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南陈仲举，颍川李元礼二人，共论其功德，不能定先后。蔡伯喈评之曰： 陈仲举强于犯上，李元礼严于摄下。犯上难，摄下易。 仲举遂在三君之下，元礼居八俊之上。
庞士元至吴，吴人并友之。见陆绩、顾劭、全琮而为之目曰： 陆子所谓驽马有逸足之用，顾子所谓驽牛可以负重致远。 或问： 如所目，陆为胜邪？ 曰： 驽马虽精速，能致一人耳。驽牛一日行百里，所致岂一人哉？ 吴人无以难。 全子好声名，似汝南樊子昭。
顾劭尝与庞士元宿语，问曰： 闻子名知人，吾与足下孰愈？ 曰： 陶冶世俗，与时浮沉，吾不如子；论王霸之余策，览倚仗之要害，吾似有一日之长。 劭亦安其言。
诸葛瑾弟亮及从弟诞，并有盛名，各在一国。于时以为 蜀得其龙，吴得其虎，魏得其狗 。诞在魏与夏侯玄齐名；瑾在吴，吴朝服其弘量。
司马文王问武陔： 陈玄伯何如其父司空？ 陔曰： 通雅博畅，能以天下声教为己任者，不如也。明练简至，立功立事，过之。
正始中，人士比论，以五荀方五陈：荀淑方陈寔，荀靖方陈谌，荀爽方陈纪，荀彧方陈群，荀顗方陈泰。又以八裴方八王：裴徽方王祥，裴楷方王夷甫，裴康方王绥，裴绰方王澄，裴瓒方王敦，裴遐方王导，裴頠方王戎，裴邈方王玄。
冀州刺史杨淮二子乔与髦，俱总角为成器。淮与裴頠、乐广友善，遣见之。頠性弘方，爱乔之有高韵，谓淮曰： 乔当及卿，髦小减也。 广性清淳，爱髦之有神检，谓淮曰： 乔自及卿，然髦尤精出。 淮笑曰： 我二儿之优劣，乃裴、乐之优劣。 论者评之：以为乔虽高韵，而检不匝；乐言为得。然并为后出之俊。
刘令言始入洛，见诸名士而叹曰： 王夷甫太解明，乐彦辅我所敬，张茂先我所不解，周弘武巧于用短，杜方叔拙于用长。
王夷甫云： 闾丘冲，优于满奋、郝隆。此三人并是高才，冲最先达。
王夷甫以王东海比乐令，故王中郎作碑云： 当时标榜，为乐广之俪。
庾中郎与王平子鴈行。
王大将军在西朝时，见周侯辄扇障面不得住。后度江左，不能复尔。王叹曰： 不知我进，伯仁退？
会稽虞(马斐)，元皇时与桓宣武同侠，其人有才理胜望。王丞相尝谓(马斐)曰： 孔愉有公才而无公望，丁潭有公望而无公才，兼之者其在卿乎？ (马斐)未达而丧。
明帝问周伯仁： 卿自谓何如郗鉴？ 周曰： 鉴方臣，如有功夫。 复问郗。郗曰： 周顗比臣，有国士门风。
王大将军下，庾公问： 卿有四友，何者是？ 答曰： 君家中郎，我家太尉、阿平、胡毋彦国。阿平故当最劣。 庾曰： 似未肯劣。 庾又问： 何者居其右？ 王曰： 自有人。 又问： 何者是？ 王曰： 噫！其自有公论。 左右蹑公，公乃止。
人问丞相： 周侯何如和峤？ 答曰： 长舆嵯櫱。
明帝问谢鲲： 君自谓何如庾亮？ 答曰： 端委庙堂，使百僚准则，臣不如亮。一丘一壑，自谓过之。
王丞相二弟不过江，曰颍，曰敞。时论以颍比邓伯道，敞比温忠武。议郎、祭酒者也。
明帝问周侯： 论者以卿比郗鉴，云何？ 周曰： 陛下不须牵顗比。
王丞相云： 顷下论以我比安期、千里。亦推此二人。唯共推太尉，此君特秀。
宋袆曾为王大将军妾，后属谢镇西。镇西问袆： 我何如王？ 答曰： 王比使君，田舍、贵人耳！ 镇西妖冶故也。
明帝问周伯仁： 卿自谓何如庾元规？ 对曰： 萧条方外，亮不如臣；从容廊庙，臣不如亮。
王丞相辟王蓝田为掾，庾公问丞相： 蓝田何似？ 王曰： 真独简贵，不减父祖；然旷澹处，故当不如尔。
卞望之云： 郗公体中有三反：方于事上，好下佞己，一反。治身清贞，大脩计校，二反。自好读书，憎人学问，三反。
世论温太真，是过江第二流之高者。时名辈共说人物，第一将尽之闲，温常失色。
王丞相云： 见谢仁祖之令人得上。与何次道语，唯举手指地曰： 正自尔馨！
何次道为宰相，人有讥其信任不得其人。阮思旷慨然曰： 次道自不至此。但布衣超居宰相之位，可恨！唯此一条而已。
王右军少时，丞相云： 逸少何缘复减万安邪？
郗司空家有伧奴，知及文章，事事有意。王右军向刘尹称之。刘问 何如方回？ 王曰： 此正小人有意向耳！何得便比方回？ 刘曰： 若不如方回，故是常奴耳！
时人道阮思旷： 骨气不及右军，简秀不如真长，韶润不如仲祖，思致不如渊源，而兼有诸人之美。
简文云： 何平叔巧累于理，稽叔夜俊伤其道。
时人共论晋武帝出齐王之与立惠帝，其失孰多？多谓立惠帝为重。桓温曰： 不然，使子继父业，弟承家祀，有何不可？
人问殷渊源： 当世王公以卿比裴叔道，云何？ 殷曰： 故当以识通暗处。
抚军问殷浩： 卿定何如裴逸民？ 良久答曰： 故当胜耳。
桓公少与殷侯齐名，常有竞心。桓问殷： 卿何如我？ 殷云： 我与我周旋久，宁作我。
抚军问孙兴公： 刘真长何如？ 曰： 清蔚简令。  王仲祖何如？ 曰： 温润恬和。  桓温何如？ 曰： 高爽迈出。  谢仁祖何如？ 曰： 清易令达。  阮思旷何如？ 曰： 弘润通长。  袁羊何如？ 曰： 洮洮清便。  殷洪远何如？ 曰： 远有致思。  卿自谓何如？ 曰： 下官才能所经，悉不如诸贤；至于斟酌时宜，笼罩当世，亦多所不及。然以不才，时复托怀玄胜，远咏老、庄，萧条高寄，不与时务经怀，自谓此心无所与让也。
桓大司马下都，问真长曰： 闻会稽王语奇进，尔邪？ 刘曰： 极进，然故是第二流中人耳！ 桓曰： 第一流复是谁？ 刘曰： 正是我辈耳！
殷侯既废，桓公语诸人曰： 少时与渊源共骑竹马，我弃去，己辄取之，故当出我下。
人问抚军： 殷浩谈竟何如？ 答曰： 不能胜人，差可献酬群心。
简文云： 谢安南清令不如其弟，学义不及孔岩，居然自胜。
未废海西公时，王元琳问桓元子： 箕子、比干，迹异心同，不审明公孰是孰非？ 曰： 仁称不异，宁为管仲。
刘丹阳、王长史在瓦官寺集，桓护军亦在坐，共商略西朝及江左人物。或问： 杜弘治何如卫虎？ 桓答曰： 弘治肤清，卫虎奕奕神令。 王、刘善其言。
刘尹抚王长史背曰： 阿奴比丞相，但有都长。
刘尹、王长史同坐，长史酒酣起舞。刘尹曰： 阿奴今日不复减向子期。
桓公问孔西阳： 安石何如仲文？ 孔思未对，反问公曰： 何如？ 答曰： 安石居然不可陵践其处，故乃胜也。
谢公与时贤共赏说，遏、胡儿并在坐。公问李弘度曰： 卿家平阳，何如乐令？ 于是李潸然流涕曰： 赵王篡逆，乐令亲授玺绶。亡伯雅正，耻处乱朝，遂至仰药。恐难以相比！此自显于事实，非私亲之言。 谢公语胡儿曰： 有识者果不异人意。
王脩龄问王长史： 我家临川，何如卿家宛陵？ 长史未答，脩龄曰： 临川誉贵。 长史曰： 宛陵未为不贵。
刘尹至王长史许清言，时苟子年十三，倚床边听。既去，问父曰： 刘尹语何如尊？ 长史曰： 韶音令辞，不如我；往辄破的，胜我。
谢万寿春败后，简文问郗超： 万自可败，那得乃尔失士卒情？ 超曰： 伊以率任之性，欲区别智勇。
刘尹谓谢仁祖曰： 自吾有四友，门人加亲。 谓许玄度曰： 自吾有由，恶言不及于耳。 二人皆受而不恨。
世目殷中军： 思纬淹通，比羊叔子。
有人问谢安石、王坦之优劣于桓公。桓公停欲言，中悔曰： 卿喜传人语，不能复语卿。
王中郎尝问刘长沙曰： 我何如苟子？ 刘答曰： 卿才乃当不胜苟子，然会名处多。 王笑曰： 痴！
支道林问孙兴公： 君何如许掾？ 孙曰： 高情远致，弟子蚤已服膺；一吟一咏，许将北面。
王右军问许玄度： 卿自言何如安石？ 许未答，王因曰： 安石故相为雄，阿万当裂眼争邪？
刘尹云： 人言江虨田舍，江乃自田宅屯。
谢公云： 金谷中苏绍最胜。 绍是石崇姊夫，苏则孙，愉子也。
刘尹目庾中郎： 虽言不愔愔似道，突兀差可以拟道。
孙承公云： 谢公清于无奕，润于林道。
或问林公： 司州何如二谢？ 林公曰： 故当攀安提万。
孙兴公、许玄度皆一时名流。或重许高情，则鄙孙秽行；或爱孙才藻，而无取于许。
郗嘉宾道谢公： 造膝虽不深彻，而缠绵纶至。 又曰： 右军诣嘉宾。 嘉宾闻之云： 不得称诣，政得谓之朋耳！ 谢公以嘉宾言为得。
庾道季云： 思理伦和，吾愧康伯；志力强正，吾愧文度。自此以还，吾皆百之。
王僧恩轻林公，蓝田曰： 勿学汝兄，汝兄自不如伊。
简文问孙兴公： 袁羊何似？ 答曰： 不知者不负其才；知之者无取其体。
蔡叔子云： 韩康伯虽无骨干，然亦肤立。
郗嘉宾问谢太傅曰： 林公谈何如嵇公？ 谢云： 嵇公勤著脚，裁可得去耳。 又问： 殷何如支？ 谢曰： 正尔有超拔，支乃过殷。然亹亹论辩，恐殷欲制支。
庾道季云： 廉颇、蔺相如虽千载上死人，懔懔恒如有生气。曹蜍、李志虽见在，厌厌如九泉下人。人皆如此，便可结绳而治，但恐狐狸貒貉啖尽。
卫君长是萧祖周妇兄，谢公问孙僧奴： 君家道卫君长云何？ 孙曰： 云是世业人。 谢曰： 殊不尔，卫自是理义人。 于时以比殷洪远。
王子敬问谢公： 林公何如庾公？ 谢殊不受，答曰： 先辈初无论，庾公自足没林公。
谢遏诸人共道竹林优劣，谢公云： 先辈初不臧贬七贤。
有人以王中郎比车骑，车骑闻之曰： 伊窟窟成就。
谢太傅谓王孝伯： 刘尹亦奇自知，然不言胜长史。
王黄门兄弟三人俱诣谢公，子猷、子重多说俗事，子敬寒温而已。既出，坐客问谢公： 向三贤孰愈？ 谢公曰： 小者最胜。 客曰： 何以知之？ 谢公曰： 吉人之辞寡，躁人之辞多，推此知之。
谢公问王子敬： 君书何如君家尊？ 答曰： 固当不同。 公曰： 外人论殊不尔。 王曰： 外人那得知？
王孝伯问谢太傅： 林公何如长史？ 太傅曰： 长史韶兴。 问： 何如刘尹？ 谢曰： 噫！刘尹秀。 王曰： 若如公言，并不如此二人邪？ 谢云： 身意正尔也。
人有问太傅： 子敬可是先辈谁比？ 谢曰： 阿敬近撮王、刘之标。
谢公语孝伯： 君祖比刘尹，故为得逮。 孝伯云： 刘尹非不能逮，直不逮。
袁彦伯为吏部郎，子敬与郗嘉宾书曰： 彦伯已入，殊足顿兴往之气。故知捶挞自难为人，冀小却，当复差耳。
王子猷、子敬兄弟共赏高士传人及赞。子敬赏井丹高洁，子猷云： 未若长卿慢世。
有人问袁侍中曰： 殷仲堪何如韩康伯？ 答曰： 理义所得，优劣乃复未辨；然门庭萧寂，居然有名士风流，殷不及韩。 故殷作诔云： 荆门昼掩，闲庭晏然。
王子敬问谢公： 嘉宾何如道季？ 答曰： 道季诚复钞撮清悟，嘉宾故自上。
王珣疾，临困，问王武冈曰： 世论以我家领军比谁？ 武冈曰： 世以比王北中郎。 东亭转卧向壁，叹曰： 人固不可以无年！
王孝伯道谢公： 浓至。 又曰： 长史虚，刘尹秀，谢公融。
王孝伯问谢公： 林公何如右军？ 谢曰： 右军胜林公，林公在司州前亦贵彻。
桓玄为太傅，大会，朝臣毕集。坐裁竟，问王桢之曰： 我何如卿第七叔？ 于时宾客为之咽气。王徐徐答曰： 亡叔是一时之标，公是千载之英。 一坐欢然。
桓玄问刘太常曰： 我何如谢太傅？ 刘答曰： 公高，太傅深。 又曰： 何如贤舅子敬？ 答曰： 樝、梨、橘、柚，各有其美。
旧以桓谦比殷仲文。桓玄时，仲文入，桓于庭中望见之，谓同坐曰： 我家中军，那得及此也！


三皇炎帝。神农氏。周鲁周公旦。齐相晏婴。汉仙人丹丘子。黄山君司马文。园令相如。杨执戟雄。吴归命侯。韦太傅弘嗣。晋惠帝。刘司空琨。琨兄子兖州刺史演。张黄门孟阳。傅司隶咸。江洗马统。孙参军楚。左记室太冲。陆吴兴纳。纳兄子会稽内史俶。谢冠军安石。郭弘农璞。桓扬州温。杜舍人毓。武康小山寺释法瑶。沛国夏侯恺。余姚虞洪。北地傅巽。丹阳弘君举。安任育。宣城秦精。敦煌单道开。剡县陈务妻。广陵老姥。河内山谦之。后魏琅琊王肃。宋新安王子鸾。鸾弟豫章王子尚。鲍昭妹令晖。八公山沙门谭济。齐世祖武帝。梁·刘廷尉。陶先生弘景。皇朝徐英公绩。
《神农·食经》： 茶茗久服，令人有力、悦志 。
周公《尔雅》： 槚，苦茶。 《广雅》云： 荆巴间采叶作饼，叶老者饼成，以米膏出之，欲煮茗饮，先炙，令赤色，捣末置瓷器中，以汤浇覆之，用葱、姜、橘子芼之，其饮醒酒，令人不眠。
《晏子春秋》： 婴相齐景公时，食脱粟之饭，炙三戈五卵茗莱而已。
司马相如《凡将篇》： 乌喙桔梗芫华，款冬贝母木蘖蒌，芩草芍药桂漏芦，蜚廉萑菌荈诧，白蔹白芷菖蒲，芒硝莞椒茱萸。
《方言》： 蜀西南人谓茶曰蔎。
《吴志·韦曜传》： 孙皓每飨宴坐席，无不率以七胜为限。虽不尽入口，皆浇灌取尽，曜饮酒不过二升，皓初礼异，密赐茶荈以代酒。
《晋中兴书》： 陆纳为吴兴太守，时卫将军谢安常欲诣纳，纳兄子俶怪纳，无所备，不敢问之，乃私蓄十数人馔。安既至，所设唯茶果而已。俶遂陈盛馔珍羞必具，及安去，纳杖俶四十，云： 汝既不能光益叔父，柰何秽吾素业？
《晋书》： 桓温为扬州牧，性俭，每宴饮，唯下七奠，柈茶果而已。
《搜神记》： 夏侯恺因疾死，宗人字苟奴，察见鬼神，见恺来收马，并病其妻，著平上帻单衣入，坐生时西壁大床，就人觅茶饮。
刘琨《与兄子南兖州刺史演书》云： 前得安州干姜一斤、桂一斤、黄芩一斤，皆所须也，吾体中溃闷，常仰真茶，汝可置之。
傅咸《司隶教》曰： 闻南方有以蜀妪作茶粥卖，为事打破其器具。又卖饼于市，而禁茶粥以缺蜀姥何哉！
《神异记》： 余姚人虞洪入山采茗，遇一道士牵三青牛，引洪至瀑布山曰： 予丹丘子也。闻子善具饮，常思见惠。山中有大茗可以相给，祈子他日有瓯牺之余，乞相遗也。 因立奠祀。后常令家人入山，获大茗焉。
左思《娇女诗》： 吾家有娇女，皎皎颇白皙。小字为纨素，口齿自清历。有姊字惠芳，眉目粲如画。驰骛翔园林，果下皆生摘。贪华风雨中，倏忽数百适。心为茶荈剧，吹嘘对鼎䥶。
张孟阳《登成都楼诗》云： 借问杨子舍，想见长卿庐。程卓累千金，骄侈拟五侯。门有连骑客，翠带腰吴钩。鼎食随时进，百和妙且殊。披林采秋橘，临江钓春鱼。黑子过龙醢，果馔逾蟹蝑。芳茶冠六情，溢味播九区。人生苟安乐，兹土聊可娱。
傅巽《七诲》： 蒲桃、宛柰、齐柿、燕栗、峘阳黄梨、巫山朱橘、南中茶子、西极石蜜。
弘君举食檄：寒温既毕，应下霜华之茗，三爵而终，应下诸蔗、木瓜、元李、杨梅、五味橄榄、悬豹、葵羹各一杯。孙楚歌： 茱萸出芳树颠，鲤鱼出洛水泉，白盐出河东，美豉出鲁渊。姜桂茶荈出巴蜀，椒橘、木兰出高山，蓼苏出沟渠，精稗出中田。
华佗《食论》： 苦茶久食益意思。
壶居士《食忌》： 苦茶久食羽化。与韭同食，令人体重。 郭璞《尔雅注》云： 树小似栀子，冬生叶，可煮羹饮，今呼早取为茶，晚取为茗，或一曰荈，蜀人名之苦茶。
《世说》： 任瞻字育长，少时有令名。自过江失志，既下饮，问人云： 此为茶为茗？ 觉人有怪色，乃自分明云： 向问饮为热为冷？
《续搜神记·晋武帝》： 宣城人秦精，常入武昌山采茗，遇一毛人长丈余，引精至山下，示以丛茗而去。俄而复还，乃探怀中橘以遗精，精怖，负茗而归。
晋四王起事，惠帝蒙尘，还洛阳，黄门以瓦盂盛茶上至尊。
《异苑》： 剡县陈务妻少，与二子寡居，好饮茶茗。以宅中有古冢，每饮，辄先祀之。二子患之曰： 古冢何知？徒以劳。 意欲掘去之，母苦禁而止。其夜梦一人云：吾止此冢三百余年，卿二子恒欲见毁，赖相保护，又享吾佳茗，虽潜壤朽骨，岂忘翳桑之报。及晓，于庭中获钱十万，似久埋者，但贯新耳。母告，二子惭之，从是祷馈愈甚。
《广陵耆老传》： 晋元帝时有老姥，每旦独提一器茗，往市鬻之，市人竞买，自旦至夕，其器不减，所得钱散路傍孤贫乞人。人或异之，州法曹絷之狱中，至夜，老姥执所鬻茗器，从狱牖中飞出。
《艺术传》： 敦煌人单道开不畏寒暑，常服小石子。所服药有松桂蜜之气，所饮茶苏而已。 释道该说《续名僧传》： 宋释法瑶姓杨氏，河东人，永嘉中过江遇沈台真，请真君武康小山寺，年垂悬车，饭所饮茶，永明中敕吴兴礼致上京，年七十九。
《宋江氏家传》： 江统字应迁，愍怀太子洗马，尝上疏谏云： 今西园卖酰面蓝子菜茶之属，亏败国体。
《宋录》： 新安王子鸾、豫章王子尚，诣昙济道人于八公山，道人设茶茗，子尚味之曰：此甘露也，何言茶茗。
王微《杂诗》： 寂寂掩高阁，寥寥空广厦。待君竟不归，收领今就槚。
鲍昭妹令晖著《香茗赋》。
南齐世祖武皇帝遗诏： 我灵座上，慎勿以牲为祭，但设饼果、茶饮、干饭、酒脯而已。
梁刘孝绰、谢晋安王饷米等，启传诏：李孟孙宣教旨，垂赐米、酒、瓜、笋、菹、脯、酢、茗八种，气苾新城，味芳云松。江潭抽节，迈昌荇之珍；疆场擢翘，越葺精之美。羞非纯束野麏，裛似雪之鲈；鲊异陶瓶河鲤，操如琼之粲。茗同食粲酢，颜望柑免，千里宿舂，省三月种聚。小人怀惠，大懿难忘。陶弘景《杂录》： 苦茶轻换骨，昔丹丘子青山君服之。
《后魏录》： 琅琊王肃仕南朝，好茗饮莼羹。及还北地，又好羊肉酪浆，人或问之：茗何如酪？肃曰：茗不堪与酪为奴。
《桐君录》： 西阳武昌庐江昔陵好茗，皆东人作清茗。茗有饽，饮之宜人。凡可饮之物，皆多取其叶，天门冬、拔揳取根，皆益人。又巴东别有真茗茶，煎饮令人不眠。俗中多煮檀叶，并大皂李作茶，并冷。又南方有瓜芦木，亦似茗，至苦涩，取为屑茶，饮亦可通夜不眠。煮盐人但资此饮，而交广最重，客来先设，乃加以香芼辈。《坤元录》： 辰州溆浦县西北三百五十里无射山，云蛮俗当吉庆之时，亲族集会，歌舞于山上，山多茶树。
《括地图》： 临遂县东一百四十里有茶溪。
山谦之《吴兴记》： 乌程县西二十里有温山，出御荈。《夷陵图经》： 黄牛、荆门、女观望州等山，茶茗出焉。
《永嘉图经》： 永嘉县东三百里有白茶山。
《淮阴图经》： 山阳县南二十里有茶坡。
《茶陵图经》云： 茶陵者，所谓陵谷，生茶茗焉。 《本草·木部》： 茗，苦茶，味甘苦，微寒，无毒，主瘘疮，利小便，去痰渴热，令人少睡。秋采之苦，主下气消食。注云：春采之。
《本草·菜部》： 苦茶，一名荼，一名选，一名游冬。生益州川谷山陵道傍，凌冬不死。三月三日采干。注云：疑此即是今茶，一名荼，令人不眠。本草注。 按《诗》云 谁谓荼苦 ，又云 堇荼如饴 ，皆苦菜也。陶谓之苦茶，木类，非菜流。茗，春采谓之苦?茶。
《枕中方》： 疗积年瘘，苦茶、蜈蚣并灸，令香熟，等分捣筛，煮甘草汤洗，以末傅之。
《孺子方》： 疗小儿无故惊蹶，以葱须煮服之。


籝，一曰篮，一曰笼，一曰筥。以竹织之，受五升，或一斗、二斗、三斗者，茶人负以采茶也。
灶无用突者，釜用唇口者。
甑，或木或瓦，匪腰而泥，篮以箅之，篾以系之。始其蒸也，入乎箪，既其熟也，出乎箪。釜涸注于甑中，又以谷木枝三亚者制之，散所蒸牙笋并叶，畏流其膏。
杵臼，一曰碓，惟恒用者佳。
规，一曰模，一曰棬。以铁制之，或圆或方或花。
承，一曰台，一曰砧。以石为之，不然以槐、桑木半埋地中，遣无所摇动。

檐，一曰衣。以油绢或雨衫单服败者为之，以檐置承上，又以规置檐上，以造茶也。茶成，举而易之。
芘莉，一曰羸子，一曰篣筤。以二小竹长三赤，躯二赤五寸，柄五寸，以篾织，方眼如圃，人土罗阔二赤，以列茶也。
棨，一曰锥刀，柄以坚木为之，用穿茶也。
扑，一曰鞭。以竹为之，穿茶以解茶也。
焙，凿地深二尺，阔二尺五寸，长一丈，上作短墙，高二尺，泥之。
贯，削竹为之，长二尺五寸，以贯茶焙之。
棚，一曰栈，以木构于焙上，编木两层，高一尺，以焙茶也。茶之半干升下棚，全干升上棚。
穿，江东淮南剖竹为之，巴川峡山纫谷皮为之。江东以一斤为上穿，半斤为中穿，四两五两为小穿。峡中以一百二十斤为上，八十斤为中穿，五十斤为小穿。字旧作钗钏之 钏 ，字或作贯串，今则不然。如磨、扇、弹、钻、缝五字，文以平声书之，义以去声呼之，其字以穿名之。
育，以木制之，以竹编之，以纸糊之，中有隔，上有覆，下有床，旁有门，掩一扇，中置一器，贮煻煨火，令煴煴然，江南梅雨时焚之以火。


茶者，南方之嘉木也，一尺二尺，乃至数十尺。其巴山峡川有两人合抱者，伐而掇之，其树如瓜芦，叶如栀子，花如白蔷薇，实如栟榈，蒂如丁香，根如胡桃。
其字或从草，或从木，或草木并。其名一曰茶，二曰槚，三曰蔎，四曰茗，五曰荈。
其地，上者生烂石，中者生砾壤，下者生黄土。
凡艺而不实，植而罕茂，法如种瓜，三岁可采。野者上，园者次；阳崖阴林，紫者上，绿者次；笋者上，牙者次；叶卷上，叶舒次。阴山坡谷者，不堪采掇，性凝滞，结瘕疾。
茶之为用，味至寒，为饮最宜精行俭德之人。若热渴、凝闷、脑疼、目涩、四肢乏、百节不舒，聊四五啜，与醍醐、甘露抗衡也。
采不时，造不精，杂以卉莽，饮之成疾。
茶为累也，亦犹人参。上者生上党，中者生百济、新罗，下者生高丽。有生泽州、易州、幽州、檀州者，为药无效，况非此者，设服荠苨，使六疾不瘳。知人参为累，则茶累尽矣。


翼而飞，毛而走，呿而言，此三者俱生于天地间，饮啄以活，饮之时义远矣哉！至若救渴，饮之以浆；蠲忧忿，饮之以酒；荡昏寐，饮之以茶。
茶之为饮，发乎神农氏，闻于鲁周公，齐有晏婴，汉有杨雄、司马相如，吴有韦曜，晋有刘琨、张载、远祖纳、谢安、左思之徒，皆饮焉。滂时浸俗，盛于国朝，两都并荆俞[原注：俞，当作渝。巴渝也]间，以为比屋之饮。
饮有粗茶、散茶、末茶、饼茶者。乃斫、乃熬、乃炀、乃舂，贮于瓶缶之中，以汤沃焉，谓之痷茶。或用葱、姜、枣、桔皮、茱萸、薄荷之等，煮之百沸，或扬令滑，或煮去沫，斯沟渠间弃水耳，而习俗不已。
于戏！天育有万物，皆有至妙，人之所工，但猎浅易。所庇者屋，屋精极；所著者衣，衣精极；所饱者饮食，食与酒皆精极之；[译者注：此处有脱文]茶有九难：一曰造，二曰别，三曰器，四曰火，五曰水，六曰炙，七曰末，八曰煮，九曰饮。阴采夜焙，非造也。嚼味嗅香，非别也。膻鼎腥瓯，非器也。膏薪庖炭，非火也。飞湍壅潦，非水也。外熟内生，非炙也。碧粉缥尘，非末也。操艰搅遽，非煮也。夏兴冬废，非饮也。
夫珍鲜馥烈者，其碗数三；次之者，碗数五。若座客数至五，行三碗；至七，行五碗；若六人以下，不约碗数，但阙一人而已，其隽永补所阙人。


凡采茶，在二月，三月，四月之间。茶之笋者，竽烂石沃土，长四、五寸，若薇蕨始抽，凌露采焉。茶之芽者，发于丛薄之上，有三枝、四枝、五枝者，选其中枝颖拔者采焉。其日，有雨不采，晴有云不采；晴，采之、蒸之、捣之、焙之、穿之、封之、茶之干矣。
茶有千万状，卤莽而言，如胡人靴者，蹙缩然；[原注：京锥文也。]犎牛臆者，廉襜然；[原注：犎，音朋，野牛也。]浮云出山者，轮囷然；轻飙拂水也。又如新治地者，遇暴雨流潦之所经；此皆茶之精腴。有如竹箨者，枝干坚实，艰于蒸捣，故其形籭簁然；有如霜荷者，茎叶凋沮，易其状貌，故厥状委悴然；此皆茶之瘠老者也。
自采至于封，七经目。自胡靴至于霜荷，八等。或以光黑平正言佳者，斯鉴之下也。以皱黄坳垤言佳者，鉴之次也。若皆言佳及皆言不佳者，鉴之上也。何者？出膏者光，含膏者皱，宿制者则黑，日成者则黄；蒸压则平正，纵之则坳垤；此茶与草木叶一也。茶之否臧，存于口决。


风炉（灰承）筥炭挝火筴鍑交床夹纸囊碾拂末罗合则水方漉水囊瓢竹筴鹾簋揭碗熟盂畚札涤方滓方巾具列都篮
风炉[灰承]
风炉：以铜、铁铸之，如古鼎形。厚三分，缘阔九分，令六分虚中，致其污墁。凡三足，古文书二十一字：一足云： 坎上巽下离于中 ；一足云： 体均五行去百疾 ；一足云： 圣唐灭胡明年铸。 其三足之间，设三窗，底一窗以为通飙漏烬之所。上并古文书六字：一窗之上书 伊公 二字；一窗之上书 羹陆 二字；一窗之上书 氏茶 二字，所谓 伊公羹、陆氏茶 也。置滞(土旁)[土臬]，于其内设三格：其一格有翟焉，翟者，火禽也，画一卦曰离；其一格有彪焉，彪者，风兽也，画一卦曰巽；其一格有鱼焉，鱼者，水虫也，画一卦曰坎。巽主风，离主火，坎主水，风能兴火，火能熟水，故备其三卦焉。其饰，以连葩、垂蔓、曲水、方文之类。其炉，或锻铁为之，或运泥为之.其灰承，作三足铁[木半]抬之。
筥：以竹织之，高一尺二寸，径阔七寸。或用藤，作木楦如筥形织之。六出圆眼。其底盖若莉箧口①，铄之。
炭挝：以铁六棱制之。长一尺，锐上丰中。执细头，系一小[钅展],以饰挝也。若今之河陇军人木吾也。或作槌，或作斧，随其便也。
火筴：一名箸，若常用者，圆直一尺三寸。顶平截，无葱薹句鏁之属。以铁或熟铜制之。
鍑（音辅，或作釜，或作鬴）：以生铁为之。今人有业冶者，所谓急铁，其铁以耕刀之趄炼而铸之。内抹土而外抹沙。土滑于内，易其摩涤；沙涩于外，吸其炎焰。方其耳，以令正也。广其缘，以务远也。长其脐，以守中也。脐长，则沸中；沸中，末易扬，则其味淳也。洪州以瓷为之，莱州以石为之。瓷与石皆雅器也，性非坚实，难可持久。用银为之，至洁，但涉于侈丽。稚则雅矣，洁亦洁矣，若用之恒，而卒归于铁也。
交床：以十字交之，剜中令虚，以支鍑也。
夹：以小青竹为之，长一尺二寸。令一寸有节，节以上剖之，以炙茶也。彼竹之筱，津润于火，假其香洁以益茶味。恐非林谷间莫之致。或用精铁、熟铜之类，取其久也。
纸囊：以剡藤纸白厚者夹缝之，以贮所炙茶，使不泄其香也。
碾：以桔木为之，次以梨，桑、桐、柘为之。内圆而外方。内圆，备于运行也；外方，制其倾危也。内容堕而外无余木。堕，形如车轮，不辐而轴焉。长九寸，阔一寸七分。堕径三寸八分，中厚一寸，边厚半寸。轴中方而执圆。其拂末，以鸟羽制之。
罗、合：罗末，以合贮之，以则置合中。用巨竹剖而屈之，以纱绢衣之。其合，以竹节为之，或屈杉以漆之。高三寸，盖一寸，底二才，口径四寸。
则：以海贝、蛎蛤之属，或以铜、铁，竹匕、策之类。则者，量也，准也，度也。凡煮水一升，用末方寸匕 ，若好薄者减之，嗜浓者增之，故云则也。
水方：以椆榜木（原注，音胄，木名也。］槐、楸、梓等合之，其里井外缝漆之。受一斗。
漉水囊：若常用者。其格，以生铜铸之，以备水湿无有苔秽、腥涩之意；以熟铜、苔秽；铁，腥涩也。林栖谷隐者，或用之竹木。木与竹非持久涉远之具，故用之生铜，其囊，织青竹以卷之，裁碧缣以缝之，纫翠钿以缀之，又作油绿囊以贮之。圆径五寸，柄一寸五分。
瓢：一曰牺、杓，剖匏为之，或刊木为之。晋舍人杜毓《荈赋》云： 酌之以瓠 。瓠，瓢也，口阔，胚薄，柄短。永嘉中，余姚人虞洪入瀑布山采茗，遇一道士云： 吾，丹丘子，祈子他日瓯牺之余，乞相遗也。 牺，木杓也。今常用以梨木为之。
竹筴：或以桃、柳、蒲葵木为之，或以柿心木为之。长一尺，银裹两头。
鹾簋：以瓷为之，圆径四寸，若合形。或瓶、或罍。贮盐花也。其揭，竹制，长四寸一分，阔九分。揭，策也。
熟盂：以贮熟水。或瓷、或砂。受二升。
碗：越州上，鼎州、婺州次；丘州上，寿州、洪州次。或者以邢州处越州上，殊为不然。若邢瓷类银，越瓷类玉，邢不如越一也；若邢瓷类雪，则越瓷类冰，邢不如越二也；邢瓷白而茶色丹，越瓷青而茶色绿，邢不如越三也。晋杜琉《荈赋》所谓： 器择陶拣，出自东瓯 。瓯，越州也，瓯越上。口唇不卷，底卷而浅，受半升以下。越州瓷、丘瓷皆青，青则益茶，茶作红白之色。邢州瓷白，茶色红；寿州瓷黄，茶色紫；洪州瓷褐，茶色黑；悉不宜茶。
畚：以白蒲卷而编之，可贮碗十枚，或用筥。其纸帊以剡纸夹缝令方，亦十之也。
札：缉栟榈皮，以茱萸木夹而缚之，或截竹束而管之，若巨笔形。
涤方：以贮涤洗之余。水方，受八升。
滓方：以集诸滓，制如涤方，受五升。
巾：以絁布为之。长二尺，作二枚，互用之，以洁诸器。
具列：或作床，或作架。或纯木、纯竹而制之；或木或竹……，黄黑可扃而漆者。长三尺，阔二尺，高六寸。具列者，悉敛诸器物，悉以陈列也。
都篮：以悉设诸器而名之，以竹篾，内作三角方眼，外以双蔑阔者经之，以单蔑纤者缚之，递压双经，作方眼，使玲成。高一尺五寸，底阔一尺，高二寸，长二尺四寸，阔二尺。


山南以峡州上，襄州、荆州次，衡州下，金州、梁州又下。
淮南以光州上，义阳郡、舒州次，寿州下，蕲州、黄州又下。
浙西以湖州上，常州次，宣州、杭州、睦州、歙州下，润州、苏州又下。
剑南以彭州上，绵州、蜀州次，邛州次，雅州、泸州下，眉州、汉州又下。
浙东以越州上，明州、婺州次，台州下。
黔中生恩州、播州、费州、夷州，江南生鄂州、袁州、吉州，岭南生福州、建州、韶州、象州。其恩、播、费、夷、鄂、袁、吉、福、建、泉、韶、象十一州未详。往往得之，其味极佳。


凡炙茶，慎勿于风烬间炙，熛焰如钻，使凉炎不均。持以逼火，屡其翻正，候炮出培塿状虾背，然后去火五寸。卷而舒，则本其始，又炙之。若火干者，以气熟止；日干者，以柔止。
其始，若茶之至嫩者，蒸罢热捣，叶烂而芽笋存焉。假以力者，持千钧杵亦不之烂，如漆科珠，壮士接之，不能驻其指。及就，则似无穰骨也。炙之，则其节若倪倪如婴儿之臂耳。既而，承热用纸囊贮之，精华之气无所散越，候寒末之。[原注：末之上者，其屑如细米；末之下者，其屑如菱角。]
其火，用炭，次用劲薪。[原注：谓桑、槐、桐、枥之类也。]其炭曾经燔炙为膻腻所及，及膏木、败器，不用之。[原注：膏木，谓柏、松、桧也。败器，谓朽废器也。]古人有劳薪之味，信哉！
其水，用山水上，江水中，井水下。[原注：《荈赋》所谓 水则岷方之注，挹彼清流。 ]其山水拣乳泉、石池漫流者上；其瀑涌湍漱，勿食之。久食，令人有颈疾。又水流于山谷者，澄浸不泄，自火天至霜郊以前，或潜龙蓄毒于其间，饮者可决之，以流其恶，使新泉涓涓然，酌之。其江水，取去人远者。井，取汲多者。
其沸，如鱼目，微有声，为一沸；缘边如涌泉连珠，为二沸；腾波鼓浪，为三沸，已上，水老，不可食也。初沸，则水合量，调之以盐味，谓弃其啜余，[原注：啜，尝也，市税反，又市悦反。]无乃[卤舀][卤监]而钟其一味乎，[原注：[卤舀]，古暂反。[卤监]，吐滥反。无味也。]第二沸，出水一瓢，以竹环激汤心，则量末当中心而下。有顷，势若奔涛溅沫，以所出水止之，而育其华也。
凡酌至诸碗，令沫饽均。[原注：字书并《本草》： 沫、饽,均茗沫也。 饽蒲笏反。]沫饽，汤之华也。华之薄者曰沫，厚者曰饽，轻细者曰花，花，如枣花漂漂然于环池之上；又如回潭曲渚青萍之始生；又如晴天爽朗，有浮云鳞然。其沫者，若绿钱浮于水湄；又如菊英堕于樽俎之中。饽者，以滓煮之，及沸，则重华累沫，皤皤然若积雪耳。《荈赋》所谓 焕如积雪，烨若春荂，有之。
第一煮沸水，弃其沫上有水膜如黑云母，饮之则其味不正。其第一者为隽永，[原注：徐县、全县二反。至美者曰隽永。隽，味也。永，长也。史长曰隽永，《汉书》蒯通著《隽永》二十篇也。]或留熟盂以贮之，以备育华救沸之用，诸第一与第二、第三碗次之，第四、第五碗外，非渴甚莫之饮。凡煮水一升，酌分五碗，[原注：碗数少至三，多至五；若人多至十，加两炉。]乘热连饮之。以重浊凝其下，精英浮其上。如冷，则精英随气而竭，饮啜不消亦然矣。
茶性俭，不宜广，广则其味黯澹。且如一满碗，啜半而味寡，况其广乎！其色缃也，其馨[上必下土右欠]也，[原注：香至美曰[上必下土右欠]。[上必下土右欠]，音使。]其味甘，槚也；不甘而苦，荈也；啜苦咽甘，茶也。


