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朱陈嫖客招驸马受节钺浪子做元戎
词曰：
织云弄巧，双星飞度，银汉迢迢堪慕。郎才女貌喜相逢，胜却人间无数。
受恩既深，尽忠有路，难说此心恐怖。登台誓众，守甘棠，说不得朝朝暮暮。
——右调《鹊桥仙》。
且说温如玉自从考后，早有人与他送了暗信，方知那日就是公主考他，得意之至！每日家胡思乱想，把这 招驸马
三字，日夜挂在心头。那一日才下了衙门，见两个家人如飞的跑来，报道： 丞相和元帅来拜，现有帖。
如玉看了看，见写的都是眷寅教弟帖，心里说道： 他两个素常都与我是侍生帖，怎么今日又这般谦恭起来？
又想了想，笑道： 必是那话儿发动了。
随吩咐家人备茶。少刻，听得喝道声相近，如玉接将出去。只见海中鲸、黄河清两人入来，俱是满面笑容，揖让到大庭，行礼坐下。先是海中鲸道： 大人恭喜了！
黄河清也接着道喜。如玉心上已大明白了，笑问道： 晚生有何可喜？
海中鲸道： 大人如此谦称，是不以好兄弟待我二人，以禽兽待我二人了。
如玉道： 官职高下有定位，温某何敢妄自尊大！
黄河清道： 今午主公将我二人传至内庭，言及公主年已二十二岁，意欲招大人做驸马，还是迟几年的好，还是近月举行好？我与海大人奏道： 温某自服官以来，已经两月，臣等留心查看，实系诚敬供职之员，其人才学问，允堪与公主配偶。主公若怕他心性不测，臣等俱敢以身家相保。 主上听了大喜，又言： 成亲在内宫，恐行走不便，二卿可于官房内拣高大富丽可做公主府者，速刻修理，以便择吉，完此良缘 等谕。我两人又奏道： 官房可做驸马府者甚少，已将主上常游幸的聚锦宫奏准暂行借用，俟大礼成后，再行修造迁移。 主上又道： 二卿可传寡人旨意，说与温如玉知道。 这岂不是天大的喜事么？
温如玉听了，满心奇痒，向二人道： 主上洪恩，不弃葑菲。又得二位大人始终玉成，我温某惟有叩谢而已。
说着，拜了下去，慌的二人还礼不及。如玉又问道： 主上既有此天大的隆恩，不知在几时举行？
二人道： 已命太史择吉，想来也只在数日内。
说罢，三人又叙谈了好半晌，方才别去。
把一个温如玉喜欢的手舞足蹈，日盼佳期。此后大小文武官，无一不来钦敬，逐日家酬应不暇。
又过了半月，国王颁了驸马的服色，午间同掌礼官演礼。
至第三日辰牌时分，如玉带了束发紫金攀龙冠，冠上嵌大珠一颗，两边插金花二朵，身上穿了大红川锦蟒袍，腰间系了玲现白玉带，足下踏了云跟厚底朝靴，坐了人抬大轿。随侍人等，早摆列了驸马的执事。驸马府下诸官，一个个也是鲜衣怒马，跟随在轿后，入朝谢恩，行亲迎礼。那閤城百姓，老少男女，各屯街满巷的观望。如玉入了朝，先在国王前谢了恩，又入宫到国母前谢恩，随即到公主宫门前禀到。太监们请入里面一个小阁儿中吃茶，等候吉时。天觉未牌时分，只听得宫内一派音乐和鸣，一个内官向如玉道： 请驸马爷宫门外伺候公主鸾舆。
如玉连忙走出来，见提炉、金锁、彩旛、明灯，从宫内摆列出来。如玉从门外向里一望，见无数的嫔妃，各穿吉服，围绕着相送。顷刻间，萧韶盈耳，兰麝芬馥，公主已到了宫门前。
温如玉连忙跪下道： 臣温如玉恭迎鸾驾。傍边一个穿蟒衣的太监，高声说道： 驸马请先行一步，在府内伺候。
如玉退了下来，率领从人在驸马府前伺候。那公主坐了宝辇，摆开了国王的全副仪仗，吹动鸾萧凤管，打起画鼓金锣，一层层，一行行，从朝内出来。但见：绛节霓旌，朱旛翠盖，星放旒隼旟，赤旆黄旄。玉盘皎皎，贮降真之香；金鼎丝丝，吐鹂班之篆。吹秦娥之箫，拂素女之瑟，喷子晋之笙，品少玄之笛。间以画鼓金饶，铜铉玉磬。如奏去璈之曲，抱宜子之草，负蟾宫之桂，持玄圃之芝，捧合欢之果。加以宝瓶如意，松稍鹿尾，宛睹瑶池之会。五明扇、九光扇、孔雀扇、凤尾扇、鹤羽扇，行过时灵风飘飏；分景旗、流星旗、百花旗、翠带旗、珍珠旗，展开时丽日掩映。护驾宫官，喜孜孜，锦衣绣带，尽骑宝马；闺房少女，笑吟吟，蛇髻鸳裙，稳坐香车。真是从来多少出嫁女，不是今朝这般荣。
公主的仪从到了驸马门前，俱分两傍侍立。少刻，公主来至，如玉在道傍跪接毕。随着鸾舆，到二层门内，方才下来。
左右内官导引，步入了兰堂。如玉先行君臣礼，次后行夫妇礼。
交拜毕，然后对面坐下，共饮合卺。如玉将公主一看，真是天上神仙，月中丹桂，端方正大之中，却带着无穷娇媚，不像金钟儿那样狐媚妖眼，全以轻浪胜人。不由的神魂飘荡，恨不得即刻倒凤颠鸾，成就了美事。心里作念道： 我温如玉真好福命也！
须臾，阶下奏起乐来。两行内官、侍女，安放樽箸。
少间，盘盛麟脯，杯泛琼苏，说不尽山珍海错，丰盛香洁。
定更时候，内官们请公主归寝。公主起身前行，如玉后面跟随，同入臣室。早见床铺锦相，帐挂鲛绢，金炉内焚起兰麝，香几上展开妆盒。侍女们与公主宽去袍带，卸却钗环，将门儿关闭散去。如玉替公主脱衣解带，拥入香帏。但见：
一个是国王爱女，更比不得仕宦娇娃，又要调情，又要做势，又要丈夫虚心下气，揣摸他的生性；一个是嫖场老手，休当做风月雏儿，最会巧言，最会卖俏，最会知疼识痒，体贴人的柔肠。一个初经云雨，半推半就，小腹上常用两手相衬；一个熟习风月，乍深乍浅，阴户内偏着一槁支撑。一个眉蹙声弱，低呼： 驸马，你将就我些些 ；一个气喘神劳，高叫： 公主，我和你再弄弄。 一个含着羞，忍着痛，细舌尖时伸时缩，却不敢把金莲高举；一个凝着眸，涎着脸，俏身腰，一起一落，顾不得花心轻折。霎时节，醉和尚呕吐狼藉，坐化在肉蒲团，垂头丧气；顷刻间，红娘子淋漓浆水，打包起皮口袋，合掌关门。
两人云雨方罢，共叙一向你想我爱的心田。说到动情处，又复掌挞起来。如玉用轻轻软软的工夫，细尝那初破瓜的滋味。
这一夜思情美好，真是难画难描。又询知公主是国母所出，太子系西宫吴妃所出。
次日，如玉同公主入朝谢恩，国王又在宫赐宴。宴罢，回驸马府。三日后，如玉酬谢满朝文武，凡大小官员与他送过驾礼的，俱在请中。忙乱了五六日，方才入朝，仍在衡文殿内办事。只五六天，国王即升授他为艺文院掌院学士，一国的士子功名进退，俱是他主张。一年后，颇得公明之誉。是他官既清闲，爵又尊贵，外面恃着国王威势，文武无不钦服，内里又有个如花似玉的公主，朝朝相伴，享人世风流之福，莫过于此。
后来搬移在新盖造的驸马府内，因念冷于冰指示他的深恩，差人迎请，已不知去向。他就在府内，与于冰立了个生祠，每逢时节，定必拜祝。
次年，公主一胎产出两个儿子来，忙的那文武官员，无不拜贺。国王、国母到满月时，又颁赐了许多珍物，事事皆锦上添花，乐不可言。三年后，国王又着他兼理大司刑之职，真个的明烛覆盆。那正直清天的名号，通国传提。他内有公主做了倚靠，诸事不循情面，凡国家大事，无不与闻。数年后，二子俱皆长成。长子名延誉，次子名延寿。如玉因元帅黄河清当年有保举他的情分，两人做了儿女亲家，长子延誉娶了黄河清的第三女为媳，次子延寿娶了世袭龙虎将军步青云之次女为媳，竟是儿成女就，极富极贵，无以复加的时候。一日三鼓时分，正与公主安寝，忽听外院传云板甚急，着侍女们问讯，方知是国王有急紧事务，宣召商议。连忙坐轿入朝，见丞相、元帅俱在。如玉叩见国王华，国王令内官将一个本章递与如玉看。见上面写着是： 飞报军情事。
原来是镇守甘棠岭的车骑将军乌梅奏言： 本月十七日，槐阴国陡遣大将马如龙，带领雄兵数万，打破了游魂关，人马渐次到甘棠岭。锋势甚锐，荷花池一带地方已失守矣。
乌梅又奏言： 已于闻信日，即带兵御敌，请遣兵选将．歼除巨寇 等语。如玉看罢，奏道： 小丑跳梁，理合珍灭，一况甘棠岭乃我国之咽喉要镇，甘棠一失，我国诸事掣肘矣。宜遣将防御，为今急务。
国王道： 寡人意欲先差元帅黄河清一行，驸马以为何如？
如玉道： 智勇兼全，无有出黄河清右者。
国王道： 寡人为黄将军年老，故多踌躇。
如玉道： 运筹帏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总以谋画为先。黄河清年虽老，槐阴不足虑也。
丞相海中鲸道： 驸马所见极是，此行非黄河清不可！
黄河清道： 臣受恩至深，但恐臣才识短浅，有负重寄。
国王道： 卿不必过谦，寡人惟有洗耳听捷音耳。
于是邻了兵符，着黄河清连夜拣选五万劲卒，三日后起身。国王差本城太守，接应军粮。如玉等辞出。
至第二日午刻，流星马报道： 车骑将军乌梅，大战在斜阳铺阵亡。属下将士，死亡过半。敌兵离甘棠镇，止有一百余里。
国王听了这个惊报，急急的催黄河清领兵去了。过了六七天，飞骑驰报： 黄元帅与贼将马如龙连战四次，损了许多人马。本月二十六日四鼓，黄元帅带兵亲去劫营，不意马如龙已有准备，将黄元帅围住撕杀，又分遗贼众挡住我国的救应人马。黄元帅大战在次日寅牌时分，见救兵不到，恐被贼辱，自刎在阵前了。败兵四散逃命，刻下大营俱无主将，是两个总兵官赤心和白虎暂行统摄，已于二十日退兵在甘棠岭上据险谨守。事甚危迫，祈速发大兵救援！
国王听了，连忙聚齐了满朝文武，商议御敌。众文武面面相觑，无一人敢身任其事。国王且怒且骂道： 尔等平昔高爵厚禄，坐享荣华，今日值国家有事之时，竟无一人肯出力报效！寡人养育尔等何用？
丞相海中鲸道： 臣举一人，可平贼寇。
国王道： 卿举何人？
海中鲸道： 此事非温驸马不可！
如玉听了，只吓的心上乱跳。国王道： 温驸马文臣也，焉能克敌？
海中鲸道： 臣言驸马可以克敌，非论文武官爵也，但取其才耳。温驸马身任艺文院职，一国士子惧感其公明；任大司刑职，朝中文武皆服其廉正。臣意才优于此者，必优于彼；料敌制胜，原非大才人不可。
国王沉着了半晌，问如玉道： 卿是寡人骨肉至亲，自当与国同休戚，未知驸马肯替寡人分忧否？
温如玉此时进退两难，只得勉强奏道： 臣本书生，未娴军旅。数年来叨沐主上隆恩，至优至渥，虽赴汤蹈火，亦无可辞！主上若不以臣为不才，臣敢不竭股肱之力，仰报万一！至于成败利钝，全仗主上洪福，非臣之明所能逆睹也。
国王道： 公主系寡人之爱女，卿亦无异寡人之爱子。寡人今日着卿领兵，实出于无可如何。卿此去，若常胜则可；若少挫锋锐，寡人总年迈不能亲征，定遣太子起倾国之兵，与贼一决胜负也。
温如玉顿首受命。国王道： 本国并四面镇守的人马，止有三十余万。日前黄河清领去精锐五万，刻下败亡之后，料所剩也不过一二万而已。这几日甘棠镇又不知损去多少。今授卿为通国兵马大元帅，无论文武大小官员，凡有斩杀，不必请命。
此行如寡人亲去一般。卿明日可拣选精兵八万起行，粮草寡人亲为调度。再传寡人言语，向公主说知，卿年力精壮才智有余，此去定马到成功，他亦不必过于悬计。
如玉叩别下来，回到驸马府中，见属下人整备车辇，伺候公主入朝，要亲见国母，替如玉苦辞。如玉问明，随到内房，与公主说知断不可的情由，并国王吩咐的话。只见公主作难了许久，方说道： 听我父王的话，你实义不容辞！但你此去，可保必胜么？
如玉道： 胜败那里敢必？不过尽心竭力罢了。
公主又道： 两军阵前，生死不测，只可遣将对敌，断不可亲自出马。万一败回，我自有法与你分解。你可沿途与我安设驿马，朝中若有举动，不过一日夜便可到军前。
如玉道： 如此甚好。
随即着内官吩咐本府执事人员： 从本城至甘棠岭四百余里，分派站马三十匹，传递驸马府家书，可限时日，连夜奔驰，过时违误者斩首。
内官传令去了。两人叙了一夜别情，真是难割难舍。
次日，如玉下教场，点齐八万人马，知道国王心急如火，只得连夜起程。国王亲自送出朝门，文武官俱在城外把酒送行。
一路上浩浩荡荡，奔赴甘棠岭来。白虎、赤心二总兵，星飞的迎接下来。如玉扎定营盘，两将禀见。如玉唤至中军，两总兵参见毕，侍立两傍。如玉问了问黄元帅阵亡详细，又问起近日的情形。两将道： 马如龙善能用兵，智勇足备，手下俱是强兵猛将，锐不可不当。自从黄元帅败没后，小将等收拾残兵，退守甘棠岭上，日夜防守，总不敢和他交战。贼兵虽攻打了数次，俱被雷木炮石弓箭打退。目下咱国军士甚是疲劳，得元帅天兵到来，自必刻期取胜也。
如玉着二总兵后营酒饭，先回甘棠守候。二将去了。如玉这一夜真是好愁。
次日四鼓，放炮起营。第二日已时，早到了甘棠岭。众将齐来叩头。如玉将人马俱扎在岭上，亲自登高一望，见敌营相去数里，遍地都是营寨，也看不出有多少人马。到晚间，槐阴营内，灯火之光绵亘数十余里，金鼓之声，岭上岭下彼此皆闻。
如玉将大小诸将传至中军会议，有言战者，有言守者，意见不一，到把个如玉弄的一点主意俱无。少刻，诸将退去，独自坐在中军帐内，愁的无门可人，拿过几本兵书来翻阅。看了几篇，也不知道他说的是些甚么，一句也参悟不出。
到次日，马如龙率领兵将杀来，要和温如玉会面。探子报入中军，如玉听得敌人坐名要会他，心上极怕，又想着受国王重托，安可不亲临战地？死活也得去走遭！随即传下令去：着各营将官，按营头各分一半人马守岭，一半跟随御敌。自己也披了一副轻巧盔甲，摆开队伍，杀下岭去。到两军会合之地，各用强弓硬管，射住了阵脚。马如龙差人喧叫： 请新到温元帅答话！
温如玉右手仗剑，左手执旗，两傍列着人员将保护。
如玉抬头往对面一看，见槐阴国的人马，蜂屯蚁聚，甚是精锐。
须臾，门旗开处，一员大将居中，两傍里也有数员战将侍卫。
如玉将马如龙一看，但见：
带一顶溜金凤翅盔，盔上下嵌八颗明珠；穿一领乌银龙鳞甲，甲前后护两轮空镜。衬一件松绫千鹤战袍，扣一条蓝玉双螭鞓带。左悬犀角铁胎弓，右插雕翎金镞箭。手持一柄加钢宣化斧，身骑一匹卷毛兔红马。
如玉看那马如龙青眉碧眼，紫须獠牙，塌鼻梁卷唇嘴，人高马大，真是金刚大岁一般。
那马如龙也将如玉一看，但见：
头带束发盘龙珠冠，灿烂与日华争耀，身披雁领锁子银甲，皎洁和月色齐辉。白面微须，全带书生之气；纤腰细指，几同妇女之形。素锦袍能工刺就，白玉带巧匠装成。花柳场中，实可充一员劲将；刀创队里，算不得半个英雄。
马如龙提斧出阵，大喝道： 那麾盖下骑自马的，可是温如玉么？
只这一声，与雷霆无异。温如玉便惊慌起来，不敢与马如龙交言。只见中军副总兵柳色青，策马向前，厉声答道： 俺元帅大拜元老，不亵与小丑接谈，命吾代为示谕：尔等乃人世魍魉，理合缩首一方，苟延岁月；今无故破我关城，屠我士女，罪恶已极！天兵到此，尚不倒戈卸甲，泥首求降，汝意欲何为耶？
马如龙道： 尔国将士黄河清，二十年前曾犯吾界，扰我人民。今吾奉命到此，报前仇耳。若肯割甘棠东南一带地方，讲和求成，我即领兵回去，誓不再来。
柳色青道： 甘棠岭乃吾国重镇，岂肯以尺寸与人？
马如龙道： 今日之事，惟有一战以决雌雄！
说罢，两马相交，兵器并举。不数合，马如龙将柳色青拦腰一斧，分为两段。如玉原是个尚嫖情的柔弱官人，那里见过这般凶狠？吓的他心惊胆战，勒转马头往岭上便跑。众军士见主帅逃奔，只得将队伍闪开，让他一条路跑去。马如龙见中军阵脚乱动，将斧头一摆，那槐阴国的军率将士，一拥齐来。赤、白二总兵，各率众迎敌。温如玉跑到岭上，回头下视，见两国军将大战在岭下。少刻，见本国人马敌挡不住，一齐往岭上乱跑，马如龙催兵往岭上直冲。如玉又大惧起来，策马奔驰，意欲舍岭逃命。亏得他随身家将等，将马拦住道： 驸马爷跑不得了！一跑则此岭无主，军心越发大乱起来。等马如龙杀上岭来，跑出不迟。
如玉勉强停住，再看本国人马，分两路往岭上乱奔。又见槐阴国人马奋勇追杀，就势欲夺此岭。只见岭上锣声一响，乱箭齐发，槐阴国人马招架不住，方才退去。
正是：
龙韬虎略有神机，正正堂堂变化奇。
莫笑温郎失纪律，谁家嫖客领雄师？


议参本一朝膺宠命举贤才两镇各勤王
词曰：
激浊扬清后，恩波自九天。离合升降有奇缘，相会在军前。
二竖埋头日，英雄奋志年。无分晓夜赴南川，指顾靖风烟。
——右调《巫山一段云》。
话说赵文华兵败镇江，在扬州闭门自守，写书字求严嵩与他设法。江南总督陆凤仪，本不敢将文华兵败事奏闻，怕得罪严嵩；只因失了苏州，并各处郡县，现今倭贼围困镇江，日日分兵在各县抢劫，去江宁省城不远，赵、胡两人老钻在扬州，水陆军兵还有十一万人马，凤仪遣官行文三四次，求他留一半后扬州，发一半兵来江宁，一则保守省城，二则分救各州县；再不然，统领水际人马救镇江之急，内外夹攻，未尝不是胜算。谁想他文书也不回，差官也不见，一个兵也不分与。陆凤仪怕祸连及己，不得已将赵文华兵败启奏。
此时文华的书字早到严府严嵩看了，着急之至，与世蕃相商，意欲保举河南军门曹邦辅替回赵文华，好卸这重担子。世蕃又怕邦辅不徇情面，将文华在江南诸款参奏，到是大不方便；着别人去，又恐怕不能胜任。父子正在作难之际，陆凤仪的本章也到了内阁，严蒿越发着急，惟恐送入内庭，圣怒不测，将凤仪的本暗行袖起。
此等兵败事，传闻最速，不知怎么，都中纷纷扬扬，乱讲起来。林润听知，与邹应龙相商，要藉此事下手严嵩。应龙道： 这事真假未定，岂可因人传言，便冒昧举行？
林润道： 我今日去吏部尚书徐老师处探听探听，或者他那里有确见，也未可知。
应龙道： 只怕他与我们一样，也未必有什么确见。
原来这尚书徐阶是林润会试的大座师，为人极有才智，也是个善会钻营的人，明帝甚是喜欢他。他心里想做个宰相，只是怕严嵩忌才。林润是他最爱的门生，听见来，就请相会。林润请安叙礼毕，坐在下面。徐阶道： 数天也不见你来走走，我正要着人约你去。圣上留意青词，近日嫌阁臣做的无佳句，你们是翰林衙门，设或圣上考试起来，定须早为练习才是。我日前拟了几个题目，你可拿去做做我看。
随吩咐家人取至，林润看了，打一躬道： 承老师大人关爱，门生照题做完呈览。 又道： 日前圣上遣兵部赵大人督师平寇，未知近日收功否？
徐阶笑道： 贼势已成，赵大人恐无济于事。然系严中堂保荐，即不收功，亦无可虑。
林润道： 门生闻得许多传言，说赵大人有阵前失机的话，想来也未必真？
徐阶道： 这话是何人告诉你的？
林润道： 刻下街谈巷议，已遍传都中。因老师大人日在内庭，定知其详，故敢渎问。
徐阶道： 你是我的门生，非外人可比，就与你说说也不妨。昨与华盖殿大学士张璧闲谈，他说江南总督陆凤仪五日前有一本，说苏州、常州及各县，从此为倭寇残破，镇江府现今被攻。赵、胡两人领败兵退守扬州。陆凤仪请旨发兵救援。严中堂将此本拿回家去，迄今四日，尚未奏闻。这是张中堂与我的私话，你少年人须要谨密！
林润道： 如此说，这赵文华兵败失机是实了！严嵩将此等本章隐匿不奏，老师大人何不即行参劾？
徐阶将林润上下看了一眼，说道： 你平日人极聪慧，怎今日如此说？你可知近日海瑞下狱么？你可知当年杨继盛、沈练、郑晓么？
林润道： 门生尽皆知道。
徐阶道： 以上四公，我都不敢学，你敢学他四人么？
林润道： 门生虽年少愚蠢，讲到 胆气 二字，颇有！赵文华系严嵩力保之人，今赵文华兵败，门生就敢参奏他！
除阶冷笑道： 我且问你：你要参他们些甚么款见？
林润道： 门生参严嵩权倾中外，藐法串奸；赵文华丧师辱国，假冒军功，屈杀张经等语。
徐阶道： 你是才动这念头，还是决意要做？
材润道： 门生存心久矣！今既有隙可趁，这事是决意要做的！
徐阶听了，复将林润上下看了两眼道： 我到看不出你！ 又道： 赵文华兵败实而又实，你这本几时入奏？
林润道： 今晚起稿，明早定行进呈！
徐阶站起来说道： 好！难为你少年有这志气！ 说罢，拉林润并坐。
林润道： 门生怎敢与老师并坐？
徐阶道： 你只管坐下，我有话说。
林润只得斜着身子，坐在徐阶肩下。
徐阶道： 你今志愿既决，听我说与你做法。严嵩圣眷未衰，前人多少志节之士，都弄他不倒；你一个少年新进，如何弄的倒他？你只可参奏赵文华一人，须如此如此，方能有济于事。是你不参严嵩，而严嵩已在参中矣！ 说罢，拍手大笑道： 你以为何如？
林润起谢道： 承老师大人指教，门生顿开茅塞！只是一件：若圣上问及本内赵文华在江南不法等事，门生亦难以 风闻 二字回奏，必须有个指证方妥。
徐阶笑道： 这有何难？圣上所重者，在近日兵败，失陷苏、常地方；今兵败属实，总所参赵文华句句皆虚，圣上亦必以为实矣！你明白了？
林润又道： 圣上若再问起：江南总督既有本入都，怎么朕到未见，你从何处知道？
徐阶道： 你到那时，就说是我和你说的，我临期自有回奏。
林润道： 老师肯这样作成，真是天地父母！此一举荣辱祸福，听命于天可也！门生话已禀明，就此告别。
徐阶道： 你且住着，我还有话说。上本不必拘定明日、后日，可将本稿先拿来我看看，再上不迟。
林润道： 今晚起更后呈阅，明早还求老师设法代门生送入，不由通政司、内阁两处方好。
徐阶道： 我与你亲送宫门，自无泄漏之患。但还有一说，假若圣上准了你的本章，将胡、赵两人革除，若问你平倭寇何人可用，你也须预备个回答。
林润想了想道： 门生有人了。
徐阶道： 你快说，我斟酌可否？
林润道： 已革佥都御史朱文炜、门生叔父林岱，二人何如？
徐阶连连点头道： 好！好！你参倒赵文华，我就保举他二人立功！
说罢，林润辞回，急急的到邹应龙家，将前后徐阶问答的话，与应龙说知。
应龙瞑目凝神，想了一会，大笑道： 此本一奏，赵文华休矣！只怕严嵩也有些不方便！
林润道： 不知大哥有何明见？
应龙道： 文华兵败，全在陆凤仪本有本无；此本你原未见过，今徐大人既肯慨然承应是他和你说的，你总参虚，也是因他一言而起，你还怕什么？就是徐大人敢于承当，也是要往中堂张大人身上安放，话是从张中堂起的；总虚了，徐大人也不落不是。然徐阶是大有权术人，在圣驾前必有妙作用，只照他所嘱的话做起本来，十分中便有八九分稳妥。这件功让你先做，留下严嵩父子，我与他作对！
林润道： 必须大哥巨笔代弟一挥，自可使权奸立败，小弟磨墨效劳。
应龙也不推让，提笔写道：
翰林院编修臣林润一本，为权奸丧师误国，仰祈即行正法事。去岁春三月，海边疏防，倭寇深入，残破温州、崇明、镇海、宁波、象山、奉化、新昌、余姚数郡。圣上命尚书赵文华总督河南、山东人马，并江南水师，殄灭群丑，安靖灾黎；命佥都御史朱文炜、胡宗宪参赞军机。文华理合竭忠报效，仰副圣上委任至意。无如文华贪黩性成，惟利是欲，恐朱文炜不便己私，于未出都之前，遣文炜先赴泰安，饬河、东两省人马尽集王家营，守候月余，耗帑不可胜计。文华由直隶至山东，日缓行二三十里、四五十里不等，所至勒索地方官金帛，约四、五万两。至王家营，始文移江省，调集水师。又月余，在扬各商摊凑金珠、古玩相送，盐课为之亏折。未几，杭州失守，前巡抚张经屡催进兵，朱文炜备极苦谏；文华委靡退缩，无异妇女，反将文炜妄行参革。至苏，又藉饷军为名，搜剥绅士商民一百余万两。斯时倭寇所获，何止数千百万，竟席卷各郡脂膏归海。文华探知倭寇远飏，方督兵钱塘江，一巡而反，旋以大捷奏闻。张经苦战三越月，斩贼五千余人，此天下所共知者，而文华又以养寇纵敌，参劾正法。倭寇既退之后，若能于沿边要地，严行警备，亦可以无今日之虞。奈文华儿女情殷，视国家事如膜外，预行遄归，将善后重力付一庸懦无识之胡宗宪经理，致令倭寇重来，攻陷浙江数郡外，复波及苏、常二府。文华拥水路大兵数万，扬子江一败之后，退守扬州，为自固计。刻下镇江被围，江南总督陆凤仪恐江宁、淮、扬有失，遣官赍本于前六日至内阁，迄今未邀圣鉴，臣闻之无任骇异！以故不避斧钺，冒死渎陈，伏冀速遴智勇，尽歼穷贼！治文华欺君误国之罪，非仅江浙民幸，亦社稷之幸也！谨奏。
写完，林润看了，极为誉扬，亲送徐阶看视过，然后录写端正，烦徐阶替他由宫门送入。
午后，明帝见了此本，大为惊异，随即御偏殿，传内阁九卿并林润见驾。须臾，文武齐集，分班侍立。见天子满面怒容，着近侍官将林润本章宣读了一遍，把一个严嵩吓的面目失色。正欲上前巧辨粉饰，只听得明帝说： 着传林润来！
林润跪在下面。明帝问道： 你是京官，倭寇攻陷浙江，并苏、常二府，赵文华兵败退回扬州，镇江目下受困，这话你从何处得来？
林润道： 赵文华兵败逃奔扬州，满京城街谈巷议，人所共知，非仅臣一人知道。
明帝又道： 你本内说江南总督陆凤仪有告急本章，于前六日已到内阁，怎么朕就没有见？这话又是何人向你说的？
林润道： 这是吏部尚书徐阶向臣说的。
明帝问道： 徐阶在么？
徐阶连忙出班，跪奏道： 臣亦未见此本，是日前大学士张璧向臣说，江南总督陆凤仪有本，言苏、常二府被倭寇攻破，肆行杀掠，赵文华退守扬州，目下镇江被围，江宁一带地方只恐难保。圣上问张璧自明。
严嵩目视张璧，张璧也不敢说无此本，只得替严嵩回护道： 此本原是前日午间到内阁的，大学士严嵩正票拟本章，误将墨汁泼在此本上面，他原说带回家中收拾干净，方敢进呈是实。
明帝大怒道： 此系何等事件，严嵩敢带回私第，不行奏闻，是何意见？
严嵩吓的心惊胆战，免寇顿首，奏道： 臣该万死！
明帝道： 如今本在何处？
严嵩顿首道： 还在臣家，未曾收拾干净。
明帝大笑道： 军机重务，迟早由你送阅，你在内阁，也可谓有权！
严嵩俯伏，不敢仰视。明帝亦怒目不言。
待了好半晌，明帝方说道： 你回家取来！
严嵩退下，满面汗流，正欲差人去取，不想内客官早已从严嵩家取至，严嵩跪呈御览。明帝看了看，还是干干净净，并没什么墨汁在上面，心里想道： 这必是严嵩收拾干净了。
展开细看，上写着：
 去秋倭寇退归崇明，浙江抚臣失于防范，致令今秋又复分道入寇。浙江数郡，复受屠毒；苏、常二府，尽遭残破，仓库、人民，劫杀特甚！本朝自开国以来，倭寇之患，未有如此之甚者也！尚书赵文华、巡抚胡宗宪，于本月二十七日战于扬子江中，为贼所败；水军八万，并河南、山东人马二万五千余，俱随文华赴扬州。刻下，镇江被围甚急，贼又分道掠劫各州县，臣标下军马，于一月前被文华调去十分之七，余军保守江宁，尚且不足，安能解镇江之围，并旁救各州县也？仰冀圣上，速命智勇贤员，星驰救应 等语。
明帝看罢，拍案大骂道： 赵文华误国庸才！败逃扬州，尚有水陆大军十万余人，拥兵远避，惟恐为贼所伤！若将人马分拨各郡县，御堵倭贼，城郭、百姓何至受害如此！今与胡宗宪死守扬州，陆凤仪兵微将寡，刻下不但镇江，只怕江宁也要坏于二匹夫之手，真万剐不足以尽其罪也！
随下旨；着锦衣卫堂官，速差提骑，将赵文华、胡宗宪锁拿人都，交刑部照林润参本内严刑审讯。所有财产，着都察院即行抄没，并详查有无寄顿，再将两家男妇老幼毋得轻纵一人，一总拿交刑部监禁。俟审明赵文华各款情弊，胡宗宪有无合同知情与否，再行具奏。
又向严嵩道： 你将陆凤仪本章隐匿，不过为赵文华是你保举之人。此等伎俩，与山鬼何异？
严嵩又免冠顿首道： 臣保荐匪人，理合与赵文华同罪。但臣叨承覆育四十余年，仰报知遇之心，可对天地！今圣上疑臣与赵文华隐匿，臣存心至此，尚何以为人？尚何以偷生人世耶？
说罢，顿首痛哭，触地有声。明帝信任他多年，见这般分说，心上早软了大半，降旨：严嵩着交部议处。又向林润道： 你小小年纪，到有此胆量，敢与国家除奸，自是上达之士，即日授为翰林院侍讲学士。
又向众大臣道： 倭寇作乱内地，一刻不可容留，朕欲再遣大臣督师，尔众臣可举才勇兼全者，朕便委用。
徐阶奏道： 臣所知才勇兼全之将，无有过南阳总兵官林岱、真定总兵官俞大猷。
明帝喜动颜色，道： 林岱人去得。
徐阶又奏道： 二总兵固勇冠三军，然出谋制胜，有昨岁被赵文华参革之朱文炜，实堪胜提调军马之任。昔年平师尚诏，多建立奇功，仰恳圣上开恩复用。
明帝道： 非卿言，朕几忘之矣。人为赵文华所参，则其人不言可知，年来朱文炜大抱屈抑矣。赵文华以经拿问，其兵部尚书着兵部左侍郎沈良材补授；朱文炜即着补授兵部左侍郎，总督河南、山东、江南三省人马，与二总兵一同进剿。着吏、兵二部火速行文，知会该员等，驰驿速赴军前。
又道： 林润本内言：前巡抚张经苦战三月有余，杀倭贼五千余人，想非虚语，可惜被赵文华参革正法！张经着追封原官，荫一子锦衣千户。还有给事中李用敏、御史阎望云，系保奏张经革职之员，俱着复用。
徐阶、林润各谢恩归班。
这几道旨意一下，朝野称庆。京中大小文武，没一个不服林润少年有胆有智。惟有严嵩自入阁以来，从未受明帝半句言语，今日招此大辱，心上、脸上都过意不去，恨林润、徐阶入骨。忙忙的老着面皮，向刑部堂官替赵文华嘱托，说了许多感情不尽的话。若是素日，就硬行吩咐如何办理了。吏、兵二部，各发文书，调朱文炜、林岱、俞大猷星夜驰赴军营。
再说文炜自被参之后，回到虞城县柏叶村，不但不与外人交往，连本地父母官也不一面，止是到祖茔上拜扫，逐日家养花、吃酒、看书，顽耍他的儿子；家中事务，总付他哥嫂和段诚料理，自享清闲自在之福。一日，正与文魁闲话，家人们跑来，说道： 京报到，老爷升了兵部左侍郎。
文炜听了，向文魁道： 这又是何说？莫非有人保荐么？
文魁乐的手舞足蹈，笑说道： 将来人叫人一问便知。
文炜令家人唤入。那几个京报人叩贺毕，将报单呈阅。文炜问道： 你这信从何处得来？
京报道： 小的们是吏部听差人役。如今兵部尚书赵大人同浙江巡抚胡大人，已奉旨锁拿入都，交刑部严刑审讯。大人是吏部尚书徐大人保荐。
文炜惊问道： 为什么拿问他二人？
京报人道： 小的等恐怕大人猜疑，已从吏部将林老爷参奏全稿并圣旨，尽行抄来。
说罢，从怀中取出送上。文炜通行看完，大喜道， 我不意料林润贤侄小小年纪，能做这般大事业，真令我辈愧死！
京报人又将严嵩隐匿陆总督本章，圣上如何动怒，京中哄传林润老爷少年有胆智，说了一遍。文炜大喜不尽，令家人们打发酒饭。京报人辞出，文炜将前后情由，细细与文魁说知。
文魁道： 如此真是天大喜事！只是你早晚又得起身到军前去。
文炜道： 出力报效，乃臣子分所应为。兄弟到不喜超升这一官，喜得是林贤侄有此奇胆，又喜此行得与林大哥相聚，真是快事！只是这徐大人，我不过在公所地方一揖之外，再无别言，又从无半点交往，怎么他保荐起我来？实出人意想之外。我想军机事件，刻不可缓，早晚必有部文知会。行李今日就收拾，以便闻信起身。
至午后，虞城县知县亲拿部文，到文炜家请安贺喜禀见。文炜着文魁留酒席，并赏发京报人去后。
第二日上间，接到林岱羽檄，传来书字一封，内贺升兵部，并想念情节。又言： 真定府镇台，有飞札约会。倭寇残破两省郡县，官民望救甚切。天子日深悬计。若带领本属下人马一同起身，未免耽延时日。已吩咐参游等官，押人马后来，约同驰驿先到淮安府，商议破敌之策。扬州现有赵文华所统水陆军兵，即可挑选应用。并着札商贤弟，愚兄已于某日起身，伫候星夜赴淮安 等语。
文炜看罢，向文魁嘱咐了些家事，发谕帖晓示沿途驿站，伺侯夫马。第三日，即带领家人起身。不过八九日，与林岱先后俱到淮安。两人相见大喜。言及林润参赵文华事，互相嗟叹。
又过了几日，俞大猷亦到，先差人与文炜投递手本。缘明朝不但一侍郎，便是兵部一司员，武官那里敢轻慢他？即至会面，文炜见大猷志节忠诚，语言慷慨，甚相投合。次日，即约同林岱，三人结为生死弟兄，大猷甚喜。序齿以大猷为长，林岱为二，文炜为三。私际让大猷中坐，官场办公，文炜中坐。
传问淮安文武各官，知倭寇已攻破镇江，目下大众俱攻围南京省城。陆凤仪鼓励大小文武、绅衿士庶并藩王府，各出丁壮守城，以待救兵。又问明赵、胡两人，在扬州拥水陆军兵尚有十一万众。众官退去，林岱道： 水陆军至十万余，何须等候我们属下人马？只用拣选精壮者十分之六七，破贼足矣！
文炜道： 赵文华拥兵扬州，全是为保全自己身体，等候严中堂与他想开解妙法，那里知道林贤侄已将他纱帽打破？只是这提骑还未到扬州，不解何故。
俞大猷道： 你与林二弟一日夜行四百里，我从真定一日夜驰行五百里。提骑至快，一日夜走二百里，便是极大程头，我打算也只在五六天内可到。
又向林岱道： 扬州水陆军兵既足应用，我们理合先解江宁之围，以保全省城为重。
文炜道： 大哥所见极是！此刻就与扬州文官并水陆军将，发谕单各一张，内言；我们系于本月某日，奉旨驰驿到江南，提调河南、山东并本省水陆人马，剿除倭寇。定于某日到扬州，文官修理船只，武官整齐人马，伺候讨贼，违者定按军法斩首！赵文华的话，一字不题。所发谕单，限明日已时到扬州。我们即于明日早间起身可也。
至次日，三人一同赴扬州。
正是：
受命悬牌日，此身属国家。
征夫宜竭力，不必赋《皇华》。


