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少卿夫妇游山迟衡山朋友议礼
话说杜少卿自从送了娄太爷回家之后，自此就没有人劝他，越发放着胆子用银子。前项已完，叫王胡子又去卖了一分田来，二千多银子，随手乱用。又将一百银子把鲍廷玺打发过江去了。王知县事体已清，退还了房子，告辞回去。杜少卿在家又住了半年多，银子用的差不多了，思量把自己住的房子并与本家，要到南京去住，和娘子商议，娘子依了。人劝着他，总不肯听。足足闹了半年，房子归并妥了。除还债赎当，还落了有千把多银子，和娘子说道： 我先到南京会过卢家表侄，寻定了房子，再来接你。
当下收拾了行李，带着王胡子，同小厮加爵过江。王胡子在路见不是事，拐了二十两银子走了。杜少卿付之一笑，只带了加爵过江。到了仓巷里外祖卢家，表侄卢华士出来迎请表叔进去，到厅上见礼。杜少卿又到楼上拜了外祖、外祖母的神主。见了卢华士的母亲，叫小厮拿出火腿、茶叶土仪来送过。卢华士请在书房里摆饭，请出一位先生来，是华士今年请的业师。那先生出来见礼，杜少卿让先生首席坐下。杜少卿请问先生： 贵姓？ 那先生道： 贱姓迟，名均，字衡山。请问先生贵姓？ 卢华士道： 这是学生天长杜家表叔。 迟先生道： 是少卿先生？是海内英豪，千秋快士！只道闻名不能见面，何图今日邂逅高贤！ 站起来，重新见礼。杜少卿看那先生细瘦，通眉长爪，双眸炯炯，知他不是庸流，便也一见如故。吃过了饭，说起要寻房子来住的话。迟衡山喜出望外，说道： 先生何不竟寻几间河房住？ 杜少卿道： 这也极好。我和你借此先去看看秦淮。 迟先生叫华士在家好好坐着，便同少卿步了出来。走到状元境，只见书店里贴了多少新封面，内有一个写道： 《历科程墨持运》。处州马纯上，嘉兴蘧駪夫同选。 杜少卿道： 这蘧駪夫是南昌蘧太守之孙，是我敝世兄。既在此，我何不进去会会他？ 便同迟先生进去。蘧駪夫出来叙了世谊，彼此道了些相慕的话。马纯上出来叙礼，问： 先生贵姓？ 蘧駪夫道： 此乃天长殿元公孙杜少卿先生。这位是句容迟衡山先生。皆江南名坛领袖。小弟辈恨相见之晚。 吃过了茶，迟衡山道： 少卿兄要寻居停，此时不能久谈，要相别了。 同走出来，只见柜台上伏着一个人在那里看诗，指著书上道： 这一首诗就是我的。 四个人走过来，看见他傍边放着一把白纸诗扇。蘧駪夫打开一看，款上写着 兰江先生 。蘧駪夫笑道： 是景兰江！ 景兰江抬起头来看见二人，作揖问姓名。杜少卿拉着迟衡山道： 我每且去寻房子，再来会这些人。
当下走过淮清桥。迟衡山路熟，找着房牙子，一路看了几处河房，多不中意，一直看到东水关。这年是乡试年，河房最贵。这房子每月要八两银子的租钱。杜少卿道： 这也罢了，先租了住着，再买他的。 南京的风俗是要付一个进房，一个押月。当下房牙子同房主人跟到仓巷卢家写定租约，付了十六两银子。卢家摆酒留迟衡山同杜少卿坐坐。到夜深，迟衡山也在这里宿了。
次早才洗脸，只听得一人在门外喊了进来： 杜少卿先生在那里？ 杜少卿正要出去看，那人已走进来，说道： 且不要通姓名，且等我猜一猜着！ 定了一会神，走上前，一把拉着少卿道： 你便是杜少卿。 杜少卿笑道： 我便是杜少卿。这位是迟衡山先生，这是舍表侄。先生，你贵姓？ 那人道： 少卿天下豪士，英气逼人，小弟一见丧胆，不似迟先生老成尊重，所以我认得不错。小弟便是季苇萧。 迟衡山道： 是定梨园榜的季先生？久仰，久仰。 季苇萧坐下，向杜少卿道： 令兄已是北行了。 杜少卿惊道： 几时去的？ 季苇萧道： 才去了三四日。小弟送到龙江关，他加了贡，进京乡试去了。少卿兄挥金如土，为甚么躲在家里用，不拿来这里我们大家顽顽？ 杜少卿道： 我如今来了。现看定了河房，到这里来居住。 季苇萧拍手道： 妙！妙！我也寻两间河房同你做邻居，把贱内也接来同老嫂作伴。这买河房的钱，就出在你！ 杜少卿道： 这个自然。 须臾，卢家摆出饭来，留季苇萧同吃。吃饭中间，谈及哄慎卿看道士的这一件事，众人大笑，把饭都喷了出来。才吃完了饭，便是马纯上、蘧駪夫、景兰江来拜。会着谈了一会，送出去。才进来，又是萧金铉、诸葛天申、季恬逸来拜。季苇萧也出来同坐。谈了一会，季苇萧同三人一路去了。杜少卿写家书，打发人到天长接家眷去了。
次日清晨，正要回拜季苇萧这几个人。又是郭铁笔同来道士来拜。杜少卿迎了进来，看见道士的模样，想起昨日的话，又忍不住笑。道士足恭了一回，拿出一卷诗来。郭铁笔也送了两方图书。杜少卿都收了。吃过茶，告别去了。杜少卿方才出去回拜这些人。一连在卢家住了七八天，同迟衡山谈些礼乐之事，甚是相合。家眷到了，共是四只船，拢了河房。杜少卿辞别卢家，搬了行李去。
次日，众人来贺。这时三月初旬，河房渐好，也有箫管之声。杜少卿备酒请这些人，共是四席。那日，季苇萧、马纯上、蘧駪夫、季恬逸、迟衡山、卢华士、景兰江、诸葛天申、萧金铉、郭铁笔、来霞士都在席。金东崖是河房邻居，拜往过了，也请了来。本日茶厨先到，鲍廷玺打发新教的三元班小戏子来磕头，见了杜少卿、杜娘子，赏了许多果子去了。随即房主人家荐了一个卖花堂客叫做姚奶奶来见。杜娘子留他坐着。到上昼时分，客已到齐，将河房窗子打开了。众客散坐，或凭栏看水，或啜茗闲谈，或据案观书，或箕踞自适，各随其便。只见门外一顶矫子，鲍廷玺跟着，是送了他家王太太来问安。王太太下轿进去了，姚奶奶看见他，就忍笑不住，向杜娘子道： 这是我们南京有名的王太太，他怎肯也到这里来！ 王太太见杜娘子，着实小心，不敢抗礼。杜娘子也留他坐下。杜少卿进来，姚奶奶、王太太，又叩见了少爷。鲍廷玺在河房见了众客，口内打诨说笑。闹了一会，席面已齐，杜少卿出来奉席坐下，吃了半夜酒，各自散讫。鲍廷玺自己打着灯笼，照王太太坐了轿子，也回去了。
又过了几日，娘子因初到南京，要到外面去看看景致。杜少卿道： 这个使得。 当下叫了几乘轿子，约姚奶奶做陪客。两三个家人，婆娘都坐了轿子跟着。厨子挑了酒席，借清凉山一个姚园。这姚园是个极大的园子，进去一座篱门。篱门内是鹅卵石砌成的路，一路朱红栏杆，两边绿柳掩映。过去三间厅，便是他卖酒的所在，那日把酒桌子都搬了。过厅便是一路山径。上到山顶，便是一个八角亭子。席摆在亭子上。娘子和姚奶奶一班人上了亭子，观看景致。一边是清凉山，高高下下的竹树；一边是灵隐观，绿树丛中，露出红墙来，十分好看。坐了一会，杜少卿也坐轿子来了。轿里带了一只赤金杯子，摆在桌上，斟起酒来，拿在手内，趁着这春光融融，和气习习，凭在栏杆上，留连痛饮。这日杜少卿大醉了，竟携着娘子的手，出了园门，一手拿着金杯，大笑着，在清凉山冈子上走了一里多路。背后三四个妇女，嘻嘻笑笑跟着。两边看的人目眩神摇，不敢仰视。杜少卿夫妇两个上了轿子去了。姚奶奶和这几个妇女，采了许多桃花插在轿子上，也跟上去了。
杜少卿回到河房，天色已晚。只见卢华士还在那里坐着，说道： 北门桥庄表伯听见表叔来了，急于要会。明日请表叔在家坐一时，不要出门，庄表伯来拜。 杜少卿道： 绍光先生是我所师事之人。我因他不耐同这一班词客相聚，所以前日不曾约他。我正要去看他，怎反劳他到来看我？贤侄，你作速回去，打发人致意，我明日先到他家去。 华士应诺去了。杜少卿送了出去。才关了门，又听得打的门响。小厮开门出去，同了一人进来，禀道： 娄大相公来了。 杜少卿举眼一看，见娄焕文的孙子穿着一身孝，哭拜在地，说道： 我家老爹去世了，特来报知。 杜少卿道： 几时去世的？ 娄大相公道： 前月二十六日。 杜少卿大哭了一场，吩咐连夜制备祭礼。次日清晨，坐了轿子，往陶红镇去了。季苇萧打听得姚园的事，绝早走来访问，知道已往陶红，怅怅而返。
杜少卿到了陶红，在娄太爷柩前大哭了几次，拿银子做了几天佛事，超度娄太爷生天。娄家把许多亲戚请来陪。杜少卿一连住了四五日，哭了又哭。陶红一镇上的人，人人叹息，说： 天长杜府厚道！ 又有人说： 这老人家为人必定十分好，所以杜府才如此尊重报答他。为人须像这个老人家，方为不愧！ 杜少卿又拿了几十两银子交与他儿子、孙子，买地安葬娄太爷。娄家一门，男男女女，都出来拜谢。杜少卿又在柩前恸哭了一场，方才回来。到家，娘子向他说道： 自你去的第二日，巡抚一个差官，同天长县的一个门斗，拿了一角文书来寻，我回他不在家。他住在饭店里，日日来问，不知为甚事。 杜少卿道： 这又奇了！ 正疑惑间，小厮来说道： 那差官和门斗在河房里要见。 杜少卿走出去，同那差官见礼坐下。差官道了恭喜，门斗送上一角文书来。那文书是拆开过的。杜少卿拿出来看，只见上写道：
 巡抚部院李，为举荐贤才事：钦奉圣旨，采访天下儒修。本部院访得天长县儒学生员杜仪，品行端醇，文章典雅。为此饬知该县儒学教官，即敦请该生即日束装赴院，以便考验，申奏朝廷，引见擢用。毋违，速速！
杜少卿看了道： 李大人是先祖的门生，原是我的世叔，所以荐举我。我怎么敢当？但大人如此厚意，我即刻料理起身，到辕门去谢。 留差官吃了酒饭，送他几两银子作盘程，门斗也给了他二两银子，打发先去了。
在家收拾，没有盘缠，把那一只金杯当了三十两银子，带一个小厮，上船往安庆去了。到了安庆，不想李大人因事公出，过了几日才回来。杜少卿投了手本，那里开门请进去，请到书房里。李大人出来，杜少卿拜见，请过大人的安。李大人请他坐下。李大人道： 自老师去世之后，我常念诸位世兄。久闻世兄才品过人，所以朝廷仿古征辟大典，我学生要借光，万勿推辞。 杜少卿道： 小侄菲才寡学，大人误采虚名，恐其有玷荐牍。 李大人道： 不必太谦，我便向府县取结。 杜少卿道： 大人垂爱，小侄岂不知？但小侄麋鹿之性，草野惯了，近又多病，还求大人另访。 李大人道： 世家子弟，怎说得不肯做官？我访的不差，是要荐的。 杜少卿就不敢再说了。李大人留着住了一夜，拿出许多诗文来请教。
次日辞别出来。他这番盘程带少了，又多住了几天，在辕门上又被人要了多少喜钱去，叫了一只船回南京，船钱三两银子也欠着。一路又遇了逆风，走了四五天，才走到芜湖。到了芜湖，那船真走不动了，船家要钱买米煮饭。杜少卿叫小厮寻一寻，只剩了五个钱。杜少卿算计要拿衣服去当。心里闷，且到岸上去走走，见是吉祥寺，因在茶桌上坐着，吃了一开茶。又肚里饿了，吃了三个烧饼，到要六个钱，还走不出茶馆门。只见一个道士在面前走过去，杜少卿不曾认得清。那道士回头一看，忙走近前道： 杜少爷，你怎么在这里？ 杜少卿笑道： 原来是来霞兄！你且坐下吃茶。 来霞士道： 少老爷，你为甚么独自在此？ 杜少卿道： 你几时来的？ 来霞士道： 我自叨扰之后，因这芜湖县张老父台写书子接我来做诗，所以在这里。我就寓在识舟亭，甚有景致，可以望江。少老爷到我下处去坐坐。 杜少卿道： 我也是安庆去看一个朋友，回来从这里过，阻了风。而今和你到尊寓顽顽去。 来霞士会了茶钱，两人同进识舟亭。庙里道士走了出来问那里来的尊客。来道士道： 是天长杜状元府里杜少老爷。 道士听了，着实恭敬，请坐拜茶。杜少卿看见墙上贴着一个斗方，一首识舟亭怀古的诗，上写： 霞士道兄教正 ，下写 燕里韦阐思玄稿 。杜少卿道： 这是滁州乌衣镇韦四太爷的诗。他几时在这里的？ 道士道： 韦四太爷现在楼上。 杜少卿向来霞土道： 这样，我就同你上楼去。 便一同上楼来。道士先喊道： 韦四太爷，天长杜少老爷来了！ 韦四太爷答应道： 是那个？ 要走下楼来看。杜少卿上来道： 老伯！小侄在此！ 韦四太爷两手抹着胡子，哈哈大笑，说道： 我当是谁，原未是少卿！你怎么走到这荒江地面来？且请坐下，待我烹起茶来，叙叙阔怀。你到底从那里来？ 杜少卿就把李大人的话告诉几句，又道： 小侄这回盘程带少了，今日只剩的五个钱。方才还吃的是来老爷的茶。船钱，饭钱都无。 韦四太爷大笑道： 好！好！今日大老官毕了！但你是个豪杰，这样事何必焦心？且在我下处坐着吃酒。我因有教的一个学生住在芜湖，他前日进了学，我来贺他，他谢了我二十四两银子。你在我这里吃了酒，看风转了，我拿十两银子给你去。 杜少卿坐下，同韦四太爷、来霞士三人吃酒。直吃到下午，看着江里的船在楼窗外过去，船上的定风旗渐渐转动。韦四太爷道： 好了！风云转了！ 大家靠着窗子看那江里，看了一回，太阳落了下去，返照照着几千根桅杆半截通红。杜少卿道： 天色已晴，东
北风息了，小侄告辞老伯下船去。 韦四太爷拿出十两银子递与杜少卿，同来霞士送到船上。来霞士又托他致意南京的诸位朋友。说罢别过，两人上岸去了。
杜少卿在船歇宿。是夜五鼓，果然起了微微西南风。船家扯起篷来，乘着顺风，只走了半天，就到白河口。杜少卿付了船钱，搬行李上岸，坐轿来家。娘子接着，他就告诉娘子前日路上没有盘程的这一番笑话，娘子听了也笑。
次日，便到北门桥去拜庄绍光先生。那里回说： 浙江巡抚徐大人请了游西湖去了，还有些日子才得来家。 杜少卿便到仓巷卢家去会迟衡山。卢家留着吃饭。迟衡山闲话说起： 而今读书的朋友，只不过讲个举业，若会做两句诗赋，就算雅极的了，放着经史上礼、乐、兵、农的事，全然不问！我本朝太祖定了天下，大功不差似汤武，却全然不曾制作礼乐。少卿兄，你此番征辟了去，替朝廷做些正经事，方不愧我辈所学。 杜少卿道： 这征辟的事，小弟已是辞了。正为走出去做不出甚么事业，徒惹高人一笑，所以宁可不出去的好。 迟衡山又在房里拿出一个手卷，来说道： 这一件事，须是与先生商量。 杜少卿道： 甚么事？ 迟衡山道： 我们这南京，古今第一个贤人是吴泰伯，却并不曾有个专祠。那文昌殿、关帝庙，到处都有。小弟意思要约些朋友，各捐几何，盖一所泰伯祠，春秋两仲，用古礼古乐致祭；借此，大家习学礼乐，成就出些人才，也可以助一助政教。但建造这祠，须数千金。我表了个手卷在此，愿捐的写在上面。少卿兄，你愿出多少？ 杜少卿大喜道： 这是该的！ 接过手卷，放开写道： 天长杜仪捐银三百两。 迟衡山道： 也不少了。我把历年做馆的修金节省出来，也捐二百两， 就写在上面，又叫： 华士，你也勉力出五十两。 也就写在卷子上。迟衡山卷起收了，又坐着闲谈。只见杜家一个小厮走来禀道： 天长有个差人在河房里要见少爷，请少爷回去。 杜少卿辞了迟衡山回来。只因这一番，有分教：
一时贤士，同辞爵禄之縻；两省名流，重修礼乐之事。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常熟县真儒降生泰伯祠名贤主祭
话说应天苏州府常熟县有个乡村，叫做麟绂镇。镇上有二百多人家，都是务农为业。只有一位姓虞，在成化年间，读书进了学，做了三十年的老秀才，只在这镇上教书。这镇离城十五里。虞秀才除应考之外，从不到城里去走一遭，后来直活到八十多岁，就去世了。他儿子不曾进过学，也是教书为业。到了中年，尚无子嗣。夫妇两个到文昌帝君面前去求，梦见文昌亲手递一纸条与他，上写着《易经》一句： 君子以果行育德。 当下就有了娠。到十个月满足，生下这位虞博士来。太翁去谢了文昌，就把这新生的儿子取名育德，字果行。这虞博士三岁上就丧了母亲，太翁在人家教书，就带在馆里，六岁上替他开了蒙。虞博士长到十岁，镇上有一位姓祁的祁太公包了虞太翁家去教儿子的书，宾主甚是相得。教了四年，虞太翁得病去世了，临危把虞博士托与祁太公。此时虞博士年方十四岁。祁太公道： 虞小相公比人家一切的孩子不同，如今先生去世，我就请他做先生教儿子的书。 当下写了自己祁连的名帖，到书房里来拜，就带着九岁的儿子来拜虞博士做先生。虞博士自此总在祁家教书。
常熟是极出人文的地方。此时有一位云晴川先生，古文诗词，天下第一。虞博士到了十七八岁，就随着他学诗文。祁太公道： 虞相公，你是个寒士，单学这些诗文无益，须要学两件寻饭吃的本事。我少年时也知道地理，也知道算命，也知道选择。我而今都教了你，留着以为救急之用。 虞博士尽心听受了。祁太公又道： 你还该去买两本考卷来读一读，将来出去应考，进个学，馆也好坐些。 虞博士听信了祁太公，果然买些考卷看了。到二十四岁上出去应考，就进了学。次年，二十里外杨家村一个姓杨的包了去教书，每年三十两银子。正月里到馆，到十二月仍旧回祁家来过年。
又过了两年，祁太公说： 尊翁在日，当初替你定下的黄府上的亲事，而今也该娶了。 当时就把当年余下十几两银子馆金，又借了明年的十几两银子的馆金，合起来就娶了亲。夫妇两个，仍旧借住在祁家。满月之后，就去到馆。又做了两年，积趱了二三十两银子的馆金，在祁家傍边寻了四间屋，搬进去住，只雇了一个小小厮。虞博士到馆去了，这小小厮每早到三里路外镇市上买些柴米油盐小菜之类，回家与娘子度日。娘子生儿育女，身子又多病，馆钱不能买医药，每日只吃三顿白粥，后来身子也渐渐好起来。虞博士到三十二岁上，这年没有了馆。娘子道： 今年怎样？ 虞博士道： 不妨。我自从出来坐馆，每年大约有三十两银子。假使那年正月里说定只得二十几两，我心里焦不足，到了那四五月的时候，少不得又添两个学生，或是来看文章，有几两银子补足了这个数。假使那年正月多讲得几两银子，我心里欢喜道： 好了，今年多些！ 偏家里遇着事情出来，把这几两银子用完了。可见有个一定，不必管他。
过了些时，果然祁太公来说，远村上有一个姓郑的人家请他去看葬坟。虞博士带了罗盘，去用心用意的替他看了地。葬过了坟，那郑家谢了他十二两银子。虞博士叫了一只小船回来。那时正是三月半天气，两边岸上，有些桃花、柳树，又吹着微微的顺风，虞博士心里舒畅。又走到一个僻静的所在，一船鱼鹰，在河里捉鱼。虞博士伏着船窗子看，忽见那边岸上一个人跳下河里来。虞博士吓了一跳，忙叫船家把那人救了起来。救上了船，那人淋淋漓漓一身的水，幸得天气尚暖，虞博士叫他脱了湿衣，叫船家借一件干衣裳与他换了，请进船来坐着，问他因甚寻这短见。那人道： 小人就是这里庄农人家，替人家做着几块田，收些稻，都被田主斛的去了，父亲得病，死在家里，竟不能有钱买口棺木。我想我这样人还活在世上做甚么，不如寻个死路！ 虞博士道： 这是你的孝心。但也不是寻死的事。我这里有十二两银子，也是人送我的，不能一总给你，我还要留着做几个月盘缠。我而今送你四两银子，你拿去和邻居亲戚们说说，自然大家相帮。你去殡葬了你父亲，就罢了。 当下在行李里拿出银子，秤了四两，递与那人。那人接着银子，拜谢道： 恩人尊姓大名？ 虞博士道： 我姓虞，在麟绂村住。你作速料理你的事去，不必只管讲话了。 那人拜谢去了。
虞博士回家，这年下半年又有了馆。到冬底生了个儿子，因这些事都在祁太公家做的，因取名叫做感祁。一连又坐了五六年的馆。虞博士四十一岁这年乡试，祁太公来送他，说道： 虞相公，你今年想是要高中。 虞博士道： 这也怎见得？ 祁太公道： 你做的事有许多阴德。 虞博士道： 老伯，那里见得我有甚阴德？ 祁太公道： 就如你替人葬坟，真心实意；我又听见人说，你在路上救了那葬父亲的人。这都是阴德。 虞博士笑道： 阴骘就像耳朵里响，只是自己晓得，别人不晓得。而今这事，老伯已是知道了，那里还是阴德？ 祁太公道： 到底是阴德，你今年要中。 当下来南京乡试过回家，虞博士受了些风寒，就病起来。发榜那日，报录人到了镇上，祁太公便同了来，说道： 虞相公，你中了。 虞博士病中听见，和娘子商议，拿几件衣服当了，托祁太公打发报录的人。过几日，病好了，到京去填写亲供回来，亲友东家，都送些贺礼。料理去上京会试，不曾中进士。
恰好常熟有一位大老康大人放了山东巡抚，便约了虞博士一同出京，住在衙门里，代做些诗文，甚是相得。衙门里同事有一位姓尤，名滋，字资深；见虞博士文章品行，就愿拜为弟子，和虞博士一房同住，朝夕请教。那时正值天子求贤，康大人也要想荐一个人。尤资深道： 而今朝廷大典，门生意思要求康大人荐了老师去。 虞博士笑道： 这征辟之事，我也不敢当。况大人要荐人，但凭大人的主意；我们若去求他，这就不是品行了。 尤资深道： 老师就是不愿，等他荐到皇上面前去，老师或是见皇上，或是不见皇上，辞了官爵回来，更见得老师的高处。 虞博士道： 你这话又说错了。我又求他荐我，荐我到皇上面前，我又辞了官不做：这便求他荐不是真心，辞官又不是真心。这叫做甚么？ 说罢，哈哈大笑。在山东过了两年多，看看又进京会试，又不曾中。就上船回江南来，依旧教馆。
又过了三年，虞博士五十岁了，借了杨家一个姓严的管家跟着，再进京去会试。这科就中了进士，殿试在二甲，朝廷要将他选做翰林。那知这些进士，也有五十岁的，也有六十岁的，履历上多写的不是实在年纪；只有他写的是实在年庚，五十岁。天子看见，说道： 这虞育德年纪老了，着他去做一个闲官罢。 当下就补了南京的国子监博士。虞博士欢喜道： 南京好地方！有山有水，又和我家乡相近！我此番去，把妻儿老小接在一处，团圞着，强如做个穷翰林！ 当下就去辞别了房师、座师，和同乡这几位大老。翰林院侍读有位王老先生，托道： 老先生到南京去，国子监有位贵门人，姓武，名书，字正字；这人事母至孝，极有才情。老先生到彼，照顾照顾他。 虞博士应诺了。收拾行李，来南京到任，打发门斗到常熟接家眷。此时公子虞感祁已经十八岁了，跟随母亲一同到南京。虞博士去参见了国子监祭酒李大人，回来升堂坐公座。监里的门生，纷纷来拜见。虞博士看见帖子上有一个武书。虞博士出去会着，问道： 那一位是武年兄讳书的？ 只见人丛里走出一个矮小人，走过来答道： 门生便是武书。 虞博士道： 在京师久仰年兄克敦孝行，又有大才。 从新同他见了礼，请众位坐下。武书道： 老师文章山斗，门生辈今日得沾化雨，实为侥幸。 虞博士道： 弟初到此间，凡事俱望指教。年兄在监几年了？ 武书道： 不瞒老师说，门主少孤，奉事母亲，在乡下住。只身一人，又无弟兄，衣服饮食，都是门主自己整理。所有先母在日，并不能读书应考。及不幸先母见背，一切丧葬大事，都亏了天长杜少卿先生相助。门生便随着少卿学诗。 虞博士道： 杜少卿先生向日弟曾在尤资深案头见过他的诗集，果是奇才。少卿就在这里么？ 武书道： 他现住在利涉桥河房里。 虞博士道： 还有一位庄绍光先生，天子赐他元武湖的，他在湖中住着么？ 武书道： 他就住在湖里。他却轻易不会人。 虞博士道： 我明日就去求见他。 武书道： 门生并不会作八股文章，因是后来穷之无奈，求个馆也没得做。没奈何，只得寻两篇念念，也学做两篇，随便去考，就进了学。后来这几位宗师，不知怎的，看见门生这个名字，就要取做一等第一，补了廪。门生那文章，其实不好。屡次考诗赋，总是一等第一。前次一位宗师合考八学门生，又是八学的一等第一，所以送进监里来。门生觉得自己时文到底不在行。 虞博士道： 我也不耐烦做时文。 武书道： 所以门生不拿时文来请教。平日考的诗赋，还有所作的《古文易解》，以
及各样的杂说，写齐了来请教老师。 虞博士道： 足见年兄才名，令人心服。若有诗赋古文更好了，容日细细捧读。令堂可曾旌表过了么？ 武书道： 先母是合例的。门生因家寒，一切衙门使费无出，所以迟至今日。门生实是有罪。 虞博士道： 这个如何迟得？ 便叫人取了笔砚来，说道： 年兄，你便写起一张呈子节略来。 即传书办到面前，吩咐道： 这武相公老太太节孝的事，你作速办妥了，以便备文申详。上房使用，都是我这里出。 书办应诺下去。武书叩谢老师。众人多替武书谢了，辞别出去。虞博士送了回来。
次日，便往元武湖去拜庄征君，庄征君不曾会。虞博士便到河房去拜杜少卿，杜少卿会着。说起当初杜府殿元公在常熟过，曾收虞博士的祖父为门生。殿元乃少卿曾祖，所以少卿称虞博士为世叔。彼此谈了些往事。虞博士又说起仰慕庄征君，今日无缘，不曾会着。杜少卿道： 他不知道，小侄和他说去。 虞博士告别去了。
次日，杜少卿走到元武湖，寻着了庄征君，问道： 昨日虞博士来拜，先生怎么不会他？ 庄征君笑道： 我因谢绝了这些冠盖，他虽是小官，也懒和他相见。 杜少卿道： 这人大是不同，不但无学博气，尤其无进士气。他襟怀冲淡，上而伯夷、柳下惠，下而陶靖节一流人物。你会见他便知。 庄征君听了，便去回拜。两人一见如故。虞博士爱庄征君的恬适；庄征君爱虞博士的浑雅。两人结为性命之交。
又过了半年，虞博士要替公子毕姻。这公子所聘就是祁太公的孙女，本是虞博士的弟子，后来连为亲家，以报祁太公相爱之意。祁府送了女儿到署完姻，又赔了一个丫头来。自此，孺人才得有使女听用。喜事已毕，虞博士把这使女就配了姓严的管家。管家拿进十两银子来交使女的身价。虞博士道： 你也要备些床帐衣服。这十两银子，就算我与你的，你拿去备办罢。 严管家磕头谢了下去。
转眼新春二月，虞博士去年到任后，自己亲手栽的一树红梅花，今已开了几枝。虞博士欢喜。叫家人备了一席酒，请了杜少卿来，在梅花下坐，说道： 少卿，春光已见几分，不知十里江梅，如何光景。几时我和你携樽去探望一回。 杜少卿道： 小侄正有此意，要约老叔同庄绍光兄作竟日之游。 说着，又走进两个人来。这两人就在国子监门口住，一个姓储，叫做储信；一个姓伊，叫做伊昭。是积年相与学博的。虞博士见二人走了进来，同他见礼让坐。那二人不僭杜少卿的坐。坐下，摆上酒来，吃了两杯。储信道： 荒春头上，老师该做个生日，收他几分礼，过春天。 伊昭道： 禀明过老师，门生就出单去传。 虞博士道： 我生日是八月，此时如何做得？ 伊昭道： 这个不妨。二月做了，八月可以又做。 虞博士道： 岂有此理！这就是笑话了！二位且请吃酒。 杜少卿也笑了。虞博士道： 少卿，有一句话和你商议。前日中山王府里，说他家有个烈女，托我作一篇碑文，折了个杯缎表礼银八十两在此。我转托了你。你把这银子拿去作看花买酒之资。 杜少卿道： 这文难道老叔不会作？为甚转托我？ 虞博士笑道： 我那里如你的才情？你拿去做做。 因在袖里拿出一个节略来递与杜少卿，叫家人把那两封银子交与杜老爷家人带去。家人拿了银子出来；又禀道： 汤相公来了。 虞博士道： 请到这里来坐。 家人把银子递与杜家小厮去；进去了。虞博士道： 这来的是我一个表侄。我到南京的时候，把几间房子托他住着，他所以来看看我。
说着，汤相公走了进来，作揖坐下。说了一会闲话，便说道： 表叔那房子，我因这半年没有钱用，是我拆卖了。 虞博士道： 怪不得你。今年没有生意，家里也要吃用，没奈何卖了，又老远的路来告诉我做嗄？ 汤相公道： 我拆了房子，就没处住，所以来同表叔商量，借些银子去当几间屋住。 虞博士又点头道： 是了，你卖了就没处住。我这里恰好还有三四十两银子，明日与你拿去典几间屋住也好。 汤相公就不言语了。杜少卿吃完了酒，告别了去。那两人还坐着，虞博士进来陪他。伊昭问道： 老师与杜少卿是甚么的相与？ 虞博士道： 他是我们世交，是个极有才情的。 伊昭道： 门生也不好说。南京人都知道他本来是个有钱的人，而今弄穷了，在南京躲着。专好扯谎骗钱。他最没有品行！ 虞博士道： 他有甚么没品行？ 伊昭道： 他时常同乃眷上酒馆吃酒，所以人都笑他。 虞博士道： 这正是他风流文雅处，俗人怎么得知？ 储信道： 这也罢了；到是老师下次有甚么有钱的诗文，不要寻他做。他是个不应考的人，做出来的东西，好也有限，恐怕坏了老师的名。我们这监里有多少考的起来的朋友，老师托他们做，又不要钱，又好。 虞博士正色道： 这倒不然。他的才名，是人人知道的，做出来的诗文，人无有不服。每常人在我这里托他做诗，我还沾他的光。就如今日这银子是一百两，我还留下二十两给我表侄。 两人不言语了，辞别出去。
次早，应天府送下一个监生来，犯了赌博，来讨收管。门斗和衙役把那监生看守在门房里，进来禀过，问： 老爷，将他锁在那里？ 虞博士道： 你且请他进来。 那监生姓端，是个乡里人；走进来，两眼垂泪，双膝跪下，诉说这些冤枉的事。虞博士道： 我知道了。 当下把他留在书房里，每日同他一桌吃饭，又拿出行李与他睡觉。次日，到府尹面前替他辩明白了这些冤枉的事，将那监生释放。那监主叩谢，说道： 门生虽粉身碎骨，也难报老师的恩。 虞博士道： 这有甚么要紧？你既然冤枉，我原该替你辩白。 那监生道： 辩白固然是老师的大恩，只是门生初来收管时，心中疑惑，不知老师怎样处置，门斗怎样要钱，把门生关到甚么地方受罪。怎想老师把门生待作上客。门生不是来收管，竟是来享了两日的福！这个恩典，叫门生怎么感激的尽！ 虞博士道： 你打了这些日子的官事，作速回家看看罢，不必多讲闲话。 那监生辞别去了。
又过了几日，门上传进一副大红连名全帖，上写道： 晚生迟均、马静、季萑、蘧来旬；门生武书、余夔；世侄杜仪同顿首拜 。虞博士看了道： 这是甚么缘故？ 慌忙出去会这些人。只因这一番，有分教：
先圣祠内，共观大礼之光；国子监中，同仰斯文之主。
毕竟这几个人来做甚么，且听下回分解。


蘧公孙书坊送良友马秀才山洞遇神仙
