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错认莫大姐私奔再成交杨二郎正本
李代桃僵，羊易牛死。
世上冤情，最不易理。
话说宋时南安府大庾县有个吏典黄节，娶妻李四娘。四娘为人心性风月，好结识个把风流子弟，私下往来。向与黄节生下一子，已是三岁了，不肯收心，只是贪淫。一日黄节因有公事，住在衙门中了十来日。四娘与一个不知姓名的奸夫说通了，带了这三岁儿子一同逃去。出城门不多路，那儿子见眼前光景生疏，啼哭不止。四娘好生不便，竟把儿子丢弃在草中，自同奸夫去了。大庾县中有个手力人李三，到乡间行公事，才出城门，只听得草地里有小儿啼哭之声，急往前一看，见是一个小儿眠在草里，擂天倒地价哭。李三看了心中好生不忍，又不见一个人来睬他，不知父母在那里去了。李三走去抱扶着他，那小儿半日不见了人，心中虚怯，哭得不耐烦，今见个人来偎傍，虽是面生些，也倒忍住了哭，任凭他抱了起来。元来这李三不曾有儿女，看见欢喜。也是合当有事，道是天赐与他小儿，一径的抱了回家。家人见孩子生得清秀，尽多快活，养在家里，认做是自家的了。
这边黄节衙门中出来，回到家里，只见房阔寂静，妻子多不见了。骇问邻舍，多道是 押司出去不多日，娘子即抱着小哥不知那里去了，关得门户寂悄悄的。我们只道到那里亲眷家去，不晓得备细。 黄节情知妻四娘有些毛病的，着了忙，各处亲眷家问，并无下落。黄节只得写下了招了，各处访寻，情愿出十贯钱做报信的谢礼。
一日，偶然出城数里，恰恰经过李三门首。那李三正抱着这拾来的儿子，在那里与他作耍。黄节仔细一看，认得是自家的儿子，喝问李三道： 这是我的儿子，你却如何抱在此间！我家娘子那里去了？ 李三道： 这儿子吾自在草地上拾来的，那晓得甚么娘子？ 黄节道： 我妻子失去，遍贴招示，谁不知道！今儿子既在你处，必然是你作奸犯科，诱藏了我娘子，有甚么得解说？ 李三道 我自是拾得的，那知这些事？ 黄节扭住李三，叫起屈来，惊动地方邻里，多走将拢来。黄节告诉其事，众人道： 李三元不曾有儿子，抱来时节实是有些来历不明，却不知是押司的。 黄节道： 儿子在他处了，还有我娘子不见，是他一同拐了来的。 众人道： 这个我们不知道。 李三发极道： 我那见甚么娘子？那日草地上，只见得这个孩子在那里哭，我抱了回家。今既是押司的，我认了悔气，还你罢了，怎的还要赖我甚么娘子！ 黄节道： 放你娘的屁！是我赖你？我现有招贴在外的，你这个奸徒，我当官与你说话！ 对众人道： 有烦列位与我带一带，带到县里来。事关着拐骗良家子女，是你地方邻里的干系，不要走了人！ 李三道： 我没甚欺心事，随你去见官，自有明白，一世也不走。
黄节随同了众人押了李三，抱了儿子，一直到县里来。黄节写了纸状词，把上项事一一禀告县官。县官审问李三。李三只说路遇孩子抱了归来是实，并不知别项情由。县官道： 胡说！他家不见了两个人，一个在你家了，这一个又在那里？这样奸诈，不打不招。 遂把李三上起刑法来，打得一佛出世，二佛生天，只不肯招。那县里有与黄节的一般吏典二十多个，多护着吏典行里体面，一齐来跪禀县官，求他严行根究。县官又把李三重加敲打，李三当不过，只得屈招道 因为家中无子，见黄节妻抱了儿子在那里，把来杀了，盗了他儿子回来，今被捉获，情愿就死。 县官又问 尸首今在何处？ 李三道： 恐怕人看见，抛在江中了。 县官录了口词，取了供状，问成罪名，下在死囚牢中了，分付当案孔目做成招状，只等写完文卷，就行解府定夺。孔目又为着黄节把李三狱情做得没些漏洞，其时乃是绍兴十九年八月二十九日。文卷已完，狱中取出李三解府，系是杀人重犯，上了镣时，戴了木枷，跪在庭下，专听点名起解。忽然阴云四合，空中雷电交加，李三身上枷钮尽行脱落。霹雳声，掌案孔目震死在堂上，二十多个吏典头上吏中，皆被雷风掣去。县官惊得浑身打颤，须臾性定，叫把孔目身尸验看，背上有朱红写的 李三狱冤 四个篆字。县官便叫李三问时，李三兀自痴痴地立着，一似失了魂的，听得呼叫，然后答应出来。县官问道： 你身上枷钮，适才怎么样解了的？ 李三道： 小人眼前昏黑，犹如梦里一般，更不知一些甚么，不晓得身上枷钮怎地脱了。 县官明知此事有冤，遂问李三道： 你前日孩子果是怎生的？ 李三道： 实实不知谁人遗下，在草地上啼哭，小人不忍，抱了回家。至于黄节夫妻之事，小人并不知道，是受刑不过屈招的。 县官此时又惊又悔道： 今日看起来，果然与你无干。 当时遂把李三释放，叫黄节与同差人别行寻缉李四娘下落。后来毕竟在别处地方寻获，方知天下事专在疑似之间冤枉了人。这个李三若非雷神显灵，险些儿没辨白处了。而今说着国朝一个人也为妻子随人走了，冤屈一个邻舍往来的，几乎累死，后来却得明白，与大庾这件事有些仿佛。待小子慢慢说来，便知端的。
佳期误泄桑中约，好事讹牵月下绳。
只解推原平日状，岂知局外有翻更？
话说北直张家湾有个居民，姓徐名德，本身在城上做长班。有妻莫大姐，生得大有容色，且是兴高好酒，醉后就要趁着风势撩拨男子汉，说话勾搭。邻舍有个杨二郎，也是风月场中人，年少风流，闲荡游耍过日，没甚根基。与莫大姐终日调情，你贪我爱，弄上了手，外边人无不知道。虽是莫大姐平日也还有个把梯己人往来，总不如与杨二郎过得恩爱。况且徐德在衙门里走动，常有个月期程不在家里，杨二郎一发便当，竟象夫妻一般过日。后来徐德挣得家事从容了，衙门中寻了替身，不消得日日出去，每有时节歇息在家里，渐渐把杨二郎与莫大姐光景看了些出来。细访邻里街访，也多有三三两两说话。徐德一日对莫大姐道： 咱辛辛苦苦了半世，挣得有碗饭吃了，也要装些体面，不要被外人笑话便好。 莫大姐道： 有甚笑话？ 徐德道： 钟不扣不鸣，鼓不打不响，欲人不知，莫若不为。你做的事，外边那一个不说的？你瞒咱则甚？咱叫你今后仔细些罢了。 莫大姐被丈夫道着海底眼，虽然撒娇撒痴，说了几句支吾门面说话，却自想平日忒做得渗濑，晓得瞒不过了，不好十分强辨得。暗地忖道： 我与杨二郎交好，情同夫妻，时刻也闲不得的。今被丈夫知道，必然防备得紧，怎得象意？不如私下与他商量，卷了些家财，同他逃了去他州外府，自由自在的快活，岂不是好！ 藏在心中。
一日看见徐德出去，便约了杨二郎密商此事。杨二郎道： 我此间又没甚牵带，大姐肯同我去，要走就走。只是到外边去，须要有些本钱，才好养得口活。 莫大姐道： 我把家里细软尽数卷了去，怕不也过几时？等住定身子，慢慢生发做活就是。 杨二郎道： 这个就好了。一面收拾起来，得便再商量走道儿罢了。 莫大姐道： 说与你了，待我看着机会，拣个日子，悄悄约你走路。你不要走漏了消息。 杨二郎道： 知道。 两个趁空处又做了一点点事，千分万付而去。
徐德归来几日，看见莫大姐神思撩乱，心不在焉的光景，又访知杨二郎仍来走动，恨着道： 等我一时撞着了，怕不斫他做两段！ 莫大姐听见，私下教人递信与杨二郎，目下切不要到门前来露影。自此杨二郎不敢到徐家方近来。莫大姐切切在心，只思量和他那里去了便好，已此心不在徐家，只碍着丈夫一个是眼中钉了。大凡女人心一野，自然七颠八倒，如痴如呆，有头没脑，说着东边，认着西边，没情没绪的。况且杨二郎又不得来，茶里饭里多是他，想也想痴了。因是闷得不耐烦，问了丈夫，同了邻舍两三个妇女们约了要到岳庙里烧一位香。此时徐德晓得这婆娘不长进，不该放他出去才是。却是北人直性，心里道： 这几时拘系得紧了，看他恍恍惚惚，莫不生出病来。便等他外边去散散。 北方风俗，女人出去，只是自行，男子自有勾当，不大肯跟随走的。当下莫大姐自同一伙女伴带了纸马酒盒，抬着轿，飘飘逸逸的出门去了。只因此一去，有分交：
闰中佚女，竟留烟月之场；枕上情人，险作囹固之鬼。直待海清终见底，方令盆覆得还光。
且说齐化门外有一个倬峭的子房，姓郁名盛。生性淫荡，立心刁钻，专一不守本分，勾搭良家妇女，又喜讨人便宜，做那昧心短行的事。他与莫大姐是姑勇之亲，一向往来，两下多有些意思，只是不曾得便，未上得手。郁盛心里道是一桩欠事，时常记念的。一日在自己门前闲立，只见几乘女轿抬过，他窥头探脑去看那轿里抬的女眷，恰好轿帘隙处，认得是徐家的莫大姐。看了轿上挂着纸钱，晓得是岳庙进香，又有闲的挑着盒担，乃是女眷们游耍吃酒的。想道： 我若厮赶着他们去，闲荡一番，不过插得些寡趣，落得个眼饱，没有实味。况有别人家女眷在里头，便插趣也有好些不便，不若我整治些酒馔在此等莫大姐转来。我是亲眷人家，邀他进来，打个中火，没人说得。亦且莫大姐尽是贪杯高兴，十分有情的，必不推拒。那时趁着酒兴营勾他，不怕他不成这事。好计，好计！ 即时奔往闹热胡同，只拣可口的鱼肉荤肴、榛松细果，买了偌多，撮弄得齐齐整整。
正是：
安排扑鼻芳香饵，专等鲸鲵来上钩。
却说莫大姐同了一班女伴到庙里烧过了香，各处去游耍，挑了酒盒，野地上随着好坐处，即便摆着吃酒。女眷们多不十分大饮，无非吃下三数杯，晓得莫大姐量好，多来劝他。莫大姐并不推辞，拿起杯来就吃就干，把带来的酒吃得磬尽，已有了七八分酒意。天色将晚，然后收拾家火上轿抬回。回至郁家门前，郁盛瞧见，忙至莫大姐轿前施礼道： 此是小人家下，大姐途中口渴了，可进里面告奉一茶。 莫大姐醉眼朦胧，见了郁盛是表亲，又是平日调得情惯的，忙叫住轿，走出轿来与郁盛万福道： 元来哥哥住在这里。 郁盛笑容满面道： 请大姐里面坐一坐去。 莫大姐带着酒意，踉踉跄跄的跟了进门。别家女轿晓得徐家轿子有亲眷留住，各自先去了，徐家的轿夫住在门口等候。
莫大姐进得门来，郁盛邀至一间房中，只见酒果肴馔，摆得满桌。莫大姐道：
 甚么道理要哥哥这们价费心？ 郁盛道： 难得大姐在此经过，一杯淡酒，聊表寸心而已。 郁盛是有意的，特地不令一个人来代侍，只是一身陪着，自己斟酒，极尽殷勤相劝。正是：
茶为花博士，酒是色媒人。
莫大姐本是已有酒的，更加郁盛慢橹摇船捉醉鱼，腼腆着面庞央求不过，又吃了许多。酒力发作，乜斜了双眼，淫兴勃然，倒来丢眼色，说风话。郁盛挨在身边同坐了，将着一杯酒你呷半口，我呷半口。又噙了一口勾着脖子度将过去，莫大姐接来咽下去了，就把舌头伸过口来，郁盛咂了一回。彼此春心荡漾，偎抱到床中，褪下小衣，弄将起来。
一个醉后掀腾，一个醒中摩弄。醉的如迷花之梦蝶，醒的似采蕊之狂峰。醉的一味兴浓，担承愈勇；醒的半兼趣胜，玩视偏真。此贪彼爱不同情，你醉我醒皆妙境。
两人战到间深之处，莫大姐不胜乐畅，口里哼哼的道： 我二哥，亲亲的肉，我一心待你，只要同你一处去快活了罢！我家天杀的不知趣，又来拘管人，怎如得二哥这等亲热有趣？ 说罢，将腰下乱颠乱耸，紧紧抱住郁盛不放，口里只叫 二哥亲亲 。元来莫大姐醉得极了，但知快活异常，神思昏迷，忘其所以，真个醉里醒时言，又道是酒道真性，平时心上恋恋的是杨二郎，恍恍惚惚，竟把郁盛错认。干事的是郁盛，说的话多是对杨二郎的话。郁盛原晓得杨二郎与他相厚的，明明是醉里认差了。郁盛道： 叵耐这浪淫妇，你只记得心上人，我且将计就计，餂他说话，看他说甚么来？ 就接口道： 我怎生得同你一处去快活？ 莫大姐道： 我前日与你说的，收拾了些家私，和你别处去过活，一向不得空便。今秋分之日，那天杀的进城上去，有那衙门里勾当，我与你趁那晚走了罢。 郁盛道： 走不脱却怎么？ 莫大姐道： 你端正下船儿，一搬下船，连夜摇了去。等他城上出来知得，已此赶不着了。 郁盛道： 夜晚间把甚么为暗号？ 莫大姐道： 你只在门外拍拍手掌，我里头自接应你。我打点停当好几时了，你不要错过。 口里糊糊涂涂，又说好些，总不过肉麻说话，郁盛只拣那几句要紧的，记得明明白白在心。须臾云收雨散，莫大姐整一整头髻，头眩眼花的走下床来。郁盛先此已把酒饭与轿夫吃过了，叫他来打着轿，挽扶着莫大姐上轿去了。郁盛回来，道是占了采头，心中欢喜，却又得了他心腹里的话，笑道： 诧异，诧异，那知他要与杨二郎逃走，尽把相约的事对我说了。又认我做了杨二郎，你道好笑么？我如今将错就错，雇下了船，到那晚剪他这绺，落得载他娘在别处受用几时，有何不可？ 郁盛是个不学好的人，正挠着的痒处，以为得计。一面料理船只，只等到期行事，不在话下。
且说莫大姐归家，次日病了一日酒，昨日到郁家之事，犹如梦里，多不十分记得，只依稀影响，认做已约定杨二郎日子过了，收拾停当，只待起身。岂知杨二郎处虽曾说过两番，晓得有这个意思，反不曾精细叮咛得，不做整备的。到了秋分这夜，夜已二鼓，莫大姐在家里等候消息。只听得外边拍手响，莫大姐心照，也拍拍手开门出去。黑影中见一个人在那里拍手，心里道是杨二郎了。急回身进去，将衣囊箱笼，逐件递出，那人一件件接了，安顿在船中。莫大姐恐怕有人瞧见，不敢用火，将房中灯打灭了，虚锁了房门，黑里走出。那人扶了上船，如飞把船开了。船中两个多是低声细语，况是慌张之际，莫大姐只认是杨二郎，急切辨不出来。莫大姐失张失志，历碌了一日，下得船才心安。倦将起来，不及做甚么事，说得一两句话，那人又不十分回答。莫大姐放倒头，和衣就睡着了去。
比及天明，已在潞河，离家有百十里了。撑开眼来看那舱里同坐的人，不是杨二郎，却正是齐化门外的郁盛。莫大姐吃了一惊道： 如何却是你？ 郁盛笑道： 那日大姐在岳庙归来途中，到家下小酌，承大姐不弃，赐与欢会。是大姐亲口约下我的，如何倒吃惊起来？ 莫大姐呆了一回，仔细一想，才省起前日在他家吃酒，酒中淫媾之事，后来想是错认，把真话告诉了出来。醒来记差，只说是约下杨二郎了，岂知错约了他？今事已至此，说不得了，只得随他去。只是怎生发付杨二郎呵？因问道： 而今随着哥哥到那里去才好？ 郁盛道： 临清是个大马头去处，我有个主人在那里，我与你那边去住了，寻生意做。我两个一窝儿作伴，岂不快活？ 莫大姐道： 我衣囊里尽有些本钱，哥哥要营运时，足可生发度日的。 郁盛道： 这个最好。 从此莫大姐竟同郁盛到临清去了。
话分两头。且说徐德衙门公事已毕，回到家里，家里悄没一人，箱笼什物皆已搬空。徐德骂道： 这歪刺姑一定跟得奸夫走了！ 问一问邻舍，邻舍道： 小娘子一个夜里不知去向。第二日我们看见门是锁的了，不晓得里面虚实。你老人家自想着，无过是平日有往来的人约的去。 徐德道： 有甚么难见处？料只在杨二郎家里。 邻舍道： 这猜得着，我们也是这般说。 徐德道： 小人平日家丑须瞒列位不得。今日做出事来，眼见得是杨二郎的缘故。这事少不得要经官，有烦两位做一敝见证。而今小人先到杨家去问一问下落，与他闹一场则个。 邻舍道： 这事情那一个不知道的？到官时，我们自然讲出公道来。 徐德道：
 有劳，有劳。 当下一忿之气，奔到杨二郎家里。恰好杨二郎走出来，徐德一把扭住道： 你把我家媳妇子拐在那里去藏过了？ 杨二郎虽不曾做这事，却是曾有这话关着心的，骤然闻得，老大吃惊，口里嚷道： 我那知这事，却来赚我！ 徐德道： 街访上那一个不晓得你营勾了我媳妇子？你还要赖哩！我与你见官去，还我人来！ 杨二郎道： 不知你家嫂子几时不见了，我好耽耽在家里，却来问我要人，就见官，我不相干！ 徐德那听他分说，只是拖住了交付与地方，一同送到城上兵马司来。
徐德衙门情熟，为他的多，兵马司先把杨二郎下在铺里。次日，徐德就将奸拐事情，在巡城察院衙门告将下来，批与兵马司严究。兵马审问杨二郎，杨二郎初时只推无干。徐德拉同地方，众一证他有好，兵马喝叫加上刑法。杨二郎熬不过，只得招出平日通奸往来是实。兵马道： 奸情既真，自然是你拐藏了。 杨二郎道： 只是平日有好，逃去一事，委实与小的无涉。 兵马又唤地方与徐德问道： 他妻子莫氏还有别个奸夫么？ 徐德道： 并无别人，只有杨二郎好稔是真。 地方也说道： 邻里中也只晓杨二郎是奸夫，别一个不见说起。 兵马喝杨二郎道： 这等还要强辨！你实说拐来藏在那里？ 杨二郎道： 其实不在小的处，小的知他在那里？ 兵马大怒，喝叫重重夹起，必要他说。杨二郎只得又招道： 曾与小的商量要一同逃去，这说话是有的。小的不曾应承，故此未约得定，而今却不知怎的不见了。 兵马道： 既然曾商量同逃，而今走了，自然知情。他无非私下藏过，只图混赖一时，背地里却去奸宿。我如今收在监中，三日五日一比，看你藏得到底不成！ 遂把杨二郎监下，隔几日就带出鞫问一番。杨二郎只是一般说话，招不出人来。徐德又时时来催禀，不过做杨二郎屁股不着，打得些屈棒，毫无头绪。杨二郎正是俗语所云：
从前作事，没兴齐来，
鸟狗吃食，白狗当灾。
杨二郎当不过屈打，也将霹诬枉禁事情在上司告下来，提到别衙门去问。却是徐德家里实实没了人，奸情又招是真的。不好出脱得他。有矜疑他的，教他出了招贴，许下赏钱，募人缉访。然是十个人内倒有九个说杨二郎藏过了是真的，那个说一声其中有冤枉？此亦是杨二郎淫人妻女应受的果报。
女色从来是祸胎，奸淫谁不惹非灾？
虽然逃去浑无涉，亦岂无端受枉来？
且不说这边杨二郎受累，累年不决的事。再表郁盛自那日载了莫大姐到了临清地方，赁间闲房住下，两人行其淫乐，混过了几时。莫大姐终久有这杨二郎在心里，身子虽现随着郁盛，毕竟是勉强的，终日价没心没想，哀声叹气。郁盛起初绸缪相处了两个月，看看两下里各有些嫌憎，不自在起来。郁盛自想道： 我目下用他的，带来的东西须有尽时，我又不会做生意，日后怎生结果？况且是别人的妻小，留在身边，到底怕露将出来，不是长便。我也要到自家里去的，那里守得定在这里？我不如寻个主儿卖了他。他模样尽好，到也还值得百十两银子。我得他这些身与他身边带来的许多东西，也尽勾受用了。 打听得临清渡口驿前乐户魏妈妈家里养许多粉头，是个兴头的鸨儿，要的是女人。寻个人去与他说了。魏妈只做访亲来相探望，看过了人物，还出了八十两价钱，交兑明白，只要抬人去。郁盛哄着莫大姐道： 这魏妈妈是我家外亲，极是好情分。你我在此异乡，图得与他做个相识，往来也不寂寞。魏妈妈前日来望过了你，你今日也去还拜他一拜才是。 莫大姐女眷心性，巴不得寻个头脑外边去走走的。见说了，即便梳妆起来。
郁盛就去雇了一乘轿，把莫大姐竟抬到魏妈家里。莫大姐看见魏妈妈笑嘻嘻相头相脚，只是上下看觑，大刺刺的不十分接待。又见许多粉头在面前，心里道：
 甚么外亲？看来是个行院人家了。 吃了一杯茶，告别起身。魏妈妈笑道： 你还要到那里去？ 莫大姐道： 家去。 魏妈妈道： 还有甚么家里？你已是此间人了。 莫大姐吃一惊道： 这怎么说？ 魏妈妈道： 你家郁官儿得了我八十两银子，把你卖与我家了。 莫大姐道： 那有此话！我身子是自家的，谁卖得我！ 魏妈妈道： 甚么自家不自家？银子已拿得去了，我那管你！ 莫大姐道： 等我去和那天杀的说个明白！ 魏妈妈道： 此时他跑自家的道儿，敢走过七八里路了，你那里寻他去？我这里好道路，你安心住下了罢，不要讨我杀威棒儿吃！ 莫大姐情知被郁盛所赚，叫起撞天屈来，大哭了一场。魏妈妈喝住只说要打，众粉头做好做歉的来劝住。莫大姐原是立不得贞节牌坊的，到此地位，落了圈套，没计奈何，只得和光同尘，随着做娼妓罢了。此亦是莫大姐做妇女不学好应受的果报。
妇女何当有异图？贪淫只欲闪亲夫。
今朝更被他人闪，天报昭昭不可诬。
莫大姐自从落娼之后，心里常自想道： 我只图与杨二郎逃出来快活，谁道醉后错记，却被郁盛天杀的赚来，卖我在此。而今不知杨二郎怎地在那里，我家里不见了人，又不知怎样光景？ 时常切切于心。有时接着相投的孤老，也略把这些前因说说，只好感伤流泪，那里有人管他这些唠叨？光阴如箭，不觉已是四五个年头。一日，有一个客人来嫖宿饮酒，见了莫大姐，目不停瞬，只管上下瞧觑。莫大姐也觉有些面染，两下疑惑。莫大姐开口问道： 客官贵处？ 那客人道： 小子姓幸名逢，住居在张家湾。 莫大姐见说： 张家湾 三字，不觉潸然泪下，道： 既在张家湾，可晓得长班徐德家里么？ 幸客惊道： 徐德是我邻人，他家里失去了嫂子几年。适见小娘子面庞有些厮象，莫不正是徐嫂子么？ 莫大姐道： 奴正是徐家媳妇，被人拐来坑陷在此。方才见客人面庞，奴家道有些认得，岂知却是日前邻舍幸官儿。 元来幸逢也是风月中人，向时看见莫大姐有些话头，也曾咽着干唾的，故此一见就认得。幸客道： 小娘子你在此不打紧，却害得一个人好苦。 莫大姐道： 是那个？ 幸客道： 你家告了杨二郎，累了几年官司，打也不知打了多少，至今还在监里，未得明白。 莫大姐见说，好不伤心，轻轻对幸客道： 日里不好尽言，晚上留在此间，有句说话奉告。
幸客是晚就与莫大姐同宿了。莫大姐悄悄告诉他，说委实与杨二郎有交，被郁盛冒充了杨二郎拐来卖在这里，从头至尾一一说了。又与他道： 客人可看平日邻舍面上，到家说知此事，一来救了奴家出去；二来说清了杨二郎，也是明功；三来吃了郁盛这厮这样大亏，等得见了天日，咬也咬他几口！ 幸客道： 我去说，我去说。杨二郎、徐长班多是我一块土上人，况且贴得有赏单。今我得实，怎不去报？郁盛这厮有名刁钻，天理不容，也该败了。 莫大姐道： 须得密些才好。若漏了风，怕这家又把我藏过了。 幸客道： 只你知我知，而今见人再不要提起。我一到彼就出首便是。 两人商约已定。幸客竟自回转张家湾来见徐德道： 你家嫂子已有下落，我亲眼见了。 徐德道： 见在那里？ 幸逢道：
 我替你同到官面前，还你的明白。
徐德遂同了幸逢齐到兵马司来。幸逢当官递上一纸首状，状云： 首状人幸逢，系张家湾民，为举首略卖事。本湾徐德夫妻莫氏，告官未获。今逢目见本妇身在临清乐户魏鸨家，倚门卖奸。本妇称系市棍郁盛略卖在彼是的，贩良为娼，理合举首。所首是实。 兵马即将首状判准在案。一面申文察院，一面密差兵番拿获郁盛到官刑鞫。郁盛抵赖不过，供吐前情明白。当下收在监中，侯莫氏到时，质证定罪。随即奉察院批发明文，押了原首人幸逢与本夫徐德，行关到临清州，眼同认拘莫氏及买良为娼乐户魏鸨，到司审问，原差守提，临清州里即忙添差公人，一同行拘。一千人到魏家，好似瓮中捉查，手到拿来。临情州点齐了，发了批回，押解到兵马司来。杨二郎彼时还在监中，得知这事，连忙写了诉状，称是 与己无干，今日幸见天日 等情投递。兵马司准了，等候一同发落。
其时人犯齐到听审，兵马先唤莫大姐问他。莫大姐将郁盛如何骗他到临清，如何哄他卖娼家，一一说了备细。又唤魏鸨儿问道： 你如何买了良人之妇？ 魏妈妈道： 小妇人是个乐户，靠那取讨娼妓为生。郁盛称说自己妻子愿卖，小妇人见了是本夫做主的，与他讨了，岂知他是拐来的？ 徐德走上来道： 当时妻子失去，还带了家里许多箱笼资财去。今人既被获，还望追出赃私，给还小人。 莫大姐道： 郁盛哄我到魏家，我只走得一身去，就卖绝在那里。一应所有，多被郁盛得了，与魏家无干。 兵马拍桌道： 那郁盛这样可恶！既拐了人去奸宿了，又卖了他身了，又没了他资财，有这等没天理的！ 喝叫重打。郁盛辨道： 卖他在娼家，是小人不是，甘认其罪。至于逃去，是他自跟了小人走的，非干小人拐他。 兵马问莫大姐道： 你当时为何跟了他走？不实说出来，讨拶！ 莫大姐只得把与杨二郎有好认错了郁盛的事，一一招了。兵马笑道： 怪道你丈夫徐德告着杨二郎。杨二郎虽然屈坐了监几年，徐德不为全诬。莫氏虽然认错，郁盛乘机盗拐，岂得推故？ 喝教把郁盛打了四十大板，问略贩良人军罪，押追带去赃物给还徐德。莫氏身价八十两，追出入官。魏妈买良，系不知情，问个不应罪名，出过身价，有几年卖奸得利，不必偿还。杨二郎先有奸情，后虽无干，也问杖赎释放宁家。幸逢首事得实，量行给赏。判断已明，将莫大姐发与原夫徐德收领。徐德道： 小人妻子背了小人逃出了几年，又落在娼家了，小人还要这滥淫妇做甚么！情愿当官休了，等他别嫁个人罢。 兵马道： 这个由你。且保领出去，自寻人嫁了他，再与你立案罢了。
一干人众各到家里。杨二郎自思 别人拐去了，却冤了我坐了几年监，更待干罢。 告诉邻里，要与徐德厮闹。徐德也有些心怯，过不去，转央邻里和解。领里商量调停这事，议道： 总是徐德不与莫大姐完聚了。现在寻人别嫁，何不让与杨二郎娶了，消释两家冤仇？ 与徐德说了。徐德也道负累了他，便依议也罢。杨二郎闻知，一发正中下怀，笑道： 若肯如此，便多坐了几时，我也永不提起了。 邻里把此意三面约同，当官禀明。兵马备知杨二郎顶缸坐监，有些屈衣里头，依地方处分，准徐德立了婚书让与杨二郎为妻，莫大姐称心象意，得嫁了旧时相识。因为吃过了这些时苦，也自收心学好，不似前时惹骚招祸，竟与杨二郎到了底。这莫非是杨二郎的前缘，然也为他吃苦不少了，不为美事。后人当以此为鉴。
枉坐囹固已数年，而今方得保蝉娟。
何如自守家常饭，不害官司不损钱？


满少卿饥附饱飏焦文姬生仇死报
诗云：
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
今日把赠君，谁有不平事？
话说天下最不平的，是那负心的事，所以冥中独重其罚，剑侠专诛其人。那负心中最不堪的，尤在那夫妻之间。盖朋友内忘恩负义，拚得绝交了他，便无别话。惟有夫妻是终身相倚的，一有负心，一生怨恨，不是当耍可以了帐的事。古来生死冤家，一还一报的，独有此项极多。
宋时衢州有一人，姓郑，是个读书人，娶着会稽陆氏女，姿容娇媚。两个伉俪绸缨，如胶似漆。一日，正在枕席情浓之际，郑生忽然对陆氏道： 我与你二人相爱，已到极处了。万一他日不能到底，我今日先与你说过：我若死，你不可再嫁：你若死，我也不再娶了。 陆氏道： 正要与你百年偕老，怎生说这样不祥的话？ 不觉的光阴荏苒，过了十年，已生有二子。郑生一时间得了不起的症侯，临危时对父母道： 儿死无所虑，只有陆氏妻子恩深难舍，况且年纪少艾，日前已与他说过，我死之后不可再嫁。今若肯依所言，儿死亦暝目矣！ 陆氏听说到此际，也不回言，只是低头悲哭，十分哀切，连父母也道他没有二心的了。
死后数月，自有那些走千家管闲事的牙婆每，打听脚踪，探问消息。晓得陆氏青年美貌，未必是守得牢的人，挨身入来与他来往。那陆氏并不推拒那一伙人，见了面就千欢万喜，烧茶办果，且是相待得好。公婆看见这些光景，心里嫌他，说道： 居孀行径，最宜稳重，此辈之人没事不可引他进门。况且丈夫临终怎么样分付的？没有别的心肠，也用这些人不着。 陆氏由公婆自说，只当不闻，后来惯熟，连公婆也不说了，果然与一个做媒的说得入港，受了苏州曾工曹之聘。公婆虽然恼怒，心里道： 是他立性既自如此，留着也落得做冤家，不是好住手的；不如顺水推船，等他去了罢。 只是想着自己儿子临终之言，对着两个孙儿，未免感伤痛哭。陆氏多不放在心上，才等服满，就收拾箱匣停当，也不顾公婆，也不顾儿子，依了好日，喜喜欢欢嫁过去了。
成婚七日，正在亲热头上，曾工曹受了漕帅檄文，命他考试外郡，只得收拾起身，作别而去。去了两日，陆氏自觉凄凉，傍晚之时，走到厅前闲步。忽见一个后生象个远方来的，走到面前，对着陆氏叫了一头，口称道： 郑官人有书拜上娘子。 递过一封柬帖来。陆氏接着，看到外面封筒上题着三个大字，乃是 示陆氏 三字，认认笔踪，宛然是前夫手迹。正要盘问，那后生忽然不见。陆氏惧怕起来，拿了书急急走进房里来，剔明灯火，仔细看时，那书上写道： 十年结发之夫，一生祭祀之主。朝连暮以同欢，资有余而共聚。忽大幻以长往，慕他人而轻许。遗弃我之田畴，移蓄积于别户。不念我之双亲，不恤我之二子。义不足以为人妇，慈不足以为人母。吾已诉诸上苍，行理对于冥府。 陆氏看罢，吓得冷汗直流，魂不附体，心中懊悔不及。怀着鬼胎，十分惧怕，说不出来。茶饭不吃，嘿嘿不快，三日而亡。眼见得是负了前夫，得此果报了。
却又一件，天下事有好些不平的所在！假如男人死了，女人再嫁，便道是失了节，玷了名，污了身子，是个行不得的事，万口訾议。及到男人家丧了妻子，却又凭他续弦再娶，置妾买婢，做出若干的勾当，把死的丢在脑后不提起了，并没人道他薄幸负心，做一场说话。就是生前房室之中，女人少有外情，便是老大的丑事，人世羞言。及到男人家撇了妻子，贪淫好色、宿娼养妓，无所不为，总有议论不是的，不为十分大害。所以女子愈加可怜，男人愈加放肆，这些也是伏不得女娘们心里的所在。不知冥冥之中，原有分晓。若是男子风月场中略行着脚，此是寻常勾当，难道就比了女人失节一般？但是果然负心之极，忘了旧时恩义，失了初时信行，以至误人终身。害人性命的，也没一个不到底报应的事。从来说王魁负桂英，毕竟桂英索了王魁命去，此便是一个男负女的榜样。不止女负男知所说的陆氏，方有报应也。
今日待小子说一个赛王魁的故事，与看官每一听，方晓得男子也是负不得女人的。有诗为证：
由来女子号痴心，痴得真时恨亦深。
莫道此痴容另负，冤冤隔世会相寻！
话说宋时有个鸿胪少卿姓满，因他做事没下稍，讳了名字不传，只叫他满少卿。未遇时节，只叫他满生。那满生是个淮南大族，世有显宦。叔父满贵，见为枢密副院。族中子弟，遍满京师，尽皆富厚本分。惟有满生心性不羁，狂放自负：生得一表人材，风流可喜。怀揣着满腹文章，道早晚必登高第。抑且幼无父母，无些拘束，终日吟风弄月，放浪江湖，把些家事多弄掉了，连妻子多不曾娶得。族中人渐渐不理他，满生也不在心上。有个父亲旧识，出镇长安。满生便收拾行装，离了家门，指望投托于他，寻些润济。到得长安，这个官人已坏了官，离了地方去了，只得转来。满生是个少年孟浪不肯仔细的人，只道寻着熟人，财物广有，不想托了个空，身边盘缠早已罄尽。行到汴梁中牟地方，有个族人在那里做主簿，打点与他寻些盘费还家。那主簿是个小官，地方没大生意，连自家也只好支持过日，送得他一贯多钱。还了房钱，饭钱，余下不多，不能勾回来。此时已是十二月天气，满生自思囊无半文，空身家去，难以度岁，不若只在外厢行动，寻些生意，且过了年又处。关中还有一两个相识，在那里做官，仍旧掇转路头，往西而行。
到了凤翔地方，遇着一天大雪，三日不休。正所谓 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 。满生阻住在饭店里，一连几日。店小二来讨饭钱，还他不勾，连饭也不来了。想着自己是好人家子弟，胸藏学问，视功名如拾芥耳。一时未际，浪迹江湖，今受此穷途之苦，谁人晓得我是不遇时的公卿？此时若肯雪中送炭，具乃胜似锦上添花。争奈世情看冷暖，望着那一个救我来？不觉放声大哭。早惊动了隔壁一个人，走将过来道： 谁人如此啼哭？ 那个人怎生打扮？头戴玄狐帽套，身穿羔羊皮裘。紫膛颜色，带者几分酒，脸映红桃，苍白须髯，沾着几点雪，身如玉树。疑在浩然驴背下，想从安道宅中来。
