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阿秀喜舍檀那物崔俊臣巧会芙蓉屏
诗曰：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限来时各自飞。
若是遗珠还合浦，却教拂拭更生辉。
话说宋朝汴梁有个王从事，同了夫人到临安调官，赁一民房。居住数日，嫌他窄小不便。王公自到大街坊上寻得一所宅子，宽敞洁净，甚是象意，当把房钱赁下了。归来与夫人说： 房子甚是好住，我明日先搬东西去了，临完，我雇轿来接你。 次日并叠箱笼，结束齐备，王公押了行李先去收拾。临出门，又对夫人道： 你在此等等，轿到便来就是。 王公分付罢，到新居安顿了。就叫一乘轿到旧寓接夫人。轿已去久，竟不见到。王公等得心焦，重到旧寓来问。旧寓人道： 官人去不多时，就有一乘轿来接夫人，夫人已上轿去了。后边又是一乘轿来接，我问他： 夫人已有轿去了。 那两个就打了空轿回去，怎么还未到？ 王公大惊，转到新寓来看。只见两个轿夫来讨钱道： 我等打轿去接夫人，夫人已先来了。我等虽不抬得，却要赁轿钱与脚步钱。 王公道： 我叫的是你们的轿，如何又有甚人的轿先去接着？而今竟不知抬向那里去了。 轿夫道： 这个我们却不知道。 王公将就拿几十钱打发了去，心下好生无主，暴躁如雷，没个出豁处。
次日到临安府进了状，拿得旧主人来，只如昨说，并无异词。问他邻舍，多见是上轿去的。又拿后边两个轿夫来问，说道： 只打得空轿往回一番，地方街上人多看见的，并不知余情。 临安府也没奈何，只得行个缉捕文书，访拿先前的两个轿夫。却又不知姓名住址，有影无踪，海中捞月，眼见得一个夫人送在别处去了。王公凄凄惶惶，苦痛不已。自此失了夫人，也不再娶。
五年之后，选了衢州教授。衢州首县是西安县附郭的，那县宰与王教授时相往来。县宰请王教授衙中饮酒，吃到中间，嘎饭中拿出鳖来。王教授吃了两著，便停了著，哽哽咽咽眼泪如珠，落将下来。县宰惊问缘故。王教授道： 此味颇似亡妻所烹调，故此伤感。 县宰道： 尊阃夫人，几时亡故？ 王教授道： 索性亡故，也是天命。只因在临安移寓，相约命轿相接，不知是甚好人，先把轿来骗，拙妻错认是家里轿，上的去了。当时告了状，至今未有下落。 县宰色变了道： 小弟的小妾，正是在临安用三十万钱娶的外方人。适才叫他治庖，这鳖是他烹煮的。其中有些怪异了。 登时起身，进来问妾道： 你是外方人，如何却在临安嫁得在此？ 妾垂泪道： 妾身自有丈夫，被好人赚来卖了，恐怕出丈夫的丑，故此不敢声言。 县宰问道： 丈夫何姓？ 妾道： 姓王名某，是临安听调的从事官。 县宰大惊失色，走出对王教授道： 略请先生移步到里边，有一个人要奉见。 王教授随了进去。县宰声唤处，只见一个妇人走将出来。教授一认，正是失去的夫人。两下抱头大哭。王教授问道： 你何得在此？ 夫人道： 你那夜晚间说话时，民居浅陋，想当夜就有人听得把轿相接的说话。只见你去不多时，就有轿来接。我只道是你差来的，即便收拾上轿去。却不知把我抬到一个甚么去处，乃是一个空房。有三两个妇女在内，一同锁闭了一夜。明日把我卖在官船上了。明知被赚，我恐怕你是调官的人，说出真情，添你羞耻，只得含羞忍耐，直至今日。不期在此相会。 那县官好生过意不去，传出外厢，忙唤值日轿夫将夫人送到王教授衙里。王教授要赔还三十万原身钱，县宰道： 以同官之妻为妾，不曾察听得备细。恕不罪责，勾了。还敢说原钱耶？ 教授称谢而归，夫妻欢会，感激县宰不尽。
元来临安的光棍，欺王公远方人，是夜听得了说话，即起谋心，拐他卖到官船上。又是到任去的，他州外府，道是再无有撞着的事了。谁知恰恰选在衢州，以致夫妻两个失散了五年，重得在他方相会。也是天缘未断，故得如此。却有一件：破镜重圆，离而复合，因是好事，这美中有不足处：那王夫人虽是所遭不幸，却与人为妾，已失了身，又不曾查得奸人跟脚出，报得冤仇。不如《崔俊臣芙蓉屏》故事，又全了节操，又报了冤仇，又重会了夫妻。这个话好听。看官，容小子慢慢敷演，先听《芙蓉屏歌》一篇，略见大意。歌云：
画芙蓉，妾忍题屏风，屏间血泪如花红。败叶枯梢两萧索，断嫌遗墨俱零落。去水奔流隔死生，孤身只影成漂泊。成漂泊，残骸向谁托？泉下游魂竟不归，图中艳姿浑似昨。浑似昨，妾心伤，那禁秋雨复秋霜！宁肯江湖逐舟子，甘从宝地礼医王。医王本慈悯，慈悯超群品。逝魄愿提撕，节嫠赖将引。芙蓉颜色娇，夫婿手亲描。花萎因折蒂，干死为伤苗。蕊干心尚苦，根朽恨难消！但道章台泣韩翎，岂期甲帐遇文萧？芙蓉良有意，芙蓉不可弃。享得宝月再团圆，相亲相爱莫相捐！谁能听我芙蓉篇？人间夫妇休反目，看此芙蓉真可怜！
这篇歌，是元朝至正年间真州才土陆仲旸所作。你道他为何作此歌？只因当时本州有个官人，姓崔名英，字俊臣，家道富厚，自幼聪明，写字作画，工绝一时。娶妻王氏，少年美貌，读书识字，写染皆通。夫妻两个真是才子佳人，一双两好，无不厮称，恩爱异常。是年辛卯，俊臣以父荫得官，补浙江温州永嘉县尉，同妻赴任。就在真州闸边，有一只苏州大船，惯走杭州路的，船家姓顾。赁定了，下了行李，带了家奴使婢，由长江一路进发，包送到杭州交卸。行到苏州地方，船家道： 告官人得知，来此已是家门首了。求官人赏赐些，并买些福物纸钱，赛赛江湖之神。 俊臣依言，拿出些钱钞，教如法置办。完事毕，船家送一桌牲酒到舱里来。俊臣叫人家接了，摆在桌上同王氏暖酒少酌。俊臣是宦家子弟，不懂得江湖上的禁忌。吃酒高兴，把箱中带来的金银杯觥之类，拿出与王氏欢酌。却被船家后舱头张见了，就起不良之心。
此时七月天气，船家对官舱里道： 官人，娘子在此闹处歇船，恐怕热闷。我们移船到清凉些的所在泊去，何如？ 俊臣对王氏道： 我们船中闷躁得不耐烦，如此最好。 王氏道： 不知晚间谨慎否？ 俊臣道： 此处须是内地，不比外江。况船家是此间人，必知利害，何妨得呢？ 就依船家之言，凭他移船。那苏州左近太湖，有的是大河大洋。官塘路上，还有不测；若是傍港中去，多是贼的家里。俊臣是江北人，只晓得扬子江有强盗，道是内地港道小了，境界不同，岂知这些就里？是夜船家直把船放到芦苇之中，泊定了。黄昏左侧，提了刀，竟奔舱里来。先把一个家人杀了，俊臣夫妻见不是头，磕头讨饶道： 是有的东西，都拿了去，只求饶命！ 船家道： 东西也要，命也要。 两个只是磕斗，船家把刀指着王氏道： 你不必慌，我不杀你，其余都饶不得。 俊臣自知不免，再三哀求道： 可怜我是个书生，只教我全尸而死罢。 船家道： 这等饶你一刀，快跳在水中去！ 也不等俊臣从容，提着腰胯，扑通的掩下水去。其余家僮、使女尽行杀尽，只留得王氏一个。对王氏道： 你晓得免死的缘故么？我第二个儿子，未曾娶得媳妇，今替人撑船到杭州去了。再是一两个月，才得归来，就与你成亲。你是吾一家人了，你只安心住着，自有好处，不要惊怕。 一头说，一头就把船中所有，尽检点收拾过了。
王氏起初怕他来相逼，也拚一死。听见他说了这些话，心中略放宽些道： 且到日后再处。 果然此船家只叫王氏做媳妇，王氏假意也就应承。凡是船家教他做些什么，他千依百顺．替他收拾零碎，料理事务，真象个掌家的媳妇伏侍公公一般，无不任在身上，是件停当。船家道： 是寻得个好媳妇。 真心相待，看看熟分，并不提防他有外心了。
如此一月有余，乃是八月十五日中秋节令。船家会聚了合船亲属、水手人等，叫王氏治办酒者，盛设在舱中饮酒看月。个个吃得酩酊大醉，东倒西歪，船家也在船里宿了。王氏自在船尾，听得鼾睡之声彻耳，于时月光明亮如昼，仔细看看舱里，没有一个不睡沉了。王氏想道：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喜得船尾贴岸泊着，略摆动一些些就好上岸。王氏轻身跳了起来，趁着月色，一气走了二三里路。走到一个去处，比旧路绝然不同。四望尽是水乡，只有芦苇菰蒲，一望无际。仔细认去，芦苇中间有一条小小路径，草深泥滑，且又双弯纤细，鞋弓袜小，一步一跌，吃了万千苦楚。又恐怕后边追来，不敢停脚，尽力奔走。
渐渐东方亮了，略略胆大了些。遥望林木之中，有屋宇露出来。王氏道： 好了，有人家了。 急急走去，到得面前，抬头一看，却是一个庵院的模样，门还关着。王氏欲待叩门，心里想道： 这里头不知是男僧女僧，万一敲开门来，是男僧，撞着不学好的，非礼相犯，不是才脱天罗，又罹地网？且不可造次。总是天已大明，就是船上有人追着，此处有了地方，可以叫喊求救，须不怕他了。只在门首坐坐，等他开出来的是。 须臾之间，只听得里头托的门栓晌处，开将出来，乃是一个女僮，出门担水。王氏心中喜道： 元来是个尼庵。 一径的走将进去。院主出来见了，问道： 女娘是何处来的？大清早到小院中。 王氏对蓦生人，未知好歹，不敢把真话说出来，哄他道： 妾是真州人，乃是永幕崔县尉次妻，大娘子凶悍异常，万般打骂。近日家主离任归家，泊舟在此。昨夜中秋赏月，叫妾取金杯饮酒，不料偶然失手，落到河里去了。大娘子大怒，发愿必要置妾死地。妾自想料无活理，乘他睡熟，逃出至此。 院主道： 如此说来，娘子不敢归舟去了。家乡又远，若要别求匹偶，一时也未有其人。孤苦一身，何处安顿是好？ 王氏只是哭泣不止。
院主见他举止端重，情状凄惨，好生慈悯，有心要收留他。便道： 老尼有一言相劝，未知尊意若何？ 王氏道： 妾身患难之中，若是师父有甚么处法，妾身敢不依随？ 院主道： 此间小院，僻在荒滨，人迹不到，茭葑为邻，鸥鹭为友，最是个幽静之处。幸得一二同伴，都是五十以上之人。侍者几个，又皆淳谨。老身在此往迹，甚觉清修味长。娘子虽然年芳貌美，争奈命蹇时乖，何不舍离爱欲，披缁削发，就此出家？禅榻佛灯，晨飨暮粥，且随缘度其日月，岂不强如做人婢妾，受今世的苦恼，结来世的冤家么？ 王氏听说罢，拜谢道： 师父若肯收留做弟子，便是妾身的有结果了。还要怎的？就请师父替弟子落了发，不必迟疑。 果然院主装起香，敲起磬来，拜了佛，就替他落了发：
可怜县尉孺人，忽作如来弟子。
落发后，院主起个法名，叫做慧圆，参拜了三宝。就拜院主做了师父，与同伴都相见已毕，从此在尼院中住下了。王氏是大家出身，性地聪明。一月之内，把经典之类，一一历过，尽皆通晓。院主大相敬重，又见他知识事体，凡院中大小事务，悉凭他主张。不问过他，一件事也不敢轻做。且是宽和柔善，一院中的人没一个不替他相好，说得来的。每日早晨，在白衣大土前礼拜百来拜，密诉心事。任是大寒大暑，再不间断。拜完，只在自己静室中清坐。自怕貌美，惹出事来，再不轻易露形，外人也难得见他面的。
如是一年有余。忽一日，有两个人到院随喜，乃是院主认识的近地施主，留他吃了些斋。这两个人是偶然闲步来的，身边不曾带得甚么东西来回答。明日将一幅纸画的芙蓉来，施在院中张挂，以答谢昨日之斋。院主受了，便把来裱在一格素屏上面。王氏见了，仔细认了一认，问院主道： 此幅画是那里来的？ 院主道： 方才檀越布施的。 王氏道。 这檀越是何姓名？住居何处？ 院土道： 就是同县顾阿秀兄弟两个。 王氏道： 做甚么生理的？ 院主道： 他两个原是个船户，在江湖上赁载营生。近年忽然家事从容了，有人道他劫掠了客商，以致如此。未知真否如何。 王氏道： 长到这里来的么？ 院主道： 偶然来来，也不长到。
王氏问得明白，记了顾阿秀的姓名，就提笔来写一首词在屏上。词云：
少日风流张敞笔，写生不数今黄筌。芙蓉画出最鲜妍。岂知娇艳色，翻抱死生缘？粉绘凄凉余幻质，只今流落有谁怜？素屏寂寞伴枯禅。今生缘已断，愿结再生缘！——右调《临江仙》。
院中之尼，虽是识得经典上的字，文义不十分精通。看见此词，只道是王氏卖弄才情，偶然题咏，不晓中间缘故。谁知这回来历，却是崔县尉自己手笔画的，也是船中劫去之物。王氏看见物在人亡，心内暗暗伤悲。又晓得强盗踪迹，已有影响，只可惜是个女身，又已做了出家人，一时无处申理。忍在心中，再看机会。
却是冤仇当雪，姻缘未断，自然生出事体来。
姑苏城里有一个人，名唤郭庆春，家道殷富，最肯结识官员土夫。心中喜好的是文房清玩。一日游到院中来，见了这幅芙蓉画得好，又见上有题咏，字法俊逸可观，心里喜欢不胜。问院主要买，院主与王氏商量，王氏自忖道： 此是丈夫遗迹，本不忍舍；却有我的题词在上，中含冤仇意思在里面，遇着有心人玩着词句，究问根由，未必不查出踪迹来。若只留在院中，有何益处？ 就叫： 师父卖与他罢。 庆春买得，千欢万喜去了。
其时有个御史大夫高公，名纳麟，退居姑苏，最喜欢书画。郭庆春想要奉承他，故此出价钱买了这幅纸屏去献与他。高公看见画得精致，收了他的，忙忙里也未看着题词，也不查着款字，交与书，分付且张在内书房中，送庆春出门来别了。只见外面一个人，手里拿着草书四幅，插个标儿要卖。高公心性既爱这行物事，眼里看见，就不肯便放过了，叫取过来看。那人双手捧递，高公接上手一看：
字格类怀素，清劲不染俗。
芳列法书中，可栽《金石录》。
高公看毕，道： 字法颇佳，是谁所写？ 那人答道： 是某自己学写的。 高公抬起头来看他，只见一表非俗，不觉失惊。问道： 你姓甚名谁？何处人氏？ 那个人吊下泪来道： 某姓崔名英，字俊臣，世居真州。以父荫补永幕县尉，带了家眷同往赴任，自不小心，为船人所算，将英沉于水中。家财妻小，都不知怎么样了？幸得生长江边，幼时学得泅水之法，伏在水底下多时，量他去得远了，然后爬上岸来，投一民家。浑身沾湿，并无一钱在身。赖得这家主人良善，将干衣出来换了，待了酒饭，过了一夜。明日又赠盘缠少许，打发道： 既遭盗劫，理合告官。恐怕连累，不敢奉留。 英便问路进城，陈告在平江路案下了。只为无钱使用，缉捕人役不十分上紧。今听侯一年，杳无消耗。无计可奈，只得写两幅字卖来度日。乃是不得已之计，非敢自道善书，不意恶札，上达钧览。
高公见他说罢，晓得是衣冠中人，遭盗流落，深相怜悯。又见他字法精好，仪度雍容，便有心看顾他。对他道： 足下既然如此，目下只索付之无奈，且留吾西塾，教我诸孙写字，再作道理。意下如何？ 崔俊臣欣然道： 患难之中，无门可投。得明公提携，万千之幸！ 高公大喜，延入内书房中，即治酒相待。正欢饮间，忽然抬起头来，恰好前日所受芙蓉屏，正张在那里。俊臣一眼瞟去见了，不觉泫然垂泪。高公惊问道： 足下见此芙蓉，何故伤心？ 俊臣道： 不敢欺明公，此画亦是舟中所失物件之一，即是英自己手笔。只不知何得在此。 站起身来再者看，只见有一词。俊臣读罢，又叹息道： 一发古怪！此词又即是英妻王氏所作。 高公道： 怎么晓得？ 俊臣道： 那笔迹从来认得，且词中意思有在，真是拙妻所作无疑。但此词是遭变后所题，拙妇想是未曾伤命，还在贼处。明公推究此画来自何方，便有个根据了。 高公笑道： 此画来处有因，当为足下任捕盗之责，且不可泄漏！ 是日酒散，叫两个孙子出来拜了先生，就留在书房中住下了。自此俊臣只在高公门馆，不题。
却说高公明日密地叫当直的请将郭庆春来，问道： 前日所惠芙蓉屏，是那里得来的？ 庆春道： 卖自城外尼院。 高公问了去处，别了庆春，就差当直的到尼院中仔细盘问： 这芙蓉屏是那里来的？又是那个题咏的？ 王氏见来问得蹊跷，就叫院主转问道： 来问的是何处人？为何问起这些缘故？ 当直的回言： 这画而今已在高府中，差来问取来历。 王氏晓得是官府门中来问，或者有些机会在内，叫院主把真话答他道： 此画是同县顾阿秀舍的，就是院中小尼慧圆题的。 当直的把此言回复高公。高公心下道： 只须赚得慧圆到来，此事便有着落。 进去与夫人商议定了。
隔了两日，又差一个当直的，分付两个轿夫抬了一乘轿到尼院中来。当直的对院主道： 在下是高府的管家。本府夫人喜诵佛经，无人作伴。闻知贵院中小师慧圆了悟，愿礼请拜为师父，供养在府中。不可推却！ 院主迟疑道： 院中事务大小都要他主张，如何接去得？ 王氏闻得高府中接他，他心中怀着复仇之意，正要到官府门中走走，寻出机会来。亦且前日来盘问芙蓉屏的，说是高府，一发有些疑心。便对院主道： 贵宅门中礼请，岂可不去？万一推托了，惹出事端来，怎生当抵？ 院主晓得王氏是有见识的，不敢违他，但只是道： 去便去，只不知几时可来。院中有事怎么处？ 王氏道： 等见夫人过，住了几日，觑个空便，可以来得就来。想院中也没甚事，倘有疑难的，高府在城不远，可以来问信商量得的。 院主道： 既如此，只索就去。 当直的叫轿夫打轿进院，王氏上了轿，一直的抬到高府中来。
高公未与他相见，只叫他到夫人处见了，就叫夫人留他在卧房中同寝，高公自到别房宿歇。夫人与他讲些经典，说些因果，王氏问一答十，说得夫人十分喜欢敬重。闲中间道： 听小师父一谈，不是这里本处人。还是自幼出家的？还是有过丈夫，半路出家的？ 王氏听说罢，泪如雨下道： 复夫人：小尼果然不是此间，是真州人。丈夫是永幕县尉，姓崔名英，一向不曾敢把实话对人说，而今在夫人面前，只索实告，想自无妨。 随把赴任到此，舟人盗劫财物，害了丈夫全家，自己留得性命，脱身逃走，幸遇尼僧留住，落发出家的说话，从头至尾，说了一遍，哭泣不止。
夫人听他说得伤心，恨恨地道： 这些强盗，害得人如此！天理昭彰，怎不报应？ 王氏道： 小尼躲在院中一年，不见外边有些消耗。前日忽然有个人拿一幅画芙蓉到院中来施。小尼看来，却是丈夫船中之物。即向院主问施人的姓名，道是同县顾阿秀兄弟。小尼记起丈夫赁的船正是船户顾姓的。而今真赃已露，这强盗不是顾阿秀是谁？小尼当时就把舟中失散的意思，做一首词，题在上面。后来被人买去了。贵府有人来院，查问题咏芙蓉下落。其实即是小尼所题，有此冤情在内。 即拜夫人一拜道： 强盗只在左近，不在远处了。只求夫人转告相公，替小尼一查。若是得了罪人，雪了冤仇，以下报亡夫，相公、夫人恩同天地了！ 夫人道： 既有了这些影迹，事不难查，且自宽心！等我与相公说就是。
夫人果然把这些备细，一一与高公说了。又道： 这人且是读书识字，心性贞淑，决不是小家之女。 高公道： 听他这些说话与崔县尉所说正同。又且芙蓉屏是他所题，崔县尉又认得是妻子笔迹。此是崔县尉之妻，无可疑心。夫人只是好好看待他，且不要说破。 高公出来见崔俊臣时，俊臣也屡屡催高公替他查查芙蓉屏的踪迹。高公只推未得其详，略不提起慧圆的事。
高公又密密差人问出顾阿秀兄弟居址所在，平日出没行径，晓得强盗是真。却是居乡的官，未敢轻自动手。私下对夫人道： 崔县尉事，查得十有七八了，不久当使他夫妻团圆。但只是慧圆还是个削发尼僧，他日如何相见，好去做孺人？你须慢慢劝他长发改妆才好。 夫人道： 这是正理。只是他心里不知道丈夫还在，如何肯长发改妆？ 高公道： 你自去劝他，或者肯依因好；毕竟不肯时节，我另自有说话。 夫人依言，来对王氏道： 吾已把你所言尽与相公说知，相公道： 捕盗的事，多在他身上，管取与你报冤。  王氏稽首称谢。夫人道： 只有一件：相公道，你是名门出身，仕宦之妻，岂可留在空门没个下落？叫我劝你长发改妆。你若依得，一力与你擒盗便是。 王氏道： 小尼是个未亡之人，长发改妆何用？只为冤恨未伸，故此上求相公做主。若得强盗歼灭，只此空门静守，便了终身。还要甚么下落？ 夫人道： 你如此妆饰，在我府中也不为便。不若你留了发，认义我老夫妇两个，做个孀居寡女，相伴终身。未为不可。 王氏道： 承家相公，夫人抬举，人非木石，岂不知感？但重整云鬟，再施铅粉，丈夫已亡，有何心绪？况老尼相救深恩，一旦弃之，亦非厚道。所以不敢从命。 夫人见他说话坚决，一一回报了高公。高公称叹道： 难得这样立志的女人！ 又叫夫人对他说道： 不是相公苦苦要你留头，其间有个缘故。前日因去查问此事，有平江路官吏相见，说： 旧年曾有人告理，也说是永幕县尉，只怕崔生还未必死。 若是不长得发，他日一时擒住此盗，查得崔生出来，此时僧俗各异，不得团圆，悔之何及！何不权且留了头发？等事体尽完，崔生终无下落，那时任凭再净了发，还归尼院，有何妨碍？ 王氏见说是有人还在此告状，心里也疑道： 丈夫从小会没水，是夜眼见得囫囵抛在水中的，或者天幸留得性命也不可知。 遂依了夫人的话，虽不就改妆，却从此不剃发，权扮作道站模样了。
又过了半年，朝廷差个进土薛缚化为监察御史，来按平江路。这个薛御史乃是高公旧日属官，他吏才精敏，是个有手段的。到了任所，先来拜谒高公。高公把这件事密密托他，连顾阿秀姓名、住址、去处，都细细说明白了。薛御史谨记在心，自去行事，不在话下。
且说顾阿秀兄弟，自从那年八月十五夜一觉直睡到天明，醒来不见了王氏，明知逃去，恐怕形迹败露，不敢明明追寻。虽在左近打听两番，并无踪影，这是不好告诉人的事，只得隐忍罢了。此后一年之中，也曾做个十来番道路，虽不能如崔家之多，侥幸再不败露，甚是得意。一日正在家欢呼饮酒间，只见平江路捕盗官带者一哨官兵，将宅居围住，拿出监察御史发下的访单来。顾阿秀是头一名强盗，其余许多名字，逐名查去，不曾走了一个。又拿出崔县尉告的赃单来，连他家里箱笼，悉行搜卷，并盗船一只，即停泊门外港内，尽数起到了官，解送御史衙门。
薛御史当堂一问，初时抵赖；及查物件，见了永幕县尉的敕牒尚在箱中，赃物一一对款，薛御史把崔县尉旧日所告失盗状，念与他听，方各俯首无词。薛御史问道： 当日还有孺人王氏，今在何处？ 顾阿秀等相顾不出一语。御史喝令严刑拷讯。顾阿秀招道： 初意实要留他配小的次男，故此不杀。因他一口应承，愿做新妇，所以再不防备。不期当年八月中秋，乘睡熟逃去，不知所向。只此是实情。 御史录了口词，取了供案，凡是在船之人，无分首从，尽问成枭斩死罪，决不待时。原赃照单给还失主。御史差人回复高公，就把赃物送到高公家来，交与崔县尉。俊臣出来，一一收了。晓得敕牒还在，家物犹存，只有妻子没查下落处，连强盗肚里也不知去向了，真个是渺茫的事。俊臣感新思旧，不觉励哭起来。有诗为证：
堪笑聪明崔俊臣，也应落难一时浑。
既然因画能追盗，何不寻他题画人？
元来高公有心，只将画是顾阿秀施在尼院的说与俊臣知道，并不曾提起题画的人，就在院中为尼，所以俊臣但得知盗情，因画败露，妻子却无查处，竟不知只在画上，可以跟寻出来的。
当时俊臣励哭已罢，想道： 既有敕牒，还可赴任。若再稽迟，便恐另补有人，到不得地方了。妻子既不见，留连于此无益。 请高公出来拜谢了，他就把要去赴任的意思说了。高公道： 赴任是美事，但足下青年无偶，岂可独去？待老夫与足下做个媒人，娶了一房孺人，然后夫妻同往也未为迟。 俊臣含泪答道： 糟糠之妻，同居贫贱多时，今遭此大难，流落他方，存亡未卜。然据者芙蓉屏上尚及题词，料然还在此方。今欲留此寻访，恐事体渺茫，稽迟岁月，到任不得了。愚意且单身到彼，差人来高揭榜文，四处追探，拙妇是认得字的。传将开去，他闻得了，必能自出。除非忧疑惊恐，不在世上了。万一天地垂怜，尚然留在，还指望伉俪重谐。英感明公恩德，虽死不忘，若别娶之言，非所愿闻。 高公听他说得可怜，晓得他别无异心，也自凄然道： 足下高谊如此，天意必然相佑，终有完全之日。吾安敢强逼？只是相与这几时，容老夫少尽薄设奉饯，然后起程。
次日开宴饯行，邀请郡中门生、故吏、各官与一时名土毕集，俱来奉陪崔县尉。酒过数巡，高公举杯告众人道： 老夫今日为崔县尉了今生缘。 众人都不晓其意，连崔俊臣也一时未解，只见高公命传呼后堂： 请夫人打发慧圆出来！ 俊臣惊得目呆，只道高公要把甚么女人强他纳娶，故设此宴，说此话，也有些着急了。梦里也不晓得他妻子叫得甚么慧圆！当时夫人已知高公意思，把崔县尉在馆内多时，昨已获了强盗，问了罪名，追出敕牒，今日饯行赴任，特请你到堂厮认团圆，逐项逐节的事情，说了一遍。王氏如梦方醒，不胜感激。先谢了夫人，走出堂前来，此时王氏发已半长，照旧妆饰。崔县尉一见，乃是自家妻子，惊得如醉里梦里。高公笑道： 老夫原说道与足下为媒，这可做得着么？ 崔县尉与王氏相持大恸，说道： 自料今生死别了，谁知在此，却得相见？
座客见此光景，尽有不晓得详悉的，向高公请问根由。高公便叫书僮去书房里取出芙蓉屏来，对众人道： 列位要知此事，须看此屏。 众人争先来看，却是一国一题。看的看，念的念，却不明白这个缘故。高公道： 好教列位得知，只这幅画，便是崔县尉夫妻一段大姻缘。这回即是崔县尉所画，这词即是崔孺人所题。他夫妻赴任到此，为船上所劫。崔孺人脱逃于尼院出家，遇人来施此画，认出是船中之物，故题此词。后来此画却入老夫之手。遇着崔县尉到来，又认出是孺人之笔。老夫暗地着人细细问出根由，乃知孺人在尼院，叫老妻接将家来往着。密行访缉，备得大盗踪迹。托了薛御史究出此事，强盗俱已伏罪。崔县尉与孺人在家下，各有半年多，只道失散在那里，竟不知同在一处多时了。老夫一向隐忍，不通他两人知道，只为崔孺人头发未长，崔县尉敕牒未获，不知事体如何，两心事如何？不欲造次漏泄。今罪人既得，试他义夫节妇，两下心坚，今日特地与他团圆这段因缘，故此方才说替他了今生缘，即是崔孺人词中之句，方才说。 请慧圆 ，乃是崔孺人尼院中所改之字，特地使崔君与诸公不解，为今日酒间一笑耳。 崔俊臣与王氏听罢，两个哭拜高公，连在坐之人无不下泪，称叹高公盛德，古今罕有。王氏自到里面去拜谢夫人了。高公重入座席，与众客尽欢而散。是夜特开别院，叫两个养娘付侍王氏与崔县尉在内安歇。
明日，高公晓得崔俊臣没人伏侍，赠他一奴一婢，又赠他好些盘缠，当日就道。他夫妻两个感念厚恩，不忍分别，大哭而行。王氏又同丈夫到尼院中来，院主及一院之人，见他许久不来，忽又改妆，个个惊异。王氏备细说了遇合缘故，并谢院主看待厚意。院主方才晓得顾阿秀劫掠是真，前日王氏所言妻妾不相容，乃是一时掩饰之词。院中人个个与他相好的，多不舍得他去。事出无奈，各各含泪而别。夫妻两个同到永嘉去了。
在永嘉任满回来，重过苏州，差人问侯高公，要进来拜谒。谁知高公与夫人俱已薨逝，殡葬已毕了。崔俊臣同王氏大哭，如丧了亲生父母一般。问到他墓下，拜奠了，就请旧日尼院中各众，在墓前建起水陆道场，三昼夜，以报大恩。王氏还不忘经典，自家也在里头持诵。事毕，同众尼再到院中。崔俊臣出宦资，厚赠了院主。王氏又念昔日朝夜祷祈观世音暗中保佑，幸得如愿，夫妇重谐，出白金十两，留在院主处，为烧香点烛之费。不忍忘院中光景，立心自此长斋念观音不辍，以终其身。当下别过众尼，自到真州字家，另日赴京补官，这是后事，不必再题。
此本话文，高公之德，崔尉之谊，王氏之节，皆是难得的事。各人存了好心，所以天意周全，好人相逢。毕竟冤仇尽报，夫妇重完，此可为世人之劝。诗云：
王氏藏身有远图，间关到底得逢夫。
舟人妄想能同志，一月空将新妇呼。
又诗云：
芙蓉本似美人妆，何意飘零在路旁？
画笔词锋能巧合，相逢犹自墨痕香。
又有一首赞叹御史大夫高公云：
高公德谊薄云天，能结今生未了缘。
不便初时轻逗漏，致今到底得团圆。
芙蓉画出原双蒂，萍藻浮来亦共联。
可惜白杨堪作柱，空教洒泪及黄泉。


夺风情村妇捐躯假天语幕僚断狱
诗云：
美色从来有杀机，况同释子讲于飞。
色中饿鬼真罗刹，血污游魂怎得归？
话说临安有一个举人姓郑，就在本处庆福寺读书。寺中有个西北房，叫做净云房。寺僧广明，做人俊爽风流，好与官员士子每往来。亦且衣钵充轫，家道从容，所以士人每喜与他交游。那郑举人在他寺中最久，与他甚是说得着，情意最密。凡是精致禅室，曲折幽居，广明尽引他游到。只有极深奥的所在一间小房，广明手自锁闭出入，等闲也不开进去，终日是关着的，也不曾有第二个人走得进。虽是郑举人如此相知，无有不到的所在，也不领他进去。郑举人也只道是僧家藏叠资财的去处，大家凑趣，不去窥觑他。一日殿上撞得钟晌，不知是什么大官府来到，广明正在这小房中，慌忙趋出山门外迎接去了。郑生独自闲步，偶然到此房前，只见门开在那里。郑生道： 这房从来锁着，不曾看见里面。今日为何却不锁？ 一步步进房中来，却是地板铺的房，四下一看，不过是摆设得精致，别无甚奇怪珍秘，与人看不得的东西。郑生心下道： 这些出家人毕竟心性古撇，此房有何秘密，直得转手关门？ 带眼看去，那小床帐钩上吊着一个紫檀的小木鱼，连槌系着，且是精致滑泽。郑生好戏，手除下来，手里捏了看看，有要没紧的，把小槌敲他两下。忽听得床后地板 铛 的一声铜铃晌，一扇小地板推起，一个少年美貌妇人钻头出来。见了郑生，吃了一惊，缩了下去。郑生也吃了一惊，仔细看去，却是认得的中表亲威某氏。元来那个地板，做得巧，合缝处推开来，就当是扇门，关上了，原是地板。里头顶得上，外头开不进。只听木鱼为号，里头铃声相应，便出来了。里头是个地窖，别开窗牖，有暗巷地道，到灶下通饮食，就是神仙也不知道的。郑生看见了道： 怪道贼秃关门得紧，元来有此缘故。我却不该撞破了他，未必无祸。 心下慌张，急挂木鱼在原处了，疾忙走出来，劈面与广明撞着。广明见房门失锁，已自心惊；又见郑生有些仓惶气质，面上颜色红紫，再眼瞟去，小木鱼还在帐钩上摆动未定，晓得事体露了。问郑生道： 适才何所见？ 郑生道： 不见什么。 广明道： 便就房里坐坐何妨！ 挽着郑生手进房，就把门闩了，床头掣出一把刀来道： 小僧虽与足下相厚，今日之事，势不两立。不可使吾事败，死在别人手里。只是足下自己悔气到了，错进此房，急急自裁，休得怨我！ 郑生哭道： 我不幸自落火坑，晓得你们不肯舍我，我也逃不得死了。只是容我吃一大醉，你断我头去，庶几醉后无知，不觉痛苦。我与你往来多时，也须怜我。 广明也念平日相好的，说得可怜，只得依从，反锁郑生在里头了。带了刀走去厨下，取了一大锅壶酒来，就把大碗来灌郑生。郑生道： 寡酒难吃，须赐我盐菜少许。 广明又依他到厨下去取菜。
