凸碧堂品笛感凄清凹晶馆联诗悲寂寞
话说贾赦贾政带领贾珍等散去不提。且说贾母这里命将围屏撤去，两席并而为一。众媳妇另行擦桌整果，更杯洗箸，陈设一番。贾母等都添了衣，盥漱吃茶，方又入坐，团团围绕。贾母看时，宝钗姊妹二人不在坐内，知他们家去圆月去了，且李纨凤姐二人又病着，少了四个人，便觉冷清了好些。贾母因笑道： 往年你老爷们不在家，咱们越性请过姨太太来，大家赏月，却十分闹热。忽一时想起你老爷来，又不免想到母子夫妻儿女不能一处，也都没兴。及至今年你老爷来了，正该大家团圆取乐，又不便请他们娘儿们来说说笑笑。况且他们今年又添了两口人，也难丢了他们跑到这里来。偏又把凤丫头病了，有他一人来说说笑笑，还抵得十个人的空儿。可见天下事总难十全。 说毕，不觉长叹一声，遂命拿大杯来斟热酒。王夫人笑道： 今日得母子团圆，自比往年有趣。往年娘儿们虽多，终不似今年自己骨肉齐全的好。 贾母笑道： 正是为此，所以才高兴拿大杯来吃酒。你们也换大杯才是。 邢夫人等只得换上大杯来。因夜深体乏，且不能胜酒，未免都有些倦意，无奈贾母兴犹未阑，只得陪饮。
贾母又命将罽毡铺于阶上，命将月饼西瓜果品等类都叫搬下去，令丫头媳妇们也都团团围坐赏月。贾母因见月至中天，比先越发精彩可爱，因说： 如此好月，不可不闻笛。 因命人将十番上女孩子传来。贾母道： 音乐多了，反失雅致，只用吹笛的远远的吹起来就够了。 说毕，刚才去吹时，只见跟邢夫人的媳妇走来向邢夫人前说了两句话。贾母便问： 说什么事？ 那媳妇便回说： 方才大老爷出去，被石头绊了一下，歪了腿。 贾母听说，忙命两个婆子快看去，又命邢夫人快去。邢夫人遂告辞起身。贾母便又说： 珍哥媳妇也趁着便就家去罢，我也就睡了。 尤氏笑道： 我今日不回去了，定要和老祖宗吃一夜。 贾母笑道： 使不得，使不得。你们小夫妻家，今夜不要团圆团圆，如何为我耽搁了。 尤氏红了脸，笑道： 老祖宗说的我们太不堪了。我们虽然年轻，已经是十来年的夫妻，也奔四十岁的人了。况且孝服未满，陪着老太太顽一夜还罢了，岂有自去团圆的理。 贾母听说，笑道： 这话很是，我倒也忘了孝未满。可怜你公公已是二年多了，可是我倒忘了，该罚我一大杯。既这样，你就越性别送，陪着我罢了。你叫蓉儿媳妇送去，就顺便回去罢。 尤氏说了。蓉妻答应着，送出邢夫人，一同至大门，各自上车回去。不在话下。
这里贾母仍带众人赏了一回桂花，又入席换暖酒来。正说着闲话，猛不防只听那壁厢桂花树下，呜呜咽咽，悠悠扬扬，吹出笛声来。趁着这明月清风，天空地净，真令人烦心顿解，万虑齐除，都肃然危坐，默默相赏。听约两盏茶时，方才止住，大家称赞不已。于是遂又斟上暖酒来。贾母笑道： 果然可听么？ 众人笑道： 实在可听。我们也想不到这样，须得老太太带领着，我们也得开些心胸。 贾母道： 这还不大好，须得拣那曲谱越慢的吹来越好。 说着，便将自己吃的一个内造瓜仁油松穰月饼，又命斟一大杯热酒，送给谱笛之人，慢慢的吃了再细细的吹一套来。媳妇们答应了，方送去，只见方才瞧贾赦的两个婆子回来了，说： 右脚面上白肿了些，如今调服了药，疼的好些了，也不甚大关系。 贾母点头叹道： 我也太操心。打紧说我偏心，我反这样。 因就将方才贾赦的笑话说与王夫人尤氏等听。王夫人等因笑劝道： 这原是酒后大家说笑，不留心也是有的，岂有敢说老太太之理。老太太自当解释才是。 只见鸳鸯拿了软巾兜与大斗篷来，说： 夜深了，恐露水下来，风吹了头，须要添了这个。坐坐也该歇了。 贾母道： 偏今儿高兴，你又来催。难道我醉了不成，偏到天亮！ 因命再斟酒来。一面戴上兜巾，披了斗篷，大家陪着又饮，说些笑话。只听桂花阴里，呜呜咽咽，袅袅悠悠，又发出一缕笛音来，果真比先越发凄凉。大家都寂然而坐。夜静月明，且笛声悲怨，贾母年老带酒之人，听此声音，不免有触于心，禁不住堕下泪来。众人彼此都不禁有凄凉寂寞之意，半日，方知贾母伤感，才忙转身陪笑，发语解释。又命暖酒，且住了笛。尤氏笑道： 我也就学一个笑话，说与老太太解解闷。 贾母勉强笑道： 这样更好，快说来我听。 尤氏乃说道： 一家子养了四个儿子：大儿子只一个眼睛，二儿子只一个耳朵，三儿子只一个鼻子眼，四儿子倒都齐全，偏又是个哑叭。 正说到这里，只见贾母已朦胧双眼，似有睡去之态。尤氏方住了，忙和王夫人轻轻的请醒。贾母睁眼笑道： 我不困，白闭闭眼养神。你们只管说，我听着呢。 王夫人等笑道： 夜已四更了，风露也大，请老太太安歇罢。明日再赏十六，也不辜负这月色。 贾母道： 那里就四更了？ 王夫人笑道： 实已四更，他们姊妹们熬不过，都去睡了。 贾母听说，细看了一看，果然都散了，只有探春在此。贾母笑道： 也罢。你们也熬不惯，况且弱的弱，病的病，去了倒省心。只是三丫头可怜见的，尚还等着。你也去罢，我们散了。 说着，便起身，吃了一口清茶，便有预备下的竹椅小轿，便围着斗篷坐上，两个婆子搭起，众人围随出园去了。不在话下。
这里众媳妇收拾杯盘碗盏时，却少了个细茶杯，各处寻觅不见，又问众人： 必是谁失手打了。撂在那里，告诉我拿了磁瓦去交收是证见，不然又说偷起来。 众人都说： 没有打了，只怕跟姑娘的人打了，也未可知。你细想想，或问问他们去。 一语提醒了这管家伙的媳妇，因笑道： 是了，那一会儿记得是翠缕拿着的。我去问他。 说着便去找时，刚下了甬道，就遇见了紫鹃和翠缕来了。翠缕便问道： 老太太散了，可知我们姑娘那去了？ 这媳妇道： 我来问那一个茶钟往那里去了，你们倒问我要姑娘。 翠缕笑道： 我因倒茶给姑娘吃的，展眼回头，就连姑娘也没了。 那媳妇道： 太太才说都睡觉去了。你不知那里顽去了，还不知道呢。 翠缕向紫鹃道： 断乎没有悄悄的睡去之理，只怕在那里走了一走。如今见老太太散了，赶过前边送去，也未可知。我们且往前边找找去。有了姑娘，自然你的茶钟也有了。你明日一早再找，有什么忙的。 媳妇笑道： 有了下落就不必忙了，明儿就和你要罢。 说毕回去，仍查收家伙。这里紫鹃和翠缕便往贾母处来。不在话下。
原来黛玉和湘云二人并未去睡觉。只因黛玉见贾府中许多人赏月，贾母犹叹人少，不似当年热闹，又提宝钗姊妹家去母女弟兄自去赏月等语，不觉对景感怀，自去俯栏垂泪。宝玉近因晴雯病势甚重，诸务无心，王夫人再四遣他去睡，他也便去了。探春又因近日家事着恼，无暇游玩。虽有迎春惜春二人，偏又素日不大甚合。所以只剩了湘云一人宽慰他，因说： 你是个明白人，何必作此形像自苦。我也和你一样，我就不似你这样心窄。何况你又多病，还不自己保养。可恨宝姐姐，姊妹天天说亲道热，早已说今年中秋要大家一处赏月，必要起社，大家联句，到今日便弃了咱们，自己赏月去了。社也散了，诗也不作了。倒是他们父子叔侄纵横起来。你可知宋太祖说的好： 卧榻之侧，岂许他人酣睡。 他们不作，咱们两个竟联起句来，明日羞他们一羞。 黛玉见他这般劝慰，不肯负他的豪兴，因笑道： 你看这里这等人声嘈杂，有何诗兴。 湘云笑道： 这山上赏月虽好，终不及近水赏月更妙。你知道这山坡底下就是池沿，山坳里近水一个所在就是凹晶馆。可知当日盖这园子时就有学问。这山之高处，就叫凸碧；山之低洼近水处，就叫作凹晶。这 凸  凹 二字，历来用的人最少。如今直用作轩馆之名，更觉新鲜，不落窠臼。可知这两处一上一下，一明一暗，一高一矮，一山一水，竟是特因玩月而设此处。有爱那山高月小的，便往这里来；有爱那皓月清波的，便往那里去。只是这两个字俗念作 洼  拱 二音，便说俗了，不大见用，只陆放翁用了一个 凹 字，说 古砚微凹聚墨多 ，还有人批他俗，岂不可笑。 林黛玉道： 也不只放翁才用，古人中用者太多。如江淹《青苔赋》，东方朔《神异经》，以至《画记》上云张僧繇画一乘寺的故事，不可胜举。只是今人不知，误作俗字用了。实和你说罢，这两个字还是我拟的呢。因那年试宝玉，因他拟了几处，也有存的，也有删改的，也有尚未拟的。这是后来我们大家把这没有名色的也都拟出来了，注了出处，写了这房屋的坐落，一并带进去与大姐姐瞧了。他又带出来，命给舅舅瞧过。谁知舅舅倒喜欢起来，又说： 早知这样，那日该就叫他姊妹一并拟了，岂不有趣。 所以凡我拟的，一字不改都用了。如今就往凹晶馆去看看。
说着，二人便同下了山坡。只一转弯，就是池沿，沿上一带竹栏相接，直通着那边藕香榭的路径。因这几间就在此山怀抱之中，乃凸碧山庄之退居，因洼而近水，故颜其额曰 凹晶溪馆 。因此处房宇不多，且又矮小，故只有两个老婆子上夜。今日打听得凸碧山庄的人应差，与他们无干，这两个老婆子关了月饼果品并犒赏的酒食来，二人吃得既醉且饱，早已息灯睡了。
黛玉湘云见息了灯，湘云笑道： 倒是他们睡了好。咱们就在这卷棚底下近水赏月如何？ 二人遂在两个湘妃竹墩上坐下。只见天上一轮皓月，池中一轮水月，上下争辉，如置身于晶宫鲛室之内。微风一过，粼粼然池面皱碧铺纹，真令人神清气净。湘云笑道： 怎得这会子坐上船吃酒倒好。这要是我家里这样，我就立刻坐船了。 黛玉笑道： 正是古人常说的好， 事若求全何所乐 。据我说，这也罢了，偏要坐船起来。 湘云笑道： 得陇望蜀，人之常情。可知那些老人家说的不错。说贫穷之家自为富贵之家事事趁心，告诉他说竟不能遂心，他们不肯信的；必得亲历其境，他方知觉了。就如咱们两个，虽父母不在，然却也忝在富贵之乡，只你我竟有许多不遂心的事。 黛玉笑道： 不但你我不能趁心，就连老太太、太太以至宝玉探丫头等人，无论事大事小，有理无理，其不能各遂其心者，同一理也，何况你我旅居客寄之人哉！ 湘云听说，恐怕黛玉又伤感起来，忙道： 休说这些闲话，咱们且联诗。
正说间，只听笛韵悠扬起来。黛玉笑道： 今日老太太、太太高兴了，这笛子吹的有趣，到是助咱们的兴趣了。咱两个都爱五言，就还是五言排律罢。 湘云道： 限何韵？ 黛玉笑道： 咱们数这个栏杆的直棍，这头到那头为止。他是第几根就用第几韵。若十六根，便是 一先 起。这可新鲜？ 湘云笑道：这倒别致。 于是二人起身，便从头数至尽头，止得十三根。湘云道： 偏又是 十三元 了。这韵少，作排律只怕牵强不能押韵呢。少不得你先起一句罢了。 黛玉笑道： 倒要试试咱们谁强谁弱，只是没有纸笔记。 湘云道： 不妨，明儿再写。只怕这一点聪明还有。 黛玉道： 我先起一句现成的俗语罢。 因念道：
三五中秋夕，湘云想了一想，道：
清游拟上元。撒天箕斗灿，林黛玉笑道：
匝地管弦繁。几处狂飞盏，湘云笑道： 这一句 几处狂飞盏 有些意思。这倒要对的好呢。 想了一想，笑道：
谁家不启轩。轻寒风剪剪，黛玉道： 对的比我的却好。只是底下这句又说熟话了，就该加劲说了去才是。 湘云道： 诗多韵险，也要铺陈些才是。纵有好的，且留在后头。 黛玉笑道： 到后头没有好的，我看你羞不羞。 因联道：
良夜景暄暄。争饼嘲黄发，湘云笑道： 这句不好，是你杜撰，用俗事来难我了。 黛玉笑道： 我说你不曾见过书呢。吃饼是旧典，唐书唐志你看了来再说。 湘云笑道： 这也难不倒我，我也有了。 因联道：
分瓜笑绿爰。香新荣玉桂，黛玉笑道： 分瓜可是实实的你杜撰了。 湘云笑道： 明日咱们对查了出来大家看看，这会子别耽误工夫。 黛玉笑道： 虽如此，下句也不好，不犯着又用 玉桂  金兰 等字样来塞责。 因联道：
色健茂金萱。蜡烛辉琼宴，湘云笑道：  金萱 二字便宜了你，省了多少力。这样现成的韵被你得了，只是不犯着替他们颂圣去。况且下句你也是塞责了。 黛玉笑道： 你不说 玉桂 ，我难道强对个 金萱 么？再也要铺陈些富丽，方才是即景之实事。 湘云只得又联道：
觥筹乱绮园。分曹尊一令，黛玉笑道： 下句好，只是难对些。 因想了一想，联道：
射覆听三宣。骰彩红成点，湘云笑道：  三宣 有趣，竟化俗成雅了。只是下句又说上骰子。 少不得联道：
传花鼓滥喧。晴光摇院宇，黛玉笑道： 对的却好。下句又溜了，只管拿些风月来塞责。 湘云道： 究竟没说到月上，也要点缀点缀，方不落题。 黛玉道： 且姑存之，明日再斟酌。 因联道：
素彩接乾坤。赏罚无宾主，湘云道： 又说他们作什么，不如说咱们。 只得联道：
吟诗序仲昆。构思时倚槛，黛玉道： 这可以入上你我了。 因联道：
拟景或依门。酒尽情犹在，湘云说道： 是时侯了。 乃联道：
更残乐已谖。渐闻语笑寂，黛玉说道： 这时侯可知一步难似一步了。 因联道：
空剩雪霜痕。阶露团朝菌，湘云笑道： 这一句怎么押韵，让我想想。 因起身负手，想了一想，笑道： 够了，幸而想出一个字来，几乎败了。 因联道：
庭烟敛夕棔。秋湍泻石髓，黛玉听了，不禁也起身叫妙，说： 这促狭鬼，果然留下好的。这会子才说 棔 字，亏你想得出。 湘云道： 幸而昨日看历朝文选见了这个字，我不知是何树，因要查一查。宝姐姐说不用查，这就是如今俗叫作明开夜合的。我信不及，到底查了一查，果然不错。看来宝姐姐知道的竟多。 黛玉笑道：  棔 字用在此时更恰，也还罢了。只是 秋湍 一句亏你好想。只这一句，别的都要抹倒。我少不得打起精神来对一句，只是再不能似这一句了。 因想了一想，道：
风叶聚云根。宝婺情孤洁，湘云道： 这对的也还好。只是下一句你也溜了，幸而是景中情，不单用 宝婺 来塞责。 因联道：
银蟾气吐吞。药经灵兔捣，黛玉不语点头，半日随念道：
人向广寒奔。犯斗邀牛女，湘云也望月点首，联道：
乘槎待帝孙。虚盈轮莫定，黛玉笑道： 又用比兴了。 因联道：
晦朔魄空存。壶漏声将涸，湘云方欲联时，黛玉指池中黑影与湘云看道： 你看那河里怎么像个人在黑影里去了，敢是个鬼罢？ 湘云笑道： 可是又见鬼了。我是不怕鬼的，等我打他一下。 因弯腰拾了一块小石片向那池中打去，只听打得水响，一个大圆圈将月影荡散复聚者几次。只听那黑影里嘎然一声，却飞起一个大白鹤来，直往藕香榭去了。黛玉笑道： 原来是他，猛然想不到，反吓了一跳。 湘云笑道： 这个鹤有趣，倒助了我了。 因联道：
窗灯焰已昏。寒塘渡鹤影，林黛玉听了，又叫好，又跺足，说： 了不得，这鹤真是助他的了！这一句更比 秋湍 不同，叫我对什么才好？ 影 字只有一个 魂 字可对，况且 寒塘渡鹤 何等自然，何等现成，何等有景且又新鲜，我竟要搁笔了。 湘云笑道： 大家细想就有了，不然就放着明日再联也可。 黛玉只看天，不理他，半日，猛然笑道： 你不必说嘴，我也有了，你听听。 因对道：
冷月葬花魂。湘云拍手赞道： 果然好极！非此不能对。好个 葬花魂 ！ 因又叹道： 诗固新奇，只是太颓丧了些。你现病着，不该作此过于清奇诡谲之语。 黛玉笑道： 不如此如何压倒你。下句竟还未得，只为用工在这一句了。
一语未了，只见栏外山石后转出一个人来，笑道： 好诗，好诗，果然太悲凉了。不必再往下联，若底下只这样去，反不显这两句了，倒觉得堆砌牵强。 二人不防，倒唬了一跳。细看时，不是别人，却是妙玉。二人皆诧异，因问： 你如何到了这里？ 妙玉笑道： 我听见你们大家赏月，又吹的好笛，我也出来玩赏这清池皓月。顺脚走到这里，忽听见你两个联诗，更觉清雅异常，故此听住了。只是方才我听见这一首中，有几句虽好，只是过于颓败凄楚。此亦关人之气数而有，所以我出来止住。如今老太太都已早散了，满园的人想俱已睡熟了，你两个的丫头还不知在那里找你们呢。你们也不怕冷了？快同我来，到我那里去吃杯茶，只怕就天亮了。 黛玉笑道： 谁知道就这个时侯了。
三人遂一同来至栊翠庵中。只见龛焰犹青，炉香未烬。几个老嬷嬷也都睡了，只有小丫鬟在蒲团上垂头打盹。妙玉唤他起来，现去烹茶。忽听叩门之声，小丫鬟忙去开门看时，却是紫鹃翠缕与几个老嬷嬷来找他姊妹两个。进来见他们正吃茶，因都笑道： 要我们好找，一个园里走遍了，连姨太太那里都找到了。才到了那山坡底下小亭里找时，可巧那里上夜的正睡醒了。我们问他们，他们说，方才亭外头棚下两个人说话，后来又添了一个，听见说大家往庵里去。我们就知是这里了。 妙玉忙命小丫鬟引他们到那边去坐着歇息吃茶。自取了笔砚纸墨出来，将方才的诗命他二人念着，遂从头写出来。黛玉见他今日十分高兴，便笑道： 从来没见你这样高兴。我也不敢唐突请教，这还可以见教否？若不堪时，便就烧了；若或可政，即请改正改正。 妙玉笑道： 也不敢妄加评赞。只是这才有了二十二韵。我意思想着你二位警句已出，再若续时，恐后力不加。我竟要续貂，又恐有玷。 黛玉从没见妙玉作过诗，今见他高兴如此，忙说： 果然如此，我们的虽不好，亦可以带好了。 妙玉道： 如今收结，到底还该归到本来面目上去。若只管丢了真情真事且去搜奇捡怪，一则失了咱们的闺阁面目，二则也与题目无涉了。 二人皆道极是。妙玉遂提笔一挥而就，递与他二人道： 休要见笑。依我必须如此，方翻转过来，虽前头有凄楚之句，亦无甚碍了。 二人接了看时，只见他续道：
香篆销金鼎，脂冰腻玉盆。
箫增嫠妇泣，衾倩侍儿温。
空帐悬文凤，闲屏掩彩鸳。
露浓苔更滑，霜重竹难扪。
犹步萦纡沼，还登寂历原。
石奇神鬼搏，木怪虎狼蹲。
赑屃朝光透，罘罳晓露屯。
振林千树鸟，啼谷一声猿。
歧熟焉忘径，泉知不问源。
钟鸣栊翠寺，鸡唱稻香村。
有兴悲何继，无愁意岂烦。
芳情只自遣，雅趣向谁言。
彻旦休云倦，烹茶更细论。后书：《右中秋夜大观园即景联句三十五韵》。
黛玉湘云二人皆赞赏不已，说： 可见我们天天是舍近而求远。现有这样诗仙在此，却天天去纸上谈兵。 妙玉笑道： 明日再润色。此时想也快天亮了，到底要歇息歇息才是。 林史二人听说，便起身告辞，带领丫鬟出来。妙玉送至门外，看他们去远，方掩门进来。不在话下。
这里翠缕向湘云道： 大奶奶那里还有人等着咱们睡去呢。如今还是那里去好？ 湘云笑道： 你顺路告诉他们，叫他们睡罢。我这一去未免惊动病人，不如闹林姑娘半夜去罢。 说着，大家走至潇湘馆中，有一半人已睡去。二人进去，方才卸妆宽衣，盥漱已毕，方上床安歇。紫鹃放下绡帐，移灯掩门出去。谁知湘云有择席之病，虽在枕上，只是睡不着。黛玉又是个心血不足常常失眠的，今日又错过困头，自然也是睡不着。二人在枕上翻来复去。黛玉因问道： 怎么你还没睡着？ 湘云微笑道： 我有择席的病，况且走了困，只好躺躺罢。你怎么也睡不着？ 黛玉叹道： 我这睡不着也并非今日，大约一年之中，通共也只好睡十夜满足的。 湘云道： 却是你病的原故，所以…… 要知端底，下回分解。


蘅芜君兰言解疑癖潇湘子雅谑补余香
话说他姊妹复进园来，吃过饭，大家散出，都无别话。
且说刘姥姥带着板儿，先来见凤姐儿，说： 明日一早定要家去了。虽住了两三天，日子却不多，把古往今来没见过的，没吃过的，没听见过的，都经验了。难得老太太和姑奶奶并那些小姐们，连各房里的姑娘们，都这样怜贫惜老照看我。我这一回去后没别的报答，惟有请些高香天天给你们念佛，保佑你们长命百岁的，就算我的心了。 凤姐儿笑道： 你别喜欢。都是为你，老太太也被风吹病了，睡着说不好过；我们大姐儿也着了凉，在那里发热呢。 刘姥姥听了，忙叹道： 老太太有年纪的人，不惯十分劳乏的。 凤姐儿道： 从来没像昨儿高兴。往常也进园子逛去，不过到一二处坐坐就回来了。昨儿因为你在这里，要叫你逛逛，一个园子倒走了多半个。大姐儿因为找我去，太太递了一块糕给他，谁知风地里吃了，就发起热来。 刘姥姥道： 小姐儿只怕不大进园子，生地方儿，小人儿家原不该去。比不得我们的孩子，会走了，那个坟圈子里不跑去。一则风扑了也是有的，二则只怕他身上干净，眼睛又净，或是遇见什么神了。依我说，给他瞧瞧祟书本子，仔细撞客着了。 一语提醒了凤姐儿，便叫平儿拿出《玉匣记》着彩明来念。彩明翻了一回念道： 八月二十五日，病者在东南方得遇花神。用五色纸钱四十张，向东南方四十步送之，大吉。 凤姐儿笑道： 果然不错，园子里头可不是花神！只怕老太太也是遇见了。 一面命人请两分纸钱来，着两个人来，一个与贾母送祟，一个与大姐儿送祟。果见大姐儿安稳睡了。
凤姐儿笑道： 到底是你们有年纪的人经历的多。我这大姐儿时常肯病，也不知是个什么原故。 刘姥姥道： 这也有的事。富贵人家养的孩子多太娇嫩，自然禁不得一些儿委曲，再他小人儿家，过于尊贵了，也禁不起。以后姑奶奶少疼他些就好了。 凤姐儿道： 这也有理。我想起来，他还没个名字，你就给他起个名字。一则借借你的寿，二则你们是庄家人，不怕你恼，到底贫苦些，你贫苦人起个名字，只怕压的住他。 刘姥姥听说，便想了一想，笑道： 不知他几时生的？ 凤姐儿道： 正是生日的日子不好呢，可巧是七月初七日。 刘姥姥忙笑道： 这个正好，就叫他是巧哥儿。这叫作 以毒攻毒，以火攻火 的法子。姑奶奶定要依我这名字，他必长命百岁。日后大了，各人成家立业，或一时有不遂心的事，必然是遇难成祥，逢凶化吉，却从这 巧 字上来。
凤姐儿听了，自是欢喜，忙道谢，又笑道： 只保佑他应了你的话就好了。 说着叫平儿来吩咐道： 明儿咱们有事，恐怕不得闲儿。你这空儿把送姥姥的东西打点了，他明儿一早就好走的便宜了。 刘姥姥忙说： 不敢多破费了。已经遭扰了几日，又拿着走，越发心里不安起来。 凤姐儿道： 也没有什么，不过随常的东西。好也罢，歹也罢，带了去，你们街坊邻舍看着也热闹些，也是上城一次。 只见平儿走来说： 姥姥过这边瞧瞧。
刘姥姥忙赶了平儿到那边屋里，只见堆着半炕东西。平儿一一的拿与他瞧着，说道： 这是昨日你要的青纱一匹，奶奶另外送你一个实地子月白纱作里子。这是两个茧绸，作袄儿裙子都好。这包袱里是两匹绸子，年下做件衣裳穿。这是一盒子各样内造点心，也有你吃过的，也有你没吃过的，拿去摆碟子请客，比你们买的强些。这两条口袋是你昨日装瓜果子来的，如今这一个里头装了两斗御田粳米，熬粥是难得的；这一条里头是园子里果子和各样干果子。这一包是八两银子。这都是我们奶奶的。这两包每包里头五十两，共是一百两，是太太给的叫你拿去或者作个小本买卖，或者置几亩地，以后再别求亲靠友的。 说着又悄悄笑道： 这两件袄儿和两条裙子，还有四块包头，一包绒线，可是我送姥姥的。衣裳虽是旧的，我也没大狠穿，你要弃嫌我就不敢说了。 平儿说一样刘姥姥就念一句佛，已经念了几千声佛了，又见平儿也送他这些东西，又如此谦逊，忙念佛道： 姑娘说那里话？这样好东西我还弃嫌！我便有银子也没处去买这样的呢。只是我怪臊的，收了又不好，不收又辜负了姑娘的心。 平儿笑道： 休说外话，咱们都是自己，我才这样。你放心收了罢，我还和你要东西呢，到年下，你只把你们晒的那个灰条菜干子和豇豆，扁豆，茄子，葫芦条儿各样干菜带些来，我们这里上上下下都爱吃。这个就算了，别的一概不要，别罔费了心。 刘姥姥千恩万谢答应了。平儿道： 你只管睡你的去。我替你收拾妥当了就放在这里，明儿一早打发小厮们雇辆车装上，不用你费一点心的。
刘姥姥越发感激不尽，过来又千恩万谢的辞了凤姐儿，过贾母这一边睡了一夜，次早梳洗了就要告辞。因贾母欠安，众人都过来请安，出去传请大夫。一时婆子回大夫来了。老妈妈请贾母进幔子去坐。贾母道： 我也老了，那里养不出那阿物儿来，还怕他不成！不要放幔子，就这样瞧罢。 众婆子听了，便拿过一张小桌来，放下一个小枕头，便命人请。
一时只见贾珍，贾琏，贾蓉三个人将王太医领来。王太医不敢走甬路，只走旁阶，跟着贾珍到了阶矶上。早有两个婆子在两边打起帘子，两个婆子在前导引进去，又见宝玉迎了出来。只见贾母穿着青皱绸一斗珠的羊皮褂子，端坐在榻上，两边四个未留头的小丫鬟都拿着蝇帚漱盂等物，又有五六个老嬷嬷雁翅摆在两旁，碧纱橱后隐隐约约有许多穿红着绿戴宝簪珠的人。王太医便不敢抬头，忙上来请了安。贾母见他穿着六品服色，便知御医了，也便含笑问： 供奉好？ 因问贾珍： 这位供奉贵姓？ 贾珍等忙回： 姓王 。贾母道： 当日太医院正堂王君效，好脉息。 王太医忙躬身低头，含笑回说： 那是晚晚生家叔祖。 贾母听了，笑道： 原来这样，也是世交了。 一面说，一面慢慢的伸手放在小枕上。老嬷嬷端着一张小杌：连忙放在小桌前，略偏些。王太医便屈一膝坐下，歪着头诊了半日，又诊了那只手，忙欠身低头退出。贾母笑说： 劳动了。珍儿让出去好生看茶。
贾珍贾琏等忙答了几个 是 ，复领王太医出到外书房中。王太医说： 太夫人并无别症，偶感一点风凉，究竟不用吃药，不过略清淡些，暖着一点儿，就好了。如今写个方子在这里，若老人家爱吃便按方煎一剂吃，若懒待吃，也就罢了。 说着吃过茶写了方子。刚要告辞，只见奶子抱了大姐儿出来，笑说： 王老爷也瞧瞧我们。 王太医听说忙起身，就奶子怀中，左手托着大姐儿的手，右手诊了一诊，又摸了一摸头，又叫伸出舌头来瞧瞧，笑道： 我说姐儿又骂我了，只是要清清净净的饿两顿就好了。不必吃煎药，我送丸药来，临睡时用姜汤研开，吃下去就是了。 说毕作辞而去。
贾珍等拿了药方来，回明贾母原故，将药方放在桌上出去，不在话下。这里王夫人和李纨，凤姐儿，宝钗姊妹等见大夫出去，方从橱后出来。王夫人略坐一坐，也回房去了。
刘姥姥见无事，方上来和贾母告辞。贾母说： 闲了再来。 又命鸳鸯来： 好生打发刘姥姥出去。我身上不好，不能送你。 刘姥姥道了谢，又作辞，方同鸳鸯出来。到了下房，鸳鸯指炕上一个包袱说道： 这是老太太的几件衣服，都是往年间生日节下众人孝敬的，老太太从不穿人家做的，收着也可惜，却是一次也没穿过的。昨日叫我拿出两套儿送你带去，或是送人，或是自己家里穿罢，别见笑。这盒子里是你要的面果子。这包子里是你前儿说的药：梅花点舌丹也有，紫金锭也有，活络丹也有，催生保命丹也有，每一样是一张方子包着，总包在里头了。这是两个荷包，带着顽罢。 说着便抽系子，掏出两个笔锭如意的锞子来给他瞧，又笑道： 荷包拿去，这个留下给我罢。 刘姥姥已喜出望外，早又念了几千声佛，听鸳鸯如此说，便说道： 姑娘只管留下罢。 鸳鸯见他信以为真，仍与他装上，笑道： 哄你顽呢，我有好些呢。留着年下给小孩子们罢。 说着，只见一个小丫头拿了个成窑钟子来递与刘姥姥， 这是宝二爷给你的。 刘姥姥道： 这是那里说起。我那一世修了来的，今儿这样。 说着便接了过来。鸳鸯道： 前儿我叫你洗澡，换的衣裳是我的，你不弃嫌，我还有几件，也送你罢。 刘姥姥又忙道谢。鸳鸯果然又拿出两件来与他包好。刘姥姥又要到园中辞谢宝玉和众姊妹王夫人等去。鸳鸯道： 不用去了。他们这会子也不见人，回来我替你说罢。闲了再来。 又命了一个老婆子，吩咐他： 二门上叫两个小厮来，帮着姥姥拿了东西送出去。 婆子答应了，又和刘姥姥到了凤姐儿那边一并拿了东西，在角门上命小厮们搬了出去，直送刘姥姥上车去了。不在话下。
且说宝钗等吃过早饭，又往贾母处问过安，回园至分路之处，宝钗便叫黛玉道： 颦儿跟我来，有一句话问你。 黛玉便同了宝钗，来至蘅芜苑中。进了房，宝钗便坐了笑道： 你跪下，我要审你。 黛玉不解何故，因笑道： 你瞧宝丫头疯了！审问我什么？ 宝钗冷笑道： 好个千金小姐！好个不出闺门的女孩儿！满嘴说的是什么？你只实说便罢。 黛玉不解，只管发笑，心里也不免疑惑起来，口里只说： 我何曾说什么？你不过要捏我的错儿罢了。你倒说出来我听听。 宝钗笑道： 你还装憨儿。昨儿行酒令你说的是什么？我竟不知那里来的。 黛玉一想，方想起来昨儿失于检点，那《牡丹亭》《西厢记》说了两句，不觉红了脸，便上来搂着宝钗，笑道： 好姐姐，原是我不知道随口说的。你教给我，再不说了。 宝钗笑道： 我也不知道，听你说的怪生的，所以请教你。 黛玉道： 好姐姐，你别说与别人，我以后再不说了。 宝钗见他羞得满脸飞红，满口央告，便不肯再往下追问，因拉他坐下吃茶，款款的告诉他道： 你当我是谁，我也是个淘气的。从小七八岁上也够个人缠的。我们家也算是个读书人家，祖父手里也爱藏书。先时人口多，姊妹弟兄都在一处，都怕看正经书。弟兄们也有爱诗的，也有爱词的，诸如这些 西厢  琵琶 以及 元人百种 ，无所不有。他们是偷背着我们看，我们却也偷背着他们看。后来大人知道了，打的打，骂的骂，烧的烧，才丢开了。所以咱们女孩儿家不认得字的倒好。男人们读书不明理，尚且不如不读书的好，何况你我。就连作诗写字等事，原不是你我分内之事，究竟也不是男人分内之事。男人们读书明理，辅国治民，这便好了。只是如今并不听见有这样的人，读了书倒更坏了。这是书误了他，可惜他也把书糟踏了，所以竟不如耕种买卖，倒没有什么大害处。你我只该做些针黹纺织的事才是，偏又认得了字，既认得了字，不过拣那正经的看也罢了，最怕见了些杂书，移了性情，就不可救了。 一席话，说的黛玉垂头吃茶，心下暗伏，只有答应 是 的一字。
忽见素云进来说： 我们奶奶请二位姑娘商议要紧的事呢。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史姑娘、宝二爷都在那里等着呢。 宝钗道： 又是什么事？ 黛玉道： 咱们到了那里就知道了。 说着便和宝钗往稻香村来，果见众人都在那里。