有个人走进店中，问店小二道： 谁人啼哭？ 店小二答道： 复大郎，是一个秀才官人，在此三五日了，不见饭钱拿出来。天上雪下不止，又不好走路，我们不与他饭吃了，想是肚中饥饿，故此啼哭。 那个人道： 那里不是积福处？既是个秀才官人，你把他饭吃了，算在我的帐上，我还你罢。 店小二道： 小人晓得。 便去拿了一分饭，摆在满生面前道： 客官，是这大郎叫拿来请你的。 满生道： 那个大郎？ 只见那个人已走到面前道： 就是老汉。 满生忙施了礼道： 与老丈素昧平生，何故如此？ 那个人道： 老汉姓焦，就在此酒店间壁居住。因雪下得大了，同小女烫几杯热酒暖寒。闻得这壁厢悲怨之声，不象是个以下之人，故步至此间寻问。店小二说是个秀才雪阻了的，老汉念斯文一脉，怎教秀才忍饥？故此教他送饭。荒店之中，无物可吃，况如此天气，也须得杯酒儿敌寒。秀才宽坐，老汉家中叫小厮送来。 满生喜出望外道： 小生失路之人，与老丈不曾识面，承老丈如此周全，何以克当？ 焦大郎道： 秀才一表非俗，目下偶困，决不是落后之人。老汉是此间地主，应得来管顾的。秀才放心，但住此一日，老汉支持一日，直等天色睛霁好走路了，再商量不迟。 满生道： 多感！多感！
焦大郎又问了满生姓名乡贯明白，慢慢的自去了。满生心里喜欢道： 谁想绝处逢生，遇着这等好人。 正在侥幸之际，只见一个笼头的小厮拿了四碗嘎饭，四碟小菜，一壶热酒送将来，道： 大郎送来与满官人的。 满生谢之不尽，收了摆在桌上食用。小厮出门去了，满生一头吃酒，一头就问店小二道： 这位焦大郎是此间甚么样人？怎生有此好情？ 小二道： 这个大郎是此间大户，极是好义。平日扶穷济困，至于见了读书的，尤肯结交，再不怠慢的。自家好吃几杯酒，若是陪得他过的，一发有缘了。 满生道： 想是家道富厚？ 小二道： 有便有些产业，也不为十分富厚，只是心性如此。官人造化遇着他，便多住几日，不打紧的了。 满生道： 雪睛了，你引我去拜他一拜。 小二道： 当得，当得。 过了一会，焦家小厮来收家伙，传大郎之命分付店小二道： 满大官人供给，只管照常支应。用酒时，到家里来取。 店小二领命，果然支持无缺，满生感激不尽。
过了一日，天色睛明，满生思量走路，身边并无盘费。亦且受了焦大郎之恩，要去拜谢。真叫做人心不足，得陇望蜀，见他好情，也就有个希冀借些盘缠之意，叫店小二在前引路，竟到焦大郎家里来。焦大郎接着，满面春风。满生见了大郎，倒地便拜，谢他： 穷途周济，殊出望外。倘有用着之处，情愿效力。 焦大郎道： 老汉家里也非有余，只因看见秀才如此困厄，量济一二，以尽地主之意，原无他事，如何说个效力起来？ 满生道： 小生是个应举秀才，异时倘有寸进，不敢忘报。 大郎道： 好说，好说！目今年已傍晚，秀才还要到那里去？ 满生道： 小生投入不着，囊匣如洗，无面目还乡，意思要往关中一路寻访几个相知。不期逗留于此，得遇老丈，实出万幸。而今除夕在近，前路已去不迭，真是前不巴村，后不巴店，没奈何了，只得在此饭店中且过了岁，再作道理。 大郎道： 店中冷落，怎好度岁？秀才不嫌家间淡薄，搬到家下，与老汉同住几日，随常茶饭，等老汉也不寂寞，过了岁朝再处，秀才意下何如？ 满生道： 小生在饭店中总是叨忝老丈的，就来潭府，也是一般。只是萍踪相遇，受此深思，无地可报，实切惶愧耳！ 大郎道： 四海一家，况且秀才是个读书之人，前程万里。他日不忘村落之中有此老朽，便是愿足，何必如此相拘哉？ 元来焦大郎固然本性好客，却又看得满生仪容俊雅，丰度超群，语言倜傥，料不是落后的，所以一意周全他，也是满生有缘，得遇此人。果然叫店小二店中发了行李，到焦家来。是日焦大郎安排晚饭与满生同吃，满生一席之间，谈吐如流，更加酒兴豪迈，痛饮不醉。大郎一发投机，以为相见之晚，直吃到兴尽方休，安置他书房中歇宿了不提。
大郎有一室女，名唤文姬，年方一十八岁，美丽不凡，聪慧无比。焦大郎不肯轻许人家，要在本处寻个衣冠子弟，读书君子，赘在家里，照管暮年。因他是个市户出身，一时没有高门大族来求他的，以下富室痴儿，他又不肯。高不凑，低不就，所以蹉跎过了。那文姬年已长大，风情之事，尽知相慕。只为家里来往的人，庸流凡辈颇多，没有看得上眼的。听得说父亲在酒店中，引得外方一个读书秀才来到，他便在里头东张西张，要看他怎生样的人物。那满生仪容举止，尽看得过，便也有一二分动心了。这也是焦大郎的不是，便做道疏财仗义，要做好人，只该费发满生些少，打发他走路才是。况且室无老妻，家有闺女，那满生非亲非戚，为何留在家里宿歇？只为好着几杯酒，贪个人作伴，又见满生可爱，倾心待他。谁想满生是个轻薄后生，一来看见大郎殷勤，道是敬他人才，安然托大，忘其所以。二来晓得内有亲女，美貌及时，未曾许人，也就怀着希翼之意，指望图他为妻。又不好自开得口，待看机会。日挨一日，径把关中的念头丢过一边，再不提起了。焦大郎终日情懵醉乡，没些搭煞，不加提防。怎当得他每两下烈火干柴，你贪我爱，各自有心，竟自勾搭上了，情到浓时，未免不避形迹。焦大郎也见了些光景，有些疑心起来。大凡天下的事，再经有心人冷眼看不起的。起初满生在家，大郎无日不与他同饮同坐，毫无说话。比及大郎疑心了，便觉满生饮酒之间，没心设想，言语参差，好些破绽出来。
大郎一日推个事故，走出门去了。半日转来，只见满生醉卧书房，风飘衣起，露出里面一件衣服来。看去有些红色，象是女人袄子摸样，走到身边仔细看时，正是女儿文姬身上的，又吊着一个交颈鸳鸯的香囊，也是文姬手绣的。大惊诧道： 奇怪！奇怪！有这等事？ 满生睡梦之中，听得喊叫，突然惊起，急敛衣襟不迭，已知为大郎看见，面如土色。大郎道： 秀才身上衣服，从何而来？ 满生晓得瞒不过，只得诌个谎道： 小生身上单寒，忍不过了，向令爱姐姐处，看老丈有旧衣借一件。不想令爱竟将一件女袄拿出来，小生怕冷，不敢推辞，权穿在此衣内。 大郎道： 秀才要衣服，只消替老夫讲，岂有与闺中女子自相往来的事？是我养得女儿不成器了。
抽身望里边就走，恰撞着女儿身边一个丫头，叫名青箱，一把挝过来道： 你好好实说姐姐与那满秀才的事情，饶你的打！ 青箱慌了，只得抵赖道： 没曾见甚么事情。 大郎焦躁道： 还要胡说，眼见得身上袄子多脱与他穿着了！ 青箱没奈何，遮饰道： 姐姐见爹爹十分敬重满官人，平日两下撞见时，也与他见个礼。他今日告诉身上寒冷，故此把衣服与他，别无甚说话。 大郎道： 女人家衣服，岂肯轻与人着！况今日我又不在家，满秀才酒气喷人，是那里吃的？ 青箱推道不知。大郎道： 一发胡说了，他难道再有别处吃酒？他方才已对我说了，你若不实招，我活活打死你！ 青箱晓得没推处，只得把从前勾搭的事情一一说了。大郎听罢，气得抓耳挠腮，没个是处，喊道： 不成才的歪货！他是别路来的，与他做下了事，打点怎的？ 青箱说： 姐姐今日见爹爹不在，私下摆个酒盒，要满官人对天罚誓，你娶我嫁，终身不负，故此与他酒吃了。又脱一件衣服，一个香囊，与他做纪念的。 大郎道： 怎了！怎了！ 叹口气道： 多是我自家热心肠的不是，不消说了！ 反背了双手，踱出外边来。
文姬见父亲挝了青箱去，晓得有些不尴尬。仔细听时，一句句说到真处来。在里面正急得要上吊，忽见青箱走到面前，已知父亲出去了，才定了性对青箱道： 事已败露至此，却怎么了？我不如死休！ 青箱道： 姐姐不要性急！我看爹爹叹口气，自怨不是，走了出去，到有几分成事的意思在那里。 文姬道： 怎见得？ 青箱道： 爹爹极敬重满官人，已知有了此事，若是而今赶逐了他去，不但恶识了，把从前好情多丢去，却怎生了结姐姐？他今出去，若问得满官人不曾娶妻的，毕竟还配合了才好住手。 文姬道： 但愿是如此便好。
果然大郎走出去，思量了一回，竟到书房中带者怒容问满生道： 秀才，你家中可曾有妻未？ 满生跼蹐无地，战战兢兢回言道： 小生湖海飘流，实未曾有妻。 大郎道： 秀才家既读诗书，也该有些行止！吾与你本是一面不曾相识，怜你客途，过为拯救，岂知你所为不义若此！点污了人家儿女，岂得君子之行？ 满生惭愧难容，下地叩头道： 小生罪该万死！小生受老丈深恩，已为难报。今为儿女之情，一时不能自禁，猖狂至此。若家海涵，小生此生以死相报，誓不忘高天厚地之恩。 大郎又叹口气道： 事已至此，虽悔何及！总是我生女不肖，致受此辱。今既为汝污，岂可别嫁？汝若不嫌地远，索性赘入我家，做了女婿，养我终身，我也叹了这口气罢！ 满生听得此言，就是九重天上飞下一纸赦书来，怎不满心欢喜？又仰着头道： 若是如此玉成，满某即粉身碎骨，难报深恩！满某父母双亡，家无妻子，便当奉侍终身，岂再他往？ 大郎道： 只怕后生家看得容易了，他日负起心来。 满生道： 小生与令爱恩深义重，已设誓过了，若有负心之事，教满某不得好死！
大郎见他言语真切，抑且没奈何了，只得胡乱拣个日子，摆些酒宴，配合了二人。正是：
绮罗丛里唤新人，锦绣窝中看旧物。
虽然后娶属先奸，此夜恩情翻较密。
满生与文姬，两个私情，得成正果。天从人愿，喜出望外。文姬对满生道： 妾见父亲敬重君子，一时仰慕，不以自献为着，致于失身。原料一朝事露，不能到底，惟有一死而已。今幸得父亲配合，终身之事已完，此是死中得生，万千侥幸，他日切不可忘！ 满生道： 小生飘蓬浪迹，幸家令尊一见如故，解衣推食，恩已过厚；又得遇卿不弃，今日成此良缘，真恩上加恩。他日有负，诚非人类！ 两人愈加如胶似漆，自不必说。满生在家无事，日夜读书，思量应举。焦大郎见他如此，道是许嫁得人，暗里心欢。自此内外无间。
过了两年，时值东京春榜招贤，满生即对丈人说要去应举。焦大郎收拾了盘费，赉发他去。满生别了丈人，妻子，竟到东京，一举登第。才得唱名，满生心里放文姬不下，晓得选除未及，思量道： 作梁去凤翔不远，今幸已脱白挂绿，何不且到丈人家里，与他们欢庆一番，再来未迟？ 此时满生已有仆人使唤，不比前日。便叫收拾行李，即时起身。
不多几日，已到了焦大郎门首。大郎先已有人报知，是日整各迎接，鼓乐喧天，闹动了一个村坊。满生绿袍槐简，摇摆进来。见了丈人，便是纳头四拜。拜罢，长跪不起，口里称谢道： 小婿得有今日，皆赖丈人提携；若使当日困穷旅店，没人救济，早已填了丘壑，怎能勾此身荣贵？ 叩头不止。大郎扶起道： 此皆贤婿高才，致身青云之上，老夫何功之有？当日困穷失意，乃贤土之常；今日衣锦归来，有光老夫多矣！ 满生又请文姬出来，交拜行礼，各各相谢。其日邻里看的挨挤不开，个个说道： 焦大郎能识好人，又且平日好施恩德，今日受此荣华之报，那女儿也落了好处了。 有一等轻薄的道： 那女儿闻得先与他有须说话了，后来配他的。 有的道： 也是大郎有心把女儿许他，故留他在家里住这几时。便做道先有些什么，左右是他夫妻，而今一床锦被遮盖了，正好做院君夫人去，还有何妨？
议论之间，只见许多人牵羊担酒，持花棒市，尽是些地方邻里亲戚，来与大郎作贺称庆。大郎此时把个身子抬在半天里了，好不风骚！一面置酒款待女婿，就先留几个相知亲戚相陪。次日又置酒请这一干作贺的，先是亲眷，再是邻里，一连吃了十来日酒。焦大郎费掉了好些钱钞，正是欢喜破财，不在心上。满生与文姬夫妻二人，愈加厮敬厮爱，欢畅非常。连青箱也算做日前有功之人，另眼看觑，别是一分颜色。有一首词，单道着得第归来世情不同光景：
世事从来天定，天公任意安排。寒酸忽地上金阶，文春许多渗濑。熟识还须再认，至亲也要疑猜。夫妻行事别开怀，另似一张卵袋。
话说满生夫荣妻员，暮乐朝欢。焦大郎本是个慷慨心性，愈加扯大，道是靠着女儿女婿，不忧下半世不富贵了。尽心竭力，供养着他两个，惟其所用。满生总是慷他人之慨，落得快活。过了几时，选期将及，要往京师。大郎道是选官须得使用才有好地方，只得把膏腴之产尽数卖掉了，凑着偌多银两，与满生带去。焦大郎家事原只如常，经这一番弄，已此十去八九。只靠着女婿选官之后，再图兴旺，所以毫不吝惜。满生将行之夕，文姬对他道： 我与你恩情非浅。前日应举之时，已曾经过一番离别，恰是心里指望好日，虽然牵奈，不甚伤情。今番得第已过，只要去选地方，眼见得只有好处来了，不知为甚么心中只觉凄惨，不舍得你别去，莫非有甚不祥？ 满生道： 我到京即选，甲榜科名必为美官。一有地方，便着人从来迎你与丈人同到任所，安享荣华。此是真得定的日子，别不多时的，有甚么不祥之处？切勿挂虑！ 文姬道： 我也晓得是这般的，只不知为何有些异样，不由人眼泪要落下来，更不知甚缘故。 满生道： 这番热闹了多时，今我去了，顿觉冷静，所以如此。 文姬道： 这个也是。
两人絮聒了一夜，无非是些恩情浓厚，到底不忘的话。次日天明，整顿衣装，别了大郎父女，带了仆人，往往东京选官去了。这里大郎与文姬父女两个，互相安慰，把家中事件，收拾并叠，只等京中差人来接，同去赴任，悬悬指望不题。
且说满生到京，得授临海县尉。正要收拾起身，转到凤翔接了丈人妻子一同到任，拣了日子，将次起行。只见门外一个人大踏步走将进来，口里叫道： 兄弟，我那里不寻得你到，你元来到此！ 满生抬头看时，却是淮南族中一个哥哥，满生连忙接待。那哥哥道： 兄弟几年远游，家中绝无消耗，举族疑猜，不知兄弟却在那里，到京一举成名，实为莫大之喜。家中叔叔枢密相公见了金榜，即便打发差人到京来相接，四处寻访不着，不知兄弟又到那里去了。而今选有地方，少不得出京家去。恁哥哥在此做些小前程，干办已满，收拾回去，已顾下船在汴河，行李乡下船了。各处挨问，得见兄弟，你打迭已完，只须同你哥哥回去，见见亲族，然后到任便了。 满生心中一肚皮要到凤翔，那里曾有归家去的念头？见哥哥说来意思不对，却又不好直对他说，只含糊回道： 小弟还有些别件事干，且未要到家里。 那哥哥道： 却又作怪！看你的装裹多停当了，只要走路的，不到家里却又到那里？ 满生道： 小弟流落时节，曾受了一个人的大恩，而今还要向西路去谢他。 那哥哥道： 你虽然得第，还是空囊。谢人先要礼物为先，这些事自然是到了任再处。况且此去到任所，一路过东，少不得到家边过，是顺路却不定，反走过西去怎的？
满生此时只该把实话对他讲，说个不得已的缘故，他也不好阻当得。争奈满生有些不老气，恰象还要把这件事瞒人的一般，并不明说，但只东支西吾，凭那哥哥说得天花乱坠，只是不肯回去。那哥哥大怒起来，骂道： 这样轻薄无知的人！书生得了科名，难道不该归来会一会宗族邻里？这也罢，父母坟墓边，也不该去拜见一拜见的？我和你各处去问一问，世间有此事否？ 满生见他发出话来，又说得正气了，一时也没得回他，通红了脸，不敢开口。那哥哥见他不说了，叫些随来的家人，把他的要紧箱笼，不由他分说，只一搬竟自搬到船上去了。满生没奈何，心里想道： 我久不归家了，况我落魄出来，今衣锦还乡，也是好事。便到了家里，再去凤翔，不过迟到些日子，也不为碍。 对那哥哥道： 既恁地，便和哥哥同到家去走走来。 只因这一去，有分交：绿袍年少，别牵系足之绳；青鬓佳人，立化望夫之石。
满生同那哥哥回到家里，果然这番宗族邻里比前不同，尽多是呵脬捧屁的。满生心里也觉快活，随去见那亲叔叔满贵。那叔叔是枢密副院，致仕家居。既是显官，又是一族之长，见了侄儿，晓得是新第回来，十分欢喜道： 你一向出外不归，只道是流落他乡，岂知却能挣扎得第做官回来！诚然是与宗族争气的。 满生满口逊谢。满枢密又道： 却还有一件事，要与你说。你父母早亡，壮年未娶。今已成名，嗣续之事最为紧要。前日我见你登科录上有名，便巴为你留心此事。宋都朱从简大夫有一次女，我打听得才貌双全。你未来时，我已着人去相求，他已许下了，此极是好姻缘。我知那临海的官尚未离任，你到彼之期还可从容。且完此亲事，夫妻一同赴任，岂不为妙？ 满生见说，心下吃惊，半晌作声不得。满生若是个有主意的，此时便该把凤翔流落，得遇焦氏之事，是长是短，备细对叔父说一遍道 成亲已久，负他不得，须辞了朱家之婚，一刀两断 ，说得决绝，叔父未必不依允。争奈满生讳言的是前日孟浪出游光景，恰象凤翔的事是私下做的，不肯当场说明，但只口里唧哝。枢密道： 你心下不快，敢虑着事体不周备么？一应聘定礼物，前日我多已出过。目下成亲所费，总在我家支持，你只打点做新郎便了。 满生道： 多谢叔叔盛情，容侄儿心下再计较一计较。 枢密正色道： 事已定矣，有何计较？
满生见他词色严毅，不敢回言，只得唯唯而出。到了家里，闷闷了一回，想道： 若是应承了叔父所言，怎生撇得文姬父女恩情？欲待辞绝了他的，不但叔父这一段好情不好辜负，只那尊严性子也不好冲撞他。况且姻缘又好，又不要我费一些财物周折，也不该挫过！做官的，人娶了两房，原不为多。欲待两头绊着，文姬是先娶的，须让他做大；这边朱家，又是官家小姐，料不肯做小，却又两难。 心里真似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落的，反添了许多不快活。踌躇了几日，委决不下。到底满生是轻薄性子，见说朱家是宦室之女，好个模样，又不费己财，先自动了十二分火。只有文姬父女这一点念头，还有些良心不能尽绝。肚里展转了几番，却就变起卦来。大凡人只有初起这一念，是有天理的，依着行去，好事尽多。若是多转了两个念头，便有许多好贪诈伪，没天理的心来了。满生只为亲事摆脱不开，过了两日，便把一条肚肠换了转来，自想道： 文姬与我起初只是两个偷情，真得个外遇罢了，后来虽然做了亲，尤不是明婚正配。况且我既为官，做我配的须是名门大族，焦家不过市井之人，门户低微，岂堪受朝廷封诰作终身伉俪哉？我且成了这边朱家的亲，日后他来通消息时，好言回他，等他另嫁了便是。倘若必不肯去，事到其间，要我收留，不怕他不低头做小了。
真计已定，就去回复枢密。抠密拣个黄道吉日，行礼到朱大夫家，娶了过来。那朱家既是宦家，又且嫁的女婿是个新科。愈加要齐整，妆音丰厚，百物具备。那朱氏女生长宦门，模样又是著名出色的，真是德、容、言、功，无不俱足。满生快活非常，把那凤翔的事丢在东洋大海去了。正是：
花神脉脉殿春残，争赏慈恩紫牡丹。
别有玉盘承露冷，无人起就月中看。
满生与朱氏门当户对，年貌相当，你敬我爱，如胶似漆。满生心里反悔着凤翔多了焦家这件事，却也有时念及，心上有些遣不开。因在朱氏面前，索性把前日焦氏所赠衣服，香囊拿出来，忍着性子，一把火烧了，意思要自此绝了念头。朱氏问其缘故，满生把文姬的事略略说些始未，道： 这是我未遇时节的事，而今既然与你成亲，总不必提及了。 朱氏是个贤慧女子，到说道： 既然未遇时节相处一番，而今富贵了，也不该便绝了他。我不比那世间妒忌妇人，倘或有便，接他来同住过日，未为不可。 怎当得满生负了盟誓，难见他面，生怕他寻将来，不好收场，那里还敢想接他到家里？亦且怕在朱氏面上不好看，一意只是断绝了，回言道： 多谢夫人好意。他是小人家儿女，我这里没消息到他，他自然嫁人去了，不必多事。 自此再不提起。
初时满生心中怀着鬼胎，还虑他有时到来，喜得那边也绝无音耗，俗语云： 孝重千斤，日减一斤。 满生日远一日，竟自忘怀了。自当日与朱氏同赴临海任所，后来作尉任满，一连做了四五任美官，连朱氏封赠过了两番。
不觉过了十来年，累官至鸿胪少卿，出知齐州。那齐州厅舍甚宽，合家人口住着像意。到任三日，里头收拾已完，内眷人等要出私衙之外，到后堂来看一看。少卿分付衙门人役尽皆出去，屏除了闲人，同了朱氏，带领着几个小厮，丫鬟，家人媳妇，共十来个人，一起到后堂散步，各自东西闲走看耍。少卿偶然走到后堂有边天井中，见有一小门，少卿推开来看，里头一个穿青的丫鬟，见了少卿，飞也似跑了去。少卿急赶上去看时，那丫鬟早已走入一个破帘内去了。少唧走到帘边，只见帘内走出一个女人来，少卿仔细一看，正是凤翔焦文姬。少卿虚心病，元有些怕见他的，亦且出于不意，不觉惊惶失措。文姬一把扯住少卿，哽哽咽咽哭将起来道： 冤家，你一别十年，向来许多恩情一些也不念及，顿然忘了，真是忍人！ 少卿一时心慌，不及问他从何而来，且自辨说道： 我非忘卿，只因归到家中，叔父先已别聘，强我成婚，我力辞不得，所以蹉跎到今，不得来你那里。 文姬道： 你家中之事，我已尽知，不必提起。吾今父亲已死，田产俱无，刚剩得我与青箱两人，别无倚靠。没奈何了，所以千里相投。前日方得到此，门上人又不肯放我进来。求恳再三，今日才许我略在别院空房之内，驻足一驻足，幸而相见。今一身孤单，茫无栖泊，你既有佳偶，我情愿做你侧室，奉事你与夫人，完我余生。前日之事，我也不计较短长，付之一叹罢了！ 说一句，哭一句。说罢，又倒在少卿怀里，发声大恸。连青箱也走出来见了，哭做一堆。
少卿见他哭得哀切，不由得眼泪也落下来，又恐怕外边有人知觉，连忙止他道： 多是我的不是。你而今不必啼哭，管还你好处。且喜夫人贤慧，你既肯认做一分小，就不难处了。你且消停在此，等我与夫人说去。 少卿此时也是身不由己的走来对朱氏道： 昔年所言凤翔焦氏之女，间隔了多年，只道他嫁人去了，不想他父亲死了，带个丫鬟直寻到这里。今若不收留，他没个着落，叫他没处去了，却怎么好？ 朱氏道： 我当初原说接了他来家，你自不肯，直误他到此地位，还好不留得他？快请来与我相见。 少卿道： 我说道夫人贤慧。 就走到西边去，把朱氏的说话说与文姬。文姬回头对青箱道： 若得如此，我每且喜有安身之处了。 两人随了少卿，步到后堂，见了朱氏，相叙礼毕。文姬道： 多家夫人不弃，情愿与夫人铺床叠被。 朱氏道： 那有此理？只是姐妹相处便了。 就相邀了一同进入衙中。朱氏着人替他收拾起一间好卧房，就着青箱与他同住，随房伏侍。文姬低头伏气，且是小心。朱氏见他如此，甚加怜爱，且是过的和睦。
住在衙中几日了，少卿终是有些羞惭不过意，缩缩朒朒，未敢到他房中歇宿去。一日，外厢去吃了酒归来，有些微醺了，望去文姬房中，灯火微明，不觉心中念旧起来。醉后却胆壮了，踉踉跄跄，竟来到文姬面前。文姬与青箱慌忙接着，喜喜欢欢簇拥他去睡了。这边朱氏闻知，笑道： 来这几时，也该到他房里去了。 当夜朱氏收拾了自睡。到第二日，日色高了，合家乡起了身，只有少卿未起。合家人指指点点，笑的话的，道是 十年不相见了，不知怎地舞弄，这时节还自睡哩！青箱丫头在旁边听得不耐烦，想也倦了，连他也不起来。 有老成的道： 十年的说话，讲也讲他大半夜，怪道天明多睡了去。
众人议论了一日，只不见动静。朱氏梳洗已过，也有些不惬意道： 这时节也该起身了，难道忘了外边坐堂？ 同了一个丫鬟走到文姬房前听一听，不听得里面一些声晌，推推门看，又是里面关着的。家人每道： 日日此时出外理事去久了，今日迟得不象样，我每不妨催一催。 一个就去敲那房门，初时低声，逐渐声高，直到得乱敲乱叫，莫想里头答应一声。尽来对朱氏道： 有些奇怪了，等他开出来不得。夫人做主，我们掘开一壁，进去看看。停会相公嗔怪，全要夫人担待。 朱氏道： 这个在我，不妨。 众人尽皆动手，须臾之间，已掇开了一垛壁。众人走进里面一看，开了口合不扰来。正是：
宣子慢传无鬼论，良宵自昔有冤偿。
若还死者全无觉，落得生人不善良。
众人走进去看时，只见满少卿直挺挺倘在地下，口鼻皆流鲜血。近前用手一摸，四肢冰冷，已气绝多时了。房内并无一人，那里有什么焦氏？连青箱也不见了，刚留得些被卧在那里。众人忙请夫人进。朱氏一见，惊得目睁口呆，大哭起来。哭罢道： 不信有这样的异事！难道他两个人摆布死了相公，连夜走了？ 众人道： 衙门封锁，插翅也飞不出去；况且房里兀自关门闭户的，打从那里走得出来？ 朱氏道： 这等，难道青天白日相处这几时，这两个却是鬼不成？ 似信不信。一面传出去，说少卿夜来暴死，着地方停当后事。
朱氏悲悲切切，到晚来步进卧房，正要上床睡去，只见文姬打从床背后走将出来，对朱氏道： 夫人体要烦恼！满生当时受我家厚恩，后来负心，一去不来，吾举家悬望，受尽苦楚，抱恨而死。我父见我死无聊，老人家悲哀过甚，与青箱丫头相继沦亡。今在冥府诉准，许自来索命，十年之怨，方得申报，我而今与他冥府对证去。家夫人相待好意，不敢相侵，转来告别。 朱氏正要问个备细，一阵冷风遍体飒然惊觉，乃是南柯一梦。才晓得文姬、青箱两个真是鬼，少卿之死，被他活捉了去阴府对理。朱氏前日原知文姬这事，也道少卿没理的，今日死了无可怨怅，只得护丧南还。单苦了朱氏下半世，亦是满生之遗孽也。世人看了如此榜样，难道男子又该负得女子的？
痴心女子负心汉，谁道阴中有判断？
虽然自古皆有死，这回死得不好看。


尝记《博物志》云： 汉刘褒画《云汉图》，见者觉热；又画《北风图》，见者觉寒。 窃疑画本非真，何缘至是？然犹曰人之见为之也。甚而僧繇点晴，雷电破壁；吴道玄画殿内五龙，大雨辄生烟雾。是将执画为真，则既不可，若云赝也，不已胜于真者乎？然则操觚之家，亦若是焉则已矣。
今小说之行世者，无虑百种，然而失真之病，起于好奇。知奇之为奇，而不知无奇之所以为奇。舍目前可纪之事，而驰骛于不论不议之乡，如画家之不图犬马而图鬼魅者，曰： 吾以骇听而止耳。 夫刘越石清啸吹笳，尚能使群胡流涕，解围而去。今举物态人情，恣其点染，而不能使人欲歌欲泣于其间。此其奇与非奇、固不待智者而后知之也。则为之解曰： 文自《南华》、《冲虚》，已多寓言；下至非有先生、冯虚公子，安所得其真者而寻之？ 不知此以文胜，非以事胜也。至演义一家，幻易而真难，固不可相衡而论矣。即如《西游》一记，怪诞不经，读者皆知其谬。然据其所载，师弟四人，各一性情，各一动止，试摘取其一言一事，遂使暗中摹索，亦知其出自何人，则正以幻中有真，乃为传神阿堵。而已有不如《水浒》之讥。岂非真不真之关，固奇不奇之大较也哉？
即空观主人者，其人奇，其文奇，其遇亦奇。因取其抑塞磊落之才，出绪余以为传奇，又降而为演义，此《拍案惊奇》之所以两刻也。其所捃摭，大都真切可据。即间及神天鬼怪，故如史迁纪事，摹写逼真，而龙之踞腹，蛇之当道，鬼神之理，远而非无，不妨点缀域外之观，以破俗儒之隅见耳。若夫妖艳风流一种，集中亦所必存。唯污蔑世界之谈，则戛戛乎其务去。鹿门子常怪宋广平之为人，意其铁心石肠，而为《梅花赋》，则清便艳发，得南朝徐庾体。由此观之，凡托于椎陋以眩世，殆有不足信者夫。王人之言固曰： 使世有能得吾说者，以为忠臣孝子无难；而不能者，不至为宣淫而已矣。 此则作者之苦心，又出于平平奇奇之外者也。
时剞劂告成，而主人薄游未返，肆中急欲行世，征言于余。余未知搦管，毋乃 刻画无盐，唐突西子 哉！亦曰 簸之扬之，糠秕在前 云尔。
壬申冬日睡乡居士题并书
小引
丁卯之秋事，附肤落毛，失诸正鹄，迟因白门。偶戏取古今所闻一二奇局可纪者，演而成说，聊舒胸中磊块。非曰行之可远，姑以游戏为快意耳。同侪过从者索阅一篇竟，必拍案曰： 奇哉所闻乎！ 为书贾所侦．因以梓传请。遂为钞撮成编，得四十种。支言俚说，不足供酱瓿；而冀飞胫走，较捻髭呕血、笔家研穿者，售不售反霄壤隔也。嗟乎，文讵有定价乎？贾人一试之而效，谋再试之。余笑谓： 一之已甚。 顾逸事新语可佐谈资者，乃先是所罗而未及付之于墨，其为柏梁余材、武昌剩竹，颇亦不少。意不能忽，聊复缀为四十则。其间说鬼说梦，亦真亦诞，然意存劝戒，不为风雅罪人，后先一指也。竺乾氏以此等亦为绮语障。作如是观，虽现稗官身为说法，恐维摩居士知贡举，又不免驳放耳。
崇祯壬申冬日即空观主人题于玉光斋中


小道人一着饶天下女棋童两局注终身
百年伉俪是前缘，天意巧周全。试看人世，禽鱼草术，吝有蝉联。从来材艺称奇绝，必自种女连。文君琴思，仲姬画手，匹美双传。一词寄《眼儿媚》
自古道：物各有偶。才子佳人，天生匹配，最是人世上的佳话。看官且听小子说：山东兖州府巨野县有个秾芳亭，乃是地方居民秋收之时，祭赛田祖先农。公举社会聚饮的去处。向来亭上有一扁额，大书三字在上，相传是唐颜鲁公之笔，失去已久，众人无敢再写。一日正值社会之期，乡里父老相商道： 此亭徒有其名，不存其扁。只因向是木扁，所以损坏。今若立一通石碑在亭中，别请当今名笔写此三字在内，可垂永久。 此时只有一个秀才，姓王名维翰，是晋时王羲之一派子孙，惯写颜字，书名大盛。父老具礼相求，道其本意，维翰欣然相从，约定社会之日，就来赴会，即当举笔，父老砻石端正。
到了是日，合乡村男妇儿童，无不毕赴，同观社火。你道如何叫得社火？凡一应吹箫打鼓。踢球放弹。勾拦傀儡。五花囗弄诸般戏具，尽皆施呈，却象献来与神道观玩的意思，其实只是人扶人兴，大家笑耍取乐而已。所以王孙公子，尽有携酒挟伎特来观看的。直待诸戏尽完，赛神礼毕，大众齐散，止留下主会几个父老，亭中同分神福，享其实余，尽醉方休。此是历年故事。此日只为邀请王维翰秀才书石，特接着上厅行首谢天香在会上相陪饮酒。不想王秀才别被朋友留住，一时未至。父老虽是设着酒席，未敢自饮，呆呆等待。谢天香便问道： 礼事已毕，为何迟留不饮？ 众父老道： 专等王秀才来。 谢天香道： 那个王秀才？ 父老道： 便是有名会写字的王维翰秀才。 谢天香道： 我也久闻其名，可惜不曾会面。今日社酒却等他做甚？ 父老道： 他许下在石碑上写农芳亭三字，今已磨墨停当在此，只等他来动笔罢然后饮酒。 谢天香道： 既是他还未来，等我学写个儿耍耍何如？ 父老道： 大姐又能写染？ 谢天香道： 不敢说能，粗学涂抹而已。请过大笔一用，取一回笑话，等王秀才来时，抹去了再写不妨。 父老道： 俺们那里有大笔？凭着王秀才带来用的。 谢天香看见瓦盒里墨浓，不觉动了挥洒之兴，却恨没有大笔应手。心生一计，伸手在袖中模出一条软纱汗巾来，将角儿团簇得如法，拿到瓦盒边蘸了浓墨，向石上一挥，早写就了 秾芳 二字，正待写 亭 字起，听得鸾铃响，一人指道， 兀的不是王秀才来也！
