的安，偏又不在家的不在家，睡觉的睡觉。 贾琏笑道： 姐姐一年到头辛苦伏侍老太太，我还没看你去，那里还敢劳动来看我们。正是巧的很，我才要找姐姐去。因为穿着这袍子热，先来换了夹袍子再过去找姐姐，不想天可怜，省我走这一趟，姐姐先在这里等我了。 一面说，一面在椅上坐下。鸳鸯因问： 又有什么说的？ 贾琏未语先笑道： 因有一件事，我竟忘了，只怕姐姐还记得。上年老太太生日，曾有一个外路和尚来孝敬一个蜡油冻的佛手，因老太太爱，就即刻拿过来摆着了。因前日老太太生日，我看古董帐上还有这一笔，却不知此时这件东西着落何方。古董房里的人也回过我两次，等我问准了好注上一笔。所以我问姐姐，如今还是老太太摆着呢，还是交到谁手里去了呢？ 鸳鸯听说，便道： 老太太摆了几日厌烦了，就给了你们奶奶。你这会子又问我来。我连日子还记得，还是我打发了老王家的送来的。你忘了，或是问你们奶奶和平儿。 平儿正拿衣服，听见如此说，忙出来回说： 交过来了，现在楼上放着呢。奶奶已经打发过人出去说过给了这屋里，他们发昏，没记上，又来叨登这些没要紧的事。 贾琏听说，笑道： 既然给了你奶奶，我怎么不知道，你们就昧下了。 平儿道： 奶奶告诉二爷，二爷还要送人，奶奶不肯，好容易留下的。这会子自己忘了，倒说我们昧下。那是什么好东西，什么没有的物儿。比那强十倍的东西也没昧下一遭，这会子爱上那不值钱的！ 贾琏垂头含笑想了一想，拍手道： 我如今竟糊涂了！丢三忘四，惹人抱怨，竟大不像先了。 鸳鸯笑道： 也怨不得。事情又多，口舌又杂，你再喝上两杯酒，那里清楚的许多。 一面说，一面就起身要去。
贾琏忙也立身说道： 好姐姐，再坐一坐，兄弟还有事相求。 说着便骂小丫头： 怎么不沏好茶来！快拿干净盖碗，把昨儿进上的新茶沏一碗来。 说着向鸳鸯道： 这两日因老太太的千秋，所有的几千两银子都使了。几处房租地税通在九月才得，这会子竟接不上。明儿又要送南安府里的礼，又要预备娘娘的重阳节礼，还有几家红白大礼，至少还得三二千两银子用，一时难去支借。俗语说， 求人不如求己 。说不得，姐姐担个不是，暂且把老太太查不着的金银家伙偷着运出一箱子来，暂押千数两银子支腾过去。不上半年的光景，银子来了，我就赎了交还，断不能叫姐姐落不是。 鸳鸯听了，笑道： 你倒会变法儿，亏你怎么想来。 贾琏笑道： 不是我扯谎，若论除了姐姐，也还有人手里管的起千数两银子的，只是他们为人都不如你明白有胆量。我若和他们一说，反吓住了他们。所以我 宁撞金钟一下，不打破鼓三千 。 一语未了，忽有贾母那边的小丫头子忙忙走来找鸳鸯，说： 老太太找姐姐半日，我们那里没找到，却在这里。 鸳鸯听说，忙的且去见贾母。
贾琏见他去了，只得回来瞧凤姐。谁知凤姐已醒了，听他和鸳鸯借当，自己不便答话，只躺在榻上。听见鸳鸯去了，贾琏进来，凤姐因问道： 他可应准了？ 贾琏笑道： 虽然未应准，却有几分成手，须得你晚上再和他一说，就十成了。 凤姐笑道： 我不管这事。倘或说准了，这会子说得好听，到有了钱的时节，你就丢在脖子后头，谁去和你打饥荒去。倘或老太太知道了，倒把我这几年的脸面都丢了。 贾琏笑道： 好人，你若说定了，我谢你如何？ 凤姐笑道： 你说，谢我什么？ 贾琏笑道： 你说要什么就给你什么。 平儿一旁笑道： 奶奶倒不要谢的。昨儿正说，要作一件什么事，恰少一二百银子使，不如借了来，奶奶拿一二百银子，岂不两全其美。 凤姐笑道： 幸亏提起我来，就是这样也罢。 贾琏笑道 你们太也狠了。你们这会子别说一千两的当头，就是现银子要三五千，只怕也难不倒。我不和你们借就罢了。这会子烦你说一句话，还要个利钱，真真了不得。 凤姐听了，翻身起来说： 我有三千五万，不是赚的你的。如今里里外外上上下下背着我嚼说我的不少，就差你来说了，可知没家亲引不出外鬼来。我们王家可那里来的钱，都是你们贾家赚的。别叫我恶心了。你们看着你家什么石崇邓通。把我王家的地缝子扫一扫，就够你们过一辈子呢。说出来的话也不怕臊！现有对证：把太太和我的嫁妆细看看，比一比你们的，那一样是配不上你们的。 贾琏笑道： 说句顽话就急了。这有什么这样的，要使一二百两银子值什么，多的没有，这还有，先拿进来，你使了再说，如何？ 凤姐道： 我又不等着衔口垫背，忙了什么。 贾琏道： 何苦来，不犯着这样肝火盛。 凤姐听了，又自笑起来， 不是我着急，你说的话戳人的心。我因为我想着后日是尤二姐的周年，我们好了一场，虽不能别的，到底给他上个坟烧张纸，也是姊妹一场。他虽没留下个男女，也要 前人撒土迷了后人的眼 才是。 一语倒把贾琏说没了话，低头打算了半晌，方道： 难为你想的周全，我竟忘了。既是后日才用，若明日得了这个，你随便使多少就是了。
一语未了，只见旺儿媳妇走进来。凤姐便问： 可成了没有？ 旺儿媳妇道： 竟不中用。我说须得奶奶作主就成了。 贾琏便问： 又是什么事？ 凤姐儿见问，便说道： 不是什么大事。旺儿有个小子，今年十七岁了，还没得女人，因要求太太房里的彩霞，不知太太心里怎么样，就没有计较得。前日太太见彩霞大了，二则又多病多灾的，因此开恩打发他出去了，给他老子娘随便自己拣女婿去罢。因此旺儿媳妇来求我。我想他两家也就算门当户对的，一说去自然成的，谁知他这会子来了，说不中用。 贾琏道： 这是什么大事，比彩霞好的多着呢。 旺儿家的陪笑道： 爷虽如此说，连他家还看不起我们，别人越发看不起我们了。好容易相看准一个媳妇，我只说求爷奶奶的恩典，替作成了。奶奶又说他必肯的，我就烦了人走过去试一试，谁知白讨了没趣。若论那孩子倒好，据我素日私意儿试他，他心里没有甚说的，只是他老子娘两个老东西太心高了些。 一语戳动了凤姐和贾琏，凤姐因见贾琏在此，且不作一声，只看贾琏的光景。贾琏心中有事，那里把这点子事放在心里。待要不管，只是看着他是凤姐儿的陪房，且又素日出过力的，脸上实在过不去，因说道： 什么大事，只管咕咕唧唧的。你放心且去，我明儿作媒打发两个有体面的人，一面说，一面带着定礼去，就说我的主意。他十分不依，叫他来见我。 旺儿家的看着凤姐，凤姐便扭嘴儿。旺儿家的会意，忙爬下就给贾琏磕头谢恩。贾琏忙道： 你只给你姑娘磕头。我虽如此说了这样行，到底也得你姑娘打发个人叫他女人上来，和他好说更好些。虽然他们必依，然这事也不可霸道了。 凤姐忙道： 连你还这样开恩操心呢，我倒反袖手旁观不成。旺儿家你听见，说了这事，你也忙忙的给我完了事来。说给你男人，外头所有的帐，一概赶今年年底下收了进来，少一个钱我也不依的。我的名声不好，再放一年，都要生吃了我呢。 旺儿媳妇笑道： 奶奶也太胆小了。谁敢议论奶奶，若收了时，公道说，我们倒还省些事，不大得罪人。 凤姐冷笑道： 我也是一场痴心白使了。我真个的还等钱作什么，不过为的是日用出的多，进的少。这屋里有的没的，我和你姑爷一月的月钱，再连上四个丫头的月钱，通共一二十两银子，还不够三五天的使用呢。若不是我千凑万挪的，早不知道到什么破窑里去了。如今倒落了一个放帐破落户的名儿。既这样，我就收了回来。我比谁不会花钱，咱们以后就坐着花，到多早晚是多早晚。这不是样儿：前儿老太太生日，太太急了两个月，想不出法儿来，还是我提了一句，后楼上现有些没要紧的大铜锡家伙四五箱子，拿去弄了三百银子，才把太太遮羞礼儿搪过去了。我是你们知道的，那一个金自鸣钟卖了五百六十两银子。没有半个月，大事小事倒有十来件，白填在里头。今儿外头也短住了，不知是谁的主意，搜寻上老太太了。明儿再过一年，各人搜寻到头面衣服，可就好了！ 旺儿媳妇笑道： 那一位太太奶奶的头面衣服折变了不够过一辈子的，只是不肯罢了。 凤姐道： 不是我说没了能奈的话，要像这样，我竟不能了。昨晚上忽然作了一个梦，说来也可笑，梦见一个人，虽然面善，却又不知名姓，找我。问他作什么，他说娘娘打发他来要一百匹锦。我问他是那一位娘娘，他说的又不是咱们家的娘娘。我就不肯给他，他就上来夺。正夺着，就醒了。 旺儿家的笑道： 这是奶奶的日间操心，常应候宫里的事。
一语未了，人回： 夏太府打发了一个小内监来说话。 贾琏听了，忙皱眉道： 又是什么话，一年他们也搬够了。 凤姐道： 你藏起来，等我见他，若是小事罢了，若是大事，我自有话回他。 贾琏便躲入内套间去。这里凤姐命人带进小太监来，让他椅子上坐了吃茶，因问何事。那小太监便说： 夏爷爷因今儿偶见一所房子，如今竟短二百两银子，打发我来问舅奶奶家里，有现成的银子暂借一二百，过一两日就送过来。 凤姐儿听了，笑道： 什么是送过来，有的是银子，只管先兑了去。改日等我们短了，再借去也是一样。 小太监道： 夏爷爷还说了，上两回还有一千二百两银子没送来，等今年年底下，自然一齐都送过来。 凤姐笑道： 你夏爷爷好小气，这也值得提在心上。我说一句话，不怕他多心，若都这样记清了还我们，不知还了多少了。只怕没有，若有，只管拿去。 因叫旺儿媳妇来， 出去不管那里先支二百两来。 旺儿媳妇会意，因笑道： 我才因别处支不动，才来和奶奶支的。 凤姐道： 你们只会里头来要钱，叫你们外头算去就不能了。 说着叫平儿， 把我那两个金项圈拿出去，暂且押四百两银子。 平儿答应了，去半日，果然拿了一个锦盒子来，里面两个锦袱包着。打开时，一个金累丝攒珠的，那珍珠都有莲子大小，一个点翠嵌宝石的。两个都与宫中之物不离上下。一时拿去，果然拿了四百两银子来。凤姐命与小太监打叠起一半，那一半命人与了旺儿媳妇，命他拿去办八月中秋的节。那小太监便告辞了，凤姐命人替他拿着银子，送出大门去了。这里贾琏出来笑道： 这一起外祟何日是了！ 凤姐笑道： 刚说着，就来了一股子。 贾琏道： 昨儿周太监来，张口一千两。我略应慢了些，他就不自在。将来得罪人之处不少。这会子再发个三二百万的财就好了。 一面说，一面平儿伏侍凤姐另洗了面，更衣往贾母处去伺候晚饭。
这里贾琏出来，刚至外书房，忽见林之孝走来。贾琏因问何事。林之孝说道： 方才听得雨村降了，却不知因何事，只怕未必真。 贾琏道： 真不真，他那官儿也未必保得长。将来有事，只怕未必不连累咱们，宁可疏远着他好。 林之孝道： 何尝不是，只是一时难以疏远。如今东府大爷和他更好，老爷又喜欢他，时常来往，那个不知。 贾琏道： 横竖不和他谋事，也不相干。你去再打听真了，是为什么。 林之孝答应了，却不动身，坐在下面椅子上，且说些闲话。因又说起家道艰难，便趁势又说： 人口太重了。不如拣个空日回明老太太老爷，把这些出过力的老家人用不着的，开恩放几家出去。一则他们各有营运，二则家里一年也省些口粮月钱。再者里头的姑娘也太多。俗语说， 一时比不得一时 ，如今说不得先时的例了，少不得大家委屈些，该使八个的使六个，该使四个的便使两个。若各房算起来，一年也可以省得许多月米月钱。况且里头的女孩子们一半都太大了，也该配人的配人。成了房，岂不又孳生出人来。 贾琏道： 我也这样想着，只是老爷才回家来，多少大事未回，那里议到这个上头。前儿官媒拿了个庚帖来求亲，太太还说老爷才来家，每日欢天喜地的说骨肉完聚，忽然就提起这事，恐老爷又伤心，所以且不叫提这事。 林之孝道： 这也是正理，太太想的周到。 贾琏道： 正是，提起这话我想起了一件事来。我们旺儿的小子要说太太房里的彩霞。他昨儿求我，我想什么大事，不管谁去说一声去。这会子有谁闲着，我打发个人去说一声，就说我的话。 林之孝听了，只得应着，半晌笑道： 依我说，二爷竟别管这件事。旺儿的那小儿子虽然年轻，在外头吃酒赌钱，无所不至。虽说都是奴才们，到底是一辈子的事。彩霞那孩子这几年我虽没见，听得越发出挑的好了，何苦来白糟踏一个人。 贾琏道： 他小儿子原会吃酒，不成人？ 林之孝冷笑道： 岂只吃酒赌钱，在外头无所不为。我们看他是奶奶的人，也只见一半不见一半罢了。 贾琏道： 我竟不知道这些事。既这样，那里还给他老婆，且给他一顿棍，锁起来，再问他老子娘。 林之孝笑道： 何必在这一时。那是错也等他再生事，我们自然回爷处治。如今且恕他。 贾琏不语，一时林之孝出去。
晚间凤姐已命人唤了彩霞之母来说媒。那彩霞之母满心纵不愿意，见凤姐亲自和他说，何等体面，便心不由意的满口应了出去。今凤姐问贾琏可说了没有，贾琏因说： 我原要说的，打听得他小儿子大不成人，故还不曾说。若果然不成人，且管教他两日，再给他老婆不迟。 凤姐听说，便说： 你听见谁说他不成人？ 贾琏道： 不过是家里的人，还有谁。 凤姐笑道： 我们王家的人，连我还不中你们的意，何况奴才呢。我才已竟和他母亲说了，他娘已经欢天喜地应了，难道又叫进他来不要了不成？ 贾琏道： 既你说了，又何必退，明儿说给他老子好生管他就是了。 这里说话不提。
且说彩霞因前日出去，等父母择人，心中虽是与贾环有旧，尚未作准。今日又见旺儿每每来求亲，早闻得旺儿之子酗酒赌博，而且容颜丑陋，一技不知，自此心中越发懊恼。生恐旺儿仗凤姐之势，一时作成，终身为患，不免心中急躁。遂至晚间悄命他妹子小霞进二门来找赵姨娘，问了端的。赵姨娘素日深与彩霞契合，巴不得与了贾环，方有个膀臂，不承望王夫人又放了出去。每唆贾环去讨，一则贾环羞口难开，二则贾环也不大甚在意，不过是个丫头，他去了，将来自然还有，遂迁延住不说，意思便丢开。无奈赵姨娘又不舍，又见他妹子来问，是晚得空，便先求了贾政。贾政因说道： 且忙什么，等他们再念一二年书再放人不迟。我已经看中了两个丫头，一个与宝玉，一个给环儿。只是年纪还小，又怕他们误了书，所以再等一二年。 赵姨娘道： 宝玉已有了二年了，老爷还不知道？ 贾政听了忙问道： 谁给的？ 赵姨娘方欲说话，只听外面一声响，不知何物，大家吃了一惊不小。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秦可卿死封龙禁尉王熙凤协理宁国府
话说凤姐儿自贾琏送黛玉往扬州去后，心中实在无趣，每到晚间，不过和平儿说笑一回，就胡乱睡了。
这日夜间，正和平儿灯下拥炉倦绣，早命浓薰绣被，二人睡下，屈指算行程该到何处，不知不觉已交三鼓。平儿已睡熟了。凤姐方觉星眼微朦，恍惚只见秦氏从外走来，含笑说道： 婶子好睡！我今日回去，你也不送我一程。因娘儿们素日相好，我舍不得婶子，故来别你一别。还有一件心愿未了，非告诉婶子，别人未必中用。
凤姐听了，恍惚问道： 有何心愿？你只管托我就是了。 秦氏道： 婶婶，你是个脂粉队里的英雄，连那些束带顶冠的男子也不能过你，你如何连两句俗语也不晓得？常言 月满则亏，水满则溢 ，又道是 登高必跌重 。如今我们家赫赫扬扬，已将百载，一日倘或乐极悲生，若应了那句 树倒猢狲散 的俗语，岂不虚称了一世的诗书旧族了！ 凤姐听了此话，心胸大快，十分敬畏，忙问道： 这话虑的极是，但有何法可以永保无虞？ 秦氏冷笑道： 婶子好痴也。否极泰来，荣辱自古周而复始，岂人力能可保常的。但如今能于荣时筹画下将来衰时的世业，亦可谓常保永全了。即如今日诸事都妥，只有两件未妥，若把此事如此一行，则后日可保永全了。
凤姐便问何事。秦氏道： 目今祖茔虽四时祭祀，只是无一定的钱粮，第二，家塾虽立，无一定的供给。依我想来，如今盛时固不缺祭祀供给，但将来败落之时，此二项有何出处？莫若依我定见，趁今日富贵，将祖茔附近多置田庄房舍地亩，以备祭祀供给之费皆出自此处，将家塾亦设于此。合同族中长幼，大家定了则例，日后按房掌管这一年的地亩，钱粮，祭祀，供给之事。如此周流，又无争竞，亦不有典卖诸弊。便是有了罪，凡物可入官，这祭祀产业连官也不入的。便败落下来，子孙回家读书务农，也有个退步，祭祀又可永继。若目今以为荣华不绝，不思后日，终非长策。眼见不日又有一件非常喜事，真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盛。要知道，也不过是瞬息的繁华，一时的欢乐，万不可忘了那 盛筵必散 的俗语。此时若不早为后虑，临期只恐后悔无益了。 凤姐忙问： 有何喜事？ 秦氏道： 天机不可泄漏。只是我与婶子好了一场，临别赠你两句话，须要记着。 因念道：
三春去后诸芳尽，各自须寻各自门。凤姐还欲问时，只听二门上传事云板连叩四下，将凤姐惊醒。人回： 东府蓉大奶奶没了。 凤姐闻听，吓了一身冷汗，出了一回神，只得忙忙的穿衣，往王夫人处来。
彼时合家皆知，无不纳罕，都有些疑心。那长一辈的想他素日孝顺，平一辈的想他素日和睦亲密，下一辈的想他素日慈爱，以及家中仆从老小想他素日怜贫惜贱，慈老爱幼之恩，莫不悲嚎痛哭者。
闲言少叙，却说宝玉因近日林黛玉回去，剩得自己孤恓，也不和人顽耍，每到晚间便索然睡了。如今从梦中听见说秦氏死了，连忙翻身爬起来，只觉心中似戳了一刀的不忍，哇的一声，直奔出一口血来。袭人等慌慌忙忙上来扌留扶，问是怎么样，又要回贾母来请大夫。宝玉笑道： 不用忙，不相干，这是急火攻心，血不归经。 说着便爬起来，要衣服换了，来见贾母，即时要过去。袭人见他如此，心中虽放不下，又不敢拦，只是由他罢了。贾母见他要去，因说： 才嚈气的人，那里不干净，二则夜里风大，等明早再去不迟。 宝玉那里肯依。贾母命人备车，多派跟随人役，拥护前来。
一直到了宁国府前，只见府门洞开，两边灯笼照如白昼，乱烘烘人来人往，里面哭声摇山振岳。宝玉下了车，忙忙奔至停灵之室，痛哭一番。然后见过尤氏。谁知尤氏正犯了胃疼旧疾，睡在床上。然后又出来见贾珍。彼时贾代儒，代修，贾敕，贾效，贾敦，贾赦，贾政，贾琮，贾扁，贾珩，贾珖，贾琛，贾琼，贾璘，贾蔷，贾菖，贾菱，贾芸，贾芹，贾蓁，贾萍，贾藻，贾蘅，贾芬，贾芳，贾兰，贾菌，贾芝等都来了。贾珍哭的泪人一般，正和贾代儒等说道： 合家大小，远近亲友，谁不知我这媳妇比儿子还强十倍。如今伸腿去了，可见这长房内绝灭无人了。 说着又哭起来。众人忙劝： 人已辞世，哭也无益，且商议如何料理要紧。 贾珍拍手道： 如何料理，不过尽我所有罢了！
正说着，只见秦业，秦钟并尤氏的几个眷属尤氏姊妹也都来了。贾珍便命贾琼，贾琛，贾璘，贾蔷四个人去陪客，一面吩咐去请钦天监阴阳司来择日，择准停灵七七四十九日，三日后开丧送讣闻。这四十九日，单请一百单八众禅僧在大厅上拜大悲忏，超度前亡后化诸魂，以免亡者之罪，另设一坛于天香楼上，是九十九位全真道士，打四十九日解冤洗业醮。然后停灵于会芳园中，灵前另外五十众高僧，五十众高道，对坛按七作好事。那贾敬闻得长孙媳死了，因自为早晚就要飞升，如何肯又回家染了红尘，将前功尽弃呢，因此并不在意，只凭贾珍料理。
贾珍见父亲不管，亦发恣意奢华。看板时，几副杉木板皆不中用。可巧薛蟠来吊问，因见贾珍寻好板，便说道： 我们木店里有一副板，叫作什么樯木，出在潢海铁网山上，作了棺材，万年不坏。这还是当年先父带来，原系义忠亲王老千岁要的，因他坏了事，就不曾拿去。现在还封在店内，也没有人出价敢买。你若要，就抬来使罢。 贾珍听说，喜之不尽，即命人抬来。大家看时，只见帮底皆厚八寸，纹若槟榔，味若檀麝，以手扣之，玎珰如金玉。大家都奇异称赞。贾珍笑问： 价值几何？ 薛蟠笑道： 拿一千两银子来，只怕也没处买去。什么价不价，赏他们几两工钱就是了。 贾珍听说，忙谢不尽，即命解锯糊漆。贾政因劝道： 此物恐非常人可享者，殓以上等杉木也就是了。 此时贾珍恨不能代秦氏之死，这话如何肯听。
因忽又听得秦氏之丫鬟名唤瑞珠者，见秦氏死了，他也触柱而亡。此事可罕，合族人也都称叹。贾珍遂以孙女之礼敛殡，一并停灵于会芳园中之登仙阁。小丫鬟名宝珠者，因见秦氏身无所出，乃甘心愿为义女，誓任摔丧驾灵之任。贾珍喜之不尽，即时传下，从此皆呼宝珠为小姐。那宝珠按未嫁女之丧，在灵前哀哀欲绝。于是，合族人丁并家下诸人，都各遵旧制行事，自不得紊乱。
贾珍因想着贾蓉不过是个黉门监，灵幡经榜上写时不好看，便是执事也不多，因此心下甚不自在。可巧这日正是首七第四日，早有大明宫掌宫内相戴权，先备了祭礼遣人来，次后坐了大轿，打伞鸣锣，亲来上祭。贾珍忙接着，让至逗蜂轩献茶。贾珍心中打算定了主意，因而趁便就说要与贾蓉捐个前程的话。戴权会意，因笑道： 想是为丧礼上风光些。 贾珍忙笑道： 老内相所见不差。 戴权道： 事倒凑巧，正有个美缺，如今三百员龙禁尉短了两员，昨儿襄阳侯的兄弟老三来求我，现拿了一千五百两银子，送到我家里。你知道，咱们都是老相与，不拘怎么样，看着他爷爷的分上，胡乱应了。还剩了一个缺，谁知永兴节度使冯胖子来求，要与他孩子捐，我就没工夫应他。既是咱们的孩子要捐，快写个履历来。 贾珍听说，忙吩咐： 快命书房里人恭敬写了大爷的履历来。 小厮不敢怠慢，去了一刻，便拿了一张红纸来与贾珍。贾珍看了，忙送与戴权。看时，上面写道：
江南江宁府江宁县监生贾蓉，年二十岁。曾祖，原任京营节度使世袭一等神威将军贾代化，祖，乙卯科进士贾敬，父，世袭三品爵威烈将军贾珍。戴权看了，回手便递与一个贴身的小厮收了，说道： 回来送与户部堂官老赵，说我拜上他，起一张五品龙禁尉的票，再给个执照，就把这履历填上，明儿我来兑银子送去。 小厮答应了，戴权也就告辞了。贾珍十分款留不住，只得送出府门。临上轿，贾珍因问： 银子还是我到部兑，还是一并送入老内相府中？ 戴权道： 若到部里，你又吃亏了。不如平准一千二百两银子，送到我家就完了。 贾珍感谢不尽，只说： 待服满后，亲带小犬到府叩谢。 于是作别。
接着，便又听喝道之声，原来是忠靖侯史鼎的夫人来了。王夫人，邢夫人，凤姐等刚迎入上房，又见锦乡侯，川宁侯，寿山伯三家祭礼摆在灵前。少时，三人下轿，贾政等忙接上大厅。如此亲朋你来我去，也不能胜数。只这四十九日，宁国府街上一条白漫漫人来人往，花簇簇官去官来。
贾珍命贾蓉次日换了吉服，领凭回来。灵前供用执事等物俱按五品职例。灵牌疏上皆写 天朝诰授贾门秦氏恭人之灵位 。会芳园临街大门洞开，旋在两边起了鼓乐厅，两班青衣按时奏乐，一对对执事摆的刀斩斧齐。更有两面朱红销金大字牌对竖在门外，上面大书： 防护内廷紫禁道御前侍卫龙禁尉 。对面高起着宣坛，僧道对坛榜文，榜上大书： 世袭宁国公冢孙妇，防护内廷御前侍卫龙禁尉贾门秦氏恭人之丧。四大部洲至中之地，奉天承运太平之国，总理虚无寂静教门僧录司正堂万虚，总理元始三一教门道录司正堂叶生等，敬谨修斋，朝天叩佛 ，以及 恭请诸伽蓝，揭谛，功曹等神，圣恩普锡，神威远镇，四十九日消灾洗业平安水陆道场 等语，亦不消烦记。
