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洋官中丞娴礼节办机器司马比匪人
却说那抚院阅兵之后，因为山东东半省地方已渐渐为外国人势力圈所有，不时有交涉事件，虽说中外协和，凡事尚能和平办理。抚院来的时候，那外国总督特地派了一枝兵前来迎接，也就算得十二分面子。所以抚院一进行辕，便叫翻译写一封洋文信送去，订期阅兵之后，前来拜见。
到了这一天，抚院吃过早饭，便带了一个洋务随员，是个同知前程，姓梁名世昌，广东人氏；一个翻译，是个知县，姓林名履祥，福建人氏。抚院大轿在前，他二人小轿随后，到了总督公馆，投进帖子。里头传出话来，说了一声 请 。抚院降舆进内。那总督着实敬重，立刻脱帽降阶相迎，见面握手归坐之后，彼此说了些仰慕的话，无非翻译传言，无庸细述。那总督又拿出几种洋酒、洋点心敬客。抚院扰过之后，便即相辞出来。跟手那外国总督命驾前来答拜。抚院接着，也着实殷勤一番。总督去后，抚院便传州官上去，同他商量，预备明天请外国人吃饭。州官三荷包听了抚院吩咐下来，自己思量，上司的差使倒好办，这请外国人吃饭的事情却没有办过。外国人吃番菜，是不用说的了。从前走过几趟上海，大菜馆里很扰过人家两顿。有了厨子，菜还做得来，但是请外国人是个甚么仪注，须得预先考较，免得临时贻笑外人，少不得又把丁自建丁师爷请来商议。丁自建想了一回子，说： 这事情须得同抚宪同来的翻译商量。他们这些人自小同外国人来往，这个礼信一定知道的。 三荷包一听这话有理，便叫拿帖子去拜抚院同来的翻译林老爷。二人相见之后，寒暄了几句，三荷包便把要叨教的意思说了出来，他便拿腔做势，跳到架子上，说： 这是顶容易的事。 嘴里虽说容易，究竟容易在那里，却不肯告诉与人。三荷包再问问他，他便指东话西，一味支吾。又说： 临时我自来照料。 又说： 连我也不懂得甚么。 三荷包无可奈何，只得辞了出来，又与丁师爷商量。还亏得丁师爷交游道广，仍旧找到他那个借外国家生的朋友，也是在外国官跟前当翻译的一个广东人，同他说了。承他的情，甚么规矩，甚么仪注，那是头一席，那是第二席，那是主位，先上甚么酒，一五一十，统通告诉了他。
丁师爷回来告诉了三荷包。三荷包欢喜不尽。连夜又把那位翻译请了来，留他吃饭，同他商量；又请他写了一张菜单，一共开了十几样菜、五六样酒。三荷包接过看时，只见上面开的是：清牛汤、炙鲥鱼、冰蚕阿、丁湾羊肉、汉巴德、牛排、冻猪脚、橙子冰忌廉、澳洲翠鸟鸡、龟仔芦笋、生菜英腿、加利蛋饭、白浪布丁、滨格、猪古辣冰忌廉、葡萄干、香蕉、咖啡。另外几样酒是：勃兰地、魏司格、红酒、巴德、香槟，外带甜水、咸水。三荷包看了，连说： 费心得很！…… 又愁抚宪大人是忌牛的，第一道汤可以改作燕菜鸽蛋汤，这样燕菜是我们这边的顶贵重的菜，而且合了抚宪大人的意思，免得头一样上来主人就不吃，叫外国人瞧着不好。那翻译连说： 改得好，……索性牛排改做猪排。 三荷包道： 外国人吃牛肉，也不好没有。等到拿上来的时候，多做几分猪排，不吃牛的吃猪，你说好不好？ 翻译又连说： 就是这样变通办理。…… 三荷包又叫把单子交给书禀师爷，用工楷誊出十几份来。
到了第二天大早，三荷包起来，穿着簇新的蟒袍补褂，走到抚院这边亲自监督，调排桌椅，安放刀叉。总共请了三个外国官、四个外国商人、两个外国官带来的翻译。这里是抚宪一位、营务处洪大人一位、洋务随员梁老爷一位、抚院翻译林老爷一位，连着州官三荷包，共是五个中国官：算一算，一总是十四位。去叫书禀师爷，把某大人，某老爷，一个个拿红纸写了签条。三荷包又请那位翻译帮着点对：那里是首席，该甚么人坐；那里是二席，该甚么人坐。分派既定，就把红签放在这人坐的面前。倘是外国人，随手请翻译写一排洋字在上面，好叫外国人认得。
这时候桌子上的摆设，玻璃瓶件鲜花之类，一律齐备。厨房里亦诸事停当。三荷包又问： 外国酒送来没有？ 管家们回： 都已送来。 三荷包叫把酒瓶一律打开，连荷兰水也开好几瓶等用，免得临时手忙脚乱。翻译说： 酒和水开了怕走气，只好临时要用现开。 三荷包又说： 今日请客，自然抚院主人，然而兄弟也有半个主人在里面。一切仪注，须预先学习。 翻译说： 外国人请贵重客，都是主人自己把菜一分一分的分好，然后叫细崽端到客人面前。 三荷包听了他话，马上要学这个礼节，便叫厨房里把做好的多余菜，拿出几样，经他的手一分一分的分好，叫管家们一律穿着簇新的大褂，装作细崽模样，以供奔走。
细崽：男侍役。
等到各事停当，那时已有巳牌时候。外国人向来是说几点钟便是几点钟，是不要催请的。这日请的十二点钟。等到十一点打过，抚院同来的什么洪大人、梁老爷、林老爷，一齐穿着行装，上来伺候。三荷包便请丁师爷陪着那个翻译在帐房里吃饭，以便调度一切。又歇了两刻钟，果见外国人络续的来了。抚院接着，拉过手，探过帽子，分宾坐下。彼此寒暄了几句，无非翻译传话。少停从客来齐，抚院让他们入席。众人一看签条，各人认定自己的坐位，毫无退让。先上一道汤，众人吃过。抚院便举杯在手，说了些 两国辑睦，彼此要好 的话，由翻译翻了出来。那首席的外国官也照样回答了几句，仍由翻译传给抚院听了。抚院又谢过。举起酒来，一饮而尽。一面说话，一面吃菜，不知不觉，已吃过八九样。后来不晓得上到那样菜，三荷包帮着做主人，一分一分的分派。不知道怎样，一个调羹，一把刀，没有把他夹好，掉了一块在他身上，把簇新的天青外套油了一大块。他心上一急，一个不当心，一只马蹄袖又翻倒了一杯香槟酒。幸亏这桌子上铺着白台毯，那酒跟手收了进去，不至淌到别处。又幸亏这张大菜桌子又长又大，抚院坐在那一头做主人，三荷包坐在这一头打陪，两个隔着很远，没有被抚院瞧见，还是大幸。然后已经把他急的耳朵都发了红了。又约摸有半点多钟，各菜上齐。管家们送上洗嘴的水，用玻璃碗盛着。营务处洪大人一向是大营出身，不知道吃大菜的规矩，当作荷兰水之类，端起碗来喝了一口，嘴里还说： 刚才吃的荷兰水，一种是甜的，一种是咸的，这一种想是淡的，然而不及那两样好。 他喝水的时候，众人都不在意，只有外国人瞧着他笑。后来听他如此一说，才知道他把洗嘴的水喝了下去。翻译林老爷拉了他一把袖子，悄悄的同他说： 这是洗嘴的水，不好吃的。 他还不服，嘴里说： 不是喝的水，为甚么要用这好碗盛呢？ 大家晓得他有痰气的，也不同他计较。后来吃到水果，他见大众统通自家拿着刀子削那果子的皮，他也只好自己动手。吃到一半，又一个不当心，手指头上的皮削掉了一大块，弄的各处都是血，慌的他连忙拿手到水碗里去洗，霎时间那半碗的水都变成鲜红的了。众人看了诧异，问他怎的。他又好强，不肯说。又回头低声骂办差的，连水果都不削好了送上来。管家们不敢回嘴。三荷包看着很难为情。少停吃过咖啡，客人络续辞去。主人送客，大家散席。仍旧是丁师爷过来监督着收家伙。有个值席的二爷说： 到底人家做到抚院，大人大物，无论他见中国人、外国人，那规矩是一点不会错的。有这样的才情，所以才能够做到抚院。想这洪大人，不是喝了洗嘴水，就是割了手指头，甚么材料做甚么官，那是一丝一毫不会推板的。想我们老爷演习了一早上，还把身上油了一大块，倘若不演习，还不知要弄到那个分上哩。 这二爷正说得高兴，不提防旁边那个抚院跟来的一个三小子，是伺候抚院执帖门上的，听了这话，便说道： 你说抚台大人他不演习，他演习的时候，这怕你瞧不见罢哩。 那二爷道： 伙计你瞧见你说。 三小子道： 他老人家演习我那里会看得见，我也不过是听我们包大爷讲的。我们包大爷说： 大人昨天晚上，叫了林老爷上去，问了好半天的话。林老爷比给大人看，大人又亲自操习演半夜。 我们包大爷也在旁边，帮着学上菜，整整闹到四更多天，才下来打了个盹。天底下那有不学就会的事情？ 那二爷还要再说，被丁师爷催着收家伙不能再说了。后来那些外国官员、商人，又请抚院一干人到他那里去宴会，一连吃了两三天，方才吃完。
这几天里，抚院很认得了几个外国人，提起富强之道，外国人都劝他做生意。抚院心里亦以为然，就向他们着实叨教。回省之后，有几个会走心经的候补老爷们，一个个上条陈，讲商务，抚院一概收下。内中有一个候选通判，是洋务局老总的舅爷，姓陶名华，字子尧，靠他姊夫的面子，为他文墨尚好，有时候做封四六信还冲得过，所以他姊夫就求了抚院，委他在洋务局里充当一名文案委员。他见姊夫上院回来，屡屡谈及抚宪大人近来着实讲求商务，凡有上来的条陈，都是自己过目；候补班子里很有两个因此得法。他把这话听在肚里，心想： 像我在这里当文案，每月拿他二十四两银子薪水，就是当一辈子也不会出头。现在既有这个机会，我何不也学他们上一个条陈？或者得个好处，也未可知。就是说的不好，像我这候选的，又不求他甚么，谅来是没事的。 主意打定，便开了书箱，把去年考大考时候买的甚么 商务策 、 论时务 从新拿了些出来摆在桌子上。先把目录查了半天，看有甚么对劲的，抄上几条，省得费心。可巧有一篇是从那里书院课艺上采下来的，题目是《整顿商务策》。他看到这个题目，急忙查出原文来一看，洋洋洒洒，足有五千多字，一起一结，当中现现成成有十二条条陈，把他喜的了不得。大略看了一遍，也有懂得的，也有不懂得的。上头还有几个外国人的名字，看了不知出处。心下踌躇道： 如果照本抄誊，倘若抚宪传问起来，还不出这几个人的出典，就要露马脚。 又想把这几个人名字拿掉不写， 又显不出我的学问渊博。 想来想去， 好在抚台也是外行，不如欺他一欺。倘若问起来，随便英国也好，法国也好，还他个糊里糊涂，横竖没有查考的。 主意打定。他又是聪明绝顶的人，官场款式，无一不知，把头尾些须改了几个字，又添上两行，先誊了一张草底，说是自己打肚子里才做出来的，同姊夫说明原故，请他指教。
四六信：用骈文写的信，四字六字相间为句，称骈四俪六。
他姊夫虽说当的是洋务差使，于这文墨一道也甚有限，听他舅爷说要到院上上条陈，他便郑重其事的，戴上老花眼镜，先把舅老爷浑身上下估量了一回，嘴里说道： 看你不出，有这样的大才情！但这位中丞是个精明不过的，一个条陈进去，总要请各位老夫子过目。倘若把话说岔了，老夫子就要批驳下来。所以这上条陈一件事，竟是难上加难，非有十二分大本领的人，决不敢冒险。倘若说错，反不如藏拙的好。 他说这话，原是看不起他舅爷的意思。陶子尧便说道： 我也不知道好不好，所以拿底子送给姊夫过目。 他姊夫也不理他，便把条陈一条一条的念去，碰着有几个不认得的字，便把舌头在嘴里打一个滚，含糊过去。一个条陈看完，竟有大半不懂。看看舅爷还坐在对面，少不得要批评他两句。停了半晌，说道： 老弟肚里实在博学，但上头的意思是要实事求是。你的文章固然很好，然而空话太多，上头看了恐怕未必中意。愚兄于这笔墨一道虽及不到你老弟，论起官场上阅历却比你老弟多些。
陶子尧忙辩道： 这个条陈引用的典故，都是外国的事，并不是空话。 他姊夫道： 是呀。外国人没有到过我们中国，怎么就会晓得我们中国的情形呢？ 陶子尧道： 并不是说外国人晓得我们中国的情形，原是引证外国人办的事情确有效验，要我们照他办的意思。 姊夫道： 我也没工夫同你去辩，总之，这上条陈的事情不是儿戏的。你倘若一定要上，你也总要斟酌尽善。院上几位老夫子我统通认得，你做好之后，等我先拿进去请教请教他们几位，他们说不差，再递上去，免得碰钉子，岂不是好？ 陶子尧听了，很不自在。接过稿子，敷衍了两句，搭讪着出来，回到自己书房里。心想： 此事与他商量，托他代递，是万万不会成功的，不如自己写好，明天一早自己去递。 乌龟爬门槛，就看此一跌 ，好歹又不与他什么相干。
主意打定，连夜恭恭敬敬誊了一个手折。次日一早，乘他姊夫上院没有下来，他便穿好袍褂，拿着手本，也不坐轿，也不带人，一直赶到院上。晓得这位抚院的新章：凡有递条陈的人，先在巡捕老爷那里挂号，专派一个巡捕管理此事，随到随递。倘若中意，立刻传见。所以凡是来递条陈的，都归这巡捕老爷接待。当下陶子尧走来，那巡捕问明来意，因为抚院有过吩咐，是不敢怠慢的，立刻让进来吃茶抽烟，抽空拿着手本，夹着条陈，上头去回。此时抚院在那里同洋务局总办讲话，看了条陈，甚是中意。一见手本是洋务局文案委员，便对他姊夫说道： 这陶某是你局里的文案。他这个条陈很有道理，不比那些空疏无据的。这个想你老哥已经见过的了。 他姊夫听见是他舅子上条陈，心上老大捏着一把汗，还怪他不听话，瞒着他做事。后来听见抚院这一番夸奖，不禁转怒为喜，连忙掇转风头，忙说： 这陶倅是职道的内亲。蒙大人提拔，自从今年二月起，就在局里当差。他笔下还过得去。 抚院道： 非但过得去，而且很好。他这章程上，有几条切中现今的时势，很可以办得。 说着，便问巡捕： 这人来没有？ 巡捕回： 在外头候着呢。 抚院就命请来相见。巡捕去不多时，果见陶子尧跟了进来，见了抚院，磕过头，请过安。抚院让他上坐。他见姊夫也在坐，脸上火辣辣，怪不好意思的。又因姊夫是局里的老总，不好僭他的坐，抵死要让他姊夫坐在上头。姊夫说： 大人吩咐过，你就坐下罢。 然后在上面坐下。茶房端上茶来。当下抚院拿他着实抬举，并说： 老兄的章程，竟有一大半可以行得。内如榨油、造纸，成本不多，至于赚钱却是拿得稳的。但是这些机器总得外洋去买。你那章程里头说的几样机器，依兄弟的意思，不妨每样买上一分，带来试用。 陶子尧连忙回说： 办机器要到上海甚么瑞记洋行、信义洋行。那行里的买办，卑职都有朋友，同他们相好。只要托了他们，同外国人订好合同，签过字，到外洋去办，不消三五个月，就可以来回。 抚院说： 很好。 随便又问了些别的说话，跟了他姊夫一块儿出来，回到洋务局里。
这时候他姊夫因见抚院将他抬举，也不埋怨他了，还约他同到公馆里吃饭。到得公馆里，他姊夫已忙着把这话从头至尾，告诉了他姊姊一遍。姊姊听了，自然欢喜，忙同丈夫说： 你做姊夫的该应在抚台面前，替他出把力，顶好就把这办机器的差使委了他，等他好趁两个。他有了好处，再不会忘记你姊夫的。 他姊夫道： 自己至亲，说甚么客气话，这不是应该的吗。 当下吃过中饭，陶子尧仍旧回到局里。
次日姊夫上院，抚院便把要委陶子尧到上海的话，告诉了他。他果然又替他舅子着实吹嘘了许多好话。等到下院回到局里，那委办机器的札子，已经下来了： 先在善后局拨给二万银子，带了去办。如果不够，等到讲定价钱，电禀请示，随时筹拨。 郎舅两个接到这个札子，自然欢喜。这日他姊夫便叫他把行李搬到公馆里住，说： 不到几天就要远行，搬在一处，至亲骨肉，好畅叙两日。 这里文案自然另委他人，不必细述。次日陶子尧上院谢委，又蒙抚院传上去，着实灌了些米汤，把他兴头的了不得。回到公馆料理行装，又到各衙门同事处辞行，接着各处备酒饯行。一时亦难尽记。
且说这日正是洋务局里几个旧同事，因为他此番奉委，一定名利双收，因此大家借了趵突泉地方，凑了公分备了一席酒替他送行。约的是午刻十二点钟会齐；谁知左等不来，右等不来，直至目落西山，约摸有五点多钟时分，大家已等的心焦，才见他坐着姊夫公馆里的四人中轿，吃的醉醺醺而来。大家接着，奉坐献茶。陶子尧先开口道： 今午可巧家姊丈请客，请的是两司、首道、学堂里的总办王观察、营务处洪观察，一定要拉小弟作陪。一直吃到此时方才散席，所以来的迟了一步，累诸公久等！ 大家齐说： 还早。
少顷，摆上席面，自然是陶子尧首坐，其余作陪。菜上一半，酒过三巡，大众都要上来替他把盏，说他 有此宪眷，机器办到之后，一定大有作为。将来却要提拔提拔小弟们。 陶子尧听了，一面孔得意之色，撇着腔说道： 这用说吗！不是兄弟夸口，这山东一省讲洋务的，除掉中丞，竟没有第二个人我可以同他谈得来的。 对面一个同事道： 我们老总要算得这里头在行的了。 陶子尧鼻子里哼了一声道： 谈何容易，就讲到 在行 两个字！家姊丈办了这几年的洋务局，他只知道外国人三个字。你问他是那几个国度的外国人，看他说得出说不出！兄弟固然没有办过甚么交涉，然而眼睛前几个国度的名字也还说得出。 大家齐说： 将来上海回来，老总的洋务局一席，只怕就要让给老哥。 陶子尧道： 这也看罢咧。 当夜宴罢回来。次日一早起身，他姊夫替他料理这样，料理那样，很露殷勤。为他一向省俭，是从来不用管家的，特特为为，又把自己的二爷拨出一个，给他带着出门。陶子尧拜别了姊夫、姊姊，带了管家，取道东三府，到潍县上火车，到了青岛。可巧有轮船进口，他便写了票，搬上轮船。等到开船离了岸，那天忽然刮起风来，吹得海水壁立，把个轮船摇荡不止。陶子尧一向是有晕船的毛病，一上船就躺下不能动了。他管家叫张升。本是北边人，没有坐过船，更是撑不住。那风刮了两天两夜不住，他主仆两个，也就困了两天两夜没起。陶子尧上船的时候，有人替他写了一封信，托轮船上一位帐房照应。这帐房姓刘，号瞻光。一上船彼此请教过大名。陶子尧很摆架子，这刘瞻光估量他一定是山东抚台的红人，所以才派他这赚钱差使，一心便想拍他的马屁，口口声声称他陶大人。陶子尧得意非凡。始而要房间，船上没有，刘瞻光就把自己的一间帐房让了出来给他，吃饭是另外开，刘瞻光拿自己的体己菜出来让他吃。等到刮风的时候，他管家困倒了，吃茶吃水，都是刘瞻光派人招呼；自己又时时刻刻过来问候，因此陶子尧心上着实感激。
这天到了上海，风也息了，船也定了，他主仆两个也不晕了。陶子尧是做官人，贪图吉利，因此就择了棋盘街的高升栈。由栈里接客的接着，叫了小车，把行李推着就走。主仆两个另外雇了东洋车，一路跟来。到了栈房，喝过茶，洗过脸，开饭吃过。为着船头上颠播了两天，没有好生睡，因此暂不出门，先在栈中睡了一觉。等到醒来，已是天黑。只见茶房送进一张请客票来。陶子尧接过来一看，上写着： 即请棋盘街高升栈陶子尧大人，驾临四马路老巡捕房对过一品香九号，番酌一叙。勿却为幸！此请台安。 末了一行便是年，月，日。下注三个小字，是 瞻光约 。旁边还注着一行小字，道是 今日山东烟台来，问明柜上探请 几个字。陶子尧看过，便知是轮船上那个帐房了。他一面看条子，一面管家绞上一把手巾，接来揩过，便起身换了一件单袍子，一件二尺七寸天青对面襟大袖方马褂。其时虽交八月，天气还热，手里又拿了一把折扇。叫管家拿了烟袋，夹了护书，跟在后头。走到街上不认得路，只得唤了两部东洋车，叫他拉到一品香。高升栈到一品香能有多远，车夫乐得赚他几个，拉着兜了个圈子方才拉到。主仆二人下车，付过车钱，问了房间，走了进去。刘瞻光即起身相迎，作揖坐下。
其时台面上已有七八个人了：有的头上四转都有些短头发垂了下来，却是梳的净光的匀；又有大衿钮扣上插着一朵鲜花；还有些人不知道是拿什么熏的，一阵阵的香气喷了过来。这些人穿的衣服，一律都是绫罗绸缎，其中也有一两个些微旧点的，总不及陶子尧的古板。陶子尧是初到上海，由山东临来的时候，姊夫曾叮嘱过他，说： 上海不是好地方，你又是初次奉差，千万不可荒唐！化钱事小，声名事大！ 陶子尧做官心切，便把此话牢记在心。自己拿定主意，到了上海，不叫局，不吃花酒，免得上当。
叫局：叫妓女。
这日，来到一品香，见过主人之后，又照着众人作了一个揖。席上的人也有站起来拱手的，也有坐着不动的。刘瞻光便告诉他，这是某人，这是某人，无非某行买办、某处翻译之类，一一道过姓名。随后又来一个人，同陶子尧一并排坐下。这人两撇蟹钳胡须，年纪四十上下。 请教尊姓、台甫？ 那人自称： 姓魏名翩仞。 问他公馆，说是 住在栈里。 刘瞻光也将他姓名报与众人，说： 这位陶大人是山东抚院派来办机器的，是山东通省有名的第一位能员，小弟素来仰慕的。
众人听说，着实起敬。内中有个专做军装机器的买办，姓仇名五科，听了这话，便想替自己行里拉卖买，就竭力恭维了几句，以示亲热之意。魏翩仞同他坐在一块儿，问长问短，更说个不了。后来主人让他点菜，他说不懂。魏翩仞就替他写了六样。大家又要叫局，刘瞻光托魏翩仞替他代一个。陶子尧一定不肯，说： 诸位请便。兄弟是向不破戒，请免了罢。 众人一定要他叫，他一定不肯叫。后来众人见他急的面红耳赤，也就罢了。当下各人的相好络续来到，也有唱的，也有不唱的。独有魏翩仞叫的是小先生，跟局大姐着实标致，一见魏老就伏在他身上，咬了半天的耳朵，席面上的人都说： 老三搭魏老直头恩得来！ 老三斜溜了他们一眼，不理众人，仍旧说他的话。此时陶子尧坐在一边，只作不看见。一霎时局已到齐，真正是翠绕珠围，金迷纸醉，说不尽温柔景象，旖旎风光。
小先生：还没有卖身的妓女。
当下，仇五科竭力的想拉拢他，趁众人厮混的时候，已嘱咐他相好，赶紧回去备个双台。跟局的答应着，匆匆装了两袋烟，同了先生下楼而去。仇五科便走到刘瞻光面前，托他代邀陶大人同去吃酒。刘瞻光立刻代达。陶子尧再三推辞。刘瞻光道： 子翁不叫局，兄弟不敢勉强，少坐一会，吃一两样赏赏光。 魏翩仞亦帮着凑趣说： 我们这五科哥极爱朋友，今天是专诚相请，酒已交代，子翁务必要去的。 又向五科说： 五科哥，你不妨先走一步，吩咐他们就摆起来。稍停一刻，我们陪了子翁过来。 仇五科又说了一声 拜托 ，方才穿好马褂，辞别众人而去。这里主人菜上齐，吃过咖啡，细崽送上帐单，主人签过字，便让众人同到仇五科相好家吃酒去。陶子尧先不肯，后来被刘瞻光、魏翩仞一边一个拉了就走。出一品香，一直朝西而去。魏翩仞便告诉他： 这条叫四马路，是上海第一个热闹所在。 这是书场，这是茶店，……一一的说给他听。陶子尧在外头混了多年，也听见人家说过四马路的景致，今番目睹，真正是笙歌彻夜，灯火通宵，他那一种心迷目眩的情形，也就不能尽述。
魏翩仞是聪明不过的人，到眼便知分晓。况且刚才台面上已经同他混熟，因此就在路上，一力劝他说： 子翁，古人有句话说得好，叫做： 大德不逾闲，小德出入可也。 像你子翁不叫局，不吃酒，自然是方正极了。然而现在要在世路上行事，照此样子，未免就要吃亏。 陶子尧听了，不胜诧异，一定要请教。魏翩仞道： 兄弟不是一定要拉子翁下水，但是上海的生意，十成当中，倒有九成出在堂子里。你看来往官员，那一个不吃花酒，不叫局？ 陶子尧道： 你说生意，甚么又说到做官的呢？ 魏翩仞道： 你不要听了奇怪。即如你子翁，谁不知道你是山东抚院委来的，你子翁明明是个官，然而办的是机器。请问这样机器，那样机器，那一项不是生意呢？要办机器，就要找到洋行。这些洋行里的 康白度 ，那一个不吃花酒？非但他请你，还得你请他：他请你，一半是地主之情，一半是拉你的卖买；你请他，是要劳他费心，替他在洋人跟前讲价钱，约日子。只要同你讲得来，包你事事办得妥当，而且又省钱，又不会耽误日期，岂不一举两得呢？ 陶子尧道： 如此说来，一定要兄弟吃酒叫局的了。 魏翩仞道： 这个自然。你不叫局，你到那里摆酒请朋友呢？ 陶子尧一头走，一头寻思。忽走到一爿茶店门口，上面竖着一块匾，写着 西荟芳 三个字。众人齐说： 就在这里进去罢。 陶子尧不知不觉，便跟了进去。究竟魏翩仞是何等样人，陶子尧曾否破戒，且听下回分解。
康白度：买办，英语译音。


老吏断狱着着争先捕快查赃头头是道
话说龙珠走进耳舱，看见胡统领已醒，连忙倒了一碗茶。胡统领喝过之后，龙珠又拿了一支烟袋，坐在床沿上替他装烟。一面装烟，一面闲谈，就讲到保举一事。龙珠撒娇撒痴，一定要大人保他爸爸做副爷。胡统领恐怕人家说闲话，不肯答应，禁不住龙珠一再软求，统领弄得没法，便指引他叫他去求周老爷。龙珠道： 周老爷不答应，才叫我来找你的。 胡统领道： 刚才他不答应，包管你再去找他，他一定答应。 龙珠道： 我不管，我见了周老爷，我只说你叫我说的。 胡统领把脸一沉道： 你别瞎闹！ 说完这句，他老人家仍旧睡下。
龙珠恐怕耽误他爸爸的功名大事，仍旧走到外舱找周老爷，谁知这个档口，一个中舱人都挤满的了：有几个是船上的哨官、帮带，其余的便是统领的跟班、厨子，一齐在那里围着周老爷讲话。因为统领睡了觉，不敢高声，都凑上去同周老爷咬耳朵，只见周老爷有的点点头，有的摇摇头，也不知说些甚么。又见厨子给周老爷打千。等到这些人退去，船头上又站了不少的人。周老爷摇手，叫他们不要进来，怕惊了统领的驾。他们虽然不敢进来，却是不肯散去。周老爷叫把舱门关上，龙珠方又上来求他。周老爷也懂得这里头的机关，乐得在统领面上讨好，便应允了。等到稿子拟好，天已大亮了。船上的乌龟格外巴结，特地熬了一锅稀饭，备了四碟小菜，请他到后梢头去吃。龙珠又到前舱里，听了听统领正在好睡的时候，便回来同周老爷说道： 大人一时还不会醒。周老爷你整整辛苦了两天两夜，就在这船上歇歇，打个盹罢。 周老爷道： 我真的熬不住了！ 说完此句，果然就在船老板的床上躺下了。龙珠替他拿被盖好。老板说天冷得很，自己又从柜子里取出一条毯子，给他盖上。周老爷连忙客气，还说： 你如今保举了官了，我们就是同寅了，怎么好劳动你呢？ 老板道： 老爷说那里话来！小人不是托着你老人家的福，那里来的官做呢。 周老爷到底辛苦了两天两夜，实在撑不住，一上床就朦胧睡去。等到一觉困醒，已经是一点钟了。赶紧起身，洗了一把脸，就拿拟的稿子送给胡统领瞧。胡统领正躺在被窝里过瘾，一手接过稿子，一面嘴里说： 费心得很！ 等到过足了瘾，打开稿子一看，头一张便是办剿土匪，一律肃清的详细禀稿；连着禀请随折奏保的几个衔名；其余的只开了几张横单，等到善后办好再禀上去，此时不过先把大概应保人员斟酌出一个底子，以便随后增添。胡统领看过无话，便命先将禀帖缮发，又叫把周老爷的名字摆在头一个。周老爷答应着，出来照办不题。
且说建德县知县庄大老爷自在统领船上赴宴之后，辞别进城。一到衙前，果见人头拥挤。刚才进得大门，便有无数乡民跪在轿旁，叩求伸冤。庄大老爷一见这个样子，立刻下轿，亲自去搀扶为首的两个耆民。不等他们开口，自己先说： 这些兵勇实在可恶得很！我已经禀过统领，一定要正法几个，把人头号令在你们庄子上，才好替你们出这口气。 庄大老爷一头走，一头说，走到大堂，随即坐下。此时通班衙役两旁站齐，大堂上灯笼火把照耀如同白昼。庄大老爷坐定之后，告状的一班乡民，把个大堂跪的实实足足。庄大老爷皱着眉头，哭丧着脸，向底下说道： 我想你们这些百姓真可怜呀！本县是一县的父母，你们都是本县的子民：天下做儿子的受了人家欺负，那做父母的心上焉有不痛之理！今日之事，不要说你们来到这里哀求我替你们伸冤，就是你们不来，本县亦是一定要办人的。 庄大老爷的话还未说完，堂下跪的一班人一齐都叫： 青天大老爷，真正是小人们的父母！晓得众子民的苦处！你老吩咐的话，都是众子民心上的话，真正是青天老爷！也不用小人们再说别的了。 庄大老爷听到这里，晓得这事容易了结，便说： 你们先下去商量商量，谁人被杀，谁家被抢，谁家妇女被人强xx，谁家房子被火烧掉，细细的补个状子上来。明日一早，本县好据你们的状子到船上问统领要人，立刻正法，当面办给你们看。 众乡民又一齐叩头谢大老爷的恩典，一齐下来，歌功颂德不置。庄大老爷退堂之后，不做别的，立刻拟就一道招告的告示，连夜写好发贴。告示上写的是：
 统领军令森严。此番带兵剿办土匪，原为除暴安良起见。深恐不法勇丁，骚扰百姓，所以面谕本县：倘有前项情事，证据确凿，准其到县指控。审明之后，即以军法从事，决不宽贷。
各等语。等到告示发出，庄大老爷方才回到上房打了一个盹。次日一早，先上府禀明此事。府大人听了甚是踌躇，想了一回，叫他先到城外面回统领。其时统领正在好睡的时候，管家又不敢喊他。庄大老爷在官厅里，一直等到一点半钟，肚里饿的难过，意思想转回衙门，吃过饭再来。偏偏又有人来说，统领已经睡醒，只好等着传见。一等等到两点多钟，船上传话下来，吩咐说 请 。庄大老爷上船见了统领，先行礼谢过昨天的酒，然后归坐，慢慢的谈到公事。庄大老爷便把昨天晚上的事，禀陈了一遍，又说： 昨天晚上卑职在船上，就得到这个信息，恐怕不确，所以没有敢回。 胡统领一听他言，方想起昨日家人曹升来说的话并不是假，心上甚不快活，半天没有言语。庄大老爷见统领为难，乐得趁势卖好，便说： 这件事情卑职已有办法，包管乡下人告不出。大人这里也不用办一个人，自然可以无事。 胡统领忙问： 有何办法？ 庄大老爷便如此如此，这般这般，说了一遍。起先统领只是拉长着耳朵听他讲话，后来渐渐的面有喜色，临到末了，不禁大笑起来，连说： 甚好，甚好！老哥如此费心，兄弟感激得很！ 说完之后，又告诉他： 老哥的衔名已经禀请中丞随折奏奖。 庄大老爷立刻又请安谢过保举，然后辞别。
坐轿回到衙中，传齐三班衙役，立刻就要升堂理事。又叫人知会城守营，摆齐队伍，前来助威。诸事停当，然后庄大老爷升坐公案，把一干人提到案前审问。庄大老爷一见这班人，仍旧做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情形，对这些人说道： 本县想这些兵勇真正可恶！一定今天要正法两个，好替你们伸冤。所有被害的人家，本县已经禀明统领，一概捐廉从丰抚恤。你们的状纸想都已写好的了，先拿来我看，好拿钱分给你们。 众人一听，又有钱给他们，又替他们伸冤，真正是个青天大老爷，又连连磕头称颂不迭。于是齐把那状子呈上。庄大老爷看过之后，便吩咐左右道： 照这状子上，赵大房子烧掉，又打死一个小工，顶顶吃亏，应该抚恤银五十两。 立刻堂上发下一锭大元宝。赵大拿着欢喜，众人望着眼热。下余钱二、孙三、李四、周五、吴六、郑七、王八，也有三四十两的，也有十两、八两的。
三班：指州、县官署里的皂、壮、快三班，担负捕盗、警卫之责。