话说马二先生在酒店里同差人商议要替蘧公孙赎枕箱。差人道： 这奴才手里拿着一张首呈，就像拾到了有利的票子。银子少了，他怎肯就把这钦赃放出来？极少也要三二百银子。还要我去拿话吓他： 这事弄破了，一来，与你无益；二来钦案官司，过司由院，一路衙门，你都要跟着走。你自己算计，可有这些闲钱陪着打这样的恶官司？ 是这样吓他。他又见了几个冲心的钱，这事才得了。我是一片本心，特地来报信。我也只愿得无事，落得 河水不洗船 ；但做事也要 打蛇打七寸 才妙。你先生请上裁。 马二先生摇头道： 二三百两是不能。不要说他现今不在家，是我替他设法，就是他在家里，虽然他家太爷做了几任官，而今也家道中落，那里一时拿的许多银子出来？ 差人道： 既然没有银子，他本人又不见面，我们不要耽误他的事，把呈子丢还他，随他去闹罢了。马二先生道： 不是这样说。你同他是个淡交，我同他是深交，眼睁睁看他有事，不能替他掩下来，这就不成个朋友了。但是要做的来。 差人道： 可又来！你要做的来，我也要做的来！ 马二先生道： 头翁，我和你从长商议，实不相瞒，在此选书，东家包我几个月，有几两银子束修，我还要留着些用。他这一件事，劳你去和宦成说，我这里将就垫二三十两银子把与他，他也只当是拾到的，解了这个冤家罢。 差人恼了道： 这个正合着古语， 瞒天讨价，就地还钱！ 我说二三百银子，你就说二三十两！ 戴着斗笠亲嘴，差着一帽子 ！怪不得人说你们 诗云子曰 的人难讲话！这样看来，你好像 老鼠尾巴上害疖子，出脓也不多 ！倒是我多事，不该来惹这婆子口舌！ 说罢，站起身来谢了扰，辞别就往外走。马二先生拉住道： 请坐再说，急怎的？我方才这些话，你道我不出本心么？他其实不在家，我又不是先知了风声，把他藏起，和你讲价钱。况且你们一块土的人，彼此是知道的。蘧公孙是甚么慷慨脚色，这宗银子知道他认不认，几时还我。只是由着他弄出事来，后日懊悔迟了。总之，这件事，我也是个傍人。你也是个傍人，我如今认些晦气，你也要极力帮些，一个出力，一个出钱，也算积下一个莫大的阴功。若是我两人先参差着，就不是共事的道理了。 差人道： 马老先生，而今这银子我也不问是你出，是他出，你们原是 毡袜裹脚靴 。但须要我效劳的来。老实一句， 打开板壁讲亮话 ，这事一些半些，几十两银子的话，横竖做不来，没有三百，也要二百两银子，才有商议。我又不要你十两五两，没来由把难题目把你做怎的？
马二先生见他这话说顶了真，心里着急道： 头翁，我的束修其实只得一百两银子，这些时用掉了几两，还要留两把作盘费到杭州去。挤的干干净净，抖了包，只挤的出九十二两银子来，一厘也不得多。你若不信，我同你到下处去拿与你看。此外行李箱子内，听凭你搜。若搜出一钱银子来，你把我不当人。就是这个意思，你替我维持去。如断然不能，我也就没法了，他也只好怨他的命。 差人道： 先生，像你这样血心为朋友，难道我们当差的心不是肉做的？自古山水尚有相逢之日，岂可人不留个相与？只是这行瘟的奴才头高，不知可说的下去？ 又想一想道： 我还有个主意，又合着古语说 秀才人情纸半张。 现今丫头已是他拐到手了，又有这些事，料想要不回来，不如趁此就写一张婚书，上写收了他身价银一百两。合着你这九十多，不将有二百之数？这分明是有名无实的，却塞得住这小厮的嘴。这个计较何如？ 马二先生道： 这也罢了，只要你做的来。这一张纸何难？我就可以做主。
当下说定了，店里会了账，马二先生回到下处候着。差人假作去会宦成，去了半日，回到文海楼。马二先生接到楼上。差人道： 为这件事，不知费了多少唇舌！那小奴才就像我求他的，定要一千八百的乱说，说他家值多少就该给他多少。落后我急了，要带他回官，说： 先问了你这奸拐的罪，回过老爷，把你纳在监里，看你到那里去出首！ 他才慌了，依着我说。我把他枕箱先赚了来，现放在楼下店里。先生快写起婚书来，把银子兑清，我再打一个禀帖，销了案，打发这奴才走清秋大路，免得又生出枝叶来。 马二先生道： 你这赚法甚好。婚书已经写下了。 随即同银子交与差人。差人打开看，足足九十二两，把箱子拿上楼来交与马二先生，拿着婚书、银子，去了。回到家中，把婚书藏起，另外开了一篇细账，借贷吃用，衙门使费，共开出七十多两，只剩了十几两银子递与宦成。宦成嫌少，被他一顿骂道： 你奸拐了人家使女，犯着官法，若不是我替你遮盖，怕老爷不会打折你的狗腿！我倒替你白白的骗一个老婆，又骗了许多银子，不讨你一声知感，反问我找银子！──来！我如今带你去回老爷，先把你这奸情事打几十板子，丫头便传蘧家领去，叫你吃不了的苦，兜着走！ 宦成被他骂得闭口无言，忙收了银子，千恩万谢，领着双红，往他州外府寻生意去了。
蘧公孙从坟上回来，正要去问差人，催着回官；只见马二先生来候，请在书房坐下，问了些坟上的事务，慢慢说到这件事上来。蘧公孙初时还含糊。马二先生道： 长兄，你这事还要瞒我么？你的枕箱现在我下处楼上。 公孙听见枕箱，脸便飞红了。马二先生遂把差人怎样来说，我怎样商议，后来怎样怎样： 我把选书的九十几两银子给了他，才买回这个东西来，而今幸得平安无事。就是我这一项银子，也是为朋友上一时激于意气，难道就要你还？但不得不告诉你一遍。明日叫人到我那里把箱子拿来，或是劈开了，或是竟烧化了，不可再留着惹事。 公孙听罢，大惊，忙取一把椅子放在中间，把马二先生捺了坐下，倒身拜了四拜。请他坐在书房里，自走进去，如此这般，把方才这些话说与乃眷鲁小姐，又道： 像这样的才是斯文骨肉朋友，有意气！有肝胆！相与了这样正人君子，也不枉了！像我娄家表叔结交了多少人，一个个出乖露丑，若听见这样话，岂不羞死！ 鲁小姐也着实感激，备饭留马二先生吃过，叫人跟去将箱子取来毁了。次日，马二先生来辞别，要往杭州。公孙道： 长兄先生，才得相聚，为甚么便要去？ 马二先生道： 我原在杭州选书。因这文海楼请我来选这一部书，今已选完，在此就没事了。 公孙道： 选书已完，何不搬来我小斋住着，早晚请教？ 马二先生道： 你此时还不是养客的时候。况且杭州各书店里等着我选考卷，还有些未了的事，没奈何，只得要去。倒是先生得闲来西湖上走走。那西湖山光水色，颇可以添文思。 公孙不能相强，要留他办酒席饯行。马二先生道： 还要到别的朋友家告别。 说罢，去了。公孙送了出来。到次日，公孙封了二两银子，备了些熏肉小菜，亲自到文海楼来送行，要了两部新选的墨卷回去。
马二先生上船，一直来到断河头，问文瀚楼的书坊，──乃是文海楼一家──到那里去住。住了几日，没有甚么文章选，腰里带了几个钱，要到西湖上走走。
这西湖乃是天下第一个真山真水的景致！且不说那灵隐的幽深，天竺的清雅；只这出了钱塘门，过圣因寺，上了苏堤，中间是金沙港，转过去就望见雷峰塔，到了净慈寺，有十多里路，真乃五步一楼，十步一阁。一处是金粉楼台，一处是竹篱茅舍；一处是桃柳争妍，一处是桑麻遍野。那些卖酒的青帘高扬，卖茶的红炭满炉，士女游人，络绎不绝，真不数 三十六家花酒店，七十二座营弦楼 。
马二先生独自一个，带了几个钱，步出钱塘门，在茶亭里吃了几碗茶，到西湖沿上牌楼跟前坐下。见那一船一船乡下妇女来烧香的，都梳着挑鬓头，也有穿蓝的，也有穿青绿衣裳的，年纪小的都穿些红紬单裙子；也有模样生的好些的，都是一个大团白脸，两个大高颧骨；也有许多疤、麻、疥、癞的。一顿饭时，就来了有五六船。那些女人后面都跟着自己的汉子，掮着一把伞，手里拿着一个衣包，上了岸，散往各庙里去了。马二先生看了一遍，不在意里，起来又走了里把多路。望着湖沿上接连着几个酒店，挂着透肥的羊肉，柜台上盘子里盛着滚热的蹄子、海参、糟鸭、鲜鱼，锅里煮着馄饨，蒸笼上蒸着极大的馒头。马二先生没有钱买了吃，喉咙里咽唾沫，只得走进一个面店，十六个钱吃了一碗面。肚里不饱，又走到间壁一个茶室吃了一碗茶，买了两个钱处片嚼嚼，到觉得有些滋味。吃完了出来，看见西湖沿上柳阴下系着两只船。那船上女客在那里换衣裳：一个脱去元色外套，换了一件水田披风；一个脱去天青外套，换了一件玉色绣的八团衣服；一个中年的脱去宝蓝缎衫，换了一件天青缎二色金的绣衫。那些跟从的女客，十几个人，也都换了衣裳。这三位女客，一位跟前一个丫鬟，手持黑纱团香扇替他遮着日头，缓步上岸。那头上珍珠的白光，直射多远，裙上环佩，叮叮当当的向。马二先生低着头走了过去，不曾仰视。往前走过了六桥，转个湾，便像些村乡地方，又有人家的棺材厝基，中间走了一二里多路，走也走不清，甚是可厌。马二先生欲待回家，遇着一走路的，问道： 前面可还有好顽的所在？ 那人道： 转过去便是净慈、雷峰，怎么不好顽？ 马二先生又往前走。走到半里路，见一座楼台盖在水中间，隔着一道板桥。马二先生从桥上走过去，门口也是个茶室，吃了一碗茶。里面的门锁着。马二先生要进去看，管门的问他要了一个钱，开了门，放进去。里面是三间大楼。楼上供的是仁宗皇帝的御书。马二先生吓了一跳，慌忙整一整头巾，理一理宝蓝直裰，在靴桶内拿出一把扇子来当了笏板，恭恭敬敬，朝着楼上扬尘舞蹈，拜了五拜。拜毕起来，定一定神，照旧在茶桌子上坐下。傍边有个花园，卖茶的人说是布政司房里的人在此请客，不好进去。那厨房却在外面。那热汤汤的燕窝、海参，一碗碗在跟前捧过去。马二先生又羡慕了一番。出来过了雷峰，远远望见高高下下，许多房子，盖着琉璃瓦，曲曲折折，无数的朱红栏杆。
马二先生走到跟前，看见一个极高的山门，一个直匾，金字，上写着： 敕赐净慈禅寺 。山门傍边一个小门。马二先生走了进去，一个大宽展的院落，地下都是水磨的砖。才进二道山门，两边廊上都是几十层极高的阶级。那些富贵人家的女客，成群逐队，里里外外，来往不绝，都穿的是锦绣衣服。风吹起来，身上的香一阵阵的扑人鼻子。马二先生身子又长，戴一顶高方巾，一幅乌黑的脸，捵着个肚子，穿着一双厚底破靴，横着身子乱跑，只管在人窝子里撞。女人也不看他，他也不看女人。前前后后跑了一交，又出来坐在那茶亭内──上面一个横匾，金书 南屏 两字，──吃了一碗茶。柜上摆着许多碟子：橘饼、芝麻糖、粽子、烧饼、处片、黑枣、煮栗子。马二先生每样买了几个钱的，不论好歹，吃了一饱。马二先生也倦了，直着脚，跑进清波门。到了下处，关门睡了。因为走多了路，在下处睡了一天。
第三日起来，要到城隍山走走。城隍山就是吴山，就在城中。马二先生走不多远，已到了山脚下。望着几十层阶级，走了上去，横过来又是几十层阶级，马二先生一气走上，不觉气喘。看见一个大庙门前卖茶，吃了一碗。进去见是吴相国伍公之庙。马二先生作了个揖，逐细的把匾联看了一遍。又走上去，就像没有路的一般。左边一个门，门上钉着一个匾，匾上 片石居 三个字，里面也想是个花园，有些楼阁。马二先生步了进去，看见窗棂关着。马二先生在门外望里张了一张，见几个人围着一张桌子，摆着一座香炉，众人围着，像是请仙的意思。马二先生想道： 这是他们请仙判断功名大事，我也进去问一问。 站了一会，望见那人磕头起来。傍边人道： 请了一个才女来了。 马二先生听了暗笑。又一会，一个问道： 可是李清照？ 又一个问道： 可是苏若兰？ 又一个拍手道： 原来是朱淑贞！ 马二先生道： 这些甚么人？料想不是管功名的了，我不如去罢。 又转过两个湾，上了几层阶级，只见平坦的一条大街。左边靠着山，一路有几个庙宇。右边一路，一间一间的房子，都有两进。屋后一进，窗子大开着，空空阔阔，一眼隐隐望得见钱塘江。那房子：也有卖酒的，也有卖耍货的，也有卖饺儿的，也有卖面的，也有卖茶的，也有测字算命的。庙门口都摆的是茶桌子，这一条街，单是卖茶就有三十多处，十分热闹。
马二先生正走着，见茶铺子里一个油头粉面的女人招呼他吃茶。马二先生别转头来就走，到间壁一个茶室泡了一碗茶。看见有卖的蓑衣饼，叫打了十二个钱的饼吃了，略觉有些意思。走上去，一个大庙，甚是巍峨，便是城隍庙。他便一直走进去，瞻仰了一番。过了城隍庙，又是一个湾，又是一条小街。街上酒楼、面店都有，还有几个簇新的书店。店里帖着报单，上写： 处州马纯上先生精选《三科程墨持运》于此发卖。 马二先生见了欢喜，走进书店坐坐，取过一本来看，问个价钱，又问： 这书可还行？ 书店人道： 墨卷只行得一时，那里比得古书。 马二先生起身出来，因略歇了一歇脚，就又往上走。过这一条街，上面无房子了，是极高的个山冈。一步步去走到山冈上，左边望着钱塘江，明明白白。那日江上无风，水平如镜。过江的船，船上有轿子，都看得明白。再走上些，右边又看得见西湖。雷峰一带、湖心亭都望见。那西湖里打鱼船，一个一个，如小鸭子浮在水面。马二先生心旷神怡，只管走了上去，又看见一个大庙门前摆着茶桌子卖茶。马二先生两脚酸了，且坐吃茶。吃着，两边一望，一边是江，一边是湖，又有那山色一转围着，又遥见隔江的山，高高低低，忽隐忽现。马二先生叹道： 真乃载华岳而不重，振河海而不泄，万物载焉！ 吃了两碗茶，肚里正饿，思量要回去路上吃饭。恰好一个乡里人捧着许多荡面薄饼来卖，又有一篮子煮熟的牛肉。马二先生大喜，买了几十文饼和牛肉，就在茶桌子上尽兴一吃。吃得饱了，自思趁着饱再上去。
走上一箭多路，只见左边一条小径，莽榛蔓草，两边拥塞。马二先生照着这条路走去，见那玲珑怪石，千奇万状。钻进一个石罅，见石壁上多少名人题咏，马二先生也不看他。过了一个小石桥，照着那极窄的石磴走上去，又是一座大庙。又有一座石桥，甚不好走。马二先生攀藤附葛，走过桥去，见是个小小的祠宇，上有匾额，写着： 丁仙之祠 。马二先生走进去，见中间塑一个仙人，左边一个仙鹤，右边竖着一座二十个字的碑。马二先生见有签筒，思量： 我困在此处，何不求个签问问吉凶？ 正要上前展拜，只听得背后一人道： 若要发财，何不问我？ 马二先生回头一看，见祠门口立着一个人，身长八尺，头戴方巾，身穿茧紬直裰，左手自理着腰里丝绦，右手拄着龙头拐杖，一部大白须，直垂过脐，飘飘有神仙之表。只因遇着这个人，有分教：
慷慨仗义，银钱去而复来；广结交游，人物久而愈盛。
毕竟此人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萧云仙广武山赏雪沈琼枝利涉桥卖文
话说萧云仙奉着将令，监督筑城，足足住了三四年，那城方才筑的成功。周围十里，六座城门。城里又盖了五个衙署。出榜招集流民，进来居住。城外就叫百姓开垦田地。萧云仙想道： 像这旱地，百姓一遇荒年，就不能收粮食了，须是兴起些水利来。 因动支钱粮，雇齐民夫，萧云仙亲自指点百姓，在田傍开出许多沟渠来。沟间有洫，洫间有遂，开得高高低低，仿佛江南的光景。到了成功的时候，萧云仙骑着马，带着木耐，在各处犒劳百姓们。每到一处，萧云仙杀牛宰马，传下号令，把那一方百姓都传齐了。萧云仙建一坛场，立起先农的牌位来，摆设了牛羊祭礼。萧云仙纱帽补服，自己站在前面，率领众百姓，叫木耐在旁赞礼，升香、奠酒，三献、八拜。拜过，又率领众百姓望着北阙山呼舞蹈，叩谢皇恩。便叫百姓都团团坐下。萧云仙坐在中间，拔剑割肉，大碗斟酒，欢呼笑乐，痛饮一天。吃完了酒，萧云仙向众百姓道： 我和你们众百姓在此痛饮一天，也是缘法。而今上赖皇恩，下托你们众百姓的力，开垦了这许多田地，也是我姓萧的在这里一番。我如今亲自手种一颗柳树，你们众百姓每人也种一颗，或杂些桃花、杏花，亦可记着今日之事。 众百姓欢声如雷，一个个都在大路上栽了桃、柳。萧云仙同木耐，今日在这一方，明日又在那一方，一连吃了几十日酒，共栽了几万颗柳树。众百姓感激萧云仙的恩德，在城门外公同起盖了一所先农祠，中间供着先农神位，旁边供了萧云仙的长生禄位牌。又寻一个会画的，在墙上画了一个马，画萧云仙纱帽补服，骑在马上。前面画木耐的像，手里拿着一枝红旗，引着马，做劝农的光景。百姓家男男女女，到朔望的日子，往这庙里来焚香点烛跪拜，非止一日。
到次年春天，杨柳发了青，桃花、杏花，都渐渐开了。萧云仙骑着马，带着木耐，出来游玩。见那绿树阴中，百姓家的小孩子，三五成群的牵着牛，也有倒骑在牛上的，也有横睡在牛背上的，在田旁沟里饮了水，从屋角边慢慢转了过来。萧云仙心里欢喜，向木耐道： 你看这般光景，百姓们的日子有的过了。只是这班小孩子，一个个好模好样，也还觉得聪俊，怎得有个先生教他识字便好！ 木耐道： 老爷，你不知道么？前日这先农祠住着一个先生，是江南人。而今想是还在这里。老爷何不去和他商议？ 萧云仙道： 这更凑巧了！ 便打马到祠内会那先生。进去同那先生作揖坐下。萧云仙道： 闻得先生贵处是江南，因甚到这边外地方？请问先生贵姓？ 那先生道： 贱姓沈，敝处常州；因向年有个亲戚在青枫做生意，所以来看他。不想遭了兵乱，流落在这里五六年，不得回去。近日闻得朝里萧老先生在这里筑城、开水利，所以到这里来看看。老先生尊姓？贵衙门是那里？ 萧云仙道： 小弟便是萧云仙，在此开水利的。 那先生起身从新行礼，道： 老先生便是当今的班定远，晚生不胜敬服！ 萧云仙道： 先生既在这城里，我就是主人，请到我公廨里去住。 便叫两个百姓来搬了沈先生的行李，叫木耐牵着马，萧云仙携了沈先生的手，同到公廨里来。备酒饭款待沈先生，说起要请他教书的话。先生应允了。萧云仙又道： 只得先生一位，教不来。 便将带来驻防的二三千多兵内，拣那认得字多的兵选了十个，托沈先生每日指授他些书理。开了十个学堂，把百姓家略聪明的孩子都养在学堂里读书。读到两年多，沈先生就教他做些破题、破承、起讲。但凡做的来，萧云仙就和他分庭抗礼，以示优待。这些人也知道读书是体面事了。
萧云仙城工已竣，报上文书去，──把这文书就叫木耐去。木耐见了少保，少保问他些情节，赏他一个外委把总做去了。少保据着萧云仙的详文，咨明兵部。──工部核算：
 萧采承办青枫城城工一案，该抚题销本内：砖，灰，工匠，共开销银一万九千三百六十两一钱二分一厘五毫。查该地水草附近，烧造砖灰甚便。新集流民，充当工役者甚多。不便听其任意浮开。应请核减银七千五百二十五两有零，在于该员名下着追。查该员系四川成都府人，应行文该地方官勒限严比归款，可也。奉旨依议。
萧云仙看了邸抄，接了上司行来的公文，只得打点收拾行李，回成都府。比及到家，他父亲已卧病在床，不能起来。萧云仙到床面前请了父亲的安，诉说军前这些始未缘由；说过，又磕下头去，伏着不肯起来。萧昊轩道： 这些事，你都不曾做错，为甚么不起来？ 萧云仙才把因修城工，被工部核减追赔一案说了；又道： 儿子不能挣得一丝半粟孝敬父亲，到要破费了父亲的产业，实在不可自比于人，心里愧恨之极！ 萧昊轩道： 这是朝廷功令，又不是你不肖花消掉了，何必气恼？我的产业，攒凑拢来，大约还有七千金，你一总呈出归公便了。 萧云仙哭着应诺了。看见父亲病重，他衣不解带，伏伺十余日，眼见得是不济事。萧云仙哭着问： 父亲可有甚么遗言？ 萧昊轩道： 你这话又呆气了。我在一日，是我的事；我死后，就都是你的事了。总之，为人以忠孝为本，其余都是末事。 说毕，瞑目而逝。
云仙呼天抢地，尽哀尽礼；治办丧事，十分尽心。却自己叹息道： 人说 塞翁失马 ，未知是福是祸。前日要不为追赔，断断也不能回家。父亲送终的事，也再不能自己亲自办。可见这番回家，也不叫做不幸！ 丧葬已毕，家产都已赔完了，还少三百多两银子，地方官仍旧紧追。适逢知府因盗案的事降调去了。新任知府却是平少保做巡抚时提拔的。到任后，知道萧云仙是少保的人，替他虚出了一个完清的结状，叫他先到平少保那里去，再想法来赔补。少保见了萧云仙，慰劳了一番，替他出了一角咨文，送部引见。兵部司官说道： 萧采办理城工一案，无例题补；应请仍于本千总班次，论俸推升守备。俟其得缺之日，带领引见。
萧云仙又候了五六个月，部里才推升了他应天府江淮卫的守备，带领引见。奉旨： 着往新任。 萧云仙领了札付出京，走东路来南京。过了朱龙桥，到了广武卫地方，晚间住在店里，正是严冬时分。约有二更尽鼓，店家吆呼道： 客人们起来！木总爷来查夜！ 众人都披了衣服坐在铺上。只见四五个兵，打着灯笼，照着那总爷进来，逐名查了。萧云仙看见那总爷原来就是木耐。木耐见了萧云仙，喜出望外，叩请了安，忙将萧云仙请进衙署，住了一宿。
次日，萧云仙便要起行，木耐留住道： 老爷且宽住一日。这天色想是要下雪了。今日且到广武山阮公祠游玩游玩，卑弁尽个地主之谊。 萧云仙应允了。木耐叫备两匹马，同萧云仙骑着，又叫一个兵，备了几样肴馔和一尊酒，一经来到广武山阮公祠内。道士接进去，请到后面楼上坐下。道土不敢来陪，随接送上茶来。木耐随手开了六扇窗格，正对着广武山侧面。看那山上，树木凋败，又被北风吹的凛凛冽冽的光景，天上便飘下雪花来。萧云仙看了，向着木耐说道： 我两人当日在青枫城的时候，这样的雪，不知经过了多少，那时到也不见得苦楚；如今见了这几点雪，倒觉得寒冷的紧！ 木耐道： 想起那两位都督大老爷，此时貂裘向火，不知怎么样快活哩！ 说着，吃完了酒，萧云仙起来闲步。楼右边一个小阁子，墙上嵌着许多名人题咏。萧云仙都看完了。内中一首，题目写着《广武山怀古》，读去却是一首七言古风。萧云仙读了又读，读过几遍，不觉凄然泪下。木耐在旁，不解其意。萧云仙又看了后面一行写着： 白门武书正字氏稿。 看罢，记在心里。当下收拾回到衙署，又住了一夜。次日天晴，萧云仙辞别木耐要行。木耐亲自送过大柳驿，方才回去。
萧云仙从浦口过江，进了京城，验了札付，到了任，查点了运丁，看验了船只，同前任的官交代清楚。那日，便问运丁道： 你们可晓的这里有一个姓武，名书，号正字的是个甚么人？ 旗丁道： 小的却不知道。老爷问他，却为甚么？ 萧云仙道： 我在广武卫看见他的诗，急于要会他。 旗丁道： 既是做诗的人，小的向国子监一问便知了。 萧云仙道： 你快些去问。 旗丁次日来回复道： 国子监问过来了。门上说，监里有个武相公，叫做武书，是个上斋的监生，就在花牌楼住。 萧云仙道： 快叫人伺侯，不打执事，我就去拜他。 当下一直来到花牌楼，一个坐东朝西的门楼，投进帖去。武书出来会了。萧云仙道： 小弟是一个武夫，新到贵处，仰慕贤人君子。前日在广武山壁上，奉读老先生怀古佳作，所以特来拜谒。 武书道： 小弟那诗，也是一时有感之作，不想有污尊目。 当下捧出茶来吃了。武书道： 老先生自广武而来，想必自京师部选的了？ 萧云仙道： 不瞒老先生，说起来话长。小弟自从青枫城出征之后，因修理城工多用了帑项，方才赔偿清了，照千总推升的例，选在这江淮卫。却喜得会见老先生，凡事要求指教，改日还有事奉商。 武书道： 当得领教。 萧云仙说罢，起身去了。
武书送出大门，看见监里斋夫飞跑了来，说道： 大堂虞老爷立候相公说话。 武书走去见虞博士。虞博士道： 年兄，令堂旌表的事，部里为报在后面，驳了三回，如今才准了。牌坊银子在司里，年兄可作速领去。 武书谢了出来。次日，带了帖子去回拜萧守备。萧云仙迎入川堂，作揖奉坐。武书道： 昨日枉驾后，多慢。拙作过蒙称许，心切不安。还有些拙刻带在这边，还求指教。 因在袖内拿出一卷诗来。萧云仙接着，看了数草，赞叹不已。随请到书房里坐了，摆上饭来。吃过，萧云仙拿出一个卷子递与武书，道： 这是小弟半生事迹，专求老先生大笔，或作一篇文，或作几首诗，以垂不朽。 武书接过来，放在桌上，打开看时，前面写着 西征小纪 四个字。中间三副图：第一副是 椅儿山破敌 ，第二副是 青枫取城 ，第三副是 春郊劝农 。每幅下面都有逐细的纪略。武书看完了，叹惜道： 飞将军数奇，古今来大概如此！老先生这样功劳，至今还屈在卑位！这做诗的事，小弟自是领教。但老先生这一番汗马的功劳，限于资格，料是不能载入史册的了，须得几位大手笔，撰述一番，各家文集里传留下去，也不埋没了这半生忠悃。 萧云仙道： 这个也不敢当。但得老先生大笔，小弟也可借以不朽了。 武书道： 这个不然。卷子我且带了回去。这边有几位大名，素昔最喜赞扬忠孝的，若是见了老先生这一番事业，料想乐于题咏的。容小弟将此卷传了去看看。 萧云仙道： 老先生的相知何不竟指小弟先去拜谒？ 武书道： 这也使得。 萧云仙拿了一张红帖子要武书开名字去拜。武书便开出：虞博士果行、迟均衡山、庄征君绍光、杜仪少卿，俱写了住处，递与萧云仙，带了卷子，告辞去了。
萧云仙次日拜了各位，各位都回拜了。随奉粮道文书，押运赴淮。萧云仙上船，到了扬州，在钞关上挤马头，正挤的热闹，只见后面挤上一只船来，船头上站着一个人，叫道： 萧老先生！怎么在这里？ 萧云仙回头一看，说道： 呵呀！原来是沈先生！你几时回来的？ 忙叫拢了船。那沈先生跳上船来。萧云仙道： 向在青枫城一别，至今数年。是几时回南来的？ 沈先生道： 自蒙老先生青目，教了两年书，积下些修金，回到家乡，将小女许嫁扬州宋府上，此时送他上门去。 萧云仙道： 令爱恭喜，少贺。 因叫跟随的人封了一两银子，送过来做贺礼，说道： 我今番押运北上，不敢停泊；将来回到敝署，再请先生相会罢。 作别开船去了。
这先生领着他女儿琼枝，岸上叫了一乘小轿子抬着女儿，自己押了行李，到了缺口门，落在大丰旗下店里。那里伙计接着，通报了宋盐商。那盐商宋为富打发家人来吩咐道： 老爷叫把新娘就抬到府里去，沈老爷留在下店里住着，叫账房置酒款待。 沈先生听了这话，向女儿琼枝道： 我们只说到了这里，权且住下，等他择吉过门，怎么这等大模大样？看来这等光景竟不是把你当作正室了。这头亲事，还是就得就不得？女儿，你也须自己主张。 沈琼枝道： 爹爹，你请放心。我家又不曾写立文书，得他身价，为甚么肯去伏低做小！他既如此排场，爹爹若是和他吵闹起来，倒反被外人议论。我而今一乘轿子，抬到他家里去，看他怎模样看待我。 沈先生只得依着女儿的言语，看着他装饰起来。头上戴了冠子，身上穿了大红外盖，拜辞了父亲，上了轿。那家人跟着轿子，一直来到河下，进了大门。几个小老妈抱着小官在大墙门口同看门的管家说笑话，看见轿子进来，问道： 可是沈新娘来了？请下了轿，走水巷里进去。 沈琼枝听见，也不言语，下了轿，一直走到大厅上坐下。说道： 请你家老爷出来！我常州姓沈的，不是甚么低三下四的人家！他既要娶我，怎的不张灯结彩，择吉过门，把我悄悄的抬了来，当做娶妾的一般光景？我且不问他要别的，只叫他把我父亲亲笔写的婚书拿出来与我看，我就没的说了！ 老妈同家人都吓了一跳，甚觉诧异，慌忙走到后边报与老爷知道。那宋为富正在药房里看着药匠弄人参，听了这一篇话，红着脸道： 我们总商人家，一年至少也娶七八个妾，都像这般淘气起来，这日子还过得！他走了来，不怕他飞到那里去！ 踌躇一会，叫过一个丫鬟来，吩咐道： 你去前面向那新娘说： 老爷今日不在，新娘权且进房去。有甚么话，等老爷来家再说。  丫鬟来说了，沈琼枝心里想着： 坐在这里也不是事，不如且随他进去。 便跟着丫头走到厅背后左边一个小圭门里进去，三间楠木厅，一个大院落，堆满了太湖石的山子。沿着那山石走到左边一条小巷，串入一个花园内。竹树交加，亭台轩敞，一个极宽的金鱼池，池子旁边，都是朱红栏杆，夹着一带走廊。走到廊尽头处，一个小小月洞，四扇金漆门。走将进去，便是三间屋，一间做房，铺设的齐齐整整，独自一个院落。妈子送了茶来。沈琼枝吃着，心里暗说道： 这样极幽的所在，料想彼人也不会赏鉴，且让我在此消遣几天！ 那丫鬟回去回复宋为富道： 新娘人物倒生得标致，只是样子觉得惫赖，不是个好惹的！
过了一宿，宋为富叫管家到下店里，吩咐账房中兑出五百两银子送与沈老爷，叫他且回府，着姑娘在这里，想没的话说。沈先生听了这话，说道： 不好了！他分明拿我女儿做妾，这还了得！ 一经走到江都县喊了一状。那知县看了呈子，说道： 沈大年既是常州贡生，也是衣冠中人物，怎么肯把女儿与人做妾？盐商豪横一至于此！ 将呈词收了。宋家晓得这事，慌忙叫小司客具了一个诉呈，打通了关节。次日，呈子批出来，批道：
 沈大年既系将女琼枝许配宋为富为正室，何至自行私送上门？显系做妾可知。架词混渎，不准。
那诉呈上批道：
 已批示沈大年词内矣。
沈大年又补了一张呈子。知县大怒，说他是个刁健讼棍，一张批，两个差人，押解他回常州去了。
沈琼枝在宋家过了几天，不见消息，想道： 彼人一定是安排了我父亲，再来和我歪缠。不如走离了他家，再作道理。 将他那房里所有动用的金银器皿、真珠首饰，打了一个包袱，穿了七条裙子，扮做小老妈的模样，买通了那丫鬟，五更时分，从后门走了，清晨出了钞关门上船。那船是有家眷的。沈琼枝上了船，自心里想道： 我若回常州父母家去，恐惹故乡人家耻笑。 细想： 南京是个好地方，有多少名人在那里。我又会做两句诗，何不到南京去卖诗过日子？或者遇着些缘法出来也不可知。 立定主意，到仪征换了江船，一直往南京来。只因这一番，有分教：
卖诗女士，反为逋逃之流；科举儒生，且作风流之客。
毕竟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添四客述往思来弹一曲高山流水
话说万历二十三年，那南京的名士都已渐渐销磨尽了。此时虞博士那一辈人，也有老了的，也有死了的，也有四散去了的，也有闭门不问世事的。花坛酒社，都没有那些才俊之人；礼乐文章，也不见那些贤人讲究。论出处，不过得手的就是才能，失意的就是愚拙。论豪侠，不过有余的就会奢华，不足的就见萧索。凭你有李、杜的文章，颜、曾的品行，却是也没有一个人来问你。所以那些大户人家，冠、昏、丧、祭，乡绅堂里，坐着几个席头，无非讲的是些升、迁、调、降的官场。就是那贫贱儒生，又不过做的是些揣合逢迎的考校。那知市井中间，又出了几个奇人。
一个是会写字的。这人姓季，名遐年，自小儿无家无业，总在这些寺院里安身。见和尚传板上堂吃斋，他便也捧着一个钵，站在那里，随堂吃饭。和尚也不厌他。他的字写的最好，却又不肯学古人的法帖，只是自己创出来的格调，由着笔性写了去。但凡人要请他写字时，他三日前，就要斋戒一日，第二日磨一天的墨，却又不许别人替磨。就是写个十四字的对联，也要用墨半碗。用的笔，都是那人家用坏了不要的，他才用。到写字的时候，要三四个人替他拂着纸，他才写。一些拂的不好，他就要骂、要打。却是要等他情愿，他才高兴。他若不情愿时，任你王侯将相，大捧的银子送他，他正眼儿也不看。他又不修边幅，穿着一件稀烂的直裰，靸着一双破不过的蒲鞋。每日写了字，得了人家的笔资，自家吃了饭，剩下的钱就不要了，随便不相识的穷人，就送了他。
