灭国上第七
王者，民之所往，君者，不失其群者也；故能使万民往之，而得天下之群者，无敌于天下。弒君三十六，亡国五十二，小国德薄不朝聘，大国不与诸侯会聚，孤特不相守，独居不同群，遭难莫之救，所以亡也。非独公侯大人如此，生天地之间，根本微者，不可遭大风疾雨，立铄消耗。卫侯朔固事齐襄，而天下患之；虞虢幷力，晋献难之。晋赵盾，一夫之士也，无尺寸之土，一介之众也，而灵公据霸主之余尊，而欲诛之，穷变极轴，轴尽力竭，祸大及身，推盾之心，载小国之位，庸能亡之哉！故伍子苟，一夫之士也，去楚，干阖庐，遂得意于吴，所托者诚是，何可御邪！楚王髡托其国于子玉得臣，而天下畏之；虞公托其国于宫之奇，晋献患之；及髡杀得臣，天下轻之；虞公不用宫之奇，晋献亡之；存亡之端，不可不知也。诸侯见加以兵，逃遁奔走，至于灭亡，而莫之救，平生之素行可见也。隐代桓立，所谓仅存耳，使无骇帅师灭极，内无谏臣，外无诸侯之救，载亦由是也，宋、蔡、卫国伐之，郑因其力而取之，此无以异于遗重宝于道，而莫之守，见者掇之也。邓、谷失地，而朝鲁桓，邓、谷失地，不亦宜乎！
灭国下第八
纪侯之所以灭者，乃九世之也，一旦之言，危百世之嗣，故曰大去。卫人侵成，郑入成，及齐师围成，三被大兵，终灭，莫之救，所恃者安在？齐桓公欲行霸道，谭遂违命，故灭而奔莒，不事大而事小。曹伯之所以战死于位，诸侯莫助忧者，幽之会，齐桓数合诸侯，曹小，未尝来也，鲁大国，幽之会，庄公不往，戎人乃窥兵于济西，由见鲁孤独而莫之救也，此时大夫废君命，专救危者。鲁庄公二十七年，齐桓为幽之会，卫人不来，其明年，桓公怒而大败之；及伐山戎，张旗陈获，以骄诸侯；于是鲁一年三筑台，乱臣比三起于内，夷狄之兵仍灭于外；卫灭之端，以失幽之会；乱之本，存亲内蔽。邢未尝会齐桓也，附晋又微，晋侯获于韩而背之，淮之会是也，齐桓卒，竖刁、易牙之乱作，邢与狄伐其同姓，取之，其行如此，虽尔亲，庸能亲尔乎！是君也，其灭于同姓，卫侯毁灭邢是也。齐桓为幽之会，卫不至，桓怒而伐之，狄灭之，桓忧而立之。鲁庄为柯之盟，劫汶阳，鲁绝，桓立之。邢杞未尝朝聘，齐桓见其灭，率诸侯而立之，用心如此，岂不霸哉！故以忧天下与之。
随本消息第九
颜渊死，子曰： 天丧予。 子路死，子曰： 天祝予。 西狩获麟，曰： 吾道穷，吾道穷。 三年，身随而卒。阶此而观，天命成败，圣人知之，有所不能救，命矣夫！
先晋献之卒，齐桓为葵丘之会，再致其集；先齐孝未卒一年，鲁僖乞师取谷；晋文之威，天子再致，先卒一年，鲁僖公之心分而事齐，文公不事晋；先齐侯潘卒一年，文公如晋，卫侯、郑伯皆不期来，齐侯已卒，诸侯果会晋大夫于新城；鲁昭公以事楚之故，晋人不入，楚国强而得意，一年再会诸侯，伐强吴，为齐诛乱臣，遂灭厉，鲁得其威以灭鄫，其明年如晋，无河上之难，先晋昭之卒一年无难；楚国内乱，臣弒君，诸侯会于平丘，谋诛楚乱臣，昭公不得与盟，大夫见执，吴大败楚之党六国于鸡父，公如晋而大辱，春秋为之讳，而言有疾；由此观之，所行从不足恃所事者，不可不慎，此亦存亡荣辱之要也。先楚庄王卒之三年，晋灭赤狄潞氏及甲氏留吁；先楚子审卒之三年，郑服萧鱼；晋侯周卒一年，先楚子昭卒之二年，与陈蔡伐郑而大克，其明年，楚屈建会诸侯，而张中国，卒之三年，诸夏之君朝于楚；楚子卷继之，四年而卒，其国不为侵夺，而顾隆盛强大中国，不出年余，何也？楚子昭盖诸侯可者也，天下之疾其君者，皆赴愬而乘之，兵四五出，常以众击少，以专击散，义之尽也；先卒四五年，中国内乖，齐、晋、鲁、卫之兵分守，大国袭小，诸夏再会陈仪，齐不肯往，吴在其南，而二君杀，中国在其北，而齐、卫杀其君，庆封劫君乱国，石恶之徒，聚而成群，卫衎据陈仪而为谖，林父据戚而以畔，宋公杀其世子，鲁大饥，中国之行，亡国之迹也，譬如于文、宣之际，中国之君，五年之中，五君杀，以晋灵之行，使一大夫立于斐林，拱揖指撝，诸侯莫敢不出，此犹隰之有泮也。
盟会要第十
至意虽难喻，盖圣人者，贵除天下之患，贵除天下之患，故春秋重而书天下之患遍矣，以为本于见天下之所以致患，其意欲以除天下之患，何谓哉？天下者无患，然后性可善，性可善，然后清廉之化流，清廉之化流，然后王道举，礼乐兴，其心在此矣。传曰： 诸侯相聚而盟。 君子修国，曰： 此将率为也哉！ 是以君子以天下为忧也，患乃至于弒君三十六，亡国五十二，细恶不绝之所致也。辞已喻矣，故曰立义以明尊卑之分，强干弱枝，以明大小之职；别嫌疑之行，以明正世之义；采摭托意，以缫失礼；善无小而不举，恶无小而不去，以纯其美；别贤不肖，以明其尊；亲近以来远，因其国而容天下，名伦等物，不失其理，公心以是非，赏善诛恶，而王泽洽，始于除患，正一而万物备，故曰：大矣哉其号，两言而管天下，此之谓也。
正贯第十一
春秋，大义之所本耶！六者之科，六者之恉之谓也，然后援天端，布流物，而贯通其理，则事变散其辞矣。故志得失之所从生，而后差贵贱之所始矣；论罪源深浅定法诛，然后绝属之分别矣；立义定尊卑之序，而后君臣之职明矣；载天下之贤方，表谦义之所在，则见复正焉耳；幽隐不相踰，而近之则密矣，而后万变之应无穷者，故可施其用于人，而不悖其伦矣。是以必明其统于施之宜，故知其气矣，然后能食其志也；知其声矣，而后能扶其精也；知其行矣，而后能遂其形也；知其物矣，然后能别其情也；故倡而民和之，动而民随之，是知引其天性所好，而压其情之所憎者也。如是则言虽约，说必布矣；事虽小，功必大矣；声响盛化铉于物，散入于理；德在天地，神明休集，并行而不竭，盈于四海而讼咏。书曰： 八音克谐，无相夺伦，神人以和。 乃是谓也，故明于情性，乃可与论为政，不然，虽劳无功，夙夜是寤，思虑惓心，犹不能睹，故天下有非者。三示当中，孔子之所谓非，尚安知通哉！
十指第十二春秋二百四十二年之文，天下之大，事变之博，无不有也，虽然，大略之要，有十指。十指者，事之所系也，王化之所由得流也。举事变，见有重焉，一指也；见事变之所至者，一指也；因其所以至者而治之，一指也；强干弱枝，大本小末，一指也；别嫌疑，异同类，一指也；论贤才之义，别所长之能，一指也；亲近来远，同民所欲，一指也；承周文而反之质，一指也；木生火，火为夏，天之端，一指也；切刺讥之所罚，考变异之所加，天之端，一指也。举事变，见有重焉，则百姓安矣；见事变之所至者，则得失审矣；因其所以至而治之，则事之本正矣；强干弱枝，大本小末，则君臣之分明矣；别嫌疑，异同类，则是非着矣；论贤才之义，别所长之能，则百官序矣；承周文而反之质，则化所务立矣；亲近来远，同民所欲，则仁恩达矣；木生火，火为夏，则阴阳四时之理相受而次矣；切刺讥之所罚，考变异之所加，则天所欲为行矣。统此而举之，仁往而义来，德泽广大，衍溢于四海，阴阳和调，万物靡不得其理矣。说春秋凡用是矣，此其法也。
重政第十三惟圣人能属万物于一，而系之元也，终不及本所从来而承之，不能遂其功，是以春秋变一谓之元，元犹原也，其义以随天地终始也，故人惟有终始也，而生不必应四时之变，故元者，为万物之本，而人之元在焉，安在乎，乃在乎天地之前，故人虽在天气及奉天气者，不得与天元，本天元命，而共违其所为也。故春正月者，承天地之所为也，继天之所为而终之也，其道相与共功持业，安容言乃天地之元，天地之元，奚为于此，恶施于人，大其贯承意之理矣。
能说鸟兽之类者，非圣人所欲说也；圣人所欲说，在于说仁义而理之，知其分科条别，贯所附，明其义之所审，勿使嫌疑，是乃圣人所贵而已矣；不然，传于众辞，观于众物，说不急之言，而以惑后进者，君子之所甚恶也，奚以为哉！圣人思虑，不厌昼日，继之以夜，然后万物察者仁义矣，由此言之，尚自为得之哉！故曰：于乎！为人师者，可无慎邪！夫义出于经，经，传大本也，弃营劳心也，苦志尽情，头白齿落，尚不合自录也哉！
人始生有大命，是其体也，有变命存其间者，其政也，政不齐，则人有忿怒之志，若将施危难之中，而时有随遭者，神明之所接，绝属之符也，亦有变其间，使之不齐如此，不可不省之，省之则重政之本矣。
撮以为一，进义诛恶，绝之本，而以其施，此与汤武同而有异，汤武用之，治往故。春秋明得失，差贵贱，本之天王之所失天下者，使诸侯得以大乱之说，而后引而反之，故曰：博而明，深而切矣。


度制第二十七
孔子曰： 不患贫而患不均。 故有所积重，则有所空虚矣。大富则骄，大贫则忧，忧则为盗，骄则为暴，此众人之情也。圣者则于众人之情，见乱之所从生，故其制人道而差上下也，使富者足以示贵而不至于骄，贫者足以养生而不至于忧，以此为度而调均之，是以财不匮而上下相安，故易治也。今世弃其度制，而各从其欲，欲无所穷，而俗得自恣，其势无极，大人病不足于上，而小民羸瘠于下，则富者愈贪利而不肯为义，贫者日犯禁而不可得止，是世之所以难治也。
孔子曰： 君子不尽利以遗民。 诗云： 彼其遗秉，此有不歛穧，伊寡妇之利。 故君子仕则不稼，田则不渔，食时不力珍，大夫不坐羊，士不坐犬。诗曰： 采葑采菲，无以下体，德音莫违，及尔同死。 以此防民，民犹忘义而争利，以亡其身。天不重与，有角不得有上齿，故已有大者，不得有小者，天数也。夫已有大者，又兼小者，天不能足之，况人乎！故明圣者象天所为为制度，使诸有大奉禄，亦皆不得兼小利、与民争利业，乃天理也。
凡百乱之源，皆出嫌疑纤微，以渐寖稍长，至于大。圣人章其疑者，别其微者，绝其纤者，不得嫌，以蚤防之。圣人之道，众堤防之类也，谓之度制，谓之礼节，故贵贱有等，衣服有制，朝廷有位，乡党有序，则民有所让而不敢争，所以一之也。书曰： 轝服有庸，谁敢弗让，敢不敬应？ 此之谓也。
凡衣裳之生也，为盖形暖身也，然而染五采、饰文章者，非以为益冗肤血气之情也，将以贵贵尊贤，而明别上下之伦，使教前行，使化易成，为治为之也。若去其度制，使人人从其欲，快其意，以逐无穷，是大乱人伦而靡斯财用也，失文采所遂生之意矣。上下之伦不别，其势不能相治，故苦乱也；嗜欲之物无限，其势不能相足，故苦贫也。今欲以乱为治，以贫为富，非反之制度不可。古者天子衣文，诸侯不以燕，大夫衣綧，士不以燕，庶人衣缦，此其大略也。爵国第二十八春秋曰： 会宰周公。 又曰： 公会齐侯、宋公、郑伯、许男、滕子。 又曰： 初献六羽。 传曰： 天子三公称公，王者之后称公，其余大国称侯，小国称伯、子、男。 凡五等，故周爵五等，士三品，文多而实少；春秋三等，合伯、子、男为一爵，士二品，文少而实多。春秋曰： 荆。 传曰： 氏不若人，人不若名，名不若字。 凡四等，命曰附庸，三代共之。然则其地列奈何？曰：天子邦圻千里，公、侯百里，伯七十里，子、男五十里，附庸：字者方三十里，名者方二十里，人氏者方十五里。春秋曰： 宰周公。 传曰： 天子三公。  祭伯来。 传曰： 天子大夫。  宰渠伯纠。 传曰： 下大夫。  石尚。 传曰： 天子之士也。  王人。 传曰： 微者，谓下士也。 凡五等。春秋曰： 作三军。 传曰： 何以书？讥，何讥尔？古者、上卿、下卿，上士、下士。 凡四等，小国之大夫与次国下卿同，次国大夫与大国下卿同，大国下大夫与天子下士同，二十四等，禄八差，有大功德者受大爵土，功德小者受小爵土，大材者执大官位，小材者受小官位，如其能宣，治之至也。故万人者曰英，千人者曰俊，百人者曰杰，十人者曰豪，豪杰俊英不相陵，故治天下如视诸掌上。其数何法以然？曰：天子分左右五等，三百六十三人，法天一岁之数，五时色之象也；通佐十上卿与下卿，而二百二十人，天庭之象也；倍诸侯之数也。诸侯之外佐四等，百二十人，法四时六甲之数也；通佐五与下，而六十人，法日辰之数也。佐之必三三而相复何？曰：时三月而成，大辰三而成象。诸侯之爵或五何？法天地之数也，五官亦然。然则立置有司分指数奈何？曰：诸侯，大国四军，古之制也，其一军以奉公家也。凡口军三者何？曰：大国十六万口，而立口军三。何以言之？曰：以井田准数之，方里而一井，一井而九百亩而立口，方里八家，一家百亩，以食五口，上农夫耕百亩，食九口，次八人，次七人，次六人，次五人，多寡相补，率百亩而三口，方里而二十四口，方里者十，得二百四十口，方十里为方里者百，得二千四百口，方百里为方里者万，得二十四万口，法三分而除其一，城池、郭邑、屋室、闾巷、街路市、官府、园囿、萎●、台沼、椽采，得良田方十里者六十六，与方里六十六，定率得十六万口，三分之，则各五万三千三百三十三口，为大国口军三，此公侯也。天子地方千里，为方百里者百，亦三分除其一，定得田方百里者六十六，与方十里者六十六，定率得千六百万口，九分之，各得百七十七万七千七百七十七口，为京口军九，三京口军以奉王家。故天子立一后，一世夫人。中左右夫人、四姬、三良人，立一世子、三公、九卿、二十七大夫、八十一元士、二百四十三下士，有七上卿、二十一下卿、六十三元士、百二十九下士。王后置一大傅大母、三伯、三丞、世夫人、四姬、三良人、各有师傅。世子一人太傅三傅、三率三少。士入仕宿卫天子者，比下士，下士者如上士之下数。王后御卫者，上下御各五人，世夫人、中左右夫人、四姬、上下御各五人，三良人各五人，世子妃姬及士卫者，如公侯之制。王后傅、上下史五人，三伯、上下史各五人，少伯、史各五人。世子太傅、上下史各五人，少傅、亦各五人，三率三下率亦各五人。三公、上下史各五人；卿、上下史各五人；大夫、上下史各五人；元士、上下史各五人；上下卿、上下士之史、上下亦各五人；卿、大夫、元士、臣各三人。故公侯方百里，三分除其一，定得田方十里者六十六，与方里六十六，定率得十六万口，三分之，为大国口军三，而立大国。一夫人、一世妇、左右妇、三姬、二良人，立一世子、三卿、九大夫、二十七上士、八十一下士、亦有五通大夫、立上下士。上卿位比天子之元士，今八百石，下卿六百石，上士四百石，下士三百石。夫人一傅母、三伯、三丞、世妇、左右妇、三姬、二良人、各有师保。世子、一上傅丞。士宿卫公者，比公者，比上卿者，有三人，下卿六人，比上下士者，如上下之数。夫人卫御者、上下御各五人，世妇、左右妇、上下御各五人，二卿、御各五人。世子上傅、上下史各五人，丞、史各五人，三卿、九大夫、上士、史各五人，下士、史各五人，通大夫、士、上下史各五人，卿、臣二人，此公侯之制也。公侯贤者为州方伯，锡斧钺，置虎贲百人，故伯七十里，七十四十九，三分除其一，定得田方十里者二十八，与方十里者六十六，定率得十万九千二百一十二口，为次国口军三，而立次国。一夫人、世妇、左右妇、三良人、二孺子；立一世子、三卿、九大夫、二十七上士、八十一下士，与五通大夫、五上士、十五下士；其上卿位比大国之下卿，今六百石，下卿四百石，上士三百石，下士二百石。夫人一傅母、三伯、三丞、世妇、左右妇、三良人、二御人、各有师保。世子、一上下傅，士宿卫公者，比上卿者三人，下卿六人，比上下士，如上下之数。夫人御卫者、上下御各五人，世妇、左右妇、上下御各五人，二御、各五人。世子上傅、上下史各五人，丞、史各五人，三卿、九大夫、上下史各五人，下士、史各五人，通大夫、上下史各五人，卿、臣二人。故子男方五十里，五五二十五，为方十里者六十六，定率得四万口，为小国口军三，而立小国。夫人、世妇、左右妇、三良人、二孺子，立一世子、三卿、九大夫、二十七上士、八十一下士、与五通大夫、五上士、十五下士，其上卿比次国之下卿，今四百石，下卿三百石，上士二百石，下士百石。夫人一傅母、三伯、三丞、世妇、左右妇、三良人、一御人、各有师保。世子、一上下傅，士宿卫公者、比上卿者三人，下卿六人。夫人御卫者、上下御各五人，世妇、左右妇、上下御各五人，二御人、各五人。世子上傅、上下史各五人，三卿、九大夫、上下史各五人，士、各五人，通大夫、上下史亦各五人，卿、臣二人，此周制也。春秋、合伯子男为一等，故附庸字者、地方三十里，三三而九，三分而除其一，定得田方十里者六，定率得一万四千四百口，为口师三。而立一宗妇、二妾，一世子、宰丕、丞一、士一、秩士五人。宰视子男下卿，今三百石。宗妇有师保，御者三人，妾各二人。世子一傅，士宿卫君者比上卿，下卿一人，上下各如其数。世子傅、上下史各五人，下良五。称名善者、地方半字君之地，九半，三分除其一，定得田方十里者三，定率得七千二百口。一世子宰，今二百石，下四半三半二十五。三分除其一，定得田方十里者一，与方里者五，定率得三千六百口，一世子宰，今百石，史五人，宗妇、仕卫、世子臣。
仁义法第二十九
春秋之所治，人与我也；所以治人与我者，仁与义也；以仁安人，以义正我；故仁之为言人也，义之为言我也，言名以别矣。仁之于人，义之于我者，不可不察也，众人不察，乃反以仁自裕，而以义设人，诡其处而逆其理，鲜不乱矣。是故人莫欲乱，而大抵常乱，凡以闇于人我之分，而不省仁义之所在也。是故春秋为仁义法，仁之法在爱人，不在爱我；义之法在正我，不在正人；我不自正，虽能正人，弗予为义；人不被其爱，虽厚自爱，不予为仁。昔者，晋灵公杀膳宰以淑饮食，弹大夫以娱其意，非不厚自爱也，然而不得为淑人者，不爱人也。质于爱民以下，至于鸟兽昆虫莫不爱，不爱，奚足谓仁！仁者，爱人之名也，嶲传无大之之辞，自为追，则善其所恤远也；兵已加焉，乃往救之，则弗美；未至，豫备之，则美之，善其救害之先也。夫救蚤而先之，则害无由起，而天下无害矣。然则观物之动，而先觉其萌，绝乱塞害于将然而未形之时，春秋之志也，其明至矣，非尧舜之智，知礼之本，庸能当此；故救害而先，知之明也，公之所恤远，而春秋美之，详其美恤远之意，则天地之间，然后快其仁矣，非三王之德，选贤之精，庸能如此。是以知明先，以仁厚远，远而愈贤，近而愈不肖者，爱也，故王者爱及四夷，霸者爱及诸侯，安者爱及封内，危者爱及旁侧，亡者爱及独身，独身者，虽立天子诸侯之位，一夫之人耳，无臣民之用矣，如此者，莫之亡而自亡也。春秋不言伐梁者，而言梁亡，盖爱独及其身者也，故曰：仁者爱人，不在爱我，此其法也。义云者，非谓正人，谓正我，虽有乱世枉上，莫不欲正人，奚谓义！昔者，楚灵王讨陈蔡之贼，齐桓公执袁涛涂之罪，非不能正人也，然而春秋弗予，不得为义者，我不正也；阖庐能正楚蔡之难矣，而春秋夺之义辞，以其身不正也；潞子之于诸侯，无所能正，春秋予之有义，其身正也；趋而利也，故曰：义在正我，不在正人，此其法也。夫我无之而求诸人，我有之而诽诸人，人之所不能受也，其理逆矣，何可谓义！义者，谓宜在我者，宜在我者，而后可以称义，故言义者，合我与宜以为一言，以此操之，义之为言我也，故曰：有为而得义者，谓之自得，有为而失义者，谓之自失；人好义者，谓之自好，人不好义者，谓之不自好；以此参之，义我也明矣。是义与仁殊，仁谓往，义谓来；仁大远，义大近；爱在人，谓之仁，义在我，谓之义；仁主人，义主我也；故曰：仁者，人也，义者，我也，此之谓也。君子求仁义之别，以纪人我之间，然后辨乎内外之分，而着于顺逆之处也，是故内治反理以正身，据礼以劝福，外治推恩以广施，宽制以容众。孔子谓冉子曰：治民者，先富之而后加教。语樊迟曰：治身者，先难后获。以此之谓治身之与治民所先后者不同焉矣。诗曰： 饮之食之，教之诲之。 先饮食而后教诲，谓治人也；又曰： 坎坎伐辐，彼君子兮，不素餐兮！ 先其事，后其食，谓治身也。春秋刺上之过，而矜下之苦；小恶在外弗举，在我书而诽之；凡此六者，以仁治人，义治我；躬自厚而薄责于外，此之谓也。且论已见之，而人不察，曰：君子攻其恶，不攻人之恶。不攻人之恶，非仁之宽与！自攻其恶，非义之全与！此之谓仁造人，义造我，何以异乎！故自称其恶，谓之情，称人之恶，谓之贼；求诸己，谓之厚，求诸人，谓之薄；自责以备，谓之明，责人以备，谓之惑；是故以自治之节治人，是居上不宽也，以治人之度自治，是为礼不敬也；为礼不敬则伤行，而民弗尊，居上不宽则伤厚，而民弗亲；弗亲则弗信，弗尊则弗敬；二端之政诡于上而僻行之，则诽于下；仁义之处，可无论乎！夫目不视，弗见；心弗论，不得；虽有天下之至味，弗嚼，弗知其旨也；虽有圣人之至道，弗论，不知其义也。必仁且智第三十莫近于仁，莫急于智。不仁而有勇力材能，则狂而操利兵也；不智而辩慧獧给，则迷而乘良马也。故不仁不智而有材能，将以其材能，以辅其邪狂之心，而赞其僻违之行，适足以大其非，而甚其恶耳。其强足以覆过，其御足以犯轴，其慧足以惑愚，其辨足以饰非，其坚足以断辟，其严足以拒谏，此非无材能也，其施之不当，而处之不义也。有否心者，不可借便埶，其质愚者，不与利器，论之所谓不知人也者，恐不知别此等也。仁而不智，则爱而不别也；智而不仁，则知而不为也。故仁者所爱人类也，智者所以除其害也。
何谓仁？仁者，憯怛爱人，谨翕不争，好恶敦伦，无伤恶之心，无隐忌之志，无嫉妒之气，无感愁之欲，无险诐之事，无辟违之行，故其心舒，其志平，其气和，其欲节，其事易，其行道，故能平易和理而无争也，如此者，谓之仁。
何谓智？先言而后当。凡人欲舍行为，皆以其智，先规而后为之，其规是者，其所为得其所事，当其行，遂其名，荣其身，故利而无患，福及子孙，德加万民，汤武是也。其规非者，其所为不得其所事，不当其行，不遂其名，辱害及其身，绝世无复，残类灭宗亡国是也。故曰：莫急于智。智者见祸福远，其知利害蚤，物动而知其化，事兴而知其归，见始而知其终，言之而无敢哗，立之而不可废，取之而不可舍，前后不相悖，终始有类，思之而有复，及之而不可厌，其言寡而足，约而喻，简而达，省而具，少而不可益，多而不可损，其动中伦，其言当务，如是者，谓之智。其大略之类，天地之物，有不常之变者，谓之异，小者谓之灾，灾常先至，而异乃随之，灾者，天之谴也，异者，天之威也，谴之而不知，乃畏之以威，诗云： 畏天之威。 殆此谓也。凡灾异之本，尽生于国家之失，国家之失乃始萌芽，而天出灾害以谴告之；谴告之，而不知变，乃见怪异以惊骇之；惊骇之，尚不知畏恐，其殃咎乃至。以此见天意之仁，而不欲陷人也。谨案：灾异以见天意，天意有欲也、有不欲也，所欲、所不欲者，人内以自省，宜有惩于心，外以观其事，宜有验于国，故见天意者之于灾异也，畏之而不恶也，以为天欲振吾过，救吾失，故以此报我也。春秋之法，上变古易常，应是而有天灾者，谓幸国。孔子曰： 天之所幸有为不善，而屡极。 楚庄王以天不见灾，地不见孽，则祷之于山川曰： 天其将亡予邪！不说吾过，极吾罪也。 以此观之，天灾之应过而至也，异之显明可畏也，此乃天之所欲救也，春秋之所独幸也，庄王所以祷而请也，圣主贤君尚乐受忠臣之谏，而况受天谴也。


身之养重于义第三十一
天之生人也，使人生义与利，利以养其体，义以养其心，心不得义，不能乐，体不得利，不能安，义者、心之养也，利者、体之养也，体莫贵于心，故养莫重于义，义之养生人大于利。奚以知之？今人大有义而甚无利，虽贫与贱，尚荣其行以自好，而乐生，原宪、曾、闵之属是也；人甚有利而大无义，虽甚富，则羞辱大，恶恶深，祸患重，非立死其罪者，即旋伤殃忧尔，莫能以乐生而终其身，刑戮夭折之民是也。夫人有义者，虽贫能自乐也；而大无义者，虽富莫能自存；吾以此实义之养生人大于利而厚于财也。民不能知，而常反之，皆忘义而殉利，去理而走邪，以贼其身，而祸其家，此非其自为计不忠也，则其知之所不能明也，今握枣与错金以示婴儿，婴儿必取枣而不取金也，握一斤金与千万之珠以示野人，野人必取金而不取珠也。故物之于人，小者易知也，其于大者难见也，今利之于人小，而义之于人大者，无怪民之皆趋利而不趋义也，固其所闇也，圣人事明义以照耀其所闇，故民不陷。诗云： 示生显德行。 此之谓也。先王显德以示民，民乐而歌之以为诗，说而化之以为俗，故不令而自行，不禁而自止，从上之意，不待使之，若自然矣，故曰：圣人天地动、四时化者，非有他也，其见义大，故能动，动故能化，化故能大行，化大行故法不犯，法不犯故刑不用，刑不用则尧舜之功德，此大治之道也，先圣传授而复也，故孔子曰： 谁能出不由户，何莫由斯道也！ 今不示显德行，民闇于义不能照，迷于道不能解，固欲大严憯以必正之，直残贼天民，而薄主德耳，其势不行。仲尼曰： 国有道，虽加刑，无刑也；国无道，虽杀之，不可胜也。 其所谓有道无道者，示之以显德行与不示尔。对胶西王越大夫不得为仁第三十二
命令相曰： 大夫蠡、大夫种、大夫庸、大夫睪、大夫车成、越王与此五大夫谋伐吴，遂灭之，雪会稽之耻，卒为霸主，范蠡去之，种死之。寡人以此二大夫者为皆贤。孔子曰： 殷有三仁。 今以越王之贤，与蠡种之能，此三人者，寡人亦以为越有三仁，其于君何如？桓公决疑于管仲，寡人决疑于君。 仲舒伏地再拜，对曰： 仲舒智褊而学浅，不足以决之，虽然，王有问于臣，臣不敢不悉以对，礼也。臣仲舒闻：昔者，鲁君问于柳下惠曰： 我欲攻齐，何如？ 柳下惠对曰： 不可。 退而有忧色，曰： 吾闻之也：谋伐国者，不问于仁人也，此何为至于我？ 但见问而尚羞之，而况乃与为轴以伐吴乎！其不宜明矣。以此观之，越本无一仁，而安得三仁！仁人者，正其道不谋其利，修其理不急其功，致无为而习俗大化，可谓仁圣矣，三王是也；春秋之义，贵信而贱轴，轴人而胜之，虽有功，君子弗为也，是以仲尼之门，五尺童子言羞称五伯，为其轴以成功，苟为而已也，故不足称于大君子之门，五伯者比于他诸侯为贤者，比于仁贤，何贤之有？譬犹？比于美玉也。臣仲舒伏地再拜以闻。
观德第三十三
天地者，万物之本、先祖之所出也，广大无极，其德昭明，历年众多，永永无疆。天出至明，众知类也，其伏无不照也；地出至晦，星日为明不敢闇，君臣、父子、夫妇之道取之此。大礼之终也，臣子三年不敢当，虽当之，必称先君，必称先人，不敢贪至尊也。百礼之贵，皆编于月，月编于时，时编于君，君编于天，天之所弃，天下弗佑，桀纣是也；天子之所诛绝，臣子弗得立，蔡世子、逢丑父是也；王父父所绝，子孙不得属，鲁庄公之不得念母、卫辄之辞父命是也；故受命而海内顺之，犹众星之共北辰，流水之宗沧海也，况生天地之间，法太祖先人之容貌，则其至德，取象众名尊贵，是以圣人为贵也。泰伯至德之侔天地也，上帝为之废适易姓而子之让，其至德海内怀归之，泰伯三让而不敢就位，伯邑考知群心贰，自引而瞠，顺神明也。至德以受命，豪英高明之人辐辏归之，高者列为公侯，下至卿大夫，济济乎哉！皆以德序。是故吴鲁同姓也，钟离之会，不得序而称君，殊鲁而会之，为其夷狄之行也；鸡父之战，吴不得与中国为礼；至于伯莒黄池之行，变而反道，乃爵而不殊；召陵之会，鲁君在是，而不得为主，避齐桓也；鲁桓即位十三年，齐、宋、卫、燕举师而东，纪、郑与鲁戮力而报之，后其日，以鲁不得遍，避纪侯与郑厉公也。春秋常辞，夷狄不得与中国为礼，至邲之战，夷狄反道，中国不得与夷狄为礼，避楚庄也；邢、卫、鲁之同姓也，狄人灭之，春秋为讳，避齐桓也，当其如此也，惟德是亲，其皆先其亲。是故周之子孙，其亲等也，而文王最先；四时等也，而春最先；十二月等也，而正月最先；德等也，则先亲亲；鲁十二公等也，而定、哀最尊。卫俱诸夏也，善稻之会，独先内之，为其与我同姓也；吴俱夷狄也，柤之会，独先外之，为其与我同姓也；灭国十五有余，独先诸夏；鲁、晋俱诸夏也，讥二名独先及之；盛伯、郜子俱当绝，而独不名，为其与我同姓兄弟也；外出者众，以母弟出，独大恶之，为其亡母背骨肉也；灭人者莫绝，卫侯毁灭同姓独绝，贱其本祖而忘先也。亲等，从近者始；立适以长，母以子贵先。甲戌己丑陈侯鲍卒，书所见也，而不言其闇者；陨石于宋五，六鹢退飞，耳闻而记，目见而书，或徐或察，皆以其先接于我者序之，其于会朝聘之礼亦犹是。诸侯与盟者众矣，而仪父独渐进，郑僖公方来会我，而道杀，春秋致其意，谓之如会；潞子离狄而归党，以得亡，春秋谓之子，以领其意；包来、首戴、洮、践土与操之会：陈、郑去我，谓之逃归；郑处而不来，谓之乞盟：陈侯后至，谓之如会；莒人疑我，贬而称人；诸侯朝鲁者众矣，而滕、薛独称侯；州公化我，夺爵而无号；吴楚国先聘我者见贤，曲棘与鞍之战，先忧我者见尊。
奉本第三十四