只是贾珍虽然此时心意满足，但里面尤氏又犯了旧疾，不能料理事务，惟恐各诰命来往，亏了礼数，怕人笑话，因此心中不自在。当下正忧虑时，因宝玉在侧问道： 事事都算安贴了，大哥哥还愁什么？ 贾珍见问，便将里面无人的话说了出来。宝玉听说笑道： 这有何难，我荐一个人与你权理这一个月的事，管必妥当。 贾珍忙问： 是谁？ 宝玉见座间还有许多亲友，不便明言，走至贾珍耳边说了两句。贾珍听了喜不自禁，连忙起身笑道： 果然妥贴，如今就去。 说着拉了宝玉，辞了众人，便往上房里来。
可巧这日非正经日期，亲友来的少，里面不过几位近亲堂客，邢夫人，王夫人，凤姐并合族中的内眷陪坐。闻人报： 大爷进来了。 唬的众婆娘唿的一声，往后藏之不迭，独凤姐款款站了起来。贾珍此时也有些病症在身，二则过于悲痛了，因拄个拐踱了进来。邢夫人等因说道： 你身上不好，又连日事多，该歇歇才是，又进来做什么？ 贾珍一面扶拐，紥挣着要蹲身跪下请安道乏。邢夫人等忙叫宝玉搀住，命人挪椅子来与他坐。贾珍断不肯坐，因勉强陪笑道： 侄儿进来有一件事要求二位婶子并大妹妹。 邢夫人等忙问： 什么事？ 贾珍忙笑道： 婶子自然知道，如今孙子媳妇没了，侄儿媳妇偏又病倒，我看里头着实不成个体统。怎么屈尊大妹妹一个月，在这里料理料理，我就放心了。 邢夫人笑道： 原来为这个。你大妹妹现在你二婶子家，只和你二婶子说就是了。 王夫人忙道： 他一个小孩子家，何曾经过这样事，倘或料理不清，反叫人笑话，倒是再烦别人好。 贾珍笑道： 婶子的意思侄儿猜着了，是怕大妹妹劳苦了。若说料理不开，我包管必料理的开，便是错一点儿，别人看着还是不错的。从小儿大妹妹顽笑着就有杀伐决断，如今出了阁，又在那府里办事，越发历练老成了。我想了这几日，除了大妹妹再无人了。婶子不看侄儿，侄儿媳妇的分上，只看死了的分上罢！ 说着滚下泪来。
王夫人心中怕的是凤姐儿未经过丧事，怕他料理不清，惹人耻笑。今见贾珍苦苦的说到这步田地，心中已活了几分，却又眼看着凤姐出神。那凤姐素日最喜揽事办，好卖弄才干，虽然当家妥当，也因未办过婚丧大事，恐人还不伏，巴不得遇见这事。今见贾珍如此一来，他心中早已欢喜。先见王夫人不允，后见贾珍说的情真，王夫人有活动之意，便向王夫人道： 大哥哥说的这么恳切，太太就依了罢。 王夫人悄悄的道： 你可能么？ 凤姐道： 有什么不能的。外面的大事已经大哥哥料理清了，不过是里头照管照管，便是我有不知道的，问问太太就是了。 王夫人见说的有理，便不作声。贾珍见凤姐允了，又陪笑道： 也管不得许多了，横竖要求大妹妹辛苦辛苦。我这里先与妹妹行礼，等事完了，我再到那府里去谢。 说着就作揖下去，凤姐儿还礼不迭。
贾珍便忙向袖中取了宁国府对牌出来，命宝玉送与凤姐，又说： 妹妹爱怎样就怎样，要什么只管拿这个取去，也不必问我。只求别存心替我省钱，只要好看为上；二则也要同那府里一样待人才好，不要存心怕人抱怨。只这两件外，我再没不放心的了。 凤姐不敢就接牌，只看着王夫人。王夫人道： 你哥哥既这么说，你就照看照看罢了。只是别自作主意，有了事，打发人问你哥哥，嫂子要紧。 宝玉早向贾珍手里接过对牌来，强递与凤姐了。又问： 妹妹住在这里，还是天天来呢？若是天天来，越发辛苦了。不如我这里赶着收拾出一个院落来，妹妹住过这几日倒安稳。 凤姐笑道： 不用。那边也离不得我，倒是天天来的好。 贾珍听说，只得罢了。然后又说了一回闲话，方才出去。
一时女眷散后，王夫人因问凤姐： 你今儿怎么样？ 凤姐儿道： 太太只管请回去，我须得先理出一个头绪来，才回去得呢。 王夫人听说，便先同邢夫人等回去，不在话下。
这里凤姐儿来至三间一所抱厦内坐了，因想：头一件是人口混杂，遗失东西，第二件，事无专执，临期推委，第三件，需用过费，滥支冒领，第四件，任无大小，苦乐不均，第五件，家人豪纵，有脸者不服钤束，无脸者不能上进。此五件实是宁国府中风俗，不知凤姐如何处治，且听下回分解。正是：
金紫万千谁治国，裙钗一二可齐家。


得通灵幻境悟仙缘送慈柩故乡全孝道
话说宝玉一听麝月的话，身往后仰，复又死去，急得王夫人等哭叫不止。麝月自知失言致祸，此时王夫人等也不及说他。那麝月一面哭着，一面打定主意，心想： 若是宝玉一死，我便自尽跟了他去！ 不言麝月心里的事。且言王夫人等见叫不回来，赶着叫人出来找和尚救治。岂知贾政进内出去时，那和尚已不见了。贾政正在诧异，听见里头又闹，急忙进来。见宝玉又是先前的样子，口关紧闭，脉息全无。用手在心窝中一摸，尚是温热。贾政只得急忙请医灌药救治。
那知那宝玉的魂魄早已出了窍了。你道死了不成？却原来恍恍惚惚赶到前厅，见那送玉的和尚坐着，便施了礼。那知和尚站起身来，拉着宝玉就走。宝玉跟了和尚，觉得身轻如叶，飘飘摇摇，也没出大门，不知从那里走了出来。行了一程，到了个荒野地方，远远的望见一座牌楼，好像曾到过的。正要问那和尚时，只见恍恍惚惚来了一个女人。宝玉心里想道： 这样旷野地方，那得有如此的丽人，必是神仙下界了。 宝玉想着，走近前来细细一看，竟有些认得的，只是一时想不起来。见那女人和和尚打了一个照面就不见了。宝玉一想，竟是尤三姐的样子，越发纳闷： 怎么他也在这里？ 又要问时，那和尚拉着宝玉过了那牌楼，只见牌上写着 真如福地 四个大字，两边一幅对联，乃是：
假去真来真胜假，无原有是有非无。转过牌坊，便是一座宫门。门上横书四个大字道 福善祸淫 。又有一副对子，大书云：
过去未来，莫谓智贤能打破，
前因后果，须知亲近不相逢。宝玉看了，心下想道： 原来如此。我倒要问问因果来去的事了。 这么一想，只见鸳鸯站在那里招手儿叫他。宝玉想道： 我走了半日，原不曾出园子，怎么改了样子了呢？ 赶着要和鸳鸯说话，岂知一转眼便不见了，心里不免疑惑起来。走到鸳鸯站的地方儿，乃是一溜配殿，各处都有匾额。宝玉无心去看，只向鸳鸯立的所在奔去。见那一间配殿的门半掩半开，宝玉也不敢造次进去，心里正要问那和尚一声，回过头来，和尚早已不见了。宝玉恍惚，见那殿宇巍峨，绝非大观园景像。便立住脚，抬头看那匾额上写道： 引觉情痴 。两边写的对联道：
喜笑悲哀都是假，贪求思慕总因痴。宝玉看了，便点头叹息。想要进去找鸳鸯问他是什么所在，细细想来甚是熟识，便仗着胆子推门进去。满屋一瞧，并不见鸳鸯，里头只是黑漆漆的，心下害怕。正要退出，见有十数个大橱，橱门半掩。
宝玉忽然想起： 我少时做梦曾到过这个地方。如今能够亲身到此，也是大幸。 恍惚间，把找鸳鸯的念头忘了。便壮着胆把上首的大橱开了橱门一瞧，见有好几本册子，心里更觉喜欢，想道： 大凡人做梦，说是假的，岂知有这梦便有这事。我常说还要做这个梦再不能的，不料今儿被我找着了。但不知那册子是那个见过的不是？ 伸手在上头取了一本，册上写着 金陵十二钗正册 。宝玉拿着一想道： 我恍惚记得是那个，只恨记不得清楚。 便打开头一页看去，见上头有画，但是画迹模糊，再瞧不出来。后面有几行字迹也不清楚，尚可摹拟，便细细的看去，见有什么 玉带 ，上头有个好像 林 字，心里想道： 不要是说林妹妹罢？ 便认真看去，底下又有 金簪雪里 四字，诧异道 怎么又像他的名字呢。 复将前后四句合起来一念道： 也没有什么道理，只是暗藏着他两个名字，并不为奇。独有那 怜 字 叹 字不好。这是怎么解？ 想到那里，又自啐道： 我是偷着看，若只管呆想起来，倘有人来，又看不成了。 遂往后看去，也无暇细玩那图画，只从头看去。看到尾儿有几句词，什么 相逢大梦归 一句，便恍然大悟道： 是了，果然机关不爽，这必是元春姐姐了。若都是这样明白，我要抄了去细玩起来，那些姊妹们的寿夭穷通没有不知的了。我回去自不肯泄漏，只做一个未卜先知的人，也省了多少闲想。 又向各处一瞧，并没有笔砚，又恐人来，只得忙着看去。只见图上影影有一个放风筝的人儿，也无心去看。急急的将那十二首诗词都看遍了。也有一看便知的，也有一想便得的，也有不大明白的，心下牢牢记着。一面叹息，一面又取那《金陵又副册》一看，看到 堪羡优伶有福，谁知公子无缘 先前不懂，见上面尚有花席的影子，便大惊痛哭起来。
待要往后再看，听见有人说道： 你又发呆了！林妹妹请你呢。 好似鸳鸯的声气，回头却不见人。心中正自惊疑，忽鸳鸯在门外招手。宝玉一见，喜得赶出来。但见鸳鸯在前影影绰绰的走，只是赶不上。宝玉叫道： 好姐姐，等等我。 那鸳鸯并不理，只顾前走。宝玉无奈，尽力赶去，忽见别有一洞天，楼阁高耸，殿角玲珑，且有好些宫女隐约其间。宝玉贪看景致，竟将鸳鸯忘了。宝玉顺步走入一座宫门，内有奇花异卉，都也认不明白。惟有白石花阑围着一颗青草，叶头上略有红色，但不知是何名草，这样矜贵。只见微风动处，那青草已摇摆不休，虽说是一枝小草，又无花朵，其妩媚之态，不禁心动神怡，魂消魄丧。宝玉只管呆呆的看着，只听见旁边有一人说道： 你是那里来的蠢物，在此窥探仙草！ 宝玉听了，吃了一惊，回头看时，却是一位仙女，便施礼道： 我找鸳鸯姐姐，误入仙境，恕我冒昧之罪。请问神仙姐姐，这里是何地方？怎么我鸳鸯姐姐到此还说是林妹妹叫我？望乞明示。 那人道： 谁知你的姐姐妹妹，我是看管仙草的，不许凡人在此逗留。 宝玉欲待要出来，又舍不得，只得央告道： 神仙姐姐既是那管理仙草的，必然是花神姐姐了。但不知这草有何好处？ 那仙女道： 你要知道这草，说起来话长着呢。那草本在灵河岸上，名曰绛珠草。因那时萎败，幸得一个神瑛侍者日以甘露灌溉，得以长生。后来降凡历劫，还报了灌溉之恩，今返归真境。所以警幻仙子命我看管，不令蜂缠蝶恋。 宝玉听了不解，一心疑定必是遇见了花神了，今日断不可当面错过，便问： 管这草的是神仙姐姐了。还有无数名花必有专管的，我也不敢烦问，只有看管芙蓉花的是那位神仙？ 那仙女道： 我却不知，除是我主人方晓。 宝玉便问道： 姐姐的主人是谁？ 那仙女道： 我主人是潇湘妃子。 宝玉听道： 是了，你不知道这位妃子就是我的表妹林黛玉。 那仙女道： 胡说。此地乃上界神女之所，虽号为潇湘妃子，并不是娥皇女英之辈，何得与凡人有亲。你少来混说，瞧着叫力士打你出去。
宝玉听了发怔，只觉自形秽浊，正要退出，又听见有人赶来说道： 里面叫请神瑛侍者。 那人道： 我奉命等了好些时，总不见有神瑛侍者过来，你叫我那里请去。 那一个笑道： 才退去的不是么？ 那侍女慌忙赶出来说： 请神瑛侍者回来。 宝玉只道是问别人，又怕被人追赶，只得踉跄而逃。正走时，只见一人手提宝剑迎面拦住说： 那里走！ 唬得宝玉惊慌无措，仗着胆抬头一看却不是别人，就是尤三姐。宝玉见了，略定些神，央告道： 姐姐怎么你也来逼起我来了。 那人道： 你们兄弟没有一个好人，败人名节，破人婚姻。今儿你到这里，是不饶你的了！ 宝玉听去话头不好，正自着急，只听后面有人叫道： 姐姐快快拦住，不要放他走了。 尤三姐道： 我奉妃子之命等侯已久，今儿见了，必定要一剑斩断你的尘缘。 宝玉听了益发着忙，又不懂这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只得回头要跑。岂知身后说话的并非别人，却是晴雯。宝玉一见，悲喜交集，便说： 我一个人走迷了道儿，遇见仇人，我要逃回，却不见你们一人跟着我。如今好了，晴雯姐姐，快快的带我回家去罢。 晴雯道： 侍者不必多疑，我非晴雯，我是奉妃子之命特来请你一会，并不难为你。 宝玉满腹狐疑，只得问道： 姐姐说是妃子叫我，那妃子究是何人？ 晴雯道： 此时不必问，到了那里自然知道。 宝玉没法，只得跟着走。细看那人背后举动恰是晴雯，那面目声音是不错的了， 怎么他说不是？我此时心里模糊。且别管他，到了那边见了妃子，就有不是，那时再求他，到底女人的心肠是慈悲的，必是恕我冒失。
正想着，不多时到了一个所在。只见殿宇精致，色彩辉煌，庭中一丛翠竹，户外数本苍松。廊檐下立着几个侍女，都是宫妆打扮，见了宝玉进来，便悄悄的说道： 这就是神瑛侍者么？ 引着宝玉的说道： 就是。你快进去通报罢。 有一侍女笑着招手，宝玉便跟着进去。过了几层房舍，见一正房，珠帘高挂。那侍女说： 站着候旨。 宝玉听了，也不敢则声，只得在外等着。那侍女进去不多时，出来说： 请侍者参见。 又有一人卷起珠帘。只见一女子，头戴花冠，身穿绣服，端坐在内。宝玉略一抬头，见是黛玉的形容，便不禁的说道： 妹妹在这里！叫我好想。 那帘外的侍女悄咤道： 这侍者无礼，快快出去。 说犹未了，又见一个侍儿将珠帘放下。宝玉此时欲待进去又不敢，要走又不舍，待要问明，见那些侍女并不认得，又被驱逐，无奈出来。心想要问晴雯，回头四顾，并不见有晴雯。心下狐疑，只得怏怏出来，又无人引着，正欲找原路而去，却又找不出旧路了。
正在为难，见凤姐站在一所房檐下招手。宝玉看见喜欢道： 可好了，原来回到自己家里了。我怎么一时迷乱如此。 急奔前来说： 姐姐在这里么，我被这些人捉弄到这个分儿。林妹妹又不肯见我，不知何原故。 说着，走到凤姐站的地方，细看起来并不是凤姐，原来却是贾蓉的前妻秦氏。宝玉只得立住脚要问 凤姐姐在那里 ，那秦氏也不答言，竟自往屋里去了。宝玉恍恍惚惚的又不敢跟进去，只得呆呆的站着，叹道： 我今儿得了什么不是，众人都不理我。 便痛哭起来。见有几个黄巾力士执鞭赶来，说是 何处男人敢闯入我们这天仙福地来，快走出去！ 宝玉听得，不敢言语。正要寻路出来，远远望见一群女子说笑前来。宝玉看时，又像有迎春等一干人走来，心里喜欢，叫道： 我迷住在这里，你们快来救我！ 正嚷着，后面力士赶来。宝玉急得往前乱跑，忽见那一群女子都变作鬼怪形像，也来追扑。
宝玉正在情急，只见那送玉来的和尚手里拿着一面镜子一照，说道： 我奉元妃娘娘旨意，特来救你。 登时鬼怪全无仍是一片荒郊。宝玉拉着和尚说道： 我记得是你领我到这里，你一时又不见了。看见了好些亲人，只是都不理我，忽又变作鬼怪，到底是梦是真，望老师明白指示。 那和尚道： 你到这里曾偷看什么东西没有？ 宝玉一想道： 他既能带我到天仙福地，自然也是神仙了，如何瞒得他。况且正要问个明白。 便道： 我倒见了好些册子来着。 那和尚道： 可又来，你见了册子还不解么！世上的情缘都是那些魔障。只要把历过的事情细细记着，将来我与你说明。 说着，把宝玉狠命的一推，说： 回去罢！ 宝玉站不住脚，一交跌倒，口里嚷道： 阿哟！
王夫人等正在哭泣，听见宝玉苏来，连忙叫唤。宝玉睁眼看时，仍躺在炕上，见王夫人宝钗等哭的眼泡红肿。定神一想，心里说道： 是了，我是死去过来的。 遂把神魂所历的事呆呆的细想，幸喜多还记得，便哈哈的笑道： 是了，是了。 王夫人只道旧病复发，便好延医调治，即命丫头婆子快去告诉贾政，说是 宝玉回过来了，头里原是心迷住了，如今说出话来，不用备办后事了。 贾政听了，即忙进来看视，果见宝玉苏来，便道： 没的痴儿你要唬死谁么！ 说着，眼泪也不知不觉流下来了。又叹了几口气，仍出去叫人请医生诊脉服药。这里麝月正思自尽，见宝玉一过来，也放了心。只见王夫人叫人端了桂圆汤叫他喝了几口，渐渐的定了神。王夫人等放心，也没有说麝月，只叫人仍把那玉交给宝钗给他带上， 想起那和尚来，这玉不知那里找来的，也是古怪。怎么一时要银一时又不见了，莫非是神仙不成？ 宝钗道： 说起那和尚来的踪迹去的影响，那玉并不是找来的。头里丢的时候，必是那和尚取去的。 王夫人道： 玉在家里怎么能取的了去？ 宝钗道： 既可送来，就可取去。 袭人麝月道： 那年丢了玉，林大爷测了个字，后来二奶奶过了门，我还告诉过二奶奶，说测的那字是什么 赏 字。二奶奶还记得么？ 宝钗想道： 是了。你们说测的是当铺里找去，如今才明白了，竟是个和尚的 尚 字在上头，可不是和尚取了去的么。 王夫人道： 那和尚本来古怪。那年宝玉病的时候，那和尚来说是我们家有宝贝可解，说的就是这块玉了。他既知道，自然这块玉到底有些来历。况且你女婿养下来就嘴里含着的。古往今来，你们听见过这么第二个么。只是不知终久这块玉到底是怎么着，就连咱们这一个也还不知是怎么着。病也是这块玉，好也是这块玉，生也是这块玉－－ 说到这里忽然住了，不免又流下泪来。宝玉听了，心里却也明白，更想死去的事愈加有因，只不言语，心里细细的记忆。那时惜春便说道： 那年失玉，还请妙玉请过仙，说是 青埂峰下倚古松 ，还有什么 入我门来一笑逢 的话，想起来 入我门 三字大有讲究。佛教的法门最大，只怕二哥不能入得去。 宝玉听了，又冷笑几声。宝钗听了，不觉的把眉头儿盵揪着发起怔来。尤氏道： 偏你一说又是佛门了。你出家的念头还没有歇么？ 惜春笑道： 不瞒嫂子说，我早已断了荤了。 王夫人道： 好孩子，阿弥陀佛，这个念头是起不得的。 惜春听了，也不言语。宝玉想 青灯古佛前 的诗句，不禁连叹几声。忽又想起一床席一枝花的诗句来，拿眼睛看着袭人，不觉又流下泪来。众人都见他忽笑忽悲，也不解是何意，只道是他的旧病。岂知宝玉触处机来，竟能把偷看册上诗句俱牢牢记住了，只是不说出来，心中早有一个成见在那里了。暂且不题。
且说众人见宝玉死去复生，神气清爽，又加连日服药，一天好似一天，渐渐的复原起来。便是贾政见宝玉已好，现在丁忧无事，想起贾赦不知几时遇赦，老太太的灵柩久停寺内，终不放心，欲要扶柩回南安葬，便叫了贾琏来商议。贾琏便道： 老爷想得极是，如今趁着丁忧干了一件大事更好。将来老爷起了服，生恐又不能遂意了。但是我父亲不在家，侄儿呢又不敢僭越。老爷的主意很好，只是这件事也得好几千银子。衙门里缉赃那是再缉不出来的。 贾政道： 我的主意是定了，只为大爷不在家，叫你来商议商议怎么个办法。你是不能出门的。现在这里没有人，我为是好几口材都要带回去的，一个怎么样的照应呢，想起把蓉哥儿带了去。况且有他媳妇的棺材也在里头。还有你林妹妹的，那是老太太的遗言说跟着老太太一块儿回去的。我想这一项银子只好在那里挪借几千，也就够了。 贾琏道： 如今的人情过于淡薄。老爷呢，又丁忧；我们老爷呢，又在外头，一时借是借不出来的了。只好拿房地文书出去押去。 贾政道： 住的房子是官盖的，那里动得。 贾琏道： 住房是不能动的。外头还有几所可以出脱的，等老爷起复后再赎也使得。将来我父亲回来了，倘能也再起用，也好赎的。只是老爷这么大年纪，辛苦这一场，侄儿们心里实不安。 贾政道： 老太太的事，是应该的。只要你在家谨慎些，把持定了才好。 贾琏道： 老爷这倒只管放心，侄儿虽糊涂，断不敢不认真办理的。况且老爷回南少不得多带些人去，所留下的人也有限了，这点子费用还可以过的来。就是老爷路上短少些，必经过赖尚荣的地方，可也叫他出点力儿。 贾政道： 自己的老人家的事，叫人家帮什么。 贾琏答应了 是 ，便退出来打算银钱。
贾政便告诉了王夫人，叫他管了家，自己便择了发引长行的日子，就要起身。宝玉此时身体复元，贾环贾兰倒认真念书，贾政都交付给贾琏，叫他管教， 今年是大比的年头。环儿是有服的，不能入场；兰儿是孙子，服满了也可以考的；务必叫宝玉同着侄儿考去。能够中一个举人，也好赎一赎咱们的罪名。 贾琏等唯唯应命。贾政又吩咐了在家的人，说了好些话，才别了宗祠，便在城外念了几天经，就发引下船，带了林之孝等而去。也没有惊动亲友，惟有自家男女送了一程回来。
宝玉因贾政命他赴考，王夫人便不时催逼查考起他的工课来。那宝钗袭人时常劝勉，自不必说。那知宝玉病后虽精神日长，他的念头一发更奇僻了，竟换了一种。不但厌弃功名仕进，竟把那儿女情缘也看淡了好些。只是众人不大理会，宝玉也并不说出来。一日，恰遇紫鹃送了林黛玉的灵柩回来，闷坐自己屋里啼哭，想道： 宝玉无情，见他林妹妹的灵柩回去并不伤心落泪，见我这样痛哭也不来劝慰，反瞅着我笑。这样负心的人，从前都是花言巧语来哄着我们！前夜亏我想得开，不然几乎又上了他的当。只是一件叫人不解，如今我看他待袭人等也是冷冷儿的。二奶奶是本来不喜欢亲热的，麝月那些人就不抱怨他么？我想女孩子们多半是痴心的，白操了那些时的心，看将来怎样结局！ 正想着，只见五儿走来瞧他，见紫鹃满面泪痕，便说： 姐姐又想林姑娘了？想一个人闻名不如眼见，头里听着宝二爷女孩子跟前是最好的，我母亲再三的把我弄进来。岂知我进来了，尽心竭力的伏侍了几次病，如今病好了，连一句好话也没有剩出来，如今索性连眼儿也都不瞧了。 紫鹃听他说的好笑，便噗嗤的一笑，啐道： 呸，你这小蹄子，你心里要宝玉怎么个样儿待你才好？女孩儿家也不害臊，连名公正气的屋里人瞧着他还没事人一大堆呢，有功夫理你去！ 因又笑着拿个指头往脸上抹着问道： 你到底算宝玉的什么人哪？ 那五儿听了，自知失言，便飞红了脸。待要解说不是要宝玉怎么看待，说他近来不怜下的话，只听院门外乱嚷说： 外头和尚又来了，要那一万银子呢。太太着急，叫琏二爷和他讲去，偏偏琏二爷又不在家。那和尚在外头说些疯话，太太叫请二奶奶过去商量。 不知怎样打发那和尚，下回分解。


尴尬人难免尴尬事鸳鸯女誓绝鸳鸯偶
话说林黛玉直到四更将阑，方渐渐的睡去，暂且无话。如今且说凤姐儿因见邢夫人叫他，不知何事，忙另穿戴了一番，坐车过来。邢夫人将房内人遣出，悄向凤姐儿道： 叫你来不为别事，有一件为难的事，老爷托我，我不得主意，先和你商议。老爷因看上了老太太的鸳鸯，要他在房里，叫我和老太太讨去。我想这倒平常有的事，只是怕老太太不给，你可有法子？ 凤姐儿听了，忙道： 依我说，竟别碰这个钉子去。老太太离了鸳鸯，饭也吃不下去的，那里就舍得了？况且平日说起闲话来，老太太常说，老爷如今上了年纪，作什么左一个小老婆右一个小老婆放在屋里，没的耽误了人家。放着身子不保养，官儿也不好生作去，成日家和小老婆喝酒。太太听这话，很喜欢老爷呢？这会子回避还恐回避不及，倒拿草棍儿戳老虎的鼻子眼儿去了！太太别恼，我是不敢去的。明放着不中用，而且反招出没意思来。老爷如今上了年纪，行事不妥，太太该劝才是。比不得年轻，作这些事无碍。如今兄弟、侄儿、儿子、孙子一大群，还这么闹起来，怎样见人呢？ 邢夫人冷笑道： 大家子三房四妾的也多，偏咱们就使不得？我劝了也未必依。就是老太太心爱的丫头，这么胡子苍白了又作了官的一个大儿子，要了作房里人，也未必好驳回的。我叫了你来，不过商议商议，你先派上了一篇不是。也有叫你要去的理？自然是我说去。你倒说我不劝，你还不知道那性子的，劝不成，先和我恼了。
