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夫人登台笑客逢丑父易服免君
话说荀林父用郤雍治盗，羊舌职度郤雍必不得其死，林父请问其说。羊舌职对曰： 周谚有云， 察见渊鱼者不祥，智料隐慝者有殃。 恃郤雍一人之察，不可以尽群盗，而合群盗之力，反可以制郤雍，不死何为？ 未及三日，郤雍偶行郊外，群盗数十人，合而攻之，割其头以去。
荀林父忧愤成疾而死。晋景公闻羊舌职之言，召而问曰： 子之料郤雍当矣，然弭盗何策？ 羊舌职对曰： 夫以智御智，如用石压草，草必罅生；以暴禁暴，如用石击石，石必两碎。故弭盗之方，在乎化其心术，使知廉耻，非以多获为能也！君如择朝中之善人，显荣之于民上，彼不善者将自化，何盗之足患哉？ 景公又问曰： 当今晋之善人，何者为最？卿试举之！ 羊舌职曰： 无如士会。其为人，言依于信，行依于义，和而不谄，廉而不矫，直而不亢，威而不猛，君必用之！
及士会定赤狄而还，晋景公献狄俘于周，以士会之功，奏闻周定王。定王赐士会以黻冕之服，位为上卿。遂代林父之任，为中军元帅，且加太傅之职，改封于范，是为范氏之始。
士会将缉盗科条，尽行除削，专以教化劝民为善，于是奸民皆逃奔秦国，无一盗贼，晋国大治。
景公复有图伯之意，谋臣伯宗进曰： 先君文公，始盟践土，列国景从。襄公之世，犹受盟新城，未敢贰也。自令狐失信，始绝秦欢。及齐、宋弑逆，我不能讨，山东诸国，遂轻晋而附楚。至救郑无功，救宋不果，复失二国，晋之宇下，惟卫、曹寥寥三四国耳！夫齐、鲁天下之望，君欲复盟主之业，莫如亲齐、鲁。盍使人行聘于二国，以联属其情，而伺楚之间，可以得志！
晋景公以为然，乃遣上军元帅郤克，使鲁及齐，厚其礼币。
却说鲁宣公以齐惠公定位之故，奉事惟谨，朝聘俱有常期。至顷公无野嗣立，犹循旧规，未曾缺礼。郤克至鲁修聘，礼毕，辞欲往齐，鲁宣公亦当聘齐之期，乃使上卿季孙行父，同郤克一齐启行。方及齐郊，只见卫上卿孙良夫、曹大夫公子首，也为聘齐来到。四人相见，各道来由，不期而会，足见同志了。四位大夫下了客馆，次日朝见，各致主君之意。
礼毕，齐顷公看见四位大夫容貌，暗暗称怪，道： 大夫请暂归公馆，即容设飨相待， 四位大夫退出朝门。
顷公入宫，见其母萧太夫人，忍笑不住。太夫人乃萧君之女，嫁于齐惠公，自惠公薨后，萧夫人日夜悲泣。顷公事母至孝，每事求悦其意，即闾巷中有可笑之事，亦必形容称述，博其一启颜也。是日，顷公干笑，不言其故，萧太夫人问曰： 外面有何乐事，而欢笑如此？ 顷公对曰： 外面别无乐事，乃见一怪事耳。今有晋、鲁、卫、曹四国，各遣大夫来聘。晋大夫郤克，是个瞎子，只有一只眼光著看人；鲁大夫季孙行父，是个秃子，没一根毛发；卫大夫孙良夫，是个跛子，两脚高低的；曹公子首，是个驼背，两眼观地。吾想生人抱疾，五形四体，不全者有之，但四人各占一病，又同时至于吾国，堂上聚著一班鬼怪，岂不可笑？ 萧太夫人不信，曰： 吾欲一观之可乎？ 顷公曰： 使臣至国，公宴后，例有私享，来日儿命设宴于后苑，诸大夫赴宴，必从崇台之下经过，母亲登于台上，张帷而窃观之，有何难哉？
话中略过公宴不题。单说私宴，萧太夫人已在崇台之上了。旧例使臣来到，凡车马仆从，都是主国供应，以暂息客人之劳。顷公主意，专欲发其母之一笑，乃于国中密选眇者、秃者、跛者、驼者各一人，使分御四位大夫之车。郤克眇，即用眇者为御；行父秃，即用秃者为御；孙良夫跛，即用跛者为御；公子首驼，即用驼者为御。齐上卿国佐谏曰： 朝聘，国之大事。宾主主敬，敬以成礼，不可戏也！ 顷公不听。车中两眇、两秃、双驼、双跛行过台下，萧夫人启帷望见，不觉大笑，左右侍女，无不掩口，笑声直达于外。
郤克初见御者眇目，亦认为偶然，不以为怪，及闻台上有妇女嘻笑之声，心中大疑，草草数杯，即忙起身，回至馆舍，使人诘问： 台上何人？  乃国母萧太夫人也！ 须臾，鲁、卫、曹三国使臣，皆来告诉郤克，言： 齐国故意使执鞭之人，戏弄我等，以供妇人观笑，是何道理？ 郤克曰： 我等好意修聘，反被其辱，若不报此仇，非丈夫也！ 行父等三人齐声曰： 大夫若兴师伐齐，我等奏过寡君，当倾国相助。 郤克曰： 众大夫果有同心，便当歃血为盟，伐齐之日，有不竭力共事者，明神殛之！ 四位大夫聚于一处，竟夜商量，直至天明，不辞齐侯，竟自登车，命御人星驰，各还本国而去。国佐叹曰： 齐患自此始矣！ 史臣有诗云：
主宾相见敬为先，残疾何当配执鞭？
台上笑声犹未寂，四郊已报起烽烟！
是时鲁卿东门仲遂、叔孙得臣俱卒，季孙行父为正卿，执政当权，自聘齐被笑而归，誓欲报仇。闻郤克请兵于晋侯，因与太傅士会主意不合，故晋侯未许。行父心下躁急，乃奏知宣公，使人往楚借兵。
值楚庄王旅病薨，世子审即位，时年才十岁，是为共王。史臣有楚庄王赞云：
于赫庄王，干父之蛊；
始不飞鸣，终能张楚。
樊姬内助，孙叔外辅；
戮舒播义，衄晋觌武。
窥周围宋，威声如虎；
蠢尔荆蛮，桓文为伍。
楚共王方有新丧，辞不出师。行父正在愤懑之际，有人自晋国来述： 郤克日夜言伐齐之利，不伐齐难以图伯，晋侯惑之。士会知郤克意不可回，乃告老让之以政。今郤克为中军元帅，主晋国之事，不日兴师报齐仇。 行父大喜，乃使仲遂之子公孙归父行聘于晋，一来答郤克之礼，二来订伐齐之期。
鲁宣公因仲遂得国，故宠任归父，异于群臣。时鲁孟孙、叔孙、季孙三家，子孙众盛，宣公每以为忧，知子孙必为三家所凌，乃于归父临行之日，握其手密嘱之曰： 三桓日盛，公室日卑，子所知也。公孙此行，觑便与晋君臣密诉其情，倘能借彼兵力，为我逐去三家，情愿岁输币帛，以报晋德，永不贰志，卿小心在意，不可泄漏！ 归父领命，赍重赂至晋，闻屠岸贾复以谀佞得宠于景公，官拜司寇，乃纳赂于岸贾，告以主君欲逐三家之意。
岸贾为得罪赵氏，立心结交栾、郤二族，往来甚密，乃以归父之言，告于栾书。书曰： 元帅方与季孙氏同仇，恐此谋未必协也，吾试探之。
栾书乘间言于郤克，克曰： 此人欲乱鲁国，不可听之。 遂写密书一封，遣人星夜至鲁，飞报季孙行父。
行父大怒曰： 当年弑杀公子恶及公子视，皆是东门遂主谋，我欲图国家安靖，隐忍其事，为之庇护。今其子乃欲见逐，岂非养虎留患耶？ 乃以郤克密书，面致叔孙侨如看之，侨如曰： 主公不视朝，将一月矣，言有疾病，殆托词也。吾等同往问疾，而造主公榻前请罪，看他如何？ 亦使人邀仲孙蔑。蔑辞曰： 君臣无对质是非之理，蔑不敢往。 乃拉司寇臧孙许同行。
三人行至宫门，闻宣公病笃，不及请见，但致问候而返。
次日宣公报薨矣，时周定王之十六年也。
季孙行父等拥立世子黑肱，时年一十三岁，是为成公。成公年幼，凡事皆决于季氏。季孙行父集诸大夫于朝堂，议曰： 君幼国弱，非大明政刑不可。当初杀嫡立庶，专意媚齐，致失晋好，皆东门遂所为也。仲遂有误国大罪，宜追治之。 诸大夫皆唯唯听命，行父遂使司寇臧孙许逐东门氏之族。
公孙归父自晋归鲁，未及境知宣公已薨，季氏方治其先人之罪，乃出奔于齐国，族人俱从之。后儒论仲遂躬行弑逆，援立宣公，身死未几，子孙被逐，作恶者亦何益哉？髯翁有诗叹云：
援宣富贵望千秋，谁料三桓作寇仇？
楹折 东门 乔木萎，独余青简恶名留！
鲁成公即位二年，齐顷公闻鲁与晋合谋伐齐，一面遣使结好于楚，以为齐缓急之助，一面整顿车徒，躬先伐鲁，由平阴进兵，直至龙邑。齐侯之嬖人卢蒲就魁轻进，为北门军士所获。顷公使人登车，呼城上人语之曰： 还我卢蒲将军，即当退师。 龙人不信，杀就魁，磔其尸于城楼之上。顷公大怒，令三军四面攻之，三日夜不息。城破，顷公将城北一角，不论军民，尽皆杀死，以泄就魁之恨。
正欲深入，哨马探得卫国大将孙良夫，统兵将入齐境。顷公曰： 卫窥吾之虚，来犯吾界，合当反戈迎之。 乃留兵戍龙邑，班师而南。行至新筑界口，恰遇卫兵前队副将石稷已到，两下各结营垒。
石稷诣中军告于孙良夫曰： 吾受命侵齐，乘其虚也。今齐师已归，其君亲在，不可轻敌。不如退兵，让其归路，俟晋、鲁合力并举，可以万全。 孙良夫曰： 本欲报齐君一笑之仇，今仇人在前，奈何避之？ 遂不听石稷之谏，是夜率中军往劫齐寨。
齐人也虑卫军来袭，已有整备。良夫杀入营门，劫了空营。方欲回车，左有国佐，右有高固两员大将，围裹将来。齐侯自率大军掩至，大叫： 跛夫，且留下头颅！ 良夫死命相持，没抵当一头处。
正在危急，却得宁相、向禽两队车马前来接应，救出良夫北奔，卫军大败。齐侯招引二将从后追来，卫将石稷之兵亦至，迎著孙良夫叫道： 元帅只顾前行，吾当断后！
良夫引军急走，未及一里，只见前面尘头起处，车声如雷。良夫叹曰： 齐更有伏兵，吾命休矣！ 车马看看近前，一员将在车中鞠躬言曰： 小将不知元帅交兵，救援迟误，伏乞恕罪！ 良夫问曰： 子何人也？ 那员将答曰： 某乃守新筑大夫，仲叔于奚是也！悉起本境之众，有百余乘在此，足以一战，元帅勿忧！ 良夫方才放心，谓于奚曰： 石将军在后，子可助之！ 仲叔于奚应声麾车而去。
再说齐兵遇石稷断后之兵，正欲交战，见北路车尘蔽天，探是仲叔于奚领兵来到。齐顷公身在卫地，恐兵力不继，遂鸣金收军，止掠取辎重而回。
石稷和于奚亦不追赶，后与晋人胜齐归国，卫侯因于奚有救孙良夫之功，欲以邑赏之。于奚辞曰： 邑不愿受，得赐 曲县  繁缨 ，以光宠于缙绅之中，于愿足矣！
按《周礼》：天子之乐，四面皆县，谓之 宫县 ；诸侯之乐，止县三面，独缺南方，谓之 曲县 ，亦曰 轩县 ；大夫则左右县耳。 繁缨 ，乃诸侯所以饰马者。二件皆诸侯之制，于奚自恃其功，以此为请。卫侯笑而从之。
孔子修《春秋》论此事，以为惟名器分别贵贱，不可假人，卫侯为失其赏矣。此是后话，表过不提。
却说孙良夫收拾败军，入新筑城中，歇息数日。诸将请示归期，良夫曰： 吾本欲报齐，反为所败，何面目归见吾主？便当乞师晋国，生缚齐君，方出我胸中之气！ 乃留石稷等屯兵新筑，自己亲往晋国借兵。
适值鲁司寇臧宣叔亦在晋请师，二人先通了郤克，然后谒见晋景公，内外同心，彼唱此和，不由晋景公不从。
郤克虑齐之强，请车八百乘，晋侯许之。郤克将中军，解张为御，郑邱缓为车右；士燮将上军，栾书将下军，韩厥为司马。于周定王十八年夏六月，师出绛州城，望东路进发。臧孙许先期归报，季孙行父同叔孙侨如帅师来会，同至新筑，孙良夫复约会曹公子首，各军俱于新筑取齐，摆成队伍，次第前行，连接三十余里，车声不绝。
齐顷公预先使人于鲁境上觇探，已知臧司寇乞得晋兵消息，顷公曰： 若待晋师入境，百姓震惊，当以兵逆之于境上！ 乃大阅车徒，挑选五百乘，三日三夜，行五百余里，直至鞍地扎营。
前哨报： 晋军已屯于靡笄山下。 顷公遣使请战，郤克许来日决战。大将高固请于顷公曰： 齐、晋从未交兵，未知晋人之勇怯，臣请探之。 乃驾单车，径入晋垒挑战，有末将亦乘车自营门而出，高固取巨石掷之，正中其脑，倒于车上，御人惊走。
高固腾身一跃，早跳在晋车之上，脚踹晋囚，手挽辔索，驰还齐垒，周围一转，大呼曰： 出卖余勇！ 齐军皆笑，晋军中觉而逐之，已无及矣。
高固谓顷公曰： 晋师虽众，能战者少，不足畏也！
次日，齐顷公亲自披甲出阵，邴夏御车，逢丑父为车右，两家各结阵于鞍，国佐率右军以遏鲁，高固帅左军以遏卫、曹，两下相持，各不交锋，专侯中军消息。齐侯自恃其勇，目无晋人，身穿锦袍绣甲，乘著金舆，令军士俱控弓以俟，曰： 视吾马足到处，万矢俱发！ 一声鼓响，驰车直冲入晋阵，箭如飞蝗，晋兵死者极多。
解张手肘，连中二箭，血流下及车轮，犹自忍痛，勉强执辔，郤克正击鼓进军，亦被箭伤左胁，摽血及屦，鼓声顿缓，解张曰： 师之耳目，在于中军之旗鼓，三军因之以为进退，伤未及死，不可不勉力趋战！
郑邱缓曰： 张侯之言是也，死生命耳！ 郤克乃援桴连击，解张策马，冒矢而进，郑邱缓左手执笠，以卫郤克，右手奋戈杀敌，左右一齐击鼓，鼓声震天，晋军只道本阵已得胜，争先驰逐，势如排山倒海，齐军不能当，大败而奔。
韩厥见郤克伤重，曰： 元帅且暂息，某当力追此贼！ 言毕，招引本部驱车来赶，齐军纷纷四散，顷公绕华不注山而走。韩厥遥望金舆，尽力逐之，逢丑父顾邴夏曰： 将军急急出围，以取救兵，某当代将军执辔！ 邴夏下车去了。
晋兵到者益多，围华不注山三匝，逢丑父谓顷公曰： 事急矣！主公快将锦袍绣甲脱下，与臣穿之，假作主公，主公可穿臣之衣，执辔于旁，以误晋人之目，倘有不测，臣当以死代君，君可脱也！ 顷公依其言。
更换方毕，将及华泉，韩厥之车已到马首，韩厥见锦袍绣甲，认是齐侯，遂手揽其绊马之索，再拜稽首曰： 寡君不能辞鲁、卫之请，使群臣询其罪于上国，臣厥忝在戎行，愿御君侯，以辱临于敝邑！ 丑父诈称口渴不能答言，以瓢授齐侯曰： 丑父可为我取饮！ 齐侯下车，假作华泉取饮。水至，又嫌其浊，更取清者，齐侯遂绕山左而遁。恰遇齐将郑周父御副车而至。曰： 邴夏已陷于晋军中矣。晋势浩大，惟此路兵稀，主公可急乘之！ 乃以辔授齐侯，齐侯登车走脱。
韩厥先遣人报入晋军曰： 已得齐侯矣！ 郤克大喜。及韩厥以丑父献，郤克见之曰： 此非齐侯也！ 郤克曾使齐，认得齐侯，韩厥却不认得，因此被他设计赚去，韩厥怒问丑父曰： 汝是何人？ 对曰： 某乃车右将军逢丑父，欲问吾君，方才往华泉取饮者就是！ 郤克亦怒曰： 军法， 欺三军者，罪应死 ，汝冒认齐侯，以欺我军，尚望活耶？ 叱左右，，缚丑父去斩！ 丑父大呼曰： 晋军听吾一言，自今无有代其君任患者，丑父免君于患，今且为戮矣！
郤克命解其缚，曰： 人尽忠于君，我杀之不祥！ 使后车载之。潜渊居士有诗云：
绕山戈甲密如林，绣甲君王险被擒。
千尺华泉源不竭，不如丑父计谋深。
后人名华不注山为金舆山，正以齐侯金舆驻此而得名也。
顷公既脱归本营，念丑父活命之恩，复乘轻车驰入晋军，访求丑父，出而复入者三次。国佐、高固二将闻中军已败，恐齐侯有失，各引军来救驾，见齐侯从晋军中出，大惊曰： 主公何轻千乘之尊，而自探虎穴耶？ 顷公曰： 逢丑父代寡人陷于敌中，未知生死，寡人坐不安席，是以求之！ 言未毕，哨马报： 晋兵分五路杀来了！ 国佐奏曰： 军气已挫，主公不可久留于此，且回国中坚守，以待楚救之至可也！ 齐侯从其言，遂引大军回至临淄去了。
郤克引大军，及鲁、卫、曹三国之师，长驱直入，所过关隘尽行烧毁，直抵国都，志在灭齐。不知齐国如何应敌？再看下回分解。


立新君华督行赂败戎兵郑忽辞婚
话说宋殇公与夷，自即位以来，屡屡用兵，单说伐郑，已是三次了，只为公子冯在郑，故忌而伐之。太宰华督素与公子冯有交，见殇公用兵于郑，口中虽不敢谏阻，心上好生不乐。孔父嘉是主兵之官，华督如何不怪他？每思寻端杀害，只为他是殇公重用之人，掌握兵权，不敢动手。自伐戴一出，全军覆没，孔父嘉只身逃归，国人颇有怨言，尽说： 宋君不恤百姓，轻师好战，害得国中妻寡子孤，户口耗减。 华督又使心腹人于里巷布散流言，说： 屡次用兵，皆出孔司马主意。 国人信以为然，皆怨司马，华督正中其怀。又闻说孔父嘉继室魏氏，美艳非常，世无其比，只恨不能一见。忽一日，魏氏归宁，随外家出郊省墓。时值春月，柳色如烟，花光似锦，正士女踏青之候，魏氏不合揭起车巾宪，偷觑外边光景。华督正在郊外游玩，蓦然相遇，询知是孔司马家眷，大惊曰： 世间有此尤物，名不虚传矣。 日夜思想，魂魄俱销， 若后房得此一位美人，足够下半世受用！除是杀其夫，方可以夺其妻。 繇此害嘉之谋益决。时周桓王十年春蒐之期，孔父嘉简阅车马，号令颇严，华督又使心腹人在军中扬言： 司马又将起兵伐郑，昨日与太宰会议已定，所以今日治兵。 军士人人恐惧，三三两两，俱往太宰门上诉苦，求其进言于君，休动干戈。华督故意将门闭紧，但遣阍人于门隙中，以好言抚慰。军士求见愈切，人越聚得多了，多有带器械者。看看天晚，不得见太宰，呐喊起来。
自古道： 聚人易，散人难。 华督知军心已变，衷甲佩剑而出，传命开门，教军士立定，不许喧哗。自己当门而立，先将一番假慈悲的话，稳住众心，然后说： 孔司马主张用兵，殃民毒众。主君偏于信任，不从吾谏，三日之内，又要大举伐郑。宋国百姓何罪，受此劳苦？ 激得众军士咬牙切齿，声声叫： 杀! 华督假意解劝， 你们不可造次，若司马闻知，奏知主公，性命难保! 众军士纷纷都道， 我们父子亲戚，连岁争战，死亡过半。今又大举出征，那郑国将勇兵强，如何敌得他过？左右是死，不如杀却此贼，与民除害，死而无怨! 华督又曰：  投鼠者当忌其器 ，司马虽恶，实主公宠幸之臣，此事决不可行! 众军士曰： 若得太宰做主，便是那无道昏君，吾等也不怕他! 一头说，一头扯住华督袍袖不放。齐曰： 愿随太宰杀害民贼! 当下众军士帮助舆人，驾起车来。
华督被众军士簇拥登车，车中自有心腹紧随，一路呼哨，直至孔司马私宅，将宅子团团围住。华督吩咐： 且不要声张，待我叩门，于中取事。 其时黄昏将尽，孔父在内室饮酒，闻外面叩门声急，使人传问，说是： 华太宰亲自到门，有机密事相商。 孔父嘉忙整衣冠，出堂迎接。才启大门，外边一片声呐喊，军士蜂拥而入。孔父嘉心慌，却待转步，华督早已登堂，大叫： 害民贼在此，何不动手？ 嘉未及开言，头已落地。华督自引心腹，直入内室，抢了魏氏，登车而去。魏氏在车中计施，暗解束带，自系其喉，比及到华氏之门，气已绝矣。华督叹息不已，吩咐载去郊外藁葬，严戒同行人从，不许宣扬其事。嗟乎！不得一夕之欢，徒造万劫之怨，岂不悔哉？众军士乘机将孔氏家私，掳掠罄尽。
孔父嘉止一子，名木金父，年尚幼，其家臣抱之奔鲁。后来以字为氏，曰孔氏。孔圣仲尼，即其六世之孙也。且说宋殇公闻司马被杀，手足无措。又闻华督同往，大怒，即遣人召之，欲正其罪。华督称疾不赴。殇公传令驾车，欲亲临孔父之丧。华督闻之，急召军正谓曰： 主公宠信司马，汝所知也。汝曹擅杀司马，乌得无罪？先君穆公舍其子而立主公，主公以德为怨，任用司马，伐郑不休。今司马受戮，天理昭彰，不若并行大事，迎立先君之子，转祸为福，岂不美哉？ 军正曰： 太宰之言，正合众意。 于是号召军士，齐伏孔氏之门，只等宋公一到，鼓噪而起，侍卫惊散，殇公遂死于乱军之手。华督闻报，衰服而至，举哀者再。乃鸣鼓以聚群臣，胡乱将军中一二人坐罪行诛，以掩众目。倡言： 先君之子冯，见在郑国，人心不忘先君，合当迎立其子。 百官唯唯而退。华督遂遣使往郑报丧，且迎公子冯。一面将宋国宝库中重器，行赂各国，告明立冯之故。
且说郑庄公见了宋使，接了国书，已知来意，便整备法驾，送公子冯归宋为君。公子冯临行，泣拜于地曰： 冯之残喘皆君所留，幸而返国得延先祀，当世为陪臣，不敢贰心。 庄公亦为呜咽。公子冯回宋，华督奉之为君，是为庄公。华督仍为太宰，分赂各国，无不受纳。齐侯、鲁侯、郑伯同会于稷，以定宋公之位，使华督为相。史官有诗叹曰：
春秋篡弑叹纷然，宋鲁奇闻只隔年。
列国若能辞贿赂，乱臣贼子岂安眠？
又有诗单说宋殇公背义忌冯，今日见弑，乃天也！诗曰：
穆公让国乃公心，可恨殇公反忌冯。
今日殇亡冯即位，九泉羞见父和兄。
单表齐僖公自会稷回来，中途接得警报： 今有北戎主，遣元帅大良、小良，帅戎兵一万来犯齐界，已破祝阿，直攻历下。守臣不能抵当，连连告急，乞主公速回。 僖公曰： 北戎屡次侵扰，不过鼠窃狗偷而已。今番大举入犯，若使得利而去，将来北鄙必无宁岁。 乃分遣人于鲁卫郑三处借兵，一面同公子元、公孙戴仲等，前去历城拒敌。
却说郑庄公闻齐有戎患，乃召世子忽谓曰： 齐与郑同盟，且郑每用兵，齐必相从。今来乞师，宜速往救。 乃选车三百乘，使世子忽为大将，高渠弥副之，祝聃为先锋，星夜望齐国进发。闻齐僖公在历下，径来相见。时鲁、卫二国之师，尚未曾到。僖公感激无已，亲自出城犒军，与世子忽商议退戎之策。世子忽曰： 戎用徒，易进亦易败；我用车，难败亦难进。然虽如此，戎性轻而不整，贪而无亲，胜不相让，败不相救，是可诱而取也。况彼恃胜，必然轻进，若以偏师当敌，诈为败走，戎必来追，吾预伏兵以待之。追兵遇伏，必骇而奔，奔而逐之，必获全胜。 僖公曰： 此计甚妙。齐兵伏于东，以遏其前；郑兵伏于北，以逐其后。首尾攻击，万无一失。 世子忽领命自去北路，分作两处埋伏去了。
僖公召公子元授计： 汝可领兵伏于东门，只等戎军来追即忙杀出。 使公孙戴仲引一军诱敌： 只要输不要赢，诱至东门伏兵之处便算有功。 分拨已定，公孙戴仲开关搦战。戎帅小良持刀跃马，领著戎兵三千，出寨迎敌。两下交锋约二十合，戴仲气力不加，回车便走，却不进北关，绕城向东路而去。小良不舍尽力来追，大良见戎兵得胜，尽起大军随后。将近东门忽然炮声大震，金鼓喧天，茨苇中都是伏兵，如蜂攒蝇集。小良急叫： 中计！ 拨回马头便走，反将大良后队冲动，立脚不牢一齐都奔。公孙戴仲与公子元合兵追赶。大良吩咐小良上前开路，自己断后，且战且走，落后者俱被齐兵擒斩。戎兵行至鹊山，回顾追军渐远，喘息方定，正欲埋锅造饭，山坳里喊声大举，一枝军马冲出，口称： 郑国上将高渠弥在此。 大良、小良慌忙上马，无心恋战，夺路奔逃，高渠弥随后掩杀。约行数里之程，前面喊声又起，却是世子忽引兵杀到，后面公子元率领齐兵亦至，杀得戎兵七零八落，四散逃命。小良被祝聃一箭，正中脑袋，坠马而死。大良匹马溃围而出，正遇著世子忽戎车，措手不及，亦被世子忽斩之。生擒甲首三百，死者无算。世子忽将大良，小良首级并甲首，都解到齐侯军前献功。
僖公大喜曰： 若非世子如此英雄，戎兵安得便退？今日社稷安靖，皆世子之所赐也！ 世子忽曰： 偶效微劳，何烦过誉？ 于是僖公遣使止住鲁、卫之兵，免劳跋涉。命大排筵席，专待世子忽。席间又说起： 小女愿备箕帚。 世子忽再三谦让。席散之后，僖公使夷仲年私谓高渠弥曰： 寡君慕世子英雄，愿结姻好。前番遣使，未蒙见允，今日寡君亲与世子言之，世子执意不从，不知何意？大夫能玉成其事，请以白璧二双，黄金百镒为献！ 高渠弥领命，来见世子，备道齐侯相慕之意： 若谐婚好，异日得此大国相助，亦是美事！ 世子忽曰： 昔年无事之日，蒙齐侯欲婚我，我尚然不敢仰攀；今奉命救齐，幸而成功，乃受室而归，外人必谓我挟功求娶，何以自明？ 高渠弥再三撺掇，只是不允。次日，齐僖公又使夷仲年来议婚，世子忽辞曰： 未禀父命，私婚有罪。 即日辞回本国。齐僖公怒曰： 吾有女如此，何患无夫？
再说郑世子忽回国，将辞婚之事，禀知庄公。庄公曰： 吾儿能自立功业，不患无良姻也。 祭足私谓高渠弥曰： 君多内宠，公子突，公子仪，公子亹三人，皆有觊觎之志。世子若结婚大国，犹可借其助援，齐不议婚，犹当请之，奈何自翦羽翼耶？吾子从行，何不谏之？ 高渠弥曰： 吾亦言之，奈不听何？ 祭足叹息而去。髯翁有诗，单论子忽辞婚之事。诗曰：
丈夫作事有刚柔，未必辞婚便失谋。
试咏《载驱》并《敝笱》，鲁桓可是得长筹？
高渠弥素与公子亹相厚，闻祭足之语，益相交结。世子忽言于庄公曰： 渠弥与子亹私通，往来甚密，其心不可测也！ 庄公以世子忽之言，面责渠弥。渠弥讳言无有，转背即与子亹言之。子亹曰： 吾父欲用汝为正卿，为世子所阻而止，今又欲断吾两人之往来。父在日犹然，若父百年之后，岂复能相容乎？ 高渠弥曰： 世子优柔不断，不能害人，公子勿忧也！ 子亹与高渠弥自此与世子忽有隙。后来高渠弥弑忽立亹，盖本于此。再说祭足为世子忽画策，使之结婚于陈，修好于卫， 陈，卫二国方睦，若与郑成鼎足之势，亦足自固。 世子忽以为然。祭足乃言于庄公，遣使如陈求婚，陈侯从之。世子忽至陈，亲迎妫氏以归。鲁桓公亦遣使求婚于齐。只因齐侯将女文姜许婚鲁侯，又生出许多事来。要知后事，且看下回分解。


蔺相如两屈秦王马服君单解韩国
却说赵惠文王宠用一个内侍，姓缪名贤，官拜宦者令，颇干预政事。
忽一日，有外客以白璧来求售，缪贤爱其玉色光润无瑕，以五百金得之，以示玉工。玉工大惊曰： 此真和氏之璧也。楚相昭阳因宴会偶失此璧，疑张仪偷盗，捶之几死，张仪以此入秦，后昭阳悬千金之赏，购求此璧，盗者不敢出献，竟不可得。今日无意中落于君手，此乃无价之宝，须什袭珍藏，不可轻示于人也。
缪贤曰： 虽然，良玉何以遂为无价？ 玉工曰： 此玉置暗处，自然有光，能却尘埃，辟邪魅，名曰 夜光之璧 ；若置之座间，冬月则暖，可以代炉，夏月则凉。百步之内，蝇蚋不入，有此数般奇异，他玉不及，所以为至宝。 缪贤试之，果然，乃制为宝椟，藏于内笥。
早有人报知赵王，言： 缪中侍得和氏璧。 赵王问缪贤取之，贤爱璧不即献，赵王怒，因出猎之便，突入贤家，搜其室，得宝椟，收之以去。
缪贤恐赵王治罪诛之，欲出走，其舍人蔺相如牵衣问曰： 君今何往？ 贤曰： 吾将奔燕。 相如曰： 君何以受知于燕王，而轻身往投也？ 缪贤曰： 吾昔年尝从大王与燕王相会于境上，燕王私握吾手曰： 愿与君结交。 以此相知，故欲往。 相如谏曰： 君误矣。夫赵强而燕弱，而君得宠于赵王，故燕王欲与君结交，非厚君也，因君以厚于赵王也；今得罪于王，亡命走燕，燕畏赵王之讨，必将束缚君以媚于赵王，君其危矣！ 缪贤曰： 然则如何？ 相如曰： 君无他大罪，惟不早献璧耳。若肉袒负斧锧，叩首请罪，王必赦君。 缪贤从其计，赵王果赦贤不诛。
贤重相如之智，以为上客。
再说玉工偶至秦国，秦昭襄王使之治玉，玉工因言及和氏之璧，今归于赵。秦王问： 此璧有甚好处？ 玉工如前夸奖，秦王想慕之甚，思欲一见其璧。时昭襄王之母舅魏冉为丞相，进曰： 王欲见和璧，何不以酉阳十五城易之？ 秦王讶曰： 十五城，寡人所惜也，奈可易一璧哉？ 魏冉曰： 赵之畏秦久矣。大王若以城易璧，赵不敢不以璧来，来则留之，是易城者名也，得璧者实也，王何患失城乎？
秦王大喜，即为书致赵王，命客卿胡伤为使。书略曰：
寡人慕和氏璧有日矣，未得一见。闻君王得之，寡人不敢轻请，愿以酉阳十五城奉酬，惟君王许之。
赵王得书，召大臣廉颇等商议。欲予秦，恐其见欺，璧去城不可得；欲勿予，又恐触秦之怒，诸大臣或言不宜与，或言宜与，纷纷不决。李克曰： 遣一智勇之士，怀璧以往，得城则授璧于秦，不得城仍以璧归赵，方为两全。
赵王目视廉颇，颇俯首不语。宦者令缪贤进曰： 臣有舍人姓蔺名相如，此人勇士，且有智谋，若求使秦，无过此人。 赵王即命缪贤召蔺相如至。
相如拜谒已毕，赵王问曰： 秦王请以十五城易寡人之璧，先生以为可许否？
相如曰： 秦强赵弱，不可不许。
赵王曰： 倘璧去城不可得，如何？
相如对曰： 秦以十五城易璧，价厚矣；如是赵不许璧，其曲在赵。赵不待入城而即献璧，礼恭矣，如是而秦不予城，其曲在秦。
赵王曰： 寡人欲求一人使秦，保护此璧，先生能为寡人一行乎？
相如曰： 大王必无其人，臣愿奉璧以往。若城入于赵，臣当以璧留秦；不然，臣请完璧归赵。
赵王大喜，即拜相如为大夫，以璧授之。
相如奉璧西入咸阳。
秦昭襄王闻璧至，大喜，坐章台之上，大集群臣，宣相如入见。相如留下宝椟，只用锦袱包裹，两手捧定，再拜奉上秦王。秦王展开锦袱观看，但见纯白无瑕，宝光闪烁，雕镂之处，天成无迹，真希世之珍矣！
秦王饱看了一回，啧啧叹息，因付左右群臣递相传示，群臣看毕，皆罗拜称： 万岁！ 秦王命内侍重将锦袱包裹，传与后宫美人玩之，良久送出，仍归秦王案上。蔺相如从旁伺候，良久并不见说起偿城之话，相如心生一计，乃前奏曰： 此璧有微瑕，臣请为大王指之！
秦王命左右以璧传与相如，相如得璧在手，连退数步，靠在殿柱之上，睁开双目，怒气勃不可遏，谓秦王曰： 和氏之璧，天下之至宝也！大王欲得璧，发书至赵，寡君悉召群臣计议，群臣皆曰： 秦自负其强，以空言求璧，恐璧往城不可得，不如勿许。 臣以为： 布衣之交，尚不相欺，况万乘之君乎？奈何以不肖之心待人，而得罪于大王？ 于是寡君乃斋戒五日，然后使臣奉璧拜送于庭，敬之至也。今大王见臣，礼节甚倨，坐而受璧，左右传观，复使后宫美人玩弄，亵渎殊甚，以此知大王无偿城之意矣。臣所以复取璧也！大王必欲迫臣，臣头今与璧俱碎于柱，宁死不使秦得璧。 于是持其璧睨柱，欲以击柱。
秦王惜璧，恐其碎之，乃谢曰： 大夫无然，寡人岂敢失信于赵。 即召有司取地图来，秦王指示，从某处至某处共十五城予赵。
相如心中暗想： 此乃秦王欲诳取璧，非真情。 乃谓秦王曰： 寡君不敢爱希世之宝，以得罪于大王，故临遣臣时，斋戒五日，遍召群臣，拜而遣之，今大王亦宜斋戒五日，陈设车辂文物，具左右威仪，臣乃敢上璧。
秦王曰： 诺。 乃命斋戒五日，送相如于公馆安歇。
相如抱璧至馆，又想道： 我曾在赵王面前夸口： 秦若不偿城，愿完璧归赵。 今秦王虽然斋戒，倘得璧之后，仍不偿城，何面目回见赵王？ 乃命从者穿粗褐衣，装作贫人模样，装布袋缠璧于腰，从径路窃走，附奏于赵王曰： 臣恐秦欺赵，无意偿城，谨遣从者归璧大王，臣待罪于秦，死不辱命。 赵王曰： 相如果不负所言矣！
再说秦王假说斋戒，实未必然，过五日，升殿陈设礼物，令诸侯使者皆会，共观受璧，欲以夸示列国，使赞礼引赵国使臣上殿，蔺相如从容徐步而入，谒见已毕，秦王见相如手中无璧，问曰： 寡人已斋戒五日，敬受和璧，今使者不持璧来，何故？ 相如奏曰： 秦自穆公以来，共二十余君，皆以诈术用事，远则杞子欺郑，孟明欺晋；近则商鞅欺魏，张仪欺楚。往事历历，从无信义，臣今者惟恐见欺于王，以负寡君，已令从者怀璧从间道还赵矣，臣当死罪。
秦王怒曰： 使者谓寡人不敬，故寡人斋戒受璧，使者以璧归赵，是明欺寡人也。 叱左右前缚相如，相如面不改色，奏曰： 大王请息怒，臣有一言。今日之势，秦强赵弱，但有秦负赵之事，决无赵负秦之理。大王真欲得璧，先割十五城予赵，随一介之使，同臣往赵取璧，赵岂敢得城而留璧，负不信之名，以得罪于大王哉？臣自知欺大王之罪，罪当万死；臣已寄奏寡君，不望生还矣，请就鼎镬之烹，令诸侯皆知秦以欲璧之故，而诛赵使，曲直有所在矣！
秦王与群臣面面相觑，不能吐一语，诸侯使者旁观，皆为相如危惧，左右欲牵相如去，秦王喝住，谓群臣曰： 即杀相如，璧未可得，徒负不义之名，绝秦、赵之好。 乃厚待相如，礼而归之。
髯翁读史至此，论秦人攻城取邑，列国无可奈何，一璧何足为重？相如之意，只恐被秦王欺赵得璧，便小觑了赵国，将来难以立国，倘索地索贡，不可复拒，故于此显个力量，使秦王知赵国之有人也。
蔺相如既归，赵王以为贤，拜上大夫，其后秦竟不予赵城，赵亦不与秦璧。
秦王心中终不释然于赵，复遣使约赵王于西河外渑池之地，共为好会。
赵王曰： 秦以会欺楚怀王，锢之咸阳，至今楚人伤心未已；今又来约寡人为会，得无以怀王相待乎？
廉颇与蔺相如计议曰： 王若不行，示秦以弱。 乃共奏曰： 臣相如愿保驾前往，臣颇愿辅太子居守。 赵王喜曰： 相如且能完璧，况寡人乎？ 平原君赵胜奏曰： 昔宋襄公以乘车赴会，为楚所劫；鲁君与齐会于夹谷，具左右司马以从。今保驾虽有相如，请精选锐卒五千扈从，以防不虞，再用大军离三十里屯扎，方保万全。
