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子天官藏，是子旺母衰之金，溺于水下而韬光，须假火革，有旺盛之气，方可以扬名显用。（命入贵格，明暗取官)
乙丑禄官承，乃库墓守财之金，不嫌鬼旺之方，喜见禄财之地，水土砥砺，忽然有气，亦可以为器成材。（平和贵格，不须禄到。）
丙寅禄地元，是子母相承之火，先烟后焰，抽其明而三进，喜木为助，嫌水陵迟，五行相养，虽在死方，亦可光耿。（命入贵格，不用干禄。）
丁卯贵禄奇，乃本旺禄休之火，惟欲阴旺，恶处盛阳，若火木相资，连于艮震之方，必能变鼎味而成享礼也。（欲逢官鬼，始得贵奇。）
戊辰神头禄，乃华实兼荣之木，爱乎水土，忌见火金，有所养于金，乃英实之命也。（相乘可贵，不畏鬼临。）
己巳地奇备，乃气胜体刚之木，生逢对旺，干鬼相加，或木来比助，金伐以成为栋梁之材，皆得终美。（贵无官鬼，须见角音。）
庚午天禄承，是含辉始育之土，气数未备，惟喜旺方，得数已完，尚嫌水重，若独禄会，命旺身绝，岂是贵地。（禄鬼自处，不假官鬼。）
辛未禄自藏，乃自本立形之土，有火相助，得木相乘，水轻木重亦可以小康，若败而乘禄多，方为厚载之福。（喜见干连，不畏木重。）
壬申地天禄，乃自任权制之金，刚而有断，爱土木而嫌火重，虽居财旺身衰，亦主清华之贵。（真假财官，贵之为贵。）
癸酉贵符印，乃刚锐利用之金，不嫌绝败，惟畏鬼多，若平易而不相刑，当有自然之材器。（庚辛无鬼，不假官贵。）
甲戌禄临官，乃墓成息用之火，不求壮旺，欲物平资，福禄可以高厚。（入格可贵，干不必官。）
乙亥地禄承，为气散游魂之火，生于木火荣方，上下不逢相制，仅而成达，多助尤崇。（真官相制，得贵亦崇。）
丙子天禄承，乃深沉停会之水，若会源得生，用制于东南，为出常之器。（自有真官，佳期禄会。）
丁丑禄自守，乃渐下欲流之水，得水土相承，经于败地，源脉不断，可升而济物，功德昭着也。（丑有癸藏，不明见官。）
戊寅地官承，乃生体安和之土，若资之以火土俱盛，金旺之荣，虽多反制，尚可高崇，为不常之用。（得官不旺，贵出自然。）
己卯地官承，为鬼旺体坚之土，生于金重木多，而见财重，乃富贵长远。（得官不旺，贵出自然。）
庚辰禄暗会，乃显光之金，而未成材，金刚土重，得期相会，无炎火之官，乃大臣之制。（不假禄合，禄干克期。）
辛巳地官承，为资始之金，身坚而体柔，欲平火之制，若金助土成，则为光大之器。（丙官在下，务贵于禄。）
壬午天官合，乃化薪之木，畏在火强，得水资之，或处生旺而逢土，亦可富贵。若独见金制，在死败之乡，非长久之命。（丁壬德合，寄任旺官。）
癸未禄自备，为伐根之木，气败而体柔，不嫌金制，喜水之荣，及会元而借生，主乃重器，成德之材。（癸在巳中，喜逢甲乙。）
甲申地禄生，乃源泉之水，务有资助流长而无鬼，则为运广之渊，可享高厚之福。（禄始生，要干生旺而无官。）
乙酉贵还命，乃母旺进趋之水，若资以金，济用以火，自乾东而震北，亦超卓辅弼之用。（干之无官，会合而贵。）
丙戌禄德合，乃禄资支，附坚固火钟之土，若资之以木，光耀不群，盖本重不须旺也。（自有卒符，不畏偏贵。）
丁亥地贵符，乃福壮临官之土，若润之以水，丽泽以金，处魁罡坤艮之方，可以显功遂名。（贵守官藏，真鬼德旺。）
戊子天禄合，乃神龙之火，利于震巽，不畏水刑，支干得官，皆可显用，水木盛则尤佳。（自有癸财，不必会禄。）
己丑神头禄，乃余光不凡之火，惟期体重不假奇财，若禄有资而命有成，方入康荣之贵局。（贵财相会，无禄亦荣。）
庚寅地奇备，不避刑冲，宁辞衰败，乃五行坚实之木，若得和柔之气，德贵相符，必作显扬大用。（禄位生旺，得官鬼成。）
辛卯贵冲命，自旺经制之木，不畏霜雪，气节凌云，可制之以金，损之以火，而逢旺相，即成巨室之材。若平易而无金，火生于曲直之会，亦为贵重矣。（禄命相击，不畏官耗。）