那日大雪里，走到一个朋友家，他那一双稀烂的蒲鞋，踹了他一书房的滋泥。主人晓得他的性子不好，心里嫌他，不好说出，只得问道： 季先生的尊履坏了，可好买双换换？ 季遐年道： 我没有钱。 那主人道： 你肯写一幅字送我，我买鞋送你了。 季遐年道： 我难道没有鞋，要你的！ 主人厌他腌臜，自己走了进去，拿出一双鞋来，道： 你先生且请略换换，恐怕脚底下冷。 季遐年恼了，并不作别，就走出大门，嚷道： 你家甚么要紧的地方！我这双鞋就不可以坐在你家！我坐在你家，还要算抬举你！我都希罕你的鞋穿！ 一直走回天界寺，气哺哺的又随堂吃了一顿饭。吃完，看见和尚房里摆着一匣子上好的香墨，季遐年问道： 你这墨可要写字？ 和尚道： 这昨日施御史的令孙老爷送我的。我还要留着转送别位施主老爷，不要写字。 季遐年道： 写一幅好哩。 不由分说，走到自己房里，拿出一个大墨荡子来，拣出一定墨，舀些水，坐在禅床上替他磨将起来。和尚分明晓得他的性子，故意的激他写。他在那里磨墨，正磨的兴头，侍者进来向老和尚说道： 下浮桥的施老爷来了。 和尚迎了出去。那施御史的孙子已走进禅堂来，看见季遐年，彼此也不为礼，自同和尚到那边叙寒温。季遐年磨完了墨，拿出一张纸来，铺在桌上，叫四个小和尚替他按着。他取了一管败笔，蘸饱了墨，把纸相了一会，一气就写了一行。那右手后边小和尚动了一下，他就一凿，把小和尚凿矮了半截，凿的杀喳的叫。老和尚听见，慌忙来看，他还在那里急的嚷成一片。老和尚劝他不要恼，替小和尚按着纸，让他写完了。施御史的孙子也来看了一会，向和尚作别去了。
次日，施家一个小厮走到天界寺来，看见季遐年，问道： 有个写字的姓季的可在这里？ 季遐年道： 问他怎的？ 小厮道： 我家老爷叫他明日去写字。 季遐年听了，也不回他，说道： 罢了。他今日不在家，我明日叫他来就是了。 次日，走到下浮桥施家门口，要进去。门上人拦住道： 你是甚么人，混往里边跑！ 季遐年道： 我是来写字的。 那小厮从门房里走出来，看见道： 原来就是你！你也会写字？ 带他走到敞厅上，小厮进去回了。施御史的孙子刚在走出屏风，季遐年迎着脸大骂道： 你是何等之人，敢来叫我写字！我又不贪你的钱，又不慕你的势，又不借你的光，你敢叫我写起字来！ 一顿大嚷大叫，把施乡绅骂的闭口无言，低着头进去了。那季遐年又骂了一会，依旧回到天界寺里去了。
又一个是卖火纸筒子的。这人姓王，名太。他祖代是三牌楼卖菜的。到他父亲手里，穷了，把菜园都卖掉了。他自小儿最喜下围棋。后来父亲死了，他无以为生，每日到虎踞关一带卖火纸筒过活。那一日，妙意庵做会。那庵临着乌龙潭。正是初夏的天气，一潭簇新的荷叶，亭亭浮在水上。这庵里曲曲折折，也有许多亭榭。那些游人都进来顽耍。王太走将进来，各处转了一会，走到柳阴树下，一个石台，两边四条石凳，三四个大老官簇拥着两个人在那里下棋。一个穿宝蓝的道： 我们这位马先生前日在扬州盐台那里下的是一百一十两的彩，他前后共赢了二千多银子。 一个穿玉色的少年道： 我们这马先生是天下的大国手，只有这卞先生受两子还可以敌得来。只是我们要学到卞先生的地步，也就着实费力了！ 王太就挨着身子上前去偷看。小厮们看见他穿的褴褛，推推搡搡，不许他上前。底下坐的主人道： 你这样一个人，也晓得看棋？ 王太道： 我也略晓得些。 撑着看了一会，嘻嘻的笑。那姓马的道： 你这人会笑，难道下得过我们？ 王太道： 也勉强将就。 主人道： 你是何等之人，好同马先生下棋！ 姓卞的道： 他既大胆，就叫他出个丑何妨！才晓得我们老爷们下棋，不是他插得嘴的！ 王太也不推辞，摆起子来，就请那姓马的动着。旁边人都觉得好笑。那姓马的同他下了几着，觉的他出手不同。下了半盘，站起身来道： 我这棋输了半子了！ 那些人都不晓得。姓卞的道： 论这局面，却是马先生略负了些。 众人大惊，就要拉着王太吃酒。王太大笑道： 天下那里还有个快活似杀矢棋的事！我杀过矢棋，心里快活极了，那里还吃的下酒！ 说毕，哈哈大笑，头也不回，就去了。
一个是开茶馆的。这人姓盖，名宽，本来是个开当铺的人。他二十多岁的时候，家里有钱，开着当铺，又有田地，又有洲场。那亲戚本家都是些有钱的。他嫌这些人俗气，每日坐在书房里做诗看书，又喜欢画几笔画。后来画的画好，也就有许多做诗画的来同他往来。虽然诗也做的不如他好，画也画的不如他好，他却爱才如命，遇着这些人来，留着吃酒吃饭，说也有，笑也有。这些人家里有冠、婚、丧、祭的紧急事，没有银子，来向他说，他从不推辞，几百几十拿与人用。那些当铺里的小官，看见主人这般举动，都说他有些呆气，在当铺里尽着做弊，本钱渐渐消折了。田地又接连几年都被水淹，要赔种赔粮，就有那些混帐人来劝他变卖。买田的人嫌田地收成薄，分明值一千的只好出五六百两。他没奈何，只得卖了。卖来的银子，又不会生发，只得放在家里秤着用。能用得几时？又没有了，只靠着洲场利钱还人。不想伙计没良心，在柴院子里放火，命运不好，接连失了几回火，把院子里的几万柴尽行烧了。那柴烧的一块一块的，结成就和太湖石一般，光怪陆离。那些伙计把这东西搬来给他看。他看见好顽，就留在家里。家里人说： 这是倒运的东西，留不得！ 他也不肯信，留在书房里顽。伙计见没有洲场，也辞出去了。又过了半年，日食艰难，把大房子卖了，搬在一所小房子住。又过了半年，妻子死了，开丧出殡，把小房子又卖了。可怜这盖宽带着一个儿子，一个女儿，在一个僻净巷内，寻了两间房子开茶馆。把那房子里面一间与儿子、女儿住。外一间摆了几张茶桌子。后檐支了一个茶炉子。右边安了一副柜台。后面放了两口水缸，满贮了雨水。他老人家清早起来，自己生了火，搧着了，把水倒在炉子里放着，依旧坐在柜台里看诗画画。柜台上放着一个瓶，插着些时新花朵，瓶旁边放着许多古书。他家各样的东西都变卖尽了，只有这几本心爱的古书是不肯卖的。人来坐着吃茶，他丢了书就来拿茶壶、茶杯。茶馆的利钱有限，一壶茶只赚得一个钱，每日只卖得五六十壶茶，只赚得五六十个钱。除去柴米，还做得甚么事！
那日正坐在柜台里，一个邻居老爹过来同他谈闲话。那老爹见他十月里还穿着夏布衣裳，问道： 你老人家而今也算十分艰难了，从前有多少人受过你老人家的惠，而今都不到你这里来走走。你老人家这些亲戚本家，事体总还是好的，你何不去向他们商议商议，借个大大的本钱，做些大生意过日子？ 盖宽道： 老爹， 世情看冷暖，人面逐高低 ！当初我有钱的时候，身上穿的也体面，跟的小厮也齐整，和这些亲戚本家在一块，还搭配的上。而今我这般光景，走到他们家去，他就不嫌我，我自己也觉得可厌。至于老爹说有受过我的惠的，那都是穷人，那里还有得还出来！他而今又到有钱的地方去了，那里还肯到我这里来！我若去寻他，空惹他们的气，有何趣味！ 邻居见他说的苦恼，因说道： 老爹，你这个茶馆里冷清清的，料想今日也没甚人来了，趁着好天气，和你到南门外顽顽去。 盖宽道： 顽顽最好，只是没有东道，怎处？ 邻居道： 我带个几分银子的小东，吃个素饭罢。 盖宽道： 又扰你老人家。
说着，叫了他的小儿子出来看着店，他便同那老爹一路步出南门来。教门店里，两个人吃了五分银子的素饭。那老爹会了帐，打发小菜钱，一经踱进报恩寺里。大殿南廊，三藏禅林，大锅，都看了一回。又到门口买了一包糖，到宝塔背后一个茶馆里吃茶。邻居老爹道： 而今时世不同，报恩寺的游人也少了，连这糖也不如二十年前买的多。 盖宽道： 你老人家七十多岁年纪，不知见过多少事，而今不比当年了。像我也会画两笔画，要在当时虞博士那一班名士在，那里愁没碗饭吃！不想而今就艰难到这步田地！ 那邻居道： 你不说我也忘了。这雨花台左近有个泰伯祠，是当年句容一个迟先生盖造的。那年请了虞老爷来上祭，好不热闹！我才二十多岁，挤了来看，把帽子都被人挤掉了。而今可怜那祠也没人照顾，房子都倒掉了。我们吃完了茶，同你到那里看看。 说着，又吃了一卖牛首豆腐干，交了茶钱，走出来，从冈子上踱到雨花台左首，望见泰伯祠的大殿，屋山头倒了半边。来到门前，五六个小孩子在那里踢球，两扇大门倒了一扇，睡在地下。两人走进去，三四个乡间的老妇人在那丹墀里挑荠菜，大殿上槅子都没了。又到后边五间楼，直桶桶的，楼板都没有一片。两个人前后走了一交，盖宽叹息道： 这样名胜的所在，而今破败至此，就没有一个人来修理！多少有钱的，拿着整千的银子去起盖僧房道院，那一个肯来修理圣贤的祠宇！ 邻居老爹道： 当年迟先生买了多少的家伙，都是古老样范的，收在这楼底下几张大柜里，而今连柜也不见了！ 盖宽道： 这些古事，提起来令人伤感，我们不如回去罢！ 两人慢慢走了出来。邻居老爹道： 我们顺便上雨花台绝顶。 望着隔江的山色，岚翠鲜明，那江中来往的船只，帆樯历历可数。那一轮红日，沉沉的傍着山头下去了。两个人缓缓的下了山，进城回去。盖宽依旧卖了半年的茶。次年三月间，有个人家出了八两银子束修，请他到家里教馆去了。
一个是做裁缝的。这人姓荆，名元，五十多岁，在三山街开着一个裁缝铺。每日替人家做了生活，余下来工夫就弹琴写字，也极喜欢做诗。朋友们和他相与的问他道： 你既要做雅人，为甚么还要做你这贵行？何不同些学校里人相与相与？ 他道： 我也不是要做雅人。也只为性情相近，故此时常学学。至于我们这个贱行，是祖父遗留下来的，难道读书识字，做了裁缝就玷污了不成？况且那些学校中的朋友，他们另有一番见识，怎肯和我们相与！而今每日寻得六七分银子，吃饱了饭，要弹琴，要写字，诸事都由得我。又不贪图人的富贵，又不伺候人的颜色，天不收，地不管，倒不快活？ 朋友们听了他这一番话，也就不和他亲热。
一日，荆元吃过了饭，思量没事，一经踱到清凉山来。这清凉山是城西极幽静的所在。他有一个老朋友，姓于，住在山背后。那于老者也不读书，也不做生意，养了五个儿子，最长的四十多岁，小儿子也有二十多岁。老者督率着他五个儿子灌园。那园却有二三百亩大，中间空隙之地，种了许多花卉，堆着几块石头。老者就在那旁边盖了几间茅草房，手植的几树梧桐，长到三四十围大。老者看看儿子灌了园，也就到茅斋生起火来，煨好了茶，吃着，看那园中的新绿。这日，荆元步了进来，于老者迎着道： 好些时不见老哥来，生意忙的紧？ 荆元道： 正是。今日才打发清楚些，特来看看老爹。 于老者道： 恰好烹了一壶现成茶，请用杯。 斟了送过来。荆元接了，坐着吃，道： 这茶，色、香、味都好，老爹，却是那里取来的这样好水？ 于老者道： 我们城西不比你城南，到处井泉都是吃得的。 荆元道： 古人动说桃源避世，我想起来，那里要甚么桃源，只如老爹这样清闲自在，住在这样城市山林的所在，就是现在的活神仙了！ 于老者道： 只是我老拙一样事也不会做，怎的如老哥会弹一曲琴，也觉得消遣些。近来想是一发弹的好了，可好几时请教一回？ 荆元道： 这也容易。老爹不厌污耳，明日我把琴来请教。 说了一会，辞别回来。
次日，荆元自己抱了琴来到园里，于老者已焚下一炉好香，在那里等候。彼此见了，又说了几句话。于老者替荆元把琴安放在石凳上。荆元席地坐下。于老者也坐在旁边。荆元慢慢的和了弦，弹起来，铿铿锵锵，声振林木，那些鸟雀闻之，都栖息枝间窃听。弹了一会，忽作变徵之音，凄清宛转。于老者听到深微之处，不觉凄然泪下。自此，他两人常常往来。当下也就别过了。
看官！难道自今以后，就没一个贤人君子可以入得《儒林外史》的么？词曰：
记得当时，我爱秦淮，偶离故乡。向梅根冶后，几番啸傲；杏花村里，几度徜徉。凤止高梧，虫吟小榭；也共时人较短长。今已矣！把衣冠蝉蜕，濯足沧浪。
无聊且酌霞觞，唤几个新知醉一场。共百年易过，底须愁闷；千秋事大，还费商量！江左烟霞，淮南耆旧，写入残编总断肠。从今后，伴药炉经卷，自礼空王。


翰林高谈龙虎榜中书冒占凤凰池
话说武正字那日回家，正要回拜邓质夫，外面传进一副请帖，说： 翰林院高老爷家请即日去陪客。
武正字对来人说道： 我去回拜了一个客，即刻就来。你先回复老爷去罢。 家人道： 家老爷多拜上老爷。请的是浙江一位万老爷，是家老爷从前拜盟的弟兄。就是请老爷同迟老爷会会。此外就是家老爷亲家秦老爷。 武正字听见有迟衡山，也就勉强应允了。回拜了邓质夫，彼此不相值。午后高府来邀了两次，武正字才去。高翰林接着，会过了。书房里走出施御史、秦中书来，也会过了。才吃着茶，迟衡山也到了。高翰林又叫管家去催万老爷，因对施御史道： 这万敝友是浙江一个最有用的人，一笔的好字。二十年前，学生做秀才的时候，在扬州会着他。他那时也是个秀才，他的举动就有些不同。那时盐务的诸公都不敢轻慢他，他比学生在那边更觉的得意些。自从学生进京后，彼此就疏失了。前日他从京师回来，说己由序班授了中书，将来就是秦亲家的同衙门了。 秦中书笑道： 我的同事，为甚要亲翁做东道？明日乞到我家去。 说着，万中书已经到门，传了帖。高翰林拱手立在厅前滴水下，叫管家请轿，开了门。万中书从门外下了轿，急趋上前，拜揖叙坐，说道： 蒙老先生见召，实不敢当。小弟二十年别怀，也要借尊酒一叙。但不知老先生今日可还另有外客？ 高翰林道： 今日并无外客，就是侍御施老先生同敝亲家秦中翰。还有此处两位学中朋友：一位姓武，一位姓迟。现在西厅上坐着哩。 万中书便道： 请会。 管家去请，四位客都过正厅来，会过。施御史道： 高老先生相招奉陪老先生。 万中书道： 小弟二十年前，在扬州得见高老先生，那时高老先生还未曾高发，那一段非凡气魄，小弟便知道后来必是朝廷的柱石。自高老先生发解之后，小弟奔走四方，却不曾到京师一晤。去年小弟到京，不料高老先生却又养望在家了。所以昨在扬州几个敝相知处有事，只得绕道来聚会一番。天幸又得接老先生同诸位先生的教。 秦中书道： 老先生贵班甚时补得着？出京来却是为何？ 万中书道： 中书的班次，进士是一途，监生是一途。学生是就的办事职衔，将来终身都脱不得这两个字。要想加到翰林学士，料想是不能了。近来所以得缺甚难。 秦中书道： 就了不做官，这就不如不就了。 万中书丢了这边，便向武正字、迟衡山道： 二位先生高才久屈，将来定是大器晚成的。就是小弟这就职的事，原算不得，始终还要从科甲出身。 迟衡山道： 弟辈碌碌，怎比老先生大才！ 武正字道： 高老先生原是老先生
同盟，将来自是难兄难弟可知。 说着，小厮来禀道： 请诸位老爷西厅用饭。 高翰林道： 先用了便饭，好慢慢的谈谈。 众人到西厅饭毕，高翰林叫管家开了花园门，请诸位老爷看看。众人从西厅右首一个月门内进去，另有一道长粉墙，墙角一个小门进去，便是一带走廊，从走廊转东首，下石子阶，便是一方兰圃。这时天气温和，兰花正放。前面石山、石屏，都是人工堆就的。山上有小亭，可以容三四人。屏旁置磁墩两个，屏后有竹子百十竿。竹子后面映着些矮矮的朱红栏干，里边围着些未开的芍药。高翰林同万中书携着手，悄悄的讲话，直到亭子上去了。施御史同着秦中书，就随便在石屏下闲坐。迟衡山同武正字，信步从竹子里面走到芍药栏边。迟衡山对武书道： 园子到也还洁净，只是少些树木。 武正字道： 这是前人说过的：亭沼譬如爵位，时来则有之；树木譬如名节，非素修弗能成。
说着，只见高翰林同万中书从亭子里走下来，说道： 去年在庄濯江家看见武先生的《红芍药》诗，如今又是开芍药的时候了。
当下主客六人，闲步了一回，从新到西厅上坐下。管家叫茶上点上一巡攒茶。迟衡山问万中书道： 老先生贵省有个敝友，他是处州人，不知老先生可曾会过？ 万中书道： 处州最有名的，不过是马纯上先生；其余在学的朋友也还认得几个，但不知令友是谁？ 迟衡山道： 正是这马纯上先生。 万中书道： 马二哥是我同盟的弟兄，怎么不认得。他如今进京去了。他进了京，一定是就得手的。 武书忙问道： 他至今不曾中举，他为甚么进京？ 万中书道： 学道三年任满，保题了他的优行。这一进京，倒是个功名的快捷方式，所以晓得他就得手的。 施御史在旁道： 这些异路功名，弄来弄去，始终有限。有操守的，到底要从科甲出身。 迟衡山道： 上年他来敝地，小弟看他着实在举业上讲究的，不想这些年还是个秀才出身。可见这举业二字，原是个无凭的。 高翰林道： 迟先生，你这话就差了。我朝二百年来，只有这一桩事是丝毫不走的。摩元得元，摩魁得魁。那马纯上讲的举业，只算得些门面话，其实，此中的奥妙，他全然不知。他就做三百年的秀才，考二百个案首，进了大场总是没用的。 武正字道： 难道大场里同学道是两样看法不成？ 高翰林道： 怎么不是两样！凡学道考得起的，是大场里再也不会中的。所以小弟未曾侥幸之先，只一心去揣摩大场。学道那里，时常考个三等也罢了！ 万中书道： 老先生的元作，敝省的人，个个都揣摩烂了。 高翰林道： 老先生， 揣摩 二字，就是这举业的金针了。小弟乡试的那三篇拙作，没有一句话是杜撰，字字都是有来历的。所以才得侥幸。若是不知道揣摩，就是圣人也是不中的。那马先生讲了半生，讲的都是些不中的举业。他要晓得 揣摩 二字，如今也不知做到甚么官了！ 万中书道： 老先生的话，真是后辈的津梁。但这马二哥却要算一位老学。小弟在杨州敝友家，见他着的《春秋》，倒也甚有条理。 高翰林道： 再也莫提起这话。敝处这里有一位庄先生，他是朝廷征召过的，而今在家闭门注《易》。前日有个朋友和他会席，听见他说： 马纯上知进而不知退，直是一条小小的亢龙。 无论那马先生不可比做亢龙，只把一个现活着的秀才拿来解圣人的经，这也就可笑之极了！ 武正字道： 老先生，此话也不过是他偶然取笑。要说活着的人就引用不得，当初文王、周公，为甚么就引用微子、箕子？后来孔子为甚么就引用颜子？那时这些人也都是活的。 高翰林道： 足见先生博学。小弟专经是《毛诗》，不是《周易》，所以未曾考核得清。 武正字道： 提起《毛诗》两字，越发可笑了。近来这些做举业的，泥定了朱注，越讲越不明白。四五年前，天长杜少卿先生纂了一部《诗说》，引了些汉儒的说话，朋友们就都当作新闻。可见学问两个字，如今是不必讲的了！ 迟衡山道： 这都是一偏的话。依小弟看来：讲学问的只讲学问，不必问功名；讲功名的只讲功名，不必问学问。若是两样都要讲，弄到后来，一样也做不成！
说着，管家来禀： 请上席。 高翰林奉了万中书的首座，施侍御的二座，迟先生三座，武先生四座，秦亲家五座，自己坐了主位。三席酒，就摆在西厅上面。酒肴十分齐整，却不曾有戏。席中又谈了些京师里的朝政。说了一会，迟衡山向武正字道： 自从虞老先生离了此地，我们的聚会也渐渐的就少了。 少顷，转了席，又点起灯烛来。吃了一巡，万中书起身辞去。秦中书拉着道： 老先生一来是敝亲家的同盟，就是小弟的亲翁一般；二来又忝在同班，将来补选了，大概总在一处；明日千万到舍间一叙。小弟此刻回家，就具过柬来。 又回头对众人道： 明日一个客不添，一个客不减，还是我们照旧六个人。 迟衡山、武正字不曾则一声。施御史道： 极好；但是小弟明日打点屈万老先生坐坐的，这个竟是后日罢。 万中书道： 学生昨日才到这里，不料今日就扰高老先生。诸位老先生尊府还不曾过来奉谒，那里有个就来叨扰的？ 高翰林道： 这个何妨！敝亲家是贵同衙门，这个比别人不同。明日只求早光就是了。 万中书含糊应允了。诸人都辞了主人，散了回去。当下秦中书回家，写了五副请帖，差长班送了去请万老爷、施老爷、迟相公，武相公、高老爷。又发了一张传戏的溜子，叫一班戏，次日清晨伺候。又发了一个谕帖，谕门下总管，叫茶厨伺候，酒席要体面些。
次日，万中书起来，想道： 我若先去拜秦家，恐怕拉住了，那时不得去拜众人，他们必定就要怪，只说我检有酒吃的人家跑。不如先拜了众人，再去到秦家。 随即写了四副帖子，先拜施御史，御史出来会了，晓得就要到秦中书家吃酒，也不曾款留。随即去拜迟相公，迟衡山家回： 昨晚因修理学宫的事，连夜出城往句容去了。 只得又拜武相公，武正字家回： 相公昨日不曾回家，来家的时节，再来回拜罢。 是日，早饭时候，万中书到了秦中书家，只见门口有一箭阔的青墙，中间缩着三号，却是起花的大门楼。轿子冲着大门立定，只见大门里粉屏上贴着红纸朱标的 内阁中书 的封条，两旁站着两行雁翅的管家；管家脊背后便是执事上的帽架子，上首还贴着两张 为禁约事 的告示。帖子传了进去，秦中书迎出来，开了中间屏门。万中书下了轿，拉着手，到厅上行礼、叙坐、拜茶。万中书道： 学生叨在班末，将来凡事还要求提携。今日有个贱名在此，只算先来拜谒，叨扰的事，容学生再来另谢。 秦中书道： 敝亲家道及老先生十分大才，将来小弟设若竟补了，老先生便是小弟的泰山了。 万中书道： 令亲台此刻可曾来哩？ 秦中书道： 他早间差人来说，今日一定到这里来。此刻也差不多了。 说着，高翰林，施御史，两乘轿已经到门，下了轿，走进来了，叙了坐，吃了茶。高翰林道： 秦亲家，那迟年兄同武年兄，这时也该来了？ 秦中书道： 已差人去邀了。 万中书道： 武先生或者还来，那迟先生是不来的了。 高翰林道： 老先生何以见得？ 万中书道： 早间在他两家奉拜，武先生家回： 昨晚不曾回家 。迟先生因修学宫的事往句容去了，所以晓得迟先生不来。 施御史道： 这两个人却也作怪！但凡我们请他，十回到有九回不到。若说他当真有事，做秀才的那里有这许多事！若说他做身分，一个秀才的身分到那里去！ 秦中书道： 老先生同敝亲家在此，那二位来也好，不来也罢。 万中书道： 那二位先生的学问，想必也还是好的？ 高翰林道： 那里有甚么学问！有了学问，到不做老秀才了！只因上年国子监里有一位虞博士，着实作兴这几个人，因而大家联属。而今也渐渐淡了。
正说着，忽听见左边房子里面高声说道： 妙！妙！ 众人都觉诧异。秦中书叫管家去书房后面去看是甚么人喧嚷。管家来禀道： 是二老爷的相与凤四老爷。 秦中书道： 原来凤老四在后面。何不请他来谈谈？ 管家从书房里去请了出来。只见一个四十多岁的大汉，两眼圆睁，双眉直竖，一部极长的乌须，垂过了胸膛，头戴一顶力士巾，身穿一领元色缎紧袖袍，脚踹一双尖头靴，腰束一条丝鸾绦，肘下挂着小刀子，走到厅中间，作了一个总揖，便说道： 诸位老先生在此，小子在后面却不知道，失陪的紧。 秦中书拉着坐了，便指着凤四爹对万中书道： 这位凤长兄是敝处这边一个极有义气的人。他的手底下，实在有些讲究，而且一部《易筋经》记的烂熟的。他若是趱一个劲，那怕几千斤的石块，打落在他头上，身上，他会丝毫不觉得。这些时，舍弟留他在舍间早晚请教，学他的技艺。 万中书道： 这个品貌，原是个奇人，不是那手无缚鸡之力的。 秦中书又向凤四老爹问道： 你方才在里边连叫妙！妙！却是为何？ 凤四老爹道： 这不是我，是你令弟。令弟才说人的力气到底是生来的，我就教他提了一段气，着人拿椎棒打，越打越不疼，他一时喜欢起来，在那里说妙。 万中书向秦中书道： 令弟老先生在府，何不也请出来会会？ 秦中书叫管家进去请，那秦二侉子已从后门里骑了马，进小营看试箭法了。小厮们来请到内厅用饭。饭毕，小厮们又从内厅左首开了门，请诸位老爷进去闲坐。万中书同着众客进来。原来是两个对厅，比正厅略小些，却收拾得也还精致。众人随便坐了，茶上捧进十二样的攒茶来，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厮又向炉内添上些香。万中书暗想道： 他们家的排场毕竟不同。我到家何不竟做起来？只是门面不得这样大，现任的官府，不能叫他来上门，也没有他这些手下人伺候。
正想着，一个穿花衣的未脚，拿着一本戏目，走上来，打了抢跪，说道： 请老爷先赏两出。 万中书让过了高翰林、施御史，就点了一出《请宴》，一出《饯别》。施御史又点了一出《五台》。高翰林又点了一出《追信》。未脚拿笏板在旁边写了，拿到戏房里去扮。当下秦中书又叫点了一巡清茶。管家来禀道： 请诸位老爷外边坐。 众人陪着万中书从对厅上过来。到了二厅，看见做戏的场口已经铺设的齐楚，两边放了五把圈椅，上面都是大红盘金椅搭，依次坐下。长班带着全班的戏子，都穿了脚色的衣裳，上来禀参了全场、打鼓板才立到沿口，轻轻的打了一下鼓板。只见那贴旦装了一个红娘，一扭一捏，走上场来。长班又上来打了一个抢跪，禀了一声 赏坐 ，那吹手们才坐下去。这红娘才唱了一声，只听得大门口忽然一棒锣声，又有红黑帽子吆喝了进来。众人都疑惑： 请宴 里面从没有这个做法的！只见管家跑进来，说不出话来。早有一个官员，头戴纱帽，身穿玉色缎袍，脚下粉底皂靴，走上厅来，后面跟着二十多个快手，当先两个，走到上面，把万中书一手揪住，用一条铁链套在颈子里，就采了出去。那官员一言不发，也就出去了。众人吓的面面相觑。只因这一番，有分教：
梨园子弟，从今笑煞乡绅；萍水英雄，一力担承患难。
未知后面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徽州府烈妇殉夫泰伯祠遗贤感旧
话说余大先生在虞府坐馆，早去晚归，习以为常。那日早上起来，洗了脸，吃了茶，要进馆去。才走出大门，只见三骑马进来，下了马，向余大先生道喜。大先生问： 是何喜事？ 报录人拿出条子来看，知道是选了徽州府学训导。余大先生欢喜，待了报录人酒饭，打发了钱去，随即虞华轩来贺喜，亲友们都来贺。余大先生出去拜客，忙了几天，料理到安庆领凭；领凭回来，带家小到任。大先生邀二先生一同到任所去。二先生道： 哥寒毡一席，初到任的时候，只怕日用还不足。我在家里罢。 大先生道： 我们老弟兄相聚得一日是一日。从前我两个人各处坐馆。动不动两年不得见面。而今老了，只要弟兄两个多聚几时，那有饭吃没饭吃，也且再商量。料想做官自然好似坐馆，二弟，你同我去。 二先生应了，一同收拾行李，来徽州到任。大先生本来极有文名，徽州人都知道。如今来做官，徽州人听见，个个欢喜。到任之后，会见大先生胸怀坦白，言语爽利，这些秀才们，本不来会的，也要来会会，人人自以为得明师。又会着二先生谈谈，谈的都是些有学问的话，众人越发钦敬，每日也有几个秀才来往。
那日，余大先生正坐在厅上，只见外面走进一个秀才来，头戴方巾，身穿旧宝蓝直裰，面皮深黑，花白胡须，约有六十多岁光景。那秀才自己手里拿着帖子，递与余大先生。余大先生看帖子上写着： 门生王蕴 。那秀才递上帖子，拜了下去。余大先生回礼，说道： 年兄莫不是尊字玉辉的么？ 王玉辉道： 门生正是。 余大先生道： 玉兄，二十年闻声相思，而今才得一见。我和你只论好弟兄，不必拘这些俗套。 遂请到书房里去坐，叫人请二老爷出来。二先生出来，同王玉辉会着，彼此又道了一番相慕之意，三人坐下。王玉辉道： 门生在学里也做了三十年的秀才，是个迂拙的人。往年就是本学老师，门生也不过是公堂一见而已。而今因大老师和世叔来，是两位大名下，所以要时常来聆老师和世叔的教训。要求老师不认做大概学里门生，竟要把我做个受业弟子才好。 余大先生道： 老哥，你我老友，何出此言！ 二先生道： 一向知道吾兄清贫，如今在家可做馆？长年何以为生？ 王玉辉道： 不瞒世叔说，我生平立的有个志向，要纂三部书嘉惠来学。 余大先生道： 是那三部？ 王玉辉道： 一部礼书，一部字书，一部乡约书。 二先生道： 礼书是怎么样？ 王玉辉道： 礼书是将三礼分起类来，如事亲之礼，敬长之礼等类。将经文大书，下面采诸经子史的话印证，教子弟们自幼习学。 大先生道： 这一部书该颁于学宫，通行天下。请问字书是怎么样？ 王玉辉道： 字书是七年识字法。其书已成，就送来与老师细阅。 二先生道： 字学不讲久矣，有此一书，为功不浅。请问乡约书怎样？ 王玉辉道： 乡约书不过是添些仪制，劝醒愚民的意思。门生因这三部书，终日手不停披，所以没的工夫做馆。 大先生道： 几位公郎？ 王王辉道： 只得一个小儿，到有四个小女。大小女守节在家里，那几个小女，都出阁不上一年多。 说着，余大先生留他吃了饭，将门生帖子退了不受，说道： 我们老弟兄要时常屈你来谈谈，料不嫌我苜蓿风味怠慢你。 弟兄两个，一同送出大门来。王先生慢慢回家。他家离城有十五里。
王玉辉回到家里，向老妻和儿子说余老师这些相爱之意。次日，余大先生坐轿子下乡，亲自来拜，留着在草堂上坐了一会，去了。又次日，二先生自己走来，领着一个门斗，挑着一石米，走进来，会着王玉辉，作揖坐下。二先生道： 这是家兄的禄米一石。 又手里拿出一封银子来道： 这是家兄的俸银一两，送与长兄先生，权为数日薪水之资。 王玉辉接了这银子，口里说道： 我小侄没有孝敬老师和世叔，怎反受起老师的惠来？ 余二先生笑道： 这个何足为奇。只是贵处这学署清苦，兼之家兄初到。虞博士在南京几十两的拿着送与名士用，家兄也想学他。 王玉辉道： 这是 长者赐，不敢辞 ，只得拜受了。 备饭留二先生坐，拿出这三样书的稿子来，递与二先生看。二先生细细看了，不胜叹息。坐到下午时分，只见一个人走进来说道： 王老爹，我家相公病的很，相公娘叫我来请老爹到那里去看看。请老爹就要去。 王玉辉向二先生道： 这是第三个小女家的人，因女婿有病，约我去看。 二先生道： 如此，我别过罢。尊作的稿子，带去与家兄看，看毕再送过来。 说罢起身。那门斗也吃了饭，挑着一担空箩，将书稿子丢在箩里，挑着跟进城去了。