夫文章者，原出《五经》：诏命策檄，生于《书》者也；序述论议，生于《易》者也；歌咏赋颂，生于《诗》者也；祭祀哀诔，生于《礼》者也；书奏箴铭，生于《春秋》者也。朝廷宪章，军旅誓诰，敷显仁义，发明功德，牧民建国，施用多途。至于陶冶性灵，从容讽谏，入其滋味，亦乐事也。行有余力，则可习之。然而自古文人，多陷轻薄：屈原露才扬己，显暴君过；宋玉体貌容冶，见遇俳优；东方曼倩，滑稽不雅；司马长卿，窃赀无操；王褒过章《僮约》；扬雄德败《美新》；李陵降辱夷虏；刘歆反覆莽世；傅毅党附权门；班固盗窃父史；赵元叔抗竦过度；冯敬通浮华摈压；马季长佞媚获诮；蔡伯喈同恶受诛；吴质诋忤乡里；曹植悖慢犯法；杜笃乞假无厌；路粹隘狭已甚；陈琳实号粗疏；繁钦性无检格；刘桢屈强输作；王粲率躁见嫌；孔融、祢衡，诞傲致殒；杨修、丁廙，扇动取毙；阮籍无礼败俗，稽康凌物凶终，傅玄念斗免官，孙楚矜夸凌上，陆机犯顺履险，潘岳干没取危，颜延年负气摧黜，谢灵运空疏乱纪，王元长凶贼自诒，谢玄晖侮慢见及。凡此诸人，皆其翘秀者，不能悉记，大较如此。至於帝王，亦或未免。自昔天子而有才华者，唯汉武、魏太祖、文帝、明帝、宋孝武帝，皆负世议，非懿德之君也。自子游、子夏、荀况、孟轲、枚乘、贾谊、苏武、张衡、左思之传，有盛名而免过患者，时复闻之，但其损败居多耳。每尝思之，原其所积，文章之体，标举兴会，发引性灵，使人矜伐，故忽於持操，果於进取。今世文士，此患弥切，一事惬当，一句清巧，神厉九霄，志凌千载，自吟自赏，不觉更有傍人。加以砂砾所伤，惨於矛戟，讽刺之祸，速乎风尘。深宜防虑，以保元吉。
学问有利钝，文章有巧拙。钝学累功，不妨精熟；拙文研思，终归蚩鄙。但成学士，自足为人；必乏天才，勿强操笔。吾见世人，至无才思，自谓清华，流布丑拙，亦以众矣，江南号为 许痴符 。近在并州，有一士族，好为可笑诗赋，铫弊邢、魏诸公，众共嘲弄，虚相赞说，便击牛釃酒，招延声誉。其妻明鉴妇人也，泣而谏之，此人叹曰： 才华不为妻子所容，何况行路！ 至死不觉。自见之谓明，此诚难也。
学为文章，先谋亲友，得其评裁，知可施行，然后出手，慎勿师心自任，取笑旁人也。自古执笔为文者，何可胜言。然至於宏丽精华，不过数十篇耳。但使不失体裁，辞意可观，便称才士。要须动俗盖世，亦俟河之清乎。
凡为文章，犹人乘骐骥，虽有逸气，当以衔勒制之，勿使流乱轨躅，放意填坑岸也。
文章当以理致为心旅，气调为筋骨，事义为皮肤，华而为冠冕。今世相承，趋末弃本，率多浮艳，辞与理竞，辞胜而理伏；事与才争，事繁而才损，放逸者流宕而忘归，穿凿者补缀而不足。
时俗如此，安能独违，但务去泰去甚耳。必有盛才重誉，改革体裁者，实吾所希。
古人之文，宏才逸气，体度风格，去今实远；但缉缀疏朴，未为密致耳。今世音律谐靡，章句偶对，讳避精详，贤於往昔多矣。宜以古之制裁为本，今之辞调为末，并须两存，不可偏弃也。


神仙之事，未可全诬；但性命在天，或难钟值。人生居世，触途牵絷；幼少之日，既有供养之勤；成立之年，便增妻孥之累。衣食资须，公私驱役；而望遁迹山林，超然尘滓，千万不遇一尔。加以金玉之费，炉器所须，益非贫士所办。学如牛毛，成如麟角。华山之下，白骨如莽，何有可遂之理？考之内教，纵使得仙，终当有死，不能出世，不愿汝曹专精於此。若其爱养神明，调护气息，慎节起卧，均适寒暄，禁忌食饮，将饵药物，遂其所禀，不为夭折者，吾无间然 。诸药饵法，不废世务也。庚肩吾常服槐实，年七十馀，目看细字，须发犹黑。邺中朝士，有单服杏仁、枸杞、黄精、白术、车前得益者甚多，不能—一说尔。吾尝患齿，摇动欲落，饮食热冷，皆苦疼痛。见《抱朴子》牢齿之法，早朝叩齿三百下为良；行之数日，即便平愈，今恒持之。此辈小术，无损於事，亦可修也。凡欲饵药，陶隐居《太清方》中总录甚备，但须精审，不可轻脱。近有王爱州在邺学服松脂不得节度，肠塞而死，为药所误者其多。
夫养生者先须虑祸，全身保性，有此生然后养之，勿徒养其无生也。单豹养於内而丧外，张毅养於外而丧内，前贤所戒也。稽康著《养身》之论，而以傲物受刑，石崇冀服饵之征，而以贪溺取祸，往事之所迷也。
夫生不可不惜，不可苟惜。涉险畏之途，干祸难之事，贪欲以伤生，谗慝而致死，此君子之所惜哉！行诚孝而见贼，履仁义而得罪，丧身以全家，泯躯而济国，君子不咎也。自乱离已来，吾见名臣贤士，临难求生，终为不救，徒取窘辱，令人愤懑。


夫九州之人，言语不同，生民已来，固常然矣。自春秋标齐言之传，离骚目楚词之经，此盖其较明之初也。后有扬雄着方言，其言大备。然皆考名物之同异，不显声读之是非也。逮郑玄注六经，高诱解吕览、淮南，许慎造说文，刘熹制释名，始有譬况假借以证音字耳。而古语与今殊别，其间轻重清浊，犹未可晓；加以内言外言、急言徐言、读若之类，益使人疑。孙叔言创尔雅音义，是汉末人独知反语。至于魏世，此事大行。高贵乡公不解反语，以为怪异。自兹厥后，音韵锋出，各有土风，递相非笑，指马之谕，未知孰是。共以帝王都邑，参校方俗，考核古今，为之折衷。搉而量之，独金陵与洛下耳。南方水土和柔，其音清举而切诣，失在浮浅，其辞多鄙俗。北方山川深厚，其音沈浊而(金化)钝，得其质直，其辞多古语。然冠冕君子，南方为优；闾里小人，北方为愈。易服而与之谈，南方士庶，数言可辩；隔垣而听其语，北方朝野，终日难分。而南染吴、越，北杂夷虏，皆有深弊，不可具论。其谬失轻微者，则南人以钱为涎，以石为射，以贱为羡，以是为舐；北人以庶为戍，以如为儒，以紫为姊，以洽为狎。如此之例，两失甚多。至邺已来，唯见崔子约、崔瞻叔侄，李祖仁、李蔚兄弟，颇事言词，少为切正。李季节着音韵决疑，时有错失；阳休之造切韵，殊为疏野。吾家儿女，虽在孩稚，便渐督正之；一言讹替，以为己罪矣。云为品物，未考书记者，不敢辄名，汝曹所知也。
古今言语，时俗不同；著述之人，楚、夏各异。苍颉训诂，反稗为逋卖，反娃为于乖；战国策音刎为免，穆天子传音谏为间；说文音戛为棘，读皿为猛；字林音看为口甘反，音伸为辛；韵集以成、仍、宏、登合成两韵，为、奇、益、石分作四章；李登声类以系音羿，刘昌宗周官音读乘若承；此例甚广，必须考校。前世反语，又多不切，徐仙民毛诗音反骤为在遘，左传音切椽为徒缘，不可依信，亦为众矣。今之学士，语亦不正；古独何人，必应随其伪僻乎？通俗文曰： 入室求曰搜。 反为兄侯。然则兄当音所荣反。今北俗通行此音，亦古语之不可用者。玙璠，鲁人宝玉，当音余烦，江南皆音藩屏之藩。岐山当音为奇，江南皆呼为神只之只。江陵陷没，此音被于关中，不知二者何所承案。以吾浅学，未之前闻也。
北人之音，多以举、莒为矩；唯李季节云： 齐桓公与管仲于台上谋伐莒，东郭牙望见桓公口开而不闭，故知所言者莒也。然则莒、矩必不同呼。 此为知音矣。
夫物体自有精麤，精麤谓之好恶；人心有所去取，去取谓之好恶。此音见于葛洪、徐邈。而河北学士读尚书云好生恶杀。是为一论物体，一就人情，殊不通矣。
甫者，男子之美称，古书多假借为父子；北人遂无一人呼为甫者，亦所未喻。唯管仲、范增之号，须依字读耳。
案：诸字书，焉者鸟名，或云语词，皆音于愆反。自葛洪要用字苑分焉字音训：若训何训安，当音于愆反， 于焉逍遥 ， 于焉嘉客 ， 焉用佞 ， 焉得仁 之类是也；若送句及助词，当音矣愆反， 故称龙焉 ， 故称血焉 ， 有民人焉 ， 有社稷焉 ， 托始焉尔 ， 晋、郑焉依 之类是也。江南至今行此分别，昭然易晓；而河北混同一音，虽依古读，不可行于今也。
邪者，未定之词。左传曰： 不知天之弃鲁邪？抑鲁君有罪于鬼神邪？ 庄子云： 天邪地邪？ 汉书云： 是邪非邪？ 之类是也。而北人即呼为也，亦为误矣。难者曰： 系辞云： 乾坤，易之门户邪？ 此又为未定辞乎？ 答曰： 何为不尔！上先标问，下方列德以折之耳。
古人云： 膏粱难整。 以其为骄奢自足，不能克励也。吾见王侯外戚，语多不正，亦由内染贱保傅，外无良师友故耳。梁世有一侯，尝对元帝饮谑，自陈 痴钝 ，乃成 飔段 ，元帝答之云： 飔异凉风，段非干木。 谓 郢州 为 永州 ，元帝启报简文，简文云： 庚辰吴入，遂成司隶。 如此之类，举口皆然。元帝手教诸子侍读，以此为诫。
河北切攻字为古琮，与工、公、功三字不同，殊为僻也。比世有人名暹，自称为纤；名琨，自称为衮；名洸，自称为汪；名(素勺)，自称为獡。非唯音韵舛错，亦使其儿孙避讳纷纭矣。


内外两教，本为一体，渐积为异，深浅不同。内典初门，设五种禁，外典仁、义、礼、智、信，皆与之符。仁者，不杀之禁也；义者，不盗之禁也；礼者，不邪之禁也；智者，不酒之禁也；信者，不妄之禁也。至如畋狩军旅，燕享刑罚，因民之性，不可卒除，就为之节，使不淫滥尔。归周、孔而背释宗，何其迷也！
释三曰： 开辟已来，不善人多而善人少，何由悉责其精洁乎？见有名僧向行，异而不说；若睹凡僧流俗，便生非毁。且学者之不勤，岂教者之为过？俗僧之学经律，何异世人之学《诗》、《礼》？以《诗》、《礼》之教，格朝廷之人，略无全行者；以经律之禁，格出家之辈，而独责无犯哉？且阙行之臣，犹求禄位；毁禁之侣，何惭供养乎？其於戒行，自当有犯。一披法服，已堕僧数，岁中所计，斋讲诵持．比诸白衣，犹不啻山海也。
形体虽死，精神犹存。人生在世，望於后身似不相属；及其殁后，则与前身似犹老少朝夕耳。世有魂神，示现梦想，或降童妾，或感妻孥，求索饮食，征须福祜，亦为不少矣。今人贫贱疾苦，莫不怨尤前世不修功业。以此而论，安可不为之作地乎？夫有子孙，自是天地间一苍生耳，何预身事，而乃爱护，遗其基址。况於已之神爽，顿欲弃之哉？凡夫蒙蔽，不见未来，故言彼生与今非一体耳……
世有痴人，不识仁义，不知富贵并由天命。为子娶妇，恨其生资不足，倚作舅始之尊，蛇虺其性，毒口加诬，不识忌讳，骂辱妇之父母，却成教妇不孝己身，不顾他恨。但怜己之子女，不爱己之儿妇。如此之人，阴纪其过，鬼夺其算。慎不可与为邻，何况交结乎？避之哉！


颜氏之先，本乎邹、鲁，或分入齐，世以儒雅为业，遍在书记。仲尼门徒，升堂者七十有二，颜氏居八人焉。秦汉魏晋，下逮齐梁，未有用兵以取达者。春秋世颜高、颜鸣、颜息、颜羽之徒，皆一斗夫耳。齐有颜涿聚，赵有颜最，汉末有颜良，宋有颜延之，并处将军之任，竟以颠覆。汉郎颜驷，自称好武，更无事迹。颜忠以党楚王受诛，颜俊以据武威见杀，得姓已来，无清操者，唯此二人，皆罹祸败。顷世乱离，衣冠之士，虽无身手，或聚徒众，违弃素业，侥幸战功。吾既赢薄，你惟前代，故置心於此，子孙志之。孔子力翘门关，不以力闻，此圣证也。吾见今世士大夫，才有气干，便倚赖之，不能被甲执兵，以卫社稷，但微行险服，逞弄拳腕，大则陷危亡，小则贻耻辱，遂无免者。
国之兴亡，兵之胜败，博学所至，幸讨论之。入帷幄之中，参庙堂之上，不能为主尽规以谋社稷，君子所耻也。然而每见文士，颇读兵书，微有经略。若居承平之世，脾睨宫阃，幸灾乐祸，首为逆乱，诖误善良；如在兵革之时，构扇反覆，纵横说诱，不识存亡，强相扶戴：此皆陷身灭族之本也。诫之哉！诫之哉！
习五兵，便乘骑，正可称武夫尔。今世士大夫，但不读书，即称武夫儿，乃饭囊酒瓮也。


夫圣贤之书，教人诚孝，慎言检迹，立身扬名，亦已备矣。魏、晋已来，所著诸子，理重事复，递相模学，犹屋下架屋，床上施床耳。吾今所以复为此者，非敢轨物范世也，业以整齐门内，提撕子孙。夫同言而信，信其所亲；同命而行，行其所服。禁童子之暴谑，则师友之诫不如傅婢之指挥，止凡人之斗阋，则尧、舜之道不如寡妻之诲谕。吾望此书为汝曹之所信，犹贤于傅婢寡妻耳。
吾家风教，素为整密。昔在龆龀，便蒙诱诲；每从两兄，晓夕温凊，规行矩步，安辞定色，锵锵翼翼，若朝严君焉。赐以优言，问所好尚，励短引长，莫不恳笃。年始九岁，便丁荼蓼，家涂离散，百口索然。慈兄鞠养，苦辛备至；有仁无威，导示不切。虽读《礼》、《传》，微爱属文，颇为凡人之所陶染，肆欲轻言，不修边幅。年十八九，少知砥砺，习若自然，卒难洗荡。二十已后，大过稀焉；每常心共口敌，性与情竞，夜觉晓非，今悔昨失，自怜无教，以至于斯。追思平昔之指，铭肌镂骨，非徒古书之诫，经目过耳也。故留此二十篇，以为汝曹后车耳。


太公《六韬》，有天陈、地陈、人陈、云鸟之陈。《论语》曰： 卫灵公问陈於孔子。 《左传》： 为鱼丽之陈。 俗本多作 阜 旁车乘之 车 。案诸陈队，并作陈、郑之 陈 。夫行陈之义，取於陈列耳，此 六书 为假借也。《苍》、《雅》及近世字书，皆无别字，唯王羲之《小学章》独 阜 旁作 车 。纵复俗行，不宜追改《六韬》、《论语》、《左传》也。
 也 是语已及助句之辞，文籍备有之矣。河北经传，悉略此字。其间字有不可得无者。至如 伯也执殳 ， 於旅也语 ， 回也屡空 心， 风，风也，教也 ，及《诗传》云 不戢，我也；不傩，傩也 ， 不多，多也 如斯之类，傥削此文，颇成废阙。《诗》言： 青青子衿 ，《传》曰： 青衿，青领也，学子之服。 按古者斜领下连於衿，故谓领为衿，孙炎、郭璞注《尔雅》，曹大家注《列女传》，并云： 衿，交领也。 邺下《诗》本既无 也 字，群儒固谬说云： 青衿、青领，是衣两处之名，皆以青为饰。 用释 青青 二字，其失大矣。又有俗学，闻经、传中时须 也 字，辄以意加之，每不得所，益成可笑。
《后汉书》： 酷吏樊晔为天水太守，凉州为之歌曰： 宁见乳虎穴，不入冀府寺， 而江南书本 穴 皆误作 六 ，学士因循，迷而不寐。夫虎豹穴居，事之较者，所以班超云： 不探虎穴，安得虎子？ 宁当论其六七耶？
客有难主人曰： 今之经典，子皆谓非，《说文》所言，子皆云是，然则许慎胜孔子乎？ 主人拊掌大笑，应之曰： 今之经典，皆孔子手迹耶？ 客曰： 今之《说文》，皆许慎手迹乎？ 答曰： 许慎检以六文，贯以部分，使不得误，误则觉之。孔子存其义而不论其文也。先儒尚得改文从意，何况书写流传邓？必如《左传》止戈为武，反正为乏，虫为蛊，亥有二首六身之类，后人自不得辄改也，安敢以《说文》校其是非哉？且馀亦不专以《说文》为是也，其有援引经传，与今乖者，未之敢从。又相如《封禅书》曰： 导一茎六穗于扈，牺双解共抵之兽，此导训择，光武诏云： 非徒有豫养导择之劳，是也。而《说文》云： 道是禾名。 引《封禅书》为证；无妨自当有禾名道，非相如所用也。 禾一茎六穗于扈， 岂成文乎？纵使相如天才鄙拙，强为此语，则下句当云 麟双角共抵之兽， 不得云牺也。吾尝笑许纯儒，不达文章之体，如此之流，不足凭信，大抵服其为书，隐括有条例，剖析穷根源，郑玄注书，往往引以为证；若不信其说，则冥冥不知一点一画，有何意焉。


自古明王圣帝，犹须勤学，况凡庶乎！此事遍于经史，吾亦不能郑重，聊举近世切要，以启寤汝耳。士大夫之弟，数岁已上，莫不被教，多者或至《礼》、《传》，少者不失《诗》、《论》。及至冠婚，体性稍定，因此天机，倍须训诱。有志向者，遂能磨砺，以就素业；无履立者，自兹堕慢，便为凡人。人生在世，会当有业，农民则计量耕稼，商贾则讨论货贿，工巧则致精器用，伎艺则沉思法术，武夫则惯习弓马，文士则讲议经书。多见士大夫耻涉农商，羞务工伎，射则不能穿札，笔则才记姓名，饱食醉酒，忽忽无事，以此销日，以此终年。或因家世馀绪，得一阶半级，便自为足，全忘修学，及有吉凶大事，议论得失，蒙然张口，如坐云雾，公私宴集，谈古赋诗，塞默低头，欠伸而已。有识旁观，代其入地。何惜数年勤学，长受一生愧辱哉！
梁朝全盛之时，贵游子弟，多无学术，至於谚曰： 上车不落则著作，体中何如则秘书。 无不熏衣剃面，傅粉施朱，驾长檐车，跟高齿履，坐棋子方褥，凭斑丝隐囊，列器玩于左右，从容出入，望若神仙，明经求第，则顾人答策，三九公宴，则假手赋诗，当尔之时，亦快士也。及离乱之后，朝市迁革，铨衡选举，非复曩者之亲，当路秉权，不见昔时之党，求诸身而无所得，施之世而无所用，被揭而丧珠，失皮而露质，兀若枯木，泊若穷流，鹿独戎马之间，转死沟壑之际，当尔之时，诚驽材也。有学艺者，触地而安。自荒乱以来，诸见俘虏，虽百世小人，知读《论语》、《孝经》者，尚为人师；虽千载冠冕，不晓书记者，莫不耕田养马，以此现之，安可不自勉耶？若能常保数百卷书，千载终不为小人也。
夫明《六经》之指，涉百家之书，纵不能增益德行，敦厉风俗，犹为一艺，得以自资。父兄不可常依，乡国不可常保，一旦流离，无人庇荫，当自求诸身耳。谚曰： 积财千万，不如薄伎在身。 伎之易习而可贵者，无过读书也。世人不问愚智，皆欲识人之多，见事之广，而不肯读书，是犹求饱而懒营馔，欲暖而惰裁衣也。夫读书之人，自羲、农已来，宇宙之下，凡识几人，凡见几事，生民之成败好恶，固不足论，天地所不能藏，鬼神所不能隐也。
有客难主人曰： 吾见强弩长戟，诛罪安民，以取公侯者有吴；文义习吏，匡时富国，以取卿相者有吴；学备古今，才兼文武，身无禄位，妻子饥寒者，不可胜数，安足贵学乎？ 主人对曰： 夫命之穷达，犹金玉木石也；修以学艺，犹磨莹雕刻也。金玉之磨莹，自美其矿璞；木石之段块，自丑其雕刻。安可言木石之雕刻，乃胜金玉之矿璞哉？不得以有学之贫贱，比於无学之富贵也。且负甲为兵，咋笔为吏，身死名灭者如牛毛，角立杰出者如芝草；握素披黄，吟道咏德，苦辛无益者如日蚀，逸乐名利者如秋茶，岂得同年而语矣。且又闻之：生而知之者上，学而知之者次。所以学者，欲其多知明达耳。必有天才，拔群出类，为将则暗与孙武、吴起同术，执政则悬得管仲、子产之教，虽未读书，吾亦谓之学矣。今子即不能然，不师古之踪迹，犹蒙被而卧耳。
人见邻里亲戚有佳快者，使子弟慕而学之，不知使学古人，何其蔽也哉？世人但知跨马被甲，长槊强弓，便云我能为将；不知明乎天道，辩乎地利，比量逆顺，鉴达兴亡之妙也。但知承上接下，积财聚谷，便云我能为相；不知敬鬼事神，移风易俗，调节阴阳，荐举贤圣之至也。但知私财不入，公事夙办，便云我能治民；不知诚己刑物，执辔如组，反风灭火，化鸱为凤之术也。但知抱令守律，早刑晚舍，便云我能平狱；不知同辕观罪，分剑追财，假言而好露，不问而情得之察也。表及农商工贾，廝役奴隶，钓鱼屠肉，饭牛牧羊，皆有先达，可为师表，博学求之，无不利於事也。
夫学者所以求益耳。见人读数十卷书，便自高大，凌忽长者，轻慢同列；人疾之如仇敌，恶之如鸱枭。如此以学自损，不如无学也。
古之学者为己，以补不足也；今之学者为人，但能说之也。古之学者为人，行道以利世也；今之学者为己，修身以求进也。夫学者犹种树也，春玩其华，秋登其实；讲论文章，春华也，修身利行，秋实也。
人生小幼，精神专利，长成已后，思虑散逸，固须早教，勿失机也。吾七岁时，诵《灵光殿赋》，至於今日，十年一理，犹不遗忘。二十以外，所诵经书，一月废置，便至荒芜矣。然人有坎禀，失于盛年，犹当晚学，不可自弃。孔子曰： 五十以学《易》，可以无大过矣。 魏武、袁遗，老而弥笃；此皆少学而至老不倦也。曾子十七乃学，名闻天下；荀卿五十始来游学，犹为硕儒；公孙弘四十余方读《春秋》，以此遂登丞相；朱云亦四十始学《易》、《论语》，皇甫谧二十始受《孝经》、《论语》，皆终成大儒：此并早迷而晚寤也。世人婚冠未学，便称迟暮，因循面墙，亦为愚耳。幼而学者，如日出之光；老而学者，如秉烛夜行，犹贤乎瞑目而无见者也。
学之兴废，随世轻重。汉时贤俊，皆以一经弘圣人之道，上明天时，下该人事，用此致卿相者多矣。末俗已来不复尔，空守章句，但诵师言，施之世务，殆无一可。故士大夫子弟，皆以博涉为贵，不肯专儒。梁朝皇孙以下，总之年，必先入学，观其志尚，出身己后，便从文吏，略无卒业者。冠冕，而为上者，则有何胤、刘献、明山宾、周舍、朱异、周弘正、贺琛、贺革、萧子政、刘绥等，兼通文史，不徒讲说也。洛阳亦闻崔浩、张伟、刘芳，邺下又见邢子才：此四儒者，虽好经术，亦以才博擅名。如此诸贤，故为上品。以外率多田野间人，音辞鄙陋，风操蚩拙，相与专固，无所堪能。问一言辄酬数百，责其指归，或无要会。那下谚云： 博士买驴，书卷三纸，未有 驴 字。 使汝以此为师，令人气塞。孔子曰： 学也，禄在其中矣。 今勤无益之事，恐非业也。夫圣人之书，所以设教，但明练经文，粗通注义，常使言行有得，亦足为人；何必 仲尼居 即须两纸疏义，燕寝、讲堂，亦复何在？以此得胜，宁有益乎？光阴可惜，譬诸逝水。当博览机要，以济功业，必能兼美，吾无间焉。
俗间儒士，不涉群书，经纬之外，义疏而已。吾初八邺，与博陵崔文彦交游，尝说《王粲集》中难郑玄《尚书》事，崔转为诸儒道之。始将发口，悬见排蹙，云： 文集只有诗赋、铭、诔，岂当论经书事乎？且先儒之中，未闻有王粲也。 崔笑而退，竟不以《粲集》示之。魏收之在议曹，与诸博士议宗庙事，引据《汉似》，博士笑曰： 未闻《汉书》得证经术。 收便忿怒，都不复言，取《韦玄成传》，掷之而起。博士一夜共披寻之，达明，乃来谢曰： 不谓玄成如此学也。
邺平之后，见徒入关。思鲁尝谓吾曰： 朝无禄位，家无积财，当肆筋力，以申供养。每被课笃，勤劳经史，未知为子，可得安乎？ 吾命之曰： 子当以养为心，父当以学为教。使汝弃学徇财，丰吾衣食，食之安得甘？衣之安得暖？若务先王之道，绍家世之业，藜羹褐，我自欲之。
校订书籍，亦何容易，自扬雄、刘向，方称此职耳。观天下书未遍，不得妄下雌黄。或彼以为非，此以为是，或本同末异，或两文皆欠，不可偏信一隅也。


真草书迹，微须留意。江南谚云： 尺牍书疏，千里面目也 承晋宋馀俗，相与事之，故无顿狼狈者。吾幼承门业，加性爱重，所见法书亦多，而玩习功夫颇至，遂不能佳者，良由无分故也。然而此艺不须过精。夫巧者劳而智者忧，常为人所役使，更觉为累。韦仲将遗戒，深有以也。
王逸少风流才士，萧散名人，举世唯知其书，翻以能自蔽也。萧子云每叹曰： 吾著《齐书》，勒成一典，文章弘义，自谓可观，唯以笔迹得名，亦异事也。 王褒地胃清华，才学仇敏，后虽入关，亦被礼遇，犹以书工，崎岖碑碣之间，辛苦笔砚之役，尝悔恨曰： 假使吾不知书，可不至今日邪？ 以此观之，慎勿以书自命。虽然，廝猥之人，以能书拔擢者多矣。故 道不同不相为谋 也。
梁氏秘阁散逸以来，吾见二王真草多矣，家中尝得十卷，方知陶隐居、阮交州、萧祭酒诸书，莫不得羲之之体，故是书之渊源。萧晚节所变，乃右军年少时法也。
晋宋以来，多能书者，故其时俗，递相染尚，所有部帙，楷正可观，不无俗字，非为大损。至梁天监之间，斯风未变。大同之末，讹替滋生，萧子云改易字体，邵陵王颁行伪字，朝野翕然，以为楷式，画虎不成，多所伤败。至为一字，唯见数点，或妄斟酌，逐便转移。尔后坟籍，略不可看。北朝丧乱之馀，书迹鄙陋，加以专辄造字，猥拙甚於江南，乃以 百  念 为 忧 ， 言  反 为 变 ， 不  用 为 罢 ， 追  来 为 归 ，  更  生 为 苏 ， 先  人 为 老 ，如此非一，遍满经传。唯有姚元标工於楷隶，留心小学，后生师之者众，泊于齐末，秘书缮写，贤於往日多矣。
江南闾里间有《画书赋》，乃陶隐居弟子林道士所为。其人未甚识字，轻为轨则，托名贵师，世俗传信，后生颇为所误也。
画绘之工，亦为妙矣，自古名士，多或能之。吾家尝有梁元帝手画蝉雀白团扇及马图，亦难及也。武烈太子偏能写真，坐上宾客，随宜点染，即成数人，以问童孺，皆知姓名矣。萧贲、刘孝先、刘灵，并文学已外，复佳此法。玩阅古今，特可宝爱。若官未通显，每被公私使令，亦为猥役。吴县顾士端出身湘东王国待郎，后为镇南府刑狱参军，有子曰庭，西朝中书舍人，父子并有琴、书之艺，尤妙丹青，常被元帝所使，每怀羞恨。彭城刘岳，囊之子也，仕为骠骑府管记、平氏县令，才学快士，而画绝伦。后随武陵王入蜀，下牢之败，遂为陆护军画支江寺壁，与诸工巧杂处。向使三贤都不晓画，直运素业，岂见此耻乎？
孤矢之利，以威天下，先王所以现德择贤，亦济身之急务也。江南谓世之常射，以为 兵射 ，冠冕儒生，多不习此。别有 博射 ，弱弓长箭，施於准的，揖让升降，以行礼焉，防御寇难，了无所益，乱离之后，此术遂亡。河北文士，率晓 兵射 ，非直葛洪一箭，已解追兵，三九宴集，常縻荣赐。虽然，要轻禽，截狡兽，不愿汝辈为之。
算术亦是六艺要事。自古儒士论天道。定律历者，智学通之。然可以兼明，不可以专业。江南此学殊少，唯范阳祖恒精之，位至南康太守。河北多晚此术。
医方之事，取妙极难，不劝汝曾以自命也。微解药性，小小和合，居家得以救急，亦为胜事，皇甫谧、殷仲堪则其人也。
《礼》曰： 君子无故不彻琴瑟。 古来名士，多所爱好。洎于梁初，衣冠子孙，不知琴者，号有所阙。大同以末，斯风顿尽。然而此乐音音雅致，有深味哉！今世曲解，虽变于古，犹足以畅神情也。唯不可令有称誉，见役勋贵，处之下坐，以取残杯冷炙之辱。戴安道犹遭之，况尔曹乎！


吉甫，贤父也，伯奇，孝子也。以贤父御孝子，合得终于天性，而后妻间之，伯奇遂放。曾参妇死，谓其子曰： 吾不及吉甫，汝不及伯奇。 王骏丧妻，亦谓人曰： 我不及曾参，子不如华、元。 并终身不娶，此等足以为诫。其后，假继惨虐孤遗，离间骨肉，伤心断肠者，何可胜数。慎之哉！慎之哉！
江左不讳庶孽，丧室之后，多以妾媵终家事；疥癣蚊虻，或未能免，限以大分，故稀斗之耻。河北鄙于侧出，不预人流，是以必须重娶，至于三四，母年有少于子者。后母之弟，与前妇之兄，衣服饮食，爰及婚宦，至于士庶贵贱之隔，俗以为常，身没之后，辞讼盈公门，谤辱彰道路，子诬母为妾，弟黜兄为佣，播扬先人之辞迹，暴露祖考之长短，以求直己者，往往而有，悲夫！自古奸臣佞妾，以一言陷人者众矣！况夫妇之义，晓夕移之，婢仆求容，助相说引，积年累月，安有孝子乎？此不可不畏。
凡庸之性，后夫多宠前夫之孤，后妻必虐前妻之子；非唯妇人怀嫉妒之情，丈夫有沉惑之僻，亦事势使之然也。前夫之孤，不敢与我子争家，提携鞠养，积习生爱，故宠之；前妻之子，每居己生之上，宦学婚嫁，莫不为防焉，故虐之。异姓宠则父母被怨，继亲虐则兄弟为仇，家有此者，皆门户之祸也。
思鲁等从舅殷外臣，博达之士也，有子基、谌，皆已成立，而再娶王氏。基每拜见后母，感慕呜咽，不能自持，家人莫忍仰视。王亦凄怆，不知所容，旬月求退，便以礼遣，此亦悔事也。


夫风化者，自上而行于下者也，自先而施于后者也。是以父不慈则子不孝，兄不友则弟不恭，夫不义则妇不顺矣。父慈而子逆，兄友而弟傲，夫义而妇陵，则天之凶民，乃刑戮之所摄，非训导之所移也。
笞怒废于家，则竖子之过立见；刑罚不中，则民无所措手足。治家之宽猛，亦犹国焉。
孔子曰： 奢则不孙，俭则固。与其不孙也，宁固。 又云： 如有周公之才之美，使骄且吝，其余不足观也已。 然则可俭而不可吝已。俭者，省约为礼之谓也；吝者，穷急不恤之谓也。今有施则奢，俭则吝；如能施而不奢，俭而不吝，可矣。
生民之本，要当稼稽而食，桑麻以衣。蔬果之畜，园场之所产；鸡豚之善，树圈之所生。复及栋宇器械，樵苏脂烛，莫非种殖之物也。至能守其业者，闭门而为生之具以足，但家无盐井耳。令北土风俗，率能躬俭节用，以赡衣食。江南奢侈，多不逮焉。
梁孝元世，有中书舍人，治家失度，而过严刻。妻妾遂共货刺客，伺醉而杀之。
世间名士，但务宽仁，至于饮食饷馈，僮仆减损，施惠然诺，妻子节量，狎侮宾客，侵耗乡党，此亦为家之巨蠹矣。齐吏部侍郎房文烈，未尝嗔怒，经霖雨绝粮，遣婢籴米，因尔逃窜，三四许日，方复擒之。房徐曰： 举家无食，汝何处来？ 竟无捶挞。尝寄人宅，奴婢彻屋为薪略尽，闻之颦蹙，卒无一言。
裴子野有疏亲故属饥寒不能自济者。皆收养之。家素清贫，时逢水旱，二石米为薄粥，仅得遍焉，躬自同之，常无厌色。邺下有一领军，贪积已甚，家童八百，誓满一千，朝夕每人肴膳，以十五钱为率，遇有客旅，更无以兼。后坐事伏法，籍其家产，麻鞋一屋，弊衣数库，其余财宝，不可胜言。南阳有人，为生奥博，性殊俭吝。冬至后女婿谒之，乃设一铜瓯酒，数脔獐肉，婿恨其单率，一举尽之，主人愕然，俯仰命益，如此者再，退而责其女曰： 某郎好酒，故汝常贫。 及其死后，诸子争财，兄遂杀弟。
妇主中馈，惟事酒食衣服之礼耳，国不可使预政，家不可使干蛊。如有聪明才智，识达古今，正当辅佐君子，助其不足。必无牝鸡晨鸣，以致祸也。
江东妇女，略无交游，其婚姻之家，或十数年间来相识者，惟以信命赠遗，致殷勤焉。邺下风俗，专以妇持门户，争讼曲直，造请逢迎，车乘填街衢，绮罗盈府寺，代子求官，为夫诉屈，此乃恒代之遗风平？南间贫素，皆事外饰，车乘衣服，必贵整齐，家人妻子，不免饥寒。河北人事，多由内政，绮罗金翠，不可废阙，羸马悴奴，仅充而已，倡和之礼，或尔汝之。
河北妇人，织任组训之事，黼黻锦绣罗绮之工，大优于江东也。
太公曰： 养女太多，一费也。 陈蕃曰： 盗不过五女之门。 女之为累，亦以深矣。然天生蕃民，先人传体，其如之何？世人多不举女，贼行骨肉，岂当如此而望福于天乎？吾有疏亲，家饶妓媵，诞育将及，便遣阍竖守之，体有不安，窥窗倚户，若生女者，辄持将去，母随号泣，使人不忍闻也。
妇人之性，率宠子婿而虐儿妇，宠婿则兄弟之怨生焉，虐妇则姊妹之谗行焉。然则女之行留，皆得罪于其家者，母实为之。至有谚曰： 落索阿姑餐。 此其相报也。家之常弊，可不诫哉！
婚姻素对，靖候成规。近世嫁娶，遂有卖女纳财，买妇输绢，比量父祖，计较锱铢，责多还少，市井无异。或猥婿在门，或傲妇擅室，贪荣求利，反招羞耻，可不慎欤？
借人典籍，皆须爱护，先有缺坏，就为科治，此亦士大夫百行之一也。济阳江禄，读书未竟，虽有急速，必待卷束整齐，然后得起，故无损败，人不厌其求假焉。或有狼藉几案，分散部帙，多为童幼婢妾之所点污。风雨虫鼠之所毁伤，实为累德。吾每读圣人之书，未尝不肃敬对之。其故纸有《五经》词义及贤达姓名，不敢秽用也。
吾家巫觋祷请，绝于言议；符书章酸，亦无祈焉。并汝曹所见也，勿为妖妄之费。