谢天香就住手不写，抬眼看时，果然王秀才骑了高头骏马，瞬息来到亭前，从容下马到亭中来。众父老迎着，以次相见。谢天香末后见礼，王秀才看了谢天香容貌，谢天香看了王秀才仪表，两相企羡，自不必说。王秀才看见碑上已有 秾芳 二大字，墨尚未干，称赞道： 此二字笔势非凡，有恁样高手在此，何待小生操笔？却为何不写完了？ 父老道， 久等秀才不到，此间谢大姐先试写一番看看。刚写到两字，恰好秀才来了，所以住手。 谢天香道： 妾身不揣，闲在此间作耍取笑，有污秀才尊目。 王秀才道： 此书颜骨柳筋，无一笔不合法，不可再易，就请写完罢了。 父老不肯道： 专仰秀才大名，是必要烦妙笔一番！ 谢天香也谦逊道： 贱妾偶尔戏耍，岂可当真！ 王秀才道： 若要抹去二字，真是可惜！倘若小生写来，未必有如此妙绝，悔之何及？恐怕难为父老每盛心推许，客小生续成罢了。只问适间大姐所用何笔？就请借用一用，若另换一管，锋端不同了。 谢天香道： 适间无笔，乃贱妾用汗巾角蘸墨写的。 王秀才道： 也好，也好！就借来试一试。 谢天香把汗巾递与王秀才，王秀才接在手中，向瓦盒中一蘸，写个 亭 字续上去。看来笔法俨如一手写成，毫无二样。父老内中也有斯文在行的，大加赞赏道： 怎的两人写来恰似出于一手？真是才子佳人，可称双绝！ 王秀才与谢天香俱各心里喜欢，两下留意。父老一面就命勒石匠把三字刻将起来，一面就请王秀才坐了首席，谢天香陪坐，大家尽欢吃酒。席间，王秀才与谢天香讲论字法，两人多是青春美貌，自然投机。父老每多是有年纪，历过多少事体过的，有甚么不解意处？见两人情投意合，就撺掇两下成其夫妇，后来竟偕老终身。这是两个会写字的成了一对的话。
看来，天下有一种绝技，必有一个同声同气的在那里凑得，在夫妻里而更为希罕。自古书画琴棋，谓之文房四艺。只这王、谢两人，便是书家一对夫妻了。若论画家，只有元时魏国公赵子昂与夫人管氏仲姬两个多会画。至今湖州天圣禅寺东西两壁，每人各画一壁，一边山水，一边竹石，并垂不朽。若论琴家，是那司马相如与卓文君，只为琴心相通，临邛夜奔，这是人人晓得的，小子不必再来敷演。如今说一个棋家在棋盘上赢了一个妻子，千里姻缘，天生一对，也是一段希奇的故事，说与看官每听一听。有诗为证：
世上输赢一局棋，谁知局内有夫妻？
坡翁当日曾遗语，胜固欣然败亦宜！
话说围棋一种，乃是先天河图之数：三百六十一着，合着周天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黑白分阴阳以象两仪，立四角以按四象。其中有千变万化，神鬼莫测之机。仙家每每好此；所以有王质烂柯之说。相传是帝尧所置，以教其子丹朱。此亦荒唐之谈，难道唐虞以前连神仙也不下棋？况且这家技艺不是寻常教得会的。若是天性相近，一下手晓得走道儿便有非常仙着，着出来一日高似一日，直到绝顶方休！也有品格所限，只差得一子两子地步，再上进不得了。至于本质下劣，就是奢遮的国手师父指教他秘密几多年，只到得自家本等，高也高不多些儿。真所谓棋力酒量恰象个前生分定，非人力所能增减也。
宋时，蔡州大吕村有个村童，姓周名国能，从幼便好下棋。父母送他在村学堂读书，得空就与同伴每画个盘儿，拾取两色砖瓦块做子赌胜。出学堂来，见村中老人家每动手下棋，即袖着手儿站在旁边，呆呆地厮看。或时看到闹处，不觉心痒，口里漏出着把来指手画脚教人，定是寻常想不到的妙着，自此日着日高，是村中有名会下棋的高手，先前曾饶过国能几子的，后来多反受国能饶了，还下不得两平。遍村走将来，并无一个对手。此时年才十五六岁，棋名已著一乡。乡人见国能小小年纪手段高得突兀，尽传他在田畔拾枣，遇着两个道士打扮的在草地上对坐安枰下棋，他在旁边用着观看，道土觑着笑道： 此子亦好棋乎？可教以人间常势。 遂就枰上指示他攻守杀夺。救应防拒之法。也是他天缘所到，说来就解，领略不忘。道士说： 自此可无敌于天下矣！ 笑别而去，此后果然下出来的迥出人上，必定所遇是仙长，得了仙诀过来的。有的说是这小伙子调喉，无过是他天性近这一家，又且耽在里头，所以转造转高，极穷了秘妙，却又撰出见神见鬼的天话哄着愚人。这也是强口人不肯信伏的常态，总来不必辨其有无，却是棋高无敌是个实的了。
因为棋名既出，又兼年小希罕，便有官员士夫。王孙公子与他往来。又有那不伏气甘折本的小二哥与他赌赛，十两五两输与他的。国能渐渐手头饶裕，礼度熟闹，性格高傲，变尽了村童气质，弄做个斯文模样。父母见他年长，要替他娶妻。国能就心里望头大了，对父母说道： 我家门户低微，目下取得妻来不过是农家之女，村妆陋质不是我的对头。儿既有此绝艺，便当挟此出游江湖间，料不须带着盘费走。或者不拘那里天有缘在，等待依心象意寻个对得我来的好女儿为妻，方了平生之愿！ 父母见他说得话大，便就住了手。
过不多几日，只见国能另换了一身衣服，来别了父母出游。父母一眼看去，险些不认得了。你道他怎生打扮：
头戴包巾，脚蹬方履。身上穿浅地深缘的蓝服，腰间系一坠两股的黄绦。若非葛稚川侍炼药的丹童，便是董双成同思凡的道侣。说该国能葛中野服，扮做了道童模样，父母吃了一惊，问道： 儿如此打扮，意欲何为？ 国能笑道： 儿欲从此云游四方，遍寻一个好妻子，来做一对耳！ 父母道： 这是你的志气，也难阻你。只是得手便回，莫贪了别处欢乐，忘了故乡！ 国能道： 这个怎敢！ 是日是个黄道吉日，拜别了父母，即使登程，从此自称小道人。
一路行去，晓得汴梁是帝王之都，定多名手，先向汴京进发。到得京中，但是对局，无有不输与小道人的，棋名大震。往来多是朝中贵人，东家也来接，西家也来迎，或是行教，或是赌胜，好不热闹过日。却并不见一个对手，也无可意的女佳人撞着眼里的。混过了多时，自想姻缘未必在此，遂离了京师，又到太原、真定等处游荡。一路行棋，眼见得无出其右，奋然道： 吾闻燕山乃辽国郎主在彼称帝，雄丽过于汴京，此中必有高人国手天下无敌的在内，今我在中国既称绝技，料然到那里不到得输与人了，何不往彼一游，寻个出头的国手较一较高低，也与中国吐一吐气，傅他一个远乡异域的高名，传之不朽？况且自古道燕、赵多佳人，或者借此技艺，在王公贵人家里出入，图得一个好配头，也不见得。 遂决意往北路进发，风飧水宿，夜住晓行，不多几日，已到了燕山地面。
且说燕山形胜，左环沧海，右拥太行，北枕居庸，南襟河济。向称天府之国，暂为夷主所都。此时燕山正是耶律部落称尊之所，宋时呼之为北朝，相与为兄弟之国。盖自石晋以来，以燕。云一十六州让与彼国了，从此渐染中原教化，百有余年。所以夷狄名号向来只是单于、可汗、赞普、郎主等类，到得辽人，一般称帝称宗，以至官员职名大半与中国相参，衣冠文物，百工技艺，竟与中华无二。辽国最好的是弈棋。若有第一等高棋，称为国手，便要遣进到南朝请人比试。曾有一个王子最高，进到南朝，这边棋院待诏顾思让也是第一手，假称第三手，与他对局，以一着解两征，至今棋谱中传下镇神头势。王子赢不得顾待诏，问通事说是第三手。王子愿见第一，这边回他道： 赢得第三，方见第二，赢得第二，方见第一。今既赢不得第三，尚不得见第二，怎能勾见得第一？ 王子只道是真，叹口气道： 我北朝第一手赢不得南朝第三手，再下棋何干！ 摔碎棋枰，伏输而去。却不知被中国人瞒过了，此是已往的话。
只说那时辽国围棋第一称国手的乃是一个女子，名为妙观，有亲王保举，受过朝廷册封为女棋童，设个棋肆，教授门徒。你道如何教授？盖围棋三十二法，皆有定名：有 冲 、有 干 ，有 绰 、有 约 ，有 飞 、有 关 ，有 札 、有 粘 ，有 顶 、有 尖 ，有 觑 、有 门 ，有 打 、有 断 ，有 行 、有 立 ，有 捺 、有 点 ，有 聚 、有 跷 ，有 挟 、有 拶 ，有 薛 、有 刺 ，有 勒 、有 扑 ，有 征 、有 劫 ，有 持 、有 杀 、有 松 、有 盘 。妙观以此等法传授于人。多有王侯府中送将男女来学棋，以及大家小户少年好戏欲学此道的，尽来拜他门下，不记其数，多呼妙观为师。妙观亦以师道自尊，妆模做样，尽自矜持，言笑不苟，也要等待对手，等闲未肯嫁人。却是棋声传播，慕他才色的咽干了涎唾，只是不能胜他，也没人敢启齿求配。空传下个美名，受下许多门徒，晚间师父娘只是独宿而已。有一首词单道着妙观好处：
丽质本来无偶，神机早已通玄。枰中举国莫争先，女将驰名善战。玉手无惭国手，秋波合唤秋仙。高居师席把棋传，石作门生也眩。—右词寄《西江月
话说国能自称小道人，游到燕山，在饭店中歇下，已知妙观是国手的话，留心探访。只见来到肆前，果然一个少年美貌的女子，在那里点指划脚教人下１１棋。小道人见了，先已飞去了三魂，走掉了七魄，恨不得双手抱住了他做一点两点的事。心里道： 且未可露机，看他着法如何。 呆呆地袖着手，在旁冷眼厮觑。见他着法还有不到之处，小道人也不说破。一连几日，有些耐不得了，不觉口中嗫嚅，逗露出一两着来。妙观出于不意，见指点出来的多是神着，抬眼看时，却是一个小伙儿，又是道家妆扮的，情知有些诧异，心里疑道： 那里来此异样的人？ 忍着只做不睬，只是大刺刺教徒弟们对局。妙观偶然指点一着，小道人忽攘臂争道： 此一着未是胜着，至第几路必然受亏。 果然下到其间，一如小道人所说。妙观心惊道： 奇哉此童！不知自何处而来。若再使他在此观看，形出我的短处，在为人师，却不受人笑话？ 大声喝道： 此系教棋之所，是何闲人乱入厮混？ 便叫两个徒弟，把小道人赶了出来，不容观看。小道人冷笑道： 自家棋低，反要怪人指教，看你躲得过我么？ 反了手踱了出来，私下想道： 好个美貌女子！棋虽非我比，女人中有此也不易得。只在这几个黑白子上定要赚他到手，倘不如意，誓不还乡！ 走到对门，问个老者道： 此间店房可赁与人否？ 老者道： 赁来何用？ 小道人庄 因来看棋，意欲赁个房儿住着，早晚偷学他两着。 老者道： 好好！对门女棋师是我国中第一手，说道天下无敌的。小师父小小年纪，要在江湖上云游，正该学他些着法。老汉无儿女，止有个老娘缝纫度日，也与女棋师往来得好。此门面房空着，专一与远来看棋的人闲坐，趁几文茶钱的。小师父要赁，就打长赁了也好。
小道人就在袖里模出包来，拣一块大些的银子，与他做了定钱，抽身到饭店中，搬取行囊，到这对门店中安下。铺设已定，见店中有见成垩就的木牌在那里，他就与店主人说，要借来写个招牌。老者道： 要招牌何用？莫非有别样高术否？ 小道人道 也要在此教教下棋，与对门棋师赛一赛。 老者道 要招牌何用？莫非有别样高术否？ 小道人道： 也要在此教教下棋，与对门棋师赛一赛。 老者庄 不当人子，那里还讨个对手么！ 小道人道： 你不要管，只借我牌便是。 老者道： 牌自空着，但凭取用，只不要惹出事来，做了话靶。 小道人道： 不妨，不妨。 就取出文房四宝来，磨得墨浓，蘸得笔饱，挥出一张牌来，竖在店面门口。只因此牌一出，有分工绝技佳人，望枰而纳款；远来游客，出手以成婚。你道牌上写的是甚话来？他写道：汝南小道人手谈，奉饶天下最高手一先。
老者看见了，道： 天下最高手你还要饶他先哩！好大话，好大话！只怕见我女棋师不得。 小道人道： 正要饶得你女棋师，才为高手。 老者似信不信，走进里面去，把这些话告诉老嬷。老嬷道： 远方来的人敢开大口，或者有些手段也不见得。 老者道： 点点年纪，那里便有什么手段？ 老嬷道
 有智不在年高，我们女棋师又是今年纪的么？ 老者道： 我们下着这样一个人与对门作敌，也是一场笑话。且看他做出便见。
不说他老口儿两下唧哝，且说这边立出牌来，早已有人报与妙观得知。妙观见说写的是 饶天下最高手 ，明是与他放对的了。情知是昨日看棋的小伙，心中好生忿忿不平，想道： 我在此擅名已久，那里来这个小冤家来寻我们的错处？ 发个狠，要就与他决个胜负，又转一个念头道： 他昨日看棋时，偶然指点的着数多在我意想之外。假若与他决一局，幸而我胜，劈破他招牌，赶他走路不难；万一输与他了，此名一出，那里还显得有我？此事不可造次，须着一个先探一探消息再作计较。 妙观有个弟子张生，是他门下最得意的高手，也是除了师父再无敌手的。妙观唤他来，说道： 对门汝南小道人口说大话，未卜手段虚实。我欲与决输赢，未可造次。据汝力量，已与我争不多些儿了，汝可先往一试，看汝与彼优劣，便可以定彼棋品。
张生领命而出，走到小道人店中，就枰求教。张生让小道人是客，小道人道： 小牌卜有言在前，遮末是同子也要饶他一先，决不自家下起。若输与足下时，受让未迟。 张生只得占先下了。张生穷思极想方才下得一着，小道人只随手应去，不到得完局，张生已败。张生拱手伏输道： 客艺果高，非某敌手，增饶一子，方可再请教。 果然摆下二子，然后请小道人对下。张生又输了一盘。张生心服，道： 还饶不住，再增一子。 增至三子，然后张生觉得松些，恰恰下个两平。看官听说：凡棋有敌手，有饶先，有先两。受饶三子，厥品中中，未能通幽，可称用智。受得国手三子饶的，也算是高强了。只为张生也是妙观门下出色弟子，故此还挣得来，若是别一个，须动手不得，看来只是小道人高得紧了。小道人三局后对张生道： 足下之棋也算高强，可见上国一斑矣。不知可有堪与小道对敌的请出一个来，小道情愿领教。 张生晓得此言是搦他师父出马，不敢应答，作别而去。来到妙观跟前密告道： 此小道人技艺甚高，怕吾师也要让他一步。 妙观摇手，戒他不可说破，惹人耻笑。自此之后，妙观不敢公然开肆教棋。
旁人见了标牌，已自惊骇，又见妙观收敛起来，那张生受饶三子之说，渐渐有人传将开去，正不知这小道人与妙观果是高下如何。自有这些好事的人三三两两议论，有的道： 我们棋师不与较胜负，想是不放他在眼里的了。 有的道： 他牌上明说饶天下最高手一先，我们棋师难道忍得这话起，不与争雄？必是个有些本领的，棋师不敢造次出头。 有的道： 我们棋师现是本国第一手，并无一个男人赢得他的，难道别处来这个小小道人便恁地高强不成？是必等他两个对一对局，定个输赢来我们看一看，也是着实有趣的事。 又一个道： 妙是妙，他们岂肯轻放对？是必众人出些利物与他们赌胜，才弄得成。 内中有个胡大郎道： 妙！妙！我情愿助钱五十千。 支公子道： 你出五十千，难道我又少得不成？也是五十千！ 其余的也有认出十千、五千的，一时凑来，有了二百千之数。众人就推胡大郎做个收掌之人，敛出钱来多支付与他，就等他约期对局，临时看输赢对付发利物，名为 保局 ，此也是赌胜的旧规。其时众人议论已定，胡大郎等利物齐了，便去两边约日比试手段。果然两边多应允了，约在第三日午时在大相国寺方丈内对局。众人散去，到期再会。
女棋童妙观得了此信，虽然应允，心下有些虚怯，道： 利物是小事，不争与他赌胜，一下子输了，枉送了日前之名！此子远来作客，必然好利，不如私下买嘱他，求他让我些儿，我明收了利物，暗地加添些与他，他料无不肯的。怎得个人来与我通此信息便好？ 又怕弟子们见笑，不好商量得。思量对门店主老嬷常来此缝衣补裳的，小道人正下在他家，何不央他来做个引头说合这话也好？算计定了，魆地着个女使招他来说话。
老嬷听得，便三脚两步走过对门来，见了妙观，道： 棋师娘子，有何分付？ 妙观直引他到自己卧房里头坐下了。妙观开口道： 有件事要与嬷嬷商量则个。 老嬷道： 何事？ 妙观道： 汝南小道人正在嬷嬷家里下着，奴有句话要嬷嬷说与他。嬷嬷，好说得么？ 老嬷道： 他自恃棋高，正好来与娘子放对。我见老儿说道： 众人出了利物，约看后日对局 。娘子却又要与他说甚么话？ 妙观道： 正为对局的事要与嬷嬷商量。奴在此行教已久，那个王侯府中不唤奴是棋师？寻遍一国没有奴的对手，眼见得手下收着许多徒弟哩。今远来的小道人却说饶尽天下的大话，奴曾教最高手的弟子张生去试他两局，回来说他手段颇高。众人要看我每两下本事，约定后日放对，万一输与他了，一则丧了本朝体面，二则失了日前名声，不是耍处。意欲央嬷嬷私下与他说说，做个人情，让我些个。 嬷嬷道： 娘子只是放出日前的本事来赢他方好，怎么折了志气反去求他？况且见赌看利物哩，他如何肯让？ 妙观道： 利物是小事，他若肯让奴赢了，奴一毫不取，私下仍旧还他。 嬷嬷道： 他赢了你棋，利物怕不是他的？又讨个大家喝声采不好？却明输与你了，私下受这些说不响的钱，他也不肯。 妙观道 奴再于利物之外私下赠他五十千。他与奴无仇，且又不是本国人，声名不关什么干系。得了若干利物，又得了奴这些私赠，也勾了他了。只要嬷嬷替奴致意于他，说奴已甘伏，不必在人前赢奴，出奴之丑便是。 嬷嬷道： 说便去说，肯不肯只凭得他。 妙观道： 全仗嬷嬷说得好些，肯时奴自另谢嬷嬷。 老嬷道： 对门对户，日前相处面上，甚么大事说起谢来！ 嘻嘻的笑了出去。
走到家里，见了小道人，把妙观邀去的说话一十一五对他说了。小道人见说罢，便满肚子痒起来，道： 好！好！天送个老婆来与我了。 回言道： 小子虽然年幼远游，靠着些小技艺，不到得少了用度，那钱财颇不希罕，只是旅邸孤单。小娘子若要我相让时，须依得我一件事，无不从命。 老嬷道： 可要怎生？ 小道人喜着脸道： 妈妈是会事的，定要说出来？ 老妈道： 说得明白，咱好去说。 小道人道： 日里人面前对局，我便让让他；晚间要他来被窝里对局，他须让让我。 老嬷道： 不当人子！后生家讨便宜的话莫说！ 小道人道： 不是讨便宜。小子原非贪财帛而来，所以住此许久，专慕女棋师之颜色耳！嬷嬷为我多多致意，若肯客我半响之欢，小子甘心诈输，一文不取；若不见许，便当尽着本事对局，不敢客情。 老嬷道： 言重，言重！老身怎好出口？ 小道人道： 你是妇道家，对女人讲话有甚害羞？这是他喉急之事，便依我说了，料不怪你。 说罢，便深深一诺道： 事成另谢媒人。 老嬷笑道： 小小年纪，倒好老脸皮。说便去说，万一讨得骂时，须要你赔礼。 小道人道： 包你不骂的。 老嬷只得又走将过对门去。
妙观正在心下虚怯，专望回音。见了老嬷，脸上堆下笑央道： 有烦嬷嬷尊步，所说的事可听依么？ 老嬷道： 老身磨了半截舌头，依倒也依得，只要娘子也依他一件事。 妙观道： 遮莫是甚么事？且说将来。奴依他使了。 老嬷道： 若是娘子肯依，倒也不费本钱。 妙观道： 果是甚么事？ 老嬷直 这件事，易时至易，难时至难。娘子恕老身不知进退的罪，方好开口。 妙观道： 奴有事相央，嬷嬷尽着有话便说，岂敢有嫌？ 老嬷又假意推让了一回，方才带笑说道： 小道人只身在此，所慕娘子才色兼全，他阴沟洞里想天鹅肉吃哩！ 妙观通红了脸，半响不语。老嬷道： 娘子不必见怪，这个原是他妄想，不是老身撰造出来的话。娘子怎生算计，回他便了。 妙观道
 我起初原说利物之外再赠五十千，也不为轻鲜，只可如此求他了。肯让不肯让，好歹回我便了，怎胡说到这个所在？羞人答答的。 老嬷道： 老身也把娘子的话一一说了。他说道，原不希罕钱财，只要娘子允此一事，甘心相让，利物可以分文不取。叫老身就没法回他了，所以只得来与娘子直说。老身也晓得不该说的，却是既要他相让，他有话，不敢隐瞒。 妙观道： 嬷嬷，他分明把此话挟制着我，我也不好回得。 嬷嬷道： 若不回他，他对局之时决不容情。娘子也要自家算计。 妙观见说到对局，肚子里又怯将起来，想着说到这话，又有些气不忿，思量道： 叵耐这没廉耻的小弟子孩儿！我且将计就计，哄他则个。 对老娘道： 此话羞人，不好直说。嬷嬷见他，只含糊说道若肯相让，自然感德非浅，必当重报就是了。 嬷嬷得了此言，想道： 如此说话，便已是应承的了。我且在里头撮合了他两口，必有好处到我。 千欢万喜，就转身到店中来，把前言回了小道人。小道人少年心性，见说有些口风儿，便一团高兴，皮风骚痒起来，道： 虽然如此，传言送语不足为凭，直待当面相见亲口许下了，方无番悔。 老嬷只得又去与妙观说了。妙观有心求他，无言可辞，只得约他黄昏时候灯前一揖为定。
是晚，老嬷领了小道人径到观肆中客座里坐了。妙观出来相见，拜罢，小道人开口道： 小子云游到此，见得小娘子芳客，十分侥幸。 妙观道： 奴家偶以小艺擅名国中，不想遇着高手下临。奴家本不敢相敌，争奈众心欲较胜负，不得不在班门弄斧。所有奉求心事已托店主嬷嬷说过，万望包容则个。 小道人道： 小娘子分付，小子岂敢有违！只是小子仰慕小娘子已久，所以在对寓栖迟，不忍舍去。今客馆孤单，若蒙小娘子有见怜之心，对局之时，小子岂敢不揣自逞？定当周全娘子美名。 妙观道： 若得周全，自当报德，决不有负足下。 小道人笑容满面，作揖而谢道： 多感娘子美情，小子谨记不忘。 妙观道： 多蒙相许，一言已定。夜晚之间，不敢亲送，有烦店主嬷嬷伴送过去罢。 叫丫环另点个灯，转进房里来了。小道人自同老嬷到了店里，自想：适间亲口应承，这是探囊取物，不在话下的了，只等对局后图成好事不题。
到了第三日，胡大郎早来两边邀请对局，两人多应允了。各自打扮停当，到相国寺方丈里来。胡大郎同支公子早把利物摆在上面张桌儿上，中间张桌儿放着一个白铜镶边的湘妃竹棋枰，两个紫檀筒儿，贮看黑白两般云南窑棋子。两张椅东西对面放着，请两位棋师坐着交手，看的人只在两横长凳上坐。妙观让小道人是客，坐了东首，用着白棋。妙观请小道人先下子，小道人道： 小子有言在前，这一着先要饶天下最高手，决不先下的。直待赢得过这局，小子才占起。 妙观只得拱一拱道： 恕有罪，应该低者先下了。 果然妙观手起一子，小道人随手而应。正是：
花下手闲敲，出楸枰，两下文。争先布摆壮圈套，单敲这着，双关那着，声迟思入风云巧。笑山樵，从交柯烂，谁识这根苗。—右调《黄莺儿》。
小道人虽然与妙观下棋，一眼偷觑着他容貌，心内十分动火，想着他有言相许，有意让他一分，不尽情攻杀，只下得个两平。算来白子一百八十着，小道人认输了半子。这一番却是小道人先下起了，少时完局。他两人手下明白，已知是妙观输了。旁边看的嚷道： 果然是两个敌手，你先我输，我先你输，大家各得一局。而今只看这一局以定输赢。 妙观见第二番这局觉得力量扌朋拽，心里有些着忙。下第三局时，频频以目送情，小道人会意，仍旧东支西吾，让他过去。临了收拾了官着，又是小道人少了半子，大家齐声喝采道： 还是本国棋师高强，赢了两局也！ 小道人只不则声，呆呆看看妙观。胡大郎便对小道人道： 只差半子，却算是小师父输了。小师父莫怪！ 忙忙收起了利物，一同众人哄了女棋师妙观到肆中，将利物支付，各自散去。
小道人自和一二个相识尾着众人闲话而归。有的问他道： 那里不争出了这半子？却算做输了一局，失了这些利物。 小道人只是冷笑不答。众人恐怕小道人没趣，多把话来安慰他，小道人全然不以为意。到了店中，看的送的，多已散去。店中老嬷便出来问道： 今日赌胜的事却怎么了？ 小道人道： 应承过了说话，还舍得放本事赢他？让他一局过去，帮衬他在众人面前生光采，只好是这样凑趣了。 老嬷笑道： 这等却好。他不忘你的美情，必有好处到你，带挈老身也兴头则个。 小道人口里与老嬷说话，一心想着佳音，一眼对着对门盼望动静。
此时天色将晚，小道人恨不得一霎时黑下来。直到点灯时侯，只见对面肆里扑地把门关上了。小道人着了急，对老嬷道： 莫不这小妮子负了心？有烦嬷嬷往彼处探一探消息。 老嬷道： 不必心慌，他要瞒生人眼哩！再等一会，待人静后没消息，老身去敲开门来问他就是。 小道人道： 全仗嬷嬷作成好事。 正说之间，只听得对过门环当的一晌，走出一个丫鬟来，径望店里走进。小道人犹如接着一纸九重恩赦，心里好不侥幸，只听他说甚么好话出来。丫鬟向嬷嬷道了万福，说道： 侍长棋师小娘子多多致意嬷嬷，请嬷嬷过来说话则个。 老嬷就此同行，起身便走。小道人赶着附耳道： 嬷嬷精细着。 老嬷道： 不劳分付。 带着笑脸，同丫鬟去了。小道人就像热地上蚰蜒，好生打熬不过，禁架不定。正是：
眼盼捷旌旗，耳听好消息。
着得遂心怀，愿彼观音力。
却说老嬷随了丫鬟走过对门，进了肆中，只见妙观早已在灯下笑脸相迎，直请至卧房中坐地，开口谢道： 多承嬷嬷周全之力，日间对局，侥幸不失体面。今要酬谢小道人相让之德，原有言在先的，特请嬷嬷过来，支付利物并谢礼与他。 老嬷道： 娘子花朵儿般后生，恁地会忘事？小道人原说不希罕财物的，如何又说利物谢礼的话？ 妙观假意失惊道： 除了利物谢礼，还有什么？ 老嬷道： 前日说过的，他一心想慕娘子，诸物不爱，只求圆成好事，娘子当面许下了他。方才叮嘱了又叮嘱，在家盼望，真似渴龙思水哩！娘子如何把话说远了？ 妙观变起脸来道： 休得如此胡说！奴是清清白白之人，从来没半点邪处，所以受得朝廷册封，王亲贵戚供养，偌多门生弟子尊奉。那里来的野种，敢说此等污言！教他快些息了妄想，收此利物及谢礼过去，便宜他多了。 说罢，就指点丫鬟将日间收来的二百贯文利物一盘托出，又是小匣一个放着五十贯的谢礼，支付与老嬷道： 有烦嬷嬷将去，支付明白。 分外又是三两一小封，送与老嬷做辛苦钱。说道： 有劳嬷嬷两下周全，些小微物，勿嫌轻鲜则个。 那老嬷是个经纪人家眼孔小的人，见了偌多东西，心里先自软了，又加自己有些油水，想道： 许多利物，又添上谢礼，真个不为少了。那个小伙儿也该心满意足，难道只痴心要那话不成？且等我回他去看。 便对妙观道： 多蒙娘子赏赐，老身只得且把东西与他再处。只怕他要说娘子失了信，老身如何回他？ 妙观道： 奴家何曾失甚么信？原只说自当重报，而今也好道不轻了。 随唤两个丫鬟捧着这些钱物，跟了老嬷送在对门去。分付： 放下便来，不要停留！ 两个丫鬟领命，同老嬷三人共拿了礼物，径往对门来。果然丫鬟放下了物件，转身便走。
小道人正在盼望之际，只见老嬷在前，丫鬟在后，一齐进门，料到必有好事到手。不想放下手中东西，登时去了，正不知是甚么意思，忙问老嬷道： 怎的说了？ 老嬷指着桌上物件道： 谢礼已多在此了，收明便是，何必再问！ 小道人道： 那个希罕谢礼？原说的话要紧！ 老嬷道： 要紧！要紧！你要紧，他不要紧？叫老娘怎处？ 小道人道： 说过的话怎好赖得？ 老嬷道： 他说道原只说自当重报，并不曾应承甚的来。叫我也不好替你讨得嘴。 小道人道： 如此混赖，是白白哄我让他了。 老嬷道： 见放着许多东西，白也不算白了。只是那话，且消停消停，抹干了嘴边这些顽涎，再做计较。 小道人道： 嬷嬷休如此说！前日是与小子觑面讲的话，今日他要赖将起来。嬷嬷再去说一说，只等小子今夜见他一见，看他当面前怎生悔得！ 老嬷道 方才为你磨了好一会牙，他只推着谢礼，并无些子口风。而今去说也没干，他怎肯再见你！ 小道人道： 前日如何去一说，就肯相见？ 老嬷道： 须知前日是求你的时节，作不得难。今事体已过，自然不同了。 小道人叹口气道： 可见人情如此！我枉为男子，反被这小妮子所赚。毕竟在此守他个破绽出来，出这口气！ 老嬷道： 且收拾起了利物，慢慢再看机会商量。 当下小道人把钱物并叠过了，闷闷过了一夜。有诗为证：
亲口应承总是风，两家黑白未和同。
当时未见一着错，今日满盘还是空。
一连几日，没些动静。一日，小道人在店中闲坐，只见街上一个番汉牵着一匹高头骏马，一个虞侯骑着，到了门前。虞侯跳下马来，对小道人声喏庄 罕察王府中请师父下棋，备马到门，快请骑坐了就去。 小道人应允，上了马，虞侯步行随着。瞬息之间，已到王府门首，小道人下了马，随着虞侯进去，只见诸王贵人正在堂上饮宴。见了小道人，尽皆起身道： 我辈酒酣，正思手谈几局，特来奉请，今得到来，恰好！ 即命当直的掇过棋桌来。诸王之中先有两个下了两局，赌了几大觥酒，就推过高手与小道人对局，以后轮换请教。也有饶六七子的，也有饶四五子的，最少的也饶三子两子，并无一个对下的。诸王你争我嚷，各出意见，要逞手段，怎当得小道人随手应去，尽是神机莫测。诸王尽皆叹服，把酒称庆，因问道： 小师父棋品与吾国棋师妙观果是那个为高？ 小道人想着妙观失信之事，心里有些怀限，不肯替他隐瞒，便庄 此女棋本下劣，枉得其名，不足为道！ 诸王道： 前日闻得你两人比试，是妙观赢了，今日何反如此说？ 小道人道： 前日他叫人私下央求了小子，小子是外来的人，不敢不让本国的体面，所以故意输与他，岂是棋力不敌？着放出手段来，管取他输便了！ 诸王道： 口说无凭，做出便见。去唤妙观来，当面试看。 罕察立命从人控马去，即时取将女棋童妙观到来。
妙观向诸王行礼毕，见了小道人，心下有好些忸怩，不敢撑眼看他，勉强也见了一礼。诸王俱赐坐了，说道： 你每两人多是国手，未定高下。今日在咱们面前比试一比试，咱们出一百千利物为赌，何如？ 妙观未及答应，小道人站起来道： 小子不愿各殿下破钞，小子自有利物与小姐子决赌。 说罢，袖中取出一包黄金来，道： 此金重五两，就请赌了这些。 妙观回言道： 奴家却不曾带些甚么来，无可相对。 小道人向诸王拱手道： 小娘子无物相赌，小子有一句话说来请问各殿下看，可行则行。 诸王道： 有何话说？ 小道人道： 小娘子身畔无金，何不即以身躯出注？如小娘子得胜，就拿了小子的黄金去，着小子胜了，赢小娘子做个妻房。可中也不中？ 诸王见说，具各拍手跌足，大笑起来道： 妙，妙，妙！咱们做个保亲，正是风流佳话！ 妙观此时欲待应承，情知小道人手段高，输了难处：欲待推却，明明是怯怕赌胜，下交手算输了，真是在左右两难。怎当得许多贵人在前力赞，不由得你躲闪。亦且小道人兴高气傲，催请对局。妙观没个是处，羞惭窘迫，心里先自慌乱了，勉强就局，没一子下去是得手的，觉是触着便碍。正所谓 棋高一着，缚手缚脚 ，况兼是心意不安的，把平日的力量一发减了，连败了两局。小道人起身出局，对着诸王叫一头道： 小子告赢了，多谢各殿下赐婚。 诸王抚掌称快道： 两个国手，原是天生一对。妙观虽然输了局，嫁得此大秀，可谓得人矣！待有吉日了，咱们各助花烛之费就是了。 急得个妙观羞惭满面，通红了脸皮，无言可答，只低着头不做声。罕察每人与了赏赐。分付从人，备送了回家。
小道人扬扬自得，来对店主人与老嬷道： 一个老婆，被小子棋盘上赢了来，今番须没处躲了。 店主、老嬷问真缘故，小道人将王府中与妙观对局赌胜的事说了一遍。老嬷笑道： 这番却赖不得了。 店主人道： 也须使个媒行个礼才稳。 小道人笑道： 我的媒人大哩！各位殿下多是保亲。 店主人道： 虽然如此，也要个人通话。 小道人道： 前日他央嬷嬷求小子，往来了两番，如今这个媒自然是嬷嬷做了。 嬷嬷道： 这是带挈老身吃喜酒的事，当得效劳。 小道人道： 小子如今即将昨日赌胜的黄金五两，再加白银五十两为聘仪，择一吉日烦嬷嬷替我送去，订约成亲则个。 店主人即去房中取出一本择日的星书来，翻一翻道： 明日正是黄道日，师父只管行聘便了。 一夜无词。