赵王曰： 五千锐卒，何人为将？
赵胜对曰： 臣所知田部吏李牧者，真将才也！
赵王曰： 何以见之？
赵胜对曰： 李牧为田部吏，取租税，臣家过期不纳，牧以法治之，杀臣司事者九人，臣怒责之，牧谓臣曰： 国之所恃者，法也。今纵君家而不奉公，则法削；法削则国弱。而诸侯加兵，赵且不保其国，君安得保其家乎？以君之贵，奉公如法，法立而国强，长保富贵，岂不善耶？ 此其识虑非常，臣是以知其可将也！
赵王即用李牧为中军大夫，使率精兵五千扈从同行，平原君以大军继之。廉颇送至境上，谓赵王曰： 王入虎狼之秦，其事诚不测；今与王约，度往来道路，与夫会遇之礼毕，为期不过三十日耳，若过期不归，臣请如楚国故事，立太子为王，以绝秦人之望。
赵王许诺，遂至渑池，秦王亦到，各归馆驿。至期，两王以礼相见，置酒为欢。
饮至半酣，秦王曰： 寡人窃闻赵王善于音乐，寡人有宝瑟在此，请赵王奏之。 赵王面赤，然不敢辞，秦侍者将宝瑟进于赵王之前，赵王为奏《湘灵》一曲，秦王称善不已。鼓毕，秦王曰： 寡人闻赵之始祖烈侯好音，君王真得家传矣！ 乃顾左右召御史，使载其事，秦御史秉笔取简，书曰： 某年月日，秦王与赵王会于渑池，令赵王鼓瑟。
蔺相如前进曰： 赵王闻秦王善于秦声，臣谨奉盆缶，请秦王击之，以相娱乐。 秦王怒，色变不应，相如即取盛酒瓦器，跪请于秦王之前。秦王不肯击，相如曰： 大王恃秦之强乎，今五步之内，相如得以颈血溅大王矣！
左右曰： 相如无礼！ 欲前执之。
相如张目叱之，须发皆张。，左右大骇，不觉倒退数步，秦王意不悦，然心惮相如，勉强击缶一声，相如方起。召赵御史亦书于简曰： 某年月日，赵王与秦王会于渑池，令秦王击缶。 秦诸臣意不平，当筵而立。
请于赵王曰： 今日赵王惠顾，请王割十五城为秦王寿。
相如亦请于秦王曰： 礼尚往来，赵既进十五城于秦，秦不可不报，亦愿以奉之咸阳为赵王寿。
秦王曰： 吾两君为好，诸君不必多言。 乃命左右，更进酒献酬，假意尽欢而罢。
秦客卿胡伤等密劝拘留赵王及蔺相如，秦王曰： 谍者言， 赵设备甚密。 万一其事不济，为天下笑。 乃益敬重赵王，约为兄弟，永不侵伐，使太子安国君之子，名异人者，为质于赵，群臣皆曰： 约好足矣，何必送质。 秦王笑曰： 赵方强，未可图也，不送质，则赵不相信，赵信我，其好方坚，我乃得专事于韩矣！ 群臣乃服。
赵王辞秦王而归，恰三十日。赵王曰： 寡人得蔺相如，身安于泰山，国重于九鼎，相如功最大，群臣莫及。 乃拜为上相，班在廉颇之右。廉颇怒曰： 吾有攻城野战之大功，相如徒以口舌微劳，位居吾上，且彼乃宦者舍人，出身微贱，吾岂甘为之下乎，今见相如，必击杀之。
相如闻廉颇之言，每遇公朝，托病不往，不肯与颇相会。舍人俱以相如为怯，窃议之。
偶一日，蔺相如出外，廉颇亦出，相如望见廉颇前导，忙使御者引车避匿傍巷中去，俟廉颇车过方出。舍人等益忿，相约同见相如，谏曰： 臣等抛井里，弃亲戚，来君之门下者，以君为一时之丈夫，故相慕悦而从之。今君与廉将军同列，班况在右，廉君口出恶言，君不能报，避之于朝，又避之于市，何畏之甚也？臣等窃为君羞之，请辞去。
相如固止之曰： 吾所以避廉将军者有故，诸君自不察耳。
舍人等曰： 臣等浅近无知，乞君明言其故。
相如曰： 诸君视廉将军孰若秦王？
诸舍人皆曰： 不若也。
相如曰： 夫以秦王之威，天下莫敢抗，而相如廷叱之，辱其群臣。相如虽驽，独畏一廉将军哉？顾吾念之，强秦所以不敢加兵于赵者，徒以吾两人在也。今两虎共斗，势不俱生，秦人闻之，必乘间而侵赵。吾所以强颜引避者，国计为重，而私仇为轻也。 舍人等乃叹服。
未几，蔺氏之舍人与廉氏之客，一日在酒肆中，不期而遇，两下争坐。蔺氏舍人曰： 吾主君以国家之故，让廉将军。吾等亦宜体主君之意，让廉氏客。 于是廉氏益骄。
河东人虞卿游赵，闻蔺氏舍人述相如之语，乃说赵王曰： 王今日之重臣，非蔺相如、廉颇乎？
王曰： 然。
虞卿曰： 臣闻前代之臣，师师济济，同寅协恭，以治其国。今大王所恃重臣二人，而使自相水火，非社稷之福也。夫蔺氏愈益让，而廉氏不能谅其情。廉氏愈益骄，而蔺氏不敢折其气。在朝则有事不共议，为将则有急不相恤，臣窃为大王忧之。臣请合廉、蔺之交，以为大王辅。
赵王曰： 善。
虞卿往见廉颇，先颂其功，廉颇大喜。虞卿曰： 论功则无如将军矣，论量则还推蔺君。
廉颇勃然曰： 彼懦夫以口舌取功名，何量之有哉？
虞卿曰： 蔺君非懦士也，其所见者大。 因述相如对舍人之言，且曰： 将军不欲托身于赵则已，若欲托身于赵，而两大臣一让一争，恐盛名之归，不在将军也。
廉颇大惭曰： 微先生之言，吾不闻过，吾不及蔺君远矣。 因使虞卿先道意于相如，颇肉袒负荆，自造于蔺氏之门，谢曰： 鄙人志量浅狭，不知相国能宽容至此，死不足赎罪矣。 因长跪庭中。
相如趋出引起曰： 吾二人比肩事主，为社稷臣，将军能见谅已幸甚，何烦谢为。
廉颇曰： 鄙性粗暴，蒙君见容，惭愧无地。 因相持泣下。相如亦泣。
廉颇曰： 从今愿结为生死之交，虽刎颈不变。 颇先下拜，相如答拜。因置酒筵款待，极欢而罢。后世称刎颈之交，正谓此也。无名子有诗云：
引车趋避量诚洪，肉袒将军志亦雄。<br/>今日纷纷竞门户，谁将国计置胸中？
赵王赐虞卿黄金百镒，拜为上卿。
是时，秦大将军白起击破楚军，收郢都，置南郡，楚顷襄王败走，东保于陈。大将魏冉复攻取黔中，置黔中郡，楚益衰削，乃使太傅黄歇侍太子熊完，入质于秦以求和。
白起等复攻魏，至于大梁，梁遣大将暴鸢迎战，败绩，斩首四万。魏献三城以和。
秦封白起为武安君。
未几，客卿胡伤复攻魏，败魏将芒卯，取南阳，置南阳郡，秦王以赐魏冉，号为穰侯。
复遣胡伤帅师二十万伐韩，围阏与，韩釐王遣使求救于赵。赵惠文王聚集群臣商议： 韩可救与否？ 蔺相如、廉颇、乐乘皆言： 阏与道险且狭，救之不便。 平原君赵胜曰： 韩、魏唇齿相蔽，不救则还戈即向赵矣！
赵奢嘿然无言，赵王独问之，奢对曰： 道险且狭，譬如两鼠斗于穴中，将勇者胜。
赵王乃选军五万，使奢帅之救韩。出邯郸东门三十里，传令立壁垒下寨，安插已定，又出令曰： 有言及军事者斩！ 闭营高卧，军中寂然。秦军鼓噪勒兵，声如震霆，阏与城中，屋瓦皆为振动，军吏一人来报，秦兵如此恁般，赵奢以为犯令，立斩之以徇。留二十八日不行，日使人增垒浚沟，为自固计。
秦将胡伤闻有赵兵来救，不见其来，再使谍人探听，报云： 赵果有救兵，乃大将赵奢也，出邯郸城三十里，即立垒下寨不进。 胡伤未信，更使亲近左右直入赵军，谓赵奢曰： 秦攻阏与，旦暮且下矣，将军能战，即速来！ 赵奢曰： 寡君以邻邦告急，遣某为备，某何敢与秦战乎？ 因具酒食厚款之，使周视壁垒，秦使者还报胡伤。胡伤大喜曰： 赵兵去国才三十里，而坚壁不进，乃增垒自固，已无战情，阏与必为吾有矣！ 遂不为御赵之备，一意攻韩。
赵奢既遣秦使，约三日，度其可至秦军，遂出令选骑兵善射惯战者万人为前锋，大军在后，衔枚卷甲，昼夜兼行，二日一夜及韩境，去阏与城十五里，复立军垒，胡伤大怒，留兵一半围城，悉起老营之众，前来迎敌。
赵营军士许历书一简，上为 请谏 二字，跪于营前。赵奢异之，命刊去前令，召入曰： 汝欲何言？ 许历曰： 秦人不意赵师卒至，此其来气盛，元帅必厚集其阵，以防冲突，不然必败。 赵奢曰： 诺。 即传令列阵以待，许历又曰： 《兵法》： 得地利者胜。 阏与形势惟北山最高，而秦将不知据守，此留以待元帅也，宜速据之。 赵奢又曰： 诺。 即命许历引军万人，屯据北山岭上，凡秦兵行动，一望而知。
胡伤兵到，便来争山，山势崎岖，秦兵胆大的，有几个上前，都被赵军飞石击伤，胡伤咆哮大怒，指挥军将四下寻路，忽闻鼓声大振，赵奢引军杀到，胡伤命分军拒敌，赵奢将射手万人分为二队，左右各五千人，向秦军乱射，许历驱万人，从山顶上趁势杀下，喊声如雷，前后夹攻，杀得秦军如天崩地裂，没处躲闪，大败而奔。胡伤马蹶坠下，几为赵兵所获，却遇兵尉斯离引军刚到，抵死救出，赵奢追至五十里，秦军屯扎不住，只得望西逃奔。
遂解阏与之围，韩釐王亲自劳军，致书称谢赵王，赵王封奢为马服君，位与蔺相如、廉颇相并，赵奢荐许历之才，以为国尉。
赵奢子赵括，自少喜谈兵法，家传《六韬》、《三略》之书，一览而尽，尝与父奢论兵，指天画地，目中无人，虽奢亦不能难也。其母喜曰： 有子如此，可谓将门出将矣！
奢蹴然不悦曰： 括不可为将，赵不用括，乃社稷之福耳！
母曰： 括尽读父书，其谈兵自以为天下莫及，子曰 不可为将 ，何故？
奢曰： 括自谓天下莫及，此其所以不可为将也。夫兵者，死地，战战兢兢，博谘于众，犹惧有遗虑；而括易言之。若得兵权，必果于自用，忠谋善策，无繇而入，其败必矣。
母以奢之语告括，括曰： 父年老而怯，宜有是言也。 后二岁，赵奢病笃，谓括曰： 兵凶战危，古人所戒，汝父为将数年，今日方免败衄之辱，死亦瞑目。汝非将才，切不可妄居其位，自坏家门。
又嘱括母曰： 异日若赵王召括为将，汝必述吾遗命辞之，丧师辱国，非细事也！ 言讫而终。赵王念奢之功，以括嗣马服君之职。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宠虢公周郑交质助卫逆鲁宋兴兵
却说郑庄公闻公孙滑起兵前来侵伐，问计于群臣。公子吕曰：  斩草留根，逢春再发 ，公孙滑逃死为幸，反兴卫师，此卫侯不知共叔袭郑之罪，故起兵助滑，以救祖母为辞也，依臣愚见，莫如修尺一之书，致于卫侯，说明其故，卫侯必抽兵回国。滑势既孤，可不战而擒矣。 公曰： 然。 遂遣使致书于卫。卫桓公得书，读曰：
寤生再拜奉书卫侯贤侯殿下，家门不幸，骨肉相残，诚有愧于邻国。然封京赐土，非寡人之不友；恃宠作乱，实叔段之不恭。寡人念先人世守为重，不得不除。母姜氏，以溺爱叔段之故，内怀不安，避居颍城，寡人已自迎归奉养。今逆滑昧父之非，奔投大国，贤侯不知其非义，师徒下临敝邑，自反并无得罪，惟贤侯同声乱贼之诛，勿伤唇齿之谊。敝邑幸甚！
卫桓公览罢，大惊曰： 叔段不义，自取灭亡，寡人为滑兴师，实为助逆。 遂遣使收回本国之兵。使者未到，滑兵乘廪延无备，已攻下了。郑庄公大怒，命大夫高渠弥出车二百乘，来争廪延。时卫兵已撤回，公孙滑势孤不敌，弃了廪延，仍奔卫国。公子吕乘胜追逐，直抵卫郊。卫桓公大集群臣，问战守之计。公子州吁进曰： 水来土掩，兵至将迎，又何疑焉？ 大夫石碏奏曰： 不可，不可！郑兵之来，繇我助滑为逆所致。前郑伯有书到，我不若以书答之，引咎谢罪，不劳师徒，可却郑兵。 卫侯曰： 卿言是也。 即命石碏作书，致于郑伯。书曰：
完再拜上王卿士郑贤侯殿下。寡人误听公孙滑之言，谓上国杀弟囚母，使孙侄无窜身之地，是以兴师。今读来书，备知京城太叔之逆，悔不可言。即日收回廪延之兵，倘蒙鉴察，当缚滑以献，复修旧好。惟贤侯图之！
郑庄公览书。曰： 卫既服罪。寡人又何求焉？
却说国母姜氏。闻庄公兴师伐卫。恐公孙滑被杀。绝了太叔之后。遂向庄公哀求： 乞念先君武公遗体，存其一命。 庄公既碍姜氏之面。又度公孙滑孤立无援。不能有为。乃回书卫侯。书中但言： 奉教撤兵，言归于好。滑虽有罪，但逆弟止此一子，乞留上国，以延段祀。 一面取回高渠弥之兵。公孙滑老死于卫。此是后话。
却说周平王因郑庄公久不在位，偶因虢公忌父来朝，言语相投，遂谓虢公曰： 郑侯父子秉政有年。今久不供职，朕欲卿权理政务，卿不可辞！ 虢公叩首曰： 郑伯不来，必国中有事故也。臣若代之，郑伯不惟怨臣，且将怨及王矣！臣不敢奉命。 再三谢辞，退归本国。原来郑庄公身虽在国，留人于王都，打听朝中之事，动息传报。今日平王欲分政于虢公，如何不知？即日驾车如周，朝见已毕，奏曰： 臣荷圣恩，父子相继秉政。臣实不才，有忝职位。愿拜还卿士之爵，退就藩封，以守臣节。 平王曰： 卿久不莅任，朕心悬悬。今见卿来，如鱼得水，卿何故出此言耶？ 庄公又奏曰： 臣国中有逆弟之变，旷职日久，今国事粗完，星夜趋朝。闻道路相传。谓吾王有委政虢公之意。臣才万分不及虢公。安敢尸位。以获罪于王乎？ 平王见庄公说及虢公之事，心惭面赤，勉强言曰： 朕别卿许久，亦知卿国中有事，欲使虢公权管数日，以候卿来。虢公再三辞让，朕已听其还国矣。卿又何疑焉？ 庄公又奏曰： 夫政者，王之政也。非臣一家之政也。用人之柄，王自操之。虢公才堪佐理，臣理当避位。不然，群臣必以臣为贪于权势，昧于进退，惟王察之！ 平王曰： 卿父子有大功于国，故相继付以大政，四十余年，君臣相得，今卿有疑朕之心，朕何以自明？卿如必不见信，朕当命太子狐，为质于郑，何如？ 庄公再拜辞曰： 从政罢政，乃臣下之职，焉有天子委质于臣之礼？恐天下以臣为要君，臣当万死！ 平王曰： 不然，卿治国有方，朕欲使太子观风于郑，因以释目下之疑。卿若固辞，是罪朕也！ 庄公再三不敢受旨。群臣奏曰： 依臣等公议，王不委质，无以释郑伯之疑；若独委质，又使郑伯乖臣子之义。莫若君臣交质，两释猜忌，方可全上下之恩。 平王曰： 如此甚善。 庄公使人先取世子忽待质于周，然后谢恩。周太子狐，亦如郑为质。史官评论周郑交质之事，以为君臣之分，至此尽废矣！诗曰：
腹心手足本无私，一体相猜事可嗤。
交质分明同市贾，王纲从此遂陵夷。
自交质以后，郑伯留周辅政，一向无事。平王在位五十一年而崩，郑伯与周公黑肩同摄朝政。使世子忽归郑，迎回太子狐来周嗣位。太子狐痛父之死，未得侍疾含殓，哀痛过甚，到周而薨。其子林嗣立，是为桓王。众诸侯俱来奔丧，并谒新天子。虢公忌父先到，举动皆合礼数，人人爱之。桓王伤其父以质郑身死，且见郑伯久专朝政，心中疑惧，私与周公黑肩商议曰： 郑伯曾质先太子于国，意必轻朕，君臣之间，恐不相安。虢公执事甚恭，朕欲畀之以政，卿意以为何如？ 周公黑肩奏曰： 郑伯为人惨刻少恩，非忠顺之臣也。但我周东迁洛邑，晋、郑功劳甚大，今改元之日，遽夺郑政，付于他手，郑伯愤怒，必有跋扈之举，不可不虑。 桓王曰： 朕不能坐而受制，朕意决矣。 次日，桓王早朝，谓郑伯曰： 卿乃先王之臣，朕不敢屈在班僚，卿其自安。 庄公奏曰： 臣久当谢政，今即拜辞。 遂忿忿出朝，谓人曰： 孺子负心，不足辅也。 即日驾车回国。世子忽率领众官员出郭迎接，问其归国之故，庄公将桓王不用之语，述了一遍，人人俱有不平之意。大夫高渠弥进曰： 吾主两世辅周，功劳甚大，况前太子质于吾国，未尝缺礼。今舍吾主而用虢公，大不义也。何不兴师打破周城，废了今王，而别立贤胤？天下诸侯，谁不畏郑，方伯之业可成矣！ 颍考叔曰： 不可！君臣之伦，比于母子。主公不忍仇其母，何忍仇其君？但隐忍岁余，入周朝觐，周王必有悔心，主公勿以一朝之忿，而伤先公死节之义。 大夫祭足曰： 以臣愚见，二臣之言，当兼用之。臣愿帅兵直抵周疆，托言岁凶，就食温、洛之间。若周王遣使责让，吾有辞矣。如其无言，主公入朝未晚。 庄公准奏，命祭足领了一枝军马，听其便宜行事。祭足巡到温、洛界首，说： 本国岁凶乏食，向温大夫求粟千锺。 温大夫以未奉王命，不许。祭足曰： 方今二麦正熟，尽可资食，我自能取，何必求之？ 遂遣士卒各备镰刀，分头将田中之麦，尽行割取，满载而回。祭足自领精兵，往来接应。温大夫知郑兵强盛，不敢相争。祭足于界上休兵三月有余，再巡至成周地方。时秋七月中旬，见田中早稻已熟，吩咐军士假扮作商人模样，将车埋伏各村里，三更时分，一齐用力将禾头割下，五鼓取齐，成周郊外，稻禾一空。比及守将知觉，点兵出城，郑兵已去之远矣。两处俱有文书到于洛京，奏闻桓王，说郑兵盗割麦禾之事。桓王大怒，便欲兴兵问罪。周公黑肩奏曰： 郑祭足虽然盗取禾麦，乃边庭小事，郑伯未必得知。以小忿而弃懿亲，甚不可也。若郑伯心中不安，必然亲来谢罪修好。 桓王准奏，但命沿边所在，加意提防，勿容客兵入境。其芟麦刈禾一事，并不计较。
郑伯见周王全无责备之意，果然心怀不安，遂定入朝之议。正欲起行，忽报 齐国有使臣到来。 庄公接见之间，使臣致其君僖公之命，约郑伯至石门相会。庄公正欲与齐相结，遂赴石门之约。二君相见，歃血订盟，约为兄弟，有事相偕。齐侯因问： 世子忽曾婚娶否？ 郑伯对以 未曾。 僖公曰： 吾有爱女，年虽未笄，颇有才慧，倘不弃嫌，愿为待年之妇。 郑庄公唯唯称谢。及返国之日，向世子忽言之，忽对曰： 妻者齐也，故曰配偶。今郑小齐大，大小不伦，孩儿不敢仰攀！ 庄公曰： 请婚出于彼意，若与齐为甥舅，每事可以仰仗，吾儿何以辞之？ 忽又对曰： 丈夫志在自立，岂可仰仗于婚姻耶？ 庄公喜其有志，遂不强之。后来齐使至郑，闻郑世子不愿就婚，归国奏知僖公。僖公叹曰： 郑世子可谓谦让之至矣。吾女年幼，且俟异日再议可也。 后人有诗嘲富室攀高，不如郑忽辞婚之善，诗曰：
婚姻门户要相当，大小须当自酌量。
却笑攀高庸俗子，拚财但买一巾方！
忽一日，郑庄公正与群臣商议朝周之事，适有卫桓公讣音到来，庄公诘问来使，备知公子州吁弑君之事。庄公顿足叹曰： 吾国行且被兵矣！ 群臣问曰： 主公何以料之？ 庄公曰： 州吁素好弄兵，今既行篡逆，必以兵威逞志。郑、卫素有嫌隙，其试兵必先及郑，宜预备之。
且说卫州吁如何弑君。原来卫庄公之夫人，乃齐东宫得臣之妹，名曰庄姜，貌美而无子；次妃乃陈国之女，名曰厉妫，亦不生育；厉妫之妹，名曰戴妫，随姊嫁卫，生子曰完，曰晋。庄姜性不嫉妒，育完为己子，又进宫女于庄公，庄公嬖幸之，生子州吁。州吁性暴戾好武，喜于谈兵。庄公溺爱州吁，任其所为。大夫石碏尝谏庄公曰： 臣闻爱子者，教以义方，弗纳于邪。夫宠过必骄，骄必生乱。主公若欲传位于吁，便当立为世子，如其不然，当稍裁抑之，庶无骄奢淫佚之祸！ 庄公不听。石碏之子石厚，与州吁交好，时尝并车出猎，骚扰民居，石碏将厚鞭责五十，锁禁空房，不许出入。厚逾墙而出，遂住州吁府中，一饭必同，竟不回家，石碏无可奈何。后庄公薨，公子完嗣位，是为桓公。桓公生性懦弱，石碏知其不能有为，告老在家，不与朝政。州吁益无忌惮，日夜与石厚商量篡夺之计。其时平王崩讣适至，桓王林新立，卫桓公欲如周吊贺。石厚谓州吁曰： 大事可成矣。明日主公往周，公子可设饯于西门，预伏甲士五百于门外，酒至数巡，袖出短剑而刺之，手下有不从者，即时斩首，诸侯之位，唾手可得！ 州吁大悦。预命石厚领壮士五百，埋伏西门之外。州吁自驾车，迎桓公至于行馆，早已排下筵席。州吁躬身进酒曰： 兄侯远行，薄酒奉饯。 桓公曰： 又教贤弟费心。我此行不过月余便回，烦贤弟暂摄朝政，小心在意。 州吁曰： 兄侯放心。 酒至半巡，州吁起身满斟金盏，进于桓公。桓公一饮而尽，亦斟满杯回敬州吁。州吁双手去接，诈为失手，坠盏于地，慌忙拾取，亲自洗涤。桓公不知其诈，命取盏更斟，欲再送州吁。州吁乘此机会，急腾步闪至桓公背后，抽出短剑，从后刺之，刃透于胸，即时伤重而薨，时周桓王元年春三月戊申也。从驾诸臣，素知州吁武力胜众，石厚又引五百名甲士围住公馆，众人自度气力不加，只得降顺。以空车载尸殡殓，托言暴疾，州吁遂代立为君，拜石厚为上大夫。桓公之弟晋，逃奔邢国去了。史臣有诗叹卫庄公宠吁致乱，诗云：
教子须知有义方，养成骄佚必生殃。
郑庄克段天伦薄，犹胜桓侯束手亡。
州吁即位三日，闻外边沸沸扬扬，尽传说弑兄之事，乃召上大夫石厚商议曰： 欲立威邻国，以胁制国人，问何国当伐？ 石厚奏： 邻国俱无嫌隙，惟郑国昔年讨公孙滑之乱，曾来攻伐，先君庄公服罪求免，此乃吾国之耻，主公若用兵，非郑不可。 州吁曰： 齐、郑有石门之盟，二国结连为党，卫若伐郑，齐必救之，一卫岂能敌二国？ 石厚奏曰： 当今异姓之国，惟宋称公为大；同姓之国，惟鲁称叔父为尊；主公欲伐郑，必须遣使于宋、鲁，求其出兵相助，并合陈、蔡之师，五国同事，何忧不胜？ 州吁曰： 陈、蔡小国，素顺周王，郑与周新隙，陈、蔡必知之，呼使伐郑，不愁不来。若宋、鲁大邦，焉能强乎？ 石厚又奏曰： 主公但知其一，不知其二。昔宋穆公受位于其兄宣公，穆公将死，思报兄之德，乃舍其子冯，而传位于兄之子与夷。冯怨父而嫉与夷，出奔于郑。郑伯纳之，常欲为冯起兵伐宋，夺取与夷之位。今日勾连伐郑，正中其怀；若鲁之国事，乃公子翚秉之。翚兵权在手，觑鲁君如无物，如以重赂结公子翚，鲁兵必动无疑矣。 州吁大悦，即日遣使往鲁、陈、蔡三处去讫，独难使宋之人，石厚荐一人姓宁，名翊，乃中牟人也！ 此人甚有口辨，可以遣之！ 州吁依言，命宁翊如宋请兵。宋殇公问曰： 伐郑何意？ 宁翊曰： 郑伯无道，诛弟囚母。公孙滑亡命敝邑，又不能容，兴兵来讨，先君畏其强力，腆颜谢服。今寡君欲雪先君之耻，以大国同仇，是以借助。 殇公曰： 寡人与郑素无嫌隙，子曰同仇，得无过乎？ 宁翊曰： 请屏左右，翊得毕其说。 殇公即麾去左右，侧席问曰： 何以教之？ 宁翊曰： 君侯之位，受之谁乎？ 殇公曰： 传之吾叔穆公也！ 宁翊曰： 父死子继，古之常理。穆公虽有尧舜之心，奈公子冯每以失位为恨，身居邻国，其心须臾未尝忘宋也。郑纳公子冯，其交已固，一旦拥冯兴师，国人感穆公之恩，不忘其子，内外生变，君侯之位危矣！今日之举，名曰伐郑，实为君侯除心腹之患也。君侯若主其事，敝邑悉起师徒，连鲁、陈、蔡三国之兵一齐效劳，郑之灭亡可待矣！ 宋殇公原有忌公子冯之心，这一席话，正投其意，遂许兴师。大司马孔父嘉乃殷汤王之后裔，为人正直无私，闻殇公听卫起兵，谏曰： 卫使不可听也。若以郑伯弑弟囚母为罪，则州吁弑兄篡位，独非罪乎？愿主公思之！ 殇公已许下宁翊，遂不听孔父嘉之谏，刻日兴师。
鲁公子翚接了卫国重赂，不繇隐公作主，亦起重兵来会。陈、蔡如期而至，自不必说。宋公爵尊，推为盟主。卫石厚为先锋，州吁自引兵打后，多赍粮草，犒劳四国之兵。五国共甲车一千三百乘，将郑东门围得水泄不通。郑庄公问计于群臣，言战言和，纷纷不一。庄公笑曰： 诸君皆非良策也。州吁新行篡逆，未得民心，故托言旧怨，借兵四国，欲立威以压众耳；鲁公子翚贪卫之赂，事不繇君；陈、蔡与郑无仇，皆无必战之意。只有宋国忌公子冯在郑，实心协助。吾将公子冯出居长葛，宋兵必移；再令子封引徒兵五百，出东门单搦卫战，诈败而走，州吁有战胜之名，其志已得，国事未定，岂能久留军中，其归必速。吾闻卫大夫石碏，大有忠心，不久卫将有内变，州吁自顾不暇，安能害我乎？ 乃使大夫瑕叔盈引兵一枝，护送公子冯往长葛去讫。庄公使人于宋曰： 公子冯逃死敝邑，敝邑不忍加诛，今令伏罪于长葛，惟君自图之。 宋殇公果然移兵去围长葛。蔡、陈、鲁三国之兵，见宋兵移动，俱有返旆之意。报公子吕出东门单搦卫战，三国登壁垒上袖手观之。却说石厚引兵与公子吕交锋，未及数合，公子吕倒拖画戟而走，石厚追至东门，门内接应入去。厚将东门外禾稻尽行芟刈，以劳军士，传令班师。州吁曰： 未见大胜，如何便回？ 厚屏去左右，说出班师之故，州吁大悦。毕竟石厚所说甚话？看下回分解。


宋国纳赂诛长万楚王杯酒虏息妫
话说鲁庄公大败齐师，乃问于曹刿曰： 卿何以一鼓而胜三鼓，有说乎？ 曹刿曰： 夫战以气为主，气勇则胜，气衰则败。鼓，所以作气也。一鼓气方盛，再鼓则气衰，三鼓则气竭。吾不鼓以养三军之气，彼三鼓而已竭，我一鼓而方盈，以盈御竭，不胜何为？ 庄公曰： 齐师既败，始何所见而不追，继何所见而追$请言其故？ 曹刿曰： 齐人多诈，恐有伏兵，其败走未可信也。吾视其辙迹纵横，军心已乱；又望其旌旗不整，急于奔驰，是以逐之！ 庄公曰： 卿可谓知兵矣！ 乃拜为大夫，厚赏施伯荐贤之功。髯翁有诗云：
强齐压境举朝忧，韦布谁知握胜筹？
莫怪边庭捷报杳，繇来肉食少佳谋。
时周庄王十三年之春。齐师败归，桓公怒曰： 兵出无功，何以服诸侯乎？ 鲍叔牙曰： 齐、鲁皆千乘之国，势不相下，以主客为强弱。昔乾时之战，我为主，是以胜鲁；今长勺之战，鲁为主，是以败于鲁。臣愿以君命乞师于宋，齐、宋同兵，可以得志！ 桓公许之，乃遣使行聘于宋，请出宋师。宋闵公捷，自齐襄公时，两国时常共事，今闻小白即位，正欲通好，遂订师期，以夏六月初旬，兵至郎城相会。至期，宋使南宫长万为将，猛获副之，齐使鲍叔牙为将，仲孙湫副之，各统大兵，集于郎城。齐军于东北，宋军于东南。鲁庄公曰： 鲍叔牙挟忿而来，加以宋助，南宫长万有触山举鼎之力，吾国无其对手，两军并峙，互为犄角，何以御之？ 大夫公子偃进曰： 容臣自出觇其军！ 还报曰： 鲍叔牙有戒心，军容甚整；南宫长万自恃其勇，以为无敌，其行伍杂乱。倘自雩门窃出，掩其不备，宋可败也。宋败，齐不能独留矣！ 庄公曰： 汝非长万敌也！ 公子偃曰： 臣请试之！ 庄公曰： 寡人自为接应！ 公子偃乃以虎皮百余，冒于马上，乘月色朦胧，偃旗息鼓，开雩门而出，将近宋营，宋兵全然不觉。公子偃命军中举火，一时金鼓喧天，直前冲突，火光之下，遥见一队猛虎咆哮，宋营人马，无不股栗，四下惊皇，争先驰奔。南宫长万虽勇，争奈车徒先散，只得驱车而退。鲁庄公后队已到，合兵一处，连夜追逐。到乘邱地方，南宫长万谓猛获曰： 今日必须死战，不然不免！ 猛获应声而出，刚遇公子偃，两下对杀，南宫长万挺着长戟，直撞入鲁侯大军，逢人便刺，鲁兵惧其骁勇，无敢近前。庄公谓戎右颛孙生曰： 汝素以力闻，能与长万决一胜负乎！ 颛孙生亦挺大戟，径寻长万交锋。庄公登轼望之，见颛孙生战长万不下，顾左右曰： 取我金仆姑来！ 金仆姑者，鲁军府之劲矢也。左右捧矢以进，庄公搭上弓箭，觑得长万亲切，飕的一箭，正中右肩，深入于骨，长万用手拔箭，颛孙生乘其手慢，复尽力一戟，刺透左股，长万倒撞于地，急欲挣扎，被颛孙生跳下车来，双手紧紧按定，众军一拥上前擒住。猛获见主将被擒，弃车而逃。鲁庄公大获全胜，鸣金收军，颛孙生解长万献功。长万肩股被创，尚能挺立，亳无痛楚之态。庄公爱其勇，厚礼待之。鲍叔牙知宋师失利，全军而返。
是年，齐桓公遣大行隰朋，告即位于周，且求婚焉。明年，周使鲁庄公主婚，将王姬下嫁于齐。徐、蔡、卫各以其女来媵。因鲁有主婚之劳，故此齐、鲁复通，各捐两败之辱，约为兄弟。其秋，宋大水，鲁庄公曰： 齐既通好，何恶于宋？ 使人吊之。宋感鲁恤灾之情，亦遣人来谢，因请南宫长万，鲁庄公释之归国。自此三国和好，各消前隙。髯翁有诗曰：
乾时长勺互雄雌，又见乘邱覆宋师。
胜负无常终有失，何如修好两无危？
却说南宫长万归宋，宋闵公戏之曰： 始吾敬子，今子鲁囚也，吾弗敬子矣！ 长万大惭而退。大夫仇牧私谏闵公曰： 君臣之间，以礼相交，不可戏也！戏则不敬，不敬则慢，慢而无礼，悖逆将生，君必戒之！ 闵公曰： 孤与长万习狎，无伤也！
再说周庄王十五年，王有疾，崩。太子胡齐立，是为僖王。讣告至宋，时宋闵公与宫人游于蒙泽，使南宫长万掷戟为戏。原来长万有一绝技，能掷戟于空中，高数丈，以手接之，百不失一。宫人欲观其技，所以闵公召长万同游。长万奉命耍弄了一回，宫人都夸奖不已。闵公微有妒恨之意，命内侍取博局与长万决赌，以大金斗盛酒为罚。这博戏却是闵公所长，长万连负五局，罚酒五斗，已醉到八九分地位了，心中不服，再请覆局。闵公曰： 囚乃常败之家，安敢复与寡人赌胜？ 长万心怀惭忿，嘿嘿无言。忽宫侍报道： 周王有使命到！ 闵公问其来意，乃是报庄王之丧，且告立新王。闵公曰： 周已更立新王，即当遣使吊贺！ 长万奏曰： 臣未睹王都之盛，愿奉使一往。 闵公笑曰： 宋国即无人，何至以囚奉使？ 宫人皆大笑。长万面颊发赤，羞变成怒，兼乘酒醉，一时性起，不顾君臣之分，大骂曰： 无道昏君，汝知囚能杀人乎？ 闵公亦怒曰： 贼囚怎敢无礼？ 便去抢长万之戟，欲以刺之。长万也不来夺戟，径提博局，把闵公打倒，再复挥拳，呜呼哀哉，闵公死于长万拳下。宫人惊散。长万怒气犹勃勃未息，提戟步行，及于朝门，遇大夫仇牧，问： 主公何在？ 长万曰： 昏君无礼，吾已杀之矣！ 仇牧笑曰： 将军醉耶？ 长万曰： 吾非醉，乃实话也！ 遂以手中血污示之。仇牧勃然变色，大骂： 弑逆之贼，天理不容！ 便举笏来击长万。怎当得长万有力如虎，掷戟于地，以手来迎，左手将笏打落，右手一挥，正中其头，头如齑粉，齿折，随手跃去，嵌入门内三寸，真绝力也！仇牧已死，长万乃拾起画戟，缓步登车，旁若无人。宋闵公即位共十年，只因一句戏言，遂遭逆臣毒手。春秋世乱，视弑君不啻割鸡，可叹，可叹！史臣有《仇牧赞》云：
世降道斁，纲常扫地。堂帘不隔，君臣交戏。君戏以言，臣戏以戟。壮哉仇牧，以笏击贼。不畏强御，忠肝沥血。死重泰山，名光日月。
太宰华督闻变，挺剑登车，将起兵讨乱，行至东宫之西，正遇长万，长万并不交言，一戟刺去，华督坠于车下，又复一戟杀之。遂奉闵公之从弟公子游为君，尽逐戴、武、宣、穆、庄之族。群公子出奔萧，公子御说奔亳。长万曰： 御说文而有才，且君之嫡弟，今在亳，必有变。若杀御说，群公子不足虑也！ 乃使其子南宫牛同猛获率师围亳。冬十月，萧叔大心率戴、武、宣、穆、庄五族之众，又合曹国之师救亳。公子御说悉起亳人，开城接应。内外夹攻，南宫牛大败被杀，宋兵尽降于御说。猛获不敢回宋，径投卫国去了。戴叔皮献策于御说： 即用降兵旗号，假称南宫牛等已克亳邑，擒了御说，得胜回朝！ 先使数人一路传言，南宫长万信之，不做准备。群公子兵到，赚开城门，一拥而入，只叫： 单要拿逆贼长万一人，余人勿得惊慌！ 长万仓忙无计，急奔朝中，欲奉子游出奔。见满朝俱是甲士填塞，有内侍走出，言： 子游已被众军所杀！ 长万长叹一声，思列国惟陈与宋无交，欲待奔陈。又想家有八十余岁老母，叹曰： 天伦不可弃也！ 复翻身至家，扶母登辇，左手挟戟，右手推辇而行，斩门而出，其行如风，无人敢拦阻者。宋国至陈，相去二百六十余里，长万推辇，一日便到，如此神力，古今罕有。
却说群公子即杀子游，遂奉公子御说即位，是为桓公。拜戴叔皮为大夫，选五族之贤者为公族大夫，萧叔大心仍归守萧。遣使往卫，请执猛获；再遣使往陈，请执南宫长万。公子目夷时止五岁，侍于宋桓公之侧，笑曰： 长万不来矣！ 宋公曰： 童子何以知之？ 目夷曰： 勇力人所敬也，宋之所弃，陈必庇之。空手而行，何爱于我？ 宋公大悟，乃命赍重宝以赂之。先说宋使至卫，卫惠公问于群臣曰： 与猛获，与不与孰便？ 群臣皆曰： 人急而投我，奈何弃之？ 大夫公孙耳谏曰： 天下之恶，一也。宋之恶，犹卫之恶，留一恶人，于卫何益？况卫宋之好旧矣，不遣获宋必怒？庇一人之恶而失一国之欢，非计之善也！ 卫侯曰： 善！ 乃缚猛获以畀宋。再说宋使至陈，以重宝献于陈宣公。宣公贪其赂，许送长万。又虑长万绝力难制，必须以计困之。乃使公子结谓长万曰： 寡君得吾子，犹获十城，宋人虽百请，犹不从也。寡君恐吾子见疑，使结布腹心，如以陈国褊小，更适大国，亦愿从容数月，为吾子治车乘！ 长万泣曰： 君能容万，万又何求？ 公子结乃携酒为欢，结为兄弟。明日长万亲至公子结之家称谢，公子结复留款，酒半，大出婢妾劝酬，长万欢饮大醉，卧于坐席。公子结使力士以犀革包裹，用牛筋束之，并囚其老母，星夜传至于宋。至半路，长万方醒，奋身蹴踏，革坚缚固，终不能脱。将及宋城，犀革俱被挣破，手足皆露于外，押送军人以槌击之，胫骨俱折。宋桓公命与猛获一同绑至市曹，剁为肉泥，使庖人治为醢，遍赐群臣曰： 人臣有不能事君者，视此醢矣！ 八十岁老母，亦并诛之。髯翁有诗叹曰：
