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释道
【释教盛衰】后魏道武帝，用崔浩之言，尽诛缁流，毁梵宇，可谓备极惨毒。而太子不遵其命，多所洪护。至胡太后而其教愈盛，遂冠古今。唐武宗亦用李德裕之谋，沙汰僧尼，犯者立死。未几，嗣位者为宣宗，旋兴复之。盖授受之间，不能尽同如此。我太祖崇奉释教，观宋文宪《蒋山佛会记》以及诸跋，可谓至隆极重。至永乐，而帝师哈立麻 西天佛子 之号而极矣。历朝因之不替。惟成化间，宠方士李孜省、邓常恩等。
颇于灵济、显灵诸宫加奖饰。又妖僧继晓用事，而佛教亦盛，所加帝师名号，与永乐年等，其尊道教亦名耳。武宗极喜佛教，自列西番僧呗唱无异，至托名 大庆法王 ，铸印赐诰命。世宗留心齐醮，置竺乾氏不谈，初年用工部侍郎赵璜言，刮正德所铸佛镀金一千三百两，晚年用真人陶仲文等议，至焚佛骨万二千斤。逮至今上，与两宫圣母，首建慈寿、万寿诸寺，俱在京师，穹丽冠海内。至度僧为替身出家，大开经厂，颁赐天下名刹殆遍，去焚佛骨时未二十年也。然上神圣，虽皈依净土，毫不以意指示人。辛丑壬寅间，紫柏老人游辇下，极为慈圣所注念，即上亦出御勔与答问。第至开戒坛诸事，大榼辈屡屡力为之请，终不许也。后妖书事起，紫柏逮入狱寻卒。上亦不问。
隆庆间，北虏俺答通贯，朝廷必遣僧于互市时赐以经像。
虏中奉之加礼，膜拜稽角，酋长及部下数十梵唱者如海潮音，然后恭问皇帝圣躬万福，以及将相大臣。僧为具说因果报应，劝以戒杀修善，酋长辈倾听赞叹，临行哀恋不忍别，厚加赠遗而返。盖自万历初，俺答西迎活佛之时，见败于瓦剌，益信活佛之言，因敬奉西域象教，所至皆设中国香花，及中国所赐锦绮庄严之，以当供养。俺答死，其子黄台吉袭封。黄台吉死，其子扯力克台吉袭封，以至于今。而三娘子者，系俺答嫡外孙女，自俺答晚年，即为虏中哈屯。哈屯者，即阏氏 可敦 之转语，实正配也。其子其孙，相继烝之。世为哈屯，其帐自别，有精骑数万，虏部畏服，胜于顺义王。虏酋代立，未与结伉俪，则支部皆不归命，以故牝晨者四十余年，且有权谋，能以恩威制部落，奉佛极精严，每以入犯内地为戒。予见其画像，面圆满秀媚，身亦纤长，不类虏妇，颈间挂数珠，手中复有一串，作数佛号状。亦毡毳中异人也。盖自庚午辛未迄今，佛法更盛行于沙漠，因之边陲晏然，其默祐圣朝不浅矣。
【僧道异法】弇州纪： 洪武中有诏，凡火居道士，许人兵诈银三十两、钞五十锭；如无，打死勿论。 谓亲见于刑部所藏《事例》，以为异。此诚异矣。然正统间，更有一事与之同者。时，山西有僧夜入奸妇家，为同奸者殴死，法司论殴者以绞，评事王亮驳之曰： 旧例僧有妻者，诸人得殴辱之，更索其钞五十锭，无钞殴死勿论。今僧犯奸，方之有妻，其罪尤重，殴死奸僧者宜蒙矜恤。 上命宥死戍边。此则见之史者。
盖二法必皆太祖所定，特未载入律中耳。今陕西西宁诸卫土僧，俱仿西番有室，且纳于寺中，而火居道士则遍天下矣。又僧之犯奸者，近止令追牒还俗，正堕其计中。若二法得行，其于除淫荡秽所裨不小。
【感通寺】云南大理府城南十里有感通寺，一名荡山，汉摩腾竺法兰由西天竺入中国时建，唐时南诏重新之，山径曲折数十里，林樾蔽亏，佛堂之外，有僧院三十六。洪武十六年，寺僧无极入觐，献白驹一、山茶一。上临轩之顷，山茶忽发一花，上异之，赐御制诗十八章，叙其水陆往返之劳，仍敕撰记，略曰： 此寺落成之时，住持者焚香默祷，一夕有佛像自城中飞来，而奠位于此，今大雄殿未燔像是也 。以上俱出太祖圣制，其为传信无疑。佛法之灵异如此，宜开天圣人之表彰尊信，后世崇奉不衰也。杨用修戍滇中，寓此寺最久，写韵楼即其卧室，寺产茶甚佳。
【女僧投水】尼之作奸，余向曾记之。兹观国初事迹，而知太祖之处奸尼，尤直捷痛快也。上尝使人察在京将官家有奸者，时女僧诱引功臣华高、胡大海妾数人，奉西僧行金天教法，上命将二家妇女，并西僧女僧俱投之于河。既不必谳鞫定罪，亦不须刀锯行刑，尽付洪波，俾登觉路，真万世良法也。顷江右周中丞（孔教）以乙巳丙午间，来抚江南，因吴中有假尼行淫一事，遂罗致诸尼，不笞不逐，但以权衡准其肥瘠，每斤照豸肉之价，官卖与鳏夫。真一时快心事！但坊市报名，或先赂衙官胥吏辈，得预匿大家，因而愿充妾媵，以余所知，殊不乏人。又浙中大吏，不能仿其意严为之禁，浙西一路庵院，遂成逋逃蒌。天下事不得尽如意如此。
【酒帘得子】姚少师（广孝）奉命赈荒归吴中，见一酒帘书字奇伟，问之，为里中少年所书，召之至，喜惬遂以为子，命名曰继，即承荫为尚宝，以至太常少卿。此王文恪（守溪）以语李文正（西涯）者。李因述赵松雪一事为证，赵亦睹酒帜所署，惊曰： 天下惟我书独步，今乃胜我何也？ 既知为雪庵李溥光笔，急命舆之来，乃僧也，语甚洽，因荐之朝，官至昭文馆大学士，加荣禄大夫。兹两事俱奇甚。一酿肆敝布，或以之得子，或以之得官。且两人俱释氏，各极文臣之位，总借墨池一派，延世赏，冠廷阁，佛家所谓时节因缘，真有数耶？今姚继之后，盛于吴中，俱不肯名广孝法嗣耳。
元朝宫殿扁额，初出李雪庵笔，元世祖大加赏爱，赵松雪因让之，不复书。
【番僧赐印】大臣受主上殊宠，赐以印章者，始于仁宗，优礼蹇夏诸公，至宣宗亦有赐，其后则世宗之赐为多，皆以阁部或勋旧得之，非过也。惟宣宗赐金英等，而貂榼亦滥承矣。宪庙赐李孜省等，而方士亦横极矣。世宗驭下严峻，而内侍张佐、麦福，真人陶仲文、邵元节所得，前后更多于辅弼。今上则惟冯榼、张相两人受赐而已。然历朝虽有横赐，无及沙屠者，惟正统八年番僧庥察失吉陕西广善寺修行，特赐敕谕并赍图书，其文曰 广宣慈化 ，此后遂不绝书，则实前代所未有。
又正统八年，陕西石崖寺静悟惮师名阿难答者，通其侄女，为岷州卫诸生所发，上曰： 出家人宁有是，其宥之。 不加诘谴也。盖宽假番僧类此。永乐间，文皇得美玉，欲刻印以赐大宝法王。黄淮谏曰： 中国向来无此奇璞，今特恩赐之，将使番部轻天朝。 上遂止。当时文皇之异礼胡髡，盖不特哈立麻矣。嘉靖中，赐辽、徽二废王真人印，事固不经，式亦奇大，然止范金为之耳。
【夷僧行法】兵部尚书靖远伯王骥，自征麓川思任发奏捷归，上言征麓川时，有云南大理府阿叱力僧纲司、土僧何清，在彼结坛行法，将思任发及刀汉招父子缚藁为人，背书名字，枷鐐刀箭砍射驱魂，在坛昼夜咒压，果有青蛇花雀入坛，黄昏神号鬼哭。后随大军过江杀贼，持番行法，直至贼门，呼风止雨，佐助火攻有验，宜录其功。上不允。都纲董荣等复奏何清，且请增设僧纲司数处。上始令授何清等僧官，仍居本寺，而僧纲司不许增。按骥上此疏时，思任发已逃去不获，乃为诞妄不经之语，以诳主上。其后凡三度南征，驿骚半天下，兵民死者数十万，盖不待训导詹英之弹章，而已自呈其狂肆矣。正统八年，分守独石都督同知杨洪言，云州堡西金阁山崇真宫，其神能出光怪致灵异，去秋巡徼至东凉，猝遇虏骑势张甚，臣默祷于神，虏遂遁去，因以私钱修庙，今已毕事，乞赐敕额，及道流住持。上命赐名为 灵真观 ，度道士主之。是时王振焰已炽，边帅神其说以献媚，习为故事。以至嘉靖末年，每遇奏捷，必以 仰仗玄威 为疏首第一句。则正统已为之先鞭矣。
【主上崇异教】主上新登极，辄度一人为僧，名曰代替出家。其奉养居处，几同王公。闻初选僧时，卜其年命最贵，始许披剃，有云重赂主者，中贵人乃得之。第先朝必不然。如宪宗登极，辅臣李贤谏曰： 高皇帝《祖训》明有寺院烧香降香之禁违者，并领送之人处死。近传番僧入内诵经，至晚乃出。又有非奉圣旨，传送银物于寺观者。乞明禁以严宫禁 。上优诏答曰： 《祖训》敢不只率。 武宗登极，礼卿张升谏曰： 近闻真人陈应循、西番国师那卜坚参等，各率其徒，假以祓除荐扬，数入乾清宫，几筵前肆无避忌，京师无不骇愕。请执诸人革其名号，追其赏赐印诰，斥逐发遣。 上允其言，一一查革，并追所赐玉带诸物，令有敢夤缘出入宫禁者并罪之，其严于《祖训》如此。然成化之中年，已为妖僧继晓建大永昌寺，上亲临幸之。正德之中年，造万寿寺于禁苑，上身与番僧呗诵其中。视前两答诏，抑何矛盾也。英、孝二祖，一张一弛。本朝圣主尚不免溺此教，以贻新朝之补救，况后圣耶？世宗忿髡辈之积蠹，焚慈恩，焚佛骨，而事玄之盛，又十倍焉！
【僧道异恩】成化十七年，传升道录司右至灵邓常恩为太常卿。盖自永乐间升右善世姚广孝为太子少师，及全真邱元清为太常卿，后来未有异典。然姚系佐命元勋，邱曾为监察御史，常恩不过以房中术得之。时，尹恭毅（旻）任太宰，不能执奏。
又是年，赐番僧万行清修真如自在广善普慈宏度妙应掌教翊国正觉大济法王、西天圆智大慈悲佛，领占竺等十四人诰命。时周文安（洪谟）为宗伯，亦不闻执奏也。盖宪宗于释道二教，俱极崇信如此。后孝宗登极，夺常恩官正其罪，领占竺者亦降号国师，遣归四川之彭县光相寺住坐。未几，即遣内臣召还，令驰驿来京，言官屡谏屡止，至十五年又召之来，命居大慈恩寺。盖此时道教置不谈，而佛氏为中宫及大榼所信向，孝宗亦不能自异也。至正德间，上亲习西番梵呗，与番僧辈演唱于禁中，至自称大庆法王，给印赐下院，为礼卿传瀚所驳。直至嘉靖中叶，上居西内，躬行斋醮，邵、陶辈宠冠古今，有非王仔昔、徐知常所敢望。又用羽流言，焚弃佛牙头骨几尽，而释氏之不振极矣。
番僧之号凡数等，最贵曰大慈法王，曰西天佛子，次曰大国师，曰国师，曰禅师，曰都纲，曰剌麻。宣宗末年，入居京师各寺者最盛。至正统初，遣回本处者至六百九十一人。既而礼部尚书胡濙，再请汰其四百五十人以闻，上命法王佛子不动，余者去住，听其自裁。盖此辈于光禄寺日给酒馔牲廪，有日支二次三次者，此外又别支廪给。当宣德年间，其冗食如故。英宗初政，亦未能尽革云。
【毁皇姑寺】皇姑寺在京师西山，不知所始。嘉靖六年丁亥，上谕辅臣杨一清云： 前有旨下部，谓尼僧与僧道不同，而尼僧寺与僧寺道观又不同，今因桂萼奏毁尼寺，已行下矣。今若皇姑寺仍留，是不去其根也。 乃旨出之后三四日，不知何人哀奏两官，皇伯母见谕，以皇姑为孝宗所建，似不可毁。
圣母亦以孝宗为言。盖小人进祸福之言，故两宫一时传谕。次日，圣母又谕： 欲建一寺，即将此寺与我亦好。 盖此寺乃皇亲内宦供给布施，必有请告之者矣。按世宗此旨。已洞见宫掖隐情。既而圣谕又下，辅臣杨一清等曰： 慈训两颁，宜即顺命。但惩恶务去本，方免后患。今将此寺房留与无归尼僧暂住，止着终身，不许复引其类，其祖宗时所赐敕额追回 。此旨既下，其后因循至今，又八十年矣。尼僧之增日多，宣淫日甚，檀施亦日益不赀矣。盖其根株俱在内廷，以世宗英断，尚不能铲除，况后世乎？自丁亥后又十年，而霍文敏（韬）为南礼卿，首逐尼僧，尽毁极庵，金陵一片地顿尔清净。霍去而尼复集，庵复兴，更倍往日矣！
是时，上又下密谕阁臣曰： 朕又将有议此寺额名之意，并告卿知：夫 顺天保明 者，是我国朝号，此言尼僧之祖，能顺圣祖奉天开极，此惟皇天命之，何待后日！以一妖尼能保大明也哉？ 又云： 皇姑者尤不好听，言我皇家之姑也。当时此寺云敕赐，不云敕建，便可见非祖宗本意也。故朕深嫉之，因与卿密知之。 观世宗屡谕，不特明晰事理，且曲揣人情，真是禹鼎秦镜，且开谕辅弼，曲体两宫之意。然实录中仅载一二语，不能如此详明，不知述史者何所讳也？予今所纪，亦仅十之四五耳。
予向曾记汰尼，因及皇姑寺始末，然不如此之核，因再述世宗屡诏，以见先朝遏邪之严。
【衣钵】初祖衣钵，留粤东之黄梅寺，宝藏至今。至嘉靖初年，魏恭简庄渠（校）督学其地，借观之，扑碎于地，名为辟异端。今存者以漆胶，非复完物，惟衣尚无恙耳。此等见解，与张永嘉贬损孔庙何异？即尽废佾舞，圣衷未必愠；尽焚衣钵，宗风未必坠。真所谓蚍蜉撼泰山，不满两圣人一笑也。况初祖衣钵，不过与孔子履等，后人自不忘本珍收之耳。庄渠与王新建争名，晚投桂安仁幕，何异端之能辟哉？
孔子履在晋武库中，元康中已与斩蛇剑同焚矣。至宋靖康，金人掳去古物，又有女娲琴、孔子履，何耶？岂宣尼行縢尚留两辆耶？又唐宣宗令有司仿孔子履名 鲁风鞋 ，宰相以下俱效之，号 遵王履 ，则似孔子履未焚也。俟再质之博洽者。
【京师敕建寺】本朝主上及东宫与诸王降生，俱剃度童幼替身出家，不知何所缘起，意者沿故元遗俗也。今京师城南有海会寺者，传闻为先帝穆宗初生受里之所。今上万历二年重修，已称钜丽。本年又于城之西南隅鼎建承恩寺，其壮伟又有加焉。今上替身僧志善，以左善世住持其中，盖从龙泉寺移锡于此。
其在城外者曰慈寿寺，去阜成门八里，则圣母慈圣皇太后所建，盖正德间大榼谷大用故地，始于万历四年，凡二岁告成，入山门即有窣堵坡高入云表，名永安塔，华焕精严，真如游化城乐邦。所费甚多。盖慈圣既捐帑，各邸俱助之，因得速就如此。至五年之三月，今上又自建万寿寺于西直门外七里。先是京师有番经、汉经二厂，年久颓圮，穆皇命重修未竟，上移贮汉经于其中，其正殿曰大延寿；阁曰宁安，重楼复榭，隐暎蔽亏，视慈寿寺又加丽焉。其后垒石为三山，以奉西方三大士，盖象普陀、清凉、峨眉。凡占地四顷有奇，亦浃岁即成。时，司礼故大榼冯保领其事，先助万金。潞邸及诸公主诸妃嫔，以至各中贵，无不捐资。其藻绘丹艧，视金陵三大刹不啻倍蓰。盖塔庙之极盛，几同《洛阳伽蓝记》所载矣。予再游万寿时，正值寺衲为主上祝厘，其梵呗者几千人，声如海潮音。内主僧年未二十，美如倩妇，问之亦上替僧，但怪其太少，盖志善者已谢世，此又代职者，自承恩移居此中耳。时，上从内府赐出永乐间所铸铜钟，内外范《华严》全部，婆娑环读，此身真在忉利天宫也。以上诸刹，俱帝后出供奉之羡，鸠工聚材，一以大榼莅之，有司例不与闻。民间若不知有大役，亦太平佳话也。先是万历二年，仁圣太后亦出羡金，建仁寿寺于城南数里，直至十三年始报竣。
此外，京城内有大隆福寺，景帝所建，至撤英宗南内木石助之。未几，又从山西巡抚都御史朱鉴言，谓风水当有所避，乃命闭正门不开，禁钟鼓声。又拆寺门牌坊，所谓 第一业林 者，而无救于祸难。成化间，又以妖僧继晓建护国大永昌寺，致劳宪宗亲幸，不逾时晓诛寺毁。此皆聚民膏血所成，二寺俱逼近禁御。隆福今尚存，而永昌则无寸椽片瓦矣。
【僧家考课】两京僧人，俱属祠部。每缺住持，则祠部郎中考其高下，以居首者填补。往游多陵见三大寺，首僧仪从甚部。盖灵谷、天界、报恩三大刹为最，所领僧几千人，而栖霞等五寺次之。灵谷寺住持，年甫弱冠，姿貌清粹，出考卷见示，则皆四股八比，与儒家无异，亦有新词绮句。其题则出《金刚》、《楞严》诸经；其入选者，亦称祠部郎为座师，呼其同辈为敞寅，堪为破颜。按僧寺高下，起于宋南渡，等级截然。杭州五大刹俱御前亲领，最为崇赫。以故集庆寺为阎贵妃香火，理宗特加隆异，遂有 净慈灵隐三天竺，不及阎妃两片皮 之嘲。故元奉佛尤甚，其奢僭至无等。本朝大为之节制，然而禅规亦严。尝见天界寺廊庑出示，推升诸僧职事，则云：某人升首座，某人升维那诸职，其后著年月用印，一如铨曹文榜。但不知他寺何如耳。
【吴江异人】吴江为吴郡壮县，然俗嚣浮好讼，比于他邑为难治，而异人则间出。如嘉靖间周恭肃（用），以秉铨清慎著名，其先世农家，幼时学画于沈石田，甫数月，沈即呼周封公语之曰： 此子非以绘事终者。宜令习举业，图致云霄。 封公以贫辞。沈曰： 吾友钱寉滩能文，盍往师之？ 遂代为束脩往谒。未几钱以会、状二元去，则又曰： 吾友毛白川亦钱之亚。 又为资遣之。迨毛举状元，而周业成遂登进士，以至穹显。予尝见周画数幅，皆手题诗于上，画入荆关之室。后询问故老，始得其始末。此后则达观师，世所谓紫柏老人者，本吴江人，后讳言之。其聪明机辨，实宇内无两。晚游京师，慈圣太后与今上俱礼重之。卒以癸卯妖书株连及难，然其人自是异人，用能奔走天下。后来名宿如林，未有能及之者。次则杜静台名伟，少孤贫，自鬻于大姓沈氏，沈长子曰位，《书经》名家，号虹台，举甲子乡试第二，先大父所取士也，伟与之同榜。初伟为童子，侍虹台砚席，亦学为文，师友异之。令同肄业，骎出虹台之上。遂易姓名为兄弟，偕入泮宫，同乡举。既而位连登乙丑高第，入祠林，伟久困公车，偶以闺阁里言，密献规于位。位不纳，反嬉笑曰： 老杜且休矣。 伟始大恚： 是且不屑与我雁行矣。 遂复本姓。位寻以奉差死非命，杜为经纪家事，且正其家法，有同气所难者。后谒选为南阳推官，以卓异召入，仅得工曹，抽税荆州，不持一文归，但市一沙枋棺以奉老母，终以贫困死。时同乡申、王二相，与同社契厚，不及援之华要，议者以为未允。又一祠客名俞策者，后改名安期，故周恭肃家仆也，侍恭肃孙号九三者同为文。初亦以杜静台故事期之。主人既清狂不慧，俞亦不娴于文，遂去习为诗，整丽有声于时。游太函弇州甔甀云杜之门，俱亟称许为才士，近来山人殊未见其比。皆吴江一邑所产也。其邑人曰： 子所称予乡异人果不谬，但一解不如一解耳。 予无以应。
【紫柏拈偈】紫柏尝拈七佛偈中之一云： 假借四大以为身，心本无生因境有。前境若无心亦无，罪福如幻起亦灭。 自谓已证得一句半耳。向日冯祭酒与之同席，主人出馔，蟹甚肥。冯手擘之自讼曰： 是不宜吃，无奈口馋何！ 紫柏振声以杖击之， 汝但恣啖，不过识神偶昧。今明知其非，强作悯怜状，此真泥犁种子，非吾徒也。 坐中皆頫\首服。娄上王荆石相公传一稀痘方，服之无不验。后传渐广，效亦渐微。紫柏以难王宇泰太史，诘其故。王曰： 众生业力重，立方之人心力几何？不能转之故也。 紫柏叹以为然。予恨相见之晚，不及酬对。
【紫柏评晦庵】董思白太史尝云： 程、苏之学，角立于元祐，而苏不能胜。至我明，姚江出以良知之说，变动宇内，士人靡然从之，其说非出于苏，而血脉则苏也。程、朱之学几于不振。紫柏老人每言，晦翁精神止可五百年，真知言哉！
董盖习闻其说而心服之。然姚江身后，其高足王龙溪辈，传罗近溪、李见罗，是为江西一派；传唐一庵、许敬庵是为浙江一派；最后杨复所自粤东起，则又用陈白沙绪余，而演罗近溪一脉，与敬庵同为南京卿贰，分曹讲学，各立门户，以致并入弹章，而楚中耿天台、淑台伯仲，又以别派行南中；最后李卓吾出，又独创特解，一扫而空之。今锡山诸公，又祖杨龟山，特于朱、陆异同，辨晰精核。则二程渊源，又将显著于中天矣。
【紫柏祸本】紫柏老人气盖一世，能于机锋笼罩豪杰，于士大夫中最赏冯开之祭酒、于中甫比部。于即冯礼闱弟子也。
紫柏既北游，适有吴江人沈令誉者，亦其高足也，以医游京师且久。值癸卯秋，中甫以故官起家至京，时次揆沈归德为于乡试座师，其时与首揆沈四明正水火，而于于师门最厚。时，太仓王吏部冏伯，与于同门，日夕出入次揆之门，四明已侧目矣。
会江夏郭宗伯以楚事劾首揆待命，郭与于同年中莫逆，于之召起。王、郭俱有力焉，因相与过从无间，首揆益不乐。沈令誉因王、于之交，亦得与郭宗伯往还，每众中大言以市重。适妖书事起，巡城御史康丕扬捕令誉，搜其寓，尽得紫柏、王、于二公手书，入呈御览，上始疑臣下与游客交结，并疑江夏矣。
紫柏书中又云： 慈圣太后欲建招提见处，而主上靳不与，安得云孝？ 上始大怒，狱事遂不可解，然未尝有意杀之也。紫柏自以狴犴法酷，示寂于狱，榇归屡示灵异，比及茶毗，得坚固子无算，今遗塔在径山中峰，沈令誉者亦从轻典放归，足徵圣主之无成心矣。
己亥庚子间，楚中袁玉蟠太史同弟中郎，与皖上吴本如、蜀中黄慎轩，最后则浙中陶石篑以起家继至，相与聚谈禅学，旬月必有会，高明士夫翕然从之。时沈四明柄政，闻而憎之。其憎黄尤切。至辛丑紫柏师入都，江左名公既久持瓶钵，一时中禁大榼趋之，如真赴灵山佛会。又游客辈附景希光，不免太邱道广之恨，非复袁陶净杜景象，以故黄慎轩最心非之。初，四明欲借紫柏以挤黄，既知其不合，意稍解。而黄亦觉物情渐异，又白简暗抨之，引疾归。时玉蟠先亡，中郎亦去，石篑以典试出，其社遂散。未几，大狱陡兴，诸公窜逐，紫柏竟罹其祸，真定业难逃哉！
【二大教主】温陵李卓吾，聪明盖代，议论间有过奇，然快谈雄辨，益人意智不少。秣陵焦弱侯、泌水刘晋川，皆推尊为圣人。流寓麻城，与余友邱长儒一见莫逆，因共彼中士女谈道，刻有《观音问》等书，忌者遂以帏箔疑之。然此老狷性如铁，不足污也。独与黄陂耿楚侗（定向）深仇，至詈为奸逆，则似稍过。壬寅曾抵郊外极乐寺，寻通州马诚所（经纶）侍御留寓於家。忽蜚语传京师，云卓吾著书丑诋四明相公。四明恨甚，踪迹无所得，礼垣都谏张诚宇（明远）遂特疏劾之，逮下法司，亦未必欲遽置之死。李愤极自裁。马悔恨，亦病卒。次年癸卯妖书事起，连及郭江夏。并郭所厚者数君，御史康骧汉（丕扬）因劾达观师，捕下狱，有一蠢郎曹姓者，笞之三十，师不胜恚，发病殁。师已倦游。无意再游辇下，有高足名流方起废促之行，师遂欲大兴其教，慈圣太后素所钦重，亦有意令来创一大寺处之，不意伏机一发，祸不旋踵。两年间丧二导师，宗风顿坠，可为怪叹！虽俱出四明相公力，然通人开士，只宜匿迹川岩，了彻性命，京都名利之场，岂隐流所可托足耶？郭泰申屠蟠，所以不可及也。
【憨山之谴】憨山大师名德清，其行辈稍后紫柏，而相厚善，后以争名利稍疏。紫柏名振东南，缙绅趋之如骛，憨自度不能胜，乃北游至山东莱州即墨县之大劳山，有一废兰若，因葺而居之。道俗皈依，名其地曰海印，渐成大丛林。大榼辈慕之，争往顶礼。时，慈圣太后宫近幸张本者尤尊信，言之太后，内出全藏经赐之。时分赐者不止劳山一处，张本遽填海印寺给与，一时缁素俱艳妒之。适即墨有无赖羽人耿义兰者，诡云其地曾为道院故址，今宜复归黄冠，其意不过需索金帛耳。憨既不酬，且诟辱之，义兰忿甚，遂入奏于朝，又捏造道宫故名，自称道童。上大怒，命缇骑逮德清至京治之。拷掠无算，尽夷其居室。憨系狱良久，后始谪发粤中充戍，而张本者至以诈传懿旨论死。盖主上素信竺乾，但事涉宫闱，必震怒不解，加等大创。此乙未年事也。至癸卯冬，紫柏得罪，亦以交通禁掖，遂不免于死。初憨师在诏狱时，以梵教化导诸囚，皆感泣虔事，日夕呗诵，比出狱时，嗟叹曰： 好个道场，又将舍弃，可惜可惜！ 其言亦可存也。
劳山亦名牢盛山。吴王夫差登此得灵宝度人经，秦始皇亦上此山以望蓬莱。逢萌归自辽东，修真于其中，乐正子长又于此得道。李白诗云： 我昔东海上，劳山餐紫霞。亲见安期生，食枣大如瓜。 此皆神仙典故，而释氏无闻焉。则耿道童单词，或非妄乎？附纪以资捧腹。
【雪浪被逐】雪浪名洪恩，初号三淮，本金陵名家子。弃俗为僧，敏慧能诗，博通梵夹，为讲师翘楚，貌亦颀伟，辨才无碍，多游缙绅间。金陵大报恩寺塔壮丽，为海内第一，嘉靖四十二年寺被毁，塔亦渐圮。雪浪募修之，始复旧观。然性佻达，不拘细行，友人辈挈之游狎邪，初不峻拒，或曲宴观剧，亦欣然往就。时有寇四儿名文华者，负坊曲盛名，每具伊蒲之馔，邀之屏阁，或时一赴，时议哗然。遂有摩登伽鸠摩罗什之谤，实不至此。江夏郭明龙为南祭酒极憎之，至书檄驱逐，历叙其淫媟诸状，几不可闻。或云雪浪曾背诽郭诗，为其同侪缁徒所谮，以致郭切齿。未知然否？雪浪自此汗漫江湖。曾至吴越间，士女如狂，受戒礼拜者，摩肩接踵，城郭为之罢市。雪浪有侍者数人，皆韶年丽质，被服纨绮，即衵衣亦必红紫，几同烟粉之饰。予曾疑之，以问冯开之祭酒： 比邱举动如此，果于禅律有碍否？ 冯笑曰： 正如吾辈蓄十数婢妾，他日何害生西方登正觉耶！ 其爱护之如此，然郭即代冯为司成者，亦最相善。
【禅林诸名宿】竺乾一时尊夙，尽在东南，最著则为莲池、达观两大宗主。然二老行径迥异：莲专以西方直指化诱后学，达则聪明超悟，欲以机锋言下醒人；莲枯守三条，椽下跬步不出，达则折芦飞锡，所在皈依。二老各立教门，虽不相下，亦不相笑。其后达老示寂狱中，莲拊膺悼叹，亦微咎其昧於明哲，如白香山诗云： 当君白首同归日，是我青山独往时。 寓意甚远，非幸灾也。大抵莲老一派主于静默，惟修净土者遵之。
而达老直捷痛快，佻达少年骤闻无不心折。其时雪浪洪恩，本讲经法司，而风流文藻，辨博自喜，有支郎蓄马剪頫\之风，则莲老颇不谓然。盖近日丛林议论，崇尚宗门，主于单刀入阵，寸铁杀人，而鄙禅修为龌龊。如雪浪辈不禅不宗，又欲兼有禅宗之美矣。憨山归自粤中，声誉转盛，来游吴越，一时俊少，以得奉盘匜涤溲器为幸，而大家妻女檀施，悲泣求片语拔度而不得，盖雪、憨所至皆然。雪先下世，憨则至今神旺如盛年，乃謦欬间，多趋缙绅谈时局，以是信向者愈繁。又作达老塔铭，语含讥讽，识者遂微有后言。至如近日宗门诸名下，争以坛坫自高，相驳相嘲，以至相妒相詈。真一解不如一解矣。憨师每至佛寺，登大雄殿说法，及受诸供养礼拜，俱南面正坐，寺僧以大被遮蔽三世尊像，设一如地方官长游宴庵观之体。余窃疑之。如来为空门导师，犹之儒教中孔孟，我圣门之徒，大儒授经，必无踞大成殿，背孔子四配自升高座之理。亦曾托友微规之，度未必首肯也。近见二三讲师，亦效其体，以自尊大，真可谓无忌惮矣。又曾见憨老投刺，署名奇大，埒阁部大老，人尤骇之。
【西僧】余往年庚子，在武林应试，时正秋七月，遇一西僧于冯开之年伯家。其人约年四十，日夜趺坐不卧，食能斗许，亦可不食，连旬不饥，便液亦较常人仅十之一，每十日去若羊矢者三五而已。能持彼国经咒，以炭炽铁釜洞赤，擎掌上，拈指其中，取百沸汤沃人肌肤如冷雪。亦能以咒禁疟痢等疾。盖其地去中国数万里，涂中奇鬼毒蛇怪兽相挠，非藉咒力禁持，必不能达。此特其小技耳。别后十许年，予在都下游西山宏化寺，遇西僧数辈，持螺唱梵，胡拜于佛前。内有一人屡睨予，良久曰： 公得非沈姓乎？ 余怪问之，则庚子武陵所遇也，面目尽改，全非殊域气貌，且为华言，不为梵语。余询其行业精进何如，则大悲哭曰： 自别公入京，已茹荤酒，出入声利场中，即经咒已无寸验。何论白业。 又问其溲寝如旧否，则云： 日苦大小便频数，夜卧钅公声达旦，留尘世亦不久矣。 相与歔欷，各叹老大无成，侵寻鬼录，洒泣而散。此后不复再见。
【僧慧秀】义兴僧孤松名慧秀，能诗有俊调，其人亦潇洒不俗，为吴彻如（正志）比部所厚，筑庵居之。予壬子游阳羡，吴馆余于庵与同朝夕。每谓余欲返初服，以诗行人间。初犹劝止，继见其意不回，余亦北上，不及再阻。未几，吴转江右兵使出山，慧秀遂弃飘笠称山人，茹荤娶妇。余归家后不复通闻问，忽闻其病亡，固已讶之。未几，彻如长君允执名洪亮者试南宫，归未久亦暴疾早世，其初得疾时，梦慧秀被桎梏至，词旨酸楚，且云： 我不合为僧不了，犯如来戒得罪，将入重狱，始不胜拷掠，已引公曾相劝诱为解，冀得轻比。不意冥司弥怒。并将逮公谳决，今期至矣。 吴惊悸汗流，醒而沉剧，以至不起。
【塔异】云南姚安府大姚县西有白塔，上有唐尉迟监造字。
弘治间县地震，而塔中裂，再震复合如故。又闻大理府城中有三塔，遇地大震，三塔俱裂开二尺许，人谓必倾，次日地复震，裂者复合，略无痕迹，佛力神通。初不在此，然当此末法，欲坚愚俗信心，故出此奇，以示遐方耳。汉世谓滇池为邪龙，云南盖苦龙为孽也，今乃以震表异，得非神龙皈依正法，乘大地震动，神其变化耶？
【塔影】尝闻暗处视明，则影皆倒垂，而实不然，南京牛首山寺塔，其影独照伽蓝殿上供桌，倒立甚分明。而他处则不然，北京彰义门外天宁寺塔，每于殿门偃时窥之，其影亦倒。
而他寺有塔者以试之，则正现如故也，物理之不可晓如此。
【真人封号之异】太祖封张正常为真人，以嗣龙虎山之业，其号不过十字，宣宗宠刘渊然，真人封号至十八字而极矣。此后恩渐杀，惟嘉靖间邵元节之封，其真人号亦同渊然，虽一时异数，然两朝滥典，人以为骇，不知宪宗朝亦有之。成化廿三年，诏赠静一冲元守道清修履和养默崇教抱朴安恬真人。王文彬父为太常寺丞，母为安人，盖亦十八字，而世无能记忆者，盖其时左道杂进，如邓常恩、赵玉芝辈方横甚，则真人又为恒事矣。至弘治十七年，上命阁臣撰真人杜永祺等诰命，刘健等力谏，以为宗庙谥号不过十六字，而此辈封号乃多至十八字，宜令停止，则滥典亦如成化间矣。若嘉靖末年，陶仲文封伯，加柱国荫玺丞，其真人号遂至二十字，此又当别论。
成化一朝，僧道俱幸，如西僧则紥巴坚参封至三十余字，盖沿故元旧俗，并袭永乐间哈立麻例也。乃至佛子国师之属，并中国冒名者讲经觉义，每一旨传升数十，其时僧道官各数千人，先是以星变更化，李孜省降职，僧继晓遣归矣。至成化二十三年，复召孜省进礼部左侍郎，而先建大永昌寺以居继晓者，初亦废撤，至是重建。其宏丽绵亘更倍于昔，未几，上宴驾罢役，二人亦正法矣。若世宗朝，惟玄门见礼，而释氏俱废灭。
【羽流不列清班】孝宗末年，道士崔志端掌太常，带衔为礼部尚书，会上御经筵，旧例六卿得陪列，志端独不预，乃上疏自请，云忝列春卿之长，而经筵见摈非宜，上下其事大臣议之。辅臣等谓孔孟之言，非黄冠所习，不宜扈从，上是之，寝其奏不行。今上己卯冬，龙虎山真人张国祥，以觐期入朝，缀班二品，上御门望见道冠羽衣，以为服饰不雅，不足以肃观瞻，即下圣谕： 他是方外之人，焉用朝参？又无民社之寄，何须入觐？自今非奉召命不必来京。 二圣于异端处置恰当，真不恶而严矣。己卯后数年，仍命张国祥三年一觐，言官争之不听，又至京师，辄久留不去。盖中官辈诳上，以祝延圣寿建醮为词，然终不得预朝会。
【月中仙人】徽废王载埨在国时奉玄，为世庙所宠，赐真人号及印，尝于八月十五日凝坐望天际，忽有一鹤从月中飞下殿亭，鹤载一羽士，真神仙中人也。王喜急礼之，与谈大快，因问师来有所请否，对曰： 广寒宫年久颓敝，将更新之。他材已备，惟少一梁，愿王留意，王辞以力薄，恐不办此。 羽士曰： 不必具材，但需银皮傅梁上，约万金足矣。 因示广袤长短之数，姑令制就，明年此日来取，复乘鹤飞去。王果如言，琢就龙凤花纹甚工。至明年中秋，则羽衣者从月飞下，添鹤一只，顶礼为谢，身跨一鹤，以一鹤衔银梁返月宫，王大骇，以为飞举可卜。忽一日，有司擒道士之宿娼者来，疑其为盗，盖以龙文银作夜合资，为刺奸者所踪迹。拷问之，则对以诱骗徽府所得，其人为武当羽人，向日跨鹤者乃寓居方士也，往捕之。仅得分银道士数辈，方士已宵遁矣。乃知其时分宜相治第，有鹤成群，绕其新构，分宜为文纪其瑞，皆一时方士所为也。
宋真宗视朝罢，招大臣入殿后潜游蓬岛，及徽宗郊天，见空中真仙云物楼台，总之皆幻术耳。
载埨为英宗元孙，世宗从侄，建国仅四世，与世宗同好道，同师陶仲文所坐又小，乃削爵土自杀，妃嫔从死者又数十人，子孙不绍，罚不蔽罪，其中必有说。
【道士娶妻】世宗宠任羽流，虽多异典，然有处分，最可笑者，如掌太常寺礼部左侍郎金赟仁，以三年考满，求荫其待协律郎陈自暹，科臣执奏，谓荫叙无及异姓之例，而礼部之议姑升自暹一级，乃以自暹为太常典簿，不为例，已属可笑。时严分宜为礼卿，其逢迎上意，亦何足责？甫逾年，而赟仁与自暹各私娶妻，即居神乐观中，且毁天坛地以广私室，为乐舞生所发，上下刑部议罪。发赟仁为民，自暹永戍边卫，此二人既以娶妇得罪，又安得有子孙世从戎哉！其师以无妻子荫其徒矣，其徒荷戈时，又必照例佥妻起解，方有后人免勾补耳，当时礼官刑官惟知窥上意向，不顾国法，乖舛至此，真可笑可恨。
