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风雪樊建威访朋乞灵丹单雄信生女
诗曰：
雪压关山惨不收，朔风吹送白蒙头。
身忙不作洛阳卧，谊密时移剡水舟。
怪杀颠狂如落絮，生增轻薄似浮沤。
谁知一夕蓝关路，得与知心少逗留。
这一道雪诗，单说这雪是高人的清事，豪客的酒筹，行旅的愁媒，却又在无意中使人会合。樊建威自离山东，一日到了河东，进潞州府前，挨查了几个公文下处，寻到王小二店，问道： 借问一声，有个山东济南府人，姓秦号叫做叔宝，会在你家作寓么？ 小二道： 是有个秦客人，在我家作寓。十月初一日，卖了马做路费，星夜回去了。 樊建威闻言，长叹流泪。王小二店里有客，一阵大呼小叫，转身走进去了。
柳氏听见关心，走近前问道： 尊客高姓？ 樊建道： 在下姓樊。 柳氏道： 就是樊建威么？ 樊建威道： 你怎么便知我叫樊建威？ 柳氏道： 秦客人在我家蹉跎许久，日日在这里望樊爷来。我们又伏侍他不周，十月初一黄昏时候起身的，难道还不曾到家么？ 樊建威道： 正为没有回家，我特来寻他。 心中想道： 如今是腊月初旬，难道路上就行两个多月？此人中途失所了，在此无益。 吃了一餐午饭，还了饭钱，闷闷的出东门，赶回山东。
天寒风大，刮下一场大雪来。樊建威冒雪冲风，耳朵里颈窝里，都钻了雪进去，冷气又来得利害，口也开不得。只见：
乱飘来燕塞边，密洒向孤城外，却飞还梁苑去，又回转灞桥来。攘攘挨挨颠倒把乾坤压，分明将造化填。荡摩得红日无光，威逼得青山失色。长江上冻得鱼沈雁杳，空林中饿得虎啸猿哀。不成祥瑞反成害，侵伤了垄麦，压损了庭槐。暗昏柳眼，勒绽梅腮，填蔽了锦重重禁阙官阶，遮掩了绿沉沉舞榭歌台。哀哉苦哉，河东贫士愁无奈。猛惊猜，忒奇怪，这的是天上飞来冷祸胎，教人遍地下生灾。几时守得个赫威威太阳真人当头晒，暖溶溶和气春风滚地来。扫彤云四开，现青天一块，依旧祥光瑞烟霭。
樊建威寒颤颤熬过了十里村镇，天色又晚，没有下处，只得投东岳庙来宿。那座庙就是秦叔宝得病的所在，若不是这场大雪，怎么得樊建威刚刚在此歇宿？这叫做：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东岳香火正在关门，只见一人捱将进来投宿。道人到鹤轩中报与魏观主。观主乃是极有人情的，即便延纳樊建威到后轩中，放下行李，抖去雪水，与观主施体。观主道： 贵处那里？ 樊建威道： 小弟姓樊，山东齐州人，往潞州找寻朋友，遇此大雪，暂停宝宫借宿一宵，明日重酬。 观主道： 足下是樊先生，尊字可是樊建威么？ 樊建威吓了一跳，答道： 仙长何以知我贱字， 观主道： 叔宝兄曾道及尊字。 樊建威大喜道： 那个叔宝？ 观主道： 先生又多问了，秦叔宝能有得几个？ 樊建威忙问： 在那里？ 观主道： 十月初二日，有病到微观中来。 樊建威顿足道： 想是此兄不在了，且说如今怎么样了。 观主道： 十月十五日，二贤庄单员外邀回家去，与他养病。前日十一月十五日，病体全愈，在敞宫还愿。因天寒留住在家，不曾打发他回去，见在二贤庄上。 樊建威一闻此言，却像什么光景？就像是：
穷士获金千两，寒儒连中高魁。洞房花烛喜难挨，久别亲人重会。困虎肋添双翅，蛰龙角奋春雷。农夫苦旱遇淋漓，暮景得生骇骥。
（调寄 西江月 ）
观主收拾果酒，陪建威夜坐。樊建威因雪里受些寒气，身子困倦，到也放量多饮几杯热酒。暂且睡过一宵，才见天明，即例起身，封一封谢仪，送与观主。这观主知是秦叔宝的朋友，死也不肯受他的，留住樊建威吃了早饭，送出东岳庙来，指示二贤庄路径。樊建威竟投雄信庄上来。
此时雄信与叔宝，书房中拥炉饮酒赏雪，倒也有兴。正是：
对梅发清兴，饮酒敌寒威。
手下庄客来报，山东秦太太央一个樊老爷寄家书在外。叔宝喜道： 单二哥，家母托樊建威寄家书来了。 二人出庄迎接。叔宝笑道： 果然是你。 建威道： 前日分行李时，银子却在弟处，不会分得。回去送与伯母，伯母定要小弟做盘缠，寻觅吾兄回去。 叔宝道： 为盘缠不会带得，担搁出无数事来。 雄信道： 前话慢题，且请进去。 雄信叫手下人，接了樊老爷的行李，一直引到书房暖处。雄信先与建威施宾主之礼，叔宝又拜谢建威风雪寒苦之劳。雄信吩咐手下重新摆酒。叔宝问道： 家母好么？ 建威道： 有书在此请看。 叔宝开缄和泪读罢，就去收拾行李。
一封书寄思儿泪，千里能牵游子心。
雄信看见，微微暗笑，酒席完备了，三人促膝坐下。雄信问： 叔宝兄，令堂老夫人安否？ 叔宝道： 家母多病。 雄信道： 我见兄急急装束，似有归意。 叔宝眼中垂泪道： 不是小弟无情，饱则扬去。奈家母病重，暂别仁兄，来年登堂拜树仁兄活命之恩。 雄信道： 兄要归去，小弟也不敢拦阻。但朋友有责善之道，忠臣孝子，何代无之，要做便做个实在的人，不在做沽名钓誉的人。 叔宝道： 请兄见教，怎么是真孝？怎么是假孝？ 雄信道： 大孝为真，小孝为假。询情遂意，故名为假。兄如今星夜回去，恰像是孝，实非真孝。 叔宝眼泪都住了，不觉笑将起来道： 小弟贫病流落，久隔慈颜，实非得已。今闻母病，星夜还家，乃人子至情，怎么呼为小孝？ 樊建威道： 秦大哥一闻母病，二奉母命，作急还家，还是大孝。 雄信道： 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令先君北齐为将，北齐国破身亡，全其大节，乃亡国之臣，不得与图存。天不忍忠臣绝后，存下兄长这一筹英雄。正当保身待用，克光前烈。你如今星夜回去，寒天大雪，贵恙新愈，倘途中复病，元气不能接济，万一三长两短，绝了秦氏之后，失了令堂老伯母终身之望，虽出至情，不合孝道。岂不闻君子道而不径，舟而不游，趺步之间，不敢忘孝。冒寒而去，吾不敢闻命。 叔宝道： 然则小弟不去，反为孝么？ 雄信笑道： 难道教兄终于不去么？只是迟早之间，自有道理，况令堂老伯母是个贤母，又不是不达道理的。今日托建威兄来打寻，只为爱子之心，不知下落，放你不下。兄如今写一封回书，说领文耽搁日久，正待还家，忽染大病，今虽全愈，不能任劳。闻命急欲归家定省，径说小弟苦留，略待身子劳碌得起，新年头上便得回家。令堂得兄下落所在，尤病自然痊可，晓得尊恙新痊，也定不要你冒寒而去。我与兄长既有一拜，即如我母一股，收拾些微礼，作甘旨之费，寄与令堂，且安了宅眷。再托樊兄把潞州解军的批回，往齐州府禀明了刘老爷，说兄卧病在潞州，尚未回来，注消完了衙门的公事，公私两全。待来春日暖风和，小弟还要替兄设处些微本钱，观兄此番回去，不要在齐州当差。求荣不在朱门下，倘奉公差遣，由不得自己。使令堂老伯母倚门悬望，非人子事亲之道。迟去些时，难道就是不孝了？ 叔宝见雄信讲得理长情切，又自揣怯寒不能远涉，对樊建威道： 我却怎么处？还是同兄回去，还是先写书回去？ 樊建威道： 单二哥极讲得有理。令堂老伯母，得知你的下落，自然病好，晓得你在病后，也不急你回家了。 叔宝向雄信道： 这等说，小弟且写书安家母之心。 叔宝就写完了书，取批回出来，付与樊建威，嘱托他完纳衙门中之事。雄信回后房取潞绸四匹，碎银三十两，寄秦母为甘旨之费。又取潞绸二匹，银十两，送樊建威为赐敬。建威当日别去，回到山东，把书信银两交与秦母，又往衙门中完了所托之事。雄信依旧留叔宝在家。
一日叔宝闲着，正在书房中看花遣兴。雄信进来说了几句闲话，双眉微蹙，默然无语，斜立苍苔，叔宝见他这个模样，只道他有厌客之意，耐不住问道： 二哥平日胸襟洒落，笑做生风，今日何故似有尤疑之色？ 雄信道： 兄长不知，小弟平生再不喜愁。前日亡兄被人射死，小弟气闷了三四日，因这椿事，急切难以摆布，且把丢开。如今只因弟妇有恙，无法可以调治，故此忧形于色。 叔宝道： 正是我忘了问兄，尊嫂是谁氏之女？完姻几年了？ 雄信道： 弟妇就是前都督崔长仁的孙女，当年岳父与弟父有交。不道不多几时，父母双亡，家业漂零，故此其女即归于弟处。且喜贤而有智，只是结衤离以来，六七年了，尚未生产。喜得今春怀孕，迄今十一月尚未产下，故此弟忧疑在心。 叔宝道： 弟闻自古虎子麟儿，必不容易出胎；况吉人天相，自然瓜熟蒂落，何须过虑？
正闲话间，只听见手下人，嘈嘈的进来报道： 外边有个番国僧人在门首，强要化斋，再回他不去。 雄信听说，便同叔宝出来。只见一个番僧，身披着花色绒绣禅衣，肩挑拐杖，那面貌生得：
一双怪眼，两道拳眉。鼻尖高耸，恍如鹰爪钩镰，须鬓逢松，却似狮张海口。嘴里念着番经罗喃，手里摇着铜磬琅当。只道达摩乘苇渡，还疑铁拐降山庄。
雄信问道： 你化的是素斋荤斋？ 那番僧道： 我不吃素。 雄信见说，叫手下的切一盘牛肉，一盘馍馍，放在他面前。雄信与叔宝坐着看他。那番僧双手扯来，不多几时，两盘东西吃得罄尽。雄信见他吃完，就问他道： 师父如今往那里去？ 那番僧道： 如今要往太原，一路转到西京去走走。 雄信道： 西京乃辇毂之下，你出家人去做什么？ 番僧道： 闻当今主上倦于政事，一切庶务，俱着太子掌管。那太子是个好顽不耐静的人，所以咱这里修合几颗要药，要去进奉他受用。 叔宝道： 你的身边只有要药，没有别的药么？ 番僧道： 诸病都有。 雄信道： 可有催产调经的丸药，乞赐些。 番僧道： 有。 向袖中摸出一个葫芦，倾出豌豆大一粒药来，把黄纸包好，递与雄信道： 拿去等定更时，用沉香汤送下。如吃下去就产是女胎；如隔一日产，便是个男胎了。 说完立起身来，也不谢声，竟自扬长去了。雄信携着叔宝的手，向书房中来。叔宝叹息道： 主上怠政卸权，四海又盗贼蜂起，致使外国番隅，多已知道。将来吾辈不知作何结果？ 雄信道： 愁他则甚？若有变动，吾与兄正好扬眉吐气，干一番事业。难道还要庸庸碌碌的过活？ 说罢进去。
其夜，雄信将番僧的药，与崔夫人服下。交夜半子时，但闻满室莲花香，即养下一个女孩儿来，取名爱莲。夫妻二人喜之不胜。正是：
明珠方吐艳，兰茁尚无芽。
叔宝闻知，不胜欣喜。倏忽间不多几日，已到了除夕，雄信陪叔宝饮到天明，拥炉谈笑，却忘了身在客乡。叔宝又想着功名未遂，踪迹飘零，离母抛妻，却又揪然不乐。天明又是仁寿二年正月，年酒热闹。叔宝席席有分，吃得一个不耐烦起来。一个新年里，弄得昏头搭脑，没些清楚。
将酒滴愁肠，愁重酒无力。又接了赏灯的酒，主人也困倦了。雄信十八日晚间，回到后房中去睡了。叔宝自己牵挂老母，再不得睡下，只管在灯底下走来走去。那些手下人见他不睡，问道： 秦爷，这早晚如何还不睡？ 叔宝道： 我要回山东之心久矣，奈你员外情厚，我要辞他，却开不得口，列位可好让我去，我留书一封，谢你员外罢。 因主人好客，手下人个个是殷勤的人，众人道： 秦爷在此，正好多住住儿去，小的们怎么敢放秦爷回去？ 叔宝道： 若如此我更有处。 又在那厢点头指手，似有别思。众人恐怕一时照顾不迭，被他走去，主人毕竟见怪。一边与叔宝讲话，一边就有人往后边报与主人道： 秦大爷要去了。 雄信闻言，披衣趿履而出道： 秦大哥为何陡发归兴？莫不是小弟简慢不周，有些见罪么？ 叔宝道： 小弟归心，无日不有，奈兄情重，不好开言。如今归念一动，时刻难留，梦魂颠倒，怕着枕席。 言罢流下泪来。有集唐诗道：
愁里看春不当春，每逢佳节倍思亲。
谁堪登眺烟云里，水远山长愁杀人。
雄信道： 吾兄不必伤感。即如此，天明就打发吾兄长行便了。今晚倒稳睡一觉，以便早赶。 叔宝道： 已是许下了呢！ 雄信道： 我一世不曾换口，难道欺兄不成？ 转身走进去了。叔宝积下一向熬煎，顿觉宽慰。手下人道： 秦爷听得员外许了明日还家，笑颜便增了许多。 叔宝上床伸脚畅睡不题。你道雄信为何直要留到此时，才放他回去？自从那十月初一日，买了叔宝的黄骠马下来，伯当与李玄邃说知了，就叫巧手匠人，像马身躯，做一副熔金鞍辔，正月十五日方完。异常细巧，耀眼争光。欲以厚赠叔宝，又恐他多心不受，做一副新铺盖起来。将白银打匾，缝在铺盖里，把铺盖打卷，马鞴了鞍辔，捎在马鞍鞒后，只说是铺盖，不讲里面有银子。方才把那黄骠马牵将出来，又自有当面的赆礼。叔宝要向东岳庙去谢魏玄成，雄信又着人去请了来。宾主是一桌酒奉饯。旁边桌子上，摆五色潞绸十匹，做就的寒衣四套，盘费银五十两。
雄信与叔宝把盏饮酒，指桌上礼物向叔宝道： 些微薄敬，望兄哂纳。往日叮咛求荣不在朱门下，这句话说，兄当牢记，不可忘了。 魏玄成道： 叔宝兄低头人下，易短英雄之气；况弟曾遇异人，道真主已出，隋祚不长。似兄英勇，怕不做他时住命功臣？就是小弟托过黄冠，亦是待时而动。兄可依员外之言，天生我材，断不沦落。 叔宝心中暗道： 玄成此言，殊似有理。但雄信把我看小了。这叫做久处令人贱，赆送了几十两银子，他就叫我不要入公门。他把我当在家常是少了饭钱卖马的人。不知我虽在公门，上下往来朋友，赆礼路费，费几百金不能过一年，他就说许多闲话。 只得口里答谢道： 兄长金石之言，小弟当铭刻肺腑。归心如箭，酒不能多。 雄信取大杯对饮三杯，玄成也陪饮了三杯。叔宝告辞，把许多物件，都捎在马鞍鞒后，举手作别。正是：
挥手别知己，有酒不尽倾。只因乡思急，顿使别离轻。

出庄上马，紧纵一辔，那黄骠马见了故主，马健人强，一口气跑了三十里路，才收得住。捎的那铺盖拖下半边来。这马若叔宝自己鞴的，便有筋节，捎的行李，就不得拖将下来；却是单家庄上手下人的捎的，一顿顿松了皮条，马走一步踢一脚。叔宝回头看道： 这行李捎得不好，朋友送的东西，若失落了，辜负他的好意。耽迟不耽错，前边有一村镇，且暂停一晚，到明日五更天，自己鞴马，行李就不得差错了。 径投店来。此处地方名皂角林，也是叔宝时运不利，又遭出一场大祸来，未知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入酒肆莫逢旧识人还饭钱径取回乡路
诗曰：
乞食吹竿骨相癯，一腔英气未全除。
其妻不识友人识，容貌似殊人不殊。
函谷绨袍怜范叔，临邛杯酒醉相知。
丈夫交谊同金石，肯为贫穷便欲疏？
结交不在家资。若靠这些家资，引惹这干蝇营狗苟之徒，有钱时，便做出拆屋斧头；没钱时，便做出浮云薄态。毕竟靠声名可以动得隔地知交，靠眼力方结得困穷兄弟。单雄信为何把银子袖去？只因说起齐州二字，便打动他一点结交的想头，向叔宝道： 兄长请坐。 命下人看茶过。那挑柴的老儿，看见留坐要讲话，靠在窗外呆呆听着。雄信道： 动问仁兄，济南有个慕名的朋友，兄可相否？ 叔宝问： 是何人？ 雄信道： 此兄姓秦，我不好称他名讳；他的表字叫做叔宝，山东六府驰名，称他为赛专诸，在济南府当差。 叔宝因衣衫褴褛，丑得紧，不好答应 是我 ，却随口应道： 就是小弟同衙门朋友。 雄信道： 失瞻了，原来是叔宝的同袍。请问老兄高姓？ 叔宝道： 在下姓王。 他因心上只为王小二饭钱要还，故随口就是王字。雄信道： 王兄请略坐小饭。学生还要烦兄寄信与秦兄。 叔宝道： 饭是不领了，有书作速付去。 雄信复进书房去封程仪三两，潞绸二匹，至厅前殷勤致礼道： 要修一封书，托兄寄与秦兄；只是不曾相会的朋友，恐称呼不便，烦兄道意罢！容日小弟登堂拜望。这是马价银三十两，银皆足色；外具程仪三两，不在马价数内；舍下本机上绸二匹送兄，推叔宝同袍分上，勿嫌菲薄。 叔宝见如此相待，不肯久坐等饭，恐怕口气中间露出马脚来不好意思，告辞起身。
良马伏枥日，英雄晦运时。热衷虽想慕，对面不相知。
雄信友道已尽，也不十分相留，送出庄门，举手作别。叔宝径奔西门。老庄家尚在窗外瞌睡，挂下一条涎唾，倒有尺把长。只见单员外走进大门，对老儿道： 你还在这里？ 老儿道： 听员外讲话久了，不觉打顿起来；那卖马的敢是去了？ 雄信道： 即才别去。 言罢径步入内。老庄家急拿扁挑，做两步赶上叔宝，因听见说姓王，就叫： 王老爷，原许牙钱与我便好！ 叔宝是个慷慨的人，就把这三两程仪拆开，取出一锭，多少些也就罢了。老儿喜容满面，拱手作谢，往豆腐店取柴去了，不题。
却说叔宝进西门，已是上午时候，马市都散了，人家都开了店。新开的酒店门首，堆积的熏烧下饭，喷鼻馨香。叔宝却也是吃惯了的人，这些时熬得牙清口淡，适才雄信庄上又不曾吃得饭，腹中饥饿，暗想道： 如今到小二家中，又要吃他的腌臢东西，不如在这店中过了午去，还了饭钱，讨了行李起身。 径进店来。那些走堂的人，见叔宝将两匹潞绸打了卷，夹在衣服底下，认了他是打渔鼓唱道情的，把门拦住道： 才开市的酒店，不知趣，乱往里走！ 叔宝把双手一分，四五个人都跌倒在地。 我买酒吃，你们如何拦阻？
世情看冷暖，人面逐高低。
内中一人跳起身来道： 你买酒吃到柜上称银子，怎么乱往里走？ 叔宝道： 怎么要我先称银子？ 酒保道： 你要先吃酒后称银子，你到贵地方去吃。我这潞州有个旧规：新开市的酒店，恐怕酒后不好算帐，却要先交银子，然后吃酒。 叔宝暗想： 强汉不捩市。 只得到柜上来把潞绸放下，袖内取出银子来；把打乱的程仪，总包在马价银一处，却要称酒钱，口里喃喃的道： 银子便先称把你，只是别位客人来，我却要问他店规，果然如此，再不消题起。 柜里主人却知事，赔着笑脸道： 朋友，请收起银子。天下书同文，行同伦，再没有先称银子后吃酒的道理。手下人不识好歹，只道兄别处客人性格不同，酒后难于算帐，故意歪缠，要先称银子。殊不知我们开店生理，正要延纳四方君子，况客长又不是不修边幅的人。出言唐突，但看我薄面，勿深汁较，请收起银子里面请坐，我叫他暖酒来与客长吃便了。 叔宝见他言词委曲，回嗔作喜道： 主人贤慧，不必再题了。 袖了银子，拿了潞绸，往里走进二门。三间大厅，齐整得紧。厅上摆的都是条桌交椅，满堂四景，诗画挂屏。柱上一联对句，名人标题，赞美这酒馆的好处：
槽滴珍珠漏泄乾坤一团和气
杯浮琥珀陶镕肺腑万种风情
情宝看看厅上光景，又瞧瞧自己身上褴褴缕缕，原怪不得这些狗才拦阻。见如今坐在上面自觉不像模样，又想一想： 难道他店中的酒，只卖与富贵人吃，不卖与穷人吃的！ 又想一想： 想次些的人，都不在这厅上饮酒。 定睛一看，两带琵琶栏杆的外边，都是厢房，厢房内都是条桌懒凳。叔宝素位而行，微笑道： 这是我们穷打扮的席面了。 走向东厢房第一张条桌上，放下潞绸坐下。正是：
花因风雨难为色，人为贫寒气不扬。
酒保取酒到来，却换了一个老儿，不是推他那些人了。又不是熏烧的下饭，却是一碗冷牛肉，一碗冻鱼，瓦钵磁器，酒又不热。老儿摆在桌上就走去了。叔宝恼将起来： 难道我秦叔宝天生定该吃这等冷东西的？我要把他家私打做齑粉，房子拖坍他的。不过一翻掌间，却是一庄没要紧的事，明日传到家里，朋友们知道了： 叔宝在潞州，不过少了几两银子饭钱，又不风不颠，上店吃酒打了两次，又不曾吃得成。 总来为了口腹，惹人做了话柄。熬了气吃他的去罢。 这也是肚里饥饿，恕却小人，未免自伤落寞。才吃了一碗酒，用了些冷牛肉。正是：
土块调重耳，芜亭困汉光。
听得店门外面喧嚷起来，店主人高叫： 二位老爷在小店打中火去！ 两个豪杰在店门首下马，四五个部下人推着两辆小车子，进店解面衣拂灰尘。主人引着路进二门来，先走的戴进士巾，穿红；后走的戴皂荚巾，穿紫。叔宝看见先走的不认得，后走的却是故人王伯当。两个：
肥马轻裘意气扬，匣中长剑叶寒芒。
有才不向污时屈，聊寄雄心侠少肠。
主人家到厅上拖椅拂桌，像安席的一般虚景。二位爷就在这头桌上坐罢，吩咐手下人： 另烹好茶，取小菜前边烹炮精洁的肴撰，开陈酒与二位爷用。 言罢自己去了。只见他手下人掇两盆热水，二位爷洗手。叔宝在东厢房，恐被伯当看见了，却坐不住，拿了潞绸起身要走，不得出去。进来时不打紧，他那栏杆围绕，要打前道才出去得。二人却坐在中间。叔宝又不好在栏杆上跨过去，只得背着脸又坐下了。他若顺倒头竟吃酒，倒也没人去看他；因他起起欠欠的，王伯当就看见，叫跟随的： 你转身看东厢房第一张条桌上，这个人像着谁来？ 跟随的转身回头道： 到像历城秦爷的模样。 正是：
轩昂自是鸡群鹤，锐利终为露颖锥。
叔宝闻言，暗道： 呀，看见我了！ 伯当道： 仲尼、阳货面庞相似的正多，叔宝乃人中之龙，龙到处自然有水，他怎么得一寒至此？ 叔宝见伯当说不是，心中又安下些。那跟随的却是个少年眼快的人，要实这句言语，转过身紧看着叔宝。吓得叔宝头也不抬，箸也不动，缩劲低坐，像伏虎一般。这跟随的越看越觉像了，总道： 他见我们在此，声色不动，天下也没这个吃酒的光景。 便道： 我看来便像得紧，待我下去瞧瞧不是就罢了。 叔宝见从人要走来，等他看出却没趣了；只得自己招架道： 三兄，是不才秦琼落难在此。 伯当见是叔宝，慌忙起身离坐，急解身上紫衣下东厢房，将叔宝虎躯裹定，拉上厅来，抱头而哭。主人家着忙都来陪话，三个人有一个哭，两个不哭。王伯当见叔宝如此狼狈，伤感凄凉，这人乍相见，无甚关系。叔室却没有因处穷困中就哭起来的理。总是：
知己虽存矜恤心，丈夫不落穷途泪。
叔宝见伯当伤感，反以美言劝慰： 仁兄不必堕泪，小弟虽说落难，原没有什么大事。只因守批在下处日久，欠下些店帐，以致流落在此。 就问这位朋友是谁。伯当道： 这位是我旧相结的弟兄，姓李名密，字玄邃，世袭蒲山郡公，家长安。曾与弟同为殿前左亲侍千牛之职，与弟往来情厚。他因姓应图谶，为圣上所忌，弃官同游。小弟因杨素擅权，国政日非，也就一同避位。 叔宝又重新与李玄邃揖了。伯当又问： 兄在此曾会单二哥么？怎么不往单二哥处去？ 叔宝道： 小弟时当偃蹇，再不曾想起单二哥；今日事出无奈，到二贤庄去，把坐马卖与单二哥了。 伯当道： 兄坐的黄骠马卖与单二哥了？得了多少银子？ 叔宝道： 却因马膘跌重了，讨五十两银子，实得三十两，就卖了。 伯当且惊且笑道： 单二哥是有名豪杰，难道与兄做交易，讨便宜？这也不成个单雄信了。如今同去，原马少不得奉还，还要取笑他几句。 叔宝道： 贤弟，我不好同去。到潞州不拜雄信，是我的缺典。适才卖马，问及贱名，我又假说姓王。他问起历城秦叔宝，我只得说是相熟朋友，他又送潞绸二匹、程仪三两。我如今同二位去，岂不是个踪迹变幻？二位到二贤庄去，替我委曲道意，说卖马的就是秦琼。先因未曾奉拜得罪，后因赧颜不好相见，故假托姓王；殷勤之意，已铭肺腑，异日再到潞州，登堂拜谢。 玄邃道： 我们在此与单二哥四人相聚，正好盘桓。兄有心久客，不在一两日为朋友羁留。我们明日拉单二哥来，欢聚两日才好话别。吾兄尊寓在于何处？ 叔宝道： 我久客念母，又有批回在身。明日把单二哥所赠程仪，收拾两件衣服，即欲还家。二位也不必同单二哥来看我。 伯当、玄邃道： 下处须要说知，那有好弟兄不知下处的道理？ 叔宝道： 实在府西首斜对门王小二店里。 伯当道： 那王小二第一炎凉，江湖上有名的王老虎，在兄分上可有不到之处？ 叔宝感柳氏之贤，不好在两个劣性朋友面前说王小二的过失处。道： 二位贤弟，那王小二虽是炎凉，到还有些眼力，他夫妇二人在我面上，甚是周到。 这叫做：
小人行短终须短，君子情长到底长。
柳氏贤慧，连丈夫都带得好了；妻贤夫祸少，信不虚言也。三人饮到深黄昏后，伯当连叔宝先吃的酒帐，都算还了店主。向叔宝道： 今夜暂别，明日决要相会。吾兄落寞在此，吾辈决不忍遽别。明日见了单二哥，还要设处些盘缠，送与吾兄，切勿径去。 叔宝唯唯，出店作别。王、李二人别了叔宝上马，径出西门，往二贤庄。
叔宝却将紫衣裹着潞绸一处，径回王小二店来，因朋友不舍来得迟了。王小二见午后不归，料绝他不曾卖马，心上愈加厌贱，不等叔宝来家，径把门扇关锁了。叔宝到店来扣门，小二冷声扬气道： 你老人家早些来家便好。今日留得客人又多，怕门户不谨慎锁了门。钥匙是客人拿在房中去了。恐怕你没处睡，外面那木柜上，是我揩抹干净的，你老人家将就睡睡。五更天起来煮饭，打发客人开门时，你老人家来多睡一回就是了。 叔宝牙关一咬，眼内火星直爆，拳头一举，心中怒气横飞： 这个门不消我两个指头就推掉了，打了他一场，少不得经官动府，又要羁身在此，打怎么紧？况单雄信是个好客的朋友，王、李二兄说起卖马的，来朝不等红日东升，就来拜我；我却与主人结打见官，可是豪杰的举动？这样小人藉口就说我欠了许多饭钱，图赖他的，又打坏他的门面。适来又在王伯当面前，说他做人好，怎么朝更夕改，又说他不好？我转是不妥当的人了。小不忍则乱大谋，忍到如今已是塔尖了，不久开交，熬也熬得他起了。这样小人，说有银子还他，必就开门了。
笑是小人能好利，谁知君子自容人。
叔宝踌躇了这一会，只得把气平了，叫道： 小二哥，我的马卖了，有银子在此还你。在外边睡，我却放心不下，万有差池，不干我事。 此时王小二听见言词热闹，想是果然卖马回来了。在门缝里张着，没有了马，毕竟有了银子，喜得笑将起来： 秦爷，我和你说笑话儿耍子，难道我开店的人，不知事体，这样下霜的天气，好叫你老人家在露天里睡不成？我家媳妇往客房讨钥匙去了。 柳氏拿着钥匙在旁，不得丈夫之言，不敢开门。听得小二要开，说道： 钥匙来了。
小二开门，叔宝进店，把紫衣潞绸柜上放下。王小二道： 这是马价里搭来的么？不要他的货便好。 叔宝道： 这却不是马价里来的。有银子在此。 抽中取出银子来。小二见了银子道： 秦爷财帛要仔细，夜晚间不要弄他，收拾起了；且将就吃些晚饭，我明日替你老人家送行。 叔宝道： 饭不要吃了，竟拿帐来算罢。 小二递过帐簿道： 秦爷，你是不亏人的，但凭你算罢了。 叔宝看后边日子倒住得多，随茶粥饭又有几日不曾吃饭，马又饿坏了，不曾上得马料。叔宝却慷慨，把蔡太守这三两银子不要算数，一总平兑十七两银子，付与小二。对柳氏道： 我匆匆起身，不能相谢，容日奉酬娘子。 柳氏道： 秦爷在此，款待不周，不罪我们，已见宽洪海量，还敢望谢？ 叔宝道： 我的回批快拿与我。 柳氏道： 秦爷此时往那里去？ 叔宝道： 此时城门还未关，我归心如箭，赶出东门再作区处。 小二也略留了一回，就把批文交与叔宝。叔宝取双锏行李，作别出店，径奔东门长行而去。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啖活人朱灿兽心代从军木兰孝父
词曰：
枉自问天心，少女离魂。沙场有路叩迷津，只念劬劳恩切切，岂惜伶什？旗鼓两相侵，拼死轻生。人人有志立功勋，莫笑英雄曾下泪，且看前程。
调寄 浪淘沙
兵法云：兵骄必败。盖骄则恃已轻人，骄则逞己失众，失众无以御人，那得不败。隋亡时，据地称王者共有二三十处，总皆草泽奸雄。如齐人乞食(十番)间，花子唱莲花落，止博片时饱腹。暂时变换行头，原不想做什么事业。怎如李密才干，结识得几十个豪杰，死后犹替他好好收拾。如今再说徐懋功同秦王统领许多人马，出了长安。行了几日，来到汴州。懋功对秦王道： 臣等帅师去代刘武周，只虑王世充在后，倘有举动，急切间难以救援。臣思朱灿近为淮南杨士林所逼，穷困来归，圣上封为楚王，屯驻菊潭。殿下该差人赍书去慰劳他，兼说王世充弑隋皇泰主，擅自夺位。乞足下统一旅之师，为唐讨弑君之贼，雪天下之愤。所得郑地，唐楚共之。朱灿系贪鄙之夫，见此书必然欣允。 秦王道： 此贼性好吃人，尝与隋著作佐郎陆从典、通事舍人颜泯楚为宾客，阖家俱为所啖，凶恶异常，孤久欲击灭之。虽来归附，岂可与他和好？ 懋功道： 非此之论。若朱灿肯去，殿下可分二三千人马，遥为代郑助他，待郑楚自相践踏起来，我这里好收渔人之利。如若不肯，我发兵去剿朱灿，牵动世充之势。世充知有南患，恐首尾不能相顾，必不敢动兵西向。此假虞灭虢之计，殿下以为何如？ 学士段悫道： 臣与朱灿有一面之交，待臣持书去陈说利害，叫他起兵，事必谐妥矣。 秦王道： 闻卿贪饮，恐误军机。 段悫道： 军情大事，岂同儿戏，臣去即当戒酒。 秦王道： 如此孤才放心。 段悫即赍了秦王书礼，来到菊潭。
原来朱灿在隋朝曾为毫州县吏，时与段悫为至交酒友，今闻段悫到此，如飞出来相见，分宾主坐定。朱灿道： 阔别数年有余，再不能相见，未知吾兄目下现归何处？ 段悫道： 弟仕唐朝，滥叨学士之职。 朱灿道： 闻得李密被王世充杀败，带了许多将士，前去投唐，未知确否？ 段悫道： 怎么不确？如今兵马将士，又增了几十万，真正国富兵强。秦王闻知王世充弑防皇泰主自立，气愤不平，欲与大王永为结好，发兵共讨弑君之贼。如得世充宝玉财物，让君独取，土地人民与君共之。 朱灿道： 秦王既有如此美意，又承故友见谕，弟敢不如命？明日即发兵去伐郑，你们只消添助一二千人马就够了。 吩咐手下摆酒，便问道： 兄近来的酒量，必定一发大了？ 段悫道： 弟今已戒酒，有虚胜意。 朱灿道： 昔日与君连官畅饮，今日知己相逢。岂有不饮之理。若说公事，弟已如命；若论交情，也该开怀相叙。 即便举杯坐定，美满香醪，斟在面前。
大凡贪饮的人，如好色的一般，随你嫫母无盐，见了就有些动念。今段悫见此杯中之物，便觉流涎，举起酒后一饮而尽。两人谈笑颇浓，咒献交错，段悫忘其所戒，吃一个不肯歇手。要知朱灿当初在隋时，因炀帝开浚千里汴河，连遇饥荒之岁，日以人为食，如逢畅饮，即便两目通红。此时俱各沉酣，段悫笑对朱灿道： 大王，你当时喜欢吃人肉，今权重位尊，还常吃么？ 朱灿见说，登时怒形于色，心中转道： 这狗才，我如今前非俱改，却在众人面前，揭我短处！ 便道： 我如今只喜吃读书人，读书人的皮肉细腻，其味不同。况啖醉人，如吃糟猪肉。 段悫怒道： 这就放屁了！你只好吃几个小卒，读书人那得与你吃！ 朱灿道： 你道我放屁，我就吃你何妨？ 段悫道： 你敢吃我，你这颗头颅，不要想在项上。 朱灿大怒，唤刀斧手快把段悫学士杀了，蒸来与孤下酒。
可怜词翰名流客，如同鸡犬釜中亡。
唬得跟段悫的军士，连夜逃回唐营，奏知秦王。秦王大怒，正要起兵到菊潭来灭朱灿，以报段悫之仇，恰好李靖去征林士弘，路经伊州，趁便说张善相带领二三千人马来归唐，晓得秦王统兵到此，忙同张善相进大营来相见。秦王大喜，即便将朱灿醉烹段学土之事，述了一遍。李靖道： 殿下如今作何计较？ 秦王道： 如此逆贼，孤欲自去讨之，以雪段悫泉下之忿。 李靖道： 此禽兽之徒，何劳王驾亲征。臣闻并州已失数县，浍州危在旦夕，殿下宜速法救援。菊潭朱灿，臣同张善相领兵去走遭，必擒此贼，来见殿下。 秦王道： 若足下前去，孤何忧焉。 即拨唐将四五员，领精兵一万，加李靖征楚大将军，张善相为马步总管，白显道为先锋。秦王道： 卿此去必得凯旋，当移兵于河南鸿沟界口。候孤伐了武周，即便来会，合兵去剿世充。 李靖应诺，随同张善相辞别秦王，拔寨起行。