礼者，继天地、体阴阳，而慎主客、序尊卑、贵贱、大小之位，而差外内、远近、新故之级者也，以德多为象，万物以广博众多历年久者为象。其在天而象天者，莫大日月，继天地之光明莫不照也；星莫大于大辰，北斗常星，部星三百，卫星三千，大火二十六星，伐十三星，北斗七星，常星九辞，二十八宿，多者宿二十八九，其犹蓍百茎而共一本，龟千岁而人宝，是以三代传决疑焉。其得地体者，莫如山阜，人之得天得众者，莫如受命之天子，下至公侯伯子男，海内之心，悬于天子，疆内之民，统于诸侯，日月食并告凶，不以其行。有星茀于东方，于大辰，入北斗，常星不见，地震，梁山、沙鹿崩，宋、卫、陈、郑灾，王公大夫篡弒者，春秋皆书以为大异，不言众星之茀入霣雨，原隰之袭崩，一国之小民死亡，不决疑于众草木也。唯田邑之称，多着主名；君将不言臣；臣不言师；王夷君获，不言师败。孔子曰： 唯天为大，唯尧则之。 则之者，大也。 巍巍乎其有成功也 ，言其尊大以成功也。齐桓、晋文不尊周室，不能霸，三代圣人不则天地，不能至王，阶此而观之，可以知天地之贵矣。夫流深者，其水不测，尊至者，其敬无穷，是故天之所加，虽为灾害，犹承而大之，其钦无穷，震夷伯之庙是也。天无错舛之灾，地有震动之异，天子所诛绝，所败师，虽不中道，而春秋者不敢阙，谨之也，故师出者众矣，莫言还，至师及齐师围成，成降于齐师，独言还，其君劫外，不得已，故可直言也，至于他师，皆其君之过也，而曰非师之罪，是臣子不为君父受罪，罪不臣子莫大焉。夫至明者，其照无疆，至晦者，其闇无疆；今春秋缘鲁以言王义，杀隐、桓以为远祖，宗定、哀以为考妣，至尊且高，至显且明，其基壤之所加，润泽之所被，条条无疆。前是常数十年，邻之幽人近其墓而高明。大国齐、宋，离不言会，微国之君，卒葬之礼，录而辞繁；远夷之君，内而不外。当此之时，鲁无鄙强，诸侯之伐哀者皆言我，邾娄庶其、鼻我、邾娄大夫，其于我无以亲，以近之故，乃得显明；隐、桓、亲春秋之先人也，益师卒而不日；于稷之会，言其成宋乱，以远外也；黄池之会，以两伯之辞，言不以为外，以近内也。


考功名第二十一
考绩之法，考其所积也。天道积聚众精以为光；圣人积聚众善以为功；故日月之明，非一精之光也；圣人致太平，非一善之功也。明所从生，不可为源，善所从出，不可为端，量势立权，因事制义。故圣人之为天下兴利也，其犹春气之生草也，各因其生小大，而量其多少；其为天下除害也，若川渎之写于海也，各顺其势倾侧，而制于南北；故异孔而同归，殊施而钧德，其趣于兴利除害，一也。是以兴利之要，在于致之，不在于多少；除害之要，在于去之，不在于南北。考绩绌陟，计事除废，有益者谓之公，无益者谓之烦，？名责实，不得虚言，有功者赏，有罪者罚，功盛者赏显，罪多者罚重，不能致功，虽有贤名，不予之赏，官职不废，虽有愚名，不加之罚，赏罚用于实，不用于名，贤愚在于质，不在于文，故是非不能混，喜怒不能倾，奸轨不能弄，万物各得其冥，则百官劝职，争进其功。
考试之法：大者缓，小者急；贵者舒，而贱者促。诸侯月试其国，州伯时试其部，四试而一考，天子岁试天下，三试而一考，前后三考而绌陟，命之曰计。
考试之法，合其爵禄，并其秩，积其日，陈其实，计功量罪，以多除少，以名定实，先内弟之，其先比二三分，以为上中下，以考进退，然后外集，通名曰进退，增减多少，有率为弟，九分三三列之，亦有上中下，以一为最，五为中，九为殿，有余归之于中，中而上者有得，中而下者有负，得少者，以一益之，至于四，负多者，以四减之，至于一，皆逆行，三四十二，而成于计，得满计者绌陟之，次次每计，各逐其弟，以通来数，初次再计，次次四计，各不失故弟，而亦满计绌陟之。
初次再计，谓上弟二也，次次四计，谓上弟三也，九年为一弟，二得九，幷去其六，为置三弟，六六得等，为置二，幷中者得三，尽去之，并三三计，得六，幷得一计，得六，此为四计也。绌者亦然。
通国身第二十二
气之清者为精，人之清者为贤，治身者以积精为宝，治国者以积贤为道。身以心为本，国以君为主；精积于其本，则血气相承受；贤积于其主，则上下相制使；血气相承受，则形体无所苦；上下相制使，则百官各得其所；形体无所苦，然后身可得而安也；百官各得其所，然后国可得而守也。夫欲致精者，必虚静其形；欲致贤者，必卑谦其身，形静志虚者，精气之所趣也；谦尊自卑者，仁贤之所事也。故治身者，务执虚静以致精；治国者，务尽卑谦以致贤；能致精，则合明而寿；能致贤，则德泽洽而国太平。
三代改制质文第二十三
春秋曰： 王正月。 传曰： 王者庸谓？谓文王也。曷为先言王而后言正月？王正月也。何以谓之王正月？曰：王者必受命而后王，王者必改正朔，易服色，制礼乐，一统于天下，所以明易姓非继人，通以己受之于天也。王者受命而王，制此月以应变，故作科以奉天地，故谓之王正月也。王者改制作科奈何？曰：当十二色，历各法而正色，逆数三而复，绌三之前，曰五帝，帝迭首一色，顺数五而相复，礼乐各以其法象其宜，顺数四而相复，咸作国号，颉宫邑，易官名，制礼作乐。故汤受命而王，应天变夏，作殷号，时正白统，亲夏、故虞，绌唐，谓之帝尧，以神农为赤帝，作宫邑于下洛之阳，名相官曰尹，作濩乐、制质礼以奉天。文王受命而王，应天变殷，作周号，时正赤统，亲殷、故夏，绌虞，谓之帝舜，以轩辕为黄帝，推神农以为九皇，作宫邑于丰，名相官曰宰，作武乐、制文礼以奉天。武王受命，作宫邑于鄗，制爵五等，作象乐，继文以奉天。周公辅成王受命，作宫邑于洛阳，成文武之制，作汋乐以奉天。殷汤之后称邑，示天之变反命，故天子命无常，唯命是德庆。故春秋应天作新王之事，时正黑统，王鲁，尚黑，绌夏、亲周、故宋，乐宜亲招武，故以虞录亲，乐制宜商，合伯子男为一等。然则其略说奈何？曰：三正以黑统初，正日月朔于营室，斗建寅，天统气始通化物，物见萌达，其色黑，故朝正服黑，首服藻黑，正路舆质黑，马黑，大节绶帻尚黑，旗黑，大宝玉黑，郊牲黑，牺牲角卵，冠于阼，昏礼逆于庭，丧礼殡于东阶之上，祭牲黑牡，荐尚肝，乐器黑质，法不刑有怀任新产，是月不杀，听朔废刑发德，具存二王之后也，亲赤统，故日分平明，平明朝正。正白统奈何？曰：正白统者，历正日月朔于虚，斗建丑，天统气始蜕化物，物初芽，其色白，故朝正服白，首服藻白，正路舆质白，马白，大节绶帻尚白，旗白，大宝玉白，郊牲白，牺牲角茧，冠于堂，昏礼逆于堂，丧事殡于楹柱之间，祭牲白牡，荐尚肺，乐器白质，法不刑有身怀任，是月不杀，听朔废刑发德，具存二王之后也，亲黑统，故日分鸣晨，鸣晨朝正。正赤统奈何？曰：正赤统者，历正日月朔于牵牛，斗建子，天统气始施化物，物始动，其色赤，故朝正服赤，首服藻赤，正路舆质赤，马赤，大节绶帻尚赤，旗赤，大宝玉赤，郊牲骍，牺牲角栗，冠于房，昏礼逆于户，丧礼殡于西阶之上，祭牲骍牡，荐尚心，乐器赤质，法不刑有身，重怀藏以养微，是月不杀，听朔废刑发德，具存二王之后也，亲白统，故日分夜半，夜半朝正。改正之义，奉元而起，古之王者受命而王，改制称号正月，服色定，然后郊告天地及群神，远追祖祢，然后布天下，诸侯庙受，以告社稷宗庙山川，然后感应一其司，三统之变，近夷遐方无有生煞者，独中国，然而三代改正，必以三统天下，曰：三统五端，化四方之本也，天始废始施，地必待中，是故三代必居中国，法天奉本，执端要以统天下，朝诸侯也。是以朝正之义，天子纯统色衣，诸侯统衣缠缘纽，大夫士以冠参，近夷以绥，遐方各衣其服而朝，所以明乎天统之义也。其谓统三正者，曰：正者、正也，统致其气，万物皆应而正，统正，其余皆正，凡岁之要，在正月也，法正之道，正本而末应，正内而外应，动作举错，靡不变化随从，可谓法正也，故君子曰： 武王其似正月矣。 春秋曰： 杞伯来朝。 王者之后称公，杞何以称伯？春秋上绌夏，下存周，以春秋当新王。春秋当新王者奈何？曰：王者之法必正号，绌王谓之帝，封其后以小国，使奉祀之；下存二王之后以大国，使服其服，行其礼乐，称客而朝；故同时称帝者五，称王者三，所以昭五端，通三统也。是故周人之王，尚推神农为九皇，而改号轩辕，谓之黄帝，因存帝颛顼、帝喾、帝尧之帝号，绌虞，而号舜曰帝舜，录五帝以小国；下存禹之后于杞，存汤之后于宋，以方百里，爵号公，皆使服其服，行其礼乐，称先王客而朝。春秋作新王之事，变周之制，当正黑统，而殷周为王者之后，绌夏，改号禹谓之帝，录其后以小国，故曰：绌夏、存周，以春秋当新王。不以杞侯，弗同王者之后也；称子又称伯何？见殊之小国也。黄帝之先谥，四帝之后谥何也？曰：帝号必存五，帝代首天之色，号至五而反，周人之王，轩辕直首天黄号，故曰黄帝云；帝号尊而谥卑，故四帝后谥也。帝，尊号也，录以小何？曰：远者号尊而地小，近者号卑而地大，亲疏之义也。故王者有不易者、有再而复者、有三而复者、有四而复者、有五而复者、有九而复者，明此通天地、阴阳、四时、日月、星辰、山川、人伦，德侔天地者，称皇帝，天佑而子之，号称天子。故圣王生则称天子，崩颉则存为三王，绌灭则为五帝，下至附庸，绌为九皇，下极其为民，有一谓之三代，故虽绝地，庙位祝牲，犹列于郊号，宗于代宗，故曰：声名魂魄施于虚，极寿无疆。何谓再而复，四而复？春秋郑忽何以名？春秋曰： 伯子男一也，辞无所贬。 何以为一？曰：周爵五等，春秋三等。春秋何三等？曰：王者以制，一商一夏，一质一文，商质者主天，夏文者主地，春秋者主人，故三等也。主天法商而王，其道佚阳，亲亲而多仁朴；故立嗣予子，笃母弟，妾以子贵；昏冠之礼，字子以父，别眇夫妇，对坐而食；丧礼别葬；祭礼先臊，夫妻昭穆别位；制爵三等，禄士二品；制郊宫，明堂员，其屋高严侈员；惟祭器员，玉厚九分，白藻五丝，衣制大上，首服严员；鸾舆尊，盖法天列象，垂四鸾，乐载鼓，用锡舞，舞溢员；先毛血而后用声；正刑多隐，亲戚多讳；封禅于尚位。主地法夏而王，其道进阴，尊尊而多义节，故立嗣与孙，笃世子，妾不以子称贵号；昏冠之礼，字子以母，别眇夫妇，同坐而食；丧礼合葬；祭礼先亨，妇从夫为昭穆；制爵五等，禄士三品；制郊宫，明堂方，其屋卑污方，祭器方，玉厚八分，白藻四丝，衣制大下，首服卑退；鸾舆卑，法地周象载，垂二鸾，乐设鼓，用纤施舞，舞溢方；先亨而后用声；正刑天法；封坛于下位。主天法质而王，其道佚阳，亲亲而多质爱，故立嗣予子，笃母弟，妾以子贵；昏冠之礼，字子以父，别眇夫妇，对坐而食；丧礼别葬，祭礼先嘉疏，夫妇昭穆别位；制爵三等，禄士二品；制郊宫，明堂内员外椭，其屋如倚靡员椭，祭器椭，玉厚七分，白藻三丝；衣长前衽，首服员转；鸾舆尊，盖备天列象，垂四鸾，乐桯鼓，用羽钥舞，舞溢椭，先用玉声而后烹；正刑多隐，亲戚多赦；封坛于左位。主地法文而王，其道进阴，尊尊而多礼文，故立嗣予孙，笃世子，妾不以子称贵号；昏冠之礼，字子以母，别眇夫妻，同坐而食；丧礼合葬，祭礼先秬鬯，妇从夫为昭穆；制爵五等，禄士三品；制郊宫，明堂内方外衡，其屋习而衡，祭器衡同，作秩机，玉厚六分，白藻三丝；衣长后衽，首服习而垂流，鸾舆卑，备地周象载，垂二鸾，乐县鼓，用万舞，舞溢衡；先烹而后用乐，正刑天法，封坛于左位。
四法修于所故，祖于先帝，故四法如四时然，终而复始，穷则反本，四法之天，施符授圣人王法，则性命形乎先祖，大昭乎王君。故天将授舜，主天法商而王，祖锡姓为姚氏，至舜形体，大上而员首，而明有二童子，性长于天文，纯乎孝慈。天将授禹，主地法夏而王，祖锡姓为姒氏，至禹生发于背，形体长，长足肵，疾行先左，随以右，劳左佚右也，性长于行，习地明水。天将授汤，主天法质而王，祖锡姓为子氏，谓契母吞玄鸟卵生契，契先发于，性长于人伦，至汤体长专小，足左扁而右便，劳右佚左也，性长于天光，质易纯仁。天将授文王，主地法文而王，祖锡姓姬氏，谓后稷母姜原，履天之迹，而生后稷，后稷长于邰土，播田五谷，至文王形体博长，有四乳而大足，性长于地文势。故帝使禹皋论姓，知殷之德，阳德也，故以子为姓；知周之德，阴德也，故以姬为姓；故殷王改文，以男书子，周王以女书姬。故天道各以其类动，非圣人庸能明之！
官制象天第二十四
王者制官：三公、九卿、二十七大夫、八十一元士，凡百二十人，而列臣备矣。吾闻圣王所取，仪金天之大经，三起而成，四转而终，官制亦然者，此其仪与！三人而为一选，仪于三月而为一时也；四选而止，仪于四时而终也。三公者、王之所以自持也，天以三成之，王以三自持，立成数以为植，而四重之，其可以无失矣，备天数以参事，治谨于道之意也，此百二十臣者，皆先王之所与直道而行也。是故天子自参以三公，三公自参以九卿，九卿自参以三大夫，三大夫自参以三士，三人为选者四重，自三之道以治天下，若天之四重，自三之时以终始岁也，一阳而三春，非自三之时与！而天四重之，其数同矣。天有四时，时三月；王有四选，选三臣；是故有孟、有仲、有季，一时之情也；有上、有下、有中，一选之情也；三臣而为一选，四选而止，人情尽矣。人之材固有四选，如天之时固有四变也；圣人为一选，君子为一选，善人为一选，正人为一选，由此而下者，不足选也；四选之中，各有节也；是故天选四堤，十二而人变尽矣；尽人之变，合之天，唯圣人者能之，所以立王事也。何谓天之大经？三起而成日，三日而成规，三旬而成月，三月而成时，三时而成功；寒暑与和，三而成物；日月与星，三而成光；天地与人，三而成德；由此观之，三而一成，天之大经也。以此为天制，是故礼三让而成一节，官三人而成一选，三公为一选，三卿为一选，三大夫为一选，三士为一选，凡四选三臣，应天之制，凡四时之三月也。是故其以三为选。取诸天之经；其以四为制，取诸天之时；其以十二臣为一条，取诸岁之度；其至十条而止，取之天端。何谓天之端？曰：天有十端，十端而止已，天为一端，地为一端，阴为一端，阳为一端，火为一端，金为一端，木为一端，水为一端，土为一端，人为一端，凡十端而毕，天之数也。天数毕于十，王者受十端于天，而一条之率，每条一端以十二时，如天之每终一岁以十二月也，十者，天之数也，十二者，岁之度也，用岁之度，条天之数，十二而天数毕，是故终十岁而用百二十月，条十端亦用百二十臣，以率被之，皆合于天，其率三臣而成一慎，故八十一元士为二十七慎，以持二十七大夫，二十七大夫为九慎，以持九卿，九卿为三慎，以持三公，三公为一慎，以持天子，天子积四十慎，以为四选，选一慎三臣，皆天数也。是故以四选率之，则选三十人，三四十二，百二十人，亦天数也；以十端四选，十端积四十慎，慎三臣，三四十二，百二十人，亦天数也；以三公之劳率之，则公四十人，三四十二，百二十人，亦天数也。故散而名之，为百二十臣，选而宾之，为十二长，所以名之虽多，莫若谓之四选十二长，然而分别率之，皆有所合，无不中天数者也。求天数之微，莫若于人，人之身有四肢，每肢有三节，三四十二，十二节相持，而形体立矣；天有四时，每一时有三月，三四十二，十二月相受，而岁数终矣；官有四选，每一选有三人，三四十二，十二臣相参，而事治行矣；以此见天之数，人之形，官之制，相参相得也，人之与天多此类者，而皆微忽，不可不察也。天地之理，分一岁之变，以为四时，四时亦天之四选已，是故春者，少阳之选也，夏者，太阳之选也，秋者，少阴之选也，冬者，太阴之选也，四选之中，各有孟仲季，是选之中有选，故一岁之中有四时，一时之中有三长，天之节也。人生于天，而体天之节，故亦有大小厚薄之变，人之气也，先王因人之气，而分其变，以为四选，是故三公之位，圣人之选也，三卿之位，君子之选也，三大夫之位，善人之选也，三士之位，正直之选也，分人之变，以为四选，选立三臣，如天之分岁之变，以为四时，时有三节也；天以四时之选，与十二节相和而成岁，王以四位之选，与十二臣相砥砺而致极，道必极于其所至，然后能得天地之美也。
尧舜不擅移汤武不专杀第二十五
尧舜何缘而得擅移天下哉？孝经之语曰： 事父孝，故事天明。 事天与父同礼也。今父有以重予子，子不敢擅予他人，人心皆然；则王者亦天之子也，天以天下予尧舜，尧舜受命于天而王天下，犹子安敢擅以所重受于天者予他人也，天有不予尧舜渐夺之故，明为子道，则尧舜之不私传天下而擅移位也，无所疑也。儒者以汤武为至圣大贤也，以为全道究义尽美者，故列之尧舜，谓之圣王，如法则之；今足下以汤武为不义，然则足下之所谓义者，何世之王也？曰：弗知。弗知者，以天下王为无义者耶？其有义者而足下不知耶？则答之以神农。应之曰：神农之为天子，与天地俱起乎？将有所伐乎？神农有所伐，可，汤武有所伐，独不可，何也？且天之生民，非为王也；而天立王，以为民也。故其德足以安乐民者，天予之，其恶足以贼害民者，天夺之。诗云： 殷士肤敏，祼将于京，侯服于周，天命靡常。 言天之无常予，无常夺也。故封泰山之上，禅梁父之下，易姓而王，德如尧舜者，七十二人，王者，天之所予也，其所伐，皆天之所夺也，今唯以汤武之伐桀纣为不义，则七十二王亦有伐也，推足下之说，将以七十二王为皆不义也。故夏无道而殷伐之，殷无道而周伐之，周无道而秦伐之，秦无道而汉伐之，有道伐无道，此天理也，所从来久矣，宁能至汤武而然耶！夫非汤武之伐桀纣者，亦将非秦之伐周，汉之伐秦，非徒不知天理，又不明人礼，礼，子为父隐恶，今使伐人者，而信不义，当为国讳之，岂宜如诽谤者，此所谓一言而再过者也。君也者，掌令者也，令行而禁止也，今桀纣令天下而不行，禁天下而不止，安在其能臣天下也！果不能臣天下，何谓汤武弒？
服制第二十六
率得十六万国，三分之，则各度爵而制服，量禄而用财，饮食有量，衣服有制，宫室有度，畜产人徒有数，舟车甲器有禁；生有轩冕之服位贵禄田宅之分，死有棺椁绞衾圹袭之度。虽有贤才美体，无其爵，不敢服其服；虽有富家多赀，无其禄，不敢用其财。天子服有文章，不得以燕公以朝，将军大夫不得以燕将军大夫以朝官吏，命士止于带缘，散民不敢服杂采，百工商贾不敢服狐貉，刑余戮民不敢服丝玄纁乘马，谓之服制。


服制像第十四
天地之生万物也以养人，故其可适者，以养身体；其可威者，以为容服；礼之所为兴也。剑之在左，青龙之象也；刀之在右，白虎之象也；韨之在前，赤鸟之象也；冠之在首，玄武之象也；四者、人之盛饰也。夫能通古今，别然不然，乃能服此也。盖玄武者，貌之最严有威者也，其像在后，其服反居首，武之至而不用矣。圣人之所以超然，虽欲从之，末由也已！夫执介胄而后能拒敌者，故非圣人之所贵也，君子显之于服，而勇武者消其志于貌也矣。故文德为贵，而威武为下，此天下之所以永全也。于春秋何以言之？孔父义形于色，而奸臣不敢容邪；虞有宫之奇，而献公为之不寐；晋厉之强，中国以寝尸流血不已。故武王克殷，裨冕而搢笏，虎贲之士说剑，安在勇猛必在武杀然后威，是以君子所服为上矣，故望之俨然者，亦已至矣，岂可不察乎！二端第十五
春秋至意有二端，不本二端之所从起，亦未可与论灾异也，小大微着之分也。夫览求微细于无端之处，诚知小之将为大也，微之将为着也，吉凶未形，圣人所独立也，虽欲从之，末由也已，此之谓也。故王者受命，改正朔，不顺数而往，必迎来而受之者，授受之义也。故圣人能系心于微，而致之着也。是故春秋之道，以元之深，正天之端，以天之端，正王之政，以王之政，正诸侯之即位，以诸侯之即位，正竟内之治，五者俱正，而化大行。故书日蚀，星陨，有蜮，山崩，地震，夏大雨水，冬大雨雹，陨霜不杀草，自正月不雨，至于秋七月，有鹳鹆来巢，春秋异之，以此见悖乱之征，是小者不得大，微者不得着，虽甚末，亦一端，孔子以此效之，吾所以贵微重始是也，因恶夫推灾异之象于前，然后图安危祸乱于后者，非春秋之所甚贵也，然而春秋举之以为一端者，亦欲其省天谴，而畏天威，内动于心志，外见于事情，修身审己，明善心以反道者也，岂非贵微重始、慎终推效者哉！
符瑞第十六
有非力之所能致而自至者，西狩获麟，受命之符是也，然后托乎春秋正不正之间，而明改制之义，一统乎天子，而加忧于天下之忧也，务除天下所患，而欲以上通五帝，下极三王，以通百王之道，而随天之终始，博得失之效，而考命象之为，极理以尽情性之宜，则天容遂矣。百官同望异路，一之者在主，率之者在相。
俞序第十七
仲尼之作春秋也，上探正天端，王公之位，万民之所欲，下明得失，起贤才，以待后圣，故引史记，理往事，正是非，见王公，史记十二公之间，皆衰世之事，故门人惑，孔子曰： 吾因其行事，而加乎王心焉，以为见之空言，不如行事博深切明。 子贡、闵子、公肩子言其切而为国家资也。其为切，而至于杀君亡国，奔走不得保社稷，其所以然，是皆不明于道，不览于春秋也。故卫子夏言： 有国家者，不可不学春秋，不学春秋，则无以见前后旁侧之危，则不知国之大柄，君之重任也。故或胁穷失国，揜杀于位，一朝至尔，苟能述春秋之法，致行其道，岂徒除祸哉！乃尧舜之德也。 故世子曰： 功及子孙，光辉百世，圣人之德，莫美于恕。 故予先言： 春秋详己而略人，因其国而容天下。 春秋之道，大得之则以王，小得之则以霸。故曾子、子石盛美齐侯，安诸侯，尊天子，霸王之道，皆本于仁，仁，天心，故次之以天心。爱人之大者，莫大于思患而豫防之，故蔡得意于吴，鲁得意于齐，而春秋皆不告。故次以言：怨人不可迩，敌国不可狎，攘窃之国不可使久亲，皆防患、为民除患之意也。不爱民之渐，乃至于死亡，故言楚灵王、晋厉公生弒于位，不仁之所致也。故善宋襄公不厄人，不由其道而胜，不如由其道而败，春秋贵之，将以变习俗，而成王化也。故子夏言： 春秋重人，诸讥皆本此，或奢侈使人愤怨，或暴虐贼害人，终皆祸及身。 故子池言： 鲁庄筑台，丹楹刻桷；晋厉之刑刻意者；皆不得以寿终。 上奢侈，刑又急，皆不内恕，求备于人。故次以春秋，缘人情，赦小过，而传明之曰：君子辞也。孔子明得失，见成败，疾时世之不仁，失王道之体，故缘人情，赦小过，传又明之曰：君子辞也。孔子曰： 吾因行事，加吾王心焉，假其位号，以正人伦，因其成败，以明顺逆。 故其所善，则桓文行之而遂，其所恶，则乱国行之终以败。故始言大恶，杀君亡国，终言赦小过，是亦始于麤粗，终于精微，教化流行，德泽大洽，天下之人，人有士君子之行，而少过矣，亦讥二名之意也。
离合根第十八
天高其位而下其施，藏其形而见其光；高其位，所以为尊也，下其施，所以为仁也，藏其形，所以为神，见其光，所以为明；故位尊而施仁，藏神而见光者，天之行也。故为人主者，法天之行，是故内深藏，所以为神，外博观，所以为明也，任群贤，所以为受成，乃不自劳于事，所以为尊也，泛爱群生，不以喜怒赏罚，所以为仁也。故为人主者，以无为为道，以不私为宝，立无为之位，而乘备具之官，足不自动，而相者导进，口不自言，而摈者赞辞，心不自虑，而群臣效当，故莫见其为之，而功成矣，此人主所以法天之行也。为人臣者，法地之道，暴其形，出其情，以示人，高下险易，坚耎刚柔，肥轹美恶，累可就财也，故其形宜不宜，可得而财也。为人臣者，比地贵信，而悉见其情于主，主亦得而财之，故王道威而不失，为人臣常竭情悉力，而见其短长，使主上得而器使之，而犹地之竭竟其情也，故其形宜可得而财也。立元神第十九
君人者，国之元，发言动作，万物之枢机，枢机之发，荣辱之端也，失之豪厘，驷不及追。故为人君者，谨本详始，敬小慎微，志如死灰，形如委衣，安精养神，寂寞无为，休形无见影，揜声无出响，虚心下士，观来察往，谋于众贤，考求众人，得其心，遍见其情，察其好恶，以参忠佞，考其往行，验之于今，计其蓄积，受于先贤，释其雠怨，视其所争，差其党族，所依为臬，据位治人，用何为名，累日积久，何功不成？可以内参外，可以小占大，必知其实，是谓开阖。君人者，国之本也，夫为国，其化莫大于崇本，崇本则君化若神，不崇本则君无以兼人，无以兼人，虽峻刑重诛，而民不从，是所谓驱国而弃之者也，患庸甚焉！何谓本？曰：天地人，万物之本也，天生之，地养之，人成之；天生之以孝悌，地养之以衣食，人成之以礼乐，三者相为手足，合以成体，不可一无也；无孝悌，则亡其所以生，无衣食，则亡其所以养，无礼乐，则亡其所以成也；三者皆亡，则民如麋鹿，各从其欲，家自为俗，父不能使子，君不能使臣，虽有城郭，名曰虚邑，如此，其君河块而僵，莫之危而自危，莫之丧而自亡，是谓自然之罚，自然之罚至，裹袭石室，分障险阻，犹不能逃之也。明主贤君，必于其信，是故肃慎三本，郊祀致敬，共事祖祢，举显孝悌，表异孝行，所以奉天本也；秉耒躬耕，采桑亲蚕，垦草殖谷，开辟以足衣食，所以奉地本也；立辟廱庠序，修孝悌敬让，明以教化，感以礼乐，所以奉人本也；三者皆奉，则民如子弟，不敢自专，邦如父母，不待恩而爱，不须严而使，虽野居露宿，厚于宫室，如是者，其君安河而卧，莫之助而自强，莫之绥而自安，是谓自然之赏，自然之赏至，虽退让委国而去，百姓襁负其子，随而君之，君亦不得离也，故以德为国者，甘于饴蜜，固于胶漆，是以圣贤勉而崇本，而不敢失也，君人者，国之证也，不可先倡，感而后应，故居倡之位，而不行倡之势，不居和之职，而以和为德，常尽其下，故能为之上也。
体国之道，在于尊神。尊者，所以奉其政也，神者，所以就其化也，故不尊不畏，不神不化。夫欲为尊者，在于任贤；欲为神者，在于同心；贤者备股肱，则君尊严而国安；同心相承，则变化若神；莫见其所为，而功德成，是谓尊神也。天积众精以自刚，圣人积众贤以自强；天序日月星辰以自光，圣人序爵禄以自明；天所以刚者，非一精之力，圣人所以强者，非一贤之德也。故天道务盛其精，圣人务众其贤；盛其精而壹其阳，众其贤而同其心；壹其阳，然后可以致其神，同其心，然后可以致其功；是以建治之术，贵得贤而同心。为人君者，其要贵神，神者，不可得而视也，不可得而听也，是故视而不见其形，听而不闻其声；声之不闻，故莫得其响，不见其形，故莫得其影；莫得其影，则无以曲直也，莫得其响，则无以清瘘也；无以曲直，则其功不可得而败，无以清瘘，则其名不可得而度也。所谓不见其形者，非不见其进止之形也，言其所以进止不可得而见也；所谓不闻其声者，非不闻其号令之声也，言其所以号令不可得而闻也；不见不闻，是谓冥昏，能冥则明，能昏则彰，能冥能昏，是谓神。人君贵居冥而明其位，处阴而向阳，恶人见其情，而欲知人之心。是故为人君者，执无源之虑，行无端之事，以不求夺，以不问问；吾以不求夺，则我利矣，彼以不出出，则彼费矣；吾以不问问，则我神矣，彼以不对对，则彼情矣。故终日问之，彼不知其所对，终日夺之，彼不知其所出，吾则以明，而彼不知其所亡。故人臣居阳而为阴，人君居阴而为阳，阴道尚形而露情，阳道无端而贵神。
保位权第二十
民无所好，君无以权也；民无所恶，君无以畏也；无以权，无以畏，则君无以禁制也；无以禁制，则比肩齐势，而无以为贵矣。故圣人之治国也，因天地之性情、孔窍之所利，以立尊卑之制，以等贵贱之差，设官府爵禄，利五味，盛五色，调五声，以诱其耳目；自令清瘘昭然殊体，荣辱踔然相驳，以感动其心；务致民令有所好，有所好，然后可得而劝也，故设赏以劝之；有所好，必有所恶，有所恶，然后可得而畏也，故设罚以畏之；既有所劝，又有所畏，然后可得而制；制之者，制其所好，是以劝赏而不得多也；制其所恶，是以畏罚而不可过也；所好多，则作福；所恶多，则作威；作威则君亡权，天下相怨；作福则君亡德，天下相贼。故圣人之制民，使之有欲，不得过节；使之敦朴，不得无欲；无欲有欲，各得以足，而君道得矣。国之所以为国者，德也，君之所以为君者，威也，故德不可共，威不可分，德共则失恩，威分则失权，失权则君贱，失恩则民散，民散则国乱，君贱则臣叛。是故为人君者，固守其德，以附其民，固执其权，以正其臣。声有顺逆，必有清瘘，形有善恶，必有曲直，故圣人闻其声，则别其清瘘，见其形，则异其曲直，于瘘之中，必知其清，于清之中，必知其瘘，于曲之中，必见其直，于直之中，必见其曲，于声无小而不取，于形无小而不举，不以着蔽微，不以众揜寡，各应其事，以致其报，黑白分明，然后民知所去就，民知所去就，然后可以致治，是为象则。为人君者，居无为之位，行不言之教，寂而无声，静而无形，执一无端，为国源泉，因国以为身，因臣以为心，以臣言为声，以臣事为形，有声必有响，有形必有影，声出于内，响报于外，形立于上，影应于下，响有清瘘，影有曲直，响所报，非一声也，影所应，非一形也。故为君，虚心静处，聪听其响，明视其影，以行赏罚之象，其行赏罚也，响清则生清者荣，响瘘则生瘘者辱，影正则生正者进，影枉则生枉者绌，？名考质，以参其实，赏不空施，罚不虚出，是以群臣分职而治，各敬而事，争进其功，显广其名，而人君得载其中，此自然致力之术也，圣人由之，故功出于臣，名归于君也。


汪信之一死救全家
白发苏堤老妪，不知生长何年。相随宝驾共南迁，往事能言旧汴。前度君王游幸，一时询旧凄然。鱼羹妙制味犹鲜，双手擎来奉献。
话说大宋乾道淳熙年间，孝宗皇帝登极，奉高宗为太上皇。那时金邦和好，四郊安静，偃武修文，与民同乐。孝宗皇帝时常奉着太上乘龙舟来西湖玩赏。湖上做买卖的，一无所禁，所以小民多有乘着圣驾出游，赶趁生意。只卖酒的也不止百十家。
且说有个酒家婆姓宋，排行第五，唤做宋五嫂。原是东京人氏，造得好鲜鱼羹，京中最是有名的。建炎中随驾南渡，如今也侨寓苏堤赶趁。一日太上游湖，泊船苏堤之下，闻得有东京人语音。遣内官召来，乃一年老婆婆。有老太监认得他是汴京樊楼下住的宋五嫂，善煮鱼羹，奏知太上。太上题起旧事，凄然伤感，命制鱼羹来献。太上尝之，果然鲜美，即赐金钱一百文。此事一时传遍了临安府，王孙公子，富家巨室，人人来买宋五嫂鱼羹吃。那老妪因此遂成巨富。有诗为证：一碗鱼羹值几钱？旧京遗制动天颜。
时人倍价来争市，半买君恩半买鲜。
又一日，御舟经过断桥。太上舍舟闲步，看见一酒肆精雅，坐启内设个素屏风，屏风上写《风入松》词一首，词云：一春常费买花钱，日日醉湖边。玉骢惯识西湖路，骄嘶过、沽酒楼前。红杏香中歌舞，绿杨影里秋千。暖风十里丽人天，花压鬓云偏。画船载得春归去，余情付、湖水湖烟。明日重移残酒，来寻陌上花钿。