其后工部尚书徐可成，荫徒昝义金为太常博士，又全用金赟仁例矣。
【二瘸子】成化中有襄阳人王臣者，以跛名瘸子，用方术见幸，自云能立成黄金，上信之，拜锦衣千户。命同太监王敬下江南采诸药，以备点化，至吴越间，黩肆万状，几激变乱，被劾伏诛。嘉靖中段瘸子者，亦以方药进，上赐高士真人之号，宠甚，至今京师有红炉厂，为易州场交纳供炭之所，世宗辍以赐段为第宅。今已废罢，尚存旧名，二人俱废疾，俱以房中术左道蛊惑圣聪，俱事败得罪，人犹以段不得正典刑为恨，王臣能使木人，诸幻异皆奇绝，少尝犯死罪，为官法刑损其股，事详各纪载。
【段朝用】段瘸子名朝用，庐州合肥人。自言工点化之术，初以术干翊国公郭勋，勋筑丹室居之，以所炼为仙银，制器百余，云饮食用之可不死，因秉一真人陶仲文进之上，上大悦，以荐二亲几筵。又次第及八庙，朝用又进银万两，助雷坛工费，上益以为忠爱，授紫府宣忠高士，朝用因请岁进银数万金。以资国用，上命朝用支文官正五品俸，加郭勋禄岁百石，已而其术渐不验，有徒王子严者害其宠，乃发其诸诬秽隐恶，日哄仲文所，仲文惧累及，上章请禁子严，仍责朝用岁办银四万两供用，上曰： 黄白之术，自昔有之。非真有道术者不能，卿初荐朝用及彼进银，朕亦信之，以其足代民膏血也，却屡试不效，何预卿事？ 令俱执赴锦衣镇抚司拷问，已而贷朝用，改为羽林卫千户，又改紫府宣忠仙人。时，郭勋已进翊国公，得罪下狱，未测上指，朝用遂行谋骗，执勋奴捞掠之，且曰：归语而主，馈我金十万，当免而主追赃，勋奴不应，絷之，其夕死，朝用知不可掩，乃上言勋奴行刺，为己所觉，邂逅致毙。且署衔为羽林千户，上怒，以朝用已改官不受命，又于禁封日奏私事，擅杀人，下诏狱讯治。法司议显戮，没入妻子财产，朝用与勋，相继瘐死于狱。
二十七年，又赐方士郭宏经号清微辅教志静宣诚高士，王永宁清微辅道翊范通真高士，各铸印以赐。后二十九年，二人亦进真人。
【方士亡两国】梁散人者名高辅，俗呼梁指甲，先游钧川，得幸于徽府，时徽王载埨，好长生家言，因宠异加等，旋因陶典恩荐于世宗，顿荷上恩，亚于陶矣。上一日与梁谈徽邸事，问王为何如人，时王已封真人赐金印如其父，礼遇冠诸藩，不谓梁以索药事，恨徽未发，适荷清问，遂盛夸载埨材武，尝鱼服游凤阳祖陵，往还无人能觉，上愕然不复他询，则徽祸本已成矣。会载埨强夺州民女又杀之，为其父所讦。上心衔埨微行事，遂决意废之，载埨自杀。又七年而伊邸事起，伊王典楧在国多不法，又所封洛阳古都会，仕绅素贵倨，王每事裁抑之，令执臣礼不少假，于是聚谋攻之，然亦好道，与梁指甲厚善，中道失欢，梁既得上眷，日夜侍左右，因稍谈典楧诸淫僭，适抚按屡陈其横恣，上命撤所建违式宫殿，出他奸占宫女。典楧佯顺命，不即遵行，抚按故甚其辞，以激上怒，上入梁谮既深，亦削爵废国，锢之高墙。按梁高辅本南阳一左道无赖，徽、伊两王，误为所蛊，卒困铄金，相继夷灭，问其罪状，则徽且不至失国，况伊之衅，又不过徽之十一耳。何必八公然后能亡淮南哉！
【道士入直内庭】道士龚中佩者，幼入昆山县之猛将庙，落魄贫苦，漫游京师，因入真人陶仲文名下，得交撰青词诸人。
其人愚憨好酒，乃羽人之下劣者，然幼熟道书，尽知诸神名号，入直诸老，时从考问诸灵位业，遂为婚娶，荐为太常博士。驯至太常少卿，上命入内庭教习诸宫人科仪，然时酣酗，侮诸中贵，因恨，思中之。一日出饮于刑部郎邵畯家，上偶呼不至，为诸榼所谮，上大怒，下诏狱杖死。世宗宫闱防范最严，何以容一醉道士出入禁御，此与武宗朝西僧直豹房何异？虽即诛殛，已非体矣！
【乐士道士之横】伶官之盛莫过正德，道流之盛莫过嘉靖，然成化间已滥觞矣。如教坊司奉銮臧庸奏： 旧制：宿娼者犯罪追赃，不得累及乐户，犯罪止由礼部行提，别衙门不得擅拘。宜遵此制。 上下刑部议，谓盗贼赌博多匿娼家，其不知者宜依旧制，其知而容隐者，仍究问为是。若犯罪者，则不由兵马拘提，宜如所奏。上允之。以伶人而敢于挠法，且上渎圣聪，既不以为忤，而下之司寇，乃刑官亦依违曲从之，亦异矣。此事不一月，又有太常卿顾玒者，自陈在显灵宫奉祀香火年久，今妻王氏病故，乞赐祭葬。上下礼部议，谓三品妻旧无祭葬，近例更严，不宜许。上命与之，不为例。按玒以道士为庙祝，安得容娶妻？乃公然形之奏疏，宗伯亦不为骇怪，但以无例尼之，是时大臣几于七圣俱迷矣。嘉靖间，道士徐可成亦至礼部尚书，但荫其徒昝义金，而不及其妻，则犹方外行迳也。
【真人诸印俱备】玉印惟天子玺有之，此外则金银铜以次递降，从来未有兼得之者。龙虎山张氏四十二代天师名正常者，以洪武初入朝，高皇帝命去天师之号，改为大真人，秩正二品，赐以银印。至其子字初奏云： 钦给真人银印，止敢用之所上表笺，前朝旧 有正一玄坛 之印，乃用之符录者，乞如例颁给。 上允其请，命铸铜印，照六品式赐之，至英宗朝，又命改其旧赐 正一嗣教大真人 银印为金，以示宠异，而张氏之僭紊极矣。至孝宗朝，则又别赐玉印，曰 阳平治都功印 。
盖相传张氏始祖道陵得道，旧有此印，乃云雷篆文。上虑其遗失，别作此以赐，于是金、银、铜、玉无所不备，真异端中怪事也。穆宗革其真人二品穹爵，降为提点六品，并收所赐玉印，天下称快。至今上初年，又复其初号，想孝宗赐印，说给还矣！
按世宗最宠方士，如邵元节、陶仲文，俱拜白玉、乌玉印章之赐，而无金、银与铜，且皆别号私记，如西番法王等图书而已，不以施之笺奏也。宪宗赐李孜省、赵玉芝辈亦然。致徽王、辽王俱于嘉靖中附会事玄，得赐真人金印，则亲王例得用金宝，尚为有说。
○神仙
【谈相徐爵遇神人】中书谈相者号术泉，自胥吏起，幼工署书，以贫悴入京师。时世宗方事祈祷，一切斋坛拜章及匾联之属，诸供奉所书，多不称旨。相夤缘中贵得进，上一见其笔札，即召见，相貌甚似李太宰（默）、严少师（嵩），因大惬圣意，命直文华殿，及入西苑；官至光禄少卿，以骄恣入大计拾遗，与中允郭希颜俱奉旨留用；寻积劳至工部左侍郎，赐飞鱼服。母死，求丁忧不许；求给假葬母，许之，钦限半年复任。
而相恋伎乐，纵饮不即行，上怒，令抚按逮来。时相因醉跌伤一臂，不能从陆，乃轻舟亟进，意不过镌阶供事而已。舟人所事神忽灵现，时召相与语，呼为谈侍郎，日夕相酬答，惟问以后来事则不应。至京论斩，次年死于市。今上初，有徐爵者号樵野，粗能文艺，以罪遣戍，寻逃伍入京，素娴刀笔，遂入大榼冯保幕，为洗罪籍，积官至锦衣都指挥同知，理南镇抚司。江陵相亦曲意礼接之，声势震远近。生平事一神最严，初得志，神教以茹素，可长保富贵；不尔，祸且立至。后徐饮于张蒲坂相公家，强以一脔，爵拒之，不听，遂染指。归邸，神即尤之曰： 汝败不旋踵矣。 爵拒绝荤血如初。神曰： 大祸已成，无益也。 未几保败，爵坐大辟，瘐死狱中。二人俱市井驵侩，本无足道，然亦以小慧寸长，坐致华膴。又有神物附之，似非偶然，究终不能救其败。所谓国将亡，听于神。二人神魄，盖已为鬼趣所簿录矣，谈为予邑人，故知之甚详。余儿时在京师，则徐正系狱，都人争道其事。
【神佛佑人再生】隆庆初元丁卯之秋七月，江西临江人张克文与弟尧文俱乡贡士，同入京会试。抵桃源，而弟病已革矣。
克文为治槥，将殓之，忽有人绕舟呼曰： 是且不死。 克文痛哭，尚在疑信间。又有呼者曰： 关先生怜子友爱，故来相报，幸勿失之。 乃移弟尸至野庙中，日夕走关庙祈祷其生。舟人怪笑，皆弃之去。其后竟生，以仲秋十八日苏，死几二十日矣。克文登戊辰进士，为工部郎，其座师余文敏为文纪之。
近日丁酉年，南比部何君，浙江上虞人也。有女年十六，素事佛，久断荤血矣。至其春二月十七日长逝，亦将就木，有侍儿见其蠕蠕动，始报其母。来则呼姆者再，母持之，问何来，则曰： 我往庙中，见侍卫森严，诸神咸指曰：是女当生为某官家男子，始知身死。因以情祈，念父母不忍诀。俄有佛庞眉古貌自称上元，云： 汝前生为我弟子，故我见汝犹怜，当令汝还。诸神皆诺因得苏。 然食饮俱不纳，无生趣。越二日，又梦观世音持药疗之，又同上元赐以桃，又令握笔传梵书，勉以敬神持善，凡千百言。其父归，偕同舍郎读之，字皆若仓颉，不甚辨，相与惊怪。自此渐复人理，凡九日而如初。此何君同官徐水部（时进）目睹所纪，盖女又传上元言：徐当三月朔举一儿，至期果然，因益异之。今世再生者多矣，百灵之显赫，亦不少矣。惟关侯与大士能奔走天下，愚智无异祠。今睹此二事，则肉白骨而生之，明著奇怪，宜宇内之崇奉不衰也。
【记前生】虞德园（淳熙））吏部，曾为余言：记得前生为张秋左近河壖间土地，人烟稀少，香火萧条，偶无聊策杖散步至闸上，见津吏奔走，冠盖如云，急侦之，乃一吏部郎经过也。因心艳之，旋谒上帝，大被嗔责，云：汝且迁冥中要秩，奚羡此尘世热官。遂令生凡间，俾如所愿。时虞清望素著，旦夕将出山矣。予心念曰：所言若信，其兆不佳。以社公而改铨部，为黜为陟，总未可知。然前生所望已酬，恐名位止此矣。
其后启事屡登，竟老林壑，果如所卜。
【张三丰】张三丰在国初灵迹，纪传所载甚著，而于隆平侯事尤奇，则时所罕传，今志之。张三丰名猷，初为闽狱吏，洪武中以罪戍四川平越卫。未至，伪浴沉于水，尽得各司回文，与解者令归。人始神之。及居平越，其长为千户张信，故直隶临淮人，以功得今官，待三丰甚厚。一日谓信云： 吾已为汝父得葬地，以报汝德。 命负其父骨入一岩穴，曰： 汝入当有所见，亟置口中，其后贵不可言。 信如所教，入有石牛，欲相啖，甚怖，仅挂其角而出。三丰叹曰： 止可得封侯耳。
又命持金椎击洞门石令断，且嘱以止可出二三击。信往击至七方断，则见金鱼凌空去。归而告之，三丰又叹曰： 惜乎！汝今八口且死当尽，仅留汝乃贵。 后十年，一家亡七人，信以孑身从文皇靖难，洪武三十五年封隆平侯世爵。至今二百年不绝也。信封后，至永乐十二年，奉命祭武当山，复见三丰于山中，饮以茶，饲以一枣。信袖之出山，取视，则已长尺许矣。
其异如此。一云三丰即张邋遢，未知然否。又云三丰为辽东懿州人，名君宝；一云陕西宝鸡人。
【仙女保荐】永乐间，仙女焦奉真奉诏召入京，荐其母舅冯仲彝为太常寺丞。仲彝卒，奉真又奏以冯孙名必正者为真武庙官，寻升赞礼郎矣。至正统十二年，仙女又奏请乞升，上命特升为太常寺丞。至正统十四年十二月，给事中林聪等劾南太常寺丞冯必正为妖妇焦奉真之侄，邪佞近身，不由其道，当斥。
吏部覆奏。当如议，遂削职为民。此女之果仙与否，未可知，然历事四朝，屡祈恩泽，有求必允，此必有深当圣心者。意者南塘耿先生之流欤？但其身曾否承恩，则未可考。
按永乐二十二年，仁宗初即位，仲彝以妄言甥女为谪仙人，降江西南康府照磨矣。何以英宗朝又允仙女之言，用其孙为容台上佐，驯至列卿也？其中必有故。
【仙姑避迹】参议顾可学，从林下献秘方于世宗，得召入为礼部尚书。上命有事于太和山，其中石门山者，有仙姑不食不衣不寝，能知未来事，顾至其地，求见不得，归而密奏之。
上心动，令巡按御史谷峤以礼资遣入京。命甫下，仙姑已知其事，焚所居而遁，比诏使至，已不可踪迹。至嘉靖末年，上春秋高，自觉渐衰，益求长生之术，乃遣御史姜儆、王大任分行天下，求异人异书。而王得湖广，专以仙姑事属之，闻其行縢入岳州，乃嘱彼守令示意。仙姑辞曰： 我无秘术，但能绝粒。
此非帝王事，使者偕我入朝，其技止此。御史且得罪奈何？
王无以难，仅得方士刘文彬等报命。上恐绝后来者，为升二臣侍读学士，以酬其劳，未几而鼎成龙去矣。是时方士，自邵、陶二人外，如段朝用、龚中佩、蓝道行、蓝田玉、胡大顺、胡元玉、何廷玉、罗万象等数十辈，皆以失旨伏诛。仙姑明哲先几，即谓之仙亦可。
【王子龙】今上丁亥、戊子间，江西赣州龙南县王子龙者，以妖贼起，寻为官军所擒磔死。报功将士及虔抚秦中丞舜峰（耀）等，俱蒙叙赉，阅三岁矣。继而广东惠州府有少年亦名王子龙，幼奉寡母居家，一日樵于深山，遇异人谓曰： 吾怜汝孝，且有道骨，授汝一法，立变百物为黄白。然仅许养母，他日度汝登仙籍，慎勿妄用。且滥传一人，苟违吾戒，收入泥犁矣。 王拜受，归试之信然，因日以烧炼为事。事渐传播，有豪有力者胁之不与，以至道流辈百端诱之不从，上官亦有艳之者，但不敢宣。时刘节斋（继文）以督府总两广，独心慕之，潜遣材官说之曰： 吾能一旦富贵汝，亦能孥戮汝，二端惟所自择。 王曰： 吾守仙师戒，戮即戮耳，断不敢轻泄。 再三譬晓不从，督府大怒，示意部吏使人告之，云此即虔镇叛贼王子龙，向日膏斧者伪也。遣兵卒捕系之，至则一弱冠牧竖耳，尚冀其可威制，问曰： 且未治汝叛逆大罪，闻汝能为黄金，吾欲面验始信。 以阶前瓦砾授之，一呵成紫磨矣。刘益心动，姑縻之外舍，传语云： 得方立赦汝，不尔，旦夕诛死矣。
王坚守师约不听。刘愈恚，下之惠州郡守孙区吴（光启）令如律按辟。孙久悉其诬，具回檄，悉言其地里不相蒙，年貌不相对，万万不可行。刘念事状重大，当奏请于朝。时秦中丞已改抚楚，亦移檄诘前事甚晰。刘既见人情不协，而业已轻举，悔形于色，密以手书谕太守： 君言亦不谬，今事已尔，姑毙之杖下可也。 孙心知不可，遂谢病，不待报竟归。惠州通判署和平县事蒋杞者，独欣然承其旨，潜缢之狱，因得荐擢去。后三年而公论沸然，督府已入为司农，将大用矣，坐此罢归，未几卒。通判逮至拟抵偿，寻得遣戍。孙起为济南守，积资参政，殁于位矣。夫仙以点化授人，且许以升举，其非妖妄明甚。弟子能誓死守戒，谓当以神术脱之，奈何任其非命不一顾也？刘直隶灵壁人，闻已无后。孙吾邑人，早世亦无子。总之皆不可晓。
【尸解】太阴炼形，异人尸解，儒者以为必无之事，而亦不尽然。如嘉靖间，洛阳刘晦庵（健）少师，以九十余告终，嗣后游行人间，闻至今尚在。又如近年江右罗近溪（汝芳）大参，卒于家久矣。一日忽至其同乡曾见台（同亨）司空寓，连日快谈，曾以语同乡吏部郎刘直洲（文卿），初讶不信，侦之果然。盖晦庵德业冠绝一时，近溪学问照映百世，宜其仙去不死也。又近年有无赖妄人，自称醒神子者，诡为故威宁伯王越，遍游东南至湖州，而茅鹿门（坤）酷信爱之，求其长生之术。
余曾于武林识之，须发已皤然，饮啖兼数十人，言动鄙倍，乃一下劣庸愚，即方士不足比数也。茅翁老名夙，练世事多矣，何以信之如此。


○玩具
【名臣通画学】英雄与圣贤，俱非肉眼所能尽。前代名臣能临池者多矣，鲜有以画名者。三国时，诸葛亮及其子瞻俱善画，已异矣。本朝吴中善书名流，如文博士（彭）、王太学（宠）俱兼画学，而人少知者。然犹曰其时六如、衡山诸公传习所薰染也。若刘文成（基）之精于山水，酷似李营邱；岳文肃（正）之精于蒲桃，几同温日观；而王文端（直）亦工绘事，尤非后生所及知。至于陈白沙理学名儒，其诗传世已如宋广平之梅花赋，乃盘礴之妙，与宋元名手几齐驱。信乎非常之人。其余技尚可了数子也。
【时玩】玩好之物，以古为贵。惟本朝则不然，永乐之剔红，宣德之铜，成化之窑，其价遂与古敌。盖北宋以雕漆擅名，今已不可多得，而三代尊彝法物，又日少一日，五代迄宋所谓柴、汝、宫、哥、定诸窑，尤脆薄易损，故以近出者当之。始于一二雅人，赏识摩挲，滥觞于江南好事缙绅，波靡于新安耳食。诸大估曰千曰百，动辄倾橐相酬，真赝不可复辨，以至沈、唐之画，上等荆关；文祝之书，进参苏米，其敝不知何极！
【瓷器】本朝瓷器，用白地青花，间装五色，为古今之冠。
如宣窑品最贵。近日又贵成窑，出宣窑之上。盖两朝天纵，留意曲艺，宜其精工如此。然花样皆作八吉祥、五供养、一串金、西番莲，以至斗鸡、百鸟、人物故事而已。至嘉靖窑，则又放宣、成二种而稍逊之。惟崔公窑加贵，其值亦第宣、成之十一耳。幼时曾于二三豪贵家，见隆庆窑酒杯茗碗。俱绘男女私亵之状，盖穆宗好内，故以传奉命造此种。然汉时发冢，则凿砖画壁俱有之，且有及男色者，书册所纪甚具，则杯碗正不足怪也。以后此窑渐少，今绝不复睹矣。
【好事家】嘉靖末年，海内宴安。士大夫富厚者，以治园亭、教歌舞之隙，间及古玩。如吴中吴文恪之孙、溧阳史尚宝之子，皆世藏珍秘，不假外索。延陵则嵇太史（应科），云间则朱太史（大韶），吾郡项太学（锡山）、安太学、华户部辈，不吝重赀收购，名播江南。南都则姚太守（汝循）胡太史（汝嘉）亦称好事。若辇下则此风稍逊，惟分宜严相国父子、朱成公兄弟，并以将相当途，富贵盈溢，旁及雅道。于是严以势劫，朱以货取，所蓄几及天府。未几，冰山既泮，金穴亦空，或没内帑，或售豪家，转眼已不守矣。今上初年，张江陵当国，亦有此嗜，但所入之途稍狭，而所收精好。盖人畏其焰，无敢欺之。亦不旋踵归大内，散人间。时，韩太史（世能）在京，颇以廉直收之。吾郡项氏，以高价钩之，间及王弇州兄弟。而吴越间浮慕者，皆起而称大赏鉴矣。近年董太史（其昌）最后起，名亦最重，人以法眼归之。箧笥之藏，为时所艳。山阴朱太常（敬循），同时以好古知名，互购相轧，市贾又交拘其间，至以考功法中董外迁，而东壁西园，遂成战垒。比来则徽人为政，以临邛程卓之赀，高谈宣和博古，图书画谱，钟家兄弟之伪书、米海岳之假帖、渑水燕谈之唐琴，往往珍为异宝。吴门新都诸市骨董者，如幻人之化黄龙，如板桥三娘子之变驴，又如宜君县夷民改换人肢体面目，其称贵公子大富人者，日饮蒙汗药，而甘之若饴矣。
【假骨董】骨董自来多赝，而吴中尤甚，文士皆借以糊口。
近日前辈，修洁莫如张伯起，然亦不免向此中生活。至王伯谷则全以此作计然策矣。一日，予过王斋中，适坐近一故敝黑几，壁挂败笠，指谓予曰： 此案为吾吴吴匏庵先生初就外传时所据梧。此笠则太祖普赐十高僧，而吾乡姚少师道衍得之，留至今，盖欲以歆予也。 予笑曰： 是诚有之，然亦何异洪崖得道上升。油垢幞头，李西平破朱泚破绽衲袄也？ 王面赪无以应。时娄江曹孝廉家一仆范姓，居苏城，变好骨董，曾购一阎立本醉道士图，真绝笔也。王以廉值胁得之，索价千金，损之亦须数百，好事者日往商评。不知范素狡黠，已先令吴人张元举临摹一本，形模仿佛，几如桓元子之于刘越石，酬之十金，王所收者是也，真本别得善价售矣。元举眇一目，偶为王所侮，因宣言于外，谓若双目盲于鉴古，而诮我偏明耶？此语传播合城，引为笑端，王遂匿不敢出。真伪二本，予皆见之。董太史玄宰，初以外转，予告归至吴门，移其书画船至虎丘，与韩胄君古洲，各出所携相角。时正盛夏，惟余与董韩。及董所昵一吴姬四人，披阅竟日，真不减武库。最后出颜清臣书朱巨川告身一卷，方叹诧以为神物，且云： 此吾友陈眉公所藏，实异宝也。 予心不谓然，周视细楷中一行云：中书侍郎开播。韩指谓予曰： 此吾郡开氏鼻祖耶？ 余应曰： 唐世不闻有姓开，自南宋赵开显于蜀，因以名氏，自析为两姓。况中书侍郎，乃执政大臣，何不见之《唐书》？此必卢杞所荐关播，临摹人不通史册，偶讹笔为开字耳。鲁公与卢关正同时，此误何待言。 董急应曰： 子言得之矣。然为眉公所秘爱，姑勿广言。 亟卷而箧之。后闻此卷已入新安富家，其开字之曾改与否，则不得而知矣。顷韩宦滁阳，偶谈颜卷，予深悔当年妄发。
【定武兰亭】兰亭自殉昭陵后，人间仅留欧虞褚薛四临本。
今虞褚尚有墨迹，为好事家所藏，以予所见，声价俱重。然断以为二公真手笔，则终未敢定也。禊帖石刻，以定武为正嫡子孙，石晋时。为虏骑将去，帝豝归日，弃置中途。今所传宋榻本，皆属之定武，然其价已不赀。顷乙酉、丙戌间，北雍治地掘得一石，其行款肥瘦，与定武略同。说者遂以为真广连时所弃，即未必然，固亦佳刻。是时吴中韩敬堂宗伯为祭酒，榻得数百本，以贻朋友。今石以敲摹年久，渐就剥蚀，并韩初帖已不可得矣。今曰褚摹，曰玉枕，曰宝晋斋，曰神龙临本，纷纷翻刻，几数十种，又出桑世昌兰亭考之外，不可胜纪。然质之定武，则远矣！
【淳化阁帖】宋世御府刻帖，以淳化阁为祖。而以大观之太清楼，南宋之淳熙秘阁次之。太清楼在当时已毁，最为艰得。
惟淳化所传最广，曰汝、曰绛、曰潭、曰旧泉州、曰上下贺庄，皆其苗裔。虽曰高帝子孙，不过略存隆准已耳。淳化宋拓，近世推吾邑项氏所藏，为当时初本，其价至千金。予曾寓目。即未必宋初，要在汝绛以上。今上初年，弇州伯仲方购宋拓，不惜重价。有吴人卢姓者，取泉州之最佳本重刻之，而稍更其波画，用极薄旧纸蝉翼拓之，装以法锦。伪印朱忠僖家收藏印，以啖次公敬美，初阅之喜甚，不能决，质之周公瑕，击节赞叹，以为有目所仅见。周故忠僖家客，竟不能辨其赝也。次公以三百金得之。其后卢生与同事者争阿堵事露，次公与公瑕俱赧甚，不复出以示人。然卢初费亦将百金。淳熙秘阁及续帖，近亦翻刻。
【晋唐小楷真迹】晋唐墨迹，近世已不多见。至于小楷，尤为寥寥。予幸生江南，幼时即从好事大家遍观古迹，如嘉兴项氏所收最伙，而摹本居其大半。今项太学（希宪）家柳公权《度人经》，极真极佳，在小楷中可当压卷。往年曾为先太史购得，其值尚廉，今辗转数姓，所酬已数十倍矣。新安汪太学宗涍家，褚登善《西昇经》，可与《度人经》伯仲。杭州高瑞南家，有钟绍京灵飞六甲经亦奇，后归徐司理茂吴。近闻为徽人厚募篡去，直是许高阳女卖嫁蛮酋，不止昭君和戎已也。若晋人书尤为希世之宝，韩宗伯（敬堂）所藏《曹娥碑》，为右军真迹，绢素稍黯，字亦惨淡，细视良久，则笔意透出绢外，神彩奕然，乃知古云入木三分不虚也。今入娄江王文肃家矣。又《黄庭内景》亦韩物，长君宝护不轻示人，其绢如新脱机，其笔如新渍沈，而轩翥飞舞，非复食烟火人所辨。赵子昂断以为杨许之笔，并非右军《换鹅书》可及，此言可称赏音。以上皆晋贤小楷真迹，古所称墨王墨宝，此乃足当之。其他称元常，称逸少子敬者，今新安大估多有之，不足供喷饭也。《内景经》题署，有宋徽宗手书 晋王羲之黄庭经 七字，而无二蔡诸人跋语。予意或是金章宗题笔。章宗酷嗜徽宗瘦金体，临摹逼肖，其鉴赏亦有出蓝之誉，今人但知有宣和御笔耳。
【小楷墨刻】墨刻自阁帖后转盛，至本朝则种类愈繁，几不胜收。如文氏停云馆最著。说者终谓俱出待诏父子伎俩，不甚逼真。而小楷为尤甚，是亦有说。唐刻推李北海，然皆自写自刻，所称工人伏灵芝、黄仙鹤、苏长生，俱诡名也。又俱一二寸大字，无一小楷，故无不如意。若颜之《麻姑坛》，右军之《曹娥碑》，即真宋刻而神彩皆索然。今小楷之佳无如《黄庭经》，然开软熟宗门，断非《换鹅》古迹，亦断非南唐昇元旧本也。近日新安大估吴江村名廷者，刻《余清堂帖》，人极称之，乃其友杨不器手笔，稍得古人遗意。然小楷亦绝少。董玄宰刻《戏鸿堂帖》，今日盛行但急于告成，不甚精工，若以真迹对校，不啻河汉。其中小楷，有韩宗伯家《黄庭内景》数行，近来宇内法书，当推此为第一，而戏鸿所刻，几并形似失之。予后晤韩胄君诘其故，韩曰： 董来借摹，予惧其不归也，信手对临百余字以应之，并未曾双钩及过朱，不意其遽入石也。 因相与抚掌不已。此外刻帖纷纷，俱不足置齿颊矣。
【旧画款识】古名画不重款识。然今人耳食者多，未免以无款贬价。予顷在京贯城市中，同老古董徐季恒步阅，见一破碎手卷，纸质坚莹，似高丽旧笺，纯画人物，长几及尺，女郎十余曹，皆倚醉偃仰，老媪旁掖之，或背负以趋，予急贸得归寓。徐怪诘所以，予曰： 昔阎立本作醉僧图，后因有醉道士、醉学究图，此必醉仕女也，衣摺简逸，笔法生动，有吴带当风遗意，是马和之笔无疑。 徐大喜，正窘迫，从予哀乞，因为贻之，售于朱户部朱陵，得重价。又一友世裔而为古董大估。
一日，携一大挂幅来，重楼复殿，岩泉映带中，有美嫔袒露半身，而群女拥持之。苦无题识，问予当作何名。予曰： 此杨妃华清赐浴图，可竟署李思训。 此友亦喜甚。聊城朱蓼水太史一见叹赏，以百金买去，其元值一金耳。金陵胡秋宇太史家，旧藏江干雪意卷，虽无款识，然非宋画苑及南渡李、刘、马、夏辈所办也。冯开之为祭酒，以贱值得之。董玄宰太史一见惊叹，定以为王右丞得意笔，谓必非五代人所能望见，李营邱以下所不论也，作跋几千言，赞誉不容口。以此著名东南。祭酒身后，其长君以售徽州富人吴心宇，评价八百金。吴喜慰过望，置酒高会者匝月。今真迹仍在冯长君。盖初鬻时，觅得旧绢，倩嘉禾朱生号肖海者临摹逼肖，又割董跋装褫于后以欺之耳，今之赏鉴与收藏两家，大抵如此。【春画】春画之起，当始于汉广川王，画男女交接状于屋，召诸父姊妹饮，令仰视画。及齐后废帝，于潘妃诸阁壁，图男女私亵之状。至隋炀帝乌铜屏，白昼与宫人戏影，俱入其中。
唐高宗镜殿成，刘仁轨惊下殿，谓一时乃有数天子。至武后时，则用以宣淫。杨铁崖诗云： 镜殿青春秘戏多，玉肌相照影相摹。六郎酣战明空笑，队队鸳鸯浴锦波。 而秘戏之能事毕矣，后之画者大抵不出汉广川、齐东昏之模范。惟古墓砖石画此等状，间有及男色者，差可异耳。予见内庭有欢喜佛，云自外国进者，又有云故元所遗者，两佛各璎珞严妆，互相抱持，两根凑合，有机可动，凡见数处。大珰云：每帝王大婚时，必先导入此殿，礼拜毕，令抚揣隐处，默会交接之法，然后行合卺。
盖虑睿禀之纯朴也。今外间帝古董人，亦间有之，制作精巧，非中土所办，价亦不赀，但比内廷殊小耳。京师敕建诸寺，亦有自内赐出此佛者，僧多不肯轻示人。此外，有琢玉者多旧制；有绣织者，新旧俱有之。闽人以象牙雕成，红润如生，几遍天下，总不如画之奇淫变幻也。工此技者，前有唐伯虎，后有仇实甫，今伪作纷纷，然雅俗甚易辨。倭画更精，又与唐、仇不同，画扇尤佳。余曾得一箑面，上写两人野合，有奋白刃驰往，又一挽臂阻之者，情状如生，旋失去矣。
【汉玉印】自顾氏《印薮》出，而汉印裒聚无遗，后学始尽识古人手腕之奇妙。然而文寿承博士以此技冠本朝，固在《印薮》前数十年也。近日则何雪渔所刻，声价几与文等。似得《印薮》力居多，然实不逮文。正如苏长公诮章子厚，曰： 临兰亭乃从门入者耳。《印薮》中所列，及顾氏续收。玉章多至八百方，大半皆出两汉。 后为吾里项墨林所得，余皆得寓目，苕华琬琰不足比拟。至今思之，梦寐中犹为色飞。闻今亦渐散佚，盖渐为徽州富人以高价购去。客云： 此邯郸才人，嫁为厮养卒妇也。 然厮养自是奇男子。昔许允拜镇北将军，而印堕厕中，印之荣辱亦何常哉！
【高丽贡纸】今中外所用纸，推高丽贡笺第一。厚逾五铢钱，白如截肪切玉，每番揭之为两，俱可供用。以此又名镜面笺，毫颖所至，锋不留行，真可贵尚。独稍不宜于画，而董玄宰酷爱之。盖用黄子久泼墨居多，不甚渲染故也。其表文、咨文俱卤悍之甚，不足供墨池下陈矣。宣德纸近年始从内府溢出，亦非书画所需，正如宣和龙笺、金粟藏经纸，俱可饰装褫耳。
此外则泾县纸，粘之斋壁，阅岁亦堪入用，以灰气且尽不复沁墨。往时吴中文、沈诸公，又喜用裱褙家复褙故纸作画，亦以灰尽发墨，而不顾纸理之粗，终非垂世物也。因思南唐一隅，尚能作澄心堂纸，妙冠古今，乃全盛圣朝，不遑与侧厘结一胜缘耶？近日利西泰携其国书籍来，质理坚莹，云是敝布所作，亦奇。
【新安制墨】宋徽宗以苏合油溲烟为墨，后金章宗购之，黄金一斤才得一两，可谓好事极矣。近代惟新安罗龙文所作，价逾拱璧，即一两博马蹄一斤，亦未必得真者。盖墨之能事毕矣。新安人例工制墨，方于鲁名最著，汪太函司马与之连姻，奖饰稍过，名振宇内。所刻《墨谱》，穷极工巧。而同里程君房几超而上之，两人贸首深仇。程墨曾介内臣进之今上，方愈妒恨。程以不良死，则方力也。程亦刻《墨苑》，斗奇角异，似又胜方。真墨妖亦墨兵矣！孙司礼隆在江南所造清谨堂颇精，以出内臣手，不为银泓所贵，然入用自佳。今徽人家传户习，凡程郑素封，竞造墨馈遗，为朱提紫磨伴侣。诸贵人轻之，滕置高阁，间以给佐掾舆台急需，文房雅道，扫地尽矣。
【端州砚材】端州为今肇庆府，古砚材所出，然惟下岩子石为第一品。自宋徽宗，穷全盛物力，采贡以进，除内府所藏，自亲王大珰，及两府侍从以下，俱得沾赐。嗣后沙壅水深，不复可施工，此砚遂为绝世奇宝。靖康南渡，士大夫各携以过江，及德祐随驾，又携至闽中。至莆田舟覆，人砚俱没，尽为彼中土人所得。正、嘉中。士绅始知贵重，流入吴中争购之。闽人因伪造以欺肉眼，今宋端砚满天下，皆莆中赝物也。真下岩既不可得，乃及中岩。今中岩亦尽，而上岩之新坑，始以充四方所需。刓\滑拒墨，几同顽石。耳食者所椟藏，无一堪用。顷己亥岁，粤东珠池内臣李凤，始命蛋人以余技试之下岩，皮囊绞水穷日夜，久之始见，则皆如玉璞，ヰ裹络包，中含奇质，斫之才得砚材，丰腻细润，有目所未睹。始知古所称子石，非紫石也。所得凡百枚，水复大至。蛋人几溺。旋泅以出。而下岩又复闭矣。憨师分得数十只，归以饷所厚宰官，今东南复见下岩，如还宣和旧观，皆憨师力也。
【云南雕漆】今雕漆什物，最重宋剔。其次则本朝永乐、宣德间，所谓果园厂者，其价几与宋埒。间有漆光黯而刻文拙者，众口贱之，谓为旧云南，其值不过十之一二耳。一日，偶与诸骨董家谈及剔红香盒，俱津津执是说，辨难蜂起。予曰： 总之皆云南也。唐之中世，大理国破成都，尽掳百工以去，由是云南漆织诸技，甲于天下。唐末复通中国，至南汉刘氏与通婚姻，始渐得滇物。元时下大理，选其工匠最高者入禁中。
至我国初收为郡县，滇工布满内府，今御用监。供用库诸役，皆其子孙也。其后渐以消灭。嘉靖间，又敕云南拣选送京应用。若得旧云南。又加果园厂数倍矣。 诸古董默不能对。
近又珍玉帽顶，其大有至三寸、高有至四寸者，价比三十年前加十倍，以其可作鼎彝盖上嵌饰也。问之，皆曰此宋制，又有云宋人尚未办此，必唐物也。竟不晓此乃故元时物，元时降朝会后，王公贵人俱载大帽，视其顶之花样为等威。尝见有九龙而一龙正面者，则元主所自御也。当时俱西域国手所作，至贵者值数千金。本朝还我华装，此物斥不用。无奈为估客所昂，一时竞珍之。且不知典故，动云宋物，其耳食者从而和之，亦可哂矣。又近日一友亦名家子，为古董巨擘，曾蓄一宋刻《新唐书》，索价甚高，云此真宋初刻板也，坐客皆谀之以为然。予适同集，繙一纸视之，偶见 诚 字缺一笔，予曰： 此南宋将亡时板也。 此友起而辨之。予曰： 诚字为理宗旧名，若此史刻于初盛时，何以预知二百年后御名而减笔讳之也？ 虽无以应予，而意色甚恶，今之鬻古者，大抵然矣。
【四川贡扇】聚骨扇，自吴制之外，惟川扇称佳。其精雅则宜士人，其华灿则宜艳女。至于正龙、侧龙、百龙、百鹿、百鸟之属，尤宫掖所尚，溢出人间，尤贵重可宝。今四川布政司所贡，初额一万一千五百四十柄，至嘉靖三十年，加造备用二千一百，盖赏赐所需。四十三年，又加造小式细巧八百，则以供新幸诸贵嫔用者，至今循以为例。按蜀贡初无扇柄，先朝有镇守内臣，偶一进献，遂设为定额，责之藩司。亦犹蔡端明之小龙团，为宋厉阶，况此举出寺人辈，无足怪者。又蜀王所贡，闻又精工，其数亦以千计。上优诏答，赐银三百两，大红彩衣三袭，岁以为常。凡午节例赐臣下扇，各部大臣及讲筵词臣，例拜蜀扇。若他官所得，仅竹扇之下者耳。