可惜赳赳力绝伦，但知母子昧君臣。
到头骈戮难追悔，好谕将来造逆人。
宋桓公以萧叔大心有救亳之功，升萧为附庸，称大心为萧君。念华督死难，仍用其子家为司马，自是华氏世为宋大夫。
再说齐桓公自长勺大挫之后，深悔用兵。乃委国管仲，日与妇人饮酒为乐。有以国事来告者，桓公曰： 何不告仲父？ 时有竖貂者，乃桓公之幸童。因欲亲近内庭，不便往来，乃自宫以进。桓公怜之，宠信愈加，不离左右。又齐之雍邑人名巫者，谓之雍巫，字易牙，为人多权术，工射御，兼精于烹调之技。一日，卫姬病，易牙和五味以进，卫姬食之而愈，因爱近之。易牙又以滋味媚竖貂，貂荐之于桓公。桓公召易牙而问曰： 汝善调味乎？ 对曰： 然！ 桓公戏曰： 寡人尝鸟兽虫鱼之味几遍矣，所不知者，人肉味何如耳？ 易牙既退，及午膳，献蒸肉一盘，嫩如乳羊，而甘美过之。桓公食之尽，问易牙曰： 此何肉，而美至此？ 易牙跪而对曰： 此人肉也。 桓公大惊，问： 何从得之？ 易牙曰： 臣之长子三岁矣。臣闻 忠君者不有其家 ，君未尝人味，臣故杀子以适君之口。 桓公曰： 子退矣！ 桓公以易牙为爱己，亦宠信之。卫姬复从中称誉。自此竖貂、易牙内外用事，阴忌管仲。至是，竖貂与易牙合词进曰： 闻 君出令，臣奉令 ，今君一则仲父，二则仲父，齐国疑于无君矣。 桓公笑曰： 寡人于仲父，犹身之有股肱也。有股肱方成其身，有仲父方成其君。尔等小人何知？ 二人乃不敢再言。
管仲秉政三年，齐国大治。髯仙有诗云：
疑人勿用用无疑，仲父当年独制齐。
都似桓公能信任，貂巫百口亦何为？
是时楚方强盛，灭邓、克权、服随、败郧、盟绞、役息，凡汉东小国，无不称臣纳贡。惟蔡恃与齐侯婚姻，中国诸侯通盟同兵，未曾服楚。至文王熊赀，称王已及二世，有斗祈、屈重、斗伯比、薳章、斗廉、鬻拳诸人为辅，虎视汉阳，渐有侵轶中原之意。却说蔡哀侯献舞，与息侯同娶陈女为夫人。蔡娶在先，息娶在后。息夫人妫氏有绝世之貌，因归宁于陈，道经蔡国。蔡哀侯曰： 吾姨至此，岂可不一相见？ 乃使人要至宫中款待，语及戏谑，全无敬客之意，息妫大怒而去。及自陈返息，遂不入蔡国。息侯闻蔡侯怠慢其妻，思有以报之，乃遣使入贡于楚，因密告楚文王曰： 蔡恃中国，不肯纳款。若楚兵加我，我因求救于蔡，蔡君勇而轻，必然亲来相救。我因与楚合兵攻之，献舞可虏也。既虏献舞，不患蔡不朝贡矣。 楚文王大喜，乃兴兵伐息。息侯求救于蔡，蔡哀侯果起大兵，亲来救息。安营未定，楚伏兵齐起，哀侯不能抵当，急走息城。息侯闭门不纳，乃大败而走。楚兵从后追赶，直至莘野，活虏哀侯归国。息侯大犒楚军，送楚文王出境而返。蔡哀侯始知中了息侯之计，恨之入骨。楚文王回国，欲杀蔡哀侯烹之，以飨太庙。鬻拳谏曰： 王方有事中原，若杀献舞，诸侯皆惧矣。不如归之，以取成焉。 再四苦谏，楚文王只是不从。鬻拳愤气勃发，乃左手执王之袖，右手拔佩刀拟王曰： 臣当与王俱死，不忍见王之失诸侯也！ 楚王惧，连声曰： 孤听汝！ 遂舍蔡侯。鬻拳曰： 王幸听臣言，楚国之福。然臣而劫君，罪当万死，请伏斧锧！ 楚王曰： 卿忠心贯日，孤不罪也。 鬻拳曰： 王虽赦臣，臣何敢自赦？ 即以佩刀自断其足，大呼曰： 人臣有无礼于君者，视此！ 楚王命藏其足于大府， 以识孤违谏之！ 使医人疗治鬻拳之病。虽愈不能行走，楚王使为大阍，以掌城门，尊之曰太伯。遂释蔡侯归国，大排筵席，为之饯行。席中盛张女乐，有弹筝女子仪容秀丽，楚王指谓蔡侯曰： 此女色技俱胜，可进一觞！ 即命此女以大觥送蔡侯，蔡侯一饮而尽，还斟大觥，亲为楚王寿。楚王笑曰： 君生平所见，有绝世美色否？ 蔡侯想起息侯导楚败蔡之仇，乃曰： 天下女色未有如息妫之美者，真天人也！ 楚王曰： 其色何如？ 蔡侯曰： 目如秋水脸似桃花，长短适中举动生态，目中未见其二。 楚王曰： 寡人得一见息夫人，死不恨矣！ 蔡侯曰： 以君之威，虽齐姬、宋子，致之不难，何况宇下一妇人乎？ 楚王大悦，是日尽欢而散。蔡侯遂辞归本国。楚王思蔡侯之言，欲得息妫，假以巡方为名，来至息国。息侯迎谒道左，极其恭敬，亲自辟除馆舍，设大飨于朝堂，息侯执爵而前，为楚王寿。楚王接爵在手，微笑而言曰： 昔者寡人曾效微劳于君夫人，今寡人至此，君夫人何惜为寡人进一觞乎？ 息侯惧楚之威，不敢违拒，连声唯唯，即时传语宫中。不一时，但闻环佩之声，夫人妫氏盛服而至。别设毯褥，再拜称谢。楚王答礼不迭。妫氏取白玉卮满斟以进，素手与玉色相映，楚王视之大惊。果然天上徒闻，人间罕见，便欲以手亲接其卮，那妫氏不慌不忙，将卮递与宫人，转递楚王，楚王一饮而尽，妫氏复再拜请辞回宫。楚王心念息妫，反未尽欢。席散归馆，寝不能寐。次日，楚王亦设享于馆舍，名为答礼，暗伏兵甲。息侯赴席，酒至半酣，楚王假醉，谓息侯曰： 寡人有大功于君夫人，今三军在此，君夫人不能为寡人一犒劳乎？ 息侯辞曰： 敝邑褊小，不足以优从者，容与寡小君图之！ 楚王拍案曰： 匹夫背义，敢巧言拒我！左右何不为我擒下？ 息侯正待分诉，伏甲猝起，薳章、斗丹二将，就席间擒息侯而絷之。楚王自引兵径入息宫，来寻息妫。息妫闻变，叹曰： 引虎入室，吾自取也！ 遂奔入后园中，欲投井而死，被斗丹抢前一步牵住衣裾曰： 夫人不欲全息侯之命乎？何为夫妇俱死？ 息妫嘿然。斗丹引见楚王，楚王以好言抚慰，许以不杀息侯，不斩息祀，遂即军中立息妫为夫人，载以后车。以其脸似桃花，又曰桃花夫人。今汉阳府城外有桃花洞，上有桃花夫人庙，即息妫也。唐人杜牧有诗云：
细腰宫里露桃新，脉脉无言几度春？
毕竟息亡缘底事，可怜金谷坠楼人。
楚王安置息侯于汝水，封以十家之邑，使守息祀。息侯忿郁而死，楚之无道至此极矣。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楚熊通僭号称王郑祭足被胁立庶
话说陈桓公之庶子名跃，系蔡姬所出，蔡侯封人之甥也。因陈、蔡之兵一同伐郑，陈国是大夫伯爰诸为将，蔡国是蔡侯之弟蔡季为将。蔡季向伯爰诸私问陈事，伯爰诸曰： 新君佗虽然篡立，然人心不服，又性好田猎，每每微服从禽于郊外，不恤国政，将来国中必然有变。 蔡季曰： 何不讨其罪而戮之？ 伯爰诸曰： 心非不欲，恨力不逮耳！ 及周王兵败，三国之师各回本国。蔡季将伯爰诸所言，奏闻蔡侯。蔡侯曰： 太子免既死，次当吾甥即位。佗乃篡弑之贼，岂容久窃富贵耶？ 蔡季奏曰： 佗好猎，俟其出可袭而弑也。 蔡侯以为然，乃密遣蔡季率兵车百乘待于界口，只等逆佗出猎便往袭之。蔡季遣谍打探，回报： 陈君三日前出猎，见屯界口。 蔡季曰： 吾计成矣。 乃将车马分为十队，都扮作猎人模样一路打围前去，正遇陈君队中射倒一鹿，蔡季驰车夺之。陈君怒，轻身来擒蔡季。季回车便走，陈君招引车徒赶来。只听得金锣一声响亮，十队猎人一齐上前，将陈君拿住。蔡季大叫道： 吾非别人，乃蔡侯亲弟蔡季是也。因汝国逆佗弑君，奉吾兄之命，来此讨贼，止诛一人，余俱不问。 众人俱拜伏于地，蔡季一一抚慰，言： 故君之子跃是我蔡侯外甥，今扶立为君何如？ 众人齐声答曰： 如此甚合公心，某等情愿前导。 蔡季将逆佗即时枭首，悬头于车上长驱入陈。在先跟随陈君出猎的一班人众为之开路，表明蔡人讨贼立君之意。于是市井不惊，百姓欢呼载道。蔡季至陈，命以逆佗之首，祭于陈桓公之庙，拥立公子跃为君，是为厉公，此周桓王十四年之事也。公子佗篡位才一年零六个月，为此须臾富贵，甘受万载恶名，岂不愚哉？有诗为证：
弑君指望千年贵，淫猎谁知一旦诛？
若是凶人无显戮，乱臣贼子定纷如！
陈自公子跃即位，与蔡甚睦，数年无事。这段话缴过不提。
且说南方之国曰楚，芈姓，子爵。出自颛顼帝孙重黎，为高辛氏火正之官，能光融天下，命曰祝融。重黎死，其弟吴回嗣为祝融。生子陆终，娶鬼方国君之女，得孕怀十一年，开左胁，生下三子，又开右胁，复生下三子。长曰樊，己姓，封于卫墟，为夏伯，汤伐桀，灭之；次曰参胡，董姓，封于韩墟，周时为胡国，后灭于楚；三曰彭祖，彭姓，封于韩墟，为商伯，商末始亡；四曰会人，妘姓，封于郑墟；五曰安，曹姓，封于邾墟；六曰季连，芈姓，乃季连之苗裔。有名鬻熊者，博学有道，周文王、武王俱师之，后世以熊为氏。
成王时，举文武勤劳之后，得鬻熊之曾孙熊绎，封于荆蛮，胙以子男之田，都于丹阳。五传至熊渠，甚得江汉间民和，僭号称王。周厉王暴虐，熊渠畏其侵伐，去王号不敢称。又八传至于熊仪，是为若敖。又再传至熊眴，是为蚡冒。蚡冒卒，其弟熊通，弑蚡冒之子而自立。熊通强暴好战，有僭号称王之志。见诸侯戴周，朝聘不绝，以此犹怀观望。及周桓王兵败于郑，熊通益无忌惮，僭谋遂决。令尹斗伯比进曰： 楚去王号已久，今欲复称，恐骇观听，必先以威力制服诸侯方可。 熊通曰： 其道如何？ 伯比对曰： 汉东之国，惟随为大。君姑以兵临随，而遣使求成焉。随服，则汉淮诸国，无不顺矣。 熊通从之，乃亲率大军，屯于瑕，遣大夫薳章，求成于随。
随有一贤臣，名曰季梁，又有一谀臣，名曰少师。随侯喜谀而疏贤，所以少师有宠。及楚使至随，随侯召二臣问之。季梁奏曰： 楚强随弱，今来求成，其心不可测也。姑外为应承，而内修备御，方保无虞。 少师曰： 臣请奉成约，往探楚军。 随侯乃使少师至瑕，与楚结盟。斗伯比闻少师将至，奏熊通曰： 臣闻少师乃浅近之徒，以谀得宠。今奉使来此探吾虚实，宜藏其壮锐，以老弱示之，彼将轻我，其气必骄，骄必怠，然后我可以得志。 大夫熊率比曰： 季梁在彼，何益于事？ 伯比曰： 非为今日，吾以图其后也。 熊通从其计。
少师入楚营，左右瞻视，见戈甲朽敝，人或老或弱，不堪战斗，遂有矜高之色，谓熊通曰： 吾两国各守疆宇，不识上国之求成何意？ 熊通谬应曰： 敝邑连年荒歉，百姓疲羸，诚恐小国合党为梗，故欲与上国约为兄弟，为唇齿之援耳。 少师对曰： 汉东小国，皆敝邑号令所及，君不必虑也。 熊通遂与少师结盟 少师行后，熊通传令班师。少师还见随侯，述楚军羸弱之状： 幸而得盟，即刻班师，其惧我甚矣。愿假臣偏师追袭之，纵不能悉俘以归，亦可掠取其半，使楚今后不敢正眼视随。 随侯以为然。方欲起师，季梁闻之，趋入谏曰： 不可，不可！楚自若敖、蚡冒以来，世修其政，冯陵江汉，积有岁年。熊通弑侄而自立，凶暴更甚，无故请成，包藏祸心。今以老弱示我，盖诱我耳。若追之，必堕其计。 随侯卜之，不吉，遂不追楚师。
熊通闻季梁谏止追兵，复召斗伯比问计。伯比献策曰： 请合诸侯于沈鹿。若随人来会，服从必矣，如其不至，则以叛盟伐之。 熊通遂遣使遍告汉东诸国，以孟夏之朔，于沈鹿取齐。至期，巴、庸、濮、邓、鄾、绞、罗、郧、贰、轸、申、江诸国毕集，惟黄、随二国不至。楚子使薳章责黄，黄子遣使告罪。又使屈瑕责随，随侯不服。熊通乃率师伐随，军于汉，淮二水之间。随侯集群臣问拒楚之策。季梁进曰： 楚初合诸侯，以兵临我，其锋方锐，未可轻敌，不如卑辞以请成。楚苟听我，复修旧好足矣。其或不听，曲在于楚。楚欺我之辞卑，士有怠心，我见楚之拒请，士有怒气，我怒彼怠，庶可一战，以图侥幸乎。 少师从旁攘臂言曰： 尔何怯之甚也？楚人远来，乃自送死耳。若不速战，恐楚人复如前番遁逃，岂不可惜。 随侯惑其言，乃以少师为戎右，以季梁为御，亲自出师御楚，布阵于青林山之下。
季梁升车以望楚师，谓随侯曰： 楚兵分左右二军。楚俗以左为上，其君必在左，君之所在，精兵聚焉。请专攻其右军，若右败，则左亦丧气矣！ 少师曰： 避楚君而不攻，宁不贻笑于楚人乎？ 随侯从其言，先攻楚左军，楚开阵以纳随师。随侯杀入阵中，楚四面伏兵皆起，人人勇猛，个个精强。少师与楚将斗丹交锋，不十合，被斗丹斩于车下，季梁保著随侯死战，楚兵不退。随侯弃了戎车，微服混于小军之中，季梁杀条血路，方脱重围，点视军卒，十分不存三四。随侯谓季梁曰： 孤不听汝言，以至于此！ 问： 少师何在？ 有军人见其被杀，奏知随侯，随侯叹息不已。季梁曰： 此误国之人，君何惜焉？为今之计，作速请成为上。 随侯曰： 孤今以国听子。
季梁乃入楚军求成。熊通大怒曰： 汝主叛盟拒会，以兵相抗。今兵败求成，非诚心也。 季梁面不改色，从容进曰： 昔者奸臣少师，恃宠贪功，强寡君于行阵，实非出寡君之意。今少师已死，寡君自知其罪，遣下臣稽首于麾下。君若赦宥，当倡率汉东君长，朝夕在庭，永为南服，惟君裁之。 斗伯比曰： 天意不欲亡随，故去其谀佞，随未可灭也。不若许成，使倡率汉东君长，颂楚功绩于周，因假位号，以镇服蛮夷，于楚无不利焉。 熊通曰： 善。 乃使薳章私谓季梁曰： 寡君奄有江汉，欲假位号以镇服蛮夷。若徼惠上国，率群蛮以请于周室，幸而得请，寡君之荣，实惟上国之赐。寡君戢兵以待命。
季梁归，言于随侯，随侯不敢不从。乃自以汉东诸侯之意，颂楚功绩，请王室以王号假楚，弹压蛮夷。桓王不许，熊通闻之，怒曰： 吾先人熊鬻，有辅导二王之劳，仅封微国，远在荆山，今地辟民众，蛮夷莫不臣服，而王不加位，是无赏也；郑人射王肩，而王不能讨，是无罚也。无赏无罚，何以为王？且王号，我先君熊渠之所自称也，孤亦光复旧号，安用周为？ 遂即中军自立为楚武王，与随人结盟而去，汉东诸国，各遣使称贺。桓王虽怒楚，无如之何。自此周室愈弱，而楚益无厌。熊通卒，传子熊赀，迁都于郢，役属群蛮，骎骎乎有侵犯中国之势，后来若非召陵之师，城濮之战，则其势不可遏矣。
话分两头，再说郑庄公自胜王师，深嘉公子元之功，大城栎邑，使之居守，比于附庸，诸大夫各有封赏，惟祝聃之功不录，祝聃自言于庄公，公曰： 射王而录其功，人将议我。 祝聃忿恨，疽发于背而死，庄公私给其家，命厚葬之。周桓王十九年夏，庄公有疾，召祭足至床头，谓曰： 寡人有子十一人，自世子忽之外，子突、子亹、子仪，皆有贵征，子突才智福禄，似又出三子之上，三子皆非令终之相也，寡人意欲传位于突，何如？ 祭足曰： 邓曼，元妃也，子忽嫡长，久居储位，且屡建大功，国人信从，废嫡立庶，臣不敢奉命。 庄公曰： 突志非安于下位者，若立忽，惟有出突于外家耳。 祭足曰： 知子莫如父，惟君命之。 庄公叹曰： 郑国自此多事矣！ 乃使公子突出居于宋。五月，庄公薨，世子忽即位，是为昭公，使诸大夫分聘各国，祭足聘宋，因便察子突之变。
却说公子突之母，乃宋雍氏之女，名曰雍姞。雍氏宗族，多仕于宋，宋庄公甚宠任之，公子突被出在宋，思念其母雍姞，与雍氏商议归郑之策，雍氏告于宋公，宋公许为之计，适祭足行聘至宋。宋公喜曰： 子突之归，只在祭仲身上也。 乃使南宫长万伏甲士于朝，以待祭足入朝，致聘行礼毕，甲士趋出，将祭足拘执，祭足大呼： 外臣何罪？ 宋公曰： 姑至军府言之。 是日，祭足被囚于军府，甲士周围把守，水泄不通，祭足疑惧，坐不安席，至晚，太宰华督携酒亲至军府，与祭足压惊，祭足曰： 寡君使足修好上国，未有开罪，不知何以触怒？将寡君之礼，或有所缺，抑使臣之不职乎？ 华督曰： 皆非也，公子突之出于雍，谁不知之，今子突窜伏在宋，寡君悯焉。且子忽柔懦，不堪为君，吾子若能行废立之事，寡君愿与吾子世修姻好，惟吾子图之！ 祭足曰： 寡君之立，先君所命也，以臣废君，诸侯将讨吾罪矣。 华督曰： 雍姞有宠于郑先君，母宠子贵，不亦可乎？且弑逆之事，何国蔑有？惟力是视，谁加罪焉？ 因附祭足之耳曰： 吾寡君之立，亦有废而后兴。子必行之，寡君当任其无咎。 祭足皱眉不答，华督又曰： 子必不从，寡君将命南宫长万为将，发车六百乘，纳公子突于郑。出军之日，斩吾子以殉于军，吾见子止于今日矣。 祭足大惧，只得应诺，华督复要之立誓。祭足曰： 所不立公子突者，神明殛之。 史官有诗讥祭足云：
丈夫宠辱不能惊，国相如何受胁陵？
若是忠臣拚一死，宋人未必敢相轻。
华督连夜还报宋公，说： 祭足已听命了！ 次日，宋公使人召公子突至于密室，谓曰： 寡人与雍氏有言，许归吾子。今郑国告立新君，有密书及寡人曰： 必杀之，愿割三城为谢。 寡人不忍，故私告子。 公子突拜曰： 突不幸，越在上国。突之死生，已属于君。若以君之灵，使得重见先人之宗庙，惟君所命，岂惟三城？ 宋公曰： 寡人囚祭仲于军府，正惟公子之故。此大事非仲不成，寡人将盟之。 乃并召祭足使与子突相见，亦召雍氏，将废忽立突之事说明。三人歃血定盟，宋公自为司盟，太宰华督莅事。宋公使子突立下誓约，三城之外，定要白璧百双，黄金万镒，每岁输谷三万锺，以为酬谢之礼。祭足书名为证。公子突急于得国，无不应承。宋公又要公子突将国政尽委祭足，突亦允之。又闻祭足有女，使许配雍氏之子雍纠，就教带雍纠归国成亲，仕以大夫之职，祭足亦不敢不从。
公子突与雍纠皆微服，诈为商贾，驾车跟随祭足，以九月朔日至郑，藏于祭足之家。祭足伪称有疾，不能趋朝，诸大夫俱至祭府问安。祭足伏死士百人于壁衣之中，请诸大夫至内室相见。诸大夫见祭足面色充盈，衣冠齐整，大惊曰： 相君无恙，何不入朝？ 祭足曰： 足非身病，乃国病也。先君宠爱子突，嘱诸宋公，今宋将遣南宫长万为将，率车六百乘，辅突伐郑。郑国未宁，何以当之？ 诸大夫面面相觑，不敢置对。祭足曰： 今日欲解宋兵，惟有废立可免耳。公子突见在，诸君从否，愿一言而决！ 高渠弥因世子忽谏止上卿之位，素与子忽有隙，挺身抚剑而言曰： 相君此言，社稷之福，吾等愿见新君！
众人闻高渠弥之言，疑与祭足有约，又窥见壁衣有人，各怀悚惧，齐声唯唯。祭足乃呼公子突至，纳之上坐，祭足与高渠弥先下拜。诸大夫没奈何，只得同拜伏于地。祭足预先写就连名表章，使人上之，言： 宋人以重兵纳突，臣等不能事君矣。 又自作密启，启中言： 主君之立，实非先君之意，乃臣足主之。今宋囚臣而纳突，要臣以盟，臣恐身死无益于君，已口许之。今兵将及郊，群臣畏宋之强，协谋往迎。主公不若从权，暂时避位，容臣乘间再图迎复。 末写一誓云： 违此言者，有如日。 郑昭公接了表文及密启，自知孤立无助，与妫妃泣别，出奔卫国去了。九月己亥日，祭足奉公子突即位，是为厉公。大小政事，皆决于祭足。以女妻雍纠，谓之雍姬。言于厉公，官雍纠以大夫之职。雍氏原是厉公外家，厉公在宋时，与雍氏亲密往来，所以厉公宠信雍纠，亚于祭足。自厉公即位，国人俱已安服。惟公子亹、公子仪二人心怀不平，又恐厉公加害，是月公子亹奔蔡、公子仪奔陈。宋公闻子突定位。遣人致书来贺。因此一番使命，挑起两国干戈，且听下回分解。


诸侯同心围齐国晋臣合计逐栾盈
话说尹公佗不信庾公之言，复身来追卫侯，驰二十余里，方才赶著。公孙丁问其来意，尹公佗曰： 吾师庾公，与汝有师弟之恩；我乃庾公弟子，未尝受业于子，如路人耳，岂可徇私情于路人，而废公义于君父乎？ 公孙丁曰： 汝曾学艺于庾公，可想庾公之艺从何而来？为人岂可忘本！快快回转，免伤和气。 尹公佗不听，将弓拽满，望公孙丁便射。
公孙丁不慌不忙，将辔授与献公，候箭到时，用手一绰，轻轻接住，就将来箭搭上弓弦，回射尹公佗，尹公佗急躲避时，扑的一声，箭已贯其左臂，尹公佗负痛，弃弓而走，公孙丁再复一箭，结果了尹公佗性命。吓得随行军士，弃车逃窜，献公曰： 若非吾子神箭，寡人一命休矣！ 公孙丁仍复执辔奔驰。
又十余里，只见后面车声震动，飞也似赶来，献公曰： 再有追兵，何以自脱？ 正在慌急之际，后车看看相近。视之，乃同母之弟、公子鱼专冒死赶来从驾，献公方才放心。
遂做一路奔至齐国，齐灵公馆之于莱城。宋儒有诗谓献公不敬大臣，自取奔亡，诗曰：
尊如天地赫如神，何事人臣敢逐君？
自是君纲先缺陷，上梁不正下梁蹲！
孙林父既逐献公，遂与宁殖合谋迎公子剽为君，是为殇公。
使人告难于晋，晋悼公问于中行偃曰： 卫人出一君复立一君，非正也，当何以处之！ 偃对曰： 卫衎无道，诸侯莫不闻，今臣民自愿立剽，我勿与知可也。 悼公从之。
齐灵公闻晋侯不讨孙、宁逐君之罪，乃叹曰： 晋侯之志惰矣！我不乘此时图伯，更待何时？ 乃帅师伐鲁北鄙，围郕，大掠而还，时周灵王之十四年也。
原来齐灵公初娶鲁女颜姬为夫人，无子；其媵鬷姬生子曰光，灵公先立为太子。又有嬖妾戎子亦无子，其娣仲子生子曰牙，戎子抱牙以为己子。他姬生公子杵臼，无宠。戎子恃爱，要得立牙为太子。灵公许之，仲子谏曰： 光之立也，久矣！又数会诸侯，今无故而废之，国人不服，后必有悔！ 灵公曰： 废立在我，谁敢不服！ 遂使太子光率兵守即墨。光去后，即传旨废之，更立牙为太子，使上卿高厚为太傅。
寺人夙沙卫强而有智，以为少傅。鲁襄公闻齐太子光之废，遣使来请其罪，灵公不能答，反虑鲁国将来助光争国，所以与鲁为仇，首先加兵，欲以兵威胁鲁，然后杀光。此乃灵公无道之极也。鲁使人告急于晋，因悼公抱病，不能救鲁。
是冬，晋悼公薨，群臣奉世子彪即位，是为平公。鲁又使叔孙豹吊贺，且告齐患。荀偃曰： 俟来春当会诸侯，若齐不赴会，讨之未晚。
周灵王十五年，晋平公元年，大合诸侯于溴梁。齐灵公不至，使大夫高厚代。荀偃大怒，欲执高厚，高厚逃归。复兴师伐鲁北鄙，围防，杀守臣臧坚。叔孙豹再至晋国求救，平公乃命大将中行偃合诸侯之兵，大举伐齐。
中行偃点军方回，是夜得一梦，梦见黄衣使者执一卷文书，来拘偃对证。偃随之行，至一大殿宇，上有王者冕旒端坐，使者命偃跪于丹墀之下，觑同跪者乃是晋厉公、栾书、程滑、胥童、长鱼矫、三郤一班人众，偃心下暗暗惊异。闻胥童等与三郤争辩良久，不甚分明，须臾狱卒引去，止留厉公、栾书、中行偃、程滑四人。厉公诉被弑始末，栾书辩曰： 下手者，程滑也。 程滑曰： 主谋皆出书、偃，滑不过奉命而已，安得独归罪于我！ 殿上王者降旨曰： 此时栾书执政，宜坐首恶，五年之内，子孙绝灭。
厉公忿然曰： 此事亦由逆偃助力，安得无罪！ 即起身抽戈击偃之首，梦中觉首坠于前。偃以手捧其首，跪而戴之。走出殿门，遇梗阳巫者灵皋。皋谓曰： 子首何歪也！ 代为正之，觉痛极而醒，深以为异。
次日入朝，果遇见灵皋于途，乃命之登车，将夜来所梦，细述一遍。灵皋曰： 冤家已至，不死何为？ 偃问曰： 今欲有事东方，犹可及乎？ 皋对曰： 东方恶气太重，伐之必克，主虽死，犹可及也。 偃曰： 能克齐，虽死可矣！ 乃帅师济河，会诸侯于鲁济之地。
晋、宋、鲁、卫、郑、曹、莒、邾、滕、薛、杞、小邾共十二路车马，一同往齐国进发。齐灵公使上卿高厚辅太子牙守国，自帅崔杼、庆封、析归父、殖绰、郭最、寺人夙沙卫等，引著大军，屯于平阴之城。
城南有防，防有门，使析归父于防门之外，深掘壕堑，横广一里，选精兵把守，以遏敌师。寺人夙沙卫进曰： 十二国人心不一，乘其初至，当出奇击之，败其一军，则余军俱丧气矣。如不欲战，莫如择险要而守之，区区防门之堑，未可恃也。 齐灵公曰： 有此深堑，彼军安能飞渡耶？
却说中行偃闻齐师掘堑而守，笑曰： 齐畏我矣！必不能战，当以计破之。 乃传令使鲁、卫之兵自须句取路，使邾、莒之兵自城阳取路，俱由琅琊而入。我等大兵从平阴攻进，约定在临淄城下相会，四国领计去了。使司马张君臣，凡山泽险要之处，俱虚张旗帜，布满山谷，又束草为人，蒙以衣甲，立于空车之上，将断木缚于车辕，车行木动，扬尘蔽天，力士挽大旆引车，往来于山谷之间，以为疑兵。
荀偃、士匄率宋、郑之兵居中，赵武、韩起率上军，同滕、薛之兵在右，魏绛，栾盈率下军，同曹、杞、小邾之兵在左，分作三路，命车中各载木石，步卒每人携土一囊，行至防门，三路炮声相应，各将车中木石，抛于堑中，加以土囊数万，把壕堑顷刻填平，大刀阔斧，杀将进去，齐兵不能当抵，杀伤大半。析归父几为晋兵所获，仅以身免。
逃入平阴城中，告诉灵公，言： 晋兵三路填堑而进，势大难敌。 灵公始有惧色，乃登巫山以望敌军，见到处山泽险要之地，都有旗帜飘扬，车马驰骤，大惊曰： 诸侯之师，何其众也。且暂避之。 问诸将： 谁人敢为后殿？ 夙沙卫曰： 小臣愿引一军断后，力保主公无虞。 灵公大喜。忽有二将并出奏曰： 堂堂齐国，岂无一勇力之士？而使寺人殿其师，岂不为诸侯笑乎？臣二人情愿让夙沙卫先行。 二将者，乃殖绰、郭最也，俱有万夫不当之勇 灵公曰： 将军为殿，寡人无后顾之忧矣！ 夙沙卫见齐侯不用，羞惭满面而退，只得随齐侯先走。
约行二十余里，至石门山，乃是险隘去处，两边俱是大石，只中间一条路径，夙沙卫怀恨绰、最二人，欲败其功，候齐军过尽，将随行马三十余匹，杀之以塞其路，又将大车数乘，联络如城，横截山口。
再说绰、最二将领兵断后，缓缓而退。将及石门隘口，见死马纵横，又有大车拦截，不便驰驱，乃相顾曰： 此必夙沙卫衔恨于心，故意为此。 急教军士搬运死马，疏通路径。因前有车阻，逐一匹要退后抬出，撇于空处，不知费了多少工夫。军士虽多，其奈路隘，有力无用，背后尘头起处，晋骁将州绰一军早到。殖绰方欲回车迎敌，州绰一箭飞来，恰射中殖绰的左肩。郭最弯弓来救，殖绰摇手止之。州绰见殖绰如此光景，亦不动手。
殖绰不慌不忙，拔箭而问曰： 来将何人？能射殖绰之肩，也算好汉了！愿通姓名。 对曰： 吾乃晋国名将州绰也。 殖绰曰： 小将非别，齐国名将殖绰的便是。将军岂不闻人语云： 莫相谑，怕二绰！ 我与将军以勇力齐名，好汉惜好汉，何忍自相戕贼乎？ 州绰曰： 汝言虽当，但各为其主，不得不然。将军若肯束身归顺，小将力保将军不死。 殖绰曰： 得无相欺否？ 州绰曰： 将军如不见信，请为立誓。若不能保全将军之命，愿与俱死。 殖绰曰： 郭最性命，今亦交付将军。 言罢，二人双双就缚。随行士卒，尽皆投降。史臣有诗云：
绰最赳赳二虎臣，相逢狭路志难伸。
覆军擒将因私怨，辱国依然是寺人。
州绰将绰、最二将解至中军献功。且称其骁勇可用，中行偃命暂囚于中军，候班师定夺。大军从平阴进发，所过城郭，并不攻掠，径抵临淄外郭之下。鲁、卫、邾、莒兵俱到。
范鞅先攻雍门，雍门多芦荻，以火焚之。州绰焚申池之竹木，各军一齐俱火攻，将四郭尽行焚毁，直逼临淄城下，四面围住，喊声震地，矢及城楼，城中百姓慌乱。灵公十分恐惧，暗令左右驾车，欲开东门出走，高厚知之，疾忙上前，抽佩剑断其辔索，涕泣而谏曰： 诸军虽锐，然深入岂无后虞？不久将归矣。主公一去，都城不可守也。愿更留十日，如力竭势亏，走犹未晚。 灵公乃止。
高厚督率军民，协力固守。
却说各兵围齐，至第六日，忽有郑国飞报来到，乃是大夫公孙舍之与公孙夏连名缄封，内中有机密至紧之事，郑简公发而视之，略云：
臣舍之、臣夏，奉命与子孔守国，不意子孔有谋叛之心，私自送款于楚，欲招引楚兵伐郑，己为内应。今楚兵已次鱼陵，旦夕将至，事在危急，幸星夜返旆，以救社稷。
郑简公大惧，即持书至晋军中，送与晋平公看了。平公召中行偃议之。偃对曰： 我兵不攻不战，竟走临淄，指望乘此锐气，一鼓而下。今齐守未亏，郑国又有楚警，若郑国有失，咎在于晋，不如且归，为救郑之计。此番虽不曾破齐，料齐侯已丧胆，不敢复侵犯鲁国矣！ 平公是其言，乃解围而去。郑简公辞晋先归。
诸侯行至祝阿，平公以楚师为忧，与诸侯饮酒，不乐。师旷曰： 臣请以声卜之。 乃吹律歌《南风》，又歌《北风》。《北风》和平可听，《南风》声不扬，且多肃杀之声。旷奏曰： 《南风》不竞，其声近死，不惟无功，且将自祸。不出三日，当有好音至矣！
师旷字子野，乃晋国第一聪明之士。从幼好音乐，苦其不专，乃叹曰： 技之不精，由于多心，心之不一，由于多视。 乃以艾叶薰瞎其目，专意音乐，遂能察气候之盈虚，明阴阳之消长，天时人事，审验无差，风角鸟鸣，吉凶如见。为晋太师掌乐之官，平时为晋侯所深信，故行军必以相随。
至是闻其言，乃驻军以待之，使人前途远探。未三日，探者同郑大夫公孙虿来回报，言： 楚师已去。 晋平公讶问其详，公孙虿对曰： 楚自子庚代子囊为令尹，欲报先世之仇，谋伐郑国。公子嘉阴与楚通，许楚兵到日，诈称迎敌，以兵出城相会。赖公孙舍之、公孙夏二人预知子嘉之谋，敛甲守城，严讥出入。子嘉不敢出会楚师。子庚涉颍水，不见内应消息，乃屯兵于鱼齿山下。值大雨雪，数日不止，营中水深尺余，军人皆择高阜处躲雨，寒甚，死者过半，士卒怨詈，子庚只得班师而回矣。寡君讨子嘉之罪，已行诛戮，恐烦军师，特遣下臣虿连夜奔告。
平公大喜曰： 子野真圣于音者矣！ 乃将楚伐郑无功，遍告诸侯，各回本国。史臣有诗赞师旷云：
歌罢《南风》又《北风》，便知两国吉和凶。
音当精处通天地，师旷从来是瞽宗。
时周灵王十七年，冬十二月事也。比及晋师济河，已在十八年之春矣。
中行偃行至中途，忽然头上生一疡疽，痛不可忍，乃逗遛于著雍之地。延至二月，其疡溃烂，目睛俱脱而死。坠首之梦，与梗阳巫者之言，至是俱验矣。
殖绰，郭最乘偃之变，破械而出，逃回齐国去了。范匄同偃之子吴，迎丧以归，晋
侯使吴嗣为大夫，以范匄为中军元帅，以吴为副将，仍以荀为氏，称荀虒。
是年夏五月，齐灵公有疾，大夫崔杼与庆封商议，使人用温车迎故太子光于即墨。庆封帅家甲，夜叩太傅高厚之门，高厚出迎，执而杀之。太子光同崔杼入宫，光杀戎子，又杀公子牙。灵公闻变大惊，呕血数升，登时气绝。光即位，是为庄公。
寺人夙沙卫率其家属奔高唐，齐庄公使庆封帅师追之，夙沙卫据高唐以叛。齐庄公亲引大军围而攻之，月余不下。
高唐人工偻，有勇力，沙卫用之以守东门。工偻知沙卫不能成事，乃于城上射下羽书，书中约夜半于东北角伺候大军登城，庄公犹未准信。殖绰、郭最请曰： 彼既相约，必有内应，小将二人愿往，当生擒奄狗，以雪石门山阻隘之恨。 庄公曰： 汝小心前往，寡人自来接应。
绰、最引军至东北角，候至夜半，城上忽放长绳下来，约有数处。绰、最各附绳而上，军士陆续登城。工偻引著殖绰竟来拿夙沙卫，郭最便去砍开城门，放齐兵入城。城中大乱，互相杀伤，约有一个更次方定。
齐庄公入城，工偻同殖绰绑缚夙沙卫解到。庄公大骂： 奄狗！寡人何负于汝，汝却辅少夺长！今公子牙何在？汝既为少傅，何不相辅于地下？ 夙沙卫垂首无言，庄公命牵出斩之，以其肉为醢，遍赐从行诸臣。即用工偻守高唐，班师而退。
时晋上卿范匄，以前番围齐，未获取成，乃请于平公，复率大军侵齐。才济黄河，闻齐灵公凶信，乃曰： 齐新有丧，伐之不仁。 即时班师。早有人报知齐国。大夫晏婴进曰： 晋不伐我丧，施仁于我，我背之不义，不如请成，免两国干戈之苦。
那晏婴字平仲，身不满五尺，乃是齐国第一贤智之士。庄公亦以国家粗定，恐晋师复至，乃从婴之言，使人如晋谢罪请盟。
