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天岭夫妇同处绣云阁仙凡分看
韶光易逝，七窍夫妇在蚌母家下已住数月。一日，老农归来，蚌母迎入。老农询曰： 为夫出外贸易，抛妻半载，家中可有他事乎？ 蚌母曰： 别无他事，惟妻在姑母处祝寿言旋，行至中途，得遇主公、主母，而今迓在家内，已数月有余。 老农曰： 尔主公、主母在于何地？ 蚌母曰： 现在左隅室中。 老农曰： 尔去请来，吾当拜见。 蚌母闻言，入室暗谓七窍曰： 吾家老农业已归矣。吾将大人夫妇在家之言为彼告之，彼特命吾请出相见。 七窍曰： 尔夫既归，即不请吾，吾等在此厚扰许久，理应面谢。 遂随蚌母来至中堂，拜见主人，睨而视之，老农面极凶恶，累累举目偷觑珠莲，七窍是时已知老农无情而多奸矣。拜毕，宾主坐下。老农笑曰： 大人、夫人辱临寒家，无甚款待，乡村风味比不得宦衙光景，尚望海涵。 七窍曰： 吾夫妇遭逢不幸，无故来尔府第，扰谢多多。他日归都，自然加倍给银，决不尔负。老农曰： 粟米乃农家所出，大人、夫人系玉体金枝，一日食得几何，何敢存心望给重赏？况吾妻平素常言大人夫妇待彼甚厚，吾久欲代妻报答，所恨天渊相隔，觌面无由。今幸来至吾家，正吾报答时也。特恐山肴野蔬，不堪入口，还冀大人夫妇多住几时，方能酬得吾妻托庇之德。 言已，即命蚌母烹雌煮酒，宴夫妇于中堂。七窍暗想： 老农面恶而情深，未识待吾夫妻其心能恒久不变否？ 是夜饮后，各归室内。珠莲谓七窍曰： 蚌母所配，言颇仁义，不知心内如何？ 七窍曰： 如能恒久弗变今日所言，吾与夫人无忧他适矣。但吾夫妇中堂同饮，老农两目常偷视尔，尔可知乎？ 珠莲曰： 凡人从未相见，无不触之以目。倘有私意，须于平日方可知之。 七窍曰： 尔言亦属不差。 夫妇闲谈，姑不必论。
且说老农将七窍夫妇竭力供奉，又复数月。他日遇珠莲于别室，笑谓之曰： 夫人玉貌娇姿，今吾见之，魂飞天外。其所以碍目者，惟大人而已。尔若肯充吾下陈，吾持利刃将大人诛却，厝于深山，此地荒凉，谁能知得？大人诛后，夫人与吾匹配，终身不嫌。老妻留之以为姊妹，如其嫌也，吾则一并诛之。愚言如斯，夫人以为何若？ 珠莲曰： 人各有配，尔妻尚在，何得又起外心？ 老农曰： 夫人容颜高过拙荆多矣。
日夕相见，心思扰乱，坐卧不宁。每夜形诸梦魂，恨未与夫人共枕而眠耳。 珠莲怒曰： 尔真俗子村夫，不知厉害。夺人妻以伤人命，上天岂能容之？ 老农曰： 夫人细思，如从吾言，自不少尔衣食；设或不允，吾暗戮大人于内室，使尔无依无靠，即是冲天之鸟，亦难脱吾牢笼。 所言至斯，悻悻然去。
珠莲回在房中，目带泪痕，默然而坐。七窍询曰： 夫人何往许久乃归？ 珠莲曰： 吾登厕后，即便归室，何遽去久乎？ 七窍曰： 尔目带着泪痕，所为何事？ 珠莲曰： 想今日凄楚，转计当年荣耀，乌得不心伤耶？ 七窍曰： 吾观老农为人奸猾，夫人所遇，如有不合，须明告我，以好设策。
尔若隐忍，恐误夫妇性命，那时悔之已晚。 珠莲闻此，泣而言曰： 丈夫须要谨防，不然，必毙于老农之手！ 七窍曰： 如何？ 珠莲遂将老农所言，一一详述。七窍骇，哑然半晌。
久之，执珠莲手而问曰： 尔愿从老农否？ 珠莲曰： 吾系千金之体，焉肯配及犬子哉！ 七窍曰： 如其老农倏动杀心，尔又何以处此？ 珠莲曰： 惟有一死，以随君身。 七窍曰： 吾夫妇不知造何罪愆，方出狼窝，又入虎口。早知如此千磨百难，不应当日博取功名矣。 言谈竟夜，未能合眸。
次日，老农命蚌母请七窍夫妇来至中堂，曰： 吾家耕种为业，无多粟米以养闲人。大人、夫人作何主意？ 七窍曰： 吾夫妇愿另行他所焉。 老农曰： 大人欲行，可留下夫人与吾作一小星，为生子计。 七窍火从心发，指老农而詈曰： 尔恃尔地荒凉，不畏王法耶？ 老农闻詈大怒，手持利刀，直扭七窍而欲刺之。珠莲见刺七窍，跪地泣曰： 吾夫言语误触，望其恕饶。 老农曰： 尔能配吾，吾即饶尔丈夫。 其时蚌母在侧，亦劝珠莲曰： 事势如此，宜应允之。 珠莲曰： 尔不另思良策救吾夫妇，反劝吾失真下贱，是诚何心？ 蚌母亦怒曰： 因尔夫妇在兹，吾受吾夫无限呵斥。尔不允彼为配，吾日子又如何过乎？ 珠莲曰： 吾宁死于老农手中，断不弃秦而从楚也！ 老农谓蚌母曰： 尔可持鞭击之。 蚌母如命，力鞭珠莲数十。珠莲泣曰： 常日待尔恩颇不薄，尔何忘却，不思一报耶？ 蚌母曰： 尔夫妇来吾家内，饮食供奉，将近一载，大恩已报矣。各欲安闲过日，谁顾得谁？ 珠莲曰： 尔欲安闲过日，忍置吾夫妇于死地乎？ 老农曰： 念伊远来，再为宽恕。如其七窍能舍珠莲，释之不刺；否则，先刺七窍，而占娶之。大路两条，任其自择。 蚌母曰： 吾夫开恩与尔，尔夫妇若欲保全性命，须速筹商。 言已，老农释了七窍，与蚌母携手而入。
七窍、珠莲亦入室中，抱头大哭。时逢老农弟媳闻得夫妇哭声，入室询故。珠莲且泣且诉，细告所以。老农弟媳曰： 如是，吾开后户，放尔夫妇远处逃生。 夫妇闻之，转悲为喜，忙随老农弟媳，从后门而出。东奔西窜，来至一岭。岭上有一小小茅亭，夫妇二人遂住于是。
三缄暗思： 吾化毒龙等以绝七窍夫妇所恃之人，而今诱到通天岭中，挫辱业已受尽。且又导入绣云阁，一睹仙子荣耀，荣辱相逼，习道心念自然坚稳，庶不至生吞活剥之费力为更多也。 计议已定，化为白发老道，古貌古须，手扶竹笻，直到茅亭。见七窍夫妇而询曰： 尔二人夫妇耶？ 七窍曰： 然。 老道曰： 尔来此间，所谓何事？ 七窍泪流满面，将三缄来衙，与蚌母、虾精携彼夫妇逃走出外，后遇老妪多端磨折，并毒龙等反生戕害事，详细言之。老道笑曰： 人情反复，波澜频生；功名富贵，不得常存；不如修道，逐我天真；功行圆满，作个仙人。无拘无束，无恐无惊；逍遥快乐，驾雾乘云。尔夫尔妇，休恋红尘；习吾大道，以乐长生。 夫妇闻此，不胜欣喜，遂拜老道为师。老道曰： 尔夫妇未得道中底蕴，不能断及烟火。吾且呼点饮食，与尔餐之。 言毕，以手一指，霎时空际坠下十数童儿，奉盘奉盂，放于亭内石台之上。珍馐异馔，样样俱齐。夫妇拜了师恩，然后共食。食已，老道曰： 尔夫妇在此暂住，为师自命童子日送饮食焉。 七窍曰： 师恩如是，感戴不忘矣。 老道去，夫妇在亭，十余童儿果然轮满送食不绝。
一日，七窍询童儿曰： 师尊焉往？ 童儿曰： 在绣云阁中。 七窍曰： 阁在何地？ 童儿曰： 在天上。 七窍曰： 何人所居？ 童儿曰： 尽属仙子。 七窍曰： 可使吾一览乎？ 童儿曰： 尔能坚心习道，师自导尔一游。 七窍曰： 未识师尊肯导吾否？ 童儿曰： 师所爱者，勤于习道之人。如听师言，习道勤勤，凡有所求，断无不允。 七窍夫妇闻得此说，谨记于心。适值老道归亭，夫妇二人拜舞以还，侍立左右。老道曰： 尔夫妇愿习道乎？ 七窍曰： 愿。 老道曰： 既愿，且传尔大道之门。 夫妇得其所传，遂在茅亭精心学习。老道见而喜曰： 尔夫妇为官人世，只以爵位为荣，未见仙子荣华更甚于爵位。师于明日命数童儿，导尔夫妇往绣云阁一游，方见天上为仙荣华，享之不尽。 七窍曰： 若得师尊导游仙阁，吾夫妇愈连大道，不辞艰苦矣。 言罢，老道携杖出亭，不知所往。
果到次日，三四童儿来在亭中，笑谓二人曰： 师尊命吾特来接尔夫妇。 夫妇喜甚，即随之行。行到岭头，暂为歇息。
童儿曰： 绣云阁高耸霄汉，非乘云不能上之。 七窍曰： 吾夫妇凡胎也，安能乘云？ 童儿曰： 不难。 将手一招，车自天坠。童儿曰： 吾与七窍夫妇同坐车中。 车儿摇摇，愈起愈高，片刻之间，约有数百余丈。夫妇仰首而视，铜钟已在目前。无何，童儿大声呼曰： 止。 云车遂驻。七窍曰： 绣云阁安在？ 童儿指以手曰： 前面万瓦鳞鳞者非耶？


化卖镜妖术解迷导游冥仙子力劝
珠莲设下厚筵，呼李赤等入于内室。四妖坐定，珠莲乃言曰： 前日三缄假卖镜之术，招七窍魂魄，上游天府，坚彼道心。七窍苏来，意在辞官，入山修道。其志已决，言无可入。
倘不设计以破其迷，则禁道无人，吾等深仇，何能报复？故特设此筵席，问及尔等，看何若以挽七窍入道之心。 蚌母曰： 吾自辱受紫霞，无日稍忘于方寸。幸而尚书衙内，娘母时时团聚。又奈三缄野道假设天府，邀七窍以遨游。七窍遂认为真，爰易名心而起道念。此人一入大道，仇难复矣。吾于此愿出一力，以破其迷焉。 珠莲曰： 老母欲破此迷，其计安在？ 蚌母曰： 吾化一卖镜者，仍捧大镜，叫售街头，尔等将吾呼入内庭，来见七窍。如见吾言不合，实时束去吊拷，吾自有说以破之。 珠莲曰： 如是，事不宜迟，迟则彼必辞官，无可救药。 赤鲤曰： 蚌母此计妙不可言。设或不行，又将何若？ 蚌母曰： 如行则罢，否则又效三缄故事。 珠莲曰： 今日已晚，明日急宜行之。 商议已定，到了次日，蚌母化三缄模样，手捧大镜，叫售衙前。李赤见之，暗自喜曰： 蚌母妖法果妙。观此所变形容，恰肖三缄卖镜之情矣。 忙忙走至书房，禀于七窍，曰： 衙外有一卖镜者，要与大人言话。 七窍闻禀，喜不自胜，曰： 三缄真吾良友也。前日天宫一别，许吾习道时聚首相传，不料今兹遽来此地。有是良友不弃不才，是吾习道有缘，而仙职可望矣。 遂命李赤迓之使入。
李赤领命，假于衙外呼曰： 卖镜者来，吾家大人呼尔入衙。好好回言，切毋有触。 卖镜者曰： 吾自知之，不烦告诫。 于是将衣整整，随李赤入内。由亭转阁，竟到书房。是时，七窍久候门外，目视其人，果与前日形容不差毫末。其人拜见毕，笑而谓曰： 曩者上天之游乐乎？ 七窍曰： 承兄携带，高高之境，已能入目而亲切之。常恐分袂以还，难与道兄一晤。不料道兄不弃，今日又得重逢。兄既来斯，谅必有以教弟也。 卖镜者曰： 特因传道而来，未识弟之道心坚否？ 七窍曰： 坚如铁石，案上辞表业已作就，只俟明日早朝一奏耳。 卖镜者曰： 如此，足见贤弟心成学道矣。 七窍曰： 道兄此来，其伴我朝夕乎，抑亦暂住者乎？ 卖镜者曰： 不能伴弟朝夕，暂住十余日，则必去之。 七窍遂命厨人设筵款待。二人挽手入席，献酬交酢，谈论大道不已。
夜则抵足而眠。如此者已数日焉。
珠莲一日遣女婢来到书室禀曰： 夫人请大人入内，有话相谈。 七窍曰： 嘉宾在此，恐失陪候。待客倦卧后，入内不迟。 时至午牌，卖镜者身倦而卧。七窍入，谓珠莲曰： 夫人何事相招？ 珠莲泣曰： 尔有良友，独不念及妻耶？ 七窍曰： 此乃吾之贵客，不敢离左右。候彼倦卧，乃敢偷身一归。 珠莲曰： 贵客何人？ 七窍曰： 三缄。 珠莲曰： 彼有何德，尔敬若神明乎？ 七窍曰： 是人也道术无穷，仙法高妙。
久欲拜彼门下，而恐不吾纳也。何云无德乎？ 珠莲曰： 以妾思之，是必野道动以幻境迷人者。妾欲命十余家婢，持索而去，将彼束着，吊拷廊下。郎君以为何如？ 七窍曰： 野方外道固以幻境迷人。如系仙子，道法必是高妙，尔焉能束？束之不得，反罪吾之贵客矣，乌乎可？ 珠莲曰： 如束不得时，妾与郎君同拜门墙，彼必见谅而喜。 七窍曰： 此事非当儿顽，夫人不可误试。 珠莲曰： 吾必试之，乃能信之。 遂命女婢数人，持索竟去。
七窍忙忙随后，欲阻女婢。孰知女婢已入书室。七窍亦入，大臣声吼曰： 尔辈何为？ 女婢曰： 吾闻仙子妙道千变万化，婢等奉夫人命，特来一试道法耳。 卖镜者曰： 吾只知售镜，有何道法与尔试耶？ 数女婢曰： 尔有道法，各自显来，吾不畏之。 一拥上前，已将卖镜者按卧于地，紧紧捆束，扛抬而去。不一时，只听鞭笞声与呼饶声相杂而达于厅外。七窍此际自觉无颜，暗在厅外聆之。闻得珠莲狠书詈曰： 尔系何方野道，以术迷人，动夸驾雾乘云，可以上天下地。能置人于死，并能救人于生。今日被吾束捆在此，尔胡不变？又何不隐尔躯乎？ 卖镜者曰： 小子只知售镜，徒以言语迷人，望其恕饶，誓愿从兹改过迁善。 珠莲曰： 尔既徒以言语迷人，天下大矣，何独迷吾郎君？想吾郎君寒窗苦读，不知费了多少心力，才得一官半职。兹为尔惑，几欲辞官。如吾不察其情，郎君终身被尔误尽矣。女婢等可与夫人着实鞭之，活活鞭死，以免离了此处，又在异地迷人也。 诸婢得命，着实力鞭。霎时之间，血流遍体，叫饶惨切，人不忍闻。
少顷，珠莲又曰： 尔如何假设天宫，使吾郎君游？悉为吾告，吾方释尔。否则，今日必毙尔于杖下，以为世之野道惑人者戒。 卖镜者曰： 吾之迷人者，全赖此镜也。 珠莲曰： 尔镜如何能现天宫？ 卖镜者曰： 吾镜常炼以邪道，自炼成时，以之照人，人遂迷而卧榻，或现天府，或现海岛，无不昭然。 珠莲曰： 念尔习道不易，吾不尔诛，尔速归家，为个良民，凡左道旁门，毋再习之，以害人世。 卖镜者曰： 吾自此碎镜为正，永不再入邪途矣。 珠莲于是命婢女释之。其人得释，叩了几个头儿，披发散衣，向书室而来，告辞七窍。
七窍安慰数语，捧镜出衙。珠莲轻轻踱入书室，笑谓七窍曰： 郎君非妾，已为野道所迷。辞了此官，终身衣食何出？ 七窍见兹情景，心中摇摇不定，将三缄一番化导，又为妖术迷弄焉。
三缄默会知之，跌足而叹： 七窍迷障解而又惑，为之奈何？ 左计右思，忽想彼游上天见仙子之荣，未入冥途见地狱之苦，趁彼形像尚在镜内，且将镜台高设，呼其魂魄，向冥府一游。计议如斯，即将宝镜设于台上，以手招曰： 七窍可随吾来，一游冥府，以见世之不修大道而背五伦者，受地狱苦恼焉。 七窍是时与珠莲同饮，正饮之际，忽然身倦欲卧。婢女扶归绣帐，鼾鼾睡去。见三缄在前，以手相招，遂随之行。
行约数程，有溪相隔。同至溪岸，携手上桥，俯视血水兴波，蛇犬纷纷，嚼人骨肉。七窍曰： 是桥何名？胡水如血，而蛇犬之扬威耀武有若是哉！ 三缄曰： 是名奈河，罪人至此，坠于血浪，为蛇犬所吞。 七窍曰： 是非冥府乎？ 三缄曰： 然。前者尔游上天，仙子之荣，业已身亲目睹，兹特导尔下游冥府，一视苦恼，始知人世荣华转眼成空，人生躯命片时而没，有何佳趣乎？ 七窍曰： 地狱在于何所？ 三缄曰： 过了溪桥，自然得见。 无何，来至五殿，见有披枷带锁者，哭声如市，入耳难闻。转过剐心狱中，又见恶鬼持刀剖腹抽肠，悲号震地。三缄曰： 尔所爱者极品，前即考宦狱矣，可去视之。 七窍于此已骇得毛发俱竖，勉强随至狱前。见无数纱帽贵官跪于地中，或掣肘，或倒吊，纷然不一。七窍曰： 阳世贵宦以刑治人，胡到此间，反为人治？ 三缄曰： 为官阳世，能忠君上，保民若赤，则上不负君，下不负民，没到阴曹，迎归大罗，以享上天荣宠。如其虚縻爵禄，涂炭生灵，死入幽冥，必受惨罚。何若修我大道，以悟仙真之为愈耶？ 七窍额之。
诸狱视毕，三缄携手而出，仍至仙亭内，品坐其中。久之，七窍曰： 前承吾兄厚情，携弟天宫一游，深信道之宜习，意欲辞了官爵，以入山修炼为要。尔后来吾书室，何不一显仙法，为女婢等捆束而鞭笞之？ 三缄曰： 自与弟别，未尝到尔衙内，此言何来？ 七窍曰： 自兄招游天宫之五日后，尔又捧镜到吾衙前，令人传言于吾。吾闻甚喜，遂迓兄入。至今思及，尚且明明白白，何言未尝来耶？ 三缄曰： 吾言未来，尔不之信，尔亦见所来者为何如人乎？ 七窍曰： 其臣貌与兄无异，所捧之镜亦然。但可惨者，为吾夫人高吊梁间，鞭答数臣百，哀声大震，不忍闻之。夫人问兄以假设天宫事，兄言此镜系邪道所炼，凡遇此镜而照之者，无论天堂海岛，都可得见。今复导游地府，殆又尔镜之迷吾者乎？ 三缄曰： 吾明与尔言，尔有数妖相随于尔。是数妖者，概受辱于紫霞仙师，久欲复仇不得，故于游导天宫后，施施妖术，假化吾身，吊拷厅堂，以破尔入道之念。如尔弗信，随吾至孽镜台一照，尔自知之。 七窍曰： 必要如斯，吾疑始破。 三缄当即携手又来五殿，借观孽镜，果见珠莲、蚌母及李赤等各现原形。三缄曰： 是即尔之姣妻役吏也。尔归，言吾不久要诛伊辈，必有畏色，即知束捆者其人非吾也。 言已，送出冥府，拱手别去，七窍亦苏。


入静境神能冶性居闹市念已无尘
三缄知老道见毕，不屑以大道相累，即久在洞中，亦属无益，不若归得家内，自为修省，以寡乃欲，以清乃心，俟功造深深再为请教未晚。意计已定，向老道拜辞而归。归来绝迹不出门户，惟永朝永夕独居密室，静坐瞑然，常把此心盛在腔内，如心一动，速又紧紧按之。前半月每致乱驰，后半月渐归于舍，待至三月之久，可以坐到一日而是心寂然焉。所造若此，思欲入洞求指进步，恐未习熟又见摈于门墙，于是日日加修，为他时求教训，久之而清心寡欲，功已纯自自然矣。
复礼子自梦示三缄后，假意弃诸门外，激彼修道真衷。屈指计之，三月有余未在洞中求其指示。默会片刻，始知在家寡欲清心，急力苦炼，因隐身于三缄室内，不时击物作响以惊之，视彼之心可能坚稳不动否。三缄是时静坐已惯，心清无扰，暗自夸功，突得复礼子惊心法儿，不入于恐惧之偏，即出于疑似之地，自知心不居舍，忙忙合目收回。复礼子又于不觉时惊之，三缄始而矜持，继能勉强，终则惊之不闻矣。复礼子见彼心中能炼神不动，又试以引目动心之法。三缄不知，每于开目时见有美女形容绕目而过，此以目所常羡者动之也。三缄未免初视而动其心，然心刚一动，速又合目凝神，不使心猿乱跃，[则不惟能却不顾，且至于见如不见焉。复礼子曰： 美色当前，不使彼心稍驰骛外，是能见爱不爱，其功又进一境。 于是不动以色而动以财。财字一关，三缄久淡，任白镪满室，度外置之。复礼子化一家人，转而动以气。正值炼心之候，痛骂乃躬，并骂乃父，言词暴厉，辱及祖宗。三缄坦然于怀，一无所动。
家人又扯其发，击之以掌。三缄亦任其击，而瞑然自如。复礼子暗自叹曰： 炼心之功至此以难，吾且再以骇目法试之。 一日，三缄静坐未久，忽一猛兽逼面而来。三缄之心几为恐惧所乱，凝神顷刻，知室中无此，心寂然。复礼子喜曰： 不意三缄清心之功，已至于是，引以进境，此其时也。 遂隐身而返，常冀三缄来洞指以炼神炼气之方。三缄自得复礼子试以惊恐，扰以四害，此心已如白璧，无贪无欲，无痴无爱，即有外物，不能绕之。所以复坐一二月，愈坐愈静，愈静愈稳，灵根若此，可谓固矣。
孰料蚌妇、珠光身死斩妖台上，灵气不散，时驾云雾鼠窜四方。一时鼠窜至盘涧前，瞥见清气凌空，旋绕天半。蚌妇谓珠光曰： 这缕清气常凝结于此室之上，不识其内炼道何人？ 珠光曰： 母忘之乎？前日毒龙邀吾母女戕害三缄小子，即是此地。而今三缄为复礼子指示，颇得清心寡欲之道，苦炼室中，故清气充盈，泄于室外耳。 蚌妇曰： 卓尔，吾母女遭诛是为此子，岂肯使彼炼道成真耶？ 珠光曰： 母意如何？ 蚌妇曰： 不如将吾母女灵魂按下，入室乱之，彼如道根浅薄，得近身侧，置诸死地，母女之仇已复矣。 珠光曰： 凡真心炼道之子，必有天神护及，恐吾母女一犯再犯，律不姑宽。 蚌妇曰： 吾母女为冤而至，若遇天神，将冤诉之，或彼怜念修道之苦，另有顾盼，亦未可知。 珠光曰： 母欲如是，儿敢不从。 遂坠下灵魂，碌碌忙忙，乘隙入室。
三缄正瞑然趺坐，蚌妇、珠光嘤嘤啜泣于两耳之中。三缄心虽不动，而耳侧常闻泣声曰： 吾死甚苦，皆为尔害，快还吾命，吾即罢休。 三缄厌听已甚，另觅一室，始入静坐，似已寂不闻声。一二日后，母女又入，泣声愈高，而炼道者不堪其扰矣。三缄无可如何，顿起求师之念，闭了密室，拜辞父母，竟向白鹿洞而来。
刚到洞门，老道正裸体牵衣向阳扪虱，扪一虱以口嚼之，愈扪其虱愈多，似乎嚼之不及。见三缄跪地稽首，笑而禀曰： 前者子来吾洞，一无所予，空腹而返。今来甚好，吾扪虱最伙，与尔二三。此虱系吾阴侧所得，故肥而大，吞入腹内，可当红豆二三枚。 三缄接在手，虱烈而行疾，恐其失却，急抛入口。始嚼则声如爆竹，继而滥嚼，其味如饴。三缄吞之，自觉精神爽快。老道笑曰： 虱味美乎？ 三缄曰： 承师所赐，味美甚焉，敢求吾师再赐一二。 老道曰： 此次业已寻遍，扪无遗类，他日扪得，再与子食。但汝今日何事来兹？ 三缄曰： 特有所请于师也。 老道曰： 所请者何？ 三缄曰： 弟子在室苦炼清心之法，忽有妇女泣声填耳，易室亦然，究不知是何妖魔相扰乃尔？ 老道曰： 此正所谓道高魔至者也。汝归，闭目凝神，尽心再炼，炼到无声无闻之境，自有驱怪神至。汝于静中合目，亦可视之。 三缄聆其所教，拜辞老道，转回家庭。
入告父母毕，仍归密室尽心而炼。其初泣声尚闻，三缄任之，不介于怀。越四五日，三缄合目，见老少妇女被一金甲神祗驱出门外，榻前有道冠道服二小童侍立左右。微睁目视，又属空空。自是绝无泣声以杂于耳矣。三缄得此清心妙趣，愈力造之。
复历月余，老道命前老叟呼三缄至洞，曰： 师所传者，验耶，否耶？ 三缄曰： 师传无不验，第不知炼道之法，还有进境否？ 老道曰： 尔今所得，不过十之一耳，乌可谓其尽此乎？ 三缄曰： 道果多乎哉，师何吝而不教？ 老道曰： 儒门之道，最忌躐等，元门亦犹是也。师必俟尔竿头再进，然后次第指示焉。 三缄曰： 必如何而后，师为我传之？ 老道曰： 尔之功夫固称坚稳矣，若云静境中之微乎其微，尚未造于至极。须入闹市，为繁华所炫，美色当前，俱如处密室一般，清心寡欲之功始得。世之习道者多矣，身居密室，靡不自诩功深。一临闹市之中，引于目者，极目所乐而心不克存，所以道不仅炼于静，而于动处愈征其功。 三缄曰： 闹市者，非市廛耶？市廛为贸易之所，安得隙地而炼之乎？ 老道曰： 炼道人不必尽觅净室，即身在廛市，而是心不出腔子，坚稳亦如静坐之际，方诩道无时而不在，无地而不存焉。 三缄曰： 师言如是，弟子诘朝即入市座，试吾所炼，看动中境象又如之何。 言己归去。
次日晨餐后，身入市廛，但见抱布贸丝之俦，接踵摩肩，络绎不绝。甫入市内，戚属见之，彼以邀饮而来，此以待酌而至，三缄力却不往，则牵衣掣肘，不断喧哗。三缄弗能脱身，俄而戚属愈众。彼则曰： 相公足迹入市甚难，吾先见而请之；若弃不前，吾面羞见市人矣。 此又曰： 相公入市，吾躬久已治筵，若应尔招，避吾不至，吾面又奚存乎？ 三缄于此应之不暇，却之不能，中心摇摇，惶然得主，或时欲怒而忍，或时恶烦而杂，或时欲喜而乱如蓬丝，扰攘难治。于无可如何时，只得诳诸戚属曰： 尔等各设肴馔，待吾依次赴饮。 戚属闻说，四散纷然，争设厚筵以希宠爱，此贫贱恬于富贵若之常态也。岂知三缄厌其烦琐，抽身而返，竟至洞中。老道见而笑曰： 闹市内不能使心如静时耶？ 三缄曰： 闹市治心之法，弟子尚无功力，祈师指陈。 老道曰： 吾有四语，尔谨记之：人自闹时吾自静，全在一心去安顿；方寸有常而有主，有然不使虚灵遁。 三缄得此四语，详会其意，不时心维口诵，而以两手作揣摩状。会之既久，总在一知半解之间，道心未明，不安坐卧。于是闲游庄外，心心念念解此四语。
恰遇正心子云头俯视，见三缄情景如斯，知是炼心未得其窍： 吾且化身入世，试彼近日操修若何？ 计定，化一贫叟，携筐执杖，伛偻而来。三缄正以两手作推解状，未曾视及，突将贫叟推倒地中。三缄骇曰： 老翁蹷乎？ 贫叟曰： 素与相公无仇，何以毒手加我？兹足已损，不能四方乞食，命必休矣。然人生百年，皆归于尽，有若死于饿莩，不若死于相公之手之为愈也。相公可再击之，吾死不怨。 三缄曰： 吾未尝击尔，尔何藉此颠扑骗吾耶？ 言毕欲行，贫叟牵衣不释。三缄慰之曰： 尔释吾归，吾与尔食，可乎？ 贫叟曰： 如今世情偷薄，于身难脱时，许以千金而不吝；既身脱后，欲求一毫而不予。相公欲要脱身，须负残躯在尔家中，朝夕饮食供奉，俟吾足健如昔，携筐自去，不能取尔丝厘。 三缄曰： 如是，尔暂候此，吾归命仆负尔，何如？ 贫叟曰： 尔如归潜于室，村庄若是其众，吾敢沿门呼之哉？ 三缄无可为计，不得已而自为负焉。贫叟在肩，呻吟不绝于口，兼之鼻涕时时零落，三缄几不相容。转而思之，怒动于心，心使气动，气动而神散，有害前此静养之苦，将心安定，忍耐负之。
正心子见前面青松四五挺立，以手一指，化为老妇儿女牵衣而来，谛视三缄所负贫叟而询曰： 尔陈翁乎？ 贫叟曰： 然。 老妇曰： 自尔出门乞丐，娘母在家，候尔早携食归，以活老少，尔胡不自行步，而资人背负耶？ 贫叟曰： 吾被此少年掌推在地，足已伤损，行动不能，因强彼负归调治痊愈，以寝其事。 老母泣曰： 吾家所靠者此翁，那家小子于翁何恨，损翁之足，翁难行动，觅食无人，不将吾一家莩死乎？ 一时之间，儿女悲声嘈杂难听。三缄负力已竭，放叟于沟壑坐定，喘气在旁。
贫叟曰： 尔辈不扭着少年，倘被狂奔，吾足若斯，尔辈何有生活？ 嘱后，老母扭三缄之发，儿女四人四面牵衣。三缄哀祈释手，老母不允，扭之愈厉。三缄不敢稍动，惟向贫叟哀曰： 尔即人口四五并住吾家，待尔足愈同归，饮食断不敢缺。 贫叟曰： 既如此，仍负吾行。 三缄起，负叟前去，老母儿女在后跟随。及至里门，父母睹兹情景，询为何事。贫叟且泣且诉，诉之未终，老母接诉而泣曰： 吾家靠翁觅食，以活妻儿，如翁不测，吾家四五人口生路皆无。 诉到心酸，娘母同声一哭。三缄此际愁结满腹，而道心不知失于何所。幸母贤能避祸，与以酒食，又设牀榻以安之。殊意老母老翁性情古怪，每于二三更后，始索汤饼，如其不予，则悲啼惨切，若丧葬然；如其予焉，不说饼咸，便说饼淡，自夜自旦，言语刺刺，稍停不过片时；且于每食之余，或老翁食矣而老母不食，或老翁老母食矣而儿女又不食，食后又索食频频，操中馈者几使烹饪无暇。扰攘十余日，而三缄为前所动心动气者，已安之若素焉。然虽借此絮絮叨叨，以炼心于闹攘，又恐父母不乐，烦恼于怀，因思入洞求师，以解翁妪纠缠之孽。
晨起而往，遽入洞中。老道佯为不知，顾而谓曰： 闹市治心，而今能乎否乎？ 三缄曰： 弟子功力尚浅，究不能如静时之不动也。 老道曰： 治心之道，必要动静如一，方可引入道境，欲稍一躐等而不能。汝于闹市中，其心尚不克养，苟临切身之祸，而此心不几流于哀怒乎？ 三缄曰： 弟子之来，正为此也。弟子无故遭翁妪烦琐，前则心难把持，哀怒恐惧，靡所不至，今则心无外驰焉。 老道曰： 要于猝然相惊时，始可见治心之力，久则事平视惯，心可养矣，有何难哉！ 三缄曰： 谨凛师教，但翁妪之事，祈师为弟子解脱，以免堂上焦思。 老道笑曰： 尔归，翁妪自去矣。 三缄于是务祈老道指一进境。老道曰： 闹市之心与横逆之来，尚多惊畏，待纯熟后，再求进境不迟。 三缄唯唯而退。
归问父母，不知翁妪何时已去。三缄自此常游闹市，几遇非礼相逼，而心地无尘，自知道境有进，以待师承引诱，特未敢为老道请之。


