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毒计金桂自焚身昧真禅雨村空遇旧
话说贾琏到了王夫人那边，一一的说了。次日到了部里打点停妥，回来又到王夫人那边，将打点吏部之事告知。王夫人便道： 打听准了么？果然这样，老爷也愿意，合家也放心。那外任是何尝做得的！若不是那样的参回来，只怕叫那些混帐东西把老爷的性命都坑了呢！ 贾琏道： 太太那里知道？ 王夫人道： 自从你二叔放了外任，并没有一个钱拿回来，把家里的倒掏摸了好些去了。你瞧那些跟老爷去的人，他男人在外头不多几时，那些小老婆子们便金头银面的妆扮起来了，可不是在外头瞒着老爷弄钱？你叔叔便由着他们闹去，若弄出事来，不但自己的官做不成，只怕连祖上的官也要抹掉了呢。 贾琏道： 婶子说得很是。方才我听见参了，吓的了不得，直等打听明白才放心。也愿意老爷做个京官，安安逸逸的做几年，才保得住一辈子的声名。就是老太太知道了，倒也是放心的，只要太太说得宽缓些。 王夫人道： 我知道。你到底再去打听打听。
贾琏答应了，才要出来，只见薛姨妈家的老婆子慌慌张张的走来，到王夫人里间屋内，也没说请安，便道： 我们太太叫我来告诉这里的姨太太，说我们家了不得了，又闹出事来了。 王夫人听了，便问： 闹出什么事来？ 那婆子又说： 了不得，了不得！ 王夫人哼道： 糊涂东西！有要紧事你到底说啊！ 婆子便说： 我们家二爷不在家，一个男人也没有。这件事情出来怎么办！要求太太打发几位爷们去料理料理。 王夫人听着不懂，便急着道： 究竟要爷们去干什么事？ 婆子道： 我们大奶奶死了。 王夫人听了，便啐道： 这种女人死，死了罢咧，也值得大惊小怪的！ 婆子道： 不是好好儿死的，是混闹死的。快求太太打发人去办办。 说着就要走。王夫人又生气，又好笑，说： 这婆子好混帐。琏哥儿，倒不如你过去瞧瞧，别理那糊涂东西。 那婆子没听见打发人去，只听见说别理他，他便赌气跑回去了。这里薛姨妈正在着急，再等不来，好容易见那婆子来了，便问： 姨太太打发谁来？ 婆子叹说道： 人最不要有急难事，什么好亲好眷，看来也不中用。姨太太不但不肯照应我们，倒骂我糊涂。 薛姨妈听了，又气又急道： 姨太太不管，你姑奶奶怎么说了？ 婆子道： 姨太太既不管，我们家的姑奶奶自然更不管了。没有去告诉。 薛姨妈啐道： 姨太太是外人，姑娘是我养的，怎么不管！ 婆子一时省悟道： 是啊，这么着我还去。
正说着，只见贾琏来了，给薛姨妈请了安，道了恼，回说： 我婶子知道弟妇死了，问老婆子，再说不明，着急得很，打发我来问个明白，还叫我在这里料理。该怎么样，姨太太只管说了办去。 薛姨妈本来气得干哭，听见贾琏的话，便笑着说： 倒要二爷费心。我说姨太太是待我们最好的，都是这老货说不清，几乎误了事。请二爷坐下，等我慢慢的告诉你。 便说： 不为别的事，为的是媳妇不是好死的。 贾琏道： 想是为兄弟犯事怨命死的？ 薛姨妈道： 若这样倒好了。前几个月头里，他天天蓬头赤脚的疯闹。后来听见你兄弟问了死罪，他虽哭了一场，以后倒擦脂抹粉的起来。我若说他，又要吵个了不得，我总不理他。有一天不知怎么样来要香菱去作伴，我说： 你放着宝蟾，还要香菱做什么，况且香菱是你不爱的，何苦招气生。 他必不依。我没法儿，便叫香菱到他屋里去。可怜这香菱不敢违我的话，带着病就去了。谁知道他待香菱很好，我倒喜欢。你大妹妹知道了，说： 只怕不是好心罢。 我也不理会。头几天香菱病着，他倒亲手去做汤给他吃，那知香菱没福，刚端到跟前，他自己烫了手，连碗都砸了。我只说必要迁怒在香菱身上，他倒没生气，自己还拿笤帚扫了，拿水泼净了地，仍旧两个人很好。昨儿晚上，又叫宝蟾去做了两碗汤来，自己说同香菱一块儿喝。隔了一回，听见他屋里两只脚蹬响，宝蟾急的乱嚷，以后香菱也嚷着扶着墙出来叫人。我忙着看去，只见媳妇鼻子眼睛里都流出血来，在地下乱滚，两手在心口乱抓，两脚乱蹬，把我就吓死了，问他也说不出来，只管直嚷，闹了一回就死了。我瞧那光景是服了毒的。宝蟾便哭着来揪香菱，说他把药药死了奶奶了。我看香菱也不是这么样的人，再者他病的起还起不来，怎么能药人呢。无奈宝蟾一口咬定。我的二爷，这叫我怎么办！只得硬着心肠叫老婆子们把香菱捆了，交给宝蟾，便把房门反扣了。我同你二妹妹守了一夜，等府里的门开了才告诉去的。二爷你是明白人，这件事怎么好？ 贾琏道： 夏家知道了没有？ 薛姨妈道： 也得撕掳明白了才好报啊。 贾琏道： 据我看起来，必要经官才了得下来。我们自然疑在宝蟾身上，别人便说宝蟾为什么药死他奶奶，也是没答对的。若说在香菱身上，竟还装得上。 正说着，只见荣府女人们进来说： 我们二奶奶来了。 贾琏虽是大伯子，因从小儿见的，也不回避。宝钗进来见了母亲，又见了贾琏，便往里间屋里同宝琴坐下。薛姨妈也将前事告诉一遍。宝钗便说： 若把香菱捆了，可不是我们也说是香菱药死的了么？妈妈说这汤是宝蟾做的，就该捆起宝蟾来问他呀。一面便该打发人报夏家去，一面报官的是。 薛姨妈听见有理，便问贾琏。贾琏道： 二妹子说得很是。报官还得我去，托了刑部里的人，相验问口供的时候有照应得。只是要捆宝蟾放香菱倒怕难些。 薛姨妈道： 并不是我要捆香菱，我恐怕香菱病中受怨着急，一时寻死，又添了一条人命，才捆了交给宝蟾，也是一个主意。 贾琏道： 虽是这么说，我们倒帮了宝蟾了。若要放都放，要捆都捆，他们三个人是一处的。只要叫人安慰香菱就是了。 薛姨妈便叫人开门进去，宝钗就派了带来几个女人帮着捆宝蟾。只见香菱已哭得死去活来，宝蟾反得意洋洋。以后见人要捆他，便乱嚷起来。那禁得荣府的人吆喝着，也就捆了。竟开着门，好叫人看着。这里报夏家的人已经去了。
那夏家先前不住在京里，因近年消索，又记挂女儿，新近搬进京来。父亲已没，只有母亲，又过继了一个混帐儿子，把家业都花完了，不时的常到薛家。那金桂原是个水性人儿，那里守得住空房，况兼天天心里想念薛蝌，便有些饥不择食的光景。无奈他这一乾兄弟又是个蠢货，虽也有些知觉，只是尚未入港。所以金桂时常回去，也帮贴他些银钱。这些时正盼金桂回家，只见薛家的人来，心里就想又拿什么东西来了。不料说这里姑娘服毒死了，他便气得乱嚷乱叫。金桂的母亲听见了，更哭喊起来，说： 好端端的女孩儿在他家，为什么服了毒呢！ 哭着喊着的，带了儿子，也等不得雇车，便要走来。那夏家本是买卖人家，如今没了钱，那顾什么脸面。儿子头里就走，他跟了一个破老婆子出了门，在街上啼啼哭哭的雇了一辆破车，便跑到薛家。
进门也不打话，便儿一声肉一声的要讨人命。那时贾琏到刑部托人，家里只有薛姨妈、宝钗、宝琴、何曾见过个阵仗，都吓得不敢则声。便要与他讲理，他们也不听，只说： 我女孩儿在你家得过什么好处，两口朝打暮骂的。闹了几时，还不容他两口子在一处，你们商量着把女婿弄在监里，永不见面。你们娘儿们仗着好亲戚受用也罢了，还嫌他碍眼，叫人药死了他，倒说是服毒！他为什么服毒！ 说着，直奔着薛姨妈来。薛姨妈只得后退，说： 亲家太太且请瞧瞧你女儿，问问宝蟾，再说歪话不迟。 那宝钗宝琴因外面有夏家的儿子，难以出来拦护，只在里边着急。恰好王夫人打发周瑞家的照看，一进门来，见一个老婆子指着薛姨妈的脸哭骂。周瑞家的知道必是金桂的母亲，便走上来说： 这位是亲家太太么？大奶奶自己服毒死的，与我们姨太太什么相干，也不犯这么遭塌呀。 那金桂的母亲问： 你是谁？ 薛姨妈见有了人，胆子略壮了些，便说： 这就是我亲戚贾府里的。 金桂的母亲便说道： 谁不知道，你们有仗腰子的亲戚，才能够叫姑爷坐在监里。如今我的女孩儿倒白死了不成！ 说着，便拉薛姨妈说： 你到底把我女儿怎样弄杀了？给我瞧瞧！ 周瑞家的一面劝说： 只管瞧瞧，用不着拉拉扯扯。 便把手一推。夏家的儿子便跑进来不依道： 你仗着府里的势头儿来打我母亲么！ 说着，便将椅子打去，却没有打着。里头跟宝钗的人听见外头闹起来，赶着来瞧，恐怕周瑞家的吃亏，齐打伙的上去半劝半喝。那夏家的母子索性撒起泼来，说： 知道你们荣府的势头儿。我们家的姑娘已经死了，如今也都不要命了！ 说着，仍奔薛姨妈拼命。地下的人虽多，那里挡得住，自古说的 一人拼命，万夫莫当。
正闹到危急之际，贾琏带了七八个家人进来，见是如此，便叫人先把夏家的儿子拉出去，便说： 你们不许闹，有话好好儿的说。快将家里收拾收拾，刑部里头的老爷们就来相验了。 金桂的母亲正在撒泼，只见来了一位老爷，几个在头里吆喝，那些人都垂手侍立。金桂的母亲见这个光景，也不知是贾府何人，又见他儿子已被人揪住，又听见说刑部来验，他心里原想看见女儿尸首先闹了一个稀烂再去喊官去，不承望这里先报了官，也便软了些。薛姨妈已吓糊涂了。还是周瑞家的回说： 他们来了，也没有去瞧他姑娘，便作践起姨太太来了。我们为好劝他，那里跑进一个野男人，在奶奶们里头混撒村混打，这可不是没有王法了！ 贾琏道： 这回子不用和他讲理，等一会子打着问他，说：男人有男人的所在，里头都是些姑娘奶奶们，况且有他母亲还瞧不见他们姑娘么，他跑进来不是要打抢来了么！ 家人们做好做歹压伏住了。周瑞家的仗着人多，便说： 夏太太，你不懂事，既来了，该问个青红皂白。你们姑娘是自己服毒死了，不然便是宝蟾药死他主子了，怎么不问明白，又不看尸首，就想讹人来了呢，我们就肯叫一个媳妇儿白死了不成！现在把宝蟾捆着，因为你们姑娘必要点病儿，所以叫香菱陪着他，也在一个屋里住，故此两个人都看守在那里，原等你们来眼看看刑部相验，问出道理来才是啊。
金桂的母亲此时势孤，也只得跟着周瑞家的到他女孩儿屋里，只见满脸黑血，直挺挺的躺在炕上，便叫哭起来。宝蟾见是他家的人来，便哭喊说： 我们姑娘好意待香菱，叫他在一块儿住，他倒抽空儿药死我们姑娘！ 那时薛家上下人等俱在，便齐声吆喝道： 胡说，昨日奶奶喝了汤才药死的，这汤可不是你做的！ 宝蟾道： 汤是我做的，端了来我有事走了，不知香菱起来放些什么在里头药死的。 金桂的母亲听未说完，就奔香菱。众人拦住。薛姨妈便道： 这样子是砒霜药的，家里决无此物。不管香菱宝蟾，终有替他买的，回来刑部少不得问出来，才赖不去。如今把媳妇权放平正，好等官来相验。 众婆子上来抬放。宝钗道： 都是男人进来，你们将女人动用的东西检点检点。 只见炕褥底下有一个揉成团的纸包儿。金桂的母亲瞧见便拾起，打开看时，并没有什么，便撩开了。宝蟾看见道： 可不是有了凭据了。这个纸包儿我认得，头几天耗子闹得慌，奶奶家去与舅爷要的，拿回来搁在首饰匣内，必是香菱看见了拿来药死奶奶的。若不信，你们看看首饰匣里有没有了。
金桂的母亲便依着宝蟾的所在取出匣子，只有几支银簪子。薛姨妈便说： 怎么好些首饰都没有了？ 宝钗叫人打开箱柜，俱是空的，便道： 嫂子这些东西被谁拿去，这可要问宝蟾。 金桂的母亲心里也虚了好些，见薛姨妈查问宝蟾，便说： 姑娘的东西他那里知道。 周瑞家的道： 亲家太太别这么说呢。我知道宝姑娘是天天跟着大奶奶的，怎么说不知！ 这宝蟾见问得紧，又不好胡赖，只得说道： 奶奶自己每每带回家去，我管得么。 众人便说： 好个亲家太太！哄着拿姑娘的东西，哄完了叫他寻死来讹我们。好罢了，回来相验便是这么说。 宝钗叫人： 到外头告诉琏二爷说，别放了夏家的人。
里面金桂的母亲忙了手脚，便骂宝蟾道： 小蹄子别嚼舌头了！姑娘几时拿东西到我家去。 宝蟾道： 如今东西是小，给姑娘偿命是大。 宝琴道： 有了东西就有偿命的人了。快请琏二哥哥问准了夏家的儿子买砒霜的话，回来好回刑部里的话。 金桂的母亲着了急道： 这宝蟾必是撞见鬼了，混说起来。我们姑娘何尝买过砒霜。若这么说，必是宝蟾药死了的。 宝蟾急的乱嚷说： 别人赖我也罢了，怎么你们也赖起我来呢！你们不是常和姑娘说，叫他别受委屈，闹得他们家破人亡，那时将东西卷包儿一走，再配一个好姑爷。这个话是有的没有？ 金桂的母亲还未及答言，周瑞家的便接口说道： 这是你们家的人说的，还赖什么呢。 金桂的母亲恨的咬牙切齿的骂宝蟾说： 我待你不错呀，为什么你倒拿话来葬送我呢！回来见了官，我就说是你药死姑娘的。 宝蟾气得瞪着眼说： 请太太放了香菱罢，不犯着白害别人。我见官自有我的话。
宝钗听出这个话头儿来了，便叫人反倒放开了宝蟾，说： 你原是个爽快人，何苦白冤在里头。你有话索性说了，大家明白，岂不完了事了呢。 宝蟾也怕见官受苦，便说： 我们奶奶天天抱怨说： 我这样人，为什么碰着这个瞎眼的娘，不配给二爷，偏给了这么个混帐糊涂行子。要是能够同二爷过一天，死了也是愿意的。 说到那里，便恨香菱。我起初不理会，后来看见与香菱好了，我只道是香菱教他什么了，不承望昨儿的汤不是好意。 金桂的母亲接说道： 益发胡说了，若是要药香菱，为什么倒药了自己呢？ 宝钗便问道： 香菱，昨日你喝汤来着没有？ 香菱道： 头几天我病得抬不起头来，奶奶叫我喝汤，我不敢说不喝，刚要紥挣起来，那碗汤已经洒了，倒叫奶奶收拾了个难，我心里很过不去。昨儿听见叫我喝汤，我喝不下去，没有法儿正要喝的时候儿呢，偏又头晕起来。只见宝蟾姐姐端了去。我正喜欢，刚合上眼，奶奶自己喝着汤，叫我尝尝，我便勉强也喝了。 宝蟾不待说完，便道： 是了，我老实说罢。昨儿奶奶叫我做两碗汤，说是和香菱同喝。我气不过，心里想着香菱那里配我做汤给他喝呢。我故意的一碗里头多抓了一把盐，记了暗记儿，原想给香菱喝的。刚端进来，奶奶却拦着我到外头叫小子们雇车，说今日回家去。我出去说了，回来见盐多的这碗汤在奶奶跟前呢，我恐怕奶奶喝着咸，又要骂我。正没法的时候，奶奶往后头走动，我眼错不见就把香菱这碗汤换了过来。也是合该如此，奶奶回来就拿了汤去到香菱床边喝着，说： 你到底尝尝。 那香菱也不觉咸。两个人都喝完了。我正笑香菱没嘴道儿，那里知道这死鬼奶奶要药香菱，必定趁我不在将砒霜撒上了，也不知道我换碗，这可就是天理昭彰，自害其身了。 于是众人往前后一想，真正一丝不错，便将香菱也放了，扶着他仍旧睡在床上。
不说香菱得放，且说金桂母亲心虚事实，还想辩赖。薛姨妈等你言我语，反要他儿子偿还金桂之命。正然吵嚷，贾琏在外嚷说： 不用多说了，快收拾停当，刑部老爷就到了。 此时惟有夏家母子着忙，想来总要吃亏的，不得已反求薛姨妈道： 千不是万不是，终是我死的女孩儿不长进，这也是自作自受。若是刑部相验，到底府上脸面不好看。求亲家太太息了这件事罢。 宝钗道： 那可使不得，已经报了，怎么能息呢。 周瑞家的等人大家做好做歹的劝说： 若要息事，除非夏亲家太太自己出去拦验，我们不提长短罢了。 贾琏在外也将他儿子吓住，他情愿迎到刑部具结拦验。众人依允。薛姨妈命人买棺成殓。不提。
且说贾雨村升了京兆府尹兼管税务，一日出都查勘开垦地亩，路过知机县，到了急流津。正要渡过彼岸，因待人夫，暂且停轿。只见村旁有一座小庙，墙壁坍颓，露出几株古松，倒也苍老。雨村下轿，闲步进庙，但见庙内神像金身脱落，殿宇歪斜，旁有断碣，字迹模糊，也看不明白。意欲行至后殿，只见一翠柏下荫着一间茅庐，庐中有一个道士合眼打坐。雨村走近看时，面貌甚熟，想着倒像在那里见来的，一时再想不出来。从人便欲吆喝。雨村止住，徐步向前叫一声： 老道。 那道士双眼微启，微微的笑道： 贵官何事？ 雨村便道： 本府出都查勘事件，路过此地，见老道静修自得，想来道行深通，意欲冒昧请教。 那道人说： 来自有地，去自有方。 雨村知是有些来历的，便长揖请问： 老道从何处修来，在此结庐？此庙何名？庙中共有几人？或欲真修，岂无名山；或欲结缘，何不通衢？ 那道人道： 葫芦尚可安身，何必名山结舍。庙名久隐，断碣犹存。形影相随，何须修募。岂似那 玉在匮中求善价，钗于奁内待时飞 之辈耶！
雨村原是个颖悟人，初听见 葫芦 两字，后闻 玉钗 一对，忽然想起甄士隐的事来。重复将那道士端详一回，见他容貌依然，便屏退从人，问道： 君家莫非甄老先生么？ 那道人从容笑道： 什么真，什么假！要知道真即是假，假即是真。 雨村听说出贾字来，益发无疑，便从新施礼道： 学生自蒙慨赠到都，托庇获隽公车，受任贵乡，始知老先生超悟尘凡，飘举仙境。学生虽溯洄思切，自念风尘俗吏，未由再觐仙颜。今何幸于此处相遇，求老仙翁指示愚蒙。倘荷不弃，京寓甚近，学生当得供奉，得以朝夕聆教。 那道人也站起来回礼道： 我于蒲团之外，不知天地间尚有何物。适才尊官所言，贫道一概不解。 说毕，依旧坐下。雨村复又心疑： 想去若非士隐，何貌言相似若此？离别来十九载，面色如旧，必是修炼有成，未肯将前身说破。但我既遇恩公，又不可当面错过。看来不能以富贵动之，那妻女之私更不必说了。 想罢又道： 仙师既不肯说破前因，弟子于心何忍！ 正要下礼，只见从人进来，禀说天色将晚，快请渡河。雨村正无主意，那道人道： 请尊官速登彼岸，见面有期，迟则风浪顿起。果蒙不弃，贫道他日尚在渡头候教。 说毕，仍合眼打坐。雨村无奈，只得辞了道人出庙。正要过渡，只见一人飞奔而来。未知何事，下回分解。


林潇湘魁夺菊花诗薛蘅芜讽和螃蟹咏
话说宝钗湘云二人计议已妥，一宿无话。湘云次日便请贾母等赏桂花。贾母等都说道： 是他有兴头，须要扰他这雅兴。 至午，果然贾母带了王夫人凤姐兼请薛姨妈等进园来。贾母因问 那一处好？ 王夫人道： 凭老太太爱在那一处，就在那一处。 凤姐道： 藕香榭已经摆下了，那山坡下两棵桂花开的又好，河里的水又碧清，坐在河当中亭子上岂不敞亮，看着水眼也清亮。 贾母听了，说： 这话很是。 说着，就引了众人往藕香榭来。原来这藕香榭盖在池中，四面有窗，左右有曲廊可通，亦是跨水接岸，后面又有曲折竹桥暗接。众人上了竹桥，凤姐忙上来搀着贾母，口里说： 老祖宗只管迈大步走，不相干的，这竹子桥规矩是咯吱咯喳的。
一时进入榭中，只见栏杆外另放着两张竹案，一个上面设着杯箸酒具，一个上头设着茶筅茶盂各色茶具。那边有两三个丫头煽风炉煮茶，这一边另外几个丫头也煽风炉烫酒呢。贾母喜的忙问： 这茶想的到，且是地方，东西都干净。 湘云笑道： 这是宝姐姐帮着我预备的。 贾母道： 我说这个孩子细致，凡事想的妥当。 一面说，一面又看见柱上挂的黑漆嵌蚌的对子，命人念。湘云念道：
芙蓉影破归兰桨，菱藕香深写竹桥。贾母听了，又抬头看匾，因回头向薛姨妈道： 我先小时，家里也有这么一个亭子，叫做什么 枕霞阁 。我那时也只像他们这么大年纪，同姊妹们天天顽去。那日谁知我失了脚掉下去，几乎没淹死，好容易救了上来，到底被那木钉把头碰破了。如今这鬓角上那指头顶大一块窝儿就是那残破了。众人都怕经了水，又怕冒了风，都说活不得了，谁知竟好了。 凤姐不等人说，先笑道： 那时要活不得，如今这大福可叫谁享呢！可知老祖宗从小儿的福寿就不小，神差鬼使碰出那个窝儿来，好盛福寿的。寿星老儿头上原是一个窝儿，因为万福万寿盛满了，所以倒凸高出些来了。 未及说完，贾母与众人都笑软了。贾母笑道： 这猴儿惯的了不得了，只管拿我取笑起来，恨的我撕你那油嘴。 凤姐笑道： 回来吃螃蟹，恐积了冷在心里，讨老祖宗笑一笑开开心，一高兴多吃两个就无妨了。 贾母笑道： 明儿叫你日夜跟着我，我倒常笑笑觉的开心，不许回家去。 王夫人笑道： 老太太因为喜欢他，才惯的他这样，还这样说，他明儿越发无礼了。 贾母笑道： 我喜欢他这样，况且他又不是那不知高低的孩子。家常没人，娘儿们原该这样。横竖礼体不错就罢，没的倒叫他从神儿似的作什么。
说着，一齐进入亭子，献过茶，凤姐忙着搭桌子，要杯箸。上面一桌，贾母、薛姨妈、宝钗、黛玉、宝玉，东边一桌，史湘云、王夫人、迎、探、惜，西边靠门一桌，李纨和凤姐的，虚设坐位，二人皆不敢坐，只在贾母王夫人两桌上伺候。凤姐吩咐： 螃蟹不可多拿来，仍旧放在蒸笼里，拿十个来，吃了再拿。 一面又要水洗了手，站在贾母跟前剥蟹肉，头次让薛姨妈。薛姨妈道： 我自己掰着吃香甜，不用人让。 凤姐便奉与贾母。二次的便与宝玉，又说： 把酒烫的滚热的拿来。 又命小丫头们去取菊花叶儿桂花蕊熏的绿豆面子来，预备洗手。史湘云陪着吃了一个，就下座来让人，又出至外头，令人盛两盘子与赵姨娘周姨娘送去。又见凤姐走来道： 你不惯张罗，你吃你的去。我先替你张罗，等散了我再吃。 湘云不肯，又令人在那边廊上摆了两桌，让鸳鸯、琥珀、彩霞、彩云，平儿去坐。鸳鸯因向凤姐笑道： 二奶奶在这里伺候，我们可吃去了。 凤姐儿道： 你们只管去，都交给我就是了。 说着，史湘云仍入了席。凤姐和李纨也胡乱应个景儿。凤姐仍是下来张罗，一时出至廊上，鸳鸯等正吃的高兴，见他来了，鸳鸯等站起来道： 奶奶又出来作什么？让我们也受用一会儿。 凤姐笑道： 鸳鸯小蹄子越发坏了，我替你当差，倒不领情，还抱怨我。还不快斟一钟酒来我喝呢。 鸳鸯笑着忙斟了一杯酒，送至凤姐唇边，凤姐一扬脖子吃了。琥珀彩霞二人也斟上一杯，送至凤姐唇边，那凤姐也吃了。平儿早剔了一壳黄子送来，凤姐道： 多倒些姜醋。 一面也吃了，笑道： 你们坐着吃罢，我可去了。 鸳鸯笑道： 好没脸，吃我们的东西。 凤姐儿笑道： 你和我少作怪。你知道你琏二爷爱上了你，要和老太太讨了你作小老婆呢。 鸳鸯道： 啐，这也是作奶奶说出来的话！我不拿腥手抹你一脸算不得。 说着赶来就要抹。凤姐儿央道： 好姐姐，饶我这一遭儿罢。 琥珀笑道： 鸳丫头要去了，平丫头还饶他？你们看看他，没有吃了两个螃蟹，倒喝了一碟子醋，他也算不会揽酸了。 平儿手里正掰了个满黄的螃蟹，听如此奚落他，便拿着螃蟹照着琥珀脸上抹来，口内笑骂 我把你这嚼舌根的小蹄子！ 琥珀也笑着往旁边一躲，平儿使空了，往前一撞，正恰恰的抹在凤姐儿腮上。凤姐儿正和鸳鸯嘲笑，不防唬了一跳，嗳哟了一声。众人撑不住都哈哈的大笑起来。凤姐也禁不住笑骂道： 死娼妇！吃离了眼了，混抹你娘的。 平儿忙赶过来替他擦了，亲自去端水。鸳鸯道： 阿弥陀佛！这是个报应。 贾母那边听见，一叠声问： 见了什么这样乐，告诉我们也笑笑。 鸳鸯等忙高声笑回道： 二奶奶来抢螃蟹吃，平儿恼了，抹了他主子一脸的螃蟹黄子。主子奴才打架呢。 贾母和王夫人等听了也笑起来。贾母笑道： 你们看他可怜见的，把那小腿子脐子给他点子吃也就完了。 鸳鸯等笑着答应了，高声又说道： 这满桌子的腿子，二奶奶只管吃就是了。 凤姐洗了脸走来，又伏侍贾母等吃了一回。黛玉独不敢多吃，只吃了一点儿夹子肉就下来了。
贾母一时不吃了，大家方散，都洗了手，也有看花的，也有弄水看鱼的，游玩了一回。王夫人因回贾母说： 这里风大，才又吃了螃蟹，老太太还是回房去歇歇罢了。若高兴，明日再来逛逛。 贾母听了，笑道： 正是呢。我怕你们高兴，我走了又怕扫了你们的兴。既这么说，咱们就都去罢。 回头又嘱咐湘云： 别让你宝哥哥林姐姐多吃了。 湘云答应着。又嘱咐湘云宝钗二人说： 你两个也别多吃。那东西虽好吃，不是什么好的，吃多了肚子疼。 二人忙应着送出园外，仍旧回来，令将残席收拾了另摆。宝玉道： 也不用摆，咱们且作诗。把那大团圆桌就放在当中，酒菜都放着。也不必拘定坐位，有爱吃的大家去吃，散坐岂不便宜。 宝钗道： 这话极是。 湘云道： 虽如此说，还有别人。 因又命另摆一桌，拣了热螃蟹来，请袭人，紫鹃，司棋，侍书，入画，莺儿，翠墨等一处共坐。山坡桂树底下铺下两条花毡，命答应的婆子并小丫头等也都坐了，只管随意吃喝，等使唤再来。
湘云便取了诗题，用针绾在墙上。众人看了，都说： 新奇固新奇，只怕作不出来。 湘云又把不限韵的原故说了一番。宝玉道： 这才是正理，我也最不喜限韵。 林黛玉因不大吃酒，又不吃螃蟹，自令人掇了一个绣墩倚栏杆坐着，拿着钓竿钓鱼。宝钗手里拿着一枝桂花玩了一回，俯在窗槛上〈爪甲〉了桂蕊掷向水面，引的游鱼浮上来唼喋。湘云出一回神，又让一回袭人等，又招呼山坡下的众人只管放量吃。探春和李纨惜春立在垂柳阴中看鸥鹭。迎春又独在花阴下拿着花针穿茉莉花。宝玉又看了一回黛玉钓鱼，一回又俯在宝钗旁边说笑两句，一回又看袭人等吃螃蟹，自己也陪他饮两口酒。袭人又剥一壳肉给他吃。黛玉放下钓竿，走至座间，拿起那乌银梅花自斟壶来，拣了一个小小的海棠冻石蕉叶杯。丫鬟看见，知他要饮酒，忙着走上来斟。黛玉道： 你们只管吃去，让我自斟，这才有趣儿。 说着便斟了半盏，看时却是黄酒，因说道： 我吃了一点子螃蟹，觉得心口微微的疼，须得热热的喝口烧酒。 宝玉忙道： 有烧酒。 便令将那合欢花浸的酒烫一壶来。黛玉也只吃了一口便放下了。宝钗也走过来，另拿了一只杯来，也饮了一口，便蘸笔至墙上把头一个《忆菊》勾了，底下又赘了一个 蘅 字。宝玉忙道： 好姐姐，第二个我已经有了四句了，你让我作罢。 宝钗笑道： 我好容易有了一首，你就忙的这样。 黛玉也不说话，接过笔来把第八个《问菊》勾了，接着把第十一个《菊梦》也勾了，也赘一个 潇 字。宝玉也拿起笔来，将第二个《访菊》也勾了，也赘上一个 绛 字。探春走来看看道： 竟没有人作《簪菊》，让我作这《簪菊》。 又指着宝玉笑道： 才宣过总不许带出闺阁字样来，你可要留神。 说着，只见史湘云走来，将第四第五《对菊》《供菊》一连两个都勾了，也赘上一个 湘 字。探春道： 你也该起个号。 湘云笑道： 我们家里如今虽有几处轩馆，我又不住着，借了来也没趣。 宝钗笑道： 方才老太太说，你们家也有这个水亭叫 枕霞阁 ，难道不是你的。如今虽没了，你到底是旧主人。 众人都道有理，宝玉不待湘云动手，便代将 湘 字抹了，改了一个 霞 字。又有顿饭工夫，十二题已全，各自誊出来，都交与迎春，另拿了一张雪浪笺过来，一并誊录出来，某人作的底下赘明某人的号。李纨等从头看起：
忆菊蘅芜君
怅望西风抱闷思，蓼红苇白断肠时。
空篱旧圃秋无迹，瘦月清霜梦有知。
念念心随归雁远，寥寥坐听晚砧痴，
谁怜我为黄花病，慰语重阳会有期。
访菊怡红公子
闲趁霜晴试一游，酒杯药盏莫淹留。
霜前月下谁家种，槛外篱边何处愁。
蜡屐远来情得得，冷吟不尽兴悠悠。
黄花若解怜诗客，休负今朝挂杖头。
种菊怡红公子
携锄秋圃自移来，篱畔庭前故故栽。
昨夜不期经雨活，今朝犹喜带霜开。
冷吟秋色诗千首，醉酹寒香酒一杯。
泉溉泥封勤护惜，好知井径绝尘埃。
对菊枕霞旧友
别圃移来贵比金，一丛浅淡一丛深。
萧疏篱畔科头坐，清冷香中抱膝吟。
数去更无君傲世，看来惟有我知音。
秋光荏苒休辜负，相对原宜惜寸阴。
供菊枕霞旧友
弹琴酌酒喜堪俦，几案婷婷点缀幽。
隔座香分三径露，抛书人对一枝秋。
霜清纸帐来新梦，圃冷斜阳忆旧游。
傲世也因同气味，春风桃李未淹留。
咏菊潇湘妃子
无赖诗魔昏晓侵，绕篱欹石自沉音。
毫端蕴秀临霜写，口齿噙香对月吟。
满纸自怜题素怨，片言谁解诉秋心。
一从陶令平章后，千古高风说到今。
画菊蘅芜君
诗余戏笔不知狂，岂是丹青费较量。
聚叶泼成千点墨，攒花染出几痕霜。
淡浓神会风前影，跳脱秋生腕底香。
莫认东篱闲采掇，粘屏聊以慰重阳。
问菊潇湘妃子
欲讯秋情众莫知，喃喃负手叩东篱。
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花开为底迟？
圃露庭霜何寂寞，鸿归蛩病可相思？
休言举世无谈者，解语何妨片语时。
簪菊蕉下客
瓶供篱栽日日忙，折来休认镜中妆。
长安公子因花癖，彭泽先生是酒狂。
短鬓冷沾三径露，葛巾香染九秋霜。
高情不入时人眼，拍手凭他笑路旁。
菊影枕霞旧友
秋光叠叠复重重，潜度偷移三径中。
窗隔疏灯描远近，篱筛破月锁玲珑。
寒芳留照魂应驻，霜印传神梦也空。
珍重暗香休踏碎，凭谁醉眼认朦胧。
菊梦潇湘妃子
篱畔秋酣一觉清，和云伴月不分明。
登仙非慕庄生蝶，忆旧还寻陶令盟。
睡去依依随雁断，惊回故故恼蛩鸣。
醒时幽怨同谁诉，衰草寒烟无限情。
残菊蕉下客
露凝霜重渐倾欹，宴赏才过小雪时。
蒂有余香金淡泊，枝无全叶翠离披。
半床落月蛩声病，万里寒云雁阵迟。
明岁秋风知再会，暂时分手莫相思。众人看一首，赞一首，彼此称扬不已。李纨笑道： 等我从公评来。通篇看来，各有各人的警句。今日公评：《咏菊》第一，《问菊》第二，《菊梦》第三，题目新，诗也新，立意更新，恼不得要推潇湘妃子为魁了，然后《簪菊》《对菊》《供菊》《画菊》《忆菊》次之。 宝玉听说，喜的拍手叫 极是，极公道。 黛玉道： 我那首也不好，到底伤于纤巧些。 李纨道： 巧的却好，不露堆砌生硬。 黛玉道： 据我看来，头一句好的是 圃冷斜阳忆旧游 ，这句背面傅粉。 抛书人对一枝秋 已经妙绝，将供菊说完，没处再说，故翻回来想到未拆未供之先，意思深透。 李纨笑道： 固如此说，你的 口齿噙香 句也敌的过了。 探春又道： 到底要算蘅芜君沉着， 秋无迹 ， 梦有知 ，把个忆字竟烘染出来了。 宝钗笑道： 你的 短鬓冷沾 ， 葛巾香染 ，也就把簪菊形容的一个缝儿也没了。 湘云道：  偕谁隐 ， 为底迟 ，真个把个菊花问的无言可对。 李纨笑道： 你的 科头坐 ， 抱膝吟 ，竟一时也不能别开，菊花有知，也必腻烦了。 说的大家都笑了。宝玉笑道： 我又落第。难道 谁家种 ， 何处秋 ， 蜡屐远来 ， 冷吟不尽 ，都不是访， 昨夜雨 ， 今朝霜 ，都不是种不成？但恨敌不上 口齿噙香对月吟 ， 清冷香中抱膝吟 ， 短鬓 ， 葛巾 ， 金淡泊 ， 翠离披 ， 秋无迹 ， 梦有知 这几句罢了。 又道： 明儿闲了，我一个人作出十二首来。 李纨道： 你的也好，只是不及这几句新巧就是了。