【摺扇】今聚骨扇，一名折叠扇，一名聚头扇，京师人谓之撒扇。闻自永乐间，外国入贡始有之。今日本国所用乌木柄泥金面者颇精丽，亦本朝始通中华，此其贡物中之一也。然东坡又云： 高丽白松扇，展之广尺余，合之止两指许。 即今朝鲜所贡，不及日本远甚，且价较倭扇亦十之一。盖自宋已入中国，然宋人画仕女止有团扇，而无摺扇。团扇制极雅，宜闺阁用之。予少时见金陵曲中，诸妓每出，尚以二团扇，令侍儿拥于前，今不复有矣。宫中所用，又有以纸绢叠成摺扇，张之如满月，下有短柄，居扇之半，有机敛之，用牡笋管定，阔仅寸许，长尺余。宫娃及内臣，以囊盛而佩之。意东坡所见者此耳。今吴中摺扇，凡紫檀象牙乌木者，俱目为俗制，惟以棕竹毛竹为之者称怀袖雅物，其面重金亦不足贵，惟骨为时所尚。
往时名手，有马勋、马福、刘永晖之属，其值数铢。近年则有沈少楼、柳玉台，价遂至一金，而蒋苏台同时，尤称绝技，一柄至直三四金，冶儿争购，如大古董，然亦扇妖也。
【物带人号】古来用物，至今犹系其人者，如韩熙载作轻纱帽，号韩君轻格，罗隐减样方平帽，今皆不传。其流传后世者，无如苏子瞻、秦会之二人为著，如胡床之有靠背者，名东坡椅；肉之大胾不割者，名东坡肉；帻之四面垫角者，名东坡巾；椅之桮棬联前者，名太师椅；窗之中密而上下疏者，名太师槅。皆至今用之称之。近日友人陈眉公作花布花缬绫被，及饼饵胡床溲器等物，亦以其字冠之，盖亦时尚使然。若唐天复间之军容头，南唐之天水碧，宋崇宁之蔡家敕，则近于妖谶矣。
又有直呼其人以当物者，如古醋浸曹公、汤燅右军之类甚多，正可供捧腹耳。今通用者又有陈子衣、阳明巾，此固名儒法服无论矣，若细缝袴褶，自是虏人上马之衣，何故士绅用之以为庄服也？
○谐谑【借蟹讥权贵】宋朱勔横于吴中，时有士人咏蟹讥之，中联云：水清讵免双螯黑，秋老难逃一背红。盖勔少曾犯法，鞭背黥面，故以此嘲。至嘉靖朝，张、桂用事恣肆，有人于御前放郭索横行，背有朱字，世宗取阅，乃漆书璁、萼姓名，此大珰辈所为也。其后分宜擅权，枉杀贵溪，京师人恶之，为语曰： 可恨严介溪，作事忒心欺。常将冷眼观螃蟹，看你横行得几时？ 一蟹之微，古今皆借以喻权贵，然亦一蟹不如一蟹矣。
咏严后二句，或又云： 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语亦确。
【优人讽时事】嘉靖初年，议大礼，议孔庙，议分郊，制作纷纷。时，郭武定家优人于一贵戚家打院本，作一青衿告饥于阙里，宣尼拒之曰： 近日我所享笾豆，尚被减削，何暇为汝口食谋，汝须诉之本朝祖宗。 乃入太庙先谒敬皇帝，曰： 朕已改考为伯，烝尝失所，况汝穷措大，受馁固其宜也，盍控之上苍？庶有感格。 儒生又叩通明殿而陈词，天帝曰： 我老夫妇二人尚遭仳亻离，饔飧先后不获共歆，下方寒畯且休矣。 盖皆举时事嘲弄也，一座皆惊散。武定故助议礼者，闻之大怒，且惧召祸，痛治其优，有死者。【谑语】武儒衡讥元微之入省，至因食瓜，指青蝇曰： 适从何来，遽集于此？ 此等谑语，足成伤心之怨。又如寇平仲之笑丁谓云： 参政亦为长官拂须。 亦成隙相挤。口语之仇，垂戒万世。而我朝馆阁诸公却有俊语，如长沙李文正 庭前花早发、阁下李先生 之对、及出题东面而征西夷怨，又如词林九年策问，足称雅谑。至嘉靖间分宜当国，而高新郑为史官，候于私宅，时江西乡兖求谒者旅集，及分宜延客入，皆鞠躬屏气，高因大笑，分宜问故，高对云： 适见君出，而诸君肃谒，忆得韩昌黎《斗鸡行》二句云：大鸡昂然来，小鸡悚而待。 严闻之亦为破颜。盖俗号江右人为腊鸡头也。又新郑与江陵初年，相契如兄弟，偶联镳出朝，而朝暾初上，高戏出一俪语云： 晓日斜熏学士头。 张应声曰： 秋风正贯先生耳。 两人拊掌几坠马。盖楚人例称干鱼头，中州人例称偷驴贼，俗语有西风贯驴耳也。而说者又云是傅瀚、焦芳相谑旧语，岂张、高又祖之耶？此三公者皆非经常宰相，而当时矢口相谑，不以为忤。且科第相去甚悬，在今日则前后辈迥分。词林后辈，屏气磬折，不敢出一语，而胸中所怀，各以刀鋋相向，安得复见此风哉！此外，更有恶谑，如予所闻，嘉靖甲寅、乙卯间，胡少保宗宪以江南制府御倭，值浙直巡盐御史周如斗行部，与宴于舟中，二人素相狎，适侍者误倾酒壶，周谑云： 瓶倒壶撒尿。
而篙工偶捩拕，胡应声曰： 拕响舟放屁。 各以姓相嘲，然而俚矣。又同时一内珰，衔命入浙，与司北关南户曹、司南关北工曹二郎吏会饮，珰有意侮缙绅，乘酒酣出对云： 南管北关，北管南关，一过手，再过手，受尽四方八面商商贾贾辛苦东西。 此珰故卑微，曾司内阍。工部君相识者即云： 子诮我两人，我当奉报，然勿嗔乃可。 遽应曰： 前掌后门，后掌前门，千磕头，万磕头，叫了几声万岁爷爷娘娘站立左右。
珰怒愤攘臂，至于痛哭欲自裁，赖二司力劝而止。此等酬对，甚于骂詈，言之徒呕哕耳……
【贾实斋宪使】邑中先辈贾宪使实斋，名儒里居，与赵甬江文华少保前后门相通。一日过赵，时正以督师征饷麇至，其镪皆锢束桶中，罗列庭下，未及屏藏。贾伪不知，问： 此中何物？ 曰： 各处解到火药也。 贾曰： 逼岁欲造火树正需此，愿转乞少许。 遂携二桶归，赵不能争，干笑而已。其生平权谲多类此。一日，雪后寒甚，披貂裘立门前，有一邻舍少年号倪麻子者，颇少慧好侮人，贾见其著屐。呼前曰： 我有一对，汝能属句否？ 因出曰： 钉靴踏地泥麻子。 倪曰： 对则能之，但不敢耳。 贾云： 吾不罪汝。 即对曰： 皮袄披身假畜生。 贾面发赤，咄嗟诟詈而入。市人皆大笑。
【康吴二尚书】邑中吴默泉鹏太宰罢归，值甲子岁，倭破闽之兴化府，其乡绅康砺峰（太和）大司空，避地来吾乡，故与吴厚，因借其别宅以居。寓公已数年，偶值度岁迎春，两公垂箔同观。故事，大家例邀春住，命优侑酒，优人为俪语云： 吴爷擎天碧玉柱。康爷架海紫金梁。 语未毕，一青衿从旁云： 柱耶梁耶？斫材时须防截去梁柱头。二公大不怿，罢酒而入。是年，康以谶恶归里，未几二以俱不起。
【术艺】嘉靖季年，政以赂成。入赀严氏者，即擢美官。
人告讦则赏，异端封拜，而大臣幸进峻加者，一失上意，立见诛灭。时人嘲之云： 近日星士出京，逢旧知问以何故南归，云我术不验，无计觅食耳。向日官印相生者方贵，今则财旺生官矣；向日正官正印方贵，今则偏官偏印俱处要地矣；向日身居禄命者方贵，今则煞重身轻得为大官，即死不顾矣，以此弃其旧。 虽寓言亦善谑。近年科道寥寥数人，各为上腾计，建白殊鲜，又有作裁缝问答者：一言官遣人呼制袍服，反询之云： 汝主为新进衙耶？抑居位有年耶？或将满九年候升者耶？
呼者骇曰： 汝但往役，何用如许絮聒？ 裁缝曰： 不然。若初进者足高气扬，凌轹前辈，其胸必挺而高，袍须前长后短；既据要途已久，熟谙世故，骄气渐平，将返故我，则前后如恒式；倘及三考，则京堂在望，惟恐后生搜抉疵秽，遏其大用，日惟俯首鞠躬，连揖深拱，又当前短后长，方得称体。 此等语太尖刻，然于世情则酷肖矣。又往时京师有谑云： 患奇疾者百药不效，最后遇一名医，云须得五更不语唾 涂之，乃问何处可得，医云但遇早朝，于掖门候科道官入朝，拜求可也。亦此意。
【松江谑语】嘉靖末，楚中耿天台（定向）为南直提学御史，初莅任未临事，即遣牌往松江云欲观海，时徐文贞为首相，耿其讲学至交，实借此往拜其先祠也。云间士子为之语曰： 名虽观海，实则望湖，耿学使初无定向。 以文贞旧号少湖也。久而未有对。适河南刘自强为应天尹，以户曹隶不逊，奋拳殴之，刘多力，至折隶齿几死，乃对曰： 京卿攘臂，衙役落牙，刘府主果能自强。 同时松江有郡丞潘大泉名仲骖，以高才从翰林谪外，傲睨侮人。华亭尹倪光荐者，谦和下士。松江士人又为之对曰： 松江同知恣肆，拚得重参；华亭知县清廉，允宜光荐。 各取姓名同音也，其巧如此。此二事俱在云间，当时以为浮薄。至近日吴越间地方长吏，稍不如意，辄以恶语谑之，不可胜纪矣。嘉靖间，有御史巡松江，郡守故人留之饮。案有鲈鱼，因戏出对曰： 鲈鱼四腮一尾，独占松江。 守云： 螃蟹八足二螯，横行天下。 御史知其讽己，亦为一噱。岂入其地，即染其风耶？
【苏州谑语】吴郡人口吻尤儇薄，歌谣对偶不绝于时。如丙戌年，刘中允瑊卒于京，刘居乡无修洁名，乃子号花面者尤横恣，值其家延僧诵经，先有夜粘对于门云： 阴府中罗刹夜叉，个个都愁凶鬼到；阳台上善男信女，人人尽贺恶人亡。
比日高，过者大笑，始抹去。此类甚多。二十年来，又工为四书集句，作时文以讥官长。如丁酉年，长洲令江盈科以征粮误拶一廪生冯姓者，其文承题云： 夫士也，君子人也，左右手，齐之以刑，乌在其为民父母也！ 又辛丑年，苏守周一梧别号怀白，居官有议其守者，又刚峻，待青衿不加礼，其文承题云： 盖白之于白也，不为不多矣，怀其宝而迷其邦，先生之号则不可。 又今长洲令关善政初至，即有一破云： 善政得民财，今之为关也。 俱奇巧令人绝倒。大抵嘲守令居多，而间及卿士大夫云。
【嘉兴谑语】嘉靖间，吾郡城缙绅有遭大祸，及穷窘挫辱者，里中士人为口号诮之，反古语以示意曰： 书中自有千钟粟，汤通判家中啜薄粥。 汤以明经罢官归，而酷贫也。 书中自有黄金屋，赵主事被和尚打得哭。 赵甬江少保时尚为郎，以占寺基，为髡辈所殴也。 书中有女颜如玉，陈进士被徐秀刖了足。 陈第后请假归，淫于徐妇，潜与谋杀其夫，为所觉见戕，其时先断一胫也。 书中车马多如簇，钱举人独身走踯躅。 钱居贫不克具舆马，又蹇步不良于行也，此先大父为予言，其名则不尽纪矣。
【吴江谑语】己丑岁六月，三吴大旱，吴江令赵瑞明名梦麟者，命主簿入乡勘荒，簿至村落，投宿于车溪寺中，寺久名饶裕，因主之，僧中一少年号传衣者，见门役而悦，诱与为欢，约以丙夜。门役憎其空手来嬲，故绐曰： 我榻设在房之南牖，汝漏下见就可也。 不知此役已先说簿： 后窗虽邃而湿，我当移彼中。 公老人可卧南牖以纳凉爽。簿喜从之。比夜饮潦倒就枕，更深后传衣者洪醉入室，迫床抚尻，乘锐深捣。簿秦人，老岁荐也，梦中受创疾呼，其声四彻。此僧狂走去。诸阇黎皆惊起。簿大怒，谓何物铁锥剚我肠，执絷群髡，将诉之令公，毁寺治罪。髡震惧乞哀，尽出所蓄，不满数，则以粟足之。
簿满载归县，则赵令已先知，迎笑曰： 三长官暮年，能以后庭博多金，可贺也！ 簿不禁羞恧，叩首而已。吴江人作对曰： 老主簿巧献屯田，荒岁贡粮加倍入；痴和尚误钻库穴，祖传衣钵尽情抛。 盖以屯为臀，以库为裤也。继赵令者为祝邻初名似华。初到以风力自命，时南浔董氏有田数万在吴江，祝立意苦之，未几以暮夜得解，又为一诗曰： 吴江劲挺一茎竹，才逢春雨便叶绿。青枝一夜透千梢，登时改节弯弯曲。 竹谓祝姓，董礼部号青芝，用事沈医生号春宇，叶六则心腹书办也。
又吴俗呼现钱为梢，故谑语云然，此辛卯年事，皆其邑中游冶来述之。
【无锡谑语】今上乙酉科，锡山周莲峰，以南书领解南畿，比抵家，偶衷朱衣拜客，其邑中下第少年浮薄者，恶语诮之曰： 周继昌汝何故穿红衣裳，要学华鸿山无他的门墙，要学尤回溪无他的后场，要学吴震华无他的赀囊。要学顾泾阳无他的文章，汝何故穿红衣裳？ 一时传诵之。以上诸公皆无锡发解前辈：华学士名察，世登甲榜；尤吏部名瑛，策论表成帙，为时所式；吴给事名汝伦，富冠一邑；顾吏部名宪成，以时艺噪海内。又皆起家壁经，故同里合举以诮之。
【认族谑诗】吴中有吴姓为让王之裔，然贫落不能支。又一吴，其起家甚微，而其姊归申相公，因得官鸿胪，骤为富人，浮慕让王，与通谱牒，旧吴反事之为尊行，过从甚匿，时相公婿李为溪（鸿）者，作诗嘲之云： 太伯之吴非此吴，圣贤不认认庸奴。只因太伯年深远，要认当朝申姊夫。 李之配，即吴夫人所出也。诗语虽尖，似近于薄。李登乡榜，曾为高仪部论列，覆试登乙未进士，为令与税当榼忤，废于家。
【四喜诗】向来有四喜诗曰：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挂名时，成弘间人曾以宋公序、子京兄弟事实之演为传奇，后因戊辰科有广文登第者，山阴王对南相国，每一句上加二字，曰十年、曰万里、曰和尚、曰教官，以谑之，已堪捧腹。至今上壬辰科，翁青阳太史以渐中教职抡大魁，馆中又于七字之下，增曰甘雨又带珠，故知为所欢，和尚乃选驸马，教官乃得状元。一时传笑，以为无加矣。近复有覆试被斥者，改四喜为四悲，曰：雨中冰雹损稼，故知是索债人，花烛娶得石女，金榜以覆试除名。盖俱重在末句，而他则借以翻案，闻者亦为之捧腹。
【咏头二谑诗】顷丙午顺天乡试，第四名郑汝鑛者，浙江之绍兴人也，兴同里人顺天书办俞姓者作奸，割人佳卷，以致高掇。事发，同俞姓枷示礼部前三月。其里中善谑者，作诗咏之云： 科场今岁巧多般，头向松皮木里钻。画渡那愁江没底，夜行何怕井无阑？霏微细雨衣难湿，料峭轻风颈不寒。只怕蛰虫咸俯日，出头容易缩头难。 一时传颂，固已解颐。近偶举以示范学使长白，渠云： 正有一诗，堪以作对。吾乙未同年中有失貂皮暖耳者，时严冬忍冻，恚甚，同榜一友，改崔颢黄鹤楼诗嘲之云： 贼人已偷帽套去，此地空余帽套头。帽套一去不复返，此头千载光油油。寒眸历历悲燕市，短鬓凄凄类楚囚，九十春光何日至。胸包权戴使人愁。 真与前诗并堪喷饭。
【王弱生续句】大榼孙隆在江南织造时，修葺西诸诸古迹，一时诵其功。有人题句于湖心亭壁云： 东瀛（孙别号）本是古东坡，兴复吾杭胜事多。 止二句耳。昆山王弱生比部（志坚）时尚诸生，过见续写其后曰： 何来谄子尽情呵，其奈东瀛没脬何！ 未数日，已有垩没之矣。
【司马温公】余儿时在京师，与同侪嬉游北中，小儿每见出塾缓步详视者，必哗指曰： 可来看假司马温公！ 予壮而再至，则此语渐稀，今已绝不闻此，盖日久而言湮耳。因思宋人诮人儇狡者，必曰好个司马家。而徽宗与王黼为微行，逾墙出，令黼以肩承其足，诃之曰： 耸上来司马光。 黼应曰： 伸下来神宗皇帝。 可见道君是非本明，其绍述亦为时势所劫耳。至若京师所云假司马者，盖自金元以来相传如此，又不止辽人 中国相司马 之语矣。
【太函云杜二谑诗】汪伯玉司马乡人方于鲁，故以造墨知名，亦颇学诗。一日，御新绒袍谒司马，时已及暮春，方矜庄就坐，汪口占谑之云： 爱着兰州趷达；羢，便教星夜赶裁缝。寒回死守桃花雪，暖至生憎柳絮风。尽日矇睃挦细甲，有时抖擞挺高胸。寻常一样方于鲁，才著毛衫便不同。 方面赤急遁。
又李本宁右丞流寓南都，曲水中妓朱福有时名，而齿已长，至新安访旧，托云礼白岳，为所欢之妇率群婢痛殴逃归。李亦立成谑之云： 独步平康数十春，徽州何必强寻人。多应白岳尊神厌，惹得黄山老妪嗔。背上挥来拳似铁，鬓边捣去发如银。
出门好讪连连叫，羞杀当年马守真（马四娘所改名）。 秦淮尽传为笑端。前诗则乃弟仲嘉所述，后诗则予在南中目睹者。
朱福亦蕴藉不俗，与友人钟伯敬最厚，因得熟识之。汪、李二公，雄文擅一世，其七言律诗，均以严整为宗，独二什流丽可喜。
○嗤鄙
【脔婿】榜下脔婿，古已有之。至元时贵戚家，遂以成俗。
故有《琵琶记》牛丞相招婿事，亦讥当时风向也。至国朝则少见。如程篁墩学士之婿于李文达，则未第时事，而识者犹议之。嘉靖中，翰林编修赵祖鹏者号太冲，浙之东阳人，居京师，有女嫁缇帅陆武惠（炳）为继室，倚陆声势张甚，富贵擅一时，然为士林所不齿。赵幼女甫笄，才而艳，值己未春榜后状元丁文恪（士美）丧偶，赵欲以女字之，丁坚拒不从，赵大不堪。
适会元蔡茂春室人亦亡，慕赵光焰，托媒为道地，赵喜甚，蔡遂委禽为赘婿，一时清议沸然，咸重丁而薄蔡。未几陆武惠殁，赵以大计外迁，寻被讦下狱论死，赦出，家顿落。蔡亦从郎署外谪，屡踬宦途，仅得至归德知府，又中计典罢归，不振而死。盖始终坐赘赵一事也。赵氏以盛年嫠居，贫悴困苦，闻今尚存。予入都时过其门，见有一贞妇扁在委巷中，谛视之，则赵氏居也。
【衍圣公】衍圣公例朝阙下，然来必有期，事毕即行。今公不知何故久居赐第，数年不归，或云父子不咸，恐有分羹之祸，以此避地，未知信否。但其举动乖错，似得心疾。有持物欲售者，过其门必强纳之，索价即痛殴，人皆迂道以行，尚可托云其舆台生事也。乃至出票拘集教坊妓女侍觞，则全是勋戚举动，又非礼虐之。其持票者至曲中，必云圣人孔爷叫唱，诸妓迸匿，或重赂之得免。夫圣人可施之叫唱耶？嗣公本文官正二品，而舆前二棍，乃用武职，棕竹细长者为前驱。时，贵溪张真人名国群亦入觐，其导舆者反用文大臣藤棍，真可谓冠履倒置。
故事，圣公每岁圣诞必入贺，且随班常朝。今上七年，上以张真人常朝为非，命此后不必再入。并云孔圣公以宾礼相待，亦止其随班。至九年八月，上又命衍圣公每三年觐期，始入贺。
继又下旨：圣公孔尚忠，凡大礼奏乐，及有事于庙，俱于庙户内拨用，其女乐二十六户，通行裁革。盖以凌虐庶母，为其所讦，故上稍抑之。今久居京师者即其人。
予过兖州，路遇复圣世官五经博士者，旗帜前导，有斧戟之属，继以令旗二面，轿后家丁十数人，腰弓跨马以从，见之令人骇恨欲泣，不止可笑而已。
【私印嗤鄙】英宗朝，锦衣帅门达之塾师，名桂廷珪者，刻一牙印曰 锦衣西席 。又洗马江朝宗之婿，曰甘崇者，刻印曰 翰林东床 。当时以为笑柄，近日松江徐文贞长孙元春，为太常卿，署印章曰 京朝三世肩舆 ，已堪齿冷。又，吴江给事李龙门名周策者，其长君私刻记曰 礼科都谏长公子印 。
又，吾乡一庠士，其祖曾守郡，亦刻一印曰 二千石孙 。一太学生曰 天子门生 。此皆俚下厮品，徒堪呕哕。又见吴中一少年私记曰 江南第一风流才子 ，盖袭唐伯虎旧印，殊不自揆。秦淮一妓女曰 同平章风月事 ，见之扇牍，此烟粉何足责。若高明巨公，如夏桂州赠王履约中丞手书诗，用 上柱国 章，考其岁月，正削秩里居，尚未复职。何以侈及前衔乃尔，宜为分宜所谗。人臣无上，以致奇祸也。近年汪南溟作文，其印则衮绣行边，汪曾以少司马阅视蓟辽，然往事何足道。时正闲家食图起家，竟终林下。彼其不朽皆有在，而以腐鼠置口吻，不足满有道一笑。惟杨文襄邃庵临殁，以闲住归，竟不署故官半字，但书 耆德忠正杨公之柩 于铭旌，盖世宗初赐银记，乃此四字，其家用杨治命也，此最为得之。人之识见相远如此。
【颜面】往年在西湖，适曹遵生以南大理请假游武林，偶谈及抗疏诸公，曹云： 我生平最憎徽人黄黄石，每见便作忠臣面孔相向。 予不以为然。一日，相遇于李本宁宪长衙斋，予素不识其人，一见即思曹语，不觉掩口匿笑。又在邸中，黄贞甫携盒相访，邓远游同在坐，方饮次，袁小修来谈甫洽，而袁托故亟去。予送之门，谓之曰： 贞甫为兄故人，何以匆匆乃尔？ 袁曰： 我非不欲留，但我怕邓公其满脸皆词赋也。 余亦抚掌无以应。
【名刺自称之异】弇州《觚不觚录》，载名刺有 未面门生 等项，谓堪呕哕。因忆嘉靖末年，有一御史徐如圭，外谪入都，投西台旧僚，称 道末生 ，人共嗤之，已去豸班，安得尚云末？因改为 道弃生 。又一礼部郎白若圭，媚翊国公郭勋，其刺称 渺渺小学生 ，京师为之语曰： 道末道弃，渺渺小学。一样两圭，徐如白若。
【窃旧句】河分冈势，山入烧痕。虽剽旧句，不害其佳。
向见兖州城楼榜云 平野入青 ，以为此是何语，既而思之，乃用子美《东郡趋庭》诗第四句，而去一 徐 字也，为之胡卢不已。又一山人家，拈杜诗作对联，上句 纵饮久拚人共弃 ，而改下句 懒朝 为 懒游 亦堪喷饭。他如王敬美所纪滕王阁扁，讹 飞阁流丹 为 流舟 。胡元瑞所纪温泉亭内五扁，尽用朱晦翁 半亩池塘 一绝，又不胜书矣。近日更有可笑者，涿州城外有一太山玉女行宫，香火甚盛，道士鼎新之，涿之城楼悬一旧联云 日边冲要无双地，天下繁难第一州 。
道士乃用其语为行宫对曰 日边冲要元君殿，天下繁难碧霞宫 。即令包老睹之，亦必绝倒。
【太学不文】世所传纳粟监生，不能文者，司成勒其入试，乃自批其卷云： 因怕如此，所以如此，仍要如此，何苦如此！ 其说久矣。偶见唐末韩建为华州节度使，患僧不检，特设僧正，不意所择非人，僧徒愈肆。建判牒云： 本置僧正，欲要僧正，僧既不正，何用僧正！使僧自正。 此与曳白监生暗合，而尚少转语。宜如建所判足之曰 直免如此 可也。近日，各宗藩之设宗正亦然，其事柄足以夺亲王郡爵之权，其赂遗足以兼长史承奉之入，而宗法愈不修。韩建所判，无乃似之。
【王上舍刻木】古来忠孝至性，事有可一不可再者。如岳武穆涅 尽忠报国 于背上，岂非真忠？至嘉靖间，黄久庵尚书（绾）亦背刺此四字，因被言，乃疏以自明，遂堕士林笑海。
即丁兰刻木，亦一时感发，非后人所宜效颦。近日，有一松江太学生王彝则者，乃父辛未进士名（文炳），殁后亦斫乃父像高数尺，具机发动如生人，遇通家世契者至，即引与相揖让，已为怪事。至丙申年，孝安皇太后升遐，王亦制縗\冠麻苴被之木人，牵以哀临，尤可骇异。王久居京师，予丙午入北雍，亦相往还，其木偶未之见，而予友沈千秋（圣岐）往年在京，则亲睹偶人执丧，为予言，予犹未信，及问王同乡数友，始知不妄。【项四郎】今上乙酉岁，有渐东人项四郎名一元者，挟赀游太学，年少美丰标，时吴兴臧顾渚（懋循），为南监博士，与之狎。同里兵部郎吴涌澜（仕诠），亦朝夕过从，欢谑无间。
臧早登第负隽声，每入成均署，至悬球子于舆后，或时潜入曲中宴饮。时黄仪庭（凤翔）为祭酒，闻其事大怒，露章弹之，并及吴兵部，得旨俱外贬。又一年丁亥内计，俱坐不谨罢斥。
南中人为之语曰： 诱童亦不妨，但莫近项郎。一坏兵部吴，再废国博臧。 余不能悉记。臧多才艺，为先人乡试同年，与屠礼部俱浙名流，同时因风流罪过，一弃不收。二公在林下与予修通门谊，其韵致固晋宋间人也。
【白练裙】顷岁丁酉，冯开之年伯为南祭酒，东南名士云集金陵，时屠长卿年伯久废，新奉恩诏复冠带，亦作寓公。慕狭邪寇四儿名文华者，先以缠头往，至日具袍服头踏呵殿而至，踞厅事南面呼妪出拜，令寇姬旁侍行酒，更作才语相向。次日六院喧传，以为谈柄。有江右孝廉郑豹先名之文者，素以才自命，遂作一传奇，名曰《白练裙》，摹写屠憨状曲尽。时，吴下王百谷亦在留都，其少时曾眷名妓马湘兰名守真者，马年已将耳顺，王则望七矣，两人尚讲衾裯之好，郑亦串入其中，备列丑态，一时为之纸贵。次年李九我为南少宰署礼部，追书肆刻本毁其板，然传播远近无算矣。予后于都下遇郑君，誉其填词之妙，郑面发赤，嘱予勿再告人。
【非类效仕宦】士人同榜第者，始有年兄弟之称，他不尔也。近因主上久不考选科道，其俸满应行取同咨到部守候者充满辇下，相与邸中团聚，遂亦认同年，其事起于戊戌辛丑以后，虽非故事，理亦宜然。独有可笑者，胥吏辈得一命而出，其同受职者亦刻齿录称同年，已可骇欢。近见阉宦辈以年兄年弟相呼，盖同时选入内廷者。曾闻于中甫比部谈及同邑先达王恭简公，为南中卿贰时，与彼中一守备大榼席间谈次，问王何科得第，答曰： 嘉靖丁未科。 榼大喜曰： 我亦以是年简进皇城，然则与公同年也。 因讲谱籍之谊。王惭怒无策，后竟以计避之。又向年有小唱恣肆，得罪司城御史，上疏尽数逐去。久之，稍稍复集。人问其何以久不见，则曰： 敝道中人人修洁，无奈新进言官风闻言事，以致被论出城待罪。今公论已明矣。 一时为之破颜。予顷在都门，偶间步入教坊，即京中所谓本司者，至一旧识家，则是日适宫掖有喜庆，此家正充乐工俳长，其艾豭娄猪俱应役出矣。予问小姬者曰： 门庭何以寂然？ 对曰： 家父母并入御前供奉，侍宴上寿，非暮不还。
余漫应曰： 无乃劳苦乎？ 姬曰： 此敝衙门职掌，安敢言劳。今日不过禁中小排当耳，若遇内廷大朝会时，即奴家辈，亦率敝同寅走马待漏，赞襄大礼，无刻不在天颜左右也。 予闻之，俯首胡卢不能已。真所谓不如此，何以成京师？
【诗厄】《北史》纪杨五伴侣诗，最拙恶，市日传写以售人，及唐王氏见闻所纪杨铮秀才，故作落韵或丑秽语，取人笑玩，装修卷轴，投谒王侯，到者无不倒履，雄藩大幕，争驰车马迎之。窃谓士人无赖，作此伎俩糊口，真千古罕见。乃有闽之莆田人林少白者，刻稿行京师，俚拙之极，见者无不喷饭。予幼时曾睹其集，记其赠一吴中周山人者云： 苏州城外有虎邱，苏州城内有老周。图画张张胜之冕，楷书字字叶天球。 盖俱取周姓也，其后四句则忘之矣。一时公卿贵戚延为上宾，乞其咳唾，以博欢笑。盖无日不饱五侯鲭也。其自序云： 予号少白，非少家父白斋也。家父不知诗书，何足少哉！盖老母梦太白而生予，故号少白，以少太白也。 予疑其诈狂贡媚。
后闻其人曾为诸生见斥，贫窭无计，乃出奇北游。盖奸人之尤也，孰意杨铮衣钵，直传此人哉！怪率之诗，起于玉川，而极于打油钉铰，然而至今传也。我朝道学诸公，习为鄙亵之调，欲以敌词人，徒增其丑耳。如庄定山云 枝头鸟点天机语，担上梅挑太极行 ，及 太极圈儿大，先生帽子高 之类，真堪呕哕，而沾沾自以为佳句。试阅陈白沙及王阳明、唐荆川初年作，何等清新整栗，有此一字否？


○评论
【评议大礼诸臣】桂、方诸臣，附和大礼，以博官爵，非为势利所逼耶？乃当时世宗圣制一篇，其略云： 今世衰道微，人欲炽盛，彼之附和者，师生兄弟亦有不同，少师杨一清为乔宇之师，一旦被势利之逼，则师之言不从矣。桂华为少保萼之兄，则弟不亲矣；湛若水为尚书方献夫之友，则友而疏矣。势利夺人之速，可为世戒。 杨一清代为桂辨云： 乔宇不听臣言，若水背献夫，诚然。若桂华能持正论，未可尽非。 上曰： 朕叹兄弟殊途，吁嗟之余，抑扬不平，依卿言将原稿改之。 按世宗圣语，即张璁 宁忤圣主不敢忤权臣 之说矣，故反以人欲炽甚，坐持正诸臣。杨丹徒迎合意旨，亦矫乔、湛以傅会时趋，宁非势利之尤乎？然甫逾年，亦为璁、萼所逐矣。占风望气，亦复可益？是乃可为世戒矣。
【弇州评议礼】弇州作《张永嘉传》云： 凡言礼而贵者，其人才皆磊磊，即不言礼，必有以自见。 其语不甚谬，然其中如黄绾之狡险、彭泽之狠横，又岂可以磊磊目之？若锦衣之聂能迁、寺丞之何渊，初以附永嘉得进，后睹其暴贵，又劾永嘉以自为地，此皆诸公所引为同志者，至此得不汗颜浃背乎？至其后也，则丰坊者起而疏请宗睿皇入太庙，天下皆恨其谄，使张、桂而在，亦必谏止。然则何渊之世室未可尽非，而即帝即考之后，事体愈重，上意已定，即百张、桂安能救正也。贵溪之分祀四郊与亲蚕诸改创，皆本之永嘉，而更成水火，永嘉虽甚恨而屡攻之，终无如之何。最后则孝烈皇后之先俯太庙，并徐华亭亦不敢诤，乃知典制一越，侵寻日深。此实永嘉辈为之俑，至于末流，不复可障遏矣。
【靖康景泰二论】董思白太史尝有言： 周之失计，未有甚于东迁者。 此子瞻氏之言也，李纲用之于靖康而宋社屋。
社稷为重，君为轻。此子舆氏之言也，于谦用之于景泰而明祚昌。盖谓二公皆抱忠义，而谋国或济或不济。即往哲格言，亦有不可尽泥煮，然二公不独信古之有得失，即识见亦不同。今观肃愍诸奏，凡条陈兵食战守事宜，无一不中肯綮，施之无不立效，自是见地高卓，加人数等。李伯纪在宋，无论兵援太原，逗留不进，致误大事，即建炎初起当国，首建募兵买马括财三大政，果有一端可行否？江淮即无马可买，而招兵括财之议尤为舛谬。李欲大郡增兵二千人，次千五百人，其饷出于何所？
且中原即失，全恃东南根本，而乃尽括富民所蓄，以充军兴，将室愁户汉，人人思乱，不待兀术渡江，而民心先变矣，宋齐愈所以首驳之，李惭无以辨，乃借书 张邦昌 三字，置之极刑，亦太惨矣！肃愍当英庙北狩时，力拒南迁之议，谓徐珪可斩，然终不杀徐，且力荐之为祭酒。致徐他日夺门，陷于西市之行。若以小人肺肠视之，必谓忠定密于防患，而肃愍拙于谋身矣。靖康金人再入犯，道君欲自出陕西招兵，为李纲所遏不得行。以故城破入金军时，见钦宗曰： 早听老夫之言，无今日之祸。 钦宗无以应也。又粘罕初围城时，蔡京求入见，陈退兵策，盖欲决河灌敌营，使匹马不返，而攻者四起，不许入国门，遂贬潭州。此时君相共亡其国，罪不必言。但此二策未为无见，竟以人废言。若景泰之际，则英主劳臣，拮据以安庙社，又非宋事比矣。
【汪南溟文】王、李七子起时，汪太函虽与弇州同年，尚未得与其列。太函后以江陵公心膂骤贵，其副墨行世，暴得世名，弇州力引之，世遂称元美伯玉，而七子中仅存吴明卿、徐德甫，俱出其下矣。汪文刻意摹古，仅有合处，至碑版纪事之文，时援古语，以证今事，往往杆格不畅，其病大抵与历下同。
弇州晚年甚不服之，尝云： 予心服江陵之功，而口不敢言，以世所曹恶也；予心诽太函之文，而口不敢言，以世所曹好也，无奈此二屈事何？ 是亦定论。当海内盛趋谼中时，汪高自标榜，至谓文人倔强，不肯攀附者，目为夷狄之不奉正朔。至今日反唇弇州者日众，又何论太函，太函居林下久，睹弇再出，不免见猎之喜，时许文穆为次辅其同里至戚也。屡言于首揆吴县、三揆太仓，不能得，则又致书弇州公，转托其缓颊于太仓，以速汪之出。终以时情不允辞之，弇州亦寻里居矣。汪暮年眷金陵妓徐翩翩名惊鸿者，绸缪甚殊，甚至比之果位中人，作《慧月天人品》，其文全拟佛经，秽亵如来亦甚矣！其门下词客如潘之恒、俞安期辈，又从而傅会之，作歌作颂，更堪骇笑。江陵封公名文明者七十诞辰，弇州、太函，俱有幛词，谀语太过，不无陈咸之憾。弇州刻其文集中，行世六七年，而江陵败，遂削去此文，然已家传户颂矣。太涵生殁，自刻全集，在江陵身后十年，却全载此文，亦不窜易一字，稍存雅道云。
【评论前辈】王太仓之评张太岳曰： 江陵相业，吾始终不谓其非，独昧于如人一事，到底不悟。 而孙樾峰则又云： 江陵弃留心人材，胸中富有所品劣，每在司铨者上，故其柄长操，夫能长百人者，必其材兼百人者也。 其说又如此。孙樾峰之评王弇州曰： 本朝大小纪载，一出此公之手，使人便疑其不真。 而一时推服诸君子，无不曰良史才，或云世家九卿，所闻见朝家事，甚备甚确。往年陈文宪开史局，亦有生不同时之恨，而李本宁亦訾孙言为过。则弇州之宜史与否，终未可定，而说者多谓孙语未然。孙之讥弇州，谓宦官用事者为大榼，杜撰无出，欲出阉尹易之。殊不知阉妖虽古语，而 大榼 二字，唐宋名公往往用之，今纪载中甚多，初非杜撰也。孙素以博洽称，何轻讥前辈乃尔。
【私史】本朝史氏失职，以故野史甚夥，如弇州《史乘考误》所列，其不足据明甚。而仇口污蔑。颠倒是非，又有弇州所不及见者。如近年浙中一士绅，亦登万历初元甲榜，屡踬仕路，官不及墨绶而罢，著一私史，纪世、穆两朝事，自署 永昭二陵信史 ，其中舛谬不必言，即如每科所举士，则总署曰是年得士，某某以功业文章著，某某以贪酷奸邪著俱信笔任口，无一得实。有罗其毒而先知者，辄以重赂相垦，则凿去姓名，别易一人，又赂则又改。其楮墨互换处，一览洞然。士大夫恨恶之，而其人素横秽，无屑与辨者。至耿楚侗尚书，虽与江陵素厚，要其生平自在，乃至支与徐文贞谋叛，盖两人俱其深仇也。又自云江陵夺情，欲草疏纠正，为其所觉，构陷被谪。此不惟无疏可据，即考当时年月，亦了不相涉。此等书流传，误后世不少，弇州若在，又不知如何浩叹也。
