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润泽滩阙遇友
还带曾消纵理纹，返金种得桂枝芬。
从来阴骘能回福，举念须知有鬼神。
这首诗引着两个古人阴骘的故事。第一句说： 还带曾消纵理纹。 乃唐朝晋公裴度之事。那裴度未遇时，一贫如洗，功名蹭蹬，就一风鉴，以决行藏。那相士说： 足下功名事，且不必问。更有句话，如不见怪，方敢直言。 斐度道： 小生因在迷途，故求指示，岂敢见怪！ 相士道： 足下螣蛇纵理纹入口，数年之间，必致饿死沟渠。 连相钱俱不肯受。裴度是个知命君子，也不在其意。
一日，偶至香山寺闲游。只见供卓上光华耀目，近前看时，乃是一围宝带。裴度检在手中，想道： 这寺乃冷落所在，如何却有这条宝带？ 翻阅了一回，又想道： 必有甚贵人，到此礼佛更衣。祗候们不小心，遗失在此，定然转来寻觅。 乃坐在廓庑下等候。不一时，见一女子走入寺来，慌慌张张，径望殿上而去。向供卓上看了一看，连声叫苦，哭倒于地。裴度走向前问道： 小娘子因何恁般啼泣？ 那女子道： 妾父被人陷于大辟，无门伸诉。妾日至此恳佛阴祐，近日幸得从轻赎锾。妾家贫无措，遍乞高门，昨得一贵人矜怜，助一宝带。
妾以佛力所致，适携带呈于佛前，稽首叩谢。因赎父心急，竟忘收此带，仓忙而去。行至半路方觉。急急赶来取时，已不知为何人所得。今失去这带，妾父料无出狱之期矣！ 说罢又哭。裴度道： 小娘子不必过哀，是小生收得，故在此相候。
把带递还。那女子收泪拜谢： 请问姓字，他日妾父好来叩谢。
裴度道： 小娘子有此冤抑，小生因在贫乡，不能少助为愧。
还人遗物，乃是常事，何足为谢！ 不告姓名而去。
过了数日，又遇向日相士，不觉失惊道： 足下曾作何好事来？ 裴度答云： 无有。 相士道： 足下今日之相，比先大不相牟。阴德纹大见，定当位极人臣，寿登耄耋，富贵不可胜言。 斐度当时犹以为戏语。后来果然出将入相，历事四朝，封为晋国公，年享上寿。有诗为证：纵理纹生相可怜，香山还带竟安然。
淮西荡定功英伟，身系安危三十年。
第二句说是： 返金种得桂枝芬。 乃五代窦禹钧之事。那窦禹钧，蓟州人氏，官为谏议大夫，年三十而无子。夜梦祖父说道： 汝命中已该绝嗣，寿亦只在明岁。及早行善，或可少延。 禹钧唯唯。他本来是个长者，得了这梦，愈加好善。
一日薄暮，于延庆寺侧，拾得黄金三十两、白金二百两。至次日清早，便往寺前守候。少顷，见一后生涕泣而来。禹钧迎住问之。后生答道： 小人父亲身犯重罪，禁于狱中，小人遍恳亲知，共借白金二百两、黄金三十两。昨将去赎父，因主库者不在而归，为亲戚家留款，多吃了杯酒，把东西遗失。
今无以赎父矣！ 窦公见其言已合银数，乃袖中摸出还之，道： 不消着急，偶尔拾得在此，相候久矣。 这后生接过手，打开看时，分毫不动，叩头泣谢。窦公扶起，分外又赠银两而去。其他善事甚多，不可枚举。一夜，复梦祖先说道： 汝合无子无寿。今有还金阴德种种，名挂天曹，特延算三纪，赐五子显荣。 窦公自此愈积阴功，后果连生五子：长仪，次俨，三侃，四偁，五僖，俱仕宋为显官。窦公寿至八十二，沐浴相别亲戚，谈笑而卒。安乐老冯道有诗赠之云：燕山窦十郎，教子有义方。
灵椿一株老，丹桂五枝芳。
说话的，为何道这两桩故事？只因亦有一人曾还遗金，后来虽不能如二公这等大富大贵，却也免了一个大难，享个大大家事。正是：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一切祸福，自作自受。
说这苏州府吴江县离城七十里，有个乡镇，地名盛泽，镇上居民稠广，土俗淳朴，俱以蚕桑为业。男女勤谨，络纬机抒之声，通宵彻夜。那市上两岸绸丝牙行，约有千百余家，远近村坊织成绸匹，俱到此上市。四方商贾来收买的，蜂攒蚁集，挨挤不开，路途无伫足之隙；乃出产锦绣之乡，积聚绫罗之地。江南养蚕所在甚多，惟此镇处最盛。有几句口号为证：东风二月暖洋洋，江南处处蚕桑忙。蚕欲温和桑欲干，明如良玉发奇光。缲成万缕千丝长，大筐小筐随络床。美人抽绎沾唾香，一经一纬机杼张。咿咿轧轧谐宫商，花开锦簇成匹量。莫忧八口无餐粮，朝来镇上添远商。
且说嘉靖年间，这盛泽镇上有一人，姓施名复，浑家喻氏，夫妻两口，别无男女。家中开张绸机，每年养几筐蚕儿，妻络夫织，甚好过活。这镇上都是温饱之家，织下绸匹，必积至十来匹，最少也有五六匹，方才上市。那大户人家积得多的便不上市，都是牙行引客商上门来买。施复是个小户儿，本钱少，织得三四匹，便去上市出脱。一日，已积了四匹，逐匹把来方方折好，将个布袱儿包裹，一径来到市中。只见人烟辏集，语话喧阗，甚是热闹。施复到个相熟行家来卖，见门首拥着许多卖绸的，屋里坐下三四个客商。主人家贴在柜身里，展看绸匹，估喝价钱。施复分开众人，把绸递与主人家。主人家接来，解开包袱，逐匹翻看一过，将秤准了一准，喝定价钱，递与一个客人道： 这施一官是忠厚人，不耐烦的，把些好银子与他。 那客人真个只拣细丝称准，付与施复。施复自己也摸出等子来准一准，还觉轻些，又争添上一二分，也就罢了。讨张纸包好银子，放在兜肚里，收了等子包袱，向主人家拱一拱手，叫声有劳，转身就走。
行不上半箭之地，一眼觑见一家街沿之下，一个小小青布包儿。施复趱步向前，拾起袖过，走到一个空处，打开看时，却是两锭银子，又有三四件小块，兼着一文太平钱儿。把手攧一攧，约有六两多重。心中欢喜道： 今日好造化！拾得这些银子，正好将去凑做本钱。 连忙包好，也揣在兜肚里，望家中而回。一头走，一头想： 如今家中见开这张机，尽勾日用了。有了这银子，再添上一张机，一月出得多少绸，有许多利息。这项银子，譬如没得，再不要动他。积上一年，共该若干，到来年再添上一张，一年又有多少利息。算到十年之外，便有千金之富。那时造什么房子，买多少田产。 正算得熟滑，看看将近家中，忽地转过念头，想道： 这银两若是富人掉的，譬如牯牛身上拔根毫毛，打什么紧，落得将来受用；若是客商的，他抛妻弃子，宿水餐风，辛勤挣来之物，今失落了，好不烦恼！如若有本钱的，他拚这帐生意扯直，也还不在心上；傥然是个小经纪，只有这些本钱，或是与我一般样苦挣过日，或卖了绸，或脱了丝，这两锭银乃是养命之根，不争失了，就如绝了咽喉之气，一家良善，没甚过活，互相埋怨，必致鬻身卖子，傥是个执性的，气恼不过，肮脏送了性命，也未可知。我虽是拾得的，不十分罪过，但日常动念，使得也不安稳。就是有了这银子，未必真个便营运发积起来。一向没这东西，依原将就过了日子。不如原往那所在，等失主来寻，还了他去，到得安乐。 随复转身而去，正是：多少恶念转善，多少善念转恶。
劝君诸善奉行，但是诸恶莫作。
当下施复来到拾银之处，靠在行家柜边，等了半日，不见失主来寻。他本空心出门的，腹中渐渐饥饿，欲待回家吃了饭再来，犹恐失主一时间来，又不相遇，只得忍着等候。少顷，只见一个村庄后生，汗流满面，闯进行家，高声叫道： 主人家，适来银子忘记在柜上，你可曾检得么？ 主人家道： 你这人好混帐！早上交银子与了你，这时节却来问我，你若忘在柜上时，莫说一包，再有几包也有人拿去了。 那后生连把脚跌道： 这是我的种田工本，如今没了，却怎么好？ 施复问道： 约莫有多少？ 那后生道： 起初在这里卖的丝银六两二钱。 施复道： 把什么包的？有多少件数？ 那后生道： 两整锭，又是三四块小的，一个青布银包包的。 施复道： 恁样，不消着急。我拾得在此，相候久矣。 便去兜肚里摸出来，递与那人。那人连声称谢，接过手，打开看时，分毫不动。
那时往来的人，当做奇事，拥上一堆，都问道： 在那里拾的？ 施复指道： 在这阶沿头拾的。 那后生道： 难得老哥这样好心，在此等候还人。若落在他人手里，安肯如此！如今到是我拾得的了。情愿与老哥各分一半。 施复道： 我若要，何不全取了，却分你这一半？ 那后生道： 既这般，送一两谢仪与老哥买果儿吃。 施复笑道： 你这人是个呆子！六两三两都不要，要你一两银子何用！ 那后生道： 老哥，银子又不要，何以相报？ 众人道： 看这位老兄，是个厚德君子，料必不要你报。不若请到酒肆中吃三杯，见你的意罢了。
那后生道： 说得是。 便来邀施复同去。施复道： 不消得，不消得，我家中有事，莫要担阁我工夫。 转身就走。那后生留之不祝众人道： 你这人好造化！掉了银子，一文钱不费，便捞到手。 那后生道： 便是，不想世间原有这等好人。 把银包藏了，向主人说声打搅，下阶而去。众人亦赞叹而散。也有说： 施复是个呆的，拾了银子不会将去受用，却呆站着等人来还。 也有说： 这人积此阴德，后来必有好处。 不题众人。
且说施复回到家里，浑家问道： 为甚么去了这大半日？
施复道： 不要说起，将到家了，因着一件事，复身转去，担阁了这一回。 浑家道： 有甚事担阁？ 施复将还银之事，说向浑家。浑家道： 这件事也做得好。自古道： 横财不富命穷人。 傥然命里没时，得了他反生灾作难，到未可知。 施复道： 我正为这个缘故，所以还了他去。 当下夫妇二人，不以拾银为喜，反以还银为安。衣冠君子中，多有见利忘义的，不意愚夫愚妇到有这等见识。
从来作事要同心，夫唱妻和种德深。
万贯钱财如粪土，一分仁义值千金。
自此之后，施复每年养蚕，大有利息，渐渐活动。那育蚕有十体、二光、八宜等法，三息五广之忌。第一要择蚕种。蚕种好，做成茧小而明厚坚细，可以缫丝。如蚕种不好，但堪为绵纩，不能缫丝，其利便差数倍。第二要时运。有造化的，就蚕种不好，依般做成丝茧；若造化低的，好蚕种，也要变做绵茧。北蚕三眠，南蚕俱是四眠。眠起饲叶，各要及时。又蚕性畏寒怕热，惟温和为得候。昼夜之间，分为四时。
朝暮类春秋，正昼如夏，深夜如冬，故调护最难。江南有谣云：做天莫做四月天，蚕要温和麦要寒。
秧要日时麻要雨，采桑娘子要晴干。
那施复一来蚕种拣得好，二来有些时运，凡养的蚕，并无一个绵茧，缫下丝来，细员匀紧，洁净光莹，再没一根粗节不匀的。每筐蚕，又比别家分外多缫出许多丝来。照常织下的绸拿上市去，人看时光彩润泽，都增价竞买，比往常每匹平添钱方银子。因有这些顺溜，几年间，就增上三四张绸机，家中颇颇饶裕。里中遂庆个号儿叫做施润泽。却又生下一个儿子，寄名观音大士，叫做观保，年才二岁，生得眉目清秀，到好个孩子。
话休烦絮。那年又值养蚕之时，才过了三眠，合镇阙了桑叶，施复家也只勾两日之用，心下慌张，无处去买。大率蚕市时，天色不时阴雨，蚕受了寒湿之气，又食了冷露之叶，便要僵死，十分之中，就只好存其半。这桑叶就有余了。那年天气温暖，家家无恙，叶遂短阙。且说施复正没处买桑叶，十分焦躁，忽见邻家传说洞庭山余下桑叶甚多，合了十来家过湖去买。施复听见，带了些银两，把被窝打个包儿，也来趁船。这时已是未牌时候，开船摇橹，离了本镇。过了平望，来到一个乡村，地名滩阙。这去处在太湖之傍，离盛泽有四十里之远。天已傍晚，过湖不及，遂移舟进一小港泊住，稳缆停桡，打点收拾晚食，却忘带了打火刀石。众人道： 那个上涯去取讨个火种便好？ 施复却如神差鬼使一般，便答应道： 待我去。 取了一把麻骨，跳上岸来。见家家都闭着门儿。你道为何天色未晚，人家就闭了门？那养蚕人家，最忌生人来冲。从蚕出至成茧之时，约有四十来日，家家紧闭门户，无人往来。任你天大事情，也不敢上门。
当下施复走过几家，初时甚以为怪，道： 这些人家，想是怕鬼拖了人去，日色还在天上，便都闭了门。 忽地想起道： 呸！自己是老看蚕，到忘记了这取火乃养蚕家最忌的。却兜揽这帐！如今那里去讨？ 欲待转来，又想道： 方才不应承来，到也罢了，若空身回转，教别个来取得时，反是老大没趣；或者有家儿不养蚕的也未可知。 依旧又走向前去。只见一家门儿半开半掩。他也不管三七廿一，做两步跨到檐下，却又不敢进去。站在门外，舒颈望着里边，叫声： 有人么？ 里边一个女人走出来，问道： 什么人？ 施复满面陪着笑道： 大娘子，要相求个火儿。 妇人道： 这时节，别人家是不肯的。只我家没忌讳。便点个与你也不妨得。 施复道： 如此，多谢了！ 即将麻骨递与，妇人接过手，进去点出火来。施复接了，谢声打搅，回身便走。走不上两家门面，背后有人叫道： 那取火的转来，掉落东西了。 施复听得，想道： 却不知掉了甚的？ 又复走转去。妇人说道： 你一个兜肚落在此了。 递还施复。施复谢道： 难得大娘子这等善心。
妇人道： 何足为谢！向年我丈夫在盛泽卖丝，落掉六两多银子，遇着个好人拾得，住在那里等候。我丈夫寻去，原封不动，把来还了，连酒也不要吃一滴儿。这样人方是真正善心人！ 施复见说，却与他昔年还银之事相合，甚是骇异，问道： 这事有几年了？ 妇人把指头扳算道： 已有六年了。 施复道： 不瞒大娘子说，我也是盛泽人，六年前也曾拾过一个卖丝客人六两多银子，等候失主来寻，还了去。他要请我，也不要吃他的。但不知可就是大娘子的丈夫？ 妇人道： 有这等事！待我教丈夫出来，认一认可是？ 施复恐众人性急，意欲不要，不想手中麻骨火将及点完，乃道： 大娘子，相认的事甚缓，求得个黄同纸去引火时，一发感谢不荆 妇人也不回言，径往里边去了。顷刻间，同一个后生跑出来。彼此睁眼一认，虽然隔了六年，面貌依然。正是昔年还银义士。正是：一叶浮萍归大海，人生何处不相逢。
当下那后生躬身作揖道： 常想老哥，无从叩拜，不想今日天赐下顾。 施复还礼不迭。二人作过揖，那妇人也来见个礼。后生道： 向年承老哥厚情，只因一时仓忙，忘记问得尊姓大号住处。后来几遍到贵镇卖丝，问主人家，却又不相认。
四面寻访数次，再不能遇见，不期到在敝乡相会。请里面坐。
施复道： 多承盛情垂念，但有几个朋友，在舟中等候火去作晚食，不消坐罢。 后生道： 何不一发请来？ 施复道： 岂有此理！ 后生道： 既如此，送了火去来坐罢。 便教浑家取个火来，妇人即忙进去。后生问道： 老哥尊姓大号？今到那里去？ 施复道： 小子姓施名复，号润泽。今因缺了桑叶，要往洞庭山去买。 后生道： 若要桑叶，我家尽有，老哥今晚住在寒舍，让众人自去。明日把船送到宅上，可好么？ 施复见说他家有叶，好不欢喜，乃道： 若宅上有时，便省了小子过湖，待我回覆众人自去。 妇人将出火来，后生接了，说： 我与老哥同去。 又分付浑家，快收拾夜饭。
当下二人拿了火来至船边，把火递上船去。众人一个个眼都望穿，将施复埋怨道： 讨个火什么难事！却去这许多时？
施复道： 不要说起，这里也都看蚕，没处去讨。落后相遇着这位相熟朋友，说了几句话，故此迟了，莫要见怪！ 又道： 这朋友偶有叶余在家中，我已买下，不得相陪列位过湖了。
包袱在舱中，相烦拿来与我。 众人检出付与。那后生便来接道： 待我拿罢！ 施复叫道： 列位，暂时抛撇，归家相会。
别了众人，随那后生转来，乃问道： 适来忙促，不曾问得老哥贵姓大号。 答道： 小子姓朱名恩，表德子义。 施复道： 今年贵庚多少？ 答道： 二十八岁。 施复道： 恁样，小子叨长老哥八年！ 又问： 令尊令堂同居么？ 朱恩道： 先父弃世多年，止有老母在堂，今年六十八岁了，吃一口长素。
二人一头说，不觉已至门首。朱恩推开门，请施复屋里坐下。那卓上已点得灯烛。朱恩放下包裹道： 大嫂快把茶来。
声犹未了，浑家已把出两杯茶，就门帘内递与朱恩。朱恩接过来，递一杯与施复，自己拿一杯相陪，又问道： 大嫂，鸡可曾宰么？ 浑家道： 专等你来相帮。 朱恩听了，连忙把茶放下，跳起身要去捉鸡。原来这鸡就罩在堂屋中左边。施复即上前扯住道： 既承相爱，即小菜饭儿也是老哥的盛情，何必杀生！况且此时鸡已上宿，不争我来又害他性命，于心何忍！ 朱恩晓得他是个质直之人，遂依他说，仍复坐下道： 既如此说，明日宰来相请。 叫浑家道： 不要宰鸡了，随分有现成东西，快将来吃罢，莫饿坏了客人。酒烫热些。
施复道： 正是忙日子，却来蒿恼。幸喜老哥家没忌讳还好。 朱恩道： 不瞒你说，旧时敝乡这一带，第一忌讳是我家，如今只有我家无忌讳。 施复道： 这却为何？ 朱恩道： 自从那年老哥还银之后，我就悟了这道理。凡事是有个定数，断不由人，故此绝不忌讳，依原年年十分利息。乃知人家都是自己见神见鬼，全不在忌讳上来。妖由人兴，信有之也。
施复道： 老哥是明理之人，说得极是。 朱恩又道： 又有一节奇事，常年我家养十筐蚕，自己园上叶吃不来，还要买些。
今年看了十五筐，这园上桑又不曾增一棵两棵，如今够了自家，尚余许多，却好又济了老哥之用。这桑叶却像为老哥而生，可不是个定数？ 施复道： 老哥高见，甚是有理。就如你我相会，也是个定数。向日你因失银与我识面，今日我亦因失物，尊嫂见还。方才言及前情，又得相会。 朱恩道： 看起来，我与老哥乃前生结下缘分，才得如此。意欲结为兄弟，不知尊意若何？ 施复道： 小子别无兄弟，若不相弃，可知好哩。 当下二人就堂中八拜为交，认为兄弟。施复又请朱恩母亲出来拜见了。朱恩重复唤浑家出来，见了结义伯伯。一家都欢欢喜喜。
不一时，将出酒肴，无非鱼肉之类。二人对酌。朱恩问道： 大哥有几位令郎？ 施复答道： 只有一个，刚才二岁，不知贤弟有几个？ 朱恩道： 止有一个女儿，也才二岁。 便教浑家抱出来，与施复观看。朱恩又道： 大哥，我与你兄弟之间，再结个儿女亲家何如？ 施复道： 如此最好，但恐家寒攀陪不起。 朱恩道： 大哥何出此言！ 两下联了姻事，愈加亲热。杯来盏去，直饮至更余方止。
朱恩寻扇板门，把凳子两头阁着，支个铺儿在堂中右边，将荐席铺上。施复打开包裹，取出被来丹好。朱恩叫声安置，将中门闭上，向里面去了。施复吹息灯火，上铺卧下，翻来覆去，再睡不着。只听得鸡在笼中不住吱吱喳喳，想道： 这鸡为甚么只管咭+F？ 约莫一个更次，众鸡忽然乱叫起来，却像被什么咬住一般。施复只道是黄鼠狼来偷鸡，霍地立起身，将衣服披着急来看这鸡。说时迟，那时快，才下铺，走不上三四步，只听得一时响亮，如山崩地裂，不知甚东西打在铺上，把施复吓得半步也走不动。
且说朱恩同母亲浑家正在那里饲蚕，听得鸡叫，也认做黄鼠狼来偷，急点火出来看。才动步，忽听见这一响，惊得跌足叫苦道： 不好了！是我害了哥哥性命也！怎么处？ 飞奔出来。母妻也惊骇，道： 坏了，坏了！ 接脚追随。朱恩开了中门，才跨出脚，就见施复站在中间，又惊又喜道： 哥哥，险些儿吓杀我也！亏你如何走得起身，脱了这祸？ 施复道： 若不是鸡叫得慌，起身来看，此时已为虀粉矣。不知是甚东西打将下来？ 朱恩道： 乃是一根车轴阁在上边，不知怎地却掉下来？ 将火照时，那扇门打得粉碎，凳子都跌倒了。
车轴滚在壁边，有巴斗粗大。施复看了，伸出舌头缩不上去。
此时朱恩母妻见施复无恙，已自进去了。那鸡也寂然无声。朱恩道： 哥哥起初不要杀鸡，谁想就亏他救了性命。 二人遂立誓戒了杀生。有诗为证：昔闻杨宝酬恩雀，今见施君报德鸡。
物性有知皆似此，人情好杀复何为？
当下朱恩点上灯烛，卷起铺盖，取出稻草，就地上打个铺儿与施复睡了。到次早起身，外边却已下雨。吃过早饭，施复便要回家。朱恩道： 难得大哥到此！须住一日，明早送回。
施复道： 你我正在忙时，总然留这一日，各不安稳，不如早些得我回去，等在闲时，大家宽心相叙几日。 朱恩道： 不妨得！譬如今日到洞庭山去了，住在这里话一日儿。 朱恩母亲也出来苦留，施复只得住下。到已牌时分，忽然作起大风，扬沙拔木，非常利害。接着风就是一阵大雨。朱恩道： 大哥，天遣你遇着了我，不去得还好。他们过湖的，有些担险哩。
施复道： 便是。不想起这等大风，真个好怕人子！ 那风直吹至晚方息。雨也止了。施复又住了一宿，次日起身时，朱恩桑叶已采得完备。他家自有船只，都装好了。吃了饭，打点起身。施复意欲还他叶钱，料道不肯要的，乃道： 贤弟，想你必不受我叶钱，我到不虚文了。但你家中脱不得身，送我去便担阁两日工夫，若有人顾一个摇去，却不两便？ 朱恩道： 正要认着大哥家中，下次好来往，如何不要我去？家中也不消得我。 施复见他执意要去，不好阻挡，遂作别朱恩母妻，下了船。朱恩把船摇动，刚过午，就到了盛泽。
施复把船泊住，两人搬桑叶上岸。那些邻家也因昨日这风，却担着愁担子，俱在门首等侯消息，见施复到时，齐道： 好了，回来也！ 急走来问道： 他们那里去了不见？共买得几多叶？ 施复答道： 我在滩阙遇着亲戚家，有些余叶送我，不曾同众人过湖。 众人俱道： 好造化，不知过湖的怎样光景哩？ 施复道： 料然没事。 众人道： 只愿如此便好。
施复就央几个相熟的，将叶相帮搬到家里，谢声有劳，众人自去。浑家接着，道： 我正在这里忧你，昨日恁样大风，不知如何过了湖？ 施复道： 且过来见了朱叔叔，慢慢与你细说。 朱恩上前深深作揖，喻氏还了礼。施复道： 贤弟请坐，大娘快取茶来，引孩子来见丈人。 喻氏从不曾见过朱恩，听见叫他是贤弟，又称他是孩子丈人，心中惑突，正不知是兀谁，忙忙点出两杯茶，引出小厮来。施复接过茶，递与朱恩，自己且不吃茶，便抱小厮过来，与朱恩看。朱恩见生得清秀，甚是欢喜，放下茶，接过来抱在手中。这小厮却如相熟的一般，笑嘻嘻全不怕生。施复向浑家说道： 这朱叔叔便是向年失银子的，他家住在滩阙。 喻氏道： 原来就是向年失银的。如何却得相遇？ 施复乃将前晚讨火落了兜肚，因而言及，方才相会留住在家，结为兄弟。又与儿女联姻，并不要宰鸡，亏鸡警报，得免车轴之难。所以不曾过湖，今日将叶送回。前后事细细说了一遍。喻氏又惊又喜，感激不尽，即忙收拾酒肴款待。
正吃酒间，忽闻得邻家一片哭声。施复心中怪异，走出来问时，却是昨日过湖买叶的翻了船，十来个人都淹死了，只有一个人得了一块船板，浮起不死，亏渔船上救了回来报信，施复闻得，吃这惊不小，进来学向朱恩与浑家听了，合掌向天称谢，又道： 若非贤弟相留，我此时亦在劫中矣。 朱恩道： 此皆大哥平昔好善之报，与我何干！ 施复留朱恩住了一宿。到次早，朝膳已毕，施复道： 本该留贤弟闲玩几日，便是晓得你家中事忙，不敢担误在此。过了蚕事，然后来相请。 朱恩道： 这里原是不时往来的，何必要请。 施复又买两盒礼物相送。朱恩却也不辞，别了喻氏，解缆开船。施复送出镇上，方才分手。正是：只为还金恩义重，今朝难舍弟兄情。
且说施复是年蚕丝利息比别年更多几倍，欲要又添张机儿，怎奈家中窄隘，摆不下机床。大凡人时运到来，自然诸事遇巧。施复刚愁无处安放机床，恰好间壁邻家住着两间小房，连年因蚕桑失利，嫌道住居风水不好，急切要把来出脱，正凑了施复之便。那邻家起初没售主时，情愿减价与人。及至施复肯与成交，却又道方员无真假，比原价反要增厚，故意作难刁蹬，真徵个心满意足，方才移去。那房子还拆得如马坊一般。
施复一面唤匠人修理，一而择吉铺设机床，自己将把锄头去垦机坑。约摸锄了一尺多深，忽锄出一块大方砖来，揭起砖时，下面圆圆一个坛口，满满都是烂米。施复说道： 可惜这一坛米，如何却埋在地下？ 又想道： 上边虽然烂了，中间或者还好。 丢了锄头，把手去捧那烂米，还不上一寸，便露出一搭雪白的东西来。举目看时，不是别件，却是腰间细两头趽，凑心的细丝锭儿。施复欲待运动，恐怕被匠人们撞见，沸扬开去，急忙原把土泥掩好，报知浑家。直至晚上，匠人去后，方才搬运起来，约有千金之数。夫妻们好不欢喜！施复因免了两次大难，又得了这注财乡，愈加好善。凡力量做得的好事，便竭力为之；做不得的，他也不敢勉强，因此里中随有长者之名。夫妻依旧省吃俭用，昼夜营运。不上十年，就长有数千金家事。又买了左近一所大房居住，开起三四十张绸机，又讨几房家人小厮，把个家业收拾得十分完美。儿子观保，请个先生在家，教他读书，取名德胤，行聘礼定了朱恩女儿为媳。俗语说得好：六亲合一运。那朱恩家事也颇颇长起。二人不时往来，情分胜如嫡亲。
话休烦絮。且说施复新居房子，别屋都好，惟有厅堂摊塌坏了，看看要倒，只得兴工改造。他本寒微出身，辛苦作家惯了，不做财主身分，日逐也随着做工的搬瓦弄砖，拿水提泥。众人不晓得他是勤俭，都认做借意监工，没一个敢怠惰偷力。工作半月有余，择了吉日良机，立柱上梁。众匠人都吃利市酒去了，止存施复一人，两边检点，柱脚若不平准的，便把来垫稳。看到左边中间柱脚歪料，把砖去垫。偏有这等作怪的事，左垫也不平，右垫又不稳，索性拆开来看，却原来下面有块三角沙石，尖头正向着上边，所以垫不平。乃道： 这些匠工精鸟帐！这块石怎么不去了，留在下边？ 便将手去一攀，这石随手而起。拿开石看时，到吃一惊！下面雪白的一大堆银子，其锭大小不一；上面有几个一样大的，腰间都束着红绒，其色甚是鲜明。又喜又怪。喜的是得这一大注财物，怪的是这几锭红绒束的银子，他不知藏下几多年了，颜色还这般鲜明。当下不管好歹，将衣服做个兜儿，抓上许多，原把那块石盖好，飞奔进房，向床上倒下。喻氏看见，连忙来问： 是那里来的？ 施复无暇答应，见儿子也在房中，即叫道： 观保快同我来！ 口中便说，脚下乱跑。喻氏即解其意。父子二人来至外边，教儿子看守，自己分几次搬完。这些匠人酒还吃未完哩。
施复搬完了，方与浑家说知其故。夫妻三人好不喜！把房门闭上，将银收藏，约有二千余金。红绒束的，止有八锭，每锭准准三两。收拾已完，施复要拜天地，换了巾帽长衣，开门出来。那些匠人，手忙脚乱，打点安柱上梁。见柱脚倒乱，乃道： 这是谁个弄坏了？又要费一番手脚。 施复道： 你们垫得不好，须还要重整一整。 工人知是家长所为，谁敢再言。
流水自去收拾，那晓其中奥妙。施复仰天看了一看，乃道： 此时正是卯时了，快些竖起来。 众匠人闻言，七手八脚。一会儿便安下柱子，抬梁上去。里边托出一大盘抛梁馒首，分散众人。邻里们都将着果酒来与施复把盏庆贺。施复因掘了藏，愈加快活，分外兴头，就吃得个半醺。正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月到中秋分外明。
施复送客去后，将巾帽长衣脱下，依原随身短衣，相帮众人。到巳牌时分，偶然走至外边，忽见一个老儿庞眉白发，年约六十已外，来到门首，相了一回，乃问道： 这里可是施家么？ 施复道： 正是，你要寻那个？ 老儿道： 要寻你们家长，问句话儿。 施复道： 小子就是。老翁有甚话说？请里面坐了。 那老儿听见就是家主，把他上下只管瞧看，又道： 你真个是么？ 施复笑道： 我不过是平常人，那个肯假！ 老儿举一举手，道： 老汉不为礼了，乞借一步话说。 拉到半边，问道： 宅上可是今日卯时上梁安柱么？ 施复道： 正是。
老儿又道： 官人可曾在左边中间柱下得些财采？ 施复见问及这事，心下大惊，想道： 他却如何晓得？莫不是个仙人！
因道着心事，不敢隐瞒，答道： 果然有些。 老儿又道： 内中可有八个红绒束的锭么？ 施复一发骇异，乃道： 有是有的，老翁何由知得这般详细？ 老儿道： 这八锭银子，乃是老汉的，所以知得。 施复道： 既是老翁的，如何却在我家柱下？
那老儿道： 有个缘故。老汉叫做薄有寿，就住在黄江南镇上，止有老荆两口，别无子女。门首开个糕饼馒头等物点心铺子，日常用度有余，积至三两，便倾成一个锭儿。老荆孩子气，把红绒束在中间，无非尊重之意。因墙卑室浅，恐露人眼目，缝在一个暖枕之内，自谓万无一失。积了这几年，共得八锭，以为老夫妻身后之用，尽有余了。不想今早五鼓时分，老汉梦见枕边走出八个白衣小厮，腰间俱束红绦，在床前商议道： 今日卯时，盛泽施家竖柱安梁，亲族中应去的，都已到齐了。我们也该去矣。 有一个问道： 他们都在那一个所在？ 一个道： 在左边中间柱下。 说罢，往外便走。有一个道： 我们住在这里一向，如不别而行，觉道忒薄情了。 遂俱复转身向老汉道： 久承照管，如今却要抛撇，幸勿见怪！ 那时老汉梦中，不认得那八个小厮是谁，也不晓得是何处来的，问他道： 八位小官人是几时来的？如何都不相认？ 小厮答道： 我们自到你家，与你只会得一面，你就把我们撇在脑后，故此我们便认得你，你却不认得我。 又指腰间红绦道： 这还是初会这次，承你送的，你记得了么？ 老汉一时想不着几时与他的，心中止挂欠无子，见其清秀，欲要他做个干儿，又对他道： 既承你们到此，何不住在这里，父子相看，帮我做个人家？怎么又要往别处去？ 八个小厮笑道： 你要我们做儿子，不过要送终之意。但我们该旺处去的。你这老官儿消受不起。 道罢，一齐往外而去。老汉此时觉道睡在床上，不知怎地身子已到门首，再三留之，头也不回，惟闻得说道： 天色晏了，快走罢。 一齐乱跑。老汉追将上去，被草根绊了一交，惊醒转来，与老荆说知，因疑惑这八锭银子作怪。到早上拆开枕看时，都已去了。欲要试验此梦，故特来相访，不想果然。