太上览毕，再三称赏，问酒保此词何人所作。酒保答言： 此乃太学生于国宝醉中所题。 太上笑道： 此词虽然做得好，但末句 重移残酒 ，不免带寒酸之气。 因索笔就屏上改云： 明日重扶残醉。 即日宣召于国宝见驾，钦赐翰林待诏。那酒家屏风上添了御笔，游人争来观看，因而饮洒，其家亦致大富。后人有诗，单道于国宝际遇太上之事，诗曰：素屏风上醉题词，不道君王盼睐奇。
若问姓名谁上达？酒家即是魏无知。
又有诗赞那酒家云：
御笔亲删墨未干，满城闻说尽争看。
一般酒肆偏腾涌，始信皇家雨露宽。
那时南宋承平之际，无意中受了朝廷恩泽的不知多少。同时又有文武全才，出名豪侠，不得际会风云，被小人诬陷，激成大祸，后来做了一场没挞煞的笑话，此乃命也，时也，运也。正是：
时来风送滕王阁，运退雷轰荐福碑。
话说乾道年间，严州遂安县有个富家，姓汪，名孚，字师中，曾登乡荐，有财有势，专一武断乡曲，把持官府，为一乡之豪霸。因杀死人命，遇了对头，将汪孚问配吉阳军去。
他又夤缘魏国公张浚，假以募兵报效为由，得脱罪籍回家，益治资产，复致大富。
他有个嫡亲兄弟汪革，字信之，是个文武全才。从幼只在哥哥身边居住，因与哥哥汪孚酒中争论一句问绐彆口气只身径走出门，口里说道： 不致千金，誓不还乡！ 身边只带得一把雨伞，并无财物，思想： 那里去好？我闻得人说，淮庆一路有耕冶可业，甚好经营。且到彼地，再作道理。 只是没有盘缠。心生一计：自小学得些枪棒拳法在身，那时抓缚衣袖，做个把势模样。逢着马头聚处，使几路空拳，将这伞权为枪棒，撇个架子。一般有人喝采，赍发几文钱，将就买些酒饭用度。
不一日，渡了扬子江。一路相度地势，直至安庆府。过了宿松，又行三十里，地名麻地坡。看见荒山无数，只有破古庙一所，绝无人居，山上都是炭材。汪革道： 此处若起个铁冶，炭又方便，足可擅一方之利。 于是将古庙为家，在外纠合无籍之徒，因山作炭，卖炭买铁，就起个铁冶。铸成铁器，出市发卖。所用之人，各有职掌，恩威并著，无不钦服。
数年之间，发个大家事起来。遣人到严州取了妻子，来麻地居祝起造厅屋千间，极其壮丽。又占了本处酤坊，每岁得利若干。又打听望江县有个天荒湖，方圆七十余里，其中多生鱼蒲之类。汪革承佃为己业，湖内渔户数百，皆服他使唤，每岁收他鱼租，其家益富。独霸麻地一乡，乡中有事，俱由他武断。出则佩刀带剑，骑从如云，如贵官一般。四方穷民，归之如市。解衣推食，人人愿出死力。又将家财交结附近郡县官吏，若与他相好的，酒杯来往；若与他作对的，便访求他过失，轻则遣人讦讼，败其声名；重则私令亡命等于沿途劫害，无处踪迹。以此人人惧怕，交欢恐后，分明是：郭解重生，朱家再出。气压乡邦，名闻郡国。
话分两头。却说江淮宣抚使皇甫倜，为人宽厚，颇得士心。招致四方豪杰，就中选骁勇的，厚其资粮，朝夕训练，号为 忠义军 。宰相汤思退忌其威名，要将此缺替与门生刘光祖。乃明令心腹御史，劾奏皇甫倜糜费钱粮，招致无赖凶徒，不战不征，徒为他日地方之害。朝廷将皇甫倜革职，就用了刘光祖代之。那刘光祖为人又畏懦，又刻薄，专一阿奉宰相，乃悉反皇甫倜之所为，将忠义军散遣归田，不许占住地方生事。可惜皇甫倜几年精力，训练成军，今日一朝而散。这些军士，也有归乡的，也有结伙走绿林中道路的。
就中单表二人，程彪、程虎，荆州人氏。弟兄两个，都学得一身好武艺，被刘光祖一时驱逐，平日有的请受都花消了，无可存活，思想投奔谁好。猛然想起洪教头洪恭，今住在太湖县南门仓巷口，开个茶坊。他也曾做军校，昔年相处得好，今日何不去奔他，共他商议资身之策。二人收拾行李，一径来太湖县寻取洪恭。洪恭恰好在茶坊中，相见了，各叙寒温，二人道其来意。洪恭自思家中蜗窄，难以相容。当晚杀鸡为黍，管待二人，送在近处庵院歇了一晚。
次日，洪恭又请二人到家中早饭，取出一封书信，说道： 多承二位远来，本当留住几时，争奈家贫待慢。今指引到一个去处，管取情投意合，有个小小富贵。 二人谢别而行，将书札看时，上面写道： 此书送至宿松县麻地坡汪信之十二爷开拆 。二人依言来到麻地坡，见了汪革，将洪恭书札呈上。
汪革拆开看时，上写道：
侍生洪恭再拜，字达信之十二爷阁下：自别台颜，时切想念。兹有程彪、程虎兄弟，武艺超群，向隶籍忠义军。今为新统帅散遣不用，特奉荐至府，乞留为馆宾，令郎必得其资益。外敝县有湖荡数处，颇有出产，阁下屡约来看，何迟迟耶？专候拨冗一临。若得之，亦美业也。
汪革看毕大喜，即唤儿子汪世雄出来相见。置酒款待，打扫房屋安歇。自此程彪、程虎住在汪家，朝夕与汪世雄演习弓马，点拨枪棒。
不觉三月有余，汪革有事欲往临安府去。二程闻汪革出门，便欲相别。汪革问道： 二兄今往何处？ 二程答道： 还到太湖会洪教头则个。 汪革写下一封回书，寄与洪恭，正欲赍发二程起身，只见汪世雄走来，向父亲说道： 枪棒还未精熟，欲再留二程过几时，讲些阵法。 汪革依了儿子言语，向二程说道： 小儿领教未全，且屈宽住一两个月，待不才回家奉送。 二程见汪革苦留，只得住了。
却说汪革到了临安府，干事已毕。朝中讹传金虏败盟，诏议战守之策。汪革投匦上书，极言向来和议之非。且云： 国家虽安，忘战必危。江淮乃东南重地，散遣忠义军，最为非策。 末又云： 臣虽不之，愿倡率两淮忠勇，为国家前驱，恢复中原，以报积世之仇，方表微臣之志。 天子览奏，下枢密院会议。这枢密院官都是怕事的，只晓得临渴掘井，那会得未焚徙薪？况且布衣上书，谁肯破格荐引？又未知金鞑子真个杀来也不，且不覆奏，只将温言好语，款留汪革在本府候用。汪革因此逗留临安，急切未回。正是：
将相无人国内虚，布衣有志枉嗟吁。
黄金散尽貂裘敝，悔向咸阳去上书。
话分两头，再说程彪、程虎二人住在汪家，将及一载，胸中本事倾倒得授与汪世雄，指望他重重相谢。那汪世雄也情愿厚赠，奈因父亲汪革，一去不回。二程等得不耐烦，坚执要行。汪世雄苦苦相留了几遍，到后来，毕竟留不住了。一时手中又值空乏，打并得五十两银子，分送与二人，每人二十五两，衣服一套，置酒作别。席上汪世雄说道： 重承二位高贤屈留赐教，本当厚赠，只因家父久寓临安，二位又坚执要去，世雄手无利权，只有些小私财，权当路费。改日两位若便道光顾，尚容补谢。
二人见银两不多，大失所望。口虽不语，心下想道： 洪教头说得汪家父子万分轻财好义，许我个小富贵。特特而来，淹留一载，只这般赍发起身，比着忠义军中请受，也争不多。
早知如此，何不就汪革在家时，即便相辞，也少不得助些盘费。如今汪革又不回来，欲待再住些时，又吃过了送行酒了。
只得怏怏而别。临行时，与汪世雄讨封回书与洪教头。汪世雄文理不甚通透，便将父亲先前写下这封书，递与二程，托他致意，二程收了。汪世雄又送一程，方才转去。
当日二程走得困乏，到晚寻店歇宿，沽酒对酌，各出怨望之语。程虎道： 汪世雄不是个三岁孩儿，难道百十贯钱钞，做不得主？直恁装穷推故，将人小觑！ 程彪道： 那孩子虽然轻薄，也还有些面情。可恨汪革特地相留，不将人为意，数月之间，书信也不寄一个。只说待他回家奉送，难道十年不回，也等他十年？ 程虎道： 那些倚着财势，横行乡曲，原不是什么轻财好客的孟尝君。只看他老子出外，儿子就支不动钱钞，便是小家样子。 程彪道： 那洪教头也不识人，难道别没个相识，偏荐到这三家村去处？
二个一递一句，说了半夜，吃得有八九分酒了。程虎道： 汪革寄与洪教头书，书中不知写甚言语，何不折来一看？ 程彪真个解开包裹，将书取出，湿开封处看时，上写道：侍生汪革再拜，覆书子敬教师门下：久别怀念，得手书如对面，喜可知也。承荐二程，即留与小儿相处。奈彼欲行甚促，仆又有临安之游，不得厚赠。
有负水意，惭愧，惭愧！
书尾又写细字一行，云：
别谕俟从临安回即得践约，计期当在秋凉矣。
革再拜。
程虎看罢，大怒道： 你是个富家，特地投奔你一场，便多将金帛结识我们，久后也有相逢处。又不是雇工代役，算甚日子久近！却说道欲行甚促，不得厚赠，主意原自轻了。 程虎便要将书扯碎烧毁，却是程彪不肯，依旧收藏了。说道： 洪教头荐我兄弟一番，也把个回信与他，使他晓得没甚汤水。
程虎道： 也说得是。 当夜安歇无话。
次早起身，又行了一日，第三日赶到太湖县，见了洪教头。洪恭在茶坊内坐下，各叙寒温。原来洪恭向来娶下个小老婆，唤做细姨，最是帮家做活，看蚕织绢，不辞辛苦，洪恭十分宠爱。只是一件，那妇人是勤苦作家的人，水也不舍得一杯与人吃的。前次程彪、程虎兄弟来时，洪恭虽然送在庵院安歇，却费了他朝暮两餐，被那妇人絮叨了好几日。今番二程又来，洪恭不敢延款了，又乏钱相赠；家中存得几匹好绢，洪恭要赠与二程。料是细姨不肯，自到房中，取了四匹，揣在怀里。刚出房门，被细姨撞见，拦住道： 老无知，你将这绢往那里去？ 洪恭遮掩不过，只得央道： 程家兄弟，是我好朋友。今日远来别我还乡，无物表情。你只当权借这绢与我，休得违拗。 细姨道： 老娘千辛万苦织成这绢，不把来白送与人的。你自家有绢，自家做人情，莫要干涉老娘。
洪恭又道： 他好意远来看我，酒也不留他吃三杯了，这四匹绢怎省得？我的娘，好歹让我做主这一遭儿，待送他转身，我自来陪你的礼。 说罢就走。
细姨扯住衫袖，道： 你说他远来，有甚好意？前番白白里吃了两顿，今番又做指望。这几匹绢，老娘自家也不舍得做衣服穿。他有甚亲情往来，却要送他？他要绢时，只教他自与老娘取讨。 洪恭见小老婆执意不肯，又怕二程等久，只得发个狠，洒脱袖子，径奔出茶坊来。惹得细姨喉急，发起话来道： 什么没廉耻的光棍，非亲非眷，不时到人家蒿恼！
各人要达时务便好，我们开茶坊的人家，有甚大出产？常言道： 贴人不富自家穷。 有我们这样老无知老禽兽，不守本分，惯一招引闲神野鬼，上门闹炒！看你没饭在锅里时节，有那个好朋友，把一斗五升来资助你？ 故意走到屏风背后，千禽兽万禽兽的骂。
原来细姨在内争论时，二程一句句都听得了，心中十分焦燥。又听得后来骂詈，好没意思，不等洪恭作别，取了包裹便走。洪恭随后赶来，说道： 小妾因两日有些反目，故此言语不顺，二位休得计较。这粗绢四匹，权折一饭之敬，休嫌微鲜。 程彪、程虎那里肯受，抵死推辞。洪恭只得取绢自回。细姨见有了绢，方之住口。正是：
从来阴性吝啬，一文割舍不得。
剥尽老公面皮，恶断朋友亲戚。
大抵妇人家勤俭惜财，固是美事，也要通乎人情。比如细姨一味悭吝，不存丈夫体面。他自躲在房室之内，做男子的免不得出外，如何做人？为此恩变为仇，招非揽祸，往往有之。所以古人说得好，道是： 妻贤夫祸少，子孝父心宽。
闲话休题。再说程彪、程虎二人，初意来见洪教头，指望照前款留，他便细诉心腹，再求他荐到个好去处，又作道理。不期反受了一场辱骂，思量没处出气。所带汪革回书未投，想起： 书中有别谕候秋凉践约等话，不知何事？心里正恨汪革，何不陷他谋叛之情，两处气都出了？好计，好计！只一件，这书上原无实证，难以出首，除非如此如此。 二人离了太湖县，行至江州，在城外觅个旅店，安放行李。
次日，弟兄两个改换衣装，到宣抚司衙门前踅了一回。回来吃了早饭，说道： 多时不曾上浔阳楼，今日何不去一看？
两个锁上房门，带了些散碎银两，径到浔阳楼来。那楼上游人无数，二人倚栏观看。忽有人扯着程彪的衣袂，叫道： 程大哥，几时到此？ 程彪回头看，认得是府内惯缉事的，诨名叫做张光头。程彪慌忙叫兄弟程虎，一齐作揖，说道： 一言难荆且同坐吃三杯，慢慢的告诉。 当下三人拣副空座头坐下，分付酒保取酒来饮。
张光头道： 闻知二位在安庆汪家做教师，甚好际遇！ 程彪道： 什么际遇！几乎弄出大事来！ 便附耳低言道： 汪革久霸一乡，渐有谋叛之意。从我学弓马战阵，庄客数千，都教演精熟了，约太湖洪教头洪恭，秋凉一同举事。教我二人纠合忠义军旧人为内应，我二人不从，逃走至此。 张光头道： 有甚证验？ 程虎道： 见有书札托我回覆洪恭，我不曾替他投递。 张光头道： 书在何处？借来一看。 程彪道： 在下处。 三人饮了一回，还了酒钱。张光头直跟二程到下处，取书看了道： 这是机密重情，不可泄漏。不才即当禀知宣抚司，二位定有重赏。 说罢，作别去了。
次日，张光头将此事密密的禀知宣抚使刘光祖。光祖即捕二程兄弟置狱，取其口词，并汪革覆洪恭书札，密地飞报枢密府。枢密府官大惊，商量道： 汪革见在本府候用，何不擒来鞫问？ 差人去拿汪革时，汪革已自走了。原来汪革素性轻财好义，枢密府里的人，一个个和他相好。闻得风声，预先报与他知道，因此汪革连夜逃回。枢密府官见拿汪革不着，愈加心慌，便上表奏闻天子。天子降诏，责令宣抚使捕汪革、洪恭等。宣抚司移文安庆李太守，转行太湖、宿松二县，拿捕反贼。
却说洪恭在太湖县广有耳目，闻风先已逃避无获。只有汪革家私浩大，一时难走。此时宿松县令正缺，只有县尉姓何名能，是他权樱奉了郡檄，点起士兵二百余人，望麻地进发。行未十里，何县尉在马上思量道： 闻得汪家父子骁勇，更兼冶户鱼户，不下千余。我这一去可不枉送了性命！ 乃与士兵都头商议，向山谷僻处屯住数日，回来禀知李太守道： 汪革反谋，果是真的。庄上器械精利，整备拒捕。小官寡不敌众，只得回军。伏乞钧旨，别差勇将前去，方可成功。 李公听信了，便请都监郭择商议。郭择道： 汪革武断一乡，目无官府，已非一日。若说反叛，其情未的。据称拒捕，何曾见官兵杀伤？依起愚见，不须动兵，小将不才，情愿挺身到彼，观其动静。若彼无叛情，要他亲到府中分辨。他若不来，剿除未晚。 李公道： 都监所言极当，即烦一行。须体察仔细，不可被他瞒过。 郭择道： 小将理会得。 李公又问道： 将军此行，带多少人去？ 郭择道： 只亲随十余人足矣。 李公道： 下官将一人帮助。 即唤缉捕使臣王立到来。王立朝上唱个喏，立于傍边。李公指着道： 此人胆力颇壮，将军同他去时，缓急有用。 原来郭择与汪革素有交情，此行轻身而往，本要劝谕汪革，周全其事。不期太守差王立同去，他倚着上官差遣，便要夸才卖智，七嘴八张，连我也不好做事了。
欲待推辞不要他去，又怕太守疑心。只得领诺，怏怏而别。
次早，王立抓扎停当，便去催促郭择起身。又向郭择道： 郡中捕贼文书，须要带去。汪革这厮，来便来，不来时，小人带着都监一条麻绳扣他颈皮。王法无亲，那怕他走上天去！
郭择早有三分不乐，便道： 文书虽带在此，一时不可说破，还要相机而行。 王立定要讨文书来看，郭择只得与他看了。
王立便要拿起，却是郭择不肯，自己收过，藏在袖里。当日郭择和王立都骑了马，手下跟随的，不上二十个人，离了郡城，望宿松而进。
却说汪革自临安回家，已知枢密院行文消息，正不知这场是非从何而起。却也自恃没有反叛实迹，跟脚牢实，放心得下。前番何县尉领兵来捕，虽不曾到麻地，已自备细知道。
这番如何不打探消息？闻知郡中又差郭都监来，带不满二十人，只怕是诱敌之计，预戒庄客，大作准备。分付儿子汪世雄埋伏壮丁伺候，倘若官兵来时，只索抵敌。
却说世雄妻张氏，乃太湖县盐贾张四郎之女，平日最有智数。见其夫装束，问知其情，乃出房对汪革说道： 公公素以豪侠名，积渐为官府所忌。若其原非反叛，官府亦自知之。
为今之计，不若挺身出辨，得罪犹小，尚可保全家门。倘一有拒捕之名，弄假成真，百口难诉，悔之无及矣。 汪革道： 郭都监，吾之故人，来时定有商量。 遂不从张氏之言。
再说郭择到了麻地，径至汪革门首。汪革早在门外迎候，说道： 不知都监驾临，荒僻失于远接。 郭择道： 郭某此来，甚非得已，信之必然相谅。 两个揖让升厅，分宾坐定，各叙寒温。郭择看见两厢廊庄客往来不绝，明晃晃摆着刀枪，心下颇怀悚惧。又见王立跟定在身旁，不好细谈。汪革开言问道： 此位何人？ 郭择道： 此乃太守相公所遣王观察也。 汪革起身，重与王立作揖，道： 失瞻，休罪！ 便请王立在厅侧小阁儿内坐下，差个主管相陪，其余从人俱在门首空房中安扎。
一时间备下三席大酒：郭择客位一席，汪革主位相陪一席，王立另自一席。余从满盘肉，大瓮酒，尽他醉饱。饮酒中间，汪革又移席书房中小坐，却细叩郭择来意。郭择隐却郡檄内言语，只说道： 太守相公深知信之被诬，命郭某前来劝谕。信之若藏身不出，便是无丝有线了；若肯至郡分辨，郭某一力担当。 汪革道： 且请宽饮，却又理会。 郭择真心要周全汪革，乘王立不在眼前，正好说话，连次催并汪革决计。
汪革见逼得慌，愈加疑惑。此时六月天气，暑气蒸人，汪革要郭择解衣畅饮，郭择不肯。郭择连次要起身，汪革也不放。
只管斟着大觥相劝，自巳牌至申牌时分，席还不散。
郭择见天色将晚，恐怕他留宿，决意起身，说道： 适郭某所言，出于至诚，并无半字相欺。从与不从，早早裁决，休得两相担误。 汪革带着半醉，唤郭择的表字道： 希颜是我故人，敢不吐露心腹。某无辜受谤，不知所由。今即欲入郡参谒，又恐郡守不分皂白，阿附上官，强入人罪。鼠雀贪生，人岂不惜命？今有楮券四百，聊奉希颜表意，为我转眼两三个月，我当向临安借贵要之力，与枢密院讨个人情。上面先说得停妥，方敢出头。希颜念吾平日交情，休得推委。 郭择本不欲受，只恐汪革心疑生变，乃佯笑道： 平昔相知，自当效力，何劳厚赐？暂时领爱，容他日璧还。 却待舒手去接那楮券，谁知王观察王立站在窗外，听得汪革将楮券送郭择，自己却没甚贿赂。带着九分九厘醉态，不觉大怒，拍窗大叫道： 好都监！枢密院奉圣旨着本郡取谋反犯人，乃受钱转限，谁人敢担这干系？
原来汪世雄率领壮丁，正伏在壁后。听得此语，即时跃出，将郭择一索捆番，骂道： 吾父与你何等交情，如何藏匿圣旨文书，吃骗吾父入郡，陷之死地？是何道理？ 王立在窗外听见势头不好，早转身便走。正遇着一条好汉，提着朴刀拦祝那人姓刘名青，绰号 刘千斤 ，乃汪革手下第一个心腹家奴，喝道： 贼子那里走！ 王立拔出腰刀厮斗，夺路向前，早被刘青左臂上砍上一刀。王立负痛而奔，刘青紧步赶上。只听得庄外喊声大举，庄客将从人乱砍，尽皆杀死。王立肩胛上又中了一朴刀，情知逃走不脱，便随刀仆地，妆做僵死。庄客将挠钩拖出，和众死尸一堆儿堆向墙边。汪革当厅坐下，汪世雄押郭择，当面搜出袖内文书一卷。汪革看了大怒，喝教斩首。郭择叩头求饶道： 此事非关小人，都因何县尉妄禀拒捕，以致太守发怒。小人奉上官差委，不得已而来。若得何县尉面对明白，小人虽死不恨。 汪革道： 留下你这驴头也罢，省得那狗县尉没有了证见。 分付权锁在耳房中。教汪世雄即时往炭山冶坊等处，凡壮丁都要取齐听令。
却说炭山都是村农怕事，闻说汪家造反，一个个都向深山中藏躲。只有冶坊中大半是无赖之徒，一呼而集，约有三百余人。都到庄上，杀牛宰马，权做赏军。庄上原有骏马三匹，日行数百里，价值千金。那马都有名色，叫做：惺惺骝，小骢骒，番婆子。
又平日结识得四个好汉，都是胆勇过人的，那四个：龚四八，董三，董四，钱四二。
其时也都来庄上，开怀饮酒，直吃到四更尽，五更初。众人都醉饱了，汪革扎缚起来，真像个好汉：头总旋风髻，身穿白锦袍。
聬鞋兜脚紧，裹肚系身牢。
多带穿杨箭，高擎斩铁刀。
雄威真罕见，麻地显英豪。
汪革自骑着番婆子，控马的用着刘青，又是一个不良善的。怎生模样，刚须环眼威风凛，八尺长躯一片锦。
千斤铁臂敢相持，好汉逢他打寒噤。
汪革引着一百人为前锋。董三、董四、钱四二共引三百人为中军。汪世雄骑着小骢骒，却教龚四八骑着惺惺骝相随，引一百余人，押着郭都监为后队。分发已定，连放三个大硋，一齐起身，望宿松进发，要拿何县尉。正是：
人无害虎心，虎有伤人意。
离城约五里之近，天色大明。只见钱四二跑上前向汪革说道： 要拿一个县尉，何须惊天动地，只消数人突然而入，缚了他来就是。 汪革道： 此言有理。 就教钱四二押着大队屯住，单领董三、董四、刘青和二十余人前行，望见城濠边一群小儿连臂而歌，歌曰： 二六佳人姓汪，偷个船儿过江。过江能几日？
一杯热酒难当。
歌之不已。汪革策马近前叱之，忽然不见，心下甚疑。
到县前时，已是早衙时分，只见静悄悄地，绝无动静。汪革却待下马，只见一个直宿的老门子，从县里面唱着哩花儿的走出，被刘青一把拿住回道： 何县尉在那里？ 老门子答道： 昨日往东村勾摄公事未回。 汪革就教他引路，径出东门。约行二十余里，来到一所大庙，唤做福应侯庙，乃是一邑之香火，本邑奉事甚谨，最有灵应。老门子指道： 每常官府下乡，只在这庙里歇宿，可以问之。 汪革下马入庙，庙祝见人马雄壮，刀仗鲜明正不知甚人，唬得尿流屁滚，跪地迎接。汪革问他县尉消息，庙祝道： 昨晚果然在庙安歇，今日五更起马，不知去向。 汪革方信老门子是实话，将他放了。
就在庙里打了中火，遣人四下踪迹县尉，并无的信。看看挨至申牌时分，汪革心中十分焦燥，教取火来，把这福应侯庙烧做白地，引众仍回旧路。刘青道： 县尉虽然不在，却有妻小在官廨中。若取之为质，何愁县尉不来。 汪革点头道是。
行至东门，尚未昏黑，只见城门已闭。却是王观察王立不曾真死，负痛逃命入城，将事情一一禀知巡检。那巡检唬得面如土色，一面分付闭了城门，防他罗唣；一面申报郡中，说汪革杀人造反，早早发兵剿捕。再说汪革见城门闭了，便欲放火攻门。忽然一阵怪风，从城头上旋将下来。那风好不利害！吹得人毛骨俱悚，惊得那匹番婆子也直立嘶鸣，倒退几步。汪革在马上大叫一声，直跌下地来。正是：
未知性命如何，先见四肢不举。
刘青见汪革坠马，慌忙扶起看时，不言不语，好似中恶模样，不省人事。刘青只得抱上雕鞍，董三，董四左右防护，刘青控马而行。转到南门，却好汪世雄引着二三十人，带着火把接应，合为一处。又行二里，汪革方才苏醒，叫道： 怪哉！分明见一神人，身长数丈，头如车轮，白袍金甲，身坐城堵上，脚垂至地。神兵簇拥，不计其数，旗上明写 福应侯 三字。那神人舒左脚踢我下马，想是神道怪我烧毁其庙，所以为祸也。明早引大队到来，白日里攻打，看他如何？ 汪世雄道： 父亲还不知道，钱四二恐防累及，已有异心，不知与众人如何商议了，他先洋洋而去。以后众人陆续走散，三停中已去了二停。父亲不如回到家中再作计较。 汪革听罢，懊恨不已。
行至屯兵之地，见龚四八，所言相同。郭择还锁押在彼，汪革一时性起，拔出佩刀，将郭择劈做两截。引众再回麻地坡来，一路上又跑散了许多人。到庄点点人数，止存六十余人。汪革叹道： 吾素有忠义之志，忽为奸人所陷，无由自明。
初意欲擒拿县尉，究问根由，报仇雪耻。因借府库之资，招徕豪杰，跌宕江淮，驱除这些贪官污吏，使威名盖世。然后就朝廷恩抚，为国家出力，建万世之功业。今吾志不就，命也。 对龚四八等道： 感众兄弟相从不舍，吾何忍负累！今罪犯必死，此身已不足惜，众兄弟何不将我鞍＋去送官，自脱其祸？ 龚四八等齐声道： 哥哥说那里话！我等平日受你看顾大恩，今日患难之际，生死相依，岂有更变！哥哥休将钱四二一例看待。 汪革道： 虽然如此，这麻地坡是个死路，若官兵一到，没有退步。大抵朝廷之事，虎头蛇尾且暂为逃难之计，倘或天天可怜，不绝尽汪门宗祀，此地还是我子孙故业。不然，我汪革魂魄，亦不复到此矣！ 讫言，扑簌簌两行泪下。汪革雄放声大哭，龚四八等皆泣下，不能仰视。
汪革道： 天明恐有军马来到，事不宜迟矣。天荒湖有渔户可依，权且躲避。 乃尽出金珠，将一半付与董三、董四，教他变姓易名，往临安行都为贾，布散流言，说何县尉迫胁汪革，实无反情。只当公道不平，逢人分析。那一半付与龚四八，教他领了三岁的孙子，潜往吴郡藏匿。 官府只虑我北去通虏，决不疑在近地。事平之后，径到严州遂安县，寻我哥哥汪师中，必然收留。 乃将三匹名马分赠三人。龚四八道： 此马毛色非凡，恐被人识破，不可乘也。 汪革道： 若遗与他人，有损无益。 提起大刀，一刀一匹，三马尽皆杀死。庄前庄后，放起一把无情火，必必剥剥，烧得烈焰腾天。汪革与龚、董三人，就火光中洒泪分别。世雄妻张氏，见三岁的孩儿去了，大哭一场，自投于火而死。若汪革早听其言，岂有今日？正是：
良药苦口，忠言逆耳。有智妇人，赛过男子。
汪革伤感不已，然无可奈何了。天色将明，分付庄客，不愿跟随的，听其自便。引了妻儿老少，和刘青等心腹三十余人，径投望江县天荒湖来，取五只渔船，分载人口，摇向芦苇深处藏躲。
话分两头。却说安庆李太守见了宿松县申文，大惊，忙备文书各上司处申报。一面行文各县，招集民兵剿贼。江淮宣抚司刘光祖将事情装点大了，奏闻朝廷。旨意倒下枢密院，着本处统帅约会各郡军马，合力剿捕，毋致蔓延。刘光祖各郡调兵，到者约有四五千之数。已知汪革烧毁房舍，逃入天荒湖内。又调各处船兵水陆并进，又支会平江，一路用兵邀截，以防走逸。那领兵官无非是都监、提辖、县尉、巡检之类，素闻汪革骁勇，党与甚众，人有畏怯之心。陆军只屯住在望江城外，水军只屯在里湖港口，抢掳民财，消磨粮饷，那个敢下湖捕贼？
住了二十余日，湖中并无动静。有几个大胆的乘个小撶船，哨探出去，望见芦苇中烟火不绝，远远的鼓声敲响。不敢近视，依旧撶转。又过几日，烟火也没了，鼓声也不闻了，水哨禀知军官，移船出港，筛锣擂鼓，摇旗呐喊而前，摥入湖中，连打鱼的小船都四散躲过，并不见一只。向芦苇烟起处搜看时，鬼脚迹也没一个了。但见几只破船上堆却木屑和草根，煨得船板焦黑。浅渚上有两三面大鼓，鼓上缚着羊，连羊也饿得半死了。原来鼓声是羊蹄所击，烟火乃木屑。汪革从湖入江，已顺流东去，正不知几时了。军官惧罪，只得将船追去。
行出江口，只见五个渔船，一字儿泊在江边，船上立着个汉子，有人认得这船是天荒湖内的渔船。拢船去拿那汉子查问时，那汉子噙着眼泪，告诉道： 小人姓樊名速，川中人氏。因到此做些小商贩，买卖已毕，与一个乡亲同坐一只大船，三日前来此江口，撞着这五个渔船。船上许多好汉，自称汪十二爷，要借我大船安顿人口，将这五个小船相换。我不肯时，腰间拔出雪样的刀来便要杀害，只得让与他去了。你看这个小船，怎过得川江？累我重复觅船，好不苦也！ 船上两个军官商量道： 眼见得换船的汪十二爷，便是汪革了。他人众已散，只有两只大船，容易算计了，且放心赶去。
行至采石矶边，见江面上摆列战舰无数。却是太平郡差出军官，领水军把截采石，盘诘行船，恐防反贼汪革走逸。打听的实，两处军官相会。安庆军官说起： 汪革在湖中逃走入江，劫上两只大客船，装载家小之事，料他必从此过。小将跟寻下来，如何不见？ 采石军官听说，大惊顿足道： 我被这奸贼瞒过了也！前两日辰牌时分，果有两只大客船，船中满载家校其人冠带来谒，自称姓王名中一，为蜀中参军，任满赴行都升补。想来 汪 字半边是 王 字， 革 字下截是 中一 二字，此人正是汪革。今已过去，不知何往矣！
两处军官度道，失了汪革正贼，料瞒不过，只得从实申报上司。
上司见汪革踪迹神出鬼没，愈加疑虑，请枢密院悬下赏格，画影图形，各处张挂。有能擒捕汪革者，给赏一万贯，官升三级；获其嫡亲家属一口者，赏三千贯，官升一级。
却说汪革乘着两只客船，径下太湖。过了数日，闻知官府挨捕紧急，料是藏躲不了，将客船凿沉湖底，将家小寄顿一个打鱼人家，多将金帛相赠，约定一年后来龋却教刘青跟随儿子汪世雄，间道往无为州漕司出首，说父亲原无反情，特为县尉何能陷害。见今逃难行都，乞押去追寻，免致兴兵调饷。此乃保全家门之计，不可迟滞。世雄被父亲所逼，只得去了。漕司看了汪世雄首词，问了备细，差官锁押到临安府，挨获汪革，一面禀知枢密等院衙门去讫。
却说汪革发脱家小，单单剩得一身，改换衣装，径望临安而走。在城外住了数日，不见儿子世雄消息，想起城北厢官白正，系向年相识，乃夜入北关，叩门求见。白正见是汪革，大惊，便欲走避。汪革扯往说道： 兄长勿疑，某此来束手投罪，非相累也。 白正方才心稳，开言问道： 官府捕足下甚急，何为来此？ 汪革将冤情告诉了一遍： 如今愿借兄长之力，得诣阙自明，死亦无恨。
白正留汪革住了一宿，次早报知枢密府，遂下于大理院狱中。狱官拷问他家属何在，及同党之人姓名。汪革道： 妻小都死于火中，只有一子名世雄，一向在外做客，并不知情。
庄丁俱是村民，各各逃命去讫，亦不记姓名。 狱官严刑拷讯，终不肯说。
却说白正不愿领赏，记功升官，心下十分可怜汪革，一应狱中事体，替他周旋。临安府闻说反贼汪革投到，把做异事传播。董三、董四知道了，也来暗地与他使钱。大尹院上官下吏都得了贿赂，汪革稍得宽展。遂于狱中上书，大略云：臣汪革，于某年某月投匦献策，愿倡率两淮忠义，为国家前驱破虏，恢复中原。臣志在报国如此，岂有贰心？不知何人谤臣为反，又不知所指何事？
愿得其人与臣面质，使臣心迹明白，虽死犹生矣。
天子见其书，乃诏九江府押送程彪、程虎二人到行都，并下大理鞠问。其时无为州漕司文书亦到，汪世雄也来了。
那会审一日，好不热闹。汪革父子相会，一段悲伤，自不必说。看见对头，却是二程兄弟，出自意外，到吃一惊，方晓得这场是非的来历。刑官审问时，二程并无他话。只指汪革所寄洪恭之书为据。汪革辨道： 书中所约秋凉践约，原欲置买太湖县湖荡，并非别情。 刑官道： 洪恭已在逃了，有何对证？ 汪世雄道： 闻得洪恭见在宣城居住，只拿他来审，便知端的。 刑官一时不能决，权将四人分头监候，行文宁国府去了。