李纨见了他两个，笑道： 社还没起，就有脱滑的了，四丫头要告一年的假呢。 黛玉笑道： 都是老太太昨儿一句话，又叫他画什么园子图儿，惹得他乐得告假了。 探春笑道： 也别要怪老太太，都是刘姥姥一句话。 林黛玉忙笑道： 可是呢，都是他一句话。他是那一门子的姥姥，直叫他是个 母蝗虫 就是了。 说着大家都笑起来。宝钗笑道： 世上的话，到了凤丫头嘴里也就尽了。幸而凤丫头不认得字，不大通，不过一概是市俗取笑，更有颦儿这促狭嘴，他用 春秋 的法子，将市俗的粗话，撮其要，删其繁，再加润色比方出来，一句是一句。这 母蝗虫 三字，把昨儿那些形景都现出来了。亏他想的倒也快。 众人听了，都笑道： 你这一注解，也就不在他两个以下。 李纨道： 我请你们大家商议，给他多少日子的假。我给了他一个月他嫌少，你们怎么说？ 黛玉道： 论理一年也不多。这园子盖才盖了一年，如今要画自然得二年工夫呢。又要研墨，又要蘸笔，又要铺纸，又要着颜色，又要…… 刚说到这里，众人知道他是取笑惜春，便都笑问说 还要怎样？ 黛玉也自己掌不住笑道： 又要照着这样儿慢慢的画，可不得二年的工夫！ 众人听了，都拍手笑个不住。宝钗笑道：  又要照着这个慢慢的画 ，这落后一句最妙。所以昨儿那些笑话儿虽然可笑，回想是没味的。你们细想颦儿这几句话虽是淡的，回想却有滋味。我倒笑的动不得了。 惜春道： 都是宝姐姐赞的他越发逞强，这会子拿我也取笑儿。 黛玉忙拉他笑道： 我且问你，还是单画这园子呢，还是连我们众人都画在上头呢？ 惜春道： 原说只画这园子的，昨儿老太太又说，单画了园子成个房样子了，叫连人都画上，就像 行乐 似的才好。我又不会这工细楼台，又不会画人物，又不好驳回，正为这个为难呢。 黛玉道： 人物还容易，你草虫上不能。 李纨道： 你又说不通的话了，这个上头那里又用的着草虫？或者翎毛倒要点缀一两样。 黛玉笑道： 别的草虫不画罢了，昨儿 母蝗虫 不画上，岂不缺了典！ 众人听了，又都笑起来。黛玉一面笑的两手捧着胸口，一面说道： 你快画罢，我连题跋都有了，起个名字，就叫作《携蝗大嚼图》。 众人听了，越发哄然大笑，前仰后合。只听 咕咚 一声响，不知什么倒了，急忙看时，原来是湘云伏在椅子背儿上，那椅子原不曾放稳，被他全身伏着背子大笑，他又不提防，两下里错了劲，向东一歪，连人带椅都歪倒了，幸有板壁挡住，不曾落地。众人一见，越发笑个不住。宝玉忙赶上去扶了起来，方渐渐止了笑。宝玉和黛玉使个眼色儿。黛玉会意，便走至里间将镜袱揭起，照了一照，只见两鬓略松了些，忙开了李纨的妆奁，拿出抿子来，对镜抿了两抿，仍旧收拾好了，方出来，指着李纨道： 这是叫你带着我们作针线教道理呢，你反招我们来大顽大笑的。 李纨笑道： 你们听他这刁话。他领着头儿闹，引着人笑了，倒赖我的不是。真真恨的我只保佑明儿你得一个利害婆婆，再得几个千刁万恶的大姑子小姑子，试试你那会子还这么刁不刁了。
林黛玉早红了脸，拉着宝钗说： 咱们放他一年的假罢。 宝钗道： 我有一句公道话，你们听听。藕丫头虽会画，不过是几笔写意。如今画这园子，非离了肚子里头有几幅丘壑的才能成画。这园子却是像画儿一般，山石树木，楼阁房屋，远近疏密，也不多，也不少，恰恰的是这样。你就照样儿往纸上一画，是必不能讨好的。这要看纸的地步远近，该多该少，分主分宾，该添的要添，该减的要减，该藏的要藏，该露的要露。这一起了稿子，再端详斟酌，方成一幅图样。第二件，这些楼台房舍，是必要用界划的。一点不留神，栏杆也歪了，柱子也塌了，门窗也倒竖过来，阶矶也离了缝，甚至于桌子挤到墙里去，花盆放在帘子上来，岂不倒成了一张笑 话 儿了。第三，要插人物，也要有疏密，有高低。衣折裙带，手指足步，最是要紧，一笔不细，不是肿了手就是跏了腿，染脸撕发倒是小事。依我看来竟难的很。如今一年的假也太多，一月的假也太少，竟给他半年的假，再派了宝兄弟帮着他。并不是为宝兄弟知道教着他画，那就更误了事，为的是有不知道的，或难安插的，宝兄弟好拿出去问问那会画的相公，就容易了。
宝玉听了，先喜的说： 这话极是。詹子亮的工细楼台就极好，程日兴的美人是绝技，如今就问他们去。 宝钗道： 我说你是无事忙，说了一声你就问去。等着商议定了再去。如今且拿什么画？ 宝玉道： 家里有雪浪纸，又大又托墨。 宝钗冷笑道： 我说你不中用！那雪浪纸写字画写意画儿，或是会山水的画南宗山水，托墨，禁得皴搜。拿了画这个，又不托色，又难滃，画也不好，纸也可惜。我教你一个法子。原先盖这园子，就有一张细致图样，虽是匠人描的，那地步方向是不错的。你和太太要了出来，也比着那纸大小，和凤丫头要一块重绢，叫相公矾了，叫他照着这图样删补着立了稿子，添了人物就是了。就是配这些青绿颜色并泥金泥银，也得他们配去。你们也得另爖上风炉子，预备化胶，出胶，洗笔。还得一张粉油大案，铺上毡子。你们那些碟子也不全，笔也不全，都得从新再置一分儿才好。 惜春道： 我何曾有这些画器？不过随手写字的笔画画罢了。就是颜色，只有赭石，广花，藤黄，胭脂这四样。再有，不过是两支着色笔就完了。 宝钗道： 你不该早说。这些东西我却还有，只是你也用不着，给你也白放着。如今我且替你收着，等你用着这个时候我送你些，也只可留着画扇子，若画这大幅的也就可惜了的。今儿替你开个单子，照着单子和老太太要去。你们也未必知道的全，我说着，宝兄弟写。 宝玉早已预备下笔砚了，原怕记不清白，要写了记着，听宝钗如此说，喜的提起笔来静听。宝钗说道： 头号排笔四支，二号排笔四支，三号排笔四支，大染四支，中染四支，小染四支，大南蟹爪十支，小蟹爪十支，须眉十支，大著色二十支，小著色二十支，开面十支，柳条二十支，箭头朱四两，南赭四两，石黄四两，石青四两，石绿四两，管黄四两，广花八两，蛤粉四匣，胭脂十片，大赤飞金二百帖，青金二百帖，广匀胶四两，净矾四两。矾绢的胶矾在外，别管他们，你只把绢交出去叫他们矾去。这些颜色，咱们淘澄飞跌着，又顽了，又使了，包你一辈子都够使了。再要顶细绢箩四个，粗绢箩四个，担笔四支，大小乳钵四个，大粗碗二十个，五寸粗碟十个，三寸粗白碟二十个，风炉两个，沙锅大小四个，新瓷罐二口，新水桶四只，一尺长白布口袋四条，浮炭二十斤，柳木炭一斤，三屉木箱一个，实地纱一丈，生姜二两，酱半斤。 黛玉忙道： 铁锅一口，锅铲一个。 宝钗道： 这作什么？ 黛玉笑道： 你要生姜和酱这些作料，我替你要铁锅来，好炒颜色吃的。 众人都笑起来。宝钗笑道： 你那里知道。那粗色碟子保不住不上火烤，不拿姜汁子和酱预先抹在底子上烤过了，一经了火是要炸的。 众人听说，都道： 原来如此。
黛玉又看了一回单子，笑着拉探春悄悄的道： 你瞧瞧，画个画儿又要这些水缸箱子来了。想必他糊涂了，把他的嫁妆单子也写上了。 探春 嗳 了一声，笑个不住，说道： 宝姐姐，你还不拧他的嘴？你问问他编排你的话。 宝钗笑道： 不用问，狗嘴里还有像牙不成！ 一面说，一面走上来，把黛玉按在炕上，便要拧他的脸。黛玉笑着忙央告： 好姐姐，饶了我罢！颦儿年纪小，只知说，不知道轻重，作姐姐的教导我。姐姐不饶我，还求谁去？ 众人不知话内有因，都笑道： 说的好可怜见的，连我们也软了，饶了他罢。 宝钗原是和他顽，忽听他又拉扯前番说他胡看杂书的话，便不好再和他厮闹，放起他来。黛玉笑道： 到底是姐姐，要是我，再不饶人的。 宝钗笑指他道： 怪不得老太太疼你，众人爱你伶俐，今儿我也怪疼你的了。过来，我替你把头发拢一拢。 黛玉果然转过身来，宝钗用手拢上去。宝玉在旁看着，只觉更好，不觉后悔不该令他抿上鬓去，也该留着，此时叫他替他抿去。正自胡思，只见宝钗说道： 写完了，明儿回老太太去。若家里有的就罢，若没有的，就拿些钱去买了来，我帮着你们配。 宝玉忙收了单子。
大家又说了一回闲话。至晚饭后又往贾母处来请安。贾母原没有大病，不过是劳乏了，兼着了些凉，温存了一日，又吃了一剂药疏散一疏散，至晚也就好了。不知次日又有何话，且听下回分解。


送宫花贾琏戏熙凤宴宁府宝玉会秦钟
话说周瑞家的送了刘姥姥去后，便上来回王夫人话。谁知王夫人不在上房，问丫鬟们时，方知往薛姨妈那边闲话去了。周瑞家的听说，便转出东角门至东院，往梨香院来。刚至院门前，只见王夫人的丫鬟名金钏儿者，和一个才留了头的小女孩儿站在台阶坡上玩。见周瑞家的来了，便知有话回，因向内努嘴儿。
周瑞家的轻轻掀帘进去，只见王夫人和薛姨妈长篇大套的说些家务人情等语。周瑞家的不敢惊动，遂进里间来。只见薛宝钗穿着家常衣服，头上只散挽着{髟赞}儿，坐在炕里边，伏在小炕桌上同丫鬟莺儿正描花样子呢。见他进来，宝钗才放下笔，转过身来，满面堆笑让： 周姐姐坐。 周瑞家的也忙陪笑问： 姑娘好？ 一面炕沿上坐了，因说： 这有两三天也没见姑娘到那边逛逛去，只怕是你宝兄弟冲撞了你不成？ 宝钗笑道： 那里的话。只因我那种病又发了，所以这两天没出屋子。 周瑞家的道： 正是呢，姑娘到底有什么病根儿，也该趁早儿请个大夫来，好生开个方子，认真吃几剂，一势儿除了根才是。小小的年纪倒作下个病根儿，也不是玩的。 宝钗听了便笑道： 再不要提吃药。为这病请大夫吃药，也不知白花了多少银子钱呢。凭你什么名医仙药，从不见一点儿效。后来还亏了一个秃头和尚，说专治无名之症，因请他看了。他说我这是从胎里带来的一股热毒，幸而先天壮，还不相干，若吃寻常药，是不中用的。他就说了一个海上方，又给了一包药末子作引子，异香异气的。不知是那里弄了来的。他说发了时吃一丸就好。倒也奇怪，吃他的药倒效验些。
周瑞家的因问： 不知是个什么海上方儿？姑娘说了，我们也记着，说与人知道，倘遇见这样病，也是行好的事。 宝钗见问，乃笑道： 不用这方儿还好，若用了这方儿，真真把人琐碎死。东西药料一概都有限，只难得 可巧 二字：要春天开的白牡丹花蕊十二两，夏天开的白荷花蕊十二两，秋天的白芙蓉蕊十二两，冬天的白梅花蕊十二两。将这四样花蕊，于次年春分这日晒干，和在药末子一处，一齐研好。又要雨水这日的雨水十二钱，…… 周瑞家的忙道： 嗳哟！这么说来，这就得三年的工夫。倘或雨水这日竟不下雨，这却怎处呢？ 宝钗笑道： 所以说那里有这样可巧的雨，便没雨也只好再等罢了。白露这日的露水十二钱，霜降这日的霜十二钱，小雪这日的雪十二钱。把这四样水调匀，和了药，再加十二钱蜂蜜，十二钱白糖，丸了龙眼大的丸子，盛在旧磁坛内，埋在花根底下。若发了病时，拿出来吃一丸，用十二分黄柏煎汤送下。
周瑞家的听了笑道： 阿弥陀佛，真坑死人的事儿！等十年未必都这样巧的呢。 宝钗道： 竟好，自他说了去后，一二年间可巧都得了，好容易配成一料。如今从南带至北，现在就埋在梨花树底下呢。 周瑞家的又问道： 这药可有名子没有呢？ 宝钗道： 有。这也是那癞头和尚说下的，叫作 冷香丸 。 周瑞家的听了点头儿，因又说： 这病发了时到底觉怎么着？ 宝钗道： 也不觉甚怎么着，只不过喘嗽些，吃一丸下去也就好些了。
周瑞家的还欲说话时，忽听王夫人问： 谁在房里呢？ 周瑞家的忙出去答应了，趁便回了刘姥姥之事。略待半刻，见王夫人无语，方欲退出，薛姨妈忽又笑道： 你且站住。我有一宗东西，你带了去罢。 说着便叫香菱。只听帘栊响处，方才和金钏玩的那个小丫头进来了，问： 奶奶叫我作什么？ 薛姨妈道： 把匣子里的花儿拿来。 香菱答应了，向那边捧了个小锦匣来。薛姨妈道： 这是宫里头的新鲜样法，拿纱堆的花儿十二支。昨儿我想起来，白放着可惜了儿的，何不给他们姊妹们戴去。昨儿要送去，偏又忘了。你今儿来的巧，就带了去罢。你家的三位姑娘，每人一对，剩下的六枝，送林姑娘两枝，那四枝给了凤哥罢。 王夫人道： 留着给宝丫头戴罢，又想着他们作什么。 薛姨妈道： 姨娘不知道，宝丫头古怪着呢，他从来不爱这些花儿粉儿的。
说着，周瑞家的拿了匣子，走出房门，见金钏仍在那里晒日阳儿。周瑞家的因问他道： 那香菱小丫头子，可就是常说临上京时买的，为他打人命官司的那个小丫头子么？ 金钏道： 可不就是他。 正说着，只见香菱笑嘻嘻的走来。周瑞家的便拉了他的手，细细的看了一会，因向金钏儿笑道： 倒好个模样儿，竟有些像咱们东府里蓉大奶奶的品格儿。 金钏儿笑道： 我也是这们说呢。 周瑞家的又问香菱： 你几岁投身到这里？ 又问： 你父母今在何处？今年十几岁了？本处是那里人？ 香菱听问，都摇头说： 不记得了。 周瑞家的和金钏儿听了，倒反为叹息伤感一回。
一时间周瑞家的携花至王夫人正房后头来。原来近日贾母说孙女儿们太多了，一处挤着倒不方便，只留宝玉黛玉二人这边解闷，却将迎，探，惜三人移到王夫人这边房后三间小抱厦内居住，令李纨陪伴照管。如今周瑞家的故顺路先往这里来，只见几个小丫头子都在抱厦内听呼唤呢。迎春的丫鬟司棋与探春的丫鬟待书二人正掀帘子出来，手里都捧着茶钟，周瑞家的便知他们姊妹在一处坐着呢，遂进入内房，只见迎春探春二人正在窗下围棋。周瑞家的将花送上，说明缘故。二人忙住了棋，都欠身道谢，命丫鬟们收了。
周瑞家的答应了，因说： 四姑娘不在房里，只怕在老太太那边呢。 丫鬟们道： 那屋里不是四姑娘？ 周瑞家的听了，便往这边屋里来。只见惜春正同水月庵的小姑子智能儿一处玩耍呢，见周瑞家的进来，惜春便问他何事。周瑞家的便将花匣打开，说明原故。惜春笑道： 我这里正和智能儿说，我明儿也剃了头同他作姑子去呢，可巧又送了花儿来，若剃了头，可把这花儿戴在那里呢？ 说着，大家取笑一回，惜春命丫鬟入画来收了。
周瑞家的因问智能儿： 你是什么时候来的？你师父那秃歪剌往那里去了？ 智能儿道： 我们一早就来了。我师父见了太太，就往于老爷府内去了，叫我在这里等他呢。 周瑞家的又道： 十五的月例香供银子可曾得了没有？ 智能儿摇头儿说： 我不知道。 惜春听了，便问周瑞家的： 如今各庙月例银子是谁管着？ 周瑞家的道： 是余信管着。 惜春听了笑道： 这就是了。他师父一来，余信家的就赶上来，和他师父咕唧了半日，想是就为这事了。
那周瑞家的又和智能儿劳叨了一会，便往凤姐儿处来。穿夹道从李纨后窗下过，隔着玻璃窗户，见李纨在炕上歪着睡觉呢，遂越过西花墙，出西角门进入凤姐院中。走至堂屋，只见小丫头丰儿坐在凤姐房中门槛上，见周瑞家的来了，连忙摆手儿叫他往东屋里去。周瑞家的会意，忙蹑手蹑足往东边房里来，只见奶子正拍着大姐儿睡觉呢。周瑞家的悄问奶子道： 姐儿睡中觉呢？也该请醒了。 奶子摇头儿。正说着，只听那边一阵笑声，却有贾琏的声音。接着房门响处，平儿拿着大铜盆出来，叫丰儿舀水进去。平儿便到这边来，一见了周瑞家的便问： 你老人家又跑了来作什么？ 周瑞家的忙起身，拿匣子与他，说送花儿一事。平儿听了，便打开匣子，拿了四枝，转身去了。半刻工夫，手里拿出两枝来，先叫彩明吩咐道： 送到那边府里给小蓉大奶奶戴去。 次后方命周瑞家的回去道谢。
周瑞家的这才往贾母这边来。穿过了穿堂，抬头忽见他女儿打扮着才从他婆家来。周瑞家的忙问： 你这会跑来作什么？ 他女儿笑道： 妈一向身上好？我在家里等了这半日，妈竟不出去，什么事情这样忙的不回家？我等烦了，自己先到了老太太跟前请了安了，这会子请太太的安去。妈还有什么不了的差事，手里是什么东西？ 周瑞家的笑道： 嗳！今儿偏偏的来了个刘姥姥，我自己多事，为他跑了半日，这会子又被姨太太看见了，送这几枝花儿与姑娘奶奶们。这会子还没送清楚呢。你这会子跑了来，一定有什么事。 他女儿笑道： 你老人家倒会猜。实对你老人家说，你女婿前儿因多吃了两杯酒，和人分争，不知怎的被人放了一把邪火，说他来历不明，告到衙门里，要递解还乡。所以我来和你老人家商议商议，这个情分，求那一个可了事呢？ 周瑞家的听了道： 我就知道呢。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你且家去等我，我给林姑娘送了花儿去就回家去。此时太太二奶奶都不得闲儿，你回去等我。这有什么，忙的如此。 女儿听说，便回去了，又说： 妈，好歹快来。 周瑞家的道： 是了。小人儿家没经过什么事，就急得你这样了。 说着，便到黛玉房中去了。
谁知此时黛玉不在自己房中，却在宝玉房中大家解九连环顽呢。周瑞家的进来笑道： 林姑娘，姨太太着我送花儿与姑娘带来了。 宝玉听说，便先问： 什么花儿？拿来给我。 一面早伸手接过来了。开匣看时，原来是宫制堆纱新巧的假花儿。黛玉只就宝玉手中看了一看，便问道： 还是单送我一人的，还是别的姑娘们都有呢？ 周瑞家的道： 各位都有了，这两枝是姑娘的了。 黛玉冷笑道： 我就知道，别人不挑剩下的也不给我。 周瑞家的听了，一声儿不言语。宝玉便问道： 周姐姐，你作什么到那边去了。 周瑞家的因说： 太太在那里，因回话去了，姨太太就顺便叫我带来了。 宝玉道： 宝姐姐在家作什么呢？怎么这几日也不过这边来？ 周瑞家的道： 身上不大好呢。 宝玉听了，便和丫头说： 谁去瞧瞧？只说我与林姑娘打发了来请姨太太姐姐安，问姐姐是什么病，现吃什么药。论理我该亲自来的，就说才从学里来，也着了些凉，异日再亲自来看罢。 说着，茜雪便答应去了。周瑞家的自去，无话。
原来这周瑞的女婿，便是雨村的好友冷子兴，近因卖古董和人打官司，故教女人来讨情分。周瑞家的仗着主子的势利，把这些事也不放在心上，晚间只求求凤姐儿便完了。
至掌灯时分，凤姐已卸了妆，来见王夫人回话： 今儿甄家送了来的东西，我已收了。咱们送他的，趁着他家有年下进鲜的船回去，一并都交给他们带了去罢？ 王夫人点头。凤姐又道： 临安伯老太太生日的礼已经打点了，派谁送去呢？ 王夫人道： 你瞧谁闲着，就叫他们去四个女人就是了，又来当什么正经事问我。 凤姐又笑道： 今日珍大嫂子来，请我明日过去逛逛，明日倒没有什么事情。 王夫人道： 有事没事都害不着什么。每常他来请，有我们，你自然不便意，他既不请我们，单请你，可知是他诚心叫你散淡散淡，别辜负了他的心，便有事也该过去才是。 凤姐答应了。当下李纨，迎，探等姐妹们亦来定省毕，各自归房无话。
次日凤姐梳洗了，先回王夫人毕，方来辞贾母。宝玉听了，也要跟了逛去。凤姐只得答应，立等着换了衣服，姐儿两个坐了车，一时进入宁府。早有贾珍之妻尤氏与贾蓉之妻秦氏婆媳两个，引了多少姬妾丫鬟媳妇等接出仪门。那尤氏一见了凤姐，必先笑嘲一阵，一手携了宝玉同入上房来归坐。秦氏献茶毕，凤姐因说： 你们请我来作什么？有什么好东西孝敬我，就快献上来，我还有事呢。 尤氏秦氏未及答话，地下几个姬妾先就笑说： 二奶奶今儿不来就罢，既来了就依不得二奶奶了。 正说着，只见贾蓉进来请安。宝玉因问： 大哥哥今日不在家么？ 尤氏道： 出城与老爷请安去了。可是你怪闷的，坐在这里作什么？何不也去逛逛？
秦氏笑道： 今儿巧，上回宝叔立刻要见的我那兄弟，他今儿也在这里，想在书房里呢，宝叔何不去瞧一瞧？ 宝玉听了，即便下炕要走。尤氏凤姐都忙说： 好生着，忙什么？ 一面便吩咐好生小心跟着，别委曲着他，倒比不得跟了老太太过来就罢了。凤姐说道： 既这么着，何不请进这秦小爷来，我也瞧一瞧。难道我见不得他不成？ 尤氏笑道： 罢，罢！可以不必见他，比不得咱们家的孩子们，胡打海摔的惯了。人家的孩子都是斯斯文文的惯了，乍见了你这破落户，还被人笑话死了呢。 凤姐笑道： 普天下的人，我不笑话就罢了，竟叫这小孩子笑话我不成？ 贾蓉笑道： 不是这话，他生的腼腆，没见过大阵仗儿，婶子见了，没的生气。 凤姐道： 凭他什么样儿的，我也要见一见！别放你娘的屁了。再不带我看看，给你一顿好嘴巴。 贾蓉笑嘻嘻的说： 我不敢扭着，就带他来。
说着，果然出去带进一个小后生来，较宝玉略瘦些，眉清目秀，粉面朱唇，身材俊俏，举止风流，似在宝玉之上，只是怯怯羞羞，有女儿之态，腼腆含糊，慢向凤姐作揖问好。凤姐喜的先推宝玉，笑道： 比下去了！ 便探身一把携了这孩子的手，就命他身傍坐了，慢慢的问他：几岁了，读什么书，弟兄几个，学名唤什么。秦钟一一答应了。早有凤姐的丫鬟媳妇们见凤姐初会秦钟，并未备得表礼来，遂忙过那边去告诉平儿。平儿知道凤姐与秦氏厚密，虽是小后生家，亦不可太俭，遂自作主意，拿了一匹尺头，两个 状元及第 的小金锞子，交付与来人送过去。凤姐犹笑说太简薄等语。秦氏等谢毕。一时吃过饭，尤氏，凤姐，秦氏等抹骨牌，不在话下。
那宝玉自见了秦钟的人品出众，心中似有所失，痴了半日，自己心中又起了呆意，乃自思道： 天下竟有这等人物！如今看来，我竟成了泥猪癞狗了。可恨我为什么生在这侯门公府之家，若也生在寒门薄宦之家，早得与他交结，也不枉生了一世。我虽如此比他尊贵，可知锦绣纱罗，也不过裹了我这根死木头，美酒羊羔，也不过填了我这粪窟泥沟。 富贵 二字，不料遭我荼毒了！ 秦钟自见了宝玉形容出众，举止不凡，更兼金冠绣服，骄婢侈童，秦钟心中亦自思道： 果然这宝玉怨不得人溺爱他。可恨我偏生于清寒之家，不能与他耳鬓交接，可知 贫窭 二字限人，亦世间之大不快事。 二人一样的胡思乱想。忽然宝玉问他读什么书。秦钟见问，因而答以实话。二人你言我语，十来句后，越觉亲密起来。
一时摆上茶果，宝玉便说： 我两个又不吃酒，把果子摆在里间小炕上，我们那里坐去，省得闹你们。 于是二人进里间来吃茶。秦氏一面张罗与凤姐摆酒果，一面忙进来嘱宝玉道： 宝叔，你侄儿倘或言语不防头，你千万看着我，不要理他。他虽腼腆，却性子左强，不大随和此是有的。 宝玉笑道： 你去罢，我知道了。 秦氏又嘱了他兄弟一回，方去陪凤姐。
一时凤姐尤氏又打发人来问宝玉： 要吃什么，外面有，只管要去。 宝玉只答应着，也无心在饮食上，只问秦钟近日家务等事。秦钟因说： 业师于去年病故，家父又年纪老迈，残疾在身，公务繁冗，因此尚未议及再延师一事，目下不过在家温习旧课而已。再读书一事，必须有一二知己为伴，时常大家讨论，才能进益。 宝玉不待说完，便答道： 正是呢，我们却有个家塾，合族中有不能延师的，便可入塾读书，子弟们中亦有亲戚在内可以附读。我因业师上年回家去了，也现荒废着呢。家父之意，亦欲暂送我去温习旧书，待明年业师上来，再各自在家里读。家祖母因说：一则家学里之子弟太多，生恐大家淘气，反不好，二则也因我病了几天，遂暂且耽搁着。如此说来，尊翁如今也为此事悬心。今日回去，何不禀明，就往我们敝塾中来，我亦相伴，彼此有益，岂不是好事？ 秦钟笑道： 家父前日在家提起延师一事，也曾提起这里的义学倒好，原要来和这里的亲翁商议引荐。因这里又事忙，不便为这点小事来聒絮的。宝叔果然度小侄或可磨墨涤砚，何不速速的作成，又彼此不致荒废，又可以常相谈聚，又可以慰父母之心，又可以得朋友之乐，岂不是美事？ 宝玉道： 放心，放心。咱们回来告诉你姐夫姐姐和琏二嫂子。你今日回家就禀明令尊，我回去再禀明祖母，再无不速成之理。 二人计议一定。那天气已是掌灯时候，出来又看他们顽了一回牌。算帐时，却又是秦氏尤氏二人输了戏酒的东道，言定后日吃这东道。一面就叫送饭。
吃毕晚饭，因天黑了，尤氏说： 先派两个小子送了这秦相公家去。 媳妇们传出去半日，秦钟告辞起身。尤氏问： 派了谁送去？ 媳妇们回说： 外头派了焦大，谁知焦大醉了，又骂呢。 尤氏秦氏都说道： 偏又派他作什么！放着这些小子们，那一个派不得？偏要惹他去。 凤姐道： 我成日家说你太软弱了，纵的家里人这样还了得了。 尤氏叹道： 你难道不知这焦大的？连老爷都不理他的，你珍大哥哥也不理他。只因他从小儿跟着太爷们出过三四回兵，从死人堆里把太爷背了出来，得了命，自己挨着饿，却偷了东西来给主子吃，两日没得水，得了半碗水给主子喝，他自己喝马溺。不过仗着这些功劳情分，有祖宗时都另眼相待，如今谁肯难为他去。他自己又老了，又不顾体面，一味吃酒，吃醉了，无人不骂。我常说给管事的，不要派他差事，全当一个死的就完了。今儿又派了他。 凤姐道： 我何曾不知这焦大。倒是你们没主意，有这样的，何不打发他远远的庄子上去就完了。 说着，因问： 我们的车可齐备了？ 地下众人都应道： 伺候齐了。
凤姐起身告辞，和宝玉携手同行。尤氏等送至大厅，只见灯烛辉煌，众小厮都在丹墀侍立。那焦大又恃贾珍不在家，即在家亦不好怎样他，更可以任意洒落洒落。因趁着酒兴，先骂大总管赖二，说他不公道，欺软怕硬， 有了好差事就派别人，像这等黑更半夜送人的事，就派我。没良心的王八羔子！瞎充管家！你也不想想，焦大太爷跷跷脚，比你的头还高呢。二十年头里的焦大太爷眼里有谁？别说你们这一起杂种王八羔子们！
正骂的兴头上，贾蓉送凤姐的车出去，众人喝他不听，贾蓉忍不得，便骂了他两句，使人捆起来， 等明日酒醒了，问他还寻死不寻死了！ 那焦大那里把贾蓉放在眼里，反大叫起来，赶着贾蓉叫： 蓉哥儿，你别在焦大跟前使主子性儿。别说你这样儿的，就是你爹，你爷爷，也不敢和焦大挺腰子！不是焦大一个人，你们就做官儿享荣华受富贵？你祖宗九死一生挣下这家业，到如今了，不报我的恩，反和我充起主子来了。不和我说别的还可，若再说别的，咱们红刀子进去白刀子出来！ 凤姐在车上说与贾蓉道： 以后还不早打发了这个没王法的东西！留在这里岂不是祸害？倘或亲友知道了，岂不笑话咱们这样的人家，连个王法规矩都没有。 贾蓉答应 是 。
众小厮见他太撒野了，只得上来几个，揪翻捆倒，拖往马圈里去。焦大越发连贾珍都说出来，乱嚷乱叫说： 我要往祠堂里哭太爷去。那里承望到如今生下这些畜牲来！每日家偷狗戏鸡，爬灰的爬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我什么不知道？咱们 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 ！ 众小厮听他说出这些没天日的话来，唬的魂飞魄散，也不顾别的了，便把他捆起来，用土和马粪满满的填了他一嘴。
凤姐和贾蓉等也遥遥的闻得，便都装作没听见。宝玉在车上见这般醉闹，倒也有趣，因问凤姐道： 姐姐，你听他说 爬灰的爬灰 ，什么是 爬灰 ？ 凤姐听了，连忙立眉嗔目断喝道： 少胡说！那是醉汉嘴里混吣，你是什么样的人，不说没听见，还倒细问！等我回去回了太太，仔细捶你不捶你！ 唬的宝玉忙央告道： 好姐姐，我再不敢了。 凤姐道： 这才是呢。等到了家，咱们回了老太太，打发你同秦家侄儿学里念书去要紧。 说着，却自回往荣府而来。正是：
不因俊俏难为友，正为风流始读书。


王凤姐弄权铁槛寺秦鲸卿得趣馒头庵
话说宝玉举目见北静王水溶头上戴着洁白簪缨银翅王帽，穿着江牙海水五爪坐龙白蟒袍，系着碧玉红鞓带，面如美玉，目似明星，真好秀丽人物。宝玉忙抢上来参见，水溶连忙从轿内伸出手来挽住。见宝玉戴着束发银冠，勒着双龙出海抹额，穿着白蟒箭袖，围着攒珠银带，面若春花，目如点漆。水溶笑道： 名不虚传，果然如 宝 似 玉 。 因问： 衔的那宝贝在那里？ 宝玉见问，连忙从衣内取了递与过去。水溶细细的看了，又念了那上头的字，因问： 果灵验否？ 贾政忙道： 虽如此说，只是未曾试过。 水溶一面极口称奇道异，一面理好彩绦，亲自与宝玉带上，又携手问宝玉几岁，读何书。宝玉一一的答应。
水溶见他语言清楚，谈吐有致，一面又向贾政笑道： 令郎真乃龙驹凤雏，非小王在世翁前唐突，将来 雏凤清于老凤声 ，未可量也。 贾政忙陪笑道： 犬子岂敢谬承金奖。赖蕃郡余祯，果如是言，亦荫生辈之幸矣。 水溶又道： 只是一件，令郎如是资质，想老太夫人，夫人辈自然钟爱极矣，但吾辈后生，甚不宜钟溺，钟溺则未免荒失学业。昔小王曾蹈此辙，想令郎亦未必不如是也。若令郎在家难以用功，不妨常到寒第。小王虽不才，却多蒙海上众名士凡至都者，未有不另垂青目。是以寒第高人颇聚。令郎常去谈会谈会，则学问可以日进矣。 贾政忙躬身答应。
水溶又将腕上一串念珠卸了下来，递与宝玉道： 今日初会，仓促竟无敬贺之物，此是前日圣上亲赐鹡鸰香念珠一串，权为贺敬之礼。 宝玉连忙接了，回身奉与贾政。贾政与宝玉一齐谢过。于是贾赦，贾珍等一齐上来请回舆，水溶道： 逝者已登仙界，非碌碌你我尘寰中之人也。小王虽上叨天恩，虚邀郡袭，岂可越仙輀而进也？ 贾赦等见执意不从，只得告辞谢恩回来，命手下掩乐停音，滔滔然将殡过完，方让水溶回舆去了。不在话下。
且说宁府送殡，一路热闹非常。刚至城门前，又有贾赦，贾政，贾珍等诸同僚属下各家祭棚接祭，一一的谢过，然后出城，竟奔铁槛寺大路行来。彼时贾珍带贾蓉来到诸长辈前，让坐轿上马，因而贾赦一辈的各自上了车轿，贾珍一辈的也将要上马。凤姐儿因记挂着宝玉，怕他在郊外纵性逞强，不服家人的话，贾政管不着这些小事，惟恐有个失闪，难见贾母，因此便命小厮来唤他。宝玉只得来到他车前。凤姐笑道： 好兄弟，你是个尊贵人，女孩儿一样的人品，别学他们猴在马上。下来，咱们姐儿两个坐车，岂不好？ 宝玉听说，忙下了马，爬入凤姐车上，二人说笑前来。
不一时，只见从那边两骑马压地飞来，离凤姐车不远，一齐蹿下来，扶车回说： 这里有下处，奶奶请歇更衣。 凤姐急命请邢夫人王夫人的示下，那人回来说： 太太们说不用歇了，叫奶奶自便罢。 凤姐听了，便命歇了再走。众小厮听了，一带辕马，岔出人群，往北飞走。宝玉在车内急命请秦相公。那时秦钟正骑马随着他父亲的轿，忽见宝玉的小厮跑来，请他去打尖。秦钟看时，只见凤姐儿的车往北而去，后面拉着宝玉的马，搭着鞍笼，便知宝玉同凤姐坐车，自己也便带马赶上去，同入一庄门内。早有家人将众庄汉撵尽。那庄农人家无多房舍，婆娘们无处回避，只得由他们去了。那些村姑庄妇见了凤姐，宝玉，秦钟的人品衣服，礼数款段，岂有不爱看的？