大家又评了一回，复又要了热蟹来，就在大圆桌子上吃了一回。宝玉笑道： 今日持螯赏桂，亦不可无诗。我已吟成，谁还敢作呢？ 说着，便忙洗了手提笔写出。众人看道：
持螯更喜桂阴凉，泼醋擂姜兴欲狂。
饕餮王孙应有酒，横行公子却无肠。
脐间积冷馋忘忌，指上沾腥洗尚香。
原为世人美口腹，坡仙曾笑一生忙。黛玉笑道： 这样的诗，要一百首也有。 宝玉笑道： 你这会子才力已尽，不说不能作了，还贬人家。 黛玉听了，并不答言，也不思索，提起笔来一挥，已有了一首。众人看道：
铁甲长戈死未忘，堆盘色相喜先尝。
螯封嫩玉双双满，壳凸红脂块块香。
多肉更怜卿八足，助情谁劝我千觞。
对斯佳品酬佳节，桂拂清风菊带霜。宝玉看了正喝彩，黛玉便一把撕了，令人烧去，因笑道： 我的不及你的，我烧了他。你那个很好，比方才的菊花诗还好，你留着他给人看。 宝钗接着笑道： 我也勉强了一首，未必好，写出来取笑儿罢。 说着也写了出来。大家看时，写道是：
桂霭桐阴坐举觞，长安涎口盼重阳。
眼前道路无经纬，皮里春秋空黑黄。看到这里，众人不禁叫绝。宝玉道： 写得痛快！我的诗也该烧了。 又看底下道：
酒未敌腥还用菊，性防积冷定须姜。
于今落釜成何益，月浦空余禾黍香。众人看毕，都说这是食螃蟹绝唱，这些小题目，原要寓大意才算是大才，只是讽刺世人太毒了些。说着，只见平儿复进园来。不知作什么，且听下回分解。


芦雪庵争联即景诗暖香坞雅制春灯谜
话说薛宝钗道： 到底分个次序，让我写出来。 说着，便令众人拈阄为序。起首恰是李氏，然后按次各各开出。凤姐儿说道： 既是这样说，我也说一句在上头。 众人都笑说： 更妙了。 宝钗便将稻香老农之上补了一个 凤 字。李纨又将题目讲与他听。凤姐想了半日，笑道： 你们别笑话我。我只有一句粗话，下剩的我就不知道了。 众人都笑道： 越是粗话越好，你说了，就只管干正事去罢。 凤姐笑道： 我想下雪必刮北风。昨晚听见一夜的北风，我有了一句，就是 一夜北风紧 ，可使得？ 众人听了，都相视笑道： 这句虽粗，不见底下的，这正是会作诗的起法。不但好，而且留了多少地步与后人。就是这句为首，稻香老农快写上，续下去。 凤姐和李婶平儿又吃了两杯酒，自去了。这里李纨便写了：
 一夜北风紧，
自己联道：
 开门雪尚飘。入泥怜洁白，
香菱道：
 匝地惜琼瑶。有意荣枯草，
探春道：
 无心饰萎苕。价高村酿熟，
李绮道：
 年稔府粱饶。葭动灰飞管，
李纹道：
 阳回斗转杓。寒山已失翠，
岫烟道：
 冻浦不闻 潮 。易挂疏枝柳，
湘云道：
 难堆破叶蕉。麝煤融宝鼎，
宝琴道：
 绮袖笼金貂。光夺窗前镜，
黛玉道：
 香粘壁上椒。斜风仍故故，
宝玉道：
 清梦转聊聊。何处梅花笛，
宝钗道：
 谁家碧玉箫。鳌愁坤轴陷，
李纨笑道： 我替你们看热酒去罢。 宝钗命宝琴续联。只见湘云起来道：
 龙斗阵云销。野岸回孤棹，
宝琴也站起道：
  吟 鞭指灞桥。赐裘怜抚戍，
湘云那里肯让人，且别人也不如他敏捷，都看他扬眉挺身的说道：
 加絮念征徭。坳垤审夷险，
宝钗连声赞好，也便联道：
 枝柯怕动摇。皑皑轻趁步，
黛玉忙联道：
 剪剪舞随腰。煮芋成新赏，
一面说，一面推宝玉命他联。宝玉正看宝钗、宝琴、黛玉三人共战湘云，十分有趣，那里还顾得联诗。今见黛玉推他，方联道：
 撒盐是旧谣。苇蓑犹泊钓，
湘云笑道： 你快下去。你不中用，倒耽搁了我。 只听得宝琴联道：
 林斧不闻樵。伏象千峰凸，
湘云忙联道：
 盘蛇一迳遥。花缘经冷聚，
宝钗与众人又忙赞好。探春又联道：
  色 岂畏霜凋。深院惊寒雀，
湘云正渴了，忙忙的吃茶，已被岫烟道：
 空山泣老鸮。阶墀随上下，
湘云忙丢了茶杯，忙联道：
 池水任浮漂。照耀临清晓，
黛玉联道：
 缤纷入永宵。诚忘三尺冷，
湘云忙笑联道：
 瑞释九重焦。僵卧谁相问，
宝琴也忙笑联道：
 狂游客喜招。天机断缟带，
湘云又忙道：
 海市失鲛绡。
林黛玉不容他道出，接着便道：
 寂寞对台榭，
湘云忙联道：
 清贫怀箪瓢。
宝琴也不容情，也忙道：
 烹茶冰渐沸，
湘云见这般自为得趣，又是笑，又忙联道：
 煮酒叶难烧。
黛玉也笑道：
 没帚山僧扫，
宝琴也笑道：
 埋琴稚子挑。
湘云笑的弯了腰，忙念了一句。众人问： 到底说的是什么？ 湘云喊道：
 石楼闲睡鹤，
黛玉笑的握着胸口，高声嚷道：
 锦罽暖亲猫。
宝琴也忙笑道：
 月窟翻银浪，
湘云忙联道：
 霞城隐赤标。
黛玉忙笑道：
 沁梅香可嚼，
宝钗笑着称好，也忙联道：
 淋竹醉堪调。
宝琴也忙道：
 或湿鸳鸯带，
湘云忙联道：
 时凝翡翠翘。
黛玉又忙道：
 无风仍脉脉，
宝琴又忙笑联道：
 不雨亦潇潇。
湘云伏着，已笑软了。众人看他三人对抢，也都不顾作诗，看着也只是笑。黛玉还推他往下联，又道： 你也有才尽之时。我听听还有什么舌根嚼了？ 湘云只伏在宝钗怀里笑个不住。宝钗推他起来，道： 你有本事把 二萧 的韵全用完了，我才服你。 湘云起身笑道： 我也不是作诗，竟是抢命呢。 众人笑道： 倒是你说罢。 探春早已料定没有自己联的了，便早写出来，因说： 还没收住呢。 李纨听了，接过来便联了一句：
 欲志今朝乐，
李绮收了一句道：
 凭诗祝舜尧。
李纨道： 够了，够了。虽没作完了韵，腾挪的字若生扭，用了倒不好了。 说着，大家来细细评论一回，独湘云的多，都笑道： 这都是那块鹿肉的功劳。 李纨笑道： 逐句评去，都还一气，只是宝玉又落了第了。 宝玉笑道： 我原不会联句，只好担待我罢。 李纨笑道： 也没有社社担待你的。又说韵险了，又整误了，又不会联句了，今日必罚你。我才看见栊翠庵的红梅有趣，我要折一枝来 插 瓶。可厌妙玉为人，我不理他。如今罚你去取一枝来。 众人都道： 这罚的又雅又有趣。 宝玉也乐为，答应着就要走。湘云黛玉一齐说道： 外头冷的很，你且吃杯热酒再去。 湘云早执起壶来，黛玉递了一个大杯，满斟了一杯。湘云笑道： 你吃了我们的酒，你要取不来，加倍罚你。 宝玉忙吃了一杯，冒雪而去。李纨命人好生跟着，黛玉忙拦说： 不必，有了人，反不得了。 李纨点头说是，一面命丫鬟将一个美女耸肩瓶拿来贮了水，准备 插 梅。因又笑道： 回来该咏红梅了。 湘云忙道： 我先作一首。 宝钗忙道： 今儿断乎不容你再作了。你都抢了去，别人都闲着也没趣。回来还罚宝玉。他说不会联句，如今就叫他自己作去。 黛玉笑道： 这话很是。我还有个主意，方才联句不够，莫若拣着联的少的人作红梅。 宝钗笑道： 这话是极。方才邢李三位屈才，且又是客，琴儿和颦儿云儿三个人也抢了许多，我们一概都别作，只让他三个作才是。 李纨因说： 绮儿也不大会作，还是让琴妹作罢。 宝钗只得依允。又道： 就用 红梅花 三个字作韵，每人一首七律。邢大妹作 红 字，你们李大妹作 梅 字，琴儿作 花 字。 李纨道： 饶过宝玉去，我不服。 湘云忙道： 有个好题目命他作。 众人问何题目。湘云道： 命他就作 访妙玉乞红梅 ，岂不有趣。 众人听了，都说 有趣 。一语未了，只见宝玉笑了一枝红梅进来。众丫鬟忙已接过， 插 入瓶内。众人都笑称谢。宝玉笑道： 你们如今赏顽罢。也不知费了我多少精神呢。 说着，探春早又递过一钟暖酒来。众丫鬟走上来接了蓑笠掸雪。各人房中丫鬟都添送衣服来。袭人也遣人送了半旧的狐腋褂来。李纨命人将那蒸的大芋头盛了一盘，又将朱橘、黄橙、橄榄等物盛了两盘，命人带与袭人去。湘云且告诉宝玉方才的诗题，又催宝玉快作。宝玉道： 好姐姐妹妹，让我自己用韵罢，别限韵了。 众人都说： 随你作去罢。 一面说，一面大家看梅花。原来这枝梅花只有二尺来高，傍有一横枝纵横而出，约有五六尺长，其间小枝分歧，或如蟠螭，或如僵蚓，或孤削如笔，或密聚如林，花吐胭脂，香欺兰蕙，各各称赏。谁知邢岫烟、李纹、薛宝琴三人都已 吟 成，各自写了出来。众人便依 红梅花 三字之序看去，写道是：
 咏红梅花得红字邢岫烟
桃未芳菲杏未红，冲寒先已笑东风。
魂飞庾岭春难辨，霞隔罗浮梦未通。
绿萼添妆融宝炬，缟仙扶醉跨残虹。
看来岂是寻常 色 ，浓淡由他冰雪中。
咏红梅花得梅字李纹
白梅懒赋赋红梅，逞艳先迎醉眼开。
冻脸有痕皆是血，酸心无恨亦成灰。
误吞丹 药 移真骨，偷下瑶池脱旧胎。
江北江南春灿烂，寄言蜂蝶漫疑猜。
咏红梅花得花字薛宝琴
疏是枝条艳是花，春妆儿女竞奢华。
闲庭曲槛无馀雪，流水空山有落霞。
幽梦冷随红袖笛，游仙香泛绛河槎。
前身定是瑶台种，无复相疑 色 相差。
众人看了都笑称赏了一回，又指末一首说更好。宝玉见宝琴年纪最小，才又敏捷，深为奇异。黛玉湘云二人斟了一小杯酒，齐贺宝琴。宝钗笑道： 三首各有各好。你们两个天天捉弄厌了我，如今又捉弄他来了。 李纨又问宝玉： 你可有了？ 宝玉忙道 我倒有了，才一看见那三首，又吓忘了。等我再想。 湘云听说便拿了一枝铜火箸击着手炉，说道： 我击鼓了。若鼓绝不成，又要罚的。 宝玉笑道： 我已有了。 黛玉提起笔来，说道： 你念，我写。 湘云便击了一下，笑道： 一鼓绝。 宝玉笑道： 有了，你写罢。 众人听他念道：
 酒未开樽句未裁，
黛玉写了，摇头笑道： 起的平平。 湘云又道： 快着。 宝玉笑道：
 寻春问腊到蓬莱。
黛玉湘云都点头笑道： 有些意思了。 宝玉又道：
 不求大士瓶中 露 ，为乞嫦娥槛外梅。
黛玉写了，又摇头说： 凑巧而已。 湘云忙催二鼓。宝玉又笑道：
 入世冷挑红雪去，离尘香割紫云来。
槎枒谁惜诗肩瘦，衣上犹沾佛院苔。
黛玉写毕，湘云大家才评论时，只见几个丫鬟跑进来回道： 老太太来了。 众人忙迎出来。大家又笑道： 怎么这等高兴。 说着，远远见贾母围了大斗篷，戴着灰鼠暖兜，坐着小竹轿，打着青绸油伞，鸳鸯琥珀等五六个丫鬟，每人都是打着伞，拥轿而来。李纨等忙往上迎，贾母命人止住，说： 只站在那里就是了。 来至跟前，贾母笑道： 我瞒着你太太和凤丫头来了。大雪地下，我坐着这个无妨，没的叫他娘儿们来（左足右丽）雪。 众人忙一面上前接斗篷，搀扶着，一面答应着。贾母来至室中，先笑道： 好俊梅花！你们也会乐，我来着了。 说着，李纨早命人拿了个大狼皮褥子来铺在当中。贾母坐了，因笑道： 你们只管照旧顽笑吃喝。我因为天短了，不敢睡中觉，抹了一会牌，想起你们来了，我也来凑个趣儿。 李纨早又捧过手炉来。探春另拿了一副杯箸来，亲自斟了暖酒，奉与贾母。贾母便饮了一口，问： 那个盘子里是什么东西？ 众人忙捧了过来，回说： 是糟鹌鹑。 贾母道： 这倒罢了，撕一两点腿子来。 李纨忙答应了，要水洗手，亲自来撕。贾母又道： 你们仍旧坐下说笑我听。 又命李纨： 你也坐下，就如同我没来的一样才好。不然，我就去了。 众人听了，方依次坐下，只李纨便挪到尽下边。贾母因问作何事，众人便说作诗。贾母道： 有作诗的，不如作些灯谜，大家正月里好顽。 众人答应了。说笑了一回。贾母便说： 这里 潮 湿，你们别久坐，仔细受了 潮 湿。 因说： 你四妹妹那里暖和，我们到那里瞧瞧他的画儿，赶年可有了。 众人笑道： 那里能年下就有了！只怕明年端阳有了。 贾母道： 这还了得！他竟比盖这园子还费工夫了。 说着，仍坐了竹椅轿，大家围随，过了藕香榭，穿入一条夹道。东西两边皆有过街门。门楼上里外皆嵌着石头匾。如今进的是西门，向外的匾上凿着 穿云 二字，向里的凿着 度月 两字。来至堂中，进了向南的正门，贾母下了轿，惜春已接了出来。从里边游廊过去，便是惜春的卧房，门斗上有 暖香坞 三个字。早有几个人打起猩红毡帘，已觉温香拂脸。大家进入房中，贾母并不归坐，只问： 画在那里？ 惜春因笑回： 天气寒冷了，胶 性 皆凝涩不润，画了恐不好看，故此收起来。 贾母笑道： 我年下就要的。你别脱懒儿。快拿出来，给我快画。 一语未了，忽见凤姐儿披着紫羯绒褂，笑的来了，口内说道： 老祖宗今儿也不告诉人，私自就来了，要我好找。 贾母见他来了，心中自是喜悦，便道： 我怕你们冷着了，所以不许人告诉你们去。你真个鬼灵精儿，到底找了我来。依理，孝敬也不在这上头。 凤姐笑道： 我那里是孝敬的心找了来。我因为到了老祖宗那里，鸦没雀静的，问小丫头子们，他们又不肯叫我找到园里来。我正疑 惑 ，忽然来了两三个姑子，我心里才明白了。那姑子必是来送年疏，或要年例香例银子，老祖宗年下的事也多，一定是躲债来了。如今来回老祖宗，债主已去，不用躲着了。已预备下稀嫩的野鸡，请用晚饭去，再迟一回就老了。 他一行说，众人一行笑。凤姐儿也不等贾母说话，便命人抬过轿子来。贾母笑着，搀了凤姐的手，仍旧上轿，带着众人，说笑出了夹道东门。一看四面粉装银砌，忽见宝琴披着凫靥裘，站在山坡上遥等，身后一个丫鬟，抱着一瓶红梅。众人都笑道： 少了两个人，他却在这里等着，也弄梅花去了。 贾母喜的忙笑道： 你们瞧这山坡上配上他的这个人品又是这件衣裳，后头又是这梅花，像个什么？ 众人都笑道： 就像老太太屋里挂的仇十洲画的艳雪图。 贾母摇头笑道： 那画的那里有这件衣裳，人也不能这样好。 一语未了，只见宝琴背后转出一个披大红猩毡的人来。贾母道： 那又是那个女孩儿？ 众人笑道： 我们都在这里，那是宝玉。 贾母笑道： 我的眼越发花了。 说话之间，来至跟前，可不是宝玉和宝琴。宝玉笑向宝钗黛玉等道： 我才又到了栊翠庵，妙玉每人送你们一枝梅花，我已经打发人送去了。 众人都笑说： 多谢你费心。 说话之间，已出了园门，来至贾母房中。吃毕饭，大家又说笑了一回。忽见薛姨妈也来了，说： 好大雪，一日也没过来望候老太太。今日老太太倒不高兴？正该赏雪才是。 贾母笑道： 何曾不高兴，我找了他们姊妹们去顽了一会子。 薛姨妈笑道： 昨儿晚上，我原想着今儿要和我们姨太太借一日园子，摆两桌粗酒，请老太太赏雪的。又见老太太安息的早。我闻得女儿说，老太太心下不大爽，因此今日也没敢惊动。早知如此，我正该请。 贾母笑道： 这才是十月里头场雪，往后下雪的日子多呢，再破费不迟。 薛姨妈笑道： 果然如此，算我的孝心虔了。 凤姐笑道： 姑妈仔细忘了。如今先秤了五十两银子来，交给我收着，一下雪，我就预备下酒了。姑妈也不用 操 心，也不得忘了。 贾母笑道： 既这么说，姨太太给他五十两银子收着，我和他每人分二十五两。到下雪的日子，我装心里不快，混过去了。姨太太更不用 操 心，我和凤丫头倒得了实惠。 凤姐将手一拍，笑道： 妙极了。这和我的主意一样。 众人都笑了。贾母笑道： 呸，没脸的！就顺着竿子爬上来了。你不该说姨太太是客，在咱们家受屈，我们该请姨太太才是，那里有破费姨太太的理！不这样说呢，还有脸先要五十两银子，真不害臊。 凤姐笑道： 我们老祖宗最是有眼 色 的，试一试，姑妈若松呢，拿出五十两来，就和我分；这会子估量着不中用了，翻过脸来拿我做法子，说出这些大方话来。如今我也不和姑妈要银子，竟替姑妈出银子治了酒，请老祖宗吃了，我另外再封五十两银子孝敬老祖宗，算是罚我包揽闲事，这可好不好？ 话未说完，众人已笑倒在炕上。贾母因又说及宝琴雪下折梅比画儿上还好，因又细问他的年庚八字并家内景况。薛姨妈度其意思，大约要与宝玉求配。薛姨妈心中固也遂意，只是已许过梅家了，因贾母尚未明说，自己也不好拟定，遂半吐半 露 告诉贾母道： 可惜这孩子没福，前年他父亲就没了。他从小儿见的世面倒多，跟他父母四山五岳都走遍了。他父亲是好乐的，各处因有买卖，带着家眷，这一省逛一年，明年又往那一省逛半年，所以天下十停走了有五六停了。那年在这里，把他许了梅翰林的儿子，偏第二年他父亲就辞世了。如今他母亲又是痰症。 凤姐也不等说完，便嗐声跺脚的说： 偏不巧！我正要作个媒呢，又已经许了人家。 贾母笑道： 你要给谁说媒？ 凤姐说道： 老祖宗别管，我心里看准了他们两个是一对。如今已许了人家，说也无益，不如不说罢了。 贾母也知凤姐之意，听见有了人家，也就不提了。大家又闲话了一会方散。一宿无话。
次日雪晴，饭后，贾母又亲嘱惜春： 不管冷暖，你只画去。赶到年下，十分不能便罢了。第一要紧，把昨日琴儿和丫头梅花，照模照样，一笔别错，快快添上。 惜春听了，虽是为难，只得应了。一时众人都来看他如何画。惜春只是出神。李纨因笑向众人道： 让他自己想去，咱们且说话儿。昨儿老太太只叫作灯谜儿，回家和绮儿纹儿睡不着，我就编了两个四书的。他两个每人也编了两个。 众人听了都笑道： 这倒该作的。先说了，我们猜猜。 李纨笑道：  观音未有世家传 ，打四书一句。 湘云接着就说：  在止于至善 。 宝钗笑道： 你也想一想 世家传 三个字的意思再猜。 李纨笑道： 再想。 黛玉笑道： 哦，是了，是 虽善无徵 。 众人都笑道： 这句是了。 李纨又道：  一池青草草何名 。 湘云又忙道： 这一定是 蒲芦也 。再不是不成？ 李纨笑道： 这难为你猜。纹儿的是 水向石边流出冷 ，打一古人名。 探春笑问道： 可是山涛？ 李纹笑道： 是。 李纨又道： 绮儿的是个 萤 字，打一个字。 众人猜了半日。宝琴笑道： 这个意思却深，不知可是花草的 花 字？ 李绮笑道： 恰是了。 众人道： 萤与花何干？ 黛玉笑道： 妙的很！萤可不是草化的。 众人会意，都笑了说好。宝钗道： 这些虽好，不合老太太的意思，不如作些浅近的物儿，大家雅俗共赏才好。 众人都道： 也要作些浅近的俗物才是。 湘云想了一想，笑道： 我编了一支 点绛唇 ，却真是个俗物，你们猜猜。 说着，便念道：
 溪壑分离，红尘游戏，真何趣，名利犹虚，后事终难继。
众人都不解，想了半日，也有猜是和尚的，也有猜是道士的，也有猜是偶戏人的。宝玉笑了半日，道： 都不是。我猜着了，一定是耍的猴儿。 湘云笑道： 这个正是了。 众人道： 前头都好，末后一句怎么解？ 湘云道： 那一个耍的猴儿，不是剁了尾巴去的。 众人听了，都笑起来，说： 偏他编个谜儿也是刁钻古怪的。 李纨道： 昨儿姨妈说，琴妹见的世面多，走的道路也多，你正该编谜儿，正用着了。你的诗又好，何不编几个我们猜一猜？ 宝琴听了，点头含笑，自去寻思。宝钗也有了一个，念道：
 镂檀锲梓一层层，岂系良工堆砌成。
虽是半天风雨过，何曾闻得梵铃声。
打一物。
众人猜时，宝玉也有了一个，念道：
 天上人间两渺茫，琅玕节过谨提防。
鸾音鹤信须凝睇，好把欷歔答上苍。
黛玉也有了一个，念道是：
 何劳缚紫绳，驰城逐堑见狰狞。
主人指示风雷动，鳌背三山独立名。
探春也有了一个，方欲念时，宝琴走过来笑道： 我从小儿所走的地方古迹不少，我如今拣了十个地方的古迹，作了十首怀古的诗。诗虽粗鄙，却怀往事，又暗隐俗物十件。姐姐们请猜一猜。 众人听了，都说： 这倒巧。何不写出来大家一看。 要知端的，下回分解。


幽淑女悲题五美吟浪荡子情遗九龙珮
话说贾蓉见家中诸事已妥，连忙赶至寺中，回明贾珍。于是连夜分派各项执事人役，并预备一切应用幡杠等物。择于初四日卯时请灵柩进城，一面使人知会诸位亲友。是日，丧仪焜耀，宾客如云，自铁槛寺至宁府，夹路看的何止数万人。内中有嗟叹的，也有羡慕的，又有一等半瓶醋的读书人，说是 丧礼与其奢易莫若俭戚 的，一路纷纷议论不一。至未申时方到，将灵柩停放在正堂之内。供奠举哀已毕，亲友渐次散回，只剩族中人分理迎宾送客等事。近亲只有邢大舅相伴未去。贾珍贾蓉此时为礼法所拘，不免在灵旁籍草枕毡，恨苦居丧。人散后，仍乘空寻他小姨子们厮混。宝玉亦每日在宁府穿孝，至晚人散，方回园里。凤姐身体未愈，虽不能时常在此，或遇开坛诵经亲友上祭之日，亦紥挣过来，相帮尤氏料理。
一日，供毕早饭，因此时天气尚长，贾珍等连日劳倦，不免在灵旁假寐。宝玉见无客至，遂欲回家看视黛玉，因先回至怡红院中。进入门来，只见院中寂静无人，有几个老婆子与小丫头们在回廊下取便乘凉，也有睡卧的，也有坐着打盹的。宝玉也不去惊动。只有四儿看见，连忙上前来打帘子。将掀起时，只见芳官自内带笑跑出，几乎与宝玉撞个满怀。一见宝玉，方含笑站住，说道： 你怎么来了？你快与我拦住晴雯，他要打我呢。 一语未了，只听得屋内嘻留哗喇的乱响，不知是何物撒了一地。随后晴雯赶来骂道： 我看你这小蹄子往那里去，输了不叫打。宝玉不在家，我看你有谁来救你。 宝玉连忙带笑拦住，说道： 你妹子小，不知怎么得罪了你，看我的分上，饶他罢。 晴雯也不想宝玉此时回来，乍一见，不觉好笑，遂笑说道： 芳官竟是个狐狸精变的，竟是会拘神遣将的符咒也没有这样快。 又笑道： 就是你真请了神来，我也不怕。 遂夺手仍要捉拿芳官。芳官早已藏在宝玉身后。宝玉遂一手拉了晴雯，一手携了芳官。进入屋内。看时，只见西边炕上麝月，秋纹，碧痕，紫绡等正在那里抓子儿赢瓜子儿呢。却是芳官输与晴雯，芳官不肯叫打，跑了出去。晴雯因赶芳官，将怀内的子儿撒了一地。宝玉欢喜道： 如此长天，我不在家，正恐你们寂寞，吃了饭睡觉睡出病来，大家寻件事顽笑消遣甚好。 因不见袭人，又问道： 你袭人姐姐呢？ 晴雯道 袭人么。越发道学了，独自个在屋里面壁呢。这好一会我没进去，不知他作什么呢，一些声气也听不见。你快瞧瞧去罢，或者此时参悟了，也未可定。
宝玉听说，一面笑，一面走至里间。只见袭人坐在近窗床上，手中拿着一根灰色绦子，正在那里打结子呢。见宝玉进来，连忙站起来，笑道： 晴雯这东西编派我什么呢。我因要赶着打完了这结子，没工夫和他们瞎闹，因哄他们道： 你们顽去罢，趁着二爷不在家，我要在这里静坐一坐，养一养神。 他就编派了我这些混话，什么 面壁了  参禅了 的，等一会我不撕他那嘴。 宝玉笑着挨近袭人坐下，瞧他打结子，问道： 这么长天，你也该歇息歇息，或和他们顽笑，要不，瞧瞧林妹妹去也好。怪热的，打这个那里使？ 袭人道： 我见你带的扇套还是那年东府里蓉大奶奶的事情上作的。那个青东西除族中或亲友家夏天有丧事方带得着，一年遇着带一两遭，平常又不犯做。如今那府里有事，这是要过去天天带的，所以我赶着另作一个。等打完了结子，给你换下那旧的来。你虽然不讲究这个，若叫老太太回来看见，又该说我们躲懒，连你的穿带之物都不经心了。 宝玉笑道： 这真难为你想的到。只是也不可过于赶，热着了倒是大事。 说着，芳官早托了一杯凉水内新湃的茶来。因宝玉素昔秉赋柔脆，虽暑月不敢用冰，只以新汲井水将茶连壶浸在盆内，不时更换，取其凉意而已。宝玉就芳官手内吃了半盏，遂向袭人道： 我来时已吩咐了茗烟，若珍大哥那边有要紧的客来时，叫他即刻送信，若无要紧的事，我就不过去了。 说毕，遂出了房门，又回头向碧痕等道： 如有事往林姑娘处来找我。 于是一径往潇湘馆来看黛玉。
将过了沁芳桥，只见雪雁领着两个老婆子，手中都拿着菱藕瓜果之类。宝玉忙问雪雁道： 你们姑娘从来不吃这些凉东西的，拿这些瓜果何用？不是要请那位姑娘奶奶么？ 雪雁笑道： 我告诉你，可不许你对姑娘说去。 宝玉点头应允。雪雁便命两个婆子： 先将瓜果送去交与紫鹃姐姐。他要问我，你就说我做什么呢，就来。 那婆子答应着去了。雪雁方说道： 我们姑娘这两日方觉身上好些了。今日饭后，三姑娘来会着要瞧二奶奶去，姑娘也没去。又不知想起了甚么来，自己伤感了一回，题笔写了好些，不知是诗是词。叫我传瓜果去时，又听叫紫鹃将屋内摆着的小琴桌上的陈设搬下来，将桌子挪在外间当地，又叫将那龙文鼒放在桌上，等瓜果来时听用。若说是请人呢，不犯先忙着把个炉摆出来。若说点香呢，我们姑娘素日屋内除摆新鲜花果木瓜之类，又不大喜熏衣服，就是点香，亦当点在常坐卧之处。难道是老婆子们把屋子熏臭了要拿香熏熏不成。究竟连我也不知何故。 说毕，便连忙的去了。
宝玉这里不由的低头心内细想道： 据雪雁说来，必有原故。若是同那一位姊妹们闲坐，亦不必如此先设馔具。或者是姑爹姑妈的忌辰，但我记得每年到此日期老太太都吩咐另外整理肴馔送去与林妹妹私祭，此时已过。大约必是七月因为瓜果之节，家家都上秋祭的坟，林妹妹有感于心，所以在私室自己奠祭，取《礼记》： 春秋荐其时食 之意，也未可定。但我此刻走去，见他伤感，必极力劝解，又怕他烦恼郁结于心，若不去，又恐他过于伤感，无人劝止。两件皆足致疾。莫若先到凤姐姐处一看，在彼稍坐即回。如若见林妹妹伤感，再设法开解，既不至使其过悲，哀痛稍申，亦不至抑郁致病。 想毕，遂出了园门，一径到凤姐处来。
正有许多执事婆子们回事毕，纷纷散出。凤姐儿正倚着门和平儿说话呢。一见了宝玉，笑道： 你回来了么。我才吩咐了林之孝家的，叫他使人告诉跟你的小厮，若没什么事趁便请你回来歇息歇息。再者那里人多，你那里禁得住那些气味。不想恰好你倒来了。 宝玉笑道： 多谢姐姐记挂。我也因今日没事，又见姐姐这两日没往那府里去，不知身上可大愈否，所以回来看视看视。 凤姐道： 左右也不过是这样，三日好两日不好的。老太太，太太不在家，这些大娘们，嗳，那一个是安分的，每日不是打架，就拌嘴，连赌博偷盗的事情，都闹出来了两三件了。虽说有三姑娘帮着办理，他又是个没出阁的姑娘。也有叫他知道得的，也有往他说不得的事，也只好强紥挣着罢了。总不得心静一会儿。别说想病好，求其不添，也就罢了。 宝玉道： 虽如此说，姐姐还要保重身体，少操些心才是。 说毕，又说了些闲话，别了凤姐，一直往园中走来。
进了潇湘馆院门看时，只见炉袅残烟，奠余玉醴。紫鹃正看着人往里搬桌子，收陈设呢。宝玉便知已经祭完了，走入屋内，只见黛玉面向里歪着，病体恹恹，大有不胜之态。紫鹃连忙说道： 宝二爷来了。 黛玉方慢慢的起来，含笑让坐。宝玉道： 妹妹这两天可大好些了？气色倒觉静些，只是为何又伤心了？ 黛玉道： 可是你没的说了，好好的我多早晚又伤心了？ 宝玉笑道 妹妹脸上现有泪痕，如何还哄我呢。只是我想妹妹素日本来多病，凡事当各自宽解，不可过作无益之悲。若作践坏了身子，使我…… 说到这里，觉得以下的话有些难说，连忙咽住。只因他虽说和黛玉一处长大，情投意合，又愿同生死，却只是心中领会，从来未曾当面说出。况兼黛玉心多，每每说话造次，得罪了他。今日原为的是来劝解，不想把话又说造次了，接不下去，心中一急，又怕黛玉恼他。又想一想自己的心实在的是为好，因而转急为悲，早已滚下泪来。黛玉起先原恼宝玉说话不论轻重，如今见此光景，心有所感，本来素昔爱哭，此时亦不免无言对泣。
却说紫鹃端了茶来，打谅二人又为何事角口，因说道： 姑娘才身上好些，宝二爷又来怄气了，到底是怎么样？ 宝玉一面拭泪笑道： 谁敢怄妹妹了。 一面搭讪着起来闲步。只见砚台底下微露一纸角，不禁伸手拿起。黛玉忙要起身来夺，已被宝玉揣在怀内，笑央道： 好妹妹，赏我看看罢。 黛玉道： 不管什么，来了就混翻。 一语未了，只见宝钗走来，笑道： 宝兄弟要看什么？ 宝玉因未见上面是何言词，又不知黛玉心中如何，未敢造次回答，却望着黛玉笑。黛玉一面让宝钗坐，一面笑说道： 我曾见古史中有才色的女子，终身遭际令人可欣可羡可悲可叹者甚多。今日饭后无事，因欲择出数人，胡乱凑几首诗以寄感慨，可巧探丫头来会我瞧凤姐姐去，我也身上懒懒的没同他去。才将做了五首，一时困倦起来，撂在那里，不想二爷来了就瞧见了。其实给他看也倒没有什么，但只我嫌他是不是的写给人看去。 宝玉忙道： 我多早晚给人看来呢。昨日那把扇子，原是我爱那几首白海棠的诗，所以我自己用小楷写了，不过为的是拿在手中看着便易。我岂不知闺阁中诗词字迹是轻易往外传诵不得的。自从你说了，我总没拿出园子去。 宝钗道： 林妹妹这虑的也是。你既写在扇子上，偶然忘记了，拿在书房里去被相公们看见了，岂有不问是谁做的呢。倘或传扬开了，反为不美。自古道： 女子无才便是德 ，总以贞静为主，女工还是第二件。其余诗词，不过是闺中游戏，原可以会可以不会。咱们这样人家的姑娘，倒不要这些才华的名誉。 因又笑向黛玉道： 拿出来给我看看无妨，只不叫宝兄弟拿出去就是了。 黛玉笑道： 既如此说，连你也可以不必看了。 又指着宝玉笑道： 他早已抢了去了。 宝玉听了，方自怀内取出，凑至宝钗身旁，一同细看。只见写道：
西施
一代倾城逐浪花，吴宫空自忆儿家。
效颦莫笑东村女，头白溪边尚浣纱。
虞姬
肠断乌骓夜啸风，虞兮幽恨对重瞳。
黥彭甘受他年醢，饮剑何如楚帐中。
明妃
绝艳惊人出汉宫，红颜命薄古今同。
君王纵使轻颜色，予夺权何畀画工？
绿珠
瓦砾明珠一例抛，何曾石尉重娇娆。
都缘顽福前生造，更有同归慰寂寥。
红拂
长揖雄谈态自殊，美人具眼识穷途。
尸居余气杨公幕，岂得羁縻女丈夫。宝玉看了，赞不绝口，又说道： 妹妹这诗恰好只做了五首，何不就命曰《五美吟》。 于是不容分说，便提笔写在后面。宝钗亦说道： 做诗不论何题，只要善翻古人之意。若要随人脚踪走去，纵使字句精工，已落第二义，究竟算不得好诗。即如前人所咏昭君之诗甚多，有悲挽昭君的，有怨恨延寿的，又有讥汉帝不能使画工图貌贤臣而画美人的，纷纷不一。后来王荆公复有 意态由来画不成，当时枉杀毛延寿 ，永叔有 耳目所见尚如此，万里安能制夷狄 。二诗俱能各出己见，不与人同。今日林妹妹这五首诗，亦可谓命意新奇，别开生面了。