不一日，本府将洪恭解到。刘青在外面已自买嘱解子，先将程彪、程虎根由备细与洪恭说了。洪恭料得没事，大着胆进院。遂将写书推荐二程，约汪革来看湖荡，及汪家赍发薄了，二人不悦，并赠绢不受之故，始末根由，说了一遍。汪革回书，被程彪、程虎藏匿不付。两头怀恨，遂造此谋，诬陷平人，更无别故。
堂上官录了口词，向狱中取出汪家父子、二程兄弟面证。
程彪、程虎见洪恭说得的实了，无言可答。汪革又将何县尉停泊中途，诈称拒捕，以致上司激怒等因，说了一遍。问官再四推鞫无异，又且得了贿赂，有心要周旋其事。当时判出审单，略云：审得犯人一名汪革，颇有侠名，原无反状。始因二程之私怨，妄解书词；继因何尉之论言，遂开兵衅。察其本谋，实非得已。但不合不行告辨，纠合凶徒，擅杀职官郭择及士兵数人。情虽可原，罪实难宥。思其束手自投，显非抗拒。但行凶非止一人，据革自供当时逃散，不记姓名。而郡县申文，已有刘青名字。合行文本处访拿治罪，不可终成漏网。革子泄雄，知情与否，亦难悬断。然观无为州首词与同恶相济者不侔，似宜准自首例，姑从末减。
汪革照律该凌迟处死，仍枭首示众，决不待时。汪世雄杖脊发配二千里外。程彪、程虎首事妄言，杖脊发配一千里外。俱俟凶党刘青等到后发遣。洪恭供明释放。县尉何能捕贼无才，罢官削籍。
狱具，覆奏天子。圣旨依拟。刘青一闻这个消息，预先漏与狱中，只劝汪革服毒自荆汪革这一死，正应着宿松城下小儿之歌。他说 二六佳人姓汪 ，汪革排行十二也； 偷个船儿过江 ，是指劫船之事； 过江能几日？一杯热酒难当 ，汪革今日将热酒服毒，果应其言矣。古来说童谣乃天上荧惑星化成小儿，预言祸福。看起来汪革虽不曾成什么大事，却被官府大惊小怪，起兵调将，骚找几处州郡，名动京师，忧及天子，便有童谣预兆，亦非偶然也。
闲话休题。再说汪革死后，大理院官验过，仍将死尸枭首悬挂国门。刘青先将尸骸藏过，半夜里偷其头去藁葬于临安北门十里之外。次日私对董三说知其处，然后自投大理院，将一应杀人之事，独自承认，又自诉偷葬主人之情。大理院官用刑严讯，备诸毒苦，要他招出葬尸处，终不肯言。是夜受苦不过，死于狱中。后人有诗赞云：从容就狱申王法，慷慨捐生报主恩。
多少朝中食禄者，几人殉义似刘青？
大理院官见刘青死了，就算个完局。狱中取出汪世雄及程彪、程虎，决断发配。董三、董四在外已自使了手脚，买嘱了行杖的，汪世雄皮肤也不曾伤损。程彪、程虎着实吃了大亏，又兼解子也受了买嘱，一路上将他两个难为。行至中途，程彪先病故了，只将程虎解去，不知下落。那解汪世雄的得了许多银两，刚行得三四百里，将他纵放。汪世雄躲在江湖上，使枪棒卖药为生，不在话下。
再说董三、董四收拾了本钱，往姑苏寻着了龚四八，领了小孩子。又往太湖打鱼人家，寻了汪家老校三个人扮作仆者模样，一路跟随，直送至严州遂安易汪师中处。汪孚问知详细，感伤不已，拨宅安顿。龚、董等都移家附近居祝却有汪孚卫护，地方上谁敢道个不字。
过了半载，事渐冷了。汪师中遣龚四八、董四二人，往麻地坡查理旧时产业。那边依旧有人造炭冶铁。问起缘故，却是钱四二为主，倡率乡民做事，就顶了汪革的故业。只有天荒湖渔户不肯从顺。董四大怒，骂道： 这反复不义之贼，恁般享用得好，心下何安？我拚着性命，与汪信之哥哥报仇。
提了朴刀，便要寻钱四二赌命。龚四八止住道： 不可，不可。
他既在此做事，乡民都帮助他的，寡不敌众，枉惹人笑。不如回覆师中，再作道理。 二人转至宿松，何期正在郭都监门首经过，有认得董四的，闲着口，对郭都监的家人郭兴说道： 这来的矮胖汉，便是汪革的心腹帮手，叫做董学，排行第四。
郭兴听罢，心下想道： 家主之仇，如何不报？ 让一步过去，出其不意，从背心上狠的一拳，将董四抑倒，急叫道： 拿得反贼汪革手下杀人的凶徒在此！ 宅里奔出四五条汉子出来，街坊上人一拥都来，唬得龚四八不敢相救，一道烟走了。郭兴招引地方将董四背剪挷起，头发都挦得干干净净，一步一棍，解到宿松县来。此时新县官尚未到任，何县尉又坏官去了，却是典史掌印，不敢自专，转解到安庆李太守处。
李太守因前番汪革反情不实，轻事重报，被上司埋怨了一场，不胜懊悔。今日又说起汪革，头也疼将起来，反怪地方多事，骂道： 汪革杀人一事，奉圣旨处分了当。郭择性命已偿过了，如何又生事扰害！那典史与他起解，好不晓事！
嘱教将董四放了。郭兴和地方人等，一场没趣而散。董四被郭家打伤，负痛奔回遂安县去。
却说龚四八先回，将钱四二占了炭冶生业，及董四被郭家拿住之事，细说一遍。汪孚度道必然解郡。却待差人到安庆去替他用钱营干，忽见董四光着头奔回，诉说如此如此，若非李太守好意，性命不保。汪孚道： 据官府口气，此事已撇过一边了。虽然董四哥吃了些亏，也得了个好消息。
又过几日，汪孚自引了家童二十余人，来到麻地坡，寻钱四二与他说话。钱四二闻知汪孚自来，如何敢出头？带着妻子，连夜逃走去了，到撇下房屋家计。汪孚道： 这不义之物，不可用之。 赏与本地炭户等，尽他搬运，房屋也都拆去了。汪孚买起木料，烧砖造瓦，另盖起楼房一所。将汪革先前炭冶之业，一一查清，仍旧汪氏管业。又到天荒湖拘集渔户，每人赏赐布钞，以收其心。这七十里天荒湖，仍为汪氏之产。又央人向郡中上下使钱，做汪孚出名，批了执照。汪孚在麻地坡住了十个多月，百事做得停停当当。留下两个家人掌管，自己回遂安去。
不一日，哲宗皇帝晏驾，新天子即位，颁下诏书，大赦天下。汪世雄才敢回家，到遂安拜见了伯伯汪师中，抱头而哭。闻得一家骨肉无恙，母子重逢，小孩儿已长成了，是汪孚取名，叫做汪千一。汪世雄心中一悲一喜。
过了数日，汪世雄禀过伯伯，同董三到临安走遭，要将父亲骸骨奔归埋葬。汪孚道： 此是大孝之事，我如何阻当？
但须早去早回。此间武疆山广有隙地，风水尽好，我先与你葺理葬事。 汪世雄和董三去了。一路无事，不一日，负骨而回。重备棺木殡殓，择日安葬。事毕，汪孚向侄儿说道： 麻地坡产业虽好，你父亲在彼，挫了威风。又地方多有仇家，龚四八和董三、董四多有人认得，你去住不得了。我当初为一句闲话上，触了你父亲，彆口气走向麻地坡去了，以致弄出许多事来。今日将我的产业尽数让你，一来是见成事业，二来你父亲坟茔在此，也好看管，也教你父亲在九泉之下，消了这口怨气。那麻地坡产业，我自移家往彼居住，不怕谁人奈何得我。 汪世雄拜谢了伯伯。当日汪孚将遂安房产帐目，尽数交付汪世雄明白，童仆也分下一半。自己领了家小，向麻地坡一路而去。
从此遂安与宿松分做二宗，往来不绝。汪世雄凭藉伯伯的财势，地方无不信服。只为妻张氏赴火身死，终身不娶，专以训儿为事。后来汪千一中了武举，直做到亲军指挥使之职，子孙繁盛无比。这段话本叫做《汪信之一死救全家》。后人有诗赞云：烈烈轰轰大丈夫，出门空手立家模。
情真义士多帮手，赏薄宵人起异图。
仗剑报仇因迫吏，挺身就狱为全孥。
汪孚让宅真高谊，千古传名事岂诬？


众名姬春风吊柳七
北厥休上书，南山归敝庐。
不才明主弃，多病故人疏。
白发催年老，青阳逼岁除。
永怀愁不寐，松月夜窗虚。
这首诗，乃是唐朝孟浩然所作。他是襄阳第一个有名的诗人，流寓东京，宰相张说甚重其才，与之交厚。一日，张说在中书省入直，草应制诗，苦思不就。道堂吏密请孟浩然到来，商量一联诗句。正尔烹茶细论，忽然唐明皇驾到。孟浩然无处躲避，伏于床后。明皇早己瞧见，问张说道： 适才避朕者，何人也？ 张说奏道： 此襄阳诗人孟浩然，臣之故友。偶然来此，因布衣，不敢唐突圣驾。 明皇道： 朕亦素闻此人之名，愿一见之。 孟浩然只得出来，拜伏于地，口称： 死罪。 明皇道： 闻卿善诗，可将生平得意一首，诵与朕听？ 孟浩然就诵了《北厥休上书》这一首。明皇道： 卿非不才之流，朕亦未为明主；然卿自不来见朕，朕未尝弃卿也。 当下龙颜不悦，起驾去了。次日，张说入朝，见帝谢罪，因力荐洁然之才，可充馆职。明皇道： 前朕闻孟浩然有 流星谵河汉，疏雨滴梧桐 之句，何其清新！又闻有 气蒸云梦泽，波憾岳阳楼 之句，何其雄壮！昨在朕前，偏述枯搞之辞，又且中怀怨望，非用世之器也。宣听归南山，以成其志！ 由是终身不用，至今人称为孟山人。后人有诗叹云：
新诗一首献当朝，欲望荣华转寂寥。
不是不才明主弃，从来贵贱命中招。
古人中，有因一言拜相的，又有一篇赋上遇主的，那孟浩然只为错念了八句诗，失了君王之意，岂非命乎？如今我又说一桩故事，也是个有名才子，只为一首词上误了功名，终身坎凛，后来颠到成了风流佳话。那人是谁？说起来，是宋神宗时人，姓柳，名永，字耆卿。原是建宁府崇安县人氏，因随父亲作宦，流落东京。排行第七，人都称为柳七官人。年二十五岁，丰姿洒落，人才出众；琴、棋、书、画，无所不通；至于吟诗作赋，尤其本等。还有一件，最其所长，乃是填词。怎么叫做填词？假如李太自有《忆秦娥》、《菩萨蛮》，王维有《郁轮袍》，这都是词名，又谓之诗余，唐时名妓多歌之。至宋时，大员府乐官，博采词名，填腔进御。这个词，比切声调，分配十二律，其某律某调，句长句短，合用乎、上、去、入四声字眼，有个一定不移之格。作词者，按格填入，务要字与音协，一些杜撰不得，所以谓之填词。那柳七官人于音律里面，第一精通，将大晟府乐词，加添至二百余调，真个是词家独步。他也自恃其才，没有一个人看得入眼，所以绍绅之门，绝不去走，文字之交，也没有人。终日只是穿花街，走柳巷，东京多少名妓，无不敬慕他，以得见为荣。若有不认得柳七者，众人都笑他为下品，不列妹妹之数。所以妓家传出几句口号。道是：
不愿穿续罗，愿依柳七哥；
不愿君王召，愿得柳七叫：
不愿千黄金，愿中柳七心；
不愿神仙见，愿识柳七面。
那柳七官人，真个是朝朝楚馆，夜夜秦楼。内中有一个出名上等的行首，往来尤密。一个唤做陈师师，一个唤做赵香香，一个唤做徐冬冬。这一个行首，赡着自己钱财，争养柳七官人。怎见得？有戏题一词，名《西江月》为证：
 调笑师师最惯，香香暗地情多，今今与我煞脾和，独自窝盘一个。 管 字下达无分， 闭 字加点如何？权将 好 字自停那， 好 字中司着我。
这柳七官人，诗词文采，压于朝士。因此近侍官员，虽闻他恃才高傲，却也多少敬慕他的。那时天下太平，凡一才一艺之士，无不录用。有司荐柳永才名，朝中又有人保奏，除授浙江管下余杭县宰。这县宰官儿，虽不满柳耆卿之意，把做个进身之阶，却也罢了。只是舍不得那一个行首。时值春暮，将欲起程，乃制《西江月》为词，以寓惜别之意：
风额绣帘高卷，兽檐朱户频摇。两竿红曰上花梢，春睡厌厌难觉。好梦枉随飞絮，闲愁浓胜香醪。不成雨暮与云朝，又是韶光过了。
一个行首，闻得柳七官人浙江赴任，都来饯别。众妓至者如云，耆卿口占《如梦令》云：
郊外绿阴千里，掩映红裙十队。惜别语方长，车马催人速去。偷泪，偷泪，那得分身应你！
柳七官人别了众名姬，携着琴、剑、书箱，扮作游学秀士，迤俪上路，一路观看风景。行至江州，访问本处名妓。有人说道： 此处只有谢玉英，才色第一。 耆卿问了住处，径来相访。玉英迎接了，见耆卿人物文雅，便邀入个小小书房。耆卿举目看时，果然摆设得精致。但见：明窗净几，竹棍茶炉。床司挂一张名琴，壁上悬一幅古画。香风不散，宝炉中常热沉檀；清风逼人，花瓶内频添新水。万卷图书供玩览，一抨棋局佐欢娱。耆卿看他桌上摆着一册书，题云： 柳七新词 。捡开看时，都是耆卿乎曰的乐府，蝇头细字，写得齐整。耆卿问道： 此词何处得来？ 玉英道： 此乃东京才子柳七官人所作，妄乎昔甚爱其词，每听人传诵，辄手录成帙。 耆卿又问： 天下词人甚多，卿何以独爱此作？ 玉英道： 他描情写景，字字逼真。如《秋思》一篇末云： 黯相望，断鸿声里，立尽斜阳。 《秋别》一篇云： 今宵酒醒何处？杨柳晓风残月。 此等语，人不能道。妄每诵其词，不忍释手，恨不得见其人耳。 耆卿道： 卿要识柳七官人否？只小生就是。 玉英大惊，问其来历。耆卿将余杭赴任之事，说了一遍。玉英拜倒在地，道：贱妄凡胎，不识神仙，望乞恕罪。 置酒款待，殷勤留宿。
耆卿深感其意，一连位了一五日；恐怕误了凭限，只得告别。玉英十分眷恋，设下山盟海誓，一心要相随柳七官人，侍奉箕帚。耆卿道： 赴任不便。若果有此心，候任满回曰，同到长安。 玉英道： 既蒙官人不弃贱妄，从今为始，即当杜门绝客以持。切勿遗弃，使妄有白头之叹。 耆卿索纸，写下一词，名《玉女摇仙佩》。词云：
飞琼伴侣，偶别珠官，未返神仙行缀。取次梳妆，寻常言语，有得几多妹丽？拟把名花比，恐旁人笑我，谈何容易。细思算，有葩艳卉，惟是深红浅自而己。争如这多情，占得人司千娇百媚。须信画堂绣图，皓月清风，忍把光阴轻弃？自古及今，佳人才子，少得当年双美！且芭恁相偎倚，未消得怜我多才多艺。愿奶奶兰心蕙性，枕前言下，表余深意。为盟誓，今生断不辜鸳被。
耆卿吟词罢，别了玉英上路。不一日。来到姑苏地方，看见山明水秀，到个路旁酒楼上，沾饮一杯。忽听得鼓声齐响，临窗而望，乃是一群儿童，掉了小船，在湖上戏水采莲。口中唱着吴歌云：
采莲阿姐斗梳妆，好似红莲搭个自莲争。红莲自道颜色好，自莲自道粉花香。粉花香，粉花香，贪花人一见便来抢。红个也武贾，自个也弗强。当面下手弗得，和你私下商量，好像荷叶遮身无人见，下头成藕带丝长。
柳七官人听罢，取出笔来，也做一只吴歌，题于壁上。歌云：
十里荷花九里红，中司一朵自松松。自莲则好摸藕吃，红莲则好结莲蓬。结莲蓬，结莲蓬，莲蓬生得武玲拢。肚里一团清趣，外头包裹重重。有人吃著滋味，一时劈破难容。只图口甜，那得知我心里苦？开花结子一场空。
这首吴歌，流传吴下，至今有人唱之。
却说柳七官人过了姑苏，来到余杭县上任，端的为官清正，讼简词稀。听政之暇，便在大涤、天柱、由拳诸山，登临游玩，赋诗饮酒。这余杭县中，也有几家官妓，轮番承直。但是讼碟中犯者妓着名字，便不准行。妓中有个周月仙，颇有姿色，更通文墨。一日，在县衙唱曲情酒，柳县宰见他似有不乐之色，问其缘故。月仙低头不语，两泪交流。县宰再一盘问，月仙只得告诉。原来月仙与本地一个黄秀才，情意甚密。月仙一心只要嫁那秀才，亲秀才家贫，不能备办财礼。月仙守那秀才之节，誓不接客。老鸨再一逼迫，只是不从；因是亲生之女，无可奈何。黄秀才书馆与月仙只隔一条大河，每夜月仙渡船而去，与秀才相聚，至晓又回。同县有个刘二员外，爱月仙丰姿，欲与欢会。月仙执意不肯，吟诗四句道：
不学路旁柳，甘同幽谷兰；游蜂若相询，莫作野花看。
刘二员外心生一计，嘱咐舟人，教他乘月仙夜渡，移至无人之处，强奸了他，取个执证回话，自有重赏。舟人贪了赏赐，果然乘月仙下船，远远撑去。月仙见不是路，喝他住船。那舟人那里肯依？直摇到声花深处，僻静所在，将船泊了。走入船舱，把月仙抱住，逼着定要云雨。月仙自料难以脱身，不得己而从之。云收雨散，月仙调怅，吟诗一首：
自恨身为妓，遭污不敢言。羞归明月渡，懒上载花船。
是夜，月仙仍到黄秀才馆中住宿，却不敢声告诉，至晓回家。其舟人记了这四句诗，回复刘二员外，员外将一锭银子，赏了舟人去了。便差人邀请月仙家中情酒，酒到半酣，又去调戏月仙，月仙仍旧报阻。刘二员外取出一把扇子来，扇上有诗四句，教月仙诵之。月仙大惊！原来却是舟中所吟四句，当下顿口无言。刘二员外道： 此处牙床锦被，强似声花明月，小娘子勿再推托。 月仙满面羞渐，安身无地，只得从了刘二员外之命。以后刘二员外曰逐在他家占住，不容黄秀才相处。自古道：小娘子爱俏，鸨儿爱钞。黄秀才虽然懦雅，怎比得刘二员外有钱有钞？虽然中了鸨儿之意，月仙心下只想着黄秀才，以此闷闷不乐。今番被县宰盘问不过，只得将情诉与。柳耆卿是风流首领，听得此语，好生怜悯。当日就唤老鸨过来，将钱八十千付作身价，耆月仙除了乐籍。一面请黄秀才相见，亲领月仙回去，成其夫妇。黄秀才与周月仙拜谢不尽。正是：风月客怜风月客，有情人遇有情人。
柳耆卿在余杭一年，任满还京。想起谢玉英之约，便道再到江州。原来谢玉英初别耆卿，果然杜门绝客。过了一年之后，不见耆卿通问，未免风愁月限，更兼日用之需，无从进益。曰逐车马填门，回他不脱。想着五夜夫妻，未知所言真假；又有闲汉从中撺掇，不兔又随风倒舵，依前接客。有个新安大贵孙员外，颇有文雅，与他相处年余，费过于金。耆卿到玉英家询问，正值孙员外邀玉英同往湖口看船去了。耆卿到不遇。知玉英负约，映映不乐，乃取笺一幅，制词名《击梧桐》。词云：
香靥源源，姿姿媚媚，雅格奇容天与。自识伊来便好看承，会得妖挠心素。临岐再约同欢，定是都把乎生相许。又恐恩情易破难成，未免千般思虑。近日重来，空房而己，苦杀四四言语。便认得听人数当，拟把前言轻负。见说兰台宋玉，多才多艺善词赋。试与问，朝朝暮暮，行云何处去？
后写：
 东京柳永，访玉卿不遇，浸题。 耆卿写毕，念了一遍，将词笺粘于壁上，拂袖而出。回到东京，屡有人举荐，升为屯田员外郎之职。东京这班名姬，依旧来往。耆卿所支傣钱，及一应求诗词馈送下来的东西，都在妓家销化。
一日，正在徐冬冬积翠楼戏耍。宰相吕夷简差堂吏传命，直寻将来。说道： 吕相公六十诞辰，家妓无新歌上寿，特求员外一阙，幸即挥毫，以便演习。蜀锦二端，吴续四端，聊充润笔之敬，伏乞俯纳。 耆卿允了，留堂吏在楼下酒饭。问徐冬冬有好纸否，徐冬冬在筐中，取出两幅英蓉笺纸，放于案上。耆卿磨得墨浓，蘸得笔饱，拂开一幅笺纸，不打草儿，写下《千秋岁》一阕云：
泰阶乎了，又见一合耀。烽火静，杉枪扫。朝堂耆硕辅，樽俎英雄表。福无艾，山河带砺人难老。
渭水当年钓，晚应飞熊兆；同一吕，今偏早。乌纱头未自，笑把金樽倒。人争羡，二十四遍中书考。
耆卿一笔写完，还剩下英蓉笺一纸，余兴未尽，后写《西江月》一调云：
腹内胎生异锦，笔端舌喷长江。纵教匹绢字难偿，不屑与人称量，我不求人富贵，人须求我文章。风流才子占词场，真是白衣卿相。
耆卿写毕，放在桌上。恰好陈师师家差个侍儿来请，说道： 有下路新到一个美人，不言姓名，自述特慕员外，不远千里而来，今在寒家奉候，乞即降临。 耆卿忙把诗词装入封套，打发堂吏动身去了，自己随后往陈师师家来。一见了那美人，吃了一惊。那美人是谁？正是：着意寻不见，有时还自来。那美人正是江州谢玉英。他从湖口看船回来，见了壁上这只《击梧桐》词，再一讽咏，想着： 耆卿果是有情之人，不负前约。 自觉惭愧。瞒了孙员外，收拾家私，雇了船只，一径到东京来问柳七官人。闻知他在陈师师家往来极厚，特拜望师师，求其引见吾卿。当时分明是断花再接，缺月重圆，不胜之喜。陈师师问其详细，便留谢玉英同住。玉英怕不稳便，商量割东边院子另住。自到东京，从不见客，只与吾卿相处，如夫妇一般。耆卿若往别妓家去，也不阻挡，甚有贤达之称。
话分两头。再说耆卿匆忙中，将所作寿词封付堂吏，谁知忙中多有错，一时失于点捡，两幅笺都封了去。吕丞相拆开封套，先读了《千秋岁》调，到也欢喜。又见《西江月》调，少不得也念一遍。念到 纵教匹绢字难偿，不屑与人称量 ，笑道： 当初裴晋公修福光寺，求文于皇甫，缇每字索绢一匹。此子嫌吾酬仪太簿耳！ 又念到 我不求人富贵，人须求我文章 ，大怒道： 小子轻薄，我何求汝耶？ 从此衔恨在心。柳耆卿却是疏散的人，写过词，丢在一边了，那里还放在心上。又过了数日，正值翰林员缺，吏部开荐柳永名字；仁宗曾见他增定大晟乐府，亦慕其才，问宰相吕夷简道： 朕欲用柳永为翰林，卿可识此人否？ 吕夷简奏道： 此人虽有词华，然恃才高傲，全不以功名为念。见任屯田员外，日夜留连妓馆，大失官缄。若重用之，恐士习由此而变。 遂把吾卿所作《西江月》词诵了一遍。仁宗皇帝点头。早有知谏院官，打听得吕丞相衔恨柳永，欲得逢迎其意，连章参劫。仁宗御笔批着四句道：
柳永不求富贵，谁将富贵求之？任作自衣卿相，风前月下填词。
柳耆卿见罢了官职，大笑道： 当今做官的，都是不识字之辈，怎容得我才子出头？ 因改名柳三变，人都不会其意，柳七官人自解说道： 我少年读书，无所不窥，本求一举成名，与朝家出力；因屡次不第，牢骚失意，变为词人。以文采自见，使名留后世足矣；何期被荐，顶冠柬带，变为官人。然淳沉下僚，终非所好；今奉自放落，且逍遥自在，变为仙人。 从此益放旷不捡，以妓为家。将一个手板上写道： 奉圣旨填词柳三变。 欲到某妓家，先将此手板送去，这一家便整备酒看，伺候过宿。次日，再要到某家，亦复如此。凡所作小词，落款书名处，亦写 奉圣旨填词 五字，人无有不笑之者。
如此数年。一日，在赵香香家偶然昼寝，梦见一黄衣吏从天而下，道说： 奉玉帝敕旨，《霓裳羽衣曲》己旧，欲易新声，特借重仙笔，即刻便往。 柳七官人醒来，便讨香汤林浴。对赵香香道： 适蒙上帝见召，我将去矣。各家妹妹可畜一信，不能候之相见也。 言毕，瞩目而坐。香香视之，己死矣。慌忙报知谢玉英，玉英一步一跌的哭将来。陈师师、徐冬冬两个行首，一时都到，又有几家曾往来的，闻知此信，也都来赵家。
原来柳七官人，虽做两任官职，毫无家计。谢玉英虽说蹋随他终身，到带着一家一火前来，并不费他分毫之事。今日送终时节，谢玉英便是他亲妻一般；这几个行首，便是他亲人一般。当时陈师师为首，敛取众妓家财帛，制买衣袁棺椁，就在赵家殡殓。谢玉英衰经做个主丧，其他一个的行首，都聚在一处，带孝守幕。一面在乐游原上，买一块隙地起坟，择曰安葬。坟上竖个小碑，照依他手板上写的增添两字，刻云： 奉圣旨填词柳一变之墓。 出滨之曰，官僚中也有相识的，前来送葬。只见一片缟素，满城妓家，无一人不到，哀声震地。那送葬的官僚，自觉惭愧，掩面而返。不逾两月，谢玉英过哀，得病亦死，附葬于柳墓之旁。亦见玉英贞节，妓家难得，不在话下。自葬后，每年清明左右，春风验荡，诸名姬不约而同，各备祭礼，往柳七官人坟上，挂纸钱拜扫，唤做 吊柳七 ，又唤做 上风流家 。未曾 吊柳七 、 上风流家 者，不敢到乐游原上踏青。后来成了个风俗，直到高宗南渡之后，此风方止。后人有诗题柳墓云：
乐游原上妓如云，尽上风流柳七坟。可笑纷纷绍绅辈，怜才不及众红裙。


梁武帝累修成佛
香雨琪园百尺梯，不知窗外晓莺啼。
觉来悟定胡麻熟，十二峰前月未西。
这诗为齐明帝朝盱眙县光化寺一个修行的，姓范，法名普能而作。这普能，前世原是一条白颈曲蟮，生在千佛寺大通禅师关房前天井里面。那大通禅师坐关时刻，只诵《法华经》。这曲蟮偏有灵性，闻诵经便舒头而听。那禅师诵经三载，这曲蟮也听经三载。忽一日，那禅师关期完满出来，修斋礼佛。偶见关房前草深数尺，久不芟除，乃唤小沙弥将锄去草。
小沙弥把庭中的草去尽了，到墙角边，这一锄去得力大，入土数寸。却不知曲蟮正在其下，挥为两段。小沙弥叫声： 阿弥陀佛！今日伤了一命，罪过，罪过！ 掘些土来埋了曲蟮，不在话下。
这曲蟮得了听经之力，便讨得人身，生于范家。长大时，父母双亡，舍身于光化寺中，在空谷禅师座下，做一个火工道人。其人老实，居香积厨下，煮茶做饭，殷勤伏事长老。便是众僧，也不分彼此，一体相待。普能虽不识字，却也硬记得些经典。只有《法华经》一部，背诵如流。晨昏早晚，一有闲空之时，着实念诵修行。在寺三十余年，闻得千佛寺大通禅师坐化去了，去得甚是脱洒，动了个念头，来对长老说： 范道在寺多年，一世奉斋，并不敢有一毫贪欲，也不敢狼藉天物。今日拜辞长老回首，烦乞长老慈悲，求个安身去处。
说了下拜跪着。长老道： 你起来，我与你说。你虽是空门修行，还不晓得灵觉门户。你如今回首去，只从这条寂静路上去，不可落在富贵套子里。差了念头，求个轮回也不可得。
范道受记了，相辞长老，自来香积厨下沐浴，穿些洁净衣服，礼拜诸佛天地父母，又与众僧作别，进到龛子里，盘膝坐了，便闭着双眼去了。
众僧都与他念经，叫工人打这龛子到空地上，正要去请长老下火。只听得殿上撞起钟来，长老忙使人来说道： 不要下火。 长老随即也抬乘轿子，来到龛子前。叫人开了龛子门，只见范道又醒转来了，依先开了眼，只立不起来，合掌向长老说： 适才弟子到一个好去处，进在红锦帐中，且是安稳。
又听得钟鸣起来，有个金身罗汉，把弟子一推，跌在一个大白莲池里。吃这一惊就醒转来，不知有何法旨？ 长老说道： 因你念头差了，故投落在物类。我特地唤醒你来，再去投胎。
又与众僧说： 山门外银杏树下掘开那青石来看。 众僧都来到树下，掘起那青石来看，只见一条小火赤链蛇，才生出来的，死在那里。众僧见了，都惊异不已，来回覆长老，说果有此事。长老叫上首徒弟，与范道说： 安净坚守，不要妄念，去投个好去处。轮回转世，位列侯王帝主，修行不怠，方登极乐世界。 范道受记了，着高高的念声 南无阿弥陀佛 ，便合了眼。众僧来请长老下火。长老穿上如来法衣，一乘轿子，抬到范道龛子前，分付范道如何？偈曰：范道范道，每日厨灶。火里金莲，颠颠倒倒。
长老念毕了偈，就叫人下火，只见括括杂杂的著将起来。
众僧念声佛，只见龛子顶上一道青烟：从火里卷将出来，约有数十丈高，盘旋回绕，竟往东边一个所在去了。
说这盱眙县东，有个乐安村，村中有个大财主，姓黄名岐，家资殷富，不用大秤小斗，不违例克剥人财，坑人陷人，广行方便，普积阴功。其妻孟氏，身怀六甲，正要分娩。范道乘着长老指示，这道灵光竟投到孟氏怀中。这里范道圆寂，那里孟氏就生下这个孩儿来。说这孩儿相貌端然，骨格秀拔。
黄员外四十余岁无子，生得这个孩儿，就如得了若干珍宝一般，举家欢喜。好却十分好了，只是一件，这孩儿生下来，昼夜啼哭，乳也不肯吃。夫妻二人忧惶，求神祈佛，全然不验。
家中有个李主管对员外说道： 小官人啼哭不已，或有些缘故，不可知得。离此间二十里，山里有个光化寺，寺里空谷长老，能知过去未来，见在活佛。员外何不去拜求他，必然有个道理。
黄员外听说，连忙备盒礼信香，起身往光化寺来。其寺如何？诗云：山寺钟鸣出谷西，溪阴流水带烟齐。
野花满地闲来往，多少游人过石堤。
进到方丈里，空谷禅师迎接着，黄员外慌忙下拜说： 新生小孩儿，昼夜啼哭，不肯吃乳，危在须臾。烦望吾师慈悲，没世不忘。 长老知是范道要求长老受记，故此昼夜啼哭，长老不说出这缘故来。长老对黄员外说道： 我须亲自去看他，自然无事。 就留黄员外在方丈里吃了素斋，与黄员外一同乘轿，连夜来到黄员外家里。请长老在厅上坐了，长老叫抱出令郎来。黄员外自抱出来，长老把手摸着这小儿的头，在着小儿的耳朵，轻轻的说几句，众人都不听得。长老又把手来摸着这小儿的头，说道： 无灾无难，利益双亲，道源不替。 只见这小儿便不哭了。众人惊异，说道： 何曾见这样异事，真是活佛超度！ 黄员外说： 待周岁送到上刹，寄名出家。 长老说： 最好。 就与黄员外别了，自回寺里来。黄员外幸得小儿无事，一家爱惜抚养。
光阴捻指，不觉又是周岁。黄员外说： 我曾许小儿寄名出家。 就安排盒子表礼，叫养娘抱了孩儿，两乘轿子，抬往寺里。来到方丈内，请见长老拜谢，送了礼物。长老与小儿取个法名，叫做黄复仁，送出一件小法衣、僧帽，与复仁穿戴，吃些素斋，黄员外仍与小儿自回家去。来来往往，复仁不觉又是六岁。员外请个塾师教他读书。这复仁终是有根脚的，聪明伶俐，一村人都晓得他是光化寺里范道化身来的，日后必然富贵。
这县里有个童太尉，见复仁聪明俊秀，又见黄家数百万钱财。有个女儿，与复仁同年，使媒人来说，要把女儿许聘与复仁。黄员外初时也不肯定这太尉的女儿，被童太尉再三强不过，只得下三百个盒子，二百两金首饰，一千两银子，若干段匹色丝定了。也是一缘一会，说这女子聪明过人，不曾上学读书，便识得字，又喜诵诸般经卷。为何能得如此？他却是摩诃迦叶祖师身边一个女侍，降生下来了道缘的。初时男女两个幼小，不理人事。到十五六岁，年纪渐长，两个一心只要出家修行，各不愿嫁娶。黄员外因复仁年长，选日子要做亲。童小姐听得黄家有了日子，要成亲，心中慌乱，忙写一封书，使养娘送上太太。书云：切惟《诗》重《梅》，礼端合卺。奈世情一，法律难齐。紫玉志向禅门，不乐唱随之偶；心悬觉岸，宁思伉俪之偕。一虑百空，万缘俱尽，禅灯一点，何须花烛之辉煌；梵磬数声，奚取琴瑟之嘹亮？破盂甘食，敝衲为衣。泯色象于两忘，齐生死于一彻。伏望母亲大人，大发慈悲，优容苦志。
永谢为云神女，宁追奔月嫦娥。佛果倘成，亲恩可报。莫问琼箫之响，长寒玉杵之盟。干冒台慈，幸惟怜鉴。
养娘拿着小姐书，送上太太。太太接得这书，对养娘道： 连日因黄家要求做亲，不曾着人来看小姐。我女儿因甚事，叫你送书来？ 养娘把小姐不肯成亲，闲常只是看经念佛要出家的事，说了一遍。太太听了这话，心中不喜，就使人请老爷来看书。太太把小姐的书送与太尉，太尉看了，说道： 没教训的婢子！男婚女嫁，人伦常道。只见孝弟通于神明，那曾见修行做佛？ 把这封书扯得粉碎，骂道： 放屁，放屁！
太尉只依着黄家的日子，把小姐嫁过去。