施复听罢，大惊道： 有这样奇事！老翁不必烦恼，同我到里面来坐。 薄老道： 这事已验，不必坐了。 施复道： 你老人家许多路来，料必也饿了，见成点心吃些去也好。 这薄老儿见留他吃点心，到也不辞，便随进来。只见新竖起三间堂屋，高大宽敞，木材巨壮，众匠人一个个乒乒乓乓，耳边惟闻斧凿之声，比平常愈加用力。你道为何这般勤谨？大凡新竖屋那日，定有个犒劳筵席，利市赏钱。这些匠人打点吃酒要钱，见家主进来，故便假殷勤讨好。薄老儿看着如此热闹，心下嗟叹道： 怪道这东西歉我消受他不起，要望旺处去，原来他家恁般兴头！咦，这银子却也势利得狠哩！ 不一时，来至一小客座中，施复请他坐下，急到里边向浑家说知其事。喻氏亦甚怪异，乃对施复道： 这银子既是他送终之物，何不把来送还，做个人情也好。 施复道： 正有此念，故来与你商量。
喻氏取出那八锭银子，把块布包好。施复袖了，分付讨些酒食与他吃，复到客座中摸出包来，道： 你看，可是那八锭么？ 薄老儿接过打开一看，分毫不差，乃道： 正是这八个怪物！ 那老儿把来左翻右相，看了一回，对着银子说道： 我想你缝在枕中，如何便会出来？黄江泾到此有十里之远，人也怕走，还要趁个船儿，你又没有脚，怎地一回儿就到了这里？ 口中便说，心下又转着苦挣之难，失去之易，不觉眼中落下两点泪来。施复道： 老翁不必心伤！小子情愿送还，赠你老人家百年之用。 薄老道： 承官人厚情。但老汉无福享用，所以走了。今若拿去，少不得又要走的，何苦讨恁般烦恼吃！ 施复道： 如今乃我送你的，料然无妨。 薄老只把手来摇道： 不要，不要！老汉也是个知命的，勉强来，一定不妙。 施复因他坚执不要，又到里边与浑家商议。喻氏道： 他虽不要，只我们心上过意不去。 又道： 他或者消受这十锭不起，一二锭量也不打紧。 施复道： 他执意一锭也不肯要。 喻氏道： 我有个道理在此。把两锭裹在馒头里，少顷送与他作点心，到家看见，自然罢了，难道又送来不成？ 施复道： 此见甚妙。
喻氏先支持酒肴出去。薄老坐了客位，施复对面相陪。薄老道： 没事打搅官人，不当人子！ 施复道： 见成菜酒，何足挂齿！ 当下三杯两盏，吃了一回。薄老儿不十分会饮，不觉半醉。施复讨饭与他吃饭，将要起身作谢，家人托出两个馒头。施复道： 两个粗点心，带在路上去吃。 薄老道： 老汉酒醉饭饱，连夜饭也不要吃了，路上如何又吃点心？ 施复道： 总不吃，带回家去便了。 薄老儿道： 不消得，不消得！
老汉家中做这项生意的，日逐自有，官人留下赏人罢。 施复把来推在袖里道： 我这馒头馅好，比你铺中滋味不同。将回去吃，便晓得。 那老儿见其意殷勤，不好固辞，乃道： 没甚事到此，又吃又袖，罪过，罪过！ 拱拱手道： 多谢了！
往外就走。施复送出门前，那老儿自言自语道： 来便来了，如今去不知可就有便船？ 施复见他醉了，恐怕遗失了这两个馒头，乃道： 老翁，不打紧，我家有船，教人送你回去。 那老儿点头道： 官人，难得你这样好心！可知有恁般造化！ 施复唤个家人，分忖道： 你把船送这大伯子回去，务要送至家中，认了住处，下次好去拜访。 家人应诺。
薄老儿相辞下船，离了镇上，望黄江泾而去。那老儿因多了几杯酒，一路上问长问短，十分健谈。不一时已到，将船泊住，扶那老儿上岸，送到家中。妈妈接着，便问： 老官儿，可有这事么？ 老儿答道： 千真万真。 口中便说，却去袖里摸出那两个馒头，递与施复家人道： 大官宅上事忙，不留吃茶了，这馒头转送你当茶罢。 施家人答道： 我官人特送你老人家的，如何却把与我？ 薄老道： 你官人送我，已领过他的情了。如今送你，乃我之情，你不必固拒。 家人再三推却不过，只得受了，相别下船，依旧摇回。到自己河下，把船缆好，拿着馒头上岸。恰好施复出来，一眼看见，问道： 这馒头我送薄老官的，你如何拿了回来？ 答道： 是他转送小人当茶，再三推辞不脱，勉强受了他的。 施复暗笑道： 原来这两锭银那老儿还没福受用，却又转送别人。 想道： 或者到是那人造化，也未可知。 乃分忖道： 这两个馒头滋味，比别的不同，莫要又与别人！ 答应道： 小人晓得。
那人来到里边寻着老婆，将馒头递与，还未开言说是那里来的，被伙伴中叫到外边吃酒去了。原来那人已有两个儿女，正害着疳膨食积病症。当下婆娘接在手中，想道： 若被小男女看见，偷去吃了，到是老大利害，不如把去大娘换些别样点心哄他罢。 即便走来向主母道： 大娘，丈夫适才不知那里拿这两个馒头，我想小男女正害肚腹病，傥看见偷吃了，这病却不一发加重！欲要求大娘换甚不伤脾胃的点心哄那两个男女。 说罢，将馒头放在卓上。喻氏不知其细，遂拣几件付与他去，将馒头放过。少顷，施复进来，把薄老转与家人馒头之事，说向浑家，又道： 谁想到是他的造化！ 喻氏听了，乃知把来换点心的就是，答道： 元来如此，却也奇异！ 便去拿那两个馒头，递与施复道： 你拍这馒头来看。
施复不知何意，随手拍开，只听得卓上当的一响，举目看时，乃是一锭红绒束的银子，问道： 馒头如何你又取了他的？ 喻氏将那婆娘来换点心之事说出。夫妻二人，不胜嗟叹。方知银子赶人，麾之不去；命里无时，求之不来。施复因怜念薄老儿，时常送些钱米与他，到做了亲戚往来。死后，又买块地儿殡葬。后来施德胤长大，娶朱恩女儿过门，夫妻孝顺。施复之富，冠于一镇。夫妇二人，各寿至八十外，无疾而终。至今子孙蕃衍，与滩阙朱氏世为姻谊云。有诗为证：六金还取事虽微，感德天心早鉴知。
滩阙巧逢恩义报，好人到底得便宜。


灌园叟晚逢仙女

欲扫苍苔且停帚，阶前点点是花痕。
这首诗为惜花而作。昔唐时有一处姓崔名玄微，平昔好道不娶妻室，隐于洛东。所居庭院宽敞，遍植花卉竹木。构一室在万花之中，独处于内。童仆都居花外，无故不得辄入。如此三十余年，足迹不出园门。时值春日，院中花木盛开，玄微日夕倘佯其间。一夜，风清月朗，不忍舍花而睡，乘著月色，独步花丛中。忽见月影下，一青衣冉冉而来。玄微惊讶道： 这时节哪得有女子到此行动？ 心下虽然怪异，又说道： 且看他到何处去？ 那青衣不往东，不往西，迳至玄微面前，深深道个万福。玄微还了礼，问道： 女郎是谁家宅眷？因何深夜至此？ 那青衣启一点朱唇，露两行碎玉道： 儿家与处相近。今与女伴过上东门，访表姨，欲借处士院中暂憩，不知可否？ 玄微见来得奇异，欣然许之。青衣称谢，原从旧转去。
不一时。引一队女子，分花约柳而来，与玄微一一相见。玄微就月下仔细看时，一个个姿容媚丽，体态轻盈，或浓或淡，妆东不一，随从女郎，尽皆妖艳。正不知从里来的。相见毕，玄微邀进室中，分宾主坐人。开言道： 请问诸位女娘姓氏。今访何姻戚，乃得光降敝园？ 一衣绿裳者答道： 妾乃杨氏。 指一穿白的道： 此位李氏。 又指一衣绛服的道： 此位陶氏。 遂逐一指示。最后到一绯衣小女，乃道： 此位姓石，名阿措。我等虽则异姓，俱是同行姊妹。因封家十八姨数日云欲来相看，不见其至。今夕月色甚佳，故与姊妹们同往候之。二来素蒙处士爱重，妾等顺便相谢。
玄微方待酬答，青衣报道： 封家姨至。 众怕惊喜出迎。玄微闪过半边观看。众女子相见毕，说道： 正要来看十八姨；为主人留坐，不意姨至，足见同心。 各向前致礼。十八姨道： 遂授旨青衣去取。十八姨问道： 此地可坐否？ 杨氏道： 主人甚贤，地极清雅。 十八姨道： 主人安在？ 玄微趋出相见。举目看十八姨，体态飘逸，言词泠泠有林下风气，近其旁，不觉寒气侵肌，毛骨竦然。逊入堂中，侍女将桌椅已是安排停当。请十八姨居于上席，众女挨次而坐，玄微未位相陪。
不一时，众青衣取到酒肴，摆设上来。佳肴异果，罗列满案。酒味醇，其甘如饴，俱非人世所有。此时月色倍明，室中照耀，如同白日。满座芳香，馥馥袭人。宾主酬酢，杯觥交杂。酒至半酣，一红裳女子满斟大觥，送与十八姨道： 儿有一歌，请为歌之。 歌云：
绛衣披拂露盈盈，淡染胭脂一朵轻。
自恨红颜留不住，莫怨春风道薄情。
歌声清婉，闻者皆凄然。又一白衣女子送酒道： 儿亦有一歌。 歌云：
皎洁玉颜胜白雪，况乃当年对芳月。
沉吟不敢怨春风，自叹容华暗消歇。
其音更觉惨切。那十八姨性颇轻佻，却又好酒。多了几杯，渐渐狂放。听了二歌，乃道： 值此芳辰美景，宾主正欢，何遽作伤心语！歌旨又深刺余，殊为慢客，须各罚以大觥，当另歌之。 遂手斟一杯递来，酒醉手软，持不甚牢，杯才举起，不想袖在箸上一兜，扑碌的连杯打翻。
这酒若翻在别个身上，却也罢了，恰恰里尽泼在阿措年娇貌美，性爱整齐，穿的却是一件大红簇花绯衣。那红衣最忌的是酒，才沾滴点，其色便败，怎经得这一大杯酒！况且阿措也有七八分酒意，见污了衣服，作色道： 诸姊妹有所求，吾不畏尔！ 即起身往外就走。十又姨也怒道： 小女弄酒，敢与吾为抗耶？ 亦拂衣而起。众女子留之不住，齐劝道： 阿措年幼，醉后无状，望勿记怀。明日当率来请罪！ 相送下阶。十八姨忿忿向东而去。众女子与玄微作别，向花丛中四散而走。
玄微却观其踪迹，随后送之。步急苔滑，一交跌倒，挣起身来看时，众女子俱不见了。心中想道： 是梦却又未曾睡卧。若是鬼，又衣裳楚楚，言语历历；是人，如何又倏然无影？ 胡猜乱想，惊疑不定。回入堂中，桌椅依然摆设，杯盘一毫已无；惟觉余馨满室。虽异其事，料非祸祟，却也无惧。
到次晚，又往花中步玩，见诸女子已在，正劝阿措往十八姨处请罪。阿措怒道： 何必更恳此老妪？有事只求处士足矣。 众皆喜道： 言甚善。 齐向玄微道： 吾姊妹皆住处士苑中，每岁多被恶风所挠，居止不安，常求十八姨相庇。昨阿措误触之，此后应难取力。处士倘肯庇护，当有微报耳。 玄微道： 某有何力，得庇诸女？ 阿措道： 只求处士每岁元旦，作一朱幡，上图日月五星之文，立于苑东，吾辈则安然无恙矣。今岁已过，请于此月二十一日平旦，微有东风，即立之，可免本日之难。 玄微道： 此乃易事，敢不如命。 齐声谢道： 得蒙处士慨允，必不忘德。 言讫而别，其行甚疾。玄微随之不及。忽一阵香风过处，各失所在。
玄微欲验其事，次日即制办朱幡。候至廿一日，清早起来，果然东风微拂，急将幡竖立苑东。少顷，狂风振地，飞沙走石，自洛南一路，摧林折树；苑中繁花不动。玄微方晓诸女者，众花之精也。绯衣名阿措，即安石榴也。封十八姨，乃风神也。到次晚，众女各里桃李花数斗来谢道： 承处士脱某等大难，无以为报。铒此花英，可延年却老。愿长如此卫护某等，亦可致长生。 玄微依其服之，果然容颜转少，如三十许人。后得道仙去。有诗为证：
洛中处士爱栽花，岁岁朱幡绘采茶。
学得餐英堪不老，何须更觅枣如瓜。
列位莫道小子说风神与花精往来，乃是荒唐之语。那九州四海之中，目所未见，耳所未闻，不载史册，不见经传，奇奇怪怪，跷跷蹊蹊的事，不知有多多少少。就是张华的〉，也不过志其一二；虞世南的行书厨，也包藏不得许多。此等事甚是平常，不足为异，然虽如此，又道是子不语怪，且搁过一边。只那惜花致福，损花折寿，乃见在功德，须不是乱道。列位若不信时，还有一段〉的故事，待小子说与位看官们听。若平日爱花的，听了自然将花分外珍重；内中或有不惜花的，小子就将这话劝他，惜花起来。虽不能得道成仙，亦可以消闲遣闷。
你道这段话文出在哪个朝代？何处地方？就在大未仁宗年间，江南平江府东门外长乐村中。这村离城只去三里之远，村上有个老者，姓秋名先，原是庄家出身，有数亩田地，一所草房。妈妈水氏已故，别无儿女。那秋先从幼酷好栽花种果，把田业都撇弃了，专于其事。若偶觅得种异花，就是拾著珍宝，也没有这般欢喜。随你极紧要的事出外，路上逢著人家有树花儿，不管他家容不容，便陪著笑脸，捱进去求玩。若不常花木，或家里也在正开，还转身得快，倘然是一种名花，家中没有的，虽或有，已开过了，便将正事撇在半边，依依不舍，永日忘归。人都叫他是花痴。或遇见卖花的有株好花，不论身边有钱无钱，一定要买，无钱时便脱身上衣服去解当。也有卖花的知他僻性，故高其价，也只得忍贵买回。又有那破落户晓得他是爱花的，各处寻觅好花折来，把泥假捏个根儿哄他，少不得也买。有恁般奇事！将来种下，依然肯活。日积月累，遂成了一个大园。那园周围编竹为篱，篱上交缠蔷薇、荼縻、木香、刺梅、木槿、棣棠、十样锦、美人蓼、山踯躅、高良姜、白蛱蝶、夜落金钱、缠枝牡丹等类，不可枚举。遇开放之时，烂如锦屏。远篱数步，尽植名花异卉。一花未谢，一花又开。向阳设两扇柴门，门内一条竹径，两边都结柏屏遮护。转过柏屏，便是三间草堂。房虽草覆，却高爽宽，窗明亮。堂中挂一幅无名小画，设一张白木卧榻。桌凳之类，色色洁净。打扫得地下无纤毫尘垢。堂后精舍数间，卧室在内。那花卉无所不有，十分繁茂。真个四时不谢，八节长春。但见：
梅标清骨，兰挺幽芳。茶呈雅灡軦李谢浓妆。杏娇疏雨，菊傲严霜。水仙冰冗玉骨，牡丹国色天香。玉树亭亭阶砌，金莲冉冉池塘。芍药芳姿少比，石榴丽质无双。丹桂飘香月窟，芙蓉冷艳寒江。梨花溶溶夜月，桃花灼灼朝阳。山茶花宝珠称贵，蜡梅花磬口方香。海棠花西府为上，瑞香花金边最良。玫瑰杜鹃，烂如云锦，绣球郁李，点缀风光。说不尽千般花卉，数不了万种芬芳。
篱门外正对著一个大湖，名为朝天湖，俗名荷花荡。这湖东连吴淞江，西通震泽，南接庞山湖。湖中景致，四时晴雨皆宜。秋先于岸傍堆土作堤，广植桃柳。每至春时，红绿间发，宛似西湖胜景。沿湖遍插芙蓉，湖中种五色莲花。盛开之日，满湖锦云烂熳，香气袭人，小舟荡桨采菱，歌声泠泠。遇斜风微起，偎船竞渡，纵横如飞。柳下渔人，舣船晒网。也有戏鱼的，结网的，醉卧船头的，没水赌胜的，欢笑之音不绝。那赏莲游人，画船箫管鳞集，至黄昏回棹，灯火万点，间以星影萤光，错落难辨。深秋时，霜风初起，枫林渐染黄碧，野岸衰柳芙蓉，杂间白苹红蓼，掩映水际；芦苇中鸿雁群集，嘹呖干云，哀声动人。隆冬天气，彤云密布，六花飞舞，上下一色。那四时景致，言之不尽。有诗为证：
朝天湖畔水连天，天唱渔歌即采莲。
小小茅堂花万种，主人日日对花眠。
按下散言，且说秋先每日清晨起来，扫净花底落叶，汲水逐一灌溉，到晚上又浇一番。若有一花将开，不胜欢跃。或暖酒儿，或烹瓯茶儿，向花深深作揖，先行浇奠，口称花万岁三声，然后坐于其下，浅斟细嚼。酒酣兴到，随意歌啸。身子倦时，就以石为枕，卧在根傍。自半含至盛开，未尝暂离。如见日色烘烈，乃把棕拂蘸水沃之。遇著月夜，便连宵不寐。倘值了狂风暴雨，即披顶笠，周行花间检视。遇有欹枝，以竹扶之。虽夜间，还起来巡看几次。若花到谢时，则累日叹息，常至堕泪。又不舍得那些落花，以棕拂轻轻拂来，置于盘中，时赏观玩，直至乾枯，装入净瓮之日，再用茶酒浇奠，惨然若不忍释。然后亲捧其瓮，深埋长堤之下，谓之 葬花 。倘有花片，被雨打泥污的，必以清水再四涤净，然后送入湖中，谓之 浴花 。
平昔最恨的是攀枝折朵。他也有一段议论，道： 凡花一年只开得一度，四时中只占得一时，一时中又只占得数日。他熬过了三时的冷淡，才讨得这数日的风光。看他随风而舞，迎人而笑，如人正当得意之境，忽被摧残，巴此数日甚难，一朝折损甚易。花若能言，岂不嗟叹！况就此数日间，先犹含蕊，后复零残。盛开之时，更无多了。又有蜂采鸟啄虫钻，日炙风吹，雾迷雨打，全仗人去护惜他。却反恣意拗折，于心何忍！且说此花自芽生根，自根生本，强者为干，弱者为枝，一干一枝，不知养成了多少年月。及候至花开，供人清玩，有奇不美，定要折他！と一离枝，再不能上枝，枝一去干，再不能附干，如人死不可复生，刑不可复赎，花若能言，岂不悲泣！又想他折花的，不过择其巧干，爱其繁枝，插之瓶中，置之席上，或供宾客片时侑酒之欢，或助婢妾一日梳妆之饰，不思客觞可饱玩于花下，闺妆可借巧于人工。手中折了一枝，鲜花就少了一枝，今年伐了此干，明年便少了此干。何如延其性命，年年岁岁，玩之无穷乎？还有未开之蕊，随花而去，此蕊竟槁灭枝头，与人之童夭何异。又有原非爱玩，趁兴攀折，既折之后，拣择好歹，逢人取讨，即便与之。或随路弃掷，略不顾惜。如人横祸枉死，无处申冤。花若能言，岂不痛恨！
他有了这段议论，所以生平不折一枝，不伤一蕊。就是别人家园上，他心爱著那一种花儿，宁可终日看玩；假饶那花主人要取一枝一朵来赠他，他连称罪过，决然不要。若有傍人要来折花者，只除他不看见罢了；他若见时，就把言语再三劝止。人若不从其言，他情愿低头下拜，代花乞命。人虽叫他是花痴，多有可怜他一片诚心，因而住手者，他又深深作揖称谢。又有小厮们要折花卖钱的，他便将钱与之，不教折损。或他不在时，被人折损，他来见有损处，必凄然伤感，取泥封之，谓之 医花 。为这件上，所以自己园中不轻易放人游玩。偶有亲戚邻友要看，难好回时，先将此话讲过，才放进去。又恐秽气触花，只许远观，不容亲近。倘有不达时务的，捉空摘了一花一蕊，那老便要面红颈赤，大发喉急。下次就打骂他，也不容进去看了。后来人都晓得了他的性子，就一叶儿也不敢摘动。
大凡茂林深树，便是禽鸟的巢穴，有花果处，越发千百为群。如单食果实，到还是小事，偏偏只拣花蕊啄伤。惟有秋先却将米谷置于空处饲之，又向禽鸟祈祝。那禽鸟却也有知觉，每日食饱，在花间低飞轻舞，宛啭娇啼，并不损一朵花蕊，也不食一个果实。故此产的果品最多，却又大而甘美。每熟时先望空祭了花神，然后敢尝，又遍送左近邻家试新，余下的方鬻，一年到有若干利息。那老者因得了花中之趣，自少至老，五十余年，略无倦意。筋骨愈觉强健。粗衣淡饭，悠悠自得。有得赢余，就把来周济村中贫乏。自此合村无不敬仰，又呼为秋公。他自称为灌园叟。有诗为证：
朝灌园兮暮灌园，灌成园上百花鲜。
花开每恨看不足，为爱看园不肯眠。
话分两头。却说城中有一人姓张名委，原是个宦家子弟，为人奸狡诡谲、残忍刻薄，恃了势力，专一欺邻吓舍，扎害良善。触著他的，风波立至，必要弄得那人破家荡产，方才罢手。手下用一班如狼似虎的奴仆，又有几个助恶的无赖子弟，日夜合做一块，到处闯祸生灾，受其害者无数。不想却遇了一个又狠似他的，轻轻捉去，打得个臭死。及至告到官司，又被那人弄了些手脚，反问输了。因妆了幌子，自觉无颜，带了四五个家人，同那一班恶少，暂在庄上遣闷。那庄正在长乐村中，离秋公家不远。一日早饭后，吃得半酣光景，向村中闲走，不觉来到秋公门首，只见篱上花枝鲜媚，四围树木繁翳，齐道： 这所在到也幽雅，是哪家的？ 家人道： 此是种花秋公园上，有名叫做花痴。 张委道： 我常闻得说庄边有甚么秋老儿，种得异样好花。原来就住在此。我们何不进去看看？ 家人道： 这老儿有些古怪，不许人看的。 张委道： 别人或者不肯，难道我也是这般？快去敲门！
那时园中牡丹盛开，秋公刚刚浇灌完了，正将著一酒儿，两碟果品，在花下独酌，自取其乐。饮不上三杯，只听得的敲门响，放下酒杯，走出来开门，一看，见站著五六个人，酒气直冲。秋公料道必是要看花的，便拦住门口，问道： 列位有甚事到此？ 张委道： 你这老儿不认得我么？我乃城里有名的张衙内，那边张家庄便是我家的。闻得你园中好花甚多，特来游玩。 秋公道： 告衙内，老汉也没种甚好花，不过是桃杏之类，都已谢了，如今并没别样花卉。 张委睁起双眼道： 这老儿恁般可恶！看看花儿打甚紧，却便回我没有。难道吃了你的？ 秋公道： 不是老汉说谎，果然没有。 张委哪里肯听，向前叉开手。当胸一，秋公站立不牢，踉踉跄跄，直撞过半边。众人一齐拥进。秋公见势头凶恶，只得让他进去，把篱门掩上，随著进来，向花下取过酒果，站在旁边。众人看那四边花草甚多，惟有牡丹最盛。那花不是寻常玉楼春之类，乃五种有名异品。哪五种？黄楼子、绿蝴蝶、西瓜穰、舞青猊、大红狮头。
这牡丹乃花中之王，惟洛阳为天下第一，有 姚黄 、 魏紫 名色，一本价值五千。你道因何独盛于洛阳？只为昔日唐朝有个武则天皇后，淫乱无道，宠幸两个官儿，名唤张易之、张昌宗，于冬月之间，要游后苑，写出四句诏来，道：
来朝游上苑，火速报春知。
百花连夜发，莫待晓风吹。
不想武则天原是应运之主，百花不敢违旨，一夜发蕊开花。次日驾幸后苑，只见千红万紫，芳菲满目，单有牡丹花有些志气，不肯奉承女主幸臣，要一根叶儿也没有。则天大怒，遂贬于洛阳。故此洛阳牡丹冠于天下。有一支《上楼春》词，单赞牡丹花的好处。词云：
名花绰约东风里，占断韶华都在此。芳心一片可人怜，春色三分愁雨洗。
玉人尽日恹恹地，猛被笙歌惊破睡。起临妆镜似娇羞，近日伤春输与你。
那花正种在草堂对面，周围以湖石拦之，四边竖个木架子，上覆布幔，遮蔽日色。花本高有丈许，最低亦有六七尺，其花大如丹盘，五色灿烂，光华夺目。众人齐赞： 好花！ 张委便踏上湖石去嗅那香气。秋先极怪的是这节，乃道： 衙内站远些看，莫要上去！ 张委恼他不容进来，心下正要寻事，又听了这话，喝道： 你那老儿住在我庄边，难道不晓得张衙内名头么？有恁样好花，故意回说没有。不计较就勾了，还要多言，哪见得闻一闻就坏了花？你便这说，我偏要闻。 遂把花逐朵攀下来，一个鼻子凑在花上去嗅。那秋老在傍，气得敢怒而不敢言。也还道略看一回就去。谁知这厮故意卖弄道： 有恁样好花，如何空过？须把酒来赏玩。 吩咐家人快去取。秋公见要取酒来赏，更加烦恼，向前道： 所在蜗窄，没有坐处。衙内止看看花儿，酒还到贵庄上去吃。 张委指著地上道： 这地下尽好坐。 秋公道： 志上龌龊，衙内如何坐得？ 张委道： 不打紧，少不得有毡条遮衬。 不一时，酒肴取到，铺下毡条，众人团团围坐，猜拳行令，大呼小叫，十分得意。只有秋公骨笃了嘴，坐在一边。那张委看见花木茂盛，就起个不良之念，思想要吞占他的，斜著醉眼，向秋公道： 看你这蠢丈儿不出，到会种花，却也可取，赏你一杯。 秋公哪里有好气答他，气忿忿的道： 老汉天性不会饮酒，不敢从命！ 张委又道： 你这园可卖么？ 秋公见口声来得不好，老大惊讶，答道： 这园是老汉的性命，如何舍得卖？ 张委道： 甚么性命不性命！卖与我罢了。你若没去处，一发连身归在我家，又不要做别事，单单替我种些花木，可不好么？ 众人齐道： 你这儿好造化，难得衙内恁般看顾，还不快些谢恩？ 秋公看见逐步欺负上来，一发气得手足麻软，也不去睬他。张委道： 这老儿可恶！肯不肯，如何不答应我？ 秋公道： 说过不卖了，怎的只管问？ 张委道： 放屁！你若再说句不卖，就写帖儿，送到县里去。 秋公气不过，欲要抢白几句，又想一想，他是有势力的人，却又醉了。怎与他一般样见识？且哄了去再处，忍著气答道： 衙内总要买，必须从容一日，岂是一时急骤的事。 众人道： 这话也说得是。就在明罢。 此时都已烂醉，齐立起身，家人收拾家伙先去。秋公死怕折花，预先在花边防护。那张委真个走向前，便要踹上湖石去采。秋先扯住道： 衙内，这花虽是微物，但一年间不知废多少工夫，才开得这几朵。不争折损了，深为可惜。况折去不过二三日就谢了，何苦作这样罪过！ 张委喝道： 胡说！有甚罪过？你明日卖了，便是我家之物，就都折尽，与你何干！ 把手去推开。委公揪住死也不放，道： 衙内便杀了老汉，这花决不与你摘的。 众人道： 这丈其实可恶！衙内采朵花儿，值甚么大事，妆出许多模样！难道怕你就不摘了？ 遂齐走上前乱摘。把那老儿急得叫屈连天，舍了张委，拼命去拦阻。扯了东边，顾不得西首，顷刻间摘下许多。秋老心疼肉痛，骂道： 你这班贼男女，无事登门，将我欺负，要这性命何用！ 赶向张委身边，撞个满怀。去得势猛，张委又多了几杯酒，把脚不住，翻勇斗跌倒。众人都道： 不好了，衙内打坏也！ 齐将花撇下，便赶过来，要打秋公。内中有一个老成的，见秋公年纪已老，恐打出事来，劝住众人，扶起张委。张委因跌了这交，心中转恼，赶上前打得个支蕊不留，撒作遍地，意尤未足，又向花中践踏一回。可惜好花，正是：
老拳毒手交加下，翠叶娇花一旦休。
好似一番风雨恶，乱红零落没人收。
当下只气得个秋公怆地呼天，满地乱滚。邻家听得秋公园中喧嚷，齐跑进来，看见花枝满地狼籍，众人正在行凶，邻里尽吃一惊，上前劝住。问知其故，内中到有两三个是张委的租户，齐替秋公陪个不是，虚心冷气，送出篱门。张委道： 你们对那老贼说，好好把园送我，便饶了他；若说半个不字，须教他仔细著。 恨恨而去。
邻里们见张委醉了，只道酒话，不在心上，覆身转来，将秋公扶起，坐在阶沿上。那老儿放声号恸。众邻里劝慰了一番，作别出去，与他带上篱门，一路行走。内中也有怪秋公平日不容看花，便道： 这老官儿真个忒煞古怪，所以有这样事，也得他经一遭儿，警戒下次。 内中又有直道的道： 莫说这没天理的话！自古道：种花一年，看花十日。那看的但觉好看，赞声好花罢了，怎得知种花的烦难。只这几朵花，正不知费了许多辛苦，才培植得恁般茂盛，如何怪得他爱惜！
不题众人，且说秋公不舍得这些残花，走向前将手去捡起来看，见践踏得凋残零落，尘垢沾污，心中凄惨，又哭道： 花啊！我一生爱护，从不曾损坏一瓣一叶，哪知今日遭此大难！ 正哭之间，只听得背后有人叫道： 秋公为何恁般痛哭？ 秋公回头看时，乃是一个女子，年约二八，姿容美丽，雅淡梳妆，却不认得是谁家之女，乃收泪问道： 小娘子是哪家？至此何干？ 那女子道： 我家住在左近，因闻你园中牡丹花茂盛，特来游玩，不想都已谢了。 秋公题起牡丹二字，不觉又哭起来。女子道： 你且说有甚苦情如此啼哭？ 秋公将张委打花之事说出。那女子笑道： 原来为此缘故。你可要这花原上枝头么？ 秋公道： 小娘休得取笑！哪有落花返枝的理？ 女子道： 我祖上传得个落花返枝的法术，屡试屡验。 秋公听说，化悲为喜道： 小娘真个有这术法么？ 女子道： 怎的不真？ 秋公倒身下拜道： 若得小娘子施此妙术，老汉无以为报，但每一种花开，便来相请赏玩。 女子道： 你且莫拜，去取一碗水来。 秋公慌忙跳起去取水，心下又转道： 如何有这漾妙法？莫不是见我哭泣，故意取笑？ 又想道： 这小娘子从不相认，岂有耍我之理？还是真的。 急舀了碗清水出来，抬头不见了女子，只见那花都已在枝头，地下并无一瓣遗存。起初每本一色，如今却变做红中间紫，淡内添浓，一本五色俱全，比先更觉鲜妍。有诗为证：
曾闻湘子将花染，又见仙姬会返枝。
信是至诚能动物，愚夫犹自笑花痴。
当下秋公又惊又喜道： 不想这小娘子果然有此妙法！ 只道还在花丛中，放下水，前来作谢。园中团团寻遍，并不见影，乃道： 这小娘如何就去了？ 又想道： 必定还在门口，须上去求他，传了这个法儿。 一迳赶至门边，那门却又掩著。拽开看时，门首坐著两个老者，就是左右邻家，一个唤做虞公，一个叫做单老，在那里看渔人晒网。见秋公出来，齐立起身拱手道： 闻得张衙内在此无理，我们恰往田头，没有来问得。 秋公道： 不要说起，受了这班泼男女的殴气，亏著一位小娘子走来，用个妙法，救起许多花朵，不曾谢得他一声，迳出来了。二位可看见往哪一边去的？ 二老闻言，惊讶道： 花坏了，有甚法儿救得？这女子去几时了？ 秋公道： 刚方出来。 二老道： 我们坐在此好一回，并没个人走动，哪见甚么女子？ 秋公听说，心下恍悟道： 恁般说，莫不这位小娘子是神仙下降？ 二老问道： 你且说怎的救起花儿？ 秋公将女子之事叙了一遍。二老道： 有如此奇事！待我们去看看。
秋公将门拴上，一齐走至花下，看了连声称异道： 这定然是个神仙。凡人哪有此法力！ 秋公即焚起一炉好香，对天叩谢。二老道： 这也是你平日爱花心诚，所以感动神仙下降。明日索性到教张衙内这几个泼男女看看，羞杀了他。 秋公道： 莫要，莫要！此等人即如恶犬，远远见了就该避之，岂可还引他来？ 二老道： 这话也有理。 秋公此时非常欢喜，将先前那瓶酒热将起来，留二老在花下玩赏，至晚而别。二老回去，即传合村人都晓得，明日俱要来看，还恐秋公不许。谁知秋公原是有意思的人，因见神仙下降，遂有出世之念，一夜不寐，坐在花下存想；想至张委这事，忽地开悟道： 此皆是我平日心胸褊窄，故外侮得至。若神仙汪洋度量，无所不容，安得有此！ 至次早，将园门大开，任人来看。先有几个进来打探，见秋公对花而坐，但吩咐道： 坐凭列位观看，切莫要采便了。 众人得了这话，互相传开。那村中男子妇女，无有不至。