庄大老爷见几个顶吃亏的都已敷衍完毕，便指着一个人说道： 你说你的老婆、女儿被人强xx，这件事情顶大，审问明白，立刻当面拿人杀给你看。但是一样：这件事情人命关天，究竟那一个强xx你的老婆，那一个强xx你的女儿，你须认明，不可乱指。你老婆、女儿带来了没有？ 这人道 昨天就同了来的。 庄大老爷道： 很好。你老婆不用说，等到把你女儿验过，我就立刻办人。 那人听了无话，庄大老爷道： 从来打官司顶要紧的是证见，有了证见，就可办人。你们的状子已在这里，谁是证见，快去想来。不但这个须得证见，赵大的小工被兵打死，究竟是谁的凶手，亦要查个明白；房子被烧，亦得有人放火。你们快快查出人头，我老爷立刻等着办呢。 众人听了，面面相觑，一句对答不上。老爷便说： 你们暂且下去，想想再来，或者一时忘记也论不定。 众人退下，七嘴八舌，议了半天，毕竟未曾说出一个人来。那个女儿被人家强xx的，听说要验，尤其不肯。因此闹了半天，竟其不能重新上堂禀复。
且说庄大老爷所拟的招告告示贴出之后，四乡八镇得了这个风声，那些被害人家谁不想来告状，半日之间，衙前聚了好几百人，为首的还是两个武秀才，闹烘烘的一齐要见本官。庄大老爷得信之后，知道人多难以理喻，便吩咐开了中门，请这两位武秀才内庭相见。起先这两个武秀才仗着人多，都是雄赳赳，气昂昂，好像有万夫不当之勇，及至听到一声 请 ，又见本府衣冠迎接出来，大堂两边，自外至内，重重叠叠，站立着无数营兵、衙役，到了此时，不觉威风矮了一半。众人见他两位尚且如此，大家也无甚说得。跟了进来，一齐站在大堂院子里，不敢多说一句话。庄大老爷把两个武秀才迎了进去。他两个见了父母官，不敢不下跪磕头，起来又作了一个揖。庄大老爷奉他两位炕上一边一个坐下，茶房又奉上茶来，弄得他二人坐立不安，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想要说话，不知从那里说起。那个坐首座的，不觉索索的抖了起来。庄大老爷不等他开口，依旧做出他那副老手段来，咬牙切齿，骂这些兵丁伤天害理，又咳声叹气，替百姓呼冤。两个武秀才听了，直觉他俩心上要说的话，都被大老爷替他们说了出来，除掉诺诺称是之外，更无一句可以说得。主大老爷立刻逼着： 快快出去查明受害的百姓，赶紧指出真凶实犯，本县立刻就要办人！ 两个武秀才坐在上面实在难过，巴不得一声，马上辞别下来。庄大老爷仍旧送到二门。他俩会到众人，正在商议办法；又会见刚才过堂下来的一班人，彼此见面，提及前事，亦因不能指出人名，不能回复。正在为难的时候，里头知县又挂出一扇牌来。众人拥上去看，无非又是催促他们赶紧查齐人证，以便从严惩办的一派话语。众人看了，真正满肚皮冤枉，却是寻不着对头。而且人命关天，非同儿戏；倘若冤枉了人，做了鬼要来讨命，那却更不是玩的，因此又议了半天，仍旧是一无头绪。
一霎时又听得里面传呼伺候老爷升坐，要提先来的一班人审问。众人无奈，只得仍到堂上跪下。庄大老爷便换了一副严厉之色，催问他们： 查出人头没有？有无证见？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仍然是无辞以对。庄大老爷便发话道： 本县爱民如子，有意要替你们伸冤，怎么倒来欺瞒本县？这还了得！现在你们的状子都在本县手里，已经禀过统领。统领问本县要证见，本县就得问你们要人。你们还不出人来，非但退回刚才发给你们的抚恤银子，还要办你们反告的罪。你们想想：杀人放火，强xx妇女，是个什么罪名！你们有几个脑袋？已经有冤没处伸，如今还经得起再添这们一个罪名吗？本县看你们实在可怜得很，怎么不弄明白就来告状？ 众人一齐磕头，没有话说。庄大老爷只是逼着他们快说，叫他们赶紧指出人头，无奈众人只是说不出。庄大老爷发狠道： 你们到底怎样？若照这个样子，叫本县怎么回复统领呢！现在只有一条路，要你们指出人头，立时三刻正法；除了这一条，就得办你们诬告。 众人听得如此说，一齐跪在地下求饶。庄大老爷见他们害怕，越发得计。一回说，要解他们到统领船上去，一回又说，既然没有凭据，刚才的银子都不该领，要他们一齐退出来。众人不肯，只是哭哭啼啼的在地下磕头。庄大老爷道： 我想你们这些人，可怜呢果然可怜，然而又可恨之极！既要伸冤，为甚么不指出真凶实犯，等我办给你看？现在弄得有冤没处伸，还落一个诬告的罪名！幸而本县晓得你们的苦处，若是换了别人，你们今天闯的这个乱子可不小！现在你们想怎么样？说了出来，本县替你作主。 众人道： 小的们还有甚么说得！小的是大老爷的子民，只要大老爷痛顾小的们一点，就是小人们重生父母了。 庄大老爷听了，也不言语，皱了一回眉头，方说道： 这事叫我也为难。现在放你们容易，但是统领跟前我要为你们受不是的。 众人只是磕头无话。
庄大老爷又问： 房子烧掉，小工杀掉，东西抢掉，可是真的？ 众人道： 是真。 又问： 强xx妇女可是真的？ 那个老婆、女儿被兵强xx的人，只是淌眼泪，不敢回答。庄大老爷道： 现在我只有一个法子，给你们开一条生路，非但不办反告的罪，还可以安安稳稳得几两抚恤银子。 众人一听大老爷如此开恩，又一齐磕头。庄大老爷道： 这些事情本县知道全是兵勇做的，但是没有凭据怎么可以办人？现在要替你们开脱罪名，除非把这些事情一齐推在土匪身上，你们一家换一张呈子，只说如何受土匪糟蹋，来求本县替你们伸冤的话。再各人具一张领纸，写明领到本县抚恤银子若干两，本县就拿着你们这个到统领跟前替你们求情。倘若求得下来，是你们的造化，求不不来，亦是没法的事。 众人说： 大老爷替我们去求统领大人，是没有不准的。 庄大老爷道： 那亦看罢了。但是一桩：你们遭了土匪的害，统领替你们打平了土匪，你们做百姓的也总得有点道理。 众人还当是统领要钱，一齐哭着说道： 小人们遭了土匪，一家家家破人亡，那里还有钱孝敬统领大人！求大老爷开恩！ 庄大老爷道： 统领大人那里稀罕你们的钱！临走的时候孝敬几把万民伞，不就结了吗？一个人能出几文钱？ 众人听了，又一齐叩头，谢过大老爷的恩典，下去改换呈子，并补领状。
领纸：指收条。
头一帮人发落已毕，再发落后头一帮人。后头一帮人也是没有真凭实据的，看见前头的样子早已胆寒。庄大老爷本来也想当堂发落的，因见人多，恐怕滋事，仍旧退堂，叫人把两位为首的武秀才叫了进来；又叫这两个秀才转邀了十几个耆民，一齐到大厅相见。两个秀才见过官的了，几个耆民见了官都瑟瑟的抖。庄大老爷安慰他们，让他们坐了讲话。当下先对两个武秀才说道： 今天简直把本县气死！可恨这些人，既要伸冤，又指不出真凭实据。不问张三、李四，你想本县能够乱杀吗？就是本县肯帮着他们，替他伸冤，怕上头也不答应，非但不答应，一定还要本县拿人，办他们的诬告。你说冤不冤！本县实在可怜他们，所以才替他们想出一个法子，非但不办罪，而且每人反可落几两抚恤银子。我亦总算对得住你们建德的百姓了。 两个秀才齐道： 蒙老父台这样，真正是爱民如子。 众耆民亦不住的称颂青天大老爷。
庄大老爷方才言归正传，问两个秀才道： 你二位身入黉门，是懂得皇上家法度的。今番来到这里，一定拿到了真凶实犯，非但替你们乡邻伸冤，还可替本县出出这口气。 两个秀才胀红了面，一句回答不出，坐在那里着实局促不安。庄大老爷又向几个耆民说道： 你们几位都是上了岁数的人，俗语说道， 嘴上无毛，办事不牢 ，像你诸位一定是靠得住，不会冤枉人的了？ 岂知几个耆民，在乡下时，虽然众人见了他们惟命是听，及至他们见了官，亦变成了没嘴葫芦。庄大老爷说一句，他们答应一句。及至问他究竟，依然是面面相觑，默无声息。庄大老爷诧异道： 怎么诸位一声不响呢？本县是个性急的人，只要诸位说出人头，本县恨不得立时立刻办人。 众人依然无语。庄大老爷故意踌躇了半天，又问了好几遍，见他们始终不说，庄大老爷才把脸一板道： 这是甚么事情，也可以闹着玩的？他人犹可，你二位是有功名的人，诬告一个罪、硬出头一个罪、聚众一个罪、吵闹衙门一个罪。知法犯法，这还了得！ 两个秀才听到这里，早已吓死了，连忙拍落托跪在地下： 求老父台高抬贵手！武生们是不识字的，不懂得道理。此番回去，一定安分用功；倘有不好事情传在老父台耳朵里，两桩罪一块儿办。 说着，又迭连绷冬绷冬的磕响头，连着几个耆民也都跪下了，齐说： 情愿叫来的人都回去，求大老爷别动气！
庄大老爷看了，肚皮里着实好笑，却忍住不笑，忙用手扶起两个秀才，叫众人一齐归坐。又拿腔做势，扳谈了好半天，准把几个耆民开释无事；两位秀才暂时留在城里，听候统领的示下，众人感激不尽，却把两个秀才活活吓死！庄大老爷又会卖好，向众人说道： 你们出去先传谕众百姓，叫他们各自回家。不日本县亲自下乡踏勘，果然受了糟蹋，还要抚恤他们。 众人听了越发感激。两个秀才却吓的面色都发了白了，不觉又一同跪下叩头求饶。庄大老爷只是头朝上仰着天，一手拈着胡须，慢慢的说道： 诬告大事，本县担不起这个沉重。 众人见大老爷如此说法，以为这事不妙，连忙又一齐跪下，磕头如捣蒜一般。庄大老爷道： 你们众位是无知愚民，情有可恕，他二人身入黉门，那有不知王法的道理。本县并不难为于他，把他送到学里，交待老师，且等本县见过学宪再作道理。 两个秀才一听要禀学宪，更吓等魄散魂飞，恐斥革功名，失了饭碗，因此更哀求不已，众人又再四环求。庄大老爷一想，架子已经摆足，乐得顺水推船，便对几个耆民道： 百姓的苦处，本县一概知道，早晚自有抚恤。他们做秀才的人，亟应谨守卧碑，安分守己，现在事不干己，胆敢硬来出头。他在本县面前尚且如此，若在乡下，更不知如何鱼肉小民了。所以本县也要留他在这里，访问访问平时有无劣迹再办。现在既然是你们一再替他求情，本县就给你们个面子，暂时交你们带去。以后本县要人，必须随时交到，倘若不交，惟你们是问。但不知你们可能替他做个保人不能？ 众人齐说： 愿代具保。 庄大老爷听了无话。两个秀才同了众人又一齐谢过，方才起来。
学宪：即学台，宪是对长官的尊称。
代书早已伺候现成，立刻就在厢房里把保状先写好。又补了两个公呈：一个是禀告土匪作乱，环求请兵剿捕；一个是感颂统领督兵剿匪，除暴安良，带述百姓们的苦处，顺便禀求赈抚的话头。起先几个乡下人还不肯如此写，齐说： 我们大老爷是好的，很体恤我们子民。统领的兵一个个无法无天，我们的苦头也吃够了，实在说不出一个 好 字。 庄大老爷又私底下叫人开导他们道： 你们众人呈子上不把统领恭维好，这抚恤银子他如何肯发？你们既然没有凭据，伸不出冤，何如每人先拿他几个现的呢？你不如此写，老爷到统领跟前也不好替你们说话。若把老爷弄毛了，他一动气，要顶真办起来，你们吃得住吗？ 众人听了方才无话，只得忍气吞声，由着代书写了出来，又一个个打了手印，然后送庄大老爷过目。庄大老爷见两帮人俱已无话，然后一并释放他们回去。
一天大事，瓦解冰销，心上好不自在，立刻袖了禀词、结状，出城来见统领。统领问知端的，不胜感激，便说： 应该赈抚多少银子，老兄只管禀请，兄弟立刻核放。这个将来可以报销的。 当时就留他吃饭。一头吃着饭，问他： 到任有几年了？ 庄大老爷回称： 两年多了。 又问： 老兄做了这许多年实缺，总该应多两个？ 庄大老爷回道： 卑职前头的空子太大了，人口又多，虽然蒙上宪栽培，做了二十三年实缺，非但不能剩钱，而且还有三万多银子的亏空。不过有个缺照在那里，拖得动罢了。 胡统领道： 做了二十三年实缺尚且不能剩钱，这就难了！ 庄大老爷道： 有些钱卑职又不肯要，所以有几个缺，人家好赚一万的，到了卑职手里只好打个七折。而且皓职应酬又大，有些事情，该垫的，该化的，卑职多先垫的垫了，化的化了，将来人家还不还，一概置之脑后，所以空子就越弄越大了。 胡统领道： 我这回事极承老哥费心，，断不好再叫你垫钱，总共发了多少抚恤银子，你尽管到我这里来领。倘你若要用，或者多支一万、八千都使得，将来总是这一笔报销罢了。 庄大老爷道： 蒙大人体恤，卑职感激得很！抚恤乡下人不过三两吊银子，卑职情愿报效。至于大人这里，卑职已经受恩深重，额外的赏赐断不敢领。既蒙大人栽培，卑职自己年纪已不小了，也不能做甚么事情，卑职有两个儿子，一个兄弟，一个女婿，将来大案里头倘蒙大人赏个保举，叫他们小孩子们日后有个进身，总是大人所赐。 说毕，请了一个安。胡统领一面还礼，一面说道： 这事容易得很，立刻叫他开履历。 庄大老爷回称： 明天开好再呈上来。
列位看官须知：胡统领身为统兵大员，不能约束兵丁，以致骚害百姓，倘被百姓告发，他的罪名可就不小。现在被庄大老爷施了小小手段，乡下人非但不来告状，不求伸冤，而且还要称颂统领的好处，具了甘结，从此冤沉海底，铁案如山，就使包老爷复生，亦翻不过来。这便是老州县作用，胡统领怎么能够不感激！在他的意思，原想借着抚恤为名，叫庄大老爷多支一万、八千，横竖是皇上家的国帑，用了不心疼的，乐得借此补报庄大老爷的情。谁知庄大老爷这笔款项情愿报效，只代子弟们求几个保举，更是惠而不费之事。将来造起报销来，还可同庄大老爷说通，叫他出张印领，仍可任意开支，收入自己私囊，所以愈觉欢喜，立时满口答应。又问他如要随折，一个名字尚可安放。庄大老爷重新请安谢过。想想两个儿子，二少爷是姨太太养的，未免心上偏爱些。今年虽只有十二岁，幸亏捐官的时候多报了几年年纪，细算起来，照官照上已有十七岁了，当下便把他保了上去。统领应允，又说了些别的闲话，方才辞别回城。
刚刚走进衙门下轿，只见门上拿着帖子来回，说是： 船上鲁总爷派了两个兵押着一个伴当②到此，请老爷审办，说是伴当做贼，偷了总爷二十块洋钱。 庄大老爷道： 我今天忙了一天，那里还有工夫管这些小事情。但是鲁总爷的面子，又不好回头他，且收下押起来再讲。 二爷答应了一声 是 ，出来吩咐过，拿一张回片交给来人。因为送来的人是要当贼办的，所以就交代给捕快看管。
官照：也叫部照，捐官的执照。
②伴当：仆从。
原来鲁总爷这个伴当姓王名长贵，是淮安府山阳县人，同鲁总爷还沾点亲。总爷做了炮船上的帮带，照应亲戚，就把他提拔做了伴当，吃了一份口粮。只因这王长贵生性好赌，在炮船上空闲下来就同水手、兵丁们要钱。无奈他赌运不佳，输的当光卖绝，只剩得一条裤子，一件长衫没有进当。现在十月天气，在河底下北风吹着，冻得索索的抖，他还是不改脾气，依然见了赌就没有命。他总爷虽是当了帮带，究竟进项有限，手底下不甚宽余。自从到了严州以后，忽然阔绰起来，腰包里时常叮铃当啷的洋钱声响，今天买这个，明天买那个。有天晚上，还要偷到 江山船 上摆台把整饭，请请朋友。王长贵就疑心他： 怎么到了严州，忽然就有了钱了？ 留心观看，才见他时常在随身一只小衣箱里头去拿洋钱。合当有事：一天总爷不在船上，王长贵同水手们推牌九，又赌输了钱。人家逼着他讨，他一时拿不出，很被赢他的人糟蹋了两句。他不肯失这一口气，便趁众人上岸玩耍的时候，他托名肚子疼，不能上岸，情愿睡在舱里看船，让别人出去玩耍。别人自然愿意。他等人去之后，便悄悄的想法把锁开了，又怕被人看见，胡乱用手摸了半天，摸到这封洋钱，顺手往怀里一揣，连忙把锁锁好。等到众人回来，忙将赌帐两元二角还清。一船的人都是粗人，只要欠帐还清，谁还问他这钱是那里来的。然而他自己心上明白： 停刻总爷回来，查了出来，岂不要问？ 想了半天： 横竖身边还有十七块多钱，不如请个假回省住上两天，就是将来查出来，也不至于疑心到我身上了。只要探听将来没甚话说，我过了两天仍旧好来。 主意打定，等了一会，总爷回船，他便上来告假，说是他娘病在杭州，想要连夜搭船回省探母，总爷应允。好在他无甚行李，身上除掉几张当票之外，便是方才新偷的十七块多钱，所以走的甚是爽快。这种人军营里是看惯了的，自来自去，随随便便，倒也并不在意。却不凑巧，这天晚上鲁总爷又有甚么用头，开开箱子拿洋钱，找不着这二十块钱的一封，登时发了毛暴，满船的搜查起来，搜了一回没有，才想到王长贵身上，马上派了人四下里去寻，寻了半天，居然在一爿烟馆里寻着，还没有动身呢。当下簇拥到船上，谁料一搜便已搜着，恨的鲁总爷了不得，伸手打了他五六个嘴巴，立时立刻派人送到庄大老爷那里请办，所以才会到衙门里来的。
当下捕快拿他一带带到下处。从来贼见捕快，犹如老鼠见猫一般，捕快问他，不敢不说实话，先把怎样输钱，怎么偷钱，自始至终说了一遍。虽说他是总爷的伴当，到了此时竟其不徇情面，捕快头儿却是拿他当贼看待。一到下处，便喝令叫他自己脱去衣服。幸亏没有甚么穿着，脱去长衫，只剩得一衫一裤。捕快又叫他除去帽子，脱去鞋袜，不提防豁琅一响，有两块几角钱落地。捕快看了奇怪，连说： 怎么你身上还有洋钱？…… 王长贵道： 头儿明鉴。 捕快伸手一个巴掌，骂道： 谁是你的头儿？头儿是你乱叫得的？ 王长贵立刻改口，称他老爷，方才无话。捕快问道： 你偷总爷的钱不是已经被他搜了去吗？怎么你身边还有？这是那里偷来的？ 王长贵道： 这亦是总爷的洋钱。 捕快道： 你到底偷了他多少？ 王长贵道： 一共拿他二十块钱，还了两块二角钱的赌帐，下余十七块八角。我告假之后，到了烟馆里数了数，把十五块包了一包，揣在腰里，这两块八角，正想付过烟帐，上待买一件棉马褂，想不到他们众人就找了来，把我一找，找到船上，我这两块多钱还捏在手里。我一见总老爷脸色不对，就顺手往袜子筒里一放，所以没有被他们搜去。不瞒老爷说：总爷还是我的姑表哥哥哩。他的钱我就用他两个，大家亲戚，也不好说我是贼。他忘记他从前穷的时候了，空在省里，一点事情没有，东也借钱，西也借当，我妈的褂子也被他当了，至今没有赎出来。如今做了总爷，算他运气好，就这一趟差使就弄了不少的钱。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我用他这两文，要拿咱当贼办，真正岂有此理！
捕快听到这里，忽然意有所触，便说： 你们总爷是几时得的差使？ 王长贵道： 是今年五月里才得的。 捕快道： 他这差使一年有多少钱？你一个月赚几块钱？ 王长贵道： 我只吃一分口粮，那里会有多少钱。就是我们总爷也是寅吃卯粮，先缺后空。太平的时候，听说还过得去，现在有了军务，就是要赚也就有限了。 捕快道： 他的差使既然不好，那里还有钱供你偷呢？ 王长贵道： 就是这个奇怪。没有来的时候，一直闹着说差使不好，一到这里，他老就阔起来了。而且他的钱是在下乡巡哨的前头有的，如果在下乡的后头，一定要说他是打劫来的了。 捕快一面听他讲，便把那两块大洋钱重新取出来一看，无奈图章已经糊涂，不能辨认，就问： 你那两块二角钱是输给那一个的？ 王长贵道： 输给本船上拿舵的老大，姓徐名字叫得胜，是他赢的。
捕快听说，心上已经了了，便把王长贵交代伙计看管，自己走进衙门，找到稿案上二爷，托他去回本官，先把王长贵的话，一五一十，述了一遍；自己方说， 据小的看起来，上回文大老爷少的那一注洋钱，虽说是死的婊子偷的，后来蒙大老爷恩典，并不追比。但是死的婊子床上只翻出来五十块，那死的婊子还说是那位师爷托他买东西的，小的不相信，就把他锁了来。现在婊子死了，没有对证。但是文大老爷一共失窃一百五十块钱，还有别的东西。纵然有了五十，到底还有一百，连别的东西没有下落。虽说大老爷不向小的们要贼要赃，小的当的甚么差使，有的破案，总得破案。今番船上总爷送来的那个贼，已由小的仔细问过，据他说，他总爷这个钱来路很不明白。如今这人身上还藏着两块儿角钱，可惜图章不大清楚，辨认不出。小的想求大老爷把鲁总爷在这贼身上搜出来的十五块钱要了来查对查对。这贼还有两元二角钱输给本船掌舵的徐得胜，小的意思，亦想求大老爷拿片子把这徐得胜要了来，看看图书对不对。小的是如此想，求大老爷明鉴。
庄大老爷道： 上回的事，我不来比你们就是了。现在鲁总爷为着他伴当做贼，送到我这里来托我办，轻则打两板子开释，重则押上几个月，递解回籍，前头的事还去翻腾他做甚么！ 捕快道： 小的当的甚么差使，总得弄弄明白。就是查了出来，顾了总爷的面子，不去说穿就是了。 说来说去，庄大老爷只答应拿片子要徐得胜到案质讯，不再去追问别的。等到把人传到，捕快先问他： 王某人还你的那两块洋钱尚在身边不在？ 谁料徐得胜恐怕老爷办他赌钱，不敢说实话。禁不住捕快连吓带骗，好容易说了出来，还说： 洋钱已经化去一半了，只有一块在身边。 捕快记得前头鼎记的图书，叫他取了出来一看，果然不错。捕快非常之喜，立刻就托二爷上去禀知庄大老爷。庄大老爷道： 这件案子早已结好的了，他又不是死的婊子什么亲人，要他来翻甚么案！
比：限定差役在规定日期内完成某种任务。
捕快讨了没趣下来，心上闷闷。回家吃了几杯烧酒，心上寻思： 出了窃案，一准要问我们当捕快的；捉不着人，我们屁股赔在里头遭殃。现在是戴顶子的老爷也入了我们的行了。不料我们大老爷先护在里头，连问也不叫我问一声儿，可见他们官官相护，这才是 只准州官放火，不行百姓点灯 ，古人说的话是再不得错的。我倒有点不相信，一定要问个明白。 想罢，换了一身衣服，回到衙门，从门房里偷到一张本官的片子，把他自己荐到鲁总爷船上，就说是本官听见船上少了一个伴当，恐怕缺人使唤，所以把他荐了来，总爷是断乎不会疑心的。 只要他肯收留，将来总有法子好想。现在洋钱上的图章已对，看上去已十有八九。但鼎记图章并非文大老爷一个人独有的，必须拿到别的东西方能作准。 主意打定，立刻瞒了本官，依计而行。走到船上，见了总爷，说明来意。鲁总爷因为是庄大老爷的面子，不好回头，暂时留用。当差异常敏捷，总爷甚是喜他，他还不时抽空回到城里，承值他公事。
过了两天，庄大老爷过堂，顺便提王长贵到堂，打了二百板子，递解回籍。那个掌舵的本来无事，捕快说他 擅受贼赃，而且在船赌博，决非安分之人。纵不责打，不如一并递解回籍，免得在外滋事。 庄大老爷听了他话，照样判断，回复了鲁总爷。虽然多办一个人，他却并不在意。捕快的意思，是恐怕这掌舵的回到船上，识破他的机关，所以加了他一个小小罪名，将他赶去，这都是老公事的作用。要知以后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认娘舅当场露马脚饰娇女背地结鸳盟
话说羊紫辰羊统领本是别省的一位实缺镇台，只因他本缺十分清苦，便走了门路，由两江总督出奏，奏留他在南京统带防营。这便是上头有心调剂他。自从接事之后，因见地方平静，所有的兵丁大半是吃粮不管事。他的前任已经有两成缺额，到他接手便借裁汰老弱为名，又一去去了两三成。却是旧的虽去，新的却没有补进一个。歇上三年，制台阅操一次，有的是临时招人，有的还是前后接应。怎么叫做 前后接应 呢？臂如一营之中本是五百个人，他倒吃了三百名的额子，实实在在只有二百个人。等到制台阅操的时候，前头一排点过名，赶紧退了下来。改换衣服军械，跟着后头的人再上去应名。如此一排排的上来下去，轮流倒换，不要说是一营五百人他吃三百个，就是再吃多些，有此妙法，也容易弥补。况且制台年纪大了，又要修道养心，大半是派营务处上的道台替他校阅。这般营务处上的人，那一个不是羊统领的朋友，天天吃花酒，嫖婊子，同在一处玩惯了的？等到派了这个差使下来，并不要羊统领前去嘱托，他们早已彼此心照，马马糊糊，把制台敷衍过去就算了事。统领如此，营官自然亦是如此。调换营官更是统领一件生财之道，倘然出了一个缺，一定预先就有人钻门路，送银子。不是走姨太太的门路，就是走天天同统领在一块儿玩的人的门路，甚至于统领的相好，甚么私门子，钓鱼巷的婊子，这种门路亦都有人走。统领是非钱不行，替他经手过付的人所赚的钱亦都不在少处。
闲话休题。且说归羊统领管辖的什么护军正营、护军副营、新兵营、常备军、续备军，一共有好几个名目。每一营之中，有营官，有哨官。营官都是记名提、镇；哨官则自副、参、游以下以至千、把、外委都有在内。
其时有一个在江阴带炮划子的哨官，据他自己说是一个副将衔的游击，就是人家谈起来，说他的官亦并不是假的。他在江阴炮船上当了两年零三个月的差使，因为克扣兵饷，被上头查了出来，拿他的差使撤去，他就跑到南京来另觅生路。
却说这人姓冒，名字叫得官，本来是在江北泰兴县跟官当长随的。后来攒聚了几十吊钱。有天为着做错了一件事，被主人将他骂了一顿，正在闷极无聊的时候，便到烟馆里吃烟。合该他官星透露。其时正值江南裁撤营头，所有前头打 长毛 得过保举的人一齐歇了下来，谋生无路。很有些提、镇、副、参，个个弄到穷极不堪，便拿了饬知、奖札沿门兜卖。这时候只要有人出上百十吊钱，便可得个一二品的功名，亦要算得不值钱了。这日冒得官走到烟馆里面，值堂的是认得他的，连忙让出一张烟铺，请冒大爷这边来坐。冒得官有事在心，闷闷不乐，便没精打彩的躺了下去。值堂的又赶过来替他烧烟。抽不上三四口，忽然烟榻前来了一个彪形大汉，虽然是面目黧黑，形容枯槁，却显出一副雄赳赳、气昂昂的神情。冒得官亦不理他。值堂的见了，倒摆出满脸的悻悻之色，朝他哼儿哈儿的赶他走开。只听得那人叹一口气道： 你不要朝着我这个样儿！我也不是什么好欺负的！你认得我是谁？你们江南若是没有我们，你们那里来的这种好日子过呢！不过是我运气不好，以至落拓到这步田地。如果要讲起身分来，不要说是你一个做跑堂的算得什么，就是泰兴县县大老爷，比比顶子，要比我差着好几级呢！ 值堂的见他出言无将，便把眉毛一竖，眼皮一掀，一骨碌爬起，想要动手赶他走开。谁知那个大汉哈哈大笑。值堂的非但推他不动，反被大汉摔了一个筋斗。值堂的气的了不得，愤愤的要出去叫地保。大汉冷笑道： 我正苦没有饭吃，这个样儿又见不得官。你今送我前去，好好好，我就跟了你去。见了你们大老爷，只要他肯把我收留下来，等我吃两天饱饭，省得在外头捱饿，我就感激不尽了！ 值堂的见他如此，更是火上添油。
这些话冒得官都听得明明白白，心上甚是诧异，暗想： 此人必定有点来历。 又看他的样子，决不是等闲之辈。便叫值堂的： 不要同他多讲，等我问他。 一面说，一面把烟枪一丢，坐了起来，慢慢的问他： 你贵姓？听你口音不像本地人氏，怎么会到得此地来的？ 那大汉见冒得官说话讲理，便亦改换了一副神情，先叹了一口气道： 一言难尽！ 冒得官又让他在烟榻前一张杌子上坐了。谁知这大汉后头还跟着一个人。冒得官问是谁，那大汉回称是他外甥。冒得官并不在意。那大汉坐定之后，自己说了姓名： 是湖南人氏。从前打 长毛 ，身当前敌，克复城池；后来叙功，历保至花翎副将衔，尽先候补游击。 当时保虽保了，等到平定之后，那里有这些缺安置他们。记名提、镇能够借补个游击、都司，已经是十不获一；何况是内无奥援，外无帮助，一旦裁撤归农，无家可归，焉有不流落之理。 在营盘的时候，大注钱财也曾在手里经过；无奈彼时心高气傲，挥金如土，直把钱财看得不当东西。就是出营之后，身边也还带得几文，有的是坐吃山空，有的是同人合股做个小卖买，到得后来亦总是关门。即以在下而论，正坐着这个毛病。一身之外，除掉两件破旧衣裳，还有几张破纸头，便是当年所得的奖札、饬知了。这种破纸头，饥不可为食，寒不可为衣，直正穷到极处！可惜这个东西没得人要，如有人要，我情愿得几文就卖了他。 冒得官听到这里，不觉心上一动，便问： 你这东西带在身边没有？ 那大汉道： 我孑然一身，无家无室，又无行李，除掉带在身边，更把他放在何处。 冒得官道： 你拿出来我瞧瞧。 那大汉正在解衣取出之时，值堂的走过来说道： 大爷，你别上他的当。他天天拿着这个到这里骗人。 大汉见值堂的打散他的卖买，抡起拳头便要打值堂的，被冒得官吆喝了值堂的两句，彼此方才罢休。
冒得官是在衙门里顿过的，认得奖札、饬知，知道不是假。此时忽动了做官之念，便问他要几多钱。那大汉起初不肯说，后来冒得官顶住问他，才说得一百五十块。禁不住冒得官再四磋磨，说明三十块钱。当天先付三块钱定洋，先拿他一个奖札，下余的约明次日两点钟仍到这爿烟馆里交割。大汉拿到洋钱，欢欣鼓舞的而去。值堂的又要问他拿扣头，大汉不肯，值堂的一定要，彼此争论起来。又幸亏冒得官呼喝了两声，方才住手。大汉已去，冒得官亦即回衙。到了次日，冒得官带了二十七块钱仍到烟馆里来交割。等得饬知、奖札统通拿到了手，冒得官揣回家中，在灯下取出观看，见饬知上的名字乃是 毛长胜 三个字，虽然名字不同，幸喜姓的声音还是一样。
过了一天，这冒得官便上去到主人跟前告假，另外走了门路，一心想去投效提标。其时提台驻扎江阴。既有门路，自然收留，不上两个月，便委了他炮船管带。从此这冒得官便真正做了 冒得官 了。在江阴炮船上当了三年多的管带。船上不比岸上，来往的人少，一直没有人看出他的破绽。
有日提台传令看操。许多炮划子正在操演的时候，人家当管带的一齐站在船头上指挥兵丁们，不想他老人家在舱板上滑了一脚，一滑就滑到水里去。一众兵丁慌了手脚。亏得有两个会泅水的，脱去衣服，好容易把他捞了上来。提台在长龙船上瞧着，吩咐戈什坐了划子过去问信，问他还有气没有。其时兵丁们已把他救起，拖过三条板凳，把他背朝上，脸朝下，悬空着伏在板凳上，好等他把嘴里喝进去的水淌出来，淌了半天，水也少了，肚子也瘪了，然后拿他抬到舱里去睡，又灌了两碗姜汤，才慢慢的回醒过来。戈什回去禀复提台，提台道： 阿弥陀佛！我心上一块石头才放下。他这个差使是某人保荐的，倘若他死了，我怎么对得住朋友呢。
到了第二天，冒得官请了三天假，一直到第四天才上去叩谢提台，口称： 沐恩自不小心，走滑了脚，倒叫老帅操心，沐恩实在感激得很！沐恩家里还有八十岁的老娘，孩子年纪小，都不会挣饭吃。沐恩跃下去的时候，自己也还明白，肚皮里想道： 我这下子可完了！ 如今总算托赖着老帅的洪福没有死，还能够来伺候老帅。所以沐恩当时就许下愿，拜三天龙王忏，超度超度水里的这些冤魂。老帅请放心，以后就没有事了。 提台道： 你跌下去的时候，我替你捏着一把汗。倘若被水淹死了，虽然是你命该如此，总要算是没于王事，我已经打算替你打咨文给制台，奏明上头，请个恤典，将来你的儿子倒可无庸多虑。现在你既未曾死，这些话也不必题他了。 冒得官又重新下了半跪，叩谢老帅的恩典。