却说刘武周，结连了突厥曷娑那可汗，乃始毕可汗之弟，袭其兄位，而为西突厥，居于北地。见武周有礼来讲好，约他去侵犯中国，曷娑那可汗即便招兵聚众。其时却弄出一个奇女子来，那女子姓花，其父名弧，字乘之，拓拔魏河北人，为千夫长。续娶一妻袁氏，中原人。因外夸移一种木兰树，培养数年，不肯开花，因其女分娩时，此树忽然开花茂盛，故其父母即名其女曰木兰。后又生一女，名又兰。一男名天郎，尚在褪褓。又兰小木兰四岁，姿色都与那木兰无异。木兰生来眉清目秀，声音洪亮，迥与孩题觉异。花乘之尚未有儿时，将他竟如儿子一般，教他开弓射箭。到了十来岁，不肯去拈针弄线，偏喜识几个字儿，讲究兵法。其时突厥募召兵丁，木兰年已十七岁，长成竟像一个汉子。北方人家，女工有限，弓马是家家备的，木兰时常骑着马，到旷野处去顽要。父母见他长成，要替他配一个对头，木兰只是不允。
一日听见其父回来，对着妻孥说道： 目下曷娑那可汗，召募军丁，我系军籍，为千夫长，恐怕免不得要去走遭。 妻子袁氏说道： 你今年纪已老，怎好去当这个门户？ 花乘之道： 我又没有大些的儿子，可以顶补，怎样可以免得？ 袁氏道： 拼用几两银子，或可以求免。 花乘之道： 多是这样用了银子告退了，军丁从何处来。何况银子无处设法。 袁氏道： 不要说你年老难去冲锋破敌，就是家中这一窝儿老小，抛下怎么样过活？ 花乘之道： 且到其间再处。 过了几日，军牌雪片般下来，催促花弧去点卯。乘之无奈，只得随众去答应。那晓得军情促迫，即发了行粮，限三日间即要起身，惹得一家万千忧闷。木兰心中想道： 当初战国时，吴与越交战，孙武子操练女兵，若然兵原可以女为之。吾观史书上边，有绣旗女将，隋初有锦伞夫人，皆称其杀敌捍患，血战成功。难道这些女子，俱是没有父母的，当时时势，也是逼于王事，勉强从征，反得名标青史。今我木兰之父如此高年，上无哥哥，下有弟妹，今若出门，倚靠何人？倘然战死沙场，骸骨何能载归乡里。莫若我改作男装，替他顶补前去，只要自己乖巧，定不败露。或者一二年之间，还有回乡之日，少报生身父母之恩，岂不是好。但不知我改了男人装束，可有些厮像。
忙在房中，把父亲的盔甲行头，穿扮起来。幸喜金莲不甚窄窄，靴子里裹了些脚带，行走毫无袅娜之态。便走到水缸边来，对着影儿只一照，叹道： 惭愧，照样看起来，不要说是千夫长，就是做将军也做得过。 正在那里对着影儿募拟，不题防其母走来，看见唬了一跳，说道： 这丫头好不作怪，为甚装这个形像？ 花乘之听见，亦走进来看了笑道： 这是什么缘故？ 木兰道： 爹爹，木兰今日这般打扮，可充得去么？ 其父道： 这个模样，怎去不得？昨日点名时，军丁共有三千几百，那里有这般相貌身躯，但可惜你。 说了半句，止不住落下几点泪来。木兰看见，亦下泪问道： 爹爹可惜什么？ 花乘之道： 可惜你是个女子，若是个孩儿，做爹妈的何愁，还要想你出去干功立业，光宗耀祖哩！ 木兰道： 爹妈不要愁烦，儿立主意，明日就代父亲去顶补。 父母道： 你是个女儿家，说痴呆的话。 木兰道： 闻得人说，乱离之世，多少夫人公主，改妆逃避，无人识破。儿只要自己小心谨慎，包管无人看出破绽。 袁氏抚着木兰连声说道： 使不得，那有未出闺门的黄花女儿，到千军万马里头去觅活？ ，木兰道： 爹妈不要固执，拚我一身，方可保全弟妹。拚我一身，可使爹妈身安。难道忠臣孝子，偏是带头巾的做得来？有志者事竟成，凡此去管教胜过那些脓包男子。只要爹妈放胆，体要啼哭，让孩儿悄然出门，不要使行伍中晓得我是个女子，料不出丑，回来惹人家笑话。 父母见他执意要去，到弄得一家中哭哭啼啼，没有个主意。
过了一宵，到东方发白，忽听见外边叩门声急，在外喊道： 花老大，我们打伙儿去罢。 花乘之开门出来，却是三四个同队的兵，正要开口，只见女儿木兰，改了男装，扎扮停当，抢出来说道： 我父亲年老，我顶替他去。 那些人看见笑道： 花老大，我们不晓得你有这般大儿子，好一个汉子！ 花乘之见了这般光景，不好说得别话，只得含着泪道： 正是。 这些人道： 有那样好儿子，正该替你老人家当差，让他去一刀一枪，博得个官儿回来，你一家子就荣耀了。 木兰扯父进去，拜别了父母，只说得一声： 爹妈保重，好生照管弟妹，我去了。 背了包裹，拾了长枪，把手一摇，长扬的出门。花乘之只得忍着泪跟了，要送木兰到营中去。反是木兰严词厉色，催逼转来。那些邻里晓得了，多走来埋怨他父母道： 你这两个老人家，好没来由！把这个大女儿干这个道路，倘有些山高水低，如何是好。 还有那没志气的妇人私议道： 这大一个女儿，不思量去替他寻一个对头完娶，教他自往千万人队里，去拣可意的人儿快活，岂不是差的！ 花乘之无奈，只做不听见，心上日夜忧煎。木兰出门之后，不上一年，乘之染成一病，竟呜呼哀哉了。其妻袁氏，拖着幼儿幼女，不能过活，只得改嫁同里一个姓魏的，这是后话。
今且说秦王同徐懋功，统兵与刘武周交战，已恢复了五六处郡县。正在柏壁关，秦叔宝与尉迟恭对垒，战了四五阵，不分胜负。宋金刚因尉迟恭胜不得秦叔宝，疑有私心，着人督战。尉迟恭懊恨，只得又下关来与叔宝战了百余合，杀个平手。秦王在阵前观看，甚爱惜叔宝，又舍不得尉迟。日色已暮，恐怕有失，秦王便叫呜金，二将各归本寨。秦叔宝杀得性起，那里肯休，便叫军士，去点火把，前去夜战。秦王止之，叔宝那里肯听。只听得刘阵里一声炮响，点得火把如同白昼。敬德在阵前大叫道： 快快出来厮杀！ 叔宝听见笑道： 这羯奴到有同心。 快换了马匹，出阵前对敬德说道： 我今夜苦杀你不得，誓不回营。 敬德道： 我今夜苦不砍你的头颅，亦不还寨。 大家放出精神，各逞武艺，又战了百余合，那个肯输。敬德笑道： 惭愧，你我的手段已见，何足为意；你敢与我斗并力法么？ 叔宝道： 何为并力法？ 敬德道： 昔时孟贲夏育，能生拔牛角，伍子胥能举巨鼎，项羽力可拔山。我如今与你两个，明人不做暗事，使乖不足为奇。你先受我几鞭，我亦与你打几锏，以定强弱，此为并力法。 叔宝道： 你老大的人，说孩子家的耍话，牛是畜生，鼎是铁器，山是土堆，都是死的。人的皮肉，是父母的遗体，不要说死，就是不死，岂可毁伤？宁可一刀一枪，倘有不测，也可扬名于后世。这样作耍的事，我不依你。 敬德见说，想道： 这话也说得是。不要说这一鞭两锏打得死，就是打不死，也要做了一个残疾的人。
瞥眼见侧边两块大蛮石在傍，约有一二千斤重，因对叔宝道： 两块石头，可是一样的。我与你赌：大家用兵器打，如多打一下碎的，就算他输。 叔宝道： 你的兵器多少重？ 敬德道： 我的鞭一百二十余斤。 叔宝道： 我的锏一根有六十四斤，两条算来，却也重不多几斤。 敬德道： 我把你的双锏打，你把我的单鞭打，大家交换用力，若是你打输了，你归降我定阳。我若打输了，降顺你唐朝。只打三下，看谁强谁弱。 叔宝道： 就是这般。 两人齐下马来，敬德先把战袍拽起，把鞭递与叔宝。叔宝也把双锏与他。敬德怒目狰狞，用力打去，石上并无孔隙，又尽力一下，石上只陷得二三余寸深。敬德心上有些慌了，第三下用尽平生之力，打将去，只见扑通一声，此石裂开，化为两半。敬德笑道： 何如？今该你打。 叔宝也把袍袖扎起，看着蛮石对天默祷道： 苍天在上，我秦琼与胡奴在此比试，全仗唐天子洪福。秦王得以一统天下，我秦琼该在此建功，不消三下，此石即为分开。 把双手举鞭，尽力打去，石已露痕，又用力一下，石已透底分开。叔宝笑道： 何如？石尚如此，若是人此刻已为肉泥矣！你三下，我只两鞭，还算你输。 敬德道： 我的兵器狠，你的锏轻。 两人正在那里争论，只见四五个小卒捧着一坛酒、一盘牛肉，跪在面前说道： 殿下恐二位将军用力太过，献此一樽聊接神力。 敬德见了，说道： 谁要吃你家的东西，要厮杀再杀罢了！ 两人换转兵器，再上马时，只听见唐阵里金声一响，叔宝只得拨转马头回寨去了。敬德亦自归营。此是秦叔宝与尉迟恭三锏换两鞭之事，实效三国时刘先主与吴大帝试剑砍石之法。何后世作者欲骇人耳目，言叔宝受三鞭，敬德换两锏，不亦谬乎！
今且不说叔宝归寨，再说敬德回营，有几个小卒高兴，把阵前赌赛之事，说与宋金刚得知。金刚怒道： 斗战危事，岂可阵前赌胜饮酒，如此戏要！明系私通怠玩，漏泄军情。 即便奏知刘武周。武周大怒，忙叫左右： 与我把尉迟恭斩讫报来！ 众将再三求免，武周便差寻相去守关，贬敬德到介休去看守粮草。徐懋功打听得知，心中甚喜。忽见沿路细作来报：曷娑那可汗起兵来助刘武周。徐懋功即向秦王，附耳说了几句。秦王便差总管刘世让，赍金珠前往曷娑那可汗营中去，用计止之。徐懋功便点起众将，分头打柏壁关。寻相久已有心归唐，今见唐家兵多将勇，料此关不能守住，只得献关降唐。这些李密手下将士，个个要想干功，直杀得宋金刚的人马，十停去了八停，止剩二三千人败将下去。刘武周慌了，也只得移兵转北。徐懋功知尉迟敬德差往介休去护持粮草，便差罗士信与王簿，用计先往介休。自与秦王大队人马，慢慢的来追赶。
却说尉迟敬德，侥幸不杀，满面羞惭，带领一队人马离了柏壁关，遥向介休进发。行至安封地方，只见一起人夫押着粮草前来，敬德向前查点，粮计三千石，草有一万余束，车上各插小黄旗为号。时已日暮，即令守车军士将粮草团聚中间，众兵结成野营在外扎住。敬德不解衣甲，坐在营中，忽闻前途吵闹，军人报说： 有贼来劫营了！ 敬德遂题鞭跨马，行不止二三里，忽然闯一声炮响，喊杀连天。敬德举头仰视，是夜月色微明，见一起人马，为首一将，杀奔前来。敬德问道： 你是何处来的？ 那将道： 我乃大唐徐元帅手下大将王簿，奉元帅将令，特来取你家的粮草应用。 敬德道： 泼贱，你认得我么？ 王簿笑道： 我老爷怎不认得你这个杀不死的贼！ 敬德大怒，忙举手中鞭，劈面砍来。王簿举枪来迎住。两个一来一往，战了五六十合，王簿只顾败将下去。敬德紧赶不放，耳边忽闻得喊声震天，往后一看，只见一派火光，上下通红。敬德撤了王簿，勒回马来一望，惟闻霹雳之声，委时间大车小车，大束小束，三千粮米、准万稻草，被唐兵烧毁无存。原来烧粮草率的是罗士信，王簿赚了敬德去，他来放火烧毁。敬德见粮草烧尽，心中愈加烦闷，又恐王簿夺了介休城去，如飞连夜赶到介休，正遇见王簿与罗士信，又杀了一阵。他两个那里杀得过敬德，只得让他进介休城去，等待秦王与徐懋功大兵到来，把城池四面用兵围绕。
秦王使寻相进城去说敬德。敬德道： 如要我降唐，且看刘武周下落，如若死了，我方再事他人。今若来逼，惟有死战而已！ 寻相无奈，只得出城，以敬德之言回覆秦王。秦王听了，心中烦闷。忽报总管刘世让回来，秦王大喜，相见了，世让把刘武周与宋金刚的首级献上。秦王又惊又喜道： 此物何处得来？ 世让道： 臣奉命而行，穿过并州，中途遇见曷娑那可汗领兵屯在万峰山下，臣打听得实，即往彼营中相见，把礼物表章献上，说： 唐王要去代郑国，讨弑隋皇泰主之罪，乞借大国之兵，同往征之。 曷娑那可汗大喜道： 我正在这里恼恨刘武周，他要求我们来杀你家唐朝，不想他自先行，所破郡县，子女玉帛，尽被他取去，使我们殿后以为救援。如今既是你家唐主，将礼物来和好，我就起兵来会，先去问了刘武周之罪，然后与你们去伐王世充便了。 事恰凑巧，臣住在他营中，未及两日，只听得说刘武周与宋金刚，被我这里人马杀败，势穷力尽，来投曷娑那可汗。曷娑那可汗大怒，用计杀了他二人，叫臣赍首级来，献与朝廷。 秦王见说，以手加额道： 此天赐我成功也！ 即厚赏了刘世让。随差寻相，将刘武周、宋金刚二颗首级，再进介休城，与敬德看了，好说他来归唐。寻相奉命进城，敬德看见了两个首级，认得是真的，号天大恸，备礼祭献。随将首级用棺盛殓，安葬好了，遂开城降唐。秦王一见，爱敬如宾，即飞驰奏章，以报捷音。唐帝大喜，即赐尉迟恭为左府统将军，升刘世让为并州太守。其余将佐，各有升赏。正是：
水穷山未尽，石剖玉方新。


三义坊当锏受腌臢二贤庄卖马识豪杰
词曰：
牝牡骊黄，区区岂是英雄相？没个孙阳，骏骨谁相赏？伏枥悲鸣，气吐青云漾。多惆怅，盐车踯躅，太行道上。
调寄 点绛唇
宝刀虽利，不动文士之心。骏马虽良，不中农夫之用。英雄虽有掀天揭地手段。那个识他、重他？还要奚落他。那两个少年与王小二拱手，就问道： 这位就是秦爷么？ 小二道： 正是。 二人道： 秦大哥请了。 叔宝不知其故，到堂前叙揖。二人上坐。叔宝主席相陪。王小二看三杯茶来。茶罢，叔宝开言道： 二兄有何见教？ 二人答道： 小的们也在本州当个小差使。闻秦兄是个方家，特来说分上。 叔宝道： 有甚见教？ 二人道： 这王小二在敞衙门前开饭店多年，倒也负个忠厚之名。不知怎么千日之长，一日之短，得罪于秦兄？说仍然怪他，小的们特来陪罪。 叔宝道： 并没有这话，这却从何而来？ 二人道： 都说兄怪他，有些店帐不肯还他。若果然怪他，索性还了他银子；摆布他一场，却是不难的。若不还他银子，使小人得以借口。 叔宝何等男子，受他颠簸，早知是王小二央来，会说话的乔人了。 我只把直言相告二兄：我并不怪他夫妇，只因我囊橐罄空，有些盘费银两，在一个樊朋友身边。他往泽州投文，只在早晚来，算还他店帐。 二人道： 兄山东朋友，大抵任性的多。等见那个朋友，也要吃饱了饭，才好等得；叫他开饭店的也难服事。若要照旧管顾，本钱不敷；若简慢了兄，就说开饭店的炎凉，厌常喜新。客人如虎居山，传将出去，鬼也没得上门，饭店都开不成了。常言道： 求人不如求己。 假若樊朋友一年不来，也等一年不成？兄本衙门，不见死回也要捉比，宅上免不得惊天动地。凡事要自己活变。 叔宝如酒醉方醒，对二人道： 承兄指教，我也不等那樊朋友来了。有两根金装锏，将他卖了算还店帐；余下的做回乡路费。 二人叫王小二道： 小二哥，秦爷并不怪你。倒要把金装锏卖了，还你饭钱。你须照旧伏侍。 也不通姓名，举手作别而去。好似：
在笼鸜鹆能调舌，去水蛟龙未得飞。
叔宝到后边收拾金装锏。王小二忽起奸心： 这个姓秦的奸诈，到有两根什么金装锏，不肯早卖，直等我央人说许多闲话，方才出手。不要叫他卖，恐别人讨了便宜去。我哄他当在潞州，算还我银子，打发他起身；加些利钱儿，赎将出来。剥金子打首饰，与老婆带将起来。多的金于，剩下拿去兑与人，夫妻发迹，都在这金装锏上了。 笑容满面，走到后边来。
叔宝坐在草铺上，将两条锏横在自己膝上，上面有些铜青了。他这锏原不是纯金的，原是熟铜流金在上面。从祖秦旭传父秦彝，传到他已经三世了。挂在鞍旁，那锏楞上的金都磨去了，只是槽凹里有些金气。放在草铺上，地湿发了铜青。叔宝自觉没有看相，只得拿一把穰草，将铜青擦去；耀目争光。王小二只道上边有多少金子，朦着眼道： 秦爷，这个锏不要卖。 叔宝道： 为何不要卖？ 小二道： 我这潞州有个隆茂号当铺，专当人什么短脚货。秦爷将这锏抵当几两银子，买些柴米，将高就低，我伏事你老人家。待平阳府樊爷来到，加些利钱，赎去就是了。 叔宝也舍不得两条金锏卖与他人，情愿去当，回答小二道： 你的所见，正合我意，同去当了罢！
同王小二走到三义坊一个大姓人家，门旁黑直棂内，门挂 隆茂号当 字牌。径走进去，将锏在柜上一放，放得重了些，主人就有些恨嫌之意。 呀！不要打坏了我的柜桌！ 叔宝道： 要当银子。 主人道： 这样东西，只好算废铜。 叔宝道： 是我用的兵器，怎么叫做废铜呢？ 主人道： 你便拿得他动，叫做兵器。我们当久了，没用他处，只好熔做家伙卖，却不是废铜？ 叔宝道： 就是废铜罢了。 拿大称来称斤两，那两根锏重一百二十八斤。主人道： 朋友，还要除些折耗。 叔宝道： 上面金子也不算，有什么折耗？ 主人道： 不过是金子的光景，那里作得帐！况且那两个靶子，算不得铜价，化铜时就烧成灰了。如今是铁枥木的，沉重。 叔宝却慷慨道： 把那八斤零头除去，作一百二十斤实数。 主人道： 这是潞州出产的去处，好铜当价是四分一斤，该五两短二钱，多一分也不当。 叔宝算四五两银子，几日又吃在肚里，又不得回乡，仍然拿回去。小二已有些不悦之色。叔宝回店，坐在房中纳闷。
举世尽肉眼，谁能别奇珍？所以英雄士，碌碌多湮论。
王小二就是逼命一般，又走将进来，向叔宝道： 你老人家再寻些什么值钱的东西当罢！ 叔宝道： 小二哥，你好呆！我公门中道路，除了随身兵器，难道带什么金宝玩物不成？ 小二道： 顾不的你老人家。 叔宝道： 我骑这匹黄骠马，可有人要？ 小二道： 秦爷在我家住有好几时，再不曾说这句；说什么金装锏，我这潞州人，真金了还认做假的，那晓得有用的兵器！若说起马来，我们这里是旱地，若大若小人家，都有脚力。我看秦爷这匹黄骠，倒有几步好走，若是肯卖，早先回家，公事都完了。 叔宝道： 这是就有银子的？ 小二道： 马出门就有银子进门。 叔宝道： 这里的马市，在怎么所在？ 小二道： 就在西门里大街上。 叔宝道： 什么时候去？ 小二道： 五更时开市，天明就散市了。 小二叫妻子收拾晚饭与秦爷吃了，明日五更天，要去卖马。
叔宝这一夜好难过，生怕错过了马市，又是一日，如坐针毡。盼到交五更时候起来，将些冷汤洗了脸，梳了头。小二掌灯牵马出槽。叔宝将马一看，叫声嗳呀道： 马都饿坏在这里了！ 人被他炎凉到这等田地，那个马一发可知了。自从算帐之后，不要说细料，连粗料也没有得与他吃了，饿得那马在槽头嘶喊。妇人心慈，又不会铡草，瞒了丈夫，偷两束长头草，丢在槽里，凭那马吃也得，不吃也得。把一匹千里神驹，弄得蹄穿鼻摆，肚大毛长。叔宝敢怒而不敢言。要说饿坏了我的马，恐那小人不知高低，就道连人也没有得吃，那在马乎？只得接扯拢头，牵马外走。王小二开门，叔宝先出门外，马却不肯出门，径晓得主人要卖他的意思。马便如何晓得卖他呢？此龙驹神马，乃是灵兽，晓得才交五更。若是回家，就是三更天也鞴鞍辔、捎行李了。牵栈马出门，除非是饮水囗青，没有五更天牵他饮水的理。马把两只前腿蹬定这门槛，两只后腿倒坐将下去。若论叔宝气力，不要说这病马，就是猛虎，也拖出去了。因见那马囗瘦得紧，不忍加勇力去扯他，只是调息绵绵的唤。王小二却是狠心的人，见那马不肯出门，拿起一根门闩来，照那瘦马的后腿上，两三门闩，打得那马护疼扑地跳将出去。小二把门一关道： 卖不得，再不要回来！
却说叔宝牵马到西营市来。马市已开，买马与卖马的王孙公子，往来络绎不绝。看马的驰骤杂囗，不记其数。有几个人看见叔宝牵着一匹马来，都叫： 列位让开些，穷汉子牵了一匹病马来了！不要挨倒了他。 合唇合舌的淘气。叔宝牵着马在市里，颠倒走了几回，问也没人问一声，对马叹道： 马，你在山东捕盗时，何等精壮！怎么今日就垂头丧气到这般光景！叫我怎么怨你，我是何等的人？为少了几两店帐，也弄得垂头丧气，何况于你！ 常言道得好；
人当贫贱语声低，马瘦毛长不显肥。
得食猫儿强似虎，败翎鹦鹉不如鸡。
先时还是人牵马，后来到是马带着人走。一夜不曾睡得，五更天起来，空肚里出门，马市里没人瞅睬，走着路都是打盹睡着的。天色已明，走过了马市，城门大开，乡下农夫挑柴进城来卖。潞州即今山西地方，秋收都是那茹茹秸儿；若是别的粮食，收拾起来枯槁了，独有这一种气旺，秋收之后，还有青叶在上。马是饿极的了，见了青叶，一口扑去，将卖柴的老庄家一交扑倒。叔宝如梦中惊觉，急去搀扶。那人老当益壮，翻身跳起道： 朋友，不要着忙，不曾跌坏我那里。 那时马嚼青柴，不得溜缰。老者道： 你这匹马牵着不骑，慢慢的走，敢是要卖的么？ 叔宝道： 便是要卖他，在这里撞个主顾。 老者道： 马膘虽是跌了，缰口倒还好哩！ 叔宝正在懊闷之际，见老者之言，反欢喜起来了。
喜逢伯乐顾，冀北始空群。
问老者道： 你是鞭杖行，还是兽医出身？ 老者道： 我也不是鞭杖行，也不是兽医。老汉今年六十岁了，离城十五里居住。这四束柴有一百多斤，我挑进城来，肩也不曾换一换，你这马轻轻的扑了一口青柴，我便跌了一交，就知这马缰口还好；只可惜你头路不熟，走到这马市里来。这马市里买马的，都是那等不得穷的人。 叔宝笑道： 怎么叫做等不得穷的人？ 老者道： 但凡富贵子弟，未曾买马，先叫手下人拿着一副鞍辔跟着走。看中了马的毛片，搭上自己的鞍辔，放个辔头，中意方才肯买。他怎肯买你的病马培养？自古道： 买金须向识金家。 怎么在这个所在出脱病马来？你便走上几日，也没有人瞧着哩！ 叔宝道： 你卖柴的小事。你若引我去卖了这匹马，事成之后，送你一两银子牙钱。 老者听说，大喜道： 这里出西门去十五里地，有个主人姓单，双名雄信，排行第二，我们都称他做二员外。他结交豪杰，买好马送朋友。
叔宝如酒醉方醒，大梦初党的一般，暗暗自悔： 我失了检点。在家时常闻朋友说： 潞州二贤庄单雄信，是个延纳的豪杰。 我怎么到此，就不去拜他？如今弄得衣衫褴褛，鹄面鸠形一般，却去拜他，岂不是迟了！正是临渴掘井，悔之无及。若不往二贤庄去，过了此渡，又无船了，却怎么处？也罢，只是卖马，不要认慕名的朋友就是了。老人家，你引我前去；果然卖了此马，实送你一两银子。 老者贪了厚谢，将四束柴寄在豆腐店门口，叫卖豆腐的： 替我照管一照管。 扁担头上，有一个青布口袋儿，袋了一升黄豆，进城来换茶叶的。见马饿得狠，把豆儿倒在个深坑塘里面，扯些青柴，拌了与那马且吃了。老庄家拿扁担儿引路，叔宝牵马竟出西门。约十数里之地，果然一所大庄，怎见得？但见：
碧流萦绕，古木阴森。碧流莺绕，往来鱼腾纵横；古木阴森，上下鸟声稠杂。小桥虹跨，景色清幽；高厦云连，规模齐整。若非旧阀，定是名门。
老庄家持扁挑过桥人庄。叔宝在桥南树下拴马，见那马瘦得不像模样，心中暗道：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也看不上，教他人怎么肯买？ 因连日没心绪，不曾牵去饮水啃青刷钅包，鬃尾都结在一处。叔宝只得将左手衣袖卷起，按着马鞍，右手五指，将马领鬃往下分理。那马怕疼，就掉过头来，望着主人将鼻息乱扭，眼中就滚下泪来。叔宝心酸，也不去理他领鬃，用手掌在他项上，拍了这两掌道： 马耶，马耶！你就是我的童仆一般。在山东六府驰名，也仗你一背之力。今日我月建不利，把你卖在这庄上，你回头有恋恋不舍之意，我却忍心卖你，我反不如你也！ 马见主人拍项吩咐，有欲言之状：四蹄踢跳，嘶喊连声。叔宝在树下长叹不绝。正是：
威负空群志，还余历块才。惭无人剪拂，昂首一悲哀。
却说雄信富厚之家，秋收事毕，闲坐厅前。见老人家竖扁担于窗扇门外边，进门垂手，对员外道： 老汉进城卖柴，见个山东人牵匹黄骠马要卖；那马虽跌落膘，缰口还硬。如今领着马在庄外，请员外看看。 雄信道： 可是黄骠马？ 老汉道： 正是黄骠马。 雄信起身，从人跟随出庄。
叔宝隔溪一望，见雄信身高一丈，貌若灵官，戴万字顶皂荚包金，穿寒罗细褶，粉底皂鞋。叔宝自家看着身上，不像模样得紧，躲在大树背后解净手，抖下衣袖，揩了面上泪痕。雄信过桥，只去看马，不去问人。雄信善识良马。把衣袖撩起，用左手在马腰中一按。雄信膂力最狠，那马虽筋骨峻嶒，却也分毫不动。托一托头至尾，准长丈余，蹄至鬃，准高八尺；遍体黄毛，如金丝细卷，并无半点杂色。此马妙处，正是：
奔腾千里荡尘埃，神骏能空冀北胎。
蹬断丝缰摇玉辔，金龙飞下九天来。
雄信看罢了马，才与叔宝相见道： 马是你卖的么？ 单员外只道是贩马的汉子，不以礼貌相待，只把你我相称。叔宝却认卖马，不认贩马，答道： 小可也不是贩马的人；自己的脚力，穷途货于宝庄。 雄信道： 也不管你买来的自骑的，竟说价罢了。 叔宝道： 人贫物贱，不敢言价；只赐五十两，充前途盘费足矣。 雄信道： 这马讨五十两银子也不多；只是膘跌重了，若是上得细料，用些工本，还养得起来。若不吃细料，这马就是废物了。今见你说得可怜，我与你三十两银子，只当送兄路费罢了。 雄信还了三十两银子，转身过桥，往里就走，也不十分勤力要买。叔宝只得跟过桥来道： 凭员外赐多少罢了。
雄信进庄来，立在大厅滴水檐前。叔宝见主人立在檐前，只得站立于月台旁边。雄信叫手下人，牵马到槽头去，上引些细料来回话。不多时，手下向主人耳边低声回覆道： 这马狠得紧，把老爷胭脂马的耳朵，都咬坏了。吃下一斗蒸热绿豆，还在槽里面抢水草吃，不曾住口。 雄信暗喜，乔做人情道： 朋友，我们手下人说，马不吃细料的了。只是我说出与你三十两银子，不好失信。 叔宝也不知马吃料不吃料，随口应道： 但凭尊赐。 雄信进去取马价银。叔宝却不是阶下伺候的人，进厅坐下。雄信三十两银子，得了千里龙驹，捧着马价银出来，喜容可掬。叔宝久不见银，见雄信捧着一包银子出来，比他得马的欢喜，却也半斤八两。叔宝难道这等局量褊浅？他却是个孝子，久居旅邸，思想老母，昼夜熬煎。今见此银，得以回家，就如见母的一般，不觉：
欢从眉角至，笑向颊边生。
叔宝双手来接银子。雄信料已买成，银子不过手，用好言问叔宝道： 兄是山东，贵府是那一府？ 叔宝道： 就是齐州。 雄信把银子向衣袖里一笼，叔宝大惊，想是不买了，心中好生捉摸不着。正是：
隔面难知心腹事，黄金到手怕成空。
未知雄信袖银的意思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拚百口郭令公报恩复两京广平王奏绩
词曰：
感恩思报英雄志，欲了平生事。因他冤陷，拚吾百口，贷他一死。友朋情谊犹如此，何况为臣子？亲王奏凯，全亏大将，丹诚共矢。
调寄 驾圣朝
从来能施恩者，未必望报，而能图报者，方不负恩。战国时的侯生，对信陵君说得好，道是： 公子有德于人，愿公子忘之；人有德于公子，愿公子无忘之，无忘之者，必思有以报之也。 孔子曰： 以直报怨，以德报德。 夫报德不曰以直，而曰以德者，报德与报怨不同，报怨不可过刻，以直足矣。且怨有当报者，有不当报者，有时以报为报，有时以不报为报，皆所谓直也。若夫德是必要报的，不可不厚报的，说不得个他如此来，我亦当如此答。一饭之恩，报以千金，岂是掂斤估两的事？我当危困之时，那人肯挺身相救，即时迫于事势，救我不成，他这段美意，也须终身衔感。况实能脱我于患难之中，真个生死而肉骨，我到后来建功立业，皆此人之赐。此等大恩，便舍身排家以报之，诚不为过。推此报恩之念，其于君臣之间，虽不可与论报施。然人臣匡君定国，勘乱扶危，成盖世之奇勋，总也是不忘君恩，勉图报效而已。却说肃宗自灵武即位后，即令郭子仪为武部尚书，灵武长史李光弼为户部尚书、北都留守并同平章事。又特遣使征召李泌。那李泌字长源，京兆人氏，生而颖异，身有仙骨。幼时常闻空中有仙乐来相迎，其身飘飘欲举，家人共相抱持。后来每闻音乐，家人即捣蒜向空泼洒，自此音乐渐绝。至七岁，便能吟诗作赋，更聪慧异常。
上皇开元年间、下诏召集京中能谈佛老者，互相议论。有一童子姓员名俶，年方十岁，与众问答，词辨无穷，上皇嘉叹，因问员椒： 外边还有与你一般聪慧的童子么？ 原来员椒乃是李泌的姑娘所生，与李泌为中表兄弟，当下便奏说： 臣母舅之子李泌，小臣三岁，而聪慧胜臣十倍。 上皇即遣中使召之，李泌应召而至，朝拜之际，礼仪娴雅。其时上皇方与燕国公张说弈棋，遂命张说出题试之。张说使赋方圆动静。李泌请言其略，以便措辞。张说指着案上棋枰说道：
方着棋局，圆着棋子，
动若棋生，静若棋死。
说罢，张说还恐他年太幼，未能即解，又对他说道： 此是我借棋以为方圆动静之喻，汝自赋方圆动静四字，不可泥棋为说也。 李泌道： 这晓得。 即信口答道：
方若行义，圆若用智，
动若骋才，静若得意。
张说听了，大为惊异道： 此吾小友也！ 因起身拜贺朝廷得此神童。正是：
堪使老臣称小友，共夸圣主得神童。
上皇厚加赐赉，命于翰林院读书。及长，欲授以官职，李泌再三辞谢。乃赐与太子为布衣交，太子甚相敬爱。李林甫、杨国忠都忌之，李泌因遂告归，隐居颖阳。至是肃宗思念旧交，遣使征至行在，待以宾礼，出则联骑，寝则对榻，事无大小，皆与商酌。欲命为右相，李泌固辞，只以白衣随驾。
一日，肃宗与李泌并马而出，巡视军营。军士们窃相指道： 黄衣的是圣人，白衣的是山人。 肃宗微闻此语，因谓李泌道： 艰难之际，不敢以官职相屈，但且衣紫，以绝群疑。 遂出紫袍赐之，李泌只得拜受，肃宗即令左右为之换服。李泌换服讫，正欲谢恩，肃宗笑道： 且住，卿既服此，岂可无称？ 乃于袖中取出敕书一道，以李泌为参谋军国元帅府行军长史，李泌犹固辞，肃宗道： 朕非敢相屈，期共济艰难耳。候贼平，任行高志。 李泌拜受命。肃宗欲以建宁王倓为大元帅，李泌道： 建宁王杲堪作元帅，然广平王居长；若建宁王功成，岂可使广平王为吴泰伯？ 肃宗道： 广平王系家嗣，何必以元帅为重？ 李泌道： 广平王未正位东宫，今艰难之际，人心所属在于元帅，若建宁大功既成，陛下即欲不以为储贰，彼同立功者，其肯已乎？太宗、上皇即其事也。 肃宗点头道： 卿言良是，朕当思之。 李泌退朝，建宁王迎谢道： 顷传闻奏对之言，正合吾心，吾受其赐矣。 李泌道： 殿下孝友如此，真国家之福也。 于是肃宗以广平王俶为天下兵马大元帅，郭子仪、李光弼等所部之军，俱属统率。
时李光弼驻防太原，其麾下精兵俱调往朔方，在太原者仅万人。贼将史思明等共引兵十余万人来攻城，诸将皆议修城以待之。光弼道： 太原城周四十里，修之非易，贼垂至与兴役，是未见敌而先自困也。 乃令士卒于城外凿濠以自固，掘坑堑数千，及贼攻城于外，光弼即令以坑堑中掘出的泥土，增垒于内，为守御。贼围攻月余，无隙可乘。光弼访得钱冶内有铸钱的佣工兄弟三人，善穿地道，以重赏购之，使率其伙伴，掘地道以俟贼。有贼将于城下仰面侮骂城上人。光弼即遣人从地道拽其足而入，缚至城上轿之，自此贼行动必低头视地。光弼又作大炮，飞巨石，每一发必击死几十人，贼乃退营于数十步外。光弼遣使诈称城中粮尽，与贼相约刻期出降。史思明信以为真，不复为备。光弼暗使人穿地道，直至贼营，支之以木。至期使二千余人，走马出城，恰像要去投降的一般。贼方瞻望喜跃，忽然营中地陷，压死者无数，贼众惊乱，官军鼓噪而出，斩杀万计。史思明乃引众纷纷遁去。光弼上表奏捷。广平王正以太原要地被围，欲遣兵往救，因得捷报而止。郭于仆以河东居两京之间，得河东而后两京可图。时贼将崔乾祐守河东，郭子仪密使人入河东，与唐宫陷于贼中者，约为内应，内外夹攻。崔乾祐不能抵敌，弃城而逃，子议引兵追击，斩杀其众，乾祐仅以身免。河东遂平。正是：
从来郭李称名将，战守今朝各奏功。
肃宗以郭子仪为天下兵马副元帅，正谋恢复两京，忽闻报永玉磷反于江陵，僭称帝号。原来永王璘出镇江陵，自恃富强，骄蹇不恭。及闻肃宗即位灵武，乃与部将属官等共私议，以为太子既遽自称尊，我亦可据有江表，独帝一方。正在谋议起事，肃宗恶其骄蹇，沼使罢镇还蜀，永王竟不奉诏，至是举兵反，自称皇帝。思欲招致有名之士，以为民望。闻知李白退居庐山，距江陵不远，遣使征之。李白辞不应赴。永王使人伺其出游，要之于路，劫取至江陵。欲授以官，李白决意不受。永王不能屈其志，但只羁縻住他，不放还山。肃宗闻永王作乱，一面表奏上皇，一面造淮南节度高适、副使李成式，共引兵征讨。时内监李辅国阴附宫中，张良娣专权用事。那降贼的内监边令诚，因为贼所忌，乃自贼中逃至行在，依托李辅国图复进用。李泌上言道： 令诚以宦官蒙上皇委任，外掌兵权，内掌宫禁，而贼至即降，且以宫门锁钥付贼，如此叛逆，罪不容诛！ 肃宗遂命将边令诚斩首，为降贼者示警。于是李辅国奏称： 原任翰林学士李白，现为逆藩永王磷谋主，宜诏刑官注名叛党，俟事平日，按律治罪。