王先生走了二十里，到了女婿家，看见女婿果然病重，医生在那里看，用着药总不见效。一连过了几天，女婿竟不在了，王玉辉恸哭了一场。见女儿哭的天愁地惨。候着丈夫入过殓，出来拜公婆和父亲，道： 父亲在上，我一个大姐姐死了丈夫，在家累着父亲养活，而今我又死了丈夫，难道又要父亲养活不成？父亲是寒士，也养活不来这许多女儿！ 王玉辉道： 你如今要怎样？ 三姑娘道： 我而今辞别公婆、父亲，也便寻一条死路，跟着丈夫一处去了！ 公婆两个听见这句话，惊得泪下如雨，说道： 我儿！你气疯了！自古蝼蚁尚且贪生，你怎么讲出这样话来！你生是我家人，死是我家鬼。我做公婆的怎的不养活你，要你父亲养活？快不要如此！ 三姑娘道： 爹妈也老了，我做媳妇的不能孝顺爹妈，反累爹妈，我心里不安，只是由着我到这条路上去罢。只是我死还有几天工夫，要求父亲到家替母亲说了，请母亲到这里来，我当面别一别，这是要紧的。 王玉辉道： 亲家，我仔细想来，我这小女要殉节的真切，倒也由着他行罢。自古 心去意难留 。 因向女儿道： 我儿，你既如此，这是青史上留名的事，我难道反拦阻你？你竟是这样做罢。我今日就回家去叫你母亲来和你作别。 亲家再三不肯。王玉辉执意，一径来到家里，把这话向老孺人说了。老孺人道： 你怎的越老越呆了！一个女儿要死，你该劝他，怎么倒叫他死？这是甚么话说！ 王玉辉道： 这样事，你们是不晓得的。 老孺人听见，痛哭流涕，连忙叫了轿子，去劝女儿，到亲家家去了。王玉辉在家，依旧看书写字，候女儿的信息。老孺人劝女儿，那里劝的转。一般每日梳洗，陪着母亲坐，只是茶饭全然不吃。母亲和婆婆着实劝着，千方百计，总不肯吃。饿到六天上，不能起床。母亲看着，伤心惨目，痛入心脾，也就病倒了，抬了回来，在家睡着。又过了三日，二更天气，几个火把，几个人来打门，报道： 三姑娘饿了八日，在今日午时去世了。 老孺人听见，哭死了过去，灌醒回来，大哭不止。王玉辉走到床面前说道： 你这老人家真正是个呆子！三女儿他而今已是成了仙了，你哭他怎的？他这死的好，只怕我将来不能像他这一个好题目死哩！ 因仰天大笑道： 死的好！死的好！ 大笑着，走出房门去了。
次日，余大先生知道，大惊，不胜惨然。即备了香楮三牲，到灵前去拜奠。拜奠过，回衙门，立刻传书办备文书请旌烈妇。二先生帮着赶造文书，连夜详了出去。二先生又备了礼来祭奠。三学的人，听见老师如此隆重，也就纷纷来祭奠的，不计其数。过了两个月，上司批准下来，制主入祠，门首建坊。到了入祠那日，余大先生邀请知县，摆齐了执事，送烈女入祠。阖县绅衿，都穿着公服，步行了送。当日入祠安了位，知县祭、本学祭、余大先生祭、阖县乡绅祭、通学朋友祭、两家亲戚祭、两家本族祭，祭了一天，在明伦堂摆席。通学人要请了王先生来上坐，说他生这样好女儿，为伦纪生色。王玉辉到了此时，转觉心伤，辞了不肯来。众人在明伦堂吃了酒，散了。
次日，王玉辉到学署来谢余大先生。余大先生、二先生都会着，留着吃饭。王王辉说起： 在家日日看见老妻悲恸，心下不忍，意思要到外面去作游几时。又想，要作游除非到南京去。那里有极大的书坊，还可逗着他们刻这三部书。 余大先生道： 老哥要往南京，可惜虞博士去了。若是虞博士在南京，见了此书，赞扬一番，就有书坊抢的刻去了。 二先生道： 先生要往南京，哥如今写一封书子去，与少卿表弟和绍光先生。这人言语是值钱的。 大先生欣然写了几封字，庄征君、杜少卿、迟衡山、武正字都有。
王玉辉老人家不能走旱路，上船从严州、西湖这一路走。一路看着水色山光，悲悼女儿，凄凄惶惶。一路来到苏州，正要换船，心里想起： 我有一个老朋友住在邓尉山里，他最爱我的书，我何不去看看他？ 便把行李搬到山塘一个饭店里住下，搭船往邓尉山。那还是上昼时分，这船到晚才开。王玉辉问饭店的人道： 这里有甚么好顽的所在？ 饭店里人道： 这一上去，只得六七里路便是虎邱，怎么不好顽！ 王玉辉锁了房门，自己走出去。初时街道还窄，走到三二里路，渐渐阔了。路旁一个茶馆，王玉辉走进去坐下，吃了一碗茶。看见那些游船，有极大的，里边雕梁画柱，焚着香，摆着酒席，一路游到虎邱去。游船过了多少，又有几只堂客船，不挂帘子，都穿着极鲜艳的衣服，在船里坐着吃酒。王玉辉心里说道： 这苏州风俗不好，一个妇人家不出闺门，岂有个叫了船在这河内游荡之理！ 又看了一会，见船上一个少年穿白的妇人，他又想起女儿，心里哽咽，那热泪直滚出来。王玉辉忍着泪，出茶馆门，一直往虎邱那条路上去。只见一路卖的腐乳、席子、耍货，还有那四时的花卉，极其热闹。也有卖酒饭的，也有卖点心的。王玉辉老人家足力不济，慢慢的走了许多时，才到虎邱寺门口。循着阶级上去，转湾便是千人石，那里也摆着有茶桌子，王玉辉坐着吃了一碗茶，四面看看，其实华丽。那天色阴阴的，像个要下雨的一般，王玉辉不能久坐，便起身来，走出寺门。走到半路，王玉辉饿了，坐在点心店里，那猪肉包子六个钱一个，王玉辉吃了，交钱出店门。慢慢走回饭店，天已昏黑。
船上人催着上船。王玉辉将行李拿到船上，幸亏雨不曾下的大，那船连夜的走。一直来到邓尉山，找着那朋友家里。只见一带矮矮的房子，门前垂柳掩映，两扇门关着，门上贴了白。王玉辉就吓了一跳，忙去敲门。只见那朋友的儿子，挂着一身的孝，出来开门、见了王玉辉，说道： 老伯如何今日才来，我父亲那日不想你！直到临回首的时候，还念着老伯不曾得见一面；又恨不曾得见老伯的全书。 王玉辉听了，知道这个老朋友已死，那眼睛里热泪纷纷滚了出来，说道： 你父亲几时去世的？ 那孝子道： 还不曾尽七。 王玉辉道： 灵柩还在家哩？ 那孝子道： 还在家里。 王玉辉道： 你引我到灵柩前去。 那孝子道： 老伯，且请洗了脸，吃了茶，再请老伯进来。 当下就请王玉辉坐在堂屋里，拿水来洗了脸。王玉辉不肯等吃了茶，叫那孝子领到灵柩前。孝子引进中堂。只见中间奉着灵柩，面前香炉、烛台、遗像，魂幡。王玉辉恸哭了一场，倒身拜了四拜。那孝子谢了。王玉辉吃了茶，又将自己盘费买了一副香纸牲醴，把自己的书一同摆在灵柩前祭奠，又恸哭了一场。住了一夜，次日要行。那孝子留他不住。又在老朋友灵柩前辞行，又大哭了一场，含泪上船。那孝子直送到船上，方才回去。
王玉辉到了苏州，又换了船，一路来到南京水西门上岸，进城寻了个下处，在牛公庵住下。次日，拿著书子去寻了一日回来。那知因虞博士选在浙江做官，杜少卿寻他去了。庄征君到故乡去修祖坟。迟衡山、武正字都到远处做官去了。一个也遇不着。王玉辉也不懊悔，听其自然，每日在牛公庵看书。过了一个多月，盘费用尽了，上街来闲走走。才走到巷口，遇着一个人作揖，叫声： 老伯怎的在这里？ 王玉辉看那人，原来是同乡人，姓邓，名义，字质夫。这邓质夫的父亲是王玉辉同案进学，邓质夫进学又是王玉辉做保结，故此称是老伯。王玉辉道： 老侄，几年不见。一向在那里？ 邓质夫道： 老伯寓在那里？ 王玉辉道： 我就在前面这牛公庵里，不远。 邓质夫道： 且同到老伯下处去。 到了下处，邓质夫拜见了，说道： 小侄自别老伯，在扬州这四五年。近日是东家托我来卖上江食盐，寓在朝天宫。一向记念老伯。近况好么？为甚么也到南京来？ 王玉辉请他坐下，说道： 贤侄，当初令堂老夫人守节，邻家失火，令堂对天祝告，反风灭火，天下皆闻。那知我第三个小女，也有这一番节烈。 因悉把女儿殉女婿的事说了一遍。 我因老妻在家哭泣，心里不忍；府学余老师写了几封书子与我来会这里几位朋友，不想一个也会不着。 邓质夫道： 是那几位？ 王玉辉一一说了。邓质夫叹道： 小侄也恨的来迟了！当年南京有虞博士在这里，名坛鼎盛，那泰伯祠大祭的事，天下皆闻。自从虞博士去了，这些贤人君子，风流云散。小侄去年来，曾会着杜少卿先生。又因少卿先生，在元武湖拜过庄征君。而今都不在家了。老伯这寓处不便，且搬到朝天宫小侄那里寓些时。 王王辉应了，别过和尚，付了房钱，叫人挑行李，同邓质夫到朝天宫寓处住下。邓质夫晚间备了酒肴，请王玉辉吃着，又说起泰伯祠的话来。王玉辉道： 泰伯祠在那里？我明日要去看看。 邓质夫道： 我明日同老伯去。
次日，两人出南门，邓质夫带了几分银子把与看门的。开了门，进到正殿，两人瞻拜了。走进后一层，楼底下，迟衡山贴的祭祀仪注单和派的执事单还在壁上。两人将袖子拂去尘灰看了。又走到楼上，见八张大柜关锁着乐器、祭器，王玉辉也要看。看祠的人回： 钥匙在迟府上。 只得罢了。下来两廊走走，两边书房都看了，一直走到省牲所，依旧出了大门，别过看祠的。两人又到报恩寺顽顽，在琉璃塔下吃了一壶茶，出来寺门口酒楼上吃饭。王玉辉向邓质夫说： 久在客边烦了，要回家去，只是没有盘缠。 邓质夫道： 老伯怎的这样说！我这里料理盘缠，送老伯回家去。 便备了饯行的酒，拿出十几两银子来，又雇了轿夫，送王先生回徽州去。又说道： 老伯，你虽去了，把这余先生的书交与小侄，等各位先生回来，小侄送与他们，也见得老伯来走了一回。 王玉辉道： 这最好。 便把书子交与邓质夫，起身回去了。王玉辉去了好些时，邓质夫打听得武正字已到家，把书子自己送去。正值武正字出门拜客，不曾会着，丢了书子去了。向他家人说： 这书是我朝天宫姓邓的送来的，其中缘由，还要当面会再说。 武正字回来看了书，正要到朝天宫去回拜，恰好高翰林家着人来请。只因这一番，有分教：
宾朋高宴，又来奇异之人；患难相扶，更出武勇之辈。
毕竟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鲍文卿南京遇旧倪廷玺安庆招亲
话说鲍文卿到城北去寻人，觅孩子学戏。走到鼓楼坡上，他才上坡，遇着一个人下坡。鲍文卿看那人时，头戴破毡帽，身穿一件破黑紬直裰，脚下一双烂红鞋，花白胡须，约有六十多岁光景；手里拿着一张破琴，琴上贴着一条白纸，纸上写着四个字道： 修补乐器 。鲍文卿赶上几步，向他拱手道： 老爹是会修补乐器的么？ 那人道： 正是。 鲍文卿道： 如此，屈老爹在茶馆坐坐。 当下两人进了茶馆坐下，拿了一壶茶来吃着。鲍文卿道： 老爹尊姓？ 那人道： 贱姓倪。 鲍文卿道： 尊府在那里？ 那人道： 远哩，舍下在三牌楼。 鲍文卿道： 倪老爹，你这修补乐器，三弦、琵琶，都可以修得么？ 倪老爹道： 都可以修得的。 鲍文卿道： 在下姓鲍，舍下住在水西门，原是梨园行业。因家里有几件乐器坏了，要借重老爹修一修。如今不知是屈老爹到舍下去修好，还是送到老爹府上去修？ 倪老爹道： 长兄，你共有几件乐器？ 鲍文卿道： 只怕也有七八件。 倪老爹道： 有七八件就不好拿来，还是我到你府上来修罢。也不过一两日功夫，我只扰你一顿早饭，晚里还回来家。 鲍文卿道： 这就好了。只是茶水不周，老爹休要见怪。  又道： 几时可以屈老爹去？ 倪老爹道： 明日不得闲，后日来罢。 当下说定了。门口挑了一担茯苓糕来，鲍文卿买了半斤，同倪老爹吃了，彼此告别。鲍文卿道： 后日清晨，专候老爹。 倪老爹应诺去了。鲍文卿回来和浑家说下，把乐器都揩抹净了，搬出来摆在客座里。
到那日清晨，倪老爹来了，吃过茶、点心，拿这乐器修补。修了一回，家里两个学戏的孩子捧出一顿素饭来，鲍文卿陪着倪老爹吃了。到下午时候，鲍文卿出门回来，向倪老爹道： 却是怠慢老爹的紧，家里没个好菜蔬，不恭；我而今约老爹去酒楼上坐坐，这乐器丢着，明日再补罢。 倪老爹道： 为甚么又要取扰？ 当下两人走出来，到一个酒楼上，拣了一个僻净座头坐下，堂官过来问： 可曾有客？ 倪老爹道： 没有客了。你这里有些甚么菜？ 走堂的迭着指头数道： 肘子、鸭子、黄闷鱼、醉白鱼、杂脍、单鸡、白切肚子、生煼肉、京煼肉、煼肉片、煎肉圆、闷青鱼、煮鲢头，还有便碟白切肉。 倪老爹道： 长兄，我们自己人，吃个便碟罢。 鲍文卿道： 便碟不恭。 因叫堂管先拿卖鸭子来吃酒，再煼肉片带饭来。堂官应下去了。须臾，捧着一卖鸭子，两壶酒上来。鲍文卿起身斟倪老爹一杯，坐下吃酒，因问倪老爹道： 我看老爹像个斯文人，因甚做这修补乐器的事？ 那倪老爹叹一口气道： 长兄，告诉不得你！我从二十岁上进学，到而今做了三十七年的秀才。就坏在读了这几句死书，拿不得轻，负不的重！一日穷似一日，儿女又多，只得借这手艺糊口，原是没奈何的事。 鲍文卿惊道： 原来老爹是学校中人。我大胆的狠了。请问老爹几位相公？老太太可是齐眉？ 倪老爹道： 老妻还在。从前倒有六个小儿，而今说不得了。 鲍文卿道： 这是甚么原故？
倪老爹说到此处，不觉凄然垂下泪来。鲍文卿又斟一杯酒，递与倪老爹，说道： 老爹，你有甚心事，不妨和在下说，我或者可以替你分忧。 倪老爹道： 这话不说罢，说了反要惹你长兄笑。 鲍文卿道： 我是何等之人，敢笑老爹？老爹只管说。 倪老爹道： 不瞒你说，我是六个儿子，死了一个，而今只得第六个小儿子在家里，那四个…… 说着，又忍着不说了。鲍文卿道： 那四个怎的？ 倪老爹被他问急了，说道： 长兄，你不是外人，料想也不笑我。我不瞒你说，那四个儿子，我都因没有的吃用，把他们卖在他州外府去了！ 鲍文卿听见这句话，忍不住的眼里流下泪来，说道： 这是个可怜了！ 倪老爹垂泪道： 岂但那四个卖了！这一个小的，将来也留不住，也要卖与人去！ 鲍文卿道： 老爹，你和你家老太太怎的舍得？ 倪老爹道： 只因衣食欠缺，留他在家，跟着饿死，不如放他一条生路！ 鲍文卿着实伤感了一会，说道： 这件事，我倒有个商议，只是不好在老爹跟前说。 倪老爹道： 长兄，你有甚么话，只管说有何妨？ 鲍文卿正待要说，又忍住道： 不说罢，这话说了，恐怕惹老爹怪。 倪老爹道： 岂有此理。任凭你说甚么，我怎肯怪你？ 鲍文卿道： 我大胆说了罢。 倪老爹道： 你说，你说。 鲍文卿道： 老爹，比如你要把这小相公卖与人，若是卖到他州别府，就和那几个相公一样不见面了。如今我在下四十多岁，生平只得一个女儿，并不曾个有儿子。你老人家若肯不弃贱行，把这小令郎过继与我，我照样送过二十两银子与老爹，我抚养他成人。平日逢时遇节，可以到老爹家里来；后来老爹事体好了，依旧把他送还老爹。这可以使得的么？ 倪老爹道： 若得如此，就是我的小儿子恩星照命。我有甚么不肯？但是既过继与你，累你抚养，我那里还收得你的银子？ 鲍文卿道： 说那里话，我一定送过二十两银子来。 说罢，彼此又吃了一回，会了帐。出得店门，趁天色未黑，倪老爹回家去了。鲍文卿回来把这话向乃眷说了一遍，乃眷也欢喜。次日，倪老爹清早来补乐器，会着鲍文卿，说： 昨日商议的话，我回去和老妻说，老妻也甚是感激。如今一言为定，择个好日，就带小儿来过继便了。 鲍文卿大喜。自此，两人呼为亲家。
过了几日，鲍家备了一席酒请倪老爹，倪老爹带了儿子来写立过继文书，凭着左邻开绒线店张国重，右邻开香蜡店王羽秋。两个邻居都到了。那文书上写道：
 立过继文书倪霜峰，今将第六子倪廷玺，年方一十六岁，因日食无措，夫妻商议，情愿出继与鲍文卿名下为义子，改名鲍廷玺。此后成人婚娶，俱系鲍文卿抚养。立嗣承祧，两无异说。如有天年不测，各听天命。今欲有凭，立此过继文书，永远存照。嘉靖十六年十月初一日。立过继文书：倪霜峰。凭中邻：张国重、王羽秋。
都画了押。鲍文卿拿出二十两银子来付与倪老爹去了。鲍文卿又谢了众人。自此，两家来往不绝。
这倪廷玺改名鲍廷玺，甚是聪明伶俐。鲍文卿因他是正经人家儿子，不肯叫他学戏，送他读了两年书，帮着当家管班。到十八岁上，倪老爹去世了，鲍文卿又拿出几十两银子来替他料理后事，自己去一连哭了几场，依旧叫儿子去披麻戴孝，送倪老爹入土。自此以后，鲍廷玺着实得力。他娘说他是螟蛉之子，不疼他，只疼的是女儿、女婿。鲍文卿说他是正经人家儿女，比亲生的还疼些。每日吃茶吃酒，都带着他。在外揽生意，都同着他，让他赚几个钱，添衣帽鞋袜。又心里算计，要替他娶个媳妇。
那日早上，正要带着鲍廷玺出门，只见门口一个人，骑了一匹骡子，到门口下了骡子进来。鲍文卿认得是天长县杜老爷的管家姓邵的，便道： 邵大爷，你几时过江来的？ 邵管家道： 特过江来寻鲍师父。 鲍文卿同他作了揖，叫儿子也作了揖，请他坐下。拿水来洗脸，拿茶来吃。吃着，问道： 我记得你家老太太该在这年把正七十岁。想是过来定戏的？你家大老爷在府安？ 邵管家笑道： 正是为此。老爷吩咐要定二十本戏。鲍师父，你家可有班子？若有。就接了你的班子过去。 鲍文卿道： 我家现有一个小班，自然该去伺候。只不知要几时动身？ 邵管家道： 就在出月动身。 说罢，邵管家叫跟骡的人把行李搬了进来，骡子打发回去。邵管家在被套内取出一封银子来递与鲍文卿道： 这是五十两定银。鲍师父，你且收了。其余的，领班子过去再付。 文卿收了银子，当晚整治酒席，大盘大碗，留邵管家吃了半夜。次日，邵管家上街去买东西；买了四五天，雇头口，先过江去了。鲍文卿也就收拾，带着鲍廷玺，领了班子，到天长杜府去做戏。做了四十多天回来，足足赚了一百几十两银子。父子两个，一路感杜府的恩德不尽。那一班十几个小戏子，也是杜府老太太每人另外赏他一件棉袄，一双鞋袜。各家父母知道，也着实感恩，又来谢了鲍文卿。鲍文卿仍旧领了班子在南京城里做戏。
那一日，在上河去做夜戏，五更天散了戏，戏子和箱都先进城来了，他父子两个在上河澡堂子里洗了一个澡，吃了些茶点心，慢慢走回来。到了家门口，鲍文卿道： 我们不必拢家了。内桥有个人家，定了明日的戏，我和你趁早去把他的银子秤来。 当下鲍廷玺跟着，两个人走到坊口，只见对面来了一把黄伞，两对红黑帽，一柄遮阳，一顶大轿。知道是外府官过，父子两个站在房檐下看，让那伞和红黑帽过去了。遮阳到了跟前，上写着 安庆府正堂 。鲍文卿正仰脸看着遮阳，轿子已到。那轿子里面的官看见鲍文卿，吃了一惊。鲍文卿回过脸来看那官时，原来便是安东县向老爷，他原来升了。轿子才过去，那官叫跟轿的青衣人到轿前说了几句话，那青衣人飞跑到鲍文卿跟前问道： 太老爷问你可是鲍师父么？ 鲍文卿道： 我便是。太老爷可是做过安东县升了来的？ 那人道： 是，太爷公馆在贡院门口张家河房里，请鲍师父在那里去相会。 说罢，飞跑赶着轿子去了。
鲍文卿领着儿子走到贡院前香蜡店里买了一个手本，上写： 门下鲍文卿叩 ，走到张家河房门口，知道向太爷已经回寓了，把手本递与管门的，说道： 有劳大爷禀声，我是鲍文卿，来叩见太老爷。 门上人接了手本，说道： 你且伺候着。 鲍文卿同儿子坐在板凳上。坐了一会，里面打发小厮出来问道： 门上的，太爷问有个鲍文卿可曾来？ 门上人道： 来了，有手本在这里。 慌忙传进手本去。只听得里面道： 快请。 鲍文卿叫儿子在外面侯着，自己跟了管门的进去。进到河房来，向知府已是纱帽便服，迎了出来，笑着说道： 我的老友到了！ 鲍文卿跪下磕头请安。向知府双手扶住，说道： 老友，你若只管这样拘礼，我们就难相与了。 再三再四拉他坐，他又跪下告了坐，方敢在底下一个凳子上坐了。向知府坐下，说道： 文卿，自同你别后，不觉已是十余年。我如今老了。你的胡子却也白了许多。 鲍文卿立起来道： 太老爷高升，小的多不知道，不曾叩得大喜。 向知府道： 请坐下，我告诉你。我在安东做了两年，又到四川做了一任知州，转了个二府，今年才升到这里。你自从崔大人死后，回家来做些什么事？ 鲍文卿道： 小的本是戏子出身，回家没有甚事，依旧教一小班子过日。 向知府道： 你方才同走的那少年是谁？ 鲍文卿道： 那就是小的儿子，带在公馆门口，不敢进来。 向知府道： 为甚么不进来？ 叫人快出去请鲍相公进来！ 当下一个小厮，领了鲍廷玺进来。他父亲叫他磕太老爷的头。向知府亲手扶起，问： 你今年十几岁了？ 鲍廷玺道： 小的今年十七岁了。 向知府道： 好个气质！像正经人家的儿女！ 叫他坐在他父亲傍边。向知府道： 文卿，你这令郎也学戏行的营业么？ 鲍文卿道： 小的不曾教他学戏。他念了两年书，而今跟在班里记帐。 向知府道： 这个也好。我如今还要到各上司衙门走走。你不要去，同令郎在我这里吃了饭，我回来还有话替你说。 说罢，换了衣服，起身上轿去了。鲍文卿同儿子走到管家们房里，管宅门的王老爹本来认得，彼此作了揖，叫儿子也作了揖。看见王老爹的儿子小王已经长到三十多岁，满嘴有胡子了。王老爹极其欢喜鲍廷玺，拿出一个大红缎子订金线的钞袋来，里头装着一锭银子，送与他。鲍廷玺作揖谢了，坐着说些闲话，吃过了饭。
向知府直到下午才回来，换去了大衣服，仍旧坐在河房里，请鲍文卿父子两个进来坐下，说道： 我明日就要回衙门去，不得和你细谈。 因叫小厮在房里取出一封银子来递与他，道： 这是二十两银子，你且收着。我去之后，你在家收拾收拾，把班子托与人领着，你在半个月内，同令郎到我衙门里来，我还有话和你说。 鲍文卿接着银子，谢了太老爷的赏，说道： 小的总在半个月内，领了儿子到太老爷衙门里来请安。 当下又留他吃了酒。鲍文卿同儿子回家歇息。次早又到公馆里去送了向太爷的行；回家同浑家商议，把班子暂托与他女婿归姑爷同教师金次福领着。他自己收拾行李衣服，又买了几件南京的人事，──头绳，肥皂之类，──带与衙门里各位管家。
又过了几日，在水西门搭船。到了池口，只见又有两个人搭船，舱内坐着。彼此谈及，鲍文卿说要到向太爷衙门里去的。那两人就是安庆府里的书办，一路就奉承鲍家父子两个，买酒买肉，请他吃着。晚上候别的客人睡着了，便悄悄向鲍文卿说： 有一件事，只求太爷批一个 准 字，就可以送你二百两银子。又有一件事，县里详上来，只求太爷驳下去，这件事竟可以送三百两。你鲍太爷在我们太老爷跟前恳个情罢！ 鲍文卿道： 不瞒二位老爹说，我是个老戏子，乃下贱之人。蒙太老爷抬举，叫到衙门里来，我是何等之人，敢在太老爷跟前说情？ 那两个书办道： 鲍太爷，你疑惑我这话是说谎么？只要你肯说这情，上岸先兑五百两银子与你。 鲍文卿笑道： 我若是欢喜银子，当年在安东县曾赏过我五百两银子，我不敢受。自己知道是个穷命，须是骨头里挣出来的钱才做得肉。我怎肯瞒着太老爷拿这项钱？况且他若有理，断不肯拿出几百两银子来寻人情。若是准了这一边的情，就要叫那边受屈，岂不丧了阴德？依我的意思，不但我不敢管，连二位老爹也不必管他。自古道： 公门里好修行。 你们伏侍太老爷，凡事不可坏了太老爷清名，也要各人保着自己的身家性命。 几句说的两个书办毛骨悚然，一场没趣，扯了一个淡，罢了。次日早辰，到了安庆，宅门上投进手本去。向知府叫将他父子两人行李搬在书房里面住，每日同自己亲戚一桌吃饭，又拿出许多紬和布来，替他父子两个里里外外做衣裳。
一日，向知府走来书房坐着，问道： 文卿，你令郎可曾做过亲事么？ 鲍文卿道： 小的是穷人，这件事还做不起。 向知府道： 我倒有一句话，若说出来，恐怕得罪你。这事你若肯相就，倒了我一个心愿。 鲍文卿道： 太老爷有甚么话吩咐，小的怎敢不依？ 向知府道： 就是我家总管姓王的，他有一个小女儿，生得甚是乖巧，老妻着实疼爱他，带在房里，梳头、裹脚，都是老妻亲手打扮。今年十七岁了，和你令郎是同年。这姓王的在我家已经三代，我把投身纸都查了赏他，已不算我家的管家了。他儿子小王，我又替他买了一个部里书办名字，五年考满，便选一个典史杂职。你若不弃嫌，便把你这令郎招给他做个女婿。将来这做官的便是你令郎的阿舅了。这个你可肯么？ 鲍文卿道： 太老爷莫大之恩，小的知感不尽！只是小的儿子不知人事，不知王老爹可肯要他做女婿？ 向知府道： 我替他说了，他极欢喜你令郎的。这事不要你费一个钱。你只明日拿一个帖子同姓王的拜一拜。一切床帐、被褥、衣服、首饰、酒席之费，都是我备办齐了，替他两口子完成好事，你只做个现成公公罢了。 鲍文卿跪下谢太老爷。向知府双手扶起来，说道： 这是甚么要紧的事？将来我还要为你的情哩。
次日，鲍文卿拿了帖子拜王老爹，王老爹也回拜了。到晚上三更时分，忽然抚院一个差官，一匹马，同了一位二府，抬了轿子，一直走上堂来，叫请向太爷出来。满衙门的人都慌了，说道： 不好了，来摘印了！ 只因这一番，有分教：
荣华富贵，享受不过片时；潦倒摧颓，波澜又兴多少。
不知这来的官果然摘印与否，且听下回分解。


敦友谊代兄受过讲堪舆回家葬亲
话说余大先生把这家书拿来递与杜少卿看，上面写着大概的意思说： 时下有一件事，在这里办着。大哥千万不可来家。我听见大哥住在少卿表弟家，最好放心住着。等我把这件事料理清楚了，来接大哥，那时大哥再回来。 余大先生道： 这毕竟是件甚么事？ 杜少卿道： 二表兄既不肯说，表兄此时也没处去问，且在我这里住着，自然知道。 余大先生写了一封回书，说： 到底是件甚么事，兄弟可作速细细写来与我，我不着急就是了。若不肯给我知道，我倒反焦心。 那人拿着回书回五河，送书子与二爷。二爷正在那里和县里差人说话，接了回书，打发乡里人去了。向那差人道： 他那里来文，说是要提要犯余持。我并不曾到过无为州。我为甚么去？ 差人道： 你到过不曾到过，那个看见？我们办公事，只晓得照票子寻人。我们衙门里拿到了强盗、贼，穿着檀木靴还不肯招哩！那个肯说真话！ 余二先生没法，只得同差人到县里，在堂上见了知县，跪着禀道： 生员在家，并不曾到过无为州。太父师这所准的事，生员真个一毫不解。 知县道： 你曾到过不曾到过，本县也不得知。现今无为州有关提在此，你说不曾到过，你且拿去自己看。 随在公案上，将一张朱印墨标的关文，叫值堂吏递下来看。余持接过一看，只见上写的是：
无为州承审被参知州赃案里，有贡生余持过赃一款，是五河县人。……
余持看了道： 生员的话，太父师可以明白了。这关文上要的是贡生余持，生员离出贡还少十多年哩。 说罢，递上关文来，回身便要走了去。知县道： 余生员，不必大忙，你才所说，却也明白。 随又叫礼房，问： 县里可另有个余持贡生？ 礼房值日书办禀道： 他余家就有贡生，却没有个余持。 余持又禀道： 可见这关文是个捕风捉影的了。 起身又要走了去。知县道： 余生员，你且下去，把这些情由具一张清白呈子来，我这里替你回复去。 余持应了下来。出衙门，同差人坐在一个茶馆里吃了一壶茶，起身又要走。差人扯住道： 余二相，你往那里走？大清早上，水米不沾牙，从你家走到这里，就是办皇差也不能这般寡剌！难道此时又同了你去不成？ 余二先生道： 你家老爷叫我出去写呈子。 差人道： 你才在堂上说，你是生员。做生员的，一年帮人写到头，倒是自己的要去寻别人。对门这茶馆后头就是你们生员们写状子的行家，你要写就进去写。 余二先生没法，只得同差人走到茶馆后面去。差人望着里边一人道： 这余二相要写个诉呈，你替他写写。他自己做稿子，你替他誊真，用个戳子。他不给你钱，少不得也是我当灾！昨日那件事，关在饭店里，我去一头来。
余二先生和代书拱一拱手，只见桌旁板凳上坐着一个人，头戴破头巾，身穿破直裰，脚底下一双打板唱曲子的鞋，认得是县里吃荤饭的朋友唐三痰。唐三痰看见余二先生进来，说道： 余二哥，你来了，请坐。 余二先生坐下道： 唐三哥，你来这里的早。 唐三痰道： 也不算早了。我绝早同方六房里六老爷吃了面，送六老爷出了城去，才在这里来。你这个事，我知道。 因扯在旁边去，悄悄说道： 二先生，你这件事虽非钦件，将来少不得打到钦件里去。你令兄现在南京，谁人不知道？自古 地头文书铁箍桶 ，总以当事为主。当事是彭府上说了，就点到奉行的。你而今作速和彭三老爷去商议。他家一门都是龙睁虎眼的脚色，只有三老还是个盛德人。你如今着了急去求他，他也还未必计较你平日不曾在他分上周旋处。他是大福大量的人，你可以放心去。不然，我就同你去。论起理来，这几位乡先生，你们平日原该联络，这都是你令兄太自傲处。及到弄出事来，却又没有个靠傍。 余二先生道： 极蒙关切。但方才县尊已面许我回文，我且递上呈子去，等他替我回了文去，再为斟酌。 唐三痰道： 也罢，我看着你写呈子。 当下写了呈子，拿进县里去。知县叫书办据他呈子备文书回无为州。书办来要了许多纸笔钱去，是不消说。
过了半个月，文书回头来，上写的清白。写着：
 要犯余持系五河贡生，身中，面白，微须，年约五十多岁。的于四月初八日在无为州城隍庙寓所会风影会话，私和人命。随于十一日进州衙关说。续于十六日州审录供之后，风影备有酒席送至城隍庙。风影共出赃银四百两，三人均分。余持得赃一百三十三两有零。二十八日在州衙辞行，由南京回五河本籍。赃证确据，何得讳称并无其人？事关宪件，人命重情，烦贵县查照来文事理，星即差押该犯赴州，以凭审结。望速！望速！
知县接了关文，又传余二先生来问。余二先生道： 这更有的分辨了。生员再细细具呈上来，只求太父师做主。 说罢下来，到家做呈子。他妻舅赵麟书说道： 姐夫，这事不是这样说了。分明是大爷做的事，他左一回右一回雪片的文书来，姐夫为甚么自己缠在身上？不如老老实实具个呈子，说大爷现在南京，叫他行文到南京去关，姐夫落得干净无事。我这里 娃子不哭奶不胀 ，为甚么把别人家的棺材拉在自己门口哭？ 余二先生道： 老舅，我弟兄们的事，我自有主意，你不要替我焦心。 赵麟书道： 不是我也不说。你家大爷平日性情不好，得罪的人多！就如仁昌典方三房里，仁大典方六房里，都是我们五门四关厢里铮铮响的乡绅，县里王公同他们是一个人，你大爷偏要拿话得罪他。就是这两天，方二爷同彭乡绅家五房里做了亲家。五爷是新科进士。我听见说，就是王公做媒，择的日子是出月初三日拜允。他们席间一定讲到这事。彭老五也不要明说出你令兄不好处，只消微露其意，王公就明白了。那时王公作恶起来，反说姐夫你藏匿着哥，就耽不住了！还是依着我的话。 余二先生道： 我且再递一张呈子。若那里催的紧，再说出来也不迟。 赵麟书道： 再不，你去托托彭老五罢。 余二先生笑道： 也且慢些。 赵麟书见说他不信，就回去了。余二先生又具了呈子到县里。县里据他的呈子回文道：