黄复仁与童小姐两个，那日拜了花烛，虽同一房，二人各自歇宿。一连过了半年有余，夫妇相敬相爱，就如宾客一般。黄复仁要辞了小姐，出去云游。小姐道： 官人若出去云游，我与你正好同去出家。自古道： 妇人嫁了从夫。 身子决不敢坏了。 复仁见小姐坚意要修行，又不肯改嫁，与小姐说道： 恁的，我与你结拜做兄姊，一同双修罢。 小姐欢喜，两个各在佛前礼拜。誓毕，二人换了粗布衣服，粗茶淡饭，在家修行。黄员外看见这个模样，都不欢喜。恐怕被人笑耻，员外只得把复仁夫妻二人，连一个养娘，两个梅香，都打发到山里西庄上冷落去处住下。夫妻二人，只是看经念佛，参禅打坐。
三年有余，两个正在佛前长明灯下坐禅。黄复仁忽然见个美貌佳人，妖娇袅娜，走到复仁面前，道个万福，说道： 妾是童太尉府中唱曲儿的如翠，太太因大官人不与小姐同床，必然绝了黄家后嗣，二来不碍大官人修行，并无一人知觉。 说罢，与复仁眷恋起来。复仁被这美貌佳人亲近如此，又听说道绝了黄门后嗣，不觉也有些动心。随又想道： 童小姐比他十分娇美，我尚且不与他沾身，怎么因这个女子，坏了我的道念？ 才然自忖，只听得一声响亮，万道火光，飞腾缭绕。复仁惊醒来，这小姐也却好放参。复仁连忙起来礼拜菩萨，又来礼拜小姐，说道： 复仁道念不坚，几乎着魔，望姐姐指迷。 说这小姐，聪明过人，智慧圆通，反胜复仁。小姐就说道： 兄弟被色魔迷了，故有此幻象。我与你除是去见空谷祖师，求个解脱。 次日两个来到光化寺中，来见长老。
空谷说道： 欲念一兴，四大无着。再求转脱，方始圆明。 因与复仁夫妻二人口号，如何：跳出爱欲渊，渴饮灵山泉。夫也亡去住，妻也履福田。休休同泰寺，荷荷极乐天。
夫妻二人拜辞长老，回到西庄来，对养娘、梅香说： 我姊妹二人，今夜与你们别了，各要回首。 养娘说道： 我伏事大官人小姐数载，一般修行，如何不带挈养娘同回首？ 复仁说道： 这个勉强不得，恐你缘分不到。 养娘回话道： 我也自有分晓。 夫妻二人沐浴了，各在佛前礼拜，一对儿坐化了。这养娘也在房里不知怎么也回首去了。黄员外听得说，自来收拾，不在话下。
且说黄大官人精灵，竟来投在萧家，小姐来投在支家。渔湖有个萧二郎，在齐为世胄之家，萧懿、萧坦之俱是一族。萧二郎之妻单氏，最仁慈积善，怀娠九个月，将要分娩之时，这里复仁却好坐化。单氏夜里梦见一个金人，身长丈余，衮服冕旒，旌旗羽雉，辉耀无比。一伙绯衣人，车从簇拥，来到萧家堂上歇下。这个金身人，独自一个，进到单氏房里，望着单氏下拜。单氏惊惶，正要问时，恍惚之间，单氏梦觉来，就生下一个孩儿来。
这孩儿生下来便会啼啸，自与常儿不群，取名萧衍。八九岁时，身上异香不散。聪明才敏，文章书翰，人不可及。亦且长于谈兵，料敌制胜，谋无遗策。衍以五月五日生，齐时俗忌伤克父母，多不肯举。其母密养之，不令其父知之，至是始令见父。父亲说道： 五月儿刑克父母，养之何为？ 衍对父亲说道： 若五月儿有损父母，则萧衍已生九岁，九年之间，曾有害于父母么？九岁之间，不曾伤克父母，则九岁之后，岂能刑克父母哉？请父亲勿疑。 其父异其说，其惑稍解。
其叔萧懿闻之，说道： 此儿识见超卓，他日必大吾宗。 由此知其为不凡，每事亦与计议。
时有刺史李贲谋反，僭称越帝，置立官属。朝命将军杨瞟讨贲。杨瞟见李贲势大，恐不能取胜，每每来问计于萧懿。
懿说： 有侄萧衍，年虽幼小，智识不凡，命世之才。我着人去请来，与他计议，必有个善处。 萧懿忙使人召萧衍来见杨瞟。瞟见衍举止不常，遂致礼敬，虚心请问，要求破贲之策。
衍说： 李贲蓄谋已久，兵马精强，士众归向。足下以一旅之师与彼交战，犹如以肉投虎，立见其败。闻贲跨据淮南，近逼广州。孙冏逗遛取罪，子雄失律赐死。贲志骄意满，不复顾忌。足下引大军屯于淮南，以一军与陈霸先抄贲之后，略出数千之众，与贲接战，勿与争强，佯败而走，引至淮南大屯之所。且淮南芦苇深曲，更兼地湿泥泞，不易驰骋，足下深沟高垒，不与接战，坐毙其锐；候得天时，因风纵火，霸先从后断其归路，诈为贲军逃溃，袭取其城。贲进退无路，必成擒矣。 瞟闻衍言，叹异惊伏，拜辞而去。杨瞟依衍计策，随破了李贲。萧衍名誉益彰，远近羡慕，人乐归向。
衍有大志。一日，齐明帝要起兵灭魏，又恐高欢这枝人马强众，不敢轻发，特遣黄门召衍入朝问计。萧衍随着使者进到朝里，见明帝，拜舞已毕。明帝虽闻萧衍大名，却见衍年纪幼小，说道： 卿年幼望重，何才而能？ 萧衍回奏道： 学问无穷，智识有限，臣不敢以之事陛下。 明帝悚然启敬，不以小儿待之。因与衍计议： 要伐魏，灭尔朱氏，只是高欢那厮士众兵强，故与卿商议。 衍奏道： 所谓众者，得众人之死；所谓强者，得天下之心。今尔朱氏凶暴狡猾，淫恶滔天；高欢反复挟诈，窃窥不轨，名虽得众，实失士心。况君臣异谋，各立党与，不能固守其常也。陛下选将练兵，声言北伐，便攻其东，彼备其东，我罢其战。今年一师，明年一旅，日肆侵扰，使彼不安，自然困毙。且上下不和，国必内乱。陛下因其乱而乘之，蔑不胜矣。 明帝闻言大悦，留衍在朝，引入宫内，皇后妃嫔时常相见，与衍日亲日近。衍赞画既多，勚劳日积，累官至雍州刺史。
后至齐主宝卷，惟喜游嬉，荒淫无度，不接朝士，亲信宦官。萧衍闻之，谓张弘策曰： 当今始安王遥光、徐孝嗣等，六贵同朝，势必相乱。况主上慓虐嫌忌，赵王伦反迹已形，一朝祸发，天下土崩，不可不为自备。 于是衍乃密修武备，招聚骁勇数万，多伐竹木，沈之檀溪，积茅如冈阜。齐主知萧衍有异志，与郑植计议，欲起兵诛衍。郑值奏道： 萧衍图谋日久，士马精强，未易取也。莫若听臣之计，外假加爵温旨，衍必见臣，因而刺杀之，一匹夫之力耳，省了许多钱粮兵马。
齐主大喜，即便使郑植到雍州来，要刺杀萧衍。
惊动了光化寺空谷长老，知道此事，就托个梦与萧衍。长老拿着一卷天书，书里夹着一把利刃，递与萧衍。衍醒来，自想道： 明明的一个僧人，拿这夹刀的一卷天书与我，莫非有人要来刺我么？明日且看如何。 只见次日有人来报道，朝廷使郑植赍诏书要加爵一事。萧衍自说道： 是了。 且不与郑植相见，先使人安排酒席，在宁蛮长史郑绍寂家里。都埋伏停当了，与郑植相见，说道： 朝廷使卿来杀我，必有诏书。
郑植赖道： 没有此事。 萧衍喝一声道： 与我搜看。 只见帐后跑出三四十个力士，就把郑植拿下，身边搜出一把快刀来，又有杀衍的密诏。萧衍大怒，说道： 我有甚亏负朝廷，如何要刺杀我？ 连夜召张弘策计议起兵，建牙树旗，选集甲士二万余人马千余匹，船三十余艘，一齐杀出檀溪来。昔日所贮下竹木茅草，葺束立办。又命王茂、曹景宗为先锋，军至汉口，乘着水涨，顺流进兵，就袭取了嘉湖地方。
且说郢城与鲁城，这两个城是嘉湖的护卫，建康的门户。
今被王先锋袭取了嘉湖，这两处守城官，心胆惊落，料道敌不过，彼此相约投降。这建康就如没了门户的一般，无人敢敌，势如破竹，进克建康。兵至近郊，齐主游骋如故，遣将军王珍国等，将精兵十万陈于朱雀航。被吕僧珍纵火焚烧其营，曹景宗大兵乘之，将士殊死战，鼓噪震天地。珍国等不能抗，军遂大败。衍军长驱进至宣阳门，萧衍兄弟子侄皆集。
将军徐元瑜以东府城降，李居士以新亭降。十二月，齐人遂弑宝卷。萧衍以太后令，迫废空卷为东昏侯，加衍为大司马，迎宣德太后入宫称制。衍寻自为国相，封梁国公，加九锡。黄复仁化生之时，却原来养娘转世为范云，二女侍一转世为沈约，一转世为任昉，与梁公同在竟陵王西府为官，也是缘会，自然义气相合。至是梁公引云为谘议，约为侍中，昉为参谋。
二年夏四月，梁公萧衍受禅，称皇帝，废齐主为巴陵王，迁太后于别宫。梁主虽然马上得了天下，终是道缘不断，杀中有仁，一心只要修行。
梁主因兵兴多故，与魏连和。一日，东魏遣散骑常侍李谐来聘。梁主与谐谈久，命李谐出得朝，更深了不及还宫，就在便殿斋阁中宿歇。散了官嫔诸官，独自一个默坐，在阁儿里开着窗看月。约莫三更时分，只见有三五十个青衣使人，从甬巷中走到阁前来，内有一个口里唱着歌，歌：从入牢笼羁绊多，也曾罹毕走洪波。
可怜明日庖丁解，不复辽东白蹢歌。
梁主听这歌，心中疑惑。这一班人走近，朝着梁主叩头奏道： 陛下仁民爱物，恻隐慈悲，我等俱是太庙中祭祀所用牲体，百万生灵，明日一时就杀。伏愿陛下慈悲，敕宥某等苦难，陛下功德无量。 梁主与青衣使人说道： 太庙一祭，朕如何知道杀戮这许多牲体？朕实不忍。来日朕另有处。 这青衣人一齐叩头哀祈，涕泣而去。梁主次日早朝，与文武各官说昨夜斋阁中见青衣之事，又说道： 宗庙致敬，固不可已；杀戮屠毒，朕亦不忍。自今以后，把粉面代做牺牲，庶使祀典不废，仁恻亦存，两全无害。 永为定制，谁敢违背！
梁主每日持斋奉佛，忽夜间梦见一伙绛衣神人，各持旌节，祥麟凤辇，千百诸神，各持执事护卫，请梁主去游冥府。
游到一个大宝殿内，见个金冠法服神人，相陪游览。每到一殿，各有主事者都来相见。有等善人，安乐从容，优游自在，仙境天堂，并无挂碍；有等恶人，受罪如刀山血海，拔舌油锅，蛇伤虎咬，诸般罪孽。又见一伙蓝缕贫人，蓬头跣足，疮毒遍体，种种苦恼，一齐朝着梁主哀告： 乞陛下慈悲超救！
某等俱是无主孤魂，饥饿无食，久沉地狱。 梁主见说，回曰： 善哉，善哉！待朕回朝，即超度汝等。 请罪人皆哀谢。
末后到一座大山，山有一穴，穴中伸出一个大蟒蛇的头来，如一间殿屋相似，对着梁主昂头而起。梁主见了，吃一大惊，正欲退走，只见这蟒蛇张开血池般口，说起话来，叫道： 陛下休惊，身乃郗后也。只为生前嫉妒心毒，死后变成蟒身，受此业报。因身躯过大，旋转不便，每苦腹饥，无计求饱。陛下如念夫妇之情，乞广作佛事，使妾脱离此苦，功德无量。 原来郗后是梁主正宫，生前最妒，凡帝所幸宫人，百般毒害，死于其手者，不计其数。梁主无可奈何，闻得鹝鸟作羹，饮之可以治妒。乃命猎户每月责取鹝百头，日日煮羹，充入御馔进之，果然其妒稍减。后来郗后闻知其事，将羹泼了不吃，妒复如旧。今日死为蟒蛇，阴灵见帝求救。梁主道： 朕回朝时，当与汝忏悔前业。 蟒蛇道： 多谢陛下仁德，妾今送陛下还朝，陛下勿惊。 说罢那蟒蛇舒身出来，大数百围，其长不知几百丈。梁主吓出一身冷汗，醒来乃南柯一梦，咨嗟到晓。
次日朝罢，与众僧议设盂兰盆大斋，又造梁皇宝忏。说这盂兰盆大斋者，犹中国言普食也，盖为无主饿鬼而设也。梁皇忏者，梁主所造，专为郗后忏悔恶业，兼为众生解释其罪。
冥府罪人，因梁主设斋造经二事，即得超救一切罪业，地狱为彼一空。梦见郗后如生前装束，欣然来谢道： 妾得陛下宝忏之力，已脱蟒身生天，特来拜谢。 又梦见百万狱囚，皆朝着梁主拜谢，齐道： 皆赖陛下功德，幸得脱离地狱。
梁主以此奉佛益专，屡诏寻访高僧礼拜，阐明其教，未得其人。闻得有个榎头和尚，精通释典，遣内侍降敕，召来相见。榎头和尚随着使命而来，武帝在便殿正与侍中沈约弈棋。内侍禀道： 奉敕唤榎头师已在午门外听旨。 适值武帝用心在围棋上，算计要杀一段棋子，这里连禀三次，武帝全不听得，手持一个棋子下去，口里说道： 杀了他罢。 武帝是说杀那棋子，内侍只道要杀榎头和尚。应道： 得旨。 便传旨出午门外，将榎头和尚斩讫。武帝完了这局围棋，沈约奏道： 榎头师已唤至，听宣久矣。 武帝忙呼内侍教请和尚进殿相见。内侍奏道： 已奉旨杀了。 武帝大惊，方悟杀棋时误听之故，乃问内侍道： 和尚临刑有何言语？ 内侍奏道： 和尚说前劫为小沙弥时，将锄去草，误伤一曲蟮之命。帝那时正做曲蟮，今生合偿他命，乃理之当然也。 武帝叹惜良久，益信轮回报应之理，乃传旨厚弊榎头和尚。一连数日，心中怏怏不乐。
沈约窥知帝意，乃遣人遍访名僧。忽闻得有个圣僧法号道林支长老，在建康十里外结茅而居，在那里修行。乃奏知梁主，梁主即命侍中沈约去访其僧。约旌旗车马，仆从都盛，势如山岳，惊动远近。一路传呼，道林自在庵中打坐，寂然不动。沈约走到榻前说道： 和尚知侍中来乎？ 道林张目说道： 侍中知和尚坐乎？ 沈约又说道： 和尚安身处所那里得来的？ 道林回话道： 出家人去住无碍。 只说得这一声，这个庵连里面僧人一切都不见了，只剩得一片白地。沈约吃这一惊不小，晓得真是圣僧，慌忙望空下拜道： 弟子肉眼凡庸，烦望吾师慈悲。非约僭妄，乃朝廷所使，约不得不如此。 支公仍见沈约，就留沈约吃些斋饭。沈约恳求禅旨指迷，支公与沈约口号云：栗事护前，断舌何缘？欲解阴事，赤章奏天。
纸后又写十来个 隐 字。
为何支公有此四句口号？一日，豫州献二寸五分大栗子，梁主与沈约各默书栗子故事。沈约故意少书三事，乃云： 不及陛下。 出朝语人曰： 此公护前。 盖言梁主护短也。后梁主知道，以此憾约。断舌之事，约与范云劝武帝受禅，约病中梦齐和帝以剑割其舌。约恐惧，命道士密为赤章奏天，以禳其孽。都是沈约的心事，无人知得，被支公说着了。沈约惊得一身冷汗魂不附体，木呆了一会，又再三拜问 隐 字之义。支公为何连写这十来个 隐 字？日后沈约身死，朝议欲谥沈约为文侯。梁主恨约，不肯谥为文侯，说道： 情怀不尽为 隐 。 改其谥为隐侯。支公所书前二事，是沈约已往之事；后谥法一事，是沈约未来之事，沈约如何便悟得出来？再三拜求，定要支公明示。支公说道： 天机不可尽泄，侍中日后自应。 说罢，依先闭着眼坐去了。
沈约怅然而归，回见武帝，把支公变化之事，备细奏上武帝。武帝说道： 世上真有仙佛，但俗人未晓耳。 武帝传旨，来日銮舆幸其庵，命集文武大臣，起二万护卫兵，仪从卤簿，旗幡鼓吹，一齐出城，竟到庵里来迎支公。支公已先知了，庵里都收拾停当，似有个起行的模样。武帝与沈约到得庵里，相见支公。武帝屈尊下拜，尊礼支公为师。行礼已毕，支公说道： 陛下请坐，受和尚的拜。 武帝说道： 那曾见师拜弟？ 支公答道： 亦不曾见妻抗夫。 只这一句话头，武帝听了，就如提一桶冷水，从顶门上浇下来，遍身苏麻。此时武帝心地不知怎地忽然开明，就省悟前世黄复仁、童小姐之事。二人点头解意，眷眷不已。武帝就请支公一同在鉴舆里回朝，供养在便殿斋阁里。武帝每日退朝，便到阁子中，与支公参究禅理，求解了悟。支公与武帝道： 我在此终是不便，与陛下别了，仍到庵里去祝 武帝道： 离此间三十里，有个白鹤山，最是清幽仙境之所。朕去建造个寺刹，请师傅到那里去祝 支公应允了。武帝差官督造这个山寺，大兴工作，极土木之美，殿刹禅房，数千百间，资费百万，取名同泰寺，夫妇同登佛地之意。四方僧人来就食者，千百余人。支公供养在同泰寺，一年有余。
梁主有个昭明太子，年方六岁，能默诵五经，聪明仁孝。
一日，忽然四肢不举，口眼紧闭，不知人事。合宫慌张，来告梁主。遍召诸医，皆不能治。梁主道： 朕得此子聪明，若是不醒，朕亦不愿生了。 举朝惊恐，东宫一班宫嫔宫属奏道： 太子虽然不省人事，身体犹温，陛下何不去见支太师，问个备细如何？ 武帝忙排驾，到同泰寺见支公，说太子死去缘故。
支公道： 陛下不须惊张，太子非死也，是尸蹶也。昔秦穆公曾游天府，闻钧天之乐，七日而苏。赵简子亦游于天，五日而苏。射熊之事，符契扁鹊之言，命董安于书于宫。今太子亦在天上已四日矣，因忉利天有恒伽阿做青梯优迦会，为听仙乐忘返，被三足神乌啄了一口，西王母已杀是乌。太子还在天上，我为陛下取来。 梁主下拜道： 若得太子更生，朕情愿与太子一同舍身在寺出家。 支公言： 陛下第还宫，太子已苏矣。
梁主急回朝，见太子复生，搂抱太子，父子大哭起来。又说道： 我儿，因你蹶了这几日，惊得我死不得死，生不得生，好苦！ 太子回话道： 我在天上看做会，被神乌啄了手，上帝命天医与我敷药。正要在那里耍，被个僧人抱了下来。 梁主说道： 这个师傅，是支长老，明日与你去礼拜长老。 又说舍身之事。梁主致斋三日，先着天厨官来寺里办下大斋，普济群生，报答天地。梁主与太子就舍身在寺里。太子有诗一首，云：粹宇迎阊阖，天衢尚未央。鸣辂和鸾凤，飞旆入羊肠。谷静泉通峡，林深树奏琅。火树含日炫，金刹接天长。月逈塔全见，烟生楼半藏。法雨香林泽，仁风颂圣王。皈依惟上乘，宿化喜陶唐。且进香胡饭，山樱处处芳。长生客有外，诸福被遐方。
梁主、太子在寺里一住二十余日，文武臣僚者老百姓都到寺里请梁主回朝。梁主不允。太后又使宦官来请回朝，梁主也不肯回去。支公夜里与梁主说道： 爱欲一念，转展相侵，与陛下还有数年魔债未完，如何便能解脱得去？陛下必须还朝，了这孽缘，待时日到来，自无住碍。 梁主见说依允。
次日，各官又来请梁主回朝。梁主与各官说： 朕已发誓舍身，今日又没缘故，便回了朝，这是虚语。朕有个善处：如要朕回朝，须是各出些钱财，赎朕回去才可。朕舍得一万两，各官舍一万两，太后舍一万两，都送在寺里来供佛斋僧，朕方可与太子回朝。 各官太后都送银子在寺里，梁主也发一万银子，送到寺里来，梁主才回朝。
无多时，适有海西一个大素犁鞬国，辖下有个条枝国，其人长八九尺，食生物，最猛悍，如禽兽一般；又善为妖妄眩惑，如吞刀吐火、屠人截马之术。闻得梁主受禅，他却要起倾国人马，来与大梁归并。边海守备官闻知这个消息，飞报与梁主知道。梁主见报，与文武官员商议： 别的要厮杀都不打紧，老说这条枝国人马，怎生与他对敌？如何是好？各官有能为朕领兵去敌得他，重加官职。 各官听得说，都面面相看，无人敢去迎敌。侍中范云奏道： 臣等去同泰寺与道林长老求个善处道理。 梁主道： 朕须自去走一遭。
梁主慌忙命驾来到寺里，礼拜支长老，把条枝国要来厮杀归并，备说一遍。支公说道： 不妨事，条枝国要过西海方才转洋入大海，一千七百里到得明州；明州过二三条江，才到得建康。明州有个释迦真身舍利塔，是阿育王所造，藏释迦佛爪发舍利于塔中。这塔寺非是无故而设，专为镇西海口子，使彼不得来暴中国，说不尽的好处。今塔已倒坏了，陛下若把这塔依先修起来，镇压风水，老僧上祝释迦阿育王佛力护持，条枝国人马，如何过得海来？ 梁主见说，连忙差官修造释迦塔，要增高做九十丈，刹高十文，与金陵长干塔一般。钱粮工力，不计其数。
这里正好修造，说这大秦犁鞬王，催促条枝国，兴起十万人马，海船千艘，精兵猛将，都过大海，要来厮并。道林长老入定时，见这景象。次日，来请梁主在寺里，打个释迦阿育王大会。长老拜佛忏祝，武帝也释去御服，持法衣，行清净大舍，素床瓦器，亲为礼拜讲经。你看这佛力浩大，非同小可！这里祈佛做会，那条枝国人马，下得海，开船不到三四日，就阻了飓风，各船几乎覆没。躲得在海中一个阿耨屿岛里住下，等了十余日，风息了，方敢开船。不到一会间，风又发了，白浪滔天，如何过得来？仍旧回洋，躲在岛里。不开船便无风，若要开船就有风。条枝国大将军乾笃说道： 却不是古怪！不开船便无风，一要开船风就发起来，还是中国天子福分。天若容我们去厮并，看这光景，便过得海，也未必取胜他们，不若回了兵罢！ 把船回得洋时，风也没了，顺顺的放回去。乾笃领着众头目，来见大秦国王满屈，备说这缘故。满屈说道： 中国天子弘福，我们终是小邦，不可与大国抗礼。 令乾笃领几个头目，修一通降表，进贡狮子、犀牛、孔雀、三足雉、长鸣鸡，一班夷官来朝拜进贡。梁主见乾笃说阻风不敢过海一事，自知修塔的佛力，以此深信释教，奉事益谨。
梁王恃中国财力，欲并二魏，遂纳侯景之降。景事东魏高欢，景左足偏短，不长弓马，而谋算诸将莫及，尝与高欢言： 愿得精兵三万，横行天下，渡江缚取萧老，公为太平主。
欢大喜，使将兵十万，专制河南。适欢死，梁主因欢子高澄素与景不和，用反间高澄。澄果疑景，作为欢书召景。景发书知澄诈，遂据河南叛魏。景遂使郎中丁和奉降表于梁主，举河南十三州归附。梁主正月丁卯夜，梦中原牧守皆以地来降。
次日，见朱异说梦中之事。异奏道： 此宇内混一之兆也。 及丁和奉降表见梁主，言景定降计，实是正月乙卯。梁主益神其事，遂纳景降，封景为河南王，又发兵马助景。那里晓得侯景反复凶人，他知道临贺王萧正德屡以贪暴得罪于梁主，正德阴养死士，只愿国家有变，景因致书于正德。书云：天子年尊，奸臣乱国。大王属当储贰，今被废黜，景虽不才，实思自效。
正德得书大喜，暗地与景连和，又致书与景。书云：仆为其内，公为其外，何为不济？事机在速，今其时矣。
说这侯景与正德密约，遂诈称出猎起兵。十月，袭谯州，执刺史萧泰。又攻破历阳，太守庄铁以城投降，因说侯景曰： 国家承平岁久，人不习战斗。大王举兵，内外震骇。宜乘此际，速趋建康，兵不血刃，而成大功。若使朝廷徐得为备，使羸兵千人，直据采石，虽有精甲百万，不能济矣。 景闻大悦，遂以铁为导引。梁主不知正德与景暗通，反令正德督军屯丹阳。正德遣大船数十艘，诈称载荻，暗济景众。侯景得渡，遂围台城，昼夜攻城不息。被董勋引景众登城，就据了台城。把梁主拘于太极东堂，以五百甲士防卫内外，周围铁桶相似。
景遂入宫，恣意肆取宫中宝玩珍鼎前代法器之类，又选美好宫嫔，名姬千数，悉归于己。景阴体弘壮，淫毒无度，夜御数十人，犹不遂其所欲。闻溧阳公主音律超众，容色倾国，欲纳为妃。遂使小黄门田香儿，以紫玉软丝同心结儿一奁，并合欢水果，盛以金泥小盒，密封遗公主。公主启看，左右皆怒，劝主碎其盒，拒而不纳。公主曰： 不然，非尔辈所知。
侯王天下豪杰，父王昔曾梦狝猴升御榻，正应今日。我不束身归侯王，则萧氏无遗类矣。 遂以双凤名锦被，珊瑚嵌金交莲枕，遗侯景。景见田香儿回奏，大悦，遣亲近左右数十人迎公主。定情之夕，景虽狎毒万端，主亦曲为忍受。日亲不移，致景宠结，得以颠倒是非，妨于朝务，保全公族，主之力也。后王伟劝景废立，尽除衍族，主与伟忤，爱弛。
梁主既为侯景所制，不得来见支公。所求多不遂意，饮膳亦为所裁节。忧愤成疾，口苦索密不得，荷荷而殂，年八十六岁。景秘不发丧，支长老早已知道，况时节已至，不可待也，在寺里坐化了。
且说梁湘东王绎痛梁主被景幽死，遂自称假黄钺大都督中外诸军，承制起兵，来诛侯景。先使竟陵太守王僧辩领五千人马，来复台城。军到湘州地方，僧辩暗令孙伯超来探听侯景消息。伯超恐路上不好行，装做个平常商人，行到柏桐尖山边深林里走过，望见梁主与支公二人，各倚着一杖，缓缓的行来。伯超走近，见了梁主，吃这一惊不小，连忙跪下奏道： 陛下与长老因甚到此？今要往何处去？ 梁主回答道： 朕功行已满，与长老往西天竺极乐国去。有封书寄与湘东王，正没人可寄，卿可仔细收好，与朕寄去。 说了，梁主就袖中取出书，递与赵伯超。伯超刚接得书，就不见了梁主与支公。
后伯超探听侯景消息，回复王僧辩，忙将书送上湘东王，说见梁主一事。
湘东王拆开书看，是一首古风，诗云：
好虏窃神器，毒痡流四海。嗟哉萧正德，为景所愚卖。凶逆贼君父，不复办翊戴。惟彼湘东王，愤起忠勤在。落星霸先谋，使景台城败。窜身依答仁，为鸱所屠害。身首各异处，五子诛夷外。暴尸陈市中，争食民心快。今我脱敝履，去住两无碍。
极乐为世尊，自在兜利界。篡逆安在哉？鈇钺诛千载。
湘东王读罢是诗，泪涕潜流，不胜呜咽。后王僧辩、陈霸先攻破侯景。景竟欲走吴依答仁。羊侃二子羊鸱杀之，暴景尸于市，民争食之，并骨亦荆溧阳公主亦食其肉，雪冤于天，期以自死。景五子皆被北齐杀荆于诗无一不验。诗曰：堪笑世人眼界促，只就自前较祸福。
台城去路是西天，累世证明有空谷。


宋四公大闹禁魂张
钱如流水去还来，恤寡周贫莫吝财。
试览石家金谷地，于今荆棘昔楼台。
话说晋朝有一人，姓石名崇，字季伦。当时未发迹时，专一在大江中驾一小船，只用弓箭射鱼为生。忽一日，至三更，有人扣船言曰： 季伦救吾则个！ 石崇听得，随即推篷。探头看时，只见月色满天，照着水面，月光之下，水面上立着一个年老之人。石崇问老人： 有何事故，夜间相恳？ 老人又言： 相救则个！ 石崇当时就令老人上船，问有何缘故。老人答曰： 吾非人也，吾乃上江老龙王。年老力衰，今被下江小龙欺我年老，与吾斗敌，累输与他。老拙无安身之地，又约我明日大战，战时又要输与他。今特来求季伦：明日午时弯弓在江面上，江中两个大鱼相战，前走者是我，后赶者乃是小龙。但望君借一臂之力，可将后赶大鱼一箭，坏了小龙性命，老拙自当厚报重恩。 石崇听罢，谨领其命。那老人相别而回，涌身一跳，入水而去。
石崇至明日午时，备下弓箭。果然将傍午时，只见大江水面上，有二大鱼追赶将来。石崇扣上弓箭，望着后面大鱼，风地一箭，正中那大鱼腹上。但见满江红水，其大鱼死于江上。此时风浪俱息，并无他事。夜至三更，又见老人扣船来谢道： 蒙君大恩，今得安迹。来日午时，你可将船泊于蒋山脚下南岸第七株杨柳树下相候，当有重报。 言罢而去。
石崇明日依言，将船去蒋山脚下杨柳树边相候。只见水面上有鬼使三人出，把船推将去。不多时，船回，满载金银珠玉等物。又见老人出水，与石崇曰： 如君再要珍珠宝贝，可将空船来此相候取物。 相别而去。这石崇每每将船于柳树下等，便是一船珍宝，因致敌国之富。将宝玩买嘱权贵，累升至太尉之职，真是富贵两全。遂买一所大宅于城中，宅后造金谷园，园中亭台楼馆。用六斛大明珠，买得一妾，名曰绿珠。又置偏房姨奶侍婢，朝欢暮乐，极其富贵。结识朝臣国戚，宅中有十里锦帐，天上人间，无比奢华。
忽一日排筵，独请国舅王恺，这人姐姐是当朝皇后。石崇与王恺饮酒半酣，石崇唤绿珠出来劝酒，端的十分美貌。王恺一见绿珠，喜不自胜，便有奸淫之意。石崇相待宴罢，王恺谢了自回，心中思慕绿珠之色，不能勾得会。王恺常与石崇斗宝，王恺宝物，不及石崇，因此阴怀毒心，要害石崇。每每受石崇厚待，无因为之。
忽一日，皇后宣王恺入内御宴。王恺见了姐姐，就流泪，告言： 城中有一财主富室，家财巨万，宝贝奇珍，言不可荆每每请弟设宴斗宝，百不及他一二。姐姐可怜与弟争口气，于内库内那借奇宝，赛他则个。 皇后见弟如此说，遂召掌内库的太监，内库中借他镇库之宝，乃是一株大珊瑚树，长三尺八寸。不曾启奏天子，令人扛抬往王恺之宅。王恺谢了姐姐，便回府用蜀锦做重罩罩了。
翌日，广设珍羞美馔，使人移在金谷园中，请石崇会宴。
先令人扛抬珊瑚树去园上开空闲阁子里安了。王恺与石崇饮酒半酣，王恺道： 我有一宝，可请一观，勿笑为幸。 石崇教去了锦袱，看着微笑，用杖一击，打为粉碎。王恺大惊，叫苦连天道： 此是朝廷内库中镇库之宝，自你赛我不过，心怀妒恨，将来打碎了，如何是好？ 石崇大笑道： 国舅休虑，此亦未为至宝。 石崇请王恺到后园中看珊瑚树、大小三十余株，有长至七八尺者。内一株一般三尺八寸，遂取来赔王恺填库，更取一株长大的送与王恺。王恺羞惭而退，自思国中之宝，敌不得他过，遂乃生计嫉妒。
一日，王恺朝于天子，奏道： 城中有一富豪之家，姓石名崇，官居太尉，家中敌国之富。奢华受用，虽我王不能及他快乐。若不早除，恐生不测。 天子准奏，口传圣旨，便差驾上人去捉拿太尉石崇下狱，将石崇应有家资，皆没入官。王恺心中只要图谋绿珠为妾，使兵围绕其宅欲夺之。绿珠自思道： 丈夫被他诬害性命，不知存亡。今日强要夺我，怎肯随他？虽死不受其辱！ 言讫，遂于金谷园中坠楼而死，深可悯哉！王恺闻之，大怒，将石崇戮于市曹。石崇临受刑时叹曰： 汝辈利吾家财耳。 刽子曰： 你既知财多害己，何不早散之？
石崇无言可答，挺颈受刑。胡曾先生有诗曰：一自佳人坠玉楼，晋家宫阙古今愁。
惟余金谷园中树，已向斜阳叹白头。
方才说石崇因富得祸，是夸财炫色，遇了王恺国舅这个对头。如今再说一个富家，安分守己，并不惹事生非；只为一点悭吝，便弄出非常大事，变做一段有笑声的小说。
这富家姓甚名谁？听我道来：这富家姓张名富，家住东京开封府，积祖开质库，有名唤做张员外。这员外有件毛病，要去那：虱子背上抽筋，鹭鸶腿上割股。古佛脸上剥金，黑豆皮上刮漆。痰唾留着点灯，捋松将来炒菜。
这个员外平日发下四条大愿：
一愿衣裳不破，二愿吃食不消，
三愿拾得物事，四愿夜梦鬼交。
是个一文不使的真苦人。他还地上拾得一文钱，把来磨做镜儿，捍做磬儿，掐做锯儿，叫声 我儿 ，做个嘴儿，放入箧儿。人见他一文不使，起他一个异名，唤做 禁魂张员外 。
当日是日中前后，员外自入去里面，白汤泡冷饭吃点心。
两个主管在门前数见钱。只见一个汉，浑身赤膊，一身锦片也似文字，下面熟白绢绲拽扎着，手把着个笊篱，觑着张员外家里，唱个大喏了教化。口里道： 持绳把索，为客周全。
主管见员外不在门前，把两文撇在他笊篱里。张员外恰在水瓜心布帘后望见，走将出来道： 好也，主管！你做甚么，把两文撇与他？一日两文，千日便两贯。 大步向前，赶上捉笊篱的，打一夺，把他一笊篱钱都倾在钱堆里，却教众当直打他一顿。路行人看见也不忿。那捉笊篱的哥哥吃打了，又不敢和他争，在门前指着了骂。只见一个人叫道： 哥哥，你来，我与你说句话。 捉笊篱的回过头来，看那个人，却是狱家院子打扮一个老儿。两个唱了喏。老儿道： 哥哥，这禁魂张员外，不近道理，不要共他争。我与你二两银子，你一文价卖生萝卜，也是经纪人。 捉笊篱的得了银子，唱喏自去，不在话下。
那老儿是郑州奉宁军人，姓宋，排行第四，人叫他做宋四公，是小番子闲汉。宋四公夜至三更前后，向金梁桥上四文钱买两只焦酸馅，揣在怀里，走到禁魂张员外门前。路上没一个人行，月又黑。宋四公取出蹊跷作怪的动使，一挂挂在屋檐上，从上面打一盘盘在屋上，从天井里一跳跳将下去。