你道李辅国为何忽有此奏？只因李白当初在朝时，放浪诗酒，品致高尚，全不把这些宦官看在眼里，所以此辈都不喜他。今辅国乘机劾奏，一来是私怨，二来迎合朝廷显诛叛党之意，三来怪李泌奏斩了边令诚。他今劾奏李白，见得那文人名士，受过上皇宠爱的，也不免从逆，莫只说宦官不好。当日肃宗准其奏，传旨法司。却早惊动了郭子仪，他想： 昔年李白救我性命，大恩未报，今日岂容坐视？ 遂连夜草成表章，次日即伏阙上表。其表略云：
臣伏睹原任词臣李白，昔蒙上皇知遇之恩，将不次擢用，乃竟辞荣遁隐，高卧庐山，斯其为人可知。今不幸为逆藩所逼，臣问其始而却聘，继乃被劫，伪命屡加，坚意不受，身虽羁困，志不少降；而议者辄以叛人谋主日之，则亦过矣。臣请以百口保其无他。白故有恩于臣，然臣非敢以私恩为由游说也。事平之后，当有众目共见者可为援证。倘不如臣所言，臣与百口甘伏国法。
肃宗览表，命法司存案，待事平日察明定夺。后来永王磷兵败自尽，该地方有司拘系从逆之人，候旨处决，李白亦被系于浔阳狱中。朝廷因郭子仪曾为保救，特遣官查勘。回奏李白系被逼胁，与从逆者不同，罪宜减等。有旨李白长流夜郎，其余从逆者，尽行诛戮。至乾元年间，诏赦天下，李白乃得放归，行至当涂县界，于舟中对月饮酒大醉，欲捉取水中之月，堕水而卒。当时江畔之人，恍惚见李白乘鲸鱼升天而去，这是后话。正是：
有恩必报推英杰，无罪长流叹谪仙。
英杰拼家酬昔日，谪仙厌世再升天。
此事表过不题。且说肃宗既以广平王为元帅，即欲立为太子。李泌道： 陛下灵武即位，止为军事迫切，急须处分故耳。若立太子，宜请命于上皇，不然后世何由知陛下不得已之心乎？ 广平王亦因辞道： 陛下尚未奉晨昏，臣何敢当储副？ 肃宗因此暂停建储之事。建宁王私语李泌道： 我兄弟俱为李辅国、张良娣所忌，二人表里为恶，我当早除此害。 李泌道： 此非臣子所愿闻，且置之勿论。 建宁不听，屡于肃宗前，直言二人许多罪恶。二人乃互相谗谮，诬建宁欲谋害广平，急夺储位，激怒肃宗，立即传旨，赐建宁王死。李泌欲谏阻，已无及矣。可惜一个贤主，被谗殒命。想肃宗居东宫时，为李林甫所忌，受尽惊恐，岂不知戒。今巨寇未灭，先杀一贤子，何忍心昧理至此！后人有诗叹云：
信谗杀其子，作源自上皇。肃宗心忍父，可怜建宁王。
不记在东宫，时恐罹祸殃。何个循故辙，谗口任翕张。
君子听不聪，佳儿被摧戕。遗恨彼妇寺，寸牒宁足偿！
至德二截，肃宗驾至凤翔，命广平王与郭子仪等出师恢复两京。子仪以番人回纥的兵马，甚精锐，请旨征其助战。回给可汗遣其子叶护，领兵一万前来助战，肃宗许以重赏。叶护请于克城之日，土地士庶归朝廷，金帛子女归回纥。肃宗急于成功，只得许诺，聚朔方等处军马，与回给西域之众，共一十五万，刻日起行。李泌献策，拟先攻范阳，捣其巢穴。肃宗道： 大军既集，正须急取长安，岂可反先劳师以攻范阳？ 李泌道： 今所用者皆北兵，其性耐寒而畏暑，今乘其新至之锐，攻已老之师，两京必克。然贼败，其余众遁归巢穴，关东地热，春气一发，官军必因而思归。贼休兵袜马，伺官军一去，必复南来，是征战之未有已时也。不如先用之于塞乡，除其巢穴，贼退无所归，然后大兵合而攻之，必成擒矣！ 肃宗道： 此言诚善，但朕定省久虚，急欲先恢复西京迎回上皇，不能待此矣！ 遂不用李泌之言，兵马望西京进发。
行至长安城西，列阵于澧水之东，李嗣业领前军。广平王、郭子仪、李泌居中军。王思礼统后军。贼众数万，列阵于澧水之北，贼将李归仁出挑战，子仪引前军迎敌，贼军尽起，官军少却。李嗣业肉袒执戈，身先士卒，大呼奋击，立杀数十人。于是官军气壮，各执长刀，如墙而进，贼众不能抵当。都知兵马使王难得，被赋射中其眉，皮垂遮目，难得手自拔箭，扯去其皮，血流满面，力战不退。贼伏精骑于阵之东，欲击官军之后，子仪探得其情，急令朔方左厢兵马使仆固怀恩引回纥兵，突往击之，斩杀殆尽。李嗣业又引回纥兵出贼阵后，与大军夹击，王思礼亦引后军继进，并力攻杀。自午至西西，斩首六万余级，贼兵大溃。余众退入城中，一夜嚣声不息。至天明，探马来报，贼将李归仁、安守忠、田乾真、张通儒等俱已遁去。广平王遂帅众入西京城，百姓老幼，夹道欢呼。叶护欲如前约，掠取金帛子女，广平王下马，拜于叶护马前道： 今方得西京，若便俘掠，则东京之人，必为贼固守，难以复取了。请至东京，乃如约。 叶护惊跃下马答拜，跪捧王足道： 愿为殿下即往东京。 遂与仆固怀恩引了西域及本部之兵，从城南过，更不停留，径向东京进发。众人见广平王为百姓下拜，无不涕泣感叹。
为民屈体非为屈，赢得人人爱戴深。
番众亦因仁义感，不缘贪利起戒心。
广平王驻西京三日，即留兵镇守，自引大军东出，捷书至行在，百官称贺。肃宗即日具表，遣中使啖廷瑶，赴蜀奏闻上皇，请驾回京复位。一面遣宫人西京祭告宗庙，宣慰百姓。一面以快马召李泌于军中。李泌星驰至凤翔入见，叩问何故召见。肃宗道： 朕得西京捷报，即表奏上皇，请驾东归复位，朕当退居东宫，以尽子职，未识卿意以为何如，欲急召面询。 李泌愕然道： 此表已赍去否？ 肃宗道： 已去。 李泌道： 还可追转否？ 肃宗道： 已去远矣，为何欲追转？ 李泌咄嗟道： 上皇不肯东归矣！ 肃宗惊问何故。李泌道： 陛下正位改元，已历二载，今忽奉此表，上皇心疑，且不自安，怎肯复归？ 肃宗爽然自失，顿足道： 朕本以至诚求退，今闻卿言，乃悟其失，表已奏上，为之奈何！ 李泌道： 今可更为群臣贺表，具言自马嵬请留，灵武劝进，及今克复两京，皇上思恋晨昏，请即还宫，以尽孝养。如此则上皇心安，东归有日矣。 肃宗连声道是，便命李泌草表，立遣中使霍韬光入蜀奏闻。
不则一日，啖廷瑶自蜀回，传上皇口谕云： 可与我剑南一道自奉，不复归矣。 肃宗惶惧无措。数日后，霍韬光还报，言上皇初得皇帝请退东宫之表，彷徨不能食，欲不东归。及群臣贺表至，乃大喜，命食作乐，下诰定行期了。肃宗大喜，召李泌入宫告之道： 此皆卿之力也！ 因命酒与饮。是夜留宿于内，肃宗与之同榻而寝。正是：
御床并坐非王导，帝榻同眠胜子陵。
李泌本不乐仕进，久有去志，因乘间乞身道： 臣已略报圣恩，今请仍许作闲人。 肃宗道： 卿久与朕同忧，朕今将欲与卿同乐，何忽思去？ 李泌道： 臣有五不可留：臣遇陛下太早，陛下宠臣大深，任臣太重，臣功太大，迹太奇，有此五者，所以断不可留也！ 肃宗笑道： 且睡，另日再议。 李泌道： 陛下今就臣同榻同卧，尚不允臣所请，况异日香案之前乎？陛下不许臣去，是杀臣也！ 肃宗惊讶道： 卿何疑朕至此，朕岂是欲杀卿者。 李泌道： 杀臣者非陛下，乃五不可也。陛下向日待臣如此之厚，臣子事犹有不得尽言者；况他日天下既安，臣未必能尚邀圣眷，尚敢言乎？ 肃宗道： 卿此言必因朕不从卿先伐范阳之计也。 李泌道： 臣不因此，臣实有感于建宁王之事耳。 肃宗道： 建宁欲害其兄，朕故不得已而除之耳。 李泌道： 建宁若有此心，广平当极恨之。今广平王每与臣言其冤，为之流涕。况陛下昔欲用建宁为元帅，臣请用广平，若建宁果有害兄之意，宜深恨臣，乃当日以臣为忠，愈加亲信，即此可察其心矣。 肃宗闻言，不觉泪下道： 卿言是也，朕知误矣，然既往不咎。 李泌道： 臣非咎既往，只愿陛下警戒将来。昔天后无故鸩杀太子弘，其次子贤忧惧，作黄台瓜词，其中两句云： 一摘使瓜好，再摘使瓜稀。 今陛下已一摘矣，幸勿再摘。
李泌这句话，因知张良娣忌广平王之功也，常谗谮他，恐肃宗又为其所惑，故言及此。当下肃宗闻言，悚然道： 安有是事，卿之良言，朕当谨佩。 李泌复恳求还山。肃宗道： 且待东京报捷，朕入西京时再议。 自此又过了几日，东京捷报到了，报说贼将自西京战败后，收合余众保陕城，安庆绪遣严庄引兵助之。郭子仪与贼战于新店，叶护引本部兵追击其后，腹背夹攻。贼兵大溃，尸横遍野，贼将弃陕而走。子仪遣兵分道追击。严庄奔回东京，劝安庆绪弃东京城，率其党走河北，临行杀前被擒唐将哥舒翰等二十余人，独许远自刎而死。子仪奉广平王入东京城，出府库中物与叶护，又命民间助输罗锦万匹与之，免于俘掠，百姓欢悦。正是：
大帅用番兵，贤王赖名将。
土地得恢复，其功同开创。
肃宗闻报大喜，即具表遣韦见素入蜀奏捷。随后又遣秦国模、秦国桢往成都迎接上皇。一面择日起驾，先入西京，候上皇回銮。李泌上表，请如前谕，恳放还山。肃宗知其去志已决，乃降温旨，许其暂归。李泌即日谢恩辞朝，隐居衡山去了。后来广平王嗣位，复征李泌出山，又历事两朝，正有许多嘉言善策，都不在话下。最可惜肃宗不曾从其先伐范阳之计，以致两京虽复，贼氛未珍。安家父子乱后，又继以史家父子之乱，劳师动众，久而后定。究竟安禄山既为其子庆给所杀，而庆绪又为其臣史思明所杀，而史思明又为其子朝义所杀，乱臣贼子，历历现报。这些都是后话，如今且只说上皇还京之事。正是：
前日兴嗟行路难，今朝且喜回銮稳。
未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秦叔宝途次救唐公窦夫人寺中生世子
词曰：
天地无心，男儿有意，壮怀欲补乾坤缺。鹰鹤何事奋云宵？驾凤垂翅荆棒里。情脉脉，恨悠悠，发双指。热心肯为艰危止，微躯拼为他人死。横尸何借咸阳市，解纷岂博世间名？不平聊雪胸中事，愤方休，气方消，心方已！
调寄 千秋岁引
天地间死生利害，莫非天数。只是天有理而无形，电雷之怒，也有一时来不及的，不得不借一个补天的手段，代天济弱扶危。唐公初时，也只道是寻常盗寇，见他到来，自然惊散。不料这些都是宇文述遣的东宫卫士，都是挑选来的精勇。且寻常盗贼，不得手便可漫散，这干人遵了宇文述吩咐，不杀得唐公并他家眷，怎么回话？所以都拼命来杀。况是他的人，比唐公家丁多了一倍，一个圈把唐公与家丁圈在里边，直杀得：
四野愁云叆靆，满空冷雾飘扬。扑通通鼓炮驱雷，明晃晃枪刀簇浪。将对将，如天神地鬼争功；马邀马，似海兽山彪夺食。骑着的紫叱拨、五花骢、银獬豸、火龙驹、绿骓骢、流金騧、照夜白、玉騊駼、满梢马、的卢马，区区是如龙骄骑，飞兔神驹。白色的浪滚万朵梨花，赤色的霞卷千围杏蕊；青色的晓雾连山，黄色的浮云门日。舞着的松纹刀、桑门剑、火尖枪、方天戟、五明铲、宣花斧、掺金锤。必彦挝、流金镋、倒马毒，件件是凌霜利刃，赛雪新锋。飘飘絮舞，万点枪刀，滚滚杨花，一团刀影。虹飞电闪，剑戟横空；月转星奔，戈矛耀目。何殊海覆天翻，成个你赢我负。
战够一个时辰，日已沉西。唐公一心念着家眷，要杀出围来。杀到东，这干强盗便卷到东来；战到西，这干强盗便拥到西了。虽不被伤，却也不得脱身。留下家丁，又以家眷为重，不敢轻易来接应。这唐公早已在危急的时候了。
这也是数该有救。秦叔宝与樊建威，自长安解军挂号出来，也到临潼临山下，植树岗边经过。听得林中喊杀连天，便跳上高岗一望，见五七十强盗，围住似一起官兵在内。叔宝对建威道： 可见天下大荒，山东、河南一望无际，盗贼生发也便罢了。你看都门外，不上数十里之地，怎容得响马猖獗？ 樊建威指定唐公道： 那一簇困在当中的，不是响马，是捕盗官兵，众寡不敌，被他围在此处，看他势已狼狈了。兄在山东六府，称扬你是赛专诸，难道只在本地方抱不平，今路见不平之事，如何看管过？兄杖平生本领，助他一阵，也见得兄是豪杰大丈夫。 叔宝道： 贤弟，我倒有此意，但恐你不肯成全我这件事。 樊建威道： 小弟撺掇兄去，什么反说我不肯成全？ 叔宝道： 贤弟既如此，你把这几名军犯先下山去，赶到关外，寻下处等我。 樊建威道： 小弟在此，还可帮扶兄长，怎到教小弟先去？ 叔宝道： 小弟一身，尽够开除这伙盗贼。你在此帮扶，这几名军犯，谁人管领？ 樊建威道： 这等仁兄保重。 便领了这几个军犯先去了。叔宝按一按范阳毡笠，扣紧了铤带，题着金锏，跨上黄骠马，借山势冲将下来。好似：
猛虎初离穴，咆哮百兽惊。
大喊一声道： 响马不要无礼，我来也！ 只这一声，好似牙缝里迸出春雷，舌尖上震起霹雳。只是人见他一人一骑，也不慌忙，就是唐公见了，也不信他济得事来。故此这干假强盗，还迷恋着唐公厮杀，眼界中那有一个捕盗公人在黑珠子上？直待秦叔宝到了战场上，才有一二人来支架。战乏的人，遇到了一个生力之人，人既猛勇，器械又重，才交手早把两个打落马下。这番众强盗发一声喊，只得丢了李渊，来战叔宝。这叔宝不慌不忙，舞起这两条锏来。
单举处一行白鹭，双呈时两道飞泉。飘飘密雪向空旋，凛凛寒涛风卷。马到也，强徒辟易；锏来也，山岳皆寒。战酣尘雾欲遮天，蛟龙离陷阱，狐兔遁荒阡。
前时这干强徒，倚着人多，把一个唐公与这些家丁逼来逼去，甚是威风。这番遇了秦叔宝，里外夹攻，杀得东躲西跑，南奔北窜：也有逃入深山里去的，也有闪在林子里的。唐公勒着马，在空处指挥家丁，助叔宝攻击。识势的走得快，逃了性命；不识势的，少不得折臂伤身。弄得这干人：
犹如落叶遭风卷，一似轻冰见日消。
早有一个着了锏坠马的，被家丁一簇，抓到唐公面前。唐公道： 你这厮怎敢聚集狐群狗党，惊我过路官员？拿去砍了罢！ 这人战战兢兢道： 小人不是强盗，是东宫护卫，奉宇文爷将令，道爷与东宫有仇，叫小人们打劫爷。上命差遣，原不干小人们事。 唐公道： 我与东宫有何仇？你把来唐塞，希图脱死？本待砍你狗头，怜你也是贫民，出于无奈，饶你去罢！ 这人得了命，飞走而去。唐公看那壮士时，还在那厢恶狠狠觅人厮杀。唐公道： 快去请那壮士来相见！ 只见一个家丁，一骑赶到道： 家爷请相见？ 叔宝道： 你家是谁？ 家丁道： 是唐公李爷。 叔宝兜住马，正在踌躇，只见又是一个家丁赶到道： 壮士快去，咱家爷必有重谢哩！ 叔宝听了一个谢字，笑了一笑道： 咱也只是路见不平，也不为你家爷，也不图你家谢。 说罢带转马，向大道便走。
生平负侠气，排难不留名。生死鸿毛似，千金一诺轻。
唐公见家丁请不来壮士，忙道： 这原该我去谢他，怎反去请他？这还是我不是了！ 吩咐家丁： 你们且去趱家眷上来，我自赶上谢他罢！ 忙忙带紧丝缰，随叔宝后边赶来道： 壮士且住马，受我李渊一礼。 叔宝只是不理。唐公连叫几声，见他不肯住足，只得又赶道： 壮士，我全家受你活命之恩，便等我识一识姓名，报德俟异日何妨？ 此时已赶下有十余里。叔宝想： 樊建威在前，赶上时，少不得问出姓字，不如对他说了，省得他追赶。 只得回头道： 李爷不要追赶了！小人姓秦名琼便是。 连把手摆上两摆，把马加上一鞭，箭也似一般去了。正是：
山色不能传侠气，溪流不尽泻雄心。
功勋未得铭钟鼎，姓字居然照古今。
唐公欲待再追，战久马力已乏，又且一人一骑，在道儿上跑，倘有不尽余党，乘隙生变，那里更讨壮士出来？只得歇马。但是顺风，加上马銮铃响，刚听得一个琼字，又见他摇手，错认作五行，生生地把一个琼五，牢牢刻在心里，不知何日是报恩之日。放马正要走回，却见尘头起处，一马飞来。唐公道： 不好了！这厮们又来了！且莫与他近前，看我手段。 轻拽雕弓，射一箭去，早见那人落马。再看尘头到处，正是自己家眷。唐公正在叙说，得琼五救应，杀散贼，这真是大恩人，两两慰谕。只见几个脚夫，与村庄农夫，赶到唐公马前，哭哭啼啼道： 不知小人家主何事触犯老爷，被老伯射死？ 唐公道： 我不曾射死你甚主人！ 众人哭道： 适才拔下喉间箭，见有老爷名字。 唐公道： 哦，适才我与一干强盗相杀方散，恰遇着一人飞马而来，我道是响马余党，曾发一箭，不料就射死是你主人，这也是我误伤。你主人叫甚名字？是何处人？ 众人道： 小人主人，乃潞州二贤庄上人。姓单名道，表字雄忠，在长安贩缎回来到此。 唐公道： 死者不能复生，叫我也无可奈何了。便到官司也是误伤，不过与些埋葬。你家还有甚人？ 众人道： 还有二员外单通，表字雄信。 唐公道： 这等你回家，对你二员外说：我因剿盗，误伤你主人，实是错误。我如今与你银子五十两，你从厚棺殓，送回乡去。待我回籍时，还差官到潞州，登堂吊孝。 安慰了一番。自古道： 穷不与富斗，富不与官斗。 况在途路之中，众人只得隐忍，自行收拾。
唐公说便如此说，却十分过意不去，心灰意懒，又与这干人说了半晌；却因此耽延，不得出关。离长安六十里之地，没有驿递，只有一座大寺，名叫永福寺。唐公看家眷众多，非民间小户可留，只得差人到寺中，说要暂借安歇。本寺住持名为五空，闻知忙忙撞钟擂鼓，聚集众憎，山门外迎接。一边着行童打扫方丈，收拾厨房；一面著了袈裟，手执信香，率领台寺僧众，出寺迎接。唐公吩咐家眷车辆，暂停寺外，自己先入寺来。但见：
千年坚固台基，万岁峥嵘殿宇。山门左右，那风调雨顺四天王；佛殿居中，坐过去未来三大士。绮丽朱牖，雕刻成细巧葵榴；赤壁银墙，彩画就浓山淡水。观音堂内，古钢瓶插朵朵金莲；罗汉殿中，白玉盏盛莹莹净水。山猿献果，闻金经尽得超升；野鹿衔花，听法语脱离业障。金光万道侵云汉，瑞气千条锁太空。
后人有诗赞之曰：
佛殿龙宫碧玉幢，人间故号作清凉。台前瑞结三千丈，室内常浮百万光。
劫火炼时难毁坏，罡风吹处更无伤。自从开辟乾坤后，累劫常留在下方。
走至殿上，左右放下胡床，僧人参谒了唐公。着令引领家丁，向方丈相视，附近僧房，俱着暂行移开，然后打发家眷进来，封锁了中门。自己在禅堂坐住，因想： 若是强人，既经挫折，不复敢来。恐果是东宫所遣，倘或不肯甘心，未免再至。 故此吩咐家丁，内外巡哨，以防不虞。自己便眼带剑，在灯下观书。不知这干人在山林里，抹去粉墨，改换装束，会得齐，傍晚进城，如何能复来？就是宇文述与太子，一计不成，已是乏趣；喜得李渊不知，不成笑话。况且这干人回话，说杀伤他多少家丁，杀得李渊如何狼狈；道把他奚落这一场，也可消恨，把这事也竞丢开。但唐公是惊弦之鸟，犹自不敢放胆。
坐到二更时候，欠伸之际，忽闻得异香扑鼻。忙看几上博山炉中，已烟消火灭。奇是始初还觉得微有氤氲，到后越觉得满堂馥郁。着人去看佛殿上，回报炉中并不曾有香。唐公觉是奇异，步出天井；只见景星庆云，粲然于天；祥霞烁绕，瑞雾盘旋。在禅堂后面，原来是紫微临凡，未离兜率，香气满天，已透出母胎来了。正仰面观看时，忽守中门家丁，报夫人分娩二世于了。时仁寿元年，八月十六日子时也。唐公忙着隔门传语问安否时，回复是因途中闻有强人阻截，不免惊心；后来因遇强人，吩咐退回有人烟处驻札，行急了不免又行震动，遂致分娩。喜得身子平安，唐公放了心。
捱到天明，唐公进殿参礼如来。家丁都进禅堂，回风叩头问安。住持率僧人，具红手本贺喜。唐公道： 寄居分娩，污秽如来清净道场，罪归下官，何喜可贺？ 随命家丁取银十两，给与住持，着多买沉檀速降诸香，各殿焚烧，解除血光污秽。又对住持道： 我本待即行起身，怎奈夫人初分娩，不耐途路辛苦，欲待借你寺中，再住几时何如？ 住持禀道： 敝寺荒陋，不堪贵人居止。喜是宽敞，若老爷居住，不妨待夫人满月。 唐公道： 只恐取扰不当。 吩咐家丁，不得出外生事，及在寺骚扰。又对住持道： 我观此寺，虽然壮丽，但不免坍颓处多，我意欲行整理。 住持道： 僧人久有此意，但小修也得千金，重整不下万两，急切不得大施主，就是常蒙来往老爷，写有缘簿，一时僧人不敢去催逼，以此不敢兴工。 唐公道： 我便做你个大施主，也不必你来催我，一到太原，即着人送来。 随即研墨，饱渗霜毫。住持忙送上一个大红织金囗丝面的册页。唐公展开，写上一行道： 信官李渊，喜助银一万两，重建永福寺，再塑合殿金身。 这些和尚伸头一张，莫不咬指吐舌，在那边想： 不知是那一个买办木料，那个监工，少可有加一二头除。 有的道： 你看如今一厘不出的，偏会开缘簿，整百千写下，那曾见拿一钱来？到兴建时寻个护法，还要大块拱他，陪堂管家，都有需索。莫说一万，便拿这五百来，哪个敢去催他皂足？ 胡猜了一会。次早寻了四盘香，请唐公各殿焚香；撞钟擂鼓，好不奉承。自此唐公每日在寺中住坐，只待夫人满月启行。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齐国远漫兴立球场柴郡马挟伴游灯市
诗曰：
玉宇晚苍茫，河星实异钅甚。中天悬玉镜，大地满金光。
人影蹁惊鹤，箫声咽凤凰。百年能底事，作戏且逢场。
常言道：顽耍无益。我想：人在少小时，顽耍尽得些趣，却不知是趣。一到大来，或是求名，或是觅利，将一个身子，弄得忙忙碌碌，那里去偷得一时一刻的闲？直到功名成遂，那时须鬓皤然，要顽耍却没了兴致。还有那不得成遂一命先亡的，这便干干的忙了一生。善于逢场作戏，也是一句至语。但要识得个悲欢，相为倚伏，不得流而忘返。
却说秦叔宝见了李靖，忙赶回下处。这班朋友，用过了酒饭，只等叔宝回来，才算还了店帐。见叔宝来了，众人齐声道： 兄长怎么不带我们进城去？ 叔宝道： 五鼓进城，干什么事？如今正好进城耍子。 王伯当问起李玄邃，叔宝道： 所赍礼物，恰好拨在玄邃记室厅收；但彼事冗，不及细谈。闻知兄长在此，托弟多多致意。 因对众人道： 我们如今收拾进城去罢。
于是众豪杰多上马，共七骑马，三十多人，别了陶翁，离了店门。伯当在马上，回头笑将起来道： 秦大哥，丑都是我们这些朋友装尽了。 叔宝道： 怎么？ 伯当指众人道： 我们七个，骑在七匹马上，背后二十余人，背负包裹，如今进城，只得穿城走过去，行长路的到北方转来，人就说了，这些人路也认不得，错了路回来了。如今我们进城，却要在街道市井热闹去处，酒肆茶坊，取乐顽耍，带这些人，可像个模样？ 叔宝此时又想： 李药师的言语，不可全信，也不可不信。如今进城，倘有些不美的事务，跨上马就走了。若依伯当，他只要步行顽耍，恐有不便怎处？ 伯当与叔宝，只管争这骑马不骑马的话，李如珪道： 二兄不要相争，莫若依我小弟。马只骑到城门口就罢了，这许多手下人，带他进城，管什么事？就城门外边，寻个小下处，把这些行李，都安顿在店。马卸了鞍鞒，牵在城河饮水，众人轮流吃饭。柴郡马两员家将甚有规矩，叫他带了毡包拜匣，并金银钱钞，跟进城去，以供杖头之用。其外面手下，到黄昏时候，将马紧辔整鞍，等候我们出城。 众朋友齐道： 说得有理。
说话之间，已到城门口。叔宝吩咐两名健步： 我比众老爷不同，有公务在身。把回书与回批，可用托袋随身带了，这都是性命相关的事。黄昏时候，我的马却要多加一条肚带，小心牢记。 叔宝同诸友，各带随身暗器，领两员家将进城。那六街三市，勋卫宰臣，黎民百姓，奉天子之命，与民同乐。家家结彩，户户铺毡，收拾灯棚。这班豪杰，都看到司马门来，却是宇文述的衙门，那扎彩匠所缚灯楼。他却是个兵部尚书府，照墙后有个射圃，天下武职官的升袭比试弓马的去处，又叫做小教场。怎么有许多人喝彩，乃是圆情的抛声。谁人敢在兵部射圆圆情？就是宇文述的公子宇文惠及。宇文述有四子：长曰化及，官拜治书侍御史；次曰士及，尚晋阳公主，官拜驸马都尉；三曰智及，将作少监；惠及是他最小儿子，倚着门荫，少不得做了官。目不识丁，胸无点墨，穿了缤锦，吃了珍馐，随从的无非是一干游食游手，谗谄面谀的光棍，帮闲他使酒渔色顽耍游荡。这回情一节，不会踢得一两脚，就赞他在行，他也自说在行，是以行天下圆情的把持，打听得长安赏灯，都赶到长安来，在宇文公子门下。公子把父亲的射圃讨了，改做个球场。正月初一，踢到这灯节下来，把月台上用五彩装花缎匹，搭起漫天帐来，遮了日色，正面结五彩球门，书 官球台 三字。公子上坐，左右坐二个美人，是长安城平康巷聘来的。团圆情无出其右，绰号金凤舞、彩霞飞。月台东西两旁，扎两座小牌楼。天下的这些回情把持，两个一伙，吊顶行头，辅行头，雁翅排于左右，不下二百多人。射回上有一二十处抛场，有一处两根单柱，颗扎起一座小牌楼来。牌楼上扎个圈儿，有斗来大，号为彩门。江湖上的豪杰朋友，不拘锁腰、单枪、对损、肩妆、杂踢，踢过彩门，公子月台上就送彩缎一匹，银花一封，银牌一面。凭那人有多少谢意，都是这两个圆情的得了。也有踢过彩门，赢了彩门银花去的；也有踢不过，贻笑于人的。正是：
材在骨中踢不去，俏从胎里带将来。
却说叔宝同众友，捱挤到这个热闹的所在，又想起李药师的话来，对伯当道： 凡事不要与人争竞，以忍耐为先。必要忍到不能忍处，才为好汉。 王伯当与柴嗣昌，听了叔宝言语，一个个收敛形迹。只是齐国远、李如珪两个粗人，旧态复萌，以膂力方刚，把些人都挨倒，挤将进去，看圆情顽耍。李如珪出自富家，还晓得圆情。这齐国远自幼落草，惟风高放火，月黑杀人，他那里晓得什么圆情顽耍的事？看着人圆情，大睁着两眼，连行头也不认得，对李如珪附耳道： 李贤弟，圆骨碌的东西，叫做什么？ 如珪笑戏答道： 叫做皮包铅，按八卦灾害数，灌六十四斤冷铅造就。 国远道： 三个人的力也大着呢，把脚略抬一抬，就踢那么样高。踢过圈儿，就赢一匹缎彩、一对银花，我可踢得动么？
这些话不过二人附耳低言，却被那圆情的听得，捧行头下来道： 那位爷请行头？ 李如珪拍齐国远肩背道： 这位爷要逢场作戏。 圆情近前道： 请老爷过论，小弟丢头，伙家张泛伏侍你老人家。 齐国远着了忙，暗想： 我只是尽力踢就罢了。 那个丢头的伙家，弄他技艺粗巧，使个悬腿的勾子，拿个燕衔环出海，送与子弟臁心里来。齐国远见球来，眼花缭乱，又恐怕踢不动，用尽平生气力，赶上前一脚，兀的响一声，把那球踢在青天云里，被风吹不见了。那圆情的见行头不见了，只得上前来，喜孜孜满面春风道： 我两小人又不曾有什么得罪处，老爷怎么取笑，把小人的本钱都费了？ 齐国远已自没趣，要动手撒野。李如珪见事不谐，只得来解围道： 他们这些六艺中朋友，也不知有多少见过。刚才来圆情，你也该问一声： 老爷高姓贵处那里，荣任何所？ 今日在京都相会，他日相逢，就是故人了。怪你两个没有情理，故把你行头踢掉了，我这里赏你罢。 就在袖里取出五两银子，赏了圆情的，拉着国远道： 和你吃酒去罢。 分开众人，齐往外去，见秦叔宝兄弟三人，从外进来，领两员家将，好好央人开路，人再不肯让路。只见纷纷的人都跌倒了，原来是齐国远、李如珪，挤将出来。叔宝看见道： 二位贤弟那里去？还同我们进去耍子。 却又一同里将进来。这四个人地都是会踢球的，叔宝虽是一身武艺，圆情是最有囗节的。王伯当却是弃隋的名公，博艺皆精，只是让柴郡马青年飘逸，推他上来。柴绍道： 小弟不敢。还是诸兄内那一位上去，小弟过论。 叔宝道： 圆情虽会，未免有粗鄙之态。此间乃十日所视的去处，郡马斯文，全无渗漏。
柴嗣昌少年乐于顽要，接口道： 小弟放肆，容日陪罪罢。 那该伏侍的两个圆情捧行头上来： 那位相公，请行头。
郡马道： 二位把持，公子旁边两个美女，可会圆情？ 圆情的道： 是公子平康巷聘来的，惯会圆情，绰号金凤舞、彩霞飞。 郡马道： 我欲相攀，不知可否？ 圆情的道： 只是要相公破格的搭合。 郡马道： 我也不惜缠头之赠，烦二位爷通禀一声，尽今朝一日之欢，我也重重的挂落。 圆情的道： 原来是个中的相公。 上月台来禀少爷： 江湖上有一位豪杰的相公，要请二位美人见行头。 公子却也只是要顽要，吩咐两个美人好好下去，后边随着四个丫环，捧两轴五彩行头，下月台来与柴郡马相见施礼，各依方位站下，却起那五彩行头。公子也离了座位，立到牌楼下来观论。那座下各处抛场子弟，把持行头，尽来看美人圆情。柴郡马却拿出平生博艺的手段，用肩装杂踢，从彩门里就如穿梭一船，踢将过去。月台上家将，把彩缎银花，抛将下来。跟随二人，往毡包里，只管收起。齐国远喜得手舞足蹈： 郡马不要住脚，踢到晚才好！ 那两个美人卖弄精神：
这个飘扬翠袖，那个摇拽湘裙。飘扬翠袖，轻笼玉手纤纤；摇拽湘裙，半露金莲窄窄。这个丢头过论有高低，那个张泛送来真又稳。踢个明珠上佛头，实踢埋尖拐；接来倒膝弄轻佻，错认多摇摆。
踢到眉心处，千人齐喝彩。汗流粉面湿罗衫，兴尽情疏方叫海。后人有诗赞道：
美女当场簇绣团，仙风吹下雨婵娟。
汗流粉面花含露，尘染蛾眉柳带烟。
翠袖低垂笼玉笋，湘裙斜曳露金莲。
几回踢罢娇无力，云鬟蓬松宝髻偏。
此时踢罢行头，叔宝取白银二十两、彩缎四匹，搭台两位圆情的美女；金扇二柄，白银五两，谢两个监论国情的朋友。此时公子也待打发圆情的美女，各归院落，自家要往街市闲游了。叔宝一班，别了公子，出打球场，上了蓝桥，只见街坊上灯烛辉煌。正是：
四围玛瑙城，五色琉璃洞。千寻云母塔，万座水晶宫。珠缨密密，锦绣重重。影晃得乾坤动，光摇得世界红。半空中火树花开，平地上金莲瓣涌。活泼泼神鳌出海，舞飘飘彩凤腾空。更兼天时地利相扶从。笑翻娇艳，走困儿童。彩楼中词，括尽万古风流；画桥边谜，打破千人懵懂。碧天外灯照彻四海玲珑。花容女容，灯光月色争明莹。车马迎，笠歌送，端的彻夜连育兴不穷。管什么漏尽铜壶，太平年岁，元宵佳节，乐与民同。
叔宝吩咐找熟路看灯，就到司马门前来，看灯棚多齐备了。那个灯楼不过一时光景，也只是芦棚席殿搭在霄汉之间，下边却有彩缎装成那些富贵，居中挂这一盏麒麟灯。麒麟灯上，挂着四个金字扁，写着： 万兽齐朝。 牌楼上一对灯联，左首一句：周作呈祥，贤圣降凡邦有道。右首一句：隋朝献瑞，仁君治世寿无疆。麒麟灯下，有各样兽灯围绕：
解豸灯，张牙舞爪。狮子灯，睁眼团毛。白泽灯，光辉灿烂。青熊灯，形相蹊跷。猛虎灯，虚张声势。锦豹灯，活像咆哮。老鼠灯，偷瓜抱蔓。山猴灯，上树摘桃。骆驼灯，不堪载辇。白像灯，俨似隋朝。麋鹿灯，衔花朵朵。狡兔灯，带草飘飘。走马灯，跃力驰骋。斗羊灯，随势低高。各色兽灯，无不备具，不能尽数。

有两个古人，骑两盏兽灯：左首是梓潼帝君骑白骡灯，下临凡世；右首是玉清老子跨青牛灯，西出阳关。有诗四句：
兽灯无数彩光摇，整整齐齐下复高。麒麟乃是毛虫长，故引千群猛兽朝。
众人看了麒麟灯，过兵部衙门，跟了叔宝，奔杨越公府中而来。这些宰臣依旧在于门首，搭起个过街灯楼。那百姓人家，也搭个小灯棚儿。设天子牌位，点烛焚香，如同白昼。不移时已到越公门首。那灯楼挂的是一碗凤凰灯，上面牌匾四个金字：天朝仪凤。牌楼上一对金字联：
凤翅展南山天下成欣兆瑞
龙髭扬北海人间尽得沾恩

凤凰灯下，有各色鸟灯悬挂：
仙鹤灯，身栖松柏。锦鸡灯，毛映云霞。黄鸭灯，欲鸣翠柳。孔雀灯，回看丹花。野鸭灯，口衔荇藻。宾鸿灯，足带芦葭。鹡鸰灯，似来桑拓。鸡鶫灯，隐卧汀沙。鹭鸶灯，窥鱼有势。鹞鹰灯，扑兔堪夸。鹦鹉灯，骂杀俗鸟。喜鹊灯，占尽鸣鸦。鹣鹣灯，缠绵倩主。鸳鸯灯，欢喜冤家。各色鸟灯，无不俱备，也不能尽数。

左右有两个古人，乘两碗鸟灯。因越公寿诞，左手是西池王母，乘青驾瑶池赴宴；右手是南极寿星，跨白鹤海屋添筹。有诗四句：
鸟灯千万集鳌山，生动浑如试羽还。
因有羽王高位立，纷纷群鸟尽随班。