郑生寻思走脱无路，要寻一件物事暗算他，房中多是轻巧物件，并无砖石棍棒之类。见酒壶巨，便心生一计，扯下一幅衫子，急把壶口塞得紧紧的，连酒连壶，约有五六斤重了。一手提着，站在门背后。只见广明推门进来，郑生估着光头，把这壶尽着力一下打去。广明打得头昏眼暗，急伸手摸头时，郑生又是两三下，打着脑袋，扑的晕倒。郑生索性把酒壶在广明头上似砧杵捶衣一般，连打数十下，脑桨迸出而死，眼见得不活了。
郑生反锁僧尸在房了，走将出来，外边未有人知觉。忙到县官处说了，县官差了公人，又添差兵快，急到寺中，把这本房围住。打进房中，见一个僧人脑破血流，死于地下，搜不出妇女来。只见郑生嘻嘻笑道： 我有一法，包得就见。 伸手去帐钩上取了木鱼敲得两下，果然一声铃响，地板顶将起来，一个妇女钻出。公人看见，发一声喊，抢住地板，那妇人缩进不迭。一伙公人打将进去，元来是一间地窖子，四围磨砖砌着，又有周围栅栏，一面开窗，对着石壁天井，乃是人迹不到之所。有五六个妇人在内，一个个领了出来，问其来历，多是乡村人家拐将来的。郑生的中表，乃是烧香求子被他灌醉了轿夫，溜了进去的。家里告了状，两个轿夫还在狱中。这个广明既有世情，又无踪迹，所以累他不着，谁知正在他处！县官把这一房僧众尽行屠戮了。
看官，你道这些僧家受用了十方施主的东西，不忧吃，不忧穿，收拾了干净房室，精致被窝，眠在床里没事得做，只想得是这件事体。虽然有个把行童解谗，俗语道 吃杀馒头当不得饭 ，亦且这些妇女们，偏要在寺里来烧香拜佛，时常在他们眼前，晃来晃去。看见了美貌的，叫他静夜里怎么不想？所以千方百计弄出那奸淫事体来。只这般奸淫，已是罪不容诛了。况且不毒不秃，不秃不毒，转毒转秃，转秃转毒，为那色事上专要性命相博、杀人放火的。就是小子方才说这临安僧人，既与郑举人是相厚的，就被他看见了破绽，只消求告他，买瞩他，要他不泄漏罢了，何致就动了杀心，反丧了自己？这须是天理难容处，要见这些和尚狠得没道理的。而今再讲一个狠得诧异的，来与看官们听着。有诗为证：
奸杀本相寻，其中妒更深。
若非男色败，何以警邪淫？
话说四川成都府汉川县有一个庄农人家，姓井名庆，有妻杜氏，生得有些姿色，颇慕风情，嫌着丈夫粗蠢，不甚相投，每日寻是寻非的激聒。一日，也为有两句口角，走到娘家去，住了十来日。大家厮劝，气平了，仍旧转回夫家来。两家隔不上三里多路，杜氏长独自个来去惯了的。也是合当有事，正行之间，遇着大雨下来，身边并无雨具，又在荒野之中，设法躲避。远远听得铃声晌，从小径里望去，有所寺院在那里。杜氏只得冒着雨，迂道走去避着，要等雨住再走。
那个寺院叫做太平禅寺，是个荒僻去处。寺中共有十来个僧人，门首一房，师徒三众。那一个老的，叫做大觉，是他掌家。一个后生的徒弟，叫做智圆，生得眉清目秀，风流可喜，是那老和尚心头的肉。又有一个小沙弥，叫做慧观，只有十一二岁。这个大觉年纪已有五十七几了，却是极淫毒的心性，不异少年，夜夜搂着这智圆做一床睡了。两个说着妇人家滋昧，好生动兴，就弄那话儿消遣一番，淫亵不可名状。是日师徒正在门首闲站，忽见个美貌妇人，走进来避雨。正似老鼠走到猫口边，怎不动火？老和尚看见了，丢眼色对智圆道： 观音菩萨进门了，好生迎接着。 智圆头颠尾颠，走上前来问杜氏道： 小娘子，敢是避雨的么？ 杜氏道： 正是。路上逢雨，借这里避避则个。 智间唱着脸笑道： 这雨还有好一会下，这里没好坐处，站着不雅，请到小房坐了，奉杯清茶。等雨住了走路，何如？ 那妇人家若是个正气的，由他自说，你只外边站站，等雨过了走路便罢。那僧房里好是轻易走得进的？谁知那杜氏是个爱风月的人，见小和尚生得青头白脸，语言聪俊，心里先有几分看上了。暗道： 总是雨大，在此闲站，便依他进去坐坐也不妨事。 就一步步随了进来。
那老和尚见妇人挪动了脚，连忙先走进去，开了卧房等候。小和尚陪了杜氏，你看我，我看你，同走了进门。到得里头坐下了，小沙弥掇了茶盘送茶。智圆拣个好磁碗，把袖子展一展，亲手来递与杜氏。杜氏连忙把手接了，看了智圆丰度，越觉得可爱，偷眼觑着，有些魂出了，把茶侧翻了一袖。智圆道： 小娘子茶泼湿了衣袖，到房里薰笼上烘烘。 杜氏见要他房里去，心里已瞧科了八九分，怎当得是要在里头的，并不推阻，反问他那个房里是。智圆领到师父房前，晓得师父在里头等着，要让师父，不敢抢先。见杜氏进了门里，指着薰笼道： 这个上边烘烘就是，有火在里头的。 却把身子倒退了出来。
杜氏见他不进来，心里不解，想道： 想是他未敢轻动手。 正待将袖子去薰笼上烘，只见床背后一个老和尚，托地跳出来，一把抱住。杜氏杀猪也似叫将起来。老和尚道： 这里无人，叫也没干。谁教你走到我房里来？ 杜氏却待奔脱，外边小和尚凑趣，已把门拽上了。老和尚擒住了杜氏身子，将阳物隔着衣服只是乱送。杜氏虽推拒一番，不觉也有些兴动，问道： 适才小师父那里去了？却换了你？ 老和尚道： 你动火我的徒弟么？这是我心爱的人儿，你作成我完了事，我叫他与你快活。 杜氏心里道： 我本看上他小和尚，谁知被这老厌物缠着。虽然如此，到这地位，料应脱不得手，不如先打发了他，他徒弟少不得有分的了。 只得勉强顺着。老和尚搂到床上。行起云雨来：
一个欲动情浓，仓忙唐突；一个心情意懒，勉强应承。一个相会有缘，吃了自来之食；一个偶逢无意，栽着无主之花。喉急的浑如那扇火的风箱，体懈的只当得盛血的皮袋。虽然卤莽无些趣，也算依稀一度春。
那老和尚淫兴虽高，精力不济，起初搂抱推拒时，已此有好些流精淌出来，及至于事，不多一会就弄倒了。杜氏本等不耐烦的，又见他如此光景，未免有些不足之意。一头走起来系裙，一头怨报道： 如此没用的老东西，也来厌世，死活缠人做甚么？ 老和尚晓得扫了兴，自觉没趣，急叫徒弟把门开了。
门开处，智圆迎着问师父道： 意兴如何？ 老和尚道： 好个知味的人，可惜今日本事不帮衬，弄得出了丑。 智圆道： 等我来助兴。 急跑进房，把门掩了，回身来抱着杜氏道： 我的亲亲，你被老头儿缠坏了。 杜氏道： 多是你哄我进房，却叫这厌物来摆布我！ 智圆道： 他是我师父，没奈何，而今等我赔礼罢。 一把搂着，就要床上去。杜氏刚被老和尚一出完得，也觉没趣，拿个班道： 那里有这样没廉耻的？师徒两个，轮替缠人！ 智圆道： 师父是冲头阵垫刀头的，我与娘子须是年貌相当，不可错过了姻缘！ 扑的跪将下去。杜氏扶起道： 我怪你让那老物，先将人奚落，故如此说。其实我心上也爱你的。 智圆就势抱住，亲了个嘴。挽到床上，弄将起来。这却与先前的情趣大不相同：
一个身逢美色，犹如饿虎吞羊；一个心慕少年，好似渴龙得水。庄家妇，性情淫荡，本自爱耍贪欢；空门人，手段高强，正是能征惯战。汆的氽，粜的粜，没一个肯将伏输；往的往，来的来，都一般愿辛勤出力。虽然老和尚先开方便之门，争似小黎漫领菩提之水！
说这小和尚正是后生之年，阳道壮伟，精神旺相，亦且杜氏见他标致，你贪我爱，一直弄了一个多时辰，方才歇手。弄得杜氏心满意足，杜氏道： 一向闻得僧家好本事，若如方才老厌物，羞死人了。元来你如此着人，我今夜在此与你睡了罢。 智圆道： 多蒙小娘子不弃，不知小娘子何等人家，可是住在此不妨的？ 杜氏道： 奴家姓杜，在井家做媳妇，家里近在此间。只因前日与丈夫有两句说话，跑到娘家，这几日方才独自个回转家去。遇着雨走进来避，撞着你这冤家的。我家未知道我回，与娘家又不打照会，便私下住在此两日，无人知觉。 智圆道： 如此却侥幸，且图与娘子做个通宵之乐。只是师父要做一床。 杜氏道： 我不要这老厌物来。 智圆道： 一家是他做主，须却不得他，将就打发他罢了。 杜氏道： 羞人答答的，怎好三人在一块做事？ 智圆道： 老和尚是个骚头，本事不济，南北齐来，或是你，或是我，做一遭不着，结识了他，他就没用了。我与你自在快活，不要管他。
两人说得着，只管说了去，怎当得老和尚站在门外，听见床响了半日，已自恨着自己忒快，不曾插得十分趣，倒让他们瓷意了，好些妒忌。等得不耐烦，再不出来，忍不住开房进去。只见两个紧紧搂抱，舌头还在口里，老和尚便有些怒意。暗想道： 方才待我怎肯如此亲热？ 就不觉捻酸起来，嚷道： 得了些滋味，也该来商量个长便。青天白日，没廉没耻的，只顾关着门睡什么？ 智圆见师父发话，笑道： 好教师父得知，这滋昧长哩。 老和尚道： 怎见得？ 智圆道： 那娘子今晚不去了。 老和尚放下笑脸道： 我们也不肯放他就去。 智圆道： 我们强主张不放，须防干系。而今是这娘子自家主意，说道： 可以住得的。 我们就放心得下了。 老和尚道： 这小娘子何宅？ 智圆把方才杜氏的言语，述了一遍。老和尚大喜，急整夜饭。摆在房中，三人共桌而食。杜氏不十分吃酒，老和尚劝他，只是推故。智圆斟来，却又吃了。坐间眉来眼去，与智圆甚是肉麻。老和尚硬挨光，说得句把风话，没着没落的，冷淡的当不得。老和尚也有些看得出，却如狗舔热煎盘，恋着不放。夜饭撤去，毕竟赖着三人一床睡了。到得床里，杜氏与小和尚先自搂得紧紧的，不管那老和尚。老和尚刚是日里弄得过，那话软郎当，也没力量再举。意思便等他们弄一火，看看发了自己的兴再处。果然他两个击击格格弄将起来。极得老和尚在旁边，东呜一口西砸一口，左勾一勾右抱一抱。一手捏着自己的阳物摩弄，又将手去摸他两个斗笋处，觉得有些兴动了，半硬起来，就要推开了小和尚，自家上场。那小和尚正在兴头上，那里肯放，杜氏又双手抱住，推不开来。小和尚叫道： 师父，我住不得手了，你十分高兴，倒在我背后做个天机自动罢。 老和尚道： 使不得，野昧不吃吃家食？ 咬咬掐掐，缠帐不住。小和尚只得爬了下来让他。杜氏心下好些不象意，那有好气待他，任他抽了两抽。杜氏带恨的撇了两撇，那老和尚是急坏了的，忍不住一泻如注。早已气喘声嘶，不济事了。杜氏冷笑道： 何苦呢！ 老和尚羞惭无地，不敢则声。寂寂向了里床，让他两个再整旗枪，恣意交战。两人多是少年，无休无歇的，略略睡睡，又弄起来。老和尚只好咽唾蛊毒魔魅的，做尽了无数的厌景。
天明了，杜氏起来梳洗罢，对智圆道： 我今日去休。 智圆道： 娘子昨日说多住几日不妨的，况且此地僻静，料无人知觉，我你方得欢会，正在好头上，怎舍得就去，说出这话来？ 杜氏悄悄说道： 非是我舍得你去，只是吃老头子缠得苦，你若要我住在此，我须与你两个自做一床睡，离了他才使得。 智圆道： 师父怎么肯？ 杜氏道： 若不肯时，我也不住在此。 智圆没奈何，只得走去对师父说道： 那杜娘子要去，怎么好？ 老和尚道： 我看他和你好得紧，如何要去？ 智圆道： 他须是良人家出身，有些羞耻，不肯三人同床，故此要去，依我愚见，不若等我另铺下一床，在对过房里，与他两个同睡晚把，哄住了他，师父乘空便中取事。等他熟分了，然后团做一块不迟。不然逆了他性，他走了去，大家多没分了。 老和尚听说罢，想着夜间三人一床，枉动了许多火，讨了许多厌，不见快活；又恐怕他去了，连寡趣多没绰处，不如便等他们背后去做事，有时我要他房里来独享一夜也好，何苦在旁边惹厌？便对智圆道： 就依你所见也好，只要留得他住，毕竟大家有些滋昧，况且你是我的心，替你好了，也是好的。 老和尚口里如此说，心里原有许多的醋意，只得且如此许了他，慢慢再看。智圆把铺房另睡的话，回了杜氏。杜氏千欢万喜的住下了，只等夜来欢乐。
到了晚间，老和尚叫智圆分付道： 今夜我养养精神，让你两个去快活一夜，须把好话哄住了他，明日却要让我。 智圆道： 这个自然，今夜若不是我伴住他，只如昨夜混搅，大家不爽利，留他不住的。等我团熟了他，牵与师父，包你象意。 老和尚道： 这才是知心着意的肉。 智圆自去与杜氏关了房门睡了。此夜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快活不尽。
却说那老和尚一时怕妇人去了，只得依了徒弟的言语。是夜独自个在房里，不但没有了妇人，反去了个徒弟，弄得孤眠独宿了，好些不象意。又且想着他两个此时快乐，一发睡不去了。倒枕捶床了一夜，次日起来，对智圆道： 你们好快活！撇得我清冷。 智圆道： 要他安心留住，只得如此。 老和尚道： 今夜须等我象心象意一夜。
到得晚间，智圆不敢逆师父，劝杜氏到师父房中去。杜氏死也不肯，道： 我是替你说过了，方住在此的。如何又要我去陪这老厌物？ 智圆道： 他须是吾主家的师父。 杜氏道： 我又不是你师父讨的，我怕他做甚！逼得我紧，我连夜走了家去。 智圆晓得他不肯去，对师父道： 他毕竟有些害羞，不肯来，师父你到他房里去罢。 老和尚依言，摸将进去，杜氏先自睡好了，只待等智回来干事。不晓得是老和尚走来，跳上床去，杜氏只道是智圆，一把抱来亲个嘴，老和尚骨头多酥了，直等做起事来，杜氏才晓得不是了，骂道： 又是你这老厌物，只管缠我做甚么？ 老和尚不揣，恨命价弄送抽拽，只指望讨他的好处，不想用力太猛，忍不住吁吁气喘将来。杜氏方得他抽拽一番，正略觉得有些兴动，只见已是收兵锣光景。晓得阳精将泻，一场扫兴，把自家身子一歪，将他尽力一推，推下床来。那老和尚的阳精将泻，不曾泻得在里头，粘粘涎涎都弄在床沿上与自己腿上了。地上爬起来，心里道： 这婆娘如此狠毒！ 恨恨地走了自房里去。智圆见师父已出来了，然后自己进去补空。杜氏正被和尚引起了兴头没收场的，却得智圆来，正好解渴。两个不及讲话，搂看就弄，好不热闹。只有老和尚到房中气还未平，想道： 我出来了，他们又自快活，且去听他一番。 走到房前，只听得山摇地动的，在床里淫戏。摩拳擦掌的道： 这婆娘直如此分厚薄？你便多少分些情趣与我，也图得大家受用。只如此让了你两个罢。明日拚得个大家没帐！ 闷闷的自去睡了。
一觉睡到天明起来，觉得阳物茎中有些作痒，又有些梗痛，走去撒尿，点点滴滴的，元来昨夜被杜氏推落身子，阳精泻得不畅，弄做了个白浊之病。一发恨道： 受这歹婆娘这样累！ 及至杜氏起来了，老和尚还厚着脸撩拔他几句。杜氏一句话也不来招揽，老大没趣。又见他与智圆交头接耳，嘻嘻哈哈，心怀忿毒。到得夜来，智圆对杜氏道： 省得老和尚又来歪厮缠，等我先去弄倒了他。 杜氏道： 你快去，我睡着等你。 智圆走到老和尚房中，装出平日的媚态，说道： 我两夜抛撇了师父，心里过意不去，今夜同你睡休。 老和尚道： 见放着雌儿在家里，却自寻家常饭吃！你好好去叫他来相伴我一夜。 智圆道： 我叫他不肯来，除非师父自去求他。 老和尚发恨道： 我今夜不怕他不来！ 一直的走到厨下，拿了一把厨刀走进杜氏房来道： 看他若再不知好歹，我结果了他。
杜氏见智圆去了好一会，一定把师父安顿过。听得床前脚步晌，只道他来了，口里叫道： 我的哥，快来关门罢！我只怕老厌物又来缠。 老和尚听得明白，真个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厉声道： 老厌物今夜偏要你去睡一觉！ 就把一只手去床上拖他下来。杜氏见他来的狠，便道： 怎的如此用强？我偏不随你去！ 吊住床楞，恨命挣住。老和尚力拖不休。杜氏喊道： 杀了我，我也不去！ 老和尚大怒道： 真个不去，吃我一刀，大家没得弄！ 按住脖子一勒，老和尚是性发的人，使得力重，果把咽喉勒断。杜氏跳得两跳，已此呜呼了。
智圆自师父出了房门，且眠在床里等师父消息。只听得对过房里叫喊罢，就劈扑的晌，心里疑心，跑出看时，正撞着老和尚拿了把刀房里出来。看见智圆，便道： 那鸟婆娘可恨！我已杀了。 智圆吃了一惊道： 师父当真做出来？ 老和尚道： 不当真？只让你快活！ 智圆移个火，进房一看，只叫得苦道： 师父直如此下得手！ 老和尚道： 那鸟婆娘嫌我，我一时性发了。你不要怪我，而今事已如此，不必迟疑，且并叠过了，明日另弄个好的来与你快活便是。 智圆苦在肚里，说不出，只得随了老和尚拿着锹镢，背到后园中埋下了。智圆暗地垂泪道： 早知这等，便放他回去了也罢，直恁地害了他性命！ 老和尚又怕智回烦恼，越越的撺哄他欢喜，瞒得水泄不通，只有小沙弥怪道不见了这妇人，却是娃子家不来跟究，以此无人知道，不题。
却说杜氏家里见女儿回去了两三日，不知与丈夫和睦未曾？叫个人去望望。那井家正叫人来杜家接着，两下里都问个空。井家又道： 杜家因夫妻不睦，将来别嫁了。 杜家又道： 井家夫妻不睦，定然暗算了。 两边你赖我，我赖你，争个不清。各写一状，告到县里。县里此时缺大尹，却是一个都司断事在那里署印。这个断事，姓林名大合，是个福建人，虽然太学出身，却是吏才敏捷，见事精明，提取两家人犯审问。那井庆道： 小的妻子向来与小的争竟口舌，别气归家的。丈人欺心，藏过了，不肯还了小的，须有王法。 杜老道： 专为他夫妻两个不和，归家几日。三日前老夫妻已相劝他气平了，打发他到夫家去。又不知怎地相争，将来磨灭死了，反来相赖。望青天做主。 言罢，泪如雨下。林断事看那井庆是个朴野之人，不象恶人，便问道： 儿女夫妻为什么不和？ 井庆道： 别无甚差池，只是平日嫌小的粗卤，不是他对头，所以寻非闹吵。 断事问道： 你妻子生得如何？ 井庆道： 也有几分颜色的。 断事点头，叫杜老问道： 你女儿心嫌错了配头，鄙薄其夫。你父母之情，未免护短，敢是赖着另要嫁人，这样事也有。 杜老道： 小的家里与女婿家，差不多路，早晚婚嫁之事，瞒得那个？难道小的藏了女儿，舍得私下断送在他乡外府，再不往来不成？是必有个人家，人人晓得。这样事怎么做得？小的藏他何干？自然是他家摆布死了，所以无影无踪。 林断事想了一回道： 都不是这般说，必是一边归来，两不照会，遇不着好人，中途差池了。且各召保听侯缉访。 遂出了一纸广缉的牌，分付公人，四下探访。过了多时，不见影响。
却说那县里有一门子，姓俞，年方弱冠，姿容娇媚，心性聪明。元来这家男风是福建人的性命，林断事喜欢他，自不必说。这门子未免恃着爱宠，做件把不法之事。一日当堂犯了出来，林断事虽然爱护他，公道上却去不得。便思量一个计较周全他，等他好将功折罪。密叫他到衙中，分付道： 你罪本当革役，我若轻恕了你，须被衙门中谈议。我而今只得把你革了名，贴出墙上，塞了众人之口。 门子见说要革他名字，叩头不已，情愿领责。断事道： 不是这话，我有周全之处。那井、杜两家不见妇人的事，其间必有缘故。你只做得罪于我，逃出去替我密访。只在两家相去的中间路里，不分乡村市井，道院僧房，俱要走到，必有下落。你若访得出来，我不但许你复役，且有重赏。那时别人就议论我不得了。
门子不得已领命而去。果然东奔西撞，无处不去探听。他是个小厮家，就到人家去处绰着嘴闲话，带着眼瞧科，人都不十分疑心的。却不见甚么消息。一日有一伙闲汉，聚坐闲谈，门子挨去听着。内中一个抬眼看见了，勉勉对众人道： 好个小官儿！ 又一个道： 这里太平寺中有个小和尚，还标致得紧哩。可恨那老和尚，又骚又吃醋，极不长进。 门子听得，只做不知，洋洋的走了开来。想道： 怎么样的一个小和尚，这等赞他？我便去寻他看看，有何不可？ 元来门子是行中之人，风月心性。见说小和尚标致，心里就有些动兴，问着太平寺的路走来。进得山门，看见一个僧房门槛上坐着一个小和尚，果然清秀异常。心里道： 这个想是了。 那小和尚见个美貌小厮来到，也就起心，立起身来迎接道： 小哥何来？ 门子道： 闲着进寺来玩耍。 小和尚殷勤请进奉茶，门子也贪着小和尚标致，欢欢喜喜随了进去。老和尚在里头看见徒弟引得个小伙子进来，道： 是个道地货来了。 笑逐颜开，来问他姓名居址。门子道： 我原是衙中门官，为了些事逐了出来。今无处栖身，故此游来游去。 老和尚见说大喜，说道： 小房尽可住得，便宽留几日不妨。 便同徒弟留茶留酒，着意殷勤。老僧趁着两杯酒兴，便溜他进房。褪下裤儿，行了一度。门子是个惯家，就是老僧也承受了。不比那庄家妇女，见人不多，嫌好道歉的，老和尚喜之不胜。看官听说：元来是本事不济的，专好男风。你道为甚么？男风勉强做事，受淫的没甚大趣，软硬迟速，一随着你，图个完事罢了，所以好打发。不象妇女，彼此兴高，若不满意，半途而废，没些收场，要发起急来的。故此支吾不过，不如男风自得其乐。这番老和尚算是得趣的了。事毕，智圆来对师父说： 这小哥是我引进来的，到让你得了先头，晚间须与我同榻。 老和尚笑道： 应得，应得。 那门子也要在里头的，晚间果与智圆宿了。有诗为证：
少年彼此不相饶，我后伊先递自熬。
虽是智圆先到手，劝酬毕竟也还遭。
说这两个都是美少，各干一遭已毕，搂抱而睡。第二日，老和尚只管来绰趣，又要缠他到房里干事。智圆经过了前边的毒，这番倒有些吃醋起来道： 天理人心，这个小哥该让与我，不该又来抢我的。 老和尚道： 怎见得？ 智圆道： 你终日把我泄火，我须没讨还伴处，忍得不好过。前日这个头脑，正有些好处，又被你乱炒，弄断绝了。而今我引得这小哥来，明该让我与他乐乐，不为过分。 老和尚见他说得倔强，心下好些着恼，又不敢冲撞他，嘴骨都的，彼此不快活。那门子是有心的，晚间兑得高兴时，问智圆道： 你日间说前日甚么头脑，弄断绝了？ 智圆正在乐头上，不觉说道： 前日有个邻居妇女，被我们留住，大家耍耍罢了。且是弄得兴头，不匡老无知，见他与我相好，只管吃醋捻酸，搅得没收场。至今想来可惜。门子道： 而今这妇女那里去了？何不再寻将他来走走？ 智圆叹口气道： 还再那里寻去？ 门子见说得有些缘故，还要探他备细。智圆却再不把以后的话漏出来，门子没计奈何。
明日见小沙弥在没人处，轻轻问他道： 你这门中前日有个妇女来？ 小沙弥道： 有一个。 门子道： 在此几日？ 小沙弥道： 不多几日。 门子道： 而今那里去了？ 小沙弥道： 不曾那里去，便是这样一夜不见了。 门子道： 在这里这几日，做些甚么？ 小沙弥道： 不晓得做些什么。只见老师父与小师父，搅来搅去了两夜，后来不见了。两个常自激激聒聒的一番，我也不知一个清头。 门子虽不曾问得根由，却想得是这件来历了。只做无心的走来，对他师徒二人道： 我在此两日了，今日外边去走走再来。 老和尚道： 是必再来，不要便自去了。 智圆调个眼色，笑嘻嘻的道： 他自不去的，掉得你下，须掉我不下？ 门子也与智圆调个眼色道： 我就来的。 门子出得寺门，一径的来见林公，把智圆与小沙弥话，备细述了一遍。林公点头道： 是了，是了。只是这样看起来，那妇人心死于恶僧之手了。不然，三日之后既不见在寺中了，怎不到他家里来？却又到那里去？以致争讼半年，尚无影踪。 分付门子不要把言语说开了。
明日起早，率了随从人等，打轿竟至寺中。分付头踏先来报道： 林爷做了甚么梦，要来寺中烧香。 寺中纠了合寺众僧，都来迎接。林公下轿拜神焚香已毕。住持送过茶了，众僧正分立两旁。只见林公走下殿阶来，仰面对天看着，却象听甚说话的。看了一回，忽对着空中打个躬道： 臣晓得这事了。 再仰面上去。又打一躬道： 臣晓得这个人了。 急走进殿上来，喝一声： 皂隶那里？快与我拿杀人贼！ 众皂隶吆喝一声，答应了。林公偷眼看来，众僧虽然有些惊异，却只恭敬端立，不见慌张。其中独有一个半老的，面如土色，牙关寒战。林公把手指定，叫皂隶捆将起来。对众僧道： 你们见么？上天对我说道： 杀井家妇人杜氏的，是这个大觉。 快从实招来！ 众僧都不知详悉，却疑道： 这老爷不曾到寺中来，如何晓得他叫大觉？分明是上天说话，是真了。 却不晓得尽是门子先问明了去报的。
那老和尚出于突然，不曾打点，又道是上天显应，先吓软了。那里还遮饰得来？只得叩头，说不出一句。林公叫取夹棍夹起，果然招出前情：是长是短，为与智圆同好，争风致杀。林公又把智圆夹起，那小和尚柔脆，一发禁不得，套上未收，满口招承： 是师父杀的，尸见埋后园里。 林公叫皂隶押了二僧到园中。掘下去，果然一个妇人，项下勒断，血迹满身。林公喝叫带了二僧到县里来，取了供案。大觉因奸杀人，问成死罪。智圆同奸不首，问徒三年，满日还俗当差。随唤井杜两家进来认尸领埋，方才两家疑事得解。
林公重赏了俞门子，准其复役，合县颂林公神明，恨和尚淫恶。后来上司详允，秋后处决了，人人称快。都传说林公精明，能通天上，辨出无头公案，至今蜀中以为美谈，有诗为证：
庄家妇拣汉太分明，色中鬼争风忒没情。
舍得去后庭俞门子，装得来鬼脸林县君。


赵司户千里遗音苏小娟一诗正果
诗曰：
青楼原有掌书仙，未可全归露水缘。
多少风尘能自拔，淤泥本解出青莲。
这四句诗，头一句 掌书仙 ，你道是甚么出处？列位听小子说来：唐朝时长安有一个倡女，姓曹名文姬，生四五岁，便好文字之戏。及到笄年，丰姿艳丽，俨然神仙中人。家人教以丝竹官商，他笑道： 此贱事岂吾所为？惟墨池笔家，使吾老于此间，足矣。 他出口落笔，吟诗作赋，清新俊雅。任是才人，见他钦伏。至于字法，上逼钟、王，下欺颜、柳，真是重出世的卫夫人。得其片纸只字者，重如拱壁，一时称他为 书仙 ，他等闲也不肯轻与人写。长安中富贵之家，豪杰之土，辇输金帛，求聘他为偶的，不记其数。文姬对人道： 此辈岂我之偶？如欲偶吾者，必先投诗，吾当目择。 此言一传出去，不要说吟坛才子，争奇斗异，各献所长，人人自以为得 大将 ，就是张打油、胡钉铰，也来做首把，撮个空。至于那强斯文，老脸皮，虽不成诗，押韵而已的，也偏不识廉耻，诌他娘两句出丑一番。谁知投去的，好歹多选不中。这些人还指望出张续案，放遭告考，把一个长安的子弟，弄得如醉如狂的。文姬只是冷笑。最后有个岷江任生，客于长安，闻得此事，喜道： 吾得配矣。 旁人问之，他道： 凤栖梧，鱼跃渊，物有所归，岂妄想乎？ 遂投一诗云：
玉皇殿上掌书仙，一染尘心谪九天。
莫怪浓香薰骨腻，霞衣曾惹御炉烟。
文姬看待毕，大喜道： 此真吾夫也！不然，怎晓得我的来处？吾愿与之为妻。 即以此诗为聘定，留为夫妇。自此，春朝秋夕，夫妇相携，小酌微吟，此唱彼和，真如比翼之鸟，并头之花，欢爱不尽。
如此五年后，因三月终旬，正是九十日春光已满，夫妻二人设酒送春。对饮间，文姬忽取笔砚题诗云：
仙家无夏亦无秋，红日清风满翠楼。
况有碧霄归路稳，可能同驾五云虬？
题毕，把与任生看。任生不解其意，尚在沉吟，文姬笑道： 你向日投诗，已知吾来历，今日何反生疑？吾本天上司书仙人，偶以一念情爱，谪居人间二纪。今限已满，吾欲归，子可偕行。天上之乐，胜于人间多矣。 说罢，只闻得仙乐飘空，异香满室。家人惊异间，只见一个朱衣吏，持一玉版，朱书篆文，向文姬前稽首道： 李长吉新撰《白玉楼记》成，天帝召汝写碑。 文姬拜命毕，携了任生的手，举步腾空而去。云霞闪烁，鸾鹤缭绕，于时观者万计，以其所居地，为 书仙里 。这是 掌书仙 的故事，乃是倡家第一个好门面话柄。
看官，你道倡家这派起于何时？元来起于春秋时节。齐大夫管仲设女阊七百，征其合夜之钱，以为军需。传至于后，此风大盛。然不过是侍酒陪歌，追欢买笑，遣兴陶情，解闷破寂，实是少不得的。岂至遂为人害？争奈 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进人人自迷 ，才有欢爱之事，便有迷恋之人；才有迷恋之人，便有坑陷之局。做姊妹的，飞絮飘花，原无定主；做子弟的，失魂落魄，不惜余生。怎当得做鸨儿、龟子的，吮皿磨牙，不管天理，又且转眼无情，回头是计。所以弄得人倾家荡产，败名失德，丧躯殒命，尽道这娼妓一家是陷入无底之坑，填雪不满之井了。总由于弟少年浮浪没主意的多，有主意的少；娼家习惯风尘，有圈套的多，没圈套的少。至于那雏儿们，一发随波逐浪，那晓得叶落归根？所以百十个妹妹里头，讨不出几个要立妇名、从良到底的。就是从了良，非男负女，即女负男，有结果的也少。却是人非木石，那鸨儿只以钱为事，愚弄子弟，是他本等，自不必说。那些做妓女的，也一样娘生父养，有情有窍，日陪欢笑，夜伴枕席，难道一些心也不动？一些情也没有？只合着鸨儿，做局骗人过日不成？这却不然。其中原有真心的，一意绸缪，生死不变；原有肯立至的，亟思超脱，时刻不忘。从古以来，不止一人。而今小子说一个妓女，为一情人相思而死，又周全所爱妹子，也得从良，与看官们听，见得妓女也百好的。有诗为证，诗云：