古人云： 千载一圣，犹旦暮也；五百年一贤，犹比髆也。 言圣贤之难得，疏阔如此。傥遭不世明达君子，安可不攀附景仰之乎？吾生于乱世，长于戎马，流离播越，闻见已多；所值名贤，未尝不心醉魂迷向慕之也。人在年少，神情未定，所与款狎，熏渍陶染，言笑举动，无心于学，潜移暗化，自然似之；何况操履艺能，较明易习者也？是以与善人居，如入芝兰之室，久而自芳也；与恶人居，如入鲍鱼之肆，久而自臭也。墨子悲于染丝，是之谓矣。君子必慎交游焉。孔子曰： 无友不如己者。 颜、闵之徒，何可世得！但优于我，便足贵之。
世人多蔽，贵耳贱目，重遥轻近。少长周旋，如有贤哲，每相狎侮，不加礼敬；他乡异县，微借风声，延颈企踵，甚于饥渴。校其长短，核其精麤，或彼不能如此矣。所以鲁人谓孔子为东家丘，昔虞国宫之奇，少长于君，君狎之，不纳其谏，以至亡国，不可不留心也。
用其言，弃其身，古人所耻。凡有一言一行，取于人者，皆显称之，不可窃人之美，以为己力；虽轻虽贱者，必归功焉。窃人之财，刑辟之所处；窃人之美，鬼神之所责。
梁孝元前在荆州，有丁觇者，洪亭民耳，颇善属文，殊工草隶；孝元书记，一皆使之。军府轻贱，多未之重，耻令子弟以为楷法，时云： 丁君十纸，不敌王褒数字。 吾雅爱其手迹，常所宝持。孝元尝遣典签惠编送文章示萧祭酒，祭酒问云： 君王比赐书翰，及写诗笔，殊为佳手，姓名为谁？那得都无声问？ 编以实答。子云叹曰： 此人后生无比，遂不为世所称，亦是奇事。 于是闻者稍复刮目。稍仕至尚书仪曹郎，末为晋安王侍读，随王东下。及西台陷殁，简牍湮散，丁亦寻卒于扬州；前所轻者，后思一纸，不可得矣。
侯景初入建业，台门虽闭，公私草扰，各不自全。太子左卫率羊侃坐东掖门，部分经略，一宿皆办，遂得百余日抗拒凶逆。于时，城内四万许人，王公朝士，不下一百，便是恃侃一人安之，其相去如此。古人云： 巢父、许由，让于天下；市道小人，争一钱之利。 亦已悬矣。
齐文宣帝即位数年，便沈湎纵恣，略无纲纪；尚能委政尚书令杨遵彦，内外清谧，朝野晏如，各得其所，物无异议，终天保之朝。遵彦后为孝昭所戮，刑政于是衰矣。斛律明月齐朝折冲之臣，无罪被诛，将士解体，周人始有吞齐之志，关中至今誉之。此人用兵，岂止万夫之望而已哉！国之存亡，系其生死。
张延隽之为晋州行台左丞，匡维主将，镇抚疆埸，储积器用，爱活黎民，隐若敌国矣。群小不得行志，同力迁之；既代之后，公私扰乱，周师一举，此镇先平。齐亡之迹，启于是矣。


死者，人之常分，不可免也。吾年十九，值梁家丧乱，其间与白刃为伍者，亦常数辈，幸承馀福，得至於今。古人云： 五十不为夭。 吾已六十馀，故心坦然，不以残年为念。先有风气之疾，常疑奄然，聊书素怀，以为汝诫。
先君先夫人皆未还建邺旧山，旅葬江陵东郭。承圣末，已启求扬都，欲营迁靥，蒙诏赐银百两，已於扬州小郊北地烧砖。便值本朝沦没，流离如此。数十年间，绝於还望。今虽混一，家道馨穷，何由办此奉营资费？且扬都污毁，无复遗，还被下湿，未为得计。自咎自责，贯心刻髓。
孔子之葬亲也，云： 古者墓而不坟，丘东西南北之人也，不可以弗识也。 於是封之崇四尺。然则君子应世行道，亦有不守坟墓之时，况为事际所逼也。吾今羁旅，身若浮云，竟未知何乡是吾葬地，唯当气绝便埋之耳。汝曹宜以传业扬名为务，不可顾恋朽壤，以取湮没也。


铭金人云： 无多言，多言多败；无多事，多事多患。 至哉斯戒也！能走者夺其翼，善飞者减其指，有角者无上齿，丰后者无前足，盖天道不使物有兼焉也。古人云： 多为少善，不如执一；鼷鼠五能，不成伎术。 近世有两人，朗悟士也，性多营综，略无成名，经不足以待问，史不足以讨论，文章无可传於集录，书迹未堪以留爱玩，卜筮射六得三，医药治十差五，音乐在数十人下，弓矢在千百人中，天文、画绘、棋博、鲜卑语、胡书、煎胡桃油、炼锡为银，如此之类，略得梗概，皆不通熟。惜乎！以彼神明，若省其异端，当精妙也。


上智不教而成，下愚虽教无益，中庸之人，不教不知也。古者，圣王有胎教之法：怀子三月，出居别宫，目不邪视，耳不妄听，音声滋味，以礼节之。书之玉版，藏诸金匮。生子咳提，师保固明，孝仁礼义，导习之矣。凡庶纵不能尔，当及婴稚，识人颜色，知人喜怒，便加教诲，使为则为，使止则止。比及数岁，可省笞罚。父母威严而有慈，则子女畏慎而生孝矣。吾见世间，无教而有爱，每不能然；饮食运为，恣其所欲，宜诫翻奖，应呵反笑，至有识知，谓法当尔。骄慢已习，方复制之，捶挞至死而无威，忿怒日隆而增怨，逮于成长，终为败德。孔子云： 少成若天性，习惯如自然 是也。俗谚曰： 教妇初来，教儿婴孩。 诚哉斯语！
凡人不能教子女者，亦非欲陷其罪恶；但重于呵怒，伤其颜色，不忍楚挞惨其肌肤耳。当以疾病为谕，安得不用汤药针艾救之哉？又宜思勤督训者，可愿苛虐于骨肉乎？诚不得已也！
王大司马母魏夫人，性甚严正；王在湓城时，为三千人将，年逾四十，少不如意，犹捶挞之，故能成其勋业。梁元帝时，有一学士，聪敏有才，为父所宠，失于教义：一言之是，遍于行路，终年誉之；一行之非，掩藏文饰，冀其自改。年登婚宦，暴慢日滋，竟以言语不择，为周逖抽肠衅鼓云。
父子之严，不可以狎；骨肉之爱，不可以简。简则慈孝不接，狎则怠慢生焉。由命士以上，父子异宫，此不狎之道也；抑搔痒痛，悬衾箧枕，此不简之教也。或问曰： 陈亢喜闻君子之远其子，何谓也？ 对曰： 有是也。盖君子之不亲教其子也。《诗》有讽刺之辞，《礼》有嫌疑之诫，《书》有悖乱之事，《春秋》有邪僻之讥，《易》有备物之象。皆非父子之可通言，故不亲授耳。
齐武成帝子琅邪王，太子母弟也，生而聪慧，帝及后并笃爱之，衣服饮食，与东宫相准。帝每面称之曰： 此黠儿也，当有所成。 及太子即位，王居别宫，礼数优僭，不与诸王等；太后犹谓不足，常以为言。年十许岁，骄恣无节，器服玩好，必拟乘舆；常朝南殿，见典御进新冰，钩盾献早李，还索不得，遂大怒，訽曰： 至尊已有，我何意无？ 不知分齐，率皆如此。识者多有叔段、州吁之讥。后嫌宰相，遂矫诏斩之，又惧有救，乃勒麾下军士，防守殿门；既无反心，受劳而罢，后竟坐此幽薨。
人之爱子，罕亦能均；自古及今，此弊多矣。贤俊者自可赏爱，顽鲁者亦当矜怜，有偏宠者，虽欲以厚之，更所以祸之。共叔之死，母实为之。赵王之戮，父实使之。刘表之倾宗覆族，袁绍之地裂兵亡，可为灵龟明鉴也。
齐朝有一士大夫，尝谓吾曰： 我有一儿，年已十七，颇晓书疏。教其鲜卑语及弹琵琶，稍欲通解，以此伏事公卿，无不宠爱，亦要事也。 吾时俛而不答。异哉，此人之教子也！若由此业，自致卿相，亦不愿汝曹为之。


吾观《礼经》，圣人之教：箕帚匕箸，咳唾唯诺，执烛沃盥，皆有节文，亦为至矣。但既残缺，非复全书；其有所不载，及世事变改者，学达君子，自为节度，相承行之，故世号士大夫风操。而家门颇有不同，所见互称长短；然其阡陌，亦自可知。昔在江南，目能视而见之，耳能听而闻之；蓬生麻中，不劳翰墨。
汝曹生于戎马之间，视听之所不晓，故聊记录，以传示子孙。
《礼》曰： 见似目瞿，闻名心瞿。 有所感触，侧怆心眼，若在从容平常之地，幸须申其情耳。必不可避，亦当忍之，犹如伯叔、兄弟，酷类先人，可得终身肠断与之绝耶？又 临文不讳，庙中不讳，君所无私讳 。盖知闻名须有消息，不必期於颠沛而走也。梁世谢举 ，甚有声誉，闻讳必哭，为世所讥。又有臧逢世，臧严之子也，笃学修行，不坠门风，孝元经牧江州，遣往建昌督事，郡县民庶，竞修笺书，朝夕辐辏，几案盈积，书有称 严寒 者，必对之流涕，不省取记，多废公事，物情怨骇 ，竟以不办而还。此并过事也。
近在扬都，有一士人讳审，而与沉氏交给周厚，沉与其书，名而不姓，此非人情也。
昔候霸之子孙，称其祖父曰家公；陈思王称其父为家父，母为家母；潘尼称其祖曰家祖：古人之所行，令人之所笑也。今南北风俗，言其祖及二亲，无云人言，言已世父 ，以次第称之，不云 家 者，以尊于父，不敢 家 也。凡言姑、姊妹、女子子，已嫁则以夫氏称之，在室则以次第称之，言礼成他族，不得云 家 也。子孙不得称 家 者，轻略之也。蔡邕书集呼其姑、姊为家姑、家姊，班固书集亦云家孙，今并不行也。
凡与人言，称彼祖父母、世父母；父母及长姑，皆加 尊 字，自叔父母已下，则加 贤 子，尊卑之差也。王羲之书，称彼之母与自称己母同，不云 尊 字，今所非也。
昔者，王侯自称孤、寡、不谷。自兹以降，虽孔子圣师，及闸人言皆称名也。后虽有臣、仆之称，行者盖亦寡焉。江南轻重，各有谓号，具诸《书仪》。北人多称名者，乃古之遗风。吾善其称名焉。
古人皆呼伯父、叔父，而今世多单呼伯、叔。从父兄弟姊妹已孤，而对其前呼其母为伯叔母，此未可避者也。兄弟之子已孤，与他人言，对孤者前呼为兄子。弟子，颇为不忍，北土人多呼为佳。案《尔雅》、《丧服经》、《左传》，侄虽名通男女，并是对姑之称，晋世以来，始呼叔侄。今呼为侄，于理为胜也。
别易会难，古人所重；江南饯送，下泣言离。有王子侯，梁武帝弟，出为东郡，与武帝别，帝曰： 我年已老，与汝分张，甚以恻怆。 数行泪下。侯遂密云，赧然而出。坐此被责，飘飘舟渚，一百许日，卒不得去。北间风俗，不屑此事，歧路言离，欢笑分首。然人性自有少涕泪者，肠虽欲绝，目犹烂然；如此之人，不可强责。
凡亲属名称，皆须粉墨，不可滥也。无风教者，其父已孤，呼外祖父母与祖父母同，使人为其不喜闻也。虽质于面，皆当加外以别之；父母之世叔父 ，皆当加其次第以别之；父母之世叔母，皆当加其姓以别之；父母之群从世叔父母及从祖父母，皆当加其爵位若姓以别之。河北士人，皆呼外祖父母为家公家母，江南田里间亦言之。以家代外，非吾所识。
凡宗亲世数，有从父，有从祖，有族祖。江南风俗，自兹已往，高秩者，通呼为尊；同昭穆者，虽百世犹称兄弟；若对他人称之，皆云族人。河北士人，虽三二十世，犹呼为从伯从叔。梁武帝尝问一中土人曰： 卿北人，何故不知有族？ 答云： 骨肉易疏，不忍言族耳。 当时虽为敏对，于礼未通。
吾尝问周弘让曰： 父母中外姊妹 ，何以称之？ 周曰： 亦呼为丈人。 自古未见丈人之称施于妇人也。吾亲表所行，若父属者，为某姓姑；母属者，为某姓姨。中外丈人之妇，猥俗呼为丈母，士大夫谓之王母、谢母云。而《陆机集》有《与长沙顾母书》，乃其从叔母也，今所不行。
古者，名以正体，字以表德，名终则讳之，字乃可以为孙氏。孔子弟子记事者，皆称仲尼；吕后微时，尝字高祖为季；至汉麦种，字其叔父曰丝；王丹与侯霸子语，字霸为君房。江南至今不讳字也。河北人士全不辨之，名亦呼为字，字固呼为字。尚书王元景兄弟，皆号名人，其父名云，字罗汉，一皆讳之，其馀不足怪也。
偏傍之书，死有归杀，子孙逃窜，莫肯在家；画瓦书符，作诸厌胜；丧出之日，门前然火，户外列灰，祓送家鬼，章断注连。凡如此比，不近有情，乃儒雅之罪人，弹议所当加也。
《礼经》： 父之遗书，母之杯圈，感其手口之泽，不忍读用。 政为常所讲习，讎校缮写，及偏如服用，有迹可思者耳。若寻常坟典，为生什物，安可悉废之乎？既不读用，无容散逸，惟当缄保，以留后世耳。
江南风俗，儿生一期，为制新衣，盥浴装饰，男则用弓矢纸笔，女则刀尺针缕，并加饮食之物，及珍宝服玩，置之儿前，观其发意所取，以验贪廉愚智，名之为试儿。亲表聚集，致宴享焉。自兹已后，二亲若在，每至此日，尝有酒食之事耳。无教之徒，虽已孤露，其日皆为供顿，酣畅声乐，不知有所感伤。梁孝元年少之时，每八月六日载诞之辰，常设斋讲；自阮修容薨殁之后，此事亦绝。
人有忧疾，则呼天地父母，自古而然。今世讳避，触途急切。而江东士庶，痛则称祢。祢是父之庙号，父在无容称庙，父殁何容辄呼？《苍颉篇》有倄字，《训诂》云： 痛而謼也，音羽罪反。 今北人痛则呼之。《声类》音于耒反，今南人痛或呼之。此二音随其乡俗，并可行也。


《礼》云： 欲不可纵，志不可满。 宇宙可臻其极，情性不知其穷，唯在少欲知止，为立涯限尔。先祖靖侯戒子侄曰： 汝家书生门户，世无富贵，自今仕宦不可过二千石，婚姻勿贪势家。 吾终身服膺，以为名言也。
天地鬼神之道，皆恶满盈，谦虚冲损，可以免害。人生衣趣以覆寒露，食趣以塞饥乏耳。形骸之内，尚不得奢靡，己身之外，而欲穷骄泰邪？周穆王、秦始皇、汉武帝富有四海，贵为天子，不知纪极，犹自败累，况士庶乎？常以二十口家，奴婢盛多，不可出二十人，良田十顷，堂室才蔽风雨，车马仅代杖策，蓄财数万，以拟吉凶急速。不啻此者，以义散之；不至此者，勿非道求之。


士君子之处世，贵能有益於物耳，不徒高谈虚论，左琴右书，以费人君禄位也！国之用材，大较不过六事：一则朝廷之臣，取其鉴达治体，经纶博雅；二则文史之臣，取其著述宪章，不忘前古；三则军旅之臣，取其断决有谋，强干习事；四则藩屏之臣，取其明练风俗，清白爱民；五则使命之臣，取其识变从宜，不辱君命；六则兴造之臣，取其程功节费，开略有术：此则皆勤学守行者所能办也。人性有长短，岂责具美于六涂哉？但当皆晓指趣，能守一职，便无愧耳。
吾见世中文学之士，品藻古今，若指诸掌，及有试用，多无所堪。居承平之世，不知有丧乱之祸；处庙堂之下，不知有战阵之急；保俸禄之资，不知有耕稼之苦；肆吏民之上，不知有劳役之勤：故难可以应世经务也。晋朝南渡，优借士族，故江南冠带有才干者，擢为令仆已下尚书郎、中书舍人已上，典掌机要。其馀文义之士。多迂诞浮华，不涉世务，纤微过失，又惜行捶楚，所以处於清高，盖护其短也。至於台阁令史，主书监帅，诸王签省，并晓习吏用，济办时须，纵有小人之态，皆可鞭枚肃督，故多见委使，盖用其长也。人每不自量，举世怨梁武帝父子爱小人而疏士大夫，此亦眼不能见其睫耳。
梁世士大夫，皆尚褒衣博带，大冠高履，出则车舆，入则扶持，郊郭之内，无乘马者。周弘正为宣城王所爱，给一果下马，常服御之，举朝以为放达。至乃尚书郎乘马，则纠劾之。及侯景之乱，肤脆骨柔，不堪行步，体羸气弱，不耐寒暑，坐死仓猝者，往往而然。建康今王复，性既儒雅，未尝乘骑，见马嘶贲陆梁。莫不震慑，乃谓人曰： 正是虎，何故名为马乎？ 其风俗至此。
古人欲知稼穑之艰难，斯盖贵谷务本之道也。夫食为民天，民非食不生矣，三日不粒，父子不能相存。耕种之，休组之，对获之，载积之，打拂之，簸扬之，凡几涉手，而入仓廪，安可轻农事而贵末业哉？江南朝士，因晋中兴，南渡江，卒为羁旅，至今八九世，未有力田，悉资俸禄而食耳。假令有者，皆信僮仆为之，未尝目观起一拨土，耕一株苗；不知几月当下，几月当收，安识世间馀务乎？故治官则不了，营家则不办，皆优闲之过也。


夫有人民而后有夫妇，有夫妇而后有父子，有父子而后有兄弟：一家之亲，此三而已矣。自兹以往，至于九族，皆本于三亲焉，故于人伦为重者也，不可不笃。兄弟者，分形连气之人也，方其幼也，父母左提右挈，前襟后裾，食则同案，衣则传服，学则连业，游则共方，虽有悖乱之人，不能不相爱也。及其壮也，各妻其妻，各子其子，虽有笃厚之人，不能不少衰也。娣姒之比兄弟，则疏薄矣；今使疏薄之人，而节量亲厚之恩，犹方底而圆盖，必不合矣。惟友悌深至，不为旁人之所移者，免夫！
二亲既殁，兄弟相顾，当如形之与影，声之与响；爱先人之遗体，惜己身之分气，非兄弟何念哉？兄弟之际，异于他人，望深则易怨，地亲则易弭。譬犹居室，一穴则塞之，一隙则涂之，则无颓毁之虑；如雀鼠之不恤，风雨之不防，壁陷楹沦，无可救矣。仆妾之为雀鼠，妻子之为风雨，甚哉！
兄弟不睦，则子侄不爱；子侄不爱，则群从疏薄；群从疏薄，则僮仆为仇敌矣。如此，则行路皆踖其面而蹈其心，谁救之哉！人或交天下之士，皆有欢爱，而失敬于兄者，何其能多而不能少也！人或将数万之师，得其死力，而失恩于弟者，何其能疏而不能亲也！
娣姒者，多争之地也，使骨肉居之，亦不若各归四海，感霜露而相思，伫日月之相望也。况以行路之人，处多争之地，能无间者，鲜矣。所以然者，以其当公务而执私情，处重责而怀薄义也；若能恕己而行，换子而抚，则此患不生矣。
人之事兄，不可同于事父，何怨爱弟不及爱子乎？是反照而不明也。沛国刘琎，尝与兄连栋隔壁，呼之数声不应，良久方答；怪问之，乃曰： 向来未着衣帽故也。 以此事兄，可以免矣。
江陵王玄绍，弟孝英、子敏兄弟三人，特相友爱，所得甘旨新异，非共聚食，必不先尝，孜孜色貌，相见如不足者。及西台陷没，玄绍以形体魁梧，为兵所围，二弟争共抱持，各求代死，终不得解，遂并命尔。


名之与实，犹形之与影也。德艺周厚，则名必善焉；容色姝丽，则影必美焉。今不修身而求令名于世者，犹貌甚恶而责妍影于镜也。上士忘名，中士立名，下士窃名。忘名者，体道合德，享鬼神之福祜，非所以求名也；立名者，修身慎行，惧荣观之不显，非所以让名也；窃名者，厚貌深奸，於浮华之虚称，非所以得名也。
吾见世人，清名登而金贝入，信誉显而然诺亏，不知后之矛戟，毁前之干橹也！虑子贱云： 诚于此者形於彼。 人之虚实真伪在乎心，无不见平迹，但察之未熟耳。一为察之所鉴，巧伪不如拙诚，承之以羞大矣。伯石让卿，王莽辞政，当于尔时，自以巧密，后人书之，留传万代，可为骨寒毛竖也。近有大贵，以孝著声，前后居丧，哀毁逾制，亦足以高於人矣；而尝於苫块之中，以巴豆涂脸，遂使成疮，表哭泣之过，左右童竖，不能掩之，益使外人谓其居处饮食皆为不信。以一伪丧百诚者，乃贪名不已故也！
有一士族，读书不过二三百卷，天才钝拙，而家世殷厚，雅自矜持，多以酒犊珍玩，交诸名士。甘其饵者，递共吹嘘，朝廷以为文华，亦尝出境聘。东莱王韩晋明笃好文学，疑彼制作，多非机杼，遂设宴言，面相讨试。竟日欢谐，辞人满席，属音赋韵，命笔为诗，彼造次即成，了非向韵，众客各自沉吟，遂无觉者。韩退叹曰： 果如所量。
治点子弟文章，以为声价，大弊事也。一则不可常继，终露其情；二则学者有凭，益不精励。
邺下有一少年，出为襄国今，颇自勉笃，公事经怀，每加抚恤，以求声誉。凡遣兵役，握手送离，或齎梨枣饼饵，人人赠别，云： 上命相烦，情所不忍，道路饥渴，以此见思。 民庶称之，不容於口。及迁为泗州别驾，此费日广，不可常周。一有伪情，触涂难继，功绩遂损败矣。


〔外扮监斩官上，云〕下官监斩官是也。今日处决犯人，着做公的把住巷口，休放往来人闲走。〔净扮公人鼓三通、锣三下科。刽子磨旗、提刀，押正旦带枷上〕〔刽子云〕行动些，行动些，监斩官去法场上多时了！〔正旦唱〕
【正宫·端正好】没来由犯王法，不提防遭刑宪，叫声屈动地惊天！顷刻间游魂先赴森罗殿，怎不将天地也生埋怨？
【滚绣球】有日月朝暮悬，有鬼神掌著生死权，天地也，只合把清浊分辨，可怎生糊突了盗跖、颜渊？为善的受贫穷更命短，造恶的享富贵又寿延。天地也，做得个怕硬欺软，却元来也这般顺水推船。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哎，只落得两泪涟涟。
〔刽子云〕快行动些，误了时辰也。〔正旦唱〕
【倘秀才】则被这枷扭的我左侧右偏，人拥的我前合后偃，我窦娥向哥哥行有句言。〔刽子云〕你有甚么话说？〔正旦唱〕前街里去心怀恨，后街里去死无冤，休推辞路远。
〔刽子云〕你如今到法场上面，有甚么亲眷要见的，可教他过来，见你一面也好。〔正旦唱〕
【叨叨令】可怜我孤身只影无亲眷，则落的吞声忍气空嗟怨。〔刽子云〕难道你爷娘家也没的？〔正旦云〕止有个爹爹，十三年前上朝取应去了，至今杳无音信。〔唱〕早已是十年多不睹爹爹面。〔刽子云〕你适才要我往后街里去，是甚么主意？〔正旦唱〕怕则怕前街里被我婆婆见。〔刽子云〕你的性命也顾不得，怕他见怎的？〔正旦云〕俺婆婆若见我披枷带锁赴法场餐刀去呵，〔唱〕枉将他气杀也么哥，枉将他气杀也么哥！告哥哥，临危好与人行方便。〔卜儿哭上科，云〕天那，兀的不是我媳妇儿！〔刽子云〕婆子靠后！〔正旦云〕既是俺婆婆来了，叫他来，待我嘱付他几句话咱。〔刽子云〕那婆子，近前来，你媳妇要嘱付你话哩。〔卜儿云〕孩儿，痛杀我也！〔正旦云〕婆婆，那张驴儿把毒药放在羊肚儿汤里，实指望药死了你，要霸占我为妻。不想婆婆让与他老子吃，倒把他老子药死了。我怕连累婆婆，屈招了药死公公，今日赴法场典刑。婆婆，此后遇着冬时年节，月一十五，有瀽不了的浆水饭，瀽半碗儿与我吃；烧不了的纸钱，与窦娥烧一陌儿。则是看你死的孩儿面上！〔唱〕
【快活三】念窦娥葫芦提当罪愆，念窦娥身首不完全，念窦娥从前已往干家缘。婆婆也，你只看窦娥少爷无娘面。
【鲍老儿】念窦娥伏侍婆婆这几年，遇时节将碗凉浆奠；你去那受刑法尸骸上烈些纸钱，只当把你亡化的孩儿荐。〔卜儿哭科，云〕孩儿放心，这个老身都记得。天那，兀的不痛杀我也！〔正旦唱〕婆婆也，再也不要啼啼哭哭，烦烦恼恼，怨气冲天。这都是我做窦娥的没时没运，不明不暗，负屈衔冤。〔刽子做喝科，云〕兀那婆子靠后，时辰到了也。〔正旦跪科〕〔刽子开枷科〕〔正旦云〕窦娥告监斩大人，有一事肯依窦娥，便死而无怨。〔监斩官云〕你有甚么事？你说。〔正旦云〕要一领净席，等我窦娥站立；又要丈二白练，挂在旗枪上：若是我窦娥委实冤枉，刀过处头落，一腔热血休半点儿沾在地下，都飞在白练上者。〔监斩官云〕这个就依你，打甚么不紧。〔刽子做取席站科，又取白练挂旗上科〕〔正旦唱〕
【耍孩儿】不是我窦娥罚下这等无头愿，委实的冤情不浅；若没些儿灵圣与世人传，也不见得湛湛青天。我不要半星热血红尘洒，都只在八尺旗枪素练悬。等他四下里皆瞧见，这就是咱苌弘化碧，望帝啼鹃。
〔刽子云〕你还有甚的说话？此时不对监斩大人说，几时说那？〔正旦再跪科，云〕大人，如今是三伏天道，若窦娥委实冤枉，身死之后，天降三尺瑞雪，遮掩了窦娥尸首。〔监斩官云〕这等三伏天道，你便有冲天的怨气，也召不得一片雪来，可不胡说！〔正旦唱〕
【二煞】你道是暑气暄，不是那下雪天；岂不闻飞霜六月因邹衍？若果有一腔怨气喷如火，定要感的六出冰花滚似绵，免着我尸骸现；要什么素车白马，断送出古陌荒阡！
〔正里再跪科，云〕大人，我窦娥死的委实冤枉，从今以后，着这楚州亢旱三年！〔监斩官云〕打嘴！那有这等说话！〔正旦唱〕
【一煞】你道是天公不可期，人心不可怜，不知皇天也肯从人愿。做甚么三年不见甘霖降？也只为东海曾经孝妇冤，如今轮到你山阳县。这都是官吏每无心正法，使百姓有口难言！
〔刽子做磨旗科，云〕怎么这一会儿天色阴了也？〔内做风科，刽子云〕好冷风也！〔正旦唱〕
【煞尾】浮云为我阴，悲风为我旋，三桩儿誓愿明题遍。〔做哭科，云〕婆婆也，直等待雪飞六月，亢旱三年呵，〔唱〕那其间才把你个屈死的冤魂这窦娥显！
〔刽子做开刀，正旦倒科〕〔监斩官惊云〕呀，真个下雪了，有这等异事！〔刽子云〕我也道平日杀人，满地都是鲜血，这个窦娥的血都飞在那丈二白练上，并无半点落地，委实奇怪。〔监斩官云〕这死罪必有冤枉。早两桩儿应验了，不知亢旱三年的说话，准也不准？且看后来如何。左右，也不必等待雪睛，便与我抬他尸首，还了那蔡婆婆去罢。〔众应科，抬尸下〕


〔净扮赛卢医上，诗云〕行医有斟酌，下药依本草；死的医不活，活的医死了。自家姓卢，人道我一手好医，都叫做赛卢医，在这山阳县南门开着生药局。
在城有个蔡婆婆，我问他借了十两银子，本利该还他二十两，数次来讨这银子，我又无的还他。若不来便罢，若来呵，我自有个主意。我且在这药铺中坐下，看有甚么人来？〔卜儿上，云〕老身蔡婆婆。我一向搬在山阳县居住，尽也静办。
自十三年前窦天章秀才留下端云孩儿与我做儿媳妇，改了他小名，唤做窦娥。自成亲之后，不上二年，不想我这孩儿害弱症死了。媳妇儿守寡，又早三个年头，服孝将除了也。我和媳妇儿说知，我往城外赛卢医家索钱去也。〔做行科，云〕蓦过隅头，转过屋角，早来到他家门首。赛卢医在家么？〔卢医云〕婆婆，家里来。〔卜儿云〕我这两个银子长远了，你还了我罢。〔卢医云〕婆婆，我家里无银子，你跟我庄上去取银子还你。〔卜儿云〕我跟你去。〔做行科〕〔卢医云〕来到此处，东也无人，西也无人，这里不下手，等甚么？我随身带的有绳子。兀那婆婆，谁唤你哩？〔卜儿云〕在那里？〔做勒卜儿科。孛老同副净张驴儿冲上，赛卢医慌走下。孛老救卜儿科。张驴儿云〕爹，是个婆婆，争些勒杀了。〔孛老云〕兀那婆婆，你是那里人氏？姓甚名谁？因甚着这个人将你勒死？〔卜儿云〕老身姓蔡，在城人氏，止有个寡媳妇儿，相守过日。因为赛卢医少我二十两银子，今日与他取讨；谁想他赚我到无人去处，要勒死我，赖这银子。若不是遇着老的和哥哥呵，那得老身性命来。〔张驴儿云〕爹，你听的他说么？他家还有个媳妇哩。救了他性命，他少不得要谢我，不若你要这婆子，我要他媳妇儿，何等两便？你和他说去。〔孛老云〕兀那婆婆，你无丈夫，我无浑家，你肯与我做个老婆，意下如何？〔卜儿云〕是何言语！待我回家多备些钱钞相谢。〔张驴儿云〕你敢是不肯，故意将钱钞哄我？赛卢医的绳子还在，我仍旧勒死了你罢。〔做拿绳科〕〔卜儿云〕哥哥，待我慢慢地寻思咱。〔张驴儿云〕你寻思些什么？你随我老子，我便要你媳妇儿。〔卜儿背云〕我不依他，他又勒杀我。罢罢罢，你爷儿两个随我到家中去来。〔同下〕〔正旦上，云〕妾身姓窦，小字端云，祖居楚州人氏。我三岁上亡了母亲，七岁上离了父亲，俺父亲将我嫁与蔡婆婆为儿媳妇，改名窦娥。至十七岁与夫成亲，不幸丈夫亡化，可早三年光景，我今二十岁也。这南门外有个赛卢医，他少俺婆婆银子，本利该二十两，数次索取不还，今日俺婆婆亲自索取去了。窦娥也，你这命好苦也呵！〔唱〕
【仙吕·点绛唇】满腹闲愁，数年禁受，天知否？天若是知我情由，怕不待和天瘦。
【混江龙】则问那黄昏白昼，两般儿忘餐废寝几时休？大都来昨宵梦里，和着这今日心头。催人泪的是锦烂熳花枝横绣闼，断人肠的是剔团圞月色挂妆楼。长则是急煎煎按不住意中焦，闷沉沉展不彻眉间皱。越觉的情怀冗冗，心绪悠悠。〔云〕似这等忧愁，不知几时是了也呵！〔唱〕
【油葫芦】莫不是八字儿该载着一世忧，谁似我无尽头。须知道人心不似水长流。我从三岁母亲身亡后，到七岁与父分离久，嫁的个同住人，他可又拔着短筹；撇的俺婆妇每都把空房守，端的个有谁问，有谁偢？
【天下乐】莫不是前世里烧香不到头，今也波生招祸尤，劝今人早将来世修。我将这婆侍养，我将这服孝守，我言词须应口。
〔云〕婆婆索钱去了，怎生这早晚不见回来？〔卜儿同孛老张驴儿上〕〔卜儿云〕你爷儿两个且在门首，等我先进去。〔张驴儿云〕奶奶，你先进去，就说女婿在门首哩。〔卜儿见正旦科〕〔正旦云〕奶奶回来了，你吃饭么？〔卜儿做哭科，云〕孩儿也，你教我怎生说波！〔正旦唱〕
【一半儿】为什么泪漫漫不住点儿流？莫不是为索债与人家惹争斗？我这里连忙迎接慌问候，他那里要说缘由。〔卜儿云〕羞人答答的，教我怎生说波！〔正旦唱〕则见他一半儿徘徊一半儿丑。
〔云〕婆婆，你为甚么烦恼啼哭那？〔卜儿云〕我问赛卢医讨银子去，他赚我到无人去处，行起凶来，要勒死我。亏了一个张老并他儿子张驴儿，救得我性命。那张老就要我招他做丈夫，因这等烦恼。〔正旦云〕婆婆，这个怕不中么？你再寻思咱：俺家里又不是没有饭吃，没有衣穿，又不是少欠钱债，被人催逼不过，况你年纪高大，六十以外的人，怎生又招丈夫那？〔卜儿云〕孩儿也，你说的岂不是？但是我的性命全亏他这爷儿两个救的，我也曾说道：待我到家，多将些钱物酬谢你救命之恩。不知他怎生知道我家里有个媳妇儿，道我婆媳妇又没老公，他爷儿两个又没老婆，正是天缘天对。若不随顺他，依旧要勒死我。那时节我就慌张了，莫说自己许了他，连你也许了他。儿也，这也是出于无奈。〔正旦云〕婆婆，你听我说波。〔唱〕
【后庭花】避凶神要择好日头，拜家堂要将烟火修；梳着个霜雪般白{髟狄}髻，怎将这云霞般锦帕兜？怪不的女大不中留。你如今六旬左右，可不道到中年万事休！旧恩爱一笔勾，新夫妻两意投，枉教人笑破口。
〔卜儿云〕我的性命都是他爷儿两个救的，事到如今，也顾不得别人笑话了。〔正旦唱〕
【青哥儿】你虽然是得他得他营救，须不是笋条笋条年幼，刬的便巧画蛾眉成配偶。想当初你夫主遗留，替你图谋，置下田畴，早晚羹粥，寒暑衣裘，满望你鳏寡孤独，无捱无靠，母子每到白头。公公也，则落得干生受。
〔卜儿云〕孩儿也，他如今只待过门，喜事匆匆的，教我怎生回得他去？〔正旦唱〕
【寄生草】你道他匆匆喜，我替你倒细细愁：愁则愁兴阑删咽不下交欢酒，愁则愁眼昏腾扭不上同心扣，愁则愁意朦胧睡不稳芙蓉褥。你待要笙歌引至画堂前，我道这姻缘敢落在他人后。
〔卜儿云〕孩儿也，再不要说我了，他爷儿两个都在门首等候，事已至此，不若连你也招了女婿罢。〔正旦云〕婆婆，你要招你自招，我并然不要女婿。
〔卜儿云〕那个是要女婿的？争奈他爷儿两个自家捱过门来，教我如何是好？
〔张驴儿云〕我们今日招过门去也。帽儿光光，今日做个新郎；袖儿窄窄，今日做个娇客。好女婿，好女婿，不枉了，不枉了。〔同孛老入拜科〕〔正旦做不礼科，云〕兀那厮，靠后！〔唱〕
【赚煞】我想这妇人每休信那男儿口，婆婆也，怕没的贞心儿自守，到今日招着个村老子，领着个半死囚。〔张驴儿做嘴脸科，云〕你看我爷儿两个这等身段，尽也选得女婿过。你不要错过了好时辰，我和你早些儿拜堂罢。〔正旦不礼科，唱〕则被你坑杀人燕侣莺俦。婆婆也，你岂不知羞！俺公公撞府冲州，的铜斗儿家缘百事有。想着俺公公置就，怎忍教张驴儿情受？〔张驴儿做扯正旦拜科，正旦推跌科，唱〕兀的不是俺没丈夫的妇女下场头。〔下〕
〔卜儿云〕你老人家不要恼懆，难道你有活命之恩，我岂不思量报你？只是我那媳妇儿气性最不好惹的，既是他不肯招你儿子，教我怎好招你老人家？我如今拚的好酒好饭养你爷儿两个在家，待我慢慢的劝化俺媳妇儿；待他有个回心转意，再作区处。〔张驴儿云〕这歪剌骨便是黄花女儿，刚刚扯的一把，也不消这等使性，平空的推了我一交，我肯干罢！就当面赌个誓与你；我今生今世不要他做老婆，我也不算好男子。〔词云〕美妇人我见过万千向外，不似这小妮子生得十分惫赖；我救了你老性命死里重生，怎割舍得不肯把肉身陪待？〔同下〕