设筵席二翠为主望桑梓三缄思归
狐惑曰： 吾与道姑力斗玩耍，腹已馁矣。尔欲邀吾入洞，可有酒筵乎？ 二翠曰： 岂有道兄至此不设筵以相待耶？ 狐惑曰： 如是，筵宜厚设，方可足吾一餐。 二翠曰： 这是自然。 言谈之际，不觉已至洞内。二翠忙命侍女大设筵宴，以款狐惑及金光道姑。饮酒间，二翠问曰： 道兄自碧玉一散，何处安身？ 狐惑曰： 承道妹问及。吾分散后，游至朱郭，冒充土神，大显威灵，四维供献不断，牲醴常享，日在醉乡。
然止吾一人，不堪孤寂。虽心心念念，思及同学道友，又不知所居地面，一时难以访寻。幸得西山道人游至朱郭，与吾相遇，邀入祠中，同冒土神，以享牲醴。今日无事，风车并驾，遍游四境，寻访师身。因吾精力甚疲，别却西山，先期归郭。不意风车甫转，为罡风吹至玄天观，得遇金光道姑。 言毕，二翠曰： 吾姊妹自碧玉分散，修道北凤山中。心切念师，时驾风车，以访师踪并及诸兄消息。始而一人未遇，继则诸兄所居之处，已知一半；惟尔二狐及西山道人、蛛龙、野马等未知之耳。 狐惑曰： 尔试将诸兄所居，道来一听。 二翠曰： 弃海居赤水江，乐道居小月洞，三服居紫泉洞。又闻椒、蜻二子居飞云阁焉。
狐惑曰： 此数道兄既已各有所在，不如四面寄信，同来北凤山一晤，然后分寻师踪，道妹以为如何？ 二翠曰： 道兄之言甚善。但定何日团聚此地乎？ 狐惑曰： 事不宜缓，准定今月月圆之时。 二翠曰： 何人四海寄信耶？ 狐惑曰： 仰尔道妹中一人而已。 言罢，辞别二翠，要归朱郭。二翠曰： 朱郭之地，吾不遣人来请矣。 狐惑曰： 期系吾定，临期日，吾与西山道人自然至之。 二翠闻言，送出洞门。狐惑乘得风车，向朱郭而去。金光自此亦与二翠等同居北凤，不复他逝焉。
且说西山道人化作壮士，得遇乐道，遂邀至郭与狐惑会。
挽手驱风，缓缓而行，不时已到。风车驻下，同入祠中。西山惊曰： 狐惑与吾分手，彼言身倦早归，为何祠内无人？ 乐道曰： 恐彼得遇道友，邀入洞府，消闲未归耳。 西山曰： 狐惑好贪口腹，其倦于游者，恐祠有人来献牲醴也。 乐道曰： 诚如尔言，彼之未归者，必又另享他人口腹矣。 西山曰： 道兄可将身体化为三头六臂，坐于洞中，吾驾风车在路候彼。彼如归郭，吾诳以祠为妖踞，看伊计较如何？ 乐道曰： 偶尔相逢，何忍为此？ 西山曰： 与彼作一戏顽，有胡不可？ 乐道曰： 如是，尔于半途候之，吾化身躯以俟之。 西山果驾风车，出祠观望。无何，西北角上黑云一朵，冉冉而来。西山道人知是狐惑至矣，忙忙驱风，上前接着，曰： 道兄还未归耶？ 狐惑曰： 吾自与尔分手后，任风车之所往，不意为罡风所拂，摇摇欲坠。坠至玄天观，遇一道姑，名曰金光，与吾言语不合，即在观内力战多时。金光道姑敌吾不过，妖风吹起，腾空而战。吾亦吹起妖风，在于空中。交相力斗，酣战未已，头上忽来黑云数朵。
西山曰： 此黑云内，又属何妖？ 狐惑曰： 黑云刚近，跳出数女，各持军器，来助道姑。吾也不慌不忙，横攻顺击，三四女将均被打下风车。 西山曰： 尔冒充土神二三年，果然有些神气。 狐惑曰： 吾的神气尚未出完。金光道姑飞奔而遁，吾随后追逐，前数女子阻着去路，曰： 吾姊妹杀伐猛勇，群妖皆畏，不料遇尔道士，俱败下风。愿拜门墙，祈教道法，并祈示履历名姓，好师事焉。 吾乃告之曰： 吾非他，乃代天传道三缄仙官门徒，即上界仙子，熟敢小觑于吾？  西山曰： 尔以大言压彼，彼又如何？ 狐惑曰： 数女闻言，当即拜跪在地，头不敢仰。
吾复大声问曰： 尔属何人弟子？可实为我言之。 数女答曰： 吾姊妹俱师事西山道人耳。  西山曰： 噫，吾还有弟子耶？尔于那时，如直言与我原系道兄道弟，彼必以师叔相称，将尔之身份愈高，不战而彼自降矣。吾尝闻之，狐真人善能腾云驾雾，尚未深信，今一见及，果不虚传。 狐惑曰： 尔言何说也？ 西山曰： 吾生平男徒且无，那有女徒？ 狐惑曰： 尔无弟子，何与妖部交战，辄称老师爷？ 西山曰： 吾之称老师爷者，乃自高身份，以压他人者也。奚必要有弟子而后称之乎？闲言休讲。吾的问尔，所遇诸道姑，究系何妖修成，拜何人门下？ 狐惑笑曰： 吾将女妖说来，大约尔亦知得。 西山曰： 尔且言之。 狐惑曰： 一名翠盖，一名翠华，一名凤春，一名紫花娘与金光道姑，共四五位。 西山曰： 翠华、翠盖，吾知为仙师弟子。以下三妖女，则不知之。
狐惑曰： 尽系仙师所收门徒。于是邀吾入洞，大排酒宴，细诉离情。吾之先归而未归者，实此故也。 西山曰： 吾来此候尔，尔知之乎？ 狐惑曰： 谅必今日供牲酒者甚多，尔一人受用不完，来此待吾同享耳。 西山曰： 否。朱郭神祠，已被一恶妖所霸，吾特来此候尔，看尔作何筹商？ 狐惑曰： 谁敢霸占吾祠？尔未必束手让之耶？ 西山曰： 吾与彼战了半日，道法万不及伊，因待尔归，再与相斗。 狐惑闻此，急急归祠。放眼视之，果一三头六臂者坐于祠内。狐惑怒极，大吼一声，曰： 何方妖属，敢霸吾祠？ 乐道亦大声吼曰： 是祠乃公共之地，谁敢自称独有？惟道法高者居之。 狐惑也不回言，手执双刀，与乐道大战。战未片时，狐惑力不能支，刚要奔逃。西山曰： 莫战，莫战，吾酒宴已设矣。 狐惑掉转头来，乐道化回本像。狐惑见而笑曰： 乐道兄作得像！此必西山道人之摆布也。 三人甚喜，一同入席。
狐惑将望五日约齐各洞道友，在北凤山一聚之言，布陈颠末。
乐道曰： 道弟道兄久未晤面，如尔所说，恨不即会，而又稍待时日也，为之奈何？ 狐惑曰： 暂住数日，即是望五，兄其在此忍耐待之。 不知不觉，望五已到。三人同驾风车，向北凤山而来。一时之间，弃海、三服、椒花子、蜻飞子陆续俱至。二翠大张筵席，尽情欢饮。饮至半酣，同言曰： 不意碧玉山分散后，概以聚首于今日。其未闻音耗者，惟师尊与狐疑、善成、二蛛、野马、护道焉。吾等聚会在兹，各家洞府，彼此皆晓。自明日始，分探仙师消息。如先访得者，四处报之。 言罢，二翠曰： 道兄等散之容易，聚之则难。今日酒筵，务必尽欢而后已。 当呼侍女重添肴馔，竟饮至斜月高挂，众家道友乃散席而归。
从此，不时又一聚宴，所恨者，未得三缄之音耗耳。
不知三缄自在登天阁收伏阴魔，村人感其害除一方，苦苦留之。三缄住了数日，别却是村父老，望乡关而进发，心忙似箭。但恨前程之太远，在途奔走，终日哑然。狐疑见此情形，知师心有不乐，乃以言慰之，曰： 吾师东南游览，积德累功，凡在一乡，必除一乡之害。弟子暗计，师之外善，谅已完全，待内功一成，飞升自有日矣。 三缄曰： 外功易积，内功难修。不识何时气聚神凝，胎婴能结耳。 狐疑曰： 以师之苦修苦练，自是不难。 三缄未及回言，前途中忽来两大汉子，怒气勃勃，息于榆树之下。三缄师徒不久亦至，共息于斯，目睹二人面貌相同，反背而坐。久之，左旁大汉吁一口气，自怨叹曰： 而今兄弟，吾看得淡如冷水，不若交及别人，尚觉相爱相亲，甚于手足多矣。 右旁大汉曰： 人生在世，总要通乎情理。可恨那不通情理的犟牛，尔以好心待他，他反以歹心待尔，每逢亲友专说自己好处，全不记着人家待他如何。 两面言词，都说透人情。
左面大汉曰： 如尔说来，尔待我哪些好心，且当着几位道爷，讲来一听。 右面大汉曰： 我也慵向人说，尔自思之。 左面大汉曰： 尔既待我有好处，正宜表扬，今而哑口不言，外人怎么知得？ 右面大汉曰： 尔真要吾说耶？吾即对道长诉之。想尔听吾嫂言，恃尔力壮身强，善于货殖，欺吾幼弱，父母刚没，即要各居。兄弟哀告几番，绝无怜悯。吾知尔念难回，任尔分之。凡父母家具衣服，尽属尔有。吾于此际，能食不能作，无可如何，惟守着父母坟茔，朝日号哭而已。幸遇李姑父赴市归来，问其详细，才将吾叫回家内，为彼牧牛。我于成立时，毫不计较，见得哥嫂无食，心中弗忍，又将累年工资，分半送归，以助费用。今尔家内颇能度日者，皆弟相助之力也。
弟自完配后，不过儿女太多，盘养艰难，去岁与尔贷金数钏，为何今岁逼讨之急耶？ 其兄曰： 吾贷与尔，向尔索时，尔即论及前情，未与索时，尔即前情不论。然则吾之贷于尔者，永不为尔索，则前惰即了乎？ 言至此，二汉忿甚，势欲争斗。
三缄急止之曰： 尔二人兄弟耶？ 对曰： 然。 同胞兄弟耶？ 对曰： 是矣。 三缄曰： 如是，且将忿怒暂息一时。至尔兄弟之情，吾聆已悉，吾有数语，为尔辈言。言如是也，尔听之；言如非也，尔勿听，可乎？ 二人皆曰： 道长有言，吾兄弟俱愿敬听耳。 三缄曰： 情莫亲于手足。想当日同乳而食，同作同行，兄出则弟随，弟行则兄待，是时天良未泯，只知有兄弟，安知有财帛？及其壮而授室，为莺簧巧语，离间骨肉，有视兄弟为路人者，有视兄弟如仇寇者，无怪乎戈起萧墙，兴词告诉于官宰矣。夫以父母分身之肉，见辱于异邦之人，问诸衷怀，不惟自愧，且将何颜以对父母？俗语云： 打虎还要亲兄弟；别人则畏而他逃。 以此思之，兄而贫也，弟心何忍？此尔弟帮工资以助兄者是也；弟而贫也，兄又何忍？
此尔兄借贷于弟者亦是也。依尔二人所行，尚能谊尽手足。惜无人讲明此理，故兄则索贷太逼，弟无所予，不得不言及前情。
兄以所贷弗还，不得不索讨愈急。其实贷无所偿，出于莫可如何，即在外人，尚且从宽，何况尔弟？为之弟者，兄即索讨太逼，是尔兄也，亦宜告以缓缓偿之。何得于兄弟间因一言不合，而即彼此争论，大伤和气乎？ 二汉聆言，若睡梦初醒，乃向三缄而拜谢不已，曰： 今非道长指示，吾兄弟几为长舌所误矣。 于是弟向兄曰： 弟即有失，兄其宽之，所贷自相还也。 兄则曰： 兄弟皆父母所生，财帛何分尔我？从兹尔贷不必还也。
三缄顾谓狐疑、紫光曰： 凡入迷径，恨乏指路之人。若有人指之，即能转入大道耳。 言罢，二汉拜辞而去。约走数里许，复转身言曰： 吾兄弟得指迷途，叨沾不浅。愿拜道长门下，以为徒焉。 三缄曰： 尔兄弟可有后嗣否？ 二汉曰： 俱已成立矣。 三缄曰： 尔愿师事于吾，其欲术学长生乎？抑欲道尽人伦乎？ 二汉曰： 欲学长生术耳。 三缄曰： 尔之存心若是，可暂归里，将家中事务调停妥当，然后访从盘涧谷而来，吾自有以教之。 二汉诺，将门拜后，仍然辞去。去不一时，又返身而求曰： 吾师何名？ 狐疑以李氏三缄告。
二汉曰： 吾师胡不与弟子道号，以便称呼？ 三缄曰： 尔族何氏？ 二汉曰： 蔡姓。 三缄沉吟片刻，曰： 兄名尽伦，弟名尽性。取其成仙成佛，不外尽性尽伦也。 二汉得赐佳名，欣然而去。
三缄师徒缓缓前征，行约十里途程，见一市廛，人烟辐辏。
师徒入市，寻一旅舍安宿。梦魂刚熟，忽见桑梓之地，屋宇依然。三缄喜曰： 不意奔走年余，已归吾里。 忙忙入户，见得双亲品坐中堂，笑容可掬，呼而询曰： 吾儿近日历游东南，不知遇师何人，大道可能成否？ 三缄曰： 孩儿奔走风尘，益友朋师，一无所遇，沿路所收弟子，则有十数焉。 双亲曰： 儿今归里何事？ 三缄曰： 儿今归来者，恐所抚之子，居积无才，祖祭未尽其诚耳。 双亲曰： 吾儿所抚宗继，善能持家，而且时值春秋，拜跪颇虔，祭仪亦厚。有孙如此，儿毋庸忧。但愿儿道一成，俾父母同升夭阙，得享仙福，是则吾之厚望焉。 三缄曰： 阐道一事，儿深任之，自能跻吾双亲于大罗天上。 言方至是，双亲倏忽渺然。
三缄大声疾呼，当被狐疑以手推之而醒。三缄曰： 吾正与父母相会，尔何推吾于睡梦之中？ 狐疑曰： 弟子闻师狂呼不辍，恐为鬼魅迷弄，故急推之。 三缄曰： 习道人焉有鬼魅能迷者。 谈谈论论，天已启明，师徒整顿行装，又向阳关而去。思乡念切，急急趋奔。路过野鹿山，山内一洞，深邃莫测，中一老熊，修道数百年，苦不能飞升天府。是日无事，出洞闲游。
游至山巅，遥见瑞光在道。老熊暗计： 瑞光发现，必有仙子临凡。否则，是光也，胡为乎来哉？ 极目谛视，乃见道装三人，同路而行。老熊喜曰： 吾道难成，不如将头现瑞光者攫入吾洞，吞食腹内，以助精神。 计定，陡起黑风，从空直下，攫拿三缄。紫光见之，大声呼曰： 妖物来矣！吾师何弗收以肠绋子耶？ 三缄闻呼，忙取绋子，抛入空际，金光乱烁。老熊畏，急思隐身入洞，早被绋子将躯紧束，坠于三缄之前。


战野牛苦无收伏发慈悲幸遣菩萨
四野牛个个口吐黑雾，凑成一块，黑地黑天。其内喊杀之声，不啻千军万马。龙宾谓三服曰： 此妖力大，不比寻常，兼之吐气迷人。吾等须协力讨之，不可大意！ 三服曰： 可集道兄道弟，商议停妥，再与决战不迟。 龙宾曰： 尔言甚合吾意。 遂将同学诸人，呼至三服洞中相对面坐。三服曰： 龙宾选得杏子山，宽闲幽雅，好为炼道习功之所。岂知方居此地，即被野妖阻滞，布下黑雾阵儿，喊杀连天，不绝于耳。道兄妹等，是另迁异域，以避野妖，还是与之交锋，诛此妖魅？事不可缓，急宜筹商。
一时乐道、狐惑、椒花子、蜻飞子、西山道人以及凤春、紫花娘、金光道姑、翠华、翠盖曰： 野妖何能，敢欺仙官门徒？如不与战，则失锐气，不若同心同德，力破此阵焉。 三服曰： 道兄妹等均有此意，是阵又如何破之？ 乐道曰： 由四面而入，可乎？ 三服曰： 如是，既推吾为道中之长，尔等归去，将所炼宝物带在身旁，速速来兹，以听调用。 诸人闻说，各归本洞收束停妥，不逾片刻，齐至三服洞前。
三服见诸道兄齐集，乃坐于石洞门外，大声言曰： 西山道人与椒花子、蜻飞子由东而入；乐道统领翠华、翠盖、紫花娘由南而入；弃海统领凤春由西而入；狐惑统领金光道姑由北而入。 分派已定，三服又曰： 诸道兄可偷入阵内，待吾掠阵之际，野妖必来与吾斗之，尔等声闻喊杀，方四面杀之。不怕野妖力大，必易就擒。 四路得命，暗暗而去，偷入黑雾。
三服手执铜锤，来至阵外，阴风吹动，顷刻黑雾吹去半边。
第一野牛此，阵看曰： 能散吾雾，敢与吾战否？ 三服曰： 不敢与战，也不吹去尔雾矣！ 野牛大怒，手执木棒，其粗如桶，直向三服劈头打来。三服以锤击开木棒，转致西面，向野牛头上一锤打下，正中其角，重若泰山。野牛骇然，倒退数十步。三服赶上前去，复击一锤。第二野牛以棒迎之，回手一棒。三服身从左闪，乘其隙处，举锤向彼尽力一击，亦中第二野牛之角。牛躯甚大，打转殊难，三服乘机又一铜锤。第三野牛忙迎以木棒。三服刚欲举手，不防第四野牛突如其来，以棒击之。三服此际虽然力挡得开，奈前两野牛一齐举棒攻打，三服力难招架，喊杀一声。西山道人从东杀至，乐道从南杀至，弃海从西杀至，狐惑从北杀至，四方八面，几无隙地。野牛等左闪右避，前遮后拦，即云力大无穷，三拳难敌四手，又兼三服铜锤举处，落如雨点，四野牛势不能支，各吐黑雾一团，随身而遁。
三服见彼逃出阵外，也不追赶，率领道兄道妹同回洞内，各各贺功，惟金光道姑愁眉不展。三服偶然睹及，乃询之曰： 金光道妹，得胜野妖，反见忧容，不以为喜者，何也？ 金光道姑曰： 吾向在金光洞时，曾闻杏子山有四野牛，道法高妙，凡远近妖部，不敢侮之。且历此间十里许伏龙山内，有一鸷兽，名曰 贪狼 ，修炼数千年，道法更妙。吾之愁然不乐者，恐野牛败去，搬来是怪，吾等难以敌之耳。 三服曰： 道妹何必忧心？待彼来时，见机而作，能战则战；不能战焉，各驾风车而逃，有胡不可？ 金光道姑曰： 道兄之言虽是，但愿贪狼老兽不来方好。 三服曰： 闲言休讲，宜各归洞中，安息身躯，整顿精神以待。
野牛等素恃其力，未尝败孰下风。今得三服诸人挫折一番，心甚不服。第三野牛曰： 吾观这些道士俱非人类，尽属妖部修成，谦得仙官传以正道，乃能叻战。不然，吾等弟兄自居此山，谁能胜过？所以千百里外，山妖水怪，无不拱手。今日之败，岂可抛却乎？ 第一野牛曰： 吾兄弟木棒重不可当，环而相攻，未能伤及道士，可知道士法力胜吾辈多矣！如再与斗，终为所败，不如由彼居此，将杏子山岭，各辖一半，以免争战。 第二野牛曰： 兄何畏也！伏龙山贪狼将军曾与弟兄同饮，何不前去搬来战道士耶？ 第三野牛曰： 如能搬得彼至，彼有一装妖葫芦，临战时抛在空际，真言念动，葫芦将身向下举气一呼，妖自吸入其中。贪狼有是宝，所以无妖不畏。 言犹未已，第一野牛曰： 果尔，速去搬请。然贪狼所喜者佳酿，三弟可入村郭盗酒归来。四弟乘风向伏龙山去，善为辞说以请之。 三、四野牛得兄命令，各司其事。
无何，第三野牛果然将酒盗归。第一野牛喜曰： 酒已盗回，贪狼将军如何许久未至？ 因而常常在外伫立盼望。未已，狂风大展，红霞一片，直向杏子山而投。第二野牛见而呼曰： 贪将军至矣！ 于是弟兄趋出洞门，躬身恭候。但见红霞内面，现出贪狼形象，备极凶恶。高约二丈许，两耳若扇，目似灯球，口如血盆，头生双角，手执丈余铁铲，背负斗大葫芦。
野牛兄弟见之，拜舞不已。贪狼下了霞车，野牛弟兄迎入洞内，参拜毕，即献以瓮中之酒，贪狼一吸而尽，连吸数瓮，已半酣矣。乃大笑曰： 今承牛氏弟兄相迎，佳酿入腹，真令吾爽口快心！ 野牛曰： 吾兄弟受道士凌辱，搬及将军，供奉毫无，只此些须薄酿，冀将军多饮一二，以壮雄威。 贪狼曰： 还有佳酿乎？ 野牛曰： 尚有数瓮耳。 贪狼曰： 如此快快献上。 野牛又献二瓮。贪狼吸毕，将腹抹了一抹，曰： 酒已饮矣，道士安在？ 野牛曰： 现在杏子山顶石壁穴中。 贪狼闻言，举口一吹，红霞四起，转瞬之际，烈焰满山，如火燎原，不可向迩。
三服见得，知是野牛搬来妖兵，又有阵势，忙呼弃海等仍分四路待之。贪狼将阵布成，高坐红霞之上，命野牛弟兄山前掠阵。三服等各执法器，与野牛酣战数十合。野牛败下阵来，三服诸人四面驰追，刚入红霞，贪狼举起铁铲，来战三服。三服曰： 吾等命奉仙官，寻得杏子山，借地炼道。功满即去。野牛兄弟不谙时务，与吾等力战，已知道法非彼所及，理应以大道为重，让吾辈修真炼道。大道一成，亦有功勋。尔属何妖？宜各管尔地，胡得听野牛刁弄，结仇于吾辈乎？ 贪狼曰： 古人有言： 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野牛，吾类也。尔来是处，逐此野牛，来吾山中，必又逐吾也。吾不收伏尔等，誓不称雄于妖部！ 三服曰： 既夸大口，谅尔必有道法，且各显之。 贪狼忿然，举铲乱刺。三服举锤迎敌，一来一往，战在红霞之中。乐道诸人分战野牛，杀气腾腾，愁云冉冉，从早至午，胜负未分。
贪狼收了红霞，归得牛氏洞内，向彼言曰： 道士法力，真高妙，吾铲不能伤之。待到诘朝，吾将葫芦抛至空际，把这些小道一概收入，再作理会。 牛氏兄弟拜舞不止，齐曰： 如得将军将此道士收尽，吾兄弟等德戴终身。 贪狼曰： 这事甚易，尔兄弟放心！ 三服归洞，谓诸道友曰： 今日之妖，胜野牛百倍，不识何物修炼而成？ 金光道姑曰： 此妖即吾所言贪狼是也。 三服曰： 贪狼贪心最大，明日交战，务各提防！ 众道士曰： 兄言不差。 言毕各归洞所，炼彼内功。
次日黎明，三服出洞视之，红霞已遍布是山矣。速速传齐道兄道妹，以待交战。布置刚妥，牛氏兄弟各举木棒，打至洞前。乐道、弃海接着第一野牛，椒、蜻二子接着第二野牛，狐惑接着第三野牛，西山道人、金光道姑接着第四野牛，四面对敌。三服统率道妹翠华、翠盖等，以待贪狼。贪狼持铲前来，大战三服。此日之铲，如飘风骤雨，三服支持不住，且战且走。
贪狼弗舍，愈追愈急。三服无奈，与诸女风车高驾，战于云外。
贪狼恨极，怒气上升，解下葫芦，向空抛去。只见葫芦遍体烈火缠绕，雄伟非常。贪狼手向葫芦指了一指，葫芦却也作怪，突然冲入霄汉，将身倒竖，以口向下，吐出五彩云霞。云霞吐余，其口化为洞，中约有一丈之阔。翠华、翠盖、凤春、紫花娘见事不好，欲从云霞之下而逃。刚近云霞，早被葫芦一吸，诸女道士尽吸入焉。是时，乐道等被野牛乘势追杀，各不相顾，四窜逃生。贪狼见此葫芦吸得数人入内，急收阵势，将葫芦招转，紧紧闭着，归谓牛氏兄弟曰： 今日一战，澄士丧胆。葫芦内吸尽女道，即留男道二三，羽党已除，谅难敌尔兄弟矣。吾将归矣。 牛氏兄弟曰： 如道士又搬高人来战，将军还宜助之。 贪狼曰： 这是自然。 当辞野牛，乘霞竟去。
三服败逃归洞，不见道兄道妹，正慌乱间，忽有金光道姑独自外至。三服曰： 尔已归来，余下道兄妹等不知逃于何处？ 金光道姑曰： 诸道兄被野牛追散，渺无形影。至翠华四人，恐为贪狼葫芦吸之矣。 三服曰： 人如吸入葫芦，何以救之？ 金光道姑曰： 吾有道妹居伏龙山右，颇与贪狼善。吾去哀祈，请将翠华等释之。道兄以为何若？ 三服曰： 尔道妹何人？ 金光曰： 名霞光道姑耳。 三服曰： 既有此人，可速求之。 金光道姑即辞三服，望伏龙山右迤逶而来。不料遇贪狼举铲追逐，道姑奔走无地，风车催动，直奔西方。
且说牟尼文佛坐在莲花台上，讲论法语。后默会片刻，忙命净尘袖子速到南海，以传大士。净尘得命，离却极乐，祥光起处，顷至南海，竟入菩萨宫中。大士曰： 袖子来此，有何佛旨相宣？ 袖子曰： 特宣菩萨即去西方，文佛有命。 大士于是别了南海，至文佛殿内。顶礼已毕，立于一旁，曰： 文佛宣诏，有何驱使？ 文佛曰： 道祖命三缄人间阐道，所收女徒男弟，虽然出身妖部，颇将三缄传授苦苦炼之。因在碧玉山前被九头狮精拆散，迄今数载，无师统率。喜其道心坚固，时冀道成。而今寻得杏子山，团聚炼道，兼访师踪。殊遇野牛精，搬及贪狼，与之大战。贪狼老怪道修多年，炼一葫芦，能吸妖物。三缄弟子翠华等，均被吸入，难以出之。况此葫芦又系借生南方，贪狼炼以离火而成宝物，有道者吸入其内，仅能住得十日，十日外即化乌有。三缄弟子为彼所吸，已五日矣。特命尔躬前去救援，以为阐道之一助。 大士曰： 文佛有命，敢不听从。 稽首辞行，驾着彩云，向伏龙山而去。及至云头按下，化一樵子，呼得山神，化为牧童，与己化身一同进入壑中，寻访贪狼之穴。


锦霞大破阴风阵绣雾同登道岸舟
复礼子请得诸真，同至紫霞洞中。紫霞出洞，迎入诸真一一礼毕，各归座次而询曰： 紫霞真人，呼吾等偕来，有何计议？ 紫霞曰： 弟约诸真无别，因灵宅子仙规不守，累阻阐道。兹有三缄游至槐市，彼统妖部布一阴风大阵，兼下金针数万。三缄弟子狐疑、金光之目，已为所刺被擒。特请诸真往破此阵，务将灵宅擒得，面禀道祖，看道祖发落，如何？ 清虚曰： 灵宅老魅，实属可恶！吾等驾动祥光以破之。 一时凌虚、碧虚以及云衣诸真，各驾祥光，竟投槐市。
但见槐市地面阴风遍布，黑雾迷漫。清虚子手持定光珠，向阵内一照，果见毒龙等擒得二人，高束槐枝。又见三缄手持隐身旌，随风飘荡。清虚暗想： 灵宅子不知在于何地？ 将珠上照，见彼身坐云头，手捧葫芦，向下而倾，无数金针，飞舞如蜂，声同雷震。清虚谓凌虚曰： 此阵布得周密，须用力破之。 凌虚曰： 破法如何？ 清虚曰： 擒贼不若擒王。吾想踏定五方金、木、水、火、土之气，同擒灵宅。尔向东入，吾向西入，紫霞南入，碧虚北入，云衣中入，以下固精子、子丹子镇于四角。非如此恐不能破焉。 凌虚曰： 兄言甚善。 遂各持法宝，各向方位，齐入阵中。
灵宅子已知诸真前来破阵，取出迷仙宝镜，向四面照来。
诸真骇然曰： 此镜乃元始天王所有，彼又如何得之？阵有是镜，则云路迷却，不定方向，乌能破耶？ 于是诸真急退出阵，暗商议曰： 此镜最为厉害，谁去天王宫内借得镜匣以收之？ 清虚曰： 吾愿在天王处去走一遭。 紫霞曰： 三缄凡胎也，怎敌此阵？赖有隐身旌以保其躯，否则，不过三朝，即化为乌有。至三缄弟子，幸属精怪修成，入此阵中，可当十日困苦。
如过十日，必为阴风吹化，况有金针刺目伤人。最速破阵之计，不可稍缓！ 须臾，清虚曰： 吾去借匣以收迷仙宝镜。诸真各显道法，与灵宅子接连战之。 紫霞曰： 兄可速行，毋得稍迟！ 言罢，清虚辞去。紫霞手执闪风旗，碧虚执定风旗，凌虚执驱风旗，云衣执逐风旗，固精执息风旗，子丹执吸风旗，齐入阵内。看看阴风稍定，黑雾将疏。灵宅知是诸仙持宝入阵，手举宝镜，望空照之，诸真云头跌下十余丈。紫霞谅其难敌，云头按落，坠至三缄身旁，暗扶三缄，向东而去。凌虚祥光下坠，举起驱风旗，向毒龙、赤鲤、蛟、虾当头一绕，四妖躲之不及，已被阴风吹起，簸弄半空。凌虚将狐疑、金光道人以手携之，亦向东去。正行之际，遇着紫霞扶三缄而来。凌虚曰： 真人救得三缄，吾已救彼二弟子，如何安顿？ 紫霞曰： 暂寻一洞隐之。 凌虚慧目遥观，瞥见长硬山有一石穴，忙将三人扶入，各饮灵丹一粒。三缄苏，狐疑、金光道人目伤已愈。
师徒俯首，拜谢活命之恩。紫霞曰： 汝师徒暂寄此间，吾等来时，方可出洞。 言毕，绘符一道，黏于洞门，仍与凌虚同入阵中，将旗布定。灵宅子以为三缄师徒尚困在阵，又举葫芦倾起金针，又执宝镜，四照不止。紫霞等身弗能近，只得各立方位，缓缓捕之。
且说清虚真人驾动祥光，顷到天王宫前，拜托守宫神祗，通报天王。传入内面，天王曰： 清虚子不在仙府，来此胡为？ 清虚曰： 因大道不明于天下，异端曲学惑及世人，所以野道争鸣，愈积愈多，坏却正道不少，致使琼楼仙子，寥寥无几；地狱饿鬼，盈千累万。道祖不忍坐视，传得诸仙计议，始遣紫霞门徒虚无子临凡阐道，脱胎三缄，无非为大道计也。殊灵宅真人累生事端，以阻其阐道之路。前此之陷害三缄者，姑不具论；今三缄云游槐市，彼又布下阴风大阵，迷困三缄，师徒难出重围。弟子等齐赴阵中，思救三缄。不料灵宅盗得天王宫内迷仙宝镜，弟子等道法浅陋，不能近之。望天王赏给镜匣，收镜回宫。倘得大道阐明，亦天王所赐也。 天王曰： 灵宅子胆敢命傲道祖，可将镜匣持去，收吾宝镜，以复本位焉。 清虚得匣辞别，祥光驾动，疾向槐市而行。忽见当头赤云冉冉，不高不下，清虚异，立而视之。待不一时，赤云已到，乃锦霞真人也。清虚拱手询曰： 真人何来？ 锦霞曰： 在洞无事，半空闲游。敢问真人行动仓皇，所为何事？今向何往？ 清虚一一诉之。锦霞曰： 灵宅子仙居上界，何得作梗如斯？
然闻真人言，彼布阴风大阵，将三缄困着，欲解此围，非吾洞中所炼阴阳宝扇不可。 清虚曰： 既有是宝，祈借用之。将道阐明，真人功亦不校 锦霞曰： 真人可随吾归，取此宝扇，然后同去破阵，亦未为迟。 清虚然其言，遂展祥光，随锦霞归洞。锦霞持了法宝，二真云车并驾，望槐市疾趋。顷刻间，其地已在目前矣。
诸真人见锦霞同至，不胜欣喜。清虚当将镜匣交与紫霞，并将锦霞助阵之情备陈颠末。紫霞大喜曰： 如阵攻破，以俾大道阐明，必得上天加功赏禄！ 锦霞曰： 灵宅子所恃者，迷仙宝镜也。可先收此镜，后挥以阴阳宝扇，其阵自破焉。 紫霞曰： 如是，吾持匣前去。真人在于阵内，引以待之。 言已，驾动彩云，向阵而入。
灵宅子见祥光冲入阵内，急照以迷仙宝镜。紫霞持定镜匣，直向前行。镜内神光，概被宝匣吞食。紫霞于此竟到灵宅子云头之上，指彼言曰： 灵宅真人，何得累阻阐道？独不畏上天法律与道祖旨意乎？ 灵宅子曰： 上天道祖吾非不畏，可恨汝延道弗阐，动辄命恃道祖，以欺压群真。吾小小设一阵儿，汝敢破否？ 紫霞曰： 老仙不敢破阵，也不来矣！ 说毕，震以雷诀。灵宅子忙驾祥光，整整精神，与紫霞战于空际。阴风愈大，地覆天翻。紫霞踏着巽门，吹动阳风以拂之。阵内阴风虽托在一边，无如阳风刚歇，而阴风又复密布，如此者累累。
紫霞于是暗举打仙鞭，向灵宅抛来。灵宅闪过身躯，已打入祥光之左。复用手一指，此鞭又于灵宅子云头打下。奈彼有宝镜护着，总不能一近其身。灵宅得意洋洋，不防紫霞将鞭收回，以镜匣抛之。一时万道霞光，遍布阵内。灵宅子不知何宝，急以迷仙镜抛在半空。元始天王早命童儿云端候着，见得宝镜已为镜匣所含，双手捧来，携回宫去。灵宅子失了宝镜，复将金针吹起，以伤紫霞。紫霞抛起打仙鞭，在空中飞扬不定，霞光灿灿，照彻阵之内外，即刺目金针也不敢近。锦霞乘势取出阴阳宝扇，按定阴面，以阳面扇之。只见阴风被阳风舞弄，顷化乌有。灵宅子见阵已破，乘云急逃。清虚、锦霞追至数百里之遥。灵宅势竭力穷，不敢与战而隐。
紫霞至长硬山内，将三缄师徒引出，仍回金姓庄上。诸弟子一一拜问，三缄悉道所以。即于此日收束行李，转向西行。
紫霞云头望之，见三缄已向西去，乃与诸真同至道祖殿前，面奏灵宅阻道之事。道祖曰： 灵宅子所行无定，此次不咎，如再阻滞，罚为野仙。 紫霞归，命复礼子、正心子、诚意子追逐赤鲤四妖。三子得命，乘云四处搜寻，渺无踪迹。云车播转，回复紫霞。是时紫霞见三缄沿途阐道，从游日众，知其道果将成，爱命仙真常常护着行止。
三缄自得紫霞解救，由北而西，行了数日程途，来到走马镇前。宿于旅舍，日见旅主将算盘、戥秤、升斗拂拭不停。三缄异而询曰： 吾见主人于斗斗之属，日日拂拭者何也？ 主人曰： 凡贸易江湖，全在心肠奸诈，非大入小出，如何赚得蝇头，养活妻儿？即如吾也，以经营起家，今有千余金，借贷生息，皆赖此斗秤数行耳。所以不忘恩典，朝日拂拭而默祝之。 三缄曰： 汝计左矣。 主人曰： 吾计甚妙，有何左乎？ 三缄曰： 如主人计，欲顾一时乎，抑欲流传子孙乎？ 主人曰： 千奸百诈，无非欲遗之子孙也，岂但为一时计哉！ 三缄曰： 既非计于一时，必须使汝子孙长享其福。 主人曰： 吾子孙安得不长享耶？ 三缄曰： 以主人用心，恐难必其长享也。 主人曰： 如何？ 三缄曰： 贸易人原冀赚得财帛，遗留孙子。但须存心厚道，公入公出。盖财帛有神所司，来之公方能存之永。几见有刻薄所得，而能久远者乎？ 主人曰： 汝言大入小出，不能传之久远，吾邻岳某，赖此奸谋赚金数千，至今传及乃孙，尚享其富者，又何说也？ 三缄曰： 能以刻薄之金传至孙辈者，缘彼前世积德甚深。即不使奸心，其富应发如是。今既为彼奸心得之，孙子必多不贤，再未有孙能发孙者也。主人试思，岳某之孙，究竟何苦？ 主人曰： 岳公果有七孙，近年各尚奢侈，兼奸淫赌，每岁滥费，不下数百，而今家业渐渐窘促，是即为刻薄奸谋之报耶？
三缄曰： 然。 主人曰： 前此刻薄得千金于奸诈者，可以保守乎？ 三缄曰： 如能回心，亦可保守。 主人曰： 吾一生在奸诈之中，从无有人道其不能久享。今得道长一言说破，若于午夜时突闻暮鼓晨钟，甚悔从前之失。愿将刻薄所得者，概以济人，何如？ 三缄曰： 汝心一播即转，且转而愿补前过，是非善根深厚者，不能有此焉。 主人曰： 动问道长，道门有甚好处？不耕不读，不贸易经营，终日闲游，到头若何结局？ 三缄曰： 道门以炼道为事，炼成大道，不生不灭，免却轮回地狱之苦。而其闲游四方者，又非徒好自劳瘁，实欲借人以传道耳。 主人曰： 吾闻习道者流，无妻无子，五常尽废。倘人人如此，则天下不几无人伦哉？ 三缄曰： 嘻，道门中谁无夫妻子母？盖道以人伦为大，人伦若失，与道背矣。汝曾闻大罗天上，有不忠不孝、不尽伦尽性之神仙乎？ 主人曰： 然则修道亦要从五伦作去耶？
三缄曰： 是矣。 主人曰： 果尔，吾为道长数语，破却来生去死之情，愿拜门墙，以求大道！ 三缄曰： 学道贵有恒心，恐汝中途变更，弗能长久不担 主人曰： 既欲习道，安敢背道？ 三缄曰： 汝有子乎？ 主人曰： 吾有子二，俱已授室焉。 三缄曰： 汝妻尚在乎？ 主人曰： 没之久矣。 三缄曰： 汝有此缘，于道可习。 主人见其许可，遂拜三缄为师，又求三缄赠以道号。三缄因彼知悔，取为 知足道人 。知足道人欲从三缄云游，将二子传来，以所剩余资，尽行分给。二子询明所以，苦苦留之。知足道人曰： 各人生死各人了，儿子何能代父冤？ 二子知不能强，即在旅舍备办酒宴，请三缄师徒。席间，二子同声曰： 吾父随师云游，望其道门诸位道长携带。倘吾父大道稍有所得，皆诸道长之功！ 言毕，离席又向师徒拜舞。三缄谓知足道人曰： 汝有此令予，可无虑矣。 饮罢酒宴，次日起程，逢剥则暂住消闲，逢镇则讲论劝世。
一日来到破顶山，是山常起绣雾，村人每遇旱潦，祈祷于斯者，多有应验。三缄爱其高而宽广，层峦秀丽，异鸟争鸣，率诸门人登山游玩。山半一剎，名 祖师庵 。三缄师徒游至傍晚，即入是庵，各炼其道。住了一日，同上山巅，极目望之，可观百里。
山后走马洞中有一老猿，名曰 绣雾 ，忽见清气盘结是山，暗自思曰： 此山荒凉已极，浊气常生，吾恐有伤人民，时布绣雾，以敌浊气。是清气也，胡自来哉？ 遂将妖风驾动，升于半天，俯见三缄师徒在山游玩。绣雾曰： 清气出自顶中，非仙子临凡，不能乃尔。但不识有何道法，吾且试之。 按下风车，口吐绣雾，霎时将山遮掩，不辨西南。狐疑禀曰： 雾迷山野，是地必有妖魔。 三缄曰： 不可造次。如彼果欲作厉，始收以宝焉。 狐疑得命，坐于山中。转瞬间雾气愈甚，复禀三缄。三缄曰： 再待一刻，看彼如何？ 绣雾见三缄师徒小语不休，以为法宝毫无，即于雾中喷起细雨。三缄暗取肠绋子抛在半空，化为两道光芒，妖娆如龙，直逼绣雾。绣雾不知何宝，坐以待之。岂知二光合坠，竟将身躯束去，落于祖师庵中。三缄归庵，见而询曰： 汝何妖物，敢侮予乎？
绣雾曰： 吾在此山修真炼性，与汝辈无涉。汝何许人也，来至此地，辄以法宝束吾？ 狐疑在旁言曰： 吾师乃旨奉上天，命领道祖，阐道人世，号曰三缄。无论水怪山精，肆虐害民者诛之，护国佑民者赏之。 绣雾曰： 如是，吾乃千载老猿，并未害及民间，而且时布绣雾，以敌此山恶气。旱干水溢，有求吾者，常救及之，数百年来如一日也。 三缄曰： 既未为民害，如何吐雾，以迷吾师徒之径耶？ 老猿曰： 吾出洞闲游，忽睹清气盘旋，知有仙子降世。及上云头高望，乃汝师徒往来此山。心内疑猜，不知有何道法，故将绣雾布以试之。今见法宝凌空，将吾束着，吾心服矣！但吾修炼多年，未克飞升，欲求上仙指点而不获。兹遇仙子，吾之幸也。窃愿拜于门下，望仙子仁慈大展，舞以异类见嫌。 三缄曰： 汝既愿拜门下，吾念汝修道辛苦，暂且收入。俟道心坚固，然后传以道法。 遂命狐疑将束解之。老猿行了参师礼，并拜诸道兄毕，三缄为之取道号，曰 绣雾道人 云。