按下此处，且说张委至次早，对众人说： 昨日反被那老贼撞了一交，难道轻恕了不成？如今再去要花园；不肯时，多教些人从，将花木尽打个稀烂，方出这气。 众人道： 这园在衙内庄边，不怕他不肯。只是昨日不该把花都打坏，还留几朵，后日看看，便是。 张委道： 这也罢了，少不得来年又发。我们快去，莫要使他停留长智。 众人一齐起身，出得庄门，就有人说： 秋公园上神仙下降，落下的花，原都上了枝头，却又变做五色。 张委不信道： 这老贼有何好处，能感神仙下降？况且不前不后，刚刚我们打坏，神仙就来？难道这神仙是养家的不成？一定是怕我们又去，故此诌这话来央人传说，见得他有神仙护卫，使我们不摆布他。 众人道： 衙内之言极是。
顷刻，到了园门口，见两扇门大开，往来男女络绎不绝，都是一般说话。众人道： 原来真有这等事！ 张委道： 莫管他，就是神仙见坐著，这园少不得要的。 弯弯曲曲，转到草堂前，看时，果然话不虚传。这花却也奇怪，见人来看，姿态愈艳，光采倍生，如对人笑一般。张委心中虽十分惊讶，那吞占念头，全然不改，看了一回，忽地又起一个恶念，对众人道： 我们且去。 齐出了园门。
众人问道： 衙内如何不与他要园？ 张委道： 我想得个好策在此，不消与他说得，这园明日就归于我。 众人道： 衙内有何妙算？ 张委道： 见今贝州王则谋反，专行妖术。枢密府行下文书来，天下军州严禁左道，捕缉妖人。本府见出三千贯赏钱，募人出首。我明日就将落花上枝为由，教张霸到府，首他以妖术惑人。这个老儿熬刑不过，自然招承下狱。这园必定官卖。那时谁个敢买他的？少不得让与我。还有三千贯赏钱哩。 众人道： 衙内好计！事不宜迟，就去打点起来。 当时即进城，写下首状。次早，教张霸到平江府出首。这张霸是张委手下第一出尖的人，衙门情熟，故此用他。大尹正在缉访妖人，听说此事，合村男女都见的，不由不信，即差缉捕使臣带领做公的，押张霸作眼，前去捕获。张委将银布置停当，让张霸与缉捕使臣先行，自己与众子弟随后也来。
缉捕使臣一迳到秋公园上，那老儿还道是看花的，不以为意。众人发一声喊，赶上前一索捆翻。秋公吃这一吓不小，问道： 老汉有何罪犯？望列位说个明白。 众人口口声声，骂做妖人反贼，不由分诉，拥出门来。邻里看见，无不失惊，齐上前询问。缉捕使臣道： 你们还要问么？他所犯的事也不小，只怕连村上人都有分哩。 那些愚民，被这大话一寒。心中害怕，尽皆洋洋走开，惟恐累及。只有虞公、单老，同几个平日与秋公相厚的，远远跟来观看。
且说张委俟秋公去后，便与众子弟来锁园门，恐还有人在内，又检点一过，将门锁上，随后赶上府前。缉捕使臣已将秋公解进，跪在月台上，见傍边又跪著一人，却不认得是谁。那些狱卒都得了张委银子，已备下诸般刑具伺候。大尹喝道： 你是何处妖人，敢在此地方上将妖术煽惑百姓？有几多党羽？从实招来！ 秋闻言，恰如黑暗中闻个火炮，正不知从何处起的，禀道： 小人家世住于长乐村中，并非别处妖人，也不晓得甚么妖术。 大尹道： 前日你用妖术使落花上枝，还敢抵赖！ 秋公见说到花上，情知是张委的缘故，即将张委要占园打花，并仙女下降之事，细诉一遍。不想那大尹性是偏执的，哪里肯信，乃笑道； 少少慕仙的，修行至老，尚不能得遇神仙；岂有因你哭，花仙就肯来？既来了，必定也留个名儿，使人晓得，如何又不别而去？这样话哄哪个！不消说得，定然是个妖人。快夹起来！
狱卒们齐声答应，如狼虎一般，蜂拥上来，揪翻秋公，扯腿拽脚。刚要上刑，不想大尹忽然一估头晕，险些儿跌下公座，自觉头目森森，坐身不住。吩咐上了枷扭，发下狱中监禁，明日再审。狱卒押著，秋公一路哭泣出来，看见张委，道： 张衙内，我与你前日无怨，往日无仇，如何下此毒手，害我性命！ 张委也不答应，同了张霸和那一班恶少，转身就走。虞公、单老接著秋公，问知其细，乃道： 有这等冤枉的事！不打紧，明日同合村人，具张连名保结，管你无事。 秋公哭道： 但愿得如此便好。 狱卒喝道： 这死囚还不走！只管哭甚么！ 秋公含著眼泪进狱。邻里又寻些酒食，送至门上。那狱卒谁个拿与他吃，竟接来自去受用。
到夜间，将他上了因床，就如活死人一般，手足不能少展。心中苦楚，想道： 不知哪位神位神仙救了这花，却又被那厮借此陷害。神仙呵！你若怜我秋先，亦来救拔性命，情愿弃家入道。 一头正想，只见前日那仙女，冉冉而至。秋公急叫道： 大仙救拔弟子秋先则个！ 仙女笑道： 汝欲贶离苦厄么？ 上前把手一指，那枷扭纷纷自落。秋先爬起来，向前叩头道： 请问大仙姓氏。 仙女道： 吾乃瑶王母座下司花女，怜汝惜花志诚，故令诸花返本，不意反资奸人谗口。然亦汝命中合有此灾，明日当脱。张委损花害人，花神奏闻上帝，已夺其算；助恶党羽，俱降大灾。汝宜笃志修行，数年之后，吾当度汝。 秋先又叩首道： 请问上仙修行之道。 仙女道： 修仙径路甚多，须认本源。汝原以惜花有功，今亦当以花成道。汝但饵百花，自能身轻飞举。 遂教其服食之法。秋先稽首叩谢起来，便不见了仙子，抬头观看，却在狱墙之上，以手招道： 汝亦上来，随我出去！ 秋先便向前攀援了一大回，还只到得半墙，甚觉吃力；渐渐至顶，忽听得下边一棒锣声，喊道： 妖人走了，快拿下！ 秋公心下惊慌，手酥脚软，倒撞下来，撒然惊觉，原在囚床之上。想起梦中言语，历历分明，料必无事，心中稍宽。正是：
但存方寸无私曲，料得神明有主张。
且说张委见大尹已认做妖人，不胜欢喜，乃道： 这丈儿许多清奇古怪，今夜且请在囚床上受用一夜，让这园儿与我们乐罢。 众人都道： 前日还是那老儿之物，未曾尽兴；今日是大爷的了，须要尽情欢赏。 张委道： 言之有理！ 遂一齐出城，教家人整备酒肴，迳至秋公园上，开门进去。那邻里看见是张委，心下虽然不平，却又惧怕，谁敢多口。
且说张委同众子弟走至草堂前，只见牡丹枝头一朵不存，原如前日打下时一般，纵棋满地，众人都称奇怪。张委道： 看起来，这老贼果系有妖法的，不然，如何半日上倏尔又变了？难道也是神仙打的？ 有一个子弟道： 他晓得衙内要赏花，故意弄这法儿来吓我们。 张委道： 他便弄这法儿，我们就赏落花。 当下依原铺设毡条，席地而坐，放开怀抱恣饮，也把两瓶酒赏张霸到一边去吃。看看饮至月色挫西，俱有半酣之意，忽地起一阵大风。那风好利害！
善聚庭前草，能开水上萍。
腥闻群虎啸，响合万松声。
那阵风却把地下这花朵吹得都直竖起来，眨眼间俱变做一尺来长的女子。众人大惊，齐叫道： 怪哉！ 言还未毕，那些女子迎风一幌，尽已长大，一个个姿容美丽，衣服华艳，团团立做一大堆。众人因见恁般标致，通看呆了。内中一个红衣女子却又说起话来，道： 吾姊妹居此数十余年，深蒙秋公珍重护惜。何意蓦遭狂奴，俗气熏炽，毒手摧残，复又诬陷秋公，谋吞此地。今仇在目前，吾姊妹曷不戮力击之！上报知己之恩，下雪摧残之耻，不亦可乎？ 众女郎齐道： 阿妹之言有理！须速下手，毋使潜遁！ 说罢，一齐举袖扑来。那袖似有数尺之长，如风翻乱飘，冷气入骨。众人齐叫有鬼，撇了家伙，望外乱跑，彼此各不相顾。也有被石块打脚的，也有被树枝抓面的，也有跌而复起，起而复跌的，乱了多时，方才收脚。点检人数都在，单不见了张委、张霸二人。此时风已定了，天色已昏，这班子弟各自回家，恰像检得性命一般，抱头鼠窜而去。
家人喘息定了，方唤几个生力庄客，打起火把，复身去抓寻。直到园上，只听得大梅树下有呻今之声，举火看时，却是张霸被梅根绊倒，跌破了头，挣扎不起。庄客著两个先扶张霸归去。众人周围走了一遍，但见静悄悄的万籁无声。牡丹棚下，繁花如故，并无零落。草堂中杯盘狼籍，残羹淋漓。众人莫不吐舌称奇。一面收拾家伙，一面重复照看。这园子又不多大，三回五转，毫无踪影。难道是大风吹去了？女鬼吃去了？正不知躲在哪里。延捱了一会，无可奈何，只索回去过夜，再作计较。
方欲出门，只见门外又有一夥人，提著行灯进来。不是别人，却是虞公、单老闻知众人见鬼之事，又闻说不见了张委，在园上抓寻，不知是真是假，合著三邻四舍，进园观看。问明了众庄客，方知此事果真。二老惊诧不已，教众庄客且莫回去， 老汉们同列还去抓寻一遍。 众人又细细照看了一下，正是兴尽而归，叹了口气，齐出园门。二老道： 列位今晚不来了么？老汉们告过，要把园门落锁，没人看守得，也是我们邻里的干系。 此时庄客们，蛇无头而不行，已不似先前声势了，答应道： 但凭，但凭。
两边人犹未散，只见一个庄客在东边墙角下叫道： 大爷有了！ 众人蜂拥而前。庄客指道： 那槐枝上挂的，不是大爷的软翅纱巾么？ 众人道： 既有了巾儿，人也只在左近。 沿墙照去，不多几步，只叫得声： 苦也！ 原来东角转弯处，有个粪窖，窖中一人，两脚朝天，不歪不斜，刚刚倒插在内。庄客认得鞋袜衣服，正是张委，顾不得臭秽，只得上前打捞起来。虞单二老暗暗念佛，和邻舍们自回。众庄客抬了张委，在湖边洗净。先有人报去庄上。合家大小，哭哭啼啼，置备棺衣入殓，不在话。其夜，张霸破头伤重，五更时亦死。此乃作恶的见报。正是：
两个凶人离世界，一双恶鬼赴阴司。
次日，大尹病愈升堂，正欲吊审秋公之事，只见公差禀道： 原告张霸同家长张委，昨晚都死了。 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大尹大惊，不信有此异事。臾间，又见里老乡民，共有百十人，连名具呈前事：诉说秋公平日惜花行善，并非妖人；张委设谋陷害，神道报应，前后事情，细细分剖。大尹因昨日头晖一事，亦疑其枉，到此心下豁然，还喜得不曾用刑。即于狱中吊出秋公，立时释放，又给印信告示，与他园门张挂，不许闲人损坏他花木。众人叩谢出府。
秋公向邻里作谢，路同回。虞、单二老开了园门，同秋公进去。秋公见牡丹茂盛如初，伤感不已。众人治酒，与秋公压惊。秋公便同众人连吃了数日酒席。闲话休题。
自此之后，秋公日饵百花，渐渐习惯，遂谢绝了烟火之物，所鬻果实之资，悉皆布施。不数年间，发白更黑，颜色转如童子。一日正值八月十五，丽日当天，万里无瑕。秋公正在房中趺坐，忽然祥风微拂，彩云如蒸，空中音乐嘹。异香扑鼻，青鸶白鹤，盘旋翔舞，渐至庭前。云中正立著司花女，两边幢幡宝盖，仙女数人，各奏乐器。秋公一见，扑翻身便拜。司花女道： 秋先，汝功行圆满，吾已申奏上帝，有旨封汝为护花使者，专管人间百花，令汝拔宅上升。但有爱花惜花的，加之以福；残花毁花的，降之以灾。 秋公向空叩首谢恩讫，随著众仙，登时带了花木，一齐冉冉升起，向南而去。虞公、单老和那邻里之人都看见的，一齐下拜。还见秋公在云端延头望著众人，良又方没。此地遂改名升仙里，又谓之惜花村。
园公一片惜花心，道感仙姬下界临。
草木同升随拔宅，淮南不用炼黄金。


陆五汉硬留合色鞋
得便宜处笑嘻嘻，不遂心时暗自悲。
谁识天公颠倒用，得便宜处失便宜。
近时有一人，姓强，平日好占便宜，倚强凌弱，里中都惧怕他，熬出一个浑名，叫做强得利。一日，偶出街市行走，看见前边一个单身客人，在地下捡了一个兜肚儿，提起颇重，想来其中有物，慌忙赶上前拦住客人，说道： 这兜肚是我腰间脱下来的，好好还我。 客人道： 我在前面走，你在后面来，如何到是你腰间脱下来的？好不通理！ 强得利见客人不从，就擘手去抢，早扯住兜肚上一根带子。两下你不松，我不放，街坊人都走拢来，问其缘故。二人各争执是自己的兜肚儿。众人不能剖判。其中一个老者开言道： 你二人口说无凭，且说兜肚中什么东西，合得着便是他的。 强得利道： 谁耐烦与你猜谜道白！我只认得自己的兜肚，还我便休；若不还时，与你并个死活。 只这句话，众人已知不是强得利的兜肚了。多有惧怕强得利的，有心帮衬他，便上前解劝道： 客人，你不识此位强大哥么？是本地有名的豪杰。这兜肚，你是地下捡的，料非己物，就把来结识了这位大哥，也是理所当然。 客人被劝不过，便道： 这兜肚果然不是小人的。只是财可义取，不可力夺。既然列位好言相劝，小人情愿将兜肚打开，看是何物。若果有些采头，分作三股：小人与强大哥各得一股，那一股送与列位们做个利市，店中共饮三杯，以当酬劳。 那老者道： 客官最说得是。强大哥且放手，都交付与老汉手里。
老者取兜肚打开看时，中间一个大布包，包中又有三四层纸，裹着光光两锭雪花样的大银，每锭有十两重。强得利见了这银子，爱不可言，就使欺心起来，便道： 论起三股分开，可惜錾坏了这两个锞儿。我身边有几两散碎银子，要去买生日的，把来送与客人，留下这锞儿与我罢。 一头说，一头在腰里摸将出来三四个零碎包儿，凑起还称不上四两银子，连众人吃酒东道都在其内。客人如何肯收？两下又争嚷起来，又有人点拨客人道： 这位强大哥不是好惹的！你多少得些采去罢。 老者也劝道： 客官，这四两银子，都把与你，我们众人这一股不要了。那一日不吃酒，省了这东道奉承你二位罢。 口里说时，那两锭银子在老者手中，已被强得利擘手抢去了。那客人没奈何，只得留了这四两银子。
强得利道： 虽然我身边没有碎银，前街有个酒店，是我舅子开的。有劳众位多时，少不得同去一坐。 众人笑道： 恁地时，连客官也去吃三杯。今后就做个相识。 一行十四五人，同走到前街朱三郎酒店里大楼上坐下。强得利一来白白里得了这两锭大银，心中欢喜，二来感谢众人帮衬，三来讨了客人的便宜，又赖了众人一股利市，心上也未免有些不安。况且是自己舅子开张的酒店，越要卖弄，好酒好食，只顾教搬来，吃得个不亦乐乎。众人个个醉饱，方才撒手。共吃了三两多银子。强得利教记在自家帐上。众人出门作别，各自散讫。客人乾净得了四两银子，也自归家去了。
过了两日，强得利要买生口，舅子店里又来取酒钱，家中别无银两，只得把那两锭雪白样的大银，在一个倾银铺里去倾销，指望加出些银水。那银匠接银在手，翻覆看了一回，手内颠上几颠，问道： 这银子那里来的？ 强得利道： 是交易上来的。 银匠道： 大郎被人哄了。这是铁胎假银，外边是细丝，只薄薄一层皮儿，里头都是铅铁。 强得利不信，只要錾开。银匠道： 錾坏时，大郎莫怪。 银匠动了手，乒乒乓乓錾开一个口子，那银皮裂开，里面露出假货。强得利看了，自也不信：一生不曾做这折本的交易，自作自受，埋怨不得别人，坐在柜卓边，呆呆的对着这两锭银子只顾看。引下许多人进店，都来认那铁胎银的，说长说短。
强得利心中越气，正待寻事发作，只见门外两个公差走入，大喝一声，不由分说，将链子扣了强得利的颈，连这两锭银子，都解到一个去处来。原来本县库上钱粮收了几锭假银，知县相公暗差做公的在外缉访。这兜肚里银子，不知是何人掉下的，那锭样正与库上的相同，因此被做公的拿了，解上县堂。知县相公一见了这锭样，认定是造假银的光棍，不容分诉，一上打了三十毛板，将强得利送入监里，要他赔补库上这几锭银子。三日一比较。强得利无可奈何，只得将田产变价上库，又央人情在知县相公处说明这两锭银子的来历。
知县相公听了分上，饶了他罪名，释放宁家，共破费了百外银子。一个小小家当，弄得七零八落，被里中做下几句口号，传做笑话，道是：强得利，强得利，做事全不济。得了两锭寡铁，破了百金家计。公堂上毛板是我打来，酒店上东道别人吃去。似此折本生涯，下次莫要淘气。从今改强为弱，得利唤做失利。再来吓里欺邻，只怕缩不上鼻涕。
这段话叫做《强得利贪财失采》。正是：得便宜处失便宜。
如今再讲一个故事，叫做《陆五汉硬留合色鞋》，也是为讨别人的便宜，后来弄出天大的祸来。正是：爽口食多应损胃，快心事过必为殃。
话说国朝弘治年间，浙江杭州府城，有一少年子弟，姓张名荩，积祖是大富之家。幼年也曾上学攻书，只因父母早丧，没人拘管，把书本抛开，专与那些浮浪子弟往来，学就一身吹弹蹴踘，惯在风月场中卖弄，烟花阵里钻研。因他生得风流俊俏，多情知趣，又有钱钞使费，小娘们多有爱他的，奉得神魂颠倒，连家里也不思想。妻子累谏不止，只索由他。
一日正值春间，西湖上桃花盛开。隔夜请了两个名妓，一个唤做娇娇，一个唤着倩倩，又约了一般几个子弟，教人唤下湖船，要去游玩。自己打扮起来，头戴一顶时样绉纱巾，身穿着银红吴绫道袍，里边绣花白绫袄儿，脚下白绫袜，大红鞋，手中执一柄书画扇子。后面跟一个垂髫标致小厮，叫做清琴，是他的宠童。左臂上挂着一件披风，右手拿着一张弦子，一管紫箫，都是蜀锦制成囊儿盛裹。离了家中，望钱塘门摇摆而来。却打从十官子巷中经过，忽然抬头，看见一家临街楼上，有个女子揭开帘儿，泼那梳妆残水。那女子生得甚是娇艳。怎见得？有《清江引》为证：谁家女儿，委实的好，赛过西施貌。面如白粉团，鬓似乌云绕。
若得他近身时，魂灵儿都掉了。
张荩一见，身子就酥了半边，便立住脚，不肯转身，假意咳嗽一声。那女子泼了水，正待下帘，忽听得咳嗽声响，望下观看，一眼瞧见个美貌少年，人物风流，打扮乔画，也凝眸流盼。两面对觑，四目相视，那女子不觉微微而笑。张荩一发魂不附体。只是上下相隔，不能通话。正看间，门里忽走出个中年人来，张荩慌忙回避。等那人去远，又复走转看时，女子已下帘进去。站立一回，不见踪影。教清琴记了门面，明日再来打探。临行时，还回头几次。那西湖上，平常是他的脚边路，偏这日见了那女子，行一步，懒一步，就如走几百里山路一般，甚是厌烦。
出了钱塘门，来到湖船上。那时两个妓女和着一班子弟，都已先到。见张荩上船，俱走出船头相迎。张荩下了船，清琴把衣服弦子、箫儿放下。稍子开船，向湖心中去。那一日天色晴明，堤上桃花含笑，柳叶舒眉，往来踏青士女，携酒挈食，纷纷如蚁。有诗为证：出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
暖风熏得游人醉，错把杭州作汴州。
且说张荩船中这班子弟们，一个个吹弹歌唱，施逞技艺。
偏有张荩一意牵挂那楼上女子，无心欢笑，托腮呆想。他也不像游春，到似伤秋光景。众人都道： 张大爷平昔不是恁般，今日为何如此不乐？必定有甚缘故。 张荩含糊答应，不言所以。众人又道： 大爷不要败兴，且开怀吃酒，有甚事等我众弟兄与你去解纷。 又对娇娇、倩倩道： 想是大爷怪你们不来帮衬，故此着恼，还不快奉杯酒儿下礼？ 娇娇、倩倩，真个筛过酒来相劝。
张荩被众人鬼诨，勉强酬酢，心不在焉，未到晚，就先起身，众人亦不强留。上了岸，进钱塘门，原打十官子巷经过。到女子门首，复咳嗽一声，不见楼上动静。走出巷口，又踅转来，一连数次，都无音响。清琴道： 大爷，明日再来罢。
若只管往来，被人疑惑。 张荩依言，只得回家。明日到他家左近访问，是何等人家。有人说： 他家有名叫做潘杀星潘用，夫妻两个，止生一女，年才十六，唤做寿儿。那老儿与一官宦人家薄薄里有些瓜葛，冒着他的势头，专在地方上吓诈人的钱财，骗人酒食。地方上无一家不怕他，无一个不恨他。是个赖皮刁钻主儿。 张荩听了，记在肚里，慢慢的在他门首踱过。恰好那女子开帘远望，两下又复相见。彼此以目送情，转加亲热。自此之后，张荩不时往来其下探听，以咳嗽为号。有时看见，有时不见。眉来眼去，两情甚浓，只是无门得到楼上。
一夜，正是二月十五，皓月当天，浑如白昼。张荩在家坐立不住，吃了夜饭，趁着月色，独步到潘用门首，并无一个人来往。见那女子正卷起帘儿，倚窗望月。张荩在下看见，轻轻咳嗽一声。上面女子会意，彼此微笑。张荩袖中摸出一条红绫汗巾，结个同心方胜，团做一块，望上掷来。那女子双手来接，恰好正中。就月底下仔细看了一看，把来袖过，就脱下一只鞋儿投下。张荩双手承受，看时是一只合色鞋儿。将指头量摸，刚刚一折，把来系在汗巾头上，纳在袖里，望上唱个肥喏。女子还了个万福。正在热闹处，那女子被父母呼唤，只得将窗儿闭上，自下楼去。张荩也兴尽而返。归到家里，自在书房中宿歇，又解下这只鞋儿，在灯前细玩，果是金莲一瓣，且又做得甚精细。怎见得？也有《清江引》为证：觑鞋儿三寸，轻罗软窄，胜蕖花片。若还绣满花，只费分毫线。怪他香喷喷不沾泥，只在楼上转。
张荩看了一回，依旧包在汗巾头上，心中想道： 须寻个人儿通信与他，怎生设法上得楼去方好。若只如此空砑光，眼饱肚饥，有何用处！ 左思右算，除非如此，方能到手。明日午前，袖了些银子，走至潘家门首，望楼上不见可人，便远远的借个人家坐下，看有甚人来往。
事有凑巧，坐不多时，只见一个卖婆，手提着个小竹撞，进他家去。约有一个时辰，依原提着竹撞出来，从旧路而去。
张荩急赶上一步，看时不是别人，却是惯走大家卖花粉的陆婆，就在十官子巷口居祝那婆子以卖花粉为名，专一做媒作保，做马泊六，正是他的专门，故此家中甚是活动。儿子陆五汉在门前杀猪卖酒，平昔酗酒撒泼，是个凶徒，连那婆子时常要教训几拳的。婆子怕打，每事到都依着他，不敢一毫违拗。当下张荩叫声陆妈妈。陆婆回头认得，便道： 呀，张大爷何来？连日少会。 张荩道： 适才去寻个朋友不遇，便道在此经过。你怎一向不到我家走走？那些丫头们，都望你的花哩。 陆婆道： 老身日日要来拜望大娘，偏有这些没正经事，绊住身子，不曾来得。 一头说，已到了陆婆门首。只见陆五汉在店中卖肉卖酒，十分热闹。陆婆道： 大爷吃茶去便好。只是家间龌龊，不好屈得贵人。 张荩道： 茶到不消，还要借几步路说话。 陆婆道： 少待。 连忙进去，放了竹撞出来道： 大爷有甚事作成老媳妇？ 张荩道： 这里不是说话之处，且随我来。 直引到一个酒楼上，拣个小阁儿中坐下。
酒保放下杯箸，问道： 可还有别客么？ 张荩道： 只我二人。
上好酒暖两瓶来，时新果子，先将来案酒，好嗄饭只消三四味就勾了。
酒保答应下去。不一时，都已取到，摆做一卓子。斟过酒来，吃了数杯。张荩打发酒保下去，把阁子门闭了，对陆婆道： 有一事要相烦妈妈，只怕你做不来。 那婆子笑道： 不是老身夸口，凭你天大样疑难事体，经着老身，一了百当。
大爷有甚事，只管分付来，包在我身上与你完成。 张荩道： 只要如此便好。 当下把两臂靠在卓上，舒着颈，向婆子低低说道： 有个女子，要与我勾搭，只是没有做脚的，难得到手。晓得你与他家最熟，特来相求，去通个信儿。若设法得与我一会，决不忘恩。今日先有十两白物在此，送你开手。事成之后，还有十两。 便去袖里摸出两个大锭，放在卓上。陆婆道： 银子是小事，你且说是那一家的雌儿？ 张荩道： 十官子巷潘家寿姐，可是你极熟的么？ 陆婆道： 原来是这个小鬼头儿。我常时见他端端正正，还是黄花女儿，不像要寻野食吃的，怎生着了你的道儿？ 张荩把前后遇见，并夜来赠鞋的事，细细与婆子说知。
陆婆道： 这事到也有些难处哩。 张荩道： 有甚难处？
陆婆道： 他家的老子利害，家中并无一个杂人，止有嫡亲三口，寸步不离。况兼门户谨慎，早闭晏开，如何进得他家？这个老身不敢应承。 张荩道： 妈妈，你适才说天大极难的事，经了你就成。这些小事，如何便推故不肯与我周全？想必嫌谢礼微薄，故意作难么？我也不管，是必要在你身上完成。我便再加十两银子，两匹段头，与你老人家做寿衣何如？
陆婆见着雪白两锭大银，眼中已是出火，却又贪他后手找帐，心中不舍，想了一回，道： 既大爷恁般坚心，若老身执意推托，只道我不知敬重了。待老身竭力去图，看你二人缘分何如。倘图得成，是你造化了；若图不成，也勉强不得，休得归罪老身。这银子且留在大爷处，待有些效验，然后来领。他与你这只鞋儿，到要把来与我，好去做个话头。 张荩道： 你若不收银子，我怎放心！ 陆婆道： 既如此，权且收下，若事不谐，依旧璧还。 把银揣在袖里。张荩摸出汗巾，解下这只合色鞋儿，递与陆婆。陆婆接在手中，细细看了一看，喝采道： 果然做得好！ 将来藏过。两个又吃了一回酒食，起身下楼，算还酒钱，一齐出门。临别时，陆婆又道： 大爷，这事须缓缓而图，性急不得的。若限期限日，老身就不敢奉命了。 张荩道： 只求妈妈用心，就迟几日也不大紧。
倘有些好消息，竟到我家中来会。 道罢，各自分别而去。正是：要将撮合三杯酒，结就欢娱百岁缘。
且说潘寿儿自从见了张荩之后，精神恍惚，茶饭懒沾，心中想道： 我若嫁得这个人儿，也不枉为人一世！但不知住在那里？姓甚名谁？ 那月夜见了张荩，恨不得生出两个翅儿，飞下楼来，随他同去。得了那条红汗巾，就当做情人一般，抱在身边而卧。睡到明日午牌时分，还痴迷不醒。直待潘婆来唤，方才起身。
又过两日，早饭已后，潘用出门去了，寿儿在楼上，又玩弄那条汗巾，只听得下面有人说话响，却又走上楼来。寿儿连忙把汗巾藏过。走到胡梯边看时，不是别人，却是卖花粉的陆婆。手内提着竹撞，同潘婆上来。到了楼上，陆婆道： 寿姐，我昨日得了几般新样好花，特地送来与你。 连忙开了竹撞，取出一朵来道： 寿姐，你看如何？可像真的一般么？
寿儿接过手来道： 果然做得好！ 陆婆又取出一朵来，递与潘婆道： 大娘，你也看看，只怕后生时，从不曾见恁样花样哩。 潘婆道： 真个我幼时只戴得那样粗花儿，不像如今做得这样细巧。 陆婆道： 这个只算中等，还有上上号的。若看了眼，盲的就亮起来，老的便少起来，连寿还要增上几年哩。 寿儿道： 你一发拿出来与我瞧瞧。 陆婆道： 只怕你不识货，出不得这样贵价钱。 寿儿道： 若买你的不起，看是看得起的。 陆婆陪笑道： 老身是取笑话儿，寿姐怎认真起来？就连我这篮儿都要了，也值得几何！待我取出来与你看。只拣好的，任凭取择。 又取出几朵来，比前更加巧妙。
寿儿拣好的取了数朵，道： 这花怎么样卖？ 陆婆道： 呀！
老身每常何曾与你争惯价钱，却要问价起来？但凭你分付罢了。 又道： 大娘，有热茶便相求一碗。 潘婆道： 看花兴了，连茶都忘记去龋你要热的，待我另烧起来。 说罢，往楼下而去。
陆婆见潘婆转了身，把竹撞内花朵整顿好了，却又从袖中摸出一个红绸包儿，也放在里边。寿儿问道： 这包的是什么东西？ 陆婆道： 是一件要紧物事，你看不得的。 寿儿道： 怎么看不得？我偏要看。 把手便去龋陆婆口中便说： 决不与你看！ 却放个空让他一手拈起，连叫 阿呀 ，假意来夺时，被寿儿抢过那边去。打开看时，却是他前夜赠与那生的这只合色鞋儿。寿儿一见，满面通红。陆婆便劈手夺去道： 别人的东西，只管乱抢！ 寿儿道： 妈妈，只这一只鞋儿，甚么好东西，恁般尊重！把绸儿包着，却又人看不得。 陆婆笑道： 你便这样说不值钱！却不道有个官人，把这只鞋儿当似性命一般，教我遍处寻访那对儿哩。
寿儿心中明白是那人教他来通信，好生欢喜，便去取出那一只来，笑道： 妈妈，我到有一只在此，正好与他恰是对儿。 陆婆道： 鞋便对着了，你却怎么发付那生？ 寿儿低低道： 这事妈妈总是晓得的了，我也不消瞒得，索性问个明白罢！那生端的是何等之人？姓甚名谁？平昔做人何如？ 婆子道： 他姓张名荩，家中有百万家私，做人极是温存多情。为了你，日夜牵肠挂肚，废寝忘餐，晓得我在你家相熟，特央我来与你讨信。可有个法儿放他进来么？ 寿儿道： 你是晓得我家爹爹又利害，门户甚是紧急，夜间等我吹息灯火睡过了，还要把火来照过一遍，方才下去歇息。怎么得个策儿与他相会？妈妈，你有什么计策，成就了我二人之事，奴家自有重谢。 陆婆相了一相道： 不打紧，有计在此。 寿儿连忙问道： 有何计策？ 陆婆道： 你夜间早些睡了，等爹妈上来照过，然后起来，只听下边咳嗽为号，把几匹布接长垂下楼来，待他从布上攀缘而上。到五更时分，原如此而下。就往来百年，也没有那个知觉。任凭你两个取乐，可不好么？ 寿儿听说，心中欢喜道： 多谢妈妈玉成。还是几时方来？ 陆婆道： 今日天晚已来不及，明日侵早去约了他，到晚来便可成事。只是再得一件信物与他，方见老身做事的当。 寿儿道： 你就把这对鞋儿，一总拿去为信。他明晚来时，依旧带还我。
说犹未了，潘婆将茶上来。陆婆慌忙把鞋藏于袖中，啜了两杯茶。寿儿道： 陆妈妈，花钱今日不便，改日奉还罢。
陆婆道： 就迟几日不妨得。老身不是这琐碎的。 取了竹撞，作别起身。潘婆母子直送到中门口。寿儿道： 妈妈，明日若空，走来话话。 陆婆道： 晓得。 这是两个意会的说话，潘婆那里知道？正是：浪子心，佳人意，不禁眉来和眼去。虽然色胆大如天，中间还要人传会。伎俩熟，口舌利，握雨携云多巧计。虎婆绰号马泊六，多少良家受他累。?
