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
【公主追谥】本朝公主薨逝，例无谥号。惟仁宗登极，追封第四女为德安公主，谥曰悼简，以为创见。而太祖已先有之矣。洪武元年，太祖登极，皇姊嫁李贞者先薨，册为陇西公主，贞为驸马都尉，寻封恩亲侯，谥公主为孝亲公主，其丧礼还葬于先陇。后贞封曹公，始改陇西为曹国长公主云。至嘉靖间，武定侯郭勋，以上宠异，遂请追谥其远祖郭镇所尚永嘉公主曰贞懿，则太祖第十二女也，事隔九朝，历年几二百，无故追崇，于是为不经矣。公主得谥，始自唐德宗朝唐安公主，赐谥庄穆。
前此未之有也。
【同邑尚主】太祖第七女大名公主，下嫁安阳人李坚，建文初，以驸马封滦城侯，北征阵亡。太宗第二女永平公主，下嫁安阳人李让，先以仪宾掌北平布政司印，永乐初，以驸马封富阳侯，赠景国公，谥恭敏，英宗长女重庆公主，下嫁安阳人周景，景父颙，为山西参议，在任，公主将出降，上命同妻宋氏，乘传入京，行见舅姑礼，寻加颙鸿胪寺卿。景拜驸马后，其兄即举乡试第一，子贤又继登乡榜，河北传为盛事。英宗第五女广德公主，下嫁驸马樊凯，亦安阳人也，与景同邑，公主又亲姊妹，慕景风流，倾心与为友。同以能诗称。凯有康济心，其论处私阉及围营军，俱擘尽详当，为世所称，曾以忤刘瑾知名。四人者，皆河北伦父，并产下邑，俱为三朝禁脔，周、樊又并尚帝姬，称僚婿，尤属盛事。二李在先朝，俱进爵通侯，各领文武重寄，一以忠义殉国，一以功名显重，俱非寻常粉侯可比，盖邺下灵秀所锺也。李让志中又云舒城人，想靖难后所寄籍。
驸马封侯者，自李让、李坚外，高帝朝恩亲侯李贞，太宗朝永春侯王宁、广平侯袁容，世宗朝京山侯崔元。追封者，英宗朝钜鹿侯井济。
【公主中使司】洪熙元年，封皇女六人为公主，命先为嘉兴、延平、庆都三主府造中使司印。按古惟皇后有官属，为大长秋，后世不复设。唐高宗始令太平、长宁、安乐、宜城、新都、定安、金城诸公主，并得开府置官属，其僚有邑司、有令、有丞。时，袁楚客上书宰相魏元忠，责其不能救正， 我高皇圣主，何以设此官？ 后亦不知何时废罢。但中使司有正副，亦阉宦领之，如王府之承奉，非如唐家以士人充僚佐。其制自不同。
【仪宾牙牌】各王府亲王位下仪宾，亚驸马一等，秩从二品。惟洪武末年，皇孙女仪宾在都下者，其后分封选拜，例居外藩。虽云尚主，无得击牙牌如京官例。惟景皇帝女固安郡主，以成化六年下嫁王宪，礼部特请，宪系郕府仪宾，乞给牙牌。
上从之，命班行列都督佥事之下，盖以从三品，居正二品之次也。此后遣祀分祭，宪亦供事，如诸戚臣，实为创见弘治四年，固安公主卒，上命丧礼一视嘉祥长公主，嘉祥为宪宗亲女，时固安母汪氏，尚称郕王妃，其女乃得异礼如此，上恩厚矣。因思懿文太子三女，长为江都公主，下嫁驸马耿璿，文皇降为郡主仪宾，皆以罪死；次女宣城郡主，文皇命锦衣百户于礼为仪宾尚之；惟第三女年三岁，以建文庚辰所生。未有名封，直至成化二十一年八月，始卒于高墙，年已八十六岁。当时臣下无能推广圣泽，使其终无匹偶以殁，其恩遇曾不及固安之百一，真足令人沥泣。仪宾二品者，阶为中奉大夫，本文职也，而夷之右列督佥之下，是犹宣慰使有功，得升左右参政，亦有升都指挥佥事者。然彼主酋，而此乃贵婿耳。其后嘉靖间，仪宾周钺等，用王宪例。
【公主封号同名】本朝全封亲藩，如两吴、两汉、两赵、两荣之属，当时或出圣意亲定，臣下不敢驳正。至于郡王之封，亦间相同，此则仪曹疏略。且历年已二百余，一时或难偏稽，犹可诿也。至于帝女册封，则累朝公主能有几人，如英宗第二女嘉善公主，下嫁靖远伯王冀孙王增，事在成化二年。世宗朝，以第四皇女降驸马许崇诚，亦封嘉善公主，时相距仅隔三朝，何以漫不稽考？其时，严分宜当国，颇以博雅自负，何冬烘至此？岂黩货方殷，无暇分心耶！嘉善两公主后，又有穆宗生母孝恪后弟杜继宗封庆都伯，此仁宗系二女封公主号。最后则今上嫡母仁圣太后父陈万言封固安伯，亦景帝女初封公主号，后降为郡主者。此皆帝姬汤沐邑，岂臣子所宜蒙袭？时与固安同封者，为上生母慈圣后父武清伯李伟，此石享旧封，后以凶终，尤非吉祥。前则徐文贞当国，后则张江陵当国，两公明习典故，岂分宜可比，而舛错乃尔。况受遗以来，讨论已非一朝耶！
【驸马再选】弘治八年，内官监太监李广，受富民袁相重贿，选为驸马，尚德清公主，婚期有日矣。为科道官发其事，得旨斥相命别选，诘责太监萧敬等选婚不谨，致有人言，而广置不问。嘉靖六年，永淳公主将下降，礼部选婚，时永清卫军余陈钊，名在第三，上亲定为驸马矣。听选官余德敏，奏钊父本勇士，家世恶疾，母又再醮庶妾，不可尚主。礼部郎中李浙，奏德敏妄言，请逮治罪，上不许，命斥钊再选，并夺侍郎刘龙俸。别选得谢诏，上以公主为献皇亲女，命诏成婚二十日后，令师教习经书，以礼部仪制司主事金克厚为之师。驸马教习用春曹自此始。至万历十年，上因胞妹永宁公主将下嫁，选京师富室子梁邦瑞，其人病瘵羸甚，人皆危之，特以大榼冯保纳其数万之赂，首揆江陵公力持之，慈圣太后亦为所惑。未几合卺，鼻血双下，沾湿袍袂，几不成礼。宫监尚称喜，以为挂红吉兆。
甫匝月遂不起，公主嫠居数年而殁，竟不识人间房帏事。使当时能如两朝，别谋佳耦，未必致命帝。姬抑郁早世，冯保滔天之罪，十倍李广矣。谢诏选后，京师人有《十好笑》之谣，其间嘲张、桂骤贵暴横者居多，其末则云： 十好笑。驸马换个现世报。 盖谢秃少发，几不能绾髻，故有此讥。然诏直至嘉靖末年卒，富贵者四十年。
【公主荫胄子】勋戚大臣有劳绩，或特恩，得别荫子。然必授右列，无荫胄子者。嘉靖十二年，永嘉大长公主元孙郭勍，武定侯勋弟也，援累朝公主例，请荫入监。礼臣言： 公主子孙本无入监事例，因汝阳大长公主庶孙谢琰乞恩允之，遂沿以为例，实非定典。 得旨不许。是时，郭勋之宠，震世无两，值夏贵溪为礼部，与勋深仇，故力阻之。然世宗谨守祖制，不为权幸假借，亦前代未有也。今勋戚陈乞者，无不赐允。又近日恩诏中一款：凡公主子孙有志向学者，俱送监读书。遂使白丁纨袴，滥竽世胄，布列清曹，出守壮郡。当轴者能辞责乎？嘉靖癸丑、甲寅间，有署中书科事大理寺副于麟者，故奉圣夫人刘氏子也，以乳母恩得此。盖用天顺间翊圣夫人、成化间恭圣夫人二子例，然与靳公主恩霄壤矣。又，同时掌太常寺，礼部右侍郎徐可成，以考绩乞恩，上命荫其徒昝义金为太常寺典簿，以黄冠而延赏正七品，且及异姓，真为创见。若同时真人陶仲文荫子为尚宝丞，虽以杂流膺首揆恩，然犹其血胤也。
盖守法于初政，而滥恩于末年，不特圣主倦勤，而揆地之执奏，亦久废矣！
【公主下殇特恩】嘉靖二十年辛丑正月初六日，皇第四女生，母为雍妃陈氏。上命成国公朱希忠代告景神殿，命名曰瑞爃，并命先所举第三女曰禄祯，以示宗人府，登玉牒。故事皇子以百日，皇女以弥月命名。今先诞者愆期，至继有所出，始补行，则爱念不同也。至二十三年第四女薨，追封归善公主，丧礼依太康公主故事。太康为孝宗女，其母即昭圣太后，其殇也，丧葬诸礼，俱依蔚悼王。按太康系正嫡所生，且其时孝庙独厚中宫，仅育一女，当时下殇未封，上埒亲王，僭逾已极。
但礼部尚书为徐琼，其妾与建昌侯张延龄为姊妹，因以传升宗伯，其不敢执奏宜也。若世宗朝，则石首张文简为礼卿，亦唯诺恐后，何耶？虽礼乐自天子出，而春曹所司何事？此时容悦具臣，自隳职掌者多矣！其如典制何？此等事虽若无伤，而关系主德不浅。未可以本朝德安、永嘉二主，藉口文过也。
【驸马受制】公主下降，例遣老宫人掌阁中事，名管家婆。无论蔑视驸马如奴隶，即贵主举动，每为所制。选尚以后，出居于王府，必捐数万金，偏赂内外，始得讲伉丽之好。今上同产妹永宁公主，下嫁梁邦瑞者，竟以索镪不足，驸马郁死，公主居嫠，犹然处子也。顷，壬子之秋，今上爱女寿阳公主，为郑贵妃所出者，选冉兴让尚之。相欢已久，偶月夕，公主宣驸马人，而管家婆名梁盈女者，方与所耦宦官赵进朝酣饮，不及禀白，盈女大怒，乘醉扶冉无算，驱之令出，以公主劝解，并詈及之。公主悲忿不欲生，次辰奔诉於母妃，不知盈女已先入肤愬，增师诸秽语，母妃怒甚，拒不许谒。冉君具疏入朝，则昨夕酣饮宦官，已结其党数十人，群卒冉於内廷，衣冠破坏，血肉狼藉，狂走出长安门，其仪从舆马，又先箠散。冉蓬跣归府第，正欲再草疏，严旨已下，诘责甚厉，褫其蟒玉，送国学省愆三月，不获再奏。公主亦含忍独还。彼梁盈女者，仅取回另差而已。内官之群殴驸马者，不问也。
【公主荫叙之滥】祖宗典制，公主无文荫。自后间以陈乞得之，然非例也。嘉靖十二年，武定侯郭勋之族弟郭勍者，其高祖为驸马郭镇，援往年汝阳等公主例以请，上已允之。时，礼卿为夏言，执称事例所无，乃汝阳创始，非故事，宜禁。上然其言，遂罢勍荫，且永著为令。今万历壬寅三月，以册立皇太子恩诏内，许公主荫子，送监读书。时首被恩命者四人：曰谢懋功，则与献帝第四女，永淳大长公主之孙；曰杨天佐，则英宗第四女，崇德大长公主之曾孙；曰周居经，则英宗长女，重庆大长公主之元孙，固已年远服绝矣。至郭梦兆者，为武定侯郭英苗裔，而太祖第十二女，永嘉贞懿大长公主之七世孙也。
按永嘉主之薨，在建文元年己卯，至是已二百余年，历圣主已十二朝，即去夏贵溪执奏之时，亦且七十年矣。当时已禁其祖，今日反许其孙，于事理甚悖。时，沈四明独当国，冯琢庵为礼卿，岂其识不逮贵溪耶？昔王介甫因宗室辈有 不看祖宗面上 之言，乃云： 祖宗亲尽亦祧，何况贤辈。 此真不易之论。
公主荫子自世宗严禁后，至今上升储，华亭草诏，直云公主裔孙有志者，送监读书。幸门一启，至四明而极矣。
○勋戚
【刘基】高皇帝之于刘青田也，称之为老先生，比之子房。
至洪武元年十一月十八日诏中有云： 彭蠡之战，炮声轰裂，犹天雷之临首，虽鬼神亦悲号。自旦至暮，如是者四，尔亦在舟中，同患难也。今年夏，镜妆失脂粉之容，遗子幼冲，暂回去，久未归，朕心有欠。今天下一家，尔当疾至，同盟郧册。
著鞭一来，朕心悦矣。 等语。述往日艰虞之苦，及近日鳏居之戚，真如家人父子。至封诚意伯，制云： 如诸葛亮、王猛，独能当之。 其赞誉极矣！至四年后，以弘文馆学士告归，则宰相得请也。未几，以请设本乡淡洋巡司事，为胡惟庸所谮，谓刘欲以淡洋为墓，因再入京师，不敢复归。居久之，遂为惟庸所毒，胸有卷石二物，上始遣归，其敕略曰： 君子绝交，恶言不出。忠臣去国，不洁其名。尔刘基，千里兼程谒朕，用征四方，尔亦助焉。是用加以显爵，敕归老桑梓，以尽天命。
何期祸生于有隙，致是不安。若明以宪章，则轻恕有不可恕；若论相从之始，则国有八议，故不夺其名而夺其禄，亦国之宪也。若愚蠢之徒，将谓己是而国非，卿善为忠者，所以不辨而趋朝，可谓不洁其名，恶言不出者与？卿今年迈，居京数载，老病日侵，朕甚悯之。禽鸟生于丛木，翎乾飏去，恋巢复顾。禽鸟如是，况人乎？今可速往括苍，共语儿孙，以尽考终之道，岂不君臣两全者与？ 此洪武八年三月诏也，抵家甫一月而卒矣。是年正月，胡惟庸以医来视疾，其进毒即此时。而上之赐敕，明数其罪，则刘晚年留京，其危可知。且比之禽鸟飏去，则入胡之谮已深。即胡之肆酷于刘，上虽闻之，亦未必怒也。
云龙会合，千古稀覯，，而不克终如此，君臣之际难矣哉！今刘行状，出同乡黄伯生手，其仲子璟所乞，更不战夺禄赐敕诸事。盖讳之也。基殁后十五年，为洪武二十三年庚午十月二十七日，上命基孙荐袭爵，其制略曰： 尔刘荐祖父诚意伯刘基，括苍之士，居勍敌之陲，迩山贼之寨，间道廉程，驰来附朕，历数有在。议戡定之机，其为人正气凛然，奸邪莫可犯。所以父子相继，殁于奸臣紊政之秋，此果不移节也。初授伯爵，终身固节弗移。今特以前爵授尔荐为诚意伯，增禄二百六十石，共五百石，子孙世袭。朕与尔誓，若非谋逆，其余亲犯死罪，免一死，以报尔祖父之德。 按是年五月，韩公李善长以罪自杀，而后下此诏，则当时谗基者，不止胡惟庸一人，韩公与胡善，当亦与焉。故至此时，上始大悟，昭雪青田，以流爵而得世封，且加禄免死，基亦可无憾于地下矣。后存子又不得袭，至宪宗朝，始授五经博士，孝宗改处州卫指挥使；武宗朝，追赠基太师，谥文成；世宗嘉靖八年，绍封功臣，以存之后瑜嗣爵，加禄为七百石，至今不绝。
【李善长】太师韩国公李善长之死，不特后世冤之，即解缙代虞部郎中王国用疏为善长理枉，其言不啻辨矣。然观洪武二十六年之诏，有曰： 朕自甲辰即王位，戊申即帝位，尊居两间，兵偃民息，今三十年矣。迩者朝臣其无忠义者，李善长等阴与构祸，事觉人各伏诛。今年蓝贼为乱，谋泄，捉拿族诛，已万五千人。今特大诰天下，除已犯拿在官者不赦外，其已犯未拿及未犯者，不分胡党、蓝党，一概赦宥之。 是时李死已三年，若祗以天变塞咎，上必不引蓝玉为对。且云伏诛，又似非自裁明矣。况青田之死，已荷昭雪，与以世爵。而李竟泯泯，其长子祺，为驸马都尉，并所尚皇长女临安公主，俱已先殁，亦不蒙一恤，何也？则韩公之祸，似未必甚冤。
【刘璟铁简】谷府长史刘璟，青田人，诚意伯基仲子也。
洪武中，拜阁门使，赐第及马与衣带，又赐以铁简，上铸金为 除奸摘佞 四字，命之以击百官不法者。时，袁都御史奏车牛事，璟当殿以简击其项，其事甚奇。弇州《考误》中，断以为妄，谓刘邑人陈中州，侈言文成家事而附会之，余亦谓然。今焦弱侯乃谓，诚意家实有此简，会出以示焦，则陈言似不诬矣。高皇帝威严不测，或以乃父佐命元功，寄鹰鹯之任于其子，理亦有之。且弇州又谓长史一小府佐，无提调六府之理，是不知国初藩相，本正二品，官非小也。且璟遇文皇即位，召之不至，乃以叛逃亲王逮至京，入见但称殿下，又云 殿下百世难逃一个字 ，因缢死狱中，其人忠劲如此，高皇帝即以铁简畀之，亦不为过。
【左右券内外黄】公、侯、伯封拜，俱给铁券，形如覆瓦，面刻制词，底刻身及子孙免死次数，质如绿玉，不类凡铁，其字皆用金填。券有左、右二通，一付本爵收贮，一付藏内府印绶监备照。所谓免死者，除谋反大逆，一切死刑皆免。然免后即革爵革禄，不许仍故封，盖但贷其命耳。此即问之世爵诸公，其言皆如此。至于世职，则自指挥使以下，皆层兵部。武选司选官俱以黄为据，黄分内外，旧官新官，各有黄簿，每官一员。名下注写功升世次，会同尚宝监、尚宝司、兵科，于奉天门请用御宝钤记。外黄印绶监收掌，内黄送内库铜匮中收贮。后遇袭替，官选簿迷失者，许赴内府查外黄。如外黄可验，则已；如或不明，再查内黄。盖事之重，而防之密如此。凡军职非失机重情，及大逆不道，罪止及身，子孙仍许袭承。然必身首异处者，方揭黄停袭。以故军职，有愿笞死、绞死，得免斩刑，尚肯出重赂者以此。
【万通妒死】成化中，锦衣都指挥万通者，戚畹万贵之次子，贵妃之弟也。兄进、弟喜，俱藉势无赖，而通尤横，京师无贵贱俱呼为万二。其父谨饬畏祸，屡戒之，不悛，父死愈恣。
有徐达者，妻美艳，通悦之，收为家人，纳其妻，令达持厚赀，往淮上中盐，遇通抱病，而达适从两淮归，与故妻语，通在床蓐，闻其私相昵也，忿诟不堪，哽咽而死。上命有司给赙赐祭葬，比故事加等。而徐达者挟通所假多金，不匝月即拜锦衣正千户，与都指挥使万喜、指挥使万进，同拜命。未几，达又进指挥现任管事，而万氏兄弟仅带俸云。逾年，命达世袭其官，万氏伯仲，虽又进秩，仍为沉官。万通次子从善，二岁拜锦衣卫指挥使。万通养子名牛儿者，甫四岁亦得为锦衣指挥佥事，其后升转，凡章疏及圣旨，俱仍牛儿名不改，亦可哂。
【惧内】士大夫自中古以后多惧内者，盖名宦已成，虑中冓有违言，损其誉望也。乃若君相亦有之，则唐孝和帝之赐宴，见嘲于优人，至下比于裴谈。其后王铎之为都统，见嘲于门生，谓不如降黄巢，固为千古笑端。唐末朱温、李克用，皆一时剧盗酋豪，一畏其妻张，每闻召，即中道而返；一敬其妻刘，至与计军国大事。此其才智，或自有足摄二主者。本朝名臣，亦大有此风。往事不及知，如吾浙王文成之立功仗节，九死不回，而独严事夫人，唯诺恐后。近年吴中申、王二相公，亦与夫人白首相庄，不敢有二色。至如今上初，蓟帅文登之戚少保继光、今宁夏帅萧都督如薰，皆矫矫虎臣，著庸边阃，俱为其妻所制。又何也？又若近日新安汪司马长君无疆，为妇陆氏所妒，至刑厥夫为阉人；蒲州杨太史元祥，与妇罗氏争言，遂以刀自裁。尤惨毒之甚者，抑更非前将相诸公比矣。先是永乐、宣德间，有吴中者，山东武城人也，由监生起家，以永乐二年为左都御史，寻改刑、工尚书，至兼掌吏部，兼宫詹事，加官至少保，正统七年卒，赠茌平伯，谥荣襄，凡为二品正卿者四十年，一品十六年。其人好色多妾媵，而妻严酷不敢近。一日，领诰命归，妻令左右读其词，因问中曰： 此果圣语耶？ 中曰： 不过词臣代言耳。 妻曰： 此翰林真无忝清华，即吴中一诰，何尝以一廉字许之。 中惭笑而已。盖中素以墨著也。其后禁中优人承应，遂作《吴中畏内》一剧，上辄为一引满。此亦惧内之最享福泽者，附记为诸公解嘲。
今有一词林，华亭人，甲寅庶常也，以怕妇著名。一日，其同年陈无非往候之，欢然留飰，坐久过午，而脱粟未具，且词林亦被呼入内。良久，陈馁甚驰归。他日询其故，则云： 是日问客为何人，曰陈工部。又问得无同里同年耶？曰然。遂大怒曰：是人穷秀才，糟糠有年，甫登第即买一妾。此等狞汉，便饿死不可与糠秕。故并藁砧禁不许出。 此亦何异隋之独孤后？以高颎爱妾生子，遂憎之，至杀之而后已也。
【武定侯进公】武定侯郭勋，在世宗朝，号好文多艺能计数。今新安所刻《水浒传》善本，即其家所传，前有汪太函序，托名天都外臣者。初，勋以附会张永嘉议大礼，因相倚互为援，骤得上宠。谋进爵上公，乃出奇计，自撰开国通俗纪传，名《英烈传》者，内称其始祖郭英，战功几埒开平、中山。而鄱阳之战，陈友谅中流矢死，当时本不知何人，乃云郭英所射，令内官之职平话者，日唱演于上前，且谓此相传旧本。上因惜英功大赏薄，有意崇进之，会勋人直撰青词，大得上眷，几出陆武惠、仇咸宁之上。遂用工程功竣，拜太师，后又加翊国公世袭，则伪造纪传，与有力焉。此通俗书，今传播于世。后郭恃恩骄横，与夏贵溪争权，削爵论斩，妻子给功臣为奴，次年瘐死狱中。上终怜之，命其子绍侯，然受祸亦烈矣。至夏贵溪之排陷，特天所假手耳。
自郭勋外，则有天顺间，武清侯石亨之晋忠国；成化间，抚宁侯朱永之晋保国；嘉靖初，寿宁侯张鹤龄之晋昌国，皆以恩幸得之。而忠、昌皆不终，保公亦不世。若近年临淮侯应袭李宗城，求充日本封使，冀事成复曹公故爵。既而逃归论死，几并侯失之，尤为天下姗笑。
【郭勋冒功】太祖混一，规模成于鄱阳之战。今世谓战酣时，郭英射死伪汉主陈友谅，以此我师大捷。审果尔，即后来之配食太祖，亦不为忝。然而其时射者，自是巩昌侯郭子兴，非英也。与英同姓，故郭勋遂冒窃其功。今俗说《英烈传》一书，皆勋所自造，以故世宗惑之。然其设谋则久矣。当武宗朝，勋撰《三家世典》，已暗藏射友谅一事于卷中矣。三家者，中山王、黔宁王及其高祖追封营国公英也。序文出杨文襄（一清）笔，其配庙妄想，已非一日。嘉靖初，大礼议起，勋乘机遘会，奋袂而起，窃附张璁，得伸夙志，亦小人之魁杰也。子兴之得封，在洪武三年，系开国功，在英封武定之前十余年，殁赠陕国公，谥宣武，袭爵至孙，以无嗣国除。子兴既与滁阳王同名，其绝祀亦同。
【大臣恣横】嘉靖间，太师翊国公郭勋，凭上异宠，至于武会试，亦超大司马而上之。司马不从，勋引团营坐次力争。
上切责，如其议。至后来上眷已衰，会命与文大帅会派役卒，久不领敕。为言官所论，乃辨云： 何必更劳赐敕。 上始大怒，至论斩。时，害勋宠者，夏桂洲也。夏以一品，六年考满，奏乞封其继妻苏氏，盖故事继妻惟一人得封，而夏所继张，已得封，旋殁矣；苏本妾，以才色称，为夏所嬖畏，至是称再娶苏氏，乞破例赐封，庶于两宫庆贺、中宫亲蚕，供事为便。上特允之，其横与郭无异也。郭之后，又有太保兼少傅掌锦衣陆炳，以举进士恩荣宴时，陆为廷试巡绰官，乞与宴，诏许之，班尚书列中。又故事，锦衣官侍朝，俱乌帽吉服，以便拿人，炳自制朝服，立于本班之首，前乎此，后乎此，未有也。未几，殁于位。炳初助严陷夏，晚途失欢，或云为严氏所酖，严介溪仗子世藩为心膂，会欧阳夫人逝，上疏留其子侍养，不必奔丧。上亦允之。太宰缺出，部推欧阳必进，上不许。严密进谒，谓必进实臣至亲，欲见其柄用，慰老境。上又允之。此文武四公者，怙权专恣，视英主如婴儿，且相倾相陷，不戒前车，先后一辙。未几，郭瘐死狱中，夏诛死西市，陆身后削夺籍没，严身谴子诛，俱为天下所快。至若咸宁侯仇鸾之横，斫棺戮尸，妻子论斩，又入逆臣中，其罪更弥天矣！宠遇戮辱聚，聚于一时，可畏哉！
【咸宁侯】咸宁侯仇鸾，小字长生，故江都人。祖钺，以偏裨事杨文襄（一清），能先期平安化王寘鐇，封咸宁伯。寻以平河南寇，晋封侯。鸾父茂病废，鸾袭其祖爵，出镇甘肃大同。既附分宜，倾贵溪，陷之极典，得上异眷，佩平虏大将军印。骤贵而骄，狎视分宜父子，分宜已恨之，又忤缇帅陆武惠，因夺其大将印。鸾先病亟，至是悸死。死之三日，其家人通虏事发，上震怒，追斫鸾棺剉尸，妻子俱斩。其妻故洪襄惠（钟）女，洪亦正德间名臣也。钺从行伍起，乘时讨叛，不为无功，幸开茅土，国家酬之已不薄。嗣孙汰恣凶忍，遂赤其族，洪氏无辜伏法。则向来逆臣家属，俱未至此，哀哉！鸾在孕时，其母梦一胡儿拜床下，即起自屠割，身首异处，醒而鸾生，兆果不爽。鸾以庚戌年谮杨恪愍（守谦）死西市，为八月二十六日。
至壬子鸾死三日，谋叛事发，剉尸传示九边，亦八月廿六日。恰二年，人谓天道焉。嘉靖间，夏桂洲与郭武定相仇，因陷之极典，郭瘐死狱中，年六十八。未几，夏相为分宜所陷，死西市，年亦六十八。
【忠诚伯】太保兼少傅、右都督陆炳，号东湖，故浙之平湖人。父松，以兴邸护卫起家，官至都指挥使，掌锦衣卫。炳嗣职，从世宗幸承天府，涂次行殿失火，炳从烟焰中负上出，从此宠冠一时，至以公兼孤领缇骑，古未有也。初事分宜父子，既而以其武举座师吏部尚书李默被诬事，与分宜失欢，默为赵文华所讦致死，因持炳阴事，并欲陷之，赖严世蕃为力解而免。
炳因并衔严氏，遂结徐华亭为婚姻。又与仇鸾争宠，潜同华亭阴诇其异谋，以致族灭。分宜愈恨，以上深眷，不敢显攻之。
一日，饮于少保杨博所，醉归暴卒人。人谓博持其奸状，席间示意奖奏之，因而仰药。或云。杨与世蕃谋，进以鸩卮。莫能明也。上震悼，赠忠诚伯，谥武惠，恩礼始终。视武定、咸宁二弁，不啻天渊。后穆宗登极，言官追论其横恶，尽夺爵谥，革其世职，以至籍产。则高新郑秉国，以炳与徐华亭结姻，将并没其家。赖张江陵为百方调剂，罪止及陆氏。至万历间，子孙奏辨，复其故官，还锦衣百户一世职。然炳才智实高人数等，至今有惜之者。
【陆炳扈驾功】世传太傅陆武惠（炳），得异宠于世宗，至以三公兼三孤，殁赠伯，赐谥。盖上幸承天时，行宫遭火，炳负上出烟焰中，以此受眷知。而弇州力辨，以为无之。今观世庙实录，备载此事，且只云炳一人负上出，安得谓之无？岂弇州未尝寓目《世宗实录》耶？抑憎其人，因没其功也？至成国公朱公靖（希忠）墓碑亦载此事，云公与陆公炳，同负上以出。此江陵公笔，可见两人又同立大勋矣。然朱之卫上，他无可考，惟见此碑云。按上遇火，在卫辉府，时宿卫大臣，迟迟未至，独炳最先，挟上升舆，此又《湖广通志》所纪也。陆东湖为缇帅，诸谏官下诏狱者，为周全存活者甚众。而朱葵亭亦爱乐士大夫，延礼加等，皆近代贵幸所罕睹。近日王封南相公，为太监张宏墓志，云宏掖上出行宫火中，则同功者三人矣。
【世官】西北士大夫，以战功得世开五等者，有咸宁、靖远之属，若吴中则惟武功伯徐元玉，然不得终其身。吾浙东则有诚意、新建二家，俱世袭，刘开国元功，自宜百世，然傅至裔孙世延，以恢戾好讦，今上初年，已逐回原籍青田受锢，后始得释回南京耳。王氏封而旋夺，至隆庆初，始复故爵，其子正亿得袭，正亿子承勋继之，今总漕淮阴。其人亦略知文艺。
性甚和易，然染勋贵馀习，自声色游畋之外，别无雅嗜。且嬖妾为政，久而不堪其凌，至讼言于朝，击之狱，复窜去。胄子又未立，将来大有可虑。伯安先生遗泽，恐不能五世矣。至若金吾之秩，又大逊邑封，不过仗士列校之长耳，予幼时识缇帅徐兰皋（有庆），故华亭相公长曾孙，而太常寅阳（元春）冢嫡也，衣装举动，全如纨袴子无别。时，文贞公下世甫三数年耳，以故申吴门相公，力辞武荫，每谓人曰： 我本书生起家，身后子孙通塞不可知，第还我穷秀才面目足矣。奈何变衣巾为兜鍪，古籍行伍，亲死不丧，世世作健儿乎！ 真远识之言。
阁臣预边功，自正德初年后，不经见。嘉靖间，惟夏贵溪暴贵，自拟世袭锦衣。夏既伏法，且无后。翟诸城亦如之，则自以故相行九边得之者，体例稍殊。直至严分宜，而诸孙始现任金吾，及世蕃诛，尽削去。若杨新都与毛、蒋诸相，翊戴世宗入绍，初荫世伯爵，今降为指挥四品，又非可同日语者。华亭武荫，盖与分宜同事，不能独异。然当其在相位时，已与陆武惠、刘太保二缇帅缔儿女姻，一在荆之景陵，一在黄之麻城。后陆败被籍，高新郑欲以法并籍文贞，赖江陵而解。麻城之婿，后亦以嫁中产不明，与妻侄辈争扌冓不休。盖文贞学问稍杂权术，初欲收二弁以为用，不虞后之贻害也。若张江陵之甫荫旋革，又不足言矣。吾郡城亦有二锦衣：一则项襄毅之后，其平满四定流贼，功甚大，仅得一百户，然以裔孙为吴太宰婿，始改外卫为锦衣，今又传三世矣。后则赵少保（文华）为项氏赘婿，亦居禾郡，其次子怡思，以少保平倭功，荫锦衣，世袭正千户。
理南镇抚司，奉使归，骄蹇自恣，抚按监司候谒，俱不以时见，或至不答拜。未几，少保败，旋殁，即坐侵饷追贼。时宦浙诸公尚俱在事，捕怡思拷掠，楚毒备至，击狱几三十年，贼犹未及数，直至万历十年大霈，始得释放从戒。其人久居京师，对人不能吴音，在家庭亦作燕市语。可见功爵延世，亦非甚幸事也！
【定襄王】靖难功臣，英国张、成国朱俱三世赠王，为极盛。朱氏最后则定襄王希忠，以封在故相张居正时，言官交攻，归罪权臣，遂并定兴王张懋夺之。以故相会引懋例，封希忠也。
然希忠微有劳可录，若其祖平阴王勇者，陷英宗蒙尘，罪真当夺，而言路愿不之及也。又如成化中宣平王朱永，始由抚宁伯得侯，又从侯晋保国公，殁而贲真王叨上谥，其人不过下附汪直，上欺宪宗，冒功滥赏，其罪视王越有加，乃至今无人议削。
何以服希忠及懋地下耶？
【补荫】开国无勋，如李韩公、傅颍公，俱以嫌死，不及嗣爵。嘉靖间，继绝世，亦无敢议及者。近代王弇州，始昌言当继故封，自是公论。然二公后俱微甚，无可征考。而颍公之后，遂有杭州市棍名傅时者，冒称友德后人，几欲承袭，会事败而止。盖汤、邓、常、李诸将，尚有裔孙为锦衣，易于稽核。
二公在国初已夷于舆隶矣。近年朱侍御（凤翔）疏请改于忠愍（谦）之荫为锦衣，胡襄愍（宗宪）宜与外卫指挥，时东明石司马（星）在事覆准，得旨允行。胡之功过相当，即得一男爵非过。若于忠愍本无后，其子名晃者，官至应天府尹，已立侄为嗣。然富弼、司马光在宋亦无子，亦何害其不朽。若秦桧以妻侄为嗣，改王氏为秦，则并非秦宗矣。今杭人讳言桧后，我正以为不必讳也。朱疏又云：尚有冒功当革者二人，为故尚书凌云翼，荫锦衣世千户；故少卿史际，荫锦衣世百户。石司马覆疏时，凌子元超、史子继书，俱历官指挥使佥事，锦衣大堂，虽已罢任，俱在辇下，乃依违其词云： 俟二臣身终之日再议。 其后继书子仍得世袭，而凌氏以贫至今未袭也。凌洋山罗旁之功，不下殷石汀，此荫似不为滥。史雁峰以家丁拒倭，绩虽少逊，然破家徇国，亦足为倡义者劝。徒以二公俱为故相江陵客，不免剪抑太过。要之江陵功，岂可亦终泯耶？
【嗣封新建伯】新建伯王瑞楼（承勋），文成先生冢孙也。
为故大司马吴环洲（兑）婿，婚媾多年，无所出，乃纳杭人沙相之女为妾。相故椽吏，以宛平典史罢斥，因留京师，市井枭黠也。居久之，沙已孕，嫡不能容，至遣归家。相乃上疏，谓吴氏会亲以诰券相授，自言身系石女，不知人道，许代为正室，且已生子，当袭爵为言。承勋力辨，谓沙实妾，且子产于沙氏，非真其遗体。上下两疏勘议，竟离其妾，而远其子于沙氏。又十许年而新建为漕帅，则吴夫人殁矣，追念沙氏不置，复招致淮阴署中，宠待有加。所生儿已长，亦遂留于舍。沙复与恶少通体，憎其子碍眼，以药鸩之，人始晓然非王氏种，实沙相京师所抱假子矣。既鸩子不遂，又鸩厥夫，其迹彰露。新建无计，谋之李中丞，中丞谬语之曰： 公为勋贵重臣，非他官比，宜闻之朝。 或谓中丞知新建橐中，富有珍异及古玩不赀，借以挟之。必饱所欲，新建疏上，得旨，果即命淮上抚按会问，则事在中丞掌握间矣，其间暖昧不能尽知。初发郡邑共献，不能决。乃以淮徐道臣鞫之，比拷讯，具如承勋所奏，乃拟沙极刑，转详中丞，至黄河中流，忽自沈洪波，不及正刑。抚按遂具狱上之朝，事得粗结。然闻沙氏故在人间，至今未死。其所斥假子，复有子，且将来争茅土。盖新建年将稀龄，尚水有血胤也。
当谳此案时，苕上卜养庵（汝梁）为淮徐道，为余详言始末。
沙氏色寝，且已衰，独辨有口。卜叱问之曰： 人间弑夫虽恶极，然理亦有之。汝何忍自戕其儿？ 沙曰： 爷爷错了，从来自肉自痛，那有此理？ 满口俱杭州乡谈，令人抚掌不能已。
【魏公徐鹏举】徐鹏举者，中山武宁王七世孙也。父奎璧，梦宋岳鄂王语之曰： 吾一生艰苦，为权奸所陷，今世且投汝家，享几十年安闲富贵。 比生，遂以岳之字名之。及长则父已殁，以正德十二年嗣祖爵。至今上初元始薨。凡享国五十七年，为掌府及南京守备者数任，备极荣宠。较之武穆遭际，不啻什佰过之。然溺爱嬖妾郑氏，冒封夫人，因欲立其所生子邦宁，而弃长子邦瑞弗立，为言官所聚劾，致夺禄革管事，追夺郑氏所得告身，生平举动乖舛如此。其为守备时，值振武营兵变，为乱卒呼为草包，狼狈而走，全无名将风概。岂输过已久，渐失其故吾耶？又闻之金陵人云：鹏举治圃于白门郊外，见一邱隆起。立命夷为平地。左右以形家言力止之，不听。比发之，乃大冢。或谏弗启，又大怒。划之，则宋相秦忠献墓也，阅之大喜，剖其棺，弃骸水中。人谓真武穆报冤云。然成化乙巳，盗发秦墓于江宁镇，已有人记之矣。容再询之金陵故老。【爵主兵主】凡公、侯、伯家，最尊嫡长，其承袭世封者，举宗呼为爵主。一切吉凶大事，以及争阅构斗，皆听爵主分剖曲直。其罪稍轻，不必送法司者，得自行笞禁，不避尊行，亦犹天家亲藩，及郡王体例，最合古人宗法。然惟开国靖难诸故家为然，其他暴贵者，不能尽听约束矣。又军中僚伍偏裨，以及幕宾，稍为雅谈者，每呼正任总兵官为兵主。此惟大将专生杀者为然，副将以下，即贵至横玉，仅呼为帅主耳。盖亦唐人以使主称节度大使意也。宋世使者出疆，亦名正使为使主。其副使犯令，虽尊官亦得用军法诛之。