众朋友看了越公杨府门首凤凰灯，已是初鼓了，却奔东长安门来。那齐国远自幼落草，不曾到得帝都。今日又是个上元佳节，灯明月灿，锣鼓喧天；他也没有一句好话对朋友讲，扭捏这个粗笨身子，在人丛中捱来挤去，欢喜得紧，只是头摇眼转，乱叫乱跳，按捺他不住。
叔宝道： 我们进长安门，穿皇城，看看内里灯去。 到五凤楼前，人烟挤塞的紧。那五凤楼前，却设一座御灯楼。有两个大太监，都坐在银花交椅上，左手是司礼监裴寂，右手是内检点宗庆，带五百禁军，都穿着团花锦袄，每人执齐眉红棍，把守着御灯楼。这座灯楼却不是纸绢颜料扎缚的，都是海外异香，宫中宝玩，砌这就一座灯楼，却又叫做御灯楼。上面悬一面牌匾，径寸宝珠，穿就四个字道： 光照天下 。玉嵌金镶的一对联句道：
三千世界笙歌里，十二都城锦绣中。
御灯景至，大是不同。王伯当、柴嗣昌、齐国远、李如珪一班人看了御灯楼，东奔西走，时聚时散，或在茶坊，或在酒肆，或在戏馆，那里思量回寓？叔宝屡次催他们出城，只是不听。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文分解。


东岳庙英雄染疴二贤庄知己谈心
诗曰：
困厄识天心，题撕意正深。琢磨成美玉，锻炼出良金。
骨为穷愁老，谋因艰苦沉。莫缘频失意，黯黯泪沾襟。
如今人，小小不得意便怨天；不知天要成就这人，偏似困苦这人一般。越是人扶扶不起，莫说穷愁，便病也与他一场，直到绝处逢生，还像不肯放舍他的。王伯当、李玄邃为叔宝急出城西，比及到二贤庄，已是深黄昏时候。此时雄信庄门早已闭上了。闻门外犬吠甚急，雄信命开了庄门，看有何人在我庄前走动。做两步走出庄来，定睛一看，却是王、李二友。三人携手进庄，马卸了鞍，在槽头上料，手下都到耳房中去住了。雄信手下取拜毡过来，与二友顶礼相拜坐下。雄信命点茶摆酒。
叙罢了契阔，伯当开言： 闻知兄长今日恭喜得一良马。 雄信道： 不瞒贤弟说，今日三十两银子，买了一匹千里龙驹。 伯当道： 马是我们预先晓得是一匹良马，只是为人再不要讨了小便宜，讨了小便宜，就要吃大亏。 雄信道： 这马敢是偷来的么？ 伯当道： 马倒不是偷来的，且问卖马的你道是何人？ 雄信道： 山东人姓王，我因欢喜得紧，不会与他细盘桓。二兄怎知此事？敢是与那姓王的相熟。 伯当道： 我们倒不与姓王的相熟，那姓王的倒与老哥相熟了。巧言不如直道，那卖马的就是秦叔宝，适在西门市店中相遇，道及厚情，又有所赠。 雄信点头咨嗟： 我说这个人，怎么有个欲言又止之意？原来就是叔宝，如今往那里去了？ 伯当道： 下处在府西王小二店内，不久就还济南去矣。 雄信道： 我们也不必睡了，借此酒便可坐以待旦。 王、李齐道： 便是。 这等三人直饮到五更时候。正是：
酣歌忘旦暮，寂寤在英雄。
把马都备停当，又牵着一匹空马，要与叔宝骑。三人赶进西门，到王小二店前，寻问叔宝。叔宝却已去了。王小二怕他好朋友赶上，说出他的是非来，不说叔宝步行，说： 秦爷要紧回去，偶有回头差马连夜回山东去了。 就是有马，那雄信放开千里龙驹也赶上了。忽然家中有个凶信到：雄信的亲兄出长安，被钦赐驰驿唐公发箭射死，手下护送丧车回来。雄信欲奔兄丧，不得追赶朋友。王、李二友因见雄信有事，把这追赶叔宝的念头，亦就中止，各散去讫。
单题叔宝自昨晚黄昏深后，一夜走到天亮，只走得五里路儿。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如叔宝要走，一百里也走到了。他卖了马，又受着王小二的暗气，背着包儿，相着平日用马惯的人，今日黑暗里徒步，越发着恼，闯入山坳里去，迷了路头。及至行到天明，上了官路，回头一看，潞州城墙还在背后，却只好五里之遥。
富贵贫穷命里该，皆因年月日时排。
胸中有志休言志，腹内怀才莫论才。
庸劣乘时偏得意，英雄遭困有余灾。
饶君纵有冲天气，难致平生运未来。
却说叔宝，穷不打紧，又穷出一场病来。只因市店里吃了一碗冷牛肉，初见王、李二友，心中又着实不自在，又是连夜赶路，天寒霜露太重，内伤饮食，外边感了寒气。天明是十月初二日，耳红面热，浑身似火，头重眼昏，寸步难行，还是禀气旺，又捱下五里路来。离城十里，地名十里店，有二三百户人家，入街头就是一座大庙，乃东岳行宫。叔宝见庙宇轩昂，臣到里面晒晒日头再走。进三天门，上东岳殿前一层阶级，就像上一个山头，巴到殿上，指望叩拜神明，求阴空庇护。不想四肢无力，抬不起脚来，一个头眩，被门槛绊倒在香炉脚下。那一声响跌，好像共工奋怒，撞倒不周山；力士施椎，击破始皇辇。论叔宝跌倒，也不该这等大响，因有这两条金装锏，背在背后，跌倒掼去，将磨砖打碎七八块。守庙的香火，搀扶不动，急往鹤轩中，报与观主知道。
这观主却不是等闲之人，他姓魏，名征，字玄成，乃魏州曲城人氏。少年孤贫，却又不肯事生业，一味好的是读书。以此无书不读，莫说三坟五典、八索九邱、诸子百家、天文地理、韬略诸书，无不精熟，就是诗词、歌赋、小技，却也曲尽其妙。且又素有大志，遇着英雄豪杰，倾心结纳。因是隋时重门荫，薄孤寒，一时当国的卿相，下至守令，都是一干武臣，重的是膂力，薄的是文墨。自叹生不遇时，隐居华山，做了道士。后过一个道友，姓徐名洪客，与他意气相投，道： 隋主猜忌，诸子擅兵，自今一统，也只是为真人扫除，却不能享用。我观天像，真人已生。大乱将起，子相带贵气，有公卿之骨，无神仙之分。可预先打点一个王佐，应时而起，朝夕只与他讲些天文，说些地理、帷幄奇谋，疆场神策。 忽一日对魏征道： 昨观王气，起于参井之分，应是真人已生。罡星复人赵魏分野，应时佐命已出，王气犹未王，其人尚未得志。罡星色多沉晦，其人应罹困厄。不若你我分投求访，交结于未遇之先，异日再与子相会。 洪客遂入太原，魏征却在潞州。他见单雄信英雄好客，是一个做得开国功臣的，因此借离东岳庙中，图与交往，且更要困厄中寻几个豪杰出来，以为后日帮手。这日正在鹤轩内看诵黄庭。正是：
无心求羽化，有意学鹰扬。
香火进报道： 有个酒醉汉，跌倒在东岳殿上。随身兵器，将磨细方砖，打碎了好几块，搀又搀他不动，来报老爷知道。 魏玄成想： 昨夜仰观天像，有罡临于本地，必此人也。待我自家出去。 离了鹤轩，径到殿上来，见叔宝那狼狈的景像：行李掼在一边，也没人照管，一只臂膊屈起，做了枕头，一手瘸着，把破衣袖盖了自己的面貌。香火道： 方才那只脚还绊在门槛上，如今又缩下来了。 魏玄成上前把手揭开衣袖，定睛一看，见满面通红。他得的阳症，类于酒醉，不能开言，但睁着两个大眼。魏征点头叹道： 兄在穷途，也不该这等过饮。 叔宝心里明白，喉中咽塞，讲不出话来，挣了半日，把右手伸将出来，在方砖上写 有病 两字。那方砖虽净，未免有些灰尘，这两字倒也看得清楚。魏玄成道： 兄不是酒困，原来是有恙。 叔宝把头点一点。玄成道： 不打紧。 叫道人： 房中取我的棕团过来。 放在叔宝面前，盘膝坐下，取叔宝的手，放在自己膝上。寸关尺三肪一呼四至，一吸四至，少阳经受症，内伤饮食，外感风寒，还是表症，不打紧。
却只是大殿上风头里睡不得，后面又没有空闲的房屋，叫道人就扶在殿上左首堆木料家伙的一间耳房里去。虽非精室，却无风雨来侵。地上铺些稻草，把粽团盖上，放叔宝睡下，双锏因众人拿不起；仍留在殿角。玄成把叔宝被囊打开，内有两匹潞绸，紫衣一件，一张公文批回，又有十数两银子，就对叔宝道： 这几件东西，恐兄病中不能照顾，待贫道收在房中，待兄病体痊可，交付还兄何如？那双锏，我叫道人搓两条粗壮草绳，捆束在一处，就放在殿角耳门首，量人也偷不动，好借他来辟去些阴气虚邪。 叔宝听说伏地叩首。玄成把紫衣潞绸等件，收拾进房，在鹤轩中撮一帖疏风表汗的药儿，煎与叔宝吃了，出了一身大汗，次日就神思清爽，便能开言，玄成不住的煎药与叔宝吃，常来草铺头边坐倒，与叔宝盘桓，渐将米汤调理，病亦逐渐安妥。
不觉二七一十四日，是日是十月十五日，却是三元寿诞。近边居民，在东岳庙里做会。五更天就开大门，殿上撞钟擂鼓。叔宝身子虚弱，怎么当得？虽有玄成盘桓，却无亲人看管，垢面逢头，身上未免有些龌龊，气息难当。这些做会的人，个个憎嫌，七嘴八舌。正是：
身居卵壳谁知凤，跻混鲸鲵孰辨龙？
大凡僧道住庵，必得一两个有势力的富户作护法，又常把些酒食餍足这些地方无赖破落户，方得住身安稳。魏玄成虽做黄冠，高岸气骨还在，如何肯俯仰大户，结识无赖？所以众人都埋怨魏道士可恶，容留无籍之人，秽污圣殿。叔宝听见，又恼又愧。正无存身之地，恰凑着单员外来了。
雄信带领手下人到东岳庙来，要与故兄打亡醮。众会首迎出三天门来道： 单员外来得正好。 雄信道： 有甚说话么？ 众人道： 东岳庙是我潞州求福之地，魏道主妄自擅夺，容留无赖异乡之人，秽污圣殿，不堪瞻仰。单员外须要着实处他。 雄信是个有意思的人，不作福首，不为祸先，缓言笑道： 列位且住，待我对他讲，自有道理。 说了自主殿来，叫手下去请魏法师出来，自己走到两旁游玩。只见钟架后尽头黑暗里锏光射出，雄信上前仔细一看，却是一对双锏，草绳捆倒在地。雄信定睛看了，默然半晌，便问众人道： 这兵器是那里来的？ 众道人齐声答道： 这就是那个患病的汉子背来的。
雄信忙欲再问，只见魏玄成笑容满面，踱将出来，向雄信作了揖。雄信便问道： 魏先生，舍亲们都在这里，谈论这座东岳庙，乃是潞州求福之地，须要庄严洁净，以便瞻仰。今闻先生容留什么人住在庙中，作践秽污，众心甚是不喜，故此特问先生，端的不知何等样人？ 玄成从容道： 小道出家人，岂敢擅夺。只因见这个病夫，不是个寻常之人，故此小道也未便打发他去。又况客中患病，跌倒殿上，小道只得把药石调治，才得痊安。出于一念恻隐，望员外原情恕罪，致意列位施主。 雄信忙问道： 殿角的双锏，就是那人的兵器么？是那里人氏？ 玄成道： 山东齐州人。 雄信为叔宝留心，听见 山东齐州 四字，吓了一跳，急问道： 姓什么？ 玄成道： 那月初二日，跌倒在殿，病中不能开言，有一张公文的批回上，写单名叫秦琼。及至次日清楚，与他盘桓问及，表字叫做叔宝，乃北齐功勋苗裔。 雄信忙止住接口问道： 如今在那里？ 玄成把手一指道： 就在这间耳房里住下。 雄信搀着玄成的手，推进侧门里来，忙叫手下人： 快扶秦爷起来相见。 手下人三四个在铺上抓寻，影儿也没有一个，雄信焦躁道： 难道晓得我来，躲在别处去了不成？ 一个香火道： 我刚才见他出殿去小解，如今想在后边轩子里。 雄信见说，疾忙同玄成走出殿来。
原来叔宝亏了魏玄成的药石，调理了十四五日，身中病势已退，神气渐觉疏爽。是日因天气和暖，又见殿上热闹，故走出来。小解过，就坐在后轩里，避一避众人憎恶。只见一个火工，衣兜里盛着几升米，手里托着几扎乾菜走出。叔宝问道： 你拿到那里去？ 火工道： 干你甚事？我因老娘身子不好，刚才向管库的讨几升小米，几把干菜，回家去等他熬口粥儿将息将息。 叔宝见说，猛省道： 小人尚思考母，我秦琼空有一身本事，不与孝养，反抛母亲在家，累他倚阎而望。 想到其间，止不住双泪流落。见桌上有记帐的秃笔一枝在案，忙取在手。他虽在公门中当差，还粗知文墨，向粉壁上题着几句道：
兕虎驱驰，甚来由，天涯循辙？白云里，凝眸盼望，征衣滴血。沟洫岂容鱼泳跃，鼠狐安识鹏程翼？问天心何事阻归期，情呜咽。
七尺躯，空生杰，三尺剑，光生筐。说甚擎天捧日名留册，霜毫点染老青山，满腔热血何时泻？恐等闲白了少年头，谁知得？

（右调寄 满江红 ）
叔宝正写完，只听见同烘烘的一行人走进来。叔宝仔细一看，见有雄信在内，吃了一惊，避又无处避得，只得低着头，伏在栏杆上。只听见魏玄成喊道： 原来在这里！ 此时单雄信紧上一步，忙抢上来，双手捧住叔宝，将身伏倒道： 吾兄在潞州地方，受如此凄惶，单雄信不能为地主，羞见天下豪杰朋友！ 叔宝到此，难道还不好认？只得连忙跪下，以头触地叩拜道： 兄长请起，恐贱躯污秽，触了仁兄贵体。 雄信流泪道： 为朋友者死。若是替得吾兄，雄信不惜以身相代，何秽污之有？ 正是：
已成兰臭合，何问迹云泥。回头魏玄成道： 先生，先兄亡醮之事，且暂停几日，叔宝兄零丁如此，学生不得在此拈香，把香仪礼物先生都收下了，我与叔宝兄回家。待此兄身体康健，即到宝观来还顾，就与先兄打亡醮，却不是一举而两得？ 吩咐手下： 秦爷骑不得马，看一乘暖轿来。
其时外边众施主，听见说是单员外的朋友，尽皆无言散去了。魏玄成转到鹤轩中去，将叔宝衣服取出，两匹潞绸，一件紫衣，一张批回，十数两银子，当了雄信面前，交与叔宝，雄信心中暗道： 这还是我家的马价银子哩。 叔宝举手相谢，别了玄成，同雄信回到二贤庄。自此魏玄成、秦叔宝、单雄信三人，都成了知己。
到书房，雄信替叔宝沐浴更衣，设重衤因叠褥，雄信与叔宝同榻而睡，将言语开阔他的胸襟，病体十分痊妥。日日有养胃的东西供给叔宝，还邀魏玄成来与他盘桓，正赛过父子家人。正是：
莫恋异乡生处好，受恩深处便为家。
只是山东叔宝的老母，爱子之心无所不至，朝夕悬望，眼都望花了。又常闻得官府要拿他家属，又不知生死存亡，求签问卜，越望越不回来，忧出一场大病，卧在床上，起身不动。正是：
心随千里远，病逐一愁来。
还亏得叔宝平日善于交几个通家的厚友，晓得叔宝在外日久，老母有病，众人约会齐了，馈送些甘供之费，又兼省问秦老伯母。秦母道： 通家子侄，都来相看，这也难得，都请进内房中来。 坐到榻前，共是四人：西门外异姓同居，今开鞭仗行的贾润甫；齐州城里与叔宝同当差的三人，唐万仞、连明，同差出去的樊建威。秦母坐于床上，叔宝的娘子张氏，立在卧榻之后，以幔帐遮体。秦母见儿子这一班朋友，都坐在床前，观景伤情，不觉滚下泪来道： 列位贤侄，不弃老朽，特来看我，足见厚情。但不知我儿秦琼如何下落？一去不回，好教我肝肠都断。 贾润甫等对道： 大哥一去不回，真好奇怪。老伯母且放心，吉人天相，料无十分大虑，不争早晚多应到家。 秦母埋怨樊建威道： 我儿六月里与你同差出门，烧脚步纸起身，你便九月里回来了。如今隆冬天气，吾见音信全无，多应不在人世了。 媳妇听得婆婆一句话儿，幼妇不敢高声，在帷帐中啾啾唧唧，也啼哭起来。众人异口同声，都埋怨樊建威道： 樊建威，你干的甚私事？常言道： 同行无疏伴。 一齐出门，难道不知秦大哥路上为何耽搁，端的几时就该回来，如今为何还不到家，老伯母止生得大哥一人，久不回家，举目无亲，叫他怎不牵挂？ 樊建威道： 诸兄在上，老伯母与秦大嫂埋怨小弟，不敢分辩。诸兄是做豪杰的人，岂不知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六月里山东赶到长安，兵部衙门挂号守批回，就耽误了两个月。到八月十五，才领了批。秦大哥到临潼山，适遇唐国公遇了强盗，正在厮杀之际，大哥抱不平起来，救了唐公，出得关外，匆匆的分了行李，他往潞州，我往泽州。不想盘缠银子，总放在我的箱内，及至分路之后，方才晓得，途中也用尽了。如今等不得他回来，也补送在此。 把一包银子放在榻前。秦母道： 我有四两银子，叫他买潞绸的，想必他也拿来盘缠了。 樊建威道： 我到津州的时节，马刺史又往太原恭贺唐公李爷去了。两个犯人养在下处，却又柴荒米贵。及至官回投文领批，盘费俱无了。 秦母道： 这都是你的事，你此后可晓得吾儿的消息呢？ 樊建威道： 若算起路程日子，唐公李爷到太原时，秦大哥已该到潞州了。那时蔡刺史还不会出门，是断乎先投过文了。我晓得秦大哥是个躁性的人，难道为了批回，耽误在潞州不成？我若是有盘费，也枉道到潞州寻他，讨个的信。因没了盘费，径自回来，那里晓得秦大哥还不到家？ 众友道： 这个也难怪你，只是如今你却辞不得劳苦，还往潞州找寻叔宝兄回来，才是道理。 樊建威道： 老伯母不必烦恼，写一封书起来，待小侄拿了到潞州去，找寻大哥回来便了。
秦母命丫环取文房四宝，呵开冻笔，写几个字封将起来，把樊建威补还的解军银子，一同付与樊建威道： 这银子你原拿去盘费，寻他回来却不是好！ 樊建威道： 小侄自盘缠去，见了大哥，也就盘缠他回来了，何必要动他前日的银子？ 秦母道： 你还是拿去，只觉两便。 众人道： 如今只要急寻大哥回来，你便多带些盘缠去也好，不如从了老伯母之命。 樊建威道： 如此，小侄就此告别，去寻大哥了。 秦母道： 还劳你却是不当。 众人将送来的银钱，都安在秦母榻前，各散去讫。樊建威回家，收拾包里行囊，离了齐州，竟奔河东潞州一路，来寻叔宝。不知可寻得着否，且听下回分解。


众娇娃全名全美各公卿宜室宜家
词曰：
亭亭正妙年，惯跃青骢马。只为种惰人，诉说灯前话。<br/>春色九重来，香遍梅花榭。共沐唱随恩，对对看惊姹。
调寄 生查子
天地间好名尚义之事，惟在女子的柔肠认得真，看得切。更在海内英豪不惜己做得出，不是这班假道学伪君子，矫情强为，被人容易窥其底里。今说罗公子、张公谨等住在秦叔宝家，清早起身，晓得朝廷不视大朝，收拾了礼仪，打帐用了早膳，同叔宝进西府去谒见秦王。只见潘美走到跟前，对罗公子说道： 朝廷昨晚传旨，差鸿胪寺正卿宇文士及并两名内监，到雷夏去特召窦公主、花二姑娘进京面圣。 罗公子道： 此信恐未必确。 潘美道： 刚才窦公主家金铃问到门上来，寻着小的，报知他今已起身回去通报了。 叔宝道： 既如此，我们便道先到徐懋功兄处，探探消息何如？ 张公谨道： 弟正欲去拜他。 一行人来到懋功门首，阍人说道： 已进西府去了。 众人忙到西府来，向门官报了名，把礼物传了进去。尉迟南、尉迟北他两个官卑职小，只投下一个禀揭回寓去了。见堂候官走出来说道： 王爷在崇政堂，众官员请进去相见。 叔宝即领张公谨、罗公子进崇政堂来。叔宝先上台阶，只见秦王坐在胡床上，西宾府僚一二十人列坐两旁，独不见徐懋功。秦王见了叔宝，忙站起来说道： 不必行礼，坐了。 叔宝道： 幽州府丞张公谨，并燕郡王罗艺之子罗成，在下面要参谒殿下。 秦王便吩咐着他进来，左右出来把手一招。张公谨同罗成忙走上台阶，手执揭帖跪下。官儿忙在两人手里取去呈上看了。
秦王见张公谨仪表不凡，罗公子人材出众，甚加优礼，即便赐坐。张公谨同罗公子与众僚叙礼坐定。秦王对公谨道： 久闻张卿才能，恨未一见，今日到此，可慰夙怀。 张公谨道： 臣承燕郡王谬荐之力，殿下题拔之恩，臣有何能，敢蒙殿下盼赏。 秦王又对罗公子道： 汝父功业伟然，不意卿又生得这般英奇卓牵，今更配这文武全才之女，将来事业正未可量。 罗公子道： 臣本一介武夫，得荷天子与殿下宠眷，臣愚父子日夕竭忠，难报万一。 秦王道： 孤昨夜在宫中览窦女奏章，做得婉转入情，但未知其详，卿为孤细细述来。 罗公子便将始末直陈了一回，秦王叹道： 闺中贤女见了知己，犹彼此怜惜推让，何况豪杰英雄，一朝相遇，能不爱敬？ 正说时，只见徐懋功走进来，参见了秦王，各各叙礼坐定。秦王笑对懋功道： 佳期在限，卿好打帐做新郎了。 懋功道： 昨承宇文兄差长班来叫臣去面会，方知此旨，真皇恩浩荡，因罗兄佳偶亦及臣耳！ 秦王道： 孤昨日在宫，父皇说： 窦女奏章，疑出自尊阃之手， 因问孤为何卿尚未成婚，孤奏说卿恐先朝宫人，不便私纳，尚要题请，故父皇趁便代卿召来完娶。 懋功离坐如飞谢道： 皆赖殿下包容。 秦王就留张公谨、罗公子、懋功、叔宝到后苑，赐以便宴，按下不题。
再说花又兰住在窦线娘家，时值春和景明，柳舒花放，袁紫烟叫青琴跟了，与花又兰同军到女贞庵来。贞定报知，四位夫人出来接了进去，促膝谈心。秦夫人道： 我们这几个姊妹，时常聚在一块，只恐将来聚少离多，叫我们如何消遣？ 袁紫烟道： 花窦二妹纶音一下，势必就要起身，我却在此。 狄夫人笑道： 袁妹说甚话来？徐郎见在京师，见罗郎上表求婚，徐郎非负心人，自然见猎心喜，亦必就来娶你。 花又兰道： 窦家姐姐量无推敲，我却无人管束，当伴四位贤姊姊焚香灌花，消磨岁月。 夏夫人道： 前日疏上，已见窦妹深心退让之意，我猜度窦妹还有推托，你却先走在正案上了。 花又兰道： 为何？ 夏夫人道： 窦妹天性至孝，他父亲在山东时，常差人送衣服东西去问候，怎肯轻易抛撇了，随罗郎到幽州去？设有圣旨下来，他若无严父之命，必不肯苟从，还要变出许多话来。 袁紫烟道： 这话也猜度得是的。 花又兰问道： 这隐灵山从这里去有多少路？ 李夫人道： 我庵中香工张老儿是那里出身，停回妹去问他，便知端的。
过了一宵，众夫人多起身，独不见了花又兰。原来又兰听见众人说，窦线娘必要父命，方肯允从。他便把几钱银子赏与香工，自己打扮走差的模样，五更起身，同香工往隐灵山去了。众夫人四下找寻，人影俱无，忙寻香工，也不见了。袁紫烟道： 是了，同你的香工到山中去见窦建德了。 李夫人道： 他这般装束，如何去得？ 紫烟道： 你们不晓得他，他常对我说，我这副行头，行动带在身边的，焉知他昨日没有带来？ 众人忙到内房查看，只见衣包内一副女衣并花朵云鬟，多收拾在内，众人见了，各各称奇道： 不意他小小年纪，这般胆智，敢作敢为。 袁紫烟心下着了急，忙回去报知窦线娘。
再说花又兰同香工张老儿走了几日，来到隐灵山，见一个长大和尚，在那里锄地。张老儿便问道： 师父，可晓得巨德和尚可在洞中么？ 那和尚放下锄头，抬头一看，便问道： 你是那里来的？ 那老儿答道： 是雷夏来的。 那和尚道： 想是我家公主差来的么？ 花又兰忙答道： 我们是贾润甫爷差来的，有话要见王爷。 那和尚应道： 既如此，你们随我来。 原来那僧就是孙安祖，法号巨能，随他到石室中来，见后面三间大殿，两旁六七间草庐。孙安祖先进去说了，窦建德出来，俨然是一个善知识的模样。花又兰见了，忙要打一半跪下去，建德如飞上前搀住道： 不必行此礼，贾爷近况好么？烦你来有何话说？ 又兰道： 家爷托赖，今因幽州燕郡王之子到雷夏来，一为吊唁曹娘娘，二为公主姻事，要来行礼娶去。公主因未曾禀明王爷，立志不肯允从，自便草疏上达当今国母去了。家爷恐公主是个孝女，倘或圣旨下来，一时不肯从权，故家爷不及写书，只叫小的持公主的本稿来呈与王爷看，求王爷的法驾，速归墓庐，吩咐一句，方得事妥。 建德接疏稿去看了一遍道： 我已出家弃俗，家中之事，公主自为主之，我何苦又去管他？ 花又兰道： 公主能于九重前，犯颜进谏，归来营葬守庐，茕茕一女，可谓明于孝义矣。今婚姻大事，还须王爷主之；王爷一日不归，则公主终身一日不完。况如此孝义之女，忍使终老空闺，令彼叹红颜薄命乎？此愚贱之不可解者也！ 建德见说，双眉顿蹙，便道： 既如此说，也罢，足下在这里用了素斋，先去回覆贾爷，我同小徒下山来便了。 花又兰想道： 和尚庵中，可是女子过得夜的？ 便道： 饭是我们在山下店中用过，不敢有费香积。如今我们先去了，王爷作速来罢，万万不可迟误。 建德道： 当初我尚不肯轻诺，何况今日焚修戒行，怎肯打一诳语？明日就下山便了。 又兰见说，即辞别下山，赶到店中，雇了脚力，晓行夜宿，不觉又是三四日。
那日在路天色傍晚，只见濛濛细雨飘将下来，又兰道： 天雨了，我们赶不及客店安歇，就在这里借一个人家歇了罢。 张香工把手指道： 前面那烟起处，就是人家，我们赶上一步就是。 两人赶到村中，这村虽是荒凉，却有二三十家人户，耳边闻得小学生子读书之声。二人下了牲口，系好了。香工便推进那门里去，只见七八个蒙童，居中有一个三十左右的俊俏妇人，面南而坐，在那里教书。那妇人看见，站身来说道： 老人家进我门来，有何话说？ 香工道： 我们是探亲回去的，因天雨欲借尊府权宿一宵。 那妇人道： 我们一家多是寡居，不便留客，请往别家去罢。 又兰在门外听见，心中甚喜，忙推进门来说道： 奶奶不必见拒，妾亦是女流。 那妇人见是一个标致后生，便变脸发话道： 你这个人钻进来，说甚混话，快些出去便休。不然，我叫地方来把你送到官府那边去，叫你不好意思。
正说时，只见又走出两个娉娉的妇人来，花又兰见了，忙将靴子脱下，露出一对金莲，众妇人方信是真，便请到里面去叙礼坐定，彼此说明来历。原来这三个妇人，就是隋宫降阳院贾、迎晖院罗、和明院江三位夫人。当隋亡之时，他们三个合伴逃走出来，恰好这里遇着贾夫人的寡嫂殷氏，因此江、罗二夫人，亦附居于此。可怜当时受用繁华，今日忍着凄凉景况，江、罗以针指度日。贾夫人深通翰墨，训几个蒙童，倒也无甚烦恼。今日恰逢花又兰说来，亦是同调中人，自古说：惺惺惜惺惺。一朝遇合，遂成知己。过了一宵，明早花又兰要辞别起行，三位夫人那里肯放。贾夫人笑道： 佳期未促，何欲去之速？再求屈住一两天，我们送你到女贞庵去，会一会四位夫人，亦见当年姊妹相叙之情。 又兰没奈何，只得先打发香工回庵去。
却说窦线娘因袁紫烟归来，说花又兰到隐灵山去了，心中想道： 花妹为我驰驱道路，真情实义，可谓深矣尽矣！但不知我父亲主意如何，莫要连他走往别处去了，把这担子让我一个人挑。 心中甚是狐疑。忽一日，只见吴良、金铃回来，报说： 疏礼已托鸿肿正卿宇文爷，转送昭仪，呈上窦娘娘收讫。恰好罗公子随后到来，虽尚未面圣，本章已上。朝廷即差宇文爷同两个内监来召公主与花姑娘进京见赐婚。故此我们光赶回来，差官只怕明后日要到了，公主也须打点打点。 窦线娘道： 前日花姑娘到庵里去拜望四位夫人，不知为甚反同香工到山中王爷那里去了？ 吴良道： 倘然明日天使到来，要两位出去接旨，花姑娘不回，怎样回答他们？ 又见门上进来禀道： 贾爷刚才来说，天使明后日必到雷夏，叫公主作速收拾行装，省得临期忙迫。 线娘道： 若无父命，即对天廷亦有推敲。
正说时，又见一个女兵忙跪进来报说道： 王爷回来了。 公主见说，喜出望外，忙出去接了进来，直至内房，公主跪倒膝前，放声大哭。建德办党伤心泪下，便双手捧住道： 吾儿起来，亏你孝义多谋，使汝父得以放心在山焚修。今日若不为你终身大事，焉肯再入城市？你起来坐了，我还有话问你。 线娘拭了泪坐下，建德道： 前日圣上倒晓得你许配罗郎，使我一时难于措词，不知此姻从何而起。 线娘将马上定姻前后情由，直陈了一遍。建德道： 这也罢了，罗艺原是先朝大将，其子罗成，年少英豪，将来袭父之职，你是一品夫人，亦不辱没你。但可惜花木兰好一个女子，前日亏他同你到京面圣，不意尽节而亡。但其妹又兰，为什么也肯替你奔驰，不知怎样个女子？ 线娘道： 他已到山中来了，难道父亲没有见他？ 建德道： 何尝有什么女子来？只有贾润甫差来的一个伶俐小后生，并一个老头儿，也没有书札，只有你的上闻疏稿把与我看了，我方信是真的。 线娘道： 怪道儿的疏稿，放在拣装内不见了，原来是他有心取去，改装了来见父亲。 建德道： 我说役使之人，那能有这样言词温雅，情意恳切？ 线娘道： 如今他想是同父亲来了，怎么不见？ 建德道： 他到山中见了我一面，就回来的，怎说不见？ 线娘道： 想必他又到庵中去了。 叫金铃： 你到庵中去，快些接了花姑娘回来。 建德思孙安祖在外面去了，忙走出来。线娘又叫人去请了贾润甫来，陪父亲与孙安祖闲谈。
到了黄昏时候，只见金铃回来说道： 花姑娘与香工总没有归庵。 线娘见说，甚是愁烦。到了明日晚间，村中人喧传朝廷差官下来，要召公主去，想必明日就有官儿到村中来了。果然后日午牌时候，齐善行陪了宇文士及与两个太监，皆穿了吉服，吆吆喝喝，来到墓所。建德与孙安祖不好出去相见，躲在一室。线娘忙请贾润甫接进中堂，齐善行吩咐役从快排香案，一个老太监对着齐善行道： 齐先儿，诏书上有三位夫人，还是总住在这里一块儿，还是另居？ 贾润甫问道： 不知是那三位？ 那中年的太监答道： 第一名是当今娘娘认为侄女的公主窦线娘；第二名是花又兰；第三名是徐元帅的夫人袁紫烟。 贾润甫见说，心中转道： 懋功兄也是朝廷赐他完婚了。 便答道： 袁紫烟就住在间壁，不妨请过来一同开读便了。 即叫金铃去请袁夫人到来。紫烟晓得，忙打扮停当，从墓旁小门里进去，青琴替线娘除去素衣，换装好了，妇女们拥着出来。他两个住过宫中的，那些体统仪制，多是晓得的。宇文士及请圣旨出来开读了，紫烟与线娘起来，谢了官儿们。
那老太监把袁紫烟仔细一看，笑道： 咱说那里有这样同名同姓的，原来就是袁贵人夫人。 袁紫烟也把两个内监一认，却是当年承奉显仁宫的老太监姓张，那一个是承值花萼楼的小太监姓李，袁紫烟道： 二位公公一向纳福，如今新皇帝是必宠眷。 张太监答道： 托赖粗安。夫人是晓得咱们两个是老实人，不会鬼混，故此新皇爷亦甚青目。今袁夫人归了徐老先，正好通家往来。 齐善行道： 老公公，那徐老先也是个四海多情的呢！ 张太监笑道： 齐先儿，你不晓得咱们内官儿到人家去，好像出家的和尚道士，承这些太太们总不避忌。 李太监道： 圣旨上面有三位夫人，刚才先进去的想是娘娘认为侄女的窦公主了，怎么花夫人不见？ 宇文士及道： 正是在这里，也该出来同接旨意才是。 袁紫烟只得答道： 花夫人是去望一亲戚，想必也就回来。 说完走了进去。
从人摆下酒席，众官儿坐了，吃了一回酒，将要撤席。只听得外面窦家的人说道： 好了，香工回来了，花姑娘呢？ 张香工道： 他还有一两日回来，我来覆声公主。 众家人道： 你这老人家好不晓事，众官府坐在这里，立等他接旨，你却说这样自在话儿。 贾润甫听见，对家人说道： 可是张香工回来了，你去叫他进来，待我问他。 从人忙去扯那香工进来。贾润甫道： 你同花姑娘出门，为何独自回来？ 香工道： 前日下山转来，那日傍晚，忽遇天而难行，借一个殷寡妇家歇宿。他家有三个女人，叫什么夫人的，死命留住。叫我先回，过两三日，他们送花姑娘归庵。 张太监见说便道： 就是这个老头子同花夫人出门的么？ 众人答道： 正是。 张太监道： 你这老头子好不晓事，这是朝廷的一位钦召夫人。你却是骗他到那里去了，还在这里说这样没要紧的话。孩子们与我好生带着，待咱们同他去缉访，如找不着，那老儿就是该死。 三四个小太监，把张香工一条链子扣了出去，那老儿吓得鼻涕眼泪的哭起来。线娘见得了，便叫吴良将五钱银子，赏与香工。又将一两银子，付他做盘缠。叫吴良同张香工吃了饭，作速起身，去接取花姑娘回来。张太监道： 宇文老先，你同齐先儿到县里寓中去，咱同那老儿去寻花夫人。 宇文士及道： 花夫人自然这里去接回，何劳大驾同往？ 那老太监向宇文士及耳上说了几句，士及点点头儿，即同善行先别起身。张、李二太监同香工出门，线娘又把十两银子付与吴良一路盘费，各各上马而行。