不怕天，不怕地，不怕傍人闲放屁。只须瞒却父和娘，暗中撮就鸳鸯对。朝相对，暮相对，想得人如痴与醉。不是冤家不聚头，杀却虔婆方出气。
且说陆婆也不回家，径望张荩家来。见了他浑家，只说卖花，问张荩时，却不在家。张荩合家那些妇女，把他这些花都抢一个干净，也有现，也有赊，混了一回。等他不及，作别起身。明日绝早，袖了那双鞋儿，又到张家问时，说： 昨夜没有回来，不知住在那里。 陆婆依旧回到家中。恰好陆五汉要杀一口猪，因副手出去了，在那里焦躁，见陆婆归家，道： 来得极好！且相帮我缚一缚猪儿。 那婆子平昔惧怕儿子，不敢不依，道： 待我脱了衣服帮你。 望里边进去。
陆五汉就随他进来，见婆子脱衣时，落下一个红绸包儿。
陆五汉只道是包银子，拾起来，走到外边，解开看时，却是一双合色女鞋，喝采道： 谁家女子，有恁般小脚！ 相了一会，又道： 这个小脚女子，必定是有颜色的，若得抱在身边睡一夜，也不枉此一生！ 又想道： 这鞋如何在母亲身边？却又是穿旧的，有恁般珍重，把绸儿包着，其中必有缘故。待他寻时，把话儿吓他，必有实信。 原把来包好，揣在怀里。
婆子脱过衣裳，相帮儿子缚猪来杀了，净过手，穿了衣服，却又要去寻张荩。临出门，把手摸袖中时，那双鞋儿却不见了。
连忙复转身寻时，影也不见，急得那婆子叫天叫地。陆五汉冷眼看母亲恁般着急，由他寻个气叹，方才来问道： 不见了什么东西？这样着急！ 婆子道： 是一件要紧物事，说不得的。 陆五汉道： 若说个影儿，或者你老人家目力不济，待我与你寻看。如说不得的，你自去寻，不干我事。
婆子见儿子说话跷蹊，便道： 你若拾得，还了我，有许多银子在上，勾你做本钱哩。 陆五汉见说有银子，动了火，问道： 拾到是我拾得，你说那根由与我，方才还你。 婆子叫到里边去，一五一十，把那两个前后的事，细细说与。陈五汉探了婆子消息，心中欢喜，假意惊道： 早是与我说知，不然，几乎做出事来。 婆子道： 却是为何？ 陆五汉道： 自古说得好，若要不知，除非莫为。这样事，怎掩得人的耳目！况且潘用那个老强盗，可是惹得他的么？倘或事露，晓得你赚了银两，与他做脚，那时不要说把我做本钱，只怕连我的店底都倒在他手里，还不像意哩。 陆婆被儿子一吓，心中老大惊慌，道： 儿说得有理！如今我把这银子和鞋儿还了他，只说事体不谐，不管他闲帐罢了。 陆五汉笑道： 这银子在那里？ 陆婆便去取出来与儿子看。五汉把来袖了道： 母亲，这银子和鞋儿，留在这里。万一后日他们从别处弄出事来，连累你时，把他做个证见。若不到这田地，那银子落得用的，他敢来讨么？ 陆婆道： 倘张大老来问回音，却怎么处？ 五汉道： 只说他家门户紧急，一时不能。若有机会，便来通报。回他数次，自然不来了。 那婆子银子鞋儿都被五汉拿去，又不敢讨，手中没了把柄，又怕弄出事来，也不敢去约张荩。
且说陆五汉把这十两银子，办起几件华丽衣服，也买一顶绉纱巾儿。到晚上等陆婆睡了，约莫一更时分，将行头打扮起来，把鞋儿藏在袖里，取锁反锁了大门，一径到潘家门首。其夜微云笼月，不甚分明，且喜夜深人静。陆五汉在楼墙下，轻轻咳嗽一声。上面寿儿听得，连忙开窗。那窗臼里，呀的有声。寿儿恐怕惊醒爹妈，即卓上取过茶壶来，洒些茶在里边，开时却就不响。把布一头紧紧的缚在柱上，一头便垂下来。陆五汉见布垂下，满心欢喜，撩衣拔步上前，双手挽住布儿，两脚挺在墙上，逐步捱将上去，顷刻已到楼窗边，轻轻跨下。寿儿把布收起，将窗儿掩上。陆五汉就双手抱住，便来亲嘴。寿儿即把舌儿度在五汉口中。此时两情火热，又是黑暗之中，那辨真假，相偎相抱，解衣就寝。真个你贪我爱，被陆五汉恣情取乐。正是：豆蔻包香，却被枯藤胡缠；海棠含蕊，无端暴雨摧残。鸺鶒占锦鸳之窠，凤凰作凡鸦之偶。一个口里呼肉肉肝肝，还认做店中行货；一个心里想亲亲爱爱，那知非楼下可人。红娘约张珙，错订郑恒；郭素学王轩，偶迷西子。可怜美玉娇香体，轻付屠酤市井人。
当下雨散云收，方才叙阔。五汉将出那双鞋儿，细述向来情款。寿儿也诉想念之由。情犹未足，再赴阳台，愈加恩爱。到了四更，即便起身。开了窗，依旧把布放下。五汉攀援下去，急奔回家。寿儿把布收起藏过，轻轻闭上窗儿，原复睡下。自此之后，但是雨下月明，陆五汉就不来，余则无夜不会。
往来约有半年，十分绸缪。那寿儿不觉面目语言，非复旧时。潘用夫妻，心中疑惑，几遍将女儿盘问，寿儿只是咬定牙根，一字不吐。那晚五汉又来，寿儿对他说道： 爹妈不知怎么有些知觉，不时盘问。虽然再四白赖过了，两夜防谨愈严。倘然候着，大家不好。今后你且勿来。待他懒怠些儿，再图欢会。 五汉口中答道： 说得是！ 心内甚是不然。到四更时，又下楼去了。
当夜潘用朦胧中，觉道楼上有些唧唧哝哝，侧着耳要听个仔细，然后起来捉奸。不想听了一回，忽地睡去，天明方醒，对潘婆道： 阿寿这贱人，做下不明白的勾当是真了，他却还要口硬。我昨夜明明里听得楼上有人说话。欲待再听几句，起身去捉他，不想却睡着去。 潘婆道： 便是我也有些疑心。但算来这楼上没个路道儿通得外边。难道是神仙鬼怪，来无迹，去无踪？ 潘用道： 如今少不得打他一顿，拷问他真情出来。 潘婆道： 不好！常言道： 家丑不可外扬。 若还一打，邻里都要晓得了，传说开去，谁肯来娶他？如今也莫论有这事没这事，只把女儿卧房迁在楼下，临卧时将他房门上落了锁，万无他虞。你我两口搬在他楼上去睡，看夜间有何动静，便知就里。 潘用道： 说得有理。 到晚间吃晚饭时，潘用对寿儿道： 今后你在我房中睡罢，我老夫妇要在楼上做房了。 寿儿心中明白，不敢不依，只暗暗地叫苦。当夜互相更换。潘用把女儿房门锁了，对老婆道： 今夜有人上楼时，拿住了，只做贼论，结果了他，方出我这气。 把窗儿也不扣上，准候拿人。
不题潘用夫妻商议。且说陆五汉当夜寿儿叮嘱他且缓几时来，心上不悦，却也熬定了数晚，果然不去。过了十余日，忽一晚淫心荡漾，按纳不住，又想要与寿儿取乐。恐怕潘用来捉奸，身边带着一把杀猪的尖刀防备。出了大门，把门反锁好了，直到潘家门首，依前咳嗽。等候一回，楼上毫无动静，只道寿儿不听见，又咳嗽两声，更无音响，疑是寿儿睡着了。如此三四番，看看等至四鼓，事已不谐，只得回家，心中想道： 他见我好几夜不去，如何知道我今番在此？这也不要怪他。 到次夜又去，依原不见动静。等得不耐烦，心下早有三分忿怒。到第三夜，自己在家中吃个半酣，等到更阑，掮了一张梯子，直到潘家楼下。也不打暗号，一径上到楼窗边，把窗轻轻一拽，那窗呀的开了。五汉跳身入去，抽起梯子，闭上窗儿，摸至床上来。正是：一念愿邀云雨梦，片时飞过凤凰楼。
却说潘用夫妻初到楼上这两夜，有心采听风声，不敢熟睡。一连十余夜，静悄悄地老鼠也不听得叫一声，心中已疑女儿没有此事，提防便懈怠了。事有偶然，恰好这一夜寿儿房门上的搭钮断了，下不得锁。潘婆道： 只把前后门锁断，房门上用个封条封记，这一夜料没甚事。 潘用依了他说话。
其夜老夫妻也用了几杯酒，带着酒兴，两口儿一头睡了，做了些不三不四没正经的生活，身子困倦，紧紧抱住睡熟。故此五汉上来，开闭窗~+，分毫不知。
且说五汉摸到床边，正要解衣就寝，却听得床上两个人在一头打齁，心中大怒道： 怪道两夜咳嗽，他只做睡着不瞅采我！原来这淫妇又勾搭上了别人，却假意措说父母盘问，教我且不要来，明明断绝我了！这般无恩淫妇，要他怎的！ 身边取出尖刀，把手摸着二人颈项，轻轻透入，尖刀一勒，先将潘婆杀死。还怕咽喉未断，把刀在内三四卷，眼见不能活了。复刀转来，也将潘用杀死。揩抹了手上血污，将刀藏过。
推开窗子，把梯儿坠下，跨出楼窗，把窗依旧闭好。轻轻溜将下来，担起梯子，飞奔回家去了。
且说寿儿自换了卧房，恐怕情人又来打暗号，露出马脚，放心不下。到早上不见父母说起，那一日方才放心。到十余日后，全然没事了。这一日睡醒了，守到已牌时分，还不见父母下楼，心中奇怪。晓得门上有封记，又不敢自开，只在房中声唤道： 爹妈起身罢！天色晏了，如何还睡？ 叫唤多时，并不答应，只得开了房门，走上楼来。揭开帐子看时，但见满床流血，血泊里挺着两个尸首。寿儿惊倒在地，半晌方苏，抚床大哭，不知何人杀害。哭了一回，想道： 此事非同小可！若不报知邻里，必要累及自己。 即便取了钥匙，开门出来，却又怕羞，立在门内喊道： 列位高邻，不好了！我家爹妈不知被甚人杀死？乞与奴家作主！ 连喊数声。
那些对门间壁，并街上过往的人听见，一齐拥进，把寿儿到挤在后边，都问道： 你爹妈睡在那里？ 寿儿哭道： 昨夜好好的上楼，今早门户不开。不知何人，把来双双杀死。
众人见说在楼上，都赶上楼。揭开帐子看时，老夫妻果然杀死在床。众人相看这楼，又临着街道，上面虽有楼窗，下面却是包檐墙，无处攀援上来。寿儿又说门户都是锁好的，适才方开，家中却又无别人。都道： 此事甚是跷蹊，不是当耍的！ 即时报地方总甲来看了，同着四邻，引寿儿去报官。可怜寿儿从不曾出门，今日事在无奈，只得把包头齐眉兜了，锁上大门，随众人望杭州府来。那时哄动半个杭城，都传说这事。陆五汉已晓得杀错了，心中懊悔不及，失张失智，颠倒在家中寻闹。陆婆向来也晓得儿子些来踪去迹，今番杀人一事，定有干涉，只是不敢问他，却也怀着鬼胎，不敢出门。正是：理直千人必往，心亏寸步难移。
且说众人来到杭州府前，正值太守坐堂，一齐进去禀道： 今有十官子巷潘用家，夜来门户未开，夫妻俱被杀死，同伊女寿儿特来禀知。 太守唤上寿儿问道： 你且细说父母那时睡的？睡在何处？ 寿儿道： 昨夜黄昏时，吃了夜饭，把门户锁好，双双上楼睡的。今早已牌时分，不见起身。上楼看时，已杀在被中。楼上窗槅依旧关闭，下边门户一毫不动，封锁依然。 太守又问道： 可曾失甚东西？ 寿儿道： 件件俱在。 太守道： 岂有门户不开，却杀了人？东西又一件不失。
事有可疑。 想了一想，又问道： 你家中还有何人？ 寿儿道： 止有嫡亲三口，并无别人。 太守道： 你父亲平昔可有仇家么？ 寿儿道： 并没有甚仇家。 太守道： 这事却也作怪。
沉吟了半晌，心中忽然明白，教寿儿抬起头来，见包头盖着半面。太守令左右揭开看时，生得非常艳丽。太守道： 你今年几岁了？ 寿儿道： 十七岁了。 太守道： 可曾许配人家么？ 寿儿低低道： 未曾。 太守道： 你的睡处在那里？ 寿儿道： 睡在楼下。 太守道： 怎么你到住在下边，父母反居楼上？ 寿儿道： 一向是奴睡在楼上，半月前换下来的。 太守道： 为甚换了下来？ 寿儿对答不来，道： 不知爹妈为甚要换。 太守喝道： 这父母是你杀的！ 寿儿着了急，哭道： 爷爷，生身父母，奴家敢做这事！ 太守道： 我晓得不是你杀的，一定是你心上人杀的，快些说他名字上来！ 寿儿听说，心中慌张，赖道： 奴家足迹不出中门，那有此等勾当！若有时，邻里一定晓得。爷爷问邻里，便知奴家平昔为人了。 太守笑道： 杀了人，邻里尚不晓得，这等事邻里如何晓得？此是明明你与奸夫往来，父母知觉了，故此半月前换你下边去睡，绝了奸夫的门路。他便忿怒杀了。不然，为甚换你在楼下去睡？
俗语道： 贼人心虚。 寿儿被太守句句道着心事，不觉面上一回红，一回白，口内如吃子一般，半个字也说不清洁。
太守见他这个光景，一发是了，喝教左右拶起。那些皂隶飞奔上前，扯出寿儿手来，如玉相似，那禁得恁般苦楚。拶子才套得指头上，疼痛难忍，即忙招道： 爷爷，有，有，有个奸夫！ 太守道： 叫甚名字？ 寿儿道： 叫做张荩。 太守道： 他怎么样上你楼来？ 寿儿道： 每夜等我爹妈睡着，他在楼下咳嗽为号。奴家把布接长，系一头在拄上垂下，他从布上攀引上楼。未到天明，即便下去。如此往来，约有半年。爹妈有些知觉，几次将奴盘问，被奴赖过。奴家嘱付张荩，今后莫来，省得出丑。张荩应允而去。自此爹妈把奴换在楼下来睡，又将门户尽皆下锁。奴家也要隐恶扬善，情愿住在下边，与他断绝。只此便是实情。其爹妈被杀，委果不知情由。
太守见他招了，喝教放了拶子，起签差四个皂隶速拿张荩来审。那四个皂隶，飞也似去了。这是：闭门家里坐，祸从天上来。
且说张荩自从与陆婆在酒店中别后，即到一个妓家住了三夜。回家知陆婆来寻过两遍，急去回信时，陆婆因儿子把话吓住，且又没了鞋子，假意说道： 鞋子是寿姐收了，教多多拜上，如今他父亲利害，门户紧急，无处可入。再过几时，父亲即要出去，约有半年方才回来。待他起身后，那时可放胆来会。 张荩只道是真话，不时探问消息。落后又见寿儿几遭，相对微笑。两下都是错认。寿儿认做夜间来的即是此人，故见了喜笑。张荩认做要调戏他上手，时常现在他眼前卖俏。
日复一日，并无确信。张荩渐渐忆想成病，在家服药调治。
那日正在书房中闷坐，只见家人来说，有四个公差在外面，问大爷什么说话。张荩见说，吃了一惊，想道： 除非妓弟家什么事故？ 不免出厅相见，问其来意。公差答道： 想是为什么钱粮里役事情，到彼自知。 张荩便放下了心，讨件衣服换了，又打发些钱钞，随着皂隶望府中而来。后面许多家人跟着。一路有人传说潘寿儿同奸夫杀了爹妈。张荩听了，甚是惊骇。心下想道： 这丫头弄出恁样事来？早是我不曾与他成就！原来也是个不成才的烂货！险些把我也缠在是非之中。
不一时，来到公厅。太守举目观看张荩，却是个标致少年，不像个杀人凶徒，心下有些疑惑，乃问道： 张荩，你如何奸骗了潘用女儿，又将他夫妻杀死？ 那张荩乃风流子弟，只晓得三瓦两舍，行奸卖俏，是他的本等，何曾看见官府的威严。一拿到时，已是胆战心惊，如今听说把潘寿儿杀人的事，坐在他身上，就是青天里打下一个霹雳，吓得半个字也说不出，挣了半日，方才道： 小人与潘寿儿虽然有意，却未曾成奸。莫说杀他父母，就是楼上从不曾到。 太守喝道： 潘寿儿已招与你通奸半年，如何尚敢抵赖！ 张荩对潘寿儿道： 我何尝与你成奸，却来害我？ 起初潘寿儿还道不是张荩所杀，这时见他不认奸情，连杀人事到疑心是真了，一口咬住，哭哭啼啼。张荩分辩不清。太守喝教夹起来。只听得两傍皂隶一声吆喝，蜂拥上前，扯脚拽腿。
可怜张荩从小在绫罗堆里滚大的，就捱着线结也还过不去，如何受得这等刑罚。夹棍刚套上脚，就杀猪般喊叫，连连叩头道： 小人愿招。 太守教放了夹棍，快写供状上来。张荩只是啼哭道： 我并不知情，却教我写甚么来！ 又向潘寿儿说道： 你不知被那个奸骗了，却扯我抵当！如今也不消说起，但凭你怎么样说来，我只依你的口招承便了。 潘寿儿道： 你自作自受，怕你不招承！难道你不曾在楼下调戏我？你不曾把汗巾丢上来与我？你不曾接受我的合色鞋？ 张荩道： 这都是了，只是我没有上楼与你相处。 太守喝道： 一事真，百事真。还要多说！快快供招！ 张荩低头。只听潘寿儿说一句，便写一句，轻轻里把个死罪认在身上。画供已毕，呈与太守看了，将张荩问实斩罪。寿儿虽不知情，因奸伤害父母，亦拟斩罪。各责三十，上了长板。张荩押付死囚牢里，潘寿自入女监收管，不在话下。
且说张荩幸喜皂隶们知他是有钞主儿，还打个出头棒子，不致十分伤损。来到牢里叫屈连声，无门可诉。这些狱卒分明是挑一担银子进监，那个不欢喜，那个不把他奉承？都来问道： 张大爷，你怎么做恁般勾当？ 张荩道： 列位大哥，不瞒你说，当初其实与那潘寿姐曾见过一面。两下虽然有意，却从不曾与他一会。不知被甚人骗了，却把我来顶缸！你道我这样一个人，可是个杀人的么？ 众人道： 既如此，适才你怎么就招了？ 张荩道： 我这瘦怯怯的身子可是熬得刑的么？况且新病了数日，刚刚起来，正是雪上加霜一般。若招了，还活得几日；若不招，这条性命今夜就要送了。这也是前世冤业，不消说起。但潘寿姐适才说话，历历有据，其中必有缘故。我如今愿送十两银子与列位买杯酒吃，引我去与潘寿姐一见，细细问明这事，我死亦瞑目。 内中一个狱卒头儿道： 张大爷要看见潘寿儿也不难，只是十两太少。 张荩道： 再加五两罢。 禁子头道： 我们人众，分不来，极少也得二十两。
张荩依允。两个禁子扶着两腋，直到女监栅门外。潘寿儿正在里面啼哭。狱卒扶他到栅门口，见了张荩，便一头哭，一头骂道： 你这无恩无义的贼！我一时迷惑，被你奸骗，有甚亏了你，下这样毒手，杀我爹妈，害我性命！ 张荩道： 你且不要嚷，如今待我细细说与你详察：起初见你时，多承顾盻留心，彼此有心。以后月夜我将汗巾赠你，你将合色鞋来酬我。我因无由相会，打听卖花的陆婆在你家走动。先送他十两银子，将那鞋儿来讨信，他来回说：鞋便你收了，只因父亲利害，门户紧急，目下要出去几个月。待起身后，即来相约。是从那日为始，朝三暮四，约了无数日子，已及半年，并无实耗。及至有时见你，却又微笑。教我日夜牵挂，成了思忆之病，在家服药，何尝到你楼上，却来诬害我至此地位！ 寿儿哭道： 负心贼！你还要赖哩！那日你教陆婆将鞋来约会了，定下计策，教我等爹妈睡着，听下边咳嗽为号，把布接长，垂下来与你为梯。到次夜，你果然在下边咳嗽。我依法用布引你上楼，你出鞋为信。此后每夜必来。不想爹妈有些知觉，将我盘问几次。我对你说：此后且莫来，恐防事露，大家坏了名声。等爹妈不提防了，再图相会。那知你这狠心贼，就衔恨我爹妈。昨夜不知怎生上楼，把来杀了。如今到还抵赖，连前面的事，都不肯承认！
张荩想了一想道： 既是我与你相处半年，那形体声音，料必识熟。你且细细审视，可不差么？ 众人道： 张大爷这话说得极是。若果然不差，你也须不是人了。不要说问斩罪，就问凌迟也不为过。 寿儿见说，踌躇了半晌，又睁目把他细细观看。张荩连问道： 是不是？快些说出，不要迟疑。 寿儿道： 声音甚是不同，身子也觉大似你。向来都是黑暗中，不能详察。止记得你左腰间有个疮痕肿起，大如铜钱。只这个便是色认。 众人道： 这个一发容易明白。张大爷，你且脱下衣来看，若果然没有，明日禀知太爷，我众人为证，出你罪名。 于是张荩满心欢喜道： 多谢列位。 连忙把衣服褪下。众人看时，遍身如玉，腰间那有疮痕？寿儿看了，哑口无言。张荩道： 小娘子，如今可知不是我么？ 众人道： 不消说了，这便真正冤枉。明日与你禀官。 当下依旧扶到一个房头，住了一宵。
明早，太守升堂，众禁子跪下，将昨夜张荩与潘寿儿面证之事，一一禀知。太守大惊，即便吊出二人覆审，先唤张荩上去，从头至尾，细诉一遍。太守道： 你那只鞋儿付与陆婆去后，不曾还你？ 张荩道： 正是。 又唤寿儿上去。寿儿也把前后事，又细细呈说。太守道： 那鞋儿果是原与陆婆拿去，明晚张荩到楼，付你的么？ 寿儿道： 正是。 太守点头道： 这等，是陆婆卖了张荩，将鞋另与别人冒名奸骗你了。
即便差人去拿那婆子。不多时，婆子拿到。太守先打四十，然后问道： 当初张荩央你与潘寿儿通信，既约了明晚相会，你如何又哄张荩不教他去，却把鞋儿与别人冒名去奸骗？从实说来，饶你性命！若半句虚了，登时敲死。 那婆子被这四十打得皮开肉绽，那敢半字虚妄。把那卖花为由，定策期约，连寻张荩不遇，回来帮儿子杀猪，落掉鞋子，并儿子恐吓说话，已后张荩来讨信，因无了鞋子，含糊哄他等情，一一细诉。其奸骗杀人情由，却不晓得。
太守见说话与二人相合，已知是陆五汉所为，即又差人将五汉拿到。太守问道： 陆五汉，你奸骗了良家女子，却又杀他父母，有何理说！ 陆五汉赖道： 爷爷，小人是市井愚民，那有此事！这是张荩央小人母亲做脚，奸了潘家女儿，杀了他父母，怎推到小人身上！ 寿儿不等他说完，便喊道： 奸骗奴家的声音，正是那人！爷爷止验他左腰可有肿起疮痕，便知真假！ 太守即教皂隶剥下衣服看时，左腰间果有疮痕肿起。陆五汉方才口软，连称情愿偿命，把前后奸骗误杀潘用夫妻等情，一一供出。太守喝打六十，问成斩罪，追出行凶尖刀上库。寿儿依先原拟斩罪。陆婆说诱良家女子，依律问徒。张荩不合希图奸骗，虽未成奸，实为祸本，亦问徒罪，召保纳赎。当堂一一判定罪名，备文书申报上司。那潘寿儿思想： 却被陈五汉奸骗，父母为我而死，出乖露丑！ 懊悔不及，无颜再活，立起身来，望丹墀阶沿青石上一头撞去，脑浆迸出，顷刻死于非命。
可怜慕色如花女，化作含冤带血魂。
太守见寿儿撞死，心中不忍，喝教把陆五汉再加四十，凑成一百，下在死囚牢里，听候文书转日，秋后处决。又拘邻里，将寿儿尸骸抬出，把潘用房产家私尽皆变卖，备棺盛殓三尸，买地埋葬。余银入官上库，不在话下。
且说张荩见寿儿触阶而死，心下十分可怜，想道： 皆因为我，致他父子丧身亡家。 回至家中，将银两酬谢了公差狱卒等辈，又纳了徒罪赎银，调养好了身子，到僧房道院礼经忏超度潘寿儿父子三人。自己吃了长斋，立誓再不奸淫人家妇女，连花柳之地也绝足不行。在家清闲自在，直至七十而终。时人有诗叹云：赌近盗兮奸近杀，古人说话不曾差。
奸赌两般得不染，太平无事做人家。


张孝基陈留认舅
士子攻书农种田。工商勤苦挣家园。
世人切莫闲游荡，游荡从来误少年。
尝闻得老郎们传说，当初有个贵人，官拜尚书，家财万贯，生得有五个儿子。只教长子读书，以下四子农工商贾，各执一艺。那四子心下不悦，却不知甚么缘故，央人问老尚书： 四位公子何故都不教他习儒？况且农工商贾劳苦营生，非上人之所为。府上富贵安享有余，何故舍逸就劳，弃甘即苦？只恐四位公子不能习惯。 老尚书呵呵大笑，叠着两指，说出一篇长话来，道是：世人尽道读书好，只恐读书读不了。读书个个望公卿，几人能向金阶跑？郎不郎时秀不秀，长衣一领遮前后。畏寒畏暑畏风波，养成娇怯难生受。算来事事不如人，气硬心高妄自尊。稼穑不知贪逸乐，那知逸乐会亡身。农工商贾虽然贱，各务营生不辞倦。从来劳苦皆习成，习成劳苦筋力剑春风得力总繁华，不论桃花与菜花。自古成人不自在，若贪安享岂成家？老夫富贵虽然爱，戏场纱帽轮流戴。子孙失势被人欺，不如及早均平派。一脉书香付长房，诸儿恰好四民良。暖衣饱食非容易，常把勤劳答上苍。
老尚书这篇话，至今流传人间，人多服其高论。为何的？
多有富贵子弟，担了个读书的虚名，不去务本营生，戴顶角巾，穿领长衣，自以为上等之人，习成一身轻薄，稼穑艰难，全然不知。到知识渐开，恋酒迷花，无所不至。甚者破家荡产，有上稍时没下稍。所以古人云：五谷不熟，不如荑稗；贪却赊钱，失却见在。这叫做：受用须从勤苦得，淫奢必定祸灾生。
说这汉末时，许昌有一巨富之家，其人姓过名善，真个田连阡陌，牛马成群，庄房屋舍，几十余处，童仆厮养，不计其数。他虽然是个富翁，一生省俭做家，从没有穿一件新鲜衣服，吃一味可口东西；也不晓得花朝月夕，同个朋友到胜景处游玩一番；也不曾四时八节，备个筵席，会一会亲族，请一请乡党。终日缩在家中，皱着两个眉头，吃这碗枯茶淡饭。一把匙钥，紧紧挂在身边，丝毫东西，都要亲手出放。房中卓上，更无别物，单单一个算盘，几本账簿。身子恰像生铁铸就，熟铜打成，长生不死一般，日夜思算，得一望十，得十望百，堆积上去，分文不舍得妄费。正是：世无百岁人，枉作千年调。
那过善年纪五十余外，合家称做太公。妈妈已故，止有儿女二人。儿子过迁，已聘下方长者之女为媳。女儿淑女，尚未议姻。过善见儿子人材出众，性质聪明，立心要他读书，却又悭吝，不肯延师在家，送到一个亲戚人家附学。谁知过老本是个看财童子，儿子却是个败家五道，平昔有几件毛病：见了书本，就如冤家；遇着妇人，便是性命。喜的是吃酒，爱的是赌钱。蹴踘打弹，卖弄风流：放鹞擎鹰，争夸豪侠。耍拳走马骨头轻，使棒轮枪心窍痒。自古道： 物以类聚。 过迁性喜游荡，就有一班浮浪子弟引诱打合。这时还惧怕父亲，早上去了，至晚而归。过善一心单在钱财上做工夫的人，每日见儿子早出晚入，只道是在学里，那个去查考。况且过迁把钱买嘱了送饭的小厮，日逐照旧送饭，到半路上作成他饱啖，归来瞒得铁桶相似。过善何繇得知。过迁在先生面前，只说家中有事，不得工夫。过几日间，或去点个卯儿，又时常将些小东西孝顺。那先生一来见他不像个读书之人，二来见他老官儿也不像认真要儿读书的，三来又贪着些小利，总然有些知觉，也装聋作哑，只当不知，不去拘管他。所以过迁得恣意无藉，家中毫不知觉。
常言说得好： 若要不知，除非莫为。 不想方长者晓得了，差人上覆过善。过善不信，想道： 若在外恁般游荡，也得好些银子使费，他却从何而来？况且小厮日日送饭到学，并不说起不在，那有这事！ 又想道： 方亲家是个真诚之人，必是有因，方才来说，不可不信。 便唤送饭的小厮来回道： 小官人日日不在学里，你把饭都与那个吃了？ 这小厮是个教熟猢狲，便道： 呀！小官人无一日不在学里，那个却掉这样大谎？ 过善只道小厮家是实话，更不再问。到晚间过迁回来，这小厮先把信儿透与知道。到了房中，过善问道： 你如何不在学里读书，每日在外游荡？ 过迁道： 这是那个说？快叫来，打他几个耳聒子，戒他下次不许说谎！我那一日不在学里？造这话来谤我！ 过善一来是爱子，二来料他没银使费，况说话与小厮一般，遂信以为实然，更不题起。正是：因无背后眼，只当耳边风。
过了几日，方长者又教人来说： 太公如何不拘管小官人到学里读书，仍旧纵容在外狂放？ 过善道： 不信有这等事！
即教人在学里去问，看他今日可在。家人到学看时，果然不见个影儿。问那先生时，答道： 他说家中有事，好几日不到学了。 家人急忙归家，回覆了过善。过善大怒道： 这畜生元来恁地！ 即将送饭小厮拷打起来。这小厮吃打不过，说道： 小官人每日不知在何处顽耍，果然不到学中，再三教我瞒着太公。 过善听说，气得手足俱战，恨不得此时那不肖子就立在眼前，一棒敲死，方泄其忿。却得淑女在傍解劝。捱到晚间，过迁回家，老儿满肚子气，已自平下了一半，才骂得一句： 畜生！你在外胡为，瞒得我好！ 淑女就接口道： 哥哥，你这几日在那里顽耍？气坏了爹爹！还不跪着告罪？ 过迁真个就跪下去，扯个谎道： 孩儿一向在学攻书。这三两日因同学朋友家中赛神做会，邀孩儿去看，诚恐爹爹嗔责，分付小厮莫说。望爹爹恕孩儿则个！ 淑女道： 爹爹息怒，哥哥从今读书便了。 过善被他一片谎言瞒过，又信以为实。当下骂了一场，关他在家中看书，不放出门。
隔了两日，有人把几百亩田卖与过善，议定价钱，做下文书，到后房一只箱内去取银子，开箱看时，吃了一惊：那箱内约有二千余金，已去其大半。原来过迁晓得有银在内，私下配个匙钥，夜间俟父亲妹子睡着，便起来悄悄捵开，偷去花费。陆续取溜了，他也不知用过多少。当下过善叫屈连天。
淑女听得，急忙来问，见说没了银子，便道： 这也奇怪，在此间的东西，如何失了？爹莫不记错了，没有这许多？ 过善道： 不错，不错！原来这畜生偷我的银子在外花费。 即忙寻了一条棒子，唤过迁到来。此时银子为重，把怜爱之情阁过一边。不由分说，扯过来一顿棍棒，只打得满地乱滚。淑女负命解劝，将过善拉过一边，扯住了棒儿。过善喝道： 畜生！你怎样偷的？在那处花费？实说出来，还有个商量。若一句支吾，定然活活打死！ 过迁打急了，只得一一直说，连那匙钥在裩带上解将下来。气得过善双脚乱跳道： 留你这畜生，总是不肖之子，被入耻笑！不如早死，到得干净。 又要来打。
那时阖家男女都来下跪讨饶。过善讨条链子，锁在一间空房里去，连这田也不买了，气倒在一个壁角边坐地。这老儿虽是一时气不过，把儿子痛打一顿，却又十分肉疼，想道： 看他这模样儿，也不像落莫的，谁道到是个败子！怎地使他回心转意便好？ 心下踌躇，无计可施。淑女劝道： 爹爹，事已至此，气亦无益。只因哥哥年纪幼小，被人诱引，以致如此。今后但在家中读书，不要放他出门，远着这班人，他的念头自然息了。 众家人也劝道： 太公关锁小官人，也不是长法。如今年已长大，何不与他完了姻事？有娘子绊住身子，料必不想到外边游荡，岂不两全其美？ 过善见说，深以为然。
两三日后，放其锁禁，又将好言教诲。过迁受了这场打骂，勉强住在家中，不敢出门。
半月之后，过善择了吉日，叫媒人往方家去说，要娶媳妇过门。方长者也是大富之家，妆奁久已完备，一诺无辞。到了吉期，迎娶来家。那过善素性俭朴，诸事减省，草草而已。
且说过迁初婚时，见浑家面貌美丽，妆奁富盛，真个日日住在家中，横竖成双，全不想到外边游荡。过善见儿子如此，甚是欢喜。过了几时，方氏归宁回去。过迁在家无聊，三不知闪出去寻着旧日这班子弟，到各处顽耍。只是手中没有钱钞使费，不能恣意。想起浑家箱笼中必然有物，将出旧日手段，逐一捵开搜寻去撒漫。使得手滑了，连衣饰都把来弄得罄尽。
不一日，浑家归来，见箱笼俱空，叫苦不迭，盘问过迁时，只推不知。夫妻反目起来。
过善闻知，气得手足麻冷，唤出儿子来，一把头发揪翻，乱踢乱打。这番连淑女也劝解不住了。过善喝道： 只道你这畜生改悔前非，尚有成人之日。不想原复如是，我还有甚指望！不如速死，留我老性命再活几日！ 见旁边有个棒棰，便抢在手，劈头就打。吓得淑儿魂不附体，双手扳住臂膊哭道： 爹爹，别件打犹可，这东西断然使不得的！ 方氏见势头利害，心中惧怕，说道： 公公请息怒，媳妇没不多几件东西，不为大事。 过善方才放手。淑女劝父亲到房中坐下，告道： 爹爹只有一子，怎生如此毒打？万一失手打坏，后来倚靠何人？ 过善道： 这畜生到底不成人的了！还指望倚靠着他？打死了也省得被人谈耻。 淑女道： 自古道： 败子回头便作家。 哥哥方才少年，那见得一世如此！不争今日一时之怒，一下打死，后来思想，悔之何及！ 过善被女儿苦劝一番，怒气少息，欲要访问同游这班人告官惩治，又怕反用银子，只得忍耐。自此之后，过迁日日躲在房里，不敢出门，连父亲面也不敢见。
常言道： 偷食猫儿性不改。 他在外边放荡惯了，看着家中，犹如牢狱一般，那里坐立得祝过了月余，瞒着父亲，悄悄却又出去。浑家再三苦谏，全不作准。欲要向过善说知，又见打得利害，不敢开口，只得到与他隐瞒。过迁此时身边并无财物，寡闯了几日，甚觉没趣。料道家中，决然无处出豁，私下将田产央人四处抵借银子，日夜在花街柳巷，酒馆赌坊迷恋，不想回家。方氏察听得实，恐怕在外学出些不好事来，只得告知过善。过善大惊道： 我只道这畜生还躲在房里，元来又出去了！ 埋怨方氏道： 娘子，这畜生初出去时，何不就说，直至今日方言？ 方氏道： 因见公公打得利害，故不敢说。 过善道： 这样不肖子，打死罢了，要他何用！ 当下便差人四下寻觅。淑儿姑嫂二人，反替他担着愁担子，将棍棒之类，预先都藏过了。早有人报知过迁。过迁量得此番归家，必然锁禁，不能出来，索性莫归罢，遂请着妓者藏在闲汉人家取乐。觉道有人晓得，即又换常一连在外四五个月。这些家人们虽然知得些风声，那个敢与小主人做冤家！只推没处寻觅。过善愈加气恼，写一纸忤逆状子，告在县里。却得闲汉们替过迁衙门上下使费，也不上紧拿人。
常言道： 水平不波，人平不言。 这班闲汉替过迁衙门打点使钱，亦是有所利而为之。若是得利均分，到也和其光而同其尘了。因有手迟脚慢的，眼看别人赚钱，心中不忿，却去过老面前搬嘴，说： 令郎与某人某人往来，怎样嫖赌，将田产与某处抵银多少，算来共借有三千银子。 把那老儿吓得面如土色，想道： 畜生恁般大胆，如此花费，能消几时！再过一二年，连我身子也是别人的了。 问道： 如今这畜生在那里？ 其人道： 见在东门外三里桥北堍下老王三家。他前门是不开的，进了小巷，中间有个小小竹园，便是他后门。内有茅亭三间，此乃令郎安顿之所。
过善得了下落，唤了五六个家人跟随，一径出东门，到三里桥，分付众人，在桥下伺候： 莫要惊走了那畜生。待我唤你们时，便一齐上前。 也是这日合当有事，过迁恰好和一个朋友说话，不觉送出园门，作别过了，方欲转身，忽听得背后吆喝一声： 畜生那里走？ 过迁回头一看，原来是父亲，唬得双脚俱软，寸步也移不动。说时迟，那时快，过善赶上一步，不由分说，在地下拣起一块大石块，口里恨着一声，照过迁顶门擘将去，咶剌一声响，只道这畜生今番性命休矣。正是：地府忽增不肖鬼，人间已少败家精。