壬辰禄清洁，乃会贵守成之水，五行不杂，在兑坎之间，无物来制，文明清异之资，可享高厚之福。（喜于寅亥，见戌亦清。）
癸巳地带合，乃流远澄清之水，若溢之以水，在火木荣方，音中无土，则有济物惠施之德也。（真气得用，官气尤清。）
甲午天符禄，乃沙汰之金，志大而有节操，或零火盖之而严，或旺金集之而刚，不遇丁壬，始可陶镕之宝。（禄神败而食子，欲妻刚而子旺。）
乙未禄印绶，乃强悍刚矿之金，欲金相用在火盛处，父子相乘，皆为珍宝。（德神当位，喜见印官。）
丙申地官承，乃无资之火，金木壮旺而有制，得干生即为厚实，若禄盛而无依，即灰飞而不焰矣。（官在生方，不须癸壬。）
丁酉贵自承，乃平易无为之火，得木旺则火炎，见木多则成用，得火助则不清，在火位则常存，人生得此，无不贵豪。（丁连丙贵，见合不清。）
戊戌神头禄，乃不材之木，喜逢水旺，乃可资荣，岂厌生成，伐宜金败，真运自然，不嫌禄鬼，方可高崇。（明合暗官，成于旺方。）
己亥地官承，乃粪水育苗之水，水多土而临旺，皆有成就，然逢败绝为殃，亦主富贵荣盛。（干支财禄，畏彼官鬼。）
庚子天云日承，乃气过浮虚之土，得重土相资，水木不刚，即享福寿。（官鬼不刑，衰绝自保。）
辛丑禄承库，乃气衰就本之土，欲承之以火，制之以木，或重遇木土有刑冲，须假禄元生旺，造化应斯，功名可立。（官鬼不加，禄刚则贵。）
壬寅地会义，乃藏用体柔之金，喜土资之以旺，财官不可太刚，若能应此，富贵始得久远。（艮土包命，禄须贵旺。）
丁未禄文承，乃禄旺育生之水，宜于水火之中，得五行死败之气，禄干自旺，财贵会于乾方，乃富贵显扬之用，惟嫌土在旺乡，即非长久。（喜遇丙丁，畏官当用。）
丁酉贵自承，乃平易无为之火，得木旺则火炎，见木多则成用，得火助则不清，在火位则常存，人生得此，无不贵豪。（丁连丙贵，见合不清。）
戊戌神头禄，乃不材之木，喜逢水旺，乃可资荣，岂厌生成，伐宜金败，真运自然，不嫌禄鬼，方可高崇。（明合暗官，成于旺方。）
己亥地官承，乃粪水育苗之水，水多土而临旺，皆有成就，然逢败绝为殃，亦主富贵荣盛。（干支财禄，畏彼官鬼。）
庚子天云日承，乃气过浮虚之土，得重土相资，水木不刚，即享福寿。（官鬼不刑，衰绝自保。）
辛丑禄承库，乃气衰就本之土，欲承之以火，制之以木，或重遇木土有刑冲，须假禄元生旺，造化应斯，功名可立。（官鬼不加，禄刚则贵。）
壬寅地会义，乃藏用体柔之金，喜土资之以旺，财官不可太刚，若能应此，富贵始得久远。（艮土包命，禄须贵旺。）
癸卯贵会源，乃财旺体弱之金，财命相乘，喜身在生旺之方，或得真官真气，无不配合贵源，莫不易而厚禄也。（贵源多会，不在多逢。）
甲辰禄马承，乃始壮之火，欲多生我，或会本源，却无炎光之极，自然超卓，水轻而无土，亦可腾达矣。（甲丙生寅，明我生气。）
乙巳地官承，乃进功之火，欲辅助之不息，不必旺极，得木火相乘，虽死败而可贵。（或同音煞，丙亦生贵。）
丙午神头禄，乃至阴之水，发于阳明，蒸气氤氲，何所不及，处金木旺，而冲刑禄，得炎而财盛，始可贵矣。（身同官鬼，不避掩冲。）
丁未禄文承，乃禄旺育生之水，宜于水火之中，得五行死败之气，禄干自旺，财贵会于乾方，乃富贵显扬之用，惟嫌土在旺乡，即非长久。（喜遇丙丁，畏官当用。）
戊申地符会，乃柔顺发生之土，喜临四季，得木为荣，独居水火荣方，未得尊高之着。（真官符用，不畏鬼临。）
己酉贵承，乃子旺母衰之土，喜火土之荣庆，从革之地，或水轻木柔，亦是滋生之德，倘能应此，轩冕非难。（不必正应，要临辛丙。）
庚戌禄符源，乃钝弱成用之金，火轻金重，魁罡相乘，可以休逸，福禄自然，忌木火之极，则命迍蹇。（旺逢妻鬼，遇鬼反荣。）