一时凤姐进入茅堂，因命宝玉等先出去顽顽。宝玉等会意，因同秦钟出来，带着小厮们各处游顽。凡庄农动用之物，皆不曾见过。宝玉一见了锹，镢，锄，犁等物，皆以为奇，不知何项所使，其名为何。小厮在旁一一的告诉了名色，说明原委。宝玉听了，因点头叹道： 怪道古人诗上说， 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正为此也。 一面说，一面又至一间房前，只见炕上有个纺车，宝玉又问小厮们： 这又是什么？ 小厮们又告诉他原委。宝玉听说，便上来拧转作耍，自为有趣。只见一个约有十七八岁的村庄丫头跑了来乱嚷： 别动坏了！ 众小厮忙断喝拦阻。宝玉忙丢开手，陪笑说道： 我因为没见过这个，所以试他一试。 那丫头道： 你们那里会弄这个，站开了，我纺与你瞧。 秦钟暗拉宝玉笑道： 此卿大有意趣。 宝玉一把推开，笑道： 该死的！再胡说，我就打了。 说着，只见那丫头纺起线来。宝玉正要说话时，只听那边老婆子叫道： 二丫头，快过来！ 那丫头听见，丢下纺车，一径去了。
宝玉怅然无趣。只见凤姐儿打发人来叫他两个进去。凤姐洗了手，换衣服抖灰，问他们换不换。宝玉不换，只得罢了。家下仆妇们将带着行路的茶壶茶杯，十锦屉盒，各样小食端来，凤姐等吃过茶，待他们收拾完毕，便起身上车。外面旺儿预备下赏封，赏了本村主人。庄妇等来叩赏。凤姐并不在意，宝玉却留心看时，内中并无二丫头。一时上了车，出来走不多远，只见迎头二丫头怀里抱着他小兄弟，同着几个小女孩子说笑而来。宝玉恨不得下车跟了他去，料是众人不依的，少不得以目相送，争奈车轻马快，一时展眼无踪。
走不多时，仍又跟上大殡了。早有前面法鼓金铙，幢幡宝盖：铁槛寺接灵众僧齐至。少时到入寺中，另演佛事，重设香坛。安灵于内殿偏室之中，宝珠安于里寝室相伴。外面贾珍款待一应亲友，也有扰饭的，也有不吃饭而辞的，一应谢过乏，从公侯伯子男一起一起的散去，至未末时分方才散尽了。里面的堂客皆是凤姐张罗接待，先从显官诰命散起，也到晌午大错时方散尽了。只有几个亲戚是至近的，等做过三日安灵道场方去。那时邢，王二夫人知凤姐必不能来家，也便就要进城。王夫人要带宝玉去，宝玉乍到郊外，那里肯回去，只要跟凤姐住着。王夫人无法，只得交与凤姐便回来了。
原来这铁槛寺原是宁荣二公当日修造，现今还是有香火地亩布施，以备京中老了人口，在此便宜寄放。其中阴阳两宅俱已预备妥贴，好为送灵人口寄居。不想如今后辈人口繁盛，其中贫富不一，或性情参商：有那家业艰难安分的，便住在这里了，有那尚排场有钱势的，只说这里不方便，一定另外或村庄或尼庵寻个下处，为事毕宴退之所。即今秦氏之丧，族中诸人皆权在铁槛寺下榻，独有凤姐嫌不方便，因而早遣人来和馒头庵的姑子净虚说了，腾出两间房子来作下处。
原来这馒头庵就是水月庵，因他庙里做的馒头好，就起了这个浑号，离铁槛寺不远。当下和尚工课已完，奠过茶饭，贾珍便命贾蓉请凤姐歇息。凤姐见还有几个妯娌陪着女亲，自己便辞了众人，带了宝玉，秦钟往水月庵来。原来秦业年迈多病，不能在此，只命秦钟等待安灵罢了。那秦钟便只跟着凤姐，宝玉，一时到了水月庵，净虚带领智善，智能两个徒弟出来迎接，大家见过。凤姐等来至净室更衣净手毕，因见智能儿越发长高了，模样儿越发出息了，因说道： 你们师徒怎么这些日子也不往我们那里去？ 净虚道： 可是这几天都没工夫，因胡老爷府里产了公子，太太送了十两银子来这里，叫请几位师父念三日《血盆经》，忙的没个空儿，就没来请奶奶的安。
不言老尼陪着凤姐。且说秦钟，宝玉二人正在殿上顽耍，因见智能过来，宝玉笑道： 能儿来了。 秦钟道： 理那东西作什么？ 宝玉笑道： 你别弄鬼，那一日在老太太屋里，一个人没有，你搂着他作什么？这会子还哄我。 秦钟笑道： 这可是没有的话。 宝玉笑道： 有没有也不管你，你只叫住他倒碗茶来我吃，就丢开手。 秦钟笑道： 这又奇了，你叫他倒去，还怕他不倒？何必要我说呢。 宝玉道： 我叫他倒的是无情意的，不及你叫他倒的是有情意的。 秦钟只得说道： 能儿，倒碗茶来给我。 那智能儿自幼在荣府走动，无人不识，因常与宝玉秦钟顽笑。他如今大了，渐知风月，便看上了秦钟人物风流，那秦钟也极爱他妍媚，二人虽未上手，却已情投意合了。今智能见了秦钟，心眼俱开，走去倒了茶来。秦钟笑道： 给我。 宝玉叫： 给我！ 智能儿抿嘴笑道： 一碗茶也争，我难道手里有蜜！ 宝玉先抢得了，吃着，方要问话，只见智善来叫智能去摆茶碟子，一时来请他两个去吃茶果点心。他两个那里吃这些东西，坐一坐仍出来顽耍。
凤姐也略坐片时，便回至净室歇息，老尼相送。此时众婆娘媳妇见无事，都陆续散了，自去歇息，跟前不过几个心腹常侍小婢，老尼便趁机说道： 我正有一事，要到府里求太太，先请奶奶一个示下。 凤姐因问何事。老尼道： 阿弥陀佛！只因当日我先在长安县内善才庵内出家的时节，那时有个施主姓张，是大财主。他有个女儿小名金哥，那年都往我庙里来进香，不想遇见了长安府府太爷的小舅子李衙内。那李衙内一心看上，要娶金哥，打发人来求亲，不想金哥已受了原任长安守备的公子的聘定。张家若退亲，又怕守备不依，因此说已有了人家。谁知李公子执意不依，定要娶他女儿，张家正无计策，两处为难。不想守备家听了此言，也不管青红皂白，便来作践辱骂，说一个女儿许几家，偏不许退定礼，就打官司告状起来。那张家急了，只得着人上京来寻门路，赌气偏要退定礼。我想如今长安节度云老爷与府上最契，可以求太太与老爷说声，打发一封书去，求云老爷和那守备说一声，不怕那守备不依。若是肯行，张家连倾家孝顺也都情愿。
凤姐听了笑道： 这事倒不大，只是太太再不管这样的事。 老尼道： 太太不管，奶奶也可以主张了。 凤姐听说笑道： 我也不等银子使，也不做这样的事。 净虚听了，打去妄想，半晌叹道： 虽如此说，张家已知我来求府里，如今不管这事，张家不知道没工夫管这事，不希罕他的谢礼，倒像府里连这点子手段也没有的一般。
凤姐听了这话，便发了兴头，说道： 你是素日知道我的，从来不信什么是阴司地狱报应的，凭是什么事，我说要行就行。你叫他拿三千银子来，我就替他出这口气。 老尼听说，喜不自禁，忙说： 有，有！这个不难。 凤姐又道： 我比不得他们扯篷拉牵的图银子。这三千银子，不过是给打发说去的小厮作盘缠，使他赚几个辛苦钱，我一个钱也不要他的。便是三万两，我此刻也拿的出来。 老尼连忙答应，又说道： 既如此，奶奶明日就开恩也罢了。 凤姐道： 你瞧瞧我忙的，那一处少了我？既应了你，自然快快的了结。 老尼道： 这点子事，在别人的跟前就忙的不知怎么样，若是奶奶的跟前，再添上些也不够奶奶一发挥的。只是俗语说的， 能者多劳 ，太太因大小事见奶奶妥贴，索性都推给奶奶了，奶奶也要保重金体才是。 一路话奉承的凤姐越发受用，也不顾劳乏，更攀谈起来。
谁想秦钟趁黑无人，来寻智能。刚至后面房中，只见智能独在房中洗茶碗，秦钟跑来便搂着亲嘴。智能急的跺脚说： 这算什么！再这么我就叫唤。 秦钟求道： 好人，我已急死了。你今儿再不依，我就死在这里。 智能道： 你想怎样？除非等我出了这牢坑，离了这些人，才依你。 秦钟道： 这也容易，只是远水救不得近渴。 说着，一口吹了灯，满屋漆黑，将智能抱到炕上，就云雨起来。那智能百般的挣挫不起，又不好叫的，少不得依他了。正在得趣，只见一人进来，将他二人按住，也不则声。二人不知是谁，唬的不敢动一动。只听那人嗤的一声，掌不住笑了，二人听声方知是宝玉。秦钟连忙起来，抱怨道： 这算什么？ 宝玉笑道： 你倒不依，咱们就叫喊起来。 羞的智能趁黑地跑了。宝玉拉了秦钟出来道： 你可还和我强？ 秦钟笑道： 好人，你只别嚷的众人知道，你要怎样我都依你。 宝玉笑道： 这会子也不用说，等一会睡下，再细细的算帐。 一时宽衣安歇的时节，凤姐在里间，秦钟宝玉在外间，满地下皆是家下婆子，打铺坐更。凤姐因怕通灵玉失落，便等宝玉睡下，命人拿来塞在自己枕边。宝玉不知与秦钟算何帐目，未见真切，未曾记得，此是疑案，不敢纂创。
一宿无话。至次日一早，便有贾母王夫人打发了人来看宝玉，又命多穿两件衣服，无事宁可回去。宝玉那里肯回去，又有秦钟恋着智能，调唆宝玉求凤姐再住一天。凤姐想了一想：凡丧仪大事虽妥，还有一半点小事未曾安插，可以指此再住一日，岂不又在贾珍跟前送了满情，二则又可以完净虚那事，三则顺了宝玉的心，贾母听见，岂不欢喜？因有此三益，便向宝玉道： 我的事都完了，你要在这里逛，少不得越性辛苦一日罢了，明儿可是定要走的了。 宝玉听说，千姐姐万姐姐的央求： 只住一日，明儿必回去的。 于是又住了一夜。
凤姐便命悄悄将昨日老尼之事，说与来旺儿。来旺儿心中俱已明白，急忙进城找着主文的相公，假托贾琏所嘱，修书一封，连夜往长安县来，不过百里路程，两日工夫俱已妥协。那节度使名唤云光，久见贾府之情，这点小事，岂有不允之理，给了回书，旺儿回来。且不在话下。
却说凤姐等又过一日，次日方别了老尼，着他三日后往府里去讨信。那秦钟与智能百般不忍分离，背地里多少幽期密约，俱不用细述，只得含恨而别。凤姐又到铁槛寺中照望一番。宝珠执意不肯回家，贾珍只得派妇女相伴。后回再见。


林黛玉重建桃花社史湘云偶填柳絮词
话说贾琏自在梨香院伴宿七日夜，天天僧道不断做佛事。贾母唤了他去，吩咐不许送往家庙中。贾琏无法，只得又和时觉说了，就在尤三姐之上点了一个穴，破土埋葬。那日送殡，只不过族中人与王信夫妇，尤氏婆媳而已。凤姐一应不管，只凭他自去办理。
因又年近岁逼，诸务猬集不算外，又有林之孝开了一个人名单子来，共有八个二十五岁的单身小厮应该娶妻成房，等里面有该放的丫头们好求指配。凤姐看了，先来问贾母和王夫人。大家商议，虽有几个应该发配的，奈各人皆有原故：第一个鸳鸯发誓不去。自那日之后，一向未和宝玉说话，也不盛妆浓饰。众人见他志坚，也不好相强。第二个琥珀，又有病，这次不能了。彩云因近日和贾环分崩，也染了无医之症。只有凤姐儿和李纨房中粗使的大丫鬟出去了，其余年纪未足。令他们外头自娶去了。
原来这一向因凤姐病了，李纨探春料理家务不得闲暇，接着过年过节，出来许多杂事，竟将诗社搁起。如今仲春天气，虽得了工夫，争奈宝玉因冷遁了柳湘莲，剑刎了尤小妹，金逝了尤二姐，气病了柳五儿，连连接接，闲愁胡恨，一重不了一重添。弄得情色若痴，语言常乱，似染怔忡之疾。慌的袭人等又不敢回贾母，只百般逗他顽笑。
这日清晨方醒，只听外间房内咭咭呱呱笑声不断。袭人因笑说： 你快出去解救，晴雯和麝月两个人按住温都里那膈肢呢。 宝玉听了，忙披上灰鼠袄子出来一瞧，只见他三人被褥尚未叠起，大衣也未穿。那晴雯只穿葱绿院绸小袄，红小衣红睡鞋，披着头发，骑在雄奴身上。麝月是红绫抹胸，披着一身旧衣，在那里抓雄奴的肋肢。雄奴却仰在炕上，穿着撒花紧身儿，红裤绿袜，两脚乱蹬，笑的喘不过气来。宝玉忙上前笑说： 两个大的欺负一个小的，等我助力。 说着，也上床来膈肢晴雯。晴雯触痒，笑的忙丢下雄奴，和宝玉对抓。雄奴趁势又将晴雯按倒，向他肋下抓动。袭人笑说： 仔细冻着了。 看他四人裹在一处倒好笑。
忽有李纨打发碧月来说： 昨儿晚上奶奶在这里把块手帕子忘了，不知可在这里？ 小燕说： 有，有，有，我在地下拾了起来，不知是那一位的，才洗了出来晾着，还未干呢。 碧月见他四人乱滚，因笑道： 倒是这里热闹，大清早起就咭咭呱呱的顽到一处。 宝玉笑道： 你们那里人也不少，怎么不顽？ 碧月道： 我们奶奶不顽，把两个姨娘和琴姑娘也拘住了。如今琴姑娘又跟了老太太前头去了，更寂寞了。两个姨娘今年过了，到明年冬天都去了，又更寂寞呢。你瞧宝姑娘那里，出去了一个香菱，就冷清了多少，把个云姑娘落了单。
正说着，只见湘云又打发了翠缕来说： 请二爷快出去瞧好诗。 宝玉听了，忙问： 那里的好诗？ 翠缕笑道： 姑娘们都在沁芳亭上，你去了便知。 宝玉听了，忙梳洗了出来，果见黛玉、宝钗、湘云、宝琴、探春都在那里，手里拿着一篇诗看。见他来时，都笑说： 这会子还不起来，咱们的诗社散了一年，也没有人作兴。如今正是初春时节，万物更新，正该鼓舞另立起来才好。 湘云笑道： 一起诗社时是秋天，就不应发达。如今却好万物逢春，皆主生盛。况这首桃花诗又好，就把海棠社改作桃花社。 宝玉听着，点头说： 很好。 且忙着要诗看。众人都又说： 咱们此时就访稻香老农去，大家议定好起的。 说着，一齐起来，都往稻香村来。宝玉一壁走，一壁看那纸上写着《桃花行》一篇，曰：
桃花帘外东风软，桃花帘内晨妆懒。
帘外桃花帘内人，人与桃花隔不远。
东风有意揭帘栊，花欲窥人帘不卷。
桃花帘外开仍旧，帘中人比桃花瘦。
花解怜人花也愁，隔帘消息风吹透。
风透湘帘花满庭，庭前春色倍伤情。
闲苔院落门空掩，斜日栏杆人自凭。
凭栏人向东风泣，茜裙偷傍桃花立。
桃花桃叶乱纷纷，花绽新红叶凝碧。
雾裹烟封一万株，烘楼照壁红模糊。
天机烧破鸳鸯锦，春酣欲醒移珊枕。
侍女金盆进水来，香泉影蘸胭脂冷。
胭脂鲜艳何相类，花之颜色人之泪，
若将人泪比桃花，泪自长流花自媚。
泪眼观花泪易干，泪干春尽花憔悴。
憔悴花遮憔悴人，花飞人倦易黄昏。
一声杜宇春归尽，寂寞帘栊空月痕！宝玉看了并不称赞，却滚下泪来。便知出自黛玉，因此落下泪来，又怕众人看见，又忙自己擦了。因问： 你们怎么得来？ 宝琴笑道： 你猜是谁做的？ 宝玉笑道： 自然是潇湘子稿。 宝琴笑道： 现是我作的呢。 宝玉笑道： 我不信。这声调口气，迥乎不像蘅芜之体，所以不信。 宝钗笑道： 所以你不通。难道杜工部首首只作 丛菊两开他日泪 之句不成！一般的也有 红绽雨肥梅  水荇牵风翠带长 之媚语。 宝玉笑道： 固然如此说。但我知道姐姐断不许妹妹有此伤悼语句，妹妹虽有此才，是断不肯作的。比不得林妹妹曾经离丧，作此哀音。 众人听说，都笑了。
已至稻香村中，将诗与李纨看了，自不必说称赏不已。说起诗社，大家议定：明日乃三月初二日，就起社，便改 海棠社 为 桃花社 ，林黛玉就为社主。明日饭后，齐集潇湘馆。因又大家拟题。黛玉便说： 大家就要桃花诗一百韵。 宝钗道： 使不得。从来桃花诗最多，纵作了必落套，比不得你这一首古风。须得再拟。 正说着，人回： 舅太太来了。姑娘出去请安。 因此大家都往前头来见王子腾的夫人，陪着说话。吃饭毕，又陪入园中来，各处游顽一遍。至晚饭后掌灯方去。
次日乃是探春的寿日，元春早打发了两个小太监送了几件顽器。合家皆有寿仪，自不必说。饭后，探春换了礼服，各处行礼。黛玉笑向众人道： 我这一社开的又不巧了，偏忘了这两日是他的生日。虽不摆酒唱戏的，少不得都要陪他在老太太、太太跟前顽笑一日，如何能得闲空儿。 因此改至初五。
这日众姊妹皆在房中侍早膳毕，便有贾政书信到了。宝玉请安，将请贾母的安禀拆开念与贾母听，上面不过是请安的话，说六月中准进京等语。其余家信事务之帖，自有贾琏和王夫人开读。众人听说六七月回京，都喜之不尽。偏生近日王子腾之女许与保宁侯之子为妻，择日于五月初十日过门，凤姐儿又忙着张罗，常三五日不在家。这日王子腾的夫人又来接凤姐儿，一并请众甥男甥女闲乐一日。贾母和王夫人命宝玉、探春、林黛玉、宝钗四人同凤姐去。众人不敢违拗，只得回房去另妆饰了起来。五人作辞，去了一日，掌灯方回。
宝玉进入怡红院，歇了半刻，袭人便乘机见景劝他收一收心，闲时把书理一理预备着。宝玉屈指算一算说： 还早呢。 袭人道： 书是第一件，字是第二件。到那时你纵有了书，你的字写的在那里呢？ 宝玉笑道： 我时常也有写的好些，难道都没收着？ 袭人道： 何曾没收着。你昨儿不在家，我就拿出来共算，数了一数，才有五六十篇。这三四年的工夫，难道只有这几张字不成。依我说，从明日起，把别的心全收了起来，天天快临几张字补上。虽不能按日都有，也要大概看得过去。 宝玉听了，忙的自己又亲检了一遍，实在搪塞不去，便说： 明日为始，一天写一百字才好。 说话时大家安下。
至次日起来梳洗了，便在窗下研墨，恭楷临帖。贾母因不见他，只当病了，忙使人来问。宝玉方去请安，便说写字之故，先将早起清晨的工夫尽了出来，再作别的，因此出来迟了。贾母听了，便十分欢喜，吩咐他： 以后只管写字念书，不用出来也使得。你去回你太太知道。 宝玉听说，便往王夫人房中来说明。王夫人便说： 临阵磨枪，也不中用。有这会子着急，天天写写念念，有多少完不了的。这一赶，又赶出病来才罢。 宝玉回说不妨事。这里贾母也说怕急出病来。探春宝钗等都笑说： 老太太不用急。书虽替他不得，字却替得的。我们每人每日临一篇给他，搪塞过这一步就完了。一则老爷到家不生气，二则他也急不出病来。 贾母听说，喜之不尽。
原来林黛玉闻得贾政回家，必问宝玉的功课，宝玉肯分心，恐临期吃了亏。因此自己只装作不耐烦，把诗社便不起，也不以外事去勾引他。探春宝钗二人每日也临一篇楷书字与宝玉，宝玉自己每日也加工，或写二百三百不拘。至三月下旬，便将字又集凑出许多来。这日正算，再得五十篇，也就混的过了。谁知紫鹃走来，送了一卷东西与宝玉，拆开看时，却是一色老油竹纸上临的钟王蝇头小楷，字迹且与自己十分相似。喜的宝玉和紫鹃作了一个揖，又亲自来道谢。史湘云宝琴二人亦皆临了几篇相送。凑成虽不足功课，亦足搪塞了。宝玉放了心，于是将所应读之书，又温理过几遍。正是天天用功，可巧近海一带海啸，又遭踏了几处生民。地方官题本奏闻，奉旨就着贾政顺路查看赈济回来。如此算去，至冬底方回。宝玉听了，便把书字又搁过一边，仍是照旧游荡。
时值暮春之际，史湘云无聊，因见柳花飘舞，便偶成一小令，调寄《如梦令》，其词曰：
岂是绣绒残吐，卷起半帘香雾，纤手自拈来，空使鹃啼燕妒。且住，且住！莫使春光别去。自己作了，心中得意，便用一条纸儿写好，与宝钗看了，又来找黛玉。黛玉看毕，笑道： 好，也新鲜有趣。我却不能。 湘云笑道： 咱们这几社总没有填词。你明日何不起社填词，改个样儿，岂不新鲜些。 黛玉听了，偶然兴动，便说： 这话说的极是。我如今便请他们去。 说着，一面吩咐预备了几色果点之类，一面就打发人分头去请众人。这里他二人便拟了柳絮之题，又限出几个调来，写了绾在壁上。
众人来看时，以柳絮为题，限各色小调。又都看了史湘云的，称赏了一回。宝玉笑道： 这词上我们平常，少不得也要胡诌起来。 于是大家拈阄，宝钗便拈得了《临江仙》，宝琴拈得《西江月》，探春拈得了《南柯子》，黛玉拈得了《唐多令》，宝玉拈得了《蝶恋花》。紫鹃炷了一支梦甜香，大家思索起来。一时黛玉有了，写完。接着宝琴宝钗都有了。他三人写完，互相看时，宝钗便笑道： 我先瞧完了你们的，再看我的。 探春笑道： 嗳呀，今儿这香怎么这样快，已剩了三分了。我才有了半首。 因又问宝玉可有了。宝玉虽作了些，只是自己嫌不好，又都抹了，要另作，回头看香，已将烬了。李纨笑道： 这算输了。蕉丫头的半首且写出来。 探春听说，忙写了出来。众人看时，上面却只半首《南柯子》，写道是：
空挂纤纤缕，徒垂络络丝，也难绾系也难羁，一任东西南北各分离。李纨笑道： 这也却好作，何不续上？ 宝玉见香没了，情愿认负，不肯勉强塞责，将笔搁下，来瞧这半首。见没完时，反倒动了兴开了机，乃提笔续道是：
落去君休惜，飞来我自知。莺愁蝶倦晚芳时，纵是明春再见隔年期！众人笑道： 正经你分内的又不能，这却偏有了。纵然好，也不算得。 说着，看黛玉的《唐多令》：
粉堕百花州，香残燕子楼。一团团逐对成求。飘泊亦如人命薄，空缱绻，说风流。草木也知愁，韶华竟白头！叹今生谁舍谁收？嫁与东风春不管，凭尔去，忍淹留。众人看了，俱点头感叹，说： 太作悲了，好是固然好的。 因又看宝琴的是《西江月》：
汉苑零星有限，隋堤点缀无穷。三春事业付东风，明月梅花一梦。几处落红庭院，谁家香雪帘栊？江南江北一般同，偏是离人恨重！众人都笑说： 到底是他的声调壮。 几处  谁家 两句最妙。 宝钗笑道： 终不免过于丧败。我想，柳絮原是一件轻薄无根无绊的东西，然依我的主意，偏要把他说好了，才不落套。所以我诌了一首来，未必合你们的意思。 众人笑道： 不要太谦。我们且赏鉴，自然是好的。 因看这一首《临江仙》道是：
白玉堂前春解舞，东风卷得均匀。湘云先笑道： 好一个 东风卷得均匀 ！这一句就出人之上了。 又看底下道：
蜂团蝶阵乱纷纷。几曾随逝水，岂必委芳尘。万缕千丝终不改，任他随聚随分。韶华休笑本无根，好风频借力，送我上青云！众人拍案叫绝，都说： 果然翻得好气力，自然是这首为尊。缠绵悲戚，让潇湘妃子；情致妩媚，却是枕霞；小薛与蕉客今日落第，要受罚的。 宝琴笑道： 我们自然受罚，但不知付白卷子的又怎么罚？ 李纨道： 不要忙，这定要重重罚他。下次为例。
一语未了，只听窗外竹子上一声响，恰似窗屉子倒了一般，众人唬了一跳。丫鬟们出去瞧时，帘外丫鬟嚷道： 一个大蝴蝶风筝挂在竹梢上了。 众丫鬟笑道： 好一个齐整风筝！不知是谁家放断了绳，拿下他来。 宝玉等听了，也都出来看时，宝玉笑道： 我认得这风筝。这是大老爷那院里娇红姑娘放的，拿下来给他送过去罢。 紫鹃笑道： 难道天下没有一样的风筝，单他有这个不成？我不管，我且拿起来。 探春道： 紫鹃也学小气了。你们一般的也有，这会子拾人走了的，也不怕忌讳。 黛玉笑道： 可是呢，知道是谁放晦气的，快掉出去罢。把咱们的拿出来，咱们也放晦气。 紫鹃听了，赶着命小丫头们将这风筝送出与园门上值日的婆子去了，倘有人来找，好与他们去的。
这里小丫头们听见放风筝，巴不得七手八脚都忙着拿出个美人风筝来。也有搬高凳去的，也有捆剪子股的，也有拔籰子的。宝钗等都立在院门前，命丫头们在院外敞地下放去。宝琴笑道： 你这个不大好看，不如三姐姐的那一个软翅子大凤凰好。 宝钗笑道： 果然。 因回头向翠墨笑道： 你把你们的拿来也放放。 翠墨笑嘻嘻的果然也取去了。宝玉又兴头起来，也打发个小丫头子家去，说： 把昨儿赖大娘送我的那个大鱼取来。 小丫头子去了半天，空手回来，笑道： 晴姑娘昨儿放走了。 宝玉道： 我还没放一遭儿呢。 探春笑道： 横竖是给你放晦气罢了。 宝玉道： 也罢。再把那个大螃蟹拿来罢。 丫头去了，同了几个人扛了一个美人并籰子来，说道： 袭姑娘说，昨儿把螃蟹给了三爷了。这一个是林大娘才送来的，放这一个罢。 宝玉细看了一回，只见这美人做的十分精致。心中欢喜，便命叫放起来。此时探春的也取了来，翠墨带着几个小丫头子们在那边山坡上已放了起来。宝琴也命人将自己的一个大红蝙蝠也取来。宝钗也高兴，也取了一个来，却是一连七个大雁的，都放起来。独有宝玉的美人放不起去。宝玉说丫头们不会放，自己放了半天，只起房高便落下来了。急的宝玉头上出汗，众人又笑。宝玉恨的掷在地下，指着风筝道： 若不是个美人，我一顿脚跺个稀烂。 黛玉笑道： 那是顶线不好，拿出去另使人打了顶线就好了。 宝玉一面使人拿去打顶线，一面又取一个来放。大家都仰面而看，天上这几个风筝都起在半空中去了。
一时丫鬟们又拿了许多各式各样的送饭的来，顽了一回。紫鹃笑道： 这一回的劲大，姑娘来放罢。 黛玉听说，用手帕垫着手，顿了一顿，果然风紧力大，接过籰子来，随着风筝的势将籰子一松，只听一阵豁刺刺响，登时籰子线尽。黛玉因让众人来放。众人都笑道： 各人都有，你先请罢。 黛玉笑道： 这一放虽有趣，只是不忍。 李纨道： 放风筝图的是这一乐，所以又说放晦气，你更该多放些，把你这病根儿都带了去就好了。 紫鹃笑道： 我们姑娘越发小气了。那一年不放几个子，今忽然又心疼了。姑娘不放，等我放。 说着便向雪雁手中接过一把西洋小银剪子来，齐籰子根下寸丝不留，咯登一声铰断，笑道： 这一去把病根儿可都带了去了。 那风筝飘飘摇摇，只管往后退了去，一时只有鸡蛋大小，展眼只剩了一点黑星，再展眼便不见了。众人皆仰面睃眼说： 有趣，有趣。 宝玉道： 可惜不知落在那里去了。若落在有人烟处，被小孩子得了还好，若落在荒郊野外无人烟处，我替他寂寞。想起来把我这个放去，教他两个作伴儿罢。 于是也用剪子剪断，照先放去。探春正要剪自己的凤凰，见天上也有一个凤凰，因道： 这也不知是谁家的。 众人皆笑说： 且别剪你的，看他倒像要来绞的样儿。 说着，只见那凤凰渐逼近来，遂与这凤凰绞在一处。众人方要往下收线，那一家也要收线，正不开交，又见一个门扇大的玲珑喜字带响鞭，在半天如钟鸣一般，也逼近来。众人笑道： 这一个也来绞了。且别收，让他三个绞在一处倒有趣呢。 说着，那喜字果然与这两个凤凰绞在一处。三下齐收乱顿，谁知线都断了，那三个风筝飘飘摇摇都去了。众人拍手哄然一笑，说： 倒有趣，可不知那喜字是谁家的，忒促狭了些。 黛玉说： 我的风筝也放去了，我也乏了，我也要歇歇去了。 宝钗说： 且等我们放了去，大家好散。 说着，看姊妹都放去了，大家方散。黛玉回房歪着养乏。要知端的，下回便见。


评女传巧姐慕贤良玩母珠贾政参聚散
话说宝玉从潇湘馆出来，连忙问秋纹道： 老爷叫我作什么？ 秋纹笑道： 没有叫，袭人姐姐叫我请二爷，我怕你不来，才哄你的。 宝玉听了才把心放下，因说： 你们请我也罢了，何苦来唬我。 说着，回到怡红院内。袭人便问道： 你这好半天到那里去了？ 宝玉道： 在林姑娘那边，说起薛姨妈宝姐姐的事来，便坐住了。 袭人又问道： 说些什么？ 宝玉将打禅语的话述了一遍。袭人道： 你们再没个计较，正经说些家常闲话儿，或讲究些诗句，也是好的，怎么又说到禅语上了。又不是和尚。 宝玉道： 你不知道，我们有我们的禅机，别人是插不下嘴去的。 袭人笑道： 你们参禅参翻了，又叫我们跟着打闷葫芦了。 宝玉道： 头里我也年纪小，他也孩子气，所以我说了不留神的话，他就恼了。如今我也留神，他也没有恼的了。只是他近来不常过来，我又念书，偶然到一处，好像生疏了似的。 袭人道： 原该这么着才是。都长了几岁年纪了，怎么好意思还像小孩子时候的样子。 宝玉点头道： 我也知道。如今且不用说那个。我问你，老太太那里打发人来说什么来着没有？ 袭人道： 没有说什么。 宝玉道： 必是老太太忘了。明儿不是十一月初一日么，年年老太太那里必是个老规矩，要办消寒会，齐打伙儿坐下喝酒说笑。我今日已经在学房里告了假了，这会子没有信儿，明儿可是去不去呢？若去了呢，白白的告了假；若不去，老爷知道了又说我偷懒。 袭人道： 据我说，你竟是去的是。才念的好些儿了，又想歇着。依我说也该上紧些才好。昨儿听见太太说，兰哥儿念书真好，他打学房里回来，还各自念书作文章，天天晚上弄到四更多天才睡。你比他大多了，又是叔叔，倘或赶不上他，又叫老太太生气。倒不如明儿早起去罢。 麝月道： 这样冷天，已经告了假又去，倒叫学房里说：既这么着就不该告假呀，显见的是告谎假脱滑儿。依我说落得歇一天。就是老太太忘记了，咱们这里就不消寒了么，咱们也闹个会儿不好么。 袭人道： 都是你起头儿，二爷更不肯去了。 麝月道： 我也是乐一天是一天，比不得你要好名儿，使唤一个月再多得二两银子！ 袭人啐道： 小蹄子，人家说正经话，你又来胡拉混扯的了。 麝月道： 我倒不是混拉扯，我是为你。 袭人道： 为我什么？ 麝月道： 二爷上学去了，你又该咕嘟着嘴想着，巴不得二爷早一刻儿回来，就有说有笑的了。这会儿又假撇清，何苦呢！我都看见了。
袭人正要骂他，只见老太太那里打发人来说道： 老太太说了，叫二爷明儿不用上学去呢。明儿请了姨太太来给他解闷，只怕姑娘们都来，家里的史姑娘、邢姑娘、李姑娘们都请了，明儿来赴什么消寒会呢。 宝玉没有听完便喜欢道： 可不是，老太太最高兴的，明日不上学是过了明路的了。 袭人也便不言语了。那丫头回去。宝玉认真念了几天书，巴不得顽这一天。又听见薛姨妈过来，想着 宝姐姐自然也来 。心里喜欢，便说： 快睡罢，明日早些起来。 于是一夜无话。
到了次日，果然一早到老太太那里请了安，又到贾政王夫人那里请了安，回明了老太太今儿不叫上学，贾政也没言语，便慢慢退出来，走了几步便一溜烟跑到贾母房中。见众人都没来，只有凤姐那边的奶妈子带了巧姐儿，跟着几个小丫头过来，给老太太请了安，说： 我妈妈先叫我来请安，陪着老太太说说话儿。妈妈回来就来。 贾母笑道： 好孩子，我一早就起来了，等他们总不来，只有你二叔叔来了。 那奶妈子便说： 姑娘给你二叔叔请安。 宝玉也问了一声 妞妞好？ 巧姐儿道： 我昨夜听见我妈妈说，要请二叔叔去说话。 宝玉道： 说什么呢？ 巧姐儿道： 我妈妈说，跟着李妈认了几年字，不知道我认得不认得。我说都认得，我认给妈妈瞧。妈妈说我瞎认，不信，说我一天尽子顽，那里认得。我瞧着那些字也不要紧，就是那《女孝经》也是容易念的。妈妈说我哄他，要请二叔叔得空儿的时候给我理理。 贾母听了，笑道： 好孩子，你妈妈是不认得字的，所以说你哄他。明儿叫你二叔叔理给他瞧瞧，他就信了。 宝玉道： 你认了多少字了？ 巧姐儿道： 认了三千多字，念了一本《女孝经》，半个月头里又上了《列女传》。 宝玉道： 你念了懂得吗？你要不懂，我倒是讲讲这个你听罢。 贾母道： 做叔叔的也该讲究给侄女听听。 宝玉道： 那文王后妃是不必说了，想来是知道的。那姜后脱簪待罪，齐国的无盐虽丑，能安邦定国，是后妃里头的贤能的。若说有才的，是曹大姑、班婕妤、蔡文姬、谢道韫诸人。孟光的荆钗布裙，鲍宣妻的提瓮出汲，陶侃母的截发留宾，还有画荻教子的，这是不厌贫的。那苦的里头，有乐昌公主破镜重圆，苏蕙的回文感主。那孝的是更多了，木兰代父从军，曹娥投水寻父的尸首等类也多，我也说不得许多。那个曹氏的引刀割鼻，是魏国的故事。那守节的更多了，只好慢慢的讲。若是那些艳的，王嫱、西子、樊素、小蛮、绛仙等。妒的是秃妾发、怨洛神等类，也少。文君、红拂是女中的…… 贾母听到这里，说： 够了，不用说了。你讲的太多，他那里还记得呢。 巧姐儿道： 二叔叔才说的，也有念过的，也有没念过的。念过的二叔叔一讲，我更知道了好些。 宝玉道： 那字是自然认得的了，不用再理。明儿我还上学去呢。 巧姐儿道： 我还听见我妈妈昨儿说，我们家的小红头里是二叔叔那里的，我妈妈要了来，还没有补上人呢。我妈妈想着要把什么柳家的五儿补上，不知二叔叔要不要。 宝玉听了更喜欢，笑着道： 你听你妈妈的话！要补谁就补谁罢咧，又问什么要不要呢。 因又向贾母笑道： 我瞧大妞妞这个小模样儿，又有这个聪明儿，只怕将来比凤姐姐还强呢，又比他认的字。 贾母道： 女孩儿家认得字呢也好，只是女工针黹倒是要紧的。 巧姐儿道： 我也跟着刘妈妈学着做呢，什么紥花儿咧、拉锁子，我虽弄不好，却也学着会做几针儿。 贾母道： 咱们这样人家固然不仗着自己做，但只到底知道些，日后才不受人家的拿捏。 巧姐儿答应着 是 ，还要宝玉解说《列女传》，见宝玉呆呆的，也不敢再说。