重圆山乐道为霸三壑峡弃海称雄
村人见此情景，齐向三缄拜舞，曰： 吾乡大害，今承道长除却。但此魔鬼，道长须带至异地，远远逐之。不然，道长归去，彼必复至，沿村遭毒更惨。是道长施恩于前，反为村人结怨于后矣。还冀道长一恩再恩，合村男女叨沾不浅？ 三缄曰： 吾既与尔辈除兹大害，焉不驱之异地，而使妖复临此以为毒乎？尔村人各宜善事多行，以敌别妖可也。 村人同声应诺。三缄于是告辞老道及村人等，又望桑梓缓缓而归。
且言乐道自诛白蟒，与二翠分别，仍在小月洞中苦苦修持，不知不觉，三载有余矣。心心念念，弗舍三缄。虽时来北风山与二翠谈论，然别师甚久，无有指示，入道颇难。正值无聊，出得洞府，妖风驾动，游转四方。遥见一山，圆静可爱，重重迭嶂，莫知其名。山中无数妖精，在此相斗。乐道暗计： 是山之上，为何妖集如林？吾且驱动风车，前去一视。 未逾片刻，已至山顶。瞥见二大汉子，一则青面红须，一则赤面黄须；一持铁鞭，一持月斧，两相力斗。斗约十余合，黄须汉子败下，红须汉子大声吼曰： 如有武事者，前来试试高低？倘能胜吾，则为重圆山首领。 言犹未已，一黑面虎须者自右边飞来，手执八爪铜锤，摇了又摇，吼声如雷，曰： 此山妖部之首，须让与吾！ 红须者并不回言，持斧便劈。黑面将锤一挡，红须者倒退数十步，复持月斧上前力战。战不数合，知力弗胜，吼谓黑面曰： 此山妖首，让尔当之！
黑面者耀武扬威，连声呼曰： 谁敢敌吾，谁敢敌吾！ 左旁来一黄面獠牙，虎眼绿须，手执连环双刀，走上前曰： 尔慢当此妖首，且待吾来！ 黑面者不服，向黄面者一锤打下。黄面者以双刀架定，转过身躯，回手一刀，几中黑面之膀。黑面者仍然不服，又向黄面者顶门打下。黄面者复以双刀架着，抽空一足，将黑面者踢倒在地，急欲以刀刺之。黑面者曰： 莫忙，莫忙，此山妖首让尔，吾拜下风矣！ 黄面者洋洋得意，曰： 谁敢前来与吾一战？ 山前一花面者答曰： 妖部之首，留以待吾！ 但见手执梅花枪，上前即刺。黄面者只有招架之力，无有回刺之时，竟为梅花枪儿挑着左肩，大败而去。花面者持枪在手，顾谓群妖曰： 此山妖首，应让吾矣！ 山后一粉面者手执铁棍，飞奔而前，曰： 尔还算不得！ 花面者曰： 尔有何武事？ 粉面者曰： 尔恃尔枪法厉害，各自刺来！ 花面大怒，举枪便刺。无如枪虽刺得迅速，而棍来沉重，势不可当。斗未片时，花面枪法已乱，早被粉面者一棍打下。花面者知力不敌，遂跪地告饶，曰： 妖部之首，甘愿让尔！ 粉面者曰： 如有不服者，请来斗之！ 自此虽有大汉数十与粉面者斗，尽皆败去，久之无人上前矣。
是时，群妖将拜粉面者为首，乐道曰： 且慢，待吾前来。果能胜吾，拜之未晚！ 群妖曰： 尔能胜此，吾等又拜尔为首焉。 乐道不慌不忙，手举月亮铜斧，走上前去。粉面者乘其不意，劈头一棍。乐道将身纵过一旁，也不回手。粉面者复又一棍，乐道仍然纵过。粉面怒极，接连击之，乐道亦接连纵之。
群妖笑曰： 是妖会躲不会刺，亦难收伏。 乐道此际见得粉面者力已疲矣，乘势将斧持着，横顺乱砍。粉面者支持不住，大声喊曰： 这个部首，愿让尔当！ 乐道停斧问曰： 有不服者，速来试之！ 连呼数十声，无人应答。群妖于是推尊乐道。
尔道自为妖首，呼群妖而告之曰： 承尔众妖推吾为首，吾有数语为尔辈告之。 群妖同声曰： 霸主有言，吾等敢不敬听！ 乐道曰： 吾与尔辈，都缘前世未曾修积，阎罗考对善恶，罚为鸟、兽、蛇、獐、虎、豹、熊、罴、豺、狼、犀、象之属。幸知修炼，稍得微道，能化人形。以此思之，抱愧殊深，何暇称雄角力？此吾常常自恨者，以己身不齿人类也。如其再不修省，自恃妖部，或迷子女，盗精髓而伤人性命；或恣意吞噬，徒口腹而丧人身躯。是行也，皆为上天不容，不为雷斧所诛，必为仙子所灭，死入阴府，愈深坠落矣？以吾意见，莫若各炼大道，护国佑民。上天知之，自加眷顾。幸而皮毛脱去，封为仙子，何等逍遥！即道不成，投生人类，不贵必富，亦可以享尘世之荣。尔辈宜体吾言，毋犯吾禁也可。
群妖曰： 霸主之禁安在？ 乐道曰： 一不可兴水动电，伤损禾稼；二不可飞沙走石，惊骇民间；三不可盗取元阳，以戕人命；四不可吞噬男女，以逆天心；五不可妖部之中，自相残杀。所禁如是，如有犯者，定不恕饶！ 群妖曰： 霸主之禁甚善，愿各遵之。 乐道曰： 能遵吾禁，吾得会三缄仙官，禀入弟子之列，同师学道，以冀大成。 群妖曰： 霸主此举，是卫吾也，孰敢违背？但霸主既为吾类长，宜在此山镇压，恐有犯及五禁者，必先诛其一二，以鉴后车。 乐道曰： 既为霸主，岂可迷离此地。第不知是山上面有隙洞乎？ 群妖曰： 山半一洞，名曰 黄庭 ，古有修道者在兹，已成仙去。洞甚宽敞，愿议为霸主之居。 乐道曰： 有此洞府，可修吾道矣。尔辈速为导之？ 群妖闻言，争先恐后，顷将乐道引入洞中。乐道环顾其间，石牀、石座、石炉、石井，件件俱备，暗思： 此洞胜小月多矣！ 自是群妖每日来洞三朝。朝罢时，乐道总以好言抚慰，劝其伐毛洗髓，以去兽性。群妖一一听命，皆各敛厥形迹，修道为心。
从此樵斧丁丁，采薪者纷至沓来，俱无惊恐。
时逢春仲，山中百花开放，备极幽雅。乐道居洞日久，思念三缄及诸道弟道兄，不堪纳闷，独自出洞玩赏山花。群妖得知，霎时拱立如林，以候乐道。山外数十樵子，听得山内有人行动，举首仰望，皆属奇形怪像，众共哗然。獐精恨之，化为厉鬼追之，樵子四散奔逃，忽坠一人于崖下而殒。獐精仍逞旧性，迈步前去，吞入腹中。当为鹿妖所窥，禀之乐道。乐道怒呼獐精而詈之曰： 尔已悉闻吾禁，焉得桀骜不驯？ 獐精曰： 吾见樵子哗然呼怪，心恐有惊霸主，故逐出林外，俾霸主缓赏花卉，以遣愁怀耳。 乐道曰： 尔虽为吾，实伤人命。是人即丧，令其尸骨得厝净土，亦属妖部之仁。尔何口腹是贯，见而吞之？是犯吾吞噬男女之禁矣。理宜诛戮，以为群妖戒！ 群妖跪保，乐道不允，竟举大斧，劈为两段焉。自獐精伏诛，群妖愈见肃然，无敢再犯。乐道从此亦不轻出洞府矣。
且说弃海自别椒花子后，恨不常见，兼之望师念切，无事出洞，频于黄沙岸上，散步消闲。他日身在洞中，纳闷之极，海风乘动，云游四野。不知不觉，游至三壑峡前。极目其间，尽属野雾迷漫，铺成一片。弃海暗计： 是壑必有妖物霸占，不然何以密布野雾如此耶？吾且按下海风，在壑周游，看是何妖出没。 刚在壑上盘桓顷刻，忽见三四老叟，伛偻而至，俱带泪痕。弃海询曰： 叟等何往？ 内一叟曰： 吾姓康，名有年。 指左右一叟曰： 一姓李，名郁都；一姓吴，名光烈。 又指后一叟曰： 是老张姓，名自新。皆居近村，因失子女于壑中，相约而访之者。 言罢大哭。弃海曰： 徒哭无益，尔将情由洋细说之。 康老曰： 吾次子年十四矣，自馆归家，嬉戏于途，陡起妖风，不知所往。张老仲子年十五矣，同彼入市，归来壑外，黑风一起，不知所之。至于吴老，一媳采桑宅后，倏被黑风吹去。李老之女亦然。 弃海曰： 尔等主见若何？ 张老曰： 吾四人别无主见，惟到都会府焚香抽签，以卜子女儿媳能归与否耳。 弃海曰： 不必，不必，尔辈子女儿媳在与不在，可于午后到此候着，吾自告之。 四老曰： 如道长救得吾辈儿女，恩戴不忘矣！ 言讫辞别弃海，带泪而归。
弃海思曰： 是壑妖部如此猖狂，吾不诛之，谁为收伏？ 遂化作樵子，持斧入壑，以探消息。奈壑之上下，黑雾密结，莫辨东南。弃海欲进无从，吹动海风，以散黑雾。片时壑中明朗，一眼可以观荆举目四望，妖迹渺然。甫转路头，斜由左入，瞥见一洞，隐于荆棘之内。弃海于是拨开荆棘，直向洞口而来。入得洞中，见男女四人，为葛藤束定。弃海曰： 尔等为何束捆在兹？ 四人泣曰： 被妖所擒，绳束此间，以待嘉客。吾等欲逃不得，惟引颈受死而已。 弃海曰： 尔乃康、吴、张、李之子女乎？ 四人曰： 然。 弃海曰： 吾遇四老，访乃汝等四人而入壑帮寻，不意在斯。但不知是洞妖魔，今在何处？ 四人曰： 今日东洞大王约去畅饮。明日系西洞所请，后日又属南洞相邀，此乃北洞也。 弃海曰： 妖王既不在洞，汝等可随吾归。 四人曰： 紧束如斯，何能脱却？ 弃海曰： 不妨。 遂持樵斧，将所束割断，命其牵着己衣，闭定眼儿，飞出壑前。立于大道，恰逢康老，嘱将张、吴、李之子女，一并带归家内，遣人与三姓说知。康老见子归来，相抱而泣。泣已，叩谢弃海之恩，苦留到家消闲数日。弃海曰： 俟将妖孽收后，再来不迟。吾且早去壑中，一力挡着。不然此妖不见子女，必怪风驱起，仍至汝等家下，以索之也。 康老曰： 如是，道长将妖降余，定要辱临寒舍。 弃海曰： 老叟府第在何处耶？
康老以手指曰： 前面绿杨千树、粉垣围绕者，即吾家也。 弃海曰： 吾记之矣。 无何，林风震动。弃海忙嘱康老曰： 汝速归家，将四人隐于密室。须过七日，方许出之。 言犹未已，但见山雾愈布愈密，黑不见天。顷刻间，风声大作，摧林折木。弃海知妖归来，不见四人，遍山寻觅，海风乘定，竟入雾中，正遇妖王驾雾而来。弃海曰： 汝属何妖，要向何往？ 妖王曰： 吾撑天豹也。擒得男女四人，倏然失去，是以乘风驾雾，于壑之内外遍地搜捕。倘有作梗隐匿此人者，吾必全家吞之！ 弃海曰： 汝言四人，女二男二者乎？ 撑天豹曰： 是也。 弃海曰： 若然，吾已放归家矣。 撑天豹怒曰： 吾得此四人，以为东、西、南三王佐酒之物，汝有几许本事，辄敢言放耶？ 弃海曰： 狗妖不畏天律，残害生灵，有何能为，且来与吾一试高下！ 撑天豹曰： 尔能胜吾，让尔称雄此地。 言讫，手执铁抓，直击弃海。弃海以定海枪挑去，当将铁抓挑在一边，回手一枪刺之，正中撑天豹左膀，负痛难支，大叫一声，风车斜斜坠下。弃海驱风追逐，相隔不过数武。撑天豹见追甚急，回转风车，复向弃海一抓。弃海闪过身躯，仍然回手一枪，又刺右膀。撑天豹大哮而坠，竟坠洞前。
本洞小妖忙报三洞妖王，各驾风车，来斗弃海。弃海曰： 尔等暂停战斗，且报名来。 中妖王曰： 尔欲知吾辈之名乎？吾乃撑天熊，左乃撑天虎，右乃撑天蟒也。 言已，各执军器，三面夹攻。弃海暗思： 妖众我寡，非智取不能获胜。 鏖战良久，见撑天虎稍有懈志，一枪刺去，恰中彼脑，亦坠北洞之前。撑天熊曰： 尔果再胜吾二人，是壑让尔称雄，吾辈甘心听其驱使！ 弃海不答，手执定海神枪，奋力前来，刺如雨点。二妖目为所眩，各得数伤，遍体血流，双双坠地。弃海风车按下，见四妖卧于一处，刚欲刺之，四妖 饶命 声声，喊不绝口。弃海曰： 欲吾饶汝，须听吾言。 四妖曰： 祈为指示，敢有不遵。 弃海曰： 自兹以后，宜敛其形，不得吞噬村民，视人命为草芥。各在本洞，朝夕修炼，以去狠毒之心。如背吾言，决不宽贷！ 四妖曰： 谨遵示谕，断弗违命矣。 弃海嘱罢四妖，仍驾海风腾空而去。
四妖呻吟不绝，自相怨尤。适遇灵宅真人云游到此，俯视壑内，黑雾重重，按下云头，乃见四妖遍体血痕，呻吟之声，达于壑外。灵宅化一贫道，近前询曰： 尔四妖头，得何人所伤，狼狈若此？ 四妖曰： 不知何处来一道士，无故斯吾妖部，吾等不服，与之力战得伤。望老道垂怜，一力援救。 灵宅子曰： 汝等起坐，吾与汝疗之。 四妖起，灵宅子各予灵丹一帖，掬水而服，顷刻伤愈，如似平常。四妖不胜欢欣，拜谢不已。灵宅子曰： 吾袖中默会，其刺汝者，乃三缄弟子弃海也，汝等欲复此仇，须约绝恶妖类。不久弃海要在落雁江下，征讨莲田。汝辈聚得妖兵，隐于江外，待彼来时，两路截击，可复汝仇矣。 四妖曰： 承道长指示，谨记勿忘。


养胎婴猿精窃道收金钟道士拜门
老道曰： 尔所求者安在？ 三缄曰： 累承吾师不吝传授，弟子暗计，恐犹有未得者，冀师尽情指点，以俾弟子早日成功。 老道曰： 尔道业已尽得，此刻宜养胎婴。待胎婴养老时，自赴蟠桃大会。 三缄闻言而拜，曰： 吾师究系何人？ 老道曰： 吾紫霞真人也。尔犹记忆当日领阐道之命乎？ 三缄摇首曰： 不知。 紫霞于是拍顶呼曰： 虚无，虚无，曾记前途。命肩阐道，领得皇符。 三缄闻之，倏然开朗，似将前劫成真事，了了胸中，遂视紫霞而笑曰： 师乎，当日命弟子之言犹在也，何凡胎一入，而概就忘去乎？ 紫霞曰： 尔入胎脱，化为尘浊之气所污，故将前世事情，悉忘于心，无怪琢磨受尽耳。 三缄曰： 非师累累指陈，恐至死而难悟。 紫霞曰： 凡系初劫成真，功行尚欠，每降凡胎，俾游富贵之场，或位极人臣，或富甲一郡。是欲借富贵为修炼地也。倘迷于四害，不知修身积德，以补前劫所未逮，又复凡胎坠入，降为中富中贵，待彼修炼，以还仙位。如居中富中贵而仍不悟，造成巨孽，上天犹有所待，而罚于贫贱，使之炼其心性。至居贫贱而不知修炼，上天已无所待，而堕诸地狱，不免苦受三途。
坠之愈深，斯炼修愈难矣。所以世之自富贵而贫贱者，皆由是焉。 三缄曰： 既成仙子，甚属不易。宜其长为仙品，不落尘世。胡为凡胎打入，以负前劫修造之功？ 紫霞曰： 欲成金仙一品，非由九转，丹何能成？ 三缄曰： 然则，世言金钢百炼者，其即金仙之谓耶？ 紫霞曰： 金钢百炼，尚其浅焉者耳。若上皇劫修斗粟，岂止百炼哉？ 三缄曰： 今而知仙品之不易得也。倘非吾师爱徒情深，则入宦途而不返矣。 紫霞曰： 他且不论，大道之传，已尽于斯。待尔胎婴养成，师又再来指点。 三缄领命而退，日在万福楼中养此胎婴，狐疑、紫光常常守护。
灵宅子因前日自议愿传三缄大道，紫霞不许，怒气归来，思欲先诛三缄，以绝紫霞传道之举，故在洞府旦夕思筹不已。
一日云游空际，遥见万星台万道祥光，直矗天上。默会片刻，始知紫霞将道尽传三缄，三缄日养胎婴，渐有神出泥丸之望。
心中暗想： 如三缄神出泥丸，大道已成，又一仙真，即欲诛之，乌得而诛之？既不得而诛，吾恨气满腔，若何消却？ 正躇踌未定，忽见一母猿御风游行。挥之以麈，母猿妖风坠下，跪而言曰： 仙真麈挥畜类，有何驱使？ 灵宅子曰： 尔能化人形否？ 母猿曰： 吾修炼甚浅，只能御风而行。至于人形，尚不能化耳。 灵宅子曰： 尔拜吾门下，吾传尔化形之妙，可乎？ 母猿闻言，欣然拜舞。灵宅带归洞内，日以移步换形之法教之。炼习旬余，其法已熟。灵宅一日呼而谓曰： 为师使尔到万星台万福楼头，隐着身儿，俟三缄婴神放出，乘机迷弄。如毒毙焉，即是为师第一有功弟子。 母猿曰： 师命弟子迷弄三缄婴神，其化男乎。女乎？ 灵宅子曰： 化一女形，以盗其精，尔不待修而仙可成矣。 母猿曰： 三缄既出婴神，岂无守护？ 灵宅子曰： 虽有守护，皆庸才耳。尔速去之，如有别故时，为师速来助汝。 母猿拜了灵宅，妖风驾动，直投万福楼以候之。无何，三缄婴神放出。母猿化一美女，上前搂着。婴神惊惶无措，欲归躯壳，奈为美女紧抱，急不能脱。狐疑、紫光不知其由，以为乃师卧矣。紫霞默会得知，按下云头，大声吼曰： 猿妖受谁刁播，来此迷弄婴神？倘不疾速释之，看吾雷诀击尔。 母猿紧抱不释，驾风而遁。紫霞随后追逐，以撑天如意向彼击去。
母猿全体欲碎，一时失手，将婴神放下。紫霞以袖笼归楼中。
三缄忙收了神，见紫霞而请曰： 适才弟子婴神游动，为一美女所抱，不能脱身。忽见师来，骂及美女。美女抱定弟子，飞之空际。师随后逐，美女失手，弟子坠于山巅，被师袖笼而归。不知何故？ 紫霞曰： 师不为尔言。尔初游神，不甚深悉。其抱尔美女非美女也，乃母猿所化，欲盗尔精以成仙体者。
尔如恋彼，子精一泄，苦尔修炼半生，替母猿修之炼之，而尔道失之矣。 三缄曰： 是非吾师维持，弟子不迷于此，未有不迷彼焉。 紫霞曰： 学道人最忌子精丧失。所以世人少年子弟廿龄未满而即丧者，以结配太早，无异婴神之太嫩，子精丧尽，如木根枯朽，难免颠倒矣。然此必如何而后可哉？子弟完婚，宜在廿龄以外，此时根固而老，即或新婚贪恋，父母为之指点，节度得宜，自然克享天年，而无夭寿之患。仙子婴神甫出，亦贵守护严谨。久久老炼，放之快，收之亦快，安畏邪精所扰乎？ 三缄曰： 如是，弟子婴神尚嫩，冀师常为护持。 紫霞曰： 吾自命尔道兄朝日在此守护。 三缄曰： 师恩若此，弟子何日报之？ 紫霞曰： 尔自有报时也。 言毕，归于洞府。即命复礼子、正心子来万福楼中，守护三缄婴神出入。
守之已久，三缄婴神，千里路途，顷刻能到。紫霞此际意欲命彼一人都下云游，以收门徒。又奈三缄弟子尽在万星山上，无人传彼大道，左思右想，其计忽得。遂来楼内，传三缄而言曰： 尔道已成，尔之门徒尚未收足。师今来此，特命尔孤身独自云游都中一带，以收尔弟子未满之人。 三缄曰： 今有数十弟子同在此山，弟子异地云游，谁为教导？ 紫霞曰： 尔毋多虑，师命诚意子代尔教之。 三缄曰： 吾弟子前因灵宅之误，不肯师事他人矣。可奈何？ 紫霞曰： 吾命诚意子化尔形容，以万福楼为传道地。凡有功夫未得及一知半解者，招来此地传之。 三缄曰： 师言固是。特恐诸徒见吾下了万星台，心生疑惑耳。 紫霞曰： 尔自明日为始，传尔徒众，或二人，或三人，同至此楼，以传其道。尔先为教惯，然后云乘黑夜，向都中而往。诚意子化尔形象，接续代教。尔诸门徒自不见疑。 三缄曰： 师言如是，则机无可泄矣，诸子又乌能知之？ 即于是日命狐疑前去遍传诸子，齐至万福楼。不一时，弟子等尽行得到，侍立两旁。三缄曰： 师传尔等来此无别，因尔等大道有得一二步，二三步者。尚未知之精而习之熟。自明日始，可三人为一班，来此楼中，问道之所已得、所将习与所未得，师好为尔等讲明而切究之。 诸子闻言，欣然散去。
又于楼外议贴规条，以年齿之大小受教之先后。果到次日，西山道人及凤春、紫花娘同来楼畔，听师教谕。从此习以为常。
教至旬余，三缄交于诚意子，暗乘祥光一缕，由后山而去。
却举金刚山里有一金刚童儿，乃古佛剎中金钟修成，预知三缄路过此间，特来与之试试法力。三缄甫至山下，只听钟声响亮，忽来一虎，色黑毛深，舞爪张牙，阻着去路。三缄暗想： 此地又非野荒，为何有虎当道乎？是必妖庳化来以试吾者。
师传变化之法，吾且试之。 于是扭身化作猎士，手持铼叉一柄，直刺黑虎。黑虎将躯躲过，举爪以抓猎士。猎士一叉横刺，正中虎腰。虎哮一声，化为巨石。三缄见虎化石，仍阻去路，转化一石工模样，持钻劈之。金刚童儿见三缄持钻劈石，复化一龙，高飞天外。三缄急化飞虎，相斗半空。童儿力不能支，化作金钟悬于霄汉。三缄化一老秃，手持钟杵，唱偈而至，向钟一击，钟忽化为皮鼓，大过于筐。三缄不疾不徐，暗化钟杵为鼓槌，向鼓擂之。鼓化黑烟，霎时散而无迹。三缄窃喜仙法颇灵，即属只身，不畏妖部矣。
金刚童儿化为黑烟，飞至芙蓉山前驻下，暗自惊曰： 不意三缄仙道厉害如此，吾将何以伏之？ 猛然思及雷震童儿亦能变化，吾不免搬至前面，以候三缄。计议定时，即转古佛剎中，私谓雷震童儿曰： 吾与三缄略试道法，孰料彼道高过于吾。特来搬兄，同至芙蓉山麓，再与相斗。如果不胜，拜彼为师。 雷震童儿曰： 三缄系紫霞真人弟子，师法高矣。而且前劫又属虚无子所化，以仙根而学仙法，焉有不精？尔乃金钟修成，吾以皮鼓修得，均是受击器皿，何敢与彼一试法术乎？ 金钟曰： 谁家门前牌挂无事？吾有所托，尔试助之，尔有所求，吾亦助尔也。 雷震拂情不过，遂与金钟风车驾动，并到芙蓉。
三缄自与金钟战后，曲曲折折，贪看山水，不知不觉，已抵芙蓉山。仰面视之，见山形层峦相接，一顶高出，酷肖莲花一朵，开放于兹。访诸行人，以芙蓉告。三缄曰： 吾睹其形如莲花开放，不期前代竟以芙蓉名之也。吾且登高一望，以资游览。 于是祥光驾动，直趋山顶，甫立峰头。仰视于天，似与云霞相近；俯察于地，则青畴万顷，入目难尽。三缄爱其山高而秀，贪看忘行。
金刚童儿潜候山下，时已久矣，心甚不耐。钟声一震，乘风直上，手执铁锤二柄，向三缄而吼曰： 尔属何妖，敢窥吾山形势？ 三缄曰： 山为天地所生，原以资人玩游，岂系尔家之物？ 金刚童儿曰： 闲话休讲。尔既道家装束，如有仙法，吾誓与尔一试高低。


映月潭老龙献绂宿云渡野鹿指迷
蜻飞子曰： 三服念师心切，吾与相别时，彼言如得遇师，即速报之。纵师弗遇，得遇一道门兄弟，亦必邀至彼洞，以遣愁怀。兹幸尔我重逢，不如同到紫泉洞中与之一晤。 椒花子曰： 可。然紫泉洞中仅彼一人乎，抑有并洞而居者乎？ 蜻飞子曰： 三服教有二女，一名蓉花，一属女蟒，皆彼所救者。 椒花子曰： 己道尚未深得，乌能教人？ 蜻飞子曰： 彼暂收下，以俟吾师耳。 椒花子点首道是，当即挽手乘风，直向紫泉。
行到中途，忽见一缕黑云停于天半。椒花子曰： 天半黑云停着，不识内有何妖。 蜻飞子曰： 天下妖属多矣，何必问之。 殊意二人刚到黑云之下，云内突坠二女，将路阻着。
二人极目，似曾相识而又不能确认者。二女亦然。彼此顾盼良久，二女方欲问及姓名，椒、蜻二人已驱风车，向紫泉山而去。
二女转至前面，复腰遮而询曰： 二妖为谁，欲向何往？ 椒花子曰： 男女不相赠答，何劳汝询耶？ 二女曰： 猝尔相逢，何妨问讯，如弗言出，是地不准过焉。 椒花子曰： 小小丫结，有何道法，敢阻吾路。 二女不言，各执双刀，并力阻定。蜻飞子怒，遂与椒花子上前分战。一时黑云密布，狂风乱卷，斗作一团。
正酣斗间，恰遇二翠闲游，遥见黑云内四妖争斗。二翠风车驱动，急来看之，乃凤春、紫花娘与二道士也。翠华谓翠盖曰： 吾观道士形容，好似道兄椒、蜻二子。 翠盖曰： 如此须向前去，劝罢争战，再问来由。 言已，遂向战场止之曰： 凤、紫二姑姑，休得争战。 二女停斗回视，二翠也。其时椒、蜻二子亦停斗退下。二翠遥而询曰： 汝二道士，其殆三缄门徒椒、蜻二子？ 椒花子惊曰： 二女为谁，知吾名姓？ 二翠曰： 汝忘碧玉山之翠华、翠盖乎？ 椒、蜻二子喜出望外，上前细视曰： 汝华、盖二道妹耶？ 二翠曰： 然。  然则此二女又属何人？ 二翠曰： 彼乃凤春、紫花娘也。
前在碧玉时，亦曾见之，兹何各不相识？然尔我分别已久，今日喜得重晤，请到吾北凤山内消闲几日，可乎？ 椒花子曰： 可则可耳，奈吾二人约往紫泉去会三服？ 二翠曰： 紫泉山历吾北凤不远，三服既在彼处，兄请先到北凤，后至紫泉不迟。 蜻飞子曰： 道妹之言亦是。 即与四妖女同至北凤山中。二翠导入洞府，设筵款待。席间言及三缄，二翠叹息咨嗟，恨不能追随步履。椒、蜻二子曰： 道妹不必伤怀，吾已知汝在此，如访得师后，速来报之。 筵罢，二子辞别，二翠苦留在洞不提。
且说三缄在宝塔寺内住了数日，离此前行。师徒在途，常念诸子。狐疑曰： 吾与师时刻未忘诸道友，不知道友等而今心念究竟如何？ 三缄曰： 春秋几易，未见其形，安识其心坚与不坚也。 狐疑曰： 坚者入道，不坚者离道，离道而怀异心，坠落三途，人身难转矣。 三缄曰： 汝言颇得道中妙旨，宜用力习之。 紫光曰： 弟子随师日久，功毫未得者，何哉？ 三缄曰： 汝心未清也。 紫光曰： 清心之功，弟子亦常着意，但不过一刻，欲又生之。用力一除，孰知力愈用则心愈走，愈走则欲愈生焉。 初入门者，往往如是。三缄曰： 用力除欲则欲反生，以其心知有欲也。何若恬然淡然，不用力以除而欲自无焉之为愈。 紫光曰： 是功非弟子所及，祈师另示一途。 三缄曰： 总从恬淡处造去可也。 师徒沿途论道，不觉日又西坠。狐疑奉命前去，访寻宿所于村人。村人曰： 是地少有寺观，惟映月潭上有一养月阁，阁内无道无僧，汝欲宿之，此其所也。 狐疑曰： 历此多途乎？ 村人曰： 不过数里耳。 狐疑曰： 其地或东或西，求为一示。 村人曰： 吾归闾里，必由阁前，汝随吾行，竟至其处。 狐疑曰： 如是汝待片时，吾呼同人即刻到此。 村人曰： 宜速去速来，时不待矣。 狐疑诺，转禀三缄。师徒忙忙，兼程而进。
路途中，三缄询及村人曰： 养月阁内，何无僧道耶？ 村人曰： 是阁多妖，以前住持皆被吞噬，故至今日无人敢居。 三缄曰： 妖之行藏，汝可知否？ 村人曰： 此妖每月一至，至则狂风大卷，瓦解鸳鸯，究不知妖物为何如斯厉害。 三缄曰： 本境居民岂无有能治伏者？ 村人曰： 居民虽多，皆平常者流，何能治此。汝师徒投宿阁内，宜自防之。 三缄曰： 不妨，吾等宿是，皆汝方之福耳。 村人曰： 如何？ 三缄曰： 妖物来时，吾必诛彼以除其害，讵非福乎？ 村人喜曰： 如道长能为吾方除此妖孽，村庄人等定有厚酬。 三缄曰： 吾辈除害，不受谢也。 闲谈至此，村人曰： 吾将归矣，前面小小山儿翼然于林木中者，即养月阁焉。 言已别去。
三缄师徒来至阁外，拾级而登。入阁视之，蛛网尘封，颓然可悯。师徒周视一遍，遂于东厢楼上安顿行李，趺坐习功。将功习余，狐疑、紫光神倦入梦。
三缄见厢楼有窗，立起身来，推而外望。但见深深潭水，细卷波纹，月影依稀，金光闪烁。景况如此，真足令人豁目爽心。观望移时，忽然潭水响亮，微烟乍起。久之烟散云生，朵朵如箕，圆转不止，俄而相结凑聚成舟。舟上一帆飞舞，帆上现一乌龙，舞爪张牙，昂首吐气，气中带雨，势若倾盆。气吐以还，乌龙徐徐入水而没。烟云俱散，仍现潭水一泓，洁而无尘，月光交映。三缄慵视，将窗闭下，转坐楼中。
时近更三，忽闻外面有人呼曰： 三缄仙官安在？ 三缄讶曰： 何人呼吾？ 其人答曰： 吾乃潭中老龙也，敢请仙官临窗，有言相告。 三缄起，推开窗棂，果见一白发老人恭身立于楼外。三缄曰： 汝属映月潭之老龙，不在潭内管理水族，来此胡为？ 老龙曰： 吾居是潭千有余载，不获飞升天府，皆由度脱无人。闻得仙官阐道天下，久欲晤之不得，兹幸来此，吾应有缘也。恳祈仙官指示，若何方克飞升？ 三缄曰： 上天原爱大德，造德深者可以飞升。皇天无亲，惟德是辅。
汝在潭中管理水族，毋许肆行扰害，即合天地好生之心，加以汝躬护国佑民，即属造德。久久如是，上天下诏，准封仙品，飞升不难矣。 老龙曰： 承仙官指点，如得飞升他日，感戴不忘。但吾甚羡仙官，欲请到潭一游，仙官可赐步否？ 三缄曰： 汝潭水深莫测，吾乌能至之？ 老龙曰： 吾有避水宝绂，自能入之不溺也。 三缄欲睹其异，遂诺所请，梯窗而出。
老龙导入潭中，果然水如琉璃，不湿衣履。行未数武，宫殿在望，老龙迓入，设筵待之。筵毕，老龙曰： 兹蒙指示，聊设薄筵，仙官如闲，且请宽住几日。 三缄致谢曰： 吾归里念切，不能久住，辞之速行。 老龙送出潭来，依依不舍。三缄曰： 后晤有期，汝可归矣。 老龙曰： 仙官辱临敝宫，无可为赠，惟此宝绂敬赠仙官，仙官收存，久必有用。 三缄接绂在手，缓缓归阁，红日已挂树梢。狐疑、紫光迎入询曰： 吾师何往？ 三缄以老龙见招语之。狐疑曰： 韶光荏苒，秋去冬来，师归里闾，正其时矣。 三缄于是离阁而归。
一路之上，冷风刺骨，雨雪霏霏，师徒冒雪前行，苦为泥途所阻。三缄曰： 泥泞难进，不若寻一寺观，暂住征鞭，以待晴日高悬，再归未晚。 狐疑曰： 师与道弟缓行步履，待吾往访前途。 三缄曰： 汝速去寻访，访得即来报之。 狐疑暗乘风车，空中四顾，近地一带观剎毫无，惟大道东偏，茂林高耸。将车按下，踱入林内，乃村庄也，草舍柴扉，隐然在目。狐疑竟到门下，呼主声声，内一老叟伛偻而出曰： 何人呼吾？ 狐疑曰： 远方行人遇雪难进，兼之天色将暝，无地可投，特踵贵庄求宿一夕。 老叟曰： 谁人不出户庭，借宿一夕何妨。但茅舍竹篱，恐非驻驾所耳。 狐疑曰： 老叟见容，即是莫大功德矣，安望其它。 老叟曰： 汝一人乎，还有同侣耶？ 狐疑曰： 尚有二人在途候之。 老叟曰： 雪风透骨，久候殊难，急去请彼偕来，老躯辟门以待。 狐疑退，仍驾风车，凌空望之，见师已历此不远，忙忙坠下，导至叟宅。
老叟迎入，烹茗煮黍以款。师徒食已，老叟曰： 观汝师徒皆属有道之人，不识于风雪中要向何往？ 三缄曰： 远游日久，思欲一归桑梓耳。 老叟曰： 汝家有椿萱乎？ 三缄曰： 已辞世矣。  有后嗣乎？ 三缄曰： 螟蛉之子已婚配矣。 老叟曰： 离家远出，睹雨雪而添愁者人人有之。 三缄曰： 老叟安享田园，以娱晚景，较世上奔劳之客，不啻天渊。 老叟曰： 老拙无才，碌碌庸庸，只以耕田为业，门外事故一毫莫知，暗自思之，真抱愧不少。 三缄曰： 是何言也，岂未闻人能安份，一世清闲乐自然乎？ 老叟曰： 一世清闲，固属得安本份，然吾有一事，甚不满乎人意焉。 三缄曰： 天地之大，尚有缺陷，何况乎人！ 老叟曰： 天地有何缺陷？
三缄曰： 天不满东南，天之缺也；地不满西北，地之缺也。 老叟曰： 天地之缺，天地若不忧其缺。吾人之缺，则欲不忧而不能。 三缄曰： 如何？ 老叟曰： 吾躬今岁七十有三，膝下一子染疾在榻，一切极贵药饵，吾所不辞，殊累月经年，总不能起。有子如此，亦如无矣，岂非不满人意乎？ 三缄曰： 汝子何疾？ 老叟曰： 全身软弱，寸步不行。 三缄曰： 恐孽病耳，待吾一观。 老叟欣然，当将三缄导入子之寝所。三缄遍视，别无所见，惟鱼鳞禽兽纷纷不一，绕榻悲啼。视已言曰： 汝子猎好山水耶？ 老叟曰： 罗水族，罹山禽，所得极多。吾家食足衣丰，皆由此而至也。 三缄曰： 伤生太众，孽结于斯。汝子能改过自新，永不为山水之猎，自然起榻无疾矣。 其子在榻泣曰： 今得高人指点，父速与儿焚香告天，自兹已后，不惟牲禽弗丧，而且买物释放，以赎前衍。 三缄曰： 汝既能存此心，吾将汝体抚摩一遍，汝自能行。 老叟闻之，代子告天后，请三缄近榻为之抚摩。果于诘朝其疾忽瘳，行动如昔。家人同喜，厚设肴馔，以款师徒。
留住二日，天色开霁，师徒告辞老叟，向故里而归。
又行三里途程，来至一江，江水汪洋，波翻白练，师徒至此，舟楫全无。三缄问狐疑曰： 是江横隔，如何能过耶？ 狐疑曰： 暂在江岸歇息片时，谅有舟楫前来，师徒过渡。 三缄曰： 且待行人问之，看有别途可归桑梓否。 待之已久，忽有宿云渡外宿云山中洞内一鹿，修数百年道行不能飞升，无事乘风空中四顾，瞥见清气一缕在宿云渡下或降或升。老鹿知有仙子临凡，直到其间视之，见三人挺立岸上。老鹿暗计： 既属仙子，胡以中有一妖部，一凡胎乎？吾欲向前指以过渡之地，奈彼换胎入世，尚待琢磨躯壳，造功以成；欲不指之，彼又待渡甚切。 踌躇片刻，转思： 机缘相聚，何妨与彼方便，以造吾功。 于是按下风车，化为老人，持杖而至。
狐疑见一老人至此，急急上前，揖而询曰： 老人何往？ 老人曰： 欲过江耳。 狐疑曰： 奈无舟楫何？ 老人曰： 此渡原无舟楫也。 狐疑曰： 既无舟楫，焉能过之？ 老人曰： 自有过处焉。 狐疑曰： 老人其能导吾师徒一过江乎？ 老人曰： 汝欲过江，可随吾来。 狐疑言于三缄，遂尾老人后。老人行路甚缓，师徒亦缓缓随之。老人曰： 此江名 宿云渡 ，每当水涨，其流极险，又兼江内有一毒蛟，常常拥水破舟，以资吞噬，故将古渡抛却，寂然无舟。 三缄曰： 毒蛟肆虐，何不除去，以免害及舟人。 老人曰： 此蛟猾甚，深潜水底，绝不一露。舟楫来此，舟破人沉，渺无形影。
世人以为水险流急，尸随浪去，而不知毒蛟噬人，即在无形中也，孰得而除之！ 三缄曰： 此渡无舟，何地始有？ 老人曰： 前面三十里许，村人相助，选其水浅者竖一杠焉。 三缄曰： 天色不待，乌能得历乎？ 老人曰： 天色昏黑，不妨止宿吾家，待吾来朝再导汝于此地。 三缄曰： 汝所居者何村？ 老人曰： 家寒无产，居一石穴已数十年矣。 三缄曰： 可有子孙乎？ 老人曰： 妻室且无，安有子孙。 三缄曰： 老人仙洞历此几何？ 老人曰： 由渡而上，宿云山中即是。 三缄师徒即同老人登山上岭，果见一洞宽敞如厢。
师徒入得洞中，老人奔走不停，煮黍以待。
次早师徒未起，老人已先起而呼之曰： 天晓矣，道长欲过此渡，速随吾来。 师徒闻呼，起而随行。行约廿余里，遥见江中一杠，横于水面。师徒到此，由杠过渡，拜谢老人。老人向三缄而言曰： 吾非人类，乃老鹿也，修炼多年，未成正果。昨夜窃闻仙官肩任阐道，广收徒众。兹之指此迷途者，以吾有心欲拜门墙耳。 三缄喜，赐以道号曰 破迷道人 。道号赐已，复嘱之曰： 吾今归里，不便携汝偕行，俟西北云游，汝来吾舍，一同登山涉水，以造外功。 老鹿聆言，不胜欢欣，问明里居，拜舞而去。