晋平公大合诸侯于澶渊，范匄为相，与齐庄公歃血为盟，结好而散，自此年余无事。
却说下军副将栾盈，乃栾黡之子。黡乃范匄之婿，匄女嫁黡，谓之栾祁。栾氏自栾宾、栾成、栾枝、栾盾、栾书、栾黡、至于栾盈，顶针七代卿相，贵盛无比。晋朝文武半出其门，半属姻党。魏氏有魏舒，智氏有智起，中行氏有中行喜，羊舌氏有叔虎，籍氏有籍偃，箕氏有箕遗，皆与栾盈声势相倚，结为死党。更兼盈自少谦恭下士，散财结客，故死士多归之，如州绰、邢蒯、黄渊、箕遗，都是他部下骁将。更有力士督戎，力举千钧，手握二戟，刺无不中，是他随身心腹，寸步不离的；又有家臣辛俞、州宾等，奔走效劳者不计其数。
栾黡死时，其夫人栾祁才及四旬，不能守寡，因州宾屡次入府禀事，栾祁在屏后窥之，见其少俊，遂密遣侍儿道意，因与私通。栾祁尽将室中器币，赠与州宾，盈从晋侯伐齐，州宾公然宿于府中，不复避忌。盈归闻知其事，尚碍母亲面皮，乃把他事鞭治内外守门之吏，严稽家臣出入。
栾祁一来老羞变怒，二则淫心难绝，三则恐其子害了州宾性命，因父范匄生辰，以拜寿为名，来至范府，乘间诉其父曰： 盈将为乱，奈何？ 范匄询其详，栾祁曰： 盈尝言： 鞅杀吾兄，吾父逐之，复纵之归国，不诛已幸，反加宠位，今父子专国，范氏日盛，栾氏将衰，吾宁死，与范氏誓不两立。 日夜与智起，羊舌虎等，聚谋密室，欲尽去诸大夫，而立其私党，恐我泄其消息，严敕守门之吏，不许与外家相通，今日勉强来此，异日恐不得相见。吾以父子恩深，不敢不言。 时范鞅在旁，助之曰： 儿亦闻之，今果然矣，彼党羽至盛，不可不防也！ 一子一女，声口相同，不由范匄不信，乃密奏于平公，请逐栾氏。
平公私问于大夫阳毕，阳毕素恶栾黡而睦于范氏，乃对曰： 栾书实弑厉公，黡世其凶德，以及于盈，百姓昵于栾氏久矣，若除栾氏，以明弑逆之罪，而立君之威，此国家数世之福也！ 平公曰： 栾书援立先君，盈罪未著，除之无名，奈何？ 阳毕对曰： 书之援立先君，以掩罪也，先君忘国仇而徇私德，君又纵之，滋害将大，若以盈恶未著，宜翦除其党，赦盈而遣之，彼若求逞，诛之有名。若逃死于他方，亦君之惠也！
平公以为然，召范匄入宫，共议其事，范匄曰： 盈未去而翦其党，是速之为乱也，君不如使盈往筑著邑之城，盈去，其党无主，乃可图矣。 平公曰： 善。
乃遣栾盈往城著邑，盈临行，其党箕遗谏曰： 栾氏多怨，主所知也，赵氏以下宫之难怨栾氏，中行氏以伐秦之役怨栾氏，范氏以范鞅之逐怨栾氏。智朔夭死，智盈尚少，而听于中行，程郑嬖于公，栾氏之势孤矣。城著非国之急事，何必使子。子盍辞之，以观君意之若何，而为之备。 栾盈曰： 君命不可辞也，盈如有罪，其敢逃死？如其无罪，国人将怜我，孰能害之？ 乃命督戎为御，出了绛州，望著邑而去。
盈去三日，平公御朝，谓诸大夫曰： 栾书昔有弑逆之罪，未正刑诛，今其子孙在朝，寡人耻之。将若之何？ 诸大夫同声应曰： 宜逐之！ 乃宣布栾书罪状，悬于国门，遣大夫阳毕将兵往逐栾盈，其宗族在国中者，尽行逐出，收其栾邑。
栾乐、栾鲂率其宗人，同州绰、邢蒯俱出了绛城，竟往奔栾盈去了。叔虎拉了箕遗，黄渊随后出城，城门已闭，传闻将搜治栾氏之党，乃商议各聚家丁，欲乘夜为乱，斩东门而出。赵氏有门客章铿，居与叔虎家相邻，闻其谋，报知赵武，赵武转报范匄，匄使其子范鞅，率甲士三百，围叔虎之第。
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棠公尚捐躯奔父难伍子胥微服过昭关
话说伍员字子胥，监利人，生得身长一丈，腰大十围，眉广一尺，目光如电，有扛鼎拔山之勇，经文纬武之才。乃世子太师连尹奢之子，棠君尚之弟。尚与员俱随其父奢于城父。鄢将师奉楚平王之命，欲诱二子入朝，先见了伍尚，因请见员。
尚乃持父手书入内，与员观看，曰： 父幸免死，二子封侯，使者在门，弟可出见之。 员曰： 父得免死，已为至幸。二子何功，而复封侯，此诱我也。往必见诛！ 尚曰： 父见有手书，岂相诳哉？ 员曰： 吾父忠于国家，知我必欲报仇，故使并命于楚，以绝后虑。 尚曰： 吾弟乃臆度之语。万一父书果是真情，吾等不孝之罪何辞？ 员曰： 兄且安坐，弟当卜其吉凶。
员布卦已毕，曰： 今日甲子日，时加于巳，支伤日下，气不相受，主君欺其臣，父欺其子。去且就诛，何封侯之有哉？ 尚曰： 非贪侯爵，思见父耳。 员曰： 楚人畏吾兄弟在外，必不敢杀吾父，兄若误往，是速父之死也！ 尚曰： 父子之爱，恩从中出。若得一面而死，亦所甘心！ 于是伍员乃仰天叹曰： 与父俱诛，何益于事？兄必欲往，弟从此辞矣！ 尚泣曰： 弟将何往？ 员曰： 能报楚者，吾即从之。 尚曰： 吾之智力，远不及弟，我当归楚，汝适他国。我以殉父为孝，汝以复仇为孝。从此各行其志，不复相见矣！
伍员拜了伍尚四拜，以当永诀。尚拭泪出见鄢将师，言： 弟不愿封爵，不能强之。 将师只得同伍尚登车。既见平王，王并囚之。伍奢见伍尚单身归楚，叹曰： 吾固知员之不来也！
无极复奏曰： 伍员尚在，宜急捕之，迟且逃矣。 平王准奏，即遣大夫武城黑领精卒二百人，往袭伍员。员探知楚兵来捕己，哭曰： 吾父兄果不免矣！ 乃谓其妻贾氏曰： 吾欲逃奔他国，借兵以报父兄之仇，不能顾汝，奈何？ 贾氏睁目视员曰： 大丈夫含父兄之怨，如割肺肝，何暇为妇人计耶，子可速行，勿以妾为念！ 遂入户自缢。伍员痛哭一场，藁葬其尸，即时收拾包裹，身穿素袍，贯弓佩剑而去。
未及半日，楚兵已至，围其家，搜伍员不得，度员必东走，遂命御者疾驱追之。约行三百里，及于旷野无人之处。员乃张弓布矢，射杀御者，复注矢欲射武城黑。黑惧，下车欲走。伍员曰： 本欲杀汝，姑留汝命归报楚王，欲存楚国宗祀，必留我父兄之命。若其不然，吾必灭楚，亲斩楚王之头，以泄吾恨。
武城黑抱头鼠窜，归报平王，言： 伍员已先逃矣！ 平王大怒，即命费无极押伍奢父子于市曹斩之。临刑，伍尚唾骂无极， 谗言惑主，杀害忠良！ 伍奢止曰： 见危授命，人臣之职，忠佞自有公论，何以詈为？但员儿不至，吾虑楚国君臣，自今以后，不得安然朝食矣！ 言罢，引颈受戮。百姓观者，无不流涕。是日天昏日暗，悲风惨冽。史臣有诗云：
惨惨悲风日失明，三朝忠裔忽遭坑。
楚庭从此皆谗佞，引得吴兵入郢城。
平王问： 伍奢临刑有何怨言？ 无极曰： 并无他语，但言伍员不至，楚国君臣不能安食也。 平王曰： 员虽走，必不远，宜更追之。 乃遣左司马沈尹戍率三千人，穷其所往。
伍员行及大江，心生一计，将所穿白袍，挂于江边柳树之上，取双履弃于江边，足换芒鞋，沿江直下。沈尹戍追至江口，得其袍履，回奏： 伍员不知去向。 无极进曰： 臣有一计，可绝伍员之路。 王问： 何计？ 无极对曰： 一面出榜四处悬挂，不拘何人，有能捕获伍员来者，赐粟五万石，爵上大夫；容留及纵放者，全家处斩。诏各路关津渡口，凡来往行人，严加盘诘。又遣使遍告列国诸侯，不得收藏伍员。彼进退无路，纵一时不能就擒，其势已孤，安能成其大事哉？
平王悉从其计，画影图形，访拿伍员，各关隘十分紧急。
再说伍员沿江东下，一心欲投吴国，奈路途遥远，一时难达。忽然想起： 太子建逃奔宋国，何不从之？ 遂望睢阳一路而进。行至中途，忽见一簇车马前来，伍员疑是楚兵截路，不敢出头，伏于林中察之，乃故人申包胥也，与员有八拜之交，因出使他国回转，在此经过。伍员趋出，立于车左。包胥慌忙下车相见，问： 子胥何故独行至此？ 伍员把平王枉杀父兄之事，哭诉一遍。包胥闻之，恻然动容，问曰： 子今何往？ 员曰： 吾闻 父母之仇，不共戴天 ，吾将奔往他国，借兵伐楚，生嚼楚王之肉，车裂无极之尸，方泄此恨。 包胥劝曰： 楚王虽无道，君也；子累世食其禄，君臣之分定矣。奈何以臣而仇君乎？ 员曰： 昔桀、纣见诛于其臣，惟无道也！楚王纳子妇，弃嫡嗣，信谗佞，戮忠良，吾请兵入郢，乃为楚国扫荡污秽，况又有骨肉之仇乎？若不能灭楚，誓不立于天地之间！ 包胥曰： 吾欲教子报楚，则为不忠；教子不报，又陷子于不孝。子勉之！行矣！朋友之谊，吾必不漏泄于人。然子能覆楚，吾必能存楚；子能危楚，吾必能安楚。 伍员遂辞包胥而行。
不一日，到了宋国，寻见了太子建，抱头而哭，各诉平王之过恶。员曰： 太子曾见宋君否？ 建曰： 宋国方有乱，君臣相攻，吾尚未通谒也！
却说宋君名佐，乃宋平公嬖妾之子。平公听寺人伊戾之谗，杀太子痤而立佐。周景王十三年，平公薨，佐嗣立，是为元公。元公为人，貌丑而性柔，多私无信，恶世卿华氏之强，与公子寅、公子御戎、向胜、向行等，谋欲除去之。
向胜泄其谋于向宁。宁与华向、华定、华亥相善，谋先期作乱，华亥乃伪为有疾，群臣皆来问疾，华亥执公子寅与御戎杀之，囚向胜、向行于仓廪之中。元公闻之，亟驾车亲至华氏之门，请释二向。华亥并劫元公，索要世子及亲臣为质，方从其请。元公曰： 周、郑交质，自昔有之，寡人以世子质于卿家，卿之子亦应质于寡人！
华氏商议，将华亥之子无慼、华定之子启、向宁之子向罗，质于公所，元公亦召世子栾，与母弟辰、公子地，质于华亥之家，华亥始释向胜、向行，从元公还朝。
元公与夫人心念世子栾，每日必至华氏，视世子食毕方归，华亥嫌其不便，欲送世子归宫，元公甚喜，向宁不肯曰： 所以质太子者，惟不信也，若质去，祸必至矣！ 元公闻华亥中悔，大怒，召大司马华费遂，将师甲攻华氏，费遂对曰： 世子在彼，君不念耶？ 元公曰： 死生有命，寡人不能忍其耻辱！ 费遂曰： 君意既决，老臣安敢庇其私族，以违君命哉？ 即日整顿兵甲，元公遂将所质华无慼、华启、向罗，尽皆斩首，将攻华氏。华登素善于华亥，奔往告之，华亥忙集家甲迎战，兵败，向宁欲杀世子。华亥曰： 得罪于君，又杀君子，人将议我！ 乃尽归其质，与其党出奔陈国。
华费遂有三子，长华豸区，次华多僚，华登其第三子也。多僚与豸区素不睦，因华氏之乱，谮于元公，言： 华豸区实与亥、定同谋，今自陈召之，将为内应！ 元公信之，使寺人宜僚告于费遂。费遂曰： 此必多僚谮言也，君既疑豸区，则请逐之！ 华豸区之家臣张匄，微闻其事，讯于宜僚，宜僚不肯言，张匄拔剑在手，曰： 汝若不言，吾即杀汝！ 宜僚惧，尽吐其实，张匄报于华豸区，请杀多僚。华豸区曰： 登出奔，已伤司马之心矣，吾兄弟复相残，何以自立，吾将避之！
华豸区往辞其父，张匄从行，恰好费遂自朝中出，多僚为之御车，张匄一见，怒气勃发，拔佩剑砍杀多僚，劫华费遂同出卢门，屯于南里，使人至陈，招回华亥、向宁等一同谋叛。
宋元公拜乐大心为大将，率兵围南里，华登如楚借兵，楚平王使薳越帅师来救华氏，伍员闻楚师将到，曰： 宋不可居矣！ 乃与太子建及其母子，西奔郑国。有诗为证：
千里投人未息肩，卢门金鼓又喧天。
孤臣孽子多颠沛，又向荥阳快著鞭。
楚兵来救华氏，晋顷公亦率诸侯救宋，诸侯不欲与楚战，劝宋解南里之围，纵华亥、向宁等出奔楚国。两下罢兵，此是后话。
是时郑上卿公孙侨新卒。郑定公不胜痛悼，素知伍员乃三代忠臣之后，英雄无比；况且是时晋、郑方睦，与楚为仇，闻太子建之来，甚喜，使行人致馆，厚其廪饩，建与伍员每见郑伯，必哭诉其冤情。郑定公曰： 郑国微兵寡，不足用也。子欲报仇，何不谋之于晋？ 世子建留伍员于郑，亲往晋国，见晋顷公，顷公叩其备细，送居馆驿，召六卿共议伐楚之事。
哪六卿？魏舒、赵鞅、韩不信、士鞅、荀寅、荀跞。时六卿用事，各不相下，君弱臣强，顷公不能自专。就中惟魏舒、韩不信有贤声，余四卿皆贪权怙势之辈，而荀寅好赂尤甚。郑子产当国，执礼相抗，晋卿畏之；及游吉代为执政，荀寅私遣人求货于吉，吉不从，由是寅有恶郑之心。至是，密奏顷公曰： 郑阴阳晋、楚之间，其心不定，非一日矣，今楚世子在郑，郑必信之，世子能为内应，我起兵灭郑，即以郑封太子，然后徐图灭楚，有何不可？ 顷公从其计，即命荀寅以其谋私告世子建，建欣然诺之。
建辞了晋顷公，回至郑国，与伍员商议其事，员谏曰： 昔秦将杞子、杨孙谋袭郑国，事既不成，窜身无所。夫人以忠信待我，奈何谋之，此侥幸之计，必不可！ 建曰： 吾已许晋君臣矣！ 员曰： 不为晋应，未有罪也；若谋郑，则信义俱失，何以为人？子必行之，祸立至矣！
建贪于得国，遂不听伍员之谏，以家财私募骁勇，复交结郑伯左右，冀其助己，左右受其贿赂，转相要结。因晋国私遣人至建处，约会日期，其谋渐泄，遂有人密地投首，郑定公与游吉计议，召太子建游于后圃，从者皆不得入。三杯酒罢，郑伯曰： 寡人好意容留太子，不曾怠慢，太子奈何见图？ 建曰： 从无此意。 定公使左右面质其事，太子建不能讳，郑伯大怒，喝令力士，擒建于席上，斩之，并诛左右受赂不出首者二十余人。
伍员在馆驿，忽然肉跳不止，曰： 太子危矣！ 少顷，建从人逃回驿中，言太子被杀之事，伍员即时携建子胜出了郑城，思量无路可奔，只得往吴国逃难。髯翁有诗，单咏太子建自取杀身之祸，诗云：
亲父如仇隔釜鬵，郑君假馆反谋侵。
人情难料皆如此，冷尽英雄好义心。
再说伍员同公子胜，惧郑国来追，一路昼伏夜行，千辛万苦，不必细述。
行过陈国，知陈非驻足之处，复东行数日，将近昭关。那座关在小岘山之西，两山并峙，中间一口，为庐、濠往来之冲，出了此关，便是大江，通吴的水路了，形势险隘，原设有官把守，近因盘诘伍员，特遣右司马薳越带领大军驻扎于此。伍员行至历阳山，离昭关约六十里之程，偃息深林，徘徊不进。
忽有一老父携杖而来，径入林中，见伍员，奇其貌，乃前揖之，员亦答礼，老父曰： 君能非伍氏子乎？ 员大骇曰： 何为问及于此？ 老父曰： 吾乃扁鹊之弟子东皋公也，自少以医术游于列国，今年老，隐居于此。数日前，薳将军有小恙，邀某往视，见关上悬有伍子胥形貌，与君正相似，是以问之。君不必讳，寒舍只在山后，请那步暂过，有话可以商量。 伍员知其非常人，乃同公子胜随东皋公而行。
约数里，有一茅庄，东皋公揖伍员而入，进入草堂，伍员再拜，东皋公慌忙答礼曰： 此尚非君停足之处。 复引至堂后西偏，进一小小笆门，过一竹园，园后有土屋三间，其门如窦，低头而入，内设床几，左右开小窗透光，东皋公推伍员上座，员指公子胜曰： 有小主在，吾当侧侍。 东皋公问： 何人？ 员曰： 此即楚太子建之子，名胜。某实子胥也。以公长者，不敢隐情。某有父兄切骨之仇，誓欲图报，幸公勿泄！
东皋公乃坐胜于上，自己与伍员东西相对，谓员曰： 老夫但有济人之术，岂有杀人之心哉？此处虽住一年半载，亦无人知觉，但昭关设守甚严，公子如何可过，必思一万全之策，方可无虞。 员下跪曰： 先生何计能脱我难，日后必当重报！ 东皋公曰： 此处荒僻无人，公子且宽留，容某寻思一策，送尔君臣过关。 员称谢，东皋公每日以酒食款待，一住七日，并不言过关之事。
伍员乃谓东皋公曰： 某有大仇在心，以刻为岁，迁延于此，宛如死人，先生高义，宁不哀乎？ 东皋公曰： 老夫思之已熟，欲待一人未至耳。 伍员狐疑不决。
是夜，寝不能寐，欲要辞了东皋公前行，恐不能过关，反惹其祸；欲待再住，又恐担搁时日，所待者又不知何人？展转寻思，反侧不安，身心如在芒刺之中。卧而复起，绕室而走，不觉东方发白。
只见东皋公叩门而入，见了伍员，大惊曰： 足下须鬓，何以忽然改色，得无愁思所致耶？ 员不信，取镜照之，已苍然颁白矣。世传伍子胥过昭关，一夜愁白了头，非浪言也。员乃投镜于地，痛哭曰： 一事无成，双鬓已斑。天乎！天乎！ 东皋公曰： 足下勿得悲伤，此乃足下佳兆也。
员拭泪问曰： 何谓佳兆？ 东皋公曰： 公状貌雄伟，见者易识，今须鬓顿白，一时难辨，可以混过俗眼，况吾友，老夫已请到，吾计成矣！ 员曰： 先生计安在？
东皋公曰： 吾友复姓皇甫，名讷，从此西南七十里龙洞山居住，此人身长九尺，眉广八寸，仿佛与足下相似，教他假份作足下，足下却份为仆者，倘吾友被执，纷论之间，足下便可抢过昭关矣！ 伍员曰： 先生之计虽善，但累及贵友，于心不安！ 东皋公曰： 这个不妨，自有解救之策在后，老夫已与吾友备细言之，此君亦慷慨之士，直任无辞，不心过虑！
言毕，遂使人请皇甫讷至土室中，与伍员相见，员视之，果有三分相像，心中不胜之喜。东皋公又将药汤与伍员洗脸，变其颜色，捱至黄昏，使伍员解其素服，与皇甫讷穿之，另将紧身褐衣，与员穿著，扮作仆者，芈胜亦更衣，如村家小儿之状，伍员同公子胜拜了东皋公四拜， 异日倘有出头之日，定当重报！
东皋公曰： 老夫哀君受冤，故欲相脱，岂望报也！
员与胜跟随皇甫讷，连夜望昭关而行，黎明已到，正值开关。
却说楚将薳越，坚守关门，号令： 凡北人东度者，务要盘诘明白，方许过关！ 关前画有伍子胥面貌查对。真个 水泄不通，鸟飞不过。 皇甫讷刚到关门，关卒见其状貌，与图形相似，身穿素缟，且有惊悸之状，即时盘住，入报薳越，越飞驰出关，遥望之曰： 是矣！ 喝令左右一齐下手，将讷拥入关上，讷诈为不知其故，但乞放生。那些守关将士，及关前后百姓，初闻捉得子胥，尽皆踊跃观看。
伍员乘关门大开，带领公子胜，杂于众人之中，一来扰攘之际，二来装扮不同，三来子胥面色既改，须鬓俱白，老少不同，急切无人认得，四来都道子胥已获，便不去盘诘了，遂捱捱挤挤，混出关门。正是： 鲤鱼脱却金钩去，摆尾摇头再不来。 有诗为证：
千群虎豹据雄关，一介亡臣已下山。
从此勾吴添胜气，郢都兵革不能闲。
再说楚将薳越，欲将皇甫讷绑缚拷打，责令供状，解去郢都。讷辨曰： 吾乃龙洞山下隐士皇甫讷也，欲从故人东皋公出关东游，并无触犯，何故见擒？ 薳越闻其声音，想道： 子胥目如闪电，声若洪钟，此人形貌虽然相近，其声低小，岂途路风霜所致耶？
正疑惑间，忽报 东皋公来见。 薳越命押在一边，延东皋公入，各序宾主而坐，东皋公曰： 老汉欲出关东游，闻将军捉得亡臣伍子胥，特来称贺。 薳越曰： 小卒拿得一人，貌类子胥，而未肯招承。 东皋公曰： 将军与子胥父子，共立楚朝，岂不能辨别真伪耶？ 薳越曰： 子胥目如闪电，声如洪钟，此人目小而声雌，吾疑憔悴已久，失其故态耳！ 东皋公曰： 老汉与子胥亦有一面，请借此人与吾辨之，便知虚实！ 薳越命取原囚至前，讷望见东皋公，遽呼曰： 公相期出关，何不早至？累我受辱。 东皋公笑谓薳越曰： 将军误矣，此吾乡友皇甫讷也，约吾同游，期定关前相会，不意他先行一程，将军不信，老夫有过关文牒在此，焉可诬为亡臣耶？ 言毕，即于袖中取出言牒，呈与薳越观看，越大惭，亲释其缚，命酒压惊曰： 此乃小卒识认不真，万勿见怪。 东皋公曰： 此将军为朝廷执法，老夫何怪之有？ 薳越又取金帛相助，为东游之资，二人称谢下关。薳越号令将士，坚守如故。
再说伍员过了昭关，心中暗喜，放步而行。走了不上数里，遇著一人，伍员认得他姓左名诚，见为昭关击柝小吏，他原是城父人，曾跟随伍家父子射猎，所以识认颇真。见伍员，大惊曰： 朝廷索公子甚急，公子如何过关？ 伍员曰： 主公知我有一颗夜光之珠，问我取索，此珠已落人手，将往取之，适才禀过薳将军，蒙他释放来的。 左诚不信曰： 楚王有令： 纵放公子者，全家处斩！ 某请同公子暂回关上，问明了主将，方才可行。 伍员曰： 若见主将，我说美珠已交付与你，恐汝难于分剖，不如做人情放我，他日好相见也！ 左诚知伍员英勇，不敢相抗，遂纵之东行，回到关上，隐过其事不提。
伍员疾行，至于鄂渚，遥望大江，茫茫浩浩，波涛万顷，无舟可渡，伍员前阻大水，后虑追兵，心中十分危急。忽见有渔翁乘船，从下流泝水而上，员喜曰： 天不绝我命也！ 乃急呼曰： 渔父渡我！渔父速速渡我！ 那渔父方欲拢船，见岸上又有人行动，乃放声歌曰： 日月昭昭乎侵已驰，与子期乎芦之漪。 伍员闻歌会意，即望下流沿江趋走，至于芦洲，以芦荻自隐，少顷，渔翁将船拢岸，不见了伍员，复放声歌曰： 日已夕兮，予心忧悲，月已驰兮，何不渡为？ 伍员同芈胜从芦丛中钻出，渔翁急招之，二人践石登舟，渔翁将船一篙点开，轻划兰桨，飘飘而去，不勾一个时辰，达于对岸。渔翁曰： 夜来梦将星坠于吾舟，老汉知必有异人问渡，所以荡桨出来，不期遇子，观子容貌，的非常人，可实告我，勿相隐也！ 伍员遂告姓名，渔翁嗟呀不已，曰： 子面有饥色，吾往取食啖子，子姑少待。 渔翁将舟系于绿杨下，入村取食，久而不至，员谓胜曰： 人心难测，安知不聚徒擒我？ 乃复隐于芦花深处。
少顷，渔翁取麦饭、鲍鱼羹、盎浆，来至树下，不见伍员，乃高唤曰： 芦中人，芦中人，吾非以子求利者也！ 伍员乃出芦中而应。渔翁曰： 知子饥困，特为取食，奈何相避耶？ 伍员曰： 性命属天，今属于丈人矣，忧患所积，中心皇皇，岂敢相避？ 渔翁进食，员与胜饱餐一顿，临去，解佩剑以授渔翁，曰： 此先王所赐，吾祖父佩之三世矣，中有七星，价值百金，以此答丈人之惠。 渔翁笑曰： 吾闻楚王有令： 得伍员者，赐粟五万石，爵上大夫。 吾不图上卿之赏，而利汝百金之剑乎？且 君子无剑不游。 子所必需，吾无所用也！ 员曰： 丈人既不受剑，愿乞姓名，以图后报！ 渔翁怒曰： 吾以子含冤负屈，故渡汝过江，子以后报啖我，非丈夫也！ 员曰： 丈人虽不望报，某心何以自安？ 固请言之，渔翁曰： 今日相逢，子逃楚难，吾纵楚贼，安用姓名为哉？况我舟楫活计，波浪生涯，虽有名姓，何期而会？万一天遣相逢，我但呼子为 芦中人 ，子呼我为 渔丈人 ，足为志记耳。 员乃欣然拜谢，方行数步，复转身谓渔翁曰： 倘后有追兵来至，勿泄吾机。
只因转身一言，有分丧了渔翁性命。要知后事，且看下回分解。


鲁桓公夫妇如齐郑子直君臣为戮
却说齐襄公见祭足来聘，欣然接之。正欲报聘，忽闻高渠弥弑了昭公，援立子亹，心中大怒，便有兴兵诛讨之意。因鲁侯夫妇将至齐国，且将郑事搁起，亲至泺水迎候。却说鲁夫人文姜见齐使来迎，心下亦想念其兄，欲借归宁之名，与桓公同行。桓公溺爱其妻，不敢不从。大夫申繻谏曰：  女有室，男有家 ，古之制也。礼无相渎，渎则有乱。女子出嫁，父母若在，每岁一归宁。今夫人父母俱亡，无以妹宁兄之理。鲁以秉礼为国，岂可行此非礼之事？ 桓公已许文姜，遂不从申繻之谏，夫妇同行。车至泺水，齐襄公早先在矣。殷勤相接，各叙寒温，一同发驾，来到临淄。鲁侯致周王之命，将婚事议定。齐侯十分感激，先设大享，款待鲁侯夫妇。然后迎文姜至于宫中，只说与旧日宫嫔相会。谁知襄公预造下密室，另治私宴，与文姜叙情。饮酒中间，四目相视，你贪我爱，不顾天伦，遂成苟且之事。两下迷恋不舍，遂留宿宫中，日上三竿，尚相抱未起，撇却鲁桓公在外，冷冷清清。鲁侯心中疑虑，遣人至宫门细访，回报： 齐侯未娶正妃，止有偏宫连氏，乃大夫连称之从妹，向来失宠，齐侯不与相处。姜夫人自入齐宫，只是兄妹叙情，并无他宫嫔相聚。 鲁侯情知不做好事，恨不得一步跨进齐宫，观其动静。恰好人报： 国母出宫来了。 鲁侯盛气以待，便问姜氏曰： 夜来宫中共谁饮酒？ 答曰： 同连妃。 又问： 几时散席？ 答： 久别话长，直到粉墙月上，可半夜矣。 又问： 你兄曾来陪饮否？ 答曰： 我兄不曾来。 鲁侯笑而问曰： 难道兄妹之情，不来相陪？ 姜氏曰： 饮至中间，曾来相劝一杯，即时便去。 鲁侯曰： 你席散如何不出宫？ 姜氏曰： 夜深不便。 鲁侯又问曰： 你在何处安置？ 姜氏曰： 君侯差矣，何必盘问至此。宫中许多空房，岂少下榻之处，妾自在西宫过宿，即昔年守闺之所也。 鲁侯曰： 你今日如何起得恁迟？ 姜氏曰： 夜来饮酒劳倦，今早梳妆，不觉过时。 鲁侯又问曰： 宿处谁人相伴？ 姜氏曰： 宫娥耳。 鲁侯又曰： 你兄在何处睡？ 姜氏不觉面赤曰： 为妹的怎管哥哥睡处，言之可笑！ 鲁侯曰： 只怕为哥的倒要管妹子睡处。 姜氏曰： 是何言也？ 鲁侯曰： 自古男女有别，你留宿宫中，兄妹同宿，寡人已尽知之，休得瞒隐。 姜氏口中虽是含糊抵赖，啼啼哭哭，心中却也十分惭愧。 鲁桓公身在齐国，无可奈何，心中虽然忿恨，却不好发作出来。正是 敢怒而不敢言 ，即遣人告辞齐侯，且待归国，再作区处。却说齐襄公自知做下不是，姜氏出宫之时，难以放心，便密遣心腹力士石之纷如跟随，打听鲁侯夫妇相见有何说话。石之纷如回复： 鲁侯与夫人角口，如此如此。 襄公大惊曰： 亦料鲁侯久后必知，何其早也！ 少顷，见鲁使来辞，明知事泄之故，乃固请于牛山一游，便作饯行，使人连逼几次，鲁侯只得命驾出郊，文姜自留邸舍，闷闷不悦。
却说齐襄公一来舍不得文姜回去，二来惧鲁侯怀恨成仇，一不做，二不休，吩咐公子彭生待席散之后，送鲁侯回邸，要在车中结果鲁侯性命。彭生记起战纪时一箭之恨，欣然领命。是日牛山大宴，盛陈歌舞，襄公意倍殷勤，鲁侯只低头无语，襄公教诸大夫轮流把盏，又教宫娥内侍，捧樽跪劝，鲁侯心中愤郁，也要借杯浇闷，不觉酩酊大醉，别时不能成礼，襄公使公子彭生抱之上车，彭生遂与鲁侯同载，离国门约有二里，彭生见鲁侯熟睡，挺臂以拉其胁，彭生力大，其臂如铁，鲁侯被拉胁折，大叫一声，血流满车而死。彭生谓众人曰： 鲁侯醉后中恶，速驰入城，报知主公。 众人虽觉蹊跷，谁敢多言。史臣有诗云：
男女嫌微最要明，夫妻越境太胡行。
当时若听申繻谏，何至车中六尺横？
齐襄公闻鲁侯暴薨，佯啼假哭，即命厚殓入棺，使人报鲁迎丧，鲁之从人回国，备言车中被弑之由。大夫申曰： 国不可一日无君，且扶世子同主张丧事，候丧车到日，行即位礼。 公子庆父字孟，乃桓公之庶长子，攘臂言曰： 齐侯乱伦无礼，祸及君父，愿假我戎车三百乘，伐齐声罪。 大夫申繻惑其言，私以问谋士施伯曰： 可伐齐否？ 施伯曰： 此暖昧之事，不可闻于邻国。况鲁弱齐强，伐未可必胜，反彰其丑。不如含忍，姑请究车中之故，使齐杀公子彭生，以解说于列国。齐必听从。 申繻告于庆父，遂使施伯草成国书之稿，世子居丧不言，乃用大夫出名遣人如齐，致书迎丧。齐襄公启书看之，书曰：
外臣申繻等，拜上齐侯殿下：寡君奉天子之命，不敢宁居，来议大婚。今出而不入，道路纷纷，皆以车中之变为言。无所归咎，耻辱播于诸侯。请以彭生正罪。
襄公览毕，即遣人召彭生入朝。彭生自谓有功，昂然而入。襄公当鲁使之面骂曰： 寡人以鲁侯过酒，命尔扶持上车，何不小心伏侍，使其暴甍。尔罪难辞！ 喝令左右缚之，斩于市曹。彭生大呼曰： 淫其妹而杀其夫，皆出汝无道昏君所为，今日又委罪于我。死而有知，必为妖孽，以取尔命！ 襄公遽自掩其耳，左右皆笑。襄公一面遣人往周王处谢婚，并订娶期；一面遣人送鲁侯丧车回国，文姜仍留齐不归。鲁大夫申繻率世子同迎柩至郊，即于柩前行礼成丧，然后嗣位，是为庄公。申繻、颛孙生、公子溺、公子偃、曹沫一班文武，重整朝纲。庶兄公子庆父、庶弟公子牙、嫡弟季友俱参国政。申繻荐施伯之才，亦拜上士之职。以明年改元，实周庄王之四年也。
鲁庄公集群臣商议，为齐迎婚之事。施伯曰： 国有三耻，君知之乎？ 庄公曰： 何谓三耻？ 施伯曰： 先君虽已成服，恶名在口，一耻也；君夫人留齐未归，引人议论，二耻也；齐为仇国，况君在衰绖之中，乃为主婚，辞之则逆王命，不辞则贻笑于人，三耻也！ 鲁庄公蹴然曰： 此三耻何以免之？ 施伯曰： 欲人勿恶，必先自美；欲人勿疑，必先自信。先君之立，未膺王命，若乘主婚之机，请命于周，以荣名被之九泉，则一耻免矣！君夫人在齐，宜以礼迎之，以成主公之孝，则二耻免矣！惟主婚一事，最难两全，然亦有策。 庄公曰： 其策何如？ 施伯曰： 可将王姬馆舍，筑于郊外，使上大夫迎而送之，君以丧辞。上不逆天王之命，下不拂大国之情，中不失居丧之礼，如此则三耻亦免矣！ 庄公曰： 申繻言汝 智过于腹 ，果然！ 遂一一依策而行。却说鲁使大夫颛孙生至周，请迎王姬，因请以黻冕圭璧，为先君泉下之荣。周庄王许之，择人使鲁，锡桓公命。周公黑肩愿行，庄王不许，别遣大夫荣叔。原来庄王之弟王子克，有宠于先王，周公黑肩曾受临终之托，庄王疑黑肩有外心，恐其私交外国，树成王子克之党，所以不用。黑肩知庄王疑己，夜诣王子克家，商议欲乘嫁王姬之日，聚众作乱，弑庄王而立子克。大夫辛伯闻其谋，以告庄王，乃杀黑肩，而逐子克，子克奔燕。此事表过不提。且说鲁颛孙生送王姬至齐，就奉鲁侯之命，迎接夫人姜氏。齐襄公十分难舍，碍于公论，只得放回。临行之际，把袂留连，千声珍重： 相见有日！ 各各洒泪而别。姜氏一者贪欢恋爱，不舍齐侯；二者背理贼伦，羞回故里。行一步，懒一步，车至禚地，见行馆整洁，叹曰： 此地不鲁不齐，正吾家也！ 吩咐从人，回复鲁侯： 未亡人性贪闲适，不乐还宫。要吾回归，除非死后！ 鲁侯知其无颜归国，乃为筑馆于祝邱，迎姜氏居之。姜氏遂往来于两地，鲁侯馈问，四时不绝。后来史官议论，以为鲁庄公之于文姜，论情则生身之母，论义则杀父之仇，若文姜归鲁，反是难处之事，只合徘徊两地，乃所以全鲁侯之孝也。髯翁诗曰：
弑夫无面返东蒙，禚地徘徊齐鲁中。
若使腆颜归故国，亲仇两字怎融通。
话分两头，再说齐襄公拉杀鲁桓公，国人沸沸扬扬，尽说： 齐侯无道，干此淫残蔑理之事。 襄公心中暗愧，急使人迎王姬至齐成婚。国人议犹未息，欲行一二义举，以服众心。想： 郑弑其君，卫逐其君，两件都是大题目。但卫公子黔牟，是周王之婿，方娶王姬，未可便与黝牟作对；不若先讨郑罪，诸侯必然畏服！ 又恐起兵伐郑，胜负未卜，乃佯遣人致书子亹，约于首止，相会为盟。子亹大喜曰： 齐侯下交，吾国安如泰山矣！ 欲使高渠弥、祭足同往，祭足称疾不行。原繁私问于祭足曰： 新君欲结好齐侯，君宜辅之，何以不往？ 祭足曰： 齐侯勇悍残忍，嗣守大国，侈然有图伯之心。况先君昭公有功于齐，齐所念也。夫大国难测，以大结小，必有奸谋。此行也，君臣其为戮乎？ 原繁曰： 君言果信，郑国谁属？ 祭足曰： 必子仪也，是有君人之相，先君庄公曾言之矣。 原繁曰： 人言君多智，吾姑以此试之。