提标：绿营兵由提督统辖的叫提标。
提台：对提督的敬称，即提标。
沐恩：明清时官场中人阿谀上司时的自称。
提台又道： 你跌下去的地方，水有多们深？想来一定是浅的，所以你没有送命。 冒得官道： 回老帅的话，现在水陆营头一齐改了洋操，最讲究的是测量之学。沐恩测虽不会测，要说单是量还办得来。即以沐恩自己而论，那天跌下去的地方，大约那里的水只有五尺多深。何以见得？沐恩常常听见老一辈子的人讲： 大凡跳河自尽的人，一定是站在水里的。 那天沐恩的嘴里水都灌得进，一定这水已经没过头顶。到了第二天，沐恩又拿起靴子来一看，果然满靴的泥，可见是已经到底。沐恩穿的是三尺八寸的袍子，上头再加脑袋、顶帽，下头再加靴子，统算起来，这水不过五尺多深。 提台道： 就不会六七尺吗？你在水里那里量得这们清楚？ 冒得官凑前一步，道： 大帅明鉴：沐恩手下的那些兵丁，五尺深的水他们还敢下去，所以还救得沐恩上来；若是再深些，他们就不敢跳了。这是沐恩亲身试验的，不敢撒一字谎。大帅不信，不妨派个人去查查看，也可以显显沐恩量的到底准不准。 提台道： 你量过就是了，亦不用查得的。 说完了话，冒得官退了下来。
又过了两个月，上头调他们到别处去拿盐枭。有天晚上，满船上的人都睡着了，反被盐枭跳上了他的船，把船上的帐篷、军器拿了一个干净。他从睡梦中惊醒，提着裤子出来探望。有个盐枭照着他的脸放了一声空枪，直把他吓的跪在船板上磕头如捣蒜，口称 大王饶命 。后来盐枭跑了，他便闹到县里去，怪地方官缉捕不力，又开了一篇假帐，说共总被强盗打劫去许多东西，一定要知县认赔。
知县说道： 清平世界，那里来的强盗？兄弟到任之后，严加整顿，窃案尚且没有，怎么会有盗案呢？ 当被冒得官顶住不走，知县不得已，答应替他查办，方才走的。过了两天，又来催讨。其时知县已派人查过，晓得是盐枭所为，见了冒得官，便分辨说是盐枭，不是强盗。冒得官道： 说强盗打劫也好，说盐枭打劫也好，横竖总在你贵境里出的抢案。 知县发急道： 这倒不可以胡乱说说的。强盗是强盗，盐枭是盐枭。强盗打劫了人家，自然是地方官之事；至于盐枭，一定是怀恨你们前来报仇的。如说不是报仇而来，何以不抢岸上的居民，专抢你们河里的炮船呢？况且你们炮船上又有兵勇，又有军器，你老哥为一船之主，又是有本事的人，怎么不去打退他们，倒反吃了他们的亏？此乃决无之事，兄弟一定不能相信。 冒得官道： 如果是白天呢，兄弟一定同他打一仗，无奈是半夜里，一齐睡着了，所以上了他的算。 知县道： 等你睡着了他才动手，这明明是偷，怎么好说是抢呢？地方上出了窃案，亦是兄弟的事。来啊！ 跟班的答应了一声 着 。知县道： 冒大人船上失窃东西，限捕快三天替我破案，拿不到人打断他的狗腿！ 跟班的答应下去。冒得官至此方无话说，只好告退。
过了两日，心还不死，又催逼知县。知县恨极了，上去求了本府。齐巧这时候新换了一个提台，本府同他有点渊源，便按照知县的话写信告诉了提台。提台新到任，正要借他立个下马威，便道： 他自己被贼偷了，还说是强盗打劫，要知县赔他东西，岂非是无赖！就说是强盗打劫，派他出去，原是要他拿强盗，如今倒反被强盗打劫了去，他管的什么事情？这种东西要他何用！ 一角公事，便撤了他的差使，另派了别人接管。他被撤之后，无颜再到江阴，所以才到南京来的。
他在炮船上的时候，亦很赚得几个钱；一到南京，便钻头觅缝的寻觅事情。就有人对他说： 现在只有羊紫辰羊统领上头的面子顶好，手下的营头又多，只要走上他的门路，弄个营官当当，那是很容易的事。然而走统领的路，还不如走他姨太太的路：统领事情多，怕有忘记；走了姨太太的路，姨太太朝晚在一旁替你加死力的催差使，又好又快，比走统领的路要好得几倍呢！ 冒得官问道： 姨太太在里头，我们又见不着，怎么会巴结得上呢？ 那人道： 你又呆了。要做这种事情，总得下水磨工夫。头一个离不掉门房、门口拿权的，或是戈什、差官之类，你总得先把他弄好。以后有了机会，或者是姨太太做生日了，或者是姨太太想吃甚么，想穿甚么，你巴结好了门口，他们就通信给你，等你去办了来。头两次你不好自己居功，要算是替他们门上的人代办的。等他们自己先得了好处，以后你再求他们提拔提拔你。人心是肉做的，受了你的好处，总得替你说两句好话补报补报你。到这时候，一句话总抵得十句。只要姨太太跟前有他们一帮人替你说话，统领跟前又有姨太太替你说话，这事情岂有不成之理。但是你要先笼络他门口的人，不但底下要笼络，就是上房的老妈子、丫头亦得弄好。这是什么缘故呢？戈什、差官到上房是有数的，不能一天到晚守着姨太太，伺候姨太太；老妈子、丫头却是一天到晚守好了姨太太，一步不离的。姨太太又相信他们说的话，所以他们说的话更比别人说得灵。 冒得官听了，心上寻思： 原来求差使有这许多经络。 连忙谢了又谢。又问： 统领跟前总得见一面才好？ 那人道： 统领见不见倒不在乎此。见了统领，没有差使亦是枉然。只要到过一次，上过一回手本，做个引子，以后便好常常同他门口来往，相机行事。 冒得官连称 领教 ，牢记在心。后来如法泡制，先从门口结识起；又送了多少东西，天天路来厮混。后来跑的时候久了，羊统领共有八个姨太太，他又打听得那一个最得宠。遇见这一位姨太太有甚么差使派了下来，他便赶着替门口上这班人去做。有时候垫了钱亦不要他们还。他办的差事，又讨好，又快当，又省钱，所以门口上这班人都同他要好的了不得。后来大家交情深了，他便把谋差的意思说了。众人俱各应允，得便就替他竭力上头去求。齐巧这日姨太太要裱糊一间房子，自己想中了一种有颜色花头的洋纸，派了多少差官去买，总办不来。就有人说给冒得官。冒得官便化了三天工夫，把个南京城里的大小洋货店，城外下关的洋行，统通跑遍，居然照样办到。差官拿进去给姨太太看了，正对意思，连夜就叫裱糊匠把房子糊好，搬了进去。不料这差官正是姨太太的大红人，姨太太一见之后，就着实拿他夸奖，说他有能耐，会办事。此番这差官有心要替冒得官说好话，便说： 这纸是一个来营投效的冒某人弄得来的。南京城里城外，足足跑了三天，才弄得来孝敬姨太太的。 姨太太道： 我倒不晓得是他背地里替我出力。他是个甚么功名？ 差官道： 他是个副将衔的游击，在江阴带过炮船。如今没有事，所以来到这里，想要求统领赏派个差使，跑了好几个月，还没有见着呢。 姨太太道： 要差使，你为什么不来跟我说？你去关照他，叫他明天来见统领，包他见面之后就有差使。 差官出去，把话传给了冒得官。冒得官自然感激。当夜姨太太告诉了统领。有了内线，还有什么不灵的，而且他这条内线更与别人不同。
到了第二天，冒得官又来上手本。自然羊统领立刻见他，而且问长问短，着实关切，当面许他派他差使。冒得官退了下来，一等等了三天没有动静。那个差官又去同姨太太说了。姨太太想卖弄自己的手段，便把统领请了来，撒娇撒痴把统领的胡子拉住不放，一定要统领立刻答应派冒得官一个好差使方肯放手，统领答应三天还不算，一定等统领应允当天下委札，方才放手。统领一手拿出小木梳来梳胡子，已经有好两根弄断掉了下来了。只因这位姨太太又是一向纵容惯的，因爱生惧，非但拉掉胡子不敢做声，并且立刻出来替他对付差使。无可如何，硬把护军右营的一个管带，说他 营务废弛 ，登时撤掉差使，就委冒得官接管。札子写好了，用过关防，标过朱，羊统领又拿进去给姨太太瞧过了，然后交到门口。不用等到派人去送，冒得官早在外头伺候好了。立刻上来叩谢统领。统领照例敷衍了两句面子上的话，无非是 修明纪律，勤加训练 的话头。冒得官一迭连声的答应 者者 ，下来又托人带他上去叩谢姨太太，姨太太却没有见。次日又办了几分重礼，把羊统领公馆里的人，上上下下，择要打点了一番。然后择了吉日去到差。接差的头一天，照例要点卯。忽然内中有个哨官，带着水品顶子，上来应名。冒得官看了他一眼，甚是面善，那哨官亦不住的抬头看冒得官：四目相注，彼此分明打了一个照面。当时冒得官想他不起，亦就撩开。不料这哨官却记好了他，等到事完之后，使独自一个拿了手本跑到冒得官下处求见。冒得官一看手本，知是本营的人，心里寻思道： 我今天头一天接差，他有甚么事情来找我？ 先回报不见，后来这哨官一定要见，只得吩咐叫他进来。
那哨官进来之后，见了营官，自然先要行还他的官礼。冒得官因为初接差，见了他格外谦和，问他有什么事情。毕竟当武官的心粗气浮，也不管跟前有人没人，开口便说： 大人，你怎么连标下都不认得了？你老的这个官，不是某年某月在某处烟馆里，俺娘舅拿你三十块钱卖给你的吗？你这个官，有人说起要值好几千银子哩。标下就是他的外甥。那天不是同在烟馆里，你还问俺娘舅，问我是谁，我娘舅说： 他叫朱得贵，是我外甥。 怎样你老忘记了？真正是贵人多忘事了！
冒得官一见他守着众人揭破他的底细，心上这一气非同小可！立刻把脸一沉，道： 混帐！胡说！我的官是张宫保保的，怎么说是你舅舅卖给我的！你是谁？你舅舅又是谁？你不要认错了人，在此胡说！快些回去！好端端的说出这种话来，岂非是无赖！再要这样的胡说，你却不要怪我翻脸是不认人的！ 朱得贵还强辨道： 我何曾记错！你老左边耳朵后头有一块红记，我记得明明白白，不信你们大家来看，怎么说我胡说？我现在也不想你别的好处。但是我的娘舅上个月里得了病死了，棺材虽然有了，还寄在庙里，没有找到地方去埋他。只要你老松松手，随便拿出几个钱来，弄块地殡葬了他，你也对得住死的，我也对得住死的。以后我在这里当差，你老看我娘舅面上，能够另眼拿我看待，那是你的恩典，就是我死的娘舅在阴间里亦是感激你的。 冒得官听了，又气又恨，而又无可奈何他，只得连连冷笑，对旁边人说道： 你们听听，他这话越发胡说了！他这人想是有点痰气病，你们快些拉他出去，叫他去歇歇。 左右的人便想拖他出去。朱得贵越发怒道： 我说的是真话。我那里来的病！你老爱帮钱就帮，不爱帮钱就不帮！天在头上，各人凭良心说话。要说你的官不是我娘舅卖给你的，割掉我的头我也不能附和你的！ 冒得官见他如此的说法，不禁恼羞变怒，喝令左右： 替我赶他出去！ 又说： 这个样子，明明是个疯子！明日一定撤他的差使，换派别人！ 朱得贵至此亦不相让，嘴里一面嚷着回骂，一面已被众人连推带拉的拉出来了。冒得官还是恨恨不已，心上想要立刻撤掉他的差使，赶他出去，既而一想： 就此撤他的事，他一定心上不服，徒然闹出些口舌是非，反于声名有碍，不如隐忍不发，朝晚找他一个错，办他一个永远不得翻身！ 主意打定，便作没事人一般。
冒得官在江阴时，本有两个太太，分两下里住，一个是结发夫妻，生得一儿一女，小姐年十七岁，少爷才十一岁。那一个听说还是人家的一个 二婚头 ，不知怎样，冒得官同他相与上的。冒得官到南京谋事，只带得这个二婚头同来，那个正太太同着儿女仍在江阴居住，冒得官好容易走了羊统领姨太太的门路，得了差使，便亦不忘夫妻之情，派个差官带了盘川，把他娘儿接了上来。轮船上下，甚是简便，不消三四天便已接到。另外赁的公馆，齐巧正对着羊统领公馆的后门，为的是早晚到统领公馆里请安便当之故。
闲话休题。且说大营的规矩，每逢初一、十五，营官一定要升帐约齐了手下大小将官，团团坐定，谈论一回闲话，彼此一哄而散：其名谓之 讲公事 。从前所讲的无非是些用兵之道，杀敌之方，同戏台上 取帅印 陈叔宝教导尉迟恭的话大致仿佛。到得后来，当营官的有几个懂得韬略，也不过是个具文罢了。
这天刚正初一，冒得官率领大小将官升帐坐定，才谈得一句 今天天气很好 。众人尚未接谈，不料那个朱得贵在众人中忽然挺身而出，朝着冒得官恭恭敬敬叫了一声 娘舅 ，遂称： 外甥在这里替娘舅请安。 冒得官不提防他有此一来，直气得目瞪口呆，面色发紫，紫里转青，很不好看。朱得贵又在人丛中拉出一个头戴暗蓝顶子的人，拿手指指他，说道： 他是娘舅的把兄弟。她舅是老把哥，他是老把弟。你俩叙叙旧。 众人举目看时，只见老把弟已经胡须雪白，老把兄不过三十多岁，这其间明明显出不对，只是顾着他营官面子，不好说破。
无奈冒得官的无明火早已按捺不住，也不管当着众人，挨命向前，扭住朱得贵拳脚交下，朱得贵亦不相让。登时两人就扭成一团。冒得官骂他： 好个撒野东西！眼睛里没有上司！你这东西，我打都打得！ 叫人： 替我拿军棍来！ 朱得贵道： 你这不要脸的东西！冒了人家的官还要打人！我就是不服你的管！你是个好的，你敢同我到统领跟前去评理！ 冒得官道： 就同你去！ 说着，两个人就从营盘里一路拉着辫子，拉到羊统领的公馆里来，足足走了三里多路。街上看热闹的，以及营盘里跟着劝解的，少说有上千的人，一哄哄到统领门口。
其时天色尚早，统领正从钓鱼巷住夜回家，在家里睡着养神。睡梦中忽听人声嘈杂，还当是克扣了他们的军饷，他们不服，鼓噪起来，禁不住瑟瑟的抖。屡次三番叫差官出去问信。大家一看都是熟人，一齐忙和着上前劝解，却忘记回报统领。直等他俩放了手，才有人进来把详细情形一一禀闻。统领胆子登时就硬起来，骂他二人： 都不是东西！营官不像营官！哨官不像哨官！ 又骂冒得官： 当初一来的时候，我看他就有点鬼鬼祟祟！原来他这个官是假的！这倒要仔仔细细的查查！ 羊统领如此说，不料旁边惊动了一个人。你道这人是谁？就是替冒得官说好话的那位姨太太了。姨太太说： 天底下样样多好假，官末怎么好假？况且他从前在别处已经当过差使，为甚么从前没有人告发他？这明明是姓朱的想讹诈他。等他们出去劝劝就完了，用不着大惊小怪，要你统领自己出去。 羊统领一想，姨太太的话很有理，而且自己出去，事情反不容易落场，便亦听其自然。外面冒得官、朱得贵两个人，其时亦被众人劝住，各自回营无事。
却不料这一闹，风声竟传到制台耳朵里去。次日传见羊统领，便问起他来。羊统领已有姨太太先入之言，立刻回称没有。后来制台一定说有，要他查办。羊统领只得答应。下来先把冒得官传了来申饬了一番，又吊他从前所得的功牌、奖札、饬知，冒得官不敢隐瞒，统通呈了上去。谁知年纪竟其大相悬殊，若论他得功名的年纪，足足已有六十多岁；及看他的面貌，连四十都未满。羊统领看过，笑了一笑，心中早有成竹。也不说别的，但问得一声： 老兄本事倒不小！还没有养下来，已经替皇上家立了这许多功劳！令人可敬得很！ 说完这句话，端茶送客。冒得官毕竟贼人心胆虚，一听话内有因，便涨红了脸，一句对答不上。后见统领端茶，只得退回家中，悉眉不展的终日在家里对了老婆孩子咳声叹气。
俗语说得好： 一只碗不响，两只碗叮当。 冒得官自从娶了那个二婚头，常常家里搬口舌，挑是非。其实这个二婚头一直又没有同正太太在一块儿住，无奈他心里总多嫌他娘儿几个。正太太晓得冒得官相与了这种混帐女人，心上也是不高兴，同冒得官吵闹已非止一次。因此两下里的冤仇就此越结越深。
冒得官自从当了羊统领的差使，回家谈天，开口闭口总是不离 统领 两个字。统领的好处虽然是着实表扬，就是统领的不好之处，甚么包婊子，相与女人，也都当作家常话说了出来。谁知言者无心，听者有意，早被那个二婚头记在肚里，待时而动。
齐巧这一天冒得官在统领前碰了钉子回家，心上没好气，开口就是骂人，一天到夜坐卧不定，茶饭无心，一个人走出走进，不是长吁，就是短叹，好像满肚皮心事似的。二婚头问他亦不响，一时摸不着头脑，后来问跟去的人，才晓得他同朱得贵的前后一本帐。二婚头眉头一皱，计上心来。进得房中，先借别事开端，拿他软语温存了一番，然后慢慢的讲到： 今日之事，虽说是上头制台的意思，然而统领实在亦是想拿我们的岔儿。这桩事情权柄还在统领手里，总得想个法儿修全修全才好。 冒得官道： 我的意思何尝不是如此。但是我们初到差，那里来的钱去交结他呢？ 二婚头鼻子里嗤的一笑，道： 你们只晓得巴结上司非钱不行！ 冒得官忙接嘴道： 除了钱，你还有甚么法子？ 二婚头道： 法子是有，只怕你未见得能够做得到，于你的事无济，我反多添一层冤家，我想想不上算，还是不说罢。 冒得官道： 我此时是一点点主意都没有了。你有主意，你说出来，我们大家商量。倘若事情弄好了，也是大家好。 二婚头道： 你别忙，等我讲给你听。你不是说的统领专在女人身上用工夫吗？ 冒得官道： 不错，他在女人身上用工夫。你总不能够去陪他，好替我当面求情？ 二婚头把嘴一披道： 我不是那种混帐女人！一个女人，好嫁几个男人的！ 冒得官道： 你是再要清节没有，生平只嫁我一个！现在这些闲话都不要讲，我们谈正经要紧。 二婚头把脸一板道： 倒亦不是这样讲。只要于你老爷事情有益，就苦着我的身体去干也不打紧。我听见你常提起，后营里周老爷不是先把他太太孝敬了统领才得的差使吗？只要于你老爷事情有益，这亦算不了甚么大事。人家好做，我亦办得到。只可惜我是四十岁的人了，统领见了不欢喜，不如年轻的好。
冒得官道： 这个人那里去找呢？ 二婚头道： 人是现成的，只要你拚得；光你拚得也没用，还要一个人拚得，最好亦要他本人愿意。 冒得官道： 你越说我越糊涂了。到底你说的是谁？ 二婚头又故作沉吟道： 究竟权柄还在你手里。你是一家之主，说出来的话，要行就行，谁能驳回你去。 冒得官道： 你老实说罢，可急死我了！ 二婚头又踌躇一回，道： 其实事情是大家之事，又不是我一人之事。我说了出来也为的是众人，并不是老爷得了好处我一个人享福。 冒得官接着又顶住他问： 所说的到底是那一个？ 二婚头至此方说道： 这件事不要来问我，你去同你令爱小姐商量。
冒得官听了，顿口无言。二婚头道： 男大须婚，女大须嫁。人家养了姑娘，早晚总得出阁的，出阁就成了人家的人，总不能拿他当儿子看待，留在家里一辈子。既然终须出阁，做大亦是做，做小亦是做。与其配了个中等人家做大，我看不如送给一个阔人做小。他自己丰衣足食，乐得受用，就是家里的人，也好跟着沾点光。为人在世，须图实在，为这虚名上也不知误了多少人，我的眼睛里着实见过不少了。
冒得官听了摇头道： 我如今总算是三品的职分，官也不算小了，我们这种人家也不算低微了，怎么好拿女儿送给人家做小老婆呢？这句话非但太太不答应，小姐不愿意，就是我也不以为然！ 二婚头见他不允，又鼻子里嗤的一笑，道： 我早晓得我这话是白说的，果不出我之所料。大家落拓大家穷，并不是我一人之事。从今以后，你们好歹都与我不相干涉，你们不必来问我，我也不来管你们的闲事！ 说完，便自赌气先去睡觉去了。
冒得官也不言语，独自盘算了一夜，始终想不出一条修全的法子。慢慢的回想到二婚头的话，毕竟不错，除此之外，并没有第二条计策。于是又从床上把二婚头唤醒，称赞他的主意不错，同他商量怎样办法。此时二婚头惟恐不能报仇，一见冒得官从他之计，便亦欣然乐从，把嘴附在冒得官的耳朵上，如此如此，这般这般，传授了一个极好的办法。冒得官连连点头称 是 。
到了第二天绝早，也不及洗脸吃点心，急急奔到大太太住的公馆里敲门。手下人开了门，便一直跑到太太屋里，也不及说别的话，掀开太太的帐子，问太太 鸦片烟盒子在那里 。太太还当他起早到统领公馆里请安回来，没有过瘾，如今要鸦片烟过瘾，便说： 在抽屉里。 小姐就住在太太床背后。太太又忙唤女儿起来： 快替你爸爸打烟。 说时迟，那时快，小姐还没有下床，他这里已经从抽屉里找到烟盒子，顺后揭开盖，拿烟抹了一嘴唇，把烟盒往地下一丢，趁势咕咚一声，困在地板上，喊道： 我那里要吃烟！我是要寻死！我死了好等你们享福！ 说完这句，便四脚朝天，一声不言语了。太太、小姐一听这话，都吓得魂不附体，连忙起来看时，果然老爷吞了烟躺在地下了。
连日老爷被朱得贵讹诈以及统领当面申饬的事情，他母女亦早有风闻，都道他假官之事发作，无脸见人，所以自尽。但天下断无看着丈夫、父亲自尽不去救他的道理。于是太太、小姐慌了手脚，连哭带喊，把合公馆的人都闹了起来，一面到善堂里差人去讨药，一面拿粪给他吃，说： 大烟吃下去的工夫还少，一吐就好了。 冒得官抵死不肯吃粪。太太、小姐亲自动手，要撬开他的嘴拿粪灌下去。
冒得官急了，拿手摆了两摆，挥退了家里的众人，一骨碌坐起，就坐在地板上。太太、小姐也只得陪着他坐在地板上。他未曾开言，先叹一口气，停一停，说道： 我是要死的人了！但是此时鸦片烟毒还没有发出来，趁我有口气，交代你们几句话，等你们也好晓得我为甚么要寻死。 太太、小姐一迭连声的催他道： 你快说呀！ 冒得官拿手指指小姐道： 我为的是你呀！ 太太问： 怎么为了他呢？ 冒得官道： 说说我的气就上来了！我想我们现在也不是甚么低微人家，可恨这位统领一定看上了他，要他！ 太太道： 统领不是有太太、姨太太吗？怎么还要娶甚么太太？ 冒得官道： 呸！他要他做小！你想，我的脸搁在那里去？所以想想只得寻死！这也怪我们小姐自己不好。我们前门紧对他的后门，我们这位小姐专爱站门子，他一夜到天亮，出进两次，不晓得那天被他看见了。齐巧前天姓朱的那杂种同我倒蛋，统领便借此为由，要出我的花样，撤差使、参官都不算，一定还要查办。太太，你是知道，我这官瞒不了你的。倘或查实在了，我的性命都没有！所以我想来想去，没有路走，只得走到这条路上去，一死为净！你们要一定救回我来，现在除掉把女儿孝敬统领做小，没有第二条路！你说我肯不肯！ 太太、小姐听了，相对无言。
冒得官此时反有了精神，顶住太太、小姐问道： 你们还是要我自尽？还是等统领禀过制台，拿我参官拿问？论不定杀头、充军，还要看我的运气去碰！总而言之，同你们是不会再在一块儿了！ 说罢，拿袖子装着擦眼泪，却不时偷瞧看女儿。太太听了这话，当时也不好说别的，一心挂念老爷要寻死，未知救得活救不活。要老爷不死，除非把女儿送给人家做小，又是心上舍不得。因此心上七上八下，也禁不住扑簌簌掉下泪来。至于小姐呢，平时爱站门子是有的，统领走出走进，也着实见过几面，又粗又蠢的一个大汉，实在心上有点不愿意，现在为了此事害的爸爸要寻死。想来想去，总怪自己命苦，所以会有这些磨难。一面想，一面哭，除哭之外，亦无别话可说。
冒得官看了气闷，发急说道： 我的命根子在你们手里！怎么说：还是要我活，要我死？ 小姐一头哭，一头说道： 总是我这个祸害不好，害得爸爸要寻死！与其爸爸死，还不如等我寻个自尽罢！ 说完了话，在地下拾起烟盒子就想去舐。却被太太一把抢过，说道： 一个还没有救活，怎禁得再加上你一个呢！ 冒得官道： 罢罢罢！你们索性随我死，也不用来救我了！我自己养的女儿都不能救我一命，我还活在世界上做什么人呢！ 小姐也说道： 罢罢罢！你们既不容我死，一定要我做人家的小老婆，只要你老人家的脸搁得下，不要说是送给统领做姨太太，就是拿我给叫化子，我敢说得一个不字吗。现在我再不答应，这明明是我逼死你老人家，这个罪名我却担不起！横竖苦着我的身子去干！但愿从今以后，你老人家升官发财就是了！
冒得官一见女儿应允，心上暗暗欢喜，便做出假欲呕吐之状，吊了几个干恶心，吐出了些白痰。太太、小姐忙着替他揉胸捶背，一面问他怎么样。只见他连连点头道： 好了，好了，如今一齐吐了出来，大约不妨事的了。 又忙爬下替女儿磕了一个头，说： 我这条老命全亏是你救的！将来我老两口子有了好处，决计不忘记你的！ 小姐赶忙跪下，搀老子起来，满肚皮的委曲，只是说不出来，半天才挣得一句道： 这是女儿命里所招，也怨不得爸爸！ 冒得官起来之后，在床上歇了一会，又吃了一点东西，便吩咐太太： 快把女儿收拾收拾，论不定一说妥就要过去的。 说完这两句，独自一个扬长出门而去。
走出大门，肚里寻思道： 现在这一头已经说好了，那一头还得寻人做媒。先前走的那条路，是姨太太手下的人，倘若被他晓得了，那时反好为仇，是不妥当的。后营周总爷，在统领跟前虽然也说得动话：但是他的太太也在里头，他靠着他太太得的差使，怎么还肯再把我的女儿弄进去呢。若是当面去求统领，又怕当面臊他，事情做不成，反讨一场没趣。 左右思量，都不妥当。后来忽然想到统领有个小戈什，每逢统领出来住夜，总是他拿着烟枪，跟来跟去；而且统领也很相信他的话。现在不如去走他的门路。主意已定，便去找到了他，送了几两银子，说明： 家里女孩子长的还下得去，今年刚正十七岁，常常站在大门口，料想统领是一定见过的。听说统领还要娶姨太太，我情愿把这个丫头孝敬了他。但是这个媒人我不好自己去做，所以要借重你老哥代言一声。但是也不便说出是我的女孩子，怕的是他老人家晓得了不肯来的缘故。我们知己之谈：现在我兄弟的功名在他手里。倘若他老人家不肯，我的事就要弄僵！如今且把他瞒住，等到生米煮成熟饭，他老人家也赖不到那里去了，我的事也好说了。只要我的差使不动，我们相会的日子长着哩。 小戈什得了他的银子，自然是满口应允。但说得一句道： 你倒会爬高，索性做起他的小丈人来了！我们倒要称你一声好听的呢！ 冒得官把脸一红道： 为了吃饭，也叫做没法！老哥，你就去替我说。我此刻先回到家里安排安排，预备他老人家今夜好光降。 小戈什道： 慢着！说不说由我，来不来由他，你且候我的信再办事不迟。 冒得官道： 有你吹嘘，还怕事情不成功！ 说着自去了。
这里小戈什果然暗底下替他回了统领，说： 我们后门对过新搬来的一个人家，就是母女两个，听说都不怎么正经。女儿今年十七岁，长的真是头挑人才。昨儿会见他的娘，他娘说女儿大了，有甚么对劲的媒人替他做做，就是给人家做小也愿意，亦不要甚么身价。统领如果中意，包管一说就成，而且不消另外赁公馆，等到晚上请过就去是了。 一派话说得天花乱坠。羊统领本是个好色之徒，在后门时常出出进进，也见过这女孩子几面，虽然不及小戈什说的好，然而总要算得出色的了。如今听了他的话，不禁动了垂涎之思，坐在那里半天不言语。小戈什是摸着脾气的，晓得是已经有了意思了，便说： 淋恩此刻就去招呼他娘，统领晚上过去就是了。 说着，也就出来去找冒得官通知了。冒得官听了非常之喜，便说： 家里都已交代好了，只等晚上请他老人家赏光就是了。我在这里不便，我得到别处去躲过一夜，等明儿一早再回来。 小戈什道： 明儿一早回来做丈人，可是不是？ 冒得官道又把脸一红，搭讪着自去。这里小戈什也就回转禀统领，以便晚上成其好事以后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颂德政大令挖腰包查参案随员卖关节
却说胡统领自从到了严州，本地地方官备了行辕，屡次请他上岸去住，无奈他迷恋龙珠，为色所困，难舍难分，所以一直就在船上打了 水公馆 。后来接到上宪来文，叫他回省，他便把经手未完事件赶办清楚，定期动身。此番出省剿匪，共计浮开报销三十八万之谱：有些已经开支，有的尚待回省补领。胡统领心满意足。自己想想，总觉有点过意不去，便于其中提出二万：一万派给众位文武随员，以及老夫子、家人等众，一来叫他们感激，二来也好堵堵他他的嘴。周老爷虽非统领所喜，因为一切事情都是他经手，特地分给他三千。下余的一千、八百，三百、五百，大小不等。赵不了顶没用，也分到一百五十两银子，比起统领顶得意的门上曹二爷虽觉不如，在他已经乐的不可收拾了。
尚有一万，由统领交托周老爷，说道： 本地绅士魏竹冈，他要敲兄弟三万，他的心未免太狠，我一时那里来得及。现在把这一万银子，托老兄替兄弟去安排安排，免得他们说话，大家不干净。倘若不够，只得请老兄替兄弟代挪数千金补上，再要多，我可没有了。 周老爷听了，心下寻思道： 我的妈！你这钱若肯早拿几天，我也不至于托姓魏的写信到京里去了。现在事已如此，再出多些也无益，我乐得自己上腰，也犯不着再给姓魏的。我有了这个钱，回省之后另打主意，或者仍往山东一跑，将来就是他们参了出来，弄到放钦差查办，也与我不相干涉。 主意打定，仍旧恭而且敬的回答统领道： 大人委办的事，卑职没有不尽心的。齐巧这两天他们那边也松了下来，大约一万就可了事。 胡统领道： 可见这些人是贱的。你不理他，一万也就好了，你若是依着他，只怕三万也不会了事。 周老爷心里好笑，嘴里不作声。
胡统领道： 现在钱也出了，我的万民伞呢？这点虚面子，他们总不好少我的罢？ 周老爷道： 这个自然。 胡统领道： 一万银子买几把布伞，我还是不要的好。 周老爷道： 叫他们送缎子的。城里一把，四乡四把，至少也得五把。 胡统领道： 我不是稀罕这个，为的是面子，被上司晓得，还说我替地方上出了怎么大一把力，连把万民伞还没有，面子上说不下去。 周老爷答应着，见话说完，退了下去。一头走，一头想，心想：这送万民伞的事情须得同本地绅士商量。现在这些人一齐把统领恨如切骨，说上去非但不听，而且还要受他们的句子，不如且到县里同庄某人斟酌斟酌再说。 主意打定，立刻坐了轿子到县里拜会庄大老爷，说明来意。
句子：冷言冷语。
庄大老爷道： 我虽是地方官，这件事也不好勉强他们，须得他们愿意。而且我也不好同他们去谈这个。你去找找捕厅单某人，他与本地绅士还联络，不如叫他去说说看。说成了固然是好，倘若不成功，他的主意多，叫他想个法子弄几把伞，有几个人送了去，统领面子上糊得过，不就结了吗？ 周老爷道： 单某人是我认得的，如此即刻我去找他。 说完辞了出来。捕厅就在县衙东面，也不用坐轿子，踱了过来。单太爷接着，寒暄之后，便问： 老堂台同统领几时动身？晚生明日要还请老堂台叙叙，一定要赏光的。 周老爷自然谦了几句，便将来意告知。单太爷道： 绅士、商人于统领的口碑都有限，如今叫他们送万民伞，就是贴了钱也万万不会成功，不如不去的好。老堂台如果怕统领面子上难以交代，晚生有句老实话：除非统领大人自己挖腰包不可。若以现在外面口碑而论，就是统领大人自己把牌、伞做好交给他们，他们也未必就肯送来，因为来了就要磕头的。老堂台如今要办这个，依晚生愚见，这笔钱是没有人肯出的。果然自己挖腰包把伞做好，由晚生这里雇几个人替你掮了去，也还容易。但是这些戴顶子送的人那里去找？ 周老爷听了不语，心下寻思道： 好在我已拿着他一万银子，拚出一二百块钱，做几把伞、四扇牌应酬他也不打紧。 想罢，便对单太爷道： 这个钱现在归兄弟拿出来，你不必愁。但是请几位朋友去送，总得你老哥想个法子，到底你老哥在这里做官做久了，外面人头熟，说出去的话，人家总得还你个面子。 单太爷道： 人头果然熟，然而也要看甚么事情。我替老堂台想，你们带来的营头，还有炮船那些统领、帮带、哨官、什长，那一个不是颜色顶子。去同他们商量，到了那天检几个永远见不着统领面的，叫他们穿着衣帽来送，就说是本地绅衿。横竖进来磕过头就出去的，谁能辨他是真假呢？