有心已解相思死，况复留心念连理。
似此多情世所稀，请君听我歌天水。
天水才华席上珍，苏娘相向转相亲
一官各阻三年约，两地同归一日魂。
遗言弱妹曾相托，敢谓冥途忘旧诺？
爱推同气了良缘，赓歌一绝于飞乐。
话说宋朝钱塘有个名妓苏盼奴，与妹苏小娟，两人俱俊丽工诗，一时齐名。富豪子弟到临安者，无不愿识其面。真个车马盈门，络绎不绝。他两人没有嬷嬷，只是盼儿当门抵户，却是姊妹两个多自家为主的。自道品格胜人，不耐烦随波逐浪，虽在繁华绩丽所在，心中常怀不足。只愿得遇个知音之人，随他终身，方为了局的。姊妹两人意见相同，极是过得好。盼奴心上有一个人，乃是皇家宗人叫做赵不敏，是个太学生。元来宋时宗室自有本等禄食，本等职衔；若是情愿读书应举，就不在此例了。所以赵不敏有个房分兄弟赵不器，就自去做了个院判：惟有赵不敏自恃才高，务要登第，通籍在太学。他才思敏捷，人物风流。风流之中，又带些忠诚真实，所以盼奴与他相好。盼奴不见了他，饭也是吃不下的。赵太学是个书生，不会经管家务，家事日渐萧条，盼奴不但不嫌他贫，凡是他一应灯火酒食之资，还多是盼奴周给他，恐怕他因贫废学，常对他道： 妾看君决非庸下之人，妾也不甘久处风尘。但得君一举成名，提掇了妻身出去，相随终身，虽布素亦所甘心。切须专心读书，不可懈怠，又不可分心他务。衣食之需，只在妾的身上，管你不缺便了。
小娟见姐姐真心待赵太学，自也时常存一个拣人的念头，只是未曾有个中意的。盼奴体着小娟意思，也时常替他留心，对太学道： 我这妹子性格极好，终久也是良家的货。他日你若得成名，完了我的事，你也替他寻个好主，不在了我姊妹一对儿。 太学也自爱着小娟，把盼奴的话牢牢记在心里了。太学虽在盼奴家往来情厚，不曾破费一个钱，反得他资助读书，感激他情意，极力发愤。应过科试，果然高捷南宫。盼奴心中不胜欢喜，正是：
银XX斜背解鸣，小语低声唤玉郎。
从此不知兰麝贵，夜来新惹桂技香。
太学榜下未授职，只在盼奴家里，两情愈浓，只要图个终身之事。却有一件：名妓要落籍，最是一件难事。官府恐怕缺了会承应的人，上司过往嗔怪，许多不便，十个到有九个不肯。所以有的批从良牒上道； 幕《周南》之化，此意良可矜；空冀北之群，所请宜不允。 官司每每如此。不是得个极大的情分，或是撞个极帮衬的人，方肯周全。而今苏盼奴是个有名的能诗妓女，正要插趣，谁肯轻轻便放了他？前日与太学往来虽厚，太学既无钱财，也无力量，不曾替他营脱得乐籍。此时太学因然得第，盼奴还是个官身，却就娶他不得。
正在计较间，却选下官来了，除授了襄阳司户之职。初授官的人，碍了体面，怎好就与妓家讨分上脱籍？况就是自家要取的，一发要惹出议论来。欲待别寻婉转，争奈凭上日子有限，一时等不出个机会。没奈何只得相约到了襄阳，差人再来营干。当下司户与盼奴两个抱头大哭，小娟在旁也陪了好些眼泪，当时作别了。盼奴自掩着泪眼归房，不题。
司户自此赴任襄阳，一路上鸟啼花落，触景伤情，只是想着盼奴。自道一到任所，便托能干之人进京做这件事。谁知到任事忙，匆匆过了几时，急切里没个得力心腹之人，可以相托。虽是寄了一两番信，又差了一两次人，多是不尴不尬，要能不够的。也曾写书相托在京友人，替他脱籍了当，然后图谋接到任所。争奈路途既远，亦且寄信做事，所托之人，不过道是娼妓的事，有紧没要，谁肯知痛着热，替你十分认真做的？不过讨得封把书信儿，传来传去，动不动便是半年多。司户得一番信，只添得悲哭一番，当得些甚么？
如此三年，司户不遂其愿，成了相思之病。自古说得好： 心病还须心上医。 眼见得不是盼奴来，医药怎得见效？看看不起。只见门上传进来道： 外边有个赵院判，称是司户兄弟，在此侯见。 司户闻得，忙叫 请进 。相见了，道： 兄弟，你便早些个来，你哥哥不见得如此！ 院判道： 哥哥，为何病得这等了？你要兄弟早来，便怎么？ 司户道： 我在京时，有个教坊妓女苏盼奴，与我最厚。他资助我读书成名，得有今日。因为一时匆匆，不替他落得籍，同他到此不得。原约一到任所，差人进京图干此事，谁知所托去的，多不得力。我这里好不盼望，不甫能勾回个信来，定是东差西误的。三年以来，我心如火，事冷如冰，一气一个死。兄弟，你若早来几时，把这个事托你，替哥哥干去，此时盼奴也可来，你哥哥也不死。如今却已迟了！ 言罢，泪如雨下。院判道： 哥哥，且请宽心！哥哥千金之躯，还宜调养，望个好日。如何为此闲事，伤了性命？ 司户道： 兄弟，你也是个中人，怎学别人说谈话？情上的事，各人心知，正是性命所关，岂是闲事！ 说得痛切，又发昏上来。
隔不多两日，恍惚见盼奴在眼前，愈加沉重，自知不起。呼院判到床前，瞩付道： 我与盼奴，不比寻常，真是生死交情。今日我为彼而死，死后也还不忘的。我三年以来，共有俸禄余资若干，你与我均匀，分作两分。一分是你收了，一分你替我送与盼奴去。盼奴知我既死，必为我守。他有妹小娟，俊雅能吟，盼奴曾托我替他寻人。我想兄弟风流才俊，能了小娟之事。你到京时，可将我言传与他家，他家必然喜纳。你若得了小娟，诚是佳配，不可错过了！一则完了我的念头，一则接了我的瓜葛。此临终之托，千万记取！ 院判涕泣领命，司户言毕而逝。院判勾当丧事了毕，带了灵柩归葬临安。一面收拾东西，竟望钱塘进发不题。
却说苏盼奴自从赵司户去后，足不出门，一客不见，只等襄阳来音。岂知来的信，虽有两次，却不曾见干着了当的实事。他又是个女流，急得乱跳也无用，终日盼望纳闷而已。一日，忽有个于潜商人，带者几箱官绢到钱塘来，闻着盼奴之名，定要一见，缠了几番，盼奴只是推病不见，以后果然病得重了，商人只认做推托，心怀愤恨。小娟虽是接待两番，晓得是个不在行的蠢物，也不把眼稍带者他。几番要砑在小娟处宿歇，小娟推道： 姐姐病重，晚间要相伴，伏侍汤药，留客不得。 毕竟缠不上，商人自到别家嫖宿去了。
以后盼奴相思之极，恍恍惚惚。一日忽对小娟道： 妹子好住，我如今要去会赵郎了。 小娟只道他要出门，便道： 好不远的途程！你如此病体，怎好去得？可不是痴话么？ 盼奴道： 不是痴话，相会只在霎时间了。 看看声丝气咽，连呼赵郎而死。小娟哭了一回，买棺盛贮，设个灵位，还望乘便捎信赵家去。只见门外两个公人，大刺刺的走将进来，说道府判衙里唤他姊妹去对甚么官绢词讼。小娟不知事由，对公人道： 姐姐亡逝已过，见有棺柩灵位在此，我却随上下去回复就是。 免不得赔酒赔饭，又把使用钱送了公人，分付丫头看家，锁了房门，随着公人到了府前，才晓得于潜客人被同伙首发，将官绢费用宿娼，拿他到官。怀着旧恨，却把盼奴、小娟攀着。小娟好生负屈，只待当官分诉，带到时，府判正赴堂上公宴，没工夫审理。知是钱粮事务，喝令 权且寄监！ 可怜：
粉黛丛中艳质，囹圄队里愁形。
吉凶全然未保，青龙白虎同行。
不说小娟在牢中受苦，却说赵院判扶了兄柩来到钱塘，安厝已了。奉着遗言，要去寻那苏家。却想道： 我又不曾认得他一个，突然走去，那里晓得真情？虽是吾兄为盼奴而死，知他盼奴心事如何？近日行径如何？却便孟浪去打破了？ 猛然想道： 此间府判，是我宗人，何不托他去唤他到官来，当堂间他明白，自见下落。 一直径到临安府来，与府判相见了，叙寒温毕，即将兄长亡逝已过，所托盼奴、小娟之事，说了一遍，要府判差人去唤他姊妹二人到来。府判道： 果然好两个妓女，小可着人去唤来，宗丈自与他说端的罢了。 随即差个祗候人拿根笠去唤他姊妹。
祗候领命去了。须臾来回话道： 小人到苏家去，苏盼奴一月前已死，苏小娟见系府狱。 院判、府判俱惊道： 何事系狱？ 祗候回答道： 他家里说为于潜客人诬攀官绢的事。 府判点头道： 此事在我案下。 院判道： 看亡兄分上，宗丈看顾他一分则个。 府判道： 宗丈且到敝衙一坐，小可叫来问个明白，自有区处。 院判道： 亡兄有书札与盼奴，谁知盼奴已死了。亡兄却又把小娟托在小可，要小可图他终身，却是小可未曾与他一面，不知他心下如何。而今小弟且把一封书打动他，做个媒儿，烦宗丈与小可婉转则个。 府判笑道： 这个当得，只是日后不要忘了媒人！ 大家笑了一回，请院判到衙中坐了，自己升堂。
叫人狱中取出小娟来，问道： 于潜商人，缺了官绢百匹，招道 在你家花费 ，将何补偿？ 小娟道： 亡姊盼奴在日，曾有个于潜客人来了两番。盼奴因病不曾留他，何曾受他官绢？今姊已亡故无证，所以客人落得诬攀。府判若赐周全开豁，非唯小娟感荷，盼奴泉下也得蒙恩了。 府判见他出语婉顺，心下喜他，便问道： 你可认得襄阳赵司户么？ 小娟道： 赵司户未第时，与姊盼奴交好，有婚姻之约，小娟故此相识。以后中了科第，做官去了，屡有书信，未完前愿。盼奴相思，得病而亡，已一月多了。 府判道： 可伤！可伤！你不晓得赵司户也去世了？ 小娟见说，想着姊妹，不觉凄然吊下泪来道： 不敢拜问，不知此信何来？ 府判道： 司户临死之时，不忘你家盼奴，遣人寄一封书，一置礼物与他。此外又有司户兄弟赵院判，有一封书与你，你可自开看。 小娟道： 自来不认得院判是何人，如何有书？ 府判道： 你只管拆开看，是甚话就知分晓。
小娟领下书来，当堂拆开读着。元来不是什么书，却是首七言绝句。诗云：
当时名妓镇东吴，不好黄金只好书。
借问钱塘苏小小，风流还似大苏无？
小娟读罢诗，想道： 此诗情意，甚是有情于我。若得他提挈，官事易解。但不知赵院判何等人品？看他诗句清俊，且是赵司户的兄弟，多应也是风流人物，多情种子。 心下踌躇，默然不语。府判见他沉吟，便道： 你何不依韵和他一首？ 小娟对道： 从来不会做诗。 府判道： 说那里话？有名的苏家姊妹能诗，你如何推托？若不和待，就要断赔官绢了。 小娟谦词道： 只好押韵献丑，请给纸笔。 府判叫取文房四宝与他，小娟心下道： 正好借此打动他官绢之事。 提起笔来，毫不思索，一挥而就，双手呈上府判。府判读之。诗云：
君住襄江妾在吴，无情人寄有情书。
当年若也来相访，还有于潜绢也无？
府判读罢，道： 既有风致，又带诙谐玩世的意思，如此女子，岂可使溷于风尘之中？ 遂取司户所寄盼奴之物，尽数交与了他，就准了他脱了乐籍，官绢着商人自还。小娟无干，释放宁家。小娟既得辨白了官绢一事，又领了若干物件，更兼脱了籍。自想姊妹如此烦难，自身却如此容易，感激无尽，流涕拜谢而去。
府判进衙，会了院判，把适才的说话与和韵的诗，对院判说了，道： 如此女子，真是罕有！小可体贴宗丈之意，不但免他偿绢，已把他脱籍了。 院判大喜，称谢万千，告辞了府判，竟到小娟家来。
小娟方才到得家里，见了姊妹灵位，感伤其事，把司户寄来的东西，一件件摆在灵位前。看过了，哭了一场，收拾了。只听得外面叩门晌，叫丫头问明白了开门。 丫头问： 是那个？ 外边答道： 是适来寄书赵院判。 小娟听得 赵院判 三字，两步移做了一步，叫丫头急开门迎接。院判进了门，抬眼看那小娟时，但见：
脸际蓉掩映，眉间杨柳停匀。若教梦里去行云，管取襄王错认。殊丽全由带韵，多情正在含颦。司空见惯也销魂，何况风流少俊？
说那院判一见了小娟，真个眼迷心荡，暗道： 吾兄所言佳配，诚不虚也！ 小娟接入堂中，相见毕，院判笑道： 适来和得好诗。 小娟道： 若不是院判的大情分，妾身官事何由得解？况且乘此又得脱籍，真莫大之恩，杀身难报。 院判道： 自是佳作打动，故此府判十分垂情。况又有亡兄所瞩，非小可一人之力。 小娟垂泪道： 可惜令兄这样好人，与妾亡姊真个如胶似漆的。生生的阻隔两处，俱谢世去了。 院判道： 令姊是几时没有的？ 小娟道： 方才一月前某日。 院判吃惊道： 家兄也是此日，可见两情不舍，同日归天，也是奇事！ 小娟道： 怪道姊妹临死，口口说去会赵郎，他两个而今必定做一处了。 院判道： 家兄也曾累次打发人进京，当初为何不脱籍，以致阻隔如此？ 小娟道： 起初令兄未第，他与亡姊恩爱，已同夫妻一般。未及虑到此地，匆匆过了日子。及到中第，来不及了。虽然打发几次人来，只因姊妹名重，官府不肯放脱。这些人见略有些难处，丢了就走，那管你死活？白白里把两个人的性命误杀了。岂知今日妾身托赖着院判，脱籍如此容易！若是令兄未死，院判早到这里一年半年，连姊妹也超脱去了。 院判道： 前日家兄也如此说，可惜小可浪游薄宦，到家兄衙里迟了，故此无及。这都是他两人数定，不必题了。前日家兄说，令姊曾把娟娘终身的事，托与家兄寻人，这话有的么？ 小娟道： 不愿迎新送旧，我姊妹两人同心。故此姊妹以妾身托令兄守人，实有此话的。 院判道： 亡兄临终把此言对小可说了，又说娟娘许多好处，撺掇小可来会令姊与娟娘，就与娟娘料理其事，故此不远千里到此寻问。不想盼娘过世，娟娘被陷，而今幸得保全了出来，脱了乐籍，已不负亡兄与令姊了。但只是亡兄所言娟娘终身之事，不知小可当得起否？凭娟娘意下裁夺。 小娟道： 院判是贵人，又是恩人，只怕妾身风尘贱质，不敢仰攀，赖得令兄与亡姊一脉，亲上之亲，前日家赐佳篇，已知属意；若蒙不弃，敢辞箕帚？ 院判见说得入港，就把行李什物都搬到小娟家来。是夜即与小娟同宿。赵院判在行之人，况且一个念着亡兄，一个念着亡姊，两个只恨相见之晚，分外亲热。此时小娟既己脱籍，便可自由。他见院判风流蕴藉，一心待嫁他了。只是亡姊灵柩未殡，有此牵带，与院判商量。院判道： 小可也为扶亡兄灵柩至此，殡事未完。而今择个日子，将令姊之柩与亡兄合葬于先茔之侧，完他两人生前之愿，有何不可！ 小娟道： 若得如此，亡魂俱称心快意了。 院判一面拣日，如言殡葬已毕，就央府判做个主婚，将小娟娶到家里，成其夫妇。
是夜小娟梦见司户、盼奴如同平日，坐在一处，对小娟道： 你的终身有托，我两人死亦瞑目。又谢得你夫妻将我两人合葬，今得同栖一处，感恩非浅。我在冥中保佑你两人后福，以报成全之德。 言毕小娟惊醒。把梦中言语对院判说了。院判明日设祭，到司户坟上致奠。两人感念他生前相托，指引成就之意，俱各恸哭一番而回。此后院判同小娟花朝月夕，赓酬唱和，诗咏成帙。后来生二子，接了书香。小娟直与院判齐白而终。
看官，你道此一事，苏盼奴助了赵司户功名，又为司户而死，这是他自己多情，已不必说。又念着妹子终身之事，毕竟所托得人，成就了他从良。那小娟见赵院判出力救了他，他一心遂不改变，从他到了底。岂非多是好心的妓女？而今人自没主见，不识得人，乱迷乱撞，着了道儿，不要冤枉了这一家人，一概多似蛇蝎一般的，所以有编成《青泥莲花记》，单说的是好姊妹出处，请有情的自去看。有诗为证：
血躯总属有情伦，字有章台独异人？
试看死生心似石，反令交道愧沉沦。


金光洞主谈旧变玉虚尊者悟前身
诗云：
近有人从海上回，海山深处见楼台。
中有仙童开一室，皆言此待乐天来。
又云：
吾学空门不学仙，恐君此语是虚传。
海山不是吾归处，归即应归兜率天。
这两首绝旬，乃是唐朝侍郎白香山白乐天所作，答浙东观察使李公的。乐天一生精究内典，勤修上乘之业，一心超脱轮回，往生净土。彼时李公师稷观察浙东，有一个商客，在他治内明州同众下海，遭风飘荡，不知所止，一月有幸，才到一个大山。瑞云奇花，白鹤异树，尽不是人间所见的。山侧有人出来迎问道： 是何等人来得到此？ 商客具言随风飘到。岸上人道： 既到此地，且系定了船，上岸来见天师。 同舟中胆小，不知上去有何光景，个个退避。只有这一个商客，跟将上去。岸上人领他到一个所在，就象大寺观一般。商客随了这人，依路而进。见一个道士，须眉皆白，两旁侍卫数十人，坐大殿上，对商客道： 你本中国人，此地有缘，方得一到。此即世传所称蓬莱山也。你既到此地，可要各处看看去么？ 商客口称要看。道士即命左右领他宫内游观。玉台翠树，光采夺目。有数十处院宇，多有名号。只有一院，关锁得紧紧的，在门缝里窥进去，只见满庭都是奇花，堂中设一虚座。座中有褥，阶下香烟扑鼻。商客问道： 此是何处？却如此空锁着？ 那人答道： 此是白乐天前生所驻之院。乐天今在中国未来，故关闲在此。 商客心中原晓得白乐天是白侍郎的号，便把这些去处光景，一一记着。别了那边人，走下船来。随风使帆，不上十日，已到越中海岸。商客将所见之景。备细来禀知李观察。李观察尽录其所言，书报白公。白公看罢，笑道： 我修净业多年，西方是我世界，岂复往海外山中去做神仙耶？ 故此把这两首绝句回答李公，见得他修的是佛门上乘，要到兜率天宫，不希罕蓬莱仙岛意思。
后人评论： 道是白公脱屣烟埃，投弃轩冕，一种非凡光景，岂不是个谪仙人？海上之说，未为无据。但今生更复勤修精进，直当超脱玄门，上证大觉。后来果位，当胜前生。这是正理。要知从来名人达士，巨卿伟公，再没一个不是有宿根再来的人。若非仙官谪降，便是古德转生。所以聪明正直，在世间做许多好事。如东方朔是岁星，马周是华山素灵宫仙官，王方平是琅琊寺僧，真西山是草庵和尚，苏东坡是五戒禅师，就是死后或原归故处，或另补仙曹。如卜子夏为修文郎，郭璞为水仙伯，陶弘景为蓬莱都水监，李长吉召撰《白玉楼记》，皆历历可考，不能尽数。至如奸臣叛贼，必是药叉、罗刹、修罗、鬼王之类，决非善根。乃有小说中说：李林甫遇道士，卢杞遇仙女，说他本是仙种，特来度他。他两个都不愿做仙人，愿做幸相，以至堕落。此多是其家门生、故吏一党之人，撰造出来，以掩其平生过恶的。若依他说，不过迟做得仙人五六百年，为何阴间有 李林甫十世为牛九世倡 之说？就是说道业报尽了，辽归本处，五六百年后，便不可知。为何我朝万历年间，河南某县，雷击死娼妇，背上还有 唐朝李林甫 五字？此却六百年不止了。可见说恶人也是仙种，其说荒唐，不足凭信。
小子如今引白乐天的故事说这一番话。只要有好根器的人，不可在火坑欲海恋着尘缘，忘了本来面目。待小子说一个宋朝大臣，在当生世里，看见本来面目的一个故事，与看官听一听。诗云：
昔为东掖垣中客，今作西方社里人。
手把杨枝临水坐，寻思往事是前身。
却说西方双摩词池边，有几个洞天。内中有两个洞，一个叫作金光洞，一个叫做玉虚洞。凡是洞中各有一个尊者，在内做洞主。住居极乐胜境，同修无上菩提。忽一日，玉虚洞中尊者来对金光洞中尊者道： 吾佛以救度众生为本，吾每静修洞中，固是正果。但只独善其身，便是辟支小乘。吾意欲往震旦地方，打一转轮回，游戏他七八十年，做些济人利物的事，然后回来，复居于此．可不好么？ 金光洞尊者道： 尘世纷嚣，有何好处？虽然可以济人利物，只怕为欲火所烧，迷恋起来。没人指引回头，忘却本来面目，便要堕落轮回道中，不知几劫才得重修圆满？怎么说得 复居此地 这样容易话？ 玉虚洞尊者见他说罢，自悔错了念头。金光洞尊者道： 此念一起，吾佛已知。伽蓝韦驮，即有密报，岂可复悔？须索向阎浮界中去走一遭，受享些荣华富贵，就中做些好事，切不可迷了本性。倘若恐怕浊界汩没，一时记不起，到得五十年后，我来指你个境头，等你心下洞彻罢了。 玉虚洞尊者当下别了金光洞尊者，自到洞中，分付行童： 看守着洞中，原自早夜焚香诵经，我到人间走一遭去也。 一灵真性，自去拣那善男信女、有德有福的人家好处投生，不题。
却说宋朝鄂州江复有个官人，官拜左侍禁，姓冯各式，乃是个好善积德的人。夫人一日梦一金身罗汉下降，产下一子，产时异香满室。看那小厮时，生得天庭高耸，地角方固，两耳垂珠，是个不凡之相。两三岁时，就颖悟非凡。看见经卷上字，恰象原是认得的，一见不忘。送入学中，那名冯京，表字当世。过目成诵，万言立就。虽读儒书，却又酷好佛典，敬重释门，时常暝目打坐，学那禅和子的模样。不上二十岁，连中了三元。
说话的，你错了。据着《三元记》戏本上，他父亲叫做冯商，是个做客的人，如何而今说是做官的？连名字多不是了。看官听说：那戏文本子，多是胡诌，岂可凭信！只如南北戏文，极顶好的，多说《琶琶》、《西厢》。那蔡伯喈，汉时人，未做官时，父母双亡，卢墓致瑞，分府幸他孝廉，何曾为做官不归？父母饿死？且是汉时不曾有状元之名，汉朝当时正是董卓专权，也没有个牛丞相。郑恒是唐朝大官，夫人崔氏，皆有封号，何曾有夫身张生的事？后人虽也有晓得是无微之不遂其欲，托名丑低的，却是戏文倒说崔张做夫妻到底。郑恒是个花脸衙内，撞阶死了，却不是颠倒得没道理！只这两本出色的，就好笑起来，何况别本可以准信得的？所以小子要说冯当世的故事，先据正史，把父亲名字说明白了，免得看官每信着戏文上说话，千古不决。闲话休题。
且说那冯公自中三元以后，任官累典名藩，到处兴利除害，流播美政，护持佛教，不可尽述。后来入迁政府，做了丞相。忽一日，体中不快，遂告个朝假，在寓静养调理。其时英宗皇帝，圣眷方隆，连命内臣问安不绝于道路。又诏令翰院有名医人数个，到寓诊视，圣谕尽心用药，期在必愈。服药十来日，冯相病已好了，却是嬴瘦了好些，柱了杖才能行步。久病新愈，气虚多惊，倦视绮罗，厌闻弦管，思欲静坐养神，乃策杖待步入后园中来。后园中花木幽深之处，有一所茅庵，名曰容膝庵，乃是那陶渊明《归去来辞》中语，见得庵小，只可容着两膝的话。冯相到此，心意欣然，便叫侍妾每都各散去，自家取龙涎香，焚些在博山炉中，叠膝暝目，坐在禅床中蒲团上。默坐移时，觉神清气和，肢休舒畅。徐徐开目，忽见一个青衣小童，神貌清奇，冰姿潇洒，拱立在禅床之右。冯相问小童道： 婢仆皆去，你是何人，独立在此？ 小童道： 相公久病新愈，心神忻悦，恐有所游，小童愿为参从。不敢檀离。 公伏枕日久，沉疾既愈，心中正要闲游。忽闻小童之言，意思甚快。乘兴离榻，觉得体力轻健，与平日无病时节无异。步至庵外，小童禀道： 路径不平，恐劳尊重，请登羊车，缓游园圃。 冯相喜小童如此慧黯，笑道： 使得，使得。
说话之间，小童挽羊车一乘，来到面前。但见：
帘垂斑竹，轮斫香檀。同心结带系鲛绡，盘角曲栏雕美玉。坐姻铺锦褥，盖顶覆青毡。
冯相也不问羊车来历，忻然升车而坐。小童挥鞭在前驭着，车去甚速，势若飘风。冯相惊怪道： 无非是羊，为何如此行得速？ 低头前视，见驾车的全不似羊，也不是牛马之类。凭轼仔细再看，只见背尾皆不辨，首尾足上毛五色，光采射人。奔走挽车，稳如磐石。冯相公大惊，方欲询问小童，车行已出京都北门，渐渐路入青霄，行去多是翠云深处。下视尘寰，直在底下，虚空之中。过了好些城郭，将有一饭时侯，车才着地住了。小童前禀道： 此地胜绝，请相公下观。 冯相下得车来，小童不知所向，连羊车也不见了。举头四顾，身在万山之中。但见：
山川秀丽，林麓清佳。出没万壑烟霞，高下千峰花木。静中有韵，细流石眼水涓涓；相逐无心，闲出岭头云片片。溪深绿草茸茸茂，石老苍苔点点斑。
冯相身处朝市，向为尘俗所役，乍见山光水色，洗涤心胸。正如酷暑中行，遇着清泉百道，多时病滞，一旦消释。冯相心中喜乐，不觉拊腹而叹道： 使我得顶笠披蓑，携锄趁犊，躬耕数亩之田，归老于此地。每到秋苗熟后，稼穑登场，旋煮黄鸡，新酿白酒，与邻叟相邀。瓦盆磁瓯，量晴较雨。此乐虽微，据我所见，虽玉印如霜，金印如斗，不足比之！所恨者君恩未报，不敢归田。他日必欲遂吾所志！
方欲纵步玩赏，忽闻清磬一声，响于林。冯相幸目仰视，向松阴竹影疏处，隐隐见山林间有飞檐碧瓦，栋宇轩窗。冯相道： 适才磬声，必自此出。想必有幽人居止，何不前去寻访？ 遂穿云踏石，历险登危，寻径而走。过往处，但闻流水松风，声喧于步履之下。渐渐林麓两分，峰峦四合。行至一处，溪深水漫，风软云闲，下枕清流，有千门万户。但见：
嵬嵬宫殿，虬松镇碧瓦朱扉；
寂寂回廊，凤竹映雕栏玉砌。
玲珑楼阁，干霄覆云，工巧非人世之有。宕畔洞门开处，挂一白玉牌，牌上金书 金光第一洞 。冯相见了洞门，知非人世，惕然不敢进步入洞。因是走得路多了，觉得肢休倦怠，暂歇在门阃石上坐着。坐还未定，忽闻大声起于洞中，如天摧地塌，岳撼山崩。大声方住，狂风复起。松竹低偃，瓦砾飞扬，雄气如奔，顷刻而止。冯相惊骇，急回头看时，一巨兽自洞门奔出外来。你道怎生模样？但见：
目光闪烁，毛色斑搁。剪尾宕谷风生，移步郊园草偃。山前一吼，慑将百兽潜形；林下独行，威使群毛震惊。满口利牙排剑戟，四蹄钢爪利锋芒。
奔走如飞，将至坐侧。冯相怆惶，欲避无计。忽闻金锡之声震地，那个猛兽恰象有人赶逐他的，窜伏亭下，敛足暝目，犹如待罪一般。
冯相惊异未定，见一个胡僧自洞内走将出来。你道怎生模样？但见：
修眉垂雪，碧眼横波。衣披烈火，七幅鲛绡；杖柱降魔，九环金锡。若非固寂光中客，定是楞迦峰顶人。
将至洞门，将锡杖横了，稽首冯相道： 小兽无知，惊恐丞相。 冯相答礼道： 吾师何来，得救残喘？ 胡僧道： 贫僧即此间金光洞主也。相公别来无恙？粗茶相邀，丈室闲话则个。 冯相见他说 别来无恙 的话，幸目细视胡僧面貌，果然如旧相识，但仓卒中不能记忆。遂相随而去。
到方丈室中，啜茶已罢。正要款问仔细，金光洞主起身对冯相道： 敝洞荒凉，无以看玩。若欲游赏烟霞，遍观云水，还要邀相公再游别洞。 遂相随出洞后而去。但觉天清景丽，日暖风和，与世俗溪山，迥然有异。须臾到一处，飞泉千丈，注入清溪，白石为桥，斑竹来往。于巅峰之下，见一洞门，门用玻璃为牌，牌上金书 玉虚尊者之洞 。冯相对金光洞主道： 洞中景物，料想不凡。若得一观，此心足矣。 金光洞主道： 所以相邀相公远来者，正要相公游此间耳。 遂排扉而入。
冯相本意，只道洞中景物可赏。既到了里面，尘埃满地，门户寂寥，似若无人之境。但见：
金炉断烬，玉磬无声。绛烛光消，仙肩昼掩。蛛网遍生虚室，宝钩低压重帘。壁间纹幕空垂，架上金经生蠢。闲庭悄悄，芊绵碧草侵阶；幽槛沉沉，散漫绿苔生砌。松阴满院鹤相对，山色当空人未归。
冯相犹豫不决，逐步走至后院。忽见一个行童，凭案诵经。冯相问道： 此洞何独无僧？ 行童闻言，掩经离榻，拱揖而答道： 玉虚尊者游戏人间，今五十六年，更三十年方回此洞。缘主者未归，是故无人相接。 金光洞主道： 相公不必问，后当自知。此洞有个空寂楼台，迥出群峰，下视千里，请相公登楼，款歇而归。 遂与登楼。
看那楼上时，碧瓦瓮地，金兽守肩。饰异宝于虚檐，缠玉虬于巨栋。犀轴仙书，堆积架上。冯相正要那卷书来看看，那金光洞主指楼外云山，对冯相道： 此处尽堪寓目，何不凭栏一看？ 冯相就不去看书，且凭栏凝望，遥见一个去处：
翠烟掩映，绛雾氤氲。美木交枝，清阴接影。琼楼碧瓦玲珑，玉树翠柯摇曳。波光拍岸，银涛映天。翠色逼人，冷光射目。
其时，日影下照，如万顷琉璃。冯相注目细视良久，问金光洞主道： 此是何处，其美如此？ 金光洞主愕然而惊，对冯相道： 此地即双摩词池也。此处溪山，相公多曾游赏，怎么就不记得了？ 冯相闻得此语，低头仔细回想，自儿童时，直至目下，一一追算来，并不记曾到此，却又有些依稀认得。正不知甚么缘故，乃对金光洞主道： 京心为事夺，壮岁旧游，悉皆不记。不知几时曾到此处？隐隐已如梦寐。人生劳役，至于如此！对景思之，令人伤感！ 金光洞主道： 相公儒者，当达大道，何必浪自伤感？人生寄身于太虚之中，其间荣瘁悲欢，得夫聚散，彼死此生，投形换壳，如梦一场。方在梦中，原不足问；及到觉后，又何足悲？岂不闻《金刚经》云：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自古皆以浮生比梦，相公只要梦中得觉，回头即是，何用伤感！此尽正理，愿相公无轻老僧之言！
冯相闻语，贴然敬伏。方欲就坐款话，忽见虚檐日转，晚色将催。冯相意要告归，作别金光洞主道： 承挈游观，今尽兴而返，此别之后，未知何日再会？ 金光洞主道： 相公是何言也？不久当与相公同为道友，相从于林下，日子正长，岂无相见之期！ 冯相道： 京病既愈，旦夕朝参，职事相索，自无暇日，安能再到林下，与吾师游乐哉？ 金光洞主笑道： 浮世光阴迅速，三十年只同瞬息。老僧在此，转眼间伺侯相公来，再居此洞便了。 冯相道： 京虽不才，位居一品。他日若荷君恩，放归田野，苟不就宫祠微禄，亦当为田舍翁，躬耕自乐，以终天年。况自此再三十年，京已寿登耄耋，岂更削发披缁坐此洞中为衲僧耶？ 金光洞主但笑而不答。冯相道： 吾师相笑，岂京之言有误也？ 金光洞主道： 相公久羁浊界，认杀了现前身子。竟不知身外有身耳。 冯相道： 岂非除此色身之外，别有身那？ 金光洞主道： 色身之外，元有前身。今日相公到此，相公的色身又是前身了。若非身外有身，相公前日何以离此？今日怎得到此？ 冯相道： 吾师何术使京得见身外之身？ 金光洞主道： 欲见何难？ 就把手指向壁间画一圆圈，以气吹之，对冯相道： 请相公观此景界。