且说花又兰，在殷寡妇家住了两三日，恐怕朝廷有旨意下来，心中甚是牵挂，要辞别起身。无奈三位夫人留住不放。那日正要辞了上路。只听得外面马嘶声响，乱打进来，把几个书童多已散了，贾夫人忙出来问道： 你们是些什么人，这般放肆？ 那香工忙走进来道： 夫人，花姑娘住在这里几日，累我受了多少气，快请出来去罢！ 贾夫人道： 花姑娘在这里，你们好好的接他回去便了，为甚这般罗唣起来？ 那二太监早已看见便道： 又是个认得的，原来众夫人多在这里，妙极妙极。 贾夫人认得是张、李二太监，一时躲避不及。只得上前相见，大家诉说衷肠，贾夫人不觉垂泪悲泣。张太监道： 如今几位夫人在此？ 贾夫人道： 单是罗夫人、江夫人连我，共姊妹三人，在此过活。 张太监道： 极好的了，当今万岁爷，有密旨着咱们寻访十六院夫人。今日三位夫人造化，恰好遇着，快快收拾，同咱们进京去罢。那二位夫人也请出来相见。 吴良在旁说道： 花姑娘亦烦夫人说声，出来一同见了两位公公。 不一时江、罗二夫人同花又兰出来见了。大家叙了寒温，随即进房私议道： 我们住在这里，总不了局，不如趁这颜色未衰，再去混他几年。何苦在这里，受这些凄风苦雨。 主意已定，即收拾了细软，雇了两个车儿。三位夫人并花又兰，大家别了殷寡妇，同二太监登程。
行了三四日，将近雷夏，两太监带着江、罗、贾三夫人到齐善行署中去了。吴良与香工另觅车儿，跟花又兰到窦公主家。收拾停当，袁紫烟安慰好了杨小夫人与馨儿，亦到公主家来。齐善行又差人来催促了起程。线娘嘱父亲与孙安祖料理家事，回山中去。叫吴良、金铃跟了，哭别出门。女贞庵四位夫人，闻知内监有江、罗、贾三夫人之事。不敢来送别，只差香工来致意。那边宇文士及与两内监并江、罗、贾三夫人，亦起身在路取齐。齐善行预备下五六乘骡轿，跟随的多是牲口。不上一月，将近长安。张公谨同罗公子、尉迟南兄弟，住在秦叔宝家，打听窦公主们到来，正要差人去接，只见徐懋功进来说道： 叔宝兄，罗兄宝眷与贱眷快到了。还是弄一个公馆让他们住，还是各人竟接入自己家里？ 叔宝道： 窦公主当年住在单二哥家里，与儿媳爱莲小姐曾结为姊妹，今亲母单二嫂又在弟家，他们数年阔别，巴不能够相叙片时，何不同尊阎一齐接来，不过一两天，就要面圣完婚，何必又去寻什么公馆？ 懋功见说，忙别了到家，即差几十名家将，一乘大轿，妇女数人，叫他们上去伺候。罗公子亦同张公谨、尉迟南、尉迟北、秦怀玉许多从人，一路去迎接。
说宇文士及同二太监载了许多妇女，到了十里长亭。只见许多轿马来迎，便叫前后车辆停住。罗公子与张公谨等上前来慰劳了一番。张公谨说： 城外难停车骑，两家家眷暂借秦叔宝兄华居，权宿一宵，明日面圣后，两家各自迎娶。 宇文士及点头唯唯。时金铃、潘美站在一处，说了许多话，金铃就请公主与又兰在骡轿里出来。线娘见罗公子远远在马上站着，好一个人品，心中转道： 惭愧我窦线娘，得配此子，也算不辱没的了。 比前推让之心，便觉相反。上了一乘大轿，花又兰也坐了一乘官轿，许多人跟随如飞的去了。徐家家将也接着了袁夫人，三四个妇女如飞上前扶出来，坐了官轿，簇拥着去了。两太监道： 那三位夫人，暂停在驿馆中，待咱们进宫覆命了，然后来请你们去。 说了，即同宇文士及入城，途遇秦王，秦王问了些说话。因王世充徙蜀，刚至定州复叛，正要面圣，便同三人进朝。晓得唐帝同窦娘娘、张尹二妃、宇文昭仪，在御苑中玩花，齐到苑中，四人上前朝见了。张太监将窦线娘、袁紫烟行藏，直找寻至花又兰，却遇着隋朝的江、罗、贾三位夫人，一一奏闻。唐帝见说，喜动天颜，便问道： 那三个官妃，年纪多少？ 窦后道： 此皆亡隋之物，陛下叫他们弄来，欲何所之？ 张太监见窦后话头不好，便随口答道： 当年许廷辅选他们进宫，都只十六七岁，如今算上正三旬左右，但是这三个比那几院颜色，略觉次之。 张妃笑道： 今陛下召他们来，也须造起一座西苑来，安放在里边，才得畅意。 唐帝见他们词色上面有些醋意，便改口道： 你们不消费心，朕此举非为自己，有个主意在此。 因问秦王： 在廷诸臣，那几个没有妻室的？ 秦王答道： 臣儿但知魏征、罗士信、尉迟恭、程知节，皆未曾娶过妻室的。 窦后问二太监道： 窦家女儿与花又兰、袁紫烟今在那里？ 张太监道： 这三个俱在秦琼家，那三个是在驿中。 宇文昭仪道： 窦线娘既为娘娘侄女，何不先召他们三个进苑来见？ 唐帝就命李太监，立召窦、花、袁三女见驾，那李太监承办去了。秦王将王世充在定州复叛奏闻，唐帝道： 逆贼负恩若此，即着彼处总管征剿。
不一时，只见李太监领着三个女子进来，俯伏阶下，朝见了唐帝，叫他们平身。线娘又走近窦后身边，要拜将下去，窦后叫宫奴搀了起来道： 刚才朝见过了，何必又要多礼？ 唐帝看那三个女子，俱是端庄沉静，仪度安闲，便道： 你们三个，一是孝女，一是义女，一是才女，比众不同。 叫宫人取三个锦墩来，赐他们坐了。窦后对线娘道： 前日又承你送礼物来，我正要寻些东西来赐你，因万岁就有旨召你们到京，故此未曾。 线娘道： 鄙亵之物，何足当圣母挂齿？ 窦后道： 你的孝勇，久已著名，不意奏章又如此才华。 唐帝笑道： 但是你疏上边，逊让他人，能无矫情乎？ 线娘跪下奏道： 臣妾实出本怀，安敢矫情？当年罗成初次写书与秦琼，央单雄信与臣父求亲，被臣妾窥见，即将原书改荐单雄信女爱莲与罗成，不意单女已许配秦琼之子怀玉，故使罗成复寻旧盟。 唐帝道： 这也罢了，只是你说花又兰与罗成联床共席，身未沾染，恐难尽信。 线娘道： 此是何等事，敢在至尊前乱道，惟望万岁娘娘命宫人验之，便明二人心迹矣。 窦后道： 这也不难。 就对宫奴说道： 取我的辨玉珠来。
不一时宫奴取到，窦后叫花又兰近身，将圆溜溜光灿灿的一件东西，向又兰眉间熨了三四熨；又兰眉毛紧结，无一毫散乱。窦后叹道： 真闺女也！ 唐帝对花又兰叹道： 你这妮子，倒是个忍心人，幸亏罗成是君子；若他人恐难瓦全，今以两佳人归之，亦不枉矣。 又兰见说，如飞走下来谢恩，惹得窦后、秦王与众宫人多笑起来。唐帝又对袁紫烟道： 袁妃子擅天人之学，今归徐卿，阃内阃外，皆可为国家之一助。 因差张太监速到驿中，宣隋宫三妃子；又差内监速召魏征、徐世勣、尉迟恭、程知节进苑。又差李内监去宣罗成、秦琼，并伊子怀玉、媳单爱莲见驾。又吩咐礼部官，速备花红十三副，鼓乐六班。
吩咐毕，唐帝即同秦王到偏殿坐下。只见魏征、徐世勣、尉迟恭、程知节四臣先进殿来朝见了，唐帝道： 徐卿室人已召来了。朕思文王之政，内无怨女，外无旷夫，予独何人，而使有功大臣，尚中馈久虚耶！故差内监觅隋宫三位丽人，趁今日良辰，三人各人拈阄，天缘自定。 魏征、尉迟恭、程知节齐跪下去道： 臣等一身努力，难报皇恩万一；况四海未靖，何敢念及室家？ 唐帝道： 圣经云：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 秦王道： 这是父王教化无私，与众偕乐之意，诸卿无得因辞。 唐帝叫宫人取一个宝瓶，将江、罗、贾三位名字写在纸上，团成圆儿，放在瓶内，叫魏、程、尉迟三臣，对天祷祝，将银箸揭起，恰好魏征拈了贾夫人，尉迟恭拈着了罗夫人，程知节拈着了江夫人，三臣各谢恩。只见张太监领了三位夫人进来朝见，唐帝问道： 那个是贾素贞？那个是罗小玉？那个是江涛？ 三夫人各上前应了，唐帝对三臣道： 这三个佳人，虽非国色，而体态幽妍，三卿勿遽忽之。三妃且进内见了娘娘出来，同谐花烛。 宫人领三位夫人进去了。
又见秦琼领了儿子怀玉、媳妇爱莲，上前来朝见。对唐帝见了秦琼，分外优礼，便道： 爱卿父子平身。 因指爱莲道： 就是你媳妇单氏，可曾结漓否？ 叔宝应道： 尚未。 唐帝见此女梨花白面，杨柳纤腰，香尘稳重，居然大家，便赞道： 好个女子。 即叫近侍亦引去见窦后。又对叔宝道： 刚才窦线娘说，曾与汝媳结为姊妹，先有书荐此女与罗成，此言有之乎？ 叔宝答道： 当初窦女改了罗成的书附来，臣儿已许婚单氏，因臣与单雄信有生死之交，不敢背盟，故以子许之。 唐帝道： 卿于得配此女，可称佳儿佳妇矣，为何尚未成婚？ 叔宝答道： 因儿媳单爱莲，立意要归家营葬父亲，然后完婚。 唐市道： 这也难得，朕今做主，趁众缘齐偶，赐汝子完婚，满月后赐归殡葬其父。 对近侍道： 窦线娘给二品冠带，诸女俱给四品冠带，快去宣他们出来，莫负良辰，好去共谐花烛。
近侍进去领了七个女子出来，唐帝先叫魏征、徐世勣、尉迟恭、程知节同袁、贾、江、罗四夫人成对站定，踢了花红。四对夫妇谢了恩，就有鼓乐迎出苑去。第二起就是秦怀玉与单爱莲，谢恩，迎送出去。第三起却是罗成，两旁站着窦线娘、花又兰，谢恩下去。唐帝笑道： 罗成，大便宜了你，也亏你当时老成，今宵却有联壁相亲。 罗成同二佳人跪下说道： 圣恩浩荡无涯，使小臣亦沐洪麻。但臣妻线娘，既为圣母国戚，臣礼合同去谢恩，陛下可容臣叩谢否？ 唐帝道： 这个使得。 遂起身退朝同罗成夫妻三人，到后苑拜见窦后。窦后深喜罗成年少知礼，赐宫奴二名，内监二名，并许多金珠衣饰。又将温车一乘，赐与二女坐了。命撤御前金莲烛并鼓乐送出苑来。惹得满京城军民人等，拥挤观看，无不欣羡。
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张昌宗行傩幸太后冯怀义建节抚硕贞
诗曰：
春风着处惹相思，总在多情寄绿枝。
莫怪啼莺窥绣幕，岂怜佳树绕游丝。
盈盈碧玉含侨日，袅袅文姬下嫁时。
博得回眸舒一笑，凭他见惯也魂痴。
谚云：饱暖思淫欲，是说寻常妇人。若是帝后，为天下母仪，自然端庄沉静，无有邪淫的。乃古今来，却有几个？秦庄襄后晚年淫心愈炽，时召吕不韦入甘泉宫；不韦又觅嫪毒，用计诈为阉割，使嫪毒毒如宦者状，后爱之，后被杀，不韦亦车裂。汉吕后亦召审食其入宫，与之私通。晋夏侯氏，至与小吏牛金通，而生元帝，流秽宫内，遗讥史策。可惜月下老布置姻缘，何不就拣这几个配偶，使他心满意足，难道他还有什么痴想？如今再说天后在宫中淫乱，见高宗病入膏肓，欢喜不胜。一日高宗苦头重，不堪举动，召太医秦鸣鹤诊之。鸣鹤请刺头出血可愈。天后不欲高宗疾愈，怒道： 此可斩也，乃欲于天子头刺血！ 高宗道： 但刺之与未必不佳。 乃刺二穴出少血。高宗道： 吾目似明矣！ 天后举手加额道： 天赐也。 自负彩百匹，以赐鸣鹤。鸣鹤叩头辞出，戒帝静养。天后好像极爱惜他，时伴着依依不舍。岂知高宗病到这个时，还不肯依着太医去调理。还要与天后亲热，火升起来，旋即驾崩，在位三十四年。天后忙召大臣裴炎等于朝堂，册立太子英王显为皇帝，更名哲，号曰中宗。立妃韦氏为皇后。诏以明年为嗣圣元年，尊天后为皇太后，擢后父韦元贞为豫州刺史，政事咸取决于太后。
一日，韦后无事，在宫中理琴。只见太后一个近侍宫人，名唤上官婉儿。年纪只有十二三岁，相貌娇艳，性格和顺。生时母梦入畀大秤而生，道使此女称量天下，后遂颇通文墨，有记诵之功。偶来宫中闲要，韦后见了便问道： 太后在何处，你却走到这里来？ 婉儿道： 在宫中细酌。我不能进去，故步至此。 韦后道： 岂非冯、武二人耶！ 婉儿点头不语。韦后道： 你这点小年纪，就进去何妨？ 婉儿道： 太后说我这双眼睛最毒，再不要我看的。 韦后道： 三思犹可，那秃驴何所取焉！ 正说时，只见中宗气忿忿的走进宫来，婉儿即便出去。韦后道： 朝廷有何事，致使陛下不悦？ 中宗道： 刚才御殿，见有一侍中缺出，朕欲以与汝父，裴炎固争，以为不可。朕气起来对他们说，我欲以天下与韦元贞，何不可，而惜侍中耶！众臣俱为默然。 韦后道： 这事也没要紧，不与他做也罢了。只是太后如此淫乱奈何？听见冯武又在宫中吃酒玩耍。 中宗道： 诗上边说有子七兮，莫慰母心。母要如此，叫我也没奈何。 韦后道： 你到有这等度量。只是事父母几谏，宁可悄悄的谏他一番。 中宗道： 不难，我明日进宫去与他说。
到了明日，中宗朝罢，先有宫监将中宗要与韦元贞为侍中并欲与天下，与太后说了。太后道： 这般可恶。 不期中宗走进宫来，令诸侍婢退后，悄悄奏道： 母后恣情，不过一时之乐，恐万代后青史中不能为母后隐耳，望母后早察。 太后正在含怒之际，见他说出这几句话来，又恼又惭，便道： 你自干你的事罢了，怎么毁谤起母来？怪不得你要将天下送与国丈，此子何足与事！ 遂召裴炎废中宗为庐陵王，迁于房州；封豫王旦为帝，号曰睿宗，居于别宫。所有宫内大小政事，咸决于太后，睿宗不得与闻。太后又迁中宗于均州，益无忌惮，心甚宽畅。又知宗室大臣怨望，心中不服，欲尽杀之。盛开告密之门，有告密称旨者，不次除官。用索元礼、周兴、来俊臣共撰 罗织经 一卷，教其徒网罗无辜。中宗在均州闻之，心中惴惴不安，仰天而祝，田抛一石子于空中道： 我若无意外之虞，得复帝位，此石不落。 其石遂为树枝勾挂。中宗大喜，韦后亦委曲护持之。中宗道： 他日若复帝位，任汝所欲，不汝制也。 这是后事不题。
且说洛阳有张易之、张昌宗兄弟二人，他父亲原是书礼之家，一日因科举到京应试，离在武三思左近。恰好三思与怀义不睦，要夺他宠爱，遂荐昌宗兄弟于太后，不题。
却说怀清见怀义到白马寺里去，料想他不能个就来。适有一睦州客人陈仙客，相貌魁伟，更兼性好邪术，怀清竟蓄了发，跟他到睦州。那寺侧毛皮匠，也跟去做了老家人。恰值那年睦州亢旱，地里忽裂出一个池来。中间露出一条石桥，桥上刻着 怀仙 两字，人到池边照影，一生好歹，都照出来。因此怀清夫妻也去照照，那知池中现出竟如天子皇后的打扮，并肩而立。怀清深以为怪，对仙客道： 桥上 怀仙 二字，合著你我之名；又照见如此模样，武媚娘可以做得皇帝，难道我们偏做不得？ 遂与仙客开起一个崇义堂来，只忌牛犬，又不吃斋，所以人都来皈依信服。男人怀清收为徒，女人仙客收为徒，不上一两年，竟有数千余人。怀清自立一号曰硕贞，拣那些精壮俊俏后生，多教了他法术，皆能呼风唤雨。不期被县尹晓得了，要差兵来捕他，那些徒弟们慌了，报知陈仙客、硕贞。硕贞见说，选了三四百徒弟，拥进县门，把县尹杀了。据了城池，竖起黄旗，自称文佳皇帝。仙客称崇义王，远近州县，望风纳款。扬州刺史阴润，只得申文报知朝廷。
是日太后闲着无事，恰值差人去请怀义在宫中二雅轩宴饮。见了奏章，太后微笑道： 天下只道惟我在女子中有志敢为，可谓出类拔萃者矣；不意此女亦欲振起巾帼之意，擅自称帝。 怀义道： 莫非就是睦州文佳皇帝陈硕贞么？前日有两个女尼，对臣说那陈硕贞凶勇无比，说起来就是感业寺里怀清，未知确否？ 正说时，只见像州刺史薛仁贵，申文请发兵讨陈硕贞，附有夫人小喜一副私礼。禀启中备说陈硕贞就是怀清，在睦州起义，曾遇异人，得了天书篆符，凶锋难犯，或抚或剿，恩威悉听上裁。太后笑道： 我说那里有这样斗气的女子，原来果是令姊。 怀义亦笑道： 罢了，男人无用的了，怎么一个柔弱女子，便做得这个田地？ 太后笑道： 这样话只算是放屁。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为者亦若是。难道女子只该与男子践如敝屣的？我前日的意思，建宫分职，原要都用女子，男人只充使令。举朝皆妇人，安在不成师济之盛？我今烦你去招安地，难道他不肯来？ 怀义道： 臣无官职，怎能个去招他 太后道： 我封你一个大将军之职，你去何如？ 即传诣封怀义为右卫大将军之职，星夜往睦州，招抚陈硕贞。咨文发下，怀义便辞朝，太后又叮咛了许多话，差御林军三千助之。又移咨像州刺史薛仁贵，会兵接应。仁贵得了旨意，亦发兵进剿。
原来陈硕贞夫妻两个近日不睦，仙客嫌妻拥着精壮徒弟，不与他管；硕贞亦嫌其抢掳娇娃，带了随处宣淫。你道我兵强，我道己兵强，因此大家分路，各自建功。仁贵将到淮上，早有细作来报道： 崇义王陈仙客，带了一二千人马，离此地只有三十余里，要到徐州借粮，伏乞老爷主裁。 薛仁贵即便驻扎，点三百精兵，扮作逃难百姓，星夜赶去伏着。又发一百精兵，扮做贩酒煮的客人。又发二百精兵，扮作香客，看前头下得手处埋伏。吩咐完了，各自起行。仁贵自己统领大军，连夜追赶，离贼只有二三里，便停住。候至半夜，只听得一声号炮，仁贵如飞赶上前去，只见后边火星进起，炮声不绝。仁贵持枪，直杀到寨门，可怜那些贼兵，从未逢这样精锐，各自卸了甲胄走了。陈仙客尚在炕上安寝，睡梦中听得杀喊，正要想逃走，那晓得仁贵一条枪直刺进来，被后边四五个精兵杀进，逃走不及，被仁贵一枪刺死在地，枭了首级。还有七八百人，见主帅被诛，只得弃戈投降。
却说怀义同了三千御林军起行，预先差四五个徒弟，扮做游方僧人，去打听可是怀清还俗的。众徒弟领命去了，自己却慢慢而行。过了几日，只见那四五个徒弟同了一个老人家转来，怀义问道： 所事可有着实么？ 徒弟道： 文佳皇帝一个亲随家人，被我们哄到这里，师爷去问他便知。 怀义出来问道： 你是那里人？姓什么？ 那老者道： 难道老爷不认得小的了？小的姓毛，名二，长安人，当年住在感业寺侧首，做皮匠为活。小的单身，时常家怀清师父热汤茶饭，总承我的。不想被那睦州陈仙客王爷，到寺中拐了六师父，竟往睦州蓄了发，做了夫妻，小的也只得随他去了。 怀义问道： 他们有什么本事，哄骗得这些人动？ 毛二道： 那陈仙客，喜的是咒诅邪术。不想遇着六师父更聪明，把这些书符秘决，练习精熟，着实效验。故此远近男女知道，都来降眼皈依。 怀义道： 你知陈仙客勇力如何？ 毛二垂泪道： 老爷，我们的主儿已死，还要问他什么勇力？ 怀义听见喜道： 几时死的？ 毛二道： 前日被薛仁贵来剿他，不意路上撞见，黑夜里杀进寨来。我那主人正在睡梦中，不及穿甲，被他杀了。 怀义道： 你这话不要调谎。 毛二道： 小的若是调谎，听凭老爷处死。 怀义道： 你如今要往那里去？ 毛二道： 小的要去报知王爷的死信。 怀义道： 你不晓得，你文佳皇帝与我是亲戚。 毛二道： 小的怎么不晓得？ 怀义道： 朝廷晓得他造反，故此差我来招安。你今要去报知他崇义王死信，可同我的人去，他便明白了。 说罢，怀义就写了一封书，一件东西，付与四个徒弟。又叮咛了一番，徒弟同毛二起身去了。
行不多几日，到了沛县。只见他们摆着许多营盘，在城外把守，守营军卒看见了问道： 毛老伯，你为何回来了？你们那里何如？ 毛二摇手道： 少顷便知，皇爷在何处？ 小卒道： 在中军。 毛二如飞走到中军报知，叫毛二进去，毛二跪在地上，只是哭泣。陈硕贞心焦道： 你这老儿好不晓事，好歹说出来罢了，为什么只管啼哭？ 毛二将崇义王如何行兵，薛仁贵如何举动，不想王爷正在宴乐之时，杀进来死了。陈硕贞不觉大恸。正哭时，毛二又说道： 皇爷且莫哭，有一件事在此，悉凭皇爷主裁。 取出那怀义的一封书来。陈硕贞接了书，看见封面上写着 白马寺主家报 。便问： 你如何遇见了怀义？ 毛二将骗去一段说了。陈硕贞将怀义的书拆开，只见上写道：
忆昔情浓宴乐，日夕佳期。不意翠华临寺，忽焉分手，此际之肠断魂消，几不知有今日也。自贤姊乔迁，细访至今，始知比丘改作花王，雨师堪为敌国。虽杨枝之水，一滴千条，反不如芸香片席，共沐莲床也。良晤在即，先此走候。统惟慈照不宣。怀清贤姊妆次，辱爱弟冯怀义顿首拜。
毛二道： 他那里差四个童子在外。 硕贞便叫，唤他进寨来。毛二出去不多时，领着四个徒弟，走进寨门。两边刀枪密密，剑戟重重。上边一个柔弱女子，相貌端肃，珠冠宝顶，著一件暗龙绒色战袍，大红花边镶袖口。四个徒弟，见了这般光景，只得跪下叩头道： 家爷启问娘娘好么？ 陈硕贞道： 你家老爷，朝廷待得好么？ 徒弟答道： 好。家爷有一件东西在此，奉与娘娘，须屏退众人。 陈硕贞道： 多是我的心腹。 那徒弟就在袖中取将出来，硕贞接在手中一看，却是前日临别时赠与怀义的白玉如意，见了双泪交流便道： 我只道我弟永不得见面的了，谁知今日遭逢。 便对四个徒弟道： 这里总是一家，你们住在此，待你老爷来罢。 四人只得住下。
过了一宵，五更时分，听得三个轰天大炮，早有飞马来报道： 敌兵来了！ 陈硕贞道： 这是我家师爷，说甚敌兵！ 各寨穿了甲胄，如飞摆齐队伍，也放三声大炮，放开寨门，硕贞差人去问： 是何处人？ 怀义的兵道： 我们是白马寺主右卫大将军冯爷，你们来的是何人？ 军卒答道： 是文佳皇帝在此。 说了，就转身去报与陈硕贞。硕贞选了三四十人跟了，跨上马，来接圣旨。怀义叫三千御林军驻扎站立，自同三四十个徒弟，背了玉旨，昂然而来。到硕贞寨中，香案摆列。硕贞接拜了圣旨，两个相见过，拥抱大哭，到后寨中去各诉衰情。正欲摆酒上席，城内各官俱来参谒。怀义差人辞谢了，对硕贞道： 贤姊既已受安，部下兵马如何处置？ 硕贞道： 我既归降，自当同你到京西圣，兵马且屯扎睦州再处。 怀义道： 如此绝妙。 硕贞传众军头目说了，军马只得暂在睦州驻扎候旨。只带三四十亲随，同怀义亲切的慢慢而行。
行不及两三日，遇见了薛仁贵兵马，怀义把招安事体，对他说了。仁贵道： 既是事体已妥，师爷同令姊面圣，学生具疏上闻，去守地方了。 大家相别，仁贵自回像州去了。怀义同硕贞一路而行。到了京中，报知太后。太后晓得陈硕贞到了，怀义先进宫去说明，差个官儿去接，即召陈硕贞进宫。太后一见，悲喜交集，大家把别后事情说了，留在宫中，住了两三日，赠了金银缎匹，买一所民房居住，敕赐硕贞为妇义王，与太后为宾客。怀义赐封鄂国公。
后事如何，下回分解。


张公谨仗义全朋友秦叔宝带罪见姑娘
词曰：
云翻雨覆，交情几动穷途哭。惟有英雄，意气相孚自不同。
鱼书一纸，为人便欲拚生死。拯厄扶危，管鲍清风尚可追。
调寄 减字木兰花
交情薄的固多，厚的也不少。薄的人富贵时密如胶漆，患难时却似搏沙，不肯拢来。若侠士有心人，莫不极力援引，一纸书奉如诰敕；这便是当今陈雷，先时管鲍。顺义村到幽州只三十里路，五更起身，平明就到了。公谨在帅府西首安顿行李，一面整饭，就叫手下西辕门外班房中，把二位尉迟老爷请来。这个尉迟，不是那个尉迟恭，乃周相州总管尉迟迥之族侄，兄弟二人，哥哥叫尉迟南，兄弟叫尉迟北，向来与张公谨通家相好，现充罗公标下，有权衡的两员旗牌官。帅府东辕门外是文官的官厅，西辕门外是武弁的官厅，旗牌听用等官，只等辕门里掌号奏乐三次，中军官进辕门扯旗放炮，帅府才开门。尉迟南、尉迟北戎服伺候，两个后生走进来叫： 二位爷，家老爷有请。 尉迟南道： 你是张家庄上来的么？ 后生道： 是。 尉迟南道： 你们老父在城中么？ 后生道： 就在辕门西首下处，请二位老爷相会。
尉迟南吩咐手下看班房，竟往公谨下处来。公谨因尉迟南兄弟是两个金带前程的，不便与他抗礼，把叔宝、金、童藏在客房内，待公谨引首，道达过客相见，才好来请。张公谨、史大奈、白显道三人正坐，兄见尉迟兄弟来到，各各相见，分宾主坐下。尉迟南见史大奈在坐，便开言道： 张兄今日进城这等早，想为史同袍打擂台日期已完，要参谒本官了。 公谨道： 此事亦有之，还有一事奉闻。 尉迟南道： 还有什么见教？ 公谨衣袖里取出一封书来，递与尉迟昆玉，接将过来拆开了，兄弟二人看毕道： 啊，原来是潞州二贤庄单二哥的华翰，举荐秦朋友到敝衙门投文，托兄引首。秦朋友如今在那里？请相见罢了。 公谨向客房里叫： 秦大哥出来罢！ 豁琅琅的响将出来。童环奉文书，金甲带铁绳，叔宝坐着虎躯，扭锁出来。尉迟兄弟勃然变色道： 张大哥，你小觑我；四海之内，皆兄弟也。单二哥的华翰到兄长处，因亲及亲，都是朋友，怎么这等相待！ 公谨陪笑道： 实不相瞒，这刑具原是做成的活扣儿，恐贤昆玉责备，所以如此相见，倘推薄分，取掉了就是。 尉迟兄弟亲手上前，替叔宝疏了刑具，教取拜毡过来相拜道： 久闻兄大名，如春雷轰耳，无处不闻，恨山水迢遥，不能相会。今日得见到此，三生有幸。 叔宝道： 门下军犯，倘蒙题携，再造之恩不浅。 尉迟南道： 兄诸事放心，都在愚弟身上。此二位就是童佩之、金国俊了。 二人道： 小的就是童环、金甲。 尉迟南道： 皆不必太谦，适见单员外华翰上亦有尊字，都是个中的朋友。 都请来对拜了。尉迟南叫： 佩之，桌上放的可就是本官解文么？ 佩之答道： 就是。 尉迟南道： 借重把文书取出来，待愚兄弟看里边的事故。待本官升堂问及，小弟们方好答应。 重环假小心道： 这是本官铃印弥封，不敢擅开。 尉迟南道： 不妨。就是钉封文书，也还要动了手。不过是个解文，打开不妨？少不得堂上官府，要拆出必得愚兄弟的手，何足介意。 公谨命手下取火酒半杯，将弥封润透，轻轻揭开，把文书取出。尉迟兄弟开看了，递还童环，吩咐照旧弥封。
只见尉迟南嘿然无语。公谨道： 兄长看了文书，怎么嘿嘿沉思？ 尉迟南道： 久闻潞州单二哥高情厚谊，恨不能相见，今日这椿事，却为人谋而不忠。 秦叔宝感雄信活命之恩，见朋友说他不是，顾不得是初相会，只得向前分辩： 二位大人，秦琼在潞州，与雄信不是故交，邂逅一面，拯我于危病之中，复赠金五百还乡。秦琼命蹇，皂角林中误伤人命，被太守问成重辟，又得雄信尽友道，不惜千金救秦琼，真有再造之恩。二位大人怎么嫌他为人谋而不忠？ 尉迟南道： 正为此事。看雄信来书，把兄荐到张仁兄处，单员外友道已尽。但看文书，兄在皂角林打死张奇，问定重罪，雄信有回天手段，能使改重从轻，发配到敝衙门来。吾想普天下许多福境的卫所，怎么不拣个鱼米之乡，偏发到敝地来？兄不知我们本官的利害，我不说不知。他原是北齐驾下勋爵，姓罗名艺，见北齐国破，不肯臣隋，统兵一枝，杀到幽州，结连突厥可汗反叛。皇家累战不克，只得颁诏招安，将幽州割与本官，自收租税养老，统雄兵十万镇守幽州。本官自恃武勇，举动任性，凡解进府去的人，恐怕行伍中顽劣不遵约束，见面时要打一百棍，名杀威棒。十人解进，九死一生。兄到此间难处之中。如今设个机变：叫佩之把文书封了，待小弟拿到挂号房中去，吩咐挂号官，将别衙门文书掣起，只把潞州解文挂号，独解秦大哥进去。
众朋友闻尉迟之言，俱吐舌吃惊。张公谨道： 尉迟兄怎么独解秦大哥进去？ 尉迟南道： 兄却有所不知。里边太太景是好善，每遇初一月半，必持斋念佛，老爷坐堂，屡次叮嘱不要打人。秦大哥恭喜，今日恰是三月十五日。倘解进去的人多了，触动本官之怒，或发下来打，就不好亲目了。如今秦大哥暂把巾儿取起，将头发蓬松，用无名异涂搽面庞，假托有病。童佩之二位典守者，辞不得责，进帅府报禀，本人选中有病。或者本官喜怒之间，着愚兄下来验看，上去回覆果然有病，得本官发放，讨收管，秦大哥行伍中，岂不能一枪一刀，博一个衣锦还乡？只是如今早堂，投文最难，却与性命相关，你们速速收拾，我先去把文书挂号。
尉迟二人到挂号房中，吩咐挂号官： 将今日各衙门的解文都掣起了，只将这潞州一角文书挂号罢。 挂号官不敢违命，应道： 小官知道了。 此时掌号官奏乐三次，中军官已进辕门。叔宝收拾停当，在西辕门伺候，尉迟二人将挂过号的文书，交与童环，自进辕门随班放大炮三声，帅府开门。中军官、领班、旗鼓官、旗牌官、听用官、令旗手、捆绑手、刀斧手，一班班，一对对，一层层，都进帅府参见毕，各归班侍立府门首。报门官报门，边关夜不收马兵官将巡逻回风人役进，这一起出来了，第二次就是供给官，送进日用心红纸和饮食等物。第三次就是挂号官，捧号簿进帅府，规矩解了犯人，就带进辕门里伺候。挂号官出来，却就利害了：两丹墀有二十四面金锣，一齐响起。一面虎头牌，两面令字旗，押着挂号官出西首角门，到大门外街台上。执旗官叫投文人犯，跟此牌进。童环捧文书，金甲带铁绳，将叔宝扭锁带进大门，还不打紧；只是进仪门，那东角门钻在刀枪林内。到月台下，执牌官叫跪下。东角门到丹墀，也只有半箭路远，就像爬了几十里峭壁，喘气不定。秦叔宝身高丈余，一个豪杰困在威严之下，只觉的身子都小了，跪伏在地，偷眼看公坐上这位官员：
玉立封侯骨，金坚致主心。发因忧早白，谋以老能沉。
塞外威声远，帷中感士深。雄边来李牧，烽火绝遥岑。须发斑白，一品服，端坐如泰山，巍巍不动。罗公叫中军，将解文取上来。中军官下月台取了文书，到滴水檐前，双膝跪下。帐上官将接去，公座旁验吏拆了弥封，铺文书于公座上。罗公看潞州刺史解军的解文，若是别衙门解来的，打也不打与就发落了。潞州的刺史蔡建德，是罗公得意门生。这罗公是武弁的勋卫，怎么有蔡建德方印文官门生？原来当年蔡建德曾解押幽州军粮违限，据军法就该重处，罗公见他青年进士，法外施仁，不曾见罪。蔡建德知恩，就拜在罗公门下。今罗公见门生问成的一个犯人，将文书看到底，看蔡建德才思何如，问成的这个人，可情真罪当。亲看军犯一名秦琼，历城人。触目惊心，停了一时，将文书就掩过了，叫验吏将文书收去，誉写入册备查，吩咐中军官： 叫解子将本犯带回，午堂后听审。 童环、金甲，听得叫他下去，也没有这等走得爽利了，下月台带铁绳往下就走。
此时张公谨、史大奈、白显道，都在西辕门外伺候，问尉迟道： 怎么样了？ 尉迟道： 午堂后听审。 公谨道： 审什么事？ 尉迟南道： 从来不会有这等事，打与不打就发落了，不知审什么事？ 公谨道： 什么时候？ 尉迟南道： 还早。如今闭门退堂，尽寝午膳，然后升堂问事，放炮升旗，与早堂一般规矩。 公谨道： 这等尚早，我们且到下处去饮酒压惊。出了辕门，卸去刑具，到下处安心。只听放炮，方来伺候未迟。
却说罗公发完堂事，退到后堂，不回内行。叫手下除了冠带，戴诸葛巾，穿小行衣，悬玉面囗带，小公座坐下。命家将问验吏房中适才潞州解军文书，取将进来，到后堂公座上展开，从头阅一遍，将文书掩过。唤家将击云板，开宅门请老夫人秦氏出后堂议事。秦氏夫人，携了十一岁的公子罗成，管家婆丫环相随出后堂。老夫人见礼坐下，公子待立。夫人闻言道： 老爷今日退堂，为何不回内衙？唤老身后堂商议何事？ 罗公叹道： 当年遭国难，令先兄武卫将军弃世，可有后人么？ 夫人闻言，就落下泪来道： 先兄秦彝，闻在齐州战死。嫂嫂宁氏，止生个太平郎，年方三岁，随任在彼，今经二十余年，天各一方，朝代也不同了，存亡未保。不知老爷为何问及？ 罗公道： 我适才升堂，河东解来一名军犯。夫人你不要见怪，到与夫人同姓。 夫人道： 河东可就是山东么？ 罗公笑道： 真是妇人家说话，河东与山东相去有千里之遥，怎么河东就是山东起来？ 夫人道： 既不是山东，天下同姓者有之，断不是我那山东一秦了。 罗公道： 方才那文书上，却说这个姓秦的，正是山东历城人，齐州奉差到河东潞州。 夫人道： 既是山东人，或者是太平郎有之。他面貌我虽不能记忆，家世彼此皆知，老身如今要见这姓秦的一面，问他行藏，看他是否。 罗公道： 这个也不难。夫人乃内室，与配军觐面，恐失了我官体，必须还要垂帘，才好唤他进来。