凤姐儿知道邢夫人禀性愚亻强，只知承顺贾赦以自保，次则婪取财货为自得，家下一应大小事务，俱由贾赦摆布。凡出入银钱事务，一经他手，便克啬异常，以贾赦浪费为名， 须得我就中俭省，方可偿补 ，儿女奴仆，一人不靠，一言不听的。如今又听邢夫人如此的话，便知他又弄左性，劝了不中用，连忙陪笑说道： 太太这话说的极是。我能活了多大，知道什么轻重？想来父母跟前，别说一个丫头，就是那么大的活宝贝，不给老爷给谁？背地里的话那里信得？我竟是个呆子。琏二爷或有日得了不是，老爷太太恨的那样，恨不得立刻拿来一下子打死，及至见了面，也罢了，依旧拿着老爷太太心爱的东西赏他。如今老太太待老爷，自然也是那样了。依我说，老太太今儿喜欢，要讨今儿就讨去。我先过去哄着老太太发笑，等太太过去了，我搭讪着走开，把屋子里的人我也带开，太太好和老太太说的。给了更好，不给也没妨碍，众人也不知道。 邢夫人见他这般说，便又喜欢起来，又告诉他道： 我的主意先不和老太太要。老太太要说不给，这事便死了。我心里想着先悄悄的和鸳鸯说。他虽害臊，我细细的告诉了他，他自然不言语，就妥了。那时再和老太太说，老太太虽不依，搁不住他愿意，常言 人去不中留 ，自然这就妥了。 凤姐儿笑道： 到底是太太有智谋，这是千妥万妥的。别说是鸳鸯，凭他是谁，那一个不想巴高望上，不想出头的？这半个主子不做，倒愿意做个丫头，将来配个小子就完了。 邢夫人笑道： 正是这个话了。别说鸳鸯，就是那些执事的大丫头，谁不愿意这样呢。你先过去，别露一点风声，我吃了晚饭就过来。
凤姐儿暗想： 鸳鸯素习是个可恶的，虽如此说，保不严他就愿意。我先过去了，太太后过去，若他依了便没话说，倘或不依，太太是多疑的人，只怕就疑我走了风声，使他拿腔作势的。那时太太又见了应了我的话，羞恼变成怒，拿我出起气来，倒没意思。不如同着一齐过去了，他依也罢，不依也罢，就疑不到我身上了。 想毕，因笑道： 方才临来，舅母那边送了两笼子鹌鹑，我吩咐他们炸了，原要赶太太晚饭上送过来的。我才进大门时，见小子们抬车，说太太的车拔了缝，拿去收拾去了。不如这会子坐了我的车一齐过去倒好。 邢夫人听了，便命人来换衣服。凤姐忙着伏侍了一回，娘儿两个坐车过来。凤姐儿又说道： 太太过老太太那里去，我若跟了去，老太太若问起我过去作什么的，倒不好。不如太太先去，我脱了衣裳再来。
邢夫人听了有理，便自往贾母处，和贾母说了一回闲话，便出来假托往王夫人房里去，从后门出去，打鸳鸯的卧房前过。只见鸳鸯正然坐在那里做针线，见了邢夫人，忙站起来。邢夫人笑道： 做什么呢？我瞧瞧，你紥的花儿越发好了。 一面说，一面便接他手内的针线瞧了一瞧，只管赞好。放下针线，又浑身打量。只见他穿着半新的藕合色的绫袄，青缎掐牙背心，下面水绿裙子。蜂腰削背，鸭蛋脸面，乌油头发，高高的鼻子，两边腮上微微的几点雀斑。鸳鸯见这般看他，自己倒不好意思起来，心里便觉诧异，因笑问道： 太太，这会子不早不晚的，过来做什么？ 邢夫人使个眼色儿，跟的人退出。邢夫人便坐下，拉着鸳鸯的手笑道： 我特来给你道喜来了。 鸳鸯听了，心中已猜着三分，不觉红了脸，低了头不发一言。听邢夫人道： 你知道你老爷跟前竟没有个可靠的人，心里再要买一个，又怕那些人牙子家出来的不干不净，也不知道毛病儿，买了来家，三日两日，又要肏鬼吊猴的。因满府里要挑一个家生女儿收了，又没个好的：不是模样儿不好，就是性子不好，有了这个好处，没了那个好处。因此冷眼选了半年，这些女孩子里头，就只你是个尖儿，模样儿，行事作人，温柔可靠，一概是齐全的。意思要和老太太讨了你去，收在屋里。你比不得外头新买的，你这一进去了，进门就开了脸，就封你姨娘，又体面，又尊贵。你又是个要强的人，俗话说的， 金子终得金子换 ，谁知竟被老爷看重了你。如今这一来，你可遂了素日志大心高的愿了，也堵一堵那些嫌你的人的嘴。跟了我回老太太去！ 说着拉了他的手就要走。鸳鸯红了脸，夺手不行。邢夫人知他害臊，因又说道： 这有什么臊处？你又不用说话，只跟着我就是了。 鸳鸯只低了头不动身。邢夫人见他这般，便又说道： 难道你不愿意不成？若果然不愿意，可真是个傻丫头了。放着主子奶奶不作，倒愿意作丫头！三年二年，不过配上个小子，还是奴才。你跟了我们去，你知道我的性子又好，又不是那不容人的人。老爷待你们又好。过一年半载，生下个一男半女，你就和我并肩了。家里人你要使唤谁，谁还不动？现成主子不做去，错过这个机会，后悔就迟了。 鸳鸯只管低了头，仍是不语。邢夫人又道： 你这么个响快人，怎么又这样积粘起来？有什么不称心之处，只管说与我，我管你遂心如意就是了。 鸳鸯仍不语。邢夫人又笑道： 想必你有老子娘，你自己不肯说话，怕臊。你等他们问你，这也是理。让我问他们去，叫他们来问你，有话只管告诉他们。 说毕，便往凤姐儿房中来。
凤姐儿早换了衣服，因房内无人，便将此话告诉了平儿。平儿也摇头笑道： 据我看，此事未必妥。平常我们背着人说起话来，听他那主意，未必是肯的。也只说着瞧罢了。 凤姐儿道： 太太必来这屋里商议。依了还可，若不依，白讨个臊，当着你们，岂不脸上不好看。你说给他们炸鹌鹑，再有什么配几样，预备吃饭。你且别处逛逛去，估量着去了再来。 平儿听说，照样传给婆子们，便逍遥自在的往园子里来。
这里鸳鸯见邢夫人去了，必在凤姐儿房里商议去了，必定有人来问他的，不如躲了这里，因找了琥珀说道： 老太太要问我，只说我病了，没吃早饭，往园子里逛逛就来。 琥珀答应了。鸳鸯也往园子里来，各处游玩，不想正遇见平儿。平儿因见无人，便笑道： 新姨娘来了！ 鸳鸯听了，便红了脸，说道： 怪道你们串通一气来算计我！等着我和你主子闹去就是了。 平儿听了，自悔失言，便拉他到枫树底下，坐在一块石上，越性把方才凤姐过去回来所有的形景言词始末原由告诉与他。鸳鸯红了脸，向平儿冷笑道： 这是咱们好，比如袭人、琥珀、素云、紫鹃、彩霞、玉钏儿、麝月、翠墨，跟了史姑娘去的翠缕，死了的可人和金钏，去了的茜雪，连上你我，这十来个人，从小儿什么话儿不说？什么事儿不作？这如今因都大了，各自干各自的去了，然我心里仍是照旧，有话有事，并不瞒你们。这话我且放在你心里，且别和二奶奶说：别说大老爷要我做小老婆，就是太太这会子死了，他三媒六聘的娶我去作大老婆，我也不能去。
平儿方欲笑答，只听山石背后哈哈的笑道： 好个没脸的丫头，亏你不怕牙碜。 二人听了不免吃了一惊，忙起身向山石背后找寻，不是别人，却是袭人笑着走了出来问： 什么事情？告诉我。 说着，三人坐在石上。平儿又把方才的话说与袭人听道： 真真这话论理不该我们说，这个大老爷太好色了，略平头正脸的，他就不放手了。 平儿道： 你既不愿意，我教你个法子，不用费事就完了。 鸳鸯道： 什么法子？你说来我听。 平儿笑道： 你只和老太太说，就说已经给了琏二爷了，大老爷就不好要了。 鸳鸯啐道： 什么东西！你还说呢！前儿你主子不是这么混说的？谁知应到今儿了！ 袭人笑道： 他们两个都不愿意，我就和老太太说，叫老太太说把你已经许了宝玉了，大老爷也就死了心了。 鸳鸯又是气，又是臊，又是急，因骂道： 两个蹄子不得好死的！人家有为难的事，拿着你们当正经人，告诉你们与我排解排解，你们倒替换着取笑儿。你们自为都有了结果了，将来都是做姨娘的。据我看，天下的事未必都遂心如意。你们且收着些儿，别忒乐过了头儿！ 二人见他急了，忙陪笑央告道： 好姐姐，别多心，咱们从小儿都是亲姊妹一般，不过无人处偶然取个笑儿。你的主意告诉我们知道，也好放心。 鸳鸯道： 什么主意！我只不去就完了。 平儿摇头道： 你不去未必得干休。大老爷的性子你是知道的。虽然你是老太太房里的人，此刻不敢把你怎么样，将来难道你跟老太太一辈子不成？也要出去的。那时落了他的手，倒不好了。 鸳鸯冷笑道： 老太太在一日，我一日不离这里，若是老太太归西去了，他横竖还有三年的孝呢，没个娘才死了他先纳小老婆的！等过三年，知道又是怎么个光景，那时再说。纵到了至急为难，我剪了头发作姑子去，不然，还有一死。一辈子不嫁男人，又怎么样？乐得干净呢！ 平儿袭人笑道： 真这蹄子没了脸，越发信口儿都说出来了。 鸳鸯道： 事到如此，臊一会怎么样！你们不信，慢慢的看着就是了。太太才说了，找我老子娘去。我看他南京找去！ 平儿道： 你的父母都在南京看房子，没上来，终久也寻的着。现在还有你哥哥嫂子在这里。可惜你是这里的家生女儿，不如我们两个人是单在这里。 鸳鸯道： 家生女儿怎么样？ 牛不吃水强按头 ？我不愿意，难道杀我的老子娘不成？
正说着，只见他嫂子从那边走来。袭人道： 当时找不着你的爹娘，一定和你嫂子说了。 鸳鸯道： 这个娼妇专管是个 九国贩骆驼的 ，听了这话，他有个不奉承去的！ 说话之间，已来到跟前。他嫂子笑道： 那里没找到，姑娘跑了这里来！你跟了我来，我和你说话。 平儿袭人都忙让坐。他嫂子说： 姑娘们请坐，我找我们姑娘说句话。 袭人平儿都装不知道，笑道： 什么话这样忙？我们这里猜谜儿赢手批子打呢，等猜了这个再去。 鸳鸯道： 什么话？你说罢。 他嫂子笑道： 你跟我来，到那里我告诉你，横竖有好话儿。 鸳鸯道： 可是大太太和你说的那话？ 他嫂子笑道： 姑娘既知道，还奈何我！快来，我细细的告诉你，可是天大的喜事。 鸳鸯听说，立起身来，照他嫂子脸上下死劲啐了一口，指着他骂道： 你快夹着屄嘴离了这里，好多着呢！什么 好话 ！宋徽宗的鹰、赵子昂的马，都是好画儿。什么 喜事 ！状元痘儿灌的浆儿又满是喜事。怪道成日家羡慕人家女儿作了小老婆，一家子都仗着他横行霸道的，一家子都成了小老婆了！看的眼热了，也把我送在火坑里去。我若得脸呢，你们在外头横行霸道，自己就封自己是舅爷了。我若不得脸败了时，你们把忘八脖子一缩，生死由我。 一面说，一面哭，平儿袭人拦着劝。他嫂子脸上下不来，因说道： 愿意不愿意，你也好说，不犯着牵三挂四的。俗语说， 当着矮人，别说短话 。姑奶奶骂我，我不敢还言，这二位姑娘并没惹着你，小老婆长小老婆短，人家脸上怎么过得去？ 袭人平儿忙道： 你倒别这么说，他也并不是说我们，你倒别牵三挂四的。你听见那位太太，太爷们封我们做小老婆？况且我们两个也没有爹娘哥哥兄弟在这门子里仗着我们横行霸道的。他骂的人自有他骂的，我们犯不着多心。 鸳鸯道： 他见我骂了他，他臊了，没的盖脸，又拿话挑唆你们两个，幸亏你们两个明白。原是我急了，也没分别出来，他就挑出这个空儿来。 他嫂子自觉没趣，赌气去了。
鸳鸯气得还骂，平儿袭人劝他一回，方才罢了。平儿因问袭人道： 你在那里藏着做甚么的？我们竟没看见你。 袭人道： 我因为往四姑娘房里瞧我们宝二爷去的，谁知迟了一步，说是来家里来了。我疑惑怎么不遇见呢，想要往林姑娘家里找去，又遇见他的人说也没去。我这里正疑惑是出园子去了，可巧你从那里来了，我一闪，你也没看见。后来他又来了。我从这树后头走到山子石后，我却见你两个说话来了，谁知你们四个眼睛没见我。
一语未了，又听身后笑道： 四个眼睛没见你？你们六个眼睛竟没见我！ 三人唬了一跳，回身一看，不是别个，正是宝玉走来。袭人先笑道： 叫我好找，你那里来？ 宝玉笑道： 我从四妹妹那里出来，迎头看见你来了，我就知道是找我去的，我就藏了起来哄你。看你〈走佥〉着头过去了，进了院子就出来了，逢人就问。我在那里好笑，只等你到了跟前唬你一跳的，后来见你也藏藏躲躲的，我就知道也是要哄人了。我探头往前看了一看，却是他两个，所以我就绕到你身后。你出去，我就躲在你躲的那里了。 平儿笑道： 咱门再往后找找去，只怕还找出两个人来也未可知。 宝玉笑道： 这可再没了。 鸳鸯已知话俱被宝玉听了，只伏在石头上装睡。宝玉推他笑道： 这石头上冷，咱们回房里去睡，岂不好？ 说着拉起鸳鸯来，又忙让平儿来家坐吃茶。平儿和袭人都劝鸳鸯走，鸳鸯方立起身来，四人竟往怡红院来。宝玉将方才的话俱已听见，心中自然不快，只默默的歪在床上，任他三人在外间说笑。
那边邢夫人因问凤姐儿鸳鸯的父母，凤姐因回说： 他爹的名字叫金彩，两口子都在南京看房子，从不大上京。他哥哥金文翔，现在是老太太那边的买办。他嫂子也是老太太那边浆洗的头儿。 邢夫人便令人叫了他嫂子金文翔媳妇来，细细说与他。金家媳妇自是喜欢，兴兴头头找鸳鸯，只望一说必妥，不想被鸳鸯抢白一顿，又被袭人平儿说了几句，羞恼回来，便对邢夫人说： 不中用，他倒骂了我一场。 因凤姐儿在旁，不敢提平儿，只说： 袭人也帮着他抢白我，也说了许多不知好歹的话，回不得主子的。太太和老爷商议再买罢。谅那小蹄子也没有这么大福，我们也没有这么大造化。 邢夫人听了，因说道： 又与袭人什么相干？他们如何知道的？ 又问： 还有谁在跟前？ 金家的道： 还有平姑娘。 凤姐儿忙道： 你不该拿嘴巴子打他回来？我一出了门，他就逛去了，回家来连一个影儿也摸不着他！他必定也帮着说什么呢！ 金家的道： 平姑娘没在跟前，远远的看着倒像是他，可也不真切，不过是我白忖度。 凤姐便命人去： 快打了他来，告诉他我来家了，太太也在这里，请他来帮个忙儿。 丰儿忙上来回道： 林姑娘打发了人下请字请了三四次，他才去了。奶奶一进门我就叫他去的。林姑娘说： 告诉你奶奶，我烦他有事呢。  凤姐儿听了方罢，故意的还说 天天烦他，有些什么事！
邢夫人无计，吃了饭回家，晚间告诉了贾赦。贾赦想了一想，即刻叫贾琏来说： 南京的房子还有人看着，不止一家，即刻叫上金彩来。 贾琏回道： 上次南京信来，金彩已经得了痰迷心窍，那边连棺材银子都赏了，不知如今是死是活，便是活着，人事不知，叫来也无用。他老婆子又是个聋子。 贾赦听了，喝了一声，又骂： 下流囚攮的，偏你这么知道，还不离了我这里！ 唬得贾琏退出，一时又叫传金文翔。贾琏在外书房伺候着，又不敢家去，又不敢见他父亲，只得听着。一时金文翔来了，小幺儿们直带入二门里去，隔了五六顿饭的工夫才出来去了。贾琏暂且不敢打听，隔了一会，又打听贾赦睡了，方才过来。至晚间凤姐儿告诉他，方才明白。
鸳鸯一夜没睡，至次日，他哥哥回贾母接他家去逛逛，贾母允了，命他出去。鸳鸯意欲不去，又怕贾母疑心，只得勉强出来。他哥哥只得将贾赦的话说与他，又许他怎么体面，又怎么当家作姨娘。鸳鸯只咬定牙不愿意。他哥哥无法，少不得去回覆了贾赦。贾赦怒起来，因说道： 我这话告诉你，叫你女人向他说去，就说我的话： 自古嫦娥爱少年 ，他必定嫌我老了，大约他恋着少爷们，多半是看上了宝玉，只怕也有贾琏。果有此心，叫他早早歇了心，我要他不来，此后谁还敢收？此是一件。第二件，想着老太太疼他，将来自然往外聘作正头夫妻去。叫他细想，凭他嫁到谁家去，也难出我的手心。除非他死了，或是终身不嫁男人，我就伏了他！若不然时，叫他趁早回心转意，有多少好处。 贾赦说一句，金文翔应一声 是 。贾赦道： 你别哄我，我明儿还打发你太太过去问鸳鸯，你们说了，他不依，便没你们的不是。若问他，他再依了，仔细你的脑袋！
金文翔忙应了又应，退出回家，也不等得告诉他女人转说，竟自己对面说了这话。把个鸳鸯气的无话可回，想了一想，便说道： 便愿意去，也须得你们带了我回声老太太去。 他哥嫂听了，只当回想过来，都喜之不胜。他嫂子即刻带了他上来见贾母。
可巧王夫人、薛姨妈、李纨、凤姐儿、宝钗等姊妹并外头的几个执事有头脸的媳妇，都在贾母跟前凑趣儿呢。鸳鸯喜之不尽，拉了他嫂子，到贾母跟前跪下，一行哭，一行说，把邢夫人怎么来说，园子里他嫂子又如何说，今儿他哥哥又如何说， 因为不依，方才大老爷越性说我恋着宝玉，不然要等着往外聘，我到天上，这一辈子也跳不出他的手心去，终久要报仇。我是横了心的，当着众人在这里，我这一辈子莫说是 宝玉 ，便是 宝金 、 宝银 、 宝天王 、 宝皇帝 ，横竖不嫁人就完了！就是老太太逼着我，我一刀抹死了，也不能从命！若有造化，我死在老太太之先，若没造化，该讨吃的命，伏侍老太太归了西，我也不跟着我老子娘哥哥去，我或是寻死，或是剪了头发当尼姑去！若说我不是真心，暂且拿话来支吾，日后再图别的，天地鬼神，日头月亮照着嗓子，从嗓子里头长疔烂了出来，烂化成酱在这里！ 原来他一进来时，便袖了一把剪子，一面说着，一面左手打开头发，右手便铰。众婆娘丫鬟忙来拉住，已剪下半绺来了。众人看时，幸而他的头发极多，铰的不透，连忙替他挽上。贾母听了，气的浑身乱战，口内只说： 我通共剩了这么一个可靠的人，他们还要来算计！ 因见王夫人在旁，便向王夫人道： 你们原来都是哄我的！外头孝敬，暗地里盘算我。有好东西也来要，有好人也要，剩了这么个毛丫头，见我待他好了，你们自然气不过，弄开了他，好摆弄我！ 王夫人忙站起来，不敢还一言。薛姨妈见连王夫人怪上，反不好劝的了。李纨一听见鸳鸯的话，早带了姊妹们出去。探春有心的人，想王夫人虽有委曲，如何敢辩；薛姨妈也是亲姊妹，自然也不好辩的；宝钗也不便为姨母辩，李纨，凤姐，宝玉一概不敢辩，这正用着女孩儿之时；迎春老实，惜春小，因此窗外听了一听，便走进来陪笑向贾母道： 这事与太太什么相干？老太太想一想，也有大伯子要收屋里的人，小婶子如何知道？便知道，也推不知道。 犹未说完，贾母笑道： 可是我老糊涂了！姨太太别笑话我。你这个姐姐他极孝顺我，不像我那大太太一味怕老爷，婆婆跟前不过应景儿。可是委屈了他。 薛姨妈只答应 是 ，又说： 老太太偏心，多疼小儿子媳妇，也是有的。 贾母道： 不偏心！ 因又说道： 宝玉，我错怪了你娘，你怎么也不提我，看着你娘受委屈？ 宝玉笑道： 我偏着娘说大爷大娘不成？通共一个不是，我娘在这里不认，却推谁去？我倒要认是我的不是，老太太又不信。 贾母笑道： 这也有理。你快给你娘跪下，你说太太别委屈了，老太太有年纪了，看着宝玉罢。 宝玉听了，忙走过去，便跪下要说，王夫人忙笑着拉他起来，说： 快起来，快起来，断乎使不得。终不成你替老太太给我赔不是不成？ 宝玉听说，忙站起来。贾母又笑道： 凤姐儿也不提我。 凤姐儿笑道： 我倒不派老太太的不是，老太太倒寻上我了？ 贾母听了，与众人都笑道： 这可奇了！倒要听听这不是。 凤姐儿道： 谁教老太太会调理人，调理的水葱儿似的，怎么怨得人要？我幸亏是孙子媳妇，若是孙子，我早要了，还等到这会子呢。 贾母笑道： 这倒是我的不是了？ 凤姐儿笑道： 自然是老太太的不是了。 贾母笑道： 这样，我也不要了，你带了去罢！ 凤姐儿道： 等着修了这辈子，来生托生男人，我再要罢。 贾母笑道： 你带了去，给琏儿放在屋里，看你那没脸的公公还要不要了！ 凤姐儿道： 琏儿不配，就只配我和平儿这一对烧糊了的卷子和他混罢。 说的众人都笑起来了。丫鬟回说： 大太太来了。 王夫人忙迎了出去。要知端的----


贾夫人仙逝扬州城冷子兴演说荣国府
诗云
一局输赢料不真，香销茶尽尚逡巡。
欲知目下兴衰兆，须问旁观冷眼人。
却说封肃因听见公差传唤，忙出来陪笑启问。那些人只嚷： 快请出甄爷来！ 封肃忙陪笑道： 小人姓封，并不姓甄。只有当日小婿姓甄，今已出家一二年了，不知可是问他？ 那些公人道： 我们也不知什么 真  假 ，因奉太爷之命来问，他既是你女婿，便带了你去亲见太爷面禀，省得乱跑。 说着，不容封肃多言，大家推拥他去了。封家人个个都惊慌，不知何兆。
那天约二更时，只见封肃方回来，欢天喜地。众人忙问端的。他乃说道： 原来本府新升的太爷姓贾名化，本贯胡州人氏，曾与女婿旧日相交。方才在咱门前过去，因见娇杏那丫头买线，所以他只当女婿移住于此。我一一将原故回明，那太爷倒伤感叹息了一回；又问外孙女儿，我说看灯丢了。太爷说： 不妨，我自使番役务必探访回来。 说了一回话，临走倒送了我二两银子。 甄家娘子听了，不免心中伤感。一宿无话。
至次日，早有雨村遣人送了两封银子，四匹锦缎，答谢甄家娘子，又寄一封密书与封肃，转托问甄家娘子要那娇杏作二房。封肃喜的屁滚尿流，巴不得去奉承，便在女儿前一力撺掇成了，乘夜只用一乘小轿，便把娇杏送进去了。雨村欢喜，自不必说，乃封百金赠封肃，外谢甄家娘子许多物事，令其好生养赡，以待寻访女儿下落。封肃回家无话。
却说娇杏这丫鬟，便是那年回顾雨村者。因偶然一顾，便弄出这段事来，亦是自己意料不到之奇缘。谁想他命运两济，不承望自到雨村身边，只一年便生了一子，又半载，雨村嫡妻忽染疾下世，雨村便将他扶侧作正室夫人了。正是：
偶因一着错，便为人上人。
原来，雨村因那年士隐赠银之后，他于十六日便起身入都，至大比之期，不料他十分得意，已会了进士，选入外班，今已升了本府知府。虽才干优长，未免有些贪酷之弊；且又恃才侮上，那些官员皆侧目而视。不上一年，便被上司寻了个空隙，作成一本，参他 生情狡猾，擅纂礼仪，且沽清正之名，而暗结虎狼之属，致使地方多事，民命不堪 等语。龙颜大怒，即批革职。该部文书一到，本府官员无不喜悦。那雨村心中虽十分惭恨，却面上全无一点怨色，仍是嘻笑自若，交代过公事，将历年做官积的些资本并家小人属送至原籍，安排妥协，却是自己担风袖月，游览天下胜迹。
那日，偶又游至淮扬地面，因闻得今岁鹾政点的是林如海。这林如海姓林名海，表字如海，乃是前科的探花，今已升至兰台寺大夫，本贯姑苏人氏，今钦点出为巡盐御史，到任方一月有馀。原来这林如海之祖，曾袭过列侯，今到如海，业经五世。起初时，只封袭三世，因当今隆恩盛德，远迈前代，额外加恩，至如海之父，又袭了一代；至如海，便从科第出身。虽系钟鼎之家，却亦是书香之族。只可惜这林家支庶不盛，子孙有限，虽有几门，却与如海俱是堂族而已，没甚亲支嫡派的。今如海年已四十，只有一个三岁之子，偏又于去岁死了。虽有几房姬妾，奈他命中无子，亦无可如何之事。今只有嫡妻贾氏生得一女，乳名黛玉，年方五岁。夫妻无子，故爱如珍宝，且又见他聪明清秀，便也欲使他读书识得几个字，不过假充养子之意，聊解膝下荒凉之叹。