 案据贵州移关： 要犯余持系五河贡生，身中，面白，微须，年约五十多岁。的于四月初八日在无为州城隍庙寓所会风影会话，私和人命。随于十一日进州衙关说。续于十六日州审录供之后，风影备有酒席送至城隍庙。风影共出赃银四百两，三人均分。余持得赃一百三十三两有零。二十八日在州衙辞行，由南京回五河本籍。赃证确据，何得讳称并无其人？事关宪件，人命重情…… 等因到县。准此，本县随即拘传本生到案。据供：生员余持，身中，面麻，微须，年四十四岁，系廪膳生员，未曾出贡。本年四月初八日，学宪按临凤阳，初九日行香，初十日悬牌，十一日科试八学生员。该生余持进院赴考，十五日覆试案发取录。余持次日进院覆试，考居一等第二名，至二十四日送学宪起马，回籍肄业。安能一身在凤阳科试，又一身在无为州诈赃！本县取具口供，随取本学册结对验，该生委系在风阳科试，未曾到无为诈赃，不便解送。恐系外乡光棍，顶名冒姓，理合据实回明，另缉审结云云。
这文书回了去，那里再不来提了。余二先生一块石头落了地，写信约哥回来。大先生回来，细细问了这些事，说： 全费了兄弟的心！ 便问： 衙门使费一总用了多少银子？ 二先生道： 这个话，哥还问他怎的？哥带来的银子，料理下葬为是。
又过了几日，弟兄二人商议，要去拜风水张云峰。恰好一个本家来请吃酒，两人拜了张云峰，便到那里赴席去。那里请的没有外人，就是请的他两个嫡堂兄弟：一个叫余敷，一个叫余殷。两人见大哥、二哥来，慌忙作揖。彼此坐下，问了些外路的事。余敷道： 今日王父母在彭老二家吃酒。 主人坐在底下，道： 还不曾来哩。阴阳生才拿过帖子去。 余殷道： 彭老四点了主考了。听见前日辞朝的时候，他一句话回的不好，朝廷把他身子拍了一下。 余大先生笑道： 他也没有甚么话说的不好，就是说的不好，皇上离着他也远，怎能自己拍他一下？ 余殷红着脸道： 然而不然，他而今官大了，是翰林院大学士，又带着左春坊，每日就要站在朝廷大堂上暖阁子里议事。他回的话不好，朝廷怎的不拍他！难道怕得罪他么？ 主人坐在底下道： 大哥，前日在南京来，听见说应天府尹进京了？ 余大先生还不曾答应。余敷道： 这个事也是彭老四奏的。朝廷那一天问应天府可该换人，彭老四要荐他的同年汤奏，就说该换。他又不肯得罪府尹，唧唧的写个书子带来，叫府尹自己请陛见，所以进京去了。 余二先生道： 大僚更换的事，翰林院衙门是不管的，这话恐未必确。 余殷道： 这是王父母前日在仁大典吃酒席上亲口说的，怎的不确？ 说罢，摆上酒来。九个盘子：一盘青菜花炒肉、一盘煎鲫鱼、一盘片粉拌鸡、一盘摊蛋、一盘葱炒虾、一盘瓜子、一盘人参果、一盘石榴米、一盘豆腐干。荡上滚热的封缸酒来。吃了一会，主人走进去拿出一个红布口袋，盛着几块土，红头绳子拴着，向余敷、余殷说道： 今日请两位贤弟来，就是要看看这山上土色。不知可用得？ 余二先生道： 山上是几时破土的？ 主人道： 是前日。 余敷正要打开拿出土来看，余殷夺过来道： 等我看。 劈手就夺过来，拿出一块土来放在面前，把头歪在右边看了一会，把头歪在左边又看了一会，拿手指头掐下一块土来，送在嘴里，歪着嘴乱嚼。嚼了半天，把一大块土就递与余敷，说道： 四哥，你看这土好不好？
余敷把土接在手里，拿着在灯底下翻过来把正面看了一会，翻过来又把反面看了一会，也掐了一块土送在嘴里，闭着嘴，闭着眼，侵慢的嚼。嚼了半日，睁开眼，又把那土拿在鼻子跟前尽着闻。又闻了半天，说道： 这土果然不好！ 主人慌了道： 这地可葬得？ 余殷道： 这地葬不得！葬了你家就要穷了！ 余大先生道： 我不在家这十几年，不想二位贤弟就这般精于地理。 余敷道： 不瞒大哥说，经过我愚弟兄两个看的地，一毫也没得辨驳的！ 余大先生道： 方才这土是那山上的？ 余二先生指着主人道： 便是贤弟家四叔的坟，商议要迁葬。 余大先生屈指道： 四叔葬过已经二十多年，家里也还平安，可以不必迁罢。 余殷道： 大哥，这是那里来的话！他那坟里一汪的水，一包的蚂蚁，做儿子的人，把个父亲放在水窝里、蚂蚁窝里，不迁起来，还成个人！ 余大先生道： 如今寻的新地在那里？ 余殷道： 昨日这地不是我们寻的。我们替寻的一块地在三尖峰。我把这形势说给大哥看。 因把这桌上的盘子撤去两个，拿指头醮着封缸酒，在桌上画个圈子，指着道： 大哥，你看！这是三尖峰。那边来路远哩，从浦口山上发脉，一个墩，一个炮；一个墩，一个炮；一个墩，一个炮；弯弯曲曲，骨里骨碌，一路接着滚了来。滚到县里周家冈，龙身跌落过峡，又是一个墩，一个炮，骨骨碌碌几十个炮赶了来，结成一个穴情。这穴情叫做 荷花出水 。
正说着，小厮捧上五碗面。主人请诸位用了醋，把这青菜炒肉夹了许多堆在面碗头上。众人举起箸来吃。余殷吃的差不多，拣了两根面条，在桌上弯弯曲曲做了一个来龙，睁着眼道： 我这地要出个状元！葬下去中了一甲第二也算不得，就把我的两只眼睛剜掉了！ 主人道： 那地葬下去自然要发？ 余敷道： 怎的不发？就要发！并不等三年五年！ 余殷道： 偎着就要发！你葬下去才知道好哩！ 余大先生道： 前日我在南京听见几位朋友说，葬地只要父母安，那子孙发达的话也是渺茫。 余敷道： 然而不然！父母果然安，子孙怎的不发？ 余殷道： 然而不然！彭府上那一座坟，一个龙爪子恰好搭在他太爷左膀子上，所以前日彭老四就有这一拍。难道不是一个龙爪子？大哥，你若不信，明日我同你到他坟上去看，你才知道。 又吃了几杯，一齐起身道扰了，小厮打着灯笼，送进余家巷去，各自归家歇息。
次日，大先生同二先生商议道： 昨日那两个兄弟说的话，怎样一个道理？ 二先生道： 他们也只说的好听，究竟是无师之学。我们还是请张云峰商议为是。 大先生道： 这最有理。 次日，弟兄两个备了饭，请张云峰来。张云峰道： 我往常时诸事沾二位先生的光，二位先生因太老爷的大事托了我，怎不尽心？ 大先生道： 我弟兄是寒士，蒙云峰先生厚爱，凡事不恭，但望恕罪。 二先生道： 我们只要把父母大事做了归着，而今拜托云翁，并不必讲发富发贵，只要地下干暖，无风无蚁，我们愚弟兄就感激不尽了！ 张云峰一一领命 过了几日，寻了一块地，就在祖坟旁边。余大先生、余二先生，同张云峰到山里去亲自覆了这地，托祖坟上山主用二十两银子买了，托张云峰择日子。日子还不曾择来，那日闲着无事，大先生买了二斤酒，办了六七个盘子，打算老弟兄两个自己谈谈。到了下晚时候，大街上虞四公子写个说帖来，写道：
 今晚薄治园蔬，请二位表兄到荒斋一叙，勿外是荷。虞梁顿首。
余大先生看了，向那小厮道： 我知道了。拜上你家老爷，我们就来。 打发出门，随即一个苏州人，在这里开糟坊的，打发人来请他弟兄两个到糟坊里去洗澡。大先生向二先生道： 这凌朋友家请我们，又想是有酒吃。我们而今扰了凌风家，再到虞表弟家去。 弟兄两个，来到凌家，一进了门，听得里面一片声吵嚷。却是凌家因在客边，雇了两个乡里大脚婆娘，主子都同他偷上了。五河的风俗是个个人都要同雇的大脚婆娘睡觉的。不怕正经敞厅里摆着酒，大家说起这件事，都要笑的眼睛没缝，欣欣得意，不以为羞耻的。凌家这两个婆娘，彼此疑惑。你疑惑我多得了主子的钱，我疑惑你多得了主子的钱。争风吃醋，打吵起来。又大家搬楦头，说偷着店里的店官，店官也跟在里头打吵。把厨房里的碗儿、盏儿、碟儿，打的粉碎。又伸开了大脚，把洗澡的盆桶都翻了。余家两位先生，酒也吃不成，澡也洗不成，倒反扯劝了半日，辞了主人出来。主人不好意思，千告罪，万告罪，说改日再请。两位先生走出凌家门，便到虞家。虞家酒席已散，大门关了。余大先生笑道： 二弟，我们仍旧回家吃自己的酒。 二先生笑着，同哥到了家里，叫拿出酒来吃。不想那二斤酒和六个盘子已是娘娘们吃了，只剩了个空壶空盘子在那里。大先生道： 今日有三处酒吃，一处也吃不成，可见一饮一啄，寞非前定！ 弟兄两个笑着吃了些小菜晚饭，吃了几杯茶，彼此进房歇息。
睡到四更时分，门外一片声大喊。两弟兄一齐惊觉，看见窗外通红，知道是对门失火，慌忙披了衣裳出来，叫齐了邻居，把父母灵柩搬到街上。那火烧了两间房子，到天亮就救息了。灵柩在街上。五河风俗，说灵柩抬出门，再要抬进来，就要穷人家。所以众亲友来看，都说乘此抬到山里，择个日子葬罢。大先生向二先生道： 我两人葬父母，自然该正正经经的告了庙，备祭辞灵，遍请亲友会葬，岂可如此草率！依我的意思，仍旧将灵柩请进中堂，择日出殡。 二先生道： 这何消说，如果要穷死，尽是我弟兄两个当灾。 当下众人劝着总不听，唤齐了人，将灵柩请进中堂。候张云峰择了日子，出殡归葬，甚是尽礼。那日，阖县送殡有许多的人。天长杜家也来了几个人。自此，传遍了五门四关厢，一个大新闻，说：余家兄弟两个越发呆串了皮了，做出这样倒运的事！只因这一番，有分教：
风尘恶俗之中，亦藏俊彦；数米量柴之外，别有经纶。
毕竟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季苇萧扬州入赘萧金铉白下选书
话说鲍廷玺走到阊门，遇见跟他哥的小厮阿三。阿三前走，后面跟了一个闲汉，挑了一担东西，是些三牲和些银锭、纸马之类。鲍廷玺道： 阿三，倪大太爷在衙门里么？你这些东西叫人挑了同他到那里去？ 阿三道： 六太爷来了！大太爷自从南京回来，进了大老爷衙门，打发人上京接太太去，去的人回说，太太已于前月去世。大太爷着了这一急，得了重病，不多几日，就归天了。大太爷的灵柩现在城外厝着，小的便搬在饭店里住。今日是大太爷头七，小的送这三牲纸马到坟上烧纸去。 鲍廷玺听了这话，两眼大睁着，话也说不出来，慌问道： 怎么说？大太爷死了？ 阿三道： 是，大太爷去世了。 鲍廷玺哭倒在地，阿三扶了起来。当下不进城了，就同阿三到他哥哥厝基的所在，摆下牲醴，浇奠了酒，焚起纸钱。哭道： 哥哥阴魂不远，你兄弟来迟一步，就不能再见大哥一面！ 说罢，又恸哭了一场。阿三劝了回来，在饭店里住下。
次日，鲍廷玺将自己盘缠又买了一副牲醴、纸钱去上了哥哥坟，回来，连连在饭店里住了几天，盘缠也用尽了，阿三也辞了他往别处去了。思量没有主意，只得把新做来的一件见抚院的紬直裰当了两把银子，且到扬州寻寻季姑爷再处。当下搭船，一直来到扬州，往道门口去问季苇萧的下处。门簿上写着 寓在兴教寺 。忙找到兴教寺，和尚道： 季相公么？他今日在五城巷引行公店隔壁尤家招亲，你到那里去寻。 鲍廷玺一直找到尤家，见那家门口挂着彩子。三间敞厅，坐了一敞厅的客。正中书案上，点着两枝通红的蜡烛；中间悬着一轴百子图的画；两边贴着朱笺纸的对联，上写道： 清风明月常如此，才子佳人信有之。 季苇萧戴着新方巾，穿着银红紬直裰，在那里陪客；见了鲍廷玺进来，吓了一跳，同他作了揖，请他坐下，说道： 姑老爷才从苏州回来的？ 鲍廷玺道： 正是。恰又遇着姑爷恭喜，我来吃喜酒。 座上的客问： 此位尊姓？ 季苇萧代答道： 这舍亲姓鲍，是我的贱内的姑爷，是小弟的姑丈人。 众人道： 原来是姑太爷。失敬！失敬！ 鲍廷玺问： 各位大爷尊姓？ 季苇萧指着上首席坐的两位道： 这位是辛东之先生，这位是金寓刘先生，二位是扬州大名士。作诗的从古也没有这好的。又且书法绝妙，天下没有第三个。
说罢，摆上饭来。二位先生首席，鲍廷玺三席，还有几个人，都是尤家亲戚，坐了一桌子。吃过了饭，这些亲戚们同季苇萧里面料理事去了。鲍廷玺坐着，同那两位先生攀谈。辛先生道： 扬州这些有钱的盐呆子，其实可恶！就如河下兴盛旗冯家，他有十几万银子。他从徽州请了我出来，住了半年，我说： 你要为我的情，就一总送我二三千银子。 他竟一毛不拔！我后来向人说： 冯家他这银子该给我的。他将来死的时候，这十几万银子，一个钱也带不去，到阴司里是个穷鬼。阎王要盖 森罗宝殿 ，这四个字的匾，少不的是请我写，至少也得送我一万银子！我那时就把几千与他用用，也不可知！何必如此计较！  说罢，笑了。金先生道： 这话一丝也不错！前日不多时，河下方家来请我写一副对联，共是二十二个字。他叫小厮送了八十两银子来谢我。我叫他小厮到跟前，吩咐他道： 你拜上你家老爷，说：金老爷的字，是在京师王爷府里品过价钱的：小字是一两一个，大字十两一个。我这二十二个字，平买平卖，时价值二百二十两银子。你若是二百一十九两九钱，也不必来取对联。 那小厮回家去说了。方家这畜生，卖弄有钱，竟坐了轿子到我下处来，把二百二十两银子与我。我把对联递与他。他，他，两把把对联扯碎了！我登时大怒，把这银子打开，一总都掼在街上，给那些挑盐的、拾粪的去了！列位！你说这样小人，岂不可恶！
正说着，季苇萧走了出来，笑说道： 你们在这里讲盐呆子的故事？我近日听见说，扬州是 六精 。 辛东之道： 是 五精 罢了，那里 六精 ？ 季苇萧道： 是 六精 的很！我说与你听！他轿里是坐的债精，抬轿的是牛精，跟轿的是屁精，看门的是谎精，家里藏着的是妖精，这是 五精 了。而今时作，这些盐商头上戴的是方巾，中间定是一个水晶结子，合起来是 六精 。 说罢，一齐笑了。捧上面来吃。四人吃着，鲍廷玺问道： 我听见说，盐务里这些有钱的，到面店里，八分一碗的面，只呷一口汤，就拿下去赏与轿夫吃。这话可是有的么？ 辛先生道： 怎么不是有的。 金先生道： 他那里当真吃不下！他本是在家里泡了一碗锅巴吃了，才到面店去的！
当下说着笑话，天色晚了下来，里面吹打着，引季苇萧进了洞房。众人上席吃酒，吃罢各散。鲍廷玺仍旧到钞关饭店里住了一夜。次日来贺喜，看新人。看罢出来，坐在厅上。鲍廷玺悄悄问季苇萧道： 姑爷，你前面的姑奶奶不曾听见怎的，你怎么又做这件事？ 季苇萧指着对联与他看道： 你不见 才子佳人信有之 ？我们风流人物，只要才子佳人会合，一房两房，何足为奇！ 鲍廷玺道： 这也罢了。你这些费用是那里来的？ 季苇萧道： 我一到扬州，荀年伯就送了我一百二十两银子，又把我在瓜洲管关税。只怕还要在这里过几年，所以又娶一个亲。姑老爷，你几时回南京去？ 鲍廷玺道： 姑爷，不瞒你说，我在苏州去投奔一个亲戚投不着，来到这里，而今并没有盘缠回南京。 季苇萧道： 这个容易。我如今送几钱银子与姑老爷做盘费，还要托姑老爷带一个书子到南京去。
正说着，只见那辛先生、金先生，和一个道士，又有一个人，一齐来吵房。季苇萧让了进去，新房里吵了一会，出来坐下。辛先生指着这两位向季苇萧道： 这位道友尊姓来，号霞士，也是我们扬州诗人。这位是芜湖郭铁笔先生，镌的图书最妙。今日也趁着喜事来奉访。 季苇萧问了二位的下处，说道： 即日来答拜。 辛先生和金先生道： 这位令亲鲍老爹，前日听说尊府是南京的，却几时回南京去？ 季苇萧道： 也就在这一两日间。 那两位先生道： 这等，我们不能同行了。我们同在这个俗地方，人不知道敬重，将来也要到南京去。 说了一会话，四人作别去了。鲍廷玺问道： 姑爷，你带书子到南京与那一位朋友？ 季苇萧道： 他也是我们安庆人，也姓季，叫作季恬逸，和我同姓不宗。前日同我一路出来的。我如今在这里不得回去，他是没用的人，寄个字叫他回家。 鲍廷玺道： 姑爷，你这字可曾写下？ 季苇萧道： 不曾写下。我今晚写了，姑老爹明日来取这字和盘缠，后日起身去罢。 鲍廷玺应诺去了。当晚季苇萧写了字，封下五钱银子，等鲍廷玺次日来拿。
次日早晨，一个人坐了轿子来拜，传进帖子，上写 年家眷同学弟宗姬顿首拜 。季苇萧迎了出去，见那人方巾阔服，古貌古心。进来坐下，季苇萧动问： 仙乡尊字？ 那人道： 贱字穆庵，敝处湖广。一向在京，同谢茂秦先生馆于赵王家里。因返舍走走，在这里路过，闻知大名，特来进谒。有一个小照行乐，求大笔一题。将来还要带到南京去，遍请诸名公题咏。 季苇萧道： 先生大名，如雷灌耳。小弟献丑，真是弄斧班门了。 说罢，吃了茶，打恭上轿而去。恰好鲍廷玺走来，取了书子和盘缠，谢了季苇萧。季苇萧向他说： 姑老爹到南京，千万寻到状元境，劝我那朋友季恬逸回去。南京这地方是可以饿的死人的，万不可久住！ 说毕，送了出来。
鲍廷玺拿着这几钱银子，搭了船，回到南京。进了家门，把这些苦处告诉太太一遍，又被太太臭骂了一顿。施御史又来催他兑房价，他没银子兑，只得把房子退还施家。这二十两押议的银子做了干罚。没处存身，太太只得在内桥娘家胡姓借了一间房子，搬进去住着。住了几日，鲍廷玺拿著书子寻到状元境，寻着了季恬逸。季活逸接书看了，请他吃了一壶茶，说道： 有劳鲍老爹。这些话，我都知道了。 鲍廷玺别过自去了。
这季恬逸因缺少盘缠，没处寻寓所住，每日里拿着八个钱买四个 吊桶底 作两顿吃，晚里在刻字店一个案板上睡觉。这日见了书子，知道季苇萧不来，越发慌了；又没有盘缠回安庆去，终日吃了饼，坐在刻字店里出神。那一日早上，连饼也没的吃；只见外面走进一个人来，头戴方巾，身穿元色直裰，走了进来，和他拱一拱手。季恬逸拉他在板凳上坐下。那人道： 先生尊姓？ 季恬逸道： 贱姓季。 那人道： 请问先生，这里可有选文章的名士么？ 季恬逸道： 多的很！卫体善、随岑庵、马纯上、蘧驼夫、匡超人，我都认的；还有前日同我在这里的季苇萧。这都是大名士。你要那一个？ 那人道： 不拘那一位。我小弟有二三百银子，要选一部文章。烦先生替我寻一位来，我同他好合选。 季恬逸道： 你先生尊姓贵处？也说与我，我好去寻人。 那人道： 我覆姓诸葛，盱眙县人。说起来，人也还知道的。先生竟去寻一位来便了。 季恬逸请他坐在那里，自己走上街来，心里想道： 这些人虽常来在这里，却是散在各处，这一会没头没脑，往那里去捉？可惜季苇萧又不在这里！ 又想道： 不必管他！我如今只望着水西门一路大街走，遇着那个就捉了来，且混他些东西吃吃再处！
主意已定，一直走到水西门口，只见一个人，押着一担行李进城。他举眼看时，认得是安庆的萧金铉。他喜出望外道： 好了！ 上前一把拉着，说道： 金兄！你几时来的？ 萧金铉道： 原来是恬兄！你可同苇萧在一处？ 季恬逸道： 苇萧久已到扬州去了。我如今在一个地方。你来的恰好。如今有一桩大生意作成你──你却不可忘了我！ 萧金铉道： 甚么大生意？ 季恬逸道： 你不要管。你只同着我走，包你有几天快活日子过！ 萧金铉听了，同他一齐来到状元境刻字店。只见那姓诸葛的正在那里探头探脑的望，季恬逸高声道： 诸葛先生！我替你约了一位大名士来！ 那人走了出来，迎进刻字店里，作了揖，把萧金铉的行李寄放在刻字店内。三人同到茶馆里，叙礼坐下，彼此各道姓名。那人道： 小弟覆姓诸葛，名佑，字天申。 萧金铉道： 小弟姓萧，名鼎，字金铉。 季恬逸就把方才诸葛天申有几百银子要选文章的话说了。诸葛天申道： 这选事，小弟自己也略知一二；因到大邦，必要请一位大名下的先生，以附骥尾；今得见萧先生，如鱼之得水了！ 萧金铉道： 只恐小弟菲材，不堪胜任。 季恬逸道： 两位都不必谦，彼此久仰，今日一见如故。诸葛先生且做个东，请萧先生吃个下马饭，把这话细细商议。 诸葛天申道： 这话有理，客边只好假馆坐坐。
当下三人，会了茶钱，一同出来，到三山街一个大酒楼上。萧金铉首席，季恬逸对坐，诸葛天申主位。堂官上来问菜，季恬逸点了一卖肘子，一卖板鸭，一卖醉白鱼。先把鱼和板鸭拿来吃酒，留着肘子，再做三分银子汤，带饭上来。堂官送上酒来，斟了吃酒。季恬逸道： 先生，这件事，我们先要寻一个僻静些的去处，又要宽大些；选定了文章，好把刻字匠叫齐在寓处来看着他刻。 萧金铉道： 要僻地方，只有南门外报恩寺里好：又不吵闹，房子又宽，房钱又不十分贵。我们而今吃了饭，竟到那里寻寓所。 当下吃完几壶酒，堂官拿上肘子、汤和饭来。季恬逸尽力吃了一饱。下楼会帐，又走到刻字店托他看了行李，三人一路走出了南门。那南门热闹轰轰，真是车如游龙，马如流水！三人挤了半日，才挤了出来，望着报恩寺，走了进去。季恬逸道： 我们就在这门口寻下处罢。 萧金铉道： 不好，还要再向里面些去，方才僻静。
当下又走了许多路，走过老退居，到一个和尚家，敲门进去。小和尚开了门，问做什么事；说是来寻下处的，小和尚引了进去。当家的老和尚出来见，头戴玄色缎僧帽，身穿茧紬僧衣，手里拿着数珠，铺眉蒙眼的走了出来，打个问讯，请诸位坐下，问了姓名、地方。三人说要寻一个寓所。和尚道： 小房甚多，都是各位现任老爷常来做寓的。三位施主请自看，听凭拣那一处。 三人走进里面，看了三间房子，又出来同和尚坐着，请教每月房钱多少。和尚一口价，定要三两一月。讲了半天，一厘也不肯让。诸葛天申已是出二两四了，和尚只是不点头，一会又骂小和尚： 不扫地！明日下浮桥施御史老爷来这里摆酒，看见成什么模样！ 萧金铉见他可厌，向季恬逸说道： 下处是好，只是买东西远些。 老和尚呆着脸道： 在小房住的客，若是买办和厨子是一个人做，就住不的了。须要厨子是一个人，在厨下收拾着；买办又是一个人，伺候着买东西：才赶的来。 萧金铉笑道： 将来我们在这里住，岂但买办厨子是用两个人，还要牵一头秃驴与那买东西的人骑着来往，更走的快！ 把那和尚骂的白瞪着眼，三人便起身道： 我们且告辞，再来商议罢。 和尚送出来。
又走了二里路，到一个僧官家敲门。僧官迎了出来，一脸都是笑，请三位厅上坐，便煨出新鲜茶来，摆上九个茶盘，──上好的蜜橙糕，核桃酥，──奉过来与三位吃。三位讲到租寓处的话，僧官笑道： 这个何妨，听凭三位老爷，喜欢那里，就请了行李来。 三人请问房钱。僧官说： 这个何必计较？三位老爷来住，请也请不至。随便见惠些须香资，僧人那里好争论？ 萧金铉见他出语不俗，便道： 在老师父这里打搅，每月送银二金，休嫌轻意。 僧官连忙应承了。当下两位就坐在僧官家，季恬逸进城去发行李。僧官叫道人打扫房，铺设床铺桌椅家伙，又换了茶来，陪二位谈。到晚，行李发了来，僧官告别进去了。萧金铉叫诸葛天申先秤出二两银子来，用封袋封了，贴了签子，送与僧官。僧官又出来谢过。三人点起灯来，打点夜消。诸葛天申称出钱把银子，托季恬逸出去买酒菜。季恬逸出去了一会，带着一个走堂的，捧着四壶酒，四个碟子来：一碟香肠，一碟盐水虾，一碟水鸡腿，一碟海蜇。摆在桌上。诸葛天申是乡里人，认不的香肠，说道： 这是什么东西？好象猪鸟。 萧金铉道： 你只吃罢了，不要问他。 诸葛天申吃着，说道： 这就是腊肉！ 萧金铉道： 你又来了！腊肉有个皮长在一转的？这是猪肚内的小肠！ 诸葛天申又不认的海蛰，说道： 这迸脆的是甚么东西？倒好吃！再买些迸脆的来吃吃！ 萧季二位又吃了一回。当晚吃完了酒，打点各自歇息。季恬逸没有行李，萧金铉匀出一条褥子来，给他在脚头盖着睡。
次日清早，僧官走进来说道： 昨日三位老爷驾到，贫僧今日备个腐饭，屈三位坐坐，就在我们这寺里各处顽顽。 三人说了 不当。 僧官邀请到那边楼底下坐着，办出四大盘来吃早饭。吃过，同三位出来闲步，说道： 我们就到三藏禅林里顽顽罢。 当下走进三藏禅林，头一进是极高的大殿，殿上金字匾额： 天下第一祖庭 。一直走过两间房子，又曲曲折折的阶级栏杆，走上一个楼去，只道是没有地方了，僧官又把楼背后开了两扇门，叫三人进去看，那知还有一片平地，在极高的所在，四处都望着。内中又有参天的大木，几万竿竹子，那风吹的到处飕飕的响。中间便是唐玄奘法师的衣钵塔。顽了一会，僧官又邀到家里。晚上九个盘子吃酒。吃酒中间，僧官说道： 贫僧到了僧官任，还不曾请客。后日家里摆酒唱戏，请三位老爷看戏，不要出分子。 三位道： 我们一定奉贺。 当夜吃完了酒。
到第三日，僧官家请的客，从应天府尹的衙门人到县衙门的人，约有五六十。客还未到；厨子、看茶的老早的来了，戏子也发了箱来了。僧官正在三人房里闲谈，忽见道人走来说： 师公，那人又来了！ 只因这一番，有分教：
平地风波，天女下维摩之室；空堂宴集，鸡群来皎鹤之翔。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诸葛佑僧寮遇友杜慎卿江郡纳姬
话说僧官正在萧金铉三人房里闲坐，道人慌忙来报： 那个人又来了。 僧官就别了三位，同道人出去，问道人： 可又是龙三那奴才？ 道人道： 怎么不是？他这一回来的把戏更出奇！老爷，你自去看。 僧官走到楼底下，看茶的正在门口煽着炉子。僧官走进去，只见椅子上坐着一个人，一副乌黑的脸，两只黄眼睛珠，一嘴胡子，头戴一顶纸剪的凤冠，身穿蓝布女褂，白布单裙，脚底下大脚花鞋，坐在那里。两个轿夫站在天井里要钱。那人见了僧官，笑容可掬，说道： 老爷，你今日喜事，我所以绝早就来替你当家。你且把轿钱替我打发去着。 僧官愁着眉道： 龙老三！你又来做甚么？这是个甚么样子！ 慌忙把轿钱打发了去，又道： 龙老三，你还不把那些衣服脱了！人看着怪模怪样！ 龙三道： 老爷，你好没良心！你做官到任，除了不打金凤冠与我戴，不做大红补服与我穿，我做太太的人，自己戴了一个纸凤冠，不怕人笑也罢了，你还叫我去掉了是怎的？ 僧官道： 龙老三，顽是顽，笑是笑。虽则我今日不曾请你，你要上门怪我，也只该好好走来。为甚么妆这个样子？ 龙三道： 老爷，你又说错了。 夫妻无隔宿之仇 。我怪你怎的？ 僧官道： 我如今自己认不是罢了。是我不曾请你，得罪了你。你好好脱了这些衣服，坐着吃酒，不要妆疯做痴，惹人家笑话！ 龙三道： 这果然是我不是。我做太太的人，只该坐在房里，替你装围碟，剥果子，当家料理；那有个坐在厅上的？惹的人说你家没内外。 说着，就往房里走。僧官拉不住，竟走到房里去了。僧官跟到房里，说道： 龙老三！这喇伙的事，而今行不得！惹得上面官府知道了，大家都不便！ 龙三道： 老爷，你放心。自古道： 清官难断家务事。  僧官急得乱跳。他在房里坐的安安稳稳的，吩咐小和尚： 叫茶上拿茶来与太太吃。 僧官急得走进走出。恰走出房门，遇着萧金铉三位走来，僧官拦不住。三人走进房，季恬逸道： 噫！那里来的这位太太！ 那太太站起来说道： 三位老爷请坐。 僧官急得话都说不出来。三个人忍不住的笑。道人飞跑进来说道： 府里尤太爷到了。 僧官只得出去陪客。那姓尤、姓郭的两个书办，进来作揖，坐下吃茶，听见隔壁房里有人说话，就要走进去，僧官又拦不住。二人走进房，见了这个人，吓了一跳道： 这是怎的！ 止不住就要笑。当下四五个人一齐笑起来。僧官急得没法，说道： 诸位太爷，他是个喇子。他屡次来骗我。 尤书办笑道： 他姓甚么？ 僧官道： 他叫做龙老三。 郭书办道： 龙老三，今日是僧官老爷的喜事，你怎么到这里胡闹？快些把这衣服都脱了，到别处去！ 龙三道： 太爷，这是我们私情事，不要你管。 尤书办道： 这又胡说了！你不过是想骗他！也不是这个骗法！ 萧金铉道： 我们大家拿出几钱银子来舍了这畜生去罢！免得在这里闹的不成模样！ 那龙三那里肯去。
大家正讲着，道人又走进来说道： 司里董太爷同一位金太爷已经进来了。 说着，董书办同金东崖走进房来。东崖认得龙三，一见就问道： 你是龙三？你这狗头，在京里拐了我几十两银子走了，怎么今日又在这里妆这个模样？分明是骗人！其实可恶！ 叫跟的小子： 把他的凤冠抓掉了，衣服扯掉了，赶了出去！ 龙三见是金东崖，方才慌了，自己去了凤冠，脱了衣服，说道： 小的在这里伺候。 金东崖道： 那个要你伺候！你不过是骗这里老爷！改日我劝他赏你些银子，作个小本钱，倒可以；你若是这样胡闹，我即刻送到县里处你！ 龙三见了这一番，才不敢闹，谢了金东崖，出去了。僧官才把众位拉到楼底下从新作揖奉坐，向金东崖谢了又谢。
看茶的捧上茶来吃了。郭书办道： 金太爷一向在府上，几时到江南来的？ 金东崖道： 我因近来赔累的事不成话说，所以决意返舍。到家，小儿侥幸进了一个学，不想反惹上一场是非。虽然真的假不得，却也丢了几两银子。在家无聊，因运司荀老先生是京师旧交，特到扬州来望他一望。承他情，荐在匣上，送了几百两银子。 董书办道： 金太爷，你可知道荀大人的事？ 金东崖道： 不知道。荀大人怎的？ 董书办道： 荀大人因贪赃拿问了，就是这三四日的事。 金东崖道： 原来如此。可见 旦夕祸福 ！ 郭书办道： 尊寓而今在那里？ 董书办道： 太爷已是买了房子，在利涉桥河房。 众人道： 改日再来拜访。 金东崖又问了三位先生姓名。三位俱各说了。金东崖道： 都是名下先生。小弟也注有些经书，容日请教。
当下陆陆续续到了几十位客。落后来了三个戴方巾的和一个道士；走了进来，众人都不认得。内中一个戴方巾的道： 那位是季恬逸先生？ 季恬逸道： 小弟便是。先生有何事见教？ 那人袖子里拿出一封书子来，说道： 季苇兄多致意。 季恬逸接着，拆开同萧金铉、诸葛天申看了，才晓得是辛东之、金寓刘、郭铁笔、来霞士，便道： 请坐。 四人见这里有事，就要告辞。僧官拉着他道： 四位远来，请也请不至，便桌坐坐。 断然不放了去。四人只得坐下。金东崖就问起荀大人的事来： 可是真的？ 郭铁笔道： 是我们下船那日拿问的。 当下唱戏，吃酒。吃到天色将晚，辛东之同金寓刘赶进城，在东花园庵里歇去。这坐客都散了。郭铁笔同来道士在诸葛天申下处住了一夜。次日，来道士到神乐观寻他的师兄去了。郭铁笔在报恩寺门口租了一间房，开图书店。
季恬逸这三个人在寺门口聚升楼起了一个经折，每日赊米买菜和酒吃，一日要吃四五钱银子。文章已经选定，叫了七八个刻字匠来刻；又赊了百十桶纸来，准备刷印。到四五个月后，诸葛天申那二百两多银子所剩也有限了，每日仍旧在店里赊着吃。
那日，季恬逸和萧金铉在寺里闲走。季恬逸道： 诸葛先生的钱也有限了，倒欠下这些债，将来这个书不知行与不行，这事怎处？ 萧金铉道： 这原是他情愿的事，又没有那个强他。他用完了银子，他自然家去再讨，管他怎的！ 正说着，诸葛天申也走来了，两人不言语了。三个同步了一会，一齐回寓，却迎着一乘轿子，两担行李。三个人跟着进寺里来。那轿揭开帘子，轿里坐着一个戴方巾的少年，诸葛天申依稀有些认得。那轿来的快，如飞的就过去了。诸葛天申道： 这轿子里的人，我有些认得他。 因赶上几步，扯着他跟的人，问道： 你们是那里来的？ 那人道： 是天长杜十七老爷。 诸葛天申回来，同两人睃着那轿和行李一直进到老退居隔壁那和尚家去了。诸葛天申向两人道： 方才这进去的是天长杜宗伯的令孙，我认得他。是我们那边的名土。不知他来做甚么？我明日去会他。