仍欲往下说时，只见有人回道： 琏二爷回来了。适才外间传说，往东府里去了好一会了，想必就回来的。 宝玉听了，连忙起身，迎至大门以内等待。恰好贾琏自外下马进来。于是宝玉先迎着贾琏跪下，口中给贾母王夫人等请了安。又给贾琏请了安。二人携手走了进来。只见李纨、凤姐、宝钗、黛玉、迎、探、惜等早在中堂等候，一一相见已毕。因听贾琏说道： 老太太明日一早到家，一路身体甚好。今日先打发了我来回家看视，明日五更，仍要出城迎接。 说毕，众人又问了些路途的景况。因贾琏是远归，遂大家别过，让贾琏回房歇息。一宿晚景，不必细述。
至次日饭时前后，果见贾母王夫人等到来。众人接见已毕，略坐了一坐，吃了一杯茶，便领了王夫人等人过宁府中来。只听见里面哭声震天，却是贾赦贾琏送贾母到家即过这边来了。当下贾母进入里面，早有贾赦贾琏率领族中人哭着迎了出来。他父子一边一个挽了贾母，走至灵前，又有贾珍贾蓉跪着扑入贾母怀中痛哭。贾母暮年人，见此光景，亦搂了珍蓉等痛哭不已。贾赦贾琏在旁苦劝，方略略止住。又转至灵右，见了尤氏婆媳，不免又相持大痛一场。哭毕，众人方上前一一请安问好。贾珍因贾母才回家来，未得歇息，坐在此间，看着未免要伤心，遂再三求贾母回家，王夫人等亦再三相劝。贾母不得已，方回来了。果然年迈的人禁不住风霜伤感，至夜间便觉头闷目酸，鼻塞声重。连忙请了医生来诊脉下药，足足的忙乱了半夜一日。幸而发散的快，未曾传经，至三更天，些须发了点汗，脉静身凉，大家方放了心。至次日仍服药调理。
又过了数日，乃贾敬送殡之期，贾母犹未大愈，遂留宝玉在家侍奉。凤姐因未曾甚好，亦未去。其余贾赦，贾琏，邢夫人，王夫人等率领家人仆妇，都送至铁槛寺，至晚方回。贾珍尤氏并贾蓉仍在寺中守灵，等过百日后，方扶柩回籍。家中仍托尤老娘并二姐三姐照管。
却说贾琏素日既闻尤氏姐妹之名，恨无缘得见。近因贾敬停灵在家，每日与二姐三姐相认已熟，不禁动了垂涎之意。况知与贾珍贾蓉等素有聚麀之诮，因而乘机百般撩拨，眉目传情。那三姐却只是淡淡相对，只有二姐也十分有意。但只是眼目众多，无从下手。贾琏又怕贾珍吃醋，不敢轻动，只好二人心领神会而已。此时出殡以后，贾珍家下人少，除尤老娘带领二姐三姐并几个粗使的丫鬟老婆子在正室居住外，其余婢妾，都随在寺中。外面仆妇，不过晚间巡更，日间看守门户。白日无事，亦不进里面去。所以贾琏便欲趁此下手。遂托相伴贾珍为名，亦在寺中住宿，又时常借着替贾珍料理家务，不时至宁府中来勾搭二姐。
一日，有小管家俞禄来回贾珍道： 前者所用棚杠孝布并请杠人青衣，共使银一千一百十两，除给银五百两外，仍欠六百零十两。昨日两处买卖人俱来催讨，小的特来讨爷的示下。 贾珍道： 你且向库上领去就是了，这又何必来问我。 俞禄道： 昨日已曾上库上去领，但只是老爷宾天以后，各处支领甚多，所剩还要预备百日道场及庙中用度，此时竟不能发给。所以小的今日特来回爷，或者爷内库里暂且发给，或者挪借何项，吩咐了小的好办。 贾珍笑道： 你还当是先呢，有银子放着不使。你无论那里借了给他罢。 俞禄笑回道： 若说一二百，小的还可以挪借，这五六百，小的一时那里办得来。 贾珍想了一回，向贾蓉道： 你问你娘去，昨日出殡以后，有江南甄家送来打祭银五百两，未曾交到库上去，你先要了来，给他去罢。 贾蓉答应了，连忙过这边来回了尤氏，复转来回他父亲道： 昨日那项银子已使了二百两，下剩的三百两令人送至家中交与老娘收了。 贾珍道： 既然如此，你就带了他去，向你老娘要了出来交给他。再也瞧瞧家中有事无事，问你两个姨娘好。下剩的俞禄先借了添上罢。
贾蓉与俞禄答应了，方欲退出，只见贾琏走了进来。俞禄忙上前请了安。贾琏便问何事，贾珍一一告诉了。贾琏心中想道： 趁此机会正可至宁府寻二姐。 一面遂说道： 这有多大事，何必向人借去。昨日我方得了一项银子还没有使呢，莫若给他添上，岂不省事。 贾珍道： 如此甚好。你就吩咐了蓉儿，一并令他取去。 贾琏忙道： 这必得我亲身取去。再我这几日没回家了，还要给老太太、老爷、太太们请请安去。到大哥那边查查家人们有无生事，再也给亲家太太请请安。 贾珍笑道： 只是又劳动你，我心里倒不安。 贾琏也笑道： 自家兄弟，这有何妨呢。 贾珍又吩咐贾蓉道： 你跟了你叔叔去，也到那边给老太太，老爷，太太们请安，说我和你娘都请安，打听打听老太太身上可大安了？还服药呢没有？ 贾蓉一一答应了，跟随贾琏出来，带了几个小厮，骑上马一同进城。
在路叔侄闲话，贾琏有心，便提到尤二姐，因夸说如何标致，如何做人好，举止大方，言语温柔，无一处不令人可敬可爱， 人人都说你婶子好，据我看那里及你二姨一零儿呢。 贾蓉揣知其意，便笑道： 叔叔既这么爱他，我给叔叔作媒，说了做二房，何如？ 贾琏笑道： 你这是顽话还是正经话？ 贾蓉道： 我说的是当真的话。 贾琏又笑道： 敢自好呢。只是怕你婶子不依，再也怕你老娘不愿意。况且我听见说你二姨儿已有了人家了。 贾蓉道： 这都无妨。我二姨儿三姨儿都不是我老爷养的，原是我老娘带了来的。听见说，我老娘在那一家时，就把我二姨儿许给皇粮庄头张家，指腹为婚。后来张家遭了官司败落了，我老娘又自那家嫁了出来，如今这十数年，两家音信不通。我老娘时常报怨，要与他家退婚，我父亲也要将二姨转聘。只等有了好人家，不过令人找着张家，给他十几两银子，写上一张退婚的字儿。想张家穷极了的人，见了银子，有什么不依的。再他也知道咱们这样的人家，也不怕他不依。又是叔叔这样人说了做二房，我管保我老娘和我父亲都愿意。倒只是嫂子那里却难。 贾琏听到这里，心花都开了，那里还有什么话说，只是一味呆笑而已。贾蓉又想了一想，笑道： 叔叔若有胆量，依我的主意管保无妨，不过多花上几个钱。 贾琏忙道： 有何主意，快些说来，我没有不依的。 贾蓉道： 叔叔回家，一点声色也别露，等我回明了我父亲，向我老娘说妥，然后在咱们府后方近左右买上一所房子及应用家伙，再拨两窝子家人过去伏侍。择了日子，人不知鬼不觉娶了过去，嘱咐家人不许走漏风声。嫂子在里面住着，深宅大院，那里就得知道了。叔叔两下里住着，过个一年半载，即或闹出来，不过挨上老爷一顿骂。叔叔只说婶子总不生育，原是为子嗣起见，所以私自在外面作成此事。就是婶子，见生米做成熟饭，也只得罢了。再求一求老太太，没有不完的事。 自古道 欲令智昏 ，贾琏只顾贪图二姐美色，听了贾蓉一篇话，遂为计出万全，将现今身上有服，并停妻再娶，严父妒妻种种不妥之处，皆置之度外了。却不知贾蓉亦非好意，素日因同他姨娘有情，只因贾珍在内，不能畅意。如今若是贾琏娶了，少不得在外居住，趁贾琏不在时，好去鬼混之意。贾琏那里思想及此，遂向贾蓉致谢道： 好侄儿，你果然能够说成了，我买两个绝色的丫头谢你。 说着，已至宁府门首。贾蓉说道： 叔叔进去，向我老娘要出银子来，就交给俞禄罢。我先给老太太请安去。 贾琏含笑点头道： 老太太跟前别说我和你一同来的。 贾蓉道： 知道。 又附耳向贾琏道： 今日要遇见二姨，可别性急了，闹出事来，往后倒难办了。 贾琏笑道： 少胡说，你快去罢。我在这里等你。 于是贾蓉自去给贾母请安。
贾琏进入宁府，早有家人头儿率领家人等请安，一路围随至厅上。贾琏一一的问了些话，不过塞责而已，便命家人散去，独自往里面走来。原来贾琏贾珍素日亲密，又是兄弟，本无可避忌之人，自来是不等通报的。于是走至上房，早有廊下伺侯的老婆子打起帘子，让贾琏进去。贾琏进入房中一看，只见南边炕上只有尤二姐带着两个丫鬟一处做活，却不见尤老娘与三姐。贾琏忙上前问好相见。尤二姐含笑让坐，便靠东边排插儿坐下。贾琏仍将上首让与二姐儿，说了几句见面情儿，便笑问道： 亲家太太和三妹妹那里去了。怎么不见？ 尤二姐笑道： 才有事往后头去了，也就来的。 此时伺候的丫鬟因倒茶去，无人在跟前，贾琏不住的拿眼瞟着二姐。二姐低了头，只含笑不理。贾琏又不敢造次动手动脚，因见二姐手中拿着一条拴着荷包的绢子摆弄，便搭讪着往腰里摸了摸，说道： 槟榔荷包也忘记了带了来，妹妹有槟榔，赏我一口吃。 二姐道： 槟榔倒有，就只是我的槟榔从来不给人吃。 贾琏便笑着欲近身来拿。二姐怕人看见不雅，便连忙一笑，撂了过来。贾琏接在手中，都倒了出来，拣了半块吃剩下的撂在口中吃了，又将剩下的都揣了起来。刚要把荷包亲身送过去，只见两个丫鬟倒了茶来。贾琏一面接了茶吃茶，一面暗将自己带的一个汉玉九龙珮解了下来，拴在手绢上，趁丫鬟回头时，仍撂了过去。二姐亦不去拿，只装看不见，坐着吃茶。只听后面一阵帘子响，却是尤老娘三姐带着两个小丫鬟自后面走来。贾琏送目与二姐，令其拾取，这尤二姐亦只是不理。贾琏不知二姐何意，甚是着急，只得迎上来与尤老娘三姐相见。一面又回头看二姐时，只见二姐笑着，没事人似的，再又看一看绢子，已不知那里去了，贾琏方放了心。
于是大家归坐后，叙了些闲话。贾琏说道： 大嫂子说，前日有一包银子交给亲家太太收起来了，今日因要还人，大哥令我来取。再也看看家里有事无事。 尤老娘听了，连忙使二姐拿钥匙去取银子。这里贾琏又说道： 我也要给亲家太太请请安，瞧瞧二位妹妹。亲家太太脸面倒好，只是二位妹妹在我们家里受委屈。 尤老娘笑道： 咱们都是至亲骨肉，说那里的话。在家里也是住着，在这里也是住着。不瞒二爷说，我们家里自从先夫去世，家计也着实艰难了，全亏了这里姑爷帮助。如今姑爷家里有了这样大事，我们不能别的出力，白看一看家，还有什么委屈了的呢。 正说着，二姐已取了银子来，交与尤老娘。尤老娘便递与贾琏。贾琏叫一个小丫头叫了一个老婆子来，吩咐他道： 你把这个交给俞禄，叫他拿过那边去等我。 老婆子答应了出去。
只听得院内是贾蓉的声音说话。须臾进来，给他老娘姨娘请了安，又向贾琏笑道： 才刚老爷还问叔叔呢，说是有什么事情要使唤。原要使人到庙里去叫，我回老爷说叔叔就来。老爷还吩咐我，路上遇着叔叔叫快去呢。 贾琏听了，忙要起身，又听贾蓉和他老娘说道： 那一次我和老太太说的，我父亲要给二姨说的姨父，就和我这叔叔的面貌身量差不多儿。老太太说好不好？ 一面说着，又悄悄的用手指着贾琏和他二姨努嘴。二姐倒不好意思说什么，只见三姐似笑非笑，似恼非恼的骂道： 坏透了的小猴儿崽子！没了你娘的说了！多早晚我才撕他那嘴呢！ 一面说着，便赶了过来。贾蓉早笑着跑了出去，贾琏也笑着辞了出来。走至厅上，又吩咐了家人们不可耍钱吃酒等话。又悄悄的央贾蓉，回去急速和他父亲说。一面便带了俞禄过来，将银子添足，交给他拿去。一面给贾赦请安，又给贾母去请安不提。
却说贾蓉见俞禄跟了贾琏去取银子，自己无事，便仍回至里面，和他两个姨娘嘲戏一回，方起身。至晚到寺，见了贾珍回道： 银子已经交给俞禄了。老太太已大愈了，如今已经不服药了。 说毕，又趁便将路上贾琏要娶尤二姐做二房之意说了。又说如何在外面置房子住，不使凤姐知道， 此时总不过为的是子嗣艰难起见。为的是二姨是见过的，亲上做亲，比别处不知道的人家说了来的好。所以二叔再三央我对父亲说。 只不说是他自己的主意。贾珍想了想，笑道： 其实倒也罢了。只不知你二姨心中愿意不愿意。明日你先去和你老娘商量，叫你老娘问准了你二姨，再作定夺。 于是又教了贾蓉一篇话，便走过来将此事告诉了尤氏。尤氏却知此事不妥，因而极力劝止。无奈贾珍主意已定，素日又是顺从惯了的，况且他与二姐本非一母，不便深管，因而也只得由他们闹去了。
至次日一早，果然贾蓉复进城来见他老娘，将他父亲之意说了。又添上许多话，说贾琏做人如何好，目今凤姐身子有病，已是不能好的了，暂且买了房子在外面住着，过个一年半载，只等凤姐一死，便接了二姨进去做正室。又说他父亲此时如何聘，贾琏那边如何娶，如何接了你老人家养老，往后三姨也是那边应了替聘，说得天花乱坠，不由得尤老娘不肯。况且素日全亏贾珍周济，此时又是贾珍作主替聘，而且妆奁不用自己置买，贾琏又是青年公子，比张华胜强十倍，遂连忙过来与二姐商议。二姐又是水性的人，在先已和姐夫不妥，又常怨恨当时错许张华，致使后来终身失所，今见贾琏有情，况是姐夫将他聘嫁，有何不肯，也便点头依允。当下回复了贾蓉，贾蓉回了他父亲。
次日命人请了贾琏到寺中来，贾珍当面告诉了他尤老娘应允之事。贾琏自是喜出望外，感谢贾珍贾蓉父子不尽。于是二人商量着，使人看房子打首饰，给二姐置买妆奁及新房中应用床帐等物。不过几日，早将诸事办妥。已于宁荣街后二里远近小花枝巷内买定一所房子，共二十余间。又买了两个小丫鬟。贾珍又给了一房家人，名叫鲍二，夫妻两口，以备二姐过来时伏侍。那鲍二两口子听见这个巧宗儿，如何不来呢？又使人将张华父子叫来，逼勒着与尤老娘写退婚书。却说张华之祖，原当皇粮庄头，后来死去。至张华父亲时，仍充此役，因与尤老娘前夫相好，所以将张华与尤二姐指腹为婚。后来不料遭了官司，败落了家产，弄得衣食不周，那里还娶得起媳妇呢。尤老娘又自那家嫁了出来，两家有十数年音信不通。今被贾府家人唤至，逼他与二姐退婚，心中虽不愿意，无奈惧怕贾珍等势焰，不敢不依，只得写了一张退婚文约。尤老娘与了二十两银子，两家退亲不提。
这里贾琏等见诸事已妥，遂择了初三黄道吉日，以便迎娶二姐过门。下回分解。


惑奸谗抄检大观园矢孤介杜绝宁国府
话说平儿听迎春说了正自好笑，忽见宝玉也来了。原来管厨房柳家媳妇之妹，也因放头开赌得了不是。这园中有素与柳家不睦的，便又告出柳家来，说他和他妹子是伙计，虽然他妹子出名，其实赚了钱两个人平分。因此凤姐要治柳家之罪。那柳家的因得此信，便慌了手脚，因思素与怡红院人最为深厚，故走来悄悄的央求晴雯金星玻璃等人。金星玻璃告诉了宝玉。宝玉因思内中迎春之乳母也现有此罪，不若来约同迎春讨情，比自己独去单为柳家说情又更妥当，故此前来。忽见许多人在此，见他来时，都问： 你的病可好了？跑来作什么？ 宝玉不便说出讨情一事，只说： 来看二姐姐。 当下众人也不在意，且说些闲话。平儿便出去办累丝金凤一事。那王住儿媳妇紧跟在后，口内百般央求，只说： 姑娘好歹口内超生，我横竖去赎了来。 平儿笑道： 你迟也赎，早也赎，既有今日，何必当初。你的意思得过去就过去了。既是这样，我也不好意思告人，趁早去赎了来交与我送去，我一字不提。 王住儿媳妇听说，方放下心来，就拜谢，又说： 姑娘自去贵干，我赶晚拿了来，先回了姑娘，再送去，如何？ 平儿道： 赶晚不来，可别怨我。 说毕，二人方分路各自散了。
平儿到房，凤姐问他： 三姑娘叫你作什么？ 平儿笑道： 三姑娘怕奶奶生气，叫我劝着奶奶些，问奶奶这两天可吃些什么。 凤姐笑道： 倒是他还记挂着我。刚才又出来了一件事：有人来告柳二媳妇和他妹子通同开局，凡妹子所为，都是他作主。我想，你素日肯劝我 多一事不如省一事 ，就可闲一时心，自己保养保养也是好的。我因听不进去，果然应了些，先把太太得罪了，而且自己反赚了一场病。如今我也看破了，随他们闹去罢，横竖还有许多人呢。我白操一会子心，倒惹的万人咒骂。我且养病要紧，便是好了，我也作个好好先生，得乐且乐，得笑且笑，一概是非都凭他们去罢。所以我只答应着知道了，白不在我心上。 平儿笑道： 奶奶果然如此，便是我们的造化。
一语未了，只见贾琏进来，拍手叹气道： 好好的又生事前儿我和鸳鸯借当，那边太太怎么知道了。才刚太太叫过我去，叫我不管那里先迁挪二百银子，做八月十五日节间使用。我回没处迁挪。太太就说： 你没有钱就有地方迁挪，我白和你商量，你就搪塞我，你就说没地方。前儿一千银子的当是那里的？连老太太的东西你都有神通弄出来，这会子二百银子，你就这样。幸亏我没和别人说去。 我想太太分明不短，何苦来要寻事奈何人。 凤姐儿道： 那日并没一个外人，谁走了这个消息。 平儿听了，也细想那日有谁在此，想了半日，笑道： 是了。那日说话时没一个外人，但晚上送东西来的时节，老太太那边傻大姐的娘也可巧来送浆洗衣服。他在下房里坐了一会子，见一大箱子东西，自然要问，必是小丫头们不知道，说了出来，也未可知。 因此便唤了几个小丫头来问，那日谁告诉呆大姐的娘。众小丫头慌了，都跪下赌咒发誓，说： 自来也不敢多说一句话。有人凡问什么，都答应不知道。这事如何敢多说。 凤姐详情说： 他们必不敢，倒别委屈了他们。如今且把这事靠后，且把太太打发了去要紧。宁可咱们短些，又别讨没意思。 因叫平儿： 把我的金项圈拿来，且去暂押二百银子来送去完事。 贾琏道： 越性多押二百，咱们也要使呢。 凤姐道： 很不必，我没处使钱。这一去还不知指那一项赎呢。 平儿拿去，吩咐一个人唤了旺儿媳妇来领去，不一时拿了银子来。贾琏亲自送去，不在话下。
这里凤姐和平儿猜疑，终是谁人走的风声，竟拟不出人来。凤姐儿又道： 知道这事还是小事，怕的是小人趁便又造非言，生出别的事来。当紧那边正和鸳鸯结下仇了，如今听得他私自借给琏二爷东西，那起小人眼馋肚饱，连没缝儿的鸡蛋还要下蛆呢，如今有了这个因由，恐怕又造出些没天理的话来也定不得。在你琏二爷还无妨，只是鸳鸯正经女儿，带累了他受屈，岂不是咱们的过失。 平儿笑道： 这也无妨。鸳鸯借东西看的是奶奶，并不为的是二爷。一则鸳鸯虽应名是他私情，其实他是回过老太太的。老太太因怕孙男弟女多，这个也借，那个也要，到跟前撒个娇儿，和谁要去，因此只装不知道。纵闹了出来，究竟那也无碍。 凤姐儿道： 理固如此。只是你我是知道的，那不知道的，焉得不生疑呢。
一语未了，人报： 太太来了。 凤姐听了诧异，不知为何事亲来，与平儿等忙迎出来。只见王夫人气色更变，只带一个贴己的小丫头走来，一语不发，走至里间坐下。凤姐忙奉茶，因陪笑问道： 太太今日高兴，到这里逛逛。 王夫人喝命： 平儿出去！ 平儿见了这般，着慌不知怎么样了，忙应了一声，带着众小丫头一齐出去，在房门外站住，越性将房门掩了，自己坐在台矶上，所有的人，一个不许进去。凤姐也着了慌，不知有何等事。只见王夫人含着泪，从袖内掷出一个香袋子来，说： 你瞧。 凤姐忙拾起一看，见是十锦春意香袋，也吓了一跳，忙问： 太太从那里得来？ 王夫人见问，越发泪如雨下，颤声说道： 我从那里得来！我天天坐在井里，拿你当个细心人，所以我才偷个空儿。谁知你也和我一样。这样的东西大天白日明摆在园里山石上，被老太太的丫头拾着，不亏你婆婆遇见，早已送到老太太跟前去了。我且问你，这个东西如何遗在那里来？ 凤姐听得，也更了颜色，忙问： 太太怎知是我的？ 王夫人又哭又叹说道： 你反问我！你想，一家子除了你们小夫小妻，余者老婆子们，要这个何用？再女孩子们是从那里得来？自然是那琏儿不长进下流种子那里弄来。你们又和气。当作一件顽意儿，年轻人儿女闺房私意是有的，你还和我赖！幸而园内上下人还不解事，尚未拣得。倘或丫头们拣着，你姊妹看见，这还了得。不然有那小丫头们拣着，出去说是园内拣着的，外人知道，这性命脸面要也不要？ 凤姐听说，又急又愧，登时紫涨了面皮，便依炕沿双膝跪下，也含泪诉道： 太太说的固然有理，我也不敢辩我并无这样的东西。但其中还要求太太细详其理：那香袋是外头雇工仿着内工绣的，带子穗子一概是市卖货。我便年轻不尊重些，也不要这劳什子，自然都是好的，此其一。二者这东西也不是常带着的，我纵有，也只好在家里，焉肯带在身上各处去？况且又在园里去，个个姊妹我们都肯拉拉扯扯，倘或露出来，不但在姊妹前，就是奴才看见，我有什么意思？我虽年轻不尊重，亦不能糊涂至此。三则论主子内我是年轻媳妇，算起奴才来，比我更年轻的又不止一个人了。况且他们也常进园，晚间各人家去，焉知不是他们身上的？四则除我常在园里之外，还有那边太太常带过几个小姨娘来，如嫣红翠云等人，皆系年轻侍妾，他们更该有这个了。还有那边珍大嫂子，他不算甚老外，他也常带过佩凤等人来，焉知又不是他们的？五则园内丫头太多，保的住个个都是正经的不成？也有年纪大些的知道了人事，或者一时半刻人查问不到偷着出去，或借着因由同二门上小幺儿们打牙犯嘴，外头得了来的，也未可知。如今不但我没此事，就连平儿我也可以下保的。太太请细想。 王夫人听了这一席话大近情理，因叹道： 你起来。我也知道你是大家小姐出身，焉得轻薄至此，不过我气急了，拿了话激你。但如今却怎么处？你婆婆才打发人封了这个给我瞧，说是前日从傻大姐手里得的，把我气了个死。 凤姐道： 太太快别生气。若被众人觉察了，保不定老太太不知道。且平心静气暗暗访察，才得确实，纵然访不着，外人也不能知道。这叫作 胳膊折在袖内 。如今惟有趁着赌钱的因由革了许多的人这空儿，把周瑞媳妇旺儿媳妇等四五个贴近不能走话的人安插在园里，以查赌为由。再如今他们的丫头也太多了，保不住人大心大，生事作耗，等闹出事来，反悔之不及。如今若无故裁革，不但姑娘们委屈烦恼，就连太太和我也过不去。不如趁此机会，以后凡年纪大些的，或有些咬牙难缠的，拿个错儿撵出去配了人。一则保得住没有别的事，二则也可省些用度。太太想我这话如何？ 王夫人叹道： 你说的何尝不是，但从公细想，你这几个姊妹也甚可怜了。也不用远比，只说如今你林妹妹的母亲，未出阁时，是何等的娇生惯养，是何等的金尊玉贵，那才像个千金小姐的体统。如今这几个姊妹，不过比人家的丫头略强些罢了。通共每人只有两三个丫头像个人样，余者纵有四五个小丫头子，竟是庙里的小鬼。如今还要裁革了去，不但于我心不忍，只怕老太太未必就依。虽然艰难，难不至此。我虽没受过大荣华富贵，比你们是强的。如今我宁可省些，别委屈了他们。以后要省俭先从我来倒使的。如今且叫人传了周瑞家的等人进来，就吩咐他们快快暗地访拿这事要紧。 凤姐听了，即唤平儿进来吩咐出去。
一时，周瑞家的与吴兴家的、郑华家的、来旺家的、来喜家的现在五家陪房进来，余者皆在南方各有执事。王夫人正嫌人少不能勘察，忽见邢夫人的陪房王善保家的走来，方才正是他送香囊来的。王夫人向来看视邢夫人之得力心腹人等原无二意，今见他来打听此事，十分关切，便向他说： 你去回了太太，也进园内照管照管，不比别人又强些。 这王善保家正因素日进园去那些丫鬟们不大趋奉他，他心里大不自在，要寻他们的故事又寻不着，恰好生出这事来，以为得了把柄。又听王夫人委托，正撞在心坎上，说： 这个容易。不是奴才多话，论理这事该早严紧的。太太也不大往园里去，这些女孩子们一个个倒像受了封诰似的。他们就成了千金小姐了。闹下天来，谁敢哼一声儿。不然，就调唆姑娘的丫头们，说欺负了姑娘们了，谁还耽得起。 王夫人道： 这也有的常情，跟姑娘的丫头原比别的娇贵些。你们该劝他们。连主子们的姑娘不教导尚且不堪，何况他们。 王善保家的道： 别的都还罢了。太太不知道，一个宝玉屋里的晴雯，那丫头仗着他生的模样儿比别人标致些，又生了一张巧嘴，天天打扮的像个西施的样子，在人跟前能说惯道，掐尖要强。一句话不投机，他就立起两个骚眼睛来骂人，妖妖趫趫，大不成个体统。 王夫人听了这话，猛然触动往事，便问凤姐道： 上次我们跟了老太太进园逛去，有一个水蛇腰，削肩膀，眉眼又有些像你林妹妹的，正在那里骂小丫头。我的心里很看不上那狂样子，因同老太太走，我不曾说得。后来要问是谁，又偏忘了。今日对了坎儿，这丫头想必就是他了。 凤姐道： 若论这些丫头们，共总比起来，都没晴雯生得好。论举止言语，他原有些轻薄。方才太太说的倒很像他，我也忘了那日的事，不敢乱说。 王善保家的便道： 不用这样，此刻不难叫了他来太太瞧瞧。 王夫人道： 宝玉房里常见我的只有袭人麝月，这两个笨笨的倒好。若有这个，他自不敢来见我的。我一生最嫌这样人，况且又出来这个事。好好的宝玉，倘或叫这蹄子勾引坏了，那还了得。 因叫自己的丫头来，吩咐他到园里去， 只说我说有话问他们，留下袭人麝月服侍宝玉不必来，有一个晴雯最伶俐，叫他即刻快来。你不许和他说什么。
小丫头子答应了，走入怡红院，正值晴雯身上不自在，睡中觉才起来，正发闷，听如此说，只得随了他来。素日这些丫鬟皆知王夫人最嫌趫妆艳饰语薄言轻者，故晴雯不敢出头。今因连日不自在，并没十分妆饰，自为无碍。及到了凤姐房中，王夫人一见他钗軃鬓松，衫垂带褪，有春睡捧心之遗风，而且形容面貌恰是上月的那人，不觉勾起方才的火来。王夫人原是天真烂漫之人，喜怒出于心臆，不比那些饰词掩意之人，今既真怒攻心，又勾起往事，便冷笑道： 好个美人！真像病西施了。你天天作这轻狂样儿给谁看？你干的事，打量我不知道呢！我且放着你，自然明儿揭你的皮！宝玉今日可好些？ 晴雯一听如此说，心内大异，便知有人暗算了他。虽然着恼，只不敢作声。他本是个聪敏过顶的人，见问宝玉可好些，他便不肯以实话对，只说： 我不大到宝玉房里去，又不常和宝玉在一处，好歹我不能知道，只问袭人麝月两个。 王夫人道： 这就该打嘴！你难道是死人，要你们作什么！ 晴雯道： 我原是跟老太太的人。因老太太说园里空大人少，宝玉害怕，所以拨了我去外间屋里上夜，不过看屋子。我原回过我笨，不能服侍。老太太骂了我，说 又不叫你管他的事，要伶俐的作什么。 我听了这话才去的。不过十天半个月之内，宝玉闷了大家顽一会子就散了。至于宝玉饮食起坐，上一层有老奶奶老妈妈们，下一层又有袭人麝月秋纹几个人。我闲着还要作老太太屋里的针线，所以宝玉的事竟不曾留心。太太既怪，从此后我留心就是了。 王夫人信以为实了，忙说： 阿弥陀佛！你不近宝玉是我的造化，竟不劳你费心。既是老太太给宝玉的，我明儿回了老太太，再撵你。 因向王善保家的道： 你们进去，好生防他几日，不许他在宝玉房里睡觉。等我回过老太太，再处治他。 喝声 去！站在这里，我看不上这浪样儿！谁许你这样花红柳绿的妆扮！ 晴雯只得出来，这气非同小可，一出门便拿手帕子握着脸，一头走，一头哭，直哭到园门内去。
这里王夫人向凤姐等自怨道： 这几年我越发精神短了，照顾不到。这样妖精似的东西竟没看见。只怕这样的还有，明日倒得查查。 凤姐见王夫人盛怒之际，又因王善保家的是邢夫人的耳目，常调唆着邢夫人生事，纵有千百样言词，此刻也不敢说，只低头答应着。王善保家的道： 太太请养息身体要紧，这些小事只交与奴才。如今要查这个主儿也极容易，等到晚上园门关了的时节，内外不通风，我们竟给他们个猛不防，带着人到各处丫头们房里搜寻。想来谁有这个，断不单只有这个，自然还有别的东西。那时翻出别的来，自然这个也是他的。 王夫人道： 这话倒是。若不如此，断不能清的清白的白。 因问凤姐如何。凤姐只得答应说： 太太说的是，就行罢了。 王夫人道： 这主意很是，不然一年也查不出来。 于是大家商议已定。
至晚饭后，待贾母安寝了，宝钗等入园时，王善保家的便请了凤姐一并入园，喝命将角门皆上锁，便从上夜的婆子处抄检起，不过抄检出些多余攒下蜡烛灯油等物。王善保家的道： 这也是赃，不许动，等明儿回过太太再动。 于是先就到怡红院中，喝命关门。当下宝玉正因晴雯不自在，忽见这一干人来，不知为何直扑了丫头们的房门去，因迎出凤姐来，问是何故。凤姐道： 丢了一件要紧的东西，因大家混赖，恐怕有丫头们偷了，所以大家都查一查去疑。 一面说，一面坐下吃茶。王善保家的等搜了一回，又细问这几个箱子是谁的，都叫本人来亲自打开。袭人因见晴雯这样，知道必有异事，又见这番抄检，只得自己先出来打开了箱子并匣子，任其搜检一番，不过是平常动用之物。随放下又搜别人的，挨次都一一搜过。到了晴雯的箱子，因问： 是谁的，怎不开了让搜？ 袭人等方欲代晴雯开时，只见晴雯挽着头发闯进来，豁一声将箱子掀开，两手捉着底子，朝天往地下尽情一倒，将所有之物尽都倒出。王善保家的也觉没趣，看了一看，也无甚私弊之物。回了凤姐，要往别处去。凤姐儿道： 你们可细细的查，若这一番查不出来，难回话的。 众人都道： 都细翻看了，没什么差错东西。虽有几样男人物件，都是小孩子的东西，想是宝玉的旧物件，没甚关系的。 凤姐听了，笑道： 既如此咱们就走，再瞧别处去。
说着，一径出来，因向王善保家的道： 我有一句话，不知是不是。要抄检只抄检咱们家的人，薛大姑娘屋里，断乎检抄不得的。 王善保家的笑道： 这个自然。岂有抄起亲戚家来。 凤姐点头道： 我也这样说呢。 一头说，一头到了潇湘馆内。黛玉已睡了，忽报这些人来，也不知为甚事。才要起来，只见凤姐已走进来，忙按住他不许起来，只说： 睡罢，我们就走。 这边且说些闲话。那个王善保家的带了众人到丫鬟房中，也一一开箱倒笼抄检了一番。因从紫鹃房中抄出两副宝玉常换下来的寄名符儿，一副束带上的披带，两个荷包并扇套，套内有扇子。打开看时皆是宝玉往年往日手内曾拿过的。王善保家的自为得了意，遂忙请凤姐过来验视，又说： 这些东西从那里来的？ 凤姐笑道： 宝玉和他们从小儿在一处混了几年，这自然是宝玉的旧东西。这也不算什么罕事，撂下再往别处去是正经。 紫鹃笑道： 直到如今，我们两下里的东西也算不清。要问这一个，连我也忘了是那年月日有的了。 王善保家的听凤姐如此说，也只得罢了。