〔卜儿蔡婆上，诗云〕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不须长富贵，安乐是神仙。
老身蔡婆婆是也。楚州人氏，嫡亲三口儿家属。不幸夫主亡逝已过，止有一个孩儿，年长八岁。俺娘儿两个，过其日月。家中颇有些钱财。这里一个窦秀才，从去年问我借了二十两银子，如今本利该银四十两。我数次索取，那窦秀才只说贫难，没得还我。他有一个女儿，今年七岁，生得可喜，长得可爱。我有心看上他，与我家做个媳妇，就准了这四十两银子，岂不两得其便！他说今日好日辰，亲送女儿到我家来。老身且不索钱去，专在家中等候。这早晚窦秀才敢待来也。〔冲末扮窦天章，引正旦扮端云上，诗云〕读尽缥缃万卷书，可怜贫煞马相如。汉庭一日承恩召，不说当垆说子虚。小生姓窦，名天章，祖贯长安京兆人也。幼习儒业，饱有文章。争夺时运不通，功名未遂。不幸挥家亡化已过，撇下这个女孩儿，小字端云。从三岁上亡了他母亲，如今孩儿七岁了也。小生一贫如洗，流落在这楚州居住。此间一个蔡婆婆，他家广有钱物；小生因无盘缠，曾借了他二十两银子，到今本利该对还他四十两。他数次问小生索取。教我把甚么还他？谁想禁婆婆常常着人来说，要小生女孩儿做他儿媳妇。况如今春榜动，选场开，正特上朝取应，又苦盘缠缺少。小生出于无奈，只得将女孩儿端云送与蔡婆婆做儿媳妇去。〔做叹科，云〕嗨！这个那里是做媳妇？分明是卖与他一般。就准了他那先借的四十两银子，分外但得些少东西，勾小生应举之费，便也过望了。说话之间，早来到他家门首。婆婆在家么？〔卜儿上，云〕秀才，请家里坐，老身等候多时也。〔做相见科，窦天章云〕小生今日一任的将女孩儿送来与婆婆，怎敢说做媳妇，只与婆婆早晚使用。小生日下就要上朝进取功名去，留下女孩儿在此，只望婆婆看觑则个！〔卜儿云〕这等，你是我亲家了。你本利少我四十两银子，兀的是借钱的文书，还了你；再送与你十两银子做盘缠。亲家，你休嫌轻少。〔窦天章做谢科，云〕多谢了婆婆！先少你许多银子，都不要我还了，今又送我盘缠，此恩异日必当重报。婆婆，女孩儿早晚呆痴，看小生薄面，看觑女孩儿咱！〔卜儿云〕亲家，这不消你嘱咐。令爱到我家，就做亲女儿一般看承他，你只管放心的去。〔窦天章云〕婆婆，端云孩儿该打呵，看小生面则骂几句；当骂呵，则处分几句。孩儿，你也不比在我跟前，我是你亲爷，将就的你。你如今在这里，早晚若顽劣呵，你只讨那打骂吃。儿口乐，我也是出于无奈！〔做悲科〕〔唱〕
【仙吕·赏花时】我也只为无计营生四壁贫，因此上割舍得亲儿在两处分。
从今日远践洛阳尘，又不知归期定准，则落的无语暗消魂。〔下〕〔卜儿云〕窦秀才留下他这女孩儿与我做媳妇儿，他一径上朝应举去了。
〔正旦做悲科，云〕爹爹，你直下的撇了我孩儿去也！〔卜儿云〕媳妇儿，你在我家，我是亲婆，你是亲媳妇，只当自家骨肉一般。你不要啼哭，跟着老身前后执料去来。〔同下〕


〔赛卢医上，诗云〕小子太医出身，也不知道医死多人。何尝怕人告发，关了一日店门？在城有个蔡家婆子，刚少的他二十两花银，屡屡亲来索取，争些捻断脊筋。也是我一时智短，将他赚到荒村，撞见两个不识姓名男子，一声嚷道： 浪荡乾坤，怎敢行凶撒泼，擅自勒死平民！ 吓得我丢了绳索，放开脚步飞奔。虽然一夜无事，终觉失精落魂；方知人命关天关地，如何看做壁上灰尘？从今改过行业，要得灭罪修因。将以前医死的性命，一个个都与他一卷超度的经文。小子赛卢医的便是。只为要赖蔡婆婆二十两银子，赚他到荒僻去处，正待勒死他，谁想遇见两个汉子，救了他去。若是再来讨债时节，教我怎生见他？常言道的好：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喜得我是孤身，又无家小连累；不若收拾了细软行李，打个包儿，悄悄的躲到别处，另做营生，岂不干净！〔张驴儿上，云〕自家张驴儿。可奈那窦娥百般的不肯随顺我；如今那老婆子害病，我讨服毒药与他吃了，药死那老婆子，这小妮子好歹做我的老婆。〔做行科，云〕且住，城里人耳目广，口舌多，倘见我讨毒药，可不嚷出事来？我前日看见南门外有个药铺，此处冷静，正好讨药。〔做到科，叫云〕太医哥哥，我来讨药的。〔赛卢医云〕你讨甚么药？
〔张驴儿云〕我讨服毒药。〔赛卢医云〕谁敢合毒药与你？这厮好大胆也！〔张驴儿云〕你真个不肯与我药么？〔赛卢医云〕我不与你，你就怎地我？〔张驴儿做拖卢云〕好呀，前日谋死蔡婆婆的不是你来！你说我不认的你哩，我拖你见官去！〔赛卢医做慌科，云〕大哥，你放我，有药，有药。〔做与药科，张驴儿云〕既然有了药，且饶你罢。正是： 得放手时须放手，得饶人处且饶人。 〔下〕〔赛卢医云〕可不晦气！刚刚讨药的这人，就是救那婆子的。我今日与了他这服毒药去了，以后事发，越越要连累我。趁早几儿关上药铺，到涿州卖老鼠药去也。〔下〕〔卜儿上，做病伏几科〕〔孛老同张驴儿上，云〕老汉自到蔡婆婆家来，本望做个接脚，却被他媳妇坚执不从。那婆婆一向收留俺爷儿两个在家同住，只说 好事不在忙 ，等慢慢里劝转他媳妇；谁想那婆婆又害起病来。孩儿，你可曾算我两个的八字，红鸾天喜几时到命哩？〔张驴儿云〕要看甚么天喜到命！只赌本事，做得去，自去做。〔孛老云〕孩儿也，蔡婆婆害病好几日了，我与你去问病波。〔做见卜儿问科，云〕婆婆，你今日病体如何？〔卜儿云〕我身子十分不快哩。〔孛老云〕你可想些甚么吃？〔卜儿云〕我思量些羊肚儿汤吃。〔孛老云〕孩儿，你对窦娥说，做些羊肚儿汤与婆婆吃。〔张驴儿向古门云〕窦娥，婆婆想羊肚儿汤吃，快安排将来。〔正旦持汤上，云〕妾身窦娥是也。有俺婆婆不快，想羊肚汤吃，我亲自安排了与婆婆吃去。婆婆也，我这寡妇人家，凡事也要避些嫌疑，怎好收留那张驴儿父子两个？非亲非眷的，一家儿同住，岂不惹外人谈议？婆婆也，你莫要背地里许了他亲事，连我也累做不清不洁的。我想这妇人心，好难保也呵！〔唱〕
【南吕·一枝花】他则待一生鸳帐眠，那里肯半夜空房睡；他本是张郎妇，又做了李郎妻。有一等妇女每相随，并不说家克计，则打听些闲是非；说一会不明白打风的机关，使了些调虚嚣捞龙的见识。
【梁州第七】这一个似卓氏般当垆涤器，这一个似孟光般举案齐眉，说的来藏头盖脚多伶俐！道着难晓，做出才知。旧恩忘却，新爱偏宜；坟头上土脉犹湿，架儿上又换新衣。那里有奔丧处哭倒长城？那里有浣纱时甘投大水？那里有上山来便化顽石？可悲，可耻！妇人家直恁的无仁义。多淫奔，少志气，亏杀前人在那里，更休说百步相随。
〔云〕婆婆，羊肚儿汤做成了，你吃些儿波。〔张驴儿云〕等我拿去。〔做接尝科，云〕这里面少些盐醋，你去取来。〔正旦下〕〔张驴儿放药科〕〔正旦上，云〕这不是盐醋！〔张驴儿云〕你倾下些。〔正旦唱〕
【隔尾】你说道少盐欠醋无滋味，加料添椒才脆美。但愿娘亲早痊济，饮羹汤一杯，胜甘露灌体，得一个身子平安倒大来喜。
〔孛老云〕孩儿，羊肚汤有了不曾？〔张驴儿云〕汤有了，你拿过去。〔孛老将汤云〕婆婆，你吃些汤儿。〔卜儿云〕有累你。〔做呕科，云〕我如今打呕，不要这汤吃了，你老人家吃罢。〔孛老云〕这汤特做来与你吃的，便不要吃，也吃一口儿。〔卜儿云〕我不吃了，你老人家请吃。〔孛老吃科〕〔正旦唱〕
【贺新郎】一个道你请吃，一个道婆先吃，这言语听也难听，我可是气也不气！想他家与咱家有甚的亲和戚？怎不记旧日夫妻情意，也曾有百纵千随？婆婆也，你莫不为 黄金浮世宝，白发故人稀 ，因此上把旧恩情，全不比新知契？则待要百年同墓穴，那里肯千里送寒衣？
〔孛老云〕我吃下这汤去，怎觉昏昏沉沉的起来？〔做倒科〕〔卜儿慌科，云〕你老人家放精细着，你挣扎着些儿。〔做哭科，云〕兀的不是死了也！〔正旦唱〕
【斗虾蟆】空悲戚，没理会，人生死，是轮回。感着这般病疾，值着这般时势，可是风寒暑湿，或是饥饱劳役，各人症候自知。人命关天关地，别人怎生替得？寿数非干今世。相守三朝五夕，说甚一家一计？又无羊酒缎匹，又无花红财礼；把手为活过日，撒手如同休弃。不是窦娥忤逆，生怕旁人论议。不如听咱劝你，认个自家晦气，割舍的一具棺材停置，几件布帛收拾，出了咱家门里，送入他家坟地。这不是你那从小儿年纪指脚的夫妻。我其实不关亲，无半点忄西惶泪。休得要心如醉，意似痴，便这等嗟嗟怨怨，哭哭啼啼。
〔张驴儿云〕好也啰！你把我老子药死了，更待干罢！〔卜儿云〕孩儿，这事怎了也？〔正旦云〕我有甚么药在那里？都是他要盐醋时，自家倾在汤儿里的。〔唱〕
【隔尾】这厮搬调咱老母收留你，自药死亲爷待要唬吓谁？〔张驴儿云〕我家的老子，倒说是我做儿子的药死了，人也不信。〔做叫科，云〕四邻八舍听着：窦娥药杀我家老子哩！〔卜儿云〕罢么，你不要大惊小怪的，吓杀我也！〔张驴儿云〕你可怕么？〔卜儿云〕可知怕哩。〔张驴儿云〕你要饶么？〔卜儿云〕可知要饶哩。〔张驴儿云〕你教窦娥随顺了我，叫我三声嫡嫡亲亲的丈夫，我便饶了他。〔卜儿云〕孩儿也，你随顺了他罢。〔正旦云〕婆婆，你怎说这般言语！〔唱〕我一马难将两鞍鞴，想男儿在日曾两年匹配，却教我改嫁别人，其实做不得。
〔张驴儿云〕窦娥，你药杀了俺老子，你要官休？要私休？〔正旦云〕怎生是官休？怎生是私休？〔张驴儿云〕你要官休呵，拖你到官司，把你三推六问！你这等瘦弱身子，当不过拷打，怕你不招认药死我老子的罪犯！你要私休呵，你早些与我做了老婆，倒也便宜了你。〔正旦云〕我又不曾药死你老子，情愿和你见官去来。〔张驴儿拖正旦、卜儿下〕〔净扮孤引祗候上，诗云〕我做官人胜别人，告状来的要金银。若是上司当刷卷，在家推病不出门。下官楚州太守桃杌是也。今早升厅坐衙，左右，喝撺厢。〔祗候幺喝科〕〔张驴儿拖正旦、卜儿上，云〕告状，告状！〔祗候云〕拿过来。〔做跪见，孤亦跪科，云〕请起。〔祗候云〕相公，他是告状的，怎生跪着他？〔孤云〕你不知道，但来告状的，就是我衣食父母。〔祗候幺喝科，孤云〕那个是原告？那个是被告？从实说来！〔张驴儿云〕小人是原告张驴儿，告这媳妇儿，唤做窦娥，合毒药下在羊肚汤儿里，药死了俺的老子。这个唤做蔡婆婆，就是俺的后母。望大人与小人做主咱！〔孤云〕是那一个下的毒药？〔正旦云〕不干小妇人事。〔卜儿云〕也不干老妇人事。〔张驴儿云〕也不干我事。〔孤云〕都不是，敢是我下的毒药未？〔正旦云〕我婆婆也不是他后母，他自姓张，我家姓蔡。我婆婆因为与赛卢医索钱，被他赚到郊外，勒死我婆婆；却得他爷儿两个救了性命。因此我婆婆收留他爷儿两个在家，养膳终身，报他的恩德。谁知他两个倒起不良之心，冒认婆婆做了接脚，要逼勒小妇人做他媳妇。小妇人元是有丈夫的，服孝未满，坚执不从。适值我婆婆患病，着小妇人安排羊肚汤儿吃。不知张驴儿那里讨得毒药在身，接过汤来，只说少些盐醋，支转小妇人，暗地倾下毒药。也是天幸，我婆婆忽然呕吐，不要汤吃。让与他老子吃；才吃的几口便死了，与小妇人并无干涉。只望大人高抬明镜，替小妇人做主咱！〔唱〕
【牧羊关】大人你明如镜，清似水，照妾身肝胆虚实。那羹本五味俱全，除了外百事不知。他推道尝滋味，吃下去便昏迷。不是妾讼庭上胡支对，大人也，却教我平白地说甚的？
〔张驴儿云〕大人详情：他自姓蔡，我自姓张。他婆婆不招俺父亲接脚，他养我父子两个在家做甚么？这媳妇儿年纪虽小，极是个赖骨顽皮，不怕打的。〔孤云〕人是贱虫，不打不招。左右，与我选大棍子打着！〔祗候打正旦，三次喷水科〕〔正旦唱〕
【骂玉郎】这无情棍棒教我捱不的。婆婆也，须是你自做下，怨他谁？劝普天下前婚后嫁婆娘每，都看取我这般傍州例。
【感皇恩】呀！是谁人唱叫扬疾，不由我不魄散魂飞。恰消停，才苏醒，又昏迷。捱千般打拷，万种凌逼，一杖下，一道血，一层皮。
【采茶歌】打的我肉都飞，血淋漓，腹中冤枉有谁知！则我这小妇人毒药来从何处也？天那，怎么的覆盆不照太阳晖！
〔孤云〕你招也不招？〔正旦云〕委的不是小妇人下毒药来。(孤云〕既然不是，你与我打那婆子！〔正旦忙云〕住、住、住，休打我婆婆。情愿我招了罢，是我药死公公来。〔孤云〕既然招了，着他画了伏状，将枷来枷上，下在死囚牢里去。到来日判个 斩 字，押付市曹典刑。〔卜儿哭科，云〕窦娥孩儿，这都是我送了你性命。兀的不痛杀我也！〔正旦唱〕
【黄锺尾】我做了个衔冤负屈没头鬼，怎肯便放了你好包荒淫漏面贼！想人心不可欺，冤枉事天地知，争到头，竞到底，到如今待怎的？情愿认药杀公公，与了招罪。婆婆也，我若是不死呵，如何救得你？〔随祗候押下〕
〔张驴儿做叩头科，云〕谢青天老爷做主！明日杀了窦娥，才与小人的老子报的冤。〔卜儿哭科，云〕明日市曹中杀窦娥孩儿也，兀的不痛煞我也！〔孤云〕张驴儿、蔡婆婆，都取保状，着随衙听侯。左右，打散堂鼓，将马来，回私宅去也。〔同下〕


〔窦天章冠带引丑张千、祗从上，诗云〕独立空堂思黯然，高峰月出满林烟。非关有事人难睡。自是惊魂夜不眠。老夫窦天章是也。自离了我那端云孩儿，可早十六年光景。老夫自到京师，一举及第，官拜参知政事。只因老夫廉能清正，节操坚刚，谢圣恩可怜，加老夫两淮提刑肃正廉访使之职，随处审囚刷卷，体察滥官污吏，容老夫先斩后奏。老夫一喜一悲：喜呵，老夫身居台省，职掌刑名，势剑金牌，威权万里；悲呵，有端云孩儿，七岁上与了蔡婆婆为儿媳妇。老夫自得官之后，使人往楚州问蔡婆婆家。他邻里街坊道：自当年蔡婆婆不知搬在那里去了，至今音信皆无。老夫为端云孩儿，啼哭的眼目昏花，忧愁的须发斑白。今日来到这淮南地面，不知这楚州为何三年不雨？老夫今在这州厅安歇。张千，说与那州中大小属官，今日免参，明日早见。〔张千向古门云〕一应大小属官：今日免参，明日早见。〔窦天章云〕张千，说与那六房吏典：但有合刷照文卷，都将来，待老夫灯下看几宗波。〔张千送文卷科〕〔窦天章云〕张千，你与我掌上灯。你每都辛苦了，自去歇息罢。我唤你便来，不唤你休来。〔张千点灯，同祗从下〕〔窦天章云〕我将这文卷看几宗咱。 一起犯人窦娥，将毒药致死公公。…… 我才看头一宗文卷，就与老夫同姓；这药死公公的罪名，犯在十恶不赦。俺同姓之人，也有不畏法度的。这是问结了文书，不看他罢。我将这文卷压在底下，别看一宗咱。
〔做打呵欠科，云〕不觉的一阵昏沉上来，皆因老夫年纪高大，鞍马劳困之故。待我搭伏定书案，歇息些儿咱。〔做睡科。魂旦上，唱〕
【双调·新水令】我每日哭啼啼守住望乡台，急煎煎把仇人等待，慢腾腾昏地里走，足律律旋风中来。则被这雾锁云埋，撺掇的鬼魂快。
〔魂旦望科，云〕门神户尉不放我进去。我是廉访使窦天章女孩儿。因我屈死，父亲不知，特来托一梦与他咱。〔唱〕
【沉醉东风】我是那提刑的女孩，须不比现世的妖怪。怎不容我到灯影前，却拦截在门木呈外？〔做叫科，云〕我那爷爷呵，〔唱〕枉自有势剑金牌，把俺这屈死三年的腐骨骸，怎脱离无边苦海？〔做入见哭科，窦天章亦哭科，云〕端云孩儿，你在那里来？〔魂旦虚下〕〔窦天章做醒科，云〕好是奇怪也！老夫才合眼去，梦见端云孩儿，恰便似来我跟前一般；如今在那里？我且再看这文卷咱。〔魂旦上，做弄灯科〕〔窦天章云〕奇怪，我正要看文卷，怎生这灯忽明忽灭的？张千也睡着了，我自己剔灯咱。〔做剔灯，魂旦翻文卷科〕〔窦天章云〕我剔的这灯明了也，再看几宗文卷。一起犯人窦娥，药死公公。……〔做疑怪科，云〕这一宗文卷，我为头看过，压在文卷底下，怎生又在这上头？这几时问结了的，还压在底下，我别看一宗文卷波。〔魂旦再弄灯科〕〔窦天章云〕怎么这灯又是半明半暗的？我再剔这灯咱。〔做剔灯，魂旦再翻文卷科。窦天章云〕我剔的这灯明了，我另拿一宗文卷看咱。一起犯人窦娥，药死公公。……呸！好是奇怪！我才将这文书分明压在底下，刚剔了这灯，怎生又翻在面上？莫不是楚州后厅里有鬼么？便无鬼呵，这桩事必有冤枉。将这文卷再压在底上，待我另看一宗如何？〔魂旦又弄灯科〕〔窦天章云〕怎么这灯又不明了，敢有鬼弄这灯？我再剔一剔去。〔做剔灯科，魂旦上，做撞见科，窦天章举剑击桌科，云〕呸！我说有鬼！兀那鬼魂：老夫是朝廷钦差，带牌走马肃政廉访使。你向前来，一剑挥之两段。张千，亏你也睡的着！快起来，有鬼，有鬼。兀的不吓杀老夫也！〔魂旦唱〕
【乔牌儿】则见他疑心儿胡乱猜，听了我这哭声儿转惊骇。哎，你个窦天章直恁的威风大，且受你孩儿窦娥这一拜。
〔窦天章云〕兀那鬼魂，你道窦天章是你父亲，受你孩儿窦娥拜，你敢错认了也！我的女儿叫做端云，七岁上与了蔡婆婆为儿媳妇。你是窦娥，名字差了，怎生是我女孩儿？〔魂旦云〕父亲，你将我与了蔡婆婆家，改名做窦娥了也。〔窦天章云〕你便是端云孩儿，我不问你别的，这药死公公，是你不是？〔魂旦云〕是你孩儿来。〔窦天章云〕噤声，你这小妮子，老夫为你啼哭的眼也花了，忧愁的头也白了，你刬地犯了十恶大罪，受了典刑。我今日官居台省，职掌刑名，来此两淮审囚刷卷，体察滥官污吏，你是我亲生之女，老夫将你治不的，怎治他人？我当初将你嫁与他家呵，要你三从四德：三从者，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四德者，事公姑，敬夫主，和妯娌，睦街坊。今三从四德全无，刬地犯了十恶大罪。我窦家三辈无犯法之男，五世无再婚之女，到今日被你辱没祖宗世德，又连累我的清名。你快与其我细吐真情，不要虚言支对，若说的有半厘差错，牒发你城隍祠内，着你永世不得人身，罚在阴山，永为饿鬼。〔魂旦云〕父亲停嗔息怒，暂罢狼虎之威，听你孩儿慢慢的说一遍咱。我三岁上亡了母亲，七岁上离了父亲，你将我送与蔡婆婆做儿媳妇。至十七岁与夫配合，才得两年，不幸儿夫亡化，和俺婆婆守寡。这山阳县南门外有个赛卢医，他少俺婆婆二十两银子。俺婆婆去取讨，被他赚到郊外，要将婆婆勒死，不想撞见张驴儿父子两个，救了俺婆婆性命。那张驴儿知道我家有个守寡的媳妇，便道： 你婆儿媳妇既无丈夫，不若招我父子两个。 俺婆婆初也不肯，那张驴儿道： 你若不肯，我依旧勒死你。 俺婆婆惧怕，不得已含糊许了。只得将他父子两个领到家中，养他过世。有张驴儿数次调戏你女孩儿，我坚执不从。那一日俺婆婆身子不快，想羊肚儿汤吃，你孩儿安排了汤。适值张驴儿父子两个问病，道： 将汤来我尝一尝。 说： 汤便好，只少些盐醋。 赚的我去取盐醋，他就暗地里下了毒药，实指望药杀俺婆婆，要强逼我成亲。不想俺婆婆偶然发呕，不要汤吃，却让与老张吃，随即七窍流血药死了。张驴儿便道： 窦娥药死了俺老子，你要官休要私休？ 我便道： 怎生是官休？怎生是私休？ 他道： 要官休，告到官司，你与俺老子偿命。若私休，你便与我做老婆。 你孩儿便道： 好马不备双鞍，烈女不更二夫，我至死不与你做媳妇，我请愿和你见官去。 他将你孩儿拖到官中，受尽三推六问，吊拷绷扒，便打死孩儿也不肯认。怎当州官见你孩儿不认，便要拷打俺婆婆；我怕婆婆年老，受刑不起，只得屈认了。因此押赴法场．将我典刑。你孩儿对天发下三桩誓愿：第一桩要丈二白练挂在旗枪上，若系冤枉，刀过头落，一腔热血休滴在地下，都飞在白练上；第二桩，现今三伏天道，下三尺瑞雪，遮掩你孩儿尸首；第三桩，着他楚州大旱三年。果然血飞上白练，六月下雪，三年不雨，都是为你孩儿来。〔诗云〕不告官司只告天，心中怨气口难言，防他老母遭刑宪，情愿无辞认罪愆。三尺琼花骸骨掩，一腔热血练旗悬，岂独霜飞邹衍屈，今朝方表窦娥冤。〔唱〕
【雁儿落】你看这文卷曾道来不道来，则我这冤枉要忍耐如何耐？我不肯顺他人，倒着我赴法场；我不肯辱祖上，倒把我残生坏。
【得胜令】呀，今日个搭伏定摄魂台，一灵儿怨哀哀。父亲也，你现拿着刑名事，亲蒙圣主差。端详这文册，那厮乱纲常，合当败。便万剐了乔才，还道报冤仇不畅怀！
〔窦天章做泣科，云〕哎，我那屈死的儿，则被你痛杀我也！我且问你：这楚州三年不雨，可真个是为你来？〔魂旦云〕是为你孩儿来。〔窦天章云〕有这等事！到来朝，我与你做主。〔诗云〕白头亲苦痛哀哉，屈杀了你个青春女孩。只恐怕天明了，你且回去，到来日我将文卷改正明白。〔魂旦暂下〕〔窦天章云〕呀，天色明了也。张千，我昨日看几宗文卷，中间有一鬼魂来诉冤枉。我唤你好几次，你再也不应，直恁的好睡那？〔张千云〕我小人两个鼻于孔一夜不曾闭，并不听见女鬼诉甚么冤状，也不曾听见相公呼唤。〔窦天章做叱科，云〕口退！今早升厅坐衙，张千，喝撺厢者。〔张千做幺喝科，云〕在衙人马平安！抬书案！〔禀云〕州官见。〔外扮州官入参科〕〔张千云〕该房吏典见。〔丑扮吏入参见科〕
〔窦天章问云〕你这楚州一郡，三年不雨，是为着何来？〔州官云〕这个是天道亢旱，楚州百姓之灾，小官等不知其罪。〔窦天章做怒云〕你等不知罪么？那山阳县，有用毒药谋死公公犯妇窦娥，他问斩之时曾发愿道： 若是果有冤枉，着你楚州三年不雨，寸草不生。 可有这件事来？〔州官云〕这罪是前升任桃州守问成的，现有文卷。〔窦天章云〕这等糊涂的官，也着他升去！你是继他任的，三年之中，可曾祭这冤妇么？〔州官云〕此犯系十恶大罪，元不曾有祠，所以不曾祭得。〔窦天章云〕昔日汉朝有一孝妇守寡，其姑自缢身死，其姑女告孝妇杀姑，东海太守将孝妇斩了。只为一妇含冤，致令三年不雨。后于公治狱，仿佛见孝妇抱卷哭于厅前。于公将文卷改正，亲祭孝妇之墓，天乃大雨。今日你楚州大旱，岂不正与此事相类？张千，分付该房签牌下山阳县，着拘张驴儿、赛卢医、蔡婆婆一起人犯人速解审，毋得违误片刻者。〔张千云〕理会得。〔下〕〔丑扮解子，押张驴儿、蔡婆婆同张千上。禀云〕山阳县解到审犯听点。(窦天章云)张驴儿。(张驴儿云〕有。〔窦天章云〕蔡婆婆。〔蔡婆婆云〕有。(窦天章云〕
怎么赛卢医是紧要人犯不到？〔解子云〕赛卢医三年前在逃，一面着广捕批缉拿去了，待获日解审。〔窦天章云〕张驴儿，那蔡婆婆是你的后母么？
〔张驴儿云〕母亲好冒认的？委实是。〔窦天章云〕这药死你父亲的毒药，卷上不见有合药的人，是那个合的毒药？〔张驴儿云〕是窦娥自合就的毒药。〔窦天章云〕这毒药必有一个卖药的医铺。想窦娥是个少年寡妇，那里讨这药来？张驴儿，敢是你合的毒药么？〔张驴儿云〕若是小人合的毒药，不药别人，倒药死自家老子？〔窦天章云〕我那屈死的儿口乐，这一节是紧<br/>要公案，你不自来折辩，怎得一个明白？你如今冤魂却在那里？〔魂旦上，云〕张驴儿，这药不是你合的，是那个合的？〔张驴儿做怕科，云〕有鬼，有鬼，撮盐入水。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敕！〔魂旦云〕张驴儿，你当日下毒药在羊肚儿汤里，本意药死俺婆婆，要逼勒我做浑家。不想俺婆婆不吃，让与你父亲吃，被药死了。你今日还敢赖哩！〔唱〕
【川拨掉】猛见了你这吃敲材，我只问你这毒药从何处来？你本意待暗里栽排，要逼勒我和谐，倒把你亲爷毒害，怎教咱替你耽罪责！
〔魂旦做打张驴儿科〕〔张驴儿做避科，云〕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今，敕！大人说这毒药．必有个卖药的医铺，若寻得这卖药的人来和小人折对，死也无词。〔丑扮解子解赛卢医上，云〕山阳县续解到犯人一名赛卢医。〔张千喝云〕当面。〔窦天章云〕你三年前要勒死蔡婆婆，赖他银子，这事怎么说？〔赛卢医叩头科，云〕小的要赖蔡婆婆银子的情是有的。当被两个汉子救了，那婆婆并不曾死。〔窦天章云〕这两个汉子，你认的他叫做甚么名姓？〔赛卢医云〕小的认便认得，慌忙之际可不曾问的他名姓。〔窦天章云〕现有一个在阶下，你去认来。〔窦卢医做下认科，云〕这个是蔡婆婆。(指张驴儿云)想必这毒药事发了。(上云〕是这一个。容小的诉禀；当日要勒死蔡婆婆时，正遇见他爷儿两个救了那婆婆去。过得几日，他到小的铺中讨服毒药。小的是念佛吃斋人，不敢做昧心的事。说道： 铺中只有官料药，并无甚么毒药。 他就睁着眼道： 你昨日在郊外要勒死蔡婆婆，我拖你见官去！ 小的一生最怕的是见官，只得将一服毒药与了他去。小的见他生相是个恶的，一定拿这药去药死了人，久后败露，必然连累。小的一向逃在涿州地方，卖些老鼠药。刚刚是老鼠被药杀了好几个，药死人的药其实再也不曾合。〔魂旦唱〕
【七弟兄】你只为赖财，放乖，要当灾。〔带云〕这毒药呵，〔唱〕原来是你赛卢医出卖，张驴儿买，没来由填做我犯由牌，到今日官去衙门在。〔窦天章云〕带那蔡婆婆上来！我看你也六十外人了，家中又是有钱钞的，如何又嫁了老张，做出这等事来？〔蔡婆婆云〕老妇人因为他爷儿两个救了我的性命，收留他在家养膳过世。那张驴儿常说要将他老子接脚进来，老妇人并不曾许他。〔窦天章云〕这等说，你那媳妇就不该认做药死公公了。〔魂旦云〕当日问官要打俺婆婆，我怕他年老，受刑不起，因此咱认做药死公公，委实是屈招个！〔唱〕
【梅花酒】你道是咱不该，这招状供写的明白。本一点孝顺的心怀，倒做了惹祸的胚胎。我只道官吏每还覆勘，怎将咱屈斩首在长街！第一要素旗枪鲜血洒，第二要三尺雪将死尸埋，第三要三年旱示天灾：咱誓愿委实大。
【收江南】呀，这的是衙门从古向南开，就中无个不冤哉。痛杀我娇姿弱体闭泉台，早三年以外，则落的悠悠流恨似长淮。
〔窦天章云〕端云儿也，你这冤枉我已尽知，你且回去。待我将这一起人犯并原问官吏另行定罪。改日做个水陆道场，超度你生天便了。〔魂旦拜科，唱〕
【鸳鸯煞尾】从今后把金牌势剑从头摆，将滥官污吏都杀坏，与天子分忧，万民除害。〔云〕我可忘了一件：爹爹，俺婆婆年纪高大，无人侍养，你可收恤家中，替你孩儿尽养生送死之礼，我便九泉之下，可也瞑目。〔窦天章云〕好孝顺的儿也！〔魂旦唱〕嘱付你爹爹，收养我奶奶。要怜他无妇无儿，谁管顾年衰迈！再将那文卷舒开，〔带云〕爹爹，也把我窦娥名下，〔唱〕屈死的招伏罪名儿改。〔下〕
〔窦天章云〕唤那蔡婆婆上来。你可认的我么？〔蔡婆婆云〕老妇人眼花了，不认的。〔窦天章云〕我便是窦天章。这才的鬼魂，便是我屈死的女孩儿端云。
你这一行人，听我下断：张驴儿毒杀亲爷，谋占寡妇，合拟凌迟，押付市曹中，钉上木驴，剐一百二十刀处死。升任州守桃杌并该房吏典，刑名违错，各杖一百，永不叙用。赛卢医不合赖钱，勒死平民；又不合修合毒药，致伤人命，发烟瘴地面，永远充军。蔡婆婆我家收养。窦娥罪改正明白。〔词云〕莫道我念亡女与他又罪消愆，也只可怜见楚州郡大旱三年。昔于公曾表白东海孝妇，果然是感召得灵雨如泉。岂可便推诿道天灾代有，竟不想人之意感应通天。今日个将文卷重行改正，方显的王家法不使民冤。
题目：秉鉴持衡廉访法
正名：感天动地窦娥冤


黎明即起，洒扫庭除，要内外整洁；既昏便息，关锁门户，必亲自检点。
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
宜未雨而绸缪，毋临渴而掘井。
自奉必须俭约，宴客切勿流连。
器具质而洁，瓦缶胜金玉；饮食约而精，园蔬愈珍馐。
勿营华屋，勿谋良田。
三姑六婆，实淫盗之媒；婢美妾娇，非闺房之福。
童仆勿用俊美，妻妾切忌艳妆。
祖宗虽远，祭祀不可不诚；子孙虽愚，经书不可不读。
居身务期质朴，教子要有义方。
勿贪意外之财，勿饮过量之酒。
与肩挑贸易，毋占便宜；见贫苦亲邻，须加温恤。
刻薄成家，理无久享；伦常乖舛,立见消亡。
兄弟叔侄，须分多润寡；长幼内外，宜法肃辞严。
听妇言，乖骨肉，岂是丈夫？重资财，薄父母，不成人子。
嫁女择佳婿，毋索重聘；娶媳求淑女，勿计厚奁。
见富贵而生谄容者，最可耻；遇贫穷而作骄态者，贱莫甚。
居家戒争讼，讼则终凶；处世戒多言，言多必失。
勿恃势力而凌逼孤寡，毋贪口腹而恣杀生禽。
乖僻自是，悔误必多；颓惰自甘，家道难成。
狎昵恶少，久必受其累；屈志老成，急则可相依。
轻听发言，安知非人之谮诉?当忍耐三思；因事相争，焉知非我之不是？需平心暗想。
施惠勿念，受恩莫忘。
凡事当留馀地，得意不宜再往。
人有喜庆，不可生妒忌心；人有祸患，不可生喜幸心。
善欲人见，不是真善；恶恐人知，便是大恶。
见色而起淫心，报在妻女；匿怨而用暗箭，祸延子孙。
家门和顺，虽饔飧不继，亦有馀欢；国课早完，即囊橐无馀，自得至乐。
读书志在圣贤，非徒科第；为官心存君国，岂计身家？
守分安命，顺时听天；为人若此，庶乎近焉。