次日，诸葛天申去拜，那里回不在家。一直到三日，才见那杜公孙来回拜。三人迎了出去。那正是春暮夏初，天气渐暖。杜公孙穿着是莺背色的夹纱直裰，手摇诗扇，脚踏丝履，走了进来。三人近前一看，面如傅粉，眼若点漆，温恭而雅，飘然有神仙之概。这人是有子建之才，潘安之貌，江南数一数二的才子。进来与三人相见，作揖让坐。杜公孙问了两位的姓名、籍贯，自己又说道： 小弟贱名倩，贱字慎卿。 说过，又向诸葛天申道： 天申兄，还是去年考较时相会，又早半载有余了。 诸葛天申向二位道： 去岁申学台在敝府合考二十七州县诗赋，是杜十七先生的首卷。 杜慎卿笑道： 这是一时应酬之作，何足挂齿？况且那日小弟小恙进场，以药物自随，草草塞责而已。 萧金铉道： 先生尊府，江南王谢风流，各郡无不钦仰。先生大才，又是尊府 白眉 ，今日幸会，一切要求指教。 杜慎卿道： 各位先生一时名宿，小弟正要请教，何得如此倒说！ 当下坐着，吃了一杯茶，一同进到房里。见满桌堆着都是选的刻本文章，红笔对的样，花藜胡哨的。杜慎卿看了，放在一边。忽然翻出一首诗来，便是萧金铉前日在乌龙潭春游之作。杜慎卿看了，点一点头道： 诗句是清新的。 便问道： 这是萧先生大笔？ 萧金铉道： 是小弟拙作，要求先生直教。 杜慎卿道： 如不见怪，小弟也有一句盲瞽之言。诗以气体为主，如尊作这两句： 桃花何苦红如此？杨柳忽然青可怜。 岂非加意做出来的？但上一句诗，只要添一个字，问 桃花何苦红如此？便是《贺新凉》中间一句好词，如今先生把他做了诗，下面又强对了一句，便觉索然了。 几句话把萧金铉说的透身冰冷。季恬逸道： 先生如此谈诗，若与我家苇萧相见，一定相合。 杜慎卿道： 苇萧是同宗么？我也曾见过他的诗，才情是有些的。 坐了一会，杜慎卿辞别了去。
次日，杜慎卿写个说帖来道： 小寓牡丹盛开，薄治杯茗，屈三兄到寓一谈。 三人忙换了衣裳，到那里去。只见寓处先坐着一个人。三人进来，同那人作揖让坐。杜慎卿道： 这位鲍朋友是我们自己人，他不僭诸位先生的坐。 季恬逸方才想起是前日带信来的鲍老爹，因向二位先生道： 这位老爹就是苇萧的姑岳。 因问： 老爹在这里为甚么？ 鲍廷玺大笑道： 季相公，你原来不晓得。我是杜府太老爷累代的门下，我父子两个受太老爷多少恩惠，如今十七老爷到了，我怎敢不来问安？ 杜慎卿道： 不必说这闲话，且叫人拿上酒来。
当下鲍廷玺同小子拾桌子。杜慎卿道： 我今日把这些俗品都捐了，只是江南时鱼、樱、笋下酒之物，与先生们挥麈清谈。 当下摆上来，果然是清清疏疏的几个盘子。买的是永宁坊上好的橘酒，斟上酒来。杜慎卿极大的酒量，不甚吃菜；当下举箸让众人吃菜，他只拣了几片笋和几个樱桃下酒。传杯换盏，吃到午后，杜慎卿叫取点心来，便是猪油饺饵，鸭子肉包的烧卖，鹅油酥，软香糕，每样一盘拿上来。众人吃了，又是雨水煨的六安毛尖茶，每人一碗。杜慎卿自己只吃了一片软香糕和一碗茶，便叫收下去了，再斟上酒来。萧金铉道： 今日对名花，聚良朋，不可无诗。我们即席分韵，何如？ 杜慎卿笑道： 先生，这是而今诗社里的故套。小第看来，觉得雅的这样俗，还是清谈为妙。 说着，把眼看了鲍廷玺一眼。鲍廷玺笑道： 还是门下效劳。 便走进房去，拿出一只笛子来，去了锦套，坐在席上，鸣鸣咽咽，将笛子吹着；一个小小子走到鲍廷玺身边站着，拍着手，唱李太白《清平调》。真乃穿云裂石之声，引商刻羽之奏。三人停杯细听。杜慎卿又自饮了几杯。吃到月上时分，照耀得牡丹花色越发精神，又有一树大绣球，好像一堆白雪。三个人不觉的手舞足蹈起来。杜慎卿也颓然醉了。只见老和尚慢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锦盒子，打开来，里面拿出一串祁门小炮樟，口里说道： 贫僧来替老爷醒酒。 就在席上点着，熚熚烞烞响起来。杜慎卿坐在椅子上大笑。和尚去了，那硝黄的烟气还缭绕酒席左右。三人也醉了，站起来，把脚不住，告辞要去。杜慎卿笑道： 小弟醉了，恕不能奉送。鲍师父，你替我送三位老爷出去。你回来在我这里住。 鲍廷玺拿着烛台，送了三位出来，关门进去。三人回到下处，恍惚如在梦中。次日，卖纸的客人来要钱，这里没有，吵闹了一回；随即就是聚升楼来讨酒帐，诸葛天申称了两把银子给他收着再算。三人商议要回杜慎卿的席，算计寓处不能备办，只得拉他到聚升楼坐坐。
又过了一两日，天气甚好，三人在寓处吃了早点心，走到杜慎卿那里去。走进门，只见一个大脚婆娘同他家一个大小子坐在一个板凳上说话。那小子见是三位，便站起来。季恬逸拉着他问道： 这是甚么人？ 那小子道： 做媒的沈大脚。 季恬逸道： 他来做甚么？ 那小子道： 有些别的事。 三人心里就明白，想是他要娶小，就不再问。走进去，只见杜慎卿正在廊下闲步，见三人来，请进坐下。小小子拿茶来吃了。诸葛天申道： 今日天气甚好，我们来约先生寺外顽顽。 杜慎卿带着这小小子同三人步出来，被他三人拉到聚升楼酒馆里。杜慎卿不能推辞，只得坐下。季恬逸见他不吃大荤，点了一卖板鸭、一卖鱼、一卖猪肚、一卖杂脍，拿上酒来。吃了两杯酒，众人奉他吃菜，杜慎卿勉强吃了一块板鸭，登时就呕吐起来。众人不好意思。因天气尚早，不大用酒，搬上饭来。杜慎卿拿茶来泡了一碗饭，吃了一会，还吃不完，递与那小小子拿下去吃了。当下三人把那酒和饭都吃完了，下楼会帐。萧金铉道： 慎卿兄，我们还到雨花台岗儿上走走。 杜慎卿道： 这最有趣。 一同步上岗子，在各庙宇里见方、景诸公的祠甚是巍峨。又走到山顶上，望着城内万家烟火，那长江如一条白练，琉璃塔金壁辉煌，照人眼目。杜慎卿到了亭子跟前，太阳地里看见自己的影子，徘徊了大半日。大家藉草就坐在地下。诸葛天申见远远的一座小碑，跑去看，看了回来，坐下说道： 那碑上刻的是 夷十族处 。 杜慎卿道： 列位先生，这 夷十族 的话是没有的。汉法最重， 夷三族 ，是父党、母党、妻党。这方正学所说的九族，乃是高、曾、祖、考、子、孙、曾、元；只是一族。母党、妻党还不曾及，那里诛的到门生上？况且永乐皇帝也不如此惨毒。本朝若不是永乐振作一番，信着建文软弱，久已弄成个齐梁世界了！ 萧金铉道： 先生，据你说，方先生何如？ 杜慎卿道： 方先生迂而无当。天下多少大事，讲那皋门、雉门怎么？这人朝服斩于市，不为冤枉的！
坐了半日，日色已经西斜，只见两个挑粪桶的，挑了两担空桶，歇在山上。这一个拍那一个肩头道： 兄弟，今日的货已经卖完了！我和你到永宁泉吃一壶水，回来再到雨花台看看落照！ 杜慎卿笑道： 真乃菜佣酒保，都有六朝烟水气。一点也不差！ 当下下了岗子回来。进了寺门，诸葛天申道： 且到我们下处坐坐。 杜慎卿道： 也好。 一同来到下处。才进了门，只见季苇萧坐在里面。季恬逸一见了，欢喜道： 苇兄！你来了？ 季苇萧道： 恬逸兄，我在刻字店里找问，知道你搬在这里。 便问： 此三位先生尊姓？ 季恬逸道： 此位是盱眙诸葛天申先生。此位就是我们同乡萧金铉先生，你难道不认得？ 季苇萧道： 先生是住在北门的？ 萧金铉道： 正是。 季苇萧道： 此位先生？ 季恬逸道： 这位先生，说出来你更欢喜哩。他是天长杜宗伯公公孙杜十七先生讳倩、字慎卿的。你可知道他么？ 季苇萧惊道： 就是去岁宗师考取贵府二十七州县的诗赋首卷杜先生？小弟渴想久了！今日才得见面！ 倒身拜下去。杜慎卿陪他磕了头起来。众位多见过了礼，正待坐下，只听得一个人笑着吆喝了进来，说道： 各位老爷今日吃酒过夜！ 季苇萧举眼一看，原来就是他姑丈人；忙问道： 姑老爷，你怎么也来在这里？ 鲍廷玺道： 这是我家十七老爷，我是他门下人，怎么不来？姑爷，你原来也是好相与？ 萧金铉道： 真是 眼前一笑皆知己，不是区区陌路人 。 一齐坐下。季苇萧道： 小弟虽年少，浪游江湖，阅人多矣，从不曾见先生珠辉玉映。真乃天上仙班！今对着先生，小弟亦是神仙中人了。 杜慎卿道： 小弟得会先生，也如成连先生刺船海上，令我移情！ 只因这一番，有分教：
风流高会，江南又见奇踪；卓荦英姿，海内都传雅韵。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名士大宴莺脰湖侠客虚设人头会
话说杨执中向两公子说： 三先生、四先生如此好士，似小弟的车载斗量，何足为重！我有一个朋友，姓权，名勿用，字潜斋，是萧山县人，住在山里。此人若招致而来，与二位先生一谈，才见出他管、乐的经纶，程、朱的学问。此乃是当时第一等人。 三公子大惊道： 既有这等高贤，我们为何不去拜访？ 四公子道： 何不约定杨先生，明日就买舟同去？ 说着，只见看门人拿着红帖，飞跑进来说道： 新任街道厅魏老爷上门请二位老爷的安！在京带有大老爷的家书，说要见二位老爷，有话面禀。 两公子向蘧公孙道： 贤侄陪杨先生坐着，我们去会一会就来。 便进去换了衣服，走出厅上。那街道厅冠带着进来，行过了礼，分宾主坐下。
两公子问道： 老父台几时出京？荣任还不曾奉贺，倒劳先施。 魏厅官道： 不敢。晚生是前月初三日在京领凭，当面叩见大老爷，带有府报在此，敬来请三老爷、四老爷台安。 便将家书双手呈送过来。三公子接过来，拆开看了，将书递与四公子，向厅官道： 原来是为丈量的事。老父台初到任就要办这丈量公事么？ 厅官道： 正是，晚生今早接到上宪谕票，催促星速丈量。晚生所以今日先来面禀二位老爷，求将先太保大人墓道地基开示明白，晚生不日到那里叩过了头，便要传齐地保细细查看。恐有无知小民在左近樵采作践，晚生还要出示晓谕。 四公子道： 父台就去的么。 厅官道： 晚生便在三四日内禀明上宪，各处丈量。 三公子道： 既如此，明日屈老父台舍下一饭。丈量到荒山时，弟辈自然到山中奉陪。 说着，换过三遍茶，那厅官打了躬又打躬，作别去了。
两公子送了回来，脱去衣服，到书房里踌躇道： 偏有这许多不巧的事！我们正要去访权先生，却遇着这厅官来讲丈量，明日要待他一饭；丈量到先太保墓道，愚弟兄却要自走一遭；须有几时耽搁，不得到萧山去，为之奈何？ 杨执中道： 二位先生可谓求贤若渴了。若是急于要会权先生，或者也不必定须亲往。二位先生竟写一书，小弟也附一札，差一位盛使到山中面致潜斋，邀他来府一晤，他自当忻然命驾。 四公子道： 惟恐权先生见怪弟等傲慢。 杨执中道： 若不如此，府上公事是有的，过了此一事，又有事来，何日才得分身？岂不常悬此一段想思，终不能遂其愿？ 蘧公孙道： 也罢。表叔要会权先生，得间之日，却未可必。如今写书差的当人去，况又有杨先生的手书，那权先生也未必见外。 当下商议定了，备几色礼物，差家人晋爵的儿子宦成，收拾行李，带了书札、礼物往萧山。
这宦成奉着主命，上了杭州的船。船家见他行李齐整，人物雅致，请在中舱里坐。中舱先有两个戴方巾的坐着。他拱一拱手，同着坐下。当晚吃了饭，各铺行李睡下。次日，行船无事，彼此闲谈。宦成听见那两个戴方巾的说的都是些萧山县的话。──下路船上，不论甚么人，彼此都称为 客人 。──因开口问道： 客人，贵处是萧山？ 那一个胡子客人道： 是萧山。 宦成道： 萧山有位权老爷，客人可认得？ 那一个少年客人道： 我那里不听见有个甚么权老爷。 宦成道： 听见说，号叫做潜斋的。 那少年道： 那个甚么潜斋？我们学里不见这个人。 那胡子道： 是他么？可笑的紧！ 向那少年道： 你不知道他的故事，我说与你听。他在山里住，祖代都是务农的人，到他父亲手里，挣起几个钱来，把他送在村学里读书。读到十七八岁，那乡里先生没良心，就作成他出来应考。落后他父亲死了，他是个不中用的货，又不会种田，又不会作生意，坐吃山崩，把些田地都弄的精光。足足考了三十多年，一回县考的覆试也不曾取。他从来肚里也莫有通过，借在个土地庙里训了几个蒙童。每年应考，混着过也罢了；不想他又倒运：那年遇着湖州新市镇上盐店里一个伙计，姓杨的杨老头子来讨账，住在庙里，呆头呆脑，口里说甚么天文地理，经纶匡济的混话。他听见就像神附着的发了疯，从此不应考了，要做个高人。自从高人一做，这几个学生也不来了；在家穷的要不的，只在村坊上骗人过日子，口里动不动说： 我和你至交相爱，分甚么彼此，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 这几句话，便是他的歌诀。 那少年的道： 只管骗人，那有这许多人骗？ 那胡子道： 他那一件不是骗来的！同在乡里之间，我也不便细说。 因向宦成道： 你这位客人，却问这个人怎的？ 宦成道： 不怎的，我问一声儿。 口里答应，心里自忖说： 我家二位老爷也可笑，多少大官大府来拜往，还怕不够相与，没来由，老远的路来寻这样混账人家去做甚么？ 正思忖着，只见对面来了一只船，船上坐着两个姑娘，好象鲁老爷家采苹姊妹两个，吓了一跳，连忙伸出头来看，原来不相干。那两人也就不同他谈了。
不多几日，换船来到萧山，招寻了半日，招到一个山凹里，几间坏草屋，门上贴着白，敲门进去。权勿用穿着一身白，头上戴着高白夏布孝帽，问了来意，留宦成在后面一间屋里，开个稻草铺，晚间拿些牛肉、白酒，与他吃了。次早写了一封回书，向宦成道： 多谢你家老爷厚爱。但我热孝在身，不便出门。你回去，多多拜上你家二位老爷和杨老爷。厚礼权且收下。再过二十多天，我家老太太百日满过，我定到老爷们府上来会。管家，实是多慢了你。这两分银子，权且为酒赀。 将一个小纸包递与宦成。宦成接了道： 多谢权老爷。到那日，权老爷是必到府里来，免得小的主人盼望。 权勿用道： 这个自然。 送了宦成出门。宦成依旧搭船，带了书子，回湖州回复两公子。两公子不胜怅怅；因把书房后一个大轩敞不过的亭子上换了一匾，匾上写作 潜亭 ，以示等权潜斋来住的意思;就把杨执中留在亭后一间房里住。杨执中老年痰火疾，夜里要人作伴，把第二个蠢儿子老六叫了来同住，每晚一醉，是不消说。
将及一月，杨执中又写了一个字去催权勿用.权勿用见了这字，收拾搭船来湖州。在城外上了岸，衣服也不换一件，左手掮着个被套，右手把个大布袖子晃荡晃荡，在街上脚高步低的撞。撞过了城门外的吊桥，那路上却挤。他也不知道出城该走左首，进城该走右手，方不碍路，他一味横着膀子乱摇，恰好有个乡里人在城里卖完了柴出来，肩头上横掮着一根尖匾担，对面一头撞将去，将他的个高孝帽子横挑在匾担尖上。乡里人低着头走，也不知道，掮着去了。他吃了一惊，摸摸头上，不见了孝帽子。望见在那人匾担上，他就把手乱招，口里喊道： 那是我的帽子！ 乡里人走的快，又听不见。他本来不会走城里的路，这时着了急，七首八脚的乱跑，眼睛又不看着前面;跑了一箭多路，一头撞到一顶轿子上，把那轿子里的官几乎撞了跌下来。那官大怒，问是甚么人，叫前面两个夜役一条链子锁起来。他又不服气，向着官指手画脚的乱吵。那官落下轿子，要将他审问，夜役喝着叫他跪，他睁着眼不肯跪。
这时街上围了六七十人，齐铺铺的看。内中走出一个人来，头戴一顶武士巾，身穿一件青绢箭衣，几根黄胡子，两只大眼睛，走近前，向那官说道： 老爷，且请息怒。这个人是娄府请来的上客.虽然冲撞了老爷，若是处了他，恐娄府知道不好看相。 那官便是街道厅老魏，听见这话，将就盖个喧，抬起轿子去了。权勿用看那人时，便是他旧相识侠客张铁臂.张铁臂让他到一个茶室里坐下，叫他喘息定了，吃过茶，向他说道： 我前日到你家作吊，你家人说道，已是娄府中请了去了。今日为甚么独自一个在城门口间撞？权勿用道： 娄公子请我久了，我却是今日才要到他家去.不想撞着这官，闹了一场，亏你解了这结。我今便同你一齐到娄府去。
当下两人一同来到娄府门上，看门的看见他穿着一身的白，头上又不戴帽子，后面领着一个雄赳赳的人，口口声声要会三老爷、四老爷。门上人问他姓名，他死不肯说，只说： 你家老爷已知道久了。 看门的不肯传，他就在门上大嚷大叫。闹了一会，说： 你把杨执中老爹请出来罢！ 看门的没奈何，请出杨执中来。杨执中看见他这模样，吓了一跳，愁着眉道： 你怎的连帽子都弄不见了！ 叫他权了坐在大门板凳上，慌忙走进去，取出一顶旧方中来与他戴了，便问： 此位壮士是谁？ 权勿用道： 他便是我时常和你说的有名的张铁臂。 杨执中道： 久仰，久仰。 三个人一路进来，就告诉方才城门口这一番相闹的话。杨执中摇手道： 少停见了公子，这话不必提起了。 这日两公子都不在家，两人跟着杨执中竟到书房里，洗脸吃饭，自有家人管待。
晚间，两公子赴宴回家，来书房相会，彼此恨相见之晚，指着潜亭与他看了，道出钦慕之意。又见他带了一个侠客来，更觉举动不同于众，又重新摆出酒来。权勿用首席，杨执中、张铁臂对席，两公子主位。席间问起这号 铁臂 的缘故，张铁臂道： 晚生小时，有几斤力气，那些朋友们和我赌赛，叫我睡在街心里，把膀子伸着，等那车来，有心不起来让他。那牛车走行了，来的力猛，足有四五千斤，车毂恰好打从膀子上过，压着膀子了，那时晚生把膀子一挣，吉丁的一声，那车就过去了几十步远。看看膀子上，白迹也没有一个，所以众人就加了我这一个绰号。 三公子鼓掌道： 听了这快事，足可消酒一斗！各位都斟上大杯来。 权勿用辞说： 居丧不饮酒。 杨执中道： 古人云： 老不拘礼，病不拘礼。 我方才看见肴馔也还用些，或者酒略饮两杯，不致沈醉，也还不妨。 权勿用道： 先生，你这话又欠考核了。古人所谓五荤者，葱、韭、蒝荽之类。怎么不戒？酒是断不可饮的。 四公子道： 这自然不敢相强。 忙叫取茶来斟上。张铁臂道： 晚生的武艺尽多，马上十八，马下十八，鞭、鐧、鐹、锤、刀、鎗、剑、戟，都还略有些讲究。只是一生性气不好，惯会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最喜打天下有本事的好汉。银钱到手，又最喜帮助穷人。所以落得四海无家，而今流落在贵地。 四公子道： 只才是英雄本色。 权勿用道： 张兄方才所说武艺，他舞剑的身段，尤其可观，诸先生何不当面请教？
两公子大喜，即刻叫人家里取出一柄松文古剑来，递与铁臂。铁臂灯下拔开，光芒闪烁，即便脱了上盖的箭衣，束一束腰，手持宝剑，走出天井，众客都一拥出来。两公子叫： 且住！快吩咐点起烛来。 一声说罢，十几个管家小厮，每人手里执着一个烛奴，明晃晃点着蜡烛，摆列天井两边。张铁臂一上一下，一左一右，舞出许多身分来，舞到那酣畅的时候，只见冷森森一片寒光，如万道银蛇乱掣，并不见个人在那里，但觉阴风袭人，令看者毛发皆竖。权勿用又在几上取了一个铜盘，叫管家满贮了水，用于蘸着洒，一点也不得入。须臾，大叫一声，寒光陡散，还是一柄剑执在手里。看铁臂时，面上不红，心头不跳。众人称赞一番，直饮到四更方散，都留在书房里歇。自此，权勿用、张铁臂，都是相府的上客。
一日，三公子来向诸位道： 不日要设一个大会，遍请宾客游莺脰湖。 此时天气渐暖，权勿用身上那一件大粗白布衣服太厚，穿着热了，思量当几钱银子去买些蓝布，缝一件单直裰，好穿了做游莺脰湖的上客。自心里算计已定，瞒着公子，托张铁臂去当了五百文钱来，放在床上枕头边。日间在潜亭上眺望，晚里归房宿歇，摸一摸，床头间五百文，一个也不见了。思量房里没有别人，只是杨执中的蠢儿子在那里混，因一直寻到大门门房里，见他正坐在那里说呆话，便叫道： 老六，和你说话。 老六已是噇得烂醉了，问道： 老叔，叫我做甚么？ 权勿用道： 我枕头边的五百钱，你可曾看见？ 老六道： 看见的。 权勿用道： 那里去了？ 老六道： 是下午时候，我拿出去赌钱输了。还剩有十来个在钞袋里，留着少刻买烧酒吃。 权勿用道： 老六！这也奇了！我的钱，你怎么拿去赌输了？ 老六道： 老叔，你我原是一个人，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分甚么彼此？ 说罢，把头一掉，就几步跨出去了。把个权勿用气的眼睁睁，敢怒而不敢言，真是说不出来的苦。自此，权勿用与杨执中彼此不合，权勿用说杨执中是个呆子；杨执中说权勿用是个疯子。三公子见他没有衣服，却又取出一件浅蓝紬直裰送他。
两公子请遍了各位宾客，叫下两只大船，厨役备办酒席，和司茶酒的人另在一个船上；一班唱清曲打粗细十番的，又在一船。此时正值四月中旬，天气清和，各人都换了单夹衣服，手执纨扇。这一次虽算不得大会，却也聚了许多人。在会的是：娄玉亭三公子、娄瑟亭四公子、蘧公孙駪夫、牛高士布衣、杨司训执中、权高士潜斋、张侠客铁臂、陈山人和甫，鲁编修请了不曾到。席间八位名士，带挈杨执中的蠢儿子杨老六也在船上，共合九人之数。当下牛布衣吟诗，张铁臂击剑，陈和甫打哄说笑，伴着两公子的雍容尔雅，蘧公孙的俊俏风流，杨执中古貌古心，权勿用怪模怪样：真乃一时胜会。两边船窗四启，小船上奏着细乐，慢慢游到莺脰湖。酒席齐备，十几个阔衣高帽的管家，在船头上更番斟酒上菜，那食品之精洁，茶酒之清香，不消细说。饮到月上时分，两只船上点起五六十盏羊角灯，映着月色湖光，照耀如同白日，一派乐声大作，在空阔处更觉得响亮，声闻十余里。两边岸上的人，望若神仙，谁人不羡？游了一整夜，次早回来，蘧公孙去见鲁编修。编修公道： 令表叔在家，只该闭户做些举业，以继家声，怎么只管结交这样一班人？如此招摇豪横，恐怕亦非所宜。
次日，蘧公孙向两表叔略述一二。三公子大笑道： 我亦不解你令外舅就俗到这个地位！…… 不曾说完，门上人进来禀说： 鲁大老爷开坊，升了侍读，朝命已下，京报适才到了，老爷们须要去道喜。 蘧公孙听了这话，慌忙先去道喜。到了晚间，公孙打发家人飞跑来说： 不好了！鲁大老爷接着朝命，正在合家欢喜，打点摆酒庆贺；不想痰病大发，登时中了脏，已不醒人事了。快请二位老爷过去。 两公子听了，轿也等不得，忙走去看；到了鲁宅，进门听得一片哭声，知是已不在了。众亲戚已到，商量在本族亲房立了一个儿子过来，然后大殓治丧。蘧公孙哀毁骨立，极尽半子之谊。
又忙了几日，娄通政有家信到，两公子同在内书房商议写信到京。此乃二十四五，月色未上。两公子秉了一枝烛，对坐商议。到了二更半后，忽听房上瓦一片声的响，一个人从屋檐上掉下来，满身血污，手里提了一个革囊。两公子烛下一看，便是张铁臂。两公子大惊道： 张兄，你怎么半夜里走进我的内室？是何缘故？这革囊里是甚么物件？ 张铁臂道： 二位老爷请坐，容我细禀：我生平一个恩人，一个仇人。这仇人已衔恨十年，无从下手，今日得便，已被我取了他首级在此。这革囊里面是血淋淋的一颗人头。但我那恩人已在这十里之外，须五百两银子去报了他的大恩。自今以后，我的心事已了，便可以舍身为知己者用了。我想可以措办此事，只有二位老爷。外此，那能有此等胸襟？所以冒昧黑夜来求。如不蒙相救，即从此远遁，不能再相见矣。 遂提了革囊要走。两公子此时已吓得心胆皆碎，忙拦住道： 张兄且休慌。五百金小事，何足介意？但此物作何处置？ 张铁臂笑道： 这有何难！我略施剑术，即灭其迹。但仓卒不能施行，候将五百金付去之后，我不过两个时辰，即便回来，取出囊中之物，加上我的药末，顷刻化为水，毛发不存矣。二位老爷可备了筵席，广招宾客，看我施为此事。 两公子听罢，大是骇然。弟兄忙到内里取出五百两银子付与张铁臂。铁臂将革囊放在阶下，银子拴束在身，叫一声多谢，腾身而起，上了房檐，行步如飞，只听得一片瓦响，无影无踪去了。当夜万籁俱寂，月色初上，照着阶下革囊里血淋淋的人头。只因这一番，有分教：
豪华公子，闭门休问世情；名士文人，改行访求举业。
不知这人头毕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乡绅发病闹船家寡妇含冤控大伯
话说严监生临死之时，伸着两个指头，总不肯断气；几个侄儿和些家人都来讧乱着问，有说为两个人的，有说为两件事的，有说为两处田地的，纷纷不一；只管摇头不是。赵氏分开众人，走上前道： 爷，只有我能知道你的心事。你是为那灯盏里点的是两茎灯草，不放心，恐费了油。我如今挑掉一茎就是了。 说罢，忙走去挑掉一茎。众人看严监生时，点一点头，把手垂下，登时就没了气。合家大口号哭起来，准备入殓，将灵柩停在第三层中堂内。
次早着几个家人小厮满城去报丧。族长严振先，领着合族一班人来吊孝，都留着吃酒饭，领了孝布回去。赵氏有个兄弟赵老二在米店里做生意，侄子赵老汉在银匠店扯银炉，这时也公备个祭礼来上门。僧道挂起长旛，念经追荐。赵氏领着小儿子，早晚在柩前举哀。伙计、仆从、丫鬟、养娘，人人挂孝，门口一片都是白。
看看闹过头七，王德、王仁科举回来了，齐来吊孝，留着过了一日去。又过了三四日，严大老官也从省里科举了回来。几个儿子都在这边丧堂里。大老爹卸了行李，正和浑家坐着，打点拿水来洗脸；早见二房里一个奶妈，领着一个小厮，手里捧着端盒和一个毡包，走进来道： 二奶奶顶上大老爹，知道大老爹来家了，热孝在身，不好过来拜见。这两套衣服和这银子，是二爷临终时说下的，送与大老爹做个遗念。就请大老爹过去。
严贡生打开看了，簇新的两套缎子衣服，齐臻臻的二百两银子，满心欢喜，随向浑家封了八分银子赏封，递与奶妈，说道： 上覆二奶奶，多谢，我即刻就过来。 打发奶妈和小厮去了，将衣裳和银子收好，又细问浑家，知道和儿子们都得了他些别敬，这是单留与大老官的。问毕，换了孝巾，系了一条白布的腰绖。走过那边来。到柩前叫声 老二 干号了几声，下了两拜。赵氏穿着重孝，出来拜谢；又叫儿子磕伯伯的头，哭着说道： 我们苦命！他爷半路里丢了去了，全靠大爷替我们做主！ 严贡生道： 二奶奶，人生各禀的寿数。我老二已是归天去了，你现今有恁个好儿子，慢慢的带着他过活，焦怎的？ 赵氏又谢了，请在书房，摆饭请两位舅爷来陪。
须臾，舅爷到了，作揖坐下。王德道： 令弟平日身体壮盛，怎么忽然一病就不能起？我们至亲的也不曾当面别一别，甚是惨然。 严贡生道： 岂但二位亲翁，就是我们弟兄一场，临危也不得见一面。但自古道： 公而忘私，国而忘家。 我们科场是朝廷大典，你我为朝廷办事，就是不顾私亲，也还觉得于心无愧。 王德道： 大先生在省，将有大半年了？ 严贡生道： 正是。因前任学台周老师举了弟的优行，又替弟考出了贡。他有个本家在这省里住，是做过应天巢县的，所以到省去会会他。不想一见如故，就留着住了几个月，又要同我结亲，再三把他第二个令爱许与二小儿了。 王仁道： 在省就住在他家的么？ 严贡生道： 住在张静斋家。他也是做过县令，是汤父母的世侄；因在汤父母衙门里同席吃酒认得，相与起来。周亲家家，就是静斋先生执柯作伐。 王仁道： 可是那年同一位姓范的孝廉同来的？ 严贡生道： 正是。 王仁递个眼色与乃兄道： 大哥，可记得就是惹出回子那一番事来的了。 王德冷笑了一声。
一会摆上酒来，吃着又谈。王德道： 今岁汤父母不曾入帘？ 王仁道： 大哥，你不知道么？因汤父母前次入帘，都取中了些陈猫古老鼠的文章，不入时目，所以这次不曾来聘。今科十几位帘官，都是少年进士，专取有才气的文章。 严贡生道： 这倒不然。才气也须是有法则。假若不照题位，乱写些热闹话，难道也算有才气不成？就如我这周老师，极是法眼，取在一等前列，都是有法则的老手。今科少不得还在这几个人内中。 严贡生说此话，因他弟兄两个在周宗师手里都考的是二等。二人听这话，心里明白，不讲考校的事了。酒席将阑，又谈到前日这一场官事： 汤父母着实动怒，多亏令弟看的破，息下来了。 严贡生道： 这是亡弟不济。若是我在家，和汤父母说了，把王小二、黄梦统这两个奴才，腿也砍折了！一个乡绅人家，由得百姓如此放肆！ 王仁道： 凡事这是厚道些好。 严贡生把脸红了一阵，又彼此劝了几杯酒。奶妈抱着哥子出来道： 奶奶叫问大老爹，二爷几时开丧？又不知今年山向可利，祖茔里可以葬得，还是要寻地？费大老爹的心，同二位舅爷商议。 严贡生道： 你向奶奶说，我在家不多时耽搁，就要同二相公到省里去周府招亲。你爷的事，托在二位舅爷就是。祖茔葬不得，要另寻地。等我回来斟酌。 说罢，叫了扰，起身过去。二位也散了。
过了几日，大老爷果然带着第二个儿子往省里去了。赵氏在家掌管家务，真个是钱过北斗，米烂成仓，僮仆成群，牛马成行，享福度日。不想皇天无眼，不佑善人，那小孩子出起天花来，发了一天热，医生来看，说是个险症，药里用了犀角、黄连、人牙，不能灌浆，把赵氏急的到处求神许愿，都是无益。到七日上，把个白白胖胖的孩子跑掉了。赵氏此番的哭泣，不但比不得哭大娘，并且比不得哭二爷，直哭得眼泪都哭不出来。整整的哭了三日三夜，打发孩子出去。叫家人请了两位舅爷来商量，要立大房里第五个侄子承嗣。二位舅爷踌躇道： 这件事，我们做不得主。况且大先生又不在家，儿子是他的，须是要他自己情愿，我们如何硬做主？ 赵氏道： 哥哥，你妹夫有这几两银子的家私，如今把个正经主儿去了，这些家人小厮都没个投奔，这立嗣的事是缓不得的。知道他伯伯几时回来？间壁第五个侄子才十一二岁，立过来，还怕我不会疼热他，教导他？他伯娘听见这个话，恨不得双手送过来。就是他伯伯回来，也没得说。你做舅舅的人，怎的做不得主？ 王德道： 也罢，我们过去替他说一说罢。 王仁道： 大哥，这是那里话？宗嗣大事，我们外姓如何做得主？如今姑奶奶若是急的很，只好我弟兄两人公写一字，他这里叫一个家人连夜到省里请了大先生回来商议。 王德道： 这话最好，料想大先生回来也没得说。 王仁摇着头笑道： 大哥，这话也且再看。但是不得不如此做。 赵氏听了这话，摸头不着，只得依着言语，写了一封字，遣家人来富连夜赴省接大老爹。