周老爷一听不错，连称： 老哥所说极是，兄弟一定照办。…… 又把做万民牌、伞的事托单太爷代办。单太爷问： 做甚么样子的？ 周老爷说： 要缎子的。 单太爷楞了一楞道： 缎子的太费罢？ 周老爷道： 不用缎子，至少也得绫子。你老哥瞧着看，怎么省钱，怎么好看怎么办。兄弟的事情，你老哥还肯叫我多化钱吗。 说着又问： 几天做好？何日去送？ 单太爷屈指一算，说： 今天不算，总得两天做成，一准第三天送就是了。 周老爷回到城外，先去找了赵大人、鲁总爷一帮人，商量妥当，把人头派齐。然后回到大船上禀知统领，统领自然无话。预备第三天早上收过万民伞、德政牌之后，饭后开船回省。
正是光阴迅速，转瞬间已到了第二天了。这天合城文武在本府衙门备了满、汉全席，公饯统领，并请了周老爷、赵不了等一班随员、老夫子作陪，又传了一班戏在厅上唱着。当下自然是胡统领坐了居中第一位，众官左右相陪。胡统领穿的是吉祥狈缺衿袍子，反穿金丝猴马褂。台子面前放着一个大火盆，烧着通红的炭。十多个穿袍套的管家，左右分班上菜斟酒。从午后两点钟入座，一直吃到上灯还没有完。胡统领嘴里喝着酒，眼里看着戏，正在出神时候，不提防一阵风来，把戏台上一幅彩绸吹在蜡烛上，登时烧将起来。虽然当时就被人瞧见，赶紧上前扑救；无奈风大得很，早已轰轰烈烈，把檐上挂的彩绸一齐烧着。大众这一惊非同小可！一时七手八脚，异常忙乱：有些人取水泼救，有些人想拿竹杆子去挑。其时戏台上已经停锣，众戏子一齐站在台口上帮着出力。幸亏其中有一个唱 开口跳 的小丑，本事高强，攀着柱子爬了上去，左一拉，右一扯，总算把彩绸扯下，余火扑灭。一场大祸，顿归乌有，众人方才把心放下。回看地上，业已满地是水，当差的拿扫帚扫过，重新入席，开锣唱戏。
 开口跳 ： 京戏中的武丑。
当火起的时候，胡统领面色都吓白了，就叫打轿子说要回去。后见无事，众官又过来一再挽留，请大人宽用几杯，替大人压惊。谁知这位统领大人是忌讳最多的，见了这个样子，心上狠不高兴，勉强喝过几杯，未及传饭，首先回船。众人亦纷纷相继告辞。胡统领回到船上，开口就说： 今日好端端的人家替我饯行，几乎失火，不晓得是甚么兆头！ 众人不敢回答。亏得文七爷能言惯道，便说： 火是旺相。这是大人升官的预兆，一定是好兆头。 一句话把他老人家提醒，说说笑笑，依旧欢天喜地起来。
到了第三天，手下之人一齐起早伺候。码头上本有彩棚，因为统领定于今日动身回省，首县办差家人重将彩绸灯笼更换一新。大小炮船，一律旌旆鲜明，迎风招展。码头左右，全是水陆大小将官，行装跨刀，左右鹄立。将官之下，便是全军队伍，足足站有三四里路之遥，或执刀叉，或擎洋枪。每五十人，便有一员哨官，手拿马棒，往来弹压。德政牌、伞言明是日十点钟由城里送到船上。赵大人、鲁总爷所派武职人员，一早穿了衣帽，同到单太爷那里，预备冒充本城绅衿，遮掩统领耳目。单太爷又嫌人数太少，不足壮观，另把自己素有往来的几个卖买人，甚么米店老板、南货铺里掌柜的，还有两个当书办的，一齐穿了顶帽，坐了单太爷预备的小轿。单太爷办事精细，恐怕惹人议论，叫人悄悄的到伞、牌店里，把五把伞、四扇牌取来，送到城门洞子里会齐。又预先传了一班鼓手在那里候着。等到诸位副爷、老板轿子一到，然后将伞撑起，随着鼓手、德政牌，吹打着一同出城。出城不远，两旁便有兵勇站街，有人保护，不怕滋事了。分派停当，已经九下钟。合城文武官员络续奔至城外官厅伺候。
约摸有十点半钟，只听岸滩上三声大炮，两旁吹鼓亭吹打起来。胡统领赶忙更换衣冠：头戴红顶貂帽，后拖一支蓝扎大披肩的花翎；身穿枣儿红猞猁狲缺襟开气袍，上罩一件寿桃貂马褂，下垂对子荷包；脚登绿皮挖如意行靴。几个管家，一个个都是灰色搭连布袍子，天青哈喇呢马褂，头戴白顶水晶顶，后拖貂尾，脚踏快靴。其时德政牌、伞已到岸上彩棚底下，一众送伞的人齐上手本。执帖门上呈上统领过目之后，便吩咐伺候。岸上又升三声大炮。只见十六名亲兵，穿着红羽毛、黑绒镶滚的号褂战裙，手执雪亮钢叉，钢叉之上，一齐缠着红绸。亲兵后头，挨排八个差官。由船到岸虽只一箭之遥，只因体制所关，所以胡统领仍旧坐了四人绿呢大轿。轿前一把行伞，轿后一群跟班。到了岸上彩棚底下下轿，朝着众位送伞的人谦逊了见句。其时地上红毡官垫都已铺齐，众人纷纷磕头下去。统领一旁还礼不迭。起来又谢过众人，又留诸位到船上吃茶。众人再三辞谢。统领送过众人。其时各炮船船头上齐开大炮，轰轰隆隆，闹的镇天价响。两旁兵勇掌号，吹鼓亭吹打细乐。统领依旧坐着轿子，由差官、亲兵等簇拥回船。
不提防轿子刚才抬上跳板，忽见一群披麻带孝的人，手拿纸锭，一齐奔到河滩，朝着大船放声号啕痛哭起来。其时统领手下的亲兵，县城派来的差役，见了这个样子，拿马棒的拿马棒，拿鞭子的拿鞭子，一齐上前吆喝。谁料这些人丝毫不怕，起先是哭，后来带哭带骂。骂的话虽然听不清楚，隐隐间也有一二句可以辨得，说甚么 官兵就是强盗，害的我们好苦呀 一派话头。这些人听了，愈加生气，打骂的更凶。那些人只是哭他的，伏在地下，慢慢化锭，慢慢诉说，只是不动。四面弹压的人及码头上瞧热闹的人，早已聚了无数。哭骂的话，胡统领也并非一无所闻，幸亏他宽宏大量，装作不知。上船之后，就命立刻开船，离了码头。
再说府、县各官听说统领就要开船，一齐踱出官厅，上船叩送。走至岸滩，见了许多人围聚一处，问起根由，众人不敢隐瞒，只得依实直说。本府不语。首县庄大老爷便骂当差的，问他： 为什么不早驱逐闲人？现在围了多少人在这里，叫统领大人瞧着像个什么样子呢？ 办差的不敢回嘴。庄大老爷又吩咐： 把地保锁起来！ 地保一听老爷动气，立刻分开众人，要想把一个身穿重孝，哭的最利害的人，扭了来禀见本官。谁知这个人并不畏惧，反拿了哭丧棒打地保的头，嘴里还说： 我的妈，我的哥，都死在他们手里，我的房子亦烧掉了，我还要命吗！他是什么大人！我见了他，我拚着命不要，我定要同他拚拚！ 其时庄大老爷站在码头上，这些话都听得明白，晓得骂的不是自己，虽然生气，似乎可以宽些，忙传话下去，叫地保不要同他罗苏，把他们赶掉就是了。地保得令，同着七八个差役，两个拖一个，把他们拖走。这些人依旧破口骂个不了。但是相去已远，统领听不见，庄大老爷也听不见，就作为如天其事，不去提他了。
且说各官捱排见过了统领，各人有各人坐船，一齐各回本船，跟着统领的船走了有十几里。统领再三相辞，方才回去。至各武官一齐在江边排队，鸣枪跪送，更不消说得。本道驻扎衢州，自从九月生病，请了三个多月的假。上头因为他京里有照应，所以并不动他。地方上虽有事，竟于他丝毫不相干涉似的。自从胡统领到严州，一直等到回省，始终未见一面。胡统领也晓得他的来头，所以也并不追求。
正是有话便长，无话便短。胡统领在船上走了几天，顶到回省已经是年下。照例上院禀见，一则禀陈剿办情形，二则叩谢随折保奖。照例公事，敷衍过去。下来之后，便是同寅接风，僚属贺喜。过年之时，另有一番忙碌。官样文章，不必细述。单说同去的随员，黄、文两位，各自回家。周老爷原有抚院文案差使，抚宪同他要好，一直未曾开去，他回省之后，原旧可以当他的差使。无奈他在严州因与胡统领屡屡龃龉，非但托人到京买折奏参，而且还嫌了他一万银子，将来这事总要发作，浙江终究不能立足。与其将来弄得不好，不如趁此囊橐充盈，见机而作。所以自从回省之后，一直请假，在朋友家中借住。等到捱过元宵，他又借着探亲为名，上院禀见抚宪，口称： 亲老多病，倚闾望切，屡屡寄信前来叫卑职回去。今幸严州土匪一律剿平，卑职并无经手未完事件，意欲请假半载，回籍省亲。假满之后，一定仍来报效。 刘中丞是同他有交情的，听了此言，甚为关切，不得不允。但嫌半年日子太长，只给了三个月的假，还说： 随折只保得胡道一人，早奉批折允准。旨意上并准兄弟择尤保奖，不日就要出奏，老哥的事情，是用不着嘱咐的。 周老爷又请安谢过。然后下去禀辞各上司，辞别各同寅，卷卷行李，搭上了小火轮，先到上海，再图行止。按下慢表。
再说戴大理听见胡统领回省，先到公馆禀见。见面之后，寒暄几句，胡统领先谢他从中斡旋之事，又提到周老爷，竟其甚不满意。戴大理便趁势说了他许多坏话，又说： 这番不给他随折，也是卑职做的手脚。 胡统领道： 非但不给他随折，而且等到大案上去的时候，兄弟还要禀明中丞，把他名字撤去才好。 戴大理听了甚喜。
正是光阴似箭，日月如梭，周老爷去不多时，这里大案也就出去。胡统领虽与周老爷不对，屡次在中丞面前说他的坏话，戴大理也帮着在内运动，无奈中丞念他往日交情与这一番辛苦，不肯撤去他的名字，依旧保了进去。当经奉旨交部议奏。随手就有部里书办写信出来，叫人招呼：无非以官职之大小，定送钱之多少；有钱的核准，无钱的批驳。往返函商，不免耽误时日，所以奉旨已经三月，而部复尚未出来。此乃部办常情，不足为怪。
看看一年容易，早已是五月初旬。一日，刘中丞正在传见一般司、道，忽然电报局送进一封电传阁抄。拆开看时，原来是钦派两位大员，随带司员，驰驿前赴福建查办事件。当下中丞看过，便说与众人知道。藩台回称： 现在福建并没有甚么事情被人参奏，何以要派钦差查办？ 到底臬台是当小军机出身，成案最熟，想了一回，说道： 据司里看起来，只怕查的不是福建。向来简放钦差，查办的是山东，上谕上一定说是山西，好叫人不防备；等到到了山东，这钦差可就不走了。然而决计等不到钦差来到，一定亦预先得信，里头有熟人，没有不写信关照的。 刘中丞道： 我们浙江不至于有什么事情叫人说话。 司、道听了无话。送客之后，歇了两三天，刘中丞接到京信也是一个要好的小军机写给他的，上头写的明明白白，是中丞被三个御史一连参了三个折子，所以放了钦差查办。刘中丞至此方才吃了一惊。到了次日，又奉上谕，已将省分指明，着派两钦差来浙查办。但是只说有人奏，没有提出御史的名字。此亦照例文章，无庸琐述。至于所参的是那几款，上谕未曾宣明。合省官员，虽有几位自己心上明白，究竟一时也不得主脑。过了几日，京里的那个小军机又写了一封信来，才把被参的大概情形约略通知，虽还不能详细，大略情形已得六七。列位看官须知：大凡在外省做督、抚的人，里头军机大臣上，如果有人关切，自然是极好的事，即使没有，什么达拉密章京，就是所称为小军机的那帮人，总得结交一两位，每年馈送些炭敬、冰敬，凡事预先关照，便是有了防备了。京城里面刘中丞虽然不少相好，无奈这些人听见他被参，恐怕事情不妙，都有点退后，不敢同他来往。又有人心上很想通知他，又打听不出被参的根由，因此不敢多言。本城司、道当中有几个虽得实信，但是有碍中丞面子，横竖将来总会水落石出，此时也不便多谈。有此三层，所以钦差已经请训南下一月有余，所参各节，刘中丞反不能全然知道，却是这个缘故。
闲话休题，言归正传。且说到了六月底接着电报，晓得钦差已经行抵清江，这边浙江省城便委了文武巡捕前往迎接。赶到七月中名，业已顶到杭州。探马来报，听说离城不远。文自巡抚以下，武自将军以下，一齐到接官厅，预备恭请圣安。出城不到一刻，远远听得河中小火轮的气筒呜呜的响了两声。两岸接差的营兵，一阵排枪放过，便见两只小火轮，拖带钦差及随员大小坐船二十余只，一路冲风破浪而来。船泊码头，三声大炮，随见两位钦差，身着行装，坐了大轿，抬到岸上，一同出轿，走至香案旁边，东西站定。将军、巡抚以下，都统、臬司以上，凡够得着请圣安的，一齐跪定。巡抚、将军居首，口报： 某官某臣某人，率领某某人，恭请圣安。 然后叩头下去。钦差照例回答过。一时礼毕。两位钦差只同将军、学台寒暄了两句，见了其余各官，只是脸仰着天，一言不发，便命打轿进城。其时内城早经预备，把个总督行台做了钦差行辕。此番办差非同小可，为的是查办本省事件，所以首县格外当心。藩台又怕首县照顾不到，另派了一个同知、两个知县，帮同仁、钱二县料理此事。钦差到了行辕，因为请训的时候面奉谕旨，叫他破除情面，彻底根查，所以关防非常严密：各官来拜，一概不见。又禁阻随员人等，不准出门，也不准会客。大门内派了一员巡捕官同一位亲信师爷，一天到晚，坐在那里稽查：有人出入，都要挂号。这个风声一出，直把合省官员吓的不得主意。
到了第二天，钦差又传出话来，叫首县预备十付新刑具，链子、杆子、板子、夹棍，一样不得少。随后又叫添办三十付手铐、脚镣，十付木钩子、四个站笼。首县奉命去办，连夜做好，次日一早送到行辕。各员闻知，更觉魂不附体。刑具造齐之后，一连两日不见动静，合城官员越发摸不着头脑。凡钦差一举一动，首县及本省所派的文武巡捕均随时禀知抚院，今因不见动静，自然格外惊疑。
站笼：一种刑具。笼，木笼，囚犯枷在里面。
到了第三天，钦差行辕忽然发出一角公文，咨给本省巡抚。刘中丞拆出看时，上面写的大略是：
 本大臣钦奉谕旨，来此查办事件。凡与案内牵涉各员，相应咨请贵抚院，按照另开各员，分别撤任、撤差、看管 各等语。另外一张名单，共是两个实缺道，是宁绍台一个，金衢严一个，均先撤任；两个候补道，一个是支应局的老总，一个便是防军统领胡道台，均先撤差；五个知府，十四个同、通、州、县，建德县庄大老爷亦在其内，得的处分是先行撤任，发交首县看管。此外是全撤任、撤差，发县看管的，共有三个；佐杂班子里，撤任、撤差的共有八个；此外武官当中也不少。另有一篇名字，是捉拿劣幕二人，一个还是现在抚院的幕府；三个门丁，两个是跟藩台的，一个是运司的；又有某处绅士某人；某县书办某人……：足足有一百五十多个，一时也记不清爽。刘中丞一看，别的还好，偏偏自己幕友也在其内。乃是第一扫脸之事。而且司、道大员，统通有分，便知事情不小。但是来文当中但叫撤任、撤差，拿人看管，并不指出所犯案情。惟因事关钦案，既不敢驳，又不敢问，只好一一遵照去办。这个信息一出，真正吓昏了全省的官，人人手中捏着一把汗。欲待打听，又打听不出，这一急尤其非同小可！不在话下。
且说两位钦差大人自从行文之后，行辕关防忽然松了许多。就有几位随来的司官老爷，偶尔晚上出门找找朋友，拜拜客。但是出门总在天黑上火之后，日间仍旧顿在家里。钦差的随员谁不巴结，他既出来拜客，人家自然赶着亲近，有的是亲戚、年谊，叙起来总比寻常分外亲热。起先只约会吃饭接风，后来送东送西，行辕里面来往的人也就渐渐的多了。两位钦差只装作不闻不知，任他们去干。这随带司员中有一个旗人，名唤拉达，官居刑部员外郎，是正钦差的门生。师生之间，平时极其水乳。杭州候补道里头有一个管城门保甲的，也是个一榜出身，姓过名富，同拉达是同榜举人，也中在正钦差门下。却说这位正钦差，他是个旗员出身，现官兵部大堂，又兼内务府大臣之职。这趟差使原是上头有意照应他，说： 某人当差谨慎，在里头苦了这多少年，如今派了他去，也好叫他捞回两个。 等到圣旨一下，还未请训，他先到老公屋里，打听上头派他这个差使是个甚么意思。老公说道： 这差使上头原先要派某某人去的，我们是自己人，有了好事情肯叫别人去吗？所以就在佛爷跟前，替你把这差使求了下来。 正钦差听了，自然异常感激，随手说道： 这件事情闹的很不小，看来很不好办。要请请示，上头是个甚么意思？ 老公鼻子里扑嗤一笑道： 现在还有难办的事情吗？佛爷早有话： 通天底下一十八省，那里来的清官？但是御史不说，我也装做糊涂罢了。就是御史参过，派了大臣查过，办掉几个人，还不是这们一件事。前者已去，后者又来，真正能够惩一儆百吗？ 这才是明鉴万里呢！你如今到浙江，事情虽然不好办，我教给你一个好法子，叫做 只拉弓，不放箭 ：一来不辜负佛爷栽培你的这番恩典；二来落个好名声，省得背后人家咒骂；三来你自己也落得实惠。你如今也有了岁数了，少爷又多，上头有恩典给你，还不趁此捞回两个吗？ 正钦差听了，别的还不在意，倒于这个 只拉弓，不放箭 两句话，着实心领神会。
老公：太监。
等到辞别出京，顶到杭州，一直恪守这老公的一番议论。外面风声虽然利害，甚么拿人、造刑具，闹得一天星斗；其实他老人家天天坐在行辕里面，除掉闻鼻烟、抽鸦片之外，一无所事。空闲之时，便同几个跟班的唱唱二黄莲花落，消遣消遣。不但提来的人，他一个不审，一个不问；就是调来的案卷，他老人家始终没有瞧过一个字，只吩咐交给司员们看。同来的副钦差虽是个汉人，他的官不过是个副宪，顶子还没有红，各式事情都让正钦差在头里，总不肯越过他去。至于带来的司员，很有几个懂得例案，留心公事的；无奈见了钦差如此举动，一齐没了主意。其中只有员外郎拉达，因是正钦差的门生，他二人做了一气，正钦差拿他当心腹人看待。他又同他同年过道台做了联手。
这位过富过道台，本是个一榜，上代也很有交情。自从到省以来，足足一十七载。从前几任巡抚看他上代的面子，也很委过他几趟差使。无奈他太无能耐，不是办的不好，就是闹了乱子回来。所以近来七八年，历任巡抚都引以为戒，不敢委他事情，只叫他看看城门，每月支领一百块洋钱的薪水。每逢牌期、朔、望，虽然跟了许多司、道上院，不过照例挂号，永无传见之期，真正黑的比煤炭还黑。不料天无绝人之路，偏偏本省出了乱子，接二连三被都老爷参上几本。事情闹大了，以致放钦差查办，刚巧是他中举的老师。头一天去禀见，巡捕传出话来，说是钦差不见客。起初他还不晓得老同年拉达同来，过了几天，拉达先拿着 年愚弟 帖子前来拜望，叙起来知道是同榜、同门，因此非常亲热。拉达受了钦差的吩咐，有心要叫过道台做拉马，他二人竟其没有一天不碰头两三次。凡钦差行辕一举一动，本省大宪是没有不知道的。自从他二人要好，一班耳报神早已飞奔的报到抚台跟前了。
这几天抚台正为这事茫无头绪，得了这个信，便传两司来商议。还是臬台老练有主意，说道： 既然过道是钦差的门生，少不得将来要照应他的。大人不如先送个人情给他，一来过道感激大人的栽培，各色事情没有不竭力报效的；二来叫钦差瞧着大人诸事都有他脸上，他也不好不念大人这点情分；三则过道既同钦差随员相好，也可以借他通通气。好在目下支应局、营务处、防军统领出了几个差使都没有委人，大人何不先委他一两桩？这个人情是乐得做的。 抚院听了甚以为然，立刻应允。等到两司回去，未到天黑，札子已经写好，送到过道台的公馆里去了。
且说过道台自从黑了许多年，手中也着实拮据。现在老同年到了，总得些微应酬点，而且还想他在老师跟前吹嘘吹嘘，再托本省抚宪另外委他个好点的差使。幸喜他秉性忠厚，只想老同年替他说两句好话，至于借名招摇的事确丝毫没有。这天正在公馆里打算： 明天请老同年逛西湖，只要一只船，到了西湖，随便到岸上小酌一顿，化上头两块钱，便算请过了他，尽了东道之谊。 穷候补了多年，饭馆子上都欠不动了，只好打这个小算盘，这正是他的苦处。
不料正在打主意的时候，忽然院上送了两个札子来。过道台是多年不见红点子的人，忽然院上送来两个札子，还不知道什么事情，甚是惊讶不定。等到拆开一看，才晓得是委了两个差使：一个支应局，一个营务处。这一喜非同小可！第二天上院谢委，磕头起来，说了许多感激的话。刘中丞也着实拿他灌米汤，还说： 老兄的大才，兄弟是素来知道的。一向没有机会，所以拿你搁到如今，以后借重的地方还不少。 过道台的底子毕竟忠厚，从此以后，便一心一意帮着刘中丞，替他出力。都是后话不提。
单说他上院下来，次日会见老同年，忙把此事告知。拉达心上明白，回到行辕，亦禀知了老师。钦差会意，等到晚上无人的时候，请了拉达过来，面授机宜，如此如此，这般这般的，吩咐了一番。拉达道： 老师的事情，门生还有不竭力的吗。但是一件，我们也只可以逸待劳，以静待动，等他们来请教我们。若是我去俯就他，这就不值钱了。 钦差道： 是呀，你老弟的话一些儿不错。听凭你老弟去办，我没有不好商量的。 拉达次日一早便去拜望过道台。门上人说： 我们大人一早就被院上传了去，下来还要拜客，一时间怕不得转来。 拉达听说，只好回去。
且说过道台是日一早果然是被刘中丞传到院上。这日刘中丞托称感冒，吩咐巡捕官止了辕门，凡官员来见的一概道乏，单传了过道台进去，又叫把他请进内签押房，以示要好之意。等到过道台进来，刘中丞已站在那里等候许久了。二人相见，打躬归坐。中丞穿的是件接衫，也没有戴大帽子。见面先让升冠，又问： 便衣带来没有？ 过道台回称 没带 。中丞便同自己跟班的说道： 我的衣服过大人穿着还对，快去把我新做的那件实地纱大褂拿来给过大人穿。 跟班的答应着。去不多时，取了出来给过道台穿上。尚未坐定，中丞又说： 今儿天早得很，只怕没有吃点心。 又叫跟班的上去拿点心， 我同过大人一块儿吃 。少刻点心摆上，二人对吃。一头吃，一头说，无非说些闲话，还没有提到正经。一霎点心吃完。刘中丞见过道台头上汗珠有黄豆大小，滚了下来，又赶着叫他宽大褂，又叫他把小褂一齐脱掉，吩咐管家绞手巾， 替过大人擦背 。正闹着，巡捕拿着手本来回道： 已撤防军统领胡道禀见。 中丞把眼一瞪道： 我有工夫会他吗！我说过今天不见客，你们没有耳朵吗？ 巡捕道： 胡道说有要紧公事面回。 刘中丞道： 什么要紧公事，叫他去找戴某人。 巡捕碰了钉子下来，不敢作声，只好通知胡统领，叫他去找戴大理。胡统领无奈，低头忍气而去。
接衫：两种不同颜色料子接做的长衫。
且说过道台承中丞这一番优待，不禁受宠若惊，坐立不稳，正不知如何是好。一时擦背已毕，归坐奉茶。刘中丞慢慢的同他讲到： 钦差来到这里查办事件，到底不晓得几时可了。事了之后，还得请他叙叙。兄弟那年上京陛见的时候，同他二位很会过几次。听说正钦差还是老兄的座主。 过道台忙答应了一声 是 。又回： 查办的事这两天虽然不见动静。随员当中，职道有个同年，天天到职道那里来的。大人有什么事情，职道可以问他。 刘中丞道： 我有什么事怕人说话？老夫子呢，是历任请下来的，又不是我的亲戚故旧；好便好，不好驱逐回籍也与我毫不相干。我怕的是事情闹的太大了，未免牵动全局；全局一坏，将来杭州的官不好做，差事也不好当了。我为的是大众，并非是我一人之事。
过道台听了，心上甚是钦佩；又想起刚才相待的情形，竟是感深肺腑，一心一意想要竭力报效，便一口答应，说道： 钦差是职道的座师，随员拉某人是职道的同门、同年。现在查办的事乃是关系大局的事。大人是个甚么意思，职道能够出力，没有不竭力的。就是拉某人那里，职道把大人盛意通知了他，料想他亦是一定肯帮忙的。 刘中丞道： 果然承他费了心，也没有叫他白费心的道理。说句老实话：只要我开出口，难道还要我掏腰吗？查是查的浙江省的事，用是用的浙江省的钱，多两个，少两个，倒不在乎，只要大家能把面子光过就算完了。第一老兄见了贵同年，先把原折抄个底子看看，也好有个把握，就是他们查不到的事情，我也好帮着他们去查。 过道台诺诺连声。见中丞无甚说得，方始告辞。他的意思一定还要换了衣帽出去，中丞不允，叫他穿了大褂出去。又说： 就把这件大褂送与老兄穿罢。 过道台又请安谢赐。中丞道： 将来借重的地方多着哩，一件大褂值得什么！ 言罢，吩咐跟班的替过大人拿衣帽送了出去。
过道台下院之后，也不及回公馆，一直奔到钦差行辕，会着老同年拉达。拉达把 刚才奉访不见 的话说了，过道台忙说： 失迎。 二人言来语去，过道台便将刘中丞的话一一转达。拉达听了，笑了一笑道： 他身任封疆，凡百事情都要惟他是问，怎么好说与他毫不相干呢？ 过道台道： 并不是说各色事情都与他毫不相干，指的单是这位被参的老夫子，是前任一直请下来的。 拉达道： 既然不好，就不该联下去，为甚么不早些把他辞掉？现在动了参案，纵然没有通同作弊，过失察处分也难免的。 过道台道： 我们这位中丞是忠厚人，你又何必如此顶真？常言说的好， 得罢手时且罢手 。总之，你替他出了力，他总不辜负你就是了。 拉达道： 老同年，这也不能怪你，你同他是感恩知己，自然要盼他无事才好。但是煌煌天使，奉旨而来，难道就此偃旗息鼓，一问不问吗？
过道台起先听见拉达直揭他的心病，不免脸上红了一阵，半天回答不出，等到听见后来几句话，才说道： 事关钦案，也没有偃旗息鼓，一问不问的道理。将来终究有个交代，或者把要紧的人坏掉几个，还所搪塞不了吗？ 拉达道： 闹来闹去，终是位分越小的越晦气，这点机关难道我还不懂。总之，这件事不是看你同年面上，我兄弟一定不答应，定要回过钦差，给他一个水落石出。现在一来是你老同年一力担当，难道我们这点交情还没有。二来你老同年才得了这个美差，生怕再换一个上司，差使不牢，可是这个缘故？ 过道台又把脸一红道： 我有你老同年照应，要署缺也容易，当个把差使算不得甚么。 拉达道： 我是说顽话，你别生气。 过道台道： 你真正把我当作傻子了。彼此说说笑笑，那有当作真的道理。 拉达道： 真是真，假是假，这事情也不是我一个人能作得主的。果然他们有甚么意思，等我回过上头，再通知你罢。
过道台道： 这个自然。但是原参的底子你不妨先给我知道。 拉达道： 这个底子我虽然不妨拿给你看，我同你还分甚彼此，不过我们这几个同事有两个很疙瘩的，我给你看了，他们不晓得我二人的交情，还当我得了你几多银子似的。想起来真正可恨！ 过道台道： 只要肯拿出来，这点小意思，中丞吩咐过，原应得尽心的。 拉达见说的话渐渐合拍，便让过道台到自己住的房间里坐，又让过道台在床沿上坐了，把嘴凑在过道台耳朵上，同他低低说道： 这事我好瞒别人，瞒不得你老同年。老师早有过话的了，一齐在内，总得这个数。 一面说，一面伸了两个指头。
过道台道： 二万？ 拉达道： 差的天上地下哩！ 过道台道： 二十万？ 拉达道： 止有一折。 过道台道： 怎么只有一折！ 拉达道： 老师说过，总要二百万，二十万岂不是才有一折。 过道台听了，半天无话。拉达晓得他意思嫌多，便说： 事情又不是我的事情，你也不过做个当中人。这一个要得出，只要那一个答应得下，要你替古人担忧做什么呢？ 过道台道： 你既开了盘子，我总替你达到。但是底子你可先给我瞧瞧。 拉达道： 这是我们同事里的好处，我一人实实做不得主；但是你老同年既然如此说了，我再不给你瞧，朋友面上也难为情。如今我硬作主，你能答应五万银子，我就抄给你瞧。同事里头有什么说的，等我替你去抗。 过道台听了还以为多，后来讲来讲去，让到二万银子，再少一个，断断办不到。过道台只得一力担承。拉达又叫他写个欠银字据，嘴里说道： 并不是不放心你。人家晓得咱俩是同年，你不写这个，别人还要疑心我得了你若干，你写这个，总算是照应我的。 过道台无奈，只得提笔在手，写了一张字据交与拉达。然后拉达从拜盒里取出参案的底子来。过道台见了，舌头一伸，几乎缩不下去。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走捷径假子统营头靠泰山劣绅卖矿产
话说四川来的张国柱，自从芜湖道认他为张军门的少爷，再加他自己又能不惜钱财，把一公馆的人都笼络得住。而且所办的事，所说的话，无一句不在大道理上，因此众人听了更为心服。他见大势已定，便说： 老太爷、老太太灵柩停在此地，终非了局。 便与三位老姨太太商量，意思想再开一回吊，然后灵柩送回原籍。算了算，总得上万银子，一面打电报到四川去汇，一等钱到了，就办此事。三位老姨太太自然无甚说得。谁知过了两天，不见电报回来。张国柱器丧着面孔，咳声叹气的走了进来，说： 老天爷同我作对，连着这一点点孝心都不叫我尽！我这人生在世界上还能做什么事呢！ 大家问他： 回电怎么说？ 他并不答言，只是呼嗤呼嗤的哭。大家急了，又顶住问他。他说： 四川的防营，前月底奉到上头的公事，这个月就要裁掉。我这趟出差，本是有个人替我的。我打电报去同他商量，叫他无论在那里暂时替我挪汇七八千金，再拿我这里的几千凑起来，看来这件事可以做得体体面面，把老人家送回家去。那知凭空出了这们一个岔子，叫我力不从心，真正把我恨死！ 大姨太太道： 老爷在世，有些手底下提拔过的人，得意的很多。现在有你大少爷在此，不怕他不认，写几封信出去，同他们张罗张罗，料想不至于不理。 张国柱道： 不可！不可！老人家的大事，怎么好要人家帮忙？我虽暂时卸差，究竟还算骑在马上的人，朝他们去开口，断断不可！不是怕他们疑心，我为的是 人在人情在 ，如今老人家已过世三年，彼此又一直没有通过音信，他不应酬你，固不必说；就是肯应酬，一处送上二三十两，极多到一百两，于我们仍旧无济，而且还承他们这们一分情，实在有点犯不着，还是我们自己想法子好。
过了一天，张国柱又说道： 虽然我那边差使已经交卸，究竟我在这里不能过于耽搁。既然钱不凑手，说不得只好 称家有无 。况且从前已经开过吊，此时也不便再去叨扰人家。马上找人看个日子，尽半个月之内就送柩起身。除掉几处至好之外，其余概不通知。
他这半月之内，得空就往道里跑。见了芜湖道，恭顺的了不得。后来又拜在芜湖道门下，说甚么 门生父亲去世的早，老一辈子的教训门生听见的不多。如今拜在门下，受老师一番陶熔，庶几将来可以稍为懂得做人的道理。 这种话灌在芜湖道的耳朵里，岂有不乐之理。晓得他四川差事已撤，目下正在为难，自己出于至诚，送他二百银子。不要他出名，竟替他写信给所属各府州、县替他张罗，居然也弄到将近二千银子，统通交代张国柱。张国柱自然感激。