又到探春院内，谁知早有人报与探春了。探春也就猜着必有原故，所以引出这等丑态来，遂命众丫鬟秉烛开门而待。众人来了。探春故问何事。凤姐笑道： 因丢了一件东西，连日访察不出人来，恐怕旁人赖这些女孩子们，所以越性大家搜一搜，使人去疑，倒是洗净他们的好法子。 探春冷笑道： 我们的丫头自然都是些贼，我就是头一个窝主。既如此，先来搜我的箱柜，他们所有偷了来的都交给我藏着呢。 说着便命丫头们把箱柜一齐打开，将镜奁、妆盒、衾袱、衣包若大若小之物一齐打开，请凤姐去抄阅。凤姐陪笑道： 我不过是奉太太的命来，妹妹别错怪我。何必生气。 因命丫鬟们快快关上。平儿丰儿等忙着替待书等关的关，收的收。探春道： 我的东西倒许你们搜阅，要想搜我的丫头，这却不能。我原比众人歹毒，凡丫头所有的东西我都知道，都在我这里间收着，一针一线他们也没的收藏，要搜所以只来搜我。你们不依，只管去回太太，只说我违背了太太，该怎么处治，我去自领。你们别忙，自然连你们抄的日子有呢！你们今日早起不曾议论甄家，自己家里好好的抄家，果然今日真抄了。咱们也渐渐的来了。可知这样大族人家，若从外头杀来，一时是杀不死的，这是古人曾说的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必须先从家里自杀自灭起来，才能一败涂地！ 说着，不觉流下泪来。凤姐只看着众媳妇们。周瑞家的便道： 既是女孩子的东西全在这里，奶奶且请到别处去罢，也让姑娘好安寝。 凤姐便起身告辞。探春道： 可细细的搜明白了？若明日再来，我就不依了。 凤姐笑道： 既然丫头们的东西都在这里，就不必搜了。 探春冷笑道： 你果然倒乖。连我的包袱都打开了，还说没翻。明日敢说我护着丫头们，不许你们翻了。你趁早说明，若还要翻，不妨再翻一遍。 凤姐知道探春素日与众不同的，只得陪笑道： 我已经连你的东西都搜查明白了。 探春又问众人： 你们也都搜明白了不曾？ 周瑞家的等都陪笑说： 都翻明白了。 那王善保家的本是个心内没成算的人，素日虽闻探春的名，那是为众人没眼力没胆量罢了，那里一个姑娘家就这样起来，况且又是庶出，他敢怎么。他自恃是邢夫人陪房，连王夫人尚另眼相看，何况别个。今见探春如此，他只当是探春认真单恼凤姐，与他们无干。他便要趁势作脸献好，因越众向前拉起探春的衣襟，故意一掀，嘻嘻笑道： 连姑娘身上我都翻了，果然没有什么。 凤姐见他这样，忙说： 妈妈走罢，别疯疯颠颠的。 一语未了，只听 拍 的一声，王家的脸上早着了探春一掌。探春登时大怒，指着王家的问道： 你是什么东西，敢来拉扯我的衣裳！我不过看着太太的面上，你又有年纪，叫你一声妈妈，你就狗仗人势，天天作耗，专管生事。如今越性了不得了。你打谅我是同你们姑娘那样好性儿，由着你们欺负他，就错了主意！你搜检东西我不恼，你不该拿我取笑。 说着，便亲自解衣卸裙，拉着凤姐儿细细的翻。又说： 省得叫奴才来翻我身上。 凤姐平儿等忙与探春束裙整袂，口内喝着王善保家的说： 妈妈吃两口酒就疯疯颠颠起来。前儿把太太也冲撞了。快出去，不要提起了。 又劝探春休得生气。探春冷笑道： 我但凡有气性，早一头碰死了！不然岂许奴才来我身上翻贼赃了。明儿一早，我先回过老太太、太太，然后过去给大娘陪礼，该怎么，我就领。 那王善保家的讨了个没意思，在窗外只说： 罢了，罢了，这也是头一遭挨打。我明儿回了太太，仍回老娘家去罢。这个老命还要他做什么！ 探春喝命丫鬟道： 你们听他说的这话，还等我和他对嘴去不成。 待书等听说，便出去说道： 你果然回老娘家去，倒是我们的造化了。只怕舍不得去。 凤姐笑道： 好丫头，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 探春冷笑道： 我们作贼的人，嘴里都有三言两语的。这还算笨的，背地里就只不会调唆主子。 平儿忙也陪笑解劝，一面又拉了待书进来。周瑞家的等人劝了一番。凤姐直待服侍探春睡下，方带着人往对过暖香坞来。
彼时李纨犹病在床上，他与惜春是紧邻，又与探春相近，故顺路先到这两处。因李纨才吃了药睡着，不好惊动，只到丫鬟们房中一一的搜了一遍，也没有什么东西，遂到惜春房中来。因惜春年少，尚未识事，吓的不知当有什么事，故凤姐也少不得安慰他。谁知竟在入画箱中寻出一大包金银锞子来，约共三四十个，又有一副玉带板子并一包男人的靴袜等物。入画也黄了脸。因问是那里来的，入画只得跪下哭诉真情，说： 这是珍大爷赏我哥哥的。因我们老子娘都在南方，如今只跟着叔叔过日子。我叔叔婶子只要吃酒赌钱，我哥哥怕交给他们又花了，所以每常得了，悄悄的烦了老妈妈带进来叫我收着的。 惜春胆小，见了这个也害怕，说： 我竟不知道。这还了得！二嫂子，你要打他，好歹带他出去打罢，我听不惯的。 凤姐笑道： 这话若果真呢，也倒可恕，只是不该私自传送进来。这个可以传递，什么不可以传递。这倒是传递人的不是了。若这话不真，倘是偷来的，你可就别想活了。 入画跪着哭道： 我不敢扯谎。奶奶只管明日问我们奶奶和大爷去，若说不是赏的，就拿我和我哥哥一同打死无怨。 凤姐道： 这个自然要问的，只是真赏的也有不是。谁许你私自传送东西的！你且说是谁作接应，我便饶你。下次万万不可。 惜春道： 嫂子别饶他这次方可。这里人多，若不拿一个人作法，那些大的听见了，又不知怎样呢。嫂子若饶他，我也不依。 凤姐道： 素日我看他还好。谁没一个错，只这一次。二次犯下，二罪俱罚。但不知传递是谁。 惜春道： 若说传递，再无别个，必是后门上的张妈。他常肯和这些丫头们鬼鬼祟祟的，这些丫头们也都肯照顾他。 凤姐听说，便命人记下，将东西且交给周瑞家的暂拿着，等明日对明再议。于是别了惜春，方往迎春房内来。
迎春已经睡着了，丫鬟们也才要睡，众人叩门半日才开。凤姐吩咐： 不必惊动小姐。 遂往丫鬟们房里来。因司棋是王善保的外孙女儿，凤姐倒要看看王家的可藏私不藏，遂留神看他搜检。先从别人箱子搜起，皆无别物。及到了司棋箱子中搜了一回，王善保家的说： 也没有什么东西。 才要盖箱时，周瑞家的道： 且住，这是什么？ 说着，便伸手掣出一双男子的锦带袜并一双缎鞋来。又有一个小包袱，打开看时，里面有一个同心如意并一个字帖儿。一总递与凤姐。凤姐因当家理事，每每看开帖并帐目，也颇识得几个字了。便看那帖子是大红双喜笺帖，上面写道： 上月你来家后，父母已觉察你我之意。但姑娘未出阁，尚不能完你我之心愿。若园内可以相见，你可托张妈给一信息。若得在园内一见，倒比来家得说话。千万，千万。再所赐香袋二个，今已查收外，特寄香珠一串，略表我心。千万收好。表弟潘又安拜具。 凤姐看罢，不怒而反乐。别人并不识字。王家的素日并不知道他姑表姊弟有这一节风流故事，见了这鞋袜，心内已是有些毛病，又见有一红帖，凤姐又看着笑，他便说道： 必是他们胡写的帐目，不成个字，所以奶奶见笑。 凤姐笑道： 正是这个帐竟算不过来。你是司棋的老娘，他的表弟也该姓王，怎么又姓潘呢？ 王善保家的见问的奇怪，只得勉强告道： 司棋的姑妈给了潘家，所以他姑表兄弟姓潘。上次逃走了的潘又安就是他表弟。 凤姐笑道： 这就是了。 因道： 我念给你听听。 说着从头念了一遍，大家都唬了一跳。这王家的一心只要拿人的错儿，不想反拿住了他外孙女儿，又气又臊。周瑞家的四人又都问着他： 你老可听见了？明明白白，再没的话说了。如今据你老人家，该怎么样？ 这王家的只恨没地缝儿钻进去。凤姐只瞅着他嘻嘻的笑，向周瑞家的笑道： 这倒也好。不用你们作老娘的操一点儿心，他鸦雀不闻的给你们弄了一个好女婿来，大家倒省心。 周瑞家的也笑着凑趣儿。王家的气无处泄，便自己回手打着自己的脸，骂道： 老不死的娼妇，怎么造下孽了！说嘴打嘴，现世现报在人眼里。 众人见这般，俱笑个不住，又半劝半讽的。凤姐见司棋低头不语，也并无畏惧惭愧之意，倒觉可异。料此时夜深，且不必盘问，只怕他夜间自愧去寻拙志，遂唤两个婆子监守起他来。带了人，拿了赃证回来，且自安歇，等待明日料理。谁知到夜里又连起来几次，下面淋血不止。
至次日，便觉身体十分软弱，起来发晕，遂撑不住。请太医来，诊脉毕，遂立药案云： 看得少奶奶系心气不足，虚火乘脾，皆由忧劳所伤，以致嗜卧好眠，胃虚土弱，不思饮食。今聊用升阳养荣之剂。 写毕，遂开了几样药名，不过是人参、当归、黄芪等类之剂。一时退去，有老嬷嬷们拿了方子回过王夫人，不免又添一番愁闷，遂将司棋等事暂未理。
可巧这日尤氏来看凤姐，坐了一回，到园中去又看过李纨。才要望候众姊妹们去，忽见惜春遣人来请，尤氏遂到了他房中来。惜春便将昨晚之事细细告诉与尤氏，又命将入画的东西一概要来与尤氏过目。尤氏道： 实是你哥哥赏他哥哥的，只不该私自传送，如今官盐竟成了私盐了。 因骂入画 糊涂脂油蒙了心的。 惜春道： 你们管教不严，反骂丫头。这些姊妹，独我的丫头这样没脸，我如何去见人。昨儿我立逼着凤姐姐带了他去，他只不肯。我想，他原是那边的人，凤姐姐不带他去，也原有理。我今日正要送过去，嫂子来的恰好，快带了他去。或打，或杀，或卖，我一概不管。 入画听说，又跪下哭求，说： 再不敢了。只求姑娘看从小儿的情常，好歹生死在一处罢。 尤氏和奶娘等人也都十分分解，说他 不过一时糊涂了，下次再不敢的。他从小儿服侍你一场，到底留着他为是。 谁知惜春虽然年幼，却天生成一种百折不回的廉介孤独僻性，任人怎说，他只以为丢了他的体面，咬定牙断乎不肯。更又说的好： 不但不要入画，如今我也大了，连我也不便往你们那边去了。况且近日我每每风闻得有人背地里议论什么多少不堪的闲话，我若再去，连我也编派上了。 尤氏道： 谁议论什么？又有什么可议论的！姑娘是谁，我们是谁。姑娘既听见人议论我们，就该问着他才是。 惜春冷笑道： 你这话问着我倒好。我一个姑娘家，只有躲是非的，我反去寻是非，成个什么人了！还有一句话：我不怕你恼，好歹自有公论，又何必去问人。古人说得好， 善恶生死，父子不能有所勖助 ，何况你我二人之间。我只知道保得住我就够了，不管你们。从此以后，你们有事别累我。 尤氏听了，又气又好笑，因向地下众人道： 怪道人人都说这四丫头年轻糊涂，我只不信。你们听才一篇话，无原无故，又不知好歹，又没个轻重。虽然是小孩子的话，却又能寒人的心。 众嬷嬷笑道： 姑娘年轻，奶奶自然要吃些亏的。 惜春冷笑道： 我虽年轻，这话却不年轻。你们不看书不识几个字，所以都是些呆子，看着明白人，倒说我年轻糊涂。 尤氏道： 你是状元榜眼探花，古今第一个才子。我们是糊涂人，不如你明白，何如？ 惜春道： 状元榜眼难道就没有糊涂的不成。可知他们也有不能了悟的。 尤氏笑道： 你倒好。才是才子，这会子又作大和尚了，又讲起了悟来了。 惜春道： 我不了悟，我也舍不得入画了。 尤氏道： 可知你是个心冷口冷心狠意狠的人。 惜春道： 古人曾也说的， 不作狠心人，难得自了汉。 我清清白白的一个人，为什么教你们带累坏了我！ 尤氏心内原有病，怕说这些话。听说有人议论，已是心中羞恼激射，只是在惜春分上不好发作，忍耐了大半。今见惜春又说这句，因按捺不住，因问惜春道： 怎么就带累了你了？你的丫头的不是，无故说我，我倒忍了这半日，你倒越发得了意，只管说这些话。你是千金万金的小姐，我们以后就不亲近，仔细带累了小姐的美名。即刻就叫人将入画带了过去！ 说着，便赌气起身去了。惜春道： 若果然不来，倒也省了口舌是非，大家倒还清净。 尤氏也不答话，一径往前边去了。不知后事如何——


散余资贾母明大义复世职政老沐天恩
话说贾政进内，见了枢密院各位大人，又见了各位王爷。北静王道： 今日我们传你来，有遵旨问你的事。 贾政即忙跪下。众大人便问道： 你哥哥交通外官，恃强凌弱，纵儿聚赌，强占良民妻女不遂逼死的事，你都知道么？ 贾政回道： 犯官自从主恩钦点学政，任满后查看赈恤，于上年冬底回家，又蒙堂派工程，后又往江西监道，题参回都，仍在工部行走，日夜不敢怠惰。一应家务并未留心伺察，实在糊涂，不能管教子侄，这就是辜负圣恩。亦求主上重重治罪。
北静王据说转奏，不多时传出旨来。北静王便述道： 主上因御史参奏贾赦交通外官，恃强凌弱。据该御史指出平安州互相往来，贾赦包揽词讼。严鞫贾赦，据供平安州原系姻亲来往，并未干涉官事。该御史亦不能指实。惟有倚势强索石呆子古扇一款是实的，然系玩物，究非强索良民之物可比。虽石呆子自尽，亦系疯傻所致，与逼勒致死者有间。今从宽将贾赦发往台站效力赎罪。所参贾珍强占良民妻女为妾不从逼死一款，提取都察院原案，看得尤二姐实系张华指腹为婚未娶之妻，因伊贫苦自愿退婚，尤二姐之母愿结贾珍之弟为妾，并非强占。再尤三姐自刎掩埋并未报官一款，查尤三姐原系贾珍妻妹，本意为伊择配，因被逼索定礼，众人扬言秽乱，以致羞忿自尽，并非贾珍逼勒致死。但身系世袭职员，罔知法纪，私埋人命，本应重治，念伊究属功臣后裔，不忍加罪，亦从宽革去世职，派往海疆效力赎罪，贾蓉年幼无干省释。贾政实系在外任多年，居官尚属勤慎，免治伊治家不正之罪。 贾政听了，感激涕零，叩首不及，又叩求王爷代奏下忱。北静王道： 你该叩谢天恩，更有何奏？ 贾政道： 犯官仰蒙圣恩不加大罪，又蒙将家产给还，实在扪心惶愧，愿将祖宗遗受重禄积余置产一并交官。 北静王道： 主上仁慈待下，明慎用刑，赏罚无差。如今既蒙莫大深恩，给还财产，你又何必多此一奏。 众官也说不必。贾政便谢了恩，叩谢了王爷出来。恐贾母不放心，急忙赶回。
上下男女人等不知传进贾政是何吉凶，都在外头打听，一见贾政回家，都略略的放心，也不敢问。只见贾政忙忙的走到贾母跟前，将蒙圣恩宽免的事，细细告诉了一遍。贾母虽则放心，只是两个世职革去，贾赦又往台站效力，贾珍又往海疆，不免又悲伤起来。邢夫人尤氏听见那话，更哭起来。贾政便道： 老太太放心。大哥虽则台站效力，也是为国家办事，不致受苦，只要办得妥当，就可复职。珍儿正是年轻，很该出力。若不是这样，便是祖父的余德，亦不能久享。 说了些宽慰的话。
贾母素来本不大喜欢贾赦，那边东府贾珍究竟隔了一层。只有邢夫人尤氏痛哭不已。邢夫人想着 家产一空，丈夫年老远出，膝下虽有琏儿，又是素来顺他二叔的，如今是都靠着二叔，他两口子更是顺着那边去了。独我一人孤苦伶仃，怎么好。 那尤氏本来独掌宁府的家计，除了贾珍也算是惟他为尊，又与贾珍夫妇相和， 如今犯事远出，家财抄尽，依往荣府，虽则老太太疼爱，终是依人门下。又带了偕鸾佩凤，蓉儿夫妇又是不能兴家立业的人。 又想着 二妹妹三妹妹俱是琏二叔闹的，如今他们倒安然无事，依旧夫妇完聚。只留我们几人，怎生度日！ 想到这里，痛哭起来。贾母不忍，便问贾政道： 你大哥和珍儿现已定案，可能回家？蓉儿既没他的事，也该放出来了。 贾政道： 若在定例，大哥是不能回家的。我已托人徇个私情，叫我们大老爷同侄儿回家好置办行装，衙门内业已应了。想来蓉儿同着他爷爷父亲一起出来。只请老太太放心，儿子办去。 贾母又道： 我这几年老的不成人了，总没有问过家事。如今东府是全抄去了，房屋入官不消说的。你大哥那边琏儿那里也都抄去了。咱们西府银库，东省地土，你知道到底还剩了多少？他两个起身，也得给他们几千银子才好。
贾政正是没法，听见贾母一问，心想着： 若是说明，又恐老太太着急，若不说明；不用说将来，现在怎样办法？ 定了主意，便回道： 若老太太不问，儿子也不敢说。如今老太太既问到这里，现在琏儿也在这里，昨日儿子已查了，旧库的银子早已虚空，不但用尽，外头还有亏空。现今大哥这件事若不花银托人，虽说主上宽恩，只怕他们爷儿两个也不大好。就是这项银子尚无打算。东省的地亩早已寅年吃了卯年的租儿了，一时也算不转来，只好尽所有的蒙圣恩没有动的衣服首饰折变了给大哥珍儿作盘费罢了。过日的事只可再打算。 贾母听了，又急得眼泪直淌，说道： 怎么着，咱们家到了这样田地了么！我虽没有经过，我想起我家向日比这里还强十倍，也是摆了几年虚架子，没有出这样事已经塌下来了，不消一二年就完了。据你说起来，咱们竟一两年就不能支了。 贾政道： 若是这两个世俸不动，外头还有些挪移。如今无可指称，谁肯接济。 说着，也泪流满面， 想起亲戚来，用过我们的如今都穷了，没有用过我们的又不肯照应了。昨日儿子也没有细查，只看家下的人丁册子，别说上头的钱一无所出，那底下的人也养不起许多。
贾母正在忧虑，只见贾赦、贾珍、贾蓉一齐进来给贾母请安。贾母看这般光景，一只手拉着贾赦，一只手拉着贾珍，便大哭起来。他两人脸上羞惭，又见贾母哭泣，都跪在地下哭着说道： 儿孙们不长进，将祖上功勋丢了，又累老太太伤心，儿孙们是死无葬身之地的了！ 满屋中人看这光景，又一齐大哭起来。贾政只得劝解： 倒先要打算他两个的使用，大约在家只可住得一两日，迟则人家就不依了。 老太太含悲忍泪的说道： 你两个且各自同你们媳妇们说说话儿去罢。 又吩咐贾政道： 这件事是不能久待的，想来外面挪移恐不中用，那时误了钦限怎么好。只好我替你们打算罢了。就是家中如此乱糟糟的，也不是常法儿。 一面说着，便叫鸳鸯吩咐去了。
这里贾赦等出来，又与贾政哭泣了一会，都不免将从前任性过后恼悔如今分离的话说了一会，各自同媳妇那边悲伤去了。贾赦年老，倒也抛的下；独有贾珍与尤氏怎忍分离！贾琏贾蓉两个也只有拉着父亲啼哭。虽说是比军流减等，究竟生离死别，这也是事到如此，只得大家硬着心肠过去。
却说贾母叫邢王二夫人同了鸳鸯等，开箱倒笼，将做媳妇到如今积攒的东西都拿出来，又叫贾赦、贾政、贾珍等，一一的分派说： 这里现有的银子，交贾赦三千两，你拿二千两去做你的盘费使用，留一千给大太太另用。这三千给珍儿，你只许拿一千去，留下二千交你媳妇过日子。仍旧各自度日，房子是在一处，饭食各自吃罢。四丫头将来的亲事还是我的事。只可怜凤丫头操心了一辈子，如今弄得精光，也给他三千两，叫他自己收着，不许叫琏儿用。如今他还病得神昏气丧，叫平儿来拿去。这是你祖父留下来的衣服，还有我少年穿的衣服首饰，如今我用不着。男的呢，叫大老爷、珍儿、琏儿、蓉儿拿去分了，女的呢，叫大太太、珍儿媳妇、凤丫头拿了分去。这五百两银子交给琏儿，明年将林丫头的棺材送回南去。 分派定了，又叫贾政道： 你说现在还该着人的使用，这是少不得的。你叫拿这金子变卖偿还。这是他们闹掉了我的，你也是我的儿子，我并不偏向。宝玉已经成了家，我剩下这些金银等物，大约还值几千两银子，这是都给宝玉的了。珠儿媳妇向来孝顺我，兰儿也好，我也分给他们些。这便是我的事情完了。 贾政见母亲如此明断分晰，俱跪下哭着说： 老太太这么大年纪，儿孙们没点孝顺，承受老祖宗这样恩典，叫儿孙们更无地自容了！ 贾母道： 别瞎说，若不闹出这个乱儿，我还收着呢。只是现在家人过多，只有二老爷是当差的，留几个人就够了。你就吩咐管事的，将人叫齐了，他分派妥当。各家有人便就罢了。譬如一抄尽了，怎么样呢？我们里头的，也要叫人分派，该配人的配人，赏去的赏去。如今虽说咱们这房子不入官，你到底把这园子交了才好。那些田地原交琏儿清理，该卖的卖，该留的留，断不要支架子做空头。我索性说了罢，江南甄家还有几两银子，二太太那里收着，该叫人就送去罢。倘或再有点事出来，可不是他们躲过了风暴又遇了雨了么。
贾政本是不知当家立计的人，一听贾母的话，一一领命，心想： 老太太实在真真是理家的人，都是我们这些不长进的闹坏了。 贾政见贾母劳乏，求着老太太歇歇养神。贾母又道： 我所剩的东西也有限，等我死了做结果我的使用。余的都给我伏侍的丫头。 贾政等听到这里，更加伤感。大家跪下： 请老太太宽怀，只愿儿子们托老太太的福，过了些时都邀了恩眷。那时兢兢业业的治起家来，以赎前愆，奉养老太太到一百岁的时候。 贾母道： 但愿这样才好，我死了也好见祖宗。你们别打谅我是享得富贵受不得贫穷的人哪，不过这几年看看你们轰轰烈烈，我落得都不管，说说笑笑养身子罢了，那知道家运一败直到这样！若说外头好看里头空虚，是我早知道的了。只是 居移气，养移体 ，一时下不得台来。如今借此正好收敛，守住这个门头，不然叫人笑话你。你还不知，只打谅我知道穷了便着急的要死，我心里是想着祖宗莫大的功勋，无一日不指望你们比祖宗还强，能够守住也就罢了。谁知他们爷儿两个做些什么勾当！
贾母正自长篇大论的说，只见丰儿慌慌张张的跑来回王夫人道： 今早我们奶奶听见外头的事，哭了一场，如今气都接不上来。平儿叫我来回太太。 丰儿没有说完，贾母听见，便问： 到底怎么样？ 王夫人便代回道： 如今说是不大好。 贾母起身道： 嗳，这些冤家竟要磨死我了！ 说着，叫人扶着，要亲自看去。贾政即忙拦住劝道： 老太太伤了好一回的心，又分派了好些事，这会该歇歇。便是孙子媳妇有什么事，该叫媳妇瞧去就是了，何必老太太亲身过去呢。倘或再伤感起来，老太太身上要有一点儿不好，叫做儿子的怎么处呢。 贾母道： 你们各自出去，等一会子再进来。我还有话说。 贾政不敢多言，只得出来料理兄侄起身的事，又叫贾琏挑人跟去。这里贾母才叫鸳鸯等派人拿了给凤姐的东西跟着过来。
凤姐正在气厥。平儿哭得眼红，听见贾母带着王夫人、宝玉、宝钗过来，疾忙出来迎接。贾母便问： 这会子怎么样了？ 平儿恐惊了贾母，便说： 这会子好些。老太太既来了，请进去瞧瞧。 他先跑进去轻轻的揭开帐子。凤姐开眼瞧着，只见贾母进来，满心惭愧。先前原打算贾母等恼他，不疼的了，是死活由他的，不料贾母亲自来瞧，心里一宽，觉那拥塞的气略松动些，便要紥挣坐起。贾母叫平儿按着， 不要动，你好些么？ 凤姐含泪道： 我从小儿过来，老太太、太太怎么样疼我。那知我福气薄，叫神鬼支使的失魂落魄，不但不能够在老太太跟前尽点孝心，公婆前讨个好，还是这样把我当人，叫我帮着料理家务，被我闹的七颠八倒，我还有什么脸儿见老太太、太太呢！今日老太太、太太亲自过来，我更当不起了，恐怕该活三天的又折上了两天去了。 说着，悲咽。贾母道： 那些事原是外头闹起来的，与你什么相干。就是你的东西被人拿去，这也算不了什么呀。我带了好些东西给你，任你自便。 说着，叫人拿上来给他瞧瞧。
凤姐本是贪得无厌的人，如今被抄尽净，本是愁苦，又恐人埋怨，正是几不欲生的时候，今儿贾母仍旧疼他，王夫人也没嗔怪，过来安慰他，又想贾琏无事，心下安放好些，便在枕上与贾母磕头，说道： 请老太太放心。若是我的病托着老太太的福好了些，我情愿自己当个粗使丫头，尽心竭力的伏侍老太太、太太罢。 贾母听他说得伤心，不免掉下泪来。宝玉是从来没有经过这大风浪的，心下只知安乐，不知忧患的人，如今碰来碰去都是哭泣的事，所以他竟比傻子尤甚，见人哭他就哭。凤姐看见众人忧闷，反倒勉强说几句宽慰贾母的话，求着 请老太太、太太回去，我略好些过来磕头。 说着，将头仰起。贾母叫平儿 好生服侍，短什么到我那里要去。 说着，带了王夫人将要回到自己房中。只听见两三处哭声。贾母实在不忍闻见，便叫王夫人散去，叫宝玉 去见你大爷大哥，送一送就回来。 自己躺在榻上下泪。幸喜鸳鸯等能用百样言语劝解，贾母暂且安歇。
不言贾赦等分离悲痛。那些跟去的人谁是愿意的？不免心中抱怨，叫苦连天。正是生离果胜死别，看者比受者更加伤心。好好的一个荣国府，闹到人嚎鬼哭。贾政最循规矩，在伦常上也讲究的，执手分别后，自己先骑马赶至城外举酒送行，又叮咛了好些国家轸恤勋臣，力图报称的话。贾政等挥泪分头而别。
贾政带了宝玉回家，未及进门，只见门上有好些人在那里乱嚷说： 今日旨意，将荣国公世职着贾政承袭。 那些人在那里要喜钱，门上人和他们分争，说是 本来的世职我们本家袭了，有什么喜报。 那些人说道： 那世职的荣耀比任什么还难得，你们大老爷闹掉了，想要这个再不能的了。如今的圣人在位，赦过宥罪，还赏给二老爷袭了，这是千载难逢的，怎么不给喜钱。 正闹着，贾政回家，门上回了，虽则喜欢，究是哥哥犯事所致，反觉感极涕零，赶着进内告诉贾母。王夫人正恐贾母伤心，过来安慰，听得世职复还，自是欢喜。又见贾政进来，贾母拉了说些勤黾报恩的话。独有邢夫人尤氏心下悲苦，只不好露出来。且说外面这些趋炎奉势的亲戚朋友，先前贾宅有事都远避不来，今儿贾政袭职，知圣眷尚好，大家都来贺喜。那知贾政纯厚性成，因他袭哥哥的职，心内反生烦恼，只知感激天恩。于第二日进内谢恩，到底将赏还府第园子备折奏请入官。内廷降旨不必，贾政才得放心。回家以后，循分供职，但是家计萧条，入不敷出。贾政又不能在外应酬。
家人们见贾政忠厚，凤姐抱病不能理家，贾琏的亏缺一日重似一日，难免典房卖地。府内家人几个有钱的，怕贾琏缠扰，都装穷躲事，甚至告假不来，各自另寻门路。独有一个包勇，虽是新投到此，恰遇荣府坏事，他倒有些真心办事，见那些人欺瞒主子，便时常不忿。奈他是个新来乍到的人，一句话也插不上，他便生气，每天吃了就睡。众人嫌他不肯随和，便在贾政前说他终日贪杯生事，并不当差。贾政道： 随他去罢。原是甄府荐来，不好意思，横竖家内添这一人吃饭，虽说是穷，也不在他一人身上。 并不叫来驱逐。众人又在贾琏跟前说他怎样不好，贾琏此时也不敢自作威福，只得由他。
忽一日，包勇奈不过，吃了几杯酒，在荣府街上闲逛，见有两个人说话。那人说道： 你瞧，这么个大府，前儿抄了家，不知如今怎么样了。 那人道： 他家怎么能败，听见说里头有位娘娘是他家的姑娘，虽是死了，到底有根基的。况且我常见他们来往的都是王公侯伯，那里没有照应。便是现在的府尹前任的兵部是他们的一家，难道有这些人还护庇不来么？ 那人道： 你白住在这里！别人犹可，独是那个贾大人更了不得！我常见他在两府来往，前儿御史虽参了，主子还叫府尹查明实迹再办。你道他怎么样？他本沾过两府的好处，怕人说他回护一家，他便狠狠的踢了一脚，所以两府里才到底抄了。你道如今的世情还了得吗！ 两人无心说闲话，岂知旁边有人跟着听的明白。包勇心下暗想： 天下有这样负恩的人！但不知是我老爷的什么人。我若见了他，便打他一个死，闹出事来我承当去。
那包勇正在酒后胡思乱想，忽听那边喝道而来。包勇远远站着。只见那两人轻轻的说道： 这来的就是那个贾大人了。 包勇听了，心里怀恨，趁了酒兴，便大声的道： 没良心的男女！怎么忘了我们贾家的恩了。 雨村在轿内，听得一个 贾 字，便留神观看，见是一个醉汉，便不理会过去了。那包勇醉着不知好歹，便得意洋洋回到府中，问起同伴，知是方才见的那位大人是这府里提拔起来的。 他不念旧恩，反来踢弄咱们家里，见了他骂他几句，他竟不敢答言。 那荣府的人本嫌包勇，只是主人不计较他，如今他又在外闯祸，不得不回，趁贾政无事，便将包勇喝酒闹事的话回了。贾政此时正怕风波，听得家人回禀，便一时生气，叫进包勇骂了几句，便派去看园，不许他在外行走。那包勇本是直爽的脾气，投了主子他便赤心护主，岂知贾政反倒责骂他。他也不敢再辨，只得收拾行李往园中看守浇灌去了。未知后事如何，下回分解。


蜂腰桥设言传心事潇湘馆春困发幽情
话说宝玉养过了三十三天之后，不但身体强壮，亦且连脸上疮痕平服，仍回大观园内去。这也不在话下。
且说近日宝玉病的时节，贾芸带着家下小厮坐更看守，昼夜在这里，那红玉同众丫鬟也在这里守着宝玉，彼此相见多日，都渐渐混熟了。那红玉见贾芸手里拿的手帕子，倒像是自己从前掉的，待要问他，又不好问的。不料那和尚道士来过，用不着一切男人，贾芸仍种树去了。这件事待要放下，心内又放不下，待要问去，又怕人猜疑，正是犹豫不决神魂不定之际，忽听窗外问道： 姐姐在屋里没有？ 红玉闻听，在窗眼内望外一看，原来是本院的个小丫头名叫佳蕙的，因答说： 在家里，你进来罢。 佳蕙听了跑进来，就坐在床上，笑道： 我好造化！才刚在院子里洗东西，宝玉叫往林姑娘那里送茶叶，花大姐姐交给我送去。可巧老太太那里给林姑娘送钱来，正分给他们的丫头们呢。见我去了，林姑娘就抓了两把给我，也不知多少。你替我收着。 便把手帕子打开，把钱倒了出来，红玉替他一五一十的数了收起。
佳蕙道： 你这一程子心里到底觉怎么样？依我说，你竟家去住两日，请一个大夫来瞧瞧，吃两剂药就好了。 红玉道： 那里的话，好好的，家去作什么！ 佳蕙道： 我想起来了，林姑娘生的弱，时常他吃药，你就和他要些来吃，也是一样。 红玉道： 胡说！药也是混吃的。 佳蕙道： 你这也不是个长法儿，又懒吃懒喝的，终久怎么样？ 红玉道： 怕什么，还不如早些儿死了倒干净！ 佳蕙道： 好好的，怎么说这些话？ 红玉道： 你那里知道我心里的事！
佳蕙点头想了一会，道： 可也怨不得，这个地方难站。就像昨儿老太太因宝玉病了这些日子，说跟着伏侍的这些人都辛苦了，如今身上好了，各处还完了愿，叫把跟着的人都按着等儿赏他们。我们算年纪小，上不去，我也不抱怨，像你怎么也不算在里头？我心里就不服。袭人那怕他得十分儿，也不恼他，原该的。说良心话，谁还敢比他呢？别说他素日殷勤小心，便是不殷勤小心，也拼不得。可气晴雯，绮霰他们这几个，都算在上等里去，仗着老子娘的脸面，众人倒捧着他去。你说可气不可气？ 红玉道： 也不犯着气他们。俗语说的好， 千里搭长棚，没有个不散的筵席 ，谁守谁一辈子呢？不过三年五载，各人干各人的去了。那时谁还管谁呢？ 这两句话不觉感动了佳蕙的心肠，由不得眼睛红了，又不好意思好端端的哭，只得勉强笑道： 你这话说的却是。昨儿宝玉还说，明儿怎么样收拾房子，怎么样做衣裳，倒像有几百年的熬煎。