冯相遂近壁视之，圆圈之内，莹洁明朗，如挂明镜。注目细看其中，见有：
风轩水榭，月坞花畦。小桥跨曲术横塘，垂柳笼绿窗朱户遍看他亭，皆似曾到，但不知是何处园圃在此壁间。冯相疑心是障眼之法，正色责金光洞主道： 我佛以正法度人，吾师何故将幻术变现，惑人心目？ 金光洞主大笑而起，手指园圃中东南隅道： 如此景物，岂是幻也？请相公细看，真伪可见。 冯相走近前边，注目再者，见园圃中有粉墙小径。曲槛雕栏。向花木深处，有茅庵一所：半开竹牖，低下疏帘。闲阶日影三竿，古鼎香烟一缕。茅庵内有一人，叠足暝目，靠蒲团坐禅床上。冯相见此，心下踌躇。金光洞主将手拍着冯相背上道： 容膝庵中，尔是何人？ 大喝一偈道： 五十六年之前，各占一所洞天。容膝庵中莫误，玉虚洞里相延。 向冯相耳畔叫一声： 咄！ 冯相于是顿省：游玉虚洞者，乃前身；坐容膝庵者，乃色身。不觉夫声道： 当时不晓身外身，今日方知梦中梦。 口此顿悟无上菩提，喜不自胜。
方欲参问心源，印证禅觉，回顾金光洞主，已失所在。遍视精舍迦蓝，但只见：
如云藏宝殿，似雾隐回廊。审听不闻钟磬之清音，仰视己失峰宕之险势。玉虚洞府，想却在海上嬴洲；空寂楼台，料复归极乐国土。只嶷看罢僧繇画，卷起丹青十二图。
一时廊殿洞府溪山，捻指皆无踪迹，单单剩得一身，俨然端坐后园容膝庵中禅床之上。觉茶味犹甘，松风在耳。鼎内香烟尚袅，座前花影未移。入定一晌之间，身游万里之外。冯相想着境界了然，语话分明，全然不象梦境。晓得是禅静之中，显见宿本。况且自算其寿，正是五十六岁，合着行童说尊者游戏人间之年数，分明己身是金光洞主的道友玉虚尊者的转世。
自此每与客对，常常自称老僧。后三十年，一日无疾而终。自然仍归玉虚洞中去矣。诗曰：
玉虚洞里本前身，一梦回头八十春。
要识古今贤达者，阿谁不是再来人？


胡永兒賣泥蠟燭王都排會聖姑姑
妖邪法術果通靈，賽過仙家智略精。
且看永兒泥蠟燭，黃昏直點到天明。
話說這李二不合為這一千貫錢，首告那和尚。既得了賞錢，做資本開個果子舖，和尚來投齋，理合將恩報恩，反把言語來惡了他。當日被那和尚從旛竿頂上直攛下來，正在包龍圖面前。龍圖看時，只見李二頭在下，腳在上，把頭直撞了腔子裏去，嗚呼哀哉伏維尚饗。李二嫂大哭起來，免不得叫人抬屍首回去殯殮，不在話下。
卻說那和尚在旛竿頂上凳子高處坐著。看的人，人山人海，越多了。許多人喧嚷起來，手下人禁約不住。龍圖看了，沒個意志捉他。待要使刀斧砍斷這旛竿，諸處寺院裏旛竿都是木頭做的，惟有這相國寺旛竿是銅鑄的。不知當初怎的鑄得這十丈長的。原來相國寺裏有三件勝跡：佛殿上一口井，有三十丈深。頭髮打成的索子，黑漆吊桶，硃紅寫著大相國寺公用。忽一日斷了索子，沒尋吊桶處。以後有人泛海回來，到相國寺說道：「我為客在東洋大海船上，只見水面上浮著一個吊桶，水手撈起來看時，硃紅字寫著大相國寺公用。正看之間，風浪大作，幾乎覆船。隨即許了送還吊桶，風浪即時平息。因此來還吊桶愿心。」方知那口井直通著東洋大海。相國寺門前有條橋，叫做延安橋。在橋上看著那座寺，如在井裏一般。及至佛殿上看著那條橋，比寺基又低十數丈。並這條旛竿是銅鑄的，截不得，鋸不得。共是三件勝跡。
只見那和尚在旛竿頂上，將言語調戲著包太尹，包太尹甚是焦燥沒奈何他處。猛然思量一計，叫去營中喚一百名弓弩手來。聽差的即時叫到。包太尹叫圍了旛竿射上去。那弓弩手內中有射得好的，射到和尚身邊，和尚將褊衫袖子遮了。包太尹正沒做理會處，只看溫殿直手下做公的冉貴跑上稟道：「小人有一愚計獻上，可捉妖僧。」包太尹道：「你有何道理？」冉貴道：「他是妖僧，可將豬羊二血，及馬尿大蒜，蘸在箭頭上射去。那妖僧的邪法，便使不得了。」包太尹聽說大喜，命取豬羊二血及馬尿大蒜。手下人分頭取來。包太尹教將來攪和了，叫一百弓弩手蘸在箭頭上。一聲梆子響，眾弩齊發。不射時，萬事俱休。一百箭齊射上去，只見中寺寺外有一二千人發聲喊，見這和尚從虛空裏連凳子跌將下來。眾人都道：「這和尚不死也殘疾了。」那佛殿西邊卻有一個尿池。這和尚不偏不側不歪不斜跌在尿池裏。眾做公的即時拖扯起來，就池子邊將一桶豬羊血望和尚光頭上便澆。把條索子綁縛了。包太尹便坐轎回府，陞聽，叫押那和尚過來當面。包太尹道：「叵耐你這妖僧，取來帝輦之下使妖術，擾害軍民。今日被吾捉獲，有何道理？」叫取第一等枷過來，將和尚枷了。叫押下右軍巡院，堪問鄉貫姓氏。恐有餘黨，須要審究明白，一併拿治。太尹吩咐了，自去歇息。
這和尚滿身都是尿血縛住了，使不得法術，被一行做公的押出府門，到右軍巡院裏。將太尹的話對推官說了，推官道：「我奉太尹臺旨，勘問你這妖僧蹤跡。你必有寺院安息，同行共有幾人，卻也好，問你不得。」叫獄卒施番拷打。獄卒把和尚兩腳吊在枷梢上，是掙扎不得，著實打了三百棍子。那和尚不則一聲，也不叫痛。推官低頭仔細看時，只見和尚齁齁地睡著。推官道：「卻不作怪。」叫獄卒且監在獄中，少停再帶出來勘問。一日三次拷打，獄卒打得無氣力。這和尚一如無物，只是不則聲。若打得時，便睡著了。推官勘問了十來日，無可奈何，只得來稟太尹道：「蒙臺旨勘問妖僧，今經數日，每日三次拷打。但打時，便睡著了。這般妖僧，實難勘問。若久留獄中，恐有後患。謹取臺旨。」包太尹道：「似此妖僧，停留則甚。」即時文書下來，將妖僧擬定條法，推出市曹處斬。推官叫押那和尚出來，逕奔市曹。犯由牌上寫道，不合故殺李二，又不合於東京興妖作怪，擾害軍民，依律處斬。犯人一名彈子和尚。京城內外住的人聽得出妖僧，經紀人不做買賣，都來看。看見犯由牌前引，棍棒後隨。劊子手押著妖僧，離了右軍巡院。看的人挨擠不開。
且說一行人押那和尚，看著來到市心裏不遠，和尚立住了腳。劊子手道：「前頭去做好人，如何不行？」和尚道：「眾位在上，貧僧一時不合攪擾太尹，有此果報。告上下！前面酒店裏有酒，討一碗與貧僧吃了棄世也罷。」劊子手料得沒事，可憐他是將死之人，只得去酒店裏討了一碗酒，把木杓盛了叫他吃。和尚將口去木杓內吃了大半。眾人擁著了行。將次到法場上，原來和尚噙著一口酒，望空一噴。只見青天白日，風雨不知從何處而來。一陣風起，黑氣罩了法場，瓦石從人頭上一打將來。看的人都走了。
不多時，風過，黑氣散了。獄卒、劊子手并監斬官一行人看那和尚時，迸斷了索子不見了。便四下裏搜尋，那有個影兒。正是鰲魚脫卻金?去，擺尾搖頭再不來。有詩為證：
和尚生來忒怪異，捉時煩難去時易。
縱使勺酒不容吞，未必光頭便落地。
上至監斬官，下至獄卒、劊子手，都煩惱走了和尚，恐怕太尹見罪。「我們這一行人，都要受苦，免不得回開封府報知太尹。」龍圖聞報，即時陞廳。監斬官便帶著一行人請罪。此時龍圖明知道妖人出現，朝廷要動刀兵。不肯叫人胡亂吃官司，發放一行人自去。星夜寫表申奏朝廷，叫就少時還好治理，若日久妖人聚得多時，恐難勦捕。朝廷降下聖旨，遍行諸路鄉村巡檢，可用心緝訪勦捕。文書行到河北貝州，州衙前懸掛榜文。
那個去處甚是熱鬧，有一個婦人戴著孝，手內提個籃兒，在州衙前走來走去五七遭。這婦人若還生得不好時，也沒人跟著。看他不十分打扮，大有顏色。到處有這般閒漢問道：「我見你走來走去有五七遭，為著甚事？」婦人道：「實不相瞞哥哥說，媳婦因歿了丈夫，無可度日。有一件本事，要賣三五百錢，把來做盤纏。」那人又問道：「姐姐！你有甚本事得賣？」婦人道：「無甚空地賣不得，若有個空地，才好賣。」那人與他趕起了眾人，吹的撲的道：「這裏好，也曾有人在這裏打野火兒過。在這裏做好。」那婦人盤膝在地上坐了。看的人一來看見這婦人生得生，二來見婦人打野火兒，便有二三十人圍住著，都道：「不知他賣什麼？」只見婦人去籃裏取出一隻碗來，看著一夥人道：「眾位在上！媳婦不是路歧，也不會賣藥打卦。只因歿了丈夫，無計奈何，只得自出來賺三二十文錢使。那個哥哥替我將碗去討碗水來？」有個小廝道：「我替你去討！」
不多時，小廝討將一碗水來。看的人道：「不知他賣什麼東西，討水何用？」婦人揭起籃兒，晃晃拿出一把刀來。看的人多道：「莫不這婦人會行法！」只見婦人把刀尖去地上掘些土起來，搜得鬆鬆的，傾下半碗水在土內，和成一塊。籃內取幾條竹棒兒出來，捏一塊泥，把一條竹棒兒上捏成一枝蠟燭，安在地上。又捏一塊泥，再把一條竹棒兒捏成一枝蠟燭。霎時間，做了十來枝，都安在地上。看的人相挨相擠冷笑道：「沒來由，我們到吃這婦人家耍了。引了這半日，又沒甚花巧。裂裂缺缺的捏這幾枝泥蠟燭，要他何用！」有的人道：「你們且閉嘴看他，必有個道理！」婦人將剩下的半碗水洗了手，揩乾淨了，看看一夥人道：「媳婦因無了丈夫，無可度日。不敢貪多，只要賣三文錢一支。這十枝要賣三十文足錢。每一枝燭，就上燈前點起，直點到天明。」看的人都笑道：「這姐姐把我貝州人取笑。泥做的蠟燭，方才做的兀自未乾，如何點得著。分明是取笑人。」沒個人來買。婦人見沒人來買，又道：「你貝州人好不信事。難道媳婦脫空騙你三文錢？那個哥哥替我取些火來？」有一個沒安死屍處專一幫閒的沈待詔，替他去茶坊裏討些火種，把與婦人。那婦人去籃兒內取出一片硫磺發燭，就在火上焠著，去泥蠟燭上從頭點著。一夥看的人都喝采道：「好妙劇術！一枝溼的泥蠟燭便點得著，又只要三文錢一枝，那裏不使了三文錢。」有好事的取三文把與婦人。婦人收了錢，拿一枝過來，吹滅了遞與。霎時間十枝泥蠟燭都賣了。婦人抬起身來，收拾了刀和碗入籃內，與眾人道個萬福，便去了。
到明日，婦人又到空地上來。人都簇著了看。婦人道：「昨日生受賣得三十文錢，過得一日。今日又來煩惱。」眾人道：「真個作怪，昨日三文錢買了一枝泥蠟燭，恰好點了一夜。比點燈又明亮，倒省了十文錢油。」婦人在場子上討些水，掘些泥，又做了十枝泥蠟燭。眾人道：「不須點了。」都爭著了買去。婦人又賣得三十文錢，自收拾去了。以後逐日來賣，做不落手便有人買去了。每日只賣十枝。賣了半個月，鬧動了貝州一州人，都說道：「有一個婦人在州衙前賣泥蠟燭，且是耐點，又明亮。」
當日，這婦人正攤場，做得一半，州衙裏走出一個人來。眾人看時，卻是個有請有分的人，姓王名則，現做本衙排軍的人。那人怎生模樣？有「西江月」為證：
鳳眼濃眉如畫，黃鬚白面高顴。手垂過膝闊雙肩，六尺身材壯健。
善會開弓發弩，更兼使棒摔拳。一生志氣在人前。王則都排出現。
這王則的父親，原是本州一個大富戶。因信了風水先生說話，看中了一塊陰地，當出大貴之子孫。這塊地就是近鄰人家葬過的，王大戶欺他家貧，掗放些債負，故意好幾年不算。累積無償，逼要了他的地。掘起屍棺，把自家爹娘靈柩，葬在上面。自葬過之後，媽媽劉氏一連懷八遍胎。只第一胎是個女，其餘七胎都是男。那王則是第五胎生的。臨產這一夜，王大戶夢見唐朝武則天娘娘特來他家借住，說道：「你家合生有福之男，興基立業，昌大門閭」醒來時，恰好媽媽生下孩兒。王大戶大喜，取名王則，小名叫做五福兒，以紀夢中之兆。從小伶俐，五歲時，便會讀書。一日，外祖劉太公到來，看見大小挨肩的七個甥男，甚是歡喜。只有五福兒聰俊，出一對道：「小孩兒五歲聰明冠世。」王則應聲道：「大丈夫一朝富貴驚人。」劉太公誇好。又出一對道：「一母八胎生七子，小者如虎，大者如龍。」王則又對道：「單槍獨馬領三軍，成則為王，敗則為賊。」劉太公大驚道：「此兒雖然穎異，必非安穩保家之人。」囑咐女?道：「五福兒若長成，休得教他拳棒。恐怕他不守本分，為家門之累。」又一日，王則在街上頑耍，遇一個過往的相士，立住腳定睛看了他一回，說道：「此兒骨法非常，將近三旬，必然大有際遇。只是刑剋太重，須剋盡六親，蕩盡祖業，方才發福。」又看一看道：「只可惜有始無終。」奶子進去傳與王大戶聽了。王大戶正走出來要細問時，那相士已自去了。果然，王則到七歲時，父親一病而亡。以後六個弟兄接連患病死個乾淨。母親劉媽媽不勝痛苦，也病死了，單單剩得一身。有詩為證：
不料多男盡喪亡，獨留五福敗門牆。
相家未應全無准，陰地何如心地良。
此時劉太公也故了，並無親戚尊長勸善。到十五六歲，長得身雄力大，不去讀書，專好鬥雞走馬，使槍掄棒。供養多少教師在家，又喚巧手匠人，在背上刺五個福字。還有一件，喜的是百般術法，逢著就學。只是小小戲耍法兒，不曾遇著個名師，傳授什麼大本領。雖然如此，這裏頭也不知費了多少錢鈔。還有一件，從小好的是女色。若見了個標致婦人，寧可使百來兩銀子，一定要刮他上手。其他娼家?戶，自不必說。又有一班閒漢幫他使錢，這裏頭又不知費了多少錢鈔。過了十年來，把個家業費得罄盡。房子田地，也都賣來花費了。單靠著一身本事，在本州充做個排軍頭兒。在州衙後巷賃下一所小小民房居住。從幼娶得一房媳婦，並未生育，前二年也被他剋了，依舊剩個單身。他只在娼樓妓館及落腳人家走動，不曾娶得老婆。人家見他無賴，也沒個肯把女兒與他。偶爾有肯與他的，他又偏嫌好道歉。正是志高難滿意，運晚未逢時。說起來，他也有一節好處，為人慷慨結交。沒錢時，寧可束了肚皮過日。一有錢鈔在手，三兄四弟終日大酒大肉價同吃。若是有些不如意時節，拽出拳頭就打。所以眾人又畏懼他，又喜歡他。閒話休敘。
這一日，王則五更入衙畫卯，幹辦完了職事出來，見州衙前一夥人圍著了看。王則掂起腳來望一望，見一個著孝的婦人坐在地上。仔細看時，但見：
身穿縞素，腰繫麻裙。不施脂粉，自然體態妖嬈；懶染翠珠，生定天姿秀麗。雲鬟半整，如西子初病捧心；星眸轉波，若文君含愁聽曲。恰似嫦娥離月殿，渾如織女下瑤池。
王則就問跟隨的人道：「這婦人在此做甚的？」跟隨人道：「久聞得這婦人在此賣泥蠟燭。」王則道：「我日逐在官府衙內，聽得說多日了，道是一個婦人賣泥蠟燭。我那一般當官執事的人說，也曾買來點，且是明亮。我便是要問他，怎的叫泥蠟燭？」跟隨人道：「說起來且是驚人。那婦人在地上掘起泥來，把水和了，捏在竹棒，似蠟燭一般，焠著燈便著。從上燈時點起，直到天明。」王則聽了，心裏思忖道：「卻也作怪，我從來好些劇法術。這一件卻又驚人。」乃挨身入人叢中，看那婦人都做完了，把水洗了手，道：「我這蠟燭賣三文錢一枝。」人人都爭搶要買，王則道：「且住，你們都不要買！」人都認得王則是有請的人。他叫聲不要買，人都不敢買，婦人抬起頭來，看見王則，起身來叫聲萬福。王則還了禮，道：「你把泥來做蠟燭，如何點得著？」婦人道：「都排在上，媳婦在此賣了半個多月了。若點不著時，人卻不來問我買。每日做十枝，只是沒得賣。」王則道：「不要耍我。」扯起衣襟在便袋內取出三十文錢，都買了。婦人將蠟燭遞與王則。王則道：「且住，買將去點不著時，枉費了錢。不是我不信事，真個不曾見。且點一枝叫我看看。」婦人道：「這個容易，都排叫人去討火種來。」王則教跟隨的去討火種，遞與婦人。婦人炙著發燭兒，將十枝泥蠟燭都點與王則看。王則看了喝采道：「果然，真個驚人。這十枝蠟燭我又不要，你們要的都將了去。」眾人都拿了去。婦人起身收拾了刀碗，安在籃裏，向眾人道個萬福，自去了。
王則打發了跟隨人先回，自己信步隨著那婦人。王則口裏不說，心下思量：「這婦人不是我貝州人，想是在草市裏住的。且隨到他家，用些錢，學得這件法術也好。」只見那婦人出了西門，過了草市，只顧行去。王則道：「既不在草市裏，不知在那裏住？」又行了十來里，不認得這個去處。王則道：「這婦人是個蹺蹊作怪的人。我且回去，待明日看那婦人來賣時，問他住處便了。」轉身卻待取路回來，看時，不是來時的舊路。只見漫天峭壁峰巒高山，擋住來路，歸去不得。又沒個人行走。正慌之間，只見那婦人在前頭高聲叫道：「王都排！不容易得你到這裏，如何便要回去？」嚇得王則戰戰兢兢向前道：「娘子！你是誰？」婦人道：「都排！聖姑姑使我來請你去論大事。你不要疑忌。我和你同去則個。」王則道：「卻不作怪。」欲要回去，叵耐迷失了路，只得且隨他去。同行入松林裏，良久轉過林子，見一座莊院。王則問道：「這裏是什麼去處？」婦人道：「這裏是聖姑姑所在，等都排久矣。」
王則到得莊前，莊裏走出兩個青衣女童來，叫道：「此位是王都排麼？」婦人道：「便是！」青衣女童道：「仙姑等你久矣！」引著王則逕到廳下，稟道：「王都排請到了？」
王則見一個婆婆頭戴星冠，身穿鶴氅，坐在廳上。婦人道：「此乃聖姑，何不施禮？」王則就廳下參拜了。聖姑姑請王則上廳。三位坐定，叫點茶來罷，聖姑姑教女童置酒管侍王都排。王則心局志氣，甚是歡喜，將聖姑姑道：「王則有緣，今日得遇仙姑。有何見教？」聖姑姑道：「且一面飲酒與你商議。如今氣數到了，你應著天數，合當發跡。河北三十六州，有分教你獨霸。」王則道：「仙姑莫出此言，宮中耳目較近，王則是貝州一個軍健，豈敢為三十六州之主？」聖姑姑道：「你若無這福分時，我須不著人來請你。只恐你錯過了機會可惜了。更有一事，恐你隻身無人相助成事。」指著賣泥蠟燭的婦人道：「吾有此女，小字永兒，尚是女身，與你是五百年?眷。今嫁此女與你為妻，助你成事。你意下如何？」
王則心中不勝歡喜，思忖道：我今年二十八歲，渾家去年死了，尚不曾繼娶。今日仙姑把這美婦人與我，豈不是天緣奇遇。王則道：「感謝仙姑厚意，焉敢推阻。王則幼小時，曾遇著一個異人相我，道年近三十，必然發跡。今日蒙仙姑抬舉，果應其言。只是一件，叵耐貝州知州央及王則取辦一應金銀綵帛物件，俱不肯還舖行錢鈔，害盡諸役百業，那一個不怨恨唾罵。近日本州兩營官軍，過役三個月，要關支一個月請受，他也不肯。欲待與他爭競，他朝中勢大，和他爭競不得。與王則一般一輩的人，不知吃他苦害了多少。我們要袪除一個虐民官，尚且無力量，如何幹得大事？」聖姑姑笑道：「你獨自一個，如何行得？必須仗你的渾家。他手下有十萬人馬相助你，你須反得成。」王則笑道：「我聞行軍一日，須費千金。日歇不停，江湖絕溜。若有這許多軍馬，須用若干糧食草料。莊院能有多少大，這十萬人馬安在那裏？」聖姑姑笑道：「我這裏人馬不用糧草，亦不須屯劄處。有急用便用，不用便收了。」王則道：「恁地時卻好！」聖姑姑道：「我且教你看我的人馬則個。」聖姑姑叫永兒入去掇出兩隻小籠兒來，一籠兒是豆，一籠是剪的稻草。永兒撮一把豆，撮一把稻草。把草一撒，喝聲「疾！」就變做二百來騎軍馬在廳前。王則看了，喝采道：「既有這剪草為馬，撒豆成兵的本事，何憂大事不成！」
正說之間，只聽得莊外有人高聲叫道：「你們在這裏好做作，官司現今出榜拿捉妖人。你們卻在此剪草為馬，撒豆成兵，待要舉事謀反。」嚇得王則大驚，如分開八片頂陽骨，傾下半桶冰雪來。真所謂機謀未就，怎知窗外人聽，計策才施，卻早蕭牆禍起。正是：
會施天上無窮計，難避隔窗人竊聽。
畢竟那裏來的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白猿神信香求玄女小狐妖飛磨打潞公
人生本是三更夢，世事渾如一局棋。
但願心田存得正，平時亂世總相宜。
話說文招討夢見這美婦人對他說，三日之內，主有大厄，吃了一驚。醒將轉來，恍惚還見這婦人的身影冉冉而去。聽軍中更鼓正打三更，文招討一夜不睡。到天明，吩咐軍校在營中查訪烈婦趙無瑕的葬處。不多時，軍校來報：「有軍士李十八適間掘地埋鍋，因土鬆掘將下去，獲一婦人屍首，外邊稻草包裹。那婦人顏色如生，頸上緊緊繫著白帕子，像個新縊死的。」文招討便叫軍中用棺盛殮，備下三牲祭禮，親到靈前奠酒，離城十里外，擇個高阜處安葬，親題貝州趙烈女之墓七個字於石上，令石工鐫石立於墓土以記之。這趙氏冤抑三年，虧得文招討為他改葬立碑，表他是烈婦，分明受了一道封號，把這烈婦的精靈洗發來。有詩為證：
北邙山下塚纍纍，誰似清陽一土堆。
記得潞公題石處，年年只有子規啼。
文招討想那烈婦所言大厄之事，只怕有刺客奸人，潛入營中。便吩咐小心巡警，攻城將士暫時休息，待三日之後，再議攻取。
話分兩頭。卻說貝州城中一班妖人，驅神役鬼，不論日子作弄妖法。妖氣直透天庭，驚動了玉皇上帝，遣太白星李長庚去查看。李星君把王則等一班妖人，反叛始末，奏聞玉帝。玉帝道：「天書秘冊在白雲洞中，有白猿神看守。今被人盜法，生事害民，合當一體治罪。」李星君奏道：「臣聞妖不自作，皆由人興。只因趙宋真宗，聽信奸臣王欽若，引誘三遍，偽造天書，矯誣上天，欺詐百姓。以此民間競尚妖巫，釀成妖釁。那時宮幃中便有妖狐之異，必主妖狐作亂，天下不得太平。司天監失於推算，恰遇白雲洞天書出現，妖法流傳，延至今日，狐黨猖獗，正應其禍。此乃天數，非關白猿神之咎也。況盜天書乃是蛋子和尚，其人曾設大誓，合有道法因緣，白猿神原無私授之罪。」玉帝道：「蛋子和尚何人也？」李星君奏道：「昔年有優婆女十二歲出家修行，三十餘年不曾破戒，偶於蓮花塘中，見鵝鴨交感忽動欲心，從此懷孕，一十三個月不產。一日在迎暉山下經過，腹中作癢，產下一蛋，棄之水潭而去。有迎暉僧拾得此蛋，送雞巢中菢出一小兒來。從幼披剃為僧，是名蛋子和尚。長成勇猛精進，一心好道，聞白雲洞有天書秘法，三年辛苦，剛摹得地煞變化七十二條，央老牝狐精聖姑姑辨識其字，因而同他母子修鍊。只因狐女胡永兒與王則有夙世姻緣，所以狐黨輔助為亂，蛋子和尚見機而作，並不與事。」玉帝點頭，便命老金星於福祿壽三司查取王則命數，向善惡司查勘王則行過罪惡，詳議來奏。說話的，你又作謊了。普天下人如恆河沙數，若是一個個的命數，天上都像算命先生，流年般細細的開載在那簿上，得幾間屋裝這簿籍？每日生生死死、開除添造，幾千萬個書手也忙不來，福祿壽三位星官好不忙哩。就是人生一日間百善百惡，善惡司那裏記得許多。看官有所不
知，假如平民百姓，無祿無位，亦無大善惡，此輩萬千相等。他的窮通壽夭，隨著世治世亂，年豐年歉，大小劫數內總來總去，不計其數了。若是低低裏一個前程，小小的一個財主，上界便都有個註緣，有善則升，有惡則降。又民間極善極惡之人，也是上天間氣所鍾，其姓名亦須入善惡簿內。況且草頭天子，他的命數修短，大則關係天下，小則關係一方，天庭如何沒有個記錄？閒話休題。
原來王則原是個趣修羅中多欲魔王轉劫，五百年一出世，或男或女，妖淫好殺，應人間魔運而起。遇著昏君無道，攪亂乾坤。若撞了治世明主，其魔亦不能呈也。因是真宗皇帝偽造天書，裝神說鬼，醞釀齋醮，妖氣深重，所以生下王則，湊著魔運。幸是赤腳大仙治世，文曲武曲諸星皆為輔助，不成其大害。前劫武則天娘娘福壽忒過分了。這一劫雖轉男身，事事減損，命中合居王位一十三年，遇天壽星而絕，享年四十。那天壽星是誰？就是招討使文彥博了。他在唐朝姓張名柬之，一生抱文武全才，年近八旬，不得際遇，虧了梁國公狄仁傑薦為丞相，領羽林軍勦滅了武氏，建立了李家。後因中宗皇帝不明，枉受貶死。上帝哀憐，使配天壽星之位，世享富貴遐齡。在五代為馮瀛王，在今日為文彥博。都是位極人臣，壽將百歲。當初則天之亂，是他平定了，今日王則之亂，仍要做他的功勞。天數注定，非偶然也。
據說王則有十三年王位之分，方今五年有餘，還該一半。因他五年內殺害生靈十萬，又強佔有夫婦女多人，逼死烈女一名，作孽太重，善惡司議將王則兩年折做一年。只今三個月內，仍受國刑誅死，以警萬眾。李星君同天曹各司覆奏玉帝。玉帝道：「王則處分極當。只是一般妖人，恐文彥博不能料理。」李星君奏道：「從來妖法易破，但此乃天書秘冊，七十二變化無窮。既從白猿神白雲洞中盜出，臣願領帝旨，仍責成白猿神令收伏妖黨，以贖漏法之罪。」玉帝准奏。當下李星君領了玉旨，出了天門，撥開雲頭，望白玉爐中香煙而下。
卻說袁公正在洞中修真養性，忽見太白老金星下降，吃了一驚，慌忙跪接，問道：「星君降臨凡洞，不知何諭？」李星君雙手扶起，便道：「我在上帝前保奏，把一件大大功績與你幹去。」袁公道：「諒小臣幹得甚麼功績？」李星君便敘起貝州之事道：「這一班妖人舞弄幻術邪法，都是白雲洞壁傳出去的。玉帝要問你個監守不嚴。是老夫保奏下來，要你平妖贖罪。」袁公慌得手足無措，道：「小神粗知劍術，曾無伏妖蕩魔力量，恐誤大事。」李星君道：「我與你一個門路，除非去求九天玄女娘娘，便有個裁處。」袁公叩首謝教，送了金星起身，便把師門信香焚起，望空參拜，連呼師父九天玄女娘娘三聲。只見旌方(童)焜耀，干羽繽紛。那娘娘聖駕在半空中駐紮。原來娘娘是九天道法之祖，但是徒弟都有信香分授，倘有急難，焚起香時，即來救護。當下袁公叩見了娘娘，將李長庚傳來帝旨告訴了一遍，拜求師父聖力裁處！
娘娘笑道：「原來如此，文招討與我平日有恩，我合當助他成功。但此事是蛋子和尚開端叨起，要他來出力。目今他在大名府紫金山結庵，我今同你到彼。你可引他來見我。」說罷，乘雲而起。袁公隨著雲車，逕到紫金山高峰之上。這紫金山是上古玉女修真之處，滿山都是翠石，絕無撮土，蛋師愛他秀麗，自離了甘泉寺，便在此山結庵而住。正是：
山古仙留跡，庵幽石作鄰。
一聲天際籟，不惹世間塵。
蛋師正在庵前閒玩，抬頭忽見一老者，認得是舊時指引他到白雲洞去的，慌忙問訊道：「向日多蒙老翁指教，無門叩謝。今日幸得再遇，請到小庵攀話則個。」老者道：「老漢非別，只白猿神便是我。奉玉帝命我看守白雲洞天書石壁，不敢輕傳。向年因見吾師三遍哀求，真心設誓，為指點吾師到洞摹法。誰知老狐精倚賴吾師以成其變化，卻去幫扶王則造反稱王，殺人十萬。今妖氣騰天，玉帝查出盜法之由。欲將吾師與老漢一同治罪，天譴難逃，為之奈何？」蛋子和尚終是本分，早已心慌，便道：「動問老翁，如今有何解救？」老翁道：「老漢請得九天玄女娘娘聖駕到此。吾師若同去求他，此事可解。」和尚變憂作喜，拱手道：「全賴老翁引見！」當下兩個上了高峰。
蛋師見了娘娘，慌忙拜倒自陳：「貧僧雖叨法緣，獲遇白雲洞左壁天書，並不曾欺天背誓，生事害民。今聞得上天震怒，望娘娘解救則個！」娘娘便叫袁公扶起，對他說道：「白雲洞中右壁乃天罡正法，左壁乃地煞邪法，今妖狐仗此邪法，生事害民。推究這法從何來，豈能無罪。日今文招討大兵征討，若能助正除邪，將功掩罪，此萬全之福也。」蛋子和尚道：「貧僧與他們本事，也只相等，如何勝得他？」娘娘道：「我把天罡破邪法傳授與你。他的邪法自不能施。雖如此，然那狐精多年老魅，況有左道變化無窮，急切收他不得，必須請天庭照妖鏡，照破原形，方才了手。」蛋子和尚當即拜九天玄女娘娘為師，傳授了天罡破邪法。
娘娘吩咐道：「你先在貝州，居住城內城外？」和尚道：「弟子見王則不仁，便在城外甘泉寺中著腳，從不入城。」娘娘道：「你今仍到甘泉寺中住下，我自指文招討來相會，以成三遂之事。」蛋子和尚不知三遂是何語，也不敢問，領了法旨，辭別出山，再望貝州而去。路上想道：「我當初住在甘泉寺時，一寺中僧眾，都知我名號，那個不說我是妖人一黨，今番又去，好沒嘴臉。」又想一想道：「我有計了，寺中有個老和尚，姓諸葛名遂智，出外朝山，十五年不回，杳無音訊，眾僧疑他已死，替他排下靈位。我曾見他掛的小像，又知他生年該七十一歲，何不變他形貌，也好棲身。」少不得仍把地煞七十二變中的換形法來使，口中念?，將臉一抹，就變做諸葛老僧。才進得甘泉寺，僧眾接見，認得是本寺師父，又驚又喜，將靈位悄地撤去，大大小小盡來敘寒溫，問起居。蛋子和尚因話答話，大盼盼的看他們掃舍安?，供茶敬飯，受他們叫師父師公，全不在意。
看官牢記話頭，蛋子和尚自在甘泉中且做老僧諸葛遂智住著。再說九天玄女娘娘引白猿神往天庭見玉帝謝罪，遂請得照妖鏡同袁公到河北界內來，雲居霧宿，專等時候到來，平妖定亂。
話分兩頭。再說貝州城中見官軍連打三日城，雲梯，砲石，天橋，火箭逼近城下，雖然攻打不破，好生慌迫。陶必顯與手下幾個心腹商議城破之日，性命難保，謀欲南門贖罪。寫下密書縛在箭頭上，等明日官軍打城緊急時，捉空射去。不期第四日文招討收兵回營，不曾射得，有同謀軍士只道官軍退了，要在王則面前獻功，偷了密書出首。王則大怒，即將陶必顯並同謀諸人，一齊綑來城上，梟首示眾。出首軍士，賞了千戶之職。後人有詩云：
從王從賊兩無成，反覆偷生竟不生。
何似茹剛同死節，甘陵城下表雙貞。
又有詩單道軍士，先見事急同謀，後因兵退出首，真小人也。詩云：
獻門救死本同謀，兵退旋為媚賊圖。
世上勢交皆若此，幾人心腹可無虞。