【服色之僭】天下服饰，僭拟无等者，有三种。其一则勋戚，如公侯伯支子勋卫，为散骑舍人，其官止八品耳，乃家居或废罢者，皆衣麟服，击金带，顶褐盖，自称勋府。其他戚臣，如驸马之庶子，例为齐民。会见一人，以白身纳外卫指挥空衔，其衣亦如勋卫，而衷以四爪象龙，尤可骇怪。其一为内官，在京内臣稍家温者，辄服似蟒，似斗牛之衣，名为草兽，金碧晃目，扬鞭长安道上，无人敢问。至于王府承奉，会奉旨赐飞鱼者不必言，他即未赐者，亦被蟒腰玉，与抚按藩臬往远宴会，恬不为怪也。其一为妇人，在外士人妻女，相沿袭用袍带，固天下通弊，若京师则异极矣，至贱如长班，至积如教坊，其妇外出，莫不首戴珠箍，身被文绣，一切白泽麒麟、飞鱼、坐蟒，靡不有之。且乘坐肩舆，揭帘露面，与阁部公卿，交错于康逵，前驱既不呵止，大老亦不诘责，真天地间大灾孽。嘉靖间霍南海，近年沈商邱，俱抗疏昌言，力禁僭侈，而独不及此三种，何耶？
【永乐间后宫父恩泽】永乐七年册封张氏为贵妃，故河间忠武王（玉）女也。封权氏为贤妃，父永均为光禄寺卿。任氏为顺妃，父添年为鸿胪寺卿。王氏为昭容，父□□。李氏为昭仪，父文命；吕氏为婕妤，父贵真，俱为光禄寺少卿。崔氏为美人，父得霏为鸿胪少卿。诸嫔御除张氏外，惟王氏为苏州人，馀五人皆朝鲜人也。盖文皇时，尚不拒高丽献女口，而其父立拜清卿，亦非后世戚畹所可望。且英国生前为靖难功臣第一，而其女亦备贵嫔之选，岂用西晋胡奋女例耶？即权贤妃封后，即侍车驾北征，次年十二月上南还，至临城，权氏以疾薨，赐谥恭献，权厝于峄县。后永乐末，皇太孙选鸿胪序班孙忠之女，为太孙妃，反不闻迁官。即孝烈皇后，在世宗朝为贵嫔时，其父方锐，亦仅为锦衣镇抚；至嘉靖十三年，孝烈正位中宫，始升都指挥使；至十八年随幸承天，始封伯；二十一年壬寅，孝烈拥护宫人之变，锐始进封侯云。洪武二十二年，封胡充妃侄胡显为梁国公，食禄二千石，世袭显由都督佥事超拜上公，戚里如此恩泽，近古所无。不谓圣祖有此。【外戚封爵同邑】五等之爵，其封号有至再者。如忠诚伯，前有文臣茹常，后有武臣陆炳。以及惠安、顺义之属，屡见矣。
虽于国体无关，然识者已讥当事之不学至此。如安平伯，则景帝登极，已封故宣庙贤妃吴氏之弟名安者，其时贤妃称皇太后，故安循往例，得开茅土。至英宗反正，太后仍称贤妃，安辞爵邑，上准辞，拜锦衣指挥使矣。嘉靖十八年，世宗孝烈皇后父方锐，以左都督进封，亦号安平伯，犹曰一时失误也。廿一年，孝烈方后以宫婢构逆，拥卫圣躬，受非常宠眷，锐亦进侯爵。
何以仍号安平，不改正耶？况外戚爵邑有几，吴安为废后既夺之封，岂是佳事？况废绝尤上所恶闻，犹幸世宗不核故牒，得免深求。而当事元老、贵溪、分宜，亦卤莽极矣！按安平侯伯，在永乐中，直隶怀远人李远者，以靖难功封侯，其子安，袭伯爵，即于文皇朝，坐法削爵谪戍矣。至方锐而三见焉。李安与吴安，俱不得延世其不祥尤甚，何以屡袭其号，盖是时上方事玄，阁臣礼卿，惟考据诸真灵位业耳。其他古今之学，既不暇及也！【孝穆后外家】孝宗生母孝穆皇后，本姓纪氏；其后误以为李，使李氏得冒认，追其先为庆元伯；最后内官陆恺者，又有云孝穆亲兄，则已三易姓矣。乃成化末年，又有一说，则穆后之先。本江西南昌新建县丁家道口人，其先有穆先者，生而重瞳，永乐间为王府官属，罪当族诛，乃逃难于广西苗洞中，又三世而生后，及长与表妹李氏，同日入宫，因并报为李姓。
其亲父闻妃承恩，曾来省女，中途闻孝穆已薨，自恨病死。其弟素不慧，幼育于内侍陆恺家，故恺自名为戚畹。当时有一御史，南昌人丁隆者在朝，即其宗人也，稔知本末，欲暴其事，会隆贬外而止。据此，则仙源甚远，亦甚明。当时访求，何以竟不及此？新建丁至今为大族，侍郎以忠、大参此吕，工部此召，皆共裔也。
【沈禄】沈禄者，京师人，由举人授通政司经历，其妻为寿宁侯张峦妹，敬皇后姑也。孝宗登基，以椒房恩泽，传升为通政司右参议。寻进通政，再进本司使，后为礼部右侍郎，卒赠礼部尚书，饰终之典甚备。夫以本衙门幕职，即擢为堂官，此亦创见之事。时，博野刘文穆当国，何无一言谏止？况三原王端毅为太宰，亦不闻以职掌执奏，大不可解。孝宗仁圣，于斜封墨敕，最为有节，而季年傅升官，积至七百六十馀员。直至武宗登基，洛阳刘文靖当国，始革之。盖承成化以来，滥授冗员，俱以中旨批出，遂习为故常，不以为怪也。若正德中之冒伪，又不可胜纪矣。自新都杨文忠廓清之后，三朝嗣统，此弊遂渐以绝。弘治五年，通政司经历高禄，傅升本司参议，吏部尚书王恕，执奏不允。至十一年九月，又升本司通政使。禄由举人，亦寿宁侯张鹤龄之妹夫也。又弘治十二年，湖广按察司佥事祝祥，因母老乞改京职，以便侍养，吏部奏请以原官改山东河南，中旨改为尚宝司卿。祥由成化十一年进士，亦寿宁侯姻戚也。当时张氏恃恩恣横，其姻戚奋自科目者，尚无耻如此，若右列不可胜纪矣！又御史张岐，乃昌国公张峦之弟，中宫亲叔也，以进士起家，亦傅升佥都御史。
【曹祖】浙民曹祖，有子鼎，为寿宁侯张鹤龄仆。正德初，刘瑾用事，祖上书数鼎恶，且自言其生兆应天。曹祖之语多幻妄，瑾怒罪之，械还浙。正德十年十月，又来依鼎，鼎不礼其父，祖遂并恨张氏，击登闻鼓，诉鹤龄兄弟阴图不轨。上震怒，命多官廷鞫，又命司礼监东厂讯之，禁鹤龄兄弟，不许朝参。
会祖自裁于狱，上益疑怒，降旨诘责。刑部尚书张子麟，下原问主事，及提牢巡风官于诏狱，穷治之。覆疏谓祖所奏，既无左验，实惧罪服毒。时，张氏阖门惴恐，祸且叵测，乃大行金于内，昭圣亦百端祈请，事稍懈犹罚子麟等俸，二张朝参，究终罢不许。史所记如此。按寿宁、建昌二侯，在武宗朝。已不免谋逆之谤，其平日横恣，失人心可知，何待世宗时始败？且张氏惯以睚眦杀人，至嘉靖十二年，延龄谳辞中，所列杀僧、杀婢诸事，俱有宝迹。因追治正德间原问官罪，悉逮下狱，株连缙绅数十人。而曹祖之果自尽与否，终莫能明也。盖张氏弟兄生平宜破家杀身事不少，特坐以大逆，则不服耳。
【中宫外家恩泽】本朝外戚世爵，至世宗尽革之。即如玉田伯蒋氏，为上生母孝慈后家，亦仅许其子终身。泰和伯陈氏，为世宗元配孝洁后家，其子已不得袭。惟孝烈后父安平方氏，以中宫拥卫大勋，得延一世，此特恩，非例也。至穆宗元配德平李氏，则一世止矣。今上嫡母仁圣后父，固安陈氏长子，亦仅袭锦衣。惟生母慈圣后武清李氏，得三世，稍异，然以上孝通神明，不为过也。至中宫父永宁伯王伟殁，其子栋得袭为优厚。至丁未年而栋卒，其母赵氏为孙乞恩承袭，上命栋子明辅袭祖伯爵，时署部少宰杨时乔，力谏不从，上但云后不为例而已。盖自世宗裁定恩泽，立为永制，至是已八十年。仅有武清一家三世，而今王氏再得之，即孝烈后无敢望焉。似此旷典，独厚中宫，犹疑上薄于元配，是殆不然。
【戚畹不学】戚畹李文全圣母慈圣太后之同产，故武清侯（伟）之长子也。生长富贵，未尝就外傅。有长婿曰钱赈民，故戚畹安昌伯承宗之裔孙，袭职锦衣带俸指挥使，一日具筐篚馈其长子名诚铭者，适为文全所见，索刺观之，则称制眷弟，盖钱时方丁艰也。阅之大怒，碎其刺，笞其仆而遣之。钱出不意，急往谢罪。且问名帖何以见毁。乃云： 汝不过吾长婿，安能制其小舅，乃作尔许称耶？ 钱心知其憨矣，乃谬谢曰： 是诚误。但此后当改何称？ 文全徐思之曰： 只写姊夫生可也。 一时傅以为笑。
【戚里肩舆之滥】武臣贵至上公，无得乘轿。即上马，不许用橙杌。至近代惟定、成英三公，或以屡代郊天，或以久居班首，间赐肩舆，以为旷典。嘉靖末年，安平伯方锐，以中宫父得之。其子承裕，以直内撰玄文，亦得赐，稍为出格。今上初元，固安伯陈景行。武清伯李伟，皆甫封即得，然以外祖尊重，前代所无，特加优礼，非过也。未几，而永年伯王伟亦得之，亦以中宫父也。李伟殁，而子文全袭爵，已属殊恩。袭甫三年，为戊子岁，以上阅寿宫，命之居守，暂假得赐。竣事复请，上遂许乘，言官争之不得。自是戚里纷纷陈乞肩舆，不胜纪，亦不足贵矣。
近年文全之子诚铭袭封，亦随例乞轿，上初犹拒之，后亦竟赐。


○内阁
【二相诗词】严分宜自为史官，即引疾归卧数年，读书赋诗，其集名《钤山堂稿》，诗皆清利，作钱刘调，五言尤为长城，盖李长沙流亚，特古乐府不逮之耳。夏贵溪亦能诗，然不甚当行，独长于新声，所著有《白鸥园词稿》，豪迈俊爽，有辛幼安、刘改之风。其谋复河套，作 渔家傲 词，亦其一也。二公故风流宰相，非伏猎弄獐之比，独晚途狂谬取败耳。夏之苏夫人，亦工诗余，更是作家。
【宰相谳狱之始】虑囚虽大事，然刑部、大理寺，乃专责也。朝审主以冢宰，热审主以中官，已属侵越。若宰相则不问决狱，自古已然。惟洪熙元年，曾命内阁学士，同公、侯、伯、府部堂上官会审重囚，至成化初元而罢之。时，李文达当国，其保相体多矣。又至嘉靖十五年冬，上特命少傅大学士李时、夏言，同武定侯郭勋，审刑部重囚，释放应死者，凡六十八人，时以为太纵。然此举因改献皇庙号，及恭上章圣太后徽号，大霈宇内。其时赦书中未行，即有刑部具题，请敕大臣会法司审恤之条矣。以故特遣赐敕行事，本系一时旷荡之恩。比至竣事之后，三臣再请遍行天下，遵照京师，一体审恤，上允其议。
其事在闰十二月，弇州误记作是年三月热审，因以为不遣内臣之证，则失实甚矣！此后惟隆庆四年，兼掌吏部大学士高拱，自以意请朝审主笔，盖专为王金一案，借以陷徐华亭。即非故事，亦非上意属之也。
【禁苑用舆】嘉靖间，供事内廷奉玄修者，宰臣严分宜，以衰老得赐腰舆，至八十再赐肩舆，为古今旷绝之典。其同事而恩眷稍下者，则有夏文愍、翟文懿，俱赐乘马，二公因私用腰舆，上闻以为僭，心衔之。夏被祸，翟被逐，已胎于此矣。
二公之恣不必言。但今西内宫址前，尚竖二石碑，刊 宫眷人等，至此下马 ，则当时御前妇寺辈，皆非徒步矣。又贵榼辈承恩，有赐内府骑马者；最贵，则云著于内府坐凳杌，其制如腰舆而差小，直舁至乾清宫，至今尚然。何以当国首臣，拱奉离宫，又非朝宁比，反不得与妇寺埒也？先时与夏贵溪同直者，有武定侯郭勋等，亦赐乘马。后则徐华亭、郭安阳、严常熟、李兴化、董吴兴、袁慈溪诸公，皆未闻有得腰舆者，何论肩舆？若成国朱氏兄弟、咸宁侯仇鸾、驸马崔元、锦衣帅陆炳辈，皆右列缨弁，虽同在直庐，益不敢望矣！
【金书诰命】今制，惟封王拜妃，用金范于册。及给功臣铁券，则字用金填。至于告身，虽贵极上公，但墨书而已。今上初年，刑部尚书王之诰，以前任边功。进太子太保，封赠四代，乃赂主者，得金书诰命。后为言官所纠，上命改正，而宥其罪。王为江陵儿女姻，然抗直不肯附丽，且时进逆耳，为世所重。疑其不应僭侈乃尔，后乃知亦有所本。世宗朝夏文愍（言）以一品得诰，遂创为金书。时，夏贵宠冠廷臣，且司诰敕者，皆其属吏，惟所颐指，台省亦慑其焰，莫敢救正。即此一事，其骄恣已甚。且幸上事玄修，无暇省览。盖胆大合之器小，且其掇奇祸也！
【命名被遇】宋米元章洁癖，择婿久不得人，有士人名段拂字去尘者，米大喜曰： 拂矣而又去尘，真吾婿也。 遂妻以女。段即高宗时谄附秦桧，拜参知政事者。我朝世宗极重命名，如甲辰状元，以梦闻雷，即取秦鸣雷为首。至己酉年，严分宜独相，请加阁员。时会推数人，俱不当上意，适数日前，言官建白，有 重治本事 为起语，上颌之，遂点茶陵张文毅、余姚李文安二人，盖张名治，李名本也。李时为祭酒，名最居末，忽承特简，举朝骇之，久乃知其故。茶陵拜逾年即卒，余姚在相位十三年，以忧归，至今上丁亥，始终於家，盖林下又二十七年。二公末路，又不同如此。
姓被遇者，如弘治丙辰，上拆进呈卷，得朱恭靖（希周），因谓首揆徐文靖曰： 此人乃同国姓。 徐曰： 其名希周，周家卜年八百。 遂钦定为第一，盖兼姓名得之。又今上癸未，得吾乡朱少宰，乙未得金陵朱宫谕，俱以国姓抡大魁，闻亦出圣意特拔。其以名近似而落者，如以孙曰恭为孙暴，徐辖为害今，俱不得状元。
【严相处王弇州】王弇州为曹郎，故与分宜父子善。然第因乃翁思质（忬）方总督苏辽，姑示密以防其忮，而心甚薄之。
每与严世蕃宴饮，辄出恶谑侮之，已不能堪。会王弟敬美继登第，分宜呼诸孙切责，以不克负荷，诃诮之，世蕃益恨望，日谮于父前。分宜遂欲以长史处之，赖徐华亭力救得免，弇州德之入骨。后分宜因唐荆川阅边之疏，讥切思质，再入鄢剑泉（懋卿）之赞决，遂置思质重辟。后严败。弇州叩阍陈冤，时华亭当国，次揆新郑已与之水火，正欲坐华亭以暴扬先帝过，为市恩地，因昌言思质，罪不可原。终赖徐主持，得复故官，而恤典毫不及沾。鄢与新郑，俱思质辛丑同籍也。严、徐品行，不待人言，而弇州每于纪述，描画两公妍丑，无不极笔。虽于恩怨太分明，亦二公相业有以自取之。新郑秉政，瑕瑜自不相掩，弇州第其功罪，未免有溢辞。且词及簠簋，则未必尽然也。
当华亭力救弇州时，有问公何必乃尔，则云： 此君他日必操史权，能以毛锥杀人。一曳裾不足锢才士，我是以收之。 人咸服其知人。
世宗遗诏，尽起诸废臣。其老疾者，许加衔致仕。华亭同邑冯南冈（恩）以南台直谏论大辟，绿乃子行可请代，得赦出，编戍家居，三十余年矣。年已衰甚，尚望徐念桑梓，特大用之。
竟以老例，加大理寺丞致仕，其少子学宪时可恨之，每书徐相事，必苛索痛诋，略似弇州之报严。
【计陷】夏桂州主复河套，欲为书生封公侯计，至作 渔家傲 曲，偏令人属和，以为功在漏刻。至世宗入仇、严之谮，始惊怖自辨，诿出套之罪于会铣。上终不听，以至西市之僇此何异蔡元长主复燕云，及送其子攸北征诗云： 百年信誓须坚守，六月王师盍少休？ 又云： 身非帷幄若为筹。 盖诿伐辽之罪于蔡攸。比金人入犯，京终不免潭州窜死。初同一任事，后同一卸责，然蔡预策北征之必败，而夏不能料套功之无成，其识见相去远矣！当夏未下狱时，适陕西澄城县有移山之变，事在嘉靖二十六年七月二十一日，直至十二月二十八日始入奏，时上方修长生祈福，而元旦得实封，且正值会铣出塞失利之期，上震惧，且大怒。而严介溪授真人陶仲文密计，令谮夏于上，谓山崩应在圣躬，可如周太史答楚昭王故事，移于将相，又私语大榼： 汉世灾异，赐三公死，以应天变。 又密疏引翟方进事，而夏遂不免矣。上元旦即下圣谕，谓气数固莫逃，亦不可坐视者是也。夏死后十四年，为壬戌岁，严氏败，亦由术士蓝道行扶乩传仙语，称嵩奸而阶忠，上元不诛而待上诛。时皆云徐华亭实使之。盖夏、严受祸，皆出仇口，而扶乩更巧于占验矣。当其同在事时，严之事贵溪，如子之奉严君，唯诺趋承，无复僚友之体。夏故浅人，遂视之如奴客。严虽深险，然为华亭所笼络，移乡贯，结婚姻，时时预其密谋，因以心膂相寄。
不虞两公各怀腹剑，阳托丙、魏、房、杜之同心，阴学勾践沼吴之故智，可畏哉！严之杀夏，阴佑之者，陆炳、崔元也。严即逐后，乃子世蕃。再以逃军被重劾，时华意尚犹豫，而同里人杨豫孙、范惟丕进谋，不如杀之，以绝祸本，徐始憬然悟，而弃市之旨下矣。陆、崔武人不足道，华亭所善两公，俱名士大夫，惜哉！华亭谢事，高中元亦欲杀之，然而仇隙久著，且举动明白，不设阴谋，如曹操议除杨彪，尚有英雄气。
【宰相黩货】士大夫黩货无厌者，固云龌龊下流。然为子孙计，或是一理。古来宰相，如秦会之者，其子秦熺，固其妇翁王仲山之孙，而故相王珪之会孙也，于秦氏何预？乃积镪侔帝室，至死后，四方珍异，犹集其门。且欲以熺嗣为宰相，抑何愚耶？世庙末年，严分宜纵其子世蕃受赂，以致于败。初闻故老云： 世蕃亦非介溪子。 余未深信，及闻赵浚谷中丞，为吏部郎中王与龄行状，直云世蕃为螟蛉子，则分宜固无后也。
名秽家灭，为千古笑端。是诚何心？当见大榼用事者，其贪墨或十倍于缙绅，而江南富僧，蓄赀巨万，瓶钵之余，至侪程、卓。此辈肝肠，定与人殊，何足深尤。但士人效之，则污齿颊，差史册耳！
正、嘉以来，宰相无子者数人。如李西涯之清苦，无复可议。曹健齐（元）之秽裂，不足挂齿。若杨邃庵之争于赒人，夏桂溪之侈于奉养，袁元峰之溺于女嬖，虽交际稍通融，尚是高明之过。最后高中元，平日以素丝自豪，即弹章满公车，未有訾及其守者。惟弇州以簠簋议之，说者谓出于怼笔。直至近日，嗣子辈争产，始知其家之厚。人之难知如此。
【权臣籍没怪事】元载胡椒八百斛，蔡京蜂儿三十七秤，王黼黄雀鲊堆至三楹，童贯剂成理中丸千斤，贾似道果子库内，只糖霜亦数百瓮，此犹云食物也。嘉靖间籍没严分宜，则碧玉、白玉、围棋数百副，金、银象棋亦数百副，若对局用之，最为滞重不堪，藏之则又无谓，真是长物。然收藏法书、名画最多，至以《清明上河图》特起大狱而终不得，则贪残中，又带雅趣。
较之领军鞋一屋，似差胜之。
闻籍分宜时，有亵器，乃白金美人，以其阴承溺，尤属可笑。莅事者。谓非雅物，难以进上，因镕成镪以弃数。
【籍没古玩】严氏被籍时，其他玩好不经见，惟书画之属，入内府者，穆庙初年，出以充武官岁禄，每卷轴作价不盈数缗，即唐宋名迹亦然。于是成国朱氏兄弟，以善价得之，而长君希忠尤多，上有宝善堂印记者是也。后朱病亟，渐以饷江陵相，因得进封定襄王。未几张败，又遭籍没入官。不数年，为掌库臣官盗出售之，一时好事者，如韩敬堂太史、项太学墨林辈争购之，所蓄皆精绝。其时值尚廉，迨至今日，不啻什伯之矣。其曾入严氏者，有袁州府经历司半印。入张氏者，有荆州府经历司半印。盖当时用以籍记挂号者。今卷轴中，有两府半印，并钤于首幅。盖二十年间，再受填宫之罚，终于流落人间，每从豪家展玩，辄为低徊掩卷焉。但此后黠者，伪作半印，以欺耳食之徒，皆出苏人与徽人伎俩，赝迹百出，又不可问矣！自江陵与冯保籍没后，上用法益严，凡有犯者不贷。后来如富民徐性善之属，既以法见籍，而司礼掌印大榼张诚得罪，并其司房锦衣、南镇抚司佥书霍文炳者，亦俱没入。霍用事久，其橐不赀，又如故太监客用之属，亦从此例。群小因妄测上有意实左藏，至奸徒王锦袭、王守仁辈，密告先世曾寄重赀于楚府，且及故大司大司空延安杨晴川（兆）。杨先被籍，而差官同守仁往勘楚府者，还奏所列无一实状，守仁即下狱论斩。于是凶党震惧，天下益服上英断云。
霍文炳之被籍，有一空房，为江右一词臣赁居，其下有伏藏数万金，或云词臣发之，掩为己有。巡城御史况上进，露章于朝，词臣削籍去。其事之有无不可知。然此公理学名臣，官至坊局，时望甚重，是年丁酉，已定南京主考，忽被污见斥，其程策无所用之，遂以畀相知二人，因有应天河南二录雷同之事。阿堵作祟，宛转蔓延，一至于此。奇哉！
【籍没二相之害】籍没罪人赀产，在前朝不能尽纪。如世庙末年之籍严分宜时，世蕃闻重劾，先往戍所。而其子绍庭为缇帅，驰急足归报乃祖，预匿诸珍宝于所亲厚。及钦遣使者至，所籍不及额之半，于是株累其姻友，以至无辜，俱严刑赔补。
如鄢懋卿、万采辈，受其卵翼，为之角距以取富贵，固不足惜。
而江右小民，疮痍数十年犹未复，亦可哀矣！今上癸未甲申间，籍故相张江陵，其贻害楚中亦如之。江陵长子敬修，为礼部郎中者，不胜拷掠，自经死。其妇女自赵太夫人而下，始出宅门时，监搜者，至揣及亵衣脐腹以下，如金人靖康间搜宫掖事，其婴稚皆扃钥之，悉见啖于饥犬，太惨毒矣！其后追逮王少宰、曾司空所寄顿，终不及数，上亦用大臣言，留田千亩，以赡太夫人。先是冯保籍后，亦已留衣二箱，银千两，仅降南京奉御去矣。废辽庶人宪节节之太妃，遂借端归罪故相，求复国，赖上圣明不听。然辽故宫已先被上赐，加拓为故相第宅，太妃因得以有辞。夫此污潴不祥之地，江陵公何所见而偃然居之？
当时亦何以不撤毁而归之上相？真事理之难解者。迨江陵籍没后，此第又入官为衙署矣。
分宜同时有义子赵文华，赘于吾郡，因征倭事，与胡宗宪同追所侵军饷，赵已死，其子系治二十余年，追不满数，至累其婿屠御史叔方者，时尚为孝廉，赔至三万金。郡中又佥派富户包认，拆其第，第一椽亦勒价三两，乡人受毒不可言。其后今上丁酉，籍没大榼张诚、司房霍文炳，致累邹泗山德溥宫谕，削籍追贼，又不足言矣。
【严东楼】严分宜败后，乃子世蕃。从粤东之雷州戍所私归，偕其密友罗小华（龙文）游乐于家园，广募壮士，以卫金穴，物情甚骇。其舍人子，更多不法，民不能堪，诉之有司，不敢逮治。袁州推官郑谏臣者，稍为申理，辄罗其诟詈，且有入奏之语。郑乃与上巡江御史林润谋，直以闻之朝，谓世蕃招集劲勇，图不轨，且与龙文日夜诅上。时，世宗方在齐宫祈长年，见疏大怒，直批就著林润拿来京。疏下时林已自差归署，而先大父为仪郎，同乡孙简肃（植）在南台掌宪，素相知，偶谒之，乃密告曰： 昨三更林御史警门而入，出劾世蕃疏相示，即统兵星驰入江右矣。 南中尚未有知者，而蕃子绍庭。尚在锦衣，已先讠冏得报之，即偕龙文南返戍所。甫至雷州，林追兵蹑至就缚，龙文至梧州得之，至都用叛臣法，与龙文俱死西市。林以告逆功，升光禄少卿，寻以都御史抚江南。未几病，见世蕃为祟，如田蚡叩头状，竟卒。按此狱，实出华亭相公意，世蕃不能为厉于平津，而但求偿于发难之台臣。盖徐之福祚，时正未艾也。初，徐华亭为有分宜所猜防，乃以长君太常璠次女，字世蕃所爱幼子。分宜大喜，坦然不复疑。及世蕃逮至将就法，则此女及笄矣，太常晨谒乃翁，色怒不言，侦知其意，遂鸩其女以报。华亭冁然颔之，不浃日而世蕃赴市矣。世蕃肥白如瓠，但短而无项，善相者，云是猪形，法当受屠。
罗小华故徽州人，有才慧，因为世蕃入幕客，入制敕房为中书。凡通贿皆属其道地，因致巨富，后亦同严籍没。其子名六一者，林劾其通倭，诏下捕之，因逃去。后赦还，尚不敢名龙文子。改姓名为王延年。从楚中吴明卿先生学诗，侍游吴越间，以鬻骨董自给。有父风。
【居官居乡不同】严分宜作相，受世大诟，而为德于乡甚厚。其夫人欧阳氏，尤好施予，至今袁人犹诵说之。焦泌阳在武宗朝，党附逆瑾，与张西麓（彩）同科，流贼刘六、刘七过其乡，索焦不得，至缚槁为人，跪而斩之，云为天下诛此贼，其见恶如此。乃近日中州举入乡贤，王岵云方伯。为文祭之，盖以泌阳邑人，至今犹思之也。可见居官居乡，自是两截事。
又如江西临江人朱琏，为御史时，媚张江陵，为入幕第一客。
闻其在家，却忠厚安静，邹南皋先生，亦与相善。此张雨若（汝霖）兵部为予言者，张曾令其地，知之甚祥。朱为江陵辛未门生，即留夺情时，言 老师不听主上挽留，徇私负国，门生便入疏参老师矣 ，即其人是也。又同时邢子愿（侗）侍御，居乡居官，并有令誉，为其同年一御史所引，与江陵及王彝陵相善，遂废不起。此又当别论，非前诸公等伦也。
【远婚】近代远结姻者，如嘉靖间，松江徐文贞之结陆、刘二缇帅，皆楚人。今上初年，西粤光禄蒋遵箴之婿于安肃郑大司马，皆有所为，世人多知之。近年吾乡陆工部（基恕），与江西安福刘胄君孟铣联姻，想去三千里。刘为畏所（台）侍御之子，陆为庄简太宰之子，俱用任子相欢，称气谊交，然往还殊不便也。因与写本与作忆。李文达公（贤）以中州而纳休宁程篁墩为婿，已属可异。而传纪中，又纪文达一婿，为衍圣公孔宏绪，李公何以好远遣女乃尔！罗彝正纠李夺情，是本朝有数文字。然并不摭拾他语，具见正直人未有不忠厚者。使在今日，即婿程、孔二女事，不知如何描写矣。其后衍圣公孔宏绪，终以淫虐杀人夺爵。
正德中大学士曹元，京师人也。其妇翁周文端（瑄），则山西阳曲人。
【嫉谄】宰相以功名著者，自嘉靖末年，至今上初年，无过华亭、江陵二公。徐文贞素称姚江弟子，极喜良知之学，一时附丽之者，竞依坛坫，旁畅其说。因借以把持郡邑，需索金钱，海内为之侧目。张文忠为徐受业弟子，极恨其事而诽议之。比及当国，遂欲尽灭讲学诸贤，不无矫枉之过。乃其喜佞，则又百倍于华亭。谀之者，伊周不足，重以舜禹，至身后有劝进之疑，亦自贻伊戚也。王太仓以忤张起田间，望重天下，力挽颓波，如甲戌分考门生，陶兰亭比部贺文，其词稍溢美，其制稍华侈，遂至面叱遣还，陶后屡踬不振，太仓略不授手，独喜癸酉乡试门生李修吾中丞，谓其抗直不阿，海内称为第一流。
究竟晚年密揭一事，为中丞所卖，似亦未深知李底裹也。辛丑以后，矿税肆虐，而江淮为最，李时正抚江北，巧制税监陈增致、陈守训等于死，其功亦不细。盖学力多得之捭阖云。
【吕光】吕光者，浙之崇德人，别号水山，又名吕需。少尝杀人，亡命河套，因备知阨塞险要，遇赦得解，走京师，以其复套策，干曾石塘制台。曾以闻之夏贵溪，夏大喜，因议举兵出搜，如吕谋。分宜以挑衅起祸，间之世宗，两公俱死西市。
晚年游徐华亭门，为人幕客。徐为高新郑所恨，授旨吴之兵使蔡国熙，至戍其长子，氓其两次子，籍其田六万。吕诈为徐之奴，持徐乞哀书，伏哭高公庭下，如申包胥故事。高为心动，至高夫人亦感泣劝解。高入阁条旨，谓所似太重，令地方官改斋谳。其狱未结，而高去位，徐事尽化乌有矣。驵侠至此，可怖哉！吕后游辇下，以赀得官，年已七十余。予幼时亦曾识面，真倾危之尤也。
【直卢】撰文诸臣，初不过一二宰辅，既而郭勋、崔元以勋爵入，陆炳、朱希孝以缇帅入，李春芳、董份等以学士入，人数既增，直房有限，得在列者，方有登仙之羡，不复觉其湫隘。且房俱东西向，受日良苦。惟严分宜最后得另建南面一所，甚宽洁，且命赐白金范为饮食器，及他食物甚备，分宜处之凡十余年。分宜逐，即以居徐华亭，徐徙居其内亦五年。严之晚节，以屡出直见疏。徐惩其败，每遇上命到阁理事，或赐沐至家，辄云： 在外反不乐，且恋念圣躬起居，不忍暂舍而出。 上以是益怜爱之。高新郑最后入直，具辨胡给事疏中云，所居凡四层，十六楹，最敞。则亦分宜公直房之亚矣。
【宰相世赏金吾】锦衣为右列雄俊第一，然必以赏功、世及，非大帅即元枢，未有及辅臣者。以故正德中，李长沙等四公，俱力辞平流贼之赏，梁南海之子次掳，自以纳级锦衣舍人，冒功仅得百户。嘉靖中叶，严分宜尚以孙效忠，冒岭南功拜千户，寻劾罢。盖此官不轻畀如此。惟世宗初绍，论羽翼功，辅臣杨新都（廷和）、蒋全州（冕）、毛东莱（纪），俱得世袭指挥使及同知等官，然终谦让未拜。既而翟诸城（銮）以行边功，特拜千户，即授官其子矣。夏贵溪薄锦衣不屑就，思开五等，致有河套之役，以及于败。严分宜惩其事，但用擒虏功，以其孙鹄受正千户，且即于南镇抚司管事，则现任辅臣子孙所未有也。徐华亭缘此亦得世锦衣，不复辞。而穆宗朝，高新郑、张江陵，亦以军功得千户。至今上初年，张江陵之子简修，遂进指挥，理南司，如严氏故事，未几削夺，亦与分宜同。今阁臣世荫锦衣者，惟杨新都之孙宗吾，翟诸城之子汝敬，徐华亭之曾孙有庆，承袭用事，他未见尽拜官也。
【大臣用禁卒】古来宰相，擅权畏祸者，自李林甫以金吾卒，搜捕街曲为异；至宪宗朝，宰相武元衡被刺死；裴度继相，复用骑士呵卫；进宋，则秦桧为施全所刺，亦加禁军扈从。本朝既无宰相，亦少擅权大臣。惟弘治初年，马端肃（文升）为兵部尚书，承宪宗末年武弁冒滥之后，斥去军营将校三十余人，于是怨家引弓射入其门，又为飞书，摭其过恶，射之东安门内，上乃给赐文升锦衣骑士十二人为之卫。世宗新即位，杨文忠（廷和）为首揆，汰去诸卫及内监冗员，至十四万人，因有挟刃伺之入朝舆傍者；事闻，诏以京营卒百人，护廷和出入。盖不特权奸专恣，为时愤嫉，即鼎革之时，如马、杨二公，俱一代名臣，稍裁佞幸，遂几不免矢刃。盖任事之难如此。若天顺间，兵部尚书陈汝言代于肃愍，专横贪肆，亦为仇家所伺，命给卒卫之。后竟以贿诛，此林甫之徒耳。
夏言亦用禁卒出入西内，则以赞上事玄也。
【两给事攻时相】新郑直庐，想是严常熟故居。盖是时严甫去位，而高正自春卿入阁矣。时高无子，乃移家于西安门外，昼日出御女，抵暮始返直舍。时上已抱疾渐深，不复日修斋醮。高因得暇，以遂其私，且度上必不能起，稍徙庐中器物出外，此则不独高一人也。会吏科都给事中胡应嘉者劾高，专引此二事力攻之。时皆谓华亭实与闻，祸且叵测，高闻骇惧。而上迫弥留，不克有所可否。比上崩当下遗诏，徐又独与门人张居正属草，不以商之同列，高自以新帝潜藩肺腑臣，益恨之切骨，不可解矣。应嘉后以他事外谪，量移至参议，闻新郑召还阁，兼掌吏部，惊悸而卒；或云其胆已破裂矣。高再相又三年，而穆宗不豫，户科给事曹大野疏，论高大不忠十事，其首曰，上服药既久，中外忧惶，而拱方与刑部侍郎曹金结姻，与乐大宴；其次曰，东宫出阁讲读，敢图便安，以二八日方入叩头，果于慢上，无人臣礼。二事亦罪在不贷，次揆张江陵所授也。时上已愦甚，仅批妄言调外任。拱辨虽留，而无褒词。未几，上宾天，今上甫即位，高逐位。高逐去，大野骤进清华，不数十年，以中丞抚江右矣。同一言官，同一受嗾，又同攻一人，同在两朝末命时，而幸不幸如此！