梁高祖武皇帝（姓萧，讳衍，字叔逵），初为雍州刺史，举义兵。齐东昏侯立和帝，封梁王。受齐禅。魏叛臣侯景来降，以为河南王，领寿阳。景与弟犹子临贺王正德。及围台城，城陷，孙永安侯入见帝。帝曰： 可一战否？ 曰： 不可。 叹曰： 得既自我，失亦在命，不豫子孙，夫复何恨！ 景幽帝于宴居殿，绝膳而崩。立太子为简文帝（讳纳，字世缚）。景幽帝于永福省。少帝引笔自叙曰： 有梁王兰陵萧纲，立身行己，终始若一。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数至于此，命也何如。 作五言诗曰： 天道何茫昧，方途那可相。凤飞逢鸟弋，龙行会鱼纲。 又曰： 宝剑还藏狱，神龙逐陆居。有意聊思勿，无情堪著书。 景燕帝，帝知不免，因大酣醉。后以土囊加之而崩。景立豫章王栋为太子，俄而篡位。湘东王命太守王僧辨、司空陈霸先击景，破之。诛景，即位为元皇帝，都弟阝州。魏军围城，帝登城楼观战，为诗曰： 落星依远戍，斜月半平林。徵兵资琰玉，垒鼓□□金，单醪投百米，芳饵下千寻。从军所以□，□王有赤心。 俄而城陷，被杀。将奔，为诗曰： 长夜无岁月，安知秋与春。原陵五杏树，空得动耕人。 又曰： 南风且绝唱，西陵最可悲。今日还嵩里，终非封禅时。 太尉与司空定议，以帝第九子承制，迎还京师，为皇太子。太尉与北齐通好，司空惧其有变，袭杀之。太子是为敬帝（讳方智，小字法真）。帝即位，封司空为陈王。陈王受禅，以弟为江阴王。
陈高祖武皇帝（姓陈，讳霸先）。即位三年，崩。兄子临川王嗣位，是为文帝（讳旧，字子华）。七年，崩。是为废帝（讳绍宗）。二年，废。文帝弟安成王立，是为先帝（讳赞）。十四年，崩。太子立，是为后主（讳叔宝）。六年，隋灭陈，以后主皈，封长城王。后主惑于张贵妃，常居内游宴，不关政事。故隋师至而莫察。济江陵诗曰：故乡一水隔，风烟两岸通。望极青波里，思尽白云中。
北齐高祖神武皇帝（姓高，讳欢，字贺六浑，渤海人）归魏，拜晋州刺史，进渤海王，位相国。崩。赠齐王，谥献武。嫡子嗣位，是为文襄帝。文襄帝立，追尊高祖为神武皇帝。文襄帝（讳澄，字子惠）嗣位，进位相国。齐王将受禅，为食奴兰荆因进毒食，次崩。谥文囊。太原公嗣位，是为文宣。文宣进位，追尊曰文襄皇帝。显祖皇帝（讳洋，字子进）嗣位相国、齐王，受魏禅。十年，崩。太子立，是为废帝（讳殷，字正道）。即位，从父常山王废帝自立，是为昭帝（讳演，字延安）。一年，崩。徵弟长广王立，是为武成帝（讳湛）。四年，传位太子，自称太上皇帝。崩。太子立，是为后主（讳纬，字仁纲）。十二年，周灭齐，以后主归长安，封温公。为诗曰： 龙楼绝行迹，凤阙永无因。独知明夜月，遥想邺城人。
周太祖文皇帝（姓宇文，讳泰，字黑獭），魏进位太师。崩。谥曰文公。嫡子嗣位，是为闵帝，后追尊为文帝。闵帝（讳觉，字陀罗尼）。嗣位大冢宰，封周。寻受魏禅。依周制摄天王。先帝犹子为冢宰（名护，即晋阳公），执政。以帝受禅。至是，废帝，立帝兄宁都公为天王，是为明帝（讳毓万宇法突）。三年，冢宰鸩帝，崩。立帝弟鲁公，是为武帝（讳邕，字妙罗突）。诛冢宰。十八年，崩。太子立，是为宣帝（讳赟，字乾伯），称天元皇帝。二年，崩。太子立，是为静帝（讳衍）。以清公辅政，进为清王。二年，禅位隋王。
隋高祖文皇帝（姓杨，名坚，本姓普六茹氏），受周禅。二十四年，崩。太子立，是为炀帝（讳广，小字阿{麻女}）。十二年，幸江都。宇文化及弑帝于温室。大唐平江南，谥曰炀。
梁武帝两骻骈骨，项上隆起，右手有文曰武。帝所居之室，常有云气。人或遇者，体辄肃然。梁元帝背有黑子，相者曰： 此大贵之兆也。
梁武帝张太后忽见庭前菖蒲花，左右无见者。取吞之而孕焉。
齐神武少时，梦履众星而行。曾与同志数人猎于迥泽，泽中茅屋有犬出，噬杀鹰。帝射犬。有三人出，将辱帝。有老母，两目盲，匍匐而出，曰： 何敢与太家争！ 三子乃止。母言善相暗相。诸人皆云： 卿相而已。 至帝，曰： 贵不可道。 去数百步，还顾，无所见。齐文宣帝鳞身鱼踝，曾见天开。晋阳有沙门，乍愚乍智，呼为阿秃师。帝与诸童儿见之，历问禄位。至帝，无言，而指天。
周文帝母王氏孕，梦抱子升天，才上至天而坠。故帝未受禅而崩。背有黑子，宛转若龙覆之形。手垂过膝，而有紫光。
陈武帝初梦天开数丈，有四朱衣人捧日令上吞之。及觉，腹中犹热。隋文帝生于冯翊般若寺。有尼曰： 此儿所从来甚异，不可以俗间处之。 乃自抚养。皇妣曾见帝头生角，身有鳞。起，骇而堕地。尼自外至，曰： 已惊我儿。 帝额有五柱入项，目光外射，有文在手曰王。
梁太子在，率更徐公摛侍太子。侯景入永福省，众皆奔散。摛嶷然曰： 侯公当以礼见，何得如此！ 景乃下拜。梁吴兴太守张公，乘侯景使人说之，乃斩之。连击景，景益兵攻城。城陷，戎服坐厅事，临之以刃，终不为屈而死。
梁沈中丞俊见侯景，景怒，横刃于膝，瞋目叱之。俊正色谓景曰： 举兵向阙，赦过结盟，血未乾而又翻背。死生有命，岂畏逆臣之刀乎！ 不顾而去。景后竟杀之。
北齐东雍州刺史傅公复，周武帝破齐，遣其子招慰之。答曰： 此儿为臣不忠，为子不孝，愿斩之号令天下。 及至，高河郡公问至尊所在。曰： 已被执入周公。 乃大哭，入厅事，前，北面哀号。然后出降。周帝执其手曰： 朕平齐，惟见公一人。
梁袁光禄昂，母忧，将柩过江，而遇风骇。乃缚衣着柩，誓同沉溺。馀舟皆沉，唯独获全。梁孔金紫体源至孝，每见父手所写，必哀恸流涕。梁刘洗马邑，七岁时，见诸州即泣。母以其畏惧，怒之。答曰： 儿早孤，不及识父。闻诸州相似，以故中悲。 因而歔欷，母亦悲恸。
梁陶黄门季直，五岁丧母。母在时，染衣于外。后赎归，抱之号泣。闻者酸感。
北齐赵郡公高献，生三旬而失父。及数岁，读《孝经》至资于事父，则流泣。及丧母，举声则绝，遂长斋骨立。
周幽公文广，患疾经年。母李氏亦以成疾而殁。公居丧，委惙而终。时为诔：母为子殂，子为母死，孝慈之道，极于一门。
北齐李中散岳弟庶为临漳令，以讼魏吏不平，文宣帝怒，杖之三百，死临漳狱中。中散痛之，终身不经临漳。居弟丧，不许婢入室，而令妻伴弟妻袁氏。
北齐王侍中琳，败于寿春，为陈所杀。故吏仓曹朱昜与陈徐仆射书，曰： 庶孤坟既筑，或非负王之燕。丰碑式树，时留堕泪之人。不使寿春城下，唯传报葛之夫，沧洲岛上，独有悲田之客。 徐义之，领琳首葬之于八公山侧。
北齐王侍中紞侍宴，文宣帝饮酒，曰： 快哉，大乐！ 侍中曰： 亦有大苦。 帝云： 何？ 曰： 长夜荒饮，亡国灭身，所谓大苦。 帝默然。
隋大将军贺公若弼，会突厥来，赐射，一发中的。文帝曰： 非弼，无能当之。 命公，公拜而祝曰： 若赤心奉国，当一发破之。如其不然，发不中也。 一发破的，帝不悦，曰： 此天赐我也。
陈博士长议，论议温雅。后主于东宫造玉柄麈尾。初成，曰： 虽多士如林，堪捉者，独长议耳！ 便以授之。令讲老庄文于钟山开善寺。命讲，索麈尾。麈尾未至。敕取松枝以属议，曰： 可代麈尾。 即后之一故事耳。
隋二刘生（大刘名焯，河间人；小刘名炫，信都人），结盟为友，好学不倦。虽衣食不继，澹如也。著《五经义疏》，诸论古今滞义，前贤不通者，大刘生皆明之。明人伏其精博。小刘亦亚之，故称二刘。
陈徐仆射陵，文变旧体，多有新意，九锡尤美，为一代文宗。初使于齐，齐人留之。致书杨仆射愔曰： 晨看旅历，心起江淮，昏望牵中，情驰杨越。朝千悲而掩□，□□□而回肠。向必走赵魏之黄尘，加幽并之白骨，遂使东平拱树，长怀向汉之悲，西路孤坟，恒表乡思之梦。 仆射言而得还。
隋国子房博士时远，炀帝曾问： 天子有女，乐否？ 朝臣不对。远乃进曰： 窈窕淑女，钟鼓乐之。此即王者房中乐，著于雅颂。 帝悦。
梁王丹阳昕，侍宴，高祖问曰： 朕有无？ 答曰： 陛下应万物为有，体至理为无。 上称善。
柳吴兴惲，少时，高祖问： 读何书？ 答曰： 《尚书》。 又问： 有何美句？ 应曰： 德惟善政，政在养民。 高祖称善，诏尚公主。
周韩大将军梁，有勇略。破稽胡，胡惮其劲捷，号为著翅人。太祖曰： 著翅之名，宁减飞将。
周蔡少保祐，与齐转战。齐人有厚衣长刀者，直进。其十步一发，殪之，后有战，被明光甲，所向无敌。齐人谓之铠虎。
隋右屯卫麦将军铁杖，初在陈，以骁勇闻。日行百□里，走及奔马。以为盗，被俘，为官户，配执金。每罢朝，往南随州行劫，明旦及牙阵。帝知而不罪。入隋，屡有军功。及征辽，谓医人曰： 丈夫性命，自有所在。岂能艾叶灸頞，瓜带喷鼻，疗黄不差死儿女子手乎？ 遂死于辽东。
北齐将军彭乐，从神武帝与周文帝战于沙苑。入深被刺，肠出不尽，截去复战。
隋折冲郎将沈光，被仕陈，入隋。骁捷绝伦。禅定寺幡竿高十丈，适悬绝断非力所及。光日衔绳拍竿而上，直至龙头。系绳毕，手足皆乂，透空而下，以掌抠地，倒行十数步。观者惊骇。征辽东，上冲梯十五丈。城上竞系之而坠。未及地，得过垂絙，接而复上者数四。帝召下，大悦，即为折冲都尉。
梁左率侃，有客失火，烧十馀物，并金宝。闻之，初不佳意。客惧走，追而慰之。
北齐兰陵王长恭，朝退而出。仆从尽散，惟有一人与之独还，无所质问。
梁昭明太子统，性爱山水。游圃汛舟，数请奏女乐，久而不答，徐而咏大中诗曰：何必丝与竹，山水有清音。惭而止。
梁徐仆射勉，曾有乘夜求官，正色曰： 今夕正好谈风月，不宜及公事也。 梁江会稽革，代还，唯乘一舸，偏欹不得安卧。或曰： 舸偏济险，宜以重物均之。 既无物，及于西陵岸，取石十馀叚以实之。
隋房司隶彦谦，清介。曾谓其子曰： 人人皆以禄富，我独以官贫。所遗子孙，在于清白。
梁吏部郎奉，幼时祖母集诸孙，散枣栗于床上，皆争之，而独不取。问之，答曰： 不敢自取，当待赐。 中表异之。
周绥德陆公通，禄散之亲故，家无馀财。常曰： 凡人患贫而不贵，不患贵而贫也。
梁陶黄门季直，叹曰： 仕至三千石，始愿毕矣，无为久预人间事。 病归。
陈孔晋陵英，单舸临郡，俸禄恤孤。郡中大悦，号曰神君。
隋齐周赵别驾轨，代还。父老泣曰： 公清若水，请酌一杯奉饯。 受而饮之。
北齐陆法和，初隐于江陵。及侯景反，将任约攻江陵。梁元帝时镇江陵，令兵随法和拒之。至赤沙湖，法和不介胄，沿流而下。乃曰： 彼龙正睡，吾军之龙甚跃。 即命攻之，约大败，逃窜，不知其处。法和曰： 吾先于此洲建一刹，虽名为刹，其实贼标。当往取之。 约果抱刹仰头出鼻。就而擒之。
侯景既破蜀贼，当至，俄而武陵王起兵于襄阳。城北大树下掘得一龟，长尺半。以杖叩之，曰： 汝出入不能已数百年。不逢我者，岂见天日！ 后文帝疑其为人，遂还京，白垩涂门，著粗布衣，大绳束腰，危坐终日。天保中归国。死后屋壁破落，其下有书，曰： 十年天子为尚可，百日天子急如火，周年天子递代坐。 又曰： 一母生三天，两天共五年。 说者谓娄太后生文宣帝、昭帝、武陵帝。文宣十年，其子废帝百日，昭帝一年。武陵传位后主，共五年焉。
隋安平公宇文恺，迁东西两都，皆云经始。以炀帝北巡，欲夸戎狄，作观风殿。殿上容侍卫数百人，离合为之，施轮轴推移，忽若神功。戎狄见之莫不惊骇。炀帝大悦。
梁曹江州景宗，乘车按部。谓左右曰： 我昔在乡里，骑马快如龙，拓弓劈历声，箭如饿鸠叫。平泽逐鹿，耳后生风，鼻头出火，不知老之将至。今来作贵人，闭置车中，如三日新妇，悒悒使人无气。
梁陶隐居弘景，少时得葛洪神仙传，尽夜研寻，便有养生之志。谓人曰： 仰青天见白日，不觉为远。 遂居句容之句曲山，云是第八洞天，名金陵华阳之天。自号华阳隐居。性爱松风，每闻其响，欣然为乐。先，隐居母梦青龙自怀而出，并见两天人执香炉诣之。已而娠，生隐居，遂贞隐。与齐宜都王善，王被诛，梦来告别。因访幽中事，遂著梦记。
陈徐仆射陵母臧氏，梦五色云化作凤，集在肩。已而诞之。实志师摩其顶曰天上石麒麟也。及长，才学过人，目有青睛，时人以为聪明之相。
沈麟士幼俊敏，七岁听叔父岳言玄，宾散，言无所遗。岳拊其背曰： 斯文不坠，其在尔乎！ 张永为吴兴守，请麟士入郡。沈闻郡后有佳山水，乃往。停数月。


古之乐章、乐府、乐歌、乐曲，皆出于雅正。粤自隋、唐以来，声诗间为长短句。至唐人则有尊前、花间集。迄于崇宁，立大晟府，命周美成诸人讨论古音，审定古调，沦落之后，少得存者。由此八十四调之声稍传。而美成诸人又复增演慢曲、引、近，或移宫换羽，为三犯、四犯之曲，按月律为之，其曲遂繁。美成负一代词名，所作之词，浑厚和雅，善于融化词句，而于音谱，且间有未谐，可见其难矣。作词者多效其体制，失之软媚，而无所取。此惟美成为然，不能学也。所可仿效之词，岂一美成而已。旧有刊本六十家词，可歌可诵者，指不多屈。中间如秦少游、高竹屋、姜白石、史邦卿、吴梦窗，此数家格调不侔，句法挺异，俱能特立清新之意，删削靡曼之词，自成一家，各名于世。作词者能取诸人之所长，去诸人之所短，精加玩味，象而为之，岂不能与美成辈争雄长哉。余疎陋謭才，昔在先人侍侧，闻杨守斋、毛敏仲、徐南溪诸公商搉音律，尝知绪余，故生平好为词章，用功踰四十年，未见其进。今老矣，嗟古音之寥寥，虑雅词之落落，僭述管见，类列于后，与同志者商略之。
音谱
词以协音为先，音者何，谱是也。古人按律制谱，以词定声，此正声依永律和声之遗意。有法曲，有五十四大曲，有慢曲。若曰法曲，则以倍四头管品之，即荜篥也。其声清越。大曲则以倍六头管品之，其声流美。即歌者所谓曲破，如望瀛，如献仙音，乃法曲，其源自唐来。如六么，如降黄龙，乃大曲，唐时鲜有闻。法曲有散序、歌头，音声近古，大曲有所不及。若大曲亦有歌者，有谱而无曲，片数与法曲相上下。其说亦在歌者称停紧慢，调停音节，方为绝唱。惟慢曲引近则不同。名曰小唱，须得声字清圆，以哑筚篥合之，其音甚正，箫则弗及也。慢曲不过百余字，中间抑扬高下，丁、抗、掣、拽，有大顿、小顿、大住、小住、打、掯等字。真所谓上如抗，下如坠，曲如折，止如槁木，倨中矩，句中钩，汇汇乎端如贯珠之语，斯为难矣。
先人晓畅音律，有寄闲集，旁缀音谱，刊行于世。每作一词，必使歌者按之，稍有不协，随即改正。曾赋瑞鹤仙一词云： 卷帘人睡起。放燕子归来，商量春事。芳菲又无几。减风光都在，卖花声里。吟边眼底。被嫩绿、移红换紫。甚等闲、半委东风，半委小桥流水。还是苔痕湔雨，竹影留云，做晴犹未。繁华迤逦。西湖上、多少歌吹。粉蝶儿、扑定花心不去，闲了寻香两翅。那知人一点新愁，寸心万里。 此词按之歌谱，声字皆协，惟扑字稍不协，遂改为守字，乃协。始知雅词协音，虽一字亦不放过，信乎协音之不易也。又作惜花春起早云 锁窗深 ，深字音不协，改为幽字，又不协，改为明字，歌之始协。此三字皆平声，胡为如是。盖五音有唇齿喉舌鼻，所以有轻清重浊之分，故平声字可为上入者此也。听者不知宛转迁就之声，以为合律，不详一定不易之谱，则曰失律。矧歌者岂特忘其律，抑且忘其声字矣。述词之人，若只依旧本之不可歌者，一字填一字，而不知以讹传讹，徒费思索。当以可歌者为工，杂有小疵，亦庶几耳。
拍眼
法曲大曲慢曲之次，引近辅之，皆定拍眼。盖一曲有一曲之谱，一均有一均之拍，若停声待拍，方合乐曲之节。所以众部乐中用拍板，名曰齐乐，又曰乐句，即此论也。南唐书云： 王感化善歌讴，声振林木，系之乐部为歌板色。 后之乐棚前用歌板色二人，声与乐声相应，拍与乐拍相合。按拍二字，其来亦古。所以舞法曲大曲者，必须以指尖应节，俟拍然后转步，欲合均数故也。法曲之拍，与大曲相类，每片不同，其声字疾徐，拍以应之。如大曲降黄龙、花十六，当用十六拍。前衮、中衮，六字一拍。要停声待拍，取气轻巧。煞衮则三字一拍，盖其曲将终也。至曲尾数句，使声字悠扬，有不忍绝响之意，似余音绕梁为隹。惟法曲散序无拍，至歌头始拍。若唱法曲大曲慢曲，当以手拍，缠令则用拍板。嘌吟说唱诸宫调则用手调儿，亦旧工耳。此句似有误字。慢曲有大头曲、叠头曲，有打前拍、打后拍，拍有前九后十一，内有四艳拍。引近则用六均拍，外有序子，与法曲散序中序不同。法曲之序一片，正合均拍。俗传序子四片，其拍颇碎，故缠令多用之。绳以慢曲八均之拍不可。又非慢二急三拍与三台相类也。曲之大小，皆合均声，岂得无拍。歌者或敛袖，或掩扇，殊亦可晒，唱曲苟不按拍，取气决是不匀，必无节奏，是非习于音者，不知也。
制曲
作慢词，看是甚题目，先择曲名，然后命意。命意既了，思量头如何起，尾如何结，方始选韵，而后述曲。最是过片，不要断了曲意，须要承上接下。如姜白石词云： 曲曲屏山，夜凉独自甚情绪。 于过片则云： 西窗又吹暗雨。 此则曲之意脉不断矣。词既成，试思前后之意不相应，或有重叠句意，又恐字面粗疎，即为修改。改毕，净写一本，展之几案间，或贴之壁。少顷再观，必有未稳处，又须修改。至来日再观，恐又有未尽善者，如此改之又改，方成无瑕之玉。倘急于脱稿，倦事修择，岂能无病，不惟不能全美，抑且未协音声。作诗者且犹旬锻月练，况于词乎。
句法
词中句法，要平妥精粹。一曲之中，安能句句高妙，只要拍搭衬副得去，于好发挥笔力处，极要用功，不可轻易放过，读之使人击节可也。如东坡杨花词云： 似花还似非花，也无人惜从教坠 。又云： 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 如美成风流子云： 凤阁绣帏深几许，听得理丝簧。 如史邦卿春雨云： 临断岸、新绿生时，是落红、带愁流处。 灯夜云： 自怜诗酒瘦，难应接许多春色。 如吴梦窗登灵岩云： 连呼酒，上琴台去，秋与云平。 闰重九云： 帘半卷，带黄花、人在小楼。 姜白石扬州慢云： 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 此皆平易中有句法。
字面
句法中有字面，盖词中一个生硬字用不得。须是深加煅炼，字字敲打得响，歌诵妥溜，方为本色语。如贺方回、吴梦窗，皆善于炼字面，多于温庭筠、李长吉诗中来。字面亦词中之起眼处，不可不留意也。
虚字
词与诗不同，词之句语，有二字、三字、四字，至六字、七、八字者，若堆叠实字，读且不通，况付之雪儿乎。合用虚字呼唤，单字如正、但、任、甚之类，两字如莫是、还又、那堪之类，三字如更能消、最无端、又却是之类，此等虚字，却要用之得其所。若使尽用虚字，句语又俗，虽不质实，恐不无掩卷之诮。
清空
词要清空，不要质实。清空则古雅峭拔，质实则凝涩晦昧。姜白石词如野云孤飞，去留无迹。吴梦窗词如七宝楼台，眩人眼目，碎拆下来，不成片段。此清空质实之说。梦窗声声慢云： 檀栾金碧，婀娜蓬莱，游云不蘸芳洲。 前八字恐亦太涩。如唐多令云： 何处合成愁。离人心上秋。纵芭蕉不雨也飕飕。都道晚凉天气好，有明月、怕登楼。前事梦中休。花空烟水流。燕辞归、客尚淹留。垂柳不萦裙带住，谩长是，系行舟。 此词疎快，却不质实。如是者集中尚有，惜不多耳。白石词如疎影、暗香、扬州慢、一萼红、琵琶仙、探春、八归、淡黄柳等曲，不惟清空，又且骚雅，读之使入神观飞越。
意趣
词以意趣为主，要不蹈袭前人语意。如东坡中秋水调歌云：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转珠帘，开绣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睛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夏夜洞仙歌云： 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水殿风来暗香满。绣帘开，一点明月窥人，人未寝，欹枕钗横鬓乱。起来携素手，庭户无声，时见疎星度河汉。试问夜如何，夜已三更，金波淡、玉绳低转。但屈指西风几时来，又不道流年，暗中偷换。 王荆公金陵怀古桂枝香云： 登临送目。正故国晚秋，天气初肃。千里澄江似练，翠峰如簇。征帆去棹斜阳里，背西风、酒旗斜矗。彩舟云淡，星河鹭起，画图难足。叹往昔豪华竞逐。怅门外楼头，悲恨相续。千古凭高，对此谩嗟荣辱。六朝旧事随流水，但寒烟衰草凝绿。至今商女，时时犹唱，后庭遗曲。 姜白石暗香赋梅云： 旧时月色，算几番照我，梅边吹笛。唤起玉人，不管清寒与攀摘。何逊而今渐老，都忘却春风词笔。但怪得竹外疎花，香冷入瑶席。江国。正寂寂。叹寄与路遥，夜雪初积。翠尊易泣。红萼无言耿相忆。长记曾携手处，千树压西湖寒碧。又片片吹尽也，几时见得。 疎影云： 苔枝缀玉，有翠禽小小，枝上同宿。客里相逢，篱角黄昏，无言自倚修竹。昭君不惯胡沙远，但暗忆江南江北。想佩环月下归来，化作此花幽独。犹记深宫旧事，那人正睡里，飞近蛾绿。莫似春风，不管盈盈，早与安排金屋。还教一片随波去，又却怨玉龙哀曲。等恁时重觅幽香，已入小窗横幅。 此数词皆清空中有意趣，无笔力者未易到。
用事
词用事最难，要体认著题，融化不涩。如东坡永遇乐云： 燕子楼空，佳人何在，空锁楼中燕。 用张建封事。白石疏影云： 犹记深宫旧事，那人正睡里，飞近蛾绿。 用寿阳事。又云： 昭君不惯胡沙远，但暗忆江南江北。想佩环月下归来，化作此花幽独。 用少陵诗。此皆用事，不为事所使。
咏物
诗难于咏物，词为尤难。体认稍真，则拘而不畅，模写差远，则晦而不明。要须收纵联密，用事合题。一段意思，全在结句，斯为绝妙。如史邦卿东风第一枝咏春雪云： 巧翦兰心，偷黏草甲，东风欲障新暖。谩疑碧瓦难留，信知暮寒较浅。行天入镜，做弄出轻松纤软。料故园不卷重帘，误了乍来双燕。青未了、柳回白眼。红欲断、杏开素面。旧游忆著山阴，后盟遂妨上苑。熏炉重熨，便放慢春衫针线。恐凤鞾挑菜归来，万一灞桥相见。 绮罗香咏春雨云： 做冷欺花，将烟困柳，千里偷催春暮。尽日冥迷，愁里欲飞还住。惊粉重、蝶宿西园，喜泥润、燕归南蒲。最妨他、佳约风流，钿车不到杜陵路。沈沈江上望极，还被春潮晚急，难寻官渡。隐约遥峰，和泪谢娘眉妩。临断岸、新绿生时，是落红、带愁流处。记当日门掩梨花，翦灯深夜语。 双双燕咏燕云： 过春社了，度帘幕中间，去年尘冷。差池欲住，试入旧巢相并。还相雕梁藻井。又软语商量不定。飘然快拂花梢，翠尾分开红影。芳径。芹泥雨润。爱贴地争飞，竞夸轻俊。红楼归晚，看足柳昏花暝。应自栖香正稳。便忘了天涯芳信。愁损玉人，日日画栏独凭。 白石暗香疎影咏梅云。见前意趣门。齐天乐赋促织云： 庾郎先自吟愁赋。凄凄更闻私语。露湿铜铺，苔侵石井，都是曾听伊处。哀音似诉。正思妇无眠，起寻机杼。曲曲屏山，夜凉独自甚情绪。西窗又吹暗雨。为谁频断续，相和砧杵。候馆吟秋，离宫吊月，别有伤心无数。豳诗漫与。笑篱落呼灯，世间儿女。写入琴丝，一声声最苦。 此皆全章精粹，所咏了然在目，且不留滞于物。至如刘改之沁园春咏指甲云： 销薄春冰，碾轻寒玉，渐长渐弯。见凤鞵泥污，偎人强剔，龙涎香断，拨火轻翻。学抚瑶琴，时时欲翦，更掬水鱼鳞波底寒。纤柔处，试摘花香满，镂枣成斑。时将粉泪偷弹。记切玉曾教柳傅看。算恩情相著，搔便玉体，归期倦数，划遍阑干。每到相思，沈吟静处，斜倚朱唇皓齿间。风流甚，把仙郎暗掐，不放春闲。 又咏小脚云： 洛浦凌波，为谁微步，轻尘暗生。记踏花芳径，乱红不损，步苔幽砌，嫩绿无痕。衬玉罗悭，销金样窄，载不起盈盈一段春。嬉游倦，笑教人款捻，微褪些跟。有时自度歌匀。悄不觉微尖点拍频。忆金莲移换，文鸳得侣，绣裀催衮，舞凤轻分。懊恨深遮，牵情半露，出没风前烟缕裙。知何似，似一钩新月、浅碧笼云。 二词亦自工丽，但不可与前作同日语耳。
节序
昔人咏节序，不惟不多，附之歌喉者，类是率俗，不过为应时纳祜之声耳。所谓清明 拆桐花烂漫 、端午 梅霖初歇 、七夕 炎光谢 ，若律以词家调度，则皆未然。岂如美成解语花赋元夕云： 风销焰蜡，露浥烘炉，花市光相射。桂华流瓦。纤云散、耿耿素娥欲下。衣裳淡雅。看楚女纤腰一把。箫鼓喧，人影参差，满路飘香麝。因念帝城放夜，望千门如昼，嬉笑游冶。钿车罗帕，相逢处、自有暗尘随马。年光是也，惟只见旧情衰谢。清漏移，飞盖归来，从舞休歌罢。 史邦卿东风第一枝赋立春云： 草脚愁苏，花心梦醒，鞭香拂散牛土。旧歌空忆珠帘，彩笔倦题绣户。黏鸡贴燕，想占断、东风来处。暗惹起、一掬相思，乱若翠盘红缕。今夜觅、梦池秀句。明日动、探花芳绪。寄声酤酒人家，预约俊游伴侣。怜他梅柳，怎忍润，天街酥雨。待过了、一月灯期，日日醉扶归去。 黄锺喜迁莺赋元夕云： 月波疑滴。望玉壶天近，了无尘隔。翠缬圈花，冰丝织练，黄道宝光相直。自怜诗酒瘦，难应接许多春色。最无赖、是随香趁烛，曾伴狂客。踪迹，谩记忆。老了杜郎，忍听东风笛。柳苑灯疎，梅厅雪在，谁与细倾春碧。旧情未定，犹自学、当年游历。怕万一、误玉人夜寒，窗际帘隙。 如此等妙词颇多，不独措辞精粹，又且见时序风物之盛，人家宴乐之同。则绝无歌者。五字别本删去。至如李易安永遇乐云： 不如向帘儿底下，听人笑语。 此词亦自不恶。而以俚词歌于坐花醉月之际，似乎击缶韶外，良可叹也。
赋情
簸弄风月，陶写性情，词婉于诗。盖声出莺吭燕舌间，稍近乎情可也。若邻乎郑卫，与缠令何异也。如陆雪溪瑞鹤仙云： 脸霞红印枕。睡起来，冠儿还是不整。屏问麝煤冷。但眉山压翠，泪珠弹粉。堂深昼永，燕交飞风帘露井。恨无人说与相思，近日带围宽尽。重省。残灯朱幌，淡月纱窗，那时风景。阳台路远，云雨梦，便无准。待归来、先指花梢教看，却把心期细间。问因循过了青春，怎生意稳。 辛稼轩祝英台近云： 宝钗分，桃叶渡。烟柳暗南浦。怕上层楼，十日九风雨。断肠片片飞红，都无人管，凭谁劝、啼莺声住。鬓边觑。试把花卜归期，才簪又重数。罗帐灯昏，哽咽梦中语。是他春带愁来。春归何处。却不解带将愁去。 皆景中带情，而存骚雅。故其燕酣之乐，别离之愁，回文题叶之思，岘首西州之泪，一寓于词。若能屏去浮艳，乐而不淫，是亦汉魏乐府之遗意。
离情
 春草碧色，春水绿波，送君南浦，伤如之何。 矧情至于离，则哀怨必至。苟能调感怆于融会中，斯为得矣。白石琵琶仙云： 双桨来时，有人似旧曲，桃根桃叶。歌扇轻约飞花，蛾眉正愁绝。春渐远，汀洲自绿，更添了几声啼鴂。十里扬州，三生杜牧，前事休说。又还是宫烛分烟，奈愁里匆匆换时节。都把一襟芳思，与空阶榆荚。千万缕、藏鸦细柳，为玉尊、起舞回雪。想见西出阳关，故人初别。 秦少游八六子云： 倚危亭，恨如芳草，萋萋剗尽还生。念柳外青骢别后，水边红袂分时，怆然暗惊。无端天与娉婷。夜月一帘幽梦，春风十里柔情。怎奈向、欢娱渐随流水，素弦声断，翠绡香减，那堪片片飞花弄晚，濛濛残雨笼晴。正销凝。黄鹏又啼数声。 离情当如此作，全在情景交炼，得言外意。有如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乃为绝唱。
令曲
词之难于令曲，如诗之难于绝句，不过十数句，一句一字闲不得。末句最当留意，有有余不尽之意始佳。当以唐花闲集中韦庄、温飞卿为则。又如冯延巳、贺方回、吴梦窗亦有妙处。至若陈简斋 杏花疎影里、吹笛到天明 之句，真是自然而然。大抵前辈不留意于此，有一两曲脍炙人口，余多邻乎率易。近代词人，却有用力于此者。倘以为专门之学，亦词家射雕手。
杂论
词之作必须合律，然律非易学，得之指授方可。若词人方始作词，必欲合律，恐无是理，所谓千里之程，起于足下，当渐而进可也。正如方得离俗为僧，便要坐禅守律，未曾见道，而病已至，岂能进于道哉。音律所当参究，词章先宜精思，俟语句妥溜，然后正之音谱，二者得兼，则可造极玄之域。今词人才说音律，便以为难，正合前说，所以望望然而去之。苟以此论制曲，音亦易谐，将于于然而来矣。词之语句，太宽则容易，太工则苦涩。如起头八字相对，中闲八字相对，却须用功著一字眼，如诗眼亦同。若八字既工，下句便合稍宽，庶不窒塞。约莫宽易，又著一句工致者，便觉精粹。此词中之关键也。
词不宜强和人韵，若倡者之曲韵宽平，庶可赓歌。倘韵险又为人所先，则必牵强赓和，句意安能融贯，徒费苦思，未见有全章妥溜者。东坡次章质夫杨花水龙吟韵，机锋相摩，起句便合让东坡出一头地，后片愈出愈奇，真是压倒今古。我辈倘遇险韵，不若祖其元韵，随意换易，或易韵答之，是亦古人三不和之说。
大词之料，可以敛为小词，小词之料，不可展为大词。若为大词，必是一句之意，引而为两三句，或引他意入来，捏合成章，必无一唱三叹。如少游水龙吟云： 小楼连苑横空，下窥绣毂雕鞍骤 ，犹且不免为东坡所诮。
近代词人用功者多，如阳春白雪集，如绝妙词选，亦自可观，但所取不精一。岂若周草窗所选绝妙好词之为精粹。惜此板不存，恐墨本亦有好事者藏之。
难莫难于寿词，倘尽言富贵则尘俗，尽言功名则谀佞，尽言神仙则迂阔虚诞，当总此三者而为之，无俗忌之辞，不失其寿可也。松椿龟鹤，有所不免，却要融化字面，语意新奇。
近代陈西麓所作，本制平正，亦有佳者。
词欲雅而正，志之所之，一为情所役，则失其雅正之音。耆卿、伯可不必论，虽美成亦有所不免。如 为伊泪落 ，如 最苦梦魂，今宵不到伊行 ，如 天便教人，霎时得见何妨 ，如 又恐伊，寻消问息，瘦损容光 ，如 许多烦恼，只为当时，一晌留情 ，所谓淳厚日变成浇风也。
诗之赋梅，惟和靖一联面已。世非无诗，不能与之齐驱耳。词之赋梅，惟姜白石暗香疎影二曲，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自立新意，真为绝唱。太白云： 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 诚哉是言也。中国古籍全录
美成词只当看他浑成处，于软媚中有气魄。采唐诗融化如自己者，乃其所长。惜乎意趣却不高远。所以出奇之语，以白石骚雅句法润色之，真天机云锦也。
东坡词如水龙吟咏杨花、咏闻笛，又如过秦楼、洞仙歌、卜算子等作，皆清丽舒徐，高出人表。哨遍一曲，隐括归去来辞，更是精妙，周、秦诸人所不能到。
秦少游词体制淡雅，气骨不衰。清丽中不断意脉，咀嚼无滓，久而知味。
晁无咎词名冠柳，琢语平帖，此柳之所以易冠也。
近代杨守斋精于琴，故深知音律，有圈法周美成词。与之游者，周草窗、施梅川、徐雪江、奚秋崖、李商隐，每一聚首，必分题赋曲。但守斋持律甚严，一字不苟作，遂有作词五要。观此，则词欲协音，未易言也。
辛稼轩、刘改之作豪气词，非雅词也。于文章余暇，戏弄笔墨，为长短句之诗耳。
元遗山极称稼轩词，及观遗山词，深于用事，精于炼句，有风流蕴藉处，不减周、秦。如双莲、雁邱等作，妙在模写情态，立意高远，初无稼轩豪迈之气。岂遗山欲表而出之，故云尔。
康、柳词亦自批风抹月中来，风月二字，在我发挥，二公则为风月所使耳。中国古籍全录
附录中国古籍全录
杨守斋作词五要
作词之要有五：
第一要择腔。腔不韵则勿作。如塞翁吟之衰飒，帝台春之不顺，隔浦莲之寄煞，斗百花之无味是也。
第二要择律。律不应月，则不美。如十一月调须用正宫，元宵词必用仙吕官为宜也。
第三要填词按谱。自古作词，能依句者已少，依谱用字者，百无一二。词若歌韵不协，奚取焉。或谓善歌者，融化其字，则无疵。殊不知详制转折，用或不当，即失律，正旁偏侧，凌犯他宫，非复本调矣。
第四要随律押韵。如越调水龙吟、商调二郎神，皆合用平入声韵。古词俱押去声，所以转摺怪异，成不祥之音。昧律者反称赏之，是真可解颐而启齿也。
第五要立新意。若用前人诗词意为之，则蹈袭无足奇者。须自作不经人道语，或翻前人意，便觉出奇。或只能炼字，诵才数过，便无精神，不可不知也。更须忌三重四同，始为具美。
附后跋
乙卯岁，余以公事留杭数月，而玉田张君来，寓钱塘县之学舍。时主席方子仁始与余交，道玉田来所自，且怜其才，而不知余与玉田交且旧也，因相从欢甚。玉田为况，落寞似余，其故友张伯雨方为西湖福真费修主，闻之，遂挽去。子仁与余买小舟泛湖，同为道客，伯雨为设茗具馔，盘旋日入而归。玉田尝赋台城路咏归杭一词，录此卷后。其词云： 当年不信江湖老，如今岁华惊晚。路改家迷，花空荫落，谁识重来刘阮。殊乡顿远，甚犹带羁怀，雁凄蛩怨。梦里忘归，乱浦烟浪片帆转。闲门休叹故苑。杖藜游冶处，萧艾都遍。雨色云西，晴光水北，一洗悠然心眼。行行渐嬾。快料理幽寻，酒瓢诗卷。赖有湖边，时时鸥数点。 丁巳正月，江村民钱良祐书。
词与辞字通用，释文云，意内而言外也。意生言，言生声，声生律，律生调，故曲生焉。花间以前无集谱，秦周以后无雅声，源远而派别也。西秦玉田张君，著词源上下卷，推五音之数，演六律之谱，按月纪节，赋情咏物，自称得声律之学于守斋杨公、南溪徐公。淳祐、景定间，王邸侯馆，歌舞升乎，居生处乐，不知老之将至。梨园白发，濞宫蛾眉，余情哀思，听者泪落。君亦因是弃家，客游无方，三十年矣。昔柳河东铭姜秘书，悯王孙之故态，铭马淑妇，感讴者之新声，言外之意，异世谁复知者。览兹词卷，抚几三叹。墙东叟陆文圭跋。
词源二卷，宋遗民张玉田撰。玉田生词与白石齐名，词之有姜张，如诗之有李杜也。姜张二君，皆能按谱制曲，是以词源论五音均拍，最为详赡。窃谓乐府一变而为词，词一变面为令，令一变而为北曲，北曲一变而为南曲。今以北曲之宫谱，考词之声律，十得八九焉。词源所论之乐色管色，即今笛色之六五上四合一凡也。管色应指字谱，七调之外若勾、尖一、小大、上小、大凡、大住、小住、掣折、大凡、打，乃吹头管者换调之指法也。宫调应指谱者，七宫指法起字及指法十二调之起字也。论拍眼云，以指尖应节候拍，即今之三眼一板也。花十六前衮、中衮、打前拍、打后拍者，乃今之起板、收板、正板、赠板之类也。乐色拍眼，虽乐工之事，然填词家亦当究心，若舍此不论，岂能合律哉。细绎是书，律之最严者结声字，如商调结声是凡字，若用六字，则犯越调。学者以此类推，可免走腔落调之病矣。盖声律之学，在南宋时知之者已尠。故仇山村曰，腐儒村叟，酒边豪兴，引纸挥笔，动以东坡、稼轩、龙洲自况。极其至，四字沁园春，五字水调，七字鹧鸪天、步蟾官，拊几击缶，同声附和，如梵呗，如步虚，不知宫调为何物。令老伶俊倡，面称好而背窃笑，是岂足与言词哉。近日大江南北，盲词哑曲，塞破世界，人人以姜张自命者，幸无老伶俊倡窃笑之耳。竹西词客江藩跋。
叔夏乃循王之裔。宋史循王传，子五人，琦、厚、颜、正、仁，其后不可考。淳熙间最著者为张鎡功甫。史浩广寿慧云寺记称鎡为循王曾孙。石刻碑文后，有鎡孙檉跋，盖以五行相生为世次之名者，始于功甫。功甫之子，赏心乐事，称为小庵主人，而佚其名。功甫之名从金，金生水，水生木，小庵主人之子所以名檉也。词源下卷云，先人晓畅音律，有寄闲集，旁缀音谱，刊行于世。曾赋瑞鹤仙一词 卷帘人睡起 云云，此词乃张枢所作。枢字斗南，号云窗，一号寄闲老人。枢与檉名皆从木，是为弟兄行。木生火，故玉田生名炎也。以张氏世系计之，叔夏乃循王之六世孙。袁清容赠玉田诗，称为循王五世孙，误矣。考当日清和坊赐第甚隘，功甫移居南湖，而循王之子有居南园者，有居新市者，见南湖集中，皆缘赐第近市湫隘，而徙居他所耳。斗南有壶中天一阕，自注月夕登绘幅楼，与筼房各赋一解。绘幅楼在南湖之北园，乃功甫所居，或者斗南为功甫之孙，亦未可知也。江藩又记。
乐笑翁以故国王孙，遭时不偶，隐居落拓，遂自放于山水间。于是寓意歌词，流连光景，噫呜婉抑，备写其身世盛衰之感。山中白云词八卷，实能冠绝流辈，足与白石竞响，可谓词家龙象矣。别有词源二卷，上卷研究声律，探本穷微。下卷自音谱至杂论十五篇，附以杨守斋作词五要，计有六目。元明收藏家均未著录。陈眉公秘笈只载半卷，误以为乐府指迷。又以陆辅之词旨为乐府指迷之下卷。至本朝云间姚氏，又易名为沈伯时，承讹袭谬，愈传而愈失其真。此帙从元人旧钞誊写，误者涂乙之，错者刊正之，其不能臆改者，姑仍之，庶与山中白云相辅而行。读者当审字以协音，审音以定调，引伸触类，各有会心，洵倚声家之指南也。嘉庆庚午三月谷雨后五日，澹生居士秦恩复跋。
是书刻于嘉庆庚午，阅十余年，而得戈子顺卿所校本，勘订讹谬，精严不苟。自哂前刻卤莽，几误古人，以误后学。爰取戈本重付梓人，公诸同好，庶免鱼鲁之讹。顺卿名载，吴县名诸生。博学无所不该，兼工词，深于律吕之学，得诸庭训居多。名父之子，具有渊源，顾丈润蘋所志戈孝子墓铭，可以得其大略矣。道光戊子八月，词隐老人再记。
右词源二卷，宋张炎撰。案炎字叔夏、玉田，又号乐笑翁，临安人，张循王五世孙。宋亡后，纵游浙东西，落拓而卒。工长短句，邓牧心伯矛琴，称其以春水词得名，人称张春水。孔行素至正直记，称其孤雁词得名，人称张孤雁。厉樊榭山中白云词跋并引之。其实玉田词三百首，几于无一不工，所长原不止此也。樊榭论词绝句第七首自注云：玉田词本其父寄闲翁。翁名枢，字斗南，有词在周草窗绝妙好词中。然玉田实有跨灶之兴，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惟白石老仙，足与抗衡耳。研究声律，尤得神解，故所著书，类足为词家圭臬。是编为秦澹生太史所刻，跋称元明收藏家，均未著录，从元人旧钞誊写云。又绝妙好词践附录厉樊榭跋，有引张玉田乐府指迷语，则樊榭与查莲坡所见，均非完本也。然钱遵王读书敏求记实已著录，称上卷详考律吕，下卷泛论乐章。凌廷堪燕乐考原亦曾引是书，顾樊榭与莲坡均未得见耶。惟彭甘亭小谟觞馆集，徵刻宋人词学四书启，纪其原委最详。称究律吕之微，穷分寸之要，大晟乐府，遗规可稽，则白石道人歌曲，叔碧鸡漫志而外，惟词源一书为之总统。原本上下分编，世传乐府指迷即其下卷。明陈仲醇续刊秘笈，妄析全书之半，删改总序一篇，袭用沈伯时乐府指迷之称，移甲就乙。由是词源之名，讹为子目，慎孰甚焉，则洞见症矣，何胜国诸贤之轻于窜乱故籍也。咸丰癸丑竹醉日，南海伍崇曜跋。
仪徵阮氏研经堂外集，载四库未收古书提要云：词源二卷，宋张炎撰。炎有山中白云词，四库全书已著录。是编依元人旧钞影写，上卷详论五音十二律，律吕相生，以及宫调管色诸事，厘析精允。间系以图，与姜白石歌词九歌琴曲所记用字纪声之法，大略相同。下卷历论音谱、拍眼、制曲、句法、字面、虚字、清空、意趣、用事、咏物、节序、赋情、离情、令曲、杂论、五要十六篇，并足以见宋代乐府之制。自明陈继儒改窜炎书，刊入续秘笈中，而又袭用沈伯时乐府之名，遂失其真。微此几无以辨其非。盖前明著录之家，自陶九戍说郛广录伪书，自后多踵其弊也。
许增榆园丛书云：叔夏所著词源二卷，穷声律之窅妙，启来学之准范，为填词家不可少之书。陈眉公续秘笈，仅载下卷，以乐府指迷标题。四库存目仍其名。中间帝虎陶阴，指不胜屈。曹南巢附刻于白云词之后，复加删乙，所存才什之二三。阮文达采进四库未收古书，始著录焉。江都秦敦甫恩复，从元人旧钞足本刊行，近亦仅有存者。兹照秦本重刊，以公同好，或庶几焉。敦甫刻词源，在嘉庆庚午。阅十九年，得吴县戈顺卿载校定本，知前刻谬讹尚多，复加厘刻。兹从敦甫道光戊子重刻本，益无遗憾矣。