王則見人心變了。心內越慌急。請左黜和老婆胡永兒到點軍教場，一起商議。胡永兒道：「大王！且不必憂慮，奴有一計，只教文招討在城外死於非命。他十萬軍馬，沒了主將，不戰而散，好麼？」王則道：「賢后有甚妙術，安排得他死，散得他十萬人馬，解吾貝州之圍？」永兒向左黜耳邊說道：「如此如此好麼？」左黜拍手大笑道：「要得官軍解散，除非此計！」便吩咐手下人去磨坊裏取一塊大磨盤來。不多時，只見十來個人，扛一塊大磨盤來到廳下。胡永兒走下廳來，將硃砂筆書一道符在磨盤上，右手仗一口劍，左手持一缽盂水，口水念念有詞，噙一口水，看著磨盤上只一噴，喝聲道：「疾！」只見磨盤在地上左旋右旋，忽地漾漾的望空便起，如風吹紙鳶兒相似，逕往城外飛將去了。王則和眾人見了，無不喝采。想：著這塊大磨盤邊傍擦過，也須去一層厚皮。若是看得在打將下去，料不是個小小肐。莫說近八十歲一個老文招討，就是精壯後生，一連擺他十來個在那裏，怕他不都做個肉餅兒，這一番必然了事！正是急將妖法使，呆等好音來，不在話下。
卻說文招討正陞帳請副招討曹偉，總管王信，先鋒孫輔等到帳下議論攻城之策。只見狂風驟起，望空中落下一塊磨盤來，望著文招討頂門上便落。一聲震天動地價響，眾人驚得面如土色，只道打死文招討。卻說文招討正坐在交椅上，忽被一人攔腰抱過一邊，離交椅有五七步路。那磨盤下來，打不著文招討，卻把交椅打得粉碎，地上打一二尺一個深坑。眾將見文招討無事，俱各大喜。文招討吃那一驚不小，別取交椅坐定。問道：「適來抱我者何人？」說猶未了，只見一個人到面前唱喏。其人生得身材長大，面貌醜陋。眾人看時，都不認得。又不是親隨人，又不是帳前士卒。文招討問道：「你是何人，來救我一命。乞道其詳，自當重報？」那個人說：「某不是軍中人。今貝州王則使法將磨盤來壓死相公，某特來救相公之命，報相公向日一飯之恩方便之德。」文招討見說大喜，道：「感謝你來救我，不知我文彥博施恩在於何處，願求姓名？」那人說出姓名來，真個百家小說未見其名，廿一史中從無此事。正是：
神聖有靈扶正直，妖邪無術害公卿。
畢竟說出甚姓名來，且聽下回分解。


八角鎮永兒變異相鄭州城卜吉討車錢
遊仙枕上遊仙夢，絕勝華胥太古天。
此枕有誰相贈我，一生情願只酣眠。
話說費將仕不由分說，將枕兒望空撲下。學童剛叫得一聲「啊呀！」那枕兒跌在青石階前，打得粉碎。就那枕兒碎破之時，喤的一聲，只見一陣東西，又不是蜂兒，又不是蝶兒，有影無形的，飛起屋簷上去了。費將仕走下階頭看時，原來是三寸多長一班的仙女，手中執著樂器，笙簫絃索，無所不具。也有執壺，執盞，執扇，執如意的，共二十餘人，如一棚木偶人兒相似。一個個豔質濃粧，美麗無比。那一班仙女一字兒站在簷頭，向著費將仕齊齊的道個萬福，啟鶯聲，開燕語，說道：「妾等原係前朝內班近侍宮人，被九天玄女娘娘符令拘禁在此。今叨恩庇，釋放逍遙，實乃萬分之幸也。」說罷，把樂器一齊動起，聲調和諧，淒婉可聽。徐徐從屋脊上行去，向北方即漸沒了。
費將仕從來未見此異，獃獃的看了半日，再把破枕片兒細細檢起看時，裏面滑滑淨淨的都畫著細山細水，亭榭樹木。這枕兒是一塊白土捻就的，外面又無絲縫，不知裏面畫工如何動手，豈不是個仙枕！費將仕才把三個小廝喝來跪下，問這枕兒的來歷。那兩個小廝指著學童道：「是他說陳學究先生寄與他處，約明日來取的，小的們並不知情。只聽得他說枕著睡去時，便有許多快活受用。看的是仙境，吭的是仙樂，吃的是仙酒。小的們見枕牆上寫著九天遊仙枕五個金字，心下疑惑，正在此商量議論，不期老爹回來。」再問學童果是如此。費將仕只是不信，將三個小廝鎖禁一間空房裏頭。且待來朝陳學究來時，問明是實，方纔饒恕。
再說陳善到次日，身上空閒了，要去平安街胡員外家走遭。先來看費將仕，就便討枕頭兒去。費將仕一聽得陳學究來，忙請進內書房相見坐下。費將仕先問道：「教授曾有個枕兒寄在小童來？」陳善道：「不曾教對將仕公說，將仕公何以知之？」費將仕道：「此枕有些怪異之處，教授實說，從那裏來的。下官亦有言告訴。」陳善道：「小弟舊時曾在平安街胡大洪家住館，那女學生叫做永兒，年長嫁人，已經三載。昨早忽然在城外相逢，說夫家遇難，故此潛逃。將此託兄寄與他家爹媽收下，聊表情念。小弟因昨日有些事忙，也不曾細看得，不知有何怪異？」費將仕道：「如此說，又是教授不曾替他寄得到好！」便把學童夢見這般，這般這般，及自己撲碎了枕兒，又是如此如此恁樣怪異。現今官府行文，出三千貫賞錢，要拿妖人胡永兒。教授若將這枕頭去時，剛好做個表證，須有分吃官司。早是下官撲碎了妖物，泯於無跡倒好。陳善嚇得魂不附體，謝道：「小弟因僻居鄉村，與城中吊遠，並不知官府事情。若非將仕公說明，小弟險為所誤。只不知官府怎見得胡永兒是妖人，將仕公必知其詳？」費將仕又把張千、李萬在安上大門城樓屋脊上射下憨哥，並焦胡兩家見官對證始末，述了一遍。說得陳善毛骨悚然。
當下費將仕留了酒飯，陳善再三作謝而別，竟自回去，也不到胡員外家去了。
費將仕開了鎖，放出三個小廝出來吩咐：「從今以後，再不許提起枕兒一節。若有外人聞風時節，我把你三個狗奴當妖人解官。」三個小廝連聲不敢。自此無人提起遊仙枕之事。
語分兩頭，再說胡永兒離了陳學究，獨自行了一日。天色已晚，到一個涼棚下，見個點茶的婆婆。永兒入那茶坊裏坐下歇腳，那婆婆點盞茶來與永兒吃了。永兒問婆婆道：「此是何處，前面是那裏去？」婆婆道：「前面是板橋八角鎮，過去便是鄭州大路。小娘子無事，獨自個往那裏去？」永兒道：「爹爹媽媽在那裏，要去探望則個。」婆婆道：「天色晚了，小娘子只可在八角鎮上客店裏歇一夜卻行，早是有這歇處，獨自一個夜晚不便行走。」永兒變十數文錢，還了茶錢。謝了婆婆又行了二里路，見一個後生：
六尺以下身材，二十二三年紀；三牙掩口細髯，七分腰細膀闊；戴一頂木瓜心攢頂頭巾，穿一領銀絲似白紗衫子，繫一條蜘蛛斑紅綠壓腰，著一對土黃色多耳皮鞋，背著行李，挑著柄雨傘。
那後生正行之間，見永兒不戴花冠，綰著個角兒，插兩支金釵，隨身衣服，生得有些顏色。向前與永兒唱個喏道：「小娘子那裏去來？」永兒道：「哥哥！奴去鄭州投奔親戚則個。」那廝卻是個浮浪人家子弟，便道：「我也往鄭州那條路去，尚且獨自一個難行。你是女人家，如何獨自一個行得。我與小娘子一處行！」一面把些恐嚇的言語驚他。
到一個林子前，那廝道：「小娘子！這個林子最惡，時常有大蟲出來。若兩個行便行便不妨得。你若獨自一個走，大蟲出來便馱了你去！」永兒道：「哥哥！若如此時，須得你的氣力拖帶我則個！」
那廝一路上逢著酒店便買點心來，兩個吃了，他便還錢。又走歇，又坐歇，看看天色晚來。永兒道：「哥哥！天晚了，前面有客店歇麼？」那廝道：「小娘子！好教你得知，一個月前，這裏捉了韃子國兩個細作，官府行文書下來，客店裏不許容單身的人。我和你都討不得房兒。」永兒道：「若討不到房兒時，今夜那裏去歇宿？」那廝道：「若依得我口，便討得房兒。」永兒道：「只依哥哥口便了。」那廝道：「小娘子！如今不真個，只假說我們兩個是夫妻，便討得房兒。」永兒口中不言，心下思量：這廝與我從無一面，萍水相逢，並沒句好言語，只把鬼語嚇我，要硬討人便宜。我胡永兒可是怕事的麼！永兒道：「哥哥！拖帶睡得一夜也好。」那廝道：「如此卻好！」
來到八角鎮上，有幾個好客店都過了。卻到市梢頭一個客店。那廝入那客店門叫道：「店主人，有空房也沒，我夫妻二人討間房歇？」店小二道：「大郎莫怪，沒房了！」那廝道：「苦也！我上上落落，只在你家投歇。何以今日沒了房兒？」店小二道：「都歇滿了，只有一間房，鋪著兩張床，方才做皮鞋的鬍子歇下。怕你夫妻二人不穩便。」那廝道：「且引我去看一看。」店小二在前，那廝同永兒隨後。店小二推開房門，與那廝看了。那廝道：「怕甚麼事，他自在那邊。我夫妻二人在對床。」店小二道：「恁地時，你兩個自入房裏去。」店小二交了房兒，永兒自道：叵耐這廝！我又不認得你。卻教我做他老婆來討房兒，我只教他認一認老婆手段。有詩為證：
堪笑浮華輕薄兒，偶逢女子認為妻。
黃金紅粉高樓酒，誰謂三般事不迷？
豈不聞古人云：他妻莫愛，他馬莫騎，怎的路途中遇見個有顏色的婦人便生起邪心來。那廝看著店小二道：「討些腳湯洗腳。」店小二道：「有！有！」看看待詔說道：「他夫妻兩個自東京來的，店中房都歇滿了。只有這房裏還有一張床，沒奈何教他兩個歇一夜。」待詔道：「我只睡得一張床。有人來歇，教他自穩便。」永兒進房來，叫了待詔萬福，待詔還了禮。那廝看著鬍子道：「蒿惱則個！」待詔道：「請自便。」待詔肚內自思量：兩個言語不似東京人。恁地個孤調調的行，兩個不像是夫妻，事不一心，有些腳叉樣子。干我甚事，由他便了。鬍子道：「你們自穩便。」那廝和永兒床上坐了。
店小二掇腳湯來，那廝洗了腳，討一盞油點起燈來。鬍子不做夜作，喚了安置，朝著裏床自睡了。那廝道：「姐姐！路上貪趕路，不曾打得火。我出去買些酒食來吃。」轉身出房去了。永兒道：「卻叵不耐這廝無禮！他買酒去了，我且作弄他耍子則個。」口中不知道些什麼，舒氣向鬍子床上只一吹，又把自己臉上摸一摸，永兒就變做個鬍子，帶些紫膛色，正像做皮鞋的待詔，待詔卻變做了永兒。假待詔也倒在床上假睡著。
卻說那廝沽了酒，買些下飯，拿入店中來。肚裏尋思道：我今朝造化好，遇著這等一個好婦人。客店裏都知道我是他的丈夫了，今晚且快活睡他一夜。那廝推開房門，放酒瓶在桌上，剔起燈來，看那床上時，卻是做皮鞋的待詔。疑惑道：卻是什麼意故，如何換過來我床上睡？看那對面?上時，卻睡著婦人。那廝道：想是日裏走得辛苦，倒頭就睡著在這裏。向前雙手搖那婦人，叫道：「姐姐！我買酒來了，你走起來，走起來。」只見那做皮鞋的待詔跳將起來，劈頭掀番來便打。那廝叫道：「做什麼便打老公？」鬍子喝道：「誰是你的老婆？」那廝定睛看時，卻是做皮鞋的待詔。慌忙叫道：「是我錯了！莫怪莫怪！」店小二聽得大驚小怪，入房來問道：「做什麼？」待詔道：「可奈這廝走將來搖我，叫我做姐姐。」小二道：「你又不瞎眼，你的床自在這邊。」店小二勸開了，待詔依舊上床睡了。那廝吃了幾拳，道：「我的晦氣，眼睜睜是個婦人，原來卻是待詔。」
看這邊床上女娘睡著，叫道：「小娘子！起來吃酒。」定睛只一看時，卻是朱紅頭髮，碧綠眼睛，青獠牙的。叫聲有鬼，驀然倒地。店小二正在門前吃飯，只聽得房裏叫有鬼，入來看時，見那廝跌倒在地上。連忙扶起，驚得做皮鞋的待詔也起來。店裏歇的人，都起來救他。也有噀噀吐的，也有咬中拇指的。那廝吃剝消了一夜，三魂再至，七魄重生。那廝醒來道：「好怕人！有鬼！有鬼！」被店小二揪住劈臉兩個噀吐道：「我這裏是清淨去處，客店裏有甚鬼？是甚人叫你來壞我的衣食？」將燈過來道：「鬼在那裏？」那廝道：「床上那婦人是鬼！」店小二道：「這廝卻不弄人！這是你的渾家，如何卻道是鬼？」那廝道：「不是我渾家。我在路上撞見他，穩議同到此討房兒，做假夫妻的。方才我出去買酒，來到房裏看他，卻是鬍子。我卻錯叫了待詔，吃他一頓拳頭。再去看他時，卻是朱紅頭髮，碧綠眼睛，青臉獠牙，原來是鬼。」
眾人吃了一驚，燈光之下看那婦人時，如花似玉一個好婦人。都道：「你眼花了！這等一個好婦人，你如何說他是鬼？」永兒道：「眾位在此，可奈這廝沒道理。我自要去鄭州投奔爹爹媽媽。這廝路上撞見了，到和我同行。一路上只把恐嚇的言語來驚我。又說：捉了幾個細作，底內不容單身人歇，強要我做假夫妻，來討房兒。及至到了這裏，又只叫我是鬼。一晚胡言亂語，不知這廝懷著什麼意故。」眾人和店小二都罵道：「可奈這廝，情理難容。著他好生離了我店門。若不去時，眾人一發上打，教你碎骨碎身！」把這廝一時熱趕出去，把店門關了。那廝出到門外，黑洞洞不敢行。又怕巡軍捉了吃官司，只得在門外僻淨處人家門前蹭了一夜。
到天曉，那廝道：「我自去休。」離了店門，走了六七里路了，卻待要走過一林子去，只見林子裏走出胡永兒來，看著那廝道：「哥哥！昨夜罪過，你帶挈我客店裏歇了一夜，你卻如何道我是鬼。今番青天白日裏，看奴家是鬼不是鬼？」那廝看了永兒如花似玉生得好，肚裏與決不下道：「莫不昨晚我真個眼花了？」那廝道：「姐姐！待要和你同行，昨夜兩次被你嚇得我怕了。想你不是好人，你只自去休！」永兒道：「昨夜你要我做假夫妻也是你，如今卻又怕我。我有些怕冷靜，要哥哥同行則個。」那廝道：「白日裏怕怎的？」永兒道：「哥哥昨日說有大蟲出來傷人。」那廝道：「說便是這等說，那裏真個有大蟲。」永兒用手一指，道：「這不是大蟲來了？」說聲未絕，只見林子內跳出一隻吊睛白額大蟲來，看著那廝只一撲。那廝大叫一聲，撲地便倒。那廝閉著眼，肚裏道：「我性命今番休了！」
多時沒見動靜，慢慢地閃開眼來看時，大蟲也不見了，婦人也不見了。那廝道：「我從來愛取笑人，昨日不合撩撥這婦人，吃鬍子一頓拳頭，又吃他驚了，叫我魂不附體。今朝他又叫大蟲出來。我道性命休了，原來是驚要我。這婦人不知是妖是鬼。若是前面又撞見他，卻了不得！我自不如回東京去休。」那廝依先轉身去了。後人有古風一篇為證：
美人顏色嬌如花，獨行踽踽時興嗟。路旁忽逢年少子，殷勤借問向誰家。答言鄭州訪爹媽，客店不留鰥與寡。假為夫婦望成真，誰道歡娛翻受耍。交床對面神難察，迷目奚色眼真羞殺。豈是美人曾變鬼，美人原是生羅剎。老拳毒手橫遭楚，明日林中驚復?。何曾美人幻虎來，美人原是胭脂虎。少年貪色不自量，乍逢思結野鴛鴦。英雄難脫美人手，何況無知年少郎。
且說胡永兒變大蟲出來驚了他，他再不敢由這路來了。「我自向鄭州去，一路上好慢慢地行。」此時天氣炎熱，且行且住。將近已牌時分，看見一根大樹下好歇，暫坐一回。正坐之間，聽得車子碌碌剌剌的響，只見一個客人頭戴范陽氈笠，身上穿著領打路布衫。手巾縛腰，行纏爪著胯子，腳穿八搭麻鞋。推那車子到樹下，卻待要歇。只見永兒立起身來道：「客長萬福！」客人還了禮問道：「小娘子那裏去？」永兒道：「要去鄭州投奔爹爹媽媽去，腳痛了，走不得，歇在這裏。客長販甚寶貨，推車子那裏去？」客人道：「我是鄭州人氏，販皂角去東京賣了回來。」永兒道：「客長若從鄭州過時，車廂裏帶得奴家去，送你五百錢買酒吃。」客人思量道：我貨物又賣了，鄭州又是順路，落得趁他五百文錢。客人道：「恁地不妨。」叫永兒上車廂裏坐。
那客人盡平生氣力推那車子，也不與永兒說話，也不打眼來看他。低著頭，只顧推那車子而行。永兒自思道：「這客人是個樸實頭的人，難得難得。想昨夜那廝一路上把言語撩撥我，被我略用些小神通，雖不害他性命，卻也驚得他好看。一似這等客人，正好度他，日後也有用處。」那客人推那車子，直到鄭州東門外，問永兒道：「你爹爹媽媽家在那裏住？」永兒道：「客長！奴家不識地名，到那裏奴家自認得。」客人推著車子入東門，來到十字路口，永兒道：「這裏是我家了。」客人放下車子，見一所空屋子鎖著。客人道：「小娘子！這是鎖著的一所空屋子。如何說是你家？」永兒跳下車子，喝一聲！鐵鎖便落下來了。用手推開一扇門，走入去了。
客人卻在門外等了一個多時，不見有人出來。天色將晚，只管舒著頭向裏面望。不提防背後一個人說道：「你只望著宅門做什麼，這宅門誰人打開的？」嚇得客人回頭不迭。見一個老人，慌忙唱喏道：「好教公公知道，適間城外十字里路見個小娘子，說腳痛了，走不得，許我五百文錢，催我載到這裏入去了，不出來。叫我等了半日。」老兒道：「此宅是刁通判廨宇。我是看守的，原係封鎖在此，此是誰人開了？」客人道：「恁的時，相煩公公去宅裏說一聲，取些銀子還我則個。」老兒道：「我問你，誰打開的宅門？」客人道：「是你小娘子自家開的。」老兒道：「鎖的空宅子，並無一人居住，那有什麼小娘子！你卻說恁般鬼話，莫非誑我麼？」客人道：「好沒道理，我載你家小娘子來家，許我五百文錢，又不還我。倒說鬼話兒。你叫我入去，若是小娘子不在時，我情願下情陪禮。」老兒道：「你說了這話，不見時，不要走了！」
老兒大開了門，叫客人入去。到前堂及迥廊，直至後廳，遠遠的見永兒坐在廳上。客人指著道：「這不是小娘子麼？」老院子心中正在疑慮，這婦人那裏來的！只見客人走上前叫道：「小娘子如何不出來還我銀子，是何道理？」永兒見客人來，忙站起身望後便走，客人即踏步到後廳。永兒見他趕得緊，廳後不好躲閃，一直走到井邊，看著井裏，便跳下去了。客人見了，嚇得連叫「苦也！苦也！」卻待要走，被老院子一把捉住，道：「這婦女你又不認得。你自同他來，卻又逼他下井去。清平世界，蕩蕩乾坤，逼死人命，你卻要脫身。倘或這婦人家屬知道，到此索命，那時那裏尋你說話。今番罷休不得！」緊似抱著，叫起街坊人等，將客人一條索子縛了，直解到鄭州來。只因這番，有分教：老實客長，卻打著沒影官司；無墨州官，轉弄出欺心手段。直教：匹夫跌足，壯士捶心。畢竟後來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左瘸師顯神驚眾王都排糾夥報讎
劉寵清名舉世傳，至今遺廟在江邊，
近來仕路多能者，也學先生揀大錢。
這首詩是個有名才子王叔能所作。那紹興錢清鎮有個錢太守廟，這太守姓劉名寵，在西漢桓帝時為會稽太守，一清如水，絲毫不染。陞任臨行之日，山陰縣許多父老號泣相送，每人齎百文錢，贈為行資。劉寵感其來意，揀一文大錢受了。後人思其清德，立廟祀之，號為一錢太守廟，這鎮就喚做錢清鎮。王叔能偶然在此鎮經過，拜了太守之像。因想近來仕路貪污，只要大主錢兒便取，所以題這四句詩。雖然做得好，可惜還未盡其意。如今做官的若單揀大主錢兒方纔上索，就算做有志氣的了。他的算計，恰像歸乘法兒，分毫不漏。他的取錢，卻像做土磚的，地皮也齕下了三分。那管你大主兒小主兒，好像扒灰掃地的，畚得來簸箕裏頭就是。只說揀大錢，可不是未盡其意了。另有詩云：
當初只揀大錢裝，近日分毫也入囊。
若是取錢能取小，喚為廉吏亦何妨。
那貪官也有個計較，他取得錢來，將十分中拚著幾分上面打點使用，一般得個美陞。便做道萬一公論穿了。犯著對頭，罷職家居，也做個大大財主。落得下半世豐足受用，子孫肥田美宅，鮮衣駿馬何等奢華。任他地方百姓?罵，我耳朵裏又不聽得。比如做清官的，沒人扶持，沒人歡喜，一筆勾了。回去地方上許多鼻涕眼淚，又帶不回家，累及妻子不免飢寒，六親無不抱怨。便有聖明帝王，他在九重之上，那裏曉得外邊備細。恁般說將起來，可不倒是做貪官的便宜？說話的，據你說人人該做貪官了。雖則如此，那百姓們千萬張口?詛祝頌，難道全然沒用？或者生下子孫賢愚不等，後來家道消長不齊。暗暗裏報應，天道自然不爽，只目前人不知道。還有一件，假如朝廷洪福齊天，地方平靜，且算做僥倖。若是氣運適然，地方合當有事，定然是那貪官惹出禍來。這禍依然是他先當。
前一回說那貝州知州張德，若不恁般胡做，如何激變了軍心，弄成大禍。這便是貪官的樣子。
且說當日知州見倉裏失了米，庫裏失了錢，不勝焦燥，將王則送司理院如法逐一勘問報來。這勘官姓王名漿，問王則道：「說你昨日散了兩營請受，你家能有多少大，如何堆放得六千人錢米。今日州庫不見了許多錢，倉內不見了許多米，你且說如何弄將出來的？」王則初時抵賴，後來吃拷打不過，只得供認道：「昨日是王則下班日，則在家閒坐，只見那多有請的從王則門前過，都怨恨道：役了三個多月，要關支一個月錢米也不能得。又有四個人不知從那裏來，不由王則分辯，借王則屋裏散了六千人錢米。那四個自去了，實不知是甚人。」勘官道：「豈有不識姓名的人，你不詢問他來歷，便容他在家裏散錢米請受。」教獄卒拖翻王則，著力好生夾起再打。王則受不過苦楚，只得供說：一個姓張名鸞，一個姓卜名吉，一個喚做瘸師左黜，一個喚做蛋師，又名彈子和尚。勘官把紙筆教王則寫將出來，見了大驚，想道：「這卜吉、張鸞是殺了鄭州知州逃走去的。彈子和尚是騙了善王太尉三千貫錢，包龍圖三番兩次奈何他不得。現今兩處都行得有文書緝捕。那瘸師左黜，不知何人，一定也不是善良之輩。如何這班人都合做一夥，聚在貝州。此事非同小可。」當時教將王則押了招狀，依舊監禁獄中。即時回覆知州，細細的陳其利害。嚇得知州面如土色，欲待認真搜捕，誠恐這夥妖人等閒的拿不到手，反惹其禍。欲待隱瞞過去，連王則都寬了他罷，奈倉庫中錢米失散。王則明明裏招出四個人來，眾人共知，怎好丟手。這般大事，虎頭蛇尾，如何壓服得軍民，做得一州之主。左思右量，只得出個榜文，榜云：
貝州知州張為緝捕事：從排軍王則招稱同盜倉庫妖賊張鸞等未獲，如有擒捕真賊來獻者，每名官給賞錢一千貫。知情不首，一體治罪。故示。
一名張鸞，係遊方道人，頭戴鐵如意冠，身穿皂沿緋袍。
一名卜吉，客人裝扮。
一名瘸師左黜，係瘸腳，頭戴破巾，身穿粗布衫。
一名蛋師，又名彈子和尚，耳帶金環，身穿烈火袈裟。
慶曆四年月日
知州吩咐書手將榜文一樣寫十來張，懸掛各門及州前，並城內外衝要去處。一面喚緝捕使臣，立限捕獲，不在話下。
卻說兩營六千人和老小都得王則家借支錢米與我們，知州將他罪過，把他送下獄中受苦。人人都在茶坊酒肆裏說，沒一個不罵知州狗賊，不近道理。說猶未了，只見瘸師走來營前，拍手高叫道：「營中有請的官人們聽著，王都排不合把錢米散與你們眾人，你們都看見他在自屋裏搬出來的。知州卻把倉中的米，庫中的錢，隱匿過了，反陷王都排偷盜。即今要差人來拿你兩個管營的，追取你們錢米還倉還庫。我想你們為漢的買賣，米是吃了，錢是用了，那裏賠出去還官。」
眾人聽了，都亂嚷起來道：「我們吃的用的，又不是官物。現在該支的錢糧不肯關與我們，到要追奪我們的。恁地時，真個逼我們反了。」瘸師道：「王都排好意支散錢米與你們，如今被知州打得皮開肉綻，禁在獄中，性命不保，你們知恩報恩，肯出力救他出來麼？」眾人道：「我們也有此意，只是力量不加，又沒個頭腦，如何救得他出來？」左黜道：「官人們！也說得是，必須要一個為首的。我與你們為首，眾官人肯相助也不？」眾人看了左黜，口裏不說，心下思想道：看他這一些兒大，又瘸了腳，便跳入人的咽喉裏，也刺不殺人，隨他去恐不了事，倒裝幌子。左黜見眾人不則聲，問眾人道：「你們因甚不則聲，莫不是欺我身小力微，奈何不得人。我變個奈何得人的教你們看看？」左黜口中念念有詞，喝聲道：「疾！」將身顯出神通，不見了那四尺來長的瘸師。只見身長一丈，腰大十圍，頭似車輪，目如燈盞，手中執兩把潑風刀如兩扇板門相似。眾人見了大驚，忙忙的拜道：「我們有眼不識泰山，原來是天神。可知道昨日王都排家裏不甚寬大，散了六千人錢米。」眾人拜罷起來看時，端的只是個瘸師。瘸師道：「眾人休三心兩意。因是你貝州人合當有難，天教我來提拔你們。你們從與不從，只在今日。」
說聲未了，營裏跳出兩個槍棒教師來。一個姓張名成，一個姓竇名文玉。那兩個各提一條棍棒在手，叫道：「王都排是好人，合當救他。那個不肯去的，我先與他鬥一百合。」眾人齊聲道：「都去！都去！」瘸師道：「難得兩位恁般義氣，就煩你做頭領，教他們在此整頓器械。我今獨自一個先去救我都排，壞了貝州的知州，你們就來接應。輔助得王都排做了貝州之主，教你們豐衣足食，快活下半世。」眾人聽得說，都應道：「我們就來相助！」有詩為證：
重瞳吝賞終亡國，吳起同甘便勒勳。
只為米錢私散去，一朝反了六千軍。
左黜離了營前，迤邐奔入州衙裏來。正值知州陞廳，坐在虎皮交椅上，胡言亂道。左黜入去時，使個隱身法，並無個人看見。左黜一閃，閃在知州背後，捉個空兒，將交椅往後一退，知州扑地的跌了一交，眾人慌忙扶起。知州道：「想是交椅日久腳損壞了，另換一把坐罷。」左黜暗暗的笑道：「這賊贓狗怎知道我瘸師，也來借名嘲我。我再耍他一耍！」眾人將交椅換過，鋪上虎皮坐褥，安放得穩穩的。知州方才坐定，左黜在背後將他紗帽猛打一下，扑的一聲響，那紗帽離頭，似箭一般去了，直到廳下落地。眾人只道知州相公袖裏放出一隻鵓鴿子來了。只見知州捧著頭，叫道：「快拾取紗帽來戴。」眾人方才曉得是知州的紗帽。正待去拾取，卻被左黜隱在下面，又先拾得在手，大盼盼的拐上廳來，對著知州叫道：「太尹！你今日沒了冠也，你今日沒了頭也！」把紗帽捻起，又道：「太尹你的頭兒已被左黜拾得在此！」眾人聽得左黜二字，便道：「這裏正出榜文捉他，卻來將頭套枷。」
知州見他身材短小，不將他為意，乃問道：「你便是那瘸師麼？」左瘸將左腿一拍，說道：「這隻腳可是假得的？」知州道：「我正要拿你，你如何敢來？」左黜道：「曉得太尹見怪，待來拜見領罪。」知州大怒，罵道：「從不曾見恁般大膽的妖賊。」喚教左右拿下，取長枷來，將左黜枷了，送到司理院去，與王則對證錢米。獄卒把左黜押到勘事廳前，就獄中拽出王則來。王則見了左黜，大驚道：「你為何也來在這裏？」左黜道：「不是我進來，如何救得你出去？」司理院王漿問道：「你這漢子從實供說，倉庫之中錢米，怎的樣攝了去？」左黜道：「勘官！連你也不理會得，知州愚蠢，月錢月米俱不肯放支與他們，教兩營人切齒怨恨，我到賠著四千貫錢替知州散了。他不感激謝我，反欲加罪，是何道理？」王漿焦躁，喝令獄卒著力拷打。獄卒提起杖子，拖翻左黜便打。有這般作怪的事，才打一下去，左黜全然不覺，倒是行杖的叫痛，恰似打在自家身上一般。換幾個獄卒行杖，都是如此。但是打一下，便叫起痛來，撇著板子躲向一邊去了。
王漿不信，走下來自提杖子去打。這棒不像打左黜，倒像打勘官，也撇了杖，把手掩著屁股便走，連叫作怪。只見左黜哈哈大笑，喝聲：「疾！」把自己身上和王則身上的索子，就如爛?也似都斷了，枷也開了。嚇得王漿道：「這漢子真是個妖人！」忙叫獄卒並眾人一齊向前來捉。被左黜用手一指，禁住了許多人的腳，一似生根的一般，一步也移不動。左黜和王則直至廳下。知州坐在廳上，依先戴了紗帽，坐著虎皮交椅，比較錢糧。只見左黜喝道：「張太尹！你害盡貝州人，報應只在今日。我今日不為貝州人除害，非大丈夫也。」知州見他兩個來得凶，掇身望屏風背後便走。忽地堂內搶出兩個人來。那兩人非別，正是張鸞、卜吉，各仗一口刀。卜吉向前揪住知州，張鸞向知州一刀，連肩卸臂，斷顙分屍，把知州殺了。嚇得廳上廳下人，都麻木了，轉動不得。王則道：「你眾人聽我說，你們內中有一大半是被他害的。今日我替你們去了禍胎，一州人都得快活。你們吃他苦的，隨我入衙裏來，搶掠些金銀，叫你們富貴。」
眾人見說，都來幫助王則。兩營教師張成、竇文玉，率領著六千軍卒，卻好都到州衙前，聽得說王則殺了知州，一齊搶入來，正遇著司理院王漿引一家老小出衙逃避。張成棍起，先把王漿打倒，眾人齊上，踹做肉泥。一家老小，都結果了性命。胡永兒自己到了州衙裏面，和左黜等將知州滿門殺盡。又訪聞知州平素心腹用事之人，都搜尋來殺了。打開獄門，把罪人都放了。到知州家內，搬出金銀錢寶，綾羅緞疋，在階下堆積如山，連這十三疋綵帛剪下來的五尺零頭，做一包兒包著，也在奶奶房裏搜將出來。王則道：「許多財物，都是貝州人的骨髓，今分做三分，把一分散與營中有請的。一分給賞鋪行欠賬，及知州詐錢被害之家。一分散與窮經紀人，教他安心做道路。」王則據住州衙，出榜撫安百姓，令兩營軍人，整頓兵器，頂盔掛甲，分布四門，固守城池。兩個教師就充做統領兩營軍馬。
如今做一回話兒說過去了，那其間老大一場事，當時只走了兩個官。一個是通判董元春，一個是提點田京。兩個收了印信，棄了老小，奔上東京，奏知朝廷，要請兵與知州報仇。只因這番，有分教：討賊將軍，空費一番心力，謀王術士，大施萬種妖邪。正是：
一燈能發千家燄，尺水翻成萬丈波。
畢竟朝廷遺甚人來勦捕，且聽下回分解。


文相國三路興師曹招討唧筒破賊
勝敗兵家雖不常，從邪從正判殃祥。
若知邪正妖祥理，及早回頭不用商。
話說文招討大兵到冀州駐劄，冀州太守劉彥威迎接二招討入城，備說王則妖法難敵。文彥博與曹偉商議道：「王則占據州郡，身住貝州。目今進兵，還是合兵逕打貝州，還是分兵四下攻取。招討必有奇謀神策？」曹偉道：「曹某係副將，安敢僭越計謀，主帥有命，一聽指揮。」文招討道：「不然，招討乃名將之子孫，曾與先王建立邊功。彥博雖為主將，終是書生，全仗招討共成王事，不必謙遜。」曹招討應諾道：「河北州縣雖歸王則，皆因懼勢，非為心服。今聞大兵到此，自顧不暇，何暇出兵相助。仗主帥神威，直擣貝州。若貝州攻破，餘者不消加兵，自然服矣。」文招討道：「招討所見極明，打聽他城中兵不滿萬。我這裏有大兵十萬，更得招討奇謀，破賊如反掌矣。」曹招討道：「曹某亦探聽得王則等輩雖不能用武施文，盡行妖法。日前劉太守去收伏時，被王則用了妖法，是以損兵折將而回。據曹某愚意，主將將三萬人作中軍，以二萬人與曹某作左輔。以二萬人與總管王信為右弼。分為三路，作長蛇之勢。以二萬人與轉運使用鎬為押後。以五千人令先鋒孫輔各營巡視。以五千人與劉彥威幫助孫輔，就為司導。今王則兵不滿萬，止可敵我一路。我軍若勝，則三路並進。若有少虧，則兩路必來救應。此萬全之策也。」文招討見說，大喜道：「招討如此用兵，何愁貝州不破。」此日，文招討分三路人馬來取貝州。先打個榜文前去，榜上數王則十般大罪：