【邵芳】邵芳者，号樗朽，丹阳人也。穆宗之三年，华亭、新郑，俱在告家居。时，废弃诸公，商之邵，欲起官，各醵金合数万，使觅主者。邵先以策干华亭，不用。乃走新郑谒高公，初犹难之，既见置之坐隅，语稍洽，高大悦，引为上宾，称同志。邵遂与谋复相，走京师，以所聚金。悉市诸瑰异，以博诸大榼欢，久之乃云： 此高公所遗物也。高公贫，不任治此奇宝。吾为天下计，尽出橐装，代此公为寿。 时大榼陈洪，故高所厚也，因赂司礼之掌印者，起新郑于家，且兼掌吏部。诸废弃者以次登启事，而陈洪者，亦用邵谋，代掌司礼印矣。时，次相江陵，稔其事，痛恶之，及其当国，授意江南抚台张崌崃（佳胤），诱致狱，而支解之。时，张并欲殄其嗣，邵有婿沈湛源名应奎者，文士而多力，从其家重围中，挟邵二少子于两膊，逾垣以出，而守者不觉也。沈亦奇士，今以乙榜为国博，与余善。初，邵在耿司徒楚侗坐中，闻有客至，避之软屏后，潜窥之。既出，问耿曰： 来客为谁？ 耿曰： 此江陵张太史也。 邵长欢曰： 此人当为宰相，权震天下。此时余当死其手。 后果如所言。又，金坛于中甫比部为余言，邵于书室，另设一小屋，榜曰： 此议机密处，来者不到擅入。 此等举动，安得不败？邵与吕光同时而先死，吕数年前尚无恙，州纪耿楚侗座客事，属之何心隐，盖记忆偶误。然心隐亦江陵所深嫉，因示意楚抚王之垣。按臣郭思极。置之法。心隐每大言，欲去江陵不难，其徒皆信之，以此媒祸。后闻见收，逃至婺源县，而郭御史之捕卒追讨缚之。后御史赵崇善讼心隐冤，欲反坐抚按罪，上以心隐罪自当诛，不听。赵疏云： 何与江陵本讲学旧友。 虽属讹传，然非邂逅相识可知矣！江陵最憎讲学，言之切齿。即华亭其所严事，独至聚讲，即艴然见色，岂肯与一狂妄布衣谭道？时楚人李幼滋为工部尚书，正江陵入幕密客，素以讲学为心隐所轻，故借江陵之怒以中之。又耿楚侗亦厚心隐，曾劝王中丞贷其死，而王不从。其后李卓吾尤喜称之，故得罪四明，受祸亦略同。
【新郑论事矛盾】新郑掌铨，适当法司会审重犯，意欲平反王金之狱，以陷故相徐华亭，乃自请云： 臣以首揆行冢宰之事，宜往谳。 因极论王金一案为非，云议事者，假先帝为辞，谓金等进燥药、丹药，致大行误服，又用麝香、附子热药，及百花酒吃饮，丹田发热，遂损圣体。如此诬罔先帝，为天地古今大变，亟宜昭雪。其言甚辨。得旨再问，而王金竟得末减矣。新郑之意，虽主于修旧怨，然初拟弑逆，则华亭当国，亦果未详确，使高得借以为词。赖穆宗宽仁，不深究。及穆宗升遐，江陵为次揆，用冯保掌司礼印，新郑形势已危，乃具疏草，令所厚门人都给事程文、宋之韩等公劾冯保。其第一款即云： 保私进邪燥之药，以损圣体，先帝遂至弥留。 又引弘治十八年，太监张瑜误进药饵，致损孝皇，张瑜问斩为据。疏上留中，而高逐矣。夫误药一也，在世庙，则确证以为无；在先帝，则确证以为有，且二疏俱刊集中，明著俱出其手，又何也？盖一报仇，一去逼，故出言矛盾而不自觉，遂为有识者所窥。高公主笔审决，在隆庆四年九月。至次年，则又托词，归其事于吏部尚书兵部杨襄敏（博）矣。盖谳决中，已无所关心也。
【华亭故相被胁】隆庆间，高新郑再起，以首揆领铨，修怨华亭故相。时海忠介抚江南，以翦抑豪强为己任。而前苏州知府蔡国熙，故有才名，以讲学受知于华亭，称弟子，至是入新郑幕，愿治徐事自效。遂起为苏松兵备，大开告讦，徐三子俱论戍为氓。同乡通家子莫廷韩（云卿），致仕同知袁履善（福徵），各以居间自任，胁得数百金，莫以明经优选，袁即家补官出。而今上登极，高逐去，徐事立解矣。莫、袁俱负俊称，知名当世，此举颇不为乡评所与。莫终诸生；袁后为唐府长史，坐事褫职，问徒归家，老寿健饮啖。暮年游金陵，时冯具区为祭酒，冯少时故与袁诸子同社相善，至是有所关说，冯不能尽从，因构飞语中之。欧阳比部白简，即其笔也。盖才高性忮，至老犹然。居乡与陆文定亦齮龁，陆终不较。然其警敏实一世少敌，为诗多奇俊语。又顷刻数百言，谈笑风流，后来未见其比。王州其同年进士也，亦口剌而心服之。
【攻保公疏】隆庆末年，华亭为御史齐康所攻，实受新郑旨也。当时人心向徐，因发两人交构，谋逐首揆状。至大小九卿、给事御史，有公疏，有私疏，合力攻高以保徐。至户部，则葛端肃为尚书，独不肯上。而侍郎刘自强，为白头疏上之。高去，而徐得留矣。至隆庆六年，先帝已不豫，而给事曹大野攻新郑，则受张江陵旨也。于是六科十三道，各有公私本；大小九卿，则各具公疏，劾大野诬陷元辅，而暗攻江陵。大野谪去，江陵大惧，遂以中旨逐高，而江陵当国矣。一高新郑也，攻之，保之，俱非定论，特皆为势所怵。而高性粗疏，前攻后保，皆不得安其位。至其后也，丁丑江陵之夺情，庚辰江陵之乞身，无人不保，举朝如狂。又谄秽令人呕哕矣！
【保留宰相】保留宰相，事不经见。惟隆庆初，留徐华亭者最多。然以与高新郑者争构，有左右袒也。万历丁丑，至江陵夺情，保留则怪矣，然犹曰吴、赵、沈、艾等攻之使去位也。
庚辰年，江陵已病，其求归甚恳，主上亦为心动矣。时，大婚已三年，慈圣亦久归政回宫，圣龄将弱冠，正太阿在握之时。
使其得请，可谓君臣终始，两无负矣。而大小九卿，则吏部尚书王国光等，太常卿阴武乡等。各公疏留之；言路，则吏科都给事中秦耀等、山西道御史帅祥等，亦合衙门保留，何也？逾年后病不起，身后旋受大僇，亦岂非诸公再误之，使上有骖乘之萌乎？此风久革，已三十余年。至癸丑南宫试，福清独相，上命主会试，福清初无意辞，有大理丞前御史朱密所（吾弼）
特疏劝驾，语微涉谄，见者骇愕。然以时相方为物情所归，无敢纠之者。御史彭天承（宗孟）露章弹之，其朱语云： 辅臣遵旨自恪，邪臣献媚堪羞。 云云。疏虽留中，而朱内愧闭门，旋奉差去，次年福清说谢政。朱历南北两台，所至有声绩。此疏未必有，他肠，而举事稍出格，遂不为识者所谅。朱奉差以册封藩府行，自来庆典，无有法官者，朱此差实为创见。盖朱注籍既久，无颜入班行，政府借此差，曲全其体面耳。
【大臣被论】隆庆初元，两京科道，以及大小九卿，为徐华亭以攻新郑高中元少保，凡二十八疏而高去，究竟不能没高之雄才。今上乙未，科道为孙富平，以攻秀水沈继山司马，亦不下二十疏而沈去，究竟不能掩沈之劲节。近日，丁未、戊申间，言官复为李淮抚，以攻李九我阁学，并及故相王荆石少傅，各不下数十疏，王终不应召，李遂杜门六年而后行，究竟不能污王、李之清操。盖一时同声附和，正如飘风疾雨，久之天日自然清明。物论之定，固不待盖棺也。
言事者，须得实，方动上听。如丁未戊申间，李九我之为宗伯，次揆赵南渚（世卿）农，真是两袖清风，而言者至以簠簋衊之。主上素重二人冰蘖，简注最久，见此等疏，直一笑置之耳。安能转移圣意哉？又如焦弱侯太史，不过一木强老书生，丁酉年被劾时，给事楚人曹大咸者，至目为莽、操、懿、温，徒取有识掩口。更谁信之？又弹李晋江诸疏，往往指其学问之僻，执持之拗，全是王介甫。嗟乎！介甫亦何可轻许人哉？
【丝纶簿】向传阁中有丝纶簿，为拟旨底本。无论天语大小，皆录之，以备他日照验。闻上初年，为冯榼共江陵相匿之，以灭其欺妄之迹。或云：正德初年，已被刘瑾、张彩藏去久矣。甲申年，御史谭南（希思）耳剽其说，遂疏请查簿下落，以还旧规。阁中疏辨，谓从无此簿，亦初不闻其说。上诘谭此语所从来，令即回话。谭亦祗以传闻臆对，因重贬去，簿之有无，总不可知。然代言视草，尚须存稿。岂有圣断处分，寄草创于近弼，而条拟本案，不留一字，他日谁为将顺，谁为规正，又何从辨之？况六科俱有抄旨底案，则阁中虽无故事，特设此一簿亦宜。
按王文恪公《震泽长语》云：向见陆廉伯，云丝纶簿。为庐陵杨文贞公所匿。后文恪进内阁，则底稿俱在，但不名丝纶簿耳。此语既传，嘉靖初，言官祖其说，谓杨文贞谋夺情，以此簿奉王振，甚者谓文渊阁印。亦为司礼所夺。诏问簿与印所在，令言者自来追还之，言者伏罪乃已。然则所谓丝纶簿者，亦传闻之说，未必有此名也。至谓为冯榼张相所匿，抑又梦中说梦矣。又《天顺日录》云：徐武功有贞夺门，英宗复辟，徐究出丝纶簿归内阁。此虽李文达之言，然无所据，文达、文恪，俱官揆地，而言之不同如此。
【宰相时政记】宋世宰相，俱有时政记，以记一时君臣可否商榷之语，以至军国兴革、人材进退亦及之，可备记注之缺。如王安石之实录，授之蔡卞者。至再撰国史，尽窜执笔旧臣，亦其遗害也。若李纲有靖康及建炎时政记，虽两当国柄，为日无多，所记甚备。如姚平仲劫金人寨一事，世皆罪纲主谋，今记中载钦宗手札，往复甚明。然则忠定受冤，非此书莫能明也。
盖得失相半焉。本朝无时政记，惟杨文贞（士奇）有《三朝圣谕录》，李文达（贤）有《天顺日录》，李文正（东阳）有《燕对录》，李文康（时）有《召对录》，俱记柄政时诸事，而不如宋人之详。若《彭文宪笔记》，则又寥寥无足彩。此外，罕见宰相作此书矣。近日张文忠（居正）亦有《奏对稿》，但俱手疏，及上批答耳。亦间及一二召对，俱非关大肯綮者。盖此公假借于中涓，或要挟于禁掖，不可见之楮墨者居多。遂并造膝嘉谟，尽付乌有，可欢也！惟徐文贞（阶）有《谕对录》抄本，幼即慕之，顷始得从陈眉公借读。其卷帙几十倍西杨、二李，无论朝野大计，即医药齐醮，及宫闱御幸，无所不献替。不旬日复取去，不及手录，今徐氏子孙。閟不出矣。闻张文忠（孚敬）亦有书记对扬诸大政者。以付其子逊业。今永嘉子孙微弱，恐遂湮没矣。
今永嘉公，亦有《谕对录》数叶行世，但记救张延龄一事耳。
【新郑富平身后】新郑高少师、富平孙太宰，初俱以重名大用，后皆以太刚去位，未几俱殁于里第，俱无嗣。孙为台臣时，与徐华亭莫逆，疏底新郑最丑。二公道不相谋，相去亦三十余年。及其在事，拥戴之者俱众，然皆负素丝之名，即甚憎者，无能以墨议之。近年高继子务观、务实等争产，各交章讼言遗赀百万，分授不均，奉旨彼中抚按会勘，顷富平身后，群从争继，亦互讦于秦中，诸当事谓太宰积镪若干，宝货若干，彼此构讼不结，时西安推官程策，为之谳决处分，于爰书中备列其数。孙初下世，桃李正繁，恨程不为稍讳，遂以白简谪程去。两公立朝铮铮，即微有可议，何至溺情阿堵，使有三尺之孤，必不决裂至此。古人以无后为酷罚，信哉！
【陈飞】万历初，蒲坂张凤磐相公，家有一仆，陈姓，善走，一日能八百里，盖跃捷天赋，非有他术，因名之曰陈飞。相公子名泰徵者，庚辰南宫登第，遣飞归报，先驰马者一日夜已至河中府，则全录且在手矣。飞之子亦能行，一日止五百里，后为盗，受健吏酷罚，两足遂挛，然犹三百里也。此外久不闻，近日吴中有一顾姓者，初应募在戎籍，后得异人传授，云一日夜可千里。淮抚李中丞三才喜之，至与分庭抗礼。近已不能行，闻为忌者夺其囊中一小铁船去，盖即其师所授也。夺者又不得其秘咒，如板桥三娘子木人，亦无所用之，顾姓者，余亦相稔，近已改业内外丹矣。
【顾文康陆少白】顾文康未齐（鼎臣），为封公晚年婢出孽子，父母不礼之，苦贫，读书古寺中。暇则与群儿无赖者，盗邻家狗烹之；薪尽，则析木偶罗汉供爨，至糜烂与诸稚共啖，人诮责之，不顾也。近时陆少白（起龙）大行初年，攻苦僧舍，亦偷狗作馔，亦辍伽蓝代爨，曾有诗云： 夜半犬羹犹未熟，伽蓝再取一尊来。 顾昆山人，陆太仓人，产吴中同，负才名同，性俊爽同，特一宰相，一下僚，异耳。陆有膂力，倔强使气，常与同里吴侍御慎庵（之彦）有违言，铸一铁简置怀袖，上刻 此简专打吴之彦 。吴畏之，匿迹乡居不敢出。吴为王弇州从甥，偶问曰： 少白乃欲死我，甥有何罪？ 王笑曰： 子诚无罪，但谚所云 恶人自有恶人磨 。则二君是也。 吴乾笑，无以答。
【谀墓】从来志状之属，尽出其家子孙所创草藁，立言者随而润色之，不免过情之誉。如考亭之状张浚，尚不免此，何谕其他！然如二十年前，云间徐文贞传，出其同里冯元敏（时可）笔，中间刺识非一，至于营建万寿宫一事，谓文贞创谋，以夺分宜之宠，又荐其长子璠，兼工部主事督工，躐升太常寺少卿。此传盛行人间，后有语璠以不当刊送者，遂止不行，因与冯成贸首之仇。此后冯仕途屡踬，辄归咎徐氏下石，至今相诟未已也。元敏乃翁廷尉南冈（恩）之不召，文贞不得辞其责。
而元敏作传，未免借笔舌报怨。闻又其家所乞，乃任情抑杨，亦隘矣。然冯元敏刻集中，所载文贞传，则推奖过情，无一贬辞，是改本矣。
近日见文贞《谕对录》凡十余卷，俱世庙手敕，及所答密疏，中间商及斋醮及服食秽亵，俱未免迎合。即建储大典，圣意欲迟迟，亦不敢显谏，大抵依违居多。特不敢如分宜父子，怀二心，任上意，于二王中择一耳。及景恭王就藩邸，穆庙登宸极，文贞遂以定策功著称。至壬午存问一诏，为江陵公视草，特引羽翼先帝为言，而文贞功名宠眷，遂为近世仅见。然谕对一录，其子孙何以不秘藏之，致吾辈亦得寓目也。
【五臣】吴中徐天全（有贞），以阁臣封武功伯，为曹、石所构，因其河功告身，有 缵禹 之语，谓为不臣，几致伏法，赖雷电示警得免。然犹削夺官爵，长流金齿卫。今上己卯，高昆仑（启愚）主应天试，以 舜亦以命禹 为首题，合场喧噪。至江陵败，言官纠之，谓其用禅受为江陵劝进。上意已动，赖诸大臣力诤得解，然亦尽削宗伯学士之职，焚其三世告身。可见神禹固非臣子所敢当也。顷丁未爰立，现任为朱山阴，起故相王太仓为首揆，而进于东阿，李晋江、叶福清，俱为东阁。
御史康骧汉（丕扬）建白疏，有 皇上新得五贤辅，何异舜之有五臣 ，则不言禹而禹在其中矣。此等非分之誉，在寻常文字尚不可，况敢闻之君父耶？赖上宽仁不诘责耳！


○内阁
【阁臣进御笔】今上四年六月，江陵张公为首揆，进阁中所藏世宗御笔圣谕六十三道、御制四十四道、圣制票帖七十道，又纂修馆中，得亲批本章，共六十三本，进之于上。时，张公新被御史刘台纠劾，说者谓怒刘入骨，恨其未置极典，因以世宗刑戮言官诸事，导主上威严。虽借口法祖，实快己私也。至十六年三月，阁臣又进阁中旧藏太祖御笔七十六道，以呈御览，时，吴县申公当国，其次为歙县许公、太仓王公，是时朝讲渐稀，内外亦渐否隔，说者又谓诸公以此歆上，欲如高皇召对勤政讲学，其意甚美。窃谓两说或出臆度，未足深信。然云汉天章，留之秘阁，使辅臣不时展阅，可以警策心魂，且见祖宗朝君臣一体，泰交之盛。今尽登禁掖，譬犹六丁取归天上，使人间永绝见闻，岂不可惜！当时揆地诸公，或自有深意，乃藿食之见则如此。【江陵震主】今上初元，严重江陵不必言矣。至后大婚，圣龄已长，偶被酒，令小阉唱以侑之，阉辞不能，上倚醉拔剑断其总角。群竖卢诉于冯保，保奏之慈圣，次日召上诟诘甚苦，至有 社稷为重 之说。上涕泣谢过，为手诏克责以赐江陵。
而榼保因得中其所仇孙海、客用，谓二人引诱，江陵条旨，俱谪净军，发南京种菜，亦可已矣。江陵复再疏推广保说，谓太监孙德秀、温泰、周海，俱谄佞，当斥三人，亦保之素谦者，上不得已允之。受遗元老，内挟母后以张威，下迎权榼以助焰，要挟圣主，如同婴孺，积忿许久而后发，其得祸已晚矣。客用久居金陵，与缙神大夫游，先人同年朱虞葑（廷益），为南京大理寺丞，谈次每称其贤。朱愿朴君子，言当不妄。弇州《首辅传》谓上手刃冯保养子二人，以致慈圣大怒，此一时传讹，其实不然。客用逐后不数年，冯保亦籍没，以奉御居南京。无聊思归，乃具奏，遣家奴冯继清哀祈于上，求放还。为言官所聚攻，上命南法司究问，云客用为之设谋，乃谪保充净军，笞用八十，仍着伍。事见南司寇姜实疏中，盖二榼晚途复合矣。
【江陵家法】江陵相怙权时，其家人子游楚滨最用事，即世所谓游七者。缙绅与交欢，其厚者如昆弟。有一都给事李选，云南人，江陵所取士也，娶七妾之妹为侧室，因修僚婿之好。一日相君知之，呼七挞数十，呼给事至面数斥之，不许再见。
因召冢宰使出之外，次日即推江西参政矣，江陵公当震主时，而顾惜名教乃尔，此等事岂可尽抹杀。时，给事李宗鲁，亦娶游七妾之姑，与李选同外补佥事，亦江陵传示吏部。江陵教子极严，不特各省督抚及各边大帅，俱不许之通书问，即京师要津，亦无敢与往还。盖欲诸郎君继小许公事业，预养其相望耳。
【江陵二乡人】江陵在位时，附丽者虽众，其最厚密戚，无过承天曾大司空（省吾）少宰（篆）二人。其后并削夺追张氏寄顿脏物，狼籍万状，然两人品赏不同，曾所至有声绩，抚蜀克平九丝，冬曹亦著劳勋，即在相门，未始倾陷一人。王则狡险贪横，真名教所弃，曾不幸与同科受祸，世多惜之。方丘月林同张诚往楚籍没时，曾具方巾青袍，入谒于后堂，丘与揖而送之。王则囚首楚服，口称小的，言词佞而鄙，丘与张怒，笞二十而遣之。陆五台不平，谓沈继山曰： 天下乱矣。那有少宰决臀之理！ 沈笑曰： 公善为之，不然，行且及矣。 时，陆正为少宰也。此虽一时戏言，亦足为千古至戒。按曾为江陵所厚，复以平都蛮功受知。曾之父阳白名璠，后其子三科，登壬戌进士，以参议告归，受乃子一品之封，世甚荣之。及败时，则阳白尚在堂，与江陵太夫人同一光景。王夷陵既夺官，子之鼎、之衡，亦削乡举籍，独享寿考，闻至今尚无恙。（曾号确庵，王号少方。）
【刘小鲁尚书】刘小鲁（一儒），先大父同年进士，亦夷陵州人，与江陵相儿女姻也。当江陵炙手时，刘独退避居冷局，张谓有意远之，已不相悦。每遇其行法严刻，及刑辱建言者，辄苦口规之，遂大矛盾，滞南京贰卿，数年不迁。江陵败，言路交章慰荐，始晋南大司空。寻自免去，后再起遂不出。其长子名戡之，少年美丰姿，有隽才，为妇翁所器爱，当赴省试，江陵授意主者录之，乃翁闻之，令谢病不入闱，江陵大怒。后以任子得官，今为户部郎。
戡之字元定，与予善。其内子为江陵爱女，貌美如天人。
不甚肯言笑，日唯默坐，或暗诵经咒。问此经何名，不对也。
归刘数年，一日趺坐而化，若蜕脱者。与所天终不讲衾裯事，竟以童真辞世。盖与昙阳虽显晦异迹，其为异人一也。
【三诏亭】江陵以天下为己任，客有谀其相业者，辄曰： 我非相，乃摄也。 摄字于江陵固非谬，但千古唯姬旦、新莽二人，今可三之乎？庚辰之春，以乃弟居谦死，决意求归，然疏语不曰 乞休 ，而曰 拜手稽首归政 ，则上固俨然成王矣。晚年亦自知身后必不保，其辞楚按臣朱琏建亭书曰： 作三诏亭，意甚厚。但异日时异势殊，高台倾，曲沼平，吾居具不能有，此不过五里铺上一接官亭耳，乌赌所谓三诏哉！
盖骑虎之势自难中下，所以霍光、宇文护，终于不免。昙阳子称江陵为一世豪杰，太仓相公骇而信之，故入都不复修却，反加调护，亦用化女之言也。
【宰相对联】江陵盛时，有送对联谄之者，云上相太师，一德辅三朝，功光日月；状元榜眼，二难登两第，学冠天人，江陵公欣然悬于家之厅事。先是华亭公罢相归，其堂联云；庭训尚存，老去敢忘佩服；国恩未报，归来犹抱惭惶。虽自占地步，然词旨谦抑，胜张之夸诩多矣。往年殷历城罢相在里，张江陵以宋诗为对联寄之曰：山中宰相无官府，天上神仙有子孙。
盖谀与嘲各半。顷者沈四明谢事居家，则直用李适之语云：避贤初罢相，乐圣且衔杯，又今相国福清公邸中所粘桃符，则云：但将乐裹供衰病，未有涓埃答圣朝。尤为浑雅，他宰相翟诸城、严常熟、申吴门诸堂联，则陈眉公已记之矣。
江陵公初赐第于乡，上御笔亲勒堂对曰：志秉纯忠，正气垂之万世；功昭捧日、休光播于百年。可谓异典极褒。至癸未籍没，则并第宅不保矣。但对联为御制御书，不知当时在事者，何以处此？
尝于都下见一罢闲中贵，堂中书一对云： 无子无孙，尽是他人之物；有花有酒，聊为卒岁之欢。 又全用南宋宰相乔行简词中语，此辈亦知达生如此。
【为李南阳建坊】江陵公之夺情也为五贤所纠，且引故相李文达（贤）为比。一时京师传写罗彝正旧疏，为之纸贵。江陵恚甚，追詈： 罗伦小子，彼何所知？ 寻以葬父归过南阳，檄彼中抚按，为文达建坊，表其宅里。亦犹秦桧之屡用有官者为状元，以明其子熺之非幸，同一心事也。然欧阳永叔与胡明仲，俱宋世大儒，欧阳《五代史》屡致意于养子家人，以申己濮议之正。胡作《读史管见》，但遇母子间事，必再三辨论。
则以当年不丧生母，为世所嗤也。古贤已如此，何况江陵公？
【内阁称大人】先大父以今上初元之冬，从四川少参，服阕谒补。时，江陵公新得国，以位业自矜重，对客不交一言。
先大父随众谒于朝房，张忽问曰： 那一位是沈大人？ 先大父出应曰：某是也。江陵因再揖，更无他语而别。盖素昧平生，不知何从见知而有此问。先大父寻补山东，转陕西而归。江陵始终在事，别无他留意也。近问之藩臬诸公，则政府款洽深谈，呼公呼丈者多矣。更不闻有大人之称。
【貂帽腰舆】京师冬月，例用貂皮暖耳，每遇沍寒，上普赐内外臣工，次日俱戴以廷谢。惟近来主上息止此诏，业已数年。百寮出入省署，殊以为苦，而进阁辅臣为甚。盖侵晨向北步入，朔风嫠面，不啻霜刀，蹒跚颠踬，数里而遥，比至已半僵矣。盖赐貂之日，禁中例费数万缗，故今上靳之。然又有异者，张江陵当国，以饵房中药过多，毒发于首，冬月遂不御貂帽。大臣自六卿至科道，每朝退见阁，必手摘暖耳藏之，江陵亦不以为讶，此已拜赐而违命不用者。又嘉靖中叶，西苑撰元诸老，奉旨得内府乘马，已为殊恩。独翟石门、夏桂洲二公，自制腰舆，舁以出入，上大不怿。其后翟至削籍，夏乃极刑，则此事亦掇祸之一端也，此未得赐而违命擅用者。宰相为百辟师表，而自行其意如此，功名安得终。四明杜门时，归德公已老，偶独进阁，正值严寒，项系回《孛页》，冠顶数貂，而涕洟垂须，尽结冰节，俨以琉璃光明佛，真是可怜。若四苑路本无多，自无逸殿直庐，至上斋宫，不过步武间，即寒暑时乘马皆可，何必腰舆？【谄附失利】戊寅江陵自京师归葬，及自荆州还朝，其以异礼事之者，无不立致尊显。惟真定知府钱普，以嗜味进，最为当意。又造步辇如斋阁，可以贮童奴，设屏榻者，江陵甚喜。
将酬美官，以资浅稍缓。钱丁艰归里，比公除，则江陵已殁。
次年癸未外讣，竟以不谨罢斥，毫不沾酬报也。又初夺情时，南北大小臣僚保留，其同年陈瓚者，北直献县人，时以左都御史领西台，谋率九列保之，会其病亟，遣人以姓名传送同事者，谓必登疏。且待此以瞑，更嘱我为献县之陈瓚，非南直之陈瓚，盖一时有一人同名，同为常伯，虑其或误耳。未几，瓚病去位，旋卒，得谥简肃。近年，郭江夏议夺谥者五人，瓚居一焉，虽议不行，而事已流传，污史册矣。亦何利之有？
钱有文学，居官亦无秽状。既献县之陈，所至以廉洁称。
一时失计，生平尽丧，真足可惜！
【江陵始终宦官】江陵之得国也，以大榼冯保力，海内能讼言之，至其前后异礼，皆假手左貂。即就夺情一事而言，其始闻丧也，上遣司礼李佑慰问于邸第，两宫圣母则遣太监张仲举等赐赙，近侍孙良、尚铭、刘彦保、李忠等赐酒馔；其子代归治丧，则司礼魏朝偕入楚营赐域；其身给假归葬，上遣司礼张宏郊饯，司礼王臻赍帝赍忠良银记赐之，圣母则太监李用赐路费牌子，李旺赐八宝充赏人之用；其还朝也，上遣司礼何进迎劳郊外；其太夫人就养也，则上所先遣魏朝伴之入京，上又命司礼李佑郊迎，圣母则遣谨柯、陈相，赐衣饰珍异，又命太监李琦等郊迎之；至其除服即吉，上使司礼张宏引见于慈圣、仁圣两宫，旋使宏侍赐宴；其满十二年也，又遣司礼张诚赍敕褒谕；至其殁也，又遣司礼陈政护丧归。盖一切殊典，皆出中贵人手。而最后被弹，以至籍没，亦以属司礼张诚，岂所谓君以此始，必以此终乎？若高新郑之入相，则初以李芳，继以陈洪、孟冲；而其败也，又以冯保。然奏疏中未至胪列内臣姓名，江陵公刻稿之备也。仕无中人不如归耕，自古然矣。
【相公投刺司礼】弇州《觚不觚录》云：江陵相公谒司礼冯榼投晚生帖。此语最为孟浪，予不敢信。冯保势虽张，然一唯江陵指麾，所以胶漆如一人者，仅以通慈圣一路耳。何至自卑如此！先人以史官教习内书堂，冯逐而张诚代之矣。其往还俱单红帖，彼此称侍生，则揆地可知矣。
【言官论人】张江陵身辅冲圣，自负不世之功，其得罪名教，特其身当之耳。昔韩侂胄首至金国，完颜氏葬之，谥曰忠缪侯，谓其忠于谋国，缪于谋身。今江陵功罪，约略相当，身后一败涂地，言者目为奇货。如杨御史四知者，追论其贪，谓银火盆三百架，诸公子打碎玉碗、玉杯数百只，此孰从而见之？又谓归葬沿途，五步凿一井，十步盖一庐，则又理外之谈矣。其上柱国勋衔虽曾加而不受，至殁后遂以为赠，乃云生前曾拜，以实其无将之罪，更谬之甚者。又云今日皇子诞生，加恩大臣，使居正而在，必进侯伯加九锡矣。从来后宫诞育，未有恩及宰辅者，有之实自江陵身后始，有识者颇以为非。然则杨何不明纠当事之政府。而追忖朽骨之权臣也。疏上而籍没之旨下矣，杨以此附正人，历巡方数任，至拜大理左少卿。而为给事王希泉（德完）所击，指为朱琏、王篆余党，反面卖直，并及他秽状，调外去。至癸巳大计，以不谨罢，距抗疏时十年矣。又如戊申年一礼部郎，论首揆朱山阴十二大罪，其事之装饰不足言，至谓矿税棍徒，皆其家人，所得御人之货，尽归朱私橐。此则举朝所不信。而又指及其座师李晋江，且并暗摘其门生词林，以杜后日大拜。此又自有人授指，然亦不恕矣。此疏初上，一时耳目亦觉振动，后渐为人所觉，即被弹章，至辛亥大计，亦坐不谨斥，距抗疏时，止三年耳，戊申以后，新咨命下，瓦缶乱鸣，攻太仓晋江未已，而攻昆攻湘者四起，有所谓单打双敲之说，或云红庙设誓，或云关庙歃血，或云抱太仓靴脚恸哭，不唯圣主厌闻，而邸报抄傅，俱相示以滋席间谈柄，供酒中笑谑。董思白太史，目之为活《水浒传》，信然哉！
癸未、甲申间，南给事刘一相、御史丁此吕，谕词臣高启愚舜命禹题，高坐削官夺告身。丁谪去，后至大参，乙未大计，以不谨斥，孙富平复追劾之，坐遣戍。刘寻以前任知县谪典史，历任至副使，庚戌大计，富平再起掌铨，亦以不谨罢之。
【浙闽同时柄政】自今上乙酉进王太仓于文渊阁，而先任申吴县，许歙县，同为南直人，最为奇事。然末想王山阴，则晋人也。至丙戌，山阴忧去，申、许、王三公，同事者三年，而山阴始复起。此后则戊戌之秋，次揆张新建得罪去，首揆属赵兰溪，次揆为沈四明，两公俱浙人。同事未几，赵卧病邸第，不入阁。四明独相，然列名元辅，每进疏揭，仍以赵冠之。凡三年而兰溪卒于位。又至戊申之冬，则首揆朱山阴卒，而首揆属李晋江，次揆为叶福清，两公俱闽人同事。而晋江已先迁真武庙待放，不复还寓。福清独相，其进疏进揭，仍列李名于首如往事，凡五年，而晋江始得请谢政。前后浙闽四公，俱同乡同年并相，而为首者俱见扼不展。盖途径趋向，本不相谋，即桑梓犹胡越也。欲如乙酉丙戌间，三相同心，不可得矣。
【闽县林氏之盛】州纪盛事，谓闽县有南京兵部尚书林瀚，瀚子南京礼部尚书庭机，机子南京礼部尚书燫，三代六卿，在本朝只一家。又俱系词林，俱为祭酒，以为绝盛矣。其后燫弟烟又拜南京工部尚书，而瀚长子庭昂又先为南京工部尚书，盖三世昆季共五人，俱登八座，寿考令终，无公私之谴，且四人得谥，恐前代亦未有。若父子宰相，则有南充陈文端（以勤）、子文宪（于陛），本朝仅一家，亦弇州所未及纪也。
近日，余姚孙燧，以副都御史死事赠尚书，燧子升礼部尚书，升子鑨吏部尚书，铤礼部侍郎，錝太常寺卿，鑛南京兵部尚书，亦堪并美林氏。
【沈四明同乡】沈四明在事，与西北不洽固也，而待同乡尤薄。时，浙之名硕惟沈继山（思孝）尤著，特以与孙富一相构，久不出。壬寅冬，沈归德为次揆，初抵任，两人交尚未离，一日谓四明曰： 公之里人又贵同年如沈继山司马者，宜亟用之。吾同里门人之吕新吾（坤），亦宜一出。 四明怫然曰： 吕之当起不必言，若沈司马者吾不敢闻命。 事遂已。盖吕司寇为富平所厚，与沈司马争为太宰同罢，四明方欲结欢西北，故抑司马以伸司寇。究之司马绌，而四明仍不为西北所与也。时，四明最善者，如蜀人钱给事（梦皋）、张御史（似渠）、齐人康御史（丕扬），若浙人则有陈宫允（之龙）、姚给事（文蔚）、钟给事（兆斗）、贺吏部（灿然），俱称契厚。然自以声气相引重，非关桑梓也。
【李温陵相】丁未岁，阁臣独朱山阴一人，尚未得称首辅。
上起故相王太仓、宗伯于东阿于家，召叶福清于南部，李温陵以现任晋太宗伯，同入阁。时王不出，叶召未至，于抵京见朝三日而殁，惟李即赴阁办事。先是推举时，言路攻李者矢如猬毛，不谓上违众用之。一旦与朱两人共事，众益忿惧，诋之愈厉。未几叶至李杜门乞身，朱亦卒于位，李当首揆，攻者矢石复集。李遂决计不出，而叶独相矣。议者尚恐上眷李未衰，逐之转急。李遂移居演象所之真武庙。悉遣家累，以示必去。自戊申至壬子，旅居五年，而始得请。特情既不附，大权又不关，寒暑闭门，更无一人窥其庭。即其衡文所首举，已在词林登坊局者，更对众讪詈之，以明大义灭亲。李性素褊，至是却恬然不以为异。有一同邑晋江士人，从邑令行取为工部郎管厂，平日荷李提挈不浅，适当酷暑，真武庙地湫隘，李乞其厂中余才，搭一席篷遮日，毕事出门，偶遇旧友，见之惶骇无人色，哀祈其秘弗言，则一时人心趋向可知矣。古来宰相受侮者亦多，未有名列首揆，身居败屋，几满再考，沦落无聊至此者，亦史册所未睹也。工部郎后改台员，出视淮◆，以簠簋落职遣戍。
晋江公居破庙五年，乞归之疏几七十上，每篇有一议论，初不重复，且词理灿然明白，真是文家老手。惜当时草草阅过，不曾录得，视之亦可以悉文章之变态，才士之用心。
【东西王李】宣德初年，三杨相公同在阁。士奇为泰和人，号西杨；荣为建安人，号东杨；溥为石首人，号南杨。未几二王同官词林，对掌制诰，并至尚书。英为江西金溪人，号西王；直为江西泰和人，号东王。盖从居第得名，不过都人所指称耳。
至今上乙酉，二王同日大拜。锡爵为南直太仓人，号东王；家屏为山西山阴人，号西王。又以地言也。无论俗称，即上宫中对大榼女侍，亦以呼二公，可谓过矣。又穆宗潜邸，正妃李氏，直隶冀州人，先崩，隆庆间进封尊号，即孝懿皇后也，其家东城，人称之为东李。今上生母慈圣皇太后，山西翼城人也，以皇贵妃进加尊号太后，故从东李入内，两家修好甚至。都人目之为西李云。
【太仓相公】今上辅相中，以予所知，持身之洁，嫉恶之严，无如王太仓相公。甲申岁从禫制中起家入相，未行，有席平人连三元者，辛未进士，曾为吴之常熟令，作文贺之。谓太仓为元圣，封公爱荆为启圣。王大怒，即欲露章劾之，为弇州公力劝而止。甫至京，而有蒙阴人，淮安府同知公一杨者，故己未进士，从郎署屡蹶，至此具疏建白，而以私书相干，且行请乞怜。王并其书上之，同知坐斥去，一时百辟凛然，谓庶几杨绾、杜黄裳之风。即因寿宫事劾三少卿，渐与诸建言者不谐。至戊子而乃子辰玉发解，高饶事起，议者纷纷。盖长洲一少宰，与吾乡宫詹主试者争进用，构成其事，以逐宫詹。辰玉才实高，覆试仍冠其曹，而宫詹尚在位。于是言者曹起，并总宪之右宫詹者，亦被恶声矣。然太仓与宫詹实不厚，颇有知其状者，惟其时吏垣都谏缺，其资俸当属泽州张元冲（养蒙），而浙中一给事即其次，人望大不及张，然为太仓甲戌分考首录士，诡得之。张补工科都，次年又出为河南参政。张亦太仓丁丑庶常教习门生，又吴门大主考门生，因谓太仓厚其所私，而故抑之，且逐之，恨遂不可解，并迁怒首揆吴门矣。张负物望，为西北诸君子领袖，寻从参政擢冏卿，以至佥院副司农，主持议论者十余年。即富平、新建，贸首相仇，亦从司农公起见，其祸蔓延至今。益葛藤无了日云。