辛亥地禄印，乃木旺禄休之金，得平火之革，然后制于克伐，或冲击于金水之中，得以平安守职，富贵优游。（喜于金助，不畏丁鬼。）
壬子神头禄，乃体柔用刚之木，居旺相而得金，遇贵地而无火，则可以扬名当世。（禄旺须官，音盛畏鬼。）
癸丑禄得源，乃刚柔相济之木，水土承于旺方，则生育利物，金制于生成，皆可以立功立事，惟恐生旺逢火。（禄居北地，畏鬼掩冲。）
甲寅神头禄，乃渊深处静之水，若资之木旺土衰，则为奇特贵异。（庚辛不畏，清在丁壬。）
乙卯神头禄，乃死中受气之水，虽败无妨，或会源于音地，木有不达之者，此一水皆喜土而清，若水多而无土，则为伏寒之气。（癸马为官，胜于戊己。）
丙辰禄自裕，乃发施养生之土，喜于火助，不畏掩冲，夫如是者，自然荣贵。（水在库中，无官自裕。）
丁巳神头禄，是绝中受气之土，喜逢土助，不畏死败，惟能朝命建元，可以文章妙选。（上下火乘，鬼无害也。）
戊午天禄备，乃神发离明之火，旺中受绝，喜木助于衰方，忌火乘于巳【或己或已】旺，生之应此，必作魁英。（真假居壮，水盛不伤。）
己未神头禄，乃成功之火，得季夏之炎阳，守小吉之贵地，生自东北之南，有所资附，则能享福厚矣。（甲己【或巳】扶持，不须更旺。）
庚申神头禄，乃未坚柔末之木，春相夏旺，金重而得火，土重而得水，则为出常之器。（不畏阳官，要官鬼旺。）
辛酉神头禄，乃包秀结英之木，喜于生旺，忌见金多，得土水相乘，为物之贵，二者各旺而不得水，亦为奇特之材。（不嫌官鬼，厌甲为财。）
壬戌禄官顺，乃杳冥之水，喜于死败，要土之击发，则能博施之功及物也。（正气自守，持禄亦荣。）
癸亥神头禄，乃始进成终之水，喜逢贵地，忌在禄乡，三元相反，福庆自然，盖其为用也，大而广，故不可以守常为尚，须升而为雨雾，散而为江河，乃为大用也。
此六十位，五行支干相乘，要分轻重，若金溺水下，火出水上，木不得金之所制，木无成也，如甲子乙亥是也。金溺水下，火出水上，金不得火之所制，金无成也，如辛亥之金是也。夫如是而推伏现之情，则造化之机自理。（鬼谷子以此十二音五行，分轻重之用，以推通变之妙者，尚恐人执守方隅，故言：称显隐可测造化之说也。）
本家贵人命者，如甲人有戊有庚有丑有未是也，大贵。如甲人得丁丑、辛未，又其次也。盖甲年丑上遁得丁，未上遁得辛也。更有一种贵人，亦为福甚重，得者必贵，甲戊庚得乙丑、癸未，乙得庚子、戊申，己得丙子、甲申，丙丁得丁酉、乙亥，壬癸得乙卯、癸巳，六辛得丙寅、戊午是也。甲阳木，戊阳土，庚阳金，皆喜土位，而未者土之正位，丑者土之安静之地，故以牛羊为贵，然细分之，则甲尤喜未，庚尤喜丑，各归其库也。戊子戊寅戊午喜丑，丑者火人胎养之乡，戊辰戊申戊戌喜未，未者木人之库，土人生旺之地也。乙者阴木，己者阴土也，阴土喜生旺，阴木喜阳水，所以鼠猴为贵。然乙尤喜申，申者木之绝乡也。己尤喜子，子者坤之正位也。丙丁属火，火墓在戌，壬癸属水墓在辰，辰戌为魁罡之地，贵人所不临，故寻寄火贵于酉亥，寄水贵于卯巳，皆归静复之乡，六辛阴金，喜阳火生旺之地，故以马虎为贵，虽然宜以纳音互换推寻，须皆和则其贵为福，若丙寅火得酉，则火至此焉足为贵哉。（广录。）
天乙贵人者，三命中最吉之神也。若人遇之，主荣名早达，官禄易进。若更三命皆乘旺气，终登将相公卿之位。大小运行年至此，亦主迁官进财，一切加临至此，皆为吉兆。（三命指掌。）
论贵神优劣：
丑文星贵神。乙未华盖贵神（截路空亡）。丁未退神，羊刃贵神（一云半吉）。己未羊刃贵神（一云半吉）。辛未华盖贵神（一云空亡大败）。癸未伏神，华盖贵神。（已上甲戊庚人月日时贵神）。
甲子进神贵神。丙子交神贵神。戊子伏神贵神。庚子德合贵神。壬子羊刃贵神。甲申截路空亡贵神（一云半吉）。丙申大败贵神。戊申伏马贵神。庚申建禄马贵神。壬申大败贵神（一云半吉）。（已上乙己人月日时贵神