红玉听了冷笑了两声，方要说话，只见一个未留头的小丫头子走进来，手里拿着些花样子并两张纸，说道： 这是两个样子，叫你描出来呢。 说着向红玉掷下，回身就跑了。红玉向外问道： 倒是谁的？也等不得说完就跑，谁蒸下馒头等着你，怕冷了不成！ 那小丫头在窗外只说得一声： 是绮大姐姐的。 抬起脚来咕咚咕咚又跑了。红玉便赌气把那样子掷在一边，向抽屉内找笔，找了半天都是秃了的，因说道： 前儿一枝新笔，放在那里了？怎么一时想不起来。 一面说着，一面出神，想了一会方笑道： 是了，前儿晚上莺儿拿了去了。 便向佳惠道： 你替我取了来。 佳惠道： 花大姐姐还等着我替他抬箱子呢，你自己取去罢。 红玉道： 他等着你，你还坐着闲打牙儿？我不叫你取去，他也不等着你了。坏透了的小蹄子！ 说着，自己便出房来，出了怡红院，一径往宝钗院内来。
刚至沁芳亭畔，只见宝玉的奶娘李嬷嬷从那边走来。红玉立住笑问道： 李奶奶，你老人家那去了？怎打这里来？ 李嬷嬷站住将手一拍道： 你说说，好好的又看上了那个种树的什么云哥儿雨哥儿的，这会子逼着我叫了他来。明儿叫上房里听见，可又是不好。 红玉笑道： 你老人家当真的就依了他去叫了？ 李嬷嬷道： 可怎么样呢？ 红玉笑道： 那一个要是知道好歹，就回不进来才是。 李嬷嬷道： 他又不痴，为什么不进来？ 红玉道： 既是进来，你老人家该同他一齐来，回来叫他一个人乱碰，可是不好呢。 李嬷嬷道： 我有那样工夫和他走？不过告诉了他，回来打发个小丫头子或是老婆子，带进他来就完了。 说着，拄着拐杖一径去了。红玉听说，便站着出神，且不去取笔。
一时，只见一个小丫头子跑来，见红玉站在那里，便问道： 林姐姐，你在这里作什么呢？ 红玉抬头见是小丫头子坠儿。红玉道： 那去？ 坠儿道： 叫我带进芸二爷来。 说着一径跑了。这里红玉刚走至蜂腰桥门前，只见那边坠儿引着贾芸来了。那贾芸一面走，一面拿眼把红玉一溜，那红玉只装着和坠儿说话，也把眼去一溜贾芸：四目恰相对时，红玉不觉脸红了，一扭身往蘅芜苑去了。不在话下。
这里贾芸随着坠儿，逶迤来至怡红院中。坠儿先进去回明了，然后方领贾芸进去。贾芸看时，只见院内略略有几点山石，种着芭蕉，那边有两只仙鹤在松树下剔翎。一溜回廊上吊着各色笼子，各色仙禽异鸟。上面小小五间抱厦，一色雕镂新鲜花样隔扇，上面悬着一个匾额，四个大字，题道是 怡红快绿 。贾芸想道： 怪道叫 怡红院 ，原来匾上是恁样四个字。 正想着，只听里面隔着纱窗子笑说道： 快进来罢。我怎么就忘了你两三个月！ 贾芸听得是宝玉的声音，连忙进入房内。抬头一看，只见金碧辉煌，文章熌灼，却看不见宝玉在那里。一回头，只见左边立着一架大穿衣镜，从镜后转出两个一般大的十五六岁的丫头来说： 请二爷里头屋里坐。 贾芸连正眼也不敢看，连忙答应了。又进一道碧纱厨，只见小小一张填漆床上，悬着大红销金撒花帐子。宝玉穿着家常衣服，靸着鞋，倚在床上拿着本书，看见他进来，将书掷下，早堆着笑立起身来。贾芸忙上前请了安。宝玉让坐，便在下面一张椅子上坐了。宝玉笑道： 只从那个月见了你，我叫你往书房里来，谁知接接连连许多事情，就把你忘了。 贾芸笑道： 总是我没福，偏偏又遇着叔叔身上欠安。叔叔如今可大安了？ 宝玉道： 大好了。我倒听见说你辛苦了好几天。 贾芸道： 辛苦也是该当的。叔叔大安了，也是我们一家子的造化。
说着，只见有个丫鬟端了茶来与他。那贾芸口里和宝玉说着话，眼睛却溜瞅那丫鬟：细挑身材，容长脸面，穿着银红袄儿，青缎背心，白绫细折裙。----不是别个，却是袭人。那贾芸自从宝玉病了几天，他在里头混了两日，他却把那有名人口认记了一半。他也知道袭人在宝玉房中比别个不同，今见他端了茶来，宝玉又在旁边坐着，便忙站起来笑道： 姐姐怎么替我倒起茶来。我来到叔叔这里，又不是客，让我自己倒罢。 宝玉道： 你只管坐着罢。丫头们跟前也是这样。 贾芸笑道： 虽如此说，叔叔房里姐姐们，我怎么敢放肆呢。 一面说，一面坐下吃茶。
那宝玉便和他说些没要紧的散话。又说道谁家的戏子好，谁家的花园好，又告诉他谁家的丫头标致，谁家的酒席丰盛，又是谁家有奇货，又是谁家有异物。那贾芸口里只得顺着他说，说
了一会，见宝玉有些懒懒的了，便起身告辞。宝玉也不甚留，只说： 你明儿闲了，只管来。 仍命小丫头子坠儿送他出去。
出了怡红院，贾芸见四顾无人，便把脚慢慢停着些走，口里一长一短和坠儿说话，先问他 几岁了？名字叫什么？你父母在那一行上？在宝叔房内几年了？一个月多少钱？共总宝叔房内有几个女孩子？ 那坠儿见问，便一桩桩的都告诉他了。贾芸又道： 才刚那个与你说话的，他可是叫小红？ 坠儿笑道： 他倒叫小红。你问他作什么？ 贾芸道： 方才他问你什么手帕子，我倒拣了一块。 坠儿听了笑道： 他问了我好几遍，可有看见他的帕子。我有那么大工夫管这些事！今儿他又问我，他说我替他找着了，他还谢我呢。才在蘅芜苑门口说的，二爷也听见了，不是我撒谎。好二爷，你既拣了，给我罢。我看他拿什么谢我。
原来上月贾芸进来种树之时，便拣了一块罗帕，便知是所在园内的人失落的，但不知是那一个人的，故不敢造次。今听见红玉问坠儿，便知是红玉的，心内不胜喜幸。又见坠儿追索，心中早得了主意，便向袖内将自己的一块取了出来，向坠儿笑道： 我给是给你，你若得了他的谢礼，不许瞒着我。 坠儿满口里答应
了，接了手帕子，送出贾芸，回来找红玉，不在话下。
如今且说宝玉打发了贾芸去后，意思懒懒的歪在床上，似有朦胧之态。袭人便走上来，坐在床沿上推他，说道： 怎么又要睡觉？闷的很，你出去逛逛不是？ 宝玉见说，便拉他的手笑道： 我要去，只是舍不得你。 袭人笑道： 快起来罢！ 一面说，一面拉了宝玉起来。宝玉道： 可往那去呢？怪腻腻烦烦的。 袭人道： 你出去了就好了。只管这么葳蕤，越发心里烦腻。
宝玉无精打采的，只得依他。晃出了房门，在回廊上调弄了一回雀儿，出至院外，顺着沁芳溪看了一回金鱼。只见那边山坡上两只小鹿箭也似的跑来，宝玉不解其意。正自纳闷，只见贾兰在后面拿着一张小弓追了下来，一见宝玉在前面，便站住了，笑道： 二叔叔在家里呢，我只当出门去了。 宝玉道： 你又淘气了。好好的射他作什么？ 贾兰笑道： 这会子不念书，闲着作什么？所以演习演习骑射。 宝玉道： 把牙栽了，那时才不演呢。
说着，顺着脚一径来至一个院门前，只见凤尾森森，龙吟细细。举目望门上一看，只见匾上写着 潇湘馆 三字。宝玉信步走入，只见湘帘垂地，悄无人声。走至窗前，觉得一缕幽香从碧纱窗中暗暗透出。宝玉便将脸贴在纱窗上，往里看时，耳内忽听得细细的长叹了一声道：  每日家情思睡昏昏。  宝玉听了，不觉心内痒将起来，再看时，只见黛玉在床上伸懒腰。宝玉在窗外笑道： 为甚么 每日家情思睡昏昏 ？ 一面说，一面掀帘子进来了。
林黛玉自觉忘情，不觉红了脸，拿袖子遮了脸，翻身向里装睡着了。宝玉才走上来要搬他的身子，只见黛玉的奶娘并两个婆子却跟了进来说： 妹妹睡觉呢，等醒了再请来。 刚说着，黛玉便翻身坐了起来，笑道： 谁睡觉呢。 那两三个婆子见黛玉起来，便笑道： 我们只当姑娘睡着了。 说着，便叫紫鹃说： 姑娘醒了，进来伺侯。 一面说，一面都去了。
黛玉坐在床上，一面抬手整理鬓发，一面笑向宝玉道： 人家睡觉，你进来作什么？ 宝玉见他星眼微饧，香腮带赤，不觉神魂早荡，一歪身坐在椅子上，笑道： 你才说什么？ 黛玉道： 我没说什么。 宝玉笑道： 给你个榧子吃！我都听见了。
二人正说话，只见紫鹃进来。宝玉笑道： 紫鹃，把你们的好茶倒碗我吃。 紫鹃道： 那里是好的呢？要好的，只是等袭人来。 黛玉道： 别理他，你先给我舀水去罢。 紫鹃笑道： 他是客，自然先倒了茶来再舀水去。 说着倒茶去了。宝玉笑道： 好丫头， 若共你多情小姐同鸳帐，怎舍得叠被铺床？  林黛玉登时撂下脸来，说道： 二哥哥，你说什么？ 宝玉笑道： 我何尝说什么。 黛玉便哭道： 如今新兴的，外头听了村话来，也说给我听，看了混帐书，也来拿我取笑儿。我成了爷们解闷的。 一面哭着，一面下床来往外就走。宝玉不知要怎样，心下慌了，忙赶上来， 好妹妹，我一时该死，你别告诉去。我再要敢，嘴上就长个疔，烂了舌头。
正说着，只见袭人走来说道： 快回去穿衣服，老爷叫你呢。 宝玉听了，不觉打了个雷的一般，也顾不得别的，疾忙回来穿衣服。出园来，只见焙茗在二门前等着，宝玉便问道： 你可知道叫我是为什么？ 焙茗道： 爷快出来罢，横竖是见去的，到那里就知道了。 一面说，一面催着宝玉。
转过大厅，宝玉心里还自狐疑，只听墙角边一阵呵呵大笑，回头只见薛蟠拍着手笑了出来，笑道： 要不说姨夫叫你，你那里出来的这么快。 焙茗也笑道： 爷别怪我。 忙跪下了。宝玉怔了半天，方解过来了，是薛蟠哄他出来。薛蟠连忙打恭作揖陪不是，又求 不要难为了小子，都是我逼他去的。 宝玉也无法了，只好笑问道： 你哄我也罢了，怎么说我父亲呢？我告诉姨娘去，评评这个理，可使得么？ 薛蟠忙道： 好兄弟，我原为求你快些出来，就忘了忌讳这句话。改日你也哄我，说我的父亲就完了。 宝玉道： 嗳，嗳，越发该死了。 又向焙茗道： 反叛肏的，还跪着作什么！ 焙茗连忙叩头起来。薛蟠道： 要不是我也不敢惊动，只因明儿五月初三日是我的生日，谁知古董行的程日兴，他不知那里寻了来的这么粗这么长粉脆的鲜藕，这么大的大西瓜，这么长一尾新鲜的鲟鱼，这么大的一个暹罗国进贡的灵柏香熏的暹猪。你说，他这四样礼可难得不难得？那鱼，猪不过贵而难得，这藕和瓜亏他怎么种出来的。我连忙孝敬了母亲，赶着给你们老太太，姨父，姨母送了些去。如今留了些，我要自己吃，恐怕折福，左思右想，除我之外，惟有你还配吃，所以特请你来。可巧唱曲儿的小么儿又才来了，我同你乐一天何如？
一面说，一面来至他书房里。只见詹光，程日兴，胡斯来，单聘仁等并唱曲儿的都在这里，见他进来，请安的，问好的，都彼此见过了。吃了茶，薛蟠即命人摆酒来。说犹未了，众小厮七手八脚摆了半天，方才停当归坐。宝玉果见瓜藕新异，因笑道： 我的寿礼还未送来，倒先扰了。 薛蟠道： 可是呢，明儿你送我什么？ 宝玉道： 我可有什么可送的？若论银钱吃的穿的东西，究竟还不是我的，惟有我写一张字，画一张画，才算是我的。
薛蟠笑道： 你提画儿，我才想起来。昨儿我看人家一张春宫，画的着实好。上面还有许多的字，也没细看，只看落的款，是 庚黄 画的。真真的好的了不得！ 宝玉听说，心下猜疑道： 古今字画也都见过些，那里有个 庚黄 ？ 想了半天，不觉笑将起来，命人取过笔来，在手心里写了两个字，又问薛蟠道： 你看真了是 庚黄 ？ 薛蟠道： 怎么看不真！ 宝玉将手一撒，与他看道： 别是这两字罢？其实与 庚黄 相去不远。 众人都看时，原来是 唐寅 两个字，都笑道： 想必是这两字，大爷一时眼花了也未可知。 薛蟠只觉没意思，笑道： 谁知他 糖银  果银 的。
正说着，小厮来回 冯大爷来了 。宝玉便知是神武将军冯唐之子冯紫英来了。薛蟠等一齐都叫 快请 。说犹未了，只见冯紫英一路说笑，已进来了。众人忙起席让坐。冯紫英笑道： 好呀！也不出门了，在家里高乐罢。 宝玉薛蟠都笑道： 一向少会，老世伯身上康健？ 紫英答道： 家父倒也托庇康健。近来家母偶着了些风寒，不好了两天。 薛蟠见他面上有些青伤，便笑道： 这脸上又和谁挥拳的？挂了幌子了。 冯紫英笑道： 从那一遭把仇都尉的儿子打伤了，我就记了再不怄气，如何又挥拳？这个脸上，是前日打围，在铁网山教兔鹘捎一翅膀。 宝玉道： 几时的话？ 紫英道： 三月二十八日去的，前儿也就回来了。 宝玉道： 怪道前儿初三四儿，我在沈世兄家赴席不见你呢。我要问，不知怎么就忘了。单你去了，还是老世伯也去了？ 紫英道： 可不是家父去，我没法儿，去罢了。难道我闲疯了，咱们几个人吃酒听唱的不乐，寻那个苦恼去？这一次，大不幸之中又大幸。
薛蟠众人见他吃完了茶，都说道： 且入席，有话慢慢的说。 冯紫英听说，便立起身来说道： 论理，我该陪饮几杯才是，只是今儿有一件大大要紧的事，回去还要见家父面回，实不敢领。 薛蟠宝玉众人那里肯依，死拉着不放。冯紫英笑道： 这又奇了。你我这些年，那回儿有这个道理的？果然不能遵命。若必定叫我领，拿大杯来，我领两杯就是了。 众人听说，只得罢了，薛蟠执壶，宝玉把盏，斟了两大海。那冯紫英站着，一气而尽。宝玉道： 你到底把这个 不幸之幸 说完了再走。 冯紫英笑道： 今儿说的也不尽兴。我为这个，还要特治一东，请你们去细谈一谈，二则还有所恳之处。 说着执手就走。薛蟠道： 越发说的人热剌剌的丢不下。多早晚才请我们，告诉了。也免的人犹疑。 冯紫英道： 多则十日，少则八天。 一面说，一面出门上马去了。众人回来，依席又饮了一回方散。
宝玉回至园中，袭人正记挂着他去见贾政，不知是祸是福，
只见宝玉醉醺醺的回来，问其原故，宝玉一一向他说了。袭人道： 人家牵肠挂肚的等着，你且高乐去，也到底打发人来给个信儿。 宝玉道： 我何尝不要送信儿，只因冯世兄来了，就混忘了。
正说，只见宝钗走进来笑道： 偏了我们新鲜东西了。 宝玉笑道： 姐姐家的东西，自然先偏了我们了。 宝钗摇头笑道： 昨儿哥哥倒特特的请我吃，我不吃，叫他留着请人送人罢。我知道我的命小福薄，不配吃那个。 说着，丫鬟倒了茶来，吃茶说闲话儿，不在话下。
却说那林黛玉听见贾政叫了宝玉去了，一日不回来，心中也替他忧虑。至晚饭后，闻听宝玉来了，心里要找他问问是怎么样了。一步步行来，见宝钗进宝玉的院内去了，自己也便随后走了来。刚到了沁芳桥，只见各色水禽都在池中浴水，也认不出名色来，但见一个个文彩炫耀，好看异常，因而站住看了一会。再往怡红院来，只见院门关着，黛玉便以手扣门。
谁知晴雯和碧痕正拌了嘴，没好气，忽见宝钗来了，那晴雯正把气移在宝钗身上，正在院内抱怨说： 有事没事跑了来坐着，叫我们三更半夜的不得睡觉！ 忽听又有人叫门，晴雯越发动了气，也并不问是谁，便说道： 都睡下了，明儿再来罢！ 林黛玉素知丫头们的情性，他们彼此顽耍惯了，恐怕院内的丫头没听真是他的声音，只当是别的丫头们来了，所以不开门，因而又高声说道： 是我，还不开么？ 晴雯偏生还没听出来，便使性子说道： 凭你是谁，二爷吩咐的，一概不许放人进来呢！ 林黛玉听了，不觉气怔在门外，待要高声问他，逗起气来，自己又回思一番： 虽说是舅母家如同自己家一样，到底是客边。如今父母双亡，无依无靠，现在他家依栖。如今认真淘气，也觉没趣。 一面想，一面又滚下泪珠来。正是回去不是，站着不是。正没主意，只听里面一阵笑语之声，细听一听，竟是宝玉、宝钗二人。林黛玉心中益发动了气，左思右想，忽然想起了早起的事来： 必竟是宝玉恼我要告他的原故。但只我何尝告你了，你也打听打听，就恼我到这步田地。你今儿不叫我进来，难道明儿就不见面了！ 越想越伤感起来，也不顾苍苔露冷，花径风寒，独立墙角边花阴之下，悲悲戚戚呜咽起来。
原来这林黛玉秉绝代姿容，具希世俊美，不期这一哭，那附近柳枝花朵上的宿鸟栖鸦一闻此声，俱忒楞楞飞起远避，不忍再听。真是：
花魂默默无情绪，鸟梦痴痴何处惊。因有一首诗道：
颦儿才貌世应希，独抱幽芳出绣闺，
呜咽一声犹未了，落花满地鸟惊飞。那林黛玉正自啼哭，忽听 吱喽 一声，院门开处，不知是那一个出来。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庆寿辰宁府排家宴见熙凤贾瑞起淫心
话说是日贾敬的寿辰，贾珍先将上等可吃的东西，稀奇些的果品，装了十六大捧盒，着贾蓉带领家下人等与贾敬送去，向贾蓉说道： 你留神看太爷喜欢不喜欢，你就行了礼来。你说： 我父亲遵太爷的话未敢来，在家里率领合家都朝上行了礼了。  贾蓉听罢，即率领家人去了。
这里渐渐的就有人来了。先是贾琏，贾蔷到来，先看了各处的座位，并问： 有什么顽意儿没有？ 家人答道： 我们爷原算计请太爷今日来家来，所以未敢预备顽意儿。前日听见太爷又不来了，现叫奴才们找了一班小戏儿并一档子打十番的，都在园子里戏台上预备着呢。
次后邢夫人，王夫人，凤姐儿，宝玉都来了，贾珍并尤氏接了进去。尤氏的母亲已先在这里呢。大家见过了，彼此让了坐。贾珍尤氏二人亲自递了茶，因说道： 老太太原是老祖宗，我父亲又是侄儿，这样日子，原不敢请他老人家，但是这个时候，天气正凉爽，满园的菊花又盛开，请老祖宗过来散散闷，看着众儿孙热闹热闹，是这个意思。谁知老祖宗又不肯赏脸。 凤姐儿未等王夫人开口，先说道： 老太太昨日还说要来着呢，因为晚上看着宝兄弟他们吃桃儿，老人家又嘴馋，吃了有大半个，五更天的时候就一连起来了两次，今日早晨略觉身子倦些。因叫我回大爷，今日断不能来了，说有好吃的要几样，还要很烂的。 贾珍听了笑道： 我说老祖宗是爱热闹的，今日不来，必定有个原故，若是这么着就是了。
王夫人道： 前日听见你大妹妹说，蓉哥儿媳妇儿身上有些不大好，到底是怎么样？ 尤氏道： 他这个病得的也奇。上月中秋还跟着老太太，太太们顽了半夜，回家来好好的。到了二十后，一日比一日觉懒，也懒待吃东西，这将近有半个多月了。经期又有两个月没来。 邢夫人接着说道： 别是喜罢？
正说着，外头人回道： 大老爷，二老爷并一家子的爷们都来了，在厅上呢。 贾珍连忙出去了。这里尤氏方说道： 从前大夫也有说是喜的。昨日冯紫英荐了他从学过的一个先生，医道很好，瞧了说不是喜，竟是很大的一个症候。昨日开了方子，吃了一剂药，今日头眩的略好些，别的仍不见怎么样大见效。 凤姐儿道： 我说他不是十分支持不住，今日这样的日子，再也不肯不紥挣着上来。 尤氏道： 你是初三日在这里见他的，他强紥挣了半天，也是因你们娘儿两个好的上头，他才恋恋的舍不得去。 凤姐儿听了，眼圈儿红了半天，半日方说道： 真是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这个年纪，倘或就因这个病上怎么样了，人还活着有甚么趣儿！
正说话间，贾蓉进来，给邢夫人，王夫人，凤姐儿前都请了安，方回尤氏道： 方才我去给太爷送吃食去，并回说我父亲在家中伺候老爷们，款待一家子的爷们，遵太爷的话未敢来。太爷听了甚喜欢，说： 这才是 。叫告诉父亲母亲好生伺候太爷太太们，叫我好生伺候叔叔婶子们并哥哥们。还说那《阴骘文》，叫急急的刻出来，印一万张散人。我将此话都回了我父亲了。我这会子得快出去打发太爷们并合家爷们吃饭。 凤姐儿说： 蓉哥儿，你且站住。你媳妇今日到底是怎么着？ 贾蓉皱皱眉说道： 不好么！婶子回来瞧瞧去就知道了。 于是贾蓉出去了。
这里尤氏向邢夫人、王夫人道： 太太们在这里吃饭阿，还是在园子里吃去好？小戏儿现预备在园子里呢。 王夫人向邢夫人道： 我们索性吃了饭再过去罢，也省好些事。 邢夫人道： 很好。 于是尤氏就吩咐媳妇婆子们： 快送饭来。 门外一齐答应了一声，都各人端各人的去了。不多一时，摆上了饭。尤氏让邢夫人，王夫人并他母亲都上了坐，他与凤姐儿，宝玉侧席坐了。邢夫人，王夫人道： 我们来原为给大老爷拜寿，这不竟是我们来过生日来了么？ 凤姐儿说道： 大老爷原是好养静的，已经修炼成了，也算得是神仙了。太太们这么一说，这就叫作 心到神知 了。 一句话说的满屋里的人都笑起来了。
于是，尤氏的母亲并邢夫人，王夫人，凤姐儿都吃毕饭，漱了口，净了手，才说要往园子里去，贾蓉进来向尤氏说道： 老爷们并众位叔叔哥哥兄弟们也都吃了饭了。大老爷说家里有事，二老爷是不爱听戏又怕人闹的慌，都才去了。别的一家子爷们都被琏二叔并蔷兄弟让过去听戏去了。方才南安郡王，东平郡王，西宁郡王，北静郡王四家王爷，并镇国公牛府等六家，忠靖侯史府等八家，都差人持了名帖送寿礼来，俱回了我父亲，先收在帐房里了，礼单都上上档子了。老爷的领谢的名帖都交给各来人了，各来人也都照旧例赏了，众来人都让吃了饭才去了。母亲该请二位太太，老娘，婶子都过园子里坐着去罢。 尤氏道： 也是才吃完了饭，就要过去了。
凤姐儿说： 我回太太，我先瞧瞧蓉哥儿媳妇，我再过去。 王夫人道： 很是，我们都要去瞧瞧他，倒怕他嫌闹的慌，说我们问他好罢。 尤氏道： 好妹妹，媳妇听你的话，你去开导开导他，我也放心。你就快些过园子里来。 宝玉也要跟了凤姐儿去瞧秦氏去，王夫人道： 你看看就过去罢，那是侄儿媳妇。 于是尤氏请了邢夫人，王夫人并他母亲都过会芳园去了。
凤姐儿，宝玉方和贾蓉到秦氏这边来了。进了房门，悄悄的走到里间房门口，秦氏见了，就要站起来，凤姐儿说： 快别起来，看起猛了头晕。 于是凤姐儿就紧走了两步，拉住秦氏的手，说道： 我的奶奶！怎么几日不见，就瘦的这么着了！ 于是就坐在秦氏坐的褥子上。宝玉也问了好，坐在对面椅子上。贾蓉叫： 快倒茶来，婶子和二叔在上房还未喝茶呢。
秦氏拉着凤姐儿的手，强笑道： 这都是我没福。这样人家，公公婆婆当自己的女孩儿似的待。婶娘的侄儿虽说年轻，却也是他敬我，我敬他，从来没有红过脸儿。就是一家子的长辈同辈之中，除了婶子倒不用说了，别人也从无不疼我的，也无不和我好的。这如今得了这个病，把我那要强的心一分也没了。公婆跟前未得孝顺一天，就是婶娘这样疼我，我就有十分孝顺的心，如今也不能够了。我自想着，未必熬的过年去呢。
宝玉正眼瞅着那《海棠春睡图》并那秦太虚写的 嫩寒锁梦因春冷，芳气笼人是酒香 的对联，不觉想起在这里睡晌觉梦到 太虚幻境 的事来。正自出神，听得秦氏说了这些话，如万箭攒心，那眼泪不知不觉就流下来了。凤姐儿心中虽十分难过，但恐怕病人见了众人这个样儿反添心酸，倒不是来开导劝解的意思了。见宝玉这个样子，因说道： 宝兄弟，你忒婆婆妈妈的了。他病人不过是这么说，那里就到得这个田地了？况且能多大年纪的人，略病一病儿就这么想那么想的，这不是自己倒给自己添病了么？ 贾蓉道： 他这病也不用别的，只是吃得些饮食就不怕了。 凤姐儿道： 宝兄弟，太太叫你快过去呢。你别在这里只管这么着，倒招的媳妇也心里不好。太太那里又惦着你。 因向贾蓉说道： 你先同你宝叔叔过去罢，我还略坐一坐儿。 贾蓉听说，即同宝玉过会芳园来了。
这里凤姐儿又劝解了秦氏一番，又低低的说了许多衷肠话儿，尤氏打发人请了两三遍，凤姐儿才向秦氏说道： 你好生养着罢，我再来看你。合该你这病要好，所以前日就有人荐了这个好大夫来，再也是不怕的了。 秦氏笑道： 任凭神仙也罢，治得病治不得命。婶子，我知道我这病不过是挨日子。 凤姐儿说道： 你只管这么想着，病那里能好呢？总要想开了才是。况且听得大夫说，若是不治，怕的是春天不好呢。如今才九月半，还有四五个月的工夫，什么病治不好呢？咱们若是不能吃人参的人家，这也难说了，你公公婆婆听见治得好你，别说一日二钱人参，就是二斤也能够吃的起。好生养着罢，我过园子里去了。 秦氏又道： 婶子，恕我不能跟过去了。闲了时候还求婶子常过来瞧瞧我，咱们娘儿们坐坐，多说几遭话儿。 凤姐儿听了，不觉得又眼圈儿一红，遂说道： 我得了闲儿必常来看你。
于是凤姐儿带领跟来的婆子丫头并宁府的媳妇婆子们，从里头绕进园子的便门来。但只见：黄花满地，白柳横坡。小桥通若耶之溪，曲径接天台之路。石中清流激湍，篱落飘香；树头红叶翩翻，疏林如画。西风乍紧，初罢莺啼；暖日当暄，又添蛩语。遥望东南，建几处依山之榭；纵观西北，结三间临水之轩。笙簧盈耳，别有幽情；罗绮穿林，倍添韵致。凤姐儿正自看园中的景致，一步步行来赞赏。猛然从假山石后走过一个人来，向前对凤姐儿说道： 请嫂子安。 凤姐儿猛然见了，将身子望后一退，说道： 这是瑞大爷不是？ 贾瑞说道： 嫂子连我也不认得了？不是我是谁！ 凤姐儿道： 不是不认得，猛然一见，不想到是大爷到这里来。 贾瑞道： 也是合该我与嫂子有缘。我方才偷出了席，在这个清净地方略散一散，不想就遇见嫂子也从这里来。这不是有缘么？ 一面说着，一面拿眼睛不住的觑着凤姐儿。
凤姐儿是个聪明人，见他这个光景，如何不猜透八九分呢，因向贾瑞假意含笑道： 怨不得你哥哥时常提你，说你很好。今日见了，听你说这几句话儿，就知道你是个聪明和气的人了。这会子我要到太太们那里去，不得和你说话儿，等闲了咱们再说话儿罢。 贾瑞道： 我要到嫂子家里去请安，又恐怕嫂子年轻，不肯轻易见人。 凤姐儿假意笑道： 一家子骨肉，说什么年轻不年轻的话。 贾瑞听了这话，再不想到今日得这个奇遇，那神情光景亦发不堪难看了。凤姐儿说道： 你快入席去罢，仔细他们拿住罚你酒。 贾瑞听了，身上已木了半边，慢慢的一面走着，一面回过头来看。凤姐儿故意的把脚步放迟了些儿，见他去远了，心里暗忖道： 这才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呢，那里有这样禽兽的人呢。他如果如此，几时叫他死在我的手里，他才知道我的手段！
于是凤姐儿方移步前来。将转过了一重山坡，见两三个婆子慌慌张张的走来，见了凤姐儿，笑说道： 我们奶奶见二奶奶只是不来，急的了不得，叫奴才们又来请奶奶来了。 凤姐儿说道： 你们奶奶就是这么急脚鬼似的。 凤姐儿慢慢的走着，问： 戏唱了几出了？ 那婆子回道： 有八九出了。 说话之间，已来到了天香楼的后门，见宝玉和一群丫头们在那里玩呢。凤姐儿说道： 宝兄弟，别忒淘气了。 有一个丫头说道： 太太们都在楼上坐着呢，请奶奶就从这边上去罢。
凤姐儿听了，款步提衣上了楼，见尤氏已在楼梯口等着呢。尤氏笑说道： 你们娘儿两个忒好了，见了面总舍不得来了。你明日搬来和他住着罢。你坐下，我先敬你一钟。 于是凤姐儿在邢王二夫人前告了坐，又在尤氏的母亲前周旋了一遍，仍同尤氏坐在一桌上吃酒听戏。尤氏叫拿戏单来，让凤姐儿点戏，凤姐儿说道： 亲家太太和太太们在这里，我如何敢点。 邢夫人王夫人说道： 我们和亲家太太都点了好几出了，你点两出好的我们听。 凤姐儿立起身来答应了一声，方接过戏单，从头一看，点了一出《还魂》，一出《弹词》，递过戏单去说： 现在唱的这《双官诰》，唱完了，再唱这两出，也就是时候了。 王夫人道： 可不是呢，也该趁早叫你哥哥嫂子歇歇，他们又心里不静。 尤氏说道： 太太们又不常过来，娘儿们多坐一会子去，才有趣儿，天还早呢。 凤姐儿立起身来望楼下一看，说： 爷们都往那里去了？ 旁边一个婆子道： 爷们才到凝曦轩，带了打十番的那里吃酒去了。 凤姐儿说道： 在这里不便宜，背地里又不知干什么去了！ 尤氏笑道： 那里都像你这么正经人呢。
于是说说笑笑，点的戏都唱完了，方才撤下酒席，摆上饭来。吃毕，大家才出园子来，到上房坐下，吃了茶，方才叫预备车，向尤氏的母亲告了辞。尤氏率同众姬妾并家下婆子媳妇们方送出来，贾珍率领众子侄都在车旁侍立，等候着呢，见了邢夫人，王夫人道： 二位婶子明日还过来逛逛。 王夫人道： 罢了，我们今日整坐了一日，也乏了，明日歇歇罢。 于是都上车去了。贾瑞犹不时拿眼睛觑着凤姐儿。贾珍等进去后，李贵才拉过马来，宝玉骑上，随了王夫人去了。这里贾珍同一家子的弟兄子侄吃过了晚饭，方大家散了。
次日，仍是众族人等闹了一日，不必细说。此后凤姐儿不时亲自来看秦氏。秦氏也有几日好些，也有几日仍是那样。贾珍、尤氏、贾蓉好不焦心。
且说贾瑞到荣府来了几次，偏都遇见凤姐儿往宁府那边去了。这年正是十一月三十日冬至。到交节的那几日，贾母、王夫人、凤姐儿日日差人去看秦氏，回来的人都说： 这几日也没见添病，也不见甚好。 王夫人向贾母说： 这个症候，遇着这样大节不添病，就有好大的指望了。 贾母说： 可是呢，好个孩子，要是有些原故，可不叫人疼死。 说着，一阵心酸，叫凤姐儿说道： 你们娘儿两个也好了一场，明日大初一，过了明日，你后日再去看一看他去。你细细的瞧瞧他那光景，倘或好些儿，你回来告诉我，我也喜欢喜欢。那孩子素日爱吃的，你也常叫人做些给他送过去。 凤姐儿一一的答应了。
到了初二日，吃了早饭，来到宁府，看见秦氏的光景，虽未甚添病，但是那脸上身上的肉全瘦干了。于是和秦氏坐了半日，说了些闲话儿，又将这病无妨的话开导了一遍。秦氏说道： 好不好，春天就知道了。如今现过了冬至，又没怎么样，或者好的了也未可知。婶子回老太太，太太放心罢。昨日老太太赏的那枣泥馅的山药糕，我倒吃了两块，倒像克化的动似的。 凤姐儿说道： 明日再给你送来。我到你婆婆那里瞧瞧，就要赶着回去回老太太的话去。 秦氏道： 婶子替我请老太太，太太安罢。
凤姐儿答应着就出来了，到了尤氏上房坐下。尤氏道： 你冷眼瞧媳妇是怎么样？ 凤姐儿低了半日头，说道： 这实在没法儿了。你也该将一应的后事用的东西给他料理料理，冲一冲也好。 尤氏道： 我也叫人暗暗的预备了。就是那件东西不得好木头，暂且慢慢的办罢。 于是凤姐儿吃了茶，说了一会子话儿，说道： 我要快回去回老太太的话去呢。 尤氏道： 你可缓缓的说，别吓着老太太。 凤姐儿道： 我知道。
于是凤姐儿就回来了。到了家中，见了贾母，说： 蓉哥儿媳妇请老太太安，给老太太磕头，说他好些了，求老祖宗放心罢。他再略好些，还要给老祖宗磕头请安来呢。 贾母道： 你看他是怎么样？ 凤姐儿说： 暂且无妨，精神还好呢。 贾母听了，沉吟了半日，因向凤姐儿说： 你换换衣服歇歇去罢。