至期，齐襄公遣王子成父、管至父二将，各率死士百余，环侍左右，力士石之纷如紧随于后；高渠弥引著子亹同登盟坛，与齐侯叙礼已毕，嬖臣孟阳手捧血盂，跪而请歃，襄公目视之，孟阳遽起，襄公执子亹手问曰： 先君昭公，因甚而殂？ 子亹变色，惊颤不能出词，高渠弥代答曰： 先君因病而殂，何烦君问？ 襄公曰： 闻蒸祭遇贼，非关病也。 高渠弥遮掩不过，只得对曰： 原有寒疾，复受贼惊，是以暴亡耳。 襄公曰： 君行必有警备，此贼从何而来？ 高渠弥对曰： 嫡庶争立，已非一日，各有私党，乘机窃发，谁能防之？ 襄公又曰： 曾获得贼人否？ 高渠弥曰： 至今尚在缉访，未有踪迹。 襄公大怒曰： 贼在眼前，何烦缉访？汝受国家爵位，乃以私怨弑君，到寡人面前，还敢以言语支吾！寡人今日为汝先君报仇！ 叫力士： 快与我下手！ 高渠弥不敢分辩，石之纷如先将高渠弥绑缚。子亹叩首乞哀曰： 此事与孤无干，皆高渠弥所为也。乞恕一命！ 襄公曰： 既知高渠弥所为，何不讨之？汝今日自往地下分辩！ 把手一招，王子成父与管至父引著死士百余，一齐上前，将子亹乱砍，死于非命，随行人众，见齐人势大，谁敢动手？一时尽皆逃散。襄公谓高渠弥曰： 汝君已了，汝犹望活乎？ 高渠弥对曰： 自知罪重，只求赐死。 襄公曰： 只与你一刀，便宜了你。 乃带至国中，命车裂于南门。车裂者，将罪人头与四肢，缚于五辆车辕之上，各自分向，各驾一牛，然后以鞭打牛，牛走车行，其人肢体裂而为五。俗言 五牛分尸 ，此乃极重之刑。襄公欲以义举闻于诸侯，故意用此极刑，张大其事也。高渠弥已死，襄公命将其首，号令南门，榜曰： 逆臣视此！ 一面使人收拾子亹尸首，藁葬于东郭之外；一面遣使告于郑曰： 贼臣逆子，周有常刑，汝国高渠弥主谋弑君，擅立庶孽，寡君痛郑先君之不吊，已为郑讨而戮之矣。愿改立新君，以邀旧好。 原繁闻之，叹曰： 祭仲之智，吾不及也！ 诸大夫共议立君。叔詹曰： 故君在栎，何不迎之？ 祭足曰： 出亡之君，不可再辱宗庙。不如立公子仪！ 原繁亦赞成之，于是迎公子仪于陈。以嗣君位。祭足为上大夫，叔詹为中大夫，原繁为下大夫。子仪既即位，乃委国于祭足，恤民修备，遣使修聘于齐、陈诸国。又受命于楚，许以年年纳贡，永为属国。厉公无间可乘，自此郑国稍安。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楚商臣宫中弑父秦穆公崤谷封尸
话说翟主白部胡被杀，有逃命的败军，报知其弟白暾。白暾涕泣曰： 俺说： 晋有天助，不可伐之 ，吾兄不听，今果遭难也！ 欲将先轸尸首，与晋打换部胡之尸，遣人到晋军打话。
且说郤缺提了白部胡首级，同诸将到中军献功，不见了元帅，有守营军士说道： 元帅乘单车出营去了，但吩咐 紧守寨门 ，不知何往。 先且居心疑，偶于案上见表章一道，取而观之。云：
臣中军大夫先轸奏言：臣自知无礼于君，君不加诛讨，而复用之。幸而战胜，赏赉将及矣，臣归而不受赏，是有功而不赏也；若归而受赏，是无礼而亦可论功也。有功不赏，何以劝功；无礼论功，何以惩罪？功罪紊乱，何以为国？臣将驰入翟军，假手翟人，以代君之讨，臣子且居有将略，足以代臣，臣轸临死冒昧。
且居曰： 吾父驰翟师死矣？ 放声大哭，便欲乘车闯入翟军，查看其父下落。
此时郤缺、栾盾、狐鞫居、狐射姑等，毕集营中，死劝方住。众人商议： 必先使人打听元帅生死，方可进兵。
忽报： 翟主之弟白暾，差人打话。 召而问之，乃是彼此换尸之事，且居知死信真实，又复痛哭了一场。约定： 明日军前，各抬亡灵，彼此交换。 翟使回复去后，先且居曰： 戎狄多诈，来日不可不备。 乃商议令郤缺、栾盾仍旧张两翼于左右，但有交战之事，便来夹攻，二狐同守中军。
次日，两边结阵相持。先且居素服登车，独出阵前，迎接父尸，白暾畏先轸之灵，拔去箭翎，将香水浴净，自脱锦袍包裹，装载车上，如生人一般，推出阵前，付先且居收领，晋军中亦将白部胡首级，交割还翟。翟送还的，是香喷喷一具全尸；晋送去的，只是血淋淋一颗首级。白暾心怀不忍，便叫道： 你晋家好欺负人，如何不把全尸还我？
先且居使人应曰： 若要取全尸，你自去大谷中乱尸内寻认。
白暾大怒，手执开山大斧。指挥翟骑冲杀过来。这里用车屯车结阵，如墙一般，连冲突数次，皆不能入。引得白暾踯躅咆哮，有气莫吐。
忽然晋军中鼓声骤起，阵门开处，一员大将，横戟而出，乃狐射姑也。白暾便与交锋，战不多合，左有郤缺，右有栾盾，两翼军士围裹将来。
白暾见晋兵众盛，急忙拨转马头，晋军从后掩杀，翟兵死者不计其数。狐射姑认定白暾，紧紧追赶，白暾恐冲动本营，拍马从刺斜里跑去，射姑不舍，随著马尾赶来。
白暾回首一看，带转马头，问曰： 将军面善，莫非贾季乎？
射姑答曰： 然也。
白暾曰： 将军别来无恙？将军父子，俱住吾国十二年，相待不薄，今日留情，异日岂无相见。我乃白部胡之弟白暾是也。
狐射姑见提起旧话，心中不忍，便答道： 我放汝一条生路，汝速速回军，无得淹久于此。 言毕回车，至于大营。晋兵已自得胜，便拿不著白暾，众俱无话。
是夜白暾潜师回翟。白部胡无子，白暾为之发丧，遂嗣位为君。此是后话。
且说晋师凯旋而归，参见晋襄公，呈上先轸的遗表。襄公怜轸之死，亲殓其尸。只见两目复开，勃勃有生气。襄公抚其尸曰： 将军死于国事，英灵不泯，遗表所言，足见忠爱，寡人不敢忘也！ 乃即柩前，拜先且居为中军元帅，以代父职，其目遂瞑。后人于箕城立庙祀之。
襄公嘉郤缺杀白部胡之功，仍以冀为之食邑，谓曰： 尔能盖父之愆，故还尔父之封也！ 又谓胥臣曰： 举郤缺者，吾子之功。微子，寡人何由任缺？ 乃以先茅之县赏之。
诸将见襄公赏当其功，无不悦服。
时许、蔡二国，因晋文公之变，复受盟于楚。晋襄公拜阳处父为大将，帅师伐许，因而侵蔡。楚成王命斗勃同成大心，帅师救之。行及汦水，隔岸望见晋军，遂逼汦水下寨。
晋军营于汦水之北，两军只隔得一层水面，击柝之声，彼此相闻。晋军为楚师所拒，不能前进，如此相持，约有两月。看看岁终，晋军粮食将尽，阳处父意欲退军，既恐为楚所乘，又嫌于避楚，为人所笑，乃使人渡汦水，直入楚军，传语斗勃曰： 谚云： 来者不惧，惧者不来 ，将军若欲与吾战，吾当退去一舍之地，让将军济水而阵，决一死敌。如将军不肯济，将军可退一舍之地，让我渡河南岸，以请战期。若不进不退，劳师费财，何益于事？处父今驾马于车，以候将军之命，惟速裁决。
斗勃忿然曰： 晋欺我不敢渡河耶？ 便欲渡河索战。
成大心急止曰： 晋人无信，其言退舍，殆诱我耳。若乘我半济而击之，我进退俱无据矣。不如姑退，以让晋涉。我为主，晋为客，不亦可乎？
斗勃悟曰： 孙伯之言是也！ 乃传令军中，退三十里下寨，让晋济水，使人回复阳处父。
处父使改其词，宣言于众，只说： 楚将斗勃，畏晋不敢涉水，已遁去矣。
军中一时传遍，处父曰： 楚师已遁，我何济为，岁暮天寒，且归休息，以俟再举可也。 遂班师还晋，斗勃退舍二日，不见晋师动静，使人侦之，已去远矣，亦下令班师而回。
却说楚成王之长子，名曰商臣。先时欲立为太子，问于斗勃，勃对曰： 楚国之嗣，利于少，不利于长，历世皆然。且商臣之相，蜂目豺声，其性残忍，今日受而立之，异日复恶而黜之，其为乱必矣。 成王不听，竟立为嗣，使潘崇傅之。商臣闻斗勃不欲立己，心怀怨恨，及斗勃救蔡，不战而归，商臣谮于成王曰： 子上受阳处父之赂，故避之以为晋名。
成王信其言，遂不许斗勃相见，使人赐之以剑。斗勃不能自明，以剑刎喉而死，成大心自诣成王之前，叩头涕泣，备述退师之故，如此恁般， 并无受赂之事，若以退为罪，罪宜坐臣。
成王曰： 卿不必引咎，孤亦悔之矣！ 自此成王有疑太子商臣之意。
后又爱少子职，遂欲废商臣而立职，诚恐商臣谋乱，思寻其过失而诛之。宫人颇闻其语，传播于外，商臣犹豫未信，以告于太傅潘崇。崇曰： 吾有一计，可察其说之真假。 商臣问： 计将安出？ 潘崇曰： 王妹芈氏，嫁于江国，近以归宁来楚，久住宫中，必知其事，江芈性最躁急，太子诚为设享，故加怠慢，以激其怒，怒中之言，必有泄漏。
商臣从其谋，乃具享以待江芈，芈氏来至东宫，商臣迎拜甚恭，三献之后，渐渐疏慢，中馈但使庖人供馔，自不起身，又故意与行酒侍儿，窃窃私语，芈氏两次问话，俱失应答，芈氏大怒，拍案而起，骂曰： 役夫不肖如此，宜王之欲杀汝而立职也！ 商臣假意谢罪，芈氏不顾，竟上车而去，骂声犹不绝口。
商臣连夜告于潘崇，因叩以自免之策，潘崇曰： 子能北面而事职乎！
商臣曰： 吾不能以长事少也。
潘崇曰： 若不能屈首事人，盍适他国。
商臣曰： 无因也，只取辱焉。
潘崇曰： 舍此二者，别无策矣！
商臣固请不已，潘崇曰： 有一策，甚便捷，但恐汝不忍耳。
商臣曰： 死生之际，有何不忍？
潘崇附耳曰： 除非行大事，乃可转祸为福。
商臣曰： 此事吾能之。 乃部署宫甲，至夜半，托言宫中有变，遂围王宫，潘崇仗剑，同力士数人入宫，径造成王之前，左右皆惊散，成王问曰： 卿来何事？ 潘崇答曰： 王在位四十七年矣，成功者退，今国人思得新王，请传位于太子！
成王惶遽答曰： 孤即当让位，但不知能相活否？ 潘崇曰： 一君死，一君立，国岂有二君耶，何王之老而不达也！
成王曰： 孤方命庖人治熊掌，俟其熟而食之，虽死不恨。
潘崇厉声曰： 熊掌难熟，王欲延时刻，以待外救乎，请王自便，勿俟臣动手！
言毕，解束带投于王前。成王仰天呼曰： 好斗勃！好斗勃！孤不听忠言，自取其祸，复何言哉！ 遂以带自挽其颈，潘崇命左右拽之，须臾气绝。江芈曰： 杀吾兄者，我也！ 亦自缢而死。
时周襄王二十六年，冬十月之丁未日也。髯翁论此事，谓成王以弟弑兄，其子商臣，遂以子弑父，天理报应，昭昭不爽。有诗叹曰：
楚君昔日弑熊，今日商臣报叔冤。
天遣潘崇为逆傅，痴心犹想食熊蹯。
商臣既弑其父，遂以暴疾讣于诸侯，自立为王，是为穆王，加潘崇之爵为太师，使掌环列之尹，复以为太子之室赐之。令尹斗般等，皆知成王被弑，无人敢言。商公斗宜申闻成王之变，托言奔丧，因来郢都，与大夫仲归谋弑穆王，事露，穆王使司马斗越椒擒宜申仲归杀之。巫者范矞似言： 楚成王与子玉、子西三人，俱不得其死。 至是，其言果验矣。
斗越椒觊令尹之位，乃说穆王曰： 子扬常向人言： 父子世秉楚政，受先王莫大之恩，愧不能成先王之志。 其意欲扶公子职为君，子上之来，子扬实召之，今子上伏诛，子扬意不自安，恐有他谋，不可不备。 穆王疑之，乃召斗般使杀公子职，斗般辞以不能。穆王怒曰： 汝欲成先王之志耶？ 自举铜锤击杀之。
公子职欲奔晋，斗越椒追杀之于郊外。穆王拜成大心为令尹。未几，大心亦卒。遂迁斗越椒为令尹，蔿贾为司马。后穆王复念子文治楚之功，录斗克黄为箴尹。克黄字子仪，乃斗般之子，子文之孙也。
晋襄公闻楚成王之死，问于赵盾曰： 天其遂厌楚乎？
赵盾对曰： 楚君虽横，犹可以礼义化诲。商臣不爱其父，况其他乎？臣恐诸侯之祸，方未艾耳！
不几年，穆王遣兵四出，先灭江，次灭六，灭蓼，又用兵陈郑，中原多事，果如赵盾之言。此是后话。
却说周襄王二十七年，春二月，秦孟明视请于穆公，欲兴师伐晋，以报崤山之败。穆公壮其志，许之。孟明遂同西乞、白乙率车四百乘伐晋。
晋襄公虑秦有报怨之举，每日使人远探，一得此信，笑曰： 秦之拜赐者至矣。 遂拜先且居为大将，赵衰为副，狐鞫居为车右，迎秦师于境上。大军将发之际，狼瞫自请以私属效劳，先且居许之。
时孟明等尚未出境，先且居曰： 与其俟秦至而战，不如伐秦。 遂西行至于彭衙，方与秦兵相遇，两边各排成阵势。
狼瞫请于先且居曰： 昔先元帅以瞫为无勇，罢黜不用，今日瞫请自试，非敢求录功，但以雪前之耻耳。 言毕，遂与其友鲜伯等百余人，直犯秦阵，所向披靡，杀死秦兵无算。鲜伯为白乙所杀。
先且居登车，望见秦阵已乱，遂驱大军掩杀前去，孟明等不能当。大败而走，先且居救出狼瞫。瞫遍体皆伤，呕血斗余，逾日而亡。晋兵凯歌还朝，且居奏于襄公曰： 今日之胜，狼瞫之力，与臣无与也。 襄公命以上大夫之礼，葬狼瞫于西郭。使群臣皆送其葬，此是襄公激励人才的好处。史臣有诗夸狼瞫之勇云：
壮哉狼车右，斩囚如割鸡。
被黜不妄怒，轻身犯敌威。
一死表生平，秦师因以摧。
重泉若有知，先轸应低眉。
却说孟明兵败回秦，自分必死。谁知穆公一意引咎，全无嗔怪之意，依旧使人郊迎慰劳，任以国政如初。孟明自愧不胜，乃增修国政，尽出家财，以恤阵亡之家，每日操演军士，勉以忠义，期来年大举伐晋。
是冬，晋襄公复命先且居，纠合宋大夫公子成、陈大夫辕选、郑大夫公子归生，率师伐秦，取江及彭衙二邑而还。戏曰： 吾以报拜赐之役也。 昔郭偃卜繇，有 一击三伤 之语，至是三败秦师，其言果验。
孟明不请师御晋，秦人皆以为怯，惟穆公深信之。谓群臣曰： 孟明必能报晋，但时未至耳。
至明年夏五月，孟明补卒搜乘，训练已精，请穆公自往督战， 若今次不能雪耻，誓不生还！ 穆公曰： 寡人凡三见败于晋矣，若再无功，寡人亦无面目返国也！ 乃选车五百乘，择日兴师。凡军士从行者，皆厚赠其家。三军踊跃，皆愿效死。
兵由蒲津关而出，既渡黄河，孟明出令，使尽焚其舟，穆公怪而问曰： 元帅焚舟，何意也？ 孟明视奏曰：  兵以气胜 ，吾屡挫之后，气已衰矣，幸而胜，何患不济？吾之焚舟，示三军之必死，有进无退，所以作其气也。
穆公曰： 善。 孟明自为先锋，长驱直入，破王官城，取之。
谍报至绛州，晋襄公大集群臣，商议出兵拒敌。赵衰曰： 秦怒已甚，此番起倾国之兵，将致死于我，且其君亲行，不可当也，不如避之。使稍逞其志，可以息两国之争。
先且居亦曰： 困兽犹能斗，况大国乎？秦君耻败，而三帅俱好勇，其志不胜不已，兵连祸结，未有已时，子余之言是也。 襄公乃传谕四境坚守，毋与秦战。
繇余谓穆公曰： 晋惧我矣，君可乘此兵威，收崤山死士之骨，可以盖昔之耻。 穆公从之，遂引兵渡黄河上岸，自茅津济师，屯于东崤，晋兵无一人一骑敢相迎者，穆公命军士于堕马崖、绝命岩、落魂涧等处，收检尸骨，用草为衬，埋藏于山谷僻坳之处，宰牛杀马，大陈祭享，穆公素服，亲自沥酒，放声大哭。孟明诸将伏地不能起，哀动三军，无不堕泪，髯仙有诗云：
曾嗔二老哭吾师，今日如何自哭之？
莫道封尸豪举事，崤山虽险本无尸。
江及彭衙二邑百姓，闻穆公伐晋得胜，哄然相聚，逐去晋之守将，还复归秦。秦穆公奏凯班师，以孟明为亚卿，与二相同秉国政。西乞、白乙俱加封赏，改蒲津关为大庆关，以志军功。
却说西戎主赤班，初时见秦兵屡败，欺秦之弱，欲倡率诸戎叛秦。及伐晋回来，穆公遂欲移师伐戎，繇余请传檄戎中，征其朝贡，若其不至，然后攻之。赤班打听孟明得胜，正怀忧惧，一见檄文，遂率西方二十余国，纳地请朝，尊穆公为西戎伯主。
史臣论秦事，以为：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 ，穆公信孟明之贤，能始终任用，所以卒成伯业，是时秦之威名，直达京师。周襄王谓尹武公曰： 秦，晋匹也，其先世皆有功于王室，昔重耳主盟中夏，朕册命为侯伯；今秦伯任好，强盛不亚于晋，朕亦欲册之如晋，卿以为何如？
尹武公曰： 秦自伯西戎，未若晋之能勤王也。今秦、晋方恶，而晋侯驩能继父业，若册命秦，则失晋欢矣，不若遣使颁赐以贺秦，则秦知感，而晋亦无怨。 襄王从之。
要知后事如何，再看下回分解。


褒人赎罪献美女幽王烽火戏诸侯
话说宣王自东郊游猎，遇了杜伯左儒阴魂索命，得疾回宫，合眼便见杜伯左儒，自知不起，不肯服药。三日之后，病势愈甚。其时周公久已告老，仲山甫已卒。乃召老臣尹吉甫召虎托孤。二臣直至榻前，稽首问安。宣王命内侍扶起。靠于绣褥之上，谓二臣曰： 朕赖诸卿之力，在位四十六年，南征北伐，四海安宁。不料一病不起！太子宫涅，年虽已长，性颇暗昧，卿等竭力辅佐，勿替世业！
二臣稽首受命。方出宫门，遇太史伯阳父。召虎私谓伯阳父曰： 前童谣之语，吾曾说过恐有弓矢之变。今王亲见厉鬼操朱弓赤矢射之，以致病笃。其兆已应，王必不起。
伯阳父曰： 吾夜观乾象，妖星隐伏于紫微之垣，国家更有他变，王身未足以当之。
尹吉甫曰：  天定胜人，人定亦胜天。 诸君但言天道而废人事，置三公六卿于何地乎？ 言罢各散。
不隔一时，各官复集宫门候问，闻御体沈重，不敢回家了。是夜王崩。姜后懿旨，召顾命老臣尹吉甫召虎，率领百官，扶太子宫涅行举哀礼，即位柩前。是为幽王。诏以明年为元年，立申伯之女为王后，于宜臼为太子，进后父申伯为申侯。史臣有诗赞宣王中兴之美云：
于赫宣王，令德茂世。
威震穷荒，变消鼎雉。
外仲内姜，克襄隆治。
干父之蛊，中兴立帜。
却说姜后因悲恸太过，未几亦薨。
幽王为人，暴戾寡恩，动静无常。方谅阴之时，押昵群小，饮酒食肉，全无哀戚之心。自姜后去世，益无忌惮，耽于声色，不理朝政。申侯屡谏不听，退归申国去了。也是西周气数将尽，尹吉甫召虎一班老臣，相继而亡。幽王另用虢公祭公与尹吉甫之子尹球，并列三公。三人皆谗诌面谀之人，贪位慕禄之辈，惟王所欲，逢迎不暇。
其时只有司徒郑伯友，是个正人，幽王不加信用。
一日幽王视朝，歧山守臣申奏：
 泾、河、洛三川，同日地震。
幽王笑曰： 山崩地震，此乃常事，何必告朕。 遂退朝还宫。
太史伯阳父执大夫赵叔带手叹曰： 三川发原于歧山，胡可震也！昔伊洛竭而夏亡，河竭而商亡。今三川皆震，川源将塞，川既塞竭，其山必崩。夫歧山乃大王发迹之地，此山一崩，西周能无恙乎？
赵叔带曰： 若国家有变，当在何时？
伯阳父屈指曰： 不出十年之内。
叔带曰： 何以知之？
伯阳父曰： 善盈而后福，恶盈而后祸。十者，数之盈也。
叔带曰： 天子不恤国政，任用佞臣，我职居言路，必尽臣节以谏之。
伯阳父曰： 但恐言而无益。
二人私语多时，早有人报知虢公石父。石父恐叔带进谏，说破他好佞；直入深宫，都将伯阳父与赵叔带私相议论之语，述与幽王，说他谤毁朝廷，妖言惑众。幽王曰： 愚人妄说国政，如野田泄气，何足听哉！
却说赵叔带怀著一股忠义之心，屡欲进谏，未得其便。过了数日，歧山守臣又有表章申奏说： 三川俱竭，歧山复崩，压坏民居无数。
幽王全不畏惧；方命左右访求美色，以充后宫。
赵叔带乃上表谏曰： 山崩川竭，其象为脂血俱枯，高危下坠，乃国家不样之兆。况歧山王业所基，一旦崩颓，事非小故。及今勤政恤民，求贤辅政，尚可望消弭天变。奈何不访贤才而访美女乎？
虢石父奏曰： 国朝定都丰镐，千秋万岁！那歧山如已弃之屣，有何关系？叔带久有慢君之心，借端谤讪，望吾王详察。
幽王曰： 石父之言是也。 遂将叔带免官，逐归田野。
叔带叹曰： 危邦不入，乱邦不居。吾不忍坐见西周有 麦秀 之歌。 于是携家竟往晋国。——是为晋国大夫赵氏之祖，赵衰赵盾即其后裔也。后来赵氏与韩氏三分晋国，列为诸侯。此是后话。
后人有诗叹曰：
忠臣避乱先归北，世运凌夷渐欲东。
自古老臣当爱惜，仁贤一去国虚空。
却说大夫褒晌，自褒城来，闻赵叔带被逐，急忙入朝进谏： 吾王不畏天变，黜逐贤臣，恐国家空虚，社稷不保。 幽王大怒，命囚晌于狱中。自此谏净路绝，贤豪解体。
话分两头。却说卖桑木弓箕草袋的男子，怀抱妖女，逃奔褒地，欲行抚养，因乏乳食，恰好有个姒大的妻子，生女不育，就送些布匹之类，转乞此女过门。抚养成人，取名褒姒。
论年纪虽刚一十四岁，身材长成，倒象十六七岁及笄的模样。更兼目秀眉清，唇红齿白，发挽乌云，指排削玉，有如花如月之容，倾国倾城之貌。一来姒大住居乡僻，二来褒姒年纪幼小，所以虽有绝色，无人聘定。
却说褒响之子洪德，偶因收敛，来到乡问。凑巧褒姒门外汲水，虽然村妆野束，不掩国色天姿。洪德大惊： 如此穷乡，乃有此等丽色！ 因私计： 父亲囚于镐京狱中，三年尚未释放。若得此女贡献天子，可以赎父罪矣。
遂于邻舍访问姓名的实，归家告母曰： 吾父以直谏忤主，非犯不赦之辟。今天子荒淫无道，购四方美色，以充后之宫。有姒大之女，非常绝色。若多将金帛买来献上，求宽父狱，此散宜生救文王出狱之计也。
其母曰： 此计如果可行，何惜财帛。汝当速往。
洪德遂亲至姒家，与姒大讲就布帛三百匹，买得褒姒回家。香汤沐浴，食以膏粱之味，饰以文绣之衣，教以礼数，携至镐京。先用金银打通虢公关节，求其转奏，言： 臣晌自知罪当万死。晌子洪德，痛父死者不可复生，特访求美人，名曰褒姒，进上以赎父罪。万望吾王赦宥！
幽王闻奏，即宣褒姒上殿，拜舞已毕。幽王抬头观看；姿容态度，目所未睹，流盼之际，光艳照人。龙颜大喜。——四方虽贡献有人，不及褒姒万分之一。——遂不通申后得知，留褒姒于别宫，降旨赦褒晌出狱，复其官爵。
是夜幽王与褒姒同寝，鱼水之乐，所不必言。自此坐则叠股，立则井肩，饮则交杯，食则同器。一连十日不朝。群臣伺候朝门者，皆不得望见颜色，莫不叹息而去。此乃幽王四年之事。有诗为证：
折得名花字国香，布荆一旦荐匡床。
风流天子浑闲事，不过龙漦已伏殃。
幽王自从得了褒姒，迷恋其色，居之琼台，约有三月，更不进申后之宫，早有人报知申后，如此如此。申后不胜其愤，忽一日引著宫娥，径到琼台。正遇幽王与褒姒联膝而坐，并不起身迎接。申后忍气不过，便骂： 何方贱婢，到此浊乱宫阑！
幽王恐申后动手，将身蔽于褒姒之前，代答曰： 此朕新取美人，未定位次，所以未曾朝见。不必发怒。
申后骂了一场，恨恨而去。褒姒问曰：适来者何人？
幽王曰： 此王后也。汝明日可往谒之。
褒姒嘿然无言。至明日，仍不往朝正宫。
再说申后在官中忧闷不已。太子宜臼跪而问曰： 吾母贵为六宫之主，有何不乐？
申后曰： 汝父宠幸褒姒，全不顾嫡妾之分。将来此婢得志，我母子无置足之处矣！ 遂将褒姒不来朝见，及不起身迎接之事，备细诉与太子，不觉泪下。
太子曰： 此事不难。明日乃朔日，父王必然视朝。吾母可著宫人往琼台采摘花朵，引那贱婢出台观看，待孩儿将他毒打一顿，以出吾母之气。便父王嗔怪，罪责在我，与母无干也。
申后曰： 吾儿不可造次，还须从容再商。 太子怀忿出宫，又过了一晚。
次早，幽王果然出朝，群臣贺朔。太子故意遣数十宫人，往琼台之下，不问情由，将花乱摘。台中走出一群宫人拦住道： 此花乃万岁栽种与褒娘娘不时赏玩，休得毁坏，得罪不小！
这边官人道： 吾等奉东宫令旨，要采花供奉正宫娘娘，谁敢拦阻！ 彼此两下争嚷起来。惊动褒妃，亲自出外观看，怒从心起，正要发作：不期太子突然而至，褒妃全不堤防。那太子仇人相见，分外眼睁，赶上一步，掀住乌云宝髻，大骂： 贱婢！你是何等之人？无名无位，也要妄称娘娘，眼底无人！今日也教你认得我！ 捻著拳便打。才打得几拳，众宫娥惧幽王见罪，一齐跪下叩首，高叫： 千岁，求饶！万事须看王爷面上！
太子亦恐伤命，即时住手。褒妃含羞忍痛，回入台中，——已知是太子替母亲出气，——双行流泪。宫娥劝解曰： 娘娘不须悲泣，自有王爷做主。
说声未毕，幽王退朝，直入琼台。看见褒姒两鬓蓬松，眼流珠泪，问道： 爱卿何故今日还不梳妆？
褒姒扯住幽王袍袖，放声大哭，诉称： 太子引著寓人在台下摘花，贱妾又未曾得罪，太子一见贱妾，便加打骂，若非宫娥苦劝，性命难存。望乞我王做主！ 说罢，呜呜咽咽，痛哭不已。
那幽王心下倒也明白，谓褒姒曰： 汝不朝其母，以致如此。此乃王后所遣，非出太子之意，休得错怪了人。
褒姒曰： 太子为母报怨，其意不杀妾不止。妾一身死不足借，但自蒙爱幸，身怀六甲，已两月矣。妾之一命，即二命也。求王放妾出宫，保全母子二命。
幽主曰： 爱卿请将息，朕自有处分。
即日传旨道： 太子宜臼，好勇无礼，不能将顺，权发去申国，听申侯教训。东宫太傅少傅等官，辅导无状，并行削职！ 太子欲人宫诉明。幽王吩咐宫门，不许通报。只得驾车自往申国去讫。申后久不见太子进宫，著宫人询问，方知已贬去申国。孤掌难鸣，终日怨夫思子，含泪过日。
却说褒姒怀孕十月满足，生下一千。幽王爱如珍宝，名曰伯服。遂有废嫡立庶之意。奈事无其因，难于启齿。
虢石父揣知王意，遂与尹球商议，暗通褒姒说： 太子既逐去外家，合当伯服为嗣。内有娘娘枕边之言，外有我二人协力相扶，何愁事不成就？
褒姒大喜，答言： 全仗二卿用心维持。若得伯服嗣位，天下当与二卿共之。 褒姒自此密遣心腹左右，日夜伺申后之短。宫门内外，俱置耳目，风吹草动，无不悉知。
再说申后独居无侣，终日流泪。有一年长官人，知其心事，跪而奏曰： 娘娘既思想殿下，何不修书一封，密寄申国，使殿下上表谢罪？若得感动万岁，召还东官，母子相聚，岂不美哉！
申后曰： 此言固好，但恨无人传寄。
宫人曰： 妾母温媪，颇知医术，娘娘诈称有病，召媪入宫看脉，令带出此信，使妾兄送去，万元一失。
申后依允，遂修起书信一通，内中大略言： 天子无道，宠信妖婢，使我母子分离。今妖婢生子，其宠愈固。汝可上表佯认己罪： 今已悔悟自新，愿父王宽赦！，若天赐还朝，母子重逢，别作计较。 修书已毕，假称有病卧床，召温媪看脉。
早有人报知褒妃。褒妃曰： 此必有传递消息之事。候温媪出宫，搜检其身，便知端的。
却说温媪来到正宫，宫人先已说知如此如此。申后佯为诊脉，遂于枕边，取出书信，嘱咐： 星夜送至申国，不可迟误！ 当下赐彩缯二端。
温媪将那书信怀揣，手捧彩缯，洋洋出宫。被守门宫监盘住，问： 此缯从何而得？
媪曰： 老妾诊视后脉，此乃王后所赐也。
内监曰： 别有夹带否？
曰： 没有。 方欲放去。
又有一人曰： 不搜检，何以知其有无乎？ 遂牵媪手转来。媪东遮西闪，姒有慌张之色。
宫监心疑，越要搜检。一齐上前，扯裂衣襟，那书角便露将出来。早被宫监搜出申后这封书，即时连人押至琼台，来见褒妃。褒妃拆书观看，心中大怒。命将温媪锁禁空房，不许走漏消息。却将彩绪二匹，手自剪扯，裂为寸寸。幽王进宫，见破缯满案，问其来历。褒姒含泪面对曰： 妾不幸身入深宫，谬蒙宠爱，以致正宫妒忌。又不幸生子，取忌益深。今正宫寄书太子，书尾云： 别作计较 ，必有谋妾母子性命之事，愿王为妾做主！
说罢，将书呈与幽王观看。幽王认得申后笔迹，问其通书之人。褒妃曰： 现有温媪在此。 幽王即命牵出，不由分说，拔剑挥为两段。髯翁有诗曰：
未寄深宫信一封，先将冤血溅霜锋。
他年若问安储事，温媪应居第一功。
是夜，褒妃又在幽王前撤娇撒痴说： 贱妾母子性命，悬于太子之手。
幽王曰： 有朕做主，太子何能为也？
褒姒曰： 吾王千秋万岁之后，少不得太子为君。今王后日夜在宫怨望咒诅，万一他母子当权，妾与伯服，死无葬身之地矣！ 言罢，鸣呜咽咽，又啼哭起来。
幽王曰： 吾欲废王后太子，立汝为正宫，伯服为东宫。只恐群臣不从，如之奈何？
褒妃曰： 臣听君，顺也。君听臣，逆也。吾王将此意晓谕大臣，只看公议如何？
幽王曰： 卿言是也。
是夜，褒妃先遣心腹传言与虢尹二人，来朝预办登答。
次日，早朝礼毕，幽王宣公卿上殿，开言问曰： 王后嫉妒怨望，咒诅朕躬，难为天下之母，可以拘来问罪乎？
虢石父奏曰： 王后六宫之主，虽然有罪，不可拘问。如果德不称位，但当传旨废之；另择贤德，母仪天下，实为万世之福。
尹球奏曰： 臣闻褒妃德性贞静，堪主中宫。
幽王曰： 太子在申，若废申后，如太子何？
虢石父奏曰： 臣闻母以子贵，子以母贵。今太子避罪居申，温清之礼久废。况既废其母，焉用其子？臣等愿扶伯服为东宫。社稷有幸！
幽王大喜，传旨将申后退入冷官、废太子宜臼为庶人，立褒妃为后，伯服为太子。如有进谏者，即系宜臼之党，治以重辟。——此乃幽王九年之事。
两班文武，心怀不平，知幽王主意已决，徒取杀身之祸，无益于事，尽皆缄口。太史伯阳父叹曰： 三纲已绝，周亡可立而待矣！ 即日告老去位。群臣弃职归田者甚众。朝中惟尹球、虢石父、祭公易一班佞臣在侧。幽王朝夕与褒妃在宫作乐。
褒妃虽篡位正宫，有专席之宠，从未开颜一笑。幽王欲取其欢，召乐工呜钟击鼓，品竹弹丝，宫人歌舞进临，褒妃全无悦色。幽王问曰： 爱卿恶闻音乐，所好何事？
褒妃曰： 妾无好也。曾记昔日手裂彩缯，其声爽然可听。
幽王曰： 既喜闻裂缯之声，何不早言？ 即命司库日进彩缯百匹，使宫娥有力者裂之，以悦褒妃。可怪褒妃虽好裂缯，依旧不见笑脸。
幽王问曰： 卿何故不笑？
褒妃答曰： 妾生平不笑。
幽王曰： 朕必欲卿一开笑口。 遂出令： 不拘宫内宫外，有能致褒后一笑者，赏赐千金。
虢石父献计曰： 先王昔年因西戎强盛，恐彼入寇，乃于俪山之下，置烟墩二十余所，又置大鼓数十架，但有贼寇，放起狼烟，直冲霄汉，附近诸侯，发兵相救，又呜起大鼓，催趱前来。今数年以来，天下太平，烽火皆熄。吾主若要王后启齿，必须同后游玩俪山，夜举烽烟，诸侯援兵必至，至而无寇，王后必笑无疑矣。
幽王曰： 此计甚善！ 乃同褒后并驾往骊山游玩，至晚设宴俪宫，传令举烽。
时郑伯友正在朝中，以司徒为前导，闻命大惊，急趋至驱宫奏曰： 烟墩者，先王所设以备缓急，所以取信于诸侯。今无故举烽，是戏诸侯也。异日倘有不虞，即使举烽，诸侯必不信矣。将何物征兵以救急哉？
幽玉怒曰： 今天下太平，何事征兵！朕今与王后出游俪宫，无可消遣，聊与诸侯为戏。他日有事，与卿无与！ 遂不听郑伯之谏。
大举烽火，复擂起大鼓。鼓声如雷，火炮烛天。畿内诸侯，疑镐京有变，一个个即时领兵点将，连夜赶至俪山，但闻楼阁管箭之音。幽王与褒妃饮酒作乐，使人谢诸侯曰： 幸无外寇，不劳跋涉。 诸侯面面相觑，卷旗而回。褒妃在楼上，凭栏望见诸侯忙去忙回，并无一事，不觉抚掌大笑。幽王曰： 爱卿一笑，百媚俱生，此虢石父之力也！ 遂以千金赏之。至今俗语相传 千金买笑 ，盖本于此。
髯翁有诗，单咏 烽火戏诸侯 之事。诗曰：
良夜颐宫奏管簧，无端烽火烛穹苍。
可怜列国奔驰苦，止博褒妃笑一场！
却说申侯闻知幽王废申后立褒妃，上疏谏曰： 昔桀宠妺喜以亡夏，纣宠妲己以亡商。王今宠信褒妃，废嫡立庶，既乖夫妇之义，又伤父子之情。桀纣之事，复见于今，夏商之祸，不在异日。望吾王收回乱命，庶可免亡国之殃也。
幽王览奏，拍案大怒曰： 此贼何敢乱言！
虢石父奏曰： 申侯见太子被逐。久怀怨望。今闻后与太子俱废，意在谋叛，故敢暴王之过。
幽王曰： 如此何以处之？
石父奏曰： 申侯本无他功，因后进爵。今后与太子俱废，申侯亦宜贬爵，仍旧为伯。发兵讨罪，庶无后患。 幽王准奏，下令削去申侯之爵。命右父为将，简兵搜乘，欲举伐申之师。
毕竟胜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释槛囚鲍叔荐仲战长勺曹刿败齐
却说鲁庄公得鲍叔牙之书，即召施伯计议曰： 向不听子言，以致兵败。今杀纠与存纠孰利？ 施伯曰： 小白初立，即能用人，败我兵于乾时，此非子纠之比也。况齐兵压境，不如杀纠，与之讲和！ 时公子纠与管夷吾、召忽俱在生窦，鲁庄公使公子偃将兵袭之，杀公子纠，执召忽、管仲至鲁，将纳槛车。召忽仰天大恸曰： 为子死孝，为臣死忠，分也。忽将从子纠于地下，安能受桎梏之辱？ 遂以头触殿柱而死。管夷吾曰： 自古人君，有死臣必有生臣，吾且生入齐国，为子纠白冤！ 便束身入槛车之中。施伯私谓鲁庄公曰： 臣观管子之容，似有内援，必将不死。此人天下奇才，若不死，必大用于齐，必霸天下，鲁自此奉奔走矣。君不如请于齐而生之。管子生，则必德我；德我而为我用，齐不足虑也！ 庄公曰： 齐君之仇，而我留之，虽杀纠，怒未解也！ 施伯曰： 君以为不可用，不如杀之，以其尸授齐！ 庄公曰： 善。 公孙隰朋闻鲁将杀管夷吾，疾趋鲁庭，来见庄公曰： 夷吾射寡君中钩，寡君恨之切骨，欲亲加刃，以快其志。若以尸还，犹不杀也。 庄公信其言，遂囚夷吾，并函封子纠召忽之首，交付隰朋。隰朋称谢而行。却说管夷吾在槛车中，已知鲍叔牙之谋，诚恐 施伯智士，虽然释放，倘或翻悔，重复追还，吾命休矣！ 心生一计，制成《黄鹄》之词，教役人歌之。词曰：