来富来到省城，问着大老爹的下处在高底街。到了寓处门口，只见四个戴红黑帽子的，手里拿着鞭子，站在门口；吓了一跳，不敢进去。站了一会，看见跟大老爹的四斗子出来，才叫他领了他进去。看见敞厅上，中间摆着一乘彩轿，彩轿傍边竖着一把遮阳，遮阳上帖着 即补县正堂 。四斗子进去请了大老爹出来，头戴纱帽，身穿圆领补服，脚下粉底皂靴。来富上前磕了头，递上书信。大老爹接着看了，道： 我知道了。我家二相公恭喜，你且在这里伺候。 来富下来，到厨房里，看见厨子在那里办席。新人房在楼上，张见摆的红红绿绿的，来富不敢上去。直到日头平西，不见一个吹手来。二相公戴着新方巾，披着红，簪着花，前前后后走着着急，问吹手怎的不来。大老爹在厅上嚷成一片声，叫四斗子快传吹打的！四斗子道： 今日是个好日子，八钱银子一班叫吹手还叫不动。老爹给了他二钱四分低银子，又还扣了他二分戥头，又叫张府里押着他来；他不知今日应承了几家，他这个时候怎得来？ 大老爹发怒道： 放狗屁！快替我去！来迟了，连你一顿嘴巴！ 四斗子骨都着嘴，一路絮聒了出去，说道： 从早上到此刻，一碗饭也不给人吃，偏生有这些臭排场！ 说罢，去了。
直到上灯时候，连四斗子也不见回来。抬新人的轿夫和那些戴红黑帽子的又催的狠。厅上的客说道： 也不必等吹手，吉时已到，且去迎亲罢。 将掌扇掮起来，四个戴红黑帽子的开道，来富跟着轿，一直来到周家。那周家敞厅甚大，虽然点着几盏灯烛，天井里却是不亮。这里又没有个吹打的，只得四个戴红黑帽子的，一递一声，在黑天井里喝道，喝个不了。来富看见，不好意思，叫他不要喝了。周家里面有人吩咐道： 拜上严老爷，有吹打的就发轿，没吹打的不发轿。 正吵闹着，四斗子领了两个吹手赶来，一个吹箫，一个打鼓，在厅上滴滴打打的，总不成个腔调。两边听的人笑个不住。周家闹了一会，没奈何，只得把新人轿发来了。新人进门，不必细说。
过了十朝，叫来富同四斗子去写了两只高要船。那船家就是高要县的人。两只大船，银十二两，立契到高要付银。一只装的新郎、新娘，一只严贡生自坐。择了吉日，辞别亲家，借了一副 巢县正堂 的金字牌，一副 肃静 、 回避 的白粉牌，四根门鎗，插在船上；又叫了一班吹手，开锣掌伞，吹打上船。船家十分畏惧，小心伏侍。一路无话。
那日将到高要县，不过二三十里路了，严贡生坐在船上，忽然一时头晕上来，两眼昏花，口里作恶心，哕出许多清痰来。来富同四斗子，一边一个，架着膊子，只是要跌。严贡生口里叫道： 不好！不好！ 。叫四斗子快丢了去烧起一壶开水来。四斗子把他放了睡下，一声不倒一声的哼。四斗子慌忙同船家烧了开水，拿进舱来。严贡生将钥匙开了箱子，取出一方云片糕来，约有十多片，一片一片，剥着吃了几片，将肚子揉着，放了两个大屁，登时好了。剩下几片云片糕，阁在后鹅口板上，半日也不来查点。那掌舵驾长害馋痨，左手扶着舵，右手拈来，一片片的送在嘴里了。严贡生只作不看见。
少刻，船拢了马头。严贡生叫来富速叫他两乘轿子来，摆齐执事，将二相公同新娘先送了家里去；又叫些马头上人来把箱笼都搬了上岸，把自己的行李也搬上了岸。船家、水手都来讨喜钱。严贡生转身走进舱来，眼张失落的，四面看了一遭，问四斗子道： 我的药往那里去了？ 四斗子道： 何曾有甚药？ 严贡生道： 方才我吃的不是药？分明放在船板上的！ 那掌舵的道： 想是刚才船板上几片云片糕？那是老爷剩下不要的，小的大胆就吃了。 严贡生道： 吃了好贱的云片糕！你晓得我这里头是些甚么东西？ 掌舵的道： 云片糕无过是些瓜仁、核桃、洋糖、面粉做成的了，有甚么东西？ 严贡生发怒道： 放你的狗屁！我因素日有个晕病，费了几百两银子合了这一料药，是省里张老爷在上党做官带了来的人参，周老爷在四川做官带了来的黄连！你这奴才！ 猪八戒吃人参果，全不知滋味 ！说的好容易！是云片糕！方才这几片，不要说值几十两银子， 半夜里不见了鎗头子，攮到贼肚里 ；只是我将来再发了晕病，却拿甚么药来医？你这奴才，害我不浅！ 叫四斗子开拜匣，写帖子： 送这奴才到汤老爷衙里去，先打他几十板子再讲！ 掌舵的吓了，陪着笑脸道： 小的刚才吃的甜甜的，不知道是药，只说是云片糕。 严贡生道： 还说是云片糕！再说云片糕，先打你几个嘴巴！
说着，已把帖子写了，递给四斗子。四斗子慌忙走上岸去。那些搬行李的人帮船家拦着。两只船上船家都慌了，一齐道： 严老爷，而今是他不是，不该错吃了严老爷的药；但他是个穷人，就是连船都卖了，也不能赔老爷这几十两银子。若是送到县里，他那里耽得住？如今只是求严老爷开恩，高抬贵手，恕过他罢。 严贡生越发恼得暴躁如雷。搬行李的脚子走过几个到船上来道： 这事原是你船上人不是。方才若不如是着紧的问严老爷要喜钱、酒钱，严老爷已经上轿去了。都是你们拦住那严老爷，才查到这个药。如今自知理亏，还不过来向严老爷跟前磕头讨饶！难道你们不赔严老爷的药，严老爷还有些贴与你不成？ 众人一齐捺着掌舵的磕了几个头。严贡生转湾道： 既然你众人说，我又喜事匆匆，且放着这奴才，再和他慢慢算帐！不怕他飞上天去！ 骂毕，扬长上了轿，行李和小厮跟着，一哄去了。船家眼睁睁看着他走去了。
严贡生回家，忙领了儿子和媳妇拜家堂；又忙的请奶奶来一同受拜。他浑家正在房里抬东抬西，闹得乱哄哄的。严贡生走来道： 你忙甚么？ 他浑家道： 你难道不知道家里房子窄鳖鳖？统共祇得这一间上房，媳妇新新的，又是大家子姑娘，你不挪与她住？ 严贡生道： 呸！我早已打算定了，要你瞎忙！二房里高房大厦的，不好住？ 他浑家道： 他有房子，为甚的与你的儿子住？ 严贡生道： 他二房无子，不要立嗣的？ 浑家道： 这不成，他要继我们第五个哩。 严贡生道： 这都由他么？他算是个甚么东西！我替二房立嗣，与他甚么相干？ 他浑家听了这话，正摸不着头脑。只见赵氏着人来说： 二奶奶听见大老爷回家，叫请大老爷说话。我们二位舅老爷，也在那边。 严贡生便走过来，见了王德、王仁，之乎也者了一顿，便叫过几个管事家人来吩咐： 将正宅打扫出来，明日二相公同二娘来住。 赵氏听得，还认他把第二个儿子来过继，便请舅爷，说道： 哥哥，大爷方才怎样说？媳妇过来，自然在后一层；我照常住在前面，才好早晚照顾。怎倒叫我搬到那边去？媳妇住着正屋，婆婆倒住着厢房，天地世间，也没有这个道理！ 王仁道： 你且不要慌，随他说着，自然有个商议。 说罢，走出去了。彼此谈了两句淡话，又吃了一杯茶。王家小厮走来说： 同学朋友候著作文会。 二位作别去了。
严贡生送了回来，拉一把椅子坐下，将十几个管事的家人都叫了来吩咐道： 我家二相公，明日过来承继了，是你们的新主人，须要小心伺候。赵新娘是没有儿女的，二相公只认得他是父妾，他也没有还占着正屋的。吩咐你们媳妇子把群屋打扫两间，替他搬过东西去；腾出正屋来，好让二相公歇宿。彼此也要避个嫌疑：二相公称呼他 新娘 ，他叫二相公、二娘是 二爷 、 二奶奶 。再过几日，二娘来了，是赵新娘先过来拜见，然后二相公过去作揖。我们乡绅人家，这些大礼，都是差错不得的。你们各人管的田房、利息账目，都连夜攒造清完，先送与我逐细看过，好交与二相公查点。比不得二老爹在日，小老婆当家，凭着你们这些奴才朦胧作弊！此后若有一点欺隐，我把你这些奴才，三十板一个，还要送到汤老爷衙门里追工本饭米哩！ 众人应诺下去，大老爹过那边去了。
这些家人、媳妇，领了大老爹的言语，来催赵氏搬房；被赵氏一顿臭骂，又不敢就搬。平日嫌赵氏装尊作威作福，这时偏要领了一班人来房里说： 大老爹吩咐的话，我们怎敢违拗？他到底是个正经主子。他若认真动了气，我们怎样了得？ 赵氏号天大哭，哭了又骂，骂了又哭，足足闹了一夜。次日，一乘轿子，抬到县门口，正值汤知县坐早堂，就喊了冤。知县叫补进词来，次日发出 仰族亲处覆。
赵氏备了几席酒，请来家里。族长严振先，乃城中十二都的乡约，平日最怕的是严大老官，今虽坐在这里，只说道： 我虽是族长，但这事以亲房为主。老爷批处，我也只好拿这话回老爷。 那两位舅爷，王德、王仁，坐着就像泥塑木雕的一般，总不置一个可否。那开米店的赵老二、扯银炉的赵老汉，本来上不得台盘；才要开口说话，被严贡生睁开眼睛，喝了一声，又不敢言语了。两个人自心里也裁划道： 姑奶奶平日只敬重的王家哥儿两个，把我们不偢不倸；我们没来由，今日为他得罪严老大， 老虎头上扑苍蝇 怎的？落得做好好先生。 把个赵氏在屏风后急得像热锅上蚂蚁一般；见众人都不说话，自己隔着屏风请教大爷，数说这些从前已往的话。数了又哭，哭了又数；捶胸趺脚，号做一片。严贡生听着，不耐烦道： 像这泼妇，真是小家子出身！我们乡绅人家，那有这样规矩！不要恼犯了我的性子，揪着头发，臭打一顿，登时叫媒人来领出发嫁！ 赵氏越发哭喊起来，喊的半天云里都听见，要奔出来揪他，撕他，是几个家人媳妇劝住了。众人见不是事，也把严贡生扯了回去。当下各自散了。
次日，商议写覆呈。王德、王仁说： 身在黉宫，片纸不入公门。 不肯列名。严振先只得混帐覆了几句话，说： 赵氏本是妾扶正，也是有的；据严贡生说与律例不合，不肯叫儿子认做母亲，也是有的。总候大老爷天断。 那汤知县也是妾生的儿子，见了覆呈道：  律设大法，理顺人情 ，这贡生也忒多事了！ 就批了个极长的批语，说： 赵氏既扶过正，不应只管说是妾。如严贡生不愿将儿子承继，听赵氏自行拣择，立贤立爱可也。 严贡生看了这批，那头上的火直冒了有十几丈，随即写呈到府里去告。府尊也是有妾的，看着觉得多事，仰高要县查案。知县查上案去，批了个 如详缴 。严贡生更急了，到省赴按察司一状。司批： 细故赴府县控理。 严贡生没法了，回不得头。想道： 周学道是亲家一族，赶到京里，求了周学道在部里告下状来，务必要正名分！ 只因这一去，有分教：
多年名宿，今番又掇高科；英俊少年，一举便登上第。
不知严贡生告状得准否，且听下回分解。


周学道校士拔真才胡屠户行凶闹捷报
话说周进在省城要看贡院，金有余见他真切，只得用几个小钱同他去看。不想才到天字号，就撞死在地下。众人多慌了，只道一时中了恶。行主人道： 想是这贡院里久没有人到，阴气重了，故此周客人中了恶。 金有余道： 贤东，我扶着他，你且去到做工的那里借口开水来灌他一灌。 行主人应诺，取了水来，三四个客人一齐扶着，灌了下去，喉咙里咯咯的响了一声，吐出一口稠涎来。众人道： 好了。 扶着立了起来。周进看着号板，又是一头撞将去。这回不死了，放声大哭起来。众人劝着不住。金有余道： 你看，这不是疯了么？好好到贡院来耍，你家又不死了人，为甚么这 号淘痛 ，也是的？ 周进也不听见，只管伏着号板哭个不住；一号哭过，又哭到二号，三号；满地打滚，哭了又哭，哭的众人心里都凄惨起来。金有余见不是事，同行主人，一左一右，架着他的膀子。他那里肯起来，哭了一阵，又是一阵，直哭到口里吐出鲜血来。众人七手八脚将他扛抬了出来，在贡院前一个茶棚子里坐下，劝他吃了一碗茶，犹自索鼻涕，弹眼泪，伤心不止。内中一个客人道： 周客人有甚心事？为甚到了这里，这等大哭起来？却是哭得利害。 金有余道： 列位老客有所不知。我这舍舅，本来原不是生意人。因他苦读了几十年的书，秀才也不曾做得一个，今日看见贡院，就不觉伤心起来。 自因这一句话道着周进的真心事，于是不顾众人，又放声大哭起来。又一个客人道： 论这事，只该怪我们金老客。周相父既是斯文人，为甚么带他出来做这样的事？ 金有余道： 也只为赤贫之士，又无馆做，没奈何上了这一条路。 又一个客人道： 看令舅这个光景，毕竟胸中才学是好的；因没有人识得他，所以受屈到此田地。 金有余道： 他才学是有的，怎奈时运不济！ 那客人道： 监生也可以进场。周相公既有才学，何不捐他一个监进场？中了，也不枉了今日这一番心事。 金有余道： 我也是这般想。只是那里有这一注银子？ 此时周进哭的住了。那客人道： 这也不难。现放着我这几个兄弟在此，每人拿出几十两银子借与周相公纳监进场。若中了做官，那在我们这几两银子。就是周相公不还，我们走江湖的人，那里不破掉了几两银子！何况这是好事。你众位意下如何？ 众人一齐道：  君子成人之美。 又道： 见义不为，是为无勇。 俺们有甚么不肯？只不知周相公可肯俯就？ 周进道： 若得如此，便是重生父母，我周进变驴变马，也要报效！ 爬到地下，就磕了几个头。众人还下礼去。金有余也称谢了众人。又吃了几碗茶，周进再不哭了，同众人说说笑笑，回到行里。
次日，四位客人果然备了二百两银子，交与金有余。一切多的使费，都是金有余包办。周进又谢了众人和金有余。行主人替周进备一席酒，请了众位。金有余将着银子，上了藩库，讨出库收来。正直宗师来省录遗，周进就录了个贡监首卷。到了八月初八日进头场，见了自己哭的所在，不觉喜出望外。自古道： 人逢喜事精神爽 ，那七篇文字，做的花团锦簇一般。出了场，仍旧住在行里。金有余同那几个客人还不曾买完了货。直到发榜那日，巍然中了。众人各各欢喜，一齐回到汶上县。拜县父母、学师，典史。那晚生帖子上门来贺，汶上县的人，不是亲的也来认亲，不相与的也来认相与。忙了个把月。申祥甫听见这事，在薛家集敛了分子，买了四只鸡，五十个蛋和些炒米、欢团之类，亲自上县来贺喜。周进留他吃了酒饭去。荀老爹贺礼是不消说了。看看上京会试，盘费、衣服，都是金有余替他设处。到京会试，又中了进士，殿在三甲，授了部属。荏苒三年，升了御史，钦点广东学道。
这周学道虽也请了几个看文章的相公，却自心里想道： 我在这里面吃苦久了，如今自己当权，须要把卷子都要细细看过，不可听着幕客，屈了真才。 主意定了，到广州上了任。次日，行香挂牌。先考了两场生员。第三场是南海、番禺两县童生。周学道坐在堂上，见那些童生纷纷进来；也有小的，也有老的，仪表端正的，獐头鼠目的，衣冠齐楚的，蓝缕破烂的。落后点进一个童生来，面黄肌瘦，花白胡须，头上戴一顶破毡帽。广东虽是气温暖，这时已是十二月上旬，那童生还穿着麻布直裰，冻得乞乞缩缩，接了卷子，下去归号。周学道看在心里，封门进去。出来放头牌的时节，坐在上面，只见那穿麻布的童生上来交卷，那衣服因是朽烂了，在号里又扯破了几块。周学道看看自己身上，绯袍金带，何等辉煌。因翻一翻点名册，问那童生道： 你就是范进？ 范进跪下道： 童生就是。 学道道： 你今年多少年纪了？ 范进道： 童生册上写的是三十岁，童生实年五十四岁。 学道道： 你考过多少回数了？ 范进道： 童生二十岁应考，到今考过二十余次。 学道道： 如何总不进学？ 范进道： 总因童生文字荒谬，所以各位大老爷不曾赏取。 周学道道： 这也未必尽然。你且出去，卷子待本道细细看。 范进磕头下去了。
那时天色尚早，并无童生交卷。周学道将范进卷子用心用意看了一遍，心里不喜道： 这样的文字，都说的是些甚么话！怪不得不进学！ 丢过一边不看了。又坐了一会，还不见一个人来交卷，心里又想道： 何不把范进的卷子再看一遍？倘有一线之明，也可怜他苦志。 从头至尾，又看了一遍，觉得有些意思。正要再看看，却有一个童生来交卷。那童生跪下道： 求大老爷面试。 学道和颜道： 你的文字已在这里了，又面试些甚么？ 那童生道： 童生诗词歌赋都会，求大老爷出题面试。 学道变了脸道： 当今天子重文章，足下何须讲汉唐！像你做童生的人，只该用心做文章，那些杂览，学他做甚么！况且本道奉旨到此衡文，难道是来此同你谈杂学的么？看你这样务名而不务实，那正务自然荒废，都是些粗心浮气的说话，看不得了。左右的！赶了出去！ 一声吩咐过了，两傍走过几个如狼似虎的公人，把那童生叉着膊子，一路跟头，叉到大门外。
周学道虽然赶他出去，却也把卷子取来看看。那童生叫做魏好古，文字也还清通。学道道： 把他低低的进了学罢。 因取过笔来，在卷子尾上点了一点，做个记认。又取过范进卷子来看。看罢，不觉叹息道： 这样文字，连我看一两遍也不能解，直到三遍之后，才晓得是天地间之至文！真乃一字一珠！可见世上胡涂试官，不知屈煞了多少英才！ 忙取笔细细圈点，卷面上加了三圈，即填了第一名。又把魏好古的卷子取过来，填了第二十名。将各卷汇齐，带了进去。发出案来，范进是第一。谒见那日，着实赞扬了一回。点到二十名，魏好古上去，又勉励了几句 用心举业，休学杂览 的话。鼓吹送了出去。
次日起马，范进独自送在三十里之外，轿前打恭。周学道又叫到跟前，说道： 龙头属老成。本道看你的文字，火候到了，即在此科，一定发达。我复命之后，在京专候。 范进又磕头谢了，起来立着。学道轿子，一拥而去。范进立着，直望见门鎗影子抹过前山，看不见了，方才回到下处，谢了房主人。他家离城还有四十五里路，连夜回来，拜见母亲。家里住着一间草屋，一厦披子，门外是个茅草棚。正屋是母亲住着，妻子住在披房里。他妻子乃是集上胡屠户的女儿。
范进进学回家，母亲、妻子，俱各欢喜。正待烧锅做饭，只见他丈人胡屠户，手里拿着一副大肠和一瓶酒，走了进来。范进向他作揖，坐下。胡屠户道： 我自倒运，把个女儿嫁与你这现世宝，穷鬼，历年以来，不知累了我多少。如今不知因我积了甚么德，带挈你中了个相公，我所以带个酒来贺你。 范进唯唯连声，叫浑家把肠子煮了，荡起酒来，在茅草棚下坐着。母亲自和媳妇在厨下造饭。胡屠户又吩咐女婿道： 你如今既中了相公，凡事要立起个体统来。比如我这行事里都是些正经有脸面的人，又是你的长亲，你怎敢在我们跟前妆大？若是家门口这些做田的，扒粪的，不过是平头百姓，你若同他拱手作揖，平起平坐，这就是坏了学校规矩，连我脸上都无光了。你是个烂忠厚没用的人，所以这些话我不得不教导你，免得惹人笑话。 范进道： 岳父见教的是。 胡屠户又道： 亲家母也来这里坐着吃饭。老人家每日小菜饭，想也难过。我女孩儿也吃些，自从进了你家门，这十几年，不知猪油可曾吃过两三回哩？可怜！可怜！ 说罢，婆媳两个，都来坐着吃了饭。吃到日西时分，胡屠户吃的醺醺的。这里母子两个，千恩万谢。屠户横披了衣服，腆着肚子去了。
次日，范进少不得拜拜乡邻。魏好古又约了一班同案的朋友，彼此来往。因是乡试年，做了几个文会。不觉到了六月尽间，这些同案的人约范进去乡试。范进因没有盘费，走去同丈人商议，被胡屠户一口啐在脸上，骂了一个狗血喷头道： 不要失了你的时了！你自己只觉得中了一个相公，就 癞虾蟆想吃起天鹅肉 来！我听见人说，就是中相公时，也不是你的文章，还是宗师看见你老，不过意，舍与你的。如今痴心就想中起老爷来！这些中老爷的都是天上的 文曲星 ！你不看见城里张府上那些老爷，都有万贯家私，一个个方面大耳。像你这尖嘴猴腮，也该撒抛尿自己照照！不三不四，就想天鹅屁吃！趁早收了这心，明年在我们行事里替你寻一个馆，每年寻几两银子，养活你那老不死的老娘和你老婆是正经！你问我借盘缠，我一天杀一个猪还赚不得钱把银子，都把与你去丢在水里，叫我一家老小嗑西北风！ 一顿夹七夹八，骂的范进摸门不着。辞了丈人回来，自心里想： 宗师说我火候已到，自古无场外的举人，如不进去考他一考，如何甘心？ 因向几个同案商议，瞒着丈人，到城里乡试。出了场，即便回家。家里已是饿了两三天。被胡屠户知道，又骂了一顿。
到出榜那日，家里没有早饭米，母亲吩咐范进道： 我有一只生蛋的母鸡，你快拿集上去卖了，买几升米来煮餐粥吃。我已是饿的两眼都看不见了！ 范进慌忙抱了鸡，走出门去。才去不到两个时候，只听得一片声的锣响，三匹马闯将来。那三个人下了马，把马栓在茅草棚上，一片声叫道： 快请范老爷出来，恭喜高中了。 母亲不知是甚事，吓得躲在屋里；听见中了，方敢伸出头来说道： 诸位请坐，小儿方才出去了。 那些报录人道： 原来是老太太。 大家簇拥着要喜钱。正在吵闹，又是几匹马，二报、三报到了，挤了一屋的人，茅草棚地下都坐满了。邻居都来了，挤着看。老太太没奈何，只得央及一个邻居去寻他儿子。
那邻居飞奔到集上，一地里寻不见；直寻到集东头，见范进抱着鸡，手里插个草标，一步一踱的，东张西望，在那里寻人买。邻居道： 范相公，快些回去。你恭喜中了举人，报喜人挤了一屋里。 范进道是哄他，只装不听见，低着头，往前走。邻居见他不理，走上来，就要夺他手里的鸡。范进道： 你夺我的鸡怎的？你又不买。 邻居道： 你中了举了，叫你家去打发报子哩。 范进道： 高邻，你晓得我今日没有米，要卖这鸡去救命，为甚么拿这话来混我？我又不同你顽，你自回去罢，莫误了我卖鸡。 邻居见他不信，劈手把鸡夺了，掼在地下，一把拉了回来。报录人见了道： 好了，新贵人回来了！ 正要拥着他说话。范进三两步走进屋里来，见中间报帖已经升挂起来，上写道： 捷报贵府老爷范讳进高中广东乡试第七名亚元。京报连登黄甲。
范进不看便罢，看了一遍，又念一遍，自己把两手拍了一下，笑了一声道： 噫！好了！我中了！ 说着，往后一交跌倒，牙关咬紧，不醒人事。老太太慌了，慌将几口开水灌了过来。他爬将起来，又怕着手大笑道： 噫！好！我中了！ 笑着，不由分说，就往门外飞跑，把报录人和邻居都吓了一跳。走出大门不多路，一脚踹在塘里，挣起来，头发都跌散了，两手黄泥，淋淋漓漓一身的水，众人拉他不住。拍着笑着，一直走到集上去了。众人大眼望小眼，一齐道： 原来新贵人欢喜疯了。 老太太哭道： 怎生这样苦命的事！中了一个甚么举人，就得了这个拙病！这一疯了，几时才得好？ 娘子胡氏道： 早上好好出去，怎的就得了这样的病！却是如何是好？ 众邻居劝道： 老太太不要心慌。我们而今且派两个人跟定了范老爷。这里众人家里拿些鸡、蛋、酒、米，且管待了报子上的老爹们，再为商酌。
当下众邻居有拿鸡蛋来的，有拿白酒来的，也有背了斗米来的，也有捉两只鸡来的。娘子哭哭啼啼，在厨下收拾齐了，拿在草棚下。邻居又搬些桌凳，请报录的坐着吃酒，商议： 他这疯了，如何是好？ 报录的内中有一个人道： 在下倒有一个主意，不知可以行得行不得？ 众人问： 如何主意？ 那人道： 范老爷平日可有最怕的人？他只因欢喜狠了，痰涌上来，迷了心窍。如今只消他怕的这个人来打他一个嘴巴，说： 这报录的话都是哄你，你并不曾中。 他吃这一吓，把痰吐了出来，就明白了。 众人都拍手道： 这个主意好得紧，妙得紧！范老爷怕的，莫过于肉案上子胡老爹。好了！快寻胡老爹来。他想是还不知道，在集上卖肉哩。 又一个人道： 在集上卖肉，他倒好知道了；他从五更鼓就往东头集上迎猪，还不曾回来。快些迎着去寻他。
一个人飞奔去迎，走到半路，遇着胡屠户来，后面跟着一个烧汤的二汉，提着七八斤肉，四五千钱，正来贺喜。进门见了老太太，老太太哭着告诉了一番。胡屠户诧异道： 难道这等没福！ 外边人一片声请胡老爹说话。胡屠户把肉和钱交与女儿，走了出来。众人如此这般，同他商议。胡屠户作难道： 虽然是我女婿，如今却做了老爷，就是天上的星宿。天上的星宿是打不得的！我听得斋公们说：打了天上的星宿，阎王就要拿去打一百铁棍，发在十八层地狱，永不得翻身。我却是不敢做这样的事！ 邻居内一个尖酸人说道： 罢么！胡老爹！你每日杀猪的营生，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阎王也不知叫判官在簿子上记了你几千条铁棍。就是添上这一百棍，也打甚么要紧？只恐把铁棍子打完了，也算不到这笔帐上来。或者你救好了女婿的病，阎王叙功，从地狱里把你提上第十七层来，也不可知。 报录的人道： 不要只管讲笑话。胡老爹，这个事须是这般。你没奈何，权变一权变。 屠户被众人局不过，只得连斟两碗酒喝了，壮一壮胆，把方才这些小心收起，将平日的凶恶样子拿出来，卷一卷那油晃晃的衣袖，走上集去。众邻居五六个都跟着走。老太太赶出来叫道： 亲家，你这可吓他一吓，却不要把他打伤了！ 众邻居道： 这自然，何消吩咐！ 说着，一直去了。
来到集上，见范进正在一个庙门口站着，散着头发，满脸污泥，鞋都跑掉了一只，兀自拍着掌，口里叫道： 中了！中了！ 胡屠户凶神走到跟前，说道： 该死的畜生！你中了甚么？ 一个嘴巴打将去。众人和邻居见这模样，忍不住的笑。不想胡屠户虽然大着胆子打了一下，心里到底还是怕的，那手早颤起来，不敢打到第二下。范进因这一个嘴巴，却也打晕了，昏倒于地。众邻居一齐上前，替他抹胸口，捶背心，舞了半日，渐渐喘息过来，眼睛明亮，不疯了。众人扶起，借庙门口一个外科郎中 跳驼子 板凳上坐着，胡屠户站在一边，不觉那只手隐隐的疼将起来；自己看时，把个巴掌仰着，再也湾不过来。自己心里懊恼道： 果然天上 文曲星 是打不得的，而今菩萨计较起来了。 想一想，更疼得狠了，连忙问郎中讨了个膏药贴着。
范进看了众人，说道： 我怎么坐在这里？ 又道： 我这半日，昏昏沉沉，如在梦里一般。 众邻居道： 老爷，恭喜高中了！适才欢喜的有些引动了痰，方才吐出几口痰来，好了。快请回家去打发报录人。 范进说道： 是了。我也记得是中的第七名。 范进一面自绾了头发，一面问郎中借了一盆水洗洗脸。一个邻居早把那一只鞋寻了来，替他穿上。见丈人在跟前，恐怕又要来骂。胡屠户上前道： 贤婿老爷，方才不是我敢大胆，是你老太太的主意，央我来劝你的。 邻居内一个人道： 胡老爹方才这个嘴巴打的亲切，少顷范老爷洗脸，还要洗下半盆猪油来！ 又一个道： 老爹，你这手明日杀不得猪了。 胡屠户道： 我那里还杀猪，有我这贤婿，还怕后半世靠不着他怎的？我每常说，我的这个贤婿，才学又高，品貌又好，就是城里头那张府、周府这些老爷，也没有我女婿这样一个体面的相貌！你们不知道，得罪你们说，我小老这一双眼睛，却是认得人的！想着先年，我小女在家里长到三十多岁，多少有钱的富户要和我结亲，我自己觉得女儿像有些福气的，毕竟要嫁与个老爷，今日果然不错！ 说罢，哈哈大笑。众人都笑起来。看着范进洗了脸。郎中又拿茶来吃了，一同回家。范举人先走，屠户和邻居跟在后面。屠户见女婿衣裳后襟滚皱了许多，一路低着头替他扯了几十回。到了家门，屠户高声叫道： 老爷回府了！ 老太太迎着出来，见儿子不疯，喜从天降。众人问报录的，已是家里把屠户送来的几千钱打发他们去了。范进拜了母亲，复拜谢丈人。胡屠户再三不安道： 些须几个钱，不彀你赏人！ 范进又谢了邻居。正待坐下，早看见一个体面的管家，手里拿着一个大红全帖，飞跑了进来： 张老爷来拜新中的范老爷。 说毕，轿子已是到了门口。胡屠户忙躲进女儿房里，不敢出来，邻居各自散了。
范进迎了出去。只见那张乡绅下了轿进来，头戴纱帽，身穿葵花色员领，金带、皂靴。他是举人出生，做过一任知县的，别号静斋。同范进让了进来，到堂屋内平磕了头，分宾主坐下。张乡绅先攀谈道： 世先生同在桑梓，一向有失亲近。 范进道： 晚生久仰老先生，只是无缘，不曾拜会。 张乡绅道： 适才看见题名录，贵房师高要县汤公，就是先祖的门生。我和你是亲切的世弟兄。 范进道： 晚生徼幸，实是有愧。却幸得出老先生门下，可为欣喜。 张乡绅四面将眼睛望了一望，说道： 世先生果是清贫。 随在跟的家人手里拿过一封银子来，说道： 弟却也无以为敬，谨具贺仪五十两，世先生权且收着。这华居，其实住不得，将来当事拜往，俱不甚便。弟有空房一所，就在东门大街上，三进三间，虽不轩敞，也还干净，就送与世先生；搬到那里去住，早晚也好请教些。 范进再三推辞。张乡绅急了，道： 你我年谊世好，就如至亲骨肉一般；若要如此，就是见外了。 范进方才把银子收下，作揖谢了。又说了一会，打躬作别。胡屠户直等他上了轿，才敢走出堂屋来。
范进即将这银子交与浑家打开看，一封一封雪白的细丝锭子，即便包了两锭，叫胡屠户进来，递与他道： 方才费老爹的心，拿了五千钱来。这六两多银子，老爹拿了去。 屠户把银子揝在手里紧紧的，把拳头舒过来，道： 这个，你且收着。我原是贺你的，怎好又拿了回去？ 范进道： 眼见得我这里还有这几两银子；若用完了，再来问老爹讨来用。 屠户连忙把拳头缩了回去，往腰里揣，口里说道： 也罢，你而今相与了这个张老爷，何愁没有银子用？他家里的银子，说起来比皇帝家还多些哩！他家就是我卖肉的主顾，一年就是无事，肉也要用四五千斤，银子何足为奇！ 又转回头来望着女儿说道： 我早上拿了钱来，你那该死行瘟的兄弟还不肯！我说： 姑老爷今非昔比，少不得有人把银子送上门来给他用，只怕姑老爷还不希罕。 今日果不其然！如今拿了银子家去骂这死砍头短命的奴才！ 说了一会，千恩万谢，低着头，笑迷迷的去了。
自此以后，果然有许多人来奉承他：有送田产的；有人送店房的；还有那些破落户，两口子来投身为仆，图荫庇的。到两三个月，范进家奴仆、丫鬟都有了，钱、米是不消说了。张乡绅家又来催着搬家。搬到新房子里，唱戏、摆酒、请客，一连三日。到第四日上，老太太起来吃过点心，走到第三进房子内，见范进的娘子胡氏，家常戴着银丝?髻；此时是十月中旬，天气尚暖，穿着天青缎套，官绿的缎裙；督率着家人、媳妇、丫鬟，洗碗盏杯箸。老太太看了，说道： 你们嫂嫂、姑娘们要仔细些，这都是别人家的东西，不要弄坏了。 家人媳妇道： 老太太，那里是别人的，都是你老人家的！ 老太太笑道： 我家怎的有这些东西？ 丫鬟和媳妇一齐都说道： 怎么不是？岂但这个东西是，连我们这些人和这房子都是你老太太家的！ 老太太听了，把细磁碗盏和银镶的杯盘逐件看了一遍，哈哈大笑道： 这都是我的了！ 大笑一声，往后便跌倒。忽然痰涌上来，不醒人事。只因这一番，有分教：