太仓公发公一扬贿，固云嫉恶，窃以为太过。后来效频发觉者接踵，渐不复出正人，益觉太仓多此一事。今刻《文肃公集》，不载此疏，且志状中亦不书此举，想太仓存日，已削其藁矣。
【亲书奏章】世宗御札至阁最伙，及在西苑，则在直大臣，日承手诏，无虑数□。而诸臣回奏，亦皆亲书。如嘉靖辛丑，夏言以左削复官，其谢疏中有洗改字面。为上所诘责是矣。然特撰元侍奉诸大老为然，而外臣则不尔，惟胡宗宪在浙江，每疏必手书，前后如一。最后得罪坐死，上犹称述此事，遂得释还，则亦曲谨之效也。近年故相王锡爵密揭，亦其幼孙所写，故窃启者不敢私易，得以初稿达御前，不然，祸不知所终矣。
【王文肃密揭之发】丁未年，娄江公密揭，俱云出自淮上抄传。即李修吾最后书揭中，亦自认身所传布矣。近见陈眉公，又云此事极冤，是乃王吏部冏伯，赂文肃干仆，盗钥私录之，且添改其词，以激言路之怒，如重处姜士昌等语，以寄南中段黄门诸公，实不由李中丞也。初冏伯不谓言路遂聚攻文肃，意颇惭沮，乃委罪于李中丞。其时，为中丞者，既无胠箧始谋，即宜直辨其诬，乃冒居发奸首功，取悦时贤，以为拥戴入阁之地。是两公者，均非君子之道矣！
冏伯为文肃通家子，朝夕过从，本无毫发仇隙。特以己丑馆选不得预，以此切齿，终身恨之。然是科入选者止二十二人，其时王宇泰（肯堂）为文肃至契，已居馆元，而董思白（其昌）名盖一世，自不得见遗；唐完初（效纯）为荆川先生冢孙，乃父凝庵太常，又次辅新安第一高足，用全力图必得；则江南四府，已用三人，万不能再加矣。时，松江陆伯达亦有声，乃父宗伯平泉，飞书力止之，叮咛甚苦，伯达遂不赴考，时服其恬。
冏伯才名家世，不下唐王二公，遂愤愤不能解，每遇文肃大上举动，必密侦以播四方，而文肃终不悟。以至于没发揭事，余曾记之，近乃知出于王吏部。然娄相之倾心淮抚，与淮抚之款留娄仆，皆实事也。
【元旦诗】申文定相公，与王伯縠同里同庚，为史官时即与相善。及罢相归，每元旦必作一七言律诗以示王，王即和而答之。旋以两诗并粘壁间，直至岁除不撤。次年元旦，申再有诗及又和而揭之斋屏，旧者始除去。盖自辛卯文定返里，壬辰至壬子凡二十一年，岁岁皆然。是年百縠下世，再阅岁甲寅而文定亦捐宾客矣。想修文地下，其遇新岁唱和，必如生前不少衰，而粘屏与否，则不可周矣。分宜在首揆时，山人吴扩者作一诗，其题云《元旦怀介溪阁老》，亦揭之斋中。有友戏之曰： 君以新年第一日怀当朝第一官，若循级而下，怀至我辈，即除夕未能见及也。 似亦相似。
【五七九传】近有作《五七九传》者，盖皆指今上首揆江陵、吴县、太仓，三相公用事奴也。七为游七，名守礼，署号曰楚滨。当江陵相公柄国时，颇能作威福，亦曾入赀为幕职，至冠进贤，与士大夫往来宴会。其后与徐爵同论斩，爵死已久，闻七尚至今在狱。当其盛时，无耻者自屈节交之耳。江陵驭下最严，闻七娶妾，与两黄门李姓者姻连，大怒笞之几死，二李皆见逐矣。吴县在事，其焰已不及江陵之百一。所谓九者，本姓宋，名徐宾，从吴县初姓也，署号双山主人。先自驯谨畏祸，其仆亦能守法，第频与边将往还通赂遗，如李宁远父子，皆尔汝交，亦有一二缙神，留之座隅者。维授纳京卫经历，因覃恩得封其父母。以此物论归咎主人，此则吴县懞懂之过。但徐文贞当国时，其仆徐实辈，已冒功为锦衣百户矣。九死未久，其子已酷贫。五则名王佐，署号念堂。娄江当国最晚，最不久，门庭素肃，无敢以币交者。惟五与弇州仆陶正者为密友，因染其骨董之癖，颇收书画铜窑之属，邸中游棍时趋之。又曾买都下名妓冯姓者为妾，颇干娄江家法，其妓亦遂逐矣。五比九尤为小心，见士大夫扶服谨避，今胪列成三，并前二人无色矣。
此传出东省一词林大僚笔，其时正负相望，以小嫌失欢于吴县，不荐之入阁；及辛卯冬被白简，拟旨又不固留之。以此描写宋九，以实主人之墨。而五、七，则干连犯人也。
【阁臣致政迥异】宰相进退系国家大体，其自处，与主上处之，皆有礼。先朝无论矣，今上御极后，如高新郑、张新建之逐，出自内旨不必言。初则吕桂林四疏而退，申吴门为上所眷，留至十一疏亦允；后则王太仓尤受宠注，亦入疏即见俞；至许新安、王山阴，稍咈圣意，许以三疏，王以五疏，俱得请矣。至赵兰溪卧邸则时历三年，疏凡八十余上，而卒于位，说者以为子弟辈贪恋权位，制其乃父致然。沈四明告归仅匝岁，而辞疏亦至八十，说者又谓欲挈归德同行，故久不去位，是时相体已扫地矣。又至李晋江则在阁不两月，而居真武庙凡六年，谢事之章百余，始放归。直如囚之长系，兽之在槛而已，尚可曰相体，曰主恩哉？
【元老堂名相同】宋朱紫阳号晦庵，而本朝刘文静亦号晦庵，然古今不相及。或云朱所署为晦，与刘本不同也。若宋宰相吴育号容斋，而南渡洪学士迈亦称容斋洪素博洽，何以即袭前辈别号耶？世宗朝夏文愍治白鸥园，有堂名赐闲，即以名其刻本诗集，今尚行世。而近日吴门申瑶泉相公谢事归，亦构别业名赐闲堂，刻图记署诗文俱用之。同为首揆，相去不数十年，何以雷同至此？想或偶不记忆耳！
【古道】古人交以先投契为主，不论后来贵贱。如魏野之于王旦，邵雍之于文彦博、司马光尚矣。挽近渐失此意。而尚有存者，如松江之陆平泉宗伯，与徐华亭科第相去二十年，徐已位大宗伯，陆尚史官，讲敌礼，此词林前后辈之最不拘套者。
又如，今上丙戌年，王太仓在揆地时，海盐举人王文禄者，以公车至，太仓坐之上席，文禄亦不逊，踞客位如平日，此故友穷达之不拘套者。至如先同年而晚途显晦顿异者，又曾同席砚而后出门墙者，则体统迥不假借。王弇州为藩臬，时江陵当国，其同年也，通书不书衔，不称晚，竟究易之。先外大父为山东宪使，投书于同年太仓相公，则书衔，而下仍 年眷弟 ，亦不以为忤。今则蝇头细书，青面手板，无有敢及 年 字者矣！惟京乡尚有之。侍郎则称 年晚生 ，尚书则仅 年侍教生 。近年申吴县七旬，萧岳峰大司马其同年也，时申久居林，萧已晋三孤，尚于祝文称 侍教 ，他可知矣。然则赵司马鉴称 年晚生 于首揆费铅山，致有神童之诮，今何足异也？至座主门生等威更峻，不论生平交谊，概执弟子礼。如顾泾阳吏部之于孙柏潭少宰，虽认师弟于公会，而宴见则稍通融。闻二公俱有后言，二公真人品真交情尚不免俗，何论其他。盖古道之窒于世法久矣！王文禄亦博洽士也，丙戌入京都，年已望八，是科正太仓主考，榜后搜取其落卷阅之，首篇题为 君子名之必可言 ，末句无所苟而已。王之结语，二小比相对云：由哉苟也，苟哉由也，太仓每举示人以为笑柄。
【不顾拜相】今上登极，起陆平泉宗伯于家。陆于江陵公为前辈，素所敬服，将授之入阁与同事，且示意使附己。陆佯为不觉，竟托疾乞归。江陵愠其异己，亦不坚留。比归，遂不复出，天下高之。然而已有先之者。李文敏蒲汀（廷相），在武宗时，以史官在讲筵，仪表丰伟，音吐洪亮，上顾而属目，遂拟相之，时钱宁、江彬辈即致贺，且市德，李惶惧力辞不得，以权谲托他榼诡词致恳始免。当时尤之者曰： 功名到手为真，奈何作态？ 迨后门人张萝峰、翟石门、严介溪，又门人之门人夏贵溪，相继为元宰，而李终不得，李不悔也。李在世宗朝，以正任户部尚书，带兼翰林学士，为本朝仅见。及考满，以正二品加太子宾客，仅得三品，亦故事所未有。前此景帝朝，侍郎俞山、俞纲等，俱加东宫三少，则又三品上兼二品，与此正相反，皆异典也。陆公以林下进加太子少保，尤为圣朝优老盛事。二公俱以完名老林下，胜于黄扉忍诟多矣。
正德中，吕泾野（柟）以刘瑾同乡，骤迁亚卿，亦欲引之入阁，吕遂不与往来，几为所中，瑾败而免。
今上之十年，潘新昌为冯保受业旧师，在里中用故相荐，以宗伯起武英殿大学士，中道策免，其辱更甚。昔严挺之宁不为相，必不见牛仙客，卓哉！
【宗伯大拜】今上壬申即位，首简礼部尚书吕文简（调阳）为次揆，初元之后，惟戊寅马文庄（自强）再以宗伯入，甫半岁而卒。到壬午张江陵荐潘新昌（晟）以旧礼卿入武英殿，未任论罢。自后大拜者，俱以侍郎得之。直至辛丑九月，沈归德、朱山阴，俱以故宗伯起田间入东阁。自吕文简以来，恰三十年矣。说者遂以春卿为钝物。又壬辰之后，罗康洲（万化）、范含虚（谦）、余云衢（继登）三公，相继殁于位，辛丑八月冯琢庵（琦）以久次得之，然甚不乐。不旬月而沈、朱大拜，冯久负相望，且以现任南宫不能得，自谓必绝望矣。愈以怏怏。甫任岁馀，亦病终于邸第，年仅四十有五云。
【太宰推内阁】传奉升官，本非治朝佳事，至于传升大僚，尤为非体。先朝正德间不必言，即成弘两朝，号称盛世，亦不免此。如倪文僖（谦）之为南大宗伯，王端毅（恕）之以尚书抚南直隶，屠襄惠（滽）之得太宰，徐宫保（琼）之得宗伯，皆是也。至于辅臣以中旨入阁，虽先朝皆有之，惟世宗朝为多，而臣下不敢议。今上辛卯，申吴县谢事，中旨用赵兰溪、张新建二公入阁，实申所揭荐也。时，陆庄简新入领铨，特疏诤之，谓斜封墨敕，乃季世乱政，况辅弼近臣无夜半传出之例，渐不可长。其词甚峻，上优容答之。比有旨再推阁臣，则铨臣为政陆于会推疏中列堪任者数人，以己名居首，俱人望也。疏久不下，上忽批云： 卿向有疏欲复会推旧制，今果卿居首，足见请推之意。 陆惶恐谢不敢，遂闭门请罢。给事中乔胤，承风旨劾之，见逐矣。陆初治邑有声，当宗人陆炳盗柄，欲引居言路，苦乞刑曹郎，又欲引为吏部郎，告改南礼部以出，柄败始进用。后与江陵石交，比其柄政，又借端见忤而行，自此名重一世。迨晚节热中揆地，遂为圣主所诮。真所谓日暮途远也。
【宰相朝房体制】宋世宰相居政事堂，受百寮参谒，俱踞坐不为礼。唯两制侍从以上，始稍加延接耳。本朝既不设宰相，亦无政事堂，凡为阁臣者，但以朝房为通谒之所。然署名翰林院，初非曹省公署也。向来庶僚见朝房者，有所请质，大半多立谈。至吾乡陆庄简（光祖）为卿寺时，江陵公当国，气盖群公，与客立谈，不数言即遣行。陆至揖罢便进曰： 今日有公事当详议，须一席侍坐，方可尽其愚。不然且告退，从此不复敢望清光。 强慑其气，始命坐接对。自此循以为例，即庶僚亦得隅坐矣。江陵骄倨，独此一事，号为能折节。陆与深交，故敢直言，不致逢其怒耳。陆先为选郎，见都察院三堂，长揖不跪，彼此争礼，不胜而屈。后为少宰，勒庶吉士避道，至遭阿骂。唯此一番得胜耳。旧翰林编检俱避太宰，自嘉靖万镗秉铨，史官始与平交。若吉士之抗少宰，则不知始于何时？
【冢宰避内阁】自来六卿皆避内阁，惟太宰则否。自分宜势张，冢宰亦引避，遂为故事。陆平湖始改正之，然预嘱舆夫，宛转迂道，不使与内阁相值，以故终其任，阁部无争礼之嫌。后来孙富平但循陆故事，不能授意于舁卒，卒遇张新建，下舆欲揖，张拥扇蔽面，不顾而去，遂成仇隙。盖两家构兵，自有大局，然此亦其切齿之一端也。富平再出时，福清独相，故号声气，意其前辈重望，或未必相下，富平鉴前事，独引避恐后，福清大喜过望，一切批答，相应如埙篪。久之孙威福既成，羽翼更众，政府反仰其鼻息。会富平考满加一品，福清有所珍玉带欲遗之，虑其见却，使其客胡给事（忻）先道意。孙徐曰： 此亦后生辈好事，吾何忍何辞？ 叶方敢以为献。盖势之所归，即大贤独相，亦且听之矣。
按江陵在事时，冢宰不过一主书吏而已。及吴门则通商榷，相可否，其权大半尚在阁。至陆平湖秉铨，虽从政府取位，而自持太阿，王山阴亦委心听之，故阁部号相欢。王太仓自家来居首揆，时孙余姚已先位太宰，为诸君子所胁持，屡与太仓抗，因而有癸巳京察重处功郎之事。此后则孙富平与新建各结强援，相攻若胡越，而阁部成两讼场矣。李延津与沈四明稍洽，而上饶杨少宰继之，亦受诸名流控制，与沈途径各分，而体局犹未尽裂。朱山阴病，强半邸第，不能干铨政，铨地亦不忍忘之。至福清独相，起富平于家，虽从人望，亦以先辈同志，冀得左右如意。比至，则拥戴诸公，在朝在野，各自居功，以取偿秦中。在言路者，又不能以道相夹助，于是黜陟大柄，阁中不复能干预。而冢臣一嚬笑间，揆地之毁誉去留系之。闻福清亦甚悔恨，无奈彼六翮已完，又无金翅鸟啖神龙力，反事事颐指阁中，视江陵时真手足易位矣！
辛亥内计，词臣之削谪，皆掌院王耀州一人为政，福清毫不得主。此本衙门事，而藐首揆若赘瘤，福清所以亦不乐。
【阁部重轻】六曹文武二柄，政为极重。其轻则始于嘉靖初，张永嘉之未相也，先摄西台篆，刑辱大臣，以张角距；比得柄得君，箝制天下，方、桂其同志也，王琼其起枯骨而肉之者也，汪鋐被其卵冀而奴事之者也，四人者先后在铨地十余年，与永嘉相终始。张去而夏贵溪为政，其宠信不及张，而气焰与横肆过之，旋进旋夺，与部臣互有低昂。比夏诛而严分宜在事，凡秉国十九年，以吏兵二曹为外府，稍不当意，或诛或斥；二曹事之如掾吏之对官长，主奉行文书而已。严之见逐，徐文贞为政，无专擅之名，而能笼络钩致，得其欢心；秉东西铨者，在其术中不觉也。先帝独任高新郑，以首揆领统均，乃古今一大变革。且其才足自办，视他卿佐蔑如也。迨今上冲年，张江陵以受遗当阿衡之任，宫府一体，百辟从风，相权之重本朝罕俪；部臣拱手受成，比于威君严父，又有加焉。张殁而事体大变，申吴门以柔道御天下，时杨海丰用耆旧秉铨，和平凝重，政府安之者十年。杨去而宋商丘代之，欲大有振作而不及侍。吴门亦解相印矣。陆平湖故与揆地相知，时王太仓继当国，卧籍未至，尤陆心膂石交，而暂摄政府者为王山阴，与陆倾盖相善，铨政几还旧观。甫期而二公俱去国矣，太仓还朝，孙、陈二公相继为吏部，同为浙人又同邑也，修平湖故事，稍稍见忤端。盖王非挠部者，而不能不惜阁体之日见轻；孙、陈非侵阁者，而不能不恨部权之未尽复。其黠而喜事者，复从旁挑之，遂有异同之说，然王亦自此急引退矣，赵兰溪名曰首相，以庸碌见轻。张新建代庖，遂与太宰孙富平植党相攻，先后并去，祸变蔓延，至今未已。此后则沈四明继之，在吏部者，前为李延津，今为杨上饶，以少宰署事最久。去年一已一察，阁部意见概可知矣。
【大老居乡之体】庚寅年，吴县申相公正当国，时江南大饥，上命给事中杨东明衔专敕出赈，驻节吴中。每过申门，辄屏驺从步行，盖申乃杨丁丑大座师也。时谓其礼太恭，至壬辰，申已谢相印归里，时吴江知县黄似华（以才）新调至，亦申门人之门人，入郡城访申，则呵殿至门，彩服踞上坐，申相辞以疾不面。时谓其礼太倨，二公皆属人也。然申与其地方官往还，修郡民礼甚谨。吾乡如沈继山则不然，生平绝不与守令交，其必欲求晤者，则野服相对。顷丁酉年以右都御史告归，嘉禾兵使刘庚，其同年也，首来相访，辄葛巾芒履以出，自云引疾不出门，送至中庭而止，又不报谒，刘大怒诟骂，欲起大狱罗织之，以物谕不可，始息。余讶其过亢，私问之曰： 陆庄简太宰，生平肮脏，然铨罢还家，亲见其肩与抵县门，何不稍效其折节乎？ 沈曰： 陆、余石交也，晚年殖产太厚，诸子无能继述者，不免为后人屈。余无田无子，何所顾恤？则姑行吾意可也。

【两殿两房中书】文华殿本主上与东宫讲读之所，视唐之延英、宋之集贤，其地最为亲切，非如武英殿为杂流窟穴。以故自永乐以后，辅臣拜大学士者，即华盖、谨身，在正殿之后，皆系衔其间。而文华以偏殿独缺，则地望邃密故也。其中书房入直者，称天子近臣，从事翰墨。如阁臣王文通（一宁）以永乐甲榜翰林修撰，供事文华殿。宣德年间沈度已正拜翰林学士，沈粲已官右春坊右庶子，尚结衔文华殿书办。李应侦自乙科入官太仆少卿，其称亦然。至正德、嘉靖间，则两房事寄已踞文华上矣。乃周惠畴以儒士入，官至工部尚书，谈相亦以儒士入，官至工部左侍郎，俱称文华殿书办自若也。然自正德以后，科目正途，无一人肯屑就者，此官益以日轻。自近年来鬻爵事兴，文华、武英两殿中书舍人，俱许入赀直拜，不复考校艺能，人竟以异流目之。且俱虚縻公廪，不从事于濡染。即一殿之中，已自分为两途，不相往还。而东西二殿亦不复低昂矣。至制敕、诰敕两房，今为阁臣掾属，仅比唐、宋宰相主书堂后之役。然永乐初设内阁，本理制诰，其后渐以中书入直，犹唐、宋两制之意。宣德间始专设西房处之，而阁臣身居於东，因有两房之称，非专属中书官也。其後制敕、诰敕又分，而两房遂属之中书，称阁臣属吏，然其术自云文渊阁书办，或云内阁书办，专随辅臣出入，一切条旨答揭，俱得预闻，揆地亦间寄以耳目，其选本不轻，且得拜翰林典籍侍书，及司经局正字等官，与玉堂称寮采。而修实录，修书史，俱得效劳，充誊写、催纂、收藏之役，以至东宫出阁，亦供事讲筵，他日龙飞，并沾恩典，或得荫子，俱非文华诸人所敢望。又何论武英诸君？自此遂讳称书办，改署其衔为办事。於是两房诸寮，间有甲科名士亦居之，如徐学谟以吏部主事入供事，吴国纶则出拜吏科给事中，严杰出为御史，归有光则入为太仆寺丞供事。至於乙科，非高才大力不得入。其不愿久留者，俱以郎署出为藩臬大吏矣。其以监生儒士选者，亦得积资带衔卿寺部堂以上尊官矣。穆宗朝，高新郑始建议，两房不得拜卿贰，两殿不得过四五品，上允之，命著为令。然未久已尽逾越。而两房又日以加贵，即两殿有朵愿登瀛，至倾橐罄家，求改入而不得者矣。以今日两中书相视，几有云泥泾渭之别。然成化以前，惟武英稍为猥杂，而文华之与两房，似亦不甚轩轾也。
太常少卿程洛者，即宣德间中书程南云之子，先以尚宝司丞，在内阁司诰敕，成化乙酉年，取入文华殿东耳房书办，以至今官。则中书官旧例可知矣。南云官太常卿，至充廷试读卷官。
【书办】书办为筦文书者通称，以故秘殿内阁，凡带衔中书科，俱以入衔，本不足讳。如辅臣大拜，奉旨则曰入阁办事；甲科各衙门观政期满，未授官者，曰某部办事进士，盖俱以政务所自出也。若两殿各有侍直房，内阁又有制诰两房，所司不过笔札。今两房久次者，忽自尊其衔曰掌房事，其次则曰办事，至效劳者亦称供事，以自别于书办，两殿官亦因而效频焉。而书办之名，遂专属于大小曹署之掌案胥吏矣。今胥吏书办之权，已超本官之上。而吏、礼、兵三部之权，又超诸书办之上。恐带衔中书官，无此炙手也。
【仁智等殿官】仁智殿者，故元时，在内苑万岁山之半，为游幸之所，今不复存。本朝武英殿后，别有仁智殿，为中宫受朝贺，及列帝列后大行发丧之所。武英殿之东北，为思善门，即百官及命妇人临处。凡杂流以技艺进者，俱隶仁智殿，自在文华殿、武英殿之外。曾见吕纪翎毛极工，迥出生平濡染之上，下题仁智殿办事、锦衣卫试百户王某。盖其时百艺所萃，与工匠为伍。即今武英殿诸人之前辈，凡内府各监局寺观俱有之，抄写小说杂书，最为猥贱。成化间，如周惠畴，后官至尚书，其初乃以大慈恩寺书办入衔，然此后遂自列于武英殿，不复称仁智矣。若文、武两殿，本自有别，文华为司礼监提调，与提督本殿大榼相见，但用师生礼；武英殿中书官，先朝本不曾设，其在今日，则属御用监管辖，一应本监刊刻书篆，并屏幛榱角，以及鞭扇陈设绘画之事，悉以委之，其见大榼礼颇峻。成化初元，太监傅恭傅旨，升技术士文思院副使李景华等为中书舍人、御用监书办，自是负贩厮养传奉不绝，几不可□，清近之班。
景华后升至通政司，传旨尚称御用监办事，盖其时即武英殿，亦未许入衔也。而文华之体则尚在，盖自宣德间，置中书舍人数员，供事文华门东廊，备上宣唤写门联年帖之属，署衔曰文华门耳房书办，本系翰墨亲近，至成化间，亦各以传旨进秩，地望渐轻，遂对称为两殿官。其间供事者皆以艺进，或献诗词于大榼者亦得之，于是科目清流，无肯预列。宪宗朝，刑部主事郭宗，以太监覃昌传，升尚宝少卿，直文华殿，宗起进士，工刻印章，为中人所引，遂与市井小人趋走无别，愧恨成疾以死。正德初，逆瑾用事，时有工部主事徐子熙者，亦起家进士，挟册与杂流并试，得升光禄少卿，供事于文华殿之中书房，士林贱之，不齿之缙绅焉。此后则赀郎白身辈，充牣其中，虽自命清流，忽视武英，不屑与称僚采，而时论不谓然。然自成弘后，中书传奉之弊一清，凡八十余年，而两殿加纳之例又开矣。
【异途中书初授】两殿官虽分，而考授例则无异。其以监生入者，历三年即拜中书舍人，若九年即升带衔部寺矣。其以儒士起家者，仅得鸿胪序班，九年满，始得从八品，又九年，始拜中书舍人，其途纾回如此。此后历俸加升，则郎署卿寺便无分别。若迩年纳级，则又不然矣。
犹忆往时，松江潘云龙，以监生考授武英殿试中书；乐清赵士桢，以钦召入文华殿，然以儒士在直二十年，尚为鸿胪主簿；休宁黄正宝，亦以儒士入武英，止鸿胪司宾署丞。此三人皆他途中知名者，时纳官例未开也。


○内阁
【丞相】秦官，以丞相为第一，主国柄。汉因之。唐以尚书令为真相，而左右仆射佐之，皆宰相职也。武后改仆射为文昌左右相，中宗返正复旧名。至玄宗又改两仆射为左右丞相，可谓名位俱正矣。然是时，以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为宰相，以故李适之、张九龄去相位，俱拜左右丞相，罢政事，归本班，则紊甚矣。赵家以仆射为真相，似合唐初之制。至徽宗改为太宰、少宰，最为不经。南渡始复仆射之名，为真相，如初制。迨孝宗复改为左右丞相，以虞允文、梁克家双拜，古来丞相之名，至是始正。本朝以大臣入阁预机务，此平章事之遗。而冲称殿阁大学士，则宋昭文右相，集贤左右之遗也。
【文华殿大学士】内府诸殿阁，俱有大学士，今为辅臣兼职，独文华殿无之。岂以上主上日御讲读之所，故不设此官耶？惟永乐二十二年，徐州人权谨者，以贤良保科举筮仕为山西寿阳县丞，坐事谪戍，再以荐为乐安知县，转光禄署丞，遂入为文华殿大学士，侍皇太子监国。宣德元年，以病乞归，优进通政司右参议致仕。盖是时殿阁大学士，止备侍从顾问，未预机政也。此后是官不复除，直至万历三十五年十月，朱山阴以首揆武英殿太子少保满一品考晋少保兼太子太保、文华殿大学士，则自永乐甲辰至今丁未已一百八十余年矣。明兴，除是官者，仅见此二人。朱次年即终是官。【王抑庵入阁】王文端抑庵（直），以永乐二年甲申庶常，为文皇所眷，不数年召入内阁，书机密文字，授修撰驾。幸北京，仁宗以太子监国，留黄淮、杨士奇，宣直三人辅道，因已俨然宰相职矣。上再幸北京，直在扈从，进侍读。仁宗朝为侍读学士，又以庶子兼读学。宣宗即位，进少詹事兼读学。英宗即位，为先帝实录总裁。正统三年，进礼部左侍郎兼学士，六年以礼部缺人，始命出阁部同尚书胡濙治事。自此后，虽拜吏部尚书，加保傅三孤，及夺师傅以归，不复兼学士。至天顺六年卒于家，谁赠太保，谥文端，亦不及翰林一字矣。初疑抑庵不过以词臣为卿贰耳，及观王墓志与本传，中云王自言 西杨不欲我同事内阁，出我礼部，当时意不能无憾。若使不出部，则丁丑正月，当坐首祸，必有辽阳之行 。盖英宗复辟，阁臣俱诛窜，故直犹以革少傅宫师为幸也。据此，则抑庵先为内阁辅弼，凡历五朝，前后几五十年，为杨东里所挤，始出理部事，其初固真相也。而郑端简、雷丰城、王弇州诸公，纪述宰辅，更不及此公。何耶？文端志传，出李文达诸公，俱与文端同事最久，其言可信也。
【布衣拜大学士】余初谓文华殿无大学士，惟洪熙有权谨一人，及万历丁未有朱金庭（赓）耳，不知尚有数人也。洪武间，礼卿主事刘庸，荐鲍恂等凡四人。恂，浙江嘉兴人；余诠，胡广安吉人；张长年，直隶高邮人；张绅，山东登州人，俱年七十余，明经通治体。遣使召之，恂、诠、长年先至，上见大喜，赐坐，顾问终日，同拜为文华殿大学士。诠等固辞，不允。
再辞，始许之，赐晏放远。惟张绅后至，以为鄠县教谕。同时又有全思诚者，字希贤，松江上海人。洪武十六年，以耆儒征授文华殿大学士，赐敕致仕。盖国初之优礼隐佚，至以秘殿高秩处之。予固陋寡闻，近始得睹于《廖中允集》中，再书之，以志余之不学。
【六修国史】杨方贞士奇，初于建文朝为《太祖实录》纂修官，永乐间再修、三修《太祖实录》，并为总裁矣。至宣德间，修太宗、仁宗实录，正统间，修《宣宗实录》，又皆为总裁，以劳加进师保。凡握史权者六次，后来无与比者。又主乡试、会试各二次，真布衣之极宠也。
嘉靖中，张文毅（治）再主应天乡试，又再主会试，与文贞略同，特未总裁国史耳。
【辅臣殿阁卫】宣德以后，辅臣初次入直，最重者，即入武英殿；次之为文渊阁；其稍轻者则东阁，俱称大学士。而祖宗朝则不尽然。史臣卑官，如修撰以下俱可入，其后则以学士入直者居多。即如近代，正德元年，王文恪（鏊）以吏侍学士入直；嘉靖六年，翟文懿（銮）亦以吏侍学士入直俱。逾年始得尚书文渊阁。此后则无不以殿阁大学士为真相矣。其入而复出者，先朝如杨溥、江渊等不具论，只如天顺六年徐有贞以武功伯、华盖殿，出为广东参政，寻谪金齿卫。许彬以礼侍学士，出为陕西参政，不复召。李贤以吏书学士，出为福建参政，寻召远。岳正以翰林修撰，出为广东钦州同知，寻谪甘肃。此英宗复辟后事也，而宪武二朝无之。其后则嘉靖四年，杨一清以原任少傅、吏书、武英殿、落殿衔，出为兵书，总制陕西三边，逾年召还，复入阁。十八年，翟銮以原任礼书、武英殿、落殿衔，出为兵书，阅视九边，次年召远，复入阁。二十七年，夏言以少师、华盖殿、革孤卿、落殿衔，以吏书致仕，未几逮狱论斩。前乎此，后乎此，但有崇进与斥削二端。更无外补左官之事矣。
自来阁臣初入，俱称直内阁。自徐有贞骤得权，遂以兵部尚书、华盖殿大学士、武功伯，掌文渊阁入衔，人诧为异。今辅臣俱为殿阁大学士，无复直内阁之称矣。
其入阁，而终不得大学士者，天顺后，萧鎡以户书终，许彬以南京礼侍终，薛瑄以礼侍学士终，岳正以邵武知府终，吕原以学士终，刘定之以礼侍学士终，彭华以礼书终，尹直以兵书学士终，然皆正德以前事也。其为大学士，而不得预阁业者，国初不具论。宣德中，则张瑛以礼书兼华盖殿，陈山以户书兼谨身殿，山改教小内侍，瑛出领南部，命再入阁，已先卒。而嘉靖六年，则席书以少保礼书引疾，得进兼武英殿，致仕居师，仍给禄，未几卒。
【宰相老科第】宣德正统间，三杨同在内阁。时文贞不由科目起，当国凡二十年，为最久。文敏、文定，俱起洪武庚辰进士，先后拜相。文敏相四朝，至正统庚申而殁于位，其科第已四十一年。文定相三朝，至丙寅亦殁于位，则去登第已四十七年。二公存殁恩礼俱无缺，可称完福此后内阁辅臣，其名行完玷、礼遇盛衰不齐，然自罢相，溯释褐之年，俱未有及四十年者。直至正德元年，刘文靖（健）以首揆策罢，则天顺庚辰进士，至是已四十七年。嘉靖二年，杨文忠（廷和）亦以首揆得请，成化戊戌进士，至是已四十六年。虽皆以主上新立，君臣间龃龉以去，而刘名重四裔，杨功高一时，后皆旋遭褫夺，其胜九迁九命多矣。唯杨丹徒（一清）举成化壬辰进士，辞相位已十年，至嘉靖四年，复起为首揆，时登第已四十四年。谢余姚（迁）由成化乙未状元，罢相已二十二年，至嘉靖六年，复起为次揆，时登第已四十三年。皆为新贵张璁所挤。谢仅半年，默默不得志，毫无所建明而归。杨虽得四年，然明攻暗刺无虚日，卒以簠簋之谤，受谴罢去。未久俱下世。费铅山（宏）由成化丁未状元，罢相已九年，至嘉靖十四年，复起为首揆，时登第已四十九年，抵任甫两月，暴卒于官第。则此三公者，末路再出，丧其生平多矣。至世宗末年，严分宜以四十四年词林，致位上相，穷极富贵，身籍子诛，为天下笑，固不足言。
若徐华亭亦以嘉靖二年及第，至受世宗末命，再相穆宗，距其谢事之时，亦已四十六年。虽云善去，比及家，而新郑修怨，几至覆宗，亦幸而免耳。钟漏并尽，古人所戒。况先朝淳厚之风，离斩已尽。诸公在事，恩怨未免失平，晚途悔吝，颇多自取。夜行者，可以悟矣！
【景泰从龙二俞】景泰自郕王监国即位，推恩藩邸故臣，以番理正俞纲为太仆寺少卿，则嘉兴府之嘉兴县人也；以伴读俞山为鸿胪寺丞，则嘉兴府之秀水县人也。二邑俱吾郡附郭，同时同姓，纲以生员习字选，山以举人副榜起。纲次年即以兵部左侍郎入内阁，山次年亦至吏部左侍郎为经筵讲官。寻因易储，纲加太子少保，山加太子少傅，俱为宫卫二品。而不得正拜六卿。然得兼支二俸。后山密请复储，不听，遂引疾，以优礼致仕，天顺元年卒。纲于天顺复辟后，再起南京礼部左侍郎，成化二年致，十四年卒。赐祭葬如例，则景泰故臣所无者。此邑中奇事，而故老已不能举其姓名。近始有梓其志铭者，然铭中止云各登亚卿，而埋却宫衔保傅等。盖天顺间所作，有意讳之也。又吾禾大拜者，人但知吕原，而不知吕之先已有俞纲也。
纲字元立，山字积之，山子诰，又阴为给事中，尤奇。景泰己巳从龙恩，又有郕府曲实成敬者，升内官监太监，则进士也，陕西人。以庶吉士授晋府奉祠，坐法宫刑，为藩府内官，因有是选，尤奇之奇者。
【杂学士】宋有龙图、天章等诸阁，以藏累朝御集。阁必有学士，命曰杂学，以别于翰林。本朝无此。唯洪武三年，置弘文馆学士，以胡铉、刘基等为之，至元年废不复置。洪熙元年，复建弘文阁。本年宣宗登极，辅臣杨士奇等，以印缴进，各官俱远原任矣。若殿阁及两坊之有大学士，乃宋昭文、集贤、观文、资政诸大学士比，非杂学也。
【阁部列卫】国初阁部大臣，惟以部次及宫衔大小为次第，不独重阁臣也。如景泰元年辛未科廷试读卷，工部尚书石瑛，居工部尚书兼翰林学士直内阁高谷之前，时两人俱不带宫衔，璞又以乙科起家，非词林前辈，盖以坐部为尊，故抑戴衔于后也。至成化五年己丑科读卷，则兵部尚书兼翰林学士直内阁商辂，居吏部尚书崔恭之前，时两人俱不带宫衔，亦宜以部序为次，两位置如此，则以阁体重也。其时去景泰初元将廿年，时事已不在同矣。至十一年乙未科读卷，商淳安以户书学士，万眉州以礼书学士，俱列吏部尚书尹旻之前，则揆地之势已大定，自此循为故事矣。其后弘治四年辛亥，邱文庄以礼书入为文渊大学士，时王端毅为太宰，与邱同加太子太保，遂用往例，班行中压邱之上。为邱所憎，被谤以去，亦可谓不知时变矣。