雨村正值偶感风寒，病在旅店，将一月光景方渐愈。一因身体劳倦，二因盘费不继，也正欲寻个合式之处，暂且歇下。幸有两个旧友，亦在此境居住，因闻得鹾政欲聘一西宾，雨村便相托友力，谋了进去，且作安身之计。妙在只一个女学生，并两个伴读丫鬟，这女学生年又小，身体又极怯弱，工课不限多寡，故十分省力。
堪堪又是一载的光阴，谁知女学生之母贾氏夫人一疾而终。女学生侍汤奉药，守丧尽哀，遂又将辞馆别图。林如海意欲令女守制读书，故又将他留下。近因女学生哀痛过伤，本自怯弱多病的，触犯旧症，遂连日不曾上学。雨村闲居无聊，每当风日晴和，饭后便出来闲步。
这日，偶至郭外，意欲赏鉴那村野风光。忽信步至一山环水旋，茂林深竹之处，隐隐的有座庙宇，门巷倾颓，墙垣朽败，门前有额，题着 智通寺 三字，门旁又有一副旧破的对联，曰：
身后有馀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雨村看了，因想到： 这两句话，文虽浅近，其意则深。我也曾游过些名山大刹，倒不曾见过这话头，其中想必有个翻过筋斗来的亦未可知，何不进去试试。 想着走入，只有一个龙钟老僧在那里煮粥。雨村见了，便不在意。及至问他两句话，那老僧既聋且昏，齿落舌钝，所答非所问。
雨村不耐烦，便仍出来，意欲到那村肆中沽饮三杯，以助野趣，于是款步行来。将入肆门，只见座上吃酒之客有一人起身大笑，接了出来，口内说： 奇遇，奇遇。 雨村忙看时，此人是都中在古董行中贸易的号冷子兴者，旧日在都相识。雨村最赞这冷子兴是个有作为大本领的人，这子兴又借雨村斯文之名，故二人说话投机，最相契合。
雨村忙笑问道： 老兄何日到此？弟竟不知。今日偶遇，真奇缘也。 子兴道： 去年岁底到家，今因还要入都，从此顺路找个敝友说一句话，承他之情，留我多住两日。我也无紧事，且盘桓两日，待月半时也就起身了。今日敝友有事，我因闲步至此，且歇歇脚，不期这样巧遇！ 一面说，一面让雨村同席坐了，另整上酒肴来。二人闲谈漫饮，叙些别后之事。
雨村因问： 近日都中可有新闻没有？ 子兴道： 倒没有什么新闻，倒是老先生你贵同宗家，出了一件小小的异事。 雨村笑道： 弟族中无人在都，何谈及此？ 子兴笑道： 你们同姓，岂非同宗一族？ 雨村问是谁家。子兴道： 荣国府贾府中，可也玷辱了先生的门楣么？ 雨村笑道： 原来是他家。若论起来，寒族人丁却不少，自东汉贾复以来，支派繁盛，各省皆有，谁逐细考查得来？若论荣国一支，却是同谱。但他那等荣耀，我们不便去攀扯，至今故越发生疏难认了。
子兴叹道： 老先生休如此说。如今的这宁荣两门，也都萧疏了，不比先时的光景。 雨村道： 当日宁荣两宅的人口也极多，如何就萧疏了？ 冷子兴道： 正是，说来也话长。 雨村道： 去岁我到金陵地界，因欲游览六朝遗迹，那日进了石头城，从他老宅门前经过。街东是宁国府，街西是荣国府，二宅相连，竟将大半条街占了。大门前虽冷落无人，隔着围墙一望，里面厅殿楼阁，也还都峥嵘轩峻；就是后一带花园子里面树木山石，也还都有蓊蔚洇润之气，那里像个衰败之家？ 冷子兴笑道： 亏你是进士出身，原来不通！古人有云：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如今虽说不及先年那样兴盛，较之平常仕宦之家，到底气像不同。如今生齿日繁，事务日盛，主仆上下，安富尊荣者尽多，运筹谋画者无一；其日用排场费用，又不能将就省俭，如今外面的架子虽未甚倒，内囊却也尽上来了。这还是小事。更有一件大事：谁知这样钟鸣鼎食之家，翰墨诗书之族，如今的儿孙，竟一代不如一代了！ 雨村听说，也纳罕道： 这样诗礼之家，岂有不善教育之理？别门不知，只说这宁、荣二宅，是最教子有方的。
子兴叹道： 正说的是这两门呢。待我告诉你：当日宁国公与荣国公是一母同胞弟兄两个。宁公居长，生了四个儿子。宁公死后，贾代化袭了官，也养了两个儿子：长名贾敷，至八九岁上便死了，只剩了次子贾敬袭了官，如今一味好道，只爱烧丹炼汞，余者一概不在心上。幸而早年留下一子，名唤贾珍，因他父亲一心想作神仙，把官倒让他袭了。他父亲又不肯回原籍来，只在都中城外和道士们胡羼。这位珍爷倒生了一个儿子，今年才十六岁，名叫贾蓉。如今敬老爹一概不管。这珍爷那里肯读书，只一味高乐不了，把宁国府竟翻了过来，也没有人敢来管他。再说荣府你听，方才所说异事，就出在这里。自荣公死后，长子贾代善袭了官，娶的也是金陵世勋史侯家的小姐为妻，生了两个儿子：长子贾赦，次子贾政。如今代善早已去世，太夫人尚在，长子贾赦袭着官，次子贾政，自幼酷喜读书，祖、父最疼，原欲以科甲出身的，不料代善临终时遗本一上，皇上因恤先臣，即时令长子袭官外，问还有几子，立刻引见，遂额外赐了这政老爹一个主事之衔，令其入部习学，如今现已升了员外郎了。这政老爹的夫人王氏，头胎生的公子，名唤贾珠，十四岁进学，不到二十岁就娶了妻生了子，一病死了。第二胎生了一位小姐，生在大年初一，这就奇了；不想后来又生一位公子，说来更奇，一落胎胞，嘴里便衔下一块五彩晶莹的玉来，上面还有许多字迹，就取名叫作宝玉。你道是新奇异事不是？
雨村笑道： 果然奇异。只怕这人来历不小。 子兴冷笑道： 万人皆如此说，因而乃祖母便先爱如珍宝。那年周岁时，政老爹便要试他将来的志向，便将那世上所有之物摆了无数，与他抓取。谁知他一概不取，伸手只把些脂粉钗环抓来。政老爹便大怒了，说：  将来酒色之徒耳！ 因此便大不喜悦。独那史老太君还是命根一样。说来又奇，如今长了七八岁，虽然淘气异常，但其聪明乖觉处，百个不及他一个。说起孩子话来也奇怪，他说： 女儿是水作的骨肉，男人是泥作的骨肉。我见了女儿，我便清爽，见了男子，便觉浊臭逼人。 你道好笑不好笑？将来色鬼无疑了！ 雨村罕然厉色忙止道： 非也！可惜你们不知道这人来历。大约政老前辈也错以淫魔色鬼看待了。若非多读书识事，加以致知格物之功，悟道参玄之力，不能知也。
子兴见他说得这样重大，忙请教其端。雨村道： 天地生人，除大仁大恶两种，余者皆无大异。若大仁者，则应运而生，大恶者，则应劫而生。运生世治，劫生世危。尧、舜、禹、汤、文、武、周、召、孔、孟、董、韩、周、程、张、朱，皆应运而生者。蚩尤，共工，桀，纣，始皇，王莽，曹操，桓温，安禄山，秦桧等，皆应劫而生者。大仁者，修治天下；大恶者，挠乱天下。清明灵秀，天地之正气，仁者之所秉也；残忍乖僻，天地之邪气，恶者之所秉也。今当运隆祚永之朝，太平无为之世，清明灵秀之气所秉者，上至朝廷，下及草野，比比皆是。所馀之秀气，漫无所归，遂为甘露，为和风，洽然溉及四海。彼残忍乖僻之邪气，不能荡溢于光天化日之中，遂凝结充塞于深沟大壑之内，偶因风荡，或被云催，略有摇动感发之意，一丝半缕误而泄出者，偶值灵秀之气适过，正不容邪，邪复妒正，两不相下，亦如风水雷电，地中既遇，既不能消，又不能让，必至搏击掀发后始尽。故其气亦必赋人，发泄一尽始散。使男女偶秉此气而生者，在上则不能成仁人君子，下亦不能为大凶大恶。置之于万万人中，其聪俊灵秀之气，则在万万人之上；其乖僻邪谬不近人情之态，又在万万人之下。若生于公侯富贵之家，则为情痴情种；若生于诗书清贫之族，则为逸士高人，纵再偶生于薄祚寒门，断不能为走卒健仆，甘遭庸人驱制驾驭，必为奇优名倡。如前代之许由、陶潜、阮籍、嵇康、刘伶、王谢二族、顾虎头、陈后主、唐明皇、宋徽宗、刘庭芝、温飞卿、米南宫、石曼卿、柳耆卿、秦少游，近日之倪云林、唐伯虎、祝枝山，再如李龟年，黄幡绰，敬新磨，卓文君，红拂，薛涛，崔莺，朝云之流，此皆易地则同之人也。
子兴道： 依你说， 成则王侯败则贼 了。 雨村道： 正是这意。你还不知，我自革职以来，这两年遍游各省，也曾遇见两个异样孩子。所以，方才你一说这宝玉，我就猜着了八九亦是这一派人物。不用远说，只金陵城内，钦差金陵省体仁院总裁甄家，你可知么？ 子兴道： 谁人不知！这甄府和贾府就是老亲，又系世交。两家来往，极其亲热的。便在下也和他家来往非止一日了。
雨村笑道： 去岁我在金陵，也曾有人荐我到甄府处馆。我进去看其光景，谁知他家那等显贵，却是个富而好礼之家，倒是个难得之馆。但这一个学生，虽是启蒙，却比一个举业的还劳神。说起来更可笑，他说： 必得两个女儿伴着我读书，我方能认得字，心里也明白，不然我自己心里糊涂。 又常对跟他的小厮们说： 这女儿两个字，极尊贵，极清净的，比那阿弥陀佛，元始天尊的这两个宝号还更尊荣无对的呢！你们这浊口臭舌，万不可唐突了这两个字，要紧。但凡要说时，必须先用清水香茶漱了口才可，设若失错，便要凿牙穿腮等事。 其暴虐浮躁，顽劣憨痴，种种异常。只一放了学，进去见了那些女儿们，其温厚和平，聪敏文雅，竟又变了一个。因此，他令尊也曾下死笞楚过几次，无奈竟不能改。每打的吃疼不过时，他便 姐姐  妹妹 乱叫起来。后来听得里面女儿们拿他取笑： 因何打急了只管叫姐妹做甚？莫不是求姐妹去说情讨饶？你岂不愧些！ 他回答的最妙。他说： 急疼之时，只叫 姐姐 妹妹 字样，或可解疼也未可知，因叫了一声，便果觉不疼了，遂得了秘法：每疼痛之极，便连叫姐妹起来了。 你说可笑不可笑？也因祖母溺爱不明，每因孙辱师责子，因此我就辞了馆出来。如今在这巡盐御史林家做馆了。你看，这等子弟，必不能守祖父之根基，从师长之规谏的。只可惜他家几个姊妹都是少有的。
子兴道： 便是贾府中，现有的三个也不错。政老爹的长女，名元春，现因贤孝才德，选入宫作女史去了。二小姐乃赦老爹之妾所出，名迎春；三小姐乃政老爹之庶出，名探春；四小姐乃宁府珍爷之胞妹，名唤惜春。因史老夫人极爱孙女，都跟在祖母这边一处读书，听得个个不错。 雨村道： 更妙在甄家的风俗，女儿之名，亦皆从男子之名命字，不似别家另外用这些 春  红  香  玉 等艳字的。何得贾府亦乐此俗套？ 子兴道： 不然。只因现今大小姐是正月初一日所生，故名元春，余者方从了 春 字。上一辈的，却也是从兄弟而来的。现有对证：目今你贵东家林公之夫人，即荣府中赦，政二公之胞妹，在家时名唤贾敏。不信时，你回去细访可知。 雨村拍案笑道： 怪道这女学生读至凡书中有 敏 字，皆念作 密 字，每每如是，写字遇着 敏 字，又减一二笔，我心中就有些疑惑。今听你说的，是为此无疑矣。怪道我这女学生言语举止另是一样，不与近日女子相同，度其母必不凡，方得其女，今知为荣府之孙，又不足罕矣，可惜上月其母竟亡故了。 子兴叹道： 老姊妹四个，这一个是极小的，又没了。长一辈的姊妹，一个也没了。只看这小一辈的，将来之东床如何呢？
雨村道： 正是。方才说这政公，已有衔玉之儿，又有长子所遗一个弱孙。这赦老竟无一个不成？ 子兴道： 政公既有玉儿之后，其妾又生了一个，倒不知其好歹。只眼前现有二子一孙，却不知将来如何。若问那赦公，也有二子，长名贾琏，今已二十来往了，亲上作亲，娶的就是政老爹夫人王氏之内侄女，今已娶了二年。这位琏爷身上现捐的是个同知，也是不肯读书，于世路上好机变，言谈去的，所以如今只在乃叔政老爷家住着，帮着料理些家务。谁知自娶了他令夫人之后，倒上下无一人不称颂他夫人的，琏爷倒退了一射之地：说模样又极标致，言谈又爽利，心机又极深细，竟是个男人万不及一的。
雨村听了，笑道： 可知我前言不谬。你我方才所说的这几个人，都只怕是那正邪两赋而来一路之人，未可知也。 子兴道： 邪也罢，正也罢，只顾算别人家的帐，你也吃一杯酒才好。 雨村道： 正是，只顾说话，竟多吃了几杯。 子兴笑道： 说着别人家的闲话，正好下酒，即多吃几杯何妨。 雨村向窗外看道： 天也晚了，仔细关了城。我们慢慢的进城再谈，未为不可。 于是，二人起身，算还酒帐。方欲走时，又听得后面有人叫道： 雨村兄，恭喜了！特来报个喜信的。 雨村忙回头看时----


忏宿冤凤姐托村妪释旧憾情婢感痴郎
话说赵姨娘在寺内得了暴病，见人少了，更加混说起来，唬得众人都恨，就有两个女人搀着。赵姨娘双膝跪在地下，说一回，哭一回，有时爬在地下叫饶，说： 打杀我了！红胡子的老爷，我再不敢了。 有一时双手合着，也是叫疼。眼睛突出，嘴里鲜血直流，头发披散，人人害怕，不敢近前。那时又将天晚，赵姨娘的声音只管喑哑起来了，居然鬼嚎一般。无人敢在他跟前，只得叫了几个有胆量的男人进来坐着，赵姨娘一时死去，隔了些时又回过来，整整的闹了一夜。
到了第二天，也不言语，只装鬼脸，自己拿手撕开衣服，露出胸膛，好像有人剥他的样子。可怜赵姨娘虽说不出来，其痛苦之状实在难堪。正在危急，大夫来了，也不敢诊，只嘱咐 办理后事罢 ，说了起身就走。那送大夫的家人再三央告说： 请老爷看看脉，小的好回禀家主。 那大夫用手一摸，已无脉息。贾环听了，然后大哭起来。众人只顾贾环，谁料理赵姨娘。只有周姨娘心里苦楚，想到： 做偏房侧室的下场头不过如此！况他还有儿子的，我将来死起来还不知怎样呢！ 于是反哭的悲切。且说那人赶回家去回禀了。贾政即派家人去照例料理，陪着环儿住了三天，一同回来。
那人去了，这里一人传十，十人传百，都知道赵姨娘使了毒心害人被阴司里拷打死了。又说是 琏二奶奶只怕也好不了，怎么说琏二奶奶告的呢。 这些话传到平儿耳内，甚是着急，看着凤姐的样子实在是不能好的了，看着贾琏近日并不似先前的恩爱，本来事也多，竟像不与他相干的。平儿在凤姐跟前只管劝慰，又想着邢王二夫人回家几日，只打发人来问问，并不亲身来看。凤姐心里更加悲苦。贾琏回来也没有一句贴心的话。凤姐此时只求速死，心里一想，邪魔悉至。只见尤二姐从房后走来，渐近床前说： 姐姐，许久的不见了。做妹妹的想念的很，要见不能，如今好容易进来见见姐姐。姐姐的心机也用尽了，咱们的二爷糊涂，也不领姐姐的情，反倒怨姐姐作事过于苛刻，把他的前程去了，叫他如今见不得人。我替姐姐气不平。 凤姐恍惚说道： 我如今也后悔我的心忒窄了，妹妹不念旧恶，还来瞧我。 平儿在旁听见，说道： 奶奶说什么？ 凤姐一时苏醒，想起尤二姐已死，必是他来索命。被平儿叫醒，心里害怕，又不肯说出，只得勉强说道： 我神魂不定，想是说梦话。给我捶捶。 平儿上去捶着，见个小丫头子进来，说是 刘姥姥来了，婆子们带着来请奶奶的安。 平儿急忙下来说： 在那里呢？ 小丫头子说： 他不敢就进来，还听奶奶的示下。 平儿听了点头，想凤姐病里必是懒待见人，便说道： 奶奶现在养神呢，暂且叫他等着。你问他来有什么事么？ 小丫头子说道： 他们问过了，没有事。说知道老太太去世了，因没有报才来迟了。 小丫头子说着，凤姐听见，便叫 平儿，你来，人家好心来瞧，不要冷淡人家。你去请了刘姥姥进来，我和他说说话儿。 平儿只得出来请刘姥姥这里坐。
凤姐刚要合眼，又见一个男人一个女人走向炕前，就像要上炕似的。凤姐着忙，便叫平儿说： 那里来了一个男人跑到这里来了！ 连叫两声，只见丰儿小红赶来说： 奶奶要什么？ 凤姐睁眼一瞧，不见有人，心里明白，不肯说出来，便问丰儿道： 平儿这东西那里去了？ 丰儿道： 不是奶奶叫去请刘姥姥去了么。 凤姐定了一会神，也不言语。
只见平儿同刘姥姥带了一个小女孩儿进来，说： 我们姑奶奶在那里？ 平儿引到炕边，刘姥姥便说： 请姑奶奶安。 凤姐睁眼一看，不觉一阵伤心，说： 姥姥你好？怎么这时候才来？你瞧你外孙女儿也长的这么大了。 刘姥姥看着凤姐骨瘦如柴，神情恍惚，心里也就悲惨起来，说： 我的奶奶，怎么这几个月不见，就病到这个分儿。我糊涂的要死，怎么不早来请姑奶奶的安！ 便叫青儿给姑奶奶请安。青儿只是笑，凤姐看了倒也十分喜欢，便叫小红招呼着。刘姥姥道： 我们屯乡里的人不会病的，若一病了就要求神许愿，从不知道吃药的。我想姑奶奶的病不要撞着什么了罢？ 平儿听着那话不在理，便在背地里扯他。刘姥姥会意，便不言语。那里知道这句话倒合了凤姐的意，紥挣着说： 姥姥你是有年纪的人，说的不错。你见过的赵姨娘也死了，你知道么？ 刘姥姥诧异道： 阿弥陀佛！好端端一个人怎么就死了？我记得他也有一个小哥儿，这便怎么样呢？ 平儿道： 这怕什么，他还有老爷太太呢。 刘姥姥道： 姑娘，你那里知道，不好死了是亲生的，隔了肚皮子是不中用的。 这句话又招起凤姐的愁肠，呜呜咽咽的哭起来了。众人都来劝解。
巧姐儿听见他母亲悲哭，便走到炕前用手拉着凤姐的手，也哭起来。凤姐一面哭着道： 你见过了姥姥了没有？ 巧姐儿道： 没有。 凤姐道： 你的名字还是他起的呢，就和干娘一样，你给他请个安。 巧姐儿便走到跟前，刘姥姥忙着拉着道： 阿弥陀佛，不要折杀我了！巧姑娘，我一年多不来，你还认得我么？ 巧姐儿道： 怎么不认得。那年在园里见的时候我还小，前年你来，我还合你要隔年的蝈蝈儿，你也没有给我，必是忘了。 刘姥姥道： 好姑娘，我是老糊涂了。若说蝈蝈儿，我们屯里多得很，只是不到我们那里去，若去了，要一车也容易。 凤姐道： 不然你带了他去罢。 刘姥姥笑道： 姑娘这样千金贵体，绫罗裹大了的，吃的是好东西，到了我们那里，我拿什么哄他顽，拿什么给他吃呢？这倒不是坑杀我了么。 说着，自己还笑，他说： 那么着，我给姑娘做个媒罢。我们那里虽说是屯乡里，也有大财主人家，几千顷地，几百牲口，银子钱亦不少，只是不像这里有金的，有玉的。姑奶奶是瞧不起这种人家，我们庄家人瞧着这样大财主，也算是天上的人了。 凤姐道： 你说去，我愿意就给。 刘姥姥道： 这是顽话儿罢咧。放着姑奶奶这样，大官大府的人家只怕还不肯给，那里肯给庄家人。就是姑奶奶肯了，上头太太们也不给。 巧姐因他这话不好听，便走了去和青儿说话。两个女孩儿倒说得上，渐渐的就熟起来了。
这里平儿恐刘姥姥话多，搅烦了凤姐，便拉了刘姥姥说： 你提起太太来，你还没有过去呢。我出去叫人带了你去见见，也不枉来这一趟。 刘姥姥便要走。凤姐道： 忙什么，你坐下，我问你近来的日子还过的么？ 刘姥姥千恩万谢的说道： 我们若不仗着姑奶奶 ，说着，指着青儿说： 他的老子娘都要饿死了。如今虽说是庄家人苦，家里也挣了好几亩地，又打了一眼井，种些菜蔬瓜果，一年卖的钱也不少，尽够他们嚼吃的了。这两年姑奶奶还时常给些衣服布匹，在我们村里算过得的了。阿弥陀佛，前日他老子进城，听见姑奶奶这里动了家，我就几乎唬杀了。亏得又有人说不是这里，我才放心。后来又听见说这里老爷升了，我又喜欢，就要来道喜，为的是满地的庄家来不得。昨日又听说老太太没有了，我在地里打豆子，听见了这话，唬得连豆子都拿不起来了，就在地里狠狠的哭了一大场。我和女婿说，我也顾不得你们了，不管真话谎话，我是要进城瞧瞧去的。我女儿女婿也不是没良心的，听见了也哭了一回子，今儿天没亮就赶着我进城来了。我也不认得一个人，没有地方打听，一径来到后门，见是门神都糊了，我这一唬又不小。进了门找周嫂子，再找不着，撞见一个小姑娘，说周嫂子他得了不是了，撵了。我又等了好半天，遇见了熟人，才得进来。不打谅姑奶奶也是那么病。 说着，又掉下泪来。平儿等着急，也不等他说完拉着就走，说： 你老人家说了半天，口干了，咱们喝碗茶去罢。 拉着刘姥姥到下房坐着，青儿在巧姐儿那边。刘姥姥道： 茶倒不要。好姑娘，叫人带了我去请太太的安，哭哭老太太去罢。 平儿道： 你不用忙，今儿也赶不出城的了。方才我是怕你说话不防头招的我们奶奶哭，所以催你出来的。别思量。 刘姥姥道： 阿弥陀佛，姑娘是你多心，我知道。倒是奶奶的病怎么好呢？ 平儿道： 你瞧去妨碍不妨碍？ 刘姥姥道： 说是罪过，我瞧着不好。
正说着，又听凤姐叫呢。平儿及到床前，凤姐又不言语了。平儿正问丰儿，贾琏进来，向炕上一瞧，也不言语，走到里间气哼哼的坐下。只有秋桐跟了进去，倒了茶，殷勤一回，不知嘁嘁喳喳的说些什么。回来贾琏叫平儿来问道： 奶奶不吃药么？ 平儿道： 不吃药。怎么样呢？ 贾琏道： 我知道么！你拿柜子上的钥匙来罢。 平儿见贾琏有气，又不敢问，只得出来凤姐耳边说了一声。凤姐不言语，平儿便将一个匣子搁在贾琏那里就走。贾琏道： 有鬼叫你吗！你搁着叫谁拿呢？ 平儿忍气打开，取了钥匙开了柜子，便问道： 拿什么？ 贾琏道： 咱们有什么吗？ 平儿气得哭道： 有话明白说，人死了也愿意！ 贾琏道： 还要说么！头里的事是你们闹的。如今老太太的还短了四五千银子，老爷叫我拿公中的地帐弄银子，你说有么？外头拉的帐不开发使得么？谁叫我应这个名儿！只好把老太太给我的东西折变去罢了。你不依么？ 平儿听了，一句不言语，将柜里东西搬出。只见小红过来说： 平姐姐快走，奶奶不好呢。 平儿也顾不得贾琏，急忙过来，见凤姐用手空抓，平儿用手攥着哭叫。贾琏也过来一瞧，把脚一跺道： 若是这样，是要我的命了。 说着，掉下泪来。丰儿进来说： 外头找二爷呢。 贾琏只得出去。
这里凤姐愈加不好，丰儿等不免哭起来。巧姐听见赶来。刘姥姥也急忙走到炕前，嘴里念佛，捣了些鬼，果然凤姐好些。一时王夫人听了丫头的信，也过来了，先见凤姐安静些，心下略放心，见了刘姥姥，便说： 刘姥姥，你好？什么时候来的？ 刘姥姥便说： 请太太安。 不及细说，只言凤姐的病。讲究了半天，彩云进来说： 老爷请太太呢。 王夫人叮咛了平儿几句话，便过去了。凤姐闹了一回，此时又觉清楚些，见刘姥姥在这里，心里信他求神祷告，便把丰儿等支开，叫刘姥姥坐在头边，告诉他心神不宁如见鬼怪的样。刘姥姥便说我们屯里什么菩萨灵，什么庙有感应。凤姐道： 求你替我祷告，要用供献的银钱我有。 便在手腕上褪下一支金镯子来交给他。刘姥姥道： 姑奶奶，不用那个。我们村庄人家许了愿，好了，花上几百钱就是了，那用这些。就是我替姑奶奶求去，也是许愿。等姑奶奶好了，要花什么自己去花罢。 凤姐明知刘姥姥一片好心，不好勉强，只得留下，说： 姥姥，我的命交给你了。我的巧姐儿也是千灾百病的，也交给你了。 刘姥姥顺口答应，便说： 这么着，我看天气尚早，还赶得出城去，我就去了。明儿姑奶奶好了，再请还愿去。 凤姐因被众冤魂缠绕害怕，巴不得他就去，便说： 你若肯替我用心，我能安稳睡一觉，我就感激你了。你外孙女儿叫他在这里住下罢。 刘姥姥道： 庄家孩子没有见过世面，没的在这里打嘴。我带他去的好。 凤姐道： 这就是多心了。既是咱们一家，这怕什么。虽说我们穷了，这一个人吃饭也不碍什么。 刘姥姥见凤姐真情，落得叫青儿住几天，又省了家里的嚼吃。只怕青儿不肯，不如叫他来问问，若是他肯，就留下。于是和青儿说了几句。青儿因与巧姐儿顽得熟了，巧姐又不愿他去，青儿又愿意在这里。刘姥姥便吩咐了几句，辞了平儿，忙忙的赶出城去。不题。