看看动身的日子一天近似一天，张国柱就在庙里开了一天吊。凡是发有讣闻的，道台以下，都来吊奠，到客虽然不多，而场面却也很好。张国柱披麻带孝，叫两个人搀着出来给客人磕头，拿着哭丧棒，嘴里干号着，居然很有个孝子模样。因此三位老姨太太以及合公馆里人瞧着，都为感叹，都说： 还算我们军门的福气，有这们一个好儿子打发他回家。
内中忽然有位素同张军门要好的朋友，也是本地乡绅，是个候补员外郎。姓刘，名存恕，独他不十二分相信，背后里说过几句闲说。就有人把这话传到张国柱耳朵里去。当时张国柱也没有说甚么，但在肚皮里打主意。
本来说明白开吊后就动身的，如今又一连耽搁了七八天还没有动身。芜湖道问他： 为什么还不动身？ 他思思缩缩，要说又不肯说。芜湖道懂得他的意思，晓得一定是钱不够，问他是否为此。他到此也只得实说。芜湖道道： 如今远水救不得近火，就是我们再帮点忙，至多再凑了几百银子，也无济于事。况且你这回回去，路远山遥，又非两三天就可以到的。就是回家安葬，亦得开开吊，惊动惊动朋友，那一注不是钱？从前我很想叫你把房子暂时押抵头二万金，以办此事，你世兄不肯。如今依我的主意，只有这们一个办法。你世兄万万不可拘泥。姑且照我的说话，回去同你们老姨太太商量商量。好在尊大人现在只剩得三位老姨太太，也不消住这大房子。就是迟两年，等你世兄有了钱，再赎亦不妨。
张国柱听了这番说话，心上很愿意，面子上却故意踌躇了半天，说道： 老师教训的极是。且等门生回去同几位庶母商量商量，当再来禀复。但是门生还有一件事：老人家带了这许多年的兵，又补授实缺多年，总算替皇家出过力的人，如今去世之后，连个照例的好处都还没有办准。小侄意思：想仗老师大力，求求上头督、抚宪，能够专折替先君求个恩典，或照军营积劳病故例，从优赐恤，倘能办到一桩，存没均感！ 说着，又爬在地下磕了一个头。芜湖道道： 这是世兄的一点孝心，愚兄岂有不竭力之理。不说别的，就是尊大人在安徽带兵，年代亦就不少。世兄一面把房子押掉，扶柩起身。我这里一面就替你办起来。大约顶快亦得好几个月的工夫。 张国柱又重新磕头谢过。
当天芜湖道就留他吃饭，说是： 今天因为开办学堂，请了几位绅董吃晚饭，带着议事，就屈世兄作陪。 张国柱听了此言，自然不走。少停客到，不料那个疑心他的刘存恕也在其内。张国柱一见有他，立刻吩咐底下人： 回家到我屋里，床头上有个皮包，替我取来。 这里一面入席，张国柱的管家已把皮包取到，交给主人。张国柱把皮包接了过来，一手开皮包，一手往里一摸，早摸出一张纸来，嘴里说道： 今天趁诸位老伯都在这里，小侄有件东西，要请诸位过一过目。 一面说，一面把那张纸头递到刘存恕手中。
刘存恕接过来一看，原来是一个札子。再看札子上的公事，乃是钦差督办四川军务大臣叫他统带营头。公事上头，拿他的官衔都写的明明白白。众人见他拿了这个出来，都莫明其用意。众人一面传观，只听得他又说道： 先君讨世之后，因为官亏，家产业已全数抵押出去，一无所有。小侄不远数千里赶回归宗，耽当一切大事，自己吃了苦不算，还要赔钱。一切事情都瞒不过我们这敝老师的，老人家真能晓得小侄的苦处。因为外面很有些不相干的人，言三语四，不说小侄回来想家当，便说小侄这个官是假的，所以小侄今天特地拿出这札子来，彼此明明心迹。 说完，随手把札子收回，放在皮包之内，交代跟人先拿回去，自己仍旧在这里陪客。
当下众人看了他的札子，都无话说。只有芜湖道当他是个正经人，便指着他同众人说道： 从前他们老太爷致仕之后，听说手里着实好过，何以一故下来，竟其一无所有？只有他一位世兄真正是前世修来的！他所做的事，很顾大局。这趟回来，非但他老太爷的好处没有沾着，而且再赔了好几千两银子，真要算难得的了！现在想要扶他老太爷灵柩回去，一个钱没有，如何可以动得身？我劝他暂时把房子押几个钱动身，他还不肯。这种好儿子，真正是世界上没有的！ 众人听说，自然也跟着附和一回。
却不料在席有本衙门里一位老夫子，早看得清清楚楚，独他一言不发。等到席散，同同事讲起，说： 我办了这几十年的公事，甚么没有见过？连着照会尚且有朱笔、墨笔之分，至于下到札子，从来没有见过有拿墨笔标日子的。凡是 札 字，总有一个红点，临了一圈一钩，名字上一点一钩，还有后头日子都要用朱笔标过，方能算数，而且一翻过来，一定有内号戳记一个。他这个札子，一非朱标，二无内号。想是我阅历尚浅，今天倒要算得见所未见。 他同事道： 这话我不相信。札子上的关防总是真的。 老夫子道： 关防固然是真的，难道就不许他预印空白么？他本是黄军门的世侄，到了四川，一直就在黄军门跟前。黄军门过世，他还在他的营里，这个挡口何事不可为？不过我们心存忠厚，不当面揭破他，也就罢了。
再说张国柱回到家里，只说是芜湖道的意思，要上禀帖托上头替老人家请恤典。但是目前上上下下各衙门打点，以及部里的化销，至少也得四五万金。三位老姨太太齐说： 这事固然是正办，然而一时那里有这些钱呢？ 张国柱道： 这是老人家死后风光的事，无论如何，苦了我一个人，到处募化，也总要办成功。 后来转转湾湾，仍逼到 抵房子 一句话上，但是仍出自三位老姨太太嘴里，并不是他创议。他到此时，得风就转，连说： 若是只为盘送灵柩，无论如何，我总是不肯动这房子的。……如今替老人家请恤典，数目太在了，不得不在这房子上生法。
次日出门，仍旧托了道里的帐房朋友替他经手，竟抵了五万银子。芜湖道听见了，反说他是正办。又说： 某人的老太爷不在了，只有三个小，又没有孩子，一所大房子，还不是空了起来，现在抵给人家，到底好先收两个钱用用。 跟手见了张国柱的面，又说： 你四川的差使听说已经交卸，将来三位老姨太太回去，少不得要你养活，你没得差使的人，如何托累得起！我们大家要好，我总得替你想个法子。 张国柱听了这话，立刻请安，谢老师的栽培。芜湖道道： 你一面扶柩动身，我这里一面想法子。目下我就要进省，等你回来，大约亦就有眉目了。 按下张国柱拿了银子，随同三位老姨太太伴送张军门夫妻两具灵柩，回籍安葬不表。
且说这里芜湖道，果然过了两天，因为别事晋省，带着替张军门请恤典，替张国柱谋差使。从芜湖到省，搭上了火轮船，马上就可以到的。下船之后，先到下属预备的公馆休息了一回。随手上院，照例先落司、道官厅。一进官厅，只见先有一个人已经坐在那里了。看样子，不像本省候补人员。彼此请教 贵姓、台甫 。芜湖道先自己说了一遍。那人忙称： 太公祖。 自称： 姓尹，号子崇，本籍庐州，以郎中在京供职，一向在京是住在敝岳徐大军机宅里的。
芜湖道明白，便晓得他是绰号琉璃蛋徐大军机的女婿了。于是又问他： 这趟出京有什么贵干？ 尹子崇因为同他初见面，有些秘密事情不好出口，只淡淡的说道： 有点小事情要同中丞商量商量，也没有什么大事情。 随问芜湖道道： 太公祖所管的地方可有什么好的矿？ 芜湖道看出苗头，估量他此番一定是为开矿来的，便亦随嘴敷衍了几句。
恰巧里头先传见芜湖道。芜湖道上去回完公事，就把张军门身后情形以及替他求恤典的话说了一遍。又说： 张某人原有一个弃妾所生的儿子，一直养在外头，今年也差不多四十岁。从前跟着黄某人——黄镇——在四川防营，保至副将衔游击。这人虽是武官，甚是温文尔雅，人很漂亮，公事亦很明白。现在扶了他老人家的灵柩回籍安葬去了。但是现在四川防营已撤，张游击没有了差使，可否求求老师的恩典安置他一个地方？
原来这抚台从前做臬司时候，同张军门也换过帖的。官场上换帖虽不作准，只要有人说好话，那交情亦就登时不同泛泛了。抚台原芜湖道的话，马上说道： 原来张某人还有个儿子，兄弟听见了很欢喜。况且是故人之子，我们应得提拔提拔他。可巧这里的营头，新近被刚钦差回京，一共做掉了三个统领。
有十几营还是张某人手里招募的。如今他既然有这们一个好儿子，我这个差使暂不委人。你回去就写封信给他，叫他葬事一完，赶紧回来。至于他老人家的恤典，等他到了这里，我们再商量着办。我同他老人家是把兄弟，还有什么不帮忙的。 芜湖道道： 既蒙大师赏恩典，肯照应他，职道去就打个电报给他，叫他把葬事办完赶紧出来到差。 抚台道： 如此更好。 芜湖道退出，自去办事不提。
后来这张国柱竟因此在安徽带了十几个营头，说起来没有一个不晓得他是张军门的儿子的。他扶柩回籍的时候，早把三位老姨太太安顿在家。手里有了抵房子的五万银子，着实宽裕，自然各事做得面面俱到了。等他在安徽带了几年营头，索性托人把芜湖的房子卖掉，又卖到好几万银子入了他的私囊。倒是分出去的几位老姨太太仗着在教，出来找过他几次，弄掉了几千银子，此外却一直太平无事。不必细述。
如今且说同芜湖道在官厅子上碰见的尹子崇，等到芜湖道见了下来，抚台方才请他。他还没有来的时候，抚台就皱着眉头对巡捕说： 他只管天天往我这里跑些什么？谁不晓得他是徐大军机的女婿，一定要把他这块招牌掮出来做什么呢？而且琉璃蛋的声名也不见得怎样！ 正说着，尹子崇进来了。抚台是有侍郎衔的，尹子崇是郎中，少不得按照部里司官见堂官的体制，见面打躬，然后归坐。抚台虽不喜欢他，但念他是徐大军机的姑爷，少不得总须另眼看待。
尹子崇当下先开口说道： 司官昨儿晚上又接到司官岳父的信，叫司官把这边的事情赶紧料理料理清楚，料理清楚了，就叫司官回当差。过年上半年谒陵，下半年又有万寿，叫司官不要错过了机会。 抚台道： 世兄这边除掉矿务事情，还有别的事吗？ 尹子崇道： 不瞒大人说，就这善祥公司的事，司官就有点来不及了。司官创办这个公司的时候，说明白招股六十万，先收一半。虽不是司官的钱，司官却很费张罗。就是司官的岳父，也帮着写过几封信，才有这个局面。不要说矿是好的。但是三十万银子已经用完了，下余的一半股分，人家都不肯往外拿。
抚台道： 只要矿好，眼看着这公司将来一定发财的。再加以令岳大人的声望罩在那里，你世兄又是槃槃大才，调度有方，还怕不蒸蒸日上吗。下余的一半股分，只要写信催他们往外拿就是了。利钱既不少人家的，将来发财又可操券，人家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尹子崇道： 不瞒大人说，这件事坏在司官过于要好，实事求是，所以才弄得股东里头有了闲话，银子不肯往外拿。 抚台听了诧异道： 这又奇了！倒要请教请教。 尹子崇道： 当初才开创的时候，司官就立意事事省俭，所以自从开创到如今，所有的官利一齐都没有付。原说是等到公司获利之后，补还他们，原不想少他们的。不料他们都不愿意，把后头的股本就此掯住不付。 抚台道： 呀！原来有此一层。现在你世兄的意思打算怎么样呢？开矿本是件顶好的事，不但替中国挽回利权，而且养活穷人不少，若是半途而废，岂不可惜！现在你世兄有令岳大人的面子，还是劝人家赶紧把股本交齐，或者再招蒙新股。况且这个矿明摆着是个发财的事情，料想人家不至于不肯来。但是兄弟有一句话说： 利钱总应该发给他们。俗语说得好： 将本求利。 有了利钱，人家自然踊跃了。
槃槃：大貌。《世说新语·赏誉下》刘孝标注引《续晋阴秋》： 大才槃槃谢家安 。
尹子崇听了抚台的这番说话，脸上忽然一红，好像有许多说话一时说不出口的。停了半天，方搭讪着说道： 大人教训原极是。但是司官的岳父有信来叫司官回京，不愿司官再经手这个事情。况且近来两个月，先招的股本用完，后头的一半人家又不肯拿出来，司官已经经手垫了好几万银子下去，所以也急于摆脱此事，能够早脱身一天好一天。 抚台道： 照阁下的意思想怎么样呢？ 尹子崇道： 司官亦得回去同股东商量起来看。
抚台见无甚说得，只得端茶送客，等到送客回来，又跺着脚朝着手下人说： 我们中国人真正孱头，没有一件事办得好的！起初总是说得天花乱坠，向人家招股。等到股本到了手，烂嫖烂赌，利钱亦不给人家。随后事情闹糟了，他又不愿意干了。现在也不晓得他打什么主意！我没有这大工夫陪他！再来不见！ 手下人答应着。不在话下。
且说尹子崇这回上院，原有句话要同抚台商量的，后来被抚台几句话顶住，使他不能开口，便也没精打彩，回到善祥公司里。几个公司里的同事接着问： 那事回过中丞没有？方才那个洋人又来过了。他的意思，这件事一定要中丞预闻，总得中丞答应了他，以后他到这里开起矿来，大家可以格外联络些。 尹子崇道： 这洋人怎么这样糊涂！他不相信我，他一定要抚台答应他他才肯买，我就是不肯折这口气！你告诉他：这个公司是我姓尹的开创的，姓尹的有什么事，自有姓徐的担当！他抚台能够怎样？若说他抚台不答应，叫他同我老丈去说！我如今卖定这矿！至于洋人怕抚台掣他的肘，不肯保护他，问抚台可有几个脑袋，敢得罪外国人！
预闻：预问、干预。
尹子崇正在一个人说得高兴，一回那个买矿的洋人又来了，后头还跟着一个通事。尹子崇一见洋人来了，直急的屁滚尿流，连忙满脸堆着笑，站起身拉手让坐，又叫跟班的开洋酒，开荷兰水，拿点心，拿雪茄烟请他吃。当由洋人先同他带来通事咕噜了几句，通事就过来问尹子崇： 同抚台碰过头没有？ 尹子崇道： 这个矿是我姓尹的手里开办的，一切事他作不了我的主。况且还有敝岳徐大军机在里头。将来你们接了手，尽着这一分省分，任凭你爱到那里开采，你就到那里去开采。我们可是怕他不保护？只怕他没有这个胆子。依我说，你们尽管放心去干。有什么说话，你索性来同我讲，等我去同我们老丈讲，包你千妥万当。 通事当把这话翻译给外国人听了。外国人又咕唧了一回，通事又同尹子崇说道： 我们敝洋东的意思，说这个公司虽是你尹先生创办的，但你尹先生只算得一个商人。就是敝洋东，他也不过是个商人。虽然是一个愿卖，一个愿买。然而内地非租界可比，华商同洋商断不能私相授受。为的这开矿的事是要到内地来的：洋商尚不准在内地开设洋栈，岂有准他在内地乱开矿的道理。况且还有一说：就是在租界上华商把卖买倒给了洋商，或是单挂他的牌子，也得到领事公馆里去注册。如今我们敝洋东走到内地来接你的卖买，怎能够不经两边官长的手就能作准呢。你们中国人说起来总说外国人如何不讲情理，如何不守条约，这件事，敝洋东的意思一定要两边官长都签了字，他才肯接手。
尹子崇听他的这一番说话，心上老大不自在。通事早把他的命意统通告诉了洋人；再加他那副恼闷的情形，就是通事不翻给外国人听，外国人也早已猜着了。那洋人的心上岂不明白：这事倘或经了抚台，除非这抚台是尹子崇一流人物，才肯把这全省矿产卖给外人，任凭外人前来开挖，中国官一问不问。倘或这抚台是稍微有点人心的，念到主权不可尽失，利源不可外溢，是没有不来阻挡的。只要抚台不答应他，这事就办不成功。所以一回回要尹子崇把这事上下打通，方肯接手。至于尹子崇虽说是徐大军机的女婿，然而全省矿产即关系全省之事，抚台是一省之主，事关国体，倘若抚台执定不肯，就是军机大臣也奈何他不得。
尹子崇刚刚听了抚台一番说话，晓得拿这话同他去讲，一定不成，然而面子上又不肯坍台，只好处处拉好了丈人，叫洋人不要听抚台的话，有话只同他讲，他好去同他丈人去讲。不料这洋人乃是明白事体的，执定不肯。尹子崇恐怕事情弄僵，公司的事摆脱不得还是小事，第一是把公司卖给外国人，至少也得他们二百万银子；除掉归还各股东股本外，自己很可稳赚一注钱财。因此被他搭上了手，决计不肯放松。
闲话少叙。且说当时洋人听了尹子崇的话，也晓得他此中为难，心上暗暗欢喜。一人自想： 公司虽然接办不来，弄他几文也是好的。他有个军机大臣的好亲戚，还怕没有人替他拿钱吗？ 于是笑嘻嘻的就要告辞。尹子崇还是苦苦留住不放，一定要商量商量。那洋人脑筋一转，计上心来，连忙坐下听他说话。尹子崇无非还是前头一派说话，自己拍着胸脯，说道： 你们这些人为什么一点胆子都没有，一定要抚台答应才算数！他的官做得长做不长都在咱老丈手里。不是说句狂话：我们做出来的事，他敢道得一个 不 字！他要吱一吱，立刻端掉他的缺！还怕没有人来做！
通事不响，洋人只是笑。尹子崇又催通事问洋人。通事问过洋人，回称： 只要你丈人徐大军机肯签字也是一样。 尹子崇道： 肯签字！一定包在我手里。 洋人道： 既然如此，尹先生几时进京，我们同着一块进京。倘若徐大军机不肯签字，非但我这趟进京的盘缠要你认，谅是我这趟由上海到安徽的盘缠以及到了这里几多天的浇用，都是要你认的。
浇用：浇，指饮食。浇用，即指饮食等费用。
通事说一句，尹子崇应一句。因他说的有 一同进京 一层，尹子崇道： 这层暂时倒可不必。等我先进京，把老头子运动起来，彼时再打电报给你们，然后你们再进京不迟。但是一件：事情不成，一切盘缠等等自然是我的。设或事情成功了，你们又翻悔起来，叫我去找谁呢？ 洋人道： 彼此是信义通商，那有骗人的道理。 尹子崇道： 但是口说无凭，你总得付几成定银摆在这里，方能取信。 洋人想了一回，问道： 付多少呢？如果是我翻悔，说不得定钱罚去；倘你翻悔，或是竟其办不成功，怎么一个议罚呢？ 尹子崇道： 我是决计不翻悔的。 洋人道： 你虽如此说，我们章程总得议明在先，省得后论。
尹子崇道： 是极，是极。 于是踌躇了一回，先要洋人付二成。又说： 这全省的矿，总共要你二百四十万银子，也总算克己的了。二成先付四十八万。 洋人嫌多。后来说来说去，全省的矿一概卖掉，总共二百万银子，先付二成四十万。洋人只答应付半成五万。又禁不住尹子崇甜言蜜语，从五万加到先付十万，即日成交。先由尹子崇签字为凭，限五个月交割清楚。如其尹子崇运动不成，以及半途翻悔，除将原付十万退出外，还须加三倍作罚。
此时，尹子崇一心只盼望成功，洋人当天付银子，凡洋人所说的话，无不一一照办，事情一齐写在纸上，自己签字为凭。写好之后，尹子崇等不及明天，当时就把自己的花押画了上去，意思就想跟着洋人要到寓处去拿钱。洋人说： 我的钱一齐存在上海银行里。既然答应了你，早晚总得给你的。横竖事情已经说好了，我在这里也没有什么耽搁，明天就回上海。你们可以派个人一块儿跟我到上海拿银子去。
尹子崇听了，心上虽然失望。无奈暂时忍耐，把那张签的字权且收回。又回头同公司人说： 叫谁去收银子呢？ 想来想去，无人可派，只得自己去走一遭。当同洋人商量，后天由他自己同往上海，定银收清之后，他亦跟手前赴北京。洋人应允，自回寓所。这里尹子崇也不知会股东，便把公司里的人一概辞掉，所以公司办的事情一概停手。又把现在租的大房子回掉，另外借人家一块地方，但求挂块招牌，存其名目而已。凡是自己来不及干的，都托了一个心腹替他去干，好让他即日起身。正是有话便长，无话便短。两天到了上海。收到洋人银子，把那张签的字交给洋人。洋人又领他到领事跟前议了一回。此时尹子崇只求银子到手，千依百顺，那是再要好没有。他本是个阔人，等到这笔昧心钱到手之后，越发闹起标劲来，无非在上海四马路狂嫖烂赌，竭办报效好几万，不必细表。
他来的时候，正是五月中旬，如今已是六月初头。依他的意思，还要在上海过夏，到秋凉再进京，实实在在是要在上海讨小。有班谬托知已的朋友，天天在一块儿打牌吃酒，看他钱多，觑空弄他几个用用，所以不但他自己不愿走，就是这班朋友也不愿意要他走。
后来，还是他自己看见报上说是他丈人徐大军机因与别位军机不和，有折子要告病。他自己自从到了上海，一直嫖昏，也没有接过信，究竟不晓得老丈告病的话是真是假。算了算，洋人限的日子还有三个多月，事情尽来得及。但是一件：老丈果真告病，那事却要不灵。心上想要打个电报到京里去问问。又一想自己从到上海，老丈跟前一直没有写过信，如今凭空打个电报去，未免叫人觉得诧异。左思右想，甚是为难。后来幸亏他同嫖的一个朋友替他出主意，叫他先打个电报进京，只问老头子身体康健与否，不说别的。他便照样打去。第二天得到舅爷的回电，上写着 父病痢 三个字。尹子崇一想，他老丈是上了岁数的人了，又是抽大烟，是禁不起痢的，到此他才慌了，只得把娶妾一事暂搁一边，自己连夜搭了轮船进京。所有的钱，五成存在上海。二成汇到家里，上海玩掉了一成，自己却带了一成多进京。
当下急急忙忙，赶到京城。总算他老丈命不该绝，吃了两帖药，痢疾居然好了。尹子崇到此把心放心。但是他老丈总共有三个女婿：那两个都是正途出身，独他是捐班，而且小时候，仗着有钱，也没有读过什么书，至今连个便条都写不来。因此徐大军机不大欢喜他。他见了丈人，一半是害怕，一半是羞槐，赛如锯了嘴的葫芦一般，不问不敢张嘴。如今为卖矿一事，已在洋人面前夸过口，说他回京之后，怎么叫丈人签字，怎样叫丈人帮忙，闹得一天星斗。谁知到京之后，只在丈人宅子里干做了两个月的姑爷，始终一句话未曾敢说。看看限期将满，洋人打了电报进京催他，他至此方才急的了不得，一个人走出走进，不得主意。如此者又过了十几天。买矿的洋人也来了，住在店里，专门等他，不成功好拿他的罚款，更把他急得像热锅上蚂蚁似的。
自古当： 情急智生。 他平时见老丈画稿都是一画了事，至于所画的是件什么公事是向来不问的。尹子崇虽然学问不深，毕竟聪明还有，看了这样，便晓得老丈是因为年纪大了，精神不济的原故，这件事倒很可以拿他朦一朦。又幸亏他那些舅爷当中有两位平时老子不给他们钱用，大家知道老姊丈有钱，十两、八两，一百、八十，都来问他借，因此这尹子崇丈人跟前虽不怎样露脸，那些使他钱的舅爷却是感激他的，所以郎舅当中彼此还说得来。尹子崇也曾把这卖矿一事同他舅爷谈过，几个舅爷都一力撺掇他成功，将来多少总得沾光几文。当下大家都晓得尹子崇被洋人逼的为难，都来替他出主意。
后来还亏他一个顶小的舅爷，这年不过一十九岁，年纪虽小，心思最灵，仗着他父亲徐大军机的喜欢他，他便帮着出坏主意，言明事成之后，酬谢他若干。尹子崇自然应允。他先把外头安排停当，然后回去运动老头子。晓得老头子同前门里一个什么寺的和尚要好，空闲了常常往这寺里跑。这寺里的当家和尚，会诗会画，又会替人家拉皮条。他既同徐大军机做了一人之交，惹得那些走徐大军机门路的都来巴结这和尚。而且和尚替人家拉了皮条，反丝毫不着痕迹，因为徐大军机相信他，总说他是出家人，四大皆空，慈悲为主，凡是和尚托的人情，无论如何，总得应酬他。和尚做的这些事，虽然瞒得过老大人，却是满不过少大人。幸亏这和尚见了少大人甚是客气，反借着别的事情替少大人出点力，以为求容之地。这些少大人虽然明知道他的所为，因为念他平日人还恭顺，亦就不肯在老头子跟前揭穿他的底子。这番尹子崇小舅爷替他出的主意，就靠在这老和尚身上。
老和尚晓得少大人有此一番作为，便也不敢怠慢。检了空日，备了一桌素斋，预先自己到府邀请徐大人这日赴宴。徐大军机自然立刻应允。到了那天，徐大军机朝罢无事，便坐了车子一直径去，见了和尚，谈诗谈画，风雅得很。正谈得高兴头上，尹子崇先同小舅爷赶到寺里，说是伺候老爷子来的。徐大军机并不在意。和尚见了，竭办拉拢，说道： 备一桌素斋，本来嫌人少；如今你二位到这里，陪陪老大人，那是再好没有的了。 二人亦谦逊了一回。
老和尚丢下他二人，仍去同老头子谈天。才谈得几句，忽然听得窗子后头一阵洋琴的声音。和尚耳尖，听了先问香火道： 这是谁又在那里弄这个东西？ 香火道： 就是前天来的那位外国王爷。 和尚道： 叫别的师傅陪陪他，不要怠慢了人家。我这里陪徐大人，没工夫去招呼他，就说我不在家就是了。 香火答应着出去。这个挡口，尹子崇郎舅两个也已出去。徐大军机便问： 这外国王爷是怎样的一个人？ 和尚道： 人倒是很好的一个，也是在教。他的教原同我们释教差仿不多，都是一心向善的。他自从到京之后，一直就住在他们公使馆里。前头到过寺里一次，是我出去陪他的。我虽然不会他们的说话，有了通事传话，都是一样的。这人弹得一手好洋琴，还会做做外国诗。有一部什么外国人诗集，当中选刻他的诗很不少，可惜都是外国字，我们不认得。倘若懂得他们的文理，同他唱和唱和，结交一个海外诗友，倒是一桩极妙之事！
徐大军机道： 你既然说得他如此好，为什么不请他来会会呢？ 和尚道： 讲起外交的礼节，他既来了，原应该我自己去接他的。况且他也是王爷之分，非同寻常可比。但是难得今天你大人有空，我们正想借此谈谈心，所以让他们去陪他也是一样的。 徐大军机道： 停刻我们还要在这里吃饭，倘若被他闯进来，反为不美。我看还是请他来会会的好。如果他没有吃饭，就让他一块儿吃素斋，我们的礼信总到的了。 和尚巴不得这一声，立刻丢下徐大军机，自己去请。
一霎时只见和尚在前头走，洋人在当中，尹子崇郎舅两个跟在后头。洋人身旁还有一个人，想必是通事了。进屋之后，徐大军机先站起来同他拉手，他亦赶着探帽子。徐大军机一见儿子、女婿都跟在后头，便说了声 你们倒同他先会过了。 和尚连忙凑热闹，说道： 亏得请他进来。他刚才见少大人、尹姑爷，把他乐的了不得，正商量着一同来见你老大人哩。 当下分宾归坐。寒暄得不到三五句，和尚恐怕问出破绽来，急急到外间调排桌椅，催他们入座。从前，徐大军机在寺里吃饭，都是一张方桌，同这当家和尚两个人对面坐的。如今多了四个人，六人三对面，方桌亦还坐得下，再不然，加张圆桌面子也坐得很舒服，很宽展了。那知和尚竟不其然，只见他对着香火说道： 徐大人常常来的，外国人还是头一遭哩。一时头上，素番菜来不及办，就拿这中国菜请他，似乎觉得不恭敬些。现在我一个法子，你们到西书房里把那张大菜桌子，那些椅子都搬过来，用大菜家伙吃中国菜。我们依他一样，他总不能说我什么了。 一霎时，调排已定，随请入座。徐大军机走到外间一看，只见摆的是很长桌子。和尚便说： 徐大人，咱们今天是中西合壁：这边底下是主位，密司忒萨坐在右首，他同来这位刘先生坐在左手。靠着主人右手这一位，在他们外国人算是头一席，所以你老大人无须同他客气的。 当下坐定之后，和尚又叫开洋酒、荷兰水。洋人不会用筷子，又替他换了刀叉。当下说说笑笑，都是些不相干的话。徐大人找出多少话来应酬他，都是少大人，尹姑爷同着翻译替他支吾的。
等到吃过一大半，约摸徐老头儿有点倦意，不晓得洋人同翻译说了几句什么话，翻译便同少大人说： 我们敝洋东极其仰慕徐大人，从前没有到中国时候，就常常见人提起徐大人的名字的。他现在跟着我们中国人，亦很认得几个中国字。 和尚急忙插口道： 认得了中国字，将来就好做中国诗了。只是我们不认得洋字，不会看他的诗，实在抱愧得很。 和尚说的话大家亦没有理会。那通事刘先生又说道： 敝洋东的意思，想求大人把大人的名字三个字写在一张纸上给他看。 徐大军机听了大喜，立刻叫拿笔砚。又见洋人从身上摸索了半天，拿出一大叠的厚洋纸，上头还写着洋字，花花绿绿的，看了亦不认得。通事把这一叠纸接过来送到徐大军机面前，说道： 敝洋东嫌中国纸不牢，身上一搓就要破的，请大人把三个字写在这张纸上。 徐大军机此时丝毫不加思索，立刻戴上老花眼镜，提起笔来，把自己的名字三个字端端整整写了出来。通事拿回给洋人看过。洋人又咕噜了两句，通事又把那叠纸枭去几张，重新送到徐大军机面前，说道： 敝洋东想求大人照样再替他写三个字。前头写的是他自己留着当古玩珍藏；这写的，他要带到外国去，把这三个字印在他的书当中。 和尚又帮着敷衍道： 想是这位外国诗翁今天即席赋诗，定归把他今天碰见老大人一齐都做了进去，所以要把老大人的名字刻在他的诗稿当中，这倒是海外扬名的。 和尚一面说，徐大军机早已写完，又传到洋人手中。洋人拿起来往身上一藏，然后仍旧吃酒吃菜。和尚见事弄好，便丢了眼色给香火，催厨房赶紧出菜。
一霎席散，让少大人、尹姑爷陪了洋人到西书房里吃茶，他自己招呼徐大军机。徐大军机又坐了半天，喝了两杯茶，方才坐车先自回去。至此和尚方才踱到西书房来，正见少大人在那里指手划脚，自己称扬自己哩。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重正途宦海尚科名讲理学官场崇节俭
却说拉达将参案底稿取出，过道台接在手中一看，只见上面自从抚院起，一直到佐杂以及幕友、绅士、书吏、家丁人等，一共有二十多款，牵连到二百多人。一时也看不清楚，只好拿在手中，告辞回去，约明过日再送回信。出门上轿，并不及回公馆，一直上院，见了中丞，禀知一切，将底子呈上。刘中丞也不及细阅，单拣与自己关系的事，细细注目着了一回，其余只看一个大略。看罢，随手往桌上一撩，说道： 到底他们定个甚么意思？ 过道台又把钦差意思想要二百万的话说了一遍。刘中丞道： 我情愿同他到京里打官司去！他要这许多，难道浙江的饭都被他一个吃完，就不留点给别人吗？他既会要钱，我自然有我的法子，暂且把他搁起来，不要理他。至于底下的化费，头两万银子，尚在情理之中，明天你到善后局去领就是了。 说完送客。过道台不得头脑，只得回家，幸喜 写了凭据的二万头，中丞已允，卸了我的干系。别事 见风使帆 ，再作道理 。
谁知一歇三天，拉达听听无信，只得自己过来拜访过道台，探听消息。过道台无奈，又把中丞的话说了。拉达赛如顶上打了一个闷雷似的，歇了半天，无精打彩而去。回到行辕，正钦差亦在那时眼巴巴的望信哩。拉达只得据实告诉。正钦差发了脾气，一定一个钱不要，吵着行文给巡抚，问他办的人怎么样了，立刻就要提审。这个风声一出，合省的官吓毛了。司、道上院商量办法。刘中丞道： 不要说只参得二十来款，就是再多些，既然开了盘子肯要钱，那事就好办了。现在查办的事，兄弟不必说，一省之主，样样都关到的，就是诸位也有一大半在内。这个兄弟都不着急，横竖有钱替我们说话，替我们弥补。但是要的少些，我们还好应酬；如今一开口就是二百万，我们答应了他，设或他没有替我们弄好，再被御史一参，又派上两个钦差，倒要我们二千万，难道亦应酬他吗？为今之计，只好搁起他们来。有甚么话，我同他几个一块儿到京里去讲。