弃海归途遇灵宅三缄登岭见紫霞
却说弃海奉命回关，乘得风车，片时已到。凤春、二翠以及椒、蜻二子、西山道人等见而惊曰： 弃海兄与火炼道人夜战山岭，吾等得桃英姊妹音信，急约道兄道弟前来接战。风车登上，半空遥视，未见形影。四面寻之，亦无踪迹。吾等无奈，只得仍回洞内。究不知兄与火炼战于何方？ 弃海曰： 火炼战吾不过，驾了一线火光，向北而逃。吾亦乘棚云，向火光现处追去。火炼无处藏躲，火光扭转，又与吾战。战在难分难解，未审空际是何法宝，向吾与火炼一拂，当被束着，坠于万星台前。洞内出一仙官，先问火炼，次问于我。我将碧玉师徒分散情景并义聚杏子山事，一一诉明。仙官闻之，大哭不已。 飞惑曰： 此位仙官，何其仁慈如是？但不识大哭后，又如何处尔？ 弃海曰： 仙官哭后，将吾释却，呼随入洞。细细审视，乃三缄师也。 又相向而哭者久之。
狐惑及凤春等喜不自胜，曰： 十余年来，访寻不得。今日何幸，得师行止。 于是大众合掌，以拜上天。拜罢，复询弃海曰： 师可念及吾等否？ 弃海曰： 师当问及男女诸徒，吾言都在此地，惟三服、乐道往投灵宅，不知去向。师微笑曰： 已合浦珠还矣。 吾仰面视去，不知二子何时已近师身。 狐惑曰： 师只念及吾等，未命吾等去会之耶？ 弃海曰： 吾今归来者，即奉师命呼尔道弟道兄同至万星台追随步履也。 诸人闻之喜，各将所炼宝物收拾停妥，风车催动，恨不一时即到，得睹师颜。
正驱风前行，忽然当头一朵黄云冉冉而至。此何仙子？乃是灵宅。自入群仙会，欲任传道一事，为紫霞鄙论数言，兼之群仙皆视若草茅，毫不介意，心中怒甚，云头独坐，以思乱道之策。策尚未得，倏忽妖风四起。慧目凝视，但见男女妖精数人，陆续而来。灵宅暗思： 不如将此数妖收在吾洞，再炼奇阵，以诛三缄。因将麈尾一挥，现了一道金光，照着妖风内面。
弃海谓狐惑曰： 当头瑞云冉冉，必系仙子云游，见吾等下面乘风，故以金光射入风车之内。是欲与吾等有言也，吾等须乘机应对，不可大意。如或冒犯，仙子法宝乌能胜之？ 狐惑曰： 吾辈修此大道，恐是无缘。不然，何多阻隔？ 弃海曰： 道高魔至，自今及古，皆是如此。况尔我乎？ 言谈之间，灵宅子已将云头按下，与风车品对，曰： 尔等何往？ 弃海视之，灵宅子也。因言曰： 吾辈无所去从，不过在洞无事，闲游四境耳。 灵宅子曰： 闲游者，仙子乃敢言及。吾观尔等尽属妖群，乘风出游，必有所害于世。如不实告，吾将以斩妖剑斩之。 弃海曰： 天上仙子，当抱仁慈。
即一蚁之微，尚不忍伤。尔乃口中动辄言杀，恐亦妖属，而非仙真。 灵宅子曰： 吾非仙真，尔敢与吾斗否？ 弃海笑曰： 仙与妖部论弱争强，更非仙才，且无仙度矣。 灵宅子曰： 尔既不与吾战，可投吾门下，吾教以先天大道焉。 弃海曰： 吾闻求师者知其师贤，自不远千里而来，断未有往教之理。
今以尔好为人师之言一倡，将世之好为人师不自谅者，皆自尔言始也。 灵宅曰： 吾告尔以好言，尔反加吾以恶语。吾乃金仙一品，岂畏尔妖部耶？ 弃海曰： 仙子自不畏妖，以其恃有仙法也。特恐仙法未深，欺妖而转被妖侮，群仙闻得，不免贻笑大方。 灵宅子见弃海舌利，乃下气言曰： 尔辈若投吾门，吾必竭力教尔大道。 弃海不语。灵宅又曰： 吾明告尔，毋得错过。吾之往教于尔者，是爱尔等才有可造而道易成也。 弃海曰： 吾自有师，不烦尔教。 灵宅曰： 尔师何人？ 弃海曰： 吾师非无名之辈，乃虚无子旨奉上天，阐道人寰，脱化三缄便是。 灵宅子闻得 三缄 二字，心中火发，手持麈尾向弃海挥来。弃海持枪顺手刺去。狐惑与椒蜻二子、西山道人、二翠、凤春、紫花娘、桃棠二英以及金光道姑等，各各勇往，将灵宅围着。灵宅子虽有仙宝，未带身边，惟彼以枪来，此以麈挥而已，兼之四面攻击，甚难招架，只得吹气一口，化线朱光而逃。
弃海忙收了枪，呼及诸道友曰： 灵宅子化光逃去，必取宝物以诛吾等。吾等催动风车，急坠万星台前，倘如彼追至，自有吾师解救。 言已，风车催动，齐向万星台而坠焉。弃海先入洞中，参拜三缄。三缄曰： 弟子等都来乎？ 弃海曰： 都来矣。 三缄喜，传呼入洞。诸弟子一一参拜，师徒相见，悲泣不已。久之，三缄曰： 尔等自今无论女男，俱可同游矣。
但龙女、紫玉诸女徒等尚未知师在此，尔弟子谁去传之？ 三服、乐道同声应曰： 弟子愿任此役。 三缄曰： 如是，速去速来。 二人去后，弃海禀曰： 吾奉师命，将诸道友导至半途，遇着灵宅真人，苦教弟子等投彼门下。弟子不服，侵以不入耳之语，彼遂与弟子云中大战。幸诸道友四面围攻，彼难支持，化光循去。然去则去矣，弟子想彼战败，必来报复。师徒居此，不可不防。 三缄曰： 待彼来时再作理会。 一日，三服、乐道将龙女、凤女、紫玉、雪青子、榴真人、了尘子、从善道姑、醋枉道姑、回念道姑一一导至。三缄命各入洞，分班习道。复为分别门徒，传以三步功夫，使其前进。
弃海等得师所传，如获奇珍，时时习之，不在言下。
且说紫霞前日与诸仙议论已妥，欲传三缄大道。碧虚真人先至万星台，仙法略施，将山化为数十重，层峦迭嶂，如莲吐蕊。每重亭台楼阁，错杂不一。山形化后，紫霞乘得彩云，仙乐嗷嘈，来至是山首层万福楼中坐定。两旁侍立者：复礼子、正心子、诚意子、虚灵子、灵昧子，按部就班，一时碧虚、凌虚、清虚、云衣、霞衣子等同来楼内拜贺紫霞，紫霞真人设宴相待。宴罢。诸真各回洞府。紫霞独坐楼畔，以候三缄。
三缄一日谓诸弟子曰： 万星台山形镇静，宽平可爱。吾欲游玩，愿随者去，不愿随者，仍于洞所各炼道功。 诸弟子曰： 师欲游玩，弟子等俱愿随之。 三缄于是取齐宝器，紧带身旁。出得洞门，望而惊曰： 是山宽平而无峭壁，荒芜而没楼台。今胡变作耸翠之形，高起亭台楼阁这像耶？吾师徒既游此山，切毋相离左右。恐系妖魔现此幻境，牢笼吾辈也。凡随吾游者，宜防备之。 诸弟子曰： 师命是遵，不敢有违。 三缄遂率诸子，由崖而上。层层石级，约有十丈之高。石级登余，有亭高耸。三缄极目，额悬四字曰： 乾坤一气 。又仰视亭上一层曰： 无欲亭 。师徒步入亭中，直到其顶。俯首下视，若在半霄之上，周围视罢，下得亭来，又是一岭巍峨然，怪石嵯峨，如金如玉，晶光四射，雅色宜人。三缄师徒由岭直下。下到岭尾，复见一阁，红垣围绕，一派青松翠柏，万竿修竹。由门入之，阁上一额，云 玄气调神 。二重度入，其额则曰： 养我华根 。玩赏一周，斜由阁左行去。行约二三里许，露一渊焉。渊之周围，系栏杆遮护。渊外一碣，大书 太渊 两字。太渊上面，门开七道。由太渊而上，有 清灵剎 。
路过 清灵剎 外，有一茅庐。三缄曰： 是山佳境，何多如是？吾必穷其底蕴，此心始安。 狐疑曰： 山右已见，不若由山左去，看又如何？ 三缄曰： 可。 师徒于是由山左转去。所行之处，如空空阁、非我阁、非虚阁、无间阁、恬淡阁，指不胜屈。三缄目不停视，曲曲折折，直到山半。山半亭台楼阁较前更多。
师徒性情不一，有贪看亭台者，有贪看楼阁者。又兼山麓忽来数队道士，渔鼓简板，唱道之声不绝。遂将师徒分散，各游一地，惟狐疑、紫光二子随三缄上顶。顶上一楼，宽大异常。
仰视其额，曰 万福 。三缄入，见一老道凝神独坐，忙参拜之。老道曰： 子何来？ 三缄曰： 弟子云游到此，出其不意也。 老道曰： 尔所学者何业？ 三缄曰： 弟子不揣固陋，欲服玄门之气，以求长生。 老道曰： 如是，子非凡品。
尔道能辟谷乎？ 三缄曰： 间或能之。 老道曰： 尔已得半矣。可于明日晨早来斯，吾有所传，不令外人知得。 言罢，仍复凝神独坐，紧闭双眸。三缄侍立逾时，拜辞下楼，就于楼之东廊安止。狐疑询曰： 吾师今日所游何处？ 三缄曰： 楼中耳。 狐疑曰： 弟子同入楼内，师忽不知所往，因候于兹，不意吾师尚在其中也。 三缄曰： 吾师徒三人，即在此地安闲数日，然后下山。 狐疑曰： 此地雅致，师心悦之，弟子敢不候之？ 是夜安宿。
次日早起，三缄独自上楼。老道曰： 子来乎？ 三缄曰： 来矣。 老道曰： 尔气已浩然，精已固然，神已凝然，可谓朝元返本，明善复初矣。所欠者，一气未克冲和，命门揭之不开，丹光故不能出鼎。待吾传以服食紫华之英，必要如是如是，方教尔头戴白巾，足距丹田之法焉。 三缄得此一传，心内明然豁然，拜舞而退。习主月余之久，颇已纯熟，由此悟彼，即华池之沐浴，灵根之灌溉，无不洞澈。道习数月，五脏有相得之机。久而习之，已觉一气冲和，命门一揭而开，丹光出鼎矣。老道于此见三缄内功已满，胎婴结就，只候神出泥丸，乃命之曰： 尔在楼中，好好炼尔胎婴。俟实体养成，吾自前来传以变化。但养尔胎婴之际，宜命尔二弟子守护严谨，毋使人惊。 三缄喜不自肚，遂命狐疑、紫光左右护卫。
独坐数月，婴已养成，老道又来楼头，语及三缄曰： 尔内功如此，外功尚欠，还须云游以积之。 三缄曰： 云游不敢辞，但祈喜师传以变化之妙。 老道传已，三缄再拜稽首。
退楼下，一一炼熟。复上楼阁，欲求指示以未得者。老道见而笑曰： 尔又有所求乎？ 三缄曰： 然。


奉父母诚感天地读诗书道易功名
三缄自白马庄闻老叟一番言语，事亲之念日系于怀，兼之梦亲卧牀，家人无影，心愈着急，与仆晓行夜宿，不辞风尘苦况，望乡关遄征。
行至黑水江边，苦无舟楫，沿江而转。转至江左又合一溪，其江愈宽。无舟焉能过渡。三缄心忙意乱，欲觅农夫访之，而农歌不闻；欲觅渔人访之，而渔歌不答。踌躇四顾，望洋悼叹者良久。忽听上流欸乃一声，一个小渔舟顺江而来，打桨渔夫颓然老矣。
三缄忙至江岸，呼曰： 渔翁渡我，重谢以金。 连呼数声，奈渔翁耳不能闻，摇橹直下。三缄急招以手，渔翁始停橹问曰： 尔欲过江乎？ 三缄点额频频。渔翁曰： 尔可下至渡头，方好上舟。 言已，摇舟竟去。主仆于是疾趋下岸，若有数里，舟影毫无。三缄曰： 小舟何如是之速乎？ 仆曰： 舟小而轻，所载无物，乌得不速？ 三缄曰： 如是急急赶之，不然此舟一过，别无渡之者也。 仆诺，复趋数里，一嘴横隔，由嘴截出去，渔舟相去有百步之遥。三缄手语渔翁，渔翁向前指之。三缄奔向下流，汗盈浃背，幸至渡口，渔舟已傍岸系着矣。
三缄息定，揖渔翁而言曰： 祈老翁渡吾，过江吾必重重相谢。 渔翁摇首曰： 吾舟是吾产，捕鱼日常然，若贪尘世宝，不在此江前。 三缄闻之曰： 翁真廉士也。 渔翁曰： 红尘富贵，久已看穿，吾家子孙甚繁，产业亦厚，如欲享福一生，受用不尽耳。 三缄曰： 以翁之德与翁之年，正宜福享庭帏，娱欢老景，何必孤身在艇，遨游江汉哉？ 渔翁曰： 人生不满百，消化如同雪；日在江汉间，所求长生诀。 三缄曰： 闻翁言谈，其亦廉而有道者也。不鄙朽木之才，愿拜门墙，师事终身，可乎？ 渔翁曰： 吾尚求师不得，敢诩教人？ 三缄曰： 老翁大道久成，其不乐为吾师者，吝而弗予也。 渔翁曰： 大道昭然天壤，要自求之耳。 三缄曰： 翁既吝道不予，可能行此方便，一渡吾否？ 渔翁曰： 举手之劳，何烦累嘱。 三缄见其言词慷慨，主仆登舟。渔翁运动桡橹，缓缓过江。方举以金谢之，而渔翁舟去如风，转瞬间已帆扬天际矣。三缄伫立遥望，赞叹不已。仆恐途程有误，催促前行。
行去里余，三缄自觉心烦意倦，正欲得一旅舍早早息肩，不意刚到山丫，茅店在望，往来过客投宿累累。三缄与仆借此停骖，尤幸旅主甚贤，饭食酒肴颇堪裹腹。主仆餐罢，谢金入室。室内安置数榻，榻中一人呼吁，呻吟不绝于口。询其所以，乃奔走江湖，染疾在身而不得归者。言乃父母衰迈，妻儿悬望，不禁大放悲声。三缄曰： 毋泣毋泣，吾问尔疾重若此，可有药资乎？ 其人曰： 无之。 三缄遂赠银两，嘱旅主为之调剂焉。
昧爽，主仆早起，被晓而行。约有廿旬，已抵桑梓。三缄喜极，茫茫然归，家人见之，奔告翁妪。翁妪呼入内室，泣曰： 儿归乎，吾疾卧牀头已数月矣。 三缄亦跪地泣曰： 儿好远游，父母有疾而不知，儿之罪也。 即命家人遍访名医，调治亲疾。三缄衣不解带，步履不停，念念心心，望疾速愈。殊日复一日，呻吟愈甚。三缄思曰： 亲疾如是，儿视不救，何用子为？ 于是暗割股肉，烹食双老，而其疾益加。三缄无可如何，只得每夜焚香，祈天默佑，历数十夕，心虔不担上皇为孝思所感，传太白金星而言曰： 朕御座前时有孝光透及，不知尘世孝子有何不遂，卿可入世一行查访。
金星领旨，查得三缄为亲疾无方，求天默佑。云车播转，归奏上皇曰： 老君前登八卦台，传集诸真计议，大道久坏于旁迕，如不救正，一叨妖言邪术，势必扰乱不休，兼之旨奉瑶池，遂命紫霞专此大任。紫霞归洞，高竖聚仙旗，招集道门诸真，选择阐道之士。群仙拟得虚无子，虚无子推托再三。紫霞曰： 尔如临凡阐道，收得弟子归班，吾必阁建绣云，为尔宫室，长享仙福，永不足插红尘矣。 虚无子不得已，临凡脱化，更名三缄，周游四方，以觅良友。归来亲疾沉重，割股而外，焚香告天，因此孝光透及御座耳。 上皇闻奏甚喜，当传紫霞至殿。
紫霞朝罢，侍立于侧。上皇曰： 三缄乃虚无子所化，以阐大道于人间。今因亲染沉痾，孝感朕座，命尔往救，毋得迟缓。 紫霞领命，化为凡医，来至三缄门前，频呼售药。家人闻得，告之三缄。三缄切愈亲病疾，趋出视见一老叟，须眉古峭，身负药囊，遂腰遮面揖之曰： 老翁有活人之心，吾门售药，吾亲有难痊之疾，肯入蓬户以救乎？ 老叟曰： 尔既心诚求之，吾又何吝？ 三缄喜极，即请入室。诊脉毕，倾及药囊，与病者食之，一剂而愈。三缄喜出望外，方持金出谢，而老叟不知所往。三缄知为神救，焚香拜叩，以答恩膏。父母曰： 吾疾已瘳，儿从兹毋得他出也。 三缄诺之。自是膝下承欢，不离左右，饮食供奉，竭尽心力，不知不觉已历年余。
一日身忽困倦，间寝后，归榻而卧，魂离躯壳，竟在征途，居然主仆同行，恍如昔日景况。忽至一境，不似白马等处，山高而奇险可畏，睹其巅末，如在霄汉之中。三缄欲穷其境，向山巅而左转，又见相接一山，彼山之巅楼阁重重，鳞鳞万瓦，楼阁外蕉梧围绕，中有碧桃郁李，花开红白，错杂如星，一带粉垣，尽属青松翠柏。三缄一路游及，玩赏不尽而叹曰： 是境幽深可爱，胜过聚仙观多矣。 赏倦欲归，忙忙碌碌，由原路趋下。奈此山麓左右概系幽谷，深不可知，由幽谷而翘首望之，另有一阁似在云影之内，若隐若现，变化莫测。幽谷行尽，突起一峰，曲折纡徐，层层向上，约有数十里，始能得登峰顶。
三缄行力已憋，方到山腰。腰左一庵，玉砌金嵌，玲珑夺目。三缄倦甚，竟入庵内暂为息肩。入一二重门，毫无人影，惟见廊下花茸千丛，苔绿如毡而已。三缄诧异曰： 有此美观，何无守观之人耶？ 复入上重，中坐一贵官，黼黻朝美裳，笑容可掬。三缄揖而询曰： 此山何名？ 贵官曰： 佛顶。 三缄曰： 山巅之阁又何号乎？ 贵官曰： 绣云。 三缄曰： 绣云阁内，所居何人？ 贵官曰： 以待仙子。 三缄曰： 仙子所居，当名仙府。 绣云 二字，何所取义？ 贵官曰： 以云为宫，贵之至也；云也而绣，五彩俱毕，其贵重更可知矣。 三缄曰： 今时所居，属何仙子？ 贵官曰： 今尚无之。 三缄曰： 贵官在此，所司何事？ 贵官曰： 奉命来兹，看守是阁耳。 三缄曰： 可许一玩乎？ 贵官曰： 他人不许，子则吾当许之。 三缄曰： 贵官可同游否？ 贵官曰： 窃所愿也。
三缄喜，缓缓度上，绕阁周视，雕龙刻凤，美不可言。但四面门楣尽皆紧闭，三缄欲入不得，询及贵官曰： 阁门胡以紧闭如斯？ 贵官曰： 此阁一成，其门自闭，必待仙子到日，门始辟之。 三缄曰： 吾竭力登临，面墙而立，其中美富不得一观，心殊歉然。 贵官曰： 待诸异日，自有睹期。 三缄意欲若求以启阁门，殊掉首回观，贵官已渺。第闻阁内雷声震动，顷刻倒地，化为祥云。五色云内一物，似虎非虎，似龙非龙，向三缄直奔。三缄骇极，一惊而寤，所见情景，如在目前。自是心念中又抱游览之意，然被父母所禁，不敢傲之。
他日奉亲庭帏，其母询曰： 儿颜近日何减，其殆病乎？ 三缄曰： 儿身甚安，何病之有？ 母曰： 儿无疾而面带愁容者，必有所思也。其所思者，仍在访道乎？ 三缄曰： 父母尚在，年近衰颓，儿即有访道之心，亦不忍远游耳。 母曰： 诚如儿言。彼知求道而不知有亲者，是弗识大道之所从出者也。然儿闲游四境已历数载，年逾十八矣。近邻某某与儿同庚者，耕焉则富，读焉则贵，早慰堂上亲心。若儿游手好闲，富贵一无所得，吾心忧甚。儿可仍继前业，奋志鸡窗，或博得一官一爵之荣，泥封紫诰，荣及父母，即儿孝也。吾乡生鹤观有儒士赫崇忠者，文名闻于远近，儿速入馆受教，以慰亲心。不然有子而不知耕，复不知读，恐贻邻里笑矣。 三缄曰： 母命儿读，儿从母命，不敢有违。 母于是谓其父曰： 何日吉星相照，可以入学。 父曰： 明日可也。 果于次日，三缄拜别父母，入生鹤观而拜师求教焉。
三缄乃仙子根基，所读之书不待讲明，而无意弗晓。一日师教他徒 逾东家墙而搂其处子 句，认 逾 为 偷 ，认 家 为 冢 ，认 墙 为 穑 ，认 搂 为 楼 。三缄聆此，向师询曰： 师所教偷东冢穑而楼其处子，此言何谓也，祈师解之。 师曰： 东冢者，吾前岁，东家年姓，东冢其号也，平素为人吝啬不堪。那夜盗儿入室偷之，已登其楼矣，彼不知觉，谓为鼠子梭泥，是处子即鼠子，鼠子而不能解，师明告尔，乃耗子也。 三缄曰： 否，逾东家墙而搂其处子，言其暗越邻家之墙而淫彼女子也，师误矣。 师怒曰： 尔父母送尔攻书，还欲奸人子女耶？此种顽徒吾不乐教，尔可速去另从他师。 三缄苦苦哀求，师誓不允。三缄无奈，告辞而归。
或有人谓其师曰： 三缄之家修金必重，而且子弟颖悟，胡不教而逐之？ 师曰： 吾少年懒于诵读，日混一日，忽已成立，孀母只吾一子，溺爱太甚，不知胸中如漆，年年送馆，尚望博取功名。吾于此时亦充为满腹奇才，洋洋得意。罢读后家遭贫困，设馆为师，遇彼目不识丁者送来子弟，随吾所教，彼不得知，吾即耍些身份，识破无人。至三缄所读之书，高吾百倍，每见呈书案上，已骇极矣，故乘其隙而逐之。 其人曰： 教学先生都有假耶？ 师曰： 而今世上全是假派头耳，岂止我哉？ 三缄归，乃父询其所以，三缄托之别故，不忍直斥师非。
母见三缄，怒形于色曰： 儿欲逃学，仍然远游乎？ 三缄曰： 儿不敢矣。 母詈之曰： 尔自去寻师学儒，求道之言休为提及。 三缄领命，访诸乡邻。乡邻曰： 东崖观中雪如银者，奇才也。尔欲从师，此真儒门巨擘。 三缄访得，恐触亲怒，次日拜辞父母，即入馆参师后师。后师严，咿唔之声旦夕不辏三缄性最聪敏，师为讲解，则随解随得。师甚喜曰： 以子聪敏如斯，高掇巍科，只在举头一转。但毋自暴自弃，致误前程，师之望也。 三缄谨凛师教，伏案功课。功课暇时，思及求道一事，诵读之意未免淡然。东崖观左有张士林者，雪如银之高弟也。适得王朝拔擢，亲授进士职，归家祭祖，红旗紫盖，夹道相迎。路侧女男，无不迭肩赞叹。三缄见此荣贵，心已欢欣，又兼乡人夸彼父母善教，方得海内名扬，羡慕之声达乎四境。
三缄于是求道心念，又为功名所移。
时至秋分，师谓三缄曰： 尔功课再造，可以试矣。第试期匪遥，须尽尔心，以求上进。 三缄曰： 承师教诲，但恐弟子功夫浅陋，不能胜人。 师曰： 以尔文才，尚不居乎人下。 三缄暗计，倘得进取，荣入士林，一则以慰父母之心，一则以如吾师之望。未几试期已临，三缄辞别高堂，入试而去。
紫霞在宫，默会得知，叹曰： 红尘世界，真所谓迷人坑坎也。 复礼子曰： 师何所见而云然乎？ 紫霞曰： 如虚无子修道数十劫，成一真仙，宜其蒂固根深，不落尘世圈套，俟道阐明，仍返仙班。乃始而求道心诚，访友四境，虽山妖木怪，水精邪魔，累扰其身，皆赖仙真护持，不能坏及。求道已有经矣，后被白马庄老叟动以情缘，忽然念起思亲，急归闾里。此固造道根本，断不可缺。夫何道易诗书，又为功名所炫，求道之志化作冰消。可见富贵迷人，更甚于诸精诸怪也。 复礼子曰： 如是何能破彼迷途？ 紫霞曰： 非使彼功名遂意，不克淡其富贵之心。待心淡富贵时，然后徐徐引之，方可造功成道耳。 复礼子曰： 仙子降世入道如是之难，无怪俗子凡夫，坠狱如是之众。 紫霞闻言，微微默首，黯然不语者久之。
复礼子出，暗想： 吾师言及三缄迷却本根，若此其甚，吾且化一年少道士，以试彼入道之心，恐不尽如吾师所言亦未可料。 计定，移步换形，俨然一妙龄小道，直上阳关大路，急急趋奔。遥见三缄走马途中，徜徉自得。复礼子且前且后，不离不即，待三缄止于旅舍，竟与之同舍而宿焉。
晚餐已过，复礼子来至寝所，假为世故周旋，询及三缄曰： 相公何往？ 三缄曰： 朝廷遴选人材，吾欲入试，一夺锦标耳。 复礼子曰： 夺得锦标何用？ 三缄曰： 上而三代受封，下而妻子蒙荫，一呼百诺，荣谁如之？ 复礼子曰： 荣则荣矣，吾见自古及今学士文人，名不可及，爵不可及，一旦泰去否来，半没于形罚之中。即能谨守官阶，得保首领，而人生斯世，寿算有几，刚见少年得志，贵重可钦，转眼而须发如银，身缠疾病，牀头朝卧，不绝呻吟，一气弗通，已作黄泉之鬼。如在世稍知积德，尚能得转人身；如于贵显时造下罪孽无边，没入阴曹，罚变禽兽，岂不以至贵之体转而为至贱之物哉？ 三缄曰： 如尔所言，富贵皆属无用，人生天地，不几无事可为乎？ 复礼子曰： 人身有三宝：曰精，曰气，曰神。能将三宝熔成一片，可以拔宅飞升，不转轮回。以吾言之，习道为妙。君子而能深造，即不望飞升天府，亦可多延寿算，百载犹存，比之富贵荣华、暂得暂失者，为何如也！ 三缄曰： 使天下人人尽入道中，人人尽成仙品矣，安得有人伦乎？聆尔言词，皆野道迷人，在所当诛之列。尔其急退，吾慵与尔谈焉。 复礼子见言不入，出户飘然。
三缄次早催促仆从，与同入试诸生前途造发，念念已在名场之内，再不作游山访道之人。大抵念切功名，其意不无贪龋三缄再战再败，见彼同侪得志，甚不服于乃心。旋纳一太学生赴都入试，得顶乡荐，荣耀归来，父母欣然，自不必说。然科名既为，父母虽喜之深，而婚配未成，父母又忧之甚。于是遍托亲友，亲诸名门巨族焉。


南龙郡妖害三缄北雁山诗警七窍
三缄师徒自破迷道人辞去，又向故里而归，夜宿晓行，来至李家村前。已是春初景况，游蜂蝴蝶，飞舞花间，鸡犬桑麻，俨然在目。师徒行行止止，足力已疲，正思寻一所在以息肩，忽听山磬一声，铿然落韵。三缄翘首望去，遥见丛林一带，建阁高耸于翠微之中。访诸行人，行人曰： 是乃奎星阁也。 三缄曰： 内有住持乎？ 行人曰： 仅二道士，一老一少，住兹久矣。 师徒得此野阁，喜不自胜，迤逶而来，不久已至。
老道询明来历，设斋以待。三缄师徒遂于此歇肩焉。
又说南龙郡七窍衙内，赤鲤、毒龙、老蛟、虾妖等在署执事，究有疑案，皆决于四妖，合郡人民，无不敬服。兹逢春社，四妖无事，园内赏花。灵宅真人驾得彩云，坠于花台之上。四妖见是师尊至此，欢欣拜舞，跪于其前。问安已毕，灵宅子曰： 尔辈在衙，徒消永日，不思所以诛三缄乎？ 四妖曰： 师命弟子助七窍官阶，以为他年阻彼阐道之路，故七窍事事皆吾等剖明，官升三品。但惜圣恩尚未逮耳。 灵宅子曰： 师昨云游，见得三缄现住奎星阁内。师特来此命尔四人前去诛之，以免岁月迟延，难消师恨。 四妖曰： 师既有命，弟子敢不遵从？ 灵宅子曰： 尔等至阁，务须隐身不露，乘机而作。
如能诛得三缄者，为首功。 四妖听命，各将妖风驾着，向奎星阁而投。
恰遇复礼子、正心子、诚意子奉紫霞命，查访三缄行为若何，搭肩乘云，正在空际。诚意子曰： 南面有黑云四朵，其气甚烈，不识何妖？ 复礼子闻说，即与正心子高立云头望之，但听风声怒号，烈气可畏。复礼子曰： 是妖非凡，必有所为而去。吾等将车高驾，盖于黑云之上，视彼何往，再作踌躇。 正心子曰： 此言正合吾意。 遂将云车向上驱之，与黑云相映而行。行到奎星阁前，黑云冉冉，接连坠下。复礼子曰： 是阁清气时升，必是三缄在内，而四妖暗怀毒念以诛之者。吾等亦化凡人，入此阁中，看彼如何举乎？ 正心子曰： 如是，事不宜迟。 当即按下云车，化作三叟，徐徐入阁，宿于东厢。
夜方二更，三缄师徒造彼内功，各坐榻上。毒龙生性暴烈，见三缄趺坐，原形化出，张牙舞爪，恨不一口而吞。老蛟曰： 彼已到兹，待到更深方可。 毒龙性不能忍，毁门直入，以扑三缄。复礼子见之，忙施仙法，在三缄头上现出烈火，直烧毒龙。老蛟从侧而前，向三缄一珠抛去。赤鲤潜近身后，一锤打来。诚意子亦显仙法，抛一宝巾，裹定蛟珠。正心子现一铁盆，将锤托着。虾妖乘势双钳齐举，狐疑以双刀架之。毒龙腾空击之以爪，无奈猛火势烈，飞身而遁。复礼子驱动猛火，随后追逐。
毒龙一步一趋，竟投灵宅子洞内。灵宅子望见毒龙烂额焦头，声声叫苦，忙踏坎卦，以口吹去。片刻，大雨如注，猛火被水而熄。雨止而燃，举目视之，乃复礼子在于洞外，大驱猛火。灵宅子怒目吼曰： 复礼子不在洞中修道，来此胡为？ 复礼子曰： 吾奉师命护卫三缄，可恨毒龙一败再败，不知进退，胆敢仍蹈故辙，以背天律，吾是以略驱猛火，焚彼妖躯。
灵宅真人不思卫道，反与妖部为伍，成何体面？吾不念尔为师叔，毒龙诛后，并诛尔躬！ 灵宅子闻言，怒如雷发，向复礼子一铁塔飞来。复礼子躲过身儿，化作青气，望东而隐。灵宅子见彼遁去，转回洞府，取灵丹以活毒龙。
赤鲤之锤被正心子铁盆托定，极力脱却，抽身便走。正心子铁盆扭转，翻盖赤鲤头上。赤鲤愈走愈重，直向师洞而奔。
正心子急驱铁盆，一时重若泰山，当将赤鲤压着。方欲刺以斩妖仙剑，适逢灵宅子乘云半空，见赤鲤头顶铁盆，事在危急，于是手扭离火，足踏巽门，向铁盆一吹，化为乌有。正心子吼曰： 灵宅子，妖物何恩于尔，护卫如斯？吾不看师叔之情，仙法略施，必丧尔躯于雷火！ 灵宅子怒曰： 小小道童，敢在吾前夸弄海口。尔且站定，看吾仙宝！ 正心子举目一视，乃一铁塔从空下坠。知不能敌，化道赤气向南而逃。
老蛟抛下宝珠，已被诚意子仙巾兜着，真言念动，珠反飞转，乱打老蛟。老蛟身被数伤，将自己宝器收之不得，无可为计，向洞奔回。灵宅子趋出洞门，飞一利剪，仙巾被剪剪碎，坠地纷纷。将巾剪余，其剪直向诚意子当头剪下。诚意子化成白气，亦向西逃。
惟狐疑持着双刀与虾妖力战不已。虾妖曰： 吾与尔鏖战良久，力已惫矣，暂息片刻可乎？ 狐疑曰： 可。 遂各停斗，歇于松荫。虾妖曰： 尔有何道法，敢与吾战？ 狐疑曰： 论吾道法，一说出时恐将尔灿头胆骇破矣！ 虾妖曰： 尔且言之。 狐疑曰： 呼风唤雨，遣将驱雷，毋庸说得，以不足为奇也。吾化虽小，力能倒海翻江。那年东海龙王与吾角力，吾将海水一口哈干。 虾妖曰： 哈干后见些什么？ 狐疑曰： 吾见海水汪洋，怕内面有甚骇人处。岂知其间尽属邃穴陡坑，为藏蛟藏虾之地。无涯阔海，被吾一眼看透焉。龙王与吾讲情，求还海水。吾言还水不难，但于海中要寻一心爱物儿方可。龙王曰： 尔能还吾海水，海中诸物任尔要之。 遂请吾到海遍处搜寻。将海寻遍，无一物可爱。左顾右盼，见一大虾，约大数斛，暗思： 此虾多肉，携回家去，可以饱食两餐。 当言于龙王，持虾上岸，还了海水。刚欲移步，此虾忽吐人言。 虾妖曰： 所言者何？ 狐疑曰： 彼言： 饶了小虾性命，异日虾孙虾子必报尔恩。 吾心恻然，将彼放入海中。自今看来，此虾毫无信实。二次哈干海水，断断不饶。 虾妖曰： 彼何无信实耶？ 狐疑曰： 如尔系吾当年所释老虾孙子，尚与吾躬角力，非无信实乎？ 虾妖曰： 尔不言有此恩德于吾家，吾不知晓，自此不与尔战，以报前恩足矣。 言讫，向狐疑叩了头儿，乘风回洞，见赤鲤、毒龙同老蛟皆呻吟不绝。灵宅子各予丹一粒以饮之，曰： 为师将尔精神团聚，再复此仇。尔等各回南龙，以伺机变。 四妖唯唯，拜辞灵宅，复向南龙而去焉。
其时，七窍未见四人在署已二日矣，密遣人役遍访弗得，以为远去异地，常带愁容。珠莲问曰： 郎君近日体不安乎？ 七窍曰： 未也。 珠莲曰： 郎君既安，何以愁容如是？ 七窍以四人不在衙内言之。珠莲曰： 郎君毋虑，彼于明日定归也。 七窍曰： 夫人命彼他往乎？ 珠莲曰： 妾未命之。
彼常言于婢妇，远逝三日即返，妾故知其归期。 果于诘朝，四人陆续归署。七窍询其所往，皆以探亲异地为词。即命设筵衙内，同酌畅饮之际，突然堂鼓冬冬，役吏入而禀曰： 外有村叟四五来衙叫冤。 七窍当出堂，将呈细阅，言：北雁山下，有死尸三人，一女二男，皆无其首。阅已，问之村叟曰： 可见有人在兹斗殴否？ 村叟曰： 无之。 七窍曰： 尔等怎知此地有死尸耶？ 村叟曰： 今日晨刻，闻行人呼之，而始知也。 七窍曰： 行人为谁？ 村叟曰： 闻呼后，民等出视，则呼者已去。及到山麓，果见三尸纵横，不知杀之者为何人，亦不知起衅者为何事，故来具禀，祈大人察之。 七窍曰： 尔等先归，吾乘舆即至。 村叟同起，急急言旋。七窍乘舆，竟向此山进发。
珠莲蚌妇见七窍已去，呼四妖入内，问： 所干之事如何？ 四妖将取败情由详述一遍。蚌妇曰： 灵宅真人何不施彼仙法以诛三缄？ 四妖曰： 三缄而今有群仙护持，一时难以诛得耳。 珠莲见其个个负伤，嘱以静养勿动。四妖出，珠莲私谓蚌母曰： 三缄此子，乃吾等寇仇。俟七窍官品大时，将合天下之习道者，概行除尽，看彼之道阐以何人？ 言罢，痛恨不止。
七窍遣回村叟，来至北雁山验视三尸，苦不得其主手。询之近村人，村人曰： 昨日民等多在此山耕耨，毫无争斗声，今早行人往来，始见三尸横列于此。而其来历，实是不知。 七窍曰： 杀人之贼，岂无影响？尔近村中，谅有好逞凶横、累行不法者，尔辈思之。 村人曰： 凶横子弟，吾村亦无。 七窍曰： 其中女尸，首虽不见，睹其身体，大约不过廿龄，是必狎邪之流争奸毙命者。试思尔村内有好淫女子卖笑深闺者乎？ 村人曰： 吾村之毗连而居者，尽皆清白，无此淫女。 七窍曰： 暗室行奸，尔岂知乎？ 村人曰： 奸行暗室，断无不稍漏风声。 审询数番，村人皆以不知告。七窍无奈，将尸验毕，乘舆归衙。珠莲接入，问曰： 郎君今日所验之案若何？ 七窍曰： 三尸皆无首领，横于北雁山下，不知主手为谁。此案令吾殊属难测。 珠莲曰： 是案乃尸亲所报，还是村人所报耶？ 七窍曰： 吾阅呈内，系报自村人，未见尸亲措一词耳。 珠莲曰： 郎君要断此案，离不着问李赤等人，何不命彼查之？ 七窍突然惊曰： 衙内疑难事件，半皆决于四人，妻不言，吾几忘却！ 即命蚌妇去唤四人。四人闻呼，入内坐定，七窍以北雁山之案告之。赤鲤曰： 嘱役将尸逻守勿厝，待吾辈同往查访，三日后再往验焉。 七窍如命。
李赤等驾下妖风，于北雁山前密密访查，不得其实。毒龙曰： 吾谅是村实系无杀人事，此必别地移害而来者，宜向他村访之。 李赤曰： 吾等四人一路查访，恐有遗漏。不如分作四路，弗得于此，必得于彼，岂不妙哉？ 老蛟曰： 尔言甚是。 四妖从兹各访一地。虾妖访至山后，慵于行步，暗自言曰： 吾等欲诛三缄，反受其挫，身体尚未安好，又得七窍命访案情，安有几许精神为人运用？不若在丛林深处，睡却一觉，俟精神养足，再行访之。 刚将身躯倒下，耳听林内哝哝唧唧，小语不休。虾妖起，暗向人言处用目偷觇，见一少年，美如白玉，与一娇好女子石台对坐，旁立两婢焉。虾妖思曰： 丛林中男女为群，非奸即妖也。吾且窃听所说何事。 又恐睹己形影，畏惧不言，旋将身儿隐而弗露。移时，闻得女子曰： 尔我昨日配合为婚，正属良辰花烛。拜余苦无酒肉，幸吾二婢在北雁山前偶遇三人，二男一女，二婢去头接血，以为夫妇合卺之用。今日又思饮矣，妾欲命婢再往，以候行人，不识郎君意念若何？ 男子曰： 如此甚好。吾夫妇归室候之，婢子速去毋迟！ 二婢领命，乘风竟去。但见男女携手同行，行至老杨树前，双双入土而没。虾妖见此，谨记其处，忙将妖风驾动，转回山下。见二婢正遇行人，隐刺其头，以衣接血而去。虾妖睹得实迹，暗地归衙。
四五村民复击堂鼓，报到北雁山麓，又毙二人。七窍异之，乘舆速往一一看验，与前之三尸无殊。询及村民，亦与前言无异。七窍此际见废五命，未识凶人，发下愁肠，闷闷不乐。久之，顾谓役吏曰： 北雁山有观剎乎？ 役吏曰： 山半有玄天观在焉。 七窍曰： 既有此观，可市香炬，吾将祷之。 役吏聆言，顷将香炬市至。七窍入观，拜舞座前，无非祈指五尸实系何人毒杀。祷告已毕，遨游观内，以遣愁思。清虚真人空中望见，云头按下，在后殿题诗二绝，以警七窍。一云： 求官容易作官难，多少人情变又迁；不怕心中明似镜，无头公案费周旋。 二云： 不若为仙在上天，逍遥海岛乐年年；笑君今得红尘陷，恼恨群妖把尔缠。 七窍游至此间，见壁上诗句，墨迹犹湿，反复吟咏，宦场心事已淡。乘舆归衙，珠莲问曰： 郎君今日所验，又属何案耶？ 七窍曰： 北雁山又毙二命，睹此案牍，日烦吾身，不堪其扰。意欲辞官归里，永不插足红尘矣。 言罢，和衣倒榻而卧。珠莲将就百般，欲挽入道之心，仍作宦途之客。语言尚未入耳，而七窍已作梦中人矣。