且说栊翠庵原是贾府的地址，因盖省亲园子，将那庵圈在里头，向来食用香火并不动贾府的钱粮。今日妙玉被劫，那女尼呈报到官，一则候官府缉盗的下落，二则是妙玉基业不便离散，依旧住下。不过回明了贾府。那时贾府的人虽都知道，只为贾政新丧，且又心事不宁，也不敢将这些没要紧的事回禀。只有惜春知道此事，日夜不安。渐渐传到宝玉耳边，说妙玉被贼劫去，又有的说妙玉凡心动了跟人而走。宝玉听得十分纳闷，想来必是被强徒抢去，这个人必不肯受，一定不屈而死。但是一无下落，心下甚不放心，每日长嘘短叹。还说： 这样一个人自称为 槛外人 ，怎么遭此结局！ 又想到： 当日园中何等热闹，自从二姐姐出阁以来，死的死，嫁的嫁，我想他一尘不染是保得住的了，岂知风波顿起，比林妹妹死的更奇！ 由是一而二，二而三，追思起来，想到《庄子》上的话，虚无缥缈，人生在世，难免风流云散，不禁的大哭起来。袭人等又道是他的疯病发作，百般的温柔解劝。宝钗初时不知何故，也用话箴规。怎奈宝玉抑郁不解，又觉精神恍惚。宝钗想不出道理，再三打听，方知妙玉被劫不知去向，也是伤感，只为宝玉愁烦，便用正言解释。因提起 兰儿自送殡回来，虽不上学，闻得日夜攻苦。他是老太太的重孙，老太太素来望你成人，老爷为你日夜焦心，你为闲情痴意糟蹋自己，我们守着你如何是个结果！ 说得宝玉无言可答，过了一回才说道： 我那管人家的闲事，只可叹咱们家的运气衰颓。 宝钗道： 可又来，老爷太太原为是要你成人，接续祖宗遗绪。你只是执迷不悟，如何是好。 宝玉听来，话不投机，便靠在桌上睡去。宝钗也不理他，叫麝月等伺候着，自己却去睡了。
宝玉见屋里人少，想起： 紫鹃到了这里，我从没合他说句知心的话儿，冷冷清清撂着他，我心里甚不过意。他呢，又比不得麝月秋纹，我可以安放得的。想起从前我病的时候，他在我这里伴了好些时，如今他的那一面小镜子还在我这里，他的情义却也不薄了。如今不知为什么，见我就是冷冷的。若说为我们这一个呢，他是和林妹妹最好的，我看他待紫鹃也不错。我有不在家的日子，紫鹃原与他有说有讲的；到我来了，紫鹃便走开了。想来自然是为林妹妹死了我便成了家的原故。嗳，紫鹃，紫鹃，你这样一个聪明女孩儿，难道连我这点子苦处都看不出来么！ 因又一想： 今晚他们睡的睡，做活的做活，不如趁着这个空儿我找他去，看他有什么话。倘或我还有得罪之处，便陪个不是也使得。 想定主意，轻轻的走出了房门，来找紫鹃。
那紫鹃的下房也就在西厢里间。宝玉悄悄的走到窗下，只见里面尚有灯光，便用舌头舐破窗纸往里一瞧，见紫鹃独自挑灯，又不是做什么，呆呆的坐着。宝玉便轻轻的叫道： 紫鹃姐姐还没有睡么？ 紫鹃听了唬了一跳，怔怔的半日才说： 是谁？ 宝玉道： 是我。 紫鹃听着，似乎是宝玉的声音，便问： 是宝二爷么？ 宝玉在外轻轻的答应了一声。紫鹃问道： 你来做什么？ 宝玉道： 我有一句心里的话要和你说说，你开了门，我到你屋里坐坐。 紫鹃停了一会儿说道： 二爷有什么话，天晚了，请回罢，明日再说罢。 宝玉听了，寒了半截。自己还要进去，恐紫鹃未必开门，欲要回去，这一肚子的隐情，越发被紫鹃这一句话勾起。无奈，说道： 我也没有多余的话，只问你一句。 紫鹃道： 既是一句，就请说。 宝玉半日反不言语。紫鹃在屋里不见宝玉言语，知他素有痴病，恐怕一时实在抢白了他，勾起他的旧病倒也不好了，因站起来细听了一听，又问道： 是走了，还是傻站着呢？有什么又不说，尽着在这里怄人。已经怄死了一个，难道还要怄死一个么！这是何苦来呢！ 说着，也从宝玉舐破之处往外一张，见宝玉在那里呆听。紫鹃不便再说，回身剪了剪烛花。忽听宝玉叹了一声道： 紫鹃姐姐，你从来不是这样铁心石肠，怎么近来连一句好好儿的话都不和我说了？我固然是个浊物，不配你们理我；但只我有什么不是，只望姐姐说明了，那怕姐姐一辈子不理我，我死了倒作个明白鬼呀！ 紫鹃听了，冷笑道： 二爷就是这个话呀，还有什么？若就是这个话呢，我们姑娘在时我也跟着听俗了！若是我们有什么不好处呢，我是太太派来的，二爷倒是回太太去，左右我们丫头们更算不得什么了。 说到这里，那声儿便哽咽起来，说着又醒鼻涕，宝玉在外知他伤心哭了，便急的跺脚道： 这是怎么说，我的事情你在这里几个月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就便别人不肯替我告诉你，难道你还不叫我说，叫我憋死了不成！ 说着，也呜咽起来了。
宝玉正在这里伤心，忽听背后一个人接言道： 你叫谁替你说呢？谁是谁的什么？自己得罪了人自己央及呀，人家赏脸不赏在人家，何苦来拿我们这些没要紧的垫喘儿呢。 这一句话把里外两个人都吓了一跳。你道是谁，原来却是麝月。宝玉自觉脸上没趣。只见麝月又说道： 到底是怎么着？一个陪不是，一个人又不理。你倒是快快的央及呀。嗳，我们紫鹃姐姐也就太狠心了，外头这么怪冷的，人家央及了这半天，总连个活动气儿也没有。 又向宝玉道： 刚才二奶奶说了，多早晚了，打量你在那里呢，你却一个人站在这房檐底下做什么！ 紫鹃里面接着说道： 这可是什么意思呢？早就请二爷进去，有话明日说罢。这是何苦来！ 宝玉还要说话，因见麝月在那里，不好再说别的，只得一面同麝月走回，一面说道： 罢了，罢了！我今生今世也难剖白这个心了！惟有老天知道罢了！ 说到这里，那眼泪也不知从何处来的，滔滔不断了。麝月道： 二爷，依我劝你死了心罢，白陪眼泪也可惜了儿的。 宝玉也不答言，遂进了屋子。只见宝钗睡了，宝玉也知宝钗装睡。却是袭人说了一句道： 有什么话明日说不得，巴巴儿的跑那里去闹，闹出－－ 说到这里也就不肯说，迟了一迟才接着道： 身上不觉怎么样？ 宝玉也不言语，只摇摇头儿，袭人一面才打发睡下。一夜无眠，自不必说。
这里紫鹃被宝玉一招，越发心里难受，直直的哭了一夜。思前想后， 宝玉的事，明知他病中不能明白，所以众人弄鬼弄神的办成了。后来宝玉明白了，旧病复发，常时哭想，并非忘情负义之徒。今日这种柔情，一发叫人难受，只可怜我们林姑娘真真是无福消受他。如此看来，人生缘分都有一定，在那未到头时，大家都是痴心妄想。乃至无可如何，那糊涂的也就不理会了，那情深义重的也不过临风对月，洒泪悲啼。可怜那死的倒未必知道，这活的真真是苦恼伤心，无休无了。算来竟不如草木石头，无知无觉，倒也心中干净！ 想到此处，倒把一片酸热之心一时冰冷了。才要收拾睡时，只听东院里吵嚷起来。未知何事，下回分解。


贾元春才选凤藻宫秦鲸卿夭逝黄泉路
话说宝玉见收拾了外书房，约定与秦钟读夜书。偏那秦钟秉赋最弱，因在郊外受了些风霜，又与智能儿偷期绻缱，未免失于调养，回来时便咳嗽伤风，懒进饮食，大有不胜之状，遂不敢出门，只在家中养息。宝玉便扫了兴头，只得付于无可奈何，且自静候大愈时再约。
那凤姐儿已是得了云光的回信，俱已妥协。老尼达知张家，果然那守备忍气吞声的受了前聘之物。谁知那张家父母如此爱势贪财，却养了一个知义多情的女儿，闻得父母退了前夫，他便一条麻绳悄悄的自缢了。那守备之子闻得金哥自缢，他也是个极多情的，遂也投河而死，不负妻义。张李两家没趣，真是人财两空。这里凤姐却坐享了三千两，王夫人等连一点消息也不知道。自此凤姐胆识愈壮，以后有了这样的事，便恣意的作为起来。也不消多记。
一日正是贾政的生辰，宁荣二处人丁都齐集庆贺，闹热非常。忽有门吏忙忙进来，至席前报说： 有六宫都太监夏老爷来降旨。 唬的贾赦贾政等一干人不知是何消息，忙止了戏文，撤去酒席，摆了香案，启中门跪接。早见六宫都太监夏守忠乘马而至，前后左右又有许多内监跟从。那夏守忠也并不曾负诏捧敕，至檐前下马，满面笑容，走至厅上，南面而立，口内说： 特旨：立刻宣贾政入朝，在临敬殿陛见。 说毕，也不及吃茶，便乘马去了。贾赦等不知是何兆头。只得急忙更衣入朝。
贾母等合家人等心中皆惶惶不定，不住的使人飞马来往报信。有两个时辰工夫，忽见赖大等三四个管家喘吁吁跑进仪门报喜，又说 奉老爷命，速请老太太带领太太等进朝谢恩 等语。那时贾母正心神不定，在大堂廊下伫立，那邢夫人，王夫人，尤氏，李纨，凤姐，迎春姊妹以及薛姨妈等皆在一处，听如此信至，贾母便唤进赖大来细问端的。赖大禀道： 小的们只在临敬门外伺候，里头的信息一概不能得知。后来还是夏太监出来道喜，说咱们家大小姐晋封为凤藻宫尚书，加封贤德妃。后来老爷出来亦如此吩咐小的。如今老爷又往东宫去了，速请老太太领着太太们去谢恩。 贾母等听了方心神安定，不免又都洋洋喜气盈腮。于是都按品大妆起来。贾母带领邢夫人，王夫人，尤氏，一共四乘大轿入朝。贾赦，贾珍亦换了朝服，带领贾蓉，贾蔷奉侍贾母大轿前往。于是宁荣两处上下里外，莫不欣然踊跃，个个面上皆有得意之状，言笑鼎沸不绝。
谁知近日水月庵的智能私逃进城，找至秦钟家下看视秦钟，不意被秦业知觉，将智能逐出，将秦钟打了一顿，自己气的老病发作，三五日光景呜呼死了。秦钟本自怯弱，又带病未愈，受了笞杖，今见老父气死，此时悔痛无及，更又添了许多症候。因此宝玉心中怅然如有所失。虽闻得元春晋封之事，亦未解得愁闷。贾母等如何谢恩，如何回家，亲朋如何来庆贺，宁荣两处近日如何热闹，众人如何得意，独他一个皆视有如无，毫不曾介意。因此众人嘲他越发呆了。
且喜贾琏与黛玉回来，先遣人来报信，明日就可到家，宝玉听了，方略有些喜意。细问原由，方知贾雨村亦进京陛见，皆由王子腾累上保本，此来后补京缺，与贾琏是同宗弟兄，又与黛玉有师从之谊，故同路作伴而来。林如海已葬入祖坟了，诸事停妥，贾琏方进京的。本该出月到家，因闻得元春喜信，遂昼夜兼程而进，一路俱各平安。宝玉只问得黛玉 平安 二字，余者也就不在意了。
好容易盼至明日午错，果报： 琏二爷和林姑娘进府了。 见面时彼此悲喜交接，未免又大哭一阵，后又致喜庆之词。宝玉心中品度黛玉，越发出落的超逸了。黛玉又带了许多书籍来，忙着打扫卧室，安插器具，又将些纸笔等物分送宝钗，迎春，宝玉等人。宝玉又将北静王所赠鹡鸰香串珍重取出来，转赠黛玉。黛玉说： 什么臭男人拿过的！我不要他。 遂掷而不取。宝玉只得收回，暂且无话。
且说贾琏自回家参见过众人，回至房中。正值凤姐近日多事之时，无片刻闲暇之工，见贾琏远路归来，少不得拨冗接待，房内无外人，便笑道： 国舅老爷大喜！国舅老爷一路风尘辛苦。小的听见昨日的头起报马来报，说今日大驾归府，略预备了一杯水酒掸尘，不知赐光谬领否？ 贾琏笑道： 岂敢岂敢，多承多承。 一面平儿与众丫鬟参拜毕，献茶。贾琏遂问别后家中的诸事，又谢凤姐的操持劳碌。凤姐道： 我那里照管得这些事！见识又浅，口角又笨，心肠又直率，人家给个棒槌，我就认作 针 。脸又软，搁不住人给两句好话，心里就慈悲了。况且又没经历过大事，胆子又小，太太略有些不自在，就吓的我连觉也睡不着了。我苦辞了几回，太太又不容辞，倒反说我图受用，不肯习学了。殊不知我是捻着一把汗儿呢。一句也不敢多说，一步也不敢多走。你是知道的，咱们家所有的这些管家奶奶们，那一位是好缠的？错一点儿他们就笑话打趣，偏一点儿他们就指桑说槐的报怨。 坐山观虎斗 ， 借剑杀人 ， 引风吹火 ， 站干岸儿 ， 推倒油瓶不扶 ，都是全挂子的武艺。况且我年纪轻，头等不压众，怨不得不放我在眼里。更可笑那府里忽然蓉儿媳妇死了，珍大哥又再三再四的在太太跟前跪着讨情，只要请我帮他几日，我是再四推辞，太太断不依，只得从命。依旧被我闹了个马仰人翻，更不成个体统，至今珍大哥哥还抱怨后悔呢。你这一来了，明儿你见了他，好歹描补描补，就说我年纪小，原没见过世面，谁叫大爷错委他的。
正说着，只听外间有人说话，凤姐便问： 是谁？ 平儿进来回道： 姨太太打发了香菱妹子来问我一句话，我已经说了，打发他回去了。 贾琏笑道： 正是呢，方才我见姨妈去，不防和一个年轻的小媳妇子撞了个对面，生的好齐整模样。我疑惑咱家并无此人，说话时因问姨妈，谁知就是上京来买的那小丫头，名叫香菱的，竟与薛大傻子作了房里人，开了脸，越发出挑的标致了。那薛大傻子真玷辱了他。 凤姐道： 嗳！往苏杭走了一趟回来，也该见些世面了，还是这么眼馋肚饱的。你要爱他，不值什么，我去拿平儿换了他来如何？那薛老大也是 吃着碗里看着锅里 的，这一年来的光景，他为要香菱不能到手，和姨妈打了多少饥荒。也因姨妈看着香菱模样儿好还是末则，其为人行事，却又比别的女孩子不同，温柔安静，差不多的主子姑娘也跟他不上呢，故此摆酒请客的费事，明堂正道的与他作了妾。过了没半月，也看的马棚风一般了，我倒心里可惜了的。 一语未了，二门上小厮传报： 老爷在大书房等二爷呢。 贾琏听了，忙忙整衣出去。
这里凤姐乃问平儿： 方才姨妈有什么事，巴巴打发了香菱来？ 平儿笑道： 那里来的香菱，是我借他暂撒个谎。奶奶说说，旺儿嫂子越发连个承算也没了。 说着，又走至凤姐身边，悄悄的说道： 奶奶的那利钱银子，迟不送来，早不送来，这会子二爷在家，他且送这个来了。幸亏我在堂屋里撞见，不然时走了来回奶奶，二爷倘或问奶奶是什么利钱，奶奶自然不肯瞒二爷的，少不得照实告诉二爷。我们二爷那脾气，油锅里的钱还要找出来花呢，听见奶奶有了这个梯己，他还不放心的花了呢。所以我赶着接了过来，叫我说了他两句，谁知奶奶偏听见了问，我就撒谎说香菱来了。 凤姐听了笑道： 我说呢，姨妈知道你二爷来了，忽喇巴的反打发个房里人来了？原来你这蹄子肏鬼。
说话时贾琏已进来，凤姐便命摆上酒馔来，夫妻对坐。凤姐虽善饮，却不敢任兴，只陪侍着贾琏。一时贾琏的乳母赵嬷嬷走来，贾琏凤姐忙让吃酒，令其上炕去。赵嬷嬷执意不肯。平儿等早于炕沿下设下一杌，又有一小脚踏，赵嬷嬷在脚踏上坐了。贾琏向桌上拣两盘肴馔与他放在杌上自吃。凤姐又道： 妈妈很嚼不动那个，倒没的矼了他的牙。 因向平儿道： 早起我说那一碗火腿炖肘子很烂，正好给妈妈吃，你怎么不拿了去赶着叫他们热来？ 又道： 妈妈，你尝一尝你儿子带来的惠泉酒。 赵嬷嬷道： 我喝呢，奶奶也喝一盅，怕什么？只不要过多了就是了。我这会子跑了来，倒也不为饮酒，倒有一件正经事，奶奶好歹记在心里，疼顾我些罢。我们这爷，只是嘴里说的好，到了跟前就忘了我们。幸亏我从小儿奶了你这么大。我也老了，有的是那两个儿子，你就另眼照看他们些，别人也不敢呲牙儿的。我还再四的求了你几遍，你答应的倒好，到如今还是燥屎。这如今又从天上跑出这一件大喜事来，那里用不着人？所以倒是来和奶奶来说是正经，靠着我们爷，只怕我还饿死了呢。
凤姐笑道： 妈妈你放心，两个奶哥哥都交给我。你从小儿奶的儿子，你还有什么不知他那脾气的？拿着皮肉倒往那不相干的外人身上贴。可是现放着奶哥哥，那一个不比人强？你疼顾照看他们，谁敢说个 不 字儿？没的白便宜了外人。----我这话也说错了，我们看着是 外人 ，你却看着 内人 一样呢。 说的满屋里人都笑了。赵嬷嬷也笑个不住，又念佛道： 可是屋子里跑出青天来了。若说 内人  外人 这些混帐原故，我们爷是没有，不过是脸软心慈，搁不住人求两句罢了。 凤姐笑道： 可不是呢，有 内人 的他才慈软呢，他在咱们娘儿们跟前才是刚硬呢！ 赵嬷嬷笑道： 奶奶说的太尽情了，我也乐了，再吃一杯好酒。从此我们奶奶作了主，我就没的愁了。
贾琏此时没好意思，只是讪笑吃酒，说 胡说 二字，── 快盛饭来，吃碗子还要往珍大爷那边去商议事呢。 凤姐道： 可是别误了正事。才刚老爷叫你作什么？ 贾琏道： 就为省亲。 凤姐忙问道： 省亲的事竟准了不成？ 贾琏笑道： 虽不十分准，也有八分准了。 凤姐笑道： 可见当今的隆恩。历来听书看戏，古时从未有的。 赵嬷嬷又接口道： 可是呢，我也老糊涂了。我听见上上下下吵嚷了这些日子，什么省亲不省亲，我也不理论他去，如今又说省亲，到底是怎么个原故？ 贾琏道： 如今当今贴体万人之心，世上至大莫如 孝 字，想来父母儿女之性，皆是一理，不是贵贱上分别的。当今自为日夜侍奉太上皇，皇太后，尚不能略尽孝意，因见宫里嫔妃才人等皆是入宫多年，抛离父母音容，岂有不思想之理？在儿女思想父母，是分所应当。想父母在家，若只管思念女儿，竟不能见，倘因此成疾致病，甚至死亡，皆由朕躬禁锢，不能使其遂天伦之愿，亦大伤天和之事。故启奏太上皇，皇太后，每月逢二六日期，准其椒房眷属入宫请候看视。于是太上皇，皇太后大喜，深赞当今至孝纯仁，体天格物。因此二位老圣人又下旨意，说椒房眷属入宫，未免有国体仪制，母女尚不能惬怀。竟大开方便之恩，特降谕诸椒房贵戚，除二六日入宫之恩外，凡有重宇别院之家，可以驻跸关防之处，不妨启请内廷鸾舆入其私第，庶可略尽骨肉私情，天伦中之至性。此旨一下，谁不踊跃感戴？现今周贵人的父亲已在家里动了工了，修盖省亲别院呢。又有吴贵妃的父亲吴天祐家，也往城外踏看地方去了。这岂不有八九分了？
赵嬷嬷道： 阿弥陀佛！原来如此。这样说，咱们家也要预备接咱们大小姐了？ 贾琏道： 这何用说呢！不然，这会子忙的是什么？ 凤姐笑道： 若果如此，我可也见个大世面了。可恨我小几岁年纪，若早生二三十年，如今这些老人家也不薄我没见世面了。说起当年太祖皇帝仿舜巡的故事，比一部书还热闹，我偏没造化赶上。 赵嬷嬷道： 唉哟哟，那可是千载希逢的！那时候我才记事儿，咱们贾府正在姑苏扬州一带监造海舫，修理海塘，只预备接驾一次，把银子都花的淌海水似的！说起来…… 凤姐忙接道： 我们王府也预备过一次。那时我爷爷单管各国进贡朝贺的事，凡有的外国人来，都是我们家养活。粤，闽，滇，浙所有的洋船货物都是我们家的。
赵嬷嬷道： 那是谁不知道的？如今还有个口号儿呢，说 东海少了白玉床，龙王来请江南王 ，这说的就是奶奶府上了。还有如今现在江南的甄家，嗳哟哟，好势派！独他家接驾四次，若不是我们亲眼看见，告诉谁谁也不信的。别讲银子成了土泥，凭是世上所有的，没有不是堆山塞海的， 罪过可惜 四个字竟顾不得了。 凤姐道： 常听见我们太爷们也这样说，岂有不信的。只纳罕他家怎么就这么富贵呢？ 赵嬷嬷道： 告诉奶奶一句话，也不过是拿着皇帝家的银子往皇帝身上使罢了！谁家有那些钱买这个虚热闹去？
正说的热闹，王夫人又打发人来瞧凤姐吃了饭不曾。凤姐便知有事等他，忙忙的吃了半碗饭，漱口要走，又有二门上小厮们回： 东府里蓉，蔷二位哥儿来了。 贾琏才漱了口，平儿捧着盆盥手，见他二人来了，便问： 什么话？快说。 凤姐且止步稍候，听他二人回些什么。贾蓉先回说： 我父亲打发我来回叔叔：老爷们已经议定了，从东边一带，借着东府里花园起，转至北边，一共丈量准了，三里半大，可以盖造省亲别院了。已经传人画图样去了，明日就得。叔叔才回家，未免劳乏，不用过我们那边去，有话明日一早再请过去面议。 贾琏笑着忙说： 多谢大爷费心体谅，我就不过去了。正经是这个主意才省事，盖造也容易，若采置别处地方去，那更费事，且倒不成体统。你回去说这样很好，若老爷们再要改时，全仗大爷谏阻，万不可另寻地方。明日一早我给大爷去请安去，再议细话。 贾蓉忙应几个 是 。
贾蔷又近前回说： 下姑苏聘请教习，采买女孩子，置办乐器行头等事，大爷派了侄儿，带领着来管家两个儿子，还有单聘仁，卜固修两个清客相公，一同前往，所以命我来见叔叔。 贾琏听了，将贾蔷打谅了打谅，笑道： 你能在这一行么？这个事虽不算甚大，里头大有藏掖的。 贾蔷笑道： 只好学习着办罢了。
贾蓉在身旁灯影下悄拉凤姐的衣襟，凤姐会意，因笑道： 你也太操心了，难道大爷比咱们还不会用人？偏你又怕他不在行了。谁都是在行的？孩子们已长的这么大了， 没吃过猪肉，也看见过猪跑 。大爷派他去，原不过是个坐纛旗儿，难道认真的叫他去讲价钱会经纪去呢！依我说就很好。 贾琏道： 自然是这样。并不是我驳回，少不得替他算计算计。 因问： 这一项银子动那一处的？ 贾蔷道： 才也议到这里。赖爷爷说，不用从京里带下去，江南甄家还收着我们五万银子。明日写一封书信会票我们带去，先支三万，下剩二万存着，等置办花烛彩灯并各色帘栊帐幔的使费。 贾琏点头道： 这个主意好。
凤姐忙向贾蔷道： 既这样，我有两个在行妥当人，你就带他们去办，这个便宜了你呢。 贾蔷忙陪笑说： 正要和婶婶讨两个人呢，这可巧了。 因问名字。凤姐便问赵嬷嬷。彼时赵嬷嬷已听呆了话，平儿忙笑推他，他才醒悟过来，忙说： 一个叫赵天梁，一个叫赵天栋。 凤姐道： 可别忘了，我可干我的去了。 说着便出去了。贾蓉忙送出来，又悄悄的向凤姐道： 婶子要什么东西，吩咐我开个帐给蔷兄弟带了去，叫他按帐置办了来。 凤姐笑道： 别放你娘的屁！我的东西还没处撂呢，希罕你们鬼鬼祟祟的？ 说着一径去了。
这里贾蔷也悄问贾琏： 要什么东西？顺便织来孝敬。 贾琏笑道： 你别兴头。才学着办事，倒先学会了这把戏。我短了什么，少不得写信来告诉你，且不要论到这里。 说毕，打发他二人去了。接着回事的人来，不止三四次，贾琏害乏，便传与二门上，一应不许传报，俱等明日料理。凤姐至三更时分方下来安歇，一宿无话。
次早贾琏起来，见过贾赦贾政，便往宁府中来，合同老管事的人等，并几位世交门下清客相公，审察两府地方，缮画省亲殿宇，一面察度办理人丁。自此后，各行匠役齐集，金银铜锡以及土木砖瓦之物，搬运移送不歇。先令匠人拆宁府会芳园墙垣楼阁，直接入荣府东大院中。荣府东边所有下人一带群房尽已拆去。当日宁荣二宅，虽有一小巷界断不通，然这小巷亦系私地，并非官道，故可以连属。会芳园本是从北拐角墙下引来一股活水，今亦无烦再引。其山石树木虽不敷用，贾赦住的乃是荣府旧园，其中竹树山石以及亭榭栏杆等物，皆可挪就前来。如此两处又甚近，凑来一处，省得许多财力，纵亦不敷，所添亦有限。全亏一个老明公号山子野者，一一筹画起造。