【林居漫录】伍宁方（袁萃）宪使吴中人，素名刚劲嫉恶，任粤东宪以目眚自免，家居无聊，著一书名《林居漫录》，有前集、后集、别集、多集，皆谈时事，其间偏执处亦间有之。李修吾正抚淮时名独重，伍独议其短，谓才足以笼罩一世，术足以交结时贤，多取而人不以为贪，嗜杀而人不以为酷，掠名虽高，徐观其后可也。不数年而李被弹，白简四起，多祖其说，因有称其先见者。至论乙巳京察留用一事，极诽沈四明之非，有识皆以为正论，而归种吾乡贺吏部灿然清平一疏，谓为迎合时相，贺、好名人也，见之不胜愤懑，乃作一书名《漫录评正》，尽摈其说，笺注于旁，谓无一语得实，而于己清平之疏，则直夸为公正，能动上听，始下察疏得完大典，为公正，能动上听，始下察疏得完大典，有功于国。伍愤其饰非，又作《驳漫录评正》以纠之，其词转峻。贺不能堪，又作《驳驳漫录证正》，则语愈支蔓，且讦伍过端近于巷口。伍为吴下人望，辅之者众，共为切齿，复作书名《漫录三评驳正》，援引指证，详明深刻，读者或谓快心，或谓已甚。贺已老多病，见此恚哭呕血，不复能措一词，未几下世。其后憎伍者中之，击都有给事黄元盖（建中）特疏劾之，专指《漫录》，则贺不及见矣。黄后又坐京察去。
【袁中郎论诗】邸中偶与袁中郎谈诗，其攻王李颇甚口而詈，于鳞尤苦。予偶举李华山诗，袁即曰： 北极风烟还郡国，中原日月自楼台。如此胡说，当令兵马司决臀十下。 余曰： 上句 黄河忽堕三峰下 ，一句自好，但对稍未称耳。 袁微颔，亦以为然。偶案上乃其新诗稿，持问余曰： 此仆近作，何语为佳？ 予拈其《闻蝉》二语，云： 琴里高山调，诗中瘦鸟吟 最工，并其《邺中怀古》一联云： 残粉迎新帝，妖魂逐小郎 ，用事祐化，前人未有，但结联 曹家兄弟好，无乃太淫荒 ，忽讲道理，近于呆腐。袁笑谓予赏音。但渠所最推尊，为吾浙徐文长，似誉之太过。抽架上徐集指一律诗云 三五沉鱼陪冶侠，清明石马卧王侯 ，谓予曰： 如此奇怪语，弇州一生所无。 予甚不然之曰： 此等语有何佳处，且想头亦欠超异，似非文长得意语。 袁苦争以为妙绝，则予不得其解。
【评书】顷浙中一士人，刻《皇明书苑十大家》，首祝京兆，而终董太史，乃以杭人汤焕、许光祚，居董之前。此士亦铮铮有书家名，自负良不浅。予规之曰： 此二人不但难与董雁行，并不可列大家，盍更订之？ 其人艴然怒，似谓予本无所知，安得轻置雌黄？予亦干笑听之而已。又一浙绅谓予曰： 顷与学使者周斗垣（延光）晤于西湖，忽问曰： 近日书家，如黄贞甫、董玄宰二公俱巨手不必言，但不知谁当左次？ 其言怪甚，因不置对。 予曰： 曷不明语之？ 浙绅曰： 此等呓语，只可付罔闻，若欲与辨诘，惟有痛批其颊可耳。 贞甫以时艺名世，本不工书，而酷好濡染，精绫名茧，布满都下，即园亭中扁对亦多出其手，故周有此问。世间冤枉事极不少，但董无端屡遭折辱，亦高明鬼瞰之一验也。
○著述
【献书被斥】永乐三年，饶州府儒士朱友季著书传，专攻周、程、张、朱，献之朝，上命行人押回原籍，杖遣之，焚其书。正统七年，东昌府通判傅宽进《太极图说》，上谓僻谬悖理，斥之勿令误后学。天顺二年，常州布衣陈真晟献 程、朱正学 不报。成化二十年五月，无锡处士陈公懋删改《四书》、《朱子集注》进呈，命毁之，仍命有司治罪。惟以《孟子》冯妇章士则之为句，时人传之。至弘治元年，公懋又上所著《尚书》、《周易》、《大学》、《中庸注》，称臣有一得，颇能折衷。通政司言公懋不称军民籍，自名为庶人，所进多穿凿悖理，上命焚所著书，押遣还乡。弘治元年，徽州教授周成进《治安备览》，诏少詹事程敏政看详，敏政言其窃宋赵善璙《自警编》、元张养浩《牧民忠告》，以成狂妄，还其书，置不问。
嘉靖八年二月，太仆寺丞陈云章上所注诸书，及《大学疑》、《中庸疑》、《夜思录》各一，上曰： 诸书姑收，其学庸疑、《夜思录》即毁之，有踵之者罪不赦。 嘉靖九年，隰川王俊柏进所著《太文录》，礼部尚书李时谓仿周子为说，用心虽勤，无补治道，上命姑留之。嘉靖十五年南京吏部尚书湛若水进所纂二礼经传测，礼部尚书夏言云： 其立论以曲礼为先，似与孔子戾，但好学不倦宜加奖。 上曰： 既戾孔子之言，何以传后？ 罢其书不省。嘉靖二十六年，陕西保安县岁贡任时上所著《参两贞明图》，礼部谓其说不经，诏司讯治，赎罪为民。
二十九年，耗任广东佥事福建同安人林希元改编《大学》经传定本，及《四书易经存疑》，并上呈御览，乞刊布，诏焚其书，下希元于巡按御史究问，褫其官。万历二十四年四川佥事张世则著《大学初议》，专辟程、朱，为行人高攀龙所驳，其书亦废不用。盖皆以崇正学为主也，然诸书中亦未必无可采者，概火之置之，士之留心经学者盖寡矣。史称林希元博学多闻，所献书亦有见解，时方置经学不谈，遂得罪。林又曾上书，请征安南而郡县之，如国初时，屡疏终不见省。又世宗初即位，林即上疏，劝上勤治进学，议者谓一时建白所未有。
【大学衍义】真西山《大学衍义》，其讲修齐甚备，而治平则略之，然杂引前代宦官旧事，分为二款，其忠谨受福仅八条，而预政蒙祸者四十余条，故中官辈极憎之，不得时呈乙览。宣德七年，御史苏州人陈祚劝上读此书，上怒，逮祚下诏狱，并及子侄瑄等八九人，长系数年，英宗登极始释。成化时叶文庄（盛）亦以为请，不报。至邱文庄作《衍义补》进孝宗御览，遂大荷眷赏，且奉旨发刊，未几即入相。从来词臣撰著，未有如此受知者。
盖补义中独不列阉宦一门，以故内廷德之，因而大用。其时议者即云：修齐中已括尽治平，何必又补？特借此博主知。故入阁后，即撮补义要务，请上允行。上嘉纳之，皆非无因也。盖宣宗博学，于载籍鲜所不窥，故疑御史之见讽；孝宗勤学，凡献替必虚心听纳，故喜讲臣之纳忠。然俞咈之由，皆媒于内侍，可叹也！西山衍义，列圣俱列讲筵，独世宗尤嗜之，然不过每月三八日进讲耳。惟今上于今乙巳年，特召东阿于宗伯充日讲，仍下圣谕，命专讲《大学衍义》，盖深得修齐宗旨，故以此书日置细旃，非宋理宗务名比也。今上癸卯冬，妖书起，上盛怒难解，东厂内臣陈矩虑有株连，以《大学衍义补》内 慎刑宪 一项数卷进呈乙览，上意稍解，既而仅置俶生光极典，他无滥及。人皆归功于陈榼，陈益大喜，遂于乙巳年奏进《衍义补》二部，请发重刊。时，陈以掌印带厂，上即命司礼监翻刻颁行，至上亲洒宸翰弁其首。盖邱文庄著此书，始终为宦寺所推服，殁已百余年，犹受至尊知遇如此。
【诗祸】正统十四年，福建剿贼都御史张楷作除夕诗云： 静夜深山动鼓鼙，生民何苦际斯时？ 又云： 乱离何处觅屠苏，浊酒三杯也胜无。 又云： 庭院不须烧爆竹，四山烽火照人红。 为给事中王诏所劾罢去。宣德中，楷先为御史，作诗以献宣宗，意欲求进，罪之，赖学士陈循力救而免，至是终以诗败。天顺四年，江西万安县民罗学渊进所作诗三百余首，名《大明易览》，中有咏犬，咏蜜，咏蟊，嘲丑妇，及谀当道者，词多谬安，上大怒，出其诗，命下狱讯治，集诸大臣廷鞫，坐妖言律论斩。弘治十二年，云南副使赵炯作诗十二首，自序身谕孟密夷使入贡之功，以献，上怒降为运同。嘉靖四年，巡抚应天右都御史吴廷举，升南工部尚书，具疏辞，中引白香山诗 月俸百千官二品，朝廷雇我作闲人。 又引张咏诗 可幸太平无一事，江南闲杀地第尚书 ，末又用 呜呼 二字，上怒令致仕。又嘉靖十七年，上幸承天府，都御史胡缵宗作诗纪上南巡，末句云 穆王八骏空飞电，湘竹英皇泪不磨 ，又云 东海细臣瞻巨斗，北枢中夜几曾移 ，自刻而勒之石。后为仇家任邱王联所讦，指为诅咒讥讪。上震怒逮下诏狱，拷掠论死，后宥戍极边。此等拙笔，无论为颂为规，要无佳句，何足尘乙览？时两英主在御，宜乎得罪。此比蔡确《车盖亭诗》不及远甚，直如古人目为 靳淮恶诗 可也。张楷，浙江慈溪人。吴廷举，广西苍梧人。胡缵宗，陕西泰安人。嘉靖间，又有绵衣经历沈炼以劾严嵩编置保安，亦作诗讥督臣杨顺，被诬勾，坐斩，至穆宗初昭雪，加恤翰林院编修。赵祖鹏罢官居家。被宗人赵驯讦其作诗讪上，下诏狱论死，亦至隆庆元年始得释。二人俱浙产，其人虽薰莸，然以诗得祸则一也。
【吕焦二书】乙未丙申间，焦弱侯（竑）为皇长子讲官，撰《养正图说》进之东朝，而同事者不及闻。时郭明龙为讲员之首，已不悦之极。既而徽州人所刻，梨枣既精工，其画像又出新安名士丁南羽之手，更飞动如生，京师珍为奇货，大榼陈矩购得数部以呈上览。于是物议哄然，而张新建相公与郭江夏尤怒甚，谓焦且将由他途大用。丁酉，焦又不幸承乏典试，遂借闱事摭拾之，调外去。己亥，复中之，大狡浮躁降调。后虽屡登荐章，再膺启事，而议者终求多，至今未起也。同时则吕新吾（坤）初抚山西，著《闺范》一书，寻入为协院副宪，共书偶为戚畹郑国泰所睹，进之翊坤宫，皇贵妃极喜其议论，因为作序，刻之京师。寻两党构争，言官遂指吕怀二心，别有推戴，吕时已徒少司寇，亦因此乞身归，其慰荐之疏，相继满公车，然尚未出山也。两公俱当世羽信仰，焦以博洽冠世，吕以理学著名，一则勇于献替，一则过朴诚，俱遭忌口，动以宫闱见指摘，因迟柄用。君子处末世，即著书立言，亦当毖慎，况其他乎？按焦书曾进呈，奉旨留览；吕书仅行人间，郑氏偶见而赏之耳。按焦书至赏之耳共二十四字，据写本补。
【国学刻书】南北两雍所贮书籍，俱漫漶不完。近年北监奏请重刊二十一史；陆续竣事，进呈御览，可谓盛举矣。而校对卤莽，讹错转多，至如巡金诸史，俱有缺文，动至数叶，俱仍其脱简接刻，文理多不相续，即云灾木可也。甲午春，南祭酒陆可教有刻书一疏，谓文皇帝所修《永乐大典》，人间未见，宜分颁巡方御史各任一种，校刊汇成，分贮两雍，以成一代盛事。上即允行，至今闻颁发也。按此书至二万余卷，即大内止写本一部，至世宗重录，以备不虞，亦至穆宗朝始告竣，效劳诸臣俱叙功优升。若付梨枣，更岂易言？近日杨修龄（鹤）巡盐两浙，欲刻《太平御览》，予极赞成之，以仁钱两令君大哗而止，况大典又数十倍御览乎？
【类隽类函】吴郡郑山人虚舟名若庸，有隽才，少粗侠，多作犯科事，因斥士籍，避仇中州，赵康王礼之，令汇萃诸书，各分事类，事稍秘者录之，凡二十年而成，名曰《类隽》，王弇州为之序。又二十余年，吴中俞山人羡长名安期者，复集唐人类书刻之，名《类函》，李云杜为之序。郑书稍及唐以后，俞书则止于隋末；郑惟缀本事，而俞则旁收诗文。二书俱有功艺苑，亦布衣之豪也。《类隽》全资朱邸，以故易成；《类函》则遍千朋友，以及妓女、方外，靡不捐赀助之，大为时流所厌。若俞雅慕郑书，每谓予以未及见为恨，予时购得，则《类函》已大行矣。郑工填词，所著《绣襦》、《玉玦》诸记，及小令大套，俱行於世。俞诗自雄浑，近日词人以幽秀胜之，遂稍稍见诎，名雀以之顿灭。
【焚通纪】《皇明资治通纪》，嘉靖间广东东莞县人陈建所纂，载国初以至正德事迹，皆采掇野史，及四方传闻，往往失实。至隆庆间给事中李贵和上言：我朝列圣实录，皆经儒臣纂修，藏在秘府，建以草莽僭拟，已犯自用自专之罪，况时更二百年，地隔万余里，乃以一人闻见，荧惑众听，臧否时贤，若不禁绝，为国是害非浅，乞下礼部追焚原板，仍谕史馆勿得采用。上从之。按此书俚浅舛讹，不一而足，但板行已久，向来俗儒浅学，多剽其略，以夸博洽，至是始命焚毁，而海内之传诵如故也。近日复有重刻行世者，其精工数倍于前，乃知芜陋之谈，易入人如此，迩年吾乡又有《永昭二陵信史》者，其书以嘉靖初元为始，似续陈建所著，然专借以报夙仇，且屡改易以行垄断，抑《通纪》之不若矣。宜亟付泰焰，免致讹惑后学可也。
杨升庵云：《皇明通纪》为梁文康弟梁亿所撰。其言必有据，岂亿创之而嫁名于陈建耶？况梁亦广州之南海人。近代野史外，总述本朝事迹者，如郑晓之《吾学编》，高岱之《鸿猷录》，薛应旗之《宪章录》，最为表著，然而得失各半。又历代实录，仅纪邸报所列，至大臣小传，仅书平生官爵，即有褒贬，往往失实。以故有志述史者，未免望洋而返。
近年用陈南充言，开馆修葺，未几中辍，可为浩叹。
○词曲
【蔡中郎】蔡中郎赘入牛府一事，人知贤者受冤，但其被诬之故，始终未明。或以为牛思黯之女，或以为邓生事附会，如王弇州、胡元瑞辈，皆有说甚辨，而未必实。然又闻有传为元人实有是事，盖不花丞相副状元入赘，作此以讥之，因胡语以牛为不花也。此说似近理，但予观陆务观诗云： 斜阳古柳赵家庄，负鼓盲翁正作场。死后是非谁管得，满村听说蔡中郎。 则伯喈受谤，在宋时已不能伸雪，不始于高则诚造口业也。
弇州诸公辩证徒词费耳。
陆诗有云刘后村作者，误。
【西厢】无队周德清评《西厢》云：六字中三用韵，如 玉宇无尘 内 忽听一声猛惊 ，及 玉骢娇马 内 自古相女配夫 ，此皆三韵为难。予谓 古 、 女 仄声， 夫 字平声，未为难也。不如 云敛晴空 内， 本宫始终不同 ，俱平声乃佳耳。然此类凡元人皆能之，不独 西厢 为然。如春景时曲云 柳绵满天舞旋 ，冬景云 臂中紧封守宫 ，又云 醉烘玉容微红 ，重会时曲云 女郎两相对当 ，私情时曲云 玉娘粉妆生香 ，《梅香》杂剧曲云 不妨莫慌我当 ，《两世姻缘》云 怎么性大偏杀 ，《歌舞丽春堂》云 四方八荒万邦 ，俱六字三韵，稳贴圆美，他尚未易枚举。盖胜国词家高处自有在，此特其剩技耳。本朝周宪王《特丹仙》杂剧云 意专向前谢天 等句，亦元人之亚。
【南北散套】元人如乔梦符、郑德辉辈，俱以四折杂剧擅名，其余技则工小令为多。若散套虽诸人皆有之，惟马东篱 百岁光阴 ，张小山 长天落彩霞 ，为一时绝唱，元词多佳，皆不及也。元人俱娴北调。而不及南音，今南曲如 四时欢 、 窥青眼 、 人别后 ，诸套最古，或以为元人笔亦未必然。
即沈青门、陈大声辈南词宗匠，皆本朝成弘间人，又同时如康对山、王渼陂二太史，俱以北擅场，并不染指于南。渼陂初学填词，先延名师，闭门学唱三年，而后出手，其专精不泛及如此。章邱李中麓太常亦以填词名，与康王俱石友，不娴度曲，即如所作《宝剑记》，生硬不谐，且不知南曲之有入声，自以 中原音韵 叶之，以致吴侬见诮。同时惟临朐冯海桴差为当行，亦以不作南词耳。南词自陈沈诸公外，如楼阁重重，因他消瘦，风儿疏刺刺等套，尚是成弘遗音。此外吴中词人如唐伯虎、祝枝山，后为梁伯龙、张伯起辈，纵有才情，俱非本色矣。
今传诵南曲如 东风转岁华 ，云是元人高则诚，不知乃陈大声与徐髯仙联句也。又 东野翠烟销 乃元人《子母冤家》戏文中曲，今亦属之高笔，讹以传讹至此。且今人但知陈大声南调之工耳，其《北一枝花》 天空碧水澄 全套，与马致远 百岁光阴 ，皆咏秋景，真堪伯仲。又《题情新水令》 碧桃花外一声钟 全套，亦绵丽不减元人，本朝词手似无胜之者。陈名铎，号秋碧，大声其字也，金陵人，官指挥使。今皆不知其为何代何方人矣。近代南词散套盛行者，如张伯起 灯儿下 ，乃依 幽窗下 旧腔，赠一娈童，即席取办，宜其用韵之杂。如梁少白 貂裘染 ，乃一扬州盐客，眷旧院妓杨小环，求其题咏，曲成以百金为寿。今无论其杂用庚清真文侵寻诸韵，即语意亦俚鄙可笑，真不值一文。
【邱文庄填词】邱文庄淹博，本朝鲜俪，而行文拖沓，不为后学所式，至填词尤非当行。今《五伦全备》是其手笔，亦俚浅甚矣。初与王端毅同朝，王谓 理学大儒，不宜留心词曲 ，邱大恨之，因南太宰王亻与为端毅作《王大司马生傅》，称许太过，遂云： 若有豪杰驳之，祸且不测。 又端毅所刻疏稿，凡成化间留中之疏，俱书不报，邱又谓王 故彰先帝拒谏之失。 御医刘文泰得邱语，因挟仇特疏，而王遂去位，所以报《五伦》之怨也。《五伦记》至今行人间，真所谓不幸而传矣。又闻邱少年作《钟情丽集》，以寄身之桑濮奇遇，为时所薄，故又作《五伦》以掩之，未知果否？但《丽集》亦学穷腐谭，无一俊语，即不掩亦可。又闻至亦可数句，据写本补。
【弦索入曲】嘉隆间，度曲知音者，有松江何元朗，畜家僮习唱，一时优人俱避舍。然所唱俱北词，尚得金元蒜酪遗风。
予幼时，犹见老乐工二三人，其歌童也俱善弦索，今绝响矣。何又教女鬟数人，俱善北曲，为南教坊顿仁所赏。顿曾随武宗入京，尽传北方遗音，独步东南，暮年流落，无复知其技者，正如李龟年江南晚景。其论曲，谓： 南曲箫管，谓之唱调，不入弦索，不可入谱。 近日沈吏部所订《南九宫谱》盛行，而《北九宫谱》反无人问，亦无人知矣。顿老又云： 弦索九宫或用滚弦，或用花和、大和钐弦，皆有定则。若南九宫无定则可依，且笛管稍长短其声，便可就板。弦索若多一弹，少一弹，即个板矣。此说真不易之论。今吴下皆三弦合南曲，而又以箫管叶之，此唐人所云 锦袄上着蓑衣 ，顾阿瑛小像诗所云 儒衣僧帽道人鞋 也。
箫管可入北调，而弦索不入南词，盖南曲不仗弦为节奏也。
况北词亦有不用弦索者，如郑德辉、王实甫，间亦有焉。今人一例通用，遂入笑海。尝见友人以汉隶自夸，余诮之曰： 此不过于真字上加一二笔飞撇，遂枉其名曰隶，此名隶楷，非隶汉也。 今南方北曲，瓦缶乱鸣，此名北南，非北曲也。只如时所争尚者 望薄东 一套，其引子 望 字北音作 旺 ， 叶 字北音作 夜 ， 急 字北音作 纪 ， 叠 字北音作 爹 ，今之学者颇能谈之，但一启口便成南腔，正如鹦鹉效人言，非不近似，而禽吭终不能脱尽，奈何强名曰北。
老乐工云： 凡学唱从弦索入者，遇清唱则字窒而喉劣。 此亦至言。今学南曲者亦然。初按板时，即以箫管为辅，则其正音反为所遏，久而习成，遂如蛩蚷相倚，不可暂撇，若单喉独唱，非音律长短而不谐，则腔调矜持而走板。盖由初入门时，不能尽其才也。曾见一二大家歌姬辈，甫启朱唇，即有箫管夹其左右，好腔妙啭，反被拖带，不能展施。此乃以邯郸细步，行荆榛泥泞中，欲如古所云 高不揭、低不咽 ，难矣。若吾辈知音者，稍待学唱将成，即取其中一二人教以箫管，既谙疾徐之节，且助转换之劳，宛转高低，无不如意矣。今有以吹唱两师并教者尤舛。
【填词名手】本朝填词高手，如陈大声、沈青门之属，俱南北散套，不作传奇。惟周宪王所作杂剧最伙，其刻本名《诚斋乐府》，至今行世，虽警拔稍逊古人，而调入弦索，稳叶流丽，犹有金元风范。南曲则《四节》、《连环》、《绣襦》之属，出于成弘间，稍为时所称。其后则嘉靖间，陆天池名采者，吴中陆贞山黄门之弟也，所撰有《王仙客明珠记》，《韩寿偷香记》，《陈同甫椒觞记 ，《程德远分鞋记》诸剧，今惟《明珠》盛行。又郑山人若庸《玉玦记》，使事稳帖，用韵亦谐，内 游西湖 一套，尤为时所脍炙，所乏者生动之色耳。近年则梁伯龙、张伯起俱吴人，所作盛行于世，若以中原音韵律之，俱门外汉也。近沈宁庵吏部后起，独恪守词家三尺，如庚清真文桓欢寒山先天诸韵，最易互用者，斤斤力持，不少假借，可称度曲申韩，然词之堪选入者殊鲜。梅禹金《玉合记》，最为时所尚，然实白尽俱骈语，饾饤太繁，其曲半使故事及成语，正如设色骷髅，粉捏化生，欲博人宠爱难矣。汤义仍《牡丹亭梦》一出，家传户诵，几令《西厢》减价，奈不谙曲谱，用韵多任意处？乃才情自足不朽也。年来俚儒之稍通音律者，伶人之稍习文墨者，动辄编成一传，自谓得沈吏部九宫正音之秘，然悠谬粗浅，登场闻之，秽及广座，亦传奇之一厄也。
沈宁庵自号同隐生，按北宋万俟雅言，在徽宗朝直大晟府，亦自称词隐，岂偶合耶？抑慕而效之也？
【太和记】向年曾见刻本《太和记》，按二十四气，每季填词六折，用六古人故事，每事必具始终，每人必有本末。出既曼衍，词复冗长，若当场演之，一折可了一更漏。虽似出博洽人手，然非本色当行，又南曲居十之八，不可入弦索。后闻之一先辈，云晃杨升庵太史笔，未知然否？然翊国公郭勋，亦刻有《太和传》，郭以科道聚劾，下镇抚司究问，寻奉世宗圣旨 勋曾赞大礼并刻《太和传》等劳，合释刑具即问奏处分。
夫刻书至与赞礼并称，似非传奇可知。予未见郭书，不敢臆断。
然北词九宫谱本，名《太和正音》，又似与音律相关，俱未可晓也。杨升庵生平填词甚工，远出《太和》之上，今所传俱小令，而大套则失之矣。曾见杨亲笔改定祝枝山咏月 玉盘金饼 一套，窜易甚多，如《西厢》待月 断送莺莺 ，改为 成就莺莺 ，余不尽记矣。
【填词有他意】填词出才人余技，本游戏笔墨间耳。然亦有寓意讥讪者，如王渼陂之《杜甫游春》，则指李西涯及杨石斋、贾南坞三相；康对山之《中山狼》，则指李空同；李中麓之《实剑记》，则指分宜父子。近日王辰玉之《哭倒长安街》，则指建言诸公是也。又闻汤义仍之《紫箫》，亦指当时秉国首揆，才成其半，即为人所议，因改为《紫钗》。而屠长卿之《彩毫记》，则竟以李青莲自命，第未知果惬物情否耳。【张伯起传奇】伯起少年作《红拂记》，演习之者遍国中。后以丙戌上太夫人寿作《祝发记》，则母已八旬，而身亦耳顺矣，其继之者则有《窃符》、《灌园》、《扊扅》、《虎符》，共刻函为阳春六集，盛传于世，可以止矣。暮年值播事奏功，大将楚人李应祥者求作传奇，以侈其勋，润笔稍溢，不免过于张大，似多此一段蛇足，其曲今亦不行。同时沈宁庵（璟）吏部，自号词隐生，亦酷爱填词，至今三十余种，其盛行者惟《义侠》、《桃符》、《红蕖》之属。沈工歌谱，每制曲必遵《中原音韵》、《太和正音》诸书，欲与金元名家争长；则以意用韵便俗唱而已，予每问之，答云： 子见高则诚《琵琶记》否？予用此例，奈何讶之。
【梁伯龙传奇】同时昆山梁伯龙（辰鱼）亦称词家，有盛名，所作《浣纱记》，至传海外，然止此不复续笔。其大套小令则有《江东白苎》之刻，尚有传之者。《浣纱》初出，梁游青浦，时屠纬真（隆）为令，以上客礼之，即命优人演其新剧为寿，每遇佳句辄浮大白酬之，梁亦豪饮自快。演至出猎，有所谓《摆开摆开》者，屠厉声曰： 此恶语当受罚。 盖已预储洿水以酒海灌三大盂，梁气索强尽之，大吐委顿。次日不别，竟去。屠凡言及必大笑，以为得意事。【昙花记】今上甲申岁，刑部主事俞识轩（显卿），论劾礼部主事屠长卿（隆），得旨：两人俱革职为民。俞松江之上海人，为孝廉时，适屠令松之青浦，以事干谒之，屠不听，且加侮慢，愈心恨甚，至是具疏指屠淫纵，并及屠帷簿，至云 日中为市，交易而退 ，又有 翠馆侯门，青楼郎署 诸媟语。上览之大怒，遂并斥之。屠自邑令内召甫年余，俞第后授官祗数月耳，睚眦之忿，两人俱败，终身不复振，人亦惜屠之才，然终不以登启事也。西宁夫人有才色工音律，屠亦能新声，颇以自炫，每剧场辄阑入群优中作技，夫人从帘箔中见之，或劳以香茗，因以外传。至于通家往还亦有之，何至如俞疏云云也？近年屠作《昙花记》，忽以木清泰为主，尝怪其无谓，一日遇屠于武林，命其家僮演此曲，挥策四顾，如辛幼安之歌 千古江山 自鸣得意。予于席间私问冯开之祭酒云： 屠年伯此记出何典故？ 冯笑曰： 子不知耶？木字增一，盖成宋字，清字与西为对，泰即宁之意也。屠晚年自恨往时孟浪，致累宋夫人被丑声，侯方向用，亦因以坐废，此忏悔文也。 时虞德园吏部在坐，亦闻之笑曰： 故不如予作《昙花记·序》云，此乃大雅《目连传》，免涉闺阁葛藤语，差为得之。 予应曰： 此乃着色《西游记》，何必诘其真伪。 今冯年伯殁矣，其言必有所本，恨不细叩之。
【拜月亭】何元朗谓《拜月亭》胜《琵琶记》，而王弇州力争以为不然，此是王识见未到处。《琵琶》无论袭旧太多，与《西厢》同病，且其曲无一句可入弦索者，《拜月亭》则字字稳帖与弹出胶粘，盖南曲全本可上弦索者惟此耳。至于 走雨 、 错认 、 拜月 诸折，俱问答往来，不用宾白，固为高手。即旦儿 髻云堆 小曲，模拟闺秀娇憨情态，活脱逼真。《琵琶》咽糠、描真亦佳，终不及也。向曾与王房仲谈此曲，渠亦谓乃翁持论未确，且云： 不特别调之佳，即如聂古陀满争迁都，俱是两人胸臆见解，绝无奏疏套子，亦非今人所解。 予深服其言。若《西厢》才华富赡，北词大本未有能继之者，终是肉胜于骨，所以让《月亭》一头地。元人以郑、马、关、白为四大家，而不及王实甫有以也。《月亭》后小半已为俗工删改，非复旧本矣。今细阅《拜新月》以后，无一词可入选者，便知此语非谬。《月亭》之外，予最爱《绣襦记》中 鹅毛雪 一折，皆乞儿家常口头话，祐铸浑成，不见斧凿痕迹，可与古诗《孔雀东南飞》， 唧唧复唧唧 并驱。予谓此必元人笔，非郑虚舟所能办也。后问沈宁庵吏部，云果曾于元杂剧中见之，恨其时不曾问得是出何词。予所见《郑元和》杂剧凡三本，皆无此曲。
往年癸巳，吴中诸公子习武，为江南抚臣朱鉴塘所讦，谓诸公子且反，其赠答诗云 君实有心追季布，蓬门无计托朱家 ，实谋反确证，给事中赵完璧因据以上闻。时，三相皆吴越人，恐上遂信为真，急疏请行抚按会勘虚实，朱已去任，有代为解者曰： 《拜月亭》曲中陀满兴福投蒋世隆，蒋因有此句答赠，非创作者。 因取坊间刻本证之果然，诸公子狱始渐解。王房仲亦诸公子中一人也，今细阅新旧刻本，俱无此一联，岂大狱兴时，习其连累，削去此二句耶？或云： 《拜月》初无是诗，特解纷者诡为此说，以代聊城矢耳。 岂其然乎？
【北词传授】自吴人重南曲，皆祖昆山魏良辅，而北调几废，今惟金陵存此调。然北派亦不同，有金陵、有汴梁、有云中，而吴中以北曲擅场者，仅见张野一人，故寿州产也，亦与金陵小有异同处。
顷甲辰年马四娘以 生平不识金阊 为恨，因挈其家女郎十五六人来吴中，唱《北西厢》全本。其中有巧孙者，故马氏粗婢，貌奇丑而声遏云，于北词关捩窍妙处，备得真传，为一时独步。
他姬曾不得其十一也。四娘还曲中即病亡，诸妓星散，巧孙亦去为市妪，不理歌谱矣。今南教坊有传寿者字灵修，工北曲，其亲生父家传，誓不教一人。寿亦豪爽，谈笑倾坐，若寿复嫁以去，北曲真同广陵散矣。
【时尚小令】元人小令，行于燕赵，后浸淫日盛，自宣正至成弘后，中原又行《锁南枝》、《傍妆台》、《山坡羊》之属。李崆峒先生初自庆阳徙居汴梁，闻之以为可继《国风》之后，何大复继至，亦酷爱之。今所传《泥捏人》及《鞋打卦》、《熬鬏髻》三阕，为三牌名之冠，故不虚也。自兹以后，又有《耍孩儿》、《驻云飞》、《醉太平》诸曲，然不如三曲之盛。
嘉隆间，乃兴《闹五更》、《寄生草》、《罗江怨》、《哭皇天》、《乾荷叶》、《粉红莲》、《桐城歌》、《银纽丝》之属，自两淮以至江南，渐与词曲相远，不过写淫媟情态，略具抑扬而已。比年以来，又有《打枣竿》、《挂枝儿》二曲，其腔调约略相似。则不问南北，不问男女，不问老幼良贱，人人习之，亦人人喜听之。以至刊布成帙，举世传诵，沁入心腑。
其谱不如从何来，真可骇叹！又《山坡羊》者李、何二公所喜，今南北词俱有此名，但北方惟盛《爱数落山坡羊》，其曲自宣、大、辽陈三镇传来，今京师技女，惯以此充弦索北调。其语秽亵鄙浅，并桑濮之音，亦离去已远，而羁人游婿，嗜之独深，丙夜开樽，争先招致。而教坊所隶筝{秦}等色，及九宫十二，则皆不知为何物矣。俗乐中之雅乐，尚不谐里耳如此，况真雅乐乎？
【杂剧】北杂剧已为金元大手擅胜场，今人不复能措手。
曾见汪太函四作，为《宋玉高唐梦》，《唐明皇七夕长生殿》，《范少伯西子五湖》，《陈思王遇洛神》，都非当行。惟徐文长（渭）《四声猿》盛行，然以词家三尺律之，犹河汉也。梁伯龙有《红绡》、《红线》二杂剧，颇称谐稳，今被俗优合为一大本，南曲遂成恶趣。近年独王辰玉大史（衡）所作《真傀儡》、《没奈何》诸剧，大得金元蒜酪本色，可称一时独步。
然此剧俱四折，用四人各唱一折，或一人共唱四折，故作作者得逞其长，歌者亦尽其技。王初作《郁轮袍》，乃多至七折，其《真傀儡》诸剧，又只以一大折了之，似隔一尘。顷黄贞甫（汝亨）以进贤令内召还，贻汤义仍新作《牡丹亭记》，真是一种奇文，未知于王实甫、施君美如何，恐断非近日诸贤所办也。
汤词系南曲，因论北词附及之。
【杂剧院本】涵虚子所记杂剧名家，凡五百余本，通行人间者不及百种。然更不止此，今教坊杂剧，约有千本，然率多俚浅，其可阅者十之三耳。元人未灭南宋时，以此取士子优劣，每出一题任人填曲，如宋宣和画学，出唐诗一句，恣其渲染，选其得画外趣者登高第，于是宋画元曲，千古无匹。元曲有一题而传至四五本者，予皆见之。总只四折，盖才情有限，北调又无多，且登场虽数人，而唱曲祗一人，作者与扮者力限俱尽现矣。自北有《西厢》，南有《拜月》，杂剧变为戏文，以至《琵琶》遂演为四十余折，几倍杂剧。然《西厢》到底描写情感，予观北剧，尽有高出其上者，世人未曾遍观，逐队吠声，诧为绝唱，真井蛙之见耳。
本朝能杂剧者不数人，自周宪王以至关中康王诸公，稍称当行，其后则山东冯李亦近之。然如《小尼下山》、《园林午梦》、《皮匠参禅》等剧，俱太单簿，仅可供笑谑，亦教坊耍乐院本之类耳。杂剧如《王粲登楼》、《韩信胯下》、《关大王单刀会》、《赵太祖风云会》之属，不特命词之高秀，而意象悲壮，自足笼盖一时。至若《诌梅香》、《倩女离魂》、《墙头马上》等曲，非不轻俊，然不出房帷窠白，以《西厢》例之可也。他如《千里送荆娘》、《元夜闹东京》之属，则近粗莽；《华光显圣》、《目连入冥》、《大圣收魔》之属，则太妖诞，以至《三星下界》、《天官赐福》，种种吉庆传奇，皆系供奉御前，呼嵩献寿，但宜教坊及钟鼓司肄习之，并勋戚贵榼辈赞赏之耳。若所谓院本者，本北宋微宗时五花爨弄之遗，有散说，有道念，有筋斗，有科泛，初与杂剧本一种，至元世始分为两，迨本朝则院本不传久矣。今尚称院本，犹沿宋金之旧也。金章宗时，董解元《西厢》尚是院本模范，在元末已无人能按谱唱演者，况后世乎？
【戏旦】自北剧兴，名男为正末，女曰旦儿，相传入于南剧，虽稍有更易，而旦之名不改，竟不晓何义。今观《辽史·乐志》： 大乐有七声。 谓之七旦，凡一旦管一调，如正宫越调大食中吕之属；此外又有四旦二十八调，不用黍律以琵琶叶之。按此即今九宫谱之始。所谓旦，乃司乐之总名，以故金元相传，遂命歌妓领之，因以作杂剧，流传至今。旦皆以娼女充之，无则以优之少者假扮，渐远而失其真耳。大食今曲谱中讹作大石，又辽大乐各调协音，其声凡十，曰五凡工尺上一，于律吕各缺其一，则至今用之，南北无异，几如时艺之四股八比之不可易也。
元人云：杂剧中用四人，曰末泥色，主引戏分付；曰副净色，主发乔；曰副末色，主打诨；又或一人装孤老；而旦独无管色。益如旦为管调，如教坊之部头色长矣。
【笛曲】今按乐者必先学笛，如五凡工尺上一之属，世以为俗工俚习，不知其来旧矣。宋乐书云： 黄钟用合字，大吕太簇用四字，夹钟姑洗用一字，夷则南吕用工字，无射应钟用凡字，中吕用上字，蕤宾用钩字，林钟用尺字，黄钟清用六字，大吕夹钟清用五字。又有阴阳及半阴半阳之分。 而辽世大乐各调之中，度曲协律其声凡十：曰五、凡、工、尺、上、一、四、六、钩、合，近十二雅律于律吕各缺其一，以为犹之雅音之及商也。可见宋辽以来，此调已为之祖。今乐家传习数字，如律诗之有四韵八句，时艺之有四股八比，普天下不能越，犹昧其本始耳。