买棺木那移烦契友卖衣服竭力葬慈亲
词曰：
世最可怜贫与孤，穷途歌唱西风曲。肠已断，泪已枯，自恨当时目无珠。
酒兄肉弟交相爱，须知路尺炎凉态。富则亲，穷则坏，谁说人在人情在。
——右调《断肠悲》。
话说如玉见他母亲病势沉重，不住的流涕吁嗟。洪氏道： 那几天还好，只是从昨日又加重了。
如玉道： 这有两天不曾吃饭。
洪氏道： 连今日就是三天。前几日还扎挣着坐净桶；这几日通是身底下铺垫草纸。浑身纯留下一把骨头。先前还反乱拈的身腿疼，这五六天也不反乱了。将来的事体，你也该预为打照。到是棺木要紧。
如玉道： 这个月内，将你我的几件衣服，并些铜锡器，也当尽了。倘有个山高水低，我还不知该怎么处哩！
夫妻两人，厮守到一更以后，只听得黎氏说道： 我口干的狠，拿水来我嗽嗽口。
洪氏道： 母亲不吃点东西么？
黎氏将头摇了摇儿。女厮们搊扶着嗽了口，复行睡下，问道： 此时甚么时候了？
如玉道： 有一更多天了。
黎氏长叹了一声，将一只手向如玉面上一伸。如玉连忙抱住。黎氏哭了两声，说道： 我不中用了。
如玉道： 午间于先生说母亲不妨事，只要加意调养就好了。
黎氏道： 我死了倒也好，省得眼里看着你们受凄凉。你过来，我有几句话嘱咐你。
如玉又往前扒了扒。黎氏道： 你媳妇洪氏，是个老实人。你素日把些思情都用在婊子身上，你看在我的老脸，念他父母、兄弟俱无，孤身在咱家中，以后要处处可怜他。你夫妻相帮着过罢。
洪氏听了这几句话，这眼泪也不止一行下来。又道： 家中小女厮们，还有七八个；家人媳妇子，还有六七房。你看女厮们，年纪该嫁的嫁人；家人媳妇，有愿意嫁人的嫁了罢。男子汉死的死了，逃的逃了，留下他们做什么？你也养赡不了许多。金珠宝玩，你变卖了个精光。我止存两皮箱衣服未动。我死后，止用与我穿一两件，不用多穿。余下的，你两口儿好过度。你日前南方去，与我留下一百五十两银子，我止盘用了八九两，如今还在地下立柜中放着。我病这几个月，深知你艰难。不是我不与你拿出来使用，我也有一番深意。我早晚死后，你就用这银子，与我买副松木板做棺材，止可用四五十两，不可多了。你是没钱的时候。余下的银子，就发送我，断不可听人指引，说是总督的夫人，尚昔日那种瞎体面，你就舍命办理，也不过是生者耗财，死者无知的事。
如玉痛哭道： 儿便做乞丐终身，也断不肯用一副松木板盛放母亲！
黎氏道： 这又是憨孩子话。人有富贵不同，我今日只免了街埋路葬就罢了。
说罢，喘吁了一会，又道： 嫖赌二项，我倒不结计你了。人家要的是有钱人，你无钱，谁家要你？尤魁也是前生前世冤债，设有拿住他的日子，多少追讨些。你务必到我坟头前，告禀一声。我在九泉之下，亦可瞑目。
说着，又哭起来： 我儿，我只心疼你日后不知怎么过呀！你父亲当日去世太早，我又止生了你一个，处处顺着你的性儿，只怕你受一点委屈。谁知我深于爱你，正是我深于杀你！你遭了番叛案官司，家业已尽。次后又要做生意。我彼时只尽你的田产物事耗费，不动我手里的东西，你还可以有饭吃；谁想一败涂地，至于如此。罢了，罢了！
如玉听了，如刀割心肺，只是不敢大哭。黎氏又喘息起来。洪氏道： 母亲说的话多了，未免劳神，且养息罢。
黎氏方不言语了。
两口儿守到四更时候，黎氏又嗽了一回口，见如玉在一旁守着，从新又嘱咐起话来。说了半晌，不想舌根硬了，如玉一句也听不出来。到五更鼓后，复昏昏睡去。
天将明的时候，黎氏醒来说道： 我此刻倒觉清爽些。拿米汤来，我吃几口。
洪氏忙将米汤取至。如玉扶起来，黎氏只三两口，就吃了一碗。洪氏见吃的甘美，问道： 母亲还吃一碗不？
黎氏点了点头儿，又吃了一碗。方才睡下，只听得喉咙内作声，鼻口中气粗起来，面色渐渐黄下。如玉、洪氏大叫大哭；家人媳妇同众女厮们将过备下送终衣服，一个个七手八脚，挡扶着穿戴。少刻，声息俱无。一个家人媳妇说道： 太太去了。
如玉捶胸叫喊。一家儿上下，痛哭下一堆。张华等将过庭安放桌帐，把黎氏抬出来，停放在正中。如玉又扒在灵床上大哭，将喉咙也哭的肿哑了。张华上前劝解道： 大爷哭的日子在后哩，此事宜料理正务。
如玉止住哭声，走到院内台阶上坐下，定省了好一会，吩咐张华道： 咱如今是跌倒自扒的时候。富足朋友，不敢烦劳。你此刻去大槐树巷内，将秃厮苗三爷请来，就说是太太没了，我有要紧话说。
张华去不多时，请来一人，但见：
头无寸发，鬓有深疤。似僧也，而依旧眉其眉，须其须，不见合掌稽颡之态；似毬也，而居然鼻其鼻，耳其耳，绝少垂颈凹眼之形。既容光之必照，自一毛而不拔。诚哉异样狮球，允矣稀奇象蛋。
此人是府学一个秀才，姓苗，名继迁，字是述庵，外号叫苗三秃子。因他头上鬓间无发故也。为人有点小能干，在嫖赌场中，狠弄过几个钱。只是素性好赌，今日有了五十，明日就输一百。年纪不过三十上下， 穷 、 富 两个字，他倒经历过二十余遍。入的门来，先到黎氏灵前烧了一帖空纸；见了如玉，又安慰了一番，方才到两书房坐下，与如玉定归了报丧帖式。如玉自知无力，凡朋友概不劳礼，止遣人到老亲处达知。
两人商酌妥当，雇人分路去了。
苗秃子问道： 太夫人棺木可曾备办否？
如玉道： 正要措处。
苗秃子道： 这是此时第一件要紧事。
如玉道： 少不得还要劳动。
说罢，到里边向洪氏要出他母亲存的那一百五十两银子；看见时，又不由的大痛起来。秤了秤，止用了七两有余，还有一百四十贰两多。如玉留下二十二两，备买办梭布，做伸幔、灵棚、孝服等类用，拿到外边，向苗秃子道： 烦老兄同张华到州里去，寻一副顶好的孔雀桫板。这是一百二十两，先尽此数买；就再贵几十两也使得。
苗秃子道： 老兄休怪我说，以老太太的齿德爵位，就打一个金棺材，也不为过。只是时有不同，老兄还要存俭些，买副好柏木板儿罢。忝属相好，故敢直言。
如玉道： 棺木系先母贴身之物，弟即穷死，亦不敢过于匪薄。此刻就烦台驾一行。
说罢，苗三秃带了银两，同张华去了。
到起更后，张华回来说道： 棺木板看了两副，都是本城王卿官的。他祖上做过川东道，从四川带来，水旱路费了多少脚价，俱系真正孔雀桫板。一副上好的，要二百贰十两；一副略次些的，只少要十五两。苗三爷体贴大爷的意思，与王家讲说再四，用他那副顶好的，说明一百八十两白银。他家若不是买地急用，二百两也不卖。更有一件省事处：两副都是做现成的，打磨的光光溜溜。
如玉道： 为什么不雇人抬来？
张华道： 咱拿去的银子，止是一百贰十两，还差着六十两价。是一边过银，一边过物，少一两也行不得，如何抬得来？
如玉听了，心上大费踌躇，向张华道： 我与王家，素无交往，你该就近烦黎大爷和他家说说，过几天与他银子，有何妨碍？
张华道： 大爷若不题起，小的也不敢说。苗三爷为银两不足，就想到黎大爷身上，着他应承六十两，迟几天找结。王家满口应许，只要黎大爷当面说句话。小的同苗三爷亲去说了原由。黎大爷不惟不肯应承，且说了许多不堪言语。说太太是大爷气死了。又道： 你家离了谋叛和买棺材的事，也没什么借重我处。可着你大爷快寻姓尤的去，他还才情大些。 苗三爷见说的不成活，连忙同小的出来，在西关店中等候，着小的星夜取银子好成交。
如玉听了，心中大怒，到里边与洪氏说。洪氏道： 咱们如今，不是借光亲戚的时候，还有母亲留下两皮箱衣服。昨晚也和你说过，是着你变卖了过度日月。不如且当上一箱，救救急。
如玉道： 我也想及于此，只是心上不忍。
洪氏道： 你若心上不忍，不但将来发送，就是眼前棺木，也无办法。明日止有一天，后日就该入殓，那里还耽搁的？
如玉作难了一会，实是无法，只得将皮箱打开验看：内有十几套好皮子、缎子衣服，估计值四五百两。又眼中流了无数痛泪。开了个清楚单子，一总交与张华，带到城中，把苗三秃去当。
次日午后，张华先将棺木押来。如玉仔细观看，见是四块瓦做法，前后堵头如式，约五寸多厚，六尺半多长，敲打着声若铜钟，花纹细腻，香气迎人。如玉甚是得意。下晚苗秃子亦到，取出两张当票来：一张皮衣，当了一百四十两；一张缎衣，当了八十两。除去棺价六十，交与如玉一百六十两。苗秃道： 成色俱是九九，分两是我亲自秤兑，丝毫不短。我当为两张，你将来容易取赎些。我又带来两卷白布，是本城隆盛号的，言明用了照时作价，剩下的只管与他退回。
如玉深喜他办事妥当，谢了又谢。
到了头七，如玉备了猪羊并各色祭品，请了学中几个朋友做礼生，也不请僧道念经，止是七七家祭。人家听得他不收礼，不宴客，不破孝，乐得与他母亲烧张空纸尽情，倒也此出彼入，甚是热闹。他表兄黎飞鹏也抬了祭礼来吊奠。如玉执意不收，也不与孝服。亏了苗秃子据理开解，如玉方肯收礼送孝。飞鹏见棺木贵重，祭品整齐，到底不失大家风度，口里也说不出甚么不是，脸上自觉没趣，陪了祭，就要回去。如玉也不着人留饭。两家至亲，从此断绝来往。有告假并辞去的几个家人还没有寻下富贵地方，见如玉做头七，亲友出入，与昔时无异，只当主人手内还有大私囊，一个个又争着入来帮忙办事；及至伺候了几天，方知是老主母几件衣服发烧，又辞的辞，不辞的不辞，各自去了。
如玉将七七事办完，因他母亲抑郁抱恨而死，不忍心轻易出葬，过了七八个月，方才斟酌举行。手内又没一个钱，此时不但衣服银子用尽，连家中桌椅、屏画也当了许多过时日。
苗秃子与他出了个主见，将先时当的那两箱衣服，寻了个买主，除去当铺本利，与如玉还找回八十两银子。苗秃也些须打了点偏手。如玉有了这宗银两，然后才敢择日，发送他母亲。他是个少年好胜的人，饶这般没钱，还向泰安州文武借了许多的执事行役，点主谢土；又请了两个小些的现任官儿，将找兑的几两银子，花的七零八落。
这一日本乡亲友，或三十人一个名单，或五十人一个名单，通共止六七个祭桌，人倒不下二百有余。观看的人，到也挨肩叠臂，直至他家祖茔。如玉将他母亲与他父亲合葬后，守了三日墓，方回家设灵位。晚间就在灵傍宿歇。睡不着时，追想昔日荣华，今时世态；又想念他母亲历历嘱咐的言语。独对着一盏孤灯，不住的吁嗟流涕。
正是：
手内有钱冰亦暖，囊中无钞炭生凉。
知心惟有生身母，泉路凭谁说断肠？


走荆棘投宿村学社论诗赋得罪老俗儒
词曰：
拼命求仙不惮劳，走荒郊；梯山涉水渡危桥，路偏遥。
投宿腐儒为活计，过今宵；因谈诗赋起波涛，始开交。
——右调《贺圣朝》。
且说于冰向白线走去，两只脚在石缝中乱踏；渐走渐近，果然是极小的路，荆棘更多，弯弯曲曲，甚是难行。顺着路，上下了两个小岭，脚又踏起泡来，步步疼痛。再看日光已落下去，大是着忙，又不敢停歇。天色渐次发黑，影影绰绰看见山脚下似有人家，又隐隐闻大吠之声。挨着脚痛行来，起先还看得见那环回鸟道，到后来两目如漆，只得磕磕绊绊，在大小石中乱窜，或扒或走，勉强下了山坡，便是一条大涧。放眼看去，觉得身在沟中，亦变辨不出东西南北。侧耳细听，惟闻风送松涛，泉咽危石而已，那里有犬吠之声。
于冰道： 今死矣！再有虎来，只索任他咀嚼。 没奈何，摸了一块平正些石头坐下，一边养息身子，一边打算着在这石上过夜。坐了片刻，又听得有犬吠之声比前近了许多。于冰喜道： 我原在岭上望见山脚下有人家，不想果然，但不知在这沟东沟西？
少刻，又听得大吠起来，细听却象在沟东。于冰道： 莫管他，就随这犬声寻去！
于是听几步，走几步，竟走了山庄前。见家家门户关闭，叫了几家，总不开门；沿门问去，无一应者。走到尽头处，忽听得路北有咿唔之声，是读夜书。于冰叩门喊叫，里边走出个教学先生来，看见于冰惊讶道： 昏夜叩人之门户，求水火欤，抑将为穿窬之盗也欤？
于冰道： 系京都宛平县秀才，因访亲迷路，投奔贵庄，借宿一宵，明早即去。
先生道： 《诗》有之：伐木鸟鸣，求友声也。汝系秀才，乃吾同类，予不汝留，则深山穷谷之中，必饱豺虎之腹矣，岂先王不忍之心也哉！
说罢，将手一举，让于冰入去。先生关了门，于冰走到里面，两人行礼揖让坐下。适有一小学生到房取书，先生道： 来，予与尔言：我有嘉宾，乃黉宫泮水之楚荆也，速烹香茶煮茗，用佐清谈。
又问于冰道： 年台何名何姓？
于冰道： 姓冷，名于冰。
先生道： 冷便是冷热之冷，兵可是刀兵之兵否？
于冰道： 是水字加一点。
先生道： 噫！我过矣！此冷水之冷，非刀兵之兵也！
于冰亦问道： 先生尊姓大讳？
先生道： 姓邹，名继苏，字又贤。邹，乃邹人孟子之邹，继绪之继，东坡之苏；又贤者，言不过又是一贤人耳！ 又向于冰道： 年台山路跋涉，腹饿也必矣，予有馍馍焉，君啖否？
于冰不解 馍馍 二字，想着必是食物，忙应道： 极好！
先生向炕后取出一白布包，内有五个馍馍，摆列在桌上。一个与大虾蟆相似。先生指着说道： 此谷馍馍也。谷得天地中和之气而生，其叶离离，其实累累：弃其叶而存其实，磨其皮而碎其骨；手以团之，笼以蒸之，水火交济而馍道成焉。夫腥唇熊掌，虽列八珍，而烁脏壅肠，徒多房欲；此馍壮精补髓，不滞不停，真有过化存神之妙。
于冰道： 小生寒士，今得食此佳品，叨光不尽。
于冰吃了一个，就不吃。先生道： 年台饮食何廉耶？予每食必八，而犹以为未足。
于冰道： 厚承过爱，饱德之至！
忽见桌上放着一张字符，上面写着题目是 因不失其亲亦可宗也 ，已写了几行在上面。于冰道： 此必先生佳作了？
先生道： 今日是文期，出此题考予门弟子，故先作一篇着伊等看，以作矜式。今止作起破承题；起讲了，余文尚须构思。
于冰取过来一看，上写道：
观圣人教人，以因而亲。与宗各不失其可矣。夫宗亲之族，长也；夫子教人，因之尚宁，有失其可者哉！尝思：亲莫亲于父子，宗莫宗于祖宗；虽然，亦视其所因何如耳！
于冰看了承破，已忍不住要笑；今看了小讲，不由得大笑起来。先生变色道： 子以予文为不足观乎？抑别有议论而开吾茅塞乎？不然何哂也！
于冰道： 承破绝佳，而起讲且更奇妙；小生蓬门下士，从未见此奇文，故不禁悦极，乐极，所以大笑。
先生回嗔作喜道： 于诚识文之人也！始可与言文而已矣。宜乎悦在心，乐主发，散在外。 又问于冰道： 年台能诗否？
于冰道： 用时亦胡乱作过。
先生从一大牛皮匣内，取出四首诗来，付与于冰道： 此予三两日前之新作也。
于冰接来一看，只见头一首是 风 诗，上写道：
西南尘起污王衣，籁也从天亦大奇；篱醉鸭呀惊犬吠，瓦疯猫跳吓鸡啼。
妻贤移暖亲加被，子孝冲寒代煮糜；共祝封姨急律令，明朝纸马竭芹私。
于冰道： 捧读珠玉，寓意深远，小生一句也解不出，祈先生教示。
先生道： 子真阙疑好问之士也！居，吾语汝：昔王导为晋庾亮手握强兵居国之上流，王导忌之，每有西南风起，便以扇掩面曰： 元规尘污人 ，故曰 西南尘起污王衣 。二句 籁也从天亦大奇 ，是出在《易经》。风从天而为籁大奇之说，为其有声无形，穿帘入户，可大可小也。《诗》有比、兴、赋，这是借经史，先将风字兴起，下联便绘风之景，壮风之威。言风吹篱倒，与一醉人无异；篱傍有鸭，为篱所压，则鸭呀也必矣。犬，司户者也，惊之而安有不急吠者哉！风吹瓦落，又与一疯相似；檐下有猫，为瓦所打，则猫跳也必矣。鸡，司晨者也，吓之而安有不飞啼者哉！所谓篱醉、鸭呀、惊犬吠，瓦疯、猫跳、吓鸡啼，直此妙意耳！中联言风势猛烈，致令予宅眷不安，以故妻舍暖就冷，而加被怜其夫；子孤身冒寒，而煮糜代其母。当此风势急迫之时，夫妻父子犹各尽其道，如此所谓诗礼人家也！谓之为贤、为孝，谁曰不宜！结尾二句，言封姨者，亦风神之一名也；急律令者，用太上者君咒语敕其速去也！纸马皆敬神之物；竭芹私者，不过还其祝祷之愿，示信于神而已。子以为何如？
于冰大笑道： 原来有如此委曲，真个到诗中化境。佩服！佩服！
又看第二首是 花 ，诗上写道：
红于烈火白于霜，刀剪裁成枝叶芳；蜂挂蛛丝哭晓露，蝶衔雀口拍幽香。
媳钗俏矣儿书废，哥罐闻焉嫂棒伤；无事开元击羯鼓，吾家一院胜河阳。
于冰看了道： 起勾结句犹可解识，愿闻次联中联之妙论！
先生道：  蜂挂蛛丝哭晓露，蝶衔雀口拍幽香 ，言蜂与蝶皆吸花英，采花香之物也。蜂因吸露而误投罗网，必宛转嘤唔，如人痛哭者焉，盖自悲其永不能吸晓露也；蝶因采而被衔雀口，其翅必上下开合，如人拍手者焉，盖自恨其终不能嗅幽香也。这样诗句，皆从致中和得来，子能细心体贴，将来亦可以格物矣。中联 媳钗俏矣儿书废，哥罐闻焉嫂棒伤 ，系吾家现在典故，非托诸空言者可比。予院中有花儿，媳采取而为钗，插于髻边，俏可知矣；予子少壮人也，爱而至于废书而不读；予家无花瓶，予兄贮花于罐而闻香焉。予嫂索恶眠花卧柳之人，预动防微杜渐之意，随以木棒伤之，此皆借景言情之实录也。开元系明皇之年号，河阳乃潘岳之洽邑；结尾二句，总是极称予家草木之盛，不用学明皇击鼓催花，而已胜河阳一县云尔。
于冰笑道： 棒伤二字，还未分析清楚，不知棒的是令兄，棒的是瓦罐？
先生道： 善哉问！盖棒罐耳。若棒家兄，是泼妇矣，尚有形于吟咏者哉？
又看第三首是 雪 ，诗道：
天挝面粉散吾庐，骨肉欢同庆野居；二八酒烧斤未尽，四三鸡煮块无余。
楼肥榭胖云情厚，柳锡梅银风力虚；六出霏霏魃欲死，接桴而鼓乐关睢。
于冰道： 此首越发讲不来，还求先生全讲。
先生喜极，笑道： 首句言雪纷纷如面如粉，若天挝以撒之者；际此佳景，则夫妻父子可及时晏乐，庆贺野居矣。二八者，是十六文钱也；四三者，四十三文钱也。言用十六文钱，买烧酒一斤；四十三文钱，买鸡一只；斤未尽，块无余，言予家皆酒量平常，肉量有余耳。中联言云势过厚，雪极大矣，致令楼可肥，榭可即胖矣。魃者，旱怪也；雪盛，旱魃欲死，不能肆虐于春夏间矣。桴者，军中击鼓之物；《关睢》，见《毛诗》首章；兴下文 君子好逑 也。予家虽无琴瑟，却有鼓一面，又兼夫妻静好之德，援桴而鼓，亦可代琴瑟而乐《关睢》矣。
第四首是 月 ，诗上写道：
月如何其月未过，谁将晶饼挂银河？清阴隐隐移山岳，素魄迢迢鉴鬼魔。
野去酒逢醉宋友，家回牌匿笞金哥。倦哉水饮绳床卧，试问常娥奈我何？
于冰看完，笑道： 先生诗才高妙，不但常娥，即小生亦无可奈何矣！惟中联 酒醉宋友 、 牌笞金哥 二句，字意未详。
先生道： 此一联虽两事，而实若一事：言月明如昼，最宜野游，于宋姓友人相逢，月下饮，予至醉而止；予此时酒醉兴阑，可以归矣。金哥者，予家典身童子也；合同外边匪类斗牌，见予归家，而匿其牌焉，予打之以明家法，盖深戒家不齐，则国不治；国不治，则天下亦不能平。所关岂浅鲜耶？播诸诗章，亦触目惊心之意耳。
于冰道： 合观诸作，心悦神怡，信乎曹子建之才止八斗，而先生之才已一石矣！
先生乐极，又要取他著作叫于冰看。于冰道： 小生连日奔波，备极辛苦，今承盛情留宿，心上甚是感激，此刻已二鼓时候，大家歇息了罢，明早也好上路。
先生道： 予还有古诗、古赋、古文，并词歌引记，正欲与年台畅悉通宵，闻君言，顿令一片胜心，冰消瓦解。
于冰道： 先生妙文，高绝千古，小生恨不能夜以继日，奉读观止矣。日后若有相会的日子，再领教罢！不知今晚就与先生同榻，或另有房屋？
先生怒道： 富贵者骄人乎，贫贱者骄人乎？今文心方浓，而拒人欲睡，岂非犬之性异牛之性，牛之性异人之性乎？
于冰大笑道： 小生实困疲之至，容俟明早请教何如？
先生道： 宰予昼寝，尚见责于圣门；子年未及四十，而昏情如此，则后生可畏者安在？
于冰见他神色俱厉，笑道： 先生息怒！非冷某不爱先生佳作，奈学问浅薄，领略不来；烦先生逐句讲说，诚恐过劳。
先生听见要看他文，又怕劳他讲解，且言语甚是温和：自己想了想，是错怪了人了，立即回转怒面，笑说道： 适才冒渎年台，甚勿介意。学不厌，教不倦，予与孔子先后有同心也， 言罢，又向皮匣中取出四大本，每本有八寸来宽，六寸余厚。
于冰暗笑道： 这四本不下数十万言，不知胡说的都是些什么？
于冰接过来，掀开看见头一本是赋，二本是五七言诗，三本是杂著、四六词歌、古文之类，四本通是古风，长篇短作不等。猛看着一题，不禁大喜道： 此开辟以来未有之奇题也。
原是一首 古风 ，上写道：《臭屁行》。
屁也屁也何由名？为其有味而无形。臭人臭己凶无极，触之鼻端难为情。我尝静中溯屁源，本于一气寄丹田；清者上升浊者降，积怒而出始鸣焉。君不见妇人之屁鬼如鼠，小大由之皆半吐；只缘廉耻胜于金，以故其音多叫苦。又不见壮士之屁猛若牛，惊弦脱兔势难留；山崩峡倒粪花流，十人相对九人愁。吁嗟臭屁谁作俑，祸延坐客宜三省。果能改过不号啕，也是文章教尔曹，管叫天子重英豪！若必宣泄无底止，此亦妄人也已矣。不啻若自其口出，予惟掩鼻而避耳。呜呼！不毛之地腥且膻，何事时人爱少年？请君咀嚼其肚馔，须知不值半文钱！
于冰一边看，一边笑，浑身乱战。看完拍手大笑道： 先生风花雪月四诗，总要让此为第一，真是屁之至精而无以复加者；且将 杜撰 二字改为 肚馔 ，巧为关合，有想入非非之妙。敬服！敬服！
先生见于冰极口的赞扬，喜欢得挝耳托腮，指着臭屁诗道： 此等题最难着笔，不是老拙夸口，如年台等少年，只怕还梦想不到，总能完篇，亦不能如此老卓。
于冰大笑道： 信如先生言，实一字也做不出！
先生得意之至，把两只近视眼笑得止留下一线之滴，掀着胡子道： 年台见予屁诗，便目荡神怡如此，若读予屁赋，又当何如？
于冰惊笑道： 怎么一诗犹不足以尽其辜，还有一屁赋？越要领教了。
先生笑嘻嘻的将头一本拿起，用苏人读书腔口吟呻道： 年台实可造之人也，予不能韫椟而藏诸（珠）。
原来近视眼看诗文最费力，这先生将一本赋掀来掀去，几乎把鼻孔磨破，方寻得出来，付与于冰。于冰接来，笑看上写道：
今夫流恶千古，书无名者，亦椎此臭屈而已矣！视之弗见，听之则闻，多呼少吸，有吐无吞；作本源于脏腑，仍作祟于幽门。其为气也，影不及形，尘不暇起，脱然而出，清然而止；壮一室之妖氛，泄五谷之败喂（味），沉檀失其缤纷，兰麝减其馥郁。其为声也，非金非石，非丝非竹；或裂帛而振响，或连珠而叠出，或哑哑而细语，或咄咄而疾呼；或为唏，或为咦，为呢喃，为叱咤，为禽啼兽吼，百怪之奇音。在施之者，幸智巧之有余；而受之者，笑廉耻之不足。其为物也，如兽之獍，如鸟之鸱，如黍稷之稂莠，如草木之荆棘，拟以罪而罪无可拟，施以刑而刑无可施。其为害也，惊心振耳，污商彝夏鼎之光；绣繻锦服，掩其灿烂；珠宫贝阙，晦其琳琅；凡男女老幼中斯毒，莫不奔走辟易，呕吐狼藉；所谓臭人臭已，而无一不两败俱伤者也。呜呼！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乃如之人兮，亦效其陶熔；以心为水火兮，以肝为柴薪：以脾土为转运兮，以谷道为流通。酿此极不堪兮，使吾掩鼻而终莫测其始终。已矣乎！蛟窟数寻，可覆之以一练，雄关百仞，可封之以一丸；惟此孔窍，实无物之可填。虽有龙阳豪士深入不毛，然止能塞其片刻之吹嘘，而不能杜其终日之呜咽。宜其坏风俗，轻礼义，乱先王之雅乐，失君子之威仪，侮其所不当侮之人，而放于所不直放之时，又谁能禁其耸肩掇臀，倒悬而逆施哉？予小子继苏，学宗颜孟，德并朱程，接斯文于未坠，幸大道之将行：既心焉乎圣贤，自见异而必攻；援命弟子，并告家兄，削竹为挺，截木为钉，挺其既往，钉其将荫；勿避蒸熏而返旆，勿惊咆哮而休兵。自古皆有死，誓与此臭屁不共戴日月而同生！
于冰看毕，又大笑道： 先生之文，可谓畅所欲言，通篇精义，层出其妙，莫可名言者矣。能做此题者，学问要算典博的了！只是以接续道统之人，而竟拼命与一臭屁作对，实觉太轻生些；况天地间物之可吟咏者最多，何必注意 臭屁 二字？一诗不足，又继之以赋，这是何说？
先生抚膺长呗道： 继苏也幸，苛有过人必知之。予本意实欲标奇立异，做古今来所不敢做之题；今承规谏，当自书绅。
于冰又随手掀看，内有《十岁邻女整寿赋》、《八卦赋》、《汉周仓将军赋》。又掀过二十余篇看，有《大蒜赋》、《碾磨赋》、《丝瓜喇叭花合赋》。再往后看，见人物、山水、昆虫、草木无不有赋，真不知费了多少年功夫。又见一《畏考秀才赋》，正要读时，先生道： 汝曾见过《离骚》否？
于冰道： 向曾读过。
先生道： 《离骚》变幻瑰异，精雅绝伦，奈世人止读《卜居》、〈渔父》等篇，将《九章》、《九歌》许多妙文，置之不顾。予前臭屁赋，系做时作；此篇系做古作。盖近今赋体，富丽有余，而骨气不足。汝试读之，则珠盘鱼目，可立辨矣。
于冰笑了一笑，去看，上写道：《畏考秀才赋》。
恨天道之迫厄号，何独恶乎秀才？釜空洞而米罄兮，拥薄絮而无柴。遭鼠辈之秽污兮，暗呜咽而谁语？夜耿耿而不寐兮，魂营营而至曙。奈荆妻之如醺兮，犹拉扯乎云雨。力者予不及兮，说者若不闻。日嗷嗷而待哺兮，传文宗之戾止。心辘轳而上下兮，欲呼天而吁地。神倏忽而不返兮，形枯槁而似猴。内惟省乎八股兮，愧一字之不留。祝上苍以活予兮，沾杳冥而莫得。闻青丝之可缢兮，愿承风乎遗则。复念子少而踟躇兮，且苟以延勉去。倘试题之通套兮，予权从英而娱戏。恨孟氏之喋喋兮，逢养气之一章。心遥遥而悬旌兮，离人群而遁扬。旋除名而归里兮，亲朋顾予而窃笑。何予命之不辰兮，室人交谪而叫号。含清泪而出予户兮，怅怅乎其何之。睹流水之恍恍兮，羡彭咸之所居。乱曰：予不测兮命不寿，予何畏惧兮乃龟回而蛇顾。飘然一往兮还吾寄，灵其有知兮为厉鬼。
于冰看完道： 二赋比四诗字句还明显些。先生既爱古作，《离骚》最难取法；可将《赋苑》并《昭明文选》等书，择浅近者熟读之，还是刻鹄不成类骛之意。
先生变色道： 是何言欤？子以予赋为不及《离骚》耶？
于冰道： 先生赋内佳句多，可许有古赋之皮毛；若必与《离骚》较工拙，则嫩多矣！
先生听罢，用手将桌子一拍，大吼道： 汝系何等之人，乃敢毁誉古今，藐视大儒！吾赋且嫩，而老者属谁？今以添精益髓、清心健脾之谷馍馍饱子之腹，而胆敢出此狂妄无良之语，轻贬名贤，此耻与东败于齐，南辱于楚，何如？
这先生越说越怒，将自己的帽子挝来，向炕上用力一摔，大声吆喝道： 汝将以予谷馍馍为盗跖之所为耶？抑将以予馆为青楼旅馆任人出入耶？
于冰道： 就是说一 嫩 字，何至如此？
先生越发怒道： 子真不待教而诛之人也！吾房中师弟授受，绍闻知之统，继精一之传，岂可以容离经畔道之人哉！
急唤学生出来，指着于冰说道： 此秀才中之异端，尔其鸣鼓而攻之！但念在天色已晚，姑与同居中国，速领他到西小房去！
于冰见先生怒不可解，自已也乐得耳净，向先生举手道： 明日早行，恐不能谢别。
先生摆手道： 彼恶敢当我哉！
于冰跟了学生到西小房内，见里面漆黑，又着实阴冷，出门人亦说不得，就在冷炕上和衣睡去。只到日光出时才起来，站在院中，着一个学生入房说告辞的话。等了一会，猛听得先生房内，叮叮当当，敲打起来，也不知他敲打的是甚么东西。听得先生作歌道：
嗟彼狡童，不识我文；维子之故，使我损其名。
嗟彼狡童，不识我诗；维子之故，使我有所思。
嗟彼狡童，不识我赋；维子之故，使我气破肚。
于冰听罢，忍不住笑。少刻，那学生出来，说道： 我先生不见，你请罢！
于冰笑的走在街上。忽一学生赶来道： 你可知我先生作用么？昔孺悲欲见孔子，孔子不见，取瑟而歌，使之闻之。先生虽无瑟，却有瓦罐，今日鼓瓦罐而歌，亦孔子不见孺悲之意也。我先生怕你悟不及此，叫我赶来说与你知道。
于冰大笑道： 我今生再不敢见你先生了！ 说罢，又复大笑。
正是：
凶至大虫凶极矣，蝎针蜂刺非伦比；
腐儒诗赋也相同，避者可生读者死。