列位看官须知：刘中丞的意思，原想借着不理他，等他自己收篷，可以少拿几个。谁知钦差不认这笔帐，仍旧用他的 只拉弓，不放箭 的手段。众官一齐着急。刘中丞也知事情弄僵，但是面子上不能不做好汉，嘴里虽如此说，心上甚是盼望事情早了。藩、臬两司仰体宪意，面子上再三解劝，连称： 求大人息怒。……顾全大局要紧。钦差那边，就托过道台前去磋磨，能得少些，自然极好；倘若不能，由司里出去传谕他们被参的，这笔钱应得大众公认，断无要大人操心之理。 刘中丞道： 既然你们诸位胆子小，一定要如此办，我又何必从中阻挠，叫你们为难。如今让你们去办，办好办歹，统通与我无干。现在的世界，这个官还好做吗！等到事情一了，那个不告病的？ 司、道一齐说道： 司里、职道见识有限，凡事总还求大人教训。 中丞也不答言。藩台又回道： 等司里下去通知过道，就好开议。听说钦差要紧回京，我们也乐得早了一天好一天。 刘中丞道： 你们斟酌去办罢。 于是司、道一齐退出。
当时藩台便亲自拜会过道台，把个担子统通交付了他，又把自己的事情再三相托。过道台听了非常之喜，立刻去关照拉达。拉达又禀知钦差。钦差巴不得事情有了挽回，登时应允，限五天之内禀复。拉达出来又说给过道台，说： 老师叫你赶紧去办。 等到过道台到家，官场早已得信，门口的轿子已经排满了。有些府、厅、州、县老爷们都落了门房；几个佐杂都朝着门政大爷作揖磕头，求他在大人跟前吹嘘。其时巡抚檄调的都已到齐，也有撤任的，也有撤差的，有的已交首县看管，自己不能来，只好托了人来说情的。所以这天自下午到半夜，过道台公馆里一直没有断客；而且有些人见不到，第二天起早再来的。真正合了古人一句话，叫作 臣门如市 。还有些接连来了好几天，过道台不见他，弄的没法，只好托了别位道台写信代为说项。又过上两天，外省的电报信也打来了，连信连电报，足足积了一尺多高。这两天过道台请假，不上院，也不到局里办公，专门清理此事。趁空便去同拉达商量。他的人虽忠厚，要钱的本事是有的。譬如钦差要这人八万，拉达传话出来，必说十万，过道台同人家讲，必说十二万，他俩已经各有二万好赚了。诸如此类，不胜枚举。一连闹了几天，钦差限期已到，拉达来讨回信。他说： 头绪纷繁，断非一时能了，务托代求展限数天。 拉达回去，钦差应允。这几日把个过道台忙的昼夜不宁，茶饭无定。有的应得硬做，有的应得软商，面子上全是他一个，暗里却是拉达，又添了副钦差的一个心腹，两人作主。
正是光阴似箭，又过了好几天，过道台这里大致方才就绪。有些拿得出钱的，早已放心胆大，晓得可以无事；就是得点处分，也不过风流罪过，不至于挂误功名。撤差的就可得差，撤任的还可回任。这都是拉达所说，由过道台传话出来的。至于那些拿不出钱的人，钦差自然不肯拿他放松，他自己也预备参官问罪。到了期满的这一天，大家早已死心塌地的了。
大致停当，拉达回过正钦差，来的时候如何办法。正钦差早把打好的主意告诉了副钦差。副钦差的官虽然比正钦差小些，然而论起科分来，他入翰林比正钦差早十年，的的确确是位老前辈。做京官的最讲究这个。他面子上虽然处处让正钦差在前头，然而正钦差遇事还得同他商量，不敢僭越一点，恐怕他摆出老前辈的架子来，那是大干物议的。且说这副钦差连日看见拉达鬼鬼祟祟的到正钦差屋里回话，他便赶过来听，等到他来了，师生二人又不说了，因此心上大为疑惑，便向正钦差发话道： 怎么这些随员当中，只有拉某人会办事？ 正钦差支吾道： 不过为他还活动些，二来人头也熟。 副钦差道： 事情太多，怕他一个人忙不了，我明天再派一个人帮他去办。公事大家都得做，还好分彼此吗？ 正钦差不便驳他，只得答应着，说： 如此甚好。 这派的却就是他的心腹。因此内里有了他二人作主。
闲话休题，言归正传。单说正、副两钦差晓得大致已妥，便传谕随员们，把不出钱的人，甚么候补知县、佐贰太爷们，以及绅士、书吏，提了几十个到钦差行辕，叫这些随员老爷们逐日分班问案。有该用刑的地方，丝豪不徇情面，该打的打，该收监的收监，好遮掩人家的耳目。如此者又有七八天。等到这边的人证问齐，那边过道台经手的银子也就送到了。正、副两位钦差，一面督率随员，查照原参各款，分别清理。那个应该开脱，那个应该参办，虽早有成竹在胸，只因头绪纷繁，断非一二天所能了事，因此又拟议了七八天，方才定案。等到案定之后，他二人的赃款也就分完了。面子上虽然一样，毕竟正钦差有两位门生帮忙，自然要多沾光些；副钦差要钱的心虽亦难免，幸亏他素以道学自命，面子上总要做得十二分清廉，而且拿不着人家的破绽，也只得罢手。公事完毕，方才出门拜客，便是将军请，巡抚请，学台请，司、道公请。又逛了两天西湖，接连忙了几日，却也不得空闲。
一日，副钦差坐在行辕内，忽然巡捕官上来回，说是府学老师禀见。副钦差一看名字，幸亏记得这老师不是别人，乃是老太爷当年北闱中举一个乡榜同年。老太爷中的第九名，这老师中的第八名。副钦差是幼秉庭训，由老太爷自己手里教大的。老太爷发解之后，就把这科的文章，从第一名起，一直顶到第十八名，所有的闱墨，统通教儿子念熟，还说： 应试正宗，莫妙于此！ 后来老太爷会试多次，始终没有会上，在家里教教馆，遂以举人而终。等到副钦差服满应试，年纪不过二十岁。头场首艺，全亏套了这位老年伯的墨卷调头，居然也中乡魁。次年连捷中进士，钦点主事，签分吏部；吏部人少，容易补缺。后又考取御史，传补到班。过了几年，升给事中，由给事中内转九卿。从中进士至今，不上二三十年，就做到副宪，也算得是一帆风顺了。是年这位做杭州府学的老师的老年伯，年纪已有七十多岁，甚是龙钟得很。每逢书院月课点名，抚台见了他，必定问他高寿，还说： 像你这一把年纪，也可以回家享福了。 后来又叫本府传出话来，叫他自己告病，免得等到年下甄别折内，对不住，就要送他的终了。因此这位老师两手常常捏着一把汗。想要告病，无奈膝下有五个儿子，有两个尚未成婚，十个女儿嫁掉四个，第五个今年也有三十多岁。如此儿女一大群，一告病就绝了指望。深悔当年不该养这许多儿女。倘若不告病，抚宪大人已经有过话，如不见机，将来名登白简，更将此半世虚名，付诸东洋大海。想来想去，除了终日淌眼泪之外，无一良策。
北闱：指在顺天府（今北京）乡试。
正在为难的时候，却不料老年侄放了本省钦差。钦差初到的时候，照例不得见客。好容易等到事完开门，又在辕门外伺候了七八天。巡捕官因为他只送得两块洋钱的门包，不肯替他去回，累得他托了多少人情，作了多少揖，方才上去回的。不料副钦差一见手本，立刻叫请。见面之后，府老师战战兢兢的，照例磕头打躬，还他的规矩。副钦差一旁还过礼，口称老年伯。请老年伯上坐；自己并不敢对面相坐，却坐在下面一张椅子上。言谈之间，着实亲热，着实恭敬。后来提到近年宦况，府老师止不住两泪交流，把抚台预先关照的话详述一遍，总求钦差大人成全。副钦差听了，甚是代为叹息，立刻拍胸脯，说： 刘某人那里，小侄去同他说，保老年伯无事。但是小侄替老年伯想，照此冷落一官，就是再做上几年，也是无补于事。 府老师道： 这亦不过做到那里说到那里，以后的事何堪设想！ 副钦差道： 老年伯且请宽心，容小侄慢慢的替你打个主意。
府老师听说，谢了又谢。副钦差又留他吃饭，叫他升冠宽衣。做老师的是一向吃豆腐把嘴吃淡的了，以为今天钦差留他吃饭，一定可以痛痛快快的饱餐一顿鱼肉荤腥。谁知端上菜来，只有四碟两碗：当中只有一碟韭菜炒肉丝，其余全是素菜，心中大为失望。勉强吃罢，又闲谈了几句，方才告辞退去。副钦差还要一定请轿。府老师说： 体制所关，断断不敢！ 副钦差说： 老年伯非他人可比。 一手拖着，等把轿子打进。先前不肯替他上来回的那个巡捕，这番见钦差如此把他看重，也和在里头，帮着下轿帘，扶轿杠，弄得这老头儿心神不定。直待轿子抬出大门，方才把心放下。
副钦差得空，便写了一封信给刘中丞，替他缓颊。自然一说便允。后来又吹了个风声在中丞耳朵里，说： 这人本是个八股名家，可惜遭逢不偶，潦倒终身。现在儿女一大群，大半曾婚嫁。意思想要替他张罗几千银子。 中丞便把此意说给藩台，藩台又出来晓谕了众人。次日一早，在官厅上，便是藩台居首，帮银一百两；臬台、运台，也各一百两；以下也有七十的，也有五十的：不到一霎工夫，已凑了二千几百两。藩台又叫首府、首县写信出去，向外府、县替他张罗，大约一二千金，易如反掌。议定之后，面回中丞。中丞自己又额外帮了二百两。又吩咐司里，某处书院今年年底如果换人，可以请他掌教。安排妥当，方才函复副钦差。钦差通知了老年伯。直把个老年伯喜的晚上睡不着觉。真正是老运亨通，转祸为福，万万梦想不到之事。这个风声传播出来，大家晓得副钦差讲究年谊，就有些人转着湾子前来仰攀。有些的的确确自与钦差同年，自然蒙另眼看待，还有些仗着叔伯兄弟的年谊，也来倚附，副钦差亦一概照应。其中又有一个穷知县，是钦差嫡亲同年，因为纵容家丁，私和人命，被都老爷顺笔带了一句，朝廷就叫这两位钦差一同查办。可怜他半世为官，清风两袖，只因没有银两孝敬，致被挂误在内，大约至少也要得个革职处分。后首被他探得这个风声，就去求见首府，托为斡旋。首府应允，就替他回过藩台，藩台趁便面求钦差。副钦差听了这话，立刻翻出同年齿录一看，果然不错，满口答应替他开脱。等到藩台退去，副钦差便同正钦差商量，意欲开除他的名字，随便以 查无实据 四个字含混入奏。正钦差却不过副钦差的情面，只得应允，吩咐司员叙稿将他情节改轻。这人感激自不必说。只苦了那些无钱无势的人，只好静等着参官罢职。虽是人生不平之事，事到其间，也说不得了。
同年齿录：同一年中举人、进士的名录，按年龄大小为序排列。
正是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两位钦差事完之后，倏已多日。正待回京复命，却不料中丞又被都老爷参了一本。他里头人缘本极平常，朝廷同他开心，就下了一道旨意，教他开缺来京，另候简用，所遗巡抚一缺，即着副钦差暂行署理。有了电报，得信最早，合省官员齐赴行辕禀安叩贺。副钦差等部文递到方才择吉上任，刘中丞即于是日交卸。怕里头说他规避，不敢骤然告病，交卸次日，带领家眷上船，用小轮船拖到上海，然后取道天津，遵旨北上。正钦差等副钦差接过印，他却按照驿站大道回京复命。等到动身的那一天，署院率同两司以及将军、织造、学政等官，照例寄请圣安。文武官员，出境恭送。不在话下。单说署院接印的头一天，便颁出朱谕一道，贴在官厅之内，上面写的无非说：
 浙江吏治之坏，甲于天下。推原其故，实由于仕途之杂；仕途之杂，实由于捐纳之繁。无论市井之夫，绔袴之子，朝输白镪，夕绾青绫；口未诵夫诗书，目不辨乎菽麦。其尤甚者，方倚官为孤注，俨有道以生财；民脂民膏，任情剥削。如此而欲澄清史治，整饬官方，其可得乎！本署院莅任伊始，首以严核捐职人员为急务：自候礼道以至通、同、州、县，凡系捐纳出身者，无论有缺无缺，有差无差，统限三个月逐一面加考试一次。取列高等，方许得差；倘系不通，定行撤委。其佐杂各官，则委正途出身之道、府代为考试，一律办理
各等语。次日又通饬各属办保甲，办积谷。办清讼。又传谕巡捕官：嗣后凡遇年、节、生日，文武属官来送礼的，一概不收。又传谕两首县：从本署院起，以及各司、道衙门，都不许办差，又传谕各官道：
 吏治之坏，由于操守不廉；操守不廉，由于奢侈无度。今本署院力祛积弊，冀挽浇风，豁免办差，永除供亿。凡所属官吏，有仍蹈故辙，以及有意逢迎，希图尝试者，一经察觉，白简无情，勿谓言之不预也 云云。
各官看见，俱为咋舌。一日辕期，司、道上去禀见。只见署院穿的是灰色搭连布袍子，天青哈喇呢外褂，挂了一串木头朝珠，补子虽是画的，如今颜色也不大鲜明了，脚下一双破靴，头上一顶帽子，还是多年的老式，帽缨子都发了黄了。各官进去打躬归坐。左右伺候的人，身上都是打补钉的。端上茶来，署院揭开盖子一看，就骂茶房糟蹋茶叶，说道： 我怎样嘱咐过，每天只要一把茶叶，浓浓的泡上一碗，等到客来，先冲一碗开水，再镶一点茶滷子，不就结了吗。如今一碗茶要一把叶子，照这样子，只怕喝茶就要喝穷了人家。真正岂有此理！ 说罢，恨恨之声，不绝于口。
辕期：辕，官署的外门。辕期，指官吏接见属员的日期。
补子：即补服，旧时官服的前胸，后背缀有用金线、彩丝绣成的各种图案，是官员品级的徽识。
这会上来禀见的各位道台，当中科甲出身的也有，捐班的也有，齐巧两司都不是正途。署院便检了一个翰林底子的候补道，同他讲道： 孔夫子有句话，叫做 节用而爱人 。甚么叫 节用 ？就是说为人在世，不可浪费。又说道： 与其奢也宁俭。 可见这 俭朴 二字，最是人生之美德。没有德行的人，是断断不肯省俭的，一天到晚，只讲究穿的阔，吃的阔，于政事上毫不讲究。试问他这些钱是从那里来的呢？无非是敲剥百姓而来。所以这种人，他的存心竟同强盗一样！兄弟从通籍到如今，不瞒老哥讲，顶戴换过多次，一顶帽子，却足足戴了三十多年。有天召见，皇上看见我的缨子旧了，就叫太监赏了我一挂缨子。我想皇上赏的东西，一定是御用的东西，臣下何敢僭用。过天召见，皇上问我为甚么不戴，兄弟就把这个意思回了上去。皇上点点头。等我下来，皇上就同军机大臣贾中堂说道： 看不出某人，倒着实谨慎。 诸位想想看，《三国志》上诸葛先生，一生谨慎，兄弟是何等样人，能担当得这两个字的考语！不过我们老太爷一生讲究理学，兄弟是自小谨守庭训，不敢乱走一步，如今一举一动总还是老太爷的教训。不过这些话同几位读过书的人去讲，或者懂得一二。至于他们捐纳诸公，只怕兄弟说破了嘴，他们还是不懂。 几句话说的两司及几个捐班道台，脸上都一阵阵的红起来。署院也觉着自己失言，便对两司道： 两位都是军功出身，一直保举到这个分位，所谓 简在帝心 ，同那捐班的到底要高一层。 这几句更把那几个捐班道台，羞的无地自容了！署院又说道： 不是兄弟瞧不起捐班，实实在在有叫我瞧不起的道理。譬如当窑姐的，张三出了银子也好去嫖，李四出了银子也好去嫖。以官而论：自从朝廷开了捐，张三有钱也好捐，李四有钱也好捐，谁有钱，谁就是个官。这个官，还不同窑姐儿一样吗？至于正途毕竟不同：不要管他文章怎样好，学问怎样深，他能够下得场，中得举，肚子里总是通通儿的。举人、进士，是不用说的了；就以五贡而论，那一个不是羊毛笔换得来的？捐班的何尝吃过这种苦呢？ 他只顾自己说得高兴，不提防藩台插嘴道： 回大人的话：属员当中，亦很有些屡试不第，不得已才就这异途的。 署院晓得藩台这句话是驳他的，便打住话头，不往底下再说。坐了一回，端茶送客。
通籍：初做官。
各位司、道下来之后，齐巧有两个新到的候补道上来禀见。这两个候补道，一个姓刘，是南京人。他父亲从前做过关道，手里着实有钱。他本是少爷出身，自小到大，各事不知，只知道闹阔，人家都叫他为刘大侉子。去年秦、晋赈捐案内，新过道班，入京引见，住在店里，结交到一个朋友。这朋友姓黄，是扬州人。他祖上一直办，也是很有银钱。到他手里，官兴发作，一心一意的只想做官。没有事在家里，朝着几个家人还要 来啊来 的闹官派。只因他好嫖，到京引见的时候，每日总要到相公下处溜一趟。他排行第三，因此就有他的一个相好替他起了一个诨名，尊他为黄三溜子。他同刘大侉子偏偏住在一店，一问又是同乡、同班、同省。黄三溜子大喜，次日便拿了 寅乡愚弟 的帖子，到刘大侉子房间里来拜会。刘大侉子也是最爱结交朋友的，便也来回拜。自此二人臭味相投，相与很厚。凑巧同天引见，同时领凭，便互相约好，同日起身。到得上海，两个人住下烂玩子好几个月，看看凭限已到，方才坐了小火轮来省禀到。
其时正值副钦差署院之始，他二人是约就约，一同上院禀见。一齐穿着簇新平金的蟒袍，平金补服，金珀朝珠，珊瑚记念。一个个都是捐现成的二品顶戴，大红顶子，翡翠翎管，手指头上翡翠搬指，金钢钻戒指，腰里挂着打璜金表，金丝眼镜袋，什么汉玉件头，滴里答腊东西，着实带得不少。两人都是大爷身分，又是鸦片烟大瘾，晚上不睡，早晨不起。这日总算赶了一个大早上院，一齐坐着簇新的绿呢大轿，前头顶马、红伞，后头跟班，好不荣耀。在他二人以为再要早没有的了，谁知等到赶到院上，司、道已经上去。他二人便发脾气，骂跟班的： 为什么不早叫我们起来？ 又嫌轿夫走得慢，回来一定拿片子送他们到仁和县里去打屁股。自从进了官厅，一直没有住嘴的骂人。一家一个跟班，拿着水烟袋装烟，左一袋，右一袋，吃个不了。又因外头传说，署院做官严厉，做属员的常常要碰钉子，便又不时从袖筒里拿出一张又像条陈又像说帖的一张纸头，翻来复去的看，惟恐上头问了下来无以回答。正在神志昏迷的时候，忽见巡捕官拿着手本邀他们上去。
当下刘大侉子在前，黄三溜子在后，一同进去。只因署院穿的朴素，都不当他是抚台。刘大侉子悄悄的问巡捕道： 大人下来没有？ 巡捕不便答话，朝上努嘴给他看。刘大侉子立刻跪下磕头。黄三溜子站着不动。巡捕在旁做手势，叫他一块儿磕，省得署院重新还礼。无奈黄三溜子不懂，定要等刘大侉子起来他方才磕下去。署院心上已经不愿意。等到行礼完毕，署院举目一看，见他二人都是穿的簇新袍褂，手指头上耀目晶光，也不晓得是些什么东西，便知他二人是阔少出身。当下也不问话，先拿眼睛盯往他俩，从头上直看到脚下，看来看去，看个不了。
刘大侉子究竟是宦家子弟，还晓得一点规矩，大人不问，不敢开口。黄三溜子急了，满肚皮的想要搜寻出几句话来应酬应酬大人才好，想了半天，熬不住，先开口道： 大人贵姓是傅，台甫没有请教？ 署院一听他问这两句话，便知道他是初出茅庐，不懂得甚么，也不同他生气，笑了一笑，说道： 不错，我姓傅，我的号叫做理堂。你老哥一向在家里做什么的？ 黄三溜子不提防署院有此一问，红涨了脸，不知道怎样回答方好，吱吱了好半天，一句说不出来。署院拿两只眼只是瞅紧了他，也不说别的。又迸了半天，黄三溜子才说得一句： 职道家里办盐。 署院道： 原来是位盐商，失敬得很！ 回过头去，叫人拿个笔砚来。跟班的立刻送上。署院提笔在手，说道： 兄弟记性不好，说过的话要忘记的，请老兄替我记一记。
黄三溜子是从来不会写字的，一见这个，早吓毛了，迸在那里做声不得。署院道： 不多几个字：不过写个名字，连着一个号，住在那里，一向在家做什么事情，就完了。 黄三溜子急的汗流满面，又吱吱了半天，站起来回道： 职道在路上吹了点风，这两天手上有毛病，不能拿笔。大人要写，我们这位刘大哥，他的书法极好，他在京里的时候，对子也都写过。 刘大侉子见抚院要他写字，便想卖弄自己的才学，于是提笔在手，先把自己练就的履历上几个字，写得明明白白。署院看了，只有一个错字，是二品顶戴的 戴 字，先定了一个 载 字，底下又加两点，弄得 戴 不像 戴 ， 载 不像 载 。
署院笑了一笑，说道： 刘大哥，你这双靴子价钱倒不便宜，想是同红顶子一块儿捐得来的？ 刘大侉子还不知道是自己写错，听了这话，忙回道： 职道这靴子是在京里内兴隆定做的。齐巧那天领了部照出来，靴子刚刚亦是那天送到，所以同是一天换的。 署院听了，哈哈一笑。随手又托他 把黄大哥的履历开开 。别的还好，后来写到盐商的 鹽 字，写了半天，竟写不成个字了： 鹽 字肚里一个 鹵 字，鹵字当中是一个 × ，四 点 。他老人家忘记怎么写，左点又不是，右点又不是，一点点了十几点，越点越不象。署院看了笑道： 黄大哥倒是个小白脸，你何苦替他装出这许多麻子呢？ 刘大侉子涨红了脸，不敢则声。一霎写完，署院接过。因他二人烟气冲天，无话可说，只得端茶送客。
等到署院把茶碗放下，刘大侉子晓得规矩，早已站了起来。不料黄三溜子依旧坐着不动，低声对刘大侉子说道： 刘大哥，时候还早，再坐一回去。 刘大侉子不理他。后来见署院也站了起来，手下的人，一叠连声的喊 送客 ，他只得起身跟着出来。走上几步，一定要回过身去推两推，口称： 请大人留步，大人送不敢当！ 署院见他处处外行，便也不愿意送他，走到半路上，把头一点，进去了。他二人方才摇摇摆摆的退了下来。
刘大侉子看出今日抚台的气色不好，心上不住的乱跳。黄三溜子不晓得，一定要拉他上馆子吃饭，饭后又要逛西湖。刘大侉子道： 算了罢，我们回去过瘾要紧。 黄三溜子无奈，只得一同赶到公馆，吃过饭，过足瘾，又困了一觉中觉，以补早晨之不足。等到醒来，便见管家来回： 藩台衙门里卢师爷送一封紧要信来。 刘大侉子晓得这卢师爷名字叫卢维义，是他嫡堂娘舅，现在浙江藩幕充当钱谷老夫子。他今有信来，一定有关切之事。赶紧拆开一看，才晓得 今日下午，抚台因事传见藩台，告诉藩台·说： 今天新到省的两个试用道，一个刘某人，一个黄某人，一个是绔袴，一个是市井。本院看这两个人不能做官 ，意思想要出奏，把他二人咨回原籍。幸亏藩台再三的求情，说是监司大员总求大人格外赏他们个面子。抚台听了无话。虽无后命，尚不知以后如何办法。望老贤甥赶紧设法挽回为要 云云。刘大侉子看了，甚是着急。黄三溜子不认得字，还不晓得信上说些甚么。后来刘大侉子一五一十的统通告诉了他，才把他急得抓耳搔腮，走头无路。刘大侉子此时也顾不得他，自己坐了轿子去找娘舅，托他转求藩台设法。
黄三溜子虽然有钱，但是官场上并无熟人，只好把他一向存放银子，有往来的裕记票号里二掌柜的请了来，和他商议，请他画策。二掌柜的道： 这事情幸亏观察请教到做晚的，做晚的早留好一条门路，预备替你去走。 黄三溜子忙问： 有什么门路？ 二掌柜的道： 现在的这位中丞，面子上虽然清廉，骨底子也是个见钱眼开的人。前个月里放钦差下来，都是小号一家经手，替他汇进京的足有五十多万。后来奉旨署任，又把银子追转来，现在存在小号里。为今之计，观察能够泼出头两万银子，做晚的替你去打点打点，大约可保无事。 黄三溜子道： 太多太多！我捐这个官还不消这许多。 二掌柜的道： 少了人家不在眼里，就是多送，而且还不好公然送去，他是个清廉的人，肯落这个要钱的名气吗？ 黄三溜子道： 就依了你，你有什么法子？ 二掌柜的想了一回道： 有了，有了！凑巧他有一个姨太太，一个少爷，明天可到。等到了的时候，你化上一万银子，我替你打两张票子，每张五千，用红封套装好，一张送少爷，一张送姨太太。送姨太太的签条上写 陪敬 ，送少爷的签条上写 文仪 。现在北京城里，官场孝敬，大行大市都是如此，我们就照着他办。昨日上海《新闻报》上的明明白白，是不会错的。
黄三溜子想来想去，别无他法，只好依着他办。二掌柜的道： 阎王好见，小鬼难当。旁边若有人帮衬，敲敲边鼓，用一个钱可得两钱之益。倒是送这一万银子的门包，少了拿不出去，总得五千起码。 黄三溜子嫌多。争来争去，争到三千。二掌柜的去后，到了次日，打听署院姨太太、少爷进了衙门，他便拿了银票，人不知，鬼不觉，打到得常到号里来替署院存银子的那个心腹，托他把银票递进。果然赏收。当天便传出话来，叫他明日穿了极破极旧的袍套再来上衙门，一定还有好消息。二掌柜的出来告诉了黄三溜子。
黄三溜子非常之喜。但是自己一向是阔惯的，一套新衣裳穿不满一季就要赏管家的，如今指明要极旧的，那里去找。当差的劝他到估衣铺里去挑选。黄三溜子道： 估衣铺里卖的衣服，是我们这种人穿得的吗？ 后来又跑到裕记请教二掌柜的。二掌柜的道： 上头吩咐越旧越好，观察万万不可拘泥。如嫌买的衣服龌龊，做晚的倒有一身可以奉借。 黄三溜子道： 必不得已，还是借你的穿穿罢。 二掌柜的道： 我这副行头还是我们先祖创的，一年到头，拜年敬财神，朋友家吃喜酒，衙门里有什么应酬，用着他的地方很不少。 一面说，一面开箱子取了出来。又自己爬到厨顶上拿帽盒，房门背后挂着一双靴，亦一同拿了出来。黄三溜子一看，比起署院身上穿的戴的还要破旧，见了心上腻烦，不住的皱眉头。二掌柜的道： 观察穿了这个上去，恭喜之后，非但要你赔还做晚的一身新的，而且还要好好的敲你一个竹杠。 黄三溜子道： 做副把袍套算得甚么！只要我有差使，你一年四季都穿我的也有限。 说完，便叫当差的把靴、帽、袍套包了一包，拿着跟了回去。回到自己公馆，连忙找一个裁缝钉补子；但是补子一时找不到旧的，只好仍把簇新平金的钉了上去。管家帮着换顶珠，装花翎。偏偏顶襻又断了，亏得裁缝现成，立刻拿红丝线连了两针。翡翠翎管不敢用，就把管家的一个料烟嘴子当作翎管，安了上去。
收拾停当，齐巧刘大侉子回来。黄三溜子赶着问他： 事情怎么样了？怎么一去三天，也不回来吃饭，也不回来睡觉？这两天是住在那里的？ 刘大侉子道： 住在家母舅那里。兄弟的事情，藩台已允帮忙，大约可以挽回。但是藩台再三叮嘱，叫我们不要穿新衣掌去禀见，所以我就把我们家母舅的袍套借了回来，明日穿着上院。 又问黄三溜子事情如何。黄三溜子只说事已托人代为吹嘘，但把行贿的话瞒住不提。一宵易过，次日天明，二人都换了旧衣掌上院禀见。欲知此番署院见面后如何情形，且听下回分解。


叩辕门荡妇觅情郎奉板舆慈亲勖孝子
却说浙江吏治，自从傅署院到任以来，竭力整顿，虽然不能有十二分起色，然而局面已为之一变。若从外面子上看他，却是真正的一个清官：照壁旧了也不彩画；辕门倒了也不收拾；暖阁破了也不裱糊。首县奉了他的命，不敢前来办差。一个堂堂抚台衙门，竟弄得像破窑一样：大堂底下，草长没胫，无人剪除；马粪堆了几尺高，也无人打扫。人家都说碰到这位上司，自己不要办差，又不准别人办差，做首县的应该大发财源。谁知外面花费虽无，里面孝敬却不能少，不过折成现的罢了。所以但就情形而论，只有比起从前俭朴了许多，不能不说是他的好处，至于要钱的风气，却还未能改除。俗语说的好： 千里为官只为财。 做书的人实实在在没有瞧见真不要钱的人，所以也无从捏造了。
板舆：古代老人常用的一种板车，由人扛抬，后借指官吏迎养父母。
闲话休题。且说署院自从到任至今，正是光阴似水，日月如梭，弹指间已过半载。朝廷因他居官清正，声名尚好，就下了一道上谕，命他补授是缺。他出京的时候是一个三品京堂，如今半年之间，已做到封疆大吏，自然是感激天恩，力图报称，立刻具折谢恩。合属官员得信之余，一齐上院叩贺，不消细说。从此以后，他老人家更打起精神，励精图治。闲下来还要课小少爷读书。他太太早已去世，小少爷是姨太太养的，年方一十二岁，居然开笔能做 破承 。傅抚院更是得意非凡。拿了一本 文法启蒙 ，天天讲给小少爷听。还说： 我们这种人家世受国恩，除了做八股考功名，将来报效国家，并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得。 他一家骨肉，只有亲丁三口，并无别的拖累，所以他于做官课子之外，一无他事。今见天恩高厚，将他补授斯缺，心中更为快乐。
一天，适当辕期，会客之后，回到上房吃饭。正想吃过饭考问儿子的功课。他一向吃饭，因为人少，都是姨太太陪着吃的。这日等了半天，姨太太竟未出来。他总以为姨太太另有别的事情，偶然迟到，不以为意，谁知等到吃完，姨太太始终不见。问问老妈，都不肯说话。后来又问儿子。毕竟儿子年轻嘴快，回称： 我娘困在床上，从早上哭到此刻，还没有梳头。 傅抚院听了诧异，一时摸不着头脑，只得又问儿子。旁边伺候的老妈一齐做眉眼给少爷，叫他不要说。被傅抚院瞧见，骂了老妈两句说： 你们偏会鬼鬼祟祟，有甚么事情要瞒我？ 一定追着儿子要问个明白。少爷无法，只得说道： 我亦不知道甚么。今儿早上，门上汤二爷来说，有个媳妇长的很标致，还带了一个孩子，说是来找爸爸的。我娘就为着这个生气。 傅抚院一听这话，心上老大吃惊，盘算了半天，一声不响。歇了一会，问道： 现在这女人在那里？ 少爷道： 他要来，汤二爷叫把门的看好了门，不许他进来。我娘嘱咐汤二爷，等他来的时候打他出去。 傅抚院着急道： 此刻到底这人在那里？ 少爷道： 连我不知道。 老妈见主人发急，晓得事情瞒不住，只得回道： 这女人，据他自己说是北京下来的，现住在衙门西边一爿小客栈里。来了好两天了。他说他认得老爷有靠十年光景，从前老爷许过他甚么，他所以找了来的。 傅抚院道： 那里有这回事！我也不认得什么女人。 老妈道： 他是这们说呢，我们也不晓得。 傅抚院道： 我不问你这个，到底他到衙门里来过没有？ 老妈道： 这个不知道。我们亦是听见汤二爷说的。 傅抚院便吩咐： 叫汤升来，我问他。 原来这汤升是傅抚院的心腹门上。他家的规矩：凡老人家手里用的人，儿子都不能直呼名字，所以少爷也称他为汤二爷。
闲话休题。且说姨太太先前也是听见丫头们咕咕唧唧，说甚么有个女人来找老爷。姨太太醋性是最大不过的，听了生疑，便向丫头追究。丫头说是汤二爷说的。姨太太便把汤二爷叫上来，拷问此事。没了大太太，姨太太便做了中官，当家人的那里还有不巴结他的，便一五一十说了一遍。当时姨太太便气的几乎发厥。这时候傅抚院正在厅上会客，老妈们屡次三番要出来报信，因为会的是些正经客，恐怕不便，所以没有敢回。等到傅抚院送客回来吃饭，姨太太肝厥已平下去了，只是还躺在床上不肯起来。傅抚院向儿子追问此事，以及传唤汤二爷，他都听在耳朵里，装做不听见，不作声，看他们怎样。
停了一刻，汤升穿了长褂子上来。傅抚院正要问他，一想守着多少人，说出来不便，便起身要带汤升到签押房里去盘问。刚刚走到廊檐底下，已经被姨太太听见，直着嗓子大喊起来，又像拿头在板壁上碰的蓬蓬冬冬的响。傅抚院一听声音不对，立刻缩住了脚。再一细听，姨太太已经放声大哭起来，说甚么： 老不死的！面子上假正经，倒会在外头骗人家的女人，还养了杂种的儿子！你们带声信给那老不死的：他要去会那不要脸的婊子，叫他先拿绳子来勒死我，再去拿八抬轿抬那婊子进来！ 一面骂，一面又问少爷在那里。先是少爷听见娘生气，丢掉饭碗，早已溜在后院去了。好容易被丫头、老婆子找着，一齐说： 我的小祖宗，你快上去罢！姨太太要同老爷拚命，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 小少爷起先还不肯去，后来被丫头、老婆子连哄带骗的，才骗到上房。他娘一看见了他，就下死的打了两拳头。手里打的儿子，嘴里却骂的老爷，说： 我们娘儿俩今儿一齐死给他看！替他拔去眼中钉，肉中刺，好等他们来过现成日子！横竖你老子有了那个杂种，也可以不要你了！ 说着，又叫： 拿绳子来，我先勒死了你，我再死！ 儿子捱了两拳头，早已哇的哭了。