乙酉破禄贵神。丁酉喜神贵神（一云大败）。己酉进神贵神。辛酉建禄交贵神。癸酉伏神贵神（一云吉）。乙亥天德贵神。丁亥文星贵神。（已上丙丁人月日时贵神。）
甲午进神贵神。丙午交羊刃贵神（一云半吉）。戊午伏羊刃贵神。庚午文星截路贵神（一云半吉）。壬午禄旺气贵神。甲寅文星建禄贵神。丙寅文星贵神。戊寅伏马贵神。庚寅破禄马贵神。壬寅截路贵神。（已上六辛人月日时贵神。）
乙卯天喜贵神。丁卯截路贵神（一云半吉）。己卯进神贵神。辛卯交破禄贵神。癸卯旺禄贵神。乙巳正禄马贵神。丁巳九天禄库贵神。己巳九天禄马库贵神。辛巳截路贵神（一云半吉）。癸巳伏马贵神。（已上壬癸人月日时贵神。）
凡如此已上贵神，若与禄马同窠，不犯交退伏神，支干相合者，定须官高职清。若无德，更值空亡交退伏神，五行无气，至死不贵。紧要在月日时支干，相合则为吉，不然乃庸常流也。（并同金书命诀。）
此格有三干合为上，支合次之，无合又次之。如甲子己未此为上格，盖甲己合也，无死绝冲破空亡，更有福神助之，当极一品之贵宰。有死绝为鄙吝杀也，如有死绝冲破空亡之类，只作正郎员郎，然多难无福耳。如戊子己丑，此为次格，若无死绝冲破空亡，须作两制两省，少年登科，当居清要华近之选，更有福神相助，为两府矣。有死绝即减作正郎员郎，亦须有职名。若有冲破空亡，只作一多难州县官，晚年得至朝官极矣。如辛未庚寅，此为第三等，若无死绝冲破空亡，即作正郎卿监少达历清要差遣，更有福神为之助，往往为两制矣，若有死绝即作员郎京朝官，更有冲破空亡，平生多难，只作州县卑冗之官，纵得改官易位，寿不永矣。（林开五命。）
紫虚局，贵人交互人多贵，旺气相乘馆殿资，切莫五行伤着主，令人闲地冷清虚。（寸珠尺璧，凡月日时互换见贵，太岁不带者，不贵。）
_贵合贵食，有贵合，则官位穹崇所作契合；有贵食，则禄丰足，所成造望，如甲戊庚贵在丑未，甲得己丑己未，戊得癸丑癸未，庚得乙丑乙未。乙己贵在申子，乙得庚子庚申，己得甲子甲申。丙丁贵在亥酉，丙得辛酉辛亥，丁得壬寅壬辰，如此之类，谓之贵合。甲食丙乙食丁，丙丁贵在酉亥，甲得丙寅丙辰，乙得丁酉丁亥，庚食壬辛食癸，壬癸贵在卯巳，庚得壬申壬戌，辛得癸卯癸巳，如此之类，谓之贵食。有贵合则官多称意，有贵食则禄多称意。二者兼之，官高禄重，无往不利。（阎东叟书。）
天乙贵神合者，谓天乙在贵神，亦合上是也。甲戊庚在子午，乙己在丑巳，丙丁在寅辰，壬癸在申戌，辛在亥未，皆主大福，遇两合以上者，主贵。（三命提举。）


清气阳为天，杳杳而上冲乎阳；浊气阴为地，冥冥而下从其物。（太虚之先，升寂何有？至精感微，而真一生焉，真一运灵而元气自化，自化元气者，乃无中之有，有中之无，广不可量，微不可察，氤氲渐着，混漠无倪，万象之端，朕兆于此。于是有清通澄朗之气，化而为天；浊滞烦昧之气，积而为地。故清者自浊而澄，高者自下而上。天高而浮，地厚而沉。浮者有彰动之象，故为阳；沉者有寂没之理，故为阴。清者上腾，高而纯阳，故充满；浊者下沉，密而纯阴，故冥寂。而万物从化之，故冲于上者为阳，而生万物；沉于下者为阴，而成万物，然而实始于一者也。）
清浊交分，人物混成，造化始于无相，因而三生。（太朴之散乾坤之形，分体一定乎尊卑，有阴阳之相摩，有刚柔之相推，变动以行其道，经纬以成其事。凡垂象于天者，莫非文也，有高下之相倾，广轮之相推，动静之所生，形势之所持。凡其质于地者，莫非礼也，故万物生于其间者，亦且出机入机，出冥入冥，方生方死，方死方生，域于轮转之地，而机之动不能自已，故草木黄落而菊始华，仓庚呜而鹰以化。一根荄之细，不知谁与之扶持，一昆虫之微，不知谁与之生死。戢戢而动植，非物与之雕刻也；芸芸而归根，非物与之揫敛也。自消自息，自智自力，自形自色，曾不知有造化之者，是人物混然而立也。则其光为日月，其文为星辰，其泽为雨露，其威为雷霆，辰集于房，月湛而明，日遄而化，此天之道也。其高为山岳，其大为江湖，其文为草木，其富为百谷，载万物而不慑，生万物而无穷，此地之德也。高而为君父，贵而为王侯，大而为郡牧，下而为庶民，文于仁义忠信，富于财谷布帛，成而祀天地，灵而驱万物，此人之事也。莫大乎天，莫厚乎地，莫灵于人，是以因于天体，成于地仪，范围天地，之化三才，由一而生也。）