余居家时，最爱谈鬼，每于灯清夜永际，必约同诸友，共话新奇，助酒阵诗坛之乐。后缘生计日蹙，移居乡塾，殊歉嫌孤陋寡闻，随广觅稗官野史，为稍迁岁月计。奈薰莸杂糅，俱堪喷饭。后读《情史》《说邪》《艳异》等类书十余部，较前所寓目者，似耐咀嚼。然印板衣摺，究非荡心骇目之文。继得《江海幽通》《九天法篆》诸传，始信大界中真有奇书。
余彼时亦欲破空捣虚，做一百鬼记，因思一鬼定须一事，若事事相连，鬼鬼相异，描神画吻，较施耐庵《水浒》，更费经营。且拆袜之才，自知线短，如心头触胶盆，学犬之牢牢，鸡之角角，徒为观者讪笑，无味也。施因同志怂恿，余亦心动久之。未几叠遭变故，遂无暇及此。
丙寅又代人借四千余金，累岁破产弥缝，仅尝其半。
癸酉携家存旧物，远货扬州，冀可璧归赵氏，做一潇洒贫儿，无如洪崖作祟；致今古董涅镕。若非余谷家叔宦游盐城，恃以居停糊口，余宁仅漂泊陌路耶！居盐两月，即为竖所苦，百药罔救。
家叔知余聚散萦怀，于是岁秋七月，奉委入都之前二日，再四嘱余著书自娱。余意著书非周流典坟、博瞻词章者，未易轻下笔。勉强效颦，是无翼而学飞也。转思人过三十，何事不有，逝者如斯，惟生者徒戚耳。苟不寻一少延残喘之路，与兴噎废食者何殊？况层峦绝巘，积石可成；飞流悬瀑，积水可成。诗赋古作，固不可冒昧结撰，如小说二字，千手雷同，尚可捕风捉影，攒簇渲染而成也。又虑灰线草蛇，莫非衅窦，以穷愁潦倒之人，握一寸毛锥，特辟幽踪，则弥衡之骂，势必笔代三挝，不惟取怨于人，亦且损德于己。每作此想，兴即冰释。然余书中若男若妇，己无时无刻不目有所见，不耳有所闻于饮食魂梦间矣。
冬十一月，就医扬州，旅邸萧瑟，颇愁长夜，于是草创三十回，名曰《绿野仙踪》。付同寓读之，多缪邀许可。
丙子余同祖弟说严授直隶辽州牧，专役相迓。至彼九约月，仅增益二十一回。
戊寅舍弟丁母艰，余羞回故里。从此风尘南北，日与朱门作牛马，牢牢数年，于余书未遑及也。
辛巳有梁洲之役，途次又勉成数回。壬午抵豫，始得苟且告完。污纸秽墨，亦自觉鲜良极矣。总缘蓬行异域，无可遣愁，乃作此呕吐生活耳。
昔更生述松子奇踪，抱朴著壶公逸事，余于《列仙传》内添一额外神仙，为修道之士悬拟指南，未尝非吕纯阳欲渡尽众生之志也。至于章法句法字法有无工拙，一任世人唾之骂之已尔。夫竹头木屑，尚同杞梓之收；马勃牛溲，并佐参苓之用。余一百回中，或有一二可解观者之颐，不至视为目丁喉刺，余荣幸宁有极哉！


金不换扫榻留城璧冷于冰回乡探妻儿
词曰：
诗歌求友，易载同人；知己亲谊重，理合恤患难，下榻留宾。
自从分袂后，山岛寄闲身，总修行宁废天伦？探妻子，红尘债了，依旧入仙津。
——右调《拾翠翘》。
话说冷于冰与连城壁两人出得庙门，城璧腿上有于冰画的符箓，步履和风行电驰一般，那里用十天半月，只走了三天，便到鸡泽县，向赵家堡逢人寻问金不换，有人说道： 他在堡东五里外，有一赵家涧儿，不过数十人居住，一问便知。
两人又寻至赵家涧，问明住处，先着城璧去相见，道达来意。于冰在百十步外等候回音。好半晌，城璧和一人走来，但见：
面皮黑而瘦，身材小而秀；
鼻孔掀而露，耳轮大而厚；
两眉短而皱，双眼圆而溜；
口唇红而肉，牙齿疏而透；
手脚轻而骤，气色仁而寿。
于冰看罢，也不好迎了上去，只听得那人问城璧道： 此位就是冷先生么？
城璧道： 正是！
那人跑至于冰面前，深深一揖，于冰急忙还礼。那人道： 在下就是金不换。适才家表兄说先生救难扶危，有通天彻地的手段，今承下顾，叨光的了不得。
于冰道： 令表兄盛称老兄正直光明，弟方敢涉远投刺。
说罢，三人同行到门前，相让而入。于冰看去，见正面上房三间，东夏房一间，周围俱是土墙；院子到还阔大，只是房子甚少，院内也种着些花草，已开的七零八落。金不换让于冰到正面房中叩拜就坐。于冰再一看，见炕上止有一领席子，四角皆残破：一副旧被褥，一张小炕桌，地下也有一张坏了腿的条桌，靠墙处用木棍支架着。还有一顶旧大柜，一条板凳，一把木椅，还有几件盘碗盆罐之类。
不换道： 先生是高人，到我这小人家，连个可坐处也没有，大失敬意。
于冰道： 朴素足见清雅。
少刻，走入一个穿红袄的后生，两手拿着两碗茶入来。不换先让于冰，于冰道： 弟不吃烟火食水，已数年了。
城璧道： 我替代劳罢， 说罢，与不换分用。
于冰道： 日前令表兄说尊翁令堂已病故，嫂夫人前祈代为请候。
不换道： 贱内去年夏间亡过了。
城璧又将于冰始末，并自己事体，详细说了一遍。不换咨嗟叹息，惊服不已。
于冰道： 闻老兄开设当铺，此地居住似离城太远些。
不换道： 我昨年就辞了生意，在此和人伙种着几亩田，苟延日月。
说着，从地柜中取出二百钱走出去，向穿红祆后生说话，复人来陪坐。好一会拿入两小碗肉，两大碗豆腐，一盘子煮鸡蛋，一壶酒，二十几个馒头，一盆子米饭。不换笑向于冰道： 家表兄是至亲，我也不怕他笑话，只是待先生不堪的了不得，请将就些罢。
城璧接说道： 我这位哥哥绝人间饮食，一路同来，连口水也没见吃过；我近日又吃了长斋，这两碗肉你用，豆腐我吃。
不换见于冰一物不食。心甚不安。陪城璧吃毕饭，
于冰向城璧道： 借住一二年话，你可向令表兄说过么？
城璧道： 说过了。
金不换道： 弟家贫苦，无好食物待家表兄，小米饭还管得起；着说到 住 之一字，恨不同住一百年才好。
晚间不换又借了两副布被褥，与城璧伴宿西正房，于冰在东正房打坐。次早，不换买了许多梨、枣儿、苹果等类，供献于冰。于冰连住了五天，日日如此，也止他不得。于冰见不换虽是个小户人家子弟，颇知敬贤道理；一见面看得有些拘谨，住下来却倒是个好说笑、极其活动的人。将城璧劫牢反狱杀官兵话，细说他听了，毫无悚惧；讲到留城璧久住，又无半点难色，且有欢喜乐留的意思。看来是个有点胆气，有点担当的人；抑且待城璧甚厚，心上方放开了七八分。
至等七日早间，向城璧、不换道： 此地离成安较近，我去家中探望一回，明日早饭后即来。
不换道： 这是极该去的。
于冰辞了出来，不换同城璧送至门外。于冰于僻静处，挝一把土，望空一撤，借土遁顷刻至成安。入西门后，即用袍抽遮了面孔，走到自己门前，见金字牌上写着 翰院先声 四字，旁边是 成安县知县某为中式举人冷逢春立 。看罢，笑道： 元儿也中了举，真是可喜。
一步步走入大门，只见大章儿从里面走出来，长的满脸胡须，看见于冰，吃一大惊，忙问道： 你是谁？
于冰道： 你是自幼伺候小厮，连我也认不得了？
大章儿 呵呀 了一声，翻身就往里跑，一路大叫大喊入去，说 当年走的老主人回来了！
先是柳国宾跑来，见于冰如从天际吊下，连忙扒倒在地下叩头，眼中滴下泪来。于冰见他须发通白，问道： 你是柳国宾么？
国宾道： 小的是！
随即元相公同大小家人，都没命的跑来。元相公跪倒在膝前，眼泪直流；大小家人俱跪在后面。于冰见他儿子也有二十七八岁，不胜今昔之感。于冰吩咐道： 都起来！
走至了厅院，见他妻房卜氏，已成半老佳人。率领众妇女迎接在阶下，也是双泪直流。于冰大笑道： 一别十六七年，喜得你们还团聚在故土，抑且人丁倍多于前，好！好！
卜氏悲喜交集，说道： 今日是那一阵怪风，将你刮在此处？ 说罢，同于冰到厅屋内，对面坐下。
于冰问道： 岳丈岳母可安好么？
卜氏道： 自你去后，只七八年，二位老人家相继去世。
又问道： 怎么不见陆总管？
卜氏道： 陆芳活了八十三岁，你昨年四月间来，他还在哩！
于冰不禁感伤，眼中泪落。只见儿子逢春同一少年妇人站在一处，与于冰叩拜。于冰问道： 此女子是谁？
卜氏笑道： 足见是个野脚公公，连儿媳妇都认不得。
夫妻拜了两拜，于冰便止住他们。又领过两个小娃子来，一个有八九岁，一个有六七岁，也七上八下的与于冰叩头。于冰笑问道： 这又是谁？
卜氏用手指着道： 这是你我的大孙儿，那小些的是二孙儿。
于冰呵呵大笑，都叫至面前，看了看气骨，向逢春道： 两孙儿皆进士眉目也，汝宜善教育之。
陆续才是家人、小子、妇女们，以次叩头。于冰见有许多少年男女，都认识不得，大料皆是众家人仆妇之子孙；再看众老家人内，不见王范、冷尚义二人，问道： 王范、冷尚义何在？
卜氏道： 冷尚义十年前即死，王范是大前年病故了。
于冰不由的慨叹至再。又猛然想起陆永忠，忙问道： 陆永忠不见，是怎么样了？
卜氏道： 陆芳效力多年，我于七八年前，赏了他二千两银子，乡间住房一处；又与他二顷好地，着他父子夫妻自行过度，不必在此听候差委，酬他当年辅助你的好心。惟有陆芳不肯出去，隔两三个月才肯去他家中走走，当日即回，不意他只病了半天，仍旧死在你我家中。
于冰不住的点头道： 好！
卜氏又道： 还有一节，我父母死后，我兄弟家无余资，元儿送了他母舅五百两银子，又地一顷五十亩。
于冰又连连点头，道： 你母子两个做得这两件事，皆大合人情天理，非我所及。令弟也该来与我一见。
卜氏道： 他去广平已五六天了，也只在三两天即回；陆永忠是在乡下住，不知道你来，他今晚明早必到。
于冰又问儿媳家父母名姓，方知是本城贡生李冲的次女。又笑问逢春道： 你也中了？
卜氏道： 你是十九岁中解元，他是二十四岁中八十一名举人，中的虽比你低些，举人还是真的。
于冰笑道： 他中了胜我百倍。
又问道： 你们日月过的怎么说？
卜氏道： 自从我父亲去世，我叫陆芳同柳国宾，将城内外各处房子部变卖了；因为讨几个房钱，年年和人闹口角。我将卖了房的七千多银两，在广平府立了个杂货店，甚是赚钱；到如今，七千两本钱做成万两有余。若将各铺生意田产合算，足有十三万两家私，比你在时还多了四万余两。
于冰道： 安衣足食，子女儿孙之乐，要算你是福人了。
卜氏道： 谁教你不亨福来！
于冰道： 百年内之福，我不如你；百年外之福，你与我不啻天渊。
又问道： 姑丈周家并姑母，可有音信否？
卜氏道： 我们两家，不隔一二年，俱差人探望；二位老长亲好家道，越发富足，姑母已生了儿子八九年了。
于冰点头道： 好！
卜氏道： 你也把我盘问尽了，我也问问你：你出外许多年，遇着几百个神仙？如今成了怎么样道果？
于冰道： 也没什么道果，不过经年家登山涉水而已。
卜氏又向于冰道： 你的容貌，不但一点不老，且少嫩了许多，我就老得不像样了。
正言间，只见陆永忠夫妇，同两个儿子跑来叩头。于冰道： 你父亲也没了，我方才知道，甚是悲悼；你家中用度何如？
永忠道： 小的父子，承太爷、太太和大爷恩典，地土银钱房屋足有二千四五百两，着实是好光景。
于冰道： 如此我心上才快活。
少刻，请于冰里边吃饭。于冰到里边内房说道： 家中若有鲜果子甚好，如无，不拘干果仁之类，我还吃些；烟火食物，我数年来一点不动。
卜氏深为诧异，随吩咐众小厮分头去买，先将家中有的取来。于冰将数年辛苦，亦略说一番。坐到定更后，于冰见左右无人，向卜氏道： 我且在外边暂歇一宿，过日再陪你罢。
卜氏满面通红，道： 我大儿大女，你就在，我也不要你。
于冰同儿子逢春等坐至二鼓，方到外边书房内，吩咐柳国宾道： 你们连夜备办上好菜几桌，我要与先人上坟；与陆芳也做一桌，我要来到他坟前走走。还得车子一辆，我坐上，庶免本地亲友物色。
又向逢春道： 可戒谕众家人，不可向外边露我一字。
逢春道： 各铺众伙契俱来请安，我岳父李太爷，和左近亲友俱来看望，孩儿都打发回去了。
于冰道： 此皆我说迟了一步，致令家中人传出去，也罢了。
又道： 柳国宾诚谨，其功可抵陆总管十分之三，可与你母亲相商，赏银二百两，地一顷，以酬其劳。他年已衰老，吩咐家中男女，俱以老总管称之；即汝亦不必直呼其名。大章儿系我做孩童时左右不离之人，宜赏银一百两；其余家中男妇，你和你母亲量为赏给，也算我回家一番。
逢春连声答应。小厮们抱来七八件云锦褥被，于冰立命拿回。少刻，卜氏领了儿媳和两孙出来，直坐到五鼓方回内院。第二日早，将身上内外旧衣脱去，换了几件新衣服，并头巾鞋袜，上了坟，回到书房，和逢春要了白银二百三十两，又着安放了纸笔，然后将院门关闭，不许闲杂人偷窥，在屋内写了两封字，留下一封在桌上，仍借土遁去了。逢春同家中大小男妇，在厅上等候，至午间不见开门，卜氏着将书房门取下，一齐入来，那里有个于冰？止见桌上有一篇字儿，上写道：
别十有七年，始与尔等一面，骨肉亦太疏阔矣！某山行野宿，屡经怪异，极人世不堪之苦，方获火龙真人垂怜，授以杀生乃生奉决，将来仙道可望有成。吾儿藉祖功宗德，侥幸一第，此皆家门意外之荣，永宜诚敬事母，仁慈育下，保守天和。严嵩父子在朝，会试场切不可入；若能泉石终老，更洽吾心。如交无益之友，贪非分之财，则现在温饱，亦不能久。勉之！慎之！两孙儿骨气英秀，稍长须教以义方，毋私禽犊。吾从此永无相见之期，数语告戒，临颖怆然！银二百三十两，带送友人。示知。
逢春看罢，顿足大哭道： 父亲去矣！
卜氏道： 门子关闭着，我不解他从何处去了！
逢春道： 父亲已通仙术，来去不可测度。
又将书字内话与卜氏讲解了一番。卜氏呆了一会，说道： 此番来妖精鬼怪，连一口茶饭都不吃，我原逆料必有一走，倒想不出又是这样个走法，亦想不到走的如此之速。我儿不必哭他，他当日去后，我们也会过到如今，没有他倒觉得心上清净。
一家儿说奇道怪，反乱了半晌。逢春又亲到郊外四下里瞻望了半天，方才回来。
正是：
庭前鹤唳缘思海，柱下猿啼为忆山。
莫道于冰骨肉薄，由来仙子破情关。


听危言断绝红尘念寻旧梦永结道中缘
词曰：
园亭破碎潦倒，好梦儿去了。追往惜来，无那柔肠搅。
回思事实幻杳，一会面人皆先觉。寻访原迹，回头惟愿早。
——右调《伤情怨》。
话说温如玉在那破花园门外睹景徘徊，回想他的功名首尾，并夫妻恩爱，子孙缠绵，三十余年出将人相事业，不过半日功夫，统归乌有，依旧是个落魄子弟，孑影孤形。又回头看那日光，已是将落的时候，一片红霞，掩映在山头左近。那些寒鸦野鸟，或零乱沙滩，或娇啼树杪，心上好生伤感。于是复回旧路，走一步，懒于一步。瞧见那蒙葺细草，都变成满目凄迷，听见那碧水潺湲，竟仿佛人声哽咽。再看那些红桃绿柳，宝马香车，无一不是助他的咨嗟，伤他的怀抱。及至入了城，到人烟众多之地，又想起他的八抬大轿，后拥前呼，那一个敢不潜身回避？此刻和这些南来北往之人，挨肩擦臂，尊卑不分，成个甚么体统？心上越发不堪。一边行走，一边思想，已到了朱文炜门前。
张华正在那里眺望，看见如玉走来，连忙迎着问道： 大爷往那里去了一天？
如玉听得，越发心上明白是做梦了。也不回答他，走入文炜大门内。因是初交，不好直入，只得和管门人说声。管门人一边让如玉进去，一边先去通报。
此时于冰众人，正在那里说笑如玉梦中的事业，大家都意料他是该回来的时候。听得管门人说： 温公子来了！
于冰同文炜等接将出来。刚下了厅阶，如玉早到。金不换举手道： 驸马好快活！将我们一干穷朋友丢的冷冷落落，到此刻才肯回来，未免太寡情些了！
如玉听罢，就和人劈心上打了一拳的一般，大为惊异。走到庭中，各揖让就坐。朱文炜道： 弟做着个京官，我这几间房子，真是蜗居斗室，甚亵驸马的尊驾。
如玉道： 生员一入门来，众位俱以驸马长短相呼，这是何说？
于冰道： 那华胥国也是一国之主，他女儿与公侯将相的女儿又自不同。你既与他做了女婿，非驸马而何？
如玉听罢，呆了一会，又问道： 众位如何知道？
于冰笑道： 你这三十余年的起结，我天天和看着一般。你若不信，我与你详细说说。
便将如何见华胥国王，如何公主出题考试，如何配姻缘，做了大官，生了二子，结了亲家某某等，如何用火攻破了马如龙，如何封侯拜相，在甘棠镇享荣华数十年，如何新主疑忌，夺了兵权地土，如何步登高背叛，如何被铁里模糊拿住，斩首在金钱镇城头……你才醒过来，复回此处，可是不是？如玉听了，惊的瞠目咋舌，被众人大笑了几面，不由的又羞又气，变了面色，说道： 先生今日也以富贵许我，明日也以富贵许我，我温如玉命中若有富贵既是知己，便当玉成；若是我命中没有，何妨直说！为什么纯用邪术耍我？你既然耍了我，我到要和你要个真富贵哩！
于冰鼓掌大笑道： 普天下痴想富贵的人，到你也可谓再无以复加！你听我明白告诉于你：你以督抚门第，巨万家私，被你一场叛案官司弄去了大半，你一该回头；你与尤魁贩货江南，弄得人离财散，着令堂含怨抱恨而死，你二该回头；你既卖祖房，又入嫖局，弄的盆干瓮涸，孤身无倚，一个金钟儿也为你横死惨亡，你三该回头。你原是落花流水，不堪的穷命，你却想的是出将入相，无比的荣华。我前已苦劝你两次，不意你痴迷不悟，今又入都中寻我。因此我略施小术，着你身为驸马，位至公卿，子孙荣贵，富可敌国，享极乐境遇三十余年，才坏于铁里模糊之手。你再想想：人生世上，那有个不散的筵席？富贵者如此，贫贱者亦如此。一日如此，虽百年也不过如此。好结局老死床被，坏结局身丧沟渠。铁里模糊刀头一落，正是与你做棒头大喝耳！你还算好机缘，遇着我，送你一场好梦儿做做。若是第二个人落魄到这步田地，求做这样一个好梦儿，亦不可得。你如今毫无猛省，还要向我要真实富贵。你从头至尾再加细想，还有像你梦中的富贵么？
如玉听了这一篇言语，不由的惊心动魄，夹背汗流，扒倒在地连连顿首道： 我温如玉今日回头了！人生在世，无非一梦；寿长者为长梦，寿短者为短梦。可知穷通寿夭，妻子儿孙，以及贪痴恶欲，名利奔波，无非一梦也。此后虽真有极富极贵吾不愿得之矣！
连城璧掀着胡子大笑道： 这个朋友，此刻才吃了橄榄了。
冷于冰用手扶起，笑问道： 你可是真回头，还是假回头？
如玉道： 既知回头，何论真假？
于冰道： 你回头要怎么？
如玉道： 愿随老师修行，虽海枯石烂，此志亦不改移。成败死生，任凭天命。
于冰道： 你既愿修行，且让你再静养一夜，明早再做定归。只是你将我的符并二帖扯碎，叫着我的名字大动怒，未免处置我太过些。
如玉也不敢回答。
家人们拿入酒来，如玉定要与于冰等同坐，朱文炜又不肯依。如玉道： 我如今是修行的人，岂有还同朱老爷吃荤菜之理？
于冰笑道： 就是要修行，也不在这一顿饭上。今日朱先生与你收拾酒席接风，你须领他的厚意。
如玉方与朱文炜坐了一桌，城璧、不换与于冰是一桌。吃酒中间，文炜又问起如玉梦中话来，如玉此时也不回避了，遂从头至尾细细的陈说，比于冰说的更周全数倍。城璧等俱各说奇道异，称妙不已。把一个朱文炜欣羡的了不得，若不是有家室牵连，也就跟于冰出家了。
到了定更后，仍是照常安歇。夜至二更，于冰等正在东房里打坐，听得西房里有人哭泣起来。城璧道： 这必是温如玉后悔出家了，再不就是他想起梦中荣华，在那里哭啼。
不换道： 我去听他一听。
待了好一会，不换入来，城璧道： 可是我说的那话么？
不换道： 你一句也没说着。他如今是绝意出家，身边还带着三四百银子，都赏了张华，着他逢时节，与他祖、父坟前上个祭。那张华跪在地下，哭着劝他还家，说了许多哀苦话。我听了，到有些替他感伤。
城璧道： 到明日看他何如？
次日天一明，如玉便过东房来坐下。于冰道： 我们此刻就要别了东家起身，你还是回家，或是在都中另寻事业，还是和我们同走？
如玉道： 昨日于老师前已禀明下悃，定随老师出家。都中还有何事业可寻？
于冰道： 张华可舍你去么？
如玉道： 我昨晚与他说的斩钢截铁，他焉能留我？
于冰道： 我们出家人，都过的是人不能堪的日月，你随我们一年半载，反悔起来，岂不两误？
如玉听了，又跪下道： 弟子之心，可贯金石。今后虽赴汤蹈火，亦无所怨！
说罢，又连连顿首。于冰扶起道： 老弟不必如此称呼，通以弟兄呼唤可也。
少刻，文炜出来，于冰等告别，并嘱林公子出场后，烦为道及。文炜道： 小侄亦深知老伯不能久留，况此别又不知何日得见，再请住一月，以慰小侄敬仰之心。
于冰笑道： 不但一月，即一日亦不能如命。
正说着，张华走来，跪在文炜面前，将晚间如玉话，并自己劝的话，哭诉又一遍，求文炜替他阻留。文炜问如玉道： 老世台主意若何？
如玉道： 生员心如死灰，无复人世之想。虽斩头断臂，亦不可改移我出家之志。
又向张华道： 你此刻可将银子拿去起身。我昨晚亦曾说过，你只与我先人年年多拜扫几次，就是报答我了。
张华还跪着苦求，文炜道： 你主人志愿已决，岂我一言半语所能挽回？
张华无奈，只得含泪退去。
于冰道： 我们就此告别罢。连日搅扰之至！
朱文炜又苦留再住十日，于冰也不回答，笑着往外就走。朱文炜连忙拉住衣袖道： 请老伯暂留一天，房下还有话禀，就是小侄，也还问终身的归结，并生子的年头。
于冰道： 你今年秋天，恐有美中不足，然亦不过一二年，便都是顺境了。生子的话，就在下月，定产麟儿。
原来姜氏已早有身孕，四月内就该是产期。文炜听了，钦服之至，拉住于冰，总是不肯放去。于冰无奈，只得坐下。文炜又问终身事，于冰笑而不答。少刻，姜氏要见于冰，请朱文炜说话。文炜出了厅屋，向家人们道： 你们可轮班在大门内守候，若放冷太爷走了，定必处死。我到里边去去就来。
家人们守候去了。
于冰见庭内无人，向城璧等道： 我们此刻可以去矣。
城璧道： 只恐他家人们不肯放行。
于冰用手向厅屋内西墙一指，道： 我们从此处走。
城璧等三人齐看，见那西墙已变为一座极大的城门。于冰领三人出了城门，一看已在南西门外。往来行人，出入不绝。朱文炜家已无踪影矣。金不换乐的满地乱跳，温如玉目瞪神痴，连城璧掀髯大笑道： 这一走，走的神妙不测，且省了无数的脚步。
又笑问于冰道： 此可与我们在温贤弟家从大磁罐内走，是一样法术么？
于冰道： 那是遮掩小术，算得甚么？此系金光那移大转运，又兼缩地法，岂遮掩儿戏事也？
四人向西同走，约有六七里，于冰远远的用手指向温如玉道： 那座花园，可是你做梦的地方么？
如玉道： 正是此地。
于冰道： 你日前是做梦，我今领你去寻梦，还你个清清楚楚，你可一心学道，永解狐疑。
如玉大喜道： 怎么，这梦还可以寻得么？我到要明白明白。
四人说着，入了那座园门。那种菜的人，见三四人同一道士入来，忙问道： 做什么？
于冰道： 我们闲看看就去。
于冰指着那木牌坊，问如玉道： 你昨日做梦时，可见一座牌坊么？
如玉道： 我梦中果见有一座牌坊，却比这牌坊高大华美数百倍，并不是这样不堪的形象。
于冰笑道： 不独这牌坊，率皆如此。此即华胥国界，即是你睡觉入梦之地也。你看，上面还有 大觉园 三字。大觉，乃知觉之谓，莫认作睡觉之觉也。不但你在梦中，即今日你亦未识 大觉 二字耳。
又走了几步，见东南一带土冈，有一丈四五尺长，二尺半高下，斜横在西北。于冰道： 此土冈，即你用火攻计烧马如龙军兵地也。
如玉道： 我梦中在此岭扎营，曾问众将，伊等言此岭长二十五里，宽二三里四五里不等。今止数尺，何大相悬绝如此？
于冰笑道： 此即梦中所见牌坊之类，不过藉名色形像点缀而已。你若必如梦中长大宽阔，你看这园子能有几亩？
过了土冈，见前面有几株甘棠树，于冰道： 此即你荣封甘棠侯、大丞相、享荣华之地也。
金不换道： 温贤弟，你何不高叫几声，看你所配的兰牙公主，并你两个儿子延誉、延寿，他们有点响应没有？
如玉面红耳赤的道： 岂有此理！此皆莫须有的鬼话！
于冰道： 你梦中的华胥国王，以及海中鲸、黄河清、步登高、铁里模糊，并你妻子、家奴，这皆是你梦中所遇之人，原无指证，谓之鬼话，未为不可。难道你梦中所到的地方，并此刻我指与你的地方，都与你梦所经历者相合，也还算做鬼话不成么？
如玉道： 梦中境像，皆真山真水；城池树木，宫殿楼台，是何等阔大，何等规模，那里是这样弹丸之地，便将几千百里包括？
于冰道： 我适才言，不过藉此地所有名色形像，点缀梦景而已，怎么你还拘执如此？我再说与你魂之所游，即你心之所欲，所欲焉能如意？因此与你符箓一道，始能成就你心之所欲也。因此把眼前所到之极小境界，皆比为无极之大境界。假如你无我的符，焉能做的了此梦也？
说罢，又指着那几十堆大小石头道： 你看这些石头，高高下下，堆成假山，此即你梦中之太湖山，遣白、赤二将埋伏之地也。
又指着浇畦水渠道： 此渠系灌菜之水道，春夏用他时多，至科则无用矣。此即你梦中之神水沟也。
往东南走了几步，见一无水池子，于冰道： 此即你梦中之所争之荷花池界，公主之汤沐邑也。
从东南回来四五步内，有一小土坡，细草蒙茸，于冰道： 此即你梦中之倩女坡，即老弟被擒之地也。
相隔一两步远，有几株金钱花，于冰道： 此即你梦中之金钱镇，铁里模糊斩你于此，醒梦之地也。
如玉长叹了一声。
于冰说罢，笑着回来。如玉道： 今所指诸地，皆与我所梦相符，可见我之魂魄总不出这园外。只是华胥、槐阴、邯郸等国，在此园中何处？
于冰道： 你既是秀才，难道连四大梦的书，并本人自立的传文，还有后人做的传文，而邯郸、槐阴二梦，且有戏文，历来扮演，怎么你就都没见过么？华胥国系黄帝梦游之所，醒后至数年，果游此国，其山川、宫室、花卉、草木，无一不与前梦相合。邯郸系直隶地界，吕纯阳授枕于卢生，梦享富贵五十余年，醒后黄粱尚未做熟，故又谓之黄粱梦。槐阴梦，是淳于棼梦入大槐安国，其大概与卢生相同，由大丞相降职知府，治理南柯郡，醒后在一大槐树下，旁有蚁穴，南柯即槐树南一小枝也，又名之为南柯梦。二子皆因仙人点化入梦，后来俱成仙道。我今着你做甘棠梦，醒后归吾教下，或者将来得如卢生等有成，亦未敢定。以上华胥、槐阴、邯郸三国，不过于你梦中，借其名一用耳。就如你梦中之游魂关，是言你魂魄游行了。佳梦关，是言你做好梦也。驻玉关，你名如玉，言玉驻于此关，不得再入槐阴国征讨也。倩女坡，借倩女离魂之名，言你之魂离也。这些名色，你梦中也该一想。今你着我指与你各国各关下落，要和园中所有之甘棠岭、太湖山、荷花池等处一般，都要看在眼内，我该从何处着你看起？
连城璧道： 今日大哥领你来寻梦，是怕你思念梦中荣华富贵，妻子情牵，弄的修道心志不坚，所以才件件桩桩，或实或虚，都说明白，教你今后再不可胡思乱想，你当和你闲散心来么？
如玉道： 二哥指教的甚是。
四人走了园子来。又来了二三里，到一无人之地。于冰道： 温贤弟，你听我说。我们的洞有两处，一处在湖广衡山，名玉屋洞，这是紫阳真人炼丹之所，我们不过借住几年；一处就是你山东泰山，名琼岩洞，现有超尘、逐电两个在那里修炼。我们如今要回玉屋洞去，若将你也带在那里，朝夕与我们相伴，未免分你的志。亦且修行的人，必须先受些苦难，扩充起胆量来，方能入道；若留你在人世庵观寺院居住几年，先淡薄你的脾胃，又恐你为外物摇动，坏了身心。我们这三个人，谁肯在烟火场中伴你？我思算至再，意欲送你到泰安琼岩洞，同超尘、逐电等修炼数年后，再做商酌。你意如何？
如玉道： 任凭吩咐，不但琼岩洞还有人在那边，即无一人，即已出家，也就拣择不得了。我就到琼岩洞中去。只求三位六驾，时常看看我，我就感戴不尽。但不知超尘、逐电是些什么人？
于冰笑道： 你到那里便知。
随向城璧道： 你可送他到琼岩洞，传与他凝神御气之法。待他呼吸顺妥，你再回玉屋洞中。
城璧道： 温贤弟人必聪明，凝神御气，看来不用费力。只是他一身血肉未去一分，云断驾不起；若步行同去，琼岩洞道路有许多危险地方，和他走两个月，还定不住怎么。
于冰大笑道： 他若驾不起云，仙骨也不值钱了，我还渡他怎么，你刻下试试瞧！
城璧将如玉左臂扶住，着他闭住眼，口中念念有词，顷刻云雾缭绕，喝声： 起！
同如玉俱入太虚。
金不换连声喝彩道： 亏他！亏他！一日未曾修炼，起去时毫不费力，竟与我们一般，果然这仙骨不可不长几段在身上。将来到怕他要走到我们头前。
于冰道： 他若心上将世情永绝，必先你二人成就几十年。你此刻可仍回京中，弄几两银子，与温贤弟买些皮夹棉衣、暖鞋、暖帽，为御寒之具，皮衣分外多些才好。他纯是血肉之躯，非你二人可比。再买办几十石米，吩咐超尘等，着他两个轮流砍柴做饭，早晚要殷勤扶侍他。他是豪奢子弟出身，焉能受得艰苦？过三五年后，再着他自己食用。若他两个少有怠忽，我定行逐出洞去，说与他们知道。我今去骊珠洞，教化修文院雪山二女，以报他指引《天罡总枢》之情。
说罢，驾云赴虎牙山去了。
不换在地下，挝了一把土，向坎位上一洒，口中秘诵法语，喝道： 那物不至，更待何时？
须臾，袍袖内丁当有声，倒出五六十两银子来。将头上毡帽取下，把银子装在里面，揣在怀中。又从怀中将道冠取出，戴在头上，口中鬼念道： 万一朱御史差人向南西门寻找，遇着时，我只将脸儿用袍袖一遮，他们见是道士，便不理论了。
于是复回旧路。
再说朱文炜从内院走出，请于冰与姜氏说话，不意遍寻无踪，心知去了。张华着急之至，哭请文炜示下，文炜劝他回山东，还赏了二两盘费，又留他住了一天，方才回去。
正是：
斩断情缘无挂碍，分开欲海免疑猜。
他年再世成仙道，皆是甘棠梦里来。