【阁臣终丧】弇州《首辅传》云： 阁臣之得终父母服，自杨廷和始。 是大不然。景泰元年，翰林侍读、直内阁彭时奏，正统十四年八月二十九日，敬蒙令旨，令臣文渊阁办事，于今五月余。臣切思继母如母，义无轻重，虽夺情自古有之，今时又非向日多事之比，圣恩曲全，不加罪责，其如良心何？
且更有 一行既亏，百美莫赎 等语。疏再上，景帝许其终制，而心不悦也。至景泰三年三月服满，仍除前官，不许复入阁。
至英宗复辟，始以太常少卿，再参机务。此在杨新都之前，未有罹伦疏也，此后则景泰三年九月，太子少师吏部左侍郎兼学士江渊，以母丧请归，诏许驰驿奔丧，仍命丧毕即理事，至次年四月远京，复入阁预机务。六年正月，始出为工部尚书，盖归里者八阅月。景泰四年五月，太子太保、吏部尚书兼学士王文，以五月丁母忧归，至九月回京复任，则归里仅五月。成化二年三月，少保、吏部尚书、华盖殿大学士李贤，丁忧奔丧，以五月复来，凡三月。始为修撰罗所驳，自是阁臣无夺情，直至弘治中之刘博野，以至今上之张江陵矣。
【徐武功赖婚】徐天全夺门封伯也，寻为石亨、曹吉祥所构，伪作章疏，诋讪朝政，假养病给事中李秉彝名上之。因谮于上，谓徐有贞怨望，使所亲马士权为此疏，而灭其迹。乃捕士权，同有贞下狱。锦衣掌印都指挥门达，拷掠士权，濒死数四，士权终无一言。徐始得释，编戍金齿卫。士权泰州人，博学负气，有贞感其恩，以女字其子。曹、石败，有贞赦还，竟寒盟，而士权不以为怨。又成为化间，御史李良者，大学士刘健弟子也，时健当国，良以女字其孙承学为妇，良亲殁，已书于志中，刻石矣。及正德初，刘去位，良诡云女夭，远其聘礼，其女改适举人朱敬。良历官至光录卿，为御史张世隆直纠其事，良不能安，以养病告归。则刘晦庵尚家居洛阳。无恙也，不知归时，何以见其师。
天顺初年，故吏部尚书何文渊受业弟子、知府揭稽，奏文渊于景泰间，草易储诏，及上复位，文渊子礼部主事乔新，逼文渊缢死以脱祸。乔新亦告揭稽，前任侍郎镇守广东时，代土官黄宏为易储疏，上命逮稽等，赴京鞫之。若稽者，亦如李良之叛师而甚焉者。史云：文渊自缢后，为人所奏，至差官启椁阝验之，果然。但不知即揭稽相讦时否？其祸又酷于石介矣。
【李南阳相业】李文达相业，尽自奇伟，如出建庶人于幽闭，佐英庙作盛德事。又如景帝崩，上欲以汪妃为殉，文达云： 汪妃虽僭后号，然不为郕王所宠，且二女可念。英庙用其言，并二女出就外邸。后来英宗上仙，不许妃嫔殉葬，且著令为后世法。岂非文达一言启之哉！近世议江陵夺情，遂并李公地下之灵重遭诋斥。而江陵亦追恨罗文毅。詈为无知竖子。然李闻讣即归，以上召，毕丧事而起，罗始以疏纠之。张在位，即留视事，为五贤所聚劾。况以九月丁忧夺情，次年三月，始请归葬，初予假仅一月耳。则似亦稍有间云。
【词林大拜】本朝自英宗天顺以后，揆地鲜不出词林者。惟正德十年，杨丹徒以外僚入，后无继者。至世宗登极，袁石首以长史入，则从龙恩也。至六年丁亥，而张永嘉用议礼，以外吏骤取相位，八年己丑，而桂安仁继之，壬辰，方南海又继之，此时词林遂大不振。以往姑勿论，即桂安仁登第之岁，为正德辛未，则杨慎为状元，合庶常三十六人，无一拜相者，而杨以修撰终。九年甲戌科，则一甲三人无庶常，状元唐皋，仅五吕讲学。十二年一甲合庶常三十七人，无一拜相者，状元舒芬，以修撰外谪，仅得复官。嘉靖辛己科，则一甲合庶常共二十七人，无一拜相者，状元杨惟聪外谪，仅从外藩，一转冏卿而止。癸未一甲三人，无庶常，而徐华亭以探花为首揆，斯为创见。而丙戌、己丑两科，戌元袭用卿至祭酒，丑元罗洪先仅止选赞善，合二科庶常四十人，为永嘉所恶，俱授外官，至无一人留词林矣。壬辰一甲，最为不竞，首林大钦止修撰；榜眼孔天允，以王亲授佥事；探花高节，以编修谪戍；庶常惟吕余姚一人入阁，差强人意耳。己未状元韩应龙，止修撰，而庶常又有赵内江一人入相。戊戌则袁慈溪以一甲继之，是年无庶常，而张永嘉已先一年卒，桂安仁则下世已久，而夏贵溪自外吏入用事，自此大拜，不复有他官矣。二十年为辛丑科，沈坤为状元，官祭酒；合庶常三十六人，遂有四相出焉。岂惟张、桂诸公真能夺造化之钟锤耶？甲辰状元秦鸣雷，至大宗伯，斯为仅见，是科无庶常。丁未则李兴化大拜为首揆，盖弘治乙丑之后所不经见，而庶常二十八人，张江陵相公在其中，虽一人已可当什伯，而殷历城亦得大拜。庚戌则唐汝楫状元，官止逾德，是年无庶常，而榜眼李桂林为相。癸丑陈谨状元，官止中允，庶常二十八人，而张蒲坂、马同州为相。丙辰诸大绶。己未丁士美，二元俱至侍郎，此一科无庶常。至壬戌虽不考馆，而首甲三公，俱登揆地，又一时同朝，则制科以来，未有之盛。其去张、桂用事时，恰将六十年矣。天运一周，岂其然乎？乙丑状元范应期至祭酒，庶常二十八人，则许新安、沈归德入相。
至隆庆戊辰状元罗万化至礼部尚书，而探花赵志高及庶常三十人，有陈南充、沈四明、王山阴、朱山阴、张新建、于东阿，共宰相七人，真祠林盛事，二百余年所仅有耳！此后则辛未一甲，合庶常共三十三人，无一大拜。状元张元忭止谕德五品，万历甲戌状元孙继皋至侍郎，是年无庶常。丁丑一甲庶常共三十一人，无一大拜，状元沈懋学止修撰，榜眼张嗣修至遣戍。
庚辰无庶常，而状元张懋修，甫授修撰匝岁，亦削籍矣。盖壬戌戊辰极盛之后，自难其继，亦消息之互理也。癸未科则状元朱国祚，以少宰在告，李廷机以榜眼大拜，业向高以庶常同入相，亦称盛事。其他诸公，响用方新，且议定每科，考选吉士，将来步武纶扉，正不可屈指矣。
词林馆元，更为不利。自成化甲辰科梁文康大拜，凡五十年，为嘉靖乙未赵大洲，辛丑高南宇继之，辛丑至近科丙戌，又将五十年矣，岂止无人入相，即官至三品者仅二人。而丁丑先人为馆元，终于修撰，癸未则李道统止司业，而丙戌则李启美止检讨。相连二科，俱盛年早世，尤为恨事。已丑则王肯堂为首，以检讨外谪未出。而壬辰之王象节，乙未之高承祚，俱授史官，旋终于任。戊戌王宗植独至宫庶，近闻亦卒。辛丑王升、甲辰王国鼎，并以初授官告终。又连五科。
【亲臣密赉】本朝臣下赐赍，视前代为最薄，且最为有节。
然以亲昵特赐，则间有之，祖宗朝所不论，如天顺初，锦衣掌衔事指挥袁彬，先赐白金三百两及彩币，为治第矣；比娶妇，又赉黄金三十两、彩币八袭；及生子亦如之。嘉靖初，阁臣少傅张孚敬，先以西第成，赐白金二百两及彩币矣；又后以继娶，赐白金二百两、大红蟒缎四袭。夫营建婚妁私事也，而赐予如此，一则蒙尘扈从之旧，一则祢庙崇勋之劳。文武后先，并拜横赐，且其恩礼符合，非他臣可比也。然已为非常之典矣。至如江陵公以楚中建第，赐银至千两，其数已太多。至今上大婚，何与臣下事？乃先以加巾，即受慈圣二百金坐蟒之赐；礼成后，加岁录百石，又进其子世金吾秩，又荫一子玺丞。此何说也，其不终宜矣。万历十年，今上元子生，首揆张蒲州等诸公，俱进官荫子，尤为本朝创建之事。
【谢文正骤用】谢木斋之拜相也，以丁尤召用，时弘治乙卯，尚为侍讲学士，从五品，特起以少詹兼学士，入直内阁，因服未满留家。又半年抵京，甫到任即升正詹事，由詹事二年，即晋太子少保、兵部尚书、东阁大学士。一时大臣崇进，未有如此之迅捷者。常见常熟杨宪副（仪）所作《明良记》云： 谢初在词林，上疏力止孝宗册妃，以故中宫德之。后来推阁员，一时殆尽，俱不得旨。最后以李长沙及谢名上，始并荷简用。
其伯中宫妹入宫，上用内意，欲册为妃。谢又奏娶尧二女为比，上是之，竟以外廷力诤而止。然则文正初年直谏，本非容悦，而孝宗误以为德。其在阁也，受上恩已厚。娥、英之事，即将顺亦不为媚，但焦泌阳因之遂谓谢前疏逢迎孝康，以致孝宗不祀，则仇口无疑矣。杨又云： 孝康之妹，后嫁刘阁老长子。 时二刘同为辅臣，为博野耶？为洛阳耶？是不可知。然洛阳以刚直著，意之必博野。然博野之去，正坐草后父张峦诰命稽迟得罪，则必非姻娅矣。
【龙子】长沙李文正公在阁，孝宗忽下御札，问 龙生九子 之详。文正对云： 其子蒲牢好鸣，今为钟上钮鼻；囚牛好音，今为胡琴头刻兽；睚眦好杀，今为刀剑上吞口；嘲风好险，今为殿阁走兽，狻猊好坐，今为佛座骑象；霸下好负重，今为碑碣石趺；狴犴好讼，今为狱户首镇压；赑屃贝财好文，今为碑两旁蜿蜒；岂吻好吞，今为殿脊默头。凡九物皆龙种。
此见之《怀麓堂集》者。而实不止此。又有宪章性好囚，饕餮性好水，蟋蜴性好腥，蛮全性好风雨，螭虎性好文，金猊性好烟，椒图性好闭口，虭多性好立险，鳌鱼性好吞火，金吾性通灵不寐，此又见《博物志》诸书者。盖苗裔甚夥，不特九种已也。且龙极淫，遇牝必交，如得牛则生麟，得豕则生象，得马则生龙驹，得雉则结卵成蛟，最为大地灾害。其遗体石罅中，数十年后，裂山飞出，移城郭，夷墟市，所杀不胜计。比入海，往往为大鱼所噬，即幸成龙，未几辄殒，非能如神龙应龙之属，变化寿考也。又前代纪述中，有感妇人而诞小龙者，若汉高祖之母，龙据其上，乃生赤帝，成炎刘不亿，抑更神矣。
又龙生三子，一为吉吊，盖与鹿交，遗精而成，能壮阳治阴瘘。
【词臣论劾首揆】殿阁辅臣，每有被弹章者，然多出言路，或庶僚间亦有之。其出本衙门者绝少，至首辅尤罕见。自孝宗初年有之，以至于今，然皆有所为也。弘治元年，庶子张升，参首揆刘吉十罪，则以孝宗从龙恩，仅从谕转一阶，以赏薄恨吉也。嘉靖四年，詹事学士桂萼、张璁等，参首辅费宏受贿及居乡不法，以不得讲官修书及主考诸差恨宏也。七年，詹事学士黄绾，攻首辅杨一清，则助张、桂也。八年，詹事学士霍韬参杨一清，则谓张、桂去位，系一清嗾给事陆粲劾罢之也。此后又六十余年，而为今上之十九年，司业刘应秋，论首揆申时行，则以久淹南中也。二十五年庶吉士刘纲，论首揆赵志高诸罪状，则以将散馆恐外补，先事协持之也。三十一年礼部侍郎兼读学部正域，参首揆沈一贯，则以勘楚事异议也。盖持之皆有故云。惟成化二年，修撰罗伦之纠首揆李文达，今上六年，编修吴中行、检讨赵用贤之纠首揆张江陵，则以为夺情大事，有关纲常，且就事论事，未尝旁及云。
成化初，庶子黎淳，以议者请追复景帝，淳疏驳之，因及四辅商辂。时淳被旨，以献谄希恩诮之矣。至弘治初年，庶吉士鄂智，追劾首揆万安、刘吉等，杂云公论，然万已去位，其疏亦出御史杨鼎等手，罗圭峰曾议之。【阁部形迹】孝宗朝，君臣鱼水，千古美谈，至今人能诵其说。乃其中微有不然者，则今人未必知也。弘治初年，上用刘博野、徐宜兴刘洛阳三相，时王三原亦初为吏部尚书，与洛阳同拜命，本相善也。未几，博野欲处言官，而三原救之，已微龃龉。最后刘文泰事起，邱琼山最晚入阁，阴为之主，孝宗眷注顿衰，三原因以见逐。至上末年，马钧阳以十二年本兵，加少傅，改吏部，最称耆夙。洛阳公已为首揆，李长沙、谢余姚次之，三相咸负物望。而刘华容新入为本兵，戴浮梁亦起为台长，二人俱为上所重，而眷刘尤深，因得非时召见，造膝三接，恩礼出诸贵上。即三相所调旨，有不当上意，亦与商◆窜定。三相有时反从刘问上今日何语，意不无怏怏。钧阳第修铨曹职事，不获一望天颜，亦稍稍怀妒矣。孝宗上宾，浮梁亦下世，华容继得请。钧阳铨试，出 宰相须用读书人 论题，以讥洛阳不学，亦先华容去位，而阁部之隙遂关。李长沙虽云持平，然华容公甘肃一戍，已不能救矣。以为不然，何不观弘治十七年召对事乎？李、谢二公在阁，因孝肃周太后丧礼，召阁臣入议葬事。东阳、迁因奏曰： 臣已七年不得见皇上矣！ 其言怼乎？感乎？次年而鼎湖遂泣。似此局势，即使孝宗犹在御，华容公亦未必善去也。君臣之际，其难如此。宁独桓使君抚筝，能令谢安涕泣哉？
【首相晚途】武宗朝，长沙李文正，林下每谈及正德初年，未尝不恸哭，盖追悔不及偕刘、谢同行也。丹徒杨文襄，嘉靖初年罢官归，寻以张永嘉墓铭事夺职，疽发于背，每叹为小子所卖，盖追悔当年附会大礼之非，终见辱于张永嘉也。世宗末年，严分宜被逐家居，世藩遣戍，见所藏镪辄掩泣，至欲献之朝，以助边饷。今上初年，高新郑被逐家居，患家末疾，忿郁无聊，每书壁及几牌云 精扯淡 三字，日以百数，则华亭、内江、江陵诸郄在胸中，已渐消化矣。水落石出，兴尽悲来，理势宜然。或曰。此诸公皆以无子，故晚稍醒悟；只如近日江陵公，其聪明岂出四公下，而濒危悁忿愈甚，恋恋权位，荐人挤人，至死不休，则多男子多后顾累之也。此说亦有理。
王蕃龄墓铭，云世与为严相养子，已见前卷。
【三相同气】三朝以来，受遗元老，如正德末之新都杨文忠，嘉靖末之华亭徐文贞，隆庆末之江陵张文忠，俱受玉几导扬，事权特重。且时局骤更，百官总已，几同苗晋卿故事。即三相亦慨然以天下自任，而同气之间，竟不能调停，为世所姗笑。新都之弟，为兵部左侍郎廷仪，初以乃兄故，从礼部调吏部，后顿失欢，遍胜谤于缙绅，至谓新都附丽逆瑾以进。后首揆去国诸弹章，亦预闻焉。华亭之弟，为南京工部右侍郎陟，以浮沉卿寺，不得大用，痛恨其兄，至于讦阴事，登之白简。
华亭罢相，故用先忌日，以苴麻迎之道左。江陵之异母弟举人居谦，因公子就试，勒其辞疾不入闱，居谦归至南阳府，悒郁而殁，太夫人哀痛成疾。江陵庚辰屡疏乞归，全为此事。甫逾年，身亦不起矣。三公者，勋名盖代，故非经常宰相，若责友于，似尚有惭色。【杨新都守制】李南阳之夺情，识者訾之，罗一峰纠疏，词旨极峻。当时有以为过者，以李受宪宗异眷，不忍辞也。杨新都丁外艰，武宗亦固留之，至三疏而后得请。是时给事中范尚，亦疏请允杨归，且引张九龄起复，见讥后世为比。其旨严而词婉，最为得体，新都不以为忤，求去益决。为国为家，真两无负。江陵公闻丧，为上勉留，时史臣吴、赵两公救正之疏，大都与范给事同，无奈群小协持，竟惑邪说，反谓二门生背叛门墙，加以廷杖。迄不能止言者，虽身留而祸酿矣。江陵殁未一年，而新首揆蒲坂，亦遭内艰，此时前车方戒，万无留理。
然蒲坂甫出春明，而时局遂又大变。乃知江陵宁冒不韪，必不肯一日舍纶扉，盖亦非得已也。
新都奔丧到家，甫一月而守催之行人已至，上疏哀控，乞守制。优诏不允，又差内臣右监丞秦用，赍敕召起。新都又苦辞，上始听终制，命服阕敦劝来京。至制满，上复遣行人，赍敕促之远朝，又再辞而至。
【阁部杂合】正德初，刘、谢去位，长沙当国。焦芳从吏部，刘宇从兵部，先后入阁。张线以郎署躐拜太宰，曹元亦进本兵，皆逆瑾所引，胶互弄权，几不知有首揆。李公调停其间，仅亦有补救而已。瑾诛，诸附丽者俱败。又二年，长沙谢事，杨新都以疏远骤应大柄，梁南海、费铅山佐之。杨丹徒以才婿领铨，一时在事，俱人望，号同心，虽主上惑于貂弁，秕政日闻，赖诸公匡救弥缝，有杨遵产 臣清于下 之誉。未几，陆全卿为吏部，王晋溪为兵部，二人才而贪险，内结权竖，外通逆藩，虽揆地益以蒋全州、毛东莱，俱厚重长者，杨梁协力，鼎足承君，然与吏、兵两曹，外交怀而内水火，日夕相猜防。
迨宁事底平，武宗亦升遐，二人先后诛窜。内阁独建捧日之功，而世宗入绍，时局一新矣。
【首辅再居次】辅臣首次之分，极于正嘉间。而首辅复逊居于次，亦始于此时。正德十年，杨新都廷和丁艰，梁南海（储）代居首三年矣。十三年冬，新都再至，梁仍居次，遂终以次相策免。嘉靖十年，张永嘉（孚敬）去位，李任邱（时）代居首，次年永嘉再起，李仍居次；十四年永嘉致仕，李又居首；未几，费铅山（宏）从田间起再当国，李仍居次；甫三月而费卒于位，任邱始称首揆。二十三年，翟诸城（銮）去位，严分宜（嵩）代居首已二年矣。夏贵溪（言）从田间起再当国，严仍居次；凡二年，而夏极刑，严始夏称首揆。此后又四十余年为今上辛卯，申吴县（时行）去位，王太仓（锡爵）未至，赵兰溪仍首揆；将两岁，太仓莅事，赵仍居次；甲午太仓致政，赵始得称首揆。是时位诸公上者，其才望，其宠眷，远出踵起者数倍。诸公亦用柔道承之，甘心雌伏，终保无咎。如分宜者，且因而快夙隙焉，养晦之效如此。
【桂见山霍渭崖】议礼初起，桂萼为首，而张璁次之。既而张以敏练得上眷，先入相，桂迟二年始继入，其信用俱不如张，意不能无望。时，魏庄渠（校）以讲学负重名，久滞外僚，桂引入为祭酒，每奏对俱托之属草，上每称善。张自觉弗如，侦知其故，乃徙魏太常，罢其经筵入直，桂始绌矣。始王文成再起两广，实张、桂荐之。至是魏与王争名相轧，王位业已高，誉亦远出其上，魏深恨忌之。桂因移怒于王，直至夺其世爵，且令董中峰（玘）于武庙实录中，讥刺文成，纵兵劫掠，南昌为之一空，皆怼笔也。至于佐礼部时，举成化三年例，令科道互相纠，最为罔诞。盖成化本无其事，特借以泄其私忿耳。霍渭崖（韬）初以《明伦大典》，得拜礼部尚书，盖上偏赏议礼功也，霍独五疏抗辞不受。及永嘉为陆粲所论，乃出疏代张辨，且力攻杨遂庵。及四郊议起，又力攻夏贵溪，并及永嘉，以至锒榼下诏狱。后虽复职，屡与夏争讦，至数十疏终不能胜。及濒死，尚以子不第，欲劾考官。盖褊隘亦张、桂之亚云。
霍佐吏部，荐人材，举词臣丰熙、杨慎，则议大礼遣戍者；刑部郎唐枢，则以大狱编氓者；知县陆粲，则故给事中，论张、桂及霍者。其能不修忮又如此。至得荫不与其子，而推之长侄，人尤以为难云。
【辅臣掌吏部】内阁辅臣，主看、票拟而已，若兼领铨选，则为真宰相，犯高皇帝万禁矣。有之，自正德间焦泌阳始。焦依冯逆瑾，破坏典制，固不足道，然不过数日事耳。世庙以方南海出署，自系议礼骤贵，得此异眷，非成例也。然方亦故太宰，即在部不及一月。至末年乙丑，严常熟以从冢宰大拜，以待新宰未至，暂管部事，遂至两月，总不过守故官耳。惟三十五年丙辰之二月，吕余姚出署部事，则专司考察，虽旬日还阁，而事体大紊矣。驯至穆宗之三年，高新郑以故官起掌吏部，初犹谓其止得铨柄耳。及抵任，则自以意协首揆李兴化条旨云 不妨部务，入阁办事。 比进首揆，犹长天曹，首尾共三年。则明兴所仅见也。吕余姚之掌铨也，以故太宰李古冲得罪下狱论死，分宜欲尽祛其所登进者，乃授意于吕，令考察大僚分三等：其上等，为尚书吴鹏、许论等，侍郎严世蕃、赵文华、董份等；而二等则侍郎鄢懋卿、杨顺等，俱注上考；尚书葛守礼等为最下，俱罢去。其黜陟大抵如斯矣。后今上癸卯，郭明龙署部，议夺大臣谥数人，而吕文安与马郭，寻以楚事去位，其说不果行。
吕从内阁丁艰归，遂不复召。至今上初年，忽问左右： 故辅臣吕本，在家安否？ 皆敢不对。江陵公闻之大怒，召其子礼部主事名兑者，谯呵甚苦。兑震惧，辨析哀楚，遂请告归。
寻以察罢。上此问必非无因，然其故则不可得而知。吕还政地，吴鹏即以工部调吏部，与分宜为一体，在位六年，以劾去。赵文华即论李太宰者。赵以工部右侍郎，视江南师回，适大司马杨蒲坂以忧去，赵谓可唾手得之，乃不用，而用许灵宝，赵切齿恨之。分宜亦以会荐李冀其报，而李在部，每持正不阿，又骤得上宠，行且入相，益畏恶之。因合谋摭李部试策问，恶语讪上，令赵上之。上果震怒，实李大辟。吕既列赵于上等，上益委信之，不匝月，即用劾李功，峻迁赵为太子太保、工部尚书，再出视师，其冬又加少保，荫世袭锦衣矣。
【张方二相】嘉靖议礼诸臣，其最专愎者，无如张萝峰（孚敬）最和平者，无如方西樵（献夫）。当大狱起时，张署都察院，方署大理寺，张欲坐前尚书颜颐寿等 奸党紊乱朝政律 ，尽诛之，方力诤，至具疏欲劾张、桂二人，且弃官归，乃得末减，颐寿等仅罢官去，其解缙绅之祸不小矣。方长吏部时，创议革外戚世袭侯伯。及入阁后，上欲论决故建昌侯张延龄，时张萝峰居首揆，虽诤之，仅 以伤昭圣太后心 为言，方疏乃云： 陛下居法宫之中。谁导以悖伦忍心之事若此者？ 其犯颜至此。若永嘉者，无论他事，即一彭泽也，初以吏部郎中考察，降两淮进运副，已陛辞去矣。时张尚为兵部侍郎，疏救之，得还原职，又荐为逾德，寻躐进太常卿。此何说也？至其恶夏贵溪，令泽诱薛侃上疏，又令引夏言指授以杀之，此等举动，全是鬼蜮心肠。究竟为世宗神明，暴其密疏于朝，贵溪远职，侃编氓，泽远戍。不知当时永嘉何颜以对世宗，何辞以谢彭泽也？彭泽，南海人，正统进士，非大司马彭泽也。大司马号幸庵，兰州籍，长沙人，弘治庚戌进士，谥襄毅。
席元山（书）亦以议礼贵者，其愎戾亦似桂见山，但良心不甚泯。如称杨新都，见之章疏者，曰廷和实社稷臣，其不没公论如此，非如张、桂霍疏中，动指杨为奸逆也。席又荐议礼忤旨得罪学士丰熙等，尤为不易得。
【星相】术士谈命、谈相，百无一中，然士人则有奇验者。
永嘉张文忠，老于公车，将为天官选人，遇御史王相者于吏部门，奇其状貌，询知就选，急止之曰： 公旦夕将大用，不仅登甲榜已也。 张笑以为妄。时，又有御史萧鸣凤者，素精日者家言，张姑以支干决之，萧大惊曰： 此人即登第，不数年辅相天子，改革宇宙，安可遽栖枳棘！且命数已定，即就选，亦必不谐。 张尚狐疑，会有所格，不及拜官，归再试，即成进士，以至骤贵当国矣。两御史俱起南宫，俱拜西台，何以神于星相乃尔？王相，河南之光山人。萧鸣凤，浙之余姚人。
【内阁密揭】中外大小臣工上封事，外有通政司，内则会极门，俱有号簿。惟内阁独得进密揭，盖心膂近臣，非百司得比。近日言路，遂指以为奸薮，欲尽行停格。不知转移圣意，全恃此一线，外廷千言，不如禁密竹语。且司礼诸大榼，亦得借相公为重，以挽回于内，又非廷臣交结近侍者，可同日语。以故向来重谴言官，往往内阁密揭，得此从轻处，此其验也。自言路此言入，而上意亦不疑，至密揭亦多不报，揆地遂束手无策，付之浩欢而已。
阁中密揭，虽祖宗朝皆然，然惟在事则行之耳。嘉靖中、万历初，有在籍在涂而用之者，永嘉、江陵、二张文忠是也。
彼时臣主如一人，忤者立见奇祸，始得度外作事，要之非体矣。
顷年娄江王相公，因上屡召不出，始以密揭进谏，遣家人王勉赉入京，勉为王五之婿，即东阿于相公作《五七九》传中之一也，道经淮上，李修吾中丞款之大醉，因潜发箧得之，初欲改易，知为王相孙时敏之笔，但抄录而仍封之。此揭未达御觉，而东南正论诸公、南京台省诸公，已家有一通矣。李为娄江癸酉乡试门生，师弟最相得，与其同年周元孚（宏礻仑），俱受国士之遇，先皆在谪籍，皆因时望欲内擢之。李时已别得路，乃作书力辞，谓以庸众人待我。周遂转尚宝，而李为山西提学副使。然王益心重李，爱敬之，称道不容口至此娄江从山中应召，李候问执礼愈虔，王方倚为心膂，手书娓娓论时事，因得潜扼中其要害。李虽稍涉权谲，毕竟娄江亦多此一揭，既决计高卧，安得循黄扉故事，哓哓于三千里外也。今揭刻集中。
【四宰相报恩】昔人以尘埃中物色为难，遇其偶中，则受报不轻。近代嘉靖间三四宰相，俱有可纪。永嘉张文忠老于公车，欲就选，而山阴人萧鸣凤止之，谓其支干当正位首相，萧自言星命，亦当至二品；其后张果大拜，时萧以副使擅笞知府废罢，张思前言，且感其意，起用之，欲引为正卿以符前说；萧官至布政而卒，亦二品也。余姚人杨大章，潦倒宦途久矣，其受叶门人吕文安，童子时受其恩，及大用，引至刑部侍郎；杨已笃老，不堪烦剧，屡称病在告，世宗厌之，勒令闲住，去则年已八十余矣。江西人聂豹，初任华亭知县，时徐文贞为诸生，甫童丱，聂器重之，引为同志，且与讲王文成良知之学；徐即联第，骤贵至宰相；则聂久放退家居，徐以兵事特荐之，由副使二年而至兵部尚书，加太子太保，其超峻几与张、桂等，皆文贞一人力也。连几岁虏大入，聂一筹莫展，上怒，勒令闲住。迨穆宗登极，文臣首举名臣，赠少保，谥贞襄。金陵顾尚书邻抚楚时，江陵张文忠登贤书，以年少居后，顾特呼与结交，手解犀带赠之，谓 名位当过我 ，且邀至衙署，出其幼子峻为托；比张当国，顾殁久矣，召其幼子入都，与其恩荫。其兄侄争之，张曰： 往日受若翁语，不曾及他儿也。 盖二尚书身后犹享眼力之报，又非萧、杨两人所敢望矣！
【吉士不读书】张永嘉之入相也，去登第六年耳。时嘉靖丙戌，诸庶常在馆，以白云宗阁老呼之。每进阁揖，及朔望阁试，间有不赴者，并不引疾给解。张始震怒，密揭于上，谓俱指为费铅山私人，于是俱遣出外授官，无一留为史官者。时去改吉士甫逾年耳，故事散馆期尚隔一年也。内惟陆粲得为吉士，王宣得为御史，余皆部、寺、知县。其中毛渠为故相纪之子，费懋贤为故相宏之子，杨恂为故相廷和嫡侄，皆切齿深仇，故波及余人。内赵时春为是科会元，年仅十八，亦止刑部主事耳。
次科己丑，即永嘉为大主考，取会元唐顺之等二十人为庶吉士，时举朝清议，尚目议礼贵人为胡虏禽兽，诸吉士不愿称恩地，以故亦恨望之。且皆首揆杨丹徒所选，益怀忿忌。比旨下改授甫数日，又密揭此辈浮薄，非远到器。于是奉旨： 迩年大臣，徇私市恩立党，于国何益？自今永不必选。 盖犹指宏，并侵一清也。于是教习大臣，停推；新吉士，亦不入馆读书，即以应得之官出授，皆部、寺、州、县仅王表得给事，胡经等得御史，盖科道三人而已。然次科壬辰，又吉士二十一人，留者七人，永嘉为首揆，不能止矣。方顺之等之改部属也，吏部尚书方献夫建议： 翰林额载，本有定员，今滥于常额，乞量增数员有弗称者，俱令外补。 诏如议行，侍读侍讲修撰旧二员，今增为三员；编修、检讨旧四员，今增为六。上命著为令。今词林充斥，不止数倍于前。虽三堂盛事，不免怨脱校书之诮矣！
【宰相别领】宋之盛时，宰相有兼译经润文使者，盖崇释教也；有领玉清、昭应得宫使者，则以奉天书，崇道教也。至王安石箓间局处请告者，宫观遂为废退所得。至徽宗置上清宝箓宫使，以宰相专领，则又真掌道教矣。若王黼以元台领应奉司，虽鄙亵类宦寺，与前秉二氏教者稍不同，其为失职，则一也。元时有仁虞院，以首相领之，盖应坊也。又有玉宸院，则教坊、梨园，亦加官至平章事。此胡俗不足言，而鼎铉之辱极矣。本朝虽不设宰相，而政本归之内阁，重则师保，次亦卿佐，兼殿阁之宫，除知经筵书史总裁，更不他领，最为得体。至嘉靖初，张永嘉以首揆屡领南北郊工程；李任邱以首揆，夏贵溪以次揆，审刑部囚；高新郑于隆庆间人踵行之。虽肆意兼综，实自贬威重也。
【辅臣掌都察院】都察院之长，即汉御史大夫，号为亚相，今为风纪重臣，主纠察百僚，未有以阁臣兼者，本朝惟有嘉靖六年丁亥张永嘉、隆庆四年庚午赵内江二人而已。张初用大礼暴贵，又起大狱，以媚郭勋，遂以侍郎学士，兼掌西台，下三法司官刑部尚书颜颐寿等、原问官山西巡按御史马录等于狱，尽反张寅、李福达之案。狱成，戍斥者百余人。永嘉因以功进兼文渊阁大学士，再晋尚书，仍掌院事，次年晋宫保，始归阁。
赵因高新郑踞吏部，欲非时考察科道，恐人议之，乃以内江掌院共事。然举计典时，赵多所抵牾，察完未匝月，高即嗾门人吏科都给事中韩楫，论其庸横。赵辨疏直发其谋？云： 横非庸臣所能也。臣直庸臣耳，若拱乃可谓横，且有楫为之腹心羽翼，他日将不可制。 其言甚辨，则不胜而去。二公兼署，虽各有本未，然总之非制也。
张寅即妖贼李福达，人人知之，著辨者亦众。后蔡伯贯□于蜀被擒，其献词中，载其事甚详。虽永嘉以一时私臆，且邀上命，刻《钦明大狱录》以箝天下，而是非终不可灭，福达孙仍以叛诛。庚午高、赵同事，所斥谪台垣，如魏时亮、陈瓚等数人，俱先后起废，登八座，称名臣。则阁臣领宪，亦未足为重也。
【宰相出山】成化以后，宰相四入阁者，惟嘉靖中张永嘉、夏贵溪二人。张最后起，至金华病归，旋卒。夏最后起，以少师降尚书，甫去国，而罹极刑。三入阁为费铅山，最后居首揆仅二月，暴病卒。俱不利之甚者。再入阁者，成化中李南阳，丁尤夺情，其年遂卒；商淳安以直谏去位；正德中杨新都再入，至嘉靖初，以议礼去，寻削籍；杨丹徒再入，以受赂罢去，寻削籍；翟诸城再入，以二子中式，被劾削籍，桂安仁再入，即病，致仕卒；隆庆初高新郑再入，今上登极，中旨见逐；万历间王山阴再入，以争册立自免。更无一得善去者。至若嘉靖之初，起谢余姚于田间，谢林居二十二年，负天下重望，抵任仅五阅月，悒悒不得志而归。其初去时，以少傅居次辅，再出仍位杨文襄下，官亦无所加。是又多此一出矣。近年王太仓，甲午以首揆得请，丁未再召当国，坚卧者五年，终不出以至于殁。然而攻击四起，哭子哭孙，尤挠无一日宁。是又多此一召矣。
盛满难以久居，得意不可再往。信哉？
【发馈遗】古人不受暮夜，特持己严耳。不闻发人馈遗，为自己功名地也。自嘉靖间，张永嘉相公，发徐崦西少宰饭后，惟见隆庆间，今大中丞三原温一斋（纯）为给事时，发原任两广总督刘焘廿四金之馈。时，刘已起右都御史，提督神枢营，奉旨以原官致仕。故南太宰诸城邱月林（橓）为给事时，发湖广巡抚都御史方廉五金之馈，方罢官归。今上乙巳年，中丞褚爱所（鈇）为总漕，发荆州知倪栋二十金之馈，倪罢官归。四公俱清修名硕，议者尚以过刻议之。近年则户科都给事中李苍门（应策）发祥符知县王兴二十金之馈，王得重贬，李奉温旨见褒；王后复渐振，今为郎署，李历官左通政，乙巳内计，以浮躁褫级，至今未出也。士君子持己不愧四知，足矣！至于寻常交际，尚有不止此者，若以一时近名，阻人荣进，揆之天理，或亦未安。徐缙以陆粲座主，为永嘉所诬，殁后得昭雪。刘焘以边功著，后亦再出。独方与倪遂不振。倪为南驾部郎，处置马快船一事，为百世利。王弇州称为材婿名臣，真非虚语。顷丙午丁未间，再登启事，而说者复攻之，谓为浙党，以朱金庭相公桑梓故也。
【两张文忠】嘉靖初之张永嘉，今上初之张江陵，皆绝世异才。然永嘉险，江陵暴，皆果于自用，异己者，则百端排之。
其所凭心膂，又皆非端人，所以不得称纯臣。永嘉之初起也，倚桂文襄为先登，未几，自以英敏结上知，与桂隙日开，而用同事者霍文敏为爪牙。如杨遂庵（一清）之与陆贞山给事（粲）谋逐永嘉，已得旨去位，非霍起而代辨，永嘉殆矣。既而遂庵罢，贞出贬，形势已固，而霍尤去，始寄腹心于汪荣和，于是相业日卑矣。汪之阴贼贪诈，士人所不齿，非桂、霍可比拟。
如诱彭泽、薛侃以陷夏贵溪，且专疏劾夏矣。夏既得白，复哀请于夏，谓疏出永嘉，非其本意。至永嘉倾陷徐崦西（缙）少宰一事，皆汪一人力主之，其他杖谪言官，排逐正人，必攘臂争先。永嘉自庚寅当国，汪即以是年总宪，又三年而得太宰，与永嘉终始者七年，张去而汪逐矣。江陵初得柄，亦矫矫自任，丙子已前，其设施尽自可观。自为刘念台所纠，而渐用王阳城、王夷陵等入幕，阳城以掌铨司黜陟，夷陵以少宰为鹰犬。迨夺情诸事起，而提防尽裂矣。夷陵之忍毒，不能如汪荣和，而卑佞过之矣。至纠合台垣，为之角距，动借白简，锄去非类，则又永嘉所不为者。永嘉因李福达一案，以结欢翼国公郭勋，此事最得罪名教。若江陵之厚成国公朱希忠兄弟，直以门客畜之，用其苞苴，以交通中贵耳，非如永嘉之谄附翼国，以媚上也。