两边是廊屋，去侧首见一碗灯。听着里面时，只听得有个妇女声道： 你看三哥恁么早晚，兀自未来。 宋四公道： 我理会得了，这妇女必是约人在此私通。 看那妇女时，生得：黑丝丝的发儿，白莹莹的额儿，翠弯弯的眉儿，溜度度的眼儿，正隆隆的鼻儿，红艳艳的腮儿，香喷喷的口儿，平坦坦的胸儿，白堆堆的奶儿，玉纤纤的手儿，细袅袅的腰儿，弓弯弯的脚儿。
那妇女被宋四公把两只衫袖掩了面，走将上来。妇女道： 三哥，做甚么遮了脸子唬我？ 被宋四公向前一捽，捽住腰里，取出刀来道： 悄悄地！高则声，便杀了你！ 那妇女颤做一团道： 告公公，饶奴性命。 宋四公道： 小娘子，我来这里做不是。我问你则个：他这里到上库有多少关闭？ 妇女道： 公公出得奴房，十来步有个陷马坑，两只恶狗。过了便有五个防土库的，在那里吃酒赌钱，一家当一更，便是土库。
入得那土库，一个纸人，手里托着个银球，底下做着关棙子。
踏着关棙子，银球脱在地下，有条合溜，直滚到员外床前，惊觉，教人捉了你。 宋四公道： 却是恁地。小娘子，背后来的是你兀谁？ 妇女不知是计，回过头去，被宋四公一刀，从肩头上劈将下去，见道血光倒了。
那妇女被宋四公杀了。宋四公再出房门来，行十来步，沿西手走过陷马坑，只听得两个狗子吠。宋四公怀中取出酸馅，着些个不按君臣作怪的药，入在里面，觑得近了，撇向狗子身边去。狗子闻得又香又软，做两口吃了。先摆番两个狗子，又行过去，只听得人喝么么六六，约莫也有五六人在那里掷骰。宋四公怀中取出一个小罐儿，安些个作怪的药在中面，把块撇火石，取些火烧着，喷鼻馨香。那五个人闻得道： 好香！
员外日早晚兀自烧香。 只管闻来闻去，只见脚在下头在上，一个倒了，又一个倒。看见那五个男女，闻那香，一霎间都摆番了。宋四公走到五人面前，见有半掇儿吃剩的酒，也有果菜之类，被宋四公把来吃了。只见五个人眼睁睁地，只是则声不得。
便走到上库门前，见一具胳膊来大三簧锁，锁着土库门。
宋四公怀里取个钥匙，名唤做 百事和合 ，不论大小粗细锁都开得。把钥匙一斗，斗开了锁，走入土库里面去。入得门，一个纸人手里，托着个银球。宋四公先拿了银球，把脚踏过许多关棙子，觅了他五万贯锁赃物，都是上等金珠，包裹做一处。怀中取出一管笔来，把津唾润教湿了，去壁上写着四句言语，道：宋国逍遥汉，四海尽留名。
曾上太平鼎，到处有名声。
写了这四句言语在壁上，土库也不关，取条路出那张员外门前去。宋四公思量道： 梁园虽好，不是久恋之家。 连更彻夜，走归郑州去。
且说张员外家，到得明日天晓，五个男女苏醒，见土库门开着，药死两个狗子，杀死一个妇女，走去覆了员外。员外去使臣房里下了状。滕大尹差王七殿直干遵，看贼踪由。做公的看了壁上四句言语，数中一个老成的叫做周五郎周宣，说道： 告观察，不是别人，是宋四。 观察道： 如何见得？ 周五郎周宣道：  宋国逍遥汉 ，只做着上面个 宋 字； 四海尽留名 ，只做着个 四 字； 曾上太平鼎 ，只做着个 曾 字； 到处有名声 ，只做着个 到 字。上面四字道： 宋四曾到 。 王殿直道： 我久闻得做道路的，有个宋四公，是郑州人氏，最高手段。今番一定是他了。 便教周五郎周宣将带一行做公的，去郑州于办宋四。
众人路上离不得饥餐渴饮，夜住晓行。到郑州，问了宋四公家里，门前开着一个小茶坊。众人入去吃茶，一个老子上灶点茶。众人道： 一道请四公出来吃茶。 老子道： 公公害些病未起在，等老子入去传话。 老子走进去了，只听得宋四公里面叫起来道： 我自头风发，教你买三文粥来，你兀自不肯。每日若干钱养你，讨不得替心替力，要你何用？ 刮刮地把那点茶老子打了几下。只见点茶的老子，手把粥碗出来道： 众上下少坐，宋四公教我买粥，吃了便来。
众人等个意休不休，买粥的也不见回来，宋四公也竟不见出来。众人不奈烦，入去他房里看时，只见缚着一个老儿。
众人只道宋四公，来收他。那老儿说道： 老汉是宋公点茶的，恰才把碗去买粥的，正是宋四公。 众人见说，吃了一惊，叹口气道： 真个是好手，我们看不仔细，却被他瞒过了。 只得出门去赶，那里赶得着？众做公的只得四散，分头各去，挨查缉获，不在话下。
原来众人吃茶时，宋四公在里面，听得是东京人声音，悄地打一望，又像个干办公事的模样，心上有些疑惑，故意叫骂埋怨。却把点茶老儿的儿子衣服，打换穿着，低着头，只做买粥，走将出来，因此众人不疑。
却说宋四公出得门来，自思量道： 我如今却是去那里好？
我有个师弟，是平江府人，姓赵名正。曾得他信道，如今在谟县。我不如去投奔他家也罢。 宋四公便改换色服，妆做一个狱家院子打扮，把一把扇子遮着脸，假做瞎眼，一路上慢腾腾地，取路要来谟县。来到谟县前，见个小酒店，但见：云拂烟笼锦旆扬，太平时节日舒长。
能添壮士英雄胆，会解佳人愁闷肠。
三尺晓垂杨柳岸，一竿斜刺杏花傍。
男儿未遂平生志，且乐高歌入醉乡。
宋四公觉得肚中饥馁，入那酒店去，买些个酒吃。酒保安排将酒来，宋四公吃了三两杯酒。只见一个精精致致的后生，走入酒店来。看那人时，却是如何打扮：砖顶背系带头巾，皂罗文武带背儿，下面宽口裤，侧面丝鞋。
叫道： 公公拜揖。 宋四公抬头看时，不是别人，便是他师弟赵正。宋四公人面前，不敢师父师弟厮叫，只道： 官人少坐。 赵正和宋四公叙了间阔就坐，教酒保添只盏来筛酒。吃了一杯，赵正却低低地问道： 师父一向疏阔？ 宋四公道： 二哥，几时有道路也没？ 赵正道： 是道路却也自有，都只把来风花雪月使了。闻知师父入东京去得拳道路。 宋四公道： 也没甚么，只有得个四五万钱。 又问赵正道： 二哥，你如今那里去？ 赵正道： 师父，我要上东京闲走一遭，一道赏玩则个，归平江府去做话说。 宋四公道： 二哥，你去不得。
赵正道： 我如何上东京不得？ 宋四公道： 有三件事，你去不得。第一，你是浙右人，不知东京事，行院少有认得你的，你去投奔阿谁？第二，东京百八十里罗城，唤做 卧牛城 。
我们只是草寇，常言： 草入牛口，其命不久。 第三，是东京有五千个眼明手快做公的人，有三都捉事使臣。 赵正道： 这三件事都不妨。师父你只放心，赵正也不到得胡乱吃输。
宋四公道： 二哥，你不信我口，要去东京时，我觅得禁魂张员外的一包儿细软，我将归客店里去，安在头边，枕着头。你觅得我的时，你便去上东京。 赵正道： 师父，恁地时不妨。
两个说罢，宋四公还了酒钱，将着赵正归客店里。店小二见宋四公将着一个官人归来，唱了喏。赵正同宋四公入房里走一遭，道了 宋置 ，赵正自去。当下天色晚，如何见得：暮烟迷远岫，薄雾卷晴空。群星共皓月争光，远水与山光斗碧。深林古寺，数声钟韵悠扬；曲岸小舟，几点渔灯明灭。枝上子规啼夜月，花间粉蝶宿芳丛。
宋四公见天色晚，自思量道： 赵正这汉手高。我做他师父，若还真个吃他觅了这般细软，好吃人笑，不如早睡。 宋四公却待要睡，又怕吃赵正来后如何，且只把一包细软安放头边，就床上掩卧。只听得屋梁上知知兹兹地叫，宋四公道： 作怪！
未曾起更，老鼠便出来打闹人。 仰面向梁上看时，脱些个屋尘下来，宋四公打两个喷涕。少时老鼠却不则声，只听得两个猫儿，乜凹乜凹地厮咬了叫，溜些尿下来，正滴在宋四公口里，好臊臭！宋四公渐觉困倦，一觉睡去。
到明日天晓起来，头边不见了细软包儿。正在那里没摆拨，只见店小二来说道： 公公，昨夜同公公来的官人来相见。
宋四公出来看时，却是赵正。相揖罢，请他入房里，去关上房门。赵正从怀里取出一个包儿，纳还师父。宋四公道： 二哥，我问你则个，壁落共门都不曾动，你却是从那里来，讨了我的包儿？ 赵正道： 实瞒不得师父，房里床面前一带黑油纸槛窗，把那学书纸糊着。吃我先在屋上，学一和老鼠，脱下来屋尘，便是我的作怪药，撒在你眼里鼻里，教你打几个喷涕；后面猫尿，便是我的尿。 宋四公道： 畜生，你好没道理！ 赵正道： 是吃我盘到你房门前，揭起学书纸，把小锯儿锯将两条窗栅下来；我便挨身而入，到你床边，偷了包儿。再盘出窗外去，把窗栅再接住，把小钉儿钉着，再把学书纸糊了，恁地便没踪迹。 宋四公道： 好，好！你使得，也未是你会处。你还今夜再觅得我这包儿，我便道你会。 赵正道： 不妨，容易的事。 赵正把包儿还了宋四公道： 师父，我且归去，明日再会。 漾了手自去。
宋四公口里不说，肚里思量道： 赵正手高似我，这番又吃他觅了包儿，越不好看，不如安排走休！ 宋四公便叫将店小二来说道： 店二哥，我如今要行。二百钱在这里，烦你买一百钱爊肉，多讨椒盐，买五十钱蒸饼，剩五十钱，与你买碗酒吃。 店小二谢了公公，便去谟县前买了爊肉和蒸饼。却待回来，离客店十来家，有个茶坊里，一个官人叫道： 店二哥，那里去？ 店二哥抬头看时，便是和宋四公相识的官人。
店二哥道： 告官人，公公要去，教男女买爊肉共蒸饼。 赵正道： 且把来看。 打开荷叶看了一看，问道： 这里几文钱肉？ 店二哥道： 一百钱肉。 赵正就怀里取出二百钱来道： 哥哥，你留这爊肉蒸饼在这里。我与你二百钱，一道相烦，依这样与我买来，与哥哥五十钱买酒吃。 店二哥道： 谢官人。 道了便去。不多时，便买回来。赵正道： 甚劳烦哥哥，与公公再裹了那爊肉。见公公时，做我传语他，只教他今夜小心则个。 店二哥唱喏了自去。到客店里，将肉和蒸饼递还宋四公。宋四公接了道： 罪过哥哥。 店二哥道： 早间来的那官人，教再三传语，今夜小心则个。
宋四公安排行李，还了房钱，脊背上背着一包被卧，手里提着包裹，便是觅得禁魂张员外的细软，离了客店。行一里有余，取八角镇路上来。到渡头看那渡船，却在对岸，等不来，肚里又饥，坐在地上，放细软包儿在面前，解开爊肉裹儿，擘开一个蒸饼，把四五块肥底爊肉多蘸些椒盐，卷做一卷，嚼得两口，只见天在下，地在上，就那里倒了。宋四公只见一个丞局打扮的人，就面前把了细软包儿去。宋四公眼睁睁地见他把去，叫又不得，赶又不得，只得由他。那个丞局拿了包儿，先过渡去了。
宋四公多样时苏醒起来，思量道： 那丞局是阿谁？捉我包儿去。店二哥与我买的爊肉里面有作怪物事！ 宋四公忍气吞声走起来，唤渡船过来，过了渡，上了岸，思量那里去寻那丞局好。肚里又闷，又有些饥渴，只见个村酒店，但见：柴门半掩，破旆低垂。村中量酒，岂知有涤器相如？陋质蚕姑，难效彼当垆卓氏。壁间大字，村中学究醉时题；架上麻衣，好饮芒郎留下当。酸醨破瓮土床排，彩画醉仙尘土暗。
宋四公且入酒店里去，买些酒消愁解闷则个。酒保唱了喏，排下酒来，一杯两盏，酒至三杯。
宋四公正闷里吃酒，只见外面一个妇女入酒店来：油头粉面，白齿朱唇。锦帕齐眉，罗裙掩地。
髩边斜插些花朵，脸了微堆着笑容。虽不比闺里佳人，也当得垆头少妇。
那个妇女入着酒店，与宋四公道个万福，拍手唱一只曲儿。宋四公仔细看时，有些个面熟，道这妇女是酒店擦卓儿的，请小娘子坐则个。妇女在宋四公根底坐定，教量酒添只盏儿来，吃了一盏酒。宋四公把那妇女抱一抱，撮一撮，拍拍惜惜，把手去摸那胸前道： 小娘子，没有奶儿。 又去摸他阴门，只见累累垂垂一条价。宋四公道： 热牢，你是兀谁？ 那个妆做妇女打扮的，叉手不离方寸道： 告公公，我不是擦卓儿顶老，我便是苏州平江府赵正。 宋四公道： 打脊的捡才！我是你师父，却教我摸你爷头！原来却才丞局便是你。 赵正道： 可知便是赵正。 宋四公道： 二哥，我那细软包儿，你却安在那里？ 赵正叫量酒道： 把适来我寄在这里包儿还公公。
量酒取将包儿来。
宋四公接了道： 二哥，你怎地拿下我这包儿？ 赵正道： 我在客店隔儿家茶坊里坐地，见店小二哥提一裹爊肉。我讨来看，便使转他也与我去买，被我安些汗药在里面裹了，依然教他把来与你。我妆做丞局，后面踏将你来。你吃摆番了，被我拿得包儿，到这里等你。 宋四公道： 恁地你真个会，不枉了上得东京去。 即时还了酒钱，两个同出酒店。去空野处除了花朵，溪水里洗了面，换一套男子衣裳着了，取一顶单青纱头巾裹了。宋四公道： 你而今要上京去，我与你一封书，去见个人，也是我师弟。他家住汴河岸上，卖人肉馒头。姓侯，名兴，排行第二，便是侯二哥。 赵正道： 谢师父。 到前面茶坊里，宋四公写了书，分付赵正，相别自去。宋四公自在谟县。
赵正当晚去客店里安歇，打开宋四公书来看时，那书上写道：师父信上贤师弟二郎、二娘子：别后安乐否？
今有姑苏贼人赵正，欲来京做买卖，我特地使他来投奔你。这汉与行院无情，一身线道，堪作你家行货使用。我吃他三次无礼，可千万剿除此人，免为我们行院后患。
赵正看罢了书，伸着吞头缩不上。 别人便怕了，不敢去。我且看他，如何对副我！我自别有道理。 再把那书折迭，一似原先封了。
明日天晓，离了客店，取八角镇；过八角镇，取板桥，到陈留县，沿那汴河行。到日中前后，只见汴河岸上，有个馒头店。门前一个妇女，玉井栏手巾勒着腰，叫道： 客长，吃馒头点心去。 门前牌儿上写着： 本行侯家，上等馒头点心。
赵正道： 这里是侯兴家里了。 走将入去，妇女叫了万福，问道： 客长用点心？ 赵正道： 少待则个。 就脊背上取将包裹下来。一包金银钗子，也有花头的，也有连二连三的，也有素的，都是沿路上觅得的。侯兴老婆看见了，动心起来，道： 这客长，有二三百只钗子！我虽然卖人肉馒头，老公虽然做赞老子，到没许多物事。你看少间问我买馒头吃，我多使些汗火，许多钗子都是我的。
赵正道： 嫂嫂，买五个馒头来。 侯兴老婆道： 着！ 楦个碟子，盛了五个馒头，就灶头合儿里多撮些物料在里面。赵正肚里道： 这合儿里便是作怪物事了。 赵正怀里取出一包药来，道： 嫂嫂，觅些冷水吃药。 侯兴老婆将半碗水来，放在卓上。赵正道： 我吃了药，却吃馒头。 赵正吃了药，将两只箸一拨，拨开馒头馅，看了一看，便道： 嫂嫂，我爷说与我道： 莫去汴河岸上买馒头吃，那里都是人肉的。 嫂嫂，你看这一块有指甲，便是人的指头，这一块皮上许多短毛儿，须是人的不便处。 侯兴老婆道： 官人休耍，那得这话来！
赵正吃了馒头，只听得妇女在灶前道： 倒也！ 指望摆番赵正，却又没些事。赵正道： 嫂嫂，更添五个。
侯兴老婆道： 想是恰才汗火少了，这番多把些药倾在里面。 赵正怀中又取包儿，吃些个药。侯兴老婆道： 官人吃甚么药？ 赵正道： 平江府提刑散的药，名唤做 百病安丸 。妇女家八般头风，胎前产后，脾血气痛，都好服。 侯兴老婆道： 就官人觅得一服吃也好。 赵正去怀里别搠换包儿来，撮百十丸与侯兴老婆吃了，就灶前颠番了。赵正道： 这婆娘要对副我，却到吃我摆番。别人漾了去，我却不走。
特骨地在那里解腰捉虱子。
不多时，见个人挑一担物事归。赵正道： 这个便是侯兴，且看他如何？ 侯兴共赵正两个唱了喏。侯兴道： 客长吃点心也未？ 赵正道： 吃了。 侯兴叫道： 嫂子，会钱也未？
寻来寻去，寻到灶前，只见浑家倒在地下，口边溜出痰涎，说话不真，喃喃地道： 我吃摆番了。 侯兴道： 我理会得了，这婆娘不认得江湖上相识，莫是吃那门前客长摆番了？ 侯兴向赵正道： 法兄，山妻眼拙，不识法兄，切望恕罪。 赵正道： 尊兄高姓？ 侯兴道： 这里便是侯兴。 赵正道： 这里便是姑苏赵正。 两个相揖了。侯兴自把解药与浑家吃了。赵正道： 二兄，师父宋四公有书上呈。 侯兴接着，拆开看时，书上写着许多言语，末梢道： 可剿除此人。 侯兴看罢，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道： 师父兀自三次无礼，今夜定是坏他性命！ 向赵正道： 久闻清德，幸得相会！ 即时置酒相待，晚饭过了，安排赵正在客房里睡，侯兴夫妇在门前做夜作。
赵正只闻得房里一阵臭气，寻来寻去，床底下一个大缸。
探手打一摸，一颗人头；又打一摸，一只人手共人脚。赵正搬出后门头，都把索子缚了，挂在后门屋檐上。关了后门，再入房里，只听得妇女道： 二哥，好下手！ 侯兴道： 二嫂，使未得！更等他落忽些个。 妇女道： 二哥，看他今日把出金银钗子，有二三百只。今夜对副他了，明日且把来做一头戴，教人唱采则个。 赵正听得道： 好也！他两个要恁地对副我性命，不妨得。
侯兴一个儿子，十来岁，叫做伴哥，发脾寒，害在床上。
赵正去他房里，抱那小的安在赵正床上，把被来盖了，先走出后门去。不多时，侯兴浑家把着一碗灯，侯兴把一把劈柴大斧头，推开赵正房门，见被盖着个人在那里睡，和被和人，两下斧头，砍做三段。侯兴揭起被来看了一看，叫声： 苦也！
二嫂，杀了的是我儿子伴哥！ 两夫妻号天洒地哭起来。赵正在后门叫道： 你没事自杀了儿子则甚？赵正却在这里。 侯兴听得焦燥，拿起劈柴斧赶那赵正，慌忙走出后门去，只见扑地撞着侯兴额头，看时却是人头、人脚、人手挂在屋檐上、一似闹竿儿相似。侯兴教浑家都搬将入去，直上去赶。
赵正见他来赶，前头是一派溪水。赵正是平江府人，会弄水，打一跳，跳在溪水里。后头侯兴也跳在水里来赶。赵正一分一蹬，顷刻之间，过了对岸。侯兴也会水，来得迟些个。赵正先走上岸，脱下衣裳挤教干。侯兴赶那赵正，从四更前后，到五更二点时候，赶十一二里，直到顺天新郑门一个浴堂。赵正入那浴堂里洗面，一道烘衣裳。正洗面间，只见一个人把两只手去赵正两腿上打一掣，掣番赵正。赵正见侯兴来掣他，把两秃膝桩番侯兴，倒在下面，只顾打。
只见一个狱家院子打扮的老儿进前道： 你们看我面放手罢。 赵正和侯兴抬头看时，不是别人，却是师父宋四公，一家唱个大喏，直下便拜。宋四公劝了，将他两个去汤店里吃盏汤。侯兴与师父说前面许多事。宋四公道： 如今一切休论。
则是赵二哥明朝入东京去，那金梁桥下，一个卖酸馅的，也是我们行院，姓王，名秀。这汉走得楼阁没赛，起个浑名，唤做 病猫儿 。他家在大相国寺后面院子里祝他那卖酸馅架儿上一个大金丝罐，是定州中山府窖变了烧出来的，他惜似气命。你如何去拿得他的？ 赵正道： 不妨。 等城门开了，到日中前后，约师父只在侯兴处。
赵正打扮做一个砖顶背系带头巾，皂罗文武带背儿，走到金梁桥下，见一抱架儿，上面一个大金丝罐，根底立着一个老儿：郓州单青纱现顶儿头巾，身上着一领筩杨柳子布衫。腰里玉井栏手巾，抄着腰。
赵正道： 这个便是王秀了。 赵正走过金架桥来，去米铺前撮几颗红米，又去菜担上摘些个叶子，和米和叶子，安在口里，一处嚼教碎。再走到王秀架子边，漾下六文钱，买两个酸馅，特骨地脱一文在地下。王秀去拾那地上一文钱，被赵正吐那米和菜在头巾上，自把了酸馅去。却在金梁桥顶上立地，见个小的跳将来，赵正道： 小哥，与你五文钱，你看那卖酸馅王公头巾上一堆虫蚁屎，你去说与他，不要道我说。
那小的真个去说道： 王公，你看头巾上。 王秀除下头巾来，只道是虫蚁屎，入去茶坊里揩抹了。走出来架子上看时，不见了那金丝罐。
原来赵正见王秀入茶坊去揩那头巾，等他眼慢，拿在袖子里便行，一径走往侯兴家去。宋四公和侯兴看了，吃一惊。
赵正道： 我不要他的，送还他老婆休！ 赵正去房里换了一顶搭飒头巾，底下旧麻鞋，着领旧布衫，手把着金丝罐，直走去大相国寺后院子里。见王秀的老婆，唱个喏了道： 公公教我归来，问婆婆取一领新布衫、汗衫、裤子、新鞋袜，有金丝罐在这里表照。 婆子不知是计，收了金丝罐，取出许多衣裳，分付赵正。赵正接得了，再走去见宋四公和侯兴道： 师父，我把金丝罐去他家换许多衣裳在这里。我们三个少间同去送还他，博个笑声。我且着了去闲走一回耍子。
赵正便把王秀许多衣裳着了，再入城里，去桑家瓦里，闲走一回，买酒买点心吃了，走出瓦子外面来。
却待过金梁桥，只听得有人叫： 赵二官人！ 赵正回过头来看时，却是师父宋四公和侯兴。三个同去金梁桥下，见王秀在那里卖酸馅。宋四公道： 王公拜茶。 王秀见了师父和侯二哥，看了赵正，问宋四公道： 这个客长是兀谁？ 宋四公恰待说，被赵正拖起去，教宋四公： 未要说我姓名，只道我是你亲戚，我自别有道理。 王秀又问师父： 这客长高姓？ 宋四公道： 是我的亲戚，我将他来京师闲走。 王秀道： 如此。 即时寄了酸馅架儿在茶坊，四个同出顺天新郑门外僻静酒店，去买些酒吃。
入那酒店去，酒保筛酒来，一杯两盏，酒至三巡。王秀道： 师父，我今朝呕气。方才挑那架子出来，一个人买酸馅，脱一钱在地下。我去拾那一钱，不知甚虫蚁屙在我头巾上。我入茶坊去揩头巾出来，不见了金丝罐，一日好闷！ 宋四公道： 那人好大胆，在你跟前卖弄得，也算有本事了。你休要气闷，到明日闲暇时，大家和你查访这金丝罐。又没三件两件，好歹要讨个下落，不到得失脱。 赵正肚里，只是暗暗的笑，四个都吃得醉，日晚了，各自归。
且说王秀归家去，老婆问道： 大哥，你恰才教人把金丝罐归来？ 王秀道： 不曾。 老婆取来道： 在这里，却把了几件衣裳去。 王秀没猜道是谁，猛然想起今日宋四公的亲戚，身上穿一套衣裳，好似我家的。心上委决不下，肚里又闷，提一角酒，索性和婆子吃个醉，解衣卸带了睡。王秀道： 婆婆，我两个多时不曾做一处。 婆子道： 你许多年纪了，兀自鬼乱！ 王秀道： 婆婆，你岂不闻： 后生犹自可，老的急似火。  王秀早移过共头，在婆子头边，做一班半点儿事，兀自未了当。
原来赵正见两个醉，掇开门躲在床底下，听得两个鬼乱，把尿盆去房门上打一抧。王秀和婆子吃了一惊，鬼慌起来。看时，见个人从床底下趱将出来，手提一包儿。王秀就灯光下仔细认时，却是和宋四公、侯兴同吃酒的客长。王秀道： 你做甚么？ 赵正道： 宋四公教还你包儿。 王公接了看时，却是许多衣裳。再问： 你是甚人？ 赵正道： 小弟便是姑苏平江府赵正。 王秀道： 如此，久闻清名。 因此拜识。便留赵正睡了一夜。
次日，将着他闲走。王秀道： 你见白虎桥下大宅子，便是钱大王府，好拳财。 赵正道： 我们晚些下手。 王秀道： 也好。 到三鼓前后，赵正打个地洞，去钱大王土库偷了三万贯钱正赃，一条暗花盘龙羊脂白玉带。王秀在外接应，共他归去家里去躲。明日，钱大王写封简子与滕大尹。大尹看了，大怒道： 帝辇之下：有这般贼人！ 即时差缉捕使臣马翰，限三日内要捉钱府做不是的贼人。
马观察马翰得了台旨，分付众做公的落宿，自归到大相国寺前。只见一个人背系带砖顶头巾，也着上一领紫衫，道： 观察拜茶。 同入茶坊里，上灶点茶来。那着紫衫的人怀里取出一裹松子胡桃仁，倾在两盏茶里。观察问道： 尊官高姓？
那个人道： 姓赵，名正，昨夜钱府做贼的便是小子。 马观察听得，脊背汗流，却待等众做公的过捉他。吃了盏茶，只见天在下，地在上，吃摆番了。赵正道： 观察醉也。 扶住他，取出一件作怪动使剪子，剪下观察一半衫袖，安在袖里，还了茶钱。分付茶博士道： 我去叫人来扶观察。 赵正自去。
两碗饭间，马观察肚里药过了，苏醒起来。看赵正不见了，马观察走归去。
睡了一夜，明日天晓，随大尹朝殿。大尹骑着马，恰待入宣德门去，只见一个人裹顶弯角帽子，着上一领皂衫，拦着马前，唱个大喏，道： 钱大王有札目上呈。 滕大尹接了，那个人唱喏自去。大尹就马上看时，腰裹金鱼带不见挞尾。简上写道： 姑苏贼人赵正，拜禀大尹尚书：所有钱府失物，系是正偷了。若是大尹要来寻赵正家里，远则十万八千，近则只在目前。 大尹看了越焦燥，朝殿回衙，即时升厅，引放民户词状。词状人抛箱，大尹看到第十来纸状，有状子上面也不依式论诉甚么事，去那状上只写一只《西江月》曲儿，道是：是水归于大海，闲汉总入京都。三都捉事马司徒，衫褙难为作主。盗了亲王玉带，剪除大尹金鱼。要知闲汉姓名无？小月傍边疋士。
大尹看罢道： 这个又是赵正，直恁地手高。 即唤马观察马翰来，问他捉贼消息。马翰道： 小人因不认得贼人赵正，昨日当面挫过。这贼委的手高，小人访得他是郑州宋四公的师弟。若拿得宋四，便有了赵正。 腾大尹猛然想起，那宋四因盗了张富家的土库，见告失状未获。即唤王七殿直王遵，分付他协同马翰访捉贼人宋四、赵正。王殿直王遵禀道： 这贼人踪迹难定，求相公宽限时日；又须官给赏钱，出榜悬挂，那贪着赏钱的便来出首，这公事便容易了办。 滕大尹听了，立限一个月缉获；依他写下榜文，如有缉知真赃来报者，官给赏钱一千贯。
马翰和王遵领了榜文，径到钱大王府中，禀了钱大王，求他添上赏钱。钱大王也注了一千贯。两个又到禁魂张员外家来，也要他出赏。张员外见在失了五万贯财物，那里肯出赏钱！众人道： 员外休得为小失大。捕得着时，好一主大赃追还你。府尹相公也替你出赏，钱大王也注了一千贯。你却不肯时，大尹知道，却不好看相。 张员外说不过了，另写个赏单，勉强写足了五百贯。马观察将去府前张挂，一面与王殿直约会，分路挨查。
那时府前看榜的人山人海，宋四公也看了榜，去寻赵正来商议。赵正道： 可奈王遵、马翰日前无怨，定要加添赏钱缉获我们；又可奈张员外悭吝，别的都出一千贯，偏你只出五百贯，把我们看得恁贱！我们如何去蒿恼他一番，之出得气。 宋四公也怪前番王七殿直领人来拿他，又怪马观察当官禀出赵正是他徒弟。当下两人你商我量，定下一条计策，齐声道： 妙哉！ 赵正便将钱大王府中这条暗花盘龙羊脂白玉带递与宋四公，四公将禁魂张员外家金珠一包就中检出几件有名的宝物，递与赵正。两下分别各自去行事。
且说宋四公才转身，正遇着向日张员外门首捉笊篱的哥哥，一把扯出顺天新郑门，直到侯兴家里歇脚。便道： 我今日有用你之处。 那捉笊篱的便道： 恩人有何差使？并不敢违。 宋四公道： 作成你趁一千贯钱养家则个。 那捉笊篱的到吃一惊，叫道： 罪过！小人没福消受。 宋四公道： 你只依我，自有好处。 取出暗花盘龙羊脂白玉带，教侯兴扮作内官模样： 把这条带去禁魂张员外解库里去解钱。这带是无价之宝，只要解他三百贯，却对他说： 三日便来取赎，若不赎时，再加绝二百贯。你且放在铺内，慢些子收藏则个。  侯兴依计去了。
张员外是贪财之人，见了这带，有些利息，不问来由，当去三百贯足钱。侯兴取钱回覆宋四公。宋四公却教捉笊篱的到钱大王门上揭榜出首。钱大王听说获得真赃，便唤捉笊篱的面审。捉笊篱的说道： 小的去解库中当钱，正遇那主管，将白玉带卖与北边一个客人，索价一千五百两。有人说是大王府里来的，故此小的出首。 钱大王差下百十名军校，教捉笊篱的做眼，飞也似跑到禁魂张员外家，不由分说，到解库中一搜，搜出了这条暗花盘龙羊脂白玉带。张员外走出来分辩时，这些个众军校，那里来管你三十二十一，一条索子扣头，和解库中两个主管，都拿来见钱大王。钱大王见了这条带，明是真赃，首人不虚，便写个钧帖，付与捉笊篱的，库上支一千贯赏钱。
钱大王打轿，亲往开封府拜滕大尹，将玉带及张富一干人送去拷问。大尹自己缉获不着，到是钱大王送来，好生惭愧，便骂道： 你前日到本府告失状，开载许多金珠宝贝。我想你庶民之家，那得许多东西？却原来放线做贼！你实说这玉带甚人偷来的？ 张富道： 小的祖遗财物，并非做贼窝赃。
这条带是昨日申牌时分，一个内官拿来，解了三百贯钱去的。
大尹道： 钱大王府里失了暗花盘龙羊脂白玉带，你岂不晓得？
怎肯不审来历，当钱与他？如今这内官何在？明明是一派胡说！ 喝教狱卒，将张富和两个主管一齐用刑，都打得皮开肉绽，鲜血迸流。张富受苦不过，情愿责限三日，要出去挨获当带之人。三日获不着，甘心认罪。滕大尹心上也有些疑虑，只将两个主管监候。却差狱卒押着张富，准他立限三日回话。
张富眼泪汪汪，出了府门，到一个酒店里坐下，且请狱卒吃三杯。方才举盏，只见外面踱个老儿入来，问道： 那一个是张员外？ 张富低着头，不敢答应。狱卒便问： 阁下是谁？要寻张员外则甚？ 那老儿道： 老汉有个喜信要报他，特到他解库前，闻说有官事在府前，老汉跟寻至此。 张官方才起身道： 在下便是张富，不审有何喜信见报？请就此坐讲。
那老儿捱着张员外身边坐下，问道： 员外土库中失物，曾缉知下落否？ 张员外道： 在下不知。 那老儿道： 老汉到晓得三分，特来相报员外。若不信时，老汉愿指引同去起赃。见了真正赃物，老汉方敢领赏。 张员外大喜道： 若起得这五万贯赃物，便赔偿钱大王，也还有余。拚些上下使用，身上也得干净。 便问道： 老丈既然的确，且说是何名姓？ 那老儿向耳边低低说了几句，张员外大惊道： 怕没此事。 老儿道： 老汉情愿到府中出个首状，若起不出真赃，老汉自认罪。
张员外大喜道： 且屈老丈同在此吃三杯，等大尹晚堂，一同去禀。
当下四人饮酒半醉，恰好大尹升厅。张员外买张纸，教老儿写了首状，四人一齐进府出首。滕大尹看了王保状词，却是说马观察、王殿直做贼，偷了张富家财，心中想道： 他两个积年捕贼，那有此事？ 便问王保道： 你莫非挟仇陷害么？
有什么证据？ 王保老儿道： 小的在郑州经纪，见两个人把许多金珠在彼兑换。他说家里还藏得有，要换时再取来。小的认得他是本府差来缉事的，他如何有许多宝物？心下疑惑。
今见张富失单，所开宝物相像，小的情愿跟同张富到彼搜寻。
如若没有，甘当认罪。 滕大尹似信不信，便差李观察李顺，领着眼明手快的公人，一同王保、张富前去。