贾政不惯于俗务，只凭贾赦，贾珍，贾琏，赖大，来升，林之孝，吴新登，詹光，程日兴等几人安插摆布。凡堆山凿池，起楼竖阁，种竹栽花，一应点景等事，又有山子野制度。下朝闲暇，不过各处看望看望，最要紧处和贾赦等商议商议便罢了。贾赦只在家高卧，有芥豆之事，贾珍等或自去回明，或写略节，或有话说，便传呼贾琏，赖大等领命。贾蓉单管打造金银器皿。贾蔷已起身往姑苏去了。贾珍，赖大等又点人丁，开册籍，监工等事，一笔不能写到，不过是喧阗热闹非常而已。暂且无话。
且说宝玉近因家中有这等大事，贾政不来问他的书，心中是件畅事，无奈秦钟之病日重一日，也着实悬心，不能乐业。这日一早起来才梳洗完毕，意欲回了贾母去望候秦钟，忽见茗烟在二门照壁前探头缩脑，宝玉忙出来问他： 作什么？ 茗烟道： 秦相公不中用了！ 宝玉听说，吓了一跳，忙问道： 我昨儿才瞧了他来，还明明白白，怎么就不中用了？ 茗烟道： 我也不知道，才刚是他家的老头子来特告诉我的。 宝玉听了，忙转身回明贾母。贾母吩咐： 好生派妥当人跟去，到那里尽一尽同窗之情就回来，不许多耽搁了。 宝玉听了，忙忙的更衣出来，车犹未备，急的满厅乱转。一时催促的车到，忙上了车，李贵，茗烟等跟随。来至秦钟门首，悄无一人，遂蜂拥至内室，唬的秦钟的两个远房婶母并几个弟兄都藏之不迭。
此时秦钟已发过两三次昏了，移床易箦多时矣。宝玉一见，便不禁失声。李贵忙劝道： 不可不可，秦相公是弱症，未免炕上挺扛的骨头不受用，所以暂且挪下来松散些。哥儿如此，岂不反添了他的病？ 宝玉听了，方忍住近前，见秦钟面如白蜡，合目呼吸于枕上。宝玉忙叫道： 鲸兄！宝玉来了。 连叫两三声，秦钟不睬。宝玉又道： 宝玉来了。
那秦钟早已魂魄离身，只剩得一口悠悠余气在胸，正见许多鬼判持牌提索来捉他。那秦钟魂魄那里肯就去，又记念着家中无人掌管家务，又记挂着父亲还有留积下的三四千两银子，又记挂着智能尚无下落，因此百般求告鬼判。无奈这些鬼判都不肯徇私，反叱咤秦钟道： 亏你还是读过书的人，岂不知俗语说的： 阎王叫你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 我们阴间上下都是铁面无私的，不比你们阳间瞻情顾意，有许多的关碍处。
正闹着，那秦钟魂魄忽听见 宝玉来了 四字，便忙又央求道： 列位神差，略发慈悲，让我回去，和这一个好朋友说一句话就来的。 众鬼道： 又是什么好朋友？ 秦钟道： 不瞒列位，就是荣国公的孙子，小名宝玉。 都判官听了，先就唬慌起来，忙喝骂鬼使道： 我说你们放了他回去走走罢，你们断不依我的话，如今只等他请出个运旺时盛的人来才罢。 众鬼见都判如此，也都忙了手脚，一面又抱怨道： 你老人家先是那等雷霆电雹，原来见不得 宝玉 二字。依我们愚见，他是阳，我们是阴，怕他们也无益于我们。 都判道： 放屁！俗语说的好， 天下官管天下事 ，自古人鬼之道却是一般，阴阳并无二理。别管他阴也罢，阳也罢，还是把他放回没有错了的。 众鬼听说，只得将秦魂放回，哼了一声，微开双目，见宝玉在侧，乃勉强叹道： 怎么不肯早来？再迟一步也不能见了。 宝玉忙携手垂泪道： 有什么话留下两句。 秦钟道： 并无别话。以前你我见识自为高过世人，我今日才知自误了。以后还该立志功名，以荣耀显达为是。 说毕，便长叹一声，萧然长逝了。


闲取乐偶攒金庆寿不了情暂撮土为香
话说王夫人因见贾母那日在大观园不过着了些风寒，不是什么大病，请医生吃了两剂药也就好了，便放了心，因命凤姐来吩咐他预备给贾政带送东西。正商议着，只见贾母打发人来请，王夫人忙引着凤姐儿过来。王夫人又请问 这会子可又觉大安些？ 贾母道： 今日可大好了。方才你们送来野鸡崽子汤，我尝了一尝，倒有味儿，又吃了两块肉，心里很受用。 王夫人笑道： 这是凤丫头孝敬老太太的。算他的孝心虔，不枉了素日老太太疼他。 贾母点头笑道： 难为他想着。若是还有生的，再炸上两块，咸浸浸的，吃粥有味儿。那汤虽好，就只不对稀饭。 凤姐听了，连忙答应，命人去厨房传话。
这里贾母又向王夫人笑道： 我打发人请你来，不为别的。初二是凤丫头的生日，上两年我原早想替他做生日，偏到跟前有大事，就混过去了。今年人又齐全，料着又没事，咱们大家好生乐一日。 王夫人笑道： 我也想着呢。既是老太太高兴，何不就商议定了？ 贾母笑道： 我想往年不拘谁作生日，都是各自送各自的礼，这个也俗了，也觉生分的似的。今儿我出个新法子，又不生分，又可取笑。 王夫人忙道： 老太太怎么想着好，就是怎么样行。 贾母笑道： 我想着，咱们也学那小家子大家凑分子，多少尽着这钱去办，你道好顽不好顽？ 王夫人笑道： 这个很好，但不知怎么凑法？ 贾母听说，益发高兴起来，忙遣人去请薛姨妈邢夫人等，又叫请姑娘们并宝玉，那府里珍儿媳妇并赖大家的等有头脸管事的媳妇也都叫了来。
众丫头婆子见贾母十分高兴也都高兴，忙忙的各自分头去请的请，传的传，没顿饭的工夫，老的，少的，上的，下的，乌压压挤了一屋子。只薛姨妈和贾母对坐，邢夫人王夫人只坐在房门前两张椅子上，宝钗姊妹等五六个人坐在炕上，宝玉坐在贾母怀前，地下满满的站了一地。贾母忙命拿几个小杌子来，给赖大母亲等几个高年有体面的妈妈坐了。贾府风俗，年高伏侍过父母的家人，比年轻的主子还有体面，所以尤氏凤姐儿等只管地下站着，那赖大的母亲等三四个老妈妈告个罪，都坐在小杌子上了。
贾母笑着把方才一席话说与众人听了。众人谁不凑这趣儿？再也有和凤姐儿好的，有情愿这样的，有畏惧凤姐儿的，巴不得来奉承的：况且都是拿的出来的，所以一闻此言，都欣然应诺。贾母先道： 我出二十两。 薛姨妈笑道： 我随着老太太，也是二十两了。 邢夫人王夫人道： 我们不敢和老太太并肩，自然矮一等，每人十六两罢了。 尤氏李纨也笑道： 我们自然又矮一等，每人十二两罢。 贾母忙和李纨道： 你寡妇失业的，那里还拉你出这个钱，我替你出了罢。 凤姐忙笑道： 老太太别高兴，且算一算帐再揽事。老太太身上已有两分呢，这会子又替大嫂子出十二两，说着高兴，一会子回想又心疼了。过后儿又说 都是为凤丫头花了钱 ，使个巧法子，哄着我拿出三四分子来暗里补上，我还做梦呢。 说的众人都笑了。贾母笑道： 依你怎么样呢？ 凤姐笑道： 生日没到，我这会子已经折受的不受用了。我一个钱饶不出，惊动这些人实在不安，不如大嫂子这一分我替他出了罢了。我到了那一日多吃些东西，就享了福了。 邢夫人等听了，都说 很是 。贾母方允了。凤姐儿又笑道： 我还有一句话呢。我想老祖宗自己二十两，又有林妹妹宝兄弟的两分子。姨妈自己二十两，又有宝妹妹的一分子，这倒也公道。只是二位太太每位十六两，自己又少，又不替人出，这有些不公道。老祖宗吃了亏了！ 贾母听了，忙笑道： 倒是我的凤姐儿向着我，这说的很是。要不是你，我叫他们又哄了去了。 凤姐笑道： 老祖宗只把他姐儿两个交给两位太太，一位占一个，派多派少，每位替出一分就是了。 贾母忙说： 这很公道，就是这样。 赖大的母亲忙站起来笑说道： 这可反了！我替二位太太生气。在那边是儿子媳妇，在这边是内侄女儿，倒不向着婆婆姑娘，倒向着别人。这儿媳妇成了陌路人，内侄女儿竟成了个外侄女儿了。 说的贾母与众人都大笑起来了。赖大之母因又问道： 少奶奶们十二两，我们自然也该矮一等了。 贾母听说，道： 这使不得。你们虽该矮一等，我知道你们这几个都是财主，分位虽低，钱却比他们多。你们和他们一例才使得。 众妈妈听了，连忙答应。贾母又道： 姑娘们不过应个景儿，每人照一个月的月例就是了。 又回头叫鸳鸯来， 你们也凑几个人，商议凑了来。 鸳鸯答应着，去不多时带了平儿，袭人，彩霞等还有几个小丫鬟来，也有二两的，也有一两的。贾母因问平儿： 你难道不替你主子作生日，还入在这里头？ 平儿笑道： 我那个私自另外有了，这是官中的，也该出一分。 贾母笑道： 这才是好孩子。 凤姐又笑道： 上下都全了。还有二位姨奶奶，他出不出，也问一声儿。尽到他们是理，不然，他们只当小看了他们了。 贾母听了，忙说： 可是呢，怎么倒忘了他们！只怕他们不得闲儿，叫一个丫头问问去。 说着，早有丫头去了，半日回来说道： 每位也出二两。 贾母喜道： 拿笔砚来算明，共计多少。 尤氏因悄骂凤姐道： 我把你这没足厌的小蹄子！这么些婆婆婶子来凑银子给你过生日，你还不足，又拉上两个苦瓠子作什么？ 凤姐也悄笑道： 你少胡说，一会子离了这里，我才和你算帐。他们两个为什么苦呢？有了钱也是白填送别人，不如拘来咱们乐。
说着，早已合算了，共凑了一百五十两有余。贾母道： 一日戏酒用不了。 尤氏道： 既不请客，酒席又不多，两三日的用度都够了。头等，戏不用钱，省在这上头。 贾母道： 凤丫头说那一班好，就传那一班。 凤姐儿道： 咱们家的班子都听熟了，倒是花几个钱叫一班来听听罢。 贾母道： 这件事我交给珍哥媳妇了。越性叫凤丫头别操一点心，受用一日才算。 尤氏答应着。又说了一回话，都知贾母乏了，才渐渐的都散出来。
尤氏等送邢夫人王夫人二人散去，便往凤姐房里来商议怎么办生日的话。凤姐儿道： 你不用问我，你只看老太太的眼色行事就完了。 尤氏笑道： 你这阿物儿，也忒行了大运了。我当有什么事叫我们去，原来单为这个。出了钱不算，还要我来操心，你怎么谢我？ 凤姐笑道： 你别扯臊，我又没叫你来，谢你什么！你怕操心？你这会子就回老太太去，再派一个就是了。 尤氏笑道： 你瞧他兴的这样儿！我劝你收着些儿好。太满了就泼出来了。 二人又说了一回方散。
次日将银子送到宁国府来，尤氏方才起来梳洗，因问是谁送过来的，丫鬟们回说： 是林大娘。 尤氏便命叫了他来。丫鬟走至下房，叫了林之孝家的过来。尤氏命他脚踏上坐了，一面忙着梳洗，一面问他： 这一包银子共多少？ 林之孝家的回说： 这是我们底下人的银子，凑了先送过来。老太太和太太们的还没有呢。 正说着，丫鬟们回说： 那府里太太和姨太太打发人送分子来了。 尤氏笑骂道： 小蹄子们，专会记得这些没要紧的话。昨儿不过老太太一时高兴，故意的要学那小家子凑分子，你们就记得，到了你们嘴里当正经的说。还不快接了进来好生待茶，再打发他们去。 丫鬟应着，忙接了进来，一共两封，连宝钗黛玉的都有了。尤氏问还少谁的，林之孝家的道： 还少老太太，太太，姑娘们的和底下姑娘们的。 尤氏道： 还有你们大奶奶的呢？ 林之孝家的道： 奶奶过去，这银子都从二奶奶手里发，一共都有了。
说着，尤氏已梳洗了，命人伺候车辆，一时来至荣府，先来见凤姐。只见凤姐已将银子封好，正要送去。尤氏问： 都齐了？ 凤姐儿笑道： 都有了，快拿了去罢，丢了我不管。 尤氏笑道： 我有些信不及，倒要当面点一点。 说着果然按数一点，只没有李纨的一分。尤氏笑道： 我说你肏鬼呢，怎么你大嫂子的没有？ 凤姐儿笑道： 那么些还不够使？短一分儿也罢了，等不够了我再给你。 尤氏道： 昨儿你在人跟前作人，今儿又来和我赖，这个断不依你。我只和老太太要去。 凤姐儿笑道： 我看你利害。明儿有了事，我也丁是丁卯是卯的，你也别抱怨。 尤氏笑道： 你一般的也怕。不看你素日孝敬我，我才是不依你呢。 说着，把平儿的一分拿了出来，说道： 平儿，来！把你的收起去，等不够了，我替你添上。 平儿会意，因说道： 奶奶先使着，若剩下了再赏我一样。 尤氏笑道： 只许你那主子作弊，就不许我作情儿。 平儿只得收了。尤氏又道： 我看着你主子这么细致，弄这些钱那里使去！使不了，明儿带了棺材里使去。
一面说着，一面又往贾母处来。先请了安，大概说了两句话，便走到鸳鸯房中和鸳鸯商议，只听鸳鸯的主意行事，何以讨贾母的喜欢。二人计议妥当。尤氏临走时，也把鸳鸯二两银子还他，说： 这还使不了呢。 说着，一径出来，又至王夫人跟前说了一回话。因王夫人进了佛堂，把彩云一分也还了他。见凤姐不在跟前，一时把周，赵二人的也还了。他两个还不敢收。尤氏道： 你们可怜见的，那里有这些闲钱？凤丫头便知道了，有我应着呢。 二人听说，千恩万谢的方收了。于是尤氏一径出来，坐车回家。不在话下。
展眼已是九月初二日，园中人都打听得尤氏办得十分热闹，不但有戏，连耍百戏并说书的男女先儿全有，都打点取乐顽耍。李纨又向众姊妹道： 今儿是正经社日，可别忘了。宝玉也不来，想必他只图热闹，把清雅就丢开了。 说着，便命丫鬟去瞧作什么，快请了来。丫鬟去了半日，回说： 花大姐姐说，今儿一早就出门去了。 众人听了，都诧异说： 再没有出门之理。这丫头糊涂，不知说话。 因又命翠墨去。一时翠墨回来说： 可不真出了门了。说有个朋友死了，出去探丧去了。 探春道： 断然没有的事。凭他什么，再没今日出门之理。你叫袭人来，我问他。 刚说着，只见袭人走来。李纨等都说道： 今儿凭他有什么事，也不该出门。头一件，你二奶奶的生日，老太太都这等高兴，两府上下众人来凑热闹，他倒走了，第二件，又是头一社的正日子，他也不告假，就私自去了！ 袭人叹道： 昨儿晚上就说了，今儿一早起有要紧的事到北静王府里去，就赶回来的。劝他不要去，他必不依。今儿一早起来，又要素衣裳穿，想必是北静王府里的要紧姬妾没了，也未可知。 李纨等道： 若果如此，也该去走走，只是也该回来了。 说着，大家又商议： 咱们只管作诗，等他回来罚他。 刚说着，只见贾母已打发人来请，便都往前头来了。袭人回明宝玉的事，贾母不乐，便命人去接。
原来宝玉心里有件私事，于头一日就吩咐茗烟： 明日一早要出门，备下两匹马在后门口等着，不要别一个跟着。说给李贵，我往北府里去了。倘或要有人找我，叫他拦住不用找，只说北府里留下了，横竖就来的。 茗烟也摸不着头脑，只得依言说了。今儿一早，果然备了两匹马在园后门等着。天亮了，只见宝玉遍体纯素，从角门出来，一语不发跨上马，一弯腰，顺着街就〈走真〉下去了。茗烟也只得跨马加鞭赶上，在后面忙问： 往那里去？ 宝玉道： 这条路是往那里去的？ 茗烟道： 这是出北门的大道。出去了冷清清没有可顽的。 宝玉听说，点头道： 正要冷清清的地方好。 说着，越性加了鞭，那马早已转了两个弯子，出了城门。茗烟越发不得主意，只得紧紧跟着。
一气跑了七八里路出来，人烟渐渐稀少，宝玉方勒住马，回头问茗烟道： 这里可有卖香的？ 茗烟道： 香倒有，不知是那一样？ 宝玉想道： 别的香不好，须得檀，芸，降三样。 茗烟笑道： 这三样可难得。 宝玉为难。茗烟见他为难。因问道： 要香作什么使？我见二爷时常小荷包有散香，何不找一找。 一句提醒了宝玉，便回手向衣襟上拉出一个荷包来，摸了一摸，竟有两星沉速，心内欢喜： 只是不恭些。 再想自己亲身带的，倒比买的又好些。于是又问炉炭。茗烟道： 这可罢了。荒郊野外那里有？用这些何不早说，带了来岂不便宜。 宝玉道： 糊涂东西，若可带了来，又不这样没命的跑了。 茗烟想了半日，笑道： 我得了个主意，不知二爷心下如何？我想二爷不止用这个呢，只怕还要用别的。这也不是事。如今我们往前再走二里地，就是水仙庵了。 宝玉听了忙问： 水仙庵就在这里？更好了，我们就去。 说着，就加鞭前行，一面回头向茗烟道： 这水仙庵的姑子长往咱们家去，咱们这一去到那里，和他借香炉使使，他自然是肯的。 茗烟道： 别说他是咱们家的香火，就是平白不认识的庙里，和他借，他也不敢驳回。只是一件，我常见二爷最厌这水仙庵的，如何今儿又这样喜欢了？ 宝玉道： 我素日因恨俗人不知原故，混供神混盖庙，这都是当日有钱的老公们和那些有钱的愚妇们听见有个神，就盖起庙来供着，也不知那神是何人，因听些野史小说，便信真了。比如这水仙庵里面因供的是洛神，故名水仙庵，殊不知古来并没有个洛神，那原是曹子建的谎话，谁知这起愚人就塑了像供着。今儿却合我的心事，故借他一用。
说着早已来至门前。那老姑子见宝玉来了，事出意外，竟像天上掉下个活龙来的一般，忙上来问好，命老道来接马。宝玉进去，也不拜洛神之像，却只管赏鉴。虽是泥塑的，却真有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之态， 荷出绿波，日映朝霞 之姿。宝玉不觉滴下泪来。老姑子献了茶。宝玉因和他借香炉。那姑子去了半日，连香供纸马都预备了来。宝玉道： 一概不用。 便命茗烟捧着炉出至后院中，拣一块干净地方儿，竟拣不出。茗烟道： 那井台儿上如何？ 宝玉点头，一齐来至井台上，将炉放下。
茗烟站过一旁。宝玉掏出香来焚上，含泪施了半礼，回身命收了去。茗烟答应，且不收，忙爬下磕了几个头，口内祝道： 我茗烟跟二爷这几年，二爷的心事，我没有不知道的，只有今儿这一祭祀没有告诉我，我也不敢问。只是这受祭的阴魂虽不知名姓，想来自然是那人间有一、天上无双，极聪明极俊雅的一位姐姐妹妹了。二爷心事不能出口，让我代祝：若芳魂有感，香魂多情，虽然阴阳间隔，既是知己之间，时常来望候二爷，未尝不可。你在阴间保佑二爷来生也变个女孩儿，和你们一处相伴，再不可又托生这须眉浊物了。 说毕，又磕几个头，才爬起来。
宝玉听他没说完，便撑不住笑了，因踢他道： 休胡说，看人听见笑话。 茗烟起来收过香炉，和宝玉走着，因道： 我已经和姑子说了，二爷还没用饭，叫他随便收拾了些东西，二爷勉强吃些。我知道今儿咱们里头大排筵宴，热闹非常，二爷为此才躲了出来的。横竖在这里清净一天，也就尽到礼了。若不吃东西，断使不得。 宝玉道： 戏酒既不吃，这随便素的吃些何妨。 茗烟道： 这便才是。还有一说，咱们来了，还有人不放心。若没有人不放心，便晚了进城何妨？ 若有人不放心，二爷须得进城回家去才是。第一老太太，太太也放了心；第二礼也尽了，不过如此。就是家去了看戏吃酒，也并不是二爷有意，原不过陪着父母尽孝道。二爷若单为了这个不顾老太太，太太悬心，就是方才那受祭的阴魂也不安生。二爷想我这话如何？ 宝玉笑道： 你的意思我猜着了，你想着只你一个跟了我出来，回来你怕担不是，所以拿这大题目来劝我。我才来了，不过为尽个礼，再去吃酒看戏，并没说一日不进城。这已完了心愿，赶着进城，大家放心，岂不两尽其道。 茗烟道： 这更好了。 说着二人来至禅堂，果然那姑子收拾了一桌素菜，宝玉胡乱吃了些，茗烟也吃了。
二人便上马仍回旧路。茗烟在后面只嘱咐： 二爷好生骑着，这马总没大骑的，手里提紧着。 一面说着，早已进了城，仍从后门进去，忙忙来至怡红院中。袭人等都不在房里，只有几个老婆子看屋子，见他来了，都喜的眉开眼笑，说： 阿弥陀佛，可来了！把花姑娘急疯了！上头正坐席呢，二爷快去罢。 宝玉听说忙将素服脱了，自去寻了华服换上，问在什么地方坐席，老婆子回说在新盖的大花厅上。
宝玉听说，一径往花厅来，耳内早已隐隐闻得歌管之声。刚至穿堂那边，只见玉钏儿独坐在廊檐下垂泪，一见他来，便收泪说道： 凤凰来了，快进去罢。再一会子不来，都反了。 宝玉陪笑道： 你猜我往那里去了？ 玉钏儿不答，只管擦泪。宝玉忙进厅里，见了贾母王夫人等，众人真如得了凤凰一般。宝玉忙赶着与凤姐儿行礼。贾母王夫人都说他不知道好歹， 怎么也不说声就私自跑了，这还了得！明儿再这样，等老爷回家来，必告诉他打你。 说着又骂跟的小厮们都偏听他的话，说那里去就去，也不回一声儿。一面又问他到底那去了，可吃了什么，可唬着了。宝玉只回说： 北静王的一个爱妾昨日没了，给他道恼去。他哭的那样，不好撇下就回来，所以多等了一会子。 贾母道： 以后再私自出门，不先告诉我们，一定叫你老子打你。 宝玉答应着。因又要打跟的小子们，众人又忙说情，又劝道： 老太太也不必过虑了，他已经回来，大家该放心乐一回了。 贾母先不放心，自然发狠，如今见他来了，喜且有余，那里还恨，也就不提了，还怕他不受用，或者别处没吃饱，路上着了惊怕，反百般的哄他。袭人早过来伏侍。大家仍旧看戏。当日演的是《荆钗记》。贾母薛姨妈等都看的心酸落泪，也有叹的，也有骂的。要知端的，下回分解。


贤袭人娇嗔箴宝玉俏平儿软语救贾琏
话说史湘云跑了出来，怕林黛玉赶上，宝玉在后忙说： 仔细绊跌了！那里就赶上了？ 林黛玉赶到门前，被宝玉叉手在门框上拦住，笑劝道： 饶他这一遭罢。 林黛玉搬着手说道： 我若饶过云儿，再不活着！ 湘云见宝玉拦住门，料黛玉不能出来，便立住脚笑道： 好姐姐，饶我这一遭罢。 恰值宝钗来在湘云身后，也笑道： 我劝你两个看宝兄弟分上，都丢开手罢。 黛玉道： 我不依。你们是一气的，都戏弄我不成！ 宝玉劝道： 谁敢戏弄你！你不打趣他，他焉敢说你。 四人正难分解，有人来请吃饭，方往前边来。那天早又掌灯时分，王夫人，李纨，凤姐，迎，探，惜等都往贾母这边来，大家闲话了一回，各自归寝。湘云仍往黛玉房中安歇。
宝玉送他二人到房，那天已二更多时，袭人来催了几次，方回自己房中来睡。次日天明时，便披衣靸鞋往黛玉房中来，不见紫鹃，翠缕二人，只见他姊妹两个尚卧在衾内。那林黛玉严严密密裹着一幅杏子红绫被，安稳合目而睡。那史湘云却一把青丝拖于枕畔，被只齐胸，一弯雪白的膀子撂于被外，又带着两个金镯子。宝玉见了，叹道： 睡觉还是不老实！回来风吹了，又嚷肩窝疼了。 一面说，一面轻轻的替他盖上。林黛玉早已醒了，觉得有人，就猜着定是宝玉，因翻身一看，果中其料。因说道： 这早晚就跑过来作什么？ 宝玉笑道： 这天还早呢！你起来瞧瞧。 黛玉道： 你先出去，让我们起来。 宝玉听了，转身出至外边。