这一声，只道打碎天灵盖了。不想过迁后生眼快，见父亲来得凶恶，刚打下时，就傍边一闪。那石块恰恰中在侧边一堆乱砖上，打得砖头乱滚下来。过迁望着巷口便跑。不想去得力猛，反把过善冲倒。过善爬起身来，一头赶，一头喊道： 杀爹的逆贼走了！快些拿住！ 众家人听得家长声唤，都走拢来看时，过迁已自去得好远。过善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只叫快赶，赶着的有赏。众人领命，分头追赶小官人。过善独自个气忿忿地坐在桥上，约有两个时辰，不见回报。天色将晚，只得忍着气，一步步捱到家里。淑女见父亲余怒未息，已猜着八九，上前问其缘故。过善细细告说如此如此。淑女含泪劝道： 爹爹年过五旬，又无七男八女，只有这点骨血。
总虽不肖，但可教诲，何忍下此毒手！适来幸喜他躲闪得快，不致伤身。倘有失错，岂不覆宗绝祀！爹爹，今后断不可如此！ 过善咬牙切齿恨道： 我便为无祀之鬼也罢！这畜生定然饶他不得！
不题淑女苦劝父亲，且说过迁得了性命，不论高低，只望小路乱跑。正行间，背后二人飞也似赶来，一把扯住，定要小官人同回。你道这二人是谁？乃过善家里义仆小三、小四兄弟。两个领着老主之命，做一路儿追赶小官人。恰好在此遇见。过迁捽脱不开，心中忿怒，提起拳头，照着小四心窝里便打。小四着了拳，只叫得一声 阿呀 ！仰后便倒，更不做声。小三见兄弟跌闷在地，只道死了，高声叫起屈来，扭住小官人死也不放。事到其间，过迁也没有主意。 左右是个左右，不是他，便是我，一发并了命罢。 捏起两个拳头，没头没脑，乱打将来。他曾学个拳法，颇有些手脚。小三如何招架得住，只得放他走了。回身看小四时，已自苏醒。小三扶他起来，就近处讨些汤水，与他吃了。两个一同回家，报与家主。别个家人赶不着的，也都回了。过善只是叹气，不在话下。
且说过迁一头走，一头想： 父亲不怀好意了。见今县里告下忤逆，如今又打死小四，罪上加罪。这条性命休矣！称身边还存得三四两银子，可做盘缠，且往远外逃命，再作区处。 算计已定，连夜奔走。正是：忙忙如丧家之狗，急急如漏网之鱼。
过迁去有半年，杳无音信，里中传为已死。这些帮闲的要自脱干系，撺掇债主，教人来过家取讨银子，若不还银，要收田产。那债主都是有势有力之家，过善不敢冲撞，只得缓词谢之。回得一家去时，接脚又是一家来说。门上络绎不绝，都是讨债之人。过善索性不出来相见。各家见不应承，齐告在县里。差人拘来审问。县令看了文契，对过善道： 这都是你儿子借的，须赖不得！ 过善道： 逆子不遵教诲，被这班小人引诱为非，将家业荡费殆尽，向告在台，逃遁于外，未蒙审结。所存些少，止勾小人送终之用，岂可复与逆子还债！
况子债亦无父还之理。 县令笑道： 汝尚不肯与子还债，外人怎肯把银与汝子白用！且引诱汝子者，决非放债之人，如何赖得？总之，汝子不肖，莫怪别人。但父在子不得自专，各家贪图重利，与败子私自立券，其心亦是不良。今照契偿还本银，利钱勿论。银完之日，原契当堂销毁。居中人重责问罪。 过善被官府断了，怎敢不依，只得逐一清楚，心中愈加痛恨。到以儿子死在他乡为乐，全无思念之意。正是：种田不熟不如荒，养儿不肖不如无。
话休烦絮。且说过善女儿淑女，天性孝友，相貌端庄，长成一十八岁，尚未许人。你道恁样大富人家，为甚如此年纪犹未议婚？过善只因是个爱女，要觅个个喹嗻女婿为配，所以高不成，低不就，拣择了多少子弟，没个中意的，蹉跎至今。
又因儿子不肖，越把女儿值钱，要择个出人头地的，赘入家来，付托家事，故此愈难其配。
话分两头。却说过善邻近有一人，姓张名仁，世代耕读，家颇富饶。夫妻两口，单生一子，取名孝基，生得相貌魁梧，人物济楚，深通今古，广读诗书。年方二十，未曾婚配。张仁正央媒人寻亲，恰好说至过家。过善已曾看见孝基这个丰仪，却又门当户对，心中大喜，道： 得此子为婿，我女终身有托矣！ 张仁是个独子，本不舍得赘出。因过善央媒再三来说，又闻其女甚贤，故此允了。少不得问名纳彩，奠雁传书，赘入过家。孝基虽然赘在过家，每日早晚省视父母，并无少担夫妻相待，犹如宾客，敬重过善，同于父母。又且为人谦厚，待人接物，一团和气，上下之人，无不悦服。过善爱之如子。凡有疑难事体，托他支理，看其材干。孝基条分理析，井井有方。过善因此愈加欢喜。只有方氏在房，思想丈夫，不知在于何处，并无消耗，未知死活存亡，日夜悲伤不已。
光阴如箭，张孝基在过家不觉又是二年有余。过善忽然染病，求神罔效，用药无功。方氏姑嫂二人，昼夜侍奉汤药。
孝基居在外厢，综理诸事。那老儿渐渐危笃，自料不起，分付女儿治酒，遍请邻里亲戚到家，嘱忖道： 列位高亲在上。
老汉托赖天地祖宗，挣得这些薄产，指望传诸子孙，世守其业。不幸命薄，生此不肖逆贼，破费许多。向已潜遁在外，未知死生。幸尔尚有一女，婚配得人，聊慰老景。不想今得重疾，不久谢世。故特请列位到来，做个证明，将所有财产，尽传付女夫，接续我家宗祀。久已写下遗嘱，烦列位各署个花押。倘或逆子犹在，探我亡后，回家争执，竟将此告送官司，官府自然明白。 遂于枕边摸出遗嘱，教家人递与众人观看。
此时众人疑是张孝基见识，尚未开言，只见张孝基说道： 多蒙岳父大恩。但岳父现有子在，万无财产反归外姓之理。
以小婿愚见，当差人四面访觅大舅回来，将家业付之，以全父子之情，小婿夫妻自当归宗。设或大舅身已不幸，尚有舅嫂守节，当交与掌管，然后访族中之子，立为后嗣。此乃正理。若是小婿承受，外人必有逐子爱婿之谤。鸠僭鹊巢，小婿亦被人谈论。这决不敢奉命。 淑女也道： 哥哥只因惧怕爹爹责罚，故躲避在外，料必无恙。丈夫乃外姓之人，岂敢承受。
众人见他夫妻说话出于至诚，遂齐声说道： 今婿令爱之言，亦似有理。且待寻访小官人，一年半载，待有的信，再作区处。 过善道： 小婿之言，不是爱我，乃是害我。 众人道： 如何是害太公？ 过善道： 老汉一生辛苦，挣得这些家事，逆子视之犹如粪土，不上半年，破散四千余金。如此挥霍，便铜斗家计，指日可荆财产既尽，必至变卖茔墓。那时不惟老汉不能入土，恐祖宗在土之骨，反暴弃荒野矣。 孝基又道： 大舅昔因年幼，为匪人诱惑所致。今已年长，又有某辈好言劝喻，料必改过自新，决不至此。 过善道： 未必，未必！有我在日，严加责罚，尚不改悛。我死之后，又何人得而禁之！ 众人都道： 依着我们愚见，不若均分了，两全其美。令郎回时，也没得话说。 过善只是不许。孝基夫妇再三苦辞，过善大怒道： 汝亦效逆子要殴死我么？ 众人见他发恶，乃对孝基道： 令岳执意如此，不必辞了。 遂将遗嘱各写了花押，递与过老。淑女又道： 爹爹家财尽付与我夫妇，嫂嫂当置于何地？ 过善道： 我已料理在此，不消你虑。 将遗嘱付过孝基，孝基夫妇泣拜而受。
过善又摸出二纸捏在手中，请过方长者近前，说道： 逆子不肖，致令爱失其所天，老汉心实不安。但耽误在此，终为不了。老汉已写一执照于此，付与令爱。老汉亡后，烦亲家引回，另选良配。万一逆子回来有言，执此赴官诉理。外有田百亩，以偿逆子所费妆奁。 道罢，将二纸递与。方长者也不来接，答道： 小女既归令郎，乃亲家家事，已与老夫无干。况寒门从无二嫁之女，非老夫所愿闻，亲家请勿开口。
道罢，往外就走。孝基苦留不祝
过善呼媳妇出来说知，方氏大哭道： 妾闻妇人之义，从一而终。夫死而嫁，志者耻为。何况妾夫尚在，岂可为此狗彘之事！ 过善又道： 逆子总在，这等不肖，守之何益！ 方氏道： 妾夫虽不肖，妾志不可改。必欲夺妾之志，有死而已。
过善道： 你有此志气，固是好事。但我亡后，家产已付女夫掌管。你居于此，须不稳便。 淑女道： 爹爹，嫂嫂既肯守节，家业自然该他承受。孩儿归于夫家，才是正理。 方氏道： 姑娘，我又无子嗣，要这些家财何用！公公既有田百亩与我，当归母家，以赡此生。即丈夫回家，亦可度日。 众人齐声称好。过善道： 媳妇，你与过门争气，这百亩田尚少，再增田二百亩，银子二百两，与你终身受用。 方氏含泪拜谢。分拨已定，过善教女婿留亲戚邻里于堂中饮酒，至晚方散。
那过善本来病势已有八九分了，却又勉强料理这事。喉长气短，费舌劳唇，劳碌这半日，到晚上愈加沉重。女儿、媳妇守在床边，啼啼哭哭。张孝基备办后事，早已停当。又过数日，呜呼哀哉！正是：三寸气在千般用，一旦无常万事休。
女儿媳妇都哭得昏迷几次。张孝基也十分哀痛。衣衾棺椁，极其华美。七十之中，开丧受吊，延请僧道，修做好事，以资冥福。择选吉日，葬于祖茔。每事务从丰厚。殡葬之后，方氏收拾，归于母家。姑嫂不忍分舍，大哭而别，不在话下。
且说张孝基将丈人所遗家产钱财米谷，一一登记账簿，又差人各处访问过迁，并无踪影。时光似箭，岁月如流，倏忽便过五年。那时张孝基生下两个儿子，门首添个解当铺儿，用个主管，总其出入。家事比过善手内，又增几倍。
话休烦絮。一日张孝基有事来到陈留郡中，借个寓所住下。偶同家人到各处游玩。末后来至市上，只见个有病乞丐，坐在一人家檐下。那人家驱逐他起身。张孝基心中不忍，教家人朱信舍与他几个钱钞。那朱信原是过家老仆，极会鉴貌辨色，随机应变，是个伶俐人儿。当下取钱递与这乞丐，把眼观看，吃了一惊，急忙赶来，对张孝基说道： 官人向来寻访小官人下落。适来丐者，面貌好生厮像。 张孝基便定了脚，分忖道： 你再去细看。若果是他，必然认得你。且莫说我是你家女婿，太公产业都归于我。只说家已破散，我乃是你新主人，看他如何对答，然后你便引他来相见，我自有处。
朱信得了言语，复身转去，见他正低着头，把钱系在一根衣带上，藏入腰里。朱信仔细一看，更无疑惑。那丐者起先舍钱与他时，其心全在钱上，那个来看舍钱的是谁。这次朱信去看时，他已把钱藏过，也举起眼来，认得是自家家人，不觉失声叫道： 朱信，你同谁在这里？ 朱信便道： 小官人，你如何流落至此？ 过迁泣道： 自从那日逃奔出门，欲要央人来劝解爹爹，不想路上恰遇着小三、小四兄弟两个拦阻住了，务要拖我回家。我想爹爹正在盛怒之时，这番若回，性命决然难活。匆忙之际，一拳打去，不意小四跌倒便死。心中害怕，连夜逃命，奔了几日，方到这里。在客店中歇了几时，把身边银两吃尽，被他赶将出来，无可奈何，只得求乞度命。日夜思家，没处讨个信息，天幸今日遇你。可实对我说，那日小四死了，爹爹有何话说？ 朱信道： 小四当时醒了转来，不曾得死。太公已去世五年矣。
过迁见说父亲已死，叫声： 苦也！ 望下便倒。朱信上前扶起，喉中哽咽，哭不出声。呜呜了好一回，方才放声大哭道： 我指望回家，央人求告收留，依原父子相聚，谁想已不在了！ 悲声惨切，朱信亦不觉堕泪。哭了一回，乃问道： 爹爹既故，这些家私是谁掌管？ 朱信道： 太公未亡之前，小官人所借这些债主，齐来取索。太公不肯承认，被告官司。
衙门中用了无数银子。及至审问，一一断还，田产已去大半。
小娘子出嫁，妆奁又去了好些。太公临终时，恨小官人不学好，尽数分散亲戚。存下些少，太公死后，家无正主，童仆等辈，一顿乱抢，分毫不留。止存住宅，卖与我新主人张大官人，把来丧中殡葬之用。如今寸土俱无了。 过迁见说，又哭起来道： 我只道家业还在，如今挣扎性命回去，学好为人，不料破费至此！ 又问道： 家产便无了，我浑家却在何处？妹子嫁于那家？ 朱信道： 小娘子就嫁在近处人家，大嫂到不好说。 过迁道： 却是为何？ 朱信道： 太公因久不见小官人消息，只道已故，送归母家，令他改嫁。 过迁道： 可晓得嫁也不曾？ 朱信道： 老奴为投了新主人，不时差往远处，在家日少，不曾细问，想是已嫁去了。
过迁抚膺大恸道： 只为我一身不肖，家破人亡，财为他人所有，妻为他人所得，诚天地间一大罪人也！要这狗命何用，不如死休！ 望着阶沿石上便要撞死。朱信一把扯住道： 小官人，蝼蚁尚且贪生，如何这等短见！ 过迁道： 昔年还想有归乡的日子，故忍耻偷生。今已无家可归，不如早些死了，省得在此出丑。 朱信道： 好死不如恶活！不可如此。老奴新主人做人甚好，待我引去相见，求他带回乡里。倘有用得着你之处，就在他家安身立命，到老来还有个结果。若死在这里，有谁收取你的尸骸？却不枉了这一死！ 过迁沉吟了一回道： 你话到说得是。但羞人子，怎好去相见？万一不留，反干折这番面皮。 朱信道： 至此地位，还顾得什么羞耻！
过迁道： 既如此，不要说出我真姓名来，只说是你的亲戚罢。
朱信道： 适才我先讲过了，怎好改得？ 当下过迁无奈，只得把身上破衣裳整一整，随朱信而来。
张孝基远远站在人家屋下，望见他啼哭这一段光景，觉道他有懊悔之念，不胜叹息。过迁走近孝基身边，低着头站下。朱信先说道： 告官人，正是老奴旧日小主人，因逃难出来，流落在此。求官人留他则个。 便叫道： 过来见了官人。
过迁上前欲要作揖，去扯那袖子，却都只有得半截，又是破的，左扯也盖不来手，右扯也遮不着臂，只得抄着手，唱个喏。张孝基看了，愈加可怜，因是舅子，不好受他的礼，还了个半礼，乃道： 嗳！你是个好人家子息，怎么到这等田地？
但收留你回去，没有用处，却怎好？ 朱信道： 告官人，随分胡乱留他罢！ 张孝基道： 你可会灌园么？ 过迁道： 小人虽然不会，情愿用心去学。 张孝基道： 只怕你是受用的人，如何吃得恁样辛苦？ 过迁道： 小人到此地位，如何敢辞辛苦！ 张孝基道： 这也罢。只是依得三件事，方带你回去，若依不得，不敢相留。 过迁道： 不知是那三件？ 张孝基道： 第一件，只许住在园上，饭食教人送与你吃，不许往外行走。若跨出了园门，就不许跨进园门。 过迁道： 小人玷辱祖宗，有何颜见人，往外行走！住在园上，正是本愿。这个依得。 张孝基见说话有自愧之念，甚是欢喜，又道： 第二件，要早起晏息，不许贪眠懒怠偷工。 过迁道： 小人天未明就起身，直至黑了方止。若有月的日子，夜里也做，怎敢偷工！这个也依得。 孝基又道： 夜里到不消得，只日里不偷工就够了。第三件，若有不到之处，任凭我责罚，不许怨怅。 过迁道： 既蒙收养，便是重生父母，但凭责罚，死而无怨。 张孝基道： 既都肯依，随我来。 也不去闲玩，复转身引到寓所门口，过迁随将进来。
主人家见是个乞丐，大声叱咤，不容进门。张孝基道： 莫赶他，这是我家的人。 主人道： 这乞丐常是在这里讨饭吃，怎么是在府上家人？ 朱信道： 一向流落在此，今日遇见的。 到里边开了房门，张孝基坐下，分忖道： 你随了我，这模样不好看相。朱信，你去教主人家烧些汤与他洗净了身子，省两件衣服与他换了，把些饭食与他吃。 朱信便去教主人家烧起汤来，唤过迁去洗裕过迁自出门这几年，从不曾见汤面。今日这浴，就如脱皮退壳，身上鏖糟，足足洗了半缸。朱信将衣服与他穿起，梳好了头发，比前便大不相同。朱信取过饭来，恣意一饱。那过迁身子本来有些病体，又苦了一苦，又在当风处洗了浴，见着饭又多吃了碗，三合凑，到夜里生起病来。张孝基倩医调治，有一个多月，方才痊愈。
张孝基事体已完，算还了房钱，收拾起身。又雇了个生口与过迁乘坐。一行四众，循着大路而来。张孝基开言道： 过迁，你是旧家子弟，我不好唤你名字，如今改叫做过小乙。
又分付朱信： 你们叫他小乙哥，两下稳便。 朱信道： 小人知道。 张孝基道： 小乙，今日路上无聊，你把向日兴头事情，细细说与我消遣。 过迁道： 官人，往事休题！若说起来，羞也羞死了。 张孝基道： 你当时是个风流趣人，有甚么羞！且略说些么。 过迁被逼不过，只得一一直说前后浪费之事。张孝基道： 你起初恁般快活，前日街头这样苦楚，可觉有些过不去么？ 过迁道： 小人当时年幼无知，又被人哄骗，以致如此。懊悔无及矣！ 张孝基道： 只怕有了银子，还去快活哩。 过迁道： 小人性命已是多的了，还做这桩事，便杀我也不敢去！ 张孝基又对朱信道： 你是他老家人，可晓得太公少年时也曾恁般快活过么？ 朱信道： 可怜他日夜只想做人家，何曾舍得使一文屈钱！却想这样事！ 孝基道： 你且说怎地样做人家？ 朱信扳指头一岁起运，细说怎地勤劳，如何辛苦，方挣得这等家事。不想小乙哥把来看得像土块一般，弄得人亡家破。过迁听了，只管哀泣。张孝基道： 你如今哭也迟了，只是将来学做好人，还有个出头日子。 一路上热一句，冷一句，把话打着他心事。过迁渐渐自怨自艾，懊悔不迭。正是：临崖立马收缰晚，船到江心补漏迟。
在路行了几日，来到许昌，张孝基打发朱信先将行李归家，报告浑家，自同过迁径到自己家中，见过父母，将此事说知。令过迁相见已毕，遂引到后园，打扫一间房子，把出被窝之类，交付安歇，又分忖道： 不许到别处行走。我若查出时，定然责罚！ 过迁连声答应： 不敢，不敢！ 孝基别了父母，回至家中，悄悄与浑家说了。浑家再三称谢，不题。是日过迁当晚住下，次日起早，便起身担着器具去锄地。看那园时，甚是广阔，周围编竹为篱。张太公也是做家之人，并不种甚花木，单种的是蔬菜。灌园的非止一人。过迁初时，那里运弄得来？他也不管，一味蛮垦。过了数日，渐觉熟落，好不欢喜。每日担水灌浇，刈草锄垦，也不与人搭话。从清晨直至黄昏，略不少息。或遇凄风楚雨之时，思想父亲，吞声痛泣。欲要往坟上叩个头儿，又守着规矩，不敢出门。想起妹子，闻说就嫁在左近，却不知是那家。意欲见他一面，又想： 今日落于人后，何颜去见妹子。总不嫌我，倘被妹夫父母兄弟奚落，却不自取其辱！ 索性把这念头休了。
且说张孝基日日差人察听，见如此勤谨，万分欢喜。又教人私下试他，说： 小乙哥，你何苦日夜这般劳碌？偷些工夫同我到街坊上顽耍顽耍，请你吃三杯，可好么？ 过迁大怒道： 你这人自己怠惰，已是不该，却又来引诱我为非！下次如此，定然禀知家主。 一日，张孝基自来查点，假意寻他事过，高声叱喝要打。过迁伏在地上，说道： 是小人有罪，正该责罚。 张孝基恨了几声，乃道： 姑恕你初次，且不计较。
倘若再犯，定然不饶。 过迁顿首唯唯。自此之后，愈加奋励。
约莫半年，并无倦怠之意，足迹不敢跨出园门。
张孝基见他悔过之念已坚，一日，教人拿着一套衣服并巾帻鞋袜之类，来到园上，对过迁道： 我看你作事勤谨，甚是可用。如今解库中少个人相帮，你到去得，可戴了巾帻，随我同去。 过迁道： 小人得蒙收留灌园，已出望外，岂敢复望解库中使令？ 张孝基道： 不必推辞，但得用心支理，便是你的好处了。 过迁即便裹起巾帻，整顿衣裳。此时模样，比前更是不同。随孝基至堂中，作别张太公出门。路上无颜见人，低着头而走。不一时，望见自家门首，心中伤感，暗自掉下泪来。到得门口，只见旧日家人都叉手拱立两边，让张孝基进门。过迁想道： 我家这些人，如何都归在他家？想是随屋卖的了。 却也不敢呼唤，只低着头而走。众家人随后也跟进来。到了党中，便立住脚不行，见卓椅家伙之类，俱是自家故物，愈加凄惨。张孝基道： 你随我来，教你见一个人。 过迁正不知见那个，只得又随着而走。却从堂后转向左边。过迁认得这径道乃他家旧时往家庙去之路。渐渐至近，孝基指着堂中道： 有人在里边，你进去认一认。 过迁急忙走去，抬头看见父亲神影，翻身拜倒在地，哭道： 不肖子流落卑污，玷辱家门，生不能侍奉汤药，死不能送骨入土，忤逆不道，粉骨难赎！ 以头叩地，血被于面。正哭间，只听得背后有人哭来，叫道： 哥哥，你一去不回，全不把爹爹为念！
过迁举眼见是妹子，一把扯住道： 妹子，只道今生已无再见之期，不料复得与你相会！ 哥妹二人，相持大哭。
昔年流落实堪伤，今日相逢转断肠。
不是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
哥妹哭了一回，过迁向张孝基拜谢道： 若非妹丈救我性命，必作异乡之鬼矣！大恩大德，将何补报！ 张孝基扶起道： 自家骨肉，何出此言！但得老舅改过自新，以慰岳丈在天之灵，胜似报我也。 过迁泣谢道： 不肖谨守妹丈向日约束，倘有不到处，一依前番责罚。 张孝基笑道： 前者老舅不知详细，故用权宜之策。今已明白，岂有是理！但须自戒可也。
当下张孝基唤众家人来，拜见已毕，回至房中。淑女整治酒肴款待。过迁乃问： 你的大嫂嫁了何人？ 淑女道： 哥哥，你怎说这话，却不枉杀了人！当日爹爹病重，主张教嫂嫂转嫁，嫂嫂立志不从。 乃把前事细说一遍，又道： 如今见守在家，怎么说他嫁人！ 过迁见说妻子贞节，又不觉泪下，乃道： 我那里晓得！都是朱信之言。 张孝基道： 此乃一时哄你的话。待过几时，同你去见令岳，迎大嫂来家。 过迁道： 这个我也不想矣，但要到爹爹墓上走遭。 张孝基道： 这事容易！ 到次早，备办祭礼，同到墓上。过迁哭拜道： 不肖子违背爹爹，罪该万死！今愿改行自新，以赎前非，望乞阴灵洞鉴。 祝罢，又哭。张孝基劝住了，回到家中，把解库中银钱点明，付与过迁掌管。那过迁虽管了解库，一照灌园时早起晏眠，不辞辛苦，出入银两，公平谨慎。往来的人，无不欢喜。将张孝基夫妻恭敬犹如父母。倘有疑难之事，便来请问。终日住在店中，毫无昔日之态。此时亲戚尽晓得他已回家，俱来相探。彼此只作个揖，未敢深谈。
过了两三个月，张孝基还恐他心活，又令人来试他说： 小官人，你平昔好顽，没银时还各处抵借来用。今见放着白晃晃许多东西，到呆坐看守！近日有个绝妙的人儿，有十二分才色，藏在一个所在。若有兴，同去吃杯茶，何如？ 过迁听罢，大喝道： 你这鸟人！我只因当初被人引诱坏了，弄得破家荡产，几乎送了性命。心下正恨着这班贼男女，你却又来哄我！ 便要扯去见张孝基。那人招称不是，方才罢了。孝基闻知如此，不胜之喜。
时光迅速，不觉又是半年。张孝基把库中账目，细细查算，分毫不差，乃对过迁说道：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向日你初回时，我便要上覆令岳，迎大嫂与老舅完聚。恐他还疑你是个败子，未必肯许，故此止了。今你悔过之名，人都晓得，去迎大嫂，料无推托。如今可即同去。 过迁依允。淑女取出一副新鲜衣服与他穿起，同至方家。方长者出来相见。过迁拜倒在地道： 小婿不肖，有负岳父、贤妻！今已改过前非，欲迎令爱完聚。 方长者扶起道： 不消拜，你之所行，我尽已知道。小女既归于汝，老夫自当送来。 张孝基道： 亲翁还在何日送来？ 方长者道： 就明日便了。 张孝基道： 亲翁亦求一顾，尚有话说。 方长者应允。二人作别，回到家里。
张孝基遍请亲戚邻里，于明日吃庆喜筵席。
到次日午前，方氏已到。过迁哥妹出去相迎。相见之时，悲喜交集。方氏又请张孝基拜谢。少顷，诸亲俱到，相见已毕，无不称赞孝基夫妇玉成之德，过迁改悔之善，方氏志节之坚。不一时，酒筵完备。张孝基安席定位，叙齿而坐。酒过数巡，食供三套，张孝基起身进去，教人捧出一个箱儿，放于卓上，讨个大杯，满斟热酒，亲自递与过迁道： 大舅，满饮此杯。 过迁见孝基所敬，不敢推托，双手来接道： 过迁理合敬妹丈，如何反劳尊赐？ 张孝基道： 大舅就请干了，还有话说。 过迁一吸而荆孝基将钥匙开了那只箱儿，箱内取出十来本文薄，递与过迁： 你请收了这几本账目。 过迁接了，问道： 妹丈，这是什么账？ 张孝基道： 你且收下，待我细说。 乃对众人道： 列位尊长在上，小生有一言相禀。
众人俱站立起身道： 不知足下有何见谕？老汉们愿闻清诲。
遂侧耳拱听。张孝基叠出两个指头，说将出来，言无数句，使听者无不啧啧称羡。正是：钱财如粪土，仁义值千金。
曾记床头语，穷通不二心。
当下张孝基说道： 昔年岳父只因大舅荡费家业，故将财产传与小生。当时再三推辞，岳父执意不从。因见正在病中，恐触其怒，反非爱敬之意，故勉强承受。此皆列位尊长所共见，不必某再细言。及岳父弃世之后，差人四处寻访大舅。四五年间，毫无踪影。天意陈留得遇，当时本欲直陈，交还原产；仍恐其旧态犹存，依然浪费，岂不反负岳父这段恩德！故将真情隐匿，使之耕种，绳以规矩，劳其筋骨，苦其心志，兼以良言劝喻，隐语讽刺，冀其悔过自新。幸喜彼亦自觉前非，怨艾日深，幡然迁改。及令管库，处心公平，临事驯谨。数月以来，丝毫不苟。某犹恐其心未坚，几遍教人试诱，心如铁石，片语难投，竟为志诚君子矣！故特请列位尊长到此，将昔日岳父所授财产，并历年收积米谷布帛银钱，分毫不敢妄用，一一开载账上。今日交还老舅，明早同令妹即搬归寒舍矣。 又在箧中取出一纸文书，也奉与过迁道： 这幅纸乃昔年岳父遗嘱，一发奉还。适来这杯酒，乃劝大舅，自今以后兢兢业业，克俭克勤，以副岳父泉台之望。勿得意盈志满，又生别念。戒之，戒之！
众人到此，方知昔年张孝基苦辞不受，乃是真情，称叹不已。过迁见说，哭拜于地道： 不肖悖逆天道，流落他乡，自分横死街衢，永无归期。此产岂为我有！幸逢妹丈救回故里，朝夕训诲，激励成人，全我父子，完我夫妇，延我宗祀，正所谓生我者父母，成我者妹丈。此恩此德，高天厚地，杀身难报。即使执鞭随蹬，亦为过分，岂敢复有他望！况不肖一生违逆父命，罪恶深重，无门可赎。今此产乃先人主张授君，如归不肖，却不又逆父志，益增我罪！ 张孝基扶起道： 大舅差矣！岳父一世辛苦，实欲传之子孙世守。不意大舅飘零于外，又无他子可承，付之于我，此乃万不得已，岂是他之本念。今大舅已改前愆，守成其业，正是继父之志。岳父在天，亦必倘徉长笑，怎么反增你罪？ 过迁又将言语推辞。
两下你让我却，各不肯收受，连众人都没主意。方长者开言对张孝基道： 承姑丈高谊，小婿义不容辞。但全归之，其心何安！依老夫愚见，各受其半，庶不过情。 众人齐道： 长者之言甚是！昔日老汉们亦有此议，只因太公不允，所以止了。不想今日原从这着。可见老成之见，大略相同。 张孝基道： 亲翁，子承父业，乃是正理，有甚不安！若各分其半，即如不还一般了。这怎使得！ 方长者又道： 既不愿分，不若同居于此，协力经营。待后分之子孙，何如？ 张孝基道： 寒家自有敝庐薄产，子孙岂可占过氏之物？ 众人见执意不肯，俱劝过迁受领。过迁却又不肯，跑进里边，见妹子正与方氏饮酒，过迁上前哭诉其事，教妹子劝张孝基受其半。那知淑女说话与丈夫一般。过迁夫妇跪拜哀求，只是不允。过迁推托不去，再拜而受。众人齐赞道： 张君高义，千古所无！
唐人罗隐先生有赞云：
能生之，不能富之；能富之，不能教之。死而生之，贫而富之，小人而君子之。呜呼孝基，真可为百世之师！
当日直饮至晚而散。到次日，张孝基叫浑家收拾回家。过迁苦留道： 妹丈财产既已不受，且同居于此，相聚几时，何忍遽别！ 张孝基道： 我家去此不远，朝暮便见，与居此何异！ 过迁料留不住，乃道： 既如此，容明日治一酌与妹丈为饯，后日去何如？ 孝基许之。次日，过迁大排筵席，广延男女亲邻，并张太公夫妇。张妈妈守家不至。请张太公坐了首席，其余宾客依次而坐。里边方氏姑嫂女亲，自不必说。是日筵席，水陆毕备，极其丰富。众客尽欢而别。客去后，张孝基对过迁道： 大舅，岳父存日，从不曾如此之费。下次只宜俭省，不可以此为则。 过迁唯唯。次日，孝基夫妇，止收拾妆奁中之物，其余一毫不动，领着两个儿子，作辞起身。过迁、方氏同婢仆直送至张家，置酒款待而回。自此之后，过迁操守愈励，遂为乡闾善士。只因勤苦太过，渐渐习成父亲悭吝样子。后亦生下一子，名师俭。因惩自己昔年之失，严加教诲。此是后话不题。
且说里中父老，敬张孝基之义，将其事申闻郡县，郡县上之于朝。其时正是曹丕篡汉，欲收人望，遂下书徵聘。孝基恶魏乃僭窃之朝，耻食其禄，以亲老为辞，不肯就辟。后父母百年后，容毁骨立，丧葬合礼，其名愈著。州郡俱举孝廉。凡五诏，俱以疾辞。有人问其缘故，孝基笑而不答。隐于田里，躬耕乐道，教育二子。长子名继，次子名绍，皆仁孝有学行，里中咸愿与之婚，孝基择有世德者配之。孝基年五十外，忽梦上帝膺召，夫妇遂双双得疾。二子日夜侍奉汤药，衣不解带。过迁闻知，率其子过师俭同来，亦如二子一般侍奉。孝基谢而止之。过迁道： 感君之德，恨不能身代。
今聊效区区，何足为谢。 过了数日，夫妇同逝。临终之时，异香满室。邻里俱闻空中车马音乐之声，从东而去。二子哀恸，自不必说。那过迁哭绝复甦，至于呕血。丧葬之费，俱过迁为之置办。二子泣辞再三，过迁不允。
一月后，有亲友从洛中回来，至张家吊奠，述云： 某日于嵩山游玩，忽见旌幢驺御满野。某等避在林中观看，见车上坐着一人，绛袍玉带，威仪如王者，两边锦衣花帽，侍卫多人。仔细一认，乃是令先君。某等惊喜，出林趋揖。令先君下车相慰。某等问道： 公何时就徵，遂为此显官？ 令先君答云： 某非阳官，乃阴职也。上帝以某还财之事，命主此山。烦传示吾子，不必过哀。 言讫，倏然不见。方知令先君已为神矣。 二子闻言，不胜哀感。那时传遍乡里，无不叹异。
相率为善，名其里为义感乡。晋武帝时，州郡举二子孝廉，俱为显官。过迁年至八旬外而终。两家子孙繁盛，世为姻戚云。
还财阴德庆流长，千古名传义感乡。
多少竞财疏骨肉，应知无面向嵩山。


白玉娘忍苦成夫
两眼乾坤旧恨，一腔今古闲愁。隋宫吴苑旧风流，寂寞斜阳渡口。兴到豪吟百首，醉余凭吊千秋。
神仙迂怪总虚浮，只有纲常不朽。
这首《西江月》词，是劝人力行仁义，扶植纲常。从古以来富贵空花，荣华泡影，只有那忠臣孝子，义夫节妇，名传万古，随你负担小人，闻之起敬。今日且说义夫节妇：如宋弘不弃糟糠，罗敷不从使君，此一辈岂不是扶植纲常的？又如王允欲娶高门，预逐其妇；买臣室达太晚，见弃于妻，那一辈岂不是败坏纲常的？真个是人心不同，泾渭各别。有诗为证：王允弃妻名遂损，买臣离妇志堪悲。
夫妻本是鸳鸯鸟，一对栖时一对飞。
话中单表宋末时，一个丈夫姓程，双名万里，表字鹏举，本贯彭城人氏。父亲程文业，官拜尚书。万里十六岁时，椿萱俱丧，十九岁以父荫补国子生员。生得人材魁岸，志略非凡，性好读书，兼习弓马。闻得元兵日盛，深以为忧，曾献战、守、和三策，以直言触忤时宰，恐其治罪，弃了童仆，单身潜地走出京都。却又不敢回乡，欲往江陵府，投奔京湖制置使马光祖。未到汉口，传说元将兀良哈歹统领精兵，长驱而入，势如破竹。程万里闻得这个消息，大吃一惊，遂不敢前行。踌躇之际，天色已晚，但见：片片晚霞迎落日，行行倦鸟盼归巢。
程万里想道： 且寻宿店，打听个实信，再作区处。 其夜，只闻得户外行人，奔走不绝，却都是上路逃难来的百姓，哭哭啼啼，耳不忍闻。程万里已知元兵迫近，夜半便起身，趁众同走。走到天明，方才省得忘记了包裹在客店中。来路已远，却又不好转去取讨，身边又没盘缠，腹中又饿，不免到村落中告乞一饭，又好挣扎路途。约莫走半里远近，忽然斜插里一阵兵，直冲出来。程万里见了，飞向侧边一个林子里躲避。那枝兵不是别人，乃是元朝元帅兀良哈歹部下万户张猛的游兵。前锋哨探，见一个汉子，面目雄壮，又无包裹，躲向树林中而去，料道必是个细作，追入林中，不管好歹，一索捆翻，解到张万户营中。程万里称是避兵百姓，并非细作。
张万户见他面貌雄壮，留为家叮程万里事出无奈，只得跟随。每日间见元兵所过，残灭如秋风扫叶，心中暗暗悲痛，正是：宁为太平犬，莫作离乱人。
却说张万户乃兴元府人氏，有千斤膂力，武艺精通。昔年在乡里间豪横，守将知得他名头，收在部下为偏裨之职。后来元兵犯境，杀了守将，叛归元朝。元主以其有献城之功，封为万户，拨在兀良哈歹部下为前部向导，屡立战功。今番从军日久，思想家里，写下一封家书，把那一路掳掠下金银财宝，装做一车，又将掳到人口男女，分做两处，差帐前两个将校，押送回家。可怜程万里远离乡土，随着家人，一路啼啼哭哭，直至兴元府，到了张万户家里，将校把家书金银，交割明白，又令那些男女，叩见了夫人。那夫人做人贤慧，就各拨一个房户居住，每日差使伏侍。将校讨了回书，自向军前回覆去了。程万里住在兴元府，不觉又经年余。