此时马观察马翰与王七殿直王遵，但在各县挨缉两宗盗案未归。众人先到王殿直家，发声喊，径奔入来。王七殿直的老婆，抱着三岁的孩子，正在窗前吃枣糕，引着耍子。见众人罗唣，吃了一惊，正不知什么缘故。恐怕吓坏了孩子，把袖榅子掩了耳朵，把着进房。众人随着脚跟儿走，围住婆娘问道： 张员外家赃物，藏在那里？ 婆娘只光着眼，不知那里说起。众人见婆娘不言不语，一齐掀箱倾笼，搜寻了一回。
虽有几件银钗饰和些衣服，并没赃证。李观察却待埋怨王保，只见王保低着头，向床底下钻去，在贴壁床脚下解下一个包儿，笑嘻嘻的捧将出来。众人打开看时，却是八宝嵌花金杯一对，金镶玳瑁杯十只，北珠念珠一串。张员外认得是土库中东西，还痛起来，放声大哭。连婆娘也不知这物事那里来的，慌做一堆，开了口合不得，垂了手抬不起。众人不由分说，将一条索子，扣了婆娘的颈。婆娘哭哭啼啼，将孩子寄在邻家，只得随着众人走路。众人再到马观察家，混乱了一常又是王保点点搠搠，在屋檐瓦棂内搜出珍珠一包，嵌宝金钏等物，张员外也都认得。
两家妻小都带到府前，滕大尹兀自坐在厅上，专等回话。
见众人蜂拥进来，阶下列着许多赃物，说是床脚上、瓦棂内搜出，见有张富识认是真。滕大尹大惊道： 常闻得捉贼的就做贼，不想王遵、马翰真个做下这般勾当！ 喝教将两家妻小监候，立限速拿正贼，所获赃物暂寄库。首人在外听候，待赃物明白，照额领赏。张富磕头禀道： 小人是有碗饭吃的人家，钱大王府中玉带跟由，小人委实不知。今小的家中被盗赃物，既有的据，小人认了晦气，情愿将来赔偿钱府。望相公方便，释放小人和那两个主管，万代阴德。 滕大尹情知张富冤枉，许他召保在外。王保跟张员外到家，要了他五百贯赏钱去了。原来王保就是王秀，浑名 病猫儿 ，他走得楼阁没赛。宋四公定下计策，故意将禁魂张员外家土库中赃物，预教王秀潜地埋藏两家床头屋檐等处，却教他改名王保，出首起赃，官府那里知道！
却说王遵、马翰正在各府缉获公事，闻得妻小吃了官司，急忙回来见滕大尹。滕大尹不由分说，用起刑法，打得希烂，要他招承张富赃物，二人那肯招认？大尹教监中放出两家的老婆来，都面面相觑，没处分辩，连大尹也委决不下，都发监候。次日又拘张富到官，劝他且将己财赔了钱大王府中失物， 待从容退赃还你。 张富被官府逼勒不过，只得承认了。
归家想想，又恼又闷，又不舍得家财，在土库中自缢而死。
可惜有名的禁魂张员外，只为 悭吝 二字，惹出大祸，连性命都丧了。那王七殿直王遵、马观察马翰，后来俱死于狱中。这一班贼盗，公然在东京做歹事，饮美酒，宿名娼，没人奈何得他。那时节东京扰乱，家家户户，不得太平。直待包龙图相公做了府尹，这一班贼盗方才惧怕，各散去讫，地方始得宁静。有诗为证，诗云：只因贪吝惹非殃，引到东京盗贼狂。
亏杀龙图包大尹，始知官好自民安。


简帖僧巧骗皇甫妻
白苎轻衫入嫩凉，春蚕食叶响长廊。禹门已准桃花浪，月殿先收桂子香。鹏北海，凤朝阳，又携书剑路茫茫。明知此日登云去，却笑人间举子忙。
长安京北有一座县，唤做咸阳县，离长安四十五里。一个官人，复姓宇文，名绶，离了咸阳县，来长安赶试，一连三番试不遇。有个浑家王氏，见丈夫试不中归来，把复姓为题，做一个词儿嘲笑丈夫，名唤做《望江南》词，
道是：
公孙恨，端木笔俱收。枉念西门分手处，闻人寄信约深秋。拓拔泪交流。宇文弃，闷驾独孤舟。不望手勾龙虎榜，慕容颜好一齐休。甘分守闾丘。
那王氏意不尽，看着丈夫，又做四句诗儿：良人得意负奇才，何事年年被放回？
君面从今羞妾面，此番归后夜间来。
宇文解元从此发愤道： 试不中，定是不回。 到得来年，一举成名了，只在长安住，不肯归去。
浑家王氏，见丈夫不归，理会得，道： 我曾作诗嘲他，可知道不归。 修一封书，叫当直王吉来： 你与我将这书去四十五里，把与官人。 书中前面略叙寒暄，后面做只词儿，名唤《南柯子》，
词道：
鹊喜噪晨树，灯开半夜花。果然音信到天涯，报道玉郎登第出京华。旧恨消眉黛，新欢上脸霞。从前都是误疑他，将谓经年狂荡不归家。
这词后面，又写四句诗道：
长安此去无多地，郁郁葱葱佳气福
良人得意正年少，今夜醉眠何处楼？
宇文绶接得书，展开看，读了词，看罢诗，道： 你前回做诗，教我从今归后夜间来；我今试遇了，却要我回！ 就旅邸中取出文房四宝，做了只曲儿，唤做《踏莎行》：足蹑云梯，手攀仙桂，姓名高挂登科记。马前喝道状元来，金鞍玉勒成行缀。宴罢归来，恣游花市，此时方显平生志。修书速报凤楼人，这回好个风流婿。
做毕这词，取张花笺，折叠成书，待要写了付与浑家。正研墨，觉得手重，惹翻砚，水滴儿打湿了纸。再把一张纸折叠了，写成一封家书，付与当直王吉教分付家中孺人： 我今在长安试遇了，到夜了归来。急去传与孺人，不到夜我不归来。
王吉接得书，唱了喏，四十五里田地，直到家中。
话里且说宇文绶发了这封家书，当日天晚，客店中无甚的事，便去睡。方才朦胧睡着，梦见归去，到咸阳县家中，见当直王吉在门前一壁脱下草鞋洗脚。宇文绶问道： 王吉，你早归了？ 再四问他不应。宇文绶焦躁，抬起头来看时，见浑家王氏，把着蜡烛入去房里。宇文绶赶上来，叫： 孺人，我归了。 浑家不采他。又说一声，浑家又不采。宇文绶不知身是梦里，随浑家入房去，看这王氏放烛在卓子上，取早间这一封书，头上取下金篦儿，一剔剔开封皮看时，却是一幅白纸。浑家含笑，就烛下把起笔来，于白纸上写了四句：碧纱窗下启缄封，一纸从头彻底空。
知汝欲归情意切，相思尽在不言中。
写毕，换个封皮，再来封了。那浑家把金篦儿去剔那烛烬，一剔剔在宇文绶脸上，吃了一惊，撒然睡觉，却在客店里床上睡，烛犹未灭。卓子上看时，果然错封了一幅白纸归去，取一幅纸写这四句诗。到得明日早饭后，王吉把那封回书来，拆开看时，里面写着四句诗，便是夜来梦里见那浑家做的一般。
当便安排行李，即时回家去。
这便唤做 错封书 ，下来说的便是 错下书 。有个官人，夫妻两口儿，正在家坐地，一个人送封简帖儿来与他浑家。只因这封简帖儿，变出一本跷蹊作怪的小说来，正是：
尘随马足何年尽？事系人心早晚休。
有《鹧鸪词》一首，单道着佳人：
淡画眉儿斜插梳，不欢拈弄绣工夫。云窗雾阁深深处，静拂云笺学草书。多艳丽，更清妹。
神仙标格世间无。当时只说梅花似，细看梅花却不如。
在京汴州开封府枣槊巷里，有个官人，复姓皇甫，单名松，本身是左班殿直，年二十六岁。有个妻子杨氏，年二十四岁。一个十三岁的丫鬟，名唤迎儿。只这三口，别无亲戚。
当时皇甫殿直官差去押衣袄上边，回来是年节了。
这枣槊巷口一个小小的茶坊，开茶坊的唤做王二。当日茶市已罢，已是日中，只见一个官人入来。那官人生得：浓眉毛，大眼睛，蹶鼻子，略绰口。头上裹一顶高样大桶子头巾，着一领大宽袖斜襟褶子，下面衬贴衣裳，甜鞋净袜。
入来茶坊里坐下。开茶坊的王二拿着茶盏，进前唱喏奉茶。那官人接茶吃罢，看着王二道： 少借这里等个人。 王二道： 不妨。 等多时，只见一个男女，名叫僧儿，托个盘儿，口中叫卖鹌鹑馉饳儿。官人把手打招，叫： 买馉饳儿。
僧儿见叫，托盘儿入茶坊内，放在卓上，将条篾黄穿那馉饳儿，捏些盐放在官人面前，道： 官人，吃馉饳儿。 官人道： 我吃，先烦你一件事。 僧儿道：不知要做什么？ 那官人指着枣槊巷里第四家，问僧儿： 认得这人家么？ 僧儿道： 认得，那里是皇甫殿直家里。殿直押衣袄上边，方才回家。 官人问道： 他家有几口？ 僧儿道： 只是殿直，一个小娘子，一个小养娘。 官人道： 你认得那小娘子也不？ 僧儿道： 小娘子寻常不出帘儿外面，有时叫僧儿买馉饳儿，常去认得。
问他做甚么？ 官人去腰里取下版金线箧儿，抖下五十来钱，安在僧儿盘子里。僧儿见了，可煞喜欢，叉手不离方寸： 告官人，有何使令？ 官人道： 我相烦你则个。 袖中取出一张白纸，包着一对落索环儿，两只短金钗子，一个简帖儿，付与僧儿，道： 这三件物事，烦你送去适间问的小娘子。你见殿直，不要送与他。见小娘子时，你只道： 官人再三传语，将这三件物来与小娘子，万望笑留。 你便去，我只在这里等你回报。
那僧儿接了三件物事，把盘子寄在王二茶坊柜上，僧儿托着三件物事，入枣槊巷来。到皇甫殿直门前，把青竹帘掀起，探一探。当时皇甫殿直正在前面交椅上坐地，只见卖馉饳儿的小厮掀起帘子，猖猖狂狂，探了一探，便走。皇甫殿直看着那厮，震威一喝，便是：当阳桥上张飞勇，一喝曹公百万兵。
喝那厮一声，问道： 做什么？ 那厮不顾便走。皇甫殿直拽开脚，两步赶上，捽那厮回来，问道： 甚意思，看我一看了便走？ 那厮道： 一个官人，教我把三件物事与小娘子，不教把来与你。 殿直问道： 什么物事？ 那厮道： 你莫问，不要把与你。 皇甫殿直捻得拳头没缝，去顶门上屑那厮一暴，道： 好好的把出来教我看！ 那厮吃了一暴，只得怀里取出一个纸裹儿，口里兀自道： 教我把与小娘子，又不教把与你，你却打我则甚！ 皇甫殿直劈手夺了纸包儿，打开看，里面一对落索环儿，一双短金钗，一个简帖儿。皇甫殿直接得三件物事，拆开简帖，看时：某惶恐再拜上启小娘子妆前：即日孟春初时，恭惟懿处起居万福。某外日荷蒙持杯之款，深切仰思，未尝少替。某偶以薄干，不及亲诣，聊有小词，名《诉衷情》，以代面禀。伏乞懿览。
词道是：
知伊夫婿上边回，懊恼碎情杯。落索环儿一对，简子与金钗。伊收取，莫疑猜，且开怀。自从别后，孤帏冷落，独守书斋。
皇甫殿直看了简帖儿，劈开眉下眼，咬碎口中牙。问僧儿道： 谁教你把来？ 僧儿用手指着巷口王二哥茶坊里道： 有个粗眉毛、大眼睛、蹶鼻子、略绰口的官人，教我把来与小娘子，不教我把与你。 皇甫殿直一只手捽住僧儿狗毛，出这枣槊巷，径奔王二哥茶坊前来。僧儿指着茶坊道： 恰才在这里面打的床铺上坐地的官人，教我把来与小娘子，又不教把与你，你却打我！ 皇甫殿直见茶坊没人，骂声： 鬼话！
再捽僧儿回来，不由开茶坊的王二分说。
当时到家里，殿直把门来关上，搇来搇去，唬得僧儿战做一团。殿直从里面叫出二十四岁花枝也似浑家出来，道： 你且看这件物事！ 那小娘子又不知上件因依，去交椅上坐地。殿直把那简帖儿和两件物事度与浑家看。那妇人看着简帖儿上言语，也没理会处。殿直道： 你见我三个月日押衣袄上边，不知和甚人在家中吃酒？ 小娘子道： 我和你从小夫妻，你去后，何曾有人和我吃酒？ 殿直道： 既没人，这三件物从那里来？ 小娘子道： 我怎知？ 殿直左手指，右手举，一个漏风掌打将去。小娘子则叫得一声，掩着面，哭将入去。
皇甫殿直再叫将十三岁迎儿出来，去壁上取下一把箭篺子竹来放在地上，叫过迎儿来。看着迎儿，生得：短胳膊，琵琶腿。劈得柴，打得水。会吃饭，能窝屎。
皇甫松去衣架上取下一条绦来，把妮子缚了两只手，掉过屋梁去，直下打一抽，吊将妮子起去。拿起箭篺子竹来，问那妮子道： 我出去三个月，小娘子在家中和甚人吃酒？ 妮子道： 不曾有人。 皇甫殿直拿起箭篺子竹，去妮子腿下便摔，摔得妮子杀猪也似叫。又问又打，那妮子吃不得打，口中道出一句来： 三个月殿直出去，小娘子夜夜和个人睡。 皇甫殿直道： 好也！ 放下妮子来，解了绦，道： 你且来，我问你，是和兀谁睡？ 那妮子揩着眼泪道： 告殿直，实不敢相瞒，自从殿直出去后，小娘子夜夜和个人睡。不是别人，却是和迎儿睡。 皇甫殿直道： 这妮子，却不弄我！ 喝将过去。
带一管锁，走出门去，拽上那门，把锁锁了。
走去转湾巷口，叫将四个人来，是本地方所由，如今叫做 连手 ，又叫做 巡军 。张千、李万、董超、薛霸四人，来到门前，用钥匙开了锁，推开门。从里面扯出卖馉饳的僧儿来，道： 烦上名收领这厮。 四人道： 父母官使令，领台旨。 殿直道： 未要去，还有人哩。 从里面叫出十三岁的迎儿，和二十四岁花枝的浑家，道： 和他都领去。 四人唱喏道： 告父母官，小人怎敢收领孺人？ 殿直发怒道： 你们不敢领他，这件事干人命。 吓倒四个所由，只得领小娘子和迎儿并卖馉饳的僧儿三个同去，解到开封钱大尹厅下。
皇甫殿直就厅下唱了大尹喏，把那简帖儿呈复了。钱大尹看罢，即时教押下一个所属去处，叫将山前行山定来。当时山定承了这件文字，叫僧儿问时，应道： 则是茶坊里见个粗眉毛、大眼睛、蹶鼻子、略绰口的官人，他把这封简子来与小娘子，打杀也只是恁地供招！ 问这迎儿，迎儿道： 即不曾有人来同小娘子吃酒，亦不知付简帖儿来的是何人，打杀也只是恁地供招！ 却待问小娘子，小娘子道： 自从少年夫妻，都无一个亲戚往来，只有夫妻二人。亦不知把简帖儿来的是何等人？ 山前行山定看着小娘子，生得恁地瘦弱，怎禁得打勘？怎地讯问他？从里面交拐将过来两个狱卒，押出一个罪人来，看这罪人时：面长皴轮骨，胲生渗癞腮。
犹如行病鬼，到处降人灾。
这罪人原是个强盗头儿，绰号 静山大王 。小娘子见这罪人，把两只手掩着面，那里敢开眼。山前行喝着狱卒道： 还不与我施行！ 狱卒把枷梢一纽，枷梢在上，罪人头向下，拿起把荆子来，打得杀猪也似叫。山前行问道： 你曾杀人也不曾？ 静山大王应道： 曾杀人！ 又问： 曾放火不曾？ 应道： 曾放火！ 教两个狱卒把静山大王押入牢里去。山前行回转头来，看着小娘子道： 你见静山大王，吃不得几杖子，杀人放火都认了。小娘子，你有事，只好供招了。你却如何吃得这般杖子？ 小娘子簌地两行泪下，道： 告前行，到这里隐讳不得。觅幅纸和笔，只得与他供招。 小娘子供道： 自从少年夫妻，都无一个亲戚来往，即不知把简帖儿来的是甚色样人。如今看要侍儿吃甚罪名，皆出赐大尹笔下。 便恁么说，五回三次问他，供说得一同。
似此三日，山前行正在州衙门前立，倒断不下。猛抬头看时，却见皇甫殿直在面前相揖，问及这件事： 如何三日理会这件事不下？莫是接了寄简帖的人钱物，故意不与决这件公事？ 山前行听得，道： 殿直，如今台意要如何？ 皇甫松道： 只是要休离了。
当日山前行入州衙里，到晚衙，把这件文字呈了钱大尹。
大尹叫将皇甫殿直来，当厅问道： 捉贼见赃，捉奸见双，又无证见，如何断得他罪？ 皇甫松告钱大尹： 松如今不愿同妻子归去，情愿当官休了。 大尹台判：听从夫便。殿直自归。
僧儿、迎儿喝出，各自归去。只有小娘子见丈夫不要他，把他休了，哭出州衙门来，口中自道： 丈夫又不要我，又没一个亲戚投奔，教我那里安身？不若我自寻个死休。 至天汉州桥，看着金水银堤汴河，恰待要跳将下去。则见后面一个人，把小娘子衣裳一捽捽住。回转头来看时，恰是一个婆婆，生得：眉分两道雪，髻挽一窝丝。眼昏一似秋水微浑，发白不若楚山云淡。
婆婆道： 孩儿，你却没事寻死做甚么？你认得我也不？
小娘子道： 不识婆婆。 婆婆道： 我是你姑姑。自从你嫁了老公，我家寒，攀陪你不着，到今不来往。我前日听得你与丈夫官司，我日逐在这里伺候。今日听得道休离了，你要投水做甚么？ 小娘子道： 我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丈夫又不要我，又无亲戚投奔，不死更待何时！ 婆婆道： 如今且同你去姑姑家里，看后如何。 妇女自思量道： 这婆子知他是我姑姑也不是，我如今没投奔处，且只得随他去了，却再理会。 即时随这姑姑家去看时，家里莫甚么活计，却好一个房舍，也有粉青帐儿，有交椅、卓凳之类。
在这姑姑家里过了两三日。当日方才吃罢饭，则听得外面一个官人，高声大气叫道： 婆子，你把我物事去卖了，如何不把钱来还？ 那婆子听得叫，失张失志，出去迎接来叫的官人，请入来坐地。小娘子着眼看时，见入来的人：粗眉毛，大眼睛，蹶鼻子，略绰口。头上裹一顶高样大桶子头巾，着一领大宽袖斜襟褶子，下面衬贴衣裳，甜鞋净袜。
小娘子见了，口喻心，心喻口，道： 好似那僧儿说的寄简帖儿官人。 只见官人入来，便坐在凳子上，大惊小怪道： 婆子，你把我三百贯钱物事去卖了，今经一个月日，不把钱来还。 婆子道： 物事自卖在人头，未得钱。支得时，即便付还官人。 官人道： 寻常交关钱物东西，何尝挨许多日了？
讨得时，千万送来。 官人说了自去。
婆子入来，看着小娘子，簌地两行泪下，道： 却是怎好？
小娘子问道： 有什么事？ 婆子道： 这官人原是蔡州通判，姓洪，如今不做官，却卖些珠翠头面。前日一件物事教我把去卖，吃人交加了，到如今没这钱还他，怪他焦躁不得。他前日央我一件事，我又不曾与他干得。 小娘子问道： 却是甚么事？ 婆子道： 教我讨个细人，要生得好的。若得一个似小娘子模样去嫁与他，那官人必喜欢。小娘子你如今在这里，老公又不要你，终不然罢了？不若听姑姑说合，你去嫁了这官人，你终身不致担误，挈带姑姑也有个倚靠，不知你意如何？ 小娘子沉吟半晌，不得已，只得依允。婆子去回覆了。不一日，这官人娶小娘子来家，成其夫妇。
逡巡过了一年，当年是正月初一日。皇甫殿直自从休了浑家，在家中无好况。正是：
时间风火性，烧了岁寒心。
自思量道： 每年正月初一日，夫妻两个，双双地上本州大相国寺里烧香。我今年却独自一个，不知我浑家那里去了？ 簌地两行泪下，闷闷不已。只得勉强着一领紫罗衫，手里把着银香盒，来大相国寺里烧香。
到寺中烧了香，恰待出寺门，只见一个官人领着一个妇女。看那官人时，粗眉毛，大眼睛，蹶鼻子，略绰口；领着的妇女，却便是他浑家。当时丈夫看着浑家，浑家又觑着丈夫，两个四目相视，只是不敢言语。那官人同妇女两个入大相国寺里去。皇甫松在这山门头正沉吟间，见一个打香油钱的行者，正在那里打香油钱。看见这两人入去，口里道： 你害得我苦，你这汉，如今却在这里！ 大踏步赶入寺来。
皇甫殿直见行者赶这两人，当时呼住行者道： 五戒，你莫待要赶这两个人上去？ 那行者道： 便是。说不得，我受这汉苦，到今日抬头不起，只是为他。 皇甫殿直道： 你认得这个妇女么？ 行者道： 不识。 殿直道： 便是我的浑家。
行者问： 如何却随着他？ 皇甫殿直把送简帖儿和休离的上件事对行者说了一遍。行者道： 却是怎地！ 行者却问皇甫殿直： 官人认得这个人么？ 殿直道： 不认得。 行者道： 这汉原是州东墦台寺里一个和尚，苦行便是台寺里行者。我这本师，却是墦台寺里监院，手头有百十钱，剃度这厮做师。
一年已前时，这厮偷了本师二百两银器，逃走了，累我吃了好些拷打。今赶出寺来，没讨饭吃处。罪过这大相国寺里知寺厮认，留苦行在此间打香油钱。今日撞见这厮，却怎地休得！ 方才说罢，只见这和尚将着他浑家，从寺廊下出来。行者牵衣拔步，却待去捽这厮。皇甫殿直扯住行者，闪那身已在山门一壁，道： 且不要捽他，我和你尾这厮去，看那里着落，却与他官司。 两个后地尾将来。
话分两头。且说那妇人见了丈夫，眼泪汪汪，入去大相国寺里烧了香出来。这汉一路上却问这妇人道： 小娘子，如何你见了丈夫便眼泪出？我不容易得你来。我当初从你门前过，见你在帘子下立地，见你生得好，有心在你处。今日得你做夫妻，也非通容易。 两个说来说去，恰到家中门前。入门去，那妇人问道： 当初这个简帖儿，却是兀谁把来？ 这汉道： 好教你得知，便是我教卖馉饳的僧儿把来你的。你丈夫中了我计，真个便把你休了。 妇人听得说，捽住那汉，叫声屈，不知高低。那汉见那妇人叫将起来，却慌了，就把只手去克着他脖项，指望坏他性命。外面皇甫殿直和行者尾着他。两人来到门首，见他们入去，听得里面大惊小怪，抢将入去看时，见克着他浑家，踹性命。皇甫殿直和这行者两个，即时把这汉来捉了，解到开封府钱大尹厅下。这钱大尹是谁？
出则壮士携鞭，入则佳人捧臂。世世靴踪不断，子孙出入金门。他是两浙钱王子，吴越国王孙。
大尹升厅，把这件事解到厅下。皇甫殿直和这浑家，把前面说过的话，对钱大尹历历从头说了一遍。钱大尹大怒，教左右索长枷把和尚枷了。当厅讯一百腿花，押下左司理院，教尽情根勘这件公事。勘正了，皇甫松责领浑家归去，再成夫妻；行者当厅给赏。和尚大情小节，一一都认了：不合设谋奸骗，后来又不合谋害这妇人性命。准 杂犯 断，合重杖处死；这婆子不合假妆姑姑，同谋不首，亦合编管邻州。当日推出这和尚来，一个书会先生看见，就法场上做了一只曲儿，唤作《南乡子》：
怎见一僧人，犯滥铺摸受典刑。案款已成招状了，遭刑。棒杀髡囚示万民。沿路众人听，犹念高王观世音。护法喜神齐合掌，低声。果谓金刚不坏身。


陈从善梅岭失浑家
君骑白马连云栈，我驾孤舟乱石滩。
扬鞭举棹休相笑，烟波名利大家难。
话说大宋徽宗宣和三年上春间，黄榜招贤，大开选常去这东京汴梁城内虎异营中，一秀才姓陈名辛，年二十岁，故父是殿前太尉。这官人不幸父母蚤亡，只单身独自，自小好学，学得文武双全。正是文欺孔孟，武赛孙吴。五经三史，六韬三略，无所不晓。新娶得一个浑家，乃东京金梁桥下张待诏之女，小字如春，年方二八，生得如花似玉。比花花解语，比玉玉生香。夫妻二人，如鱼似水，且是说得着，不愿同日生，只愿同日死。这陈辛一心向善，常好斋供僧道。
一日，与妻言说： 今黄榜招贤，我欲赴选，求得一官半职，改换门闾，多少是好！ 如春答曰： 只恐你命运不通，不得中举。 陈辛曰： 我正是 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 。 不数日，去赴选场，偕众伺候挂榜。旬日之间，金榜题名，已登三甲进士。琼林宴罢，谢恩，御笔除授广东南雄沙角镇巡检司巡检。回家说与妻如春道： 今我蒙圣恩，除做南雄巡检之职，就要走马上任。我闻广东一路，千层峻岭，万叠高山，路途难行，盗贼烟瘴极多。如今便要收拾前去，如之奈何？
如春曰： 奴一身嫁与官人，只得同受甘苦；如今去做官，便是路途险难，只得前去，何必忧心？ 陈辛见妻如此说，心下稍宽。正是：
青龙与白虎同行，吉凶事全然未保。
当日陈巡检唤当直王吉分付曰： 我今得授广东南雄巡检之职，争奈路途生艰难，你与我寻一个使唤的，同前去。 王吉领命，往街市寻觅，不在话下。
却说陈巡检分付厨下使唤的： 明日是四月初三日，设斋多备斋供，不问云游全真道人，都要斋他，不得有缺。
不说这里斋主备办，只说大罗仙界有一真人，号曰紫阳真君，于仙界观见陈辛奉真斋道，好生志诚。今投南雄巡检，争奈他妻有千日之灾，分付大慧真人： 化作道童，听吾法旨：你可假名罗童，权与陈辛作伴当，护送夫妻二人。他妻若遇妖精，你可护送。
道童听旨，同真君到陈辛宅中，与陈巡检相见礼毕。斋罢，真君问陈辛曰： 何故往日设斋欢喜，今日如何烦恼？ 陈辛叉手告曰： 听小生诉禀：今蒙圣恩，除南雄巡检，争奈路远难行，又无兄弟，因此忧闷也。 真人曰： 我有这个道童，唤做罗童，年纪虽小，有些能处。今日权借与斋官，送到南雄沙角镇，便着他回来。 夫妻二人拜谢曰： 感蒙尊师降临，又赐道童相伴，此恩难报。 真君曰： 贫道物外之人，不思荣辱，岂图报答？ 拂袖而去了。陈辛曰： 且喜添得罗童做伴。 收拾琴剑书箱，辞了亲戚邻里，封锁门户，离了东京。
十里长亭，五里短亭，迤逦而进。一路上，但见：村前茅舍，庄后竹篱。村醪香通磁缸，浊酒满盛瓦瓮。架上麻衣，昨日芒郎留下当；酒帘大字，乡中学究醉时书。沽酒客暂解担囊，趱路人不停车马。
陈巡检骑着马，如春乘着轿，王吉、罗童挑着书箱行李，在路少不得饥餐渴饮，夜住晓行。罗童心中自忖： 我是大罗仙中大慧真人，今奉紫阳真君法旨，教我跟陈巡检往南雄沙角镇去。吾故意妆风做痴，教他不识咱真相。 遂乃行走不动，上前退后。如春见罗童如此嫌迟，好生心恼，再三要赶回去，陈巡检不肯，恐背了真人重恩。罗童正行在路，打火造饭，哭哭啼啼不肯吃，连陈巡检也厌烦了，如春孺人执性定要赶罗童回去。罗童越耍风，叫走不动。王吉搀扶着行，不五里叫腰疼，大哭不止。如春说与陈巡检： 当初指望得罗童用，今日不曾得他半分之力，不如教他回去！ 陈巡检不合听了孺人言语，打发罗童回去，有分教，如春争些个做了失乡之鬼。正是：
鹿迷郑相应难辨，蝶梦周公未可知。
当日打发罗童回去，且得耳根清净。陈巡检夫妻和王吉三人前行。
且说梅岭之北，有一洞，名曰申阳洞。洞中有一怪，号曰申阳公，乃猢狲精也。弟兄三人：一个是通天大圣，一个是弥天大圣，一个是齐天大圣。小妹便是泗州圣母。这齐天大圣神通广大，变化多端，能降各洞山精，管领诸山猛兽。兴妖作法，摄偷可意佳人；啸月吟风，醉饮非凡美酒。与天地齐休，日月同长。这齐天大圣在洞中，观见岭下轿中，抬着一个佳人，娇嫩如花似玉，意欲取他，乃唤山神分付： 听吾号令，便化客店，你做小二哥，我做店主人。他必到此店投宿，更深夜静，摄此妇人入洞中。
山神听令化作一店，申阳公变作店主坐在店中。
却好至黄昏时分，陈巡检与孺人如春并王吉至梅岭下，见天色黄昏，路逢一店，唤招商客店。王吉向前去敲门。店小二问曰： 客长有何勾当？ 王吉答道： 我主人乃南雄沙角巡检之任，到此赶不着馆驿，欲借店中一宿，来蚤便行。 申阳公迎接陈巡检夫妻二人入店，头房安下。申阳公说与陈巡检曰： 老夫今年八十余岁，今晚多口，劝官人一句：前面梅岭好生僻静，虎狼劫盗极多，不如就老夫这里安下孺人，官人自先去到任，多差弓兵人等来取却好。 陈巡检答曰： 小官三代将门之子，通晓武艺，常怀报国之心，岂怕虎狼盗贼？
申公情知难劝，便不敢言，自退去了。
且说陈巡检夫妻二人到店房中，吃了些晚饭，却好一更，看看二更。陈巡检先上床脱衣而卧，只见就中起一阵风。正是：
吹折地狱门前树，刮起酆都顶上尘。
那阵风过处，吹得灯半灭而复明。陈巡检大惊，急穿衣起来看时，就房中不见了孺人。开房门叫得王吉，那王吉睡中叫将起来，不知头由，慌张失势。陈巡检说与王吉： 房中起一阵狂风，不见了孺人。 主仆二人急叫店主人时，叫不应了。仔细看时，和店房都不见了，连王吉也吃一惊。看时，二人立在荒郊野地上，止有书箱行李并马在面前，并无灯火，客店、店主人皆无踪迹。只因此夜，直教陈巡检三年不见孺人之面。未知久后如何？正是：
雨里烟村雾里都，不分南北路程途。
多疑看罢僧繇画，收起丹青一轴图。
陈巡检与王吉听谯楼更鼓，正打四更。当夜月明星光之下，主仆二人，前无客店，后无人家，惊得魂飞天外，魄散九霄。只得教王吉挑了行李，自跳上马，月光之下，依路径而行。在路陈巡检寻思： 不知是何妖法，化作客店。摄了我妻去？从古至今，不见闻此异事。 巡检一头行，一头哭： 我妻不知着落。 迤逦而行，却好天明。王吉劝官人： 且休烦恼，理会正事。前面梅岭，望着好生险峻崎岖，凹凸难行；只得过此岭，且去沙角镇上了任，却来打听，寻取孺人不迟。 陈巡检听了王吉之言，只得勉强而行。
且说申阳公摄了张如春，归于洞中。惊得魂飞魄散，半晌醒来，泪如雨下。元来洞中先有一娘子，名唤牡丹，亦被摄在洞中日久，向前来劝如春，不要烦恼。申公说与如春娘子： 小圣与娘子前生有缘，今日得到洞中，别有一个世界。
你吃了我仙桃、仙酒、胡麻饭，便是长生不死之人。你看我这洞中仙女，尽是凡间摄将来的。娘子休闷，且共你兰房同床云雨。 如春见说，哀哀痛哭，告申公曰： 奴奴不愿洞中快乐，长生不死，只求早死。若说云雨，实然不愿。 申公见说如此，自思： 我为他春心荡漾，他如今烦恼，未可归顺。
其妇人性执，若逼令他，必定寻死，却不可惜了这等端妍少貌之人！ 乃唤一妇人，名唤金莲，洞主也是日前摄来的，在洞中多年矣。申公分付： 好好劝如春，早晚好待他，将好言语诱他，等他回心。
金莲引如春到房中，将酒食管待。如春酒也不吃，食也不吃，只是烦恼。金莲、牡丹二妇人再三劝他： 你既被摄到此间，只得无奈何，自古道： 在他矮檐下，怎敢不低头？  如春告金莲云： 姐姐，你岂知我今生夫妻分离，被这老妖半夜摄将到此，强要奴家云雨，决不依随，只求快死，以表我贞洁。古云： 烈女不更二夫。 奴今宁死而不受辱。 金莲说：  要知山下事，请问过来人 。这事我也曾经来。我家在南雄府住，丈夫富贵，也被申公摄来洞中五年。你见他貌恶，当初我亦如此，后来惯熟，方才好过。你既到此，只得没奈何，随顺了他罢！ 如春大怒，骂云： 我不似你这等淫贱，贪生受辱，枉为人在世，泼贱之女！ 金莲云： 好言不听，祸必临身。 遂自回报申公，说新来佳人，不肯随顺，恶言诽谤，劝他不从。申公大怒而言： 这个贱人，如此无礼！本待将铜锤打死，为他花容无比，不忍下手，可奈他执意不从。 交付牡丹娘子： 你管押着他，将这贱人剪发齐眉，蓬头赤脚，罚去山头挑水，浇灌花木，一日与他三顿淡饭。 牡丹依言，将张如春剪发齐眉，赤了双脚，把一副水桶与他。如春自思：欲投岩涧中而死，万一天可怜见，苦尽甘来，还有再见丈夫之日。不免含泪而挑水。正是：
宁为困苦全贞妇，不作贪淫下贱人。
不说张氏如春在洞中受苦，且说陈巡检与同王吉自离东京，在路两月余，至梅岭之北，被申阳公摄了孺人去，千方无计寻觅。王吉劝官人且去上任，巡检只得弃舍而行。乃望面前一村酒店，巡检到店门前下马，与王吉入店买酒饭吃了，算还酒饭钱，再上马而去。见一个草舍，乃是卖卦的，在梅岭下，招牌上写： 杨殿干请仙下笔，吉凶有准，祸福无差。
陈巡检到门前，下马离鞍，入门与杨殿干相见已毕。殿干问： 尊官何来？ 陈巡检将昨夜失妻之事，从头至尾，说了一遍。
杨殿干焚香请圣，陈巡检跪拜祷祝。只见杨殿干请仙至，降笔判断四句，诗曰：