一、不合激變軍心。二、不合擅殺州官。三、不合擅據城池。四、不合聚集妖黨，殺傷官兵。五、不合稱王立后。六、不合擅封官職。七、不合縱兵侵掠州縣。八、不合私役人夫，起造王宮偽府。九、不合姦淫民間婦女。十、不合叛國害民長惡不悔。今天兵十萬前來征討，只要首惡王則一人，餘黨悉赦不問。如有擒斬王則來獻者，一體敘功。倘王則自知其罪，束手歸降，當奏聞朝廷，待以不死。如仍執迷抗拒，兵臨城下，悔之無及。
王則見了這榜文，嚇得手足無措，急聚左黜等一班人計議。左黜道：「前日冀州劉彥威殺得片甲不回。今文彥博年已八旬，自來送死。雖有雄兵十萬，能奈我何？」張鸞道：「貧道在東京時，多聞文彥博之名。曾有異人推他八字，說他出將入相，一生富貴無比。年近八旬，再為朝廷建大功勞，安邦定國，壽近百歲而終。此乃天上福神，不可輕也！又童謠有云：貝州一郡虎，怕文不怕武。今文招討正應其姓，凶吉難保。依貧道愚見，不若把知州張德貪污之處，緣由委曲訴明，卑詞謝罪，煩文招討上奏天子，願自具軍糧替國家出力，或征西夏，或討廣南。倘得功成奏凱，仍不失侯王之位。不知軍師意下如何？」左黜道：「做大難為小，仗我等法力，便趙官家自來，亦不怕。何怕一老頭兒哉！丞相奈何自損志氣？」張鸞道：「當舉事時，本為貪官害民，人心共憤，恰遇奸臣在朝，匿而不奏，使我輩得成其事。今朝政清明，去邪用賢，命大臣統兵而來，大非往時可比。我等單恃些法術，安知彼處無會事之人。軍師請三思之。」卜吉在旁只不開口。王則見二人議論不一，抽身便起，眾人俱散。王則逕入偽宮，來見胡永兒，把兩般說話都說一遍。永兒道：「大王奈何棄已成之業，而束手受制於人乎？千斤擔子，自有我哥妹二人承當。若不放心，再請母親聖姑姑到，萬無一失。張、卜之言，不可聽也！」王則聽了大喜，道：「王后之言是也。」是晚飲宴盡歡，就宿於永兒宮中。
卻說卜吉，當日口中不言，心下想道：我本是做客生理，為胡永兒下井，衝撞了州官，幾送殘生。幸遇我師父，救了性命，報了此讎。誰知王則激變民心，背反朝廷，大傷天理。前日蛋師不辭而去，也只為看不上眼。我等若不見機，反與文招討作對，誠為逆理的了。遂連夜來見張鸞，說道：「適間瘸子甚有不然師父之意。師父在此，有損無益。為今之計，不若見機而作，跳出是非門為上。」張鸞道：「汝言正合吾意。我有個師父在天臺山玉霄峰隱居修道，不若同到彼處尋訪，採藥煉丹，圖個神仙正果，豈不為美？」二人商議已定，當夜便離了貝州城，望天臺山而去。有詩為證：
一念貞邪轉吉凶，奸雄回首即英雄。
今朝雙翮沖霄去，不問洛州舊戰烽。
後來道君皇帝蓋萬歲山，差十制使往江南辦採花石。這一個制使在天臺玉亭洞，看好了一根金松。原來金松不比凡松，垂條如細柳，結子如碧珠，只有臺州生產。這根松更生得玲瓏可愛，根株盤旋在一塊巧石上。制使將御用字樣黃旂插著，擇日起夫連石抬去。忽然洞中走出個老道者說道：「此樹乃先師沖霄居士手植，貧道在此看守七十多年了，乞留方便，莫動他罷。」制使道：「松石圖樣已打在御前去了，怎罷得？」老道者道：「煩回奏，但說鄭州卜道人求留下作伴。」制使不聽，指揮人夫動手。正下鍬時，只聽得一聲響亮，石倒迸裂，金松登時枯死。制使吃了一驚。老道重又再三求告，制使依允。老道者將手輕輕的扶起那巧石，這金樹依舊茂盛。制使回朝奏與道君時，朝中有曉得仁宗故事的，說道：「沖霄居士乃張鸞卜道人是卜吉。」仁宗到道君時，將近百年，卜吉尚存，疑其得仙矣！此是後話。
再說王則次早聽得有人報道：「張、卜二人都不知到那裏去了。」急召左黜問之。左黜道：「張鸞原與我們不同支派。敢因議論不合，懷慚而去。卜吉是他徒弟，一同去了。我們也不靠著他。可召張琪，任遷，吳旺三人回來聽用。」張琪等正在各地方為官享福。聞得貝州信到，各率本處軍馬齊來助戰。王則打聽得文招討大軍已到，乃大開城門，引軍靠城擺列陣勢。瘸子緊緊相幫，左手吳旺，右手任遷。留張琪和陶必顯在城頭擂鼓吶喊。胡永兒親自領兵，遶城巡警。文招討將兵分作三路，出於陣前，與王則打話。王則見了文招討出馬，唱個喏道：「王則因州官貪濫，挺身為百姓除害，眾人推我暫領一隅之地，又不侵犯別人，朝廷何必興兵到此？」文招討大喝道：「汝造下十大逆天罪惡，今天兵到來，理合開門投降，輒敢拒敵，不知死活！」王則道：「久聞招討大名高壽，宜知進退，以享餘年。若必欲交鋒，恐手下不相饒讓，勿罪勿罪！」文招討大怒喝叫擂鼓。先鋒孫輔挺槍指揮人馬來搶城，捉王則。王則見人馬搶來，望後一退，讓左黜馬頭在前。劉彥威在文招討身邊指著瘸子道：「這賊道慣使妖法，元帥宜防之。」
說猶未了，只見左黜在陣前叩齒作法，烏雲猛雨，雷聲閃電，火塊亂滾，就兵馬隊裏捲起一陣黃沙來，罩得天昏地黑。黃沙內盡是神頭鬼臉之人，引著許多豺狼虎豹前來衝陣。眾軍只鬥得人，如何能?得神鬼猛獸。戰馬驚得亂竄，把馬上兵將都顛下來了。王則見文招討陣腳亂動，乘機趁勢驅人馬一掩。文招討同先鋒孫輔，大敗而走。王則領人馬隨後趕來。副招討曹偉，總管王信，見文招討兵敗，便各引本部兵馬前來救應。王則見兩路軍馬齊來，惟恐有失，急下令收軍馬入城。
文招討引軍離城三十里傅家下寨。計點人馬，殺傷并自相踐踏死者無數。文、曹二招討及總管王信，聚集眾將共議攻城之策。文招討道：「我與西番戎兵大小也曾戰數百陣，不曾見王則這等妖法。可知劉太守輸與這賊。」
劉彥威道：「小將初時被妖賊刮起風沙，敗了一陣。小將吩咐軍各備眼罩。第二陣卻趕出猛獸來，又折一陣。小將又吩咐軍中將布畫成獅形，覆於馬背。此孔明破南蠻之計。不料第三陣卻是陰風冰雹，人馬一半凍死。這夥妖人真是變化不測。必須破其妖法方可取勝。」曹招討道：「聞得貝州會妖邪術者不過四五人，餘者俱不會。然這妖邪法術，曹某有個道理可以破得。」文招討聽了歡喜道：「敢問招討有何妙計，可破妖法？」曹招討道：「王則這家法術，和尚家喚做金剛禪，道士家叫做左道術。若是兩家法術都會，喚做二會子。皆是邪法。只怕的是豬羊二血，及馬尿犬糞大蒜，若滴一點在他身上，就變不成神鬼，弄不得邪法。」文招討大喜，吩咐軍上但交戰時，刀槍頭上都要蘸血。曹招討教做五百個唧筒，都盛豬羊二血。選五百個身長力大的軍人做唧筒手，配著五百個弓弩手。交戰時，若見神鬼異獸等，唧筒弓弩一齊發作，有詩為證。
邪不勝正從來有，識破之時豈能久。
任你妖群變化多，今朝難免唧筒手。
文招討犒賞了軍士。至次日，擺佈軍馬，留明鎬守傅家大寨。其餘多叫依先分作三隊，離城三里，排成陣勢。鼓聲震地，喊殺連天。原來王則手下，無甚英雄好漢，廝殺全仗妖法。屢屢取勝，不把文招討在意。當日聞得軍馬臨城，張琪和吳旺、任遷商議道：「我等三人自到貝州，從無尺寸之功，枉學得道術在身，今日何不施展？」三人一同來稟王則，情願領本部兵出戰。
王則道：「前日文彥博大敗，被他左右兩路兵來攻救去。今日吳旺可引一支兵東去邀住他右軍，任遷可領一支兵西去邀住他左軍。張琪作先鋒，與孫輔交戰。寡人同國舅、軍師攻取中軍。務要擒此老翁，以絕後患。」三人得令，引兵出城，分路而去。卻說先鋒孫輔，領著五千人，直逼城下搦戰，正撞著張琪軍馬。張琪不知武藝，只靠著水火葫蘆。當下忙忙的念?，雙手把那葫蘆口向前擎起，只見水葫蘆中左邊噴出一道水來，如高巖瀑布。右邊噴出一道火來，如野燄燒空。遇水的淋頭澆面，遇火的燎髮焦眉。孫輔抵當不住，恐衝動大軍，撥馬刺斜望東而走。張琪指揮人馬，追趕去了。王則見前軍得利，便大驅人馬而進，與文招討大軍相遇。門旗下，左黜披髮仗劍，又驅出許多妖鬼及異獸出來。文招討喝開陣門，放出五百名唧筒手，五百名弓弩手。唧的射的，一齊發作。箭上都有穢物，那些神鬼異獸被穢物豬羊二血破了法，形消影滅。左黜出其不意，吃了一驚。再要擺佈時，卻被文招討人馬乘勢掩殺將來，大敗落荒而走。王則急急引兵入城，拽起吊橋。將城門緊閉不出。
再說吳旺一支兵東去，正遇著曹招討前部驍將董忠，挺槍直取吳旺。吳旺從幼也曾習些槍棒，兩個鬥起槍來，一來一往，約二十餘合。曹招討後軍已到，曹偉雙刀法神出鬼沒，親出陣前助戰。吳旺料不能敵，把馬一拍，騰空而起，其去如飛。曹招討追之不及。再說孫輔引著敗軍東走，忽見空中一將躍馬而過，離地數丈，料是妖人。慌忙扳起弓來，望空一箭，正中在馬上。那箭都蘸得有惡血，吳旺騎的是妖馬，本是紙剪就的，著了箭仍變做紙，吳旺從半空中倒顛下來。孫輔帶轉馬頭，正待擒人，張琪軍恰好追到，看見空中墜下一人，認得是吳旺，連忙救了。曹招討大軍都到，張琪不敢戀戰，保著吳旺而走。到吊橋叫開城門，城中接應進去了。吳旺這一支兵，隔絕在後，盡數投降曹招討麾下。再說任遷將木凳變成大蟲騎著，搖頭擺尾，自謂無敵，領一支軍西去。王總管前部驍將柳春生，原是獵戶出身，用一柄渾鐵鋼叉，部下都是步軍。柳春生認是真虎，提起鋼叉便搠。任遷見勢頭來得兇猛，把大蟲一拍，那大蟲跳起有二丈多高，張牙舞爪，望柳春生身撲將下來。柳春生一閃閃過。把鋼叉向大蟲尾後盡力一搠，喝聲：「著！」肐月察一聲，只見大蟲倒地，看時不是大蟲，卻是一條板凳。這板凳屬木，鋼叉渾鋼打就的，金能?木，況鋼叉頭上也蘸得有惡血，著了一些，其妖法便解。任遷腳根落地，早落慌了，被柳春生肩膊上一叉搠倒，活活綁住。賊軍無主，各自逃生。
文招討這一陣殺廝，三路得勝。就逼著貝州城下寨。劉彥威在城下，拾得無數的怪物來獻。都是紙剪草做的，及赤豆白豆之類。但是粘著穢氣，故收不去了。先鋒孫輔收得吳旺的紙馬來獻。曹招討招降軍士千餘人，王信部下柳春生解到正賊一名任遷及變虎板凳一條。文招討一一記在功勞簿上。文招討將任遷親身細細審問，方知起手連王則共是六人，以後又有張琪等三人。彈子和尚先去了，張、卜二人與左黜不合，也去了。今城中只有胡永兒和左黜、張琪、吳旺四個。還有胡永兒的母親叫做聖姑姑，往來不常。文招討臨行時，聽包龍圖說得彈子和尚甚是利害，今聞說不在城中，又放下了一頭憂慮。當下審畢，喝叫上了囚車，送在大寨中明鎬處看守。等待捉了王則，一同解京。每早用一碗豬羊血淋頭。正是從前作過事，沒興一齊來。有詩為證：
紙馬形消木虎痿，數年妖法頓成灰。
何如餅麵生涯穩，無是無非不吃虧。
王則輸了這陣，折了許多人馬，又失了任遷。正是刀添三個軍，人用七分成。這裏文招討十萬大軍，倍增意氣，河北州郡先被王則侵佔的，聞得官兵得勝，都潛地差人送款，虎視貝州指日可得。文招討下令五百軍人上山去砍伐木植，造作攻城器械，雲梯砲石，天橋火箭。數日之內俱齊備，文招討令傍城攻打。眾軍士直到城旁邊攻打，只見貝州烏雲黑霧，罩了城子。半虛空中隱隱現出神頭鬼臉，毒蛇猛獸。軍士都打不得城，反傷了許多兵馬。一連打了兩三日，只打不下。
文招討在帳中納悶，夜間秉燭隱几而臥。忽然一陣冷飛過處，見一妖嬈美婦人，將白羅帕擁頸，冉冉而來，到文招討前跪下。文招討大喝道：「我奉王命引大兵到此，是何妖精敢來衝突？」婦人道：「妾非妖精，乃本州關疑之婦趙無瑕也。王則愛妾顏色，強妾成婚，妾守志不從縊死。今塋葬在城外淺土之中，正在老相國軍營之內，被軍人囉?不安，乞老相國憐憫，遷骨於十里之外，九泉啣恩！」文招討道：「原來小娘子是位烈婦，下官失敬！小娘子精靈不泯，必知此賊何時可滅。」婦人道：「這賊魔運將盡。但老相國三日之內，主有大厄，須當謹慎。」文招討大驚。只因這一番有分教：鬼怪魔君，盡被雷霆碎首；妖邪逆黨，俱遭刀劍分屍。正是：
不泯貞魂終為厲，無知逆賊定遭殃。
要知結末事，且聽下回分解。


聖姑宮紙虎守金山淑景園張鸞逢媚兒
仁慈勝似看經典，節儉何須點化金。
跨鶴腰纏無此理，堪嗟愚輩枉勞心。
話說聖姑姑初到東莊，原約楊巡檢一年半載，便有回復。誰知一口大話，就閉了三年的角門。楊巡檢已自十分信服的，又見移樹運米，如此神通，少不得有個妙用。為此只吩咐管莊的老王，暗地打聽消耗，自己再不敢來敲門打戶，討消問息。
忽一日，楊奶奶開一隻衣箱，只見箱內堆著多了東西。取來看時，原來就是三年前叫老嬤嬤送與聖姑姑這二百私房銀子，原封不動在內。奶奶吃了一驚，忙喚老嬤嬤來認時，果然不差。這分明是靈鬼所為，就是搬柴運米的一個法兒。他們那知就裏，只管胡思亂猜，道：「這衣箱多時鎖下不開，為何銀子倒在裏面？又是幾時送來的？」不免叫老嬤嬤到東莊上打探一遭。
老嬤嬤坐乘小轎，到東莊老王家來，問其動靜。老王道：「以前半夜三更，常聽得院裏大驚小怪，叫喚呼喝之聲。如今好幾日不聞聲響，不知何故？」老嬤嬤道：「你且討個梯兒，待我爬上屋去，偷望一望，看是怎的！」老王見是掌房的嬤嬤，自然要奉承一分，又且奶奶差來，如何違拗。慌忙在敞廳上去掇個長梯子，弄了半響，弄進屋來，靠在迴廊屋簷上。老嬤嬤先爬上屋去，望了一望，就下了梯，說道：「院裏靜悄悄地，絕無動靜，我腳軟站不住，還讓你老人家來！」老王真個上梯去，舒頭而望，並無一人。自爬上屋脊，仔細前後觀看，忽然見了明晃晃黃燦燦這座金山。心下又驚又喜，下得梯來，心生一計，瞞著老嬤嬤，只說：「不見什的，想是從後門走了！」老嬤嬤轉身去後，老王一腳箭跑到城中。報與家主楊巡檢知道：「如此這般。想來是老爺洪福，特來報喜。」楊巡檢喝道：「誰教你去望來？」老王道：「是奶奶差老嬤嬤來，叫小人去看，不關小人之事。因是好幾日院裏不聞聲響，想不在了，所以小人大膽。不然，也不敢。」
楊春心下沉吟，便叫家童備馬，親往東莊。把敞廳後壁封條揭了，開進去看時，裏面沒人來往。亂草縱橫，迴廊下小角門依然緊閉。楊巡檢自去敲了幾下，不見答應。叫安童拾起磚塊去打，打了一個時辰，只如不打一般。楊巡檢發個性急，叫莊戶轎夫，隨從人等一齊用力把門撞開。楊巡檢吩咐眾人退後，只帶四個安童跟隨，不往書房廳屋住所，一逕串出後樓去看。只見樓下豎著這座太湖石，已變成一大塊紫金。楊春暗想道：「聖姑姑神通果然非小！」掉轉頭來，猛見聖姑姑和蛋子和尚左黜三人，端端正正坐於樓下。楊春大驚，慌忙下階拜倒，稟道：「弟子久失侍教，聞師父點化已成，特來拜謁！」安童道：「老爺莫拜，上面坐的是個死的。不然，怎不回禮？」楊春起身上前看時，原來都是塑的。渾身儼如生相，稱讚不已。看四下雜屋中，堆積百般貨物器用，尚值得四五百金。三個的衣服行李，都不見了。後邊四株大梨樹，果然西園移來的，種得整齊。只不知甚麼緣故，不別而行。想是普賢祖師不願造個行宮在此，聖姑不好回話，竟自去了。
楊春歎息了一回，便叫安童去迎接奶奶到來。不多時，楊奶奶接到。楊春領他見了渾身，說：「是聖姑姑自塑下的。」奶奶拜了四拜，轉身見了這座金山，誇道：「人間金子，怎的有恁般赤色！只可惜點化得忒大了，叫人不便移動。」楊春道：「多著些人來搬他家去，做個鎮家之寶。」看見香案邊帷下黃布帳子一頂，自去取來，罩在金山上面。叫安童一面喚莊戶轎夫、隨從人等，討了扛棒繩索，一齊進來，何止三四十人。這班人聞安童呼喚，問其緣故，已自曉得。一見帳子裹著，都去偷揭來看，那一個不驚喜。夥裏自相議論，也有個說眼見稀奇物，壽增一紀。也有個說，畢竟做官宦的福分大，財神跟著他走。也有個說，皇天心也不平，有這些金子，不派點屑粒與我們貧漢，又與那財主做甚。有幾個有氣力，常出尖的人，將繩索向前要去綑縛那金山。不動手時猶可，才動手時，忽然金山下面，起陣狂風，見一隻黃斑老虎，撲地跳將出來。嚇得眾人叫聲：「呵呀！」四散奔走逃命。楊巡檢拖著奶奶一隻臂膊，跑上樓去，將門窗都閉了。過了一時，不聽見樓下動靜，在窗子眼內偷看時，老虎已不見了。楊巡檢推開樓窗叫人，一個也不答應。只得大著膽走下樓來。只見這些丫鬟養娘，兀自在神像案桌下躲著，也有跑出去的，和安童在門口探頭探腦望著裏面消息。楊巡檢喝道：「虎在那裏？兀自見神見鬼的做甚張智！」安童和養娘們方才放心進來。楊巡檢叫安童一面備馬，一面喚齊轎夫，送奶奶回宅。
到家後，夫妻兩口說道：「這聖姑有靈。既然塑下渾身，必然要那金山供養，不許人移動，所以顯個老虎出來嚇人。如今不去動他，自然沒有事。」商議定了，把存下貨物器用，一應搬回。這三間樓下叫作聖姑堂。每年正、四、七、十這四個月的初一日，西園設齋，楊巡檢燒香點燭一遍，便封鎖了，也不容外人進去瞧看。其餘月份，連本宅人都不許進去。又吩咐安童莊客等，不許向外人面前多嘴饒舌。常言道：拿得住的是手，掩不住的是口。家主恁般吩咐了，一般又有忍嘴不牢的，做新聞異事，說將出去。滿縣人都亂哄道：「楊巡檢莊上出了一座金山，又有個黃斑老虎。」也有同輩親友，特為此事來問楊春，楊春只推沒有。後來這個聖姑宮直待貝州反後，樞密院行下文書，各處搜查妖人，蛋子和尚、左黜等餘黨。此時楊巡檢已故了，奶奶老病在?。管家稟知小主人，私下喚莊戶連夜毀了這三個土偶。看那金山時，仍是一墜太湖石。老虎是紙剪的，已朽壞了。此是後話。正所謂：時來鐵也生光，運退黃金失色。有詩為證：
堪笑楊春識見莽，狐精錯認真仙長。
黃金不作鎮家山，險使兒孫作妖黨。
楊巡檢一段話，表過不提。看官們，如今要曉得媚兒的下落，少不得打個大寬轉，又起一宗話頭了。話中單表一人姓張名大鵬，西安府人氏。從小讀書，十二歲上沒了爹娘，跟隨個全真先生，出去遊蕩。在燕都大房山偶染疫病，那全真棄之而去。幸遇外國異人，救好了他。見他手骨不凡，傳授他一家法術：能呼風喚雨，役鬼驅神。若與白雲洞法術比較，也是半斤八兩，差不多兒。
他平生與東京一個人交厚，結為兄弟，常寓在他家。那人姓朱名能，有一手好武藝。提起那話，還是祥符元年的時節，真宗皇帝惱那契丹韃子欺慢中國，有佞臣王欽若奏道：「從來若非真命天子，上不得泰山。所以秦始皇恁般英雄，也被風雨打將下來。我皇若要鎮服四海，誇示外夷，須邀福天瑞，東封泰山，方可稱一朝聖主。」真宗問道：「泰山曾封過幾遍了？」王欽若奏道：「七十二遍了。」真宗准奏。就在王欽若身上，要他三日之內，報過七十二般祥瑞，事事須要有據。王欽若退朝，面帶憂容。一時間多了這嘴，三日裏面，那有七十二般祥瑞，便說靈芝、甘露、麒麟、鳳凰，見今世上都生得有，三日內也取不將來。那朱能正在王欽若門下做個館賓，曉得他有這件事在心，便道：「此事不難，依朱能說，只用一般祥瑞，便可抵擋得那七十二般了。」王欽若欣然問計，朱能道：「草木鳥獸之瑞，都是後來，不為希罕。只有上古伏羲時，河中龍馬負圖而出，天示陰陽卦象，謂之天書。此為祥瑞之祖。如今若得天書下降，把來宣布中外，泰山就封得成了。」王欽若道：「天書怎得降來？」朱能道：「不消相公費心，朱能自有妙策。來朝容稟！」
當晚朱能回家，與張大鵬商議。張大鵬道：「不是劣弟誇口，仗平生學的道法，只今夜送個天書信息到皇帝老兒宮裏去！」朱能道：「愚兄此番，便是出身之階了，全仗賢弟幫襯這個！」當下張大鵬行個嫁夢的法子。真宗皇帝睡在宮中，夢見紅光曜室，一個神人，頭戴七星冠，身穿絳衣，手捧文書一本，告道：「上帝有命，降天書大中祥符三篇，陛下宜虔誠受之，聖祚萬載！」正待舒手去接那文書，卻猛然驚覺。五更鐘動，真宗皇帝上殿。正是：
九天閶闔開宮殿，萬國衣冠拜冕旒。
日色纔臨仙掌動，香煙欲傍袞龍浮。
百官早朝已畢。便召宰相王欽若面對，把夜來之夢，與他說了。王欽若奏道：「此乃我皇志一氣動，與天心相通，方有此夢兆。這天書自伏羲時龍馬負圖，直至如今，不曾再見。若果然降下，便是國家之上瑞，休言七十二般禎祥，便千萬般，也賽不過矣。乞我皇速出聖旨一道，九門傳諭四下訪察天書消息。」真宗皇帝准奏。當下取龍鳳花牋，就御案上拂開，提起玉管兔毫筆，御手親寫道：
朕在深宮，恭默思道。夢有神人，星冠絳衣，傳說帝命，當降天書大中祥符三篇。如有人先得者，不拘軍民人等，詣闕速獻，即時擢用。如係職官，加秩進祿，欽哉無忽。
景德五年正月日御筆
王欽若捧了這道聖旨，辭朝而去，便仰文書房一樣抄了九張，差人向九門張掛，把御筆收藏，奉為至寶。左右報朱能進見，王欽若忙教請進。相見已畢，朱能道：「相公正要啟奏天書，恰好有這道聖旨，可謂湊巧之極矣！」王欽若道：「據聖上此夢，敢是真有天書下降麼？」朱能道：「莫管真不真，只在朱能身上，包有天書還相公就是。但得權充巡官之職，庶幾便於察訪。」王欽若道：「只恐卑職不稱大才，有何難哉！煩足下用心，成事之日，必當保奏重用。」當下便差人拿名帖到樞密院去，將朱能充作皇城司巡官之職。朱能就在相府掛了牙牌出來。對張大鵬說道：「皇上果有異夢，此乃賢弟之神力。只是大中祥符三篇，那裏求取？」張大鵬道：「天書左右是個名色。劣弟已摹倣老子道德經之意，胡謅三篇，不知可用得否？」便在袖裏摸出草稿，送與朱能看。朱能原不甚通文理，卻滿口稱妙，便道：「就煩賢弟一寫。用甚紙張？我去取來。」張大鵬道：「劣弟前年在高麗國去帶得些皮紙，還剩得有。每篇寫做一卷，用黃帛包裹。明日五鼓，仁兄逕去擊登聞鼓，報承天門鴟尾上降得有天書，只依我說就是。」朱能道：「朝廷不是取笑的，倘或駕到承天門，沒有天書，獲罪不小。」張大鵬道：「劣弟必不違誤仁兄之事。」
次日五鼓，朱能先去敲張大鵬的房門，又去叮囑這事。張大鵬在?上答應道：「已停妥了！」朱能曉得張大鵬的手段，便不疑惑。一口氣跑到登聞院，將鼓鼕鼕的亂搥。有值日鼓吏報與本院，院使審問來歷，帶去朝房，先見了宰相王欽若。王欽若聞說有了天書，不勝之喜。
須臾，淨鞭三響，宮裏升殿受朝。王欽若引著登聞院院使奏道：「天書下降承天門，見有皇城巡官朱能來報，在朝門外候旨。」真宗聞奏，便教宣朱能上殿。朱能拜舞已畢，真宗問道：「天書在何處？卿又何以知之？」朱能奏道：「臣自從前日見了九門聖旨，晝不敢寧，夜不敢睡。想得帝命天言，必降於高嵬之處。又天機秘密，必不是白日降下。今早臣從承天門下巡視，望見鴟尾上有黃帛曳出，料想必是天書，不敢不奏。」真宗天顏大喜，趨下帝座，龍行虎步，直到承天門下。驚得滿朝文武，顧不得鴛班鷺序，紛紛的下殿隨行。朱能指點鴟尾與真宗看了，真宗便遣兩個內侍取梯升屋。原來小小一個黃袱包兒，兩條帶子纏在鴟尾之上。解將下來，王欽若接得在手，跪奏真宗。有詩為證：
星冠鴟尾總玄虛，聲臭俱無豈有書。
君相一時俱似夢，天言口代竟誰欺。
真宗對天再拜，御手捧著步行到殿，把與翰林學士陳堯叟，啟封宣讀，乃是大中祥符上、中、下三篇，篇中都是道家之語。讀罷，百官皆呼萬歲。真宗命內侍取金匱來盛了，權送在景靈宮聖祖案前供養。待興造玉清昭應宮專奉天書。就命陳堯叟草詔，宣播天下，改今年為大中祥符元年。擇日起駕，親往泰山行禮。加封王欽若為兗國公，朱能為荊南巡檢。三年之內，直陞到節度使之職。情知這番富貴，都是張大鵬作成的，相見之間，生怕他提起前因，便頗有疏慢之意。張大鵬猜著這個意思，也不說破他，只不來往便了。於此可見朱能薄德處。
後來十五路軍州表章，都奏得有天書，天子不知那一個是真是假，到疑心起來。有參知政事丁謂，也為著諂佞得寵，與王欽若兩個爭權。訪出了朱能挾詐欺君，密地奏聞真宗。真宗就將丁謂替了王欽若之職，差使臣去拿那朱能問罪。朱能自恃武藝，把使臣殺了，統率手下兵眾反將起來。戰敗被擒，到招得有張大鵬名字。聖旨將朱能碎剮，又行海捕文書，各眾弋獲奸人張大鵬。因此張大鵬又向江南飄蕩，改名張鸞，自號沖霄處士。他有了一身法術，那一處不去了。常言道：官無三日緊。過了幾年之後，這事便懶散了。
張鸞在江湖上打聽得真宗所生皇子，今已長成，那皇子乃是赤腳大仙轉生。怎見得？原來真宗二十一歲上登基，宮中尚無皇嗣。乃御製祝文，頒行天下，令各處名山宮院，修齋設醮，祈求上帝。時玉帝正與群仙會聚，問誰人肯往，群仙都不答應。只有赤腳大仙笑了一笑，玉帝道：「笑者未免有情。」即命降生宮中，與李宸妃為子。生後，晝夜啼哭不止。便御榜招醫，有個道人向內侍說：「貧道能止兒啼。」真宗召入宮中，抱出皇子，叫他診視。道人向皇子耳邊說道：「莫叫，莫叫，何似當初莫笑！」皇子便不哭了。真宗大喜，間其緣故，道人說此情由已罷，出得宮門，化陣清風而去。這皇子是誰？便是四十二年太平有道的仁宗皇帝。他在宮中，只好赤腳，再不愛穿鞋襪，此其驗也。真宗因感齋醮靈應，愈加信奉，各處修復道家廟宇。
張鸞聞得此信，又且皇子是大仙轉生，以為必然與道流有緣。先在東京時，曾與太監雷允恭相識，甚蒙敬重。那雷允恭寵幸用事，官拜宣政使之職，與丞相丁謂又是內外交結的。張鸞為此再到東京，見了雷太監，告訴他前事冤枉。就便託他打丁丞相的關節，希圖興隆道教，自己討個賜號。大抵術士輩，任你神欽鬼服，總要借重皇帝的?封，方免得天庭責罰。雷允恭道：「遠年舊事，不須掛念。先生只在家下淑景園中作寓。目今皇太子選妃，蒙皇太后懿旨吩咐，正在忙冗之際。待稍空閒，同去見了丁丞相，再有商議。」張鸞謝了。手下官身引至淑景園中書房內寓下。
按宋史所載，真宗皇帝共改了五個年號：咸平六年，景德四年，祥符九年，天禧五年，乾興一年。此時是祥符九年二月中旬。張鸞一夜間，見月明如晝，在園中閒步。忽然黑雲掩月，一陣怪風，從西而來。張鸞道：「奇哉！又是甚麼神道過往？」捻下定風訣，定睛而看。須臾，風頭過處，雲開月朗。只聽得一聲響亮，半空裏墜下一個女子。有詩為證：
情知天上無人住，那得佳人墜九霄。
陣陣晴風迷道眼，若非月怪即花妖。
那女子非別，正是胡媚兒這小妖精。這回書直接上第六回的情節。他與聖姑姑離了劍門山，一路同行，到永興地方，因天色已晚，要趕到樹林中歇宿。正行走間，對面起陣黑風，刮得人立腳不住。那婆子是武則天娘娘請去，幽宮中相會。這小妖精被風刮起半空，飄飄蕩蕩，直吹到東京雷太監園中墜下。天后所說託與沖霄處士，便是這話了。
張鸞見這女子來歷蹊蹺，近前看時，已被冷風吹得半僵了。即便扶進書房，把熱湯灌醒，問其名姓。答道：「賤妾安德州人，姓胡，小名媚兒。同母親往西嶽華山進香，不期中途遇了一陣怪風，把賤妾吹向空中。那時昏迷不醒，耳中只聞得神語云：『胡家女兒王家后，送與沖霄處士受。』須臾，如捲殘雲，似飄落葉，正不知去了多少里數，墜於此地。望恩官救取則個！」張鸞細看那女子，妖麗非常。況且應對之間，有枝有葉，不慌不忙，情知不是人類。又聽說神語奇怪，暗暗的想道：「莫非這妮子到有妃后之數麼？則今雷中貴挑選宮人，似恁般美貌，料也難得，正所謂奇貨可居也！」便道：「要問沖霄處士，只貧道便是。小娘子須認做貧道姪女，貧道方可相留。」媚兒忙下拜道：「蒙活命之恩，便伏侍，尚且甘心。況為叔姪，敢不從命！」張鸞扶起，安放他在後面小房中歇了。
次早去見雷允恭，說道：「貧道有個姪女，小名媚兒，頗有姿色。近因父母雙亡，無倚無靠，今已取到寓所。太尉若看得中意時，也報他一個名兒。萬一有幸，作成貧道做個外戚。」雷允恭大喜，便同張鸞到淑景園來。正是：
得他心會日，便是運通時。
畢竟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潞公奏凱汴京城猿神重掌修文院
神器從來不可干，僭王稱制誰能安。
潞公當日擒王則，留與妖邪作樣看。
話說王則怪李魚羹直言傷觸，吊他在炮梢上，打出城去。可煞作怪，不前不後，恰好打落在城濠邊河裏。有攻城的軍士們，見城上炮打出一個人來，即時去看，將撓鉤搭上岸來，還是活的，隨即解下索子，押到文招討帳下。文招討問道：「你這漢子是什麼樣人，姓甚名誰，為甚事打出城來？」李魚羹道：「告招討！小人是貝州樂人，名喚做李魚羹。一時不合勸諫王則歸順招討。王則大怒，把小人做炮梢打出城來，要跌小人做骨醬肉泥，天幸不死，得見招討。」文招討道：「你是個樂人，如何的勸諫王則？」李魚羹道：「王則被一個馬遂一拳打落了當門兩個牙齒，綻了嘴脣，念不得咒語，叫小人解悶。小人乘著躁心，勸他歸順。不然時，旦夕之間必被招討捉了。豈知他竟不悟，反怪小人。」文招討見說，喜不自勝，道：「你雖然是個樂人，卻識進退。」教左右賞他酒飯。
李魚羹吃了酒飯，文招討又問道：「你既是個樂人，必然在貝州久了，定知城內虛實？」李魚羹道：「告招討！賊首王則被打綻了嘴脣，念不得咒語，已無用了。先前有國師彈子和尚，丞相張鸞，大將軍卜吉，都有本事的，因見王則不仁，前後都去了。只有瘸腳軍師喚做左黜，善使妖術。還有王則的渾家胡永兒，也會興妖作法。胡永兒母親叫聖姑姑，更是利害。王則全靠這幾個妖人，其餘多不足道。近日被官軍破了妖法，連敗幾陣，也都著忙了。聖姑姑今往天柱山去取什麼神刀，只怕他是脫身之計。」文招討道：「城中兵糧還有多少？」李魚羹道：「他們靠的是豆人紙馬，若軍士，在先也不過萬餘，連次損折大半，今皆百姓頂補，都是烏合，不諳戰陣的。錢糧府庫中原少，全是左黜等妖法攝取來費用，所以時時不缺。」文招討又問：「城中有多少百姓，坊巷，河道，衙門，怎地模樣？」李魚羹一一都說了。文招討道：「天使此人漏洩虛實，王則可斬矣。」