迷女色师提入梦临渤海怪亦充仙
不情自迷七窍，朝日兰房设宴，逸乐非常。时值中秋，表妹露珠来家，顾盼颜色之好，高过不情，每当夜饮陪宴时，七窍目不转瞬。不情暗窥甚悉，以言试探七窍曰： 尔表姊露珠与妾孰美？ 七窍曰： 尔美甚。 不情曰： 夫言诳矣。 七窍曰： 尔乌知吾言为诳乎？ 不情曰： 妾以郎君瞩目不舍，故知之耳。 七窍曰： 目原为视人之物，目虽视之，心未常属之也。 不情曰： 妾意欲谋露珠同事郎君，何如？ 七窍喜极而言曰： 其计安在？ 不情曰： 欲以媒妁，奈彼配人，不如暗损其计，扬言在外，使彼夫家知觉，必弃露珠，然后通以媒妁之言，断无不得。 七窍曰： 此计甚善，任尔为之。 是夜，不情苦苦劝酌，露珠欢饮过量，已入醉乡。不情扶至兰房，安于卧榻，笑谓七窍曰： 妾避他所，以尽郎欢。 七窍闭户解衣，窍喜千载奇缘，遇于今夕。
紫霞默会得知，叹曰： 吾遣虚无子阐道于世，虚心子念抱不平，临凡乱之，不意未乱人之道。而不情已乱彼道，如不提醒，枉彼从吾学道多年，一旦坠落三途，殊为可惜。 遂命推云使者往提真魂，速入幻境中，以免损露珠之真，且不失虚心子之道。使者领命，忙坠红尘。
是时，七窍欲火来攻，将作不情C使者以袖拂面，昏倒于地，魂离躯壳，见一道冠道服者立于其前。七窍曰： 尔何人欤，胆敢入吾密室？ 使者曰： 吾乃推云使者，特来约君一游妓馆耳。 七窍曰： 妓馆在于何地？ 使者曰： 不远。 七窍喜，随之而行，以为美人唾手可得。
行约数武，朱门在望，使者导入，极目廊下，铁牀铜柱排列森严。七窍视而畏甚，私与使者曰： 铜柱铁牀何人所受？ 使者曰： 贪淫女色者受之。 七窍曰： 管理何官？ 使者曰： 阴曹阎老耳。 七窍曰： 阎老何人所作？ 使者曰： 能忠能孝，能友能恭，兼不犯诸恶者作之也。 七窍曰： 阎老可得见乎？ 使者曰： 入内即得见焉。 言已，由左廊拾级直入中堂。七窍身隐东隅，偷视上坐阎老，乌靴象简，面目森然，案下罪人受笞者声声叫苦。七窍见形甚惨，畏而他适。
独入一院，两廊尽坠珠帘，心恐阎老后宫，却步不进。无何，三四美女褰帘而出，七窍睨视，其貌情胜不情、露珠。中一女娘身服红衣，见七窍而呼曰： 郎君奚自？ 七窍曰： 不意来此，究不知是地为何地耳。 美女曰： 此名嫩柳院，郎君有情，何过门不入耶？ 七窍恋彼色心，携手同入。刚入楼阁，妓女纷纷环绕身旁。七窍情不自禁，遂搂一处子而入榻焉。处子娇笑异常，七窍心志俱惑。肌肤甫近，自觉遍体相刺如针，急欲脱身，而处子愈抱愈紧矣。七窍呼号惨切，望救无人。忽使者至，见七窍而笑曰： 子何贪淫如是？ 七窍曰： 君快救我。 使者曰： 此尔之乐境也，何云救耶？ 七窍曰： 知之矣。 使者于是连声呼曰： 起，起！ 处子闻呼释手。
七窍出榻细视，乃一有齿铁杖，非处子也，讶然曰： 明明杖也，何能化为处子耶？ 使者曰： 天下皆幻境耳，岂但处子哉！ 七窍惭甚。久之，谓使者曰： 吾欲归矣。 使者曰： 随吾去之，自是归路。 导之出院，向南而行，途坦山高，幽雅可爱。使者曰： 尔知是地乎？乃好道者将道修成，得上天玉符，同升此境逍遥快乐，不生不灭之福地耳。 七窍曰： 前面峭壁间一阁高耸，紫雾腾空者亦福地耶？ 使者曰： 非也。其地名升仙丹墀，其阁为绣云仙阁也，何得概以福地名之。 七窍曰： 绣云阁内所居何人？ 使者曰： 上天设之以待成道者。 七窍曰： 阁名绣云，异日殆有女仙乎？ 使者曰： 但能修道不忌，男女皆可有成。 七窍曰： 盍往观之？ 使者曰： 可。 刚至阁前，其内射出金光，炫人心目。
七窍谛视良久，暗自计曰： 是地似吾所素游者，不然，何模样依稀在吾眼界？ 正疑似之际，使者曰： 尔愿登此阁乎？ 七窍喜曰： 愿。 使者遂度雾穿云，腾空直上。七窍随后，登至数级，足忽虚而下坠焉。旁一老道挥以麈曰： 凡胎俗子，敢登仙阁？ 七窍跪谢不遑。老道扶起，拍其额而呼曰： 勿迷尔真性，仙路有时登；倘迷尔真性，坠落不翻身。 七窍方欲究询，老道复厉声曰： 子可归矣。 七窍尚依依不舍，当被老道掌推仆地，一惊而醒。细视己身，已出东厢之外。
不情自离兰室，频从窗隙偷窥，倏忽间弗见七窍。寻觅已久，突于东厢外得之，暗暗扶入兰房，而露珠此时酒已醒矣。
七窍急遣之出，卧于他所，自此淫心淡然，似有修道之意。无奈不情日日悦以枕席，未几而淫荡如前。
紫霞暗思： 仙子脱化迷性尚且如此，何况凡夫，是不斩断淫根，不可以救虚心子；然不情乃老猿所化，法力匪浅，欲斩淫根，必先斩老猿，以绝其望。 遂遣灵昧子临尘讨之。灵昧子曰： 老猿修道潭中，原欲成道脱彼躯壳，奈为老狐播弄，精盗仙子，助己飞升。今讨老猿，不若先讨老狐，以罪有所归也。 紫霞曰： 如是尔先讨老狐，老狐伏时，同讨老猿，一举两得矣。 灵昧子曰： 虚心子欲乱道以陷身，又自陷身以昧道，仙躯坠落，自坠落耳。如虚灵不昧，老猿其奈伊何？老猿不能惑彼，则老狐播弄，亦属无用，安费吾师婆心哉？ 紫霞曰： 念彼修道多年，一失仙躯，万劫难复，尔其急去，毋负师命可也。 灵昧子曰： 老猿妖法甚高，老狐亦然，师命往讨，不赐宝器，制伏何能？ 紫霞曰： 吾赐尔清心玉带一围，驱妖肾肠一副，有此二宝，自能伏之。
灵昧子将宝接过，谨带身旁，拜辞紫霞，乘云而去。云头高望，见老狐身卧松下，嘘气炼神，急急按下云车，挥之以麈。老狐扭身一化，化为烈马，四蹄奔放，其快如风。灵昧子追至太翁山前，烈马知不能逃，与之斗于云里。一时是山之上，狂风大起，走石飞沙，酣斗逾时，胜负未定。灵昧子复以降魔诀伏之，烈马口吐红珠，将诀吹散。灵昧子知彼法力甚大，忙在怀内取出清心玉带抛于中空。其带乘风化作五爪金龙，旋绕天半。烈马畏甚，收回红珠，刚于潜形，早为金龙缚定，牢不可解。烈马无奈，仍还本相；金龙亦化为宝带，拴着狐首。老狐伏地哀求释放，誓不兴妖作怪，败道于人。灵昧子曰： 尔播弄老猿，以毒虚心子，如能俾彼潜形敛迹，吾方宥尔。 老狐诺，灵昧子释之，同讨老猿。
老猿正在兰房与七窍夜宴，宴罢，更已三转。七窍入榻，忽然窗外响亮一声。老猿默思，知是老狐至此，笑迎室外曰： 姊姊之来，为何故也？ 老狐曰： 特劝妹妹归潭耳。 老猿曰： 成仙之乐，安及兰房，姊毋来劝，吾实不欲归矣。 老狐曰： 姊不欲归，必遭天谴。 老猿曰： 姊姊前日所使，恐吾不行，今日来兹，出言甚厉者何也？ 老狐遂将灵昧子伏彼事一一言之。老猿曰： 灵昧子不过恃紫霞法宝，尔畏之，吾实不畏；尔服之，吾断不服。 老狐曰： 吾错使尔，尔如不去，罪坐吾也，为之奈何？ 老猿曰： 尔欲安闲，自归尔洞。灵昧子至，吾自与斗焉。 老狐知谏不行，怒击以红珠。
老猿口吐黑雾，内有猿儿无数，各执械器同击老狐，老狐败去。
灵昧子挺身出詈曰： 修道之妖，宜敛妖迹，何得肆行无忌，毒及上界仙真，以成尔道乎？ 老猿不答，吐雾如前。灵昧子以清心带掷之，不意为众猿儿所托，弗能直伏猿妖；次急以驱妖肾肠掷之空中，化为金圈百万，众猿尽入其内，不能脱身。老猿势孤，束手待缚。灵昧子拴回洞府，请紫霞治之。紫霞斥之曰： 尔修尔道，何得窃人精髓以助己道耶？ 老猿曰： 虚心子恨人阐道，因而投生乱道，乱道之心，何异乎猿？猿之欲借彼以成道者，皆以乱添乱之意。真人不罪虚心子而罪老猿，何其左也？ 紫霞不语，即命推云使者暗提七窍来此，明彼心性。使者将魂提至，老猿见之，仍化不情。紫霞谓七窍曰： 尔恋不情乎？ 七窍曰： 不情吾妻也，乌得不恋？ 紫霞笑曰： 尔妻不情已为猿食久矣。 七窍曰： 既为猿食，又何在兹？ 紫霞曰： 猿食尔妻，化尔妻形，盗尔精髓，如不醒悟，必并尔身而亦啖之。 七窍曰： 显然吾妻在此，何猿之有？ 紫霞怒曰： 尔以吾言为诳耶？ 以麈挥之，不情遂化为猿，命灵昧子幽之彼洞，不准在世扰乱于人。老猿幽去，乃拍七窍之额者三，七窍似有所悟。紫霞曰： 三缄尔好友也，宜急访寻，同阐大道。 言毕，使者导出洞外。
绊石跋苏，自此断绝淫根，遍访良友，征途之苦自不必言，而其道心总在若隐若现之际，故遇佳山佳水，心切悦之。或临渊望洋，或登峰越岭，或在廛市，以市为家，或在乡村，以村为室，春秋几易，未尝归里。
一日行至渤海，人烟辐辏，七窍遂暂居此以访三缄。是海有一蛙精，修道千年，能化人形像，常游市镇，医道活人，意欲外功积成，以登仙品。闲暇无事，游于海岸。忽见七窍顶现清光，惊曰： 此仙子投生人世者也，吾与之交，成仙有路矣。 即化一老道，邀入肆中，订以金兰，胶漆不若。
时当端午，老蚌来市，愁然而谓七窍曰： 兄有远行，与弟暂别。弟居此处，非其人切勿与交，否则不利。 七窍诺，老蚌辞去。
海角之西有黄鱼老怪，喜以人血为酒，凡舟楫扬帆来兹，每每鼓浪兴波，破舟沉底，掐人喉而吸血，遭害者不知凡几。
端午日居民以龙舟为戏，老怪乘浪遍游，目触岸东清光旋绕，喜曰： 是必仙子投入凡胎者，若得吸其血髓，道不难成矣。 忙出水面，吐气成艇，直达东岸，将舟泊定，化作白发老道飘然而来。七窍见老道奇异可敬，视不转睛。老道近而揖之，七窍亦揖。交谈数语，意合情投，携手而行，入肆共饮。老怪酒量极大，饮至半酣，七窍询曰： 道长之道号安在？ 老怪曰： 毒肠。 七窍曰： 道者名讳，宜理慈和字面，胡以毒肠名之？ 老怪曰： 学道时，师常以毒肠为戒，吾恐忘却，故以此为号焉。 七窍曰： 如道长言，自是毒肠除尽，满腔仁慈者。 老怪笑曰： 世人之毒肠在抱者，不为名，即为利。若吾辈学道，固已名利两忘，肠不毒矣。 七窍信以为真，不胜敬服。
酒将饮罢，毒肠曰： 尔之来此，其贸易耶，抑亦居积而为贾耶？ 七窍曰： 否，否。吾之来为访良友也。 毒肠曰： 所访何人？ 七窍曰： 三缄。 毒肠曰： 为人若何？ 七窍曰： 吾素读诗书，前得老道指示，须与三缄为友，方能有成。出访两遭，未克相晤，为人何若，尚不知也。 毒肠不复再问，辞别七窍，假意归去。乘风四顾，远见一缕清光，从续阳山前直透空际。掉身化作道长，近而问诸侍从，乃知其为三缄也。于是撮口高嘘，一小黄鱼近前，问曰： 呼小妖何事？ 毒肠曰： 吾欲诱七窍入洞，以食其血，恨彼不离海岸，计无所施。尔可化为三缄，助吾引诱之力，如入吾口，重赏尔躬。 小妖领命，将三缄周视一遍，急同老怪乘风而回。
次日，毒肠入市，谓七窍曰： 子欲访得三缄，方遂尔志，吾洞昨日来一小子，自号三缄，尔随吾去，即见之焉。 七窍诺，嘱仆紧守旅户，独与偕行。仆私谓曰： 前之老道善气迎人，告主毋得滥交，恐受害于匪类。今之老道狰狞可畏，非道中人也。暂与相交，尚虑受害，何反以千金之体，而蹈不测之地乎？ 七窍曰： 取友一则取以道，非取以形，吾去尔勿阻之。 仆不敢言，唯唯而退。七窍随毒肠行，甫至洞前，见一小子品貌不俗，询其名号，果三缄也。七窍此时一见如故，誓同生死，重拜毒肠，暂居洞中。
适老蚌归来晤七窍，入其旅舍，仅仆在焉。老蚌惊曰： 尔主安往？ 仆曰： 为白发老道邀去矣。 老蚌曰： 殆哉！此子也。但不知是何海怪将彼摄去。如不往救，必有天殃，如往救之，又伤同类。 踌躇良久，只得妖风驾动，腾空而来。
遥见清气盘旋，为黑雾所绕，细视其处，已知在黄鱼洞中。急急按下妖风，直入洞府。毒肠笑而出迎曰： 蚌兄来此胡为？ 老蚌曰： 特来劝怪耳。 毒肠曰： 所劝何事？ 老蚌曰： 七窍之身，乃紫霞门徒投生尘世，尔宜护持，俟彼返本归根时叨光弗少。 毒肠曰： 吾造修多年，正欲得一仙子而食之，以成吾道。尔毋饶舌，免伤和气。 老蚌苦求释放，毒肠不允，命众小妖逐出洞门。老蚌口吐金珠，光射洞之内外，群妖畏甚，四散无踪。毒肠怒，持剑出洞，与老蚌战于海滨。一时黑雾迷天，海波大起。战约数刻，老蚌力尽，为毒肠抛一金瓦，当头打下，乘风而逃。但见金瓦腾空，随老蚌驰追不舍。老蚌避身无地，望救无人，于莫可如何时，紫霞立在云头以雷诀震之，金瓦直向海中坠去。询及老蚌： 何与是妖相斗？ 老蚌将救七窍事详细禀明，紫霞曰： 如是，吾命众理子往擒此怪。 众理子奉命前来，与鱼怪大战三日，力不能胜，归告紫霞。
紫霞曰： 此毒肠也，与尔相反，兹赐尔一盘，可收伏之。 众理子曰： 盘有何奇，能收毒肠耶？ 紫霞曰： 是盘乃汤王故物，刻有日新诸字，以之收拾毒肠，特易耳。 众理子闻言，持盘而往。毒肠厉声曰： 尔敢与吾再斗三日乎？ 众理子曰： 誓欲与尔决一死战，有何不敢？ 毒肠于是抛起金瓦，斜斜而坠。众理子挥之以麈，金瓦渺然。毒肠忿甚，吐出无数恶鬼，共斗众理子。众理子手执汤盘照去，万道霞光直射毒肠。
毒肠为盘所照，昏倒在地。众理子擒归，交与紫霞。紫霞曰： 彼已修道多年，且押赴阴山，留待后用。尔急返洞内，以救七窍，不然必为众妖所伤。 众理子不敢迟延，转身入洞，果见七窍已为群妖捆束，欲吸其血矣，仍照以盘，群妖化为乌有。
当将七窍解释，导回海岸。七窍谢曰： 救我者何人？ 众理子曰： 村民耳。 七窍曰： 是何妖物残毒如斯？ 众理子曰： 黄鱼精也。 七窍曰： 三缄不为所毙乎？ 众理子曰： 三缄前岁归家，今复访尔，尚在续阳山下，洞内之三缄者，乃小妖所化也。尔速整顿行李，向续阳山晤之。 言毕，化作清气，直冲霄汉。七窍知为神救，望空拜谢。
次日，辞别旅主，竟向续阳山而投。行约旬余，已到山下，缘村访问，初无有知三缄者。访之数朝，急见一道士绕村而过。
七窍邀于路而询之，道士曰： 三缄在敝观住居已久，昨日辞去，不知所往焉。 七窍愁然曰： 良朋之难得也，洵不诬矣。 即偕道士入观，拜见老道。老道留彼暂住观中。
一日闲游，瞥见壁题四句云： 仆马征车到处游，阳春已过复逢秋；良朋不遇今何故，暗执丝鞭又渡舟。 后书 三缄 二字。七窍见此，口吟不绝，伤感成疾而归。


收鬼物老妪试道从赤鲤妖部生嫌
七窍、珠莲持斧同行，暗里商曰： 妪言习道要夫妇另居，尔我不欲之心，又为彼知，命自打量。这件事情究竟如何是好？ 珠莲曰： 不习大道，则日受磨折；欲习大道，又夫妇分离。
事介两难，真令人踌躇莫决矣。 七窍曰： 吾见老妪残毒为心，不似有道之人。如其大道既得，必然仁慈在抱，待吾夫妇应宽厚不刻，胡为日日折磨如是耶？ 珠莲曰： 看老妇行止，乃系村姑俗婢，又安知何以为道？吾夫妇暂且各居，假以习道名儿，偷闲过日。设或神天默佑，能逃入都，朝见当今，未必不还吾官品。 七窍曰： 如此，暂应习道之教，以免采薪之苦。 打点停妥，疾趋而归。老妪曰： 尔夫妇归来甚早，其殆打量已定乎？ 七窍曰： 承得老母指示，吾夫妇愿拜门下，习兹大道。恳祈一一传之，若获功成，恩铭肺腑。 老妪闻说，复为叮咛曰： 尔夫妇毋得假此偷闲也。 七窍曰： 出自真心，断无假念。 老妪曰： 果尔，吾收尔为门徒。从此珠莲与吾共室而居，七窍一人自居外室。 夫妇诺，当即分处。老妪于是先嘱静坐，以清其心，二人然之，然见老妪行藏，总不以所言为念，即每日静坐，亦奉行故事耳。
翌日，老妪谓七窍曰： 尔可向采薪之地，将榆枝与吾伐一枝来，吾有所用。 七窍奉命持斧而去。刚将榆枝伐下，忽然阴风大作，黑雾四起，中立一物，似妖非妖，细细视之，乃前日攫己之大眼鬼也。骇极，回头疾走。无如此鬼随舌追逐，相隔不过数武。幸历蓬庐不远，七窍且号且奔，转眼间已奔入庐内。老妪曰： 七窍其遇鬼耶，何呼号乃尔？ 即命珠莲出户视之。珠莲出，见大眼鬼挺立庐外，亦狂呼入内焉。老妪惊曰： 尔夫妇所见何物，如是张惶？ 珠莲细告所以。老妪曰： 尔等见吾行止，疑为农家者流，恐道法毫无，有误乎尔。今日且看老母收此鬼魅。 言毕，左手持斩妖剑，右手执飞龙瓶，走出蓬门，指鬼物而詈曰： 尔在此山，理宜守尔鬼道，敛首潜形。何得如此猖狂，逐吾弟子？ 大眼鬼曰： 吾在山径游行，见一人攀折榆枝，吾喉甚痒，切欲天噬。不料追之不及，竟入尔庐。尔可速出交吾，免动手足。 老妪曰： 吾谕尔速归巢穴，各守规矩，灵魂尚可保全。如或不然，吾将道法显显，必化尔魂为灰飞矣。
大眼鬼闻言怒甚，举着两爪，直扑老妪。老妪手持斩妖剑，劈面斲去。大眼鬼见剑斲来，身闪一旁，口喷黑烟，顷将蓬庐遮掩。老妪曰： 尔善吐雾，吾自有以收尔者。 言已，举起飞龙瓶，抛在半空。但见烈火腾腾，海风拂拂，不逾片刻，黑烟消散无有。瓶口火龙飞出，张牙舞爪，直搏大眼鬼。大眼鬼双睛一眨，火龙已落于目中。老妪见瓶不能降伏，急以斩妖剑抛去，亦入大眼鬼目内，或上或下，莫克斩其头颅。老妪暗思： 此鬼法力何大如是？ 不得已抛去肠绋子，只意青黄二色如龙妖娇，可以束此鬼躯，殊自天外飞来，均与飞龙瓶、斩妖剑如投江之石而坠于鬼目焉。老妪见宝灵，忙取隐身旌，将七窍、珠莲及本身掩着。大眼鬼倏然不见老妪，恨其作梗，当即阴风吹起，地黑天昏。
紫霞真人默会得知，乃谓正心子曰： 三缄作老妪，收七窍、珠莲为门徒。今见扰于大眼鬼王，法器用完，不能收伏。
以此鬼眼眶甚大，宝物尽行坠入，难以得出也。尔可向财神宫去，请财神以收之。 正心子曰： 收伏此鬼，何以必要财神？ 紫霞曰： 尔去请之，彼自有收伏之法。 正心子领命乘云，片时已到财神宫外。守宫童子见而问曰： 正心大仙来此何事？ 正心子曰： 来见尔宫财神也。童子闻言，即入禀曰： 宫外有紫霞门人正心子要见。 财神曰： 紫霞奉上天命，阐道人间。今来晤吾，必有所请，可速传入。 童子出，向正心子拱一拱手曰： 财神有请。 正心子遂随入内，拜见财神。财神曰： 尔来吾宫，有何见教？ 正心子曰： 吾奉师命，特到贵宫，迎请财神，去收大眼鬼耳。 财神曰： 吾只管人间财福，久已未经战阵，何能收伏鬼妖？ 正心子曰： 吾师所言，大眼鬼头非财神不能收也。 财神曰： 既是尔师求吾，吾且前去看看。 正心子见其应允，拜辞出宫。
财神骑了黑虎，命数十管财童子各执金银宝物，云车催动，直向蓬庐而来。老妪慧目遥观，云中有黑虎一只，黑虎之上，一位金甲神祗，手执钢鞭，与大眼鬼彼此酣斗。约数十合，后面无数童子各执金银，向此鬼头抛掷而去。大眼鬼望见金银满地，俯首凝视，斩妖剑及肠绋等宝概已坠出，仍归故主。老妪不知何仙前来助战，刚欲问讯，忽听大眼鬼一声大叫，倒于地下。数十童子与金甲祗，已乘云向空，飘飘而逝。
老妪上前细视之，见大眼鬼束作一团，遂拉回庐，指而詈曰： 吾嘱尔各守规矩，尔不吾听，今何如何？ 鬼哀乞曰： 一时错失，望老妪恕饶。 老妪曰： 尔目何以如是其大耶？ 鬼曰： 吾在生时，一味大着眼眶。非但族亲瞧之不起，即堂上父母，亦不在目焉。没入阴曹，鬼卒挖吾双睛，愈挖愈阔。约计三载，其罪受满，罚在阴山，不准入世投生。吾即在此苦苦修炼，因而成一大眼鬼王。 老妪曰： 吾之法器收尔不着，胡金银抛掷，遂伏尔哉？ 鬼曰： 吾目虽大，财帛乃障眼物也，故见金银两目昏花，即为所困。 老妪笑曰： 不怕尔目大如筐，总见不得金银耳。兹被吾擒，尔又何说？ 鬼曰： 祈释吾归，永不出穴矣。 老妪曰： 吾发一片慈仁，释尔归去。自此宜谨守规矩，不可现形扰世。 言已，将捆释却。大眼鬼拜了几拜，阴风一展，去而无踪。
七窍暗谓珠莲曰： 老妪非凡人可比，观其所用宝器与伏鬼威风，非天上神仙，不能具此法力。吾夫妇从此须恪遵其教，无起外心。 珠莲曰： 但愿吾夫妇修成大道，法力亦如老妪，其心始甘。 老妪闻之，乃呼而告曰： 尔夫妇存心吾已知得，只要尔真诚修炼，仙神品位自不难居也。 夫妇是时心已诚服，一行一止，惟以习道为事，决无他想焉。
一日，老妪谓二人曰： 吾欲西行，不过三日即返。尔夫妇毋得擅出蓬庐，恐遇野怪山妖，乱语谗言，惑尔心志。 七窍曰： 师言敢不遵之。但师西行，须早早归来，弗可迟缓。不然，设或变生意外，弟子等支持不住，谁为救援？ 老妪曰： 为师自知，毋烦多嘱。 言毕，别了夫妇，向西而行。七窍、珠莲果遵师命，柴扉紧闭，绝不外出焉。
且说三缄别却七窍夫妇，假意西行，暗又转身化为李赤模样，来至庐外，自语自言。七窍、珠莲正值无聊，忽听李赤声音，疾趋出视。李赤见而喜曰： 尔大人、夫人耶！自分散后，吾等寻之已遍，不见消息，何期今日相晤在此。敢问大人夫妇傍谁而居？ 七窍曰： 李妪耳。 李赤曰： 李妪相待可宽厚乎？ 七窍曰： 前傍张妪，毒见于外；后傍李妪，毒藏于内，毒打毒割，无刑不受焉。继而拜彼为师，学习大道，方能过得时日。 言犹未已，李赤曰： 李妪一妇人耳，乌能通达玄机？定系山妖假传大道以惑人者。吾欲迎大人夫妇回到前日所居洞内，不知大人意念以为何如？ 七窍曰： 吾已拜在门墙，正习清心寡欲功夫，何可稍离左右？ 李赤笑曰： 大人毋以至贵之体，轻信妪言，恐彼一朝吞噬尔躯，悔之无及。事势至此，吾明告尔：吾乃赤鲤所化，辛坚、马魁、徒能，一为虾精之魂所投，一为毒龙、老蛟之魂所附。大人此际与其落于山妖部内，祸生不测，不若仍到毒龙洞中安住，吾等缓缓送归都下，调停官位之为愈也。 七窍尚未回言，珠莲心中欲见同类极切，乃向赤鲤曰： 今日已晚，明日归洞不迟。 七窍是时心已无主，只得任之。
次日早起，珠莲将粟烹好，三人同食。食毕，珠莲曰： 吾夫妇行走艰难，毒龙洞历此甚远，如何得到耶？ 赤鲤曰： 吾能驭风而行，尔等同上风车，顷刻即到。 言罢，风车驾起，七窍、珠莲同坐其中，腾空竟去。


三缄观剧遇狐狸七窍乘舟见毒龙
荣庆自三缄能言后，急欲聘一品学兼茂之人，以为馆师，而骤不能得。
韶光易逝，三缄年已十二矣。时逢春正，客来不速，询其乡贯，乃西省秀士，遭兵燹而流离在外者。荣庆见其温文尔雅，吐属不俗，遂约戚友子弟，师事其人于别墅。三缄性最聪敏，诵读数载，文理精通。先生无不以大器期之。父母钟爱甚深，不忍骤冀其成。在馆月余，必命家人呼归，饵以美味。凡三缄所欲，靡不如意而予。
里有古剎，名埋龙观，每岁春耕，村人演剧敬神，祈求岁稔，历数十载以为陈规。四月望日，是剎演剧，正值三缄归家，父母恐其得闻外出闲游，变迁心性，秘嘱仆辈掩其演剧之谈。
三缄在家数日，故未闻之。一日心忽不乐，呼春童小仆，偕彼游园玩赏，以遣愁怀。春童闻呼，遂携茶铛，步履相随。行至园中，极目望之，惟红榴甚艳。三缄手舞足蹈，扳枝摘下数朵，意于持归馆内养之于瓶，心恋红榴，留连不舍。春童曰： 公子何喜此花如是？ 三缄曰： 红榴开放，依天时而得地力，兼之鲜姘夺目，毫尘不染，吾故喜之。 春童曰： 仆闻女貌如花，设有女色当前，艳若红榴，恐公子心中不舍更甚。 三缄曰： 榴花艳色，自天而生，岂有女子容颜艳逾花色？ 春童曰： 殆有过之。 三缄曰： 是说吾未之信，尔乌得强辩如此。 春童畏而不语。
三缄见日西坠，亦惰游将归，径由紫荆树下。春童携铛，忽触花枝，铿然作响，笑曰： 是铛之声，真无异埋龙剎之乐器。 三缄曰： 埋龙剎内乐器何来？ 春童曰： 里人祈年演剧，仆昨日命奉公公，专送礼仪到姑祖家下，转至剎内观望片刻，是以知之。 三缄曰： 演剧者所演何事？ 春童曰： 演古人之成败兴衰，象其形而舞之耳。 三缄曰： 如是，待吾明日与尔往观。 春童跪而禀曰： 演剧一事，公公切嘱勿泄，公子聆仆言而欲往，仆必受笞楚矣。 三缄曰： 吾不言尔所道，吾自知之，吾自往之，与尔何尤？ 谈谈论论，已至堂前，父母早嘱家人设膳以待。三缄食后，神倦而卧，父母亦归寝所。
是夜月影微明，春童复游园内，见红榴枝下，一白发老叟手持竹杖，怒目言曰： 尔春童耶？ 应之曰： 然。 老叟曰： 尔公公戒勿以演剧事闻之公子，尔何违命，尽吐其实？ 春童曰： 一时失口耳。然吾家公子即观剧一二日，何碍之有？ 老叟曰： 吾与尔嘱，公子观剧，切不可许尔归禀公公，须力阻之。他日大道成时，功亦不小。 春童曰： 尔为谁，其殆盗类乎？ 老叟曰： 吾非盗类，久坐园中。 春童曰： 何昔未一见，而今始见之耶？ 老叟不答，直向花台趋去。追踪而往，他无所见，惟花枝露滴、叶卷阴风而已。春童毛发俱竖，急将柴扉掩却，归卧牀头，心念老叟所言，愁思不断，但辗转设策，以阻公子观剧之行。久则力倦神疲，沉沉入梦矣。
埋龙剎外有一古洞，深不可测。洞之左右林木茂密，往来樵子常于洞下息肩，每见洞中狐狸出入，而以为山深野旷多有此种，亦不畏之。殊知此洞老狐能化人形，久有出尘之想，奈机缘未就，埋没其间。四月中旬，老狐寿期，凡百余里山精木怪，皆称觞拜祝，宴罢而归，独一女狐欲去仍留者再。老狐询曰： 尔何洞仙子，何众皆去而独迟迟其行耶？ 女狐曰： 吾乃云封洞老狐次女，小字榴姑，道积数百年，恨其异类长居，不能兽皮脱去。望狐姑垂悯，指点迷途，倘得功成，恩铭肺腑。 老狐曰： 尔求指示，尔亦知兽类成道，与人类成道进修虽别，及其成功则一乎？ 榴女曰： 兽类进修，吾久知矣，而成道之说，则未尝闻。敢祈狐姑明以教我。 老狐曰： 成道之说，人类在乎功深。炼得精气神团团聚聚，坚如玉、洁如水，一旦出神，将四海九州岛，自不难一蹴而及。所以水不能溺，火不能焚，皆凝聚功深，乃能如是。至于异类成道，有自炼而成者，有窃人精以补己精而后成者。夫窃精成道，虽属快捷方式，究有害于人，此道断不可行之。 言犹未已，榴女曰： 狐姑之言快捷方式者，亦如人类之旁门异道而采战食臭者乎？ 老狐喜曰： 尔聪敏如斯，成道终有可望。 榴女亦喜己求道，颇得其妙于狐姑，乃拜谢指点之恩，乘风而返。
刚至五老山巅，见一队女娘游于山半。榴女庸心细察，是非人间女眷，似亦同类而未出尘世者，因将妖风撤去，徐徐坠下，杂入队中。诸女娘亦未惊觉，共登峰顶，息于松荫。先一女娘倚松而眠，娇容媚态，无殊西子，笑倚牀头。群女至兹，皆拜跪于其前。拜已，松下女娘曰： 尔辈来从何自？ 群女曰： 山半闲游，采果属而充饥耳。 女娘曰： 平日教尔辈苦炼道功，惰而不勤，故精气散溢，口食之物不能禁之。吾不食果属已十余载，精神尤加健旺者，岂有他哉，气足故也。如得一仙骨儿童配为夫妇，成吾大道，只在转瞬。较诸尔辈，不相去什佰乎？ 群女曰： 松姑何不一觅其人，以成仙品？ 松姑曰： 吾游神默相，其人已得，所恨者常在学馆不能骤夺之归。 群女曰： 学馆内谅无神祗管辖，夺之何难？ 松姑曰： 彼师乃凌虚真人所化，道法极大，难与较量高低。如有隙可乘，妖风卷入吾洞，媚以色态，必盗其精以炼吾精，而仙境可登，红尘可弃矣。 群女曰： 是人为谁？ 松姑曰： 此地多妖，吾若漏泄，恐被先夺，而吾道难成。 群女曰： 松姑道高法熟，何妨言及，俾吾等一识其名。 松姑曰： 是人名唤三缄，其姓吾且秘之。 甫言至此，口呵青气，直入云霄。
松姑随气而升，移时已渺。榴女亦乘风归洞，入面老母，备道松姑之言。老狐惊曰： 道君虑大道不明，欲阐其说，以除异道于天下，始造绣云阁数十楹，为群仙他日居之。紫霞真人奉道君命，遍选弟子有能任此职者，投生人世，为阐道倡。门徒虽多，半皆根基浅陋，不能肩此巨任。独虚无子历世十八，皆为孝友，今劫玉楼有分，诏为仙真。惜煅炼未深，终不免红尘一转。群仙议定，下世仍如凡胎，以阐道旨，待道阐明，收入绣云阁中，永不堕落。凡我同类，俱当保之护之，妖狐何敢盗其精而夺其人？吾欲将身隐于三缄宅前，以为左右护持，尔愿去否？ 榴女曰： 愿。 于是母女乘风而至三缄之宅，留心保护，不敢疏虞。
松姑日在云头偷觇，欲得三缄为配，以成大道。忽值三缄瞒彼父母，独向埋龙观观剧遣愁。止止行行，遥闻一阵香风，似桂非桂。三缄讶曰： 是非秋也，桂胡为而喷香若是？岂山野之地，别有如桂而放此异香者乎？ 正疑间，松姑已在云头，望见三缄仙风道骨，心甚不舍，遂呼小狐化作丫环，随彼缓缓坠于三叉。三缄追香而至，见二幼女并坐道旁，媚态娇容，古称美人亦所不及。三缄暗想： 闺中少女亦乐观剧，殊少家法，然瓜田李下，须避嫌疑。 急急转身，斜向左行，松姑忙遣丫环阻其去路，托问姓氏于邻家。三缄恐被人见，反生讥谈，若为父母所知，难免受责，置之不顾，低头鼠窜，竟向埋龙剎内而来。其时梨园子弟正演《蓝桥》一曲，观剧者无不迭肩夸赏。
三缄自思有阴阳然后有男女，男乘天地之阳气而有，女禀天地之阴气而生，何梨园矫揉造作，以男为女，而变阴阳之妙，心甚非之，意欲出剎归舍。刚出剎门，三叉路前之娇女已至，瞥见三缄，笑容可掬，曰： 公子观剧未终，何归之早？ 三缄不答，默向坦途急走，松姑亦随后急行。
行未数程，将近三缄宅舍，松姑口吹青气，迷其归路，三缄绕向南去。松姑捏定手诀，妖风震动，竟将三缄卷入洞中。
榴女见得青气旋绕，知有狐怪半空游行，亦起妖风游于空际。
俯视良久，知松姑肆虐，将三缄迷负归洞，忙禀老母，同至松姑洞前，婉言以谕曰： 大道之成，成于功深，壁面九年，河渡一叶，原有自然功效。若利己损人，即道能成，终非至道；况三缄命奉上天，仔肩阐道之任，尔如毒之，岂能尔容？不如同心保护，弗使山妖水怪毒其身躯，俟大道阐明，尔我功亦不小。 松姑怒目詈曰： 尔未先得三缄，其心不服，因假托是说以诳吾耶？吾心岂尔辈所能转乎？ 榴姑母女知松姑急于成道，难醒以言词，忿入洞中夺取三缄。松姑持剑相斗，榴女与母执戟同攻，一时大起狂风，林木摧折。酣战良久，松姑力怯，手诀向南一指，群妖共至。榴姑母女见彼爪牙甚众，败出洞外数十余里。
榴女息定，谓其母曰： 松姑如此猖獗，将何妙策以救三缄？ 老母迟迟言曰： 凌虚真人化身为三缄师，试往告之，看彼以为何若。 言已，乘风急返，坠于馆前。无如馆外毫光直射云表，身不敢近，欲诉无从。久之，榴女曰： 儿闻李翁园内社令尊神，设自上天以保三缄者，吾母女胡不向彼告之乎？ 母曰： 然。 遂同至园，告之杜令。杜令闻说，当禀真人。真人曰： 此系阐道者应受折磨，吾自有以处此。 杜令复将榴姑母女保护三缄事，一一言之。凌虚曰： 彼兽精也，能知卫道，颇有功勋，他日大道阐明，亦属道中之士。尔归寄语，须宜急炼本根，以待其成焉。 杜令归告母女，母女乐，同入本洞炼道不出。
三缄父母自失儿身，四处访寻，渺无音信，不知不觉已三日矣。计无所出，只得遣仆告之馆师。凌虚囫囵慰之曰： 尔毋忧之，不久自返。 然日复一日，终是雁断天边影，月沉水底时。父母莫可如何，惟有朝夕悲啼、倚闾盼望而已。
时至四月下旬，忽闻雀噪庭前，犬吠门外，家仆出视，哗然报入曰： 公子还矣。 三缄父母疾趋出视，果见一子，年齿与子相似，而举止亦如之。父母喜出望外，以为子也，近视则非。询其为谁，其人曰： 吾族常氏，父号国用，没已久矣。 询其何名，其人曰： 小字七窍，孀母只吾一人，恐壮盛时坏此虚灵，故以七窍名之，呼吾名正以警吾心耳。 询其为何至斯，七窍曰： 因自舅氏家归，道途辽远，腹中饥甚，特来翁府祈赐一餐。 三缄父母闻其所说，心甚怜悯，忙导之入，与以酒食。食已欲去，则大雨如注，遂宿于其家焉。三缄父母目见是子，心念伊儿，愈加悲痛，爰命仆婢重整盘餐以待之。适馆师来家，见七窍而惊曰： 此吾徒侄虚心子也。彼亦投生尘世，虚无子又多一坏道人矣。 乃乘三缄父母之内，以手加其额而拍之，曰： 尔识吾否？ 七窍茫然，惟双目莹莹，呆视凌虚不置。凌虚笑曰： 尔何偷生尘世，欲坏人道，以泄己忿，不知已先自坏其道矣。自坏安在，即尔尘世投生，败德丧心，仙根堕落，是即自坏也。尔如将泄忿之衷，易而为辅道之念，尚有进境，不然必殆。 七窍聆言，若有所思，然自凡胎一转，中多隔膜，不及为仙时之虚灵不昧焉。凌虚指点数语，七窍未能了了，家仆已导入书斋安卧而去。三缄父母触景伤情，泣向馆师而求子归之计。凌虚曰： 是不难，吾代尔子卜筮久矣。过此七日，自然归来。 言已，仍归馆内。
次早晨餐后，七窍辞去。时交满月，凌虚暗化一鹰，飞至松姑洞前，以观动静。殊知洞深莫测，窥觇半日，毫无形影。
凌虚易鹰为鼠，直入洞中。见得三缄与松姑奕，片刻之际，松姑累负数子，笑曰： 郎君奕已习精，可无敌于人世。 三缄曰： 吾来尔洞，历日久矣，意欲归禀父母，然后择其婚配，可乎？ 松姑曰： 再迟三日，即导郎归，但此三日内妾有远行，郎毋出洞闲游，恐为山妖攫去。 三缄诺。松姑嘱罢，出洞速去。
三缄独坐无聊，呼一小奴而询曰： 尔松姑何往？ 小奴曰： 南海。 三缄曰： 往彼何事？ 小奴曰： 约与群仙子遨游为乐耳。 左有青衣女娘，慎独少言，志气若超出乎群婢者。三缄谓小奴曰： 青衣女婢，彼何人哉？ 小奴曰： 彼乃雪屏山洞仙长，松姑前日与战七昼夜，擒获归来。自入洞中，虽任役使于松姑，原非彼志。 三缄曰： 尔且呼来，吾将询之。 小奴即向青衣连声呼曰： 莲娘来，莲娘来，公子欲有所询焉。 莲娘曰： 以阐道之身，坠于兽类，不思插翅，反与狐群共相笑谈，其负天命甚矣，尚有何说向人告诉乎？ 三缄曰： 吾非不欲逃出陷阱，奈引导无人耳。 莲娘不复言，缓步近前，低声谓曰： 尔暂入秘室，吾将小狐迷却，有言告君。 三缄入，莲娘作法，小狐尽入梦中。于是莲步轻移，度入秘室，泣谓三缄曰： 吾习梨山正道已数百载，只冀扫尽妖狐，以开兽类仁心，以除人间大害。不意一时失察，坠落于此。
尔亦任肩阐道，后乎吾而坠斯者，可见正道当绝，而异道当兴矣。松姑异道，狐也，心恨正道，先擒吾而及尔，天下正道孰能阐之？ 言此大恸。三缄亦哭泣不止。莲娘曰： 松姑此去，原非好意，彼久向虎头山岭，搬弄飞天雄虎来噬吾与尔焉。 三缄泣曰： 尔不思逃乎？ 莲娘曰： 吾固能逃，但弗利尔，吾不忍尔入虎口，故迟迟于此，乘隙与尔言之。 三缄闻而骇然，跪求援救。莲娘曰： 松姑异道精通，兼有虎妖相助，吾能逃去，实不能救尔，如之奈何？ 三缄曰： 吾与彼何仇，彼必以毒心加我？ 莲娘曰： 异道中人，原与正道不合。且彼欲盗尔精髓，以求速效，尔抵死不如其意，是恨中添恨，仇外添仇，不碎尔尸，其心何满？ 三缄愈骇，牵衣号泣。莲娘无奈，辟门而游。突见一线晶光，馥气凝人，默会移时，知有仙真到此。转入秘室，谓三缄曰： 洞中仙子已临，尔有生路，须念吾一番指示，方便数言。他日有成，或可为阐道之一助。 三缄喜甚，谓莲娘曰： 仙真安在？ 莲娘曰： 尔被毒时，彼自尔救。 三缄于是静坐以待，莲娘左右弗离以卫之。
次日，洞外腥风大卷，松姑果偕一巨汉入洞，吼谓三缄曰： 尔为吾配，吾方尔容，倘仍推托如前，虎必噬尔。 三缄不允。巨汉化为虎形，直扑三缄。莲娘掉身，化作铁围，以挡飞虎。松姑怒，手执铁锤，重若泰山，向围力击。围破，莲娘无策。凌虚急急呵动道气，满洞金光，飞虎、松姑化为黑气，奔出洞外。凌虚手持斩妖神剑，与之斗于空际。二妖知不能敌，向西而遁。
凌虚转回洞内，呼出三缄。三缄叩谢毕，禀及莲娘，凌虚绘一灵符，与彼吞之，以助法力。莲娘辞去，凌虚亦渺，三缄望空拜谢。寻途归里，父母欣喜不尽，仍命从师馆内，禁不外出。
七窍自离三缄府宅，行至中途，忽被狂风将身吹至天半，约有数刻，始落平原。询其家乡，已隔数百里，然归路必由水道，方能便捷。他日行至演水，浪巨不息。众舟人曰： 殆矣，此江毒龙，每岁一出，必攫人数百，以肆鲸吞。今日浪巨如斯，正彼肆虐时也。 七窍闻之骇，犬卧舱中。无何，舟翻数十只，呼救者悲声不断，惨切堪怜。紫霞真人闲游天外，见之弗忍，因自叹曰： 江淮有此毒龙，则水必扬波，人心有此毒龙，则道无所就。吾恨已久，誓必除之。 当即按下云头，持剑向空掷之。剑入江内，将毒龙斩首，波浪遂平。演水舟人救活无算，焚香拜谢，陈祭牲酒者，实繁有徒。七窍得以生还，归程缓缓。
途遇一道，皤然老矣，见七窍而语之曰： 公子观书，须与三缄同师，方能入道。 言罢飘然竟去。七窍归，遍访三缄，未知相聚同堂在于何日。