永嘉之再相也，昭圣皇太后屡言之上，谓今日得与若为母子，皆张少傅力，因之召入。江陵异眷尤出永嘉上，然今上幼冲，慈圣皇太后，日以 张先生亲受顾命社稷臣 耳提之，以故宠得竟其身。嗟乎！柄国者，非藉手宫掖，亦安能久擅大权哉！
永嘉险忮非一端，而倾吏部左侍郎徐缙一事，尤为可恨缙号崦西，吴人也，其门生陆贞山，亦吴人，俱厚杨邃庵，而上眷徐厚，次将大用，永嘉恐其续邃庵之脉，不利于己，陆劾张疏出，益疑恨之。适有监生詹棨者，恨缙，因讦其私事，人皆不直棨。
而永嘉忽参缙，谓其夜以刺投入，开具黄精白蜡诸珍异，比索其人，则并贿俱逃去矣。上信之，下之都察院。时汪荣和掌院，如永嘉所指，即欲实徐罪，具回疏劾徐，陷以重辟。具回疏劾徐，陷以重辟。赖史鹿野（道）为佥院力诤，谓事涉暧昧，不可悬坐。汪大怒，并史语奏之。上始悟，徐得闲住去，而史竟引诬告律，反坐詹棨罪，张、汪亦不能救。盖徐少宰昏夜之馈，俱诸人伪为之，真同戏剧，似狡实愚，可发一哂。此又江陵所不屑者。江陵于《世宗实录》极推许永嘉，旧其材术相似，故心仪而托之赞叹。弇州谓二公事业，相去实不远，而永嘉之丝素矣，此语固不谬但马西元（汝骥）作吕仲木（柟）行状云： 永嘉暴横其乡，侵人田宅无算。既死，浙御史欲直之，霍文敏为保全其家。时仲木为南礼侍，与霍同僚，因与霍书，责其阿私党奸 云云。则弇州言，又未必然。史又称孚敬，以废寺建敬一亭，宝纶楼，凡兴役，必役民夫，为巡按御史周汝员裁抑，乃讦汝员。上命浙江、福建会勘，则孚敬居乡之不法可知也。有云汪鋐会救徐缙者，此误信其乡人之说，而实不然。


○内监
【内臣禁约】永乐四年，上谕兵部尚书金忠等曰： 皇考之世，宦寺无故无敢与外廷交接。昨有一人，以私财寓外人，此虽小事，渐不可长，随已罪之。 因敕卫士，于出入之际，遵制严搜。文皇之驭中官，如此其峻。然前一年，已遣内使王琮，同给事中毕进，封真腊王；又遣太监郑和，率兵二万七千，赏西洋诸国矣。二臣若欲寓财于外，安得禁之？至八年遂敕内官马靖，往甘肃巡视，如镇守西宁侯宋琥处，事有未到，密与商议停当回话。按此即内臣镇守之权与也。夫西宁为靖难勋臣，而琥又上亲婿，乃别寄腹心于宦寺，盖内难初平，恫疑未解，虽与谕金忠之言相左，不自觉耳。王振之导亲征，汪直之开西厂，有自来矣。太祖旧制： 内臣外出，非跟随亲王驸马及文武大臣者，凡遇朝廷尊官，俱下马候道旁，待过去方行。 今小大者值阁部大臣，俱扬鞭直卫其中道矣！
【东厂】东厂之始，不见史传。王弇州考据，以为始于永乐之十八年，引万文康疏为证，意者不谬。其始侦伺非常，盖尚虑议师靖难，未厌人心耳，然而中官之横始此矣。至成化间，宪宗设立西厂以宠汪直，不特刺奸之权，熏灼中外，并东厂官校，亦得讥察。京师汹汹。上用阁部大臣商文毅、项襄毅等谏，罢之。御史戴讠晋，阿直献谀，上令复设。又数年而直为其同类掌东厂尚铭者所构，直始出领边事，不复入，西厂亦罢，然而东厂之炽如故也。武宗委政群小，复设西厂，以谷大用兼领，又邱聚掌东厂。两厂对峙，用成化故事。未几，复设内行厂于荣府旧仓，刘瑾躬自领之，军国大柄，尽归其手，东厂、西厂并在詷伺中。于是逻卒四出，天下骚然。瑾败俱革，止存东厂。
盖当事诸公，尚谓文皇额设，而不知东厂与各省镇守内臣，俱非太祖初制也。以故世宗初年，尽革天下镇守，而东厂不罢，幸主上太阿独操，厂卫俱不得大肆。迨至今上，宪天法祖，宫府凛凛，而厂卫大抵相倚为重。如已丑锦衣大帅刘守有一逐，而厂榼张鲸遂继之，则掌司礼印者张诚，实与闻焉。内廷故事，监印与厂，必两人分掌。盖以东厂领敕给关防，提督官校，威焰已张，不宜更兼枢密耳。世宗朝，麦福、黄锦辈如得兼领，此后或分或合。唯今上初元，冯保以印带厂，而王大臣事起，时故相高新郑几不免，赖掌卫朱希忠与江陵相。力恳保得解。
今则今上癸卯，陈矩亦以印带厂，而俶生光事起，时次相沈归德几不免，亦赖矩力，抗诸异说而得解。盖二权并在一人，故能回天乃尔。然则宰辅躯命，悬于东厂矣。初冯榼谋陷高相，明以危语协内外，而言官无应之者，且缇帅为挽回甚苦。至沈四明不悦归德，初未形辞色，而台琐揣摩意旨，坐以妖书，且缇帅又借以倾所憎。夫四明之权，非张、冯比也，而悬绝如此，世道日下矣。
【东厂印】自方印颁行之外，事寄稍关钱粮及军务机要者，俱得给关防，用之奏章，用之文移，与方印等。内臣关防之最重者为东厂，其威焰不必言，即所给关防文曰： 钦差总督东厂官校办事太监关防 ，凡十四字，大凡中官出差，所给原无 钦差 字面，即其署衔，不过曰内官、内臣而已。此又特称太监，以示威重。余谓文皇虽设此厂以寄耳目，然其时貂榼未炽，安得有如许雄峻之称，此必王振用事时另铸，以张角距。
迨后直之西厂，瑾之内行厂，阶厉于此矣。□掌厂内直房，又有钦赐牙章一方，凡打进事件奏闻者，用此印钤。盖直至御前，盖得比辅臣之文渊阁印，亦僭紊极矣！
【内臣封外国王】唐末，藩镇大帅继袭，皆以内臣使其军，命为留后，旋与旌节。此古今大弊政。本朝内使出使外国，始于成祖时，如内臣李兴。使暹逻国，又太监郑和，勒兵使西洋满刺加诸国，不过奖劳赏赐之事。唯永乐三年，命内使王琮，同给事毕进，封真腊国长子参烈昭平牙为王，则衔锡土分茅之任，日与省垣法从为伍矣。至成华四年，命太监郑同、翟安，册朝鲜世子李晃为王，已奉诏行矣。巡抚辽东御史侯英，力言同、安皆朝鲜人，见其王必修臣子拜伏之礼，且填墓宗族皆在彼中，倘有嘱托，所损天朝大体非细。上是其言，今后贲赏，仍遣内臣，其册封大典，必选廷臣有学问者充之。本朝中贵应册立之选，至是乃止。时，彭文宪、商文毅在阁，上所听信，故能勇革弊政。未几，而汪直用事，刘珝当国，浊乱天下，复行旧事。至弘治十五年十二月，又命太监金英辅、李珍充正副使，封朝鲜王李隆嫡长孙忄隆为世子。时，刘文靖当国，不能救正，况他相哉！予所见金国所刻名《吊伐录》者，备战破宋、灭辽、废齐诸诏令书檄，及徽、钦二帝在北地谢金主诸表文甚备。其初与宋童贯书，署题曰： 元帅粘罕与亡宋故宣抚使广阳郡王阉人童贯书。 其后讥诋良苦，时正割燕云，与宋未启兵端也。至后以纳平州张觉，兴兵犯阙，所傅檄文，谓元符主亡，赵佶本不当立，交结宦官童贯，越次僭窃，以此宠任，命主兵柄，爵以真王。此虽敌人诬谤，然先是用贯使金，已为所轻，及任制帅北征，益狎视之。最后裔夷猾夏，遂指以声道君之罪。然则宦寺出疆，又不止亵国体，侯御史一疏，其见卓矣！
【赐内官宫人】叶文庄《水东日记》云：内臣陈芜，交趾人，以永乐丁亥，侍太孙于潜邸，既御极，是为宣宗，以旧恩升御马监太监，赐姓名曰王瑾，字之曰德润，赏赐不可胜纪。陈庐陵循为之志战其事，如范金印，曰 心迹双清 ，曰 金貂贵客 ，不可殚纪。且出宫女两人，赐之为夫人。日记又云：幼时会见芜过太仓州封西洋宝船，其势张甚。则此言不谬矣！《枝山野记》又以为陈符，盖芜字之误。其时有李校尉者，极谏谓奄人无辱宫嫔之礼，止大怒，命剪其舌。后不死，人戏呼为李神仙云。景泰去宣德不远，故主上不以为吴诚罪，且允其请耳。后来世宗怒内臣侯章畜使女，立置极典。真英主哉！
【内臣李德】景泰初元，上皇尚留虏廷，镇守浙江太监李德上言： 锦衣指挥马顺、长随王贵等罪犯，亦宜取自圣断。
各臣乃肆奸宄，即于御前捶死之。变祖宗法度，逐朝廷正人，悖礼犯分，闻者切齿。宿卫官员，无一人遮护，使无内臣左右侍立，各臣必生别寡。此正贼臣犯阙，不宜任用，可任者莫若亲近。 其章下文武大臣、少保于谦等，连章言马顺乃王振之爪牙，王贵等乃王振之心腹，当恶既深，遂谋不轨，逼驾亲征，乘兴不返，群臣同时捶死，是《春秋》诛乱臣贼子之大义。景帝曰： 然。诛乱臣马顺等，皆王振奸党，捶死俱忠义心。李德所言，卿等其亦置之。 当时内竖盘结于内，聊合于外，帝即洞知李德狂悖，而终不能去。且其时喜宁方被获，甫磔于市，此辈尚哆口横恣如此，况平居乎！时尚宝司查究指挥同知马顺牙牌，顺子言其父被给事王竑捶死，宜责竑寻取，帝从之。六科十三道，言捶死奸党，岂竑一人之力？竑身为近侍，岂敢收匿牙牌？乞改前旨，令出榜，曾拾顺牙牌者，无论破损，并许送官。上乃允其议，顺子刁泼可恨，何至遂徇所请。景帝以英断称，处此事却未然。
【内臣乞赠谥】英宗朝，王振以弥天之罪，仅随众死土木。至上复位，而葬之，祠之，天下以为谬恩，欲气不平久矣。至成化八年，太监刘永诚死，其侄宁晋伯刘聚，奏乞赠谥，并祠堂赐额。事下所司，时邻康靖（干）为礼卿，覆奏。内臣无封谥事例，唯王振曾蒙先朝赐祠额，曰旌忠耳。上命赐永诚祠名褒功，仍以封谥事，命内阁议之。首揆彭文宪（时）上议曰： 王振辅英宗年久，且死国事，英宗非不欲重加优恤，以无例，止赐祠额。今永诚得比振例，已为过矣！又加封谥，出振上，则轻重失伦，人心不服。将来守边者，比例陈乞，变祖宗法，必自此始。 于是事得寝。按邻彭二公，一言而止内臣滥恩，功亦伟矣！但不能明数王振浊乱天下，失陷乘舆之罪，反以从龙死事褒之，即能回天听，亦诡遇之获耳。其时，宪宗倘以永诚生前，西征功次，当得瑺典为言，又何以措辞？所幸此时汪直未炽，梁方未进，无人导上圣混沌窃耳。旧恩泽诸封，至嘉靖初悉除，直是宇宙大快事。而武清、靖远彭城、惠安诸伯，以及刘聚之宁晋，犹得承袭，论世者尚不免扼腕。然自正德八虎以后，内官子弟，亦无敢以封拜请者矣！
【内臣妾抗疏】弇州纪奇事：天顺初，赐太监吴诚妻南京庄田，以椓人授室为异。尚未知诚前事也。诚先于正统十四年，随太上皇车驾，北征阵亡。至景泰二年八月，吴诚妾姚氏奏称：诚存日，曾于香山置坟，今欲将其所遗衣冠招魂安葬。景帝允之。按此，则内臣嫠妾，蒙上恩礼，已为创见。至于生前畜妾，死后陈情，一如所请，则太祖初厉禁可直付高阁耶？古来宦官有妻者多矣，未闻买妾，且以闻之至尊，廷臣亦不以为骇怪，何耶？吴诚，即世所傅建文帝归阙，内侍辈辨视，云诚曾伏地舐赐脔肉者是也。成化五年，内臣龙闰，娶南和伯方英妻为妻，上命离异。成化十二年，太监常英，藏匿妖人侯得权妻以为养女，后谋逆事发被诛。盖其时内臣有妻女，相沿成俗矣。
【对食】太祖驭内官极严，凡阉人娶妻者，有剥皮之刑。
然至英宗朝之吴诚，宪宗朝之龙闰辈，已违禁者多矣。今中贵授室者甚众，亦有与娼妇交好，因而娶妇者。至于配耦宫人，则无人不然。凡宫人市一监蔬，博一线帛，无不藉手。苟久而无匹，则女伴俱姗笑之，以为弃物。当其讲好，亦有媒妁为之作合。盖多先缔结，而后评议者，所费亦不赀。然皆宫掖之中，怨旷无聊，解馋止渴，出此下策耳。近日福建税榼高采，妄谋阳具再生，为术士所惑，窃买童男脑髓啖之，所杀犀儿无算，则又狠而愚矣。按宫女配合，起于汉之对食，犹之今菜户也。
武帝时，陈皇后宠衰，使女巫着男子衣冠帐带，与后寝居，相爱若夫妇。上闻穷治，谓女而男淫，废后处长门宫。此犹妖盅也。至元魏孝文帝胡后，与中官高菩萨淫乱，则又不知作何状矣！余向读书城外一寺，稍久与主僧习，寺中一室，房锁甚固。
偶因汛扫，随之入，则皆中官奉祀宫人之已死者，设牌位，署姓名甚备。一日，其耦以忌日来致奠，擗踊号恸，情俞伉俪。
余因微叩其故，彼亦娓娓道之，但屡嘱余勿广告人而已。
【内臣交结】天顺八年，英宗大渐，学士钱溥，先以史官教习小内侍。至是，溥所教内官，典玺局丞王抡者，以次当柄用，结溥草遗诏，为邻居内阁学士陈文所发，谪知县。隆庆六年，穆宗大渐，内阁大学士张居正，以遗诏诸事，密傅司礼太监冯保，为同事大学士高拱所见，面叱之。不数日，穆宗升遐，拱反被逐。事虽同，而所托异，故成败天渊。
【怀恩安储】唐世中叶后，宦官废立，竟成恒事。宋唯宣和间，宰相王黼，结宦官梁师成，动摇东宫，谋立郓王，然终于无成。本朝家法至严，绝不闻此事。唯成化间，牛玉易后一事，最为异变，然旋正法矣。今观故太监怀恩事绩，谓其同类梁方等，导上侈费，帑藏一空。上阅之不怿，有 吾不与汝算，自有后人与汝计 之语，盖指东宫也。方等惧甚。时上钟爱兴王，乃谋进言于昭德万贵妃，劝上易储位，因以兴王为昭德子。上意已动，谋之于恩，恩以死拒不从。上恚，诏发往凤阳司香。
恩既去，覃昌当轴，尤不能支，或为之计，劝上改谋于辅臣万安、刘珝等，皆默不应。会泰山震，内灵台奏： 泰山震方，应在东朝，必得喜乃解。 上始诏为太子选妃，而储位安矣。
审如此言，则孝宗龙飞，当以怀恩为首功，覃昌次之，而内台诸榼，亦当受上赏。盖天祚神圣，使左貂辈，亦获收羽翼之勋，未可谓其诬也。闻刘珝亦有密疏。力诤易易储。
【刘聚封伯】成化七年，太监刘永诚，以征延绥功，封其侄聚为宁晋伯。再以功，得世袭。嘉靖初年，一切恩泽封拜，凡中贵子弟，若太监张永兄泰安伯富、永弟安定伯容、太监谷大用兄高平伯大宽、弟永清伯大亮、太监马永成侄平凉伯山、太监魏彬弟镇安伯英、太监陆訚侄镇平伯永、太监裴□义子永寿伯朱德，尽数革爵。唯聚得存。自宪庙迄今一百四十年，傅袭十辈，握兵符，掌枢府者不绝。果何功德以堪之？今京师大家，所张围屏，多画刘永诚西征事者，自选入内廷，以擎米多力，见知于上，遂被任使，至御马太监，出征入阵，带假髯以冲锋，至凯旋受赏。诸得意状，竟不知皆实事否也。永诚死，上赐特祠额曰褒功，则劳绩或有之。然陷英宗于土木者为王振，亦先得赐祠曰旌忠。则此祠额，亦不足尚矣。刘永诚小名马儿，至今京师人，犹以此称之。【何文鼎】太监何文鼎者，浙之馀姚人。少习举业，能诗文，壮而始阉，弘治间，供事内廷。时寿宁侯张鹤龄、建昌侯延龄，以椒房被恩，出入禁中无恒度。文鼎心恶之。一日二张入内观灯，孝宗与饮，偶起如厕，除御冠于执事者，二张起，戴顶之。又延龄被酒，奸污宫人，文鼎持大瓜幕外，将击之，赖太监李广露其事，仅得脱。次日，文鼎上疏极谏，上怒，发锦衣卫拷问主使者。文鼎对曰： 有二人主使，但拿他不得。
又问何人，曰孔子、孟子也。上怒不解，御史黄山等，皆力救之，不从，为孝康张皇后杖死于海子。寻上自闻拽御前铜缸有声，其声若文鼎诉冤者，会清宁宫灾，刑部主事陈风梧应诏，陈文鼎之冤，上大感悟，特命以礼收葬，且御制文祭之。于时词林某公，有诗吊之曰： 外戚擅权天下有，内臣抗疏古今无。 又云： 道合比干唯异世，心于巷伯却同符。 诗虽不佳，亦指实也。其后世宗入绍，不复加礼于昭圣，而张延龄被讦，上必置于极法而后已，盖追恨往事云。正德间，有太监崔和者，镇守云南之金腾，一日过潞江，安抚司送过江银三百两，又景东、蒙化二府，各馈年例银若干，和却不受。乃曰： 是看我内臣素低耳。 因悉言生平与何文鼎为友，蒙孝庙见知。因以客属所赂，建桥修寺，毫不以入帑。夫寺人亦知慕其类之贤者，而称说之，且饬簠簋乃尔，今之仕绅，视此辈有愧色矣！陈凤梧者，起庶常，官至右都御史，赠工部尚书，亦正嘉名臣也。所辑有《周礼会隽》一书。顷司礼印榼陈矩，重刻邱文庄《大学衍义补》成，即议刻此书，未知已峻事否。邱书以不议内臣，陈则以雪何文鼎冤，故大榼德之，于其遗编，犹注意如此。
【内臣何文鼎（再见）】弘治如初，长随何鼎奏： 官可幸得，则朝廷不尊；禄可乞求，则官爵不重。如锦衣卫官校，行事得升，盖因国初人心未定，故暂为此慑伏奸雄之具。此一时之权也。后以为例，往往行事得升。故本朝卫官多，不啻数百，糜费禀禄，殊失祖宗建官本意。继例而升，年久益繁，况乞恩傅奉，非治世美事。皇上御极之初，灼见其非，已行沙汰，中外称快。但其间犹多漏网。近来复有夤缘以启幸门者，伏望圣明，特敕吏兵二部审覆，文非考本等程式者，武非军功新行事升者，自天顺元年至今，一切革去，以杜幸门。 上命所司查议以闻。吏部覆奏： 长随何鼎所言，请革傅奉乞升事，前此傅奉官员，本部因科道交章论劾，已奏汰五百六十馀员。此外，唯中书舍人万宏弁、刘韦、刘锐三人，系大学士万安等子孙，存留未汰。盖当先帝时，亦尝沙汰傅奉，三人奉有荫授不动之旨，故本部覆留，非无故脱漏。近太医院降职院使方贤。
奏求复职致任，及太常寺请复革罢传奉司乐徐起端，本部俱执奏不可。初未尝辄徇其请，是傅奉幸门未尝开也。今鼎欲审查天顺以来，文非考中，武非军功者，一切革去，其意甚美。但天顺改元，至今三十余年，其幸进存者无几，间亦有转迁别官者，如前大学士李贤子璋，今升至尚宝司卿；刘定之子称，今升至南京尚宝司丞，盖由历奉年深，循资升职，非无故而升者。
近商辂子良辅，除工部主事；孙汝谦除尚宝司丞；御史钟同子越，除通政司知事之类，盖由恩荫授，非无阶而得者。此外，又有保升为太医院官，为钦天监官，为工部所属衙门官，为五府都事等官，及跟随总兵等官；书办官者，亦非全是傅奉人数。
今若概行查革，将不胜其革，且有不可革者。伏望皇上镇以安静，不追既往，今后内外大小官员，俱照旧额，随缺选补，自然奔竞可息。若往者方革，而来者未已，则亦何益？ 从之。
兵部覆奏。何鼎疏，备查武官由缉事升职，及先次并例后傅乞升者，都指挥同知覃昌等百二十人，上请去留。上命俱留待各子孙袭代之日，照例定夺。文鼎此疏抑侥幸，重名器，有大臣言官所难言者。时，马钧阳长兵部，尚以去留两请。王三原、方秉铨，乃云未有傅奉。且以诸辅臣任子为言，以拄鼎之口，其说竟不行。孝宗新即位，方求言若渴，乃大臣之见，反出寺人下，惜哉！至弘治五年，则鼎已为惜薪司左司副，又奏：通州仓粮储，一时权置，初非经久，军士不便于关支，警急不便于防守，请于都城隙地，增置仓廒，移通州仓粮于其中。且请修浚大通桥以东石闸河道，令漕舟直至桥下，以省挽运之劳。户部以为京仓之建固善，但时诎未可举，河闸请试之而行。上是之。自是大通河至今为百世利，而京仓则不尽行。鼎之悉心体国，朝士所不逮也。二疏关系甚大，故战之稍祥。至十年，又以直言，系锦衣狱。刑科都给事中庞泮等、监察御史黄山等，合疏共救，谓鼎素著狂直，宜加褒显，或曲赐优容。上曰： 内外事体具有旧规，尔等何由知其事？ 皆诘责罚俸。继礼部主事李昆、吏部进士吴宗周，又各疏论救，皆下其章于所司。
最后则户部尚书周经等，又公疏云： 臣等备位大臣，不能救正，有愧于鼎多矣。 其言稍峻。上大怒，诮让当重究，姑宥之。时屠鄞县（汉）为冢宰，不列名疏首，盖畏祸也，鼎即于是时死杖下矣。次年，清宁宫灾，陈凤梧以刑部主事，应诏上言何鼎之冤，上始感悟，昭雪赐祭。其详在建昌侯张延龄事中，语具前卷。鼎名后去文字，止单名。凤梧疏中，尚称文鼎。按鼎死之次年，李广亦服毒死。广以左道盅上得宠，鼎之得罪，难以弹二张，实广承中宫意杀之。时用刑者，为司礼内臣李荣，鼎至死骂不绝口。
【内臣蒋琮（附继晓）】故礼部左侍郎李孜省、太常寺卿邓常恩、赵玉芝等，先以孝宗登基，俱削秩谪戍边卫矣。是年十一月，以赦当还，于是印绶监太监蒋琮上疏，谓诸人罪大罚轻，而闲住少监梁芳、韦兴、陈善等，皆罚不蔽辜。上允之，命俱逮下锦衣卫。未几，孜省不禁拷掠，死狱中。盖是时怀恩方自南京召还，掌司礼印，上雅信重之，故琮言得行。未几怀恩卒，常恩、玉芝俱贷死，仍戍边卫，竟逃极典。倘世宗初政，有如怀恩者在左右，则何泽之说行矣！弘治元年十一月，诛妖僧继晓。初刑部拟继晓当死，但事在赦前，宜发为民。上改命刑科都给事中陈璚等、御史魏璋等看详，谓晓罪大，部拟不当，宜并治太监梁芳引进继晓之罪。上是之，命斩晓于市，芳既充净军，姑贷死，发南京守备，加杖八十，仍充役。时，将琮正为守备，芳之得痛决，不必言矣。刑部尚书何乔新等，俱命夺俸有差。按李孜省，未及拟罪。而毙于狱，先朝诸妖党，仅晓一人正法耳。晓为湖广江夏人，始以贪淫欺妄楚府，事觉走京师，夤缘梁芳，以星命进。上见之，大宠幸，赏赍不赀。请给护敕，旌其门曰孝行，其母本娼也，亦被旌表。请故太监蔡忠。
都督马俊二宅以居，赐门额曰辅教寺。又起大寺，名大镇国永昌寺，上亲幸焉。所居前后多置妇女。及回湖广，以黄帕裹其一臂，云为御手所执。其事与宋朱勔，及嘉靖中谈相略同。史称继晓屡进邪说，有人所不得闻者，此盖房中淫亵之术也。孝宗在青宫，必具悉其详，故独断诛之，且没妻子为奴，籍其家云。琮后与同类相讦，亦充孝陵净军，而梁芳遂同汪直召还矣。
去邪之难如此！蒋琮守备南京最久，屡与言官争论求胜，遂为公论所憎。
【内官张永志铭】余读杨文襄石淙，所为司礼太监张永墓志，不过铺叙永平生宠遇，及征安化王寘鐇，随武庙南征宸濠，与诛刘瑾之功，他无所增饰。其视唐李文饶，为中尉马存亮等诸碣，过誉不情，亦大有间矣。乃张萝峰谮杨，受永弟容赂黄金二百两，因而谀墓，遂追所受润笔，尽夺其官爵，致杨疽背死，噫亦甚矣！杨后田间起，西征实与永同事，诛瑾之谋，又自杨发之，生平相知固不可讳。然张永在内臣中，建大功，亦不止诛瑾一事。宸濠被擒后，江彬等诱上仍继之大江，与战而获之以居功。非永弥缝其间，则王守仁就逮，而濠逸去，天下事去矣。昔李文饶之平泽潞，亦仗内使杨钦议为之奥主，始克奏绩。积平后，诏告四右，云逆贼王涯、贾餗等，已就昭义诛其子孙。盖涯等为太和故相，甘露之变，谋诛宦官，事败而死。
故德裕以此语悦宦寺。此等险谲，恐文襄所不屑为者。若诡遇而获功名不终，则杨石淙与李文饶，古今一辙也。近日江陵公之与冯榼，亦然。古来宦官冒武功固多，然未有被编摩之赏者。
独嘉靖初年，修《献帝实录》成，首揆费铅山等诸公，请于上，归功司礼太监张佐等数人。得旨，各荫弟侄一人，锦衣世袭指挥等官。则真千古创见之事，又唐时所无者。【二中贵命相】陈莹中抗论二蔡，万死不顾，而独喜谈命。
蔡元长视日不瞬，莹中谓此至贵之相，然恃其目力。敢与太阳争光。他日必为巨奸。则星相二家，贤者犹笃信之如此。近日此二种人，最行都下，亦有极奇验者。正德初，内臣于喜，以钟鼓司选入，旧入此者，例无他选，谓之东衙门，诸监局所不齿。于以长躯伟貌，偶得选，改为伞扇长随，但日侍雉尾间，亦贱役也。一日出外，同伴侣坐玉河桥，时新暑，各解衣置栏杆上笑语，旁一人过，熟视于曰： 公何姓？旦夕且大贵。
于大喜，起询之，则曰： 从此即得蟒玉，掌内外柄，极富贵者十年。然命止此。过其期，则仍如今日。 众哗骇而侮讪之。
其人且云： 只三日内吾言验，当来取赏，诸公皆其证也。
于还内，正值午节。武宗射柳，命诸榼校猎苑中，设高丽阵，仍设莫离支为夷将。比立御营，则上自坐下，亲申号令，以唐兵破之，败者行军令，能人者与蟒玉。诸内侍雄健者，策马以往，屡冲不得入。左右曰： 如于喜长大，或可任此。 上回顾领之，畀擐甲胄，带假髯，作小秦王装束，仪形颇伟岸可观，甚惬上意，命以所御龙驹借之。喜据鞍挥策，马顾见喜状，素所不习，大惊狂鹜，直突莫离支中军，各营披靡解散。天颜大怡，即赏蟒玉如约。时从玉河桥还，正三日矣。自是日为上所宠眷，出镇宣府大同，入掌各监局，稔恶者十年。而武宗升遐，肃皇入缵，素知其罪，仅在八党之下，偶一日问： 汝姓为于耶？ 对曰然。上又曰： 为俞、为余耶？ 对曰： 奴婢之姓，为干字跷脚者是也。 上怒曰： 于为干字踢脚，汝敢为谩语侮我。 即剥其蟒玉，收系治罪，得诸不法，谪为孝陵净军，尽籍其家。至嘉靖四年，复入京自辨，仍加搒掠遣归伍，冻馁死。万历初，有浙之绍兴人朱升者，粗知文理，来京师困极，一饱不可得。偶问命于肆，日者得支干而异之，叹曰： 怪哉！是当刑而富贵且久。 朱笑曰： 时非角逐，岂能如英布黔而王哉。 归益贫无计，心念日者言，遂决计自宫，投大榼张大受名下，大见信爱。张乃冯保上佐也，因亦为冯保所器，屡掌厂局，赐蟒玉，提督武英殿。其田产第宅，为一时所羡称。冯榼败，同大受等罢逐，今犹居都城闤阓中，厚自奉养，家尚殷富，颇好尽书画尊彝之属。至不自揆，冒认朱相国金庭同宗，与其疏族称昆季，狙狯闪烁，犹然山会胥吏伎俩也。今老矣，予亦识之。一日遇一武英殿中书同席，辄诧曰： 此故我属吏，奈何敢讲敌礼？ 余为之掩口。内监辈得志，多无忌惮。如梁师成之父苏子瞻，童贯之父王禹玉，皆是。然而苏、王子孙终得其力，且二公亦因而昭雪，自是怪事。近日，王笠川进士继贤，少年励志读书，以欲念频炽，去其外肾，遂作宦者状，声貌全如妇人。辛丑登第后，诸阉骄于上前，指王名云： 吾曹中已有甲榜，宣力于外者矣。 上询知其故，亦为启齿。群阉出外抵王寓，称贺不绝，求附气类。王大恚，避入西山。其作令清苦，故是栾巴一流人也。
【内臣何泽】正德十六年七月，世宗新即位，先下诏求言。
至是御马监丞何泽，应诏陈事，已获俞旨，既而又言近习。及二十四监局奸利事，即被严谴。旁掠，发充孝陵净军。其疏既不下，又命取通政司副本灭之。御史成英上言： 泽得罪非上意，乃监局同类，嫌其相攻，构陷至此。先帝时，内臣邱岳、范亨，皆有除奸之志，逆瑾与八党致之死。上误先帝，几危宗社。今岳等之冤方雪，而泽之事又似之，臣所为陛下惜也。宜召泽复职，诸奸则据法罪之。 疏入仅报闻而已。泽疏谠直，不避同事之怨，其忠诚与何鼎不畏中宫，直攻二张无异，均是吕强、郑众之流。但孝宗溺于孝康之爱，渐成畏惮，鼎言不行而死，良亦有由。世宗初政，如剑芒出匣，何以谪泽，且并没其言耶？阍寺辈本不乏善良，值此两圣主当阳，尚不免诛贬，欲其内廷匡救难矣！两内臣俱何姓亦奇，但鼎即承瑺典，泽他日昭晦与否，则不可考矣。
【内臣掌兵】嘉靖八九年间，革各省镇守内臣，兵部尚书李承勋，因及腾骧四卫诡冒依附者。内臣争之，言禁军隶兵部不便，往岁彰仪门之破虏骑，东市之剿曹贼，皆四卫功，以直内，故得号召易集。下兵部再议，承勋言： 往年正以兵归阉寺致乱，彰仪门之役，由太监王振；东市之贼，太监曹吉祥也。 内臣始杜口。上从其议。今宦官虽不典兵，而勇士四营，仍属其提督。不知何故？
【镇守内臣革复】镇守内臣之革，在嘉靖九年十年间，天下称快。此正张永嘉入相时也。至十七年，而太师武定侯郭勋，奏请复之，上许云贵、两广、四川、福建、湖广、江西、浙江、大同等边，各仍设一人。中外大骇。时任邱李文康当国，不能救正，人共惜之。十八年四月，以彗星示变，将新复镇守内臣，尽皆取回，遂不再设。距用郭言。甫匝岁耳。是时当国者，为夏贵溪，而严分宜为大宗伯，题请得旨，其功亦不细。今人但知裁革镇守，归美于永嘉，而夏、严二公，遂不复齿及，岂因人而没其善耶？抑未究心故实也？
【内臣护行】大臣唯辅臣起家，及谢事归里，恩礼隆重者，特遣行人宣召及护行。若以内臣随侍，则唯永乐间杨荥。成化间李贤、刘吉三公，俱阁臣丁忧，俱夺情复任，遂用内臣辅送，促其来视事。此后更无同行者，况妇人乎！唯世宗朝，及今上初，二事最奇。嘉靖十九年，秉一真人、少保、礼部尚书陶典真奏，为恳乞天恩，奏安雷坛，以光圣典事：先是差官于臣原籍湖广黄州府黄岗县团风镇，增修雷坛，今已落成；欲令臣男太常寺丞陶世恩。臣婿博士吴濬，前去奉安，并送臣妻一品夫人袁氏，祖茔祭扫，用彰皇上敬神劝孝大典，乞量给应付。奉圣旨： 宽卿奉，工成令男奉母安神祭扫，朕心喜悦。着兵部便行水陆应付，迟误了的不饶。还差内官一员去，写敕与他。
时陶尚行旧名也。其后万历六年，少师阁臣张居正归葬，上命奉母一品太夫人赵氏来京，仍着差去司礼监官魏朝伴送登途；至十年居正殁，上又念其母高年在京，命司礼太监陈政护之还卿。近代内臣伴行，唯见此两家，盖本朝未有之典也。此二妪者，一配方士，一生权相，遂叼非常恩遇。他日时移事改，徒足供后人评笑，一时宠荣，皆罪案耳。
【内臣兼掌印厂】司礼掌印，首榼最尊，其权视首揆，东厂次之，最雄紧，但不得兼掌印，每奏事，即首榼亦退避，以俟奏毕。盖机密不使他人得闻也，历朝皆遵守之。至嘉靖戊申己酉间，始命司礼掌印太监麦福，兼理东厂，至癸丑而黄锦又继之，自此内廷事体一变矣。世宗神圣，以至今上，俱太阿在握，可无过虑。倘此例他日踵行，亦肘腋之尤也。万历初年，冯保亦兼掌东厂。冯保之后，则有张诚。张之后，则近日陈矩。
俱以掌监印带管厂事。
【冯邦宁】冯邦宁者，榼保之侄，以恩泽，历官左都督，恃保势，横于长安，莫敢与抗。偶与江陵之长班名姚旷者遇，诃辱之。旷不逊，因相争斗，为邦宁之徒御，箠击稍过，归诉于主人。即遣人述其事于冯榼，榼呼邦宁至，杖之四十，褫其冠服，不许朝参。当时江陵曲媚冯，以固权宠，而能折辱其侄乃尔。榼以江陵片言，不难笞犹子以谢过，似非他内官所及。
邦宁又遇大司寇刘白川（应节）不避道，刘叱之下马。今六卿未必有此事矣！
【冯保之败】大榼冯保之败也，王弇州所纪，谓出于张诚。
此向来士大夫皆云然，不独弇州也。此一说也。至乙酉年，麻城周二鲁（宏礻仑）疏论李顺衡（植），谓李之参保，繇大榼张宏授意门下山人乐新炉，转授李使击保去，宏因得掌司礼监。
李以此与张宏为刎颈交。李自云受皇上异眷，每于内廷呼李植为我儿，亦出张宏之力。此又一说也。至戊子冬，东厂张鲸之败，阁部大臣，以至南北科道，或公疏，或单疏，无一人不劾鲸者。科臣李沂，受杖至惨毒，几死。时皆谓鲸阴佐翼坤宫郑贵妃，有立幼之谋，事关宗社，故一时朝士，昌言锄去真可谓公忠。乃闻一二大君子，微不满此举，谓其中别有窃妙。当保盛时，群榼劫于积威，莫敢撄其锋，惟鲸为上所亲信，且有胆决，密与上定谋，决计除之。鲸以此受知，越次掌厂，既久用事，复将攘张诚位而据之。且诚本冯保余党，唯时在事大僚，曾受冯保卵翼者，思为保复仇，且结张诚欢，故出全力攻之，言官不过逐影随波而已。此又一说也。三种议论，俱有根据，然宫府事秘，莫知谁属。近见一大榼所述，则云：冯保一案，实出张鲸手。而鲸为张宏名下宫人，宏知其谋，曾密止之。则后一说似确。且鲸掌东厂旨下之日，李顺衡即于是日上参保之疏，不逾时刻。则或有承望，亦未可知。大抵权榼盘踞深固，非同类相戕，必难芟剪。如宪宗朝汪直，则尚铭挤之；武宗朝刘瑾，则张永残之。外廷儒臣，安能与鱼、程、仇、田争胜负也！先是，劾张鲸时，御史冯象乾语最峻，且切责三辅臣，不能主持匡正。上大怒，下镇抚司打问，三辅力救，至云原与象乾同受刑拷，上始收回成命。而给事李沂疏。继之，上怒加甚，亦命下诏狱，且有 好生着实打着问 之旨，盖用强盗例也。