次日，小道人整顿了礼物，托老嬷送过对门去。连这老嬷也装扮得齐整起
白皙皙脸揸胡粉，红霏霏头戴绒花。姻脂浓抹露黄牙，上髟下犹髻浑如斗大。沿把臂一双窄袖，忒狼犭亢一对对宽鞋。世间何处去寻他？除是金刚脚下。
说这店家老嬷装得花簇簇地，将个盒盘盛了礼物，双手捧着，一径到妙观肆中来。妙观接着，看见老嬷这般打扮，手中又拿着东西，也有些瞧科，忙问其来意。老嬷嘻着脸道： 小店里小师父多多拜上棋师小娘子，道是昨日王府中席间娘子亲口许下了亲事，今日是个黄道吉日，特着老身来作伐行礼。这个盒儿里的，就是他下的聘财，请娘子收下则个。 妙观呆了一晌，才回言道： 这话虽有个来因，却怎么成得这事？ 老嬷道： 既有来因，为何又成不得？ 妙观道： 那日王府中对局，果然是奴家输与他了。这话虽然有的，止不过一时戏言，难道奴家终身之事，只在两局棋上结果了不成？ 老嬷道： 别样话戏得，这个话他怎肯认做戏言？娘子前日央求他时节，他兀自妄想：今日又添出这一番赌赛事体，他怎由得你番悔？娘子休怪老身说，看这小道人人物聪俊，年纪不多，你两家同道中又是对手，正好做一对儿夫妻。娘子不如许下这段姻缘，又完了终身好事，又不失一时口信，带挈老身也吃一杯喜酒。未知娘子主见如何？ 妙观叹口气道： 奴家自幼失了父母，寄养在妙果庵中。亏得老道姑提挈成人，教了这一家技艺，自来没一个对手，得受了朝廷册封，出入王宫内府，谁不钦敬？今日身子虽是自家做得主的，却是上无奠长之命，下无媒约之言，一时间凭着两局赌赛，偶尔亏输，便要认起真来，草草送了终身大事，岂不可羞？这事断然不可！ 老嬷道： 只是他说娘子失了口信，如何回他？ 妙观道： 他原只把黄金五两出注的，奴家偶然不带得东西在身畔，以后输了。今日拼得赔还他这五两，天大事也完了。 老嬷道： 只怕说他不过！虽然如此，常言道事无三不成，这遭却是两遭了，老身只得替你再回他去，凭他怎么处！ 妙观果然到房中箱里面秤了五两金子，把个封套封了，拿出来放在盒儿面上，道： 有烦嬷嬷还了他。重劳尊步，改日再谢。 老嬷道： 谢是不必说起。只怕回不倒时，还要老身聒絮哩！
老嬷一头说，一头拿了原礼并这一封金子，别了妙观，转到店中来，对小道人笑道： 原礼不曾收，回敬到有了。 小道人问其缘故，老嬷将妙观所言一一说了。小道人大怒道： 这小妮子昧了心，说这等说话！既是自家做得主，还要甚奠长之命。媒约之言？难道各位大王算不得尊长的么？就是嬷嬷，将礼物过去，便也是个媒约了，怎说没有？总来他不甘伏，又生出这些话来混赖，却将金子搪塞我不希罕他金子，且将他的做个告状本，告下他来，不怕他不是我的老婆！ 老嬷道： 不要性急！此番老身去，他说的话比前番不同也，是软软的了。还等老身去再三劝他。 小道人道： 私下去说，未免是我求他了，他必然还要拿班，不如当官告了他，须赖不去！ 当下写就了一纸告词，竟到幽州路总管府来。
那幽州路总管泰不华正升堂理事，小道人随牌进府，递将状子上去。泰不华总管接着，看见上面写道：告状人周国能，为赖婚事：能本藉蔡州，流寓马足。因与本国棋手女子妙观赌赛，将金五两聘定，诸王殿下尽为证见。讵料事过心变，悔悼前盟。夫妻一世伦常被赖，死不甘伏！恳究原情，追断完聚，异乡沾化。上告。总管看了状词，说道： 元来为婚姻事的。凡户、婚、田、土之事，须到析津、宛平两县去，如何到这里来告？ 周国能道： 这女子是册封棋童的，况干连着诸王殿下，非天台这里不能主婚。 总管准了状词。一面差人行拘妙观对理。差人到了妙观肆中，将官票与妙观看了。妙观吃了一惊道： 这个小弟子孩儿怎便如此恶取笑！ 一边叫弟子张生将酒饭陪待了公差，将赏钱出来打发了，自行打点出官。公差知是册封的棋师，不敢罗唣，约在衙门前相会，先自去了。
妙观叫乘轿，抬到府前，进去见了总管，总管问道： 周国能告你赖婚一事，该怎么说？ 妙观道： 一时赌赛亏输，实非情愿。 总管道： 既已输
 这个小弟子孩儿怎便如此恶取笑！ 一边叫弟子张生将酒饭陪待了公差，将赏钱出来打发了，自行打点出官。公差知是册封的棋师，不敢罗唣，约在衙门前相会，先自去了。
妙观叫乘轿，抬到府前，进去见了总管，总管问道： 周国能告你赖婚一事，这怎么说？ 妙观道： 一时赌赛亏输，实非情愿。 总管道： 既已输了，说不得情愿不情愿。 妙观道： 偶尔戏言，并无甚么文书约契，怎算得真？ 周国能道： 诸王殿下多在面上作证大家认做保亲，还要甚文书约契？ 总管道： 这话有的么？ 妙观一时语塞，无言可答。总管道： 岂不闻，一言既出，驰马难追？况且婚姻大事，主合不主离。你们两人既是棋中国手，也不错了配头。我做主与你成其好事罢！ 妙观道： 天台张主，岂敢不从？只是此人不是本国之人，萍踪浪迹，嫁了他，须随着他走。小妇人是个官身，有许多不便处。 周国能道： 小人虽在湖海飘零，自信有此绝艺，不甘轻配凡女。就是妙观，女中国手也，岂容轻配凡夫？若得天台做主成婚，小人情愿超藉在此，两下里相帮行教，不回故乡去了。 总管道： 这个却好。 妙观无可推辞，只得凭总管断合。
周国能与妙观鲁回下处。周国能就再央店家老嬷重下聘礼，约定日期成亲，又到鲁王府说知，鲁王府具备助花红灯烛之费。胡大郎。支公子一干好事的，才晓得前日暗地相嘱许下佳期之说，大家笑耍，鲁来帮兴。成亲之日，好不热闹。过了几时，两情和洽，自不必说。周国能又指点妙观神妙之着，两个都造到绝顶，竟成对手。诸王贵人以为佳话，又替周国能握请官职，封为棋学博士。御前供奉。后来周国能差人到蔡州密地接了爹娘，到燕山同享荣华。周老夫妻见了媳妇一表人物，两心快乐。方信国能起初不肯娶妻，毕竟寻出好姻缘来，所谓有志着事竟成也！有诗为证：
国手惟争一着先，个中藏着好烟缘。
绿窗相对无余事，演谱推敲思入玄。


进香客莽看金刚经出狱僧巧完法会分
诗曰：
世间字纸藏经同，见者须当付火中。
或置长流清净处，自然福禄永无穷。
话说上古苍颉制字，有鬼夜哭，盖因造化秘密，从此发泄尽了。只这一哭，有好些个来因。假如孔子作《春秋》，把二百四十二年间乱臣贼子心事阐发，凛如斧钺，遂为万古纲常之鉴，那些好邪的鬼岂能不哭！又如子产铸刑书，只是禁人犯法，流到后来，好胥舞文，酷吏锻罪，只这笔尖上边几个字断送了多多少少人？那些屈陷的鬼，岂能不哭！至于后世以诗文取士，凭着暗中朱衣神，不论好歹，只看点头。他肯点点头的，便差池些，也会发高科，做高昏不肯点头的，遮莫你怎样高才，没处叫撞天的屈。那些呕心抽肠的鬼，更不知哭到几时，才是住手。可见这字的关系，非同小可。况且圣贤传经讲道，齐家治国平天下，多用着他不消说；即是道家青牛骑出去，佛家白马驮将来，也只是靠这几个字，致得三教流传，同于三光。那字是何等之物，岂可不贵重他！每见世间人，不以字纸为意，见有那残书废叶，便将来包长包短，以致因而揩台抹桌，弃掷在地，扫置灰尘污秽中，如此作践，真是罪业深重，假如偶然见了，便轻轻拾将起来，付之水火，有何重难的事，人不肯做？这不是人不肯做，一来只为人不晓得关着祸福，二来不在心上的事，匆匆忽略过了。只要能存心的人，但见字纸，便加爱惜，遇有遗弃，即行收拾，那个阴德可也不少哩！
宋时，王沂公之父爱惜字纸，见地上有遗弃的，就拾起焚烧，便是落在粪秽中的，他毕竟设法取将起来，用水洗净，或投之长流水中，或候烘晒干了，用火焚过。如此行之多年，不知收拾净了万万千千的字纸。一日，妻有娠将产，忽梦孔圣人来分付道： 汝家爱惜字纸，阴功甚大。我已奏过上帝，遣弟子曾参来生汝家，使汝家富贵非常。 梦后果生一儿，因感梦中之语，就取名为王曾。后来连中三元，官封沂国公。宋朝一代中三元的，止得三人：是宋庠、冯京与这王曾，可不是最希罕的科名了！谁知内中这一个，不过是惜字纸积来的福，岂非人人做得的事？如今世上人见了享受科名的，那个不称羡道是难得？及至爱惜字纸这样容易事，却错过了不做，不知为何。且听小子说几句：
仓颉制字，爰有妙理。三教圣人，无不用此。
眼观秽弃，颡当有。三元科名，恰字而已。
一唾手事，何不拾取？
小子因为奉劝世人惜字纸，偶然记起一件事来。一个只因惜字纸拾得一张故纸，合成一大段佛门中因缘，有好些的灵异在里头。有诗为证：
捡墨因缘法宝流，山门珍秘永传留。
从来神物多可护，堪笑愚人欲强谋！
却说唐朝侍郎白乐天，号香山居士，他是个佛门中再来人。专一精心内典，勤修上乘。虽然顶冠束带，是个宰官身，却自念佛看经，做成居士相。当时因母病，发愿手写《金刚般若经》百卷，以祈真佑，散施在各处寺宇中。后来五代、宋、元兵戈扰乱，数百年间，古今名迹海内亡失已尽。何况白香山一家遗墨，不知多怎地消灭了。唯有吴中太湖内洞庭山一个寺中，流传得一卷，直至国朝嘉靖年间依然完好，首尾不缺。凡吴中贤士大夫。骚人墨客曾纷赏鉴过者，皆有题跋在上，不消说得：就是四方名公游客，也多曾有赞叹顶礼、请求拜观。留题姓名日月的，不计其数。算是千年来希奇古迹，极为难得的物事。山僧相传至宝收藏，不在话下。
月说嘉靖四十三年，吴中大水，田禾淹尽，寸草不生。米价踊贵，各处禁粜闭籴，官府严示平价，越发米不入境了。元来大凡年荒米贵，官府只合静听民情，不去生事。少不得有一伙有本钱趋利的商人，贪那贵价，从外方贱处贩将米来；有一伙有家当囤米的财主，贪那贵价，从家里廒中发出米去。米既渐渐辐辏，价自渐浙平减，这个道理也是极容易明白的。最是那不识时务执拗的腐儒做了官府，专一遇荒就行禁粜。闭籴、平价等事。他认道是不使外方籴了本地米去，不知一行禁止，就有棍徒诈害，遇见本地交易，便自声扬犯禁，拿到公庭，立受枷责。那有身家的怕惹事端，家中有米，只索闭仓高坐，又且官有定价，不许贵卖，无大利息，何苦出粜？那些贩米的客人，见官价不高，也无想头。就是小民私下愿增价暗籴，俱怕败露受贵受罚。有本钱的人，不肯担这样干系，干这样没要紧的事。所以越弄得市上无米，米价转高，愚民不知，上官不谙，只埋怨道： 如此禁闭，米只不多；如此仰价，米只不贱。 没得解说，只囫囵说一句救荒无奇策罢了。谁知多是要行荒政，反致越荒的。
闲话且不说。只因是年米贵，那寺中僧侣颇多，坐食烦难。平日檀越也为年荒米少，不来布施。又兼民穷财尽，饿殍盈途，盗贼充斥，募化无路。那洞庭山位在太湖中间，非舟揖不能往来。寺僧平时吃着十方，此际料没得有凌波出险。载米上门的了。真个是：香积厨中无宿食，净明钵里少余粮。寺僧无讨奈何。内中有一僧，法名辨悟，开言对大众道： 寺中僧徒不少，非得四五十石米不能度此荒年。如今料无此大施主，难道抄了手坐看饿死不成？我想白侍郎《金刚经》真迹，是累朝相传至宝，何不将此件到城中寻个识古董人家，当他些米粮且度一岁？到来年有收，再图取赎，未为迟也。 住持道： 相传此经值价不少，徒然守着他，救不得饥饿，真是戤米囤饿杀了，把他去当米，诚是算计。但如此年时，那里撞得个人肯出这样闲钱，当这样冷货？只怕空费着说话罢了。 辨悟道： 此时要遇个识宝太师，委是不能勾。想起来只有山塘上王相国府当内严都管，他是本山人，乃是本房檀越，就中与我独厚。该卷白侍郎的经，他虽未必识得，却也多曾听得。凭着我一半面皮，挨当他几十挑米，敢是有的。 众僧齐声道： 既然如此，事不宜迟，只索就过湖去走走。
住持走去房中，厢内捧出经来，外边是宋锦包袱包着，揭开里头看时，却是册页一般装的，多年不经裱褙，糨气已无，周围镶纸，多泛浮了。住持道： 此是传名的古物，如此零落了，知他有甚好处？今将去与人家藏放得好些，不要失脱了些便好。 众人道： 且未知当得来当不来，不必先自耽忧。 辨悟道： 依着我说，当便或者当得来。只是救一时之急，赎取时这项钱粮还不知出在那里？ 众人道： 且到赎时再做计较，眼下只是米要紧，不必多疑了。 当下雇了船只，辨悟叫个道人随了，带了经包，一面过湖到山塘上来。
行至相府门前，远远望去，只见严都管正在当中坐地，辨悟上前稽首，相见已毕，严都管便问道： 师父何事下顾？ 辨悟道： 有一件事特来与都管商量，务要都管玉成则个。 都管道： 且说看何事。可以从命，无不应承。 辨悟道： 敝寺人众缺欠斋粮，目今年荒米贵，无计可施。寺中祖传《金刚经》，是唐朝白侍郎真笔，相传价值千金，想都管平日也晓得这话的。意欲将此卷当在府上铺中，得应付米百来石，度过荒年，救取合寺人人生命，实是无量动德。 严都管道： 是甚希罕东西，金银宝贝做的，值此价钱？我虽曾听见老爷与宾客们常说，真是千闻不如一见。师父且与我看看再商量。 辨悟在道人手里接过包来，打开看时，多是零零落落的旧纸。严都管道： 我只说是怎么样金碧辉煌的，元来是这等悔气色脸，到不如外边这包还花碌碌好看，如何说得值多少东西？ 都管强不知以为知的逐叶翻翻，直翻到后面去，看见本府有许多大乡宦名字及图书在上面，连主人也有题跋手书印章，方喜动颜色道
 这等看起来，大略也值些东西，我家老爷才肯写名字在上面。除非为我家老爷这名字多值了百来两银子，也不见得。我与师父相处中，又是救济好事，虽是百石不能勾，我与师父五十石去罢。 辨悟道： 多当多赎，少当少赎。就是五十石也罢，省得担子重了，他日回赎难措处。 当下严都管将经包袱得好了，捧了进去。终久是相府门中手段，做事不小，当真出来写了一张当票，当米五十石，付与辨悟道： 人情当的，不要看容易了。 说罢。便叫开仓斛发。辨悟同道人雇了脚夫，将来一斛一斛的盘明下船，谢别了都管，千欢万喜，载回寺中不题。
且说这相国夫人，平时极是好善，尊重的是佛家弟子，敬奉的是佛家经卷。那年冬底，都管当中送进一年簿藉到夫人处查算，一向因过岁新正，忙忙未及简勘。此时已值二月中旬，偶然闲手揭开一叶看去，内一行写着 姜字五十九号，当洞庭山某寺《金刚经》一卷，本米五十石 。夫人道： 奇怪！是何经卷当了许多米去？ 猛然想道： 常见相公说道洞庭山寺内有卷《金刚经》，是山门之宝，莫非即是此件？ 随叫养娘们传出去，取进来看。不逾时取到。夫人盥手净了，解开包揭起看时，是古老纸色，虽不甚晓得好处与来历出处，也知是旧人经卷。便念声佛道： 此必是寺中祖传之经，只为年荒将来当米吃了。这些穷寺里如何赎得去？留在此处亵渎，心中也不安稳。譬如我斋了这寺中僧人一年，把此经还了他罢，省得佛天面上取利不好看。 分付当中都管说： 把此项五十石作做夫人斋僧之费，速唤寺中僧人，还他原经供养去。
都管领了夫人的命，正要寻便捎信与那辨悟，教他来领此经。恰值十九日呈观世音生日，辨悟过湖来观音山上进香，事毕到当中来拜都管。都管见了道
 来得正好！我正要寻山上烧香的人捎信与你。 辨悟道： 都管有何分付？ 都管道： 我无别事，便为你旧年所当之经，我家夫人知道了，就发心布施这五十石本米与你寺中，不要你取赎了，白还你原经，去替夫人供养着，故此要寻你来还你。 辨悟见说，喜之不胜，合掌道： 阿弥陀佛！难得有此善心的施主，使此经重还本寺，真是佛缘广大，不但你夫人千载流传，连老都管也种福不浅了。 都管道： 好说，好说！ 随去禀知夫人，请了此经出来，奉还辨悟。夫人又分付都管： 可留来僧一斋。 都管遵依，设斋请了辨悟。
辨悟笑嘻嘻捧着经包，千恩万谢而行。到得下船埠头，正直山上烧香多人，坐满船上，却待开了。辨悟叫住也搭将上去，坐好了开船。船中人你说张家长，我说李家短。不一时，行至湖中央。辨悟对众人道： 列位说来说去，总不如小僧今日所遇施主，真是个善心喜舍量大福大的了。 众人道： 是那一家？ 辨悟道： 是王相国夫人。 众人内中有的道： 这是久闻好善的，今日却如何布施与师父？ 辨悟指着经包道： 即此便是大布施。 众人道： 想是你募缘簿上开写得多了。 辨悟道： 若是有心施舍，多些也不为奇。专为是出于意外的，所以难得。 众人道： 怎生出于意外？ 辨悟就把去年如何当米，今日如何白还的事说了一遍，道： 一个荒年，合寺僧众多是这夫人救了的。况且寺中传世之宝正苦没本利赎取，今得奉回，实出侥幸。 众人见说一本经当了五十石米，好生不信，有的道： 出家人惯说天话，那有这事？ 有的道： 他又不化我们东西，何故掉谎？敢是真的。 又有的道： 既是值钱的佛经，我们也该看看，一缘一会，也是难得见的。 要与辨悟取出来看。辨悟见一伙多是些乡村父老，便道： 此是唐朝白侍郎真笔，列位未必识认，亵亵渎渎，看他则甚？ 内中有一个教乡学假斯文的，姓黄号丹山，混名黄撮空，听得辨悟说话，便接口道： 师父出言太欺人！甚么白侍郎黑侍郎，便道我们不认得？那个白侍郎，名字叫得白乐天，《干家诗》上多有他的诗，怎欺负我不晓得？我们今日难得同船过湖，也是个缘分，便大家请出来看看古迹。 众人听得，尽拍手道： 黄先生说得有理。 一齐就去辨悟身边，讨取来看。辨悟四不拗六，抵当众人不住，只得解开包袱，摊在舱板上。揭开经来，那经叶叶不粘连的了，正揭到头一板，怎当得湖中风大？忽然一阵旋风，搅到经边一掀，急得辨悟忙将两手摁住，早把一叶吹到船头上。那时，辨悟只好接着，不能脱手去取，忙叫众人快快收着。众人也大家忙了手脚，你挨我挤，吆吆喝喝，磕磕撞撞，那里捞得着？说时迟，那时快，被风一卷，早卷起在空中。元来一年之中，惟有正二月的风是从地下起的，所以小儿们放纸鸢风筝，只在此时。那时是二月天气，正好随风上去，那有下来的，风恰恰吹来还你船中？况且太湖中间㲿㲿漾漾的所在，没弄手脚处，只好共睁着眼，望空仰看。但见：
天际飞冲，似炊烟一道直上：云中荡漾，如游丝几个翻身。纸鸢到处好为邻，俊鹘飞来疑是伴。底下叫的叫，跳的跳，只在湖中一叶舟；上边往一往，来一来，直通海外三千国。不胜得补青天的大手抓将住，没外惜系白日的长绳缚转来。
辨悟手接着经卷，仰望着天际，无法施展，直看到望不见才住。眼见得这一纸在爪睦国里去了，只叫得苦，众人也多呆了，互相埋怨。一个道： 才在我手边，差一些儿不拿得住。 一个道： 在我身边飞过，只道你来拿，我住了手。 大家唧哝，一个老成的道： 师父再看看，敢是吹了没字的素纸还好。 辨悟道： 那里是素纸！刚是揭开头一张，看得明明白白的。 众人疑惑，辨悟放开双手看时，果然失了头一板。辨悟道： 千年古物，谁知今日却弄得不完全了！ 忙把来叠好，将包包了，紫涨了面皮，只是怨怅。众人也多懊悔，不敢则声，黄撮空没做道理处，文诌诌强通句把不中款解劝的话，看见辨悟不喜欢，也再没人敢讨看了。船到山边，众人各自上岸散讫。辨悟自到寺里来，说了相府白还经卷缘故，合寺无不欢喜赞叹：却把湖中失去一叶的话，瞒住不说。寺僧多是不在行的，也没有人翻来看看，交与住持收拾过罢了。
话分两头。却说河南卫辉府，有一个姓柳的官人，补了常州府太守，择日上任。家中亲眷设酒送行，内中有一个人，乃是个傅学好古的山人，曾到苏、杭四处游玩访友过来，席间对柳太守说道： 常州府与苏州府接壤，那苏州府所属太湖洞庭山某寺中，有一件希奇的物事。乃是白香山手书《金刚经》。这个古迹价值千金，今老亲丈就在邻邦，若是有个便处，不可不设法看一看。 那个人是柳太守平时极尊信的，他虽不好古董，却是个极贪的性子，见说了值千金，便也动了火，牢牢记在心上。到任之后，也曾问起常州乡士大夫，多有晓得的，只是苏、松隔属，无因得看。他也不是本心要看，只因千金之说上心，希图频对人讲，或有奉承他的解意了，购求来送他未可知。谁知这些听说的人道是隔府的东西，他不过无心问及，不以为意。以后在任年余，渐渐放手长了。有几个富翁为事打通关节，他传出密示，要苏州这卷《金刚经》。讵知富翁要银子反易，要这经却难，虽曾打发人寻着寺僧求买，寺僧道是家传之物，并无卖意。及至问价，说了千金。买的多不在行，伸伸舌，摇摇头，恐怕做错了生意，折了重本，看不上眼，不是算了，宁可苦着百来两银子送进衙去，回说 《金刚经》乃本寺镇库之物，不肯卖的，情愿纳价 罢了。太守见了白物，收了顽涎，也不问起了。如此不止一次。
这《金刚经》到是那太守发科分起发人的丹头了，因此明知这经好些难取，一发上心。有一日，江阴县中解到一起劫盗，内中有一行脚头陀僧，太守暗喜道： 取《金刚经》之计，只在此僧身上了。 一面把盗犯下在死囚牢里，一面叫个禁子到衙来，悄悄分咐他道： 你到监中，可与我密密叮嘱这行脚僧，我当堂再审时，叫他口里板着苏州洞庭山某寺，是他窝赃之所，我便不加刑罚了，你却不可泄漏讨死吃！ 禁子道： 太爷分咐，小的性命恁地不值钱？多在小的身上罢了。 禁子自去依言行事。果然次日升堂，研问这起盗犯，用了刑具，这些强盗各自招出赃仗窝家，独有这个行脚僧不上刑具，就一口招道赃在洞庭山某寺窝着，寺中住持叫甚名字。元来行脚僧人做歹事的，一应荒庙野寺投斋投宿，无处不到，打听做眼，这寺中住持姓名，恰好他晓得的，正投太守心上机会。太守大喜，取了供状，叠成文卷，一面行文到苏州府埔盗厅来，要提这寺中住持。差人赍文坐守，捕厅佥了牌，另差了两个应捕，驾了快船，一直望太湖中洞庭山来。真个：
人似饥鹰，船同蜚虎。鹰在空中息攫仓，虎逢到处立吞生。静悄村墟，地神号鬼哭：安闲舍字，登时犬走鸡飞。即此便是活无常，阴间不数真罗刹。
应捕到了寺门前，雄纠纠的走将入来，问道： 那一个是住持？ 住持上前稽首道： 小僧就是。 应捕取出麻绳来便套，住持慌了手脚道： 有何事犯，便宜得如此？ 应捕道： 盗情事发，还问甚么事犯！ 众僧见住持被缚，大家走将拢来，说道： 上下不必粗鲁！本寺是山搪王相府门徒，等闲也不受人欺侮！况且寺中并无歹人，又不曾招接甚么游客住宿，有何盗情干涉？ 应捕见说是相府门徒，又略略软了些，说道： 官差吏差，来人不差。我们捕厅因常州府盗情事，扳出与你寺干连，行关守提。有干无干，当官折辨，不关我等心上，只要打发我等起身！ 一个应捕，假做好人道： 且宽了缚，等他去周置，这里不怕他走了去， 住持脱了身，讨牌票看了，不知头由。一面商量收拾盘缠，去常州分辨，一面将差使钱送与应捕，应捕嫌多嫌少，诈得满足了才住手。应捕带了住持下船，辨悟叫个道人跟着，一同随了住持，缓急救应。到了捕厅，点了名，办了文书，解将过去。免不得书房与来差多有了使费。住持与辨悟、道人，共是三人，雇了一个船，一路盘缠了来差，到常州来。
说话的，你差了。隔府关提，尽好使用支吾，如何去得这样容易？看官有所不知，这是盗情事，不比别样闲讼，须得出身辨白，不然怎得许多使用？所以只得来了。未见官时，辨悟先去府中细细打听劫盗与行脚僧名字、来踪去迹，与本寺没一毫影响，也没个仇人在内，正不知祸根是那里起的，真摸头路不着。说话间，太守升堂。来差投批，带住持到。太守不开言问甚事由，即写监票发下监中去。住持不曾分说得一句话，竟自黑碌碌地吃监了。太守监罢了住持，唤原差到案前来，低问道： 这和尚可有人同来么？ 原差道： 有一个徒弟，一个道人。 太守道： 那徒弟可是了事的？ 原差道： 也晓得事体的。 太守道： 你悄地对那徒弟说，可速回寺中去取那本《金刚经》来，救你师父，便得无事；若稍迟几日，就讨绝单了。 原差道： 小的去说。
太守退了堂。原差跌跌脚道： 我只道真是盗情，元来又是甚么《金刚经》！ 盖只为先前借此为题诈过了好几家，衙门人多是晓得的了，走去一十一五对辨悟说了。辨悟道： 这是我上世之物，怪道日前有好几起常州人来寺中求买，说是府里要，我们不卖与他。直到今日，却生下这个计较，陷我师父，强来索取，如今怎么处？ 原差道： 方才明明分咐稍迟几日就讨绝单。我老爷只为要此经，我这里好几家受了累。何况是你本寺有的，不送得他。他怎肯住手，却不在送了性命？快去与你住持师父商量去！ 辨悟就央原差领了到监里，把这些话，一一说了。住持道： 既是如此，快去取来送他，救我出去罢了。终不成为了大家门面的东西，断送了我一个人性命罢？ 辨悟道： 不必二三，取了来就是。 对原差道： 有烦上下代禀一声，略求宽客几日，以便往回。师父在监，再求看觑。 原差道： 既去取了，这个不难，多在我身上，放心前去。
辨悟留下盘缠与道人送饭，自己单身，不辞辛苦，星夜赶到寺中，取了经卷，复到常州。不上五日，来会原差道： 经已取来了，如何送进去？ 原差道： 此是经卷，又不是甚么财物！待我在转桶边击梆，禀一声，递进去不妨。 果然原差递了进去。太守在私衙，见说取得《金刚经》到，道是宝物到了，合衙人眷多来争看。打开包时，太守是个粗人，本不在行，只道千金之物，必是怎地庄严：看见零零落落，纸色晦黑，先不象意。揭开细看字迹，见无个起首，没头没脑。看了一会，认有细字号数，仔细再看，却元来是第二叶起的。太守大笑道： 凡事不可虚慕名，虽是古迹，也须得完全才好。今是不全之书，头一板就无了，成得甚用？说甚么千金百金，多被这些酸子传闻误了，空费了许多心机。难为这个和尚坐了这几日监，岂不冤枉！ 内眷们见这经卷既没甚么好看，又听得说和尚坐监，一齐撺掇，叫还了经卷，放了和尚。太守也想道没甚紧要，仍旧发与原差，给还本主。衙中传出去说： 少了头一张，用不着，故此发了出来。 辨悟只认还要补头张，怀着鬼胎道： 这却是死了！ 正在心慌，只见连监的住持多放了出来。原差来讨赏，道： 已此没事了。 住持不知缘故，原差道： 老爷起心要你这经，故生这风波，今见经不完全，没有甚么头一张，不中他意，有些懊悔了。他原无怪你之心，经也还了，事也罢了。恭喜！恭喜！
住持谢了原差，回到下处。与辨悟道： 那里说起，遭此一场横祸！今幸得无事，还算好了。只是适才听见说经上没了了头张，不完全，故此肯还。我想此经怎的不完全？ 辨悟才把前日太湖中众人索看，风卷去头张之事，说了一遍，住持道： 此天意也！若是风不吹去首张，此经今日必然被留，非复我山门所有了。如今虽是缺了一张，后边名迹还在，仍旧归吾寺宝藏，此皆佛天之力。 喜喜欢欢，算还了房钱饭钱，师徒与道人三众雇了一个船，同回苏州
过了浒墅关数里，将到枫桥，天已昏黑，忽然风雨大作，不辨路径。远远望去，一道火光烛天，叫船家对着亮处只管摇去。其时风雨也息了，看看至近，却是草舍内一盏灯火明亮，听得有木鱼声。船到岸边，叫船家缆好了。辨悟踱上去，叩门讨火。门还未关，推将进去，却是一个老者靠着桌子诵经，见是个僧家，忙起身叙了礼。辨悟求点灯，老者打个纸捻儿，蘸蘸油点着了，递与辨悟。辨悟接了纸捻，照得满屋明亮，偶然抬头带眼见壁间一幅字纸粘着，无心一看，吃了一惊，大叫道： 怪哉！圣哉！ 老者问道： 师父见此纸，为何大惊小怪？ 辨悟道： 此话甚长！小舟中还有师父在内，待小僧拿火去照了，然后再来奉告，还有话讲。 老者道： 老汉是奉佛弟子，何不连尊师接了起来？ 老者就叫小厮祖寿出来，同了辨悟到舟中，来接那一位师父。
辨悟来到船上，先叫住持道： 师父快起来！不但没着主人，且有奇事了！ 住持道： 有何奇事？ 辨悟道： 师父且到里面见了主人，请看一件物事。 住待同了辨悟走进门来，与主人相见了。辨悟拿了灯，拽了住持的手，走到壁间，指着那一幅字纸道： 师父可认认看。 住持抬眼一看，只见首一行是 金刚般若波罗密经 ，第二行是 法会由由分第一 ，正是白香山所书，乃经中之首叶，在湖中飘失的。拍手道： 好象是吾家经上的，何缘得在此处？ 老者道： 贤师徒惊怪此纸，必有缘故。 辨悟道： 老丈肯把得此纸的根由，一说，愚师徒也剖心相告。 老者摆着椅子道： 请坐了献茶，容老汉慢讲。
师徒领命，分次坐了。奉茶已毕，老者道： 老汉姓姚，是此间渔人。幼年不曾读书，从不识字，只靠着鱼虾为生。后来中年，家事尽可度日了，听得长者们说因果，自悔作业大多，有心修行。只为不识一字，难以念经，因此自恨。凡见字纸，必加爱惜，不敢作践，如此多年。前年某月某日晚间，忽然风飘甚么物件下来，到于门首。老汉望去，只看见一道火光落地，拾将起来，却是一张字纸。老汉惊异，料道多年宝惜字纸，今日见此光怪，必有奇处，不敢亵渎，将来粘在壁间，时常顶礼。后来有个道人到此见了，对老汉道： 此《金刚经》首叶，若是要念全经，我当教汝。 遂手出一卷，教老汉念诵一遍，老汉随口念过，心中豁然，就把经中字一一认得。以后日渐增加，今颇能遍历诸经了。记得道人临别时，指着此纸道： 善守此幅，必有后果。 老汉一发不敢怠慢，每念诵时，必先顶礼。今两位一见，共相惊异，必是晓得此纸的来历了。 主持与辨悟同声道： 适间迷路，忽见火光冲天，随亮到此，却只是灯火微明，正在怪异。方才见老丈见教，得此纸时，也见火光，乃知是此纸显灵，数当会合。老丈若肯见还，功德更大了。 老者道： 非师等之物，何云见还？ 辨悟道： 好教老丈得知：此纸非凡笔，乃唐朝侍郎白香山手迹也，全经一卷，在吾寺中，海内知名。吾师为此近日被一个狠官人拿去，强逼要献，几丧性命，没奈何只得献出。还亏得前年某月某日胡中遇风，飘去首叶，那官人嫌他不全，方得重还。今日正奉归寺中供养，岂知却遇着所失首叶在老丈处，重得赡礼！前日若非此纸失去，此经已落他人之手；今日若非此纸重逢，此经遂成不全之文。一失一得，不先不后，两番火光，岂非韦驮尊天有灵，显此护法手段出来么？
老者似信不信的答应。辨悟走到船内，急取经包上来，解与老者看，乃是第二叶起的，将来对着壁间字法纸色，果然一样无差。老者叹异，念佛不已，将手去壁间揭下来，合在上面，长短阔狭无不相同。一卷经完完全全了，三人尽皆欢喜。老者分付治斋相款，就留师徒两人同榻过夜。住持私对辨悟道： 起初我们恨柳太守，如今想起来，也是天意。你失去首叶，寺中无一人知道，珍藏到今。若非此一番跋涉，也无从遇着原纸来完全了。 辨悟道： 上天晓得柳太守起了不良之心，怕夺了全卷去，故先吹掉了一纸，今全卷重归，仍旧还了此一纸，实是天公之巧，此卷之灵！想此老亦是会中人，所云道人，安知不是白侍郎托化来的！ 住持道： 有理，有理！ 是夜，姚老者梦见韦驮尊天来对他道： 汝幼年作业深重，亏得中年回首，爱惜字纸。已命香山居士启汝天聪，又加守护经文，完成全卷，阴功更大，罪业尽消。来生在文字中受报，福禄非凡，今生且赐延寿一纪，正果而终。 老者醒来，明明记得。次日，对师徒二人道： 老汉爱护此纸经年，今见全经，无量欢喜。虽将此纸奉还，老汉不能忘情。愿随老师父同行，出钱请个裱匠，到寺中重新装好，使老汉展诵几遍，方为称怀。 师徒二人道： 难得檀越如此信心，实是美事，便请同船同往敝寺随喜一番。