五音相生
宫属土，君之象，为信，徵所生。其声浊，生数五，成数十。宫，中也，居中央，畅四方，唱始施生，为四声之纲。
商属金，臣之象，为义，宫所生。其声次浊，生数四，成数九。商，章也，物成就可章度也。
角属木，民之象，为仁，羽所生。其声半清半浊，生数三，成数八。角，触也，物触地而戴芒角也。
徵属火，事之象，为礼，角所生。其声次清，生数二，成数七。徵，祉也，物盛大而繁祉也。
羽属水，物之象，为智，商所生。其声最清，生数一，成数六。羽，宇也，物聚藏宇覆之也。
阳律阴吕合声图
声生于日，律生于辰。日为十母，甲乙角也，丙丁徵也，戊己宫也，庚辛商也，壬癸羽也。辰为十二子，六阳为律，六阴为吕。一曰黄钟，元间大吕。二曰太簇，二间夹钟。三曰姑洗，三间仲吕。四曰蕤宾，四间林钟。五曰夷则，五间南吕。六曰无射，六间应钟。此阴阳声律之名也。
律吕隔八相生图
自黄钟律为宫。从本律数八至林钟为徵。林钟数八至太簇为商。太簇数八至南吕为羽。南吕数八至姑洗为角。姑洗数八至应钟为闰宫。应钟数八至蕤宾为闰徵。谓之七调。
黄钟，所以宣养六气九德也。又曰：黄者，中之色也。钟者，种也。又曰：黄者，中和之气。
太簇，所以金奏赞扬出滞也。又曰：言万物簇生也。又曰：阳气既大，奏地而达出也。颜氏曰：奏，进也。又曰：万物始大，凑地而出之也。
姑洗，所以修洁百物，考神纳宾也。又曰：万物洗生。又曰：姑，必也。洗，洁也。言阳气洗物，必使之洁也。又曰：姑者故也，洗者鲜也，万物去故就新，莫不鲜明也。
蕤宾，所以安靖神人，献酬交酢也。又曰：阴气幼少故曰蕤，萎阳不用事故曰宾。又曰：蕤，继也。宾，导也。言阳始导阴气，使继万物也。又曰：蕤者下也，宾者敬也，言阳气上极，阴气始起，故宾敬也。
夷则，所以咏歌九则，平安无贰也。又曰：言阴气之贼万物也。又曰：则，法也。言阳气正法度，使阴气夷当伤之物也。又曰：夷，伤也。则，法也。万物始伤，被刑法也。
无射，所以宣布哲人之令德，示民轨仪也。又曰：阴气盛用事，阳气无余也。又曰：射，厌也。言阳气究物，而使阴气毕剥落之，终而复始，无厌已也。又曰：射者终也，言万物随阳而终，当复随阴而起，无有终已也。
大吕，助宣物也。又曰：吕，助也。言阴气大旅助黄钟，宣气而牙物也。又曰：其于十二子为丑，丑者纽也，言阳气在上未降，万物厄纽未敢出。又曰：大者大也，吕者拒也，言阳气欲出，阴不许也。
夹钟，出四隙之细也。又曰：言阴阳相夹厕也。又曰：言阴气夹助太簇，宣四方之气而出种物也，又曰：夹者孚甲也，言万物孚甲，种类分也。
中吕，宣中气也。又曰：言万物尽旅而西行也。又曰：言微阴始起未成，著于其中，旅助姑洗，宣气齐物也。又曰：言阳气将极中充大也。
林钟，和展百事，使莫不任肃纯恪也。又曰：林，君也，言阴气受任，助蕤宾君主种物，使长大茂盛也。又曰：言万物就陨，气林林然。又曰：林者众也，言万物成就，种类多也。
南吕，赞扬秀也。又曰：言万物之旅入藏也。又曰：言阴气旅助夷则，任成万物也。又曰：南、任也，言阳气尚任，包大生荠麦也。
应钟，均利器用，俾应复也。又曰：阳气之应不用事也。又曰：言阴气应无射，该藏万物，于十二子为亥，亥者该也，言万物应阳而动，下藏也。
气始于冬至，律本于黄钟，或损或益，以生商角徵羽。阳下生阴，阴上生阳。下生者，倍其实，三其法。上生者，四其实，三其法。故黄钟长九寸，倍之为十八，三之为六，而生林钟之长。林钟长六寸，四之为二十四，三之为八，而生太簇之长。此律吕损益相生之说也。
律吕隔八相生
黄钟为父，阳律。三分损一，下生林钟。∧∧
林钟为母，阴吕。三分益一，上生太簇。∧マ
太簇为子，阳律。三分损一，下生南吕。マフ
南吕为子妻，阴吕。三分益一，上生姑洗。フ一
姑洗为孙，阳律。三分损一，下生应钟。一〢
应钟为孙妻，阴吕。三分益一，上生蕤宾。〢Ｌ
蕤宾为曾孙，阳律。三分损一，下生大吕。Ｌマ下划线代表圆圈，下同
大吕为曾孙妻，阴吕。三分益一，上生夷则。マフ
夷则为元孙，阳律。三分损一，下生夹钟。フ一
夹钟为元孙妻，阴吕。三分益一，上生无射。一〢
无射为来孙，阳律。三分损一，下生仲吕。〢ㄅ
仲吕为来孙妻，阴吕。三分益一，上生黄钟。ㄅＡ
律生八十四调
宫徵商羽角闰宫闰徵
黄林太南始应蕤
大夷夹无仲黄林
太南姑应蕤大夷
夹无仲黄林太南
姑应蕤大夷夹无
仲黄林太南姑应
蕤大夷夹无仲黄
林太南姑应蕤大
夷夹无仲黄林太
南姑应蕤大夷夹
无仲黄林太南姑
应蕤大夷夹无仲
土火金水木太阴太阳
古今谱字
黄大太夹姑仲蕤林夷南无限黄清大清太清夹清
合下四四下一一上勾尺下工工下凡凡六下五五一五
Ａママ一一ㄅＬ∧フフ〢〢幺可可可上加一横
四宫清声今雅俗乐管色，并用寄四宫清声煞，与古不同。
幺六字，黄钟清声。可下五字，大吕清声。
可五字，太簇清声。可上加一横高五字，夹钟清声。
十二律吕
十二律吕，各有五音，演而为宫为调。律吕之名总八十四，分月律而属之。今雅俗只行七宫十二调，而角不预焉。
黄钟宫黄钟宫俗名下宫同正黄钟官Ａ本律合
大雪中声子之气黄钟商大石调マ太簇四
黄钟角正黄钟宫角一姑洗一
Ａ幺二字同用黄钟变正黄钟宫转徵Ｌ蕤宾勾
黄钟徵正黄钟宫正徵∧林钟尺
十一月阳律冬至正声黄钟羽般涉调フ南吕工
黄钟闰大石角〢应钟凡
大吕宫大吕宫俗名高宫マ本律下四
小寒中声丑之气大吕商高大石调一夹钟下一
大吕角高宫角ㄅ中吕上
マ可二字同用大吕变高宫变徵∧林钟尺
大吕徵高宫正徵フ夷则下工
十二月大寒阴吕正声大吕羽高般涉调〢无射下凡
大吕闰高大石角Ａ黄钟合
太簇宫太簇宫俗名中管高宫マ本律四
立春中声寅之气太簇商中管高大石调一姑洗一
太簇角中管高宫角Ｌ蕤宾勾
マ可二字同用太簇变中管高宫变徵フ夷则下工
太簇徵中管高宫正徵フ南吕工
正月雨水阳律正声太簇羽中管高般涉调〢应钟凡
太簇闰中管高大石角マ大吕下四
夹钟宫夹钟宫俗名中吕宫一本律下一
惊蛰中声卯之气夹钟商双调ㄅ中吕上
夹钟角中吕正角∧林钟尺
一可上加一横二字同用夹钟变中吕变徵フ南吕工
夹钟徵中吕正徵〢无射下凡
二月春分阴吕正声夹钟羽中吕调Ａ黄钟合
夹钟闰双角マ太簇四
姑洗宫姑洗宫俗名中管中吕宫一本律一
清明中声辰之气姑洗商中管双调Ｌ蕤宾勾
姑洗角中管中吕角フ夷则下工
一姑洗变中管中吕变徵〢无射下凡
姑洗徵中管中吕正徵〢应钟凡
三月谷雨阳律正声姑洗羽中管中吕调マ大吕下四
姑洗闰中管双角一夹钟下一
仲吕宫仲吕宫俗名道宫ㄅ勺本律上
仲立夏中声巳之气仲吕商小石调∧林钟尺
仲吕角道宫角フ南吕工
ㄅ仲吕变道宫变徵〢应钟凡
仲吕徵道宫正徵Ａ黄钟合
四月小满阴吕正声仲吕羽正平调マ太簇四
仲吕闰小石角一姑洗一
蕤宾宫蕤宾宫俗名中管道宫Ｌ本律勾
芒种中声午之气蕤宾商中管小石调フ夷则下工
蕤宾角中管道宫角〢无射下凡
Ｌ蕤宾变中管道宫变徵Ａ黄钟合
蕤宾徵中管道宫正徵マ大吕下四
五月夏至阳律正声蕤宾羽中管正平调一夹钟下一
蕤宾闰中管小石角ㄅ中吕上
林钟宫林钟宫俗名南吕宫∧本律尺
小暑中声未之气林钟商歇指调フ南吕工
林钟角南吕角〢应钟凡
∧林钟变南吕变徵マ大吕下四
林钟徵南吕正徵マ太簇四
六月大暑阴吕正声林钟羽高平调一姑洗一
林钟闰歇指角Ｌ蕤宾勾
夷则宫夷则宫俗名仙吕宫フ本律下工
立秋中声申之气夷则商商调〢无射下凡
夷则角仙吕角Ａ黄钟合
⑦夷则变仙吕变徵マ太簇四
夷则徵仙吕正徵一夹钟下一
七月处暑阳律正声夷则羽仙吕调ㄅ中吕上
夷则闰商角∧林钟尺
南吕宫南吕宫俗名中管仙吕宫フ本律工
白露中声酉之气南吕商中管双调〢应钟凡
南吕角中管仙吕角マ大吕下四
『南吕变中管仙吕变徵一夹钟下一
南吕徵中管中吕正徵一姑洗一
八月秋分阴吕正声南吕羽中管仙吕调Ｌ蕤宾勾
南吕闰中管商角フ夷则下工
无射宫无射宫俗名黄钟宫〢本律下凡
寒露中声戌之气无射商越调Ａ黄钟合
无射角黄钟角マ太簇四
④无射变黄钟变徵一姑洗一
无射徵黄钟正徵ㄅ中吕上
九月霜降阳律正声无射羽羽调∧林钟尺
无射闰越角フ南吕工
应钟宫应钟宫俗名中管黄钟宫〢本律凡
立冬中声亥之气应钟商中管越调マ大吕下四
应钟角中管黄钟角一夹钟下一
¨应钟变中管黄钟变徵ㄅ中吕上
应钟徵中管黄钟正徵Ｌ蕤宾勾
十月小雪阴吕正声应钟羽中管羽调フ夷则下工
应钟闺中管越调〢无射下凡
管色应指字谱
幺六〢凡フ工∧尺ㄅ上一一マ四Ｌ勾Ａ合可五
河尖一何尖上〢可尖凡〢大大住ㄌ小住〢掣ㄅ折ハ大凡h打
宫调应指谱
七宫
黄钟宫〢仙吕宫フ旧刻フ误作ㄅ正宫Ａ高宫マ旧刻マ误作可南吕宫∧中吕宫一道宫ㄅ
十二调
大石调マ小石调∧般涉调Ｌ旧刻フ误作Ａ歇指调Ｌ越调幺A仙吕调ㄅ旧刻ㄅ误作A
中吕调Ａ旧刻Ａ误作ㄅ正平调マ高平调一双调ㄅ黄钟羽∧商调〢
律吕四犯
宫犯商商犯羽羽犯角角归本宫
黄钟宫无射商夹钟羽无射闰
大吕宫应钟商姑洗羽应钟闰
太簇宫黄钟商仲吕羽黄钟闰
夹钟宫大吕商蕤宾羽大吕闰
姑洗宫太簇商林钟羽太簇闰
仲吕宫夹钟商夷则羽夹钟闰
蕤宾宫姑洗商南吕羽姑洗闰
林钟宫仲吕商无射羽仲吕闰
夷则宫蕤宾商应钟羽蕤宾闰
南吕宫林钟商黄钟羽林镒闰
无射宫夷则商大吕羽夷则闰
应钟宫南吕商大簇羽南吕闰
以宫犯宫为正犯，以宫犯商为侧犯，以宫犯羽为偏犯，以宫犯角为旁犯，以角犯宫为归宫，周而复始。
姜白石云：凡曲言犯者，谓以宫犯商商犯宫之类。如道调宫上字住，双调亦上字住，所住字同，故道调曲中犯双调，或双调曲中犯道调，其他准此。唐人乐书云：犯有正、旁、偏、侧，宫犯宫为正宫，犯商为旁宫，犯角为偏宫，犯羽为侧宫，此说非也。十二宫所住字各不同，不容相犯。十二宫特可以犯商角羽耳。
结声正讹
商调是〢字结声，用折而下。若声直而高，不折或成幺字，即犯越调。
仙吕宫是フ字结声，用平直而微高。若微折而下，则成〢字，即犯黄钟宫。
正平调是マ字结声，用平直而去。若微折而下，则成ㄅ字，即犯仙吕调。
道宫是ㄅ字结声，要平下。若太下而折，则带∧一双声，即犯中吕官。
高宫是可字结声，要清高。若平下，则成マ字，犯大石。微高则成幺字，犯正宫。
南吕宫是∧字结声，用平而去。若折而下，则成一字，即犯高平调。
右数宫调，腔韵相近，若结声转入别宫调，谓之走腔。若高下不拘，乃是诸宫别调矣。
讴曲旨要
歌曲令曲四掯匀，破近六均慢八均。
官拍艳拍分轻重，七敲八掯靸中清。
大顿声长小顿促，小顿才断大顿续。
大顿小住当韵住，丁住无牵逢合六。
慢近曲子顿不叠，歌飒连珠叠顿声。
反掣用时须急过，折拽悠悠带汉音。
顿前顿后有敲背，声拖字拽疾为胜。
抗声特起直须高，抗与小顿皆一掯。
腔平字侧莫参商，先须道字后还腔。
字少声多难过去，助以余音始绕梁。
忙中取气急不乱，停声待拍慢不断。
好处大取气流连，拗则少入气转换。
哩字引浊罗字清，住乃哩啰顿□（口＋夌）喻。
大头花拍居第五，叠头艳拍在前存。
举本轻圆无磊磈，清浊高下萦缕比。
若无含韵强抑扬，即为叫曲念曲矣。


坐怀能不乱秉正自无偏
《易》著如兰，《诗》咏鸟鸣。涤瑕成徵媺，厥唯友生。贫贱相恤，富贵勿失。势移心贞，迹遐情密。淡疑水而固疑潦，斯不愧五伦之一。
《朋友箴》
当初刘孝标曾做《广绝交论》，着实说友道的薄：财尽交疏，势移交断；见利相争，见危相弃；忽然相与，可听刎颈，一到要紧处，便只顾了自己。就如我朝阉宦李广得宠，交结的便传奉与官。有两个好朋友，平日以道学自励的。谈及李广得宠之事，一个道： 岂有向阉奴屈膝之理？ 到次日，这个朋友背了他去见时，不料已先在那里多时了，此是趋利。就是上年逆党用事时，攻击杨、左的，内中偏有杨、左知交；弹射崔、魏的，内中偏有崔、魏知已。此岂故意要害人？不过要避一时之害。不知这些人原也不堪为友的。友他的也就是没眼珠，不识人的人。若是我，要友他，毕竟要信得他过。似古时范张，千里不忘鸡黍之约；似今时王凤洲与杨焦山，不避利害，托妻寄子。我一为人友，也要似古时庞德公与司马徽，彼此通家，不知谁客谁主；似今时马士权待徐有贞，受刑濒死，不肯妄招。到后来徐有贞在狱时，许他结亲，出狱悔了，他全不介意。这才不愧朋友。若说一个因友及友，不肯负托，彼此相报，这也是不多见的人。
如今却说一个人，我朝监生，姓秦名翥，字凤仪，湖广嘉鱼人氏。早年丧母，随父在京做个上林苑监副，便做京官子弟纳了监在北京。后边丁忧回家，定了个梅氏，尚未做亲。及至服满，又值乡试，他道待乡试回来毕姻。带了一个家人，叫做秦淮，一个小厮叫做秦京，收拾了行李，讨了一只船，自长江而下。只见：
水连天去白，山夹岸来青，
苇浦喧风叶，渔舲聚晚星。
一路来，不一日，已到扬州。秦凤仪想起有一个朋友，姓石，名可砺，字不磷，便要去访他。不知这石不磷也是嘉鱼人，做人高华倜傥，有胆气，多至诚，与人然诺不侵。少年也弄八股头做文字，累举不第，道： 大丈夫怎么随这几个铜臭小儿，今日拜门生，明日讨荐书，博这虚名。 就撇了书，做些古文诗歌，弹琴、击剑，写字、绘画。却不肯学这些假山人、假墨客，一味奴颜婢膝的捧粗腿，呵大卵胞；求荐书，东走西奔；钻管家，如兄若弟。只因他有了才，又有侠气，缙绅都与他相交，常往来两京。此时侨寓在扬州城砖街上。
秦凤仪到钞关边停了船。叫秦淮看船，带了秦京，拿了些湖广土仪：细篦、莲肉、湘簟、鲟鳇鱼鲊之类，一路来访石不磷。
却也有人晓得他，偶然得个人，说了住处。寻来，凑巧石不磷在家。
数间厅事，几株花木，虽无车马盈门，却也有求诗的、乞画的、拜访的高朋满座。一见凤仪，两个是至交，好生欢喜。忙送了这些人，延入书斋留饭。问些故乡风景，平日知交，并凤仪向来起居。随即置了酒，携妓同游梅花岭。
盘桓半晌。秦凤仪别了要下船。石不磷道： 故人难得相遇，便在此顽耍数日何妨？
秦凤仪道： 怕舟子不能担待。
只见石不磷停了一会，便想些什么道： 这等，明日兄且为我暂住半晌，小弟还有事相托。
凤仪道： 拱候。
次日，船家催开船，凤仪道： 有事，且慢。
将次早饭时，石不磷却自坐了一乘轿，又随着一乘轿，家人挑了些箱笼行李之类，来到船边。恰是石不磷和一个二八女子。这女子生得：
花疑娇艳柳疑柔，一段轻盈压莫愁。
斜倚蓬窗漫流盼，却如范蠡五湖游。
下了船，叫女子见了秦凤仪，就在侧边坐了。石不磷道： 这女子不是别人，就是敝友窦主事所娶之妾。扬州地方人家都养 瘦马 。不论大家小户，都养几个女子，教她吹弹歌舞，索人高价。故此娶妾的都在这里讨人。寻个媒妈子，带了五、七百开元钱，封做茶钱，各家女子出来相见，已自见了她举动、身材、眉眼，都是一目可了的。那媒妈子又掀她唇，等人看她牙齿；卷她袖，等人看她手指；挈起裙子，看了脚；临了又问她年纪，女子答应一声，听她声音。费了五七十个钱浑身相到。客冬在北京，过临清，有个在京相与的内乡窦主事，他管临清钞关，托我此处娶妾。小弟为他娶了此女，但无人带去，担延许久，只道小弟负托。如今贤弟去，正从临清过，可为小弟带一带去。
秦凤仪听了，半日做不得声。心里想道： 她是寡女，我是孤男，点点船中，怎么容得？况此去路程二千里，日月颇久，恐生嫌疑？ 正在应不得、推不得时节，只见石不磷变色道： 此女就是贤弟用了，不过百金，怎么迟疑？ 取出一封与窦主事书，放在桌上，他自登岸去了。
一叶新红托便航，雨云为寄楚襄王，
知君固是柳下惠，白璧应完入赵邦。
这时秦凤仪要推不能，却把一个湿布衫穿在身上，好生难过。就在中舱另铺下一个铺与她歇宿，自己也就在那边一张桌儿上焚香读书。那女子始初来也娇羞不安，在船两日，一隙之地，日夕在面前，也怕不得许多羞，倒也来传茶送水，服侍秦凤仪。凤仪好生不过意。
行不过一二日，早是高邮湖。这地方有俗语道： 高邮湖，蚊子大如鹅。 湖岸上有一座露筋庙。这庙中神道是一个女子，生前姑、嫂同行避难，借宿商人船中。夜间蚊子多，其嫂就宿在商人帐中，其姑不肯。不期蚊子来得多，自晚打扑到五鼓。身子弱，弄得筋骨都露，死在舟中。后人怜她节义，为她立庙，就名 露筋娘娘 。
秦凤仪到这地方，正值七月天气。一晚，船外蚊子飞得如雾，响得似雷，船里边磕头撞脑都是。秦凤仪有一顶纱帐，赶了数次，也不能尽绝。那女子来船慌促，石不磷不曾为她做得帐子，如何睡得？凤仪睡了，听她打扑再不停手，因想起露筋娘娘之事。恐怕难为了她，叫她床中来宿。女子初时也作腔，后边只得和衣来睡在脚后。那家僮听得，道： 我家主今日也有些熬不过了。这女儿子落了靛缸，也脱不得白了。 倒在那里替主人快活，替女子担忧。
似此同眠宿起，到长淮，入清河，过吕梁洪，向闸河，已去了许多日子。
来到临清，只见秦凤仪写了个名帖，叫小厮拿了石不磷这封书，来见窦主事。小厮把书捏捏道： 只怕不是原封了。
到了衙门，伺候了半晌，请相见。见了，送上石不磷这封书，留茶，问下处，说在船中。
窦主事就来回拜。看见是只小舟，道： 先生宝眷也在舟中么？
秦凤仪道： 学生只一主一仆，没有家眷。 只见那主事脸色一变，吃了一盅茶就回。
坐在川堂，好生不快，心里想道： 这石不磷好没来由！这等一个标致后生，又没家眷，又千余里路，月余日子，你保得他两个没事么？ 也不送下程请酒，只是闷坐，到晚想起： 石不磷既为我娶来，没个不收的理。 吩咐取一乘轿到水次抬这女子。这女子别时甚不胜情，把秦凤仪谢了上轿。
到衙，那主事一看，果然是个绝色。又看她举止都带女子之态，冷笑道： 我不信。 便收拾卧房安下，这夜就宿在女子房中。
夜间一试，只见轻风乍触，落红乱飞，春意方酣，娇莺哀啭。那窦主事好不快活！
又想道： 天下有这样人？似我老窦见了这女子，也就不能禁持。他却月余竟不动念，真是圣人了。 不曾起床，便吩咐，叫： 秦相公处送双下程一副，下请书：午间衙中一叙。
这边家人见窦主事怠慢，道： 我说想有些老成，窦爷怪了。 天明，秦凤仪也催开船。
家人又道： 再消停，窦爷不喜欢，或者小奶奶还记念相公。
正开船不上一里，只见后边一只小船飞赶来，道： 窦爷请秦相公！ 赶上送了下程。
秦凤仪不肯转去，差人死不肯放，只得转去。
相见时，窦主事好生感谢，道： 学生有眼不识先生，今之柳下惠了。学生即写书谢石不磷，备道足下不辜所托。就是足下此行，必定连捷。学生曾记敝乡有一节事：一个秀才探亲，泊船渭河。夜间岸上火起，一女子赤身奔来，这秀才便把被与她拥了。过了一夜回去。后来在场中，有一个同号秀才做成文字，突然病发，道： 可惜了这几篇中得的文字，用不着。 竟与了这秀才。揭晓时，这秀才竟高中了。那做文字的秀才来拜，道： 生平在文字上极忌刻，便一个字不肯与人看。那日竟欣然与了足下。虽是足下该中，或者还有阴德。 再三问他，那举人道： 曾记前岁泊船渭河，有一女因失火，赤身奔我，我不敢有一毫轻薄，护至晓送还，或者是此事。 那秀才便走下来，作上两个揖道： 足下该中，该中！便学生效劳也是应该的。前日女子，正是房下。当日房下道及，学生不信天下有这好人，今日却得相报。 自学生想起来，先生与小妾同舟月余，纤毫不染，绝胜那孝廉。但学生不知何以为报耳！ 随着妾出来拜谢，送两名水手作赆礼。凤仪坚辞。
窦主事道： 聊备京邸薪水，不必固辞。 又秦相公管家，也赏银二两。自写书谢不磷去了。正是：
临岐一诺重千金，肯眷红颜负寸心。
笑杀豫章殷傲士，尺书犹自付浮沉。
秦凤仪到京，恰值司成考试，取了前列。在西山习静了几时，一体入场。他是监生，这 皿字号 中，除向已拨历挂选，这是只望小就，无意中式的。又有民间俊秀，装体面应名，虽然进场，写来不成文字的。还有怕递白卷被贴出，买了管贡院人，整整在土地庙里坐一日一夜的。实落可中的也不多，秦凤仪便中了个经魁。顺天府中吃了鹿鸣宴。离家远，也不回去了，仍旧在西山里习静。
恰好窦主事回京转了员外，不时送薪米。到得春试时，又中了进士。窦主事授他秘诀道： 卷子有差失，不便御览。可带海螵蛸骨进去，遇差错可以擦去。又 皇帝陛下 四字，毕竟要在幅中，可以合式。 秦凤仪用这法，果然得了二甲赐进士出身。
未及选官，因与同乡李天祥进士、同年邻智吉士交往，彼此□(都)上疏论时政，道： 进君子，退小人，清政本，开言路 ，触忤了内阁。票本道： 秦凤仪与李天祥俱授繁剧衙门县丞，使老成历练。 吏部承旨。天祥授陕西咸宁县县丞，凤仪授广西融县县丞。凤仪也便辞了朝，别了窦员外。
窦员外着实安慰一番道： 烟瘴之地，好自保重。暂时外迁，毕竟升转。年少仕路正长，不可介意。 又为他讨了一张勘合，送了些礼。
一路出来，路经扬州，秦凤仪又去见了石不磷。石不磷道： 贤弟好操守！不惟于贤弟行捡无玷，抑且于小弟体面有光。当贤弟沉吟时，已料贤弟必能终托。 因问他左迁之故，凤仪备道其事。
石不磷道： 贤弟，官不论大小，好歹，总之要为国家干一番事。如今二衙不过是水利、清军、管粮三事。若是水利，每年在农工歇时，督率流通堤防，使旱时有得车来，水时有得泄去，使不至饥荒，是为民，也是为国。清军，为国家足军伍，也不要扰害无辜。管粮，不要纵歇家包纳，科敛小民，不要纵斗斛、踢斛、淋尖，鱼肉纳户；及时起解，为国也要为民。如今谪官还要做前任模样，倨傲的讨差回家，或是轻侮同列；懒惰的寻山问水，不理政事；不肖的谋差谋印，恣意扰民。这须不是索位而行的事。贤弟莫作腐话看。 因送他在金、焦两山登眺了两日。
不磷见柳州在蛮烟瘴雨中，怕他不堪，路上还恐有险阻，要同他到任。秦凤仪道： 小弟浮名所使，兄何苦受此奔涉？ 不磷不听，陪他到家，做了亲。相帮他雇了一只大船赴任。
行了几日，正过洞庭，两个坐在船上，纵酒狂歌。只见上流飞也似一只船来，水手一齐失色道： 不好了，贼船来了！ 石不磷便擎刀在手。那船已是傍将过来，一挠钩早搭在船上，一个人便跳过船来。那石不磷手快，一刀砍断挠钩。这边顺风，那边顺水，已离了半里多路。这强盗已是慌张了，石不磷却又一刀剁去。此人一闪，不觉跌入舱中。石不磷举刀便劈，秦凤仪说道： 不可，不可！这些人尽有迫于饥寒，不得已为盗的，况且他也不曾劫我，何必杀他。
石不磷道： 只恐我们到他手里，他不肯留我。 便扶他起来，只见这人呵：
阔额突然如豹，疏眸炯炯如星。
胡须一部似钢针，启口声同雷震。
并无一毫惧怯。秦凤仪道： 好一个好汉！快取酒与他压惊。
秦淮道： 这是谢大王不杀恩了。 吃酒时，只见他狼吞虎嚼，也没有一毫羞耻。
秦凤仪道： 我看兄仪度应非常人。但思兄在此胡行，不知杀了多少人，使人妻号子哭。若使方才兄一失手，恐兄妻子亦复如此，兄何不改之。
那人道： 我广西熟苗。每年夏秋之交，毕竟出来劫掠。今承吩咐，便当改行。
正饮酒时，船上人又喊道： 贼又来了！ 却是贼船道贼首被杀，齐来报仇。四橹八桨，飞似赶来。
将近船，那人道： 不得无礼！ 这干人只把船傍拢来，都不动手。这人便挥手向秦凤仪、石不磷谢了，一跃而过，其船依旧箭般去了。
石不磷道： 饶人不是痴。若方才砍了他，如今一船也毕竟遭害，还是凤仪远见。
凤仪道： 偶然一哀怜他，也不曾虑到此事。
行了许久，到了湘潭。那边也打发几个人、一只船来迎接。石不磷便要辞回，秦凤仪定要他到任上。不一日，到了任，只见景色甚是萧条。去谒上司，有的重他一个新进士；有的道他才得进步就上本，是个狂生，不理他；还有的道他触忤内阁，远选来的，要得奉承内阁，还凌轹他。
一个衙宇一发齐整，但见：
烂柱巧镶墨板，颓椽强饰红檐。破地平东缺西宇，旧软门前拼后补。穿堂巴斗大，纸糊窗每扇剩格子三条；私室庙堂般，朽竹笆每行搁瓦儿几片。古桌半存漆，旧床无复红。壁欹难碍月，门缺不关风。
还有一班衙役更好气象：
门子须如戟，皂隶背似弓。管门的向斜阳捉虱，买办的沿路寻葱。衣穿帽破步龙钟，一似卑田院中都统。
每日也甚兴头：
立堂的，一庭青草；吆喝的，两部鸣蛙。告状，有几个噪空庭乌雀嘴喳喳；跪拜，有一只骑出入摇铃饿马。
秦凤仪看了这光景，与石不磷倒也好笑，做下一首诗，送石不磷看，道：
青青草色映帘浮，宦舍无人也自幽。
应笑儒生有寒相，一庭光景冷于秋。
石不磷也作一首：
堪笑浮生似寄邮，漫将凄冷恼心头，
相携且看愚溪水，傲杀当年柳柳州。
不数日，石不磷是个豪爽的人，看这衙斋冷落，又且拘局得紧，不能歌笑，竟辞秦凤仪去了。凤仪已自不堪，更撞柳州府缺堂官。一个署印二府，是个举人，是内阁同乡。他看报晓得凤仪是触突时相选来的，意思要借他献个勤劳儿，苦死去腾倒他。委他去采办大木，到象山、乌蛮山各处。
这山俱是人迹罕到处所，里边蚺蛇大有数围，长有数十丈，虎、豹、猿、猱，无件不有。被秦凤仪一火烧得飞走，也只数月，了了这差。他又还憎嫌他糜费，在家住得不上五七日，又道各峒熟苗累年拖欠粮未完，着他到峒征收。这些苗子有两种：一种生苗，一种熟苗。生苗是不纳粮当差的。熟苗是纳粮当差的，只是贪财好杀，却是一般。
衙门里人接着这差委的牌，各人都吃一惊道： 这所在没钱赚，还要赔性命，这所在哪个去？ 你告假，我托病，都躲了。只有几个吃点定了，推不去的，共四个皂隶，一个马夫，一个伞夫，一个书手，一个门子。
出得城，一个书手不见了。将次到山边，一个伞夫把伞 扑 地甩在地下，装肚疼再不起来，只得由门子打伞。□□□□（那开路的）皂隶又躲了。没奈何□□□□□□（自带了缰，叫）马夫喝道。□□□□。(那门子道)： 老虎来了！ 喊了一声，□□□□□(两个又躲了)魆静。秦凤仪□□(看了)又好恼，又好笑，落落脱脱正信着马走去。那山且是险峻：
谷暗不容日，山高常接云。
石横纡马足，流瀑湿人巾。
秦凤仪正没摆拨时，只听得竹篠里簌簌响，钻出两个人来。秦凤仪道： 你是灵岩峒熟苗么？我是你父母官。你快来与我控马，引我峒里去。 这苗子看了不动。
秦凤仪道： 我是催你粮的，你快同我走。 只见这苗子便也为他带了马进去。过了几个山头，渐有人家。竹篱茅舍，也成村景。走出些人来，言语侏[亻离]，身上穿件杂色彩衣，腰紧一方布，后边垂一条，似狗尾一般。女人叫夫娘，穿红着绿，耳带金环，也有颜色。
见这两个人为他牵马，道： 是你爷娘来？
这两个回道： 道是咱们父母官。
一路引去，听得人纷纷道： 头目来了！ 却是一个苗头走来。
看了秦凤仪便拜道： 恩人怎到这个所在来？ 凤仪一看，正是船上不杀他的强盗。
秦凤仪跳下马道： 我在此做了个融县县丞。府官委我来催粮。
这苗目道： 催粮再没一个进我峒来的。如今有我在,不妨且到我家坐地，我催与父母。
到他家里，呼奴使婢，不下一个仕宦之家。摆列熊掌、鹿脯、山鸡、野味与村酒。秦凤仪叫那人同坐，那人道： 同坐，父母体便不尊了。 便去敲起铜鼓，驼枪弄棒，赶上许多人来。
他与他不知讲些什么，又着人去各峒说了。不三日之间，银子的、布的、米谷的都拿来。那人道： 都要送出峒去。 自己与秦凤仪控马，引了这些人相随送到山口，洒泪而别。
秦凤仪自起地方夫，搬送到府，积年粮米都消。二府又道他得峒苗的赃，百般难为。
恰喜得一个新太府来，这太府正是窦员外。临出京时，去见内阁。内阁相见道： 这地方是个烟瘴地方，当日曾有一个狂生妄言时政，选在那边融县做个县丞。这个人不知还在否？但是这个不好地方，怎把先生选去？且暂去年余，学生做主，毕竟要优擢足下。
窦知府唯唯连声而退。心下便想道： 怎老畜生你妨贤病国，阻塞言路，把一个言官弄到那厢，还放他不过？ 想起，正是秦凤仪。
又怕他有小人承内阁之意，或者害他，即起身上任。只见不曾出城，有一个科道送书道： 秦生狂躁，唯足下料理之。 窦知府看了大恼。
路经扬州，闻石不磷不在，也不寻访。未到任，长差来迎，便问： 融县秦县丞好么？ 众人都道他好。
到了任，同知交盘库藏文卷，内有 各官贤否 。只见中间秦凤仪的考语道：
恃才傲物，黩货病民。
窦知府看了一笑，道： 老先生，秦生得罪当路，与我、你何干？我们当为国惜才，贤曰 贤 ，否曰 否 ，岂得为人作鹰犬。 弄得一个二府羞渐满面，倒成了一个仇隙。
数月后，秦凤仪因差到府，与窦知府相见，竟留入私衙。秦凤仪再三不肯，道是辖下，窦知府道： 我与足下旧日相知，岂以官职为嫌？ 秦凤仪只得进去，把科道所托的书与秦凤仪看了，又把同知的考语与看。
秦凤仪道： 县丞在此，也知得罪时相，恐人□□(再加)陷害，极其谨饬。年余奔走□□□(不能亲)民事，何尝扰民？反说通贿？
窦知府道： 奸人横□(口)诬人，岂必人之实有？便有不□□(实，于)足下何患？考语我这边已改了道：
一勤莅事，四知盟心。
秦凤仪道： 这是台臺培植，穷途德意，但恐为累。
窦知府笑道： 为朋友的死生以之。他嗔我，不过一削夺而已，何足介怀？足下道这一个知府足增重我么？就今日也为国家惜人材，增直气，原非有私于足下。 因留秦凤仪饮：
作客共天涯，相逢醉小斋。
趋炎图所丑，盛德良所怀。
两个饮酒时，又道： 前娶小妾，已是得子。去岁丧偶，全得小妾主持中馈。 定要接出来相见。
自此，各官见府尊与他相知，也没人敢轻薄他。只是这二府与窦知府合气，要出血在秦凤仪身上。
巡按按临时，一个揭贴，单揭他 采木冒破，受贿缓粮 。过堂时，按院便将揭帖内事情，扳驳得紧。
窦府尊力争道： 采木不能取木，虚费工食，是冒破，他不半年采了许多木头。征粮不能完粮，是得钱缓，他深入苗峒，尽完积欠。还有甚通贿？害人、媚人难为公道？ 这会巡按也有个难为秦凤仪光景，因 害人、媚人 一句签了他心，倒避嫌不难为他。
停了半年，秦凤仪得升同州州同。窦知府反因此与同知交讦，告了致仕，同秦凤仪一路北回。秦凤仪道： 因我反至相累。
窦知府道： 贤弟，官职、人都要的。若为我要高官，把人排陷，便一身暂荣，子孙不得昌盛。我有田可耕，有子可教，罢了！这不公道时世，还做什官？
后来秦凤仪考满，再转彰德通判，做了窦知府公祖，着实两边交好。给由升南工部主事，转北兵部员外，升郎中，升扬州知府。恰好窦知府又荐地方人材，补凤翔知府，升淮扬兵道。
此时石不磷方在广陵，都会在一处。两个厚赠石不磷，成一个巨富人。呜呼！一言相托，不以女色更心，正是：
贤贤易色，一日定交。不以权势易念，真乃贫贱见交情。
若石不磷非知人之杰，亦何以联两人之交。三人岂不足为世间反面寡情的对证！