草弹章林润参逆党改口供徐阶诛群凶
词曰：
风雨倾欹欲倒墙，旧弹章引新章。覆巢之下无完卵，宰相今成乞丐郎。
改口供，奏君王，安排利刃诛豺狼。霎时富贵归泉壤，空教磷火对寒霜。
——右调《思佳客》。
话说明帝降了锁拿严世蕃旨意，这日刑部即将本内有名人犯一一传去。也不敢将他下监，俱安顿在大堂傍边空闲屋内。
各官俱送酒席。次日早，明帝御偏殿，严嵩免冠顿首，痛哭流涕，诉说平日治家严肃，从不敢纵子孙并家奴等为非。明帝笑道： 国家事自有公议，俟三法司审拟后，朕自有道理。
严嵩含泪退下。过了十二三天，法司还未审明回奏。只缘严嵩势倾中外，又兼三法司内，到有一半是他父子的党羽。不但不敢将世蕃等加刑，就是家人阎年，连重话儿也不敢问他一句。严世蕃到口若悬河，力辨事事皆虚。只求参奏，也将邹应龙革职对审。三法司见旨意严切，诚恐明帝喜怒不测，又不敢将应龙参奏。因此日日挨磨，只等严嵩于中斡旋了事。
一日，吏部尚书徐阶有本部要紧事件，面奏请旨，在宫门等候。太监乔承泽传他入去，到一小屋内，明帝独坐，徐阶跪伏面前。明帝笑着教他起来，赐坐。徐阶谢恩坐了。明帝问了回吏部事务完毕，正欲退出，明帝道： 御史邹应龙参奏严世蕃等，朕着拿交刑部会同三法司审讯，怎么半个多月，不见回覆。想是人犯未齐么？
徐阶跪奏道： 此事有无虚实，只用问严世蕃、阎年便可定案。余犯即有未到的，皆可过日再问。
明帝道： 卿所言极是。怎么许久不见回覆？
徐阶故作无可分辨之状，伏首不言。明帝大怒道： 朕知道了。想是三法司惧怕严嵩比朕还加倍么？
徐阶连忙叩头，又不回奏一语。
明帝道： 卿可照朕适才话，示知三法司。再传旨，着锦衣卫陆炳同三法司严刑审讯，定拟速奏。若少有瞻徇，与世蕃等同罪。
徐阶唯唯退出。到内阁，将明帝大怒所下旨意，写了片纸，差内阁官示知三法司并锦衣卫这几处衙门。
严嵩见了这道谕旨，大是惊惧。又见传旨的是徐阶，就知道是徐阶有密奏了。连忙回家，备名帖，请徐阶午间便饭。徐阶也怕严嵩心疑，只得拨冗一到。严嵩亲自接到大门院中，让徐阶到自己住的内房坐下。徐阶问： 有别客没有？
严嵩道： 止是大人一位。
少刻，酒肴齐备。见执壶捧杯，都是些朱颜绿鬓少年有姿色妇人。内中他儿子世蕃的侍妾，到自多一半。
这是严嵩恐徐阶与他作对，又深知他是明帝信爱之人，这许多妇女内，若徐阶看中那几个，便是他儿子的小女人，他就于本日相送，总以长保富贵为主。这也是他到万无奈何处才想出这条主见，要打动徐阶。严嵩捧一杯酒，亲自放在徐阶面前，随即跪了下去。慌的徐阶也陪跪在一边，说道： 老太师太忘分了，徐阶如何当得起！
严嵩哭着说道： 老夫父子蒙圣恩隆施过厚，久干众恶，朝中文武大臣，惟大人与嵩最厚。今小儿世蕃同孙鹄、鸿，也平白下在狱中。诸望大人垂怜，倘邀福庇瓦全。我父子尚非草木，我还是可以报答大人的人。
徐阶心里骂道： 这老奸巨滑的奴才，又想出这样个法儿牢笼我。 口中连连说道： 老太师请起，徐阶有可用力处，无不尽命。长公大人，不过暂时浮沉，指顾便可立白。太师只管放心，晚生今早是因本部事件，候旨宫门，并未见圣上。系太监乔承泽传旨于晚生，晚生传旨于内阁。老太师毋生别疑。
严嵩佯问道： 今日大人还到宫门前么？老夫那里晓得，并连大人传旨的话也不晓了。老夫今日请大人，是为小儿下狱，共商解救之法。大人如此表白，到是大人多疑了。
说罢，又连连顿首，然后一同起来。
徐阶陪跪了这大半晌，心上越发不快活。肚里骂了许多无耻的老奴才。于是两人对坐，酒菜齐行。烹调的色色精美，有许多认不出的食物。席间，又请教救世蕃之法。徐阶初时说些不疼不痒的话，怎当得严嵩苦苦相逼，只得应承在明帝前挽回。
严嵩方才心喜，出席顿首叩谢。在严嵩的意见，也不望徐阶帮助，只求他不掇弄就罢了。今见许了挽回，便叫过众妇女，尽跪在徐阶面前，以家口相托，说了多少年老无倚、凄凉可怜的话。又请徐阶于众妇人中，拣选五六个服侍之人，倘邀垂爱，今晚即用轿送去。徐阶辞之至再，严嵩又让之至再。鬼弄到定更时，见徐阶决意一个不要，方放徐阶回家。又亲自送到轿前，看的坐了轿才歇。
次日，陆炳同三法司会审，止将阎年、罗龙文各夹了一夹棍，拣了几件贪赂的事，问在他两个身上，拟发边地充军。严世蕃止失查家人犯赃，罗龙文系与阎年做过付，与世蕃无干涉。
也不敢拟他罪名。请旨定夺。凡应龙所参项治元并严鹄骚扰驿地等事，皆付于虚。疏入，明帝也有些心疑，将世蕃并其子严鹊发遣雷州，余俱着发烟瘴地方充军。还是体念严嵩，开恩的意见。过了两日，又下特旨：严鹄免其发遣，着留养严嵩左右。
这两道旨意传出，大失天下人心。都说严世蕃等罪大恶极，怎么止问个发遣？还将严鹄放回都中？将三法司并锦衣卫这几个审官，骂的臭烂不堪。为他们徇情定拟，以实为虚。
此时惟副都御史黄光升、锦衣卫陆炳，愧悔欲死。因此朝中又出了几个抱不平的官儿，连名题参严嵩。明帝将严嵩革职，徐阶补了大学士缺。众人越发高兴起来，又出来几十个打死狗的，你参一本。我参一本。还有素日在严嵩父子门下做走狗的人，也各具名题参，又将以前参过严嵩父子的诸官，或被害，或革职，或抄没，或遣发，俱开列名姓，如童汉臣、陈玤、陈绍诗、谢瑜、叶经、王宗茂、赵锦、沈良才、喻时、王萼、何维伯、励汝近、杨继盛、张翀、董传策、周铁、赵经、丁汝夔、王忬、沈练、吴时来、夏言等。俱请旨开恩，已革者复职简用，已故者追封原官，抄没者赏还财产，现任者交部议叙。又将严嵩父子门下党恶，大小官员，开列八十余人。已故者请革除，追夺封典，现任者请立行斥革。或连名，或独奏，闹了二十余天。通是这些本章。闹的明帝厌恶之至。到反念严嵩在阁最久，没一天不和他说几句话儿，一旦逐去，心上甚不快活，不由的迁怒在邹应龙身上。
一日，问徐阶道： 应龙近日做什么？
徐阶道： 应龙在通政司办事。
明帝怒道： 是你着他做通政司么？
徐阶顿首道： 臣何许人，敢私授应龙官爵？陛下下旨，二部朱批，现存内阁。
明帝听了，原是自己放的官职，也没法逐应龙。
复向徐阶道： 近来朝中诸官无日不参奏严嵩父子，严嵩朕已斥革，世蕃业经发遣，他们还喋喋不已，意欲将严嵩怎么？嗣后再有人参严嵩父子者，定和邹应龙一同斩首。
诸官听了这道严旨，方大家罢休。应龙因明帝有徐阶私授通政司之说，仍旧回都察院去。都察院因已出缺，补授有人，不敢留应龙在衙门内，应龙才弄的两下不着。徐阶闻知，将应龙请去，说道： 你的话，我前已奏明，你若回避，到是违旨了。
应龙听了这话，又复到通政司任中，京师传为笑谈。俱言已倒了的严嵩，其余宠尚如此利害。一则见参他之难，二则见明帝和严嵩也是古今人解说不来的缘法。
再说林润自巡按江南后，到处里与民除害，豪强敛迹，大得清正之誉。那日办完公事，阅邸抄，见应龙参世蕃本章，已奉旨将严世蕃等拿送法司审讯。应龙又升了通政司正卿，不竟狂喜道： 有志者，事竟成也！
过些时，知将世蕃等遣发边郡，又过些时，知将严嵩革职。虽然快活，到的心上以为未足。
一日，在松江地方，风闻严世蕃、阎年等，或在扬州，或在南京，日夜叫梨园子弟唱戏，复率领许多美姬游览山水，兼交接仕宦，藉地方官威势，凌虐商民，并不赴配所。林润得了这个信儿，即从松江连夜赶回扬州，便接了三百余张呈词，告严世蕃并他家人严冬，率皆霸占田产，抢夺妇女等事。林润大怒道： 世蕃等不赴配所，已是违旨。复敢在我巡历地方生事不法，真是我不寻他，他反来寻我！
于是连夜做了参本，上写道：

巡按江南等处地方监察御史臣林润，一本为贼臣违旨横行，据实参奏事。窃严嵩同子世蕃，紊乱国政。数年来颐指公卿，奴视将帅，筐篚苞苴，辐辏山积。忠直之士被其陷害者，约五十余人。种种恶迹，俱邀圣鉴。严嵩罢归田里，世蕃等各遣发极边。讵意世蕃等不赴配所，率党羽阎年、严冬、罗龙文、牛信等，在南京、扬州二地，广治府第，日役众至四千余人。且复乘轩衣蟒，携姬妾并梨园子弟，行歌通衢。每逢夜出，灯火之光，照耀二十余里。更复招纳四方亡命，以故江洋大盗，多栖身宇下，致令各府县案情难结。仍敢同罗龙文诽谤时政，不臣已极。其霸民田产、夺民妻女，尚其罪之小者也。臣巡历所至，收士庶控伊等呈词，已三百余纸。率皆藐法串奸，干犯忌讳等事。似此违旨横行之徒，断难一刻姑容。请旨即行正法，并抄没其家私。天下幸甚！谨奏。
这本到了通政司，邹应龙看后大喜。知林润系徐阶门生，随即袖了，到徐阶家来。直等至灯后方回，应龙见后，将林润参本取出，着徐阶看视。徐阶看完，问应龙道： 老长兄以为何如？
应龙道： 此本情节参的颇重，严嵩父子恐无生理。
徐阶摇着头儿笑道： 复行拿问必矣，死犹未也。俟世蕃等到日，我自有道理。
应龙别了回来，将此本连夜挂号，次早送入。
午间有旨：着林润知会本地文武，将严世蕃等即行严拿，毋得走脱一人。星速解交刑部，并将江南所有财产，藉没入官。家属无论老幼，俱行监禁。再行文江西袁州并各府州县，查其有无寄顿，不得私毫徇隐，致干同罪。
此旨一下，中外称快。只二十来天，即将世蕃等并从恶不法之徒二百余人，陆续解交刑部。又于扬州、南京并严嵩祖籍三处，抄得黄金三万余两，白银二千万余两，珠玉珍玩，又值数百万两。抄得阎年、罗龙文亦各二十余万、十数万不等。田产尚不在算内。闻者无不吐舌。明帝看了严嵩家私清册，并三处总数，大为惊异。立即传旨于江西抚臣，将严鹄在本地正法。
到审时，将世蕃等提出监内。三法司还是旧人，审却不是旧日的审法了。将严世蕃等五刑并用，照林润所奏，事事皆问实。惟诽谤时政并窝藏江洋大盗，世蕃同罗龙文叠夹三四次，死不肯承认。副都御史黄光升，将世蕃等口供先送徐阶看阅。
徐阶道： 诸公欲严公子死乎？生乎？
光升道： 欲此子死久矣。
徐阶道： 口供内止治第役众，乘轩衣蟒，并霸产奸淫等事，连诽谤时政一款，还没有问在里面。焉能死严公子也？依我意见，将口供内加两条，言世蕃听其党羽彭孔诏以南昌地有王气，世蕃霸盖府第居住。又言罗龙文曾差牛信暗传私书于倭寇，约他直捣浙江平湖为内应。加此二条，不但严公子立死，即严嵩亦难逃法网。
光升道： 林巡按原参内没有这些话，世蕃等亦断断不肯承认，奈何？
徐阶笑道： 我也知道原参内没有这话。难道当审宫的就不会说是余外究出来么？不管他承认不承认，竟硬替他添到口供内。圣上见此二条，必大怒恨，无暇问其有无也。
光升听了，得意之至，拿回原供与三法司，共商启奏不题。
再说世蕃连日受刑，见三法司将他们诸人口供议定，背间笑向阎年、罗龙文道： 我们又可以款段出都门矣。家私虽抄去，我还有未尽余财，尚可温饱几世，不愁做一大富翁。
罗龙文道： 我们口供内只诽谤时政和容隐大盗未招成，余事俱皆承认。按律问拟，决无生理，怎便说到款段出都门话？
世蕃又笑道： 你们那里晓得？圣上念我父主事最久，得罪人处必多，三木之下，何求不得！既已抄没家私，便要怜我父子栖身糊口无地，早晚定有恩旨，连充发也要免的。你们只管放心，断不出我所料。
要知严世蕃相貌，极其不堪——按《明史》传文所载，是个短项肥体、眇一目的人——他却包藏着一肚子才情。凡普天下大小各缺，某地出产何物，某衙门一年有多少进益，虽典史、巡检、闸坝微员缺之美恶，皆明如指掌。明帝常写出隐语，人皆不解，他一看便了然，即知明帝欲行何事。诏书青词，皆他替严嵩所拟。严嵩事事迎合上意，皆此子所教。后来世蕃做到工部侍郎，又兼上宝司事。位既尊了，便日事淫乐，无暇替严嵩谋画。因此年来严嵩屡失帝宠，正是成全乃父是他，败坏乃父也是他。他今日说款段出都门话。实是有八九分拿手，并不是安顿阎年等之心。后来有人替他打听，说将口供内加了前两条，世蕃放声大哭。龙文等再三问他，他也不说所哭原故。只言 死矣 两字而已。是世蕃最能揣夺明帝之心。偏遇着徐阶揣夺也不在他下，他两人做了对头，世蕃从何处活起？
三法司将世蕃、罗龙文、牛信定了为首谋逆，凌迟处死；彭孔诏、阎年、严鸿、严冬为从，立斩；余党或问拟斩绞监候，或军徒遣发，轻重不等。明帝果然大怒，传旨将世蕃、严鸿、罗龙文、阎年、牛信、彭孔诏、严冬七人，无分首从，皆立即斩决。又敕下江西文武大员，不许放严嵩出境。天下人闻之，无不大悦。
这时严嵩无可栖止，日在祖茔房内居住。起先还有几个家人侍妾相伴，到后来没的吃用，侍妾便跟上家人逃散去了。止留下严嵩一个，老无倚赖，每饿到极处，即入城在各铺户、各士庶家，要些吃食，还自称为太师爷。大要与他的，也不过十分之二三。更有可怜处，人若问他： 何以到这步田地？ 他只是摇头，却说不出 冤枉 二字，并被人陷害话来。还有那些口头刻薄人，拿点酒食东西，满嘴里叫他 太师、老爷 ，和他谈心，偏说他儿孙长短话，说的他苦痛起来，到落泪时，便劝他自尽。严嵩未尝不以自尽为是，只是他心里还想着明帝一时可怜他，赏他养老的富贵，因此自己就多受些时罪了。
次后朝中追索严党，内外坏了许多官。本地文武听得风声利害，于大街小巷，各贴告示。有人和严嵩私语，周济一衣一食者，定照违旨拿究。谁还敢惹这是非？可怜严嵩，位至太师，享人间极富极贵四十余年，虽保全了个首领，却教五脏神大受屈抑，就是这样硬饿死了。死后，连个棺材没有。地方和保甲用席一领，卷埋入土，落了这样个回首。可见贪贿作恶害人何益？这都是外而邹应龙、徐阶、林润，内而袁太监、蓝道行、乔承泽，才成就了他父子、祖孙一家男妇结果。后来应龙仕至尚书，林润禀明林岱，上本归宗，也仕至尚书。林岱念桂芳年老，亦且相待恩厚，止上本移封本生父母。将长子、第三子俱归继本生父母，以承宗桃。留第二子接续桂芳一脉。朱文炜夫妇，俱富贵白头到老。这几家互结婚姻，而冷逢春更是富贵绵远。
正是：
一人参倒众人参，参得严嵩家业干。
目睹子孙皆正法，衰年饿死祖茔前。


闻叛逆于冰随征旅论战守文炜说军机
词曰：
土雨纷纷，征尘冉冉，凝眸归德行人远。饥鸟啄树叶离枝，青磷遍坤乾旋转。
木偶军门，才思短浅，书生抵掌谈攻战。奇谋三献胜孙吴，凯歌方遂男儿愿。
——右调《踏莎行》。
话说林岱再三跪恳，于冰方肯入城，同至关帝庙内。少刻，听得喝道鸣锣，兵丁等众入来说道： 我们大人来了。
须臾，听得庙外叫道： 冷先生在那里！
于冰只得迎将出去。林桂芳看见，紧跑了几步，拉住于冰的手，大笑道： 先生固然是清高人，也不该这样鄙薄我们武夫！若不是小儿辈赶回，此刻已到了安南国交界。
于冰道： 生员山野性成，村俗之态，实不敢投刺辕门。
桂芳大嚷道： 你为何这样称呼？这是以老匹夫待我了！日后总要弟兄相呼方可。
两人携手入房。桂芳先叩头下去，于冰亦叩头相还。两人坐下，林岱、文炜下面相陪。林桂芳道： 朱相公时常说老长兄所行的事，小弟听了。心肝肺腑上都是敬服的。方才又说起他媳妇承老长兄几千里家安顿他，这是何等的热肠！且能未动先知，真正教人爱极怕极。
于冰道： 这皆是朱兄过为誉扬。冷某实一无可能。
桂芳道： 你也不必过谦。我今年六十多岁了，心上还想要再活一二十年，可到我衙门住几天，将修养的道理传与我，我才放你走哩。
吩咐左右人道： 与冷先生快预备轿子！
于冰道： 冷某赋性愚野，不达世故，况贵署事务繁杂，实非幽僻之人情意所甘。承厚爱，就在这庙中住一半天罢。
桂芳道： 我知道你，不但我们武官，就是文官，你也害厌恶。我衙门里有一处花园，你到那边，我不许一个人来往何如？
于冰仍是苦辞。桂芳道： 你若不去，我是个老猪狗。
于冰见桂芳为人爽快，敬意又诚，不好十分违他的意思，说道： 大人请先行，冷某同令郎公子入署。
桂芳道： 轿已现成。
于冰道： 大人若像这样相待，冷某就决意不敢领教了。
桂芳道： 就不坐轿罢。
复又彼此让了半晌，桂芳方才先行。于冰与文炜等步入衙门，不想桂芳已在头门内恭候。携手到花园内，左右已安放酒席停妥。
于冰道： 冷某断烟火食已数年矣，即茶酒亦不敢领。
桂芳道： 难道你经年家饿着不成？
于冰道： 果子或果干，还间时用用。
桂芳道： 容易。
吩咐速刻整理。让于冰独坐一桌，桂芳与林岱、文炜坐了一桌。
大家正在叙谈时，只见家丁禀道： 有军门大人差千总张彪，为飞报军情事，星夜赍火牌前来，在辕门立等回话。
桂芳道： 取文书来我看。
须臾，家丁拿至，见上面粘着十数根鸡毛拆开一看，内言： 大盗师尚诏，于本月初六日二鼓，率领数千逆党，在归德府城内各门举火，杀戮官民，刻下已据有归德，宁陵亦同时为贼所有。已飞饬南阳府总兵官管翼，从西南一路起兵。该总兵即日整点五千人马，拣选勇敢将佐，限六日内至归德城下，会兵歼灭。本院定于初八日辰刻，带兵赴援。事关叛逆，不得少延时刻，违误军机，致于未便，火速，火速。
原来明时各省俱有军门，提调通省人马，管辖各镇，督抚止专司地方事务，兼理粮饷。林桂芳看罢，大惊失色，将票文送与于冰、林岱等公看，随发令箭，晓谕各营官弁，汇齐花名册籍，准备衣甲、器械、旗帜、马匹，今晚三鼓听点，违令定按军法，又传差来千总张彪问话。家人将张彪领来参见毕，侍立一傍。桂芳问道： 军门大人，定在初八日起兵么？
张彪道： 千总是初七日申时动身，此刻才到，亦听得说大人早晚发兵，未知定在何日。
桂芳道： 怎么陡然有此变异之事？你可知师尚诏是何等之人？并叛逆的原由么？
张彪道： 这师尚诏，是初六日二鼓在归德城内起手，辰刻，声息即到开封，午时，陈留县解到奸细一人，系师尚诏妻兄，叫蒋冲。因在省城探听动静，病在陈留，窝家黄贡生，与他煎药不如法，角起口来，黄贡生不能容忍，始行出首，陈留县星夜解到开封。军门同巡抚二位大人会审，口供与陈留县所问皆同。
桂芳道： 你可将他口供详细说来。
张彪道： 这师尚诏原是归德府人，自幼父母早死，依藉他族兄师德度日。他生得身长七尺五寸，腰阔八围，双拳开三石之弓，二臂有千斤之力。从十八九岁便在赌博场中寻觅衣食，屡行斗殴伤人，被地方官逐离境外，后来便在各府县游走。宁陵县中有一人姓蒋名自兴，原是跑马卖解人家。他有个闺女名唤蒋金花，十五六岁时，遇一姓秦的女尼僧，说他有后妃之相，就住在蒋家，传与金花一部妖书，名《法源密录》，内多呼风唤雨、豆人草马之术。这女僧又闲行市镇，看见师尚诏，说他龙行虎步，将来可做天子。因此蒋自兴听秦尼的话，招他做了女婿，与金花相配。又嫌宁陵地近省城，不便做事，迁移在彰德府涉县山中居住。从地中掘出银二三十万两，藉此招纳四方无赖之徒，无所不为。数年间，逆党遍满通省。各州县乡村堡镇俱有窝家，潜藏叛贼头目，干办事体，打劫财物，引诱愚人。师尚诏因归德是他祖居，所以归德逆党最多。二年前，又从涉县搬回，在归德左近居住。本月初六日二鼓时候，率领贼众，一齐发作，官吏尽被杀害，将归德据住。宁陵亦系同时内外协应，为贼所得。事关重大，求大人即刻起兵。
桂芳道： 我知道了。 吩咐家丁用心打发他酒饭。
张千总出来，朱文炜道： 幸亏我家中人离财散，若在虞城，又担一番惊险。
桂芳向于冰道： 奈小丑跳梁，劫夺府县，正是小弟等出力报效的时候。老长兄能替朱相公分忧，就不能与小弟出个主见？
于冰道： 冷某迂儒，未娴军旅，承下问，诚恐有负所托。然杀贼安民，正是替天行道。我寻思已久，要就这件事成就几个人。只是一件，冷某若去，止可我们三人知道，又怕大人家丁传出冷于冰名姓，那时我即不辞而去矣，还望预行戒谕。不是冷某夸口说，只用略施小计，管保大人马到成功。
桂芳喜出望外，连忙出席，顿首叩谢，说道： 隐埋老长兄名姓，都交在小弟身上。
一面吩咐中军官，先选二十名精细兵丁，此刻起身，在归德开封两处打探军情，陆续通报，传齐副、参、游、守、千、把等官，晚堂听点。灯后别了于冰，升堂拣选随征官将，后到教场，点齐人马。至四鼓回衙，向于冰道： 我与长兄预备下小轿一乘，伺候登程。
于冰道： 我与令郎和朱兄一同骑马去。
桂芳道： 小儿向曾学习弓马，就是到两军阵前，一刀一枪，也还勉强去得。朱相公瘦弱书生，教他去做甚么？亦且衙门中无人照料。
文炜道： 我去实一无所用。
于冰道： 我着你和林公子同去，有个深意在内。你若失此机会，恐无出头之日了。
文炜连忙改口道： 晚生虽一无所用，也正要看看两阵对垒的势面。
桂芳道： 他去了，衙门中内外无人，奈何？
于冰道： 外事有承办官员，内事托一二老练家人，尚有何虑？况此去不过月余，就要收功。非是我冷某藐视人，秦尼姑、蒋金花俱有邪法幻术，量军门和管镇台还未必平的了那师尚诏。
桂芳大喜道： 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原倚赖着老兄。既着朱相公去，便同去走遭。
到天明祭旗放炮，人马一齐向东南进发。走了一日夜，探子报道： 军门大人初八日起兵，如今还在睢州道上安营，未敢轻进。
原来这军门姓胡，名宗宪，是个文进士出身，做的极好的诗赋，八股尤为精妙，系严世蕃长子严鹄之妻表舅也；已做到兵部尚书，素有名士之称。他嫌都中不自在，求补外任。
严嵩保举他做了河南军门，只会吃酒做诗文，究竟一无识见，是个胆小不过的人，因此才躲在睢州道上安营，听候归德的动静。桂芳闻知，心下想道： 既然军门停住睢州，我且先会巡抚，亦未为迟。
於是将人马扎住，跟二三人入城。巡抚曹邦辅接入衙门，叙说目下贼情，言： 师尚诏连日分兵，已攻拔夏邑、永城、虞城等处，各差贼将镇守。又于归德城外，东南北三面各安了三座营盘，为四方策应，使我兵不能攻城。又於城西面安了八座连营，防开封各路人马，约有二三万贼众据守。
沿黄河一带，并永城地方，各安重兵，阻绝东南两省救应，声势甚是猖獗。传言早晚来攻打开封。两位老镇台又未到，胡大人领兵离开封百余里，就在睢州道上安营，按兵不动，一任叛贼攻取左近州县。今早圣旨到，着军门火速进剿，敕谕弟办理粮草，参赞军机，是这样耽延时日，圣上责问下来，该如何覆奏？弟刻下委员于各州县催办粮草，也不过三两日内就到军前。
桂芳道： 据大人所言，这师尚诏竟有调度，非寻常草寇可比。小弟此刻就去睢州见胡大人，请教破贼的军令。
说罢，辞了出来，带军马到了睢州，离军门大营三里安营。请于冰计议，并说刻下贼情，于冰道： 俟大人见过军门后，自有理会。
桂芳到军门营前，禀到禀见。胡宗宪传见，礼毕。桂芳到坐一傍，宗宪道： 本院连日打听，知师尚诏相貌狰狞，兵势甚是凶勇，贼众不下十数万之多，本院因此按兵不动，等个好机会破他。
桂芳道： 兵贵神速，此时师尚诏虽据有归德，究之人心未定，理该鼓动三军锐气，扫除妖孽。上慰圣天子萦怀，下救万姓倒悬。若待他养成气势，内外一心，日日攻夺州县，似非良策。
宗宪道： 林总兵谈军，何易易耶！兵法云：全军为上，破军次之；攻心为上，攻城次之。大抵王者之师，以仁义为主，不以勇敢为先。此等鼠辈，有何成算？急则合同拼命，缓则自相攻击，耽近日久，必生内变。俟其变而击之，非投降，即鼠窜矣。若必决胜负於行阵之间，使军士血肉蹀躞，此匹夫之勇，非仁智之将也。吾等固应为朝廷用命，亦当为子孙惜福。
桂芳道： 此贼谋画，迥非草寇可比，大人还须急为设处。
宗宪道： 本院已发火牌，调河阳总兵管翼同到睢州，等他来，大家商一神策，然后破贼。汝毋多言，乱我不怀抱。
桂芳见他文气甚深，知系胆怯无谋之辈，只得辞出，与于冰诉说军门的话。
于冰道： 贼众备细，冷某已尽知，俟管镇台同曹抚院到来，自有定夺。
不想于冰于怀庆起身时，已将二鬼放出，在归德一府往来查听众贼举动，许他们不论早晚，有信即暗中通报。又俟了一日。总兵管翼到来，先到桂芳营中拜望，问了原委，然后同桂芳去军门营中禀见。军门传入，两总兵参见毕，军门命坐两傍。胡宗宪道： 贼势凶勇，断不可以力敌，我看顿兵待降，还是胜算。二总兵有何高见，快我肺腑？
桂芳道： 我知道了。 吩咐家丁用心打发他酒饭。
张千总出来，朱文炜道： 幸亏我家中人离财散，若在虞城，又担一番惊险。
桂芳向于冰道： 奈小丑跳梁，劫夺府县，正是小弟等出力报效的时候。老长兄能替朱相公分忧，就不能与小弟出个主见？
于冰道： 冷某迂儒，未娴军旅，承下问，诚恐有负所托。然杀贼安民，正是替天行道。我寻思已久，要就这件事成就几个人。只是一件，冷某若去，止可我们三人知道，又怕大人家丁传出冷于冰名姓，那时我即不辞而去矣，还望预行戒谕。不是冷某夸口说，只用略施小计，管保大人马到成功。
桂芳喜出望外，连忙出席，顿首叩谢，说道： 隐埋老长兄名姓，都交在小弟身上。
一面吩咐中军官，先选二十名精细兵丁，此刻起身，在归德开封两处打探军情，陆续通报，传齐副、参、游、守、千、把等官，晚堂听点。灯后别了于冰，升堂拣选随征官将，后到教场，点齐人马。至四鼓回衙，向于冰道： 我与长兄预备下小轿一乘，伺候登程。
于冰道： 我与令郎和朱兄一同骑马去。
桂芳道： 小儿向曾学习弓马，就是到两军阵前，一刀一枪，也还勉强去得。朱相公瘦弱书生，教他去做甚么？亦且衙门中无人照料。
文炜道： 我去实一无所用。
于冰道： 我着你和林公子同去，有个深意在内。你若失此机会，恐无出头之日了。
文炜连忙改口道： 晚生虽一无所用，也正要看看两阵对垒的势面。
桂芳道： 他去了，衙门中内外无人，奈何？
于冰道： 外事有承办官员，内事托一二老练家人，尚有何虑？况此去不过月余，就要收功。非是我冷某藐视人，秦尼姑、蒋金花俱有邪法幻术，量军门和管镇台还未必平的了那师尚诏。
桂芳大喜道： 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原倚赖着老兄。既着朱相公去，便同去走遭。
到天明祭旗放炮，人马一齐向东南进发。走了一日夜，探子报道： 军门大人初八日起兵，如今还在睢州道上安营，未敢轻进。
原来这军门姓胡，名宗宪，是个文进士出身，做的极好的诗赋，八股尤为精妙，系严世蕃长子严鹄之妻表舅也；已做到兵部尚书，素有名士之称。他嫌都中不自在，求补外任。
严嵩保举他做了河南军门，只会吃酒做诗文，究竟一无识见，是个胆小不过的人，因此才躲在睢州道上安营，听候归德的动静。桂芳闻知，心下想道： 既然军门停住睢州，我且先会巡抚，亦未为迟。
於是将人马扎住，跟二三人入城。巡抚曹邦辅接入衙门，叙说目下贼情，言： 师尚诏连日分兵，已攻拔夏邑、永城、虞城等处，各差贼将镇守。又于归德城外，东南北三面各安了三座营盘，为四方策应，使我兵不能攻城。又於城西面安了八座连营，防开封各路人马，约有二三万贼众据守。
沿黄河一带，并永城地方，各安重兵，阻绝东南两省救应，声势甚是猖獗。传言早晚来攻打开封。两位老镇台又未到，胡大人领兵离开封百余里，就在睢州道上安营，按兵不动，一任叛贼攻取左近州县。今早圣旨到，着军门火速进剿，敕谕弟办理粮草，参赞军机，是这样耽延时日，圣上责问下来，该如何覆奏？弟刻下委员于各州县催办粮草，也不过三两日内就到军前。
桂芳道： 据大人所言，这师尚诏竟有调度，非寻常草寇可比。小弟此刻就去睢州见胡大人，请教破贼的军令。
说罢，辞了出来，带军马到了睢州，离军门大营三里安营。请于冰计议，并说刻下贼情，于冰道： 俟大人见过军门后，自有理会。
桂芳到军门营前，禀到禀见。胡宗宪传见，礼毕。桂芳到坐一傍，宗宪道： 本院连日打听，知师尚诏相貌狰狞，兵势甚是凶勇，贼众不下十数万之多，本院因此按兵不动，等个好机会破他。
桂芳道： 兵贵神速，此时师尚诏虽据有归德，究之人心未定，理该鼓动三军锐气，扫除妖孽。上慰圣天子萦怀，下救万姓倒悬。若待他养成气势，内外一心，日日攻夺州县，似非良策。
宗宪道： 林总兵谈军，何易易耶！兵法云：全军为上，破军次之；攻心为上，攻城次之。大抵王者之师，以仁义为主，不以勇敢为先。此等鼠辈，有何成算？急则合同拼命，缓则自相攻击，耽近日久，必生内变。俟其变而击之，非投降，即鼠窜矣。若必决胜负於行阵之间，使军士血肉蹀躞，此匹夫之勇，非仁智之将也。吾等固应为朝廷用命，亦当为子孙惜福。
桂芳道： 此贼谋画，迥非草寇可比，大人还须急为设处。
宗宪道： 本院已发火牌，调河阳总兵管翼同到睢州，等他来，大家商一神策，然后破贼。汝毋多言，乱我不怀抱。
桂芳见他文气甚深，知系胆怯无谋之辈，只得辞出，与于冰诉说军门的话。
于冰道： 贼众备细，冷某已尽知，俟管镇台同曹抚院到来，自有定夺。
不想于冰于怀庆起身时，已将二鬼放出，在归德一府往来查听众贼举动，许他们不论早晚，有信即暗中通报。又俟了一日。总兵管翼到来，先到桂芳营中拜望，问了原委，然后同桂芳去军门营中禀见。军门传入，两总兵参见毕，军门命坐两傍。胡宗宪道： 贼势凶勇，断不可以力敌，我看顿兵待降，还是胜算。二总兵有何高见，快我肺腑？
桂芳道： 我知道了。 吩咐家丁用心打发他酒饭。
张千总出来，朱文炜道： 幸亏我家中人离财散，若在虞城，又担一番惊险。
桂芳向于冰道： 奈小丑跳梁，劫夺府县，正是小弟等出力报效的时候。老长兄能替朱相公分忧，就不能与小弟出个主见？
于冰道： 冷某迂儒，未娴军旅，承下问，诚恐有负所托。然杀贼安民，正是替天行道。我寻思已久，要就这件事成就几个人。只是一件，冷某若去，止可我们三人知道，又怕大人家丁传出冷于冰名姓，那时我即不辞而去矣，还望预行戒谕。不是冷某夸口说，只用略施小计，管保大人马到成功。
桂芳喜出望外，连忙出席，顿首叩谢，说道： 隐埋老长兄名姓，都交在小弟身上。
一面吩咐中军官，先选二十名精细兵丁，此刻起身，在归德开封两处打探军情，陆续通报，传齐副、参、游、守、千、把等官，晚堂听点。灯后别了于冰，升堂拣选随征官将，后到教场，点齐人马。至四鼓回衙，向于冰道： 我与长兄预备下小轿一乘，伺候登程。
于冰道： 我与令郎和朱兄一同骑马去。
桂芳道： 小儿向曾学习弓马，就是到两军阵前，一刀一枪，也还勉强去得。朱相公瘦弱书生，教他去做甚么？亦且衙门中无人照料。
文炜道： 我去实一无所用。
于冰道： 我着你和林公子同去，有个深意在内。你若失此机会，恐无出头之日了。
文炜连忙改口道： 晚生虽一无所用，也正要看看两阵对垒的势面。
桂芳道： 他去了，衙门中内外无人，奈何？
于冰道： 外事有承办官员，内事托一二老练家人，尚有何虑？况此去不过月余，就要收功。非是我冷某藐视人，秦尼姑、蒋金花俱有邪法幻术，量军门和管镇台还未必平的了那师尚诏。
桂芳大喜道： 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原倚赖着老兄。既着朱相公去，便同去走遭。
到天明祭旗放炮，人马一齐向东南进发。走了一日夜，探子报道： 军门大人初八日起兵，如今还在睢州道上安营，未敢轻进。
原来这军门姓胡，名宗宪，是个文进士出身，做的极好的诗赋，八股尤为精妙，系严世蕃长子严鹄之妻表舅也；已做到兵部尚书，素有名士之称。他嫌都中不自在，求补外任。
严嵩保举他做了河南军门，只会吃酒做诗文，究竟一无识见，是个胆小不过的人，因此才躲在睢州道上安营，听候归德的动静。桂芳闻知，心下想道： 既然军门停住睢州，我且先会巡抚，亦未为迟。
於是将人马扎住，跟二三人入城。巡抚曹邦辅接入衙门，叙说目下贼情，言： 师尚诏连日分兵，已攻拔夏邑、永城、虞城等处，各差贼将镇守。又于归德城外，东南北三面各安了三座营盘，为四方策应，使我兵不能攻城。又於城西面安了八座连营，防开封各路人马，约有二三万贼众据守。
沿黄河一带，并永城地方，各安重兵，阻绝东南两省救应，声势甚是猖獗。传言早晚来攻打开封。两位老镇台又未到，胡大人领兵离开封百余里，就在睢州道上安营，按兵不动，一任叛贼攻取左近州县。今早圣旨到，着军门火速进剿，敕谕弟办理粮草，参赞军机，是这样耽延时日，圣上责问下来，该如何覆奏？弟刻下委员于各州县催办粮草，也不过三两日内就到军前。
桂芳道： 据大人所言，这师尚诏竟有调度，非寻常草寇可比。小弟此刻就去睢州见胡大人，请教破贼的军令。
说罢，辞了出来，带军马到了睢州，离军门大营三里安营。请于冰计议，并说刻下贼情，于冰道： 俟大人见过军门后，自有理会。
桂芳到军门营前，禀到禀见。胡宗宪传见，礼毕。桂芳到坐一傍，宗宪道： 本院连日打听，知师尚诏相貌狰狞，兵势甚是凶勇，贼众不下十数万之多，本院因此按兵不动，等个好机会破他。
桂芳道： 兵贵神速，此时师尚诏虽据有归德，究之人心未定，理该鼓动三军锐气，扫除妖孽。上慰圣天子萦怀，下救万姓倒悬。若待他养成气势，内外一心，日日攻夺州县，似非良策。
宗宪道： 林总兵谈军，何易易耶！兵法云：全军为上，破军次之；攻心为上，攻城次之。大抵王者之师，以仁义为主，不以勇敢为先。此等鼠辈，有何成算？急则合同拼命，缓则自相攻击，耽近日久，必生内变。俟其变而击之，非投降，即鼠窜矣。若必决胜负於行阵之间，使军士血肉蹀躞，此匹夫之勇，非仁智之将也。吾等固应为朝廷用命，亦当为子孙惜福。
桂芳道： 此贼谋画，迥非草寇可比，大人还须急为设处。
宗宪道： 本院已发火牌，调河阳总兵管翼同到睢州，等他来，大家商一神策，然后破贼。汝毋多言，乱我不怀抱。
桂芳见他文气甚深，知系胆怯无谋之辈，只得辞出，与于冰诉说军门的话。
于冰道： 贼众备细，冷某已尽知，俟管镇台同曹抚院到来，自有定夺。
不想于冰于怀庆起身时，已将二鬼放出，在归德一府往来查听众贼举动，许他们不论早晚，有信即暗中通报。又俟了一日。总兵管翼到来，先到桂芳营中拜望，问了原委，然后同桂芳去军门营中禀见。军门传入，两总兵参见毕，军门命坐两傍。胡宗宪道： 贼势凶勇，断不可以力敌，我看顿兵待降，还是胜算。二总兵有何高见，快我肺腑？
管翼道： 探访的贼众志气不小，兼有邪法，必无投降之日。即投降，亦为王法所不容，宜速刻并力剿戮，除中州腹心之患为是。
宗宪拂然道： 此林总兵之余唾也。
管翼道： 不知大人有何妙谋。
宗宪道： 本院欲行文山东、江南两省，会齐人马，三路军门合剿，此战必胜，攻必取，至稳之计。二镇将有同心否？
桂芳道： 贼势疾同风火，山东、江南人马非一日可至，倘被攻陷开封，当如之何？
宗宪忙用两手掩耳道： 汝何出此不祥之言！咀咒国家，就该参奏才是。
两总兵相顾骇愕，不敢再议。坐了好半晌，宗宪忽然以手书空道： 师尚诏，师尚诏，妆何不叛逆于他省，而必叛逆於河南，真是咄咄怪事！
两总兵见他心绪不宁，俱辞了出来，桂芳又同到管翼营中。管翼道： 胡大人无才勇，必蹈老师玩寇之罪。你我这两个总兵，好容易得来，岂肯白白的教他带累？不如公写一书字，将你我两番议论的话，详细达知巡抚曹大人，看他是何主见，将来你我也有得分辨。
桂芳深以为然。随即公写书字，星夜寄去。
至第三日绝早，巡抚曹邦辅到来，先到军门营中，差人请二总兵并诸官将议事。不想于冰将林岱、文炜早已暗中嘱咐过，要如此如此。两人扮作家丁，跟了桂芳，到中军帐。诸官见礼毕，军门、巡抚对坐，二总兵下坐，大小武官各次序分立两边。
曹邦辅道： 贼势日猖，开封亦恐不保。二位镇台大人，不肯动兵，欲师尚诏自毙归德耶？
两总兵俱不好回答。宪宗道： 弟等欲商议神策，一戎衣而定归德。奈事关重大，恐蹈丧师辱国之耻，故不得不细细斟酌耳。
邦辅微笑了笑。又向二总兵道： 两位镇台亦有神策否？
二总兵齐声道： 统听两位大人指示施行。
邦辅道： 我本文官，未知行阵轻重缓急。然此事亦思索已久：若率众攻夺归德，贼众远近俱有连营阻隔；若命将力战，胜负均未敢定；必须使他四面受敌，策应不来方好。无如宁陵、夏邑、永城、虞城等处，又为贼得去，其羽翼已成，奈何，奈何？
诸将默然。
忽见朱文炜从林桂芳背后走出，跪禀道： 生员欲献一策，未知诸位大人肯容纳否？
胡宗宪问左右道： 此人胡为乎来？
桂芳忙起立打躬道： 此是总兵义子朱文炜，系本省虞城县秀才。
宗宪大怒道： 我辈朝廷大臣，尚不敢轻出一语。他是何等之人，擅敢议及军机重事，将恃汝义父总兵官，藐视国家无人物么？
曹邦辅道： 用兵之际，智勇为先，不必较论他功名大小；此时即兵丁亦可与言。 说罢，笑向文炜道： 你莫害怕，有何意见，只管向我尽情说。就说的不是些，不听你就罢了，有何妨碍！
文炜叩头禀道： 目今师尚诏四面俱有连营，列於归德城外，西门外人马倍多，此防开封之救援也。依文炜下情测度：贼西面虽有连营八座，不过人多势重，谅非精练之卒，理应先攻，通我开封道路。守陵虽为贼据，镇守者必非大将之才，可一将而取之也。文炜访得贼众家属，尽在永城寄顿，去归德止有一百八十里。此城内必有强兵猛将保守，宜速选一大将，带领硬兵铁骑，偃旗息鼓，绕路直捣永城，尚诏必遣兵救应。比及贼众救到，永城亦攻拔多时矣。永城既得，归德贼众，人人心内俱有妻子系念，势必心志惶惑，战守皆不肯尽力。此系一极大关节也。然未攻永城之前，必须先遣一将，引兵攻打宁陵，使贼人无暇议我之后。再着勇将三四员，命一大将统之，带兵直驱归德，攻其西衙连营。却断断不可全攻，或攻西北，或攻西南，止攻一营。一营破，则七营定必牵动。复用一二将带兵，遥为观望，俟其七营救援时，可赶来尽力合击。贼众不知有伏兵多少，必散败走归德矣。夏邑不攻，俟永城、宁陵两处成功后，则西北正东俱为我有，就以破永城之后再攻夏邑，以破宁陵之兵攻虞城。二城谅无才智之人把守，破之最易。二城破后，沿河守御贼众怕官兵剿杀，可不战而散。大人可一边遣将接应诸路，一边起阖营大兵攻归德。师尚诏四面援绝，虽欲逃走，亦无道路矣。庸恩之见，未知各位大人以为何如？
曹邦辅拍手大笑道： 通盘打算，较围魏救赵之策更为灵变敏捷。我亦曾昼夜思索，只是想不到恁般调度耳。真是圣天子洪福，出此智谋之士。但还有一件，我到要问你；贼众妻子果都在永城么？
文炜道： 此系至真至确，生员何敢在军前乱道，做不保首领之事？
曹邦辅道： 永城一破，归德贼众之心必乱，此策最妙。然大众妻子尽寄一城，城内强兵自倍多他处，而猛将必定有数人镇守，这必须一武勇绝伦、智谋兼全之将，方克胜任。少有差迟，不但自己送了性命，且误国家大事不浅，而虞城、夏邑俱不能攻夺。
说罢，向帐上帐下普行一看道： 那位将军敢当此任？
众官无一应者。
又见林总兵背后走出金刚般一大汉，跪禀道： 生员愿去立功。若得不了永城，情愿将首级号令辕门，为无勇无才、妄膺大任者戒。
曹邦辅向众官道： 大哉言乎！ 又笑问道： 看你这仪表，实可以夺昆仑、拔赵帜，你且说你又是何人？
林桂芳欠身道： 这是小弟长子林岱。
邦辅亦欠身拱手道： 智勇之士，尽出一门，我看令郎仪表雄伟，气可吞牛，定有拔山扛鼎之勇。今朱秀才之谋既在必行，理合一齐发作，方使逆贼前后不能照应。老镇台就与令郎拨三千人马，暗捣永城，功成之日，我与胡大人自行保题。攻打西面连营，责任也不在取永城之下，须得英勇大将，方可胜此巨任。两镇台属下，谁人敢去？
管翼道： 小将愿带本部人马效力。
邦辅道： 老镇台亲去，胜於十万甲兵，小弟无忧矣。
桂芳道： 小弟去攻打宁陵。
邦辅道： 宁陵不用起老镇台，遣两员将佐，带一千人马即足。镇台带领人马接应令郎，到是第一要务。管镇台止有本部五千人马，攻打贼众八座连营，实是不足。看来再有一二勇将，统兵接应协击，方为万全。
话未完，忽中军帐下闪出两个武官，跪禀道： 小将一系军门左营参将罗齐贤，一系辕门效力守备吕于淳，情愿接应管大人，只是没有人马。
邦辅道： 就将胡大人麾下人马拨与你三千最便，何用别求？
完宪满面怒容，说道： 曹大人以巡抚而兼军门，足令人钦羡之至，只是此番若胜，自是奇功；设或不胜，其罪归谁？
邦辅大笑道： 以孔明之贤知，尚言成败利钝不能逆睹，邦辅何人，安敢保其必胜！至言以巡抚而兼军门，是以狂悖责备小弟。但小弟既为朝廷臣子，理应尽心报国，无分彼此，胜败非所计也。日前奉旨，着小弟参赞军机，就是今日提调人马，亦职分所应为。今与大人讲明：胜则大人之功，败则曹某与二总兵认罪。若大人按兵观望，小弟不敢闻命。
宗宪面红耳赤，勉强应道： 小弟亦不敢贪人之功以为己利，只求免异日之虞而已。
邦辅又向林岱道： 兵贵神速，迟则机泄，公子可回尊公营内，整点人马，即刻起行。
又向文炜道： 你系主谋之人，若得凯旋，其功不小！
众人散出，邦辅又坐催宗宪，发了令箭，点三千人马，与罗齐贤等。复到二总兵营内，打发各路兵将起身，然后入睢州城公馆，发火牌催督军饷。胡宗宪在营内一无所事，守着自斟壶两三把，酣饮嗟叹而已。
正是：
秀才抵掌谈军务，巡抚虚心用妙谋。
诸将舍身平巨寇，军门拼命自斟壶。