老者分咐了家里，带了盘缠，唤小厮祖寿跟着，又在城里接了一个高手的裱匠，买了作料，一同到寺里来。盘桓了几日，等待匠完工，果然裱得焕然一新。便出衬钱请了数众，展念《金刚经》一昼夜，与师徒珍重而别。后来，每年逢诞日或佛生日，便到寺中瞻礼白香山手迹一遍，即行持念一日，岁以为常。年过八十，到寺中沐浴坐化而终。寺中宝藏此卷，闻说至今犹存。有诗为证
一纸飞空大有缘，反因失去得周全。
拾来宝惜生多福，故纸何当浪弃捐！
小子不敢明说寺名，只怕有第二个象柳太守的寻踪问迹，又生出事头来。再有一诗笑那太守道：
伧父何知风雅缘？贪看古迹只因钱。
若教一卷都将去，宁不冤他白乐天！


权学士权认远乡姑白孺人白嫁亲生女
世间奇物缘多巧，不怕风波颠倒。遮莫一时开了，到底还完好。丰城剑气冲天表，雷焕张华分宝。他日偶然齐到，津底双龙袅。
此词名《桃源忆故人》，说着世间物事有些好处的，虽然一时拆开，后来必定遇巧得合。那 丰城剑气 是怎么说？晋时大臣张华，字茂先，善识天文，能瓣古物。一日，看见天上斗牛分野之间，宝气烛天，晓得豫章丰城县中当有奇物出世。有个朋友雷焕也是博物的人，遂选他做了丰城县令，托他到彼，专一为访寻发光动天的宝物，分付他道： 光中带有杀气，此必宝剑无疑。 那雷焕领命，到了县间，看那宝气却在县间狱中。雷焕领了从人，到狱中尽头去处，果然掘出一对宝剑来，雄曰 纯钩 ，雌曰 湛卢 。雷焕自佩其一，将其一献与张华，各自宝藏，自不必说。后来，张华带了此剑行到延平津日，那剑忽在匣中跃出，到了水边，化成一龙。津水之中也钻出一条龙来，凑成一双，飞舞升天而去。张华一时惊异，分明晓得宝剑通神，只水中这个出来凑成双的不知何物，因遣人到雷焕处问前剑所在。雷焕回言道： 先曾渡延平津口，失手落于水中了。 方知两剑分而复合，以此变化而去也。至今人说因缘凑巧，多用 延津剑合 故事。所以这词中说的正是这话。而今说一段因缘，隔着万千里路，也只为一件物事凑合成了，深为奇巧。有诗为证：
温峤曾输玉镜台，圆成钿合更奇哉！
可中宿世红丝系，自有媒人月下来。
话说国朝有一位官人，姓权，名次卿，表字文长，乃是南直隶宁国府人氏。少年登第，官拜翰林编修之职。那翰林生得仪容俊雅，性格风流，所事在行，诸般得趣，真乃是天上谪仙，人中玉树。他自登甲第，在京师为官一载有余。京师有个风俗，每遇初一、十五、二十五日，谓之庙市，凡百般货物俱赶在城隍庙前，直摆到刑部街上来卖，挨挤不开，人山人海的做生意。那官员每清闲好事的，换了便中便衣，带了一两个管家长班出来，步走游看，收买好东西旧物事。朝中惟有翰林衙门最是清闲，不过读书下棋，饮酒拜客，别无他事相干。权翰林况且少年心性，下处闲坐不过，每遇做市热闹时，就便出来行走。
一日，在市上看见一个老人家，一张桌儿上摆着许多零碎物件，多是人家动用家伙，无非是些灯台铜杓、壶瓶碗碟之类，看不得在文墨眼里的。权翰林偶然一眼瞟去，见就中有一个色样奇异些的盒儿，用手去取来一看，乃是个旧紫金钿盒儿，却只是盒盖。翰林认得是件古物，可惜不全，问那老儿道： 这件东西须还有个底儿，在那里？ 老儿道： 只有这个盖，没有见甚么底。 翰林道： 岂有没底的理？你且说这盖是那里来的，便好再寻着那底了。 老儿道： 老汉有几间空房在东直门，赁与人住。有个赁房的，一家四五日害了天行症侯，先死了一两个后生，那家子慌了，带病搬去，还欠下些房钱，遗下这些东西作退帐。老汉收拾得，所以将来货卖度日。这盒儿也是那人家的，外边还有一个纸簏儿藏着，有几张故字纸包着。咱也不晓得那半扇盒儿要做甚用，所以摆在桌儿上，或者遇个主儿买去也不见得。 翰林道： 我到要买你的，可惜是个不全之物。你且将你那纸簏儿来看！ 老儿用手去桌底下摸将出来，却是一个破碎零落的纸糊头簏儿。翰林道： 多是无用之物，不多几个钱卖与我罢。 老儿道： 些小之物，凭爷赏赐罢。 翰林叫随从管家权忠与他一百个钱，当下成交。老儿又在簏中取出旧包的纸儿来包了，放在簏中，双手递与翰林。
翰林叫权忠拿了，又在市上去买了好几件文房古物，回到下处来，放在一张水磨天然几上，逐件细看，多觉买得得意。落后看到那纸簏儿，扯开盖，取出纸包来，开了纸包，又细看那钿盒，金色灿烂，果是件好东西。颠倒相来，到底只是一个盖。想道： 这半扇落在那里？且把来藏着，或者凑巧有遇着的时节也未可知。 随取原包的纸儿包他，只见纸破处，里头露出一些些红的出来。翰林把外边纸儿揭开来看，里头却衬着一张红字纸。翰林取出定睛一看，道： 元来如此！ 你道写的甚么？上写道： 大时雍坊住人徐门白氏，有女徐丹桂，年方二岁。有兄白大，子曰留哥，亦系同年生。缘氏夫徐方，原藉苏州，恐他年隔别无凭，有紫金钿盒各分一半，执此相寻为照。 后写着年月，下面着个押字。翰林看了道： 元来是人家婚姻照验之物，是个要紧的，如何却将来遗下又被人卖了？也是个没搭煞的人了。 又想道： 这写文书的妇人既有大秀，如何却不是大秀出名？ 又把年用迭起指头算，一算看，笑道： 立议之时到今一十八年，此女已是一十九岁，正当妙龄，不知成亲与未成亲。 又笑道， 妄想他则甚！且收起着。 因而把几件东西一同收拾过了。
到了下市，又踱出街上来行走。看见那老儿仍旧在那里卖东西，问他道： 你前日卖的盒儿，说是那一家掉下的，这家人搬在那里去了？你可晓得？ 老儿道： 谁晓得他？他一家人先从小的死起，死得来慌了，连夜逃去，而今敢是死绝了，也不见得。 翰林道： 他你家则有甚么亲戚往来？ 老儿道： 他有个妹子，嫁与下路人，住在前门。以后不知那里去了，多年不见往来了。 权翰林自想道： 问得着时，还了他那件东西，也是一桩方便的好事，而今不知头绪，也只索由他罢了。
回还寓所，只见家间有书信来，夫人在家中亡过了。翰林痛哭了一场，没情没绪，打点回家，就上个告病的本。奉圣旨： 权某准回籍调理，病痊赴京听用。钦此。 权翰林从此就离了京师，回到家中来了。
话分两头，且说钿盒的来历。苏州有个旧家子荣，姓徐名方，别号西泉，是太学中监生。为干办前程，留寓京师多年。在下处岑寂，央媒娶下本京白家之女为妻，生下一个女儿，是八月中得的，取名丹桂。同时，白氏之兄白大郎也生一子，唤做留哥。白氏女人家性子，只护着自家人，况且京师中人不知外方头路，不喜欢攀扯外方亲戚，一心要把这丹桂许与侄儿去。徐太学自是寄居的人，早晚思量回家，要留着结下路亲眷，十分不肯。一日，太学得选了闽中二尹，打点回家赴任，就带了白氏出京。白氏不得遂愿，恋恋骨肉之情，瞒着徐二尹私下写个文书，不敢就说许他为婚，只把一个钿盒儿分做两处，留与侄儿做执照，指望他年重到京师，或是天涯海角，做个表证。
白氏随了二尹到了吴门。元来二尹久无正室，白氏就填了孺人之缺，一同赴任。又得了一子，是九月生的，名唤糕儿。二尹做了两任官回家，已此把丹桂许下同府陈家了。白孺人心下之事，地远时乖，只得丢在脑后，虽然如此，中怀歉然，时常在佛菩萨面前默祷，思想还乡，寻钿盒的下落。已后二尹亡逝，守了儿女，做了孤孀，才把京师念头息了。想那出京时节，好歹已是十五六个年头，丹桂长得美丽非凡。所许陈家儿子年纪长大，正要纳礼成婚，不想害了色痨，一病而亡。眼见得丹桂命硬，做了望门寡妇，一时未好许人，且随着母亲。兄弟，穿些淡素衣服挨着过日。正是：孤辰寡宿无缘分，空向天边盼女
不说徐丹桂凄凉，且说权翰林自从断了弦，告病回家，一年有余，尚未续娶，心绪无聊，且到吴门闲耍，意图寻访美妾。因怕上司府县知道，车马迎送，酒礼往来，拘束得不耐烦，揣料自己年纪不多，面庞娇嫩，身材琐小，旁人看不出他是官，假说是个游学秀才。借寓在城外月波庵隔壁静室中，那庵乃是尼僧。有个老尼唤做妙通师父，年有六十已上，专在各大家往来，礼度熟闲，世情透彻。看见权翰林一表人物，虽然不晓得是埋名贵人，只认做青年秀士，也道他不是落后的人，不敢怠慢。时常叫香公送茶来，或者请过庵中清话。权翰林也略把访妾之意问乃妙诵，妙诵说是出家之人不管闲事，权翰林也就住口，不好说得。
是时正是七月七日，权翰林身居客邸，孤形吊影，想着 牛女银河 之事，好生无聊。乃咏宋人汪彦章《秋闱》词，改其未句一字，云：
高柳蝉嘶，采菱歌断秋风起。晚云如髻，湖上山横翠。帘卷西楼，过雨凉生袂。天如水，画楼十二，少个人同倚。一词寄《点绛唇》。权翰林高声歌咏，趁步走出静室外来。新月之下，只见一个素衣的女子走入庵中。翰林急忙尾在背后，在黑影中闪着身子看那女子。只见妙通师父出来接着，女子未叙寒温，且把一注香在佛前烧起。那女子生得如何？
间道双衔凤带，不妨单着鲛绡。夜香知与阿谁烧？怅望水沉烟袅。云鬓风前丝卷，玉颜醉里红潮。莫教空度可怜宵，月与佳人共僚。一词寄《西江月》那女子拈着香，脆在佛前，对着上面，口里喃喃呐呐，低低微微，不知说着许多说话，没听得一个字。那妙通老尼便来收科道： 小娘子，你的心事说不能尽，不如我替你说一句简便的罢。 那女子立起身来道： 师父，怎的简便？ 妙通道： 佛天保佑，早嫁个得意的大秀。可好么？ 女子道： 休得取笑！奴家只为生来命苦，父亡母老，一身无靠，所以拜祷佛天，专求福庇。 妙通笑道： 大意相去不远。 女子也笑将起来。妙通摆上茶食，女子吃了两盏茶，起身作别而行。
权翰林在暗中看得明白，险些儿眼里放出火来，恨不得走上前一把抱住，见他去了，心痒难熬。正在禁架不定，恰值妙通送了女子回身转来，见了道： 相公还不曾睡？几时来在此间？ 翰林道： 小生见白衣大士出现，特来瞻礼！ 妙通道： 此邻人徐氏之女丹桂小娘子。果然生得一貌倾城，目中罕见。 翰林道： 曾嫁人未？ 妙诵道： 说不得，他父亲在时，曾许下在城陈家小官人。比及将次成亲，那小官人没福死了。担阁了这小娘子做了个望门寡，一时未有人家来求他的。 翰林道： 怪道穿着淡素！如何夜晚间到此？ 妙通道： 今晚是七夕牛女佳期，他遭着如此不偶之事，心愿不足，故此对母亲说了来烧注夜香。 翰林道： 他母亲是甚么样人？ 妙通道： 他母亲姓白，是个京师人，当初徐家老爷在京中选官娶了来家的。且是直性子，好相与。对我说，还有个亲兄在京，他出京时节，有个侄儿方两岁，与他女儿同庚的，自出京之后，杳不相闻，差不多将二十年来了，不知生死存亡。时常托我在佛前保佑。 翰林听着，呆了一会，想道： 我前日买了半扇钿盒，那包的纸上分明写是徐门白氏，女丹桂，兄白大，子白留哥。今这个女子姓徐名丹桂，母亲姓白，眼见得就是这家了。那卖盒儿的老儿说那家死了两个后生，老人家连忙逃去，把信物多掉下了。想必死的后生就是他侄儿留哥，不消说得。谁想此女如此妙丽，在此另许了人家，可又断了。那信物却落在我手中，却又在此相遇，有如此凑巧之事！或者到是我的姻缘也未可知。 以心问心，跌足道： 一二十年的事，三四千里的路，有甚查帐处？只须如此如此。 算计已定，对妙通道： 迢才所言白老孺人，多少年纪了？ 妙通道： 有四十多岁了。 翰林道： 他京中亲兄可是白大？侄儿子可叫做留哥？ 妙通道： 正是，正是。相公如何晓得？ 翰林道： 那孺人正是家姑，小生就是白留哥，是孺人的侄儿。 妙通道： 相公好取笑。相公自姓权，如何姓白？ 翰林道： 小生幼年离了京师，在江湖上游学。一来慕南方风景，二来专为寻取这头亲眷，所以移名改姓，游到此地。今偶然见师父说着端的，也是一缘一会，天使其然；不然，小生怎地晓得他家姓名？ 妙通道： 元来有这等巧事！相公，你明日去认了令姑，小尼再来奉贺便了。 翰林当下别了老尼，到静室中游思妄想，过了一夜。
天明起来，叫管家权忠，叮嘱停当了说话。结束整齐，一直问到徐家来。到了门首，看见门上一个老儿在那里闲坐，翰林叫权忠对他说： 可进去通报一声，有个白大官打从京中出来的。 老儿说道： 我家老主人没了，小官儿又小。你要见那个的？ 翰林道， 你家老孺人可是京中人姓白么？ 老儿道
 正是姓白。 权忠道： 我主人是白大官，正是孺人的侄儿。 老儿道： 这等，你随我进去通报便是。 老儿领了权忠，竟到孺人面前。权忠是惯事的人，磕了一头，道： 主人白大官在京中出来，已在门首了。 白孺人道： 可是留哥？ 权忠道： 这是主人乳名。 孺人喜动颜色，道： 如此喜事。 即忙唤自家儿子道： 糕儿，你哥哥到了，快去接了进来。 那小孩子嬉嬉颠颠、摇摇摆摆出来接了翰林进去。
翰林腼腼腆腆，冒冒失失进去，见那孺人起来，翰林叫了 姑娘 一声，唱了一喏，待拜下去。孺人一把扯住道： 行路辛苦，不必大礼。 孺人含着眼泪看那翰林，只见眉清目秀，一表非凡，不胜之喜。说道： 想老身出京之时，你只有两岁，如今长成得这般好了。你父亲如今还健么？ 翰林假意掩泪道： 弃世久矣！侄只为眼底没个亲人，见父亲在时曾说有个姑娘嫁在下路，所以小侄到南方来游学，专欲寻访。昨日偶见月波庵妙通师父说起端的，方知姑娘在此，特来拜见。 孺人道： 如何声口不象北边？ 翰林道： 小侄在江湖上已久，爱学南言，所以变却乡音也。 翰林叫权忠送上礼物。孺人欢喜收了，谢道： 至亲骨肉，只来相会便是，何必多礼？ 翰林道： 客途乏物孝敬姑娘，不必说起，且喜姑娘康健。昨日见妙通说过，已知姑夫不在了。适间该位是表弟，还有一仪表妹与小侄同庚的，在么？ 儒人道： 你姑夫在时已许了人家，姻缘不偶，未过门就断了，而今还是个没吃茶的女儿。 翰林道
 也要请相见。 孺人道： 昨日去烧香，感了些风寒，今日还没起来梳洗。总是你在此还要久住，兄妹之间时常可以相见。且到西堂安下了行李再处。 一边分付排饭，一手拽着翰林到西堂来。打从一个小院门边经过，孺人用手指道： 这里头就是你妹子的卧房。 翰林员边悄闻得一阵兰麝之香，心中好生逢幸。那孺人陪翰林吃了饭，着落他行李在书房中，是件安顿停当了，方才进去。权翰林到了书房中，想道： 特地冒认了侄儿，要来见这女子，谁想尚未得见。幸喜已认做是真，留在此居住，早晚必然生出机会来，不必性急，且待明日相见过了，再作道理。
且说徐氏丹桂，年正当时，误了佳期，心中常怀不足。自那七夕烧香，想着牛女之事，未免感伤情绪，兼冒了些风寒，一时懒起。见说有个表兄自京中远来，他曾见母亲说小时有许他为婚之意，又闻得他容貌魁梧，心用也有些暗动，思量会他一面。虽然身子懒怯，只得强起梳妆，对镜长叹道： 如此好客颜，到底付之何人也？ 有《绵搭絮》一首为证：
瘦来难任，宝镜怕初临。鬼病侵寻，闷对秋光冷透襟，最伤心静夜间砧。慵拈绣纽，懒抚瑶琴。终宵里有梦难成，待晓起翻嫌晓思沉。梳妆完了，正待出来见表兄。只见兄弟糕儿急急忙忙走将来道： 母亲害起急心疼来，一时晕去。我要到街上去取药，姐姐可快去看母亲去！ 桂姐听得，疾忙抽身便走了出房，减妆也不及收，房门也不及锁，竟到孺人那里去了。
权翰林在书房中梳洗已毕，正要打点精神，今日求见表妹。只听得人传出来道： 老孺人一时急心疼，晕倒了。 他想道： 此病惟有前门棋盘街定神丹一服立效，恰好拜匣中带得在此。我且以子侄之礼入堂问病，就把这药送他一丸。医好了他，也是一个讨好的机会。 就去开出来，袖在袖里，一径望内里来问病。路经东边小院，他昨日见儒人说，已晓得是桂娘的卧房，却见门开在那里，想道： 桂娘一定在里头，只作三不知闯将进去，见他时再作道理。 翰林捏着一把汗走进卧房。只见：香奁尚启，宝镜未收。剩粉残脂，还在盆中荡漾；花钿翠黛，依然几上铺张。想他纤手理妆时，少个画眉人凑巧。翰林如痴似醉，把桌上东西这件闻闻，那件嗅嗅，好不伎痒。又闻得扑鼻馨香。回首看时，那绣帐牙床、锦衾角枕且是整开精洁。想道： 我且在他床里眠他一眼，也沾他些香气，只当亲挨着他皮肉，一般。 一躺躺下去，眠在枕头上，呆呆地想了一回，等待几时，不见动静，没些意智，慢慢走了出来。将到孺人房前，摸摸袖里，早不见了那丸药，正不知失落在那里了。定性想一想，只得打原来路上一路寻到书房里去了。
桂娘在母亲跟前守得疼痛少定，思量房门未锁，妆台未收，跑到自房里来。收拾已完，身子困倦，揭开罗帐，待要歇息一歇息。忽见席间一个纸包，拾起来打开看时，却是一丸药。纸包上有字，乃是 定神丹，专治心疼，神效 几个字。桂娘道： 此自何来？着是兄弟取至，怎不送到母亲那里去，却放在我的席上？除了兄弟，此处何人来到？却又恰恰是治心疼的药，果是跷蹊！且拿到母亲那里去问个端的。 取了药，掩了房门，走到孺人处来问道： 母亲，兄弟取药回来未曾？ 孺人道： 望得眼穿，这孩子不知在那里顽耍，再不来了。 桂娘道： 好教母亲得知，适间转到房中，只见床上一颗丸药，纸上写着 定神丹，专治心疼，神效 。我疑心是兄弟取来的，怎不送到母亲这里，却放在我的房中？今兄弟兀自未回，正不知这药在那里来的。 孺人道： 我儿，这 定神丹 只有京中前门街上有得卖，此处那讨？这分明是你孝心所感，神仙所赐。快拿来我吃！ 桂娘取汤来递与孺人，咽了下去。一会，果然心疼立止，母子欢喜不尽。孺人疼痛既止，精神疲倦，朦朦的睡了去。桂娘守在帐前，不敢移动。恰好权翰林寻药不见，空手走来问安。正撞着桂娘在那里，不及回僻。桂娘认做是白家表兄，少不得要相见的，也不躲闪。该里权翰林正要亲傍，堆下笑来，买将上去，唱个肥喏道： 妹子，拜握了。 桂娘连忙还礼道： 哥哥万福 翰林道： 姑娘病体着何？ 桂娘道： 觉道好些，方才睡去。 翰林道： 昨日到宅，渴想妹子芳容一见，见说玉体欠安，不敢惊动。 桂娘道： 小妹听说哥哥到来，心下急欲迎侍，梳洗不及，不敢草率。今日正要请哥哥厮见，怕遇母亲病急，脱身不得。不想哥哥又进来问病，幸瞻丰范。 翰林道： 小兄不远千里而来，得见妹子玉貌，真个是不在奔波走这遭了。 桂娘道： 哥哥与母亲姑侄至亲，自然割不断的。小妹薄命之人，何足挂齿！ 翰林道： 妹子芳年美质，后禄正长，佳期可待，何出此言？ 此时两人对话，一递一来。桂娘年大知昧，看见翰林丰姿俊雅，早已动火了八九分，亦且认是自家中表兄妹一脉，甜言软语，更不羞缩，对翰林道： 哥哥初来舍下，书房中有甚不周到处，可对你妹子说，你妹子好来照料一二。 翰林道： 有甚么不周到？ 桂娘道： 难道不缺长少短？ 翰林道： 虽有缺少，不好对妹子说得。 桂娘道： 但说何妨？ 翰林道： 所少的，只怕妹子不好照管，然不是妹子，也不能照管。 桂娘道： 少甚东西？ 翰林笑庄 晚间少个人作伴耳。 桂娘通红了面皮，也不回答，转身就走。翰林赶上去一把扯住道： 携带小兄到绣房中，拜望妹子一拜望，何如？ 桂娘见他动手动脚，正难分解。只听得帐里老孺人开声道： 那个在此说话响？ 翰林只得放了手，回首转来道： 是小侄问安。 其时桂娘已脱了身，跑进房里去了。
孺人揭开帐来，看见了翰林，道： 元来是侄儿到此。小兄弟街上未回，妹子怎不来接待？你方才却和那个说话？ 翰林心怀鬼胎，假说道： 只是小侄，并没有那个。 孺人道： 这等，是老人家听差了。 翰林心不在焉，一两句话，连忙告退。孺人看见他有些慌速失张失志的光景，心里疑惑道： 起初我服的定神丹出于京中，想必是侄儿带来的，如何却在女儿房内？适才睡梦之中分明听得与我女儿说话，却又说道没有。他两人不要晓得前因，辄便私自往来，日后做出勾当。他男长女大，况我原有心配合他的，只是侄儿初到，未见怎的，又不知他曾有妻未，不好就启齿。且再过几时，看相机会圆成罢了。 踌蹰之间，只见糕儿拿了一贴药走将来，道： 医生入娘赋出去了！等了多时才取这药来。 孺人嗔他来迟，说道： 等你药到，娘死多时了。今天幸不疼，不吃这药了。你自陪你哥哥去。 糕儿道： 那哥哥也不是老实人。方才走进来撞着他，却在姐姐卧房门首东张西张，见了我，方出去了。 孺人道： 不要多嘴！ 糕儿道： 我看这哥哥也标致，我姐姐又没了姐夫，何不配与他了，也完了一件事，省得他做出许多馋劳喉急出相。 孺人道： 孩子家恁地轻出口！我自有主意。 孺人虽喝住了儿子，却也道是有理的事，放在心中打点，只是不便说出来。
那权翰林自遇桂娘两下交口之后，时常相遇，便眉来眼去，彼此有情。翰林终日如痴似狂，拿着一管笔写来写去，茶饭懒吃。桂娘也日日无情无绪，恹恹欲睡，针线慵拈。多被孺人看在眼里。然两个只是各自专心，碍人耳目，不曾做甚手脚。一日，翰林到孺人处去，却好遇着桂娘梳妆已毕，正待出房。翰林阑门迎着，相唤了一礼。翰林道： 久闻妹子房闼精致，未曾得造一观，今日幸得在此相遇，必要进去一看。 不由分说，望门里一钻，桂娘只得也走了进来。翰林看见无人，一把抱住道： 妹子慈悲，救你哥哥客中一命则个！ 桂娘不敢声张，低低道： 哥哥尊重。哥哥不弃小妹，何不央人向母亲处求亲？必然见允，如何做那轻薄模样！ 翰林道： 多蒙妹子指教，足见厚情。只是远水救不得近火，小兄其实等不得那从容的事了。 桂娘正色道： 着要苟合，妹子断然不从！他日得做夫妻，岂不为兄所败！ 脱了身子，望门外便走，早把个云髻扭歪，两鬓都乱了。急急走到孺人处，喘气尚是未息。孺人见了，觉得有些异样，问道： 为何如吐模样？ 桂娘道： 正出房来，撞见哥哥后边走来，连忙先跑，走得急了些个。 孺人道： 自家兄妹，何必如此躲避？ 孺人也只道侄儿就在后边来，却又不见到。元来没些意思，反走出去了。孺人自此又是一番疑心，性急要配合他两个了，只是少个中间撮合的人。猛然想道： 侄儿初到时，说道见妙通师父说了才寻到我家来的，何不就叫妙通来与他说知其事，岂不为妙？ 当下就分付儿子糕儿，叫他去庵中接那妙通，不在话下。
却说权翰林走到书房中，想起适才之事，心中怏怏。又思量 桂娘有心于我，虽是未肯相从，其言有理。却不知我是假批子，教我央谁的是？ 自又忖道： 他母子俱认我是白大，自然是钿盒上的根瓣了。我只将钿盒为证，怕这事不成！ 又转想一想道： 不好，不好！万一名姓偶然相同，钿盒不是他家的，却不弄真成假？且不要打破网儿，只是做些工夫，偎得亲热，自然到手。 正胡思乱想，走出堂前闲步。忽然妙通师父走进门来，见了翰林，打个问讯道： 相公，你投亲眷好处安身许久了，再不到小庵走走？ 权翰林还了一礼，笑道： 不敢瞒师父说，一来家姑相留，二来小生的形孤影只，岑寂不过，贪着骨肉相傍，懒向外边去了。 妙通道： 相公既苦孤单，老身替你做个媒罢！ 翰林道： 小生久欲买妾，师父前日说不管闲事，所以下敢相央。着得替我做个媒人，十分好了。 妙通道： 亲事到有一头在我心里。适才白老孺人相请说话，待我见过了他，再来和相公细讲。 翰林道： 我也有个人在肚里，正少个说合的，师父来得正好。见过了家姑，是必到书房中来走走，有话相商则个。 妙通道： 晓得了。 说罢话，望内里就走进去。
见了儒人，儒人道： 多时不来走走。 妙诵道： 见说儒人有些贵恙，正要来看，恰好小哥来唤我，故此就来了。 孺人道： 前日我侄初到，心中一喜一悲，又兼辛苦了些儿，生出病来。而今小恙已好，不劳费心，只有一句话儿要与师父说说。 妙通道： 甚么话？ 孺人道： 我只为女儿未有人家，日夜忧愁。 妙通道： 一时也难得象意的。 孺人道： 有到有一个在这里，正要与师父商量。 妙通道： 是那个？到要与我出家人商量。 孺人道
 且莫说出那个，只问师父一句话，我京中来的侄儿说道先认得你的，可晓得么？ 妙通道： 在我那里作寓好些时，见我说起孺人，才来认亲的，怎不晓得？且是好一个俊雅人物！ 孺人道： 我这侄儿，与我女儿同年所生，先前也曾告诉师父过的。当时在京就要把女儿许他为妻，是我家当先老爹不肯。我出京之时，私下把一个钿盒分开两扇，各藏一扇以为后验，写下文书一纸。当时侄儿还小，经今年远，这钿盒。文书虽不知还在不在，人却是了。眼见得女儿别家无缘，也似有个天意在那里。我意欲完前日之约，不好自家启齿，抑且不知他京中曾娶过妻否，要烦你到西堂与我侄儿说此事，如着未娶，待与他圆成了可好么？ 妙通道： 这个当得，管取一说就成，且拿了这半扇钿盒去，好做个话柄。 孺人道： 说得是。 走进房里去，取出来交与妙通，妙通袋在袖里了，一径到西堂书房中来。
翰林接着道： 师父见过家姑了？ 妙通道： 是见过了。 翰林道： 有甚说话？ 妙通道： 多时不见，闲叙而已。 翰林道： 可见我妹子么？ 妙通道： 方才不曾见，再过会到他房里去。 翰林道： 好个精致房，只可惜独自孤守！ 妙通道： 目下也要说一个人与他了。 翰杯道： 起先师父说有头亲事要与小生为媒，是那一家？ 妙通道： 是有一家，是老身的檀越。小姐子模样尽好，正与相公厮称。只是相公要娶妾。必定有个正夫人了，他家却是不肯做妾的。 翰林道： 小生曾有正妻，亡过一年多了。恐怕一时难得门当户对的佳配，所以且说个取妾。若果有好人家象得吾意，自然聘为正室了。 妙通道： 你要怎么样的才象得你意？ 翰林把手指着里面道： 不瞒老师父说，得象这里表妹方妙。 妙通笑道： 容貌到也差不多儿。 翰林道： 要多少聘财？ 妙通袖里摸出钿盒来，道： 不须别样聘财，却倒是个难题目。他家有半扇金盒儿，配得上的就嫁他。 翰林接上手一看，明知是那半扇的底儿，不胜欢喜。故意问道： 他家要配此盒，必有缘故。师父可晓得备细？ 妙通道： 当初这家子原是京中住的，有个中表曾结姻盟，各分钿盒一扇为证。若有那扇，便是前缘了。 翰林道： 若论钿盒，我也有半扇，只不知可配得着否？ 急在拜匣中取出来，一配，却好是一个盒儿。妙通道： 果然是一个，亏你还留得在。 翰林道： 你且说那半扇，是那一家的？ 妙通道： 再有那家？怎佯不知，到来哄我！是你的亲亲表妹桂娘子的，难道你到不晓得？ 翰林道： 我见师父藏头露尾不肯直说出来，所以也做哑妆呆，取笑一回。却又一件，这是家姑从幼许我的，何必今日又要师父多这些宛转？ 妙通道： 令姑也曾道来，年深月久，只怕相公已曾别娶，就不好意思，所以要老身探问个明白。今相公弦断未续，钿盒现配成双，待老身回复孺人，只须成亲罢了。 翰林道： 多谢撮合大恩！只不知几时可以成亲？早得一日也好。 妙通道： 你这馋样的新郎！明日是中秋佳节，我撺掇孺人就完成了罢，等甚么日子？ 翰林道： 多感！多感！
妙通袖里怀了这两扇完全的钿盒，欣然而去，回复孺人。孺人道是骨肉重完，旧物再见，喜欢无尽，只待明日成亲吃喜酒了。此时胸中十万分，那有半分道不是他的侄儿？正是：
只认盒为真，岂知人是假？
奇事颠倒颠，一似塞翁马。
权翰林喜之如狂，一夜不睡。绝早起来，叫权忠到当铺里去赁了一顶儒巾，一套儒衣，整备拜堂。孺人也绝早起来，料理酒席，催促女儿梳妆，少不得一对参拜行礼。权翰林穿着儒衣，正似白龙鱼服，掩着口只是笑，连权忠也笑。旁人看的无非道是他喜欢之故，那知其情？但见花烛辉煌，恍作游仙一梦。有词为证：
银烛灿芙渠，瑞鸭微喷麝烟浮。喜红丝初绾，宝合曾输。何郎俊才调凌云，谢女艳容华濯露。月轮正值团圆暮，雅称锦堂欢聚。一右调《画眉序》。
酒罢，送入洞房，就是东边小院桂娘的卧房，乃前日偷眠妄想强进挨光的所在，今日停眠整宿，你道怏活不快活！权翰林真如入蓬莱仙岛了。
入得罗帏，男贪女爱，两情欢畅，自不必说。云雨既阑，翰林抚着桂娘道：
 我和你千里姻缘，今朝美满，可谓三生有幸。 桂娘道： 我和你自幼相许，今日完聚，不足为奇。所喜者，隔着多年，又如此远路，到底园圆，乃象是天意周全耳。只有一件，你须不是这里人，今人赘我家，不知到底萍踪浪迹，归于何处？抑且不知你为儒为商，作何生业。我嫁鸡逐鸡，也要商量个终身之策。一时欢爱不足恋也。 翰林道： 你不须多虑。只怕你不嫁得我，既嫁了我，包你有好处。 桂娘道： 有甚好处？料没有五花宜浩夫人之分！ 翰林笑道： 别件或者烦难，着只要五花官浩，包管箱笼里就取得出。 桂娘啐了一啐道： 亏你不羞！ 桂娘只道是一句夸大的说话，不以为意。翰林却也含笑，不就明言。且只软款温柔，轻怜痛惜，如鱼似水，过了一夜。
明晨起来，各各梳洗已毕，一对儿穿着大衣，来拜见尊姑，并谢妙通为媒之功。正行礼之时，忽听得堂前一片价筛锣，象有十来个人喧嚷将起来，慌得小舅糕儿没钻处。翰林走出堂前来，问道： 谁人在此罗唣？ 说声未了，只见老家人权孝，同了一班京报人，一见了就磕头道： 京中报人特来报爷高升的！小人们那里不寻得到？方才街上遇见权忠，才知爷寄迹在此。却如何这般打扮？快请换了衣服！ 柳翰林连忙摇手，叫他不要说破，禁得那一个住？你也 权爷 。我也 权爷 不住的叫，拿出一张报单来，已升了学士之职，只管嚷着求赏。翰林着实叫他们： 不要说我姓权！ 京报人那管甚么头由，早把一张报喜的红纸高高贴起在中间，上写：飞报：贵府老爷权，高升翰林学士，命下。这里跟随管家权忠拿出冠带，对学士道： 料想瞒不过了，不如老实行事罢！ 学士带笑脱了儒巾儒衣，换了冠带，讨香案来，谢了圣恩。分付京报人出去门外侯赏。
转身进来，重请岳母拜见。那孺人出于不意，心慌撩乱，没个是处，好象青天里一个霹雳，不知是那里起的。只见学士拜下去，孺人连声道： 折杀老身也！老身不知贤婿姓权，乃是朝廷贵臣，真是有眼不识泰山。望高抬贵手，恕家下简慢之罪！ 学士道： 而今总是家人，不必如此说了。 孺人道： 不敢动问贤婿，贤婿既非姓白，为何假称舍侄光降寒门？其间必有因由。 学士道： 小婿寄迹禅林，晚间闲步月下，看见令爱芳姿，心中仰慕无已。问起妙通师父，说着姓名居址，家中长短备细，故此托名前来，假意认亲。不想岳母不疑，欣然招纳，也是三生有缘。 妙通道： 学士初到庵中，原说姓权，后来说着孺人家事，就转口说了姓白。小尼也曾问来，学士回说道： 因为访亲，所以改换名姓。 岂知贵人游戏，我们多被瞒得不通风，也是一场天大笑话。 孺人道： 却又一件，那半扇钿盒却自何来？难道贤婿是通神的？ 学士笑道： 侄儿是假，钿盒却真。说起来实有天缘，非可强也。 孺人与妙通多惊异道： 愿闻其详。 学士道： 小婿在长安市上偶然买得此盒一扇，那包盒的却是文字一纸，正是岳母写与令侄留哥的，上有令爱名字。今此纸见在小婿处，所以小婿一发有胆冒认了，求岳母饶恕欺班之罪！ 孺人道： 此话不必题起了。只是舍侄家为何把此盒出卖？卖的是甚么样人？贤婿必然明白。 学士道： 卖的是一个老儿，说是令兄旧房主。他说令兄台家遭疫，少者先亡，止遗老口，一时逃去，所以把物件遗下拿出来卖的。 孺人道： 这等说起来，我兄与侄皆不可保，真个是物在人亡了！ 不觉掉下泪来。妙通便收科道： 老孺人，姻缘分定，而今还管甚侄儿不侄儿，是姓权是姓白？招得个翰林学士做女婿，须不辱莫了你的女儿！ 孺人道： 老师父说得有理。 大家称喜不尽。