罗公叫家将垂帘，传令出去，小开门唤潞州解人带军犯秦琼进见。他这班朋友，在下处饮酒坛惊。止有叔宝要防听审，不敢纵饮，只等放炮开门，才上刑具来听审，那里想到是小开门，那辕门内监旗官，地覆天翻喊叫： 老爷坐后堂审事，叫潞州解子带军犯秦琼听审！ 那里找寻？直叫到尉迟下处门首，方才知道，慌忙把刑具套上。尉迟南、尉迟北是本衙门官，重环、金甲带着叔宝，同进帅府大门。张公谨三人，只在外面伺候消息。这五人进了大门，仪门，上月台，到堂上，将近后堂，屏门后转出两员家将，叫： 潞州解子不要进来了。 接了铁绳，将叔宝带进后堂，阶下跪着。叔宝偷眼往上看，不像早堂有这些刀斧威仪。罗公素衣打份，后面立青衣大帽六人，尽皆垂手，台下家将八员，都是包巾扎袖。叔宝见了，心上宽了些。罗公叫： 秦琼上来些。 叔宝装病怕打，做俯伏爬不上来。罗公叫家将把秦琼刑具疏了，两员家将下来，把那刑具疏了。罗公叫再上来些。叔宝又肘膝往上，捱那几步。罗公问道： 山东齐州似你姓秦的有几户？ 秦琼道： 齐州历城县，养马当差姓秦的甚多，军丁只有秦琼一户。 罗公道： 这等你是武弁了。 秦琼道： 是军丁。 罗公道： 且住，你又来欺诳下官了。你在齐州当差，奉那刘刺史差遣公干河东潞州，既是军丁，怎么又在齐州当那家的差？ 秦琼叩首道： 老爷，因山东盗贼生发，本州招募，有能拘盗者重赏。秦琼原是军丁，因捕盗有功，刘刺史赏小的兵马捕盗都头，奉本官差遣公干河东潞州，误伤人命，发在老爷案下。 罗公道： 你原是军丁，补县当差，我再问你： 当年有个事北齐主尽忠的武卫将军秦彝，闻他家属流落在山东，你可晓得么？ 叔宝闻父名，泪滴阶下道： 武卫将军，就是秦琼的父亲，望老爷推先人薄面，笔下超生。 罗公就立起来道： 你就是武卫将军之子。
那时却是一齐说话，老夫人在朱帘里也等不得，就叫： 那姓秦的，你的母亲姓什么？ 秦琼道： 小的母亲是宁氏。 夫人道： 呀，太平郎是那个？ 秦琼道： 就是小人的乳名。 老夫人见他的亲侄儿伶仔如此，也等不得手下卷帘，自己伸手揭开，走出后堂，抱头而哭，秦琼却不敢就认，哭拜在地，罗公也顿足长叹道： 你既是我的内亲，起来相见。 公子在旁，见母亲悲泪，也哭起来。手下家将早已把刑具拿了，到大堂外面叫： 潞州解子，这刑具你拿了去。秦大叔是老爷的内侄，老夫人是他的嫡亲姑母，后堂认了亲了，领批回不打紧，明日金押送出来与你。 尉迟南兄弟二人，鼓掌大笑出府。张公谨等众朋友，都在外面等候；见尉迟兄弟笑出来，问道： 怎么两位喜容满面？ 尉迟南道： 列位放心，秦大哥原是有根本的人。罗老爷就是他嫡亲姑爷，老太太就是姑母，已认做一家了。我们且到下处去饮酒贺喜。
去说罗公携叔宝进宅门到内衙，吩咐公子道： 你可陪了表兄，到书房沐浴更衣，取我现成衣服与秦大哥换上。 叔宝梳蓖整齐，洗去面上无名异；随即出来拜见姑爷、姑母，与公子也拜了四拜。即便问表弟取柬帖二副，写两封书：一封书求罗公金押了批回，发将出来，付与童佩之，潞州谢雄信报喜音；一封书付尉迟兄弟，转达谢张公谨三友。此时后堂摆酒已是完备，罗公老夫妇上坐，叔宝与表弟列位左右。酒行二巡，罗公开言： 贤侄，我看你一貌堂堂，必有兼人之勇。令先君弃世太早，令堂又寡居异乡，可曾习学些武艺？ 叔宝道： 小侄会用双锏。 罗公道： 正是令先君遗下这两银金装锏，可曾带到幽州来？ 叔宝道： 小侄在潞州为事，蔡刺史将这两根金装锏作为凶器，还有鞍马行囊，尽皆贮库。 罗公道： 这不打紧，蔡刺史就是老夫的门生，容日差官去取就是。只是目今有句话，要与贤侄讲：老夫镇守幽州，有十余万雄兵，千员官将都是论功行赏，法不好施于亲爱。我如今要把贤侄补在标下为官，恐营伍员中有官将议论，使贤侄无颜。老夫的意思，来日要往演武厅去，当面比试武艺，你果然弓马熟娴，就补在标下为官，也使众将箝口。 叔宝躬身道： 若蒙姑父题拔，小侄终身遭际，恩同再造。 罗公吩咐家将，传兵符出去，晓谕中军官，来日尽起幽州人马出城，往教军场操演。
明早五更天，罗公就放炮开门，中军簇拥，史大奈在大堂参谒，回打擂台事，补了旗牌。一行将士都戎装贯束，随罗公驷马车拥出帅府。
十万貔貅镇北畿，斗悬金印月同辉。
旗飘易水云初起，枪簇燕台霜乱飞。
叔宝那时没有金带银带前程，也只好像罗公本府的家将一般打扮：头上金顶缠综大帽，穿揉头补服，银面(革廷)带，粉底皂靴，上马跟罗公出东郭教军场去了。公子带四员家将，随后也出帅府；奈守辕门的旗牌官拦住，叩头哀求，不肯放公子出去。原来是罗公将令：平昔吩咐手下的，公子虽十一岁，膂力过人，骑劣马，扯硬弓，常领家将在郊外打围。罗公为官廉洁，恐公子膏粱之气，踹踏百姓田苗，故戒下守门官不许放公子出帅府。公子只得命家将牵马进府，回后堂老母跟前，拿出孩童的景像，啼哭起来，说要往演武厅去看表兄比试，守门官不肯放出。老夫人因叔宝是自己面上的瓜葛，不知他武艺如何，要公子去看着，先回来说与他知道，开自己怀抱，唤四个掌家过来。四人俱皆皓然白须，跟罗公从北齐到今，同荣辱，共休戚，都是金带前程，称为掌家。老夫人道： 你四人还知事，可同公子往演武厅去看秦大叔比试。说那守门官有拦阻之意，你说我叫公子去的，只是瞒着老爷一人就是。 四人道： 知道了。 公子见母亲吩咐，欢喜不胜。忙向书房中收拾一张花哨的小弩，锦囊中带几十枝软翎的竹箭，看表兄比试回家，就荒郊野外，射些飞禽走兽要子。
五人上马，将出帅府，守门官依旧拦住。掌家道： 老太太着公子去看秦大叔比试，只瞒着老爷一时。 守门官道： 求小爷速些回来，不要与老爷知道。 公子大喝一声： 不要多言！ 五骑马出辕门，来到东郭教军场。此时教场中已放炮升旗，五骑马竟奔东辕门来，下马瞧操演。那四个掌家，恐老爷帐上看见公子，着两个在前，两个在后，把公子夹在中间，东辕门来观看。毕竟不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杀翟让李密负友乱宫妃唐公起兵
词曰：
荣华自是贪夫饵，得失暗相酬。恋恋蝇头，营营蜗角，何事能休？机缘相左，谈笑剑戟，樽俎沮戈矛。功名安在？一堆白骨，三尺荒丘。
右调 青衫湿
天地间两截人的甚多：处穷困落寞之时，共谈心行事，觉厚宽有情，春风四海。至富贵权衡之际，其立心做事，与前相违，时时要防人算计他，刻刻恐自己跌下来。这个毛病，十人九犯。总因天赋之性，见识学问，只得到这个地位。再说秦叔宝在大海寺，将张须陀并唐、樊二人重新殡殓，择地安葬，做几日道场；然后同单雄信、罗士信起行，赶到康城，与李密、王伯当众人相会了，叙旧庆新，好不快活。秦叔宝劝李密用轻骑袭取东都以为根本，然后徐定四方。翟让遂依计，令头目裴叔方带领数个伶俐人役，前往打探山林险阻，关梁兵马；不意被人觉察，拿住三个，知是翟让奸细，解留守宇文都府中勘问，将来斩首；止逃得裴叔方两三个回来，一番缉探，倒作了东都添兵预备防守。还亏李密听了秦叔宝，同程知节、罗士信，轻兵掩袭，悄悄过了阳城，偷过了方山，直取仓城。翟让、李密陆续都到。一个洛口仓，不烦弓矢，已为翟让所据。李密开仓赈济，四方百姓，都来归附。隋朝士大夫不得意者，朝散大夫时德睿、宿城令祖君彦，亦来相从。时东都早已探知，越王侗传旨差虎贲郎将刘仁恭、光禄少卿房囗，募兵二万五千，差人知会河南讨捕大使裴仁基，前后夹攻，会师仓城。不意李密又早料定，拨精兵五支，把隋兵杀得大败，刘仁恭、房囗仅逃得性命；裴仁基闻得东都兵败，顿兵不进。李密声名，自此益振。
翟让的军师贾雄，见李密爱人下士，差实与他相结。翟让欲自立为王，雄卜数哄他说不吉，该辅李密，说道： 他是萧山公，将军姓翟；翟为泽，蒲得泽而生，数该如此。 又民间谣言道： 桃李子，皇后绕扬州，宛转花园里。勿浪语，谁道许。 桃李子，是说的逃走李氏之子；皇后二句，说隋主在扬州宛转不回；莫浪语，谁道许，是个密字。因此翟让与众计议，推尊李密为魏公，设坛即位，称永平元年，大赦；行文称元帅府，拜翟让上柱国司徒东郡公，徐世勣左诩卫大将军，单雄信右诩卫大将军，秦叔宝左武侯大将军，王伯当右武侯大将军，程知节后卫将军，罗士信膘骑将军，齐国远、李如珪、王当仁俱虎贲郎将，房彦藻元帅府左长史，邴元真右长史，润甫左司马，连巨真右司马。时隋官归附者，巩县柴孝和监察御史。
裴仁基虽守在河南，与监察御史萧怀静不睦。怀静每寻衅要劾诈他，甚是不堪。贾润甫与仁基旧交，俏地到他营中，说他同儿子裴行俨，杀了萧怀静，带领全军，随贾润南来降魏公。魏公极其优礼，封仁基上柱国河东公，行俨上柱国降郡公。
李密领众军取了回洛仓，东都文书向江都告急。隋王差江都通守王世充，领江淮劲卒，向东都来击。李密遣将抵住。秦叔宝去攻武阳，武阳郡丞姓元，名宝藏，闻得叔宝兵至，忙召记室魏征计议，就是华山道士魏玄成。他见天下已乱，正英雄得志之时，所以仍就还俗，在宝藏幕下。宝藏道： 李密兵锋正锐，秦琼英勇素著，本郡精兵又赴东都救援，何以抵敌？ 魏征道： 李密兵锋，秦琼英勇，诚如尊教。若以武阳相抗，似以坏土塞河。明公还须善计，以全一城民士。 宝藏道： 有何善计！只有归附，以全一城。足下可速具降笺，赴军前一行。 叔宝兵到，得与魏玄成相见，故人相遇，分外欣喜，笑对玄成道： 弟当日已料先生断不以黄冠终，果然！ 因问武阳消息。魏征道： 郡丞元宝藏，度德顺天，愿全城归附，不烦故人兵刃。 叔宝道： 这是先生赞襄之力，可赴魏公麾下，进此降笺。 留饮帐中叙阔。叔宝又做一个禀启，说魏征有王佐之才，堪居帷幄，要魏公重用。因此魏公得琼荐启，遂留征做元帅府文学参军记室。元宝藏为魏卅总管。
今说翟让，本是一个一勇之夫，无甚谋略。初时在群盗中，自道是英雄；及见李密足智多谋，战胜攻取，也就觉得不及。又听了贾雄、李子英一干人，竟让李密独尊，自己甘心居下。后来看人趋承，看他威权，却有不甘之意。还有个兄翟弘，拜上柱国荥阳公，更是一个粗人，他道： 是我家权柄，缘何轻与了人，反在他喉下取气？ 又有一班幕下，见李密这干僚属兴头，自己处了冷局，也不免怏怏生出事来。所以古人云：物必先腐也，而后虫生之。时若有人在内调停，也可无事；争奈单雄信虽是两边好的，却是一条直汉；王伯当、秦叔宝、程知节，只与李密交厚；徐世勣是有经纬的，怕在里头调停惹祸。
一日，翟让把个新归附李密的鄙陵刺史崔世枢，要他的钱，将来回了。李密来取不放。元帅府记室刑义期，叫他来下棋，到迟，杖了八十。房彦藻破汝南回，翟让问他要金宝道： 你怎只与魏公不与我？魏公是我立的，后边事未可知。 因此房彦藻、刑义期，同司马郑颧，劝李密剪除翟让，李密道： 想我当初，实亏他脱免大祸，是我功臣；今遽然图害，人不知他暴戾，反道我背义嫉贤，人不平我，这断然不可。 忽又想： 翟让是个汉子，但恐久后被他手下人扛帮坏了，也是肘腋之患。 郑颋道： 毒蛇螫手，壮士解腕，英雄作事，不顾小名小义。今贪能容之虚名，受诛夷之实祸，还恐噬脐无及。 房彦藻道： 翟司徒迟疑不决，明公得有今日；明公亦如此迟疑，必为所先。明公大意，以为他粗人，不善谋人。不知粗人，胆大手狠，作事最毒。 李密道： 诸君这等善为我谋，须出万全。
次日李密置酒，请翟让并翟宏、翟侯、裴仁基、郝孝德同宴，李密咐咐将士，须都出营外伺候，只留几个在此服役。众人都退，只剩房彦藻、郑颋数人。陈设酒席，翟让司马府王儒信与左右还在，房彦藻向前禀道： 天寒，司徒扈从，请与犒赏。 李密道： 可倍与酒食。 左右还未敢去，翟让道： 元帅既有犒赏，你等可去关领。 众人叩谢而出，只有李密麾下壮士蔡建德，带刀站立。闲话之时，李密道： 近来得几张好弓，可以百发百中。 叫取来送与列位看。先送与翟让，道是八石弓。翟让道： 只有六石，我试一开。 离坐扯一个满月，弓才满，早被蔡建德拔出刀，照脑后劈倒在地，吼声如牛，可怜百战英雄，顷刻命消三尺！时单雄信、徐懋功、齐国远、李如珪、邴元真五人，在贾司马署中赴宴会，正在衔杯谈笑之时，只见小校进来报道： 司徒翟爷，被元帅砍了。 雄信见说，吃了一惊，一只杯子落在地上道： 这是什么缘故！就是他性子暴戾，也该宽恕他，想当初同在瓦岗起义之时，岂知有今日？ 邴元真道： 自古说两雄不并栖，此事我久已料其必有。 徐懋功道： 目前举事之人，那个认自己是雌的？只可惜。 李如珪道： 可惜那个？ 懋功道： 不可惜翟兄，只可惜李大哥。 贾润甫点头会意。
正在议论之时，见手下进来说： 外边有一故人，说是要会李爷的。 李如珪走出去，携着一个人的手来，说道： 单二哥，又是一个不认得的在这里。 雄信起身一认，原来是杜如晦，大家通名叙礼过了。杜如晦对徐懋功道： 久仰徐兄大才，无由识荆，今日一见，足慰平生。 徐懋功道： 弟前往寨中晤刘文静兄，盛称吾兄文章经济，才识敏达，世所罕有。今日到此，弟当退避三舍矣！ 雄信道： 克明兄，还是涿州张公谨处会着，直至如今，不得相晤，使弟辈时常想念。今日甚风吹得到此？ 杜如晦道： 弟偶然在此经过，要会叔宝兄；不想他领兵黎阳去了。因打听如珪兄在这里，故此来望望，那晓得单二哥与诸位贤豪，多在这里。所以魏公不多几时，干出这般大事业来，将来麟阁功勋，都被诸兄占尽了。 单雄信喟然长叹道： 人事否泰，反复无常，说甚麟阁功勋。闻兄出仕隋家，为温城尉，为何事被黜？ 如晦道： 四方扰攘之秋，恋此升斗之俸，被奸吏作马牛，岂成大器之人？ 大家又说了些闲话，辞别起身。
李如珪拉杜如晦、齐国远到自寓，设酒肴细酌。杜如晦道： 弟刚才在帅府门首经过，见人多声杂，不知有何事？ 齐国远口直说道： 没什么大事，不过帅府杀了一个人。 杜如晦道： 杀了甚人？ 李如珪只得将李密与翟让不睦，以至今日杀害。 当初在瓦岗时，李玄邃、单二哥、弟与齐兄，都是翟大哥请来，弄成一块，今天听见他这个结局，众人心里多有些不自在。 杜如晦道： 怪道适才雄信颜色惨淡，见弟觉得冷落，弟道他做了官了，以此改常，不意有些事在心；若然玄邃作事，今与昔异，太觉忍心。诸兄可云尚未得所，犹在几上之内。 齐国远道： 我们两个兄弟，又没有家眷牵带，光着两个身子，有好的所在，走他娘，管他们什么鸟帐！ 杜如晦道： 有便有个所在，但恐二兄不肯去。 二人齐问： 是何所在？ 杜如晦道： 弟今春在晋阳刘文静署中，会见柴嗣昌，与弟相亲密，说起叔宝与二兄，当年在长安看灯，豪爽英雄，甚是奖赏。晓得二兄啸聚山林，托弟来密访。即日他令岳唐公欲举大事，要借重诸兄，不意叔宝正替玄邃于功；二兄倘此地不适意，可同弟去见柴兄；倘得事成，亦当共与富贵。况他舅子李世民，宽仁大度，礼贤下士，兄等是旧交，自当另眼相待。 齐国远道： 我是不去的，在别人项下取气，不如在山寨里做强盗快活。
正说，蓦地里一人闯进来，把杜如晦当胸扭住，说道： 好呀，你要替别人家做事，在这里来打合人去，扯你到帅府里去出首！ 杜如晦吓得颜色顿异，齐国远见是郝孝德，便道： 不好了，大家厮并了罢！ 忙要拔刀相向。郝孝德放了手，哈哈大笑道： 不要二兄着急，刚才所言，弟尽听知。弟心亦与二兄相同，若能挈带，生死不忘。弟前日听见魏玄成说，途遇徐洪客兄，说真主已在太原，玄邃成得甚事。如今这样举动，翟兄尚如此，我辈真如敝屣矣！ 李如珪道： 郝兄议论爽快，但我们怎样个去法？ 郝孝德道： 这个不难。刚才哨马来报，说王世充领兵到洛北，魏公明日必要发兵，到那时二兄不要管他成败，领了一支兵，竟投邹县去，那个来追你？ 李如珪道： 妙。 郝孝德问杜如晦道： 兄此去将欲何往？ 如晦道： 此刻归寓，明日一早动身，即往景阳去矣！ 孝德又问道： 尊寓下何处？ 如晦道： 南门外徐涵晖家。 孝德拱一拱手竟自去了。杜如晦见孝德辞去，心中狐疑，与齐、李二人叮咛了几句，也便辞别出门。比及如晦到寓时，郝孝德随了两个伴当，早先到了徐家店里了。杜如晦见郝孝德鞍马行囊齐备，不胜怪异道： 兄何欲去之速？ 郝孝德道： 魏公性多疑猜，迟则有变。弟知帅府有旨，明日五鼓齐将，就要发兵了，此刻往头里走去为妥。 大家在店用了夜膳，收拾上路，往晋阳进发。
行了几日，来到朔州舞阳村地方，一个大村落里。时值仲冬，雪花飘飘，见树影里一个酒帘挑出。郝孝德道： 克明兄，我们这里吃三杯酒再走如何？ 杜如晦道： 使得。 到了店门首，两人下马进店坐定。店家捧上酒肴。吃了些面饼和火酒，耳边只听得叮叮当当，敲捶声响；两人把牲口在那里上料，转过湾头，只见大树下一个大铁作坊，三四个人都在那里热烘烘打铁。树底下一张桌子，摆着一盘牛肉，一盘炙鹅，一盘馍馍。面南板凳上，坐着一大汉，身长九尺，膀阔二停，满部胡须，面如铁色，目若朗星，威风凛凛，气宇昂昂。左右坐着两个人，一人执着壶，一人捧着碗，满满的斟上，奉与大汉。那大汉也不推辞，大咀大嚼，旁若无人。一连吃了十来碗酒，忽掀髯大笑道： 人家借债，向富户挪移，你二兄反要穷人索取；人家借债，是债主写文券约，你二兄反要放主书帖契，岂不是怪事？ 右手那人说道： 又不要兄一厘银子，只求一个帖子，便救了我的性命了。 如飞又斟上酒来。那大汉道： 既如此说，快取纸笔来，待我写了再吃酒，省得吃醉了酒，写得不好。 二人见说，忙向胸前取出一幅红笺来，一人进屋里取笔砚，放在桌上。右手那人，便磕下头去。那大汉道： 莫拜莫拜，待我写就是。 拿起笔来，便道： 叫我怎样写，快念出来！ 那两个道： 只写上尉迟恭支取库银五百两正，大业十二年十一月二日票给。 大汉题起笔来，如命直书完了，把笔掷桌上，又哈哈大笑，拿起酒来，一饮而尽，也不谢声，竟踱进对门作坊里去了。又去收拾了杯盘，满面欣喜，向东而行。杜如晦趋近前举手问道： 二兄长，方才那个大汉，是何等样人，二兄这般敬他？ 一个答道： 他姓尉迟名恭，字敬德，马邑人氏。他有二三千斤膂力，能使一根浑铁单鞭，也曾读过诗书，为了考试不第，见四方扰攘，不肯轻身出仕。他祖上原是个铁作坊，因闲住在家，开这作坊过活。 杜如晦道： 刚才二兄求他帖儿，做什么？ 二人道： 这个话长，不便告诉，请别了。 杜如晦见这一条好汉，尚无人用他，要想住在这个村里，盘桓几日，结识他荐于唐公。无奈郝孝德催促上路，又见伴当牵着牲口来寻，只得上马，心中有一个尉迟恭罢了。正是：
但识英雄面，相看念不忘。
如今却说唐公李渊，自从触忤隋主，亏得那女婿柴绍，不惜珍珠宝玩，结交了隋主一班佞臣，营求到太原来；只求免祸，那有心图天下。他有四个儿子：长的叫做建成，是个寻常公子，鲜衣骏马，耽酒渔色；三子玄霸，早卒；四子元吉，极是机谋狡猾，却也不似霸王之才；只有次于世民，是在永福寺生下的，年四岁时，有书生见而异之曰： 龙凤之姿，天日之表，年至弱冠，必能济世安民。 言毕而去。唐公惧其语泄，使人欲追杀之，而不知其所往，因以为神，采其语，名曰世民。自小聪明天纵，识量异人。将门之子，兵书武艺，自是常事；更喜的是书史，好的是结交。公子家不难挥金如土，他只是将来结客，轻财好士之名，远近共闻。最相与的一个是武功人氏，姓刘名文静，现为晋阳令。此人饱有智谋，才兼文武。又有池阳刘弘基，妻族长孙顺德，都是武勇绝伦，不似如今纨袜之子，见天下荒荒，是真主之资，私自以汉高自命。会李密反，刘文静因坐李密姻属，系太原狱，世民私入狱中视之。文静喜，以言挑之道： 今天下大乱，非汤武高光之才，不能定也。 世民道： 安知其无人，但不识人耳。我来看汝者，非比儿女子之情，以念道相革，欲与君计议大事耳。 文静道： 今隋主巡幸江淮，兵填河洛，李密围东者，盗贼蜉结，大连州县，小阻山泽，殆以万数。当此之际，有真主驱而用之，投机构会，振臂一呼，四海不难定矣。今太原百姓皆避盗入于城内，文静为令数年，熟识豪杰之士，一旦收集，可得数十万人；加以尊公所掌之兵，复加数万，一令之下，谁不愿从？以此乘虚入关，号令天下，及过半载，帝业成矣！ 世民笑道： 君言正合我意。 乃阴部署客宾，训练士卒，伺便即举。过月余，文静得脱于狱。世民将发，恐父不从，与文静计议。文静道： 尊公素与晋阳宫监裴寂相厚，无言不从，激其行事，非此人不可。 世民想此事不好出口央他，晓得裴寂好吃酒赌钱，便从这家打入，与他相好。即出钱数万，嘱龙山令高斌廉与寂博，佯输不胜。后寂知是世民来意，大喜，与世民亦亲密。世民遂以情告之。寂慨然许诺道： 事尽在我。 旦夕思想，忽得一计，径入晋阳宫来。正值张、尹二妃在庆云亭前赏玩腊梅，见裴寂至，问道： 汝自何来！ 裴寂道： 臣来亦欲折花以乐耳。 张夫人笑道： 花乃夫人所戴，于汝何事？ 裴寂道： 夫人以为男子不得戴乎？爱欲之心，人皆有之；但花虽好，止可闲玩以供粉饰，医不得人的寂寞，御不得人的患难。 尹夫人笑道： 汝且说医得寂寞，御得患难的是何事？ 裴寂道： 隋室荒乱，主上巡幸江都，乐而忘返；代主幼小，国中无主，四方群雄竞起，称孤道寡者甚多。近报马邑校尉刘武周据汾阳宫，称为可汗，甚是利害。汾阳与太原不远，倘兵至此，谁能御之？臣虽为副守，智微力弱，难保全躯，汝等何以得安？ 二妃惊道： 似此奈何？果如所言，吾姊妹休矣！ 裴寂又道： 今臣有一计，与夫人商议，不惟可以保全，并送一套富贵。 尹夫人道： 富贵安敢指望，只求免祸足矣！ 裴寂道： 留守李渊，人马数万，其于世民，英雄无敌，结纳四方豪杰，要举大事，恐渊不从，未敢轻动；我料天下不日定归此人。汝二人永处离宫，终宵寂寞已有年矣，何不乘此机会，侍事于渊，可以围祸为福，非嫔即后，富贵无比，岂不为美？ 张夫人道： 向见唐公，久怀此志；只是姊妹不好与汝启口，但恐唐公秉忠见拒，事泄无成奈何？ 悲寂道： 只患二夫人心不坚耳，坚则何愁不成哉！ 二夫人见说，一时笑逐颜开道： 若得事成，君之深思，吾姊妹终身不忘；但不知计将安在？ 裴寂向二夫人附耳道： 只须如此而行，何患不从？ 二夫人点头唯唯。
次日，裴寂设席晋阳宫，差人来请唐公，少刻即至。二人相见，入席坐定，裴寂并不题起世民之事，只顾劝酒。唐公大醉。裴寂道： 问酒难饮，有二美人，欲叫来侑明公一觞可乎？ 唐公笑道： 知己相对，正少此耳，有何不可？ 裴寂叫左右去唤。不多时，只听得环珮叮当，香风馥郁，走出两个美人来，生得十分佳丽，唐公定睛一看，果然正是：
花嫣柳媚玉生春，何处深宫忽艳妆。
自是尘埃识天子，故人云雨恼襄王。
二美人到了筵前，随向唐公参见了。唐公慌忙还礼。裴寂就叫取两个座儿，坐在唐公左右。唐公酒后糊涂，竟不问来历，见二美人色艳，便放量快饮。二美人曲意奉承，裴寂再三酬劝，唐公不觉大醉。裴寂离席潜出，唐公又饮了数杯，立脚不定，二美人扶掖去睡，醉眼模糊，那辨得什么宫中府中。正是：
花能索笑酒能亲，更有蛾眉解误人。
莫笑隋家浪天子，乘时豪杰亦迷津。
唐公一觉醒来，忽想起昨夜之事，心下惊疑；又见卧在龙床之上，黄袍盖体，惊问道： 汝二人是谁？ 二美人笑道： 大人休慌，妾二人非他，乃宫人张妃、尹妃。 唐公大惊道： 宫闱贵人，焉可同枕席？ 忙要披衣起来，当下二美人道： 圣驾南幸不回，群雄并起，裴公属意大人，故令妾等私侍，以为异日之计。 唐公叹恨道： 裴玄真误我！ 起身出来，走到殿前，裴寂迎将进来说道： 深宫无人，何必起得这等早？ 唐公道： 虽则无人，心实惊悸不安。 裴寂道： 英雄为天下，那里顾得许多小节？ 叫左右取水梳洗。唐公梳洗已毕，裴公又看上酒来，饮过数杯，裴寂因说道： 今隋主无道，百姓穷困，豪杰并起，晋阳城外，皆为战场。明公手握重权，令郎阴蓄士马，何不举义兵伐夏救民，建万世不朽之业？ 唐公大惊道： 公何出此言，欲以灭族之祸加我耳。李渊素受国恩，断不变志。 裴寂道： 当今上有严刑，下有盗贼，明公若守小节，危亡有日矣；不若顺民心兴义兵，犹可转祸为福，此天授公时，幸勿失也。 唐公道： 公慎勿再言，恐有泄漏，取罪非轻。 寂笑道： 昨日以官人私侍明公者，惟恐明公不从，故与令郎斟酌，为此急计耳；若事发当并诛也。 唐公道： 我儿必不为此，公何陷入于不义？ 话犹未了，只见旁边闪出一人，头带来发金冠，身穿团花绣袄，说道： 裴公之言，深识时务，大人宜从之。 唐公听得此言，见是世民，轻日惹事，只得佯怒道： 拿你免祸！ 世民毫无惧色道： 要拿送我，死不敢辞，父亲罪必难免；若不举义，何以动为？ 唐公叹道： 破家亡躯由汝，化家为国亦由汝。 唐公悄地差人到河东去，唤建成、元吉到太原团聚，正好放心做事。只说废昏立明，尊立镇守长安代王侑为天子，是为恭帝，禅位于唐公。于是李渊称皇帝，即位于太原，国号唐，建元武德，立建成为太子，封世民为秦王，元吉齐王。命秦王兴师讨贼，自己拥兵入关。正是：
水映朱旗赤，戈摇雪浪明。长虹接空起，天际落神兵。


杨广施谗谋易位独孤逞妒杀宫妃
诗曰：
人谓骨肉亲，我谓谗间神。嫌疑乍开衅，官小争狺狺。
戈矛生笑底，欢爱成怨嗔。能令忠孝者，衔愤不得伸。
巧言因如簧，萋非成贝锦。此中偶蒙蔽，觌面犹重阋。
心似光明烛，人言自不侵。家国同一理，君子其敬听。
常言木有蠹，虫生之。心中一有爱憎，受者便十分倾轧。隋自独孤皇后有不喜太子勇的念头，被晋王窥见，故意相形，知他怪的是宠妾，他便故意与萧妃相爱，把平日一段好色的心肠，暂时打叠；知他喜的是俭朴，他便故意饰为节俭模样，把平日一般奢华的意气，暂时收拾。不觉把独孤皇后爱太子的心，都移在他身上。这些宦官官妾，见皇后有些偏向，自然偷寒送暖，添嘴搠舌。寻规蹈矩的事体，不与他传闻；有一不好，便为他张扬起来。晋王宫中有些劣处，都与他掩饰；略有好处，一分增作十分，与他传播。况且又当不得晋王与萧妃，把皇后宫中亲信的异常款待；就是平常间，皇后宫人内竖往来，尽皆赏赐。谁不与他在皇后前称赞？
此时晋王，已知事有七八分就了。他又在平陈时，结识下一个安州总管宇文述；因他足智多谋，人叫做小陈平。晋王在扬州便荐他做寿州刺史，得以时相往来。一日与他商议夺嫡之事。宇文述道： 大王既得皇后欢心，不患没有内主了。但下官看来，还有三件事：一件皇后虽然恶太子，爱大王，却也恶之不深，爱也不甚。此行入朝，大王须做一苦肉计，动皇后之怜，激皇后之怒，以坚其心。这在大王还有一件，外边得一位亲信大臣，言语足以取信圣上，平日进些谗言，当机力为撺摄；这便是中外夹攻，万无一失了。但只是废斥易位，须有大罪，这须买得他一个亲信，把他首发。无事认作有，小事认作大，做了一个狠证见，他自然展辩不得。这番举动不怕不废，以次来大王不怕不立；况有皇后作主。这两件下官做得来。只是要费金珠宝玉数万金，下官不惜破家，还恐敷。 晋王道： 这我自备。只要足下为我，计在必成，他时富贵同享。 其年恰值朝觐，两个一路而来，分头作事。
巧计欲移云蔽日，深谋拟令腊回春。
一边晋王自朝见隋主及皇后；朝中宰执，下至僚属，皆有赠遗，宫中宦官姬侍，皆有赏赐。在朝各官，只有李渊，虽为旧属，但人臣不敢私交，不肯收晋王礼物。这边宇文述参谒大臣，拜望知己之后，来见大理寺少卿杨约。这杨约是越公杨素之弟。素位为尚书左仆射，威倾人主。只是地尊位绝，且自平陈之后，陈宫佳丽，半入后房；颇耽声色，不大接见人，故人有干求，都向杨约关节。他门庭如市。宇文述外官，等了许久，方得相见。送了百余金厚礼，一茶而退。但是宇文述与杨约，是平日忘形旧交，因此却来答拜。宇文述早在寓等候，延进客坐。只见四壁排列的，都是周彝商鼎，奇巧玩物，辉煌夺目。杨约不住睛观看。宇文述道： 这都是晋王见惠。兄善赏鉴，幸一指示。 杨约道： 小弟家下金宝颇多，此类甚少，尝从家兄宅中见来，觉兄所有更胜。 见例首排有白玉棋枰、碧玉棋子，杨约道： 久不与兄交手矣！兄在此与何人手谈？ 宇文述道： 是随行小妾。 杨约道： 是扬州娶来的了。扬州女子多长技艺。 宇文述道： 棋枰在此，与兄一局何如？ 便以几上商鼎为彩。宇文述故意连输了几局，把珍玩输去强半。及酒至，席上陈设，又都是三代古器，间着金杯玉囗。杨约道： 这些金酒器，一定也是扬州来的。我北边无此精工。 宇文述道： 兄若赏他，便以相送。 便教另具一桌盒与杨爷畅饮；这些玩器，都送到杨爷宅中。手下已收拾送去了。
杨约还再三谦让道： 这断不敢收。这是见财起意了，岂可无功食禄！ 宇文述道： 杨兄，小弟向为总管，武官所得不够馈送上司；及转寿州，止吃得一口水，如何有得送兄？这是晋王有求于兄，托弟转送。 杨约道： 但是兄之赐，已不敢当；若是晋王的，如何可受？ 宇文述道： 这些须小物，何足希罕！小弟还送一场永远大富贵与贤昆玉。 杨约道： 譬如小弟，果不可言富贵；若说家兄，他富贵已极，何劳人送？ 宇文述笑道： 兄家富贵，可云盛，不可云永。兄知东宫以所欲不遂，切齿于今兄乎？他一旦得志，至亲自有云定兴等，官僚自有唐令则等，能专有令兄乎？况权召嫉，势召潜，今之屈首居昆季下者，安知他日不危昆季，思踞其上也？今幸太子失德，晋王素溺爱于中宫，主上又有易储之心，兄昆季能赞成之，则援立之功，晋王当铭于骨髓。这才算永远悠久的富贵。是去累卵之危，成泰山之安，兄以为何如？ 杨约点头道： 兄言良是。只是废立大事，未易轻诺，容与家兄图之。 两人痛饮，至夜而散。
二五方成耦，中宫有骊姬。
势看俱集菀，鹤禁顿生危。
次日宇文述又打听得东宫有个幸臣姬威，与宇文述友人段达相厚。宇文述便持金宝，托段达贿赂姬威，伺太子动静。又授段达密计道： 临期如此如此。 且许他日后富贵。段达应允，为他留心。
及至晋王将要回任扬州，又依了宇文述计较，去辞皇后，伏地流涕道： 臣性愚蠢，不识忌讳；因念亲恩难报，时时遣人问安。东宫说儿觊觎大位，恒蓄盛怒，欲加屠陷；每恐谗生投抒，鸩遇杯酌，是用忧惶，不知终得侍娘娘否？ 言罢呜咽失声。皇后闻言曰： 睨囗伐渐不可耐，我为娶元氏女，竟不以夫妇礼待之，专宠阿云！使有如许豚犬，我在汝便为所凌，倘干秋万岁后，自然是他口中鱼肉。使汝向阿云儿前，稽首称臣讨生活耶！ 晋王闻皇后言，叩首大哭。皇后安慰一番，叫他安心回去，非密诏不可进京；不得轻过东宫，停数月，我自有主意。晋王含泪而出。宇文述道： 这三计早已成了！
柳迎征骑邗沟近，日掩京城帝里迢。
八乌已看成六翮，一飞直欲薄云霄！
一废一兴，自有天数。这杨约得了晋王贿赂，要为他转达杨素。每值相见，故作愁态。一日杨素问他： 因甚快侠？ 杨约道： 前日兄长外转，东宫卫率苏孝慈，似乎过执，闻太子道： 会须杀此老贼！ 老贼非兄而谁？愁兄白首，履此危机。 杨素笑道： 太子亦无如我何！ 杨约道： 这却不然。太子乃将来人主。倘主上一旦弃群臣，太子即位，便是我家举族所系，岂可不深虑？ 杨素道： 据你意，还是谢位避他，还是如今改心顺他？ 杨素道： 避位失势；纵顺，他也不能释怨。只有废得他，更立一人，不推免患，还有大功。 杨素抚掌道： 不料你有这智谋，出我意外！ 杨约道： 这还在速，若迟疑，一旦太子用事，祸无日矣！ 杨素道： 我知道还须皇后为内主。
杨素知隋主最惧内，最听妇人言的，每每乘内宴时，称扬晋王贤孝，挑拨独孤皇后。妇人心肠褊窄浅露，便把晋王好，太子歹，一齐搬将出来。杨素又加上些冷言热语。皇后知他是外廷最信任的，便托他赞成废立，暗地将金宝送来嘱他。杨素初时，还望皇后助他，这时皇后反要他相帮，知事必成。于是不时在隋主前，搬斗是非；又日令宦官官妾，乘隙进谗，冷一句，热一句，说他不好的去处。