游文笔得遇乐道至武库戏战金光
瑞光、龙女押着老虾，望东海而来。一路之上，旌旗绕绕，人马纷纷，凡河伯波臣，无不拱立郊迎，侥幸已极。不知不觉，已到东海。海神报入，龟、虾二相统领海内臣众，冲波而出，迎接公主。龙女见臣僚济济，郊迎在道，下得海马，坐上龙车，来至殿庭，拜朝龙君。龙君喜曰： 吾女出征有功，可入龙楼息养。 龙女曰： 儿臣自领父命，征讨逆贼，先擒莲田，次擒老虾。然莲田心奸意诈，搬及山妖数百。儿兵甫到落雁江下，去路为虾兵所阻，蛟腾、鳖甲受困。幸逢弃海兄长及诸妖解围，方能擒得莲田，押回东海。弃海兄长与几分别，仍回黄沙岸去。
儿与虾兵力战，又被二道士以天地赤巾，迷儿与瑞光在于空际，东奔西走，无有出路。圆圆转转，游至坦道，遇一黑袍大将，赐几天地赤镜，照散赤巾。二道受伤而逃，今擒老虾归来，望父王定夺。 龙君曰： 吾儿入内静养。吾命武士将莲田、老虾碎段身躯，以为水国之不臣者警。 龙君入，旨意一下，武士即将莲、虾二贼，戮于海市。渠魁歼毕，龙君升座，加封出征将士。个个欣喜而退，不必详言。
且说狐惑自与西山道人冒充土神，已历数载。一日，西山商于狐惑曰： 吾与尔株守此乡，终非良策。不若趁今无事，驾着妖风，四境云游，以访师尊消息。即师尊弗遇，或访得一二道友，相参炼道，亦可稍慰此心。 狐惑曰： 道兄既欲云游，吾愿奉陪耳。 言罢，各将妖风驾动，升于半天。俯视尘寰，非求名，即求利，熙来攘往，举世皆然。西山曰： 无怪三缄师尊，以上界仙真脱胎临凡，几为名利所误也。 狐惑曰： 红尘中求名而安份，求利而公平者，吾不怪之。独怪夫求名者流，伏案功夫，慵于自力，悠悠忽忽，以永夕朝；及见人得科名，辄非之曰： 彼有何学问，而得此名耶？ 讪谤言词，逢人便道，再不反观己之学问何若，而乃谤人如斯。第见其始也，假谓以名为淡；继而隙有可乘，以金帛为求名之阶，沽得一名，满假矜骄，不堪入目，从未抚躬自问。向之谤人者，今又为人所谤否也。此求名之丑态，殊难为人告者。至若求利，则用尽奸谋，或假货迷人，或大入小出，只图蝇头入手，以活妻子，而后来报应，不暇计之。所以大道日在两间，而无人言及者，人莫非名利二字所害乎？待至一气不伸，死入黄泉，孽镜台前，对照一生之恶；阎罗殿上，分发五等之刑，夜台凄楚时，方知名利累人，亦已晚矣？ 西山曰： 红尘名利，被尔数言道破。若吾辈求道而终不得道者，又何异此？吾故急欲访友寻师，证佐入道之门，以冀大道速成，免他日坠落三途耳。
狐惑曰： 吾兄素炼已深，道成自在指顾。 西山曰： 吾弟过誉，其实有何道哉？ 狐惑曰： 久未云游，倦怠之至，不如仍回朱郭，坐享清闲。 西山曰： 道弟倦而慵游，请先回郭，吾再遨游数刻，然后归之。 狐惑曰： 如是，暂为分手，道兄须宜早归。 西山曰： 愚兄自知，毋庸深嘱。 狐惑归去，西山随彼风车，游行半空，或止或停，逍逍遥遥。乐则乐矣，回忆师友，愁又生焉。刚欲扭转车头，忽见一山如笔，高插前面，暗自思曰： 天地生物，莫莫测测。同是山也，如舟、如墙、如狮、如象，平常之属，入眼便见。独此山尖，恰如文人手内毛锥，令人赏玩不置。吾且风车按下，到此游览一周，以遣情怀。 计定，化作少年壮士，向山尖缓缓而登。及上峰头，向下望之，万井桑麻，举目难尽。东南望罢，又转西北，游赏已倦，息于松荫。思及乐道诸兄，不觉心念难忘。
岂知乐道自与弃海将莲田擒后，已命七虎各归洞内。弃海苦留乐道，乐道情不忍拂，只得再住数日。韶光易逝，倏忽已住旬余。一日，乐道谓弃海曰： 吾与道弟聚会在此，固属可喜，然师踪未得，尔我念终不满。吾欲辞兄归洞，无事时四处寻觅师踪。如吾访得，急速报尔；尔如访得，亦急报吾。循环打探，未有不得吾师消息也。 弃海曰： 尔言甚是。但不得吾师，既得道弟道兄洞中相聚，亦如见师也。不若多住几日，以慰同心。 乐道曰： 昔日聚首，同事一师，自碧玉分散后，而今所得聚者，仅尔我与二翠、凤春、紫花娘焉。他如二狐、三服、椒蜻二子等，尚未得晤。吾欲将炼道功夫暂息一时，寻访道弟道兄，聚在一地，然后分探师之行止，或可易得耳。 弃海曰： 道兄立意如是，难以挽留。 遂命执事童儿大设筵席，与乐道、四女祖饯。宴罢，乐道辞行。弃海执手叮咛，洒泪而别。凤春四女离洞数武，又与乐道分手，仍回北凤。
乐道一人自觉无聊，驾上风车，意欲任其所往。风车起处，突为罡风一卷，斜斜下坠，竟坠在文笔山脚。昂首望去，见山形如笔，草色如蕉，嫩绿可人。乐道思曰： 吾被罡风将车吹坠于此，必有所遇。 于是急急赴上山顶，四面观望。游至松下，见一壮士倚石酣眠。乐道曰： 不意是山尚有游人，吾且近前问其居址，谈谈论论，庶不使孤寂生愁。 遂近身旁，疾声呼曰： 壮士何来？ 西山道人在睡梦中为呼声惊醒，举目谛视，乃乐道也，心念内不胜欣喜。思欲化回本像，猝而认之，又恐乐道此时道心忘却。况彼系一虎修成，或抱毒肠，亦未可卜。 吾姑试彼一试，再为相认不迟。 因起而揖之曰： 老道何往？ 乐道曰： 闲游山巅，不期壮士先在。已知壮士非等寻常，自不相谅，有惊清睡，望祈恕之！ 西山曰： 吾见尔乐道士也。修道之功，谅已习熟，可以服食去灾，长生不老矣。 乐道曰： 吾从师日浅，兼之碧玉山前，师徒分散至今，未近几席。若论大道，止进一步二步，尚属门外人耳。 西山曰： 尔师为谁？ 乐道曰： 代天阐道仙官，道号三缄者是。 西山曰： 若云三缄，吾曾晤之。 乐道喜曰： 壮士晤于何处耶？ 西山曰： 前日在途，忘其地名，曾一晤。 乐道曰： 不知此际所走何方？ 西山曰： 吾向后途而来，彼向前途而去，不知所往。 乐道泣曰： 师踪不得，心实难甘。如得一道弟道兄相晤目前，此心亦可庶了。
西山曰： 欲会尔师，或恐不易。欲晤尔同学道友，这又何难？ 乐道曰： 尔知吾师之弟乎？ 西山曰： 略知一二。 乐道曰： 尔所知者何人？ 西山曰： 三缄仙官弟子，知弃海、三服、狐惑、狐疑以及西山道人、善成、护道、野马、蛛龙、蛛虎、椒花子、蜻飞子，皆男也；女徒有金光道姑、凤春、紫花娘、翠华、翠盖、紫玉等等。吾所知者，此数人也。是耶，否耶？ 乐道曰： 尔言不差。祈速导吾与诸人一晤。 西山曰： 以下皆分散异方，惟西山道人与同狐惑现在朱郭，吾常晤之。 乐道曰： 如此，吾正欲晤西山道人及狐惑焉。 西山曰： 尔欲晤狐惑，朱郭地面，历此尚遥。若西山道人，即在咫尺耳。 乐道曰： 在何处？ 西山曰： 那旁来矣。 乐道回顾无人，掉面视之，西山即在当前。二人执手洒泪，半晌始言。乐道曰： 不知兄化壮士，息于松荫。何弗早早言明，慰吾渴想？ 西山曰： 吾先试尔习道之心何若，然后与尔相见也。 乐道曰： 止尔一人耶？ 西山曰： 吾与狐惑在朱郭之地，冒充土神，奉享四方。今日念切师尊，驾风闲游，来到是山，暂息于此。不料与道兄相遇，何幸如之。至于狐惑，与吾同游片刻，业已先归。吾二人不如一同归郭，以话离情。 乐道欣然，挽手乘风，望朱郭而去。
狐惑自别西山道人，欲回祠中，以享四方牲酒，殊意风车愈起愈高，扭之不转。久之，风车摇摇，倏然坠下。细视所在，乃一江也。问诸居民，居民告曰： 此江名 武库 ，江头一观，名 玄天观 。观内前日来一道姑，年纪不过廿龄，道法颇好。
近村男女，凡有疾苦，彼能倾药疗之；或遇妖邪，彼能纵符驱之。村人得其实惠，老幼男女，无不敬奉如神。 言之未已，狐惑曰： 彼在观中作甚？ 居民曰： 炼道。 狐惑曰： 所炼何道？ 居民曰： 不知。 狐惑曰： 尔知彼之道号乎？ 居民曰： 彼名 金光道姑 耳。 狐惑问毕，化一幼年道士，向观而投。观内老尼接入客舍，茗罢，询曰： 道士何来？ 狐惑曰： 云游访道，偶来是地，欲借贵观暂息征鞭，未审女道兄肯容纳否？ 老尼曰： 吾观中概属女尼，杂得男儿，恐山邻不乐。 狐惑曰： 男子其不正耶，固不可留；若吾习道之士，谅亦无妨。 老尼曰： 是观去留，吾不能主。待吾入内，禀及道姑。 狐惑曰： 尔速去禀之。 老尼入，片时出告曰： 吾禀道姑，言此观中不容男子。 狐惑曰： 尔去告禀尔道姑，容得固要容之，容不得亦须容之！ 老尼依言入告。道姑怒曰： 尔去嘱彼自寻方便，或到他庙息足，此地休想栖身！ 老尼恐起争端，忙出客堂，嘱狐惑行。
狐惑不复言，亦不他去，独坐观内。
未几，天色已晚，道姑询及老尼曰： 道士去否？ 老尼曰： 未也。 道姑曰： 道士欺人太甚，占据观内，待吾逐之。 遂持文麈，出见道士而言曰： 吾观尽属女尼，早已告尔另寻宿所。而今天晚，何得尚居此间？ 狐惑曰： 访道之士，凡属观剎，皆可宿之。纵贵观中尽系女流，尔居内室，吾居外室，不啻风马牛不相及也，何妨之有？ 金光道姑曰： 道士类有邪有正，如其正也，即容彼宿，亦属无害。吾观尔轻轻年纪，不在家庭奉养双亲，徒以习道为名，遍游市镇。尔固快乐矣，抚躬自问，于心安乎？ 狐惑曰： 吾有父母，理宜侍奉在家。
因父母早亡，又无妻儿缠绕，不习大道，将何事可为？ 金光道姑曰： 尔既习道，可知瓜田李下，嫌疑宜避乎？ 狐惑曰： 吾虽少年，颇近老成，即与女流同榻而眠，亦属无碍。何况偌大庙宇，各居一室哉？ 金光道姑曰： 尔年尚轻，如此好辩，可恶。吾不念尔以 习道 二字为口实，定不尔容。 狐惑曰： 吾见尔小小年纪，嫩柳鲜花，不在闺门女贞谨守，来此观内，为众人所睹，卖尔风流，吾之面颜，代尔发赤矣。 金光道姑曰： 尔敢以羞辱之言，来相赠答耶？吾今宵断断不容也。 遂趋入内，手提双剑出，向狐惑怒目言曰： 尔加速去则罢，否则吾剑一下，取尔首级，休怪道姑无情？ 狐惑曰： 尔动辄以霸道骇人，吾岂尔能骇者？ 金光道姑曰： 尔言不畏，必有法术，可与试之。如尔胜吾，此观让尔。尔如不胜，又待如何？ 狐惑曰： 吾弗能胜，另修一观赔尔，决不食言！ 金光道姑曰： 还是尔来耶，吾来耶？ 狐惑曰： 且慢。尔我相争，恐伤尔嫩翠娇容，殊为可惜，不如不争之为愈。 道姑被言语所激，怒不能忍，举起双剑，向狐惑劈头砍之。
狐惑闪过一旁，手执双刀，与金光道姑战在观内。合观尼女见二人力斗，各潜秘室，无敢出者。酣战良久，道姑恐不能胜，妖风吹起，腾在空际。狐惑亦起妖风，与之对战云端。金光道姑吐出红珠一粒，其大如斗，向狐惑头上打来。狐惑亦吐红珠，向道姑打去。道姑暗计： 此道士道法不浅，吾不如且斗且走，走在北风山上，搬诸道妹助吾一阵，擒得道士，以好诛之。 于是假为败下，直投北凤。
刚到山半，正遇二翠闲游洞外，见道姑而询其何往，道姑曰： 吾被道士所逐，特来祈妹助吾。 二翠曰： 如是，尔隐吾后，吾且战之。 狐惑提起双刀，追到山前，见了二翠，假意大声吼曰： 吾正要诛一假道女子，尔二丫结自来寻死耶？ 二翠曰： 尔系年幼道士，男女不可同居，道姑之言，未为不是。尔何辄恃道法，欺吾女流？吾二道姑心抱不平，故来助伊一阵。 狐惑曰： 尔有何道术，只管施出，吾不畏之。 二翠闻言，各逞妖风，各吐宝珠，与狐惑战于空中。战不片时，凤春、紫花娘齐齐出战。狐惑东敌西挡，混杀一阵。战到数十回合，狐惑曰： 杀了许久，尚未闻尔名姓。且把战斗暂息，询明来历，再战不迟。 二翠曰： 小道士莫非胆小乎？ 狐惑曰： 是尔这些女娃，岂吾所畏？但吾不杀无名之卒。尔且将名报上，当容者吾自容下。不然，吾法一展，必化尔翠为水飞！
二翠恐彼果有大大道法，乃通名曰： 吾乃北凤山中翠华、翠盖便是。 狐惑曰： 左右二女为谁？ 左女子曰： 吾乃凤春。 右女子曰： 吾乃紫花娘。皆是三缄仙官门下弟子。 狐惑曰： 如是，与尔四人无涉，吾专杀此位道姑。 二翠曰： 是道姑也师事仙官焉。 狐惑曰： 这就无杀处矣。 二翠曰： 如何？ 狐惑曰： 吾亦三缄弟子耳。 二翠曰： 尔系何人？ 狐惑笑曰： 尔细视之。 言已，扭身一化。二翠视而惊曰： 原是狐惑道兄，快快入洞，以叙兄妹离别之情。


梨花岛大战毒虎杏子山义聚群妖
镇人老幼并肩而立，以视三缄收伏狐妖。三缄自将肠绋子抛在空际，只见二光妖娆，旋从天外飞来，顷刻间已将群狐束着，凭空坠下，落于三缄之前。狐大姑尚属艳妆，粉汗盈盈，向三缄稽首再三，祈饶性命。
三缄曰： 尔身为异类，必炼道多年，始能化作人形。理宜劝世为善，造尔功行，以成正果。胡得恣意淫乐，毒死少年子弟，抛弃老母幼妻？尔试思之，其心何忍？ 狐大姑曰： 是皆少年自迷于吾，色不迷人人自迷。吾有何罪？ 三缄曰： 尔隐洞中炼尔本道，谁知尔者？而乃统率群狐，开设乐春宫以毒人，是罪在所不赦矣！吾欲呼汝于飞龙瓶，设诸海底，又念尔道功至此，修炼甚难。尔如改厥心肠，仍然修道深山，吾即释尔。 狐大姑曰： 如仙官施此仁恩，永不以色身诱人矣！ 三缄曰： 尔既收淫心，宜立一功，以为劝世。 狐大姑曰： 功如何立耶？ 三缄曰： 不难。但化一极恶形象，与少年子弟观之，俾知昔日花娇，即是今日恶鬼。 狐大姑曰： 愿体仙官德意。 当于众人属目之地，化为丈八雄躯，绿面红眉，眼光四射，獠牙寸许，吞刺疏疏，合镇人民皆掩目畏睹。三缄曰： 镇商好淫，胡不就而狎之？此以知绝色花娇，终必为丑形恶鬼也！可笑年少子弟，日与狰狞恶鬼同衾共枕而不知畏者，何其愚之甚哉！ 言此，狐大姑扭身又化，化为丑恶悍妇，形更怕人。三缄曰： 尔可归矣。 狐大姑乃复原形，徐徐而去。
群狐亦去。从此，居货镇中，娼妓之流，咸以为妖，淫风渐息，皆三缄之力也。
三缄自伏狐妖，镇人恐狐再至，苦留师徒在镇住了月许，乃与镇人辞别，向西而行。他日行至一岛，却也生得奇怪：昂首望去，山插云霄，俯而视焉，则岛在深壑之下。三缄师徒不知何名，恰遇行人，询之，乃知为梨花岛也。三缄曰： 上而山高，下而壑深，其中必多妖属。不免在此稍住几日，以观其变焉。 狐疑曰： 师既乐居此地，弟子等有何说词？ 三缄曰： 居则居矣，须择一地，以炼道功。 狐疑曰： 待弟子驾动风车，去寻所在。 三缄曰： 如是，尔宜速去速来。 狐疑诺，风车驾动，先上山顶，周围遍视，尽属荒凉。转下壑中，野雾迷漫，如烟如絮。复至岛上，极目望之，概系梨林，花开满树。岛右古剎一座，蛛网密布，瓦解鸳鸯，神像虽存，尘封数寸。狐疑寻视已遍，遂乘风车，向原路而来，回复师命。
三缄曰： 既有古剎，可避风雨矣。 师徒于是牵藤附葛，直上梨花岛，安居剎内。时而道传诸徒，时而岛外闲游，倒也雅致幽深，堪为习功之所。
殊知岛左有石崖焉，下临潭泉，上通峻岭。崖畔一穴，其圆如镜，皆古来修道者所居。因年久无人，为一花斑毒虎霸占此洞，修道四百余年，能化人形，能乘云雾。每于炼道之暇，必至梨花岛游玩一周，仍入洞中。俟至旬余，又游一次。历数百载，习以为常。一日来游，遥见古剎生烟，毒虎暗思： 此地荒凉极矣，谁不畏死，敢居于是？吾且入剎视之。 扭身一化，化为老叟，持杖踱入，目睹剎内，所住者皆道士也。毒虎忿甚，回洞言曰： 道士可恶，敢窃吾剎而居！今夕夜静时，吾必有以处此。 正值复礼子云头下视，已知其计，忙化俑人，来至剎中，谓三缄曰： 岛外有一毒虎，今日化为老叟，入剎视之，见尔师徒，不胜忿恨。夜静之际，必起狂风，将剎吹入深潭。吾不预为尔言，恐丧尔等性命。 三缄曰： 承君指示，何以避乎？ 复礼子曰： 吾有回风宝旗，暂借于尔，避此腥风一夜，明日须速还也。 三缄拜受讫，方欲再有所言，一转瞬间而复礼子已渺。三缄知为仙赐，感激不已。
果于二更时分，狂风大起，愈吹愈厉。三缄将旗抱定，四面旋绕。风从岛外刮去，山林吹折，此剎安然。吹了一宵，毒虎以为剎入深潭，道士已作泉中之鬼。天晓，仍化老叟来视，古剎如昔，道士无恙焉。毒虎思曰： 此道士中必有绝大法术者。 忙忙归洞，命及洞内毒蛇，手执蕉旗一面，直上峻岭，往搬黑虎，同讨道士。毒蛇去不一刻，黑虎已至。询其来由，毒虎一一言之。黑虎曰： 如是，吾等入剎驱逐。彼如速去则罢，否则与之力战不迟。 毒虎曰： 兄言正合吾意。 遂持战具，同至古剎，大声吼曰： 何方野道敢霸吾剎？宜速远逃。倘若迟延，决不饶汝！ 三缄笑而答曰： 吾师徒爱是剎幽雅，可以炼道，暂住数日，尔不逐而吾自去之，原不在兹为久留地也。 毒虎曰： 知尔欲霸于此，且与吾等一试武艺，谁胜谁居焉。 狐疑曰： 尔言在先，不可悔也。 毒虎曰： 断不食言！ 狐疑于是手持双刀，来战黑虎；云牙手执阴风扇，来战毒虎；绣雾手执锦红木棍，来战毒蛇。一时云雾迷天，狂风大作。三缄恐诸弟子力不能胜，举起飞龙瓶，抛于半空，金光闪灼。战到夕阳西坠，方始收兵。
黑虎向毒虎言曰： 道士法力极高。吾方喷起腥风，不知什么宝物金光一射，目即昏花，当被道士一刀，砍及吾肩。虽未深入肌肤，觉得痛入骨髓，忙将风车按下。幸而道士未追逐焉。 毒蛇曰： 吾将胜矣，以尾去绕道士，谁知绕去空空，又为金光迷却双目。刚欲逃走，七寸之项已受道士一棍。急向前窜，腰复被击，至今痛不可言。幸吾风车望下滚去，不然早巳丧彼棍中。来识毒虎大哥，于鏖战时又复何若？ 毒虎曰： 吾与一道士战，此道士形容凶恶，手无军器，只拿一扇，向吾扇来。吾手所持劈石大刀，似乎持之不着。吾心暗想： 不如风车高举，也好上下乱劈诛此道士。 殊吾车在上，彼车在下，彼扇向上而摇，竟将吾车吹得靡有定止。正值无奈，忽然金光一道，直射吾面，双目昏聩，不辨西东。于是随车簸扬，任其所往。未曾防及左膀被击一下，重如泰山。幸吾捅极坠尘，道士已收兵而返。不然，此次大战，恐难保其身驱。 言罢，面面相觑，若有不敢再斗之情，同入洞中，秘而不出。
云牙、狐疑、绣雾亦回古剎，以复师命。三缄曰： 彼不再来，释之而已。如再索战，吾必收以肠绋子焉。 狐疑曰： 此妖凶悍异常，必为人害。如知所居何地，吾欲寻其穴而诛之。 三缄曰： 不可。如尔兄弟，亦狐类也，彼不幸而不得其师，道无所传，故未成乎正果。然亦念彼物类，炼修能化人形，来历不易，何可以一时有失，即诛其身？ 狐疑闻言，遂罢是念。
却说毒虎穴外，有老梅一株，生长此间约六百载矣。自成精后，常与毒虎不合。见得毒虎昔日强梁，今日受挫如斯，衷怀大快。所恨者不能除此恶魁，心愿未遂。因见毒虎弗出，道士又未来，乃寻入洞中，借安慰言词，以竦动其再战之志，务求毒虎为道士所戮，方遂乃心。计已入洞，毒虎见而喜曰： 梅兄此来，其有以助我乎？ 老梅曰： 唇亡则齿寒。吾见毒兄大败而归，心殊不服。如再与战，窃愿力助一臂焉。 黑虎曰： 道士法力难敌，不若隐而不露，以避其锋。 老梅曰： 毒兄在此，百里群妖皆畏服之。一战败绩，隐身不露，能勿为群妖等笑乎？黑兄畏死，敛迹潜形，吾助毒兄前去一战！ 黑虎曰： 岂畏死哉？老梅既愿力助，可为先锋。吾等拚此命儿，以作后应。 老梅曰： 如是，吾即回洞，将战具携之，誓与道士决一雌雄！ 言已辞去，竟至古剎，请见三缄。三缄曰： 叟何来？ 老梅曰： 吾乃是地居民，每为毒虎所害。闻得道长意诛毒虎，居民不胜欣喜，冀道长为吾村内除去噬脐大患，则万姓沾恩。 三缄曰： 只要彼不扰吾，吾亦不与较耳。 老梅曰： 彼怀毒念，搬动群妖，欲来剎中，以寡不胜众，作一尔死我亡之想也。道长尚未知耶？ 三缄曰： 彼既不情如是，吾心有以擒之。 老梅将祸刁起，心甚快然，假到毒虎洞前，催促讨战。
毒、黑二虎以及毒蛇果听其言，来到剎外，呼战不已。三缄命狐疑、绣雾诸弟子齐齐出剎，战在半空。酣战多时，见弟子等不能降服，暗以肠绋子抛去。金光二道，毒虎、毒蛇、黑虎、老梅概被捆束，坠于剎内。三缄惊曰： 老叟胡亦被吾宝所困？ 老梅曰： 吾受毒虎驱遣，不得不然，望道长垂怜，将彼加诛，以除民害！ 三缄问毒虎曰： 尔胡不道规恪守，辄恃毒性，与吾力斗耶？ 毒虎曰： 前与道士战于天半，已知法力非吾辈所能及之，逃归洞中，不复再起兴戎之念。其所以再犯道士者，因被老梅刁弄耳。 三缄曰： 老梅为谁？ 毒虎曰： 即此老叟也。 三缄遂顾老叟而言曰： 尔来吾剎，言为毒虎扰害，冀吾诛及，以安尔等，何毒虎不战，尔又刁之乎？ 老梅曰： 彼为虎精，吾为梅精。吾力不胜彼，累遭凌辱，焉得不刁毒虎，以伏道士之诛？ 三缄曰： 尔亦精属，吾诛毒虎，独容尔哉？ 老梅曰： 吾愿与伊同受杀戮，以为此方之力不胜彼者免其害焉。 三缄笑曰： 以力胜人与以势欺人者，可鉴此矣！然幸吾非寻常之子，听人刁弄。如属庸众，则毒虎不能生，皆由老梅是非颠倒。世之善听是非者，亦可以为鉴焉。 言毕，将梅精、蛇、虎均释之，曰： 尔等皆物类所成，须各守道规，各探道旨。道功圆满，飞升天阙，为大罗仙子，以视在此山陬僻壤，兽躯不脱，终为下品者，不高出万万乎？ 四妖再拜曰： 愿领仙官教诲，不敢有违！ 因见三缄仁慈一片，遂跪地哀恳拜于门下。三缄各与道号，毒虎为 化慈道人 ，黑虎为 学慈道人 ，毒蛇为 习慈道人 ，老梅为 抱慈道人 。道号与讫，四妖不欲归洞，愿随三缄云游。三缄以道传之，同在古剎住了数日，又别梨花岛，向岛外而行。
再言三缄弟子龙宾、乐道等，自碧玉分散后，穿穿逗逗，已知各人所居。一日，龙宾离了本洞，驾着海风，游至杏子山顶。举目四望，杏开如锦，香气袭人，兼之岭甚宽敞，一带峭壁，石穴排列，密若蜂房。龙宾大喜曰： 吾等与师分散，相见殊难，久欲觅一宽敞之区，团聚道兄道妹，以好探师消息。不意今日闲游，得是佳山。吾且遍寄信音，一聚于此。 主意既定，风车运转，回至洞中，命驾下小虾四处传信，准以三月三日，聚会杏子峰头。
期将临时，龙宾先至，扫洁各洞，伫立候之。果到是日，三服、乐道、狐惑、翠华、翠盖、凤春、紫花娘、金光道姑、西山道人、椒、蜻二子陆续而至。龙宾曰： 今日义聚在兹，无他议论，因自碧玉与师分别，数载有余，平时念及师恩，不禁泪流襟带。又兼吾辈异地各居，常聚不能。吾今觅此宽敞地面，欲将道兄道妹先为团聚，然后缓缓探访师之行止。尔等以为何如？ 众人齐声曰： 此举甚妙！吾等速择良辰，一同迁徙是山，以炼大道。 乐道曰： 三月三日，正值吉星拱照，奚必另择乎？ 众人闻言，齐驾风车，四散而去。不逾片刻，各将所炼之物携至，各寻一穴居之。彼此筹商，尊三服为道中之长，朝夕在洞炼习道功。
不料山左崖下有四野牛，修道千年，法力绝大。时当春景，天气融和，四野牛化为道士，各持麈尾，缓登山顶，玩赏消闲，瞥见峭壁洞中有道士行走，野牛共相讶曰： 哪来道士出入石穴？须往问之。 言已，直到穴前，大声问曰： 何方野道，敢霸吾山？ 龙宾曰： 吾辈皆习道者流，见此地与尘世相隔，幽雅可人，故约及诸道兄在兹习道耶。 四野牛曰： 是山原吾四道所居，无论千百里外兽精木怪，不敢来此。尔等居之，独不信通主人，是欺吾太甚也。吾以好言谕尔，尔宜速迁他所，另觅名山。如或稍迟，略施法术，性命难保，休怪吾之不仁！ 龙宾曰： 尔夸大口，敢是撑天手段耶？任尔如何，吾等不畏！ 野牛怒，即命小妖回洞，持得法宝前来，与龙宾诸人一场大战。
但见雷轰电掣，风起沙飞，顷将红杏山儿化作一团黑雾矣。