你道宝玉呆的是什么？只因柳五儿要进怡红院，头一次是他病了不能进来，第二次王夫人撵了晴雯，大凡有些姿色的，都不敢挑。后来又在吴贵家看晴雯去，五儿跟着他妈给晴雯送东西去，见了一面，更觉娇娜妩媚。今日亏得凤姐想着，叫他补入小红的窝儿，竟是喜出望外了。所以呆呆的想他。
贾母等着那些人，见这时候还不来，又叫丫头去请。回来李纨同着他妹子，探春、惜春、史湘云、黛玉都来了，大家请了贾母的安。众人厮见。独有薛姨妈未到，贾母又叫请去。果然姨妈带着宝琴过来。宝玉请了安，问了好。只不见宝钗邢岫烟二人。黛玉便问起 宝姐姐为何不来？ 薛姨妈假说身上不好。邢岫烟知道薛姨妈在坐，所以不来。宝玉虽见宝钗不来，心中纳闷，因黛玉来了，便把想宝钗的心暂且搁开。不多时，邢王二夫人也来了。凤姐听见婆婆们先到了，自己不好落后，只得打发平儿先来告假，说是正要过来，因身上发热，过一回儿就来。贾母道： 既是身上不好，不来也罢。咱们这时候很该吃饭了。 丫头们把火盆往后挪了一挪儿，就在贾母榻前一溜摆下两桌，大家序次坐下。吃了饭，依旧围炉闲谈，不须多赘。
且说凤姐因何不来？头里为着倒比邢王二夫人迟了，不好意思；后来旺儿家的来回说： 迎姑娘那里打发人来请奶奶安，还说并没有到上头，只到奶奶这里来。 凤姐听了纳闷，不知又是什么事，便叫那人进来，问： 姑娘在家好？ 那人道： 有什么好的，奴才并不是姑娘打发来的，实在是司棋的母亲央我来求奶奶的。 凤姐道： 司棋已经出去了，为什么来求我？ 那人道： 自从司棋出去，终日啼哭。忽然那一日他表兄来了，他母亲见了，恨得什么似的，说他害了司棋，一把拉住要打。那小子不敢言语。谁知司棋听见了，急忙出来老着脸和他母亲道： 我是为他出来的，我也恨他没良心。如今他来了，妈要打他，不如勒死了我。 他母亲骂他： 不害臊的东西，你心里要怎么样？ 司棋说道： 一个女人配一个男人。我一时失脚上了他的当，我就是他的人了，决不肯再失身给别人的。我恨他为什么这样胆小，一身作事一身当，为什么要逃。就是他一辈子不来了，我也一辈子不嫁人的。妈要给我配人，我原拼着一死的。今儿他来了，妈问他怎么样。若是他不改心，我在妈跟前磕了头，只当是我死了，他到那里，我跟到那里，就是讨饭吃也是愿意的。 他妈气得了不得，便哭着骂着说： 你是我的女儿，我偏不给他，你敢怎么着。 那知道那司棋这东西糊涂，便一头撞在墙上，把脑袋撞破，鲜血直流，竟死了。他妈哭着救不过来，便要叫那小子偿命。他表兄说道： 你们不用着急。我在外头原发了财，因想着他才回来的，心也算是真了。你们若不信，只管瞧。 说着，打怀里掏出一匣子金珠首饰来。他妈妈看见了便心软了，说： 你既有心，为什么总不言语？ 他外甥道： 大凡女人都是水性杨花，我若说有钱，他便是贪图银钱了。如今他只为人，就是难得的。我把金珠给你们，我去买棺盛殓他。 那司棋的母亲接了东西，也不顾女孩儿了，便由着外甥去。那里知道他外甥叫人抬了两口棺材来。司棋的母亲看见诧异，说： 怎么棺材要两口？ 他外甥笑道： 一口装不下，得两口才好。 司棋的母亲见他外甥又不哭，只当是他心疼的傻了。岂知他忙着把司棋收拾了，也不啼哭，眼错不见，把带的小刀子往脖子里一抹，也就抹死了。司棋的母亲懊悔起来，倒哭得了不得。如今坊上知道了，要报官。他急了，央我来求奶奶说个人情，他再过来给奶奶磕头。 凤姐听了，诧异道： 那有这样傻丫头，偏偏的就碰见这个傻小子！怪不得那一天翻出那些东西来，他心里没事人似的，敢只是这么个烈性孩子。论起来，我也没这么大工夫管他这些闲事，但只你才说的叫人听着怪可怜见儿的。也罢了，你回去告诉他，我和你二爷说，打发旺儿给他撕掳就是了。 凤姐打发那人去了，才过贾母这边来。不提。
且说贾政这日正与詹光下大棋，通局的输赢也差不多，单为着一只角儿死活未分，在那里打劫。门上的小厮进来回道： 外面冯大爷要见老爷。 贾政道： 请进来。 小厮出去请了，冯紫英走进门来。贾政即忙迎着。冯紫英进来，在书房中坐下，见是下棋，便道： 只管下棋，我来观局。 詹光笑道： 晚生的棋是不堪瞧的。 冯紫英道： 好说，请下罢。 贾政道： 有什么事么？ 冯紫英道： 没有什么话。老伯只管下棋，我也学几着儿。 贾政向詹光道： 冯大爷是我们相好的，既没事，我们索性下完了这一局再说话儿。冯大爷在旁边瞧着。 冯紫英道： 下采不下采？ 詹光道： 下采的。 冯紫英道： 下采的是不好多嘴的。 贾政道： 多嘴也不妨，横竖他输了十来两银子，终久是不拿出来的。往后只好罚他做东便了。 詹光笑道： 这倒使得。 冯紫英道： 老伯和詹公对下么？ 贾政笑道： 从前对下，他输了；如今让他两个子儿，他又输了。时常还要悔几着，不叫他悔他就急了。 詹光也笑道： 没有的事。 贾政道： 你试试瞧。 大家一面说笑，一面下完了。做起棋来，詹光还了棋头，输了七个子儿。冯紫英道： 这盘终吃亏在打劫里头。老伯劫少，就便宜了。
贾政对冯紫英道： 有罪，有罪。咱们说话儿罢。 冯紫英道： 小侄与老伯久不见面，一来会会，二来因广西的同知进来引见，带了四种洋货，可以做得贡的。一件是围屏，有二十四扇炁子，都是紫檀雕刻的。中间虽说不是玉，却是绝好的硝子石，石上镂出山水人物楼台花鸟等物。一扇上有五六十个人，都是宫妆的女子，名为《汉宫春晓》。人的眉目口鼻以及出手衣褶，刻得又清楚又细腻。点缀布置都是好的。我想尊府大观园中正厅上却可用得着。还有一个钟表，有三尺多高，也是一个小童儿拿着时辰牌，到了什么时候他就报什么时辰。里头也有些人在那里打十番的。这是两件重笨的，却还没有拿来。现在我带在这里两件却有些意思儿。 就在身边拿出一个锦匣子，见几重白绵裹着，揭开了绵子，第一层是一个玻璃盒子，里头金托子大红绉绸托底，上放着一颗桂圆大的珠子，光华耀目。冯紫英道： 据说这就叫做母珠。 因叫拿一个盘儿来。詹光即忙端过一个黑漆茶盘，道： 使得么？ 冯紫英道： 使得。 便又向怀里掏出一个白绢包儿，将包儿里的珠子都倒在盘子里散着，把那颗母珠搁在中间，将盘置于桌上。看见那些小珠子儿滴溜滴溜滚到大珠身边来，一回儿把这颗大珠子抬高了，别处的小珠子一颗也不剩，都粘在大珠上。詹光道： 这也奇怪。 贾政道： 这是有的，所以叫做母珠，原是珠之母。 那冯紫英又回头看着他跟来的小厮道： 那个匣子呢？ 那小厮赶忙捧过一个花梨木匣子来。大家打开看时，原来匣内衬着虎纹锦，锦上叠着一束蓝纱。詹光道： 这是什么东西？ 冯紫英道： 这叫做鲛绡帐。 在匣子里拿出来时，叠得长不满五寸，厚不上半寸，冯紫英一层一层的打开，打到十来层，已经桌上铺不下了。冯紫英道： 你看里头还有两折，必得高屋里去才张得下。这就是鲛丝所织，暑热天气张在堂屋里头，苍蝇蚊子一个不能进来，又轻又亮。 贾政道： 不用全打开，怕叠起来倒费事。 詹光便与冯紫英一层一层折好收拾。冯紫英道： 这四件东西价儿也不很贵，两万银他就卖。母珠一万，鲛绡帐五千，《汉宫春晓》与自鸣钟五千。 贾政道： 那里买得起。 冯紫英道： 你们是个国戚，难道宫里头用不着么？ 贾政道： 用得着的很多，只是那里有这些银子。等我叫人拿进去给老太太瞧瞧。 冯紫英道： 很是。
贾政便着人叫贾琏把这两件东西送到老太太那边去，并叫人请了邢王二夫人凤姐儿都来瞧着，又把两件东西一一试过。贾琏道： 他还有两件：一件是围屏。一件是乐钟。共总要卖二万银子呢。 凤姐儿接着道： 东西自然是好的，但是那里有这些闲钱。咱们又不比外任督抚要办贡。我已经想了好些年了，像咱们这种人家，必得置些不动摇的根基才好，或是祭地，或是义庄，再置些坟屋。往后子孙遇见不得意的事，还是点儿底子，不到一败涂地。我的意思是这样，不知老太太、老爷、太太们怎么样。若是外头老爷们要买，只管买。 贾母与众人都说： 这话说的倒也是。 贾琏道： 还了他罢。原是老爷叫我送给老太太瞧，为的是宫里好进。谁说买来搁在家里？老太太还没开口，你便说了一大些丧气话！
说着，便把两件东西拿了出去，告诉了贾政，说老太太不要。便与冯紫英道： 这两件东西好可好，就只没银子。我替你留心，有要买的人，我便送信给你去。 冯紫英只得收拾好，坐下说些闲话，没有兴头，就要起身。贾政道： 你在我这里吃了晚饭去罢。 冯紫英道： 罢了，来了就叨扰老伯吗！ 贾政道： 说那里的话。 正说着，人回： 大老爷来了。 贾赦早已进来。彼此相见，叙些寒温。不一时摆上酒来，肴馔罗列，大家喝着酒。至四五巡后，说起洋货的话，冯紫英道： 这种货本是难消的，除非要像尊府这种人家，还可消得，其余就难了。 贾政道： 这也不见得。 贾赦道： 我们家里也比不得从前了，这回儿也不过是个空门面。 冯紫英又问： 东府珍大爷可好么？我前儿见他，说起家常话儿来，提到他令郎续娶的媳妇，远不及头里那位秦氏奶奶了。如今后娶的到底是那一家的，我也没有问起。 贾政道： 我们这个侄孙媳妇儿，也是这里大家，从前做过京畿道的胡老爷的女孩儿。 紫英道： 胡道长我是知道的。但是他家教上也不怎么样。也罢了，只要姑娘好就好。
贾琏道： 听得内阁里人说起，贾雨村又要升了。 贾政道： 这也好，不知准不准。 贾琏道： 大约有意思的了。 冯紫英道： 我今儿从吏部里来，也听见这样说。雨村老先生是贵本家不是？ 贾政道： 是。 冯紫英道： 是有服的还是无服的？ 贾政道： 说也话长。他原籍是浙江湖州府人，流寓到苏州，甚不得意。有个甄士隐和他相好，时常周济他。以后中了进士，得了榜下知县，便娶了甄家的丫头。如今的太太不是正配。岂知甄士隐弄到零落不堪，没有找处。雨村革了职以后，那时还与我家并未相识，只因舍妹丈林如海林公在扬州巡盐的时候，请他在家做西席，外甥女儿是他的学生。因他有起复的信要进京来，恰好外甥女儿要上来探亲，林姑老爷便托他照应上来的，还有一封荐书，托我吹嘘吹嘘。那时看他不错，大家常会。岂知雨村也奇，我家世袭起，从代字辈下来，宁荣两宅人口房舍以及起居事宜，一概都明白，因此遂觉得亲热了。 因又笑说道： 几年门子也会钻了。由知府推升转了御史，不过几年，升了吏部侍郎，署兵部尚书。为着一件事降了三级，如今又要升了。 冯紫英道： 人世的荣枯，仕途的得失，终属难定。 贾政道： 像雨村算便宜的了。还有我们差不多的人家就是甄家，从前一样功勋，一样的世袭，一样的起居，我们也是时常往来。不多几年，他们进京来差人到我这里请安，还很热闹。一回儿抄了原籍的家财，至今杳无音信，不知他近况若何，心下也着实惦记。看了这样，你想做官的怕不怕？ 贾赦道： 咱们家是最没有事的。 冯紫英道： 果然，尊府是不怕的。一则里头有贵妃照应，二则故旧好亲戚多，三则你家自老太太起至于少爷们，没有一个刁钻刻薄的。 贾政道： 虽无刁钻刻薄，却没有德行才情。白白的衣租食税，那里当得起。 贾赦道： 咱们不用说这些话，大家吃酒罢。 大家又喝了几杯，摆上饭来。吃毕，喝茶。冯家的小厮走来轻轻的向紫英说了一句，冯紫英便要告辞了。贾赦贾政道： 你说什么？ 小厮道： 外面下雪，早已下了梆子了。 贾政叫人看时，已是雪深一寸多了。贾政道： 那两件东西你收拾好了么？ 冯紫英道： 收好了。若尊府要用，价钱还自然让些。 贾政道： 我留神就是了。 紫英道： 我再听信罢。天气冷，请罢，别送了。 贾赦贾政便命贾琏送了出去。未知后事如何，下回分解。


宝钗借扇机带双敲龄官划蔷痴及局外
话说林黛玉与宝玉角口后，也自后悔，但又无去就他之理，因此日夜闷闷，如有所失。紫鹃度其意，乃劝道： 若论前日之事，竟是姑娘太浮躁了些。别人不知宝玉那脾气，难道咱们也不知道的。为那玉也不是闹了一遭两遭了。 黛玉啐道： 你倒来替人派我的不是。我怎么浮躁了？ 紫鹃笑道： 好好的，为什么又剪了那穗子？岂不是宝玉只有三分不是，姑娘倒有七分不是。我看他素日在姑娘身上就好，皆因姑娘小性儿，常要歪派他，才这么样。
林黛玉正欲答话，只听院外叫门。紫鹃听了一听，笑道： 这是宝玉的声音，想必是来赔不是来了。 林黛玉听了道： 不许开门！ 紫鹃道： 姑娘又不是了。这么热天毒日头地下，晒坏了他如何使得呢！ 口里说着，便出去开门，果然是宝玉。一面让他进来，一面笑道： 我只当是宝二爷再不上我们这门了，谁知这会子又来了。 宝玉笑道： 你们把极小的事倒说大了。好好的为什么不来？我便死了，魂也要一日来一百遭。妹妹可大好了？ 紫鹃道： 身上病好了，只是心里气不大好。 宝玉笑道： 我晓得有什么气。 一面说着，一面进来，只见林黛玉又在床上哭。
那林黛玉本不曾哭，听见宝玉来，由不得伤了心，止不住滚下泪来。宝玉笑着走近床来，道： 妹妹身上可大好了？ 林黛玉只顾拭泪，并不答应。宝玉因便挨在床沿上坐了，一面笑道： 我知道妹妹不恼我。但只是我不来，叫旁人看着，倒像是咱们又拌了嘴的似的。若等他们来劝咱们，那时节岂不咱们倒觉生分了？不如这会子，你要打要骂，凭着你怎么样，千万别不理我。 说着，又把 好妹妹 叫了几万声。林黛玉心里原是再不理宝玉的，这会子见宝玉说别叫人知道他们拌了嘴就生分了似的这一句话，又可见得比人原亲近，因又撑不住哭道： 你也不用哄我。从今以后，我也不敢亲近二爷，二爷也全当我去了。 宝玉听了笑道： 你往那去呢？ 林黛玉道： 我回家去。 宝玉笑道： 我跟了你去。 林黛玉道： 我死了。 宝玉道： 你死了，我做和尚！ 林黛玉一闻此言，登时将脸放下来，问道： 想是你要死了，胡说的是什么！你家倒有几个亲姐姐亲妹妹呢，明儿都死了，你几个身子去作和尚？明儿我倒把这话告诉别人去评评。
宝玉自知这话说的造次了，后悔不来，登时脸上红胀起来，低着头不敢则一声。幸而屋里没人。林黛玉直瞪瞪的瞅了他半天，气的一声儿也说不出来。见宝玉憋的脸上紫胀，便咬着牙用指头狠命的在他额颅上戳了一下，哼了一声，咬牙说道： 你这---- 刚说了两个字，便又叹了一口气，仍拿起手帕子来檫眼泪。宝玉心里原有无限的心事，又兼说错了话，正自后悔，又见黛玉戳他一下，要说又说不出来，自叹自泣，因此自己也有所感，不觉滚下泪来。要用帕子揩拭，不想又忘了带来，便用衫袖去檫。林黛玉虽然哭着，却一眼看见了，见他穿着簇新藕合纱衫，竟去拭泪，便一面自己拭着泪，一面回身将枕边搭的一方绡帕子拿起来，向宝玉怀里一摔，一语不发，仍掩面自泣。宝玉见他摔了帕子来，忙接住拭了泪，又挨近前些，伸手拉了林黛玉一只手，笑道： 我的五脏都碎了，你还只是哭。走罢，我同你往老太太跟前去。 林黛玉将手一摔道： 谁同你拉拉扯扯的。一天大似一天的，还这么涎皮赖脸的，连个道理也不知道。
一句没说完，只听喊道： 好了！ 宝林二人不防，都唬了一跳，回头看时，只见凤姐儿跳了进来，笑道： 老太太在那里抱怨天抱怨地，只叫我来瞧瞧你们好了没有。我说不用瞧，过不了三天，他们自己就好了。老太太骂我，说我懒。我来了，果然应了我的话了。也没见你们两个人有些什么可拌的，三日好了，两日恼了，越大越成了孩子了！有这会子拉着手哭的，昨儿为什么又成了乌眼鸡呢！还不跟我走，到老太太跟前，叫老人家也放些心。 说着拉了林黛玉就走。林黛玉回头叫丫头们，一个也没有。凤姐道： 又叫他们作什么，有我伏侍你呢。 一面说，一面拉了就走。宝玉在后面跟着出了园门。到了贾母跟前，凤姐笑道： 我说他们不用人费心，自己就会好的。老祖宗不信，一定叫我去说合。我及至到那里要说合，谁知两个人倒在一处对赔不是了。对笑对诉，倒像 黄鹰抓住了鹞子的脚 ，两个都扣了环了，那里还要人去说合。 说的满屋里都笑起来。
此时宝钗正在这里。那林黛玉只一言不发，挨着贾母坐下。宝玉没甚说的，便向宝钗笑道： 大哥哥好日子，偏生我又不好了，没别的礼送，连个头也不得磕去。大哥哥不知我病，倒像我懒，推故不去的。倘或明儿恼了，姐姐替我分辨分辨。 宝钗笑道： 这也多事。你便要去也不敢惊动，何况身上不好，弟兄们日日一处，要存这个心倒生分了。 宝玉又笑道： 姐姐知道体谅我就好了。 又道： 姐姐怎么不看戏去？ 宝钗道： 我怕热，看了两出，热的很。要走，客又不散。我少不得推身上不好，就来了。 宝玉听说，自己由不得脸上没意思，只得又搭讪笑道： 怪不得他们拿姐姐比杨妃，原来也体丰怯热。 宝钗听说，不由的大怒，待要怎样，又不好怎样。回思了一回，脸红起来，便冷笑了两声，说道： 我倒像杨妃，只是没一个好哥哥好兄弟可以作得杨国忠的！ 二人正说着，可巧小丫头靛儿因不见了扇子，和宝钗笑道： 必是宝姑娘藏了我的。好姑娘，赏我罢。 宝钗指他道： 你要仔细！我和你顽过，你再疑我。和你素日嘻皮笑脸的那些姑娘们跟前，你该问他们去。 说的个靛儿跑了。宝玉自知又把话说造次了，当着许多人，更比才在林黛玉跟前更不好意思，便急回身又同别人搭讪去了。
林黛玉听见宝玉奚落宝钗，心中着实得意，才要搭言也趁势儿取个笑，不想靛儿因找扇子，宝钗又发了两句话，他便改口笑道： 宝姐姐，你听了两出什么戏？ 宝钗因见林黛玉面上有得意之态，一定是听了宝玉方才奚落之言，遂了他的心愿，忽又见问他这话，便笑道： 我看的是李逵骂了宋江，后来又赔不是。 宝玉便笑道： 姐姐通今博古，色色都知道，怎么连这一出戏的名字也不知道，就说了这么一串子。这叫《负荆请罪》。 宝钗笑道： 原来这叫作《负荆请罪》！你们通今博古，才知道 负荆请罪 ，我不知道什么是 负荆请罪 ！ 一句话还未说完，宝玉林黛玉二人心里有病，听了这话早把脸羞红了。凤姐于这些上虽不通达，但见他三人形景，便知其意，便也笑着问人道： 你们大暑天，谁还吃生姜呢？ 众人不解其意，便说道： 没有吃生姜。 风姐故意用手摸着腮，诧异道： 既没人吃姜，怎么这么辣辣的？ 宝玉黛玉二人听见这话，越发不好过了。宝钗再要说话，见宝玉十分讨愧，形景改变，也就不好再说，只得一笑收住。别人总未解得他四个人的言语，因此付之流水。
一时宝钗凤姐去了，林黛玉笑向宝玉道： 你也试着比我利害的人了。谁都像我心拙口笨的，由着人说呢。 宝玉正因宝钗多了心，自己没趣，又见林黛玉来问着他，越发没好气起来。待要说两句，又恐林黛玉多心，说不得忍着气，无精打采一直出来。
谁知目今盛暑之时，又当早饭已过，各处主仆人等多半都因日长神倦之时，宝玉背着手，到一处，一处鸦雀无闻。从贾母这里出来，往西走了穿堂，便是凤姐的院落。到他们院门前，只见院门掩着。知道凤姐素日的规矩，每到天热，午间要歇一个时辰的，进去不便，遂进角门，来到王夫人上房内。只见几个丫头子手里拿着针线，却打盹儿呢。王夫人在里间凉榻上睡着，金钏儿坐在旁边捶腿，也乜斜着眼乱恍。
宝玉轻轻的走到跟前，把他耳上带的坠子一摘，金钏儿睁开眼，见是宝玉。宝玉悄悄的笑道： 就困的这么着？ 金钏抿嘴一笑，摆手令他出去，仍合上眼，宝玉见了他，就有些恋恋不舍的，悄悄的探头瞧瞧王夫人合着眼，便自己向身边荷包里带的香雪润津丹掏了出来，便向金钏儿口里一送。金钏儿并不睁眼，只管噙了。宝玉上来便拉着手，悄悄的笑道： 我明日和太太讨你，咱们在一处罢。 金钏儿不答。宝玉又道： 不然，等太太醒了我就讨。 金钏儿睁开眼，将宝玉一推，笑道： 你忙什么！ 金簪子掉在井里头，有你的只是有你的 ，连这句话语难道也不明白？我倒告诉你个巧宗儿，你往东小院子里拿环哥儿同彩云去。 宝玉笑道： 凭他怎么去罢，我只守着你 只见王夫人翻身起来，照金钏儿脸上就打了个嘴巴子，指着骂道： 下作小娼妇，好好的爷们，都叫你教坏了。 宝玉见王夫人起来，早一溜烟去了。
这里金钏儿半边脸火热，一声不敢言语。登时众丫头听见王夫人醒了，都忙进来。王夫人便叫玉钏儿： 把你妈叫来，带出你姐姐去。 金钏儿听说，忙跪下哭道： 我再不敢了。太太要打骂，只管发落，别叫我出去就是天恩了。我跟了太太十来年，这会子撵出去，我还见人不见人呢！ 王夫人固然是个宽仁慈厚的人，从来不曾打过丫头们一下，今忽见金钏儿行此无耻之事，此乃平生最恨者，故气忿不过，打了一下，骂了几句。虽金钏儿苦求，亦不肯收留，到底唤了金钏儿之母白老媳妇来领了下去。那金钏儿含羞忍辱的出动，不在话下。
且说那宝玉见王夫人醒来，自己没趣，忙进大观园来。只见赤日当空，树阴合地，满耳蝉声，静无人语。刚到了蔷薇花架，只听有人哽噎之声。宝玉心中疑惑，便站住细听，果然架下那边有人。如今五月之际，那蔷薇正是花叶茂盛之际，宝玉便悄悄的隔着篱笆洞儿一看，只见一个女孩子蹲在花下，手里拿着根绾头的簪子在地下抠土，一面悄悄的流泪。宝玉心中想道： 难道这也是个痴丫头，又像颦儿来葬花不成？ 因又自叹道： 若真也葬花，可谓 东施效颦 ，不但不为新特，且更可厌了。 想毕，便要叫那女子，说： 你不用跟着那林姑娘学了。 话未出口，幸而再看时，这女孩子面生，不是个侍儿，倒像是那十二学戏的女孩子之内的，却辨不出他是生旦净丑的那一个角色来。宝玉忙把舌头一伸，将口掩住，自己想道： 幸而不曾造次。上两次皆因造次了，颦儿也生气，宝儿也多心，如今再得罪了他们，越发没意思了。
一面想，一面又恨认不得这个是谁。再留神细看，只见这女孩子眉蹙春山，眼颦秋水，面薄腰纤，袅袅婷婷，大有林黛玉之态。宝玉早又不忍弃他而去，只管痴看。只见他虽然用金簪划地，并不是掘土埋花，竟是向土上画字。宝玉用眼随着簪子的起落，一直一画一点一勾的看了去，数一数，十八笔。自己又在手心里用指头按着他方才下笔的规矩写了，猜是个什么字。写成一想，原来就是个蔷薇花的 蔷 字。宝玉想道： 必定是他也要作诗填词。这会子见了这花，因有所感，或者偶成了两句，一时兴至恐忘，在地下画着推敲，也未可知。且看他底下再写什么。 一面想，一面又看，只见那女孩子还在那里画呢，画来画去，还是个 蔷 字。再看，还是个 蔷 字。里面的原是早已痴了，画完一个又画一个，已经画了有几千个 蔷 。外面的不觉也看痴了，两个眼睛珠儿只管随着簪子动，心里却想： 这女孩子一定有什么话说不出来的大心事，才这样个形景。外面既是这个形景，心里不知怎么熬煎。看他的模样儿这般单薄，心里那里还搁的住熬，可恨我不能替你分些过来。
伏中阴晴不定，片云可以致雨，忽一阵凉风过了，唰唰的落下一阵雨来。宝玉看着那女子头上滴下水来，纱衣裳登时湿了。宝玉想道： 这时下雨。他这个身子，如何禁得骤雨一激！ 因此禁不住便说道： 不用写了。你看下大雨，身上都湿了。 那女孩子听说倒唬了一跳，抬头一看，只见花外一个人叫他不要写了，下大雨了。一则宝玉脸面俊秀，二则花叶繁茂，上下俱被枝叶隐住，刚露着半边脸，那女孩子只当是个丫头，再不想是宝玉，因笑道： 多谢姐姐提醒了我。难道姐姐在外头有什么遮雨的？ 一句提醒了宝玉， 嗳哟 了一声，才觉得浑身冰凉。低头一看，自己身上也都湿了。说声 不好 ，只得一气跑回怡红院去了，心里却还记挂着那女孩子没处避雨。
原来明日是端阳节，那文官等十二个女子都放了学，进园来各处顽耍。可巧小生宝官、正旦玉官等两个女孩子，正在怡红院和袭人玩笑，被大雨阻住。大家把沟堵了，水积在院内，把些绿头鸭，花鸂鶒，彩鸳鸯，捉的捉，赶的赶，缝了翅膀，放在院内顽耍，将院门关了。袭人等都在游廊上嘻笑。
宝玉见关着门，便以手扣门，里面诸人只顾笑，那里听见。叫了半日，拍的门山响，里面方听见了，估谅着宝玉这会子再不回来的。袭人笑道： 谁这会子叫门，没人开去。 宝玉道： 是我。 麝月道： 是宝姑娘的声音。 晴雯道： 胡说！宝姑娘这会子做什么来。 袭人道： 让我隔着门缝儿瞧瞧，可开就开，要不可开，叫他淋着去。 说着，便顺着游廊到门前，往外一瞧，只见宝玉淋的雨打鸡一般。袭人见了又是着忙又是可笑，忙开了门，笑的弯着腰拍手道： 这么大雨地里跑什么？那里知道爷回来了。
宝玉一肚子没好气，满心里要把开门的踢几脚，及开了门，并不看真是谁，还只当是那些小丫头子们，便抬腿踢在肋上。袭人 嗳哟 了一声。宝玉还骂道： 下流东西们！我素日担待你们得了意，一点儿也不怕，越发拿我取笑儿了。 口里说着，一低头见是袭人哭了，方知踢错了，忙笑道： 嗳哟，是你来了！踢在那里了？ 袭人从来不曾受过大话的，今儿忽见宝玉生气踢他一下，又当着许多人，又是羞，又是气，又是疼，真一时置身无地。待要怎么样，料着宝玉未必是安心踢他，少不得忍着说道： 没有踢着。还不换衣裳去。 宝玉一面进房来解衣，一面笑道： 我长了这么大，今日是头一遭儿生气打人，不想就偏遇见了你！ 袭人一面忍痛换衣裳，一面笑道： 我是个起头儿的人，不论事大事小事好事歹，自然也该从我起。但只是别说打了我，明儿顺了手也打起别人来。 宝玉道： 我才也不是安心。 袭人道： 谁说你是安心了！素日开门关门，都是那起小丫头子们的事。他们是憨皮惯了的，早已恨的人牙痒痒，他们也没个怕惧儿。你当是他们，踢一下子，唬唬他们也好些。才刚是我淘气，不叫开门的。
说着，那雨已住了，宝官，玉官也早去了。袭人只觉肋下疼的心里发闹，晚饭也不曾好生吃。至晚间洗澡时脱了衣服，只见肋上青了碗大一块，自己倒唬了一跳，又不好声张。一时睡下，梦中作痛，由不得 嗳哟 之声从睡中哼出。宝玉虽说不是安心，因见袭人懒懒的，也睡不安稳。忽夜间听得 嗳哟 ，便知踢重了，自己下床悄悄的秉灯来照。刚到床前，只见袭人嗽了两声，吐出一口痰来， 嗳哟 一声，睁开眼见了宝玉，倒唬了一跳道： 作什么？ 宝玉道： 你梦里 嗳哟 ，必定踢重了。我瞧瞧。 袭人道： 我头上发晕，嗓子里又腥又甜，你倒照一照地下罢。 宝玉听说，果然持灯向地下一照，只见一口鲜血在地。宝玉慌了，只说 了不得了！ 袭人见了，也就心凉了半截。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隔珠帘父女勉忠勤搦湘管姊弟裁题咏
话说宝玉来至院外，就有跟贾政的几个小厮上来拦腰抱住，都说： 今儿亏我们，老爷才喜欢，老太太打发人出来问了几遍，都亏我们回说喜欢，不然，若老太太叫你进去，就不得展才了。人人都说，你才那些诗比世人的都强。今儿得了这样的彩头。该赏我们了。 宝玉笑道： 每人一吊钱。 众人道： 谁没见那一吊钱！把这荷包赏了罢。 说着，一个上来解荷包，那一个就解扇囊，不容分说，将宝玉所佩之物尽行解去。又道： 好生送上去罢。 一个抱了起来，几个围绕，送至贾母二门前。那时贾母已命人看了几次。众奶娘丫鬟跟上来，见过贾母，知不曾难为着他，心中自是欢喜。
少时袭人倒了茶来，见身边佩物一件无存，因笑道： 带的东西又是那起没脸的东西们解了去了。 林黛玉听说，走来瞧瞧，果然一件无存，因向宝玉道： 我给的那个荷包也给他们了？你明儿再想我的东西，可不能够了！ 说毕，赌气回房，将前日宝玉所烦他作的那个香袋儿----才做了一半----赌气拿过来就铰。宝玉见他生气，便知不妥，忙赶过来，早剪破了。
宝玉已见过这香囊，虽尚未完，却十分精巧，费了许多工夫。今见无故剪了，却也可气。因忙把衣领解了，从里面红袄襟上将黛玉所给的那荷包解了下来，递与黛玉瞧道： 你瞧瞧，这是什么！我那一回把你的东西给人了？ 林黛玉见他如此珍重，带在里面，可知是怕人拿去之意，因此又自悔莽撞，未见皂白，就剪了香袋。因此又愧又气，低头一言不发。宝玉道： 你也不用剪，我知道你是懒待给我东西。我连这荷包奉还，何如？ 说着，掷向他怀中便走。黛玉见如此，越发气起来，声咽气堵，又汪汪的滚下泪来，拿起荷包来又剪。宝玉见他如此，忙回身抢住，笑道： 好妹妹，饶了他罢！ 黛玉将剪子一摔，拭泪说道： 你不用同我好一阵歹一阵的，要恼，就撂开手。这当了什么。 说着，赌气上床，面向里倒下拭泪。禁不住宝玉上来 妹妹 长 妹妹 短赔不是。
前面贾母一片声找宝玉。众奶娘丫鬟们忙回说： 在林姑娘房里呢。 贾母听说道： 好，好，好！让他姊妹们一处顽顽罢。才他老子拘了他这半天，让他开心一会子罢。只别叫他们拌嘴，不许扭了他。 众人答应着。黛玉被宝玉缠不过，只得起来道： 你的意思不叫我安生，我就离了你。 说着往外就走。宝玉笑道： 你到那里，我跟到那里。 一面仍拿起荷包来带上，黛玉伸手抢道： 你说不要了，这会子又带上，我也替你怪臊的！ 说着， 嗤 的一声又笑了。宝玉道： 好妹妹，明儿另替我作个香袋儿罢。 黛玉道： 那也只瞧我高兴罢了。 一面说，一面二人出房，到王夫人上房中去了，可巧宝钗亦在那里。
此时王夫人那边热闹非常。原来贾蔷已从姑苏采买了十二个女孩子----并聘了教习----以及行头等事来了。那时薛姨妈另迁于东北上一所幽静房舍居住，将梨香院早已腾挪出来，另行修理了，就令教习在此教演女戏。又另派家中旧有曾演学过歌唱的女人们----如今皆已皤然老妪了，着他们带领管理。就令贾蔷总理其日用出入银钱等事，以及诸凡大小所需之物料账目。