此时桂娘子在旁，逐句逐句听着，口虽不说出来，才晓得昨夜许他五花官浩做夫人，是有来历的，不是过头说话，亦且钿盒天缘，实为凑巧，心下得意，不言可知。权学士既喜着桂娘美貌，又见钿盒之遇，以为奇异，两下恩爱非常。重谢了妙通师父，连岳母、小舅都带了赴任。后来秩满，桂娘封为宜人，夫妻偕老。
世间百物总凭缘，大海浮萍有偶然。
不向长安买钿盒，何从千里配蝉娟？


任君用恣乐深闺杨大尉戏宫馆客
诗曰：
黄金用尽教歌舞，留与他人乐少年。
此语只伤身后事，岂知现报在生前！
且说世间富贵人家，没一个不广蓄姬妾。自道是左拥燕姬，右拥赵女，娇艳盈前，歌舞成队，乃人生得意之事。岂知男女大欲，彼此一般？一人精力要周旋几个女子，便已不得相当。况富贵之人，必是中年上下，取的姬妄，必是花枝也似一般的后生。枕席之事，三分四路，怎能勾满得他们的意，尽得他们的兴？所以满闺中不是怨气，便是丑声。总有家法极严的，铁壁铜墙，提铃喝号，防得一个水泄不通，也只禁得他们的身，禁不得他们的心。略有空隙就思量弄一场把戏，那有情趣到你身上来？只把做一个厌物看承而已，似此有何好处？费了钱财，用了心机，单买得这些人的憎嫌。试看红拂离了越公之宅，红绡逃了勋臣之家，此等之事不一而足。可见生前己如此了，何况一朝身死，树倒猢狲散，残花嫩蕊，尽多零落于他人之手。要那做得关盼盼的，千中没有一人。这又是身后之事，管中得许多，不足慨叹了。争奈富贵之人，只顾眼前，以为极乐。小子在旁看的，正替你担着愁布袋哩！
宋朝有个京师士人，出游归来，天色将晚。经过一个人家后苑，墙缺处，苦不甚高，看来象个跳得进的。此时士人带着酒兴，一跃而过。只见里面是一所大花园子，好不空阔。四周一望，花术丛茂，路径交杂，想来煞有好看。一团高兴，随着石砌阶路转弯抹角，渐走渐深。悄不见一个人，只管踱的进去，看之不足。天色有些黑下来了，思量走回，一时忘了来路。正在追忆寻索，忽地望见红纱灯笼远远而来。想道： 必有贵家人到。 心下慌忙，一发寻不出原路来了。恐怕撞见不便，思量躲过。看见道左有一小亭，亭前大湖石畔有叠成的一个石洞，洞口有一片小毡遮着。想道： 躲在这里头去，外面人不见，权可遮掩过了，岂不甚妙？ 忙将这片小毡揭将开来，正要藏身进去，猛可里一个人在洞里钻将出来，那一惊可也不小。士人看那人时，是一个美貌少年，不知为何先伏在这里头。忽见士人揭开来，只道抄他跟脚的，也自老大吃惊，急忙奔窜，不知去向了。士人道： 惭愧！且让我躲一躲着。 于是吞声忍气，蹲伏在内，只道必无人见。
岂知事不可料，冤家路窄，那一盏红纱灯笼偏生生地向那亭子上来。士人洞中是暗处，觑出去看那灯亮处较明，乃是十来个少年妇人，靓妆丽服，一个个妖冶举止，风骚动人。士人正看得动火，不匡那一伙人一窝峰的多抢到石洞口，众手齐来揭毡。看见士人面貌生疏，俱各失惊道： 怎的不是那一个了？ 面面厮觑，没做理会。一个年纪略老成些的妇人，夺将纱灯在手，提过来把士人仔细一照，道： 就这个也好。 随将纤手拽着士人的手，一把挽将出来。士人不敢声问，料道没甚么歹处，软软随他同走。引到洞房曲室，只见酒肴并列，众美争先，六博争雄，交杯换盏，以至搂肩交颈，揾脸接唇，无所不至。几杯酒下肚，一个个多兴热如火，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把推士人在床上了，齐攒入帐中。脱裤的脱裤，抱腰的抱腰。不知怎的一个轮法，排头弄将过来。士人精泄，就有替他品咂的、摸弄的，不由他不再举。幸喜得士人是后生，还放得两枝连珠箭，却也无休无歇，随你铁铸的，也怎有那样本事？厮炒得不耐烦，直到五鼓，方才一个个逐渐散去。士人早已弄得骨软筋麻，肢体无力，行走不动了。那一个老成些的妇人，将一个大担箱放士人在内，叫了两三个丫鬟杠抬了。到了墙外，把担箱倾了士人出来，急把门闭上了，自进去了。
此时天色将明，士人恐怕有人看见，惹出是非来，没奈何强打精神，一步一步挨了回来，不敢与人说知。过了几日，身体健旺，才到旧所旁边打听缺墙内是何处？听得人说是察太师家的花园，士人伸了舌头出来，一时缩不进去，担了一把汗，再不敢打从那里走过了。
看官，你想当时这察京太师，何等威势，何等法令！有此一班儿姬妄，不知老头子在那里昏寐中，眼睛背后任凭他们这等胡弄。约下了一个惊去了，又换了一个，恣行淫乐，如同无人。太师那里拘管得来？也只为多蓄姬妻，所以有只等丑事。同时称高、童、杨，察四大奸臣，与察大师差不多权势的杨戬大尉，也有这样一件事，后来败露，妆出许多笑枘来，看官不厌，听小子试道其详。
满前娇丽恣淫荒，雨露谁曾得饱尝？
自有阳合成乐地，行云何必定襄王？
话说宋时杨戬大尉，恃权怙宠，靡所不为，声色之奉，姬妄之多，一时自察大师而下，罕有其比。一日，大尉要到郑州上家，携带了家小同行，是上前的几位夫人与各房随使的养娘侍婢，多跟的西去。余外有年纪过时了些的与年幼未谙承奉的，又身子娇怯怕历风霜的，月信方行轿马不便的，剩下不去。合着养娘侍婢们，也还共有五六十人留在宅中。太尉心性猜忌，防闲紧严。中门以外直至大门尽皆锁闭，添上朱笔封条，不通出入。惟有中门内前廊壁间挖一孔，装上转轮盘，在外边传将食物进去。一个年老院奴姓李的在外监守，晚间督人巡更，鸣锣敲梆，通夕不歇，外边人不敢正眼觑视他。内宅中留不下去的，有几位箸遮出色，乃大尉宠幸有名的姬妻，一个叫得瑶月夫人，一个叫得筑玉夫人，一个叫得宜笑姐，一个叫得餐花姨姨，同着一班儿侍女，关在里面。日长夜永，无事得做，无非是抹骨牌，斗百草，戏秋千，蹴气球，消遣过日。然意味有限，那里当得什么兴趣？况日间将就扯拽过了，晚间寂寞，何以支吾？这个筑玉夫人原是长安玉工之妻，资性聪明，仪客美艳，私下也通些门路，京师传有盛名。杨大尉偶得瞥见，用势夺来，十分宠爱，立为第七位夫人，呼名筑玉，靓妆标致，如玉琢成一般的人，也就暗带着本来之意。他在女伴中伶俐异常，妖淫无赛，太尉在家之时，尚兀自思量背地里溜将个把少年进来取乐。今见大尉不在，镇日空闲，清清锁闭着，怎叫他不妄想起来？
太尉有一个馆客，姓任，表字君用。原是个读书不就的少年子弟，写得一笔好字，也代做得些书启简札之类，模样俊秀，年纪未上三十岁。总角之时，多曾与太尉后庭取乐过来，极善恢谐帮衬，又加心性熨贴，所以太尉喜欢他，留在馆中作陪客。太尉郑州去，因是途中姬妾过多，轿马上下之处，恐有不便，故留在家间外舍不去。任生有个相好朋友叫做方务德，是从幼同窗，平时但是府中得暇，便去找他闲话饮酒。此时太尉不在家，任生一发身畔无事，日里只去拉他各处行走，晚间或同宿娼家，或独归书馆，不在话下。
且说筑玉夫人晚间寂守不过，有个最知心的侍婢叫做如霞，唤来床上做一头睡着，与他说些淫欲之事，消遣闷怀。说得高兴，取出行淫的假具，教他缚在腰间权当男子行事。如霞依言而做，夫人也自哼哼卿卿，将腰往上乱耸乱颠，如霞弄到兴头上，问夫人道： 可比得男子滋味么？ 夫人道： 只好略取解馋，成得什么正经？若是真男子滋味，岂止如此？ 如霞道： 真男子如此直钱，可惜府中到闲着一个在外舍。 夫人道： 不是任君用么？ 如霞道： 正是。 夫人道： 这是太尉相公最亲爱的客人，且是好个人物，我们在里头窥见他常自火动的。 如霞道： 这个人若设法得他进来，岂不妙哉！ 夫人道： 果然此人闲着，只是墙垣高峻，岂能飞人？ 如霞道： 只好说耍，自然进来不得。 夫人道： 待我心生一计，定要取他进来。 如霞道： 后花园墙下便是外舍书房，我们明日早起，到后花园相相地头，夫人怎生设下好计弄进来，大家受用一番。 夫人笑道： 我未曾到手，你便思想分用了。 如霞道： 夫人不要独吃自疴，我们也大家有兴，好做帮手。 夫人笑道： 是是。 一夜无话。
到得天明，梳洗已毕，夫人与如霞开了后花园门去摘花戴，就便去相地头。行至秋千架边，只见绒索高悬，夫人看了，笑一笑道： 此件便有用他处了。 又见修树梯子倚在太湖石畔，夫人叫如霞道： 你看你看，有此二物，岂怕内外隔墙？ 如霞道： 计将安出？ 夫人道： 且到那对外厢的墙边，再看个明白，方有道理。 如霞领着夫人到两株梧桐树边，指着道： 此处正是外书舍书房，任君用见今独居在内了。 夫人仔细相了一相，又想了一想，道： 今晚端的只在此处取他进来，一会，不为难也。 如霞道： 却怎么？ 夫人道： 我与你悄地把梯子拿将来，倚在梧桐树旁，你走上梯子，再在枝干上踏上去两层，即可以招呼得外厢听见了。 如霞道： 这边上去不难，要外厢听见也不打紧，如何得他上来？ 夫人道： 我将几片木板，用秋千索缚住两头，隔一尺多缚一片板，收将起来只是一捆，撒将直来便似梯子一般。如与外边约得停当了，便从梯子走到梧桐枝上去，把索头扎紧在丫叉老干，生了根。然后将板索多抛向墙外挂下去，分明是张软梯，随你再多几个也次第上得来，何况一人乎？ 如霞道： 妙哉！妙哉！事不宜迟，且如法做起来试试看。 笑嘻嘻且向房中取出十来块小木板，递与夫人。夫人叫解将秋千索来，亲自扎缚得坚牢了，对如霞道： 你且将梯儿倚好，走上梯去望外边一望，看可通得个消息出去？倘遇不见人，就把这法儿先坠你下去，约他一约也好，
如霞依言，将梯儿靠稳，身子小巧利便，一毂碌溜上枝头。望外边书舍一看，也是合当有事，恰恰任君用同方务德外边游耍过了夜，方才转来，正要进房。墙里如霞笑指道： 兀的不是任先生？ 任君用听得墙头上笑声，抬头一看，却见是个双鬟女子指着他说话，认得是宅中如霞。他本是少年的人，如何禁架得定？便问道： 姐姐说小生甚么？ 如霞是有心招风揽火的，答道： 先生这早在外边回来，莫非昨晚在那处行走么？ 任君用道： 小生独处难捱，怪不得要在外边走走。 如霞道： 你看我墙内那个不是独处的？你何不到里面走走，便大家不独了？ 任君用道： 我不生得双翅，飞不进来。 如霞道： 你果要进来，我有法儿，不消飞得。 任君用向墙上唱一个肥喏道： 多谢姐姐，速教妙方。 如霞道： 待禀过了夫人，晚上伺候消息。 说罢了，溜下树来。任君用听得明白，不胜蹊幸道： 不知是那一位夫人，小生有此缘分，却如何能进得去？且到晚上看消息则个。 一面只望着日头下去。正是
无端三足乌，团圆光皎灼。
安得后羿弓，射此一轮落！
不说任君用巴天晚，且说筑玉夫人在下边看见如霞和墙外讲话，一句句多听得的。不待如霞回覆，各自心照，笑嘻嘻的且回房中。如霞道： 今晚管不寂寞了。 夫人道： 万一后生家胆怯，不敢进来，这样事也是有的。 如霞道： 他方才恨不得立地飞了进来。听得说有个妙法，他肥喏就唱不迭，岂有胆怯之理？只准备今宵取乐便了。 筑玉夫人暗暗欢喜。
床上添铺异锦，炉中满热名香。棒松抽果贮教尝，美酒佳茗顿放。久作阱中猿马，今思野外鸳鸳。安排芳饵钓檀郎，百计图他欢畅。((词寄《西江月》。
是日将晚，夫人唤如霞同到园中。走到梯边，如霞仍前从梯子溜在梧桐枝去，对着墙外大声咳嗽。外面任君用看见天黑下来，正在那里探头探脑，伺候声响。忽闻有人咳嗽，仰面瞧处，正是如霞在树枝高头站着，忙道： 好姐姐望穿我眼也。快用妙法，等我进来！ 如霞道： 你在此等着，就来接你。 急下梯来对夫人道： 那人等久哩！ 夫人道： 快放他进来！ 如霞即取早间扎缚停当的索子，搿在腋下，望梯上便走，到树枝上牢系两头。如霞口中叫声道： 着！ 把木板绳索向墙外一撒，那索子早已挂了下去。任君用外边凝望处，见一件物事抛将出来，却是一条软梯索子，喜得打跌。将脚试端，且是结得牢实，料道可登。端着木板，双手吊索，一步一步吊上墙来。如霞看见，急跑下来道： 来了！来了！ 夫人觉得有些害羞，走退一段路，在太湖石畔坐着等候。
任君用跳过了墙，急从梯子跳下。一见如霞，向前双手抱住道： 姐姐恩人，快活杀小生也！ 如霞啐一声道： 好不识羞的，不要馋脸，且去前面见夫人。 任君用道： 是那一位夫人？ 如霞道： 是第七位筑玉夫人。 任君用道：
 可正是京师极有名标致的么？ 如霞道： 不是他还有那个？ 任君用道 小生怎敢就去见他？ 如霞道： 是他想着你，用见识教你进来的，你怕怎地？ 任君用道： 果然如此，小生何以克当？ 如霞道： 不要虚谦逊，造化着你罢了，切莫忘了我引见的。 任君用道： 小生以身相谢，不敢有忘。 一头说话，已走到夫人面前。如霞抛声道： 任先生已请到了。 任君用满脸堆下笑来，深深拜揖道： 小生下界凡夫，敢望与仙子相近？今蒙夫人垂盼，不知是那世里积下的福！ 夫人道： 妾处深闺，常因太尉晏会，窥见先生丰采，渴慕已久。今太尉不在，闺中空闲，特邀先生一叙，倘不弃嫌，妾之幸也。 任君用道：
 夫人抬举，敢不执鞭坠镫？只是他日太尉知道，罪犯非同小可。 夫人道： 太尉昏昏的，那里有许多背后眼？况如此进来，无人知觉。先生不必疑虑，且到房中去来。 夫人叫如霞在前引路，一只手挽着任君用同行。任君用到此魂灵已飞在天外，那里还顾甚么利害？随着夫人轻手轻脚竟到房中。
此时天已昏黑，各房寂静。如霞悄悄摆出酒肴，两人对酌，四目相视，甜语温存。三杯酒下肚，欲心如火，偎偎抱抱，共入鸳帷，两人之乐不可名状。
本为旅馆孤栖客，今向蓬莱顶上游。
偏是乍逢滋味别，分明织女会牵牛。
两人云雨尽欢，任君用道： 久闻夫人美名，今日得同枕席，天高地厚之恩，无时可报。 夫人道： 妾身颇慕风情，奈为太尉拘禁，名虽朝欢暮乐，何曾有半点情趣？今日若非设法得先生进来，岂不辜负了好天良夜！自此当永图偷聚，虽极乐而死，妾亦甘心矣。 任君用道： 夫人玉质冰肌，但得挨皮靠肉，福分难消。何况亲承雨露之恩，实遂于飞之愿！总然事败，直得一死了。 两人笑谈欢谑，不觉东方发白。如霞走到床前来，催起身道： 快活了一夜也勾了，趁天色未明不出去了，更待何时？ 任君用慌忙披衣而起，夫人不忍舍去，执手留连，叮咛夜会而别。分付如霞送出后花园中，元从来时方法在索上挂将下去，到晚夕仍旧进来。真个是：
朝隐而出，暮隐而入。
果然行不由径，早已非公至室。
如此往来数晚，连如霞也弄上了手，滚得热做一团。筑玉夫人心欢喜，未免与同伴中笑语之间，有些精神恍，说话没头没脑的，露出些马脚来。同伴里面初时不觉，后来看出意态，颇生疑心。到晚上有有心的，多方察听，已见了些声响。大家多是吃得杯儿的，巴不得寻着些破绽，同在浑水里搅搅，只是没有找着来踪去迹。
一日，众人偶然高兴，说起打秋千。一哄的走到架边，不见了索子。大家寻将起来，筑玉夫人与如霞两个多做不得声。元来先前两番，任君用出去了，便把索子解下藏过，以防别人看见。以后多次，便有些托大了，晓得夜来要用，不耐烦去解他。任君用虽然出去了，索子还吊在树枝上，挂向外边，未及收拾，却被众人寻见了。道： 兀的不是秋千索？何缚在这里树上，抛向外边去了？ 宜笑姐年纪最小，身子轻便，见有梯在那里，便溜在树枝上去，吊了索头，收将进来。众人看见一节一节缚着木板，共惊道： 奇怪，奇怪！可不有人在此出入的么？ 筑玉夫人通红了脸，半响不敢开言。瑶月夫人道： 眼见得是什么人在此通内了，我们该传与李院公查出，等候太尉来家，禀知为是。 口里一头说，一头把眼来瞅着筑玉夫人。筑玉夫人只低了头。餐花姨姨十分瞧科了，笑道： 筑玉夫人为何不说一句，莫不心下有事？不如实对姐妹们说了，通同作个商量，到是美事。 如霞料是瞒不过了，对筑玉夫人道： 此事若不通众，终须大家炒坏，便要独做也做不成了，大家和同些说明白了罢。 众人拍手： 如霞姐说得有天用，不要瞒着我们了。 筑玉夫人才把任生在此墙外做书房，用计取他进来的事说了一遍。瑶月夫人道： 好姐姐，瞒了我们做这样好事！ 宜笑姐道： 而今不必说了，既是通同知道，我每合伴取些快乐罢了。 瑶月夫人故意道： 做的自做，不做的自不做，怎如此说！ 餐花姨姨道： 就是不做，姐妹情分，只是帮衬些为妙。 宜笑姐道： 姨姨说得是。 大家哄笑而散。
元来瑶月夫人内中与筑玉夫人两下最说得来，晓得筑玉有此私事，已自上心要分他的趣了。碍着众人在面前，只得说假撇清的话。比及众人散了，独自走到筑玉房中，问道： 姐姐，今夜来否？ 筑玉道： 不瞒姐姐说，连日惯了的，为什么不来？ 瑶月笑道： 来时仍是姐姐独乐么？ 筑玉道： 姐姐才说不做的自不做。 瑶月道： 才方是大概说话，我便也要学做做儿的。 筑玉道： 姐姐果有此意，小妹理当奉让。今夜唤他进来，送到姐姐房中便了。 瑶月道： 我与他又不厮熟，羞答答的，怎好就叫他到我房中？我只在姐姐处做个帮户便使得。 筑玉笑道： 这件事用不着人帮。 瑶月道： 没奈何，我初次害羞，只好顶着姐姐的名尝一尝滋味，不要说破是我，等熟分了再处。 筑玉道： 这等，姐姐须权躲躲过。待他到我床上脱衣之后，吹息了灯，掉了包就是。 瑶月道： 好姐姐彼此帮衬些个。 筑玉道： 这个自然。 两个商量已定。
到得晚来，仍叫如霞到后花园，把索儿收将出去，叫了任君用进来。筑玉夫人打发他先睡好了，将灯吹灭，暗中拽出瑶月夫人来，推他到床上去。瑶月夫人先前两个说话时，已自春心荡漾。适才闪在灯后偷觑任君用进来，暗处看明处较清，见任君用俊俏风流态度，着实动了眼里火。趁着筑玉夫人来拽他，心里巴不得就到手。况且黑暗之中不消顾忌，也没什么羞耻，一毂碌钻进床去。床上任君用只道是筑玉夫人，轻车熟路，也不等开口，翻过身就弄起来。瑶月夫人欲心已炽，猛力承受。弄到间深之处，任君用觉得肌肤凑理与那做作态度，是有些异样。又且不见则声，未免有些疑惑。低低叫道： 亲亲的夫人，为甚么今夜不开了口？ 瑶月夫人不好答应。任君用越加盘问，瑶月转闭口息，声气也不敢出。急得任君用连叫奇怪，按住身子不动。
筑玉在床沿边站着，听这一会。听见这些光景，不觉失笑。轻轻揭帐，将任君用狠打一下道： 天杀的，便宜你了！只管絮叨甚么？今夜换了个胜我十倍的瑶月夫人，你还不知哩！ 任君用才晓得果然不是，原道： 不知又是那一位夫人见怜，小生不曾叩见，辄敢放肆了！ 瑶月夫人方出声道： 文诌诌甚么，晓得便罢。 任君用听了娇声细语，不由不兴动，越加鼓扇起来。瑶月夫人乐极道：
 好知心姐姐，肯让我这一会，快活死也！ 阴精早泄，四肢懈散。筑玉夫人听得当不住兴发，也脱下衣服，跳上床来。任君用且喜旗枪未倒，瑶月已自风流兴过，连忙帮衬，放下身来，推他到筑玉夫人那边去。任君用换了对主，另复交锋起来，正是：
倚翠偎红情最奇，巫山暗暗雨云迷。
风流一似偷香蝶，才过东来又向西。
不说三人一床高兴，且说宜笑姐、餐花姨姨日里见说其事，明知夜间任君用必然进内，要去约瑶月夫人同守着他，大家取乐。且自各去吃了夜饭，然后走到瑶月夫人房中，早已不见夫人，心下疑猜，急到筑玉夫人处探听。房外遇见如霞，问道： 瑶月夫人在你处否？ 如霞笑道： 老早在我这里，今在我夫人床上睡哩。 两人道： 同睡了，那人来时却有些不便。 如霞道： 有甚不便！且是便得忒煞，三人做一头了。 两人道： 那人已进来了么？ 如霞道： 进来，进来，此时进进出出得不耐烦。 宜笑姐道： 日里他见我说了合伴取乐，老大撇清，今反是他先来下手。 餐花姨姨道： 偏是说乔话的最要紧。 宜笑姐道： 我两个炒进去，也不好推拒得我每。 餐花姨姨道： 不要不要！而今他两个弄一个，必定消乏，那里还有甚么本事轮到得我每？ 附着宜笑姐的耳朵说道： 不如耐过了今夜，明日我每先下些功夫，弄到了房里，不怕他不让我每受用！ 宜笑姐道： 说得有理。 两下各自归房去了，一夜无词。
次日早放了任君用出去。如霞到夫人床前说昨晚宜笑。餐花两人来寻瑶月夫人的说话。瑶月听得，忙问道： 他们晓得我在这里么？ 如霞道： 怎不晓得！ 瑶月惊道： 怎么好？须被他们耻笑！ 筑玉道： 何妨！索性连这两个丫头也弄在里头了，省得彼此顾忌，那时小任也不必早去夜来，只消留在这里，大家轮流，一发无些阻碍，有何不可？ 瑶月道： 是到极是，只是今日难见他们。 筑玉道： 姐姐，今日只如常时，不必提起什么，等他们不问便罢，若问时我便乘机兜他在里面做事便了。 瑶月放下心肠。因是夜来困倦，直睡到响午起来，心里暗暗得意乐事，只提防宜笑、餐花两人要来饶舌，见了带些没意思。岂知二人已自有了主意，并不说破一字，两个夫人各像没些事故一般，怡然相安，也不提起。
到了晚来，宜笑姐与餐花姨商量，竟往后花园中迎侯那人。两人走到那里，躲在僻处，瞧那树边，只见任君用已在墙头上过来，从梯子下地。整一整中帻，抖一抖衣裳，正举步要望里面走去。宜笑姐抢出来喝道： 是何闲汉，越墙进来做甚么！ 餐花姨也定出来一把扭住道： 有贼！有贼！ 任君用吃了一惊，慌得颤抖抖道： 是、是、是里头两位夫人约我进来的，姐姐休高声。 宜笑姐道：
 你可是任先生么？ 任君用道： 小生正是任君用，并无假冒。 餐花姨道：
 你偷奸了两位夫人，罪名不小。你要官休？私休？ 任君用道： 是夫人们教我进来的，非干小生大胆，却是官休不得，情愿私休。 宜笑姐道： 官休时拿你交付李院公，等太尉回来，禀知处分，叫你了不得。既情愿私休，今晚不许你到两位夫人处去，只随我两个悄悄到里边，凭我们处置。 任君用笑道： 这里头料没有苦楚勾当，只随两位姐姐去罢了。 当下三人捏手捏脚，一直领到宜笑姐自己房中，连餐花姨也留做了一床，翻云覆雨，倒凤颠蛮，自不必说。
这边筑玉、瑶月两位夫人等到黄昏时候，不见任生到来，叫如霞拿灯去后花园中隔墙支会一声。到得那里，将灯照着树边，只见秋千索子挂向墙里边来了。元来任君用但是进来了，便把索子取向墙内，恐防挂在外面有人瞧见，又可以随着尾他踪迹，故收了进来，以此为常。如霞看见，晓得任生已自进来了。忙来回覆道： 任先生进来过了，不到夫人处，却在那里？ 筑玉夫人想了想，笑道： 这等，有人剪着绺去也。 瑶月夫人道： 料想只在这两个丫头处。 即着如霞去看。如霞先到餐花房中，见房门闭着，内中寂然。随到宜笑房的，听得房内笑声哈哈，床上轧轧震动不住，明知是任生在床做事。如霞好不口馋，急跑来对两个夫人道： 果然在那里，正弄得兴哩。我们快去炒他。 瑶月夫人道： 不可不可。昨夜他们也不捉破我们，今若去炒，便是我们不是，须要伤了和气。 筑玉道： 我正要弄他两个在里头，不匡他先自留心已做下了，正合我的机谋。今夜且不可炒他，我与他一个见识，绝了明日的出路，取笑他慌张一回，不怕不打做一团。 瑶月道： 却是如何？ 筑玉道： 只消叫如霞去把那秋千索解将下来藏过了，且着他明日出去不得，看他们怎地瞒得我们？ 如霞道： 有理，有理！是我们做下这些机关，弄得人进来，怎么不通知我们一声，竟自邀截了去？不通，不通！ 手提了灯，一性子跑到后花园，溜上树去把索子解了下来，做一捆抱到房中来，道： 解来了，解来了。 筑玉夫人道： 藏下了，到明日再处，我们睡休。 两个夫人各自归房中，寂寂寞寞睡了。正是：
一样玉壶传漏出，南宫夜短北宫长。
那边宜笑、餐花两人搂了任君用，不知怎生狂荡了一夜。约了晚间再会，清早打发他起身出去。任君用前走，宜笑、餐花两人蓬着头尾在后边悄悄送他，同到后花园中。任生照常登梯上树，早不见了索子软梯，出墙外去不得，依旧走了下来，道： 不知那个解去了索子，必是两位夫人见我不到，知了些风，有些见怪，故意难我。而今怎生别寻根索子弄出去罢！ 宜笑姐道： 那里有这样粗索吊得人起、坠得下去的？ 任君用道： 不如等我索性去见见两位夫人，告个罪，大家商量。 餐花姨姨道： 只是我们不好意思些。 三人正踌躇间，忽见两位夫人同了如霞赶到园中来，拍手笑道： 你们瞒了我们干得好事，怎不教飞了出去？ 宜笑姐道： 先有人干过了，我们学样的。 餐花道： 且不要斗口，原说道大家帮衬，只为两位夫人撇了我们，自家做事，故此我们也打了一场偏手。而今不必说了，且将索子出来，放了他出去。 筑玉夫人大笑道： 请问还要放出去做甚么？既是你知我见，大家有分了，便终日在此还碍着那个？落得我们成群合伙喧哄过日。 一齐笑道： 妙！妙！夫人之言有理。 筑玉便挽了任生，同众美步回内庭中来。
从此，任生昼夜不出，朝欢暮乐，不是与夫人每并肩叠股，便与姨姐们作对成双，淫欲无休。身体劳惫，思量要歇息一会儿，怎由得你自在？没奈何，求放出去两日，又没个人肯。各人只将出私钱，买下肥甘物件，进去调养他。虑恐李院奴有言，各凑重赏买他口净。真是无拘无忌，受用过火了。所谓：志不可满，乐不可极。福过灾生，终有败日。
任生在里头快活了一月有余。忽然一日，外边传报进来说： 太尉回来了。 众人多在睡梦昏迷之中，还未十分准信。不知太尉立时就到，府门院门豁然大开。众人慌了手脚，连忙着两个送任生出后花园，叫他越墙出去。任生上得墙头，底下人忙把梯子掇过。口里叫道： 快下去！快下去！ 不顾死活，没头的奔了转来。那时多着了忙，那曾仔细？竟不想不曾系得秋千索子，却是下去不得，这边没了梯子，又下来不得，想道： 有人撞见，煞是利害。 欲待奋身跳出，争奈淘虚的身子，手脚酸软，胆气虚怯，挣着便簌簌的抖，只得骑在墙檐脊上坐着，好似：错羊触藩，进退两难。
自古道冤家路儿窄。谁想太尉回来，不问别事，且先要到院中各处墙垣上看有无可疑踪迹，一径走到后花园来。太尉抬起头来，早已看见墙头上有人。此时任生在高处望下，认得是太尉自来，慌得无计可施，只得把身子伏在脊上。这叫得兔子掩面，只不就认得是他，却藏不得身子。太尉是奸狡有余的人，明晓得内院墙垣有甚么事却到得这上头，毕竟连着闺门内的话，恐怕传播开去反为不雅。假意扬声道： 这墙垣高峻，岂是人走得上去的？那上面有个人，必是甚邪祟凭附着他了，可寻梯子扶下来问他端的。 左右从人应声去掇张梯子，将任生一步步扶掖下地。任生明明听得太尉方才的说话，心生一计，将错就错，只做懵朦不省人事的一般，任凭众人扯扯拽拽，拖至太尉跟前。太尉认一认面庞，道： 兀的不是任君用么？元何这等模样？必是着鬼了。 任生紧闭双目，只不开言。太尉叫去神乐观里请个法师来救解。
太尉的威令谁敢稽迟？不一刻法师已到。太尉叫他把任生看一看，法师捏鬼道： 是个着邪的。 手里仗了剑，口里哼了几句咒语，喷了一口净水，道： 好了，好了。 任生果然睁开眼来道： 我如何却在这里？ 太尉道： 你方才怎的来？ 任生制出一段谎来道： 夜来独坐书房，恍惚之中，有五个锦衣花帽的将军来说，要随地天宫里去抄写什么，小生疑他怪样，抵死不肯。他叫从人扯捉，腾空而起。小生慌忙吊住树枝，口里喊道 我是杨太尉爷馆宾，你们不得无礼。 那些小鬼见说出 杨太尉 三字，便放松了手，推跌下来，一时昏迷不省，不知却在太尉面前。太尉几时回来的？这里是那里？ 旁边人道： 你方才被鬼迷在墙头上伏着，是太尉教救下来的，这里是后花园。 太尉道： 适间所言，还是何神怪？ 法师道： 依他说来，是五通神道，见此独居无伴，非怪求食的。今与小符一纸贴在房中，再将些三牲酒果安一安神，自然平稳无事。 太尉分付当直的依言而行，送了法师回去，任生扶在馆中将息。任生心里道： 惭愧！天字号一场是非，早被瞒过了也。
任生因是几时琢丧过度了，精神元是虚耗的，做这被鬼迷了要将息的名头，在馆中调养了十来日。终是少年易复，渐觉旺相，进来见太尉，称道谢： 不是太尉请法师救治，此时不知怎生被神鬼所迷，丧了残生也不见得。 太尉也自忻然道： 且喜得平安无事，老夫与君用久阔，今又值君用病起，安排几品，畅饮一番则个。 随命取酒共酌，猜枚行令，极其欢治。任生随机应变，曲意奉承，酒间，任生故意说起遇鬼之事，要探太尉心上如何。但提起，太尉便道： 使君用独居遇魁，原是老夫不是。 着实安慰。任生心下私喜道： 所做之事，点滴不漏了。只是众美人几时能勾再会？此生只好做梦罢了。 书房静夜，常是相思不歇，却见太尉不疑，放下了老大的鬼胎，不担干系，自道侥幸了。岂知太尉有心，从墙头上见了任生，已瞧科了九分在肚里，及到筑玉夫人房中，不想那条做软梯的索子自那夜取笑，将来堆在壁间，终日喧哄，已此忘了。一时不曾藏得过，被太尉看在眼里，料道此物，正是接引人进来的东西了。即将如霞拷问，如霞吃苦不过，一一招出。太尉又各处查访，从头彻尾的事，无一不明白了。却只毫不发觉出来，待那任生一如平时，宁可加厚些。正是：
腹中怀剑，笑里藏刀。
撩他虎口，怎得开交！
一日，太尉招任生吃酒，直引至内书房中。欢饮多时，唤两个歌姬出来唱曲，轮番劝酒。任生见了歌姬，不觉想起内里相交过的这几位来，心事悒快，只是吃酒，被灌得酩酊大醉。太尉起身走了进去，歌姬也随时进来了，只留下任生正在椅子上打盹。忽然，四五个壮士走到面前，不由分说，将任生捆缚起来。任生此时醉中，不知好歹，口里胡言乱语，没个清头。早被众人抬放一张卧榻上，一个壮士，拔出风也似一把快刀来，任生此时正是：
命如五鼓衔山月，身似三更油尽灯。
看官，你道若是要结果任生性命，这也是太尉家惯做的事，况且任生造下罪业不小，除之亦不为过，何必将酒诱他在内室了，然后动手？元来不是杀他，那处法实是希罕。只见拿刀的壮士褪下任生腰裤，将左手扯他的阳物出来，右手飕的一刀割下，随即剔出双肾。任生昏梦之中叫声 阿呵！ 痛极晕绝。那壮士即将神效止疼生肌敷药敷在伤处，放了任生捆缚，紧闭房门而出。这几个壮士是谁？乃是平日内里所用阉工，专与内相净身的。太尉怪任生淫污了他的姬妻，又平日喜欢他知趣，着人不要径白除他，故此分付这些阉工把来阉割了。因是阉割的见不得风，故引入内里密室之中，古人所云 下蚕室 正是此意。太尉又分付如法调治他，不得伤命，饮食之类务要加意。任生疼得十死九生，还亏调理有方，得以不死。明知太尉洞晓前事，下此毒手。忍气吞声，没处申诉，且喜留得性命。过了十来日，勉强挣扎起来，讨些汤来洗面。但见下颏上微微几茎髭须尽脱在盒内，急取镜来照时，俨然成了一个太监之相。看那小肚之下结起一个大疤，这一条行淫之具已丢向东洋大海里去了。任生摸一摸，泪如雨下。有诗为证：
昔日花丛多快乐，今朝独坐闷无聊。
始知裙带乔衣食，也要生来有福消。