黛玉起来叫醒湘云，二人都穿了衣服。宝玉复又进来，坐在镜台旁边，只见紫鹃，雪雁进来伏侍梳洗。湘云洗了面，翠缕便拿残水要泼，宝玉道： 站着，我趁势洗了就完了，省得又过去费事。 说着便走过来，弯腰洗了两把。紫鹃递过香皂去，宝玉道：这盆里的就不少，不用搓了。 再洗了两把，便要手巾。翠缕道： 还是这个毛病儿，多早晚才改。 宝玉也不理，忙忙的要过青盐擦了牙，嗽了口，完毕，见湘云已梳完了头，便走过来笑道： 好妹妹，替我梳上头罢。 湘云道： 这可不能了。 宝玉笑道： 好妹妹，你先时怎么替我梳了呢？ 湘云道： 如今我忘了，怎么梳呢？ 宝玉道： 横竖我不出门，又不带冠子勒子，不过打几根散辫子就完了。 说着，又千妹妹万妹妹的央告。湘云只得扶过他的头来，一一梳篦。在家不戴冠，并不总角，只将四围短发编成小辫，往顶心发上归了总，编一根大辫，红绦结住。自发顶至辫梢，一路四颗珍珠，下面有金坠脚。湘云一面编着，一面说道： 这珠子只三颗了，这一颗不是的。我记得是一样的，怎么少了一颗？ 宝玉道： 丢了一颗。 湘云道： 必定是外头去掉下来，不防被人拣了去，倒便宜他。 黛玉一旁盥手，冷笑道： 也不知是真丢了，也不知是给了人镶什么戴去了！ 宝玉不答，因镜台两边俱是妆奁等物，顺手拿起来赏玩，不觉又顺手拈了胭脂，意欲要往口边送，因又怕史湘云说。正犹豫间，湘云果在身后看见，一手掠着辫子，便伸手来 拍 的一下，从手中将胭脂打落，说道： 这不长进的毛病儿，多早晚才改过！
一语未了，只见袭人进来，看见这般光景，知是梳洗过了，只得回来自己梳洗。忽见宝钗走来，因问道： 宝兄弟那去了？ 袭人含笑道： 宝兄弟那里还有在家的工夫！ 宝钗听说，心中明白。又听袭人叹道： 姊妹们和气，也有个分寸礼节，也没个黑家白日闹的！凭人怎么劝，都是耳旁风。 宝钗听了，心中暗忖道： 倒别看错了这个丫头，听他说话，倒有些识见。 宝钗便在炕上坐了，慢慢的闲言中套问他年纪家乡等语，留神窥察，其言语志量深可敬爱。
一时宝玉来了，宝钗方出去。宝玉便问袭人道： 怎么宝姐姐和你说的这么热闹，见我进来就跑了？ 问一声不答，再问时，袭人方道： 你问我么？我那里知道你们的原故。 宝玉听了这话，见他脸上气色非往日可比，便笑道： 怎么动了真气？ 袭人冷笑道： 我那里敢动气！只是从今以后别再进这屋子了。横竖有人伏侍你，再别来支使我。我仍旧还伏侍老太太去。 一面说，一面便在炕上合眼倒下。宝玉见了这般景况，深为骇异，禁不住赶来劝慰。那袭人只管合了眼不理。宝玉无了主意，因见麝月进来，便问道： 你姐姐怎么了？ 麝月道： 我知道么？问你自己便明白了。 宝玉听说，呆了一回，自觉无趣，便起身叹道： 不理我罢，我也睡去。 说着，便起身下炕，到自己床上歪下。袭人听他半日无动静，微微的打鼾，料他睡着，便起身拿一领斗蓬来，替他刚压上，只听 忽 的一声，宝玉便掀过去，也仍合目装睡。袭人明知其意，便点头冷笑道： 你也不用生气，从此后我只当哑子，再不说你一声儿，如何？ 宝玉禁不住起身问道： 我又怎么了？你又劝我。你劝我也罢了，才刚又没见你劝我，一进来你就不理我，赌气睡了。我还摸不着是为什么，这会子你又说我恼了。我何尝听见你劝我什么话了。 袭人道： 你心里还不明白，还等我说呢！
正闹着，贾母遣人来叫他吃饭，方往前边来，胡乱吃了半碗，仍回自己房中。只见袭人睡在外头炕上，麝月在旁边抹骨牌。宝玉素知麝月与袭人亲厚，一并连麝月也不理，揭起软帘自往里间来。麝月只得跟进来。宝玉便推他出去，说： 不敢惊动你们。 麝月只得笑着出来，唤了两个小丫头进来。宝玉拿一本书，歪着看了半天，因要茶，抬头只见两个小丫头在地下站着。一个大些儿的生得十分水秀，宝玉便问： 你叫什么名字？ 那丫头便说： 叫蕙香。 宝玉便问： 是谁起的？ 蕙香道： 我原叫芸香的，是花大姐姐改了蕙香。 宝玉道： 正经该叫 晦气 罢了，什么蕙香呢！ 又问： 你姊妹几个？ 蕙香道： 四个。 宝玉道： 你第几？ 蕙香道： 第四。 宝玉道： 明儿就叫 四儿 ，不必什么 蕙香  兰气 的。那一个配比这些花，没的玷辱了好名好姓。 一面说，一面命他倒了茶来吃。袭人和麝月在外间听了抿嘴而笑。
这一日，宝玉也不大出房，也不和姊妹丫头等厮闹，自己闷闷的，只不过拿着书解闷，或弄笔墨，也不使唤众人，只叫四儿答应。谁知四儿是个聪敏乖巧不过的丫头，见宝玉用他，他变尽方法笼络宝玉。至晚饭后，宝玉因吃了两杯酒，眼饧耳热之际，若往日则有袭人等大家喜笑有兴，今日却冷清清的一人对灯，好没兴趣。待要赶了他们去，又怕他们得了意，以后越发来劝，若拿出做上的规矩来镇唬，似乎无情太甚。说不得横心只当他们死了，横竖自然也要过的。便权当他们死了，毫无牵挂，反能怡然自悦。因命四儿剪灯烹茶，自己看了一回《南华经》。正看至《外篇·胠箧》一则，其文曰：
故绝圣弃知，大盗乃止，擿玉毁珠，小盗不起；焚符破玺，而民朴鄙；掊斗折衡，而民不争；殚残天下之圣法，而民始可与论议。擢乱六律，铄绝竽瑟，塞瞽旷之耳，而天下始人含其聪矣；灭文章，散五采，胶离朱之目，而天下始人含其明矣，毁绝钩绳而弃规矩，攦工倕頫之指，而天下始人有其巧矣。看至此，意趣洋洋，趁着酒兴，不禁提笔续曰：
焚花散麝，而闺阁始人含其劝矣，戕宝钗之仙姿，灰黛玉之灵窍，丧减情意，而闺阁之美恶始相类矣。彼含其劝，则无参商之虞矣，戕其仙姿，无恋爱之心矣，灰其灵窍，无才思之情矣。彼钗，玉，花，麝者，皆张其罗而穴其隧，所以迷眩缠陷天下者也。续毕，掷笔就寝。头刚着枕便忽睡去，一夜竟不知所之，直至天明方醒。翻身看时，只见袭人和衣睡在衾上。宝玉将昨日的事已付与度外，便推他说道： 起来好生睡，看冻着了。
原来袭人见他无晓夜和姊妹们厮闹，若直劝他，料不能改，故用柔情以警之，料他不过半日片刻仍复好了。不想宝玉一日夜竟不回转，自己反不得主意，直一夜没好生睡得。今忽见宝玉如此，料他心意回转，便越性不睬他。宝玉见他不应，便伸手替他解衣，刚解开了钮子，被袭人将手推开，又自扣了。宝玉无法，只得拉他的手笑道： 你到底怎么了？ 连问几声，袭人睁眼说道： 我也不怎么。你睡醒了，你自过那边房里去梳洗，再迟了就赶不上。 宝玉道： 我过那里去？ 袭人冷笑道： 你问我，我知道？你爱往那里去，就往那里去。从今咱们两个丢开手，省得鸡声鹅斗，叫别人笑。横竖那边腻了过来，这边又有个什么 四儿  五儿 伏侍。我们这起东西，可是白 玷辱了好名好姓 的。 宝玉笑道： 你今儿还记着呢！ 袭人道： 一百年还记着呢！比不得你，拿着我的话当耳旁风，夜里说了，早起就忘了。 宝玉见他娇嗔满面，情不可禁，便向枕边拿起一根玉簪来，一跌两段，说道： 我再不听你说，就同这个一样。 袭人忙的拾了簪子，说道： 大清早起，这是何苦来！听不听什么要紧，也值得这种样子。 宝玉道： 你那里知道我心里急！ 袭人笑道： 你也知道着急么！可知我心里怎么样？快起来洗脸去罢。 说着，二人方起来梳洗。
宝玉往上房去后，谁知黛玉走来，见宝玉不在房中，因翻弄案上书看，可巧翻出昨儿的《庄子》来。看至所续之处，不觉又气又笑，不禁也提笔续书一绝云：
无端弄笔是何人？作践南华《庄子因》。
不悔自己无见识，却将丑语怪他人！写毕，也往上房来见贾母，后往王夫人处来。
谁知凤姐之女大姐病了，正乱着请大夫来诊脉。大夫便说： 替夫人奶奶们道喜，姐儿发热是见喜了，并非别病。 王夫人凤姐听了，忙遣人问： 可好不好？ 医生回道： 病虽险，却顺，倒还不妨。预备桑虫猪尾要紧。 凤姐听了，登时忙将起来：一面打扫房屋供奉痘疹娘娘，一面传与家人忌煎炒等物，一面命平儿打点铺盖衣服与贾琏隔房，一面又拿大红尺头与奶子丫头亲近人等裁衣。外面又打扫净室，款留两个医生，轮流斟酌诊脉下药，十二日不放家去。贾琏只得搬出外书房来斋戒，凤姐与平儿都随着王夫人日日供奉娘娘。
那个贾琏，只离了凤姐便要寻事，独寝了两夜，便十分难熬，便暂将小厮们内有清俊的选来出火。不想荣国府内有一个极不成器破烂酒头厨子，名叫多官，人见他懦弱无能，都唤他作 多浑虫 。因他自小父母替他在外娶了一个媳妇，今年方二十来往年纪，生得有几分人才，见者无不羡爱。他生性轻浮，最喜拈花惹草，多浑虫又不理论，只是有酒有肉有钱，便诸事不管了，所以荣宁二府之人都得入手。因这个媳妇美貌异常，轻浮无比，众人都呼他作 多姑娘儿 。如今贾琏在外熬煎，往日也曾见过这媳妇，失过魂魄，只是内惧娇妻，外惧娈宠，不曾下得手。那多姑娘儿也曾有意于贾琏，只恨没空。今闻贾琏挪在外书房来，他便没事也要走两趟去招惹。惹的贾琏似饥鼠一般，少不得和心腹的小厮们计议，合同遮掩谋求，多以金帛相许。小厮们焉有不允之理，况都和这媳妇是好友，一说便成。是夜二鼓人定，多浑虫醉昏在炕，贾琏便溜了来相会。进门一见其态，早已魄飞魂散，也不用情谈款叙，便宽衣动作起来。谁知这媳妇有天生的奇趣，一经男子挨身，便觉遍身筋骨瘫软，使男子如卧绵上，更兼淫态浪言，压倒娼妓，诸男子至此岂有惜命者哉。那贾琏恨不得连身子化在他身上。那媳妇故作浪语，在下说道： 你家女儿出花儿，供着娘娘，你也该忌两日，倒为我脏了身子。快离了我这里罢。 贾琏一面大动，一面喘吁吁答道： 你就是娘娘！我那里管什么娘娘！ 那媳妇越浪，贾琏越丑态毕露。一时事毕，两个又海誓山盟，难分难舍，此后遂成相契。
一日大姐毒尽癍回，十二日后送了娘娘，合家祭天祀祖，还愿焚香，庆贺放赏已毕，贾琏仍复搬进卧室。见了凤姐，正是俗语云 新婚不如远别 ，更有无限恩爱，自不必烦絮。
次日早起，凤姐往上屋去后，平儿收拾贾琏在外的衣服铺盖，不承望枕套中抖出一绺青丝来。平儿会意，忙拽在袖内，便走至这边房内来，拿出头发来，向贾琏笑道： 这是什么？ 贾琏看见着了忙，抢上来要夺。平儿便跑，被贾琏一把揪住，按在炕上，掰手要夺，口内笑道： 小蹄子，你不趁早拿出来，我把你膀子撅折了。 平儿笑道： 你就是没良心的。我好意瞒着他来问，你倒赌狠！你只赌狠，等他回来我告诉他，看你怎么着。 贾琏听说，忙陪笑央求道： 好人，赏我罢，我再不赌狠了。
一语未了，只听凤姐声音进来。贾琏听见松了手，平儿刚起身，凤姐已走进来，命平儿快开匣子，替太太找样子。平儿忙答应了找时，凤姐见了贾琏，忽然想起来，便问平儿： 拿出去的东西都收进来了么？ 平儿道： 收进来了。 凤姐道： 可少什么没有？ 平儿道： 我也怕丢下一两件，细细的查了查，也不少。 凤姐道： 不少就好，只是别多出来罢？ 平儿笑道： 不丢万幸，谁还添出来呢？ 凤姐冷笑道： 这半个月难保干净，或者有相厚的丢下的东西：戒指，汗巾，香袋儿，再至于头发，指甲，都是东西。 一席话，说的贾琏脸都黄了。贾琏在凤姐身后，只望着平儿杀鸡抹脖使眼色儿。平儿只装着看不见，因笑道： 怎么我的心就和奶奶的心一样！我就怕有这些个，留神搜了一搜，竟一点破绽也没有。奶奶不信时，那些东西我还没收呢，奶奶亲自翻寻一遍去。 凤姐笑道： 傻丫头，他便有这些东西，那里就叫咱们翻着了！ 说着，寻了样子又上去了。
平儿指着鼻子，晃着头笑道： 这件事怎么回谢我呢？ 喜的个贾琏身痒难挠，跑上来搂着， 心肝肠肉 乱叫乱谢。平儿仍拿了头发笑道： 这是我一生的把柄了。好就好，不好就抖露出这事来。 贾琏笑道： 你只好生收着罢，千万别叫他知道。 口里说着，瞅他不防，便抢了过来，笑道： 你拿着终是祸患，不如我烧了他完事了。 一面说着，一面便塞于靴掖内。平儿咬牙道： 没良心的东西，过了河就拆桥，明儿还想我替你撒谎！ 贾琏见他娇俏动情，便搂着求欢，被平儿夺手跑了，急的贾琏弯着腰恨道： 死促狭小淫妇！一定浪上人的火来，他又跑了。 平儿在窗外笑道： 我浪我的，谁叫你动火了？难道图你受用一回，叫他知道了，又不待见我。 贾琏道： 你不用怕他，等我性子上来，把这醋罐打个稀烂，他才认得我呢！他防我像防贼的，只许他同男人说话，不许我和女人说话，我和女人略近些，他就疑惑，他不论小叔子侄儿，大的小的，说说笑笑，就不怕我吃醋了。以后我也不许他见人！ 平儿道： 他醋你使得，你醋他使不得。他原行的正走的正，你行动便有个坏心，连我也不放心，别说他了。 贾琏道： 你两个一口贼气。都是你们行的是，我凡行动都存坏心。多早晚都死在我手里！
一句未了，凤姐走进院来，因见平儿在窗外，就问道： 要说话两个人不在屋里说，怎么跑出一个来，隔着窗子，是什么意思？ 贾琏在窗内接道： 你可问他，倒像屋里有老虎吃他呢。 平儿道： 屋里一个人没有，我在他跟前作什么？ 凤姐儿笑道： 正是没人才好呢。 平儿听说，便说道： 这话是说我呢？ 凤姐笑道： 不说你说谁？ 平儿道： 别叫我说出好话来了。 说着，也不打帘子让凤姐，自己先摔帘子进来，往那边去了。凤姐自掀帘子进来，说道： 平儿疯魔了。这蹄子认真要降伏我，仔细你的皮要紧！ 贾琏听了，已绝倒在炕上，拍手笑道： 我竟不知平儿这么利害，从此倒伏他了。 凤姐道： 都是你惯的他，我只和你说！ 贾琏听说忙道： 你两个不卯，又拿我来作人。我躲开你们。 凤姐道： 我看你躲到那里去。 贾琏道： 我就来。 凤姐道： 我有话和你商量。 不知商量何事，且听下回分解。正是：
淑女从来多抱怨，娇妻自古便含酸。


纵淫心宝蟾工设计布疑阵宝玉妄谈禅
话说薛蝌正在狐疑，忽听窗外一笑，唬了一跳，心中想道： 不是宝蟾，定是金桂。只不理他们，看他们有什么法儿。 听了半日，却又寂然无声。自己也不敢吃那酒果。掩上房门，刚要脱衣时，只听见窗纸上微微一响。薛蝌此时被宝蟾鬼混了一阵，心中七上八下，竟不知是如何是可。听见窗纸微响，细看时，又无动静，自己反倒疑心起来，掩了怀，坐在灯前，呆呆的细想；又把那果子拿了一块，翻来覆去的细看。猛回头，看见窗上纸湿了一块，走过来觑着眼看时，冷不防外面往里一吹，把薛蝌唬了一大跳。听得吱吱的笑声，薛蝌连忙把灯吹灭了，屏息而卧。只听外面一个人说道： 二爷为什么不喝酒吃果子，就睡了？ 这句话仍是宝蟾的语音。薛蝌只不作声装睡。又隔有两句话时，又听得外面似有恨声道： 天下那里有这样没造化的人。 薛蝌听了是宝蟾又似是金桂的语音。这才知道他们原来是这一番意思，翻来覆去，直到五更后才睡着了。
刚到天明，早有人来扣门。薛蝌忙问是谁，外面也不答应。薛蝌只得起来，开了门看时，却是宝蟾，拢着头发，掩着怀，穿一件片锦边琵琶襟小紧身，上面系一条松花绿半新的汗巾，下面并未穿裙，正露着石榴红洒花夹裤，一双新绣红鞋。原来宝蟾尚未梳洗，恐怕人见，赶早来取家伙。薛蝌见他这样打扮便走进来，心中又是一动，只得陪笑问道： 怎么这样早就起来了？ 宝蟾把脸红着，并不答言，只管把果子折在一个碟子里，端着就走。薛蝌见他这般，知是昨晚的原故，心里想道： 这也罢了。倒是他们恼了，索性死了心，也省得来缠。 于是把心放下，唤人舀水洗脸。自己打算在家里静坐两天，一则养养心神，二则出去怕人找他。原来和薛蟠好的那些人因见薛家无人，只有薛蝌在那里办事，年纪又轻，便生许多觊觎之心。也有想插在里头做跑腿的；也有能做状子的，认得一二个书役的，要给他上下打点的；甚至有叫他在内趁钱的；也有造作谣言恐吓的：种种不一。薛蝌见了这些人，远远躲避，又不敢面辞，恐怕激出意外之变，只好藏在家中，听候传详。不提。
且说金桂昨夜打发宝蟾送了些酒果去探探薛蝌的消息，宝蟾回来将薛蝌的光景一一的说了。金桂见事有些不大投机，便怕白闹一场，反被宝蟾瞧不起，欲把两三句话遮饰改过口来，又可惜了这个人，心里倒没了主意，怔怔的坐着。那知宝蟾亦知薛蟠难以回家，正欲寻个头路，因怕金桂拿他，所以不敢透漏。今见金桂所为先已开了端了，他便乐得借风使船，先弄薛蝌到手，不怕金桂不依，所以用言挑拨。见薛蝌似非无情，又不甚兜揽，一时也不敢造次，后来见薛蝌吹灯自睡，大觉扫兴，回来告诉金桂，看金桂有甚方法，再作道理。及见金桂怔怔的，似乎无技可施，他也只得陪金桂收拾睡了。夜里那里睡得着，翻来覆去，想出一个法子来：不如明儿一早起来，先去取了家伙，却自己换上一两件动人的衣服，也不梳洗，越显出一番娇媚来。只看薛蝌的神情，自己反倒装出一番恼意，索性不理他。那薛蝌若有悔心，自然移船泊岸，不愁不先到手。及至见了薛蝌，仍是昨晚这般光景，并无邪僻之意，自己只得以假为真，端了碟子回来，却故意留下酒壶，以为再来搭转之地。只见金桂问道： 你拿东西去有人碰见么？ 宝蟾道： 没有。  二爷也没问你什么？ 宝蟾道： 也没有。 金桂因一夜不曾睡着，也想不出一个法子来，只得回思道： 若作此事，别人可瞒，宝蟾如何能瞒？不如我分惠于他，他自然没有不尽心的。我又不能自去，少不得要他作脚，倒不如和他商量一个稳便主意。 因带笑说道： 你看二爷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 宝蟾道： 倒像个糊涂人。 金桂听了笑道： 你如何说起爷们来了。 宝蟾也笑道： 他辜负奶奶的心，我就说得他。 金桂道： 他怎么辜负我的心，你倒得说说。 宝蟾道： 奶奶给他好东西吃，他倒不吃，这不是辜负奶奶的心么。 说着，却把眼溜着金桂一笑。金桂道： 你别胡想。我给他送东西，为大爷的事不辞劳苦，我所以敬他；又怕人说瞎话，所以问你。你这些话向我说，我不懂是什么意思。 宝蟾笑道： 奶奶别多心，我是跟奶奶的，还有两个心么。但是事情要密些，倘或声张起来，不是顽的。 金桂也觉得脸飞红了，因说道： 你这个丫头就不是个好货！想来你心里看上了，却拿我作筏子，是不是呢？ 宝蟾道： 只是奶奶那么想罢咧，我倒是替奶奶难受。奶奶要真瞧二爷好，我倒有个主意。奶奶想，那个耗子不偷油呢，他也不过怕事情不密，大家闹出乱子来不好看。依我想，奶奶且别性急，时常在他身上不周不备的去处张罗张罗。他是个小叔子，又没娶媳妇儿，奶奶就多尽点心儿和他贴个好儿，别人也说不出什么来。过几天他感奶奶的情，他自然要谢候奶奶。那时奶奶再备点东西儿在咱们屋里，我帮着奶奶灌醉了他，怕跑了他？他要不应，咱们索性闹起来，就说他调戏奶奶。他害怕，他自然得顺着咱们的手儿。他再不应，他也不是人，咱们也不至白丢了脸面。奶奶想怎么样？ 金桂听了这话，两颧早已红晕了，笑骂道： 小蹄子，你倒偷过多少汉子的似的，怪不得大爷在家时离不开你。 宝蟾把嘴一撇，笑说道： 罢哟，人家倒替奶奶拉纤，奶奶倒往我们说这个话咧。 从此金桂一心笼络薛蝌，倒无心混闹了。家中也少觉安静。
当日宝蟾自去取了酒壶，仍是稳稳重重一脸的正气。薛蝌偷眼看了，反倒后悔，疑心或者是自己错想了他们，也未可知。果然如此，倒辜负了他这一番美意，保不住日后倒要和自己也闹起来，岂非自惹的呢。过了两天，甚觉安静。薛蝌遇见宝蟾，宝蟾便低头走了，连眼皮儿也不抬；遇见金桂，金桂却一盆火儿的赶着。薛蝌见这般光景，反倒过意不去。这且不表。
且说宝钗母女觉得金桂几天安静，待人忽亲热起来，一家子都为罕事。薛姨妈十分欢喜，想到必是薛蟠娶这媳妇时冲犯了什么，才败坏了这几年。目今闹出这样事来，亏得家里有钱，贾府出力，方才有了指望。媳妇儿忽然安静起来，或者是蟠儿转过运气来了，也未可知，于是自己心里倒以为希有之奇。这日饭后扶了同贵过来，到金桂房里瞧瞧。走到院中，只听一个男人和金桂说话。同贵知机，便说道： 大奶奶，老太太过来了。 说着已到门口。只见一个人影儿在房门后一躲，薛姨妈一吓，倒退了出来。金桂道： 太太请里头坐。没有外人，他就是我的过继兄弟，本住在屯里，不惯见人，因没有见过太太。今儿才来，还没去请太太的安。 薛姨妈道： 既是舅爷，不妨见见。 金桂叫兄弟出来，见了薛姨妈，作了一个揖，问了好。薛姨妈也问了好，坐下叙起话来。薛姨妈道： 舅爷上京几时了？ 那夏三道： 前月我妈没有人管家，把我过继来的。前日才进京，今日来瞧姐姐。 薛姨妈看那人不尴尬，于是略坐坐儿，便起身道： 舅爷坐着罢。 回头向金桂道： 舅爷头上末下的来，留在咱们这里吃了饭再去罢。 金桂答应着，薛姨妈自去了。金桂见婆婆去了，便向夏三道： 你坐着，今日可是过了明路的了，省得我们二爷查考你。我今日还叫你买些东西，只别叫众人看见。 夏三道： 这个交给我就完了。你要什么，只要有钱，我就买得来。 金桂道： 且别说嘴，你买上了当，我可不收。 说着，二人又笑了一回，然后金桂陪夏三吃了晚饭，又告诉他买的东西，又嘱咐一回，夏三自去。从此夏三往来不绝。虽有个年老的门上人，知是舅爷，也不常回，从此生出无限风波，这是后话。不表。
一日薛蟠有信寄回，薛姨妈打开叫宝钗看时，上写：
男在县里也不受苦，母亲放心。但昨日县里书办说，府里已经准详，想是我们的情到了。岂知府里详上去，道里反驳下来。亏得县里主文相公好，即刻做了回文顶上去了。那道里却把知县申饬。现在道里要亲提，若一上去，又要吃苦。必是道里没有托到。母亲见字，快快托人求道爷去。还叫兄弟快来，不然就要解道。银子短不得。火速，火速。薛姨妈听了，又哭了一场，自不必说。薛蝌一面劝慰，一面说道： 事不宜迟。 薛姨妈没法，只得叫薛蝌到县照料，命人即便收拾行李，兑了银子，家人李祥本在那里照应的，薛蝌又同了一个当中伙计连夜起程。
那时手忙脚乱，虽有下人办理，宝钗又恐他们思想不到，亲来帮着，直闹至四更才歇。到底富家女子娇养惯的，心上又急，又苦劳了一会，晚上就发烧。到了明日，汤水都吃不下。莺儿去回了薛姨妈。薛姨妈急来看时，只见宝钗满面通红，身如燔灼，话都不说。薛姨妈慌了手脚，便哭得死去活来。宝琴扶着劝薛姨妈。秋菱也泪如泉涌，只管叫着。宝钗不能说话，手也不能摇动，眼干鼻塞。叫人请医调治，渐渐苏醒回来。薛姨妈等大家略略放心。早惊动荣宁两府的人，先是凤姐打发人送十香返魂丹来，随后王夫人又送至宝丹来。贾母邢王二夫人以及尤氏等都打发丫头来问候，却都不叫宝玉知道。一连治了七八天，终不见效，还是他自己想起冷香丸，吃了三丸，才得病好。后来宝玉也知道了，因病好了，没有瞧去。
那时薛蝌又有信回来，薛姨妈看了，怕宝钗耽忧，也不叫他知道。自己来求王夫人，并述了一会子宝钗的病。薛姨妈去后，王夫人又求贾政。贾政道： 此事上头可托，底下难托，必须打点才好。 王夫人又提起宝钗的事来，因说道： 这孩子也苦了。既是我家的人了，也该早些娶了过来才是，别叫他糟踏坏了身子。 贾政道： 我也是这么想。但是他家乱忙，况且如今到了冬底，已经年近岁逼，不无各自要料理些家务。今冬且放了定，明春再过礼，过了老太太的生日，就定日子娶。你把这番话先告诉薛姨太太。 王夫人答应了。