天一地二，盖乾坤之体，坤为土也，乾为金，金亦土也，为水母。（天一地二，奇偶之策也。三奇为乾，三偶为坤，是一而两之之义也。故阴阳自始者，谓之太始。阴阳自明者，谓之太极。则万物之始于乾也，亦由天地之所资以始，是以知乾为之太始。万物之所资生于坤也，亦由天地之所资以生，是以知坤为之太极。故乾之卦所以在西北，坤之卦所以在西南。以乾为太始，以坤为太极，可知矣。是以太始之极，一而两之，作乾坤之象，金土同体而异名，有此见一数之终始也矣。）
四正四隅，何遐迩之为正。艮为土也，应乎坤；巽为风也，风出木。（乾坤艮巽，四隅也，而为天地之大纪；坎离震兑，四正也，而为乾坤之大纲。曾不知广轮之艮，而有会通之情也。然则万物之始终，莫盛乎艮，故应乾坤之节制，莫始于巽，故为风，然风非出于木，而鼓舞于万物，为事由动之生息也，故巽继于震。）
坎离未判，以清浊明水火；震兑之前，以左右用金木。（天一地六，相合生水；地二天七，相合生火。言水则含知而内明，言火则崇礼而外照。内明足以应物，外照足以知人。知人者无所不知，应物者无所不应。故清之为水，得天一辰中是，奇内而天一，偶外而地六，其为卦也曰坎；故浊之为火，得地二辰中是，偶合【内】而地二，奇外而天七，其为卦也曰离。夫二者本水火南北之分，为乾坤男女之体，亦由清浊判于自然也。天三地八相合，而生木于东方，木生风以动之，故为卦曰震。地四天九相合，而生金于西方，金生水以泽物而物悦之，故为卦曰兑。然东木受西金之制，而左言木右言金者，是震男兑女，尊卑之义也。）
易八卦者，以刚柔相半；连四象者，分逆顺而生成。（易以八卦兼三才而两立，为天地广轮之体用，故始三，一而为乾，二为坤，生六六九九之变，为四象五行之数，然后圣人分阴分阳，迭用柔刚以相易之，故天地位而成章也，列万汇而象之，以别盛衰矣。四象者，大而为日月星辰，广而为金木水火，八卦由四象而两制之，则有阴中之阳，阳中之阴，寒暑运行而万物化育也。）
二仪分列，各包四象之形；乾坤音土，遂作五行之用。（天地为二仪，则上有日月星辰运于无为，下有金木水火济于有用。金生于土而聚于土者，然乾坤本一而立二，为清浊之别，包括四象为五行，以尽天地之数，备万物之成终也。）
一而两之，道法乎自然；八卦九宫，乘阴阳以数。（道生一，一虽立而道未离也。一生二，二名成，而道斯远矣。是故道非数，而数之所生，一非二，而一之所出。阴阳之在天地，其妙有机，而物之所始，其显有数，而物之所生，始终如一。一有二而不可以相无，然阴虽有佐于阳，阳实始之而无恃焉。阳虽有赖于阴，阴实由之而不与焉。是阳常始而阴常成，阳常唱而阴常和，有自然之理，故阳奇阴偶，迭用生成，而天五地六，二五而成十，五十有五之策，所以行变化而明鬼神也。故乾坤之策，万有一千五百二十，当期之日，当万物之数。四营成易，十有八变成卦，发刚柔而生爻，以八八于四维，则居中者尽乎九也。）
五行分阴阳为十干，清而不下；五支易刚柔为十支，浊而不上。（天地之数各成于五，然始立甲者，本乎土之气，申乾坤皆土之义，始于甲之【乙】丙丁，次生戊己庚辛壬癸，如一之有二，而为十干之气主，曰清则腾而生，故不同下之五行也。五支，言道生一而支散为五，以成五行之数，乃浊者下沉，而生二五如十，则分支列于乾坤之广轮，如甲之生乙，丙之生丁之义，故寅则运于卯，巳则运于午，然而同类为阴阳，而不同支干之生。）