千日逢灾厄，佳人意自坚。
紫阳来到日，镜破再团圆。
杨殿干断曰： 官人且省烦恼，孺人有千日之灾。三年之后，再遇紫阳，夫妇团圆。 陈巡检自思： 东京曾遇紫阳真人，借罗童为伴；因罗童呕气，打发他回去。此间相隔数千里路，如何得紫阳到此？ 遂乃心中少宽，还了卦钱，谢了杨殿干，上马同王吉并众人上梅岭来。陈巡检看那岭时，真个险峻欲问世间烟障路，大庾梅岭苦心酸。磨牙猛虎成群走，吐气巴蛇满地攒。
陈巡检并一行人过了梅岭，岭南二十里，有一小亭，名唤做接官亭。巡检下马，入亭中暂歇。忽见王吉报说： 有南雄沙角镇巡检衙门弓兵人等，远来迎接。 陈巡检唤入，参拜毕。
过了一夜，次日同弓兵吏卒走马上任。至于衙中升厅，众人参贺已毕。陈巡检在沙角镇做官，且是清正严谨。光阴似箭，正是：
窗外日光弹指过，席前花影坐间移。
倏忽在任，不觉一载有余，差人打听孺人消息，并无踪迹。端的：好似石沉东海底，犹如线断纸风筝。
陈巡检为因孺人无有消息，心中好闷，思忆浑家，终日下泪。
正思念张如春之际，忽弓兵上报： 相公，祸事！今有南雄府府尹札付来报军情：有一强人，姓杨名广，绰号 镇山虎 ，聚集五七百小喽啰，占据南林村，打家劫舍，杀人放火，百姓遭殃。札付巡检，火速带领所管一千人马，关领军器，前去收捕，毋得迟误。 陈巡检听知，火速收拾军器鞍马，披挂已了，引着一千人马，径奔南林村来。
却说那南林村镇山虎正在寨中饮酒，小喽啰报说： 官军到来。 急上马持刀，一声锣响，引了五百小喽啰，前来迎敌。
陈巡检与镇山虎并不打话，两马相交，那草寇怎敌得陈巡检过？斗无十合，一矛刺镇山虎于马下，枭其首级，杀散小喽啰，将首级回南雄府，当厅呈献。府尹大喜。重赏了当，自回巡检衙，办酒庆贺已毕。只因斩了镇山虎，真个是：威名大振南雄府，武艺高强众所钦。
这陈巡检在任，倏忽却早三年官满，新官交替。陈巡检收拾行装，与王吉离了沙角镇，两程并作一程行。相望庾岭之下，红日西沉，天色已晚。陈巡检一行人，望见远远松林间，有一座寺。王吉告官人： 前面有一座寺，我们去投宿则个。 陈巡检勒马向前，看那寺时，额上有 红莲寺 三个大金字。巡检下马，同一行人入寺。
元来这寺中长老，名号称大惠禅师，佛法广大，德行清高，是个古佛出世。当时行者报与长老： 有一过往官人投宿。
长老教行者相请。巡检入方丈参见长老。礼毕，长老问： 官人何来？ 陈巡检备说前事， 万望长老慈悲，指点陈辛，寻得孺人回乡，不忘重恩。 长老曰： 官人听禀：此怪是白猿精，千年成器，变化难测。你孺人性贞烈，不肯依随，被他剪发赤脚，挑水浇花，受其苦楚。此人号曰申阳公，常到寺中，听说禅机，讲其佛法。官人若要见孺人，可在我寺中住几时。等申阳公来时，我劝化他回心，放还你妻如阿？ 陈巡检见长老如此说，心中喜欢，且在寺中歇下。正是：
五里亭亭一小峰，上分南北与西东。
世间多少迷途客，一指还归大道中。
陈巡检在红莲寺中，一住十余日。忽一日，行者报与长老： 申阳公到寺来也。 巡检闻之，躲于方丈中屏风后面。只见长老相迎，申阳公入方丈叙礼毕，分位而坐，行者献茶。茶罢，申阳公告长老曰： 小圣无能断除爱欲，只为色心迷恋本性，谁能虎项解金铃？ 长老答曰： 尊圣要解虎项金铃，可解色心本性。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一尘不染，万法皆明。莫怪老僧多言相劝，闻知你洞中有一如春娘子，在洞三年。他是贞节之妇，可放他一命还乡，此便是断却欲心也。 申阳公听罢回言： 长老，小圣心中正恨此人，罚他挑水三年，不肯回心。这等愚顽，决不轻放！ 陈巡检在屏风后听得说，正是：
提起心头火，咬碎口中牙。
陈巡检大怒，拔出所佩宝剑，劈头便砍。申阳公用手一指，其剑反着自身。申阳公曰： 吾不看长老之面，将你粉骨碎身，此冤必报。 道罢，申阳公别了长老回去了。自洞中叫张如春在面前，欲要剖腹取心，害其性命。得牡丹、金莲二人救解，依旧挑水浇花，不在话下。
且说陈巡检不知妻子下落，到也罢了，既晓得在申阳洞中，心下倍加烦恼，在红莲寺方丈中拜告长老： 怎生得见我妻之面？ 长老曰： 要见不难，老僧指一条径路，上山去寻。
长老叫行者引巡检去山间寻访，行者自回寺。只说陈辛去寻妻，未知寻得见寻不见？正是：风定始知蝉在树，灯残方见月临窗。
当日陈巡检带了王吉，一同行者到梅岭山头，不顾崎岖峻崄，走到山岩潭畔，见个赤脚挑水妇人。慌忙向前看时，正是如春。夫妻二人抱头而哭，各诉前情，莫非梦中相见，一一告诉。如春说： 昨日申公回洞，几乎一命不存。 巡检乃言： 谢红莲寺长老指路来寻，不想却好遇你，不如共你逃走了罢。 如春道： 走不得。申公妖法广大，神通莫测。他若知我走，赶上时，和官人性命不留。我闻申公平日只怕紫阳真君，除非求得他来，方解其难。官人可急回寺去，莫待申公知之，其祸不校 陈巡检只得弃了如春，归寺中拜谢长老，说已见娇妻，言： 申公只怕紫阳真君，他在东京曾与陈辛相会，今此间--远，如何得他来救？ 长老见他如此哀告，乃言： 等我与你入定去看，便见分晓。 长老教行者焚香，入定去了一晌。出定回来，说与陈巡检曰： 当初紫阳真人与你一个道童，你到半路赶了他回去。你如今便可往，急走三日，必有报应。 陈巡检见说，依其言，急急步行出寺，迤逦行了两日，并无踪迹。
且说紫阳真人在大罗仙境与罗童曰： 吾三年前，那陈巡检去上任时，他妻合有千日之灾，今已将满。吾怜他养道修真，好生虔心，吾今与汝同下凡间，去梅岭救取其妻回乡。
罗童听旨，一同下凡，往广东路上行来。这日却好陈巡检撞见真君同罗童远远而来，乃急急向前跪拜，哀告曰： 真君，望救度！弟子妻张如春被申阳公妖法摄在洞中三年，受其苦楚，望真君救难则个！ 真君笑曰： 陈辛，你可先去红莲寺中等，我便到也。 陈辛拜别先回寺中，备办香案，迎接真君救难。正是：
法箓持身不等闲，立身起业有多般。
千年铁树开花易，一日酆都出世难。
陈巡检在寺中等了一日，只见紫阳真君行至寺中，端的道貌非凡。长老直出寺门迎接，入方丈叙礼毕，分宾主坐定。
长老看紫阳真君，端的有神仪八极之表，道貌堂堂，威仪凛凛。陈巡检拜在真君面前，告曰： 望真君慈悲，早救陈辛妻张如春性命还乡，自当重重拜答深恩。 真君乃于香案前，口中不知说了几句言语，只见就方丈里起一阵风。但见：无形无影透人怀，二月桃花被绰开。
就地撮将黄叶去，入山推出白云来，
那风过处，只见两个红巾天将出现，甚是勇猛。这两员神将朝着真君声喏道： 吾师有何法旨？ 紫阳真君曰： 快与我去申阳洞中，擒齐天大圣前来，不可有失。
两员天将去不多时，将申公一条铁索锁着，押到真君面前。申公跪下，紫阳真君判断，喝令天将将申公押入酆都天牢问罪。教罗童入申阳洞中，将众多妇女各各救出洞来，各令发付回家去讫。张如春与陈辛夫妻再得团圆，向前拜谢紫阳真人。真人别了长老、陈辛，与罗童冉冉腾空而去了。这陈巡检将礼物拜谢了长老，与一寺僧行别了，收拾行李轿马，王吉并一行从人离了红莲寺。迤逦在路，不则一日，回到东京故乡。夫妻团圆，尽老百年而终。有诗为证：三年辛苦在申阳，恩爱夫妻痛断肠。
终是妖邪难胜正，贞名落得至今扬。


张道陵七试赵升
但闻白日升天去，不见青天走下来。有朝一日天破了，人家都叫阿癐癐。
这四句诗乃国朝唐解元所作，是讥消神仙之说，不足为信。此乃戏谑之语。从来混沌刽判，便立下了一教：太上老君立了道教，释迦祖师立了佛教，孔夫子立了懦教。懦教中出圣贤，佛教中出佛菩萨，道教中出神仙。那三教中，懦教武平常，佛教武清苦，只有道教，学成长生不死，变化无端，最为洒落。看官！我今日说一节故事，乃是张道陵七试赵升。那张道陵，便是龙虎山中历代住持道教的正一天师第一代始祖，赵升乃其徒弟。有诗为证：
刽开顽石方知玉，淘尽泥沙始见金。不是世人仙气少，仙人不似世人心。
话说张天师的始祖，讳道陵，字辅汉，沛国人氏，乃是张子房第八世孙。汉光武皇帝建武十年降生。其母梦见北斗第七星从天坠下，化为一人，身长丈余，手中托一九仙药，如鸡卵大，香气袭人。其母取而吞之，醒来便觉满腹火热，异香满室，经月不散，从此怀孕。到十月满足，忽然夜半屋中光明如昼，遂生道陵。七岁时，便能解说《道德经》，及河图谶纬之书，无不通晓。年十六，博通五经。身长九尺二寸；庞眉广颡，朱项绿睛，隆准方颐，伏犀赁顶；垂手过膝，龙蹲虎步，望之使人可畏。举贤良方正，入太学。一旦，喟然叹曰： 流光如电，百年瞬息耳；纵位极人臣，何益于年命之数乎？ 遂专心修炼，欲求长生不死之术。同学有一人，姓王，名长，闻道陵之言，深以为然，即拜道陵为师。愿相随名山访道。行至豫章郡，遇一绣衣童子。问曰： 日暮道远，二公将何之？ 道陵大惊，知其非常人，乃自述访道之急。童子曰： 世人论道，皆如捕风捉影，必得 黄帝九鼎丹法 ，修炼成就，方可升天。 于是师徒二人，拜求指示。童子口授二语，道是：左龙并右虎，其中有天府。说罢，忽然不见。道陵记此二语，但未解其意。
一日，行至龙虎山中，不觉心动，谓王长曰： 左龙右虎，莫非此地乎？ 府 者，藏也，或有秘书藏于此地。 乃登其绝顶，见一石洞，名曰壁鲁洞。洞中或明或暗，委曲异常。走到尽处，有生成石门两扇。道陵想道： 此必神仙之府。 乃与弟子王长端坐石门之外。凡七日，忽然石门洞开，其中石桌、石凳惧备；桌上无物，只有文书一卷。取而观之，题曰《黄帝九鼎太清丹经》。道陵举手加额，叫声： 惭愧 。师徒二人，欢喜无限！取出丹经，昼夜观览，具知其法。但修炼合用药物、炉火之费甚广，无从措办。道陵先年曾学得有治病符水，闻得蜀中风俗醇厚，乃同王长入蜀，结庐于鹤鸣山中；自称真人，专用符水救人疾病。投之辄验，来者渐广，又多有人拜于门下，求为弟子，学他符水之法。
真人见人心信服，乃立为条例：所居门前有水池，凡有疾病者，皆疏记生身以来所为不善之事，不许隐瞒；真人自书仟文，投池水中，与神明共盟约，不得再犯，若复犯，身当即死。设誓毕，方以符水饮之。病愈后，出米五斗为谢。弟子辈分路行法，所得米绢数目，悉开报于神明，一毫不敢私用。由是百姓有小疾病，便以为神明谴责，自来首过。病愈后，皆羞惭改行，不敢为非。如此数年，多得钱财。乃广市药物，与王长居密室中，共炼 龙虎大丹 。一年丹成，服之。真人年六十余，自服丹药，容颜转少，如三十岁后生模样。从此能分形散影，常乘小舟，在东西二溪往来游戏；堂上又有一直人，诵经不辍。若宾客来访，迎送应对；或酒杯、棋局，各各有一直人，不分真假，方知是仙家妙用。
一日，有道士来言： 西城有白虎神，好饮人血，每岁，其乡必杀人祭之。 真人心中不忍。将到祭把之期，真人亲往西城，果见乡中百姓绑缚一人，用鼓乐导引，送于白虎神庙。真人间其缘故，所言与道士相合。 若一年缺祭，必然大兴风雨，毁苗杀稼，殃及六畜，所以一方惧怕。每年用重价购求一人，赤身绑缚，送至庙中。夜半，凭神吭血享用。以此为常，官府亦不能禁。 真人曰： 汝放此人去，将我代之，何如？ 众乡民道： 此人因家贫无倚，情愿舍身充祭；得我们五十干钱，葬父嫁妹，花费己尽。今日之死，乃其分内，你何苦自伤性命？ 真人曰： 我不信有神道吃人之事，若果有此事，我自愿承当，死而无怨。 众人商量道： 他自不信，不干我事，左右是一条性命。 便恢了真人言语，把绑缚人解放了。那人得了命，拜谢而去。众人侵要来绑缚真人，真人曰： 我自情愿，决不逃走，何用绑缚？ 众人依允。真人人得庙来，只见庙中香烟缭绕，灯烛炜煌，供养土偶神像，狰狞可畏；案桌上摆列着许多祭品。众人叩头，宣疏己毕，将真人闭于殿门之内，随将封锁。真人瞩目静坐以持。
约莫更深，忽听得一阵狂风，白虎神早到。一见真人，便来攫取。只见真人口、耳、眼、鼻中，都放出红光，罩定了白虎神。此乃是仙丹之力。白虎神大惊，忙问： 汝何人也？ 真人曰： 吾奉上帝之命，管摄四海五岳诸神，命我分形查勘。汝何方孽畜，敢在此虐害生灵？罪业深重，天诛难免！ 白虎神方欲抗辨，只见前后左右都是一般真人，红光遍体，唬得白虎神眼缝也开不得，叩头求哀。原来白虎神是金神，自从五丁开道，凿破蜀山，金气发泄，变为自虎；每每出现，生灾作耗。土人立庙，许以岁时祭享，方得安息。真人炼过金丹，养就真火，金怕火克，自然制伏。当下真人与他立誓：不许生事害民！白虎神受戒而去。次日侵晨，众乡民到庙，看见真人端然不动，骇问其由。真人备言如此如此，今后更不妄害民命，有损无益。众乡民拜求名姓，真人曰： 我乃鹤鸣山张道陵也。 说罢，飘然而去。众乡民在自虎庙前，另创前殿三间，供养张真人像，从此革了人祭之事。有诗为证：
积功累行始成仙，岂止区区服食缘。白虎神藏人祭革，活人阴德在年年。
那时广汉青石山中，有大蛇为害。昼吐毒雾，行人中毒便死。真人又去剿除了那毒蛇。山中之人，方敢昼行。顺帝汉安元年，正月十五夜，真人在鹤鸣山精舍独坐，忽闻隐隐天乐之声，从东而来，銮佩珊珊渐近。真人出中庭瞻望，忽见东方一片紫云，云中有素车一乘，再再而下。车中端坐一神人，容若冰玉，神光照人，不可正视。车前站立一人，就是前番在豫章郡所遇的绣衣童子。童子谓真人曰： 汝休惊怖，此乃太上老君也。 真人慌忙礼拜。老君曰： 近蜀中有众鬼魔王，枉暴生民，深可痛惜。子其为我治之，以福生灵，则子之功德无量，而名录丹台矣。 乃授以《正一盟威秘录》，三清众经九百三十卷：符录丹灶秘诀七十二卷：雌雄剑二口：都功印一枚。又嘱道： 与子刻期，干日之后，全于阆苑。 真人叩头领讫，老君升云而去。
真人从此日昧秘文，按法遵修。闻知益州有八部鬼帅、各领鬼兵，动亿万数；周行人间，暴杀万民，枉天无数。真人奉老君诸命，佩《盟威秘录》，往青城山，置琉璃高座。左供大道元始天尊，右置三十六部真经；立十绝灵幡，周匝法席，鸣钟叩罄；布下龙虎神兵，欲擒鬼帅。鬼帅乃驱率众鬼，接兵刃矢石，来害真人。真人将左手竖起一指，那指头变成一大朵莲花，干叶扶疏，兵矢皆不能人。众鬼又持火干余炬来，欲行烧害。真人把袖一拂，其火即返烧众鬼。众鬼乃遥谓真人曰： 吾师自住鹤鸣山中，何为来侵夺我居处？ 真人曰： 汝等残害众生，罪通于天。吾奉太上老君之命，是以来伐汝。汝若知罪，速避西方不毛之地，勿复行病人间，可保无事。如仍前作业，即行诛戮，不留余种。 鬼帅不服。
次日，复会六大魔王，率鬼兵百万，安营下寨，来攻真人。真人欲服其心，乃谓曰： 试与尔各尽法力，观其胜负。 六魔应诺。真人乃命王长积薪放火，火势正猛，真人投身入火，火中忽生青莲花，托真人两足而出。六魔笑曰： 有何难哉！ 把手分开火头，拥)身便跳。两个魔王，先跳下火的，须眉皆烧坏了，负痛奔回。那四个魔王，更不敢动掸。真人又投身人水，即乘黄龙而出，衣服毫不濡湿。六魔又笑道： 火其实利害！这水打甚紧？ 扑通的一声，六魔齐跳入水，在水中连番几个筋斗，忙忙爬起，己自吃了一肚子淡水。真人复以身投石，石忽开裂，真人从后而出。六魔又笑道： 论我等气力，便是山也穿得过，况于石乎？ 硬挺着肩肿，捱进石去。真人诵咒一遍，六个魔王半身陷于石中，展动不得，哀号欲绝。其时八部鬼帅大怒，化为八只吊睛老虎，张牙舞爪，来攫真人。真人摇身一变，变成狮子逐之。鬼帅再变八条大龙，欲擒狮子。真人又变成大鹏金翅鸟，张开巨喙，欲啄龙睛。鬼帅再变五色云雾，昏天暗地。真人变化一轮红日，升于九霄，光辉照耀，云雾即时流散。
鬼帅变化己穷。真人乃拈取片石，望空撇去，须舆化为巨石，如一座小山相似。空中一线系住，如藕丝之细，悬罩于鬼营之上；石上又有二鼠，争啮那一线，岌岌欲堕。魔王和鬼帅在高处看见，恐怕灭绝了营中鬼子鬼孙，乃同声哀告： 饶命！愿往西方裟罗国居住，再不敢侵扰中土。 真人遂判令六大魔王归于北酆，八部鬼帅窜于西域。其时魔王身离石中，和鬼帅合成一党，几自踌躇不去。真人知众鬼不可善道，乃口敕神符一道，飞上层霄；须舆之间，只见风伯招风，雨师降雨，雷公兴雷，电母闪电，天将神兵，各持刃兵，一时齐集，杀得群鬼形消影绝，真人方才收了法力。谓王长曰： 蜀人今始得安寝矣。 有《西江月》为证：
鬼帅空施伎俩，魔王枉逞英雄。谁知大道有神通，一片精神运动。水大不加寒热，腾身陷石如空。一场风雨众妖空，才识仙家妙用。
真人复谓王长曰： 吾上升之期己近，壁鲁洞乃吾得道之地，不可忘本。 于是再至豫章，结庐于龙虎山中，师徒二人，潜修九还七返之功。忽一日，复聆銮佩天乐之音，与鹤鸣山所闻无二。真人急忙整身，叩伏阶前。见于乘万骑，簇拥着老君，在云端徘徊不下。真人再拜，老君乃命使者告曰： 子之功业，合得九真上仙。吾昔位子入蜀，但区别人鬼，以布清净之化。子杀鬼过多，又檀兴风雨，役使鬼神，阴景翳昼，杀气秽空，殊非天道好生之意。上帝正责子过，所以吾曰不得近子也。子且退居，勤行修道。同时飞举者，数合一人。候数到之日，吾持子于上清八景宫中。 言讫，圣驾复去。真人乃精心忏悔，再与王长回鹤鸣山去。
山中诸弟子晓得真人法力广大，只有王长一人，私得其传。纷纷议论，尽疑真人偏向，有吝法之心。真人曰： 尔辈俗气未除，安能遗世？止可得吾导引房中之术，或服食草木以延寿命耳。明年正月七日午时，有一人从东方来，方面短身，貂袭锦袄，此乃真正道中之人，不弱于王长也。 诸弟子闻言，半疑不信。到来年正月初七日，半正午，真人乃谓王长曰： 汝师弟至矣，可使人如此如此。 王长领了法旨，步出山门，望东而看，果见一人来至。衣服状貌，一如真人所言，诸弟子暗暗称奇。王长私谓诸弟子曰： 吾师将传法于此人，若来时，切莫与通信；更加辱骂，不容入门；彼必去矣。 诸弟子相顾，以为得计。那人到门，自称姓赵，名升，吴郡人氏，慕真人道法高妙，特来拜谒。诸弟子回言， 吾师出游去了，不敢擅留。 赵升拱立伺候，众人四散走开了。到晚，径自闭门不纳。赵升乃露宿于门外。
次日，诸弟子开门看时，赵升恢前拱立，求见师长。诸弟子曰： 吾师甚是私刻，我等伏侍数十年，尚无丝毫秘诀传授，想你来之何益？ 赵升曰： 传与不传，惟凭师长。但某远路而来，只愿一见，以慰乎生仰慕耳。 诸弟子又曰： 要见亦由你，只吾师实不在此。知他何日还山？足下休得痴等，有误前程。 赵升曰： 某之此来，出于积诚。若真人十日不归，愿等十日；百日不来，愿等百日。 众人见赵升这位数日，并不转身，愈加厌恶。渐渐出言侮慢，以后竞把作乞儿看待，恶言辱骂。赵升愈加和悦，全然不校。每日，只于午前往村中买一餐，吃罢，便来门前伺候。晚间，众人不容进门，只就阶前露宿，如此四十余日。诸弟子私相议论道： 虽然辞他不去，且喜得瞒过师父，许久尚不知觉。 只见真人在法堂鸣钟集众，曰： 赵家弟子到此四十余日，受辱己足了，今日可召人相见。 众弟子大惊，才晓得师父有前知之灵也。王长受师命，去唤赵升进见。赵升一见真人，涕泣交下，叩头求为弟子。真人己知他真心求道，再欲试之，过了数日，差往田舍中，看守黍苗
赵升奉命来到田边，只有小小茅屋一间，四围无倚，野兽往来极多。赵升朝暮伺候赶逐，全不懈怠。忽一夜，日明如昼。赵升独坐茅屋中，只见一女子，美貌非常。走进屋来，源源道个万福。说道： 妾乃西村农家之女，随伴出来玩月。因往田中小解，失了伴侣，追寻不着，迷路至此。两足走得疼痛，寸步难移，乞善士可怜，容妄一宿，感恩非浅。 赵升正持推阻，那女子径往他床铺上，倒身睡下。口内娇啼宛转，只称脚痛。赵升认是真情，没奈何，只得容他睡了。自己另铺些乱草，和衣倒地，睡了一夜。次日，那女子又推脚痛，故意不肯行走，撤娇撤痴的要茶要饭。赵升只得管顾他。那女子到说些风话，引诱赵升。到晚来，先自脱衣上铺，央赵升与他扯披加衣。赵升心如铁石，见女子着邢，连茅屋也不进了，只在田膛边露坐到晓。至第四日，那女子己不见了，只见墙上，题诗四句，道是：
美色人皆好，如君铁石心。少年不作乐，辜负好光阴。
字画柔媚，墨迹如新。赵升看罢，大笑道： 少年作乐，能有几时？ 便脱下鞋底，将字迹挞没了。正是：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情恋落花。
光阴茬苗，不觉春去秋来。赵升奉真人之命，担了樵斧，去山后砍柴。偶然砍倒一株枯松，去得力大，唿喇一声，松根进起。赵升将双手拔起松根，看时，下面显出黄灿灿的一窖金子。忽听得空中有人云： 天赐赵升。 赵升想道： 我出家之人，要这黄金何用？况且无功，岂可贪天之赐？ 便将山土掩覆。收拾了柴担，觉得身子困倦，靠石而坐，少憩片时。忽然狂风大作，山凹里跳出三只黄斑老虎。赵升安坐不动，那一只虎攒着赵升，咬他的衣服，只不伤身。赵升全然不惧，颜色不变，谓虎曰： 我赵升生平不作昧心之事，今弃家人道，不远千里，来寻明师，求长生不死之路。若前世欠你宿债，今生合供你啖嚼，不敢畏避；如其不然，便可速去，休在此篙恼人。 一虎闻言，皆弭耳低头而去。赵升曰： 此必山神道来试我者。死生育命，吾何惧哉！ 当日荷柴而归，也不对同辈说知见金、逢虎之事。
又一日，真人分付赵升往市上买绢十匹。赵升还值己毕，取绢而归。行至中途，忽闻背后有人叫喊云： 劫绢贼慢走！ 赵升回头看时，乃是卖绢主人，飞奔而来，一把扯住赵升，说道： 绢价一些未还，如何将我绢去？好好还我，万事全体！ 赵升也不争辨，但念： 此绢乃吾师欲用之物，若还了他，如何回覆师父？ 便脱下貉袭与绢主，准其绢价。绢主尚嫌其少，又脱锦袄与之，绢主方去。赵升持绢献上真人。真人间道： 你身上衣服，何处去了？ 赵升道： 偶然病热，不曾穿得。 真人叹曰： 不吝己财，不谈人过，真难及也。 乃将布袍一件，赐与赵升，赵升欣然穿之。
又一日，赵升和同辈在田间收谷，忽见路旁一人，仰头乞食，衣裳破敝、面目尘垢，身体疮脓，臭秽可憎；两脚皆烂，不能行走。同辈人人掩鼻，叱喝他去。赵升心中独怀不忍，乃扶他坐于茅屋之内，问其疾苦。将自己饭食，省与他吃。又烧下一桶热汤，督他洗涤臭秽。那人又说身上寒冷，预求一衣。赵升解开布袍，卸下里衣一件，与之遮寒。夜间念他无倚，亲自作伴。到半夜，那人又叫呼要解。赵声闻呼，慌忙起身，扶他解手，，又扶进来。日间省返食养他。常自半饥的过了，夜间用心照管。如此十余日，全吴倦怠。那人疮患将息渐好，忽然不辞而去。赵升也吴怨心。后人有诗赞曰：
逢人患难要施仁，望报之时亦小人。不吝施仁不望报，分明天地布阳春。
时值初夏，真人一日会集诸弟子，同登天柱峰绝顶。那天柱峰，在鹤鸣山之左。三面悬绝，其状如城。真人引弟子于峰头下视，有一株桃树。傍生石壁，如人舒出一臂相似，下邻不测深渊。那桃树上结下许多桃子，红得可爱。真人谓诸弟子曰： 有人能得此桃实，当告以至道之要。 那时诸弟子除了王长、赵升外，共二百一十四人。皆临崖窥瞰，莫不股战流汗，连脚头也站不定。略看一看，慌忙退步，惟恐坠下。只是一人，挺然而出，乃赵升也。对众人曰： 吾师命我取桃，必此桃有可得之理；且圣师在此，鬼神呵护，必不使我死于深谷之中。 乃看准了桃树之处，拥身望下便跳。有这等异事，那一跳不歪不斜，不上不下，两脚分开，刚刚的垮于桃树之上，将桃实忽意采摘。遥望石壁上面，悬绝二三丈，四旁又无攀缘，无从爬上，乃以所摘桃子，向上抛去。真人用手一一接之。抛了又摘，摘了又抛；下边抛上边接，把一树桃子，摘个干净。真人接完桃子，自吃了一颗，王长吃了一颗，把一颗留与赵升，恰好余下二百一十四颗，分派诸弟子，每人一颗，不多不少。
真人间： 诸弟子中那个有本事，引得赵升上来？ 诸弟子面面相觑，谁敢答应？真人自临崖上，舒出一臂，接引赵升。那臂忽长儿二三丈，直到赵升身边。赵升随臂而上，众弟子莫不大惊。真人将所留桃实一颗，与赵升食毕。真人笑而言曰： 赵升心正，能投树上，足不蹬跌。吾今欲自试投下，若心正时，当得大桃。 众弟子皆谏曰： 吾师虽然广有道法，岂可自试于不测之崖乎？方才赵升幸赖吾师接引。若吾师坠下，更有何人接引吾师者？万万不可也。 有数人牵住衣据，苦劝。惟王长、赵升，默然无言。真人不从众人之劝遂向空自抛。众人急觑桃树上不见真人踪迹；看着下面茫茫无底又无道路可通。眼见得真人坠于深谷部知死活存亡。诸弟子人人惊叹个个悲啼。赵升对王长说道： 师犹父也吾师自投不测之崖，吾何以自安？不若同投下去，看其下落。 于是升、长二人，各奋身投下，刚落在真人之前。只见真人端坐于磐石之上，见升、长坠下，大笑曰： 吾料定汝二人必来也。 这几桩故事，小说家唤做 七试赵升 。那见得七试？第一试，辱骂不去。第二试，美色不动心。第三试，见金不取。第四试，见虎不惧。第五试，偿绢不吝、被诬不辨。第六试，存心济物。第七试，舍命从师。
原来这七试，都是真人的主意。那黄金、美女、大虫、乞丐，都是他役使精灵变化来的。卖绢主人，也是假的。这叫做将假试真。凡人道之人，先要断除七情。那七情？喜、怒、忧、惧、爱、恶、欲。真人先前对诸弟子说过的： 汝等俗气未除，安能遗世？ 正谓此也。且说如今世俗之人，骄心傲气，见在的师长，说话略重了些，几自气愤愤地。况肯为求师上，受人辱骂，着甚要紧加添四十余日露宿之苦？只这一件，谁人肯做？至于 色 之一字，人都在这里头生，在这里头死，那个不着迷的？列位看官们，假如你在闲居独宿之际，偶遇个妇人，不消一分半分颜色。管请你失魂落意，求之不得；况且十分美貌，颠倒（扌亚）身却不动心？古人中，除却柳下惠，只怕没有第二个人了。又如今人为着几赁钱钞上，兄弟分颜，朋友破口。在路上拾得一文钱，却也叫声： 吉利！ 眉花眼笑。眼见这一窖黄金，无主之物那个不起贪心？这件又不是难得的？今人见一只恶犬走来，心头也唬一跳；况一个大虫，全不怖畏，便是吕纯阳祖师，舍得喂虎，也只好是这般了。再说买绢这一节，你看如今做买做卖的，讨得一分便宜，几自欢喜。乎日间，冤枉他一言半字，便要赡神罚咒，那个肯重叠还价？随他天大冤枉加来，付之不理；脱去衣裳绝无吝色；不是眼孔十二分大，怎容得人如此？又如父母生了恶疾，子孙在床前服事，若不是足色孝顺的，口中虽不说，心下未免憎嫌。何况路旁乞食之人，那解衣推食，又算做小事了？结未来，两遍投崖，是信得师父十分真切，虽死不悔。这七件都试过，才见得赵升七情上，一毫不曾粘带，俗气尽除，方可人道。正是：道意坚时尘趣少，俗情断处法缘生。
闲话休题。真人见升、长二人，道心坚固，乃将生平所得秘诀，细细指授。如此三日三夜，二人尽得其妙。真人乃飞身上崖，二人从之，重归旧舍。诸弟子相见，惊悼不己。真人一日闭目昼坐，既觉，谓王长、赵升曰： 巴东有妖，当同往除之。 师弟一人，行至巴东，忽见十二神女笑迎于山前。真人间曰： 此地有咸泉，今在何处？ 神女答曰： 前面大揪便是。近为毒龙所占，水己浊矣。 真人遂书符一道，向空掷去。那道符从空盘旋，忽化为大鹏金翅鸟，在揪上往来飞舞。毒龙大惊，舍揪而去，揪水遂清。十二神女各于怀中探出一玉环来献，曰： 妄等仰慕仙真，愿操箕帚。 真人受其环，将手缉之，十二环合而为一。真人将环投于井中，谓神女曰： 能得此环者，应吾风命，吾即纳之。 十二神女要取神环，急先解衣入井。真人遂书符，投于井中，约曰： 干秋万世，永作井神。 即时唤集居民，汲水煎煮，皆成食盐。嘱付： 今后煮盐者，必祭十二神女。 那十二神女都是妖精，在一方迷感男子，降灾降祸。被真人将神符镇压，又安享祭把，再不出现了。从此巴东居民，无神女之害，而有咸井之利。
真人除妖己毕，复归鹤鸣山中。一日午时，忽见一人，黑帻，绢衣，佩剑，捧一玉函，进曰： 奉上清真符，召真人游阆苑。 须舆，有黑龙驾一紫舆，玉女二人，引真人登车，直至金阙。群仙毕集，谓真人曰： 今日可朝太上元始天尊也。 俄有二青童，朱衣绎节，前行引导。至一殿，金阶玉砌，真人整衣趋进，拜舞己毕。殿上敕青童持玉册，授真人 正一天师 之号，使以 正一盟威 之法，世世宣布，为人间天师，劝度未悟之人。又密渝以飞升之期。真人受命回山，将 盟威 、 都功 等诸品秘录，及斩邢二剑、玉册、玉印等物，封置一函。谓诸弟子曰： 吾冲举有日，弟子中有能举此函者，便为嗣法。 弟子争先来举，如万斤之重，休想移动得分毫。真人乃曰： 吾去后三日，自有嫡嗣至此，世为汝师也。
至期，真人独召王长、赵升二人谓曰： 汝二人道力己深，数合冲举；尚有余丹，可分饵之。今日当随吾上升矣。 亭午，群仙仪从毕至，天乐拥导，真人与王长、赵升在鹤鸣山中，白日升天。诸弟子仰视云中，良久而没。时桓帝永寿元年九月九日事，计真人己一百二十三岁矣。真人升天后三日，长子张衡从龙虎山适至。诸弟子方悟 嫡嗣 之语，指示封函，备述真人遗命。张衡轻轻举起，揭封开看，遂向空拜受玉册、玉印。于是将诸品秘录，尽心参讨，斩妖缚邢，其应如响。至今子孙嗣法，世世为天师。后人论 七试赵升 之事，有诗为证：
世人开口说神仙，眼见何人上九天？不是仙家尽虚妄，从来难得道心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