那时宋元两朝讲和，各自罢军，壮士宁家。张万户也回到家中，与夫人相见过了，合家奴仆，都来叩头。程万里也只得随班行礼。又过数日，张万户把掳来的男女，拣身材雄壮的留了几个，其余都转卖与人。张万户唤家人来分忖道： 你等不幸生于乱离时世，遭此涂炭，或有父母妻子，料必死于乱军之手。就是汝等，还有得遇我，所以尚在，逢着别个，死去几时了。今在此地，虽然是个异乡，既为主仆，即如亲人一般。今晚各配妻子与你们，可安心居住，勿生异心。后日带到军前，寻些功绩，博个出身，一般富贵。若有他念，犯出事来，断然不饶的。 家人都流泪叩头道： 若得如此，乃老爹再生之恩，岂敢又生他念。 当晚张万户就把那掳来的妇女，点了几名。夫人又各赏几件衣服。张万户与夫人同出堂前，众妇女跟随在后。堂中灯烛辉煌，众人都叉手侍立两傍。
张万户一一唤来配合。众人一齐叩首谢恩，各自领归房户。且说程万里配得一个女子，引到房中，掩上门儿，夫妻叙礼。程万里仔细看那女子，年纪到有十五六岁，生得十分美丽，不像个以下之人。怎见得？有《西江月》为证：两道眉弯新月，一双眼注微波。青丝七尺挽盘螺，粉脸吹弹得破。望日嫦娥盼夜，秋宵织女停梭。
画堂花烛听欢呼，兀自含羞怯步。
程万里得了一个美貌女子，心中欢喜，问道： 小娘子尊姓何名？可是从幼在宅中长大的么？ 那女子见问，沉吟未语，早落下两行珠泪。程万里把袖子与他拭了，问道： 娘子为何掉泪？ 那女子道： 奴家本是重庆人氏，姓白，小字玉娘，父亲白忠，官为统制。四川制置使余玠，调遣镇守嘉定府。不意余制置身亡，元将兀良哈歹乘虚来攻。食尽兵疲，力不能支。破城之日，父亲被擒，不屈而死。兀良元帅怒我父守城抗拒，将妾一门抄戮。张万户怜妾幼小，幸得免诛，带归家中为婢，伏侍夫人，不意今日得配君子。不知君乃何方人氏，亦为所掳？ 程万里见说亦是羁囚，触动其心，不觉也流下泪来。把自己家乡姓名，被掳情由，细细说与。两下凄惨一场，却已二鼓。夫妻解衣就枕。一夜恩情，十分美满。明早，起身梳洗过了，双双叩谢张万户已毕，玉娘原到里边去了。程万里感张万户之德，一切干办公事，加倍用心，甚得其欢。
其夜是第三夜了，程万里独坐房中，猛然想起功名未遂，流落异国，身为下贱，玷宗辱祖，可不忠孝两虚！欲待乘间逃归，又无方便，长叹一声，潸潸泪下。正在自悲自叹之际，却好玉娘自内而出。万里慌忙拭泪相迎，容颜惨淡，余涕尚存。玉娘是个聪明女子，见貌辨色，当下挑灯共坐，叩其不乐之故。万里是个把细的人，仓卒之间，岂肯倾心吐胆。自古道：夫妻且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
当下强作笑容，只答应得一句道： 没有甚事！ 玉娘情知他有含糊隐匿之情，更不去问他。直至掩户息灯，解衣就寝之后，方才低低启齿，款款开言道： 程郎，妾有一言，日欲奉劝，未敢轻谈。适见郎君有不乐之色，妾已猜其八九。郎君何用相瞒！ 万里道： 程某并无他意，娘子不必过疑。 玉娘道： 妾观郎君才品，必非久在人后者，何不觅便逃归，图个显祖扬宗，却甘心在此，为人奴仆，岂能得个出头的日子！
程万里见妻子说出恁般说话，老大惊讶，心中想道： 他是妇人女子，怎么有此丈夫见识，道着我的心事？况且寻常人家，夫妇分别，还要多少留恋不舍。今成亲三日，恩爱方才起头，岂有反劝我还乡之理？只怕还是张万户教他来试我。 便道： 岂有此理！我为乱兵所执，自分必死。幸得主人释放，留为家丁，又以妻子配我，此恩天高地厚，未曾报得，岂可为此背恩忘义之事？汝勿多言！ 玉娘见说，嘿然无语。程万里愈疑是张万户试他。
到明早起身，程万里思想： 张万户教他来试我，我今日偏要当面说破，固住了他的念头，不来提防，好办走路。 梳洗已过，请出张万户到厅上坐下，说道： 禀老爹，夜来妻子忽劝小人逃走。小人想来，当初被游兵捉住，蒙老爹救了性命，留作家丁，如今又配了妻子。这般恩德，未有寸报。况且小人父母已死，亲戚又无，只此便是家了，还教小人逃到那里去？小人昨夜已把他埋怨一番。恐怕他自己情虚，反来造言累害小人，故此特禀知老爹。 张万户听了，心中大怒，即唤出玉娘骂道： 你这贱婢！当初你父抗拒天兵，兀良元帅要把你阖门尽斩，我可怜你年纪幼小，饶你性命，又恐为乱军所杀，带回来恩养长大，配个丈夫。你不思报效，反教丈夫背我，要你何用！ 教左右快取家法来，吊起贱婢打一百皮鞭。那玉娘满眼垂泪，哑口无言。众人连忙去取索子家法，将玉娘一索捆翻。正是：分明指与平川路，反把忠言当恶言。
程万里在旁边，见张万户发怒，要吊打妻子，心中懊悔道： 原来他是真心，到是我害他了！ 又不好过来讨饶。正在危急之际，恰好夫人闻得丈夫发怒，要打玉娘，急走出来救护。原来玉娘自到他家，因德性温柔，举止闲雅，且是女工中第一伶俐，夫人平昔极喜欢他的。名虽为婢，相待却像亲生一般，立心要把他嫁个好丈夫。因见程万里人材出众，后来必定有些好日，故此前晚就配与为妻。今日见说要打他，不知因甚缘故，特地自己出来。见家人正待要动手，夫人止住，上前道： 相公因甚要吊打玉娘？ 张万户把程万里所说之事，告与夫人。夫人叫过玉娘道： 我一向怜你幼小聪明，特拣个好丈夫配你，如何反教丈夫背主逃走？本不当救你便是，姑念初犯，与老爹讨饶，下次再不可如此！ 玉娘并不回言，但是流泪。夫人对张万户道： 相公，玉娘年纪甚小，不知世务，一时言语差误，可看老身份上，姑恕这次罢。 张万户道： 既夫人讨饶，且恕这贱婢。倘若再犯，二罪俱罚。 玉娘含泪叩谢而去。张万户唤过程万里道： 你做人忠心，我自另眼看你。 程万里满口称谢，走到外边，心中又想道： 还是做下圈套来试我！若不是，怎么这样大怒要打一百，夫人刚开口讨饶，便一下不打？况夫人在里面，那里晓得这般快就出来护救？且喜昨夜不曾说别的言语还好。
到了晚间，玉娘出来，见他虽然面带忧容，却没有一毫怨恨意思。程万里想道： 一发是试我了。 说话越加谨慎。又过了三日，那晚，玉娘看了丈夫，上下只管相着，欲言不言，如此三四次，终是忍耐不住，又道： 妾以诚心告君，如何反告主人，几遭箠挞！幸得夫人救免。然细观君才貌，必为大器，为何还不早图去计？若恋恋于此，终作人奴，亦有何望！
程万里见妻子又劝他逃走，心中愈疑道： 前日恁般嗔责，他岂不怕，又来说起？一定是张万户又教他来试我念头果然决否。 也不回言，径自收拾而卧。
到明早，程万里又来禀知张万户。张万户听了，暴躁如雷，连喊道： 这贱婢如此可恨，快拿来敲死了罢！ 左右不敢怠缓，即向里边来唤，夫人见唤玉娘，料道又有甚事，不肯放将出来。张万户见夫人不肯放玉娘出来，转加焦躁，却又碍着夫人面皮，不好十分催逼，暗想道： 这贱婢已有外心，不如打发他去罢。倘然夫妻日久恩深，被这贱婢哄热，连这好人的心都要变了。 乃对程万里道： 这贱婢两次三番诱你逃归，其心必有他念，料然不是为你。久后必被其害。待今晚出来，明早就教人引去卖了，别拣一个好的与你为妻。 程万里见说要卖他妻子，方才明白浑家果是一片真心，懊悔失言，便道： 老爹如今警戒两番，下次谅必不敢。总再说，小人也断然不听。若把他卖了，只怕人说小人薄情，做亲才六日，就把妻子来卖。 张万户道： 我做了主，谁敢说你！ 道罢，径望里边而去。夫人见丈夫进来，怒气未息，恐还要责罚玉娘，连忙教闪过一边，起身相迎，并不问起这事。张万户却又怕夫人不舍得玉娘出去，也分毫不题。
且说程万里见张万户决意要卖，心中不忍割舍，坐在房中暗泣。直到晚间，玉娘出来，对丈夫哭道： 妾以君为夫，故诚心相告，不想君反疑妾有异念，数告主人。主人性气粗雄，必然怀恨。妾不知死所矣！然妾死不足惜，但君堂堂仪表，甘为下贱，不图归计为恨耳！ 程万里听说，泪如雨下，道： 贤妻良言指迷，自恨一时错见，疑主人使汝试我，故此告知，不想反累贤妻！ 玉娘道： 君若肯听妾言，虽死无恨。
程万里见妻子恁般情真，又思明日就要分离，愈加痛泣，却又不好对他说知，含泪而寝，直哭到四更时分。玉娘见丈夫哭之不已，料必有甚事故，问道： 君如此悲恸，定是主人有害妾之意。何不明言？ 程万里料瞒不过，方道： 自恨不才，有负贤妻。明日主人将欲鬻汝，势已不能挽回，故此伤痛！
玉娘闻言，悲泣不胜。两个搅做一团，哽哽咽咽，却又不敢放声。天未明，即便起身梳洗。玉娘将所穿绣鞋一只，与丈夫换了一只旧履，道： 后日倘有见期，以此为证。万一永别，妾抱此而死，有如同穴。 说罢，复相抱而泣，各将鞋子收藏。
到了天明，张万户坐在中堂，教人来唤。程万里忍住眼泪，一齐来见。张万户道： 你这贱婢！我自幼抚你成人，有甚不好，屡教丈夫背主！本该一剑斩你便是。且看夫人分上，姑饶一死。你且到好处受用去罢。 叫过两个家人分忖道： 引他到牙婆人家去，不论身价，但要寻一下等人家，磨死不受人抬举的这贱婢便了。 玉娘要求见夫人拜别，张万户不许。
玉娘向张万户拜了两拜，起来对着丈夫道声 保重 ，含着眼泪，同两个家人去了。程万里腹中如割，无可奈何，送出大门而回。正是：世上万般哀苦事，无非死别与生离。
比及夫人知觉，玉娘已自出门去了。夫人晓得张万户情性，诚恐他害了玉娘性命。今日脱离虎口，到也繇他。
且说两个家人，引玉娘到牙婆家中，恰好市上有个经纪人家，要讨一婢，见玉娘生得端正，身价又轻，连忙兑出银子，交与张万户家人，将玉娘领回家去不题。
且说程万里自从妻子去后，转思转悔，每到晚间，走进房门，便觉惨伤，取出那两只鞋儿，在灯前把玩一回，呜呜的啼泣一回。哭勾多时，方才睡卧。次后访问得，就卖在市上人家，几遍要悄地去再见一面，又恐被人觑破，报与张万户，反坏了自己大事，因此又不敢去。那张万户见他不听妻子言语，信以为实，诸事委托，毫不提防。程万里假意殷勤，愈加小心。张万户好不喜欢，又要把妻子配与。程万里不愿，道： 且慢着，候随老爷到边上去有些功绩回来，寻个名门美眷，也与老爷争气。
光阴迅速，不觉又过年余。那时兀良哈歹在鄂州镇守，值五十诞辰，张万户昔日是他麾下裨将，收拾了许多金珠宝玉，思量要差一个能干的去贺寿，未得其人。程万里打听在肚里，思量趁此机会，脱身去罢，即来见张万户道： 闻得老爷要送兀良爷的寿礼，尚未差人。我想众人都有掌管，脱身不得。小人总是在家没有甚事，到情愿任这差使。 张万户道： 若得你去最好。只怕路上不惯，吃不得辛苦。 程万里道： 正为在家自在惯了，怕后日随老爷出征，受不得辛苦，故此先要经历些风霜劳碌，好跟老爹上阵。 张万户见他说得有理，并不疑虑，就依允了，写下问候书札，上寿礼帖，又取出一张路引，以防一路盘诘。诸事停当，择日起身。程万里打叠行李，把玉娘绣鞋，都藏好了。到临期，张万户把东西出来，交付明白，又差家人张进，作伴同行。又把十两银子与他盘缠。
程万里见又有一人同去，心中烦恼，欲要再禀，恐张万户疑惑，且待临时，又作区处。当了拜别张万户，把东西装上生口，离了兴元，望鄂州而来。一路自有馆驿支讨口粮，并无担阁。不期一日，到了鄂州，借个饭店寓下。来日清早，二人赍了书札礼物，到帅府衙门挂号伺候。那兀良元帅是节镇重臣，故此各处差人来上寿的，不计其数，衙门前好不热闹。
三通画角，兀良元帅开门升帐。许多将官僚属，参见已过，然后中军官引各处差人进见，呈上书札礼物。兀良元帅一一看了，把礼物查收，分付在外伺候回书。众人答应出来不题。
且说程万里送礼已过，思量要走，怎奈张进同行同卧，难好脱身，心中无计可施。也是他时运已到，天使其然。那张进因在路上鞍马劳倦，却又受了些风寒，在饭店上生起病来。
程万里心中欢喜： 正合我意！ 欲要就走，却又思想道： 大丈夫作事，须要来去明白。 原向帅府候了回书，到寓所看张进时，人事不省，毫无知觉。自己即便写下一封书信，一齐放入张进包裹中收好。先前这十两盘缠银子，张进便要分用，程万里要稳住张进的心，却总放在他包裹里面。等到鄂州一齐买人事送人。今日张进病倒，程万里取了这十两银子，连路引铺陈打做一包，收拾完备，却叫过主人家来分忖道： 我二人乃兴元张万户老爹特差来与兀良爷上寿，还要到山东史丞相处公干。不想同伴的上路辛苦，身子有些不健，如今行动不得。若等他病好时，恐怕误了正事，只得且留在此调养几日。我先往那里公干回来，与他一齐起身。 即取出五钱银子递与道： 这薄礼权表微忱，劳主人家用心看顾，得他病体痊安，我回时还有重谢。 主人家不知是计，收了银子道： 早晚伏侍，不消牵挂。但长官须要作速就来便好。 程万里道： 这个自然。 又讨些饭来吃饱，背上包裹，对主人家叫声暂别，大踏步而走。正是：鳌鱼脱却金钩去，摆尾摇头再不来。
离了鄂州，望着建康而来。一路上有了路引，不怕盘诘，并无阻滞。此时淮东地方，已尽数属了胡元，万里感伤不已。
一径到宋朝地面，取路直至临安。旧时在朝宰执，都另换了一班人物。访得现任枢密副使周翰，是父亲的门生，就馆于其家。正值度宗收录先朝旧臣子孙，全亏周翰提挚，程万里亦得补福建福清县尉。寻了个家人，取名程惠，择日上任。不在话下。
且说张进在饭店中，病了数日，方才精神清楚，眼前不见了程万里，问主人家道： 程长官怎么不见？ 主人家道： 程长官十日前说还要往山东史丞相处公干，因长官有恙，他独自去了，转来同长官回去。 张进大惊道： 何尝又有山东公干！被这贼趁我有病逃了。 主人家惊问道： 长官一同来的，他怎又逃去？ 张进把当初掳他情由细说，主人懊悔不迭。
张进恐怕连他衣服取去，即忙教主人家打开包裹看时，却留下一封书信，并兀良元帅回书一封，路引盘缠，尽皆取去，其余衣服，一件不失。张进道： 这贼狼子野心！老爹恁般待他，他却一心恋着南边。怪道连妻子也不要！ 又将息了数日，方才行走得动，便去禀知兀良元帅，另自打发盘缠路引，一面行文挨获程万里。那张进到店中算还了饭钱，作别起身。星夜赶回家，参见张万户，把兀良元帅回书呈上看过，又将程万里逃归之事禀知。张万户将他遗书拆开看时，上写道：门下贱役程万里，奉书恩主老爷台下：万里向蒙不杀之恩，收为厮养，委以腹心，人非草木，岂不知感。但闻越鸟南栖，狐死首丘，万里亲戚坟墓，俱在南朝，早暮思想，食不甘味。意欲禀知恩相，乞假归省，诚恐不许，以此斗胆辄行。在恩相幕从如云，岂少一走卒？放某还乡如放一鸽耳。大恩未报，刻刻于怀。衔环结草，生死不负。
张万户看罢，顿足道： 我被这贼用计瞒过，吃他逃了！
有日拿住，教他碎尸万段。 后来张万户贪婪太过，被人参劾，全家抄没，夫妻双双气死。此是后话不题。
且说程万里自从到任以来，日夜想念玉娘恩义，不肯再娶。但南北分争，无由访觅。时光迅速，岁月如流，不觉又是二十余年。程万里因为官清正廉能，已做到闽中安抚使之职。那时宋朝气数已尽，被元世祖直捣江南，如入无人之境。
逼得宋末帝奔入广东崖山海岛中驻跸。止有八闽全省，未经兵火。然亦弹丸之地，料难抵敌。行省官不忍百姓罹于涂炭，商议将图籍版舆，上表亦归元主。元主将合省官俱加三级。程万里升为陕西行省参知政事。到任之后，思想兴元乃是所属地方，即遣家人程惠，将了向日所赠绣鞋，并自己这只鞋儿，前来访问妻子消息，不题。
且说娶玉娘那人，是市上开酒店的顾大郎，家中颇有几贯钱钞。夫妻两口，年纪将近四十，并无男女。浑家和氏，每劝丈夫讨个丫头伏侍，生育男女。顾大郎初时恐怕淘气，心中不肯。到是浑家叮嘱牙婆寻觅，闻得张万户家发出个女子，一力撺掇讨回家去。浑家见玉娘人物美丽，性格温存，心下欢喜，就房中侧边打个铺儿，到晚间又准备些夜饭，摆在房中。玉娘暗解其意，佯为不知，坐在厨下。和氏自家走来道： 夜饭已在房里了，你怎么反坐在此？ 玉娘道： 大娘自请，婢子有在这里。 和氏道： 我们是小户人家，不像大人家有许多规矩。止要勤俭做人家，平日只是姊妹相称便了。 玉娘道： 婢子乃下贱之人，倘有不到处，得免嗔责足矣，岂敢与大娘同列！ 和氏道： 不要疑虑！我不是那等嫉妒之辈，就是娶你，也到是我的意思。只为官人中年无子，故此劝他取个偏房。若生得一男半女，即如与我一般。你不要害羞，可来同坐吃杯合欢酒。 玉娘道： 婢子蒙大娘抬举，非不感激。
但生来命薄，为夫所弃，誓不再适。倘必欲见辱，有死而已！
和氏见说，心中不悦道： 你既自愿为婢，只怕吃不得这样苦哩。 玉娘道： 但凭大娘所命。若不如意，任凭责罚。
和氏道： 既如此，可到房中伏侍。 玉娘随至房中。他夫妻对坐而饮，玉娘在旁筛酒，和氏故意难为他。直饮至夜半，顾大郎吃得大醉，衣也不脱，向床上睡了。玉娘收拾过家火，向厨中吃些夜饭，自来铺上和衣而睡。明早起来，和氏限他一日纺绩。玉娘头也不抬，不到晚都做完了，交与和氏。和氏暗暗称奇，又限他夜中趱赶多少。玉娘也不推辞，直纺到晓。
一连数日如此，毫无厌倦之意。顾大郎见他不肯向前，日夜纺绩，只道浑家妒忌，心中不乐，又不好说得，几番背他浑家与玉娘调戏。玉娘严声厉色。顾大郎惧怕浑家知得笑话，不敢则声。过了数日，忍耐不过，一日对浑家道： 既承你的美意，娶这婢子与我，如何教他日夜纺绩，却不容他近我？ 和氏道： 非我之过。只因他第一夜，如此作乔，恁般推阻，为此我故意要难他转来。你如何反为好成歉？ 顾大郎不信道： 你今夜不要他纺绩，教他早睡，看是怎么？ 和氏道： 这有何难！
到晚间，玉娘交过所限生活。和氏道： 你一连做了这几时，今晚且将息一晚，明日做罢。 玉娘也十数夜未睡，觉道甚劳倦，甚合其意，吃过夜饭，收拾已完，到房中各自睡下。
玉娘是久困的人，放倒头便睡着了。顾大郎悄悄的到他铺上，轻轻揭开被，挨进身子，把他身上一摸，却原来和衣而卧。顾大郎即便与他解脱衣裳。那衣带都是死结，如何扯拽得开。顾大郎性急，把他乱扯。才扯断得一条带子，玉娘在睡梦中惊醒，连忙跳起，被顾大郎双手抱住，那里肯放。玉娘乱喊杀人，顾大郎道： 既在我家，喊也没用，不怕你不从我！ 和氏在床，假做睡着，声也不则。玉娘摔脱不得，心生一计，道： 官人，你若今夜辱了婢子，明日即寻一条死路。张万户夫人平昔极爱我的，晓得我死了，料然决不与你干休。只怕那时破家荡产，连性命亦不能保，悔之晚矣。 顾大郎见说，果然害怕，只得放手，原走到自己床上睡了。玉娘眼也不合，直坐到晓。和氏见他立志如此，料不能强，反认为义女。玉娘方才放心，夜间只是和衣而卧，日夜辛勤纺织。
约有一年，玉娘估计积成布匹，比身价已有二倍，将来交与顾大郎夫妇，求为尼姑。和氏见他诚恳，更不强留，把他这些布匹，尽施与为出家之费，又备了些素礼，夫妇两人，同送到城南昙花庵出家。玉娘本性聪明，不勾三月，把那些经典讽诵得烂熟。只是心中记挂着丈夫，不知可能勾脱身走逃。将那两只鞋子，做个囊儿盛了，藏于贴肉。老尼出庵去了，就取出观玩，对着流泪。次后央老尼打听，知得乘机走了，心中欢喜，早晚诵经祈保。又感顾大郎夫妇恩德，也在佛前保祐。后来闻知张万户全家抄没，夫妇俱丧。玉娘想念夫人幼年养育之恩，大哭一场，礼忏追荐，诗云：数载难忘养育恩，看经礼忏荐夫人。
为人若肯存忠厚，虽不关亲也是亲。
且说程惠奉了主人之命，星夜赶至兴元城中，寻个客店寓下。明日往市中，访到顾大郎家里。那时顾大郎夫妇，年近七旬，须鬓俱白，店也收了，在家持斋念佛，人都称他为顾道人。程惠走至门前，见老人家正在那里扫地。程惠上前作揖道： 太公，借问一句说话。 顾老还了礼，见不是本外乡音，便道： 客官可是要问路径么？ 程惠道： 不是。要问昔年张万户家出来的程娘子，可在你家了？ 顾老道： 客官，你是那里来的？问他怎么？ 程惠道： 我是他的亲戚，幼年离乱时失散，如今特来寻访。 顾老道： 不要说起！当初我因无子，要娶他做个通房。不想自到家来，从不曾解衣而睡。
我几番捉弄他，他执意不从。见他立性贞烈，不敢相犯，到认做义女，与老荆就如嫡亲母子。且是勤俭纺织，有时直做到天明。不上一年，将做成布匹，抵偿身价，要去出家。我老夫妻不好强留，就将这些布匹，送与他出家费用。又备些素礼，送他到南城昙花庵为尼。如今二十余年了，足迹不曾出那庵门。我老夫妇到时常走去看看他，也当做亲人一般。又闻得老尼说，至今未尝解衣寝卧，不知他为甚缘故。这几时因老病不曾去看得。客官，既是你令亲，径到那里去会便了，路也不甚远。见时，到与老夫代言一声。
程惠得了实信，别了顾老，问昙花庵一路而来。不多时就到了，看那庵也不甚大。程惠走进了庵门，转过左边，便是三间佛堂。见堂中坐着个尼姑诵经，年纪虽是中年，人物到还十分整齐。程惠想道： 是了。 且不进去相间，就在门槛上坐着，袖中取出这两只鞋来细玩，自言自语道： 这两只好鞋，可惜不全！ 那诵经的尼姑，却正是玉娘。他一心对在经上，忽闻得有人说话，方才抬起头来。见一人坐在门槛上，手中玩弄两只鞋子，看来与自己所藏无二，那人却又不是丈夫，心中惊异，连忙收掩经卷，立起身向前问讯。程惠把鞋放在槛上，急忙还礼。尼姑问道： 檀越，借鞋履一观。 程惠拾起递与，尼姑看了，道： 檀越，这鞋是那里来的？ 程惠道： 是主人差来寻访一位娘子。 尼姑道： 你主人姓甚？
何处人氏？ 程惠道： 主人姓程名万里，本贯彭城人氏，今现任陕西参政。 尼姑听说，即向身边囊中取出两只鞋来，恰好正是两对。尼姑眼中流泪不止。
程惠见了，倒身下拜道： 相公特差小人来寻访主母。适才问了顾太公，指引到此，幸而得见。 尼姑道： 你相公如何得做这等大官？ 程惠把历官闽中，并归元升任至此，说了一遍。又道： 相公分付，如寻见主母，即迎到任所相会。望主母收拾行装，小人好去雇倩车辆。 尼姑道： 吾今生已不望鞋履复合。今幸得全，吾愿毕矣，岂别有他想。你将此鞋归见相公夫人，为吾致意，须做好官，勿负朝廷，勿虐民下。
我出家二十余年，无心尘世久矣。此后不必挂念。 程惠道： 相公因念夫人之义，誓不再娶。夫人不必固辞。 尼姑不听，望里边自去。程惠央老尼再三苦告，终不肯出。
程惠不敢苦逼，将了两双鞋履，回至客店，取了行李，连夜回到陕西衙门，见过主人，将鞋履呈上，细述顾老言语，并玉娘认鞋，不肯同来之事。程参政听了，甚是伤感，把鞋履收了，即移文本剩那省官与程参政昔年同在闽中为官，有僚友之谊，见了来文，甚以为奇，即行檄仰兴元府官吏，具礼迎请。兴元府官不敢怠慢，准备衣服礼物，香车细辇，笙肃鼓乐，又取两个丫鬟伏侍，同了僚属，亲到昙花庵来礼请。
那时满城人家尽皆晓得，当做一件新闻，扶老挈幼，争来观看。
且说太守同僚属到了庵前下马，约退从人，径进庵中。老尼出来迎接。太守与老尼说知来意，要请程夫人上车。老尼进去报知。玉娘见太守与众官来请，料难推托，只得出来相见。太守道： 本省上司奉陕西程参政之命，特着下官等具礼迎请夫人上车，往陕西相会。左舆已备，望夫人易换袍服，即便登舆。 教丫鬟将礼物服饰呈上。玉娘不敢固辞，教老尼收了，谢过众官，即将一半礼物送与老尼为终老之资，余一半嘱托地方官员将张万户夫妻以礼改葬，报其养育之恩。又起七昼夜道场，追荐白氏一门老校好事已毕，丫鬟将袍服呈上。玉娘更衣，到佛前拜了四拜，又与老尼作别，出庵上车。
府县官俱随于后。玉娘又分忖：还要到市中去拜别顾老夫妻。
路上鼓乐喧阗，直到顾家门首下车。顾老夫妇出来，相迎庆喜。玉娘到里边拜别，又将礼物赠与顾老夫妇，谢他昔年之恩。老夫妻流泪收下，送至门前，不忍分别。
玉娘亦觉惨然，含泪登车。各官直送至十里长亭而别。太守又委僚属李克复，率领步兵三百，防护车舆。一路经过地方，官员知得，都来迎送馈礼。直至陕西省城，那些文武僚属，准备金鼓旗幡，离城十里迎接。程参政也亲自出城远迎。
一路金鼓喧天，笙箫振地，百姓们都满街结彩，香花灯烛相迎，直至衙门后堂私衙门口下车。程参政分付僚属明日相见，把门掩上，回至私衙。夫妻相见，拜了四双八拜，起来相抱而哭。各把别后之事，细说一遍。说罢，又哭。然后奴仆都来叩见。安排庆喜筵席。直饮至二更，方才就寝。可怜成亲止得六日，分离到有二十余年。此夜再合，犹如一梦。次日，程参政升堂，僚属俱来送礼庆贺。程参政设席款待，大吹大擂，一连开宴三日。各处属下晓得，都遣人称贺，自不必说。
且说白夫人治家有方，上下钦服。因自己年长，料难生育，广置姬妾。程参政连得二子，自己直加衔平章，封唐国公，白氏封一品夫人，二子亦为显官。后人有诗为证：六日夫妻廿载别，刚肠一样坚如铁。
分鞋今日再成双，留与千秋作话说。


黄秀才徼灵玉马坠
净几明窗不染尘，图书镇日与相亲。
偶然谈及风流事，多少风流误了人。
话说唐乾符年间，扬州有一秀士，姓黄名损，字益之，年方二十一岁，生得丰资韶秀，一表人才，兼之学富五车，才倾八斗，同辈之中，推为才子。原是阀阅名门，因父母早丧，家道零落。父亲手里遗下一件宝贝，是一块羊脂白玉雕成个马儿，唤做玉马坠，色泽温润，镂刻精工。虽然是小小东西，等闲也没有第二件胜得他的。黄损秀才自幼爱惜，佩带在身，不曾顷刻之离。偶一日闲游市中，遇着一个老叟，生得怎生模样？
头带箬叶冠，身穿百衲袄，腰系黄丝绦，手执逍遥扇。童颜鹤发，碧眼方瞳。不是蓬莱仙长，也须学道高人。
那老者看着黄生，微微而笑。黄生见其仪容古雅，竦然起敬，邀至茶坊献茶叙话。那老者所谈，无非是理学名言，玄门妙谛，黄生不觉叹服。正当语酣之际，黄生偶然举袂，老者看见了那玉马坠儿，道： 愿借一观。 黄生即时解下，双手献与老者。老者看了又看，啧啧叹赏，问道： 此坠价值几何？老汉意欲奉价相求，未审郎君允否？ 黄生答道： 此乃家下祖遗之物，老翁若心爱，便当相赠，何论价乎。 老者道： 既蒙郎君慷慨不吝，老汉何敢固辞。老汉他日亦有所报。 遂将此坠悬挂在黄丝绦上，挥手而别，其去如飞。生愕然惊怪，想道： 此老定是异人，恨不曾问其姓名也。 这段话阁过不题。
却说荆襄节度使刘守道，平昔慕黄生才名，差官持手书一封，白金彩币，聘为幕宾。如何叫做幕宾？但凡幕府军民事冗，要人商议，况一应章奏及书札，亦须要个代笔，必得才智兼全之士，方称其职，厚其礼币，奉为上宾，所以谓之幕宾，又谓之书记。有官职者，则谓之记室参军。黄损秀才正当穷困无聊之际，却闻得刘节使有此美意，遂欣然许之，先写了回书，打发来人，约定了日期，自到荆州谒见。差官去了，黄生收拾衣装，别过亲友，一路搭船。
行至江州，忽见巨舟泊岸，篷窗雅洁，朱栏油幕，甚是整齐，黄生想道： 我若趁得此船，何愁江中波浪之险乎。 适有一水手上岸沽酒，黄生尾其后面问之： 此舟从何而来？今往何处？ 水手答道： 徽人姓韩，今往蜀中做客。 黄生道： 此去蜀中，必从荆江而过，小生正欲往彼，未审可容附舟否？
水手道： 船颇宽大，那争趁你一人。只是主人家眷在上，未知他意允否若何？ 黄生取出青蚨三百，奉为酒资，求其代言。
水手道： 官人但少停于此，待我禀过主人，方敢相请。 须臾，水手沽酒回来，黄生复嘱其善言方便，水手应允。不一时，见船上以手相招，黄生即登舟相问，水手道： 主人最重斯文，说是个单身秀士，并不推拒，但前舱货物充满，只可于艄头存坐，夜间在后火舱歇宿。主人家眷在于中舱，切须谨慎，勿取其怪。 遂引黄生见了主人韩翁。言谈之间，甚相器重。是夜，黄生在后火舱中坐了一回，方欲解衣就寝，忽闻筝声凄婉，其声自中舱而出。黄生披衣起坐，侧耳听之：乍雄乍细，若沉若福或如雁语长空，或如鹤鸣旷野，或如清泉赴壑，或如乱雨洒窗。汉宫初奏《明妃曲》，唐家新谱《雨淋铃》。
唐时第一瑟琶手是康昆仑，第一筝手是郝善素。扬州妓女薛琼琼独得郝善素指法，琼琼与黄生最相契厚。僖宗皇帝妙选天下知音女子，入宫供奉，扬州刺史以琼琼应眩黄生思之不置，遂不忍复听弹筝。今日所闻筝声，宛似薛琼琼所弹。黄生暗暗称奇。时夜深人静，舟中俱已睡熟。黄生推篷而起，悄然从窗隙中窥之，见舱中一幼女年未及笄，身穿杏红轻绡，云鬟半嚲，娇艳非常。燃兰膏，焚凤脑，纤手如玉，抚筝而弹。须臾曲罢，兰销篆灭，杳无所闻矣。那时黄生神魂俱荡，如逢神女仙妃，薛琼琼辈又不足道也。在舱中展转不寐，吟成小词一首。词云：生平无所愿，愿作乐中筝。得近佳人纤手子，砑罗裙上放娇声。便死也为荣。
一夜无眠，巴到天明起坐，便取花笺一幅，楷写前词，后题 维扬黄损 四字，叠成方胜，藏于怀袖。梳洗已毕，频频向中舱观望，绝无动静。少顷，韩翁到后艄答拜，就拉往前舱献茶。黄生身对老翁，心怀幼女，自觉应对失次，心中惭悚，而韩翁殊不知也。忽闻中舱金盆响声，生意此女合并盥漱，急急起身，从船舷而过，偷眼窥觎窗棂，不甚分明，而香气芬馥，扑于鼻端。生之魂已迷，而骨已软矣，急于袖中取出花笺小词，从窗隙中投入。诚恐舟人旁瞷，移步远远而立。两只眼觑定窗棂，真个是目不转睛。
却说中舱那女子梳妆盥手刚毕，忽闻窗间簌簌之响，取而观之，解开方胜，乃是小词一首。读罢，赞叹不已，仍折做方胜，藏于裙带上锦囊之中。明明晓得趁船那秀才夜来闻筝而作，情词俱绝，心中十分欣慕。但内才如此，不知外才何如？遂启半窗，舒头外望，见生凝然独立，如有所思。麟凤之姿，皎皎绝尘，虽潘安、卫玠，无以过也。心下想道： 我生长贾家，耻为贩夫贩妇，若与此生得偕伉俪，岂非至愿。
本欲再看一时，为舟中耳目甚近，只得掩窗。黄生亦退于舱后，然思慕之念益切。时舟尚停泊未开，黄生假推上岸，屡从窗边往来。女闻窗外履声，亦必启窗露面，四目相视，未免彼此送情，只是不能接语。正是：彼此满怀心腹事，大家都在不言中。
到午后，韩翁有邻舟相识，拉上岸于酒家相款。舟人俱整理篷楫，为明早开船之计。黄生注目窗棂，适此女推窗外望，见生忽然退步，若含羞欲避者。少顷复以手招生，生喜出望外，移步近窗。女乃倚窗细语道： 夜勿先寝，妾有一言。
黄生再欲叩之，女已掩窗而去矣。黄生大喜欲狂，恨不能一拳打落日头，把孙行者的瞌睡虫，遍派满船之人，等他呼呼睡去，独留他男女二人，叙一个心满意足。正是：无情不恨良宵短，有约偏嫌此日长。
至夜韩翁扶醉而归，到船即睡，捱至更深，舟子俱已安息，微闻隔壁弹指三声。黄生急整冠起视。时星月微明，轻风徐拂，女已开半户，向外而立。黄生即于船舷上作揖，女子舱中答礼。生便欲跨足下舱，女不许，向生道： 慕君之才，本欲与君吐露心腹，幸勿相逼。 黄生亦不敢造次，乃矬身坐于窗口。女问生道： 君何方人氏？有妻室否？ 黄生答道： 维扬秀才，家贫未娶。 女道： 妾之母裴姓，亦维扬人也。
吾父虽徽籍，浮家蜀中，向到维扬，聘吾母为侧室，止生妾一人。十二岁吾母见背，今三年丧毕，吾父移妾归蜀耳。 黄生道： 既如此，则我与小娘子同乡故旧，安得无情乎？幸述芳名，当铭胸臆。 女道： 妾小字玉娥，幼时吾母教以读书识字，颇通文墨。昨承示佳词，逸思新美，君真天下有心人也。愿得为伯鸾妇，效孟光举案齐眉，妾愿足矣。 黄生道： 小娘子既有此心，我岂木石之比，誓当竭力图之。若不如愿，当终身不娶，以报高情。 女道： 慕君才调，不羞自媒，异日富贵，勿令妾有白头之叹。 黄生道： 卿家雅意，阳侯、河伯实闻此言，如有负心，天地不宥。但小娘子乃尊翁之爱女，小生逆旅贫儒，即使通媒尊翁，未必肯从。异日舟去人离，相会不知何日？不识小娘子有何奇策，使小生得遂盟言？ 女道： 夜话已久，严父酒且醒矣，难以尽言。此后三月，必到涪州。
十月初三日，乃水神生日，吾父每出入，必往祭赛，舟人尽行。君以是日能到舟次一会，当为决终身之策。幸勿负约，使妾望穿两眸也。 黄生道： 既蒙良约，敢不趋赴。 言毕，舒手欲握女臂，忽闻韩翁酒醒呼茶，女急掩窗。黄生逡巡就寝，忽忽如有所失。
从此合眼便见此女，顷刻不能忘情。此女亦不复启窗见生矣。舟行月余，方抵荆江。正值上水顺风，舟人欲赶程途，催生登岸。生虽徘徊不忍，难以推托。将酒钱赠了舟子，别过韩翁，取包裹上岸，复伫立凝视中舱，凄然欲泪。女亦微启窗棂，停眸相送。俄顷之间，扬帆而去，迅速如飞。黄生盼望良久，不见了船，不觉堕泪。傍人问其缘故，黄生哽咽不能答一语。正是：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人言无二三。