三贤庄道止雪雹五里村法伏虹腰
三缄礼仪弗受，辞了村人以及阁内老僧，师徒相继前行。
村中女男直送至十里途程，拜舞而别。
且说南地多山，水无所泄之处，或成野壑，或成渠道，最下则成深潭，广约数里、数十里之遥。凡类此者，俗号 海子 。海子外少人行走，因此树林茂密，中多精怪霸踞其间。
久之精怪肆虐，村人皆弃地远徙，故昔日耕种之区，变而为荒凉之境，豺狼虎豹借以为窟。村人愈让愈宽者，莫过于三贤庄焉。
庄胡以三贤名？盖是庄中有李氏者，乃祖阴功广积，无善不行，积之数十年，突生三子，聪明颖悟，迥不犹人，壮仕于朝，皆为名相，故以三贤呼之。庄内沃野千里，多殷富之家，酷尚奢华，彼此夸耀，每遇喜庆事，宰牲极众，甚厌上天。前数年中，已得海子壅水，扫去谷粟，倾毁房廊，村人不知悔厥愆尤，奢华之风仍复沿流不息。岂识遭天之厌，天纵不加以诛戮，山妖水怪亦必从而扰之。若是生者豺狼虎豹，盗人而食，犹其小焉者耳，而海子之内雪雹常飞，如卵如砖，以击村间之屋宇，富者即能培补，无如补培未固，而冰雹又临。是村女男类多露宿成疾，呻吟呼吁，苦不可言。
中有严光才者，生性孝友，睦族敦宗，一切善行，难以枚举。海起雪雹，未尝或近彼屋而有损丝毫。村人不计其行为若何，辄以为彼之侥幸漏网，初无一是则是效，欲如严某以免此灾。反欲聚村中之年少力强者，持械器，执弓弩，思破水妖巢穴而绝一村之害焉。不知水妖所畏者有德之人，若以勇力争之，其肆虐也较前而愈毒矣。所以时逢天中，好事者执强弓劲弩，以雄黄为弹，约集多人，将海子四方密密围着。号令一出，弓弹弩炮，齐向海子内发之。方发之时，似无他异，弓弩停后，海子内旋风突起，愈吹愈大。顷刻间黑雾迷漫，遮却天日。一声响亮，雪雹凭空打下，村人无处逃匿，为雹击毙者数百有余。
自此海雾绵绵，日降雪雹，村人无可为计，只得约宰猪羊，向海子而祈祷哀怜。雾虽暂撤，然过三日必以雪雹乱加，即宰牲哀祈，总不能免。村人难于居住，半迁他郡。
三缄师徒一日来至是庄，极目遥觇，民房尽皆破坍。三缄曰： 是村景象，何以凋零若斯？ 狐疑曰： 必有所遭耳。 三缄曰： 汝素好辩，师命汝前去寻一村舍以息肩焉。 狐疑曰： 师欲大第而居乎，抑不必大第而居乎？ 三缄曰： 修道人随遇而安，何暇择地。 狐疑曰： 如是不难得之。 言罢，向村竟去。但见居民皆以蓬茅蔽其风雨，房廊虽有，只余梁栋，瓦桷之属丝毫无存。连走数村，俱系如是。狐疑暗想： 早知若此，不应夸口于师前。但不知村遭何害，成兹苦境。 欲为访问，奈何路乏行人，兼之野鸟归林，日将西坠。
于无可如何之际，忽见一中年人品，忙忙迫迫，逼面而来。
狐疑揖而询曰： 兄将何之，忙促乃尔。 其人曰： 自市归庄，日已西矣，乌得不忙？ 狐疑曰： 敢问吾兄，贵境房廊为何尽毁？ 其人曰： 吾村之北有一海子，不识何妖在内，常降雪雹击人屋宇，是以挫折不堪。 狐疑曰： 胡不收伏是妖，以除此害？ 其人曰： 虽欲收伏，奈无有法力之人。 狐疑曰： 吾师徒善能降伏妖怪，特无人迎请耳。 其人喜曰： 如尔贤师徒能除此妖，吾约村人供其酒食，临行之日多予银两，决不食言。 狐疑曰： 吾师收妖数处，从不需人财帛，但要住居有地，方好收之。 其人曰： 即于吾家安住，可乎？ 狐疑曰： 可与不可，须候吾师定夺。吾转请之，汝其在此暂候之。 其人诺。狐疑去不一刻，师徒同至，其人导至家内，数椽茅屋尚无所损。师徒升堂，拜见主人。主人献茗后，设筵款待。筵毕，导入净室，安宿而出。
次早，村中父老陆续齐集，跪于三缄之前，祈收海妖，以安乡里。三缄曰： 吾乃平常人耳，乌能收得妖怪？ 村人曰： 闻得贤师徒业已收妖数处，何独于吾村而吝之？ 三缄顾谓狐疑曰： 是又汝夸口之言也。 狐疑曰： 吾不夸口，昨夜何以得所安居。师以阐道之躯，常抱仁慈之念。如能害除此境，俾村人老幼得以咸安，虽弟子多言，何莫非吾师之德乎？ 三缄曰： 汝既夸口，自有收妖法术，奚必求师？ 狐疑曰： 师与村人收了此次，弟子自是缄口不言矣。 三缄曰： 汝曾记富良村中收人妖之事乎？ 狐疑曰： 人妖尚能降伏，山精水怪可知，汝村人胡不泣而求耶？ 村人闻言，齐放悲声，恳除是怪。三缄为其所感，许之。村人归家，各备斋筵，次第供奉。
早餐后，三缄呼狐疑而谓之曰： 汝爱多嘴，师即命汝潜入海子中，看属何妖，以好收伏。 狐疑奉命来至海子岸上，举目望之，海水无波，不知妖在何所。归来，三缄问曰： 师命汝往探消息，妖窟安在？ 狐疑曰： 吾于海岸周围转过，毫无妖影，恐村人误疑之耳。 三缄曰： 汝言误疑，村内房廊何以粉碎？ 狐疑无词而退，暗谓西山道人曰： 汝初入门，胡不趁此机会寻妖巢穴，以立功勋？ 西山曰： 师未命吾，如其命及，海妖巢穴吾必入之。 狐疑曰： 汝毋夸口，恐得师命而不能复其前言也。 言讫，请命于三缄，三缄遂命西山探此妖穴。
西山领命，乘风直入海子四处周视，并无影响。心中暗计： 是妖恐不在此。 于是穷其海子以外之石穴茂林，一一寻余，刚欲归庄，忽然海烟直起，其中化为楼阁，窗棂四面，幽雅可观。西山道人潜于烟雾，瞥见妖部甚伙，尽属虾精鱼首，凸凹骇人。西山象形化之，随同妖部直上楼阁。未几，红光一朵坠于阁内，群妖拜舞已毕，侍立两旁。西山暗暗偷窥，见得是妖头大如斗，口门如拜，青面赤须，獠牙寸许，向群妖而言曰： 可恨是村人民，不知猛省，人中佳节，各执弓弹弩炮击吾巢穴，令吾今日心尚难容。汝群妖可以齐乎？ 群妖应曰： 齐矣，不知大王有何使令？ 大王曰： 此日乃抛砖运雹之期，可向西村尽力发放。 群妖应声而去，西山亦杂其中。一时天地昏黑，狂风大作，雪雹如蝗，密坠西庄。西山此时虽见妖容，未识妖之所在，候群妖雪雹抛后，同来楼阁缴令。大王曰： 今日有劳汝等。 遂命左右排设酒宴以赏之。君妖饮毕，大王曰： 吾将归矣。 化作红光一道，滚下海水，群妖四散，楼阁渺然。
西山见一女妖行走稍缓，因尾其后，一步一趋。顷之，女妖足力似怯，坐于松下，西山亦傍侧而坐焉。女妖曰： 汝其后大王而归者乎？ 西山曰： 然。 女妖曰： 大王恃彼雄威，霸踞此地，常以雪雹为虐，坏民宅舍，并伤民命。吾见民无栖所，心切伤之，故于前月抛砖时为生民请免，大王不乐，鞭吾三百。虽常忿恨，苦于彼威所压，无如之何。倘得天诛此妖，为是方亿兆除去大害，方遂吾心。 西山曰： 姑姑系何物成精耶？ 女子曰： 妾乃紫棠花妖也。 西山曰： 汝属花妖，胡以服及大王？ 女子曰： 大王居于海于之中，凡历此百里以内山精水怪，概归部下，岂独吾花妖乎！ 西山曰： 大王又属何物所化？吾初归部下，尚未知之。 女子曰： 此鳌妖也。力大无穷，道法亦妙，群妖其非所敌，托之庇护者，无不北面事之。 西山曰： 此鳌所居何处？ 女子曰： 海子内之西偏有一石穴，其深百丈，其大如舟，鳌宫在焉。 西山曰： 聆汝之言，怨望鳌妖甚矣。吾明告汝，吾乃狐狸修成，今拜在三缄仙官门下为徒，特命吾来探妖巢穴。尔如愿成大道，吾师来讨妖鳌，竭力助之，待妖除后，拜在门下，以成正觉，不亦美乎？ 女子曰： 尔毋诳吾也。 西山曰： 吾言非虚，尔其谨记。 女子曰： 尔师徒何日讨此鳌精，须寄吾信。 西山曰： 这是自然，然尔在于何地？ 女子曰： 海子后山之左，有一紫棠，高耸山巅者，即吾本根也。 言罢各散。
西山归庄，细将花妖所说与己所见，为三缄告之。三缄曰： 如此，尔等各将精神整顿，明日辰刻即起讨鳌之师。 昧爽，三缄命弃海前去，引鳌出战。三服为弃海后应，狐疑为左队，狐惑为右队，椒、蜻二子为左右后应，西山道人则会同花妖接战左右。
遣发已定，弃海风车驾动，竟向海子之西而坠，分开海水，直抵鳌宫门首，喊杀声声。鳌妖手执双锤，出得鳌宫，与弃海对敌。弃海假意败下，引出鳌妖。三服手执铜锤，上前接战约百余合，佯为退走。二狐冲出，双双战之，酣斗逾时，又复退走。椒花子前来掠阵，为鳌妖所追。蜻飞向左而来，冲入阵内，恰遇鳌妖势急，鳌首直触己之两股，极力以刺，正中左目，大叫一声，化作红光，滚入海去。蜻飞在岸叫詈百端，鳌妖直如未闻。弃海复入，倚门叫骂，鳌妖在内对詈，绝不出宫。弃海归，禀之三缄。三缄曰： 鳌妖不出，为之奈何？ 弃海曰： 吾师胡不以肠绋子收之。
三缄诺，抛去绋子，青黄二气，竟入海子之内。移时而出，不能擒得鳌精。三缄无可为计，曰： 是妖受尽罗织，倘不能伏，师徒去后，此方无孑遗矣。誓必收之。 弃海曰： 吾父所赠飞龙瓶，可以贮兹海水，待水彻涸，妖自无藏身之地焉。 三缄点首，遂以瓶付弃海。弃海来至海岸，持瓶向水一试，瓶竟飞入水中。顷刻间仍复飞出，抚口而视，鳌妖已入此瓶中。急急携回，告之三缄。三缄纳绋子于瓶内，将鳌妖束出，斥责再三。鳌妖俯首皈依，愿拜门下。
三缄释去绋子，教以入道秘诀，赠以道号曰 善成 。善成请从师游，许之。西山道人引紫棠花妖师拜三缄，亦传彼修炼之方，赐以道号曰 紫玉 。命回故处加力苦修。
三缄除却此妖，不使村人知觉，师徒黑夜暗暗出庄，向南岳而游。径从五里村前，觅得迎春阁而居之。三缄无事遨游村外，倏见天半一虹，弯环如桥，五彩俱备，惊曰： 今非其时，虹何生于天半，又必妖物所作无疑矣。然仅作虹腰为戏，吾不伏之；如其有伤生民，务必诛却。 是日归阁，问及阁中老道。
老道曰： 此虹出现已久，且值虹出之日，不焚香炬以拜者，其家是晚必失一人，全无踪迹利害如是，究不知虹属何妖所作。 三缄闻言而怒曰： 是何野妖，敢伤人命。 因于傍晚，命椒、蜻二子探妖消息。
二子领命出阁，果见虹垂天外，忙忙乘风直到空际观之，而虹在若隐若现之间，无有定境。椒花子曰： 此虹系妖气凝结，徒观其气，犹如水中观月，在上在下，未可确知。须向虹生之处窥探，乃得是妖底蕴。 蜻飞子曰： 可。 于是按下风车，傍虹而坠，详视虹之所出，在一石穴之中。二子潜于穴旁，欲窥物行止。候已久矣，未见妖出，只得离却妖窟，归禀师知。三缄曰： 是妖必在此穴。西山道人可于三更时，同椒、蜻二子再去探访。 三人领命至穴。三更已过，四更初临，忽闻穴中如雷鸣一般。雷鸣未已，穴外排列四妖，花面绿衣，威风凛凛。排立片刻，穴中出火，如炬照耀。久之出一伟人，身着黑袍，袍上星光灿烂，一行三足齐走。刚出穴口，四妖跪而迎之。伟人曰： 近日村民可焚香炬以敬吾否？ 四妖曰： 沿村皆有，独五里村无焉。 伟人曰： 五里村中胆敢小视吾耶？
尔四将速到此村，无论老少女男，擒一人来，供吾酒食。 四妖得命，乘风竟去，伟人亦入穴焉。
西山道人谓椒、蜻二子曰： 吾随四妖，以视所擒男女而救之。尔归告师，速命道兄、道弟前来相助，救护村人。 二子归，告之三缄。三缄命弃海、三服同至五里村内，密密巡查。
西山道人暗尾妖后，且行且止，及到村外，耳闻四妖商曰： 吾等暂为息足，待精力健时，然后去擒一人，以复妖王之命。 言毕，个个呵欠连声，卧于石台。西山意欲举手，恐寡不敌众；欲不举手，恐其各行一方。正踌躇间，幸得三服、弃海与椒、蜻二子同至。西山为之耳语，四人会意，飞上石台，各擒一妖。
妖曰： 何人侮予？予将一口吞尔。 椒花子曰： 尔好食人，其先食首乎，抑先食尾乎？ 妖曰： 善食人者，不分首尾。 椒花子以股向妖曰： 如此尔来先食吾股焉。 妖喜，刚一张口，椒花子力刺其舌，妖大叫曰： 尔股带锥耶？ 椒花子曰： 吾数日前恐为尔食，所以遍体皆带利锥。 妖曰： 尔既不舍，吾忍个嘴头，未必定要食尔乎。 三服曰： 闲言休讲，可将四妖擒去，以禀吾师。 椒花子然之，各擒一妖，归于阁内。三缄见而詈曰： 尔等属何妖邪，敢以人命为儿戏？ 四妖曰： 食人之妖，非吾辈也。 三缄曰： 既非汝辈，为何黑夜捕人？ 四妖曰： 是村北面有一石穴，穴中一妖，系蟾修成，常以人血为酒。吾之捕人者，乃奉命而来，不得已也。 三缄曰： 然则汝辈又何物所化耶？ 四妖同声答曰： 青蛙耳。 三缄曰： 汝欲复命，吾与一人，速速负归，供汝妖王酒食。 四妖曰： 果尔，感德多矣。 三缄遂持绋子，将弃海假为捆束，付与四妖。四妖扛回穴中，妖王喜之不胜。正欲吞噬，弃海以绋子一绕，五妖齐束在手，乘风而回。
三缄曰： 汝何毒食生灵，直干天律？ 蟾妖曰： 汝毋管闲，吾必食尽是村居民，其念方足。 青蛙曰： 吾愿辅助妖王捕尽是村男女，始遂乃心。 三缄冀彼回头，又为一一开导。五妖不服，反诋以恶言。三缄无奈伊何，斩之以绝此村之患。


拜圣人夸及仙子排御驾送归绣云
紫霞自领玉旨后，与同群弟子静候仙府。府外童儿忽报凌虚、碧虚诸真人至，紫霞接入。凌虚询曰： 尔新登仙界弟子，可曾拜及三教否？ 紫霞曰： 俟入了绣云阁，然后到各圣殿下拜之。 凌虚曰： 玉旨四处传宣，言及送尔弟子归阁，诸圣都要排驾。不先往拜，如何使得耶？且于送归时见了三教圣人参拜，亦甚不安。可速命三缄领及弟子，到三教五相群仙府内拜谒一遭。 紫霞曰： 若非真人言及，几乎忘之。 当传三缄，言及是事。又命正心、复礼二子为前导，先从至圣殿下，次及文佛、道祖殿下。拜见后，三圣无不夸奖。即此一日，已将圣神仙佛概行拜毕，仍归紫霞仙府。诸真见三缄师徒于普天宫殿俱已拜完，驾动彩云，亦各归去。
到了次日，三教圣人以及众相众仙，各排执事，东西王母亦排御驾焉。上皇排下幢幡千道，宝盖千重。仙鹤、仙象、仙狮、仙虎、仙龙为前队；日月宫扇、豹尾旗帜、遮天宝伞为二队；雷公、电母、各方五伯为三队；十大元帅为四队；上、中、下三界神王为五队；群仙为六队；群真为七队；首相、亚相、内相、副相、玄天上帝，各排执事为八队；东岳天子、森罗天子、酆都天子、日光天子、月光天子各排执事为九队；瑶池王母所排执事为十队。只见旗幡到处，瑞气腾腾，仙佛临时，毫光闪闪。后排七十架五彩云车，新成仙子依次而坐。云车后仙乐齐鸣，竟送至绣云阁中。阁中中门自开，其内仙花满园，五色云霞结成华阁。群圣、群佛、群贤、群真、群仙、群神将三缄师徒送入此阁。阁内宴已设齐，焦太师向诸圣、诸佛等言曰： 上皇有旨，遣吾代新成仙子设宴，以待圣神仙佛。 诸圣神仙佛于是在阁畅饮一日而归。
《绣云阁》之结局如此。至混元、蛛虎、转心、野马于三十余年后炼就慧剑四柄：一名正心，一名诚意，一名尽性，一名登伦，将三千六百旁门概行斩尽，仍为三缄度去，终成仙品。


集群妖大展法术祭宝剑又复前仇
紫霞曰： 尔诸习道弟子两旁侍立，听吾指示于尔。今有灵宅子施下诡计，命诸妖属隐于万星台外十里林中，每到更深炼功之时，前来扰乱道心。以赤鲤、老蛟、毒龙、虾精为督统。
此四妖者，前受灵宅命为七窍仆役，任其驱使。南龙之剖奇案，海南之平水怪，无一非彼力焉。兹尔三缄折磨七窍、珠莲，化及四妖形容，绝其所诱，因而夫妇拜在门墙。四妖心甚不甘，又求灵宅予以施妙策。昨夜之扰，只以喊杀为号者，皆灵宅所教也。今日赤鲤等约集妖部于会妖山下，议定今夜与诸子大开杀戒。彼虽不敢想获全胜，若诛得尔徒一二人，前仇已复。故彼议定兵分五路，四方四队，皆花精水怪，尚不足畏。至毒龙、赤鲤所率中队，尽属虎妖，法术颇多，不可轻斗。师故来此，与尔等排设停妥。尔等今夜初更时分，概行撤出万星台，空着蓬庐，亦分五路，与之对敌。诸子道法高下，三缄谅尽知悉。
师去后，尔即派定。俟群妖入台，见庐内无人，必以尔等畏彼，闻风远遁，自然心懈队乱，陆续退出。尔等于是乘势攻击，彼无准备，定许全胜可获。然群妖溃败，不必追逐，可仍归台内，各习尔道。今夜如此一战，已使群妖明白不敢轻视尔等。俟诸异日，看彼如何做作，为师又来指点。 嘱毕，乘风归去。
三缄拜送后，登台而坐。遂派翠华、翠盖、风春，龙女、榴姑、棠英、桃英、紫玉、凤女、珠莲、紫花娘、雪青子、了尘子、醋枉道姑、善诀道姑、餐霞道姑、衣云道姑、回念道姑、从善道姑、弄月道姑、金光道姑为东队；豁达道人、转心道人、传道道人、束心道人、慈祥道人、道烈道人、混元道人、破迷道人、傲性道人、玉白子、石坚子为南队；尽伦子、尽性子、敛心道人、入道道人、体道道人、习道道人、抱慈道人、护道道人为西队；知足道人、绣雾道人、蛛虎、蛛龙、善成、化慈、学慈、习慈、统道、用道、昌道、明道、望道、取道、探道、成道、金光道人、西山道人为北队；三服、弃海、狐疑、狐惑、紫光、乐道、野马、椒花子、蜻飞子、云牙道人、火炼道人、刚克道人、柔克道人为中队。派已，复嘱之曰： 尔等毋得造次，必俟群妖退出万星台时，方可一拥而进。 诸子领命，齐整法器，思欲各逞本领，以塞妖部窥向之门。
无何，日落西山，鼍更初报。三缄于是与同七窍统得五队道士，暗暗偷出，隐于台外。且看群妖候至柝声三响，妖风驾动，直向万星台而来。进得台中，不见动静，蓬庐搜遍，人影全无。赤鲤是时以为三缄畏扰，潜逃异地，登在讲道台上，大声笑曰： 闻得紫霞道法高妙，无人可及。如何所教之三缄，在此呼么喝六，妖部人部，传道之师。前夜被吾灵宅天仙略施小策，喧闹一次，恰似畏猫鼠子，深潜土穴而不出乎？今夜吾等特来与尔试试法力，尔三缄野道既居传道之首，胡弗稳坐在此，与吾妖部一决胜负？妖部如战尔不过，愿窜他所。尔如战吾不过，此台须让妖部坐之。 毒龙假意劝曰： 三缄如在台内，尔詈之诮之，彼自聆而生愧焉。而今闻吾等威风，业已逃窜他方，何必追究？ 虾精曰： 三缄畏吾妖部，吾恰有以譬之。 老蛟曰： 譬之如何？ 虾精曰： 譬之犬子，一见其主，摇尾乞怜之不暇，焉敢持戈相斗哉？ 老蛟曰： 好，好！
只要三缄深畏吾等，昔日仇恨付之沉渊，速回仙师洞中，将命复后，大排筵宴，以贺功勋。 赤鲤曰： 可惜吾辈空劳一番车驾，绝高道术，未克显焉。 毒龙曰： 尔等欲显道法，只管显之。 于是群妖各现怪像奇形，逞起妖风，摧林折木，飞沙走石，好不惊人。
胡闹多时，队伍已乱。刚出万星台外，东队翠华等阻着厮杀，南队豁达道人等阻着厮杀，西队尽伦子等阻着厮杀，北队知足道人等阻着厮杀，中队三服、乐道等阻着厮杀。群妖措手不及，纷纷乱窜。虽然各显道术，无如五队妖部为三缄五队仙兵冲得七零八落，受伤而逃者甚众，死于宝器之下者亦多。赤鲤、毒龙、老蛟被弃海、三服围在山岭之上，不能脱身，兼之三缄抛起斩妖宝剑，将毒龙辈头面手足刺了数十下。虾精又被椒、蜻二子反复刺以股锥。
正值无可如何，灵宅真人使下遮妖宝幡，救出归洞。细细查点，群妖受伤者七十有四，为法宝击毙者三十有五焉。赤鲤、毒龙、老蛟呻吟不绝于口。虾精在侧，泣而怒曰： 因为二三犟头，横顺要仇复三缄，今被三缄弟子如斯挫辱，悔何及乎？
且尔等受伤即重，皆是法宝所击，还过得去。惟吾专遇两位使铁锥的，连环相刺，吾受了千百锥儿。举目视之，二人之锥尚且懒于手持，束在股间。若非灵宅仙师宝幡遮着，险被刺死矣。 毒龙曰： 吾等欲报此仇，其念起之已久。今日即败，伤养好时，又聚妖兵，寻彼师徒拚一死战。 言已，散去群妖，惟毒龙、蛟、虾、赤鲤等灵宅洞内将息伤痕。
却说诸道士大败妖兵后，仍归万星台。三缄点之，不惟无有死亡，并且寸伤未得。喜而言曰： 正道与妖道相较，妖道真不敌矣。但是以习道之人而启杀机，原非所可。无如道高魔至，心动欲生，克己工夫不可不讲。譬之妖即己也，与斗即克之。谓不克乎己，则理何能得？尔诸弟子须即妖扰以思道，毋徒作杀机观也。 诸道士再拜稽首，曰： 曩者师言入道与悟妙道，弟子之辈骤闻之而难通。继承吾师随在指点，顷觉无处非道，无时非道以旋转于目前。此非弟子之善悟，乃吾师之善教也。 三缄曰： 尔等须正心诚意，苦苦向道而求，自然由诚生明，前后可知矣。至于心脉，不可妄动，动则必有外魔扰之。师言如斯，各宜守记。 诸弟子同声应曰： 谨遵师训，不敢有违。 三缄曰： 与诸徒讲论道旨，功皆不进，但惜一时不能速成，同入绣云阁内，此道功深遂，未可相强，惟悠游岁月，以待之而已。 又言毒龙四妖日复一日，已将伤痕养好，跪向灵宅，泣而求曰： 弟子等自拜师后，朝日打量，仇复三缄，以羞紫霞面目。无奈计设之累，败之亦累。此心难了，望师另筹一策，以诛三缄。 灵宅曰： 三缄此际已得九宫八卦之奇，何能诛得？
吾谕尔等将这仇恨付诸流水，乃是上策。如再与斗，恐难保其灵魂矣。 四妖闻此，大哭不已，固求指一复仇路径。灵宅子不得已而言曰： 尔等须欲复仇，须将前日群妖概行约集，炼一阵势，方能胜之。 毒龙曰： 师教弟子所炼何阵？ 灵宅曰： 尔将群妖约集来斯，吾自有以教之者。 毒龙等闻言大喜，当即四面与妖寄信。
不上三日，群妖毕至，曰： 今承毒龙诸兄约集吾辈，莫非欲与万星台之道士一决胜负乎？ 毒龙曰： 非也。灵宅仙真命调尔等，要炼一阵，以诛三缄。尔等来齐，在此候之，自有吩咐。 群妖于是拱立洞外，以候发落。候至次日，灵宅出洞，环顾众妖而言曰： 尔等欲复三缄之仇，是心真耶，假耶？ 群妖应曰： 真耳。 灵宅曰： 既属真情，莫辞艰苦，吾曾炼一斩仙宝剑，只欠四十九日功以圆足。然必要仙凤岭上藏风洞内黑猿血祭之，其剑方灵。此剑灵时，尔等于万星台之对面设一穿云大阵，将剑挂在阵外，入阵者剑自斩之。 言犹未已，毒龙曰： 师以剑杀人，何取阵名为 穿云 也？ 灵宅曰： 是剑也能穿入云际，诛戮仙子，故以 穿云 名之耳。 毒龙曰： 此阵如斯厉害，谁人压之？ 灵宅曰： 非师不能压此阵也。 毒龙喜曰： 吾师压阵，三缄野道诛之无疑矣，敢辞艰苦乎？ 遂与蛟、虾、赤鲤统领群妖，来至仙凤岭藏风洞下，捕捉黑猿。黑猿有一长，已成人形，妖法颇高，非毒龙等所及，见群妖集此，以为同类，亦属无妨。谁知集了数朝，忽擒一小黑猿而去。


望红灯误认兰若游绿野忽遇仙亭
三缄辞了老道，离却续阳山界，又向前征。一路青松翠柏，云山天水，无心赏玩，胸怀内惟时时念着良友，以求切磋，故于途中默然不语者竟日。
仆见其主面带愁容，因询之曰： 主人近日访友，不堪劳顿，无怪乎疾生而神散，神散而慵谈也。 三缄曰： 仆以吾病而不语乎？ 仆曰： 然。 三缄曰： 吾非病也，吾心别有所思，不暇形诸口角，其实精神百倍，驰驱道左，尚有余力耳。 仆曰： 主之所思者何？ 三缄曰： 吾自与五常晤老道后，此心此念，常在乎仙。但不可解者，古多仙子，不求师而师自至，指点入道之方，转眼间，宅女婴儿交媾成形，神游天外。吾欲如古人成仙之望，不惟求师而师不至。即求一良友而友不逢。
且初访七窍时，皆老道所示，其中谅有奇缘。乃几易春秋，未能晤面，岂吾于大道之无分耶？不然，何其所遇之艰也？ 仆曰： 吾自从主遄征，所历程途，不下万里，见世之居乎村郭间者，务彼田桑，妇子团圆，天伦是乐，即是人中之道。独至我主遍访良朋，或走江湖，或栖寺观，途中风雨，江山雪夜，苦情自不必言；而且途次中所遇妖魔，几致丧命，胡弗绝去求仙妄想，梓里是归，以得享田园之乐为愈乎？ 三缄曰： 是非尔所知也。人生躯壳，生之父母，抚之父母，如花如雪，最易清镕。一没黄泉，恶多则罚变兽禽，受无边苦恼；即有小善，幸而化人，妻子牵缠，名利缚捆，心事未遂，年已衰迈，瞬息又入阴曹，转转生生，何有出山之日？吾之求道，路不辞辽远，苦不畏风霜者，实是故耳。 仆闻其说，哑然不答。
无何，茅店在望，三缄因腹已馁，暂息于此。主仆共食毕，复向前行。行至夕阳西坠时，倏然山殊河异，不知属何地界，但见行人碌碌忙忙，各归村落。三缄将车停下，立于道左，偶逢樵者，问以乡名。樵者答曰： 此地名 郭氏三村 ，要分上、中、下呼之耳。 三缄曰： 可有旅舍乎？ 樵子曰： 三村相接，约遥百里，旅舍从无。如能识得此人，可以下榻，不然则峰头露宿，多为绿林所劫焉。 樵子言罢，负薪竟去。三缄闻此，心慌意乱，不知所之。倏忽间晚烟密布，加鞭前进，真如投林之鸟，望茂树以栖身。
紫霞立在云端，见三缄奔忙无定，将麈挥动，化座朱门大第，高露亭台，己身化一老翁，手扶竹笻，盘桓门外。三缄至时，天已晚矣。睨视大第，灯亮辉煌，欲于此借宿一宵，而又恐主人不许。及到门首，老翁在焉。三缄下车，近而揖之。老翁问曰： 子来何自？ 三缄曰： 远商难归，贵地且无旅舍，敢祈老翁见纳，暂借府第以容此夕之身。 老翁笑曰： 萍水相逢，谁无远出，不嫌室陋，一宿何妨。 遂导入第，款以佳筵。
老翁食若鲸吞，三缄亦起饕餮之心，朵颐甚快。顷之筵撤，翁送归寝。三缄暗思： 村野鄙夫，尚享如斯厚福，比吾求道之苦，相隔不啻天渊。 辗转牀头，久难入梦。
鼍更三报，窗射银痕，耳闻他室中人言济济，急披衣下榻，出户四顾。左廊一带，亚字栏杆，百种名花，蓬蓬勃勃。三缄由花荫步去，时闻馥气，如麝如兰，清幽可爱。花荫已过，室透灯光，隔窗窥探，上坐一老丈，须眉古峭，默视简篇。旁立二童，年不过十余龄，美如白玉。老丈阅简片时，谓童子曰： 窗外何人敢窥吾室？与吾呼至，吾究询之。 童子出呼，三缄随入，见老丈而礼貌焉。老丈曰： 子何来？ 三缄曰： 吾为求道，遍游四海而来者。 老丈曰： 子求何道？ 三缄曰： 老子之大道耳。 老丈曰： 道在人心，尔能尽乎？道在人身，尔能行乎？ 三缄聆言，知为道中人，遂祈指示。老丈曰： 吾非道中人，然知道中事。道中有人伦，道中有至性，道中有保养，道中有淡泊，能养之、行之、守之、安之，即是道也。
大道全旨，已赅于数语之中，合上是总论。子欲求道，以今夜观，营卫中尚未绝夫饕餮，已非入道器矣。何知吾乎？ 三缄曰： 不知。 老丈曰： 吾太仓先生也。 言毕不见，童子亦渺。
三缄惊异久之，仍归旧所。仆哗然曰： 今宵遇鬼矣。 三缄曰： 如何？ 仆曰： 吾主仆入户时，老丈命一小童导仆别室，食饮后宿于厢右。三更柝响，寝门急开，吾暗窥觇，见一美女云桥高结，彩服如霞，娇好之姿，世无其匹，心以为老丈家人也，仍俯首而卧，不意此女竟入寝门，媚态百般。吾心刚动，彼已入榻，试抚摩之，始而细腻如脂，继而坚硬如铁，终而僵冷有如冰然。仆惧而起，提灯细视，厉鬼也。呼号出户，童子惊问，吾实告之。及童子入视，乃一蕉干，怒为诳语，击吾以掌。吾身闪异处，童子势虚倒地，化一小猿，跳舞久之而他逝。今夜岂非遇鬼乎？ 三缄闻仆之言，亦思所见，不觉毛发俱竖，启户潜行。其后风声浓浓，如有所逐。主仆回顾，则一巨虎张牙舞爪。骇甚，向东奔逃。正行间，雾气忽生，其黑如漆，主仆欲止畏虎，欲行不能，事正两难，倏然前途灯光隐约。三缄呼之不应，随后追之。殊此速彼速，此缓彼缓，竟至茂林，灯光隐矣。主仆同入林内，携手缓行。
约行百进之遥，瞥见千万红灯，如星密布。三缄暗计是必兰若办理佛事，借此兰若，亦可息肩。遂大着胆儿，向红灯处疾趋。刚到灯前，三四美女穿红缀紫嬉笑而来。见三缄凝睇良久，哝哝细语，不辨所说何词。三缄欲访前程，碍于男女不相赠答，伫立如痴。女娘见此情形，娇声询曰： 郎君其迷途而待问者乎？ 三缄曰： 然。 女娘曰： 郎君意欲何往？或东或西，为妾言之。 三缄曰： 吾为访道远游，东西尚未有定。
但得一息肩之所，以免一夜劳顿，心已足矣，他无望焉。 女娘曰： 如此可随吾归，吾家室甚宽敞，不惟一夜可安，即一载亦可往。 三缄意在息足，不暇审择，遂随众女而行。
路途中，闻得前一女娘慨然长叹曰： 曩日阿姑诞辰，妾采药山巅，欲进长生之酒，刚息松下，急遇杜长戏谑百端，幸杜心蛇驾雾前来，与之相斗，始得脱身归洞，否则受彼啰唣，有难言者。 后一女娘曰： 物类杜长，犹杜心蛇之是畏，惟人类杜长，杜心蛇不得而噬，其意终不遂焉。 前女娘曰： 妾以为杜长只有于物，如尔所言，人类亦有之乎？ 后女娘笑曰： 姊姊不知，人类杜长正多于物耳。 中一女娘曰： 闲话休提，后面郎君如何安置？ 前女娘曰： 彼有仙骨，凑吾仙缘，肯使他逝哉？ 中女娘曰： 然则置诸姊洞耶，亦置诸妹府耶？ 又一女娘曰： 姊妹毋须争论，吾有绝妙之策，作一羊车入宫故事，随到而随留，何如？ 众女娘同声笑曰： 可，可。
未几，红灯愈广，大第重重，女娘导三缄前行。三缄劳顿已极，不择何人居室，竟向左之朱门而入焉。众女娘曰： 葛仙姊姊夺纛矣。 葛仙喜不自胜，曰： 夙有仙缘，外人安能夺之。 遂同三缄入室，命小婢烹茗煮酒，款待殷懃。室外荞仙、竹仙、桂仙拍肩遥盼，私相议曰： 葛仙得此仙郎，以成大道，吾姊妹岂甘让彼独得乎？ 荞仙曰： 桂仙道法高妙，何弗思一上策，以夺仙郎，夺归以配桂仙，吾辈让亦甘心。至葛仙独得，实不服也。 桂仙曰： 葛仙即得仙郎，不过煮酒陪饮，献媚诱之，吾观仙郎眉横一字，非可骤以媚诱者。且待明日各呈礼物，以贺葛仙。葛仙贪饮，轮流苦劝，俟彼大醉后，竹仙姊姊生烟吐雾，荞仙乘隙，窃负仙郎入吾洞中，有何不可？ 众皆然之。言别一声，各归洞内。
是时，葛仙陪饮献媚，三缄心如铁石，毫不动情。葛仙撤筵导入内寝，牀榻之美，世所罕见。三缄曰： 吾明日起程甚早，何弗唤仆与吾共榻？ 葛仙曰： 郎君不嫌室陋，暂息数日，饮食即粗不堪口，妾自勤勤奉之。 三缄力竭身疲，慵谈而卧。魂刚入梦，见一老道笑而言曰： 子误认蛇蝎之乡为兰若福地，明日有危，吾不得不预为尔言。 三缄曰： 道长仁心在抱，忍坐视不救乎？ 老道曰： 吾以金丹一粒，纳尔口内，自不能迷尔魂魄，伤尔身体。
三缄意欲再问，突被老道一掌，推仆而醒。举目视之，见女娘尚坐榻侧。三缄曰： 女娘多情，何不归室？倘被人见，难免唾骂矣。 葛仙曰： 吾师紫薇仙子常言郎君与妾缘结夫妇，候之数载，始得晤焉。今夕今时，红鸾入兆，正为夫妇百年之好也。何恤人言？ 三缄知入牢笼，暗以策却之曰： 吾聘礼毫无，骤为相好，是贱姑姑耳。待至明日，在仆身内取玉鸳鸯以作证，亦未为迟。 葛仙诺，遂入内洞。
次早洞外哗然，葛仙出观，见荞、桂诸仙，或捧红绫，或捧仙花，或捧玉器，入洞贺曰： 昨夜织女得会牛郎，金梭恐慵谈及矣。 葛仙曰： 仙郎如铁石心肠，待婚尚有日耳。 桂仙曰： 仙郎既诺，自有佳期，可治酒筵，与吾等饮之。 葛仙即命小婢设筵同饮。荞仙、竹仙、桂仙轮流劝酌，葛仙却情不过，一时大醉，昏卧筵中。竹仙于是吹起黑雾，荞仙忙负三缄，直投桂仙洞内焉。桂仙归，谓三缄曰： 葛仙妖也，恐损尔躯，吾姊妹不平，故救尔于此。 三缄拜谢不已。
葛仙苏，不见仙郎，知入桂仙之计，意欲往讨，谅力不敌，转入后山诣梅仙、荼仙、水仙、兰仙、桔仙、枳仙，道其所以。
荼仙曰： 夺人之爱，便非仁人。葛姊姊如以蜜语甜言往讨仙郎，彼定不允，不如兴戎入洞，各逞道法，道高者仙郎归之。 桔仙曰： 此策为上。 遂驾黑雾，齐向桂仙洞而来。小婢报入，桂仙出，以笑言慰葛仙。葛仙不答，枳仙取一红巾，抛向空中，化为烈火，直围桂仙洞旋绕焚之。桂仙急于身旁取出葫芦向火抛去，片时大雨如注，红巾已坠入泥坑。兰仙怒甚，取出金剪，茶仙取出金针，桔仙取出金镯，同抛桂仙洞内。桂仙知不能胜，驾雾而逃。荼仙入洞，负出三缄，交与葛仙。桂仙不服，转到瞿塘峡，约鹿仙、猿仙、虎仙、獐仙，复来葛仙洞讨取仙郎。
枳、桔诸仙出洞交锋，各显道法。酣战良久，兰仙被竹仙一铁节竹塔打下云头。正坠之时，遇一女仙以手捧之，呼名而跪。
兰仙跪地仰视上坐，黎山老母也。老母曰： 群花妖修道有年，宜成正果，为何兴妖作怪，以骇人民？ 兰仙俯首，将葛、桂二仙争夺仙郎事细告老母。老母曰： 仙郎非他，乃虚无子投生人世，以阐大道者也。尔诸奴何敢违背天律？ 用手一指，霞光万道，正射相战之地。群妖畏而罢战，老母呼至，斥以非礼，尽皆谢罪而去。葛仙献三缄主仆于老母，老母指向南行。
行刚三日，途遇童子倚柳酣眠，主仆二人亦息柳下。移时童子苏矣，举目眈眈而视三缄曰： 尔主仆风尘扰攘，其为名乎，抑为利乎？ 三缄曰： 名利非吾愿，所求者老子之大道耳。 童子曰： 老子何人，道为何道？  缄曰： 老子者，道中之祖；大道者，元妙之道也。 童子曰： 大道即在人身，尔不自求，徒奔走风尘，其道安得？ 三缄曰： 吾岂好为荣苦，特访求良友，以参考得失耳。 童子曰： 学道之人行敦五伦，五伦克尽，后清乃心，凝神聚气，养性为能。久久自得，何需乎人？吾恨野道专炼旁门，根本既失，乌得仙真，反造其恶，厌恶天心，何尔主仆仆仆风尘。快归梓里，静养门庭，心清欲寡，炼气归神。
三缄见其出言不俗，因叩之曰： 尔其学道者乎？ 童子曰： 虽非学道人，常闻学道方。 三缄曰： 能谈大道，必有高师。尔为吾言，俾吾门墙得入，道果成日，亦尔功焉。 童子曰： 吾师非他，即老子也。 三缄曰： 尔师此时安在？ 童子曰： 在天。 三缄曰： 尔下红尘何事？ 童子曰： 昨日宫内走了青角板牛，师特命吾下凡收之。 三缄曰： 此牛而今投生何地？ 童子曰： 板牛本意不愿投生，殊出南天，遍体牛毛被罡风吹去万万矣。 三缄曰： 牛毛吹去，牛身尚存，何害之有？ 童子曰： 害了世人耳。 三缄曰： 胡为世害？ 童子曰： 牛毛乱散，投生人世，凡得父母养育，不思报答，反加冻馁詈骂种种忤逆者，皆牛毛投生者也。不孝之人，不惟生非人类，且非物类，以毛比之，轻已甚矣。以牛毛比之，直轻之无可轻矣。师故命吾收回，以绝逆子逆媳于天下。 三缄曰： 今之不孝者，乃牛毛所化；古之不孝者，又属何物投生乎？ 童子曰： 古之不孝者，系鸱鹗投生，一鸱鹗投生一人，古故见其少。今多不孝者，以一牛毛而生数牛毛，数牛毛而生百牛毛，百生千，千生万，生生不已，故盈天下皆不孝之人。
忤逆而非牛毛生之，谅无如是之蠢，忤逆而以牛毛生之，乃有如是之众。 三缄曰： 如此，尔安能尽收耶？ 童子曰： 但将老牛收转，以免复落其毛，将不孝无蔓延，久久自绝矣。 三缄方欲求彼带归天上，得老子指示入道之方。童子忽然两手相拍，霎时身生羽翼，化为仙鹤，直入云霄。三缄讶者久之，仍复前行。约有半月途程，得聚仙观而栖止焉。
七窍归家已久，思念良朋，又着征鞭。时一寅回斗柄，桃红柳绿，幽雅宜人。七窍信步疾行，已不知途去几许。一日，行至锁阳山。山半有观曰 栖鹤 ，因两足无力，遂于观内暂住数朝。闲暇无聊，下观玩赏，见一绿野平坦如毡，野中桑麻遍种，山花带笑，红白相兼。七窍不忍舍之，沿山游览。将近午刻，忽然烟生满地，片时之际，绿野无形，烟散以还，倏有一亭，挺立其间。七窍异，意欲度入，恐受妖噬；不入，其异不解。且前且却，已到亭下，举首瞻望，金字高悬，拾级而升，到顶视之，恍如半天之上。倚窗仰视，额只 绣云阁 三字耳。
此阁又从七窍目中看出，将以诱之耳。七窍在此阁中徜徉自得，竟不问其谁为之主。游已倦矣，将欲下阁，闻阁下一人言曰： 昨日归家，未锁门户，倘被盗儿入阁偷窥，受斥难免矣。 七窍喜异其人入，与之相谈，殊意其人不入阁中，但以锁扃户而去。七窍心甚惊惶，推窗望之，其人已渺。未几，金乌西坠，玉兔东升，七窍无可如何，只得坐于阁内。
时约更许，亭上有人言曰： 今宵月朗可爱，牛郎昨夜约下红尘，向此阁一游，不知可到否？ 又一人曰： 仙子云游，各有其志，岂若吾二人常拍肩而游耶？ 谈谈论论，竟由窗入。
七窍见而欲避，二人笑曰： 既到此间，仙缘有份，何以避为？ 七窍于是呆立二人之侧。二人询曰： 尔识吾乎？ 七窍曰： 不识。 二人曰： 吾和合仙子也，常游是阁。尔貌吾亦熟睹，谅有仙骨者。尔道得乎？ 七窍茫然。二仙曰： 尔道尔自得，毋坏道中诀；当年嫉妒心，不可长怀得。 七窍唯唯，跪求导以出路。二仙曰： 随吾下阁，何难之有？ 言毕，推窗直下。七窍畏坠，尚痴立而望。二仙既去，山风微走，愈吹愈厉，一声震动，阁化乌有。待风定后，举目详视，仍在栖鹤观之山腰。
归来，观中老道谓七窍曰： 君向何之？春将尽矣。 七窍遂辞老道向南而游。游至丸柏庄，遇一童子，问曰： 尔七窍耶？ 七窍曰： 是矣。 童子曰： 前三日三缄到此，所访者君耳。惜乎已去三日，不可追矣。 七窍阻说，气逆成疾，又驾征车而归。
三缄细视，貌美如仙，尔雅温文，世无其匹。相谈片刻，情投意合，结以金兰。交拜后，三缄曰： 金兰既结，无殊手足，敢请鸿名世族，以便尊称。 其人曰： 弟族柳姓，黄公子是其号也。 三缄曰： 姓柳还宜柳。 公子曰： 非人亦似人。 三缄曰： 同心参道妙。 公子曰： 野树甚怡情。 言罢，大笑不止。无何，山烟密布，日影西斜。三缄欲迎公子到家，公子欲留三缄入室，争论不决。久之，公子曰： 时不可待，各宜归矣。 三缄尚依依不舍，徐行缓步，竟至三叉路侧，始分袂焉。归来思念公子甚切。
次日晨起，催促早膳，食已即投老柳处，谅公子必先候于此。殊至树下，但见微风逐柳，摇摇不定，其人渺然。伫立移时，忽听娇声而歌曰： 山有鬼兮树有精，恨未初生即是人；幸而雨露承天降，万载千年体炼成。或成娇女或男子，得此阴阳轻重分；阳重为男阴重女，其道自然岂有心。愿仙子，下红尘，传大道，扭乾坤；一旦飞升天外去，导我朝见玉皇尊。 其声袅袅，若远若近。
三缄四顾搜寻，见树左右上坐一红衣幼女，俊秀异常，心以为公子眷属也。因近而询曰： 女娘其黄公子姊姊耶？ 女子曰： 否。妾虽柳姓，与彼不同宗派者也。尔亦知黄公子为何如人乎？ 三缄曰： 不知。 女子曰： 彼乃老柳成精，尔不可近，近则弗利。不如与妾结为夫妇，同心习道，较诸良友之暂合暂离者为有益焉。 三缄曰： 女子自荐，能无愧欤？ 女子曰： 天下之妇女多矣，其有愧耻者寥寥耳。 三缄曰： 天下女子既无羞耻，断未有自荐为妻之贱如尔者。 女子曰： 妾纵自荐，比于倚门卖笑者不高一筹乎？ 言讫，竟至三缄身侧，百般献媚。
三缄击之以掌，女子怒，扭身化为金睛猛兽，直扑三缄。正危急时，公子倏至，猛兽似有惧色，飞奔而逃。三缄曰： 因思尔甚，早至于兹，不意为女怪所缠，险丧毒口。 公子曰： 凡贪心甚者，必生怪异。戒之，戒之。是山柳精甚伙，今夜吾兄归室，彼必约众来攻，兄将何以敌之？ 三缄曰： 惟祈贤弟设策相救耳。 公子曰： 吾有玉匣赐兄，兄归置诸案上，早早安宿。此精来时，自有服之之人。 三缄接匣归家，安置停妥，和衣而卧，心有所畏，久不合目。鼍更再报，风声大起，寝门自开，六七女娘蜂拥入室。三缄在榻，战栗不已。忽然案上响亮，匣中所出汉子亦六七焉。
女娘知难蛊惑，化为厉鬼，塞满一室，而汉子所化，高大过之。
女娘畏逃，男鬼驰追出户。约一更许，六七汉子仍入匣内。自此寂然。三缄次早抚摩匣中，初无别物，异诧者久之。
午后抱匣趋至柳前，公子在焉。三缄酬其赠宝之德，公子谦逊数语，闲谈竟日而归，自是相见益密。突于后二日连访未晤，怅望殊深，以为公子不得见矣。他日途遇舆马纷投，三缄疑为贵官，伫立以俟。待至舆近，中所坐者，公子也，朝衣朝冠，装束迥殊昔日。三缄惊而询曰： 贤弟何往？ 公子曰： 上天嘉吾护道有功，封为泥郭村中赐福尊神，特来与兄一别。兄其保重，后晤有期。 三缄曰： 尔何护道功至于此？ 公子曰： 护君即护道也。 言毕而隐。
三缄归以告父母，并禀及易儒从玄之事。其父曰： 老柳炼道亦能成精，儿人也，炼先天之大道，独不可以成真乎？趁吾年尚康强，儿速访友参求元妙，吾不之禁。 三缄诺，又向西北且行且止，欲得如聚仙观而栖息焉。