文招討正說之間，只見帳下走出一員將官來，道：「告招討！小將能生擒王則來見招討。」文招討見這個人出來，甚喜道：「正應多目神之言，逢三遂，可破貝州。」原來這個將官姓李名遂。先前諸葛遂智曾破法，殺了一陣。次後馬遂打綻了王則嘴脣，念不得咒語，行不得妖法。今又逢李遂，卻好三遂。因此文招討喜歡。文招討問李遂道：「你有何計策可擒王則？」李遂道：「小將手下見管五百名掘子軍。今得李魚羹說破城裏虛實，城裏坊巷，一應去處，圖畫闊狹，容小將再一一仔細問他端的，對圖本度量地面遠近相同。只須帶五百名掘子手，在城北打一個地洞，直入貝州城內，到王則帳前，捉了一行妖人，然後開城門放大軍入城，有何不可？」文招討大喜，賞李魚羹、李遂各人衣服一套，就僉補李魚羹為帳前虞候，教李魚羹細說城內衙門地面坊巷虛實。即令浮寨官相度，畫了個圖本，把與李遂。李遂看了，計算遠近虛實，闊狹方向，稟覆文招討道：「這事須密切，亦不是一時一霎之事。望招討整頓軍旅，時刻打通，就好接應。就要帶李魚羹去做眼。」文招討道：「你可仔細用
心，如拿得王則，克復貝州，奏聞朝廷，你的功勞不小。」隨喚五百掘子軍，都賞賜發放了。
李遂正要起身，只見諸葛遂智向前道：「告招討！李將軍須打得地洞入城，恐不能擒捉王則。」文招討道：「吾師何以知之？」諸葛遂智道：「貝州城中王則的左右，一班俱是妖人。李將軍掘地洞入去，那裏知覺了，行起妖法，非但不能擒捉王則，李將軍反為他所害。」文招討道：「若如此，何時能滅此賊？」諸葛遂智道：「不必招討憂心，老僧當同去，以正破邪，教他作不得妖法，盡皆擒捉便了。」
文招討大喜道：「若吾師肯去，大事濟矣！」諸葛遂智先辭出帳，去見九天玄女娘娘，告知其事，求他空中佑助，好歹這番要擒王則。玄女娘娘已知王則數盡，教他放心前去。這邊李遂領了將令，吩咐五百筒子手，教備下豬羊二血，馬尿大蒜之類。即同李魚羹看了圖本，只有城北地面上寬濠淺，算計了地利，和諸葛遂智指揮掘子手，穿地洞打入貝州來。有詩為證：
平妖一事十分難，喜得今朝有孔鑽。
縱使瞞天妖術狠，管叫立地欠平安。
話分兩頭，再說聖姑姑到天柱山頂，石匣內取了神刀回來，早有千里眼看見，報知玄女娘娘。娘娘則變做處女模樣，中途迎住問道：「婆婆何來，幸少住請教？」聖姑姑道：「老拙有些政務，不得伴話。」處女道：「婆婆有何政務？」聖姑姑道：「兒女們有急難，要去救他則箇。」處女道：「有甚本事去救得他？」聖姑姑道：「老拙粗知道術。」處女道：「我最好的是道術，幸教一二。」聖姑姑道：「小娘子好的是那一家道術？」處女道：「我好的是天罡三十六變化之法，略曉些本領，未曾煉就。」聖姑姑暗暗的吃驚道：「他學的更勝似我。」便道：「老拙會的是七十二地煞變化。」處女道：「這地煞法乃是左道，學之無益。」又問：「婆婆手中抱的是什麼刀？」聖姑姑：「此乃神刀。」有詩為證：
金精自煉號神刀，仗此能令神鬼號。
時刻自鳴還自躍，等閒斬將不須勞。
處女道：「此刀如何鳴躍，乞試一觀。」聖姑姑將手向刀鞘上拍三拍，只聽得喊聲大振，慘如冤鬼哀號，猛似兇神叱喝，撲的一聲響，忽然躍起空中，有一丈之高，剎時仍落鞘內。處女道：「我亦有神劍，把與婆婆一看。」袖中摸出一個鉛彈丸兒，在手掌中旋了兩轉一拋，拋起約有二丈高，化成雪霜也似白的寶劍，光芒四射，如長虹而下，直至於地，重復躍起，墜於手掌中，仍是個彈丸兒。處女道：「我這劍能飛行千里，斬人之頭，還自飛回。又且能舒能卷，變化無窮，比婆婆的刀不勝麼？」聖姑姑暗想道：「若得此劍，斬文招討之頭，有何難哉！」便道：「老拙欲將神刀與小娘子換取神劍，不知肯否？」處女道：「但憑尊命。」處女接得鬼頭刀在手，拔出來看了一看，暗暗念了伏魔咒，攝去了他的神光，其刀便不能鳴躍。處女道：「你的神刀，神氣已傷，全無用處，我不換了。」聖姑姑道：「那有此理！」接過神刀來，把刀鞘左一拍右一拍，全不動彈。聖姑姑道：「這神刀也是服善的，他見神劍威力勝他，害羞不敢出頭了。」
聖姑姑就起不良之意，撇了神刀，拿了神劍便走。處女道：「婆婆要換便換了罷，只是還有訣兒，一發傳你。」聖姑姑不信，暗暗的道：「我且自家試看。」把彈丸兒拋向空中。這裏處女手掌中托出一顆彈丸兒。那空中的彈丸兒，如長虹而下，撲地跳起，逕到處女手掌中去了。原來兩個彈丸，正是雌雄二劍，留了雌的，這雄的自來就他。聖姑姑自不覺著，只道拋向地下，看時，又不見，抬起頭來，連處女也不見了。聖姑姑不得神劍，又失了神刀，好沒巴鼻。起身在雲端瞭望，要尋那處女。只見前邊一個白鬚老叟，坐於山巖之上，手中正弄著兩個鉛彈丸兒。聖姑姑走到山前，向老叟稽首道：「我翁！手中弄的何物？」老叟道：「此乃神劍。」有詩為證：
雌雄二劍合陰陽，不用鋒芒只用光。
飛去飛來隨意便，千軍萬馬不能當。
聖姑姑道：「這分明兩個彈丸兒，如何作用？」老叟道：「老漢舞一回你看。」便把兩個丸兒拋起，須臾之間，左一跳，右一跳，如兩條金蛇，纏繞盤旋，不離這婆子左右，一往一來，迸出萬道寒光，凜冽刺骨，耳中如聞千刀萬刃舉刺之聲，驚得這婆子戰戰兢兢，捏著避兵訣，口念避兵咒，牢牢站定在魁罡位上。老叟看見害不得這婆子，收了劍術，暗叫：「師父九天玄女娘娘！」只見處女又在面前。聖姑姑一見了大怒，搖身一變，變做普賢菩薩聖像，身騎白象，望空來蹴踏處女。處女便把天庭照妖寶鏡扯出錦囊，一道金光射去。那紙剪的白象，空中墮下。聖姑姑倒跌下來，把衣袖蒙頭，緊閉雙眼，只是磕頭告饒。原來萬物精靈，都聚在兩個瞳神裏面，隨你千變萬化，瞳神不改。這天鏡照住瞳神，原形便現。聖姑姑多年修煉，已到了天狐地位，素聞得天鏡的利害，見處女取出天孫機杼上織就的無縫錦囊，情知是那件法物。只恐現了本相，所以雙眸緊閉，束手受縛。玄女娘娘收過了寶鏡，叫猿公將老狐精解上天庭，以贖漏法之罪。猿公進了天門，剛跪在凌霄殿下，啟奏其事。早有天宮十萬八千聽差的天狐，齊來殿下叩頭，都替聖姑姑認罪求饒。聖姑姑聞得眾天狐聲息，才敢開眼，見了玉帝，喘做一團，哀求不已。玉帝降旨，許他不死，權且發下天獄，等妖族盡平之日，玄女娘娘來時發落。眾天狐俱散了，猿公仍下天門，跟隨玄女娘娘。
話分兩頭，卻說貝州城被文招討圍困住了三月有餘。初時城中糧草，都是左黜四處攝來支費。如今被玄女娘娘下了天羅地網，一切妖邪符咒，都行開去不得。六丁，六甲，城隍，土地諸神都來聽娘娘法旨，不被妖邪驅遣了。糧草也都竭了，只好刮下城內百姓的東西來用。其時百姓的苦楚，自不必說。左黜、胡永兒恃一變萬化，到底自己一身不得吃虧，且自及時行樂，專等聖姑姑取神刀來，看是如何。那邊老狐精已在天獄中坐，這邊那裏得知，呆呆靠這一著，全不在意。
再說李遂和諸葛遂智、李魚羹引著五百掘子軍，掘了多時，到一個去處，約莫是王則偽府左側。李遂教掘子手從這裏掘出去。掘子手打通了，問李魚羹道：「這是那裏？」李魚羹看時，正是偽府中後堂。此時有四更時分，李魚羹前面引路，李遂和眾人發一聲喊，逕奔入王則養病的臥房裏面來。
卻說王則因齒痛未痊，睡在?上，閉著眼，見烈婦趙無瑕領著萬千鬼魂前來索命。王則正夜不寐，心中害怕，只教多點蠟燭，教姬妾輩做個肉團屏兒圍著。又心下煩燥，不許他們說話，靜悄悄地守著個活屍靈兒。忽聽得喊聲大起，軍士蜂擁而入，驚得眾姬妾們先走散了，單剩王則一個躺在床上。因打綻了嘴脣，落了當門兩齒，念不得咒語，只學得一個禁人法，一個隱身法也都靠不著了。李遂上前，叫軍士一條麻繩索兒，綁縛個四馬攢蹄。就打入胡永兒偽宮中來，只見一派汪洋大水，並無門路。眾人都慌了。諸葛遂智搖動鈴杵，念那破邪神咒，登時不見了水。李遂只聽得腳頭下踢著鐺的一聲，拾起來，原來是一股銀釵。此是胡永兒邪法。卻說胡永兒正與小王子王俊在?上快活，行雲雨之事，眾軍士猝然打進，胡永兒不知高低，剛扯得一件小衣服穿了，還不曾下得?來，眾軍士那管三七念一，把豬羊二血，馬尿，大蒜，俱望?上亂潑。諸葛遂智又念動咒語，胡永兒沒做手腳處，和王俊一齊綁了。李遂使群刀簇擁著王則、胡永兒、王俊。軍士就偽宮放起火來。因是諸葛遂智施了道術，外面人全然不覺。吳旺見火起，只道失火，引著守府親軍，拿著撓鉤水桶入來撲救，正遇著李魚羹，指點與李遂看了，并心腹石慶等一齊擒拿綁縛。不管會妖法不會妖法，但是拿到的，都用豬羊二血，馬尿大蒜劈頭澆過。文招討大軍在外，准備接應，看見城中火起，已知掘子軍於中發作，一齊併力來攻。也有從地洞入城來的。眾軍將守城軍亂砍，大開了貝州城，放下吊橋。文招討即時入城，向偽府中偏廳坐定，一面教人救滅了火，李遂解王則、胡永兒一班人到面前。文招討教上了囚車，并老寨中先擒的賊犯任遷，一同監候。吩咐先鋒孫輔牢固看守。
再說諸葛遂智領著眾兵將圍住軍師府，要拿左黜，搜到中堂，一個軍士喊道：「在這裏了！」眾軍撲入看時，分明見瘸子靠在壁下，眨眼之間，走入壁裏去了。眾軍一齊把壁推倒，並無蹤影。正在壁下搜尋，只見總管王信處差人來報道：「有人看見左黜走入一家碓坊裏去了，特請諸葛老師父去尋拿則箇。」原來左黜立心要走，爭奈天羅地網密密布置，脫不得身。偶然躲在碓坊裏去了，卻被人看見了。諸葛遂智當同眾人逕奔入碓房人家。總管王信親自引軍到來，教軍士把前後門圍了，入去搜捉。這個人家吃了一驚，問道：「我家有什麼事，如此大驚小怪？」眾人道：「有妖人左黜走入你家，會事的放出來，免得遭累。」這主人家道：「告將軍！不曾有人入來躲在我家。」王信叫軍士屋裏細細搜尋。諸葛遂智就入碓房周圍看了，指著一個碓嘴，叫主人家問道：「這個可是你家物也不是？」主人家看了，道：「我家不曾有這個閒碓嘴。」諸葛遂智道：「這個正是左黜，他兩個瞳神分明在碓嘴上，不是老僧，無人認得，快取穢物來澆。」
說猶未了，已不見了碓嘴，重復搜尋，並無蹤跡。忽聽得青天上一連數聲霹靂，一如山崩地裂。眾軍士發起喊來。王信親去看時，卻是一個瘸腳雄狐，震死在地。原來左黜變了碓嘴，指望瞞過眾人，卻被和尚識破，又復隱身而去，要變做諸葛遂智模樣，去害文招討，卻被玄女娘娘將照妖寶鏡空中懸起，照破原形，使他變化不能，就著雷部登時震死，以全白猿神石壁之誓。可憐左黜多年作了有法的瘸妖，一朝作了無靈之孤鬼。正是：會使天上無窮計，難免酆都永劫災。不在話下。再說諸葛遂智看了死狐，認得是左黜，已知玄女娘娘神力，歡喜不勝。便教軍士抬到偽府門前，文招討和眾將看驗過了，文招大喜道：「若非吾師以正破邪，妖人一黨如何平靜！」諸葛遂智向文招討耳邊道：「此乃朝廷有道，去奸用賢，感動天庭，有九天玄女娘娘空中佑助，非老僧之功也。」
正說間，有先鋒孫輔差人稟話，方知妖犯胡永兒適才亦被天雷震死，益信生事害民，天誅難免，非虛誓也。文招討見兩個魔頭都死，方才放心。即忙出榜安民，凡貝州軍士，不會妖法者俱係脅從，一概免究。王則、左黜採取民間美婦，有夫者還給原夫。無夫者聽憑父母領回擇配。其富戶之家，被賊搜刮受害，就將餘下的軍餉，計戶分給，以贍窮民。合城歡呼載道。文招討一面在府堂上置酒慶賀，並請明鎬赴席，大小三軍紮營城外，俱有犒賞。一面具表申奏朝廷，敘明功次，并一行妖賊或解京，或本州發落，專候聖旨定奪。功勞簿上，諸葛遂智第一。諸葛遂智道：「老僧出世之人，要敘功勞何用，乞分派與?勞將士名下，只還老僧原來馬匹，到甘泉寺去回覆徒弟們，以全老僧之信，吾願畢矣。」文招討再三勸留不從，贈以金帛，無所取受，帶著三個小行者，別了眾將，騎馬出城而去。文招討潛地差人隨去打探他下落。
卻說甘泉寺中老和尚叫做諸葛遂智的，出外一十五年，恰好這幾日回了。眾徒弟徒孫們只道他征戰回來，乃問起他文招討事情，全然不知。眾僧也委決不下。這一日，只見遠遠的三個行者，控馬而回。馬上坐的，又是一個諸葛遂智，與寺中全然無異。眾和尚大驚，商量道：「我們不須費嘴，竟去請裏面的老和尚出來，待他兩個自辨真假。」卻說外面的長老下了馬，一逕走入佛堂中去，裏面的長老出來一見了，便罵道：「什麼怪物假冒老僧的面貌。」氣忿忿的正要發作，眾僧都兩旁站著冷看。只見外邊的長老聽得個假字，連忙搖手道：「老菩薩莫要開口，貧僧已悟了，還你個明白去也。」取筆硯就經桌上寫下一偈云：
假你本非真，真我亦是假。撇卻假你我，自有真爹媽。
咦！虧你今朝肯認真，笑我十年空作耍。
又寫四句道：
貝州城下霹靂吼，白雲洞裏翻筋斗。
萬法皆空歸去來，蛋子如今不出醜。
寫完投筆，盤膝坐下，瞑目而逝。眾僧上前看時，已換了形像。只見濃眉隆準，闊口方頤，分明是蛋子和尚模樣了。方知蛋子和尚是個聖僧，各各驚訝不已。卻說那文招討差人來看下落的，知道此事，慌忙回報。文招討大驚，即同曹招討、王信三匹馬領了隨身軍士，親到甘泉寺來。眾僧正待商量盛殮之時，聽道：「文招討到了。」嚇得他顛之倒之，連老僧諸葛遂智也出來迎接，見了文招討，一齊下跪。文招討還在疑信之間，慌忙扶住，道：「吾師何行此禮？」眾和尚稟道：「這是本寺住持，前隨招討去的，乃是蛋師假托。今坐化在佛堂之內，已復原形。」文招討方才信了。眾僧引至佛堂中，文招討看了聖體，見他威容凜凜，儼然如生。對曹招討說道：「包待制曾說此僧利害，教老夫仔細防備。如今反助我成功，乃知此僧非凡人也。」眾僧將二偈呈與文招討，看了贊嘆不已。同眾將一齊拈香下拜。拜畢，吩咐訪取高手匠人，就將他肉身漆好，造龕供奉。又於軍中支收千兩銀子，以為此眾僧修蓋香火之費。至今蛋子和尚真身還在甘泉寺中，做了本寺伽藍上人，稱為彈子菩薩，或稱蛋頭菩薩，香火不絕。後人有詩題甘泉寺壁云：
三遍盜書都是假，一朝破假即成真。
若從得意中間破，便是竿頭進步人。
文招討再修一道表章，奏上朝廷，單奏九天玄女娘娘及蛋子和尚靈蹟。卻說樞密院將兩次表章進呈御覽，仁宗皇帝龍顏大喜，即時聖旨行下貝州：
妖賊王則即於本州市曹，凌剉碎剮。從賊任遷、吳旺、王俊、石慶等盡行處斬。胡永兒雖已受天誅，仍行梟首，俱傳首京師告廟後，遞送各府州縣號令，左黜狐屍燒灰風化。貝州百姓遭王則暴虐，准留兵餉若干計戶給散，以贍窮民。其王則所造違禁偽府，即改作九天玄女娘娘廟。贈號聖佑。本州廳治，另行相地起建。蛋子和尚棄邪歸正，平妖有功，追贈護國禪師之號。馬遂，茹剛，忠節可嘉，俱從厚贈蔭。烈婦趙無瑕，准立貞烈牌坊，貝州知州久缺，就著文彥博於附近官僚量才推補。河北各州縣官，多有先行被賊脅從，以後歸正者，都著分別事情輕重，便宜處分。其征討有功，偏正將佐，俱俟還朝之日，論功陞賞。
文招討與各官接了聖旨，一一奉行。次日早起，監中取出一行妖人寫了犯由牌，打開囚車，推上木驢。文招討判了剮字，斬字，推出市曹。王則和任遷、吳旺等都是眼中流淚，面面相覷，做聲不得。貝州看的人，挨肩?背。也有唾罵的，也有嗟嘆的。但見：
兩聲破鼓響，一棒碎鑼鳴，皂纛旗，招展如雲。柳葉槍，交加似雪。犯由牌高貼，人言此去幾時回。白紙花雙插，都道這番難再活。長休飯，喉裏難吞。永別酒，口中怎咽。高頭馬上監斬官，勝以活閻羅。刀劍林中劊子手，猶如追命鬼。請看今日凌遲者，盡是興妖叛逆人。
劊子手所起惡殺都來，恰好午時三刻。將王則等押到十字路口，讀罷犯由，盡行如法凌遲處死。可憐王則剛剛反了五年零六個月，今日受了極刑，絕了王大戶的後代。當時第五胎生的，背上刺五個福字，小名五福兒，此五年之讖也。監斬官正坐在蘆蓆柵內面，看劊子手行刑。只見人叢中一個人，扶著個老婆婆捱擠上來，跪在案桌前，擺著八錠金銀，放聲大哭。問其緣故，那人正是關疑，這老婆婆是他母親，妻房就是趙烈婦了。因被王則逼娶不從，自縊而死。他母子逃在東京，今日聞王則已擒，聖旨就在貝州發落，兩母子復回故鄉。這金銀便是王則聘財，情願將來納官分用，買王則幾塊肉去祭奠亡妻。監斬官不敢擅便，稟知文招討。文招討吩咐劊子手，將王則心肝把與關疑母子，其金銀聽他自造烈婦祠堂費用。又將關疑補了州學秀才。後來關疑讀書登第，終身不立正妻。人謂義夫節婦出於
一門，此是後話。
當日文招討將各犯梟首，傳送京師處分。地方官吏，安撫軍民了當。修整了玄女娘娘行宮，并塑多自神像供養在內，招集有行道流主持香火。文招討又在廟中打了七日七夜醮事，超度陣亡軍將，及貝州屈死冤魂。事畢，擇日班師回京。真個是：喜孜孜，鞭敲金鐙響；笑吟吟，人唱凱歌回。一路行軍都有紀律，與民秋毫無犯。百姓們聞得文招討年已八旬，今日平妖定亂，成了大功，人人要爭先，個個怕落後，都來認識文招討容顏。文招討恐怕擠壞了百姓，每日只是騎馬，不乘暖轎，儘人觀看。看的人無不喝采，都道：「當初太公呂尚八十遇文王，興師滅紂，後來更無第二人。今日文招討恁般精神丰采，可不是朝廷有道，生此福神治世。我等百姓都有造化。」
閒話休提，不一日到了東京面君。仁宗天子慰勞了，文彥博仍為首相，封潞國公。包拯薦舉得人，就拜次相，同平章事。曹偉封樞密使之職。其餘王信以下。各各加官進級。李魚羹就陞做統制之職。劉彥威就陞河北總管。不多時，狄青已平了邕州儂智高，差官獻捷。范仲淹威振西夏，趙元昊害怕，遣人納了降書，年年進貢。正是：朝廷有道民安樂，四海無虞國太平。不在話下。
再說九天玄女娘娘除了貝州妖亂，同猿公回奏天庭。玉帝獎白猿神之功，釋其前罪，復了白雲洞君之號，仍在修文院掌九天秘書。蛋子和尚已證菩薩正果了，自不必說。老牝狐精雖有眾天狐保奏，罪孽不小，罰在白雲洞替白猿神看守天書。聖姑姑聽說，雖然折了一雙兒女，且喜出了天獄，又撥到這個好處去，喜不自勝，想道：「我到那裏，落得飽看天書，連天罡變化，都是有分。」比到白雲洞石壁之中，忽然一聲響亮，那安放白玉爐的山峰崩將下來，恰好塞了洞門。霧幙白玉爐仍收回天上，從此白雲洞再無人到。此是玉帝杜絕後患之意。仁宗皇帝聖明有道，能任用賢良，安民安國，天賜享國長久。後來坐了四十三年天下，一生有一件不可解之事，不肯冊立太子，百官為此事上了許多章奏，只不依允。忽一日，召翰林學士王珪作詔，立宗實為皇子。是夜，仁宗到福寧殿中沐浴，坐定，跣脫雙履，奄然而崩。此乃預知生死之期。滿宮中都聽得仙樂嘹喨，異香馥郁，仍歸赤腳大仙之位矣。
詩曰：
一盞清茶一柱香，閒將往事細商量。
萬般氣數難逃避，一片精神可主張。
天子昏明分治亂，人心邪正判災祥。
但能行奇終無愧，養得真君勝假王。


八角井眾水手撈屍鄭州堂卜大郎獻鼎
偌大乾坤何事無，壼中天地井中區。
有人從此翻筋斗，便是人間大丈夫。
話說老院子和街坊人等，將客人一條索子縛了，直解到鄭州來。正值太尹在廳上斷事。地坊里甲人等，解客人跪下，備說本人在刁通判府中，將不識姓名女子，趕下八角井裏去了。太尹將客人勘問。客人招稱：係本州人氏，姓卜名吉，因販皂角往東京貨賣回來，行至板橋八角鎮五十里外大樹下，遇見不識姓名女子。言說腳痛行走不得，欲賃車子前往鄭州東門十字街爹爹媽媽家去則箇，情願出錢五百。是吉載到本家，即開門入去，並不出來。吉等已久，只見老院子出來，言說我家是刁通判廨宇，無人居住空房，不肯還銀。一時間，同老院子進去尋看。不期女子見了，自跳在井中，並非相逼等情。
太尹教且將卜吉押下牢裏，到來日押去刁通判宅裏井中打撈屍首。次日太尹委官一員，獄中取出卜吉，同鄰里人等，押到刁通判廨宇裏來。街上看的人，堆肩?背，人人都道：「刁通判府裏，時常裏面聽得神歌鬼哭。人都不敢在裏面住。」有的人道：「看今日打撈屍首何如？」
委官坐在交椅上，押卜吉在面前跪下。委官問老院子並四鄰人等，卜吉如何趕這女子落井。卜吉告道：「女子自跳入井，並不曾趕他下去。」委官叫：「打撈水手過來！」水手唱了喏，著了水背心。委官道：「奉本州臺旨，委我押你下井。你須仔細打撈！」水手道：「方纔小人去井中看驗，約有三五十丈深淺。若只恁地下去，多不濟事。須用爪扎轆轤，有急事時，叫得應。」委官道：「要用甚物件，好叫一面即速辦來。」水手道：「要爪縛轆轤，架上要用三十丈索子，一個大竹籮，一個大銅鈴，人夫二十名。若有急，便搖動鈴響，上面好拽起來。」不多時，都取辦完備。水手扎縛了轆轤、銅鈴、竹籮，俱完備了，便道：「請郎中臺旨，教下井去打撈。」委官道：「你眾水手中，著一個會水了得的下去。」四五個人扶著轆轤，一個水手下竹籮坐了。兩三人掇那竹籮下井欄裏去，四個人便放轆轤，約莫放下去有二十餘丈，只聽得銅鈴響得緊。委官叫眾人退後，急把轆轤絞上籮來。眾人見了，一齊吶聲喊。看那籮裏時，亙古未聞，於今罕見。那水手當初下去，紅紅白白的一個人，如今絞上來看時，一個臉便如蠟皮也似黃的，手腳卻板僵，死在籮裏了。委官叫抬在一邊，一面叫水手老小扛回家去殯殮，不在話下。
委官道：「終不成只一個下去，了不得公事，便罷了。再別差一個水手下去。」眾水手齊告道：「郎中在上！眾人家中都有老小。適纔見這樣子麼！著甚來由，把性命打水撇兒？斷然不敢下去。若是郎中定要小人等下去，情願押到知州相公面前，吃打也是岸上死。實是下去不得。」委官道：「這也怪不得。我們卻是如何得這婦人的屍首上來。你一干人都在此押著卜吉，等我去稟復知州相公商議則個。」委官上了轎，說了一遍，知州也沒做道理處。委官道：「地方人等，都說刁通判府中不乾淨，不意今日又死了一個水手，誰人再敢下去。只是打撈不得那婦人的屍首起來，如何斷得卜吉的公事。依卑職愚見，不若只做卜吉著，教卜吉下去打撈。便下井死了，也可償命。」知州道：「也說得是，你自去處分。」委官辭了知州再到井邊，押過卜吉來，委官道：「是你趕婦人下井，你自下去打撈屍首起來。我稟過知州相公，出豁你的罪。」卜吉道：「小人情願下去，只要一把短刀防身。」眾人道：「說得是！」隨即除下枷，去了木杻，與他一把短刀。押那卜吉在籮裏坐了，放下轆轤。
許多時，不見到底，眾人發起喊來道：「以前的水手下去時，只二十來丈索子便鈴響，這番索子在轆轤上看看放盡，卻不作怪。放許多長索，兀自未能夠到底。」正說未了，轆轤不動，鈴也不響。
且不說井上眾人，卻說卜吉到井底下，抬起頭來看時，見井口一點明亮。外面打一摸時，卻沒有水。把腳來踏時，是實落地，一面摸，一面行。約莫行了一二里路，見那明處，摸時卻有兩扇洞門，隨手推開，閃身入去看時，依然得見天日。卜吉道：「井底下如何有這個所在？」提著刀正行走之間，見一隻大蟲伏在當路。卜吉道：「傷人的想是這隻大蟲。譬如你吃了我，我左右是死！」大踏步向前，看著大蟲便殺，喝聲「著！」一聲響亮，只見火光迸散，震得一隻手麻木了半晌。仔細看時，卻是一隻石虎。卜吉道：「裏面必然別有去處。」又行幾步，只見兩旁松樹，中間一條行路，都是鵝卵石砌嵌的。卜吉道：「既是有路，前面必有個去處。」仗著刀入那松徑裏。行了一二百步路程，閃出一個去處，嚇得卜吉又不敢近前。定睛看時，但見：
金釘朱戶，碧瓦雕簷。飛龍盤柱戲明珠，雙鳳幃屏鳴曉日；紅泥牆壁，紛紛御柳間宮花。翠靄樓臺，淡淡祥光籠瑞影。
窗橫龜背，香風冉冉透黃紗。簾捲蝦鬚，皓月團團懸紫綺；若非天上神仙府，定是人間帝王家。
卜吉道：「這是什麼去處，卻關著門，敢是神仙洞府？」欲推門又不敢，欲待回去，又無些表證。終不成只說見隻石虎來，知州如何肯信我？正躊躇之間，只見呀地門開，走出一個青衣女童來。女童叫道：「卜大郎！聖姑姑等你多時了！」卜吉聽得說，想道：這個女童如何認得我，卻是什麼姑姑姓聖？我三黨之親，都沒有這個姓，他卻又等我做甚的？卜吉只得隨女童到一個去處。見一所殿宇，殿上立著兩個仙童，一個女童。當中交椅上，坐著一個婆婆。卜吉偷眼看時，但見那婆婆：
蒼形古貌，鶴髮童顏。眼昏似秋月籠煙，眉白如曉霜映日；繡衣玉帶，依稀紫府元君，鳳髻龍簪，彷彿西池王母。正大仙客描不就，威嚴形像畫難成。
卜吉想道：必是個神仙洞府，我是必有緣到得這裏。卜吉便拜道：「告真仙！客人卜吉謹參拜。」拜了四拜。婆婆道：「我這裏非凡，你福緣有分，得到得此間，必是有功行之人，請上階賜坐。」卜吉再三不肯坐。婆婆道：「你是有緣之人，請坐不妨！」卜吉方敢坐了。婆婆叫點茶來。女童獻茶已罷，婆婆道：「你來此間，非同容易。因何至此？」卜吉道：「告姑姑！小客販皂角去東京賣了，推著空車子回來，路上見一個婦人坐在樹下，道：「我要去投奔爹媽，腳痛了，許我五百文錢，載他到東門裏刁通判宅前。婦人道：這是我家了。下車子推門走入去了，不見出來。見我尋進去，他就跳下井裏。因此地方捉了我，解送官司。差人下井打撈，又死了一個水手。知州只得令小人下來，見井裏有路無水，信步走到這裏。」婆婆道：「你下井來，曾見甚的？」卜吉道：「見一隻石虎。」婆婆道：「此物成器多年，壞人不少。凡人到此見此虎，必被他吃了。你到剁了他一刀，你後來必然發跡。卜吉！我且教你看個人！」看著青衣女童道：「叫他出來！」
女童入去不多時，只見走出那個跳在井裏的婦人來，看著卜吉道個萬福，道：「客長昨日甚是起動。」卜吉見那婦人，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便罵道：「打脊賊賤人！卻不叵耐，見你說腳痛走不得，好意載你許多路。腳錢又不與我，自走入宅裏，跳在井中。教我被官司捉了，頂上帶枷，臂上帶杻，牢獄中吃苦。這冤枉如何分說？只道永世不見你了，你卻原來在這裏！」人相見，分外眼睜，「且教你吃我一刀！」就身邊拔起刀來，向前劈胸揪住便剁。被胡永兒喝一聲，禁住了手，卜吉和身與腳都動不得了。胡永兒道：「看你這個剪手一路上載我之面。若不時，把你剁做肉泥。因見你純善穩重，我待要度你，你卻如此無禮，敢把刀來剁我，卻又剁我不得。」婆婆起身勸道：「不要壞他，日後自有用他處，還要他們來助你。」婆婆看著卜吉臉上只一吹，腳便動得。這卜吉看著婆婆道：「小娘子是個?口庶的人。」婆婆道：「若不是我在這裏，你的性命休了。再後休得無禮。」卜吉道：「小人有緣，遇得姑姑。若救得卜吉牢獄之苦，出得井去，無事時回家，每日焚香設位，禮拜姑姑。」婆婆道：「你有緣到這裏，且莫要去，隨我來飲數杯酒，送你回去。」卜吉隨到裏面，吃了一驚就道：「我本是鄉村下人，那曾見這般好處。」安排得甚是次第，但見：
香焚寶鼎，花插金瓶。四壁張翠幙鮫綃。獨桌排金銀器皿。水晶壺內，盡是紫府瓊漿；琥珀杯中，滿泛瑤池玉液，玳瑁盤，堆仙桃異果；玻璃碗，供熊掌駝峰。鱗鱗膾切銀絲，細細茶烹玉蕊。
婆婆請卜吉坐，卜吉不敢坐。婆婆道：「卜大郎坐定，異日富貴俱各有分！」卜吉方纔坐了，只見酒來，又見飯來，他幾時見這般施設。兩個青衣女童在面前不住斟酒服侍。杯杯斟滿，盞盞飲乾，酒至半酣，卜吉思忖道：我從井上來到這裏許多路，見恁地一個去處，遇著仙姑，又見這個婦人。知他是神仙是妖怪，在此不是久長之計。即便起身告姑姑和小娘子道：「我要去井上看車子錢物，恐被人捉了。」婆婆道：「錢物值得什麼。我教你帶一件物事上去，富貴不可說。不知你心下如何？」卜吉道：「感謝姑姑美意。休道是值錢的物事，便是不值錢的，把去井上做表證，也免得小人之罪。」婆婆叫永兒近前附耳低聲。
入去不多時，只見一個青衣女童從裏面雙手掇一件物事出來，把與卜吉。卜吉接在手裏，覺有些沉重，思量：這件是甚東西，用黃羅包袱包著？卜吉道：「告姑姑，把與小人何用？」婆婆道：「你不可開，將上井，不要與他人。但只言本州之神，收此物已千年，今當付與知州，便可免你本身之罪。又有一件事吩咐你，你凡有急難之事，可高叫聖姑姑，我便來救你。」卜吉聽得說，一一都記了。婆婆叫青衣女童送卜吉出來，復舊路入土穴。行到竹籮邊，走入竹籮裏坐了。搖動索子，那鈴便響，上面聽得便把轆轤絞起。
眾人看時，不見婦人的屍首，只見卜吉掇抱著一個黃羅袱包，來見委官。卜吉道：「眾人不要動，這件物事，是本州之神交付與知州的，直到知州面前開看。」委官上了轎，一干人簇擁圍定著卜吉，直入州衙裏來。正值知州陞廳，公吏人從擺開兩旁。委官上前稟說：「卜吉下井去了半日，續後聽得鈴響，即時絞他上來。只見卜吉抱著黃羅包袱，包著一件東西，口稱是本州之神，付與州官。卑職不敢擅動，取臺旨。」知州叫押過卜吉來，知州道：「黃袱中是何物件，因何得來？」卜吉道：「告相公！小人下井去，到井底不見婦人的屍首。卻沒有水，有一條路徑，約走二里許，方見天日。見隻虎，幾乎被他傷了性命。小人剁一刀去，只見火光迸散，仔細看時，是石虎。又有一條松徑路入去，見一座宮殿。外有青衣女童，引小人至殿上，見一仙人。仙人言稱是本州之神，與小人酒食吃了，又將此物出來，叫小人付與州官收受，不許漏泄天機。」知州捧過黃包袱，放在公案上，覺得沉重。知州想道：一件寶物出世，合當遇我。叫手下人且退，親手打開黃包袱看時，道：可知這般沉重，卻是一個黃金三足兩耳鼎。上面鑄著九字道：「遇此物者，必有大富貴。」知州看罷，再把黃袱來包了，叫出家裏親隨人拿入去，為守庫之寶。該吏向前稟道：「卜吉候臺旨發落。」知州尋思道：欲待放了卜吉，那州人都知道趕一個婦人落井，及至打撈，又壞了一個水手性命。若恁地放了，州裏人須要議我。我欲待把卜吉償那婦人的命，怎奈屍又無尋處，倒將金鼎來獻我。卻如何是好？驀然提起筆來斷道：「卜吉……」有分教：知州登時死於非命，鄭州一城人都不得安寧。正是：