拷竟，又命廷杖六十为民。近来言官得谴，未有拷打与廷杖并于一人一时者。盖沂本内，有 密献珠宝 之语，触上所深讳，故辅臣苦诤不能得。其后说者，谓冯疏为阁臣授意，故以生死争之。而李疏乃出张诚假手，不意掇祸至此。他日蔗起建言诸臣，唯李沂不甚推毂，亦此说尚在人口也。张鲸以戊子冬见逐，次年已丑复召入，言官争之，上皆不报。张诚已兼掌东厂，故鲸不得再预厂事。比诚败，受祸较鲸更惨。时，鲸尚在御前供事，且官爵家产俱无恙。其先得罪者，亦唯司房邢尚智谪戌，及弟张书绅革任而已。
【大榼同姓】今上既逐冯保后，以张宏代之。未几宏卒，次及张诚。诚从楚籍没故相还京，即继宏掌印。时，东厂则张鲸，督工则张信，秉笔大榼，日在左右者，又有张明、张维、张用、张忠、张朝、张桢、张仲举等，其他监局司印，姓张者又十余人，俱在戊子已丑之间，可谓极奇。未几，鲸为南北大臣及科道聚劾以出，又数年而诚亦见逐被籍，其中张维者，今罢闲居私宅，好作律诗，亦整妥，作字学文衡山，颇得其貌，自称燕山废叟，每以此署名刺。喜交士大夫，亦此辈中之向上者，余亦曾识之。
张维曾掌兵仗局。今上冲年，取后器戏玩，以直谏忤旨。
又以好文，为上所知，呼之为秀才张，颇见礼重。
【张诚之败】张诚自张鲸失权，遂兼管厂印凡八年，号称驯谨。政府与交欢无间，即科道诸臣，亦无以骄恣议之者。其人稍知文艺，以吕强、郑众自命。时，上颇耽曲蘖，兴居稍违节，以及宫婢小竖多死梃下。诚辄执古谊以谏，上为之震威。曾于邸报中，见已丑年上手谕一道，奖诚首句 为谕忠辅张诚知道 ，其眷倚如此。既而又兼馆御用监印，则以司礼东厂，又带膻腴衙门，同类已侧目。而内夫人郝金凤之死，诚实主其谋，内廷咸怨之。会其弟张勋，俗乎老五者，与慈圣太后弟武清侯，缔儿女姻，上闻之震怒。其侪类始进谗，谓诚家富俞天府。上益心艳，思以法籍之。而其家僮霍文炳者，用诚力冒功，得锦衣副千户，又自以并功，进指挥同知。是本兵石星擅允其请，不以上闻。时，文炳已贵至佥书南镇抚司，值考察军政，为科道所劾。上谓文炳冒功罪大，何以不言？石本兵具疏自劾。
上怒不解，遂并文炳及弟张勋辈，数十家产，尽没入官。诚奉御降谪南京，再谪南海子，穷困以死，然而士大夫或以为罪不蔽辜。最后张勋论斩，竟死西市。盖上素憎臣下结交外戚，故勋无大恶，竟罹极典。岂其罪浮于冯邦宁辈耶？识者冤之。
【霍文炳并功】方霍文炳并职事起，上以兵科不纠，尽行谪逐。既又以两京科道，不行纠举，凡先后掌印者，俱降外，寻又俱为民。时有刑科都给事中侯廷珮者，于诚初败，极数诚罪状，谓近旨处分尚轻。时诚仅革任闲住，上为改降南京，亦未有籍产之令。用廷珮言，始尽行抄没。上仍诘责廷珮云： 张诚巨奸，尔等如何先无一言之忠？今已发露，方行参劾，其于触奸指佞之责何在？姑不究。 盖圣主行其言，而已薄其人矣。时，刑科给事徐成楚者，与侯同籍，素不睦，遂指成楚他疏内慎刑一语，专为救张诚，以激上怒。成楚谓臣疏并无张诚字面，廷珮以此陷臣，自为容悦计，且诚阴事，上自发之，廷珮即百喙何益。上皆不问。按往日张鲸之逐，言路弹章山带积，至内旨严罪张诚，事后助焰者，则仅廷珮一人而已。且波及同官同年，以泄私忿，尤为一时所骇云。文炳籍后，有空房为邻泗山洗马赁居，中有窖藏二万余金，不以闻官。旋奴隶辈争金事发，邹至褫职追贼。邻尽鬻其衣装，诸壬辰乙未二科分考门生，为醵金代偿，始克毕事。时，洗为尊人素严，闻之恨怒，泗山不敢归，至庚子始抵家。或云：其京师门下士王良材者，僦以奉其师，邻初无成心也。丁酉秋应天河南，又有程策雷同事，为时所识。亦泗山将差南京主考而中罢，因两畀所厚云。
【内官勘狱】癸卯冬，妖书事起。言路之媚首揆者，欲坐郭江夏。时郭已去国，尚滞潞河，僮婢星散，友朋亦无一敢往视。都下九卿，及法司、台省、锦衣卫，奉命同鞫。上遣大榼陈矩监之，大臣辈莫能发一语。时攻江夏者亦在列，其言虽无人附和，然事久不决，蔓延浸多。会捕得狂生俶生光者，云曾造飞语。挟诈郑戚有据。御史沈裕曰： 不如竟以此事坐之。
陈应声曰： 极是。 诸公始首肯立议，陈入内，又宛转达于上。俶生光磔死，江夏始得免。昔欧阳永叔为蒋之奇谤以甥女事，赖法官苏安世，及中使王昭明得雪。石守道为夏辣谤以诈死，欲斫棺验之，亦赖漕臣吕居简，并内遣中官张主，得免于祸。嘉靖初，张永嘉欲逮杨新都，闻亦司礼大榼力抗而止。今上初元，张江陵、冯保，以王大臣事，欲陷高新郑，以司礼宏力阻得寝。今江夏事亦然。士大夫居风纪献替之地，其识见反出貂榼下，盖自古然矣。陈矩故与沈四明昵厚，此举尤为士林所美云。皦生光本名杨本，文安县痒生，以无行被斥，貌寝陋，性狙险。故与钱岭李氏游，会李如松战死辽左，时其父宁远伯李成梁，以故帅留京师，奉朝请。皦具鸡黍往奠，痛哭竟日不辍声。成梁怪之，出慰曰： 子意良厚，然吾儿与子交情不至此，子且休矣。 俶曰： 我非哭令子，乃哭我命薄也。令子许我，得天下日，爵我通侯。今已矣，是以悲不自制耳。 成梁惊惧，亟以千金赂之得止。他无赖事尚伙，都人类能言之，然此段已足死矣。
陈矩，安肃县人。父虎，本农家。一日邑中践更，畀迎中使，以供具不时。被笞，归而发愤，即阉其长子，得供奉内廷。曾以司礼典簿，同张诚辈籍没冯保，至是遂长司礼。又一日，复当践更，畀迎过客，亦受笞，问贵客何人，云进士也。即令次子就外傅，既而登壬辰进士。迄两遂其志，亦奇事也。进士名万策，恂恂长者，困公车二十年，甫得第。就教职，仅转国博而卒。其子承伯父荫，今为缇帅。余游西山玉泉寺，见楣间有矩诗牌，词翰俱不工，但其印章曰 白眉中使 ，似亦不甘与侪辈为伍者。
【尚衣失珠袍】万历三十二年，尚衣监失御前珍珠袍一件。
上震怒，命司礼掌印太监陈矩拷究。袍房内臣田进等三人，以夙仇互讦，各受酷刑，竟无踪迹。田进寻瘐死，余充净军。后乃知上前一贵显宫女，即内中称为某太者，盗与菜户内官，斥卖久矣。然惮此宫人为主上信用，且事属既往，遂不复穷诘。
内府盗窃，乃其本等长技，偶私攘过多，难逃大罪，败故称遗漏，付之一炬。以失误上闻，不过薄责而已。如嘉靖四十五年二月，供用库大管库既盛，与其党卢添保等，捏报被焚香料至十八万八千余斤，为同类发其奸。世宗下之狱，命给事张岳等严查，始知该库所焚，乃别物，非香也。俱盛等侵匿妄报。
上大怒，悉如律治罪。此偶败露者，仅十之一耳。又其时，上索真龙涎甚急，遍觅不得。户部尚书高耀，百方高价购之，仅得八两。云买之民间，实亦内臣盗之内库。
【门竖偿命】庚子辛丑之后，矿税内使，横于大地中，参督抚，鸩按臣，视为恒事。至于守令以下，但云阻挠，即遣缇骑；但云贪肆，即行追贼。直奴隶视之而已。岁丁未，外吏大计既竣，正月末旬，前任泰与知县龙镗者，以重贬行，郁悒成病，扶曳出广渠门。管门内使邢相等，索赂放行，镗奚囊空匮，不能满所欲，遂聚殴之。寻释去，数步即仆地。初犹谓暴疾，试掖之，则僵卧气绝矣。事旋上闻，上怒甚，下法司讯治，坐邢相抵偿。再审，则赵禄奋拳，乃改坐禄死。相等数人俱远戍。
时镗病已殆，即不殴，亦必殒中途。邂逅诸暴。遂促数日之命，凶竖辈，俱得正法。自矿税兴后，中人得罪，未有如此快心者，一时阉宦为之丧气。比季春，下第诸士，还里出城，亦得稍减需索云。
【箭楼】京师正阳门楼毁于火，庚戌年，议重建。时内监同工部官估计、营缮司郎中张嘉言，楚人也，素以负气称，内监屈指云：当用银十三万，张大怒，厉声云： 此楼在民间，当费三千金。今天家举事，不可同众，宜加倍为六千。 诸大榼忿极，气满口重，不能辨诘，但奋拳欲殴之。时监督科道在列，亦不出一言剖析，但劝解散去。次年大计，张竟以不谨被斥，所坐事虽多，此亦其一端也。后数载，箭楼已成，问之计部诸君，云动工银三万。盖初估为张所诎，其后终不能满内榼之欲也。张起家司李，好与人讦，且自尊大，以故屡踬宦涂。
其正郎乃自宪幕迁入，列衔为署郎中事，都察院经历，同寅戏之曰： 君名位已尊，今后行文移牌票，可竟书为本部院矣。 盖总制大臣，以部堂兼中丞者，方有此称，故用以为谑。张虽不堪，然默无以应。
【陈增之死】矿税流毒，宇内已无尺寸净地，而淮徐之陈增为甚。增名下参随程守训者，徽人也，首建矿税之议。自京师从增以出。增唯所提掇，认为侄婿。又不屑与诸参随为伍，自纳银助大工，特授中书舍人，直武英殿。自是愈益骄恣，署其衔曰 钦差总理山东直隶矿税事务兼查工饷 ，以示不复服属内监。旋于徽州起大第，建牌坊，揭黄旗于黄竿曰 帝心简在 ，又匾堂为 咸有一德 。是时山东益都知县吴宗尧，疏劾陈增贪横，当撤回，守训乃讦宗尧多贼巨万，潜寄徽商吴朝俸家。上如所奏严追。宗尧徽人，与朝俸同宗也，自是徽商皆指为宗尧寄赃之家，必重赂始释。又徽州大商吴养晦者，家本素封荡尽，诡称有财百万，在兄叔处，愿助大工。上是之，行抚按查覆。守训与吴姻连，遂伪称勘究江淮不法大户，及私藏珍宝之家，出巡太平安庆等府，许人不时告密问理。凡衣食稍温厚者，无不严刑拷诈，祸及妇孺矣。又署棍徒仝治者为中军官，晨夕鼓吹举炮。时巡南几者，为御史刘曰梧，遇之于途，见其导从旗帜弓戟，较督抚加盛，令呵止之。程以彼此奉使为答，刘竟无以难之。唯稍畏淮抚李三才，不敢至李所，住泰州。李亦密为之备，佯以好语陈增曰： 公大内贵臣，廉斡冠诸敕使，今微有议者，仅一守训为祟耳，他日壤乃公事，祸且及公。
虎虽出柙，盍自缚而自献之？ 增初闻犹峻拒，既又歆之曰： 守训暴敛，所入什佰于公。公以半献之朝，以半归私帑，其富甲京师也。 增见守训跋扈渐彰，不复遵其约束，心愠已久，因微露首肯意。李中丞觉之，潜令其家奴之曾受守训酷刑者，出首于增，云守训有金四十余万。他珍宝瑰异无算，并畜龙凤僭逆之衣，将谋不轨。李又怵增急以上闻，公不第积谤可雪，上喜公勤，即司礼印可得也。增以为诚言，果以疏闻。上即命李三才捕送京师治罪，及追所首多赃。增既失上佐，迹已危疑，其部曲亦有戒心，所朘取不能如岁额。上疑增屡岁所剥夺且不赀，又苛责之，李中丞又使人胁之，谓 阁臣密揭入奏，上又允矣。 又曰： 某日缇骑出都门矣。 增不胜愧悔，一夕雉经死。名下狐鼠惧罪，即时鸟兽散去，其署中所蓄，中丞簿录以献。江淮老幼，歌舞相庆。说者云：淮抚匿增金钱巨万，所进不过十之一二耳。此固未足信，即有之，诛剪长鲸，其功不细，以此酬庸，亦何不可？
【宦寺宣淫】比来宦寺，多蓄姬妾。以余所识三数人，至纳平康歌妓。今京师坊曲，所谓西院者，耑作宦者外宅，以故同类俱贱之，不屑与齿。然皆废退失职，及年少佻达者为之。
若用事贵榼，极讳其事。名下有犯者，必痛治，或致弊乃已，则犹愈于高力士之娶李元晤女，李辅国之娶元擢女也。擢女即元载从妹。今猥下妇女，多与此辈往还，至有昵爱宦官，弃其夫而托身者，此唯京师有之。其内宦侪辈中，亦或争奸斗殴，然不敢闻之官，盖以国家有厉禁也。顷者邸报中，见禁中获妇人男装者，讯之，则宦官包奸久，而逋其夜合之资，匿避内府不出，以故假衣冠，闯禁廷，索之。旨下宦官付司礼监，妇人付法司，后不知究竟如何。及见石允常传，则国初更有异者。
允常为浙之宁海人，举进士，为河南按察佥事，微行民间，闻哭甚悲，廉知其女，为阉宦逼奸而死。因闻之朝，捕宦抵罪，此洪武末年事。景泰元年，大同右参将许贵，奏镇守右少监韦力转，恨军妻不与奸宿，杖死其军；又与养子妻淫戏，射死养子。事下巡按御史验问。天顺元年，工部右侍郎霍瑄，又奏力转每宴辄命妓，复强取所部女子为妾。上怒，始遣人报之。天顺六年，守备大同右少监马贵，收浣衣局所释妇女为妻，为都指挥杜鉴所讦，贵服罪，上命宥之。天顺六年，协守大同东路都知监。右监丞阮和，娶妻纳婢，对拷掠军士甚酷，为其所讦。
命锦衣官密察得实，上亦命宥之。近日都下有一阉竖，比顽以假具，入小唱谷道，不能出，遂胀死，法官坐以抵偿。人间怪事，何所不有。
元魏宦官张宗之，纳南宋殷孝祖妻萧氏。至唐时，内侍高力士、李辅国而外，如中尉刘宏规妻李氏，封密国夫人；上将军马存亮妻王氏，封岐国夫人。皆直书碑志者，其类甚多，不能悉纪。又唐朝年代纪云：宰相裴光廷娶武三思女为妻，高力士与之私通，则不但有正室，且有外遇矣。又元顺帝时，宦者罕失，嬖妾杀其妻，糜其肉以饲犬。则又妻妾相妒，致相戕矣，异哉！
【内廷结好】内中宫人，鲜有无配偶者，而数十年来为盛。
盖先朝尚属私期，且讳其事。今则不然，唱随往还，如外人夫妇无异。其讲婚媾者，订定之后，星前月下，彼此誓盟，更无别遇。亦有暗约偷情，重费不惜。或所欢侦知之，至于相仇，持刃枪复者。顷年翼坤宫皇贵妃郑氏宫人，名吴赞女者，久为内官宋保所侍，后复与同类张进朝者结好，宋不胜愤恨，遂弃其官，去为僧不返，齐类辈咸高之。又宫人与内官既偶之后，或一人先亡，亦有终身不肯再配，如人间所称义节。其与为友者，多津津称美，为人道之。今上最憎此事，每闻成配，多行谴死，或亦株连说合媒妁，多弊梃下。然亦终不能禁也。
凡内人呼所配为莱户，即至尊或亦问曰： 汝菜户为谁？ 即以实对。盖相沿成习，已恬不为怪。唯名下人，及斯役辈，则曰某公为某老太弟兄，盖老太乃宫女尊称。而弟兄则翁妪之别名也。凡闽人呼男淫者为契弟兄，此或仿其意欤？似不如呼兄妹之为亲切耳。【镟匠】京师人多懒而馋，而妇人为甚。就妇人中，则宫婢为甚，盖逸居饱食本相因也。凡菜户既与宫人成伉俪，其卑贱冗员，贫而下劣者，又甘为菜户之役，皆宫人出钱雇之。以善庖者为上等，并视其技之高下，为值之低昂。其价昂者，每用得银四五两，专供烹饪使令如仆隶，然其衣服垢腻，背负菜筐，出入以市杂物。内官辈贱之，呼之曰镟匠。不知何所取义？
贵榼近侍者，俱有直房。然密迩乾清等各宫，不敢设庖惝，仅于外室移食入内，用炭再温，以供养食。唯宫婢各有爨室自炊，旋调旋供。贵榼辈反甘之，托为中馈。此结好中之吃紧事也。闻近日宫人另雇内臣为菜户，专买办之役，其所与讲好者自有美称，不复呼菜户。
【丐阉】余入都渡河，自河间、任邱以北，败垣中隐阉竖数十辈，但遇往来舆马，其稍弱者，则群聚乞钱；其强者，辄勒马术索犒。间有旷野中二三骑单行，则曳之下鞍，或扼其喉，或握其阴，尽括腹腰间所有，轰然散去，其被劫之人方苏，尚昏不知也。比至都城外赤然。地方令长，视为故常，曾不禁戢，为商旅害最酷。因思高皇帝律中，擅阉有厉禁，其下手之人，罪至寸砾。而几辅之俗，专借以博富贵。为人父者，忍于熏腐其子。至有兄弟俱阉，而无一入选者。以至为乞为劫，固其宜也。按宋制：凡愿自宫者，先于兵部报名，自择旺相吉日阉之。
兵部纪其日上奏验明，待创愈，纳之内廷。其后宦者得官，即以阉之日为诞辰。一切星壬算命，竟用此日支干。今世用事大榼，却不闻有此说。然而报名就阉，自是令甲所载。无奈浸寻至今，略不遵行。朝廷每数年，亦间选二三千人，然仅得什之一耳。聚此数万残形之人于辇毂之侧，他日将有隐忧，不止为行役之患已也。


○厄祥
【黄河清】景泰五年正月，山西巡按御史何琛奏：黄河自龙门至芮城清同一色，此上至德所感，廷臣欲行贺礼。帝曰：此乃偶然，不必贺。按此即二年后英宗复辟休徵，而景帝之不受贺，见亦卓矣。其后至正德二年八月，而黄河又清，此年此月，世宗生于兴邸。可见吉祥善事，别有徵应，非一时蠡见所能测也。
景泰四年冬十一月，至五年正月，山东河南淮徐诸处。以至江南苏常等府，浙江杭嘉湖三府，大雪平地数尺，海水亦冰结四十余里，人畜死者不可胜计。灾祥一时并见，亦异。
【先知】唐开元初，以武后所制豫州鼎铭，末云： 上元降鉴方建隆基 ，此二字为玄宗御名，以为受命之符，宰相姚崇等表贺，因宣示史官，颁诰中外。又唐宣宗御制《边陲曲》，其词有云： 海岳咸通。 末几其子懿宗嗣位，建元为咸通，人皆异之。本朝正德末年，王新建平宁藩后，至庐山刻石记功，末云： 嘉靖我邦国。 明年，世宗龙飞，遂用二字纪年，其偶合如此。说者谓王文成本间世异人，故能先知如此，非偶合也。然媚娘之为异人，更出文成之上，岂亦预知其孙之为五十年太平天子，而先著谶应，以示后世耶？若宣宗亦有小太宗之称，宜其暗合也。显陵初建时，于兴邸享殿中，立名曰隆庆，此时穆宗未生也，后之纪年亦如之。此则无心吻合，固上天示以休徵矣。
宋艮岳神运石之旁有两桧，徽宗爱之，以玉牌金字，书自制五言诗云： 拔萃琪树林，双桧植灵囿。上梢蟠木枝，下拂龙髯茂。撑拿天半分，连卷虹南负。为栋复为梁。夹辅我皇构。 后高宗御名为构，南渡秦桧作相，分天下之半，而时论谓桧倡和误国，负南朝之眷字，字应前诗。盖事已前定矣，岂道君能先知耶。此比唐武后鼎铭更为奇确，但高宗虽称中兴，实逊明皇百倍矣。
【甘露瑞雪】世宗登极，诏罢四方献祥瑞者。时汪鋐以右副都御史巡抚南赣，首进甘露以媚上，得召为刑部侍郎。会修《明伦大典璁萼》等标鋐所献甘露于卷末，以为此上孝感之应，寻进掌院吏部尚书，兼兵部尚书，宠眷几与张、桂等。而其人之横恶，为天下唾骂，则至今如一口也。汪之后献祥瑞者，直至世宗季年而犹未已。又嘉靖十年，礼部侍郎顾鼎臣奏： 上设醮时，先一日阴云解散，二之日云物一色，复降瑞雪，此皇上精诚格天所致。 因进《步虚词》七章。又言七日奏请青词，尤为至要，仍列五事奏之，其事皆斋坛香水供献之祥也。上大悦，报曰： 览奏具见忠爱，《步虚词》留览。朕已竭诚，诸臣宜仰体朕心，秉丹诚以承天鉴。 顾由此得大拜，上南巡奉敕居守，寻殁于位。自顾疏后，斋醮日盛，凡事玄三十余年，及上升遐始止。按二公俱以献媚得宠，得冢宰，得宰相，如取诸寄，而事业毫无闻焉。顾虽和易，非汪螫毒可比，然流秽史册亦不细矣。
【献芝】嘉靖中叶以后，大小臣工进白鹿、白兔、白雁者固多，而后乃以芝草为重，下至细民亦竞上献，如三十七年，陕西鄠县民王金，进芝山一座，聚芝一百八十一本，名曰 仙应万年芝 。以祝圣寿，其间径一尺八寸者凡数本。上悦，赍以金帛。是年冬，礼部类奏四方所进芝一千八百四本，诏犹以径尺以上者尚少，命广求以进。于是命辅臣严嵩、李本等炼以为药，且诏次辅徐阶曰： 卿政本之重，不以相溷也。 阶惶恐，请炼药如二臣，上始悦，自是督臣胡宗宪献芝与白龟同进，上以之谢玄坛告宗庙，赐宗宪鹤袍。而陕西抚臣程轨，按臣李秋，献白鹿芝草，云得之部内书堂万寿宫中，盖诡为美名以媚上也。二臣各拜币钞之赐，仍命谢玄告庙，至四十一年王金者，又进灵芝五色龟，上大喜，谕礼部： 龟芝五色既全，五数又备，岂非上元之赐？ 仍告太庙，百官表贺，拜金为御医。四十三年太医院御医王金，又进万寿香山三座，聚芝三百六十本为之者。是岁天下臣民进法秘仙桃瑞芝，及为上祝厘建醮者不绝，各承赏赍。又一年，而上鼎成龙去，王金坐进药损上躬，论大辟，高新郑为政贷出。
【岁朝牡丹】京师极重非时之物，如严冬之白扁豆、生黄瓜，一蒂至数镮，皆戚里及中贵为之，仿禁中法膳用者。弇州谓上初年元旦即进牡丹，而江陵相与冯榼亦各一花，以为异。
余儿时在京师，亦闻而未见。比数年来，元夕前后，姚魏已盛行于时，豪贵园圃在在有之，始知弇州语信然。比年入京，赴一友社文，时才过夏至三日，案头插半开紫牡丹二三朵，方骇诧叹羡间，乃曰： 此寻常物，每花祗值百钱耳。 予携其一归，以温水贮瓶中，亦留数夕始萎。
【白鹿】嘉靖十二年，河南巡抚吴山献白鹿，为大臣谄媚之始。此后白兔、白龟、白鹊相继不绝，惟浙直总督胡宗宪两进白鹿，俱蒙褒赏。时世庙方崇道教，喜闻祥异，胡正剿倭立功名，每事辄称引玄威以自固，势自不能不尔。至壬戌会试，遂以灵台命题，而鹤鹿悉登于闱牍矣。时主试为袁元峰（炜）相公、董浔阳（份）尚书，俱在直典青祠，本无可责者。乃至癸亥年，西苑白龟生◆，严分宜方率词林在直诸公上表称贺，他可知矣。此后则万历甲戌，白莲、白燕见于翰林院，江陵大喜进之。上方冲龄，谦让不受，归之阁臣。虽以渺躬自处，而献谀一念，已为圣主所窥。张方以伊周自命，而举动乃与先朝谄媚诸公，如出一辙，盖上奉慈圣，下结冯榼，不觉澜倒至此，宜相业之不终也。
【死麟】麒麟之生，多托牛腹。成化二十年甲辰，泗州民家牛生一麟，咸以为怪，杀之。工部侍郎贾俊出差，偶至得其一足，归以示人。嘉靖十二年癸巳，山东聊城县民家牝牛产一麟，形状瑰异，甫出腹，即嚼一铁煎盘，食之尽。民妇骇怒，扑杀之。万历十三年乙酉，河南光山县有一麟，亦牛所孕。其产时，光怪照耀，比邻皆谓火发来救，愚民不识，詈为妖孽，共击死。前二事皆闻之朝，惟乙酉则上欲取观，阁臣力阻不从。御史王学曾有疏谏止被谪。至甲午年，镇江府复获异兽，大抵与前二物相类，亦寻毙于杖棰，郡守王应麟虑生事，不敢申告上台，第命痤之，今麒麟冢尚存。瑞物无故而生，见戕庸奴，真是可惜。
【孪生子之异】孪生子、世多有之，然以俱男子为异。若累产俱孪且男，则尤异。如嘉靖中顾联璧、合璧，同举戊午乡试，联璧登进士，官嘉兴府同知，卒于官；合璧以乙科仕至佥事，而卒于家。乃其父母凡四胎，共得八男子，则奇甚矣。又先大父为上川南道时，有雅州医官时姓者，颇明方脉，技亦大行，每入谒，即以饔餮为苦，问之则云： 家有三十二儿。
问有姬妾，则云止结发一人，凡十六乳而得此，无一夭折者，以此困于资给。初意其妄，继询之一州人，无不以为信然。则怪而妖矣，宇宙真何所不有。
唐淮南程干妻茅氏，连八年，俱双生，凡得男子十六人，盖倍于顾联璧，得时医官之半，皆古今最奇事。
【元旦日食免贺】永乐十二年甲午正月初一日当日食，先期鸿胪寺奏请当贺与否，上问大臣当如何。礼部尚书吕震对以日食与朝贺之时，先后不相妨；辅臣黄淮、杨荣，俱未及对；杨士奇独以不当受贺为言，且引宋仁宗时，富弼请罢宴撤乐，且恐契丹行之，为中国羞，后果然，仁宗悔之之事为证。太宗皇帝允之，但赐百官节钞而已。十三年元旦又日食，免贺亦如之。至嘉靖四十年辛酉二月朔亦当日食，天阴晦，色不甚辨，诸臣遂以当食不食，上表称贺，上大喜。独礼部尚书吴山曰： 明明薄蚀，吾谁欺，欺天乎？ 首揆严嵩密以其语奏闻，上已不平。山自上疏以救护礼毕为言，上愈怒，未几用言章夺吴职。两朝前后一事，而阁臣之忠邪敻别矣。严次年壬戌即得罪去，士奇自甲午至正统九年始卒，盖相四朝，又三十年。苍苍者岂堪矫诬哉？
【鳌山致火灾】鳌山灯火，禁中年例，亦清朝乐事，然亦有最出意外者。如永乐十三年正月之壬子，鳌山火发，焚死多人，都督马旺亦与焉。时上在北京，闻之惊惋，命太子修省。
正德九年正月十六日，上于宫庭中，依檐设毡帐而贮火药其中，偶不戒，延烧乾清宫，以至坤宁宫，一时俱烬。时上往豹房，回顾火焰烛天，戏谓左右曰： 好一棚大烟火也！ 或云是年宁王宸濠别献奇巧之灯，即令宁府遣来人入宫悬挂，皆附壁著柱，以致此变云。万历初元，灯节当如例设鳌山，首揆张江陵谏止，以为鳌山起于宪宗时，今谅阴中未可辄置，上嘉纳之。江陵此举甚善，但以成化创始为言，盖止据词臣章懋等谏止宪宗之疏，而不知国初已有故事也。
【山裂】正统十四年己巳，陕西某县，山鸣三日，移数里，崩压民家数十户，是秋即有英宗北狩之变。成化十六年庚子，云南巨津州白石雪山，中裂分为二，其半走入金沙江中，是年大阉汪直，用事佳兵，与尚书王越，比周黩武，越冒封威宁伯。
嘉靖二十六年丁未，陕西澄城县界头岭，吼声如风者数昼夜，山四裂而去，东西各五里，南北各十里。是年督臣曾铣，与首揆夏言，议复河套，徵调兵粮，关中骚动，次年二人俱论斩。
山至镇重，而崩裂至此，其徵上应紫微，下亦主将相，其验如此。
弘治十年，云南师宗州，有马者笼山，其高插天，去山二十里，阿定乡，有一小山，一夕移于马者笼山之侧，有三大树随山而徙，皆不摇动。土人但闻风雷震撼，旦起视旧处，已为平地。近年万历己亥八月，陕西狄道县毛家坡，山崩裂，山南平地，涌出大小山凡五座。此等皆极异事，而无灾沴应之者，时圣君有以消弭之也。又云云南镇南州，有石吠山，顶有石类犬，每遇凶年，则石有声如犬吠，因以名山，此尤奇事。又正德末年，广西土官岑猛所部，田州江心，忽有石浮出，反卧岸傍。猛恶之，密遣数百人夜移他处，至明复然。未几猛败灭，此石不复见。
【土木之祸咎徵】正统十三年戊辰，京师盛唱 妻上夫坟曲 ，妇女童幼俱习之，其声凄惋，静夜听之，疑身在墟墓间。次年八月，车驾陷于土木，将士死沙漠者数十万人，都下禁军嫠妇，祭望哀号，声彻原野，则此曲实应之。其年三月，进士传胪，适状元彭时以假寐不至，殿廷相顾疑骇，谓龙首忽失，是何祥也？未几而龙驭不返，人间遂有丧元之说。以及小民所传雨地城隍土地诸谣谶种种，无一不验。最可怪者，则是冬所颁《大统历》日，为十四年己巳，夏至之昼，冬至之夜，俱书六十一刻，见者皆骇愕，以为振古未有之事。至秋，英宗北狩，郕王监国，因登天位，遥尊上为太上皇。说者寒暑失度，天地易位，即阴阳二至，不能守其常矣。当时造历者以私意擅改，时礼臣为胡忠安不足言，乃举朝无一语诘责，仅见岳季方所纪，亦以为怪，然亦北狩以后，追述往事耳。当其时亦未能昌言相驳也。
己巳六月，南京宫殿一时俱烬，先朝所留图籍法物并尽，不两月而銮舆北狩。
【郊坛大风】成化丙申年正月十三日，上方南郊，忽阴晦大风，郊坛灯烛俱灭，执幡麾并乐官俱冻死，此祝枝山祖父居京师亲见，而《宪宗实录》不载，盖秉史笔邱文庄公讳之也。
南宋光宗绍熙年间亦有此异，时后李氏窃至斋宫嬿婉，且不避程姬之疾。次晨厉风震荡，从官辟易，至不能成礼而罢。帝既怖恐，又闻李后擅杀所嬖贵妃黄氏，遂得心疾，以至于崩。宪庙明圣，谨于事天，非宋主可比万一，且雍容成礼，对越上帝，即风霾何损！独此时正商文毅当国，却不闻引汉灾异策免三公故事求退，何也？
【朝参讹传】成化十四年八月戊申早朝，东班文官中，若闻有甲兵声，众皆避易，不复成列，卫士皆露刃以备不虞，久之始定。上命班居下者百余人，悉跪于午门外，逾时释之。御史寻覆奏究其事所从起，竟莫能得。礼部因奏朝班惊喧，定申明朝仪八事，亦聊以塞一时之责耳。考之传记，无形有声，所谓鼓妖者，殆类是欤？
先是十一年七月初九日以后，京师西城有物夜出，四散啮人，其色正黑，及踪迹之，又不能得。上遣太常寺少卿刘岌祭都城隍神，御制祭文诮责之。继又于禁中祭告天地，为文引躬自咎，久之妖始渐息。盖是时汪直设西厂讠冏事，官民遍受其荼毒，有四出伤人之象。内臣梁方，妖僧继晓，方士李孜省辈，左右荧惑，王越辈又黩武邀功于外，四方骚动，中外惊疑，故天心示警乃尔。
【弘治异变】弇州纪奇事云： 弘治为极盛之世，而己酉庚戌，浙江陕西山中有二异物。 而不知辛酉壬戌癸亥之更异也。弘治十四年春正月朔，陕西韩城县地震，有声如雷，倾倒官民房屋，压死男妇无数。自朔至望，震犹不止。县东八里，遍地决破涌水，有裂开地一二丈四五丈，涌出溢流如河。十四年五月二日夜分，重庆府城上，忽白光映天，见者惊异起视，但见渝水明耀，浮光上烛，次早验之，宛如豆汁，人不敢饮，逾三日始澄澈。叙州府使人探流，至木川长官司，抵崇山峻岭，阻不能前，询之故老，云：此水发源自建昌，从来未有此变。
十四年六月，云南云龙州民疫疾，十家九卧，内有不病者，见鬼辄被打死，有被打显迹，有因沉病死者，有病在家为鬼压死者，百姓死将半，初五日至十二日止。十四年秋，一日，蜀忠州大渰等三里，昼晦雨黑子，形色如椒，平地可掬，尝之略如稻味，久而生苗如粱，后值霜侵枯槁。州守汾州人姓宋，以为瑞。郡守华阴人姓屈，以为灾，申达莆田林中丞，取验奏闻，后州人竟无灾，惟宋守卒于官。十四年闰七月二十七日，四川乌撒府可渡河巡榆司，大雷雨三昼夜，水涨山崩，地裂山鸣，如牛吼涌出清泉数十派，坏庐舍桥梁，压死人畜无算。是年八月，广东琼山县，飓风暴雨，海翻涨，平地水高七尺，坏房屋，军民男妇死者，不可胜计。广西融县昏刻，星大如箕，长丈余，流西北方，河水陡红，浊如黄河，日炎如暑，夜寒如冬，疫瘴大行，至一家全无爨者。十四年十一月十一日，四川马湖涡江，水色变白，明莹可鉴，翌日浊如浆，凝两岸沙石上者如粉，十七日复清。本月十二日，叙州府东南一河水亦如之，如浆浓者三日。十四年十一月，江西赣州府连日大雷雨，各县遂多瘴病，有朝病暮死者。云南景东府，自弘治十五年正月以后，人畜疫死，不可胜计。十一月十九，云雾黑暗，人往来面目不辨，昼夜不分，凡七日。又陇川宣抚司，十月大雨雹，大者如掌，小者如鸡卵，尽杀田禾。十五年，南太常卿杨一清奏：七月初三日，猛风急雨，震荡掀翻，江潮汹涌，江东诸门，号如陂，湖水浸入城五尺余。中下新河官民船飘溺，入水多溺死。孝陵及天地山川坛，太庙社稷，拔树木万余。是日正上圣诞，当时尤以为异。而凤阳祖陵，亦以是日遭变，万岁山龙兴寺，一应坛壝俱毁。上命祭告修省。十六年正月十八日，云南宜良县地震，有声如雷，摇动房屋。二月初三日，宜良县复黑气迷空，咫尺不辨人形，狂风昼夜不息，地中雷有声。又正月，云南曲靖军民府，火发七次，抚臣陈金以闻。上命南京刑部左侍郎樊莹，兼佥都御史，往巡视云贵，奏不职大小文武官共一千七百余人，以弭天变。盖用景泰壬申命南京礼部侍郎姚夔，考察云南官吏例也。而樊莹所斥滇南吏之多，更本朝未有之事。其后莹至南刑部尚书，谥清简。以上皆辛酉壬戌癸亥三年间事，其变异，较之弇州所纪，更繁而怪矣。
先是弘治元年闰正月，南京奏，连朝雷电交作，大雨雪。又陕西守臣奏，天门开，人马百万自下而入。二年二月十四日，河南地方，昼晦如夜，咫尺不辨人物，黄尘障天，赤光如火。