杜公山亭养疾逢匈奴塞外看羊
恰遇杜公自南关归，见路旁卧一少年，几为雪厝，怜而问曰： 少年奚自，胡不避风雪而卧此间？ 三缄气息奄奄，弗能相答，惟两目垂泪而已。杜公扶之，起而复跌者累累。公计无出，负之而去，或数武一息，或数十武一息；缓缓负到亭内，横置于榻，覆以羊毡。卧至夜半，微微转动而不能语。杜公急温以火，三缄为火气所暖，始呻吟焉。
杜公曰： 少年饥乎？ 三缄曰： 饥甚。 杜公予以荞饼。
三缄食半，难于下咽而止。杜公曰： 欲饮乎？ 三缄曰： 思饮久矣。 杜公即以汤进。三缄连饮数盏，觉胸内开阔，望杜公而泣曰： 吾因犯罪充配辽阳，途被抢掠一空，饥寒交迫，以致疾生意外，倒卧路旁。不料公抱仁慈，拯吾于水火，此恩此德，肺腑铭之。 杜公曰： 举手之劳，何堪挂齿？ 三缄曰： 得公垂救，当知公名，他日还乡，以好尸位而祝。 杜公曰： 吾杜姓，名入词林，官居内阁。因自不知谨，怒触天颜，谪贬辽阳，受罪三载。屈指以计，今犹在二载之中焉。 三缄曰： 如是，公与吾实属同病者矣。 杜公曰： 尔亦词林学士乎？ 三缄曰： 吾举李氏，贱号三缄。初举孝廉，出宰昆明小邑，亦由经济无术，而谪辽阳耳。 杜公曰： 尔罪定几载？ 三缄曰： 与公数同。 杜公曰： 吾以老朽残躯，死不足惜，尔年甚少，罪满日不过三旬，尚可展翅飞腾，为国家梁栋之用。 三缄曰： 名场味淡，永不作是想矣。 杜公曰： 凶现前者后必吉。以子年华正富，何受批区区挫折，即易初心？然当此灾疾临身，一概愁肠，切毋怀抱，俟疾愈后，听天安命，自有云开见日时也。 三缄曰： 公言固是。但吾身空乏，无有半文，来此僻壤穷乡，食从何觅？ 杜公曰： 吾囊甚富，尽可用资二人。所虑者此地绝无粟米，食惟荞饼，肉仅牛羊，盐虽有而价昂，且甚稀少。吾历过一载，兹已惯焉，公子初来，恐难裹腹。 三缄曰： 得公活命，如疾能愈，何嫌粗食？ 言谈至此，疾又加增，呻呤之声直达亭外。日复二日，鼻息如丝。于痛苦稍停时泣向杜公曰： 吾死后，祈公厝于高埠，首向都中，俾吾乡井常望，慰此幽魂。以桐芦二枚，置诸左右，俾吾没去，不忘丧居父母。 杜公闻之，感伤不已。
自是疾愈沉重，三缄无复再生之想，杜公亦抱得毙而厝之恩。
紫霞真人身坐仙府，瞑然一会，吁复礼子而言曰： 三缄贪名受谴，充配辽阳，今在秦岭山亭，得疾将死，师特命尔持丹举之。 复礼子领命，乘云竟去。顷刻已到秦岭，奉头按下，在山亭外持丹叫售，杜公闻得，呼买声声。复礼子不疾不徐，来至亭内，询曰： 老翁呼买灵丹，所医者谁？ 杜公曰： 吾友耳。 复礼子曰： 所患何疾？ 杜公曰： 充配之人，有何别症，其源总由于内抱伤感，外受风霜焉。 复礼子诺，假至榻前诊视。诊毕，以丹予之。杜公谢金，不受而去。归至仙符，拜见紫霞曰： 师以灵丹活及三缄，弟子观三缄容貌，深黑少紫，晦气正甚。即使疾愈，恐挫折犹不止斯。 紫霞曰： 吾有一偈，尔谨记之：前劫凡人骨，知将仙道入；幸已得成真，又被红尘误。白玉不勤磨，焉能成好物？雕琢既深深，永享天仙福。 复礼子默会其偈，拜辞而退。
杜公以丹纳入三缄口中，复以温汤徐徐浸下，一时腹如雷吼，神色转变。杜公喜，暗思此疾当不至死。
久之，三缄又在榻大哭失声。杜公忙揭被询曰： 公子何事悲啼乃尔？ 三缄又似瞑目，安卧如初。易一时，复大声呼曰： 饶了，饶了！ 询之，哑然如前。竟至天晓时，忽然掀被起坐于榻，呼杜公而言曰： 吾昏愤之际，似从此地逃归都下，隐身而行，直入梁公子府中，得会父母，抱头大哭。哭已，父曰： 自儿谪贬辽阳，吾与尔母只想生不晤儿面，死不见儿尸矣。讵料今日又得相逢，此皆祖宗有灵，神天默佑也。 言犹未已，梁公子亦至，见吾携手，且泣且言曰： 尔罪未满，归系逃犯，须宜隐身，毋令人见。 予诺，从此朝日在府，未尝一出。秋中佳节，不堪纳闷，意欲出府游玩，以遣愁怀，又恐都城耳目甚众，倘被上衣知得，获罪更大。思前想后，难禁闲游之心，不觉不知，已出府外。刚到东街之半，正遇二解役对面而来，见吾呼曰： 逃犯在此，可速拘之。 吾见其势凶猛，抽身欲逃，早被街邻四面围着。二役将吾扭定，直投兵部衙门。吾跪地告饶，不允。及到兵部，二役禀之上衣。上衣登堂，大骂不已。骂后，命刀斧厉卒，推出衙前，拥至演武场，持刀加项。吾正狂呼饶命，倏然一虎冲入，飞负吾去。一惊而苏，尚在榻中。自今思之，犹怀战栗。 杜公曰： 昨日午牌时，一少年道士售丹于此，呼入诊视，给予一丹。当纳尔口中，继而汤进，顷刻腹如雷响，无复呻吟之声。但见时而哭泣，时而叫饶，吾以为病极发癫，不意尔梦回都中矣。尔今精神爽快，谅疾稍减，可宽着心肠，涤尽愁思，俟体健时，再作理会。 三缄曰： 承公救吾于路旁，又劳侍疾于亭内，仁厚如此，心胡以安？ 杜公曰： 同处难中，理宜相救，况尔我为官，则共事一主，论其居址，并处中华。昔贤有云： 四海之内皆兄弟也。 何可视以为异体乎？ 三缄自得丹丸入口，曾不几日，厥疾已瘳。于是日与杜公相处，凡燃薪吸水，一身力任，以报杜公。杜公暇时闲谈，决不言及受谪之苦。
三缄年少气盛，提及上衣回奏当今，无故遭冤，辄切齿怨恨。杜公曰： 恩不宜忘，仇当速解，其中自有夙昔冤孽，不可独怨于人。能作如是想，仇无不解矣。以兵部云上衣言之，朝臣甚众，半皆为彼汲引，虽于尔躬素有嫌疑，亦非不了之事。
而独劾奏频频者，以彼前世必受尔之罗织，如尔今生也。得箭还箭，自古已有，何况于今？吾劝公子甘心顺受，休出怨言，则前世冤仇自对除殆尽。如怀恨不释，又怨结来生矣。所以吾即受尽挫折，常自解曰： 前生我之难为于尔，今生我已受之。 不特此也，即平日受人一怒一詈，皆作如是想，不存怨恨心。故充配于兹，途无侮我之人，身无丝毫之疾。待罪满后，庭帏株守，耕读是乐，一切官阶名位，听诸子孙。得之不以为荣，不得不以为辱，陶然自适，虽仙子不啻焉。吾见世之计图谋者，昼夜思维，奔走不息，此时之富贵视若宝珍，如尔我充配堪怜，初无一人念及，雪中送炭，曾有几人，岂知无限精力尽耗于名利场中，一旦病入膏盲，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呻吟弗绝时，即以宰相状头、良田万顷与彼，恐彼亦淡然弃之。设或喉中气断，妻儿悲泣，固亦人情，倘遇夏日秋朝，身躯易腐，妻儿恐其肉流蛆出，忙然升柩，厝于青山。在有孝子孙，尚能心丧三年，不忘父母，如无孝孙子，亲刚闭目，弟兄分镳，稍有不平，则斗殴家庭，兴词州县，谁又念及父母而体生前之教乎？此以老年而丧，兼为有子孙者言也。假令命殒少年，娇妻难守空花，彼即恋其富而不为人配，而深闺卖笑，丑名达于四境者有之。又如怨贫易姓，转配他人，相狎相亲，恨不早为匹偶，从未有再醮之妇而能念及结发者也。至以没入黄泉而论，富贵带之不行，阎君考查，惟分善恶。能积善者转世仍为富贵，若积恶甚大，咸受极刑；如磨推锯解，或化异类如走兽飞禽。
何莫非奸诈图谋，毕生所造，自作而自受者，为问夜台凄楚，能有儿孙代受其刑乎？吾于亭中朝日思之，悔不自胜。尔以受害而怨恨之心，岂真未尝透澈人情，殊知世故者乎？ 言已，大笑不止。三缄曰： 近杜公未识为人何如，聆此一番确论，已知杜公才德高出人群万万，深敬服之。 无何，冬去春回，秦岭之地雪稍薄矣。三缄无事，乘杜公外出闲游，岭下平坦刚尽，忽现小山一座，山中土穴密若蜂房，时来笙声，如泣如诉。三缄不识何人居住，思欲一入穴处，以睹异邦之奇。甫近其地，穴中突出数十人，身披羊毡，频频盼望。左穴内亦出巨汉四五，望三缄而步趋甚疾。三缄以为居人出入，于己无干，挺立待之，莫知畏避。恰被杜公望见，大声呼曰： 急走，急走，匈奴来矣！ 三缄骇，狂奔下山。匈奴以钩勾之，未得而返。
归亭息定，杜公曰： 尔胡不自保重，而乱于步履乎？若非吾回，履其雪中足迹，速来呼尔，必为匈奴擒去，售与他洞牧羊矣。既入他洞，此生已了，安望复回都下，顾盼父母哉！二次如欲消闲，是山断不可上也。 三缄曰： 吾见是山土穴甚广，思觇其异，以扩见闻，而彼穴诸人，何以睹吾而俱出？ 杜公曰： 土穴中皆匈奴侣也。若得汉人子弟，以冀彼家父母许缗赎之，如不赎焉，转售他洞，愈售愈远，愈远愈苦，不将此身没于匈奴，不能了局。今日非吾呼尔，尔早已入其党矣。 三缄曰： 彼岂无管束耶？ 杜公曰： 即有管束，尔属大邦人物，非彼同侣，纵将尔杀却，无关紧要，亦与吾国诛及匈奴等耳。 三缄曰： 匈奴厉害如斯，从此坚守山亭，不敢轻出矣。 杜公曰： 思回都中，自当谨慎。 三缄曰： 山亭历彼甚近，胡不为至此耶？ 杜公曰： 彼虽夷狄，最重信行，当年大邦征伐匈奴，匈奴被擒，甘心向服，中外之界实限于此，故彼不能越焉。不然，谁敢居此亭者？ 三缄聆言，常怀惕栗。
无何，春季将过，夏景频催。杜公曰： 吾来时有一友人，同至此地待罪，彼居岭之东面，与南关相近。昨日寄信嘱吾一往，有话筹商。吾去，明日午刻定然归来。公子耐住山亭，切不可步履妄行，恐为匈奴所获。 三缄曰： 谨领公教。 杜公嘱罢，缓投岭东，三缄在后送之。送约十里途程，杜公回首谓曰： 公子可以归矣。 三缄伫足立望，待公形影不见，然后归亭。懒去炊烟，倒榻而卧，思及父母，愁生满腹。自午及夜，卧不成眠。
次早晨光入照，三缄始起。作食毕，念切杜公，时出望之。
殊望断停云，不见征车转辖。一连三日，去客无踪。迨到四日，朝临申酉之交，始见杜公一步一趋缓缓而至。方近亭下，三缄出迎曰： 公归何迟？ 杜公曰： 俟吾入亭，为尔言及。 既入亭内，三缄进以汤焉。杜公饮讫，谓三缄曰： 吾友邬光平，都中巨族，得罪充配，与吾同行，声气相投，称为莫逆。
彼家金银广有，朝贵亦多，上下调停，罪已宥矣。承彼寄信，与吾方便，一并赦之。佳期久卜，起程还都。奈引导无人，弗识去路，因待都中押犯之役，带负行李，带引途程。而役来总在南关息足，命人呼之，步履稍迟，故许久方归耳。 三缄曰： 然则公又何日起程乎？ 杜公曰： 期在诘朝，不可缓矣。 三缄闻言，泣曰： 公归，吾无所依，善教不闻，吾真惨然也。 言罢大哭。杜公慰之曰： 吾回都中，访至梁公子府内，晤尔父母，以免疑生疑死，朝日悲啼。复与公子筹商，为尔调停，如罪宥时，吾必使尔家仆，竟投此处，尔整顿行装，随彼归都，何难之有。
三缄跪地牵衣，泣曰： 吾命将死，惟公救之，空空一身，承公养之，公可谓吾重生父母也。恳祈一救再救，完全吾躯，他日言旋，定当衔环以报。 杜公曰： 山亭之养，已不多矣。吾友所积，尚可敷一人一载之需，吾曾代祈友人，已许明日尔可随我去居。彼室羊毡甚厚，卧榻亦颇佳焉。 三缄曰： 公无事不为吾谋，吾感不尽，但宥罪一件，公回都下切勿忘之。 杜公曰： 决不敢忘，亦不忍忘也。 是夜，三缄谆谆相嘱，杜公语语相安，竟至天明未能合目。
晨餐后，杜公与三缄同将所余荞面，以及羊毡瓦鼎，运至南关东面庐山麓下草舍之中。杜公友人出而迎曰： 尔友来乎？ 杜公指三缄曰： 此其人矣。 三缄即向邬公恭身叩拜。邬公扶起，言曰： 年青幼子，落于异邦，真令吾视之而心酸也。
吾等回都，誓为尔策，半载之外，必有佳音，尔其宽着肚肠，在此耐候。 三缄闻说，咽喉气塞，重重拜叩。邬、杜二公将荞面羊毡，一一交与，辞别三缄，向南关而去。三缄此际且泣且送，恰似乳孩失母，哭不成声。二公曰：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哭亦徒然。尔可速归，看守羊毡等物，恐为他犯窃去，尔又难活矣。 三缄洒泪归亭，一行一坐，思念杜公不已，因将羊毡等件，铺于室内，见此如见杜公焉。
一日，庐山昏黑，大起狂风，三缄独坐无聊，忽见一人突如其来，忙起而询曰： 尔都中役乎？ 其人曰： 非也，吾亦大邦人，充配于兹十余载矣。 三缄伤其与己同病，留居为侣。其人随留随止，并不问及姓名。三缄问之，彼亦含糊答之。
三缄时时暗窥，饮食起居粗卤可鄙，而且昼出夜返，日以为常。
三缄厌其烦，久则疏以礼貌。其人曰： 尔先以盛情待吾，今而颜色之间甚属不善，尔欲生乎，死乎？ 三缄曰： 生则何为，死又何说？ 其人持一布囊，置于三缄之前，曰： 尔欲生耶，入此囊中。 复抽刀一柄，手扭三缄之前，曰： 尔欲死耶，割尔首领。 三缄骇甚，泣祈饶之。其人曰： 尔欲生而不入此囊，必待吾动粗乎？ 三缄跪地大哭不起。其人吹动牛角，亭外遂来三四黑汉，绳束三缄，放入布囊，扛抬而去。
三缄无奈，只得任之。未几，扛抬者止，解开布囊，接出三缄。
三缄极目周围，环立不下数百匈奴，群相谓曰： 既来此地，须与吾等牧羊也，尔心愿否？ 三缄曰： 愿。 匈奴曰： 如愿，速去牧之。


水精王兴兵复仇金轮将对敌投师
水精王自被狐疑双剑所伤，跳入水中，群从复聚，查其死丧，鱼、虾、蚌、蟹，数百有余。水精王切齿而恨曰： 吾伤愈时，不复是仇，誓不称王于水国！但不知野道姓氏，即伤痊愈，是仇又从何报耶？ 言至此，大声呼曰： 天乎！吾受此不白之冤，岂忍置之不报乎？ 是时，灵宅子已默会知之，遂传毒龙、虾妖来洞，嘱曰： 尔水族类累受三缄门徒挫辱不堪，毫仇未报。今海口镇水精王文被狐疑所伤，彼欲养好伤痕，大起海兵，以诛三缄师徒，特恨不知名姓，且伤痕急不能愈。吾有灵丹一帖，命尔二人去海口镇中，见机而救。如水精王伤痕养好，尔将三缄师徒名姓逐一说知，嘱彼先至北海关，化为旅主以待。倘三缄师徒入其牢笼，毋得轻易放过。庶尔水族累遭挫辱深仇，可一举而复之。 毒龙、虾妖领得是命，持丹在手，驾着妖风，竟向海口镇而来。
水精王侍从名石化者，亦奉命上镇，聘一高明医士，以疗痛苦。访诸镇人，有告以张，有告以李，踌躇不定。正在镇中顾望，毒龙、虾妖化为常医，肩负药囊，傍身而过。石化见得，牵衣问曰： 尔二人医耶？ 答曰： 然。 石化曰： 尔所医者何症？ 虾妖曰： 五痨七伤以及脾寒、摆子、跌打等症，件件能医。 石化曰： 剑戟所伤者，尔能疗乎？ 虾妖曰： 这是首件。不惟受伤未死可能医好，即被剑戟刺死三五日，只要吃得饮食，吾亦能医。 石化曰： 尔既能医，吾先请尔去医几个已死三五日之人。 虾妖曰： 在何地？ 石化曰： 尔随吾来。 言已，导至海口，将狐疑所刺死者，请虾妖医之。虾妖曰： 彼死已久矣，一气毫无，如何医法？ 石化曰： 尔曾夸口，说已死三五日者亦可医也。今胡又不能乎？ 虾妖曰： 吾言已死三五日能吃饮食者，方可医耳。 石化曰： 已死三五日，如何能吃饮食？ 虾妖曰： 既吃不得饮食，如何医得活耶？ 石化曰： 尔二次对人夸口，宜小夸些。 虾妖曰： 太医不夸大口，安望请之有人？
石化曰： 尔不能医死者，大约活者可医之也。 虾妖曰： 如是活的，不必服吾药饵，即闻我体者股气味，亦能全好焉。 石化曰： 尔又在夸口乎？ 虾妖曰： 吾非夸口，尔试自知。 石化曰： 尔之气味可能愈病，我于平日腹常作痛，今日尔体己闻之久，兹犹在痛者，何哉？ 虾妖曰： 尔近前闻之。恐尔前此闻得平常气，未闻得太医气也。 石化曰： 尔一人有二气乎？ 虾妖曰： 然。 石化果近身旁，以鼻遍嗅。虾妖曰： 好否？ 石化曰： 我已周身嗅过，非惟腹不得愈，而且愈嗅而愈痛焉。 虾妖曰： 谁叫尔吝惜钱银，只闻点太医气，而片药不服，安能愈得病耶？ 石化曰： 闲话休提。吾奉水精王命迎请医士，管尔有太医气无太医气，且随吾去，命复大王。 虾妖曰： 如此速行。吾等诳尔这户，还要去诳别户。 谈谈论论，已到海口。石化曰： 尔二人入得水否？
虾妖曰： 我们从未入过，如何去之？ 石化曰： 不妨。 当用避水宝珠，分开水道，纡徐曲折，直导二人入宫。虾妖取出灵丹，以水调就，与水精王饮。饮约片刻，伤痕顿愈，痛楚毫无。水精王不胜欣喜，大设海宴，以款二人。席间，水精王曰： 吾伤已愈，复仇有期矣。 毒龙乘间言曰： 吾二人本非医属，乃受灵宅仙真所遣，赐大王以灵丹。望大王将伤好后，急为水国一复其仇。 水精王曰： 复仇甚易，但不知伤吾者为谁？ 虾妖曰： 是乃三缄弟子狐疑也。大王要复此仇，先在北海关前化座旅店，三缄师徒不久必来是处。如彼入尔牢笼，慎毋使之脱逃。否则，水族无遗类矣。此系灵宅真人所嘱，宜谨记之。 言罢辞行，水精王率领侍从，送出岸上而别。归来宫内，遂命石化传水族堵妖，暗到北海关化店以待。
三缄师徒自将水精王打入水心，四五女娘尚属昏迷不醒，忙饮以随身丹药。未逾一刻，民女皆苏。三缄谓狐疑曰： 民女在舟，不必声张，恐镇人以吾师徒为妖，误遭其害。尔速来吾旌下，隐身回庙可也。 狐疑诺，即随三缄隐身而回。及至天晓，镇人不见其女者，同奔海口，遍舟寻觅。寻到此舟，见得女儿并坐舱内，于是各认归去，甚觉无颜。三缄回得庙中，又住旬余，未见水精王来此肆虐，爰命徒众收束行李，复向前征。
却说地近北海，一山高耸。山下海水围绕，滔滔白浪，映山影以萦回；迭迭岚光，与水波而荡漾。三缄至是，谓狐疑曰： 师徒所游之乡，高平陡险，无一不历。今日来此，不知是地又属何名也？尔宜前进，向村人而访之。 狐疑奉得师命，前行二三里，遇一村老，揖而询曰： 此山何名？ 村老曰： 是山名北海关，过了此关，由海而东，尽属中华地界。 狐疑曰： 内有旅舍乎？ 村老曰： 有之。  有查考乎？ 村老曰： 是地行人甚稀，朝廷未设官吏。北海关之名者，乃自前代设之，相传于今，其实空有其名耳。 狐疑问罢，回复三缄。师徒共商在此关内安住几日，以玩海澜。计定，缓缓踱上山来。
关前有一旅舍，呼茶唤酒，甚是热闹。师徒入，当炉者备极殷懃，心窃喜之，即于此舍觅一静室以安身。住了数期，将欲行矣。灵宅得知，忙化毒龙形容，来告水精王所遣之众曰： 尔等设此旅舍，所为何来？ 石化曰： 为诛三缄师徒，以复前仇耳。 灵宅曰： 三缄师徒入舍已久，明日又将他逝矣。尔等尚未知耶？ 石化曰： 从未一晤，安识其人？ 灵宅乃暗指之曰： 某为三缄，某为狐疑，以下道衣道冠者，皆彼弟子也。 一一指明，告辞而去。
石化忙差心腹，报之水精王。水精王率领侍从，急投旅舍。
狐疑听得人声闹嚷，暗暗出视，见无数鱼首人身者，将师徒所居静室四面围着。其中首领，乃在舟内所刺之水精王也。狐疑怒提双剑，直向水精王而吼曰： 前夜海口镇，搂民间女子以资淫荡，早为上天所不容，狐师爷略施小术，刺尔一剑，并诛尔侍从，尚不知改悔自新，反约乌合之众，来与吾躬试法。吾乃仙官门人，岂畏尔小小妖魔！今日擒来，必碎尔躯，以泄众恨。 水精王曰： 吾在海口镇，享祖有年，皆吾护国佑民，民间甘心报答。尔师徒胡得辄恃法力，欺吾妖部？如是，吾今与尔誓不共生！ 狐疑曰： 尔享民间祭祀，为何搂人女子？
试问上天分司之正大神祗，曾有搂民妇女以供淫乐，而肆无忌惮者乎？ 水精王强词以对，曰： 此乃镇人甘以女子在舟行礼者，非吾搂之也。 狐疑曰： 既非尔搂，胡女子不从，尔又吊在船舟，力加鞭笞？ 水精王于此答对无言，勉强上前，与狐疑战。战未片刻，力不能支，连得数伤，败出旅舍。狐疑也不驰追，当将舍内侍从乱刺一阵，如飘风逐雪，纷然乱窜，旅舍空空。妖党散余，狐疑乃入室中，告之三缄。三缄曰： 如是，吾将远行以避之。 狐疑曰： 水精王既败，必来复仇。
吾师徒且暂等候，以诛此孽。不然，海口镇之百姓，遭害无有已时。 三缄曰： 尔言甚是。 师徒言于此，遂在关中候之。
水精王大败回宫，思再兴兵，又恐不能敌。正踌躇之际，石化从旁言曰： 大王两受其辱，水族皆知。如不复仇，以彰威名，自兹以远，恐水族诸妖无人拱状。况水族此次又折去无算，虾首鱼尸，遍满北海关中，岂不羞煞？ 水精王曰： 奈彼杀伐厉害，吾不能胜？ 石化曰： 何不搬兵以敌之？ 水精王曰： 兵搬何地？ 石化曰： 金轮洞中金轮大将雄称水族，抵敌无人。吾思大王欲复此仇，非彼不可。 水精王曰： 金轮大将，耳食其名久矣，不知究属何物修成？ 石化曰： 是乃昔日淮南王所佩金镯，入水千年修炼而成者。 水精王闻说，即选数车宝物，命石化押去。金轮大将问其所以，石化细将前情一一告之。金轮将大喜，将宝物收下，当点水兵五百，来至水精王处。水精王亦点五百水兵，二队合行，竟向北海关进发。
狐疑正在关内凭窗外望，见波翻海水，知有妖兵来此，遂持双剑奔至岸前。当是时也，水兵队伍已立水面。狐疑执剑骤入，横攻顺击，水兵大溃。水精王奋力而来，早被狐疑双剑刺伤左臂，一声大叫，跳入水中。金轮将手持铁斧，吼声上前，曰： 吾乃大将金轮也，何方野道，敢来此地作厉耶？ 遂与狐疑战于水面。战到数十回合，吹起海风，海水直喷天半，狐疑亦将妖风吹起，霎时海波汹涌，黑雾腾腾。金轮口吐金光，直射狐疑之目。狐疑为光所射，东西莫辨，只得执定双剑，乱斲乱刺。金轮乘隙欲擒狐疑，怎奈狐疑双剑不停，愈杀愈有精神，缓败回关，将门紧闭。金轮大将追到关前，耀武扬威，口称要擒三缄师徒入得海去，诛其性命，与水精王复仇。狐疑入禀三缄曰： 而今水精王搬一海怪，金光遍体，骁勇非常。弟子败进关内，已将关门紧闭。彼迫至关外，大声叫骂，总要擒吾师徒，为水精王削恨。师将何以敌之？ 三缄曰： 待吾抛起飞龙瓶，擒此妖孽。 言讫，持瓶在手，向关外抛来，霹雳一声，化为万道红霞，凭空坠下。金轮大将射以金光，此瓶将光一口吸入。金轮知宝厉害，向海而遁。三缄见彼逃奔入海，收转宝瓶。狐疑禀曰： 水精王与所搬海怪均败入海，谅知法宝厉害，抵对不能，不复来关向吾师徒搦战矣。可虑者，彼仇难复，此去必以海口镇为起衅之所，拥水以淹镇人。吾师徒若视死不救，将亿兆性命丧于水国，是保之反以害之也。不如离却此地，回镇以俟之。 三缄然其言，遂由北海关竟回海口镇，仍宿于浪王庙内。不时在岸视海水之涨跌，以卜二妖之来否。
一夜，大雨如注。天晓时，合镇人民俱骇然曰： 海水狂涌岸上，若何避之？ 内有老成者，忙命抛下醴牲，以祭江神。
无如愈祭其水愈涨，镇人呼天吁地，不住悲啼。狐疑谓其师曰： 水精王拥水淹镇矣，师将何以伏此？ 三缄曰： 仍伏以飞龙瓶焉。 狐疑曰： 如是，海水甚拥，速将宝瓶抛之。三缄果然持瓶抛向水拥处，口吐霞光万道，直射水中。水精王望见霞光，心胆俱碎，微微向海而退，水亦稍平。孰如此瓶竟飞入海，以吞水精王。水精王被瓶追逐约数百里，无处可避，急入金轮洞内。此瓶已在洞外，吞吸有声。水精王与金轮大将商曰： 三缄师徒实属可恶！北海关前吾辈已甚畏之，今而拥水淹及海口镇，彼又阻吾去路。吾于此即不能泄镇人之忿，必筹其诛彼师徒之方！ 金轮大将曰： 吾欲明日统兵再战，尔以为何如？ 水精王沉吟片刻，曰： 如再与战，须兵分两路，从海口镇两岸而入焉。 金轮大将曰： 可。
是时，飞龙瓶早被三缄收回，海水已消。镇人不知，以为自涨自退，遂各欣喜，复以牲酒望天祭之。狐疑见海水平伏，乃向师言曰： 二妖败去，心必不服，恐于明日又兴水兵也。吾师不可不防。 三缄曰： 彼已见吾法术，纵有复仇心念，或自量势力低微，而敛首潜形，亦未可知。 狐疑曰： 彼即推迹于一时，吾师徒去后，难保海口镇不遭异日之殃。依弟子所言，必要收伏此妖，以除后患。 师徒谈论竟夕，天刚发晓，忽听人语喧哗。出阁视之，两路水兵已杀入镇。三缄谓狐疑曰： 尔速去对敌，吾自收以法宝。 狐疑得命，提剑出庙，整顿精神，与金轮将力战。水精王驱兵杀来，已到浪王庙外。三缄将肠绋子抛向半空，青黄二光如龙妖娆，一声响亮，二光合坠，恍如山岳崩颓。水精王与金轮大将当被捆束，落于庙中。狐疑将二队水兵概行追散，急急回庙。见二妖业已就擒，因詈之曰： 狗妖，平素好人牲酒，奸人妇女，罪应当诛。吾师徒欲化尔顽梗，以归正道，孰料尔桀骜如敌，反兴波作浪，以淹是镇生灵，是拂上天好生之德也！ 言犹未已，三缄曰： 有何说词？与吾捧斩仙剑来，诛之以安此镇！ 紫光闻得，将剑捧出，晶光射人。二妖见之，骇然不语。刚欲斩矣，清虚真人忽至。三缄参见后，清虚曰： 金轮大将与尔缘结冰水，理宜收入门墙。至水精王，待吾收入洞中可也。 言毕，以手向水精王指之，化水晶树一根，命童儿捧去。金轮大将于是俯首皈依，拜三缄为师，任其驱使。
三缄与之取道号曰 金光道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