土逐四时之气，故有十二支。十二支以夫妇为体，十干以父子相乘。（四时乃四季也，顺四象之用，然四象为两立成八支，惟土者本天地，各五而两之，则分四支列乎四维，以终四象之变。盖辰戌同体，丑未同形，子阳亥阴、寅阳卯阴之类，如夫妇之同体。甲生乙、乙生丙类，如父子相生，本乎一而为五。）
三才有阴阳之天地，五行运物化之人伦。（分阴阳则为天地，立父子则为人伦，故干阳也，亦有乙丁己辛癸之为阴；支阴也，亦有子寅辰午申戌之为阳，是知阴阳之相覆，奇偶相匹，故万物化成。生者为父为母为子为孙，配之为夫为妇，以别人伦之要也。）
故曰：甲己真宫，乙庚真商，丙辛真羽，丁壬真角，戊癸真徵。（甲木二五之始，名而为土，六位相成于己，故曰真宫。土生始成终，故金次于土，羽水之音，角木之音，徵火之音，此十干皆天之清气生数成于五，至六而为偶，为阴阳之始，作天地之真运。然而真运在天，必自地而得之矣。何则天罡本乎辰也，阳动而阴静，得十二常转位，自甲子为始，至于辰则见戌，是地之功也，故甲之为土明矣，是知真运在天，自地而得之也。）
寅午戌火体，亥卯未木体，申子辰水体，巳酉丑金体，斯非真体，乃五行生旺库之地，土则从四事成之。（四象之体而终皆土，故戊至辛而金之土也。）
六十纳音者，配由十干十二支，周而终之数也。（干支相乘，归天地始终之数，为六十也。）
自生成而言之，则水得一，火得二，木得三，金得四，土得五。感物化而言之，则火得一，土得二，木得三，金得四，水得五。（生成者，天地生成之数，物化则五行支干相成，纳音之数也。）
法乎天地，支干数乘。（此十干配天，十二支配地，而合成万物动静之机，充合端委之数也。）
支干配则甲己子午九，乙庚丑未八，丙辛寅申七，丁壬卯酉六，戊癸辰戌五，巳亥支数四。（自九之数，损之又损也，然于巳亥者，不由巳而存，乾之一二，坤之二三，是道始一至三，错综而生诸数，以合乾坤覆载之功。若夫前所谓支干之配，则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之又三，则九为阳生。言数以甲己为造化之首，子午为阴阳之至，取极之数而先称九，而后损之八七五【违禁关键词】也。）
子寅同途，岁上辰下，未可俱言，其支先甲后子，纳音金者数也，始父母之气而成音，离天地则见名数。（子得同壬，寅得同甲，岁木辰水，如寅为木二合，若见子而得寅者，亦是甲子之金，不可独言木也。甲临于子而金者，是支干化纳音之数也。干支五行，始因天五地五之数变，而纳音九八七六五四之数相成，上下而得，却须坎离五六之数也。）
天五地五，则为造化之先；除其数，则纳音之用。（天地变通，二五为十，终成万物，始一终五皆阳，合之为六则阴，为六五数外，即天地数所纳五行之数也。假令水得五者，是本音以土权碍也，然后有音，故丙子、丁丑共得三十之数，而六五皆土而得纳音为水也。火得一者，是火无音，因水沃之，然后有音，故戊子、己丑共得三十一数，而除六五，而有一数，而纳音得火也。木得三者，盖木有本音，故壬子、癸丑共得二十八数，而有五之数，是三数，而纳音得木也。金得四者，亦金是本音，而甲子、乙丑共得三十四数，而除六五之数，外是四数乃金也。土得二者，盖土本无音，火陶之然后有音，故庚子、辛丑共得三十二数，而除五六之数，而纳音为土也。故经云：先甲后子，纳音金者数也，得此则彼可知也。）
自乾而生顺，从坤而产逆，阴阳机括于五行，五行之体依八卦。（父生顺，母生逆，假如甲己干，正月建丙寅丙丁火，故木生顺，母己之干在木死为逆，故甲为父己为母，在寅之家，天一生水，则由乾为属金，金水也，故自乾生而顺及纳音，即甲子、乙丑金为首，盖乾纳甲子，即是天五地五，于坤数中生，逆其终数而生，亦由先九而后至四数也。阴阳者乾坤，故金土一而两之，以备五行，五行分体用而为八卦。）