黄鹄黄鹄，戢其翼，絷其足，不飞不鸣兮笼中伏。高天何跼兮，厚地何蹐？丁阳九兮逢百六，引颈长呼兮，继之以哭！黄鹄黄鹄，天生汝翼兮能飞，天生汝足兮能逐，遭此网罗兮谁与赎？一朝破樊而出兮，吾不知其升衢而渐陆。嗟彼弋人兮，徒旁观而踯躅。
役人既得此词，且歌且走，乐而忘倦，车驰马奔，计一日得两日之程，遂出鲁境。鲁庄公果然追悔，使公子偃追之，不及而返。夷吾仰天叹曰： 吾今日乃更生也！ 行至堂阜，鲍叔牙先在，见夷吾如获至宝，迎之入馆，曰： 仲幸无恙！ 即命破槛出之，夷吾曰： 非奉君命，未可擅脱。 鲍叔牙曰： 无伤也，吾行且荐子。 夷吾曰： 吾与召忽同事子纠，既不能奉以君位，又不能死于其难，臣节已亏矣。况复反面而事仇人？召忽有知，将笑我于地下！ 鲍叔牙曰：  成大事者，不恤小耻；立大功者，不拘小谅。 子有治天下之才，未遇其时，主公志大识高，若得子为辅，以经营齐国，霸业不足道也，功盖天下，名显诸侯，孰与守匹夫之节，行无益之事哉？ 夷吾嘿然不语，乃解其束缚，留之于堂阜。鲍叔遂回临淄见桓公，先吊后贺。桓公曰： 何吊也？ 鲍叔牙曰： 子纠，君之兄也，君为国灭亲，诚非得已，臣敢不吊？ 桓公曰： 虽然，何以贺寡人？ 鲍叔牙曰： 管子天下奇才，非召忽比也，臣已生致之。君得一贤相，臣敢不贺？ 桓公曰： 夷吾射寡人中钩，其矢尚在。寡人每戚戚于心，得食其肉不厌，况可用乎？ 鲍叔牙曰： 人臣者各为其主，射钩之时，知有纠不知有君，君若用之，当为君射天下，岂特一人之钩哉？ 桓公曰： 寡人姑听之，赦勿诛。 鲍叔牙乃迎管夷吾至于其家，朝夕谈论。却说齐桓公修援立之功，高国世卿，皆加采邑。欲拜鲍叔牙为上卿，任以国政，鲍叔牙曰： 君加惠于臣，使不冻馁，则君之赐也。至于治国家，则非臣之所能也。 桓公曰： 寡人知卿，卿不可辞。 鲍叔牙曰： 所谓知臣者，小心敬慎，循礼守法而已，此具臣之事，非治国家之才也；夫治国家者，内安百姓，外抚四夷，勋加于王室，泽布于诸侯，国有泰山之安，君享无疆之福，功垂金石，名播千秋，此帝臣王佐之任，臣何以堪之？ 桓公不觉欣然动色，促膝而前曰： 如卿所言，当今亦有其人否？ 鲍叔牙曰： 君不求其人则已；必求其人，其管夷吾乎？臣所不若夷吾者有五：宽柔惠民，弗若也；治国家，不失其柄，弗若也；忠信可结于百姓，弗若也；制礼义可施于四方，弗若也；执枹鼓立于军门，使百姓敢战无退，弗若也。 桓公曰： 卿试与来，寡人将叩其所学？ 鲍叔牙曰： 臣闻 贱不能临贵，贫不能役富，疏不能制亲。 君欲用夷吾，非置之相位，厚其禄入，隆以父兄之礼不可！夫相者，君之亚也。相而召之，是轻之也；相轻则君亦轻。夫非常之人，必待以非常之礼，君其卜日而郊迎之，四方闻君之尊贤礼士而不计私仇，谁不思效用于齐者？ 桓公曰： 寡人听子。 乃命太卜择吉日，郊迎管子，鲍叔牙仍送管夷吾于郊外公馆之中。至期，三浴而三衅衣，衣冠袍笏，比于上大夫，桓公亲自出郊迎之，与之同载入朝。百姓观者如堵，无不骇然。史官有诗云：
争贺君侯得相臣，谁知即是槛车人？<br/>只因此日捐私忿，四海欣然号霸君。
管夷吾已入朝，稽首谢罪，桓公亲手扶起，赐之以坐。夷吾曰： 臣乃俘戮之余，得蒙宥死，实为万幸，敢辱过礼！ 桓公曰： 寡人有问于子，子必坐，然后敢请。 夷吾再拜就坐。桓公曰： 齐，千乘之国，先僖公威服诸侯，号为小霸。自先襄公政令无常，遂构大变。寡人获主社稷，人心未定，国势不张。今欲修理国政，立纲陈纪，其道何先？ 夷吾对曰： 礼义廉耻，国之四维；四维不张，国乃灭亡。今日君欲立国之纲纪，必张四维，以使其民，则纪纲立而国势振矣。 桓公曰： 如何而能使民？ 夷吾对曰： 欲使民者，必先爱民，而后有以处之。 桓公曰： 爱民之道若何？ 对曰： 公修公族，家修家族，相连以事，相及以禄，则民相亲矣。赦旧罪，修旧宗，立无后，则民殖矣；省刑罚，薄税敛，则民富矣；卿建贤士，使教于国，则民有礼矣；出令不改，则民正矣。此爱民之道也。 桓公曰： 爱民之道既行，处民之道若何？ 对曰： 士农工商，谓之四民。士之子常为士，农之子常为农，工商之子常为工商，习焉安焉，不迁其业，则民自安矣。 桓公曰： 民既安矣，甲兵不足，奈何？ 对曰： 欲足甲兵，当制赎刑，重罪赎以犀甲一戟，轻罪赎以鞼盾一戟，小罪分别入金，疑罪则宥之。讼理相等者，令纳束矢，许其平。金既聚矣，美者以铸剑戟，试诸犬马；恶者以铸鉏夷斤欘，试诸壤土。 桓公曰： 甲兵既定，财用不足如何？ 对曰： 销山为钱，煮海为盐，其利通于天下；因收天下百物之贱者而居之，以时贸易；为女闾三百，以安行商；商旅如归，百货骈集，因而税之，以佐军兴；如是而财用可足矣。 桓公曰： 财用既足，然军旅不多，兵势不振，如何而可？ 对曰： 兵贵于精，不贵于多；强于心，不强于力。君若正卒伍，修甲兵，天下诸侯皆将正卒伍，修甲兵。臣未见其胜也！君若强兵，莫若隐其名而修其实，臣请作内政而寄之以军令焉。 桓公曰： 内政若何？ 对曰： 内政之法，制国以为二十一乡，工商之乡六，士之乡十五。工商足财，士足兵。 桓公曰： 何以足兵？ 对曰： 五家为轨，轨为之长；十轨为里，里设有司；四里为连，连为之长；十连为乡，乡有良人焉。即以此为军令。五家为轨，故五人为伍，轨长率之；十轨为里，故五十人为小戎，里有司率之；四里为连，故二百人为卒，连长率之；十连为乡，故二千人为旅，乡良人率之；五乡立一师，故万人为一军，五乡之师率之。十五乡出三万人，以为三军。君主中军，高、国二子各主一军。四时之隙，从事田猎。春曰搜，以索不孕之兽；夏曰苗，以除五谷之灾；秋曰獮，行杀以顺秋气；冬曰狩，围守以告成功。使民习于武事。是故军伍整于里，军旅整于郊。内教既成，勿令迁徙。伍之人祭祀同福，死丧同恤，人与人相俦，家与家相俦，世同居，少同游。故夜战声相闻，足以不乖；昼战目相识，足以不散。其欢欣足以相死。居则同乐，死则同哀，守则同固，战则同强。有此三万人，足以横行于天下。 桓公曰： 兵势既强，可以征天下诸侯乎？ 对曰： 未可也。周室未屏，邻国未附，君欲从事于天下诸侯，莫若尊周而亲邻国。 桓公曰： 其道若何？ 对曰： 审吾疆场，而反其侵地，重为皮币以聘问，而勿受其赀，则四邻之国亲我矣。请以游士八十人，奉之以车马衣裘，多其赀帛，使周游于四方，以号召天下之贤士；又使人以皮币玩好，鬻行四方，以察其上下之所好。择其瑕者而攻之，可以益地；择其淫乱篡弑者而诛之，可以立威。如此，则天下诸侯，皆相率而朝于齐矣。然后率诸侯以事周，使修职贡，则王室尊矣。方伯之名，君虽欲辞之，不可得也！ 桓公与管夷吾连语三日三夜，字字投机，全不知倦。桓公大悦，乃复斋戒三日，告于太庙，欲拜管夷吾为相。夷吾辞而不受。桓公曰： 吾纳子之伯策，欲成吾志，故拜子为相，何为不受？ 对曰： 臣闻大厦之成，非一木之材也；大海之阔，非一流之归也。君必欲成其大志，则用五杰。 桓公曰： 五杰为谁？ 对曰： 升降揖逊，进退闲习，辨辞之刚柔，臣不如隰朋，请立为大司行；垦草莱，辟土地，聚粟众多，尽地之利，臣不如宁越，请立为大司田；平原广牧，车不结辙，士不旋踵，鼓之而三军之士视死如归，臣不如王子成父，请立为大司马；决狱执中，不杀无辜，不诬无罪，臣不如宾须无，请立为大司理；犯君颜色，进谏必忠，不避死亡，不挠富贵，臣不如东郭牙，请立为大谏之官。君若欲治国强兵，则五子者存矣。若欲霸王，臣虽不才，强成君命，以效区区。 桓公遂拜管夷吾为相国，赐以国中市租一年。其隰朋以下五人，皆依夷吾所荐，一一拜官，各治其事。遂悬榜国门，凡所奏富强之策，次第尽举而行之。
他日，桓公又问于管夷吾曰： 寡人不幸而好田，又好色，得毋害于霸乎？ 夷吾对曰： 无害也！ 桓公曰： 然则何为而害霸？ 夷吾对曰： 不知贤，害霸；知贤而不用，害霸；用而不任，害霸；任而复以小人参之，害霸。 桓公曰： 善。 于是专任夷吾，尊其号曰仲父，恩礼在高国之上： 国有大政，先告仲父，次及寡人。有所施行，一凭仲父裁决。 又禁国人语言不许犯夷吾之名，不问贵贱，皆称仲，盖古人以称字为敬也。
却说鲁庄公闻齐国拜管仲为相，大怒曰： 悔不从施伯之言，反为孺子所欺。 乃简车搜乘，谋伐齐以报乾时之仇。齐桓公闻之，谓管仲曰： 孤新嗣位，不欲频受干戈，请先伐鲁何如？ 管仲对曰： 军政未定，未可用也。 桓公不听，遂拜鲍叔牙为将，率师直犯长勺。鲁庄公问于施伯曰： 齐欺吾太甚，何以御之？ 施伯曰： 臣荐一人，可以敌齐。 庄公曰： 卿所荐何人？ 施伯对曰： 臣识一人，姓曹名刿，隐于东平之乡，从未出仕，其人真将相之才也！ 庄公命施伯往招之。刿笑曰： 肉食者无谋，乃谋及藿食耶？ 施伯曰： 藿食能谋，行且肉食矣。 遂同见庄公。庄公问曰： 何以战齐？ 曹刿曰： 兵事临机制胜，非可预言，愿假臣一乘，使得预谋于行间。 庄公喜其言，与之共载，直趋长勺。鲍叔牙闻鲁侯引兵而来，乃严阵以待，庄公亦列阵相持。鲍叔牙因乾时得胜，有轻鲁之心，下令击鼓进兵，先陷者重赏。庄公闻鼓声震地，亦教鸣鼓对敌，曹刿止之曰： 齐师方锐，宜静以待之。 传令军中： 有敢喧哗者斩。 齐兵来冲鲁阵，阵如铁桶不能冲动，只得退后。少顷，对阵鼓声又震。鲁军寂如不闻，齐师又退。鲍叔牙曰： 鲁怯战耳，再鼓之，必走。 曹刿又闻鼓响，谓庄公曰： 败齐此其时矣，可速鼓之！ 论鲁是初次鸣鼓，论齐已是第三通鼓了。齐兵见鲁兵两次不动，以为不战，都不在意了，谁知鼓声一起突然而来，刀砍箭射势如疾雷不及掩耳，杀得齐兵七零八落大败而奔，庄公欲行追逐。曹刿曰： 未可也，臣当察之。 乃下车，将齐兵列阵之处周围看了一遍，复登车轼远望。良久曰： 可追矣。 庄公乃驱车而进，追三十余里方还，所获辎重甲兵无算。不知后事如何？再看下回分解。


智宁俞假鸩复卫老烛武缒城说秦
话说周襄王受朝已毕，欲返洛阳。众诸侯送襄王出河阳之境，就命先蔑押送卫侯于京师。时卫成公有微疾，晋文公使随行医衍，与卫侯同行，假以视疾为名，实使之鸩杀卫侯，以泄胸中之忿： 若不用心，必死无赦！ 又吩咐先蔑： 作急在意，了事之日，一同医衍回话。
襄王行后，众诸侯未散，晋文公曰： 寡人奉天子之命，得专征伐。今许人一心事楚，不通中国。王驾再临，诸君趋走不暇，颍阳密迩，置若不闻，怠慢莫甚。愿偕诸君问罪于许。
众诸侯皆曰： 敬从君命。
时晋侯为主，齐、宋、鲁、蔡、陈、秦、莒、邾八国诸侯，皆率车徒听命，一齐向颍阳进发。只有郑文公捷，原是楚王姻党，惧晋来附，见晋文公处置曹、卫太过，心中有不平之意，思想： 晋侯出亡之时，自家也曾失礼于他，看他亲口许复曹、卫，兀自不肯放手。如此怀恨，未必便忘情于郑也。不如且留楚国一路，做个退步，后来患难之时，也有个依靠。
上卿叔詹见郑伯踌躇，似有背晋之意，遂进谏曰： 晋幸辱收郑矣，君勿贰也，贰且获罪不赦。
郑伯不听，使人扬言： 国中有疫。 托言祈祷，遂辞晋先归，阴使人通款于楚曰： 晋侯恶许之昵就上国也，驱率诸侯，将问罪焉。寡君畏上国之威，不敢从兵，敢告。
许人闻有诸侯之兵，亦遣人告急于楚。
楚成王曰： 吾兵新败，勿与晋争。俟其厌兵之后，而求成焉。 遂不救许。诸侯之兵，围了颍阳，水泄不漏。
时曹共公襄，尚羁五鹿城中，不见晋侯赦令，欲求能言之人，往说晋侯。小臣侯獳，请携重赂以行，曹共公许之。侯獳闻诸侯在许，径至颍阳，欲求见晋文公。
适文公以积劳之故，因染寒疾，梦有衣冠之鬼，向文公求食，叱之而退，病势愈加，卧不能起，方召太卜郭偃，占问吉凶。侯獳遂以金帛一车，致于郭偃，告之以情，使借鬼神之事，为曹求解，须如此恁般进言。郭偃受其贿嘱，许为讲解。
既见，晋侯示之以梦。布卦得，天泽，之象，阴变为阳。偃献繇于文公，其词曰：
阴极生阳，蛰虫开张；
大赦天下，钟鼓堂堂。
文公问曰： 何谓也？
郭偃对曰： 以卦合之于梦，必有失祀之鬼神，求赦于君也。
文公曰： 寡人于祀事，有举无废。且鬼神何罪，而求赦耶？
偃曰： 以臣之愚度之，其曹乎？曹叔振铎，文之昭也。晋先君唐叔，武之穆也。昔齐桓公为会，而封邢、卫异姓之国。今君为会，而灭曹、卫同姓之国。况二国已蒙许复矣。践土之盟，君复卫而不复曹，同罪异罚，振铎失祀，其见梦不亦宜乎？君若复曹伯，以安振铎之灵，布宽仁之令，享钟鼓之乐，又何疾之足患？
这一席话，说得文公心下豁然，觉病势顿去其半。即日遣人召曹伯襄于五鹿，使复归本国为君，所畀宋国田土，亦吐还之。
曹伯襄得释，如笼鸟得翔于霄汉，槛猿复升于林木，即统本国之兵，趋至颍阳，面谢晋侯复国之恩，遂协助众诸侯围许。文公病亦渐愈。
许僖公见楚救不至，乃面缚衔璧，向晋军中乞降，大出金帛犒军。
文公乃与诸侯解围而去。
秦穆公临别，与晋文公相约： 异日若有军旅之事，秦兵出，晋必助之；晋兵出，秦亦助之。彼此同心协力，不得坐视。 二君相约已定，各自分路。
晋文公在半途，闻郑国遣使复通款于楚，勃然大怒，便欲移兵伐郑。赵衰谏曰： 君玉体乍平，未可习劳，且士卒久敝，诸侯皆散，不如且归，休息一年，而后图之。 文公乃归。
话分两头。
再表周襄王回至京师，群臣谒见称贺毕。先蔑稽首，致晋侯之命，乞以卫侯付司寇。时周公阅为太宰秉政，阅请羁卫侯于馆舍，听其修省。襄王曰： 置大狱太重，舍公馆太轻。 乃于民间空房，别立囚室而幽之。
襄王本欲保全卫侯，只因晋文公十分忿恨，又有先蔑监押，恐拂其意，故幽之别室，名为囚禁，实宽之也。宁俞紧随其君，寝处必偕，一步不离，凡饮食之类，必亲尝过，方才进用。先蔑催促医衍数次，奈宁俞防范甚密，无处下手。医衍没奈何，只得以实情告于宁俞曰： 晋君之强明，子所知也。有犯必诛，有怨必报。衍之此行，实奉命用鸩，不然，衍且得罪。衍将为脱死之计，子勿与知可也。
宁俞附耳言曰： 子既剖腹心以教我，敢不曲为子谋乎。子之君老矣，远于人谋，而近于鬼谋。近闻曹君获宥，特以巫史一言，子若薄其鸩以进，而托言鬼神，君必不罪，寡君当有薄献。 医衍会意而去。
宁俞假以卫侯之命，向衍取药酒疗疾，因密致宝玉一函。衍告先蔑曰： 卫侯死期至矣。 遂调鸩于瓯以进，用毒甚少，杂他药以乱其色。宁俞请尝，衍佯不许，强逼卫侯而灌之。才灌下两三口，衍张目仰看庭中，忽然大叫倒地，口吐鲜血，不省人事，仆瓯于地，鸩酒狼藉。宁俞故意大惊小怪，命左右将太医扶起，半晌方苏，问其缘故，衍言： 方灌酒时，忽见一神人，身长丈余，头大如斛，装束威严，自天而下，直入室中，言： 奉唐叔之命，来救卫侯。 遂用金锤，击落酒瓯，使我魂魄俱丧也？ 卫侯自言所见，与衍相同。
宁俞佯怒曰： 汝原来用毒以害吾君，若非神人相救，几不免矣。我与汝义不俱生！ 即奋臂欲与衍斗，左右为之劝解。
先蔑闻其事，亦飞驾来视，谓宁俞曰： 汝君既获神祐，后禄未艾，蔑当复于寡君。 卫侯服鸩，又薄又少，以此受毒不深，略略患病，随即痊安。先蔑与医衍还晋，将此事回复文公。文公信以为然，赦医衍不诛。史臣有诗云：
鸩酒何名毒卫侯，漫教医衍碎磁瓯。
文公怒气虽如火，怎脱今朝宁武谋？
却说鲁僖公原与卫世相亲睦，闻得医衍进鸩不死，晋文公不加责罪，乃问于臧孙辰曰： 卫侯尚可复乎？
辰对曰： 可复。
僖公曰： 何以见之？
辰对曰： 凡五刑之用，大者甲兵斧钺，次者刀锯钻笮，最下鞭扑，或陈之原野，或肆之市朝，与百姓共明其罪。今晋侯于卫，不用刑而私鸩焉。又不诛医衍，是讳杀卫侯之名也。卫侯不死，其能老于周乎？若有诸侯请之，晋必赦卫。卫侯复国，必益亲于鲁，诸侯谁不诵鲁之高义？
僖公大悦，使臧孙辰先以白璧十双，献于周襄王，为卫求解。襄王曰： 此晋侯之意也。若晋无后言，朕何恶于卫君？
辰对曰： 寡君将使辰哀请于晋，然非天王有命，下臣不敢自往。
襄王受了白璧，明是依允之意。
臧孙辰随到晋国，见了文公，亦以白璧十双为献，曰： 寡君与卫，兄弟也，卫侯得罪君侯，寡君不遑宁处。今闻君已释曹伯，寡君愿以不腆之赋，为卫君赎罪。
文公曰： 卫侯已在京师，王之罪人，寡人何得自专乎？
臧孙辰曰： 君侯代天子以令诸侯，君侯如释其罪，虽王命又何殊也？
先蔑进曰： 鲁亲于卫，君为鲁而释卫，二国交亲，以附于晋，君何不利焉？
文公许之，即命先蔑再同臧孙辰如周，共请于襄王。乃释卫成公之囚，放之回国。
时元咺已奉公子瑕为君，修城缮备，出入稽察甚严。卫成公恐归国之日，元咺发兵相拒，密谋于宁俞。俞对曰： 闻周歂、冶廑以拥子瑕之功，求为卿而不得，中怀怨望，此可结为内援也。臣有交厚一人，姓孔名达，此人乃宋忠臣孔父之后，胸中广有经纶，周、冶二人，亦是孔父相识。若使孔达奉君之命，以卿位啖二人，使杀元咺，其余俱不足惧矣。
卫侯曰： 子为我密致之，若事成，卿位固不吝也。
宁俞乃使心腹人一路扬言： 卫侯虽蒙宽释，无颜回国，将往楚国避难矣。
因取卫侯手书，付孔达为信，教他私结周歂、冶廑二人，如此恁般。
歂廑相与谋曰： 元咺每夜必亲自巡城，设伏兵丁城闉隐处，突起刺之，因而杀入宫中，并杀子瑕，扫清宫室，以迎卫侯，功无出我二人上者。 两家各自约会家丁，埋伏停当。
黄昏左侧，元咺巡至东门，只见周歂、冶廑二人一齐来迎。元咺惊曰： 二位为何在此！ 周歂曰： 外人传言故君已入卫境，旦晚至此，大夫不闻乎？
元咺愕然曰： 此言从何来！ 冶廑曰： 闻宁大夫有人入城，约在位诸臣往迎，大夫何以处之！
元咺曰： 此乱言，不可信之。况大位已定，岂有复迎故君之理！
周歂曰： 大夫身为正卿，当洞观万里，如此大事，尚然不知，要你则甚？
冶廑便拿住元咺双手，元咺急待挣扎，周歂手拔佩刀，大喝一声，劈头砍来，去了半个天灵盖。伏兵齐起，左右一时惊逃。周歂、冶廑率领家丁，沿途大呼： 卫侯引齐、鲁之兵，见集城外矣！尔百姓各宜安居，勿得扰动。 百姓家家闭户，处处关门。便是为官在朝的，此时也半疑半信，正不知甚么缘故，一个个袖手静坐，以待消息。
周歂、冶廑二人，杀入宫中，公子适方与其弟子仪在宫中饮酒，闻外面有兵变，子仪拔剑在手，出宫探信。正遇周歂，亦被所杀。寻觅公子适不见。宫中乱了一夜，至天明，方知子适已投井中死矣。
周歂、冶廑将卫侯手书，榜于朝堂，大集百官，迎接卫成公入城复位。后人论宁武子，能委曲以求复成公，可谓智矣。然使当此之时，能谕之让国于子瑕，瑕知卫君之归，未必引兵相拒，或退居臣位，岂不两全。乃导周歂、冶廑行袭取之事，遂及弑逆，骨肉相残，虽卫成公之薄，武子不为无罪也。有诗叹曰：
前驱一矢正含冤，又迫新君赴井泉。
终始贪残无谏阻，千秋空说宁俞贤。
卫成公复位之后，择日祭享太庙。不负前约，封周歂、冶廑并受卿职，使之服卿服，陪祭于庙。
是日五鼓，周歂升车先行，将及庙门，忽然目睛反视，大叫： 周歂穿窬小人，蛇豕奸贼。我父子尽忠为国，汝贪卿位之荣，戕害我命。我父子含冤九泉，汝盛服陪祀，好不快活。我拿你去见太叔及子瑕，看你有何理说？吾乃上大夫元咺是也！ 言毕，九窍流血，僵死车中。
冶廑后到，吃一大惊，慌忙脱卸卿服，托言中寒而返。卫成公至太庙，改命宁俞、孔达陪祀。还朝之时，冶廑辞爵表章已至。卫侯知周歂死得希奇，遂不强其受。未逾月，冶廑亦病亡。
可怜周、冶二人止为贪图卿位，干此不义之事，未享一日荣华，徒取千年唾骂，岂不愚哉？卫侯以宁俞有保护之功，欲用为上卿，俞让于孔达，乃以达为上卿，宁俞为亚卿，达为卫侯画策，将咺、瑕之死，悉推在已死周歂、冶廑二人身上，遣使往谢晋侯，晋侯亦付之不问。
时周襄王十二年，晋兵已休息岁余，文公一日坐朝，谓群臣曰： 郑人不礼之仇未报，今又背晋款楚，吾欲合诸侯问罪何如？
先轸曰： 诸侯屡勤矣，今以郑故，又行征发，非所以靖中国也，况我军行无缺，将士用命，何必外求？
文公曰： 秦君临行有约，必与同事。
先轸对曰： 郑为中国咽喉，故齐桓欲伯天下，每争郑地，今若使秦共伐，秦必争之，不如独用本国之兵。
文公曰： 郑邻晋而远于秦，秦何利焉？ 乃使人以兵期告秦，约于九月上旬，同集郑境。
文公临发，以公子兰从行，兰乃郑伯捷之庶弟，向年逃晋，仕为大夫，及文公即位，兰周旋左右，忠谨无比，故文公爱近之，此行盖欲借为向导也。兰辞曰： 臣闻 君子虽在他乡，不忘父母之国。 君有讨于郑，臣不敢与其事。
文公曰： 卿可谓不背本矣。
乃留公子兰于东鄙，自此有扶持他为郑君之意。
晋师既入郑境，秦穆公亦引著谋臣百里奚、大将孟明视、副将杞子、逢孙、杨孙等，车二百乘来会，两下合兵攻破郊关，直逼曲洧，筑长围而守之。晋兵营于函陵，在郑城之西；秦兵营于汜南，在郑城之东。
游兵日夜巡警，樵采俱断。慌得郑文公手足无措，大夫叔詹进曰： 秦、晋合兵，其势甚锐，不可与争，但得一舌辩之士，往说秦公，使之退兵，秦若退师，晋势已孤，不足畏矣。
郑伯曰： 谁可往说秦公者？
叔詹对曰： 佚之狐可。
郑伯命佚之狐。狐对曰： 臣不堪也，臣愿举一人以自代，此人乃口悬河汉，舌摇山岳之士，但其老不见用，主公若加其官爵，使之往说，不患秦公不听矣。
郑伯问： 是何人？
狐曰： 考城人也，姓烛名武，年过七十，事郑国为圉正，三世不迁官，乞主公加礼而遣之。
郑伯遂召烛武入朝，见其须眉尽白，伛偻其身，蹒跚其步，左右无不含笑。
烛武拜见了郑伯，奏曰： 主公召老臣何事？
郑伯曰： 佚之狐言子舌辩过人，欲烦子说退秦师，寡人将与子共国。
烛武再拜辞曰： 臣学疏才拙，当少壮时尚不能建立尺寸之功，况今老耄，筋力既竭，语言发喘，安能犯颜进说，动千乘之听乎？
郑伯曰： 子事郑三世，老不见用，孤之过也，今封子为亚卿，强为寡人一行。
佚之狐在旁赞言曰： 大丈夫老不遇时，委之于命，今君知先生而用之，先生不可再辞。
烛乃受命而出，时二国围城甚急，烛武知秦东晋西，各不相照，是夜命壮士以绳索缒下东门，径奔秦寨，将士把持，不容入见，武从营外放声大哭。
营吏擒来禀见穆公，穆公问： 是谁人？
武曰： 老臣乃郑之大夫烛武是也。
穆公曰： 所哭何事？
武曰： 哭郑之将亡耳！
穆公曰： 郑亡。汝安得在吾寨外号哭？
武曰： 老臣哭郑，兼亦哭秦。郑亡不足惜，独可惜者秦耳！
穆公大怒。叱曰： 吾国有何可惜？言不合理，即当斩首！
武面无惧色，叠着两个指头，指东画西，说出一段利害来。正是：
说时石汉皆开眼，道破泥人也点头。
红日朝升能夜出，黄河东逝可西流。
烛武曰： 秦晋合兵临郑，郑之亡，不待言矣。若亡郑而有益于秦，老臣又何敢言？不惟无益，又且有损，君何为劳师费财，以供他人之役乎？
穆公曰： 汝言无益有损，何说也？
烛武曰： 郑在晋之东界，秦在晋之西界，东西相距，千里之遥，秦东隔于晋，南隔于周，能越周、晋而有郑乎？郑虽亡，尺土皆晋之有，于秦何与？夫秦、晋两国，毗邻并立，势不相下，晋益强，则秦益弱矣。为人兼地，以自弱其国，智者计不出此，且晋惠公曾以河外五城许君，既入而旋背之，君所知也。君之施于晋者，累世矣，曾见晋有分毫之报于君乎？晋侯自复国以来，增兵设将，日务兼并为强，今日拓地于东，既亡郑矣，异日必思拓地于西，患且及秦。君不闻虞、虢之事乎？假虞君以灭虢，旋反戈而中虞，虞公不智，助晋自灭，可不鉴哉？君之施晋，既不足恃，晋之用秦，又不可测，以君之贤智，而甘堕晋之术中，此臣所谓 无益而有损 ，所以痛哭者此也！
穆公静听良久，耸然动色，频频点首曰： 大夫之言是也！
百里奚进曰： 烛武辩士，欲离吾两国之好，君不可听之。
烛武曰： 君若肯宽目下之围，定立盟誓，弃楚降秦。君如有东方之事，行李往来，取给于郑，犹君外府也。
穆公大悦，遂与烛武歃血为誓，反使杞子、逢孙、杨孙三将留卒二千人助郑戍守，不告于晋，密地班师而去。早有探骑报入晋营，文公大怒，狐偃在旁，请追击秦师，不知文公从否？且看下回分解。


管夷吾智辨俞儿齐桓公兵定孤竹
话说山戎乃北戎之一种，国于令支，亦曰离支。其西为燕，其东南为齐鲁，令支界于三国之间，恃其地险兵强，不臣不贡，屡犯中国。先时曾侵齐界，为郑公子忽所败。至是闻齐侯图伯，遂统戎兵万骑，侵扰燕国，欲绝其通齐之路。燕庄公抵敌不住，遣人走间道告急于齐。
齐桓公问于管仲，管仲对曰： 方今为患，南有楚，北有戎，西有狄，此皆中国之忧，盟主之责也。即戎不病燕，犹思膺之；况燕人被师，又求救乎？ 桓公乃率师救燕。
师过济水，鲁庄公迎之于鲁济。桓公告以伐戎之事，鲁侯曰： 君剪豺狼，以靖北方，敝邑均受其赐，岂惟燕人？寡人愿索敝赋以从。 桓公曰： 北方险远之地，寡人不敢劳君玉趾。若遂有功，君之灵也。不然，而借兵于君未晚。 鲁侯曰： 敬诺。
桓公别了鲁侯，望西北进发。
却说令支子名密卢，蹂躏燕境，已及二月，掳掠子女，不可胜计。闻齐师大至，解围而去。桓公兵至蓟门关，燕庄公出迎，谢齐侯远救之劳，管仲曰： 山戎得志而去，未经挫折，我兵若退，戎兵必然又来。不如乘此伐之，以除一方之患可也。 桓公曰： 善。
燕庄公请率本国之兵为前队。桓公曰： 燕方经兵困，何忍复令冲锋？君姑将后军，为寡人声势足矣。
燕庄公曰： 此去东八十里，国名无终，虽戎种，不附山戎，可以招致，使为向导。 桓公乃大出金帛，遣公孙隰朋召之。无终子即遣大将虎儿斑，率领骑兵二千，前来助战。桓公复厚赏之，使为前队。
约行将二百里，桓公见山路逼险，问于燕伯。燕伯曰： 此地名葵兹，乃北戎出入之要路也。 桓公与管仲商议，将辎重资粮，分其一半，屯聚于葵兹。令士卒伐木筑土为关，留鲍叔牙把守，委以转运之事。休兵三日，汰下疲病，只用精壮，兼程而进。
却说令支子密卢闻齐兵来伐，召其将速买计议。速买曰： 彼兵远来疲困，乘其安营未定，突然冲之，可获全胜 。密卢与之三千骑。速买传下号令，四散埋伏于山谷之中，只等齐兵到来行事。
虎儿斑前队先到，速买只引百余骑迎敌，虎儿斑奋勇，手持长柄铁瓜锤，望速买当头便打。速买大叫： 且慢来。 亦挺大杆刀相迎。略斗数合，速买诈败，引入林中，一声呼哨，山谷皆应，把虎儿斑之兵，截为二段。虎儿斑死战，马复被伤，束手待缚。
恰遇齐侯大军已到，王子成父大逞神威，杀散速买之兵，将虎儿斑救出，速买大败而去。虎儿斑先领戎兵，多有损折，来见桓公，面有愧色。桓公曰： 胜负常事，将军勿以为意 。乃以名马赐之，虎儿斑感谢不已。
大军东进三十里，地名伏龙山，桓公和燕庄公结寨于山上，王子成父、宾须无立二营于山下。皆以大车联络为城，巡警甚严。
次日，令支子密卢亲自带领速买，引著骑兵万余，前来挑战。一连冲突数次，皆被车城隔住，不能得入。延至午后，管仲在山头望见戎兵渐渐稀少，皆下马卧地，口中谩骂，管仲抚虎儿斑之背曰： 将军今日可雪耻也 。虎儿斑应诺，车城开处，虎儿斑引本国人马飞奔杀出。
隰朋曰： 恐戎兵有计 。管仲曰： 吾已料之矣。 即命王子成父率一军出左，宾须无率一军出右，两路接应，专杀伏兵。
原来山戎惯用埋伏之计，见齐兵坚壁不动，乃伏兵于谷中，故意下马谩骂，以诱齐兵。虎儿斑马头到处，戎兵皆弃马而奔。虎儿斑正欲追赶，闻大寨鸣金，即时勒马而回。密卢见虎儿斑不来追赶，一声呼哨，招引谷中人马，指望悉力来攻，却被王子成父和宾须无两路兵到，杀得七零八落，戎兵又大败而回，干折了许多马匹。
速买献计曰： 齐欲进兵，必由黄台山谷口而入。吾将木石擂断，外面多掘坑堑，以重兵守之，虽有百万之众，不能飞越也。伏龙山二十余里皆无水泉，必仰汲于濡水。若将濡流坝断，彼军中乏水饮，必乱，乱则必溃。吾因溃而乘之，无有不胜。一面再遣人求救于孤竹国，借兵助战，此万全之策也。 密卢大喜，依计而行。
却说管仲见戎兵退后，一连三日不见动静，心下怀疑，使谍者探听。回言： 黄台山大路已断塞了。 管仲乃召虎儿斑问曰： 尚有别径可入否？ 虎儿斑曰： 此去黄台山不过十五里，便可以直捣其国，若要寻别径，须从西南打大宽转，由芝麻岭抄出青山口，复转东数里，方是令支巢穴。但山高路险，车马不便转动耳 。正商议间，牙将连挚禀道： 戎主断吾汲道，军中乏水，如何？ 虎儿斑曰： 芝麻岭一派都是山路，非数日不到，若无水携载，亦自难往。
桓公传令，教军士凿山取水，先得水者重赏。公孙隰朋进曰： 臣闻蚁穴居知水，当视蚁蛭处掘之。 军士各处搜寻，并无蚁蛭，又来禀复。隰朋曰： 蚁冬则就暖。居山之阳；夏则就凉，居山之阴。今冬月，必于山之阳，不可乱掘。 军士如其言，果于山腰掘得水泉，其味清洌。桓公曰： 隰朋可谓圣矣。 因号其泉曰圣泉，伏龙山改为龙泉山。
军中得水，欢呼相庆。密卢打听得齐军未尝乏水，大骇曰： 中国岂有神助耶？ 速买曰： 齐兵虽然有水，然涉远而来，粮必不继。吾坚守不战，彼粮尽自然退矣。 密卢从之。
管仲使宾须无假托转回葵兹取粮，却用虎儿斑领路，引一军取芝麻岭进发，以六日为期；却教牙将连挚，日往黄台山挑战，以缀密卢之兵，使之不疑。如此六日，戎兵并不接战。管仲曰： 以日计之，宾将军西路将达矣，彼既不战，我不可以坐守。 乃使士卒各负一囊，实土其中，先使人驾空车二百乘前探，遇堑坑处，即以土囊填满。大军直至谷口，发声喊，齐将木石搬运而进。
密卢自以为无患，日与速买饮酒为乐。忽闻齐军杀入，连忙跨马迎敌，未及交锋，戎兵报： 西路又有敌军杀到。 速买知小路有失，无心恋战，保著密卢望东南而走。宾须无追赶数里，见山路崎岖，戎人驰马如飞，不及而还。马匹器仗，牛羊帐幕之类，遗弃无算，俱为齐有。夺还燕国子女，不可胜计。
令支国人，从未见此兵威，无不箪食壶浆，迎降于马首，桓公一一抚慰，吩咐不许杀戮降夷一人，戎人大悦。桓公召降戎问曰： 汝主此去，当投何国？ 降戎曰： 我国与孤竹为邻，素相亲睦，近亦曾遣人乞师未到，此行必投孤竹也！ 桓公问孤竹强弱并路之远近，降戎曰： 孤竹乃东南大国，自商朝便有城郭。从此去约百余里，有溪名曰卑耳，过溪便是孤竹界内，但山路险峻难行耳。 桓公曰： 孤竹党山戎为暴，既在密迩，宜前讨之。 适鲍叔牙遣牙将高黑运干糒五十车到，桓公即留高黑军前听用。于降戎中挑选精壮千人，付虎儿斑帐下，以补前损折之数，休兵三日，然后起程。
再说密卢等行至孤竹，见其主答里呵，哭倒在地，备言： 齐兵恃强，侵夺我国，意欲乞兵报仇。 答里呵曰： 俺这里正欲起兵相助，因有小恙，迟这几日，不意你吃了大亏。此处有卑耳之溪，深不可渡。俺这里将竹筏尽行拘回港中，齐兵插翅亦飞不过。俟他退兵之后，俺和你领兵杀去，恢复你的疆土，岂不稳便？ 大将黄花元帅曰： 恐彼造筏而渡，宜以兵守溪口，昼夜巡行，方保无事。 答里呵曰： 彼若造筏，吾岂不知？ 遂不听黄花之言。
再说齐桓公大军起程，行不十里，望见顽山连路，怪石嵯峨，草木蒙茸，竹箐塞路，有诗为证：
盘盘曲曲接青云，怪石嵯岈路不分。
任是胡儿须下马，还愁石窟有山君。
管仲教取硫黄焰硝引火之物，撒入草树之间，放起火来，咇咇剥剥，烧得一片声响，真个草木无根，狐兔绝影，火光透天，五日夜不绝。火熄之后，命凿山开道，以便进车，诸将禀称： 山高且险，车行费力！ 管仲曰： 戎马便于驱驰，惟车可以制之！ 乃制上山下山之歌，使军人歌之。 上山歌 曰：