有興店中賒得酒，災來撞著有情人。
畢竟後來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莫坡寺瘸師入佛肚任吳張夢授聖姑姑
炊餅皆烏火不燒，豬頭扎眼術能高。
只因要捉瘸師去，致使三人遇女妖。
話說當下瘸師見任吳張三人趕來，急急便走。緊趕緊走，慢趕慢走，不趕不走。三人只是趕不上。張屠道：「且看他下落，卻和他理會不妨。」三人離了東京，行了一二十里，趕到一個去處，叫做蛟?莫。那條路真個冷靜，有一座寺，叫做莫坡寺。只見瘸師逕到入莫坡寺裏去了。張屠笑道：「好了！他走入死路了，看他那裏去？我們如今三路去趕！」任遷道：「說得是！」吳三郎從中間去趕，張屠從左廊入去趕，任遷從右廊入去趕。
瘸師見三人分三路來趕，逕奔上佛殿，爬上供桌，踏著佛手，爬上佛肩，雙手捧著佛頭。三個齊趕上佛殿，看著瘸師道：「你好好地下來。你若不下來，我們自上佛身，拖你下來！」瘸師道：「苦也！佛救我則個！」只見瘸師把佛頭只一攛，那佛頭骨碌碌滾將下來。瘸師便將身早鑽入佛肚子裏去了。張屠道：「卻不作怪，佛肚裏沒有路，你鑽入去則甚？終不成罷了！」張屠爬上供桌，踏著佛手，盤上佛肩，雙手攀著佛腔子望一望，裏面黑暗暗地。只見佛腔子中伸出一隻手來，把張屠劈角兒揪住。張屠倒跌入佛肚裏去了。吳三郎、任遷叫聲：「苦！」不知高低，兩個計較道：「怎地好！」任遷道：「不妨事，我且上去看一看，便知分曉。」吳三郎道：「小大一哥，放仔細些，休要也入去了。」任遷道：「我不比張一郎。」即時爬上供桌，踏著佛手，盤在佛肩上，攀著佛腔子望裏面時，只見黑暗暗地，叫道：「張一郎，你在那裏？」叫時不應，只見一隻手伸出來，一把揪住。任遷吃了一驚，連聲叫道：「親爹爹！活爹爹！可憐見饒了我，再也不敢來趕你了。我特來問你，要炊餅，要饅頭，砂餡，我便送將來與你吃。」只見任遷頭朝下，腳朝上，倒撞入佛肚裏去了。吳三郎看了，道：「苦呀！苦呀！他兩個都跌入佛肚裏去，我卻如何獨自歸去得？」欲待上去望一望看，只怕也跌入了去。欲待自要回去，這兩個性命如何做道理處？只得上去，望望供桌來，手腳酥麻，抖做一堆，不敢上去。尋思了半響，沒奈何，只得踏著佛手，攀著佛腔子。欲待望一望，只怕跌了入去。欲進不得，欲退不得。吳三郎即自思量道：「好沒運智，只消得去尋些硬的物來，打破出佛肚皮，便救得他兩個出來。」正待要下供桌，卻被有個人在背後攔腰抱住了。只一攛，把吳三郎也跌下佛肚子裏去了。一腳踏著任遷的頭，任遷叫道：「踏了我也！」吳三郎道：「你是兀誰？」任遷應道：「我是任遷。」吳三郎道：「張一郎在那裏？」只見張琪應道：「在這裏。」任遷道：「吳三郎！你如何在這裏來了？」吳三郎道：「我上佛腔子來望你們一望，卻似一人把我攛入佛肚子來。」任遷道：「我也似一個人伸手劈角兒揪我入來。」張屠道：「我也是如此。這揪我們的，必然是瘸師，他也耍得我們夠了。四下裏摸著，若摸得他見時，我們且不要打他，只教他扶我們三個出佛肚去。他若不肯扶我們出去時，不得不打他了。」
當時，三個人四下裏去摸，不見瘸師。任遷道：「原來佛肚裏這等寬大，我們行得一步走一步。」張屠道：「黑了，如何行得？」任遷道：「我扶了你行。」吳三郎道：「我也隨著你行。」迤邐行了半里來路，張屠道：「卻不作怪，莫坡寺殿裏，能有得多少大？佛肚裏到行了許多路。」
正說之間，忽見前面一點明亮。吳三郎：「這裏原來有路！」又行幾步看時，見一座石門參差，門縫裏射出一路亮來。張屠向前，用手推開石門，注目定睛只一看，叫道：「好！這裏山清水綠，樹密花繁，好一個所在！」吳三郎道：「誰知莫坡寺佛裏有此景致！」任遷道：「又無人煙，何處可歸？」張屠道：「不妨，既有路，必有人煙。我們且行。」又行二三里路程，見一所莊院。但見：
名花灼灼，嫩竹青青。冷冷溪水照人清，陣陣春風迎面暖。茆齋寂靜，銜泥燕子翻風，院宇蕭?，弄舌流鶯穿日。騎犢黃頭稚子，吹來短笛無腔；荷鋤黑體耕夫，唱出長歌有韻。羸羸瘦犬，隔?籬亂吠行人；兩兩山禽，藏古木聲催過客。
張屠道：「待我叫這個莊院。」當時，張屠來叫道：「我們是過往客人，迷蹤失路的！」只聽得裏面應道：「來也！來也！」門開處，走出一個婆婆來。三個和婆婆廝叫了。婆婆還了禮，問道：「你三位是那裏來的？」張屠道：「我三個是城中人，迷路到此。一來問路，二來問莊中有飯食買些呢？」婆婆道：「我是村莊人家，如何有飯食得賣。若過往客人到此，便吃一頓飯何妨。你們隨我入來。」三個隨婆婆直到草廳上，木凳子上坐定。婆婆掇張桌子，放在三個面前道：「我看你們肚內飢了，一面安排飯食你們吃。你們若吃得酒時，一家先吃碗酒。」三個道：「恁地感謝莊主！」婆婆進裏面，不多時，拿出了一壺酒，安了三隻碗。香噴噴地托出盤鹿肉來，斟上三碗酒。婆婆道：「不比你們城中酒好，這裏酒是杜醞的，只好當茶！」三個因趕瘸師走得又饑又渴，不曾吃得點心，聞了肉香，三個道：「好吃！」一人吃了兩碗酒。婆婆搬出飯來，三個都吃飽了。三個道：「感謝莊主，依例納錢。」婆婆道：「些少酒飯，如何要錢！」一面收拾傢伙入去。三人正要謝別婆婆，求他指引出路，只見莊門外一個人走入來。
三個看時，不是別人，卻正是瘸師。張屠道：「被你這廝蒿惱了我們半日，你卻在這裏。」三個急下草廳來，卻似鷹撲燕雀，捉住了瘸師。正待要打，只見瘸師叫道：「娘娘救我則個！」那婆婆從莊裏走出來叫道：「你三個不得無禮，這是我的兒子，有事時便看我面！」下草廳來叫三個放了手，再請三個來草廳坐了。婆婆道：「我適間好意辦酒食相待，如何見了我孩兒卻要打他？你們好沒道理！」張屠道：「罪過！莊主辦酒相待我們，實不知這瘸師是莊主孩兒，奈他不近道理。若不看莊主面時，打他粉骨碎身。」婆婆道：「我孩兒做什麼了，你們要打他？」張屠、任遷、吳三郎，都把早間的事對婆婆說了一遍。婆婆道：「據三位大郎說時，都是我的兒子不是。待我叫他求告了三位則個。」瘸師走到面前，婆婆道：「三位大郎！且看拙之面，饒他則個！」三人道：「告婆婆，且請不願與令郎爭了，只叫他送我們出去便了。」婆婆道：「且請少坐，我想你三位都是有緣的人，方到得這裏。既到這裏，終不成只恁地回去罷了。我卻有法術，教你們一人學一件，把去終身受用。」婆婆看著瘸師道：「你只除不出去，出去便要惹事。直叫三位來到這裏，你有什法術，教他三位看。」婆婆看著三個道：「我孩兒學得些劇術，對你們三位施逞則個。」三個道：「感謝婆婆！」瘸師道：「請娘娘法旨！」去腰間取出個葫蘆兒來，口中念念有詞，喝聲道：「疾！」只見葫蘆兒口裏，倒出一道水來，頃刻間波濤泛地。眾人都道：「好！」瘸師道：「我收與哥哥們看。」漸漸收那水入葫蘆裏去了。又口中念念有詞，喝聲道：「疾！」放出一道火來，頃刻間烈燄燒天。眾人又道：「好！」瘸師又漸漸收那火入葫蘆裏去了。張屠道：「告瘸師！肯與我這個葫蘆麼？」婆婆道：「我兒！把這個水火葫蘆兒，與了這個大哥。」瘸師不敢逆婆婆的意，就將這水火葫蘆兒送與了張屠。張屠謝了。瘸師道：「我再有一件劇術教你們觀看。」取一張紙出來，剪下一匹馬，安在地上，喝聲道：「疾！」那紙馬立起身來，尾搖一搖，頭擺一擺，變成通身雪練般一匹白馬。有「西江月」為證：
眼大頭高背穩，昂昂八尺身軀。渾身毛片似銀堆，照夜玉獅無比。
雲錦隊中曾賽，每聞伯樂聲嘶，登山度嶺去如飛，真個日行千里。
瘸師騎上那馬，喝一聲！只見曳曳地從空而起。良久，那馬漸漸下地。瘸師跳下馬來，依然是匹紙馬。瘸師道：「那個大郎要？」吳三郎道：「我要學那個紙馬兒法術。」瘸師就將紙馬兒與了吳三郎。吳三郎謝了。婆婆看著瘸師道：「兩個大郎皆有法術了。這個大郎如何？」瘸師道：「娘娘法旨，本不敢違，但恐孩兒法力低小。」
正說之間，只見一個婦人走出來。那婦人不是別人，正是胡永兒。永兒與眾人道了萬福。向著婆婆道：「告娘娘！奴家教這大郎一件法術，請娘娘法旨。」婆婆道：「願觀聖作！」胡永兒入去掇一條板登出來，安在草廳前地上，永兒騎在?子上，口中念念有詞，喝聲道：「疾！」只見那凳子變做了一隻吊睛白額大蟲。這大蟲怎生模樣？有「西江月」為證：
項短身圓耳小，吊睛白額雄威。爪蹄輕展如飛，跳澗如同平地。
剪尾能驚?鹿，咆哮嚇煞狐狸。卞莊雖勇怎生施，子路也難當抵。
胡永兒騎著大蟲，叫聲「起！」那大蟲便騰空而起。喝聲「住！」那大蟲漸漸下地來。喝聲「疾！」只見那大蟲依舊是條板凳。婆婆道：「任大郎！你見麼？」任遷道：「告婆婆！已見了。」婆婆道：「吾女可傳這個法術與了任大郎。」胡永兒傳法與任遷，任遷謝了。婆婆道：「你三人各演一遍。」三人演得都會了。婆婆道：「你三人既有法術，我有一件事對你們說，不知你三人肯依麼？」張屠道：「告婆婆！不知教我三人依什的，但說不妨。」婆婆道「你們可牢記取，他日貝州有事，你們可前來相助，同享富貴。」張屠道：「既蒙娘娘吩咐，他日貝州相助。今乞指引一條歸路回去則個。」婆婆道：「我叫孩兒送你們入城中去。」瘸師道：「領法旨。」三個拜謝了婆婆。婆婆看著三人道：「我今日叫孩兒暫送三位大郎回去，明日可都來莫坡寺中相等。」三人辭別了婆婆、永兒。
當時瘸師引著路約行了半里，只見一座高山。瘸師與三人同上山來，瘸師道：「大郎，你們望見京城麼？」張屠、吳三郎、任遷看時，見京城在咫尺之間。三人正看時，只見瘸師猛可地把三人一推，都跌下來。瞥然驚覺，卻在佛殿上。張屠正疑之間，只見吳三郎、任遷也醒來。張屠問道：「你兩個曾見什麼來？」吳三郎道「瘸師教我們法術來。你的葫蘆兒在也不在？」張屠摸一摸看時，有在懷裏。吳三郎：「我的紙馬兒也在這裏。」任遷道：「我學的是變大蟲的?語。」張屠道：「我們似夢非夢，那瘸師和婆婆並那胡永兒想都是異人，只管說他日異時可來貝州相助，不知是何意故？」三人正沒做理會處，只見佛殿背後走出瘸師來道：「你們且回去，把本事法術記得明白，明日卻來寺中相等。」當時三人別了瘸師，各自回家去。有詩為證：
逍遙蝴蝶真成幻，富貴南柯亦偶然。
怎似夢中齊授法，等間變化似神仙。
當日無話。次日吃早飯後，三人來莫坡寺裏，上佛殿來看，佛頭端然不動。三人往後殿來尋婆婆和瘸師，卻沒尋處。張屠道：「我們回去罷！」正說之間，只聽得有人叫道：「你三人不得退心，我在這裏等你們多時了！」三個回頭看時，只見佛殿背後走出來的，正是昨日的婆婆。三個見了，一齊躬身唱喏！婆婆道：「三位大郎何來甚晚，昨日傳與你們的法術，可與我施逞一遍，異日好用。」張屠道：「我是水火既濟葫蘆兒。」口中念念有詞，喝聲道：「疾！」只見了葫蘆兒口內倒出一道水來。叫聲「收！」那水漸漸收入葫蘆兒裏去。又喝聲：「疾！」只見一道火光，從葫蘆兒口內奔出來了。又叫聲「收！」那火漸漸收入葫蘆兒裏去了。張屠歡喜道：「會了！」吳三郎去懷中取出紙馬兒來，放在地上，口中念念有詞，喝聲：「疾！」變做一匹白馬，四隻蹄兒巴巴地行。吳三郎騎了半響，跳下馬來，依舊是紙馬。任遷去後殿掇出一條板凳來騎在凳上，口中念念有詞，喝聲道：「疾！」只見那凳子變做一隻大蟲，咆哮而走。任遷喝聲「住！」那大蟲漸漸收來，依舊是條凳子。三人正逞法術之間，只聽得有人叫道：「清平世界，蕩蕩乾坤，你們在此施逞妖術。現今官府明張榜文，要捉妖人，若官司得知，須連累我。」
眾人聽得，慌忙回轉頭來看時，卻是一個和尚，身披烈火袈裟，耳帶金環。那和尚道：「貧僧在廊下看你們多時了！」婆婆道：「吾師恕罪，我在此教他們些小法術。」和尚道：「教得他們好，便不枉了用心。教得他們不好，空勞心力。可對貧僧施逞則個。」婆婆再教三人施逞法術，三人俱各做了。婆婆道：「吾師！我三個徒弟何如？」和尚笑道：「依貧僧看來，都不為好。」婆婆焦燥道：「你和尚家，敢有驚天動地的本事？你會什麼法術，也做與我們看一看則個。」只見那和尚伸出一隻手來，放開五個指頭，指頭上放出五道金光，金光裏現五尊佛來。任、張、吳三個見了，便拜。
三個正拜之間，只聽得有人叫道：「這座寺乃朝廷?建之寺，你們如今在此學金剛禪邪術？」和尚即收了金光，眾人看時，卻是一個道士，騎著一匹猛獸，望殿上來。見了婆婆跳下猛獸，擎拳稽首道：「弟子特來拜揖！」婆婆道：「先生少坐！」先生與和尚拜了揖。任、吳、張三個也來與先生拜揖。先生問道：「這三位大郎皆有法術了麼？」婆婆道：「有了！」先生道：「貧道也度得一徒弟在此。」婆婆道：「在那裏？」只見先生看著猛獸道：「可收了神通！」那猛獸把頭搖一搖，擺一擺，不見了猛獸，立起身來，卻是一個人。眾人大驚。婆婆看時，不是別人，正是客人卜吉。卜吉與婆婆唱個喏。婆婆道：「卜吉！因何到此！」卜吉道：「告姑姑！若不是老師張先生救得我性命時，險些兒不與姑姑相見。」婆婆問先生道：「你如何救得他？」先生道：「貧道在鄭州三十里外林子裏，聽得有人叫聖姑姑救我則個。貧道思忖道乃婆婆之名，為何有人叫喚。急趕入去看時，卻見卜吉被人吊在樹上，正欲謀害。貧道問起緣由，卜吉將前後事情對貧道說了，因此略施小術救了他大難。」婆婆道：「原來如此，恁地時，先生也教得他有法術了？」卜吉道：「有了！」婆婆道：「你們曾見我的法術麼？」和尚同道士道：「願觀聖作。」只見婆婆去頭上取下一隻金釵，喝聲道：「疾！」變為一口寶劍。把胸前打一畫，放下寶劍，雙手把那皮貝就一拍，拍開來。眾人向前看時，但見：
金釘朱戶，碧瓦盈簷。交加翠柏當門，合抱青松遶殿；仙童擊鼓，一群白鶴聽經；玉女鳴鐘，數個青猿煨藥；不異蓬萊仙境，宛如紫府洞天。
眾人卻看了，失驚道：「好！」正看之間，只聽得門外發聲喊，一行人從外面走入來。眾人都慌道：「卻怎地好？」和尚道：「你們不要慌，都隨我入來！」掩映處，背身藏了。
看那一行有二十餘人，都腰帶著弓弩，手架著鷹鷂。也有五放家，也有官身，也有私身。馬上坐著一個中貴官人，來到殿前下了馬，展開交椅來坐了，隨從人分立兩旁。原來這個中貴官叫做善王太尉。是日卻不該他進內上班，因此得暇，帶著一行人出城來閒遊戲耍。信步直來到莫坡寺中，與眾人踢一回氣毬了，又射一回箭。賞了各人酒食，自己在殿中飲了數杯，便上馬。一行人眾隨從自去了。
眾人再到佛殿上來。婆婆道：「我只道做什麼的，卻原來一行人來作樂耍子，也教我們吃他一驚。」張屠，任遷，吳三郎道：「我們認得他是中貴官，在白鐵班住，喚作善王太尉，如法好善，齋僧布施。」和尚聽得，說道：「看我明日去蒿惱他則個。」眾人各自散了。只因和尚要惱善王太尉，直被他開封府三十來個眼明手快的、伶俐了得的觀察使臣，不得安跡，見了也捉他不得。惱亂了東京城，鼎沸了汴州郡。真所謂白身經紀，番為二會之人；清秀愚人，變做金剛禪之客。正是：
只因學會妖邪法，斷送堂堂六尺軀。
畢竟和尚怎地去惱人，且聽下回分解。


王太尉大捨募緣錢杜七聖狠行續頭法
九天玄女法多端，要學之時事豁然。
戒得貪瞋淫慾事，分明世上小神仙。
話說善王太尉，那日在城外閒游回歸府中，當日無事，眾人都自散了。次日，官身，私身，閒漢都來唱喏。太尉道：「昨日出城閒走了一日，今日不出去了。只在後花園安排飲酒，教眾人都休散去，且在園裏看戲文耍子。」原來這座花園不止一座亭子，閒玩處甚多。今日來到這座亭子，謂之四望亭。眾人去那亭子裏安排著太尉的飲食。太尉獨自一個坐在亭子上，上自官身、私身，下及跟隨服侍的，各人去施逞本事。正飲酒之間，只聽得那四望亭子的亭柱上一聲響。上至太尉，下至手下的人，都吃一驚。看時，不知是什人，打這一個彈子來花園裏。太尉道：「叵耐這廝，早是打在亭柱上。若打著我時，卻不厲害。」叫眾人看是誰人打入來的。眾人望亭外看時，老大一座花園，周圍牆垣又高，如何打得入來。正說之間，只見那彈子滾在那亭子地上，托托地跳了幾跳，一似碾線兒也似團團地，轉轉千百遭。太尉道：「卻不作怪！」
只見一聲響，爆出一個小的人兒來。初時小，被凡風一吹，遂漸漸長大，變做一個六尺長的和尚，身披烈火袈裟，耳墜金環。太尉並眾人見了，都吃一驚。只見那和尚走向前來，看著太尉道：「拜揖！」太尉見了，口中不說，心下思量道：「好個僧家，不可慢他。」抬起身來還禮，問道：「聖僧因何至此？」和尚道：「貧僧是代州雁門縣，五臺山，文殊院行腳僧。特來拜見太尉，欲求一齋。」這太尉從來敬重佛法，時常拜禮三寶，見了這般的和尚來求齋，又來得蹺蹊，如何不喜歡。太尉教請坐。和尚對了太尉坐下，道：「有妨太尉飲宴。」太尉命廚下一面辦齋，向著和尚道：「吾師肯相伴先飲數杯酒麼？」和尚得：「多感！」面前舖下一應玩器食饌等物，盡是御賜金杯金盤。和尚道：「有心齋，這等小盞如何吃得貧僧快活。」太尉見說，即時叫一個大金鍾來，放在和尚面前。太尉只是盞子吃，和尚用大鍾子吃。太尉只顧斟酒，和尚也不推卻。
吃上三十來大金鍾，太尉歡喜道：「不是聖僧，如何吃得許多酒！」廚下稟道：「素食辦了。」太尉道：「齋食既完，請吾師齋。」教搬將來，放在和尚面前。太尉面前些少相陪。和尚見了素食，拿起來吃，不放下碗和?。太尉叫從人入去添來。這和尚，飯來，羹來，酒來，盡數盡吃，叫供給的做手腳不迭。手下人都呆了。太尉見他吃得，也呆了，道：「這個和尚必是聖僧，吃酒吃食，不知吃下向那裏去了。」只見他放下碗和?，手下人道：「慚愧，也有吃了的日子。」和尚道：「總飽了。」
收拾過齋器，點將茶來，茶罷，和尚起身謝了太尉。太尉喜歡道：「吾師！粗齋不必致謝。敢問吾師齋罷往什處去？」和尚道：「貧僧乃是五臺山文殊院化主長老法旨，教貧僧來募緣。文殊院山門崩損，得用三千貫錢修蓋山門。貧僧今日遭際太尉蒙賜一齋。太尉若捨得三千貫錢，成就這山門盛事，願太尉增福延壽，廣植福田。」太尉道：「這是小緣事，不知吾師幾時來勾疏？」和尚道：「不必勾疏便得更好，山門多幸。」太尉道：「吾師！我把金銀與你如何？」和尚道：「把金銀與貧僧，不便去買料物。若得三千貫銅錢甚好。」太尉暗笑道：「吾師！你獨自一個在這裏，三千貫銅錢也須得許多人搬挑？」和尚道：「告太尉！貧僧自有道理。」太尉即時叫主管開庫，教官身、私身、虞候輪番去搬銅錢來，堆在亭子外地上。一百貫一堆，共三十堆。太尉道：「吾師！三千貫銅錢在這裏。路途遙遠，要使許多人夫腳錢，怎的能夠得到五臺山？」和尚道：「不妨！」起身下亭子，謝了太尉喜捨：「不須太尉費力，貧僧自有人夫挑去。」袖中取出一卷經來，太尉口中不道，心下思量，且看他怎的。和尚道：「僧家佛法甚大。」自把經卷自誦一遍，叫一行人且開。只見那和尚眨眼把那卷經去虛空中打一撒，變成一條金橋。
那和尚空中招手，叫道：「五臺山眾行者、火工、人夫！我向善王太尉抄化得三千貫銅錢。你眾人可來搬去則個。」無移時，只見空中橋上，眾行者並火工、人夫滾滾攘攘下來，都到四望亭下，將這三千貫銅錢，?的?，挑的挑，搬的搬。交叉往復，剎時間都運了去。和尚向前道：「感謝太尉賜了齋，又喜捨三千貫錢。異日如到五臺山，貧僧當會眾僧，撞鐘敲鼓，幢幡寶蓋，接引太尉。貧僧歸五臺山去也。」和尚與太尉相辭了，也走上那金橋去。漸漸的去得遠不見了。空中起一陣風，那金橋依舊化作一卷經典，隨風吹入空中去了。太尉甚是喜歡，叫從人焚香禮拜，道：「小官齋僧布施五十餘年，今就遇得這一個聖僧羅漢。」那時眾人就來到，就與太尉賀喜，後人詩云：
布施空門種福田，片言曾不吝三千。
長安多少饑寒者，何不分些救命錢。
自此，善王太尉一家，人人都稱贊聖僧彈子和尚，把彈子和尚一個名頭，霎時傳播京師，並不知有舊名蛋子二字。
當日無事，次日是上值日期。太尉早起梳洗，廳下祇應人從跟隨，直到內前下入來。太尉當日卻來得早些個，往外待班閣子前過，遇著一官人相揖。這官人正是開封府包待制。這包待制自從治了開封府，那一府百姓無不喜歡。因見他：
平生正直，稟性賢明。常懷忠孝之心，每存慈仁之念。戶口增，田野闢，黎民頌德滿街衢；詞訟減，盜賊潛，父老謳歌喧市井。攀轅截?，名標青史播千年；勒石鐫碑，聲振黃堂傳萬古。果然是慷慨文章欺李杜，賢良方正勝龔黃。
當日包待制伺候早朝，見了太尉請少坐。太尉是個正直的人，待制是個清廉的官，彼此耳內各聞清德。雖然太尉是個中貴人，心裏喜歡這包待制，包待制亦喜歡這王太尉。兩個在閣子裏坐下。太尉道：「凡為人在世，善惡皆有報應。」包待制道：「包某受職亦如，包某在開封府時，斷了多少公事，那犯事的人，必待斷治，方能改過遷善。比如太尉平常好善，不知有什報應？」王太尉道：「且不說別事，如王某昨日在後花園亭子上賞玩。從空打下一個彈，彈子內爆出一個聖僧來，口稱是五臺山文殊院化主，問某求齋。某齋了他，又問某化三千貫銅錢。不使一個人搬去，把經一卷空中打一撒，化成一座金橋。叫下五臺山行者、火工、人夫，無片時，都搬了去。和尚也上金橋去了。凡間豈無諸佛羅漢！王某一世齋僧供佛，果然有此感應。」包待制道：「難得難得。」雖然是恁般順口答應，口中不道，心下思量：這件事又作怪，世上那有此理？漸漸天已曉，文武俱入內，朝罷，百官各自去了。
包待制回府，不來打斷公事，問當日聽差，應捕人役是誰，只見階下一人唱喏，卻是緝捕使臣溫殿直。包待制道：「今日早期間在待班閣子裏坐，見善王太尉說，昨日他在後花園亭子上飲酒。外面打一個彈子入來，彈子裏爆出一個和尚，口稱是五臺山文殊院募緣僧。抄化他三千貫銅錢去了。那太尉道他是聖僧羅漢。我想他既是聖僧羅漢，要錢何用。據我見識，必是妖憎。見今鄭州知州被妖人張鸞、卜吉所殺，出榜捉拿，至今未獲。怎麼京城禁地，容得這般妖人。」指著溫殿直道：「你即今就要捉這妖僧赴廳見我。」
溫殿直只得應諾，領了臺旨，出府門，由甘泉坊逕入使臣房，來於廳上坐下。兩邊擺著做公的眾人，見溫殿直眉頭不展，面帶憂容，低著頭不則聲。內有一個做公的，當時溫殿直最喜他。其人姓冉名貴，叫做冉士宿。一隻眼常閉，天下世間上人做不得的事，他便做得。與溫殿直捉了許多疑難公事，因此溫殿直喜他。
當時冉貴向前道：「長官不知有什事，恁地煩惱？」溫殿直道：「冉大！說起來叫你也煩惱。卻才太尹叫我上廳去說，早朝時白鐵班善王太尉說道：昨日在後花園亭子上飲酒，見外面打一個彈子入來，爆出一個和尚，問善王太尉布施了三千貫銅錢去，善王太尉說他是聖僧羅漢。太尹道：他既是聖僧羅漢，如何要錢，必然是個妖僧，限我今日要捉這個和尚。我想他既有恁般好本事，定然有個藏身之所。他覓了三千貫銅錢，自往他州外府受用去了，叫我那裏去捉他。包太尹又不比別的官員，且是難伏事，只得應承了出來，終不成和尚自家來出首。沒計奈何，因此煩惱。」冉貴道：「這件事何難，如今吩咐許多做公的，各自用心分路去，繞京城二十八門去捉。若是遲了，只怕他分散去了。」溫殿直道：「說得有理，你年紀大，終是有見識。」看著做公的道：「你們分頭去幹辦，各要用心。」眾人應允去了。
溫殿直自帶著冉貴，和兩個了得的心腹人，也出使臣房。離了甘泉坊，奔東京而來。殿直用暖帽遮了臉，冉貴扮做當值的模樣，眼也不閉，看那來往的人，茶坊酒舖內略有些可疑的人，即使去捱查訊問。溫殿直對冉貴說道：「他投東洋大海中去，那裏去尋？」冉貴道：「觀察不要輸了志氣，走到晚，卻又理會。」兩個走到相國寺前，只見靠牆邊簇擁著一夥人在那裏。冉貴道：「觀察少待，等我去看一看。」拈起腳來，人叢裏見一二百人中，圍著一個人，頭上裹頂頭巾，戴一朵羅帛做的牡丹花，腦後盆大一對金環。拽著半衣，繫著繡裹肚，著一雙多耳麻鞋，露出一身錦片也似文字。後面插一條銀槍，豎幾面落旂兒，放一對金漆竹籠。卻是一個行法的，引著這一叢人在那裏看。
原來這個人在京有名，叫做杜七聖。那杜七聖拱著手道：「我是東京人氏，這裏是諸路軍州官員客旅往來去處。有認得杜七聖的，有認不得杜七聖的。不識也聞名。年年上朝東嶽，與人賭賽，只是奪頭籌。」有人問道：「杜七聖，你有什本事？」他道：「兩輪日月，一合乾坤。天之上，地之下，除了我師父，不曾撞見一個對手與我?這家法。」回頭叫聲：「壽壽我兒，你出來！」那小廝剝脫了上截衣服，玉碾也似白肉。那夥人喝聲采道：「好個孩兒！」杜七聖道：「我在東京上上下下，有幾個一年。也有曾見的，也有不曾見的。我這家法術，是祖師留下?火燉油，熱鍋煆碗，喚做續頭法。把我孩兒臥在凳上，用刀割下頭來，把這布袱來蓋了，依先接上這孩兒的頭來。眾位看官在此，先叫我賣了這一百道符，然後施逞自家法術。我這符，只要五個錢賣這一道。」打起鑼兒來。那看的人，時刻間擁擠不開。約有二三百人，只賣得四七道符。杜七聖焦燥，不賣得符，看著一夥人，道：「莫不眾位看官中有會事的，敢下場來鬥法麼？」問了三聲，又問三聲，沒人下來。杜七聖道：「我這家法術教孩兒臥在板凳上，作了法，念了?語，卻像睡著一般。」正要施逞法術解數，卻恨人叢中一個和尚會得這家法術。因見他出了大言，被和尚先念了?，道聲「疾！」把孩兒的魂魄先收了，安在衣裳袖裏。看見對門有一家麵店，和尚道：「我正肚饑，且去吃碗麵來，卻還他兒子的魂魄未遲。」和尚走入麵店樓上，靠著街窗，看著杜七聖坐了。過賣的來，放下筷子，舖下小菜，問了麵，自下去了。和尚把孩兒的魂魄取出來，用碟兒蓋了，安在桌子上，一邊自等麵吃。有詩為證：
莫向人前誇大口，強中更有強中手。
續頭神術世間無，誰料妖僧竊魂走。
小兒如玉得人憐，魂去魂來不值錢。
戲耍萬般皆可做，何須走馬打鞦韆。
話說兩頭。卻說杜七聖念了?，拿起刀來剁，那孩兒的頭落了，看的人越多了。杜七聖放下刀，把臥單來蓋了。提起符來，去那小兒身上盤幾遭，念了?，杜七聖道：「看官休怪，我久佔獨角案，此舟過去，想無舟趁了。這家法寶賣這一百道符。」雙手揭起被單看時，只見那孩兒的頭接不上。眾人發聲喊道：「每常揭起臥單，那孩兒便跳起來。今日接不上，決撒了！」杜七聖慌忙再把臥單來蓋定，用言語瞞著那看的人道：「看官！只道容易，管取今番接上。」再叩頭作法，念?語，揭起臥單來看時，又接不上。
杜七聖慌了，看著那看的人道：「眾位看官在上，道路雖是各別，養家總是一般。只因家火相逼，適間言語不到處，望著官們恕罪則個。這番教我接了頭，下來吃杯酒。四海之內，皆相識也。」杜七聖認罪道：「是我不是了，這番接上了。」只顧口中念?，揭起臥單看時，又接不上。杜七聖焦燥道：「你教我孩兒接不上頭，我又求告你，再三認自己的不是，要你恕饒。你卻直恁的無理。」便去後面籠兒內，取出一個紙包兒來，就打開搬出一顆葫蘆子，去那地土，把土來掘鬆了，把那個葫蘆子埋在地下。口中念念有詞，噴上一口水，喝聲「疾！」可霎作怪，只見地下生出一條藤兒來，就漸漸的長大，便生枝葉，然後開花，便見花謝，結一個小葫蘆兒。一夥人見了，都喝采道：「好！」杜七聖把那葫蘆兒摘下來，左手提葫蘆兒，右手拿著刀，道：「你先不成道理，收了我孩兒的魂魄，叫我接不上頭。你也休想在世上活了！」看著葫蘆兒，攔腰一刀，剁下半個葫蘆兒來。
卻說那和尚在樓上拿起麵來，卻待要吃。只見那和尚的頭從腔子上骨碌碌滾將下來。一樓上吃麵的人，都吃一驚。膽小的丟了麵跑下樓去了，大膽的立住了腳看。只見那和尚慌的放下碗，起身去那樓板上摸一摸，摸著了頭，雙手捉住兩隻耳朵，掇那頭安在腔子上。安得端正，又把手去摸一摸，和尚道：「我只顧吃麵，忘還了他的兒子魂魄。」伸手去揭起碟來。這裏卻好揭得起碟兒，那裏杜七聖的孩兒早跳起來。看的人發聲喊。杜七聖道：「我從行這家法術，今日撞著師父了。」
卻說麵店吃麵的人，沸沸地說出來，有多口的與杜七聖說道：「破你的法術，卻是麵店樓上一個和尚。」內中有溫殿直和冉貴在那裏聽得這話。冉貴道：「觀察！這和尚莫不便是騙了善王太尉銅錢的麼？」溫殿直道：「我也有些疑惑。」冉貴道：「見兔不放鷹，豈可空過。」冉貴把那頭巾只一掀招，一行做公的大喊一聲，都搶入麵店裏來。見那和尚走下樓來，眾人都去捉那和尚。那和尚用手一指，有分教：鼎沸了東京城，大鬧了開封府。惱得做公的看了妖僧，捉他不得，惹出一個貪財的後生來，死於非命。正是：
是非只為多開口，惱煩皆因強出頭。
畢竟不知當下捉得和尚，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