良缘狐作合伉俪草能偕
破壁摇孤影，残灯落红烬。旅邸萧条谁与伴？衾儿冷，更那堪风送，几阵砧声紧。打门剥啄，隐隐惊人听。猛然相接也，多娇靓。喜萧斋里，应不恨更儿永。又谁知错认，险落妖狐阱，为殷勤寄语少年，须自省。
右调《阳关引》
刘晨、阮肇天台得遇仙女，向来传做美谈。独有我朝程燉篁学士道： 妖狐拜斗成美女，当日奇逢得无是。 他道深山旷野之中，多有妖物，或者妖物幻化有之，正如海中，蜃嘘气化作楼阁，飞鸟飞去歇宿，便为吸去。人亦有迷而不悟，反为物害者。如古来所载，孙恪秀才遇袁氏，与生二子，后游山寺，见数弥猴。吟诗道： 不如逐伴归山去。 因化猿去，是兽妖；王榭入乌衣国，是禽妖；一士人为长须国婿，谢康乐遇双女，曰： 我是潭中鲫。 是水族之妖；武三思路得美人，后令见狄梁公，不从，迫之，入壁中，自云花月之妖；李僧湛如遇一女子，每日晚至晓去，此僧日病，众究问其故，令簪花在他头上，去时击门为号，众僧宣咒，随逐之，乃是一柄敝帚，是器用之妖。物久为酉，即能作怪，无论有情无情。或有遇之而死，或有遇之而生；或有垂死悟而得生；其事不一。也都可做个客坐新谭，动世人三省。
话说湖广有个人，姓蒋，名德林，字日休，家住武昌。父亲蒋誉，号龙泉，母亲柳氏，只生他一人。向来随父亲做些籴、粜生理。后来父亲年老，他已将近二十岁，蒋誉见他已历练老成，要叫他出去，到汉阳贩米。
柳氏道： 他年纪小小儿的，没个管束他，怕或者被人哄诱去花酒，不惟折了本钱，还恐坏了他身子。不若且为他寻亲事，等他有个羁绊。
蒋誉道： 妳不得知，小官家一做亲，便做准恋住。那时若叫他出去，毕竟想家，没心想在生意上。还只叫他做两年生意做亲。
柳氏道： 这等二三百两银子也是干系。我兄弟柳长茂向来也做籴粜，不若与他合了伙计同做，也有个人钳束他。
蒋誉连声道： 有理！ 便请柳长茂过来，两边计议，写了合同，叫蒋日休随柳长茂往汉阳籴米。只看行情，或是团风镇，或是南京撺粜。汉阳原有蒋誉旧相与主人熊汉江，写书一封，叫他清目。甥舅两个便渡江来。
到汉阳，寻着熊汉江寓下。这熊汉江住在大别山前，专与客人收米，与蒋誉极其相好。便是蒋日休，也自小儿在他家里歇落，里面都走惯的。他无子，只有一个女儿，叫做文姬，年纪已十七岁。且是生得标致：
一段盈盈，妖红腻白多娇丽。晚山烟起，两点眉痕细。斜軃乌云，映得庞儿媚。声儿美，低低悄悄，莺啭花阴里。
右调《秋波媚》
生得工容双绝。客店人家，少不得要帮母亲做用。蒋日休也是见的。只是隔了两年，两下都已长成，岂但容貌觉异，抑且知识渐开。蒋日休见了，有心于她，赶上前一个肥喏，文姬也回个万福。四目交盼，觉都有情。只是文姬虽是客店人家，却甚端重，蒋日休尝是借些事儿，便钻进去。她是不解一般，每见蒋日休辞色有些近狎，便走了开去。蒋日休虽然讶她相待冷落，却也重她端庄。
一日，乘着两杯酒照了脸，道： 娘舅，我有一事求着你，不知你肯为我张主么？
柳长茂道： 甥舅之间，有什事不为你张主？ 蒋日休趑趄了半日，说一句出来道： 娘舅，我如今二十岁了，还未有亲。我想亲事拣得人家好，未必有好；若是人好，未必家事好。我看熊汉江这个女儿标致稳重，我要娘舅做主，在这里替我向熊汉江做媒。家中还要你一力撺掇，我日后孝顺娘舅。
只见这柳长茂想了一想道： 外甥，这事做不来！你是独养儿子，她是独养女儿，你爹要靠你，决不肯放你入赘；她爹要靠她，如何肯远嫁外甥？这事且丢下罢。 蒋日休听了，也只唯唯，甚是有些不快活。
在汉阳不上半个月，柳长茂道： 外甥，目下米已收完一半，若要等齐，须误了生意。不若我先去，你催完家来。只你客边，放正经些，主人家女儿，切不可去打牙撩嘴，惹出口面须不像样。我回家中，教你爹娘寻一头绝好亲事与你罢。 蒋日休相帮娘舅发货上船，自家回在店中。
 情人眼里出西施，他自暗暗里想□(着)这文姬：生相怎么好，身材怎么好，性格怎么好。又模拟道： 我前遇着她，这眼睛一睃，也是眼角留情；昨日讨茶，与我一盅喷香的茶，也是暗中留意。 行里的沉吟，坐着的想像，睡时的揣摸，也没一刻不在文姬身上。欲待瞒着娘舅，央邻房相好客人季东池、韦梅轩去说亲，又怕事不肯成，他父母反防闲他，也不敢说。几遭要老脸与文姬缠一番，终久脸嫩胆小，只是这等镇日呆想不了。
自古人心一邪，邪物乘机而入。不期来了一个妖物。这妖物是大别山中紫霞洞里一个老狸。天下兽中，猩猩、猿猴之外，狐狸在走兽中能学人行，其灵性与人近。内中有通天狐，能识天文地理，其余狐狸，年久俱能变化，□□(它半)夜走入人家，知见蒋日痴想文姬，它就在中□□□(山拾了)一个骷髅顶在头上，向北斗拜了几拜，宛然成一个女子，生得大有颜色：
朱颜绿鬓色偏娇，就□(之)能令骨髓消。
莫笑狐妖有媚态，须知人类更多妖!
明眸皓齿，莲脸柳腰，与文姬无二。又聚了些木叶在地，她在上面一个觔斗，早已翠襦红裙，穿上一身衣服，俨似文姬平日穿的，准拟来媚蒋日休。
只见日休这日坐在房中，寂寞得紧，拿了一本吴歌儿，在那边轻轻的嘲道：
风冷飕飕十月天，被儿里冰出哪介眠？姐呀！妳也孤单我也独，不如滚个一团团。相思两好介便容易成，那介郎有心来姐没心。姐呀！猫儿狗儿也有个思春意，哪为铁打心肠独拄门？
正在那厢把头颠，手敲着桌，谩谩的讴，只听得房门上有人弹上几弹：
月弄一窗虚白，灯摇四壁孤青。
何处数声剥啄？惊人残醉初醒。
侧耳听时，又似弹的声，他把门轻轻拨开，只见外面立着一个女子：
□□□□(轻风拂拂)罗衫动，发松斜溜金钗凤。
□□□□(娇姿神女)不□(争)多，□□□(恍疑身)作襄王梦。
把一个蒋日休惊得神魂都失，喜得心花都开。
悄语□(低)声道： 请里面坐。 那女子便轻移莲步，走进房来。
蒋日休便把门关上，女子摇手道： 且慢，妾就要去。 两个立向灯前，日休仔细一看，却是文姬。
日休见了，便一把抱住，放在膝上，道： 姐姐，什风吹得妳来？我这几日为妳饮食无心，睡卧不宁，几次要与妳说几句知心话，怕触妳恼。要进妳房里来，又怕人知觉。不料今日姐姐怜念，这恩没世不忘。 便要替她解衣同睡。
文姬道： 郎君且莫造次。我只为数年前相见，便已留心；如今相逢，越发留念。意思要与你成其夫妇，又不好对父母说，恐怕不从。你怎生计议，我与你得偕伉俪。
日休道： 天日在上，我也原要娶姐姐。与我母舅计议，他道妳爹娘断断不肯。后来欲央他人，又恐事不成，反多一番不快，添妳爹娘一番疑忌，故此迟疑。喜得今日姐姐光降，一诉心事。
文姬道： 这等我且回。
日休道： 今日奇遇，怎可空回？ 定要留住合欢。
那文姬叹息道： 我今日之来，原非私奔，要与你议终身之计。今事尚未定，岂可失身？使他人笑我是不廉之妇。且俟六礼行后，与君合卺。
蒋日休急忙跪下发誓道： 我若负姐姐，身死盗手，尸骨不得还乡！
文姬道： 我也度量你不是薄幸的，只恐你我都有父母，若一边不从，这事就不谐。那时欲从君不能，欲嫁人，其身已失，如何是好？
日休道： 我有誓在先，毕竟要与姐姐成其夫妇，姐姐莫要掯我。
文姬道： 还怕后日说我就你。 日休千说誓，万罚咒，文姬就假脱手，侧了脸，任他解衣。将到里衣，她挥手相拒。蒋日休晓得灯前怕露身体，忙把灯吹了，竟抱她上床，自己也脱衣就寝。一只手把文姬搂了，又为她解里衣。
文姬道： 我一念不坚，此身失于郎手了。只是念我是个处子，莫要轻狂。
日休道： 我自深加爱惜，姐姐不要惊怕。
此时淡月入帏，轻茫可辨，只见他两个呵：
粉脸相偎，香肌相压，交搂玉臂，联璧争辉。缓接朱唇，清香暗度。喜孜孜轻投玉杵，羞答答关蹙翠眉。羞的侧着脸儿承，风紧柳枝不胜摆；喜得曲着身而进。春深锦箨不停抽。低低微笑，新红片片已掉渔舟；宛宛娇啼，柔绿阴阴未经急雨。偎避处金钗斜溜，仓卒处香汗频流。正是：
乍入巫山梦，云情正自稠。
直教飞峡雨，意兴始方休。
两个顽勾多时，一个用尽款款轻轻的手段，一个做尽娇娇怯怯的态度。
文姬低低对日休道： 今日妾成人之始，正欢好之始，愿得常同此好。
日休道： 旅馆凄凉，得姐姐暂解幽寂，正要姐姐夜夜赐顾。
文姬道： 这或不能。但幸不与爹娘同房，从今以后，倘可脱身，断不会令你独处。只是我你从今以后倒要避些嫌疑，相见时切不可戏谑。若为人看出，反成间阻。待从容与你商量谐老之计。 未天明，悄悄送出房门。日休叮嘱她晚间早来，文姬点头去了。
日休回到房中，只见新红犹在，好不自喜得计。自此因文姬吩咐，也不甚进里边去。遇着文姬时，倒反避了，也不与她接谈。晚间或是预先日里悄悄藏下一壶酒，或是果菜之类，专待她来。把房门也只轻掩，将房内收拾得洁洁净净，床被都熏得喷香。傍晚先睡一睡，息些精神，将起更，听得各客房安息，就在门边蹴来蹴去等候。才弹得一声门，他早已开了。
文姬笑道： 有这样老实人，明日来迟些，叫你等哩！ 日休一把搂住道： 冤家！我一吃早饭就巴不得晚。等到如今，妳还要耍我。 就将出酒来，脸儿贴了脸儿，你一口，我一口，吃得甚是绸缪。那文姬作娇作痴，把手搭着他肩，并坐说些闲话。
到酒兴浓时，两个就说去睡，你替我脱衣服，我替你脱衣服，熟客熟主，也没那些惧怯的光景。蒋日休因见她惯，也便恣意快活。真也是鱼得水，火得柴，再没一个脱空之夜。有时文姬也拿些酒肴来，两个对饮。
说起，文姬道： 我与你情投意合，断断要随你了。如今也不必对我爹娘说，只待你货完，我是带了些衣饰，随你逃去便是。
蒋日休道： 这使不得！倘你爹娘疑心是我，赶来，我米船须行得迟，定然赶着。那时妳脱不得个淫奔，我脱不得个拐带，如何是了？且再待半月，我舅子来，毕竟要他说亲，我情愿赘在妳家便了。
文姬道： 正是，爹或不从，我誓死不嫁他人，也毕竟勉强依我。
蒋日休是个小官儿，被她这等牢宠，怎不死心塌地。只是如此二十余日，没有个夤夜来就，使她空回之理，男歇女不歇，把一个精明强壮后生弄得精神恍惚，语言无绪，面色渐渐痿黄。
袅袅是宫腰，婷婷无限娇。
谁知有膏火，肌骨暗中消。
这个邻房季东池与韦梅轩都是老成客人。季东池有些耳聋，他见蒋日休这个光景，道： 蒋日休，我看你也是个少年老成，惯走江湖的，料也不是想家。怎这几日这等没留没乱，脸色都消瘦了？欲待同你到妓馆里去走走，只说我老成人哄你去嫖。你自病还须自医，客边在这里，要自捉摸。
蒋日休道： 我没什病。
韦梅轩道： 是快活出来的！我老成人，不管闲事，你每日房里唧哝些什么？
蒋日休红了脸道： 我自言自语，想着家里。
季东池侧耳来听，道： 是什么？
韦梅轩大声道： 说是想家！
季东池道： 又不曾做亲，想什的？
韦梅轩又道： 日休，这是拆骨头生意，你不要着魔，事须瞒我不过。
午后，韦梅轩走到他房中来，蒋日休正痴睡。韦梅轩见他被上有许多毛，他动疑道： 日休，性命不是当耍的，我夜间听你房中有些响动，你被上又有许多毛，莫不着了什怪？
日休道： 实没什事。
韦梅轩道： 不要瞒我，趁早计较。 日休还是沉吟不说。
韦梅轩也是有心的。到次早钟响后，假说肚疼解手，悄悄出房，躲在黑影子里。见日休门开，闪出一个女子来。他随趁脚进去，日休正在床中。韦梅轩道： 日休，适才去的什么人？
日休失惊，悄悄附韦梅轩耳道： 是店主人之女，切不可露风，我自做东道请你。
梅轩摇头道： 东道小事，你只想这房里到里边，也隔几重门户，怎轻易进出？怎你只一二十日，弄到这嘴脸？一定着鬼了。仔细，仔细！ 日休小伙子，没什见识，便惊慌，要他解救。
韦梅轩道： 莫忙，你是常进去的，你只想你与店主人女儿怎么勾搭起的？
日休道： 并不曾勾搭。她半月前自来就我。
梅轩道： 这一发可疑。你近来日间在里边遇她，与你有情么？
日休道： 她叫日间各避嫌疑。
梅轩道： 这越发蹊跷。你且去试一试，若她有情，或者是真；没情，这一定是鬼。
果然日休依他，径闯进去。文姬是见惯的，也不躲他。他便戏了脸，叫道： 文姬！
文姬就作色道： 文姬不是你叫的！
日休道： 昨夜间辛苦，好茶与一碗。
文姬恼恼的道： 干我什事！要茶台子上有。 便闪了进去。
日休见了光景，来回复梅轩。
梅轩道： 你且未可造次。你今晚将稀布袋盛一升芝麻送她，不拘是人是鬼，明日随芝麻去，可以寻着。 日休依了。
晚间战战兢兢，不敢与她缠。那文姬捱着要顽，日休只得依她。临去，与她这布袋作赠，道： 我已是病了，以此相赠。待我病好再会。 文姬含泪而去。
天明，日休忙起来看时，沿路果有芝麻。却出门往屋后，竟在山路上，一路洒去。一路或多或少，或断或连，走有数里，却是径道，崎岖险峋，林木幽密。转过山岩，到一洞口，却见一物睡在那里：
一身莹似雪，四爪利如锥。
曾在山林里，公然假虎威。
是一个狐狸，顶着一个骷髅鼾然而睡，芝麻布袋还在它身边。蒋日休见了便喊道： 我几乎被妳迷杀了！
只见那狐惊醒了，便作人言道： 蒋日休，你曾发誓不负我。你如今不要害我，我还有事报你，你在此等着。
它走入紫霞洞中，衔出三束草来，道： 你病不在膏肓，却也非庸医治得。你只将此一束草煎汤饮，可以脱然病愈。 又衔第二束道： 你将此束暗地丢在店家屋上。不出三日，店主女子便得奇病，流脓作臭，人不可近。她家厌恶，思要弃她。你可说医得，只要她与你作妻子。若依你时，你将此第三束煎汤与她洗，包你如故。这便是我报你。只是我也与你相与二十日，不为无情，莫对新人，忘却昔日。 不觉泪下。日休也不觉流涕。
将行，那狐狸又衔住衣道： 这事你要与我隐瞒，恐他人知得害我。 日休便带了这三束草下山，又将剩下芝麻乱撒，以乱其迹。
回时，暗对梅轩道： 亏你！绝了这鬼。
梅轩道： 曾去寻么？
道： 寻去，是在山上。想芝麻少，半路就完了，寻不去。
韦梅轩道： 只要你识得破，不着它道儿罢了，定要寻它出来做什？
当晚，日休又做东道请韦梅轩，道： 不亏你，几乎断送性命，又且把一个主人女子名来污蔑。还只求你替我隐瞒，莫使主人知道，说我轻薄。
到次日，依了狐狸。将一束草来剉碎，煎汤服了。不三日，精神强壮，意气清明，脸上黄气也脱去了。
意气□(昂)轩色相妍，少年风度又嫣然。
一朝遂得沉疴脱，奇遇□□□□□(山中云雨仙)。
季东池道： 我说自病自医，你看我说过，想□□□□(你会排遣)，一、两日便好了。
此时收米将完，正待起身，值□□□□(舅子来)道： 下边米得价，带去尽行卖完。如今目下收完的，我先带去。身边还有银百余两，你再收赶来。 也是姻缘，竟把他又留在汉阳。
日休见第一束草有效，便暗暗将第二束草撇在店家屋上试她。
果是有些古怪，到得三日，那文姬觉得遍身作痒，不住的把手去搔，越搔越痒，身上皮肉都抓伤。次日，忽然搔处都变成疮。初时累累然是些红瘰儿，到后都起了脓头儿。家中先时说是疥疮，后来道是脓窠疮，都不在意。不期那脓头一破，遍身没一点儿不流脓淌血，况且腥秽难闻。一床席上都是脓血的痕，一床被上都是脓血的迹。这番熊汉江夫妻着急，蒋日休却暗暗称奇。
先寻一个草头郎中，道： 这不过流脓疮，我这里有绝妙沁药，沁上去，一个个脓干血止，三日就褪下疮魇，依然如故。 与了他几分银子去。不验，又换一个，道： 这血风疮，该用敷药去敷。 遍身都是敷药，并无一些见效。这番又寻一个郎中，他道是大方家，道： 凡疮毒皆因血脉不和。先里边活了血，外面自然好。若只攻外，而反把毒气逼入里边，虽一时好得，还要后发。还该里外夹攻，一边吃官料药和血养血，一边用草药洗，洗后去敷，这才得好。 却又无干。一连换了几个郎中，用了许多钱钞，哪里得好？一个花枝女子，头面何等标致，身体何等香软，如今却是个没皮果子，宛转在脓血之中。莫说到她身边，只到她房门口，这阵秽污之气已当不得了。
熊汉江生意也没心做，只是叹气。她的母亲也只说她前生不知造什业，今在这里受罪。
文姬也恹恹一息的道： 母亲，这原是我前生冤业，料也不得好了。但只是早死一日，也使我少受苦一日。如今妳看我身上，一件衣服都是脓血浆的一般，触着便疼，好不痛楚。母亲可对爹爹说，不如把我丢入江水中，倒也干净，也只得一时苦。
母亲道： 妳且捱去，我们怎下得这手？
那蒋日休道： 这两束草直凭灵验。如今想该用第三束草了。
来问熊汉江道： 令爱贵恙好了么？
熊汉江道： 正是不死不活，在这里淘气，医□□(生也)没个医得，只自听天罢了。
蒋日休想道： 他也厌烦，要他的(女儿)做老婆，料必肯了。
此时季东池、韦梅轩将行，日休来见他道： 我一向在江湖上走，学得两个海上仙方，专治世间奇难疾病。如今熊汉江令爱的病我医得，只是医好了要与我作妻室。
季东池道： 这一定肯。若活得，原也是个拾得的一般。只是他不信你会医。你晓得她是什么疮？什么病？
蒋日休道： 药不执方，病无定症。我只要包医一个光光鲜鲜女子还他便了。
东池道： 难说。
韦梅轩道： 或者有之。他前日会得医自，必然如今医得她。我们且替你说说看。
两个便向店主道： 熊汉江，适才蒋日休说他医得令爱，只是医好了就要与他作阿正，这使得么？
熊汉江道： 有什么使不得？只怕也是枉然。
韦梅轩道： 他说包医。
熊汉江道： 这等我就将小女交与他，好时再赔嫁送便是。
韦梅轩道： 待我们与他计议。
那蒋日休正在那里等好消息，只见他两个笑来，对着蒋日休道： 恭喜！一口应承，就送来。好了再赠妆奁。
蒋日休道： 这等待我租间房，着人抬去。我自日逐医她罢了。
韦梅轩道： 日休，这要三思！他今日 死马做活马医 ，医不好，料不要你偿命。但是不好，不过赔他一口材，倒也作事爽快。若是一个死不就死，活不就活，半年三个月耽延起来，那时丢了去不是；不丢她不得，怎么处？终不然我你做客的，撇了生意，倒在这里服侍病人。日休，老婆不曾得，惹得个白虱子头上挠？故此我们见他说送与你包医，便说再计较，都是开的后门。你要自做主意，不要后边懊悔。
日休见前边灵验，竟呆着胆道： 不妨，我这是经验良方，只须三日，可以脱体。只怕二位行期速，吃不我喜酒着。
季东池道： 只怕我再来时，足下还在我里做郎中不了。
蒋日休道： 我就去寻房子移她出去，好歹三日见功。 两个冷笑，复了熊汉江。
可可里对门一间小房子出招了，他去租下。先去铺了床帐，放下行李，来对熊汉江道： 我一面叫轿来请令爱过去。
熊汉江道： 苦我小女，若走得动，坐得轿。可也还有人医。蒋客人，且到我楼上看一看。 两个走到楼上，熊汉江夫妇先掩了个鼻子。蒋日休抬头一看，也吃了一惊：
满房秽气，遍地痰涎。黄点点四体流脓；赤沥沥，一身血迹。柔肌何处是？满布了蚁垒、蜂窠；肢体是痴□(般)，□□(尽成)了左瘫、右痪。却也垂头落颈，势恹恹，怕扁鹊苍公难措手。
蒋日休心里想道： 我倒不知已这光景了，怎么是好？叫声一个医不得，却应了他们言语。
文姬母亲道： 蒋客人，扶是扶不起，不若连着席儿扛去罢。
蒋日休道： 罢！借一床被，待我裹了驼去便是。 店主婆果然把一床布被与他，他将来裹了，背在肩上。下边东池与梅轩也立在那厢，看他做作。只见背着一个人下楼，熏得这些人掩鼻的，唾唾的，都走开去。他只凭着这束草，径背了这人去。熊汉江夫妻似送丧般，哭送到门前。
病入膏肓未易攻，阿谁妙药起疲癃？
笑看红粉归吾手，泣送明珠离掌中。
蒋日休驼了文姬过来。只见季东池也与韦梅轩过来。东池道： 蒋日休，赔材是实了。
韦梅轩道： 日休，只是应得你两日急买材，譬如出嫖钱，如今干折。
蒋日休道： 且医起来看。 送了两个去。
他把第三束草煎起汤来，把绢帕儿揩上她身上去。洗了一回，又洗一遍，这女子沉沉的凭他洗涤。却可煞作怪！这一洗，早已脓血都不出了。
红颜无死法，寸草著奇功。
蒋日休喜得不要，道： 有此效验！ 他父母来望，见脓血少了，倒暗暗称奇。
到第二日，略可声音，可以着得手。他又煎些汤，轻轻的扶她在浴盆里，先把汤淋了一会，然后与她细洗。只见原先因脓血完，疮靥干燥，这番得汤一润，都趫起靥来。蒋日休又与她拭净了，换了洁净被褥，等她歇宿。一夜，疮靥落上一床似雪般。果然身体莹然，似脱换一个，仍旧是一花枝样女子：
云开疑月朗，雨过觉花新。
试向昭阳问，应称第一人。
真是只得三日，表病都去。只是身体因疮累，觉神气不足。她父母见了，都道蒋日休是个神仙。因日休不便伏侍，要接女子回去。
女子却有气没力的说道： 这番接我出来，爹娘也无恶念。只怎生病时在他家，一□□□□□(好就去？且已)许为夫妇。我当在此，以报他恩。
倒是蒋日休道： 既是姐姐不背前言，不妨暂回。待我回家与父说知行聘，然后与姐姐毕姻。 文姬因他说，回到家中。
这汉阳县人听得蒋日休医好了熊汉江女儿，都来问他乞方、求药，每日盈门。有什与他？只得推原得奇药，今已用尽。那不信的还缠个不了。
他自别了熊汉江，发米起身。一路到家。拜见父母，就说起亲事。
蒋誉夫妇嫌远，蒋日休道： 是奇缘，决要娶她。
这边熊汉江因无子，不肯将女远嫁，文姬道： 我当日虽未曾与他同宿，但我既为他背，又为他抚摸、洗濯，岂有更辱身他人之理？况且背约不信，不肯适人。
恰好蒋日休已央舅子柳长茂来为媒行聘，季韦两人复来，道盟不可背。
熊汉江依言允诺，文姬竟归了蒋日休。
自此日休后来武昌、汉阳间，成一富户。文姬亦与偕老，生二子，俱入国学。
人都称他奇偶，亏大别狐之联合。我又道： 若非早觉，未免不死狐手，犹是好色之戒。