【俗乐有所本】都下贵榼家作剧，所用童子名 倒刺小厮 者，先有《敲水盏》一戏，甚为无谓，然唐李琬已造此，但用九瓯盛水击之，合五声四清之音，谓之水盏，与今稍不同耳。
又吴下向来有俚下妇人打三棒鼓乞钱者，予幼时尚见之，亦起唐咸通中王文通。好用三杖打撩，万不失一。但其器有三等，一曰头鼓，形类鼗；二曰聒鼓；三曰和鼓，今则一鼓三槌耳。
即今串板亦古之拍板，大者九板，小者六板，以韦编之，本胡部乐。盖以代抃\，古人以抃\节舞，而此用板代之。唐人谓之乐句，宋朝止用六板，予向亦曾见，今则四板矣。又今有所谓十样锦者，鼓笛螺板大小钹钲之属，齐声振响，亦起近年，吴人尤尚之。然不知亦沿正德之旧，武宗南巡自造《靖边乐》，有笙、有笛、有鼓、有歇落吹打诸杂乐，传授南教坊。今吴儿遂引而伸之，真所谓今之乐犹古之乐。
【俚语】今乐器中，有四弦：长项圆鼙者，北人最善弹之，俗名 琥珀槌 ，而京师及边塞人又呼 胡博词 ，予心疑其非，后偶与教坊老妓谈及，曰此名 浑不是 ，盖以状似箜篌，似三弦，似瑟琵，似阮，似胡琴，而实皆非，故以为名。本虏中马上所弹者。予乃信以为然。及查正统年间赐迤北瓦刺可汗诸物中，有所谓 虎拨思 者，盖即此物。而《元史》中又称 火不思 ，始知 浑不是 之说亦讹耳。又有 紧急鼓 者，讹为 锦鸡鼓 ，总皆虏乐也。又北人詈妇之下劣者曰 歪辣骨 ，询其故，则云： 牛身自毛骨皮肉以至能体无一弃物，惟两角内有天顶肉少许，其秽逼人，最为贱恶，以此比之粗婢。 后又问京师之熟谙市语者，则又不然，云： 往时宣德间，瓦刺为中国频征，衰弱贫苦，以其妇女售与边人，每口不过酬几百钱，名曰瓦刺姑，以其貌寝而价廉也。 二说未知孰是。
京师称妇人所带冠为 提地 ，盖 鬏  髻 两字俱入声，北音无入声者，遂讹至此，又呼 促织 为 趋趋 ，亦入声之误。今南客闻之习久不察，亦袭其名误矣。元人呼命妇所带笄曰 罟罟 ，盖虏语也。今贡夷男子所戴亦名 罟罟帽 ，不知何所取义？ 罟 字作平声。
【舞名】顷在梁溪邹彦吉家观舞，因论皆妇人盘中掌上之遗耳，乃古人之舞不传久矣。古有鞞舞、鞶舞、铎舞、笛舞、肇舞，固绝不知何状，即最后如唐太宗《七德舞》，明皇之《龙池舞》、《倾杯舞》及《霓裳羽衣》之舞，在宋已亡，然古人酒欢起舞多男子，如唐张锡等《谈容娘舞》、杨再思之《高丽舞》、祝钦朋之《八风舞》，则大臣亦为之；安禄山之《胡旋舞》，仆固怀恩为宦官骆奉仙舞，则胡虏亦为之；若和歌起舞，与张存业求缠头，则储君亦为之矣。唐开成间，乐人崇胡子其人能软舞，其舞容有大垂手、小垂手、惊鸿飞燕婆娑之属，其腰肢不异女郎，则知唐末已全重妇人。而唐时教坊乐，又有垂手罗回波乐、兰陵王、春莺啭、半社渠借席乌夜啼之属，谓之软舞，阿辽柘枝、黄獐拂{艹秫}、大渭州、达摩叉之属，谓之健舞，又不专用女郎也。宋时宗庙朝享之外，亦用妇人，其所谓女童队、小儿队、教坊队者，已如今俗舞，至金、元益以虏习，弥不可问。今世学舞者，俱作汴梁与金陵，大抵俱软舞，虽有南舞、北舞之异，然皆女妓为之。即不然，亦男子女妆以悦客，古法澌灭，非始本朝也。至若舞用妇人，实胜男子，彼刘、项何等帝王，尚属虞、戚为之舞。唐人谓教坊雷大使舞，极尽巧工，终非本色，盖本色者妇人态也。邹深是予言。
【金瓶梅】袁中郎《觞政》，以《金瓶梅》配《水浒传》为外典，予恨未得见。丙午遇中郎京邸，问曾有全帙否？曰： 第睹数卷，甚奇快。今惟麻城刘涎白承禧家有全本，盖从其妻家徐文贞录得者。 又三年小修上公车，已携有其书，因与借抄挈归。吴友冯犹龙见之惊喜，怂惥书坊，以重价购刻，马仲良时榷吴关，亦劝予应梓人之求，可以疗饥。予曰： 此等书必遂有人板行。但一刻则家传户到，坏人心术，他日阎罗究诘始祸，何辞置对？吾岂以刀锥博泥犁哉！ 仲良大以为然，遂固箧之。未几时，而吴中悬之国门矣。然原本实少五十三回至五十七，遍觅不得，有陋儒补以入刻，无论肤浅鄙俚，时作吴语，即前后血脉亦绝不贯串，一见知其赝作矣。闻此为嘉靖间大名士手笔，指斥时事，如蔡京父子则指分宜，林灵素则指陶仲文，朱勔则指陆炳，其他各有所属云。中郎又云： 尚有名玉娇李者，亦出此名士手，与前书各设报应因果。武大后世化为淫夫，上烝下报，潘金莲亦作河间妇，终以极刑，西门庆则一騃憨男子，坐视妻妾外遇，以见轮回不爽。 中郎亦耳剽，未之见也。去年抵辇下，从邱工部六区（志充）得寓目焉，仅首卷耳，而秽黩百端，背伦灭理，几不忍读。其帝则称完颜大定，而贵溪分宜相构，亦暗寓焉，至嘉靖辛丑庶常诸公，则直书姓名，尤可骇怪。因弃置不复再展。然笔锋恣横酣畅，似尤胜《金瓶梅》。邱旋出守去，此书不知落何所。


○果报
【胜国之女致祸】古来胜国妇女，多能覆邦，前人纪之甚备。即如石虎、侯景枭雄盖代，一以刘曜幼女，一以溧阳公主，遂能惑之致乱。金之衰也，亦由天水哀王赵佶之女、郑王允蹈之母，骨肉相残，以致于亡。则盗贼夷狄尚以祸水受殃，况中国帝王乎？本朝太祖获故元后妃公主，俱令护视送还，真千古大圣人举动。唯陈友谅故妾一说，稍为日月之食，然《大诰》中明白说出，则又佛菩萨心事，令人感叹无已。
偶于友人处，见宋人画熙陵幸小周后图，太宗头戴幞头，面黔色而体肥，器具甚伟；周后肢体纤弱，数宫人抱持之，周作蹙额不能胜之状。盖后为周宗幼女，即野史所云：每从诸夫人入禁中，辄留数日不出，其出时必詈辱后主，后主宛转避之。即其事也。此图后题跋颇多，但记有元人冯海粟学士题云： 江南剩得李花开，也被君王强折来。怪底金风冲地起，御园红紫满龙堆。 盖指靖康之辱，以寓无往不复之旨。今上保摄圣躬，最为毖慎，左右亦无敢以左道进者，冈陵之算可决也。今上至可决也共二十七字，据写本补。
【亡国后妃流落】李煜以宋开宝八年乙亥失国，小周后已降封郑国夫人，久在命妇之列矣。至太宗而始被幸焉，於此弥见太祖厚德云。又唐中主女号李芳仪者。备太宗后宫，北征契丹侍驾以行。岐沟之败，陷入虏廷，复为辽景宗所嬖，没于北方。此其薄命飘泊，几与隋炀帝萧后无异。萧后始在广陵，陷于宇文化及，旋没于窦建德，又送人突厥为阏氏，再返唐宫，每侍巡幸。我太祖待降王以礼，即凉国公蓝玉大功当封，亦以私侍元妃主得罪，其示戒万世者至矣。
陆游《漫抄》云：李景女归朝后，嫁供奉官孙某，为武强都监，其后为辽圣宗所获，嬖之，拜为芳仪。其说稍异（萧后阏氏事，见杜牧诗中）。按亡国妃主之辱，无过晋惠之羊后，没为刘曜伪后，与生二子。惠帝贾后女临海公主，为人略卖于吴兴钱强，因以送女，女遇主甚酷。东海王司马越妻裴妃，略卖于吴氏。此皆宣王父子凶德之遗殃也。高齐亡后，其后妃酷贫，至卖发烛以自给。
发烛即今之取灯也，利亦微矣。此亦武成诸帝残忍之报乎？又若帝后之降为妃妾者，在北朝尤多。如魏孝武后，高欢女也，孝武入关，后再嫁为彭城王元韶妃。东魏孝静帝后，高欢第二女也，齐受禅，后再嫁尚书仆射杨愔。孝庄后尔朱氏，荣之女也，齐神武纳为别室，天保初，尊为太妃，后文宣帝欲行无礼遇祸。建明帝后小尔朱氏，兆之女也，齐神武纳之，生任城王，后又适范阳卢景璋。齐后主后，斛律光之女也，齐亡，嫁开府元仁。后主左皇后冯小怜初入周，武帝以赐宇文达，后隋文帝又以赐李询，终自杀。周静帝后，司马消难女也，以后父奔陈，降庶人，嫁同州刺史李丹。此虽夷俗，然而革命时也。至故元泰定帝后宏吉剌氏，下为丞相燕帖木儿之妾，即其本朝天下母也，于是天地易位矣。
北凉主沮渠牧犍之后，元魏武成公主也，改嫁南郡公李盖，其后牧犍死，又以公主合葬焉，尤为怪事。此段惧前代事，因太祖圣德，漫及之。
【尹昌隆】尹昌隆者，江西之太和人，举洪武三十年丁丑科一甲第二，授修撰，改监察御史。建文初，帝视朝颇宴，昌隆抗疏力谏，诏云： 此言切中朕过，礼部可遍行天下，使朕有过人皆得而知。 及燕师日迫，又劝建文罢兵息战，许燕王入朝，设有蹉跌，须举位让之，不失作藩王。不报。文皇入京，捕方孝孺、黄、齐等，并昌隆为奸党戮之。昌隆称冤，引前禅位疏为证，检奏果得之。上为流涕，大嘉欢曰： 朕长子在北京，可往辅之。 永乐二年立太子，即升左春坊左中允，太子甚重之。后升礼部主事，其尚书吕震方有盛宠，白事不当，震意叱出之。或曰： 尔旧官僚，竟取太子令旨行之可也。 即从其计。震大怒，上言昌隆曾事庶人，名在党籍，今身为东朝官，阴欲树结，不之父而之子。上逮之下狱，既而赦之，吕震又谮之下锦衣狱，籍其家。上方巡狩，舆重犯以从，谓之隋驾重囚，隆与焉。后谷王谋反，王曾保昌隆为长史，震遂诬隆共谋叛，剐死，夷其族。震寻病疽，见昌隆坐守，号呼： 尹相！尹相！ 以至于死。昌隆初倡禅让之议，其忠邪不可知，然亦可谓冒死不顾矣。至文皇廷诘得免，且令辅佐储宫，则知遇亦颇不浅。终以触忤堂官，再罹谗口，至于寸磔夷宗，则不如同方、黄辈，先死于革除时，犹得保令名，不至列逆籍也。吕震以太子所允之事，敢离间于文皇之前，其罪何可胜诛！及仁宗登极，何以尚优遇之，使死牖下，且恩礼始终也？昌隆为厉，自异古来冤报，载在史册，凛凛可畏。惟近年癸卯妖书一案，浙人沈裕为御史，竟坐皦生光以免缙绅之祸，功德甚大。次年沈病，亦见生光作祟而卒，则不可解矣。
【仇鬼责人】永乐间，礼部尚书吕震，谗尹昌隆于太宗，致遭寸磔。吕见尹为祟，叩头呼 尹相 而死。天顺间，太平侯张轨，以私意杀范广，后遇广於途，归击其额而死。弘治间，礼部侍郎傅瀚，欲挤程敏政，诬以科场作弊，敏政抱忿疽背死，瀚遂代其位。后忽见程入室，忧悸死。嘉靖间，咸宁侯仇鸾恨曾铣、夏言，皆罗织弃市。后二年，见二人以斧砍其背，遂生疽死。少保赵文华谮杀张经等六大臣，临病见诸人坐索命，屡祷不释以死。御史林润劾严世蕃谋叛论斩，后抚南畿，白书见世蕃入，求抵偿死。此皆怨忿所结，得请于帝，自无相放理。
近年壬辰，宁夏兵变，识字周国柱，谋戕党、石二公，又推哱\氏为主，而己潜佐之。及城围急，又劝哱\氏降而献计督府，俘承恩入京。其后以诛逆功至副将，见承恩及其父拜击之，遂弃其师，披剃遁去。此又与唐节度使刘总谋杀父兄，寻见为祟，乃为僧而逃者何异？其后终免与否，不可得而知矣。
【景泰间逆党】原任给事中徐正，先于景泰时，请密见言事，帝许之，乃奏迁上皇及故太子今封沂王于沂州。帝不怿，谪为云南经历。恋妓不行，又谪铁岭卫军。上皇复位，命凌迟于市三日，此人所知也。《西樵野记》又记苏州卫人黄鉴，其父舞文，为害不少。晚生鉴，登正统壬戌进士，上悦其年貌美，官以近侍，苏州人咸谓天理何在？景泰间尤被宠渥，及英宗北还，从南宫复辟，以旧恩进大理寺少卿，召对无虚日。一日，上偶见旧章疏露一角者，取观之，乃鉴所进本，请禁锢上者，亟召见，掷示之，鉴伏罪伏诛，遂灭族。弇州驳之，谓无其事，且无其人。及查是年登科录，则果有黄鉴者，登三甲进士。果为苏州卫军籍，长洲学军生。登第时，其父尚在，与徐正同科进士。徐亦苏之吴江人，乃知是科一榜得二逆臣，又同郡人，亦异矣！
【赵少保祭六大臣】世宗末年，赵甬江少保（文华），以分宜相昵厚，从侍郎骤拜三孤。既而失相君欢，夺职归里，因先赘项氏家于禾城，抵家即病。弥留之际，特设席张乐，追荐六大臣，盖皆生平所购陷者：一为张尚书经，一为李太宰默，一为李中丞天宠，一为丁司马汝夔，其二人失记。未几不起，彷佛有所见云。其督师过里中，寻以倭功成，晋少保，适改岁，自书桃符云： 仗钺专征万里平南之府，鸣珂入相一心拱北之家。 分宜闻之大恚云： 是儿将谋踞我位矣！ 寻有仙酒进御一事，怒遂不可解，因决意逐去。或云是鄢剑泉（懋卿）争宠谗之。
【得子失子】松江陆宗伯平泉艰子，直至五十九，始得今大行彦章，旋予告侍膝下。宗伯老寿善饭，且诸孙绳绳未艾，世以为积善余庆。旴江罗大参近溪，为一时儒、释二教宗师，亦晚年举子。偶有二三游僧踵门参谒，罗爱其辨才，留为上足。
未几，壮儿俱被诱去不返，因悼恨下世，人又致疑天道焉。其失而复得者，如闽中刘云嵩提学，为户部郎时，其儿清狂不慧。一日，忽顿超悟，善属文，甫半年而其仆遇儿于城墙下，则为群丐诱去行乞久矣。亟引之归，其超悟者已灭迹，而此儿蠢蠢如故也。此盖鬼物所为，然亦怪矣。因思夏文愍死西市亦无嗣，其嬖妾苏氏追悼往事，自诉宗党，述往年宠姬崔氏，既孕遣行，今不知尚在否。访之，果得于邻邑，为民家妻，其子已年十五。
未几，穆宗登极，赦夏罪，复爵赐恤。此子且弱冠，当拜玺丞，忽病亡，文愍之后竟斩。此又既得复失，岂夏生前有隐匿耶？或云嘉靖十五年，上撤大内大善殿，建慈宁寺，焚佛牙骨数千斤，皆文愍导之，宜受殄世之报，岂其然乎？正统间，有刘岌者，四川涪州人，景泰甲戌进士。初官京师，妾生一子，为妻所妒，弃之道旁，后八年终无嗣。复至京，其子尚在得还，人以为厚德之报。岌官至礼部尚书，至正德间方卒。弘治间，南京礼部尚书童轩，南钦天监人，景泰辛未进士，临殁时年将望八矣，妾有孕，预名之曰紫芝，后果得遗腹一男。此两宗伯暮年得子，俱在意外理外，较陆宗伯更奇。独童性甚迂，初丧壮子，或诳之曰： 尚当还魂。 遂不收殓，日冀其再生，为人所嗤。
【戮子】士人不幸，处人伦之变，割爱亦须熟筹。如乐羊、金日磾以功名身家起见，不足言矣。若乃唐淮南节度使马举之斩其子，则以退还；南唐大将刘仁瞻之斩其子，则以叛降；本朝大将戚继光之斩其子，则以败绩。此军法所不贷，不得已也。
嘉靖末年，新郑故都御史高捷，有子不才，屡戒不悛，因手刃之。中丞殁后，其地公举乡贤，物论佥谓无忝此典，独河南提学副使杨本庵（俊民）力持之，则专指杀子一事，极诋其忍薄，乡祀事遂终不行。时，隆庆己巳、庚午间也，中丞嫡弟，即高相公（拱），方起首揆，兼掌铨部。时以杨此举为难，相公亦不介怀，即擢为本省参政，驯至通显。杨素和易，有湖广苏味道之目，何此事坚执至此？杨后官一品，殁於位，而无嗣，意其时即以箕裘系念耶？
吴人杨泰毓久居京师，善谈谑，亦学诗，为予友沈千秋客。
沈负时艺盛名，杨有子将冠，令之执经从游。儇薄习为蒱博，每窃侪辈财物，杨屡扑责，胠箧不休。乃谋之妻弟张姓者，同出郊外醉之，扼其喉既绝，瘗之浅土。次日，其魂即叩母舅扉索命，张不数日暴卒，杨生方忧挠，复日睹厥子入室，百端肆詈，杨感疾，涉旬亦殒。此儿罪自当死，何至为厉求偿，将毋夙世冤对耶？
【守土吏狎妓】今上辛巳、壬午间，聊城傅金沙（光宅）令吴县，以文采风流为政。守亦廉洁，与吴士王百谷厚善，时过其斋中小饮。王因匿名妓于曲室，酒酣出以荐枕，遂以为恒。王因是居间请托，橐为之充牣。癸未甲申间，临邑邢子愿（侗）。以御史按江南，苏州有富民潘璧成之狱，所娶金陵角妓刘八者亦在谳中。刘素有艳称，对簿日呼之上，谛视之，果光丽照人，因屏左右密与订，待报满离任，与晤于某所。遂轻其罪，发回教坊。未几邢去，令人从南中潜窜入舟中，至家许久方别。
二公惧东省人，才名噪海内，居官俱有惠爱，而不矜曲谨如此。
是时江陵甫殁，当事者，一切以宽大为政，故吏议不见及云。
潘氏起机房织手，至名守谦者，始大富至百万，生子圭、璧二人，圭有心计，恶弟中分其产，因酖之。弟无后，圭自谓得计。旋生子名成，少年即入赀为南国子生，狠戾淫恣，父爱之，一任其孟浪。初入监，新祭酒未任，而张相公洪阳（位）
以司业署印，见其名诧曰： 奈何与故大司成同名？ 盖前致政祭酒为潘宗伯水帘（晟）也，沈吟许久，曰： 为尔增一字，因名曰潘璧成。 归家而父惊愕不已，盖已心知所谓矣。璧成在南中游狎邪，所携金不足，则贷之魏公府凡数千金。比还，索逋者踵至，成远匿不复见。父为之偿而不及数，徐氏纪纲与相殴，稍伤其父，愤病殁。成始告官，谓徐仆实殴死乃父，至于暴骨检验，当事谓祸起于成，并成囚之，搒掠甚楚。成之弟亦蓄异谋，潜屑金于酒肴，赂狱卒饷之，积岁，成腰骨日重，寻毙狱中。甫死而妖厉百出，先至狱卒家，呼其名，拳之立殒。
旋至弟所，日夜索酒食衣楮之属。弟病已困，其弟妇之父，登己丑进士，为水部郎，以绯袍入叱之，鬼答詈甚横，且发其阴事，水部惭恚归，发病死。其弟宛转床榻间，数年而殁。两家子嗣相继夭亡，潘氏遂灭，前后不过三十余年耳。
【耶律楚材】耶律楚材，大有造于中国，功德塞天地。元世祖眷之，亦异他将相，其封域想必属当时恩锡者。近日，一友人治别业于京师外西山，忽发一冢，开榇得大头颅加常人几倍，不知为何人葬地。余闻之，谏止之曰： 此无论何代，殆必异人。盍早纳其元，封闭之。 未几，掘得碣石，则楚材墓也。虽稍为葺治，闻圹中他物散去多矣。耶律生前举动，已是慈氏后身，又安问遗骸之完缺？但功济一世，而七尺之不保，报应之说似不足信。友人本吴籍，髫年登北畿贤书，慧而有心计，顿成富家。后甫强仕即世，竟无后。
【现报】今詈人有 现世报 之说，意为俚说耳，不知竟有其事。只如嘉靖末年，宣大总督杨顺以媚分宜之故，诬沈炼左道通虏，绞之于市。及隆庆初年，顺坐前事，入狱病死。刑部侍郎洪朝选，以顺曾发华亭公子倩人入闱，为华亭公所恨，不许埋尸，致虫流于户。而朝选居乡，又为抚臣劳堪所劾，缢死狱中，数日始许领埋，亦有小白之泚，其好还如此。又今上初元，有王大臣入禁中事，大榼冯保置刃其袖中，谓高新郑遣刺圣躬。及保败，为兵部郎中前御史陈希美所论，指其诸恶，首举王大臣，实保所使引入，为第一当诛之罪。疏上未下，上一日取刑部原招阅之，忽传旨谓此大事，何以如此轻结？命查原讯官来与冯保对质。辅臣张四维等回奏云：此事已十年，当日问官，卫则朱希孝，其人已死；厂即冯保也。况罪犯已决，何从相质？希美所奏保主使引入，亦无确证。若复行穷究，恐骇听闻。上意始解，此事非阁臣力救，保夷宗矣。出乎尔，反乎尔，岂不信哉！
【冤报】苏州卫军人丁姓者，曾以小谴收狱中。既得免，忽骤富，充漕卒之长。运粮入京，竣事归，与其侪欢饮于舟中，忽作异方语，瞪目改容，切齿恨骂，将自戕。众皆怪问，则曰： 我实盗也，与丁同处，圜扉相昵，私语之云： 我案定无活理，但富有金宝，分匿某地某地，君可尽取之，为我殓遗骼，少赈我妻子足矣。 丁诺之。比得释，如其教，尽发伏藏归囊中，反赂狱卒速毙之，此冤不可解。我遍觅南北，今日始得，万无相放理。 遂再批其颊，狞恶不可制，众惧，哀请曰： 君言良是，我曹不敢代为解。第数人同入都，比归而殒一人，死状不明，何以自白。且事属既往，向已濡迟，何不少濡之，俟其抵家与索命未晚也。 忽首肯曰： 此说事理明白，我且去矣。 丁遂昏卧若沉醉者，比醒询之，毫不知前语，众皆懦懦窃相告语，亟促宵行。到吴不数日，市人喧传，丁军中恶于闤阓中矣。同行者齐往视之，则复理前说而加详焉，因自抉其目，拔其舌，狂走经日，始毙于街衢。有再问其受害年月，则数年而往矣。又问何以久不报，乃欢息曰： 我死后魂被收禁不能出，今值新天子登极，赦书至日，神人始释我，许复仇耳。 时隆庆初元也。吴中张伯起目睹，为予言甚详。
【仇鬼下隶】吴门顾上舍号一庵者，银台韦所长公也，居家循谨，但治生颇琐细，有干奴侵匿其赀甚夥，顾恚甚，屡刑索之，不胜拷掠而毙，濒死出怨言。时，顾有一门客与之昵，每梦寐中诉之，云： 我屡控之冥府，不得直，此必主人福重，今且休矣。 寂然者数年，其人一日步吴城，睥睨之间，忽遇此仆，骇曰： 汝从何来？ 则拊掌喜曰： 连年投牒，冥府大嗔，谓以奴告主，大逆不道，笞责良苦。近日，遇某坊土地神谩以告之，渠为我代申，已得请矣。 此客惊悸，归寻某坊，则此地故有社公庙，顾君欲拓为别业，已撤废月余矣。此客心知所谓，见顾方盛年丰硕，不以为然。居数日陡病，遂不起。
盖社会公挟私仇，借仆以泄怒也。此十年前事。又青浦县杨扇，有杨氏，宦族也，仆名杨慈，其妻上海人，少年颇有色。为海寇所掠，其酋嬖之。后与官军战败，窘甚，则谓之曰： 吾旦夕死，不忍令汝俘执。 厚与金宝，纵之归。慈遂巨富，以厚糈馈主赎身去，且入赀为京职。其子名异志，遂思结姻士族，以卸奴名。杨宗有无赖者，与为媒，遂娶杨宗一女为妇。然而杨氏诸人，横索不休，久而不能堪，稍稍拒之，因怒而闻之官，有一不材痒士戴无咎者，诱之曰： 惟某达官能得之于当道，肯挥千金，可脱死也。 慈欣然畀之，戴匿其金，绐曰： 已为若道地，旦夕出囹圄也。 未几台使至，痛恨其事，父子惧殒杖下。戴后游金陵，则慈于通衢中相揖，戴骇而逃归，慈亦至家，相随不舍。戴与母相继病死。此则三年内事也。此两奴俱有大罪，死亦非枉，但顾以毁神祠召殃，戴以携多金受报，亦皆自取。
【毁经谪为冥官】今上壬午岁，宁波府同知龙德孚者，武陵人，今君御观察（隋），尊人也。在官奉台檄，勘普陀山二僧毁律事，梦有群僧来告，请分道场为三，以奉大士香火。既醒，即如梦处分矣。又恨僧破戒，命焚《法华经》，使众僧跨其灰设誓，事甫毕，即病，见有神若伽蓝者曰： 此人毁道，当堕泥犁。以爱民故，姑谪为三石牛啬官。 语方既，即有告身至，苦请愿持斋戒终身，自赎前罪，诸僧亦为代祈，始苏还官舍，则已瞑十日矣。乃知崔浩投经厕中，罪至族灭，非妄也。
癸巳岁，龙君御以北礼部，乃翁以南户部，俱用计典外贬，相逢于邮舍，户部题壁云： 父子一家同逐客，江山千里各归人。 笔墨尚新。
【义马】成化元年丙戌五月，荆襄贼石和尚等流劫入夔府，时知府王某受檄讨捕，怯不敢往。通判王桢，吉水人也。独忿然责数王守，代勒兵出战胜归，促守同出再战。守绐之先行，至大昌县入重围中，人马俱疲，误入淖田，救兵不至，被贼断喉及臂而死，马得逸去。时五月九日，有所识木商得其尸，以浅土覆之。至二十五日，其子广始来收骸，面尚如生。以贫不能葬，欲鬻马以充费。其马自逸后，从大昌奔归府，凡三百余里，夜嘶府门，蹄啮其扃，若告急状，流血淋漓，毛鬣尽赤，人始知桢战殒矣。王守爱桢马，竟徒手得之，不与其子一文。桢柩既行，夜半，马哀鸣特异，圉人饲之不食，王守自往阅马，忽前啮其项不肯释，久乃得脱，又以首捣其胸，伤重，次日死。
罗文恭（洪先）与桢同邑，因为之记。古纪义马多矣，或临难相济，或没后效死，则有之，然未有义烈明白如此者。此与岳珂所纪王成义騟事相类，但騟所杀者，虽贼帅之弟，未必即杀成之人；若王守之诱王桢于死，为计甚狡，即部曲未必深喻其机，而此马能曲解人情，报仇雪恨如此，真可与袁粲家狞狗同传。
○征梦
【甲戌状元】嘉靖五年丙戌进士陆垹号蕢斋，官至河南巡抚，右副都御史，吾郡之嘉善人，清正名臣也。先为湖广岳州太守，以循良第一，征入为太仆少卿，时为戊申己丑间。陆丧夫人不复娶，但携其子号杏源者名中锡赴官，并塾师一人。陆夜必与乃嗣同榻寝，杏源少颖敏绝人，有神童之目，至是且年十六七矣。其寓即在太仆寺街，与同寅一少卿比邻，邻有笄女绝艳，杏源窥见心荡，屡欲挑之未果。一日，遇朔旦，同塾师诣都城隍庙祈祷，以邻女为请，且许事成酬谢。塾师从旁亦代为祝吁。归之夜正酣寝，忽大恸叫号，其父惊怪，叩其故，则曰： 一念之差，遂不可救矣。 备述朝来祷神之事，云：顷梦为都城隍摄去，大怒见诘： 汝何人敢以淫媟事上渎？ 亟呼主籍者检其禄，则注定甲戌科状元，官至吏部左侍郎，年七十九岁。乃沉吟曰： 是不可杀，当奏之上帝。 再检塾师则终身无官禄，即令抽赐戮之。须臾天符下，陆某宜革去鼎元少宰，其寿如故，但使贫绝痴绝，以至于死。今将奈何？其父尚疑信间，急视塾师则称腹痛，未午而殒绝矣。中丞公始骇恨，然已无可奈何。再问其子，尚有何言，则云：适悲悼中忘之，都城隍阅天符之末，云当再降一人，以补甲戌状元之缺。是时，孙柏潭状尚未生也，孙之父梦一人投剌，称唐皋来拜。唐为正德甲戌状元，柏潭即堕地，因名之曰继皋。恰符所梦云。孙后果至吏部左侍郎以归，杏源自梦谴后，即得心疾，亦入庠为诸生，而性理狂错，往往不竟闱中试而出。时艺奇丽，与冯祭酒开之、袁职方了凡，同社相善。两公每每为予言： 少年辈高才慎勿为桑濮之行，即举念且不可，况身尝之乎？子其戒之。
中丞故廉，至杏源益困，衣食时或不给，无子，仅一女嫁彭比部冲起之第三子。又坐法遣戍，改适一市侩，流落可欢！杏源今已老死，中丞之嗣竟斩。
【仪铭袁宗宗原作中，据明进士录改，皋】仪铭者，山东高密人，礼部右侍郎谥文简仪智之子。以父荫，授礼科给事中，迁翰林修撰，晋侍讲。成国初建，改为左长史。未几，景泰登极，即擢礼部左侍郎，寻升南京礼部尚书，召还，以兵部尚书加太子太保，又兼掌詹事府。景泰五年病卒，赠太师，谥忠襄。
以任子夕拜，且入史局，既为非望，及曳裾王门，官已不振，反以潜邸攀附，致位上卿一品。前后富贵者三十年而后殁，荣褒悉备，世无贬词，可谓幸矣！至景泰六年，又荫铭子泰，为礼科给事中，尤为异典。嗣后则有兴府右长史袁宗皋者，湖广石首人，举弘治庚戌进士。次年即授王官以去，至正德十六年辛巳，世宗入绍，则已滞藩邸三十年矣，峻迁吏部左侍郎，寻以礼部尚书入文渊阁，甫阅四月而殁于位。虽赠谥有加，竟不及见嘉靖改元，名为入相，仅同朝蕣，视仪铭享受，真天渊矣。
方袁为长史时，一日昼寝，梦一美姬扶床跪曰： 妾为李白洲侍儿，今愿充公下陈。 白洲乃前右都御史李士实别号也，醒而怪之。未几，李附宁濠反诛死，妻妾俱填宫，世宗怜宗皋老，赐以宫婢六人，内一婢宛如梦中所见，问之果白洲妾也。因喜而嬖之，以致不起。夫以残膏剩黛，神已先示，则其福祚有限可知。而袁妖梦是践，不以为戒，而以身殉焉，亦必非高明士矣。
【妖梦】宋伪楚张邦昌为中书舍人时，梦乘宣和帝御辇，拥仪卫以出，回视辇后二马相逐，久之犹能记其毛色。靖康之变，受金封册，初僭乘舆服御，回视二马在后，则如曩梦。伪齐刘豫初为小官，梦拜阙里，仲尼起答其拜。又尝梦礼梵王，亦为之起，因自负，决计为逆。至南宋开禧间，吴曦在蜀，夜坐见月中一人策马垂鞭，其貌与曦绝肖，起揖之，月中人亦举手扬鞭，由是果于称制降北。此古事之昭昭者。近日江陵相曾梦居第之前，左右两石坊，上署 德配天地，道冠古今 ，自以为生封五等，殁祀两庑，遂恣行无忌。未几身死家籍，二坊官卖为文庙前棹楔。此亦何异隋炀帝时麻叔谋金刀之兆乎？总之心志狂惑，鬼神因而侮之，真妖梦也。
【董旷庵尚书】今董大司寇（裕）为御史，督畿学，与先人素相善。乙酉冬以冒籍中式事，调行人司正。时董在西台资俸第一，当迁廷尉丞或冏卿矣。先一日，先人梦人投一刺曰：差出行人司正董某谢辞。醒而以为怪，谓董或建白得罪，然是时无大政事可争者。未几而罣误及之，竟协所梦。
【梦宗汝霖】镇江守君许葵东（国诚），先人南宫所录士也。少年祈梦于其乡九鲤湖，梦神人告之曰： 子生平功名，一如宋宗泽。 自以为他年事业不凡，友侪亦以此期之。登第后为邑令，为比部，积资郡守，至九年推臬副者十余次，大参者三次，俱不报，遂乞归不出。其报第三考也，例不视事，以候上台处分。因命携壶觞，屏仪卫，日出嬉游。最后去城闉稍远，忽遇暴雨，亟得一古庙息驾，其门榜则宗汝霖祠也。心已惊然不宁，因巡廊读碑，至后铭诗末句云： 许国之诚，死而后已。 读未竟，疾驱还郡，投牒星迈，意恐未必及家。比抵里门，已数年，至今无恙。岂禄料已尽于此耶？抑尚有小望也？是不可晓。
○鬼怪
【太山主者】故太仆卿费唐衢（尧年），铅山人也。一旦病殁入冥。至泰岱谒主者，入门庑即褫衣冠，跪伏庭下，仰窥殿上，有王者南面，侍卫甚严。座后列姬侍以千计，貌似故祭酒冯开之，然不敢旁问。忽被呼，引见上阶，果冯也，云： 别久甚念，君虽已合来此，然此事我为政，尚能为君宽数年，亦故人情谊当尔。 目揖而遣之，遂苏，则属纩已三日矣。因作祭章奠冯墓，致厚赙，备述始末如此。冯于内典究心，平日以莲邦自许，一旦沦入神鬼趣中，为修症耶为沈滞耶？俱未可定也。
【穆象元判冥】穆象元名天颜，楚之黄冈人，登甲辰进士。按题名碑录穆天颜系万厉戊戌进士，令南海，入西台。少时为诸生，被召为冥吏，每以夜分入幽府决事，间遇亲识逮系者，亦委曲为道地，或得回生，或附轻比，往往有之。其居间请托，多属比邱，每一僧至，辄降陛加礼，所嘱事莫不响应。其僚十人，如人间曹局，一切受成于主者，所谓阎罗天子是也。得第后入冥渐稀，近来两三月一往，皆系旧案大狱未结，曾经穆谳讯者，始召与平章。诸僚新旧代去者，或未识面，间以相问，则旧者告以此旧寅丈穆公，重加款接。闻比来已绝迹矣。穆初为人言，今苦众咻，多默不应云。
【术士使鬼】往乙酉、丙戌间，有方士席小堂者能使鬼，客勋贵之门。一日，徐定公挈之游郊外，车马妓乐饮食驮载甚繁，席曰： 不须如许劳扰，我一人能任之。 时方新夏，皆纳之絺袍袖中，入即无迹。比至别业，从怀袖一一取出，盖亦唐胡媚儿之流亚也。后以罪谪宣府，督军府张宏轩（国彦）甚礼之。终以作奸毙狱，鬼不能脱之福堂也。顷甲午、乙未间，东事纷纷，诸以灭关白自炫者，充满都下。一日，有壮士十人，投大司马石东泉麾下，云得外国圣铁，一切刀剑及肤俱不能入。
石面试之良然，因大喜，咨送东征大帅宋相江（应昌），宋又用利器刺之，果皆刓\缺，自谓得天助。一日与倭对垒，命充前锋，鼓角继鸣，九人俱丧元，仅一人得逃，诡云战时圣铁不效。盖皆炼鬼用铁布衫术。以为戏剧则可，锋旗相对，则有太乙诸神司三军之命，邪鬼安得阑入战场哉！
【三孝廉作鬼】余幼时见无锡一孙姓者，能炼鬼为役。曾至予家，谈往事如目睹，问以后事，娓娓酬答，然多不验。颇能诗文，顷刻数百言，敏而不佳。其鬼本闽中人，名章日暗，曾举丁卯解元。问其何以不托生，则云： 前生负此人钱，填满方得去。 或云亦孙教鬼妄言，无其事也。其后则有会稽陶与龄事，陶为大宗伯承学长子，今太史望龄兄也，没已久矣。
甲午年，富顺李大宗伯长春之子自成，遇之于成都，谓其今年必下第，因自言姓名，后不复见。与龄先举应天乙酉榜，不知其何以至蜀也？较已胜章能远游，白日见形矣。又山西太原举人张全德者，以辛卯年卒，次年壬辰赴试者，鳞集阙下，其相识者忽遇之，则改称段相公，携老仆遨游都市，与故交往还。
拜客赴席，无异生人，询其乡人，则因眷一女妓致疾死，妓徙居京师，因偕之来，不复匿迹。好事者多与缔交，无敢以为鬼也。此较陶与龄尤怪，近于得道尸解矣。意者此曹皆不得志于公车，愤悱余习。无所发抒，姑借鬼趣，以耗磨之耶 若毕命烟粉，随逐嬉游，尤狡狯之雄也。
陶即驻世，不过成地仙，禅家所不取。而乃弟石篑津津述之，不似深于佛者。
【奇鬼】吴士曹蕃，以礼经魁丁酉京兆，为座师焦太史所累，被罚来京辨复。居稍久，抱病垂殆，忽见一丈夫长抵屋榱，面白而阔，衣团花皂袍，向曹深拱至地。良久方起，再拱。但开目即见，昏黑张烛亦如之，惟合眼息灯则无所睹。初犹怖骇，后习之不怪也。如此月余，自分必死，亲友亦无敢相视。一日忽不见，沉疴亦脱然。余问之学佛人，云此名拱尸鬼。然遍考梵册不得。