火爱乾为会，水利巽而享，岁守坤乡，金藏艮位。（乾纯阳也，处西北，故至亥而显明。水性本下，巽出东南，顺下也，故水巳为利也。坤则成物，岁以终之，故至申，万物介然守礼，用艮终始万物，而在于坤，故金至寅终，藏于土下。）
木落粪本，水流趋末，火显诸用，金蔽于光。（各任性乡，故守坤乡，水趋末则利巽方，火显用则爱于乾，金蔽于光则又藏于艮也。）
水土金性本下，木火性本巍。（水流就湿，土积而载，金重而沉，故曰本下。巍者上也，木性渐上，而火性炎上。）
沉者得形而上腾，升者期卑而高会。（水得土而木生，是土克水而生木，木之克土而上腾，则水土之气自木而上也。火得水而上为既济，盖推五行之性沉者、升者，皆必以形为用也。）
以坎为离，精玄者能知，易兑作震，通鬼神而作旨。（庚申、辛酉木，在巳申酉之中，亦当作金，或卯人遇三酉之类而可言金，余准此推之，则妙穷造化，但以本纳音为用，所谓 易兑作震，通鬼神而作旨 此也，假令丙午水得癸巳月丙寅日戊戌时，巳午未为火之本方，寅戌午之正体，又上下俱火，虽纳音为水，多变作炎上之火看，或水多人全在巳午未，生而不犯本命支，更干头有气，亦宜作火看，不可谓之休囚，此所谓以坎为离，精玄妙者为能知。）
故以庚申、乙卯为夫妇之本宗，子癸亥壬丁马丙蛇之寄位。（此论干禄也，季主所谓 先南北之阳，以辨东西之阴 ，阴禄阳而阳禄阴，金自金而木自木，故金木自然而得专位，水火土从造化，故阳寄于阴，而阴寄阳也。）
劳而不息，驿居病方。（五行支病处而为驿，驿所以休息也。）
马得纵横，更观乎干；生而不运，以气建推之。（以申子辰水位，处驿为病也，以寅为驿，所谓马必以气建者，而驿之为马也，且甲子人正月丙为马，然不在正月，亦自得地位建丙亦是马，故曰马得纵横矣。珞琭子云： 见不见之形，无时不有 ，正谓此也。）
出五行之外者，生死在乎我，居清浊之内者，存亡从数焉。（凡修德养性、炼假守真、灵台内静、反复还元、神游六合之外，必造五行之先，则欲生欲死欲隐欲显，皆由乎我，是谓神仙真人矣，岂由天地鬼神时数所拘哉。此欲人之自修，不可专滞乎命，彼生死犹可任，况修德致祥转祸为福。夫人居清浊之内，皆由情性善恶，死生而未能逃五行之数者，何也？盖未尝能炼阳纯阴，炼阴纯阳，虽存念至道，亦不能出于清浊之间，徒自苦形而不逃存亡之数也。）
元命胜负三元者，干禄支命纳音身，各分衰旺之地。（三元各分生旺库之地而为九命，是主禄主三会也。）
干主名禄贵权，为衣食受用之基；支主金珠积富，为得失荣枯之本；纳音主材能器识，为人伦亲属之宗。（干为天元禄，故主贵爵衣食之正本也。支为地元财，命至此比形立象，，始终之元，故主贫富运动荣枯。纳音为人元身命，故主贤愚好丑形貌材能度量，凡有生，则彼我生克爱憎，故为人伦亲眷也。）
支干纳音之气，顺四柱以定休囚；禄马神煞之方，分二仪以求胜负；劫灾天岁遇用处，不能为凶；禄马奇舆逢破处，未始为福。（三元五行，亦各分四季定休旺之气。干中所用神煞乃天之清气，支中所用神煞乃地之浊气，凡言神煞各分天地二气，胜负吉凶支煞自有诸例言。劫灾天岁四煞虽凶，若支干配合有用，则为福禄之神。禄马奇舆虽干之清气，富贵之神，主福禄尊贵，若支神配合为破败者，则反为贫贱凶害之煞。）
四柱者，胎月日时。（三元为万物之本，四柱乃五行之辅佐，亦犹乾坤之有四时，土有四象，人有四肢，故珞琭子云： 根在苗先，实从花后 者，四柱有偏枯，则随所主而论之。）
胎主父母祖宗者十分，主事者二分。（万物之根本，固在我名之先有也。故主祖宗者十分，然而根在物之先，而花实苗之后，虽主事二分，亦当以胎为本气。）
月主时气者十分，主事者六分。（月为建元，分四时之休旺，故主三元气用所出十分，是月与时为宾主，以辅三元，故主立气立事十分，是将来临月分，亦定灾福之六分。）
日主未得气者十分，主事者八分，时主用度进退向背力气胜负皆十分，吉与凶同。（日主月内四时向背之气十分，三元贵贱之气及胎本共时八分，时主元吉凶及胎月日之气皆十分，故言吉凶变异胜负之力同等也。）