凤姐儿答应着出来，见过了王夫人，到了家中，平儿将烘的家常的衣服给凤姐儿换了。凤姐儿方坐下，问道： 家里没有什么事么？ 平儿方端了茶来，递了过去，说道： 没有什么事。就是那三百银子的利银，旺儿媳妇送进来，我收了。再有瑞大爷使人来打听奶奶在家没有，他要来请安说话。 凤姐儿听了，哼了一声，说道： 这畜生合该作死，看他来了怎么样！ 平儿因问道： 这瑞大爷是因什么只管来？ 凤姐儿遂将九月里宁府园子里遇见他的光景，他说的话，都告诉了平儿。平儿说道： 癞蛤蟆想天鹅肉吃，没人伦的混帐东西，起这个念头，叫他不得好死！ 凤姐儿道： 等他来了，我自有道理。 不知贾瑞来时作何光景，且听下回分解。


恋风流情友入家塾起嫌疑顽童闹学堂
话说秦业父子专候贾家的人来送上学择日之信。原来宝玉急于要和秦钟相遇，却顾不得别的，遂择了后日一定上学。 后日一早请秦相公到我这里，会齐了，一同前去。 ----打发了人送了信。
至是日一早，宝玉起来时，袭人早已把书笔文物包好，收拾的停停妥妥，坐在床沿上发闷。见宝玉醒来，只得伏侍他梳洗。宝玉见他闷闷的，因笑问道： 好姐姐，你怎么又不自在了？难道怪我上学去丢的你们冷清了不成？ 袭人笑道： 这是那里话。读书是极好的事，不然就潦倒一辈子，终久怎么样呢。但只一件：只是念书的时节想着书，不念的时节想着家些。别和他们一处顽闹，碰见老爷不是顽的。虽说是奋志要强，那工课宁可少些，一则贪多嚼不烂，二则身子也要保重。这就是我的意思，你可要体谅。 袭人说一句，宝玉应一句。袭人又道： 大毛衣服我也包好了，交出给小子们去了。学里冷，好歹想着添换，比不得家里有人照顾。脚炉手炉的炭也交出去了，你可着他们添。那一起懒贼，你不说，他们乐得不动，白冻坏了你。 宝玉道： 你放心，出外头我自己都会调停的。你们也别闷死在这屋里，长和林妹妹一处去顽笑着才好。 说着，俱已穿戴齐备，袭人催他去见贾母，贾政，王夫人等。宝玉又去嘱咐了晴雯麝月等几句，方出来见贾母。贾母也未免有几句嘱咐的话。然后去见王夫人，又出来书房中见贾政。
偏生这日贾政回家早些，正在书房中与相公清客们闲谈。忽见宝玉进来请安，回说上学里去，贾政冷笑道： 你如果再提 上学 两个字，连我也羞死了。依我的话，你竟顽你的去是正理。仔细站脏了我这地，靠脏了我的门！ 众清客相公们都早起身笑道： 老世翁何必又如此。今日世兄一去，三二年就可显身成名的了，断不似往年仍作小儿之态了。天也将饭时，世兄竟快请罢。 说着便有两个年老的携了宝玉出去。
贾政因问： 跟宝玉的是谁？ 只听外面答应了两声，早进来三四个大汉，打千儿请安。贾政看时，认得是宝玉的奶母之子，名唤李贵。因向他道： 你们成日家跟他上学，他到底念了些什么书！倒念了些流言混语在肚子里，学了些精致的淘气。等我闲一闲，先揭了你的皮，再和那不长进的算帐！ 吓的李贵忙双膝跪下，摘了帽子，碰头有声，连连答应 是 ，又回说： 哥儿已念到第三本《诗经》，什么 呦呦鹿鸣，荷叶浮萍 ，小的不敢撒谎。 说的满座哄然大笑起来。贾政也撑不住笑了。因说道： 那怕再念三十本《诗经》，也都是掩耳偷铃，哄人而已。你去请学里太爷的安，就说我说了：什么《诗经》古文，一概不用虚应故事，只是先把《四书》一气讲明背熟，是最要紧的。 李贵忙答应 是 ，见贾政无话，方退出去。
此时宝玉独站在院外屏声静候，待他们出来，便忙忙的走了。李贵等一面掸衣服，一面说道： 哥儿听见了不曾？可先要揭我们的皮呢！人家的奴才跟主子赚些好体面，我们这等奴才白陪着挨打受骂的。从此后也可怜见些才好。 宝玉笑道： 好哥哥，你别委曲，我明儿请你。 李贵道： 小祖宗，谁敢望你请，只求听一句半句话就有了。 说着，又至贾母这边，秦钟早来候着了，贾母正和他说话儿呢。于是二人见过，辞了贾母。宝玉忽想起未辞黛玉，因又忙至黛玉房中来作辞。彼时黛玉才在窗下对镜理妆，听宝玉说上学去，因笑道： 好，这一去，可定是要 蟾宫折桂 去了。我不能送你了。 宝玉道： 好妹妹，等我下了学再吃饭。和胭脂膏子也等我来再制。 劳叨了半日，方撤身去了。黛玉忙又叫住问道： 你怎么不去辞辞你宝姐姐呢？ 宝玉笑而不答，一径同秦钟上学去了。
原来这贾家之义学，离此也不甚远，不过一里之遥，原系始祖所立，恐族中子弟有贫穷不能请师者，即入此中肄业。凡族中有官爵之人，皆供给银两，按俸之多寡帮助，为学中之费。特共举年高有德之人为塾掌，专为训课子弟。如今宝秦二人来了，一一的都互相拜见过，读起书来。自此以后，他二人同来同往，同坐同起，愈加亲密。又兼贾母爱惜，也时常的留下秦钟，住上三天五日，与自己的重孙一般疼爱。因见秦钟不甚宽裕，更又助他些衣履等物。不上一月之工，秦钟在荣府便熟了。宝玉终是不安本分之人，竟一味的随心所欲，因此又发了癖性，又特向秦钟悄说道： 咱们俩个人一样的年纪，况又是同窗，以后不必论叔侄，只论弟兄朋友就是了。 先是秦钟不肯，当不得宝玉不依，只叫他 兄弟 ，或叫他的表字 鲸卿 ，秦钟也只得混着乱叫起来。
原来这学中虽都是本族人丁与些亲戚的子弟，俗语说的好： 一龙生九种，种种各别。 未免人多了，就有龙蛇混杂，下流人物在内。自宝，秦二人来了，都生的花朵儿一般的模样，又见秦钟腼腆温柔，未语面先红，怯怯羞羞，有女儿之风，宝玉又是天生成惯能作小服低，赔身下气，情性体贴，话语绵缠，因此二人更加亲厚，也怨不得那起同窗人起了疑，背地里你言我语，诟谇谣诼，布满书房内外。
原来薛蟠自来王夫人处住后，便知有一家学，学中广有青年子弟，不免偶动了龙阳之兴，因此也假来上学读书，不过是三日打鱼，两日晒网，白送些束脩礼物与贾代儒，却不曾有一些儿进益，只图结交些契弟。谁想这学内就有好几个小学生，图了薛蟠的银钱吃穿，被他哄上手的，也不消多记。更又有两个多情的小学生，亦不知是那一房的亲眷，亦未考真名姓，只因生得妩媚风流，满学中都送了他两个外号，一号 香怜 ，一号 玉爱 。虽都有窃慕之意，将不利于孺子之心，只是都惧薛蟠的威势，不敢来沾惹。如今宝，秦二人一来，见了他两个，也不免绻缱羡慕，亦因知系薛蟠相知，故未敢轻举妄动。香，玉二人心中，也一般的留情与宝，秦。因此四人心中虽有情意，只未发迹。每日一入学中，四处各坐，却八目勾留，或设言托意，或咏桑寓柳，遥以心照，却外面自为避人眼目。不意偏又有几个滑贼看出形景来，都背后挤眉弄眼，或咳嗽扬声，这也非止一日。
可巧这日代儒有事，早已回家去了，只留下一句七言对联，命学生对了，明日再来上书，将学中之事，又命贾瑞暂且管理。妙在薛蟠如今不大来学中应卯了，因此秦钟趁此和香怜挤眉弄眼，递暗号儿，二人假装出小恭，走至后院说梯己话。秦钟先问他： 家里的大人可管你交朋友不管？ 一语未了，只听背后咳嗽了一声。二人唬的忙回头看时，原来是窗友名金荣者。香怜有些性急，羞怒相激，问他道： 你咳嗽什么？难道不许我两个说话不成？ 金荣笑道： 许你们说话，难道不许我咳嗽不成？我只问你们：有话不明说，许你们这样鬼鬼祟祟的干什么故事？我可也拿住了，还赖什么！先得让我抽个头儿，咱们一声儿不言语，不然大家就奋起来。 秦，香二人急的飞红的脸，便问道： 你拿住什么了？ 金荣笑道： 我现拿住了是真的。 说着，又拍着手笑嚷道： 贴的好烧饼！你们都不买一个吃去？ 秦钟香怜二人又气又急，忙进去向贾瑞前告金荣，说金荣无故欺负他两个。
原来这贾瑞最是个图便宜没行止的人，每在学中以公报私，勒索子弟们请他，后又附助着薛蟠图些银钱酒肉，一任薛蟠横行霸道，他不但不去管约，反助纣为虐讨好儿。偏那薛蟠本是浮萍心性，今日爱东，明日爱西，近来又有了新朋友，把香，玉二人又丢开一边。就连金荣亦是当日的好朋友，自有了香，玉二人，便弃了金荣。近日连香，玉亦已见弃。故贾瑞也无了提携帮衬之人，不说薛蟠得新弃旧，只怨香，玉二人不在薛蟠前提携帮补他，因此贾瑞金荣等一干人，也正在醋妒他两个。今见秦，香二人来告金荣，贾瑞心中便更不自在起来，虽不好呵叱秦钟，却拿着香怜作法，反说他多事，着实抢白了几句。香怜反讨了没趣，连秦钟也讪讪的各归坐位去了。金荣越发得了意，摇头咂嘴的，口内还说许多闲话，玉爱偏又听了不忿，两个人隔座咕咕唧唧的角起口来。金荣只一口咬定说： 方才明明的撞见他两个在后院子里亲嘴摸屁股，一对一肏，撅草根儿抽长短，谁长谁先干。 金荣只顾得意乱说，却不防还有别人。谁知早又触怒了一个。你道这个是谁？
原来这一个名唤贾蔷，亦系宁府中之正派玄孙，父母早亡，从小儿跟着贾珍过活，如今长了十六岁，比贾蓉生的还风流俊俏。他弟兄二人最相亲厚，常相共处。宁府人多口杂，那些不得志的奴仆们，专能造言诽谤主人，因此不知又有什么小人诟谇谣诼之词。贾珍想亦风闻得些口声不大好，自己也要避些嫌疑，如今竟分与房舍，命贾蔷搬出宁府，自去立门户过活去了。这贾蔷外相既美，内性又聪明，虽然应名来上学，亦不过虚掩眼目而已。仍是斗鸡走狗，赏花玩柳。总恃上有贾珍溺爱，下有贾蓉匡助，因此族人谁敢来触逆于他。他既和贾蓉最好，今见有人欺负秦钟，如何肯依？如今自己要挺身出来报不平，心中却忖度一番，想道： 金荣贾瑞一干人，都是薛大叔的相知，向日我又与薛大叔相好，倘或我一出头，他们告诉了老薛，我们岂不伤和气？待要不管，如此谣言，说的大家没趣。如今何不用计制伏，又止息口声，又伤不了脸面。 想毕，也装作出小恭，走至外面，悄悄的把跟宝玉的书童名唤茗烟者唤到身边，如此这般，调拨他几句。
这茗烟乃是宝玉第一个得用的，且又年轻不谙世事，如今听贾蔷说金荣如此欺负秦钟，连他爷宝玉都干连在内，不给他个利害，下次越发狂纵难制了。这茗烟无故就要欺压人的，如今得了这个信，又有贾蔷助着，便一头进来找金荣，也不叫金相公了，只说 姓金的，你是什么东西！ 贾蔷遂跺一跺靴子，故意整整衣服，看看日影儿说： 是时候了。 遂先向贾瑞说有事要早走一步。贾瑞不敢强他，只得随他去了。这里茗烟先一把揪住金荣，问道： 我们肏屁股不肏屁股，管你〈毛几〉〈毛巴〉相干，横竖没肏你爹去罢了！你是好小子，出来动一动你茗大爷！ 唬的满屋中子弟都怔怔的痴望。贾瑞忙吆喝： 茗烟不得撒野！ 金荣气黄了脸，说： 反了！奴才小子都敢如此，我只和你主子说。 便夺手要去抓打宝玉秦钟。尚未去时，从脑后飕的一声，早见一方砚瓦飞来，并不知系何人打来的，幸未打着，却又打在旁人的座上，这座上乃是贾兰贾菌。
这贾菌亦系荣国府近派的重孙，其母亦少寡，独守着贾菌。这贾菌与贾兰最好，所以二人同桌而坐。谁知贾菌年纪虽小，志气最大，极是淘气不怕人的。他在座上冷眼看见金荣的朋友暗助金荣，飞砚来打茗烟，偏没打着茗烟，便落在他桌上，正打在面前，将一个磁砚水壶打了个粉碎，溅了一书黑水。贾菌如何依得，便骂： 好囚攮的们，这不都动了手了么！ 骂着，也便抓起砚砖来要打回去。贾兰是个省事的，忙按住砚，极口劝道： 好兄弟，不与咱们相干。 贾菌如何忍得住，便两手抱起书匣子来，照那边抡了去。终是身小力薄，却抡不到那里，刚到宝玉秦钟桌案上就落了下来。只听哗啷啷一声，砸在桌上，书本纸片等至于笔砚之物撒了一桌，又把宝玉的一碗茶也砸得碗碎茶流。贾菌便跳出来，要揪打那一个飞砚的。金荣此时随手抓了一根毛竹大板在手，地狭人多，那里经得舞动长板。茗烟早吃了一下，乱嚷： 你们还不来动手！ 宝玉还有三个小厮：一名锄药，一名扫红，一名墨雨。这三个岂有不淘气的，一齐乱嚷： 小妇养的！动了兵器了！ 墨雨遂掇起一根门闩，扫红锄药手中都是马鞭子，蜂拥而上。贾瑞急的拦一回这个，劝一回那个，谁听他的话，肆行大闹。众顽童也有趁势帮着打太平拳助乐的，也有胆小藏在一边的，也有直立在桌上拍着手儿乱笑，喝着声儿叫打的。登时间鼎沸起来。
外边李贵等几个大仆人听见里边作起反来，忙都进来一齐喝住。问是何原故，众声不一，这一个如此说，那一个又如彼说。李贵且喝骂了茗烟四个一顿，撵了出去。秦钟的头早撞在金荣的板上，打起一层油皮，宝玉正拿褂襟子替他揉呢，见喝住了众人，便命： 李贵，收书！拉马来，我去回太爷去！我们被人欺负了，不敢说别的，守礼来告诉瑞大爷，瑞大爷反倒派我们的不是，听着人家骂我们，还调唆他们打我们茗烟，连秦钟的头也打破。这还在这里念什么书！茗烟他也是为有人欺侮我的。不如散了罢。 李贵劝道： 哥儿不要性急。太爷既有事回家去了，这会子为这点子事去聒噪他老人家，倒显的咱们没理。依我的主意，那里的事那里了结好，何必去惊动他老人家。这都是瑞大爷的不是，太爷不在这里，你老人家就是这学里的头脑了，众人看着你行事。众人有了不是，该打的打，该罚的罚，如何等闹到这步田地还不管？ 贾瑞道： 我吆喝着都不听。 李贵笑道： 不怕你老人家恼我，素日你老人家到底有些不正经，所以这些兄弟才不听。就闹到太爷跟前去，连你老人家也是脱不过的。还不快作主意撕罗开了罢。 宝玉道： 撕罗什么？我必是回去的！ 秦钟哭道： 有金荣，我是不在这里念书的。 宝玉道： 这是为什么？难道有人家来的，咱们倒来不得？我必回明白众人，撵了金荣去。 又问李贵： 金荣是那一房的亲戚？ 李贵想了一想道： 也不用问了。若问起那一房的亲戚，更伤了兄弟们的和气。
茗烟在窗外道： 他是东胡同子里璜大奶奶的侄儿。那是什么硬正仗腰子的，也来唬我们。璜大奶奶是他姑娘。你那姑妈只会打旋磨子，给我们琏二奶奶跪着借当头。我眼里就看不起他那样的主子奶奶！ 李贵忙断喝不止，说： 偏你这小狗肏的知道，有这些蛆嚼！ 宝玉冷笑道： 我只当是谁的亲戚，原来是璜嫂子的侄儿，我就去问问他来！ 说着便要走。叫茗烟进来包书。茗烟包着书，又得意道： 爷也不用自己去见，等我到他家，就说老太太有说的话问他呢，雇上一辆车拉进去，当着老太太问他，岂不省事。 李贵忙喝道： 你要死！仔细回去我好不好先捶了你，然后再回老爷太太，就说宝玉全是你调唆的。我这里好容易劝哄好了一半了，你又来生个新法子。你闹了学堂，不说变法儿压息了才是，倒要往大里闹！ 茗烟方不敢作声儿了。
此时贾瑞也怕闹大了，自己也不干净，只得委曲着来央告秦钟，又央告宝玉。先是他二人不肯。后来宝玉说： 不回去也罢了，只叫金荣赔不是便罢。 金荣先是不肯，后来禁不得贾瑞也来逼他去赔不是，李贵等只得好劝金荣说： 原是你起的端，你不这样，怎得了局？ 金荣强不得，只得与秦钟作了揖。宝玉还不依，偏定要磕头。贾瑞只要暂息此事，又悄悄的劝金荣说： 俗语说的好： 杀人不过头点地。 你既惹出事来，少不得下点气儿，磕个头就完事了。 金荣无奈，只得进前来与秦钟磕头。且听下回分解。


敏探春兴利除宿弊贤宝钗小惠全大体
话说平儿陪着凤姐儿吃了饭，伏侍盥漱毕，方往探春处来。只见院中寂静，只有丫鬟婆子诸在窗外听候。
平儿进入厅中，他姊妹三人正议论些家务，说的便是年内赖大家请吃酒，他家花园中事故。见他来了，探春便命他脚踏上坐了，因说道： 我想的事不为别的，因想着我们一月有二两月银外，丫头们又另有月钱。前儿又有人回，要我们一月所用的头油脂粉，每人又是二两。这又同才刚学里的八两一样，重重叠叠，事虽小，钱有限，看起来也不妥当。你奶奶怎么就没想到这个？ 平儿笑道： 这有个原故：姑娘们所用的这些东西，自然是该有分例。每月买办买了，令女人们各房交与我们收管，不过预备姑娘们使用就罢了，没有一个我们天天各人拿钱找人买头油又是脂粉去的理。所以外头买办总领了去，按月使女人按房交与我们的。姑娘们的每月这二两，原不是为买这些的，原为的是一时当家的奶奶太太或不在，或不得闲，姑娘们偶然一时可巧要几个钱使，省得找人去。这原是恐怕姑娘们受委屈，可知这个钱并不是买这个才有的。如今我冷眼看着，各房里的我们的姊妹都是现拿钱买这些东西的，竟有一半。我就疑惑，不是买办脱了空，迟些日子，就是买的不是正经货，弄些使不得的东西来搪塞。 探春李纨都笑道： 你也留心看出来了。脱空是没有的，也不敢，只是迟些日子，催急了，不知那里弄些来，不过是个名儿，其实使不得，依然得现买。就用这二两银子，另叫别人的奶妈子的或是弟兄哥哥的儿子买了来才使得。若使了官中的人，依然是那一样的。不知他们是什么法子，是铺子里坏了不要的，他们都弄了来，单预备给我们？ 平儿笑道： 买办买的是那样的，他买了好的来，买办岂肯和他善开交，又说他使坏心要夺这买办了。所以他们也只得如此，宁可得罪了里头，不肯得罪了外头办事的人。姑娘们只能可使奶妈妈们，他们也就不敢闲话了。 探春道 因此我心中不自在。钱费两起，东西又白丢一半，通算起来，反费了两折子，不如竟把买办的每月蠲了为是。此是一件事。第二件，年里往赖大家去，你也去的，你看他那小园子比咱们这个如何？ 平儿笑道： 还没有咱们这一半大，树木花草也少多了。 探春道： 我因和他家女儿说闲话儿，谁知那么个园子，除他们带的花，吃的笋菜鱼虾之外，一年还有人包了去，年终足有二百两银子剩。从那日我才知道，一个破荷叶，一根枯草根子，都是值钱的。
宝钗笑道： 真真膏粱纨绔之谈。虽是千金小姐，原不知这事，但你们都念过书识字的，竟没看见朱夫子有一篇《不自弃文》不成？ 探春笑道： 虽看过，那不过是勉人自励，虚比浮词，那里都真有的？ 宝钗道： 朱子都有虚比浮词？那句句都是有的。你才办了两天时事，就利欲熏心，把朱子都看虚浮了。你再出去见了那些利弊大事，越发把孔子也看虚了！ 探春笑道： 你这样一个通人，竟没看见子书？当日《姬子》有云： 登利禄之场，处运筹之界者，窃尧舜之词，背孔孟之道。  宝钗笑道： 底下一句呢？ 探春笑道： 如今只断章取意，念出底下一句，我自己骂我自己不成？ 宝钗道： 天下没有不可用的东西，既可用，便值钱。难为你是个聪敏人，这些正事大节目事竟没经历，也可惜迟了。 李纨笑道： 叫了人家来，不说正事，且你们对讲学问。 宝钗道： 学问中便是正事。此刻于小事上用学问一提，那小事越发作高一层了。不拿学问提着，便都流入市俗去了。
三人只是取笑之谈，说了笑了一回，便仍谈正事。探春因又接说道： 咱们这园子只算比他们的多一半，加一倍算，一年就有四百银子的利息。若此时也出脱生发银子，自然小器，不是咱们这样人家的事。若派出两个一定的人来，既有许多值钱之物，一味任人作践，也似乎暴殄天物。不如在园子里所有的老妈妈中，拣出几个本分老诚能知园圃的事，派准他们收拾料理，也不必要他们交租纳税，只问他们一年可以孝敬些什么。一则园子有专定之人修理，花木自有一年好似一年的，也不用临时忙乱；二则也不至作践，白辜负了东西；三则老妈妈们也可借此小补，不枉年日在园中辛苦；四则亦可以省了这些花儿匠山子匠打扫人等的工费。将此有余，以补不足，未为不可。 宝钗正在地下看壁上的字画，听如此说一则，便点一回头，说完，便笑道： 善哉，三年之内无饥馑矣！ 李纨笑道： 好主意。这果一行，太太必喜欢。省钱事小，第一有人打扫，专司其职，又许他们去卖钱。使之以权，动之以利，再无不尽职的了。 平儿道： 这件事须得姑娘说出来。我们奶奶虽有此心，也未必好出口。此刻姑娘们在园里住着，不能多弄些玩意儿去陪衬，反叫人去监管修理，图省钱，这话断不好出口。 宝钗忙走过来，摸着他的脸笑道： 你张开嘴，我瞧瞧你的牙齿舌头是什么作的。从早起来到这会子，你说这些话，一套一个样子，也不奉承三姑娘，也没见你说奶奶才短想不到，也并没有三姑娘说一句，你就说一句是，横竖三姑娘一套话出，你就有一套话进去，总是三姑娘想的到的，你奶奶也想到了，只是必有个不可办的原故。这会子又是因姑娘住的园子，不好因省钱令人去监管。你们想想这话，若果真交与人弄钱去的，那人自然是一枝花也不许掐，一个果子也不许动了，姑娘们分中自然不敢，天天与小姑娘们就吵不清。他这远愁近虑，不亢不卑。他奶奶便不是和咱们好，听他这一番话，也必要自愧的变好了，不和也变和了。 探春笑道： 我早起一肚子气，听他来了，忽然想起他主子来，素日当家使出来的好撒野的人，我见了他便生了气。谁知他来了，避猫鼠儿似的站了半日，怪可怜的。接着又说了那么些话，不说他主子待我好，倒说 不枉姑娘待我们奶奶素日的情意了。 这一句，不但没了气，我倒愧了，又伤起心来。我细想，我一个女孩儿家，自己还闹得没人疼没人顾的，我那里还有好处去待人。 口内说到这里，不免又流下泪来。李纨等见他说的恳切，又想他素日赵姨娘每生诽谤，在王夫人跟前亦为赵姨娘所累，亦都不免流下泪来，都忙劝道： 趁今日清净，大家商议两件兴利剔弊的事，也不枉太太委托一场。又提这没要紧的事做什么？ 平儿忙道： 我已明白了。姑娘竟说谁好，竟一派人就完了。 探春道： 虽如此说，也须得回你奶奶一声。我们这里搜剔小遗，已经不当，皆因你奶奶是个明白人，我才这样行，若是糊涂多蛊多妒的，我也不肯，倒像抓他乖一般。岂可不商议了行。 平儿笑道： 既这样，我去告诉一声。 说着去了，半日方回来，笑说： 我说是白走一趟，这样好事，奶奶岂有不依的。
探春听了，便和李纨命人将园中所有婆子的名单要来，大家参度，大概定了几个。又将他们一齐传来，李纨大概告诉与他们。众人听了，无不愿意，也有说： 那一片竹子单交给我，一年工夫，明年又是一片。除了家里吃的笋，一年还可交些钱粮。 这一个说： 那一片稻地交给我，一年这些顽的大小雀鸟的粮食不必动官中钱粮，我还可以交钱粮。 探春才要说话，人回： 大夫来了，进园瞧姑娘。 众婆子只得去接大夫。平儿忙说： 单你们，有一百个也不成个体统，难道没有两个管事的头脑带进大夫来？ 回事的那人说： 有，吴大娘和单大娘他两个在西南角上聚锦门等着呢。 平儿听说，方罢了。
众婆子去后，探春问宝钗如何。宝钗笑答道： 幸于始者怠于终，缮其辞者嗜其利。 探春听了点头称赞，便向册上指出几人来与他三人看。平儿忙去取笔砚来。他三人说道： 这一个老祝妈是个妥当的，况他老头子和他儿子代代都是管打扫竹子，如今竟把这所有的竹子交与他。这一个老田妈本是种庄稼的，稻香村一带凡有菜蔬稻稗之类，虽是顽意儿，不必认真大治大耕，也须得他去，再一按时加些培植，岂不更好？ 探春又笑道： 可惜，蘅芜苑和怡红院这两处大地方竟没有出利息之物。 李纨忙笑道： 蘅芜苑更利害。如今香料铺并大市大庙卖的各处香料香草儿，都不是这些东西？算起来比别的利息更大。怡红院别说别的，单只说春夏天一季玫瑰花，共下多少花？还有一带篱笆上蔷薇，月季，宝相，金银藤，单这没要紧的草花干了，卖到茶叶铺药铺去，也值几个钱。 探春笑道： 原来如此。只是弄香草的没有在行的人。 平儿忙笑道： 跟宝姑娘的莺儿他妈就是会弄这个的，上回他还采了些晒干了辫成花篮葫芦给我顽的，姑娘倒忘了不成？ 宝钗笑道： 我才赞你，你到来捉弄我了。 三人都诧异，都问这是为何。宝钗道： 断断使不得！你们这里多少得用的人，一个一个闲着没事办，这会子我又弄个人来，叫那起人连我也看小了。我倒替你们想出一个人来：怡红院有个老叶妈，他就是茗烟的娘。那是个诚实老人家，他又和我们莺儿的娘极好，不如把这事交与叶妈。他有不知的，不必咱们说，他就找莺儿的娘去商议了。那怕叶妈全不管，竟交与那一个，那是他们私情儿，有人说闲话，也就怨不到咱们身上了。如此一行，你们办的又至公，于事又甚妥。 李纨平儿都道： 是极。 探春笑道： 虽如此，只怕他们见利忘义。 平儿笑道： 不相干，前儿莺儿还认了叶妈做干娘，请吃饭吃酒，两家和厚的好的很呢。 探春听了，方罢了。又共同斟酌出几人来，俱是他四人素昔冷眼取中的，用笔圈出。
一时婆子们来回大夫已去。将药方送上去。三人看了，一面遣人送出去取药，监派调服，一面探春与李纨明示诸人：某人管某处，按四季除家中定例用多少外，余者任凭你们采取了去取利，年终算帐。探春笑道： 我又想起一件事：若年终算帐归钱时，自然归到帐房，仍是上头又添一层管主，还在他们手心里，又剥一层皮。这如今我们兴出这事来派了你们，已是跨过他们的头去了，心里有气，只说不出来，你们年终去归帐，他们还不捉弄你们等什么？再者，这一年间管什么的，主子有一全分，他们就得半分。这是家里的旧例，人所共知的，别的偷着的在外。如今这园子里是我的新创，竟别入他们手，每年归帐，竟归到里头来才好。 宝钗笑道： 依我说，里头也不用归帐，这个多了那个少了，倒多了事。不如问他们谁领这一分的，他就揽一宗事去。不过是园里的人的动用。我替你们算出来了，有限的几宗事：不过是头油，胭粉，香，纸，每一位姑娘几个丫头，都是有定例的；再者，各处笤帚，撮簸，掸子并大小禽鸟、鹿、兔吃的粮食。不过这几样，都是他们包了去，不用帐房去领钱。你算算，就省下多少来？ 平儿笑道： 这几宗虽小，一年通共算了，也省的下四百两银子。 宝钗笑道： 却又来，一年四百，二年八百两，取租的房子也能看得了几间，薄地也可添几亩。虽然还有敷余的，但他们既辛苦闹一年，也要叫他们剩些，粘补粘补自家。虽是兴利节用为纲，然亦不可太啬。纵再省上二三百银子，失了大体统也不像。所以如此一行，外头帐房里一年少出四五百银子，也不觉得很艰啬了，他们里头却也得些小补。这些没营生的妈妈们也宽裕了，园子里花木，也可以每年滋长蕃盛，你们也得了可使之物。这庶几不失大体。若一味要省时，那里不搜寻出几个钱来。凡有些余利的，一概入了官中，那时里外怨声载道，岂不失了你们这样人家的大体？如今这园里几十个老妈妈们，若只给了这个，那剩的也必抱怨不公。我才说的，他们只供给这个几样，也未免太宽裕了。一年竟除了这个之外，他每人不论有余无余，只叫他拿出若干贯钱来，大家凑齐，单散与园中这些妈妈们。他们虽不料理这些，却日夜也是在园中照看当差之人，关门闭户、起早睡晚、大雨大雪、姑娘们出入、抬轿子、撑船、拉冰床，一应粗糙活计，都是他们的差使。一年在园里辛苦到头，这园内既有出息，也是分内该沾带些的。还有一句至小的话，越发说破了：你们只管了自己宽裕，不分与他们些，他们虽不敢明怨，心里却都不服，只用假公济私的多摘你们几个果子，多掐几枝花儿，你们有冤还没处诉。他们也沾带了些利息，你们有照顾不到，他们就替你照顾了。
众婆子听了这个议论，又去了帐房受辖治，又不与凤姐儿去算帐，一年不过多拿出若干贯钱来，各各欢喜异常，都齐说： 愿意。强如出去被他揉搓着，还得拿出钱来呢。 那不得管地的听了每年终又无故得分钱，也都喜欢起来，口内说： 他们辛苦收拾，是该剩些钱粘补的。我们怎么好 稳坐吃三注 的？ 宝钗笑道： 妈妈们也别推辞了，这原是分内应当的。你们只要日夜辛苦些，别躲懒纵放人吃酒赌钱就是了。不然，我也不该管这事，你们一般听见，姨娘亲口嘱托我三五回，说大奶奶如今又不得闲儿，别的姑娘又小，托我照看照看。我若不依，分明是叫姨娘操心。你们奶奶又多病多痛，家务也忙。我原是个闲人，便是个街坊邻居，也要帮着些，何况是亲姨娘托我。我免不得去小就大，讲不起众人嫌我。倘或我只顾了小分沽名钓誉，那时酒醉赌博生出事来，我怎么见姨娘？你们那时后悔也迟了，就连你们素日的老脸也都丢了。这些姑娘小姐们，这么一所大花园，都是你们照看，皆因看得你们是三四代的老妈妈，最是循规遵矩的，原该大家齐心，顾些体统。你们反纵放别人任意吃酒赌博，姨娘听见了，教训一场犹可，倘若被那几个管家娘子听见了，他们也不用回姨娘，竟教导你们一番。你们这年老的反受了年小的教训，虽是他们是管家。管的着你们，何如自己存些体统，他们如何得来作践。所以我如今替你们想出这个额外的进益来，也为大家齐心把这园里周全的谨谨慎慎，使那些有权执事的看见这般严肃谨慎，且不用他们操心，他们心里岂不敬伏。也不枉替你们筹画进益，既能夺他们之权，生你们之利，岂不能行无为之治，分他们之忧。你们去细想想这话。 家人都欢声鼎沸说： 姑娘说的很是。从此姑娘奶奶只管放心，姑娘奶奶这样疼顾我们，我们再要不体上情，天地也不容了。
刚说着，只见林之孝家的进来说： 江南甄府里家眷昨日到京，今日进宫朝贺。此刻先遣人来送礼请安。 说着，便将礼单送上去。探春接了，看道是： 上用的妆缎蟒缎十二匹，上用杂色缎十二匹，上用各色纱十二匹，上用宫绸十二匹，官用各色缎纱绸绫二十四匹。 李纨也看过，说： 用上等封儿赏他。 因又命人回了贾母。贾母便命人叫李纨、探春、宝钗等也都过来，将礼物看了。李纨收过，一边吩咐内库上人说： 等太太回来看了再收。 贾母因说： 这甄家又不与别家相同，上等赏封赏男人，只怕展眼又打发女人来请安，预备下尺头。 一语未完，果然人回： 甄府四个女人来请安。 贾母听了，忙命人带进来。
那四个人都是四十往上的年纪，穿戴之物，皆比主子不甚差别。请安问好毕，贾母命拿了四个脚踏来，他四人谢了坐，待宝钗等坐了，方都坐下。贾母便问： 多早晚进京的？ 四人忙起身回说： 昨日进的京。今日太太带了姑娘进宫请安去了，故令女人们来请安，问候姑娘们。 贾母笑问道： 这些年没进京，也不想到今年来。 四人也都笑回道： 正是，今年是奉旨进京的。 贾母问道： 家眷都来了？ 四人回说： 老太太和哥儿，两位小姐并别位太太都没来，就只太太带了三姑娘来了。 贾母道： 有人家没有？ 四人道： 尚没有。 贾母笑道： 你们大姑娘和二姑娘这两家，都和我们家甚好。 四人笑道： 正是。每年姑娘们有信回去说，全亏府上照看。 贾母笑道： 什么照看，原是世交，又是老亲，原应当的。你们二姑娘更好，更不自尊自大，所以我们才走的亲密。 四人笑道： 这是老太太过谦了。 贾母又问： 你这哥儿也跟着你们老太太？ 四人回说： 也是跟着老太太。 贾母道： 几岁了？ 又问： 上学不曾？ 四人笑说： 今年十三岁。因长得齐整，老太太很疼。自幼淘气异常，天天逃学，老爷太太也不便十分管教。 贾母笑道： 也不成了我们家的了！你这哥儿叫什么名字？ 四人道： 因老太太当作宝贝一样，他又生的白，老太太便叫作宝玉。 贾母便向李纨等道： 偏也叫作个宝玉。 李纨忙欠身笑道： 从古至今，同时隔代重名的很多。 四人也笑道： 起了这小名儿之后，我们上下都疑惑，不知那位亲友家也倒似曾有一个的。只是这十来年没进京来，却记不得真了。 贾母笑道： 岂敢，就是我的孙子。人来。 众媳妇丫头答应了一声，走近几步。贾母笑道： 园里把咱们的宝玉叫了来，给这四个管家娘子瞧瞧，比他们的宝玉如何？