正是积毁成山，三人成虎。到开皇二十年十月，隋主御武德殿，宣沼废勇为庶人。其子长宁王俨，上疏求宿卫，隋主甚有怜悯之意，却又为杨素阻住。还有一个五原公元旻直谏，一个文林郎杨孝政上书，隋主听信杨素，俱遭刑戮。杨素却快自己的富贵可以长久。到了十一月，撺掇隋主立晋王为太子；以宇文述为东宫左卫率。晋王接着旨意，先具表奏谢，隋择吉同萧妃朝见，移居禁苑，侍奉父母，十分孝敬。隋主见他如此，也自欢喜，且按下不题。
却说独孤后的性儿，天生成的奇妒，宫中虽有这宫妃彩女，花一团，锦一簇，隋主只落得好看，那一个得能与他宠幸？不期一日，独孤后偶染些微疾，在宫调理。隋主因得了这一个空儿，带了小内侍，私自到各宫闲耍；在囗鹊楼前，步了一回，又到临芳殿上，立了半晌。见那些才人、世妇、婕妤、妃嫔，成行作队，虽都是锦装绣裹，玉映金围；然承恩不在貌，桃花嫌红，李花怪白。看过多时，并无一人当意。信着步儿，走到仁寿宫来。也是天缘凑巧，只见一个少年宫女，在那里卷珠帘，见了隋主来，慌忙把钩儿放下，似垂柳般磕了一个头，立将起来，低了眼，斜傍着锦屏风站住。隋主仔细一看，只见那宫女生得花容月貌，百媚千娇，正是：
笑春风三尺花，骄白雪一团玉。
痴凝秋水为神，瘦认梨云是骨。
碧月充作明珰，轻烟剪成罗毂。
不须淡抹浓描，别是内家装束。
隋主问道： 你是几时进宫的，怎么再不见承应？ 那宫女见隋主问他，因跪道： 贱婢乃尉迟回的孙女，自投入宫，即蒙娘娘发在此处，不许擅自出入，故未曾承应皇爷。 隋主笑道： 你且起来，今日娘娘不在，便擅自出入也不妨。 正说间，只见近侍们请回宫进晚膳。隋主道： 就在此吃罢！ 不多时，排上宴来，隋主就叫尉迟氏侍立同饮。尉迟氏酒量原浅，因隋主十分见爱，勉强吃了几杯，遂留在仁寿宫中宿了。
次日隋主早起临朝，满心畅意道： 今日方知为天子的快活！但只怕皇后得知，怎生区处？ 却说独孤后虽然有病，那里放心得下，不时差心腹宫人打听。早有人来报知这个消息。独孤后听了，怒从心上起，也顾不得自家的身体，带了几十个宫人，恶狠狠的走到仁寿宫来。此时尉迟氏梳洗毕，正在那里验臂上的蜂黄，退了多少。猛看见皇后与一队宫女，蜂拥而来，吓得他面如土色，扑碌碌的小鹿儿在心头乱撞，急忙跪下在地。
独孤后进得官来，脚也不曾站稳，便叫揣过这个妖狐来。众宫人那管他柳腰轻脆，花貌娇羞；横拖的乱挽乌云，倒拽的斜牵锦带，生辣辣扯到面前，便骂道： 你这妖奴，有何狐媚伎俩，辄敢蛊惑君心，乱我宫中雅化！ 尉迟氏战兢兢答道： 奴婢乃下贱之人，岂不知娘娘法度，焉敢上希宠幸？也是命合该死，昨晚不期万岁爷，忽然到宫吃夜膳，醉了，就要在宫中留幸。贱婢再三推却，万岁爷只不肯听，没奈何只得从顺。这是万岁爷的意思，与贱婢无干，望娘娘哀怜免死。 独孤后说道： 你这个妖奴，昨夜快活！不知怎么样装娇做俏，哄骗那没廉耻的皇帝。今日却花言巧语，推得这般干净！ 喝宫人： 与我痛打！ 尉迟氏叩头： 望娘娘饶命！ 独孤后道： 万岁爷既这般爱你，你就该求他饶命，为何昨夜不顾性命的受用，今日却来求我？你这样妖奴，我只题防疏了半点，就被你哄骗到手。今日就将你打死，已悔恨迟了，不能泄我胸中之气！怎肯又留一个祸根，为心腹之害！左右为我快快结果他性命！ 众宫人听了，一齐下手。可怜尉迟氏娇怯怯身儿，能经什么摧残？不须利剑钢刀，早已香销五碎。正是：
入宫得宠亦堪哀，今日残花昨日开。
一夜思波留不住，早随白骨到泉台！
却说隋主早朝罢，满心想着昨夜的快活，巴不得一步就走到仁寿宫来，与尉迟氏欢聚。及进得宫，那晓得独孤后愁眉怒目，恶刹刹站在一边；尉迟氏花残月缺，血淋淋横在地下。猛然看见，吃了一惊，心中大怒，更不发言，往外便走。恰遇一小黄门牵马而过，隋主便跨上马，从永巷中一直径奔出朝门，逞一愤然之气，欲抛弃天下，奔入山谷中去。幸值高颎出朝见了，抵死上前阻住，叩问何故。隋主只得回马，仍至大殿，召集各官，将独孤后打死尉迟氏女说了一遍，要草诏废斥那老妇。高颎奏道： 陛下差矣。陛下焦心劳思，入虎穴，探龙珠，不知费了多少刀兵，方能统一天下，正宜励精图治，以遗子孙，岂可以一妇人而轻视天下乎？ 隋主怒犹未息。颎等再三申劝，方始回宫。独孤后病中着恼，又因这一惊，病体愈加沉重；合眼只见尉迟女为厉，遂成惊辅之疾，日甚一日，不数月而崩。免不得颁诏天下，命所司议定丧葬仪制，一一如礼。后人有诗，专道独孤后之妒云：
夫婴儿兮子奇货，以爱易储移帝座。
莫言身死妒根亡，炉已酿成天下祸。
隋主自独孤后死后，宫帏寂寞，遂传旨于后宫嫔妃才人中选择美丽者进御。自有此旨，宫中人人望幸，个个思恩。谁知三千宠幸，只在一身，如何选得许多。选遍六宫，仅仅选得两个：一个是陈氏，一个是蔡氏。陈氏乃陈宣帝的女儿，生得性格温柔，丰姿窈窕，真个有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蔡氏乃丹阳人也，一样风流娇媚。隋主见了，喜不自胜，因说道： 朕老矣！情无所适。今得二卿，足为晚景之娱。 随封陈氏为宣华夫人，蔡氏为容华夫人。二人虽并承雨露，而宣华夫人宠爱尤甚。隋主自此以后，日日欢宴，比独孤后在日，更觉适意。
那隋主到底是个创业皇帝，有些正经；宫中虽然欢乐，而外廷政事，无不关心，百官章奏，一一详览，常至夜分而寝。一夜正在灯下披阅本章，不觉困倦，隐几而卧；内侍们不敢惊动，屏息以待。隋主朦胧之间，梦见己身独立于京城之上，四远瞻眺，见河山绵邈，心甚快畅。又见城上三株大树，树头结果累累。正看间，耳边忽闻有水声，俯视城下，只见水流汹汹，波涛滚滚，看看高与城齐。隋主梦中吃惊不小，急急下城奔走。回头看时，水势滔天而来。隋主心下着忙，大叫一声，猛然惊醒。左右忙献上茶汤。隋主饮了一杯茶，方才拭目凝神，细想梦中光景：大非佳兆，乃洪水滔没都城之像，须要加意防河，浚治水道，以备不虞。又想此处如何便有水灾？或者人姓名中，有水傍之字的，将来为祸国家，亦未可知；须存心觉察驱除，方保无患。
梦中景像费推求，疑有疑无事可忧。
天下滔滔皆祸水，行看不业付东流！
隋主本是好察机祥小数，心多嫌忌的。今得此梦，愈加猜疑了。究竟未知此梦主何吉凶，且听下回分解。


报德祠酬恩塑像西明巷易服从夫
诗曰：
侠士不矜功，仁人岂昧德。
置壁感负羁，范金酬少伯。
恩深自合肝胆镂，肯同世俗心悠悠。
君不见报德祠宇揭夫起，报德酬恩类如此。
信陵君魏无忌，因妹夫平原君为秦国所围，亏如姬窃了兵符与信陵君，率兵十万，大破秦将蒙骛，救全赵国。他门客有人对信陵君道： 德有可忘者，有不可忘者：人有德于我，是不可忘；我有德于人，这不可不忘。 总之，施恩的断不可望报，受恩的断不可忘人。
话说王伯当乃弃隋的名公，眼空四海，他那里看得上那黄伞下的紫衣少年，齐国远、李如珪，青天白日，放火杀人，那里怕那个打黄伞的尊官？秦叔宝却委身公门，知高识下，赶在两道中间，将三友拦住道： 贤弟们不要上去，那黄伞底下，坐的少年人，就是修寺的施主。 伯当道： 施主罢了，怎么就不走？ 叔宝道： 不是这等说，是个现任的官员。 李如珪道： 兄怎么知道？ 叔宝道： 用这两面虎头便牌，想是现任官员。今我兄弟四人走上去，与他见礼好，还是不见礼好？ 伯当道： 兄讲得有理。 四人齐走小南道，至大雄宝殿，见许多的匠作，在那里做工。叔宝叫了一声。众人近前道： 老爷们有什么话吩咐？ 叔宝道： 借问一声，这寺院是何人修建得这等齐整？ 匠人道： 是并州太原府唐国公李老爷修盖的。 叔宝道： 他留守太原，怎么又到此间来干此功德？ 匠人道： 因仁寿元年八月十五日，李老爷奉圣恩钦赐回乡，晚间寺内权住，窦夫人分娩了第二位世子，李爷怕秽污了清净地土，发心布施，重新修建。那殿上坐着打黄伞的，就是他的郡马，姓柴名绍，字嗣昌。 叔宝心中就知是那日在临潼山，助他那一阵，晚间到此来了。
弟兄四人，进东角门就是方丈。见东边新起一座门楼，悬红牌书金字，写报德祠三字，伯当道： 我们看报什么德的？ 四人齐进，见三间殿宇，居中一座神龛，高有丈余。里边塑了一尊神道，却是立身，戴一顶荷叶檐粉青色的范阳毡笠，着皂布海衫，盖上黄罩甲，熟皮铤带，挂牙牌解刀，穿黄鹿皮的战靴。向前竖一面红牌，楷书六个大金字： 恩公琼五生位。 旁边又是几个小字儿： 信官李渊沐手奉祀。 原来当年叔宝在临潼山，打败假强盗时，李公问叔宝姓名，叔宝不敢通名，放马奔潼关道上。李公不舍，追赶十余里路，叔宝只得通名秦琼。李公见叔宝摇手，听了姓，转不曾听名，误书在此，叔宝暗暗点头： 那一年我在潞州怎么颠沛在那样田地，原来是李老爷折得我这样嘴脸。我是个布衣，怎么当得勋卫塑像，焚香作念。 暗自感叹咨嗟。那三个人都看那像儿，齐国远连那六个金字都认不得，问： 伯当兄，这可是韦驮天尊么？ 伯当笑道： 适才二山门里面朱红龛内，捧降魔杵，那便是韦驮。这个生位，其人还在，唐公曾受这人恩惠，故此建这个报德祠 众人听见伯当说个 在 字，都惊诧起来，看看这个像，又瞧瞧叔宝的脸。那个神龛左右塑着四个人，左首二人，带一匹黄骠马。右首二人，捧两根金装锏。伯当近叔宝附耳低言： 往年兄长出外远行，就是这等打份？ 叔宝暗暗摇手，叫： 贤弟低声说，这就是我了。 伯当道： 怎么是兄？ 叔宝道： 那仁寿元年，潞州相遇贤弟时，我与樊建威长安挂号出来，正是八月十五。唐公回乡，到临潼山，被盗围杀，樊建威撺掇我向前助唐公一阵，打退强贼。那时我放马就走，唐公追赶来问我姓名；我没奈何，只得通名秦琼，摇手叫他不要赶，不知他怎么仓猝时错记琼五，这话一些说不得。 伯当笑道： 只因他认你做琼将军，所以折得将军在潞州这样穷了。 两边说笑，不期那柴嗣昌坐在月台下，望见四人雄赳赳的进去，不知什么人，吩咐家将，暗暗打听。家将们就随在后边，看他举动。
叔宝们在同堂内说话时，外面早有人听见，上月台来报郡马爷： 那四位老爷里面，有太老爷的恩人在内。 柴嗣昌听了，整衣下月台进报德祠，着地打一躬道： 那位是妻父活命的恩公？ 四人答礼，伯当指着叔宝道： 此兄就是李老大人临潼山相会的故人，姓秦名琼，李大人当年仓猝错记琼五；郡马如不信，双锏马匹现在在山门外面。 嗣昌道： 四位杰士，料不相欺，请到方丈。 命手下铺拜毡，顶礼相拜，各问姓名。齐国远、李如珪，都通了实在的姓名。郡马叫人山门外牵马，搬行李到僧房中打叠。就吩咐摆酒，接风洗尘。那夜就修书差人往太原，通报唐公。将他兄弟四人，挽留寺内，饮酒作乐。
倏忽数日，又是新年，接连灯节相近。叔宝与伯当商议道： 来日向晚，就是正月十四，进长安还要收拾表章礼物，十五日绝早进礼。 伯当道： 也只是明日早行就罢了。 叔宝早晨吩咐健步，收拾鞍马进城。紫嗣昌晓得他有公务，不好阻挠，只是太原的回书不到，心内踌躇，暗想： 叔宝进长安，赉过了寿礼，径自回去了，决不肯重到寺中来；倘岳父有回书来请，此人去了，我前书岂不谬报？今我陪他进长安去看看灯，也就完了他的公事，邀国寺来，好候我的岳父的回书。 嗣昌对叔宝道： 小生也要回长安看灯，陪恩公一行何如？ 叔宝因搭班有些不妥当。也要借他势头进长安去，连声道好。嗣昌便吩咐手下收拾鞍马，着众将督工修寺。命随身二人，带了包匣，多带些银钱，陪同秦爷进京送礼。饭后起身，共是五俦英俊、七骑马、两名背包健步，从者二十二人，离永福寺进长安。叔宝等从到寺至今，才过半月，路上景色，又已一变：
柳含金粟拂征鞍，草吐青芽媚远滩。
春气着山萌秀色，和风沾水弄微澜。
虽是六十里路，起身迟了些，到长安时，日已沉西。叔宝留心不进城中安下处，恐出入不便。离明德门还有八里路远，见一大姓人家，房屋高大，挂一个招牌，写 陶家店 。叔宝就道： 人多日晚，怕城中热闹，寻不出大店来，且在此歇下罢。 催趱行囊马匹进店，各人下马，到主人大厅上来，上边挂许多不曾点的珠灯。主人见众豪杰行李铺陈仆从，知是有势力的人，即忙笑脸殷勤道： 列位老爷，不嫌菲肴薄酒，今晚就在小店，看了几盏粗灯，权为接风洗尘之意。到明日城中方才灯市整齐，进去畅观，岂不是好？ 叔宝是个有意思的人，心中是有个主意：今日才十四，恐怕朋友们进城没事干，街坊顽耍，惹出事来，况他公干还未完，正好趁主人酒席，挽留诸友。到五更天，赍过了寿礼，却得这个闲身子，陪他们看灯。叔宝见说，便道： 即承贤主人盛情，我们总允就是了。 于是众友开怀痛饮，三更时尽欢而散，各归房安歇。
叔宝却不睡，立身庭前，主人督率手下收拾家伙，见叔宝立在面前，问： 公贵衙门。 叔宝道： 山东行台来爷标下，奉官赍寿礼与杨爷上大寿，正有一事奉求。 店主道： 湛么见教？ 叔宝道： 长安经行几遍，街道衙门日间好认。如今我不等天明，要到明德门去，宝店可有识路的尊使，借一位去引路？ 主人指着收家伙一人道： 这个老仆，名叫陶容，不要说路径，连礼貌称呼，都是知道的。陶容过来！这位山东秦爷，要进明德门，往越府拜寿去，你可引路。 陶容道： 秦爷若带得人少，老汉还有个兄弟陶化，一发跟秦父拿拿礼物。叔宝道： 这个管家果然来得。 回房中叫健步取两串皮钱，赏了陶容、陶化，就打开皮包，照单顺号，分做四个毡包，两名健步，与陶容弟兄两个拿着，跟随在后。叔宝乘众友昏睡中，不与说知，竟出陶家，进明德门去了不题。
却说越公乃朝廷元辅，文帝隆宠已极。当陈亡之时，将陈宫妃妾女官百员赐与越公为晚年娱景。越公虽是爵尊望重的大臣，也是一个奸雄汉子。一日因西堂丹桂齐开，治酒请幕僚宴饮，众人无不谀辞迎合，独李玄邃道： 明公齿爵俱尊，名震天下，所欠者惟老君丹一耳。 越公会意，即知玄邃道他后庭幸宠，恐不能长久的意思，即便道： 老夫老君丹也不用，自有法以处之。 到明日越公出来，坐在内院，将内外锦屏大开，即叫人传旨与众姬妾道： 老爷念你们在此供奉日久，辛勤已著，恐怕误了你们青春。今老爷在后院中，着你们众姬妾出去。如众女子中，有愿去择配者立左，不愿去者立右。 众女子见说，如开笼放鸟，群然蜂拥将出来，见越公端坐在后院，越公道： 我刚才叫人传谕你们，多知道了么？如今各出己见站定，我自有处。 众女子虽在府中受用，每想单夫独妻，怎的快乐。准百女子，倒有大半跪在左边。越公蹩转头来，只见还有两个美人：一个捧剑的乐昌公主，陈主之妹，一个是执拂美人，是姓张名出尘，颜色过人，聪颖出众，是个义侠的奇女子。越公向他两个说道： 你二人亦该下来，或左或右，亦该有处。 二人见说，走下来跪在面前。那个捧剑的涕泣不言，只有那执拂的独开言道： 老爷隆恩旷典，着众婢子出来择配，以了终身，也是千古奇逢，难得的快事；但婢子在府，耳目口鼻，皆是豪华受用，怎肯出去，与瓮牖绳枢之子，举案终身？古人云： 受恩深处便为家。 况婢子不但无家，视天下并无人。 越公见说，点头称善。又问捧剑的： 你何故只顾悲泣？ 乐昌公主便将昔曾配徐德言破镜分离之事，一一陈说，后得徐德言为门下幕宾，夫妻再合是后话。当时越公见说，也不嗟叹，便叫二美人起来站后，随吩咐总管领官，开了内宅门。那些站左的女子四五十人，俱令出外归家，自择夫婿。凡有衣饰私蓄，悉听取去。于是众女子各各感恩叩首，泣谢而出。越公见那些粉黛娇娥，拥挤出门，后觉心中爽快。自此将乐昌公主与执拂张氏，另眼眷宠为女官，领左右两班金钗。
光阴荏苒。那年上元十五，又值越公寿诞，天下文武大小官员，无不赉礼上表，到府称贺。其时李靖恰在长安，闻知越公寿诞，即具揭上谒，欲献奇策。未及到府，门吏把揭拿去。时越公尚未开门，只得走进侧室班房里伺候。那些差官将吏，俱亦在内忙乱。西边坐着一个虎背熊腰、仪表不凡的大汉，李靖定睛一看，便举手道： 兄是那里人氏？ 那大汉亦起身举手道： 弟是山东人。 李靖道： 兄尊姓大名？ 那人道： 弟姓秦名琼。 李靖道： 原来是历城叔宝兄。 叔宝道： 敢问兄长上姓何名？ 李靖道： 弟即是三原李靖。 叔宝道： 就是药师兄，久仰。 两人重新叙礼，握手就坐，各问来因。叔宝问李靖所寓，靖答道： 寓在府前西明巷，第三家。
两人正在叙话得浓，忽听得府内秦乐开门，有一官吏进来喊道： 那个是三原李老爷，有旨请进去相见。 李靖对叔宝道： 弟此刻要进府去相见，不及奉陪；但弟有一要紧话，欲与兄说。见若不弃，千万到弟寓所细谈片晌。 叔宝唯唯。李靖即同那官儿进府。越公本是尊荣得紧，文武官僚尚不轻见，缘何独见李靖？因李靖之父李受，生时与越公同仕于隋，靖乃通家子侄，久闻李靖之才名，故此愿见。其时那官儿，引了李靖，不由仪门而走，乃从右手前道中进去，到西厅院子内报名。李靖往上一望，见越公据胡床，戴七宝如意冠，披暗龙银裘褐，执如意。床后立着翡翠珠冠袍带女冠十二员，以下群妾甚众，列为锦屏。李靖昂然向前揖道： 天下方乱，英雄竞起。公为帝室重臣，当以收罗豪杰为心，不宜踞见宾客。 越公敛容起谢，与靖寒温叙语，随问随答，娓娓无穷。越公大悦，欲留为记室，因是初会，未便即言。时有执拂美人，数目李靖。靖是个天挺英雄，怎比纫裤之子，见妇人注目偷视，就认做有顾盼小生之意，便想去调戏他？时已将午，李靖只得拜辞而出。越公曰通家子侄，即命执拂张美人送靖。张美人临轩对吏道： 主公问去的李生行第几，寓何处？可即他往否？ 史往外问明，进来回覆，张美人归内。
如今且慢题李靖回寓，再说秦叔宝押着礼物，进越公府中来。原来天下藩镇官将，差遣赉礼官吏，俱各派在各幕僚处收礼物。那些收礼的官，有许多难为人处：凡资礼官员，除表章外，各具花名手本，将彼处土产礼物相送。稍不如意，这些收礼官苛刻起来，受许多的波累。那山东一路礼物，却派在李玄邃记室厅交收。是时秦琼到来，玄邃看见，慌忙降阶迎接，喜出意外。叔宝呈上表章礼仪，玄邃一览，叫人尽书，私礼尽壁。遂留叔宝到后轩取酒款待，细谈别后踪迹。叔宝把遇见王伯当同来的事，说了一遍。 但恐兄长事冗，不能出去一会。 并说： 遇见李靖，资貌不凡，丰神卓荦。适才府门外倾慕，如同夙契。小弟出去，就要到他寓所一叙。回书回批，乞兄作速打发。 玄邃见说，命青衣斟酒，自己却在案旁挥写回书回批，顷刻而就，付与叔宝。分手时，玄邃嘱托致意伯当，不得一面为恨。
叔宝别了玄邃，竟到西明巷来，李靖接见喜道： 兄真情人也。 坐定便问： 兄年齿多少？ 叔宝道： 二十有四。 又问道： 兄入长安时，可有同伴否？ 叔宝隐却下处四个朋友，便说： 奉本官差遣赉礼，止有健步两名，并无他人。兄长为何问及？ 李靖道： 小弟身虽湖海飘蓬，凡诸子百家，九流异术，无不留心探讨。最喜的却是风鉴。兄今年正值印堂管事，眼下有些黑气侵人，怕有惊恐之灾，不敢不言。然他日必为国家股肱，每事还当仔细。小弟前日夜观乾像，正月十五三更时候，彗星过度，民间主有刀兵火盗之灾。兄长倘同朋友到京，切不可贪耍观灯游玩。既批回已有，不如速返山东为妙。 一番言语，说得叔宝毛骨依然。念着齐国远在下处，恐怕惹出事来。慌忙谢别了李靖，要紧回下处。
今再说张美人，得了官吏回覆明白，进内自思道： 我张出尘在府中，阅人多矣，未有如此子之少年英俊者，真人杰也。他日功名，断不在越公之下。刚才听他言语，已知他未有家室。想我在此奉侍，终非了局；若舍此人，而欲留心再访，天下更无其人。若此人不是我张出尘为配，恐彼终身亦难定偶。趁此今夜，非我该班，又兼府中演戏开宴之时，我私自到他寓所一会，岂不是好？ 主意已定，把室中箱笼封锁，开一细帐。又写一个禀帖，押在案上。又恐街上巡兵拦阻，转到内完去，把兵符窃了。改装做后堂官儿，题着一个灯笼，便大模大样，走出府门。未有里许，见三四个巡兵问道： 爷是往里去的？ 张氏道： 我是越府大老爷，有紧要公子，差往兵马司去的。你们问我则甚？ 那巡兵道： 小的问一声儿何碍？ 说罢，大家鸣锣击梆的去了。
不移时，已到府前西明巷口。张美人数着第三家，见有个大门楼，即便叩门。主人家出来看了，问： 是会那个爷的？ 张氏道： 三原李爷，可是离在此？ 主人道 进门东首那间房里。 张氏见说，忙走进来。其时李靖夜膳过后，坐在房中，灯下看那龙母所赠之书，只听见敲门，忙开门出来一看：
乌纱帽，翠眉束鬓光合貌。光含貌，紫袍软带，新装偏巧。
粉痕隐映樱桃小，兵符手握殷勤道。殷勤道，疑城难破，令人思杳。
张美人走进，将兵符供在桌上，便与李靖叙礼坐定。李靖问道： 足下何处来的，到此何干？ 张氏道： 小弟是越府中的内官姓张，奉敝主之命差来。 李靖道： 有甚见教？ 张氏道： 适间敝主传弟进去，当面嘱吩许多话，如今且慢说。先生是识见高广，颖悟非常的人，试猜一猜。若是猜得着，乃见先生是奇男子，真豪杰。 李靖见说： 这又奇了，怎么要弟猜起来？ 低头一想便道： 弟日间到府拜公之时，承他屈尊优待，殷勤款洽，莫非要弟为其人幕之宾否？ 张氏道： 敝府虽簿书繁冗，然幕僚共有一二十人，皆是多材多艺之士，身任其责。不要说敝主不敢有屈高才，设有此意，先生断不肯在杨府作幕，请再猜之。 李靖道： 这个不是，莫非越公要弟往他处作一说客，为国家未雨绸缪之意？ 张氏道： 非也，实对先生说罢了。越公因有一继女，才貌双绝，年纪及笄，越公爱之，不啻己出。今见先生是个英奇卓牵，思天下佳婿，未有如先生者，故传旨与弟，欲弟与先生为氤氲使耳。 李靖见说道： 这那里说起！弟一身四海为家，迹同萍梗；况所志未遂，何暇议及室家之事？虽承越公高谊，然门楣不敌，尊卑有亵，此事断乎不可，烦兄为我婉言辞之。 张氏道： 先生何其迂也，敝主乃皇家重臣，一言之间，能使人荣辱。倘若先生赘入豪门，将来富贵未可量，何乃守经而遽绝之，先生还宜三思。 李靖道： 富贵人所自有，姻缘亦断非逆旅论及，容以异日。如再相逼，弟即此刻起身，浪游齐楚间矣！ 张氏正容道： 先生不要把这事看轻了，倘弟归府，将尊意述之，设敝主一时震怒，先生虽有双翅，亦不能飞出长安，那时就有性命之尤了。 李靖变了颜色，立起身来道： 你这官儿，好不恼人。我李靖岂是怕人的！随你声高势重，我视之如同傀儡。此事头可断，决不敢从。
两人正在房里乱嚷，只听见间壁寓的一人，推门进来，是武卫打扮，问道： 那位是药师兄？ 李靖此时气得呆了，随口应道： 小弟便是。 张氏注目，把那人一看，忙举手道： 尊兄上姓？ 那人道： 我姓张。 张氏道： 妾亦， 说了两个字，缩住了，忙改口道： 这小弟亦姓张，如若不弃，愿为昆仲。 那人见说，复仔细一认，哈哈大笑道： 你与我结弟兄甚妙。 那时李靖方问道： 张兄尊字？ 那人道： 我字仲坚。 李靖上前执手道： 莫非虬髯公么？ 那人道： 然也。我刚才下寓在间壁，听见你们谈论，知是药师兄，故此走来。前言我已听得；但此位贤弟，并不是为兄执柯者。细详张贤弟的心事，莫着弟爽利，待弟说了出来，到与二位执柯何如？ 张氏道： 我的行藏，既是张兄识破，我可不便隐瞒了。 走去把房门闩上，即把乌纱除下，卸去官装，便道： 妾乃越府中女子。因见李爷眉宇不凡，愿托终身，不以自荐为愧，故而乘夜来奔。 仲坚见说大笑称快。李靖道： 莫非就是日间执拂的美人么？既贤卿有此美意，何不早早明言，免我许多回肠。 张氏道： 郎君法眼不精，若我张兄，早已认出，不烦贱妾饶舌了。 仲坚笑道： 你夫妇原非等闲之人，快快拜谢了天地，待我去取现成酒肴来，权当花烛，畅饮了三杯何如？ 两人见说，欣然对天拜谢了。
张氏复把官裳穿好，戴上乌纱。李靖道： 贤卿为何还要这等装束？ 张氏道： 刚才进店来，是差官打扮；今见我是个妇人，反有许多不妥了。 李靖忖道： 好一个精细女子！ 仲坚叫手下，移了酒肴进来。大家举杯畅谈，酒过三杯，张氏间仲坚道： 大哥几时起身？ 仲坚道： 心事已完，明日就走。 张氏见说，立起身来道： 李郎陪我张哥畅饮，我到一个所在去，如飞的就来。 李靖道： 这又奇了，还要到那里去？ 张氏道： 郎君不必猜疑，少刻便知分晓。 说完点灯竟出房门。李靖见此光景，老大狐疑。仲坚道： 此女子行止非常，亦人中龙虎，少顷必来。 两人又说了些心事，只听得门外马嘶声响，张氏早已走到面前。仲坚道： 贤妹又往何处去了来？ 张氏道： 妾逢李郎，终身有托，原非贪男女之愁。今夜趁此兵符在手，刚才到中军厅里去，讨了三匹好马。我们吃完了酒，大家收拾上马出门。料有兵符在此，城门上亦不敢拦阻，即借此脚力，以游太原，岂非两便？ 两人见说，称奇赞叹。吃完了酒，即便收拾行装，谢别主人，三人上马，扬长的去了。
越公到明日，因不见张美人进内来伺候，即差人查看。来回覆道： 房门封锁，人影俱无。 越公猛省道： 我失检点，此女必归李靖矣！ 叫人开了房门，室中衣饰细软，织毫不动，开载明白，同一禀帖留于案上，取来呈上。上写道：
越国府红拂侍儿张出尘，叩首上禀：妾以蒲柳贱质，得傍华桐，虽不及金屋阿娇，亦可作玉盘小秀，有何不满，遽起离心？妾缘幼受许君之术，暂施慧眼，聊识英雄，所谓弱草附兰，嫩萝依竹而已，敢为张耳之妻，庸奴其夫哉！临去朗然，不学儿女淫奔之态。
谨禀。
越公看罢，心中了然。又晓得李靖也是个英雄，戒谕下人不许声扬，把这事儿丢开不题。但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连巨真设计赚贾柳张须陀具疏救秦琼
词曰：
国步悲艰阻，仗英雄将天补。热心欲腐，双鬓霜生。征衫血汗，此类呼群，犹恐厦倾孤柱。奸雄盈路，向暗里将人妒。直教张禄投秦，更使伍胥去楚。支国何人，宫臀离离禾黍！
右调 品令
世人冤仇，惟器量大的君子，襟怀好的豪杰，随你不解之仇，说得明白，片言之间，即可冰释。至若仕途小人，就是千方百解，终有隐恨，除非大块金银，绝色进献，心或释然。所以宇文述不怪自己儿子淫恶，反把一个秦叔宝，切骨成仇。如今再说单雄信，进后寨去与寡嫂妻子女儿相见了，崔氏把前事说了一遍。雄信见家眷停放得安稳，也就罢了，走出来对玄邃道： 李大哥，你这个绝户计，虽施得好，只使单通无家可归了。 徐懋功道： 单二哥说那里话来，为天下者不顾家，前日吾兄还算得小家，将来要成大家了，说什么无家？ 其时堂中酒席摆成完备，翟让举杯要定单雄信首席。单雄信道： 翟大哥这就不是了，今日弟到这里，成了一家，尊卑次序，就要坐定，以后不费词说。难道单雄信是个村牛，不晓得礼文的？ 翟让道： 二哥说甚话来，今日承二哥不弃，来与众弟兄聚义，草堂接风，自然该兄首席，第二位就该玄邃了。 李玄邃见说大笑道： 这话又来得奇了，为什么缘故？ 翟让道： 众兄听说，今日趁此良辰，与李兄完百年姻眷，又算是喜筵，难道坐不得第二位？ 齐国远喊道： 翟大哥说得是，今日一来替李大哥完姻，二来替单二哥暖房，这两位再没推敲的了。 徐懋功道： 不是这等说，今夜既替李兄完婚，自然该请他令岳王老伯坐首席，这才是正理。 翟让见说，便道： 还是徐兄有见识，弟真是粗人，有失检点了。 叫手下快到后寨去请刚才到的王老爷、王大爷出来。
不一时，王老翁与王当仁出来，翟让举杯定了他首席，老翁再三推让不过，只得坐了。第二位就要定王当仁。王伯当道： 这也使不得。老伯在上，当仁不好并坐；况当仁也要住在这里聚义的了，岂可僭越诸兄。 徐懋功道： 待小弟说出一片理来，听凭众兄们依不依。 众人齐声道： 懋功兄处分，无有不是，快些说来。 懋功道： 方才伯当兄说，当仁令弟不该僭也是。如今我弟兄聚成一块，欲举大义，要想做一番事业，说甚谁宾谁主。须先要叙定了尊卑次序，以便日后号令施行，便可遵奉。岂可与泛常酒席，胡乱坐了？ 众人见说，齐声道： 说得是。 徐懋功道： 据小弟愚见，第二位该是翟大哥。为什么呢？他是寨主，我们弟兄，多承他见招来的，难道不遵奉他的节制，第二位是不必说了。第三位要玄邃兄坐了。 李玄邃道： 单二哥在这里，弟断无僭他的理。 徐懋功道： 翟兄为正，兄为副，这是一定不易的，有甚话讲？第四位是单二哥了。 雄信道： 弟有一句话待弟说来。别人不晓得徐兄的才学，小弟叨在至契，是晓得的。将来翟、李二兄举事，明以内全赖吾兄运筹帷幄，随机应变，事之谋画，惟兄是赖。若要弟僭兄，弟即告退，天涯海角，何处不寻个家业？ 王伯当道： 懋功兄，单二哥是个爽直人，既如此说，兄不必过谦，要依单二哥的了。 徐懋功没奈何，只得坐了第四位。第五位是单雄信。第六位是王伯当。第七位是邴元真。第八位是李如珪。第九位是齐国远。第十位是王当仁。除王老翁共九筹豪杰，坐定了，大吹大擂，欢呼畅饮。雄信问懋功道： 寨中现今兵马共有多少？粮草可敷？ 懋功答道： 兵马只好七八千，不愁他少，将来破一处，自有一处兵马来归附，粮草随地可取。只是弟兄们尚少，未免破一所郡县，就要一个人据守，到一处官兵，就要着几个出去拒敌。如今只好十来个人，那里弄得来？所以前日弟叫连巨真，到兖州府武南店去请尤、程两弟兄，想即日也要到来。 原来连明，也犯了私盐的事体，惧法逃到翟让处入伙。
正说时，只见小校进来报道： 连爷到了。 翟让道： 快请进来。 连明进来，与众人叙礼过，就在王当仁肩下坐定。徐懋功问道： 巨真兄，尤、程两弟肯来么？ 连明道： 弟到武南庄，先去拜望尤员外，岂知尤员外重门封锁，人影也没有一个。讯问地邻，方知他因长叶林事，走漏了消息，地方官要吓诈他五千两银子，他蓦地里连家眷都迁入东阿县去了。弟如飞到东阿县去，访问程知节，始知程知节同尤员外，在豆子坑里七里岗上扎寨。弟又到彼，两人相见，留入寨中。弟将翟大哥的书，送与他们看了。程知节问道： 单员外可来聚义？ 弟说翟兄曾写书着人去请单员外，因他要送窦建德的女儿，往饶阳去了，回时准到瓦岗来相会。尤员外道： 此言恐未真，窦建德那里正少朋友帮助，肯放单员外到瓦岗来？ 程知节又问我秦叔宝兄可曾去请他，弟说单员外到了，自然也要去请他。尤员外又道： 叔宝兄与张通守，正在那里与隋家干功，怎肯进寨来做强盗？ 程知节道： 既是单二哥、秦大哥都不在那里，我们去做什么？ 因此尤员外就写了回书，我便作速赶回。 连明取出书来递与徐懋功。懋功看了道： 不来罢了，再作计较。 连明道： 他们两个虽不来，弟在路上到打听得一桩事体在这里，报与诸兄知道。 众人道： 什么事体？ 连明道： 弟前日回来，到黄花村饭店里住宿，只见一个差官跟了两个伴当，行下在店里。一个伴当，听他声日像我们同乡，因此与他扳话起来，问他往何处公干。他说东京下来，要往济阳去题人的。弟就留心，夜间买壶酒与他两个鬼混，那两个酒后实说道： 杨案里边，有四个逃走的叛犯，一个姓李，一个姓邴，一个姓韦，一个姓杨。那个姓李姓邴的，不知去向；那个姓韦姓杨的，前日被人缉获着了，刑官究询，招称有个王伯当，住在济阳王家集，是他用计在白酒村陈家店里，药倒解差差官，方得脱逃。因此差我们主人下来，到济阳王家集去，着地方官拿这个叛党。 故此小弟连夜赶来。