山嵬嵬兮路盘盘，木濯濯兮顽石如栏。
云薄薄兮日生寒，我驱车兮上山元。
风伯为驭兮俞儿操竿，如飞鸟兮生羽翰，
跋彼山巅兮不为难！
 下山歌 曰：
上山难兮下山易，轮如环兮蹄如坠。
声辚辚兮人吐气，历几盘兮顷刻而平地。
捣彼戎庐兮消烽燧，勒勋孤竹兮亿万世！
人夫唱起歌来，你唱我和，轮转如飞。
桓公与管仲隰朋等，登卑耳之巅，观其上下之势。桓公叹曰： 寡人今日知人力可以歌取也！ 管仲对曰： 臣昔在槛车之时，恐鲁人见追，亦作歌以教军夫，乐而忘倦，遂有兼程之功！ 桓公曰： 其故何也？ 对曰： 凡人劳其形者疲其神，悦其神者忘其形！ 桓公曰： 仲父通达人情，一至于此！
于是催趱车徒，一齐进发，行过了几处山头，又上一岭，只见前面大小车辆，俱壅塞不进。军士禀称： 两边天生石壁，中间一径，止容单骑，不通车辆！ 桓公面有惧色，谓管仲曰： 此处倘有伏兵，吾必败矣！
正在踌躇，忽见山凹里走出一件东西来，桓公睁眼看之，似人非人，似兽非兽，约长一尺有余，朱衣玄冠，赤著两脚，向桓公面前再三拱揖，如相迓之状，然后以右手抠衣，竟向石壁中间疾驰而去。桓公大惊，问管仲曰： 卿有所见乎？ 管仲曰： 臣无所见！ 桓公述其形状，管仲曰： 此正臣所制歌词中 俞儿 者是也！ 桓公曰： 俞儿若何？ 管仲曰： 臣闻北方有登山之神，名曰 俞儿 ，有霸王之主则出见，君之所见，其殆是乎！拱揖相迓者，欲君往伐也；抠衣者，示前有水也；右手者，水右必深，教君以向左也！ 髯翁有诗论管仲识 俞儿 之事，诗云：
《春秋》典籍数而知，仲父何从识 俞儿
岂有异人传异事，张华《博物》总堪疑。
管仲又曰： 既有水阻，幸石壁可守，且屯军山上，使人探明水势，然后进兵！ 探水者去之良久，回报： 下山不五里，即卑耳溪，溪水大而且深，虽冬不竭，原有竹筏以渡，今被戎主拘收矣，右去水愈深，不啻丈余，若从左而行，约去三里，水面虽阔而浅，涉之没不及膝！ 桓公抚掌曰： 俞儿之兆验矣！ 燕庄公曰： 卑耳溪不闻有浅处可涉，此殆神助君侯成功也！
桓公曰： 此去孤竹城，有路多少？ 燕庄公曰： 过溪东去，先团子山，次马鞭山，又次双子山，三山连络，约三十里，此乃商朝孤竹三君之墓；过了三山，更二十五里，便是无棣城，即孤竹国君之都也。
虎儿斑请率本部兵先涉，管仲曰： 兵行一处，万一遇敌，进退两难，须分两路而行。 乃令军人伐竹，以藤贯之，顷刻之间，成筏数百，留下车辆，以为载筏，军士牵之。下了山头，将军马分为两队：王子成父同高黑引着一军，从右乘筏而渡为正兵；公子开方、竖貂随著齐桓公亲自接应。宾须无同虎儿斑引著一军，从左涉水而渡为奇兵，管仲同连挚随著燕庄公接应。俱于团子山下取齐。
却说答里呵在无棣城中，不知齐兵去来消息，差小番到溪中打听，见满溪俱是竹筏，兵马纷纷而渡，慌忙报知城中，答里呵大惊，即令黄花元帅率兵五千拒敌，密卢曰： 俺在此无功，愿引速买为前部。 黄花元帅曰： 屡败之人，难与同事。 跨马径行。
答里呵谓密卢曰： 西北团子山，乃东来要路，相烦贤君臣把守，就便接应，俺这里随后也到。 密卢口虽应诺，却怪黄花元帅轻薄了他，心中颇有不悦之意。
却说黄花元帅兵未到溪口，便遇了高黑前队，两下接住厮杀。高黑战黄花不过，却待要走，王子成父已到，黄花撇了高黑，便与王子成父厮杀，大战五十余合，不分胜负。后面齐侯大军俱到，公子开方在右，竖貂在左，一齐卷上，黄花元帅心慌，弃军而走。五千人马，被齐兵掩杀大半，余者尽降。黄花单骑奔逃，将近团子山，见兵马如林，都打著齐、燕、无终三国旗号，乃是宾须无等涉水而渡，先据了团子山了。黄花不敢过山，弃了马匹，扮作樵采之人，从小路爬山得脱。
齐桓公大胜，进兵至团子山，与左路军马做一处列营，再议征进。
却说密卢引军刚到马鞭山，前哨报道： 团子山已被齐兵所占。 只得就马鞭山屯扎。
黄花元帅逃命至马鞭山，认做自家军马，投入营中，却是密卢。密卢曰： 元帅屡胜之将，何以单身至此？ 黄花羞惭无极，索酒食不得，与以炒麦一升，又索马骑，与之漏蹄。黄花大恨，回至无棣城，见答里呵，请兵报仇。
答里呵曰： 吾不听元帅之言，以至如此。 黄花曰： 齐侯所恨，在于令支，今日之计，惟有斩密卢君臣之首，献于齐君，与之讲和，可不战而退。 答里呵曰： 密卢穷而归我，何忍卖之。 宰相兀律古进曰： 臣有一计，可以反败为攻。 答里呵问： 何计？ 兀律古曰： 国之北有地名曰旱海，又谓之迷谷，乃砂碛之地，一望无水草，从来国人死者，弃之于此，白骨相望，白昼常见鬼；又时时发冷风，风过处，人马俱不能存立，中人毛发辄死；又风沙刮起，咫尺不辨。若误入迷谷，谷路纡曲难认，急不能出，兼有毒蛇猛兽之患。诚得一人诈降，诱至彼地，不须厮杀，管取死亡八九，吾等整顿军马，坐待其敝，岂非妙计？ 答里呵曰： 齐兵安肯至彼乎？ 兀律古曰： 主公同宫眷暂伏阳山，令城中百姓，俱往山谷避兵，空其城市。然后使降人告于齐侯，只说： 吾主逃往砂碛借兵。 彼必来追赶，堕吾计矣。 黄花元帅欣然愿往，更与骑兵千人，依计而行。
黄花元帅在路思想： 不斩密卢之首，齐侯如何肯信？若使成功，主公亦必不加罪。 遂至马鞭山来见密卢。
却说密卢正与齐兵相持未决，且喜黄花救兵来到，欣然出迎。黄花出其不意，即于马上斩密卢之首。速买大怒，绰刀上马来斗黄花。两家军兵，各助其主，自相击斗，互有杀伤。速买料不能胜，单刀独马，径奔虎儿斑营中投降，虎儿斑不信，叱军士缚而斩之。可怜令支国君臣，只因侵扰中原，一朝俱死于非命，岂不哀哉？史官有诗云：
山有黄台水有濡，周围百里令支居。
燕山卤获今何在，国灭身亡可叹吁！
黄花元帅并有密卢之众，直奔齐军，献上密卢首级，备言： 国主倾国逃去砂碛，与外国借兵报仇。臣劝之投降不听，今自斩密卢之首，投于帐下，乞收为小卒。情愿率本部兵马为向导，追赶国主，以效微劳。 桓公见了密卢首级，不由不信，即用黄花为前部，引大军进发，直抵无棣，果是个空城，益信其言为不谬。诚恐答里呵去远，止留燕庄公兵一支守城，其余尽发，连夜追袭。黄花请先行探路，桓公使高黑同之，大军继后。已到砂碛，桓公催军速进。
行了许久，不见黄花消息。看看天晚，但见
白茫茫一片平沙，黑黯黯千重惨雾，
冷凄凄数群啼鬼，乱飒飒几阵悲风。
寒气逼人，毛骨俱悚，
狂飙刮地，人马俱惊。
军马多有中恶而倒者。时桓公与管仲并马而行，仲谓桓公曰： 臣久闻北方有旱海，是极厉害之处，恐此是也，不可前行。 桓公急教传令收军，前后队已自相失。带来火种，遇风即灭，吹之不燃。管仲保着桓公，带转马头急走。随行军士，各各敲金击鼓，一来以屏阴气，二来使各队闻声来集。
只见天昏地惨，东西南北，茫然不辨。不知走了多少路，且喜风息雾散，空中现出半轮新月，众将闻金鼓之声，追随而至，屯扎一处。挨至天晓，计点众将不缺，止不见隰朋一人，其军马七断八续，损折无数。幸而隆冬闭蛰，毒蛇不出；军声喧闹，猛兽潜藏。不然，真个不死带伤，所存无几矣！
管仲见山谷险恶，绝无人行，急教寻路出去。奈东冲西撞，盘盘曲曲，全无出路。桓公心下早已著忙。管仲进曰： 臣闻老马识途，无终与山戎连界，其马多从漠北而来，可使虎儿斑择老马数头，观其所往而随之，宜可得路也。
桓公依其言，取老马数匹，纵之先行，委委曲曲，遂出谷口。髯翁有诗云：
蚁能知水马知途，异类能将危困扶。
堪笑浅夫多自用，谁能舍己听忠谟？
再说黄花元帅引齐将高黑先行，径走阳山一路，高黑不见后队大军来到，教黄花暂住，等候一齐进发，黄花只顾催趱，高黑心疑，勒马不行，被黄花执之，来见孤竹主答里呵。黄花瞒过杀密卢之事，只说： 密卢在马鞭山兵败被杀，臣用诈降之计，已诱齐侯大军，陷于旱海，又擒得齐将高黑在此，听凭发落。 答里呵谓高黑曰： 汝若投降，吾当重用。 高黑睁目大骂曰： 吾世受齐恩，安肯臣汝犬羊哉？ 又骂黄花： 汝诱吾至此，我一身死不足惜，吾主兵到，汝君臣国亡身死，只在早晚，教你悔之无及！ 黄花大怒，拔剑亲斩其首。真忠臣也！答里呵再整军容，来夺无棣城。
燕庄公因兵少城空，不能固守，令人四面放火，乘乱杀出，直退回团子山下寨。
再说齐桓公大军出了迷谷，行不十里，遇见一枝军马，使人探之，乃公孙隰朋也，于是合兵一处，径奔无棣城来。一路看见百姓扶老携幼，纷纷行走，管仲使人问之，答曰： 孤竹主逐去燕兵，已回城中，吾等向避山谷，今亦归井里耳。 管仲曰： 吾有计破之矣！ 乃使虎儿斑选心腹军士数人，假扮做城中百姓，随著众人，混入城中，只待夜半举火为应。
虎儿斑依计去后，管仲使竖貂攻打南门，连挚攻打西门，公子开方攻打东门，只留北门与他做走路，却教王子成父和隰朋分作两路，埋伏于北门之外，只等答里呵出城，截住擒杀。管仲与齐桓公离城十里下寨。
时答里呵方救灭城中之火，招回百姓复业，一面使黄花整顿兵马，以备厮杀。是夜黄昏时候，忽闻炮声四举，报言： 齐兵已到，将城门围住。 黄花不意齐兵即至，大吃一惊，驱率军民，登城守望。延至半夜，城中四五路火起，黄花使人搜索放火之人，虎儿斑率十余人，径至南门，将城门砍开，放竖貂军马入来。
黄花知事不济，扶答里呵上马，觅路奔走，闻北路无兵，乃开北门而去，行不二里，但见火把纵横，鼓声震地，王子成父和隰朋两路军马杀来，开方、竖貂、虎儿斑得了城池，亦各统兵追袭，黄花元帅死战良久，力尽被杀。答里呵为王子成父所获，兀律古死于乱兵之中。
至天明，迎接桓公入城，桓公数答里呵助恶之罪，亲斩其首，悬之北门，以警戎夷。安抚百姓，戎人言高黑不屈被杀之事，桓公十分叹息，即命录其忠节，待回国再议恤典。
燕庄公闻齐侯兵胜入城，亦自团子山飞马来会。称贺已毕，桓公曰： 寡人赴君之急，跋涉千里，幸而成功，令支、孤竹，一朝殄灭，辟地五百里，然寡人非能越国而有之也，请以益君之封。 燕庄公曰： 寡人借君之灵，得保宗社足矣，敢望益地？惟君建置之！ 桓公曰： 北陲僻远，若更立夷种，必然复叛，君其勿辞，东道已通，勉修先召公之业，贡献于周，长为北藩，寡人与有荣施矣。 燕伯乃不敢辞。
桓公即无棣城大赏三军，以无终国有助战之功，命以小泉山下之田畀之，虎儿斑拜谢先归。
桓公休兵五日而行，再渡卑耳之溪，于石壁取下车辆，整顿停当，缓缓而行。见令支一路荒烟余烬，不觉惨然，谓燕伯曰： 戎主无道，殃及草木，不可不戒。
鲍叔牙自葵兹关来迎，桓公曰： 饷馈不乏，皆大夫之功也！ 又吩咐燕伯设戍葵兹关，遂将齐兵撤回。
燕伯送桓公出境，恋恋不舍，不觉送入齐界，去燕界五十余里，桓公曰： 自古诸侯相送，不出境外，寡人不可无礼于燕君。 乃割地至所送之处畀燕，以为谢过之意。燕伯苦辞不允，只得受地而还，在其地筑城，名曰燕留，言留齐侯之德于燕也。燕自此西北增地五百里，东增地五十余里，始为北方大国。
诸侯因桓公救燕，又不贪其地，莫不畏齐之威，感齐之德。史官有诗云：
千里提兵治犬羊，要将职贡达周王。
休言黩武非良策，尊攘须知定一匡。
桓公还至鲁济，鲁庄公迎劳于水次，设飨称贺。桓公以庄公亲厚，特分二戎卤获之半以赠鲁。庄公知管仲有采邑，名曰小谷，在鲁界首，乃发丁夫代为筑城，以悦管仲之意。时鲁庄公三十二年，周惠王之十五年也。
是年秋八月，鲁庄公薨，鲁国大乱。欲知鲁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学让国燕哙召兵伪献地张仪欺楚
话说苏秦既 合纵 六国，遂将纵约写一通，投于秦关，关吏送与秦惠文王观之。惠文王大惊，谓相国公孙衍曰： 若六国为一，寡人之进取无望矣，必须画一计散其纵约，方可图大事。
公孙衍曰： 首纵约者，赵也，大王兴师伐赵，视其先救赵者，即移兵伐之，如是，则诸侯惧而纵约可散矣。
时张仪在座，意不欲伐赵，以负苏秦之德，乃进曰： 六国新合，其势未可猝离也，秦如伐赵，则韩军宜阳，楚军武关，魏军河外，齐涉清河，燕悉锐师以助战，秦师拒斗不暇，何暇他移哉？夫近秦之国无如魏，而燕在北最远，大王诚遣使以重赂求成于魏，以疑各国之心，而与燕太子结婚，如此，则纵约自解矣。 惠文王称善，乃许魏还襄陵等七城以讲和。魏亦使人报秦之聘，复以女许配秦太子。
赵王闻之，召苏秦责之曰： 子倡为纵约，六国和亲，相与摈秦，今未逾年，而魏、燕二国皆与秦通，纵约之不足恃明矣，倘秦兵猝然加赵，尚可望二国之救乎？
苏秦惶恐谢曰： 臣请为大王出使燕国，必有以报魏也。
秦乃去赵适燕，燕易王以为相国，时易王新即位，齐宣王乘丧伐之，取十城，易王谓苏秦曰： 始先君以国听子，六国和亲，今先君之骨未寒，而齐兵压境，取我十城，如洹水之誓何？ 苏秦曰： 臣请为大王使齐，奉十城以还燕。
燕易王许之，苏秦见齐宣王曰： 燕王者，大王之同盟，而秦王之爱婿也，大王利其十城，不惟燕怨齐，秦亦怨齐矣，得十城而结二怨，非计也，大王听臣计，不如归燕之十城，以结燕、秦之欢，齐得燕、秦，于以号召天下不难矣。 宣王大悦，乃以十城还燕。
易王之母文夫人，素慕苏秦之才，使左右召秦入宫，因与私通。易王知之而不言。
秦惧，乃结好于燕相国子之，与联儿女之姻，又使其弟苏代、苏厉与子之结为兄弟，欲以自固。
燕夫人屡召苏秦，秦益惧，不敢往，乃说易王曰： 燕、齐之势终当相并，臣愿为大王行反间于齐。 易王曰： 反间如何？ 秦对曰： 臣伪为得罪于燕，而出奔齐国，齐王必重用臣，臣因败齐之政，以为燕地。 易王许之，乃收秦相印。秦遂奔齐。
齐宣王重其名，以为客卿，秦因说宣王以田猎钟鼓之乐。宣王好货，因使厚其赋敛；宣王好色，因使妙选宫女。欲俟齐乱，而使燕乘之。宣王全然不悟，相国田婴，客卿孟轲极谏，皆不听。
宣王薨，子湣王地立，初年颇勤国政，娶秦女为王后，封田婴为薛公，号靖郭君，苏秦客卿用事如故。
话分两头，再说张仪闻苏秦去赵，知纵约将解，不与魏襄陵七邑之地。魏襄王怒，使人索地于秦，秦惠王使公子华为大将，张仪副之，帅师伐魏，攻下蒲阳。仪请于秦王，复以蒲阳还魏，又使公子繇质于魏，与之结好，张仪送之。魏襄王深感秦王之意，张仪因说曰： 秦王遇魏甚厚，得城不取，又纳质焉，魏不可无礼于秦，宜谋所以谢之。
襄王曰： 何以为谢？
张仪曰： 土地之外，非秦所欲也。大王割地以谢秦，秦之爱魏必深；若秦、魏合兵以图诸侯，大王之取偿于他国者，必十倍于今之所献也！ 襄王惑其言，乃献少梁之地以谢秦，又不敢受质。秦王大悦，因罢公孙衍，用张仪为相。
时楚威王已薨，子熊槐立，是为怀王。张仪乃遣人致书怀王，迎其妻子，且言昔日盗璧之冤。楚怀王面责昭阳曰： 张仪贤士，子何不进于先君，而迫之使为秦用也？ 昭阳嘿然甚愧，归家发病死。
怀王惧张仪用秦，复申苏秦 合纵 之约，结连诸侯，而苏秦已得罪于燕，去燕奔齐，张仪乃见秦王，辞相印，自请往魏。惠文王曰： 君舍秦往魏何意？
仪对曰： 六国溺于苏秦之说，未能即解，臣若得魏柄，请令魏先事秦，以为诸侯之倡。 惠文王许之。
仪遂投魏，魏襄王果用为相国，仪因说曰： 大梁南邻楚，北邻赵，东邻齐，西邻韩，而无山川之险可恃，此四分五裂之道也，故非事秦，国不得安。 魏襄王计未定，张仪阴使人招秦伐魏，大败魏师，取曲沃。髯翁有诗云：
仕齐却为燕邦去，相魏翻因秦国来。
虽则纵横分两路，一般反复小人才。
襄王怒，益不肯事秦，谋为 合纵 ，仍推楚怀王为 纵约长 。于是苏秦益重于齐。
时齐相国田婴病卒，子田文嗣为薛公，号为孟尝君。
田婴有子四十余人，田文乃贱妾之子。
以五月五日生，初生时，田婴戒其妾弃之勿育，妾不忍弃，乃私育之，既长五岁，妾乃引见田婴，婴怒其违命，文顿首曰： 父所以见弃者何故？ 婴曰： 世人相传五月五日为凶日，生子者长与户齐，将不利于父母。 文对曰： 人生受命于天，岂受命于户耶？若必受命于户，何不增而高之？ 婴不能答，然暗暗称奇。
及文长十余岁，便能接应宾客，宾客皆乐与之游，为之延誉，诸侯使者至齐，皆求见田文。于是田婴以文为贤，立为适子，遂继薛公之爵，号孟尝君。
孟尝君既嗣位，大筑馆舍，以招天下之士，凡士来投者，不问贤愚，无不收留，天下亡人有罪者皆归之。
孟尝君虽贵，其饮食与诸客同。一日，待客夜食，有人蔽其火光，客疑饭有二等，投筋辞去，田文起坐，自持饭比之，果然无二。客叹曰： 以孟尝君待士如此，而吾过疑之，吾真小人矣，尚何面目立其门下。 乃引刀自刭而死。孟尝君哭临其丧甚哀，众客无不感动。
归者益众，食客尝满数千人。
诸侯闻孟尝君之贤，且多宾客，皆尊重齐，相戒不敢犯其境，正是：
虎豹踞山群兽远，蛟龙在水怪鱼藏。
堂中有客三千辈，天下人人畏孟尝。
再说张仪相魏三年，而魏襄王薨，子哀王立。楚怀王遣使吊丧，因征兵伐秦，哀王许之。韩宣惠王、赵武灵王、燕王哙皆乐于从兵。
楚使者至齐，齐湣王集群臣问计，左右皆曰： 秦甥舅之亲，未有仇隙，不可伐。 苏秦主 合纵 之约，坚执以为可伐。
孟尝君独曰： 言可伐与不可伐，皆非也，伐则结秦之仇，不伐则触五国之怒，以臣愚计，莫如发兵而缓其行，兵发则不与五国为异同。行缓则可观望为进退。 湣王以为然，即使孟尝君帅兵二万以往。
孟尝君方出齐郊，遽称病延医疗治，一路耽搁不行。
却说韩、赵、魏、燕四王，与楚怀王相会于函谷关外，刻期进攻。怀王虽为 纵约长 ，那四王各将其军，不相统一。秦守将樗里疾大开关门，陈兵索战，五国互相推诿，莫敢先发。
相持数日，樗里疾出奇兵，绝楚饷道，楚兵乏食，兵士皆哗，樗里疾乘机袭之，楚兵败走，于是四国皆还。孟尝君未至秦境，而五国之师已撤矣，此乃孟尝君之巧计也。
孟尝君回齐，齐湣王叹曰： 几误听苏秦之计。 乃赠孟尝君黄金百斤为食客费，益爱重之。苏秦自愧以为不及。
楚怀王恐齐、秦交合，乃遣使厚结于孟尝君，与齐申盟结好，两国聘使往来不绝。
自齐宣王之世，苏秦专贵宠用，左右贵戚多有妒者；及湣王时，秦宠未衰。今日湣王不用苏秦之计，却依了孟尝君，果然伐秦失利，孟尝君受多金之赏，左右遂疑王已不喜苏秦矣，乃募壮士怀利匕首，刺苏秦于朝。匕首入秦腹，秦以手按腹而走，诉于湣王。湣王命擒贼，贼已逸去不可得，苏秦曰： 臣死之后，愿大王斩臣之头，号令于市曰： 苏秦为燕行反间于齐，今幸诛死，有人知其阴事来告者，赏以千金！ 如是，则贼可得也。 言讫拔去匕首，血流满地而死。
湣王依其言，号令苏秦之头于齐市中，须臾，有人过其头下，见赏格，自夸于人曰： 杀秦者，我也。 市吏因执之以见湣王，王令司寇以严刑鞫之，尽得主使之人，诛灭凡数家。史官论苏秦虽身死，犹能用计自报其仇，可为智矣！而身不免见刺，岂非反覆不忠之报乎？
苏秦死后，其宾客往往泄苏秦之谋，言： 秦为燕而仕齐。 湣王始悟秦之诈，自是与燕有隙。欲使孟尝君将兵伐燕，苏代说燕王，纳质子以和齐，燕王从之，使苏厉引质子来见湣王，湣王恨苏秦不已，欲囚苏厉，苏厉呼曰： 燕王欲以国依秦，臣之兄弟陈大王之威德，以为事秦不如事齐，故使臣纳质请平，大王奈何疑死者之心，而加生者之罪乎？ 湣王悦，乃厚待苏厉。厉遂委质为齐大夫，苏代留仕燕国。史官有《苏秦赞》曰：
季子周人，师事鬼谷，
揣摩既就，《阴符》伏读。
合纵离横，佩印者六，
晚节不终，燕齐反覆。
再说张仪见六国伐秦无成，心中暗喜；及闻苏秦已死，乃大喜曰： 今日乃吾吐舌之时矣。 遂乘间说魏哀王曰： 以秦之强，御五国而有余，此其不可抗明矣，本倡 合纵 之议者苏秦，而秦且不保其身，况能保人国乎？夫亲兄弟共父母者，或因钱财争斗不休，况异国哉？大王犹执苏秦之议，不肯事秦，倘列国有先事秦者，合兵攻魏，魏其危矣。
哀王曰： 寡人愿从相国事秦，诚恐秦不见纳，奈何？
张仪曰： 臣请为大王谢罪于秦，以结两国之好。
哀王乃饰车从，遣张仪入秦求和，于是秦、魏通好，张仪遂留秦，仍为秦相。
再说燕相国子之身长八尺，腰大十围，肌肥肉重，面阔口方，手绰飞禽，走及奔马。自燕易王时，已执国柄，及燕王哙嗣位，荒于酒色，但贪逸乐，不肯临朝听政，子之遂有篡燕之意。苏代、苏厉与子之相厚，每对诸侯使者扬其贤名，燕王哙使苏代如齐，问候质子，事毕归燕，燕王哙问曰： 闻齐有孟尝君，天下之大贤也，齐王有此贤臣，遂可以霸天下乎？
代对曰： 不能。
哙问曰： 何故不能？
代对曰： 知孟尝君之贤，而任之不专，安能成霸？
哙曰： 寡人独不得孟尝君为臣耳，何难专任哉？
苏代曰： 今相国子之明习政事，是即燕之孟尝君也。
哙乃使子之专决国事。
忽一日，哙问于大夫鹿毛寿曰： 古之人君多矣，何以独称尧、舜？
鹿毛寿亦是子之之党，遂对曰： 尧、舜所以称圣者，以尧能让天下于舜，舜能让天下于禹也。
哙曰： 然则禹何为独传于子？
鹿毛寿曰： 禹亦尝让天下于益，但使代理政事，而未尝废其太子，故禹崩之后，太子启竟夺益之天下，至今论者谓禹德衰，不及尧、舜，以此之故。
燕王曰： 寡人欲以国让于子之，事可行否？
鹿毛寿曰： 王如行之，与尧、舜何以异哉？
哙遂大集群臣，废太子平，而禅国于子之，子之佯为谦逊，至于再三，然后敢受，乃郊天祭地，服衮冕执圭，南面称王，略无惭色，哙反北面列于臣位，出就别宫居住。苏代、鹿毛寿俱拜上卿。
将军市被心中不忿，乃帅本部军士往攻子之，百姓亦多从之，两下连战十余日，杀伤数万人，市被终不胜，为子之所杀，鹿毛寿言于子之曰： 市被所以作乱者，以故太子平在也！ 子之因欲收太子平，太傅郭隗与平微服共逃于无终山避难，平之庶弟公子职出奔韩国，国人无不怨愤。
齐湣王闻燕乱，乃使匡章为大将，率兵十万，从渤海进兵。燕人恨子之入骨，皆箪食壶浆，以迎齐师，无有持寸兵拒战者。
匡章出兵凡五十日，兵不留行，直达燕都，百姓开门纳之，子之之党见齐兵众盛，长驱而入，亦皆耸惧奔窜，子之自恃其勇，与鹿毛寿率兵拒战于大衢，兵士渐散，鹿毛寿战死，子之身负重伤，犹格杀百余人，力竭被擒。
燕王哙自缢于别宫，苏代奔周。匡章因毁燕之宗庙，尽收燕府库中宝货，将子之置囚车中，先解去临淄献功。燕地三千余里，大半俱属于齐，匡章留屯燕都，以徇属邑，此周赧王元年事也。
齐湣王亲数子之之罪，凌迟处死，以其肉为醢，遍赐群臣。
子之为王才一岁有余，痴心贪位，自取丧灭，岂不愚哉？
燕人虽恨子之，见齐王意在灭燕，众心不服，乃共求故太子平，得之于无终山，奉以为君，是为昭王，郭隗为相国。时赵武灵王不忿齐之并燕，使大将乐池迎公子职于韩，欲奉立为燕王，闻太子平已立，乃止。郭隗传檄燕都，告以恢复之义，各邑已降齐者，一时皆叛齐为燕。
匡章不能禁止，遂班师回齐。
昭王仍归燕都，修理宗庙，志复齐仇，乃卑身厚币，欲以招来贤士，谓相国郭隗曰： 先王之耻，孤早夜在心，若得贤士，可与共图齐事者，孤愿以身事之，惟先生为孤择其人。
郭隗曰： 古之人君，有以千金使涓人求千里之马，途遇死马，旁人皆环而叹息，涓人问其故，答曰： 此马生时，日行千里，今死，是以惜之。 涓人乃以五百金买其骨，囊负而归。君大怒曰： 此死骨何用，而废弃吾多金耶？ 涓人答曰： 所以费五百金者，为千里马之骨故也。此奇事，人将竞传，必曰： 死马且得重价，况活马乎？马今至矣。 不期年，得千里之马三匹。今王欲致天下贤士，请以隗为马骨，况贤于隗者，谁不求价而至哉？
于是昭王特为郭隗筑宫，执弟子之礼，北面听教，亲供饮食，极其恭敬。复于易水之旁，筑起高台，积黄金于台上，以奉四方贤士，名曰招贤台，亦曰黄金台。于是燕王好士，传布远近，剧辛自赵往，苏代自周往，邹衍自齐往，屈景自卫往，昭王悉拜为客卿，与谋国事。元刘因有《黄金台诗》云：
燕山不改色，易水无剩声。
谁知数尺台，中有万古情！
区区后世人，犹爱黄金名。
黄金亦何物，能为贤重轻？
周道日东渐，二老皆西行。
养民以致贤，王业自此成。
话分两头，再说齐湣王既胜燕，杀燕王哙与子之，威震天下，秦惠文王患之，而楚怀王为 纵约长 ，与齐深相结纳，置符为信。秦王欲离齐、楚之党，召张仪问计。张仪奏曰： 臣凭三寸不烂之舌，南游于楚，伺便进言，必使楚王绝齐而亲于秦。
惠文王曰： 寡人听子。 张仪乃辞相印游楚。
知怀王有嬖臣，姓靳名尚，在王左右，言无不从，乃先以重贿纳交于尚，然后往见怀王。怀王重张仪之名，迎之于郊，赐坐而问曰： 先生辱临敝邑，有何见教？
张仪曰： 臣之此来，欲合秦、楚之交耳！
楚怀王曰： 寡人岂不愿纳交于秦哉？但秦侵伐不已，是以不敢求亲也。
张仪对曰： 今天下之国虽七，然大者无过楚、齐，与秦而三耳。秦东合于齐则齐重，南合于楚则楚重，然寡君之意，窃在楚而不在齐，何也？以齐为婚姻之国，而负秦独深也，寡君欲事大王，虽仪亦愿为大王门阑之厮。而大王与齐通好，犯寡君之所忌，大王诚能闭关而绝齐，寡君愿以商君所取楚商、於之地六百里，还归于楚，使秦女为大王箕帚妾，秦、楚世为婚姻兄弟，以御诸侯之患。惟大王纳之！
怀王大悦曰： 秦肯还楚故地，寡人又何爱于齐？
群臣皆以楚复得地，合词称贺，独一人挺然出奏曰： 不可，不可！以臣观之，此事宜吊不宜贺！ 楚怀王视之，乃客卿陈轸也，怀王曰： 寡人不费一兵，坐而得地六百里，群臣贺，子独吊，何故？
陈轸曰： 王以张仪为可信乎？
怀王笑曰： 何为不信？
轸曰： 秦所以重楚者，以有齐也。今若绝齐，则楚孤矣，秦何重于孤国，而割六百里之地以奉之耶？此张仪之诡计也，倘绝齐而张仪负王，不与王地，齐又怨王，而反附于秦，齐、秦合而攻楚，楚亡可待矣！臣所谓宜吊者，为此也。王不如先遣一使随张仪往秦受地，地入楚而后绝齐未晚。
大夫屈平进曰： 陈轸之言是也，张仪反覆小人，决不可信！
嬖臣靳尚曰： 不绝齐，秦肯与我地乎？
怀王点头曰： 张仪不负寡人明矣，陈子闭口勿言，请看寡人受地。 遂以相印授张仪，赐黄金百镒，良马十驷，命北关守将勿通齐使，一面使逢侯丑随张仪入秦受地。
张仪一路与逢侯丑饮酒谈心，欢若骨肉，将近咸阳，张仪诈作酒醉，失足坠于车下，左右慌忙扶起，仪曰： 吾足胫损伤，急欲就医。 先乘卧车入城，表奏秦王，留逢侯丑于馆驿，仪闭门养病不入朝，逢侯丑求见秦王不得，往候张仪，只推未愈，如此三月，丑乃上书秦王，述张仪许地之言，惠文王复书曰： 仪如有约，寡人必当践之，但闻楚与齐尚未决绝，寡人恐受欺于楚，非得张仪病起，不可信也。
逢侯丑再往张仪之门，仪终不出，乃遣人以秦王之言，还报怀王，怀王曰： 秦犹谓楚之绝齐未甚耶？ 乃遣勇士宋遗假道于宋，借宋符直造齐界，辱骂湣王。
湣王大怒，遂遣使西入秦，愿与秦共攻楚国，张仪闻齐使者至，其计已行，乃称病愈入朝，遇逢侯丑于朝门，故意讶曰： 将军胡不受地，乃尚淹吾国耶？
丑曰： 秦王专候相国面决，今幸相国玉体无恙，请入言于王，早定地界，回覆寡君。
张仪曰： 此事何须关白秦王耶，仪所言者，乃仪之俸邑六里，自愿献于楚王耳。
丑曰： 臣受命于寡君，言商、於之地六百里，未闻只六里也。
张仪曰： 楚王殆误听乎，秦地皆百战所得，岂肯以尺土让人，况六百里哉？
逢侯丑还报怀王。
怀王大怒曰： 张仪果是反覆小人，吾得之，必生食其肉！ 遂传旨发兵攻秦，客卿陈轸进曰： 臣今日可以开口乎？ 怀王曰： 寡人不听先生之言，为狡贼所欺，先生今日有何妙计？
陈轸曰： 大王已失齐助，今复攻秦，未见利也，不如割两城以赂秦，与之合兵而攻齐，虽失地于秦，尚可取偿于齐。
怀王曰： 本欺楚者，秦也，齐何罪焉，合秦而攻齐，人将笑我？
即日拜屈匄为大将，逢侯丑副之，兴兵十万，取路天柱山西北而进，径袭蓝田。
秦王命魏章为大将，甘茂为副，起兵十万拒之，一面使人征兵于齐，齐将匡章亦率师助战，屈匄虽勇，怎当二国夹攻，连战俱北。秦、齐之兵追至丹阳，屈匄聚残兵复战，被甘茂斩之，前后获首级八万有余，名将逢侯丑等死者七十余人，尽取汉中之地六百里，楚国震动。
韩、魏闻楚败，亦谋袭楚。
楚怀王大惧，乃使屈平如齐谢罪，使陈轸如秦军，献二城以求和。魏章遣人请命于秦王，惠文王曰： 寡人欲得黔中之地，请以商、於地易之，如允便可罢兵。 魏章奉秦王之命，使人言于怀王，怀王曰： 寡人不愿得地，愿得张仪而甘心焉！如上国肯以张仪畀楚，寡人情愿献黔中之地为谢。 不知秦王肯放张仪入楚否？且看下回分解。


弄玉吹箫双跨凤赵盾背秦立灵公
话说秦穆公并国二十，遂伯西戎。周襄王命尹武公赐金鼓以贺之。秦伯自称年老，不便入朝，使公孙枝如周谢恩。是年，繇余病卒，穆公心加痛惜，遂以孟明为右庶长。公孙枝自周还，知穆公意向孟明，亦告老致政，不在话下。
却说秦穆公有幼女，生时适有人献璞，琢之，得碧色美玉。女周岁，宫中陈晬盘，女独取此玉，弄之不舍，因名弄玉。稍长，姿容绝世，且又聪明无比，善于吹笙，不由乐师，自成音调。穆公命巧匠，剖此美玉为笙，女吹之，声如凤鸣。穆公钟爱其女，筑重楼以居之，名曰凤楼。楼前有高台，亦名凤台。
弄玉年十五，穆公欲为之求佳婿。弄玉自誓曰： 必是善笙人，能与我唱和者，方是我夫，他非所愿也！ 穆公使人遍访，不得其人。
忽一日，弄玉于楼上卷帘闲看，见天净云空，月明如镜，呼侍儿焚香一炷，取碧玉笙，临窗吹之，声音清越，响入天际，微风拂拂，忽若有和之者。其声若远若近，弄玉心异之，乃停吹而听，其声亦止，余音犹袅袅不断。弄玉临风惘然，如有所失，徙倚夜半，月昃香消，乃将玉笙置于床头，勉强就寝。
梦见西南方，天门洞开，五色霞光，照耀如昼，一美丈夫羽冠鹤氅，骑彩凤自天而下，立于凤台之上，谓弄玉曰： 我乃太华山之主也。上帝命我与尔结为婚姻，当以中秋日相见，宿缘应尔。 乃于腰间解赤玉箫，倚栏吹之。其彩凤亦舒翼鸣舞，凤声与箫声，唱和如一，宫商协调，喤喤盈耳。弄玉神思俱迷，不觉问曰： 此何曲也？ 美丈夫对曰： 此 华山吟 第一弄也！ 弄玉又问曰： 曲可学乎？ 美丈夫对曰： 既成姻契，何难相授？ 言毕，直前执弄玉之手。
弄玉猛然惊觉，梦中景象，宛然在目。
及旦，自言于穆公，乃使孟明以梦中形象，于太华山访之。有野夫指之曰： 山上明星岩，有一异人，自七月十五日至此，结庐独居，每日下山沽酒自酌。至晚，必吹箫一曲，箫声四彻，闻者忘卧，不知何处人也！
孟明登太华山，至明星岩下，果见一人羽冠鹤氅，玉貌丹唇，飘飘然有超尘出俗之姿。孟明知是异人，上前揖之，问其姓名。对曰： 某萧姓，史名。足下何人？来此何事？ 孟明曰： 某乃本国右庶长，百里视是也。吾主为爱女择婿，女善吹笙，必求其匹。闻足下精于音乐，吾主渴欲一见，命某奉迎。 萧史曰： 某粗解宫商，别无他长，不敢辱命。 孟明曰： 同见吾主，自有分晓。 乃与共载而回。
孟明先见穆公，奏知其事，然后引萧史入谒。穆公坐于凤台之上，萧史拜见曰： 臣山野匹夫，不知礼法，伏祈矜宥！ 穆公视萧史形容潇洒，有离尘绝俗之韵，心中先有三分欢喜，乃赐坐于旁，问曰： 闻子善箫，亦善笙乎？
萧史曰： 臣止能箫，不能笙也！