又有林之孝家的来回： 采访聘买得十个小尼姑，小道姑都有了，连新作的二十分道袍也有了。外有一个带发修行的，本是苏州人氏，祖上也是读书仕宦之家。因生了这位姑娘自小多病，买了许多替身儿皆不中用，到底这位姑娘亲自入了空门，方才好了，所以带发修行，今年才十八岁，法名妙玉。如今父母俱已亡故，身边只有两个老嬷嬷、一个小丫头伏侍。文墨也极通，经文也不用学了，模样儿又极好。因听见 长安 都中有观音遗迹并贝叶遗文，去岁随了师父上来，现在西门外牟尼院住着。他师父极精演先天神数，于去冬圆寂了。妙玉本欲扶灵回乡的，他师父临寂遗言，说他 衣食起居不宜回乡。在此静居，后来自然有你的结果 。所以他竟未回乡。 王夫人不等回完，便说： 既这样，我们何不接了他来。 林之孝家的回道： 请他，他说 侯门公府，必以贵势压人，我再不去的。  王夫人笑道： 他既是官宦小姐，自然骄傲些，就下个帖子请他何妨。 林之孝家的答应了出去，命书启相公写请帖去请妙玉。次日遣人备车轿去接等后话，暂且搁过，此时不能表白。
当下又有人回，工程上等着糊东西的纱绫，请凤姐去开楼拣纱绫，又有人来回，请凤姐开库，收金银器皿。连王夫人并上房丫鬟等众，皆一时不得闲的。宝钗便说： 咱们别在这里碍手碍脚，找探丫头去。 说着，同宝玉黛玉往迎春等房中来闲顽，无话。
王夫人等日日忙乱，直到十月将尽，幸皆全备：各处监管都交清账目；各处古董文玩，皆已陈设齐备；采办鸟雀的，自仙鹤、孔雀以及鹿、兔、鸡、鹅等类，悉已买全，交于园中各处像景饲养；贾蔷那边也演出二十出杂戏来；小尼姑、道姑也都学会了念几卷经咒。贾政方略心意宽畅，又请贾母等进园，色色斟酌，点缀妥当，再无一些遗漏不当之处了。于是贾政方择日题本。本上之日，奉朱批准奏：次年正月十五上元之日，恩准贾妃省亲。贾府领了此恩旨，益发昼夜不闲，年也不曾好生过的。
展眼元宵在迩，自正月初八日，就有太监出来先看方向：何处更衣，何处燕坐，何处受礼，何处开宴，何处退息。又有巡察地方总理关防太监等，带了许多小太监出来，各处关防，挡围幙，指示贾宅人员何处退，何处跪，何处进膳，何处启事，种种仪注不一。外面又有工部官员并五城兵备道打扫街道，撵逐闲人。贾赦等督率匠人紥花灯烟火之类，至十四日，俱已停妥。这一夜，上下通不曾睡。
至十五日五鼓，自贾母等有爵者，皆按品服大妆。园内各处，帐舞蟠龙，帘飞彩凤，金银焕彩，珠宝争辉，鼎焚百合之香，瓶插长春之蕊，静悄无人咳嗽。贾赦等在西街门外，贾母等在荣府大门外。街头巷口，俱系围幙挡严。正等的不耐烦，忽一太监坐大马而来，贾母忙接入，问其消息。太监道： 早多着呢！未初刻用过晚膳，未正二刻还到宝灵宫拜佛，酉初刻进大明宫领宴看灯方请旨，只怕戌初才起身呢。 凤姐听了道： 既这么着，老太太，太太且请回房，等是时候再来也不迟。 于是贾母等暂且自便，园中悉赖凤姐照理。又命执事人带领太监们去吃酒饭。
一时传人一担一担的挑进蜡烛来，各处点灯。方点完时，忽听外边马跑之声。一时，有十来个太监都喘吁吁跑来拍手儿。这些太监会意，都知道是 来了，来了 ，各按方向站住。贾赦领着族子侄在西街门外，贾母领着族女眷在大门外迎接。半日静悄悄的。忽见一对红衣太监骑马缓缓的走来，至西街门下了马，将马赶出围幙之外，便垂手面西站住。半日又是一对，亦是如此。少时便来了十来对，方闻得隐隐细乐之声。一对对龙旌凤翣，雉羽夔头，又有销金提炉焚着御香；然后一把曲柄七凤黄金伞过来，便是冠袍带履。又有值事太监捧着香珠、绣帕、漱盂、拂尘等类。一队队过完，后面方是八个太监抬着一顶金顶金黄绣凤版舆，缓缓行来。贾母等连忙路旁跪下。早飞跑过几个太监来，扶起贾母、邢夫人、王夫人来。那版舆抬进大门，入仪门往东去，到一所院落门前，有执拂太监跪请下舆更衣。于是抬舆入门，太监等散去，只有昭容、彩嫔等引领元春下舆。只见院内各色花灯烂灼，皆系纱绫紥成，精致非常。上面有一匾灯，写着 体仁沐德 四字。元春入室，更衣毕复出，上舆进园。只见园中香烟缭绕，花彩缤纷，处处灯光相映，时时细乐声喧，说不尽这太平气像，富贵风流。----此时自己回想当初在大荒山中，青埂峰下，那等凄凉寂寞；若不亏癞僧、跛道二人携来到此，又安能得见这般世面。本欲作一篇《灯月赋》、《省亲颂》，以志今日之事，但又恐入了别书的俗套。按此时之景，即作一赋一赞，也不能形容得尽其妙；即不作赋赞，其豪华富丽，观者诸公亦可想而知矣。所以倒是省了这工夫纸墨，且说正经的为是。
且说贾妃在轿内看此园内外如此豪华，因默默叹息奢华过费。忽又见执拂太监跪请登舟，贾妃乃下舆。只见清流一带，势如游龙，两边石栏上，皆系水晶玻璃各色风灯，点的如银花雪浪；上面柳杏诸树虽无花叶，然皆用通草绸绫纸绢依势作成，粘于枝上的，每一株悬灯数盏；更兼池中荷荇凫鹭之属，亦皆系螺蚌羽毛之类作就的。诸灯上下争辉，真系玻璃世界，珠宝乾坤。船上亦系各种精致盆景诸灯，珠帘绣幙，桂楫兰桡，自不必说。已而入一石港，港上一面匾灯，明现着 蓼汀花溆 四字。
按此四字并 有凤来仪 等处，皆系上回贾政偶然一试宝玉之课艺才情耳，何今日认真用此匾联？况贾政世代诗书，来往诸客屏侍座陪者，悉皆才技之流，岂无一名手题撰，竟用小儿一戏之辞苟且搪塞？真似暴发新荣之家，滥使银钱，一味抹油涂朱，毕则大书 前门绿柳垂金锁，后户青山列锦屏 之类，则以为大雅可观，岂《石头记》中通部所表之宁荣贾府所为哉！据此论之，竟大相矛盾了。诸公不知，待蠢物将原委说明，大家方知。
当日这贾妃未入宫时，自幼亦系贾母教养。后来添了宝玉，贾妃乃长姊，宝玉为弱弟，贾妃之心上念母年将迈，始得此弟，是以怜爱宝玉，与诸弟待之不同。且同随祖母，刻未暂离。那宝玉未入学堂之先，三四岁时，已得贾妃手引口传，教授了几本书、数千字在腹内了。其名分虽系姊弟，其情状有如母子。自入宫后，时时带信出来与父母说： 千万好生扶养，不严不能成器，过严恐生不虞，且致父母之忧。 眷念切爱之心，刻未能忘。前日贾政闻塾师背后赞宝玉偏才尽有，贾政未信，适巧遇园已落成，令其题撰，聊一试其情思之清浊。其所拟之匾联虽非妙句，在幼童为之，亦或可取。即另使名公大笔为之，固不费难，然想来倒不如这本家风味有趣。更使贾妃见之，知系其爱弟所为，亦或不负其素日切望之意。因有这段原委，故此竟用了宝玉所题之联额。那日虽未曾题完，后来亦曾补拟。
闲文少述，且说贾妃看了四字，笑道：  花溆 二字便妥，何必， 蓼汀 ？ 侍座太监听了，忙下小舟登岸，飞传与贾政。贾政听了，即忙移换。
一时，舟临内岸，复弃舟上舆，便见琳宫绰约，桂殿巍峨。石牌坊上明显 天仙宝境 四字，贾妃忙命换 省亲别墅 四字。于是进入行宫。但见庭燎烧空，香屑布地，火树琪花，金窗玉槛。说不尽帘卷虾须，毯铺鱼獭，鼎飘麝脑之香，屏列雉尾之扇。真是：
金门玉户神仙府，桂殿兰宫妃子家。贾妃乃问： 此殿何无匾额？ 随侍太监跪启曰： 此系正殿，外臣未敢擅拟。 贾妃点头不语。礼仪太监跪请升座受礼，两陛乐起。礼仪太监二人引贾赦、贾政等于月台下排班，殿上昭容传谕曰： 免。 太监引贾赦等退出。又有太监引荣国太君及女眷等自东阶升月台上排班，昭容再谕曰： 免。 于是引退。
茶已三献，贾妃降座，乐止。退入侧殿更衣，方备省亲车驾出园。至贾母正室，欲行家礼，贾母等俱跪止不迭。贾妃满眼垂泪，方彼此上前厮见，一手搀贾母，一手搀王夫人，三个人满心里皆有许多话，只是俱说不出，只管呜咽对泣。邢夫人、李纨、王熙凤、迎、探、惜三姊妹等，俱在旁围绕，垂泪无言。
半日，贾妃方忍悲强笑，安慰贾母、王夫人道： 当日既送我到那不得见人的去处，好容易今日回家娘儿们一会，不说说笑笑，反倒哭起来。一会子我去了，又不知多早晚才来！ 说到这句，不禁又哽咽起来。邢夫人等忙上来解劝。贾母等让贾妃归座，又逐次一一见过，又不免哭泣一番。然后东西两府掌家执事人丁在厅外行礼，及两府掌家执事媳妇领丫鬟等行礼毕。贾妃因问： 薛姨妈、宝钗、黛玉因何不见？ 王夫人启曰： 外眷无职，未敢擅入。 贾妃听了，忙命快请。一时，薛姨妈等进来，欲行国礼，亦命免过，上前各叙阔别寒温。又有贾妃原带进宫去的丫鬟抱琴等上来叩见，贾母等连忙扶起，命人别室款待。执事太监及彩嫔，昭容各侍从人等，宁国府及贾赦那宅两处自有人款待，只留三四个小太监答应。母女姊妹深叙些离别情景，及家务私情。
又有贾政至帘外问安，贾妃垂帘行参等事。又隔帘含泪谓其父曰： 田舍之家，虽齑盐布帛，终能聚天伦之乐；今虽富贵已极，骨肉各方，然终无意趣！ 贾政亦含泪启道： 臣，草莽寒门，鸠群鸦属之中，岂意得征凤鸾之瑞。今贵人上赐天恩，下昭祖德，此皆山川日月之精奇、祖宗之远德钟于一人，幸及政夫妇。且今上启天地生物之大德，垂古今未有之旷恩，虽肝脑涂地，臣子岂能得报于万一！惟朝乾夕惕，忠于厥职外，愿我君万寿千秋，乃天下苍生之同幸也。贵妃切勿以政夫妇残年为念，懑愤金怀，更祈自加珍爱。惟业业兢兢，勤慎恭肃以侍上，庶不负上体贴眷爱如此之隆恩也。 贾妃亦嘱 只以国事为重，暇时保养，切勿记念 等语。
贾政又启： 园中所有亭台轩馆，皆系宝玉所题；如果有一二稍可寓目者，请别赐名为幸。 元妃听了宝玉能题，便含笑说： 果进益了。 贾政退出。贾妃见宝、林二人亦发比别姊妹不同，真是姣花软玉一般。因问： 宝玉为何不进见？ 贾母乃启： 无谕，外男不敢擅入。 元妃命快引进来。小太监出去引宝玉进来，先行国礼毕，元妃命他进前，携手拦于怀内，又抚其头颈笑道： 比先竟长了好些…… 一语未终，泪如雨下。
尤氏、凤姐等上来启道： 筵宴齐备，请贵妃游幸。 元妃等起身，命宝玉导引，遂同诸人步至园门前，早见灯光火树之中，诸般罗列非常。进园来先从 有凤来仪 、 红香绿玉 、 杏帘在望 、 蘅芷清芬 等处，登楼步阁，涉水缘山，百般眺览徘徊。一处处铺陈不一，一桩桩点缀新奇。贾妃极加奖赞，又劝： 以后不可太奢，此皆过分之极。 已而至正殿，谕免礼归座，大开筵宴。贾母等在下相陪，尤氏、李纨、凤姐等亲捧羹把盏。
元妃乃命传笔砚伺候，亲搦湘管，择其几处最喜者赐名。按其书云：
 顾恩思义 匾额
 天地启宏慈，赤子苍头同感戴；古今垂旷典，九州万国被恩荣。 此一匾一联书于正殿
 大观园 园之名
 有凤来仪 赐名曰 潇湘馆
 红香绿玉 改作 怡红快绿 即名曰 怡红院
 蘅芷清芬 赐名曰 蘅芜苑
 杏帘在望 赐名曰 浣葛山庄 正楼曰 大观楼 。东面飞楼曰 缀锦阁 ，西面斜楼曰 含芳阁 ；更有 蓼风轩 ， 藕香榭 ， 紫菱洲 ， 荇叶渚 等名；又有四字的匾额十数个，诸如 梨花春雨 、 桐剪秋风 ， 荻芦夜雪 等名，此时悉难全记。又命旧有匾联俱不必摘去。于是先题一绝云：
衔山抱水建来精，多少工夫筑始成。天上人间诸景备，芳园应锡大观名。
写毕，向诸姊妹笑道： 我素乏捷才，且不长于吟咏，妹辈素所深知。今夜聊以塞责，不负斯景而已。异日少暇，必补撰《大观园记》并《省亲颂》等文，以记今日之事。妹辈亦各题一匾一诗，随才之长短，亦暂吟成，不可因我微才所缚。且喜宝玉竟知题咏，是我意外之想。此中 潇湘馆 ，蘅芜苑 二处，我所极爱，次之 怡红院 、 浣葛山庄 ，此四大处，必得别有章句题咏方妙。前所题之联虽佳，如今再各赋五言律一首，使我当面试过，方不负我自幼教授之苦心。 宝玉只得答应了，下来自去构思。
迎、探、惜三人之中，要算探春又出于姊妹之上，然自忖亦难与薛林争衡，只得勉强随众塞责而已。李纨也勉强凑成一律。贾妃先挨次看姊妹们的，写道是：
旷性怡情匾额迎春
园成景备特精奇，奉命羞题额旷怡。
谁信世间有此境，游来宁不畅神思？
万像争辉匾额探春
名园筑出势巍巍，奉命何惭学浅微。
精妙一时言不出，果然万物生光辉。
文章造化匾额惜春
山水横拖千里外，楼台高起五云中。
园修日月光辉里，景夺文章造化功。
文采风流匾额李纨
秀水明山抱复回，风流文采胜蓬莱。
绿裁歌扇迷芳草，红衬湘裙舞落梅。
珠玉自应传盛世，神仙何幸下瑶台。
名园一自邀游赏，未许凡人到此来。
凝晖钟瑞匾额薛宝钗
芳园筑向帝城西，华日祥云笼罩奇。
高柳喜迁莺出谷，修篁时待凤来仪。
文风已著宸游夕，孝化应隆归省时。
睿藻仙才盈彩笔，自惭何敢再为辞。
世外仙源匾额林黛玉
名园筑何处，仙境别红尘。
借得山川秀，添来景物新。
香融金谷酒，花媚玉堂人。
何幸邀恩宠，宫车过往频。贾妃看毕，称赏一番，又笑道： 终是薛林二妹之作与众不同，非愚姊妹可同列者。 原来林黛玉安心今夜大展奇才，将众人压倒，不想贾妃只命一匾一咏，倒不好违谕多作，只胡乱作一首五言律应景罢了。
彼时宝玉尚未作完，只刚作了 潇湘馆 与 蘅芜苑 二首，正作 怡红院 一首，起草内有 绿玉春犹卷 一句。宝钗转眼瞥见，便趁众人不理论，急忙回身悄推他道： 他因不喜 红香绿玉 四字，改了 怡红快绿 ，你这会子偏用 绿玉 二字，岂不是有意和他争驰了？况且蕉叶之说也颇多，再想一个字改了罢。 宝玉见宝钗如此说，便拭汗道： 我这会子总想不起什么典故出处来。 宝钗笑道： 你只把 绿玉 的 玉 字改作 蜡 字就是了。 宝玉道：  绿蜡 可有出处？ 宝钗见问，悄悄的咂嘴点头笑道： 亏你今夜不过如此，将来金殿对策，你大约连 赵钱孙李 都忘了呢！唐钱珝咏芭蕉诗头一句： 冷烛无烟绿蜡乾 ，你都忘了不成？ 宝玉听了，不觉洞开心臆，笑道： 该死，该死！现成眼前之物偏倒想不起来了，真可谓 一字师 了。从此后我只叫你师父，再不叫姐姐了。 宝钗亦悄悄的笑道： 还不快作上去，只管姐姐妹妹的。谁是你姐姐？那上头穿黄袍的才是你姐姐，你又认我这姐姐来了。 一面说笑，因说笑又怕他耽延工夫，遂抽身走开了。宝玉只得续成，共有了三首。
此时林黛玉未得展其抱负，自是不快。因见宝玉独作四律，大费神思，何不代他作两首，也省他些精神不到之处。想着，便也走至宝玉案旁，悄问： 可都有了？ 宝玉道： 才有了三首，只少 杏帘在望 一首了。 黛玉道： 既如此，你只抄录前三首罢。赶你写完那三首，我也替你作出这首了。 说毕，低头一想，早已吟成一律，便写在纸条上，搓成个团子，掷在他跟前。宝玉打开一看，只觉此首比自己所作的三首高过十倍，真是喜出望外，遂忙恭楷呈上。贾妃看道：
有凤来仪臣宝玉谨题
秀玉初成实，堪宜待凤凰。
竿竿青欲滴，个个绿生凉。
迸砌妨阶水，穿帘碍鼎香。
莫摇清碎影，好梦昼初长。
蘅芷清芬
蘅芜满净苑，萝薜助芬芳。
软衬三春草，柔拖一缕香。
轻烟迷曲径，冷翠滴回廊。
谁谓池塘曲，谢家幽梦长。
怡红快绿
深庭长日静，两两出婵娟。
绿蜡春犹卷，红妆夜未眠。
凭栏垂绛袖，倚石护青烟。
对立东风里，主人应解怜。
杏帘在望
杏帘招客饮，在望有山庄。
菱荇鹅儿水，桑榆燕子梁。
一畦春韭绿，十里稻花香。
盛世无饥馁，何须耕织忙。贾妃看毕，喜之不尽，说： 果然进益了！ 又指 杏帘 一首为前三首之冠，遂将 浣葛山庄 改为 稻香村 。又命探春另以彩笺誊录出方才一共十数首诗，出令太监传与外厢。贾政等看了，都称颂不已。贾政又进《归省颂》。元春又命以琼酥金脍等物，赐与宝玉并贾兰。此时贾兰极幼，未达诸事，只不过随母依叔行礼，故无别传。贾环从年内染病未痊，自有闲处调养，故亦无传。
那时贾蔷带领十二个女戏，在楼下正等的不耐烦，只见一太监飞来说： 作完了诗，快拿戏目来！ 贾蔷急将锦册呈上，并十二个花名单子。少时，太监出来，只点了四出戏：
第一出，《豪宴》，第二出，《乞巧》，
第三出，《仙缘》，第四出，《离魂》。贾蔷忙张罗扮演起来。一个个歌欺裂石之音，舞有天魔之态。虽是妆演的形容，却作尽悲欢情状。刚演完了，一太监执一金盘糕点之属进来，问： 谁是龄官？ 贾蔷便知是赐龄官之物，喜的忙接了，命龄官叩头。太监又道： 贵妃有谕，说 龄官极好，再作两出戏，不拘那两出就是了 。 贾蔷忙答应了，因命龄官作《游园》，《惊梦》二出。龄官自为此二出原非本角之戏，执意不作，定要作《相约》《相骂》二出。贾蔷扭他不过，只得依他作了。贾妃甚喜，命 不可难为了这女孩子，好生教习 ，额外赏了两匹宫缎，两个荷包并金银锞子，食物之类。然后撤筵，将未到之处复又游顽。忽见山环佛寺，忙另盥手进去焚香拜佛，又题一匾云： 苦海慈航 。又额外加恩与一般幽尼女道。
少时，太监跪启： 赐物俱齐，请验等例。 乃呈上略节。贾妃从头看了，俱甚妥协，即命照此遵行。太监听了，下来一一发放。原来贾母的是金，玉如意各一柄，沉香拐拄一根，伽楠念珠一串， 富贵长春 宫缎四匹， 福寿绵长 宫绸四匹，紫金 笔锭如意 锞十锭， 吉庆有鱼 银锞十锭。邢夫人，王夫人二分，只减了如意，拐，珠四样。贾敬、贾赦、贾政等，每分御制新书二部，宝墨二匣，金，银爵各二只，表礼按前。宝钗、黛玉诸姊妹等，每人新书一部，宝砚一方，新样格式金银锞二对。宝玉亦同此。贾兰则是金银项圈二个，金银锞二对。尤氏、李纨、凤姐等，皆金银锞四锭，表礼四端。外表礼二十四端，清钱一百串，是赐与贾母，王夫人及诸姊妹房中奶娘众丫鬟的。贾珍、贾琏、贾环、贾蓉等，皆是表礼一分，金锞一双。其余彩缎百端，金银千两，御酒华筵，是赐东西两府凡园中管理工程、陈设、答应及司戏、掌灯诸人的。外有清钱五百串，是赐厨役、优怜、百戏、杂行人丁的。
众人谢恩已毕，执事太监启道： 时已丑正三刻，请驾回銮。 贾妃听了，不由的满眼又滚下泪来。却又勉强堆笑，拉住贾母、王夫人的手，紧紧的不忍释放，再四叮咛： 不须挂念，好生自养。如今天恩浩荡，一月许进内省视一次，见面是尽有的，何必伤惨。倘明岁天恩仍许归省，万不可如此奢华靡费了！ 贾母等已哭的哽噎难言了。贾妃虽不忍别，怎奈皇家规范，违错不得，只得忍心上舆去了。这里诸人好容易将贾母，王夫人安慰解劝，搀扶出园去了。正是----


俏平儿情掩虾须镯勇晴雯病补雀金裘
贾母道： 正是这话了。上次我要说这话，我见你们的大事多，如今又添出这些事来，你们固然不敢抱怨，未免想着我只顾疼这些小孙子孙女儿们，就不体贴你们这当家人了。你既这么说出来，更好了。 因此时薛姨妈李婶都在座，邢夫人及尤氏婆媳也都过来请安，还未过去，贾母向王夫人等说道： 今儿我才说这话，素日我不说，一则怕逞了凤丫头的脸，二则众人不伏。今日你们都在这里，都是经过妯娌姑嫂的，还有他这样想的到的没有？ 薛姨妈、李婶、尤氏等齐笑说： 真个少有。别人不过是礼上面子情儿，实在他是真疼小叔子小姑子。就是老太太跟前，也是真孝顺。 贾母点头叹道： 我虽疼他，我又怕他太伶俐也不是好事。 凤姐儿忙笑道： 这话老祖宗说差了。世人都说太伶俐聪明，怕活不长。世人都说得，人人都信，独老祖宗不当说，不当信。老祖宗只有伶俐聪明过我十倍的，怎么如今这样福寿双全的？只怕我明儿还胜老祖宗一倍呢！我活一千岁后，等老祖宗归了西，我才死呢。 贾母笑道： 众人都死了，单剩下咱们两个老妖精，有什么意思。 说的众人都笑了。
宝玉因记挂着晴雯袭人等事，便先回园里来。到房中，药香满屋，一人不见，只见晴雯独卧于炕上，脸面烧的飞红，又摸了一摸，只觉烫手。忙又向炉上将手烘暖，伸进被去摸了一摸身上，也是火烧。因说道： 别人去了也罢，麝月秋纹也这样无情，各自去了？ 晴雯道： 秋纹是我撵了他去吃饭的，麝月是方才平儿来找他出去了。两人鬼鬼祟祟的，不知说什么。必是说我病了不出去。 宝玉道： 平儿不是那样人。况且他并不知你病特来瞧你，想来一定是找麝月来说话，偶然见你病了，随口说特瞧你的病，这也是人情乖觉取和的常事。便不出去，有不是，与他何干？你们素日又好，断不肯为这无干的事伤和气。 晴雯道： 这话也是，只是疑他为什么忽然间瞒起我来。 宝玉笑道： 让我从后门出去，到那窗根下听听说些什么，来告诉你。 说着，果然从后门出去，至窗下潜听。
只闻麝月悄问道： 你怎么就得了的？ 平儿道： 那日洗手时不见了，二奶奶就不许吵嚷，出了园子，即刻就传给园里各处的妈妈们小心查访。我们只疑惑邢姑娘的丫头，本来又穷，只怕小孩子家没见过，拿了起来也是有的。再不料定是你们这里的。幸而二奶奶没有在屋里，你们这里的宋妈妈去了，拿着这支镯子，说是小丫头子坠儿偷起来的，被他看见，来回二奶奶的。我赶着忙接了镯子，想了一想：宝玉是偏在你们身上留心用意，争胜要强的，那一年有一个良儿偷玉，刚冷了一二年间，还有人提起来趁愿，这会子又跑出一个偷金子的来了。而且更偷到街坊家去了。偏是他这样，偏是他的人打嘴。所以我倒忙叮咛宋妈，千万别告诉宝玉，只当没有这事，别和一个人提起。第二件，老太太，太太听了也生气。三则袭人和你们也不好看。所以我回二奶奶，只说： 我往大奶奶那里去的，谁知镯子褪了口，丢在草根底下，雪深了没看见。今儿雪化尽了，黄澄澄的映着日头，还在那里呢，我就拣了起来。 二奶奶也就信了，所以我来告诉你们。你们以后防着他些，别使唤他到别处去。等袭人回来，你们商议着，变个法子打发出去就完了。 麝月道： 这小娼妇也见过些东西，怎么这么眼皮子浅。 平儿道： 究竟这镯子能多少重，原是二奶奶说的，这叫做 虾须镯 ，倒是这颗珠子还罢了。晴雯那蹄子是块爆炭，要告诉了他，他是忍不住的。一时气了，或打或骂，依旧嚷出来不好，所以单告诉你留心就是了。 说着便作辞而去。
宝玉听了，又喜又气又叹。喜的是平儿竟能体贴自己，气的是坠儿小窃，叹的是坠儿那样一个伶俐人，作出这丑事来。因而回至房中，把平儿之话一长一短告诉了晴雯。又说： 他说你是个要强的，如今病着，听了这话越发要添病，等好了再告诉你。 晴雯听了，果然气的蛾眉倒蹙，凤眼圆睁，即时就叫坠儿。宝玉忙劝道： 你这一喊出来，岂不辜负了平儿待你我之心了。不如领他这个情，过后打发他就完了。 晴雯道： 虽如此说，只是这口气如何忍得！ 宝玉道： 这有什么气的？你只养病就是了。
晴雯服了药，至晚间又服二和，夜间虽有些汗，还未见效，仍是发烧，头疼鼻塞声重。次日，王太医又来诊视，另加减汤剂。虽然稍减了烧，仍是头疼。宝玉便命麝月： 取鼻烟来，给他嗅些痛打几个嚏喷，就通了关窍。 麝月果真去取了一个金镶双扣金星玻璃的一个扁盒来，递与宝玉。宝玉便揭翻盒扇，里面有西洋珐琅的黄发赤身女子，两肋又有肉翅，里面盛着些真正汪恰洋烟。晴雯只顾看画儿，宝玉道： 嗅些，走了气就不好了。 晴雯听说，忙用指甲挑了些嗅入鼻中，不怎样。便又多多挑了些嗅入。忽觉鼻中一股酸辣透入囟门，接连打了五六个嚏喷，眼泪鼻涕登时齐流。晴雯忙收了盒子，笑道： 了不得，好爽快！拿纸来。 早有小丫头子递过一搭子细纸，晴雯便一张一张的拿来醒鼻子。宝玉笑问： 如何？ 晴雯笑道： 果觉通快些，只是太阳还疼。 宝玉笑道： 越性尽用西洋药治一治，只怕就好了。 说着，便命麝月： 和二奶奶要去，就说我说了：姐姐那里常有那西洋贴头疼的膏子药，叫做 依弗哪 ，找寻一点儿。 麝月答应了，去了半日，果拿了半节来。便去找了一块红缎子角儿，铰了两块指顶大的圆式，将那药烤和了，用簪挺摊上。晴雯自拿着一面靶镜，贴在两太阳上。麝月笑道： 病的蓬头鬼一样，如今贴了这个，倒俏皮了。二奶奶贴惯了，倒不大显。 说毕，又向宝玉道： 二奶奶说了：明日是舅老爷生日，太太说了叫你去呢。明儿穿什么衣裳？今儿晚上好打点齐备了，省得明儿早起费手。 宝玉道： 什么顺手就是什么罢了。一年闹生日也闹不清。 说着，便起身出房，往惜春房中去看画。
刚到院门外边，忽见宝琴的小丫鬟名小螺者从那边过去，宝玉忙赶上问： 那去？ 小螺笑道： 我们二位姑娘都在林姑娘房里呢，我如今也往那里去。 宝玉听了，转步也便同他往潇湘馆来。不但宝钗姊妹在此，且连邢岫烟也在那里，四人围坐在熏笼上叙家常。紫鹃倒坐在暖阁里，临窗作针黹。一见他来，都笑说： 又来了一个！可没了你的坐处了。 宝玉笑道： 好一幅 冬闺集艳图 ！可惜我迟来了一步。横竖这屋子比各屋子暖，这椅子坐着并不冷。 说着，便坐在黛玉常坐的搭着灰鼠椅搭的一张椅上。因见暖阁之中有一玉石条盆，里面攒三聚五栽着一盆单瓣水仙，点着宣石，便极口赞： 好花！这屋子越发暖，这花香的越清香。昨日未见。 黛玉因说道： 这是你家的大总管赖大婶子送薛二姑娘的，两盆腊梅，两盆水仙。他送了我一盆水仙，他送了蕉丫头一盆腊梅。我原不要的，又恐辜负了他的心。你若要，我转送你如何？ 宝玉道： 我屋里却有两盆，只是不及这个。琴妹妹送你的，如何又转送人，这个断使不得。 黛玉道： 我一日药吊子不离火，我竟是药培着呢，那里还搁的住花香来熏？越发弱了。况且这屋子里一股药香，反把这花香搅坏了。不如你抬了去，这花也清净了，没杂味来搅他。 宝玉笑道： 我屋里今儿也有病人煎药呢，你怎么知道的？ 黛玉笑道： 这话奇了，我原是无心的话，谁知你屋里的事？你不早来听说古记，这会子来了，自惊自怪的。
宝玉笑道： 咱们明儿下一社又有了题目了，就咏水仙腊梅。 黛玉听了，笑道： 罢，罢！我再不敢作诗了，作一回，罚一回，没的怪羞的。 说着，便两手握起脸来。宝玉笑道： 何苦来！又奚落我作什么。我还不怕臊呢，你倒握起脸来了。 宝钗因笑道： 下次我邀一社，四个诗题，四个词题。每人四首诗，四阕词。头一个诗题《咏〈太极图〉》，限一先的韵，五言律，要把一先的韵都用尽了，一个不许剩。 宝琴笑道： 这一说，可知是姐姐不是真心起社了，这分明难人。若论起来，也强扭的出来，不过颠来倒去弄些《易经》上的话生填，究竟有何趣味。我八岁时节，跟我父亲到西海沿子上买洋货，谁知有个真真国的女孩子，才十五岁，那脸面就和那西洋画上的美人一样，也披着黄头发，打着联垂，满头带的都是珊瑚，猫儿眼，祖母绿这些宝石，身上穿着金丝织的锁子甲洋锦袄袖，带着倭刀，也是镶金嵌宝的，实在画儿上的也没他好看。有人说他通中国的诗书，会讲五经，能作诗填词，因此我父亲央烦了一位通事官，烦他写了一张字，就写的是他作的诗。 众人都称奇道异。宝玉忙笑道： 好妹妹，你拿出来我瞧瞧。 宝琴笑道： 在南京收着呢，此时那里去取来？ 宝玉听了，大失所望，便说： 没福得见这世面。 黛玉笑拉宝琴道： 你别哄我们。我知道你这一来，你的这些东西未必放在家里，自然都是要带了来的，这会子又扯谎说没带来。他们虽信，我是不信的。 宝琴便红了脸，低头微笑不语。宝钗笑道： 偏这个颦儿惯说这些白话，把你就伶俐的。 黛玉道： 若带了来，就给我们见识见识也罢了。 宝钗笑道： 箱子笼子一大堆还没理清，知道在那个里头呢！等过日收拾清了，找出来大家再看就是了。 又向宝琴道： 你若记得，何不念念我们听听。 宝琴方答道： 记得是首五言律，外国的女子也就难为他了。 宝钗道： 你且别念，等把云儿叫了来，也叫他听听。 说着，便叫小螺来吩咐道： 你到我那里去，就说我们这里有一个外国美人来了，作的好诗，请你这 诗疯子 来瞧去，再把我们 诗呆子 也带来。 小螺笑着去了。
半日，只听湘云笑问： 那一个外国美人来了？ 一头说，一头果和香菱来了。众人笑道： 人未见形，先已闻声。 宝琴等忙让坐，遂把方才的话重叙了一遍。湘云笑道： 快念来听听。 宝琴因念道：
昨夜朱楼梦，今宵水国吟。
岛云蒸大海，岚气接丛林。
月本无今古，情缘自浅深。
汉南春历历，焉得不关心。众人听了，都道 难为他！竟比我们中国人还强。 一语未了，只见麝月走来说： 太太打发人来告诉二爷，明儿一早往舅舅那里去，就说太太身上不大好，不得亲自来。 宝玉忙站起来答应道： 是。 因问宝钗宝琴可去。宝钗道： 我们不去，昨儿单送了礼去了。 大家说了一回方散。
宝玉因让诸姊妹先行，自己落后。黛玉便又叫住他问道： 袭人到底多早晚回来。 宝玉道： 自然等送了殡才来呢。 黛玉还有话说，又不曾出口，出了一回神，便说道： 你去罢。 宝玉也觉心里有许多话，只是口里不知要说什么，想了一想，也笑道： 明儿再说罢。 一面下了阶矶，低头正欲迈步，复又忙回身问道： 如今的夜越发长了，你一夜咳嗽几遍？醒几次？ 黛玉道： 昨儿夜里好了，只嗽了两遍，却只睡了四更一个更次，就再不能睡了。 宝玉又笑道： 正是有句要紧的话，这会子才想起来。 一面说，一面便挨过身来，悄悄道： 我想宝姐姐送你的燕窝－－ 一语未了，只见赵姨娘走了进来瞧黛玉，问： 姑娘这两天好？ 黛玉便知他是从探春处来，从门前过，顺路的人情。黛玉忙陪笑让坐，说： 难得姨娘想着，怪冷的，亲身走来。 又忙命倒茶，一面又使眼色与宝玉。宝玉会意，便走了出来。
正值吃晚饭时，见了王夫人，王夫人又嘱他早去。宝玉回来，看晴雯吃了药。此夕宝玉便不命晴雯挪出暖阁来，自己便在晴雯外边。又命将熏笼抬至暖阁前，麝月便在熏笼上。一宿无话。
至次日，天未明时，晴雯便叫醒麝月道： 你也该醒了，只是睡不够！你出去叫人给他预备茶水，我叫醒他就是了。 麝月忙披衣起来道： 咱们叫起他来，穿好衣裳，抬过这火箱去，再叫他们进来。老嬷嬷们已经说过，不叫他在这屋里，怕过了病气。如今他们见咱们挤在一处，又该唠叨了。 晴雯道： 我也是这么说呢。 二人才叫时，宝玉已醒了，忙起身披衣。麝月先叫进小丫头子来，收拾妥当了，才命秋纹檀云等进来，一同伏侍宝玉梳洗毕。麝月道： 天又阴阴的，只怕有雪，穿那一套毡的罢。 宝玉点头，即时换了衣裳。小丫头便用小茶盘捧了一盖碗建莲红枣儿汤来，宝玉喝了两口。麝月又捧过一小碟法制紫姜来，宝玉噙了一块。又嘱咐了晴雯一回，便往贾母处来。