三年二月，陕西庆阳县陨石如雨，大者四五斛，小者二三斛，击死人数万。弘治三年十一月，彗见；五年四月，彗又见。又有异鸟三鸣于禁中。六年五月，北京东厂内地无故陷二三丈，广亦如之。又本月内，在京明时坊铺内，白昼见二人进铺，久之不出，管铺者疑之，但见二衣委地，傍有积血，竟不见二人踪迹。又是年五月，苏州大风雷，牛马在野者多丧其首；民家一产五子三女，皆无首，二女脐下各有一口助啼相应，数日俱死，有报到京。六年十二月初一，南京金星昼见未位，次日大雷电风雨，拔孝陵树无数。湖广郧阳府，亦是日雷电大雪，平地深三尺，冻死人畜无算。七年七月初三日，苏、常、镇三府，风雨骤作，拔木飘瓦，潮水泛溢，平地水深五尺，临江深一丈，民皆溺死。八年三月，宁夏地震，一日十二次，其声如雷。八年四月，都御史刘大夏祭张秋湖神，天阴，帛不能燃。欲焚不焚之处，宛如人面，耳目口鼻皆具。八年十二月，京师大震电，天鼓鸣；江西大震电。九年五月，四川长宁县南树生莲花，李树生豆荚；江西安远县马鞍山顶，巨石趋走下山，报至县，已走山麓，官命烧醋沃之，又槌碎，不敢上闻。是年八月，北京西直门有黑熊上城，啮死一人，伤一人。又十月，京营开操，中军大旗，曳之不起，坠死引绳千户。十年二月，河南修武县，黑气坠地化为石，声如雷，状如羊首；云南师宗州阿定乡，有一山蟠二十余丈，反移二十里，有大树皆随山而徙，不摇动，土人但闻风雨声，旦视旧处皆为平地。弘治十一年十月，清宁宫灾，内阁刘健等疏云：顷年灾异频仍，内府火灾尤重，军器监火，番经厂火，乾清宫西七所火，而内官监与清宁宫之灾，更为大异。盖孝宗朝火患亦最剧。最后则十七年六月，江西庐山如雷鸣，次日大风雨，平地水丈余，溺死星子、德安二县人口无算。又直隶崇明县民顾孟文，雄鸡伏卵，猴头而人形，身长四寸，有尾活动而无声，尤为怪极。盖未期而孝宗上宾矣。
按弘治间灾异，实累朝所无，此天心仁爱，示警圣明。且其时上下同心，遇灾而惧，以故无损太平之万一云。
弘治八年八月十六日望，当月食不应；至十五年三月十六日望，当月食；至十六年二月十五日望，又当月食，凡三次至期皆不验。礼部请治钦天监推算不明之罪，上命宥之。窃意是时中宫擅夕，阳不敌阴，日魄无能掩月，未必推步者有误也。
使其事在嘉靖中叶，必举朝称贺，献赋颂者盈廷矣。又弘治十二年己未，曲阜孔庙灾，柏树被焚，枝干俱尽，尤为异变。
【正德龙异】正德七年六月，山东招远县。夜有赤龙悬空如火，自西北转东南，盘旋而上。时上在豹房游戏，昼夜不还大内。十二年上始出宣府大同游幸。是年六月，直隶山阳县有九龙昼见，俱黑色，一龙吸水，声闻数里。吸渔舟并舟中女子于空中，复坠而无伤。十三年八月，云南顺宁府澜沧江龙斗，水涌百丈，行人不能渡者七日。时上在宣府。十四年五月，上在喜峰口，时直隶常熟县俞墅村，迅雷震电，有白龙一，黑龙二，乘云并下，口吐火，目如炬，鳞甲头角俱见，撤去民间房三百余家，吸舟二十余艘，并舟人空中坠地，有怖死者。十四年初夏，江西大雨，鄱阳湖涨，小孤山亦没不见，水退后死黑龙一，蛟二十余。未几朱宸濠反，被擒于翻阳时。上南征至金陵京口，盖六飞四出，人皆有鱼服之忧。次年渔于汜光湖，上坠水得疾北还，实与前吸舟涌水事相应。即鄱阳之怪，亦似关圣躬。宁庶人长鲸耳，不足当此变也。
正德十五年七月，上在南京，时有物如猪头，其色正绿，堕于上前。又拘刷诸妇人之所，皆有人头悬挂满壁。时随驾大学士梁储等上疏切谏，谓耳目所未见，而不敢斥言。不二月而上不豫，仅得至京师，而龙驭上宾矣。意豕首及人头，皆属钱宁、江彬辈藁街之徵欤？
又陆粲《庚己编》云：正德某年，云南胜越卫举人汪诚家后圃，夜半有龙见于八仙桌上，头角爪尾悉具，其色如粉，扪之鳞甲如刺。以来观者众，汪氏取狗血涂之，乃灭。
【赤眚黑眚】正德八年二月，有二火星，陨于浙江之常山县官舍中，大如鹅卵。七月浙江龙泉县，有二赤弹，自空中陨于县廨，形大亦如鹅卵，流入民居，跳跃如斗，良久不见。后四日复陨二火块，烧官民房四十余家，有一眚见于河间民家，二十人同死。此赤眚也。先是正德七年六月，黑眚见于河间顺德及涿州，夜出伤人，有死者。俄又见于京师，形赤黑色，大者如犬，小者如猫，若风有声，居民夜持刁斗相警，达旦不寐，跃月始息。既又见于河南封邱县，其状亦如之。此黑眚也，时逆刘瑾虽除，八党正炽，朝政日秕，水火皆违其性，故南北变异如此。
【雷震陵碑】嘉靖十七年，改谥太宗曰成祖。其时武定侯郭勋上言：宜尽砻旧字更书之。上不悦曰： 朕不忍琢伤旧号 。命鋟木书今称加于旧碑之上，盖世宗虽以兴献帝之故，改文皇庙号，而心仍有未安者耳。今上三十二年，雷震长陵碑，上命重建。时内臣督工竣事，叙荐阁部科道诸臣皆用骈语，如宪臣勘功胪列无异，识者已骇其僭矣。而首揆沈四明又上疏云： 世宗欲改刻成祖碑而未遑，今雷神奋威，乃天意示更新之象，欲皇上缵成祖德，乘此改立新碑，此莫大之孝，亦莫大之庆也。 上优旨允行。夫上苍示警于祖陵，正宜君臣修省，反以为瑞应，形之章奏，比之王安石 天变不足畏 说更悖矣。而言路无一语诮让之，异哉！嘉靖辛酉，西苑万寿宫灾，工部雷礼疏言： 此宫系皇祖受命吉地，王气所钟。今天启佑皇上，鼎新丕基，宜及时营缮，以承天眷。 上优诏答之，命速备物料兴工。自来容悦事君，前后一辙如此。
【地震】嘉靖乙卯年，关西地震，河渭充溢，韩苑洛、王槐野诸名公，俱罹其祸，人知之矣。然嘉靖十五年，蜀中之震亦奇，是年为丙申年二月二十八日丑时，四川行都司附郭、建昌卫、建昌前卫以至宁番卫，地震如雷吼者数阵，都司与二卫公署，二卫民居城墙，一时皆倒，压死都指挥一人、指挥二人、千户一人、百户一人、镇抚一人、吏三人、士夫一人、太学生一人、土官土妇各一人，其他军民夷獠不可数计。又徐都司父子，书吏军伴等百余，无一人得脱。水涌地裂，陷下三四尺，卫城内外俱若浮块，震至次月初六日犹未止。
宁番卫东连越巂卫，北至西天乌思藏，其属夷有名麻些者，其俗丧葬不用棺椁，将猪去赐带毛，用物压扁，名曰猪胀，用绫缎布疋裹尸，用柴烧化。此等丧礼，古今夷汉，皆所未闻。
又建昌行都司所属会川卫，夷名扑厮者，能夜变为鬼，盗人财物，又掘新坟尸，咒使变鱼形入市卖之。以上夷俱四川上川南道所辖，去蜀省城不远，何以凶狠幻怪至此？先大父曾备兵其地，知之最详。
【又】南学宪旸谷轩，陕西渭南人，嘉靖癸导庶常，后为南吏部郎。与先大父甲子同分畿试，述其乙卯遭关中地震云：从地坼中出庐舍不必言，即山川移易，见之纪载者，已不胜书。
如韩苑洛尚书、王槐野祭酒，被难者尤众。惟南自云：若有人呼之令起，其太夫人亦濒危无恙，幼子师仲。尚在襁褓中，闻空中喧云：此下尚有大贵人。忽提出门外，视之尚鼾睡也。地裂深者至二三十丈，然其中或有破沙锅、西瓜皮，及敝衣坏器之属无算。岂真大地之下，复有地耶。师仲字子兴，当甲子岁尚未弱冠，又三十年乙未成进士。时吾乡沈继山司马为少司空，与南厚善，荐入为庶常。今洊历坊局，大贵之谶，正可践也。
时渭南民因地震行劫，为学宪父宪副修吉，手斩二人而止。
【万寿宫灾】万寿宫者，文皇帝旧宫也。世宗初名永寿宫，自壬寅从大内移跸此中，已二十年。至四十年冬十一月之二十五日辛亥，夜火大作，凡乘舆一切服御，及先朝异宝，尽付一炬。相传上是夕被酒，与新幸宫姬尚美人者，于貂帐中试小烟火，延灼遂炽。此后即下诏：云南买诸宝石及紫石英，屡进不当意，仍责再买。如命户部尚书高曜求龙涎香，经年仅得八两。
盖诸珍煨烬，无一存者，故索之急耳。尚美人致火事，未知果否？至嘉靖四十五年八月，命拜未封宫御尚氏为寿妃，赠其父臣为骠骑将军、右军都督佥事。而同封贵妃文氏，乃从敬妃进封者，其父止得指挥同知，则恩礼轻重可知矣。封妃之日，距圣诞仅二日，上春秋恰周一甲子。盖亟尊贵之，以侑大庆上觞云。曾闻一中贵云：尚氏承恩时，年仅十三，至册封妃，则已十八矣。又闻伊王典楧暴横不法，内结尚贵人为援，故抚按俱莫敢问，后终以罪废失国，尚妃亦不能救。
【己亥山水大灾】嘉靖十八年己亥二月，上以章圣太后崩，改葬显陵，驾至赵州临洺镇，二处行宫火发，已逮治所司矣。
此至卫辉府，夜四更火发于行殿内，人及内侍多死，法物宝玉俱毁，圣躬亦几不免。逮扈行兵部堂官及河南抚按、布按、守巡，俱下狱，知府王聘等，送都护军门御押驾前导示众。亦可谓异变矣，是年六月，浙江天目山崩一角，出蛇数千。衢严二府，大水高二丈余，漂溺人民无算。七月，扬州大水漂没盐场数十处。是日扬子江水陷下数十丈，中流金山至露其脚如平陆，盖大风卷水而北也。是年灾变，何多且怪如此？然是春册立庄敬太子时，日下五色云现，中外欢呼大庆。然庄敬终夭，瑞之不验又如此。
【讹言火庙】嘉靖二十年四月初五日未申时，东草场火起，京师人遂讹传火焚宗庙，远近惶骇。至暮大雨雹，且风霆大震，咸谓灾止草场，今且熄矣。夜分以后，火忽从仁宗庙起，延烧成庙及太庙，各庙尽付煨烬，惟新立睿宗庙独存，果应讹言，真可异也！按成庙旧号太宗，先是十七年改称祖，而兴献帝新称宗，其主与成祖同入庙，说者谓文皇帝神灵不豫使然。或有云诸庙尽毁，独留新庙，亦祖在天之灵不安于并祀，因有此变，讹言之发，盖神告之矣！【玉芝非瑞】嘉靖四十四年六月，有白芝生于献帝旧庙。
上大喜，改其名玉芝宫，岁时祭祀，大小吉凶必告，盖兼太庙及奉先殿之礼。且又日上膳羞，如南京孝陵故事，其祭之繁缛，古来未有也。甫逾年而世宗遂弃群臣。按段成式《酉阳杂俎》云： 芝白为丧。 而宋世张震为成都安抚司，其府治柱础，忽生三白芝，岁余震卒于官，盖灾而非瑞也。是时献芝以千以百计者遍天下，故废庙亦产此物，所谓妖由人兴也。
【雨血】北地冬春间，每遇天际昏暗，日曈曈无光，谓之红沙天。则边圉必有争战，及败军陷将之事，都人相传以为占验。自去年辽左大帅张成允败没，远近大震，朝议起故右都御史杨镐于家，今年选二月之廿二日，四路出师，其上疏自叙方略云：某人率大兵若干，从某路出云云。且自夸有 成师而出，尽贼而还 之语。盖兵未授甲，而敌已尽知其情，严备久矣。
其前一日未申间，友人马时良太史邀饮，途中遇雨，沾衣履尽作血色。比至马斋中，方叹讶间。天宇陡黑，对面不辨，急呼张烛，则坊巷无赖，已乘暗剽掠衣物食味，道上行人俱颠仆。凡十余刻。天渐明朗，始灭烛把酒，日圭尚未晡也。不五日而丧败报至，正辽左出师之日也。时大帅刘綎欲待所部川兵尽至，方与交锋，而杨中丞欲速成李如柏大功，一举歼焉。
【妖言进士】今上戊申年，内臣辈建西顶娘娘庙于内府内织染局，时都中忽兴进土之说。一切男妇不论贵贱，或车运，或马载，以至艳妇处女，亦坐两人小舆，怀中各抱一土袋，以香楮随其后，入庙献之，久之始渐衰止。又数年，今上宫中忽作掠城之戏，其法画地为八方，令大榼辈以八宝投之，自十两至三两，能入者即为赏。未几，戊午岁有辽东失陷抚顺事，次年己未春，大败丧地，人以为识。按宋政和七年，汴京修二郎庙，俱云献土，或云纳土，竞相担负，昼夜喧阗，街陌充塞，自春历夏不休。说者以为不祥，徽宗始下诏禁之，乃止。不数年女真犯顺。
【花石之祸】吴中有瑞云峰，宋朱勔所进艮岳物也。盖搜剔洞庭西山，最后得此，以为可匹敷庆神运石。将持入献，适闻汴京受围，道君内禅，遂弃不取。屡有光怪，凡得之者俱不利，久置隙地。后为陈太史所收，夜吐光烛天，太史病剧，因仆之，铲其一角，光顿减，而太史殁矣。久之，吴兴董守伯买之，载归过太湖，船覆石沈，乃百计取出，则一石盘，非峰石也。又竭力再取，始得所沈石配之，即此石之座也。大喜欲立之，而乃子给谏病卒不果，乃孙仪部力谏以为不宜畜此妖石。
适吴中徐冏卿渔浦来，屡目而属意焉。徐即宗伯爱婿也，转以赠之，徐复挈还吴，方议竖此峰，而徐亦病旋殁矣。此石至今卧其园榛莽中乃子中翰君，欲绪成前志，终以惧祸未决也。又岭南从来无牡丹，即移植者俱不作花，相传花则损主。故相梁文康公之孙绍缵，携归种之，盛花以为奇瑞，开宴会客，未几不起。故相张江陵擅国，因内阁白莲双蒂者三，江陵疏贺，上谦让不受，而手诏归美张相德所致。未数年张歾被籍，尽削诸恩典。然则花石之异者类足招殃，可吊不可庆也。
嘉靖庚申年，南京振武营兵变，杀户部侍郎黄光昇。先数日，黄之私第忽聚蜂数万，结巢簇拥，自喜以为吉徵，不崇朝而祸及。万历辛卯年，宁夏副总兵哱\拜，有雀驯扰其肩不去，诧谓旦夕登坛，次年叛兵杀党中丞，推拜父子为主，正去岁雀集之日也，因决意作逆，以致夷灭。盖蜂雀孽祸，不减石花云。
【衣内出火】余观张芳洲《宁都谏文集》，云婢整新绫衣，而火星飞出以为异，此不足怪。予儿童时，独卧醒来，火荧荧千点在帐中，久之方散，凡经数度。亲友辈以为文明之象，而予竟连遭大故，不克赴试。庚子冬，送李本宁（维桢）宪长于平望舟中，谓予曰： 我昨日易一纟宁袍，而火星四出，子知为何祥？ 余谩应曰： 此为离明上烛台耀，公内召必矣。
次年大计，李不免镌阶。又里中项墨林（元汴）长子贞元（德纯），以书法自负，衣中亦有火光之异，先是蓄油纸千番于楼上，年久火出，潭潭连云，华构顷刻煨烬。总之，非吉祥也。
【再僭龙凤年号】元末韩林儿起，称小明王，改元龙凤，为史所载久矣。其时相去无几，又有袭其年号者，陕西妖贼王金刚奴，于洪武初聚众于沔县西黑山等处，以佛法惑众，后又与沔县邵福等作乱，其党田九成者，自号汉明皇帝，改元龙凤。
高福兴称弥勒佛，金刚奴称四天王。后长兴侯耿炳文讨平之，惟金刚奴未获，仍聚西黑山，至永乐七年，潜还本州，始为官军所擒，送京师伏诛。此盗当开创之初，乃敢啸聚陇西，积三朝四十余年而始正法，亦剧贼矣。
【四僭罗平国号】唐懿宗时，浙东贼裘甫，自称天下都知兵马使，改元曰罗平。至昭宗朝董昌据越州，又称罗平国。改元天册。元世祖至元二十年，广州新会县贼林桂方，又伪号罗平国，改元曰延康。盖已三称罗平矣。至本朝永乐十七年，交阯东潮州安老县妖僧范玉，亦僭号罗平国，纪元永宁，以贼万善为入内检校左相国平章军国重事，以贼吴忠为入内行遣右尚书知军国重事，以陶成为车骑大将军，黎行为司空。诸贼寻为总兵官丰城侯李彬等所擒，而玉终不获。
按是时，正张英国三下南交之后，天威震叠，而交人犹反覆若此，则此方之狡狠可知矣。宣德间弃之，未为非策。后报范玉就擒，亦伪。
【妖妇人】永乐十八年，山东鱼台县妖妇唐赛儿，本县民林三妻，少诵佛经，自号佛母，诡言能知前后成败事，又能剪纸为人马相斗。往来益都、诸城、安邱、莒州、即墨、寿光诸州县，拥众先据益都。指挥高凤等讨之，俱陷殁。上命使驰驿招抚之，不报，乃遣总兵安远侯柳升等讨之，贼众败去。余党渐俘至京师，而贼首不得。上以赛儿久稽大刑，虑削发为尼，或遁女道士中，命北京山东境内尼及女道士悉逮至京师面讯，既又命在外有司，凡军民妇女出家为尼及道姑者，悉送之京师，而赛儿终不获。
一云，赛儿至故夫林三墓所，发土得一石匣，中有兵书宝剑，赛儿秘之，因以叛。后终逸去，盖神人所祐助云。
【李白洲】李白洲（士实）江西人，初登第，与罗懿正（伦）、李宾之（东阳）、林见素（俊）、杨邃庵（一清）、李献吉（梦阳）相善，其才名亦相埒。扬历中外，官至右都御史。
年七十二致仕，予一子官，赐驰驿归。且命有司给夫廪，恩礼甚备。居家十许年，为宁庶人宸濠所劫，遂从之反，时年且八十余。被获为按察使伍文定所挞，创甚，死狱中。诏锉其尸，妻妾俱没官。使其早死数载，则名列耆硕，且更叨饰终之典矣。此何异乔琳之从朱泚。夏贵、刘整之降元？所谓名德不昌，遂有期颐之寿也。
李白洲预为墓道，托李献吉为生志，竟不及葬其中。当时献吉为逆濠《阳春书院记》，几罹大僇。使其时更举白洲志文以讦者，献吉必不免矣。
宸濠之叛，以士实为太师，刘养正为军师，盖窃取太祖时，善长、基二公同姓也。然韩国以嫌赐死，青田为胡惟庸所毒，在当时已凶终矣。
【马祖师】吾郡西北数十里，聚落名乌镇者，嘉、湖、苏三府交互之地，最为奸宄渊薮。嘉靖丁巳，有妖人马祖师，寓居沈松家，以幻术惑众，有毛荃计中等为之羽翼，更相诳饰，诱胁愚民，约以是秋九月之甲子日起兵，取吾嘉兴府。会有密告其奸者，官司以兵捕之，其党有被擒者，有授首者，惟马妖树青白二旗，纵火肆掠。官兵追及于南浔双林间，众皆歼，独马祖师逸去。时嘉禾兵备为沧洲刘焘，有威望，以拒倭著声绩，亦遍踪迹之，不能得。此等剧贼，几与永乐中妖妇唐赛儿伯仲。
若宋李顺遁去三十余年，终被获受诛，真不足数矣。
乌镇虽一区，仕宦及富人甚夥，今上初，乡绅建议请于朝，设一府同知，专治其地，钦给关防，得竟自发兵省直捕缉盗贼。
而奸终不止，徒供隶卒扰害良善，毫无裨于地方也，今事权日替，同知但坐府不复至其地，与无官同，又塘西镇亦添设一通判督捕，总之赘员也。同知列衔湖州府，通判杭州府。
正德间，四川贼首刘烈。本名乐，眉州人，冒为举人，匿保宁山中。寻又他逃，或传由云南入外番。时川东贼蓝五、廖麻子等，僭称王号，川陕中多窃名刘烈者，因募能擒烈者，赏银二千两，至圆形以购之，而真刘烈竟不知所在。时总制为兵部尚书洪锺，巡抚四川则右副都御史林俊云。
【武定府初叛】嘉靖六年冬，云南土舍安铨作乱，侵略寻甸府嵩明等县，俱陷之。七年三月，武定府土舍凤朝文反，杀同知以下官吏。劫夺府州印信，举兵与安铨合攻，围云南省城。
是时安铨方炽，朝文又起，全滇震动。会议举才望大臣督兵讨之，诏以伍文定为兵部尚书，督四省土汉官兵。户部左侍郎梁材兼宪职，持金三十万备饷以行。二臣皆一时选也。镇臣黔公沐绍勋，初遣武臣往抚不从，反见杀，遂进兵，二贼酋败，逃归寻甸、武定二府。初朝文诳其部内，谓土知府凤诏母子，已受天朝诛戮，且将尽杀武定夷民，人俱信之。未几凤诏同其母自省城归武定，夷民震骇失措。俱奉新诏降附。朝文计穷，绝普渡河遁走。官兵追败之，乃率亲信数人，取道沾益州，欲走东川，至汤郎箐，被大兵追及，碎其尸。安铨未知其死，亡入东川，纠合芒部，为土舍禄信所执，滇中遂平。是役也，始于朝文助逆，逼逐其主凤诏，至围困会城，与今上丁未年，阿克索印之变无异。相去凡八十年，终覆其宗祀。盖其天性好乱，非一日矣。但伍司马大兵未至，而乱已平，则黔公之才，亦非近日沐睿可及。
【武定府改流】云南武定军民府，在唐为姚州，地名罗娑府，元为武定路。本朝洪武十六年，酋长地法叔（一名弄积），妻商胜者，倡义归附，太祖嘉之，命为土知府。至正德间，其孙名阿英者，始改姓凤，传至土知府凤诏，死无嗣，其母瞿氏代袭。既久而老，乃举诏妻凤索林自代，已而悔之。索林嗣事，颇失事姑礼，瞿氏恚怒，收异姓儿名继祖，为凤氏后，欲立之而废索林。既不克，乃具疏称为索林所囚，令继祖诣阙上之。
继祖归，即伪称称字据明史列传二○二补，受朝命袭职，逼夺府印。索林挈印奔省城，抚按恐生变，谕索林归视事，仍听继祖与瞿氏居。由是姑媳愈相猜。有土总管郑宏，故寻甸土舍也，索林以为子，用其计欲诛继祖。谋泄，继祖大发兵围府，且攻掠和曲禄劝等州县，索林复挈印奔省城，与郑宏同处，于是继祖益肆。朝议集土汉兵讨之，杀其弟继英，众溃，而继祖遁去。
而武定民劫于积威不能安，索林不敢复居府而他徙。继祖复入武定，愿献银千五百两，分四庄自赡，永奉约束。镇巡官以闻，世宗许之，仍议立新城，以居流官，令郑宏归府复业。继祖闻而大怒，执宏杀之，以兵攻新城。土官百户李鳌等败死，佥事张泽督兵驰救，亦被杀，亡失士卒无算。于是诸道及夷兵赴剿者俱集，土官禄绍先、女土官安素仪等，与战大破之，先以捷闻。会女土官凤氏先班师抵家，即为仇刺杀，盖继祖为之也，穆宗命与棺殓银三十两。川、贵二省，益大会兵围之，继祖弃新城，携凤索林遁入四川会里州，依东川妇家阿科等。既二省官军与汉土兵尽会，继祖穷蹙，贼帅者先乃斩继祖以降。其党姚安府同知高钦等，亦为姚州土官高继先擒以献。穆宗命贷钦死，降袭姚安府土经历，武定府遂改设流官知府云。按宋淳熙间，段智兴有国时，以阿历为罗武部长，其裔孙法瓦浸盛，并有邻部，自元迄今，凡踞其地者四百余年，至是而失之。其祸起于瞿氏小忿，谋立假子，致寻干戈，以致覆亡。初，商胜以土妇效顺，太祖至赐敕奖谕，其诰曰： 质维柔淑，志尚坚贞。万里来归，诚可嘉尚。可特授中顺大夫、武定军民府知府。
并赐朝服、织金衣、纱帽金带。至瞿氏亦以土妇基祸，家国兴亡，系一女子，可为永鉴矣！正统二年，云南武定府，又有女土官知府商智。
【武定三叛】凤继祖既灭，凤索林者亦削籍安置云南省城矣。朝廷尚不欲绝凤氏之后，授凤氏宗人思尧为土经历，给以庄田百余处。思尧即索林支属也，其父凤历者，尚以不得知府怨望，阴结四川七州，及水西宣慰安国亨谋作乱。知府刘宗寅抚谕之不听，遂聚众自称知府，夜袭府城。城中先有备，不能入。宗寅夜出兵斫其营，贼溃，追至骂刺山，擒历以闻。时隆庆三年也。上命诛历，以国亨谋叛未发，姑宥之。
【武定四叛】凤历既诛，其余孽走金沙江外，心未尝忘武定也。雌伏者四十载，至今上三十五年，武定土酋阿克，即凤克，倚四川东川土知府禄氏为穴，始渐强盛。乘巡抚都御史陈毓台（用宾）之掊克，夷汉俱不堪之，用其谋主郑举策，遂称兵攻武定，陷府城，其乡绅契尧司等附之，进围云南省城，索府印。时守备空虚，城垂陷，用宾乃与镇守总兵沐睿，及二司大吏、左布政薛梦雷等谋之，竟以印畀阿克，始欢跃辞去。克本夷奴之下劣者，既得印，自谓真为知府，且图拓地，遂并攻下府属元谋禄劝等州县，并取云南府属之嵩明州、罗次、富民、禄丰等县，禄丰知县苏梦杨死焉。用宾乃大发兵进征，生擒阿克，尽复所失州县，上功于朝。言路始昌言攻用宾失城弃印之罪，逮系入都论斩，以至知府陈典、推官白明遇、禄劝知州黄榜，俱从极典。后陈瘐死狱中。武定凡四叛，皆夷灭，固夷性使然，然陈抚滇十六年，实少善状。弃印失地，固可罪；旋复地俘逆，亦足稍赎一二。陈之子斗昭者，以父军功荫锦衣世千户，为北镇抚理刑。其父逮入诏狱，尚呵殿出入，视事如故，人咸以为骇。阿克之祖，改姓凤氏久矣，克称兵日，忽自改姓名，曰鸟腾霄，人咸怪之，且臆之曰： 鸟何物而能腾霄耶？是且立败。 已而果然。
【妖人王子龙（再见）】向来白莲无为之教盛行，如宋人所谓吃菜事魔者，南北并起，盖不胜书。惟稍涉时事，展转蔓延者，姑记其略。己丑年，广东始兴县人李圆朗者，习先天演禽，自云能剪纸为人马，飞剑斩人头，有起死回生之术。因结翁源人王子龙，称黄巢后裔，祖遗金十二窖，欲与人均用，因以聚众，托云弥勒下生，至龙南县亦有从之者。因肆焚掠，攻南雄府不下，虔抚秦耀檄兵讨捕，擒斩于阵，事已结矣。至次年庚寅，而两广督臣刘继文，因惠州异人王子龙，能点化奇方，索之不得，诡称此真王子龙。逃逸未获，欲以叛臣法诛之。为知府孙光启所持，乃潜毙之狱。孙弃官去，刘事彰闻，为给事王德完论劾罢归。光启从废籍再起，事始得白。乃知妖妄固当诛灭，即九转真丹，亦徒足杀身。但两人同姓名，同在一方，一时并罹非命，真天壤间怪事。刘既弄假成真，失官归家，寻亦郁死。大抵烧炼一说，高明士人溺之尤深。往日王昙阳辞世，以不信黄白。男女为第一戒，真疗狂格论。曾见一二少年，躬亲炉火，被药物之毒熏腹夭殁，安得见死水银分毫也？如王子龙遇真仙，授仙术，不幸横死者，万中无一。
【妖人赵古元】庚子之冬，江南传闻淮沛间大盗起，且如赤眉黄巾，旦夕扰宇内。既而次第就擒，则当事张皇太过耳。时有赵古元者，本名一平，浙之山阴人，惯习妖妄。有丽水县妖妇人王氏，亦假佛号惑人，传派孙枝与义乌县吏人陈天宠同志淫朋传香，浙东一路愚民，皆为所诳诱。会王氏夫死，一平构娶为配，造为《指南经》等妖书，令天宠等诸党，投散各省会，以及两京。其事渐彰，惧祸及，乃走杭州，复聚众逞妖。为诘盗者所谁何，辄拒捕杀人，窜走徐州，改今名。时税监陈增横于彭城，诸无赖猬集，颇从古元习其教。抚院李修吾侦得，密遣健卒搜捕，尽获其徒党。李欲张大其功，上捷于朝，云： 古元造反，窥伺神器。 乃又改其名曰赵赶朱，意且将图革命。而徐州兵备郭光复又附会其说，益侈言立擒大逆，朝野之福。时四明当国，田任邱秉枢，皆谓事小，不足当封拜重典。且古元祸首逸去未获，遂迟其赏。未几古元复亡命三辅，至宝坻县被获，械送都下。讯验具状，法司会谳，用妖言律古元、王氏、陈天宠三人枭示，余或论斩、遣戍有差。是役也，古元正与杨应龙俱授首，李中丞自负再安宗社，功出播州上，而为庙堂所排，怏怏见词色。次年辛丑外计，郭光复坐浮躁降级，以获古元功得复原职，独不及中丞。自是中丞益不平，与朝端如水火。又六年而刘天绪事起，一时持论者，遂立意挫抑之。时中丞方拟入相诸参疏攻孙司马，实代中丞泄愤也。不知古元罪状止此，无可加，而李中丞极力描写，谓古元为宋朝苗裔，生有异姿，题诗见志，伪帖总兵十万，约以二月二日八路齐起，先取淮阳，次取徐州，次取金陵、燕都。精兵十万，夹杂粮船帮内，其反状甚真。总皆风影之词，毫无证佐。比近畿获古元，则事在刑曹，情状毕现，有识者益笑李说之诞，而李亦咋舌退矣。若天绪之僭帝号，擅拜官，且谋震惊陵寝，戕害公卿，逆谋显著，此岂可同日语哉？操白简者，以意中所爱惜评议公罪，而事变之大小，刑赏之轻重，概置不论矣！
【妖人刘天绪】万历三十四年之十月，南中获妖人刘天绪，本河南永城县人，流寓凤阳临淮县朱龙桥。尝奉无为教主，妄言近桥有退骨塘，入浴其中，即脱骨成佛。里民王宗、张名、吴凤龙等皆信从之，各署伪号。有十二天，十二佛，十二星之名。久之徒党日众，至千余人。天绪遂怀不轨，自称为辟地定夺乾坤李王，与南京寡妇岳氏奸通，与宗等约曰： 若等以十一月朔旦，从我至神烈山拜天，即有蒙气上腾。如无此气，即吾无帝分。 至期宗等如言，与天绪登山，升志公说法台，拜天望气，无所见。既下山至朝阳门外，果见黑气一道，状如天河，自西北至于东南。宗等遂信为真主，相与定谋，购造弓刀器械，勇巾红服。天绪又自号为龙华帝主，岳氏为观音，僭封为后，岳氏子用赭帛书，封护国将军，又伪封王宗等十余人，为国公侯伯将军指挥等官，约于是月二十三日长至节，乘百官谒陵举事，会其党操府家丁陈维岳、张应登等，惧事发祸及，先期告变，御史李云鹄密捕尽获之，讯实以闻。事下兵部，方妖民事起，南本兵孙矿，以承平日久，人不知兵，南中十羊九牧，思乱者众，宜一大创之。上意以为然。而署南刑部大老力欲轻之，仅从妖言律，置刘天绪一人于斩，余悉宽贷。上不悦，以逆状甚显，岂得仅此妖言，驳发北刑部审，乃以徐州赵古元例上请，天绪等二名挫尸，余五人坐斩，而赦其余，犹用妖言律也。时方议宣捷，且告庙叙功。于是南北科道孙居相、曹于汴等齐起而攻孙矿，以及南职方郎刘宇，指为悖旨殃民，贪功生事。上留中不下，意盖不直言者。而孙本兵辨疏甚激，上乃传旨欲重处言官，以肃法纪，赖辅臣力救得解。于是仅告庙宣捷，而赏功之典，一切报罢。自此孙愈为言路侧目，至己酉冢宰之推，遂用全力摈之，尚指及前事，刘宇先亦降级调外矣。时门户之说盛兴，但问趋向异同，不问事理曲直。自孙、刘被论后，一时当事者俱以诘奸为戒，日事姑息。妖党蔓延。充遍南北，白莲等教，在在见告。致烦兴师动众，灭而复起者数年，人始有谓孙矿、刘宇当日处分非过者，终不敢讼言白之也。
【随佥事】山东鱼台人随府，己丑进士，官按察副使。夺师之产，为师子屈瑶所奏。上方冲年，欲置重典，赖其座主张蒲洲相公为力奏，云告讦不可长，乃止从勘处。后吾乡陆五台掌铨，独器爱之，从废籍起知州，超为宁夏河西道佥事。党石被戕，随幸免祸，为哱\承恩诸贼劫以为谋主，遂执偏裨之礼。
后事平论罪，从永戍，议者犹以为漏网。又有宁夏乡绅穆通政名来辅，以奉命阅视暂归，亦为叛卒用，与随同戍。随为乡论所薄，上以其悖本，亦深恨之。不知何以见知于陆，然因见知而得重谴，倚伏自有不可知者。
【盗贼赋形之异】史言防风身之大，姜维胆之大，皆疑非理所有。盖亦少所见，多所怪，徒以臆断耳。成化初，四川反贼赵铎，传首至成都，好事者戏秤之，重至十八斤，亦云异矣。古语岂尽诬哉！铎初谋为本邑医学训科，县令索赂，称贷献之，久而不得，富家索逋甚急，又为仇邻讦其窝盗，遂决计谋反。
至杀都督何洪、绵竹典史萧让等，贻一方之害，损朝廷之威，其故甚微。墨吏富民，实为祸首。
【妇人行劫】乙未丙申间，畿南霸州文安之间，忽有一健妇剽掠，诨名母大虫。其人约年三十，貌亦不陋，双脚甚纤。能于马上用长枪，置一豆于地，驰骑过之下，一枪则剖为二；再驰再下，则擘为四，其精如此！遇之者不知其能，或与格斗，必为所杀。横行者三四年，前后有夫数人，稍不当意，即手刃之。有一徽人王了尘者，善于铁鞭，闻此妇绝艺，拼死与角，半日未解，此妇遂放仗讲解，留以为夫。有嫪毐之能，恨相见晚，王寻见此妇所杀太多，官兵渐谋取之，恐并入网，遂潜逃入京。此妇恨极，挈精卒数骑入京城踪迹之。都下见其异，亟集选锋军往捕。此妇驰出城，追骑及之郊外，内一人败，为所杀，然诸军愈盛，其从骑俱逃散，就阵生擒之，磔于市。
【发冢】冢墓被发，即帝王不免，然必多藏始为盗朵颐。
如王荆公清苦，料无厚葬，其墓在金陵。正德四年，南京太监石岩者，营治寿穴，苦乏大砖，或献言，云近处古冢砖奇大，遂拆以充用，视其碣乃介甫也。则薄葬亦受祸矣。又正德九年，扬州府海门县城东有古墓见发，视其题，乃骆宾王墓。启棺见一人仪貌如生，须臾即灭，盖英爽未散也。则义士亦受祸矣。
顺德府邢台县，有元刘秉恕墓，嘉靖初被发，不知主名，视其谶记云： 发冢者李淮也。 官司捕得其人正罪。秉恕即秉忠弟，盖精于术数者。嘉靖八年，山东临朐县有大墓发之，乃古无盐后陵寝，其中珍异最多，俱未名之宝，生缚女子四人，列左右为殉，其尸得宝玉之气尚未销。以上俱本朝近事，故记之，远者不及详矣。又数年前，吾邑沈纯甫司马，避□湖州，彼中发一墓，碑记云：梁昭明太子妃。沈约女也，尚生能言，云我练形已满，飞举在迩，慎勿见伤。盗不听，斩其一指，血缕缕出，遂死。其棺内外宝货不可胜计，沈得其冠簪一枝，长数寸而古作绀碧色，出以示余。
按史昭明传及沈约传俱无沈女为妃事，乃知传纪失载多矣。
陶隐居墓，宋元祐中亦为内侍罗淳一所发，岂神仙亦难逃定业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