骂钱奴刎颈全大义保烈妇倾囊助多金
词曰：
蛩声泣露惊秋枕，泪湿鸳鸯衾；立志救夫行，痴心与恨长。
世事难凭断，竟有雪中炭；夫妇得周全，豪侠千古传！
——右调《连环扣》。
且说林岱出了县监，正心中想个去处躲避，见林春女人跑来再三苦请，林岱又羞又气，心中想道： 我就不回家去，满城中谁不知我卖了老婆？
万无奈何，低了头走，也不和熟识人周旋，一直到自己门前，见喜轿在一边放着，看的人高高下下约百十余人。又听得七言八语说： 林相公来了，少刻我们就要看霸王别姬哩！
林岱羞愧之至，分开众人入去。严氏一见，大哭道： 今日是我与你永别之日了！
将林岱推得坐下道： 我早间买下些须酒肉，等你来痛饮几杯。
林岱道： 你是胡家的人了，喜轿现在门外，你速刻起身，休要乱我怀抱！既有酒肉，你去后我吃罢。
正说话间，只见胡监生家两个人入来说道： 林相公也回来了，这是一边过银，一边过人的事体。
严氏大怒道： 总去也得到日落时分！人卖与姓胡的，房子没卖与姓胡的，是这样直出直入使不得！
胡家人听了，也要发话，想了想，两人各以目示意而出。严氏又哭说道： 我与你夫妻十数年，无福终老，半路割绝；你将来前程远大，必非终于贫贱之人。我只盼望你速速挪移几两盘费，投奔荆州，异日富贵回来，到百年后，你务必收拾我残骨，合葬在一处，我在九泉之下亦可瞑目！
林岱呵呵大笑道： 这都是婴儿说梦的梦话！你焉能与我合葬？
且不说夫妻话别。再说朱文炜、段诚算还了饭钱，刚走到县东门，见路南里有一二百人围绕着一家门子拥挤看视，又见一个妇人从门内出来，拍手说道： 既然用了人家银子，吃新锅里茶饭去就是了，又浪着教请买主胡大爷来说话！ 说着往路北一条巷内去了。
文炜向段诚道： 这必定是我们在饭铺中听得那话，我们走罢！
段诚道： 天色甚早，回去也是闲着，我们也看看何妨？
少刻，只见一个人，挺着胸脯，从北飞忙的走来。但见：
满面浮油，也会谈忠论孝；一身横肉，惯能惹是招非。目露铜光，遇妇人便做秋波使用；口含钱臭，见寒士常将冷语却除。敬府趋州，硬占绅衿地步；畏强欺弱，假充光棍名头。屡发非分之财，常免应得之祸。
只见这人走至了门前，骂道： 你这般无用的奴才，为什么不将喜轿抬入去，只管延挨甚么？
那几个人道： 新姨娘不肯上轿，我们也没法。
段诚见先前去的那妇人，也从北赶来，入门里边去。少刻，从门内走出二十三四岁一个妇人来，风姿甚是秀雅，面色微黄，站在门前，用衣襟拭去了泪痕，高声问道： 那个是监生胡大爷？
只见那从北来的人，于人丛中向前摇摆了两步，说道： 小生便是。
那妇人道： 你娶我是何意见！
胡监生道： 娘子千伶百俐，难道还不知小生的意思么？
严氏道： 我夫虽欠官钱，实系仇家作弄，承满城中绅衿士庶并铺户诸位老爷，念我夫主忝系官裔，捐银两次，各助多金，可见恻隐之心，人人皆有。尊驾名列国学，宁无同好，倘开恩格外，容我夫妻苟延岁月，聚首终身，生不能衔草阶下，死亦焚顶九泉。身价银三百五十两，容拙夫按年按月陆续加利拨还，天日在上，谁敢负心！尊驾收子孙之福利，妾夫妇全驴马之余年，德高千古，义振桑梓，想仁人君子，定乐为曲成。如必眷恋媸陋之容，强胁连理，诚恐珠沉玉碎，名利皆非君有。若到那时，人情两妨，徒招通国笑议，未知尊驾以为然否？
胡监生道： 娘子虽有许多之乎者也，我一句文墨语不晓得，我只知银子费去，妇人买来。若说 积德 二字，我何不将三百五十两银子，分散与众贫人，还多道我几个好，也断断不肯都积德在你夫妻两人身上。闲话徒说无益，快上轿走路是正务，我家有许多来友等候吃喜酒哩！
此时看的人并听的人越发多了，不下千数，嗟叹者不一而足。只见那妇人掉转头，向门内连连呼唤道： 相公快来！
叫了几声，门内走出一条金刚般大汉，看了看众人，随即又闪入门内。那妇人面朝着门内道： 妾以蒲柳之姿，侍枕席九载，实指望夫妻偕老，永效于飞。不意家门多故，反受仕宦之累，非你缘浅，乃妾命薄！我自幼也粗读过几句经史，止知从一而终，从今日以至百年后，妾于白杨青草间候你罢。前途保重，休要想念于我！
又指着胡监生骂道： 可惜我几句良言，都送在猪狗耳内！看你这厮，奴头贼眼，满身钱臭，也不象个积阴德、识时务的人！ 说罢，从左袖内拉出钢刀一把，如飞的向项下一抹。
背后有一后生看得真切，一伸手将刀子从肩旁夺去，倒将那后生手指勒破，鲜血淋漓。那妇人大叫了一声，向门上一头触去，摔倒在地，只见血流如注，衣服与地皮皆红。那些看的人齐声一喊，无异轰雷。胡监主见势头不好，忙忙的躲避去了。林岱抱起了严氏，见半身尽是血人。到底妇人家，无甚气力，止是头上碰下个大窟窿，幸身未死。林岱抱入房中，替他收拾。街上看的人，皆极口赞扬烈妇，把胡监生骂得人气全无。
待了一会，宋媒婆入去打听，见不至于伤命，忙去报知胡贡。胡贡又带来许多人到门前，大嚷道： 怎么，我昨日买的人，今日还敢和姓林的坐着，难道在门上碰了一下子就罢了不成？有本领到我家中施展去来！
朱文炜看了多时，见事无收煞。此时心上更忍耐不住，分开了众人，先向胡监生一揖，说道： 小弟有几句冒昧话，未知老长兄许说不许说？
胡监生道： 你的语音不同，是那里人氏？
文炜道： 小弟河南人，本姓朱，在此地做些小生意；今日路过此地，看得多时。这妇人一心恋他丈夫，断不是个享荣华富贵的人，娶在尊府，他也没福消受，不过终归一死。依小弟主见，不如教他夫主还了这宗银子，让他赎回；老长兄拿着银子，怕寻不出个有才色的妇人来么？
胡监生道： 这都是信口胡说！他若有银子，不卖老婆了。
文炜道： 小弟借与他何如？
众人猛见一白衣少年说出这话，都喝彩起来。
胡监生道： 不意料你倒有钱，会放卖人口账。
文炜道： 小弟能有几个钱，不过是为两家解纷的意思。
胡监生想了一会，说道： 也罢了！你若拿出三百六十五两银子来，我就不要他了。
众人听了，一片声乱叫道： 林相公快出来！有要紧话说。
林岱出来问道： 众位有何见谕？
众人道： 今日有两位积阴德的人。
指看文炜道： 这位姓朱的客人，情愿替你还胡大爷银子，赎回令夫人。
又指着胡监生道： 此位也情愿让他取赎，着你夫妻完聚，岂不是两个积阴德人么？
林岱道： 我有银交银，无银交人，怎好累及旁人代赎？
众人中有几个大嚷道： 你们听么，他倒硬起来了！
林岱连忙接说道： 不是我敢硬，只因与此位从未一面，心上过不去！
众人道： 你不世故罢，你只快快的与他二位叩头。
林岱急忙扒倒，先与文炜叩谢，后与胡贡叩谢。朱文炜扶起道： 胡大爷可有约契么？
胡监生道： 若无约契，我倒是霸娶良人妻女了。
随将约契从身旁取出，递与文炜看。文炜道： 约上止有三百五十两，怎么说是三百六十五两？
胡监生道： 衙门中上下使费，难道不是钱么？
众人齐说道： 只以纸上为凭罢！
胡监生道： 我的银子，又不是做贼偷来的。
文炜道： 不但这十五两分外银子，就是正数，还要奉恳。
胡监生道： 你是积阴功人，怎么下起 恳 字来了？
文炜道： 小弟身边实止有三百二十六两，意欲与老兄同做这件好事，让几十两何如？
胡监生大笑道： 我只准你赎回去，就是天大的好事，三百六十五两，少一两也不能！你且取出银子来我看！
文炜向段诚要来，胡监生蹲在地下，打开都细细的看了，说道： 你这银子，成色也还将就去得。我原是十足纹银上库，又是库秤，除本银三百六十五两外，通行加算，你还该找我五十二两五钱，方得完结，还得同到钱辅中秤兑。
文炜道： 我止有此银，这却怎处？
众人道： 你别处就不能凑兑些么？
文炜道： 我多的出了，少的到肯惜费？我又是异乡人，谁肯借与我！
胡监生道： 如此说，人还是我的。
内中一人高叫道： 我是真正一穷秀才，通国皆知；众位人千人万，就没一个尚义的，与自己子孙留点地步！如今事已垂成，岂可因这几十两银子，又着他夫妻拆散？帮助不拘三钱二钱，一两二两，就是三十文五十文，此刻积点阴德，一文可抵百文，一两可抵十两！
话才说完，大众齐和了一声，道： 我们都愿帮助。
一言甫毕，有掏出银子来的，有拿出钱来的，有因人多挤不到眼前，烦人以次转递的，三五十文以至三五百文，三五钱以至三二两不等；还有那些丧良无耻的贼子，替人传递，自己偷入私囊的；还有一时无现银钱，或脱衣典当，或向铺户借贷，你来我去，乱跑着交送的。没有半个时辰，银子和钱在林岱面前，堆下许多。众人又七手八脚查点数目。须臾，将银钱秤数清楚，一人高声向众大叫道： 承众位与子孙积福，做此好事，钱已有了一万九千三百余文，银子共十一两四钱有零，这件事成就了！
朱文炜笑向胡监生道： 银钱俱在此，祈老长兄查收，可将卖契还我。
胡监生道： 你真是少年没心肝、没耳朵的人！我前曾说过，连库平并衙门中使费，通共该找我五十二两五钱。象这钱我就没的说，这十两银子，九二三的也有，九五六的也有，内中还有顶银和铜一样的东西，将银钱合在一处，才算添了三十两，还少二十多两，怎你便和我要起卖契来？
猛见人丛中一人大声说道： 胡监生！你少掂斤播两！这银钱是大众做好事的，你当是朱客人银钱任你瞎嚼么？且莫说你在衙门中使费了十五两，你便使费了一千五百两，这是你走动衙门，不安分的事体，你还敢对众数念出来。我倒要问你：这使费是官吃了，还是书办衙役吃了？
说着，揎拳拽袖向胡监生扑来。又听得有几个道： 我们大家打这刻薄狗攘的！
胡监生急忙向人丛中一退，笑说道： 老哥不必动怒，就全不与我，这几两银子也有限的。我原为林大嫂张口就骂我。
又有几个人道： 这果然是林大嫂不是处。长话短说罢，到底还教加多少，才做个了结哩？
胡监生道： 话要说个明白，钱要丢在响处；今将林大嫂骂我的话说出，我这争多较少，众位自然也明白了。经年家修桥补路，只各庙中布施，也不知上着多少；众位都会行善，我就没一点人心？
说罢，将家中小厮叫到面前，指着朱文炜银两并众人公摊银钱，道： 你们将此拿上，带同轿子回去。
又将林岱约契递与朱文炜，道： 所欠二十多两，我也不着补了，算我与你同做了这件阴功罢。
文炜将约契接了，举手道谢，即忙递与林岱。胡监生又向大众一举手，道： 有劳众位调停！
内中有几个见他脸上甚是没趣，也便赞扬道： 到底胡大哥是好汉子！
胡监生笑应道： 小弟有何好处？不过在钱上吃得亏罢了。 随即领上家人，挺着胸脯走去。
林岱跪倒地下，朝着东西北三面连连叩头，道： 林某自遭追比官欠后，承本城本乡绅衿士庶，并各处铺中众位老爷，前后捐助三次；今又惠助银钱，成全我房下不至殒命失节，我林某也无以为报，就是这几个穷头。
说罢，又向东四北三面复行叩头。扒起来拉住朱文炜向众人道： 舍下只有土房三间，不能遍请诸位老爷，意欲留这位朱恩公吃顿饭，理合向众位老爷表明。
众人齐声道： 这是你情理上应该的。
又向文炜道： 我们愿闻客人大名。
文炜不肯说，众人再三逼问，文炜道： 我叫朱文炜，是河南虞城县人，在贵省做点些须小生意。
众人听了，互相嗟叹曰： 做生意人肯舍这注大财，更是难得！难得！
又有几个人道： 相公你要明白，这朱客人是你头一位大恩人！
指着吆喝的穷秀才道： 此位是倡率众人帮助你的。
又指着要打胡贡的那人道： 这是为你抱不平，吓退胡监生的。
又指着大众道： 这都是共成你好事的。还有那位夺刀的，又是你夫人大恩人。假若不是他眼明手快，令夫人此时已在城隍庙挂号了。今日这件事，竟是缺一不可！
又有几个骂胡监生的道： 我们乡党中刻薄寡恩，再没有出胡监生之右者。但他善会看风使船，觉得势头有些不顺，他便学母鸡下蛋去了。
众人皆大笑，道： 我们散了罢！
朱文炜要别去，林岱那里肯依？将文炜拉入堂屋内，叫严氏道： 你快出来拜谢，大恩人来了！
严氏早知事妥，感激切骨，包着头连忙出来，与林岱站在一处，男不作揖，女不万福，一齐磕下头去。文炜跪在一旁还礼。夫妻二人磕了十几个头，然后起来，让文炜上坐；严氏也不回避，和林岱坐在下面。林岱将文炜出银代赎话，向严氏细说。
严氏道： 妾身之命，俱系恩公保留。妾夫妻若贫贱一生，亦惟付之长叹；设或神天鉴宥，少有进步，定必肝脑涂地，仰报大德。
文炜道： 老贤嫂高风亮节，古今罕有；较之城崩杞国，环缢华山者更为激烈，使弟辈欣羡佩服之至！
林岱道： 恩公下榻何处？端的有何事到敝乡？
文炜道： 小弟系金堂县典史朱讳昱之次子也。弟名文炜，家兄名文魁。家父月前感寒病故，今日系奉家兄命到贵县敦信里要账，得银三百二十七两。适逢贤嫂捐躯，此系冥冥中定数，真是迟一日不可，早一日亦不可也。
林岱道： 原来恩公是邻治父台公子，失吊问之至！
又道： 小弟才出囹圄，无物敬长者，幸有贱内粗治杯酌，为生死话别之具。小弟彼时神昏志乱，无意饮食；若咀嚼过早，虽欲留宾，亦无力再为措办矣。
严氏忙叫林春女人速速整理。文炜道： 小弟原拟赶赴金堂，今必过却，恐拂尊意。
随叫段诚，吩咐道： 你可在饭馆中等我，转刻我就回去。
林岱道： 尊介且不必去，更望将行李取来，弟与恩公为长夜之谈；寒家虽不能容车马，而立锥之地尚属有余，明天会令兄亦未为晚。
文炜方叫段诚将行李取来。原来段诚因文炜看林岱卖妻，已将行李寄顿在东门货铺内；此刻取来，安放在西下房中。少刻酒食齐备，林岱又添买了两样，让文炜居正坐，林岱在左，严氏在右，文炜道： 老贤嫂请尊便，小弟外人，何敢同席？
林岱道： 贱内若避嫌，是以世俗待恩公也。
文炜复问起亏空官钱缘由，林岱细说了一遍。文炜道： 老兄气宇超群，必不至尘泥轩冕；此后还是株守林泉，或别有趋向？
林岱道： 小弟有一族伯，现任荆州总兵官，讳桂芳，弟早晚即欲携家属奔赴，只是囊空如洗，亦索付之无可如何而已！
文炜道： 此去水路约一千余里，老兄若无盘费，弟还有一策。
林岱道： 恩公又有何策？
文炜道： 弟随身行李，尚可典当数金。
林岱大笑道： 我林某纵饿死沟渠，安肯做此贪得无厌之事，使恩公衣被俱无！非丈夫之所为也。
文炜道： 兄止知其一，未知其二：小弟家乡还有些须田产，先君虽故，亦颇有一二千金私积，小弟何愁无衣无被？若差小价去取，往返徒劳。
急忙到下房与段诚说知，段诚道： 救人贵于救到底，小人即刻就去。
林岱与严氏走来相阻，段诚抱了行李，飞路而去。林岱夫妇大为不安，三人仍归座位。文炜道： 小弟与兄萍水相逢，即成知己，意欲与兄结为生死弟兄，未知可否？
林岱大喜道： 此某之至愿也！
随即摆设香案。交拜毕，各叙年齿，林岱为兄，文炜与严氏交拜，认为嫂嫂。这会撇去世套。开怀谈饮，更见亲切。不多时，段诚回来说诸物止当了十四两五钱，俱系白银。文炜接来，双手递与林岱，林岱也不推让，也不道谢，止向段诚道： 着实烦劳你了！
又令林春女人打发酒饭。三人直坐到二鼓时候，严氏与林春女人归西正房，林岱与文炜在东正房内，整叙谈到天明。段诚在下房安歇。次早，文炜定要起身，林岱夫妇洒泪送出门外。止隔了两天，林岱雇船同严氏、林春女人一齐起身赴荆州去了。
正是：
小人利去名亦取，君子名全利亦全；
不信试将名利看，名名利利岂徒然。


调假情花娘生闲气吐真意妓女教节财
词曰：
蝴蝶儿绕窗飞，恰逢淫妓画花枝。玉郎愿代伊。
新浴兰房后，见双双二妙偷窥。千言争辨罢猜疑，始教痴嫖儿。
——右调《蝴蝶儿》。
话说温如玉从试马坡起身回家，已是十二月二十九日，匆匆忙忙的过了个年。到他祖父茔前拜扫后，着张华将苗秃请来，商量着同往试马坡去。苗秃道： 你日前说与金姐约在灯节后才去，今日正月初三，为时尚早。我又听得州尊传示绅衿行户，今年要大放花灯烟火，预贺丰年；又定了苏州新到的一个凤雏班。内中都是十六七岁子弟，至大不过二十岁。有两个唱旦的，一叫祥麟官，一叫威凤官，声音是凤语鸾音，模样儿是天姿国色。去年在省城唱三四台，远近传名，你也不可不一看。再则郑三虽是个行院家，新正春月，他在那地方住着，也要请请本处有眉面的人，好庇护他。我们连破五不过便去，一则他多一番酬应，二则着试马坡的人看的你和我太没见势面。我们都是学中朋友，斯文一脉，教人视作酒色之徒，不知你心上何如，我苗三先生就不愿要这名号。
如玉道： 什么苗三先生，到是人家的大鸟。不去就是了，有这许多支吾。
苗秃笑道： 我若是支吾你，我就是你第八个儿子。实是刻下去不得。
如玉道： 就过了灯节罢。
即至到了正月十四日，苗秃拉他去看了两三出戏；晚间看了灯，连烟火也不看，便回家。次日又来约他，他老不出门。
苗秃自己游玩去了。到十六日午间，催着张华雇车，白雇不出来，皆缘泰安堂客们看戏看灯，将车子都预行雇定。张华挨了无穷的臭骂，还亏苗秃代为分解。直至十八日，方同苗秃坐车。至十九日到试马坡。
郑三家两口子迎着拜贺，金钟、玉磬接入厅中坐下。金钟儿笑向如玉道： 你还好，竟没有失信了。
如玉道： 我初三日就要来，苗三爷说我没见势面，他是斯文人，怕人说他是酒色之徒，因此迟至今日。若不是，早来了数天了。
玉磬儿向苗秃道： 你这番来的大错了！此处是乐户家地方，坏了你的声名，到值多少？
苗秃子两手挠头，笑说道： 这是温大爷无中生有谋害我。我若有这一句话，便是万世亡八，顽钱输断大肠。
郑三摆了茶食，吃后，如玉同苗秃与萧麻子拜年。
萧麻子相随来回拜，同吃午饭。
次日，郑三设席款待，请萧麻子作陪。过了五天后，苗秃知如玉身边带着几十两银子，声言他表叔病故，要回泰安行礼；又和如玉借了四两奠仪，雇了个驴儿回家去了。留下如玉一人，日夜埋头上情。
一日也是合当要起口舌，金钟儿后面洗浴去了，如玉信步到西房内，见玉磬儿在炕上放着桌子，手里拿着笔，不知写什么。一见如玉人来，满面含笑，连忙下地来，让如玉坐下。如玉道： 你写甚么？
玉磬儿道： 我当紧要做鞋穿，描几个花样儿拣着用。
如玉道： 我替你描一个。
于是提起笔，印着原样儿，描了一个。玉磬儿站在如玉身傍，一只手搭伏着桌儿，极口赞扬道： 到的大爷是做文章的手，描画出来，与人不同；不但枝叶花头好看，且是笔画儿一般粗细，就是这点小技艺，也该中个状元。
如玉与玉磬儿原是耍笑惯了的，不知不觉将手去玉磬儿脸上轻轻的拧了一下。玉磬儿藉这一拧的中间，就势往如玉怀中一坐，用手搬宝如玉的脖项，先将舌尖送来。如玉是个久走情行的人，不好意思打了他的脸，只得也吮咂几下，见见意儿。玉磬儿又急用手在如玉裤裆中摸索，见如玉的阳道长大，到手沉甸甸的，甚有分两，惊喜道： 你不但外才是天下第一，内才更是天下第一！金妹子不知怎么修来，得与你夜夜欢聚？
如玉急欲脱身，被玉磬儿一把紧紧的捉住，再也不肯放松。将舌头不住的往如玉口内填塞。谁想金钟儿嫌水冷，没有洗澡，止将脚洗了洗，就到前边来。走到东房，不见如玉，问小女厮，说在玉磬儿房内。金钟儿飞忙跑到玉磬儿门前，掀起帘子一觑，见玉磬儿坐在如玉怀中，拥抱着吃嘴。
金钟儿不瞧便罢，瞧见了眼红耳赤，心上忍了几忍，将帘子狠命的丢开，往东房里去了。如玉失色道： 这不是个没趣味么？
说着站起来。玉磬儿冷笑道： 什么是个有趣味没趣味？一个好姑老，也霸不了一个好婊子；好婊子，也霸不住一个好姑老。桃儿杏儿是大家吃的，谁学不是谁的亲老婆亲汉子哩。
如玉也不理他，一直往东房里来。见金钟儿头朝下睡着，叫了几声，不答应；用手推了几下，只见金钟儿一蹶劣坐起来，圆睁星眼，倒竖娥眉，大声说道： 你推打着我怎么？
如玉笑道： 我和你有话说。
金钟儿道： 你去西房里说去，我不是你说话的人！
如玉道： 悄声些儿。
金钟儿道： 我不敢到街里吆喝你们去么？
说罢又面朝里睡下。如玉自觉理短，又见他怒极，难以分辨，待了一会，少不得又去央及。瞧了瞧，雨泪千行，将一个枕头到哭湿了半个。如玉扒在妇人身上说道： 你休要胡疑心。
金钟儿复翻身坐起，将如玉用力一推，大声喝道： 我不疑心，你两个连孩子都生下了。许别人这样欺负我，还不许你这般欺负我。你到是取刀子去，杀了我罢！
郑婆子在南房内，听得他女儿嚷闹，慌慌张张跑入来，问道： 你又和温大爷怎么？
金钟儿见是他妈，说道： 你干你那老营生去罢，又浪着跑来做什么？
郑婆子见如玉满脸上都是笑，像个恳央他女儿示停妥的样子，才知道是顽耍恼了，急忙跑回南房里去。如玉又笑说道： 你只是动怒，不容我分辨。我就有一百的冤枉，也无可自明。
金钟儿道： 你说，你说！
如玉就将方才的事，如何长短，据实诉说了一遍。又道： 委的是他撩戏我，我何尝有半点意思在他？
金钟儿那里肯信？如玉跪在炕上，指身发誓，金钟儿方才信了，骂道： 我没见这样一种没廉耻的淫妇，自己搂上个秃子，混了几日罢了，又捞过起人家的口味来。教人这样吆喝着。脸上岂不害羞？
又数说如玉道： 你过那边坐去，就是你的不是。你先伸手拧他脸，又是你的不是。从今后，你只和那淫妇多说多笑一句，我看在眼里，我就自刎了。
两人正说着，萧麻子在门外问道： 温大爷在么？
如玉连忙答应，请入来坐。萧麻子掀帘入来，笑说道： 过了会年，屡次承大爷盛情，也说不尽。久矣要请吃顿便饭，怎奈小户人家，没个吃的好东西。昨晚小婿带来一只野鸡，几个半翅，一只兔儿，一尾大鲤鱼，看来比猪、羊肉略新鲜些。早间原来要亲约，我又怕做的不好，恐虚劳枉驾。此刻尝了尝，也还可以，敢情大爷到寒舍走走。
如玉道： 承赐饭，我就去。
金钟儿道： 就止认的温大爷，也不让我一声儿？
萧麻子笑道： 我实实在在的有此意，请你同去。想了想，小婿也是个少年，我脸上下不去，改日再请你罢。
说罢，陪着如玉去了。
到下午时候，如玉回来，郑三迎着笑说道： 大爷用饱了没有？家中还预备着哩。
如玉道： 饱了，饱了。
走入了东房，只见金钟儿才离了妆台，已重勾粉脸，另画娥眉，搽抹的那俏庞儿和两片梨花相似。下嘴唇上，又重重的点了一点胭脂；右额角上贴了半块飞金。将银卧兔儿摘去，梳了个苏州时样发髻，髻下转遭儿插的都是五色小灯草花儿。换了一双簇新的宝蓝缎子满扇儿花鞋。见如玉入来，笑嘻嘻将金莲抬起一只来，说： 你看我这双鞋儿，好不好？
如玉上下看了几眼，一句儿也不言语。忙将门儿关闭，拉过个厚褥子来，铺在炕沿上；又安放了枕头；随将自己的裤子拉开，金钟儿一见，笑的了不得，指着说道： 好呵嘇行货子，活活的怕杀人。
如玉走向前，将金钟儿轻轻的抱起，放在褥子上。金钟儿道： 青天白日，着人听见，不雅相。
如玉道： 我顾不得了。
先按定吃了几个嘴，不由分说，将妇人的裤子拉下，没有半个时辰，把一个金钟儿弄的神昏意乱，舌冷唇青，口中就像小孩子们说梦话一样，绵绵不绝。
如玉替他系好裤儿，双手抱在怀中。金钟儿星眼半闭，将粉项枕在如玉肩上，不言不语。有两盏茶时，方才抬起头来，秋波斜视，看着如玉微笑了笑，有气无力的说道： 你好狠心！我今日竟是死去重生。我从十六岁出门儿到如今，丢身子的时候也有，总不是此番利害。
如玉道： 你此刻不觉得怎么？
金钟儿道： 此刻好些了。头前止觉得两耳内和刮大风的一样，身体飘飘荡荡，魂魄也不知在於何处。
随伸手将头发挽了挽，就在如玉怀中，将鞋脚缠绑好了，慢慢的下地来，从新系紧裤带，坐在一傍。问如玉道： 日前苗三爷走时，我听得你说，教张华做甚么？
如玉道： 我身边带的几两银子，没多的了，我叫张华来，拿我的帖子，到人家铺中取去。
金钟儿道： 你这银子，还是拿帖子向人家借，还是取自己的。
如玉道： 我去岁卖了住房，花费了些，止存银七百两，近月又用了些，收放在我一个旧伙契姓王的手内。他如今与人家掌柜主事，甚有体面，月月与我出着七两利钱，任他营运。
金钟儿道： 此外你还有多少银子？
如玉道： 我还有三百多银子，买的一处房，在泰安城中。此外一无所有。家中还有些东西，年来也变卖的没什么了。
金钟儿道： 这都是实话么？
如玉道： 我的心就是你的心，我何忍欺你半个字。
金钟儿听了，低头凝想了一会，忽然一声长叹，将秋波荡漾了几下，两行痛泪，长长的流将下来。如玉着慌，连忙抱住问道： 你为何伤感起来？
金钟儿歔欷道： 我素日一片深心，才知道不中用了。
如玉道： 是怎么说？
金钟儿道： 我对你说了罢。你先日说从良的话，我父母定要八百两。你就拿出八百两来，他又要别生支节。我父母止生我一个，他断不放我嫁人。或者到山穷水尽，我父亲还可回心，我母亲断难松手。我若是拚命相争，也还有几分想望。我昔日虽与你交好，到觉此心平平。近遇何公子鬼混了一遍，看来情真的人要算你为第一。数日来，时动倚托终身之想。素常见你举动大方，知为旧家子弟；总然贫穷，至少也有三五千两积私。今听你所言，使我满腔热衷，尽付冰释。是这等嫖来嫖去，将来作何结局？
如玉道： 若止是八百两银子，也还易处；我如今还有七百，将住房卖了，便可足用。日后寻几间小房儿安身罢了。
金钟道： 这都是不思前想后的憨话。一千两的家私，去了八百，家中上下，还有多少人口！余下二百银子，够做甚么？你原是大家公子出身，不但不能营运，连居家过日子，也晓不得。难道我嫁了你，双双讨吃去不成？你是个顾前不顾后的人，须得有个人提调你方可。你将来要步步听我说。就如萧麻子，名虽秀才，其实是这地方上的土棍，惟利是图。有他在此主持，也可免无穷的口舌。我闻得他已得过你七八十两。此人不与他些，必有祸端；若必满其所欲，你能有多少钱？此后宜酌与之。他如开口，可量为给付，不丁他的脸面，就是绝妙的待法。苗秃子在泰安，我也不知你与过他多少。经我眼里见的，也不下四五十两。若在有钱时，即随带个朋友也罢了。今你自顾不暇，那里有个他常常做嫖客，你夜夜垫宿钱的道理？依我看，他是个甜言蜜语、一无所能的酸丁，除了弄姓温的钱，连第二人一顿饭也弄不上。你便得罪了他，他也没甚么法儿报复你。此后他爱来则来，不爱来随他，断不可再拿银钱与没良心无用之人。张华大要早晚必来。若来时，你可虚张声势，着他与我父亲取银五十两。可暗中说与张华，过十数天后，写一字来，言王掌柜的向苏州买货去了，还得一月后方来；别的伙计，未曾经手，不敢付与。像这样说，一迟延，便可支撑两月。到那时与他三十两，还怕他不依么？况我父亲又借着你八十两，这是一万年也不偿还的。像这样设法，一次次推了下去，就可暗中折除。宁可教你该欠我家的，不可教我家该欠你的。至於我父亲，虽系乐户中人，颇知点恩怨是非。我若立意从良，他也无如我何，事事皆可迁就。惟有我妈，为人阴狠。我从今下一番苦心功夫，愚弄他。不是我夸口说，止用费半年作用，二三百银子就可到你家了。
说罢，摇着头儿笑道： 你看我的打算，好不好？
如玉道： 我温如玉本一介寒士，又兼世事昏愚。今承你指示迷途，我只有顶戴感激终身而已。同室同穴之约，慈悲惟望于你。
说着，恭恭敬敬作了三个揖。金钟儿笑道： 你还和我闹这些礼数？但只怕你们做男人的，眠花卧柳，改换心肠。我意欲今晚四鼓，同你到后园子里披发盟心，未知你敢与我说誓不敢？
如玉道： 我还步步防你变卦，你反疑虑起我来？说誓的话，正合我意。
果然到此夜四鼓，两人在后园内叩拜天地，啮指出血，发了无数的大誓愿，方才回房安歇。
《嫖经》上有四句道的好，正是：