徐懋功对王伯当道： 王大哥你的宝眷，可在家么？ 王伯当道： 弟前日出门时，贱眷在内弟裴叔方处，如今不知可曾回家。弟今夜起身，到家去走遭。 徐懋功道： 不必兄去。 又对连明道： 连兄，你为弟兄面上，辞不得劳苦。待伯当兄修家书一封，再得单二哥修书一封，同王当仁、齐国远二人，扮作卖杂货的，往齐州西门外鞭杖行贾润甫处投下，叫他随机应变，照管王兄家眷上山；若兄说得他可以入伙，更妙，这人也是少不得的。翟大哥、单二哥与邴元真兄，领三千人马，到潞州去，向潞州府借粮，并打听二贤庄单二哥房屋，可曾贻害地方？弟与伯当兄、如珪兄，随后领兵接应。 李玄邃道： 小弟呢？ 懋功笑道： 吾兄虽非吕奉先好色之徒，然今夜才合卺，只好代翟大哥看守寨中，自后便要动烦了。 众人打点停当，过了一宵，连明与王当仁、齐国远，五更起身，他们的路径熟，不由大道，惯走捷径，不多几时，已到西门外。
原来贾润甫因世情慌乱，也不开张行业了。连巨真叩门进去，润甫出来见了，忙叫手下接了行李进去，引三人到堂中叙礼过。连巨真在身边取出单雄信书来，与贾润甫看了。润甫又引到一间密室里去，坐定取茶来吃了，润甫问连巨真道： 兄是认得济阳王家集路径的？ 连巨真道。 路径虽是走过，只是从没有到伯当家里去，虽有家信，难免疑惑；必得兄去，方才停妥。未知差官可曾到来，倘然消息紧速，如何做事？ 贾润甫道： 这不打紧，若走大路准要三日，若走牒于岗，穿出斜梅岭望小河洲去，只消一天，就到王家集了。 一边说，一边摆上酒肴来。润甫问寨中有那几位兄弟，有多少人马，三人备细说明。连巨真问道： 贾兄如今不开行业了，也清闲自在；但恐消磨了丈夫气概。 润甫叹道： 说甚清闲自在，终日看枯山，守白浪，这些人每日张着口，那里讨出来吃？前日秦大哥写书来，要我去帮他立功，图一个出身。弟想四方共有二三十处起义，那里剿灭得尽，就是立得功来，主上昏暗，臣下权奸，将私蔽公，未必就能荣到他身上；只看杨老将军，便是后人的榜样了。 连巨真道： 正是这话。 王当仁道： 兄何不到我那里去？将来翟大哥、李大哥做起事来，自然与众不同。 润甫道： 翟大哥不知道做人如何？玄邃兄人望声名，海内素著；况他才识过人，又肯礼贤下土，将来事业，岂与群丑同观？弟再看几时，少不得要来会诸兄，相叙一番。 连巨真问道： 明日甚时候起身往王家集会？ 润甫道： 五更就走。 即便收拾杯盘，大家就寝。
润甫五鼓起身，与连巨真、王当仁、齐国远用了早饭，即便上路，往济阳进发。赶了三日，傍晚到了王家集。原来王家集，也是小小一个市镇，共有二三十人家。时贾润甫同众人进去，恰好王伯当的舅子裴叔方，在他家里。那裴叙方是个光棍汉，平昔也是使枪弄棒不习善的。连巨真取出王伯当的家报来，付与裴叙方拿到里边去与他阿姊看了。幸喜王伯当家中，没甚老小，止有王伯当妻子一人，手下伴当夫妇二日。裴叔方也要送阿姊去，忙去停当众人酒饭，叫阿姊收拾了包裹，雇了一辆车儿与两个女人坐了，悄悄把门封锁上路。贾润甫对连巨真道： 小弟不及奉送，兄等路上小心。 众人向西，贾润甫往东回去了。
连巨真走不上数步，对王当仁道： 我忘了一件东西，你们先走，我去说来。 说罢如飞向东去了，众人正在那里疑惑，只见连巨真笑嘻嘻的赶来。齐国远道： 你忘了什么东西？ 连巨真笑道： 我没有忘什么，我回到他们首，如此如此而行，你道好么？ 王当仁道： 好便好，只是得个人去打听他有事没事，也好接应。 连巨真道： 不妨，前面去就有个所在，安顿了王家嫂子，我们再去打听。 一头计较，一头往前趱行。正是：
莫嗟踪迹有差池，萍梗须谋至会合。
却说宇文述，为了失机，削去官职；忙浼何稠，造了一座如意车，又装一架乌铜屏，三十六扇，献与炀帝。炀帝正造完迷楼月观，恰称其意，准复原官。韦福嗣与杨积善，落在宇文述手里，严刑酷炙，招称了济阳王伯当，住王家集；便差官赍文书到齐郡张通守处来题人。
是日张通守正在堂理事，只见门役禀说： 有东都机密公文，差官来投递。 话未说完，差官先上堂来，张通守与他相见了，递上公文。张通守拆开看了，差官道： 此系台省机密，求老爷作速拘题。 张通守道： 我晓得。 随问衙役道： 这里到王家集，有多少路？ 衙役答道： 有二百余里。 张通守吩咐部下，点兵三百，备四五日粮，即时起行。原来张通守署与秦叔宝鹰扬府相去不远，时叔宝正与罗士信闲话，听见东京差官下来，要到王家集去题人，心中老大吃惊，因想道： 王伯当住在王家集，莫非他白酒村的事发觉了。 正在那里揣摩，听得外边传梆响，报说门外有个故人连某要见老爷。叔宝如飞出来，见是连明，叙礼过，邀他到内衙书室中来问道： 兄一向在那里？事还没有赦，为甚到此？ 连明悄悄说： 弟偶在瓦岗翟让寨中，奉单二哥将令，修书叫贾润甫，请他到王家集接取王伯当家眷上山去了。如今差官去题人犯，人影俱无，恐有人泄漏。通守回来，必然波及润甫，故弟走来报知。兄可看众弟兄旧日交情，作速差人报与润甫知道，叫他火速逃走，言尽于此，别有要事，要到潞州去了。 叔宝问寨中那几位兄弟，连巨真一一说知，说完立起身来，拱手而别。叔宝款留不住，送了出门，进来忙与罗士信说知就里，叫罗士信悄悄骑马出城，报与贾润甫知道。罗士信忙备了马骑，上一辔头赶到城外。
原来罗士信虽认得鞭杖行的贾家住处，却不曾与贾润甫识面。当时到了他们首下马，推门进去，贾润甫接见了罗士信，吃了一惊。士信忙问道： 兄可是贾润甫？ 润前应道： 在下正是。 贾润甫却认得罗士信，便道： 罗尼下顾，何事见教？ 罗士信把他扯在一边去，附耳说道： 兄把叛党王伯当的家眷藏匿了，如今官府回来，就要来拿你。兄可快些走罢！ 说了转身上马，如飞的去了。贾润甫把门关好了，想道： 那夜王家集起身，人鬼不知的，是谁走漏了风声。刚才罗捕尉自己来报，必是秦大哥叫他来的，想是真的了。此时不走，更待何时？罢罢，这样世界，总要上这道路的，不如早早去罢。 忙对妻子说了，收拾了细软，叫手下人两个做土工的，把槽头四五个牲口喂饱了牵出来，男女带上眼纱，加鞭望瓦岗进发。
一行人将出齐州界口，到瓦岗去有两条咱，一条大道，一条小道。润甫心上打算道： 打大路去，恐怕官兵来追，小路又怕山贼。 正在那里踌躇，只见树底下石上，睡着两个大汉，忽然跳将起来大声喊道： 好了，来了！ 贾润甫在牲口上听见，老大一吓，定睛一看，却是齐国远，那一个不认得。润甫便道： 你们众人来了，把我却弄在圈里。 又问齐国远道： 此位是何人？ 齐国远道： 王当仁兄，在山寨里过活，却好是在这里开这个鬼行。 王当仁道： 不要闲说了，王家嫂子尚歇在前头店里，快些赶去，打伙一搭儿走。 原来前头店里，差一个头目，叫赵大鹏，在那里开一酒肆，作往来耳目，以便劫掠。贾润甫听见大喜，催促一行人，随着王当仁，赶到赵大鹏店中与王伯当家眷会着，齐望瓦岗去了。正所谓：
世乱人无主，关山客思悲。
再说张通守带了官兵同差官到王家集去，捉拿王伯当家眷。走了三日到了，拘地方来问；只见大门封锁，忙叫衙役扭断了屈戌，推门进看，室中止存家伙什物，人影俱无，查问四邻，俱说五日前去的。张通守发一张封皮，叫行役把门钉封了，将地方四邻带回衙门，用刑究询。四邻中一个姓赵的禀说： 那夜小的要开门出去解手，听见门外一人叫道： 贾润甫你请回罢，我们去了。 他们妻子是时常出入惯的，那里烧得他是犯事走了。 张通守间衙役，可晓得贾润甫住在那里，有的推不知道，一个衙役禀道： 西门外有一个开鞭杖行的，叫做贾润甫，未知是他不是他？ 那姓赵的说： 正是他，那夜叫他回西门去罢！ 张通守忙要起身同官兵去拿，只见日巡夜不收进来报道： 刘武周带领宋金刚并喽罗数千，过博望入平原县了，乞老爷快发兵前去会剿。 张通守见说，叫衙役快去请秦爷来。不一时秦叔宝来到，张通守把差官资来部文，与叔宝看了，又把地邻口供与叔宝看，便道： 我因贼报急迫，欲点兵进剿，烦都部出城去拿这贾润甫来，带到军前讯问，便知王家家属下落。 秦叔宝心下转道： 贾润甫是我报信叫他走的，倘然走了还好；若在家中，如何摆布？ 便对张通守道： 贼人入境，待卑职去剿他；这是逆党大事，还是大人亲去方妥。 张通守道： 不必推辞，去了就是。 叔宝没奈何，只得骑着马，跟了几个家丁，同差官出城，假意喊地方领到贾家，见门户锁着，叫人打进去，室中并无一人。讯问邻里，说道： 门是前日锁的，不知人是几时去的？ 差官禀道： 贾润甫既是挈家逃遁，必是家有党羽，想去未必遽远，求秦爷作速去追拿。 叔宝道： 叫我那里去追，我要赶上张老爷剿贼去。 说了上马前去。差官没法，只得同到张通守军前，讨了回文，回东京投下文书。
宇文述见回文内，有地邻招称贾润甫一段，差官又禀曾差都尉秦琼严拿未获，便兜起宇文述心上事来，便对儿子化及道： 秦琼那厮，我当日不曾害得他，反受来护儿一番奚落。不期他在山东为官，我如今题个本，将他陷入杨家道党，竟说逃犯韦福嗣，招称秦琼向与李密、王伯当往来做事，今营任山东都尉图谋不轨。一面具本，一边移公文一角，差官前去，倘在军前，就叫张须陀拿下，将他解京，也可报得前仇了。 宇文化及道： 父亲此计虽妙，但张须陀勇而有谋，这厮又凶勇异常，倘一时拿他不到，毕竟结连群盗，或自谋反，为祸不小。莫苦连他家属，着齐郡拿解来京，那厮见有他妻子作当，料不敢猖獗，此计更为万全。 宇文述道： 吾儿所见极高。 商议停当，宇文述随上一本，将秦叔宝陷入李密一党。这本没个不准的，他就差下两员官，一员到张通守军前，一员向齐州郡丞投文，守题犯人，不得违误。时罗士信在齐郡防贼，张须陀与秦叔宝在平原拒贼，无奈贼多而兵少，散而复振，振而复散，那边退了，这边又来，怎杀得尽？还亏他三人抵敌得住。
一日张须陀在平原，正要请叔宝商议招集流民守御良策；忽然见一个差官，到张须陀军中，称有兵部机密文书投递。张须陀拆来看了，仍置封袋中，放在案桌上。差官道： 宇文爷吩咐，要老爷即刻施行，恐有走脱。 张须陀道： 知道了，明日领回文。 须陀回到帐中，灯下草成一书稿，替秦琼辩明，并非李密一党，不可谬听奸顽，陷害忠良云云，叫一个谨慎书吏录了，又写一道回兵部回文。
次日正待发放差官，恰值叔宝抚安民庶已毕，来议旋师。差官闻得叔宝到营，只道张须陀骗他来拿解，随即进营，见须陀与叔宝和颜悦色，谈笑商量。叔宝待起身，差官怕他走了，忙过去禀说： 兵部差官领回文。 须陀对差官道： 你这样性急！ 叫书吏把回文与他。差官见只与回文，只得又道： 差官奉文题解人犯，还求老爷将犯人交割，添人协解。 须陀道： 这事情我已备在回文中，你只拿去便了。 差官道： 宇文爷临行吩咐，没有人犯，你不要回来。今人犯现在，求老爷发遣，小官好回覆。 张须陀道： 你这差官好多事！这事我已一面回文，一面具本辨明，去罢！ 这差官甚有胆力，又道： 老爷在上，这事关系叛逆，已经具请题解，非同小可；若犯人不去，不惟小官干系庇护奸党，在老爷亦有不便。 叔宝不知来由，见差官苦恳，到为他方便道： 大人，是甚逆犯，若是真实，便与解去。 须陀笑道： 莫理他！ 这官便极了，嚷道： 奉旨拿逆犯秦琼，怎么反与他同坐，将我赶出。钦题犯人，这等违抗！ 秦叔宝听见逆犯秦琼四字，便起身离坐，向须陀道： 大人，秦琼不知有何悻逆，得罪朝廷，奉旨题解；若果有旨，秦琼就去，岂可贻累大人。
须陀初意只自暗中挽回，不与叔宝知道，到此不得不说道： 昨日兵部有文书行来，道有杨玄感一党，逃犯韦福嗣，招称都尉与王伯当家眷窝藏李密，行文题解。我想都尉五年血战，今在山东，日夕与下官相聚，何曾与玄感往来，平白地枉害忠良。故此下官已具一个辨本，与彼公文回部。这厮倚恃官差，敢如此放泼。 叔宝道： 真假有辨，还是将秦琼解京，自行展辨。当日止因拿李密不着，就将这题目陷害秦琼，若秦琼不去，这题目就到大人了。 叫从人取衣帽来，换去冠带赴京。须陀道： 都尉不必如此，如今山东、河北，全靠你我两人；若无你，我也不能独定。且丈夫不死则已，死也须为国事，烈烈轰轰，名垂青史。怎拘小节，任狱吏屠毒，快谗人之口？ 叫书吏取那本来与叔宝看了，当面固封，叫一个听差旗牌即刻设香案，拜了本，给了旗牌路费，又取了十两银，赏了差官。差官见违拗不过，只得回京。叔宝向前称谢。须陀道： 都尉不必谢，今日原只为国家地方之计，不为都尉，无心市恩；但是我两人要并力同心，尽除群盗，抚安百姓，为国家出力便了。 自此叔宝感激须陀，一意要建些功业，一来报国家，二来报知己；却不知家中早又做出事来。正是：
总是奸雄心计毒，故教忠义作强梁。


借酒肆初结金兰通姓名自显豪杰
诗曰：
荷锄老翁泣如雨，惆怅年来事场圃。
县官租赋苦日增，增者不除蠲复取。
羡余火耗媚令长，加派飞洒朘闾里。
典衣何惜妇无炊，啼饥宁复顾儿孙。
三征早已空悬磬，鞭笞更嗟无完臀。
沟渠展转泪不干，迁徙尤思行路难。
阿谁为把穷民绘，试起当年人主观。
小民食王之土，秋粮夏税，理之当然。亦不为苦。所苦无艺之征，因事加派。譬如一府，加派三千两助工，照正额所增有限，因那班贪官污吏，乘机射利，便要加出头等火耗，连起解路费，上纳铺垫，都要出在小民。所以小民弄得贫者愈贫，富者消乏，以致四方嗟怨，各起盗心。当时隋主为要起这件大工，附近大州，先已差官解银，赴洛阳协济，山东齐州与青州，亦各措置协济银三千两，行将起解，因此上闹动了一位好汉。
兖州东阿县武南庄一个豪杰，姓尤名通，字俊达，在绿林中行走多年，其家大富，山东六府皆称他做尤员外。原来北边响马，又有本钱的强盗，必定大户方做得。此人闻得青州有三千银子上京，兖州乃必由之地，意欲探取，但想： 打劫客商，不过一起十多个人，就有几个了得的，也不怕他，这是官钱粮，毕竟差官兵护送，所过州县，拨兵防护，打劫甚难，况又是邻州的钱粮，怕擒拿得紧，不如放下这肚肠罢。 但说起人的利心，极是可笑，尤员外明知利害，毕竟贪心重了，放不下这三千两银子，想家中几个庄客，都没甚膂力，要寻个好手。与庄客商议： 我这武南庄左近，可有埋名的好汉？想寻一人，取此无碍之物，也是一桩大生意。 庄客答道： 我们街前巷后，虽有几个拨手拨脚的，说不上好汉，离此五六里，有一人姓程，名咬金，字知节，原在斑鸠店住的，今移在此，当初曾贩卖私盐，拒了官兵，问边充军，遇赦还家。若得此人做事，便容易了。 尤员外道： 我向闻其名，你们可认得他么？ 庄客道： 小的们也只耳闻，不曾识面。
尤员外牢记在心。不道事有凑巧，一日尤员外偶过郊外，天气作冷，西风刮地，树叶纷飞。尤员外动了吃酒的兴，下马走进酒家，厅上坐下，才吃了一杯茶，只见一个长大汉子，走入店来。那汉子怎生状貌，恁般打扮？但见他：
双眉剔竖，两目晶莹。疙瘩脸横生怪肉，邋遢嘴露出獠牙。腮边倦结淡红须，耳后蓬松长短发。粗豪气质，浑如生铁团成；狡悍身材，却似顽铜铸就。真个一条刚直汉，须知不是等闲人。
这汉子衣衫褴褛，脚步仓皇，肩上驮几个柴扒儿，放了柴扒坐下，便讨热酒来吃，好像与店家熟识的一般。尤员外定睛观看，见他举止古怪，因悄声问店小二道： 这人姓甚名谁？你可认得他么？ 小二道： 这人常来吃酒的，他生在斑鸠店，小名程一郎，不知他的名字。 尤员外听得斑鸠店，又是姓程，就想到程咬金身上，起身近前拱手道： 请问老兄上姓？ 咬金道： 在下姓程。 尤员外道： 高居何处？ 咬金道： 住在斑鸠店。 尤员外道： 斑鸠店有一位程知节兄，莫非就是盛族么？ 咬金笑道： 那里什么盛族！家母便生得区区一人，不知有族里也没有族里，只小子叫做程咬金，表字知节，又叫做程一郎。员外问咱怎么？ 尤员外听说是程咬金，好像拾了活宝的一般，问道： 为何有这些柴扒？果是卖的么？ 咬金道： 也差不多。小子家中止有老母，全靠编些竹箕、做两个柴扒养他。今日驮出来，没有人买，风又大得紧，在此吃杯热酒，也待要回去了。请问员外上姓大号？为何问及小子？ 尤通道： 久慕大名，有事相烦，且是一桩大生意，只是店里不好说话，屈到寒家去，才好细细商量。 咬金道： 今日遇了知己，但凭吩咐，敢不追随！只是酒在口边，且吃了几碗，到宅上再吃何如？ 尤通道： 这却甚妙！ 就拉他同坐，一个富翁与一个穷汉对坐，店主人看了掩口而笑。他两人吃了几大碗，尤通算了账出店，咬金道： 这几把柴扒儿作了前日欠你的酒钱罢！ 拱手出店。
尤通先时骑的马，着人打回，与咬金同行。到了家里，促膝而坐，说连年水旱，家道消乏，要出门营运，路上难走，要求老兄同行，赚来东西平分。咬金道： 你要我做伙计么？ 尤通道： 这却说差了，小弟久仰义勇，无由一见，今日订交，须要结为兄弟，永远相交，再无疑贰。 咬金道： 小弟粗笨，怎好结拜？ 尤通道： 小弟夙愿，不必推辞。 二人叙了年纪，尤通长咬金五岁，就拜为兄，咬金为弟，拈香八拜，誓同生死，患难扶持。正是：
结交未可分贫富，定谊须堪托死生。
咬金道： 出路固好，只是我母亲在家，无人看管，如何是好？ 尤通道： 既为兄弟，令堂是小弟的伯母，自当接过寒家供养，就是今夜接得过来才妙。 咬金道： 小弟卖了柴扒，有几个钱，籴几颗米儿回去，才好见他。今日柴扒又不会卖得，天色已晚，猝然要他到宅上来，他也未必肯信。 尤通道： 说得有理。这却不难，今夜先取一锭银子，去与令堂为搬移之费，他见了自然欢喜，自然肯来了。 咬金道： 这倒使得，快些拿来！ 尤通袖中出银一锭，递与咬金，咬金接来，就入袖中，略不道谢。尤员外一面吩咐摆饭，咬金心中欢喜，放开酒量，杯杯满，盏盏干，不知是家酿香醪，十分酒力，只见甜津津好上口，选连倒了几十碗急酒，渐渐的醉来了；劝他再请一杯，倒吃下三四碗。尤员外怕他吃得太醉了，倒嘱咐咬金快去迎请令堂过来，明日好日，便要出门做生业。咬金只得起身，虽是醉中，一心牵系着这一锭银子，把破衣裳的袖儿，很命捏紧，打躬唱喏，作别出门；不想袖口虽是捏紧，那袖底却是破的，举手一拱，那锭银子早在胁肋边溜将下来，滚在地上，正在尤家大门口，那些庄客看见，拾将起来，向尤通道： 员外适才送他的银子，倒脱落在这里，可要赶上去送还他？ 尤通道： 我送银子与他，正在此懊悔。 庄客道： 既要送他，如何又懊悔起来？ 尤通道： 这人是个没傝的，拿了回去，倘然母子商量起来不肯来了，也没法处置他，如今落掉了这锭银子，少不得放我不下，今晚母子必定同来。

却说咬金一路捏了袖口，走到家中，见了母亲，一味欢喜。母亲饿得半死，见他吃得脸红，不觉怒从心上起，嗔骂道： 你这畜生，在外边吃得这般醉了，竟不管我在家中无柴无米，饿得半僵，还要呆着脸笑些什么！我且问你，今日柴扒已卖完，卖的钱却怎么用了？ 咬金笑道： 我的令堂，不须着恼，有大生意到了，还问起柴扒做甚！ 母亲道： 你是醉了的人，都是酒在那里说话，我那里信你。 咬金道： 母亲若不肯信，待我袖里取出银子来你看。 母亲道： 银子在那里？ 咬金摸袖，不见了银子，又摸那一只袖，跌脚叹道： 一锭银子掉在那里去了？ 母亲道： 我说是醉话，那里有什么银子！ 咬金睁眼道： 母亲若不信孩儿，孩儿就抹杀在母亲面前。孩儿凭着大醉，决不敢欺诳母亲，孩儿今日驮着柴扒，街坊村落，周回走转，没有人买，在酒店上吃酒。不想遇着个财主，武南庄的尤员外，一见如故，拉孩儿回去。孩儿就把几把柴扒，算清酒钱，跟到他家。他与孩儿结拜弟兄，要同孩儿出去做些生理。孩儿道母亲在家，无人奉养。他说连夜接了过来，先送一锭银子，为搬移之费。孩儿心中欢喜，多吃了几杯，又恐怕遗失了，一路里把衣袖捏紧。不想这作怪的东西，倒在袖桩边钻了出去。你若不信，如今就驮你到他家去，便知孩儿说话不虚了。 母亲道： 既如此，我如今就同你去，家中左右没有家伙，锁了门就去罢。我肚里饿得紧，却怎么处？ 咬金道： 你熬到他家，只怕吃不尽，消化不及，要囫囵撒出来哩！ 说罢，将门锁上，驮了母亲，黑暗里直到武南庄尤家门首，酒都弄醒了。咬金放下母亲，忙去叩门。管门的早就受员外吩咐，料他必来，一闻咬金叩门，随即开了，进去报与员外得知。
尤通尚未睡，也待咬金到来，听得到了喜不可言，接进母于，在中堂坐了。尤通便进言道： 吞先人遗下些薄产，连年因水涝旱荒，家私日废。今欲往江南贩卖罗缎，因各处盗贼生发，恐不好走。闻得令郎大哥，是个豪杰，要屈他做同行伙计，得利均分，以供老母甘旨。 程母出自大家，晓事解理，笑道： 员外差矣，员外是富翁，小儿是粗鄙手艺之人，员外为商，或者途中没人伏侍，要小儿做个后生，月支多少钱钞，做老身养老之用，还像个说话；小儿有何德能，敢与员外结拜兄弟？况且分文本钱也没有，怎么讲个伙计二字，名分也不好相称。 员外道： 尤通久慕令郎大哥高义，情愿如此。 吩咐铺毡，匹立仆六，一顿拜过了。程母头晕眼花，也拜了四拜。尤通道： 小侄与令郎出门之后，恐老伯母家中不便，故此接到寒家居住，倘有不周，百几体谅。 程母道： 小儿得附员外，老身感激不尽，但恐小儿性格粗躁，员外只要另眼看顾他，宽恕他，小儿敢不知恩报恩！ 尤员外请程母到里面，用饭去了，自己与咬金重新吃酒。吃到酒兴刚来，尤通却把皇银的事，来挑动咬金： 贤弟可知新君即位以来的事？ 咬金此时深感天子，应道： 兄长，好皇帝，小弟在外边，思想老母昼夜熬煎，若不是新君即位，为能遇赦还乡，母子重会？ 尤员外道： 新君大兴工役，每州县都要出银三千两，协济大工，实是不堪。 咬金道： 做他的百姓，自然要纳粮当差；做他的官，自然要与他催征起解，不要管闲事。 尤员外道： 这也罢了，只是我这山东青州，也遵天子旨意，要三千两协济。那青州府太守，借名酒派，当分外之差，仗死无辜百姓，敛取民膏，贪酷太甚，只把三千两银子起解。他的银子上京，我这兖州乃必由之地，我今欲仗贤弟大力，取他这三千两银子，作本为商，贤弟可有什么高见？ 这个程咬金，曾卖私监，与为盗也不远，见尤员外如此相待他，心中又要驰骋，笑道： 哥哥，只怕他银子不从此路来，若打这条路经过，不劳兄长费心，只消小弟一马当先，这项银子，就滚进来了。 员外道： 贤弟却会什么兵器？ 咬金道： 小弟会用斧，却也没有传授，但闲中无事，将劈柴的板斧，装了长柄，自家舞得，到也即溜了。 俊达道： 我倒有一柄斧，重六十斤，贤弟可用得？ 咬金应道： 五六十斤，也不为重。 尤员外回后院去，取出那柄斧来，却是浑铁打成的，两边铸就八卦，名为八卦宣化斧。量咬金身躯，取一副青铜盔甲，绿罗袍，槽头有一骑青骢的劣马。尤俊达自己有一副披挂，铁幞头，乌油甲，黑樱枪，皂罗袍，乌骓马。这些东西，也搬将出来，到饮酒处，与咬金一同披挂停当，命手下掌灯火出庄，打稻场上去。用篾囗点火高照，势如白昼，二人马上比势。几个回合，手下众人齐声喝彩。这个尤家庄上人家，都靠着尤员外吃饭，所以明火持枪，不避嫌疑。斗罢下马，收拾回庄寝宿。
次日着人青州打探皇银什么人押解，几时起身，那一日到长叶林地方。数日之间，探听人回来报： 十月望后起身，二十四日可到长叶林地方。有一员解官、一员防送武官、二十名长箭手护送。 二十三夜间，尤员外先取好酒，把咬金吃个半酣，带从人，五鼓时候到长叶林，撺掇咬金道： 贤弟，我与你终身受用，在此一举。 咬金点头，题斧上马，出长叶林官道，带住马，横斧于鞍，如猛虎盘踞于当道。先有打前站官卢方，乃青州折冲校尉，当先开路，也防小人不测之事，先到长叶林。咬金一马冲将下来，高叫： 留下卖路钱！ 那个卢方，却也是弓马熟娴的将官，举枪招架骂道： 响马，你只好在深山僻处剪径，只图衣食，这是三京六府解京的钱粮，须要回避。你这喊人这等大胆！ 咬金道： 天下客商，老爷分毫不取，闻得青州有三千两银子，特来做这件生意。 卢方道： 咄，响马无知，什么生意！ 纵马挺枪，分心就挑。咬金手中斧，火速忙迎。两马相撞，斧枪并举。斗上数十回合，后面尘头起处，押银官银扛已到。咬金见后面人来，恐又增帮手，纵马摇斧砍来。卢方架不住，砍于马下。二十名长箭手赶到，见卢方落马，各举标枪叫道： 前站卢爷被响马伤了！ 咬金乘势斫倒三四个部下，众人都丢枪弃棒，过涧而去，把银子弃在长叶林中。解官户曹参军薛亮，收回马奔旧路逃走。咬金不舍，纵马赶去，手下主客，报知员外： 程老爷得胜了，皇银都丢在长叶林下。 尤员外领手下上官道，将鞘箍劈开，把皇银都搬回武南庄去，杀猪羊还愿摆酒，等咬金贺喜。
咬金此时追解官薛亮十数里之远，还赶着他，这个主意不为赶尽杀绝。他不晓得银子弃在长叶林中，只道马上带回去了，故要追赶这解官。薛亮回头，见赶得近了，老大着忙，叫道： 响马，我与你无怨无仇，你剪径不过要银子，如今银子已都撇在长叶林，却又来追我怎的！ 咬金听说银子在长叶林，就不追赶，拨回马，走得缓了。薛亮见咬金不赶，又骂两声： 响马，银子便剪去，好好看守，我回去了禀了刺史，差人来缉拿你，却不要走。 触起咬金怒来，叫道： 你且不要走，我不杀你，我不是无名的好汉，通一个名与你去，我叫做程咬金，平生再不欺人。我一个相厚朋友，叫尤俊达。是我二人取了这三千两银子，你去罢。 咬金通了两个的名，方才收马回来，到庄还远，马上懊悔： 适才也不该通名，尤员外晓得要埋怨我，倒隐了这句话罢。 不一时到庄下马，欢喜饮酒不题。正是：
喜入酒肠宽似海，闷堆眉角重如山。
且说那解银官薛亮，赶到州中，正直刺史斛斯平坐堂，连忙跪下道： 差委督解银两，前赴洛阳，二十四日行至齐州长叶林地方，闪出贼首数十人，劫去银两，研杀将官卢方，长箭手四名，小官抵死相持，留得性命，特来禀上大人，乞移文齐州，着他缉捕这干贼人，与这三千银两。 斛刺史听了，大怒道： 岂有响马敢劫钱粮！你不小心，失去银两，我只解你钦差洛阳总理宇文老爷跟前，凭他着你赔，着齐州赔。 叫声拿下，薛亮惊得魂不附体，忙叫道： 老爷在上，这贼人还可缉捕。他拦截时，自称什么靖山大王陈达、牛金，只要坐名在齐州，访拿他便了。 斛刺史叫书吏做一角文书，申总理东都营造宇文恺道： 已经措银三千两起解，行至齐州长叶林，因该州不行防送，致遭响马劫去，乞着该州缉捕赠偿。 一面移文齐州，要他跟缉陈达、牛金并银两。薛亮羁候，俟东都回文区处。
过了数日，宇文恺回道： 大工紧急，一月之内如拿不着，该州先行措银赔偿。二月之内，贼未获，刺史停俸，巡捕员役重处，薛亮革职为民，卢方优恤。 这番青州斛刺史卸了担子，却把来推在齐州刘刺史身上。这刘刺史便急躁起来，道： 三千两银子，非同小可，如何赔得起？我今把捕盗狠比，他比不过，定行缉出之干大伙积盗。 就坐堂，便叫原领批广捕捕盗都头樊虎、副都头唐万仞道： 这干响马既有名字，可以搜查，怎么数月并无消息？这明系你等与瓜分这项钱粮，不为我缉捕。 樊虎道： 老爷，从来再无强盗大胆，敢通姓名的，明是放说诡名，将人炫惑。所以小的遍虑捕缉，并无踪迹。 刘知府道： 纵有诡名，岂有劫去三千银子，已经数月，并没个影响，这不是怠玩，不肯用心！ 就把樊虎、唐万仞打了十五板，限三月一比，以后一概三十板。
日子易过，明日又该比较了，都在樊虎家中，烧齐心纸，吃协力酒，计较个主意，明日进府比较，好回话转限。樊虎私对唐万仞道： 贤弟，我们枉受官刑，我想起来，当初秦大哥，在本州捕盗多年，方情远达，就不认得陈达，也或认得牛金，今在来总管标下为官，怎能够我们本官讨得他来，我们也就造化，自然有些影响了。 这樊虎二人与叔宝都是通家厚友，还是这等从长私议，那五十个士兵，都是小人儿，听得这句话，都乱嚷起来道： 这样好话，瞒着我们讲！明日进州禀太爷，说原有捕盗秦琼，在本州捕盗多年，深知贼人巢穴，暗受响马常例，如今谋干在来老爷标下为旗牌官，遮掩身体，求老爷作主，讨得秦琼来，就有陈达、牛金了。 樊虎道： 列位不要在家里乱嚷，进衙门禀官就是。 各散去讫。
明早众人进府，樊虎拿批上月台来转限，众人都跪在丹墀下面。刘刺史问樊虎道： 这响马会有踪迹么？ 樊虎道： 老爷，踪迹全无。 刺史叫用刑的拿去打。用刑的将要来扯，樊虎道： 小的还有一事，禀上老爷。 刺史道： 有什么事？ 樊虎道： 本州府有个秦琼，原是本衙门捕盗，如今现在总管来节度老爷标下为官。他捕盗多年，还知些踪影。望老爷到来爷府中，将秦琼讨回，那陈达、牛金，定有下落。 刺史还不曾答应，允与不允，那五十多人上月台乱叫： 爷爷作主，讨回秦琼。这秦琼受响马常例，买闲在节度来爷府中为官。老爷若不作主，讨回秦琼，到此捕盗，老爷就打死小的们，也无济于事。 刘刺史见众人异口一词，只得笔头转限免比，出府伺候。
不说众人躲过一限，却说秦叔宝自长安回家，常想起当日虽然是个义举，几乎弄出事来，甚觉猛浪之至，自此在家，只是收敛。这日正在府中立班，外面报本州刘刺史相见。来总管命请进。两下相见了，叙了几句寒温。刘刺史便开言： 上年因东都起建宫殿，山东各州，都有协济银两，不料青州三千两钱粮，行至本州长叶林被劫，那强盗还自通名，叫甚陈达、牛金。青州申文东都，那督理的宇文司空，移文将下官停俸，着令一月内赔偿前银，并要这干强贼。如迟还要加罪，已曾差人缉拿，并无消息。据众捕禀称，原有都头秦琼，今在贵府做旗牌，他极会捕贼，意欲暂从老大人处，借去捉拿此贼。 来总管把秦琼一看，对刘刺史道： 那长大的便是秦琼，虽有才干，下官要不时差遣，怎又好兼州中事的？ 秦叔宝也就跪下道： 旗牌在府原要伺候老爷，不时差委捕盗，原有樊虎一干，怎教旗牌代他？ 来总管道： 正是。还着该州捕盗跟缉才是。 刘刺史见秦琼推诿，总管不从，心中不快道： 下官也只要拿得贼人，免于赔偿，岂苦苦要这秦琼？但各捕人禀称，秦琼原是捕盗，平日惯受响马常例，谋充在老大人军前为官，还要到上司及东都告状。下官以为不若等他协同捕盗，若侥幸拿着，也是一功；若或推辞，怕这干人在行台及东都告下状来，那时秦琼推也推不得了。 来总管听说，便道： 我却有处。秦琼过来，据刘刺史说你受响马常例，难道果有此事？这也不过激励你成功。就是捕盗，也是国家的正事，不要在此推调，你就跟那刘刺史出去罢。 叔宝见本官不做主，就没把臂了，只得改口道： 老爷吩咐，刘爷要旗牌去，怎敢不去？只是旗牌力量与樊虎一干差不多，怕了不了事，反代他们受祸。 来总管道： 他这一干捕盗要你，毕竟知你本事了得，你且去，我这厢有事，还要来取你。
秦琼只得随了刘刺史出来。唐万仞、连明都在府外接住道： 秦大哥，没奈何缠到你身上来，兄的义气深重，决不肯亲自去拿，露个风声，在小弟耳内，我们舍死忘生的去，也说不得了。 叔宝道： 贤弟，我果然不知什么陈达、牛金。 叔宝换了平常的衣服，进府公堂跪下。刘刺史以好言宽慰道： 秦琼，你比不得别的捕盗人员，你却是个有前程的人，素常也能事。就是今日我讨你下来，也出于无奈，你若果然拿了这两个通名的贼寇，我这个衙门中信赏钱外，别有许多看顾处。就是你那本官来爷自然加奖。这个批上，我即用你的名字了。 叔宝同众友出府烧纸，齐心捕缉，此事踪迹全无。三日进府，看来总管衙门分上，也不好就打。第二第三限，秦琼也受无妄之灾了。毕竟不知何如，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