会试举人，变作秋风之客；多事贡生，长为兴讼之人。
不知老太太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公子妓院说科场家人苗疆报信息
话说两个婊子才进房门，王义安向洗手的那个人道： 六老爷，你请过来，看看这两位新姑娘！ 两个婊子抬头看那人时，头戴一顶破头巾，身穿一件油透的元色绸直裰，脚底下穿了一双旧尖头靴，一副大黑麻脸，两只的溜骨碌的眼睛。洗起手来，自己把两个袖子只管往上勒。又不像文，又不像武。
那六老爷从厨房里走出来，两个婊子上前叫声 六老爷！ 歪着头，扭着屁股，一只手扯着衣服衿，在六老爷跟前行个礼。那六老爷双手拉着道： 好！我的乖乖姐姐！你一到这里就认得汤六老爷，就是你的造化了！ 王义安道： 六老爷说的是。姑娘们到这里，全靠六老爷照顾。请六老爷坐。拿茶来敬六老爷。 汤六老爷坐在一张板凳上，把两个姑娘拉着，一边一个，同在板凳上坐着。自己扯开裤脚子，拿出那一双黑油油的肥腿来搭在细姑娘腿上，把细姑娘雪白的手拿过来摸他的黑腿。吃过了茶，拿出一袋子槟榔来，放在嘴里乱嚼。嚼的滓滓渣渣，淌出来，满胡子，满嘴唇，左边一擦，右边一偎，都偎擦两个姑娘的脸巴子上。姑娘们拿出汗巾子来揩，他又夺过去擦夹肢窝。王义安才接过茶杯，站着问道： 大老爷这些时边上可有信来？ 汤六老爷道： 怎么没有？前日还打发人来，在南京做了二十首大红缎子绣龙的旗，一首大黄缎子的坐纛。说是这一个月就要进京。到九月霜降祭旗，万岁爷做大将军，我家大老爷做副将军。两人并排在一个毡条上站着磕头。磕过了头，就做总督。 正说着，捞毛的叫了王义安出去，悄悄说了一会话。王义安进来道： 六老爷在上，方才有个外京客要来会会细姑娘，看见六老爷在这里，不敢进来。 六老爷道： 这何妨？请他进来不是。我就同他吃酒。 当下王义安领了那人进来，一个少年生意人。
那嫖客进来坐下，王义安就叫他称出几钱银子来，买了一盘子驴肉，一盘子煎鱼，十来筛酒。因汤六老爷是教门人，买了二三十个鸡蛋，煮了出来。点上一个灯挂。六老爷首席，那嫖客对坐。六老爷叫细姑娘同那嫖客一板凳坐。细姑娘撒娇撒痴定要同六老爷坐。四人坐定，斟上酒来。六老爷要猜拳，输家吃酒赢家唱。六老爷赢了一拳，自己哑着喉咙唱了一个《寄生草》，便是细姑娘和那嫖客猜。细姑娘赢了。六老爷叫斟上酒，听细姑娘唱。细姑娘别转脸笑，不肯唱。六老爷拿筷子在桌上催着敲。细姑娘只是笑，不肯唱。六老爷道： 我这脸是帘子做的，要卷上去就卷上去，要放下来就放下来！我要细姑娘唱一个，偏要你唱！ 王义安又走进来帮着催促，细姑娘只得唱了几句。唱完，王义安道： 王老爷来了。 那巡街的王把总进来，见是汤六老爷，才不言语。婊子磕了头，一同入席吃酒，又添了五六筛。直到四更时分，大老爷府里小狗子拿着 都督府 的灯笼，说： 府里请六爷。 六老爷同王老爷方才去了。嫖客进了房，端水的来要水钱，捞毛的来要花钱。又闹了一会，婊子又通头、洗脸、刷屁股。比及上床，已鸡叫了。
次日，六老爷绝早来说，要在这里摆酒，替两位公子饯行，往南京恭喜去。王义安听见汤大老爷府里两位公子来，喜从天降。忙问： 六老爷，是即刻就来，是晚上才来？ 六老爷在腰里摸出一封低银子，称称五钱六分重，递与王义安，叫去备一个七簋两点的席： 若是办不来，再到我这里找。 王义安道： 不敢，不敢。只要六老爷别的事上多挑他姐儿们几回就是了。这一席酒，我们效六老爷的劳。何况又是请府里大爷、二爷的。 六老爷道： 我的乖乖，这就是在行的话了。只要你这姐儿们有福，若和大爷、二爷相厚起来，他府里差甚么？──黄的是金，白的是银，圆的是珍珠，放光的是宝！我们大爷、二爷，你只要找得着性情，就是捞毛的，烧火的，他也大把的银子挝出来赏你们！ 李四在旁听了，也着实高兴。吩咐已毕，六老爷去了。这里七手八脚整治酒席。到下午时分，六老爷同大爷、二爷来。头戴恩荫巾，一个穿大红洒线直裰，一个穿藕合洒线直裰，脚下粉底皂靴，带着四个小厮，大清天白日，提着两对灯笼：一对上写着 都督府 ，一对写着 南京乡试 。大爷、二爷进来，上面坐下。两个婊子双双磕了头。六老爷站在旁边。大爷道： 六哥，现成板凳，你坐着不是。 六老爷道： 正是。要禀过大爷、二爷：两个姑娘要赏他一个坐？ 二爷道： 怎么不坐？叫他坐了！ 两个婊子，轻轻试试，扭头折颈，坐在一条板凳上，拿汗巾子掩着嘴笑。大爷问： 两个姑娘今年尊庚？ 六老爷代答道： 一位十七岁，一位十九岁。 王义安捧上茶来，两个婊子亲手接了两杯茶，拿汗巾揩干了杯子上一转的水渍，走上去，奉与大爷、二爷。大爷、二爷接茶在手，吃着。六老爷问道： 大爷、二爷几时恭喜起身？ 大爷道： 只在明日就要走。现今主考已是将到京了，我们怎还不去？ 六老爷和大爷说着话，二爷趁空把细姑娘拉在一条板凳上坐着，同他捏手捏脚，亲热了一回。
少刻就排上酒来。叫的教门厨子，备的教门席，都是些燕窝、鸭子、鸡、鱼。六老爷自己捧着酒奉大爷、二爷上坐，六老爷下陪。两个婊子打横。那菜一碗一碗的捧上来。六老爷逼手逼脚的坐在底下吃了一会酒。六老爷问道： 大爷、二爷进一到京，就要进场了？初八日五更鼓先点太平府，点到我们扬州府怕不要晚？ 大爷道： 那里就点太平府！贡院前先放三个炮，把栅栏子开了；又放三个炮，把大门开了；又放三个炮，把龙门开了：共放九个大炮。 二爷道： 他这个炮还没有我们老人家辕门的炮大。 大爷道： 略小些，也差不多。放过了炮，至公堂上摆出香案来。应天府尹大人戴着幞头，穿着蟒袍，行过了礼，立起身来，把两把遮阳遮着脸。布政司书办跪请三界伏魔大帝关圣帝君进场来镇压，请周将军进场来巡场。放开遮阳，大人又行过了礼。布政司书办跪请七曲文昌开化梓潼帝君进场来主试，请魁星老爷进场来放光。 六老爷吓的吐舌道： 原来要请这些神道菩萨进来！可见是件大事！ 顺姑娘道： 他里头有这些菩萨坐着，亏大爷、二爷好大胆还敢进去！若是我们，就杀了也不敢进去！ 六老爷正色道： 我们大爷、二爷也是天上的文曲星，怎比得你姑娘们！ 大爷道： 请过了文昌，大人朝上又打三恭，书办就跪请各举子的功德父母。 六老爷道： 怎的叫做功德父母？ 二爷道： 功德父母，是人家中过进士做过官的祖宗，方才请了进来；若是那考老了的秀才和那百姓，请他进来做甚么呢？ 大爷道： 每号门前还有一首红旗，底下还有一首黑旗。那红旗底下是给下场人的恩鬼墩着；黑旗底下是给下场人的怨鬼墩着。到这时候，大人上了公座坐了。书办点道： 恩鬼进，怨鬼进。 两边齐烧纸钱。只见一阵阴风，飒飒的响，滚了进来，跟着烧的纸钱，滚到红旗、黑旗底下去了。 顺姑娘道： 阿弥陀佛！可见人要做好人！到这时候就见出分晓来了！ 六老爷道： 像我们大老爷在边上积了多少功德，活了多少人命，那恩鬼也不知是多少哩！一枝红旗，那里墩得下？ 大爷道： 幸亏六哥不进场；若是六哥要进场，生生的就要给怨鬼拉了去！ 六老爷道： 这是怎的？ 大爷道： 像前科我宜兴严世兄，是个饱学秀才，在场里做完七篇文章，高声朗诵。忽然一阵微微的风，把蜡烛头吹的乱摇，掀开帘子伸进一个头来。严世兄定睛一看，就是他相与的一个婊子。严世兄道： 你已经死了，怎么来在这里？ 那婊子望着他嘻嘻的笑。严世兄急了，把号板一拍，那砚台就翻过来，连黑墨都倒在卷子上，把卷子黑了一
大块，婊子就不见了。严世兄叹息道： 也是我命该如此！ 可怜下着大雨，就交了卷，冒着雨出来，在下处害了三天病。我去看他，他告诉我如此。我说： 你当初不知怎样作践了这人，他所以来寻你。 六哥，你生平作践了多少人？你说这大场进得进不得？ 两个姑娘拍手笑道： 六老爷好作践的是我们，他若进场，我两个人就是他的怨鬼！ 吃了一会，六老爷哑着喉咙唱了一个小曲；大爷、二爷，拍着腿，也唱了一个；婊子唱是不消说。闹到三更鼓，打着灯笼回去了。
次日，叫了一只大船上南京。六老爷也送上船，回去了。大爷、二爷在船上闲谈着进场的热闹处；二爷道： 今年该是个甚么表题？ 大爷道： 我猜没有别的，去年老人家在贵州征服了一洞苗子，一定是这个表题。 二爷道： 这表题要在贵州出。 大爷道： 如此，只得求贤、免钱粮两个题，其余没有了。 一路说着，就到了南京。管家尤胡子接着，把行李搬到钓鱼巷住下。大爷、二爷走进了门，转过二层厅后，一个旁门进去，却是三间倒坐的河厅，收拾的到也清爽。两人坐定，看见河对面一带河房，也有朱红的栏杆，也有绿油的窗槅，也有斑竹的帘子，里面都下着各处的秀才，在那里哼哼唧唧的念文章。
大爷、二爷才住下，便催着尤胡子去买两顶新方巾；考篮、铜铫、号顶、门帘、火炉、烛台、烛剪、卷袋，每样两件；赶着到鹫峰寺写卷头、交卷；又料理场食：月饼、蜜橙糕、莲米、圆眼肉、人参、炒米、酱瓜、生姜、板鸭。大爷又和二爷说： 把贵州带来的 阿魏 带些进去，恐怕在里头写错了字着急。 足足料理了一天，才得停妥。大爷、二爷又自己细细一件件的查点，说道： 功名事大，不可草草！
到初八早上，把这两顶旧头巾叫两个小子戴在头上，抱着篮子到贡院前伺侯。一路打从淮清桥过，那赶抢摊的摆着红红绿绿的封面，都是萧金铉、诸葛天申、季恬逸、匡超人、马纯上、蘧駪夫选的时文。一直等到晚，仪征学的秀才点完了，才点他们。进了头门，那两个小厮到底不得进去。大爷、二爷，自己抱着篮子，背着行李，看见两边芦柴堆火光一直亮到天上。大爷、二爷坐在地下，解怀脱脚。听见里面高声喊道： 仔细搜检！ 大爷、二爷跟了这些人进去，到二门口接卷，进龙门归号。初十日出来，累倒了，每人吃了一只鸭子，眠了一天。三场已毕。到十六日，叫小厮拿了一个 都督府 的溜子，溜了一班戏子来谢神。
少刻，看茶的到了。他是教门，自己有办席的厨子，不用外雇。戏班子发了箱来，跟着一个拿灯笼的，拿着十几个灯笼，写着 三元班 。随后一个人，后面带着一个二汉，手里拿着一个拜匣。到了寓处门首，向管家说了，传将进去。大爷打开一看，原来是个手本，写着： 门下鲍廷玺谨具喜烛双辉，梨园一部，叩贺。 大爷知道他是个领班子的，叫了进来。鲍廷玺见过了大爷、二爷，说道： 门下在这里领了一个小班，专伺候诸位老爷。昨日听见两位老爷要戏，故此特来伺候。 大爷见他为人有趣，留他一同坐着吃饭。过了一回，戏子来了，就在那河厅上面供了文昌帝君、关夫子的纸马。两人磕过头，祭献已毕。大爷、二爷、鲍廷玺共三人，坐了一席。锣鼓响处，开场唱了四出尝汤戏。天色已晚，点起十几副明角灯来，照耀的满堂雪亮。足足唱到三更鼓，整本已完。鲍廷玺道： 门下这几个小孩子跑的马到也还看得，叫他跑一出马，替两位老爷醒酒。 那小戏子一个个戴了貂裘，簪了雉羽，穿极新鲜的靠子，跑上场来，串了一个五花八门。大爷、二爷看了大喜。鲍廷玺道： 两位老爷若不见弃，这孩子里面拣两个留在这里伺侯。 大爷道： 他们这样小孩子，晓得伺侯甚么东西？有别的好顽的去处，带我去走走。 鲍廷玺道： 这个容易。老爷，这对河就是葛来官家。他也是我挂名的徒弟。那年天长杜十七老爷在这里湖亭大会，都是考过，榜上有名的。老爷明日到水袜巷，看着外科周先生的招牌，对门一个黑抢篱里，就是他家了。 二爷道： 他家可有内眷？我也一同去走走。 鲍廷玺道： 现放着偌大的十二楼，二老爷为甚么不去顽耍，倒要到他家去？少不得都是门下来奉陪。 说毕，戏已完了。鲍廷玺辞别去了。
次日，大爷备了八把点铜壶、两瓶山羊血、四端苗锦、六篓贡茶，叫人挑着，一直来到葛来官家。敲开了门，一个大脚三带了进去。前面一进两破三的厅，上头左边一个门，一条小巷子进去，河房倒在贴后。那葛来官身穿着夹纱的玉色长衫子，手里拿着燕翎扇，一双十指尖尖的手，凭在栏杆上乘凉；看见大爷进来，说道： 请坐。老爷是那里来的？ 大爷道： 昨日鲍师父说，来官你家最好看水，今日特来望望你。还有几色菲人事，你权且收下。 家人挑了进来。来官看了，喜逐颜开，说道： 怎么领老爷这些东西？ 忙叫大脚三： 收了进去。你向相公娘说，摆酒出来。 大爷道： 我是教门，不用大荤。 来官道： 有新买的极大的扬州螃蟹，不知老爷用不用？ 大爷道： 这是我们本地的东西，我是最欢喜。我家伯伯大老爷在高要带了家信来，想的要不的，也不得一只吃吃。 来官道： 太老爷是朝里出仕的？ 大爷道： 我家太老爷做着贵州的都督府。我是回来下场的。 说着，摆上酒来。对着那河里烟雾迷离，两岸人家都点上了灯火，行船的人往来不绝。这葛来官吃了几杯酒，红红的脸，在灯烛影里，擎着那纤纤玉手，只管劝汤大爷吃酒。大爷道： 我酒是够了，倒用杯茶罢。 <br/>
葛来官叫那大脚三把螃蟹壳同果碟都收了去，揩了桌子，拿出一把紫砂壶，烹了一壶梅片茶。两人正吃到好处，忽听见门外嚷成一片。葛来官走出大门，只见那外科周先生红着脸，捵着肚子，在那里嚷大脚三，说他倒了他家一门口的螃蟹壳子。葛来官才待上前和他讲说，被他劈面一顿臭骂道： 你家住的是 海市蜃楼 ，合该把螃蟹壳倒在你门口，为甚么送在我家来？难道你上头两只眼睛也撑大了？ 彼此吵闹，还是汤家的管家劝了进去。刚才坐下，那尤胡子慌忙跑了进来道： 小的那里不找寻大爷！却在这里！ 大爷道： 你为甚事这样慌张？ 尤胡子道： 二爷同那个姓鲍的走到东花园鹫峰寺旁边一个人家吃茶，被几个喇子囮着，把衣服都剥掉了！那姓鲍的吓的老早走了。二爷关在他家，不得出来，急得要死！那间壁一个卖花的姚奶奶，说是他家姑老太，把住了门，那里溜得脱！ 大爷听了，慌叫在寓处取了灯笼来，照着走到鹫峰寺间壁。那里几个喇子说： 我们好些时没有大红日子过了，不打他的醮水还打那个！ 汤大爷雄赳赳的分开众人，推开姚奶奶，一拳打掉了门。那二爷看见他哥来，两步做一步，溜出来了。那些喇子还待要拦住他，看见大爷雄赳赳的，又打着 都督府 的灯笼，也就不敢惹他，各自都散了。两人回到下处。过了二十多天，贡院前蓝单取进墨浆去，知道就要揭晓。过了两日，放出榜来，弟兄两个都没中。坐在下处，足足气了七八天。领出落卷来，汤由三本，汤实三本，都三篇不曾看完。两个人伙着大骂帘官、主考不通。正骂的兴头，贵州衙门的家人到了，递上家信来。两人拆开来看。只因这一番，有分教：
桂林杏苑，空成魂梦之游；虎斗龙争，又见战征之事。
毕竟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范学道视学报师恩王员外立朝敦友谊
话说严贡生因立嗣兴讼，府、县都告输了，司里又不理，只得飞奔到京，想冒认周学台的亲戚，到部里告状。一直来到京师，周学道已升做国子监司业了。大着胆，竟写一个 眷姻晚生 的帖，门上去投。长班传进帖，周司业心里疑惑，并没有这个亲戚。正在沉吟，长班又送进一个手本，光头名字，没有称呼，上面写着 范进 。周司业知道是广东拔取的，如今中了，来京会试，更叫快请进来。范进进来，口称恩师，叩谢不已。周司业双手扶起，让他坐下，开口就问： 贤契同乡，有个甚么姓严的贡生么？他方才拿姻家帖子来拜学生，长班问他，说是广东人。学生却不曾有这门亲戚。 范进道： 方才门人见过，他是高要县人，同敝处周老先生是亲戚。只不知老师可是一家？ 周司业道： 虽是同姓，却不曾序过。这等看起来，不相干了。 即传长班进来吩咐道： 你去向那严贡主说，衙门有公事，不便请见，尊帖也带了回去罢。 长班应诺回去了。
周司业然后与范举人话旧道： 学生前科看广东榜，知道贤契高发，满望来京相晤，不想何以迟至今科？ 范进把丁母忧的事说了一遍。周司业不胜叹息，说道： 贤契绩学有素，虽然耽迟几年，这次南宫一定入选。况学生已把你的大名常在当道大老面前荐扬，人人都欲致之门下。你只在寓静坐，揣摩精熟。若有些须缺少费用，学生这里还可相帮。 范进道： 门生终身皆顶戴老师高厚栽培。 又说了许多话，留着吃了饭，相别去了。
会试已毕，范进果然中了进士。授职部属，考选御史。数年之后，钦点山东学道，命下之日，范学道即来叩见周司业。周司业道： 山东虽是我故乡，我却也没有甚事相烦；只心里记得训蒙的时候，乡下有个学生，叫做荀玫，那时才得七岁，这又过了十多年，想也长成人了。他是个务农的人家，不知可读得成书，若是还在应考，贤契留意看看。果有一线之明，推情拔了他，也了我一番心愿。 范进听了，专记在心，去往山东到任。考事行了大半年，才按临兖州府，生童共是三棚，就把这件事忘断了。直到第二日要发童生案，头一晚才想起来，说道： 你看我办的是甚么事！老师托我汶上县荀玫，我怎么并不照应？大意极了！ 慌忙先在生员等第卷子内一查，全然没有。随即在各幕客房里把童生落卷取来，对着名字、坐号，一个一个的细查。查遍了六百多卷子，并不见有个荀玫的卷子。学道心里烦闷道： 难道他不曾考？ 又虑着： 若是有在里面，我查不到，将来怎样见老师？还要细查，就是明日不出案也罢。 一会同幕客们吃酒，心里只将这件事委决不下。众幕宾也替疑猜不定。
内中一个少年幕客蘧景玉说道： 老先生，这件事倒合了一件故事。数年前，有一位老先生点了四川学差，在何景明先生寓处吃酒。景明先生醉后大声道： 四川如苏轼的文章，是该考六等的了。 这位老先生记在心里，到后典了三年学差回来，再会见何老先生，说： 学生在四川三年，到处细查，并不见苏轼来考。想是临场规避了。  说罢，将袖子掩了口笑；又道： 不知这荀玫是贵老师怎么样向老先生说的？ 范学道是个老实人，也不晓得他说的是笑话，只愁着眉道： 苏轼既文章不好，查不着也罢了，这荀玫是老师要提拔的人，查不着，不好意思的。 一个年老的幕客牛布衣道： 是汶上县？何不在已取中入学的十几卷内查一查？或者文字好，前日已取了，也不可知。 学道道： 有理，有理。 忙把已取的十几卷取了对一对号簿，头一卷就是荀玫。学道看罢，不觉喜逐颜开，一天愁都没有了。
次早发出案来，传齐生童发落。先是生员。一等、二等、三等都发落过了，傅进四等来。汶上县学四等第一名上来是梅玖，跪着阅过卷。学道作色道： 做秀才的人，文章是本业，怎么荒谬到这样地步！平日不守本分，多事可知！本该考居极等，姑且从宽，取过戒饬来，照例责罚！ 梅玖告道： 生员那一日有病，故此文字胡涂。求大老爷格外开恩！ 学道道： 朝廷功令，本道也做不得主。左右！将他扯上凳去，照例责罚！ 说着，学里面一个门斗已将他拖在凳上。梅玖急了，哀告道： 大老爷！看生员的先生面上开恩罢！ 学道道： 你先生是那一个？ 梅玖道： 现任国子监司业周蒉轩先生，讳进的，便是生员的业师。 范学道道： 你原来是我周老师的门生；也罢，权且免打。 门斗把他放起来，上来跪下。学道吩咐道： 你既出周老师门下，更该用心读书。像你做出这样文章，岂不有玷门墙桃李！此后须要洗心改过。本道来科考时，访知你若再如此，断不能恕了！ 喝声： 赶将出去！
传进新进儒童来。到汶上县，头一名点着荀玫，人丛里一个清秀少年上来接卷，学道问道： 你和方才这梅玖是同门么？ 荀玫不懂这句话，答应不出来。学道又道： 你可是周蒉轩老师的门生？ 荀玫道： 这是童生开蒙的师父。 学道道： 是了，本道也在周老师门下。因出京之时，老师吩咐来查你卷子，不想暗中摸索，你已经取在第一。似这少年才俊，不枉了老师一番栽培。此后用心读书，颇可上进。 荀玫跪下谢了。候众人阅过卷，鼓吹送了出去，学道退堂掩门。
荀玫才走出来，恰好遇着梅玖还站在辕门外，荀玫忍不住问道： 梅先生，你几时从过我们周先生读书？ 梅玖道： 你后生家那里知道？想着我从先生时，你还不曾出世！先生那日在城里教书，教的都是县门口房科家的馆。后来下乡来，你们上学，我已是进过了，所以你不晓得。先生最喜欢我的，说是我的文章有才气，就是有些不合规矩。方才学台批我的卷子上也是这话，可见会看文章的都是这个讲究，一丝也不得差。你可知道，学台何难把俺考在三等中间，只是不得发落，不能见面了；特地把我考在这名次，以便当堂发落，说出周先生的话，明卖个情。所以把你进个案首，也是为此。俺们做文章的人，凡事要看出人的细心，不可忽略过了。 两人说着闲话，到了下处。次日送过宗师，雇牲口，一同回汶上县薛家集。
此时荀老爹已经没了，只有母亲在堂。荀玫拜见母亲，母亲欢喜道： 自你爹去世，年岁不好，家里田地，渐渐也花费了；而今得你进个学，将来可以教书过日子。 申祥甫也老了，拄着拐杖来贺喜，就同梅三相商议，集上约会分子，替苟玫贺学，凑了二三十吊钱。荀家管待众人，就借这观音庵里摆酒。
那日早晨，梅玖、荀玫先到，和尚接着。两人先拜了佛，同和尚施礼。和尚道： 恭喜荀小相公，而今挣了这一顶头巾，不枉了荀老爹一生忠厚，做多少佛面上的事，广积阴功。那咱你在这里上学时还小哩，头上扎着抓角儿。 又指与二位道： 这里不是周大老爷的长生牌？ 二人看时，一张供桌、香垆、烛台，供着个金字牌位，上写道： 赐进上士出身，广东提学御史，今升国子监司业周大老爷长生禄位 。左边一行小字，写： 公讳进，字蒉轩，邑人 ；右边一行小字： 薛家集里人，观音庵僧人，同供奉 。两人见是老师的位，恭恭敬敬，同拜了几拜。又同和尚走到后边屋里，周先生当年设帐的所在，见两扇门开着，临了水次，那对过河滩塌了几尺，这边长出些来。看那三间屋，用芦席隔着，而今不做学堂了。左边一间，住着一个江西先生，门口贴着 江右陈和甫仙乩神数 。那江西先生不在家，房门关着。只有堂屋中间墙上还是周先生写的联对，红纸都久已贴白了，上面十个字是： 正身以俟时；守己而律物。 梅玖指着向和尚道： 还是周大老爷的亲笔，你不该贴在这里，拿些水喷了，揭下来裱一裱，收着才是。 和尚应诺，连忙用水揭下。弄了一会，申祥甫领着众人到齐了。吃了一日酒才散。
荀家把这几十吊钱赎了几票当，买了几石米；剩下的，留与荀玫做乡试盘费。次年录科，又取了第一。果然英雄出于少年，到省试，高高中了。忙到布政司衙门里领了杯、盘、衣帽、旗匾、盘程，匆匆进京会试，又中了第三名进士。明朝的体统：举人报中了进士，即刻在下处摆起公座来升座，长班参堂磕头。这日正磕着头，外边传呼接帖，说： 同年同乡王老爷来拜。 荀进士叫长班抬开公座，自己迎了出去。只见王惠须发皓白，走进门，一把拉着手，说道： 年长兄，我同你是 天作之合 ，不比寻常同年弟兄。 两人平磕了头，坐着，就说起昔年这一梦： 可见你我都是天榜有名。将来同寅协恭，多少事业都要同做。 荀玫自小也依稀记得听见过这句话，只是记不清了，今日听他说来，方才明白；因说道： 小弟年幼，叨幸年老先生榜末，又是同乡，诸事全望指教。 王进士道： 这下处是年长兄自己赁的？ 荀进士道： 正是。 王进士道： 这甚窄，况且离朝纲又远，这里住着不便。不瞒年长兄说，弟还有一碗饭吃，京里房子也是我自己买的。年长兄竟搬到我那里去住；将来殿试，一切事都便宜些。 说罢，又坐了一会，去了。次日，竟叫人来把荀进士的行李搬在江米巷自己下处同住。传胪那日，荀玫殿在二甲，王惠殿在三甲，都授了工部主事。俸满，一齐转了员外。
一日，两位正在寓处闲坐，只见长班传进一个红全帖来，上写 晚生陈礼顿首拜 。全帖里面夹着一个单帖，上写着： 江西南昌县陈礼，字和甫，素善乩仙神数，曾在汶上县薛家集观音庵内行道 。王员外道： 长兄，这人你认得么？ 荀员外道： 是有这个人。他请仙判的最妙，何不唤他进来请仙，问问功名的事？ 忙叫： 请。 只见那陈和甫走了进来，头戴瓦楞帽，身穿茧紬直裰，腰系丝绦；花白胡须，约有五十多岁光景。见了二位，躬身唱诺，说： 请二位老先生台座，好让山人拜见。 二人再三谦让，同他行了礼，让他首位坐下。荀员外道： 向日道兄在敝乡观音庵时，弟却无缘，不曾会见。 陈礼躬身道： 那日晚生晓得老先生到庵；因前三日，纯阳老祖师降坛，乩上写着这日午时三刻有一位贵人来到。那时老先生尚不曾高发，天机不可泄漏，所以晚生就预先回避了。 王员外道： 道兄请仙之法，是何人传授？还是端专请纯阳祖师，还是各位仙人都可启请？ 陈礼道： 各位仙人都可请。就是帝王、师相、圣贤、豪杰，都可启请。不瞒二位老先生说，晚生数十年以来，并不在江湖上行道，总在王爷府里和诸部院大老爷衙门交往。切记先帝宏治十三年，晚生在工部大堂刘大老爷家扶乩，刘大老爷因李梦阳老爷参张国舅的事下狱，请仙问其吉凶。那知乩上就降下周公老祖来，批了 七日来复 四个大字。到七日上，李老爷果然奉旨出狱，只罚了三个月的俸。后来李老爷又约晚生去扶乩，那乩半日也不得动。后来忽然大动起来，写了一首诗，后来两句说道： 梦到江南省宗庙，不知谁是旧京人？ 那些看的老爷都不知道是谁，只有李老爷懂得诗词，连忙焚了香，伏在地下，敬问是那一位君王。那乩又如飞的写了几个字道： 朕乃建文皇帝是也。 众位都吓的跪在地下朝拜了。所以晚生说是帝王、圣贤都是请得来的。 王员外道： 道兄如此高明，不知我们终身官爵的事可断得出来？ 陈礼道： 怎么断不出来？凡人富贵、穷通、贫贱、寿夭，都从乩上判下来，无不奇验。 两位见他说得热闹，便道： 我两人要请教，问一问升迁的事。 那陈礼道： 老爷请焚起香来。 二位道： 且慢，侯吃过便饭。
当下留着吃了饭，叫长班到他下处把沙盘、乩笔，都取了来摆下。陈礼道： 二位老爷自己默祝。 二位祝罢，将乩笔安好。陈礼又自己拜了，烧了一道降坛的符，便请二位老爷两边扶着乩笔；又念了一遍咒语，烧了一道启请的符，只见那乩渐渐动起来了。那陈礼叫长班斟了一杯茶，双手捧着，跪献上去。那乩笔先画了几个圈子，便不动了。陈礼又焚了一道符，叫众人都息静。长班、家人站在外边去了。
又过了一顿饭时，那乩扶得动了，写出四个大字： 王公听判。 王员外慌忙丢了乩笔，下来拜了四拜，问道： 不知大仙尊姓大名？ 问罢，又去扶乩。那乩旋转如飞，写下一行道： 吾乃伏魔大帝关圣帝君是也。 陈礼吓得在下面磕头如捣蒜，说道： 今日二位老爷心诚，请得夫子降坛，这是轻易不得的事！总是二位老爷大福。须要十分诚敬，若有些须怠慢，山人就担戴不起！ 二位也觉悚然，毛发皆竖；丢着乩笔，下来又拜了四拜，再上去扶。陈礼道： 且住；沙盘小，恐怕夫子指示言语多，写不下，且拿一副纸笔来，待山人在旁记下同看。 于是拿了一副纸笔，递与陈礼在傍钞写，两位仍旧扶着。那乩运笔如飞，写道：
 羡尔功名夏后，一枝高折鲜红。大江烟浪杳无踪，两日黄堂坐拥。<br/>只道骅骝开道，原来天府夔龙。琴瑟琵琶路上逢，一盏醇醪心痛！
写毕，又判出五个大字： 调寄《西江月》。 三个人都不解其意。王员外道： 只有头一句明白。 功名夏后 是 夏后氏五十而贡 ；我恰是五十岁登科的，这句验了。此下的话，全然不解。 陈礼道： 夫子是从不误人的，老爷收着，后日必有神验。况这诗上说 天府夔龙 ，想是老爷升任直到宰相之职。 王员外被他说破，也觉得心里欢喜。说罢，荀员外下来拜了，求夫子判断。那乩笔半日不动，求的急了，运笔判下一个 服 字。陈礼把沙摊平了求判，又判了一个 服 字。一连平了三回沙，判了三个 服 字，再不动了。陈礼道： 想是夫子龙驾已经回天，不可再亵读了。 又焚了一道退送的符，将乩笔、香炉、沙盘撤去，重新坐下。二位官府封了五钱银子，又写了一封荐书，荐在那新升通政司范大人家。陈山人拜谢去了。
到晚，长班进来说： 荀老爷家有人到。 只见荀家家人挂着一身的孝，飞跑进来磕了头，跪着禀道： 家里老太太已于前月二十一日归天。 荀员外听了这话，哭倒在地。王员外扶了半日，救醒转来；就要到堂上递呈丁忧。王员外道： 年长兄，这事且再商议。现今考选科道在即，你我的资格，都是有指望的。若是报明了丁忧家去，再迟三年，如何了得？不如且将这事瞒下，候考选过了再处。 荀员外道： 年老先生极是相爱之意，但这件事恐瞒不下。 王员外道： 快吩咐来的家人把孝服作速换了，这事不许通知外面人知道，明早我自有道理。 一宿无话。
次日清早，请了吏部掌案的金东崖来商议。金东崖道： 做官的人，匿丧的事是行不得的，只可说是能员，要留部在任守制，这个不妨。但须是大人们保举，我们无从用力。若是发来部议，我自然效劳，是不消说了。 两位重托了金东崖去。到晚，荀员外自换了青衣小帽，悄悄去求周司业、范通政两位老师，求个保举。两位都说： 可以酌量而行。
又过了两三日，都回复了来说： 官小，与夺情之例不合。这夺情，须是宰辅或九卿班上的官；倒是外官在边疆重地的亦可。若工部员外，是个闲曹，不便保举夺情。 荀员外只得递呈丁忧。王员外道： 年长兄，你此番丧葬需费。你又是个寒士，如伺支持得来？况我看见你不喜理这烦剧的事，怎生是好？如今也罢，我也告一个假，同你回去，丧葬之费数百金，也在我家里替你应用，这事才好。 荀员外道： 我是该的了，为何因我又误了年老先生的考选？ 王员外道： 考选还在明年。你要等除服，所以担误。我这告假，多则半年，少只三个月，还赶的着。
当下荀员外拗不过，只得听他告了假，一同来家，替太夫人治丧。一连开了七日吊，司、道、府、县，都来吊纸。此时哄动薛家集。百十里路外的人，男男女女、都来看荀老爷家的丧事。集上申祥甫已是死了，他儿子申文卿袭了丈人夏总甲的缺，拿手本来磕头，看门效力。整正闹了两个月，丧事已毕。王员外共借了上千两的银子与荀家，作辞回京。荀员外送出境外，谢了又谢。王员外一路无话，到京才开了假，早见长班领着一个报录的人进来叩喜。不因这一报，有分教：
贞臣良佐，忽为悖逆之人；郡守部曹，竟作逋逃之客。
未知所报王员外是何喜事，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