十个妇人九好干，总然肏死也情愿。
果能鏖战称他心，天下花娘随手转。


兄归乡胞弟成乞丐婶守志亲嫂做媒人
词曰：
胸中千种愁，挂在斜阳树。绿叶阴阴自得春，恨满莺啼处。
不见同床婿，偏聆如簧语。门户重重叠叠云，山隔断西川路。
——右调《百尺楼》。
且说朱文炜别了林岱，出了新都县，路上问段诚道： 我这件事做的何如？
段诚道： 真是成德之事。只怕大相公有些闲言语。
文炜道： 事已做成，由他发作罢了。
文炜入了金堂县，到慈源寺内。文魁道： 你两个要的账目何如？
文炜道： 共要了三百二十七两。
文魁听了大喜道： 我算的一点不差，怎便多要出十两？银子成色分两何如？
文炜道： 且说不到成色分两上。有一件事要禀明哥哥。
文魁着惊道： 有什么事？
文炜就将遇林岱夫妻拆散，舍银帮助的话。文魁也等不得说完，忙问道： 只要捷近说，银子与了他没有？
文炜道： 若不是与了他，他夫妻如何完聚？
文魁道： 到底与了他多少？
文炜道： 三百二十七两全与了他。
文魁又忙问段诚道： 果然么？
段诚道： 句句是实。
文魁扑向前，把文炜脸上就是一掌。文炜却要哀恳，不防右脸上又中了一掌。老和尚师徒一同来劝解，文魁气的暴跳如雷，道： 我家门不幸，养出这样痴子孙来！
复将文炜帮助林岱的话，与僧人说了一遍，又赶上去打。两僧人劝了一会，也就散了。文魁倒在床上，拍着肚子大叫道： 可怜往返八九千里，一场血汗勤劳，被你一日花尽。
又看着段诚骂道： 你这该剐一万刀的奴才！他就做这样事体，要你何用？
跑下来又将段诚打了一顿，从新倒在床上喘气。待了一会，又大嚷道： 你就将三钱二钱，甚至一两二两，你帮了人，我也还可恼，怎么将三百二十七两银子，一戥盘儿送了人家？我就教你……
将文炜揪过来，又是几拳，倒在床上睡觉去了。文炜与段诚面面厮窥，也没个说的。
不多时，文魁又拍手打掌的大骂道： 你就是王百万家，也不敢如此豪奢。若讲到积阴德，满朝的王公大臣他还没有钱？只用着几个人，驮上元宝，遍天下散去罢了。
又问道： 你的行李放在那里？
文炜不敢言语。文魁再三又问，段诚道： 二相公说，多的已经费了，何况少的。为那姓林的没盘费去荆州，将行李当了十四两银子，也送与他了。
文魁大笑道： 我原知道，不如此不足以成其憨。像你两个，一对材料，真是八两半斤。其实跟了那姓林的去，我到洒脱。这一共是三百二十七两银子，轻轻的葬于异姓之手。
说罢，捶胸顿足，大哭起来。文炜道： 哥哥不必如此，银子已经与了人家，追悔莫及，总是兄弟该死。
文魁道： 不是你该死，到是我该死么？罢了，我越想越气，我今日和你死在一处罢。 地下放着一条铁火棍，拿起来就打。
段诚急忙架住道： 大相公，这就不是了。当日老主人在日，二相公就有天大的不是，从未弹他一指，大相公也该仰体老主人之意。今日打了三四次，二相公直受不辞，做兄弟的道理，也就尽在十二分上。怎么才拿铁器东西打起了？大相公顽钱，曾输过好几个三百两，老主人可打过大相公多少次？
文魁道： 你敢不教我打他么？你不教我打他，我就打你。
段诚道： 打我到使得。
文魁将段诚打了两火棍，又要去打文炜。段诚道： 大相公不必胡打，我有几句话要说。
文魁道： 你说你说。
段诚道： 二相公是老主人的儿子，大相公的胞弟，老主人若留下一万两银子，少不得大相公五千，二相公五千。就是今日这事，也费的是人情天理钱，权当像大相公赌钱输了。将来到分家的时候，二相公少分上三百二十七两就罢了。是这样打了又打，总不念手足情分，也该往祖父身上想想，难道这家私都是大相公一个的么？
几句话，说的文魁睁着眼，呆了一会，将火棍往地下一丢，冷笑道： 原来你两个通同作弊，将三百多银子不知鬼弄到那里去，却安心回来要与我分家。既要分家，今日就分。
文炜道： 段诚不会说话，哥哥不必听他胡说。
文魁道： 他是极为顾我的话，我怎么不听他？我和你在一处过日子，将来连讨吃的地方也寻不下。
文炜道： 就是分家，回家中再商量。

文魁道： 有什么商量？你听我分派。我们的家业止有二千两，住房到算着七百。我将住房分与你，我另寻住处。你帮了人家三百多两，二宗共是一千。你一千，我一千，岂不是均分？此名为一刀两断，各干其事。
文炜道： 任凭哥哥。不但还与我一处住房，就一分不与我，也没得说。
段诚道： 大相公算是将家业分完了？也再没别的个分法？
文魁道： 能有多大的家业，不过三言两语，就是个停当。
段诚道： 老主人家中的私囊，并器物衣服，且不必算。此番刘贡生银子，共本利一千三百余两，大相公早要到手中，寄放在本城德同铺内，也不向我们说声。家中三顷地，也值千余两，付之不言。老主人当年用银买的住房，止三百三十两，人所共知。如今算了七百两，要分与二相公，何不将此房第七百两银子，大相公拿去？世上没有这样个分法。
文魁大怒道： 你这奴才晓得甚么！家有长子，犹之国有储君，理应该长子拣选，其余次子季子将均分，此天下之达道也。二千两家私，我若与他分不够一千之数，就是我有私心了。
段诚道： 不公，不服。
文魁怒极道： 你不服便怎么？从此刻一言为断，你两个到别处去住。若在此处住，我即另寻地方搬去。来虽同来，走要另走。我若再与你们见面，我真正不是个人娘父母养的。
文炜哭说道： 就是兄弟少年冒昧，乱用银两，然已成之过，悔亦无及。哥哥着我们另寻住处，身边一分盘费没有，行李又当在新都，这一出去，总不冻死，定必饿死。哥哥与兄弟同胞手足，何忍将兄弟撇在异乡，自己另行回去。
文魁道： 你是帮助人的，不论到那里，都有人帮你。任你千言万语，我的志愿已决。 说罢，气忿忿的躲在外边去了。
文炜向段诚道： 似此奈何？
段诚道： 当日老主人在日，屡屡说他夫妻二人不成心术。此番就是不帮林相公，这三百多银子，他又有别的机谋，作分离地步。可惜相公为人太软弱，依小人主见，先请阖县绅士公评，分现在银钱器物。若公评不下来，次到本县前具呈控诉。量他也没什么七手八脚的本领，于情理王法之外制人。
文炜道： 我一个胞兄，便将我冻饿死在外边，我也做不出告他的事来。请人说合调停，到还是一着。
随即着段诚请素日与他哥哥相好者四五人，说合了六七次，方许了十两银子。言明立刻另寻住处，方肯付与。文炜无可如何，在朱昱灵前大哭了一场，同段诚在慈源寺左近寻店住下。说合人拿过十两银子来，文炜又脆恳他们代为挽回。
隔了两日，去寻文魁，僧人道： 从昨日即出门去了。
第五日，文炜又去，文魁总不交一言。文炜在他身傍站了好半晌，只得回来。
又隔了四五天，文炜又去，老僧在院中惊问道： 二公子没与令兄同回乡去么？
文炜道： 同回那里去？
老僧道： 令兄连日，将所有家器大小等物变卖一空。前日晚上装完行李，五鼓时即起身。我问了几次，他说你同段二爷先在船中等候。我说你们都去，这灵柩作何归着？他说道路远，盘费实是不足，定在明年亲来搬。我以为你也同去了，怎还在此，这是何说？
文炜道： 此话果真么？
老僧用手指着道： 你看他房内，干干净净，一根断草未留。
文炜听知，惊魂千里，跑至朱昱灵前，两手抱住棺木，拚命的大哭，情甚凄惨。哭了好半晌，老僧拉开说道： 我此刻才明白了，令兄真是普天下情理以外人。可趁他走还未远，速到县中，哭诉于老爷前，差三班头役，星夜追拿这不孝不友的蠢才，将他私囊夺尽，着你押灵回乡。把他锁禁在监中，三年后放他出来，以泄公愤。二公子也不必回避出首胞兄声名，一个没天良、没伦理的人，与禽兽何殊？我是日夜效法佛爷爷的人，今日着你这一哭，不由的大动了肝火。你可照我话速行。
朱文炜听了，一言不答，流着两行痛泪，走出庙去。老和尚见文炜软弱，气的只是摇头。
文炜回到寓所，与段诚哭诉，段诚笑道： 他这一走，我心里早打算的透熟。我不怕得罪主人，一个人中猪狗，再不必较论了。刻下身边还有几两银子，也可盘搅几日。即一文没有，老主人在此做官一场，不无情面。况相公帮助林公子，人人都号为义举。目今大相公席卷回乡，抛弃父骨，赶逐胞弟，通国切齿。刻下生者死者，从此不得回家，可再烦人出个捐单，也不愁百十两到手。况又有本县老爷，自必格外可怜。相公快写禀帖启知本县。我明早去寻老主人素好朋友，再烦劳他们举行。回得家乡，就好计较了，哭他气他何益？
文炜恐扬兄之恶，不写禀帖，不意县中早已知道，差人送了两石仓米、四两银子，又将几个走动衙门好管事的绅士，面托与文炜设法，众绅士满口应承下来。谁料文炜走了否运，只三四天，便将县官因公挂误，新署印官漠不相关。地方绅士，实心好善者有几个？见县官一坏，便互相推诿起来。又得新典史念前后同官分上，自己捐了十两，又代请原上捐人。如此鬼弄了月余，仅捐了三十多两，共得银四十三两有奇，一总交付文炜谢责。
文炜与段诚打算，回家盘费有了，若扶灵，还差着百金。
段诚又想出一策，打听出崇宁县县官周曰谟，系河南睢州人，着文炜写哀怜手本，历诉困苦，他推念同乡，自必加倍照拂。
文炜亦以为然。又恐将捐银遗失，主仆相商，交与慈源寺老和尚。身边还有几两银子，各买了旧棉衣裤鞋袜等类，以便过冬出门。正要起身，岂期运败之人，随处坎坷，交与老和尚捐银，又被他徒弟法空盗窃逃去。主仆悔恨欲死，呈控在本县，县中批了捕厅。捕厅大怒，将老和尚严行责处。细问几次，委不知情，他又无力赔补。受刑不过，便行自缢，亏得段诚救免，文炜反替他在捕厅前讨情。金堂县亦再难开口，只得到崇宁县去，向管宅门人哭诉情由。宅门人甚是动怜，立即回禀本官。少刻出来，蹙着眉头道： 你的禀帖，他看过了，说你是远方游棍，在他治下假充乡亲，招摇撞骗，还要立即坐堂审你。亏得我再四开说，才吩咐值日头，把你逐出境外。你苦苦的投奔到此，我送你一千大钱做盘费，快回去罢。倘被他查知，大有不便。
文炜含泪拜谢，拿了一千钱出来。
文炜与段诚相商，若再回金堂县，实无面目，打算着成都是省城地方，各处人俱有，或者有个际遇，亦未敢定。于是主仆奔赴成都，寻了个店住下。举目认不得一个人，况他二人住的店，皆往来肩挑背负之人，这 际遇 二字从何处说起？每天到出着二十个房钱，日日现要。从十月住至十一月尽间，盘费也告尽了，因拖欠下两日房钱，店东便出许多恶语。段诚见不是路，于城外东门二里地远，寻下个没香火的破庙，虽然寒冷，却无人要钱。又苦挨了几天，受不得饥饿，开首是段诚讨饭孝顺主人，竟不足两人吃用，次后文炜也只得走这条道路，这话不表。
再说朱文魁，弃绝了兄弟并他父灵柩，带了重资，欣喜回家。入得门，一家男妇俱来看问，见他穿着孝服，各大惊慌。
文魁走入内堂，便放声大哭，说父亲病故了。一家儿皆喊叫起来。哭罢，欧阳氏问道： 二相公和我家男人，想是在后面押灵。
文魁又大哭道： 老相公做了三年官，除一个钱没弄下，到欠下人许多债负，灵柩不能回家。二相公同你男人去灌县上捐，不意遭风，主仆同死在川江。我一路和讨吃的一样，奔到家乡。
话未说完，姜氏便痛倒在地。殷氏同欧阳氏将他扶入后院房中，劝解了一番，回到前边，与文魁洗尘接风。
姜氏直哭到上灯时候还不住歇，至定更以后，欧阳氏走来说道： 二主母且不必哭，我适才在外院夹道内，见隔壁李家叔侄同李必寿，从厅院外抬入两个大驮子，到大主母窗外，看来极其沉重，还有几个皮箱在上面。一个个神头鬼脸，偷着拆取，俱被李必寿同大相公搬移在房内，方才散去。大相公说老主人欠人多少债负，他一路和讨吃花子一般。既穷困至此，这些行李都是那里来的？从午后到家，此刻一更已过，才抬入来，先时在谁家寄放？以我看来，其中必大有隐情。我今晚一夜不睡，在他后面窗外听个下落，我此刻就去了。你安歇了罢，不必等我。
到四更将尽，欧阳氏推门入来，见姜氏还坐在床头，对灯流涕，笑说道： 不用哭了，我听了个心满意足，此时他两口子都睡熟，我才来。
遂坐在一边，将文魁夫妻前后话，细细的说了一遍，又骂道： 天地间，那有这样一对丧心的猎狗。
姜氏道： 如此看来，二相公同你男人还在，老主人身死是实。只是他两人止有十两银子，能过得几日？该如何回家。 说罢，又流下泪来。
欧阳氏道： 不妨，二相公帮助姓林的，这是一件大善事，金堂县和新都县，自必人人通知。大相公此番弃抛父尸和弟，不消说，他这件大善事，也是两县通知的。何况老主人在那地方，大小做过个父母官，便是不相干人，遭逢此等事，地方上也有个评论，多少必有帮助，断断不至饿死。讨吃亦可回乡。
又道： 大相公家赞美大相公有才情，有调度，也不枉他嫁夫一场。又说你是他们的祸根，必须打发了方可做事，早晚我即劝他嫁人。大相公说，这里的房产地土，须早些变卖，方好搬到山东，另立日月。总他二人有命回来，寻谁作对。大相公家道：你当日起身时，我曾嘱咐你，万一老杀才有个山高水低，就着你用这调虎离山，斩草除根之计。我还打算着得十年，不意天从人愿，只三年多就用上此计了。大相公又赞扬他是肚中有春秋的女人。
姜氏： 他既无情，我亦无义。只可恨我娘家在山西地方，无人做主。我明日写一纸呈词，告在本县，求官府和他要人。
欧阳氏道： 这使不得，我听的话，都是他夫妻暗昧话，算不得凭据，本县十分中有九分不准。即或信了我们的话，也得行文到四川查问，还不知四川官府当件事不当件事，到弄的他又生别计出来。依我的主见，他若是劝你改嫁，不可回煞了他，触他的恨怒，他又要另设别法。总以守过一二年然后改嫁回答他，用此缓军计，延挨的二相公回来就好了。从今后要步步防他们。就是我听得这些话，总包含在心里，面色口角间一点也不可显出，他若看出来，得祸更速。茶里饭里，到须小心，大相公家不先吃的东西，你千万不可先吃。只在此房消磨岁月，各项我自照管。
姜氏道： 只怕他见你处处为护我，他先要除你，你也要留心。
欧阳氏笑道： 我与二主母不同。他们若起了谋害我的意见，被我看出，我只用预备飞快短刀一把，于他两口子早起夜睡时，我就兑付他们了，总死不了两个，也着他死一个，有什么怕他处？
从此过了月余。一日，殷氏收拾了酒菜到姜氏房内，与他消遣愁闷，两人叙谈闲话。殷氏道： 人生一世，犹如草生一秋。二兄弟死在川江，他的一生事体到算完结了。我又没三个两个儿子，与你夫妻承继，你又青春年少，日子比树叶儿还长，将来该作何了局？
姜氏低头不语，殷氏又道： 我常听得和尚们放大施食，有两句话儿，说 黄土埋不坚之骨，青史留虚假之名。 世上做忠臣节妇的，都是至愚至痴的人。我们做妇人的，有几分颜色，凭到谁家，不愁男人不爱。将来白头相守，儿女盈膝，这不是老来的受用。若说起目下同床共枕，知疼知痒，迟起早眠，相偎相抱的那一种恩情，以你这年纪算起，少说还有三十年风流。像你这样独守空房，灯残被冷，就是刮一阵风，下一阵雨，也觉得凄凄凉凉，无依无靠。再听上人些闲言离语，更是难堪。我是个口大舌长的人，没个说不出来的话。我和你在他这家中，六七年来也从没犯个面红，你素常也知道我的心肠最热。你若是起疑心，说是我为省衣服茶饭，撺掇你出门，我又不该说，这家中量你一人也省不下许多。你若把我这话当知心话，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定舍命访个青春俊俏郎君，还要他家道丰富，成就你下半世荣华。你若是看成放屁，我也不过长叹一声罢了。
妻氏道： 嫂嫂的话，都是实意为我之言。只是我与他夫妻一场，不忍便去，待守过一二年孝服，那时再烦嫂嫂罢。
殷氏道： 你原是玲珑剔透的人，一点就转。只是一年的话，还太远迂阔些，我过些时再与你从长计议。
殷氏素常颇喜吃几杯酒，今见姜氏许了嫁人的话，心上快活，吃了二十来杯，方才别去。
正是：
弃绝同胞弟，妖婆意未宁。
又凭三寸舌，愚动烈媛情。


断离异不换遭刑杖投运河沈襄得外财
词曰：
不是鸳鸯伴，强作凤鸾俦。官教离异两分头。人财双去，从此断绸缪。
乍见蓬行子，朝暮断干馀餱。思量一死寄东流。幸他拯救，顶感永无休。
——右调《南歌子》。
话说金不换娶了许寡妇儿妇，两人千恩万爱，比结发夫妻还亲。三朝后诸事完妥，不换便和许寡妇一心一意过度起来。他身边虽去了二百两，除诸项费用外，还存有二百七十余两，瞒着许寡妇，寄顿在城中一大货铺内，预备着将来买田地。又将骡子卖了二十八两，带在身边，换钱零用。那方氏逐日搽抹的和粉人一般，梳光头，穿花鞋，不拿的强拿，不做的强做，都要现在不换眼中，卖弄他是个勤练堂客，会过日子，只图不换和他狠干，把一个不换爱的没入脚处。岂期好事多磨，只快活了十七八日，便钻出一件事来。
一日早间，不换和方氏同睡未起，只听得叩门声甚急。许寡妇接应出房去了。少刻，又听得许寡妇大惊小怪，不知说些甚么，旋即和一人说话入来。方氏扒起，从窗眼中一看，只吓的面目更色，道： 快起，快起，我前夫回来了！
不换道： 好胡说！他已落江身死，那有回来之理？
正说着，只听得许寡妇儿长儿短，在东房内说两句，哭两声，絮咶不已。不换连忙起来，刚和方氏将衣服穿妥，正要下地，只听得许寡妇放声大哭，又听得那人喊叫道： 气死我了！
一声未完，早见房门大开，闯入个少年汉子来。方氏将头低下，那人指着不换面孔冷笑道： 就是你这亡八肏的，敢奸霸良人妻女么？反了，反了！
向不换腿股上踢了一脚，一翻身跑出院外。许寡妇紧叫着，就跑了。
不换连忙出房。许寡妇迎着说道： 不意二月间沉江的，与我儿子同名同姓，是大同府乡下人，也做的是缎局生意，就误传到怀仁县来，着我和你便做下这样一件事，真是那里说起！
不换道： 他如今跑往那里去？
许寡妇道： 想是去告官。
不换道： 这却怎处？
许寡妇道： 不妨。你两个前生后续，都是我的儿子，难道有了亲生的就忘了后续的么？现放着你与我二百银子，他若要方氏，我与你娶一个；他若不要方氏，方氏还是你的，我再与他另娶一个，有什么大不了的事？
正言间，只见尹鹅头和张二神头鬼脸的走来，后跟着几家邻居，都来计议此事。许寡妇满口应承道： 不妨，是老身做的，那官府也同不了谁流东流西。
尹鹅头道： 你老人家怕什么？我们做媒人的经当不起。
许寡妇道： 这事原是我作主，设或官府任性乱闹起来，你两个只用一家挨一夹棍，我管保完账；不信赌五斤肉吃，包你割不了媒人的头。
张二道： 好吉祥话儿！一句齐整过一句。
猛听得门外大声道： 里面是许寡妇家么？
许寡妇也高声答道： 有狗屁只管入来放，到不必在门外寡长寡短的嚼念！
语未毕，进来两个差人，从怀内取出一张票来，向金不换脸上一照。那一个差人便从袖内流出一条铁绳来，故意儿失落於地，向不换道： 你做的，你明白这件事可大可小，非同儿戏，夹也夹的，打也打的，二年半也徒的，三千里也流的，烟瘴地方也发的；若问到光棍里头，轻则立绞，重则与尊驾的脑袋就大有不便了。
不换笑道： 我这脑袋最不坚固，也不用刀割剑砍，只用几句话就吊下来了。
差人冷笑道： 原来是根硬菜儿！ 又掉转头，向拿票差人道： 这件事还用老爷审么？只用你我打个禀帖入去，说奸霸良人妻子是实，又且不服拘拿。 说着，将绳拾起，向不换道： 你受缚不受缚，只要一句话。
那个拿票差人拦住道： 只教你这人性急，有话缓商为是，你怕他跑了么？
尹鹅头道： 金大哥少年不谙衙门中世故，我们须大家计较。
那拿铁绳的差人问道： 媒人邻居可都在么？
许寡妇一一说知。差人道： 这件事，媒人固有重罪，就是邻里也脱不得干净。姓金的原是来历不明之人，他要做此事，你们也该禀报。方才这位姓尹的说了半句在行话，却不知怎么垂爱我们，须知我们也是费了本钱来的。
鹅头将金不换并众邻里拉到了院外，在两下来回讲说，方说停妥：不换出三千大钱，鹅头和张二出八百大钱，硬派着邻里出了五百大钱，说明连铺堂钱俱在内，各当时付与。两个差人得了钱，向众人举手作谢道： 金大哥这件事是有卖的，才有买的，何况又是异乡的人，休说奸霸，连私通也问不上。只要这位许奶奶担承起来，半点无妨。就是二位媒人，也是几月前受许奶奶之托，又不是图谋谢礼。连许奶奶还梦想不到他令郎回来，邻里是越发无干的了。只是还有一节，这方大嫂亦票上有名之人，金大哥若不教出官，还须另讲。
不换道： 这个老婆，十分中与我有九分无干了，出官不出官，任凭二位。
许寡妇道： 眼见的一个妇人有了两个汉子，还怕见么？
差人道： 叫他出来。
许寡妇将方氏叫出，一齐到县中来。早哄动了一县的人，相随着观看。知县升了堂，原被人等俱点名分跪在两下。知县先问许连升道： 许氏可是你生母么？
连升道： 是。
知县道： 你去江南做何事？是几年上出门？
连升道： 小人在本城支锦缎局做生意，今年正月，掌柜的着去苏州催货物，因同事伙计患病，耽延到如今方回。不意有直隶游棍金不换访闻的小人妻子有几分颜色，用银一百两，贿嘱本县土棍尹鹅头、张二，假捏小人二月间坠江身死，将小人母亲谎信，招赘金不换做养老女婿，把小人妻子平白被他奸宿二十余夜。此事王法天理，两不相容。只求老爷将金不换、尹鹅头等严行夹讯。
话未完，许寡妇在下面高声说道： 我的儿年青青儿的，休说昧心话！你今早见我时，还说是大同府有个乡下人，也做缎局生意，过江身死，此人与你名姓相同，就误传到怀仁县来，你路上听了这个风声，连夜赶来看我，怕我有死活。况你坠江的信儿四月里就传来，怎么才说金不换用银一百两，买转尹鹅头、张二欺骗我做事？阿弥陀佛，这如何冤枉的人！
又向知县道： 老妇人听得儿子死了，便觉终身无靠，从五月间就托亲戚、邻里替我寻访个养老儿子做女婿。这几月来，总没个相当的人。偏偏二十天前，就来了个金不换，烦张、尹二人做媒，与了二百两身价，各立合同。这原是老妇人作主，与金不换等何干？只是可惜这金不换，他若迟来二十天，我儿妇方氏还是个全人。
知县点头笑了，又将金不换、尹鹅头、张二并邻里人等，各问了前后情由，问许寡妇道： 这二百银子你可收过么？
许寡妇道： 银子现存在老妇人处，一分儿没舍的用，是预备养老的。
知县道： 金不换这银子到只怕假多真少。 随吩咐值日头同许氏取来，当堂验看。若是假银，还要加倍治不换之罪。
值日头同许氏去了。知县又问许连升道： 你妻方氏已成失节之妇，你还要他不要？
连升道： 方氏系遵小人母命嫁人，与苟合大不相同，小人如何不要？
知县大笑，随发落金不换道： 你这奴才，放着二百银子还怕在直隶娶不了个老婆，必要到山西地方娶亲！明是见色起意。想你在本地也决不是安分的人，本县只不往棍徒中问你，就是大恩。
吩咐用头号板子重责四十。这四十板打的方氏心里落了无数的泪。知县又发落尹鹅、张二道： 你二人放着生意不做，保这样媒，便是教诱人犯法。你实说，每人各得了金不换多少？
尹鹅头还要欺隐，张二将每人三两说出。知县吩咐，各打二十板，将六两谢银追出，交济贫院公用。邻里免责，俱释放回家。又笑向方氏道： 你还随前夫去罢。
发落甫毕，许寡妇将银子取到，知县验看后，吩咐库吏入官。许连升着急，忙禀道： 小人妻子被金不换白睡了二十夜，这二百银子就断与小人妻子做遮羞钱也，怎么入起官来？
知县道： 这宗银子和赃罚银子一样，例上应该入官。至於遮羞钱的话，朝廷家没有与你留下这条例。
许寡妇坑的眼中出火，大嚷道： 我们这件事吃亏的了不得。与当龟养汉一般。老爷要银子，该要那干净的。
知县大喝道： 这老奴才满口胡说！你当这银子是本县要么？
许寡妇道： 不是老爷要，难道算朝廷家要不成？
知县大怒，吩咐将许连升打嘴。左右打了五个嘴巴，许寡妇便自己打脸碰头，在大堂上拚命叫喊，口中吆喝杀人不已。知县吩咐将许寡妇拉住，不许他碰头，一面吩咐将许连升轮班加力打嘴。打的连升眉膀脸肿，口中鲜血直流，哀告着教他母亲禁声。知县还大喝着教加力打。
许寡妇见打的儿子利害。方才叩头求饶，银子也不要了。知县着将原被人等一齐赶下，退堂。
众邻里扶了张、尹二人，背负了不换，同到东关店中，烦人将行李从许寡妇家要回来，治养棒疮。这四十板比广平府那四十板厉害数倍，割去皮肉好几块，疼的昼夜呻吟不已，又兼举目无亲。每想起自己原是个穷人，做生意无成，又学种地；前妻死去，也便罢休，偏又遇着冷于冰，留银二百两，从田苗中发四五百两次财，理合候连表兄有了归着，再行婚娶为是。不意一时失算，娶了个郭氏，弄出天大的饥荒，徼幸挣出个命来。既决意去范村，为何又在此处招亲？与人家做养老儿子，瞎头也不知磕了多少。如今弄的财色两空，可怜父母遗体，打到这步田地，身边虽还有二百多银子，济得甚事？若再营求，只怕又有别的是非来。我原是个和尚道士的命，妻、财、子、禄四个字，历历考验，总与我无缘。若再不知进退，把这条穷命丢去了，早死一年，便少活一岁。又想起冷于冰，他是数万两家私，又有娇妻幼子，他怎么割舍出家，学的云来雾去，神鬼不测？我这豆大家业，和浑身骨肉，与他比较起来，他真是鹍鹏，我真是蚊蚋。我父母兄弟俱无，还有什么委决不下？想到此处，便动了出家的念头。只待棒疮养好，再定去向。
从此请医调治，费一月工夫，盘用了许多钱，方渐次平复。他常听得连城璧说，冷于冰在西湖，遇着火龙真人，得了仙传。他也想着要到那地方寻个际遇。将铺中寄放的银子收回，又恐背负行李，发了棒疮，买了个驴儿，半骑半驮着走。辞别了张、尹二人，也不去范村了，拿定主意，奔赴杭州。
去了许多日子，方到山东德州地界。那日天将午错，将驴儿拴在一株树上暂歇。瞧见一人从西走来，但见：
头戴旧儒巾，秤脑油足有八两；身穿破布氅，估尘垢少杀七斤。满腹文章，无奈饥时难受；填胸浩气，只和苦处长吁。出东巷，入西门，常遭小儿唾骂；呼张妈，唤赵母，屡受泼妇叱逐。离娘胎即叫哥儿，于今休矣；随父任称为公子，此际哀哉。真是折脚猫儿难学虎，断头鹦鹉不如鸡。
不换看那人三十二三年纪，面皮黄瘦，衣履像个乞儿，举动又带些诗文气魄。只见他低了头走几步，又抬起头看看天。看罢，两只手抱着自己两臂又站住，一对眼睛，呆呆只向地下瞧，瞧罢又往河沿前走。走到河边，又站住，背操起手来，看那河水奔逝，不住的点头，到像秀才们做文字得了好句一般。
不换看了半晌，说道： 这人心里不知怎么难过，包藏着无限苦屈，只怕要死在这河内。我眼里不见他罢了，今既看见，理该问明底里，劝解他一番。
悄悄的从后面走来。忽听得那人大声说道： 罢了！
急将衣襟拉起，向面上一覆，涌身向河中一跳，响一声，即随波逐流，乍沉乍浮去了。不换跌脚道： 坏了，误了！
疾疾的将上盖衣服脱下，紧跑了几步，也往河内一跳。使了个沙底捞鱼势，二十多步外，方才赶上。左手提住那人头发，右手分波劈浪，揪上岸来。缘不换做娃子时，就常在水中顽耍，到二十岁内外，更成了水中名公。每逢山河水大至，他偏要卖弄手段，令看的人惊服，这道运河，他实现如平地。今日救得此人，亦是天缘。
不换将他倒抱起来，控了会水，见他气息渐壮，才慢慢的放在地下。一面又跑至树下看行李，喜得此处无人来往，竟未被人拿去。急忙将驴儿牵住，拾起上衣服，复到救那人的去处。
见那人已扒起，坐在地下，和吃醉了的一般。不换将自己湿衣脱下，也替他脱剥下来，用手将水拧干，铺放在地。然后坐在那人面前，问道： 你是何处人氏？叫什么名字？有何冤苦，行此短见？
那人将不换一看，说道： 适才可是尊驾救我么？
不换道： 正是。
那人用手在地下连拍了几下，道： 你何苦救我？是谁要你救我？
不换道： 看么，我救你到救出不是来了！
那人道： 爷台救我，自是好意，只是我活着受罪，到不如死了熨贴。况我父母惨亡，兄弟暴逝，孑影孤形，丐食四方，今生今世料无出头之日，但求速死，完我事业。爷台此刻救我，岂不是害我么？
不换道： 这是你自己立意如此。今既被我救活，理该和我详说，我好与你做个主裁。
那人复将不换一看，说道： 我还怕什么？我姓沈名襄，绍兴府秀才，父名沈鍊，做锦衣卫经历。因严嵩父子窃弄威权，屡屡杀害忠良，吏部尚书夏邦谟表里为奸，谄事严嵩父子。我父上疏，请将三人罢斥。圣上大怒，将我父杖八十，充配保安州安置。我父到保安，被个姓贾的秀才请到家中，教读子侄。保安州知州念我父是个义烈人，不行拘管。那些绅士们闻我父名头，都来交往。又收了几十个门生。谁想我父不善潜晦，着门生等绑了三个草人，一写唐朝奸相李林甫，一写宋朝奸相秦桧，一写严嵩。师徒们每到文会完时，便各兵弓矢，射这三个草人，赌酒取乐。逢每月初一日，定去居庸关外，痛哭咒骂严嵩父子，力尽方回。只两三个月，风声传至京师。严嵩大怒，托了直隶巡抚杨顺、巡按御史陆楷，将我父入在宣化府阎浩等妖党，同我母一时斩首。又将我兄弟沈褒立毙杖下。我彼时在家乡，被地方官拿获，同小妾一并解京。途次江南，小妾出谋，着我去董主事家求盘费，解役留小妾做当物，始肯放我去。承董公赠我数两金银，从他后门逃走，流落河南，盘费衣服俱尽，以乞丐为生。今到山东，此地米粟又贵，本地人不肯怜贫，我已两日夜一点水米未曾入口。
说罢大哭。
不换道： 你难道就没个亲戚投奔么？
沈襄道： 亲戚虽有，但人心难测，诚恐求福得祸。我只有个胞姐，嫁在江西叶家，刻下现做万年县教官。因此一路乞丐，要投奔他。还不知姐夫收与不收。
不换道： 骨肉至亲，焉有不收之理？你休慌，只用走数里路，便是德州，到那边我自有道理。
沈襄道： 敢问爷台是那里人？
不换道： 我是北直隶鸡泽县人，叫金不换，要往浙江去。你快起来，穿了湿衣，随我到德州走遭。
沈襄想了想，随即扒起，牵驴同走。到德州旅店安下，不换立即教小伙计买了些吃食，与沈襄充饥；又要来一大盆火，烘焙衣服，然后到街上，买了大小内外布衣几件，并鞋袜帽子等类，着沈襄更换了。在店内叙谈了一夜。
次早，不换取出五封银子，又十来两一小包，说道： 我的家私尽在於此，咱两个停分了罢。
沈襄大惊道： 岂有此理！
不换道： 此理常有，只是你没有遇着。
说着，即分与沈襄一半。沈襄道： 已叨活命之恩，即或惠助，只三五两罢了，如何要这许多？
不换道： 你此去江西，定是否极泰来？设或你姐夫不收留，难道又去江西讨吃不成？
两人推让了十数次，沈襄方才叩头收下，感激的铭心刻骨。不换道： 那驴儿你也骑了去罢。
沈襄道： 恩公意欲何为？
不换道： 我如今的心和行云流水一般，虽说浙江去，到处皆句羁留，并不像你计程按日的行走。有他在我身边，喂草喂料，添许多不方便。此地是个水陆马头，各省来往的人俱有，非你久留之所。你此刻就起身去罢，我随后慢慢的行走。
沈襄又要推辞。
不换道： 银子我还送你百余两，何在一驴！快骑了去。
沈襄复行拜谢，痛哭不忍分离。不换催促再三，方装妥行李。两人一同出门，相随了六七里，不换看的沈襄骑上驴儿，那沈襄的眼泪，何止千行！一步步哭的去了。
正是：
好事人人愿做，费钱便害心疼。
不换素非侠士，此举大是光明。