贾母犹未起来，知道宝玉出门，便开了房门，命宝玉进去。宝玉见贾母身后宝琴面向里也睡未醒。贾母见宝玉身上穿着荔色哆罗呢的天马箭袖，大红猩猩毡盘金彩绣石青妆缎沿边的排穗褂子。贾母道： 下雪呢么？ 宝玉道： 天阴着，还没下呢。 贾母便命鸳鸯来： 把昨儿那一件乌云豹的氅衣给他罢。 鸳鸯答应了，走去果取了一件来。宝玉看时，金翠辉煌，碧彩闪灼，又不似宝琴所披之凫靥裘。只听贾母笑道： 这叫作 雀金呢 ，这是哦啰斯国拿孔雀毛拈了线织的。前儿把那一件野鸭子的给了你小妹妹，这件给你罢。 宝玉磕了一个头，便披在身上。贾母笑道： 你先给你娘瞧瞧去再去。 宝玉答应了，便出来，只见鸳鸯站在地下揉眼睛。因自那日鸳鸯发誓决绝之后，他总不和宝玉讲话。宝玉正自日夜不安，此时见他又要回避，宝玉便上来笑道： 好姐姐，你瞧瞧，我穿着这个好不好。 鸳鸯一摔手，便进贾母房中来了。宝玉只得到了王夫人房中，与王夫人看了，然后又回至园中，与晴雯麝月看过后，至贾母房中回说： 太太看了，只说可惜了的，叫我仔细穿，别遭踏了他。 贾母道： 就剩下了这一件，你遭踏了也再没了。这会子特给你做这个也是没有的事。 说着又嘱咐他： 不许多吃酒，早些回来。 宝玉应了几个 是 。
老嬷嬷跟至厅上，只见宝玉的奶兄李贵和王荣，张若锦，赵亦华、钱启、周瑞六个人，带着茗烟，伴鹤，锄药，扫红四个小厮，背着衣包，抱着坐褥，笼着一匹雕鞍彩辔的白马，早已伺候多时了。老嬷嬷又吩咐了他六人些话，六个人忙答应了几个 是 ，忙捧鞭坠镫。宝玉慢慢的上了马，李贵和王荣笼着嚼环，钱启周瑞二人在前引导，张若锦，赵亦华在两边紧贴宝玉后身。宝玉在马上笑道： 周哥，钱哥，咱们打这角门走罢，省得到了老爷的书房门口又下来。 周瑞侧身笑道： 老爷不在家，书房天天锁着的，爷可以不用下来罢了。 宝玉笑道： 虽锁着，也要下来的。 钱启李贵等都笑道： 爷说的是。便托懒不下来，倘或遇见赖大爷林二爷，虽不好说爷，也劝两句。有的不是，都派在我们身上，又说我们不教爷礼了。 周瑞钱启便一直出角门来。
正说话时，顶头果见赖大进来。宝玉忙笼住马，意欲下来。赖大忙上来抱住腿。宝玉便在镫上站起来，笑携他的手，说了几句话。接着又见一个小厮带着二三十个拿扫帚簸箕的人进来，见了宝玉，都顺墙垂手立住，独那为首的小厮打千儿，请了一个安。宝玉不识名姓，只微笑点了点头儿。马已过去，那人方带人去了。于是出了角门，门外又有李贵等六人的小厮并几个马夫，早预备下十来匹马专候。一出了角门，李贵等都各上了马，前引傍围的一阵烟去了，不在话下。
这里晴雯吃了药，仍不见病退，急的乱骂大夫，说： 只会骗人的钱，一剂好药也不给人吃。 麝月笑劝他道： 你太性急了，俗语说：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又不是老君的仙丹，那有这样灵药！你只静养几天，自然好了。你越急越着手。 晴雯又骂小丫头子们： 那里钻沙去了！瞅我病了，都大胆子走了。明儿我好了，一个一个的才揭你们的皮呢！ 唬的小丫头子篆儿忙进来问： 姑娘作什么。 晴雯道： 别人都死绝了，就剩了你不成？ 说着，只见坠儿也蹭了进来。晴雯道： 你瞧瞧这小蹄子，不问他还不来呢。这里又放月钱了，又散果子了，你该跑在头里了。你往前些，我不是老虎吃了你！ 坠儿只得前凑。晴雯便冷不防欠身一把将他的手抓住，向枕边取了一丈青，向他手上乱戳，口内骂道： 要这爪子作什么？拈不得针，拿不动线，只会偷嘴吃。眼皮子又浅，爪子又轻，打嘴现世的，不如戳烂了！ 坠儿疼的乱哭乱喊。麝月忙拉开坠儿，按晴雯睡下，笑道： 才出了汗，又作死。等你好了，要打多少打不的？这会子闹什么！ 晴雯便命人叫宋嬷嬷进来，说道： 宝二爷才告诉了我，叫我告诉你们，坠儿很懒，宝二爷当面使他，他拨嘴儿不动，连袭人使他，他背后骂他。今儿务必打发他出去，明儿宝二爷亲自回太太就是了。 宋嬷嬷听了，心下便知镯子事发，因笑道： 虽如此说，也等花姑娘回来知道了，再打发他。 晴雯道： 宝二爷今儿千叮咛万嘱咐的，什么 花姑娘  草姑娘 ，我们自然有道理。你只依我的话，快叫他家的人来领他出去。 麝月道： 这也罢了，早也去，晚也去，带了去早清静一日。
宋嬷嬷听了，只得出去唤了他母亲来，打点了他的东西，又来见晴雯等，说道： 姑娘们怎么了，你侄女儿不好，你们教导他，怎么撵出去？也到底给我们留个脸儿。 晴雯道： 你这话只等宝玉来问他，与我们无干。 那媳妇冷笑道： 我有胆子问他去！他那一件事不是听姑娘们的调停？他纵依了，姑娘们不依，也未必中用。比如方才说话，虽是背地里，姑娘就直叫他的名字。在姑娘们就使得，在我们就成了野人了。 晴雯听说，一发急红了脸，说道： 我叫了他的名字了，你在老太太跟前告我去，说我撒野，也撵出我去。 麝月忙道： 嫂子，你只管带了人出去，有话再说。这个地方岂有你叫喊讲礼的？你见谁和我们讲过礼？别说嫂子你，就是赖奶奶林大娘，也得担待我们三分。便是叫名字，从小儿直到如今，都是老太太吩咐过的，你们也知道的，恐怕难养活，巴巴的写了他的小名儿，各处贴着叫万人叫去，为的是好养活。连挑水挑粪花子都叫得，何况我们！连昨儿林大娘叫了一声 爷 ，老太太还说他呢，此是一件。二则，我们这些人常回老太太的话去，可不叫着名字回话，难道也称 爷 ？那一日不把宝玉两个字念二百遍，偏嫂子又来挑这个了！过一日嫂子闲了，在老太太，太太跟前，听听我们当着面儿叫他就知道了。嫂子原也不得在老太太，太太跟前当些体统差事，成年家只在三门外头混，怪不得不知我们里头的规矩。这里不是嫂子久站的，再一会，不用我们说话，就有人来问你了。有什么分证话，且带了他去，你回了林大娘，叫他来找二爷说话。家里上千的人，你也跑来，我也跑来，我们认人问姓，还认不清呢！ 说着，便叫小丫头子： 拿了擦地的布来擦地！ 那媳妇听了，无言可对，亦不敢久立，赌气带了坠儿就走。宋妈妈忙道： 怪道你这嫂子不知规矩，你女儿在这屋里一场，临去时，也给姑娘们磕个头。没有别的谢礼，____便有谢礼，他们也不希罕，____不过磕个头，尽了心。怎么说走就走？ 坠儿听了，只得翻身进来，给他两个磕了两个头，又找秋纹等。他们也不睬他。那媳妇嗐声叹气，口不敢言，抱恨而去。
晴雯方才又闪了风，着了气，反觉更不好了，翻腾至掌灯，刚安静了些。只见宝玉回来，进门就嗐声跺脚。麝月忙问原故，宝玉道： 今儿老太太喜喜欢欢的给了这个褂子，谁知不防后襟子上烧了一块，幸而天晚了，老太太，太太都不理论。 一面说，一面脱下来。麝月瞧时，果见有指顶大的烧眼，说： 这必定是手炉里的火迸上了。这不值什么，赶着叫人悄悄的拿出去，叫个能干织补匠人织上就是了。 说着便用包袱包了，交与一个妈妈送出去。说： 赶天亮就有才好。千万别给老太太，太太知道。 婆子去了半日，仍旧拿回来，说： 不但能干织补匠人，就连裁缝绣匠并作女工的问了，都不认得这是什么，都不敢揽。 麝月道： 这怎么样呢！明儿不穿也罢了。 宝玉道： 明儿是正日子，老太太，太太说了，还叫穿这个去呢。偏头一日烧了，岂不扫兴。 晴雯听了半日，忍不住翻身说道： 拿来我瞧瞧罢。没个福气穿就罢了。这会子又着急。 宝玉笑道： 这话倒说的是。 说着，便递与晴雯，又移过灯来，细看了一会。晴雯道： 这是孔雀金线织的，如今咱们也拿孔雀金线就像界线似的界密了，只怕还可混得过去。 麝月笑道： 孔雀线现成的，但这里除了你，还有谁会界线？ 晴雯道： 说不得，我挣命罢了。 宝玉忙道： 这如何使得！才好了些，如何做得活。 晴雯道： 不用你蝎蝎螫螫的，我自知道。 一面说，一面坐起来，挽了一挽头发，披了衣裳，只觉头重身轻，满眼金星乱迸，实实撑不住。若不做，又怕宝玉着急，少不得恨命咬牙捱着。便命麝月只帮着拈线。晴雯先拿了一根比一比，笑道： 这虽不很像，若补上，也不很显。 宝玉道： 这就很好，那里又找哦啰嘶国的裁缝去。 晴雯先将里子拆开，用茶杯口大的一个竹弓钉牢在背面，再将破口四边用金刀刮的散松松的，然后用针纫了两条，分出经纬，亦如界线之法，先界出地子后，依本衣之纹来回织补。补两针，又看看，织补两针，又端详端详。无奈头晕眼黑，气喘神虚，补不上三五针，伏在枕上歇一会。宝玉在旁，一时又问： 吃些滚水不吃？ 一时又命： 歇一歇。 一时又拿一件灰鼠斗篷替他披在背上，一时又命拿个拐枕与他靠着。急的晴雯央道： 小祖宗！你只管睡罢。再熬上半夜，明儿把眼睛抠搂了，怎么处！ 宝玉见他着急，只得胡乱睡下，仍睡不着。一时只听自鸣钟已敲了四下，刚刚补完，又用小牙刷慢慢的剔出绒毛来。麝月道： 这就很好，若不留心，再看不出的。 宝玉忙要了瞧瞧，说道： 真真一样了。 晴雯已嗽了几阵，好容易补完了，说了一声： 补虽补了，到底不像，我也再不能了！ 嗳哟了一声，便身不由主倒下。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情切切良宵花解语意绵绵静日玉生香
话说贾妃回宫，次日见驾谢恩，并回奏归省之事，龙颜甚悦。又发内帑彩缎金银等物，以赐贾政及各椒房等员，不必细说。
且说荣宁二府中因连日用尽心力，真是人人力倦，各各神疲，又将园中一应陈设动用之物收拾了两三天方完。第一个凤姐事多任重，别人或可偷安躲静，独他是不能脱得的；二则本性要强，不肯落人褒贬，只紥挣着与无事的人一样。第一个宝玉是极无事最闲暇的。偏这日一早，袭人的母亲又亲来回过贾母，接袭人家去吃年茶，晚间才得回来。因此，宝玉只和众丫头们掷骰子赶围棋作戏。正在房内顽的没兴头，忽见丫头们来回说： 东府珍大爷来请过去看戏，放花灯。 宝玉听了，便命换衣裳。才要去时，忽又有贾妃赐出糖蒸酥酪来，宝玉想上次袭人喜吃此物，便命留与袭人了。自己回过贾母，过去看戏。
谁想贾珍这边唱的是《丁郎认父》，《黄伯央大摆阴魂阵》，更有《孙行者大闹天宫》，《姜子牙斩将封神》等类的戏文，倏尔神鬼乱出，忽又妖魔毕露，甚至于扬幡过会，号佛行香，锣鼓喊叫之声远闻巷外。满街之人个个都赞： 好热闹戏，别人家断不能有的。 宝玉见繁华热闹到如此不堪的田地，只略坐了一坐，便走开各处闲耍。先是进内去和尤氏和丫鬟姬妾说笑了一回，便出二门来。尤氏等仍料他出来看戏，遂也不曾照管。贾珍，贾琏，薛蟠等只顾猜枚行令，百般作乐，也不理论，纵一时不见他在座，只道在里边去了，故也不问。至于跟宝玉的小厮们，那年纪大些的，知宝玉这一来了，必是晚间才散，因此偷空也有去会赌的，也有往亲友家去吃年茶的，更有或嫖或饮的，都私散了，待晚间再来，那小些的，都钻进戏房里瞧热闹去了。
宝玉见一个人没有，因想 这里素日有个小书房，内曾挂着一轴美人，极画的得神。今日这般热闹，想那里自然无人，那美人也自然是寂寞的，须得我去望慰他一回。 想着，便往书房里来。刚到窗前，闻得房内有呻吟之韵。宝玉倒唬了一跳：敢是美人活了不成？乃乍着胆子，舔破窗纸，向内一看----那轴美人却不曾活，却是茗烟按着一个女孩子，也干那警幻所训之事。宝玉禁不住大叫： 了不得！ 一脚踹进门去，将那两个唬开了，抖衣而颤。
茗烟见是宝玉，忙跪求不迭。宝玉道： 青天白日，这是怎么说。珍大爷知道，你是死是活？ 一面看那丫头，虽不标致，倒还白净，些微亦有动人处，羞的脸红耳赤，低首无言。宝玉跺脚道： 还不快跑！ 一语提醒了那丫头，飞也似去了。宝玉又赶出去，叫道： 你别怕，我是不告诉人的。 急的茗烟在后叫： 祖宗，这是分明告诉人了！ 宝玉因问： 那丫头十几岁了？ 茗烟道： 大不过十六七岁了。 宝玉道： 连他的岁属也不问问，别的自然越发不知了。可见他白认得你了。可怜，可怜！ 又问： 名字叫什么？ 茗烟大笑道： 若说出名字来话长，真真新鲜奇文，竟是写不出来的。据他说，他母亲养他的时节做了个梦，梦见得了一匹锦，上面是五色富贵不断头卍字的花样，所以他的名字叫作卍儿。 宝玉听了笑道： 真也新奇，想必他将来有些造化。 说着，沉思一会。
茗烟因问： 二爷为何不看这样的好戏？ 宝玉道： 看了半日，怪烦的，出来逛逛，就遇见你们了。这会子作什么呢？ 茗烟嵸嵸笑道： 这会子没人知道，我悄悄的引二爷往城外逛逛去，一会子再往这里来，他们就不知道了。 宝玉道： 不好，仔细花子拐了去。便是他们知道了，又闹大了，不如往熟近些的地方去。还可就来。 茗烟道： 熟近地方，谁家可去？这却难了。 宝玉笑道： 依我的主意，咱们竟找你花大姐姐去，瞧他在家作什么呢。 茗烟笑道： 好，好！倒忘了他家。 又道： 若他们知道了，说我引着二爷胡走，要打我呢？ 宝玉道： 有我呢。 茗烟听说，拉了马，二人从后门就走了。
幸而袭人家不远，不过一半里路程，展眼已到门前。茗烟先进去叫袭人之兄花自芳。彼时袭人之母接了袭人与几个外甥女儿，几个侄女儿来家，正吃果茶，听见外面有人叫 花大哥 ，花自芳忙出去看时，见是他主仆两个，唬的惊疑不止，连忙抱下宝玉来，在院内嚷道： 宝二爷来了！ 别人听见还可，袭人听了，也不知为何，忙跑出来迎着宝玉，一把拉着问： 你怎么来了？ 宝玉笑道： 我怪闷的，来瞧瞧你作什么呢。 袭人听了，才放下心来，嗐了一声，笑道： 你也忒胡闹了，可作什么来呢！ 一面又问茗烟： 还有谁跟来？ 茗烟笑道： 别人都不知，就只有我们两个。 袭人听了，复又惊慌，说道： 这还了得！倘或碰见了人，或是遇见了老爷，街上人挤车碰，马轿纷纷的，若有个闪失，也是顽得的！你们的胆子比斗还大。都是茗烟调唆的，回去我定告诉嬷嬷们打你。 茗烟撅了嘴道： 二爷骂着打着，叫我引了来，这会子推到我身上。我说别来罢，------不然我们还去罢。 花自芳忙劝： 罢了，已是来了，也不用多说了。只是茅檐草舍，又窄又脏，爷怎么坐呢？
袭人之母也早迎了出来。袭人拉了宝玉进去。宝玉见房中三五个女孩儿，见他进来，都低了头，羞惭惭的。花自芳母子两个百般怕宝玉冷，又让他上炕，又忙另摆果桌，又忙倒好茶。袭人笑道： 你们不用白忙，我自然知道。果子也不用摆，也不敢乱给东西吃。 一面说，一面将自己的坐褥拿了铺在一个炕上，宝玉坐了，用自己的脚炉垫了脚，向荷包内取出两个梅花香饼儿来，又将自己的手炉掀开焚上，仍盖好，放与宝玉怀内，然后将自己的茶杯斟了茶，送与宝玉。彼时他母兄已是忙另齐齐整整摆上一桌子果品来。袭人见总无可吃之物，因笑道： 既来了，没有空去之理，好歹尝一点儿，也是来我家一趟。 说着，便拈了几个松子穰，吹去细皮，用手帕托着送与宝玉。
宝玉看见袭人两眼微红，粉光融滑，因悄问袭人： 好好的哭什么？ 袭人笑道： 何尝哭，才迷了眼揉的。 因此便遮掩过了。当下宝玉穿着大红金蟒狐腋箭袖，外罩石青貂裘排穗褂。袭人道： 你特为往这里来又换新服，他们就不问你往那去的？ 宝玉笑道： 珍大爷那里去看戏换的。 袭人点头。又道： 坐一坐就回去罢，这个地方不是你来的。 宝玉笑道： 你就家去才好呢，我还替你留着好东西呢。 袭人悄笑道： 悄悄的，叫他们听着什么意思。 一面又伸手从宝玉项上将通灵玉摘了下来，向他姊妹们笑道： 你们见识见识。时常说起来都当希罕，恨不能一见，今儿可尽力瞧了。再瞧什么希罕物儿，也不过是这么个东西。 说毕，递与他们传看了一遍，仍与宝玉挂好。又命他哥哥去或雇一乘小轿，或雇一辆小车，送宝玉回去。花自芳道： 有我送去，骑马也不妨了。 袭人道： 不为不妨，为的是碰见人。 花自芳忙去雇了一顶小轿来，众人也不敢相留，只得送宝玉出去，袭人又抓果子与茗烟，又把些钱与他买花炮放，教他 不可告诉人，连你也有不是。 一直送宝玉至门前，看着上轿，放下轿帘。花，茗二人牵马跟随。来至宁府街，茗烟命住轿，向花自芳道： 须等我同二爷还到东府里混一混，才好过去的，不然人家就疑惑了。 花自芳听说有理，忙将宝玉抱出轿来，送上马去。宝玉笑说： 倒难为你了。 于是仍进后门来。俱不在话下。
却说宝玉自出了门，他房中这些丫鬟们都越性恣意的顽笑，也有赶围棋的，也有掷骰抹牌的，磕了一地瓜子皮。偏奶母李嬷嬷拄拐进来请安，瞧瞧宝玉，见宝玉不在家，丫鬟们只顾玩闹，十分看不过。因叹道： 只从我出去了，不大进来，你们越发没个样儿了，别的妈妈们越不敢说你们了。那宝玉是个丈八的灯台----照见人家，照不见自家的。只知嫌人家脏，这是他的屋子，由着你们糟塌，越不成体统了。 这些丫头们明知宝玉不讲究这些，二则李嬷嬷已是告老解事出去的了，如今管他们不着，因此只顾顽，并不理他。那李嬷嬷还只管问 宝玉如今一顿吃多少饭 ， 什么时辰睡觉 等语。丫头们总胡乱答应。有的说： 好一个讨厌的老货！
李嬷嬷又问道： 这盖碗里是酥酪，怎不送与我去？我就吃了罢。 说毕，拿匙就吃。一个丫头道： 快别动！那是说了给袭人留着的，回来又惹气了。你老人家自己承认，别带累我们受气。 李嬷嬷听了，又气又愧，便说道： 我不信他这样坏了。别说我吃了一碗牛奶，就是再比这个值钱的，也是应该的。难道待袭人比我还重？难道他不想想怎么长大了？我的血变的奶，吃的长这么大，如今我吃他一碗牛奶，他就生气了？我偏吃了，看怎么样！你们看袭人不知怎样，那是我手里调理出来的毛丫头，什么阿物儿！ 一面说，一面赌气将酥酪吃尽。又一丫头笑道： 他们不会说话，怨不得你老人家生气。宝玉还时常送东西孝敬你老去，岂有为这个不自在的。 李嬷嬷道： 你们也不必妆狐媚子哄我，打量上次为茶撵茜雪的事我不知道呢。明儿有了不是，我再来领！ 说着，赌气去了。
少时，宝玉回来，命人去接袭人。只见晴雯躺在床上不动，宝玉因问： 敢是病了？再不然输了？ 秋纹道： 他倒是赢的，谁知李老太太来了，混输了，他气的睡去了。 宝玉笑道： 你别和他一般见识，由他去就是了。 说着，袭人已来，彼此相见。袭人又问宝玉何处吃饭，多早晚回来，又代母妹问诸同伴姊妹好。一时换衣卸妆。宝玉命取酥酪来，丫鬟们回说： 李奶奶吃了。 宝玉才要说话，袭人便忙笑道： 原来是留的这个，多谢费心。前儿我吃的时候好吃，吃过了好肚子疼，足闹的吐了才好。他吃了倒好，搁在这里倒白糟塌了。我只想风干栗子吃，你替我剥栗子，我去铺床。
宝玉听了信以为真，方把酥酪丢开，取栗子来，自向灯前检剥，一面见众人不在房里，乃笑问袭人道： 今儿那个穿红的是你什么人？ 袭人道： 那是我两姨妹子。 宝玉听了，赞叹了两声。袭人道： 叹什么？我知道你心里的缘故，想是说他那里配红的。 宝玉笑道： 不是，不是。那样的不配穿红的，谁还敢穿。我因为见他实在好的很，怎么也得他在咱们家就好了。 袭人冷笑道： 我一个人是奴才命罢了，难道连我的亲戚都是奴才命不成？定还要拣实在好的丫头才往你家来。 宝玉听了，忙笑道： 你又多心了。我说往咱们家来，必定是奴才不成？说亲戚就使不得？ 袭人道： 那也搬配不上。 宝玉便不肯再说，只是剥栗子。袭人笑道： 怎么不言语了？想是我才冒撞冲犯了你，明儿赌气花几两银子买他们进来就是了。 宝玉笑道： 你说的话，怎么叫我答言呢。我不过是赞他好，正配生在这深堂大院里，没的我们这种浊物倒生在这里。 袭人道： 他虽没这造化，倒也是娇生惯养的呢，我姨爹姨娘的宝贝。如今十七岁，各样的嫁妆都齐备了，明年就出嫁。
宝玉听了 出嫁 二字，不禁又嗐了两声，正是不自在，又听袭人叹道： 只从我来这几年，姊妹们都不得在一处。如今我要回去了，他们又都去了。 宝玉听这话内有文章，不觉吃一惊，忙丢下栗子，问道： 怎么，你如今要回去了？ 袭人道： 我今儿听见我妈和哥哥商议，叫我再耐烦一年，明年他们上来，就赎我出去的呢。 宝玉听了这话，越发怔了，因问： 为什么要赎你？ 袭人道： 这话奇了！我又比不得是你这里的家生子儿，一家子都在别处，独我一个人在这里，怎么是个了局？ 宝玉道： 我不叫你去也难。 袭人道： 从来没这道理。便是朝廷宫里，也有个定例，或几年一选，几年一入，也没有个长远留下人的理，别说你了！
宝玉想一想，果然有理。又道： 老太太不放你也难。 袭人道： 为什么不放？我果然是个最难得的，或者感动了老太太，老太太必不放我出去的，设或多给我们家几两银子，留下我，然或有之，其实我也不过是个平常的人，比我强的多而且多。自我从小儿来了，跟着老太太，先伏侍了史大姑娘几年，如今又伏侍了你几年。如今我们家来赎，正是该叫去的，只怕连身价也不要，就开恩叫我去呢。若说为伏侍的你好，不叫我去，断然没有的事。那伏侍的好，是分内应当的，不是什么奇功。我去了，仍旧有好的来了，不是没了我就不成事。 宝玉听了这些话，竟是有去的理，无留的理，心内越发急了，因又道： 虽然如此说，我只一心留下你，不怕老太太不和你母亲说，多多给你母亲些银子，他也不好意思接你了， 袭人道： 我妈自然不敢强。且漫说和他好说，又多给银子；就便不好和他说，一个钱也不给，安心要强留下我，他也不敢不依。但只是咱们家从没干过这倚势仗贵霸道的事，这比不得别的东西，因为你喜欢，加十倍利弄了来给你，那卖的人不得吃亏，可以行得。如今无故平空留下我，于你又无益，反叫我们骨肉分离，这件事，老太太、太太断不肯行的。 宝玉听了，思忖半晌，乃说道： 依你说，你是去定了？ 袭人道： 去定了。 宝玉听了，自思道： 谁知这样一个人，这样薄情无义。 乃叹道： 早知道都是要去的，我就不该弄了来，临了剩我一个孤鬼儿。 说着，便赌气上床睡去了。
原来袭人在家，听见他母兄要赎他回去，他就说至死也不回去的。又说： 当日原是你们没饭吃，就剩我还值几两银子，若不叫你们卖，没有个看着老子娘饿死的理。如今幸而卖到这个地方，吃穿和主子一样，也不朝打暮骂。况且如今爹虽没了，你们却又整理的家成业就，复了元气。若果然还艰难，把我赎出来，再多掏澄几个钱，也还罢了，其实又不难了。这会子又赎我作什么？权当我死了，再不必起赎我的念头！ 因此哭闹了一阵。
他母兄见他这般坚执，自然必不出来的了。况且原是卖倒的死契，明仗着贾宅是慈善宽厚之家，不过求一求，只怕身价银一并赏了这是有的事呢。二则，贾府中从不曾作践下人，只有恩多威少的。且凡老少房中所有亲侍的女孩子们，更比待家下众人不同，平常寒薄人家的小姐，也不能那样尊重的。因此，他母子两个也就死心不赎了。次后忽然宝玉去了，他二人又是那般景况，他母子二人心下更明白了，越发石头落了地，而且是意外之想，彼此放心，再无赎念了。
如今且说袭人自幼见宝玉性格异常，其淘气憨顽自是出于众小儿之外，更有几件千奇百怪口不能言的毛病儿。近来仗着祖母溺爱，父母亦不能十分严紧拘管，更觉放荡弛纵，任性恣情，最不喜务正。每欲劝时，料不能听，今日可巧有赎身之论，故先用骗词，以探其情，以压其气，然后好下箴规。今见他默默睡去了，知其情有不忍，气已馁堕。自己原不想栗子吃的，只因怕为酥酪又生事故，亦如茜雪之茶等事，是以假以栗子为由，混过宝玉不提就完了。于是命小丫头们将栗子拿去吃了，自己来推宝玉。只见宝玉泪痕满面，袭人便笑道： 这有什么伤心的，你果然留我，我自然不出去了。 宝玉见这话有文章，便说道  你倒说说，我还要怎么留你，我自己也难说了。 袭人笑道： 咱们素日好处，再不用说。但今日你安心留我，不在这上头。我另说出两三件事来，你果然依了我，就是你真心留我了，刀搁在脖子上，我也是不出去的了。
宝玉忙笑道： 你说，那几件？我都依你。好姐姐，好亲姐姐别说两三件，就是两三百件，我也依。只求你们同看着我，守着我，等我有一日化成了飞灰，----飞灰还不好，灰还有形有迹，还有知识。----等我化成一股轻烟，风一吹便散了的时候，你们也管不得我，我也顾不得你们了。那时凭我去，我也凭你们爱那里去就去了。 话未说完，急的袭人忙握他的嘴，说： 好好的，正为劝你这些，倒更说的狠了。 宝玉忙说道： 再不说这话了。 袭人道： 这是头一件要改的。 宝玉道： 改了，再要说，你就拧嘴。还有什么？
袭人道： 第二件，你真喜读书也罢，假喜也罢，只是在老爷跟前或在别人跟前，你别只管批驳诮谤，只作出个喜读书的样子来，也教老爷少生些气，在人前也好说嘴。他心里想着，我家代代读书，只从有了你，不承望你不喜读书，已经他心里又气又愧了。而且背前背后乱说那些混话，凡读书上进的人，你就起个名字叫作 禄蠹 ；又说只除 明明德 外无书，都是前人自己不能解圣人之书，便另出己意，混编纂出来的。这些话，怎么怨得老爷不气，不时时打你。叫别人怎么想你？ 宝玉笑道： 再不说了。那原是，那小时不知天高地厚，信口胡说，如今再不敢说了。还有什么？
袭人道： 再不可毁僧谤道，调脂弄粉。还有更要紧的一件，再不许吃人嘴上擦的胭脂了，与那爱红的毛病儿。 宝玉道： 都改，都改。再有什么，快说。 袭人笑道： 再也没有了。只是百事检点些，不任意任情的就是了。你若果都依了，便拿八人轿也抬不出我去了。 宝玉笑道： 你在这里长远了，不怕没八人轿你坐。 袭人冷笑道： 这我可不希罕的。有那个福气，没有那个道理。纵坐了，也没甚趣。
二人正说着，只见秋纹走进来，说： 快三更了，该睡了。方才老太太打发嬷嬷来问，我答应睡了。 宝玉命取表来看时，果然针已指到亥正，方从新盥漱，宽衣安歇，不在话下。
至次日清晨，袭人起来，便觉身体发重，头疼目胀，四肢火热。先时还挣紥的住，次后捱不住，只要睡着，因而和衣躺在炕上。宝玉忙回了贾母，传医诊视，说道： 不过偶感风寒，吃一两剂药疏散疏散就好了。 开方去后，令人取药来煎好。刚服下去，命他盖上被渥汗，宝玉自去黛玉房中来看视。
彼时黛玉自在床上歇午，丫鬟们皆出去自便，满屋内静悄悄的，宝玉揭起绣线软帘，进入里间，只见黛玉睡在那里，忙走上来推他道： 好妹妹，才吃了饭，又睡觉。 将黛玉唤醒。黛玉见是宝玉，因说道： 你且出去逛逛。我前儿闹了一夜，今儿还没有歇过来，浑身酸疼。 宝玉道： 酸疼事小，睡出来的病大。我替你解闷儿，混过困去就好了。 黛玉只合着眼，说道： 我不困，只略歇歇儿，你且别处去闹会子再来。 宝玉推他道： 我往那去呢，见了别人就怪腻的。
黛玉听了，嗤的一声笑道： 你既要在这里，那边去老老实实的坐着，咱们说话儿。 宝玉道： 我也歪着。 黛玉道： 你就歪着。 宝玉道： 没有枕头，咱们在一个枕头上。 黛玉道： 放屁！外头不是枕头？拿一个来枕着。 宝玉出至外间，看了一看，回来笑道： 那个我不要，也不知是那个脏婆子的。 黛玉听了，睁开眼，起身笑道： 真真你就是我命中的 天魔星 ！请枕这一个。 说着，将自己枕的推与宝玉，又起身将自己的再拿了一个来，自己枕了，二人对面倒下。
黛玉因看见宝玉左边腮上有钮扣大小的一块血渍，便欠身凑近前来，以手抚之细看，又道： 这又是谁的指甲刮破了？ 宝玉侧身，一面躲，一面笑道： 不是刮的，只怕是才刚替他们淘漉胭脂膏子，扌层上了一点儿。 说着，便找手帕子要揩拭。黛玉便用自己的帕子替他揩拭了，口内说道： 你又干这些事了。干也罢了，必定还要带出幌子来。便是舅舅看不见，别人看见了，又当奇事新鲜话儿去学舌讨好儿，吹到舅舅耳朵里，又该大家不干净惹气。
宝玉总未听见这些话，只闻得一股幽香，却是从黛玉袖中发出，闻之令人醉魂酥骨。宝玉一把便将黛玉的袖子拉住，要瞧笼着何物。黛玉笑道： 冬寒十月，谁带什么香呢。 宝玉笑道： 既然如此，这香是那里来的？ 黛玉道： 连我也不知道。想必是柜子里头的香气，衣服上熏染的也未可知。 宝玉摇头道： 未必，这香的气味奇怪，不是那些香饼子，香〈毛求〉子，香袋子的香。 黛玉冷笑道： 难道我也有什么 罗汉  真人 给我些香不成？便是得了奇香，也没有亲哥哥亲兄弟弄了花儿，朵儿，霜儿，雪儿替我炮制。我有的是那些俗香罢了。
宝玉笑道： 凡我说一句，你就拉上这么些，不给你个利害，也不知道，从今儿可不饶你了。 说着翻身起来，将两只手呵了两口，便伸手向黛玉膈肢窝内两肋下乱挠。黛玉素性触痒不禁，宝玉两手伸来乱挠，便笑的喘不过气来，口里说： 宝玉，你再闹，我就恼了。 宝玉方住了手，笑问道： 你还说这些不说了？ 黛玉笑道： 再不敢了。 一面理鬓笑道： 我有奇香，你有 暖香 没有？
宝玉见问，一时解不来，因问： 什么 暖香 ？ 黛玉点头叹笑道： 蠢才，蠢才！你有玉，人家就有金来配你，人家有 冷香 ，你就没有 暖香 去配？ 宝玉方听出来。宝玉笑道： 方才求饶，如今更说狠了。 说着，又去伸手。黛玉忙笑道： 好哥哥，我可不敢了。 宝玉笑道： 饶便饶你，只把袖子我闻一闻。 说着，便拉了袖子笼在面上，闻个不住。黛玉夺了手道： 这可该去了。 宝玉笑道： 去，不能。咱们斯斯文文的躺着说话儿。 说着，复又倒下。黛玉也倒下。用手帕子盖上脸。宝玉有一搭没一搭的说些鬼话，黛玉只不理。宝玉问他几岁上京，路上见何景致古迹，扬州有何遗迹故事，土俗民风。黛玉只不答。