【马仲良户部】余友马仲良（之骏）甫逾弱冠登第，当今才士翘楚也。在版曹有盛名，人方以华要期之，丁巳大计，忽罹白简拾遗，以浮躁外谪。时皆冤之，而不知得罪所由来。其时主议者蜀人吏科徐雅池（绍吉），盖以其同年姻家冉芝芳（德升）一言处之，不谓其误也。始马僦一寓，其室敞而直廉，马得之甚惬意。初住亦无他，屋后隙地，为溲秽之所，但每遇阴雨，则墙阴彷佛有所见，侍婢辈时时惊叫，马呵止之以为妄。后告者屡屡，马亦渐自疑，遂议他徙，初不知有伏尸也。是后人皆知非吉地，空闲者久之。会冉以参议听调，初入京未悉近事，亦利其华焕，僦居之。始与徐往还，忽数日不至，后相遇，诘以间阔之故，云方移居无暇。冉多姬侍，偕北者亦数辈，因曰： 侍儿俱几惊死，吾室后废圃，频有祟昼见。顿令人拆墙之将崩者，则倒植一少妇，颜貌如生，奔迸急走，至今心犹怦怦也。 徐大骇怪，俾物色向为何人私宅，则云：马户部故居。
徐因忿忿，谓此君少年负物望，乃敢生埋人土中，誓必重创之，以此弹章，遂不可遏。嗣后乃知马僦舍之前，有士大夫妒妻杀妾而瘗之，其人已转官移去久矣。李代桃僵，古来亦有。然此妇何不祸彼夫妇以伸枉抑，而现形怖人，卒陷无辜于贬窜，殆亦前生冤对云。徐后知其事亦悔之，而已无及矣。
【献县盗鬼】顷戊午年，献县令江钟廉抵任即有鬼杀妻女之异，其全家惟一婢独存，又作鬼语诉冤，此事纪之者多矣。
独江夫人死后，复附魂于幸免之婢，备述初为厉鬼见杀之状、阴府相悯之言，此亦古来所有。惟所称冥中贵人，既知众鬼即群盗，妄杀无辜，且其禄命未绝，何以不为料理再生？仅仅优以男身，处以巨室，且从蜀之楚，又相距辽远，断其夫妇之爱，歼其母子之命，不复一为处分何也？初江令吴江，与乡绅之豪武者不协，遂造谤书去。比至献县未视事，即罹此变，哀痛不欲生，亟解官去。旋以瞽废，虽改教不能再出矣。岂前生夙业耶？
【大风吹人】《辽史》记其国圣宗开泰八年五月，留打鲁瑰部节度使哱\鲁里至鼻洒河，天地晦冥，大风飘四十二人飞旋空中，良久堕数里外，有一酒壶在地乃不移。此亦宇内极异之事，断无再见者。曾闻新城王霁宇（象乾）少司马之始祖母，乃从空飘至其家，久而方醒，问之言语不通。盖异域人，为飓风吹堕，因为其妇，生育诸子，今王氏蝉冕联翩，贵盛无比，皆其苗裔也。余初不甚信，顷晤司马从弟王季木（象异）孝廉询之，云果然。嗟乎！亦异甚矣。
【食人】柳跖之脍人肝，赵思绾之吞人胆，以至朱粲、秦宗权之属，捕人为粮，此皆盗贼及乱离无食时，偶一见之耳。
若契丹东丹王李赞华好饮人血，至刺婢妾辈而吮之，犹夷狄也。
若盛世天潢亦有之，则真可怪矣。周府新安王有熹者，太祖第五子周定王之子也，性狠戾，嗜生食人肝及脑胆，常以薄暮伺有过门者，辄诱入杀而食之。其府第前，日未晡即断行迹。后以伪作兄祥符王有爝书，与赵王高燧同反，逮至京，鞫得其奸，削夺居京师，猰枭獍，乃出帝系，亦宗藩异事也。近日福建抽税太监高采谬听方士言：食小儿脑千余，其阳道可复生如故。
乃遍买童稚潜杀之。久而事彰闻，民间无肯鬻者，则令人遍往他所盗至送入，四方失儿者无算，遂至激变掣回。此等俱飞天夜叉化身也。顷年，又有孙太公者，自云安庆人，以方药寓京师。专用房中术游缙绅间，乃调热剂饮童男，久而其阳痛绝账闷，求死不得，旋割下和为媚药，凡杀稚儿数十百矣。为缉事者所获，下诏狱讯治，拟采割生人律。或以为未允，士大夫尚有为之求贷者。会逢大赦，当事恐其有词，与奸人王曰乾等同毙之狱。
古来食人肉非出乱世者，唐则临安安字原缺，据写本补，尉薛震、节度使张茂昭，五代则金吾上将军苌从简，宋则右副都王继勋，知钦州林千文。又饮人血者，三国时吴将军高沣。
【小棺】尝闻人言：今上初年，宁夏修城，掘基稍深，得小柩数千，皆长尺许，发之有男有女，亦有仕宦绯袍进贤冠，如今世服饰，无一作古昔装者。予笑以为诞。后偶与李本宁先生谈及，云此余宦彼中所目睹者，即命锸工即日掩之，以事太幻，不敢闻之朝耳。又隆庆间，古长城圮，露出小棺无数，俱长数寸，开之衣冠俨然。有一僧棺，中有梵字小经一卷；一妇人棺，题铭旌曰某王某妃之柩。此徐宪使名节者亲见之，以语王太仓相公，王以语王损庵太史而纪之者。王麟州太常又亲见徐公面谈，而笔之杂纪，弇州又别记之。二事俱在近时，诸公俱非妄语者。岂僬侥国果在中土？抑造物狡狯，作此伎俩博笑也？此虽在六合之内，亦存而不论可矣。
有言西北甘凉银夏之境，榛莽旷卤，妖狐窟宅其中，故屡有此异。但狐能幻于生前，死则尸仍异类，此见之载纪者多矣。
今何以并骸骨亦人形耶？且黄河以西为凉州诸郡郡，五凉分据，古称沃土。灵夏赫连旧都，及元昊所起地，俱非不毛可穴狐媚者。此亦未必然。宋洪迈《夷坚志》丙集载隆兴府钤辖喻绅，淳熙七年修天王院，得古冢列小石人，与近世明器相类，高数寸。又得小石碑不盈尺，其上为莲叶，下为荷傍花，中有真书，文曰武神圣文皇帝之庙，两傍夹书曰贞元二十一年。按唐德宗纪元贞元，以二十一年正月崩，葬崇陵，生时称圣神文武，殁谥神武孝文。
此四字虽略同，然当时葬长安，又碑在地中而曰庙，不可晓也。
隆兴即今之南昌府，初非荒徼，何以有此小冢小碑，示妖现怪乃尔？余意此必非唐帝殡宫，亦长城下某妃之类耳。
【邓子龙香木】武弁邓子龙，东南骁将也。初以偏裨在粤东剿海寇，忽有一浮木触舟，弃去复来，不暂难。子龙试钩取，其气作沉檀香。阅其材可雕刻，因令工治作人形，而首居大半，置之卧室，以为肖己状貌，时时抚弄之后入粤西，入滇南，为参戎副将，屡踬屡起，每以香木自随。至关白事兴，邓已久废，邢昆田为制府，起之锢籍，拜大将，命督水师。与倭众战于对马岛海中，初获全胜，深入遇伏发而殁。后求得其尸，而失其元，即以所刻香木续脰入殓。其至朝鲜时，部曲但怪其日夜婆娑枕傍，手磨此木不舍，甚怪之。已而遇害，时邓年已七十余，距得木时且四十年矣。虽云运数前定，何物枯枿，能预示妖变乃尔？乃知桓元之头著败笼中，房琯之得梓木为棺，信乎不妄。
【草木之妖】今上丙戌、丁亥间，京师明智草场火发，薪刍如山，一夕尽为煨烬。次晨喧传有异，余稚幼随众往观。见儿童辈在余焰中竞拾诸物，小者如拳，大者如拌盎，色正黑有光，叩之声甚清越，绝类英石之佳者，第质稍轻耳。其状或为笔架，或为砚山，或为立屏，俱可供玩。又有作人马犬豕诸色者，无不毕肖。余携得数件归，寻为人持去。至丁酉年八月，河南柘城县柳树破裂，迸出人物数斗，为牧竖所见，竞往收取，以呈地方官。时，巡按御史为吾邑姚罗浮（思仁），因开矿之扰，奏为灾异，进之御览。姚差竣到家，出以示余，其人仅长寸余，每颗皮筋结成，色微黄白，有冠冕者，有小帽者，亦有髫龀者，纤毫无异。更有妇人，其装梳全类江南，略不似中州，更为可异。古来草木之妖多矣，未有如此奇诡者。
【周公瑕】周幼海晚年辞诸生，以书法行海内，其诗颇有佳句，家亦渐起。买宅于胥门内，园亭幽胜，水树回环。一日，忽有魅昼见，大白面如盘，目瞑瞑动，不见口鼻手足，隐现不常。初甚惶骇，后习睹不复异矣。偶旬余灭迹，举家庆幸。适有客至，问云： 闻君家子不语者已不来，果乎？ 周未及对，即有声应曰： 索隐行在此。 回视则大白面已出矣。宾主愕然，跄踉而散。其园后属一挥使，为吴妓借居，余曾久留于中，绝无他异，今又属他姓矣。周无嗣，以外孙施姓者为后，更名周允昌，新登乡书，文行为时流第一，与余善。
【沈司马庄怪】沈继山司马，登隆庆戊辰进士，予告归。
其所善二友，为冯具区祭酒、周霖沧评事，时皆困诸生，来借沈乡居庄舍为修业之所。其地去城稍远，忽有群魅啸其中，庄仆苦之。沈性素刚，不之信，因笑谓二人曰： 君辈不虞魅为患乎？ 皆曰： 无伤。 沈曰： 果尔，当呼仆汛扫以俟。
明方启门，则庄仆已至，请主人诸斋鐍錀。沈惊问： 若乌知之？ 对曰： 昨三更时群魅毕出，聚谋曰： 吾辈宜亟去，有一侍郎、一应天通判来读书此中矣。 须徙善地避之，因相率迸散，今寂然无他矣。 沈心知所谓，曰： 善扫除之，吾将身至彼休息，汝勿妄言。 冯、周寓其中甚平善。庚午冯登贤书，癸酉周继之。至丁丑冯遂为南宫第一人，仕至南大司成归；至辛丑周尚滞公车，谒选得肇庆推官。沈谓余曰： 魅语果信，具区当再出，霖沧其别驾乎，造物者素定久矣。 予亦深信之。不数年冯殁于家，周转南大理，因乞休。又数年沈捐宾客，周寻病，又迟数年卒。冯、周名位，约略与鬼言不爽，然仅符其十七，或小损其品，或略优其秩。岂下鬼凡庸，不尽得冥同秘密，抑二公自有以致之也？沈公而在，必更有说。
【奇疾】古纪奇疾，非理所有者多矣。或以为文人游戏，必非真有其事。以余亲所闻见，则有如穆吏部深者，山东济南人，壬辰进士，罢官里居，忽患异疾，耳中时闻车马之声，则疾大作。一日闻耳内议曰： 今日且遨游郊坰。 即有装驮驴马鳞次而出，其恙顿除。至晚复闻游者回镳尽返耳中，则所苦如故。吏部公屡治不痊，一日忽洗然若失。又苏州吴江县沈参戎名璨者行三，为吏部宁庵、学宪定庵公爱弟，幼长纨绮，惰于学业，遂入右列。最后分阃广东惠潮，署中有树大庇数亩，掩映不见天日，沈憎之，欲伐去。其下力谏，谓此木且千年，有神司之，除翦必及祸。沈怒不听，乍施斧，共见巨蟒长数丈，蜿蜒入其鼻中，因发狂颠倒，不能理事。弃其官归，蛇出入鼻孔，日凡数度，其孔肤色光黑，盖以蛇往来致然。一日，延方士治之，见一天神如关壮缪状，持刀入战，凡三昼夜，喧嚣之声，彻于邻比，其神不胜而出，自此遂听之。家本素封，因之匮乏，凡病十年，宿患忽瘳，蛇亦不知所往。沈君为余内亲，今尚在无恙。此皆事理难晓，既以奇疾苦之，似有夙冤者，终以迁去获全，岂真如刁俊朝妻，项下瘤中猴，谪限已满耶？
【京师狐媚】狐之变幻，传纪最夥，然独盛于京师。闻以举厂为窟穴，值乡会试期，则暂他徙。友人云：故元人主，每遇夏月避暑上都，此犹其故习，然渐南渐少。齐赵梁梁字据写本补，宋之间，尚时作媚惑，过江则绝不闻。有言其禀性不能渡江，是不然。余游浙东西诸山，稍入幽邃，时时遇之，但不能逞妖如北地耳。问之故老云：京师无厕，居者以妇人月水弃之地，狐窃食之，遂能幻化百出，成千年狐，为玄为白，不可问矣。然闻先朝附马都尉赵辉者，尚太祖第十六女宝庆公主，生平嗜饮女子月经，寒暑不辍，凡为禁脔者六十九年，寿百余岁，直至成化间始卒。则狐与人俱得此药力，似不诬矣。今世皆重红铅，亦炼童女经事为药进之，不特士人为然，即嘉靖中邵、陶、顾、盛之徒，咸以此致三公六卿。想亦因赵辉多寿，仿其遗意耶？
【人痾】人生具两形者，古即有之。《大般若经》载五种黄门，其四曰博叉半，释迦谓半月能男，半月不能男，然不云亦能女也。《素问》有男脉应、女脉应之说，遂具两形矣。晋惠帝世，京洛有人兼男女体，亦能两用，而性尤淫。解者以为男宠大兴之徵，然亦不闻一月中阴阳各居其半也。又吴中常熟县一缙绅夫人，亦大家女也，亦半月作男。当其不能女时，蒿砧避去，以诸女奴当夕，皆厌苦不能堪，闻所出势伟劲倍丈夫，且通宵不讫事云。按二十八宿中，心房二星皆具两形，则天上已有之，何论人世。
旧传狸有两体，其年久者能变幻惑人，遇男则牝，遇女则牡。今京师有此妖，或一家中内外皆为所蛊，各自喜为佳遇，然实同此兽也。狐与狸又各一种，而世多混称之。


薛冶儿舞剑分欢众夫人题诗邀宠
词曰：
莺声未老燕初归，正好传杯。鱼肠试舞逞雄奇，争羡蛾眉。
锦笺觅句漫留题，且共追陪。浅斟细酌乐深闺，情尽和谐。
调寄 玉树后庭花
自来时词，虽是写怀寄兴，然其中原有起承转合，故人不得草草涂鸦。但今作者，止取体艳句娇，标新立异而已，原没甚骨力规则。独诧天公使有才之女，生在一时，令荒淫之主，志乱心迷，每事令人欲罢不能。再说炀帝与众臣议论，要开通广陵河道。退朝回宫，萧后接住问道： 陛下与众臣商议的水道何如？ 炀帝道： 群臣商酌了半日，再寻不出一条路来，今领旨去查，多分也不能有。 萧后道： 众臣既去细查，定还有别路，且待他们来回旨再处，陛下不要思量未来，倒误了眼前。 炀帝问道： 为何不见李妃子？ 萧后道： 他因念着诗题，恐怕各院到他那里去寻他，晓得了在这里，不好意思。等不及陛下还宫，忙回院去了。 炀帝见说，便道： 正是为什么众妃子不把诗来进呈？朕与御妻到院中去问他们。 萧后道： 这也使得。前日绮阴院差人来，说院中花柳十分可人，请妾去赏玩，因两日不得闲，故没有去。今日天气甚好，陛下何不同到那里去一乐？ 炀帝笑道： 御妻倒会排遣。 萧后道： 妾妇人家，只好是这样排遣，比不得陛下东寻西趁，要十分快乐。 炀帝道： 御妻恁说，朕就不去，在这里与御妻促膝谈心何如？ 萧后微哂道： 妾是戏言，陛下怎么认起真来，难道宵来刚沐恩波，今晚又思多露，奢望若此？ 一头说，一头挽着炀帝的手，走出宫来。随着内相，去唤袁宝儿等，到绔阴院伺候。
萧后与炀帝上了宝辇，竟到绮阴院。夏夫人接住。炀帝就问夏夫人道： 昨日众妃子吟的诗词，为什么不送来朕览？ 夏夫人见过了萧后，对炀帝道： 诗是没有做，见陛下回宫去了，妾等亦遂散归。 炀帝笑道： 你们好大胆，难道见朕回宫，众妃子就不奉旨了？ 夏夫人笑道： 诗多是做的，交在清修院秦夫人处，他一齐送呈御览。 又转对萧后道： 前日妾望娘娘玉趾降临，为何直至今日？ 萧后道： 承夫人见邀，满拟即来游玩，不知为甚缘故，春未去而病先来，觉得身于甚懒，因陛下有兴，故此同来。 炀帝与萧后大家说说笑笑，各处游赏；只见鸟啼花落，日淡风和，春夏之交，光景清幽可爱。正是：
领略花蹊看不尽，平分风月意何如。
炀帝赏玩了多时，心下畅快，因对萧后道： 早是御妻邀来游玩，不然将这样好风光，都错过了。 夏夫人忙排上宴来。炀帝饮了数杯，忽问道： 袁宝儿众人，如何不来？ 众内相听了，慌忙去叫，却都不在院中。各处去寻，寻了半晌，一个个忙忙乱乱的，走将进来。炀帝见他们举止失常，便问道： 你这于小妮子，躲在何处，这时候才来，又这般模样？ 众美人料隐瞒不住，只得齐跪下道： 妾等在仁智院山上，看舞剑耍子，不知万岁与娘娘驾到，有失随侍，罪该万死。 炀帝道： 是谁舞剑？ 宝几道： 是薛冶儿。 炀帝道： 薛冶儿从不曾说他会舞剑，敢是你们说谎？ 萧后道： 谎不谎，有何难见，只叫冶儿来，便知端的。 炀帝点头，放了众美人起来，随叫内相去唤冶儿。不多时，冶儿唤到，怎生打扮？但见：
穿一件淡红衫子，似薄薄明霞剪就；系一条搞素裙儿，如盈盈秋水截成。青云交绍头上髻，松盘百缕；碧月充作耳边珰，斜挂一双。宝钏低軃鸾鸾飞，绣带轻飘金凤舞。梨花高削两肩，杨柳横拖双黛。毫无尘俗，恍疑天上掌书仙；别有风情，自是人间豪侠女。
炀帝见了薛冶儿，便说道： 你这小妮子，既晓得舞剑，如何不舞与朕看，却在背后卖弄？ 冶儿答道： 舞剑原非韵事，被众美人逼勒不过，偶然耍子，有何妙处，敢在万岁与娘娘面前献丑？ 炀帝笑道： 美人舞剑，乃是美观，如何反说不韵？赐他一杯酒，舞一回与朕看。 冶儿不敢推辞，饮了酒，取了两口宝剑，走到阶下，也不揽衣，也不挽袖，便轻轻的舞将起来。初时一来往，还袅袅婷婷，就如蜻蜓点水，燕子穿花，逞弄那些美人的姿态；后渐渐舞得紧了，便看不见来踪去迹。两口宝剑，寒森森的就像两条白龙，在上下盘旋。再舞到妙处时，剑也看不见，人也看不见，只见冷气飕飕，寒光闪闪，一团白雪，在阶前乱滚。炀帝与萧后看了，喜得眉欢眼笑，拍手称好。
冶儿舞了半晌，忽然就地一滚，直滚到东南角上。炀帝疑惑，在席上直站起来看。只听得翻天的一声响，碗大的一株枣树，砍将下来，惊得内监与众美人都避进院。冶儿将身一闪，徐徐收住宝剑，恍如雪堆销尽，现出一个美人来的模样，轻轻的走到檐前，将双剑放下，气也不喘，面也不红，发丝一根也不散乱，阶前并无半点尘埃飞起。望他走来，仍旧衣裳楚楚，笑容可掬。炀帝不觉拍桌叹赏道： 奇哉冶儿！直令人爱死！ 就叫冶儿近身，用手在他身上一摸，却又香温玉软，柔媚可怜，就像连剑也拿不动的。心下十分欢爱，因对萧后道： 冶儿美人姿容，英雄伎俩，非有仙骨，不能到此，若非今日，朕又几乎错过。 萧后道： 如今也未迟，真个我见犹怜。 炀帝见说，就大笑起来。正是：
能臻化境真难测，伎到精时妙入神。
试看玉人浑脱舞，梨花满院不扬尘。
炀帝归到席上，萧后道： 今日之乐，比往日更觉快畅，皆夏夫人之惠也。 夏夫人道： 妾有何功，幸赖冶儿舞剑，庶不寂寞耳。陛下与娘娘该进一巨觞，冶儿亦当以酒酬之。 炀帝笑道： 难道主人到不饮？ 夏夫人答道： 妾自然奉陪。 正要斟酒，只见宫娥进来报道： 众位夫人进院来了。 夏夫人见说，忙起身出去接了进来。十六院夫人，一位也不少，上前见过了炀帝与萧后。夏夫人与众位夫人叙过了礼，叫左右重整杯盘，入席坐定。炀帝笑道： 你们这时候才来见朕，不怕主司责罚么？先罚三杯一个，然后把诗来呈。 谢夫人道： 主司今日却轮不到陛下了，还该让娘娘，陛下只好做个副主考。 炀帝道： 这是什么缘故？ 狄夫人道： 吾辈女门生，自然该娘娘收入宫墙，陛下理直回避，始免嫌疑。 萧后道： 易经葩经，各服一经，还是陛下善于作养人材。 炀帝亦笑道： 御妻久著关睢雅化，深得诗经之旨。 萧后笑道： 不比陛下一味春秋。 引得众夫人美人，都大笑起来。
秦夫人在宫奴手里，取诗稿一本呈上。炀帝揭开第一页来看，见上写 仁智院臣妾姜桂，恭呈御览 ，下边一个小小方印 月仙氏 。炀帝看了，笑对姜夫人道： 论来还该序齿诠次，你的年纪最小，为甚把你列为首唱？ 姜夫人答道： 昨日因杨夫人、周夫人说先完的先录，不必拘泥。妾是腹中空虚，无可思索，故此僭越。比不得众夫人们，肚子里有物，要细细推敲揣摩。 话未说完，秦夫人对着姜夫人道： 我们被你说也罢了，怎么独嘲笑起沙夫人来？ 姜夫人道： 妾何尝嘲笑沙夫人？ 秦夫人道： 你说肚子里有物，不是打趣他么？ 姜夫人道： 妾实不知，望沙夫人恕罪。 萧后听说，忙问道： 依众夫人说来，可是沙夫人恭喜了，这也是九庙之灵，陛下之福。 炀帝口也不开，觑着沙夫人注目的看。只见沙夫人桃花脸上，两朵红云，登时现将出来，垂头无言。炀帝看见光景，有些厮像，问下首梁夫人道： 妃子是诚实人，实对朕说，沙妃子的喜，是真是耍？ 梁夫人在桌底下伸出三个指来，低低的答道： 三个月了。 炀帝见说，大喜道： 妙极，妙极！快取热酒来，待朕饮三大杯，御妻也饮三杯。 杨夫人道： 此皆娘娘德化所致，使妾等普沾恩泽也。三杯岂足以报娘娘万一，陛下何功，却要吃起三大觞来？ 炀帝笑道： 虽然朕没有大功，亦曾少效微劳。 惹得众人都大笑起来。炀帝把手乱指道： 你们众妃子，一概都吃三杯。 又笑对沙夫人道： 妃子只饮一杯罢。 贾夫人道： 一回儿就是陛下徇私了。刚才说妾们一概吃三杯，为何沙夫人反只要吃一杯？ 江夫人道： 少刻，诗词若是陛下看得不公，还要求娘娘磨勘。 炀帝一头笑饮，看姜夫人的诗，却是一首绝句：
六宫清画斗云鬟，谁把君王肯放闲？
舞罢霓裳歌一阕，不知天上与人间。
炀帝看罢笑道： 姜妃子从不曾见他吟咏，亏他倒扯得来，竟不出丑。 又看下去，上写 影纹院臣妾谢初萼 ，下边图印 天然氏 。也是绝句一首：
晚妆零落一枝花，又听銮舆出翠华。
忙里新翻清夜曲，背人偷拨紫琵琶。
炀帝对谢夫人道： 别人诗中的兴比，不过是借题寓意，你却是典实。那一夜朕在清修院歇，隔垣听得谢妃子的琵琶，真个弹得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令人听之忘寐。今此诗竟如写自己的画图。 萧后道： 有此妙技，少刻定要请教。 炀帝又看下去，见上写 翠华院臣妾花舒霞 ，图印上 字伴鸿 ，是一首词，炀帝遂朗吟云：
桐窗扶醉梦和谐，恼乱心怀，没甚心怀。拉来花下赌金钗，懒坐瑶阶，又上瑶阶。银河对面似天涯，不是云霾，即是风霾。鹊桥有处已安排，道是君乖，还是奴乖。（调寄 一前梅 ）
炀帝念完，萧后问道： 这是谁的？倒做得有趣。 炀帝道： 是花妃子的。 萧后笑道： 只怕今夜花夫人乖不去了。 炀帝道： 词句鲜妍妩媚，深得丽人情致。 花夫人道： 胡诌塞责，有甚情致？蒙陛下过誉。 樊夫人道： 花夫人过谦，陛下可要罚他一杯？ 炀帝点点头儿，又看下去，写着 和明院臣妾江涛 ，印章是 惊波氏 ，却是绝句二首：
梦断扬州三月春，五桥东畔草如茵。
君王若问依家里，记得琼花是比邻。

其二：
晓妆螺黛费安排，惊听鹦哥报午牌。
约略君王今夜事，悄挨花底下弓鞋。
炀帝念完，说道： 二诗做得情真妍丽，但觉乡思之念切耳。 萧后叫宫人取大杯： 奉陛下三巨觞。 炀帝道： 御妻为甚要罚起朕来？ 萧后道： 陛下论诗不明，故此要罚。 炀帝道： 御妻说有何不明？ 萧后道： 妾说来，陛下自然心服。你们众夫人都来看。 众夫人见说，齐到萧后身边来。萧后指着江夫人的诗说道： 这两首诗，是兴比之体。前一首，是江夫人借家乡之意，切念君心，其实非念家乡，隐念君心也。第二首，文义是总归题旨，明写重念君心，非念家乡也，为何反说思乡之念太切，岂不是论诗不明？ 炀帝哈哈大笑道： 朕岂不知，因御妻与众妃子多在这里，难道独赞江妃子的诗意念朕，众妃子独不念朕耶！看诗者，只好以意逆志耳！ 周夫人道： 亏得娘娘明敏，道破了作者诗意，像妾们只好被陛下掩饰过了。 炀帝道： 朕将一杯转奉与御妻，以见磨勘的切当；再一杯寄与周妃子，以酬其帮衬，朕自吃一杯。 周夫人笑道： 总是多嘴的不好，难道江夫人倒不要吃？ 萧后道： 陛下这三杯，是要奉的，妾们大家再陪一杯，乃是至公。 于是各人斟酒而饮。炀帝吃了酒，看后边去，见上写着 文安院臣妾狄玄蕊 ，印章 字亭珍 。是一首词，调寄 巫山一段云。
时雨山堂润，卿云水殿幽。花花草草过春秋，何处是瀛洲。
翠柏承恩遍，朱弦度曲稠。御香深惹薄言愁，天子趁风流。
炀帝念完，赞道： 好，哀而不伤，乐而不淫，得吟词正体。 萧后笑道： 此首别人做不出，更妙在结题，陛下又该饮一大杯。 炀帝道： 该吃，快快斟来。 又看到下边去，上写着 秋声院臣妾印花谨呈御览 ，图印是 小字南哥 ，是七言绝句一首：
午凉庭院倚微醒，弄水池头学采苹。
荷惯恩私疏礼节，梦中犹自唤卿卿。
炀帝念完道： 妙！文如其人，情致宛然。 萧后笑道： 再加几个卿字，陛下还要妙哩！ 罗夫人亦笑道： 这几声唤，薛夫人难道不下来递陛下一杯酒？ 薛夫人见说，含着娇羞，认真要起身来。炀帝见了，忙止住道： 你自坐着，不要睬他。 又看了下去，上写道 积珍院臣妾樊娟 ，印章是 素云氏 ，也是绝句一首：
梦里诗吟雨露恩，那须司马赋长门。
温泉浴罢君王唤，遮莫残妆枕簟痕。
炀帝念完，说道： 情深而意淡，深得佳入韵致。 又看下去，上写道 降阳院臣妾贾素贞谨呈御览 ，下边图章 字林云 ，是绝句两首：
玉质光合不染熏，清香别是异芬芳。
曾经醉入潇湘梦，起倚雕栏弄素裙。
其二：
相思未解翰何题，一自承恩情也迷。
记得当年幽梦里，赐环惊起望虹霓。
炀帝念完，微笑赞道： 不事脂粉，天然妍媚，所谓粗服乱头俱好。 只见众夫人格吱吱笑起来。炀帝问道： 众妃子为甚好笑？ 姜夫人道： 妾们笑昨日。 说了就止住口道： 妾不说了，刚才无心搪突了沙夫人，如今何苦又多嘴？ 炀帝道： 你不说，罚三巨觥。 花夫人道： 他吃不得，待妾代说了罢。昨日贾夫人做诗，一回儿起了稿，自己看了摇摇头，团做纸圆儿吃了。如此三四回，吃了三四个纸圆。后见陛下进宫去了，要请周夫人与杨夫人代笔。他两个不肯，贾夫人气起来道：求人不如求自己，陛下晓得我是初学，好歹放几个屁在上，量陛下不把奴打到赘字号里去。今见陛下赞他的诗，故此妾们好笑。 薛夫人笑道： 亏那几个纸圆儿，方放出好屁来。 炀帝见贾夫人有些温意，罚了姜夫人、花夫人、薛夫人一杯酒。又展一首来看， 绔阴院臣妾夏绿瑶谨呈御览 ，印章是 琼琼氏 ，乃是一首词儿：
春满西湖好，月满前山小。匝地笠歌，接天灯火。君王归了，问酒政何如？不过是催花斗草。辜负黄昏早，懒把眉儿扫。心字香烧，谁敢望鸾颠凤倒。尧舜心肠，时怜却汉宫人老。
炀帝念完赞道。 色韵性度，跃跃如纸上出。 萧后笑道： 不但做得有情有致，且为陛下今宵下一速帖。 夏夫人道： 蒙娘娘降临，已出万幸，焉敢更有他望？ 炀帝又看下去，写着 迎晖院臣妾罗小玉谨呈御览 ，印章上是 佩声氏 ，是绝句两首：
亭西小院灿名花，岂比寻常富贵家。
染尽上林好风景，瑶琴一曲胜琵琶。

其二：
别样新妆懒画容，玉山颓处两三峰。
误言姚魏堪为侣，还让官花报九重。
萧后见炀帝念完，因说道： 二诗才情分量，兼得之矣，陛下以为是否？ 炀帝道： 御妻评拟不差。 又看下去，上写道： 清修院臣妾秦美 ，印章是 丽娥氏 ，绝句一首：
宫禁春深雨露饶，万堆红紫绿千条。
不知花叶谁裁裹，始信东风胜剪刀。
炀帝点点头儿，又看下去，见上写 明霞院臣妾杨毓 ，印章上是 翩翩氏 ，也是绝句一首：
娇凝囗何分沐恩光，占尽春风别有香。
自是妾身无状甚，错疑花木恼君王。
炀帝微笑一笑，又看下去，上写着 晨光院臣妾周含香 ，印章 字幼兰 ，是小词一首，调寄 如梦令 ：
昨夜东风吹透，一树杨梅开骤，香露氵邑金樽，满祝千秋万寿。非谬
非谬，共醉太平时候。
炀帝念完，点几点头儿，又看下去，上写着 景明院臣妾梁玉谨呈御览 ，图记上是 莹娘氏 ，是绝句一首：
腰肢怯怯怕追欢，镜里幽情只自看。
莫说宫闱多媚态，轻罗小袖醉阑干。
炀帝微笑一笑。萧后问道： 为甚这几首，陛下只点头微笑？ 炀帝道： 御妻，你不知六宫中，如杨翩翩、周幼兰、秦丽娥、梁莹娘、沙雪娥是宫中的诗伯，今竟如臣下应制，并不见出色文字，合著旧曲一句，把往事今朝重题起。 引得众夫人没得说，都笑起来。萧后道： 只要是诗就罢了，陛下不必苛求。 炀帝又看下去，是 宝林院臣妾沙映 ，印章是 雪娥氏 ，乃五言律诗一首：
被发入深宫，承恩战栗中。笑歌花潋滟，醉舞月朦胧。
共颂螽斯羽，相忘日在东。千秋长侍从，草木恋春风。
炀帝看完赞道： 正说难道没有一首出色的，原来在这里。 萧后见说，重新又念了一遍，赞道： 果然好，端庄纯静，居然大家。 炀帝又看下去，上写道 仪凤院臣妾李小发 ，印章上字是 庆儿 ，乃绝句一首：
君王明圣比唐尧，脱珥无烦自早朝。
闲论关睢多雅化，落红飞上储黄袍。
炀帝看完，笑对李夫人道： 到也亏你。 萧后故意问李夫人道： 想是昨夜做的？ 李夫人道： 昨夜题目也不晓得，今早秦夫人来，一回儿逼勒着乱道几句，殊失陛下命题之意。 炀帝道： 若说闺阁中，要如众妃子的，急切间亦不易得；如沙妃子的律诗，颇称佳咏，即如词臣，亦不过如此。诗已看完，我们痛饮一番罢！ 萧后叫众夫人奏起乐来。一霎时吹的吹，唱的唱，觥筹交错，各各尽欢。萧后对夏夫人道： 承主人之兴，酒已过量，要回宫去了。 又对沙夫人道： 夫人玉体，亦不该久坐，还宜先回院去。 沙夫人见说，亦即起身。炀帝欲同萧后回宫，萧后忙止住了，对炀帝道： 若论别宵，任凭陛下心中去受用；今夜是妾作主，陛下理该进宝林院安寝，更遣薛冶儿陪驾，一正一副，谅不寂寞，不知众夫人以为是否？ 沙夫人道： 承蒙娘娘厚爱，贱妾断不敢独沾恩宠。 众夫人齐声道： 娘娘吩咐，使妾等诚服，沙夫人亦不必推辞。 萧后道： 可与不可，固在陛下，让与不让，全在众夫人。 炀帝笑执着一大杯酒，扯住萧后道： 御妻且饮一上马杯。 萧后笑道： 妾实吃不得了，陛下也要少饮，留些正经。 说完遂登辇回宫。众夫人也就送炀帝到宝林院，又命薛冶儿，随了沙夫人进去，各自散归院内。正是：
无数名花新点色，一枝独占上林春。


宁夫人路途脱陷罗士信黑夜报仇
诗曰：
万古知心只老天，英雄堪叹亦堪怜。
如公少缓须臾死，此虏安能八十年。
漠漠凝尘空偃月，堂堂遗像在凌烟。
早知埋骨西湖路，悔不鸥夷理钓船。
这诗是元时叶靖逸所作，说宋岳忠武王他的一片精忠，为丞相秦桧忌疾，虽有韩世忠、何铸、赵士褒一干人救他，救不得，卒至身死，以至金人猖獗，无人可制，徒为后人怜惜；若是当日有怜才大臣，曲加保护，留得岳少保，金人可平。故此国家要将相调和，不要妒忌，使他得戮力王事，不然逼迫之极，这人不惟不肯为国家定乱，还要生乱。如今再说张须陀，擢升本郡通守；齐州郡丞，选了一个山西平阳县，姓周名至，前来到任。一日周郡丞坐堂，有兵部差官投下文书，是拘题秦叔宝家眷的。周郡丞便差了几个差役，金下一张牌去拘题。差役直至鹰扬府中，先见罗士信，呈上纸牌。士信道： 我哥哥苦争力战，才得一个些小前程，怎说他是个逆党？这样可恶，还不走！ 差人道： 是老爷吩咐，小人怎敢违抗；就是本主周爷，也不敢造次，实在兵部部文，又是宇文爷题过本，奉旨拘拿的。老爷还要三思。 士信睁着眼道： 叫你去就是了，再讲激了老爷性，一人三十大板。 公人见他发怒，只得走了，回覆周郡丞。郡丞没法，忙叫打轿，往见罗士信。士信出来作了揖，郡丞晓得士信少年粗鲁，只得先赔上许多不是道： 适才造次得罪，秦都尉虽分文武，也是同官，怎敢不徇一毫体面；奈是部文，奉了圣旨，把一个逆党为名，题目极大，便是差官守催，小弟便担当不住，想这事也是庇护不来的，特来请教。 士信道： 下官与秦都尉，是异姓兄弟，他临行把母妻托与我，我岂有令他出来受人凌辱之理？这也要大人方便。 周郡丞道： 小弟岂有不方便之理，但部文难回。 士信道： 事无大小，只要大人有担当。就要去，也要关会我那秦都尉，没有个不拿本人先拿家属之理。 周郡丞道： 小弟到来，也只为同官面情；莫若重贿差官，安顿了他，先回一角文书去，道秦琼母亲妻子，俱已到官，因抱重病，未便起行，待稍痊可，即同差官押解赴京。这等缓住了，然后一同去京中打关节，可以两全无害。
罗士信是个少年极谙事的，道： 我兄弟从来不要人的钱，那得有钱与人？凭着我在，要他妻子出官，断不能够。 郡丞见说不入，只得回衙。当不过差官日夕催逼，郡丞没奈何，与众书吏计议。内中有个老猾书吏道： 奉旨拿人，是断难回覆的；如今罗士信部下，又有兵马，用强去夺他，也拿不得，除非先算计了罗士信，何愁秦琼家属拿不来；况且罗士信与秦琼同居，自就异姓兄弟，也是他家属，一发解了他去，永无后患。 郡丞道： 他猛如虎豹，怎拿得住？路上恐有疏虞，怎么处？ 老猾书吏道： 老爷又多虑了，只要拿罗士信并他妻母，当堂起解，交与差官，路上纵有所失，是差官与别地方干系了。 郡丞点头道： 只是如何拿他？ 那书吏向郡丞耳边，说了几句；郡丞大喜，就差那书吏去请罗士信，只说要商量一角回文。罗士信道： 我不管，你家老爷自去回。 那书吏道： 自然周爷出名去回，但周爷道不知此去回得住，回不得住，得罗爷经一经眼，也知周爷不是为人谋而不忠。 罗士信道： 你这个书吏到会讲话，你姓什么？ 那书吏道： 书办姓计名成，就住在老爷弄后院子弄里。