陆都管辅孤忠幼主冷于冰下第产麟儿
词曰：
辅幼主，忠义不寻常，白雪已侵发须缘，青山不改旧肝肠，千古自流芳。
困棘闱，毛颖未出囊；解名虽屈龙虎榜，麟儿已产麝兰芳，接续旧书香。
——右调《知足乐》。
且说明朝康靖年队直录广平府成安县，有一绅士，姓冷，名松，字后调。其高祖冷谦，深明道术，在洪武时天下知名，亦周颠、张三丰之流亚也。其祖冷延年，精通歧黄，兼能针灸，远近有神仙之誉；由此发家，广置田产生意，遂成富户。他父冷时雪，弃医就学，得进士第，仕至大常寺正卿，生冷松兄妹二人。女嫁于同寅少卿江西饶州府万年县周懋德之子周通为妻，冷松接续书香，由举人选授山东青州府昌乐县知县，历任六年，大有清正之名。只因他赋性古朴、不徇情面，同寅们都厌恶他，当面都称他为冷老先生，不敢以同寅待他；背间却不叫他冷松，却叫他是冷冰。他听知冷冰二字，甚是得意。后因与本管知府不和，两下互揭起来，俱各削职回籍。
这年，他妻吴氏，方生一子，夫妻爱如珙壁。到七岁时，生得秋水为神，白玉作骨，双瞳炯炯。瞻视非常，亦且颖慧绝伦。凡诗歌之类，冷松只口授一两遍，他就再不忘；与他讲解，他就会意。冷松常向吴氏道： 此子将来不愁不是科甲中人。得一科甲，便是仕途中人。异日身涉宦海，能守正不阿，必为同寅上宪所忌，如我便是好结局了；若是趋时附势，不过有玷家声，其得祸更为速捷，我只愿他保守祖业，做一富而好礼之人，吾愿足矣！我当年在山东做知县时，人都叫我做冷冰，这就是生前的好名誉，死后的好谥法。我今日就与儿子起个官名，叫做冷于冰。冷于冰三字，比冷冰更冷，他将来长大成人，自可顾名思义。且此三字刺目之至，断非仕途人所宜，就是家居，也少交接几个朋友，勾引他混闹，也是好处。我再与他起个字，若是定再拈住冷于冰三字做关合，又未免冷上添冷了，可号为不华，亦黜华尚实之义也。
于冰到了九岁上，方与他请个先生姓王，名献述，字岩耕，江宁上亢县人，因会试不中，羁留在京。此人极有学问，被本城史监生表叔胡举贤慕名请来，与史监生做西宾，教读子侄，年出修仪八十两。只教读了六七个月，史监生便嫌馆金太多，没个辞他的法子，只得日日将饮食、茶饭核减起来，又暗中着人道意： 若王先生肯少要些修金，便可长久照前管待。
献述听了大笑，立即将行李搬移在本城关帝庙暂住，一边雇觅牲口，要起身入都。冷松素知王献述才学，急遣人约请，年出修金一百两，教读于冰。
于冰到了十二岁，于经、史、诗、赋、引跋、记传、词歌、四六、古作之类，无不通晓；讲 八股 二字，奇正相生，竟成大家风味。光阴苒苒，于冰孝服已满，是年该会试年头。陆芳差柳国宾跟随王献述入都，三年修金之外，更赠盘费。陆芳叮瞩国宾： 若先生中了，可速回达知道；如是不中，务必请他回来。
柳国宾领命去了。不意献述文章房官荐了两次，不中大主考之目：献述恚愤两日，决意回南。怎奈得柳国宾再四跪情，献述一则恋于冰是大成之器，二则想自家是个穷儒，回到家中也不过以教学度日，到只怕遇不着这样好东家。遂拿定主意，等候下科，托同乡将修仪寄与他儿子收领，复回成安县来，与于冰鸡窗灯火，共相琢磨。
于冰到十四岁，竟成了个文坛宿将，每有著作，献述也不能指摘破绽，惟有择其尤佳者圈之而已。到考童生时，献述道： 你这名讳，做田舍翁则可，若求功名，真是去不得。我若与你改了名讳，又违了你父命名之意，今将你的字不华应考如何？
于冰道： 字、讳皆学生父亲所命，即以字作名，亦无不可。
商议停当。到县考时，取在第一；次后府考，又取在第一。成安县哄传了冷家娃子，小小年纪，真是个才子。
次年学院黄崇礼案临广平，于冰又入在第一；复试时学院大加奖誉，言： 不华文字，不但领袖广平，定必大魁天下！
又向诸生道： 你等拭目俟之，他中会只三五年内。
又嘱于冰道： 你年未成丁，即具如此才学，此盖天授，非人力所能为也！入学后，切勿下乡试场，宜老其才为殿试地。我意你入场必中，中必会，会后不能置身鼎甲，不但屈你之才，亦且屈你之貌。若止中一散进士，我又代你受屈！从古至今，从未有十六七岁人就做了状元者，你须二十岁外则可以入仕途矣！
科考又拔取为第一。从此文名远播，通省皆知。
那些绅衿富户见于冰人才俊雅，学问渊博，况兼家道丰裕，谁家不想他做个女婿？自此媒妁往来，日夕登门。陆芳也愿小主人早偕花烛，完他辅孤心事。与先生相商，献述道： 学生才十四岁，到十七八岁完婚也不迟。况娶亲太早，未免剥削元气，使此子不寿，皆你我之过也。你只可留心一门当户对、才貌兼全女子，预先行聘为是。
陆芳深以为然。凡议亲的来，皆以好言回复，却暗中探访着卜秀才的女儿，年方十五岁，是有一无两人物；又使家中七八个妇女以闲游为名，到卜秀才家去了两次，相得皆名实相符，然后遣媒作合，一说立即应许，择日下了定礼。这个卜秀才名复拭，为人甚是忠厚；妻郑氏亦颇淑贤。夫妻二人年四十多岁，止有一子一女：女儿乳名瑶娘，儿子才三岁。家中有二顷田地，日子也还将就过得。今日将女儿许配于冰，夫妻喜出望外。
再说于冰到第二年七月间，同王献述入都下乡试场，跟随了四个家人起身，师徒二人寓在东河沿店内。彼时已七月二十左近，于冰忽然破起腹来，诸药皆止不住；到了八月初间，于冰日夜泄泻，连行动的气力俱无，出入凭人扶掖，王献述也愁得没法了。到初十后，于冰的肚不知怎么就好了。眼看得别人进二三场，他虽是个少年娃子，却深以功名为意，常向人说： 人若过了二十中状元，便索然了。
其立志高大如此。今日不得入场，他安得不气死，恨死！献述再三宽慰，方一同回家，逐日里愁眉泪眼。献述道： 我自中后，屈指十二年，下了四次场：一次污了卷，那二次倒都是荐卷，俱被主考拨回。你是富户人家，我家一个寒士，别无生意，只有从中会内博一官半职，为养家糊口地步；若象你这样气起来，我久矣就该气死了！你今年十五岁，就便再迟两科不中，才不过是二十一二的人，何年未弱冠便于禄慕名到这步田地！你再细想，你父亲与你起冷于冰名字是何意思，论理不该应试才是。
这几句话，说得冷于冰俯首认罪，此后放开怀抱。
至下年二月中旬，献述去下会试场，到四月柳国宾回来，知献述中了第三名会魁，心下大喜；后听到无力营谋，不得身列词林，以知县即用，已选人河南祥符县，又不觉的气恨起来。柳国宾说完，将献述书字取出。于冰看了，无非是深谢感情的话，随与相商：备银三百两，缎纱各二匹作贺礼，又差国宾星夜入都，直打发的献述上任去了方回。
陆芳又要与于冰延请名师，于冰笑道： 此时人与我师，亦难乎其为师；经史俱在，即吾师也，又何必再请？
陆芳道： 老奴只怕相公恃才务远，考证无人；又怕为外物迁引，将前功尽弃。今相公既不愿请师，老奴也不敢相强，只求做一始终如一人，上慰老主人、老主母在天之灵，至于中会，自有定命，相公做相公的事业，老奴尽老奴的心思；日后不怕相公不做个官，老奴不怕不多活几年。
于冰笑道： 你居心行事可对鬼神，怕你不活几千岁么？
陆芳道： 老奴今已六十八岁，再活十年就是分外之望，世上那有活几千岁人？除非是神仙！
说罢，两人都笑了。
此后于冰于诗书倍加研求，比王献述在日更精进几分。到了十六岁。陆芳相商，要与于冰完婚。于冰道： 等我中会后，完婚也不迟。
陆芳相商笑道： 老奴前曾说过，中会自有定命，迟早也勉强不得。老奴叫相公完婚，实有深意：一则相公无三兄两弟；二则老奴是风前之烛，死之一字，不定早晚，眼里见见新主母，也是快事；三则中馈主持还是末事，使各房家人媳妇有个统属，方算得一全美人家。老奴立意在今年四月娶，相公须要依允。
于冰道： 你所言亦是。况男女婚嫁，是五伦中不得少的，你可代我慎选吉期举行罢了。
陆芳大喜。先择吉、过茶、通信，然后定日完婚。
于冰追想父母，反大痛起来。合卺后，郎才女貌，其乐可知。次早拜祖先堂，瑶娘打扮出来，于冰再行细看，比昨晚又艳丽几分。但见：
鼻倚琼瑶，娥眉带春山之翠；牙排珠玉，星眼凝秋水之波。
布帛队里生成，自厌豪华气魄；诗礼人家长大，定须雅淡梳妆。
身段儿不短不长，俏庞儿宜肥宜瘦；
纤纤素手，恍如织女临凡，蹙蹙金莲，疑是潘妃出世。
于冰看了，倍加欣喜。过了满月后，瑶娘便主持内政，他竟能宽严并用，轻重得宜，一家男女俱各存畏敬之心，不敢以十六七妇人待他。
时光易过，又届乡试之期。于冰将卜秀才夫妇都搬来一同住，拿定这一去再无不中之理，带了许多银两，备见老师、会同年、刻朱卷、赏报子费用，一路甚是高兴。到京嫌西河沿店内人杂，于香炉营儿租了户部王经承前院住房安歇。三场完后，得意到一百二十分，大料直隶解元除了姓冷的，没第二个人敢当此任。
及至放榜日，音信杳然，等候到日中，还不见消息。差人打探，不想满街都是卖题名录的，陆永忠买了一张送与于冰，于冰从头到尾看了一回，不但无自己名字，连个姓冷的也没有，只气得手脚麻软，昏倒在床上。幸得国宾等喊叫不绝，待了一好会，方说道： 快去领落卷来。
直等到第四日，方将落卷领出。于冰见卷面上打着个印记，是第二房同考试官翰林孙阅荐。看头一加着许多蓝圈，大主考批了两句道： 虽有佳句，奈精力已竭何！
又看二篇三篇，并二场三场表判策论，也加着许多蓝圈，再看房官批语道： 光可烛天，声可掷地，熔经铸史，典贵高华，独步一时，涵盖一切矣！
旁边又加着一行小字，上写道： 余于十二日三鼓时，始得此卷，深喜榜首必出吾门，讵意加圈太多，反生猜忌，争论累次，疑余与该生有关节也。功名迟早有分，幸勿懈厥操觚，当为下科作冠冕地，即为殿试作鼎甲地。勉之！勉之！勿负余言！
于冰看罢，大哭了一场，令柳国宾等收拾行李回家。
这一年，瑶娘十月间生了个儿子。于冰虽然未中，然得此子，心上大是快活，与他起个乳名，叫做 状元儿 ；此后又埋头经史文章，作下科地步。
正是：
都管行中出义士，书生队里屈奇才。
由来科甲皆前定，八股何劳费剪裁。


避吵闹贡生投妹丈趁空隙周琏娶蕙娘
词曰：
河东吼，又兼鼠牙雀口。可怜无计挫凶锋，思索惟一走。
酿就合欢美酒，欲伊同相斯守。牡丹花下倩蜂媒，偷娶成佳偶。
——右调《谒金门》
且说贡生与庞氏打吵了一场，负气到书房，想了好半晌，也没个制服庞氏的法子。想到苦处，取过一本《毛诗》来，蹙着眉头狠读。庞氏不着人与贡生饭吃，直饿至午后。蕙娘过意不去，向庞氏再三说，方拿出饭来。贡生自此日始，只在书房宿歇。庞氏又不与被褥，就是这样和衣困卧。
再说周琏得蕙娘夜夜过墙相会，又送了庞氏十两金子，瞬息间已满了五日，该回家的日期。这晚两人千叮万嘱，方才分首。周琏回到家中，至次日，便装做起病来，整一天不曾吃饭。
慌得周通夫妇坐卧不安，请了大夫来，他不但不吃药，连脉也不着看，只是蒙头昏睡。赶空儿，苏氏便偷送干枣、桃仁二物，别的怕显露形迹，周琏便在被中偷吃。又饿了一天，做父母的如何当得起。周通还略略好些，只苦了冷氏，直掇掇守了一日两夜，水米未曾粘牙。问周琏： 身上到的是怎么不好？
周琏总一字不答。到第三日午后，见周琏无一物入肚，冷氏越发大惧，只急的走出走入，周通不住的长吁，在家人身上搜寻不是。苏氏见是光景了，便将冷氏请到一间空房内，说道： 太太可知道大爷患病的原故么？
冷氏忙问道： 是甚么原故？你快快说。
苏氏道： 就是为那齐姑娘的亲事。小的日前亦曾和太太禀过，不意老爷不依，小的只得据实回复大爷。大爷只说了一句道： 此事若不成，我还要这命做甚么？ 谁想大爷别无主见，拿定个自行饿死。今日已是三天了。若再过今日，只怕大爷饿的有好有歹。
说着，跪在地下痛哭道： 小的家两口子受主人恩养四五十年，眼见得老爷太太都是六十一二年纪，止有大爷一位，关系的了不得。因这样一件小事教大爷抱恨伤生，老爷太太心上管情也过不去。现放着若大家私，再连这样一件事办不了，要那银钱何用？况大爷是少年人，识见还不大老练。总不饿死，万一因此事动了别的短见念头，留下这若大家私，将来寄托那个？小的若不说，老爷太太如何知道大爷不要命的意见？
冷氏只当周琏真个患病，听了此话，到将心放开大半。向苏氏道： 你起来，你该早和我说。这亲事，我许他做了罢。教他好好儿吃饭，不可生这样没长进的念头。
苏氏听罢，如奉恩诏，急忙到书中，向周琏细说他如何跪着哭，如何说惊吓话，如何争着辨论，方才得太太应允，连老爷的话也包满了。周琏大喜，道： 真亏你有才智，将来事体成后，你一家大小，都交在我身上。还有一件，我若吃了饭，太太又变了卦，这该怎处？
苏氏道： 我看太太断不反口。设或反口，大爷再不吃饭，就是第一妙法。
周琏连连点头，道： 此事我深感激你。
苏氏道： 一家儿受大爷的恩，但愿喜事成就，就是我们的福。请快起来吃饭，以安老爷太太之心。
正说着，冷氏已令人大盘大碗端了出来，摆满一桌。周琏穿了衣服，大饮大嚼，比素常吃的多出一倍。到把些家人们糊涂住了，不知他这病是甚么症候。苏氏看着周琏吃完，即入内报与冷氏。冷氏道： 他是饿肚子，不该着他吃这许多。
随即着人将周通请来，把周琏舍命饿死要娶齐家女儿的话细说。又道： 我已许了他，才肯吃饭。你看该作何裁处？
周通听了，一句儿不言语，靠着个枕头，在一边想算。想算了一会，向冷氏道： 何亲家为人，我知之甚详。只用与他几两银子，便着他的女儿做妾，他也愿意。此事易处。今齐贡生女人虽说愿意，但齐贡生为人我也知之最详，与何亲家天地悬绝。此事到极难处。
又道： 这皆是梦想不到的事。
说着，将床拍了两下，道： 也罢了！只恨我若大年纪止生了他一个，由他做罢！只说与他：休要做出大是非来。
说罢，周通出去。
冷氏将周琏叫来，先骂了几句，然后将周通话告知。周琏大喜道： 只要爹妈许我做，断不着弄出半点是非来。
他也不回避冷氏了，当面将苏氏叫来，对着冷氏说了一遍。又道： 我这边老爷、太太话俱妥当，你可速去齐家，和庞奶奶说知，看他是怎么话说，达我知道。
苏氏领命，随即到齐家门首。
却好齐可大正出来，将苏氏领到庞氏房内。庞氏连忙下地相迎，苏氏满面笑容，说道： 我今日是与太太道喜。
说着，拉不住的叩下头去，慌的庞氏扶搊不迭。苏氏叩头起来，庞氏让他坐。苏氏那里肯坐？只要站着说话。庞氏道： 你若是这样，只索大家站着罢。
苏氏道： 这里有个小板凳儿，小媳妇地下坐了罢。太太如今和我家太太是一样主人了。若还不依，我此刻就回去。
庞氏笑道： 就依你坐下罢，只是我心上过不去。
苏氏等着庞氏坐下，方才坐在小板凳上，道： 我家太太和大爷请太太安，问候两位相公和姑娘。日前题姑娘喜事，蒙太太允许，我家老爷、太太喜欢的通睡不着。只因何宅话未定归，这几日没回复太太。如今何宅也满口应许，且说的都是情理兼尽的话，真是内外上下无一不妥，小妇人方敢过来。一则与太太道喜，二则问问这边老爷，想也是千依万依了。
庞氏道： 说起来教你笑话，我日前为此事与那老怪物大闹了一场。他如今躲在书房中，通不见我。既承你家主人爱亲做亲，不嫌外我，我感情不尽。早晚少不得和那怪物说这话。事若不成，我也没脸面见你了。
苏氏笑盈盈的说道： 这事总是要太太作主。齐老爷的性子我们也都知道一二。不怕得罪太太说，他老人家过于忠厚些，太太是惊天动地的大才，想算着那们可成就，就只管奉行。依小妇人的主见，将齐老爷闹的远去几日，我们那边，便急急下定礼，急急择日完婚。齐老爷到回来时，只好白看两眼，生米已成熟饭，会做什么？即或告别到官前，齐老爷是一家之主，这做亲下定，是何等事，只怕说不出全是太太主裁，以 不知道 三字对满城绅衿士庶。
庞氏大喜道： 你这主见高我百倍。我就闹他个离门离户。只是你说何指挥家也依允了，可说的两下俱都是正室么？这事不是搭桥儿的。
苏氏大笑道： 太太真是多心。我家主人有多大胆子，敢将诗礼人家姑娘骗去做偏房、侍妾？
庞氏道： 既如此，等我打发怪物走了，通知你家主人，择日下定完姻罢。
苏氏又极口的赞扬了庞氏几句有才智、有担当等话，方才回家。
将庞氏问答的话，细细的回复了周琏。又禀知冷氏，冷氏告知周通，周通见事在必行，吩咐厨下收拾了几桌酒席，将自己并何指挥素常相好的朋友请了二十余人。席间将要娶齐贡生女儿与儿子做继室委曲道及，烦众亲友去何家一说，吐了一千两口气。众亲友素知何指挥是个重利忘义的人，大料着十有八九心成，谁不乐得与财主家效力？可笑二十余人，内中连一个说半句不可的也没有，各欣然奉命去了。
到了何家，正值何其仁赌败回来。众亲友先从周通夫妇年已六十有余，还未见孙儿，令爱出阁，已二三年，从未生育，说到要娶齐贡生令爱与周琏做继室话。话未说完，何指挥跳的有二三尺高下，大怒发话道： 有周家要做这事的，便有众位来说这事的。众位俱都是养女之家，可有一位做过这样不近情理的事没有？小女前岁才出阁，屈指仅二年，便加以 从不生育 四字，人家还有二三十年不生育的，这该问个什么罪过？况儿孙迟早有命，莫说周舍亲六十岁未见孙儿，他便一百二十岁不见孙儿，也只合怨自家的命！众亲友今日若说与小婿娶妾，虽是少年妄为，也还少像人话。怎么现放着小女，才说起娶继室的话来！此后不但娶继室，只题娶妾一字，周舍亲虽有钱有势，他父子的命却没十个八个。
说着，又连拍胸脯，大喊道： 我何其仁虽穷，还颇有气骨。凭着一腔热血，对付了他父子罢！我是不受财主欺压的人。他这财主，只可在众位身上使用罢。
众人见何其仁话虽激烈，也有说的极正大处，彼此顾盼，竟没的回答。内中还有深悔来得不是的。
此时何其仁挺着胸脯，将双睛紧闭，斜靠着椅儿，比做了宰相还大。
众亲友道： 话没说头，总是我们来的猛浪了，大家回去罢，休再讨没趣。
内中一个道： 我们既来了，话须说完，也好回复人家。
向何其仁道： 我们还有一句不识进退的话儿，尊目又紧闭不开，未知容说不容说？
何其仁将手向天上一举道： 只管吩咐。
那人道： 令亲于我们临行时说，何亲家年来手素些，此事若蒙俯就，我愿送银八百两，为日用小菜之费。令亲既有这句话，我们理合说到。依不依，统听尊裁。
其仁听见银子二字，早将怒气解了九分，还留着一分，争讲数目。急忙把眼睁开假怒道： 舍亲错会意了。且莫说八百，便是一千六百，看我何其仁收他的不收！
嘴里是这样说，却声音柔弱下来。
那人道： 送银多少，令亲主之；收银不收，系尊驾主之。尊驾若一分不受，此话无庸再题，我们即刻回去。若因数目多寡之间，有用我们调停处，尚求明示。
何其仁将胸脯渐次屈下，说道： 小弟忝入仕宦，尚非以小女搏银钱的人。但舍亲自念年纪衰老，注意早见孙儿，此亦有余之家应有情理。既系骨肉至亲，何妨以衷曲告弟，而必重劳众亲友道及？弟心实是不甘。
众人道： 这是令亲不是，我等来的也不是。今话已道破，不知尊驾还肯曲全我等薄面，体谅令亲苦心否？
其仁道： 舍亲既以利动弟，弟又何必重名？得藉此事脱去穷皮也好。一则全众位玉成美意，二则免舍亲烦恼。只是八百之数，殊觉轻己轻人。
众亲友说道： 微仪一千，何如？
何其仁伸了三个指头，道： 非此数不敢从命。
众亲友道： 予者是令亲，受者是尊驾。令亲与其出上三千金娶齐家一个，惹尊驾气恼，就不如出三千金买三个美色侍妾，名正言顺了。难道尊驾真好不准令婿娶妾么？就是令婿，他竟终身不敢娶妾么？三千金之说，我等实不敢替令亲慷此大慨，就此告别罢。若令亲愿出此数，统听令亲面谈。 说罢，一齐站起。
其仁换成满面笑容，拦住道： 且请少坐片刻，弟还有一言未结。 又吩咐家中人看茶。其仁道： 君子周急不济富，众位何必以舍亲之有余窘小弟之不足？此中高厚，还望众位先生垂怜。
众亲友彼此相顾了一会，其中一人道： 八百之数，原是我们众人和令亲面争出来的。后说一千，便是大家斗胆担承。今尊驾以贫富有无立论，我们若不替周全，尊驾心上未免不驾我们趋炎附势了。今再加二百，共作一千二百两，此外虽一分一厘，亦不敢作主。
其仁故意作难了半晌，道： 罢，罢！就依众位吩咐罢！
众亲友名举手相谢，笑说道： 既承慨允，必须立一执照，方好回复令亲。
何其仁指着自己鼻头道： 小弟不是不知骨窍的人，安有银至一千余两还着众位空回。
于是取过纸笔，亲写道：
立凭据人，原任指挥副使何其仁。因某年月日，将亲生女出嫁与候补郎中周亲家长子琏为妻。今经三载，艰于生育。周亲家欲娶本县齐贡生女与婿琏为继室，浼亲友某等向其仁道达。仁念周亲家年近衰老，婿琏病弱，安可因己女致令周门承祧乏人？已面同诸亲友言明许婿琏与齐氏完姻。齐氏过门后，与仁女即同姐妹，不得以先到后到，分别大小。此系仁情愿乐在，并无丝毫勉强。将来若有反悔，举约到官，恐口无凭，立此存照。
下写同事人某某等。
众亲友看了，见写的凭据甚是切实，各称赞其仁是明白爽快汉子。又要请其仁的娘请其仁的娘子出来，当面一决。其仁贪着银子，连忙入去。好半晌，方见其仁的娘子正氏出来，向众亲友一拂。众人俱各还揖，将适才话并立的凭据，细说一番。
王氏也没的说，只说了个： 若娶了新的欺压我的女儿，我只和众位说话。
说罢，那泪和断线珍珠相似，从面上滚了下来。
众人道： 贵亲家是最知礼的，就是令婿，也非无良之辈，放心，放心！
王氏入去了。众亲友将凭据各填写了花押名姓，袖了作别。其仁问： 银子几时过手？
众亲友道： 准于明日早饭后我等俱亲送来。
其仁送出门外，大悦回房。众亲友于路上，也有慨叹的，也有笑骂的，纷纷议论。
到周家门外，周通即忙迎接出来，让到书房中，问了前后话，又看了凭据，笑了笑，随留众亲友晚饭，同着儿子周琏叩谢。复面约众亲友早饭，与何指挥家送银子。
至次日，众亲友将去时，周通因王氏落泪话，到心上甚是过不去，余外又秤了二百两，烦众亲友面交亲家王氏，为些小衣饰之费。众亲友也有立刻誉扬的，也有心里喜他厚道的，这话不表。
再说庞氏自苏氏去后，这日午间，便寻到书房，与贡生大闹一次。次日，一连闹了三次，打了两次，闹的贡生心绪如焚，果不出他们所料，思想着别无躲避处，要到他妹丈家去几天。
主意拿定，连饭也不敢吃，怕庞氏再出来作对，急急的步走出城，在城外雇了个牲口，向广信府去了。庞氏知他必去妹子家去，母女皆大喜，便差可大去周家送信。周琏喜极，也顾不得选上好吉期，看见本月十六日还没什么破败，即于此日下定，屈指止是两天。恐怕齐家支应不来，先差四个家人过去，整备了六七桌酒席，留下定人吃饭。又替庞氏备了各项人等赏封，就着苏氏暗中带去，住在齐家帮忙。又着可大将何其仁凭据抄写了，念与庞氏和蕙娘听。母女欢喜不尽。
到下定这日，抬了十二架茶食，四架定礼，俱摆设在齐家庭上。庞氏见黄的是金，白的是珠，五彩灿烂的是绸缎衣服，乐的心花俱开。乱了多半天，方才完事。苏氏回家销差。周琏只怕老贡生回来口舌，择于本月廿一日就娶。先禀知他父母，次后于城里城外叫了五六十个裁缝，与蕙娘赶做四季衣服。此时蕙娘，将一片深心方落肚，昼夜准备着做新妇人。庞氏将蕙娘素时衣服，并周琏送的衣服和钗环首饰等类，都和蕙娘要下，说是到大财主家去用不着，与小儿子将来娶亲用。又见蕙娘有赤金镯二副，也着留下。蕙娘因周琏叮嘱，不肯与他。这婆子恼一会，喜一会，虚说虚笑一会，蕙娘无奈，与他留了一副。
又着可大向周琏要了四个皮箱，将下定的衣服首饰装在里面，算了他的陪妆。真是一根断线也没赔了闺女。普天下像庞氏的，实没第二个。肯将定物算了妆奁，没有全留下，还是周琏之幸也。这婚嫁的信息，早传的通县皆知。到娶亲那日，不但本地绅衿士庶、文武等官，亲来拜贺，还有邻邦文武学官，差人送礼者亦极多。总是两个字，为周通家 有钱 。周通请了沈襄和教官叶体仁，替他酬应文武官。又请了和何其仁原说事的亲友二十余人，替他酬往来贺客。在内院东边另一处院落，收拾了喜房，摆设的花攒锦簇，无异贝阙瑶宫，将蕙娘娶来，送入洞房。
次日，同周琏拜天地祖先，次后拜见公姑。周通和冷氏看见蕙娘，各心里说道： 怪不得儿子连性命不要，安心娶他，果然是十二分人物，妇人中的全才。
冷氏差人叫何氏出来，与新妇会面。差人叫了两三次，总不见来。冷氏向蕙娘道： 何氏媳妇到在你前，你该以姐姐待他。他既不来，你去到他那边走走为是。
蕙娘听了，着众人导引，到何氏房中来。原来何氏从周琏未下定之前，就早已知道，气的要死要活。在冷氏面前痛哭了几次，着冷氏作主。冷氏通以好言安慰。后来听得下了定，急的要回娘家去。又听得他父亲吃了好几千两银子，反立了凭据，只气的死而复生。昨日过门时，女客来了无数，他将门儿关闭，一个人也不见，直哭到天明。此刻因婆婆打发人来说话，无奈，只得开门支应。猛听得门外众妇人喧笑，却待教女厮关门，早见家中大小妇女捧着一个如花似玉的新人入来。
苏氏向蕙娘道： 这床上坐的，便是头前的大奶奶。
蕙娘朝着何氏深深一拂，见何氏坐着，丝毫不动。蕙娘便不拜了。
却待要回走，只见何氏放下面孔道： 你就是新娶来的么？将来要知高识低，不可没大没小。你若说你和我一样，你就是不知贵贱的人了。你去罢！
几句话说的蕙娘满面通红，自己又是个新妇，不好回言，抱恨在肚内，急转身出来，仍到冷氏前站立。冷氏问道： 你两个见了礼么？
苏氏便将何氏说的话一一诉说。冷氏听了，登时变了面孔，向众仆妇道： 怎他这样不识人敬重？
又向蕙娘道： 到是我打发你去得不是了。以后不必理他！
蕙娘见婆婆作主，心中方略宽爽些。
回到自己房内，一见周琏，落下泪来。慌的周琏急问，蕙娘又不肯说。还是苏氏说了一遍。周琏大怒，一阵风跑到何氏房门前，见门儿关闭，大喝着教 开门 。丫头们谁敢不开？
周琏闯入去，指着何氏骂道： 我把你个不识人敬重倒运鬼奴才！你方才和你新奶奶是怎么样的话说？你责备人知高识低、没大没小，口中且要分别贵贱，我问你：你的贵在那里？你但要值半文钱，你老子也不与我写凭据了！我说与你个不识进退的奴才，你今后要在你新大奶奶前虚心下气，我还着他把你当个上边人看待；你若始终不识好歹，我只用再与你那贼老子一千两银子，立一张卖仆女的文约，到那时他坐着，你还没站着的地方哩！
何氏见周琏脸上的气色大是无情，一句儿也不敢言语，低了头死挨。猛听得冷氏在帘外说道： 外面许多男客，里面许多女客，两三班家叫上戏，此刻还不唱，素常没教训出个老婆来，偏要在今日做汉子。还不快出去！
周琏见他母亲说，方气恨恨的去了。何氏放声大哭，便要寻死碰头。亏得众仆妇劝解方休。到晚间，周琏将骂何氏话细说，蕙娘才喜欢了。
正是：
惧内懦夫逃遁去，贪财要妇结良姻。
今宵难聚鸳鸯被，不做毛房苟且人。


郑婆子激起出首事朱一套审断个中由
词曰：
萧麻指引婆娘闹，风驰云行来到。温郎一见神魂杳，与他争多较少。
闻狺语肝肠如搅，喊屈苦州官知晓。帮闲土棍不轻饶，龟妇凶锋始了。
——右调《杏花天》。
且说郑婆子被张华踢打后，回到家中。他新买的小凤和玉磬儿都迎接出来，见他鬓发蓬松，走着一步一拐，也不知何故。
一齐到南房内。郑三问道： 怎么这般个形状？
郑婆子气的拍手打掌，细说张华踢打情由。郑三道： 温大爷与金儿祭奠，这是他的好意。你赶到大路上，拉住他怎么？张华虽是个家人，也不是你破口骂的。
郑婆子道： 放陈臭狗贼屁！从来亡八的盖子是硬的，不想你的盖子和蛋皮一样。难道教张华那奴才自打了不成么？
向玉磬儿道： 你着胡六快请萧大爷去。
玉磬儿如飞的去了。
少刻萧麻子走来。郑婆子便跳起来哭说道： 我被张华打了。 又子午卯酉的说了一遍。