宝玉只怕他睡出病来，便哄他道： 嗳哟！你们扬州衙门里有一件大故事，你可知道？ 黛玉见他说的郑重，且又正言厉色，只当是真事，因问： 什么事？ 宝玉见问，便忍着笑顺口诌道： 扬州有一座黛山。山上有个林子洞。 黛玉笑道： 就是扯谎，自来也没听见这山。 宝玉道： 天下山水多着呢，你那里知道这些不成。等我说完了，你再批评。 黛玉道： 你且说。 宝玉又诌道： 林子洞里原来有群耗子精。那一年腊月初七日，老耗子升座议事，因说： 明日乃是腊八，世上人都熬腊八粥。如今我们洞中果品短少，须得趁此打劫些来方妙。 乃拔令箭一枝，遣一能干的小耗前去打听。一时小耗回报： 各处察访打听已毕，惟有山下庙里果米最多。 老耗问： 米有几样？果有几品？ 小耗道： 米豆成仓，不可胜记。果品有五种：一红枣，二栗子，三落花生，四菱角，五香芋。 老耗听了大喜，即时点耗前去。乃拔令箭问： 谁去偷米？ 一耗便接令去偷米。又拔令箭问： 谁去偷豆？ 又一耗接令去偷豆。然后一一的都各领令去了。只剩了香芋一种，因又拔令箭问： 谁去偷香芋？ 只见一个极小极弱的小耗应道： 我愿去偷香芋。 老耗并众耗见他这样，恐不谙练，且怯懦无力，都不准他去。小耗道： 我虽年小身弱，却是法术无边，口齿伶俐，机谋深远。此去管比他们偷的还巧呢。 众耗忙问： 如何比他们巧呢？ 小耗道： 我不学他们直偷。我只摇身一变，也变成个香芋，滚在香芋堆里，使人看不出，听不见，却暗暗的用分身法搬运，渐渐的就搬运尽了。岂不比直偷硬取的巧些？ 众耗听了，都道： 妙却妙，只是不知怎么个变法，你先变个我们瞧瞧。 小耗听了，笑道： 这个不难，等我变来。 说毕，摇身说 变 ，竟变了一个最标致美貌的一位小姐。众耗忙笑道： 变错了，变错了。原说变果子的，如何变出小姐来？ 小耗现形笑道： 我说你们没见世面，只认得这果子是香芋，却不知盐课林老爷的小姐才是真正的香玉呢。
黛玉听了，翻身爬起来，按着宝玉笑道： 我把你烂了嘴的！我就知道你是编我呢。 说着，便拧的宝玉连连央告，说： 好妹妹，饶我罢，再不敢了！我因为闻你香，忽然想起这个故典来。 黛玉笑道： 饶骂了人，还说是故典呢。
一语未了，只见宝钗走来，笑问： 谁说故典呢？我也听听。 黛玉忙让坐，笑道： 你瞧瞧，有谁！他饶骂了人，还说是故典。 宝钗笑道： 原来是宝兄弟，怨不得他，他肚子里的故典原多。只是可惜一件，凡该用故典之时，他偏就忘了。有今日记得的，前儿夜里的芭蕉诗就该记得。眼面前的倒想不起来，别人冷的那样，你急的只出汗。这会子偏又有记性了。 黛玉听了笑道： 阿弥陀佛！到底是我的好姐姐，你一般也遇见对子了。可知一还一报，不爽不错的。 刚说到这里，只听宝玉房中一片声嚷，吵闹起来。正是----


听曲文宝玉悟禅机制灯迷贾政悲谶语
话说贾琏听凤姐儿说有话商量，因止步问是何话。凤姐道： 二十一是薛妹妹的生日，你到底怎么样呢？ 贾琏道： 我知道怎么样！你连多少大生日都料理过了，这会子倒没了主意？ 凤姐道： 大生日料理，不过是有一定的则例在那里。如今他这生日，大又不是，小又不是，所以和你商量。 贾琏听了，低头想了半日道： 你今儿糊涂了。现有比例，那林妹妹就是例。往年怎么给林妹妹过的，如今也照依给薛妹妹过就是了。 凤姐听了，冷笑道： 我难道连这个也不知道？我原也这么想定了。但昨儿听见老太太说，问起大家的年纪生日来，听见薛大妹妹今年十五岁，虽不是整生日，也算得将笄之年。老太太说要替他作生日。想来若果真替他作，自然比往年与林妹妹的不同了。 贾琏道： 既如此，比林妹妹的多增些。 凤姐道： 我也这们想着，所以讨你的口气。我若私自添了东西，你又怪我不告诉明白你了。 贾琏笑道： 罢，罢，这空头情我不领。你不盘察我就够了，我还怪你！ 说着，一径去了，不在话下。
且说史湘云住了两日，因要回去。贾母因说： 等过了你宝姐姐的生日，看了戏再回去。 史湘云听了，只得住下。又一面遣人回去，将自己旧日作的两色针线活计取来，为宝钗生辰之仪。
谁想贾母自见宝钗来了，喜他稳重和平，正值他才过第一个生辰，便自己蠲资二十两，唤了凤姐来，交与他置酒戏。凤姐凑趣笑道： 一个老祖宗给孩子们作生日，不拘怎样，谁还敢争，又办什么酒戏。既高兴要热闹，就说不得自己花上几两。巴巴的找出这霉烂的二十两银子来作东道，这意思还叫我赔上。果然拿不出来也罢了，金的，银的，圆的，扁的，压塌了箱子底，只是掯我们。举眼看看，谁不是儿女？难道将来只有宝兄弟顶了你老人家上五台山不成？那些梯己只留于他，我们如今虽不配使，也别苦了我们。这个够酒的？够戏的？ 说的满屋里都笑起来。贾母亦笑道： 你们听听这嘴！我也算会说的，怎么说不过这猴儿。你婆婆也不敢强嘴，你和我邦邦的。 凤姐笑道： 我婆婆也是一样的疼宝玉，我也没处去诉冤，倒说我强嘴。 说着，又引着贾母笑了一回，贾母十分喜悦。
到晚间，众人都在贾母前，定昏之余，大家娘儿姊妹等说笑时，贾母因问宝钗爱听何戏，爱吃何物等语。宝钗深知贾母年老人，喜热闹戏文，爱吃甜烂之食，便总依贾母往日素喜者说了出来。贾母更加欢悦。次日便先送过衣服玩物礼去，王夫人，凤姐，黛玉等诸人皆有随分不一，不须多记。
至二十一日，就贾母内院中搭了家常小巧戏台，定了一班新出小戏，昆弋两腔皆有。就在贾母上房排了几席家宴酒席，并无一个外客，只有薛姨妈，史湘云，宝钗是客，余者皆是自己人。这日早起，宝玉因不见林黛玉，便到他房中来寻，只见林黛玉歪在炕上。宝玉笑道： 起来吃饭去，就开戏了。你爱看那一出？我好点。 林黛玉冷笑道： 你既这样说，你特叫一班戏来，拣我爱的唱给我看。这会子犯不上跐着人借光儿问我。 宝玉笑道： 这有什么难的。明儿就这样行，也叫他们借咱们的光儿。 一面说，一面拉起他来，携手出去。
吃了饭点戏时，贾母一定先叫宝钗点。宝钗推让一遍，无法，只得点了一折《西游记》。贾母自是欢喜，然后便命凤姐点。凤姐亦知贾母喜热闹，更喜谑笑科诨，便点了一出《刘二当衣》。贾母果真更又喜欢，然后便命黛玉点。黛玉因让薛姨妈王夫人等。贾母道： 今日原是我特带着你们取笑，咱们只管咱们的，别理他们。我巴巴的唱戏摆酒，为他们不成？他们在这里白听白吃，已经便宜了，还让他们点呢！ 说着，大家都笑了。黛玉方点了一出。然后宝玉，史湘云，迎，探，惜，李纨等俱各点了，接出扮演。
至上酒席时，贾母又命宝钗点。宝钗点了一出《鲁智深醉闹五台山》。宝玉道： 只好点这些戏。 宝钗道： 你白听了这几年的戏，那里知道这出戏的好处，排场又好，词藻更妙。 宝玉道： 我从来怕这些热闹。 宝钗笑道： 要说这一出热闹，你还算不知戏呢。你过来，我告诉你，这一出戏热闹不热闹。----是一套北《点绛唇》，铿锵顿挫，韵律不用说是好的了，只那词藻中有一支《寄生草》，填的极妙，你何曾知道。 宝玉见说的这般好，便凑近来央告： 好姐姐，念与我听听。 宝钗便念道：
漫揾英雄泪，相离处士家。谢慈悲剃度在莲台下。没缘法转眼分离乍。赤条条来去无牵挂。那里讨
烟蓑雨笠卷单行？一任俺芒鞋破钵随缘化！宝玉听了，喜的拍膝画圈，称赏不已，又赞宝钗无书不知，林黛玉道： 安静看戏罢，还没唱《山门》，你倒《妆疯》了。 说的湘云也笑了。于是大家看戏。
至晚散时，贾母深爱那作小旦的与一个作小丑的，因命人带进来，细看时益发可怜见。因问年纪，那小旦才十一岁，小丑才九岁，大家叹息一回。贾母令人另拿些肉果与他两个，又另外赏钱两串。凤姐笑道： 这个孩子扮上活像一个人，你们再看不出来。 宝钗心里也知道，便只一笑不肯说。宝玉也猜着了，亦不敢说。史湘云接着笑道： 倒像林妹妹的模样儿。 宝玉听了，忙把湘云瞅了一眼，使个眼色。众人却都听了这话，留神细看，都笑起来了，说果然不错。一时散了。
晚间，湘云更衣时，便命翠缕把衣包打开收拾，都包了起来。翠缕道： 忙什么，等去的日子再包不迟。 湘云道： 明儿一早就走。在这里作什么？----看人家的鼻子眼睛，什么意思！ 宝玉听了这话，忙赶近前拉他说道： 好妹妹，你错怪了我。林妹妹是个多心的人。别人分明知道，不肯说出来，也皆因怕他恼。谁知你不防头就说了出来，他岂不恼你。我是怕你得罪了他，所以才使眼色。你这会子恼我，不但辜负了我，而且反倒委曲了我。若是别人，那怕他得罪了十个人，与我何干呢。 湘云摔手道： 你那花言巧语别哄我。我也原不如你林妹妹，别人说他，拿他取笑都使得，只我说了就有不是。我原不配说他。他是小姐主子，我是奴才丫头，得罪了他，使不得！ 宝玉急的说道： 我倒是为你，反为出不是来了。我要有外心，立刻就化成灰，叫万人践踹！ 湘云道： 大正月里，少信嘴胡说。这些没要紧的恶誓，散话，歪话，说给那些小性儿，行动爱恼的人，会辖治你的人听去！别叫我啐你。 说着，一径至贾母里间，忿忿的躺着去了。
宝玉没趣，只得又来寻黛玉。刚到门槛前，黛玉便推出来，将门关上。宝玉又不解其意，在窗外只是吞声叫 好妹妹 。黛玉总不理他。宝玉闷闷的垂头自审。袭人早知端的，当此时断不能劝。那宝玉只是呆呆的站在那里。黛玉只当他回房去了，便起来开门，只见宝玉还站在那里。黛玉反不好意思，不好再关，只得抽身上床躺着。宝玉随进来问道： 凡事都有个原故，说出来，人也不委曲。好好的就恼了，终是什么原故起的？ 林黛玉冷笑道： 问的我倒好，我也不知为什么原故。我原是给你们取
笑的，──拿我比戏子取笑。 宝玉道： 我并没有比你，我并没笑，为什么恼我呢？ 黛玉道： 你还要比？你还要笑？你不比不笑，比人比了笑了的还利害呢！ 宝玉听说，无可分辩，不则一声。
黛玉又道： 这一节还恕得。再你为什么又和云儿使眼色？这安的是什么心？莫不是他和我顽，他就自轻自贱了？他原是公侯的小姐，我原是贫民的丫头，他和我顽，设若我回了口，岂不他自惹人轻贱呢。是这主意不是？这却也是你的好心，只是那一个偏又不领你这好情，一般也恼了。你又拿我作情，倒说我小性儿，行动肯恼。你又怕他得罪了我，我恼他。我恼他，与你何干？他得罪了我，又与你何干？
宝玉见说，方才与湘云私谈，他也听见了。细想自己原为他二人，怕生隙恼，方在中调和，不想并未调和成功，反已落了两处的贬谤。正合着前日所看《南华经》上，有 巧者劳而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饱食而遨游，汎若不系之舟 ，又曰 山木自寇，源泉自盗 等语。因此越想越无趣。再细想来，目下不过这两个人，尚未应酬妥协，将来犹欲为何？想到其间也无庸分辩回答，自己转身回房来。林黛玉见他去了，便知回思无趣，赌气去了，一言也不曾发，不禁自己越发添了气，便说道： 这一去，一辈子也别来，也别说话。
宝玉不理，回房躺在床上，只是瞪瞪的。袭人深知原委，不敢就说，只得以他事来解释，因说道： 今儿看了戏，又勾出几天戏来。宝姑娘一定要还席的。 宝玉冷笑道： 他还不还，管谁什么相干。 袭人见这话不是往日的口吻，因又笑道： 这是怎么说？好好的大正月里，娘儿们姊妹们都喜喜欢欢的，你又怎么这个形景了？ 宝玉冷笑道： 他们娘儿们姊妹们欢喜不欢喜，也与我无干。 袭人笑道： 他们既随和，你也随和，岂不大家彼此有趣。 宝玉道： 什么是 大家彼此 ！他们有 大家彼此 ，我是 赤条条来去无牵挂 。 谈及此句，不觉泪下。袭人见此光景，不肯再说。宝玉细想这句趣味，不禁大哭起来，翻身起来至案，遂提笔立占一偈云：
你证我证，心证意证。
是无有证，斯可云证。
无可云证，是立足境。写毕，自虽解悟，又恐人看此不解，因此亦填一支《寄生草》，也写在偈后。自己又念一遍，自觉无挂碍，中心自得，便上床睡了。
谁想黛玉见宝玉此番果断而去，故以寻袭人为由，来视动静。袭人笑回： 已经睡了。 黛玉听说，便要回去。袭人笑道： 姑娘请站住，有一个字帖儿，瞧瞧是什么话。 说着，便将方才那曲子与偈语悄悄拿来，递与黛玉看。黛玉看了，知是宝玉一时感忿而作，不觉可笑可叹，便向袭人道： 作的是玩意儿，无甚关系。 说毕，便携了回房去，与湘云同看。次日又与宝钗看。宝钗看其词曰：
无我原非你，从他不解伊。肆行无碍凭来去。茫茫着甚悲愁喜，纷纷说甚亲疏密。从前碌碌却因何，到如今回头试想真无趣！看毕，又看那偈语，又笑道： 这个人悟了。都是我的不是，都是我昨儿一支曲子惹出来的。这些道书禅机最能移性。明儿认真说起这些疯话来，存了这个意思，都是从我这一只曲子上来，我成了个罪魁了。 说着，便撕了个粉碎，递与丫头们说： 快烧了罢。 黛玉笑道： 不该撕，等我问他。你们跟我来，包管叫他收了这个痴心邪话。
三人果然都往宝玉屋里来。一进来，黛玉便笑道： 宝玉，我问你：至贵者是 宝 ，至坚者是 玉 。尔有何贵？尔有何坚？ 宝玉竟不能答。三人拍手笑道： 这样钝愚，还参禅呢。 黛玉又道： 你那偈末云， 无可云证，是立足境 ，固然好了，只是据我看，还未尽善。我再续两句在后。 因念云： 无立足境，是方干净。 宝钗道： 实在这方悟彻。当日南宗六祖惠能，初寻师至韶州，闻五祖弘忍在黄梅，他便充役火头僧。五祖欲求法嗣，令徒弟诸僧各出一偈。上座神秀说道： 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有尘埃。 彼时惠能在厨房碓米，听了这偈，说道： 美则美矣，了则未了。 因自念一偈曰： 菩提本非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 五祖便将衣钵传他。今儿这偈语，亦同此意了。只是方才这句机锋，尚未完全了结，这便丢开手不成？ 黛玉笑道： 彼时不能答，就算输了，这会子答上了也不为出奇。只是以后再不许谈禅了。连我们两个所知所能的，你还不知不能呢，还去参禅呢。 宝玉自己以为觉悟，不想忽被黛玉一问，便不能答，宝钗又比出 语录 来，此皆素不见他们能者。自己想了一想： 原来他们比我的知觉在先，尚未解悟，我如今何必自寻苦恼。 想毕，便笑道： 谁又参禅，不过一时顽话罢了。 说着，四人仍复如旧。
忽然人报，娘娘差人送出一个灯谜儿，命你们大家去猜，猜着了每人也作一个进去。四人听说忙出去，至贾母上房。只见一个小太监，拿了一盏四角平头白纱灯，专为灯谜而制，上面已有一个，众人都争看乱猜。小太监又下谕道： 众小姐猜着了，不要说出来，每人只暗暗的写在纸上，一齐封进宫去，娘娘自验是否。 宝钗等听了，近前一看，是一首七言绝句，并无甚新奇，口中少不得称赞，只说难猜，故意寻思，其实一见就猜着了。宝玉，黛玉，湘云，探春四个人也都解了，各自暗暗的写了半日。一并将贾环，贾兰等传来，一齐各揣机心都猜了，写在纸上。然后各人拈一物作成一谜，恭楷写了，挂在灯上。
太监去了，至晚出来传谕： 前娘娘所制，俱已猜着，惟二小姐与三爷猜的不是。小姐们作的也都猜了，不知是否。 说着，也将写的拿出来。也有猜着的，也有猜不着的，都胡乱说猜着了。太监又将颁赐之物送与猜着之人，每人一个宫制诗筒，一柄茶筅，独迎春，贾环二人未得。迎春自为玩笑小事，并不介意，贾环便觉得没趣。且又听太监说： 三爷说的这个不通，娘娘也没猜，叫我带回问三爷是个什么。 众人听了，都来看他作的什么，写道是：
大哥有角只八个，二哥有角只两根。
大哥只在床上坐，二哥爱在房上蹲。众人看了，大发一笑。贾环只得告诉太监说： 一个枕头，一个兽头。 太监记了，领茶而去。
贾母见元春这般有兴，自己越发喜乐，便命速作一架小巧精致围屏灯来，设于当屋，命他姊妹各自暗暗的作了，写出来粘于屏上，然后预备下香茶细果以及各色玩物，为猜着之贺。贾政朝罢，见贾母高兴，况在节间，晚上也来承欢取乐。设了酒果，备了玩物，上房悬了彩灯，请贾母赏灯取乐。上面贾母，贾政，宝玉一席，下面王夫人，宝钗，黛玉，湘云又一席，迎，探，惜三个又一席。地下婆娘丫鬟站满。李宫裁，王熙凤二人在里间又一席。贾政因不见贾兰，便问： 怎么不见兰哥？ 地下婆娘忙进里间问李氏，李氏起身笑着回道： 他说方才老爷并没去叫他，他不肯来。 婆娘回复了贾政。众人都笑说： 天生的牛心古怪。 贾政忙遣贾环与两个婆娘将贾兰唤来。贾母命他在身旁坐了，抓果品与他吃。大家说笑取乐。
往常间只有宝玉长谈阔论，今日贾政在这里，便惟有唯唯而已。余者湘云虽系闺阁弱女，却素喜谈论，今日贾政在席，也自缄口禁言。黛玉本性懒与人共，原不肯多语。宝钗原不妄言轻动，便此时亦是坦然自若。故此一席虽是家常取乐，反见拘束不乐。贾母亦知因贾政一人在此所致之故，酒过三巡，便撵贾政去歇息。贾政亦知贾母之意，撵了自己去后，好让他们姊妹兄弟取乐的。贾政忙陪笑道： 今日原听见老太太这里大设春灯雅谜，故也备了彩礼酒席，特来入会。何疼孙子孙女之心，便不略赐以儿子半点？ 贾母笑道： 你在这里，他们都不敢说笑，没的倒叫我闷。你要猜谜时，我便说一个你猜，猜不着是要罚的。 贾政忙笑道： 自然要罚。若猜着了，也是要领赏的。 贾母道： 这个自然。 说着便念道：
猴子身轻站树梢。
──打一果名。
贾政已知是荔枝，便故意乱猜别的，罚了许多东西，然后方猜着，也得了贾母的东西。然后也念一个与贾母猜，念道：
身自端方，体自坚硬。
虽不能言，有言必应。
──打一用物。
说毕，便悄悄的说与宝玉。宝玉意会，又悄悄的告诉了贾母。贾母想了想，果然不差，便说： 是砚台。 贾政笑道： 到底是老太太，一猜就是。 回头说： 快把贺彩送上来。 地下妇女答应一声，大盘小盘一齐捧上。贾母逐件看去，都是灯节下所用所顽新巧之物，甚喜，遂命： 给你老爷斟酒。 宝玉执壶，迎春送酒。贾母因说： 你瞧瞧那屏上，都是他姊妹们做的，再猜一猜我听。
贾政答应，起身走至屏前，只见头一个写道是：
能使妖魔胆尽摧，身如束帛气如雷。
一声震得人方恐，回首相看已化灰。贾政道： 这是炮竹嗄。 宝玉答道： 是。 贾政又看道：
天运人功理不穷，有功无运也难逢。
因何镇日纷纷乱，只为阴阳数不同。贾政道： 是算盘。 迎春笑道： 是。 又往下看是：
阶下儿童仰面时，清明妆点最堪宜。
游丝一断浑无力，莫向东风怨别离。贾政道： 这是风筝。 探春笑道： 是。 又看道是：
前身色相总无成，不听菱歌听佛经。
莫道此生沉黑海，性中自有大光明。贾政道： 这是佛前海灯嗄。 惜春笑答道： 是海灯。
贾政心内沉思道： 娘娘所作爆竹，此乃一响而散之物。迎春所作算盘，是打动乱如麻。探春所作风筝，乃飘飘浮荡之物。惜春所作海灯，一发清净孤独。今乃上元佳节，如何皆作此不祥之物为戏耶？ 心内愈思愈闷，因在贾母之前，不敢形于色，只得仍勉强往下看去。只见后面写着七言律诗一首，却是宝钗所作，随念道：
朝罢谁携两袖烟，琴边衾里总无缘。
晓筹不用鸡人报，五夜无烦侍女添。
焦首朝朝还暮暮，煎心日日复年年。
光阴荏苒须当惜，风雨阴晴任变迁。贾政看完，心内自忖道： 此物还倒有限。只是小小之人作此词句，更觉不祥，皆非永远福寿之辈。 想到此处，愈觉烦闷，大有悲戚之状，因而将适才的精神减去十分之八九，只垂头沉思。
贾母见贾政如此光景，想到或是他身体劳乏亦未可定，又兼之恐拘束了众姊妹不得高兴顽耍，即对贾政云： 你竟不必猜了，去安歇罢。让我们再坐一会，也好散了。 贾政一闻此言，连忙答应几个 是 字，又勉强劝了贾母一回酒，方才退出去了。回至房中只是思索，翻来复去竟难成寐，不由伤悲感慨，不在话下。
且说贾母见贾政去了，便道： 你们可自在乐一乐罢。 一言未了，早见宝玉跑至围屏灯前，指手画脚，满口批评，这个这一句不好，那一个破的不恰当，如同开了锁的猴子一般。宝钗便道： 还像适才坐着，大家说说笑笑，岂不斯文些儿。 凤姐自里间忙出来插口道： 你这个人，就该老爷每日令你寸步不离方好。适才我忘了，为什么不当着老爷，撺掇叫你也作诗谜儿。若果如此，怕不得这会子正出汗呢。 说的宝玉急了，扯着凤姐儿，扭股儿糖似的只是厮缠。贾母又与李宫裁并众姊妹说笑了一会，也觉有些困倦起来。听了听已是漏下四鼓，命将食物撤去，赏散与众人，随起身道： 我们安歇罢。明日还是节下，该当早起。明日晚间再玩罢。 且听下回分解。


甄士隐梦幻识通灵贾雨村风尘怀闺秀
此开卷第一回也。作者自云：因曾历过一番梦幻之后，故将真事隐去，而借 通灵 之说，撰此《石头记》一书也。故曰 甄士隐 云云。但书中所记何事何人？自又云： 今风尘碌碌，一事无成，忽念及当日所有之女子，一一细考较去，觉其行止见识皆出于我之上。何我堂堂须眉，诚不若彼裙钗哉？实愧则有馀，悔又无益之大无可如何之日也！当此，则自欲将已往所赖天恩祖德，锦衣纨袴之时，饫甘餍肥之日，背父兄教育之恩，负师友规训之德，以至今日一技无成，半生潦倒之罪，编述一集，以告天下人：我之罪固不免，然闺阁中本自历历有人，万不可因我之不肖，自护己短，一并使其泯灭也。虽今日之茅椽蓬牖，瓦灶绳床，其晨夕风露，阶柳庭花，亦未有妨我之襟怀笔墨者。虽我未学，下笔无文，又何妨用假语村言，敷演出一段故事来，亦可使闺阁昭传，复可悦世之目，破人愁闷，不亦宜乎？ 故曰 贾雨村云云。
此回中凡用 梦 用 幻 等字，是提醒阅者眼目，亦是此书立意本旨。
列位看官：你道此书从何而来？说起根由虽近荒唐，细按则深有趣味。待在下将此来历注明，方使阅者了然不惑。
原来女娲氏炼石补天之时，于大荒山无稽崖炼成高经十二丈，方经二十四丈顽石三万六千五百零一块。娲皇氏只用了三万六千五百块，只单单剩了一块未用，便弃在此山青埂峰下。谁知此石自经煅炼之后，灵性已通，因见众石俱得补天，独自己无材不堪入选，遂自怨自叹，日夜悲号惭愧。
一日，正当嗟悼之际，俄见一僧一道远远而来，生得骨格不凡，丰神迥异，说说笑笑来至峰下，坐于石边高谈快论。先是说些云山雾海神仙玄幻之事，后便说到红尘中荣华富贵；此石听了，不觉打动凡心，也想要到人间去享一享这荣华富贵，但自恨粗蠢，不得已，便口吐人言，向那僧道说道： 大师，弟子蠢物，不能见礼了。适闻二位谈那人世间荣耀繁华，心切慕之。弟子质虽粗蠢，性却稍通；况见二师仙形道体，定非凡品，必有补天济世之材，利物济人之德。如蒙发一点慈心，携带弟子得入红尘，在那富贵场中，温柔乡里受享几年，自当永佩洪恩，万劫不忘也。 二仙师听毕，齐憨笑道： 善哉，善哉！那红尘中有却有些乐事，但不能永远依恃，况又有 美中不足，好事多磨 八个字紧相连属，瞬息间则又乐极悲生，人非物换，究竟是到头一梦，万境归空，倒不如不去的好。
这石凡心已炽，那里听得进这话去，乃复苦求再四。二仙知不可强制，乃叹道： 此亦静极思动，无中生有之数也。既如此，我们便携你去受享受享，只是到不得意时，切莫后悔。 石道： 自然，自然。 那僧又道： 若说你性灵，却又如此质蠢，并更无奇贵之处。如此也只好踮脚而已。也罢，我如今大施佛法助你助，待劫终之日，复还本质，以了此案。你道好否？ 石头听了，感谢不尽。那僧便念咒书符，大展幻术，将一块大石登时变成一块鲜明莹洁的美玉，且又缩成扇坠大小的可佩可拿。那僧托于掌上，笑道： 形体倒也是个宝物了！还只没有实在的好处，须得再镌上数字，使人一见便知是奇物方妙。然后携你到那昌明隆盛之邦，诗礼簪缨之族，花柳繁华地，温柔富贵乡去安身乐业。 石头听了，喜不能禁，乃问： 不知赐了弟子那几件奇处，又不知携了弟子到何地方？望乞明示，使弟子不惑。 那僧笑道： 你且莫问，日后自然明白的。 说着，便袖了这石，同那道人飘然而去，竟不知投奔何方何舍。
后来，又不知过了几世几劫，因有个空空道人访道求仙，忽从这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下经过，忽见一大块石上字迹分明，编述历历。空空道人乃从头一看，原来就是无材补天，幻形入世，蒙茫茫大士渺渺真人携入红尘，历尽离合悲欢炎凉世态的一段故事。后面又有一首偈云：
无材可去补苍天，枉入红尘若许年。
此系身前身后事，倩谁记去作奇传？
诗后便是此石坠落之乡，投胎之处，亲自经历的一段陈迹故事。其中家庭闺阁琐事，以及闲情诗词倒还全备，或可适趣解闷，然朝代年纪、地舆邦国，却反失落无考。
空空道人遂向石头说道： 石兄，你这一段故事，据你自己说有些趣味，故编写在此，意欲问世传奇。据我看来，第一件，无朝代年纪可考；第二件，并无大贤大忠理朝廷治风俗的善政，其中只不过几个异样女子，或情或痴，或小才微善，亦无班姑蔡女之德能。我纵抄去，恐世人不爱看呢。 石头笑答道： 我师何太痴耶！若云无朝代可考，今我师竟假借汉唐等年纪添缀，又有何难？但我想，历来野史，皆蹈一辙，莫如我这不借此套者，反倒新奇别致，不过只取其事体情理罢了，又何必拘拘于朝代年纪哉！再者，市井俗人喜看理治之书者甚少，爱适趣闲文者特多。历来野史，或讪谤君相，或贬人妻女，奸淫凶恶，不可胜数。更有一种风月笔墨，其淫秽污臭，屠毒笔墨，坏人子弟，又不可胜数。至若佳人才子等书，则又千部共出一套，且其中终不能不涉于淫滥，以致满纸潘安、子建、西子、文君、不过作者要写出自己的那两首情诗艳赋来，故假拟出男女二人名姓，又必旁出一小人其间拨乱，亦如剧中之小丑然。且鬟婢开口即者也之乎，非文即理。故逐一看去，悉皆自相矛盾，大不近情理之话，竟不如我半世亲睹亲闻的这几个女子，虽不敢说强似前代书中所有之人，但事迹原委，亦可以消愁破闷；也有几首歪诗熟话，可以喷饭供酒。至若离合悲欢，兴衰际遇，则又追踪蹑迹，不敢稍加穿凿，徒为供人之目而反失其真传者。今之人，贫者日为衣食所累，富者又怀不足之心，纵然一时稍闲，又有贪淫恋色，好货寻愁之事，那里去有工夫看那理治之书？所以我这一段故事，也不愿世人称奇道妙，也不定要世人喜悦检读，只愿他们当那醉淫饱卧之时，或避事去愁之际，把此一玩，岂不省了些寿命筋力？就比那谋虚逐妄，却也省了口舌是非之害，腿脚奔忙之苦。再者，亦令世人换新眼目，不比那些胡牵乱扯，忽离忽遇，满纸才人淑女、子建文君红娘小玉等通共熟套之旧稿。我师意为何如？
空空道人听如此说，思忖半晌，将《石头记》再检阅一遍，因见上面虽有些指奸责佞贬恶诛邪之语，亦非伤时骂世之旨；及至君仁臣良父慈子孝，凡伦常所关之处，皆是称功颂德，眷眷无穷，实非别书之可比。虽其中大旨谈情，亦不过实录其事，又非假拟妄称，一味淫邀艳约、私订偷盟之可比。因毫不干涉时世，方从头至尾抄录回来，问世传奇。从此空空道人因空见色，由色生情，传情入色，自色悟空，遂易名为情僧，改《石头记》为《情僧录》。东鲁孔梅溪则题曰《风月宝鉴》。后因曹雪芹于悼红轩中披阅十载，增删五次，纂成目录，分出章回，则题曰《金陵十二钗》。并题一绝云：
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
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
出则既明，且看石上是何故事。按那石上书云：
当日地陷东南，这东南一隅有处曰姑苏，有城曰阊门者，最是红尘中一二等富贵风流之地。这阊门外有个十里街，街内有个仁清巷，巷内有个古庙，因地方窄狭，人皆呼作葫芦庙。庙旁住着一家乡宦，姓甄，名费，字士隐。嫡妻封氏，情性贤淑，深明礼义。家中虽不甚富贵，然本地便也推他为望族了。因这甄士隐禀性恬淡，不以功名为念，每日只以观花修竹、酌酒吟诗为乐，倒是神仙一流人品。只是一件不足：如今年已半百，膝下无儿，只有一女，乳名唤作英莲，年方三岁。
一日，炎夏永昼，士隐于书房闲坐，至手倦抛书，伏几少憩，不觉朦胧睡去。梦至一处，不辨是何地方。忽见那厢来了一僧一道，且行且谈。
只听道人问道： 你携了这蠢物，意欲何往？ 那僧笑道： 你放心，如今现有一段风流公案正该了结，这一干风流冤家，尚未投胎入世。趁此机会，就将此蠢物夹带于中，使他去经历经历。 那道人道： 原来近日风流冤孽又将造劫历世去不成？但不知落于何方何处？ 那僧笑道： 此事说来好笑，竟是千古未闻的罕事。只因西方灵河岸上三生石畔，有绛珠草一株，时有赤瑕宫神瑛侍者，日以甘露灌溉，这绛珠草始得久延岁月。后来既受天地精华，复得雨露滋养，遂得脱却草胎木质，得换人形，仅修成个女体，终日游于离恨天外，饥则食蜜青果为膳，渴则饮灌愁海水为汤。只因尚未酬报灌溉之德，故其五内便郁结着一段缠绵不尽之意。恰近日这神瑛侍者凡心偶炽，乘此昌明太平朝世，意欲下凡造历幻缘，已在警幻仙子案前挂了号。警幻亦曾问及，灌溉之情未偿，趁此倒可了结的。那绛珠仙子道： 他是甘露之惠，我并无此水可还。他既下世为人，我也去下世为人，但把我一生所有的眼泪还他，也偿还得过他了。 因此一事，就勾出多少风流冤家来，陪他们去了结此案。
那道人道： 果是罕闻。实未闻有还泪之说。想来这一段故事，比历来风月事故更加琐碎细腻了。 那僧道： 历来几个风流人物，不过传其大概以及诗词篇章而已；至家庭闺阁中一饮一食，总未述记。再者，大半风月故事，不过偷香窃玉，暗约私奔而已，并不曾将儿女之真情发泄一二。想这一干人入世，其情痴色鬼、贤愚不肖者，悉与前人传述不同矣。 那道人道： 趁此何不你我也去下世度脱几个，岂不是一场功德？ 那僧道： 正合吾意，你且同我到警幻仙子宫中，将蠢物交割清楚，待这一干风流孽鬼下世已完，你我再去。如今虽已有一半落尘，然犹未全集。 道人道： 既如此，便随你去来。
却说甄士隐俱听得明白，但不知所云 蠢物 系何东西。遂不禁上前施礼，笑问道： 二仙师请了。 那僧道也忙答礼相问。士隐因说道： 适闻仙师所谈因果，实人世罕闻者。但弟子愚浊，不能洞悉明白，若蒙大开痴顽，备细一闻，弟子则洗耳谛听，稍能警省，亦可免沉伦之苦。 二仙笑道： 此乃玄机不可预泄者。到那时不要忘我二人，便可跳出火坑矣。 士隐听了，不便再问。因笑道： 玄机不可预泄，但适云 蠢物 ，不知为何，或可一见否？ 那僧道： 若问此物，倒有一面之缘。 说着，取出递与士隐。