傅抚院本来站在廊檐底下的，后来听见姨太太要找少爷，知道事情闹大了，只得回转上房，到套间里，在靠窗一张椅子上坐下叹气。姨太太也不睬他。后来看见小婆打儿子，又要勒死儿子，他老人家也动了真气，便气愤愤站起来说道： 儿子是我养的。你们做妾妇的人不懂得道理，好歹有我管教，你须打他不得！ 姨太太一听这话，格外生气，便使劲唾了傅抚院一口道： 你说儿子是你养的，难道不是我十月怀胎怀出来的？我是他的娘，我就可以打得他！ 说着，须手又打了儿子几巴掌。儿子又哭又跳。傅抚院道： 岂有此理！我们这种诗礼人家，一个做小老婆的都要如此颠狂起来，还了得！ 姨太太道： 小老婆不是人？ 傅抚院道： 人家纵容小老婆，把小老婆顶在头上，我这个老爷不比别人，我要照我的家教。从前老太爷临终的时候有过遗嘱的，不好我就要…… 话未说完，姨太太逼着问道： 你要怎么样？ 傅抚院又缩住了嘴，不肯说出来。姨太太道： 开口老太爷遗嘱，闭口老太爷遗嘱，难道你在外头相与那不成器的女人，也是老太爷的遗嘱上有的吗！既然家教好，从前就不该应同那臭婊子来往！也不晓得姓张的、姓王的养了杂种，一定要拉到自己身上。 傅抚院被他顶的无话说，连连冷笑道： 你们听听，他这话说的奇怪不奇怪！来的女人是个什么人也没有问个明白，一定要栽在我身上。等弄明白了，再同我闹也不迟。
姨太太正还要说，人报 表太太来了 。傅抚院立刻起身迎了出去，朝着进来的那个老妇人叫了一声 表嫂 ，连说： 岂有此理！……请表嫂开导开导他。表嫂在这里吃了晚饭去；我有公事，不能陪了。 原来傅抚院请的帐房就是他的表兄，这表太太便是表兄的家小。傅抚院因为自己人少，就叫表兄、表嫂一齐住在衙门内，乐得有个照应。这天家人、丫头们看见姨太太同老爷呕气，就连忙的送信给表太太，请他过来劝解劝解。傅抚院此时心挂两头，正在进退两难的时候，一见表嫂到来，便借此为由，推头有公事，到外边去了。
汤升一直站在廊檐底下伺候着，看见老爷出来，亦就跟了出来，一走走进签押房，傅抚院坐着，汤升站着。傅抚院问汤升道： 那女人是几时来的？共总来过几次？现在住在那里？他来是个甚么意思？ 汤升回道： 这女人来了整整有五六天了，住在衙门西边一爿小客栈里。来的那一天，先叫人来找小的，小的没有去。第二天晚上，他就同了孩子一齐跑了来。把门的没有叫他进来，送个信给小的。小的赶出去一看，那妇人倒也穿的干干净净，小孩子看上去有七八岁光景，倒生的肥头大耳。 傅抚院道： 我不问你这个，问他到这里是个甚么意思？ 汤升凑前一步，低声回道： 小的出去见了他，就问他来干甚么的。他说八年前就同老爷在京里认识，后来有了肚子。没有养，老爷曾经有过话给他，说将来无论生男生女，连大人孩子都是老爷的。但是家里不便张扬，将来只好住在外头。后来十月临盆，果然养了个儿子，就是现在带来的那个孩子了。
傅抚院道： 既然孩子是我养的，我又有过话，他为甚么一养之后不来找我，要到这七八年呢？ 汤升道： 小的何尝不是如此说。况且这七八年老爷一直在京里，又没有出门，为什么不来找呢？ 傅抚院道： 是啊。他怎么说？ 汤升道： 他说他还没有养，他娘就把他带到天津卫，孩子是在天津卫养的。养过孩子之后，一直想守着老爷；老鸨不肯，一定要他做生意。顶到大前年才赎的身。因为手里没有钱，又在天津卫做了两年生意。今年二月上京，意思就想找老爷。不料老爷已放了外任，他所以赶了来的。 傅抚院听了，皱皱眉头，又摇摇头，半晌不说话。歇了一回，自言自语道： 他在天津赎身，是那个化的钱？他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 汤升道： 在窑子里做生意，怕少了冤桶化钱。老爷是一省巡抚，能够瞒得了人吗？ 傅抚院道： 你不要听他胡说。我也不认得这种人。你去吓吓他，如果再来，我就要拿他发到首县里重办，立刻打他的递解。 汤升道： 这些话小的都说过了。他自从来过一次之后，以后天天晚上坐在二门外头，顶到关宅门才走。头三天还讲情理，说他此来并不要老爷为难，只要老爷出去会他一面，给他一个下落，他就走的。而且不要老爷难为钱，他出去做做生意，自己还可以过得。他还说这七八年没见老爷寄过一个钱，他亦过到如今了，儿子亦这们大了。大家有情义，何必叫老爷一时为难呢。但是树高千丈，叶落归根，将来总得有个着落，不能不说说明白。
冤桶：常受欺骗的人。
傅抚院道： 越发胡说了！再怎么说，打他两个耳刮子。 汤升道： 小的亦是这怎么说，叫他把嘴里放干净些。那知他不服，就同小的拌嘴。到昨天晚上，越发闹的凶，一定要进来。幸亏被把门的拦着，没有被他闯进宅门。齐巧丫头们出来有事情，看见这个样子，进去对姨太太说了。小的就晓得被他们瞧见不得，起先还拦他们不要说，怕的是闹口舌是非。他们不听，今儿果然几乎闹出事来。 傅抚院说： 我家里的事情还闹不了，那里又跑出来这个女人。你叫人去同他说，叫他放明白些，快些离开杭州，如果再在这里缠不清，将来送他到县里去，他可没有便宜的。
傅抚院把话说完，汤升虽然答应了几声 是 ，却是站着不走。傅抚院问他： 还站在这里做甚么？ 汤升回道： 老爷明鉴：那女人实在利害得很，说出来的话，句句斩钉截铁。起先小的有些话不敢回老爷，现在却不能不回明一声，好商量想个法子对付他。 傅抚院道： 奇怪，你倒怕起他来了？ 汤升道： 小的不是怕他，怕的是这种女人。他既然泼出来赶到这里，他还顾甚么脸面。生怕被他张扬出去，外头的名声不好听。 傅抚院道： 送到县里去，打他的嘴巴，办他的递解就是了。 汤升道： 不瞒老爷说：这结话小的都同他讲过了。他非但不怕，而且笑嘻嘻的说： 你们不去替我回，你家老爷再不出来会我，我为他守了这许多年，吃了多少苦，真正有冤没处伸，我可要到钱塘县里去告了。  傅抚院道： 告那个？ 汤升道： 小的也不晓得告的是那个。 傅抚院道： 等他告呢，我看钱塘县有多大的胆量，敢收他的呈子！ 汤升道： 小的亦是怎么想。后来他亦料到这一层，他说县里不准到府里，府里不准到道里，道里不准到司里。杭州打不赢官司，索性赶到北京告御状。
傅抚院听了这话，气的胡子一根根笔直，连连说道： 好个泼辣的女人！……汤升，你可晓得老爷是讲理学的人，凡事有则有，无则无，从不作欺人之谈的。这女人还是那年我们中国同西洋打仗，京里信息不好，家眷在里头住着不放心，一齐搬了回去，是国子监孙老爷高兴，约我出去吃过几回酒，就此认得了他。后来他有了身孕，一定栽在我身上，说是我的。当初我想儿子的事，多一个好一个，因此就答应了下来。谁知后来我有事情出京，等到回去不上两个月，再去访访，已经找不着了。当时我一直记挂他，不知所生的是男是女。倘若是个女儿呢，落在他们门头人家，将来长大之后，无非还做老本行，那如何使得呢。所以我今天听说是个男孩子，我这条心已放了一大半，好歹由他去，不与我相干。不是我心狠，肯把儿子流落在外头，你瞧我家里闹的这个样子，以后有得是饥荒！况且这女人也不是个好惹的。我如今多一事不如省一事，谢谢罢，我不敢请教了！
汤升道： 既然老爷不收留他，或者想个什么法子打发他走。不要被他天天上门，弄得外头名声不好听，里头姨太太晓得了，还要呕气。 傅抚院道： 你这人好糊涂！你把他送到钱塘县去，叫陆大老爷安放他，不就结了吗。 汤升道： 一到首县，外头就一齐知道了。 傅抚院道： 陆某人不比别人，我的事情他一定出力的。他这些本事狠大，等他去连骗带吓，再给上几个钱，还有大不了的事。 汤升道： 横竖是要给他钱他才肯走路。小的出去就同他讲，有了钱，他自然会走，何必又要发县，多一周折呢？ 傅抚院发急道： 你这个人好糊涂！钱虽是一样给他，你为什么定要老爷自己掏腰，你才高兴？ 汤升至此，方才明白老爷的意思，这笔钱是要首县替他出，他自己不肯掏腰的缘故，只得一声不响，退了下来。
刚走到门房里，三小子来回道： 大爷，那个女人又来了。 汤升摇了一摇头，说道： 自己做的事却要别人出钱替他了，通天底上那有这样便宜事情！说不得，吃了他的饭，只好苦着这副老脸去替他干，还有甚么说的！ 一面自言自语，一面走出门房，到了宅门外头。那女人正在那里，一手拉着孩子，一手指着把门的骂呢。那女人穿的是浅蓝竹布褂，底下扎着腿，外面加了一条元色裙子，头上戴着金簪子，金耳圈，却也梳的是圆头。瘦伶伶的脸，爆眼睛，长眉毛，一根鼻梁笔直，不过有点翘嘴唇。虽然不施脂粉，皮肤倒也雪雪白。手上戴了一副绞丝银镯子，一对金莲，叫大不大，叫小不小，穿着印花布的红鞋。只因他来过几次都是晚上，所以汤升未曾看得清楚，今番是白天，特地看了一个饱。至于他那个儿子，虽然肥头大耳，却甚聪明伶俐，叫他喊汤升大爷，他听说话，就喊他为大爷。这时候因为女人要进来，把门的不准他进来，嘴里还不干不净的乱说，所以女人动了气，拿手指着他骂。齐巧被汤升看见，呵斥了把门的两句。因为白天在宅门外头，倘或被人看见不雅，就让女人到门房里坐，叫三小子泡茶让女人喝，又叫买点心给孩子吃。张罗了半天，方才坐定。女人问道： 我的事情怎么样了？托了你汤大爷，料想总替我回过的了？我也不想赖到这里，在这里多住一天，多一天浇裹。说明白了，也好早些打发我们走。我不是那不开眼的人，银子元宝再多些都见过，只要他会我一面，说掉两句，我立刻就走。不走不是人！他若是不会我，叫他写张字据给我也使得。他做大官大府的人，三妻四妾，不能保住他不讨。他给我一张字，将来我也好留着做个凭据。 汤升道： 这些话都不用说了，倒是你有甚么过不去的事情，告诉我们，替你想个法子，打发你动身是正经。这些话都是白说的。 女人道： 我不稀罕钱，我只要同他见一面，他一天不见我，我一天不走！ 后来被汤升好骗歹骗，好说歹说，女人方才应允，笑着说道： 送我到钱塘县我是不怕的。但是我既然同他要好，我为甚么一定要闹到钱塘县去，出他的坏名声呢。现在是你出来打圆场，我决不敲他的竹杠，只要他把从前七八年的用度算还不了我，另外再找补我几吊银子，我也是个爽快人，说一句，是一句，无论穷到讨饭，也决计不来累他，汤大爷，你是明白人，你老爷不肯写凭据给我，却要我同他一刀两断，自己评评良心，这一点子是不好再少的了。
浇裹：开支。
汤升听了他话，又是喜，又是愁：喜的是女人肯走，愁的是数目太大，老爷自己又不肯往外拿，却要叫我同钱塘县陆大老爷商量，得知人家肯与不肯呢？想了一会，总觉数目太大，再三的磋磨，好容易讲明白，一共六千银子。女人在门房里坐等。汤升想来想去，总不便向首县开口，只得又上去回老爷。其时傅抚院正在上房里同姨太太讲和。傅抚院同姨太太说道： 那个混帐女人已经送到首县里去了，叫他连夜办递解，大约明天就离杭州了。 姨太太听了方才无话。汤升上来一见这个样子，不便说甚么，只好回了两件别的公事，支吾过去，却出去在签押房里等候。傅抚院会意，便亦踱了出来，劈口便问： 怎么样了？ 汤升把刚才的话说了一遍，又回道： 这女人很讲情理，似乎不便拿他发县。请老爷的示，这笔银子怎么说？据小的意思，还是早把他打发走的干净。 傅抚院道： 话虽如此说，六千数目总太大。 汤升道： 像这样的事，从前那位大人也有过的，听说化到头两万事情才了。 傅抚院听说，半天不言语，意思总不肯自己掏腰。
汤升情急智生，忽然想出一条主意，道： 外头有个人想求老爷密保他一下，为的老爷不要钱，他不敢来送。等小的透个风给他，把这事承当了去。横竖只做一次，也累不到老爷的清名。就是将来外面有点风声，好在这钱不是老爷自己得的，自可以问心无愧。 傅抚院道： 是啊。只要这钱不是我拿的，随你们去做就是了。但是也只好问人家要六千，多要一个便是欺人，欺人自欺，那里断断不可！ 汤升听了这话，心上要笑又不敢笑，只得答应着退下。不到三天把事办妥，女人离了杭州。汤升亦赚着不少。
那个想保举的人，你说是谁？就是本省的粮道。他同汤升说明，想中丞给他一个密保，他肯出这笔银子。中丞应允，他就立刻垫了出来。且说这粮道姓贾字筱芝，是个孝廉方正出身，由知县直爬到道员。生平长于逢迎，一举一动，甚合傅抚院的脾气。新近又有此一功，因此傅抚院就保了他一本。适遇河南臬司出缺，朝廷就升他为河南按察使。辞别同寅，北上请训，都不用细述。
孝廉方正：是清代科举制度中的一项规定—凡品行端正并有孝行的，可由地方长官保举、考察后，任用为州、县、教职等官职。
单说他此次本是奉了老太太，同了家眷一块儿去的。将到省城时候，有天落了店，他便上去同老太太商量道： 再走三天，就要到省城了。请老太太把从前儿子到浙江粮道上任的时候，教训儿子的话，拿出来操演操演。倘若有忘记的，儿子好告诉老太太，省得临时说不出口。 老太太道： 那些话我都记得。
贾臬台便从下一站打尖为始，约摸离着店还有头二里路，一定叫轿夫赶到前头，在店门外下轿，站立街旁。有些地方官来接差的，也只好陪他站着。老远的望见老太太轿子的影子，他早已跪下了。等到轿子到了跟前，他还要嘴里报一句 儿子某人，接老太太的慈驾 ，老太太在轿子里点一点头，他方从地上爬了起来，扶着轿杠，慢慢的扶进店门。老太太在轿子里吩咐道： 你现在是朝廷的三品大员了，一省刑名，都归你管。你须得忠心办事，报效朝廷，不要辜负我这一番教训。 贾臬台听到这里，一定要回过身来，脸朝轿门，答应一声 是 ，再说一句 儿子谨遵老太太的教训 。说话间，老太太下轿，他赶着自己上来，搀扶着老太太进屋，又张罗了一番，然后出来会客。惹得接差的官员，看热闹的百姓一齐都说： 这位大人真正是个孝子咧！ 谁知他午上打尖是如此，晚上住店亦是如此，到了出店的时候，一定还要跪送。所有沿途地方官止见得一遭，觉得稀奇；倒是省里派出接他老人家的差官，一路看了几天，甚为诧异，私底下同人讲道： 大人每天几次跪着接老太太，乃是他的礼信得如此。何以老太太教训他的话，颠来倒去，总是这两句，从来没有换过，是个甚么缘故？ 大众听了他言，一想果然不错。
到了第三天，将到开封，这天更把他忙的了不得：早上从店里出来送一次，打尖迎一次，打尖完又送一次，离城五里，又下来禀安一次。顶到城门，合省官员出城接他的，除照例仪注行过后，他便一直扶了老太太的轿子，从城外走到城里，顶到行辕门口，又下来跪一次。一路上老太太又吩咐了许多话，忙得他不时躬身称是。等到安顿了老太太，方才出来禀见中丞。大家晓得他是个孝子，都拿他十分敬重。
等到接印的那一天，他自己望阙谢恩，拜过印，磕过头还不算，一定还要到里头请老太太出来行礼。老太太穿了补褂，由两个管家拿竹椅子从里头抬了出来。贾臬台亲自搀老太太下来行礼。老太太磕头的时候，他亦跪在老太太身后，等老太太行完了礼，他才跟着起来，躬身向老太太说道： 儿子蒙皇上天恩，补授河南按察使。今儿是接印的头一天，凡百事情，总得求老太太教训。 老太太正待坐下说话，忽然一口痰涌了上来，咳个不了，急的贾臬台忙把老太太搀扶坐下，自己拿拳头替老太太捶背。管家们又端上茶来。老太太坐了一回，好容易不咳了，少停又哇的吐了一口痰，但是觉得头昏眼花，有些坐不住。一众官员齐说： 老太太年纪大了，不可劳动，还是拿椅子抬到上房歇息的好。 老太太也晓得自己撑持不住，只得由人拿他送了进去。贾臬台跟到上房，又张罗了半天，方才出来，把照例文章做过，上院拜客，不用细述。
且说他自从到任之后，事必亲理，轻易不肯假手于人。凡遇外府州、县上来的案件，须要臬司过堂的，他一定要亲自提审。见了犯人的面，劈口先问： 你有冤枉没有？ 碰着老实的犯人，不敢说冤枉，依着口供顺过一遍，自无话说。倘若是个狡猾的，板子打着，夹棍夹着，还要满嘴的喊冤枉。做州、县的好容易把他审实了，定成罪名，叠成案卷，解到司里过堂；被这位大人轻轻的挑上一句，就是不冤枉，那犯人也就乐得借此可以迁延时日。贾臬台一见犯人呼冤，便立刻将此案停审，行文到本县，传齐一干原告、见证，提省再问。他说这都是老太太的教训。老太太说： 人命关天，不可草率。倘若冤屈了一个人，那人死后见了阎王，一定要讨命的。 贾臬台最怕的是冤鬼来讨命，所以听了老太太的教训，特地分外谨慎。无奈各州、县解上来的犯人，十个里头倒有九个喊冤枉。贾臬台没法，只得一面将犯人收监，一面行文各州、县去。不到一月，司里、府里、县里三处监牢，都已填满。重新提审的案件，一百起当中，倒有九十九起不能断结。各处提来的尸亲、苦主、见证、邻右，省城里大小各店，亦都住的实实窒窒。有些带的盘缠不足，等的日子又久了，当光卖绝，不能回家的，亦所在皆是。
老太太又看过小书，提起从前有个甚么包大人、施大人，每每自己出外私访，好替百姓伸冤。贾臬台听在肚里，亦不时换了便服，溜出衙门，在大街小巷各处察听。歇了半年，有天晚上，独自一个出来，走了一回，觉得有点吃力。忽见路旁有个相面先生，一张桌子，一张椅子，那相士独自坐在灯光底下看书，旁边摆着几张板凳，原是预备人来坐的。贾臬台走的乏了，一看有现成板凳，便一屁股坐下。相士赶着招呼，以为是来相面的了。贾臬台道： 不敢劳动，我是因为走乏了歇歇脚的。 相士一见没有生意，仍旧看他的书，不来理会。贾臬台坐了一会，便搭讪着问道： 先生贵府那里？一天到晚在这里生意可好？家里还有甚么人？
相士见问，方把贾臬台看了两眼，叹了一口气，顺手拿书往桌上一撩，说道： 客人不要提起，提起来恨的我要三天三夜睡不着觉！ 贾臬台听了诧异道： 这是甚么缘故？ 相士道： 我是陈州府人。客人，你想想陈州到省里是几天的路程！我家里虽不算得有钱，日子也狠好过得。五年前，还是赵大人岁考的那一年，在下在他手里侥幸进了个学。每年坐坐馆，也有二十几吊钱的束修。谁知去年隔壁邻舍打死了人。地保、乡约，上上下下，赶着有辫子的抓，因此硬拖我出来做干证。本县做做也罢了，然而已经害掉我几十吊钱。后来又碰着这个无杀的臬台，真正混帐王八蛋，害得我家破人亡，一门星散！ 贾臬台听到这里，陡吃一惊，又问道： 是那个臬台？还是前任的，还是现在的？ 相士道： 就是现在姓贾的这个杂种了！
贾臬台一听当面骂他，心上拍笃一跳，要发作又不好发作，只得忍着气问他道： 你好好的在家里，怎么会到省城来呢？ 相士道： 因为姓贾的这杂种，面子上说要做好官，其实暗地里想人家的钱。无论甚么案件，县里口供已经招的了，到他手里，一定要挑唆犯人翻供，他好行文到本县，把原告、邻舍、干证，一齐提到；提了来，又不立时断结，把这些人搁在省里。省里浇裹很大，如何支持得住！杂种一天不问，这些人一天不能走。就以我们这一案而论，还是五个月前头提了来的，一搁搁到如今。他这样的狗官真正是害人！我想这人一定不得好死，将来还要绝子绝孙哩！ 贾臬台听了他话，气的顿口无言。歇了一歇，就道： 你不要看轻这位臬台大人，人家都说他是孝子哩。 相士鼻子里哼了一声道： 你们说他是孝子，你可知道他这孝子是假的呢！ 贾臬台欲问究竟，相士道： 等他绝子绝孙之后，他祖宗的香烟都要断了，还充那一门子孝子！ 贾臬台见他愈骂愈毒，不好发作甚么，只得忍着气走开，仍旧独自一人踱入衙内而去。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望成名学究训顽儿讲制艺乡绅勖后进
话说陕西同州府朝邑县，城南三十四地方，原有一个村庄。这庄内住的只有赵、方二姓，并无他族。这庄叫小不小，叫大不大，也有二三十户人家。祖上世代务农。到了姓赵的爷爷手里，居然请了先生，教他儿子攻书，到他孙子，忽然得中一名黉门秀士。乡里人眼浅，看见中了秀才，竟是非同小可，合庄的人，都把他推戴起来，姓方的便渐渐的不敌了。姓方的瞧着眼热，有几家该钱的，也就不惜工本，公开一个学堂，又到城里请了一位举人老夫子，下乡来教他们的子弟读书——
黉门秀士：黉门，学宫；秀士，即秀才。
这举人姓王名仁，因为上了年纪，也就绝意进取，到得乡间，尽心教授。不上几年，居然造就出几个人材：有的也会对个对儿；有的也会诌几句诗；内中有个天分高强的，竟把笔做了 开讲 。把这几个东家喜欢的了不得。到了九月重阳，大家商议着，明年还请这个先生。王仁见馆地蝉联，心中自是欢喜。这个会做开讲的学生，他父亲叫方必开。他家门前，原有两棵合抱大树，分列左右，因此乡下人都叫他为 大树头方家 。这方必开因见儿子有了怎么大的能耐，便说自明年为始，另外送先生四贯铜钱。不在话下——
 开讲 ：指八股文中的第三段，为初学写八股文的人所为。
且说是年正值 大比之年 ，那姓赵的便送孙子去赶大考。考罢回家，天天望榜，自不必说。到了重阳过后，有一天早上，大家方在睡梦之中，忽听得一阵马铃声响，大家被他惊醒。开门看处，只见一群人，簇拥着向西而去。仔细一打听，都说赵相公考中了举人了。此时方必开也随了大众在街上看热闹，得了这个信息，连忙一口气跑到赵家门前探望。只见有一群人，头上戴着红缨帽子，正忙着在那里贴报条呢。方必开自从儿子读了书，西瓜大的字，也跟着学会了好几担搁在肚里。这时候他一心一意都在这报条上，一头看，一头念道： 喜报贵府老爷赵印温，应本科陕西乡试，高中第四十一名举人。报喜人卜连元。 他看了又看，念了又念，正在那里咂嘴弄舌，不提防肩膀上有人拍了他一下，叫了一声 亲家 。方必开吓了一跳，定神一看，不是别人，就是那新中举人赵温的爷爷赵老头儿。
原来这方必开，前头因为赵府上中了秀才，他已有心攀附，忙把自己第三个女孩子，托人做媒，许给赵温的兄弟，所以这赵老头儿赶着他叫亲家。他定睛一看，见是太亲翁，也不及登堂入室，便在大门外头，当街爬下，绷冬绷冬的磕了三个头。赵老头儿还礼不迭，赶忙扶他起来。方必开一面掸着自己衣服上的泥，一面说道： 你老今后可相信咱的话了？咱从前常说，城里乡绅老爷们的眼力，是再不错的。十年前，城里石牌楼王乡绅下来上坟，是借你这屋里打的尖。王老先生饭后无事，走到书房，可巧一班学生在那里对对儿哩。王老先生一时高兴，便说我也出一个你们对对。刚刚那天下了两点雨，王老先生出的上联就是 下雨 两个字。我想着：你们这位少年老爷便冲口而出，说是什么 出太阳 。王老先生点了点头儿，说道：  下雨 两个字， 出太阳 三个字，虽然差了点，总算口气还好，将来这孩子倒或者有点出息。 你老想想看，这可不应了王老先生的话吗？ 赵老头儿道： 可不是呢。不是你提起，我倒忘记这会子事了。眼前已是九月，大约月底月初，王老先生一定要下来上坟的。亲家那时候把你家的孩子一齐叫了来，等王老先生考考他们。将来望你们令郎，也同我这小孙子一样就好了。 方必开听了这话，心中自是欢喜，又说了半天的话，方才告别回家。
那时候已有午牌过后，家里人摆上饭来，叫他吃也不吃；却是自己一个人，背着手，在书房廊前踱来踱去，嘴里不住的自言自语，什么 捷报贵府少老爷 ，什么 报喜人卜连元 。家里人听了都不明白。还亏了这书房里的王先生，他是曾经发达过的人，晓得其中奥妙。听了听，就说： 这是报条上的话，他不住的念这个，却是何故？ 低头一想： 明白了，一定是今天赵家孩子中了举，东家见了眼馋，又勾起那痰迷心窍老毛病来了。 忙叫老三： 快把你爸爸搀到屋里来坐，别叫他在风地里吹。 这老三便是会做开讲的那孩子，听了这话，忙把父亲扶了进来，谁知他父亲跑进书房，就跪在地当中，朝着先生一连磕了二十四个响头。先生忙忙还礼不迭，连忙一手扶起了方必开，一面嘴里说： 东翁，有话好讲，这从那里说起！ 这时候方必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拿手指指自家的心，又拿手指指他儿子老三，又双手照着王仁拱了一拱。王仁的心上已明白了三四分了，就拿手指着老三，问道： 东翁，你是为了他么？ 方必开点点头儿。王仁道： 这个容易。 随手拉过一条板凳，让东家坐下。又去拉了老三的手，说道： 老三，你知道你爸爸今儿这个样子，是为的谁呀？ 老三回： 我不知道。 王仁道： 为的是你。 老三说： 为我什么？ 王仁道： 你没有听见说，不是你赵家大哥哥，他今儿中了举人么？ 老三道： 他中他的，与我甚么相干？ 王仁道： 不是这样讲。虽说人家中举，与你无干，到底你爸爸眼睛里总有点火辣辣的。 老三道： 他辣他的，又与我甚么相干？ 王仁道： 这就是你错了！ 老三道： 我错甚么？ 王仁道： 你父亲就是你一个儿子，既然叫你读了书，自然望你巴结上进，将来也同你赵家大哥哥一样，挣个举人回来。 老三道： 中了举人有甚么好处呢？ 王仁道： 中举之后，一路上去，中进士，拉翰林，好处多着哩！ 老三道： 到底有什么好处？ 王仁道： 拉了翰林就有官做。做了官就有钱赚，还要坐堂打人，出起门来，开锣喝道。阿唷唷，这些好处，不念书，不中举，那里来呢？ 老三孩子虽小，听到 做了官就有钱赚 一名话，口虽不言，心内也有几分活动了，闷了半天不作声。又停了一会子，忽然问道： 师傅，你也是举人，为甚么不去中进士做官呢？ ——
拉翰林：考取的进士除一甲三名，照例授职翰林院外，其他还参加朝考，由皇帝圈点成绩优秀者为翰林院庶吉士。
那时候，方必开听了先生教他儿子的一番话，心上一时欢喜，喉咙里的痰也就活动了许多，后来又听见先生说什么做了官就有钱赚，他就哇的一声，一大口的粘痰呕了出来。刚刚吐得一半，忽然又见他儿子回驳先生的几句话，驳的先生顿口无言，他的痰也就搁在嘴里头，不往外吐了，直钩钩两只眼睛，瞅着先生，看他拿什么话回答学生。只见那王仁楞了好半天，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面色很不好看，忽然把眼睛一瞪，吹了吹胡子，一手提起戒尺，指着老三骂道： 混帐东西！我今儿一番好意，拿好话教导与你，你到教训起我来了！问问你爸爸：请了我来，是叫我管你的呢，还是叫你管我的？学生都要管起师傅来，这还了得！这个馆不能处了！一定要辞馆，一定要辞馆！
这方必开是从来没见先生发过这样大的气，今儿明晓得是他儿子的不是，冲撞了他，惹出来的祸。但是满肚子里的痰，越发涌了上来，要吐吐不出，要说说不出，急的两手乱抓，嘴唇边吐出些白沫来。老三还在那里叽哩咕噜说： 是个好些儿的，就去中进士做官给我看，不要在我们家里混闲饭吃。 王仁听了这话，更是火上加油，拿着板子赶过来打，老三又哭又跳，闹的越发大了。还是老三的叔叔听见不像样，赶了进来，拍了老三两下；又朝着先生作了几个揖，赔了许多话；把哥子搀了出来才完的事。按下不表。
且说赵老头儿，自从孙子中举，得意非凡，当下，就有报房里人，三五成群，住在他家，镇日价大鱼大肉的供给，就是鸦片烟也是赵家的。赵老头儿就把一向来往的乡、姻、世、族谊，开了横单交给报房里人，叫他填写报条，一家家去送。又忙着看日子祭宗祠，到城里雇的厨子，说要整猪整羊上供，还要炮手、乐工、礼生。又忙着检日子请喜酒，一应乡、姻、世、族谊，都要请到。还说如今孙子中了孝廉，从此以后，又多几个同年人家走动了。又忙着叫木匠做好六根旗杆：自家门前两根，坟上两根，祠堂两根。又忙着做好一块匾，要想求位翰林老先生题 孝廉第 三个字。想来想去，城里头没有这位阔亲戚可以求得的，只有坟邻王乡绅，春秋二季下乡扫墓，曾经见过几面。因此渊源，就送去了一分厚礼，央告他写了三个字，连夜叫漆匠做好，挂在门前，好不荣耀。又忙着替孙子做了一套及时应令的棉袍褂，预备开贺的那一天好穿了陪客——
报房：向新考取的举人、进士报喜的人为报人；由报人组合的叫报房。
赵老头儿祖孙三代究竟都是乡下人，见识有限，那里能够照顾这许多，全亏他亲家，把他西宾王孝廉请了过来一同帮忙，才能这般有条不紊。当下又备了一副大红金帖，上写着： 谨择十月初三日，因小孙秋闱侥幸，敬治薄酒，恭候台光。 下写： 赵大礼率男百寿暨孙温载拜。 外面红封套签条居中写着 王大人 三个字，下面注着 城里石碑楼进士第 八个小字。大家知道，请的就是那王乡绅了。另外又烦王孝廉写一封四六信，无非是仰慕他，记挂他，届期务必求他赏光的一派话。赵老头儿又叫在后面加注一笔，说赶初一先打发孩子赶驴上城，等初二就好骑了下来；这里打扫了两间庄房，好请他多住几天。帖子送去，王乡绅答应说来。赵老头儿不胜之喜——
秋闱：秋天进行考试。闱，指进行举人、进士考试的地方，考试日期在秋天。
有事便长，无话便短。看看日子，一天近似一天，赵家一门大小，日夜忙碌，早已弄得筋疲力尽，人仰马翻。到了初三黑早，赵老头儿从炕上爬起，唤醒了老伴并一家人起来，打火烧水洗脸，换衣裳，吃早饭。诸事停当，已有辰牌时分，赶着先到祠堂里上祭。当下都让这中举的赵温走在头里，屁股后头才是他爷爷，他爸爸，他叔子，他兄弟，跟了一大串。走进了祠堂门，有几个本家都迎了出来，只有一个老汉，嘴上挂着两撇胡子，手里拿着一根长旱烟袋，坐在那里不动。赵温一见，认得他是族长，赶忙走过来叫了一声 大公公 。那老汉点点头儿，拿眼把他上下估量了一回；单让他一个坐下，同他讲道： 大相公，恭喜你，现在做了皇帝家人了！不知道我们祖先积了些甚么阴功，今日都应在你一人身上。听见老一辈子的讲，要中一个举，是很不容易呢：进去考的时候，祖宗三代都跟了进去，站在龙门老等，帮着你抗考篮，不然，那一百多斤的东西，怎么拿得动呢？还说是文昌老爷是阴间里的主考。等到放榜的那一天，文昌老爷穿戴着纱帽圆领，坐在上面；底下围着多少判官，在那里写榜。阴间里中的是谁，阳间里的榜上也就中谁，那是一点不会错的。到这时候，那些中举的祖宗三代，又要到阴间里看榜，又要到玉皇大帝跟前谢恩，总要三四夜不能睡觉哩。大相公，这些祖先熬到今天受你的供，真真是不容易呢。 ——