任君用自被阉割之后，杨太尉见了便带笑容，越加待得他殷勤，索性时时引他到内室中，与妻妾杂坐宴饮耍笑。盖为他身无此物，不必顾忌，正好把来做玩笑之具了。起初，瑶月、筑玉等人凡与他有一手者，时时说起旧情，还十分怜念他。却而今没蛇得弄，中看不中吃，要来无干。任生对这些旧人道： 自太尉归来，我只道今生与你们永无相会之日了。岂知今日时时可以相会，却做了个无用之物，空咽唾津，可怜，可怜！ 自此任生十日到有九日在太尉内院，希得出外，又兼额净声雌，太监嘴脸，怕见熟人，一发不敢到街上闲走。平时极往来得密的方务德也有半年不见他面。务德曾到大尉府中探问，乃太尉分付过时，尽说道他死了。
一日，太尉带了姬妾出游相国寺，任生随在里头。偶然独自走至大悲阁下，恰恰与方务德撞见。务德看去，模样虽象任生，却已脸皮改变，又闻得有已死之说，心里踌躇，不敢上前相认，走了开去。任生却认得是务德不差，连忙呼道： 务德，务德，你为何不认我故人了？ 务德方晓得真是任生，走来相揖。任生一见故友，手握着手，不觉呜咽流涕。务德问他许久不见，及有甚伤心之事。任生道： 小弟不才遭变，一言难尽。 遂把前后始未之事，细述一遍，道： 一时狂兴，岂知受祸如此！ 痛哭不止。务德道： 你受用太过，故折罚至此。已成往事，不必追悔。今后只宜出来相寻同辈，消遣过日。 任生道： 何颜复与友朋相见！贪恋余生，苟延旦夕罢了。 务德大加嗟叹而别。后来打听任生郁郁不快，不久竟死于太尉府中。这是行淫的结果，方务德每见少年好色之人，即举任君用之事以为戒。看官听说，那血气未定后生们，固当谨慎，就是太尉虽然下这等毒手，毕竟心爱姬妾被他弄过了，此亦是富贵人多蓄妇女之鉴。
堪笑累垂一肉具，喜者夺来怒削去。
寄语少年渔色人，大身勿受小身累。
又一诗笑杨太尉云：
削会淫根淫已过，尚留残质共婆娑。
譬如宫女寻奄尹，一样多情奈若何！


许蔡院感梦擒僧王氏子因风获盗
狱本易冤，况于为盗？
若非神明，鲜不颠倒！
话说天地间事，只有狱情最难测度。问刑官凭着自己的意思，认是这等了，坐在上面，只是敲打。自古道棰楚之下，何求不得？任是什么事情，只是招了。见得说道： 重大之狱，三推六问。 大略多守着现成的案，能有几个伸冤理枉的？至于盗贼之事，尤易冤人。一心猜是那个人了，便觉语言行动，件件可疑，越辨越像。除非天理昭彰，显应出来，或可明白。若只靠着鞫问一节，尽有屈杀了再无说处的。
记得宋朝隆兴元年，镇江军将吴超守楚州，魏胜在东海与虏人相抗，因缺军中赏赐财物，遣统领官盛彦来取。别将袁忠押了一担金帛，从丹阳来到，盛彦到船相拜，见船中白物堆积，笑道： 财不露白，金帛满舟累累，晃人眼目如此！ 袁忠道： 官物甚人敢轻觑？ 盛彦戏道： 吾今夜当令壮士来取了去，看你怎地？ 袁忠也笑道： 有胆来取，任从取去。 大家一笑而别。是夜果有强盗二十余人跳上船来，将袁将捆缚，掠取船中银四百锭去了。次日袁将到帅府中哭告吴帅，说： 昨夜被统领官盛彦劫去银四百锭，且被绑缚，伏乞追还究治！ 吴帅道： 怎见得是盛彦劫去！ 袁将道： 前日袁忠船自丹阳来到，盛统领即来相拜。一见银两，便已动心，口说道今夜当遣壮士来取去。袁忠还道他是戏言，不想至夜果然上船，劫掠了四百锭去，不是他是谁？ 吴帅听罢，大怒道： 有这样大胆的！即着四个捕盗人将盛彦及随行亲校，尽数绑来。军令严肃，谁敢有违？一千人众，绑入辕门，到了庭下，盛统领请问得罪缘由。吴帅道： 袁忠告你带领兵校劫了他船上银四百锭，还说无罪？ 盛彦道： 那有此事！小人虽然卑微，也是个职官，岂不晓得法度，于这样犯死的事？ 袁忠跪下来证道： 你日间如此说了，晚间就失了盗，还推得那里去？ 盛彦道： 日间见你财物大露，故此戏言，岂有当真做起来的？ 吴帅道： 这样事岂可戏得？自然有了这意思，方才说那话。 盛彦慌了，道： 若小人要劫他，岂肯先自泄机？ 吴帅怒道： 正是你心动火了，口里不觉自露。如此大事，料你不肯自招！ 喝教用起刑来。盛彦杀猪也似叫喊冤屈。吴帅那里肯听，只是严加拷掠，备极惨酷。盛彦熬刑不过，只得招道： 不合见银动念，带领亲兵夜劫是实。 因把随来亲校逐个加刑起来，其间有认了的，有不认的。那不认的，落得多受了好些刑法，有甚用处？不由你不葫卢提，一概画了招伏。及至追究原赃，一些无有。搜索行囊已遍，别无踪迹。又把来加上刑法，盛统领没奈何，信口妄言道： 即时有个亲眷到湖湘，已尽数付他贩鱼米去了。 吴帅写了口词，军法所系，等不到赃到成狱，三日内便要押付市曹，先行枭首示众。盛统领不合一时取笑，到了这个地位。正是：
浑身是口不能言，遍体排牙说不得。
且说镇江市上有一个破落户，姓王名林，素性无赖，专一在扬子江中做些不用本钱的勾当。有妻治客年少，当垆沽酒，私下顺便结识几个倬俏的走动走动。这一日，王林出去了，正与邻居一个少年在房中调情，搂着要干那话。怎当得七岁的一个儿子在房中顽耍，不肯出去，王妻骂道： 小业种，还不走了出去？ 那儿子顽到兴头上，那里肯走？年纪虽小，也到晓得些光景，便苦毒道： 你们自要入辰，干我甚事？只管来碍着我！ 王妻见说着病痛，自觉没趣，起来赶去一顿粟暴，叉将出去。小孩子被打得疼了，捧着头号天号地价哭，口里千入辰万入辰的喊，恼得王妻性起，且丢着汉子，抓了一条面杖赶来打他。小孩子一头喊一头跑，急急奔出街心，已被他头上捞了一下。小孩子护着痛，口里嚷道： 你家干得甚么好事？到来打我！好端端的灶头拆开了，偷别人家许多银子放在里头遮好了，不要讨我说出来！ 呜哩呜喇的正在嚷处，王妻见说出海底眼，急走出街心，拉了进去。早有做公的听见这话，走去告诉与伙计道： 小孩子这句话，造不出来的，必有缘故。目令袁将官失了银四百锭，冤着盛统领劫了，早晚处决，不见赃物。这个王林乃是惯家，莫不有些来历么？我们且去察听个消息。 约了五六个伙伴，到王林店中来买酒吃。吃得半阑，大叫道： 店主人！有鱼肉回些我们下酒。 王妻应道： 我店里只是腐酒，没有荤菜。 做公的道： 又不白吃了你们的，为何不肯？ 王妻道： 家里不曾有得，变不出来，谁说白吃！ 一个做公的，便倚着酒势，要来寻非，走起来道： 不信没有，待我去搜看！ 望着内里便走，一个赴来相劝，已被他抢入厨房中，故意将灶上一撞，撞下一块砖来，跌得粉碎。王妻便发话道： 谁人家没个内外？怎吃了酒没些清头，赶到人家厨房中灶砧，多打碎了！ 做公的回嗔作喜道： 店家娘子，不必发怒，灶砧小事，我收拾好还你。 便把手去模那碎处，王妻慌忙将手来遮掩道： 不妨事，我们自有修罢！ 做公的看见光景有些尴尬，不由分说，索性用力一推，把灶角多推塌了，里面露出白晃晃大锭银子一堆来，胡哨一声道： 在这里了！ 众人一齐起身赶进来看见，先把王妻拴起，正要根究王林，只见一个人撞将进来道： 谁在我家罗唣！ 众人看去，认得是王林，喝道： 拿住！拿住！ 王林见不是头，转身要走。众做公的如鹰拿燕雀，将索来绑缚了。一齐动手，索性把灶头扒开，取出银子，数一数看，四百锭多在，不曾动了一些，连人连赃，一起解到帅府。吴帅取问口词，王林招说： 打劫袁将官船上银两是实。 推究党与，就是平日与妻子往来的邻近的一伙恶少年，共有二十余人。密地擒来，不曾脱了一个。招情相同，即以军法从事，立时袅首，妻子官卖。方才晓得前日屈了盛统领并一干亲校，放了出狱。若不是这日王林败露，再隔一晚，盛统领并亲校的头，多不在颈上了。
可见天下的事，再不可因疑心妄坐着人的。而今也为一桩失盗的事，疑着两个人，后来却得清官辨白出来，有好些委曲之处，待小子试说一遍：
讼狱从来假，翻令梦寐真。
莫将幽暗事，冤却眼前人。
话说国朝正德年间，陕西有兄弟二人，一个名唤王爵，一个名唤王禄。祖是个贡途知县，致仕在家。父是个盐商，与母俱在堂。王爵生有一子，名一皋，王禄生有一子，名一夔。爵、禄两人幼年俱读书，爵进学为生员。禄废业不成，却精干商贾榷算之事，其父就带他去山东相帮种盐，见他能事，后来其父不出去了，将银一千两托他自往山东做盐商去。随行两个家人，一个叫做王恩，一个叫做王惠，多是经历风霜、惯走江湖的人。王禄到了山东，主仆三个，眼明手快，算计过人，撞着时运又顺利，做去就是便宜的，得利甚多。
自古道：饱暖思淫欲。王禄手头饶裕，又见财物易得，使思量淫荡起来。接着两个表子，一个唤做夭夭，一个唤做蓁蓁，嫖宿情浓，索性兑出银子来包了他身体。又与家人王恩、王惠各娶一个小老婆，多拣那少年美貌的。名虽为家人媳妇，服侍夭夭、蓁蓁，其实王禄轮转歇宿，反是王恩、王惠到手的时节甚少。兴高之时，四个弄做一床，大家淫戏，彼此无忌。日夜欢歌，酒色无度，不及二年，遂成劳怯，一丝两气，看看至死。王禄自知不济事了，打发王恩寄书家去与父兄，叫儿子王一夔同了王恩到山东来交付账目。
王爵看书中说得银子甚多，心里动了火，算计道： 侄儿年纪幼小，便去也未必停当；况且病势不好，万一等不得，却不散失了银两？ 意要先赶将去，却交儿子一皋相伴一夔同走。遂吩咐王恩道： 你慢慢与两位小官人收拾了一同后来，待我星夜先自前去见二官人则个。 只因此去，有分交：白面书生，遽作离乡之鬼，缁衣佛子，翻为入狱之囚。正是
福无双至犹难信，祸不单行果是真。
不为弟兄多滥色，怎教双丧异乡身？
王爵不则一日，到了山东，寻着兄弟王禄，看见病虽沉重，还未曾死。元来这些色病，固然到底不救，却又一时不死，最有清头的。幸得兄弟两个还及相见，王禄见了哥哥，吊下泪来。王爵见了兄弟病势已到十分，涕泣道： 怎便狼狈至此？ 王兄道： 小弟不幸，病重不起，忍着死专等亲人见面。今吾兄已到，弟死不恨了。 王爵道： 贤弟在外日久，营利甚多，皆是贤弟辛苦得来。今染病危急，万一不好，有甚遗言回复父母？ 王禄道： 小弟远游，父母兄长跟前有失孝悌，专为着几分微利，以致如此。闻兄说我辛苦，只这句话，虽劳不怨了。今有原银一千两，奉还父母，以代我终身之养。其余利银三千余两，可与我儿一夔一半，侄儿一皋一半，两分分了。幸得吾兄到此，银既有托，我虽死亦暝目地下矣。 吩咐已毕，王爵随叫家人王惠将银子查点已过。王禄多说了几句话，渐渐有声无气，挨到黄昏，只有出的气，没有入的气，呜呼哀哉！伏维尚飨。
王爵与王惠哭做了一团，四个妇人也陪出了哀而不伤的眼泪。王爵着王惠去买了一副好棺木盛贮了，下棺之时，王爵推说日辰有犯，叫王惠监视着四个妇女做一房锁着，一个人不许来看，殡殓好了，方放出来。随去唤那夭夭、蓁蓁的鸨儿到来，写个领字，领了回去。还有这两个女人，也叫元媒人领还了娘家。也不管眼前的王惠有些不舍得，身后的王恩不曾相别得，只要设法轻松了便当走路。当下一面与王惠收拾打叠起来，将银五百两装在一个大匣之内，将一百多两零碎银子、金首饰二副放在随身行囊中，一路使用。王惠疑心，问道： 二官人许多银两，如何只有得这些？ 王爵道  恐怕路上不好走，多的我自有妙法藏过，到家便有，所以只剩这些在中外边。 王恩道： 大官人既有妙法，何不连这五百两也藏过？路上盘缠勾用罢了。 王爵道： 一个大客商尸棺回去，难道几百两银子也没有的？别人疑心起来，反要搜根剔齿，便不妙了。不如放此一匣在行李中，也勾看得沉重，别人便不再疑心还有什么了。 王惠道： 大官人见得极是。
计较已定，去雇起一辆车来，车户唤名李旺。车上载着棺木，满贮着行李，自己与王惠，短拨着牲口骑了，相傍而行。一路西来，到了曹州东关饭店内歇下，车子也推来安顿在店内空处了。车户李旺行了多日，习见匣子沉重，晓得是银子在内，起个半夜，竟将这一匣抱着，趁人睡熟时离了店内，连车子撇下逃了出去。比及天明客起，唤李旺来推车，早已不知所向，急简点行李物件，止不见了匣子一个。王爵对店家道： 这个匣子装着银子五百两在里头，你也脱不得干系。 店家道： 若是小店内失窃了，应该小店查还。今却是车户走了，车户是客人前途雇的，小店有何干涉？ 王爵见他说得有理，便道： 就与你无干，也是在你店内失去，你须指引我们寻他的路头。 店家道： 客人，这车户那里雇的？ 王惠道： 是省下雇来的北地里回头车子。 店家道： 这等，他不往东去，还只在西去的路上。况且身有重物，行走不便，作速追去，还可擒获。只是得个官差回去，追获之时，方无疏失。 王爵道： 这个不打紧，我穿了衣中，与你同去禀告州官，差个快手便是。 店家道： 原来是一位相公，一发不难了。 问问州官，却也是个陕西人。王爵道： 是我同乡更妙。
王爵写个帖子，又写着一纸失状。州官见是同乡，分外用情，即差快手李彪随着王爵跟捕贼人，必要擒获，方准销牌。王爵就央店家另雇了车夫，推了车子，别了店家，同公差三个人一起走路。到了开河集上，王爵道： 我们带了累堆物事，如何寻访？不若寻一大店安下了，住定了身子，然后分头缉探消息方好。 李彪道： 相公极说得有理。我们也不是一日访得着的，访不着，相公也去不成。此间有个张善店极大，且把丧车停在里头，相公住起两日来。我们四下寻访，访得影响，我们回复相公，方有些起倒。 王爵道： 我正是这个意思。 叫王惠吩咐车夫，竟把车子推入张善店内。店主人出来接了，李彪吩咐道： 这位相公是州里爷的乡里，护丧回去，有些公干，要在此地方停住两日。你们店里拣洁净好房收拾两间，我们歇宿，须要小心承值。 店主张善见李彪是个公差，不敢怠慢，回言道： 小店在这集上，算是宽敞的。相公们安心住几日就是。 一面摆出常例的酒饭来。王爵自居上房另吃，王惠与李彪同吃。吃过了，李彪道： 日色还早，小人去与集上一班做公的弟兄约会一声，大家留心一访。 王爵道
 正该如此，访得着了，重重相谢。 李彪道： 当得效劳。 说罢自去了。
王爵心中闷闷不乐，问店主人道： 我要到街上闲步一回，没个做伴，你与我同走走。 张善道： 使得。 王爵留箸王惠看守行李房卧，自己同了张善走出街上来。在闹热市里挤了一番，王爵道： 可引我到幽静处走走。 张善道 来，来，有个幽静好去处在那里。 王爵随了张善在野地里穿将去，走到一个所在，乃是个尼庵。张善道： 这里甚幽静，里边有好尼姑，我们进去讨杯茶儿吃吃。 张善在前，王爵在后，走入庵里。只见一个尼僧在里面踱将出来。王爵一见，惊道： 世间有这般标致的！ 怎见得那尼僧标致？尖尖发印，好眉目新剃光头：窄窄缁袍，俏身躯雅裁称体。樱桃樊素口，芬芳吐气只看经：杨柳小蛮腰，袅娜逢人旋唱诺。似是摩登女来生世，那怕老阿难不动心！
王爵看见尼姑，惊得荡了三魂，飞了七魄。固然尼姑生得大有颜色，亦是客边人易得动火。尼姑见有客来，趋路迎进拜茶。王爵当面相对，一似雪狮子向火，酥了半边，看看软了，坐间未免将几句风话撩他。那尼姑也是见多识广的，公然不拒。王爵晓得可动，密怀有意。一盏茶罢，作别起身。同张善回到店中来。暗地取银一锭，藏在袖中，叮咛王惠道： 我在此闷不过，出外去寻个乐地适兴，晚间回不回来也不可知。店家问时，只推不知。你伴着公差好生看守行李。 王惠道： 小人晓得，官人自便。
王爵撇了店家，回身重到那个庵中来。尼姑出来见了，道： 相公方才别得去，为何又来？ 王爵道： 心里舍不得师父美貌，再来相亲一会。 尼姑道 好说。 王爵道： 敢问师父法号？ 尼姑道： 小尼贱名真静。 王爵笑道
 只怕树欲静而风不宁，便动动也不妨。 尼姑道： 相公休得取笑。 王爵道： 不是取笑，小生客边得遇芳客，三生有幸。若便是这样去了，想也教人想杀了。小生寓所烦杂，敢具白银一锭，在此要赁一间闲房住几晚，就领师父清诲，未知可否？ 尼姑道： 闲房尽有，只是晚间不便，如何？ 王爵笑道： 晚间宾主相陪，极是便的。 尼姑也笑道： 好一个老脸皮的客人！ 元来那尼姑是个经弹的班鸠，着实在行的，况见了白晃晃的一锭银子，心下先自要了。便伸手来接着银子道： 相公果然不嫌此间窄陋，便住两日去。 王爵道： 方才说要主人晚间相陪的。 尼姑微笑道： 穷货！谁说道叫你独宿？ 王爵大喜，彼此心照。是夜就与真静一处宿了，你贪我爱，颠鸾倒凤，恣行淫乐，不在话下。睡到次日天明，来到店中看看，打发差人李彪出去探访，仍留王惠在店。傍晚又到真静处去了，两下情浓，割扯不开。王惠与李彪见他出去外边歇宿，只说是在花柳人家，也不查他根脚。店主人张善一发不干他己事，只晓他不在店里宿罢了。
如此多日，李彪日日出去，晚晚回店，并没有些消息。李彪对王爵道： 眼见得开河集上地方没影踪，我明日到济宁密访去。 王爵道： 这个却好。 就秤些银子与他做盘缠，打发他去了。又转一个念头道： 缉访了这几时，并无下落。从来说做公人的捉贼放贼，敢是有弊在里头？ 随叫王惠： 可赶上去，同他一路走，他便没做手脚处。 王惠领命也去了。王爵剩得一个在店，思量道 行李是要看守的，今晚须得住在店里。 日间先走去与尼姑说了今夜不来的缘故，真静恋恋不舍。王爵只得硬了肚肠，别了到店里来。店家送些夜饭吃了，收拾歇宿。店家并叠了家伙，关好了店门，大家睡去。
一更之后，店主张善听得屋上瓦响，他是个做经纪的人，常是提心吊胆的，睡也睡得惺忪，口不做声，嘿嘿静听。须臾之间，似有个人在屋檐上跳下来的声响。张善急披了衣服，跳将起来，口里喊道： 前面有甚响动？大家起来看看！ 张善等不得做工的起身，慌忙走出外边。脚步未到时，只听得劈扑之声，店门已开了。张善晓得着了贼，自己一个人不敢追出来，心下想道： 且去问问王家房里看。 那王爵这间的住房门也开了，张善连声叫： 王相公！王相公！不好了！不好了！快起来点行李！不见有人应。只见店外边一个人气急咆哮的走进来道： 这些时怎生未关店门，还在这里做甚么？ 张善抬头看时，却是快手李彪。张善道： 适间响动，想是有贼，故来寻问王相公。你到济宁去了，为何转来？ 李彪道： 我吊下了随身腰刀在床铺里了，故连忙赶回拿去。既是响动，莫不失所了甚么？ 张善道： 正要去问王相公。 李彪道： 大家去叫他起来。
走到王爵卧房内，叫声不应，点火来看，一齐喊一声道： 不好了！ 元来王爵已被杀死在床上了。李彪呆了道： 这分明是你店里的缘故了。见我每二人多不在，他是秀才家孤身，你就算计他了。 张善也变了脸道： 我每睡梦里听得响声，才起来寻问，不见别人，只见你一个。你既到济宁去，为何还在？这杀人事，不是你，倒说是我？ 李彪气得眼睁道： 我自掉了刀转来寻的，只见你夜晚了还不关门，故此问你，岂知你先把人杀了！ 张善也战抖抖的怒道： 你有刀的，怕不会杀了人，反来赖我！ 李彪道： 我的刀须还在床上，不曾拿得在手里。 随走去床头取了出来，灯下与张善看道： 你们多来看看，这可是方才杀人的？血迹也有一点半点儿？ 李彪是公差人，能说能话，张善那里说得他过？嚷道： 我只为赶贼，走起来不见别贼，只撞着的是你！一同叫到房里，才见王秀才杀死，怎赖得我？ 两个人彼此相疑，大家混争，惊起地方邻里人等多来问故。两个你说一遍，我说一遍。地方见是杀人公事，道： 不必相争，两下都走不脱。到了天明，一同见官去。 把两个人拴起了，收在铺里。
一霎时天明，地方人等一齐解到州里来。知州开学，地方带将过去。禀说是人命重情。州官问其缘由，地方人说： 客店内晚间杀死了一个客人，这两个人互相疑推，多带来听爷究问。 李彪道： 小人就是爷前日差出去同王秀才缉贼的公差。因停在开河集张善店内，缉访无踪。小人昨日同王秀才家人王惠前往济宁广缉，留得王秀才在下处。店家看见单身，贪他行李，把来杀了。 张善道 小人是个店家，歇下王秀才在店几日了。只因访贼无踪，还未起身，昨日打发公差与家人到济宁去了，独留在店，小人晚间听得有人开门响，这是小人店里的干系，起来寻问。只见公差重复回店，说是寻刀，当看王秀才时，已被杀死。 知州问李彪道： 你既去了，为何转来，得知店家杀了王秀才？ 李彪道： 小人也不知。小人路上记起失带了腰刀，与同行王惠说知，叫他前途等候，自己转来寻的。到得店中，已自更余。只见店门不关，店主张善正在店里慌张。看王秀才已被杀了，不是店家杀了是谁？ 知州也决断不开，只得把两人多用起刑来。李彪终久是衙门中人，说话硬浪，又受得刑起。张善是经纪人，不曾熬过这样痛楚的，当不过了，只得屈招道： 是小人见财起意，杀了王秀才是实。 知州取了供词，将张善发下死囚牢中，申详上司发落，李彪保侯听结。
且说王惠在济宁饭店宿歇，等李彪到了一同访缉。第二日等了一日，不见来到，心里不耐烦起来，回到开河来问消息。到得店中，只见店家嚷成一片，说是王秀才被人杀了，却叫我家问了屈刑！王惠只叫得苦，到房中看看家主王爵，颈下飨刀，已做了两截了。王惠号啕大哭了一场，急简点行李，已不见了银子八十两、金首饰二副。王惠急去买副棺术，盛贮了尸首，恐怕官府要相认，未敢钉盖。且就停在店内，排个座位，朝夕哭奠。已知张善在狱，李彪保侯，他道： 这件事，一来未有原告，二来不曾报得失败，三来未知的是张善谋杀，下面官府未必有力量归结报得冤仇，须得上司告去，才得明白。 闻知察院许公善能断无头事，恰好巡按到来，遂写下一张状子，赴察院案下投告。
那个察院，就是河南灵宝有名的许尚书襄毅公。其时在山东巡按，见是人命重情，批与州中审解。州中照了原招，只坐在张善身上，其赃银侯追。张善当官怕打，虽然一口应承，见了王惠，私下对他着实叫屈。且诉说那晚门响撞见李彪的光景，连王惠心里也不能无疑，只是不好指定了那一个。一同解到察院来，许公看了招词，叫起两下一问，多照前日说了一番说话。许公道： 既然张善还扳着李彪，如何州里一口招了？ 张善道： 小人受刑不过，只得屈招。其实小人是屋主，些小失脱，还要累及小人追寻，怎么敢公然杀死了人藏了财物？小人待躲到那里去？那日开门时，小人赶起来，只见李彪撞进来的。怎到不是李彪，却裁在小人身上？ 李彪道： 小人是个官差，州里打发小人随着王秀才缉贼的。这秀才是小人的干系，杀了这秀才，怎好回得州官？况且小人掉了腰刀转身来寻的，进门时，手中无物，难道空拳头杀得人？已后床头才取刀出来，众目所见的，须不是杀人的刀了。人死在张善店里，不问张善问谁？ 许公叫王惠问道： 你道是那一个？ 王惠道： 连小人心里也胡突，两下多疑，两下多有辨，说不得是那一个。 许公道： 据我看来，两个都不是，必有别情。 遂援笔判道： 李彪、张善，一为根寻，一为店主，动辄牵连，肯杀人以自累乎？必有别情，监侯审夺。
当下把李彪、张善多发下州监。自己退堂进去，心中只是放这事不下。晚间朦胧睡去，只见一个秀才同着一个美貌妇人前来告状，口称被人杀死了。许公道：
 我正要问这事。 妇人口中说出四句道
无发青青，彼此来争，土上鹿走，只看夜明。
许公点头记着，正要问其详细，忽然不见。吃了一惊，飒然觉来，乃是一梦。那四句却记得清清的，仔细思之，不解其意，但忖道： 妇人口里说的，首句有无发二字，妇人无发，必是尼姑也。这秀才莫不被尼姑杀了？且待明日细审，再看如何。这诗句必有应验处。
次日升堂，就提张善一起再问。人犯到了案前，许公叫张善起来问道： 这秀才自到你店中，晚间只在店中歇宿的么？ 张善道： 自到店中，就只留得公差与家人在店歇宿，他自家不知那里去过夜的。直到这晚，因为两人多差往济宁，方才来店歇宿，就被杀了。 许公道： 他曾到本地甚么庵观去处么？ 张善想了一想，道： 这秀才初到店里，要在幽静处闲走散心，曾同了小人尼庵内走了一遭。 许公道： 庵内尼姑，年纪多少？生得如何？张善道： 一个少年尼僧，生得美貌。 许公暗喜道： 事有因了。 又问道： 尼僧叫得甚么名字？ 张善道： 叫得真静。 许公想着，拍案道： 是了！是了！梦中头两句 无发青青，彼此来争 ，无发二字，应了尼僧；下面青字配个争字，可不是 静 字？这人命只在真静身上。 就写个小票，挚了一根签，差个公人李信，速拿尼僧真静解院。
李信承了签票，竟到庵中来拿。真静慌了，问是何因。李信道： 察院老爷要问杀人公事，非同小可。 真静道： 爷爷呵！小庵有甚么杀人事体？ 李信道： 张善店内王秀才被人杀了，说是曾在你这里走动的，故来拿你去勘问。 真静惊得木呆，心下想到： 怪道王秀才这两晚不来，元来被人杀了。苦也！苦也！ 求告李信道： 我是个女人，不出庵门，怎晓得他店里的事？牌头怎生可怜见，替我回复一声，免我见官，自当重谢。 李信道： 察院要人，岂同儿戏！我怎生方便得？ 真静见李信不肯，娇啼宛转，做出许多媚态来，意思要李信动心，拚着身子陪他，就好讨个方便。李信虽知其意，惧怕衙门法度，不敢胡行。只好安慰他道： 既与你无干，见见官去，自有明白，也无妨碍的。 拉着就走。
真静只得跟了，解至察院里来。许公一见真静，拍手道： 是了，是了！此即梦中之人也！煞恁奇怪！ 叫他起来，跪在案前，问道： 你怎生与王秀才通奸，后来他怎生杀了，你从实说来，我不打你。有一句含糊，就活敲死了！ 满堂皂隶雷也似吆喝一声。真静年纪不上廿岁，自不曾见官的，胆子先吓坏了。不敢隐瞒，战抖抖的道： 这个秀才，那一日到庵内游玩，看见了小尼。到晚来，他自拿了白银一锭，就在庵中住宿。小尼不合留他，一连过了几日，彼此情浓，他口许小尼道，店中有几十两银子，两副首饰，多要拿来与小尼。这一日，说道有事干，晚间要在店里宿，不得来了。自此一去，竟无影响。小尼正还望他来，怎知他被人杀了？ 许公看见真静年幼，形容娇媚，说话老实，料道通奸是真，须不会杀的人，如何与梦中恰相符合？及至说所许银两物件之类，又与失赃不差，踌躇了一会，问道： 秀才许你东西之时，有人听见么？ 真静道： 在枕边说的话，没人听见。 许公道： 你可曾对人说么？ 真静想了一想，通红了脸，低低道： 是了，是了。不该与这狠厮说！这秀才苦死是他杀了。 许公拍案道： 怎的说？ 真静道： 小尼该死！到此地位，瞒不得了。小尼平日有一个和尚私下往来，自有那秀才在庵中，不招接了他。这晚秀才去了，他却走来，问起与秀才交好之故。我说秀才情意好，他许下我若干银两东西，所以从他。和尚问秀才住处，我说他住在张善大店中。和尚就忙忙的起身去了，这几时也不见来。想必这和尚走去，就把那秀才来杀了。 许公道： 和尚叫甚名字？ 真静道 叫名无尘。许公听了和尚之名，跌足道： 是了，是了 土上鹿走 ，不是 尘 字么！他住在那寺里？ 真静道： 住光善寺。 许公就差李信去光善寺里拿和尚无尘，吩咐道： 和尚干下那事，必然走了，就拿他徒弟来问去向。但和尚名多相类，不可错误生事！那尼僧晓得他徒弟名字么？ 真静道： 他徒弟名月朗，住在寺后。 许公报详道： 一发是了。梦中道 只看夜明 ，夜明不是月朗么？一个个字多应了。但只拿了月朗便知端的。
李信领了密旨，去到光善寺拿无尘。果然徒弟回道： 师父几日前不知那里去了。 李信问得这徒弟，就是月朗。一索套了，押到公庭。许公问无尘去向，月朗一口应承道： 他只在亲眷人家，不要惊张，致他走了。小的便与公差去挨出来。 许公就差李信，押了月朗出去访寻。月朗对李信道： 他结拜往来的亲眷甚多，知道在那一家？若晓得是公差访他，他必然惊走。不若你扮做道人，随我沿门化饭。访得的当，就便动手。 李信道： 说得是。 当下扮做了道人，跟着月朗，走了几日，不见踪迹。来到一村中人家，李信与月朗进去化斋，正见一个和尚在里头吃酒。月朗轻轻对李信道： 这和尚正是师父无尘。 李信悄悄去叫了地方，把牌票与他看了，一同闻人去，李信一把拿住无尘道： 你杀人事发了，巡按老爷要你！ 无尘说着心病，慌了手脚，看见李信是个道妆，叫道 斋公，我与你并无冤仇，何故首我？ 李信扑地一掌打过去道： 我把你这瞎眼的贼秃！我是斋公么？ 掀起衣服，把出腰牌来道： 你睁着驴眼认认看！ 无尘晓得是公差，欲待要走，却有一伙地方在那里，料走不脱，软软地跟了出来。看见了月朗，骂道： 贼弟子，是你领到这里的？ 月朗道： 官府押我出来，我自身也难保。你做了事，须自家当去，我替了你不成？
李信一同地方押了无尘，伺候许公开堂，解进察院来。许公问他： 你为何杀了王秀才？ 无尘初时抵赖，只推不知。用起刑法来，又叫尼姑真静与他对质。真静心里也恨他，便道： 王秀才所许东西，止是对你说得，并不曾与别个讲。你那时狠狠出门，当夜就杀了，还推得那里？ 李信又禀他在路上与徒弟月朗互相埋怨的说话。许公叫起月朗来，也要夹他。月朗道： 爷爷，不要夹得。如今首饰银两，还藏在寺中箱里，只问师父便是。 无尘见满盘托出，晓得枉熬刑法，不济事了，遂把具情说出来道： 委实一来忌他占住尼姑，致得尼姑心变了，二来贪他这些财物，当夜到店里去杀了这秀才，取了银两首饰是实。 画了供状，押去，取了八十两原银，首饰二付，封在曹州库中，等待给主。无尘问成死罪。尼姑逐出庵舍，赎了罪，当官卖为民妇。张善、李彪与和尚月朗俱供明无罪，释放宁家。这件事方好明白。若非许公神明，岂不枉杀了人？正是
两值命途乖，相遭各致猜。
岂知杀人者，原自色中来。
当下王惠禀领赃物，许公不肯，道： 你家两个主人死了，赃物岂是与你领的？你快去原藉，叫了主人的儿子来，方谁领出。 王惠只得叩头而出。走到张善店里，大家叫一声： 侮气！亏青天大老爷追究得出来，不害了平人。 张善烧了平安纸，反请王惠、李彪吃得大醉。王惠次日与李彪说： 前有个兄弟到家接小主人，此时将到，我和你一同过西去迎他，就便访缉去。 李彪应允。王惠将主人棺盖钉好了，交与张善看守。自己收拾了包裹，同了李彪，望着家里进发。行至北直隶开州长垣县地方，下店吃饭。只见饭店里走出一个人来，却是前日家去的王恩。王惠叫了一声，两下相见。王恩道： 两个小主人多在里面。 王惠进去叩见一皋、一夔，哭说： 两位老家主多没有了。 备述了这许多事故，三个人抱头哭做一团。哭了多时，李彪上前来劝，二个人却认不得。王惠说： 这是李牌头，州里差他来访贼的。劳得久了，未得影踪。今幸得接着小主人做一路儿行事，也不枉了。目令两棺俱停在开河，小人原匡小主们将到，故与李牌头迎上来。曹州库中现有银八十两，首饰二副，要得主人们亲到，才肯给领。只这一项，盘缠两个棺木回去勾了。只这五百两一匣未有下落，还要劳着李牌头。 王恩道： 我去时，官人尚有偌多银子，怎只说得这些？ 王惠道： 银子多是大官人亲手着落，前日我见只有得这些发出来，也曾疑心，问着大官人。大官人回说： 我自藏得妙，到家便有。 今大官人已故，却无问处了。 王恩似信不信，来对一皋、一夔说： 许多银两，岂无下落？连王惠也有些信不得了。小主人记在心下，且看光景行去，道路之间，未可发露。