罗士信信认为实，便跨上马到来。周郡丞欣然接见道： 同僚情分，没的不为调停的理，只怕事大难回，所以踌躇延捱。如今拚着一官，为二位豪杰，事宽即圆，支得他去，再可商量。 士信道： 全仗大人主张。 计书吏拿过回文来看，说是：秦琼母妻患病，现今羁候，俟痊起解因由。罗士信道： 我是卤夫，不懂移文事体，只要回得倒便是。 周郡丞故意指说： 内中有两字不妥。 叫书吏别写用印，耽延半日，日已过午，叫请差官与了回文，周郡丞又与他银子十两，说是罗爷送的，差官领了。周郡丞就留罗士信午饭，士信再三推辞。周郡丞道： 罗将军笑我穷官，留不得一饭么？ 延至后堂，摆两桌饭，宾主坐了，开怀畅饮。罗士信也吃了几杯，坐不到半个时辰，觉得天旋地转，头晕眼花，伏倒几上。周郡丞已埋伏隶卒，将罗士信捆了，出堂来对他手下道： 罗士信与秦琼通同叛逆，奉旨拿解，众人不得抗违。 手下听得都走散了。士信已拿，府中无主，秦母姑媳孙子秦怀玉，没人拦阻，俱被拿来，上了镣肘，给与车儿。罗士信也用镣肘，却用陷车，将换过回文，付与差官收了；又差官兵四十名防送，当晚赶出城外宿了。
五更上路，罗士信渐渐苏醒，听得耳边妇人哭泣，自己又展动不得，开眼一看，身在陷车之中。叔宝姑媳并怀玉俱镣肘，在小车上啼哭。士信见了，怒从心起： 只为我少算，中了贼计，以致他姑媳儿子受苦。 意要挣挫，被他药酒醉坏，身子还不能动弹，只得权忍耐了。将次辰牌，觉得精神渐已复旧，他吼上一声，两肩一挣，将陷车盖顶将起来；两手一迸，手栓已断，脚一蹬，铁镣已落；踢碎车栏，拿两根车柱来打差官。这些防送差官，久知他凶勇，谁人敢来阻挡，一哄的走了。士信打开秦母姑媳怀玉镣肘，无奈车夫已走，只得自推车子，想道： 身边并没一个帮手，倘这厮起兵来追，如何是好？ 头推，一头想，正没计较。只见前面林子里，跳出十个来大汉来，急得士信丢了车儿，拔起路旁一株枣树，将要打去；又见两个为首的，内中一个说道： 罗将军不要动手，我是贾润有。 罗士信是到他家去见过一次，定睛一看，是贾润甫，便问道： 你把家眷放在那里去了，那有闲工去来看我？ 润南道： 贱眷同王家嫂子，都安顿在瓦岗山寨里了。李玄邃兄晓得此事，必然波及叔宝，故此叫我两人，星夜下山，到郡打听。岂知不出所料，晓得拿了秦夫人，必然打这里经过，因此同这单主管带领孩子们，扮作强人等在此劫夺，不意被你先已挣脱此祸。 士信道： 虽然挣脱囚车，打散官兵，我正愁单身，又要顾恋车子，又恐后兵追来，两难照顾。今幸遇两位，不怕他了。 单主管道： 我们有马匹，有兵器，他追来也不惧他！ 贾润甫道： 不妨，往前去数十里，就是豆子坑，那里就有朋友接应了。
话未说完，只见郡丞与差官，带了六七百兵赶来。单主管对贾润甫道： 你同秦太太、秦夫人、大相公往头里走，我同罗将军就上去，杀这些赃官。 把一匹好马，与罗士信骑了。士信手中挺着枪，站在一个山嘴上，大声喝道： 我弟兄有何亏负朝廷，却必竟要设计来解我们上去！我今把你这些贪赃昧良的真强盗，尽情除尽，若留了一个回去，不要算罗某是个汉子。 说了，两骑马直冲下来。这些官兵，见罗士信一个尚当不起，又见旁边又有个长大汉子，似黑煞一般，哪个敢来与他对垒，便带转马头，逃回去了。单全看了，哈哈大笑道： 可邻这也叫官兵。 士信到要追上去，单全止住了，策马转身。却说贾润甫带了几个喽罗，保护秦夫人，忙要赶到瓦岗去，只见三岔路口，冲出一队人来，一个为头的大喝道： 孩子们，一个个都与我抓了来。 贾润甫眼快，认得是程知节，故意道： 咄，剪径贼，你认得我秦叔宝么？ 知节笑道： 好蛮子，假冒咱哥名字，来吓我哩！ 轮斧直赶过来。贾润甫道： 程咬金，这是秦老夫人，叔宝哥哥的家眷行李，你要打劫他的么？
说话时，秦母已到。罗士信与单主管，听得手下人说前面有贼，正赶来厮杀。知节已到秦母跟前，与众相见，向秦母问起缘由，润甫一一说知。知节道： 伯母且到小侄寨中，与家母一叙，小侄不似前日贫穷，尽供奉得伯母起；任你官兵，也不敢来抓寻。 因此众人都跟程知节来到寨中，与尤员外拜见了秦母与张氏，罗士信、秦怀玉与众也叙过了礼。程知节请伯母到后寨去，与家母相见。秦母对罗士信道： 我们在这里了，不知你哥哥在军前，可知我们消息，作何状貌，叫人放心不下。 说了泪下。程知节喊道： 伯母放心，待小区今夜统领几百个孩子们，去劫了大哥到寨，完了一桩事了，怕什么军前军后。 贾润甫道： 秦大哥与张通守，管领六七千兵马在那里；你若去胡做，不惟无益，反累秦大哥的事败。 罗士信道： 还是我去走遭。 贾润甫道： 也不妥。 单全道： 待我去如何？ 贾润南道： 你去果好，只是秦大爷不认得你，不相信。 单全道： 说那里话？当年秦大爷患恙，在我家庄上，住了年余，怎说不认得？ 程知节问道： 这是谁？ 润甫道： 这是单二哥家有才干的主管，今随单二哥住在山寨里。闻说到是个忠义的汉子。 程知节道： 好，是一个单员外家的主管！ 秦母道： 既是这位主管，肯到军前去递信与吾儿，极好的了，待我去写几个字，并取些盘川来，烦你速去走道。 程知节忙止住道： 好叫人笑死，伯母在这里，是小侄的事了，为何要伯母破起钞来？ 叫小喽罗取出一大锭银子，对单全道： 十两银子，你将就拿去盘费了罢。 单全道： 盘川我身边尽有，不烦太太与程爷费心。太太写了信，我就此起身了。 秦母写了一封书与单全收了，即进后寨去与程母相见。
且不说单全到军前去报信，却说罗士信与程知节、贾润甫、秦怀玉吃了更余接风酒，归房安寝，心中想道： 我士信从不曾受人磨灭的，那里说起被这个赃狗与那个书办奴才，设计捆缚我在囚车内，这一夜半日，又累我哥哥的老母弱媳出乖露丑。常言道：恨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我罗士信若不杀两个狗男女，何以立于天地间？ 怨恨了一回，将五更时，忙扒起来，扮作打差模样，装束好了，去厩中相了一匹好马，骑到寨门。守寨门的小喽罗问道： 爷往那里去？ 士信道： 你寨主叫我去公干走遭。 说了，加鞭赶了十余里，已至齐州城外，拣一个小饭店下了，就饱餐一顿，对主人家道： 你把我牲口喂饱好了，我进城去下一角文书；倘然来不及，我就住在城内朋友家了。 店小二应道： 爷自请便，牲口我们自会看管。
士信走进城去，天色已黑了，到了土地庙里坐一回，捱到定更时分，悄悄走到鹰扬府署后门来，只见两条官封横在上面，士信看了，愈加怒气满胸。刚进街口，见一人手里拿着瓦酒瓶走出来，士信迎着问道： 借问一声，那个计书办家住在何处？ 那人答道： 着底头门首有井，这一家便是。 士信走到他们首，望内不见人声，只得把指头弹上两弹。里头问道： 是谁？ 士信道： 我是来会计相公话的。 里头答道： 不在家，刚走出门，要到庙里去会同席沈相公的话去了。 士信见说，撤转身来，又到土地庙前来，只见一人倒着头，自言自语的走。士信定睛一看，见是计书办，忙站定了脚，在庙门内打着江西乡谈，叫： 计相公，这里来！ 那计书办在黑暗中里一看，只道就是那兵部里差官，便道： 可是熊大爷？ 士信道： 正是。 计书办忙向前走来，士信一把题进庙内。计书办仔细一看，见是罗士信，魂都吓散，满身战栗，蹲将下来。士信把一足踹住他胸膛，拔出明晃晃的刀来。计书办哀求道： 不干小人之事，饶我狗命罢！ 士信道： 贼奴噤声，你快快实说，你家这个狗官，可在街内？ 计书办道： 刚才市完了事，退堂进去了。 士信恐怕搭了工夫，忙把刀向他颈下一撩，一颗头颅，滚在尘埃。士信剥他身上衣服，把头包在里头，放在神柜下。晓得庙间壁就是府署，将身一耸，跨在墙上，恰好有一棵柳树靠近，将手搭住，把身子挂将下去，原来就是前日周郡丞留饭醉倒所在；摸将进去，见内门已闭，喜得照壁后有梯一张，取来靠在墙上，轻轻扑入庭中。周郡丞因地方扰乱，没有带家眷来，止带得两三个家僮，都在厨房里。士信向窗棂里一张，只见周郡丞点上画烛一枝，桌上排列着许多成锭银子，在那里归并了，把笔来封记，好送回家去。士信把两扇窗棂忽地一开，周郡丞只道有贼，把全身护在桌上，遮着银子，正要喊出有贼；士信手中执着利刃，把他一把头发，题将起来道： 赃狗，你认得我么？ 此时周郡丞，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只顾跪在地上磕头。士信举刀一下割下头来，向床上取一条被来包好了，拴在腰间；把桌上银子尽取来，塞在胸前；见有笔砚在案，取来写于板壁上道：
前宵陷身，今夜杀人。
冤仇相报，方快我心。
写完掷笔，依旧越墙而出。到土地庙神柜下，取了计书办的首级，一并包好，出庙门赶到城门口。此时将交五更，城门未开，转走上城，向女墙边跳下来，一径到店门首，拣个幽僻所在，藏过了两个人头，却来敲门。店小二开门出来说道： 爷来得好早，难道城门开了？ 士信道： 我们要去投递紧急公文的，怕他们不开，牲口可曾与我喂好？ 小二道： 爷吩咐，喂得饱饱的。 士信身边取出四五钱一块银子来，对小二道： 赏了你，快把牲口牵出来。 小二把马牵出，士信跨上雕鞍，慢慢走了几步，听见小二关门进去了，跨下马，转去取了人头包，转来上了一辔头，赶了四五十里，肚中也饥了；只见一个村落里，有个老儿在门口，卖热火酒熟鸡子。士信跳下了马来，叫老几斟一杯来。士信问道： 你这一村，为何这等荒凉？ 老儿道： 民困力役，田园荒芜，那得不穷苦荒凉。 士信想： 我身边有这些银子，是赃狗诈害百姓的，都是民脂民膏。他指望拿回家去与妻孥受用，岂知被我拿来，我要他做什么带到山寨里去？ 因问道： 你们这一村有多少人家？ 老儿道： 不多，止有十来家。男子汉都去做工了，丢下妻儿老小，好难存活。 士信道： 老人家，你去都唤他们来，我罗老爷给赏他些盘川。
老儿见说，忙去唤这些妇女来，可怜个个衣不蔽体，饿得鸠形鹄面，士信道： 你们共有几家？ 老儿道： 共是十一家。 士信把怀中的银子取出来，约莫轻重做了十一堆，尽是雪花纹银，对众妇女道： 你们各家，取一堆去，将就度比等男子回来。 这些妇女老儿，欣喜不胜，尽扒在地上一拜谢了，然后上前收领银子。老儿道： 本欲治一饭，款待老爷，少见众人之情；只是各家颗粒没有，止有些馍馍鸡子，不嫌亵渎，待老汉取出来，请老爷用些了去。 士信见说便道： 这个使得。 老儿如飞去掇了一碗鸡子，一碗馍馍出来。不一时，十一家都是馍馍、鸡子、蒜泥、火酒，摆了十来碗，你一杯，我一盏相劝。士信觉得心中爽快，饱餐一顿，把手一拱，跨上马如飞的去了。
却说程知节那日早起，见罗士信去了，忙去报知秦老夫人，只道他不肯在山寨里住，私自去了。惟秦夫人信得他真，说： 士信是个忠直的汉子，再不肯背弃了我们去的。 时士信在马上，又跑了许多路，往后一看，却不见了两颗首级。原来两颗头颅，系在鞍鞒上，因跑得急了，松了结儿，撩将下来。士信见没有两颗首级，带转马来，慢慢的寻看。寻了里许，只见山坳里闪出一队人马来，头里载着十来车粮草，四五十四骑骏马，两三个头目，个个包巾扎袖，长刀阔斧的大汉子。士信晓得是一起强人，只得将马带在一边。那边马上几个人，只顾把罗士信上下细看。罗士信睁着眼，也看他们。末后一个头目，把罗士信仔细一认，即收住马问道： 你是什么人？ 罗士信大着胆，亦问道： 你是什么人来问我？ 那人笑道： 你好像齐州秦大哥家罗士信。 士信道： 我便是罗士信。 那人忙下马，上前说道： 我是连明。 士信道： 你可就是到我府中来，要叫我哥哥报知贾润甫，使他逃走的？ 连明道： 然也。 士信见说，方下马来，与他见礼。
原来这一起，是徐懋功叫他们往潞州府里去借粮转来的。时众豪杰都下马来，与罗士信叙礼。连明道： 贾润甫家眷，弟已接入瓦岗寨中，但不知秦大哥处事体如何？ 士信把秦老夫人被逮始末，粗粗述了一遍。单雄信道： 既是秦伯母在程家兄弟处，我等该去问安走道。 邴元真道： 既是在这里，少不得相见有期；如今我们路上又要照管粮草，孩子们又多，不如请罗大哥到瓦岗去与徐、李二兄商议解救秦兄，方为万全；但不知罗兄又欲往何处去？ 罗士信道： 弟回豆子坑去，因马上失了一件东西。 单雄信问： 是何物？ 士信道： 是两颗首级。 翟让道： 何人的？ 罗士信就把黑夜寻仇，杀死两人，至后将银赏赐荒村百姓，又述了一遍。翟让大叫道： 吾兄真快人，务必要请到敝寨叙义的了。 士信道： 本该同诸兄长到尊寨一拜，弟恐秦伯母不见了小弟，放心不下；宁可小弟到程哥山寨里去回覆了伯母，那时再来相会未迟。 单雄信道： 既如此说，兄见伯母时，代弟禀声，说单通到瓦岗去料理了，就到程兄弟寨中来问候。 罗士信应道： 是，晓得。 拱一拱手，大家上马，分路去了。
且不说罗士信回豆子坑，再说翟让众人往瓦岗进发，行未里许，只听得前面小喽罗报道： 草路上有一包里，内有首级两颗，未知可是罗爷遗下的？单雄信道： 取来看。 小喽罗取到面前，只见血淋淋两个人头。翟让道： 差人送还他才是。 单雄信道： 这个不必。那两个人，也是为了我们兄弟的事，只道奉公守法，何知财命两尽；若再把他首级践踏，于心太觉残忍。孩子们取盛豆料的木桶，把两个首级，放在里头，挖一大坑埋下，掩上泥土。 然后策马回寨去了。正是：
处心各有见，残忍总非宜。


释前仇程咬金见母受恩践死誓王伯当为友捐躯
词曰：
忆苦声名如哄，收拾群英相共。一旦失等谋，泪洒青山可痛。如梦，如梦，赖有心交断送。
调寄 如梦令
古人云：知足不辱，苟不知足，辱亦随之。况又有个才字横于胸中，即使真正钟鸣漏尽，遇着老和尚当头棒喝，他亦不肯心死。何况尚在壮年，事在得为之际。却说魏王李密，进长安时，还想当初曾附东都，皇泰主还授我大尉，都督内外诸军事。如今归唐，唐主毕竟不薄待我，若以我为弟，想李神通、李道玄都得封王，或者还与我一个王位，也未可知。不意爵仅光禄卿，心中甚是不平。殊不知这正是唐主爱惜他，保全他处。恐遽赐大官，在朝臣子要忌他。又因河南、山东未平，那两处部曲，要他招来，如今官爵太盛了，后来无以加他，故暂使居其位，以笼络他，折磨他锐气。李密总不想自己无容人之量，当年秦王到金墉时，何等看待。如今自己归唐，唐主何等情分。还认自己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好男子，满怀多少不甘。
居未月余，秦王在陇西征平了薛举之子薛仁杲，拔寨奏凯还朝。早有小校飞驰报捷长安。唐主宣李密入朝面谕道： 卿自来此，与世民未曾觌面。朕恐世民怀念往事，不利于卿。卿可远接，以尽人臣之礼。 李密领诺。其时魏征染病西府。李密同王伯当等二十余人，离了长安，望北而行。直至囱州，哨马报说秦王人马已近。李密问祖君彦道： 秦王有问，教我如何对答？ 君彦道： 不问则已，若问时，只说圣上教臣远接，即不敢加害于明公矣。 二人正商议间，只见金鼓喧阗，炮声震地。锦衣队队，花帽鲜明，左右总管十人。剑戟排拥，戈矛耀日，前面数声喝道。一派乐宫，埙囗迭奏而来。李密只道来的就是世民，忙与众官分班立候。只见马上一将，大声呼道： 吾非秦王，乃长孙无忌与刘弘基也。殿下尚在后面，汝是何人，可立待之！ 是时李密心中懊恨，明知秦王故意命诸将装作王子来羞唇齿他。如今若待不接，恐唐王见怪。若再去接，又觉羞辱难堪。
正在悔恨之时，又见一队人马，排列而来。前面一对回避金牌，高高擎起。中间旗分五色，剑戟森严。后面吆喝之声渐退，望见舆从耀目，凤起蛟腾。李密暗想： 是必秦王也。 忙与众将俯躬向地打躬下去。只见马上二人笑道： 吾乃马三保、白显道也，前年我们到金墉来望你，今你亦到吾长安来。若要接殿下，后面保驾帷幔里高坐的便是，可小心向前迎接。 李密听见，满面羞惭，扌追胸跌脚，仰天叹道： 大丈夫不能自立，屈于人下，耻辱至此，何面目再立于天地之间？ 即欲拔剑自刎。王伯当急向前夺住道： 明公何如此短见，文王囚于羑里，勾践辱于会稽，后来俱成大业。还当忍气耐性，徐图后事。 正说时，忽有人报道： 前面风卷出一面黄旗，绣着 秦王 二字在上，今次来的必是秦王无疑。 李密无奈，只得侧立路旁。骤见一队人马到来，前导五色绣旗。甲士银鬃对对，彤弓壶矢，彩耀生光。宝驾雕鞍，辉煌眩目。力士前引，仪从后随。唐将史岳、陶武钦，依队前进。王常、邱士尹，按辔徐行。原来四将认得是李密，备各在马上举手道： 魏王休怪，俺们失礼了。 李密诸将默然无语，不觉两泪交流。王伯当再三劝慰。
又见殷开山、洛阳史，排列左右护卫，犹如天王之状。秦王冠带蟒服，高拱端坐慢中。李密看得真切，如飞向前俯伏道： 老拙有失远迎，望殿下恕责。 秦王见了李密，不觉怒发冲冠，手持雕弓，搭上一箭，兜满弓弦。唬得魏将王伯当、贾润甫、祖君彦、柳周臣诸将，俯伏在地，面如土色。李密把两手捧住其脸，战栗不已。秦王见众人在地下打作一团儿，犹如宿犬之状，到底是人君度量，即收了箭，以弓梢指定李密道： 匹夫也有今日！本待射你一箭，以报缧绁之仇，恐连累了众人，只道我不能容物，暂饶你性命！ 大喝一声而过。这都是秦王晓得李密来接，故意装这十将来羞他。
其时秦王进朝拜见了唐帝。唐帝道： 皇儿征伐费心，鞍马劳苦。 秦王道： 托赖父王洪福，诸将用命，得以凯还，擒得薛仁杲、罗宗睺等囚在槛车，专候父皇发落。 唐帝大喜，即命武士斩于市曹，悬首示众。因问秦王： 曾见李密否？ 秦王答道： 臣儿曾见来。 唐帝道： 当时朕欲拒其降，因刘文静进言道： 郑与魏境接壤，二邦犹如唇齿。 今王世充灭了李密，未有虢亡而虞独存者，我处若不受其降，密必计穷，据兵而复投他国，又增一敌。劳吾心矣，乌乎可！ 秦王道： 为什么有恩于臣儿的这几个人反不见？ 唐帝道： 魏征已在这里，朕知其有可用之才，将他拨在你西府办事。如今闻说他有病，故此想未有来接你。 说完，帝同秦王进宫去朝见了母后，谢恩出朝。他原是个拨乱之主，求贤若渴。况当年有恩于彼，怎不关心？一进西府，即问魏征下榻之处。魏征原没有病，因李密要他同去接秦王，料必不妥，故此诈称有疾。今闻秦王来问他，如飞赶出来拜伏在地道： 臣偶抱微疴；不可远接，乞殿下恕臣之罪。 秦王一把拖住道： 先生与孤，不比他人，何须行此礼？ 忙扯来坐定。魏征道： 魏公失势来投，望殿下海涵，勿念前愆。 秦王道： 孤承先生们厚爱，日夜佩德于心，今幸不弃，足慰生平。李密匹夫，孤顷见俯伏在地，几欲手刃之，因见众臣在内而止。然孤总不杀他，少不得有人杀他的日子。 因问： 叔宝、懋功二兄为何不来？ 魏征道： 徐懋功尚守黎阳，他是个足智多谋之士，魏公自恃才高，与他言行不合。所以他甘守其地，亦无异志。秦叔宝往征萧铣未回。魏公此来，亦未去知会他。 秦王道： 他的令堂乃郎，孤多膳养在此。 魏征道： 他于今想必也晓得了，但是这人天性至孝，友谊亦要克全其义。单雄信已降王世充，恐还有些逗留。 秦王又问道： 那个粗莽贼于程知节，为什么不见？ 魏征道： 他因昔日开罪于殿下，故不敢来，到瓦岗拜母去了，人虽粗鲁，事母甚孝，倒是个忠直之士。昨晤徐义扶，方知程母也在此，他还不晓得，若到瓦岗，知其母消息，是必奋不顾身，入长安矣；倘来时，望殿下忘其射钩之仇而包容之。 于是秦王与魏征朝夕谈论，甚相亲爱。
如今且说程知节到了瓦岗，却不见了母亲，忙问尤俊达。尤俊达道： 尊堂陪秦伯母婆媳两个去会亲戚，不想被秦王设计赚入长安去了。 程知节见说，笑道： 尤大哥，你又来耍我。 尤俊达道： 程老弟，我几曾说谎来？ 便把当时赚去行径一一说出，又道： 当时这班人，原只要迎请秦伯母去，谁知令堂生生的要奉陪他走走，弟再三阻挡，他必不肯依，因此弟只得叫连巨真兄送去。前日连巨真在长安回来，说尊堂与秦伯母在秦王那里，甚是平安。兄如不信，到黎阳去问连巨真便知详细了。 程知节此时觉得神气沮丧，呆了半晌，喊道： 罢了，天杀的入娘贼，下这样绝户计！咱把这条性命丢与他罢！ 过了一宿，也不辞别尤俊达，跟了两个伴当，竟进长安。可怜：
只念娘亲不惜躯，愿将遗体报亲恩。
程知节恐怕大路上有人认得，却走小路。晓行夜宿，未及一月，不觉早到长安。进了府城，就在西府左首借了下处。先叫手下人把一揭投进去，只等帅府开门。秦王知程知节到来，传令将士装束威武，排列森严，粗细鼓乐，迭奏三通。秦王升殿，诸将参见过，捱班站立。只听得头门上守门官报道： 魏犯程知节进。 里边武卫接应一声，如春雷一般。秦王坐在上面，见一个赤条条的长大汉子，背剪着，气昂昂走将进来。到了丹墀，直挺挺的立定。秦王仔细一看，认得是程知节，不觉怒气填胸，须眉直竖，击桌喝道： 你这贼子，今日也自来送死了！可记得当年孤逃在老君堂，几乎被你一斧砍死！孤今把你锅烹刀碟，方消此恨。 程知节哈哈大笑道： 咱当时但知有魏，不知有唐。大丈夫恩不忘报，怨必求明。咱若怕死，也不进长安来，要砍就砍，何须动气。快快叫咱老娘来见一面，咱就把这颗头颅，结识与你罢。 秦王道： 你这贼到这地位，还要口硬，且缓你须臾之死。军士们领他去见了他母亲，然后来受刑！ 众军士不由分说，把知节拥出府门。
原来秦老夫人的下处，就在西府东首一所绝大的房于里头，与程母同居。秦母一到长安，秦王即拨一二十名妇女，进来伺候，又拨排军二十名，看守门户。不但供应日逐送进，每月还有许多币帛馈赐。秦母与程母，礼必两副。所以这两个老人家，起居安稳，甚感秦王之恩。当时众军士将程知节拥进秦母寓所，早有人进去报知。秦母与程母如飞走出堂来。程母见儿子这般行径，即上前抱头大哭，口里咿哩呜罗，不知哭许多什么，惹得众武士反笑起来。程知节焦躁道： 娘，你不要哭，儿子问你：你住在这里，身子可安稳么？可有人伺候么？ 程母只是哭，那里对答的出一句，反是秦母替他说道： 一到长安，秦王如何差人来伺候，每日如何供应，月月如何馈送，还要时常差妇女出来候安。我与汝母亲，蒙他恩典，相待一体，总无厚薄。 程知节问母亲道： 娘可是这样的？ 程母含着眼泪，点点头儿道： 是这样的。 又将手指身旁两个使女说道： 这两个就是秦殿下赐来服侍我的。 知节见说，便道： 娘，儿子差了，那晓得秦王这样一个好人，儿今去死在他台下，也是甘心的。娘，你不要念我了，你去伴秦伯母终了天年罢！ 竟要撒开身于走出来，程母那里肯放。秦母对知节道： 你们不要忙乱，听我说：当时秦王因要我的琼儿归唐，故假作罗家来赚我，不意你母亲一团美意，陪我出寨，竟入长安。如今魏公亦已降唐，吾家琼儿谅必早晚亦至。你家母亲岂可因我出门，反作无子之母？ 便对伺候的说道： 取我的大衣服出来，待老身自进西府，去见秦王，求他宽有。
正说时，只见一个差官，跟着三四个校时，手里托着冠带袍服，口中喝道： 殿下有旨，恕程知节无罪，着即冠带来相见。 说完，校尉如飞将程知节绑缚去了，要替他冠带。程母见说，如飞跪在地上，对天叩首道： 愿殿下太平一统，万寿无疆。 引得众人又笑起来。程知节着了衣服，穿好了袍带，便要拜母亲与秦伯母。程母止住道： 儿且不必拜我，快进西府去叩谢秦王，这样宽恩大度的明主，你须要尽忠去报他，老身就死也瞑目的了。 知节见说，不敢违命，如飞的跟了差官，来进西府。时秦王在集贤堂，与众谋士谈兵议论。只见校卫来复命说道，秦叔宝母就要见殿下来，程知节母如何叩首谢祝。秦王笑向魏征与刘文静道： 幸是孤先差人去赦他，若秦母到来，就不见情了。
话未说完，那差官进来禀程知节在帅府门首候旨。秦王道： 叫他到西堂来。 西堂原是西府会宾之所。差官早引程知节站在阶前伺候。只见秦王踱将出来，程知节如飞跪向前垂泪说道： 臣有眼无瞳，以致当年不识英雄之主，获罪难逃。今虽蒙思赦，反党生惭。 秦王自下阶来搀他起来道： 刚才试君之意耳，孤久知卿乃忠直之士，愿卿将来事唐如事魏足矣。 知节道： 臣蒙殿下豢母隆思，敢不捐躯以报！ 秦王问起知节与王世充当日征战之事，知节备细述了一遍。秦王又问： 可曾见叔宝。懋功？ 知节道： 臣自战败之后，见魏公降唐，臣即往瓦岗。一闻母信，星夜至此，实未曾会着秦、徐二友。臣感殿下鸿恩，无由以报，臣有心腹部曲一二千，尚在北邙、偃师，待臣去招徕，并偕秦、徐诸弟兄来归唐，未知殿下可容臣去否？ 秦王见说，大喜道： 孤有何不容？如此足见卿之忠贞；但须朝见过了圣上，卿须奏明，看圣上旨意如何。 知节领诺。秦王即命差官，引他进朝面圣。
知节即便辞了秦王，出来朝见唐帝。唐帝见他相貌魁梧，言语爽直，即赐他为虎翼大将军，兼西府行军总管，所奏事宜，悉听秦王主裁。知节谢恩出朝，重新又到西府来，谢过了恩，忙到寓所拜见老母，并秦伯母暨张氏夫人。秦怀玉也出来拜见了。一家欢聚。过了一宿，明早知节便辞别了秦王，束装起行。前日进长安时，九死一生。如今出长安，轻裘肥马，仆从随行，比前大不相同，一径往东都进发。这是：
因感新知己，来寻旧侣盟。
如今再说李密，自从被秦王羞辱之后，每日退归邢府，坐卧不安，忧形于色。左右报程知节到来，李密心上指望他来探望，访问一访问东都消息。岂料知节竟不来见。未及三四日，报说唐帝封他爵虎翼将军，又差出长安去了。李密心中气闷，忙对王伯当与同来将士道： 程知节是孤旧臣，他到了两三日，竟不来看孤一面。人情之薄，一至于此。今唐主赐了他官爵，又出长安去了，想必他此去收拾旧时兵卒，以来助唐。我们在此间坐守死，有何出头日子？ 李密诸将士，当时攻城掠地，倚着金帛来得易，也用得易，自入关来，也都资用不足，各不相安。今见李密有去志，大家计议道： 徐世勣现在黎阳，张善相在伊州，叔宝、士信，想已平定萧铣，必归瓦岗；雄信诸人在洛。明公还可有为，何苦在此别人眼下讨气？ 王伯当也道： 正当如此。 李密道： 还是奏知唐主，只说要往山东，收故时部曲；还是各人私走到关外取齐？ 贾润甫道： 此事不妥。主上待明公甚厚。况国家姓名著在图谶，天下终当一统。明公既已委质，复生异图，盛彦师、史万宝等雄守关外，此事朝发，彼必夕至。虽或出关，兵岂暇集？一称叛逆，谁复能容？为明公计，不若安守，徐思其便，可以万全。 密怒道： 卿乃吾心腹，何言如是！不同心者，当斩而后行。 润甫泣道： 自翟司徒被戮之后，人皆为明公弃恩忘本，上下离心。今纵奔亡，谁肯复以所有之兵，拱手委公乎？柳系荷恩殊厚，故敢深言不讳，愿明公熟思之。若明公有所措身，贾柳亦何辞就戮。 密大怒，拔剑欲击之。王伯当等力劝乃止。祖君彦道： 依臣想来，不若通知了公主，潜出长安。秦王即知，差人来阻，公主在那里，谅难加害。此汉刘先主赚吴夫人归汉之计，未知明公以为何如？
大家计议未定，李密含怒进内。独孤公主道： 大丈夫当襟怀磊落，妾见君家何多不豫之色？ 李密道： 我有一言，欲与汝商酌，未知可否？ 独孤公主道： 夫妇之间，有何避忌？ 李密道： 吾欲背唐而行，只虑汝牵心，不忍相弃，意欲与汝同行，未知可否？ 独孤公主道： 是何言钦？吾兄受汝之降，爵君上公，又念君无家，赐妾为婚，宠眷之恩，可谓富贵极矣。今席尚未暖，不思报德，反有异志，苟有人心，必不至此。 李密道： 主上恩宠虽厚，汝侄辱我太甚。今势不两立，且往山东，收拾士卒，再留后举。况妇人之身，从夫为荣。汝心不允，莫非亦有异志么？ 公主见说，即唾其面道： 吾以汝为好人，尽心报国，不意如此不忠不义，此生有何倚赖？ 李密见说，登时杀气满面，幸喜旁边有个宫奴，善伺人意，忙上前解说道： 驸马息怒，此亦吾家公主年轻，不知大义。古人说得好：夫唱妇随，无违夫子，以顺为正，妾妇之道也。驸马既有此言，还当熟商，徐徐而行，岂可因一言之间，有伤伉俪之情？ 李密见这宫奴说了这几句，把气消了一半，走出外来。祖君彦问道： 明公刚才进去，可曾与公主商酌？ 李密恨道： 适间我略谈几句，不贤之妇反责我不忠背德，我几欲手刃之，故走出来。 王伯当道： 风声已漏，不好了，祸将至矣！ 李密道： 计将安出？ 祖君彦道： 要去大家即便起身，如再迟延，即难离长安矣！ 李密见说，忙将内门封锁，叫王伯当唤齐同来诸将，收拾行装器械。共有六十余人，不等天明，竟出北门而去。门军忙来报知秦王。秦王大怒，如飞自到邢府中来看，只见内门重重封锁。忙叫人开了，见了独孤公主。公主将夜来之言，述了一遍。秦王听见，咬牙切齿，如飞奏如唐帝。唐帝亦怒，即欲遣将追擒。刘文静道： 何必动兵？只消发虎牌传谕各地方总管，若李密领众过关，必须生擒解来正法，看他逃到那里去？ 唐帝称善，即发出虎牌来，星使知会各关。
且说李密与王伯当众人，带星而往，马不停蹄。不多几日，出了潼关，过了蓝田。李密对众人道： 吾们若要到伊州张善相处，须走小路便捷；若要往黎阳徐世勣处，须走大路。 贾润甫道： 前途愈加难行，据吾见识，吾们该匀两队走，一队走黎阳，一队走伊州。 李密道： 这也说得是。你与祖君彦走大路，往黎阳；吾与伯当走小路，往伊州。到了，大家差人知会便是。 因此贾润甫同祖君彦一二十人，走大路去了。
李密同王伯当三十余人，又走了几日，到了桃林县地方。桃林县县官方正治，是个贤能之士，见这些人乘夜要穿城过，心中疑惑，叫军士着实盘驳，必要检看行囊。李密手下偏将与众兵卒，原是强盗出身，野性不改，见这小小一县这般严缉，大家不甘，登时性起，拔出刀来砍杀门军，一拥进城。王伯当忙要止住，那里禁止得住？吓得县官方正治，逃人熊州去了。魏家兵将进了城，见无人阻拦，囊资久虚，爽利把仓库劫掠一空。住了一宵，然后起身。方正治一到熊州，把前事述与镇守将军史万宝知道。万宝惊惶无计，总管熊彦师道： 不难，我自有策；只须数十人马，自能取他首级。 史万宝再三问时，盛彦师不肯说破。时李密以为官兵必截洛州，山路无人阻挡，骑着马领这干人缓行。恰到熊耳山南山下，一条路左旁高山，一临深溪。李密与王伯当策马先走，不顾左右。只听得一声炮响，山上树丛里箭如飞蝗，进退不能。况身上又无甲胄，山谷里溪中，又有伏兵杀出截住前后。可怜伯当急不能敌，拼命抱住李密之身，百般遮护。二人竟死于乱箭之下。被伏兵枭了首级，收了尸骸，奏捷唐帝。唐帝大喜，命将两颗首级，悬于竿首，市曹示众，携窃者夷三族。正是：
有才不善用，乃为才所使。<br/>不及程与秦，芳名垂青史。


孙安祖走说窦建德徐懋功初交秦叔宝
词曰：
人主荒淫威性，苍天巧弄盈危。群英一点雄心逞，戈满起尘埃。攘攘不分身梦，营营好乱情怀。相看意气如兰蕙，聚散总安排。
调寄 乌夜啼
天下最荼毒百姓的，是土木之工，兵革之事；剥了他的财，却又疲他的力，以至骨肉异乡，孤人之儿，寡人之妇，说来伤心，闻之酸鼻。却说炀帝，因沙夫人堕了胎，故将爱子赵王与他为嗣，命王义镌玉印赐他。又着朱贵儿，迁在宝林院去一同抚养赵王，自以为磐石之固；岂知天下盗贼蜂起，卒至国破家亡。