穆公曰： 本欲觅吹笙之侣，今箫与笙不同器，非吾女匹也！ 顾孟明使引退。弄玉遣侍者传语穆公曰： 箫与笙一类也。客既善箫，何不一试其长？奈何令怀技而去乎？ 穆公以为然，乃命箫史奏之。
萧史取出赤玉箫一枝，玉色温润，赤光照耀人目，诚希世之珍也。才品一曲，清风习习而来；奏第二曲，彩云四合。奏至第三曲，见白鹤成对，翔舞于空中；孔雀数双，栖集于林际；百鸟和鸣，经时方散。穆公大悦。时弄玉于帘内，窥见其异，亦喜曰： 此真吾夫矣！
穆公复问萧史曰： 子知笙、箫何为而作？始于何时？
萧史对曰： 笙者，生也，女娲氏所作，义取发生，律应太簇。箫者，肃也，伏羲氏所作，义取肃清，律应仲吕。
穆公曰： 试详言之！
萧史对曰： 臣执艺在箫，请但言箫。昔伏羲氏，编竹为箫，其形参差，以象凤翼；其声和美，以象凤鸣。大者谓之 雅箫 ，编二十三管，长尺有四寸；小者谓之 颂箫 ，编十六管，长尺有二寸，总谓之箫管。其无底者，谓之 洞箫 。其后黄帝使伶伦伐竹于昆溪，制为笛，横七孔，吹之亦象凤鸣，其形甚简。后人厌箫管之繁，专用一管而竖吹之。又以长者名箫，短者名管。今之箫，非古之箫矣。
穆公曰： 卿吹箫，何以能致珍禽也？
史又对曰： 箫制虽减，其声不变，作者以象凤鸣。凤乃百鸟之王，故皆闻凤声而翔集也。昔舜作 箫韶 之乐，凤凰应声而来仪，凤且可致，况他鸟乎？
萧史应对如流，音声洪亮，穆公愈悦，谓史曰： 寡人有爱女弄玉，颇通音律，不欲归之盲婿，愿以室吾子。
萧史敛容再拜辞曰： 史本山僻野人，安敢当王侯之贵乎？
穆公曰： 小女有誓愿在前，欲择善笙者为偶，今吾子之箫，能通天地，格万物，更胜于笙多矣。况吾女复有梦征，今日正是八月十五中秋之日，此天缘也，卿不能辞！
萧史乃拜谢。
穆公命太史择日婚配，太史奏今夕中秋上吉，月圆于上，人圆于下。
乃使左右具汤沐，引萧史洁体，赐新衣冠更换，送至凤楼，与弄玉成亲。夫妻和顺，自不必说。
次早，穆公拜萧史为中大夫。萧史虽列朝班，不与国政，日居凤楼之中，不食火食，时或饮酒数杯耳。弄玉学其导气之方，亦渐能绝粒，萧史教弄玉吹箫，为《来凤》之曲。
约居半载，忽然一夜，夫妇于月下吹箫，遂有紫凤集于台之左，赤龙盘于台之右。萧史曰： 吾本上界仙人，上帝以人间史籍散乱，命吾整理，乃以周宣王十七年五月五日，降生于周之萧氏，为萧三郎。至宣王末年，史官失职，吾乃连缀本末，备典籍之遗漏。周人以吾有功于史，遂称吾为萧史，今历一百十余年矣。上帝命我为华山之主，与子有夙缘，故以箫声作合，然不应久住人间。今龙凤来迎，可以去矣！
弄玉欲辞其父，萧史不可，曰： 既为神仙，当脱然无虑，岂容于眷属生系恋耶？ 于是萧史乘赤龙，弄玉乘紫凤，自凤台翔云而去。今人称佳婿为 乘龙 ，正谓此也。
是夜，有人于太华山闻凤鸣焉。次早，宫侍报知穆公。穆公惘然，徐叹曰： 神仙之事，果有之也。倘此时有龙凤迎寡人，寡人视弃山河，如弃敝屣耳！ 命人于太华踪迹之，杳然无所见闻。遂立祠于明星岩，岁时以酒果祀之，至今称为箫女祠，祠中时闻凤鸣也。六朝鲍照有《萧史曲》云：
萧史爱少年，嬴女童颜。
火粒愿排弃，霞雾好登攀。
龙飞逸天路，凤起出秦关。
身去长不返，萧声时往还。
又江总亦有诗云：
弄玉秦家女，萧史仙处童。
来时兔月满，去后凤楼空。
密笑开还敛，浮声咽更通。
相期红粉色，飞向紫烟中。
穆公自是厌言兵革，遂超然有世外之想。以国政专任孟明，日修清净无为之业。未几，公孙枝亦卒。孟明荐子车氏之三子奄息、仲行、鍼虎，并有贤德，国中称为 三良 ，穆公皆拜为大夫，恩礼甚厚。
又三年，为周襄王三十一年春二月望日，穆公坐于凤台观月，想念其女弄玉，不知何往，更无会期，蓦然睡去。梦见萧史与弄玉控一凤来迎，同游广寒之宫，清冷彻骨。既醒，遂得寒疾，不数日薨，人以为仙去矣。
在位三十九年，年六十九岁。
穆公初娶晋献公女，生太子，至是即位，是为康公。葬穆公于雍。用西戎之俗，以
生人殉葬，凡用一百七十七人，子车氏之三子亦与其数。国人哀之，为赋《黄鸟》之诗。诗见《毛诗·国风》。后人论穆公用 三良 殉葬，以为死而弃贤，失贻谋之道；惟宋苏东坡学士有题秦穆公墓诗，出人意表。诗云：
橐泉在城东，墓在城中无百步。乃知昔未有此城，秦人以此识公墓。昔公生不诛孟明，岂有死之日，而忍用其良？乃知三子殉公意，亦如齐之二子从田横。古人感一饭，尚能杀其身，今人不复见此等，乃以所见疑古人。古人不可望，今人益可伤？
话分两头。
却说晋襄公六年，立其子夷皋为世子，使庶弟公子乐出仕于陈。是年，赵衰、栾枝、先且居、胥臣先后皆卒，连丧四卿，位署俱虚。明年，乃大搜车徒于夷、舍二军，仍复三军之旧。
襄公欲使士谷、梁益耳将中军，使箕郑父、先都将上军。先且居之子先克进曰： 狐、赵有大功于晋，其子不可废也。且士谷位司空，与梁益耳俱未有战功，骤为大将，恐人心不服。 襄公从之，乃以狐射姑为中军元帅，赵盾佐之；以箕郑父为上军元帅，荀林父佐之；以先蔑为下军元帅，先都佐之。
狐射姑登坛号令，指挥如意，傍若无人。其部下军司马臾骈谏曰： 骈闻之： 师克在和。 今三军之帅，非夙将，即世臣也。元帅宜虚心谘访，常存谦退。夫刚而自矜，子玉所以败于晋也，不可不戒。 射姑大怒，喝曰： 吾发令之始，匹夫何敢乱言，以慢军士！ 叱左右鞭之一百，众人俱有不服之意。
再说士谷、梁益耳闻先克阻其进用，心中大恨。先都不得上军元帅之职，亦深恨之。
时太傅阳处父聘于卫，不与其事，及处父归国，闻狐射姑为元帅，乃密奏于襄公曰： 射姑刚而好上，不得民心，此非大将之才也。臣曾佐子余之军，与其子盾相善，极知盾贤而且能。夫尊贤使能，国之令典。君如择帅，无如盾者。 襄公用其言，乃使阳处父改搜于董。
狐射姑未知易帅之事，欣然长中军之班。襄公呼其字曰： 贾季，向也寡人使盾佐吾子，今吾子佐盾。射姑不敢言，唯唯而退。襄公乃拜赵盾为中军元帅，而使狐射姑佐之，其上军、下军如故。
赵盾自此当国，大修政令，国人悦服。有人谓阳处父曰： 子孟言无隐，忠则忠矣，独不虞取怨于人乎？ 处父曰： 苟利国家，何敢避私怨也？
次日，狐射姑独见襄公，问曰： 蒙主公念先人之微劳，不以臣为不肖，使司戎政，忽然更易，臣未知罪。意者以先臣偃之勋，不如衰乎？抑别有所谓耶？
襄公曰： 无他也。阳处父谓寡人，言吾子不得民心，难为大将，是以易之。
射姑嘿然而退。
是年秋八月，晋襄公病，将死。召太傅阳处父，上卿赵盾及诸臣，在榻前嘱曰： 寡人承父业，破狄伐秦，未尝挫锐气于外国。今不幸命之不长，将与诸卿长别。太子夷皋年幼，卿等宜尽心辅佐，和好邻国，不失盟主之业可也！ 群臣再拜受命。襄公遂薨。
次日，群臣欲奉太子即位，赵盾曰： 国家多难，秦、狄为仇，不可以立幼主，今杜祁之子公子雍，见仕于秦，好善而长，可迎之以嗣大位。 群臣莫对，狐射姑曰： 不如立公子乐。其母，君之嬖也，乐仕于陈，而陈素睦于晋，非若秦之为怨。迎之，则朝发而夕至矣。 赵盾曰： 不然。陈小而远。秦大而近，迎君于陈不加睦、而迎于秦。可以释怨而树援。必公子雍乃可！ 众议方息。
乃使先蔑为正使。士会副之，如秦报丧，因迎公子雍为君。将行，荀林父止之曰： 夫人、太子皆在，而欲迎君于他国。恐事之不成。将有他变。子何不托疾以辞之？ 先蔑曰： 政在赵氏。何变之有？ 林父谓人曰：  同官为僚 ，吾与士伯为同僚。不敢不尽吾心，彼不听吾言。恐有去日。无来日矣！
不说先蔑往秦，且说狐射姑见赵盾不从其言。怒曰： 狐、赵等也。今有赵其无狐耶？ 亦阴使人召公子乐于陈。将为争立之计，早有人报知赵盾。盾使其客公孙杵臼，率家丁百人。伏于中路。候公子乐行过。要而杀之。
狐射姑益怒曰： 使赵孟有权者，阳处父也，处父族微无援。今出宿郊外。主诸国会葬之事。刺之易耳，盾杀公子乐。我杀处父。不亦可乎？ 乃与其弟狐鞫居谋，鞫居曰： 此事吾力能任之！ 与家人诈为盗。夜半逾墙而入。处父尚秉烛观书。鞫居直前击之。中肩，处父惊而走。鞫居逐杀之，取其首以归。
阳处父之从人，有认得鞫居者，走报赵盾。盾佯为不信。叱曰： 阳太傅为盗所害，安敢诬人？ 令人收殓其尸。此九月中事。
至冬十月，葬襄公于曲沃。襄夫人穆嬴同太子夷皋送葬。谓赵盾曰： 先君何罪？其适嗣亦何罪？乃舍此一块肉，而外求君于他国耶？ 赵盾曰： 此国家大事。非盾一人之私也！
葬毕，奉主入庙，赵宣子即庙中谓诸大夫曰： 先君惟能用刑赏，以伯诸侯，今君柩在殡，而狐鞫居擅杀太傅。为诸臣者，谁不自危？此不可不讨也！ 乃执鞫居付司寇，数其罪而斩之，即于其家搜出阳处父之首，以线缝于颈而葬之。狐射姑惧赵盾已知其谋，乃夜乘小车出奔翟国，投翟主白暾去讫。
时翟国有长人曰侨如，身长一丈五尺，谓之长翟，力举千钧，铜头铁额，瓦砾不能伤害。白暾用之为将，使之侵鲁，文公使叔孙得臣帅师拒之。
时值冬月，冻雾漫天。
大夫富父终甥，知将雨雪，进计曰： 长翟骁勇异常，但可智取，不可力敌。 乃于要道，深掘陷坑数处，将草蓐掩盖，上用浮土，是夜果降大雪，铺平地面，不辨虚实。富父终甥引一枝军，去劫侨如之寨，侨如出战，终甥诈败，侨如奋勇追杀，终甥留下暗号，认得路径，沿坑而走，侨如随后赶来，遂坠于深坑之中，得臣伏兵悉起，杀散翟兵，终甥以戈刺侨如之喉而杀之，取其尸载以大车，见者都骇，以为防风氏之骨，不是过也。
得臣适生长子，遂名曰叔孙侨如，以志军功，自此鲁与齐、卫合兵伐翟，白暾走死，遂灭其国。
狐射姑转入赤翟潞国，依潞大夫酆舒。
赵盾曰： 贾季，吾先人同时出亡者，左右先君，功劳不浅。吾诛鞫居，正以安贾季也。彼惧罪而亡，何忍使孤身栖止于翟境乎！ 乃使臾骈送其妻子往潞。
臾骈唤集家丁，将欲起行，众家丁禀曰： 昔搜夷之日，主人尽忠于狐帅，反被其辱，此仇不可不报，今元帅使主人押送其妻孥，此天赐我也，当尽杀之，以雪其恨！ 臾骈连声曰： 不可，不可！元帅以送孥见委，宠我也。元帅送之，而我杀之，元帅不怒我乎？乘人之危，非仁也；取人之怒，非智也！ 乃迎其妻子登车，将家财细细登籍，亲送出境，毫无遗失。射姑闻之，叹曰： 吾有贤人而不知，吾之出奔，宜也！
赵盾自此重臾骈之人品，有重用之意。
再说先蔑同士会如秦，迎公子雍为君。秦康公喜曰： 吾先君两定晋君，当寡人之身，复立公子雍，是晋君世世自秦出也！ 乃使白乙丙率车四百乘，送公子雍于晋。
却说襄夫人穆嬴自送葬归朝之后，每日侵晨，必抱太子夷皋于怀，至朝堂大哭，谓诸大夫曰： 此先君适子也，奈何弃之？ 既散朝，则命车适于赵氏，向赵盾顿首曰： 先君临终，以此子嘱卿，尽心辅佐，君虽弃世，言犹在耳，若立他人，将置此子于何地耶？不立吾儿，吾子母有死而已。 言毕，号哭不已。
国人闻之，无不哀怜穆嬴，而归咎于赵盾。诸大夫亦以迎雍失策为言，赵盾患之，谋于郤缺曰： 士伯已往秦迎长君矣，何可再立太子！ 缺曰： 今日舍幼子而立长君，异日幼子渐长，必然有变，可亟遣人往秦，止住士伯为上。 盾曰： 先定君，然后发使，方为有名。 即时会集群臣，奉夷皋即位，是为灵公，时年才七岁耳。
百官朝贺方毕，忽边谍报称： 秦遣大兵送公子雍已至河下。 诸大夫曰： 我失信于秦矣，何以谢之？ 赵盾曰： 我若立公子雍，则秦吾宾客也，既不受其纳，是敌国矣，使人往谢，彼反有辞于我，不如以兵拒之！
乃使上军元帅箕郑父辅灵公居守；盾自将中军，先克为副，以代狐射姑之职；荀林父独将上军；先都因先蔑往秦，亦独将下军。三军整顿，出迎秦师，屯于廑阴。
秦师已济河而东，至令狐下寨。闻前有晋军，犹以为迎公子雍而来，全不戒备。先蔑先至晋军来见赵盾，盾告以立太子之故，先蔑睁目视曰： 谋迎公子，是谁主之？今又立太子而拒我乎？ 拂袖而出，见荀林父曰： 吾悔不听子言，以至今日。 林父止之曰： 子，晋臣也，舍晋安归？ 先蔑曰： 我受命往秦迎雍，则雍是我主，秦为吾主之辅，岂可自背前言，苟图故乡之富贵乎？ 遂奔秦寨。
赵盾曰： 士伯不肯留晋，来日秦师必然进逼，不如乘夜往劫秦寨，出其不意，可以得志。 遂出令秣谷饲马，军士于寝蓐饱食，衔枚疾走，比至秦寨，恰好三更，一声呐喊，鼓角齐鸣，杀入营门，秦师在睡梦中惊觉，马不及披甲，人不及操戈，四下乱窜，晋兵直追至刳首之地，白乙丙死战得脱，公子雍死于乱军之中，先蔑叹曰： 赵孟背我，我不可背秦！ 乃奔秦，士会亦叹曰： 吾与士伯同事，士伯既往秦，吾不可以独归也！ 亦从秦师而归，秦康公俱拜为大夫。荀林父言于赵盾曰： 昔贾季奔狄，相国念同僚之义，归其妻孥。今士伯随季与某亦有僚谊，愿效相国昔日之事！ 赵盾曰： 荀伯重义，正合吾意。 遂令卫士送两宅家眷及家财于秦。胡曾先生有诗云：
谁当越境送妻孥？只为同僚义气多。
近日人情相忌刻，一般僚谊却如何？
又髯翁有诗，讥赵宣子轻于迎雍，以宾为寇：
奕棋下子必踌躇，有嫡如何又外求？
宾寇须臾成反覆，赵宣谋国是何筹？
按此一战，各军将皆有俘获。惟先克部下骁将蒯得，贪进不顾，为秦所败，反丧失其车五乘，先克欲按军法斩之。诸将皆代为哀请，先克言于赵盾，乃夺其田禄，蒯得恨恨不已。
再说箕郑父与士谷、梁益耳素相厚善，自赵盾升为中军元帅，士谷、梁益耳俱失了兵柄，连箕郑父也有不平之意。时郑父居守，士谷、梁益耳俱聚做一处，说起： 赵盾废置自由，目中无人。今闻秦以重兵送公子雍，若两军相持，急未能解，我这里从中为乱，反了赵盾，废夷皋迎公子雍，大权皆归于吾党之手。 商议已定，不知成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责赵盾董狐直笔诛斗椒绝缨大会
话说晋灵公谋杀赵盾，虽然其事不成，却喜得赵盾离了绛城，如村童离师，顽竖离主，觉得胸怀舒畅，快不可言，遂携带宫眷于桃园住宿，日夜不归。
再说赵穿在西郊射猎而回，正遇见盾、朔父子，停车相见，询问缘由。赵穿曰： 叔父且莫出境，数日之内，穿有信到，再决行止。 赵盾曰： 既然如此，吾权住首阳山，专待好音。汝凡事谨慎，莫使祸上加祸。
赵穿别了盾、朔父子，回至绛城，知灵公住于桃园，假意谒见，稽首谢罪，言： 臣穿虽忝宗戚，然罪人之族，不敢复侍左右，乞赐罢斥！ 灵公信为真诚，乃慰之曰： 盾累次欺蔑寡人，寡人实不能堪，与卿何与？卿可安心供职。
穿谢恩毕，复奏曰： 臣闻： 所贵为人主者，惟能极人生声色之乐也！ 主公钟鼓虽悬，而内宫不备，何乐之有？齐桓公嬖幸满宫，正娶之外，如夫人者六人。先君文公虽出亡，患难之际，所至纳姬，迄于返国，年逾六旬，尚且妾媵无数。主公既有高台广囿，以为寝处之所，何不多选良家女子，充牣其中，使明师教之歌舞，以备娱乐，岂不美哉！
灵公曰： 卿所言正合寡人之意。今欲搜括国中女色，何人可使？ 穿对曰： 大夫屠岸贾可使。 灵公遂命屠岸贾专任其事，不拘城内城外，有颜色女子，年二十以内未嫁者，咸令报名选择，限一月内回话。赵穿借此公差，遣开了屠岸贾，又奏于灵公曰： 桃园侍卫单弱，臣于军中精选骁勇二百人，愿充宿卫，伏乞主裁。 灵公复准其奏。
赵穿回营，果然挑选了二百名甲士，那甲士问道： 将军有何差遣？ 赵穿曰： 主上不恤民情，终日在桃园行乐，命我挑选汝等，替他巡警，汝等俱有室家，此去立风宿露，何日了期？ 军士皆嗟怨曰： 如此无道昏君，何不速死？若相国在此，必无此事。 赵穿曰： 吾有一语，与汝等商量，不知可否？ 众军士皆曰： 将军能救拔我等之苦，恩同再生。 穿曰： 桃园不比深宫邃密，汝等以二更为候，攻入园中，托言讨赏，我挥袖为号，汝等杀了晋侯，我当迎还相国，别立新君，此计何如？ 军士皆曰： 甚善。
赵穿皆劳以酒食，使列于桃园之外，入告灵公。灵公登台阅之，人人精勇，个个刚强，灵公大喜，即留赵穿侍酒。饮至二更，外面忽闻喊声，灵公惊问其故。赵穿曰： 此必宿卫军士，驱逐夜行之人耳。臣往谕之，勿惊圣驾？ 当下赵穿命掌灯，步下层台，甲士二百人，已毁门而入。赵穿稳住了众人，引至台前，升楼奏曰： 军士知主公饮宴，欲求余沥犒劳，别无他意。 公传旨，教内侍取酒分犒众人，倚栏看给。
赵穿在旁呼曰： 主公亲犒汝等，可各领受。 言毕，以袖麾之。众甲士认定了晋侯，一涌而上。灵公心中著忙，谓赵穿曰： 甲士登台何意，卿可传谕速退。 赵穿曰： 众人思见相国盾，意欲主公召还归国耳！ 灵公未及答言，戟已攒刺，登时身死，左右俱各惊走。赵穿曰： 昏君已除，汝等勿得妄杀一人，宜随我往迎相国还朝也。 只为晋侯无道好杀，近侍朝夕惧诛，所以甲士行逆，莫有救者。百姓怨苦日久，反以晋侯之死为快，绝无一人归罪于赵穿。
七年之前，彗星入北斗，占云： 齐、宋、晋三国之君，皆将死乱 ，至是验矣。髯翁有诗云：
崇台歌管未停声，血溅朱楼起外兵。
莫怪台前无救者，避丸之后绝人行。
屠岸贾正在郊外，捱门捱户的访问美色女子，忽报： 晋侯被弑。 吃了大惊，心知赵穿所为，不敢声张，潜回府第。士会等闻变，趋至桃园，寂无一人，亦料赵穿往迎相国，将园门封锁，静以待之。不一日，赵盾回车，入于绛城，巡到桃园，百官一时并集。赵盾伏于灵公之尸，痛哭了一场，哀声闻于园外。百姓闻者皆曰： 相国忠爱如此，晋侯自取其祸，非相国之过也。
赵盾吩咐将灵公殡殓，归葬曲沃。一面会集群臣，议立新君。时灵公尚未有子，赵盾曰： 先君襄公之殁，吾常倡言欲立长君，众谋不协，以及今日，此番不可不慎。
士会曰： 国有长君，社稷之福，诚如相国之言。 赵盾曰： 文公尚有一子，始生之时，其母梦神人以黑手涂其臀，因名曰黑臀。今仕于周，其齿已长，吾意欲迎立之，何如？ 百官不敢异言，皆曰： 相国处分甚当。 赵盾欲解赵穿弑君之罪，乃使穿如周，迎公子黑臀归晋，朝于太庙，即晋侯之位，是为成公。
成公既立，专任赵盾以国政，以其女妻赵朔，是为庄姬。盾因奏曰： 臣母乃狄女，君姬氏有逊让之美，遣人迎臣母子归晋，臣得僭居适子，遂主中军，今君姬氏三子同、括、婴皆长，愿以位归之！ 成公曰： 卿之弟，乃吾娣所钟爱，自当并用，毋劳过让！ 乃以赵同、赵括、赵婴并为大夫，赵穿佐中军如故。穿私谓盾曰： 屠岸贾谄事先君，与赵氏为仇，桃园之事，惟岸贾心怀不顺，若不除此人，恐赵氏不安。 盾曰： 人不罪汝，汝反罪人耶？吾宗族贵盛，但当与同朝修睦，毋用寻仇为也！ 赵穿乃止。
岸贾亦谨事赵氏以求自免。
赵盾终以桃园之事为歉。一日，步至史馆，见太史董狐，索简观之，董狐将史简呈上，赵盾观简上，明写： 秋七月乙丑，赵盾弑其君夷皋于桃园！ 盾大惊曰： 太史误矣。吾已出奔河东，去绛城二百余里，安知弑君之事？而子乃归罪于我，不亦诬乎？
董狐曰： 子为相国，出亡未尝越境，返国又不讨贼，谓此事非子主谋，谁其信之？
盾曰： 犹可改乎？
狐曰： 是是非非，号为信史，吾头可断，此简不可改也！
盾叹曰： 嗟乎史臣之权，乃重于卿相。恨吾未即出境，不免受万世之恶名，悔之无及！ 自是赵盾事成公益加敬谨。赵穿自恃其功，求为正卿，盾恐碍公论，不许，愤恚，疽发于背而死，穿子赵旃，求嗣父职，盾曰： 待汝他日有功，虽卿位不难致也！ 史臣论赵盾不私赵穿父子，皆董狐直笔所致。有赞云：
庸史纪事，良史诛意。
穿弑其君，盾蒙其罪。
宁断吾头，敢以笔媚？
卓哉董狐，是非可畏！
时乃周匡王之六年也。
是年，匡王崩，其弟瑜立，是为定王。
定王元年，楚庄王兴师伐陆浑之戎，遂涉雒水，扬兵于周之疆界，欲以威胁天子，与周分制天下。定王使大夫王孙满问劳庄王，庄王问曰： 寡人闻大禹铸有九鼎，三代相传，以为世宝，今在雒阳，不知鼎形大小与其轻重何如？寡人愿一闻之。
王孙满曰： 三代以德相传，岂在鼎哉？昔禹有天下，九牧贡金，取铸九鼎，夏桀无道，鼎迁于商；商纣暴虐，鼎又迁于周。若其有德，鼎虽小亦重；如其无德，虽大犹轻。成王定鼎于郏鄏，卜世三十，卜年七百，天命有在，鼎未可问也！ 庄王惭而退，自是不敢复萌窥周之志。
却说楚令尹斗越椒，自庄王分其政权，心怀怨望，嫌隙已成，自恃才勇无双，且先世功劳，人民信服，久有谋叛之意。常言： 楚国人才，惟司马伯嬴一人，余不足数也。 庄王伐陆浑时，亦虑越椒有变，特留蔿贾在国。越椒见庄王统兵出征，遂决意作乱，欲尽发本族之众，斗克不从杀之，遂袭杀司马蔿贾。贾子敖扶其母奔于梦泽以避难，越椒出屯蒸野之地，欲邀截庄王归路。
庄王闻变，兼程而行，将及漳澨，越椒引兵来拒，军威甚壮，越椒贯弓挺戟，在本阵往来驰骤，楚兵望之，皆有惧色。庄王曰： 斗氏世有功勋于楚，宁伯棼负寡人，寡人不负伯棼也！ 乃使大夫苏从造越椒之营，与之讲和，赦其擅杀司马之罪，且许以王子为质，越椒曰： 吾耻为令尹耳，非望赦也，能战则来。 苏从再三谕之，不听。
苏从去后，越椒命军士击鼓前进，庄王问诸将： 何人可退越椒？ 大将乐伯应声而出，越椒之子斗贲皇便接住厮杀，潘尪见乐伯战贲皇不下，即忙驱车出阵，越椒之从弟斗旗亦驱车应之。
庄王在戎辂之上，亲自执桴，鸣鼓督战，越椒远远望见，飞车直奔庄王，弯著劲弓，一箭射来，那枝箭直飞过车辕，刚刚中在鼓架之上，骇得庄王连鼓槌掉下车来，庄王急教避箭，左右各将大笠前遮，越椒又复一箭，恰恰的把左笠射个对穿。
庄王且教回车，鸣金收兵，越椒奋勇赶来，却得右军大将公子侧、左军大将公子婴齐，两军一齐杀到，越椒方退。乐伯、潘尪闻金声，亦弃阵而回。
楚军颇有损折，退至皇浒下寨，取越椒箭视之，其长半倍于他箭，鹳翎为羽，豹齿为镞，锋利非常，左右传观，无不吐舌。
至夜，庄王自出巡营，闻营中军卒，三三五五相聚，都说： 斗令尹神箭可畏，难以取胜。 庄王乃使人谬言于众曰： 昔先君文王之世，闻戎蛮造箭最利，使人问之，戎蛮乃献箭样二枝，名 透骨风 ，藏于太庙，为越椒所窃得，今尽于两射矣，不必虑也，明日当破之。 众心始定。
庄王乃下令退兵随国，扬言： 欲起汉东诸国之众，以讨斗氏。 苏从曰： 强敌在前，一退必为所乘，王失计矣。 公子侧曰： 此王之谬言耳，吾等入见，必别有处分。 乃与公子婴齐夜见庄王，庄王曰： 逆椒势锐，可计取，不可力敌也。 吩咐二将，如此恁般，埋伏预备，二将领计去了。
次早鸡鸣，庄王引大军退走，越椒探听得实，率众来追。楚军兼程疾走，已过竟陵而北，越椒一日一夜，行二百余里，至清河桥，楚军在桥北晨炊，望见追兵来到，充其釜爨而遁，越椒令曰： 擒了楚王，方许朝餐。 众人劳困之后，又忍著饥饿，勉强前进，追及后队潘尪之军。
潘尪立于车中，谓越椒曰： 吾子志在取王，何不速驰？ 越椒信为好语，乃舍潘尪，前驰六十里，至青山遇楚将熊负羁，问： 楚王安在？ 负羁曰： 王尚未至也。 越椒心疑，谓负羁曰： 子肯为我伺王，如得国当与子分治。 负羁曰： 吾观子众饥困，且饱食，乃可战耳。 越椒以为然，乃停车治爨，爨尚未熟，只见公子侧、公子婴齐两路军杀到，越椒之军不能复战，只得南走，回至清河桥。桥已拆断。
原来楚庄王亲自引兵，伏于桥之左右，只等越椒过去，便将桥梁拆断，绝其归路。
越椒大惊，吩咐左右测水深浅，欲为渡河之计，只见隔河一声炮响，楚军于河畔大叫： 乐伯在此，逆椒速速下马受缚！ 越椒大怒，命隔河放箭。
乐伯军中有一小校，精于射艺，姓养名繇基，军中称为神箭养叔，自请于乐伯，愿与越椒较射，乃立于河口大叫曰： 河阔如此，箭何能及？闻令尹善射，吾当与比较高低，可立于桥堵之上，各射三矢，死生听命！ 越椒问曰： 汝何人也？ 应曰： 吾乃乐将军部下小将养繇基也！ 越椒欺其无名，乃曰： 汝要与我比箭，须让我先射三矢！ 养繇基曰： 莫说三矢，就射百矢，吾何惧哉？躲闪的不算好汉！ 乃各约住后队，分立于桥堵之南北。
越椒挽弓先发一箭，恨不得将养繇基连头带脑射下河来，谁知 忙者不会，会者不忙 ，养繇基见箭来，将弓梢一拨，那箭早落在水中。高叫： 快射，快射！
越椒又将第二箭搭上弓弦，觑得亲切，嗖的发来。养繇基将身一蹲，那枝箭从头而过，越椒叫曰： 你说不许躲闪，如何蹲身躲箭？非丈夫也！
繇基答曰： 你还有一箭，吾今不躲，你若这箭不中，须还我射来！
越椒想道： 他若不躲闪，这枝箭管情射著！ 便取第三枝箭，端端正正的射去，叫声： 著了！ 养繇基两脚站定，并不转动，箭到之时，张开大口，刚刚的将箭镞咬住。
越椒三箭都不中，心下早已著慌，只是大丈夫出言在前，不好失信，乃叫道： 让你也射三箭，若射不著，还当我射！ 养繇基笑曰： 要三箭方射著你，便是初学了。我只须一箭，管教你性命遭于我手！ 越椒曰： 你口出大言，必有些本事，好歹由你射来！ 心下想道： 那里一箭便射得正中？若一箭不中，我便喝住他！ 大著胆由他射出。
谁知养繇基的箭，百发百中，那时养繇基取箭在手，叫一声： 令尹看射！ 虚把弓拽一拽，却不曾放箭。越椒听得弓弦响，只说箭来，将身往左一闪，养繇基曰： 箭还在我手，不曾上弓，讲过 躲闪的，不算好汉！ 你如何又闪去？ 越椒曰： 怕人躲闪的，也不算会射！ 繇基又虚把弓弦拽响，越椒又往右一闪。养繇基乘他那一闪时，接手放一箭来，斗越椒不知箭到，躲闪不及，这箭直贯其脑。可怜好个斗越椒，做了楚国数年令尹，今日死于小将养繇基的一箭之下。髯仙有诗云：
人生知足最为良，令尹贪心又想王。
神箭将军聊试技，越椒已在隔桥亡。
斗家军已自饥困，看见主将中箭，慌得四散奔走。楚将公子侧、公子婴齐分路追逐，杀得尸同山积，血染河红。越椒子斗贲皇，逃奔晋国，晋侯用为大夫，食邑于苗，谓之苗贲皇。
庄王已获全胜，传令班师，有被擒者，即于军前斩首。凯歌还于郢都，将斗氏宗族，不拘大小，尽行斩首。只有斗班之子，名曰克黄，官拜箴尹，是时庄王遣使行聘齐，秦二国，斗克黄领命使齐，归及宋国，闻越椒作乱之事，左右曰： 不可入矣！ 克黄曰： 君，犹天也，天命其可弃乎？ 命驰入郢都。
复命毕，自诣司寇请囚，曰： 吾祖子文曾言： 越椒有反相，必主灭族 ，临终嘱吾父逃避他国。吾父世受楚恩，不忍他适，为越椒所诛，今日果应吾祖之口。既不幸为逆臣之族，又不幸违先祖之训，今日死其分也，安敢逃刑耶？
庄王闻之，叹曰： 子文真神人也，况治楚功大，何忍绝其嗣乎？ 乃赦克黄之罪，曰： 克黄死不逃刑，乃忠臣也。命复其官，改名曰斗生，言其宜死而得生也。
庄王嘉繇基一箭之功，厚加赏赐，使将亲军，掌车右之职。
因令尹未得其人，闻沈尹虞邱之贤，使权主国事，置酒大宴群臣于渐台之上，妃嫔皆从。庄王曰： 寡人不御钟鼓，已六年于此矣，今日叛臣授首，四境安靖，愿与诸卿同一日之游，名曰 太平宴 ，文武大小官员，俱来设席，务要尽欢而止。
群臣皆再拜，依次就坐。庖人进食，太史奏乐，饮至日落西山，兴尚未已，庄王命秉烛再酌，使所幸许姬姜氏，遍送诸大夫之酒，众俱起席立饮，忽然一阵怪风，将堂烛尽灭，左右取火未至，席中有一人，见许姬美貌，暗中以手牵其袂，许姬左手绝袂，右手揽其冠缨，缨绝，其人惊惧放手。许姬取缨在手，循步至庄王之前，附耳奏曰： 妾奉大王命，敬百官之酒，内有一人无礼，乘烛灭强牵妾袖，妾已揽得其缨，王可促火察之。 庄王急命掌灯者： 且莫点烛，寡人今日之会，约与诸卿尽欢，诸卿俱去缨痛饮，不绝缨者不欢。 于是百官皆去其缨，方许秉烛，竟不知牵袖者为何人也。
席散回宫，许姬奏曰： 妾闻 男女不渎 ，况君臣乎？今大王使妾献觞于诸臣，以示敬也。牵妾之袂，而王不加察，何以肃上下之礼，而正男女之别乎？ 庄王笑曰： 此非妇人所知也。古者君臣为享，礼不过三爵，但卜其昼，不卜其夜。今寡人使群臣尽欢，继之以烛，酒后狂态，人情之常，若察而罪之，显妇人之节，而伤国士之心，使群臣俱不欢，非寡人出令之意也。
许姬叹服，后世名此宴为 绝缨会 。髯翁有诗云：
暗中牵袂醉中情，玉手如风已绝缨。
尽说君王江海量，畜鱼水忌十分清。
一日，与虞邱论政，至于夜分，方始回宫。夫人樊姬问曰： 朝中今日何事，而晏罢如此？ 庄王曰： 寡人与虞邱论政，殊不觉其晏也。 樊姬曰： 虞邱何如人？ 庄王曰： 楚之贤者。 樊姬曰： 以妾观之，虞邱未必贤矣！ 庄王曰： 子何以知虞邱之非贤？ 樊姬曰： 臣之事君，犹妇之事夫也。妾备位中宫，凡宫中有美色者，未常不进于王前。今虞邱与王论政，动至夜分，然未闻进一贤者。夫一人之智有限，而楚国之士无穷，虞邱欲役一人之智，以掩无穷之士，又乌得为贤乎？
庄王善其言，明早以樊姬之言述于虞邱，虞邱曰： 臣智不及此，当即图之。 乃遍访于群臣。斗生言蔿贾之子蔿敖之贤， 为避斗越椒之难，隐居梦泽，此人将相才也！ 虞邱言于庄王，庄王曰： 伯嬴智士，其子必不凡。微子言，吾几忘之。 即命虞邱同斗生驾车往梦泽，取蔿敖入朝听用。
却说蔿敖字孙叔，人称为孙叔敖，奉母逃难，居于梦泽，力耕自给。
一日，荷锄而出，见田中有蛇两头，骇曰： 吾闻两头蛇不祥之物，见者必死，吾其殆矣。 又想道： 若留此蛇，倘后人复见之，又丧其命，不如我一人自当。 乃挥锄杀蛇，埋于田岸，奔归向母而泣。母问其故，敖对曰： 闻见两头蛇者必死，儿今已见之，恐不能终母之养，是以泣也。 母曰： 蛇今安在？ 敖对曰： 儿恐后人复见，已杀而埋之矣！ 母曰： 人有一念之善，天必祐之。汝见两头蛇，恐累后人，杀而埋之，此其善岂止一念哉，汝必不死，且将获福矣！
逾数日，虞邱等奉使命至，取用孙叔敖。母笑曰： 此埋蛇之报也！ 敖与其母随虞邱归郢。
庄王一见，与语竟日，大悦曰： 楚国诸臣，无卿之比。 即日拜为令尹。
孙叔敖辞曰： 臣起自田野，骤执大政，何以服人？请从诸大夫之后。 庄王曰： 寡人知卿，卿可不辞！ 叔敖谦让再三，乃受命为令尹。
考求楚国制度，立为军法：凡军行，在军右者，挟辕为战备；在军左者，追求草蓐，为宿备。前茅虑无，中权后劲。前茅虑无者，旌帜在前，以觇贼之有无，而为之谋虑；中权者，权谋皆出中军，不得旁挠；后劲者，以劲兵为后殿，战则用为奇兵，归则用为断后。王之亲兵分为二广，每广车十五乘，每乘用步卒百人，后以二十五人为游兵。右广管丑、寅、卯、辰、巳五时，左广管午、未、申、酉、戌五时。每日鸡鸣时分，右广驾马以备驱驰，至于日中，则左广代之，黄昏而止。内宫分班捱次，专主巡亥、子二时，以防非常之变。用虞邱将中军，公子婴齐将左军，公子侧将右军，养繇基将右广，屈荡将左广。四时搜阅，各有常典，三军严肃，百姓无扰。又筑芍波以兴水利，六蓼之境，灌田万顷，民咸颂之。
楚诸臣见庄王宠任叔敖，心中不服，及见叔敖行事井井有条，无不叹息曰： 楚国有幸，得此贤臣，子文其复起矣！ 当初令尹子文，善治楚国；今得叔敖，如子文之再生也。
是时郑穆公兰薨，世子夷即位，是为灵公。公子宋与公子归生当国，尚依违于晋、楚之间，未决所事。楚庄王与孙叔敖商议欲兴兵伐郑，忽闻郑灵公被公子归生所弑，庄王曰： 吾伐郑益有名矣！ 不知归生如何弑君？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