到了明日，王夫人将贾政的话向薛姨妈述了。薛姨妈想着也是。到了饭后，王夫人陪着来到贾母房中，大家让了坐。贾母道： 姨太太才过来？ 薛姨妈道： 还是昨儿过来的。因为晚了，没得过来给老太太请安。 王夫人便把贾政昨夜所说的话向贾母述了一遍，贾母甚喜。说着，宝玉进来了。贾母便问道： 吃了饭了没有？ 宝玉道： 才打学房里回来，吃了要往学房里去，先见见老太太。又听见说姨妈来了，过来给姨妈请请安。 因问： 宝姐姐可大好了？ 薛姨妈笑道： 好了。 原来方才大家正说着，见宝玉进来，都煞住了。宝玉坐了坐，见薛姨妈情形不似从前亲热， 虽是此刻没有心情，也不犯大家都不言语。 满腹猜疑，自往学中去了。
晚间回来，都见过了，便往潇湘馆来。掀帘进去，紫鹃接着，见里间屋内无人，宝玉道： 姑娘那里去了？ 紫鹃道： 上屋里去了。知道姨太太过来，姑娘请安去了。二爷没有到上屋里去么？ 宝玉道： 我去了来的，没有见你姑娘。 紫鹃道： 这也奇了。 宝玉问： 姑娘到底那里去了？ 紫鹃道： 不定。 宝玉往外便走。刚出屋门，只见黛玉带着雪雁，冉冉而来。宝玉道： 妹妹回来了。 缩身退步进来。
黛玉进来，走入里间屋内，便请宝玉里头坐。紫鹃拿了一件外罩换上，然后坐下，问道： 你上去看见姨妈没有？ 宝玉道： 见过了。 黛玉道： 姨妈说起我没有？ 宝玉道： 不但没有说起你，连见了我也不像先时亲热。今日我问起宝姐姐病来，他不过笑了一笑，并不答言。难道怪我这两天没有去瞧他么。 黛玉笑了一笑道： 你去瞧过没有？ 宝玉道： 头几天不知道；这两天知道了，也没有去。 黛玉道： 可不是。 宝玉道： 老太太不叫我去，太太也不叫我去，老爷又不叫我去，我如何敢去。若是像从前这扇小门走得通的时候，要我一天瞧他十趟也不难。如今把门堵了，要打前头过去，自然不便了。 黛玉道： 他那里知道这个原故。 宝玉道： 宝姐姐为人是最体谅我的。 黛玉道： 你不要自己打错了主意。若论宝姐姐，更不体谅，又不是姨妈病，是宝姐姐病。向来在园中，做诗赏花饮酒，何等热闹，如今隔开了，你看见他家里有事了，他病到那步田地，你像没事人一般，他怎么不恼呢。 宝玉道： 这样难道宝姐姐便不和我好了不成？ 黛玉道： 他和你好不好我却不知，我也不过是照理而论。 宝玉听了，瞪着眼呆了半晌。黛玉看见宝玉这样光景，也不睬他，只是自己叫人添了香，又翻出书来细看了一会。只见宝玉把眉一皱，把脚一跺道： 我想这个人生他做什么！天地间没有了我，倒也干净！ 黛玉道： 原是有了我，便有了人；有了人，便有无数的烦恼生出来，恐怖，颠倒，梦想，更有许多缠碍。－－才刚我说的都是顽话，你不过是看见姨妈没精打彩，如何便疑到宝姐姐身上去？姨妈过来原为他的官司事情心绪不宁，那里还来应酬你？都是你自己心上胡思乱想，钻入魔道里去了。 宝玉豁然开朗，笑道： 很是，很是。你的性灵比我竟强远了，怨不得前年我生气的时候，你和我说过几句禅语，我实在对不上来。我虽丈六金身，还借你一茎所化。 黛玉乘此机会说道： 我便问你一句话，你如何回答？ 宝玉盘着腿，合着手，闭着眼，嘘着嘴道： 讲来。 黛玉道： 宝姐姐和你好你怎么样？宝姐姐不和你好你怎么样？宝姐姐前儿和你好，如今不和你好你怎么样？今儿和你好，后来不和你好你怎么样？你和他好他偏不和你好你怎么样？你不和他好他偏要和你好你怎么样？ 宝玉呆了半晌，忽然大笑道： 任凭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 黛玉道： 瓢之漂水奈何？ 宝玉道： 非瓢漂水，水自流，瓢自漂耳！ 黛玉道： 水止珠沉，奈何？ 宝玉道： 禅心已作沾泥絮，莫向春风舞鹧鸪。 黛玉道： 禅门第一戒是不打诳语的。 宝玉道： 有如三宝。 黛玉低头不语。
只听见檐外老鸹呱呱的叫了几声，便飞向东南上去，宝玉道： 不知主何吉凶。 黛玉道： 人有吉凶事，不在鸟声中。 忽见秋纹走来说道： 请二爷回去。老爷叫人到园里来问过，说二爷打学里回来了没有。袭人姐姐只说已经来了。快去罢。 吓得宝玉站起身来往外忙走，黛玉也不敢相留。未知何事，下回分解。


呆霸王调情遭苦打冷郎君惧祸走他乡
话说王夫人听见邢夫人来了，连忙迎了出去。邢夫人犹不知贾母已知鸳鸯之事，正还要来打听信息，进了院门，早有几个婆子悄悄的回了他，他方知道。待要回去，里面已知，又见王夫人接了出来，少不得进来，先与贾母请安，贾母一声儿不言语，自己也觉得愧悔。凤姐儿早指一事回避了。鸳鸯也自回房去生气。薛姨妈王夫人等恐碍着邢夫人的脸面，也都渐渐的退了。邢夫人且不敢出去。
贾母见无人，方说道： 我听见你替你老爷说媒来了。你倒也三从四德，只是这贤慧也太过了！你们如今也是孙子儿子满眼了，你还怕他，劝两句都使不得，还由着你老爷性儿闹！ 邢夫人满面通红，回道： 我劝过几次不依。老太太还有什么不知道呢，我也是不得已儿。 贾母道： 他逼着你杀人，你也杀去？如今你也想想，你兄弟媳妇本来老实，又生得多病多痛，上上下下那不是他操心？你一个媳妇虽然帮着，也是天天丢下笆儿弄扫帚。凡百事情，我如今都自己减了。他们两个就有一些不到的去处，有鸳鸯，那孩子还心细些，我的事情他还想着一点子，该要去的，他就要来了；该添什么，他就度空儿告诉他们添了。鸳鸯再不这样，他娘儿两个，里头外头，大的小的，那里不忽略一件半件，我如今反倒自己操心去不成？还是天天盘算和你们要东西去？我这屋里有的没的，剩了他一个，年纪也大些，我凡百的脾气性格儿他还知道些。二则他还投主子们的缘法，也并不指着我和这位太太要衣裳去，又和那位奶奶要银子去。所以这几年一应事情，他说什么，从你小婶和你媳妇起，以至家下大大小小，没有不信的。所以不单我得靠，连你小婶媳妇也都省心。我有了这么个人，便是媳妇和孙子媳妇有想不到的，我也不得缺了，也没气可生了。这会子他去了，你们弄个什么人来我使？你们就弄他那么一个真珠的人来，不会说话也无用。我正要打发人和你老爷说去，他要什么人，我这里有钱，叫他只管一万八千的买，就只这个丫头不能。留下他伏侍我几年，就比他日夜伏侍我尽了孝的一般。你来的也巧，你就去说，更妥当了。
说毕，命人来： 请了姨太太你姑娘们来说个话儿，才高兴，怎么又都散了！ 丫头们忙答应着去了。众人忙赶的又来。只有薛姨妈向丫鬟道： 我才来了，又作什么去？你就说我睡了觉了。 那丫头道： 好亲亲的姨太太，姨祖宗！我们老太太生气呢，你老人家不去，没个开交了，只当疼我们罢。你老人家嫌乏，我背了你老人家去。 薛姨妈道： 小鬼头儿，你怕些什么？不过骂几句完了。 说着，只得和这小丫头子走来。贾母忙让坐，又笑道： 咱们斗牌罢。姨太太的牌也生，咱们一处坐着，别叫凤姐儿混了我们去。 薛姨妈笑道： 正是呢，老太太替我看着些儿。就是咱们娘儿四个斗呢，还是再添个呢？ 王夫人笑道： 可不只四个。 凤姐儿道： 再添一个人热闹些。 贾母道： 叫鸳鸯来，叫他在这下手里坐着。姨太太眼花了，咱们两个的牌都叫他瞧着些儿。 凤姐儿叹了一声，向探春道： 你们识书识字的，倒不学算命！ 探春道： 这又奇了。这会子你倒不打点精神赢老太太几个钱，又想算命。 凤姐儿道： 我正要算算命今儿该输多少呢，我还想赢呢！你瞧瞧，场子没上，左右都埋伏下了。 说的贾母薛姨妈都笑起来。
一时鸳鸯来了，便坐在贾母下手，鸳鸯之下便是凤姐儿。铺下红毡，洗牌告幺，五人起牌。斗了一回，鸳鸯见贾母的牌已十严，只等一张二饼，便递了暗号与凤姐儿。凤姐儿正该发牌，便故意踌躇了半晌，笑道： 我这一张牌定在姨妈手里扣着呢。我若不发这一张，再顶不下来的。 薛姨妈道： 我手里并没有你的牌。 凤姐儿道： 我回来是要查的。 薛姨妈道： 你只管查。你且发下来，我瞧瞧是张什么。 凤姐儿便送在薛姨妈跟前。薛姨妈一看是个二饼，便笑道： 我倒不稀罕他，只怕老太太满了。 凤姐儿听了，忙笑道： 我发错了。 贾母笑的已掷下牌来，说： 你敢拿回去！谁叫你错的不成？ 凤姐儿道： 可是我要算一算命呢。这是自己发的，也怨埋伏！ 贾母笑道： 可是呢，你自己该打着你那嘴，问着你自己才是。 又向薛姨妈笑道： 我不是小器爱赢钱，原是个彩头儿。 薛姨妈笑道： 可不是这样，那里有那样糊涂人说老太太爱钱呢？ 凤姐儿正数着钱，听了这话，忙又把钱穿上了，向众人笑道： 够了我的了。竟不为赢钱，单为赢彩头儿。我到底小器，输了就数钱，快收起来罢。 贾母规矩是鸳鸯代洗牌，因和薛姨妈说笑，不见鸳鸯动手，贾母道： 你怎么恼了，连牌也不替我洗。 鸳鸯拿起牌来，笑道： 二奶奶不给钱。 贾母道： 他不给钱，那是他交运了。 便命小丫头子： 把他那一吊钱都拿过来。 小丫头子真就拿了，搁在贾母旁边。凤姐儿笑道： 赏我罢，我照数儿给就是了。 薛姨妈笑道： 果然是凤丫头小器，不过是顽儿罢了。 凤姐听说，便站起来，拉着薛姨妈，回头指着贾母素日放钱的一个小木匣子笑道： 姨妈瞧瞧，那个里头不知顽了我多少去了。这一吊钱顽不了半个时辰，那里头的钱就招手儿叫他了。只等把这一吊也叫进去了，牌也不用斗了，老祖宗的气也平了，又有正经事差我办去了。 话说未完，引的贾母众人笑个不住。偏有平儿怕钱不够，又送了一吊来。凤姐儿道： 不用放在我跟前，也放在老太太的那一处罢。一齐叫进去倒省事，不用做两次，叫箱子里的钱费事。 贾母笑的手里的牌撒了一桌子，推着鸳鸯，叫： 快撕他的嘴！
平儿依言放下钱，也笑了一回，方回来。至院门前遇见贾琏，问他 太太在那里呢？老爷叫我请过去呢。 平儿忙笑道： 在老太太跟前呢，站了这半日还没动呢。趁早儿丢开手罢。老太太生了半日气，这会子亏二奶奶凑了半日趣儿，才略好了些。 贾琏道： 我过去只说讨老太太的示下，十四往赖大家去不去，好预备轿子的。又请了太太，又凑了趣儿，岂不好？ 平儿笑道： 依我说，你竟不去罢。合家子连太太宝玉都有了不是，这会子你又填限去了。 贾琏道： 已经完了，难道还找补不成？况且与我又无干。二则老爷亲自吩咐我请太太的，这会子我打发了人去，倘或知道了，正没好气呢，指着这个拿我出气罢。 说着就走。平儿见他说得有理，也便跟了过来。
贾琏到了堂屋里，便把脚步放轻了，往里间探头，只见邢夫人站在那里。凤姐儿眼尖，先瞧见了，使眼色儿不命他进来，又使眼色与邢夫人。邢夫人不便就走，只得倒了一碗茶来，放在贾母跟前。贾母一回身，贾琏不防，便没躲伶俐。贾母便问： 外头是谁？倒像个小子一伸头。 凤姐儿忙起身说： 我也恍惚看见一个人影儿，让我瞧瞧去。 一面说，一面起身出来。贾琏忙进去，陪笑道： 打听老太太十四可出门？好预备轿子。 贾母道： 既这么样，怎么不进来？又作鬼作神的。 贾琏陪笑道： 见老太太顽牌，不敢惊动，不过叫媳妇出来问问。 贾母道： 就忙到这一时，等他家去，你问多少问不得？那一遭儿你这么小心来着！又不知是来作耳报神的，也不知是来作探子的，鬼鬼祟祟的，倒唬我一跳。什么好下流种子！你媳妇和我顽牌呢，还有半日的空儿，你家去再和那赵二家的商量治你媳妇去罢。 说着众人都笑了。鸳鸯笑道： 鲍二家的，老祖宗又拉上赵二家的。 贾母也笑道： 可是，我那里记得什么抱着背着的，提起这些事来，不由我不生气！我进了这门子作重孙子媳妇起，到如今我也有了重孙子媳妇了，连头带尾五十四年，凭着大惊大险千奇百怪的事，也经了些，从没经过这些事。还不离了我这里呢！
贾琏一声儿不敢说，忙退了出来。平儿站在窗外悄悄的笑道： 我说着你不听，到底碰在网里了。 正说着，只见邢夫人也出来，贾琏道： 都是老爷闹的，如今都搬在我和太太身上。 邢夫人道： 我把你没孝心雷打的下流种子！人家还替老子死呢，白说了几句，你就抱怨了。你还不好好的呢，这几日生气，仔细他捶你。 贾琏道： 太太快过去罢，叫我来请了好半日了。 说着，送他母亲出来过那边去。
邢夫人将方才的话只略说了几句，贾赦无法，又含愧，自此便告病，且不敢见贾母，只打发邢夫人及贾琏每日过去请安。只得又各处遣人购求寻觅，终久费了八百两银子买了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子来，名唤嫣红，收在屋内。不在话下。
这里斗了半日牌，吃晚饭才罢。此一二日间无话。
展眼到了十四日，黑早，赖大的媳妇又进来请。贾母高兴，便带了王夫人薛姨妈及宝玉姊妹等，到赖大花园中坐了半日。那花园虽不及大观园，却也十分齐整宽阔，泉石林木，楼阁亭轩，也有好几处惊人骇目的。外面厅上，薛蟠，贾珍，贾琏，贾蓉并几个近族的，很远的也没来，贾赦也没来。赖大家内也请了几个现任的官长并几个世家子弟作陪。因其中有柳湘莲，薛蟠自上次会过一次，已念念不忘。又打听他最喜串戏，且串的都是生旦风月戏文，不免错会了意，误认他作了风月子弟，正要与他相交，恨没有个引进，这日可巧遇见，竟觉无可不可。且贾珍等也慕他的名，酒盖住了脸，就求他串了两出戏。下来，移席和他一处坐着，问长问短，说此说彼。
那柳湘莲原是世家子弟，读书不成，父母早丧，素性爽侠，不拘细事，酷好耍枪舞剑，赌博吃酒，以至眠花卧柳，吹笛弹筝，无所不为。因他年纪又轻，生得又美，不知他身分的人，却误认作优伶一类。那赖大之子赖尚荣与他素习交好，故他今日请来坐陪。不想酒后别人犹可，独薛蟠又犯了旧病。他心中早已不快，得便意欲走开完事，无奈赖尚荣死也不放。赖尚荣又说： 方才宝二爷又嘱咐我，才一进门虽见了，只是人多不好说话，叫我嘱咐你散的时候别走，他还有话说呢。你既一定要去，等我叫出他来，你两个见了再走，与我无干。 说着，便命小厮们到里头找一个老婆子，悄悄告诉 请出宝二爷来。 那小厮去了没一盏茶时，果见宝玉出来了。赖尚荣向宝玉笑道： 好叔叔，把他交给你，我张罗人去了。 说着，一径去了。
宝玉便拉了柳湘莲到厅侧小书房中坐下，问他这几日可到秦钟的坟上去了。湘莲道： 怎么不去？前日我们几个人放鹰去，离他坟上还有二里。我想今年夏天的雨水勤，恐怕他的坟站不住。我背着众人，走去瞧了一瞧，果然又动了一点子。回家来就便弄了几百钱，第三日一早出去，雇了两个人收拾好了。 宝玉道： 怪道呢，上月我们大观园的池子里头结了莲蓬，我摘了十个，叫茗烟出去到坟上供他去，回来我也问他可被雨冲坏了没有。他说不但不冲，且比上回又新了些。我想着，不过是这几个朋友新筑了。我只恨我天天圈在家里，一点儿做不得主，行动就有人知道，不是这个拦就是那个劝的，能说不能行。虽然有钱，又不由我使。 湘莲道： 这个事也用不着你操心，外头有我，你只心里有了就是。眼前十月初一，我已经打点下上坟的花消。你知道我一贫如洗，家里是没的积聚，纵有几个钱来，随手就光的，不如趁空儿留下这一分，省得到了跟前紥煞手。 宝玉道： 我也正为这个要打发茗烟找你，你又不大在家，知道你天天萍踪浪迹，没个一定的去处。 湘莲道： 这也不用找我。这个事不过各尽其道。眼前我还要出门去走走，外头逛个三年五载再回来。 宝玉听了，忙问道： 这是为何？ 柳湘莲冷笑道： 你不知道我的心事，等到跟前你自然知道。我如今要别过了。 宝玉道： 好容易会着，晚上同散岂不好？ 湘莲道： 你那令姨表兄还是那样，再坐着未免有事，不如我回避了倒好。 宝玉想了一想，道： 既是这样，倒是回避他为是。只是你要果真远行，必须先告诉我一声，千万别悄悄的去了。 说着便滴下泪来。柳湘莲道： 自然要辞的。你只别和别人说就是。 说着便站起来要走，又道： 你们进去，不必送我。
一面说，一面出了书房。刚至大门前，早遇见薛蟠在那里乱嚷乱叫说： 谁放了小柳儿走了！ 柳湘莲听了，火星乱迸，恨不得一拳打死，复思酒后挥拳，又碍着赖尚荣的脸面，只得忍了又忍。薛蟠忽见他走出来，如得了珍宝，忙趔趄着上来一把拉住，笑道： 我的兄弟，你往那里去了？ 湘莲道： 走走就来。 薛蟠笑道： 好兄弟，你一去都没兴了，好歹坐一坐，你就疼我了。凭你有什么要紧的事，交给哥，你只别忙，有你这个哥，你要做官发财都容易。 湘莲见他如此不堪，心中又恨又愧，早生一计，便拉他到避人之处，笑道： 你真心和我好，假心和我好呢？ 薛蟠听这话，喜的心痒难挠，乜斜着眼忙笑道： 好兄弟，你怎么问起我这话来？我要是假心，立刻死在眼前！ 湘莲道： 既如此，这里不便。等坐一坐，我先走，你随后出来，跟到我下处，咱们替另喝一夜酒。我那里还有两个绝好的孩子，从没出门。你可连一个跟的人也不用带，到了那里，伏侍的人都是现成的。 薛蟠听如此说，喜得酒醒了一半，说： 果然如此？ 湘莲道： 如何！人拿真心待你，你倒不信了！ 薛蟠忙笑道： 我又不是呆子，怎么有个不信的呢！既如此，我又不认得，你先去了，我在那里找你？ 湘莲道： 我这下处在北门外头，你可舍得家，城外住一夜去？ 薛蟠笑道： 有了你，我还要家作什么！ 湘莲道： 既如此，我在北门外头桥上等你。咱们席上且吃酒去。你看我走了之后你再走，他们就不留心了。 薛蟠听了，连忙答应。于是二人复又入席，饮了一回。那薛蟠难熬，只拿眼看湘莲，心内越想越乐，左一壶右一壶，并不用人让，自己便吃了又吃，不觉酒已八九分了。
湘莲便起身出来瞅人不防去了，至门外，命小厮杏奴： 先家去罢，我到城外就来。 说毕，已跨马直出北门，桥上等候薛蟠。没顿饭时工夫，只见薛蟠骑着一匹大马，远远的赶了来，张着嘴，瞪着眼，头似拨浪鼓一般不住往左右乱瞧，及至从湘莲马前过去，只顾望远处瞧，不曾留心近处，反踩过去了。湘莲又是笑，又是恨，便也撒马随后赶来。薛蟠往前看时，渐渐人烟稀少，便又圈马回来再找，不想一回头见了湘莲，如获奇珍，忙笑道： 我说你是个再不失信的。 湘莲笑道： 快往前走，仔细人看见跟了来，就不便了。 说着，先就撒马前去，薛蟠也紧紧的跟来。
湘莲见前面人迹已稀，且有一带苇塘，便下马，将马拴在树上，向薛蟠笑道： 你下来，咱们先设个誓，日后要变了心，告诉人去的，便应了誓。 薛蟠笑道： 这话有理。 连忙下了马，也拴在树上，便跪下说道： 我要日久变心，告诉人去的，天诛地灭！ 一语未了，只听 嘡 的一声，颈后好似铁锤砸下来，只觉得一阵黑，满眼金星乱迸，身不由己，便倒下来，湘莲走上来瞧瞧，知道他是个笨家，不惯捱打，只使了三分气力，向他脸上拍了几下，登时便开了果子铺。薛蟠先还要挣挫起来，又被湘莲用脚尖点了两点，仍旧跌倒，口内说道： 原是两家情愿，你不依，只好说，为什么哄出我来打我？ 一面说，一面乱骂。湘莲道： 我把你瞎了眼的，你认认柳大爷是谁！你不说哀求，你还伤我！我打死你也无益，只给你个利害罢。 说着，便取了马鞭过来，从背至胫，打了三四十下。薛蟠酒已醒了大半，觉得疼痛难禁，不禁有 嗳哟 之声。湘莲冷笑道： 也只如此！我只当你是不怕打的。 一面说，一面又把薛蟠的左腿拉起来，朝苇中泞泥处拉了几步，滚的满身泥水，又问道： 你可认得我了？ 薛蟠不应，只伏着哼哼。湘莲又掷下鞭子，用拳头向他身上擂了几下。薛蟠便乱滚乱叫，说： 肋条折了。我知道你是正经人，因为我错听了旁人的话了。 湘莲道： 不用拉别人，你只说现在的。 薛蟠道： 现在没什么说的。不过你是个正经人，我错了。 湘莲道： 还要说软些才饶你。 薛蟠哼哼着道： 好兄弟。 湘莲便又一拳。薛蟠 嗳哟 了一声道： 好哥哥。 湘莲又连两拳。薛蟠忙 嗳哟 叫道： 好爷爷，饶了我这没眼睛的瞎子罢！从今以后我敬你怕你了。 湘莲道： 你把那水喝两口。 薛蟠一面听了，一面皱眉道： 那水脏得很，怎么喝得下去！ 湘莲举拳就打。薛蟠忙道： 我喝，喝。 说着说着，只得俯头向苇根下喝了一口，犹未咽下去，只听 哇 的一声，把方才吃的东西都吐了出来。湘莲道： 好脏东西，你快吃尽了饶你。 薛蟠听了叩头不迭道： 好歹积阴功饶我罢！这至死不能吃的。 湘莲道： 这样气息，倒熏坏了我。 说着丢下薛蟠，便牵马认镫去了。这里薛蟠见他已去，心内方放下心来，后悔自己不该误认了人。待要挣挫起来，无奈遍身疼痛难禁。
谁知贾珍等席上忽不见了他两个，各处寻找不见。有人说： 恍惚出北门去了。 薛蟠的小厮们素日是惧他的，他吩咐不许跟去，谁还敢找去？后来还是贾珍不放心，命贾蓉带着小厮们寻踪问迹的直找出北门，下桥二里多路，忽见苇坑边薛蟠的马拴在那里。众人都道： 可好了！有马必有人。 一齐来至马前，只听苇中有人呻吟。大家忙走来一看，只见薛蟠衣衫零碎，面目肿破，没头没脸，遍身内外，滚的似个泥猪一般。贾蓉心内已猜着九分了，忙下马令人搀了出来，笑道： 薛大叔天天调情，今儿调到苇子坑里来了。必定是龙王爷也爱上你风流，要你招驸马去，你就碰到龙犄角上了。 薛蟠羞的恨没地缝儿钻不进去，那里爬的上马去？贾蓉只得命人赶到关厢里雇了一乘小轿子，薛蟠坐了，一齐进城。贾蓉还要抬往赖家去赴席，薛蟠百般央告，又命他不要告诉人，贾蓉方依允了，让他各自回家。贾蓉仍往赖家回复贾珍，并说方才形景。贾珍也知为湘莲所打，也笑道： 他须得吃个亏才好。 至晚散了，便来问候。薛蟠自在卧房将养，推病不见。
贾母等回来各自归家时，薛姨妈与宝钗见香菱哭得眼睛肿了。问其原故，忙赶来瞧薛蟠时，脸上身上虽有伤痕，并未伤筋动骨。薛姨妈又是心疼，又是发恨，骂一回薛蟠，又骂一回柳湘莲，意欲告诉王夫人，遣人寻拿柳湘莲。宝钗忙劝道： 这不是什么大事，不过他们一处吃酒，酒后反脸常情。谁醉了，多挨几下子打，也是有的。况且咱们家无法无天，也是人所共知的。妈不过是心疼的缘故。要出气也容易，等三五天哥哥养好了出的去时，那边珍大爷琏二爷这干人也未必白丢开了，自然备个东道，叫了那个人来，当着众人替哥哥赔不是认罪就是了。如今妈先当件大事告诉众人，倒显得妈偏心溺爱，纵容他生事招人，今儿偶然吃了一次亏，妈就这样兴师动众，倚着亲戚之势欺压常人。 薛姨妈听了道： 我的儿，到底是你想的到，我一时气糊涂了。 宝钗笑道： 这才好呢。他又不怕妈，又不听人劝，一天纵似一天，吃过两三个亏，他倒罢了。 薛蟠睡在炕上痛骂柳湘莲，又命小厮们去拆他的房子，打死他，和他打官司。薛姨妈禁住小厮们，只说柳湘莲一时酒后放肆，如今酒醒，后悔不及，惧罪逃走了。薛蟠听见如此说了，要知端的___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