黄生呆立江岸，直至天晚，只得就店安歇。次早问了守帅府前，投了名刺，刘公欣然接纳，叙起敬慕之意，随即开筵相待。黄生于席间，思念玉娥，食不下咽。刘公见其精神恍惚，疑有心事，再三问之，黄生含泪不言，但云： 中途有病未痊。 刘公亦好言抚慰。至晚刘公亲自送入书馆，铺设极其华整。黄生心不在焉，郁郁而已。过了数日，黄生恐误玉娥之期，托言欲往邻郡访一故友，暂假出外月余即返。刘公道： 军务倥偬，政欲请教，且待少暇，当从尊命。 又过了数日，生再开言，刘公只是不允。生度不可强，又公馆守卫严密，夜间落锁，不便出入。一连踌蹰了三日夜，更无良策，忽一日问馆童道： 此间何处可以散闷？ 馆童道： 一墙之隔，便是本府后花园中，亭台树木，尽可消遣。
黄生命童子开了书馆，引入后园，游玩了一番，问道： 花园之外，还是何处？ 馆童道： 墙外便是街坊，周围有人巡警。日则敲梆，夜则打更。老爷法度，好不严哩。 黄生听在肚里，暗暗打帐： 除非如此如此。 是夜和衣而卧，寝不成寐，捱到五更，鼓声已绝，寂无人声，料此际司更的辛苦了一夜，必然困倦。此时不去，更待何时。近墙有石榴树一株，黄生攀援而上，耸身一跳，出了书房的粉墙，静悄悄一个大花园，园墙上都有荆棘。黄生心生一计，将石块填脚，先扒开那些棘刺，逾墙而出，并无人知觉。早离了帅府。趁此天色未明，拽开脚步便走。忙忙若丧家之狗，急急如漏网之鱼。有诗为证：已效郗生入幕，何当干木逾垣。
岂有墙东窥宋，却同月下追韩。
次日馆中童子早起承值，叫声： 奇怪。门不开，户不开，房中不见了黄秀才。 忙去报知刘公。刘公见说，吃了一惊，亲到书房看了一遍，一步步看到后园，见棘刺扒动，墙上有缺，想必那没行止的秀才，从此而去，正不知甚么急务。当下传梆升帐，拘巡警员役询问，皆云不知，刘公责治了一番。
因他说邻邦访友，差人于襄邓各府逐县挨查缉访，并无踪影，叹息而罢。
话分两头。却说黄秀才自离帅府，挨门出城，又怕有人追赶，放脚飞跑。逢人问路，晚宿早行，径望涪州而进。自古道： 无巧不成话。 赶到涪州，刚刚是十月初三日。且说黄秀才在帅府中担阁多日，如何还赶上？只因客船重大，且是上水有风则行，无风则止。黄秀才从陆路短盘，风雨无阻，所以赶着了。沿江一路抓寻，只见高樯巨舰，比次凑集，如鱼鳞一般。逐只挨去，并不见韩翁之舟。心中早已着忙，莫非忙中有错，还是再捱转去。方欲回步，只见面前半箭之地，江岸有枯柳数株，下面单单泊着一只船儿。上前仔细观看，那船上寂无一人，止中舱有一女子，独倚篷窗，如有所待。那女子非别，正是玉娥，因为有黄生之约，恐众人耳目之下，相接不便，在父亲前，只说爱那柳树之下泊船，僻静有趣。韩翁爱女，言无不从。此时黄生一见，其喜非校谩说洞房花烛夜，且喜他乡遇故知。
那玉娥塑见黄生，笑容可掬。其船离岸尚远，黄生便欲跳上，玉娥道： 水势甚急，须牵缆至近方可。 黄生依言，便举手去牵那缆儿。也是合当有事，那缆带在柳树根上，被风浪所激，已自松了。黄生去拿他时，便脱了结。你说巨舟在江涛汹涌之中，何等力气，黄生又是个书生，不是筋节的，一只手如何带得祝说时迟，那时快，只叫得一声 阿呀 ，但见舟逐顺流下水，去若飞电，若现若隐，瞬息之间，不知几里。黄生沿岸叫呼。众船上都往水神庙祭赛去了，便有来往舟只，那涪江水势又与下面不同，离川江不远，瞿塘三峡，一路下来，如银河倒泻一般，各船过此，一个个手忙脚乱，自顾且不暇，何暇顾别人。黄生狂走约有一二十里，到空阔处，不见了那船。又走二十来里，料无觅处。欲待转去报与韩翁知道，又恐反惹其祸。对着江面，痛哭了一场，想起远路天涯，孤身无倚，欲再见刘公，又无颜面。况且盘缠缺少，有家难奔，有国难投： 不如投向江流，或者得小娘子魂魄相见，也见我黄损不是负心之人。罢。罢。罢。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与风流作话文。
黄秀才方欲投江，只听得背后一人叫道： 不可，不可。
黄生回头看时，不是别人人，正是维扬市上曾遇着请他玉马坠儿这个老叟。黄生见了那老叟，又羞又苦，泪如雨下。老叟道： 郎君有何痛苦？说与老汉知道，或者可以分忧一二。
黄生道： 到此地位，不得不说了。 便将初遇玉娥，及相约涪江、缆断舟行之事，备细述了一遍。老叟呵呵大笑，道： 原来如此，些须小事，如何便拚得一条性命。 黄生道： 老翁是局外之人，把这事看得校依小生看来，比天更高，比海更阔，这事大得多哩。 老叟把十指一轮，说道： 老汉颇通数学，方才轮算，尊可命不该绝，郎君还有相会之期。此去前面一里之外，有一茅庵，是我禅兄所居，郎君但往借宿，徐以此事求之，彼必能相济，老汉不及奉陪。 黄生道： 老翁若不同去，恐禅师未必相信，不肯留宿。 老叟道： 郎君前所惠玉马坠儿，老汉佩带在身，我禅兄所常见，但以此为信可也。 说罢，就黄丝绦上解下玉马坠来，递与黄生。黄生接得在手，老叟竟自飘然去了。
黄生为心事扰乱，依旧不曾问得姓名，懊悔无及。天色已晚，且自前去。约行一里之外，果然荒野中独独有个茅庵，其门半掩。黄生捱身而入，佛堂中一盏琉璃灯，半明不灭。居中放个蒲团，一位高年胡僧与塑的西番罗汉无二，盘膝打坐，双眸紧闭，如入定之状。黄生不敢惊动，端跪于前。约有一个时辰，胡僧开眼看见，喝道： 何物俗子，敢来混人。 黄生再拜，奉上玉马坠，代老叟致意： 今晚求借一宿。 胡僧道： 一宿不难，但尘路茫茫，郎君此行将何底止？ 黄生道： 小生黄损正有心愿，欲求圣僧指迷。 遂将玉娥涪州之约始终叙述，因叩首问计。胡僧道： 俺出家人，心如死灰，那管人间儿女之事。 黄生拜求不已。胡僧道： 郎君念既至诚，可通神明。但观郎君，必是仕宦中人品，大丈夫以致身青云、显宗扬名为本，此事须于成名之后，从容及之。 黄生又拜道： 小生举目无亲，口食尚然不周，那有功名之念。适问若非老翁相救，已作江中之鬼矣。 胡僧道： 佛座下有白金十两，聊助郎君路费，且往长安。俟机缘到日，当有以报命耳。 说罢，依先闭目入定去了。黄生身体亦觉困倦，就蒲团之侧，曲肱而枕之，猛然睡去。醒将转来，已是黎明时候，但见破败荒庵，墙壁俱无，并不见坐禅胡僧的踪迹。上边佛像也剥落破碎，不成模样。佛座下露出白晃晃一锭大银绽，上凿有黄损二字。黄生叫声 惭愧 ，方知夜来所遇，真圣僧也，向佛前拜祷了一番，取了这锭银子，权为路费，径往长安。正是：人有逆天之时，天无绝人之路。
万事不由人计较，一生都是命安排。
话分两头。却说韩翁同舟人赛神回来，不见了船，急忙寻问。别个守船的看见，都说： 断了缆，被流水滚下去多时了，我们没本事救得。 韩翁大惊，一路寻将下来，闻岸上人所说，亦是如此。抓寻了两三日，并无影响，痛哭而回，不在话下。
再说扬州妓女薛琼琼鸨儿叫做薛媪，为女儿琼琼以弹筝充选，入宫供奉，已及二载。薛媪自去了这女儿，门户萧条，乃买舟欲往长安探女，希求天子恩泽。其舟行至汉水，见有一覆舟自上流而下，回避不迭，碰的一声，正触了船头。那只船就停止不行了。舟人疑覆舟中必有财物，遂牵近岸边，用斧劈开，其中有一女子。薛媪闻知，忙教救出，已是淹淹将尽，只有一丝未断。原来冬天水寒，但是下水便没了命。只因此女藏在中舱，船底遮盖，暖气未泄，所以留得这一息生气。舟中货物，已自漂失了，便有存留，舟人都分散去讫。
薛媪为去了女儿琼琼，正想没有个替代，见此女容貌美丽，喜不可言，慌忙将通身湿衣解下，置于絮被之内，自己将肉身偎贴。那女子得了暖气，渐渐苏醒。然后将姜汤粥食，慢慢扶持，又将好言抚慰。女子渐能言语，索取湿衣中锦囊。
薛媪问其来历，女子答道： 奴家姓韩，小字玉娥，随父往蜀。
舟至涪州，父亲同舟人往赛水神，奴家独守舟中，偶因缆脱，漂没到此。 薛媪道： 可曾适人么？ 玉娥道： 与维扬黄损秀才，曾有百年之约。锦囊中藏有花笺小词，即黄郎所赠也。
薛媪道： 黄秀才原是我女儿琼琼旧交，此人才貌双全，与小娘子正是一对良缘。小娘子不须忧虑，随老身同到长安，来年大比，黄秀才必来应举，那时待老身寻访他来，与娘子续秦晋之盟，岂不美乎。 玉娥道： 若得如此，便是重生父母。
自此玉娥，遂拜薛媪为义母。薛媪亦如己女相待。正是：休言事急且相随，受恩深处亲骨肉。
不一日，行到长安，薛媪赁了小小一所房子，同玉娥住下。其时琼琼入宫进御，宠幸无比，晓得假母到来，无繇相会，但遣人不时馈送些东西候问。玉娥又扃户深藏，终日针指，以助薪水之费。所以薛媪日用宽然有余。光阴似箭，不觉岁尽春来。怎见得？有诗为证：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且说除夜，玉娘想着母死父离，情人又无消息，暗暗坠泪。是夜睡去，梦见天门大开，一尊罗汉从空中出现。玉娥拜诉衷情。罗汉将黄纸一书，从空掷下，纸上写： 维扬黄损佳音 六字。玉娥大喜，方欲开看，忽闻霹雳一声，蓦然惊觉，乃是人家岁朝开门，放火炮声响。玉娥想了一回，凄然不乐。其日新年，只得强起梳妆。薛媪往邻家拜年去了。玉娥垂下竹帘，立于门内，眼觑街市上人来人往，心中想道： 今年是大比之期，不知黄郎曾到长安否？若得他此地经过，重逢一面，应着夜来之梦，也不往奴死里逃生。 方才转动念头，忽见一个胡僧当帘而立，高叫道： 募化有缘男女。 玉娥从帘中仔细一看，那胡僧面貌与夜来梦中所见罗汉无异，不觉竦然起敬。孤身女子，却又不好招接他，正在踌躇，那胡僧竟自揭帘而入。玉娥倒退几步，闪在一边。胡僧直入中庭，盘膝而坐，顶上现出毫光数道，直透天门。玉娥大惊，跪拜无数，禀道： 弟子堕落火坑，有夙缘未了，望罗汉指示迷津，救拔苦海。 胡僧道： 汝诚念皈依，但尚有尘劫未脱。老僧赠汝一物，可密藏于身畔，勿许一人知道，他日夫妇重逢，自有灵验。 当下取出一件宝贝，赠与玉娥，乃是玉马坠儿。玉娥收讫，即见一道金光，冲天而起，胡僧忽然不见。玉娥知是圣僧显化，望空拜谢，将玉马坠牢系襟带之上，薛媪回来，并不题起。
满怀心事无人诉，一炷心香礼圣僧。
再说黄损秀才得胡僧助了盘缠，一径往长安应试。然虽如此，心上只挂着玉娥，也不去温习经史，也不去静养精神，终日串街走巷，寻觅圣僧，庶几一遇。早出晚回，终日闷闷而已。试期已到，黄生只得随例入场，举笔一挥，绝不思索。
他也只当应个故事，那有心情去推敲磨练。谁知那偏是应故事的文字容易入眼。正是：不愿文章中天下，只愿文章中试官。
金榜开时，高高挂一个黄损名字，除授部郎之职。其时吕用之专权乱政，引用无籍小人，左道惑众，中外嫉之如仇。
然怕他权势，不敢则声。黄损独条陈他前后奸恶，事事有椐。
天子听信，敕吕用之免官就第。黄生少年高第，又上了这个疏，做了天下第一件快心之事，那一个不钦服他。真个名倾朝野。长安贵戚，闻黄生尚未娶妻，多央媒说合，求他为婿。
黄生心念玉娥，有盟言在前，只是推托不允。那时薛媪也风闻得黄损登第，欲待去访他，到是玉娥教他： 且慢。贵易交，富易妻，人情平，未知黄郎真心何如？ 这也是他把细处。
话分明头，且说吕用之闲居私第，终日讲炉鼎之事，差人四下缉访名姝美色，以为婢妾。有人夸薛媪的养女，名曰玉娥，天下绝色，只是不肯轻易见人。吕用之道： 只怕求而没有，那怕有而难求。 当下差干仆数十人，以五百金为聘，也不通名道姓，竟撒向萨媪家中，直入卧房抢出玉娥，不由分说，抬上花花暖轿，望吕府飞奔而去。吓得薛媪软做一团，急忙里想不出的道理。
后来晓得吕府中要人，声也不敢则了；欲待投诉黄损，恐无益于事，反讨他抱怨。只得忍气吞声，不在话下。
且说玉娥到了府中，吕用之亲自卷帘，看见资容绝世，喜不自胜，即命丫鬟养娘扶至香房，又取出锦衣数箱，奇样首饰，教他装扮。玉娥只是啼哭，将首饰掷之于地，一件衣服也不肯穿。丫鬟养娘回覆吕相公。吕相公只教： 莫难为了他。
好言相劝。 众人领命，你一句，我一句，只是劝他顺从。玉娥全然不理。正是：万事可将权势使，寸心不为绮罗移。
姻缘自古皆前定，堪笑狂夫妄用机。
却说吕家门生故吏，闻得相公纳了新宠，都来拜贺，免不得做庆贺筵席。饮至初更，只见后槽马夫喘吁吁上堂禀事： 适间有白马一匹，约长丈余，不知那里来的，突入后槽，啮伤群马；小人持棍赶他，那马直入内宅去了。 吕用之大惊道： 那有此事？ 即命干仆明火执杖，同着马夫于各房搜检。马屁也不闻得一个，都来回话。吕相公心知不祥之事，不肯信以为然，只怪马夫妄言，不老实，打四十棍，革去不用。众客咸不欢而散。吕用之乘着酒兴，径入新房，玉娥兀自哭哭啼啼。吕用之一般也会帮衬，说道： 我富贵无比，你若顺从，明日就立你为夫人，一生受用不荆 玉娥道： 奴家虽是女流，亦知廉耻，曾许配良人，一女不更二夫；况相公珠翠成群，岂少奴家一人？愿赐矜怜，以全名节。 吕用之那里肯听，用起拔山之力，抱向床头按住，亲解其衣。玉娥双手拒之，气力不加，口中骂声不绝。
正在危急之际，忽有白马一匹，约长丈余，从床中奔出，向吕用之乱扑乱咬。吕用之着忙，只得放手，喝教侍婢上前。
那白马在房中乱舞，逢着便咬，咬得侍婢十损九伤。吕用之惊惶逃窜。比及吕用之出了房门，那白马也不见了。吕用之明明晓得是个妖孽，暗地差人四下访求高人禳解。次日有胡僧到门，自言： 善能望气、预知凶吉。今见府上妖气深重，特来禳解。 门上通报了用之，即日请进，甚相敬礼。胡僧道： 府上妖气深重，主有非常之祸。 吕用之道： 妖气在于何处？
胡僧道： 似在房闱之内，待老僧细查。
吕用之亲自引了胡僧，各房观看，行至玉娥房头，胡僧大惊道： 妖气在此。不知此房中是相公何人？ 吕用之道： 新纳小妾，尚未成婚。 胡僧道： 恭喜相公，洪福齐天，得遇老僧，若成亲之后，相公必遭其祸矣。此女乃上帝玉马之精，来人间行祸者。今已到相公府中，若不早些发脱，祸必不免。 吕用之被他说着玉马之事，连呼为神人，请问如何发脱。胡僧道： 将此女速赠他人，使他人代受其祸，相公便没事了。 吕用之虽然爱那女色，性命为重，说得活灵活现，怎的不怕？又问了： 赠与谁人方好？ 胡僧道： 只拣相公心上第一个不快的，将此女赠之。一月之内，此人必遭其祸，相公可高枕无忧也。 吕用之被黄损一本劾奏罢官，心中最恨的。
那时便定了个主意，即忙作礼道： 领教，领教。 分付干仆备斋相款，多取金帛厚赠。胡僧道： 相公天下福人，老僧特来相救，岂敢受赐。 连斋也不吃，拂衣而去。
分明一席无稽话，却认非常禳祸功。
吕用之当时差人唤取薛媪到府说话，薛媪不敢不来。吕用之便道： 你女儿年幼，不知礼数，我府中不好收用。闻得新进士黄损尚无妻室，此人与我有言，我欲将此女送他，解释其恨，须得你亲自送去，善言道达，必得他收纳方好。 薛媪叩首道： 相公钧旨，敢不遵依。 吕用之又道： 房中衣饰箱笼，尽作嫁资，你可自去收拾，竟自抬去，连你女儿也不消相见了。 薛媪闻言，正中其怀。中堂自有人引进香房。玉娥见薛媪到来，认是吕用之着他来劝解，心头突突的跳。薛媪向女儿耳边低说道： 你如今好了，相公不用，着我另送与一个知趣的人。 玉娥道： 奴家所以贪生忍耻，跟随到此，只望黄郎一会，若转赠他人，与陷身此地何异？奴家宁死，不愿为逐浪之萍，随风之絮也。 薛媪道： 方才说知趣的人儿，正是黄郎。房中衣饰箱笼，尽数相赠。快些出门，防他有翻悔之事。 玉娥道： 原来如此。 当下母子二人，忙忙的收拾停当。嘱付丫鬟养娘，寄谢相公，唤下脚力，一道烟去了。
鳌鱼脱却金钩去，摆尾摇头再不来。
却说黄损闲坐衙斋，忽见门外来报： 有维扬薛妈妈求见。 黄生忙教请进。薛媪一见了黄生，连称： 贺喜。 黄生道： 下官何喜可贺？ 薛媪道： 老身到长安，已半年有余，平时不敢来冒渎，今日特奉一贵官之命，送一位小娘子到府成亲。 黄生问道： 贵官是那个？ 薛媪道： 是新罢职的吕相公。 黄生大怒道： 这个奸雄，敢以美人局戏我。若不看你旧时情分，就把你叱咤一常 薛媪道： 官人休恼。那美人非别，却是老身的女儿，与官人有瓜葛的。 黄生闻言，就把怒容放下了五分，从容问道： 令爱琼琼，久已入宫供奉，以下更有谁人？与下官有何瓜葛？ 薛媪道： 是老身新认的小女，姓韩名玉娥。 黄生大惊道： 你在那里相会来？ 薛媪便把汉江捞救之事，说了一遍。 近日被吕相公用强夺去，女儿抵死不从。不知何故，分付老身送与官人，权为修好之意。
黄生摇首道： 既被吕用之这厮夺去，必然玷污，岂有白白发出之理，又如何偏送与下官？ 薛媪道： 只问我女儿便知。
黄生道： 莫非不是那维扬韩玉娥么？ 薛媪道： 见有官人所赠花笺小词为证。
还是被水浸湿过的，都绉了。黄生见之，提起昔日涪江光景，不觉惨然泪下，即刻命肩舆人从，同薛媪迎接玉娥到衙相会。两下抱头大哭。哭罢，各叙衷肠。玉娥举玉马坠，对生说道： 妾若非此物，必为吕贼所污，当以颈血溅其衣，不复得见君面矣。 黄生见坠，大惊道： 此玉马坠，原是吾家世宝，去年涪州献与胡僧，芳卿何以得之？ 玉娥道： 妾除夜曾得一梦，次日岁朝遇一胡僧，宛如梦中所见，将此坠赠我，嘱付我夫妻相会，都在这个坠上。妾谨藏于身。那夜吕贼用强相犯，忽有白马从床头奔出，欲啮吕贼。吕贼惊惶逃去。后闻得也有个胡僧，对吕贼说： 白马为妖，不利主人。 所以将妾赠君，欲贻祸于君耳。 黄生道： 如此说，你我夫妻重会，皆胡僧之力。胡僧真神人，玉马坠真神物也。今日礼当谢之。 遂命设下香案，供养玉马坠于上，摆列酒脯之仪，夫妻双双下拜。薛媪亦从旁叩头。忽见一白马约长丈余，从香案上跃出，腾空而起。众人急出户看之，见云端里面站着一人，须眉可辨。那人是谁？
维扬市上初相识，再向涪江渡口逢。
今日云端来显相，方知玉马主人翁。
那人便是起首说，维扬市上相遇，请那玉马坠的老翁。老翁跨上白马，须臾烟云缭绕，不知所往。黄生想起江头活命之恩，望空再拜。看案上，玉马坠已不见矣。是夜黄损与玉娥遂为夫妇。薛媪养老送终。黄损又差人将书往蜀中访问韩翁，迎来奉养。岁时必设老叟及胡僧神位，焚香礼拜。后黄损官至御史中丞，玉娥生三子，并列仕途，夫妇百年偕老。有诗赞云：一曲筝声江上听，知音遂缔百年盟。
死生离合皆前定，不是姻缘莫强争。


李汧公穷邸遇侠客
世事纷纷如弈棋，输赢变幻巧难窥。
但存方寸公平理，恩怨分明不用疑。
话说唐玄宗天宝年间，长安有一士人，姓房名德，生得方面大耳，伟干丰躯。年纪三十以外，家贫落魄，十分淹蹇，全亏着浑家贝氏纺织度日。时遇深秋天气，头上还裹着一顶破头巾，身上穿着一件旧葛衣。那葛衣又逐缕缕开了，却与蓑衣相似。思想： 天气渐寒，这模样怎生见人？ 知道老婆余得两匹布儿，欲要讨来做件衣服。谁知老婆原是小家子出身，器量最狭，却又配着一副悍毒的狠心肠。那张嘴头子又巧于应变，赛过刀一般快。凭你什么事，高来高就，低来低对，死的也说得活起来，活的也说得死了去，是一个翻唇弄舌的婆娘。那婆娘看见房德没甚活路，靠他吃死饭，常把老公欺负。房德因不遇时，说嘴不响，每事只得让他，渐渐的有几分惧内。
是日贝氏正在那里思想，老公恁般狼狈，如何得个好日？
却又怨父母，嫁错了对头，赚了终身，心下正是十分烦恼。恰好触在气头上，乃道： 老大一个汉子，没外寻饭吃，靠着女人过日。如今连衣服都要在老娘身上出豁，说出来可不羞么？
房德被抢白了这两句，满面羞惭，事在无奈，只得老着脸，低声下气道： 娘子，一向深亏你的气力，感激不荆但目下虽是落薄，少不得有好的日子，权借这布与我，后来发积时，大大报你的情罢。 贝氏摇手道： 你的甜话儿哄得我多年了，信不过。这两匹布，老娘自要做件衣服过寒的，休得指望。 房德布又取不得，反讨了许多没趣，欲待厮闹一场，因怕老婆嘴舌又利，喉咙又响，恐被邻家听见，反妆幌子。敢怒而不敢言，憋口气撞出门去，指望寻个相识告借。
走了大半日，一无所遇。那天却又与他做对头，偏生的忽地发一陈风雨起来。这件旧葛衣被风吹得飕飕如落叶之声，就长了一身寒栗子。冒着风雨，奔向前面一古寺中躲避。那寺名为云华禅寺。房德跨进山门看时，已先有个长大汉子，坐在左廊槛上。殿中一个老僧诵经。房德就向右廊槛上坐下，呆呆的看着天上。那雨渐渐止了，暗道： 这时不走，只怕少刻又大起来。 却待转身，忽掉过头来，看见墙上画一只禽鸟，翎毛儿，翅膀儿，足儿，尾儿，件件皆有，单单不画鸟头。天下有恁样空脑子的人，自己饥寒尚且难顾，有甚心肠，却评品这画的鸟来。想道： 常闻得人说：画鸟先画头。这画法怎与人不同？却又不画完，是甚意故？ 一头想，一头看，转觉这鸟画得可爱，乃道： 我虽不晓此道，谅这鸟头也没甚难处，何不把来续完。 即往殿上与和尚借了一枝笔，蘸得墨饱，走来将鸟头画出，却也不十分丑，自觉欢喜道： 我若学丹青，到可成得。
刚画时，左廊那汉子就捱过来观看，把房德上下仔细一相，笑容可掬，向前道： 秀才，借一步说话。 房德道： 足下是谁？有甚见教？ 那汉道： 秀才不消细问，同在下去，自有好处。 房德正在困穷之乡，听见说有好处，不胜之喜。将笔还了和尚，把破葛衣整一整，随那汉子前去。
此时风雨虽止，地上好生泥泞，却也不顾。离了云毕寺，直走出升平门到乐游原傍边。这所在最是冷落。那汉子向一小角门上连叩三声，停了一回，有个人开门出来，也是个长大汉子，看见房德，亦甚欢喜，上前声喏。房德心中疑道： 这两个汉子，是何等样人？不知请我来有甚好处？ 问道： 这里是谁家？ 二汉答道： 秀才到里边便晓得。 房德跨入门里，二汉原把门撑上，引他进去。房德看时，荆蓁满目，衰草漫天，乃是个败落花园。湾湾曲曲，转到一个半塌不倒的亭子上，里边又走出十四五个汉子，一个个拳长臂大，面貌狰狞，见了房德，尽皆满面堆下笑来，道： 秀才请进。 房德暗自惊骇道： 这班人来得跷蹊，且看他有甚话说？
众人迎进亭中，相见已毕，逊在板凳上坐下，问道： 秀才尊姓？ 房德道： 小生姓房，不知列位有何说话？ 起初同行那汉道： 实不相瞒，我众弟兄乃江湖上豪杰，专做这件没本钱的生意。只为俱是一勇之夫，前日几乎弄出事来，故此对天祷告，要觅个足智多谋的好汉，让他做个大哥，听其指挥。适来云华寺墙上画不完的禽鸟，便是众弟兄对天祷告，设下的誓愿，取羽翼俱全，单少头儿的意思。若合该兴隆，天遣个英雄好汉，补足这鸟，便迎请来为头。等候数日，未得其人。且喜天随人愿，今日遇着秀才恁般魁伟相貌，一定智勇兼备，正是真命寨主了。众兄弟今后任凭调度，保个终身安稳快活，可不好么？ 对众人道： 快去幸杀性口，祭拜天地。 内中有三四个，一溜烟跑向后边去了。
房德闻言道： 原来这班人，却是一伙强盗。我乃清清白白的人，如何做恁样事？ 答道： 列位壮士在上，若要我做别事则可，这一桩实不敢奉命。 众人道： 却是为何？ 房德道： 我乃读书之人，还要巴个出身日子，怎肯干这等犯法的勾当？ 众人道： 秀才所言差矣。方今杨国忠为相，卖官鬻爵，有钱的，便做大官。除了钱时，就是李太白恁样高才，也受了他的恶气，不能得中，若非辨识番书，恐此时还是个白衣秀士哩。不是冒犯秀才说，看你身上这般光景，也不像有钱的，如何指望官做？不如从了我们，大碗酒大块肉，整套穿衣，论秤分金，且又让你做个掌盘，何等快活散诞。倘若有些气象时，据着个山寨，称孤道寡，也繇得你。 房德沉吟未答。
那汉又道： 秀才十分不肯时，也不敢相强。但只是来得去不得，不从时，便要坏你性命，这却莫怪。 都向靴里飕的拔出刀来，吓得房德魂不附体，倒退下十数步来道： 列位莫动手，容再商量。 众人道： 从不从，一言而决，有甚商量？
房德想道： 这般荒僻所在，若不依他，岂不白白送了性命，有那个知得？且哄过一时，到明日脱身去出首罢。 算计已定，乃道： 多承列位壮士见爱，但小生平昔胆怯，恐做不得此事。
众人道： 不打紧，初时便胆怯，做过几次，就不觉了。 房德道： 既如此，只得顺从列位。 众人大喜，把刀依旧纳在靴中道： 即今已是一家，皆以弟兄相称了，快将衣服来与大哥换过，好拜天地。 便进去捧出一套锦衣，一顶新唐巾，一双新靴。房德着扮起来，威仪比前更是不同。众人齐声喝采道： 大哥这个人品，莫说做掌盘，就是皇帝，也做得过。
古语云： 不见可欲，使心不乱。 房德本来是个贫土，这般华服，从不曾着体，如今忽地焕然一新，不觉移动其念，把众人那班说话，细细一味，转觉有理，想道： 如今果是杨国忠为相，贿赂公行，不知埋没了多少高才绝学。像我恁样平常学问，真个如何能勾官做？若不得官，终身贫贱，反不如这班人受用了。 又想起： 见今恁般深秋天气，还穿着破葛衣。与浑家要匹布儿做件衣服，尚不能勾。及至仰告亲识，又并无一个肯慨然周济。看起来到是这班人义气，与他素无相识，就把如此华美衣服与我穿着，又推我为主。便依他们胡做一场，到也落过半世快活。 却又想道： 不可，不可。倘被人拿住，这性命就休了。 正在胡思乱想，把肠子搅得七横八竖，疑惑不定。只见众人忙摆香案，抬出一口猪，一腔羊，当天排列，连房德共是十八个好汉，一齐跪下，拈香设誓，歃血为盟。祭过了天地，又与房德八拜为交，各叙姓名。
少顷摆上酒肴，请房德坐了第一席，肥甘美醖，恣意饮啖。房德日常不过黄齑淡饭，尚且自不全，间或觅得些酒肉，也不能勾趁心醉饱。今日这番受用，喜出望外。且又众人轮流把盏，大哥前，大哥后，奉承得眉花眼笑。起初还在欲为未为之间，到此时便肯死心塌地，做这桩事了。想道： 或者我命里合该有些造化，遇着这班弟兄扶助，真个弄出大事业来也未可知。若是小就时，只做两三次，寻了些财物，即便罢手，料必无人晓得。然后去打杨国忠的关节，觅得个官儿，岂不美哉。万一败露，已是享用过头，便吃刀吃剐，亦所甘心，也强如担饥受冻，一生做个饿莩。 有诗为证：风雨萧萧夜正寒，扁舟急桨上危滩。
也知此去波涛恶，只为饥寒二字难。
众人杯来盏去，直吃到黄昏时候。一人道： 今日大哥初聚，何不就发个利市？ 众人齐声道： 言之有理。还是到那一家去好？ 房德道： 京都富家，无过是延平门王元宝这老儿为最，况且又在城外，没有官兵巡逻，前后路径，我皆熟惯。上这一处，就抵得十数家了。不知列位以为何如？ 众人喜道： 不瞒大哥说，这老儿我们也在心久了。只因未得其便，不想却与大哥暗合，足见同心。 即将酒席收过，取出硫磺、焰硝、火把、器械之类，一齐扎缚起来。但见：白布罗头，靴鞋兜脚。脸上抹黑搽红，手内提刀持斧。袴裩刚过膝，牢拴裹肚；衲袄却齐腰，紧缠搭膊。一队么魔来世界，数群虎豹入山林。
众人结束停当，捱至更余天气，出了园门，将门反撑好了，如疾风骤雨而来。这延平门离乐游原约有六七里之远，不多时就到了。
且说王元宝乃京兆尹王鉷的族兄，家有敌国之富，名闻天下，玄宗天子亦尝召见。三日前被小偷窃了若干财物，告知王鉷，责令不良人捕获，又拨三十名健儿防护。不想房德这班人晦气，正撞在网里。当下众强盗取出火种，引着火把，照耀浑如白昼，轮起刀斧，一路砍门进去。那些防护健儿并家人等，俱从睡梦中惊醒，鸣锣呐喊，各执棍棒上前擒拿。庄前庄后邻家闻得，都来救护。这班强盗见人已众了，心下慌张，便放起火来，夺路而走。王家人分一半救火，一半追赶上去，团团围祝众强盗拚命死战，戳伤了几个庄客。终是寡不敌众，被打翻数人，余者尽力奔脱，房德亦在打翻数内。
一齐绳穿索缚，等至天明，解进京兆尹衙门。王鉷发下畿尉推问。
那畿尉姓李名勉，字玄卿，乃宗室之子，素性忠贞尚义，有经天纬地之才，济世安民之志。只为李林甫、杨国忠相继为相，妒贤嫉能，病国殃民，屈在下僚，不能施展其才。这畿尉品级虽卑，却是个刑名官儿。凡捕到盗贼，俱属鞠讯；上司刑狱，悉委推勘。故历任的畿尉，定是酷吏，专用那周兴、来俊臣、索元礼遗下有名色的极刑。是那几般名色？有《西江月》为证：犊子悬车可畏，驴儿拔橛堪哀。凤凰晒翅命难捱，童子参禅魂捽。玉女登梯景惨，仙人献果伤哉。猕猴钻火不招来，换个夜叉望海。
那些酷吏，一来仗刑立威，二来或是权要嘱托，希承其旨，每事不问情真情枉，一味严刑锻炼，罗织成招。任你铜筋铁骨的好汉，到此也胆丧魂惊，不知断送了多少忠臣义士。
惟有李勉与他尉不同，专尚平恕，一切惨酷之刑，置而不用，临事务在得情，故此并无冤狱。
那一日正值早衙，京尹发下这件事来，十来个强盗，五六个戳伤庄客，跪做一庭，行凶刀斧，都堆在阶下。李勉举目看时，内中惟有房德人材雄伟，丰彩非凡，想道： 恁样一条汉子，如何为盗？ 心下就怀个矜怜之念。当下先唤巡逻的并王家庄客，问了被劫情繇，然后又问众盗姓名，逐一细鞠。
俱系当时就擒，不待用刑，尽皆款伏，又招出党羽窟穴。
李勉即差不良人前去捕缉。问至房德，乃匍匐到案前，含泪而言道： 小人自幼业儒，原非盗辈。止因家贫无措，昨到亲戚处告贷，为雨阻于云华寺中，被此辈以计诱，威逼入伙，出于无奈。 遂将画鸟及入伙前后事，一一细诉。李勉已是惜其材貌，又见他说得情词可悯，便有意释放他，却又想： 一伙同罪，独放一人，公论难泯。况是上司所委，如何回覆？除非如此如此。 乃假意叱喝下去，分付俱上了枷杻，禁于狱中，俟拿到余党再问。砍伤庄客，遣回调理。巡逻人记功有赏。发落众人去后，即唤狱卒王太进衙。原来王太昔年因误触了本官，被诬构成死罪，也亏李勉审出，原在衙门服役。那王太感激李勉之德，凡有委托，无不尽力。为此就参他做押狱之长。
当下李勉分忖道： 适来强人内，有个房德，我看此人相貌轩昂，言词挺拔，是个未遇时的豪杰。有心要出脱他，因碍着众人，不好当堂明放。托在你身上，觑个方便，纵他逃走。 取过三两一封银子，教他递与，赠为盘费，速往远处潜避，莫在近边，又为人所获。王太道： 相公分付，怎敢有违？
但恐遗累众狱卒，却如何处？ 李勉道： 你放他去后，即引妻小，躲入我衙中，将申文俱做于你的名下，众人自然无事。
你在我左右，做个亲随，岂不强如为这贱役？ 王太道： 若得相公收留，在衙伏侍，万分好了。 将银袖过，急急出衙，来到狱中，对小牢子道： 新到囚犯，未经刑杖，莫教聚于一处，恐弄出些事来。 小牢子依言，遂将众人四散分开。王太独引房德置在一个僻静之处，把本官美意，细细说出，又将银两交与。房德不胜感激道： 烦禁长哥致谢相公，小人今生若不能补报，死当作犬马酬恩。 王太道： 相公一片热肠救你，那指望报答？但愿你此去，改行从善，莫负相公起死回生之德。 房德道： 多感禁长哥指教，敢不佩领。
捱到傍晚，王太眼同众牢子将众犯尽上囚床，第一个先从房德起，然后挨次而去。王太觑众人正手忙脚乱之时，捉空踅过来，将房德放起，开了枷锁，又把自己旧衣帽与他穿了，引至监门口。且喜内外更无一人来往，急忙开了狱门，推他出去。房德拽开脚步，不顾高低，也不敢回家，挨出城门，连夜而走，心下思想： 多感畿尉相公救了性命，如今投兀谁好？想起当今惟有安禄山，最为天子宠任，收罗豪杰，何不投之？ 遂取路直至范阳，恰好遇着个故友严庄，为范阳长史，引见禄山。那时安禄山久蓄异志，专一招亡纳叛，见房德生得人材出众，谈吐投机，遂留于部下。房德住了几时，暗地差人迎取妻子到彼，不在话下。正是：挣破天罗地网，撇开闷海愁城。
得意尽夸今日，回头却认前生。
且说王太当晚，只推家中有事要回，分付众牢子好生照管，将匙钥交付明白，出了狱门，来至家中，收拾囊箧，悄悄领着妻子，连夜躲入李勉衙中，不题。
且说众牢子到次早放众囚水火，看房德时，枷锁撇在半边，不知几时逃去了。众人都惊得面如土色，叫苦不迭道： 恁样紧紧上的刑具，不知这死囚怎地捽脱逃走了？却害我们吃屈官司。又不知从何处去的？ 四面张望墙壁，并不见块砖瓦落地，连泥屑也没有一些，齐道： 这死囚昨日还哄畿尉相公，说是初犯，到是个积年高手。 内中一人道： 我去报知王狱长，教他快去禀官，作急缉获。 那人一口气跑到王太家，见门闭着，一片声乱敲，那里有人答应。间壁一个邻家走过来，道： 他家昨夜乱了两个更次，想是搬去了。 牢子道： 并不见王狱长说起迁居，那有这事。 邻家道： 无过止这间屋儿，如何敲不应？难道睡死不成？ 牢子见说得有理，尽力把门推开，原来把根木子反撑的，里边止有几件粗重家伙，并无一人。牢子道： 却不作怪。他为甚么也走了？这死囚莫不到是他卖放的？休管是不是，且都推在他身上罢了。 把门依旧带上，也不回狱，径望畿尉衙门前来。