众媳妇听了，忙去了，半刻围了宝玉进来。四人一见，忙起身笑道： 唬了我们一跳。若是我们不进府来，倘若别处遇见，还只道是我们的宝玉后赶着也进了京了呢。 一面说，一面都上来拉他的手，问长问短。宝玉忙也笑问好。贾母笑道： 比你们的长的如何？ 李纨等笑道： 四位妈妈才一说，可知是模样相仿了。 贾母笑道： 那有这样巧事？大家子孩子们再养的娇嫩，除了脸上有残疾十分黑丑的，大概看去都是一样的齐整。这也没有什么怪处。 四人笑道： 如今看来，模样是一样。据老太太说，淘气也一样。我们看来，这位哥儿性情却比我们的好些。 贾母忙问： 怎见得？ 四人笑道： 方才我们拉哥儿的手说话便知。我们那一个只说我们糊涂，慢说拉手，他的东西我们略动一动也不依。所使唤的人都是女孩子们。 四人未说完，李纨姊妹等禁不住都失声笑出来。贾母也笑道： 我们这会子也打发人去见了你们宝玉，若拉他的手，他也自然勉强忍耐一时。可知你我这样人家的孩子们，凭他们有什么刁钻古怪的毛病儿，见了外人，必是要还出正经礼数来的。若他不还正经礼数，也断不容他刁钻去了。就是大人溺爱的，是他一则生的得人意，二则见人礼数竟比大人行出来的不错，使人见了可爱可怜，背地里所以才纵他一点子。若一味他只管没里没外，不与大人争光，凭他生的怎样，也是该打死的。 四人听了，都笑说： 老太太这话正是。虽然我们宝玉淘气古怪，有时见了人客，规矩礼数更比大人有礼。所以无人见了不爱，只说为什么还打他。殊不知他在家里无法无天，大人想不到的话偏会说，想不到的事他偏要行，所以老爷太太恨的无法。就是弄性，也是小孩子的常情，胡乱花费，这也是公子哥儿的常情，怕上学，也是小孩子的常情，都还治的过来。第一，天生下来这一种刁钻古怪的脾气，如何使得。 一语未了，人回： 太太回来了。 王夫人进来问过安。他四人请了安，大概说了两句。贾母便命歇歇去。王夫人亲捧过茶，方退出。四人告辞了贾母，便往王夫人处来。说了一会家务，打发他们回去，不必细说。
这里贾母喜的逢人便告诉，也有一个宝玉，也却一般行景。众人都为天下之大，世宦之多，同名者也甚多，祖母溺爱孙者也古今所有常事耳，不是什么罕事，故皆不介意。独宝玉是个迂阔呆公子的性情，自为是那四人承悦贾母之词。后至蘅芜苑去看湘云病去，史湘云说他： 你放心闹罢，先是 单丝不成线，独树不成林 ，如今有了个对子，闹急了，再打很了，你逃走到南京找那一个去。 宝玉道： 那里的谎话你也信了，偏又有个宝玉了？ 湘云道： 怎么列国有个蔺相如，汉朝又有个司马相如呢？ 宝玉笑道： 这也罢了，偏又模样儿也一样，这是没有的事。 湘云道： 怎么匡人看见孔子，只当是阳虎呢？ 宝玉笑道： 孔子阳虎虽同貌，却不同名，蔺与司马虽同名，而又不同貌，偏我和他就两样俱同不成？ 湘云没了话答对，因笑道： 你只会胡搅，我也不和你分证。有也罢，没也罢，与我无干。 说着便睡下了。
宝玉心中便又疑惑起来：若说必无，然亦似有，若说必有，又并无目睹。心中闷了，回至房中榻上默默盘算，不觉就忽忽的睡去，不觉竟到了一座花园之内。宝玉诧异道： 除了我们大观园，更又有这一个园子？ 正疑惑间，从那边来了几个女儿，都是丫鬟。宝玉又诧异道： 除了鸳鸯，袭人，平儿之外，也竟还有这一干人？ 只见那些丫鬟笑道： 宝玉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宝玉只当是说他，自己忙来陪笑说道： 因我偶步到此，不知是那位世交的花园，好姐姐们，带我逛逛。 众丫鬟都笑道： 原来不是咱们的宝玉。他生的倒也还干净，嘴儿也倒乖觉。 宝玉听了，忙道： 姐姐们，这里也更还有个宝玉？ 丫鬟们忙道： 宝玉二字，我们是奉老太太，太太之命，为保佑他延寿消灾的。我叫他，他听见喜欢。你是那里远方来的臭小厮，也乱叫起他来。仔细你的臭肉，打不烂你的。 又一个丫鬟笑道： 咱们快走罢，别叫宝玉看见，又说同这臭小厮说了话，把咱熏臭了。 说着一径去了。
宝玉纳闷道： 从来没有人如此涂毒我，他们如何更这样？真亦有我这样一个人不成？ 一面想，一面顺步早到了一所院内。宝玉又诧异道： 除了怡红院，也更还有这么一个院落。 忽上了台矶，进入屋内，只见榻上有一个人卧着，那边有几个女孩儿做针线，也有嘻笑顽耍的。只见榻上那个少年叹了一声。一个丫鬟笑问道： 宝玉，你不睡又叹什么？想必为你妹妹病了，你又胡愁乱恨呢。 宝玉听说，心下也便吃惊。只见榻上少年说道： 我听见老太太说，长安都中也有个宝玉，和我一样的性情，我只不信。我才作了一个梦，竟梦中到了都中一个花园子里头，遇见几个姐姐，都叫我臭小厮，不理我。好容易找到他房里头，偏他睡觉，空有皮囊，真性不知那里去了。 宝玉听说，忙说道： 我因找宝玉来到这里。原来你就是宝玉？ 榻上的忙下来拉住： 原来你就是宝玉？这可不是梦里了。 宝玉道： 这如何是梦？真而又真了。 一语未了，只见人来说： 老爷叫宝玉。 唬得二人皆慌了。一个宝玉就走，一个宝玉便忙叫： 宝玉快回来，快回来！
袭人在旁听他梦中自唤，忙推醒他，笑问道： 宝玉在那里？ 此时宝玉虽醒，神意尚恍惚，因向门外指说： 才出去了。 袭人笑道： 那是你梦迷了。你揉眼细瞧，是镜子里照的你影儿。 宝玉向前瞧了一瞧，原是那嵌的大镜对面相照，自己也笑了。早有人捧过漱盂茶卤来，漱了口。麝月道： 怪道老太太常嘱咐说小人屋里不可多有镜子。小人魂不全，有镜子照多了，睡觉惊恐作胡梦。如今倒在大镜子那里安了一张床。有时放下镜套还好，往前去，天热困倦不定，那里想的到放他，比如方才就忘了。自然是先躺下照着影儿顽的，一时合上眼，自然是胡梦颠倒，不然如何得看着自己叫着自己的名字？不如明儿挪进床来是正经。 一语未了，只见王夫人遣人来叫宝玉，不知有何话说——


比通灵金莺微露意探宝钗黛玉半含酸
话说凤姐和宝玉回家，见过众人。宝玉先便回明贾母秦钟要上家塾之事，自己也有了个伴读的朋友，正好发奋，又着实的称赞秦钟的人品行事，最使人怜爱。凤姐又在一旁帮着说 过日他还来拜老祖宗 等语，说的贾母喜欢起来。凤姐又趁势请贾母后日过去看戏。贾母虽年老，却极有兴头。至后日，又有尤氏来请，遂携了王夫人林黛玉宝玉等过去看戏。至晌午，贾母便回来歇息了。王夫人本是好清净的，见贾母回来也就回来了。然后凤姐坐了首席，尽欢至晚无话。
却说宝玉因送贾母回来，待贾母歇了中觉，意欲还去看戏取乐，又恐扰的秦氏等人不便，因想起近日薛宝钗在家养病，未去亲候，意欲去望他一望。若从上房后角门过去，又恐遇见别事缠绕，再或可巧遇见他父亲，更为不妥，宁可绕远路罢了。当下众嬷嬷丫鬟伺候他换衣服，见他不换，仍出二门去了，众嬷嬷丫鬟只得跟随出来，还只当他去那府中看戏。谁知到穿堂，便向东向北绕厅后而去。偏顶头遇见了门下清客相公詹光单聘仁二人走来，一见了宝玉，便都笑着赶上来，一个抱住腰，一个携着手，都道： 我的菩萨哥儿，我说作了好梦呢，好容易得遇见了你。 说着，请了安，又问好，劳叨半日，方才走开。老嬷嬷叫住，因问： 二位爷是从老爷跟前来的不是？ 二人点头道： 老爷在梦坡斋小书房里歇中觉呢，不妨事的。 一面说，一面走了。说的宝玉也笑了。于是转弯向北奔梨香院来。可巧银库房的总领名唤吴新登与仓上的头目名戴良，还有几个管事的头目，共有七个人，从帐房里出来，一见了宝玉，赶来都一齐垂手站住。独有一个买办名唤钱华，因他多日未见宝玉，忙上来打千儿请安，宝玉忙含笑携他起来。众人都笑说： 前儿在一处看见二爷写的斗方，字法越发好了，多早晚儿赏我们几张贴贴。 宝玉笑道： 在那里看见了？ 众人道： 好几处都有，都称赞的了不得，还和我们寻呢。 宝玉笑道： 不值什么，你们说与我的小幺儿们就是了。 一面说，一面前走，众人待他过去，方都各自散了。
闲言少述，且说宝玉来至梨香院中，先入薛姨妈室中来，正见薛姨妈打点针黹与丫鬟们呢。宝玉忙请了安，薛姨妈忙一把拉了他，抱入怀内，笑说： 这们冷天，我的儿，难为你想着来，快上炕来坐着罢。 命人倒滚滚的茶来。宝玉因问： 哥哥不在家？ 薛姨妈叹道： 他是没笼头的马，天天忙不了，那里肯在家一日。 宝玉道： 姐姐可大安了？ 薛姨妈道： 可是呢，你前儿又想着打发人来瞧他。他在里间不是，你去瞧他，里间比这里暖和，那里坐着，我收拾收拾就进去和你说话儿。 宝玉听说，忙下了炕来至里间门前，只见吊着半旧的红软帘。宝玉掀帘一迈步进去，先就看见薛宝钗坐在炕上作针线，头上挽着漆黑油光的{髟赞}儿，蜜合色棉袄，玫瑰紫二色金银鼠比肩褂，葱黄绫棉裙，一色半新不旧，看去不觉奢华。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脸若银盆，眼如水杏。罕言寡语，人谓藏愚，安分随时，自云守拙。宝玉一面看，一面问： 姐姐可大愈了？ 宝钗抬头只见宝玉进来，连忙起身含笑答说： 已经大好了，倒多谢记挂着。 说着，让他在炕沿上坐了，即命莺儿斟茶来。一面又问老太太姨娘安，别的姐妹们都好。一面看宝玉头上戴着{畾糸}丝嵌宝紫金冠，额上勒着二龙抢珠金抹额，身上穿着秋香色立蟒白狐腋箭袖，系着五色蝴蝶鸾绦，项上挂着长命锁，记名符，另外有一块落草时衔下来的宝玉。宝钗因笑说道： 成日家说你的这玉，究竟未曾细细的赏鉴，我今儿倒要瞧瞧。 说着便挪近前来。宝玉亦凑了上去，从项上摘了下来，递在宝钗手内。宝钗托于掌上，只见大如雀卵，灿若明霞，莹润如酥，五色花纹缠护。这就是大荒山中青埂峰下的那块顽石的幻相。后人曾有诗嘲云：
女娲炼石已荒唐，又向荒唐演大荒。
失去幽灵真境界，幻来亲就臭皮囊。
好知运败金无彩，堪叹时乖玉不光。
白骨如山忘姓氏，无非公子与红妆。那顽石亦曾记下他这幻相并癞僧所镌的篆文，今亦按图画于后。但其真体最小，方能从胎中小儿口内衔下。今若按其体画，恐字迹过于微细，使观者大废眼光，亦非畅事。故今只按其形式，无非略展些规矩，使观者便于灯下醉中可阅。今注明此故，方无胎中之儿口有多大，怎得衔此狼犺蠢大之物等语之谤。
通灵宝玉正面图式
通灵宝玉
注云莫失莫忘仙寿恒昌
通灵宝玉反面图式
注云一除邪祟二疗冤疾三知祸福
宝钗看毕，又从新翻过正面来细看，口内念道： 莫失莫忘，仙寿恒昌。 念了两遍，乃回头向莺儿笑道： 你不去倒茶，也在这里发呆作什么？ 莺儿嘻嘻笑道： 我听这两句话，倒像和姑娘的项圈上的两句话是一对儿。 宝玉听了，忙笑道： 原来姐姐那项圈上也有八个字，我也赏鉴赏鉴。 宝钗道： 你别听他的话，没有什么字。 宝玉笑央： 好姐姐，你怎么瞧我的了呢。 宝钗被缠不过，因说道： 也是个人给了两句吉利话儿，所以錾上了，叫天天带着，不然，沉甸甸的有什么趣儿。 一面说，一面解了排扣，从里面大红袄上，将那珠宝晶莹、黄金灿烂的璎珞掏将出来。宝玉忙托了锁看时，果然一面有四个篆字，两面八字，共成两句吉谶。亦曾按式画下形相：
音注云不离不弃
音注云芳龄永继宝玉看了，也念了两遍，又念自己的两遍，因笑问： 姐姐这八个字倒真与我的是一对。 莺儿笑道： 是个癞头和尚送的，他说必须錾在金器上---- 宝钗不待说完，便嗔他不去倒茶，一面又问宝玉从那里来。
宝玉此时与宝钗就近，只闻一阵阵凉森森甜丝丝的幽香，竟不知系何香气，遂问： 姐姐熏的是什么香？我竟从未闻见过这味儿。 宝钗笑道： 我最怕熏香，好好的衣服，熏的烟燎火气的。 宝玉道： 既如此，这是什么香？ 宝钗想了一想，笑道： 是了，是我早起吃了丸药的香气。 宝玉笑道： 什么丸药这么好闻？好姐姐，给我一丸尝尝。 宝钗笑道： 又混闹了，一个药也是混吃的？
一语未了，忽听外面人说： 林姑娘来了。 话犹未了，林黛玉已摇摇地走了进来，一见了宝玉，便笑道： 嗳哟，我来的不巧了！ 宝玉等忙起身笑让坐，宝钗因笑道： 这话怎么说？ 黛玉笑道： 早知他来，我就不来了。 宝钗道： 我更不解这意。 黛玉笑道： 要来一群都来，要不来一个也不来，今儿他来了，明儿我再来，如此间错开了来着，岂不天天有人来了？也不至于太冷落，也不至于太热闹了。姐姐如何反不解这意思？
宝玉因见他外面罩着大红羽缎对衿褂子，因问： 下雪了么？ 地下婆娘们道： 下了这半日雪珠儿了。 宝玉道： 取了我的斗篷来不曾？ 黛玉便道： 是不是，我来了他就该去了。 宝玉笑道： 我多早晚儿说要去了？不过拿来预备着。 宝玉的奶母李嬷嬷因说道： 天又下雪，也好早晚的了，就在这里同姐姐妹妹一处顽顽罢。姨妈那里摆茶果子呢。我叫丫头去取了斗篷来，说给小幺儿们散了罢。 宝玉应允。李嬷嬷出去，命小厮们都各散去不提。
这里薛姨妈已摆了几样细茶果来留他们吃茶。宝玉因夸前日在那府里珍大嫂子的好鹅掌鸭信。薛姨妈听了，忙也把自己糟的取了些来与他尝。宝玉笑道： 这个须得就酒才好。 薛姨妈便令人去灌了最上等的酒来。李嬷嬷便上来道： 姨太太，酒倒罢了。 宝玉央道： 妈妈，我只喝一钟。 李嬷嬷道： 不中用！当着老太太，太太，那怕你吃一坛呢。想那日我眼错不见一会，不知是那一个没调教的，只图讨你的好儿，不管别人死活，给了你一口酒吃，葬送的我挨了两日骂。姨太太不知道，他性子又可恶，吃了酒更弄性。有一日老太太高兴了，又尽着他吃，什么日子又不许他吃，何苦我白赔在里面。 薛姨妈笑道： 老货，你只放心吃你的去。我也不许他吃多了。便是老太太问，有我呢。 一面令小丫鬟： 来，让你奶奶们去，也吃杯搪搪雪气。 那李嬷嬷听如此说，只得和众人去吃些酒水。这里宝玉又说： 不必温暖了，我只爱吃冷的。 薛姨妈忙道： 这可使不得，吃了冷酒，写字手打飐儿。 宝钗笑道： 宝兄弟，亏你每日家杂学旁收的，难道就不知道酒性最热，若热吃下去，发散的就快，若冷吃下去，便凝结在内，以五脏去暖他，岂不受害？从此还不快不要吃那冷的了。 宝玉听这话有情理，便放下冷酒，命人暖来方饮。
黛玉磕着瓜子儿，只抿着嘴笑。可巧黛玉的小丫鬟雪雁走来与黛玉送小手炉，黛玉因含笑问他： 谁叫你送来的？难为他费心，那里就冷死了我！ 雪雁道： 紫鹃姐姐怕姑娘冷，使我送来的。 黛玉一面接了，抱在怀中，笑道： 也亏你倒听他的话。我平日和你说的，全当耳旁风，怎么他说了你就依，比圣旨还快些！ 宝玉听这话，知是黛玉借此奚落他，也无回复之词，只嘻嘻的笑两阵罢了。宝钗素知黛玉是如此惯了的，也不去睬他。薛姨妈因道： 你素日身子弱，禁不得冷的，他们记挂着你倒不好？ 黛玉笑道： 姨妈不知道。幸亏是姨妈这里，倘或在别人家，人家岂不恼？好说就看的人家连个手炉也没有，巴巴的从家里送个来。不说丫鬟们太小心过余，还只当我素日是这等轻狂惯了呢。 薛姨妈道： 你这个多心的，有这样想，我就没这样心。
说话时，宝玉已是三杯过去。李嬷嬷又上来拦阻。宝玉正在心甜意洽之时，和宝黛姊妹说说笑笑的，那肯不吃。宝玉只得屈意央告： 好妈妈，我再吃两钟就不吃了。 李嬷嬷道： 你可仔细老爷今儿在家，隄防问你的书！ 宝玉听了这话，便心中大不自在，慢慢的放下酒，垂了头。黛玉先忙的说： 别扫大家的兴！舅舅若叫你，只说姨妈留着呢。这个妈妈，他吃了酒，又拿我们来醒脾了！ 一面悄推宝玉，使他赌气，一面悄悄的咕哝说： 别理那老货，咱们只管乐咱们的。 那李嬷嬷不知黛玉的意思，因说道： 林姐儿，你不要助着他了。你倒劝劝他，只怕他还听些。 林黛玉冷笑道： 我为什么助他？我也不犯着劝他。你这妈妈太小心了，往常老太太又给他酒吃，如今在姨妈这里多吃一口，料也不妨事。必定姨妈这里是外人，不当在这里的也未可定。 李嬷嬷听了，又是急，又是笑，说道： 真真这林姐儿，说出一句话来，比刀子还尖。你这算了什么。 宝钗也忍不住笑着，把黛玉腮上一拧，说道： 真真这个颦丫头的一张嘴，叫人恨又不是，喜欢又不是。 薛姨妈一面又说： 别怕，别怕，我的儿！来这里没好的你吃，别把这点子东西唬的存在心里，倒叫我不安。只管放心吃，都有我呢。越发吃了晚饭去，便醉了，就跟着我睡罢。 因命： 再烫热酒来！姨妈陪你吃两杯，可就吃饭罢。 宝玉听了，方又鼓起兴来。
李嬷嬷因吩咐小丫头子们： 你们在这里小心着，我家里换了衣服就来，悄悄的回姨太太，别由着他，多给他吃。 说着便家去了。这里虽还有三两个婆子，都是不关痛痒的，见李嬷嬷走了，也都悄悄去寻方便去了。只剩了两个小丫头子，乐得讨宝玉的欢喜。幸而薛姨妈千哄万哄的，只容他吃了几杯，就忙收过了。作酸笋鸡皮汤，宝玉痛喝了两碗，吃了半碗碧粳粥。一时薛林二人也吃完了饭，又酽酽的沏上茶来大家吃了。薛姨妈方放了心。雪雁等三四个丫头已吃了饭，进来伺候。黛玉因问宝玉道： 你走不走？ 宝玉乜斜倦眼道： 你要走，我和你一同走。 黛玉听说，遂起身道： 咱们来了这一日，也该回去了。还不知那边怎么找咱们呢。 说着，二人便告辞。
小丫头忙捧过斗笠来，宝玉便把头略低一低，命他戴上。那丫头便将着大红猩毡斗笠一抖，才往宝玉头上一合，宝玉便说： 罢，罢！好蠢东西，你也轻些儿！难道没见过别人戴过的？让我自己戴罢。 黛玉站在炕沿上道： 罗唆什么，过来，我瞧瞧罢。 宝玉忙就近前来。黛玉用手整理，轻轻笼住束发冠，将笠沿掖在抹额之上，将那一颗核桃大的绛绒簪缨扶起，颤巍巍露于笠外。整理已毕，端相了端相，说道： 好了，披上斗篷罢。 宝玉听了，方接了斗篷披上。薛姨妈忙道： 跟你们的妈妈都还没来呢，且略等等不迟。 宝玉道： 我们倒去等他们，有丫头们跟着也够了。 薛姨妈不放心，到底命两个妇女跟随他兄妹方罢。他二人道了扰，一径回至贾母房中。
贾母尚未用晚饭，知是薛姨妈处来，更加喜欢。因见宝玉吃了酒，遂命他自回房去歇着，不许再出来了。因命人好生看侍着。忽想起跟宝玉的人来，遂问众人： 李奶子怎么不见？ 众人不敢直说家去了，只说： 才进来的，想有事才去了。 宝玉踉跄回头道： 他比老太太还受用呢，问他作什么！没有他只怕我还多活两日。 一面说，一面来至自己的卧室。只见笔墨在案，晴雯先接出来，笑说道： 好，好，要我研了那些墨，早起高兴，只写了三个字，丢下笔就走了，哄的我们等了一日。快来与我写完这些墨才罢！ 宝玉忽然想起早起的事来，因笑道： 我写的那三个字在那里呢？ 晴雯笑道： 这个人可醉了。你头里过那府里去，嘱咐贴在这门斗上，这会子又这么问。我生怕别人贴坏了，我亲自爬高上梯的贴上，这会子还冻的手僵冷的呢。 宝玉听了，笑道： 我忘了。你的手冷，我替你渥着。 说着便伸手携了晴雯的手，同仰首看门斗上新书的三个字。
一时黛玉来了，宝玉笑道： 好妹妹，你别撒谎，你看这三个字那一个好？ 黛玉仰头看里间门斗上，新贴了三个字，写着 绛云轩 。黛玉笑道： 个个都好。怎么写的这们好了？明儿也与我写一个匾。 宝玉嘻嘻的笑道： 又哄我呢。 说着又问： 袭人姐姐呢？ 晴雯向里间炕上努嘴。宝玉一看，只见袭人和衣睡着在那里。宝玉笑道： 好，太渥早了些。 因又问晴雯道： 今儿我在那府里吃早饭，有一碟子豆腐皮的包子，我想着你爱吃，和珍大奶奶说了，只说我留着晚上吃，叫人送过来的，你可吃了？ 晴雯道： 快别提。一送了来，我知道是我的，偏我才吃了饭，就放在那里。后来李奶奶来了看见，说： 宝玉未必吃了，拿了给我孙子吃去罢。 他就叫人拿了家去了。 接着茜雪捧上茶来。宝玉因让 林妹妹吃茶。 众人笑说： 林妹妹早走了，还让呢。
宝玉吃了半碗茶，忽又想起早起的茶来，因问茜雪道： 早起沏了一碗枫露茶，我说过，那茶是三四次后才出色的，这会子怎么又沏了这个来？ 茜雪道： 我原是留着的，那会子李奶奶来了，他要尝尝，就给他吃了。 宝玉听了，将手中的茶杯只顺手往地下一掷，豁啷一声，打了个粉碎，泼了茜雪一裙子的茶。又跳起来问着茜雪道： 他是你那一门子的奶奶，你们这么孝敬他？不过是仗着我小时候吃过他几日奶罢了。如今逞的他比祖宗还大了。如今我又吃不着奶了，白白的养着祖宗作什么！撵了出去，大家干净！ 说着便要去立刻回贾母，撵他乳母。
原来袭人实未睡着，不过故意装睡，引宝玉来怄他顽耍。先闻得说字问包子等事，也还可不必起来，后来摔了茶钟，动了气，遂连忙起来解释劝阻。早有贾母遣人来问是怎么了。袭人忙道： 我才倒茶来，被雪滑倒了，失手砸了钟子。 一面又安慰宝玉道： 你立意要撵他也好，我们也都愿意出去，不如趁势连我们一齐撵了，我们也好，你也不愁再有好的来伏侍你。 宝玉听了这话，方无了言语，被袭人等扶至炕上，脱换了衣服。不知宝玉口内还说些什么，只觉口齿缠绵，眼眉愈加饧涩，忙伏侍他睡下。袭人伸手从他项上摘下那通灵玉来，用自己的手帕包好，塞在褥下，次日带时便冰不着脖子。那宝玉就枕便睡着了。彼时李嬷嬷等已进来了，听见醉了，不敢前来再加触犯，只悄悄的打听睡了，方放心散去。
次日醒来，就有人回： 那边小蓉大爷带了秦相公来拜。 宝玉忙接了出去，领了拜见贾母。贾母见秦钟形容标致，举止温柔，堪陪宝玉读书，心中十分欢喜，便留茶留饭，又命人带去见王夫人等。众人因素爱秦氏，今见了秦钟是这般人品，也都欢喜，临去时都有表礼。贾母又与了一个荷包并一个金魁星，取 文星和合 之意。又嘱咐他道： 你家住的远，或有一时寒热饥饱不便，只管住在这里，不必限定了。只和你宝叔在一处，别跟着那些不长进的东西们学。 秦钟一一的答应，回去禀知。
他父亲秦业现任营缮郎，年近七十，夫人早亡。因当年无儿女，便向养生堂抱了一个儿子并一个女儿。谁知儿子又死了，只剩女儿，小名唤可儿，长大时，生的形容袅娜，性格风流。因素与贾家有些瓜葛，故结了亲，许与贾蓉为妻。那秦业至五旬之上方得了秦钟。因去岁业师亡故，未暇延请高明之士，只得暂时在家温习旧课。正思要和亲家去商议送往他家塾中，暂且不致荒废，可巧遇见了宝玉这个机会。又知贾家塾中现今司塾的是贾代儒，乃当今之老儒，秦钟此去，学业料必进益，成名可望，因此十分喜悦。只是宦囊羞涩，那贾家上上下下都是一双富贵眼睛，容易拿不出来，为儿子的终身大事，说不得东拼西凑的恭恭敬敬封了二十四两贽见礼，亲自带了秦钟，来代儒家拜见了。然后听宝玉上学之日，好一同入塾。正是：
早知日后闲争气，岂肯今朝错读书。


瞒消息凤姐设奇谋泄机关颦儿迷本性
话说贾琏拿了那块假玉忿忿走出，到了书房。那个人看见贾琏的气色不好，心里先发了虚了，连忙站起来迎着。刚要说话，只见贾琏冷笑道： 好大胆，我把你这个混帐东西！这里是什么地方儿，你敢来掉鬼！ 回头便问： 小厮们呢？ 外头轰雷一般几个小厮齐声答应。贾琏道： 取绳子去捆起他来。等老爷回来问明了，把他送到衙门里去。 众小厮又一齐答应 预备着呢。 嘴里虽如此，却不动身。那人先自唬的手足无措，见这般势派，知道难逃公道，只得跪下给贾琏碰头，口口声声只叫： 老太爷别生气。是我一时穷极无奈，才想出这个没脸的营生来。那玉是我借钱做的，我也不敢要了，只得孝敬府里的哥儿顽罢。 说毕，又连连磕头。贾琏啐道： 你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这府里希罕你的那朽不了的浪东西！ 正闹着，只见赖大进来，陪着笑向贾琏道： 二爷别生气了。靠他算个什么东西，饶了他，叫他滚出去罢。 贾琏道： 实在可恶。 赖大贾琏作好作歹，众人在外头都说道： 糊涂狗攮的，还不给爷和赖大爷磕头呢。快快的滚罢，还等窝心脚呢！ 那人赶忙磕了两个头，抱头鼠窜而去。从此街上闹动了 贾宝玉弄出 假宝玉 来。
且说贾政那日拜客回来，众人因为灯节底下，恐怕贾政生气，已过去的事了，便也都不肯回。只因元妃的事忙碌了好些时，近日宝玉又病着，虽有旧例家宴，大家无兴，也无有可记之事。到了正月十七日，王夫人正盼王子腾来京，只见凤姐进来回说 今日二爷在外听得有人传说，我们家大老爷赶着进京，离城只二百多里地，在路上没了。太太听见了没有？ 王夫人吃惊道： 我没有听见，老爷昨晚也没有说起，到底在那里听见的？ 凤姐道： 说是在枢密张老爷家听见的。 王夫人怔了半天，那眼泪早流下来了，因拭泪说道： 回来再叫琏儿索性打听明白了来告诉我。 凤姐答应去了。王夫人不免暗里落泪，悲女哭弟，又为宝玉耽忧。如此连三接二，都是不随意的事，那里搁得住，便有些心口疼痛起来。又加贾琏打听明白了来说道： 舅太爷是赶路劳乏，偶然感冒风寒，到了十里屯地方，延医调治。无奈这个地方没有名医，误用了药，一剂就死了。但不知家眷可到了那里没有？ 王夫人听了，一阵心酸，便心口疼得坐不住，叫彩云等扶了上炕，还紥挣着叫贾琏去回了贾政， 即速收拾行装迎到那里，帮着料理完毕，既刻回来告诉我们。好叫你媳妇儿放心。 贾琏不敢违拗，只得辞了贾政起身。贾政早已知道，心里很不受用；又知宝玉失玉以后神志惛愦，医药无效；又值王夫人心疼。那年正值京察，工部将贾政保列一等。二月，吏部带领引见。皇上念贾政勤俭谨慎，即放了江西粮道。即日谢恩，已奏明起程日期。虽有众亲朋贺喜，贾政也无心应酬，只念家中人口不宁，又不敢耽延在家。正在无计可施，只听见贾母那边叫 请老爷。
贾政即忙进去，看见王夫人带着病也在那里。便向贾母请了安。贾母叫他坐下，便说： 你不日就要赴任，我有多少话与你说，不知你听不听？ 说着，掉下泪来。贾政忙站起来说道： 老太太有话只管吩咐，儿子怎敢不遵命呢。 贾母咽哽着说道： 我今年八十一岁的人了，你又要做外任去，偏有你大哥在家，你又不能告亲老。你这一去了，我所疼的只有宝玉，偏偏的又病得糊涂，还不知道怎么样呢。我昨日叫赖升媳妇出去叫人给宝玉算算命，这先生算得好灵，说要娶了金命的人帮扶他，必要冲冲喜才好，不然只怕保不住。我知道你不信那些话，所以教你来商量。你的媳妇也在这里。你们两个也商量商量，还是要宝玉好呢，还是随他去呢？ 贾政陪笑说道： 老太太当初疼儿子这么疼的，难道做儿子的就不疼自己的儿子不成么。只为宝玉不上进，所以时常恨他，也不过是恨铁不成钢的意思。老太太既要给他成家，这也是该当的，岂有逆着老太太不疼他的理。如今宝玉病着，儿子也是不放心。因老太太不叫他见我，所以儿子也不敢言语。我到底瞧瞧宝玉是个什么病。 王夫人见贾政说着也有些眼圈儿红，知道心里是疼的，便叫袭人扶了宝玉来。宝玉见了他父亲，袭人叫他请安，他便请了个安。贾政见他脸面很瘦，目光无神，大有疯傻之状，便叫人扶了进去，便想到： 自己也是望六的人了，如今又放外任，不知道几年回来。倘或这孩子果然不好，一则年老无嗣，虽说有孙子，到底隔了一层；二则老太太最疼的是宝玉，若有差错，可不是我的罪名更重了。 瞧瞧王夫人，一包眼泪，又想到他身上，复站起来说： 老太太这么大年纪，想法儿疼孙子，做儿子的还敢违拗？老太太主意该怎么便怎么就是了。但只姨太太那边不知说明白了没有？ 王夫人便道： 姨太太是早应了的。只为蟠儿的事没有结案，所以这些时总没提起。 贾政又道： 这就是第一层的难处。他哥哥在监里，妹子怎么出嫁。况且贵妃的事虽不禁婚嫁，宝玉应照已出嫁的姐姐有九个月的功服，此时也难娶亲。再者我的起身日期已经奏明，不敢耽搁，这几天怎么办呢？ 贾母想了一想： 说的果然不错。若是等这几件事过去，他父亲又走了。倘或这病一天重似一天，怎么好？只可越些礼办了才好。 想定主意，便说道： 你若给他办呢，我自然有个道理，包管都碍不着。姨太太那边我和你媳妇亲自过去求他。蟠儿那里我央蝌儿去告诉他，说是要救宝玉的命，诸事将就，自然应的。若说服里娶亲，当真使不得。况且宝玉病着，也不可教他成亲，不过是冲冲喜，我们两家愿意，孩子们又有金玉的道理，婚是不用合的了。即挑了好日子，按着咱们家分儿过了礼。赶着挑个娶亲日子，一概鼓乐不用，倒按宫里的样子，用十二对提灯，一乘八人轿子抬了来，照南边规矩拜了堂，一样坐床撒帐，可不是算娶了亲了么。宝丫头心地明白，是不用虑的。内中又有袭人，也还是个妥妥当当的孩子。再有个明白人常劝他更好。他又和宝丫头合的来。再者姨太太曾说，宝丫头的金锁也有个和尚说过，只等有玉的便是婚姻，焉知宝丫头过来，不因金锁倒招出他那块玉来，也定不得。从此一天好似一天，岂不是大家的造化。这会子只要立刻收拾屋子，铺排起来。这屋子是要你派的。一概亲友不请，也不排筵席，待宝玉好了，过了功服，然后再摆席请人。这么着都赶的上。你也看见了他们小两口的事，也好放心的去。 贾政听了，原不愿意，只是贾母做主，不敢违命，勉强陪笑说道： 老太太想的极是，也很妥当。只是要吩咐家下众人，不许吵嚷得里外皆知，这要耽不是的。姨太太那边，只怕不肯；若是果真应了，也只好按着老太太的主意办去。 贾母道： 姨太太那里有我呢。你去吧。 贾政答应出来，心中好不自在。因赴任事多，部里领凭，亲友们荐人，种种应酬不绝，竟把宝玉的事，听凭贾母交与王夫人凤姐儿了。惟将荣禧堂后身王夫人内屋旁边一大跨所二十余间房屋指与宝玉，余者一概不管。贾母定了主意叫人告诉他去，贾政只说很好，此是后话。