匿头计占红颜发棺立苏呆婿
金鱼紫绶拜君恩，须念穷檐急抚存。
丽日中天清积晦，阳春遍地满荒村。
四郊盗寝同安盂，一境冤空少覆盆。
勤勉弦歌歌化日，循良应不愧乘轩。
读圣贤书，所学何事？未做官时须办有匡济之心，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做官时更当尽展经纶之手。即如管抚字，须要兴利除害，为百姓图生计，不要尸位素餐；管钱谷，须要搜奸剔弊，为国家足帑藏，不要侵官剥众；管刑罚，须要洗冤雪枉，为百姓求生路，不要依样葫芦。这方不负读书，不负为官。若是戴了一顶纱帽，或是作下司凭吏书，作上司凭府县，一味准词状，追纸赎，收礼物，岂不负了幼学壮行的心。但是做官多有不全美的：或有吏才未必有操守，极廉洁不免太威严，也是美中不美。
我朝名卿甚多，如明断的有几个：当时有个黄绂，四川参政。忽一日，一阵旋风在马足边刮起，忽喇喇只望前吹去。他便疑心，着人随风去，直至崇庆州西边寺，吹入一个池塘里才住。黄参政竟往寺里，这些和尚出来迎接。他见两个形容凶恶，他便将醋来洗他额角，只见洗出网巾痕来。一打一招，是他每日出去打劫，将尸首沉在塘中。塘中打捞，果有尸首。
又有一位鲁穆。出巡见一小蛇随他轿子，后边也走入池塘。鲁公便干了池，见一死尸缒一磨盘在水底。他把磨盘向附近村中去合，得了这谋死的人。
还有一位郭子章。他做推官，有猴攀他轿杠，他把猴藏在衙中。假说衙人有椅，能言人祸福，哄人来看。驼猴出来，扯住一人，正是谋死弄猢狲花子的人。这几位都能为死者伸冤，不知更有个为死者伸冤，又为生者脱罪的。
我朝正统中，有一位官，姓石名璞，仕至司马，讨贵州苗子有功。他做布政时，同僚夫人会酒，他夫人只荆钗布裙前去。只见这各位夫人，穿了锦绣，带了金银，大不快意。回来，石布政道： 适才会酒，妳坐第几位？
道： 第一位。
石布政道： 只为(我)不贪赃，所以到得这地位；若使要钱，怕第一位也没妳坐份。 正是一个清廉的人，谁晓他却又明决。
话说江西临江府峡江县有一个人家，姓柏名茂，号叫做清江，是个本县书手。做人极是本分，不会得舞文弄法，瞒官作弊，只是赚些本份钱儿度日。抄状要他抄状钱，出牌要他出牌钱，好的，便是吃三盅也罢。众人讲公事，他只酣酒，也不知多少堂众，也不知哪个打后手。就在家中，饭可少得，酒脱不得。吃了一醉，便在家中胡歌乱唱，大呼小叫。白了眼是处便撞；垂着头随处便倒，也不管桌，也不管凳，也不管地下。到了年纪四十多岁，一发好酒。便是见官，也要吃了盅去，道是壮胆。人请他吃酒，也要润润喉咙去，道打脚地。十次吃酒，九次扶回，还要吐他一身作谢。多也醉，少也醉；不醉要吃，醉了也要吃。人人都道他是酒鬼。娶得一个老婆蓝氏，虽然不吃酒，倒也有些相称：不到日午不梳头，有时也便待明日总梳；不到日高不起床，有时也到日中爬起；鞋子常是倒跟，布衫都是油腻；一两麻绩有二十日，一匹布织一月余；喜得两不憎嫌。单生一女，叫名爱姐，极是出奇，她却极有颜色，又肯修饰：
眉蹙湘山雨后，身轻垂柳风来，
雪里梅英作额，露中桃萼成腮。
人也是数一数二的。只是爹娘连累，人都道她是酒鬼的女儿，不来说亲。蹉跎日久，不觉早已十八岁了。愁香怨粉，泣月悲花，也是时常所有的。
一日，有个表兄，姓徐叫徐铭，是个暴发儿财主。年纪约莫二十六七，人物儿也齐整。极是好色，家中义儿媳妇、丫头不择好丑，没一个肯放过。自小见表妹时已有心了。
正是这日,因告两个租户，要柏清江出一出牌。
走进门来，道： 母舅在家么？ 此时柏清江已到衙门前，蓝氏还未起。
爱姐走到中门边，回道： 不在。
那蓝氏在楼上听见是徐铭，平是极奉承他的，道： 爱姐，留里边坐，我来了！ 爱姐就留来里边坐下，去煮茶。
蓝氏先起来，床上缠了半日脚，穿好衣服，又去对镜子掠头，这边爱姐早已拿茶出来了。徐铭把茶放在桌上，两手按膝上，低了头，痴痴看了道： 爱姑，我记得妳今年十八岁了。
爱姐道： 是。
徐铭道： 说还不曾吃茶哩！想妳嫂嫂十八岁已养儿子了。
爱姐道： 哥哥是两个儿子么？
徐铭道： 还有一个怀抱儿，雇奶子奶的，是三个。
爱姐道： 嫂子好么？
徐铭故意差接头道： 丑，赶不上妳个脚指头！明日还要娶两个妾。
正说时，蓝氏下楼，问： 是为官司来么？ 吃了茶，便要别去。
蓝氏道： 明日我叫母舅来见你。
徐铭道： 不消，我自来。
次日，果然来，竟进里边。见爱姐独坐，像个思量什么的。他轻轻把她肩上一搭道： 母舅在么？
爱姐一惊，立起来道： 又出去了。昨日与他说，叫他等你，想是醉后忘了。
徐铭道： 舅母还未起来？
爱姐道： 未起。我去叫来。
徐铭道： 不要惊醒她。 就一把扯爱姐同坐。
爱姐道： 这什么光景？
徐铭道： 我姊妹们何妨？ 又扯她手道： 怎这一双笋尖样的手不带一双金镯子与金戒指？
爱姐道： 穷，哪得来？
徐铭道： 我替妹妹好歹做一头媒，叫妳穿金戴银不了。只是妳怎么谢媒？ 腼腼腆腆的缠了一会，把她身上一个香囊扯了，道： 把这谢我罢！ 随即起身道： 我明日再来。 去了。
此时爱姐被他缠扰，已动心了。又是柏清江每日要在衙门前寻酒吃，蓝氏不肯早起，这徐铭便把官事做了媒头，日日早来，如入无人之境。
忽一日，拿了支金簪、两个金戒子走来道： 贤妹，这回妳昨日香囊。
爱姐道： 什么物事？要哥哥回答。 看了，甚是可爱，就收了。
徐铭道： 妹妹，我有一句话，不好对妳说，舅舅酒糊涂，不把妳亲事在心，把妳青年误了。妳嫂嫂妳见的，又丑又多病，我家里少妳这样一个能干人。我与妳是姊妹，料不把来做小待。
爱姐道： 这要凭爹娘。
徐铭道： 只要妳肯，怕他们不肯？ 就把爱姐捧在膝上，把脸贴去，道： 妹妹，似我人材、性格、家事，也对得妳过。若凭舅老这酒糟头，寻不出好人。
爱姐道： 兄妹没个做亲的。
徐铭道： 尽多，尽多。明做亲多，暗做亲的也不少。
爱姐笑道： 不要胡说。 一推立了起身。只听得蓝氏睡醒讨脸汤。徐铭去了。
自此来来往往，眉留目恋，两边都弄得火滚。
一日，徐铭见无人，把爱姐一把抱定道： 我等不得了。
爱姐道： 这使不得！若有苟且，我明日怎么嫁人？
徐铭道： 原说嫁我。
爱姐道： 不曾议定。
徐铭道： 我们议定是了。 爱姐只是不肯。
徐铭双膝跪下道： 妹子，我自小儿看上妳到如今，可怜可怜！
爱姐道： 哥哥不要歪缠，母亲听得不好。
徐铭道： 正要她听得。听得，强如央人说媒了。事已成，怕她不肯？ 爱姐狠推，当不得他恳恳哀求，略一假撇呆，已被徐铭按住，揿在凳上。爱姐怕母亲得知，只把手推鬼厮闹，道： 罢，哥哥饶我罢！等做小时，凭你。
徐铭道： 先后一般，便早上手些儿更妙。
爱姐只说一句 羞答答，成什模样？ ，也便俯从。
早一点着，爱姐失惊要走起来。苦是怕人知，不敢高声。徐铭道： 因妳不肯，我急了些。如今好好儿的，不疼了。 爱姐只得听他再试。柳腰轻摆，修眉半蹙，嘤嘤甚不胜情。徐铭也只要略做一做破，也不要定在今日尽兴。爱姐已觉烦苦极了，鲜红溢于衣上。
娇莺占高枝，摇荡飞红萼，
可惜三春花，竟在一时落。
凡人只在一时错，一时坚执不定。贞女淫妇，只在这一念关头。若一失手，后边越要挽回越差，必至有事。自此一次生，两次熟，两个渐入佳境。兴豪时，也便不觉丢出一二笑声，也便有些动荡声息。蓝氏有些疑心。
一日，听得内坐起边竹椅 咯咯 有声，忙轻轻蹙到楼门边一张：却是爱姐坐在椅上，徐铭站着，把爱姐两腿架在臂上，爱姐两支手搂住徐铭脖子，下面动荡，上面亲嘴不了。
蓝氏见了，流水跑下楼来。两个听得响，丢手时，蓝氏已到面前，要去打爱姐时，徐铭道： 舅母不要声张，声张起来，妳也不像(附注：没脸皮)。我们两个已说定，我娶她做小，只不好对舅母说。如今见了，要舅母做主调停了。十八九岁还把她留在家里，原也不是。
爱姐独养女儿，蓝氏原不舍难为的，平日又极趋炎这徐铭，不觉把这气丢在东洋大海，只说得几声： 你们不该做这事，叫我怎好？酒糊涂得知怎了？ 只是叹气连声。
徐铭低声道： 这全要舅母遮盖调停。 这日也弄得一个爱姐躲来躲去，不敢见母亲的面。
第二日，徐铭带了一二十两首饰来送蓝氏，要她遮盖。蓝氏不收。徐铭再三求告，收了，道： 这酒糊涂没酒时，他做人执泥，说话未必听；有了酒，他使酒性，一发难说话。他也只为千择万选，把女儿留到老大。若说做你的小，怕人笑他，定是不肯。只是你两个做到其间，让你暗来往吧。 三个打了和局，只遮柏清江眼。甥舅们自小往来的，也没人疑心。任他两个倒在楼上行事，蓝氏在下观风。
日往月来，半年有余。蓝氏自知女儿已破身，怕与了人家有口舌，凡是媒婆，都借名推却。那柏清江不知头，道： 男大须婚，女长须嫁，怎只管留她在家，替妳做用？
蓝氏乘机道： 徐家外甥说要她。
那柏清江带了分酒，把桌来一掀，道： 我女儿怎与人做小？姑舅姊妹嫡嫡亲，律上成亲也要离异的。 蓝氏与爱姐暗暗叫苦。
又值一个，也是本县书手简胜，他新丧妻，上无父母，下无儿女，家事也过得。因寻柏清江，见了他女儿，央人来说。柏清江道他单头独颈，人也本分，要与他。娘儿两个执拗不定，行了礼，择三月初五娶亲。徐名知道也没奈何。
一日走来望爱姐，爱姐便扯到后边一个小园里，胡床上，把个头眠紧在他怀里，道： 你害我，你负心！当时我不肯，你再三央及，许娶我回去，怎竟不说起？如今叫我破罐子怎到人家去？
徐铭道： 这是妳爹不肯。就是如今妳嫁的是简小官，他在我后门边住，做人极贫极狠，把一个花枝般妻子，叫她熬清守淡。又无日不打闹，将来送了性命。如今把妳凑第二个。
爱姐道： 爹说他家事好。
徐铭道： 你家也做书手，只听得妳爹打板子，不听得妳爹赚银子。
爱姐听了，好生不乐道： 适才你说在你后门头，不如我做亲后，竟走到你家来。
徐铭道： 他家没了人，怕要问妳爹讨人，累妳爹娘。
爱姐道： 若是我在他家里，说是破罐子，做出来到官，我毕竟说你强奸。
徐铭道： 强奸可是整半年奸去的？妳莫慌，我毕竟寻个两全之策才好。
杨花漂泊滞人衣，怪杀春风惊欲飞。
何得押衙轻借力，顿教红粉出重围。
爱姐道： 你作速计议。若我有事，你也不得干净！
徐铭一头说，一头还要来顽耍，被爱姐一推，道： 还有什心想缠帐？我嫁期只隔得五日，你须在明后日定下计策复我。
徐铭果然回去，粥饭没心吃，在自己后园一个小书房里，行来坐去，要想个计策。只见一个奶娘王靓娘抱了他一个小儿子进园来耍，就接他吃饭。这奶娘脸儿虽丑，身体苗条，与爱姐不甚相远，也挣得一双好小脚。徐铭见了道： 这妮子我平日寻寻她，做杀张致。我与家人媳妇、丫头有些帐目，她又来缉访我，又到我老婆身边挑拨，做她不着罢。 筹画定了，来回复爱姐。爱姐欢喜，两个又温一温旧，回来。
做亲这日，自去送她上轿。那个小官因是填房，也不甚请亲眷。到晚，两个论起都是轻车熟路，只是那爱姐却怕做出来，故意的做腔做势。见他立拢来，脸就通红，略来看一看，不把头低，便将脸侧了，坐了灯前，再也不肯睡。简小官催了几次，道： 妳先睡 ，她却：
锦抹牢拴故殢郎，灯前羞自脱明珰.
香消金鸭难成寐，寸断苏州刺史肠。
漏下二鼓，那简小官在床上摸拟半日，伸头起来张一张，不见动静.停一会又张，只见她虽是卸了妆，里衣不脱，靠在桌上,小简道： 爱姑，夜深了，妳困倦了，睡了罢。 她还不肯。小简便一抱抱到床里，道： 不妨得，别个不知痛痒，我老经纪，服侍个过的。难道不晓得路数？ 要替她解衣。
扭扭捏捏又可一个更次，倒在腰带子与小衣带子都打了七八个结，定不肯解。急得小简情急，连把带子扯断。
她道行经，小简道： 这等早不说！叫我吃这许多力。 只得搂在身边，干调了一会睡了。
三朝，女婿到丈人家去拜见。家中一个小厮，叫做发财。
爱姐道： 你今做新郎，须带了他去，还像模样。
小简道： 家中须没人做茶饭与妳。
爱姐道： 不妨，单夫独妻，少不得我今日也就要做用起。 小简听了好不欢喜。
出门半晌，只见一个家人挑了两个盒子，随了一个妇人进门。爱姐也不认得。见了，道是徐家着人来望，送礼。爱姐便欢天喜地，忙将家中酒肴待她。那奶子道： 亲娘，我近在这里，常要来的，不要这等费心。 爱姐便扯来同坐，自斟酒与她。外边家人正是徐豹，是个蛮牛，爱姐也与他酒吃。吃了一会，奶娘原去得此货，又经爱姐狠劝，吃个开怀，醉得动不得了。外边徐豹忙赶来，道： 待我来服侍她。 将她衣服脱下，叫爱姐将身上的衣服脱了与她；内外新衣与她穿扎停当。这奶子醉得哼哼的，凭他两个抟弄。徐豹叫爱姐快把桌上酒肴收拾，送来礼并奶子旧衣都收拾盒内。怕存形迹被人识破。他早将奶子头切下，放入盒里。爱姐扮做奶子，连忙出门。
纷纷雨血洒西风，一叶新红别院中。
纪信(附注：楚汉相争时刘邦部将，曾假扮刘邦以诳楚，为项羽所杀。)计成能诳楚，是非应自混重瞳。
徐铭已开后门接出来，挽着爱姐道： 没人见么？
爱姐道： 没人。
又道： 不吃惊么？
爱姐道： 几乎惊死，如今走还是抖的。 进了后园，重赏了徐豹。又徐铭便一面叫人买材，将奶子头盛了，雇仵作抬出去。
只因奶子日日在街上走东家、跑西家的，怕人不见动疑。
况且她丈夫来时也好领他看材，他便心死。一面自叫了一乘轿，竟赶到柏家。小简也待起身。徐铭道： 简妹丈当日近邻，如今新亲，怎不等我陪一盅？ 扯住又灌了半日，道： 罢，罢！晚间有事，做十分醉了，不惟妹丈怪我，连舍妹也怪我。 大家一笑送别了。
只见小简带了小厮到家。一路道： 落得醉，左右今日还是行经。
踉踉跄跄走回，道： 爱姑，我回来了。妳娘上复妳，叫妳不要记挂。 正走进门，忽见一个尸首，又没了头，吃上一惊，道： 是、是、是哪个的？ 叫爱姑时，并不见应，寻时并不见人。仔细看时，穿的正是爱姐衣服。他做亲得两三日，也认不真，便放声哭起 我的人 来，道： 什狠心贼！把我一个标标致致的真黄花老婆杀死了！ 哭得振天响。
邻舍问时，发财道： 是不知什人，把我们新娘杀死。
众人便跟进来，见小简看着个没头尸首哭。众人道： 是你妻子么？
小简道： 怎不是？穿的衣服都是，只不见头。 众人都道奇怪。帮他去寻，并不见头。
众人道： 这等该着人到她家里报。 小简便着发财去报。柏清江吃得个沉醉，蓝氏也睡了。听得敲门，蓝氏问时，是发财。得了这报，放声大哭，把一个柏清江惊醒，道： 女大须嫁，这时她好不快活在那里，要妳哭？
蓝氏道： 活酒鬼，女儿都死了！
柏江青道： 怎就弄得死？我不信。
蓝氏道： 现有人报。
柏清江这番也流水赶起来，道： 有这等事？去，去，去！ 也不戴巾帽，扯了蓝氏，反锁了门，一径赶到简家。也只认衣衫，哭儿哭肉，问小简要头。
小简道： 我才在你家来，我并不得知。
柏清江道： 你家难道没人？
小简道： 实是没人。
蓝氏道： 我好端端一个人嫁你，你好端要还我个人，我只问你要！斧打凿，凿入木。
小简对这些邻舍道： 今日曾有人来么？ 道： 我们都出外生理，并不看见。 再没一个人捉得头路着。
大家道： 只除非是贼，他又不要这头？又不曾拿家里什东西，真是奇怪！ 胡猜鬼混，过了一夜。
天明，一齐去告，告在本县钮知县手里。知县问两家口词：一边是嫁来的，须不关事；一边又在丈人家才回，贼又不拿东西，奸又没个踪影。忙去请一个蒙四衙计议。四衙道： 待晚生去相验便知。 知县便委了他。他就打轿去看了，先把一个总甲道： 是地方杀死人命大事，不到我衙里报，打下十板发威。
后边道： 这人命奇得紧！都是偿得命，都是走不开的。若依我问，平白一个人家，谁人敢来？一定新娘子做腔不从，撞了这简胜酒头上，杀死有之；或者柏茂夫妻纵女通奸，如今奸夫吃醋，杀死有之；只是岂有个地方不知？这是邻里见他做亲甚齐备，朋谋杀人劫财，也是有的。如今并里长一齐带到我衙中，且发监，明日具个由两请。 果然把这些人监下。
柏茂与简胜央两廊人去讲。典史道： 论起都是重犯，既来见教，柏茂夫妻略轻些，且与计保。 这些邻舍是日趁日吃穷民，没奈何，怕作人命干连，五斗一石，加上些船儿钱，管家包儿、小包儿、直衙管门包儿，都去求放，抹下名字。他得了，只把两个紧邻解堂。里长，他道不行救护，该十四石，直诈到三两才歇。
次日解堂，堂尊道： 我要劳长官问一个明白，怎端然这等葫芦提？我想这人，柏茂嫁与简胜，不干柏茂事了。若说两邻，他家死人，怎害别人？只在简胜身上罢。 把个简胜双夹棍。
简胜是个小官儿，当不过，只得招 酒狂一时杀人 。
问他头，他道 撇在水中，不知去向 。知县将来打了二十监下。审单道：
简胜娶妻方三日耳，何仇何恨？竟以酒狂手刃，委弃其头，惨亦甚矣。律以无故杀妻之条，一抵不枉。里邻邴魁、荣显坐视不救，亦宜杖惩。
多问几个罪，奉承上司，原是下司法儿。做了招，将一干人申解按察司，正是石廉使。他审了一审，也不难为，驳道： 简胜三日之婚，爱固不深，仇亦甚浅。招曰 酒狂 ，何狂之至是也？首既不获，证亦无人，难拟以辟。仰本府刑厅确审解报。
这刑厅姓扶，他道： 这廉宪好多事，他已招了水[氵呑]头去，自然没处寻；他家里杀，自然没人见。 取来一问。也只原招。道：
手刃出自简胜口供，无人往来，则吐之邴魁、荣显者，正自杀之证也。虽委头于水，茫然无迹，岂得为转脱之地乎？
解去，石廉使又不释然，道： 捶楚之下，要使没有含冤的才好。若使枉问，生者抱屈，那死的也仇不曾雪，终是生死皆恨了。这事我亲审，且暂寄监。
他亲自沐浴焚香，到城隍庙去烧香，又投一疏，道： 璞以上命，秉宪一省；神以圣恩，血食一方。理冤雪屈，途有隔于幽明，心无分于显晦。倘使柏氏负冤，简胜抱枉，因璞之罪，亦神之羞。唯示响迩，以昭诬枉。 石廉使烧了投词。
晚间坐在公堂，梦见一个 麥 字。醒来道： 字有两个 人 字，想是两个人杀的。 反复解不出，心生一计，调审这起事。
人说石廉使亲提这起，都来看。不知他一捱直到二鼓才坐，等不得的人都散了。石廉使又逐个个问。简胜道： 是冤枉，实是在丈人家吃酒，并不曾杀妻。
又叫发财，恐吓他，都一样话。只见石廉使叫两个皂隶上前，秘密吩咐道： 看外边有什人来。
皂隶赶出去见一个小厮，一把捉了。便去带进，石廉使问他： 你什事？在此窥伺。 小厮惊得半日做不得声。
停一会，道： 徐家。
石廉使问道： 家主叫什？
小厮道： 徐铭。
石廉使把笔在纸上写。是 双立人 ，一个 夕 字。有些疑心，道： 你家主与哪一个是亲友？
小厮道： 是柏老爹外甥。
石廉使想道： 莫非原与柏茂女有奸，怪他嫁杀的？
叫放去这起犯人，另日审。外边都哄然笑道： 好个石老爷，也不曾断得什事。
过了一日，又叫两个皂隶： 你密访徐铭的紧邻，与我悄地拿来。 两个果然做打听亲事的，到徐家门前去。
问他左邻卖鞋的谢东山，折巾的一个高东坡，又哄他出门道： 石老爷请你。 两个死挣，皂隶如何肯放？
到司，石廉使悄悄叫谢东山道： 徐铭三月十一的事，你知道么？
谢东山道： 小的不知。
石廉使道： 他那日曾做什事？
道： 没什事。
石廉道： 想来！
想了一会，道： 三月他家曾死了一个奶子。
石廉使道： 谁人殡殓，扛抬？
道： 仵作卢麟。 石廉使即吩咐登时叫仵作卢麟，即刻赴司，候检柏氏身尸。差人飞去叫来。
石廉使叫卢麟； 你与徐铭家抬奶子身尸在何处？
道： 在那城外义冢地上。
石廉使道： 是你入的殓么？
道： 不是小人，小人只扛。
石廉使道： 有些古怪么？
卢麟道： 轻些。 石廉使就打轿。带了仵作到义冢地上，叫仵作寻认。寻认了一会，认出来。
石廉使道： 仍旧轻的么？
忤作道： 是轻的。
石廉使道： 且掀开来。 只见里边骨碌碌滚着一个人头。
石廉使便叫人速将徐铭拿来。一面叫柏茂认领尸棺。柏茂夫妻望着棺材哭，简胜也来哭。谁知天理昭昭，奶子阴灵不散，便这头端然如故。柏茂夫妻两个哭了半日，揩着眼看时，道： 这不是我女儿头。
石廉使道： 这又奇怪了，莫不差开了棺？
叫仵作，仵作道： 小人认得极清的。
石廉使道： 只待徐铭到便知道了。
两个差人去时，他正把爱姐藏在书房里，笑那简胜无辜受苦： 连妳爹还在哭……
听得小厮道 石爷来拿 ，他道一定为小厮去看的缘故，说： 我打点也无实迹。
爱姐道： 莫不有些脚蹋？
徐铭笑道： 我这机谋，鬼神莫测。从哪边想得来？ 就挺身去见。
不期这两个差人不带到按察司，竟带到义冢地。柏茂、简胜一齐都在，一口材掀开。见了，吃上一惊，道： 有这等事？
带到，石廉使道： 你这奴才！你好好将这两条人命一一招来。
徐铭道： 小的家里三月间原死一个奶子，是时病死的。完完全全一个人，怎只得头？这是别人家的。
卢麟道： 这是你家抬来的三[扌甹]松板材。我那日叫你记认，见你说 不消 ，我怕他家有亲人来不便，我在材上写个 王靓娘 。风吹雨打，字迹还在。 石廉使叫带回衙门。
一到，叫把徐铭夹起来。夹了半个时辰，只得招是 因奸不从，含怒杀死 。石廉使道： 她身子在哪里？
徐铭道： 原叫家人徐豹埋藏。徐豹因常见王靓娘在眼前，惊悸成病身死，不知所在。
石廉使道： 好胡说！若埋都埋了，怎分作两边？这简胜家身子定是了。再夹起来！要招出柏氏在哪里，不然两个人命都在你身上。
夹得晕去，只得把前情招出，道： 原与柏氏通奸，要娶为妾。因柏茂不肯，许嫁简胜，怕露出奸情，乘她嫁时，假称探望，着奶子王靓娘前往，随令已故义男徐豹，将靓娘杀死，把柏氏衣衫着上，竟领柏氏回家。因恐面庞不对，故将头带回。又恐王氏家中人来探望，将头殓葬，以图遮饰。柏氏现在后园书房内。
石廉使一发叫人拘了来。问时，供出与徐铭话无异。石廉使便捉笔判：
徐铭奸神鬼蜮，惨毒虺蛇。镜台未下，遽登柏氏之床；借箸偏奇，巧作不韦之计。纪信诳楚，而无罪见杀；冯亭嫁祸，而无辜受冤。律虽以雇工从宽，法当以故杀从重。仍于名下追银四十两，给还简胜财礼。柏茂怠于防御，蓝氏敢于卖奸，均宜拟杖。柏氏虽非预谋杀人，而背夫在逃，罪宜罚赎官卖。徐豹据称已死，姑不深求，余发放宁家。
判毕，将徐铭重责四十板。道： 柏氏，当日人在妳家杀，妳不行阻滞，本该问妳从谋才是。但妳是女流，不知法度，罪都坐在徐铭身上。但未嫁与人通奸，既嫁背夫逃走，其情可恶！ 打了廿五。 柏茂！本该打你主家不正，还可原你个不知情，已问罪，姑免打。 蓝氏纵女与徐铭通奸，酿成祸端，打了十五。徐豹取两邻结状： 委于五月十九身死。 姑不究。卢麟扛尸原不知情，邻里邴魁等该问他一个 不行觉察，不行救护 ，但拖累日久，也不深罪。还恐内中有未尽隐情，批临江府详察，却已是石廉使问得明白了。知府只就石廉使审单敷演成招，自送文书极赞道： 大人神明，幽隐尽烛。知府不能。 赞一辞，称颂一番罢了。
后来徐铭解司、解院，都道他罪不至死，其情可恶，都重责。解几处，死了。江西一省都仰石廉使如神明，称他做 断鬼石 。若他当日也只凭着下司，因人成事，不为他用心研求，王靓娘的死冤不得雪，简胜活活为人偿命，生冤不得雪。


捐金非有意得地岂无心
干济吾儒事，何愁箧底空？
脱骖非市侠，赠麦岂贪功。
饭起王孙色，金怜管叔穷。
不教徐市媪，千载独称雄。
天下事物尽有可以无心得，不可有心求。自钱财至女色、房屋、官禄，无件不然。还有为父母思量，利及一身，为一身思量，利及后嗣，这是风水一说。听信了这些堪舆，道：此处来龙好、沙水好；前有案山，后有靠；合什格局，出什官吏，揖金谋求。被堪舆背地打偏手，或是堪舆结连富户，做造风水、囤地骗人。甚至两边俱系富家，不肯归并一家；或是两人都谋此地，至于争讼。后来富贵未见，目前先见不安。还有这些风水(先生)，见他喜好风水，都来骗他：先一个为他造坟，已是说得极好，教他赏尽钱财；后边一个又来破发，道是不好，应行迁改，把个父母搬来搬去，骨殖也不得安闲。不知这风水却有自然而来的。
如我朝太祖葬父，升至独龙冈，风雨大至。只闻空中道： 谁人夺我地？ 下边应道： 朱某！ 太祖因雨暂回。明日已自成坟。这是帝王之地，所不必言。
就如我杭一大家，延堪舆看风水。只待点穴。忽两堪舆自有在那厢商议道： 穴在某处。他明日礼厚点与他；不厚，与他右手那块地。 不期为一个陪堂听了。
次日，见堪舆所点却是右手的，他就用心。后来道： 如今生时与你朝夕，不知死后得与你一块么？ 因问他求了这块地，如今簪缨不绝。
一家亦因堪舆商议，为女儿听了，道在□□□(杨梅树)下，后来也用计讨了，如今代代显宦。这都有鬼使神差般。
但有一人，却又凭小小一件阴骘，却得了一块地，后来也至发身。
话说福建三山有一个秀才，姓林名茂，字森甫。他世代习儒，弱冠进了一个学。只是破屋数椽，瘠田数亩，仅可支持，不能充给。娶了一个妻黄氏，做人极□□□□(其温柔，见)道理，甘淡泊。常道这些□□□(秀才一)入了学，便去□□□□□□□□□□□□□□□□□□□□(说公话事，得了人些钱财，不管事之曲直，去贴官府)的脸皮，称的是老父师、太宗师，认的是舍亲敝友。不□(知)若说为人伸冤，也多了这些侠气。若是党邪排正，□□(也损)阴骘，镇日府、县前奴颜婢膝，也不惜羽翎。若为□(穷)所使，便处一小馆。一来可以藉他些束修脩，资家中薪水；二来可以益加进修。盖人做了一个先生，每日毕竟要讲书。也须先理会一番，然后可讲与学生。就是学生庸下，他来问也须忖量与他开发。至于作文，也须意见、格局、词华胜似学生，方无愧于心，故此也是一件好事。只是处馆也难。豪宦人家，他先主一个□(定)，要寻好先生，定要平日考得起的。这些秀才见他□(豪)宦可扰，也人上央人去谋。或是亲家，或是好友，甚是出荐馆钱与他陪堂，要他帮衬，如何轮得到平常人？况且一捱进身，虽作些名士模样，却也谦卑巽顺，笼络了主翁；猫鼠同眠，收罗了小厮。又这等和光同尘，亲厚了学生，道人都是好奉承的，讲书有句象，便道： 特解 ；作文有一句是，便与密圈。在人前与他父母前称扬，学生怎不喜他？这便是待向上学生了。还有学生好懒惰的，便任他早眠晏起，读书也得，不读书也得；作文也可，不作文也可。就是家中有严父，反为他修饰，自做些文字与他应名。若父亲面试，毕竟串他小厮，与他传递。临考毕竟掇哄主人，为央份上，引领学生为寻代考。甚至不肖的。或嫖或赌，还与帮闲。只要固目下馆，哪顾学生后来不通，后来不成器？故此阔馆也轮不着林森甫。仅在一个颜家,处一个半斤小馆。是两个小鬼头儿：一个聪明些，却耍顽；一个本份些，却又读不出书。喜得一个森甫有坐性，又肯讲贯，把一个顽的拘束到不敢顽，那钝的也不甚钝。学生虽是暂时苦恼，主翁甚是欢喜。
捱到年，先生喜得脱离苦根，又得束脩到手，辞了东家起身。东翁整了一桌相待。临行送了脩仪，着个小厮挑了行李相送回家。
一窗灯影映青毡，书债今宵暂息肩。
不作凤凰将九子，且亲鸳鸯学双骞。
床头声断歌鱼铗，囊底欣余润笔钱。
莫笑书生镇孤另，情缘久别意偏坚。
不说森甫在路。
且说麻叶渡口有个农民，姓支名佩德，年纪已近三十岁。父母早亡，遗得几亩荒山、两亩田地耕种过活。只是没了妻室，每日出入定要锁门，三餐定要自家炊煮；年年春夏衣服定要央人，出些缝补钱、浆粉钱，甚是没手没脚。到夜来，虽是辛苦的人一觉睡到天亮，但遇了冬天长夜，也便醒一两个更次，竟翻覆不宁。脚底下一冷，直冷到腿上；脚尖一缩，直缩到嘴边，甚是难过。
一日回来吃饭，同伴有人锄地，他就把锄头留在地上。回了去时，却被人藏过。问人，彼此推调。他叫道： 是哪个儿子藏过我的？
一尖嘴的道： 你儿子还没有娘哩！ 众人一齐笑将起来。他就认真，说人笑他没有老婆，他一发动情起来。
回去坐在门前纳闷。一个邻舍老人家巫婆,见了他道： 支大官，一发回来得早！你为煮粥煮饭，一日生活只有半日做。况又没个洗衣补裳的，甚不便当。何不寻个门当户对的？也完终身一件事。
支佩德道： 正要在这里寻亲，没好人家。
巫婆道： 你真要寻亲，我倒有个好头代。是北乡郑三山的女儿，十八岁。且是生得好，煮茶做饭、织布绩麻件件会得。匡得一个银子，她自有私房，倒有两个银子赔嫁。极好，极相应！
支佩德道： 她肯把我这穷光棍?
巫婆道： 单头独颈，有什不好？
支佩德道： 还没有这许多银子。
巫婆道： 有底桩的，便借两两何妨？ 支佩德听了，心花也开。
第二天，安排个东道，请她起媒。巫婆道： 这亏你自安排！若一讨进门，你就安闲了。 吃了个妈妈风回去。
择日去到那边说，郑家道他穷。巫婆道： 他自己有房子住，有田有地。走去就做家主婆，绝好人家！他并不要你赔嫁。你自打意不过，与他些，他料不争你。 郑三山听得不要赔嫁，也便应承。
他来回报，支佩德也乐然。问她财礼，巫婆道： 多也依不得，少也拿不出，好歹一斤银子罢。
支佩德摇头道： 来不得。我积攒几年共得九两，如今哪里又得这几两银子？ 巫婆道: 有他作主，便借些上，一个二婚头也得八九两。她须是黄花闺女，少也得十二两。还有谢亲、转送、催妆、导白，也要三四两。 支佩德自度不能。
巫婆道： 天下没有娘儿两个嫁爷儿两个事！你且思量，若要借，与你借。除这家，再没相应亲事了。
支佩德思量了一夜，道： 不做得亲，怕散了这宗银子，又被人笑没家婆。说有赔嫁，不若借来使了，后来典当还他。
算计定了，来见巫婆道： 承婆婆好意，只是哪家肯借？
巫婆道： 若要借，我房主邹副使家广放私债。那大管家常催租到我这里，我替你说。 果然一说就肯。九折五分钱借了六两，约就还。巫婆来与他作主，先是十两，后来加杂项二两，共十二两。多余二三两拿来安排酒席。做了亲。
廿七八光棍遇了十八九娇娘，妳精我壮，且是过得好。
但只是郑家也只是个穷人家，将饼卷肉也不曾陪得。拿来时，两只黑漆箱、马桶、脚桶、梳桌、兀凳。那边件件都算钱，这边件件都做不得正经。又经支佩德先时只顾得自己一张嘴，如今两张嘴，还添妻家人情面份，只可度日，不能积落还人。
邹衙逼讨，起初指望赔嫁，后来见光景也只平常，也不好说要他的典当。及至逼得紧，去开口，女人也欣然，却不成钱，当不得三、五两，只得挪些利钱与他。管家来，请他吃些酒做花椒钱。
拖了三年，除还债，到本利八两。那时年久要清。情愿将自己地一块写与，不要。又将山卖与人，都不捉手。也曾要与颜家，颜家道逼年无银。先时管家日日来□(讨)，里边有个管家看他女人生得甚好，欺心占他的，串了巫婆吓要送官，巫婆打合女人准与他。正在家逼写婚书。那女人急了，道： 我是好人家儿女，怎与人做奴才？我拼一个死，叫邹家也吃场官司。
外边争执，不知里边事，她竟开了后门，赶到渡头，哭了一场，正待投水。这原是娶妻的事：先时要娶妻，临渴掘井；后来女家需索，捶雪填井；临完债逼，少不得投河奔井。
不期遇了救星。林森甫看见妇人向水悲哭，也便疑心，就连忙赶上。见她跳时，一把扯住，道： 不要短见！ 女人只得住了。问她原故，她将前后细诉：
羞向豪门曳绮罗，一番愁绝蹙双蛾。
恨随流水流难尽，拼把朱颜逐绿波。
森甫道： 娘子，妳所见差了。妳今日不死，豪家有妳作抵，还不难为妳丈夫。如妳死，那债仍在妳丈夫身上还，毕竟受累了。妳道妳死，妳丈夫与母家可以告他威逼。不知如今乡宦家逼死一个人，哪个官肯难为他？也是枉然！喜得我囊中有银八两。如今赠妳，妳可抵还还人。不可作此短见。 便箧中去检此银。
只见主家仆拿住道： 林相公，你辛苦一年才得这几两银子。怎听她花言，空手回去？未免不是做局哄你的，不可与她。
森甫道： 我已许她。你道她是假？幸遇我来，若不遇我，她已投河了，还哄得谁？ 竟取出来双手递与。这娘子千恩万谢接了。
又问： 相公高姓？后日若有一日，可以图报。 森甫笑而不对。倒是仆人道： 这是三山林森甫相公。若日后有得报他，今日也不消寻死了。 两边各自分手。
森甫分了手，回到家中。却去问妻子觅得几分生活钱，犒劳仆人。仆人再三推了不要，自回家去。到晚，森甫对其妻趑趄的道： 适才路上遇着一个妇人，只为丈夫欠了宦家银八两无还，(要)将她准折，妇人不欲，竟至要投水。甚是可怜。
那黄氏见他回时不拿银子用，反向黄氏取还，道： 或是成锭的，不舍得用。
及半晌不见拿出来，也待问他。听得此语，已心会了，道： 何不把束脩济她，免她一死。
森甫道： 卑人业已赠之，也晓得娘子有同志。只是年事已逼，恐用度不敷。
黄氏道： 官人既慨然救人，何故又作此想？田中所入，足备朝夕薪水之费；我女工所得，足以当之。□(望)勿介意。 森甫听了，也觉欣然。
挨到除夜，一物不买。亲族一个林深送酒一壶与他。他夫妻收了他的，冲上些水，又把与小厮不收的银子买了半斤虾，把糟汁煮了，两个分岁。森甫口占两句道：
江虾糟汁煮，清酒水来□淘。
两个大笑了一场，且穷快活。外边这些邻人亲族见他一件不买，道： 好两个苦作人家的！忙了一年，鱼肉不舍得买。
后边有传他济人这节事，有的道： 亏他这等慷慨！还亏他妻子倒也不絮聒他！
有的道： 没有计穷儒！八两银子坐放一年，也得两数利钱。怎轻易与人？可不一年白弄卯。便分些儿与他也罢，竟把一主银子与人。这妇人倒不落水，他银子倒落水了。 他也任人议论，毫无追悔。
除夜睡时，却梦到一个所在，但见：
宇开白玉，屋铸黄金。琉璃瓦沉沉耀碧，翡翠舒翎，玳瑁楼的的飞光，虬龙脱海。碧栏杆外，列的是几多瑶草琪花；白石街中，种的是几树怪松古柏。触目是朱门瑶户，入耳总仙乐奇音。却如八翼扣□(天)门，好似一灵来海藏。
信步行去，只见柱上有联，镌着金字道：
门关金锁锁，帘卷玉钩钩。
须臾，过了黄金阶，渐上白玉台。只见廊下转出一个道者，金冠翠裳，贝带朱履，道： 林生何以至此？ 森甫就躬身作礼。那道者将出袖中一纸，乃诗二句。道：
鹧鸪之地不堪求，麋鹿眠处是真穴。
道： 足下识之。 言讫，相揖而别。醒来，正是三更。
森甫道: 这梦毕竟有些奇怪。
次日，即把 门关 二句写了□□(个对)联，粘在柱上。只见来的亲友见了，都笑： 有这等□□(文理)不通秀才，与你家有什相干？写在这边。 又有一个轻薄的道： 待我与他换两句。是：
蓬户遮芦席，苇帘挂竹钩。
有这样狂人！ 那森甫自信是奇兆。到了正月尽，主家来请。他自收拾书籍前往。
当日主人重他真诚，后来小厮回去，说他舍钱救人，就也敬他个尚义。着实礼待他。
一日，东翁因人道他祖坟风水庸常，不能发□(秀)去寻一个杨堪舆来。他自称 杨救贫 之后，他的派头与人不同。他知道，人说风水先生常态是父做子受，又道撺哄人买大地、打偏手。他便改了这腔，看见主家虽富，却是臭吝不肯舍钱，风水将就去得。他便着实赞扬道： 不消迁改。 见有撒漫，方才叫他买地造坟。却又叫他两边自行交易，自不沾手。不知那卖主怕他打退船鼓，也听他。又见穷秀才阔宦，便也与他白出力一番，使他扬名。故此人人都道他好。
颜家□□□(便用着)他，他初见卖弄道： 某老先生是我与他定穴，如今乃郎又发；某老先生无子，是我为他修改，如今连生二子；某宅是我与他迁葬，如今家事大发；某宅是我定向，如今乃郎进学。如今颜老先生见爱，须为觅一大地，可以发财、发福的。 说得颜老好生欢喜，就留在书房中歇宿。
森甫也因他是个方外，也礼貌他。□(逐)日间与颜老各处看地，晚间来宿歇。颜老与杨堪舆、林森甫三个儿一桌儿吃饭，颜老谈起森甫至诚有余，又慈祥慷慨： 旧岁在舍下解馆回去，遇见一妇人将赴水。问她，是为债逼，丈夫要卖她，故此自尽。森甫就把束脩尽行助她，这是极难得事。
杨堪舆道： 那妇人可曾相识么？
森甫道： 至今尚不知她是何等人家，住何处，叫什名字。
杨堪舆道： 若不曾深知，怕是设局。
森甫道： 吾尽吾心，也不道她诈。
堪舆道： 有理，有理。如此立心，必发无疑。但科第虽凭阴骘，也靠阴宅。佳城何处？可容一观么？
森甫不觉颜色惨然道： 学生家徒四壁，亡亲尚未得归浅土。
杨堪舆道： 何不觅吉地葬之？学生当为效劳。包你寻一催官地，一葬就发。
森甫道： 只恐家贫不能得大地。
杨堪舆道： 这不在大钱才有，人用了大钱，买了大片山地，却不成穴。就理看来，左右前后，环拱关锁尽好，穴不在这里。人偶用一二两，得一块地，却可发人富贵，这只在有造化的遇着。
颜老道： 先生若果寻得，有价钱相应的，学生便买了送先生。
杨堪舆道： 这也不可急遽，待我留心寻访便了。
那杨堪舆为颜家寻了地，为他定向、点穴，事已将完，因闲暇在山中闲步，见一块地，大有光景。归来道： 今日看见一地，可以腰金，但未知是何人地，明早同往一看，与主家计议。
次日，森甫与杨堪舆与去，将到地上，忽见一个鹿劈头跳来，两人吃了一惊。到地上看时，草都压倒，是鹿眠在此，见人惊去。
杨堪舆道： 这是金锁玉钩形，那鹿眠处正是穴。若得来为先生一做，包你不三年发高魁，官至金紫。得半亩之地也便够了，但不知是谁家山地。
林森甫心中暗想： 地形与梦中诗暗合，穴又与道者所赠诗相券。 便也欢喜。
佳气郁菁葱，山回亥向龙，
牛眠开胜域，折臂有三公。
正在那边徘徊观看，欲待问，只见这隔数亩之远，有个人在那边锄地，因家中送饭来，便坐地上吃饭。森甫便往问他，将次走到面前，那妇似有些认得，便道： 相公不是三山林相公么？
堪舆道： 怎这妇人认得？ 妇人便向男子前说了几句，那男子正是支佩德，丢了碗，与妇人向森甫倒身下拜，道： 旧年岁底，因欠宦债，要卖妻抵偿，她不愿，赴水，得恩人与银八两，不致身死。今日山妻得生，小人还得山妻在这厢送饭，都是相公恩德。
森甫扶起道： 小事何足挂齿。 因问： 相公因何事到此？
森甫道： 因寻坟地到此。
佩德道： 已有了么？
堪舆道： 看中此处一地，但不知是谁家的？
支佩德道： 此山数亩皆我产业，若还可用，即当奉送。
堪舆便领着他，指着： 适才鹿眠处是这块地略可。
支佩德道： 自此起，正我的地。 便着妻先归，烹了家中一只鸡，遂苦苦邀了森甫与杨堪舆到家，买了两坛水酒。道： 聊为恩人点饥。
吃完，即当面纸一张，写了山的四至都图，道出买与林处，杨堪舆作中，送与森甫，森甫决不肯收。杨堪舆把森甫捏一把，道： 这地是难得的，且将机就机。
森甫再三坚持道： 当日债逼，使你无妻，今日白花你产，使你必致失所，这断不可。
支佩德道： 这边山地极贱，都与相公不过值得七八两，怎还要价？
森甫道： 我当日与你，原无心求偿，你肯卖与我，必须奉价收契。
杨堪舆道： 林先生不必过执。 森甫不肯。
次日，支佩德自将契送到颜家。恰遇颜老。问： 两个有些面善。
道： 我是有些认得你，哪里会来？
支佩德道： 是旧年少了邹副使债，他来追逼，曾央间壁钟达泉来，要卖产与老爹，连见二次，老爹回复。后来年底催逼得紧，房下要投河，得这边林相公救了，赠银八两。昨日林相公同一位杨先生看地，正是小人的，特写契送来的。
颜老道： 旧岁林相公赠银的，正是你令正？ 又叹息道： 我遍处寻地，旧年送地来不要，他无心求地，却送将来。可见凡事有数，不可强求。 领进来见了森甫。
颜老道： 即是他愿将与先生，先生不妨受他的。况前已赠他银子，不为白要他产。 森甫只是不肯，两边推了半日。
颜老道： 老夫原言助价。 到里边拿出银三两付他，遂收了契，杨堪舆便与定向点穴。
支佩德却又一力来管造。
择了日，森甫去把两口棺木移来，掘下去果然热气如蒸，人人都道是好坟，杨堪舆有眼力。不知若没有森甫赠银一节，要图他地也烦难哩。
森甫此时学力已达，本年取了科举，次年弘治戊午，中了福建榜经魁。已未连捷，自知县升主事，转员外。又迁郎中，直至湖广按察司副使。历任都存宽厚仁慈，腰了金。这虽是森甫学问足以取科第，又命中带得来。也因积这阴功，就获这阴地，可为好施之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