萧麻子连连摆手道： 莫哭，莫叫。金姐的衣服、首饰，有要的由头了。天下事，只怕弄破了脸。今你既被张华重打，明日可雇车一辆，到泰安温大哥家去吵闹，就将你女儿抵盗衣服财物话，明说出来也不妨。
郑三道： 他是什么人家子弟？安肯受这名声？我看来说不得。
萧麻子笑道： 凡事要看人做。温大哥那个人，他有甚么主见？只用你家婆子一入门，就可以把他吓杀。再听上几句硬话，乱哭乱叫起来，也不用三天五天，只用半日一夜，他多少得拿出几两来安顿你。
郑婆子道： 我久已要寻他去。如今又打了我，少了一百，便是九十九两，我也不依。
萧麻子道： 你这主见，又大错了。做事要看风使船。若必定要一百五十，弄的他心上脸上，都下不来，岂不坏事？
郑婆子道： 我一个亡八的老婆，还怕拌总督的儿子不值么？
郑三道： 萧大爷的话，是有斤秤的。以我看来，吃上这个亏罢。温大爷如今，也在极没钱的时候。激出事来，我经当不起。
郑婆子道： 我怎么就嫁了个你！到不如嫁个小亡八羔子，人惹着他，他还会咬人一口。真是死没用的东西！明日天一亮，我就要坐车起身。你若到日光出时，我和你先见不死活。
萧麻子道： 就去去也罢了。我有个要紧诀窍说与你，总之要随机应变。他软了，你方可用硬；他若是硬起来，你须用软。不是一块石头抱到老的。多少得几个钱，就快回来，切不可得一步进一步。我去了。
到次日，郑三无奈，只得打发起身。一路行来，入了泰安城。到温如玉家门首，郑婆子下了车，也不等人说声，便一直入去。如玉正在院中闲步，猛见郑婆子走来，这一惊不小，就知要大闹口舌，只得勉强笑道： 你真是罕客。
郑婆子冷笑道： 我看大爷今日又跑到那里去！
说着将书房门帘掀起，一屁股坐在正面椅子上。如玉也只得随他入来。郑婆子道： 张华打了我了，我今日寻上门来，再着他打打我。我的头脸也胖了，腰腿也断了，大爷该如何评断，还我个明白。我今日要死在这里哩。
如玉也坐在炕沿边上，说道： 张华那日在路上，也曾和我说过。他将你推了一脚，我还说了他几句不是。但你也不该骂他的祖父。
郑婆子道： 阿呀呀！好偏向的话儿。我骂他谁见来？我还当是张华冒失，不想是你的使作。
如玉道： 你还要少你长你短的乱吐！我这书房中，也不是你坐的地方。
郑婆子道： 这不是陕西总督衙门，少用势利欺压我。
如玉道： 你快出去，我不是受人上门欺辱的。
郑婆子道： 若着我出去，须得将我女儿的衣服、首饰、金银、珠玉一宗宗还我个清白，我才出去哩。
如玉听了此话，心肺俱裂，大怒道： 你今日原来是讹诈我么？
郑婆子冷笑： 我怎么不讹诈别人，单讹诈姓温的？
如玉越发大怒道： 我这姓温的，可是你嚼念的么？我把你个不识上下、瞎眼睛奴才，你本是人中最卑、最贱的东西。你看你，还有点龟婆样儿？
郑婆子道： 温大爷还要自己尊重些儿，嘴里少不干不净的骂人。
如玉道： 我在试马坡，受你无穷的气恼。我处处看在金姐分上，你当我怕你么？我便不自重，你个亡八肏的敢怎么？
郑婆子也大怒道： 你赶人休赶上，我不是没嘴的。你再骂我，我就要回敬哩。
如玉气的乱战道： 好野亡八肏的，你要回敬谁？你听了苗秃子话，将你女儿立逼死；你又托萧麻子，买良人家子女小凤为娼。我的一个家，全全破坏在你手，我正要出首你和萧麻、苗秃，你反来寻我？
说着走上去，在郑婆子腿上，踢了两脚。郑婆子立即回转面孔，哈哈大笑道： 我和大爷取笑，大爷就恼了，这样骂我、踢我，也不与我留点脸。
如玉道： 放你妈的屁！我是你取笑的人么？
又大声喊叫张华。张华连忙入来，如玉道： 我把这亡八肏的交与你，你若放走了他，我只教本州太爷和你要人。
说罢，掀翻帘子，大一步，小一步，出门去了。郑婆子情知不妥，向张华道： 张大叔快将大爷请回来，我陪罪磕头罢。
张华道： 他正在气头上，我焉敢请他？
郑婆子道： 大爷素常和谁交好？烦你请几位留留罢。
张华道： 他和你女儿金姐最好，此外那里还有第二个？
郑婆子道： 这是刻不可缓的时候，还要拿死人取笑哩。你和我寻苗三爷去。
张华道： 我家大爷，恨他切骨，你到不火上浇油罢。
郑婆子道： 着他转烦几个人相劝何如？
张华想了想，万一出首下，弄的两败俱伤不好，向郑婆子道： 也罢了。我和你走遭。偏他又搬在东关住，来回到有二三里。
郑婆子道： 快快去来。
于是男女两个，寻苗秃去了。
再说温如玉鼓着一肚子气愤，走入州衙。正见州官在堂上审事，他便叫起屈来。州官吩咐押住。须臾，将审案问完，传如玉上去。原来这州官姓朱，名杰，是陕西肃州府人。一榜出身。他初任江南吴县知县，因卓异引见，明帝着发往山东，以事繁知州题补。前任官失查，书办雕刻假印挂误，委他到泰安署樱到任才十数天。人颇有才能，只是性烈如火，好用重刑，又好骂人。看见如玉差别道： 你是那里人？你瞎喊叫什么？
如玉道： 生员叫温如玉，系本城秀才。
州官道： 说你的冤屈我听。
如玉便将先人如何做陕西总督病故，如何与济东道杜大老爷系世谊旧好，从省城拜望回来，州官向两行书役道： 你们听见么？他先用已故总督吓我，这又用现任上司吓我，就该打嘴才是。也罢了，只要你句句实说。
如玉道： 彼时路过试马坡，如何被萧麻、苗三两人，引诱到乐户郑三家，与妓女金钟儿相交；如何被萧、苗二人屡次借贷，局骗银四百余两，分文未还，往返二年；如何被郑婆子百般逼取银钱财物一千七百余两，将先人所遗房产地土变卖一空；萧、苗二人见生员无钱，如何教郑婆子赶逐，再招新客；金钟儿念生员为他破家，立意从良，不接一客，郑婆子天天如何毒打；生员八月间，去省城下乡场，有卖住房银四百二十两，如何被家人韩思敬盗窃；苗三去试马坡报信，言生员被盗银两俱系金钟儿抵盗衣服、首饰，偷送生员，变卖始能有此银数；又教唆郑婆子如何搜拣，如何百般拷打；金钟儿受刑不过，如何吃官粉三匣，肠断身死，金钟儿死后，萧麻子领郑三于各乡堡寻访有姿色妇人，于九月间买得良人子女小凤，日夜鞭责，逼令为娼。萧麻子于中取利。今日郑婆子又受萧麻指示，到生员家，坐索金钟儿抵盗等物，如何讹诈，如何痛骂先人，不留余地，此刻还在生员家拼命吵闹。生员情出急迫，万不得已，始敢冒死匍匐在太老爷案下，将前后情由一一据实出首。
说罢，连连叩头，痛哭不已。
州官道： 我细听你这许多话，到还没有什么虚假。你下去补一张呈子来。 如玉答应下去，补写投递。
又将三班头役，叫至面前，吩咐道： 我与你们两条签，一条在本城拿苗三和郑婆子，一条去试马坡拿萧麻、郑三并妓女小凤。你们此刻就起身，连夜快去。这男妇三个人，若有一个逃脱，我将你们的腿夹的东半边一条，西半边一条。去罢。
众头役跪禀道： 试马坡系历城县管，还求老爷赏关文一角。
州官道： 放你妈的驴屁！一个买良为娼的秀才，和一个干名犯罪的亡八，还用关文？只带十来个人，硬锁来就是了。
众头役连声答应下去。
郑婆子寻着苗秃，刚入城门，被原差看见，俱押入店中候审。众头役去试马坡，来回只两日半，便将萧麻等拿到，立即打了到单。州官批示：午堂听讯。苗秃在衙门中，与萧麻大嚷，恨他教郑婆子来城闯祸。郑婆子也嫌怨萧麻，吵闹不休。少刻，州官坐堂。先将苗秃子叫上去。州官向两行书役道： 你们看这奴才，光眉溜眼，不是个材料！
说罢，怒问道： 你身上还有个功名儿没有？
苗秃道： 生员是府学秀才，叫苗继先。
州官道： 你既是个秀才，为什么与亡八家做走狗？温如玉家被了盗，你去试马坡报信怎么？
苗秃道： 这是温如玉造言，生员并未去。
州官道： 你既没去，金钟儿为何吃官粉身死？看来不打不说。 吩咐左右打嘴。
苗秃道： 祈看先师孔子分上，与生员留点地步。
州官道： 我何须人，敢劳至圣讨情分？打！
苗秃子忙说道： 去来，去来。
州官道： 温如玉的银子，你怎么向郑婆子说是金钟儿抵盗与他的？既系抵盗，此系暗昧之事，怎么你就能知道？
苗秃道： 生员深知温如玉年来没钱，一旦被盗四百余两，便心疑是金钟儿弄鬼。不想果然。
州官道： 这 果然 二字，有何凭据？
苗秃道： 他母亲郑婆子搜拣时，金钟儿柜中，包着十几封石头。
州官道： 你看这狗攮的胡说，他平白将石头包在柜中怎么？
苗秃道： 太老爷问温如玉便知。
州官道： 叫温如玉上来说。
如玉跪禀道： 这有个隐情在内，如何敢欺太老爷。
遂将伙计王国士于五月间去试马坡， 他铺中原存着生员卖住房银四百八十余两，与生员面交。王国士去后，金钟儿说： 这几百银子，他们都知道了。你若拿回家去，不但我父母恨你，就是萧麻子也恼，将来越发要赶逐你；若留在此处，系人来客去，风波不测之地，况萧麻子为人不端，万一见财起意，勾通本村匪类，弄出意外事来，就到官前，你也做的不是正事。不如包几封石头，假充银子，上面加了封皮，着我父母看看，然后锁在我柜中。你将真银子和你家人张华偷行带回家中。我父母见有银子存留，或者不逼迫我接客。等你下场回来，再做裁处。 谁想这几百银子，又被家人韩思敬盗窃。
说着泪如雨下。州官连连点头道： 我才明白了，怪道苗三说金钟儿抵盗，不想抵盗的还是你的银子。这样看起来，这金钟儿竟是个有良心的婊子，可惜被苗三这狗攮翻舌头激迫死了。这须得好好的打哩。
向众衙役道： 手不中用，你们拿好结实沉重鞋底，加力打这奴才的嘴和脸。
众衙役打了十鞋底。打的苗秃眉胖眼肿，鼻口血流。须臾打完，州官拍着手，向众书役道： 你们看，好容易出这一个有良心的婊子，硬被这奴才断送了，我就活活的恼杀。他都多的是这些嘴，管的是这些闲事。
说罢，向如玉道： 你和苗三且下去，叫郑婆子那臭烂腿来。
郑婆子跪在案前，州官向刑房道： 这奴才头脸眉眼，也不是个货。看来比苗三还讨厌。
刑房微笑道： 老爷品评的一点不差。
州官伸开五指连摆道： 我有法儿治他。 说罢，问道： 温如玉在你家，花费一千六七百两，你还贪心不足，又去他家讹诈。我只问你：是谁教你去的？
郑婆子道： 老爷你不知道？
州官大怒道： 好驴子肏的，他敢和我你来我去！你说我不知道，我且先打你个知道。
向众衙役道： 快与我用鞋底打二十！
众役将婆子打的蓬头散发，和开路鬼一般。州官道： 你说罢，是谁教你讹诈人？若有一句虚话，再打二十鞋底。
郑婆子道： 是萧秀才着我去来。
州官道： 小凤儿是谁家女儿，你和萧麻子敢买他为娼？
郑婆子道： 是我亲生亲养的，从那里去买？
州官道： 叫小凤来。
小凤跪在面前，州官道： 你愿做娼妓，就休说实话；你若愿做个良人，可将你父母兄弟，并所住地方，一一实说，我此刻便救你出火坑。
小凤道： 我是本州周家庄人，我父叫王友德，我哥哥叫王大小，此外没人了。
州官道： 当日买你时，是谁去来？
小凤道： 是萧大爷同郑三去来。
州官道： 是多少银子买你的。
小凤道： 我听得我父亲和我母亲说，是一百二十两，媒人是十五两。
州官道： 媒人是何处人，叫什么名字？
小凤道： 他也是周家庄人，我不知他名姓，素常人都叫他四方蛋。
州官笑了笑，又问道： 你到郑三家几月了，可接过几次客？
小凤道： 才一个半月了，也接过十来个客。
州官道： 你可愿意接客么？
小凤道： 起初我不肯，郑婆娘两次打了我三百多鞭子，我受刑不过，才接了客。
州官道： 下去。
向众役道： 将皮鞭拿十来把来。
郑婆子连连叩头道： 小凤从未见过官，是他害怕胡说。
州官道： 我偏要信他这胡说。
吩咐将婆子衣服剥去，两个人对打。郑婆子痛哭哀告道： 原是从周家庄买的，求老爷开恩。
州官喝令重打，打的婆子满地乱滚，皮肉皆飞。约有二百多鞭，州官方教住手，拉了下去。着传唤萧麻。
萧麻跪在案下，州官道： 你引诱温如玉嫖，并屡次借骗银两，此番又教郑婆子讹诈，这三件我都不究问了。你只将买小凤情由，据实供出，我即开恩办理。
萧麻子微笑了笑，说道： 太老爷和温犀秦镜一般，远近百姓，十数万人，那一个不传说太老爷听断如神？极疑难的大案，不知办过多少，何况眼底小事，反能逃得洞见？
州官道： 我只爱人实话，不爱人奉承。
萧麻道： 生员与郑三同住在试马坡堡内，闲时去他家坐谈是有的。至于买小凤为娼，生员忝列学校，何忍做此丧良损德之事？况得利系郑三夫妇，于生员有何取益？
州官道： 适才小凤说，你同郑三亲去买他，你还支吾什么？
萧麻又笑了笑道： 同堡居住，见面时多，生员宁无一言一事，得罪小凤处？
州官道： 你既说小风与你有嫌怨，我且不着他与你质对。
叫郑三跪在下面。州官道： 你买小凤时，萧麻和你同去来没有？
郑三道： 下人不敢欺太老爷，同去来。
萧麻道： 看他也胡说。
州官道： 未买小凤时，是你两个谁先起意做此事？
郑三道： 下人女儿金钟死后，萧相公说： 你不必过于悲痛，只用一二百两银子，我和你去各乡村采访穷户人家，有姿色的妇女，买他一个接客，也不愁抵不上你女儿。 至九月间，才于周家庄买了小凤是实。
萧麻子又笑说道： 你举个证见来，再说定在昏地暗的话。
州官道： 萧麻，你可知本州的外号么？
萧麻道： 太老爷是圣贤中人，焉有外号？
州官笑道： 誉扬太过。我当年在江南做知县时，人都叫我朱一套。何为一套？夹棍、桚子、板子、鞭子、嘴巴打一个全，便为一套。我看你这光景是要和一套见个高下哩。
吩咐左右，拿夹棍来。萧麻连连叩头道： 生员为人口直，得罪的人原极多，还求太老爷详情。生员与一亡八出主见买人，效这样下流劳何为？
州官道： 夹起来！
萧麻恨不得将地皮碰破，说道： 恳太老爷，念斯文分上，生员与百姓不同。
州官大怒道： 好可恶狗攮！这明是说本州审事不按律例，擅夹打未革秀才。你也不想想，你做的是什么事？方才挨嘴巴的苗三，他不是个秀才吗？你这秀才，难道有加级纪录不成？ 吩咐夹。
众役将萧麻鞋袜拉去，上了夹棍。萧麻道： 生员招了，就是个买良为娼罢。
州官道： 这是个大可恶东西！我当不起你这就是两个字—— 向众役道： 收。
众役将夹棍收对了头，萧麻便昏了过去。好一会，萧麻苏醒过来。
刑房问道： 你还不实说么？
萧麻道： 实是我着郑三买良人家子女，只求太老爷开恩。
州官着松去夹棍。萧麻画了供。
州官吩咐收监，候详文回日定案。又向郑三道： 我看你人还忠厚些，与你老婆天地悬绝。有萧麻子承罪，我详文内与你开脱开脱罢。
郑三连连叩头。州官着打四十板。少刻打完。州官道： 本该把你监禁，看你不像个偷跑的人，准讨保，候上宪批示。
又着叫温如玉、苗三上来。两人跪在案下。州官向如玉道： 你为一娼妓，清家破产，情亦可怜。我只问你：你还要这秀才不要？
如玉道： 求太老爷恩典。
州官道： 苗三挑弄唇舌，致令金钟儿惨死，其存心甚是险恶。然他与谋杀、故杀不同，例无偿抵之理，革去秀才，满徒三年，实分所应该，但将苗三详革，你所事亦有干法纪，我实难违例保全。你若要这秀才，我将萧麻子买良为娼另想个法儿办理；你若深恨苗三，情愿将秀才革去，本州自将他按例申详。
如玉道： 金钟儿死于苗三之手，生员抱恨无涯。今情愿与他同归于败，使死者瞑目九原，即是太老爷天恩。
苗秃听了此话，甚是着急，向如玉连连叩头道： 我苗继先原是爱钱匹夫，无耻小人，还求温大爷宽一步。我当日播弄唇舌，原不过教金钟儿受点折辱，那里便想到他死上？此实是本心。况我因此事被萧麻将一处住房弄去，三万钱私积与了郑三，刻下穷无立锥之地。今再详革，问拟军徒，我惟有一死而已。且我又抵偿不了金钟儿性命。于他既无益，反于大爷有损。今太老爷尚开天恩，大爷就连个小人容放不过么？
说着，又连连叩头。州官道： 温如玉以为何如？
如玉道： 苗三，话说到这步田地，一总求太老爷垂怜。
州官道： 既如此，我就结了案罢。但你身为秀才，又是官宦后裔，经年家在嫖场中混闹，法不可容。但念你父做总督一场，你又与杜大老爷有世谊，我少不得存点势利之见，不退底衣打你。 吩咐刑房： 将他两只手上，重责四十戒尺。 刑房见本官心上用情，责打亦不甚着力。须臾打完。如玉叩谢。州官向苗秃道： 这件事太便宜你了。 着众役拿头号大板，重打苗三四十，一板不得容情。苗秃又再三哀恳，早被众役揪翻，打的杀猪般喊叫，两腿血流。打完，州官向刑房吩咐道： 小凤身价银一百二十两，俟将他父兄拿到，着郑三出一半，他父兄出一半，入官。媒人四方蛋，待审讯后，再追赃银。
说罢，州官退堂。如玉虽挨了四十戒尺，见将郑婆子、苗秃、萧麻被州官夹打的甚是痛快，心上快活不过，得意回家。
正是：
萧麻指引龟婆闹，闹得温郎把状告。
倒运遭逢朱一套，五刑重用人心乐。


跳墙头男女欣欢会角醋口夫妇怒分居
词曰：
墙可逾，炭可梯，男女相逢奇又奇。毛房遂所私。
盼佳期，数佳期，昼见虽多夜见希，求欢反别离。
——右调《长相思》。
话说周琏从齐家赴席回来，独自坐在书房内，想蕙娘临别那种神情眉眼，越想越心上受不得。一日，齐可久独自跑到周琏书房内顽耍，周琏取出许多点心让他吃，盘问他家的内事。
那娃子到也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周琏指着院外东墙问道： 那边想就是妈妈住房了？
娃子道： 不是。这个墙是我那边毛房墙。
周琏道： 你那边毛房有几间？
娃子笑道： 没有房，是个长夹道儿。
周琏道： 这夹道儿有多宽？
那娃子指着一张方桌道： 有这个宽。
周琏道： 毛坑在那边？
娃子道： 我不知道。
周琏道： 就是人出恭时蹲的那一块地方儿？
娃子用手向北指道： 在这一头儿，地底下有一个缸，缸上头还有木头板子。
周琏指着南头问道： 夹道这一头有毛坑没有？
娃子笑道： 没有，没有。这一头柴也放，木炭也放。
周琏道： 夹道这儿可有门子没有？
娃子道： 怎么没有？我妈入去不关闭门，我姐姐和我嫂嫂入去都关闭门。
周琏忙问道： 你姐姐什么时候出恭？
娃子道： 我姐姐天一明就去出恭。我妈和我嫂嫂吃了饭出恭，我家老婆儿后晌出恭，我只在院里出恭。
周琏听了大喜，心里说道： 这便有点门路了。 又问道： 别人出恭，天一明去不去？
娃子摇头道： 不去，不去。止是我姐姐去。
吃了一会点心，周琏又着他拿了几个回家去吃。这娃子跑两步跳一步的去了。
周琏急急出房，将那东墙一看，估量着还没一丈高。心里想要弄个梯子来，又怕家人们动疑。想了一会，喜欢的手舞足蹈，说道： 我的亲干妹妹，我也有得了你的日子也！不枉我费一番血汗苦心。
随即将一家人叫来，吩咐道： 你快着木匠与我做两个桌子，一个要比房内方桌周围小三寸，高二尺五寸；再做一个小些的，也要高二尺五寸，比方桌周围小六寸。今晚定要做完。也不用油漆，我要在床边，放零碎东西用。
那家人道： 一个绝好的书房，摆上两张白木头桌子，恐不好看。房儿又小，添上他越发没地方了。
周琏道： 你莫管我，你只做去就是了。
家人出去，周琏复行算计道： 房内的方桌有三尺余高，添上两张新做的桌子，叠起来放在上面，便有八尺余高。我要过这墙去，止差着二尺上下。还有什么费力处？
心上甚是得意。猛然又想道： 我这边便可上去，他那边该如何下去？总然跳下去，如何上得来？一丈高下的墙跳断了腿，岂不完哉！
想到此处，把一肚皮快活弄了个干净，急得挝耳挠腮，想不出个道路，倒在床上睡觉去了。睡了半晌，忽然跳下床来，大笑道： 我的亲干妹妹，不出两天，你就是我的肥肉儿了。
喜欢的也不回家，立刻差人和他父母说： 要在书房同叶先生读夜书。
这晚独自关闭院门，睡了一夜。次早，将家人叫来，吩咐道： 此刻买四十担木炭，与隔壁齐奶奶送去。若少买一担，我将来问出，定要当贼的处置。可先和齐大相公说明，是我们太太送齐奶奶的。
家人如命而去。这是他想起那娃子有南头夹道内堆放柴炭之说，故买这许多相送，打算他家必在夹道内安放，便可堆积成下去的道路了。也是于无中生有费心血想出来的法儿。
早饭后家人们将两张新做的小桌抬来，放在院中。周琏道： 我这房儿小，有一张方桌就够了。可搬出一张去，放在东墙脚下南头，客人来你们放茶酒也有个地方。
一个家人道： 就只怕被风雨坏了。
周琏蹙着眉头道： 你买东西时只少落我几个钱，比在这一张方桌上尽忠强数倍。
将桌子安放停妥，少刻听得墙那边妇人同男人嘻笑说话，又听得倒炭之声，来往不绝。心上得意之至，以为不出所料。又打算着蕙娘明早出恭，我若过去，他不知怎么欢喜。这喊叫不依从的话，是断断没有的。须臾，家人来回话说： 木炭四十担都领炭铺中人向齐家交割，此时还担送未完。齐奶奶着在太太上请安道谢。
到这夜四更时候，把新做的两张桌儿，做两层都叠放在方桌上。看了看，离墙头不过一尺六七寸。随即扒上去，向墙那边一看，见南头炭已堆的和墙高下不差许多。往北看，不甚分明。忙下来，到房内点了个灯笼，扒上桌子去照看。见炭从南头堆了有一丈多长，竟堆成个大大的炭坡，极可以步走下去。心中大喜不尽。再用灯笼照看北头，离这炭还有三四尺远，中间有个门儿，闭在那里。周琏看明白，回到房中，暖了一壶酒，独自坐饮，等候天明。
好大半晌，方听得鸡叫。只怕误了好事，扒在桌子上，两只眼向那夹道门儿注视。直到天大明亮，方见墙中间门儿一响，周琏将身子缩下去，止留二目在墙这边偷看。见一妇人走入来，乌云乱挽，穿着一件蓝布大棉袄，下身穿着一条红布裤儿，走到毛坑前，面朝南，将裤儿一退，便蹲了下去。周琏看得清清白白，是蕙娘。不由的心上窄了两下。先将身子往墙上一探，咳嗽了一声。蕙娘急抬头一看，见墙上有人，吃一大惊。正要叫喊，看了看，是周琏，心上惊喜相半，急忙提起裤儿站起来，将裤儿拽上。只见周琏已跳在炭上面，一步步走了下来。到蕙娘面前，先是深深一揖，用两手将蕙娘抱住说道： 我的好亲妹妹，今日才等着你了！
蕙娘满面通红，说道： 这是甚么地方？
话未完，早被周琏扳过粉项来，便亲了两个嘴，把舌头狠命的填入蕙娘口中乱搅。蕙娘用双手一推，道： 还不快放手！着我爹妈看见，还了得！
周琏道： 此时便千刀万剐，我也顾不得。
说着，把蕙娘放倒在地，两手将裤儿乱拉。
蕙娘道： 你就要如此，你也将门拴儿扣上着。
周琏如飞的起去，把门拴儿扣上，将蕙娘裤儿从后拉开，把两腿一分。蕙娘含着羞，忍着疼，只得让周琏欺弄，濡研了十数下。蕙娘疼痛的了不得，用两手推着周琏道： 我不做这事了，饶我去罢。
周琏也不言语，先将自己的舌尖送入蕙娘口中，随即缩回。
蕙娘也将舌尖送入，让他吮咂。蕙娘初经云雨，觉得里面如火烧着的一般，甚是难忍难受。只因心上极爱周琏，便由他行凶。将两腿夹的死紧，口中乱说 罢了，罢了 ！堪堪的日色出来，蕙娘道： 使不得了。
周琏道： 你只将两腿放开些，我立刻完事。
猛听得门儿外有人说话，周琏也顾不得蕙娘痛苦，连连的大肆抽提。少刻，周琏春透心胸，将蕙娘舌根狠命的吸在口中乱咂，把一只金莲用力握的死紧。自和妇人们有此事至今，总不如此次极美，皆因他心上爱到无以复加。
事完之后，便软瘫在蕙娘肚上。
蕙娘见周琏双眼紧闭，扒在他身上，微风不动，把个脖项也歪在一边。做女儿的从没经见过，只当周琏死了。心上害怕起来，连连的用手推摇了十几下。只见周琏将头抬起，微笑了笑，吃了蕙娘的一个嘴。见蕙娘袄底襟上早弄下两三处新红。忙将蕙娘扶起，还欲说话，蕙娘道： 你不看是甚么时候，有话再说罢。你快快的过去。
周琏又搂住粉项，连连的吃了几个嘴，道： 我今日才完了心愿了。你若是可怜我这一片赤心，明日务必早些来。我五更天就在此等你。
蕙娘点了点头儿，一边系裤子，一边站起来，着周琏扒过墙去，然后才将门拴儿取开。开门一看，见院中无人。回头看来，见周琏在墙那边，还露着半截身子，在上面看视。蕙娘朝着他笑了笑，才走出门儿去。这一笑，又把周琏心上笑的发麻痒起来，恨不得又跟随了过去。随即将桌子收入房内，看日光已照纱窗，也不好睡觉养息，将院门开放，让小厮们入来送茶水。仍照常诵读功课，遮饰众人耳目。直至早饭后，方才闭门睡倒，细细的咀嚼那交媾时的情景。真是一生侥幸、有一无两之事。独自在那里得意到几百万分。
再说蕙娘恭也没顾得出，走将回来，庞氏已经净面，他父亲已出去了。问蕙娘道： 怎么你今日去了好大一会？
蕙娘道： 我也是这般说，白蹲了半天，只是出不下来。
庞氏道： 敢是大肠里火结住，怪不得你的面色通红，吃点蜜水就好了 。
蕙娘只怕他父母看出破绽，幸喜毫不相疑。走到自己房内，见他兄弟也不在，连忙用凉水偷着将大襟里儿上血迹洗去。呆呆的坐在床上，思想方才的事，竟是第一苦事，不是甚么好吃的果子。又想昨日送木炭，这就是他的调度，安心要破坏我。
只是他怎知道我家夹道内放柴炭？岂非奇绝？又想了想，身子已被他破去，久后该作何结果？用手在阴门上一摸，还是水渍渍的，两片大开着，不是从前故物。心下又羞愧起来。往常思念周琏，还有住时，这日不知怎么，就和周琏坐在心上、睡在心上一般。晚间睡在被内，想那临去的话儿，着他早些去，又想起那般疼痛，有些害怕。翻来覆去，到三鼓往过才睡着。
心上悬结着，只睡了一个更次，便醒转来，悄悄的起去，点着个灯，看了看小女厮和他兄弟，睡的和死人一般。随即打开了鞋包，换了双大红鞋儿，走在镜台前，敷了一番脂粉，将头发用梳子笼的光光的，罩了块青手帕，坐在床上算计道： 他昨日说五鼓就在墙头候我，此时他定在那里相等。我若去，父母问起时，我昨日原说没有出下恭来，只说内急的狠，说与他一声，我立刻回来就是了。
想罢，将灯儿吹灭，一步步走到外房门前，款款的将门儿一启，侧身出去。到窗外一听，不见动静，知道他爹妈没有听见。连忙抢行几步，将夹道门推开。
这边门儿一响，墙头上的周琏早已看见，低低问道： 来了么？
蕙娘见周琏已在墙头，也不答应，将门儿急忙拴了。
不想周琏早预备下个灯笼点在墙那边。先向炭堆上丢下一个褥子，一个枕头，跳过墙来，和灯笼都安放地下。然后走到蕙娘跟前，用双手抱起，放在褥子上，着了枕头，也顾不得说话，将褥儿拉下，分开蕙娘的两腿，却待将阳物插入。蕙娘道： 你断不可像昨日那样罗唣，我实经当不起。
周琏连连吃嘴道： 我今日只管着你如意。
说着，将阳物徐徐插入，便不是昨日那样艰涩。蕙娘蹙着眉头，任他戏弄。口中柔声嫩语哀告着，只教弄半截。周琏在灯下，看着他的容颜，又听着他这些话儿，越发性不可遏。周琏款款的用柔软功夫，一出一入，抽送起来。
蕙娘此时也觉得可以容受。周琏回头见蕙娘穿着大红半平底鞋儿，上面花花绿绿，甚是可爱，忙用双手紧紧握住。两人事毕，搂抱了片刻，天已大亮。周琏将他扶起，抱在怀中，口对口儿的问道： 今日比昨日何如？
蕙娘斜瞅了一眼，便笑了。旋将周琏脖项搂住，又将粉面枕在周琏面上，只顾挨揸。周琏道： 天已大明，你该去了。
蕙娘始将秋波转盼，抬头看那天色。看罢，向周琏道： 我此时一点气力也没了，你抱起我来罢。
周琏将他抱起，蕙娘系了裤儿，一手托着墙，十手拉着周琏衣袖，问道： 你明日来不来？
周琏道： 我为什么不来？我又不是疯子。
蕙娘又笑了笑，向周琏道： 你快过去罢。
周琏将褥子卷了枕头，向墙那边一丢，然后提了灯笼，从炭上扒过墙去，又回头看蕙娘。
蕙娘又笑了笑，以目送情，周琏摆手儿，蕙娘方才出去。回到外房，见他父亲正穿衣服，他妈还睡在被内。急急的几步，走入内房，将红鞋脱去，换了一双宝蓝鞋穿了。小女厮与他盛了面汤，梳洗毕，呆呆的坐在床上，思索那交媾的趣味，不想是这样个说不来的受用，怪道妇人家做下不好的事，原也由不得。又想着普天下除了周琏，第二个也没这本领。从此一心一意要嫁周琏。拿定他母亲，是千说万依的。只是他父亲话断无望。
到第三夜五更时，又与周琏欢聚。事完后，蕙娘说起要嫁的话。周琏道： 此事从那日会文在窗下见你时，存此想算，直到如今。只是我家有正妻，不但将你与我做个偏房，就与我房下做个姐妹，你父亲也断断不依。我也思量了千回百转，除非我房下死了，那时名正言顺，遣媒作合。内中又有你母亲作主，这事十分中就有十分成就。如今该怎么向你父亲开口？
蕙娘道： 我已是二十岁了，早晚间我父亲把我许了人，我这身子已被你破，那堪又着人家再破？我到那时，不过一条绳子自缢死，就是报还了你爱我一场的好心。只是我死了，你心上何忍？ 说着，两泪纷纷从脸上滚下。
周琏抱住温存道： 你休要忧愁。且像这样偷着做，等候个机缘，即或到水尽山穷，我从这墙上搬你过去，到我家中，禀明父母，费上十万银子打官司，也没个不妥当的事。万一不妥当，再着上十万。若二十万还无成，我陪你同死，也舍不得教你独死，教你再嫁第二个人。
蕙娘听了这几句话，拭去泪痕，说道： 我的终身总要和你说话。你若是误了我，我便做鬼也不依你！
两个相亲相偎，到天明别去。
自此一连七八天，周琏没回家去，总在书房中歇卧。偶尔白天回家走走，周琏的父母以为儿子下苦功读书，心上到也欢喜。怎奈他妻子何氏与周琏是少年好夫妻，每日晚上定要成双。今一连七八夜不见周琏回来，那里还挨得过去。便生了无限猜疑，打算着周琏不是嫖便是赌，不过藉读书为名，欺谎父母。又见周琏回家，止到他房内两次，面色上大同不前，看的冷冷淡淡，连多坐一刻也不肯。已看出破绽，只是摸不着根儿。将伺候周琏的大小家人、厨子、火夫都轮班儿叫去细细盘问，众人一口同音，说： 主人实是独自宿歇，用心读书，并无半点外务。
何氏又疑他们受周琏嘱托，因此不肯实说。想了半天，想出一套话来，到婆婆冷氏面前说道： 女婿连夜不回家，与众家人打通一路，包着个娼妇，在新书房左近，夜去明回，已七八天了。咱家有钱，谁不忌恨？久后被人讹诈事小，设或一出一入被人家伤了性命，我做个寡妇罢了，只怕爹妈的后嗣有些可虑。
冷氏听了别的话，知道他们是少年夫妻，不愿丈夫离开的意思，后听到伤了性命等话，心上有些怕起来。立刻将周通请入内室，照何氏适才的话，告诉周通。周通笑道： 我一生一世，止有此子。凡他一举动，我无不昼夜留心暗中着人察访。委系在新书房内立志读书，并未胡行一步。除会文日子出门，余俱在书房中。止是和齐贡生家两个儿子稠密些。他们少年人合得来，也罢了。若说讲到邻家，那齐贡生品端行方，言笑不苟，是我们本城头一个正路人，也是我一万分信得过的人。今他另立书房读书，这是最难得的事体。若把他这读书高兴阻了，惹的他恼怒起来，胡嫖乱赌，将我也只合把他白看两眼，谁舍的难为他？这是媳妇儿贪恋丈夫。我今日就吩咐与他，白日在书房中，晚间回家来罢了。
随即着人将周琏叫来，说明此话。周琏听了，和当心打个霹雷一样，又不敢在他父亲前执谬，含怒出来。深信家中大小，没人敢掇弄他。随到他母亲冷氏前细问。冷氏道： 这是你父亲怕你少年没守性，设或在外眠花卧柳，教我们担忧。况你媳妇独宿，也不是个常事，因此着你回来。
周琏听了这两句话，便明白是何氏有话了。连忙走到何氏房内，问道： 你今日和母亲说甚么话来？
何氏满面笑容，说道： 我没有说甚么。
周琏道： 你既没说甚么，怎么父亲陡然教我回家宿歇？
何氏笑道： 连我也不知道二位老人家是什么意思。敢是怕你在外嫖赌。
周琏怒说道： 我便嫖赌，你我怎么？
何氏见丈夫恼了，低低的笑说道： 你就嫖赌去，只要你有钱。
周琏道： 有钱，有钱，一百个有钱，只是不嫖你！
何氏道： 我要你嫖我么！
周琏道： 你既不要嫖你，你为什么在老爷子前过舌？
何氏道： 那个烂舌头生疔疮的，才过舌哩！你只回书房里睡去就是了，何必苦苦向我较白。
周琏道： 你能有多大的鬼儿，敢在我跟前施展？
说着，将衣服搂起，指着自己的阳物，向何氏道： 你多嘴多舌，不过为的是他。你从今后，若安分守己，我还着他赏你一二次光；你若暗中作弄我，我将他倒吊起也轮不到你那里去。
何氏道： 你到不呵咶我罢，谁要他当饭吃不成？你的会吊着，难道我的不会挂着么？
正嚷闹间，他母亲冷氏人来说道： 教你回家，是你父亲的意思，与你媳妇何干？你两个不必吵闹，我明日自有安排。
周琏道： 我的被褥俱在书房中，我明日再回家罢。
冷氏道： 这使不得。你父亲方才和你说了，你便与他相拗，他岂不怪你！现放着你媳妇被褥，何必定要书房中被褥怎么。况此时已是点灯时候还去做甚？ 说罢，冷氏出去。
周琏无可如何，只得遵他母亲的言语，深虑没和蕙娘说声，恐他独自苦等。夜饭夜酒都不吃，也不脱衣服，和衣儿倒在床上，一心牵挂着蕙娘。
到三更时分，何氏只当周琏睡熟，忍不住到他怀前替他解扭扣，松腰带，拉去靴袜。正要脱底衣。周琏睁开两眼，向何氏脸上重重的唾了一口，骂道： 没廉耻的货！我原知道你挨不住了！
何氏此时羞愧的无地可入，低了头，走至床脚下，泪流满面，又不敢高声大哭。心上又悔又气，恨不得一头碰死。
到五更时，周琏那里还睡的住？坐起来，只觉得一阵阵耳热心跳，不由的嘴里说道： 罢了，这孩子今夜苦了！
何氏只当丈夫说他苦了，越发在床脚头哽哽咽咽，悲伤不已。周琏见何氏甚是悲切，素日原是和好夫妻，想了想，他也是贪恋我的意思，我头前处置过甚了。做妇人的，谁没个羞耻？省得我这般肉跳心惊，到不如且拿他出火。伸手将何氏一搬，见何氏二目红肿，哭的和酒醉一般。随蹲在床上，将何氏用两手抱起，放在床中间。正要对面亲嘴说话，被何氏用力一推，周琏不曾防备，一个翻筋斗倒跌下床去，头上碰下个大疙瘩。扒起来，双睛出火，怒不可遏，却待将何氏揪扭痛打。回想他父母睡熟惊动起来不便，忍了一口气，将靴袜穿上，叫起女厮们点了灯笼，出外边书房中去了。
正是：
绝粮三日随夫饿，一日无他心不减。
妇女由来贪此道，休将醋味辨酸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