且说宇文弼、宇文恺得了旨意，遂行文天下，起人夫，吊钱粮，不管民疲力敝，只一味严刑重法的催督，弄得这些百姓，不但穷的驱逼为盗；就是有身家的，被这些贪官污吏，不是借题逼诈，定是赋税重征，也觉身家难保，要想寻一个避秦的桃源，却又无地可觅。其时翟让聚义瓦岗，朱灿在城父，高开道据北平，魏刁儿在燕，王须拔在上谷，李子通在东海，薛举在陇西，梁师都在朔方，刘武周在汾阳，李轨据河西，左孝友在齐郡，卢明月在涿郡，郝孝德在平原，徐元朗在鲁郡，杜伏威在章邱，萧铣据江陵；这干也有原系隋朝官员，也有百姓卒伍，各人啸聚一方劫掠。还有许多山林好汉，退隐贤豪，在那里看守天时，尚未出头。
再说窦建德，携女儿到单员外庄上安顿了，打帐也要往各处走走。常言道： 惺惺惜惺惺，话不投机的，相聚一刻也难过；若遇知己，就叙几年也不觉长远，雄信交结甚广，时常有人来招引他。因打听得秦叔宝，避居山野，在家养母。雄信深为赞叹，因此也不肯轻身出头，甘守家园，日与建德谈心讲武。
光阴荏苒，建德在二贤庄，倏忽二载有余。一日雄信有事往东庄去了，建德无聊，走出门外闲玩，只见场上柳阴之下，坐着五六个做工的农夫，在那里吃饭；对面一条湾溪，溪上一条小小的板桥，桥南就是一个大草棚。建德慢慢的踱过桥来，站在棚下，看牛过水；但见一派清流随轮带起，泉声鸟和，即景幽然，此时身心，几忘名利。正闲玩之间，远远望见一个长大汉子，草帽短衣，肩上背了行囊，袒胸露臂，慢慢的走来。场上有只猎犬，认是歹人，咆哮的迎将上去。那大汉见这犬势来得凶猛，把身子一侧，接过犬的后腿，丢入溪中去了。做工的看见，一个个跳起来喊道： 那里来的野鸟，把人家的犬丢在河里？ 那汉道： 你不眼瞎，该放犬出来咬人的！ 那做工的大怒，忙走近前，一巴掌打去。那汉眼快，接过来一招，那做工的扑地一交，扒不起来。惹得四五个做工的，齐起身来动手，被那汉打得一个落花流水。
建德站在对河看，晓得雄信庄上的人，俱是动得手的，不去喝住他。已后见那汉打得利害，忙走过桥来喝道： 你是那里来的，敢走到这里来撒野？ 那汉把建德仔细一认，说道： 原来窦大哥，果然在这里！ 扑地拜将下去。建德道： 我只道是谁，原来是孙兄弟，为甚到此？ 那汉道： 小弟要会兄得紧，晓得兄携了令爱迁往汾州，弟前日特到介休各处寻访，竟无踪迹；幸喜途中遇着一位齐朋友，说兄在二贤庄单员外处，叫弟到此寻问，便知下落。故弟特特来访，不想恰好遇着。 原来这人姓孙名安祖，与窦建德同乡。当年安祖因盗民家之羊，为县令捕获答辱，安祖持刀刺杀县令，人莫敢当其锋，号为摸羊公，遂藏匿在窦建德家，一年有余。恰值朝廷钦点绣女，建德为了女儿，与他分散，直至如今。时建德便对安祖道： 这里就是二贤庄。 把手指道： 那来的便是单二员外了。
雄信骑着高头骏马，跟着四五个伴当回来，见建德在门外，快跳下马来问道： 此位何人？ 建德答道： 这是同乡敝友孙安祖。 雄信见说，便与建德邀入草堂。安祖对雄信纳头拜下去道： 孙安祖粗野亡命之徒，久慕员外大名，如雷贯耳，今日一见，实慰平生。 雄信道： 承兄光顾，足见盛情。 雄信便吩咐手下摆饭。建德问安祖道： 刚才老弟说有一位齐朋友，晓得我在这里，是那个齐朋友？ 安祖道： 弟去岁在河南，偶于肆中饮酒，遇见一个姓齐的，号叫国远，做人也豪爽有趣，说起江湖上这些英雄，他极称单员外疏财仗义，故此晓得，弟方始寻来。 雄信道： 齐国远如今在何处着脚？ 安祖道： 他如今往秦中去寻什么李玄邃。说起来，他相知甚多，想必也要做些事业起来。 雄信叹道： 今世路如此，这几个朋友，料不能忍耐，都想出头了。 须臾酒席停当，三人入席坐定。建德道： 老弟两年在何处浪游？近日外边如何光景？ 安祖道： 兄住在这里，不知其细；外边不成个世界了。弟与兄别后，白燕至楚，自楚至齐，四方百姓，被朝廷弄得妻不见夫，父不见子，人离财散，怨恨入骨，巴不能够为盗，苟延性命。自今各处都有人占据，也有散而复聚的，也有聚而复散的，总是见利忘义，酒色之徒；若得似二位兄长这样智勇兼全的出来，倡义领众，四方之人，自然闻风响应。 建德见说，把眼只顾着单雄信，总不则声。雄信道： 宇宙甚广，豪杰尽多，我们两个，算得什么？但天生此六尺之躯，自然要轰轰烈烈，做他一场，成与不成命也，所争者，乃各人出处迟速之间。 孙安祖道： 若二位兄长皆救民于水火，出去谋为一番，弟现有千余人，屯扎在高鸡泊，专望驾临动手。 建德道： 准千人亦有限，只是做得来便好；尚然弄得王不成王，寇不成寇，反不如不出去的高了。 雄信道： 好山好水，原非你我意中结局，事之成败，难以逆料，窦兄如欲行动，趁弟在家，未曾出门。
正说时，只见一个家人，传送朝报进来。雄信接来看了，拍案道： 真个昏君，这时候还要差官修葺万里长城，又要出师去征高丽，岂不是劳民动众，自取灭亡。就是来总管能干，大厦将倾，岂一木所能支哉！前日徐懋功来，我烦他捎书与秦大歌；今若来总管出征，怎肯放得他过，恐叔宝亦难乐守林泉了。 安祖道： 古人说得好，虽有智慧，不如乘势；今若不趁早出去，收拾人心，倘各投行伍散去，就费力了。 建德道： 非是小弟深谋远虑，一则承单二哥高情厚爱，不忍轻抛此地；二则小女在单二哥处打扰，颇有内顾萦心。 雄信道： 窦大哥你这话说差了，大凡父子兄弟，为了名利，免不得分离几时；何况朋友的聚散。至于今爱与小女，甚是相得，如同胞姊妹一般；况兄之女，即如弟之女也。兄可放心前去，倘出去成得个局面，来接取令爱未迟；若弟有甚变动，自然送令爱归还兄处，方始放心。 建德见说，不觉洒泪道： 若然，我父与女真生死而骨肉者也。 主意已定，遂去收拾行装，与女儿叮咛了几句，同安祖痛饮了一夜。到了明日，雄信取出两封盘缠：一封五十两，送与建德；一封二十两，赠与安祖。各自收了，谢别出门。正是：
丈夫肝胆悬如日，邂逅相逢自相悉。
笑是当年轻薄徒，白首交情不堪结。
如今再说秦叔宝，自遭麻叔谋罢斥回来，迁居齐州城外，终日栽花种竹，落得清闲。倏忽年余。一日在篱门外大榆树下，闲看野景，只见一个少年，生得容貌魁伟，意气轩昂，牵着一匹马，戴着一顶遮阳笠，向叔宝问道： 此处有座秦家庄么？ 叔宝道： 兄长何人？因何事要到秦家庄去？ 这少年道： 在下是为潞州单二哥捎书与齐州叔宝的，因在城外搜寻，都道移居在此，故来此处相访。 叔宝道： 兄若访秦叔宝，只小弟便是。 叫家僮牵了马，同到庄里。这少年去了遮阳笠，整顿衣衫，叔宝也进里边，著了道袍，出来相见。少年送上书，叔宝接来拆览，乃是单雄信，因久不与叔宝一面，晓得他睢阳斥职回来，故此作书问候。后说此人姓徐名世勣，字懋功，是离狐人氏，近与雄信为八拜之交，因他到淮上访亲，托他寄此书。叔宝看了书道： 兄既是单二哥的契交，就与小弟一体的了。 吩咐摆香烛，两人也拜了，结为兄弟，誓同生死，留在庄上，置酒款待。豪杰遇豪杰，自然话得投机，顷刻间肝胆相向。叔宝心中甚喜，重新翻席，在一个小轩里头去，临流细酌，笑谈时务。
话到酒酣，叔宝私虑徐懋功少年，交游不多，识见不广，因问道： 懋功兄，你自单雄信二哥外，也曾更见甚豪杰来？ 懋功道： 小弟年纪虽小，但旷观事势，熟察人情。主上摧刃父兄，大纳不正，即使修德行仁，还是个道取顺守。如今好大喜功，既建东京宫阙，又开河道，土木之工，自长安直至余杭，那一处不骚扰遍了。只看这些穷民，数千百里来做工，动经年月，回去故园已荒，就要耕种，资费已竭，那得不聚集山谷，化为盗贼？况主上荒淫日甚：今日自东京幸江都，明日自江都幸东京，还要修筑长城，巡行河北，车驾不停，转输供应，天下何堪？那干奸臣，还要朝夕哄弄，每事逢君之恶，不出四五年，天下定然大乱，故此小弟也有意结纳英豪，寻访真主；只是目中所见，如单二哥、王伯当，都是将帅之才；若说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恐还未能。其余不少井底之蛙，未免不识真主，妄思割据，虽然乘乱，也能有为，首领还愁不保。但恨真主目中还未见闻。 叔宝道： 兄曾见李玄邃么？ 懋功道： 也见来，他门第既高，识器亦伟，又能礼贤下士，自是当今豪杰。总依小弟识见起来，草创之君，不难虚心下贤，要明于用贤，不贵自己有谋，贵于用人之谋。今玄邃自己有才，还恐他自矜其才，好贤下士，还恐他误任不贤。若说真主，虑其未称。兄有所见么？ 叔宝道： 如兄所云，将帅之才，弟所友东阿程知节，勇敢劲敌之人；又见三原李药师，药师曾云：王气在太原，还当在太原图之，若我与兄何如？ 懋功笑道： 亦一时之杰，但战胜攻取，我不如兄，决机虑变，兄不如我。然俱堪为兴朝佐命，永保功名，大要在择真主而归之，无为祸首可也。 叔宝道： 天下人才甚多，据尼所见，止于此乎？ 懋功道： 天下人才固多，你我耳目有限，再当求之耳；若说将帅之才，就兄附近孩稚之中，却有一人，兄曾识之否？ 叔宝道： 这到不识。 又答道： 小弟来访兄时，在前村经过，见两牛相斗，横截道中。小弟勒马道旁待他，却见一个小厮，年纪不过十余岁，追上前来道： 畜生莫斗，家去罢。 这牛两角相触不肯休息，他大喝一声道： 开！ 一手揪住二只牛角，两下的为他分开尺余之地，将及半个时辰，这牛不能相斗，各自退去。这小厮跳上牛背，吹着横笛便走。小弟正要问他姓名，后有一个小厮道： 罗家哥寄，怎把我家牛角揿坏了？ 小弟以此知他姓罗，在此处牧放，居止料应不远。他有这样膏力，若有人题携他，教他习学武艺，怕不似孟贲一流？兄可去物色他则个。
何地无奇才，苦是不相识。
赳赳称干城，却从兔罝得。
两人意气相合，抵掌而谈者三日。懋功因决意要到瓦岗，看翟让动静，叔宝只得厚赠资斧，写书回覆了单雄信。另写一札，托雄信寄与魏玄成。杯酒话别，两个相期，不拘何人，择有真主，彼此相荐，共立功名，叔宝执手依依，相送一程而别，独自回来。行不多路，只听得林子里发一声喊，跑出一队小厮来，也有十七八岁的，也有十五六岁的，十二三岁的，约有三四十个。后面又赶出一个小厮，年纪只有十余岁，下身穿一条破布裤，赤着上身，捏着两个拳头，圆睁一双怪眼，来打这干小厮。这干小厮见他来，一齐把石块打去，可是奇怪，只见他浑身虬筋挺露，石块打着，都倒激了转来。叔宝暗暗点头道： 这便是徐懋功所说的了。
两边正赶打时，一个小厮，被赶得慌，一交绊倒在叔宝面前，叔宝轻轻扶起道： 小哥，这是谁家小厮，这等样张致？ 这小厮哭着道： 这是张太公家看牛的。他每日来看牛，定要妆甚官儿，要咱们去跟他，他自去草上睡觉。又要咱们替他放牛，若不依他，就要打；去跟他，不当他的意儿，又要打。咱们打又打他不过，又不下气伏事他，故此纠下许多大小牧童，与他打。却也是平日打怕了，便是大他六七岁，也近不得他，像他这等奢遮罢了。 叔宝想： 懋功说是罗家。这又是张家小厮，便不是，也不是个庸人了。 挪步上前，把这小厮手来拉住道： 小哥且莫发恼。 这小厮睁着眼道： 干你鸟事来！你是那家老子哥子，想要来替咱厮打么？ 叔宝道： 不是与你厮打，要与你讲句话儿。 小厮道： 要讲话，待咱打了这干小黄黄儿来。 待洒手去，却又洒不脱。
正扯拽时，只见众小儿拍手道： 来了，来了。 却走出一个老子来，向前把这小厮总角揪住。叔宝看时，是前村张社长，口里喃喃的骂道： 叫你看牛，不看牛只与人厮打，好端端坐在家里，又惹这干小厮到家中乱嚷。你打死了人，叫我怎生支解？ 叔宝劝道： 太公息怒，这是令孙么？ 太公道： 咱家有这孙子来！是我一个老邻舍罗大德，他死了妻子，剩下这小厮，自己又被金去开河，央及我管顾他，在咱家吃这碗饭，就与咱家看牛。不料他老子死在河上，却留这劣种害人。 叔宝道： 这等不妨，太公将来把与小子，他少宅上雇工钱，小子一一代还。 太公道： 他也不少咱工钱，秦大哥你要领，任凭领去，只是讲过，惹出事来，不要干连着我。 叔宝道： 这断不干连太公，但不知小哥心下可肯？ 那小厮向着太公道： 咱老子原把我交与你老人家的，怎又叫咱随着别人来？ 太公发恼道： 咱招不得你，咱没这大肚子袋气。 一径的去了。叔宝道： 小哥莫要不快。我叫秦叔宝，家中别无兄弟，止有老母妻房，意欲与你八拜为交，结做异姓兄弟，你便同我家去罢。 这小子方才喜欢道： 你就是秦叔宝哥哥么？我叫罗士信，我平日也闻得村中有人说哥哥弃官来的，说你有偌大气力，使得条好枪，又使得好锏。哥可怜见兄弟父母双亡，只身独自看顾，指引我小兄弟，莫说做兄弟，随便使令教诲，咱也甘心。 便向地下拜倒来。叔宝一把扶住道： 莫拜莫拜，且到家中，先见了我母亲，然后我与你拜。 果然士信随了叔宝回家。叔宝先对母亲说了，又叫张氏寻了一件短褂于，与他穿了，与秦母相见。罗士信见了道： 我少时没了母亲，见这姥姥，真与我母亲一般。 插烛也似拜了八拜，开口也叫母亲。次后与叔宝拜了四拜，一个叫哥哥，一个叫兄弟。末后拜了张氏，称嫂嫂；张氏也待如亲叔一般。
大凡人之精神血气，没有用处，便好的是生事打闹发泄；他有了用处，他心志都用在这里，这些强硬之气，都消了，人不遇制服得的人，他便要狂逞；一撞著作家，竟如铁遇了炉，猢狲遇了花子，自然服他，凭他使唤。所以一个顽劣的罗士信，却变做了一个循规蹈矩的人。叔宝教他枪法，日夕指点，学得精熟。
一日叔宝与士信正在场上比试武艺，见一个旗牌官，骑在马上，那马跑得浑身汗下，来问道： 这里可是秦家庄么？ 叔宝道： 兄长问他怎么？ 那旗牌道： 要访秦叔宝的。 叔宝道： 在下就是。 叫士信带马系了，请到草堂。旗牌见礼过，便道： 奉海道大元帅来爷将令，赍有札符，请将军为前部先锋。 叔宝也不看，也不接，道： 卑末因老母年高多病，故隐居不仕，日事耕种，筋力懈弛，如何当得此任？ 旗牌道： 先生不必推辞。这职衡好些人谋不来的，不要说立功封妻荫子；只到任散一散行粮路费，便是一个小富贵。先生不要辜负了来元帅美情，下官来意。 叔宝道： 实是母亲身病。 管待了旗牌便饭，又送了他二十两银子，自己写个手本，托旗牌善言方便。旗牌见他坚执，只得相辞上马而去。原来来总管奉了敕旨，因想： 登莱至平壤，海道兼陆地，击贼拒敌，须得一个武勇绝伦的人。秦琼有万夫不当之勇，用他为前部，万无一失。 故差官来要请他。不意旗牌回覆： 秦琼因老母患病，不能赴任，有禀帖呈上。 来总管接来看了道： 他总是为着母老，不肯就职；然自古求忠臣必于孝子之门，他不负亲，又岂肯负主；况且麾下急切没有一个似他的。 心中想一想道： 我有个道理。 发一个贴儿，对旗牌道： 我还差你到齐州张郡丞处投下，促追他上路罢。 这旗牌只得策马，又向齐州来，先到郡丞行。
这郡丞姓张名须陀，是一个义胆忠肝文武全备，又且爱民礼下的一个豪杰。当时郡丞看了贴儿，又问了旗牌来意。久知秦叔宝是个好男子，今见他不肯苟且功名，侥幸一官半职，这人不惟有才，还自立品，我须自去走道。便叫备马，一径来到庄前。从人通报郡丞走进草堂，叔宝因是本郡郡丞，不好见得，只推不在。张郡丞叫请老夫人相见。秦母只得出来，以通家礼见了坐下。张郡丞开言道： 令郎原是将家之子，英雄了得，今国家有事，正宜建功立业，怎推托不往？ 秦母道： 孩儿只因老身景入桑榆，他又身多疾病，故此不能从征。 张郡丞笑道： 夫人年虽高大，精神颇旺，不必恋恋；若说疾病，大丈夫死当马革裹尸，怎宛转床席，在儿女子手中？且夫人独不能为王陵母乎？夫人吩咐，令郎万无不从。明日下官再来劝驾。 说罢起身去了。
秦母对叔宝说： 难为张大人意思，汝只得去走遭。只愿天佑，早得成功，依然享夫妻母子之乐。 叔宝还有踌躇之意，罗士信道： 高丽之事，以哥哥才力，马到成功；若家中门户，嫂嫂自善主持。只虑盗贼生发，士信本意随哥哥前去，协力平辽，今不若留我在家，总有毛贼，料不敢来侵犯。 三人计议已定，次早叔宝又恐张郡丞到庄，不好意思，自己入城，换了公服，进城相见。张郡丞大喜，叫旗牌送上札符，与叔宝收了。张郡丞又取出两封礼来：一封是叔宝赆仪，一封是送秦老夫人寂水之资。叔宝不敢拂他的意，收了。叔宝谢别。张郡丞又执手叮咛道： 以兄之才，此去必然成功。但高丽兵诡而多诈，必分兵据守，沿海兵备，定然单弱。兄为前驱，可释辽水、鸭绿江勿攻。惟有坝水，去平壤最近，乃高丽国都，可乘其不备，纵兵直捣；高丽若思内顾，首尾交击，弹丸之国，便可下了。 叔宝道： 妙论自当书绅。 就辞了出门。到家料理了一番，便束装同旗牌起行。罗士信送至一二里，大家叮咛珍重而别。
叔宝、旗牌日夕趱行，已至登州，进营参谒了来总管。来总管大喜，即拨水兵二万，青雀、黄龙船各一百号，俟左武卫将军周法尚，打听隋主出都，这边就发兵了。正是：
旗翻幔海威先壮，帆指平壤气已吞。


安禄山屠肠殒命南霁云啮指乞师
词曰：
逆贼负却君恩重，受报亲生逆种。家贼一时发动，老命无端送。渠魁虽珍兵还弄，强帅有兵不用。烈士泪如泉涌，断指何知痛？
调寄 胡捣练
君之尊犹天也，犹父也。而逆天背父，罪不容于死。然使其被戮于王师，伏诛于国法，犹不足为异。唯是逆贼之报，即报之以逆子。臣方背其君，子旋弑其父，既足使人快心，又足使人寒心。天之报恶人，可谓巧于假手矣。乃若身虽未尝为背道之事，然手握重兵，专制一方，却全不以国家土地之存亡为念，只是心怀私虑，防人暗算，忌人成功，坐视孤城危在旦夕。忠臣义士，枵腹而守，奋身而战，力尽神疲，疼心泣血，哀号请救，不啻包胥秦庭之哭，而竟拥兵不发，漠然不关休戚于其心，以致城池失陷，军将丧亡，百姓罹灾，忠良殒命，此其人与乱臣贼子何异，言之可为发指！且说安禄山自两目既盲之后，性情愈加暴厉，左右供役之人，稍不如意，即痛加鞭挞，或时竟就杀死。他有个贴身伏侍的内监，叫做李猪儿，日夕不离左右，却偏是他日夕要受些鞭挞。更可笑者，那严庄是他极亲信的大臣了，却也常一言不合，便不免于鞭挞。因此内外诸人，都怀怨恨。禄山深居宫禁，文武官将稀得见其面。向已立安庆绪为太子，后有爱妾段氏，生一子，名唤庆恩。禄山因爱其母，并爱其子，意欲废庆绪而立庆恩为嗣。
庆绪因失爱于父，时遭垂楚，心中惊惧，计无所出。乃私召严庄入宫，屏退左右，密与商议，要求一自全之策。严庄这恶贼，是惯劝人反叛的，近又受了禄山鞭挞之苦，忿恨不过。平日见庆给生性愚呆，易于播弄，常自暗想： 若使他早袭了位，便可凭我专权用事。 今因他来求计，就动了个歹心，要劝他行弑逆之事。却不好即出诸口，且只沉吟不语。庆绪再三请问道： 我国下受父皇的打骂，还不打紧，只恐偏爱了少子，将来或有废立之举。必得先生长策，方可无虑，幸勿吝教。 严庄慨然发叹道： 从来说母爱者子抱，主上既宠幸段妃，自然偏爱那段氏所生之子，将来废位之事，断乎必有。殿下且休想承大位了，只恐还有不测之祸，性命不可保。 庆绪愕然道： 我无罪何至于此？ 严庄道： 殿下未曾读书，不知前代的故事。自古立一子废一子，那被废之子，曾有几个保得性命的？总因猜嫌疑忌之下，势必至驱除而后止，岂论你有罪无罪。 庆绪闻言，大骇道： 若如此则奈何？ 严庄道： 以父而临其子，惟有逆来顺受而已。 庆绪道： 难道便无可逃避了？ 严庄道： 古人有云：小杖则受，大杖则走。此不过调一家父子之间，教训督责，当父母盛怒之时，以大杖加来，或受重伤，反使父母懊悔不安，且贻父母以不慈之名。不若暂行逃避，所以说大杖则走。今以父而兼君之尊，既起了忍心，欲杀其子，只须发一言，出片纸，便可完事，更无走处，待逃到那里？ 庆绪道： 此非先生不能救我！ 严庄道： 臣若以直言进谏，必将复遭鞭挞，且恐激恼了，反速其祸，教我如何可以相救！ 庆绪道： 我是嫡出之子，苟不能承袭大位，已极可恨，岂肯并丧其身？ 严庄道： 殿下若能自免于死亡之祸，便并不致有废立之事矣！ 庆绪道： 愿先生早示良策，我必不肯束手待死！
严庄假意踌躇了半晌，说道： 殿下，你不肯束手待死么？你若束手，则必至于死；若欲不死，却束不得手了。俗谚云：君要臣死，不得不死；父要子亡，不得不亡。说便如此说，人极则计生。即如主上与唐朝皇帝，岂不是君臣。况又曾为杨妃义子，也算君臣而兼父子了。只因后来被他逼得慌了，却也不肯束手待死，竟兴动干戈起来，彼遂无如我何，不但免于祸患，且自攻城夺地，正位称尊，大快平生之志。以此推之，可见凡事须随时度势，敢作敢为，方可转祸为福；但不知殿下能从此万无奈何之计，行此万不得已之事否？ 庆绪听说低头一想，便道： 先生深为我谋，敢不敬从。 严庄道： 虽然如此，必须假手于一人，此非李猪儿不可，臣当密谕之。 庆绪道： 凡事全仗先生大力扶持，迟恐有变，以速为贵。 严庄应诺，当下辞别出宫，恰好遇见李猪儿于宫门首，遂面约他晚间乘闲到我府中来，有话相商。
至夜李猪儿果至，严庄置酒肴于密室，二人相对小饮。严庄笑问道： 足下日来，又领过几多鞭子了？ 李猪儿忿然道： 不要说起，我前后所受鞭子，已不计其数，正不知鞭挞到何日是了？ 严庄道： 莫说足下，即如不佞吞为大臣，也常遭鞭挞。太子以储贰之贵，亦屡被鞭挞。圣人云：君使臣以礼。又道：为人父，止于慈。主上恁般作为，岂是待臣子之礼，岂是慈父之道？如今天下尚未定，万一内外人心离散，大事去矣！ 李猪儿道： 太子还不知道哩！今主上已久怀废长立幼，废嫡立庶之意，将来还有不可知之事。 严庄道： 太子岂不知之，日间正与我共虑此事。我想太子，为人仁厚，若得他早袭大位，我和你正有好处，不但免于鞭辱而己。怎地画个妙策，强要主上禅位于太子才好。 李猪儿摇手道： 主上如此暴厉，谁敢进此言，如何勉强得他。 严庄道： 若不然呵，我是大臣，或者还略存些体面，不便屡加挞辱。足下屈为内侍，将来不止于鞭挞，只恐喜怒不常，一时断送了性命。 李猪儿听说，不觉攘臂拍胸道： 人生在世，总是一死，与其无罪无辜，俯首被戮，何如惊天动地做一场，拼得碎尸万段，也还留名后世！ 严庄引他说出此言，便抚掌而起，说道： 足下若果能行此大事，决不至于死，到有分做个住命的功臣哩！只是你主意已定否？ 李猪几道： 我意已决，但恐非太子之意，他顾着父子之情，怎肯容我胡为？ 严庄道： 不瞒你说，我已启过太子了。太子也因失爱于父，怕有祸患。向我说道： 凡事任你们做去罢。 我因想着足下必与我同心，故特约来相商。 李猪几道： 既然如此，事不宜迟，只明夜便当举动。趁他两日因双眸作痛，不与女人同寝，独行于便殿，正好动手。但他常藏利刃于枕畔，明晚先窃去之，可无虑矣！ 言毕作别而去。
次日，严庄密与庆绪，约会到黄昏时候。庆绪与严庄各暗带短刀，托言奏事，直入便殿门来，值殿官不敢阻挡。禄山此时已安寝于帏帐之内，不妨李猪儿持刀突入帐中，禄山国盲，不知何人。方欲问时，李猪儿已揭去其被，灯火之下，见禄山袒着大腹。说时迟，那时快，把刀直砍其肚腹。禄山负痛，急伸手去枕畔摸那利刃，却已不见了，乃以手撼帐竿道： 此必是家贼作乱！ 口中说话，那肚肠已流出数斗，遂大叫一声，把身子挺了两挺，呜呼哀哉了。时肃宗至德二载正月也。可恨此贼背君为乱，屠戮忠良，虐害百姓，罪恶滔天，今日却被弑而死。乱臣受弑逆之报，天道昭彰。后人有两只 挂枝儿 词说得好，道是：
安禄山，你做张守珪的走狗，犯死刑，姑饶下这驴头。却怎敢持兵强，要学那虎争龙斗，你不是狼子野心肠，人道是猪首龙身兽，到今日作孽的猪龙，也倒死在猪儿手！
安禄山，你负了唐明皇的宠眷，不记得拜母妃，钦赐洗儿钱，怎便把燕代唐，要将江山占。可笑你打家贼的鞭何重，那禁他斫大腹的刀太尖。则见你数斗的肠流，为甚赤心儿没一点！
禄山既被杀，左右侍者方惊骇间，庆给与严庄早到，手中各持短刀，喝叫不许声张。众人一则平日被禄山打毒，今日正幸其死。二来见庆绪与严庄作主，便都不敢动。严庄令人就床下掘地深数尺，以毡裹其尸而埋之，戒宫中勿漏泄。次早宣言禄山病骤危笃，命传位于庆绪。于是庆绪僭即伪位，密使人将段氏与庆恩缢死，伪尊禄山为太上皇，重加诸将官爵，以悦其心。过了几日，方传禄山死信，命众臣不必入宫哭灵，密起其尸于床下。尸已腐烂，草草成殓，发丧埋葬。严庄见庆绪昏庸，恐人不服，不要他见人。庆绪日以酒色为事，凡禄山所宠的姬侍，都与淫乱。凡大小诸事皆取决于严庄，封他为冯诩王。严庄以庆绪之命，使伪汴州刺史尹子奇引兵十三万攻睢阳城，睢阳太守许远求救于雍邱防御使张巡。
且说张巡在雍邱，那南霁云与雷万春，已投入麾下为郎将。当车驾西幸之时，贼将令狐潮来攻雍邱，张巡率南、雷二人，及诸将佐，悉力拒贼。令狐潮与张巡原系旧同学，因遣使致书，申言夙契，且云：天下存亡未卜，守此孤城何益，不如早降为上。张巡部下有大将六人，亦劝张巡出降。张巡大怒，设天子画像于堂，率众朝拜涕泣，谕以大义，众皆感奋。张巡乃斩来使，并斩劝降六将。于是人心愈坚，拒守既久，城中缺少了箭，张公命作草人干余，蒙以黑衣，乘夜缒下城去。贼兵惊疑，放箭乱射，遂得箭无数。次夜，仍复以草人缒下，贼都大笑，更不为备。张巡乃选壮士五百人，缒将下去，迳到贼营；贼出其不意，一时大乱，弃营而奔，杀伤甚众。令狐潮忿怒，亲自督兵攻城。张巡使雷万春登城探视，时万春因传闻得其兄雷海青殉难的消息，十分哀愤，才哭得过，便咬牙切齿的上城来，方举目而望，不防贼兵连发弩箭。雷万春面上连中六矢，仍是挺然立着不动。令狐潮遥望见，疑为木偶人；及见其用手拔箭，流血被面，方询知是雷万春，大为骇异。正是：
草人错认是真，真人反疑为木。
笑尔草木皆兵，羡他智勇具足。
少顷，张巡亲印临城，令狐潮望着楼上叫道： 张兄，我见雷将军，知足下军令矣！然如天道何？ 张巡说： 足下未识人伦，安知天道？你平日也谈忠说义，今日忠义何在？勿更多言，可即决一胜负。 遂率兵与战，兵皆奋勇争先，生获贼将十四人，斩首八百余级。令狐潮败入陈留，余众屯于沙涡。张巡乘夜袭击，又大破之，奏凯而回。忽探马来报说： 贼将杨朝宗，欲引兵袭取宁陵，断我归路。 张巡乃分兵守雍邱，自引兵将星夜至宁陵，恰直许远亦引兵到来，遂合与贼战，昼夜数十回合，大破杨朝宗之众，斩首数千级。
捷音至行在，肃宗诏以张巡为河南节度副使，许远亦加官进秩仍守睢阳。至是尹子奇来攻睢阳，许远国兵少，遣使至张巡处求救。张巡以睢阳要地，不可不坚守，乃自宁陵引兵三千至睢阳，合许远所部兵不过七千人。张巡与南霁云、雷万春等数将，并力出战，屡次得胜。张巡欲放箭射尹子奇，奈不识其面，乃以篙为矢射去，贼兵疑城中箭已尽，遂将篙矢呈于子奇。于是张巡识其状貌，命南霁云射之，中其左目。正是：
禄山两日俱盲，子奇一目不保。
相彼君臣之面，眼睛无乃太少。
自此许运将战守事宜，悉听张巡指挥。张巡真是文武全才，不但善战，又极善谋，行兵不拘古法，随机应变，出奇制胜。其生性忠烈，每临战杀贼，咬牙怒恨，牙齿多碎。却又能于军务倥偬之际，不废吟咏。因登城楼，遥闻笛声，遂作军中闻笛诗云：
茹荛试一临，敌骑附城阴。不辨风尘色，安知天地心。
门开边月近，战苦阵云深。旦夕更楼上，遥闻横笛音。
闲言少说。且说许远向于睢阳城中，积军粮百余万石，后被宗藩虢王臣调其半分给他郡，不由许远不肯。因此睢阳城中粮少。到那时渐已告匾，每人日只给米一二合，杂以茶纸树皮为食。贼兵攻城愈急，造为云梯，其状如虹，使勇卒三百立于上，推梯临城，欲便腾入。张巡预知，使人于城墙潜凿三穴，俟梯将近，每穴出一大木，以一木拄定其梯，使不得进，一木上有铁钩挽住其梯，使不得退。一木上置铁笼盛火药，发火焚之，梯即中断，梯上军士都被火烧，跌落地而死。贼兵又作木驴攻城，张巡命镕金汁灌之，登时消铄。凡此拒守之事，俱应机立办，贼服其智，不敢来攻。但于城外列营围困。张巡、许远分城而守，与众同食茶纸，亦不复下城。那时大帅许叔冀在滚郡，贺兰进明在临淮，俱拥兵不救，而临淮与睢阳龙近，张巡乃命南霁云赴临淮借粮，乞师援救。
霁云领命，引三十骑出城突围而走，贼众数万挡之，霁云直冲其众，左射右射，矢无虚发，贼皆披靡，遂出重围至临淮，见贺兰进明涕泣求救。谁知进明素与许叔冀不睦，恐分兵他出，或为所袭。二来又心怀妒忌，不欲许远、张巡成功，竟不肯发兵，亦无粮米相借，说道： 此时睢阳当已失陷，我即发兵借粮，亦无及矣！ 霁云道： 睢阳死守待救，大兵速去，必不至于陷。若果已失，我南八男儿，请以死谢大夫。 进明只不允。霁云奋然道： 睢阳与临淮如皮毛之相依，睢阳若陷，即及临淮，岂可不救？ 说罢仰天号恸。进明爱其忠勇，意欲留之，乃用温言抚慰，且命设宴款待，奏乐侑洒。霁云大哭道： 仆来时睢阳城中，已不食月余矣，今即欲独食，安能下咽！大夫坐拥强兵，并无分灾救患之意，岂忠臣义士之所为乎？ 因发狠自咬下一指，以示进明道： 仆已不能达主将之意，请留此指以示信，归报主将与同死耳！ 一时指血泪血，有如泉涌，座客俱为之挥涕。进明决意不救，又度霁云不可留，竟谢遣之。此真千古可恨之事，所以至今张睢阳庙中，铜铸一贺兰进明之像，裸体绑缚，跪于阶下，任人敲打，来泄此恨。后人也有两只 挂枝儿 说得好，正是：
进明呵，你也食唐家禄否？人望你拯灾危，冒险的求救；谁知你拥强兵，竟不能相救。不曾见你兴师去，倒要将他勇士留。可怜那南八男儿也，十指儿只剩九。
进明呵，你不顾千年的唾骂，任南八苦求救，只不听他，眼睁睁看他将指头儿咬下。他当时临去空咬指，我今日说来亦咬牙，好把你睢阳庙里钢人，也尽力的狠敲打！
南霁云自临淮奔至宁陵，与偏将廉坦，引步骑数百，冒围至睢阳城下，与贼力战，砍坏贼营，方得入城门。城中人闻救兵不至，无不号哭，或议弃城而走。张巡、许远婉言晓谕众人道： 睢阳乃江淮保障，若弃之而去，贼必长驱东下，是无江淮也。况我众饥疲，即走亦不能远，徒遭残杀耳！临淮虽不来相救，诸镇岂无一仗义者，不如坚守以待之。但是城中绝粮，何忍留尔众同受饥寒，今任尔众自便，我二人为朝廷守士，义当以身守之，不敢言去也！ 众人闻言感激，愿同心竭力，以守此城。茶纸食尽，杀马而食。马食尽，罗雀掘鼠而食；雀鼠亦尽，张巡杀其爱妾，许远烹其家僮，以享士卒。人心愈加衔感，明知必死，终无叛志。
又挨过了数日，军将都赢瘦患病，不能拒守，贼遂登城。张巡西向再拜道： 臣力竭矣！不克全城以报朝廷，死当为厉鬼以杀贼！ 今盛京慈仁寺，所塑青魈菩萨，赤发蓝面，口衔巨蛇，如夜叉之状，云即张睢阳自矢所为厉鬼像也。城既破，张、许二公及诸将俱被执。尹子奇将许远解赴雒阳，张巡与南霁云等共三十六人皆遇害。张巡至死，神色如常。万春、霁云俱骂不绝口而死。其余十余人，亦无一肯屈节者。后人有诗赞曰：
张巡先殒团尽忠，许运后亡亦矢节。
从死不独有南雷，三十六人同义烈。
睢阳失陷三日之后，河南节度使张镐救兵到来。原来张镐，闻睢阳危急，倍道来援，犹恐不及，先遣飞骑驰檄谯郡太守阎邱晓，使速引本部兵先往。阎邱晓素傲狠，不奉节制，竟不起兵。及张镐至，城已破三日矣。张镐大怒，令武士擒阎邱晓，至军前杖杀之。正是：
恨不移此闾邱杖，并杖临淮狠贺兰。
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