且说宝玉见过贾政，袭人扶回里间炕上。因贾政在外，无人敢与宝玉说话，宝玉便昏昏沉沉的睡去。贾母与贾政所说的话，宝玉一句也没有听见。袭人等却静静儿的听得明白。头里虽也听得些风声，到底影响，只不见宝钗过来，却也有些信真。今日听了这些话，心里方才水落归漕，倒也喜欢。心里想道： 果然上头的眼力不错，这才配得是。我也造化。若他来了，我可以卸了好些担子。但是这一位的心理只有一个林姑娘，幸亏他没有听见，若知道了，又不知要闹到什么分儿了。 袭人想到这里，转喜为悲，心想： 这件事怎么好？老太太、太太那里知道他们心里的事。一时高兴说给他知道，原想要他病好。若是他仍似前的心事，初见林姑娘便要摔玉砸玉；况且那年夏天在园里把我当作林姑娘，说了好些私心话；后来因为紫鹃说了句顽话儿，便哭得死去活来。若是如今和他说要娶宝姑娘，竟把林姑娘撂开，除非是他人事不知还可，若稍明白些，只怕不但不能冲喜，竟是催命了！我再不把话说明，那不是一害三个人了么。 袭人想定主意，待等贾政出去，叫秋纹照看着宝玉，便从里间出来，走到王夫人身旁，悄悄的请了王夫人到贾母后身屋里去说话。贾母只道是宝玉有话，也不理会，还在那里打算怎么过礼，怎么娶亲。
那袭人同了王夫人到了后间，便跪下哭了。王夫人不知何意，把手拉着他说： 好端端的，这是怎么说？有什么委屈起来说。 袭人道： 这话奴才是不该说的，这会子因为没有法儿了。 王夫人道： 你慢慢说。 袭人道： 宝玉的亲事老太太、太太已定了宝姑娘了，自然是极好的一件事。只是奴才想着，太太看去宝玉和宝姑娘好，还是和林姑娘好呢？ 王夫人道： 他两个因从小儿在一处，所以宝玉和林姑娘又好些。 袭人道： 不是好些。 便将宝玉素与黛玉这些光景一一的说了，还说： 这些事都是太太亲眼见的。独是夏天的话我从没敢和别人说。 王夫人拉着袭人道： 我看外面儿已瞧出几分来了。你今儿一说，更加是了。但是刚才老爷说的话想必都听见了，你看他的神情儿怎么样？ 袭人道： 如今宝玉若有人和他说话他就笑，没人和他说话他就睡。所以头里的话却倒都没听见。 王夫人道： 倒是这件事叫人怎么样呢？ 袭人道： 奴才说是说了，还得太太告诉老太太，想个万全的主意才好。 王夫人便道： 既这么着，你去干你的，这时候满屋子的人，暂且不用提起，等我瞅空儿回明老太太，再作道理。 说着，仍到贾母跟前。
贾母正在那里和凤姐儿商议，见王夫人进来，便问道： 袭人丫头说什么？这么鬼鬼祟祟的。 王夫人趁问，便将宝玉的心事，细细回明贾母。贾母听了，半日没言语。王夫人和凤姐也都不再说了。只见贾母叹道： 别的事都好说。林丫头倒没有什么；若宝玉真是这样，这可叫人作了难了。 只见凤姐想了一想，因说道： 难倒不难，只是我想了个主意，不知姑妈肯不肯。 王夫人道： 你有主意只管说给老太太听，大家娘儿们商量着办罢了。 凤姐道： 依我想，这件事只有一个掉包儿的法子。 贾母道： 怎么掉包儿？ 凤姐道： 如今不管宝兄弟明白不明白，大家吵嚷起来，说是老爷做主，将林姑娘配了他了。瞧他的神情儿怎么样。要是他全不管，这个包儿也就不用掉了。若是他有些喜欢的意思，这事却要大费周折呢。 王夫人道： 就算他喜欢，你怎么样办法呢？ 凤姐走到王夫人耳边，如此这般的说了一遍。王夫人点了几点头儿，笑了一笑说道： 也罢了。 贾母便问道： 你娘儿两个捣鬼，到底告诉我是怎么着呀？ 凤姐恐贾母不懂，露泄机关，便也向耳边轻轻的告诉了一遍。贾母果真一时不懂，凤姐笑着又说了几句。贾母笑道： 这么着也好，可就只忒苦了宝丫头了。倘或吵嚷出来，林丫头又怎么样呢？ 凤姐道： 这个话原只说给宝玉听，外头一概不许提起，有谁知道呢。
正说间，丫头传进话来说： 琏二爷回来了。 王夫人恐贾母问及，使个眼色与凤姐。凤姐便迎着贾琏努了个嘴儿，同到王夫人屋里等着去了。一回儿王夫人进来，已见凤姐哭的两眼通红。贾琏请了安，将到十里屯料理王子腾的丧事的话说了一遍，便说： 有恩旨赏了内阁的职衔，谥了文勤公，命本宗扶柩回籍，着沿途地方官员照料。昨日起身，连家眷回南去了。舅太太叫我回来请安问好，说如今想不到不能进京，有多少话不能说。听见我大舅子要进京，若是路上遇见了，便叫他来到咱们这里细细的说。 王夫人听毕，其悲痛自不必言。凤姐劝慰了一番， 请太太略歇一歇，晚上来再商量宝玉的事罢。 说毕，同了贾琏回到自己房中，告诉了贾琏，叫他派人收拾新房。不题。
一日，黛玉早饭后带着紫鹃到贾母这边来，一则请安，二则也为自己散散闷。出了潇湘馆，走了几步，忽然想起忘了手绢子来，因叫紫鹃回去取来，自己却慢慢的走着等他。刚走到沁芳桥那边山石背后，当日同宝玉葬花之处，忽听一个人呜呜咽咽在那里哭。黛玉煞住脚听时，又听不出是谁的声音，也听不出哭着叨叨的是些什么话。心里甚是疑惑，便慢慢的走去。及到了跟前，却见一个浓眉大眼的丫头在那里哭呢。黛玉未见他时，还只疑府里这些大丫头有什么说不出的心事，所以来这里发泄发泄；及至见了这个丫头，却又好笑，因想到：这种蠢货有什么情种，自然是那屋里作粗活的丫头受了大女孩子的气了。细瞧了一瞧，却不认得。那丫头见黛玉来了，便也不敢再哭，站起来拭眼泪。黛玉问道： 你好好的为什么在这里伤心？ 那丫头听了这话，又流泪道： 林姑娘你评评这个理。他们说话我又不知道，我就说错了一句话，我姐姐也不犯就打我呀。 黛玉听了，不懂他说的是什么，因笑问道： 你姐姐是那一个？ 那丫头道： 就是珍珠姐姐。 黛玉听了，才知道他是贾母屋里的，因又问： 你叫什么？ 那丫头道： 我叫傻大姐儿。 黛玉笑了一笑，又问： 你姐姐为什么打你？你说错了什么话了？ 那丫头道： 为什么呢，就是为我们宝二爷娶宝姑娘的事情。 黛玉听了这一句，如同一个疾雷，心头乱跳。略定了定神，便叫了这丫头 你跟了我这里来。 那丫头跟着黛玉到那畸角儿上葬桃花的去处，那里背静。黛玉因问道： 宝二爷娶宝姑娘，他为什么打你呢？ 傻大姐道： 我们老太太和太太二奶奶商量了，因为我们老爷要起身，说就赶着往姨太太商量把宝姑娘娶过来罢。头一宗，给宝二爷冲什么喜，第二宗－－ 说到这里，又瞅着黛玉笑了一笑，才说道： 赶着办了，还要给林姑娘说婆婆家呢。 黛玉已经听呆了。这丫头只管说道： 我又不知道他们怎么商量的，不叫人吵嚷，怕宝姑娘听见害臊。我白和宝二爷屋里的袭人姐姐说了一句： 咱们明儿更热闹了，又是宝姑娘，又是宝二奶奶，这可怎么叫呢！ 林姑娘你说我这话害着珍珠姐姐什么了吗，他走过来就打了我一个嘴巴，说我混说，不遵上头的话，要撵出我去。我知道上头为什么不叫言语呢，你们又没告诉我，就打我。 说着，又哭起来。
那黛玉此时心里竟是油儿酱儿糖儿醋儿倒在一处的一般，甜苦酸咸，竟说不上什么味儿来了。停了一会儿，颤巍巍的说道： 你别混说了。你再混说，叫人听见又要打你了。你去罢。 说着，自己移身要回潇湘馆去。那身子竟有千百斤重的，两只脚却像踩着棉花一般，早已软了。只得一步一步慢慢的走将来。走了半天，还没到沁芳桥畔，原来脚下软了。走的慢，且又迷迷痴痴，信着脚从那边绕过来，更添了两箭地的路。这时刚到沁芳桥畔，却又不知不觉的顺着堤往回里走起来。紫鹃取了绢子来，却不见黛玉。正在那里看时，只见黛玉颜色雪白，身子恍恍荡荡的，眼睛也直直的，在那里东转西转。又见一个丫头往前头走了，离的远，也看不出是那一个来。心中惊疑不定，只得赶过来轻轻的问道： 姑娘怎么又回去？是要往那里去？ 黛玉也只模糊听见，随口应道： 我问问宝玉去！ 紫鹃听了，摸不着头脑，只得搀着他到贾母这边来。
黛玉走到贾母门口，心里微觉明晰，回头看见紫鹃搀着自己，便站住了问道： 你作什么来的？ 紫鹃陪笑道： 我找了绢子来了。头里见姑娘在桥那边呢，我赶着过来问姑娘，姑娘没理会。 黛玉笑道： 我打量你来瞧宝二爷来了呢，不然怎么往这里走呢。 紫鹃见他心里迷惑，便知黛玉必是听见那丫头什么话了，惟有点头微笑而已。只是心里怕他见了宝玉，那一个已经是疯疯傻傻，这一个又这样恍恍惚惚，一时说出些不大体统的话来，那时如何是好？心里虽如此想，却也不敢违拗，只得搀他进去。那黛玉却又奇怪了，这时不似先前那样软了，也不用紫鹃打帘子，自己掀起帘子进来，却是寂然无声。因贾母在屋里歇中觉，丫头们也有脱滑顽去的，也有打盹儿的，也有在那里伺候老太太的。倒是袭人听见帘子响，从屋里出来一看，见是黛玉，便让道： 姑娘屋里坐罢。 黛玉笑着道： 宝二爷在家么？ 袭人不知底里，刚要答言，只见紫鹃在黛玉身后和他努嘴儿，指着黛玉，又摇摇手儿。袭人不解何意，也不敢言语。黛玉却也不理会，自己走进房来。看见宝玉在那里坐着，也不起来让坐，只瞅着嘻嘻的傻笑。黛玉自己坐下，却也瞅着宝玉笑。两个人也不问好，也不说话，也无推让，只管对着脸傻笑起来。袭人看见这番光景，心里大不得主意，只是没法儿。忽然听着黛玉说道： 宝玉，你为什么病了？ 宝玉笑道： 我为林姑娘病了。 袭人紫鹃两个吓得面目改色，连忙用言语来岔。两个却又不答言，仍旧傻笑起来。袭人见了这样，知道黛玉此时心中迷惑不减于宝玉，因悄和紫鹃说道： 姑娘才好了，我叫秋纹妹妹同着你搀回姑娘歇歇去罢。 因回头向秋纹道： 你和紫鹃姐姐送林姑娘去罢，你可别混说话。 秋纹笑着，也不言语，便来同着紫鹃搀起黛玉。
那黛玉也就起来，瞅着宝玉只管笑，只管点头儿。紫鹃又催道： 姑娘回家去歇歇罢。 黛玉道： 可不是，我这就是回去的时候儿了。 说着，便回身笑着出来了，仍旧不用丫头们搀扶，自己却走得比往常飞快。紫鹃秋纹后面赶忙跟着走。黛玉出了贾母院门，只管一直走去。紫鹃连忙搀住叫道： 姑娘往这么来。 黛玉仍是笑着随了往潇湘馆来。离门口不远，紫鹃道： 阿弥陀佛，可到了家了！ 只这一句话没说完，只见黛玉身子往前一栽，哇的一声，一口血直吐出来。未知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游幻境指迷十二钗饮仙醪曲演红楼梦
第四回中既将薛家母子在荣府内寄居等事略已表明，此回则暂不能写矣。
如今且说林黛玉自在荣府以来，贾母万般怜爱，寝食起居，一如宝玉，迎春，探春，惜春三个亲孙女倒且靠后，便是宝玉和黛玉二人之亲密友爱处，亦自较别个不同，日则同行同坐，夜则同息同止，真是言和意顺，略无参商。不想如今忽然来了一个薛宝钗，年岁虽大不多，然品格端方，容貌丰美，人多谓黛玉所不及。而且宝钗行为豁达，随分从时，不比黛玉孤高自许，目无下尘，故比黛玉大得下人之心。便是那些小丫头子们，亦多喜与宝钗去顽。因此黛玉心中便有些悒郁不忿之意，宝钗却浑然不觉。那宝玉亦在孩提之间，况自天性所禀来的一片愚拙偏僻，视姊妹弟兄皆出一意，并无亲疏远近之别。其中因与黛玉同随贾母一处坐卧，故略比别个姊妹熟惯些。既熟惯，则更觉亲密；既亲密，则不免一时有求全之毁，不虞之隙。这日不知为何，他二人言语有些不合起来，黛玉又气的独在房中垂泪，宝玉又自悔言语冒撞，前去俯就，那黛玉方渐渐的回转来。
因东边宁府中花园内梅花盛开，贾珍之妻尤氏乃治酒，请贾母、邢夫人、王夫人等赏花。是日先携了贾蓉之妻，二人来面请。贾母等于早饭后过来，就在会芳园游顽，先茶后酒，不过皆是宁荣二府女眷家宴小集，并无别样新文趣事可记。
一时宝玉倦怠，欲睡中觉，贾母命人好生哄着，歇一回再来。贾蓉之妻秦氏便忙笑回道： 我们这里有给宝叔收拾下的屋子，老祖宗放心，只管交与我就是了。 又向宝玉的奶娘丫鬟等道： 嬷嬷、姐姐们，请宝叔随我这里来。 贾母素知秦氏是个极妥当的人，生的袅娜纤巧，行事又温柔和平，乃重孙媳中第一个得意之人，见他去安置宝玉，自是安稳的。
当下秦氏引了一簇人来至上房内间。宝玉抬头看见一幅画贴在上面，画的人物固好，其故事乃是《燃藜图》，也不看系何人所画，心中便有些不快。又有一幅对联，写的是：
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及看了这两句，纵然室宇精美，铺陈华丽，亦断断不肯在这里了，忙说： 快出去！快出去！ 秦氏听了笑道： 这里还不好，可往那里去呢？不然往我屋里去吧。 宝玉点头微笑。有一个嬷嬷说道： 那里有个叔叔往侄儿房里睡觉的理？ 秦氏笑道： 嗳哟哟，不怕他恼。他能多大呢，就忌讳这些个！上月你没看见我那个兄弟来了，虽然与宝叔同年，两个人若站在一处，只怕那个还高些呢。 宝玉道： 我怎么没见过？你带他来我瞧瞧。 众人笑道： 隔着二三十里，往那里带去，见的日子有呢。 说着大家来至秦氏房中。刚至房门，便有一股细细的甜香袭人而来。宝玉觉得眼饧骨软，连说 好香！ 入房向壁上看时，有唐伯虎画的《海棠春睡图》，两边有宋学士秦太虚写的一副对联，其联云：
嫩寒锁梦因春冷，芳气笼人是酒香。案上设着武则天当日镜室中设的宝镜，一边摆着飞燕立着舞过的金盘，盘内盛着安禄山掷过伤了太真乳的木瓜。上面设着寿昌公主于含章殿下卧的榻，悬的是同昌公主制的联珠帐。宝玉含笑连说： 这里好！ 秦氏笑道： 我这屋子大约神仙也可以住得了。 说着亲自展开了西子浣过的纱衾，移了红娘抱过的鸳枕。于是众奶母伏侍宝玉卧好，款款散了，只留袭人，媚人、晴雯、廊檐下看着猫儿狗儿打架。
那宝玉刚合上眼，便惚惚的睡去，犹似秦氏在前，遂悠悠荡荡，随了秦氏，至一所在。但见朱栏白石，绿树清溪，真是人迹希逢，飞尘不到。宝玉在梦中欢喜，想道： 这个去处有趣，我就在这里过一生，纵然失了家也愿意，强如天天被父母师傅打呢。 正胡思之间，忽听山后有人作歌曰：
春梦随云散，飞花逐水流，寄言众儿女，何必觅闲愁。宝玉听了是女子的声音。歌声未息，早见那边走出一个人来，蹁跹袅娜，端的与人不同。有赋为证：
方离柳坞，乍出花房。但行处，鸟惊庭树，将到时，
影度回廊。仙袂乍飘兮，闻麝兰之馥郁，荷衣欲动兮，
听环佩之铿锵。靥笑春桃兮，云堆翠髻；唇绽樱颗兮，
榴齿含香。纤腰之楚楚兮，回风舞雪；珠翠之辉辉兮，
满额鹅黄。出没花间兮，宜嗔宜喜；徘徊池上兮，若飞若扬。
蛾眉颦笑兮，将言而未语，莲步乍移兮，待止而欲行。
羡彼之良质兮，冰清玉润；羡彼之华服兮，闪灼文章。
爱彼之貌容兮，香培玉琢；美彼之态度兮，凤翥龙翔。其素若何，
春梅绽雪。其洁若何，秋菊被霜。其静若何，松生空谷。
其艳若何，霞映澄塘。其文若何，龙游曲沼。其神若何，
月射寒江。应惭西子，实愧王嫱。奇矣哉，生于孰地，
来自何方，信矣乎，瑶池不二，紫府无双。果何人哉？如斯之美也！
宝玉见是一个仙姑，喜的忙来作揖问道： 神仙姐姐不知从那里来，如今要往那里去？也不知这是何处，望乞携带携带。 那仙姑笑道： 吾居离恨天之上，灌愁海之中，乃放春山遣香洞太虚幻境警幻仙姑是也：司人间之风情月债，掌尘世之女怨男痴。因近来风流冤孽，缠绵于此处，是以前来访察机会，布散相思。今忽与尔相逢，亦非偶然。此离吾境不远，别无他物，仅有自采仙茗一盏，亲酿美酒一瓮，素练魔舞歌姬数人，新填《红楼梦》仙曲十二支，试随吾一游否？ 宝玉听说，便忘了秦氏在何处，竟随了仙姑，至一所在，有石牌横建，上书 太虚幻境 四个大字，两边一副对联，乃是：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转过牌坊，便是一座宫门，上面横书四个大字，道是： 孽海情天 。又有一副对联，大书云：
厚地高天，堪叹古今情不尽，
痴男怨女，可怜风月债难偿。
宝玉看了，心下自思道： 原来如此。但不知何为 古今之情 ，何为 风月之债 ？从今倒要领略领略。 宝玉只顾如此一想，不料早把些邪魔招入膏肓了。当下随了仙姑进入二层门内，至两边配殿，皆有匾额对联，一时看不尽许多，惟见有几处写的是： 痴情司 ， 结怨司 ， 朝啼司 ， 夜怨司 ， 春感司 ， 秋悲司 。看了，因向仙姑道： 敢烦仙姑引我到那各司中游玩游玩，不知可使得？ 仙姑道： 此各司中皆贮的是普天之下所有的女子过去未来的簿册，尔凡眼尘躯，未便先知的。 宝玉听了，那里肯依，复央之再四。仙姑无奈，说： 也罢，就在此司内略随喜随喜罢了。 宝玉喜不自胜，抬头看这司的匾上，乃是 薄命司 三字，两边对联写的是：
春恨秋悲皆自惹，花容月貌为谁妍。
宝玉看了，便知感叹。进入门来，只见有十数个大厨，皆用封条封着。看那封条上，皆是各省的地名。宝玉一心只拣自己的家乡封条看，遂无心看别省的了。只见那边厨上封条上大书七字云： 金陵十二钗正册 。宝玉问道： 何为 金陵十二钗正册 ？ 警幻道： 即贵省中十二冠首女子之册，故为 正册 。 宝玉道： 常听人说，金陵极大，怎么只十二个女子？如今单我家里，上上下下，就有几百女孩子呢。 警幻冷笑道： 贵省女子固多，不过择其紧要者录之。下边二厨则又次之。余者庸常之辈，则无册可录矣。 宝玉听说，再看下首二厨上，果然写着 金陵十二钗副册 ，又一个写着 金陵十二钗又副册 。宝玉便伸手先将 又副册 厨开了，拿出一本册来，揭开一看，只见这首页上画着一幅画，又非人物，也无山水，不过是水墨滃染的满纸乌云浊雾而已。后有几行字迹，写的是：
霁月难逢，彩云易散。心比天高，身为下贱。风流灵巧招人怨。寿夭多因毁谤生，多情公子空牵念。
宝玉看了，又见后面画着一簇鲜花，一床破席，也有几句言词，写道是：
枉自温柔和顺，空云似桂如兰，堪羡优伶有福，谁知公子无缘。
宝玉看了不解。遂掷下这个，又去开了副册厨门，拿起一本册来，揭开看时，只见画着一株桂花，下面有一池沼，其中水涸泥干，莲枯藕败，后面书云：
根并荷花一茎香，平生遭际实堪伤。
自从两地生孤木，致使香魂返故乡。宝玉看了仍不解。便又掷了，再去取 正册 看，只见头一页上便画着两株枯木，木上悬着一围玉带，又有一堆雪，雪下一股金簪。也有四句言词，道是：
可叹停机德，堪怜咏絮才。
玉带林中挂，金簪雪里埋。宝玉看了仍不解。待要问时，情知他必不肯泄漏，待要丢下，又不舍。遂又往后看时，只见画着一张弓，弓上挂着香橼。也有一首歌词云：
二十年来辨是非，榴花开处照宫闱。
三春争及初春景，虎兕相逢大梦归。后面又画着两人放风筝，一片大海，一只大船，船中有一女子掩面泣涕之状。也有四句写云：
才自精明志自高，生于末世运偏消。
清明涕送江边望，千里东风一梦遥。后面又画几缕飞云，一湾逝水。其词曰：
富贵又何为，襁褓之间父母违。
展眼吊斜晖，湘江水逝楚云飞。后面又画着一块美玉，落在泥垢之中。其断语云：
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可怜金玉质，终陷淖泥中。后面忽见画着个恶狼，追扑一美女，欲啖之意。其书云：
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
金闺花柳质，一载赴黄粱。后面便是一所古庙，里面有一美人在内看经独坐。其判云：
勘破三春景不长，缁衣顿改昔年妆。
可怜绣户侯门女，独卧青灯古佛旁。后面便是一片冰山，上面有一只雌凤。其判曰：
凡鸟偏从末世来，都知爱慕此生才。
一从二令三人木，哭向金陵事更哀。后面又是一座荒村野店，有一美人在那里纺绩。其判云：
势败休云贵，家亡莫论亲。
偶因济刘氏，巧得遇恩人。后面又画着一盆茂兰，旁有一位凤冠霞帔的美人。也有判云：
桃李春风结子完，到头谁似一盆兰。
如冰水好空相妒，枉与他人作笑谈。后面又画着高楼大厦，有一美人悬梁自缢。其判云：
情天情海幻情身，情既相逢必主淫。
漫言不肖皆荣出，造衅开端实在宁。
宝玉还欲看时，那仙姑知他天分高明，性情颖慧，恐把仙机泄漏，遂掩了卷册，笑向宝玉道： 且随我去游玩奇景，何必在此打这闷葫芦！
宝玉恍恍惚惚，不觉弃了卷册，又随了警幻来至后面。但见珠帘绣幕，画栋雕檐，说不尽那光摇朱户金铺地，雪照琼窗玉作宫。更见仙花馥郁，异草芬芳，真好个所在。又听警幻笑道： 你们快出来迎接贵客！ 一语未了，只见房中又走出几个仙子来，皆是荷袂蹁跹，羽衣飘舞，姣若春花，媚如秋月。一见了宝玉，都怨谤警幻道： 我们不知系何 贵客 ，忙的接了出来！姐姐曾说今日今时必有绛珠妹子的生魂前来游玩，故我等久待。何故反引这浊物来污染这清净女儿之境？
宝玉听如此说，便吓得欲退不能退，果觉自形污秽不堪。警幻忙携住宝玉的手，向众姊妹道： 你等不知原委：今日原欲往荣府去接绛珠，适从宁府所过，偶遇宁荣二公之灵，嘱吾云： 吾家自国朝定鼎以来，功名奕世，富贵传流，虽历百年，奈运终数尽，不可挽回者。故遗之子孙虽多，竟无可以继业。其中惟嫡孙宝玉一人，禀性乖张，生性怪谲，虽聪明灵慧，略可望成，无奈吾家运数合终，恐无人规引入正。幸仙姑偶来，万望先以情欲声色等事警其痴顽，或能使彼跳出迷人圈子，然后入于正路，亦吾兄弟之幸矣。 如此嘱吾，故发慈心，引彼至此。先以彼家上中下三等女子之终身册籍，令彼熟玩，尚未觉悟；故引彼再至此处，令其再历饮馔声色之幻，或冀将来一悟，亦未可知也。
说毕，携了宝玉入室。但闻一缕幽香，竟不知其所焚何物。宝玉遂不禁相问。警幻冷笑道： 此香尘世中既无，尔何能知！此香乃系诸名山胜境内初生异卉之精，合各种宝林珠树之油所制，名 群芳髓 。 宝玉听了，自是羡慕而已。大家入座，小丫鬟捧上茶来。宝玉自觉清香异味，纯美非常，因又问何名。警幻道： 此茶出在放春山遣香洞，又以仙花灵叶上所带之宿露而烹，此茶名曰 千红一窟 。 宝玉听了，点头称赏。因看房内，瑶琴、宝鼎、古画、新诗，无所不有，更喜窗下亦有唾绒，奁间时渍粉污。壁上也见悬着一副对联，书云：
幽微灵秀地，无可奈何天。宝玉看毕，无不羡慕。因又请问众仙姑姓名：一名痴梦仙姑，一名钟情大士，一名引愁金女，一名度恨菩提，各各道号不一。少刻，有小丫鬟来调桌安椅，设摆酒馔。真是：琼浆满泛玻璃盏，玉液浓斟琥珀杯。更不用再说那肴馔之盛。宝玉因闻得此酒清香甘冽，异乎寻常，又不禁相问。警幻道： 此酒乃以百花之蕊，万木之汁，加以麟髓之醅，凤乳之曲酿成，因名为 万艳同杯 。 宝玉称赏不迭。
饮酒间，又有十二个舞女上来，请问演何词曲。警幻道： 就将新制《红楼梦》十二支演上来。 舞女们答应了，便轻敲檀板，款按银筝，听他歌道是：
开辟鸿蒙……
方歌了一句，警幻便说道： 此曲不比尘世中所填传奇之曲，必有生旦净末之则，又有南北九宫之限。此或咏叹一人，或感怀一事，偶成一曲，即可谱入管弦。若非个中人，不知其中之妙。料尔亦未必深明此调。若不先阅其稿，后听其歌，翻成嚼蜡矣。 说毕，回头命小丫鬟取了《红楼梦》原稿来，递与宝玉。宝玉接来，一面目视其文，一面耳聆其歌曰：
〖红楼梦引子〗开辟鸿蒙，谁为情种？都只为风月情浓。趁着这奈何天，伤怀日，寂寥时，试遣愚衷。因此上，演出这怀金悼玉的《红楼梦》。
〖终身误〗都道是金玉良姻，俺只念木石前盟。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终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叹人间，美中不足今方信。纵然是齐眉举案，到底意难平。
〖枉凝眉〗一个是阆苑仙葩，一个是美玉无瑕。若说没奇缘，今生偏又遇着他，若说有奇缘，如何心事终虚化？一个枉自嗟呀，一个空劳牵挂。一个是水中月，一个是镜中花。想眼中能有多少泪珠儿，怎经得秋流到冬尽，春流到夏！
宝玉听了此曲，散漫无稽，不见得好处，但其声韵凄惋，竟能销魂醉魄。因此也不察其原委，问其来历，就暂以此释闷而已。因又看下道：
〖恨无常〗喜荣华正好，恨无常又到。眼睁睁，把万事全抛。荡悠悠，把芳魂消耗。望家乡，路远山高。故向爹娘梦里相寻告：儿命已入黄泉，天伦呵，须要退步抽身早！
〖分骨肉〗一帆风雨路三千，把骨肉家园齐来抛闪。恐哭损残年，告爹娘，休把儿悬念。自古穷通皆有定，离合岂无缘？从今分两地，各自保平安。奴去也，莫牵连。
〖乐中悲〗襁褓中，父母叹双亡。纵居那绮罗丛，谁知娇养？幸生来，英豪阔大宽宏量，从未将儿女私情略萦心上。好一似，霁月光风耀玉堂。厮配得才貌仙郎，博得个地久天长，准折得幼年时坎坷形状。终久是云散高唐，水涸湘江。这是尘寰中消长数应当，何必枉悲伤！
〖世难容〗气质美如兰，才华阜比仙。天生成孤癖人皆罕。你道是啖肉食腥膻，视绮罗俗厌，却不知太高人愈妒，过洁世同嫌。可叹这，青灯古殿人将老，辜负了，红粉朱楼春色阑。到头来，依旧是风尘肮脏违心愿。好一似，无瑕白玉遭泥陷，又何须，王孙公子叹无缘。
〖喜冤家〗中山狼，无情兽，全不念当日根由。一味的骄奢淫荡贪欢媾。觑着那，侯门艳质同蒲柳，作践的，公府千金似下流。叹芳魂艳魄，一载荡悠悠。
〖虚花悟〗将那三春看破，桃红柳绿待如何？把这韶华打灭，觅那清淡天和。说什么，天上夭桃盛，云中杏蕊多。到头来，谁把秋捱过？则看那，白杨村里人呜咽，青枫林下鬼吟哦。更兼着，连天衰草遮坟墓。这的是，昨贫今富人劳碌，春荣秋谢花折磨。似这般，生关死劫谁能躲？闻说道，西方宝树唤婆娑，上结着长生果。
〖聪明累〗机关算尽太聪明，反算了卿卿性命。生前心已碎，死后性空灵。家富人宁，终有个家亡人散各奔腾。枉费了，意悬悬半世心；好一似，荡悠悠三更梦。忽喇喇似大厦倾，昏惨惨似灯将尽。呀！一场欢喜忽悲辛。叹人世，终难定！
〖留余庆〗留余庆，留余庆，忽遇恩人，幸娘亲，幸娘亲，积得阴功。劝人生，济困扶穷，休似俺那爱银钱忘骨肉的狠舅奸兄！正是乘除加减，上有苍穹。
〖晚韶华〗镜里恩情，更那堪梦里功名！那美韶华去之何迅！再休提绣帐鸳衾。只这带珠冠，披凤袄，也抵不了无常性命。虽说是，人生莫受老来贫，也须要阴骘积儿孙。气昂昂头戴簪缨；光灿灿胸悬金印；威赫赫爵禄高登；昏惨惨黄泉路近。问古来将相可还存？也只是虚名儿与后人钦敬。
〖好事终〗画梁春尽落香尘。擅风情，秉月貌，便是败家的根本。箕裘颓堕皆从敬，家事消亡首罪宁。宿孽总因情。
〖收尾。飞鸟各投林〗为官的，家业凋零；富贵的，金银散尽；有恩的，死里逃生；无情的，分明报应。欠命的，命已还；欠泪的，泪已尽。冤冤相报实非轻，分离聚合皆前定。欲知命短问前生，老来富贵也真侥幸。看破的，遁入空门；痴迷的，枉送了性命。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歌毕，还要歌副曲。警幻见宝玉甚无趣味，因叹： 痴儿竟尚未悟！ 那宝玉忙止歌姬不必再唱，自觉朦胧恍惚，告醉求卧。警幻便命撤去残席，送宝玉至一香闺绣阁之中，其间铺陈之盛，乃素所未见之物。更可骇者，早有一位女子在内，其鲜艳妩媚，有似乎宝钗，风流袅娜，则又如黛玉。正不知何意，忽警幻道： 尘世中多少富贵之家，那些绿窗风月，绣阁烟霞，皆被淫污纨绔与那些流荡女子悉皆玷辱。更可恨者，自古来多少轻薄浪子，皆以 好色不淫 为饰，又以 情而不淫 作案，此皆饰非掩丑之语也。好色即淫，知情更淫。是以巫山之会，云雨之欢，皆由既悦其色，复恋其情所致也。吾所爱汝者，乃天下古今第一淫人也。
宝玉听了，唬的忙答道： 仙姑差了。我因懒于读书，家父母尚每垂训饬，岂敢再冒 淫 字。况且年纪尚小，不知 淫 字为何物。 警幻道： 非也。淫虽一理，意则有别。如世之好淫者，不过悦容貌，喜歌舞，调笑无厌，云雨无时，恨不能尽天下之美女供我片时之趣兴，此皆皮肤淫滥之蠢物耳。如尔则天分中生成一段痴情，吾辈推之为 意淫 。 意淫 二字，惟心会而不可口传，可神通而不可语达。汝今独得此二字，在闺阁中，固可为良友；然于世道中未免迂阔怪诡，百口嘲谤，万目睚眦。今既遇令祖宁荣二公剖腹深嘱，吾不忍君独为我闺阁增光，见弃于世道，是以特引前来，醉以灵酒，沁以仙茗，警以妙曲，再将吾妹一人，乳名兼美字可卿者，许配于汝。今夕良时，即可成姻。不过令汝领略此仙闺幻境之风光尚如此，何况尘境之情景哉？而今后万万解释，改悟前情，留意于孔孟之间，委身于经济之道。 说毕便秘授以云雨之事，推宝玉入房，将门掩上自去。
那宝玉恍恍惚惚，依警幻所嘱之言，未免有儿女之事，难以尽述。至次日，便柔情缱绻，软语温存，与可卿难解难分。因二人携手出去游顽之时，忽至一个所在，但见荆榛遍地，狼虎同群，迎面一道黑溪阻路，并无桥梁可通。正在犹豫之间，忽见警幻后面追来，告道： 快休前进，作速回头要紧！ 宝玉忙止步问道： 此系何处？ 警幻道： 此即迷津也。深有万丈，遥亘千里，中无舟楫可通，只有一个木筏，乃木居士掌舵，灰侍者撑篙，不受金银之谢，但遇有缘者渡之。尔今偶游至此，设如堕落其中，则深负我从前谆谆警戒之语矣。 话犹未了，只听迷津内水响如雷，竟有许多夜叉海鬼将宝玉拖将下去。吓得宝玉汗下如雨，一面失声喊叫： 可卿救我！ 吓得袭人辈众丫鬟忙上来搂住，叫： 宝玉别怕，我们在这里！
却说秦氏正在房外嘱咐小丫头们好生看着猫儿狗儿打架，忽听宝玉在梦中唤他的小名，因纳闷道： 我的小名这里从没人知道的，他如何知道，在梦里叫出来？ 正是：
一场幽梦同谁近，千古情人独我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