士隐接了看时，原来是块鲜明美玉，上面字迹分明，镌着 通灵宝玉 四字，后面还有几行小字。正欲细看时，那僧便说已到幻境，便强从手中夺了去，与道人竟过一大石牌坊，上书四个大字，乃是 太虚幻境 。两边又有一幅对联，道是：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士隐意欲也跟了过去，方举步时，忽听一声霹雳，有若山崩地陷。士隐大叫一声，定睛一看，只见烈日炎炎，芭蕉冉冉，所梦之事便忘了大半。又见奶母正抱了英莲走来。士隐见女儿越发生得粉妆玉琢，乖觉可喜，便伸手接来，抱在怀内，斗他顽耍一回，又带至街前，看那过会的热闹。
方欲进来时，只见从那边来了一僧一道：那僧则癞头跣脚，那道则跛足蓬头，疯疯癫癫，挥霍谈笑而至。及至到了他门前，看见士隐抱着英莲，那僧便大哭起来，又向士隐道： 施主，你把这有命无运、累及爹娘之物，抱在怀内作甚？ 士隐听了，知是疯话，也不去睬他。那僧还说： 舍我罢，舍我罢！ 士隐不耐烦，便抱女儿撤身要进去，那僧乃指着他大笑，口内念了四句言词道：
惯养娇生笑你痴，菱花空对雪澌澌。
好防佳节元宵后，便是烟消火灭时。
士隐听得明白，心下犹豫，意欲问他们来历。只听道人说道： 你我不必同行，就此分手，各干营生去罢。三劫后，我在北邙山等你，会齐了同往太虚幻境销号。 那僧道： 最妙，最妙！ 说毕，二人一去，再不见个踪影了。士隐心中此时自忖：这两个人必有来历，该试一问，如今悔却晚也。
这士隐正痴想，忽见隔壁葫芦庙内寄居的一个穷儒──姓贾名化、表字时飞、别号雨村者走了出来。这贾雨村原系胡州人氏，也是诗书仕宦之族，因他生于末世，父母祖宗根基已尽，人口衰丧，只剩得他一身一口，在家乡无益，因进京求取功名，再整基业。自前岁来此，又淹蹇住了，暂寄庙中安身，每日卖字作文为生，故士隐常与他交接。
当下雨村见了士隐，忙施礼陪笑道： 老先生倚门伫望，敢是街市上有甚新闻否？ 士隐笑道： 非也。适因小女啼哭，引他出来作耍，正是无聊之甚，兄来得正妙，请入小斋一谈，彼此皆可消此永昼。 说着，便令人送女儿进去，自与雨村携手来至书房中。小童献茶。方谈得三五句话，忽家人飞报： 严老爷来拜。 士隐慌的忙起身谢罪道： 恕诳驾之罪，略坐，弟即来陪。 雨村忙起身亦让道： 老先生请便。晚生乃常造之客，稍候何妨。 说着，士隐已出前厅去了。
这里雨村且翻弄书籍解闷。忽听得窗外有女子嗽声，雨村遂起身往窗外一看，原来是一个丫鬟，在那里撷花，生得仪容不俗，眉目清明，虽无十分姿色，却亦有动人之处。雨村不觉看的呆了。
那甄家丫鬟撷了花，方欲走时，猛抬头见窗内有人，敝巾旧服，虽是贫窘，然生得腰圆背厚，面阔口方，更兼剑眉星眼，直鼻权腮。这丫鬟忙转身回避，心下乃想： 这人生的这样雄壮，却又这样褴褛，想他定是我家主人常说的什么贾雨村了，每有意帮助周济，只是没甚机会。我家并无这样贫窘亲友，想定是此人无疑了。怪道又说他必非久困之人。 如此想来，不免又回头两次。雨村见他回了头，便自为这女子心中有意于他，便狂喜不尽，自为此女子必是个巨眼英雄，风尘中之知己也。一时小童进来，雨村打听得前面留饭，不可久待，遂从夹道中自便出门去了。士隐待客既散，知雨村自便，也不去再邀。
一日，早又中秋佳节。士隐家宴已毕，乃又另具一席于书房，却自己步月至庙中来邀雨村。原来雨村自那日见了甄家之婢曾回顾他两次，自为是个知己，便时刻放在心上。今又正值中秋，不免对月有怀，因而口占五言一律云：
未卜三生愿，频添一段愁。
闷来时敛额，行去几回头。
自顾风前影，谁堪月下俦？
蟾光如有意，先上玉人楼。
雨村吟罢，因又思及平生抱负，苦未逢时，乃又搔首对天长叹，复高吟一联曰：
玉在椟中求善价，钗于奁内待时飞。
恰值士隐走来听见，笑道： 雨村兄真抱负不浅也！ 雨村忙笑道： 不过偶吟前人之句，何敢狂诞至此。 因问： 老先生何兴至此？ 士隐笑道： 今夜中秋，俗谓 团圆之节 ，想尊兄旅寄僧房，不无寂寥之感，故特具小酌，邀兄到敝斋一饮，不知可纳芹意否？ 雨村听了，并不推辞，便笑道： 既蒙厚爱，何敢拂此盛情。 说着，便同士隐复过这边书院中来。
须臾茶毕，早已设下杯盘，那美酒佳肴自不必说。二人归坐，先是款斟漫饮，次渐谈至兴浓，不觉飞觥限斝起来。当时街坊上家家箫管，户户弦歌，当头一轮明月，飞彩凝辉，二人愈添豪兴，酒到杯干。雨村此时已有七八分酒意，狂兴不禁，乃对月寓怀，口号一绝云：
时逢三五便团圆，满把晴光护玉栏。
天上一轮才捧出，人间万姓仰头看。
士隐听了，大叫： 妙哉！吾每谓兄必非久居人下者，今所吟之句，飞腾之兆已见，不日可接履于云霓之上矣。可贺，可贺！ 乃亲斟一斗为贺。雨村因干过，叹道： 非晚生酒后狂言，若论时尚之学，晚生也或可去充数沽名，只是目今行囊路费一概无措，神京路远，非赖卖字撰文即能到者。 士隐不待说完，便道： 兄何不早言。愚每有此心，但每遇兄时，兄并未谈及，愚故未敢唐突。今既及此，愚虽不才， 义利 二字却还识得。且喜明岁正当大比，兄宜作速入都，春闱一战，方不负兄之所学也。其盘费馀事，弟自代为处置，亦不枉兄之谬识矣！ 当下即命小童进去，速封五十两白银，并两套冬衣。又云： 十九日乃黄道之期，兄可即买舟西上，待雄飞高举，明冬再晤，岂非大快之事耶！ 雨村收了银衣，不过略谢一语，并不介意，仍是吃酒谈笑。那天已交了三更，二人方散。
士隐送雨村去后，回房一觉，直至红日三竿方醒。因思昨夜之事，意欲再写两封荐书与雨村带至神都，使雨村投谒个仕宦之家为寄足之地。因使人过去请时，那家人去了回来说： 和尚说，贾爷今日五鼓已进京去了，也曾留下话与和尚转达老爷，说 读书人不在黄道黑道，总以事理为要，不及面辞了。  士隐听了，也只得罢了。
真是闲处光阴易过，倏忽又是元宵佳节矣。士隐命家人霍启抱了英莲去看社火花灯，半夜中，霍启因要小解，便将英莲放在一家门槛上坐着。待他小解完了来抱时，那有英莲的踪影？急得霍启直寻了半夜，至天明不见，那霍启也就不敢回来见主人，便逃往他乡去了。那士隐夫妇，见女儿一夜不归，便知有些不妥，再使几人去寻找，回来皆云连音响皆无。夫妻二人，半世只生此女，一旦失落，岂不思想，因此昼夜啼哭，几乎不曾寻死。看看的一月，士隐先就得了一病，当时封氏孺人也因思女构疾，日日请医疗治。
不想这日三月十五，葫芦庙中炸供，那些和尚不加小心，致使油锅火逸，便烧着窗纸。此方人家多用竹篱木壁者，大抵也因劫数，于是接二连三，牵五挂四，将一条街烧得如火焰山一般。彼时虽有军民来救，那火已成了势，如何救得下？直烧了一夜，方渐渐的熄去，也不知烧了几家。只可怜甄家在隔壁，早已烧成一片瓦砾场了。只有他夫妇并几个家人的性命不曾伤了。急得士隐惟跌足长叹而已。只得与妻子商议，且到田庄上去安身。偏值近年水旱不收，鼠盗蜂起，无非抢田夺地，鼠窃狗偷，民不安生，因此官兵剿捕，难以安身。士隐只得将田庄都折变了，便携了妻子与两个丫鬟投他岳丈家去。
他岳丈名唤封肃，本贯大如州人氏，虽是务农，家中都还殷实。今见女婿这等狼狈而来，心中便有些不乐。幸而士隐还有折变田地的银子未曾用完，拿出来托他随分就价薄置些须房地，为后日衣食之计。那封肃便半哄半赚，些须与他些薄田朽屋。士隐乃读书之人，不惯生理稼穑等事，勉强支持了一二年，越觉穷了下去。封肃每见面时，便说些现成话，且人前人后又怨他们不善过活，只一味好吃懒作等语。士隐知投人不着，心中未免悔恨，再兼上年惊唬，急忿怨痛，已有积伤，暮年之人，贫病交攻，竟渐渐的露出那下世的光景来。
可巧这日拄了拐杖挣挫到街前散散心时，忽见那边来了一个跛足道人，疯癫落脱，麻屣鹑衣，口内念着几句言词，道是：
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
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金银忘不了！
终朝只恨聚无多，及到多时眼闭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娇妻忘不了！
君生日日说恩情，君死又随人去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儿孙忘不了！
痴心父母古来多，孝顺儿孙谁见了？
士隐听了，便迎上来道： 你满口说些什么？只听见些 好  了  好  了 。 那道人笑道： 你若果听见 好  了 二字，还算你明白。可知世上万般，好便是了，了便是好。若不了，便不好；若要好，须是了。我这歌儿，便名《好了歌》 士隐本是有宿慧的，一闻此言，心中早已彻悟。因笑道： 且住！待我将你这《好了歌》解注出来何如？ 道人笑道： 你解，你解。 士隐乃说道：
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
蛛丝儿结满雕梁，绿纱今又糊在蓬窗上。
说什么脂正浓，粉正香，如何两鬓又成霜？
昨日黄土陇头送白骨，今宵红灯帐底卧鸳鸯。
金满箱，银满箱，转眼乞丐人皆谤。
正叹他人命不长，那知自己归来丧！训有方，保不定日后作强梁。
择膏粱，谁承望流落在烟花巷！因嫌纱帽小，致使锁枷扛；
昨怜破袄寒，今嫌紫蟒长：乱烘烘你方唱罢我登场，
反认他乡是故乡。甚荒唐，到头来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那疯跛道人听了，拍掌笑道： 解得切，解得切！ 士隐便说一声 走罢！ 将道人肩上褡裢抢了过来背着，竟不回家，同了疯道人飘飘而去。当下烘动街坊，众人当作一件新闻传说。封氏闻得此信，哭个死去活来，只得与父亲商议，遣人各处访寻，那讨音信？无奈何，少不得依靠着他父母度日。幸而身边还有两个旧日的丫鬟伏侍，主仆三人，日夜作些针线发卖，帮着父亲用度。那封肃虽然日日抱怨，也无可奈何了。
这日，那甄家大丫鬟在门前买线，忽听街上喝道之声，众人都说新太爷到任。丫鬟于是隐在门内看时，只见军牢快手，一对一对的过去，俄而大轿抬着一个乌帽猩袍的官府过去。丫鬟倒发了个怔，自思这官好面善，倒像在那里见过的。于是进入房中，也就丢过不在心上。至晚间，正待歇息之时，忽听一片声打的门响，许多人乱嚷，说： 本府太爷差人来传人问话。 封肃听了，唬得目瞪口呆，不知有何祸事。


试文字宝玉始提亲探惊风贾环重结怨
却说薛姨妈一时因被金桂这场气怄得肝气上逆，左肋作痛。宝钗明知是这个原故，也等不及医生来看，先叫人去买了几钱钩藤来，浓浓的煎了一碗，给他母亲吃了。又和秋菱给薛姨妈捶腿揉胸，停了一会儿，略觉安顿。这薛姨妈只是又悲又气，气的是金桂撒泼，悲的是宝钗有涵养，倒觉可怜。宝钗又劝了一回，不知不觉的睡了一觉，肝气也渐渐平复了。宝钗便说道： 妈妈，你这种闲气不要放在心上才好。过几天走的动了，乐得往那边老太太姨妈处去说说话儿散散闷也好。家里横竖有我和秋菱照看着，谅他也不敢怎么样。 薛姨妈点点头道： 过两日看罢了。
且说元妃疾愈之后，家中俱各喜欢。过了几日，有几个老公走来，带着东西银两，宣贵妃娘娘之命，因家中省问勤劳，俱有赏赐。把物件银两一一交代清楚。贾赦贾政等禀明了贾母，一齐谢恩毕，太监吃了茶去了。大家回到贾母房中，说笑了一回。外面老婆子传进来说： 小厮们来回道，那边有人请大老爷说要紧的话呢。 贾母便向贾赦道： 你去罢。 贾赦答应着，退出来自去了。
这里贾母忽然想起，和贾政笑道： 娘娘心里却甚实惦记着宝玉，前儿还特特的问他来着呢。 贾政陪笑道： 只是宝玉不大肯念书，辜负了娘娘的美意。 贾母道： 我倒给他上了个好儿，说他近日文章都做上来了。 贾政笑道： 那里能像老太太的话呢。
贾母道： 你们时常叫他出去作诗作文，难道他都没作上来么。小孩子家慢慢的教导他，可是人家说的， 胖子也不是一口儿吃的 。 贾政听了这话，忙陪笑道： 老太太说的是。 贾母又道： 提起宝玉，我还有一件事和你商量。如今他也大了，你们也该留神看一个好孩子给他定下。这也是他终身的大事。也别论远近亲戚，什么穷啊富的，只要深知那姑娘的脾性儿好模样儿周正的就好。 贾政道： 老太太吩咐的很是。但只一件，姑娘也要好，第一要他自己学好才好，不然不稂不莠的，反倒耽误了人家的女孩儿，岂不可惜。 贾母听了这话，心里却有些不喜欢，便说道： 论起来，现放着你们作父母的，那里用我去张心。但只我想宝玉这孩子从小儿跟着我，未免多疼他一点儿，耽误了他成人的正事也是有的。只是我看他那生来的模样儿也还齐整，心性儿也还实在，未必一定是那种没出息的，必至遭踏了人家的女孩儿。也不知是我偏心，我看着横竖比环儿略好些，不知你们看着怎么样。 几句话说得贾政心中甚实不安，连忙陪笑道： 老太太看的人也多了，既说他好有造化的，想来是不错的。只是儿子望他成人性儿太急了一点，或者竟和古人的话相反，倒是 莫知其子之美 了。 一句话把贾母也怄笑了，众人也都陪着笑了。贾母因说道： 你这会子也有了几岁年纪，又居着官，自然越历练越老成。 说到这里，回头瞅着邢夫人和王夫人笑道： 想他那年轻的时侯，那一种古怪脾气，比宝玉还加一倍呢。直等娶了媳妇，才略略的懂了些人事儿。如今只抱怨宝玉，这会子我看宝玉比他还略体些人情儿呢。 说的邢夫人王夫人都笑了。因说道： 老太太又说起逗笑儿的话儿来了。 说着，小丫头子们进来告诉鸳鸯： 请示老太太，晚饭伺侯下了。 贾母便问： 你们又咕咕唧唧的说什么？ 鸳鸯笑着回明了。贾母道： 那么着，你们也都吃饭去罢，单留凤姐儿和珍哥媳妇跟着我吃罢。 贾政及邢王二夫人都答应着，伺侯摆上饭来，贾母又催了一遍，才都退出各散。
却说邢夫人自去了。贾政同王夫人进入房中。贾政因提起贾母方才的话来，说道： 老太太这样疼宝玉，毕竟要他有些实学，日后可以混得功名，才好不枉老太太疼他一场，也不至糟踏了人家的女儿。 王夫人道： 老爷这话自然是该当的。 贾政因着个屋里的丫头传出去告诉李贵： 宝玉放学回来，索性吃饭后再叫他过来，说我还要问他话呢。 李贵答应了 是 。至宝玉放了学刚要过来请安，只见李贵道： 二爷先不用过去。老爷吩咐了，今日叫二爷吃了饭再过去呢，听见还有话问二爷呢。 宝玉听了这话，又是一个闷雷。只得见过贾母，便回园吃饭。三口两口吃完，忙漱了口，便往贾政这边来。
贾政此时在内书房坐着，宝玉进来请了安，一旁侍立。贾政问道： 这几日我心上有事，也忘了问你。那一日你说你师父叫你讲一个月的书就要给你开笔，如今算来将两个月了，你到底开了笔了没有？ 宝玉道： 才做过三次。师父说且不必回老爷知道，等好些再回老爷知道罢。因此这两天总没敢回。 贾政道： 是什么题目？ 宝玉道： 一个是《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一个是《人不知而不愠》，一个是《则归墨》三字。 贾政道： 都有稿儿么？ 宝玉道： 都是做了抄出来师父又改的。 贾政道： 你带了家来了还是在学房里呢？ 宝玉道： 在学房里呢。 贾政道： 叫人取了来我瞧。 宝玉连忙叫人传话与焙茗： 叫他往学房中去，我书桌子抽屉里有一本薄薄儿竹纸本子，上面写着 窗课 两字的就是，快拿来。 一回儿焙茗拿了来递给宝玉。宝玉呈与贾政。贾政翻开看时，见头一篇写着题目是《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他原本破的是 圣人有志于学，幼而已然矣。 代儒却将幼字抹去，明用 十五 。贾政道： 你原本 幼 字便扣不清题目了。 幼 字是从小起至十六以前都是 幼 。这章书是圣人自言学问工夫与年俱进的话，所以十五、三十、四十、五十、六十、七十俱要明点出来，才见得到了几时有这么个光景，到了几时又有那么个光景。师父把你 幼 字改了 十五 ，便明白了好些。 看到承题，那抹去的原本云： 夫不志于学，人之常也。 贾政摇头道： 不但是孩子气，可见你本性不是个学者的志气。 又看后句 圣人十五而志之，不亦难乎 ，说道： 这更不成话了。 然后看代儒的改本云： 夫人孰不学，而志于学者卒鲜。此圣人所为自信于十五时欤。 便问 改的懂得么？ 宝玉答应道： 懂得。 又看第二艺，题目是《人不知而不愠》，便先看代儒的改本云： 不以不知而愠者，终无改其说乐矣。 方觑着眼看那抹去的底本，说道： 你是什么？---- 能无愠人之心，纯乎学者也。 上一句似单做了 而不愠 三个字的题目，下一句又犯了下文君子的分界。必如改笔才合题位呢。且下句找清上文，方是书理。须要细心领略。 宝玉答应着。贾政又往下看， 夫不知，未有不愠者也，而竟不然。是非由说而乐者，曷克臻此。 原本末句 非纯学者乎。 贾政道： 这也与破题同病的。这改的也罢了，不过清楚，还说得去。 第三艺是《则归墨》，贾政看了题目，自己扬着头想了一想，因问宝玉道： 你的书讲到这里了么？ 宝玉道： 师父说，《孟子》好懂些，所以倒先讲《孟子》，大前日才讲完了。如今讲 上论语 呢。 贾政因看这个破承倒没大改。破题云： 言于舍杨之外，若别无所归者焉。 贾政道： 第二句倒难为你。  夫墨，非欲归者也；而墨之言已半天下矣，则舍杨之外，欲不归于墨，得乎？ 贾政道： 这是你做的么？ 宝玉答应道： 是。 贾政点点头儿，因说道： 这也并没有什么出色处，但初试笔能如此，还算不离。前年我在任上时，还出过《惟士为能》这个题目。那些童生都读过前人这篇，不能自出心裁，每多抄袭。你念过没有？ 宝玉道： 也念过。 贾政道： 我要你另换个主意，不许雷同了前人，只做个破题也使得。 宝玉只得答应着，低头搜索枯肠。贾政背着手，也在门口站着作想。只见一个小小厮往外飞走，看见贾政，连忙侧身垂手站住。贾政便问道： 作什么？ 小厮回道： 老太太那边姨太太来了，二奶奶传出话来，叫预备饭呢。 贾政听了，也没言语。那小厮自去了。
谁知宝玉自从宝钗搬回家去，十分想念，听见薛姨妈来了，只当宝钗同来，心中早已忙了，便乍着胆子回道： 破题倒作了一个，但不知是不是。 贾政道： 你念来我听。 宝玉念道： 天下不皆士也，能无产者亦仅矣。 贾政听了，点着头道： 也还使得。以后作文，总要把界限分清，把神理想明白了再去动笔。你来的时侯老太太知道不知道？ 宝玉道： 知道的。 贾政道： 既如此，你还到老太太处去罢。 宝玉答应了个 是 ，只得拿捏着慢慢的退出，刚过穿廊月洞门的影屏，便一溜烟跑到老太太院门口。急得焙茗在后头赶着叫： 看跌倒了！老爷来了。 宝玉那里听得见。刚进得门来，便听见王夫人、凤姐、探春等笑语之声。
丫鬟们见宝玉来了，连忙打起帘子，悄悄告诉道： 姨太太在这里呢。 宝玉赶忙进来给薛姨妈请安，过来才给贾母请了晚安。贾母便问： 你今儿怎么这早晚才散学？ 宝玉悉把贾政看文章并命作破题的话述了一遍。贾母笑容满面。宝玉因问众人道： 宝姐姐在那里坐着呢？ 薛姨妈笑道： 你宝姐姐没过来，家里和香菱作活呢。 宝玉听了，心中索然，又不好就走。只见说着话儿已摆上饭来，自然是贾母薛姨妈上坐，探春等陪坐。薛姨妈道： 宝哥儿呢？ 贾母忙笑说道： 宝玉跟着我这边坐罢。 宝玉连忙回道： 头里散学时李贵传老爷的话，叫吃了饭过去。我赶着要了一碟菜，泡茶吃了一碗饭，就过去了。老太太和姨妈姐姐们用罢。 贾母道： 既这么着，凤丫头就过来跟着我。你太太才说他今儿吃斋，叫他们自己吃去罢。 王夫人也道： 你跟着老太太姨太太吃罢，不用等我，我吃斋呢。 于是凤姐告了坐，丫头安了杯箸，凤姐执壶斟了一巡，才归坐。
大家吃着酒。贾母便问道： 可是才姨太太提香菱，我听见前儿丫头们说 秋菱 ，不知是谁，问起来才知道是他。怎么那孩子好好的又改了名字呢？ 薛姨妈满脸飞红，叹了一口气道： 老太太再别提起。自从蟠儿娶了这个不知好歹的媳妇，成日家咕咕唧唧，如今闹的也不成个人家了。我也说过他几次，他牛心不听说，我也没那么大精神和他们尽着吵去，只好由他们去。可不是他嫌这丫头的名儿不好改的。 贾母道： 名儿什么要紧的事呢？ 薛姨妈道： 说起来我也怪臊的，其实老太太这边有什么不知道的。他那里是为这名儿不好，听见说他因为是宝丫头起的，他才有心要改。 贾母道： 这又是什么原故呢？ 薛姨妈把手绢子不住的檫眼泪，未曾说，又叹了一口气，道： 老太太还不知道呢，这如今媳妇子专和宝丫头怄气。前日老太太打发人看我去，我们家里正闹呢。 贾母连忙接着问道： 可是前儿听见姨太太肝气疼，要打发人看去，后来听见说好了，所以没着人去。依我，劝姨太太竟把他们别放在心上。再者，他们也是新过门的小夫妻，过些时自然就好了。我看宝丫头性格儿温厚和平，虽然年轻，比大人还强几倍。前日那小丫头子回来说，我们这边还都赞叹了他一会子。都像宝丫头那样心胸儿脾气儿，真是百里挑一的。不是我说句冒失话，那给人家做了媳妇儿，怎么叫公婆不疼，家里上上下下的不宾服呢。 宝玉头里已经听烦了，推故要走，及听见这话，又坐了呆呆的往下听。薛姨妈道： 不中用。他虽好，到底是女孩儿家。养了蟠儿这个糊涂孩子，真真叫我不放心，只怕在外头喝点子酒，闹出事来。幸亏老太太这里的大爷二爷常和他在一块儿，我还放点儿心。 宝玉听到这里，便接口道： 姨妈更不用悬心。薛大哥相好的都是些正经买卖大客人，都是有体面的，那里就闹出事来。 薛姨妈笑道： 依你这样说，我敢只不用操心了。 说话间，饭已吃完。宝玉先告辞了，晚间还要看书，便各自去了。
这里丫头们刚捧上茶来，只见琥珀走过来向贾母耳朵旁边说了几句，贾母便向凤姐儿道： 你快去罢，瞧瞧巧姐儿去罢。 凤姐听了，还不知何故，大家也怔了。琥珀遂过来向凤姐道： 刚才平儿打发小丫头子来回二奶奶，说巧姐身上不大好，请二奶奶忙着些过来才好呢。 贾母因说道： 你快去罢，姨太太也不是外人。 凤姐连忙答应，在薛姨妈跟前告了辞。又见王夫人说道： 你先过去，我就去。小孩子家魂儿还不全呢，别叫丫头们大惊小怪的，屋里的猫儿狗儿，也叫他们留点神儿。尽着孩子贵气，偏有这些琐碎。 凤姐答应了，然后带了小丫头回房去了。
这里薛姨妈又问了一回黛玉的病。贾母道： 林丫头那孩子倒罢了，只是心重些，所以身子就不大很结实了。要赌灵性儿，也和宝丫头不差什么；要赌宽厚待人里头，却不济他宝姐姐有耽待、有尽让了。 薛姨妈又说了两句闲话儿，便道： 老太太歇着罢。我也要到家里去看看，只剩下宝丫头和香菱了。打那么同着姨太太看看巧姐儿。 贾母道： 正是。姨太太上年纪的人看看是怎么不好，说给他们，也得点主意儿。 薛姨妈便告辞，同着王夫人出来，往凤姐院里去了。
却说贾政试了宝玉一番，心里却也喜欢，走向外面和那些门客闲谈。说起方才的话来，便有新近到来最善大棋的一个王尔调名作梅的说道： 据我们看来，宝二爷的学问已是大进了。 贾政道： 那有进益，不过略懂得些罢咧， 学问 两个字早得很呢。 詹光道： 这是老世翁过谦的话。不但王大兄这般说，就是我们看，宝二爷必定要高发的。 贾政笑道： 这也是诸位过爱的意思。 那王尔调又道： 晚生还有一句话，不揣冒昧，和老世翁商议。 贾政道： 什么事？ 王尔调陪笑道： 也是晚生的相与，做过南韶道的张大老爷家有一位小姐，说是生得德容功貌俱全，此时尚未受聘。他又没有儿子，家资巨万。但是要富贵双全的人家，女婿又要出众，才肯作亲。晚生来了两个月，瞧着宝二爷的人品学业，都是必要大成的。老世翁这样门楣，还有何说。若晚生过去，包管一说就成。 贾政道： 宝玉说亲却也是年纪了，并且老太太常说起。但只张大老爷素来尚未深悉。 詹光道： 王兄所提张家，晚生却也知道。况和大老爷那边是旧亲，老世翁一问便知。 贾政想了一回，道： 大老爷那边不曾听得这门亲戚。 詹光道： 老世翁原来不知，这张府上原和邢舅太爷那边有亲的。 贾政听了，方知是邢夫人的亲戚。坐了一回，进来了，便要同王夫人说知，转问邢夫人去。谁知王夫人陪了薛姨妈到凤姐那边看巧姐儿去了。那天已经掌灯时候，薛姨妈去了，王夫人才过来了。贾政告诉了王尔调和詹光的话，又问巧姐儿怎么了。王夫人道： 怕是惊风的光景。 贾政道： 不甚利害呀？ 王夫人道： 看着是搐风的来头，只还没搐出来呢。 贾政听了，便不言语，各自安歇，一宿晚景不提。
却说次日邢夫人过贾母这边来请安，王夫人便提起张家的事，一面回贾母，一面问邢夫人。邢夫人道： 张家虽系老亲，但近年来久已不通音信，不知他家的姑娘是怎么样的。倒是前日孙亲家太太打发老婆子来问安，却说起张家的事，说他家有个姑娘，托孙亲家那边有对劲的提一提。听见说只这一个女孩儿，十分娇养，也识得几个字，见不得大阵仗儿，常在房中不出来的。张大老爷又说，只有这一个女孩儿，不肯嫁出去，怕人家公婆严，姑娘受不得委屈，必要女婿过门赘在他家，给他料理些家事。 贾母听到这里，不等说完便道： 这断使不得。我们宝玉别人伏侍他还不够呢，倒给人家当家去。 邢夫人道： 正是老太太这个话。 贾母因向王夫人道： 你回来告诉你老爷，就说我的话，这张家的亲事是作不得的。 王夫人答应了。贾母便问： 你们昨日看巧姐儿怎么样？头里平儿来回我说很不大好，我也要过去看看呢。 邢王二夫人道： 老太太虽疼他，他那里耽的住。 贾母道： 却也不止为他，我也要走动走动，活活筋骨儿。 说着，便吩咐： 你们吃饭去罢，回来同我过去。 邢王二夫人答应着出来，各自去了。
一时吃了饭，都来陪贾母到凤姐房中。凤姐连忙出来接了进去。贾母便问巧姐儿到底怎么样。凤姐儿道： 只怕是搐风的来头。 贾母道： 这么着还不请人赶着瞧！ 凤姐道： 已经请去了。 贾母因同邢王二夫人进房来看，只见奶子抱着，用桃红绫子小绵被儿裹着，脸皮趣青，眉梢鼻翅微有动意。贾母同邢王二夫人看了看，便出外间坐下。正说间，只见一个小丫头回凤姐道： 老爷打发人问姐儿怎么样。 凤姐道： 替我回老爷，就说请大夫去了。一会儿开了方子，就过去回老爷。 贾母忽然想起张家的事来，向王夫人道： 你该就去告诉你老爷，省得人家去说了回来又驳回。 又问邢夫人道： 你们和张家如今为什么不走了？ 邢夫人因又说： 论起那张家行事，也难和咱们作亲，太啬克，没的玷辱了宝玉。 凤姐听了这话，已知八九，便问道： 太太不是说宝兄弟的亲事？ 邢夫人道： 可不是么。 贾母接着因把刚才的话告诉凤姐。凤姐笑道： 不是我当着老祖宗太太们跟前说句大胆的话，现放着天配的姻缘，何用别处去找。 贾母笑问道： 在那里？ 凤姐道： 一个 宝玉 ，一个 金锁 ，老太太怎么忘了？ 贾母笑了一笑，因说： 昨日你姑妈在这里，你为什么不提？ 凤姐道： 老祖宗和太太们在前头，那里有我们小孩子家说话的地方儿。况且姨妈过来瞧老祖宗，怎么提这些个，这也得太太们过去求亲才是。 贾母笑了，邢王二夫人也都笑了。贾母因道： 可是我背晦了。
说着人回： 大夫来了。 贾母便坐在外间，邢王二夫人略避。那大夫同贾琏进来，给贾母请了安，方进房中。看了出来，站在地下躬身回贾母道： 妞儿一半是内热，一半是惊风。须先用一剂发散风痰药，还要用四神散才好，因病势来得不轻。如今的牛黄都是假的，要找真牛黄方用得。 贾母道了乏，那大夫同贾琏出去开了方子，去了。凤姐道： 人参家里常有，这牛黄倒怕未必有，外头买去，只是要真的才好。 王夫人道： 等我打发人到姨太太那边去找找。他家蟠儿是向与那些西客们做买卖，或者有真的也未可知。我叫人去问问。 正说话间，众姊妹都来瞧来了，坐了一回，也都跟着贾母等去了。
这里煎了药给巧姐儿灌了下去，只听喀的一声，连药带痰都吐出来，凤姐才略放了一点儿心。只见王夫人那边的小丫头拿着一点儿的小红纸包儿说道： 二奶奶，牛黄有了。太太说了，叫二奶奶亲自把分两对准了呢。 凤姐答应着接过来，便叫平儿配齐了真珠、冰片、朱砂，快熬起来。自己用戥子按方称了，搀在里面，等巧姐儿醒了好给他吃。只见贾环掀帘进来说： 二姐姐，你们巧姐儿怎么了？妈叫我来瞧瞧他。 凤姐见了他母子便嫌，说： 好些了。你回去说，叫你们姨娘想着。 那贾环口里答应，只管各处瞧看。看了一回，便问凤姐儿道： 你这里听的说有牛黄，不知牛黄是怎么个样儿，给我瞧瞧呢。 凤姐道： 你别在这里闹了，妞儿才好些。那牛黄都煎上了。 贾环听了，便去伸手拿那铞子瞧时，岂知措手不及，沸的一声，铞子倒了，火已泼灭了一半。贾环见不是事，自觉没趣，连忙跑了。凤姐急的火星直爆，骂道： 真真那一世的对头冤家！你何苦来还来使促狭！从前你妈要想害我，如今又来害妞儿。我和你几辈子的仇呢！ 一面骂平儿不照应。正骂着，只见丫头来找贾环。凤姐道： 你去告诉赵姨娘，说他操心也太苦了。巧姐儿死定了，不用他惦着了！ 平儿急忙在那里配药再熬，那丫头摸不着头脑，便悄悄问平儿道： 二奶奶为什么生气？ 平儿将环哥弄倒药铞子说了一遍。丫头道： 怪不得他不敢回来，躲了别处去了。这环哥儿明日还不知怎么样呢。平姐姐，我替你收拾罢。 平儿说： 这倒不消。幸亏牛黄还有一点，如今配好了，你去罢。 丫头道： 我一准回去告诉赵姨奶奶，也省得他天天说嘴。
丫头回去果然告诉了赵姨娘。赵姨娘气的叫： 快找环儿！ 环儿在外间屋子里躲着，被丫头找了来。赵姨娘便骂道： 你这个下作种子！你为什么弄洒了人家的药，招的人家咒骂。我原叫你去问一声，不用进去，你偏进去，又不就走，还要虎头上捉虱子。你看我回了老爷，打你不打！ 这里赵姨娘正说着，只听贾环在外间屋子里更说出些惊心动魄的话来。未知何言，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