恰好李勉早衙理事，牢子上前禀知。李勉佯惊道： 向来只道王太小心，不想恁般大胆，敢卖放重犯。料他也只躲在左近，你们四散去缉访，获到者自有重赏。 牢子叩头而出。
李勉备文报府。王鉷以李勉疏虞防闲，以不职奏闻天子，罢官为民。一面悬榜，捕获房德、王太。李勉即日纳还官诰，收拾起身，将王太藏于女人之中，带回家去。
不因济困扶危意，肯作藏亡匿罪人？
李勉家道素贫，却又爱做清官，分文不敢妄取，及至罢任，依原是个寒士。归到乡中，亲率童仆，躬耕而食。家居二年有余，贫困转剧，乃别了夫人，带着王太并两个家奴，寻访故知。由东都一路，直至河北，闻得故人颜杲卿新任常山太守，遂往谒之。路经柏乡县过，这地方离常山尚有二百余里。李勉正行间，只见一行头踏，手持白棒，开道而来，呵喝道： 县令相公来，还不下马？ 李勉引过半边回避。王太远远望见那县令，上张皂盖，下乘白马，威仪济济，相貌堂堂。仔细认时，不是别个，便是昔年释放的房德，乃道： 相公不消避得，这县令就是房德。 李勉闻言，心中甚喜，道： 我说那人是个未遇时的豪杰，今却果然。但不知怎地就得了官职？ 欲要上前去问，又想道： 我若问时，此人只道晓得他在此做官，来与索报了，莫问罢。 分付王太禁声，把头回转，让他过去。
那房德渐渐至近，一眼觑见李勉背身而立，王太也在傍边，又惊又喜，连忙止住从人，跳下马来，向前作揖道： 恩相见了房德，如何不唤一声，反掉转头去？险些儿错过。 李勉还礼道： 恐妨足下政事，故不敢相通。 房德道： 说那里话。难得恩相至此，请到敝衙少叙。 李勉此时鞍马劳倦，又见其意殷勤，答道： 既承雅情，当暂话片时。 遂上马并辔而行，王太随在后面。不一时到了县中，直至厅前下马。房德请李勉进后堂，转过左边一个书院中来，分付从人不必跟入，止留一个心腹干办陈颜，在门口伺候，一面着人整备上等筵席。将李勉四个生口，发于后槽喂养，行李即教王太等搬将入去。又教人传话衙中，唤两个家人来伏侍。那两个家人，一个教做路信，一个教做支成，都是房德为县尉时所买。
且说房德为何不要从人入去？只因他平日冒称是宰相房玄龄之后，在人前夸炫家世，同僚中不知他的来历，信以为真，把他十分敬重。今日李勉来至，相见之间，恐题起昔日为盗这段情由，怕众人闻得，传说开去，被人耻笑，做官不起，因此不要从人进去，这是他用心之处。当下李勉步入里边去看时，却是向阳一带三间书室，侧边又是两间厢房。这书室庭户虚敞，窗槅明亮，正中挂一幅名人山水，供一个古铜香炉，炉内香烟馥郁。左边设一张湘妃竹榻，右边架上堆满若干图书。沿窗一只几上，摆列文房四宝。庭中种植许多花木，铺设得十分清雅。这所在乃是县令休沐之处，故尔恁般齐整。
且说房德让李勉进了书房，忙忙的掇过一把椅子，居中安放，请李勉坐下，纳头便拜。李勉急忙扶住道： 足下如何行此大礼？ 房德道： 某乃待死之囚，得恩相超拔，又赐赠盘缠，遁逃至此，方有今日。恩相即某之再生父母，岂可不受一拜。 李勉是个忠正之人，见他说得有理，遂受了两拜。
房德拜罢起来，又向王太礼谢，引他三人到厢房中坐地，又叮咛道： 倘隶卒询问时，切莫与他说昔年之事。 王太道： 不消分付，小人理会得了。
房德复身到书房中，扯把椅儿，打横相陪道： 深蒙相公活命之恩，日夜感激，未能酬报，不意天赐至此相会。 李勉道： 足下一时被陷，吾不过因便斡旋，何德之有？乃承如此垂念。 献茶已毕，房德又道： 请问恩相，升在何任，得过敝邑？ 李勉道： 吾因释放足下，京尹论以不职，罢归乡里。
家居无聊，故遍游山水，以畅襟怀。今欲往常山，访故人颜太守，路经于此；不想却遇足下，且已得了官职，甚慰鄙意。
房德道： 元来恩相因某之故，累及罢官，某反苟颜窃禄于此，深切惶愧。 李勉道： 古人为义气上，虽身家尚然不顾，区区卑职，何足为道。但不识足下别后，归于何处，得宰此邑？
房德道： 某自脱狱，逃至范阳，幸遇故人，引见安节使，收于幕下，甚蒙优礼，半年后，即署此县尉之职。近以县主身故，遂表某为令。自愧谫陋菲才，滥叨民社，还要求恩相指教。 李勉虽则不在其位，却素闻安禄山有反叛之志。今见房德乃是他表举的官职，恐其后来党逆，故就他请教上，把言语去规训道： 做官也没甚难处，但要上不负朝廷，下不害百姓，遇着死生利害之处，总有鼎镬在前，斧鑕在后，亦不能夺我之志；切勿为匪人所惑，小利所诱，顿尔改节。虽或侥幸一时，实是贻笑千古。足下立定这个主意，莫说为此县令，就是宰相，亦尽可做得过。 房德谢道： 恩相金玉之言，某当终身佩铭。 两下一递一答，甚说得来。
少顷，路信来禀： 筵宴已完，请爷入席。 房德起身，请李勉至后堂，看时乃是上下两席。房德教从人将下席移过左傍。李勉见他要傍坐，乃道： 足下如此相叙，反觉不安，还请坐转。 房德道： 恩相在上，侍坐已是僭妄，岂敢抗礼？
李勉道： 吾与足下今已为声气之友，何必过谦。 遂令左右，依旧移在对席。从人献过杯箸，房德安席定位。庭下承应乐人，一行儿摆列奏乐。那筵席杯盘罗列，非常丰盛：虽无炮凤烹龙，也极山珍海错。
当下宾主欢洽，开怀畅饮，更余方止。王太等另在一边款待，自不必说。此时二人转觉亲热，携手而行，同归书院。
房德分付路信，取过一副供奉上司的铺盖，亲自施设裀褥，提携溺器。李勉扯住道： 此乃仆从之事，何劳足下自为。 房德道： 某受相公大恩，即使生生世世执鞭随镫，尚不能报万一；今不过少尽其心，何足为劳。 铺设停当，又教家人另放一榻，在傍相陪。李勉见其言词诚恳，以为信义之士，愈加敬重。两下挑灯对坐，彼此倾心吐胆，各道生平志愿，情投契合，遂为至交，只恨相见之晚。直至夜分，方才就寝。次日同僚官闻得，都来相访。相见之间，房德只说： 是昔年曾蒙识荐，故此有恩。 同僚官又在县主面上讨好，各备筵席款待。
话休烦絮。房德自从李勉到后，终日饮酒谈论，也不理事，也不进衙，其侍奉趋承，就是孝子事亲，也没这般尽礼。
李勉见恁样殷勤，诸事俱废，反觉过意不去。住了十来日，作辞起身。房德那里肯放，说道： 恩相至此，正好相聚，那有就去之理。须是多住几月，待某拨夫马送至常山便了。 李勉道： 承足下高谊，原不忍言别。但足下乃一县之主，今因我在此，耽误了许多政务，倘上司知得，不当稳便。况我去心已决，强留于此，反不适意。 房德料道留他不住，乃道： 恩相既坚执要去，某亦不好苦留。只是从此一别，后会无期。
明日容治一樽，以尽竟日之欢，后日早行何如？ 李勉道： 既承雅意，只得勉留一日。 房德留住了李勉，唤路信跟着回到私衙，要收拾礼物馈送。只因这番，有分教李畿尉险些儿送了性命。正是：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
所以恬淡人，无营心自足。
话分两头，却说房德老婆贝氏，昔年房德落薄时，让他做主惯了，到今做了官，每事也要乔主张。此番见老公唤了两个家人出去，一连十数日不见进衙，只道瞒了他做甚事体，十分恼恨。这日见老公来到衙里，便待发作，因要探口气，满脸反堆下笑来，问道： 外边有何事，久不退衙？ 房德道： 不要说起，大恩人在此，几乎当面错过。幸喜我眼快瞧着，留得到县里，故此盘桓了这几日。特来与你商量，收拾些礼物送他。 贝氏道： 那里什么大恩人？ 房德道： 哎呀。你如何忘了？便是向年救命的畿尉李相公。只为我走了，带累他罢了官职，今往常山去访颜太守，路经于此，那狱卒王太也随在这里。 贝氏道： 元来是这人么？你打帐送他多少东西？ 房德道： 这个大恩人，乃再生父母，须得重重酬报。
贝氏道： 送十匹绢可少么？ 房德呵呵大笑道： 奶奶到会说要话，恁地一个恩人，这十匹绢送他家人也少。 贝氏道： 胡说。你做了个县官，家人尚没处一注赚十匹绢，一个打抽丰的，如何家人便要许多？老娘还要算计哩。如今做我不着，再加十匹，快些打发起身。 房德道： 奶奶怎说出恁样没气力的话来？他救了我性命，又赍赠盘缠，又坏了官职，这二十匹绢当得甚的？ 贝氏从来鄙吝，连这二十匹绢，还不舍得的，只为是老公救命之人，故此慨然肯出，他已算做天大的事了。房德兀是嫌少。心中便有些不悦，故意道： 一百匹何如？ 房德道： 这一百匹只勾送王太了。
贝氏见说一百匹还只勾送王太，正不知要送李勉多少，十分焦躁道： 王太送了一百匹，畿尉极少也送得五百匹哩。 房德道： 五百匹还不勾。 贝氏怒道： 索性凑足一千何如？ 房德道： 这便差不多了。 贝氏听了这话，向房德劈面一口涎沫道： 啐。想是你失心风了。做得几时官，交多少东西与我？
却来得这等大落。恐怕连老娘身子卖来，还凑不上一半哩，那里来许多绢送人？ 房德看见老婆发喉急，便道： 奶奶有话好好商量，怎就着恼。 贝氏嚷道： 有甚商量，你若有，自去送他，莫向我说。 房德道： 十分少，只得在库上撮去。
贝氏道： 啧啧，你好天大的胆儿。库藏乃朝廷钱粮，你敢私自用得的。倘一时上司查核，那时怎地回答？ 房德闻言，心中烦恼道： 话虽有理，只是恩人又去得急，一时没处设法，却怎生处？ 坐在旁边踌躇。
谁想贝氏见老公执意要送恁般厚礼，就是割身上肉，也没这样疼痛，连肠子也急数千百段，顿起不良之念，乃道： 看你枉做了个男子汉，这些事没有决断，如何做得大官？我有个捷径法儿在此，到也一劳永逸。 房德认做好话，忙问道： 你有甚么法儿？ 贝氏答道： 自古有言： 大恩不报。 不如今夜觑个方便，结果了他性命，岂不干净。 只这句话，恼得房德彻耳根通红，喝道： 你这不贤妇。当初只为与你讨匹布儿做件衣服不肯，以致出去求告相识，被这班人诱去入伙，险些儿送了性命。若非这恩人，舍了自己官职，释放出来，安得今日夫妻相聚？你不劝我行些好事，反教伤害恩人，于心何忍。
贝氏一见老公发怒，又陪着笑道： 我是好话，怎到发恶。
若说得有理，你便听了；没理时，便不要听，何消大惊小怪。
房德道： 你且说有甚理？ 贝氏道： 你道昔年不肯把布与你，至今恨我么？你且想，我自十七岁随了你，日逐所需，那一件不亏我支持？难道这两匹布，真个不舍得？因闻得当初有个苏秦，未遇时，合家佯为不礼，激励他做到六国丞相。我指望学这故事，也把你激发。不道你时运不济，却遇这强盗，又没苏秦那般志气，就随他们胡做，弄出事来。此乃你自作之孽，与我什么相干？那李勉当时岂真为义气上放你么？ 房德道： 难道是假意？
贝氏笑道： 你枉自有许多聪明，这些事便见不透。大凡做刑名官的，多有贪酷之人，就是至亲至戚，犯到手里，尚不肯顺情。何况与你素无相识，且又情真罪当，怎肯舍了自己官职，轻易纵放个重犯？无非闻说你是个强盗头儿，定有赃物窝顿，指望放了暗地去孝顺，将些去买上嘱下。这官又不坏，又落些入己。不然，如何一伙之中，独独纵你一个？那里知道你是初犯的穷鬼，竟一溜烟走了，他这官又罢休。今番打听着在此做官，可可的来了。 房德摇首道： 没有这事。
当初放我，乃一团好意，何尝有丝毫别念。如今他自往常山，偶然遇见，还怕误我公事，把头掉转，不肯相见，并非特地来相见，不要疑坏了人。 贝氏又叹道： 他说往常山乃是假话，如何就信以为真？且不要论别件，只他带着王太同行，便见其来意了。 房德道： 带王太同行便怎么？ 贝氏道： 你也忒杀懵懂。那李勉与颜太守是相识，或者去相访是真了。这王太乃京兆府狱卒，难道也与颜太守有旧去相访，却跟着同走？若说把头掉转不来招揽，此乃冷眼觑你，可去相迎？正是他奸巧之处，岂是好意？如果真要到常山，怎肯又住这几多时。 房德道： 他那里肯住，是我再三苦留下的。 贝氏道： 这也是他用心处，试你待他的念头诚也不诚。
房德原是没主意的人，被老婆这班话一耸，渐生疑惑，沉吟不悟。贝氏又道： 总来这恩是报不得的。 房德道： 如何报不得？ 贝氏道： 今若报得薄了，他一时翻过脸来，将旧事和盘托出，那时不但官儿了帐，只怕当做越狱强盗拿去，性命登时就送；若报得厚了，他做下额子，不常来取索。如照旧馈送，自不必说；稍不满欲，依然揭起旧案，原走不脱，可不是到底终须一结？自古道： 先下手为强。 今若不依我言，事到其彼，悔之晚矣。
房德闻说至此，暗暗点头，心肠已是变了。又想了一想，乃道： 如今原是我要报他恩德，他却从无一字题起，恐没这心肠。 贝氏笑道： 他还不曾见你出手，故不开口，到临期自然有说话的。还有一件，他此来这番，纵无别话，你的前程，已是不能保了。 房德道： 却是为何？ 贝氏道： 李勉至此，你把他万分亲热，衙门中人不知来历，必定问他家人。
那家人肯替你遮掩？少不得以直告之。你想衙门人的口嘴，好不利害。知得本官是强盗出身，定然当做新闻，互相传说。同僚们知得，虽不敢当面笑你，背后诽议也经不起，就是你也无颜再存坐得祝这个还算小可的事。那李勉与颜太守既是好友，到彼难道不说？自然一一道知其详。闻得这老儿最是古怪，且又是他属下，倘被遍河北一传，连夜走路，还只算迟了。那时可不依旧落薄，终身怎处。如今急急下手，还可免得颜太守这头出丑。
房德初时，原怕李勉家人走漏了消息，故此暗地叮咛王太。如今老婆说出许多利害，正投其所忌，遂把报恩念头，撇向东洋大海，连称： 还是奶奶见得到，不然，几乎反害自己。
但他来时，合衙门人通晓得，明日不见了，岂不疑惑？况那尸首也难出脱。 贝氏道： 这个何难？少停出衙，止留几个心腹人答应，其余都打发去了。将他主仆灌醉，到夜静更深，差人刺死。然后把书院放上一把火烧了，明日寻出些残尸剩骨，假哭一番，衣棺盛殓。那时人只认是火烧死的，有何疑惑。 房德大喜道： 此计甚妙。 便要起身出衙。那婆娘晓得老公心是活的，恐两下久坐长谈，说得入港，又改过念来，乃道： 总则天色还早，且再过一回出去。 房德依着老婆，真个住下。有诗为证：猛虎口中剑，长蛇尾上针。
两般犹未毒，最毒妇人心。
自古道： 隔墙须有耳，窗外岂无人。 房德夫妻在房说话时，那婆娘一味不舍得这绢匹，专意撺唆老公害人，全不提防有人窥听。况在私衙中，料无外人来往，恣意调唇弄舌。
不想家人路信，起初闻得贝氏焦躁，便覆在间壁墙上听他们争多竞少，直至放火烧屋，一句句听得十分仔细，到吃了一惊，想道： 原来我主人曾做过强盗，亏这官人救了性命。今反恩将仇报，天理何在。看起来这般大恩人，尚且如此，何况我奴仆之辈。倘稍有过失，这性命一发死得快了。此等残薄之人，跟他何益。 又想道： 常言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何不救了这四人，也是一点阴德。 却又想道： 若放他们走了，料然不肯饶我，不如也走了罢。 遂取些银两，藏在身边，觑个空，悄悄闪出私衙，一径奔入书院。只见支成在厢房中烹茶，坐于槛上，执着扇子打盹，也不去惊醒他。竟踅入书室，看王太时，却都不在，止有李勉正襟据案而坐，展玩书箱。
路信走近案旁，低低道： 相公，你祸事到了。还不快走，更待几时？ 李勉被这惊不小，急问： 祸从何来？ 路信扯到半边，将适来所闻，一一细说，又道： 小人因念相公无辜受害，特来通报。如今不走，少顷就不能免祸了。 李勉听了这话，惊得身子犹如吊在冰桶里，把不住的寒颤，向着路信倒身下拜道： 若非足下仗义救我，李勉性命定然休矣。大恩大德，自当厚报。决不学此负心之人。 急得路信答拜不迭，道： 相公莫要高声，恐支成听得走漏了消息，彼此难保。 李勉道： 但我走了，遗累足下，于心何安？ 路信道： 小人又无妻室，待相公去后，亦自远遁，不消虑得。 李勉道： 既如此，何不随我同往常山？ 路信道： 相公肯收留，小人情愿执鞭随镫。 李勉道： 你乃大恩人，怎说此话？ 遂叫王太，一连十数声，再没一人答应，跌足叫苦道： 他们都往那里去了？ 路信道： 待小人去寻来。 李勉又道： 马匹俱在后槽，却怎处？ 路信道： 也等小人去哄他带来。 急出书室，回头看支成已不在槛上打盹了。路信即走入厢房中观看，却也不在。元来支成登东厮去了。
路信只道被他听得，进衙去报房德，心下慌张，复转身向李勉道： 相公，不好了。想被支成听见，去报主人了，快走罢。等不及管家矣。 李勉又吃一惊，半句话也应答不出，弃下行李，光身子，同着路信踉踉跄跄抢出书院。做公的见了李勉，坐下的都站起来。李勉两步并作一步，奔出仪门外，见有三骑马系着，是俟侯县令、主簿、县尉出入的。路信心生一计，对马夫道： 李相公要往西门拜客，快带马来。 那马夫晓得李勉是县主贵客，且又县主管家分付，怎敢不依？连忙牵过两骑。李勉刚刚上马，王太撞至马前，手中提着一双麻鞋，问道： 相公往何处去？ 路信接口道： 相公要往西门拜客，你们通到那里去了？ 王太道： 因麻鞋坏了，上街去买，相公拜那个客？ 路信道： 你跟来罢了，问怎的？ 又叫马夫带那骑马与他乘坐，齐出县门，马夫在后跟随。路信分忖道： 顷刻就来，不消你随了。 那马夫真个住下。
离了县中，李勉加上一鞭，那马如飞而走。王太见家主恁般慌促，正不知要拜甚客。行不上一箭之地，两个家人，也各提着麻鞋而来，望见家主，便闪在半边，问道： 相公往那里去？ 李勉道： 你且莫问，快跟来便了。 话还未了，那马已跑向前去，二人负命的赶，如何跟得上。看看行近西门，早有两人骑看生口，从一条巷中横冲出来。路信举目观看，不是别人，却是干办陈颜，同着一个令史。二人见了李勉，滚鞍下马声喏。路信见景生情，急叫道： 李相公管家们还少生口，何不借陈干办的暂用？ 李勉暗地意会，遂收缰勒马道： 如此甚好。 路信向陈颜道： 李相公要去拜客，暂借你的生口与管家一乘，少顷便来。 二人巴不能奉承得李勉欢喜，指望在本官面前，增添些好言语，可有不肯的理么？连声答应道： 相公要用，只管乘去。 等了一回，两个家人带跌的赶来，走得汗淋气喘。陈颜二人将鞭缰送与两个家人上了马，随李勉趱出城门，纵开丝缰，二十个马蹄，如撒钹相似，循着大道，望常山一路飞奔去了。正是：折破玉笼飞彩凰，顿开金锁走蛟龙。
话分两头。且说支成上了东厮转来，烹了茶，捧进书室，却不见了李勉，只道在花木中行走，又遍寻一过，也没个影儿，想道： 是了，一定两日久坐在此，心中不舒畅，往外闲游去了。 约莫有一个时辰，还不见进来，走出书院去观看，刚至门口，劈面正撞着家主。元来房德被老婆留住，又坐了一大回，方起身打点出衙，恰好遇见支成，问： 可见路信么？
支成道： 不见，想随李相公出外闲走去了。 房德心中疑虑，正待差支成去寻觅，只见陈颜来到。房德问道： 曾见李相公么？ 陈颜道： 方才出西门遇见。路信说： 要往那里去拜客。 连小人的生口，都借与他管家乘坐。一行共五个马，飞路如云，正不知有甚紧事？ 房德听罢，料是路信走漏消息，暗地叫苦，也不再问，复转身，原入私衙，报与老婆知得。那婆娘听说走了，到吃一惊道： 罢了，罢了。这祸一发来得速矣。
房德见老婆也着了急，慌得手足无措，埋怨道： 未见得他怎地。都是你说长道短，如今到弄出事来了。 贝氏道： 不要慌，自古道一不做，二不休。事到其间，说不得了。料他去也不远，快唤几个心腹人，连夜追赶前去，扮作强盗，一齐砍了，岂不干净。 房德随唤陈颜进衙，与他计较。陈颜道： 这事行不得，一则小人们只好趋承奔走，那杀人勾当，从不曾习惯；二则倘一时有人救应拿住，反送了性命。小人到有一计在此，不消劳师动众，教他一个也逃不脱。 房德欢喜道： 你且说有甚妙策？
陈颜道： 小人间壁，一月前有一个异人，搬来居住，不言姓名，也不做甚生理，每日出去吃得烂醉方归。小人见他来历跷蹊，行踪诡秘，有心去察他动静。忽一日，有一豪士青布锦袍，跃马而来，从者数人，径到此人之家，留饮三日方去。小人私下问那从者宾主姓名，都不肯说。有一个人悄对小人说： 那人是个剑侠，能飞剑取人头，又能飞行，顷刻百里。且是极有义气，曾与长安市上代人报仇，白昼杀人，潜迹于此。 相公何不备些礼物前去，只说被李勉陷害，求他报仇。若得应允，便可了事，可不好么。 房德道： 此计虽好，只恐他不肯。 陈颜道： 他见相公是一县之主，屈己相求，定不推托，还怕连礼物也未必肯受哩。 贝氏在屏后听得，便道： 此计甚妙。快去求之。 房德道： 将多少礼物送去？ 陈颜道： 他是个义士，重情不重物，得三百金足矣。 贝氏再三撺掇，就备了三百金礼物。
天色傍晚，房德易了便服，陈颜、支成相随，也不乘马，悄悄的步行到陈颜家里。元来却住在一条冷巷中，不上四五家邻舍，好不寂静。陈颜留房德到里边坐下，点起灯火，向壁缝中张看，那人还未曾回。走出门口观望，等了一回，只见那人又是烂醉，东倒西歪的，撞入屋里去了。陈颜奔入报知，房德起身就走。陈颜道： 相公须打点了一班说话，更要屈膝与他，这事方谐。 房德点头道： 是。 一齐到了门首，向门上轻轻扣上两下。那人开门出问： 是谁？ 陈颜低声哑气答道： 本县知县相公，在此拜访义士。 那人带醉说道： 咱这里没有什么义士。 便要关门。陈颜道： 且莫闭门，还有句说话。 那人道： 咱要紧去睡，谁个耐烦。有话明日来说。 房德道： 略话片时，即便相别。 那人道： 既如此，到里面来。
三人跨进门内，掩上门儿。引过一层房子，乃是小小客坐，点将灯烛荧煌。房德即倒身下拜道： 不知义士驾临敝邑，有失迎迓，今日幸得识荆，深慰平生。 那人将手扶住道： 足下一县之主，如何行此大礼。岂不失了体面。况咱并非什么义士，不要错认了。 房德道： 下官专来拜访义士，安有差错之理。 教陈颜、支成将礼物献上，说道： 些个薄礼，特献义士为斗酒之资，望乞哂留。 那人笑道： 咱乃闾阎无赖，四海无家，无一技一能，何敢当义士之称？这些礼物也没用处；快请收去。 房德又躬身道： 礼物虽微，出自房其一点血诚，幸勿峻拒。 那人道： 足下蓦地屈身匹夫，且又赐恁般厚礼，却是为何？ 房德道： 请义士收了，方好相告。 那人道： 咱虽贫贱，誓不取无名之物。足下若不说明白，断然不受。 房德假意哭拜于地道： 房某负戴大冤久矣。今仇在目前，无能雪耻。特慕义士是个好男子，有聂政、荆卿之技，故敢斗胆，叩拜阶下。望义士怜念房某含冤负屈，少展半臂之力，刺死此贼，生死不忘大德。 那人摇手道： 我说足下认错了，咱资身尚且无策，安能为人谋大事？况杀人勾当，非通小可，设或被人听见这话，反累咱家，快些请回。 言罢转身，先向外而走。房德上前，一把扯住，道： 闻得义士，素抱忠义，专一除残袪暴，济困扶危，有古烈士之风。今房某身抱大冤，义士反不见怜，料想此仇永不能报矣。 道罢，又假意啼哭。
那人冷眼瞧了这个光景，只道是真情，方道： 足下真个有冤么？ 房德道： 若没大冤，怎敢来求义士？ 那人道： 既恁样，且坐下，将冤抑之事并仇家姓名，今在何处，细细说来。可行则行，可止则止。 两下遂对面而坐，陈颜、支成站于旁边。房德捏出一段假情，反说： 李勉昔年诬指为盗，百般毒刑拷打，陷于狱中，几遍差狱卒王太谋害性命，皆被人知觉，不致于死。幸亏后官审明释放，得官此邑。今又与王太同来挟制，索诈千金，意犹未足，又串通家奴，暗地行刺，事露，适来连此奴挈去，奔往常山，要唆颜太守来摆布。
把一片说话，妆点得十分利害。
那人听毕，大怒道： 原来足下受此大冤，咱家岂忍坐视。
足下且请回县，在咱身上，今夜往常山一路，找寻此贼，为足下报仇，夜半到衙中覆命。 房德道： 多感义士高义，某当秉烛以待。事成之日，另有厚报。 那人作色道： 咱一生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那个希图你的厚报？这礼物咱也不受。
说犹未绝，飘然出门，其去如风，须臾不见了。房德与众人惊得目睁口呆，连声道： 真异人也。 权将礼物收回，待他复令时再送。有诗为证：报仇凭一剑，重义藐千金。
谁谓奸雄舌，能违烈士心？
话分两头。且说王太同两个家人，见家主出了城门，又不拜甚客，只管乱跑，正不知为甚缘故。一口气就行了三十余里，天色已晚，却又不寻店宿歇。那晚乃是十三，一轮明月，早已升空，趁着月色，不顾途路崎岖，负命而逃，常恐后面有人追赶。在路也无半句言语，只管趱向前去。约莫有二更天气，共行了六十多里，来到一个村镇，已晃井陉县地方。那时走得口中又渴，腹内又饥，马也渐渐行走不动。路信道： 来路已远，料得无事了，且就此觅个宿处，明日早行。
李勉依言，径投旅店。谁想夜深了，家家闭户关门，无处可宿。直到市梢头，见一家门儿半开半掩，还在那里收拾家伙，遂一齐下马，走入店门。将生口卸了鞍辔，系在槽边喂料。路信道： 主人家，拣一处洁净所在，与我们安歇。 店家答道： 不瞒客官说，小店房头，没有个不洁净的。如今也止空得一间在此。 教小二掌灯引入房中。
李勉向一条板凳上坐下，觉得气喘吁吁。王太忍不住问道： 请问相公，那房县主惓惓苦留，后日拨夫马相送，从容而行，有何不美？却反把自己行李弃下，犹如逃难一般，连夜奔走，受这般劳碌。路管家又随着我们同来，是甚意故？
李勉叹口气道： 汝那知就里？若非路管家，我与汝等死无葬身之地矣。今幸得脱虎口，已谢天不尽了，还顾得什么行李、辛苦？ 王太惊问其故。李勉方待要说，不想店主人见他们五人五骑，深夜投宿，一毫行李也无，疑是歹人，走进来盘问脚色，说道： 众客长做甚生意？打从何处来，这时候到此？
李勉一肚子气恨，正没处说，见店主相问，答道： 话头甚长，请坐下了，待我细诉。 乃将房德为盗犯罪，怜其才貌，暗令王太释放，以致罢官，及客游遇见，留回厚款，今日午后，回衙听信老婆谗言，设计杀害，亏路信报知逃脱，前后之事，细说一遍。王太听了这话，连声唾骂： 负心之贼。 店主人也不胜嗟叹。
路信道： 主人家，相公鞍马辛苦，快些催酒饭来吃了，睡一觉好赶路。 店主人答应出去。只见床底下忽地钻出一个大汉，浑身结束，手持匕首，威风凛凛，杀气腾腾，吓得李勉主仆魂不附体，一齐跪倒，口称： 壮士饶命。 那人一把扶起李勉道： 不必慌张，自有话说。咱乃义士，平生专抱不平，要杀天下负心之人。适来房德假捏虚情，反说公诬陷，谋他性命，求咱来行刺。那知这贼子恁般狼心狗肺，负义忘恩。
早是公说出前情，不然，险些误杀了长者。 李勉连忙叩下头去，道： 多感义士活命之恩。 那人扯住道： 莫谢莫谢，咱暂去便来。 即出庭中，耸身上屋，疾如飞鸟，顷刻不见。主仆都惊得吐了舌，缩不上去，不知再来还有何意。怀着鬼胎，不敢睡卧，连酒饭也吃不下。有诗为证：奔走长途气上冲，忽然床下起青锋。
一番衷曲殷勤诉，唤醒奇人睡梦中。
再说房德的老婆，见丈夫回来，大事已就，礼物原封不动，喜得满脸都是笑靥。连忙整备酒席，摆在堂上，夫妻秉烛以待。陈颜也留在衙中俟候。到三更时分，忽听得庭前宿鸟惊鸣，落叶乱坠，一人跨入堂中。房德举目看时，恰便是那义士，打扮得如天神一般，比前大似不同，且惊且喜，向前迎接。那义士全不谦让，气愤愤的大踏步走入去，居中坐下。房德夫妻叩拜称谢。方欲启问，只见那义士怒容可掬，飕地掣出匕首，指着骂道： 你这负心贼子。李畿尉乃救命大恩人，不思报效，反听妇人之言，背恩反噬。既已事露逃去，便该悔过，却又架捏虚词，哄咱行刺。若非他道出真情，连咱也陷于不义。剐你这负心贼一万刀，方出咱这点不平之气。
房德未及措辨，头已落地，惊得贝氏慌做一堆，平时且是会话会讲，到此心胆俱裂，一张嘴犹如胶漆粘牢，动弹不得。义士指着骂道： 你这泼贱狗妇。不劝丈夫为善，反教他伤害恩人。我且看你肺肝是怎样生的。 托地跳起身来，将贝氏一脚踢翻，左脚踏住头发，右膝捺住两腿。这婆娘连叫： 义士饶命。今后再不敢了。 那义士骂道： 泼贱淫妇。咱也到肯饶你，只是你不肯饶人。 提起匕首向胸膛上一刀，直剖到脐下。
将匕首衔在口中，双手拍开，把五脏六腑，抠将出来，血沥沥提在手中，向灯下照看道： 咱只道这狗妇肺肝与人不同，原来也只如此，怎生恁般狠毒。 遂撇过一边，也割下首级，两颗头结做一堆，盛在革囊之中。揩抹了手上血污，藏了匕首，提起革囊，步出庭中，逾垣而去。
说时义胆包天地，话起雄心动鬼神。
再说李勉主仆在旅店中，守至五更时分，忽见一道金光，从庭中飞入。众人一齐惊起，看时正是那义士。放下革囊，说道： 负心贼已被咱刳腹屠肠，今携其首在此。 向革囊中取出两颗首级。李勉又惊又喜，倒身下拜道： 足下高义，千古所无。请示姓名，当图后报。 义士笑道： 咱自来没有姓名，亦不要人酬报。顷咱从床下而来，日后设有相逢，竟以 床下义士 相呼便了。 道罢，向怀中取一包药儿，用小指甲挑少许，弹于首级断处，举手一拱，早已腾上屋檐，挽之不及，须臾不知所往。李勉见弃下两个人头，心中慌张，正在摆布。
可霎作怪，看那人头时，渐渐缩小，须臾化为一搭清水，李勉方才放心。坐至天明，路信取些钱钞，还了店家，收拾马匹上路。
说话的，据你说，李勉共行了六十多里方到旅店，这义士又无牲口，如何一夜之间，往返如风？这便是前面说起，顷刻能飞行百里，乃剑侠常事耳。那义士受房德之托，不过黄昏时分，比及追赶，李勉还在途中驰骤，未曾栖息。他先一步埋伏等候。一往一来，有风无影，所以伏于床下，店中全然不知。此是剑术妙处。
且说李勉当夜无话，次日起身，又行了两日，方到常山，径入府中，拜谒颜太守。故人相见，喜随颜开，遂留于衙署中安歇。颜太守也见没有行李，心中奇怪，问其缘故。李勉将前事一一诉出，不胜骇异。
过了两日，柏乡县将县宰夫妻被杀缘由，申文到府。原来是夜陈颜、支成同几个奴仆，见义士行凶，一个个惊号鼠窜，四散潜躲，直至天明，方敢出头。只见两个没头尸首，横在血泊里，五脏六腑，都抠在半边，首级不知去向，桌上器皿一毫不失。一家叫苦连天，报知主簿、县尉，俱吃一惊，齐来验过。细询其情，陈颜只得把房德要害李勉，求人行刺始末说出。主簿县尉，即点起若干做公的，各执兵器，押陈颜作眼，前去捕获刺客。那时哄动合县人民，都跟来看。到了陈颜间壁，打将入去，惟有几间空房，那见一个人影。主簿与县尉商议申文，已晓得李勉是颜太守的好友，从实申报，在他面上，怕有干碍，二则又见得县主薄德。乃将真情隐过，只说夜半被盗越入私衙，杀死县令夫妇，窃去首级，无从捕获。
两下周全其事。一面买棺盛殓，颜太守依拟，申文上司。那时河北一路，都是安禄山专制，知得杀了房德，岂不去了一个心腹，倒下回文，着令严加缉获。
李勉闻了这个消息，恐怕缠到身上，遂作别颜太守，回归长安故里。恰好王鉷坐事下狱，凡被劾罢官，尽皆起任。李勉原起畿尉，不上半年，即升监察御史。一日，在长安街上行过，只见一人身衣黄衫，坐下白马，两个胡奴跟随，望着节导中乱撞，从人呵喝不祝李勉举目观看，却便是昔日床下义士，遂滚鞍下马，鞠射道： 义士别来无恙？ 那义士笑道： 亏大人还认得咱家。 李勉道： 李某日夜在心，安有不识之理？请到敝衙少叙。 义士道： 咱另日竭诚来拜，今日不敢从命。倘大人不弃，同到敝寓一话何如？ 李勉欣然相从，并马而行。来到庆元坊，一个小角门内入去。过了几重门户，忽然显出一座大宅院，厅堂屋舍，高耸云汉；奴仆趋承，不下数百。李勉暗暗点头道： 真是个异人。 请入堂中，重新见礼，分宾主而坐。顷刻摆下筵席，丰富胜于王侯。唤出家乐在庭前奏乐，一个个都是明眸皓齿，绝色佳人。义士道： 随常小饭，不足以供贵人，幸勿怪。 李勉满口称谢。当下二人席间谈论些古今英雄之事，至晚而散。次日李勉备了些礼物，再来拜访时，止存一所空宅，不知搬向何处去了。嗟叹而回。后来李勉官至中书门下平章事，封为汧国公。王太、路信亦扶持做个小小官职。诗云：从来恩怨要分明，将怨酬恩最不平。
安得剑仙床下士，人间遍取不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