五个人出了店门，连王惠、李彪多回转脚步，一起走路，重到开河来。正行之间，一阵大风起处，卷得灰沙飞起，眼前对面不见，竟不知东西南北了。五七人互相牵扭，信步行去。到了一个村房，方才歇了足，定一定喘息。看见风沙少静，天色明朗了。寻一个酒店，买碗酒吃再走。见一酒店中，止有妇人在内。王惠抬眼起来，见了一件物事，叫声 奇怪！ 即扯着李彪密密说道： 你看店桌上这个匣儿，正是我们放银子的，如何却在这里？必有缘故了。 一皋、一夔与王恩多来问道： 说甚么？ 王惠也一一说了。李彪道： 这等，我们只在这家买酒吃，就好相脚手盘问他。 一齐走至店中，分两个座头上坐了。妇人来问：
 客人打多少酒？ 李彪道： 不拘多少，随意烫来。 王惠道： 你家店中男人家那里去了？ 妇人道： 我家老汉与儿子旺哥昨日去讨酒钱，今日将到。 王惠道： 你家姓甚么？ 妇人道： 我家姓李。 王惠点头道： 惭愧！也有撞着的日子！ 低低对众人道： 前日车户正叫做李旺。我们且坐在这里吃酒。等他来认。 五个人多磨枪备箭，只等拿贼。
到日西时，只见两个人踉踉跄跄走进店来。此时众人已不吃了酒，在店闲坐。那两个带了酒意问道： 你每一起是甚么人？ 王惠认那后生的这一个，正是车户李旺，走起身来一把扭住道： 你认得我么？ 四人齐声和道： 我们多是拿贼的。 李旺抬头，认得是王惠，先自软了。李彪身边取出牌来，明开着车户李旺盗银之事，把出铁链来锁了颈项，道： 我每只管车户里打听，你却躲在这里卖酒！ 连老儿也走不脱，也把绳来拴了。李彪终久是衙门人手段，走到灶下取一根劈柴来，先把李旺打一个下马威，问道： 银子那里去了？ 李旺是贼皮贼骨，一任打着，只不开口。王惠道： 匣子赃证现在，你不说便待怎么？ 正施为间，那店里妇人一眼估着灶前地下，只管努嘴。元来这妇人是李旺的继母，李旺凶狠，不把娘来看待，这妇人巴不得他败露的，不好说得，只做暗号。一皋、一娈看见，叫王惠道： 且慢着打！可从这地下掘看。 王惠掉了李旺，奔来取了一把厨刀，依着指的去处，挖开泥来，泥内一堆白物。王惠喊道： 在这里了。 王恩便取了匣子，走进来，将银只记件数，放在匣中。一皋、一夔将纸笔来写个封皮封记了，对李彪道： 有劳牌头这许多时，今日幸得成功，人赃俱获。我们一面解到州里发落去。 李彪又去叫了本处地方几个人一路防送，一直到州里来，州官将银当堂验过，收贮库中，侯解院过，同前银一并给领。李彪销牌记功，就差他做押解，将一起人解到察院来。
许公开堂，带进，禀说是王秀才的子侄一皋、一夔路上适遇盗银贼人，同公差擒获，一同解到事情。遂将李旺打了三十，发州问罪，同僧人无尘一并结案。李旺父亲年老免科。一皋、一夔当堂同递领状，求批州中同前入库赃物，一并给发。许公谁了，抬起眼来看见一皋、一夔，多少年俊雅，问他作何生理，禀说 多在学中。 许公喜欢，吩咐道： 你父亲不安本分，客死他乡，几乎不得明白。亏我梦中显报，得了罪人。今你每路上无心又获原贼，似有神助，你二子必然有福。今得了银子回去，各安心读书向上，不可效前人所为了。
二人叩谢流泪，就禀说道： 生员每还有一言，父亲未死之时，寄来家书，银数甚多。今被贼两番所盗同贮州库者，不过六百金。据家人王惠所言，此外止有二棺寄顿饭店，并无所有，必有隐弊，乞望发下州中推勘前银下落，实为恩便。 许公道： 当初你父亲随行是那个？ 二子道： 只有这个王惠。 许公便叫王惠，问道： 你小主说你家主死时，银两甚多，今在那里了？ 王惠道： 前日着落银两，多是大主人王爵亲手搬弄。后来只剩得这些上车，小人当时疑心，就问缘故。主人说： 我有妙法藏了，但在家中，自然有银。 今可惜主人被杀，就没处问了。小人其实不晓得。 许公道： 你莫不有甚欺心藏匿之弊么？ 王惠道： 小人孤身在此，途路上那里是藏匿得的所在？况且下在张善店中时，主人还在，止得此行李与棺木，是店家及推车人、公差李彪众目所见的。小人那里存得私？ 许公道： 前日王禄下棺时，你在面前么？ 王惠道： 大主人道是日辰有犯，不许看见。 许公笑一笑道： 这不干你事，银子自在一处。 取一张纸来，不知写上些甚么，叫门子封好了，上面用颗印印着，付与二子道 银子在这里头，但到家时开看，即有取银之处了。不可在此耽搁，又生出事端来。
二子不敢再说，领了出来。回到张善店中，看见两个灵柩，一齐哭拜了一番。哭罢，取了院批的领状，到州中库里领这两项银子。州官凉是同乡，周全其事，衙门人不敢勒掯，一些不少，如数领了。到店中将二十两谢了张善一向停枢，且累他吃了官司。就央他写雇诚实车户，车运两柩回家。明日置办一祭，奠了两柩。祭物多与了店家与车脚夫，随即起柩而行。不则一日，到了家中。举家号啕，出来接着：
雄纠纠两人次第去，四方方两柩一齐来。一般丧命多因色，万里亡躯只为财
此时王爵、王禄的父母俱在堂，连祖公公岁贡知县也还康健，闻得两个小官人各接着父亲棺柩回来，大家哭得不耐烦，慢慢说着彼中事体，致死根由，及许公判断许多缘故。合家多感戴许公问得明白，不然几乎一命也没人偿了。其父问起余银、一皋。一夔道： 因是余银不见，禀告许公。许公发得有单，今既到家，可拆开来看了。 遂将前日所领印信小封，一齐拆开看时，上面写道： 银数既多，非仆人可匿。尔父云藏之甚秘，必在棺中。若虑开棺碍法，执此为照。 看罢，王惠道： 当时不许我每看二官人下棺，后来盖好了，就不见了许多银子，想许爷之言，必然明见。 其父道： 既给了执照，况有我为父的在，开棺不妨。 即叫王惠取器械来，悄悄将王禄灵枢撬开，只见身尸之旁，周围多是白物。王惠叫道： 好个许爷！若是别个昏官，连王惠也造化低了！ 一皋、一夔大家动手，尽数取了出来，眼同一兑，足足有三千五百两。内有一千，另是一包，上写道： 还父母原银 ，余包多写 一皋、一夔均分 。
合家看见了这个光景，思量他们在外死的苦恼，一齐恸哭不禁，仍把棺木盖好了，银子依言分讫。那个老知县祖公见说着察院给了执照，开棺见银之事，讨枝香来点了，望空叩头道： 亏得许公神明，仇既得报，银又得归。愿他福禄无疆，子孙受享！ 举家顶戴不尽。可见世间刑狱之事，许多隐昧之情，一些遭次不得的。有诗为证：
世间经目未为真，疑似由来易枉人。
寄语刑官须仔细，狱中尽有负冤魂。


大姊魂游完宿愿小姨病起续前缘
诗曰：
生死由来一样情，豆萁燃豆并根生。
存亡姊妹能相念，可笑阋墙亲弟兄。
话说唐宪宗元和年间，有个传御李十一郎，名行修。妻王氏夫人，乃是江西廉使王仲舒女，贞懿贤淑，行修敬之如宾。王夫人有个幼妹，端妍聪慧，夫人极爱他，常领他在身边鞠养。连行修也十分爱他，如自家养的一般。
一日，行修在族人处赴婚礼喜筵，就在这家歇宿。晚问忽他一梦，梦见自身再娶夫人。灯下把新人认看，不是别人，正是王夫人的幼妹。猛然惊觉，心里甚是不快活。巴到天明，连忙归家。进得门来，只见王夫人清早已起身了，闷坐着，将手频频拭泪。行修问着不答。行修便间家人道： 夫人为何如此？ 家人辈齐道： 今早当厨老奴在厨下自说，五更头做一梦，梦见相公再娶王家小娘子。夫人知道了，恐怕自身有甚山高水低，所以悲哭了一早起了。 行修听罢，毛骨耸然，惊出一身冷汗，想道 如何与我所梦正合？ 他两个是恩爱夫妻，心下十分不乐，只得勉强劝谕夫人道： 此老妈颠颠倒倒，是个愚懵之人，其梦何足凭准？ 口里虽如此说，心下因是两梦不约而同，终究有些疑惑。
只见隔不多几日，夫人生出病来。累医不效，两月而亡。行修哭得死而复苏。书报岳父王公，王公举家悲恸。因不忍断了行修亲谊，回书还答，便有把幼女续婚之意。行修伤悼正极，不忍说起这事，坚意回绝了岳父。
于时有个卫秘书卫随，最能广识天下奇人。见李行修如此思念夫人，突然对他说道： 侍御怀想亡夫人如此深重，莫不要见他么？ 行修道： 一死永别，如何能勾再见？ 秘书道： 侍御若要见亡夫人，何不去问稠桑王老？ 行修道： 王老是何人？ 秘书道： 不必说破。侍御只牢牢记着稠桑王老四字，少不得有相会之处。 一行修见说得作怪，切切记之于心。
过了两三年，王公幼女越长成了。王公思念亡女，要与行修续亲。屡次着人来说。行修不忍背了亡夫人，只是不从。
此后，除授东台御史。奉诏出关，行次稠桑驿。驿馆中先有敕使住下了，只得讨个宫房歇宿。那店名就叫做稠桑店。行修听得稠桑二字触着，便自上心，想道： 莫不甚么王老正在此处？ 正要跟寻问，只听得街上人乱嚷。行修走到店门边一看，只见一伙人，团团围住一个老者，你扯我扯，你问我问，缠得一个头昏眼暗。行修问店主人道： 这些人何故如此？ 主人道： 这个老儿姓王，是个希奇的人，善谈禄命。乡里人敬他如神。故此见他走过，就缠住他问祸福。 行修想着卫秘书之言，道： 元来果有此人！ 便叫店主人： 快请他到店相见。
店主人见行修是个出差御史，不敢稽延，拔开入丛，走进去扯住他道： 店中有个李御史李十一郎奉请。 众人见说是官府请，放开围，让他出来，一哄多散了。到店相见。行修见是个老人，不要他行礼。就把想念亡妻，有卫秘书指引来求他的话，说了一遍，便道： 不知老翁果有奇术能使亡魂相见否？ 老人道： 十一郎要见亡夫人，就是今夜罢了。
老人前走，叫行修打发开了左右，引了他，一路走入一个土山中。又升一个数丈的高坡，坡侧隐隐见有个丛林。老人便住在路傍，对行修道： 十一郎可走去林下高声呼妙子，必有人应。应了，便说道：传语九娘子，今夜暂借妙子同看亡妻。 行修依言，走去林问呼着，果有人应。又依着前言说了。
少顷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子走出来道： 九娘子差我随十一郎去。 说罢，便折竹二枝，自跨了一枝，一枝与行修跨。跨上，便同马一般快。行勾三四十里，忽到一处，城阙壮丽。前经一大官，宫前有门。女子道： 但循西廊直北，从南第二宫，乃是贤夫人所居。 行修依言，趋至其处。果见十数年前一个死过的丫头，出来拜迎，请行修坐下。夫人就走出来，涕泣相见。行修仲诉离恨，一把抱住不放。却待要再讲欢会，王夫人不肯道： 今日与君幽显异途，深不愿如此，贴妾之患。若是不忘平日之好，但得纳小妹为婚，续此姻亲，妾心愿毕矣。所要相见，只此奉托。 言罢，女子己在门外厉声催叫道： 李十一郎速出。 行修不敢停留，含泪而出。女子依前与他跨了竹枝同行。
到了旧处，只见老人头枕一块石头，眠着正睡。听得脚步响，晓得是行修到了，走起来问道： 可如意么？ 行修道： 幸已相会。 老人道： 须谢九娘子遣人相送。 行修依言，送妙子到林间，高声称谢。回来问老人道： 此是何等人？ 老人道： 此原上有灵应九子母祠耳。
老人复引行修到了店中，只见壁上灯盏荧荧，槽中马啖刍如故，仆夫等个个熟睡。行修疑道做梦，却有老人尚在可证。老人当即辞行修而去。行修叹异了一番，因念妻言谆恳，才把这段事情备细写与岳丈王公。从此遂续王氏之婚，恰应前日之梦。正是：
旧女婿为新女婿，大姨夫做小姨夫。
古来只有娥皇、女英，姊妹两个，一同嫁了舜帝。其他姊妹亡故，不忍断亲，续上小姨，乃是世间常事；从来没有个亡故的姊姊，怀此心愿，在地下撮合完成好事的。今日小子先说此一段异事，见得人生只有这个情字至死不泯的。只为这王夫人身子虽死，心中近念着亲夫恩爱，又且妹子是他心上喜欢的，一点情不能忘，所以阴中如此主张，了其心愿？——这个还是做过夫妇多时的，如此有情，未足为怪。小于如今再说一个不曾做亲过的，只为不忘前盟，阴中完了自己姻缘，又替妹子联成婚事，怪怪奇奇，真真假假，说来好听。有诗为证：
还魂从古有，借体亦其常。
谁摄生人魄，先将宿愿偿！
这本话文，乃是元朝大德年间，扬州有个富人，姓吴，曾做防御使之职，人都叫他做吴防御。住居春风楼侧，生有二女。一个叫名兴娘，一个叫名庆娘。庆娘小兴娘两岁，多在襁褓之中。邻居有个崔使君，与防御往来甚厚。崔家有子，名曰兴哥，与兴娘同年所生。崔公即求聘兴娘为子妇，防御欣然相许。崔公以金凤钗一只为聘礼。定盟之后，崔公合家多到远方为官去了。一去一十五年，竟无消息回来。
此时兴娘已十九岁，母亲见他年纪大了，对防御道： 崔家兴哥一去十五年，不通音耗。今兴娘年已长成，岂可执守前说，错过他青春？ 防御道： 一言已定，千金不移。吾已许吾故人了，岂可因他无耗，使欲食言？ 那母亲终究是妇人家识见，见女儿年长无婚，眼中看不过意，日日与防御絮聒，要另寻人家。
兴娘肚里，一心专盼崔生来到，再没有二三的意思。虽是亏得防御有正经，却看见母亲说起激聒，便暗地恨命自哭。又恐伯父亲被母亲缠不过，一时更变起来，心中长怀着忧虑，只愿崔家郎早来得一日也好。眼睛几望穿了，那里叫得崔家应？看看饭食减少，生出病来。沉眠枕席，半载而亡。父母与妹及合家人等，多哭得发昏章第十一。临入硷时，母亲手持崔家原聘这只金凤钗，抚尸哭道： 此是你夫家之物，今你已死，我留之何益？见了徒增悲伤。与你戴了去罢！。 就替他插在髻上，盖了棺。三日之后，抬去殡在郊外了。家里设个灵座，朝夕哭奠。
殡过两个月，崔生忽然来到。防御迎进问道： 郎君一向何处？尊父母平安否？ 崔生告诉道： 家父做了宣德府理官，没于任所。家母亦先亡了数年。小婿在彼守丧，今已服除，完了殡葬之事。不远千里，特到府上，来完前约。 防御听罢，不觉吊下泪来道： 小女兴娘薄命，为思念郎君成病，于两月前饮恨而终，已殡在郊外了。郎君便早到得半年，或者还不到得死的地步。今日来时，却无及了。 说罢又哭。崔生虽是不曾认识兴娘，未免感伤起来。防御道： 小女殡事虽行，灵位还在。郎君可到他席前看一番，也使他阴魂晓得你来了。 噙着泪眼，一手拽了崔生，走进内房来。崔生抬头看时，但见：
纸带飘摇，冥童绰约。飘摇纸带，尽写着梵字金言，绰约冥童，对捧着银盆绣帨。一缕炉烟常袅，双台灯火微荧。影神图画个绝色的佳人，白木牌写着新亡的长女。
崔生看见了灵座，拜将下去。防御抱着桌子大声道： 兴娘吾儿，你的丈夫来了。你灵魂不远，知道也未？ 说罢，放声大哭。合家见防御说得伤心，一齐号哭起来，直哭得一佛出世，二佛生天，连崔生也不知陪下了多少眼泪。哭罢，焚了些楮钱。就引崔生在灵位前拜见了妈妈。妈妈冗自哽哽咽咽的，还了个半礼。
防御同崔生出到堂前来，对他道： 郎君父母既没，道途又远，今既来此，可便在吾家住宿。不要论到亲情，只是故人之子，即同吾子。勿以兴娘没故，自同外人。 即令人替崔生搬将行李来，收拾门侧一个小书房，与他住下了。朝夕看待，十分亲热。
将及半月，正值清明节届。防御念兴娘新亡，合家到他冢上，挂钱祭扫。此时兴娘之妹庆娘，已是十七岁，一同妈妈拾了轿，到姊姊坟上去了。只留崔生一个在家中看守。大凡好人家女眷，出外稀少，到得时节头边，看见春光明媚，巴不得寻个事由，来外边散心耍子。今日虽是到兴娘新坟上，心中怀着凄惨的；却是荒郊野外，桃红柳绿，正是女眷们游耍去处。盘桓了一日，直到天色昏黑，方才到家。
崔生步出门外等候，望见女轿二乘来了，定在门左迎接。前轿光进。后轿至前，到生身边经过，只听得地下砖上铿的一声，却是轿中掉一件物事出来。崔生待轿过了，急去拾起来看，乃是金凤钗一只。崔生知是闺中之物，急欲进去纳还，只见中门已闭。元来防御合家在坟上辛苦了一日，又各带了些酒意，进得门，便把来关了，收拾睡觉。崔生也晓得这个意思，不好去叫得门，且待明日未迟。
回到书房，把钗子放好在书箱中了。明烛独坐，思念婚事不成，只身孤苦，寄迹人门，虽然相待如子婿一般，终非久计，不知如何是个结果！闷上心来，叹了几声。上了床，正要就枕，忽听得有人扣门响。崔生问道： 是那个？ 不见回言。崔生道是错听了，方要睡下去。又听得敲的毕毕刹剥。崔生高声又问，又不见声响了。崔生心疑，坐在床沿，正要穿鞋到门边静听，只听得又敲响了，却只不见则声。崔生
崔生大惊，吓得倒退了两步。那女子笑容可拥，低声对生道： 郎君不认得妾耶？妾即兴娘之妹庆娘也。适才进门时，坠钗轿下，故此乘夜来寻。郎君曾拾得否？ 崔生见说是小姨，获恭敬敬答应道： 适才娘子乘轿在后，果然落钗在地。小生当时拾得，即欲奉还，见中门已闭，不敢惊动，留待明日。今娘子亲寻至此，即当持献。 就在书箱取出，放在桌上道： 娘子请拿了去。
女子出纤手来取钗，插在头上了。奖嘻嘻的，对崔生道： 早知是郎君拾得，妾亦不必乘夜来寻了。如今已是更阑时候，妾身出来了，不可复进。今夜当借郎君枕席，侍寝一宵。 崔生大惊道： 娘子说那里活？令尊令堂，待小生如骨肉，小生怎敢胡行，有污娘子清德？娘子请回步，誓不敢从命的。 女子道： 如今合家睡熟，并无一个人知道的。何不趁此良宵，完成好事！你我俏俏往来，亲上加亲，有何不可？ 崔生道： 欲人不知，莫若勿为。虽承娘子美情，万一后边有些风吹草动，被人发觉，不要说道无颜面见令尊，传将出去，小生如何做得人成？不是把一生行止多坏了。 女子道： 如此良宵，又兼夜深。我既寂寥，你亦冷落。难得这个机会，同在一个房中，也是一生缘分。且顾眼前好事，管甚么发觉不发觉？况妾自能为郎君遮掩，不至败露。郎君休得疑虑，挫过了佳期。
崔生见他言词娇媚，美艳非常，心里也禁不住动火。只是想着防御相待之厚，不敢造次。好象个小儿放纸炮，真个又爱又怕。却待依从，转了一念，又摇头道： 做不得，做不得。 只得向女子哀求道： 娘子，看令妨兴娘之面，保全小生行止罢！ 女子见他再三不肯，自觉羞惭，忽然变了颜色，勃然大怒道： 吾父以子侄之礼待你，留置书房，你乃敢于深夜诱我至此，将欲何为？我声张起来，去告诉了父亲，当官告你，看你如何折辨？不到得轻易饶你！ 声色惧厉。崔生见他反跌一着，放刁起来，心里好生惧怕，想道： 果是老大的利害，如今既见在我房中了，清浊难分，万一声张，被他一口咬定，如何分剖?不若且依从了他，倒还未见得即时败露。慢慢图个自全之策罢了。 正是：
羝羊触藩，进退两难。只得陪着笑对女子道： 娘子休要声高。既承娘子美意，小生但凭娘子做主便了。
女子见他依从，回嗔作喜道： 元来郎君恁地胆小的。 崔生闭上了门，两个解衣就寝。有《西江月》为证：
旅馆羁身孤客，深闺皓齿韶容。合欢裁就两情浓，好对娇鸾雏凤！认道良缘辐辏，谁知哑谜包笼！新人魂梦雨云中，还是故人情重。
两人云雨已毕，真是千思万爱，欢乐不可名状。将至天明，就起身来辞了崔生，闪将进去。
崔生虽然得了些甜头，心中只是怀着个鬼胎。战兢兢的，只怕有人晓得。幸得女子来踪去迹，甚是秘密，又且身子轻捷，朗隐而入，暮隐而出，只在门侧书房，私自往来快乐，并无一个人知觉。
将及一月有余，忽然一晚对崔生道： 妾处深闺，郎处外馆。今日之事，幸而无人知觉；诚恐好事多磨，佳期易阻，一旦声迹彰露，亲庭罪责，将妾拘系于内，郎赶逐于外。在妾便自甘心，却累了郎之清德，妾罪大矣。须与郎从长商议一个计策便好。 崔生道： 前日所以不敢轻从娘子，专为此也。不然，人非草木，小生岂是无情之物？而今事已到此，还是怎的好？ 女子道： 依妾愚见，莫若趁着人未及知觉，先自双双逃去，在他乡外县居住了，深自敛藏。方可优游偕老，不致分离。你心下如何？ 崔生道： 此言固然有理，但我目下零丁孤苦，素少亲知，虽要逃亡，还是向那边去好？ 想了又想，猛然省起来道： 曾记得父亲在日，常说有个旧仆金荣，乃是信义的人，见居镇江吕城，以耕种为业，家道从容。今我与你两个前去投他，他有旧主情分，必不拒我。况且一条水路，直到他家，极是容易。 女子道： 既然如此，事不宜迟，今夜就走罢。
商量已定，起个五更，收拾停当了。那个书房即在门侧，开了甚便。出了门，就是水口。崔生走到船帮里，叫了一只小划子船，到门首下了女子。随即开船，径到瓜洲，打发了船。又在瓜洲另讨了一个长路船，渡了江，进了润州，奔丹阳，又四十里，到了吕城。泊住了船，上岸访问一个村人道； 此间有个金荣否？ 村人道： 金荣是此间保正，家道殷富，且是做人忠厚，谁不认得？你问他则甚？ 崔生道： 他与我有些亲，特来相访。有烦指引则个。 村人把手一指道： 你看那边有个大酒坊，间壁大门，就是他家。
崔生问着了，心下喜欢。到船中安慰了女子，先自走到这家门首，一直走进去。金保正听得人声，在里面踱将出来道： 是何人下顾？ 崔生上前施礼，保正问道： 秀才官人何来？ 崔生道： 小生是扬州府崔公之子。 保正见说了 扬州崔 一字，便吃一惊道： 是何官位？ 崔生道： 是宣德府理宫，今已亡故了。 保正道 是官人的何人？ 崔生道： 正是我父亲。 保正道： 这等，是衙内了。请问当时乳名？可记得么? 崔生道： 乳名叫做兴哥。 保正道： 说起来，是我家小主人也。 推崔生坐了，纳头便拜。问道； 老主人几时归天的？ 崔生道： 今已三年了。 保正就走去掇张椅桌，做个虚位，写一神主牌，放在桌上，磕头而哭。
哭罢，问道： 小主人今日何故至此？ 崔生道： 我父亲在日，曾聘定吴防御家小娘子兴娘，…… 保正不等说完，就接口道： 正是。这事老仆晓得的。而今想已完亲事了么？ 崔生道： 不想吴家兴娘，为盼望吾家音信不至，得了病症。我到得吴家，死已两月。吴防御不志前盟，款留在家。喜得他家小姨庆娘，为亲惜顾盼，私下成了夫妇。恐怕发觉，要个安身之所；我没处投奔。想着父亲在时，曾说你是忠义之人，住在吕城，故此带了庆娘，一同来此。你既不忘旧主，一力周全则个。 金保正听说罢，道： 这个何难？老仆自当与小主人分忧。 便进去唤嬷嬷出来，拜见小主人。又叫他带了丫头，到船边接了小主人娘子起来。老夫妻两个亲自酒扫正堂，铺叠床帐，一如待主翁之礼。衣食之类，供给周备。两个安心住下。
将及一年，女子对崔生道： 我和你住在此处，虽然安稳，却是父母生身之恩，竟与他永绝了，毕竟不是个收场。心里也觉过不去。 崔生道： 事己如此，说不得了。难道还好去相见得？ 女子道： 起初一时间做的事，万一败露，父母必然见责，你我离合，尚未可知。思量永久完聚，除了一逃，再无别着。今光阴似箭，巳及一年。我想爱子之心，人皆有之。父母那时不见了我，必然舍不得的。今日若同你回去，父母重得相见，自觉喜欢，前事必不记恨，这也是料得出的。何不拚个老脸，双双去见他一面，有何妨碍？ 崔生道： 丈夫以四方为事，只是这样潜藏在此，原非长算。今娘子主见如此，小生拚得受岳丈些罪责，为了娘子，也是甘心的。既然做了一年夫妻，你家素有门望，料没有把你我重拆散了，再嫁别人之理。况有令姊旧盟未完，重续前好，正是应得。只须陪些小心往见，元自不妨。
两人计议已定，就央金荣讨了一只船，作别了金荣，一路行去。渡了江，进瓜洲，前到扬州地方。看看将近防御家，女子对崔生道： 且把船歇在此处，末要竟到门口，我还有话和你计较。
崔生叫船家住好了船，问女子道： 还有甚么说话？ 女子道： 你我逃窜一年，今日突然双双往见，幸得容恕，千好万好了。万一怒发，不好收场。不如你先去见见，看着喜怒，说个明白。大约没有变卦了，然后等他来接我上去，岂不婉转些？我也觉得有颜采。我只在此等你消息就是。 崔生道： 娘子见得不差。我先去见便了。 跳上了岸，正待举步，女子又把手招他转来道： 还有一说。女子随人私奔，原非美事。万一家中忌讳，故意不认帐起来的事，也是有的。须要防他。 伸手去头上拔那只金凤钗下来，与他带去道： 倘若言语支吾，将此钗与他们一看，便推故不得了。 崔生道： 娘子恁地精细！ 接将钗来，袋在袖里了。望着防御家里来。
到得堂中，传进去。防御听知崔生来了，大喜出见。不等崔生开口，一路说出来道： 向日看待不周，致郎君住不安稳。老夫有罪。幸看先君之面，勿责老夫。 崔生拜伏在地，不敢仰视，又不好直说，口里只称： 小婿罪该万死。 叩头不止。防御倒惊骇起来道： 郎君有何罪过？口出此言！快快说个明白，免老夫心里疑惑。 崔生道： 是必岳父高拾贵手，恕着小婿，小婿才敢出口。 防御说道： 有话但说。通家子侄，有何嫌疑？ 崔生见他光景是喜欢的，方才说道： 小婿蒙令爱庆娘不弃，一时间结了私盟。房帐事密，儿女情多，负不义之名，犯私通之律。诚恐得罪非小，不得己夤夜奔逃，潜匿村墟，经今一载。音容久阻，书信难传。虽然夫妇情深，敢忘父母恩重？今日谨同令爱到此拜访，伏望察其深情，饶恕罪责，恩赐偕老之欢，永遂于飞之愿，岳父不失为溺爱，小婿得完美室家，实出万幸。只求岳父怜悯则个。 防御听罢大惊道： 郎君说的是甚么话?小女庆姐卧病在床，经今一载。茶饭不进，转动要人扶靠，从不下床一步。方才的话在那里说起的？莫不见鬼了！ 崔生见他说话，心里暗道： 庆娘真是有见识！果然怕玷辱门户，只推说病在床上，遮掩着外人了。 便对防御道： 小婿岂敢说谎？目今庆娘见在船中，岳父叫个人去，接了起来，便见明白。 防御只是冷笑不信，却对一个家僮说： 你可走到崔家郎船上去看看，与同来的是什么人？却认做我家庆娘子，岂有此理！
家值走到船边，向船内一望，舱中悄然，不见一人。问着船家，船家正低着头艄上吃饭。家僮道： 你舱里的人那里去了？ 船家道： 有个秀才官人，上岸去了。留个小娘子在舱中。适才看见也上去了。 家僮走来，回复家主道： 船中不见有甚么人。问船家说，有个小娘子上了岸了。却是不见。
防御见无影响，不觉怒形于色道： 郎君少年，当诚实些。何乃造此妖妄，诬玷人家闺女，是何道理！ 崔生见他发出话来，也着了急，急忙袖中摸出这只金凤钗来，进上防御道： 此即令爱庆娘之物，可以表信。岂是脱空说的？ 防御接来看了，大惊道： 此乃吾亡女兴娘殡俭时戴在头上的钗，已殉葬多时了，如何得在你手里？奇怪！奇怪！ 崔生却把去年坟上女轿归来，轿下拾得此钗，后来庆娘因寻钗夜出，遂得成其夫妇，恐伯事败，同逃至旧仆金荣处住了一年，方才又同来的说话，备细述了一遍。防御惊得呆了道： 庆娘见在居中床上卧病，郎君不信，可以去看得的。如何说得如此有枝有叶？又且这钗如何得出世？真是蹊跷的事！ 执了崔生的手，要引他房中去看病人，证辨真假。
却说庆娘果然一向病在床上，下地不得。那日外厢正在疑惑之际，庆娘托地在床上走将起来，竟望堂前奔出。家人看见奇怪，同防御的嬷嬷一哄的都随了出来，嚷道： 一向动不得的，如今忽地走将起来！ 只见庆娘到得堂前，看见防御便拜。防御见是庆娘，一发吃惊道： 你几时走起来的？ 崔生心里还暗道是船里走进去的，且听他说甚么。只见庆娘道： 儿乃兴娘也。早离父母，远殡荒郊。然与崔郎缘分末断。今回来此,别无他意,特为崔郎方便,要把爱妹庆娘续其婚姻。如肯从儿之言，妹子病体，当即痊愈。苦有不肯，儿去抹也死了。
合家听说，个个惊骇。看他身体面庞，是庆娘的；声音举止，却是兴娘。都晓得是亡魂归来，附体说话了。防御正色责他道： 你既已死了，如何又在人世，妄作胡为，乱惑生人？ 庆娘又说着兴娘的话道： 儿死去见了冥司，冥司道儿无罪，不行拘禁，得属后土夫人帐下，掌传笺奏。儿以世缘末尽，特向夫人给假一年，来与崔郎了此一段姻缘。妹子向来的病，也是儿假借他精魄与崔郎相处来。今限满当去，岂可使崔郎自此孤单，与我家遂同路人？所以特来拜求父毋，是必把妹子许了他，续上前姻。儿在九泉之下，也放得心下了。 防御夫妻见他言词哀切，便许他道： 吾儿放心。只依着你主张，把庆娘嫁他便了。 兴娘见父母许出，便喜动颜色，拜谢防御道： 多感父形肯听儿言，儿安心去了。
走到崔生面前，执了崔生的手，哽哽咽咽哭起来道： 我与你恩爱一年，自此别了。庆娘亲事，父母已许我了，你好作娇客，与新人欢好时节，不要竟忘了我旧人。 言毕大哭。崔生见说了来踪去迹，方知一向与他同住的，乃是兴娘之魂。今日听罢叮咛之语，虽然悲切，明知是小姨身体，又在众人面前，不好十分亲近得。只见兴娘的魂语分付已罢，大哭数声，庆娘身体蓦然倒地。众人惊惶，前来看时，口个已无气了。摸他心头，却温温的。急把生姜汤灌下。将有一个时辰，方醒转来。病体己好，行动如常。问他前事，一毫也不晓得。人丛之中，举眼一看，看见崔生站在里头，急急遮了脸，望中门奔了进去。崔生如梦初觉，惊疑了半日始定。
防御就拣个黄道吉日，将庆娘与崔生合了婚。花烛之夜，崔生见过庆娘惯的，且是熟分。庆娘却不十分认得崔生的，老大羞惭。真个是：
一个闺中弱质，与新郎未经半晌交谈；一个旅邸故人，共娇面曾做一年相识。一个只觉耳畔声音稍异，面目无差；一个但见眼前光景皆新，心胆尚层。一个还认蝴蝶梦中寻故友，一个正在海棠枝上试新红。
却说崔生与庆限定情之夕，只见庆娘含苞未破，元红尚在，仍是处子之身。崔生俏地问他道： 你令姊借你的身体，陪伴了我一年，如何你身子还是好好的？ 庆娘怫然不悦道： 你自撞见了姊姊鬼魂，做作出来的，干我甚事？说到我身上来！ 崔生道： 若非令姊多情，今日如何能勾与你成亲？此恩不可忘了。 庆娘道： 这个也说得是。万一他不明不白，不来周全此事，惜我的名头，出了我偌多时丑，我如何做得人成？只你心里到底认是我随你逃走了的，岂不羞死人！今幸得他有灵，完成你我的事，也是他十分情分了。
次日，崔生感兴娘之情不已，思量荐度他。却是身边无物，只得就将金风钗到市上货卖。卖得钞二十锭，尽买香烛楮锭，赍到琼花观中，命道士建蘸三昼夜，以报恩德。
蘸事已毕，崔生梦中见一个女子来到，崔生却不认得。女子道： 妾乃兴娘也。前日是假妹子之形，故郎君不曾相识。却是妾一点灵性，与郎君相处一年了。今日郎君与妹子成亲过了，妾所以才把真面目与郎相见。 遂拜谢道： 蒙即荐拔，尚有余情。虽隔幽明，实深感佩。小妹庆娘，禀性柔和，郎好看觑他。妾从此别矣！ 崔生不觉惊哭而醒。庆娘枕边见崔生哭醒来，问其缘故。崔生把兴娘梦中说话，一一对庆娘说。庆娘问道： 你见他如何模样？ 崔生把梦中所见容貌，备细说来。庆娘道： 真是我姊也。 不觉也哭格起来。庆娘再把一年中相处事情，细细间崔生。崔生逐件和庆娘备说始末根由，果然与兴娘生前情性，光景无二。两个感叹奇异。亲上加亲，越然过得和睦了。自此兴娘别无影响。——要知只是一个情字为重，不忘崔生，做出许多事体来。心愿既完，便自罢了。
此后，崔生与庆娘年年到他坟上拜扫。后来崔生出仕，讨了前妻封诰。遗命三人合葬。曾有四句口号，道着这本话文：
大姊精灵，小姨身体。
到得圆成，无此无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