龙门：指乡试考场的二门，也有指第三门，其意是跨过这门就可一举成。爷儿两个正在屋里讲话。忽然外面一片人声吵闹。问是甚么事情，只见赵温的爷爷满头是汗，正在那里跺着脚骂厨子，说： 他们到如今还不来！这些王八崽子，不吃好草料的！停会子告诉王乡绅，一定送他们到衙门里去！ 嘴里骂着，手里拿着一顶大帽子，借他当扇子扇，摇来摇去，气得眼睛都发了红了。正说着，只见厨子挑了碗盏家伙进来。大家拿他抱怨。厨名，取 鲤鱼跳龙门 的意思。
子回说： 我的爷！从早晨到如今，饿着肚皮走了三十多里路，为的那一项！半个老钱没有瞧见，倒说先把咱往衙门里送。城里的大官大府，翰林、尚书，咱伺候过多少，没瞧过他这囚攮的暴发户，在咱面上混充老爷！开口王乡绅，闭口王乡绅，像他这样的老爷，只怕替王乡绅拴鞋还不要他哩！ 一面骂，一面把炒菜的杓子往地下一掼，说： 咱老子不做啦，等他送罢！ 这里大家见厨子动了气，不做菜，祠堂祭不成，大家坍台，又亏了赵温的叔叔走过来，左说好话，右说好话，好容易把厨子骗住了，一样一样的做现成了，端了去摆供。当下合族公推新孝廉主祭，族长陪祭，大众跟着磕头。虽有赞礼先生旁边吆喝着，无奈他们都是乡下人，不懂得这样的规矩，也有先作揖，后磕头的，也有磕起头来，再作一个揖的。礼生见他们参差不齐，也只好由着他们敷衍了事。一时祭罢祠堂，回到自己屋里，便是一起一起的人来客往，算起来还是穿草鞋的多。送的分子，倒也络续不断；顶多的一百铜钱，其余二十、三十也有，再少却亦没有了——
囚攮：骂人语。
看看日头向西，人报王乡绅下来了。赵老头儿祖孙三代，早已等得心焦，吃喜酒的人，都要等着王乡绅来到方才开席，大家饿了肚皮，亦正等的不耐烦。忽然听说来了，赛如天上掉下来的一般，大家迎了出来。原来这王乡绅坐的是轿车，还没有走到门前，赵温的爸爸抢上一步，把牲口拢住，带至门前。王乡绅下车，爷儿三个连忙打恭作揖，如同捧凤凰似的捧了进来，在上首第一位坐下。
这里请的陪客，只有王孝廉宾东两个。王孝廉同王乡绅叙起来还是本家，王孝廉比王乡绅小一辈，因此他二人以叔侄相称。他东家方必开因为赵老头儿说过，今日有心要叫王乡绅考考他儿子老三的才情，所以也戴了红帽子、白顶子，穿着天青外褂，装做斯斯文文的样子，陪在下面；但是脚底下却没有着靴，只穿得一双绿梁的青布鞋罢了。
王乡绅坐定，尚未开谈，先喊了一声 来 ！只见一个戴红缨帽子的二爷，答应了一声 者 ！王乡绅就说： 我们带来的点小意思，交代了没有？ 二爷未及回话，赵老头儿手里早拿着一个小红封套儿，朝着王乡绅说： 又要你老破费了，这是断断不敢当的！ 王乡绅那里肯依。赵老头儿无奈，只得收下，叫孙子过来叩谢王公公。当下吃过一开茶，就叫开席。
王乡绅一席居中；两傍虽有几席，都是穿草鞋，穿短打的一班人，还有些上不得台盘的，都在天井里等着吃。这里送酒安席，一应规矩，赵老头儿全然不懂，一概托了王孝廉替他代作主人。当下，王乡绅居中面南，王孝廉面西，方必开面东，他祖孙两个坐在底下作陪。一时酒罢三巡，菜上五道。王乡绅叔侄两个讲到今年那省主考放的某人，中出来的 闱墨 ，一定是清真雅正，出色当行。又讲到今科本县所中的几位新孝廉，一个个都是揣摩功深，未曾出榜之前，早决他们是一定要发达的，果然不出所料：足见文章有价，名下无虚——
闱墨：新中举人、进士的在考试时写的文章。
两人讲到得意之际，不知不觉的多饮了几杯。原来这王乡绅也是两榜进士出身，做过一任监察御史，后因年老告病回家，就在本县书院掌教。现在满桌的人，除王孝廉之外，便没有第二个可以谈得来的。赵温虽说新中举，无奈他是少年新进，王乡绅还不将他放在眼里。至于他爷爷及方必开两个，到了此时，都变成 锯了嘴的葫芦 ，只有执壶斟酒，举箸让菜，并无可以插得嘴的地方，所以也只好默默无言。
王乡绅饮至半酣，文思泉涌，议论风生，不禁大声向王孝廉说道： 老侄，你估量着这 制艺 一道，还有多少年的气运？ 王孝廉一听这话，心中不解，一句也答不上来，筷子上夹了一个肉圆，也不往嘴里送，只是睁着两只眼睛，望着王乡绅。王乡绅便把头点了两点，说道： 这事说起来话长。国朝诸大家，是不用说了，单就我们陕西而论：一位路润生先生，他造就的人才也就不少。前头入阁拜相的阎老先生，同那做刑部大堂的他们那位贵族，那一个不是从小读着路先生制艺，到后来才有这们大的经济！ 一面说，一手指着赵家祖孙，嘴里又说道： 就以区区而论，记得那一年，我才十七岁，才学着开笔做文章，从的是史步通史老先生。这位史先生虽说是个老贡生，下过十三场没有中举；一部《仁在堂文稿》他却是滚瓜烂熟记在肚里。我还记得，我一开手，他叫我读的就是 制艺引全 ，是引人入门的法子。一天只教我读半篇。因我记性不好，先生就把这篇文章裁了下来，用浆子糊在桌上，叫我低着头念，偏偏念死念不熟。为这上头，也不知捱了多少打，罚了多少跪，到如今才挣得这两榜进士。唉！虽然吃了多少苦，也还不算冤枉。 王孝廉接口道： 这才合了俗语说的一句话，叫做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别的不讲，单是方才这几句话，不是你老人家一番阅历，也不能说得如此亲切有味。 ——
制艺：指八股文。
经济：经邦济世、治理国家。
王乡绅一听此言，不禁眉飞色舞，拿手向王孝廉身上一拍，说道： 对了，老侄，你能够说出这句话来，你的文章也着实有工夫了。现在我虽不求仕进，你也无意功名，你在乡下授徒，我在城中掌教，一样是替路先生宏宣教育，替我圣朝培养人才。这里头消长盈虚，关系甚重。老侄你自己不要看轻，这个重担，却在我叔侄两人身上，将来维持世运，历劫不磨。赵世兄他目前虽说是新中举，总是我们斯文一脉，将来昌明圣教，继往开来，舍我其谁？当仁不让。小子勉乎哉，小子勉乎哉！ 说到这里，不觉闭着眼睛，颠头播脑起来。
赵温听了此言，不禁肃然起敬。他爷爷同方必开，起先尚懂得一二，知道他们讲的无非文章，后来王乡绅满嘴掉文，又做出许多痴像，笑又不敢笑，说又没得说。正在疑惑之际，不提防外头一片声嚷，吵闹起来。仔细一问，原来是王乡绅的二爷，因为他主人送了二分银子的贺礼，赵温的爸爸开销他三个铜钱的脚钱，他在那里嫌少，争着要添。赵温的爸爸说： 你主人止送了二分银子，换起来不到三十个钱，现在我给你三个铜钱，已经是格外的了。 二爷说： 脚钱不添，大远的奔来了，饭总要吃一碗。 赵温的爸爸不给他吃，他一定吵着要吃，自己又跑到厨房抢面吃，厨子不答应，因此争吵起来，一直闹到堂屋里，王乡绅站起来骂： 王八蛋！没有王法的东西！
当下，还亏了王孝廉出来，做好做歹，自己掏腰摸出两个铜钱给他买烧饼吃，方才无话。坐定之后，王乡绅还在那里生气，嘴里说： 回去一定拿片子送到衙门里，打这王八羔子几百板子，戒戒他二次才好！ 究竟赵老头儿是个心慈面软的人，听了这话，连忙替他求情，说： 受了官刑的人，就是死了做了鬼，是一辈子不会超生的，这不毁了他吗。你老那里不阴功积德，回来教训他几句，戒戒他下回罢了。 王乡绅听了不作声。方必开忽然想起赵老头儿的话，要叫王乡绅考考他儿子的才情，就起身离座去找老三，叫唤了半天，前前后后，那里有老三的影子。后来找到厨房里，才见老三伸着油晃晃的两只手，在那里啃骨头。一见他老子来到，就拿油手往簇新的衣服上乱擦乱抹。他老子又恨儿子不长进，又是可惜衣服，急的眼睛里冒火。当下忍着气，不说别的，先拿过一条沾布，替儿子擦手，说要同他前面去见王乡绅。老三是个上不得台盘的人，任凭他老子说得如何天花乱坠，他总是不肯去。他老子一时恨不过，狠狠的打了他一下耳刮子，他哇的一声哭了。大家忙过来劝住，他老子见是如此，也只好罢手。
这里王乡绅又吃过几样菜，起身告辞。赵老头儿又托王孝廉替他说： 孙子年纪小，不曾出过门；王府上可有使唤不着的管家，请赏荐一位，好跟着孙子明年上京会试。 王乡绅也应允了。方才大家送出大门，上车而去。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苦辣甜酸遍尝滋味嬉笑怒骂皆为文章
话说黄二麻子在他妹夫的工上很赚了几个钱。等到事情完了，他看来看去，统天底下的卖买，只有做官利钱顶好，所以拿定主意，一定也要做官。但是赚来的钱虽不算少，然而捐个正印官还不够，又恐怕人家说闲话。为此踌躇了几天，才捐了一个县丞，指分山东，并捐免验看，经自到省。一面到省，一面又托过妹夫，将来大案里头替他填个名字，一保就好过班。妹夫见人有志向上，而且人情是势利的，见他如此，也就乐得成人之美。
闲话休叙。且说黄二麻子到省之后，勤勤恳恳，上衙门站班，他拿定主意，只上两个衙门，一个是藩台，一个是首府。每天只赶这两处，赶了出又赶进，别处也来不及再去了。又过了些时，有天黄二麻子走到藩台衙门里一问，号房说： 大人今儿请假，不上院了。 又问： 为什么事情请假？ 回称： 同太太、姨太太打饥荒，姨太太哭了两天不吃饭，所以他老人家亦不上院了。 又问： 为什么事同姨太太打饥荒？ 号房道： 这个事我本不晓得，原是里头二爷出来说的，被我听见了。我今告诉你，你到外头却不可乱说呢。 黄二麻子道： 这个自然。 号房道： 原来我们这位大人一共是一位正太太，三位姨太太。不是前两天有过上谕，如要捐官的，尽两月里头上兑；两月之后，就不能捐了？因此我们大人就给太太养的大少爷捐了一个道台。大姨太太养的是二少爷，今年虽然才七岁，有他娘吵在头里，定要同太太一样也捐一个道台。二姨太太看着眼热，自己没有儿子，幸亏已有五个月的身孕，便要大人替他没有养出来的儿子，亦捐一个官放在那里。我们大人说： 将来养了下来，得知是男是女？倘若是个女怎么样？ 二姨太太不依，说道： 固然保不定是个男孩子，然而亦拿不稳一定是个女孩子。姑且捐好一个预备着，就是头胎养了女儿，还有二胎哩。 大人说他不过，也替他捐了，不过比道台差了一级，只捐得一个知府。二姨太太才闹完，三姨太太又不答应了。三姨太太更不比二姨太太，并且连着身孕也没有，也要替儿子捐官。大人说： 你连着喜都没有，急的那一门？ 三姨太太说： 我现在虽没有喜，焉知道我下月不受胎呢。 因此也闹着一定要捐一个知府。听说昨儿亦说好了。大人被这几位姨太太闹了几天几夜，没有好生睡，实在有点撑不住了，所以请的假。
黄二麻子至此方才明白。于是又赶到首府衙门。到了首府，执帖的说： 大人上院还没有回来。 黄二麻子只得在官厅子上老等。一等等到下午三点钟，才见首府大人回来，急忙赶出去站班。只见首府面孔气得碧青，下属站班，他理也不理，下了轿一直跑了进去，大非往日情形可比。黄二麻子心中不解。等到人家散过，他独不走，跑到执帖门房里探听消息。执帖的说： 太爷你请少坐，等我进去打听明白了，再出来告诉你。 于是上去伺候了半天，好容易探得明白，出来同黄二麻子说道： 你晓得我们大人为了什么事气的这个样子？ 黄二麻子急于要问。执帖道： 照这样看去，这个官竟是不容易做的！只因今天上院，齐巧抚台大人这两天发痔疮，屁股里疼的熬不住，自从臬台大人起，上去回话，说不了三句就碰了下来。听见说我们大人还被他喷了一口唾沫，因此气的了不得。现在正在上房生气，口口声声要请师爷替他打禀帖去病哩。 黄二麻子道： 这个却是不该应的。他自己屁股有病，怎么好给人家脸上下不去？平心而论。这也是他们做道、府大员的，才够得上给他吐唾沫，像我们这样小官，想他吐唾沫还想不到哩。 一面说完，也就起身告辞回去。
到第二天，仍旧先上藩台衙门，号房说： 大人还不见客。 黄二麻子道： 现在各位姨太太可没有什么饥荒打了。 号房道： 听说我们大人，只有大太太、大姨太太两位少爷的官，实实在在，银子已经拿了出去。二姨太太同三姨太太，他俩一个才有喜，一个还没有喜，为此大人还赖着不肯替他们捐。嘴里虽然答应，没有部照给他们。他们放心不下，所以他俩这两天跟着老爷闹，大约将来亦总要替他捐的。这是私事。还的公事。向来有些局子里的小委员，凡是我们大人管得到的，如果要换什么人，一齐都归我们大人作主。抚台跟前，不过等到上院的时候，顺便回一声就是了。如今这位抚台大人却不然，每个局里都委了一位道台做坐办。面子上说藩司公事忙，照顾不了这许多，所以添委一位道台办公事。名为坐办，其实权柄同总办一样，一切事情都归他作主，他要委就委，他要撤就撤，全凭他一个人的主意。我们大人除掉照例画行之外，反不能问信。弄得他老人家心上有点酸挤挤的不高兴，所以今天仍旧不出门。
黄二麻子听完这番话，一个人肚皮里寻思道： 他做到一省藩台，除掉抚台，谁还有比他大的？谁不来巴结他？照现在的情形说起来，辛苦了半辈子，弄了几个钱，不过是替儿孙作马牛。外头的同寅还来排挤他，一群小老婆似的，赛如就是抚台一个是男人，大家都要讨他喜欢，稍些失点宠，就是酸挤挤的。说穿了，这个官真不是人做的！ 一面说，一面呆坐了一回。号房说； 黄太爷，你也可以回去歇歇了。他老人家今天不出门，你在这里岂不是白耽搁了时候？ 一句话提醒了黄二麻子，连忙站起来说道： 不错，你老哥说的是极，臬台衙门我有好两个月不去了。他那里例差也不少，永远不去照面，就是他有差使，也不会送到我的门上来。 说着自去。
才进臬台辕门，只见首府轿子、执事，横七竖八，乱纷纷的摆在大门外头。黄二麻子心上明白，晓得首府在这里，心上暗暗欢喜。以为这一趟来的不冤枉，又上了臬台衙门，又替首府大人站了出班，真正一举两得。心上正在欢喜，等到进来一看，统省的官到得不少，一齐坐在官厅子上等见。停了一刻，各位实缺候补道大人亦都来了，都是按照见抚台的仪制，在外头下轿。黄二麻子心上说： 司、道平行，一向顶门拜会的，怎么今儿换了样子？ 于是找着熟人问信，才晓得抚台奉旨进京陛见，因为他一向同臬台合式，同藩台不合式，所以保奏了臬台护院。正碰着臬台又是旗人，上头圣眷极红，顿时批准。批折没有回来，自然电报先到了。恰好这日是辕期，臬台上院，抚台拿电报给他看过。各还各的规矩：臬台自然谢抚台的栽培，抚台又朝着他恭喜，当时就叫升炮送他出去。等到臬台回到自己的衙门，首府、县跟屁股赶了来叩喜；接连一班实缺道、候补道，亦都按照属员规矩，前来禀安、禀贺。此时臬台少不得仍同他们客气。常言道： 做此官，行此礼。 无论那臬台如何谦恭，他们决计不敢越分的。
闲话休叙。当下黄二麻子听了他朋友一番说话，便道： 怎么我刚才在藩台衙门来，他们那里一点没有消息？ 他的朋友道： 抚台刚刚得电报，齐巧臬台上院禀见，抚台告诉了他。臬台下来，抚台只见了一起客，说是痔疮还没有好，不能多坐，所以别的客一概不见。自从得电报到如今，不过一个钟头，自然藩台衙门里不会得信。 黄二麻子道： 怎么电报局亦不送个信去？ 他的朋友道： 你这人好呆！人家护院，他不得护院，可是送个信给他，好叫他生气不是？ 黄二麻子道： 抚台亦总该知照他的。 朋友道： 不过是接到的电报，部文还没有来，就是晚点知照他也不打紧。况且他俩平素又不合式；如果合式也不会拿他那个缺，越过藩台给臬台护了。
黄二麻子到此，方才恍然。停了一会，各位道台大人见完了新护院，一齐出来。新护院拉住叫 请轿 ，他们一定不肯。又开中门拉他们，还只是不敢走，仍旧走的旁边。各位道台出去之后，又见一班知府，一班州、县，约摸有两点钟才完。藩台那里，也不晓得是什么人送的信，后来听说当时简直气得个半死！气了一回，亦无法想。一直等到饭后，想了想，这是朝廷的旨意，总不能违背的。好在仍在请假期内，自己用不着去，只派了人拿了手本到臬台衙门，替新护院禀安、禀贺。又声明有病请假，自己不能亲自过来的缘故。然而过了两天，假期满了，少不得仍旧自己去上衙门。他自己戴的是头品顶戴红顶子，臬台还是亮蓝顶子，如今反过来去俯就他，怎么能够不气呢。按下慢表。且说甄学忠靠了老人家的面子，在山东河工上得了个异常劳绩，居然过班知府。第二年又在抢险案内，又得了一个保举，又居然做了道台。等到经手的事情完了，请咨进京引见。父子相见，自有一番欢乐。老太爷便提到小儿子读书不成，应过两回秋闱不中，意思亦想替他捐了官，等他出去历练历练。甄学忠仰体父意，晓得自己没有中举，只以捐纳出身，虽然做到道台，尚非老人所愿。如今再叫兄弟做外官，未免绝了中会的指望，老人家越发伤心。于是极力劝老人家：只替兄弟捐个主事，到部未曾补缺，一样可以乡试。倘若能够中个举人，或是联捷上去，莫说点翰林，就是呈请本班，也就沾光不少。甄阁学听了，颇以为然，果然替小儿子捐了一个主事，签分刑部当差。
又过了两年，大儿子在山东居然署理济东泰武临道。此时甄阁学春秋已高，精神也渐渐的有点支持不住，便写信给大儿子说，想要告病。此时，儿子已经到任，接到了老太爷的信，马上写信给老人家，劝老人家告病，或是请几个月的病假，到山东衙门里盘桓些时。甄阁学回信应允。甄学忠得到了信，便商量着派人上京去迎接。想来想去，无人可派，只得把他的堂舅爷黄二麻子请了来，请他进京去走一遭。此时黄二麻子在省城里，靠了妹夫的虚火，也弄到两三个局子差事在身上。听了妹夫的吩咐，又是本省上司，少不得马上答应。甄学忠又替他各处去请假，凡是各局子的总、会办都是同寅，言明不扣薪水。在各位总、会办，横竖开支的不是自己的钱，乐得做好人，而且又顾全了首道的情面，于是一一允许。黄二麻子愈加感激。第二天收拾了一天，稍些买点送人礼物。第三天就带盘川及家人、练勇，一路上京而来。
在路晓行夜宿，不止一日，已到了京城，找到甄阁学的住宅，先落门房，把甄学忠的家信，连着自己的手本，托门上人递了进去。甄阁学看了信，晓得派来的是儿子的堂舅爷，彼此是亲戚，便马上叫 请见 。黄二麻子见了甄阁学，行礼之后，甄阁学让他坐，他一定不敢上坐，并且口口声声的 老大人 ，自己报着名字。甄阁学道： 我们是至亲，你不要闹这些官派。 黄二麻子那里肯听，甄阁学也只好随他。黄二麻子请示： 老大人几时动身？ 甄阁学道： 我请病假，上头已经批准，本来一无顾恋，马上可以动得身的。无奈我有一个胞兄，病在保定，几次叫我侄儿写信前来，据说病得很凶，深怕老兄弟不得见面，信上再三劝我，务必到他那里看他一趟。现在我好在一无事体，看手足分上，少不得要亲自去走一遭。再者：我那些侄儿还没有一个出仕，等我去同他商量商量，也要替他们弄出两个去才好。
黄二麻子便问： 这位老大人，一向是在保定候补呢，还是作幕？ 甄阁学道： 也非候补，也非作幕。只因我们家嫂，祖、父两代在保定做官，就在保定买了房子，赛同落了户的一样。家兄娶的头一位家嫂，没有生育就死了。这一位是续弦，姓徐。徐家这位太亲母止此一个女儿，钟爱的了不得，就把家兄招赘在家里做亲的。那年家兄已有四十八岁，家嫂亦四十朝外了。家兄一辈子顶羡慕的是做官。自从十六岁下场乡试，一直顶到四十八岁，三十年里头，连正带恩，少说下过十七八场，不要说是举人、副榜，连着出房、堂备，也没有过，总算是蹭蹬极了！到了这个年纪，家兄亦就意懒心灰，把这正途一条念头打断，意思想从异途上走。到这时候，如说捐官，家嫂娘家有的是钱，单他一个爱婿，就是捐个道台也很容易。偏偏碰着我们这位太亲母，就是家兄的丈母了，他的意思却不以为然。他说： 梁灏八十二岁中状元，只要你有志气，将来总有一朝发迹的日子。我这里又不少穿，又不少吃，老婆孩子又不要你养活，你急的那一门，要出去做官？我劝你还要用功，不要去打那些瞎念头。你左右不过五十岁的人，比起梁灏还差着三十多岁哩！ 家兄听了他丈母的教训，无奈只得再下场。如今又是七八科下来了，再过一两科不中，大约离着邀恩也不远了。偏偏事不凑巧，他又生起病来。至于我那些侄儿呢，肚子里的才情，比起我那两个孩子来却差得多。我的俩个孩子，我岂不盼他们由正途出身，于我的面上格外有点光彩。无奈他们的笔路不对，考一辈子也不会发达的。幸亏我老头子见机得早，随他们走了异途，如今到底还有个官做。若照家兄的样子，自己已经憎蹬了一辈子，还经得起儿子再学他的样！所以我急于要去替他安排安排才好。
连正带恩：正，正科；恩，恩科。正科即正，常的科举，乡、会试每三年举行一次。恩科，即除此之外，因有喜庆大典额外考试。
出房、堂备：出房，指在乡试时，考卷被考官看中，而主考官没有录取，叫 出房 ；而主考官在未录取的考卷上批 备堂 二字，有补进资格。
梁灏：北宋雍熙进士。２３岁登第。《遁斋间览》误作８２及第，因而相梁８０岁中状元之说。
邀恩：屡次乡试未被灵取或年过８０的人，赏赐举人名义，叫 邀恩 。
甄阁学说完了这番话，黄二麻子都已领悟，无言而退。一时在在那些同年至好，晓得甄阁学要出京，今天你送礼，明天我饯行，甄阁学怕应酬，一概辞谢，赶把行李收拾停当，雇好了车，提早三天就起身，前往保定进发。他第二个儿子甄学孝同着家眷仍留京城，当他的主事。按下慢表。
单说甄阁学同了黄二麻子两个，晓行夜宿，不止一日，已到保定大老大人的公馆，一直到他门口下车。原来大老大人的丈母一年前头也不在了，另外有过继儿子过来当家。大老大人因为住在丈人家不便，好在有的是妻财，立刻拿出来，另外典一所大房子，同着太太、少爷搬出来另住。当时黄二麻子招呼着甄阁学下了车，甄阁学先进去了。黄二麻子且不进去，先在门外督率家人、练勇卸行李。自己又一面留心，在门楼底下两面墙上看了一回，只见满墙贴着二寸来宽的红纸封条。只见报条上的官衔：自从拔贡、举人起，某科进士、某科翰林，京官大学士、军机大臣起，以及御史、中书为止，外官从督，抚起，以至佐杂太爷止；还有武职，提、镇至千、把、外委，通通都有；又有甚么钦差大臣、学政、主考，一切阔差使；至于各省局所督、会办，不计其数。
黄二麻子一头看，一头想心思： 他老人家生平没有做过什么官，就是令弟二先生也不过做到阁学，他上代头又没有什么阔人，那里来的这许多官衔？至于外省的那些官衔同那武职的，越发不对了。就说是亲戚的，也只应该拣官大的写上几个，光光门面；什么佐杂，千、把，写了徒然叫人家看着寒渗。不晓得他一齐写在这里，是个什么意思？ 黄二麻子正在门楼底下一个纳闷，不知不觉，行李已发完了，于是跟了大众一块儿进去。听见这里的管家说起： 二老爷进来的时候，我们老爷正发晕过去，至今还没有醒。 黄二麻子虽是亲戚，不便直闯人家的上房，只好一个人坐在厅上静候。等了一会，忽听得里面哭声大震。黄二麻子道声 不好！一定是大老大人断了气了 ！想进去望望，究竟人地生疏，不敢造次。心上又想： 幸亏还好，他老兄弟俩还见得一面。但这一霎的工夫，不晓得他老兄弟可能说句话没有？ 正想着，里面哭声也就住了。黄二麻子不免怀疑。按下慢表。
如今且说甄阁学，自从下车走到里面，便有他胞侄儿迎了出来，抢着替二叔请安。刚进上房，又见他那位续弦嫂子也站在那里了。甄阁学是古板人，见了长嫂一定要磕头的。磕完了头，嫂子忙叫一班侄儿来替他磕头。等到见完了礼，甄阁学急于要问： 大哥怎么样了？ 他嫂子见问，早已含着一包眼泪，拿袖子擦了又擦，歇了半天，才回得： 不大好！请里间坐。 甄阁学也急于要看哥哥的病，不等嫂子让，早已掀开门帘进去了。进得房来，只见他哥哥朝外睡在床上，拿块手巾包着头，脸上一点血丝也没有，的确是久病的样子。甄阁学要进来的时候，他哥哥迷迷糊糊，似睡不睡，并不觉得有人进来。等到兄弟叫他一声，似乎拿他一惊，睁开眼睛一看，当时还没有看清。后来他儿子赶到床前，又高声同他说： 是二叔来了。 这才心上明白。登时一惊一喜，竭力的从被窝里挣着出一只手来，拿兄弟的衣裳一把拉住。看他情形，不晓得要有许多话说。谁知拉兄弟衣裳的时候，用力过猛，又闪了气，一阵昏晕，一松手，早又不知人事。儿子急的喊爸爸，喊了几声，亦不见醒。甄阁学一时手足情切，止不住淌下泪来。谁知他嫂子、侄儿以为这个样子，人是决计不中用的了，又用力喊了两声，不见回来，便当他已死，一齐痛哭起来。后来还是常伺候病人的一个老妈，在病人胸前摸了一把，说： 老爷胸口还有热气，决计不碍。 劝大家别哭，大家方才停止。
悲声停了一刻，忽听见病人在床上大声呼喊起来。众人一齐吃了一惊，赶紧枭开帐子一看，只见病人已经挣扎着爬起来了。众人又怕他闪了气力，然而要想按他，又按他不下，只得扶他坐起。只听他嘴里还自言自语： 这可真正吓死我了！ 一连又说了两遍，说话的声音很有气力，迥非平时可比。再看他脸色，也有了血色了。
甄阁学看了诧异忙问： 大哥怎么样？ 只见他回道： 我刚才似乎做梦，梦见走到一座深山里面。这山上豺、狼、虎、豹，样样都有，见了人，恨不得一口就吞下去的样子。我幸亏躲在那树林子里，没有被这班恶兽看见，得以无事。…… 毕竟他是有病之人，说到这里，便觉上气不接下气。众人赶忙送上半碗参汤，等他呷了几回接接力。又说道： 我在林子里，那些东西瞧不见我，我却瞧见他们，看的碧波爽清的。原来这山上并不光是豹、狼、虎、豹，连着猫、狗、老鼠、猴子、黄鼠狼，统通都有；至于猪、羊、牛，更不计其数了。老鼠会钻，满山里打洞：钻得进的地方，他要钻；倘若碰见石头，钻不进的地方，他也是乱钻。狗是见了人就咬。然而又怕老虎吃他，见了老虎就摆头摇尾巴的样子，又实在可怜。最坏不过的是猫，跳上跳下，见虎、豹，他就跳在树上，虎、豹走远了，他又下来了。猴子是见样学样。黄鼠狼是顾前不顾后的，后头追得紧，他就一连放上几个臭屁跑了。此外还有狐狸，装做怪俊的女人，在山上走来走去，叫人看了，真正爱死人。猪、羊顶是无用之物。牛虽来得大，也不过摆样子看罢了。我在树林子里看了半天，我心上想： 我如今同这一班畜生在一块，终究不是个事。 又想跳出树林子去。无奈遍山遍地，都是这班畜生的世界，又实在跳不出去。想来想去，只好定了心，闭着眼睛，另外生主意。正在这个档口，不提防大吼一声，顿时天崩地裂一般。这时候我早已吓昏了，并不晓得我这个人是生是死。恍恍惚惚的，一睁眼忽然又换了一个世界，不但先前那一班畜生一个不见，并且连我刚才所受的惊吓也忘记了。
病人说到这里，又停了一刻，接了一接力，家人们又送上半碗汤，呷了两口。这才接下去说道： 我梦里所到的地方，竟是一片康庄大道，马来车往，络绎不绝，竟同上海大马路一个样子。我此时顺着脚向东走去，不知不觉，走到一个所在，乃是一所极高大的洋房，很高的台阶。一头走，一头数台阶，足足有一十八级。我上了台阶，亦似乎觉得有点腿酸，就在东面廊下一张外国椅子上，和身倒下。刚才有点蒙胧睡去，忽然觉得身后有人推我一把，嘴里大声喊道： 这是什么地方！你是那里来的野人，敢在这里乱睡！你不看里面那些戴顶子、穿靴子的老爷们，他们一齐静悄悄的坐在那里？只有你这个不懂规矩的在这里撒野，还不给我滚开！ 我被他骂得动气，便说： 他们做他的老爷，我睡我的觉，我不碍着他们，他们不能管我，你怎能管我？你道我不懂规矩，难道他们那班戴顶子、穿靴子的人，就不作兴有不规矩的事吗？ 那个人被我顶撞了两句，抡起拳头来就要打我。我也不肯失这口气，就与他对打起来。洋房里的人听见我同那人打架，立刻出来吆喝说： 这里办正经事，你们闹的什么！ 那人见有人吆喝，马上站住，我也只好住手。里头的人便问我是那里来的。我怎么回答他，一时间恍恍惚惚也记不清了。又忽然记得我问那人：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那人道： 我们在这里校对一本书。 我问他是什么书，那人说是： 上帝可怜中国贫弱到这步田地，一心要想救救中国。然而中国四万万多人，一时那能够统通救得。因此便想到一个提纲挈领的法子，说：中国一向是专制政体，普天下的百姓都是怕官的，只要官怎么，百姓就怎么，所谓上行下效。为此拿定了主意，想把这些做官的先陶熔到一个程度，好等他们出去，整躬率物，出身加民。又想：中国的官，大大小小，何止几千百个；至于他们的坏处，很像是一个先生教出来的。因此就悟出一个新法子来：摹仿学堂里先生教学生的法子，编几本教科书教导他们。并且仿照世界各国普通的教法：从初等小学堂，一层一层的上去，由是而高等小学堂、中学堂、高等学堂。等到到了高等卒业之后，然后再放他们出去做官，自然都是好官。二十年之后，天下还愁不太平吗。 我听了未及回答，只见那人的背后走过一个人来，拿他拍了一下，说声： 伙计！快去校对你的书罢！校完了好一块儿出去吃饭。 那人听罢此言，马上就跑了进去。不多一刻，里面忽然大喊起来。但听得一片人声说： 火！火！火！ 随后又看见许多人，抱了些烧残不全的书出来，这时顷刻间火已冒穿屋顶了。一霎时救火的洋龙一齐赶到，救了半天，把火救灭。再到屋里一看，并不见有什么失火的痕迹；就是才刚洋龙里面放出来的水，地下亦没有一点。我心上正在稀奇，又听见那班人回来，围在一张公案上面，查点烧残的书籍。查了半天，道是：他们校对的那部书，只剩得上半部。原来这部教科书，前半部方是指摘他们做官的坏处，好叫他们读了知过必改；后半部方是教导他们做官的法子。如今把这后半部烧了，只剩得前半部。光有这前半部，不像本教科书，倒像个《封神榜》、《西游记》，妖魔鬼怪，一齐都有。他们那班人因此便在那里商议说： 总得把他补起来才好！ 内中有一个人道： 我是一时记不清这事情，就是要补，也非一二年之事。依我说：还是把这半部印出来，虽不能引之为善，却可以戒其为非。况且从前古人以半部《论语》治天下，就是半部亦何妨。倘若要续，等到空闲的时候再续。诸公以为何如？ 众人踌躇了半天，也没有别的法子可想，只得依了他的说话，彼此一哄而散。他们都散了，我的梦也醒了。说也奇怪，一场大病，亦赛如没有了。
当下甄阁学见他哥子病势已减，不觉心中安慰了许多。以后他哥子活到若干年纪。他自己即时前往山东，到他儿子任上做老太爷去。写了出来，不过都是些老套头，不必提他了，是为《官场现形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