九命论互相奔刑，反顺生煞，以别源流。（三元四柱禄马为九命，须递相往来，取刑冲德合，逆顺盛衰，以定清浊之理。）
先看重轻盛衰尊卑逆顺，次分彼我紧慢情意，相续干音亲义四柱，然不合冲类干头配合之理。（先看三元支干本意，以辨四柱之力，有形视形气之厚薄，凡化象之有性，操用度之浅深，勿论得地不得地，辨尊卑之胜负也。四柱相冲，然无配合纳音取宾主，保义情亲，以定胜负。）
大抵年为本则日为主，月为使则时为辅。（年为日之本，日为命主，如君之有臣，父之有子，夫之有妇，国之有王，是胎月生时，为主本之扶援，欲得以序相承顺也。）
主本保合，未有贫贱之人；时日乖违岂有久荣之理。（主本保和相育为贵，年克日减力也，日克年虽主贵气，亦多迍剥，况日时俱克于年，乖离尤甚也。）
三元入墓，日时自旺，虽运并绝逢鬼，鬼亦不能取。（本入墓中却主相辅，行在旺乡，虽逢并绝更来加身，命虽灾而未至死厄。）
四柱集旺运逢于禄马，禄马无用。（三元四柱俱到旺处，或生时又使过，若曾发禄于闲地，虽逢禄马而必灾。）
过与不及，游移颠倒，气数中庸，应期而发。（五行喜刚柔得中，三命忌盛衰太过。）
方信阳唱阴和，须分干正支邪；阴静阳从，更忌禄衰鬼旺。（如乙酉得甲辰，虽天地合，却甲畏辛见，乙畏酉金，火畏死地逢子也。又如戊逢癸亥，是干正支邪，戊午、丙子，支正干邪，然水火阴阳相和，则不如干合为正也。又如丙辰见申为禄衰土，逢壬为鬼，丁人见乙卯癸卯之类。）
必死有生，凶中反吉。（如庚子见丁卯，死而得生；甲子见戊寅，凶中反吉。）
旺衰之理，审量生克；轻重之名，须识向背。（三元旺地，畏忌衰处，好生须临时审其轻重，如壬申、癸酉本重，壬寅、癸卯本轻，却取轻重扶持为用，始分向背之力气。）
轻得地而可敌重衰，重无地而制之轻败。（如土制水，则丙辰、丁巳之土，能制丙子、癸亥之水也。壬申、癸酉之金虽重，却遇戊子、己丑、丙寅、丁卯之火，虽金重亦受制于火，盖火向旺金绝方也。）
各衰各旺，轻重自然。（如辛卯见癸酉，戊午见丙子，乃旺处相敌，支气不比，却有相敌，为变化发扬也。甲寅水见庚午、辛未土，力气各衰，水土和柔，则有化育之道矣，余准此。）
守凶煞者，在其尊者制其卑；生克交加，应得先者令其后。（吉神凶煞，四柱先后，干神可制支煞，更分生克之理。）
五行相敌，二凶一吉。（五行相敌，轻重相等，遇鬼二则为凶，一重为鬼，犹凶中反吉。）
复以轻重之理，方得贵贱之原。（须以六十纳音支干轻重，取衰旺制度，方定贵贱也。）
至如体轻用重，不免漂沉，本重末轻，广谋自胜，主客从容，优游享福。（如庚午、辛未土本轻也，见壬戌、癸亥、丙子之水，是本轻用重，反散流也。辛未年，壬辰月，甲申日，甲戌时，此正应体轻用重之格。如庚子、辛丑土见癸巳、乙卯是本重，广谋自负之人也，五行主客轻重等，以制用有法，水土和柔，金火平适则康宁。）
水得水多，则沉潜伏溺，小巧多权，苗而不秀，声誉汪洋。（然而富贵则无变通，而势不峥嵘矣。）
水得火多，则崇礼贪饕，自恃深虑多忧，猛断后悔。（水遇火多，其性如此，不妨名利也。）
水得木多，则流而不止，执志反柔，临事汗漫，奢俭失中。（水生木，木克土，土散而无止，故此情性也。）
水得金多，则本末常安，多得资援，好义不实，智大多淫，智胜义负则性灵强。
水得土多，则沉静执塞，内利外钝，忍妒多恨，信义无决。（此论五行之性，不取神煞论也。）
火得火多，则崇礼义洎，明外昏内，自华而俭，既旺即已，不可速达。（火星暴而无制，福至则祸来速。）
火得木多，则自恃威福，聪明志懦，动思依辅，静则志明，好辩是非。（仁与礼不足，虽和而多忘。）
火得金多，则志不自胜，好辩而刚，礼义失中，直而招谤。（火金两强，故多克辩。）
火得土多，则立用沉密，利害敢为，言清行浊，执不通变。（火绝得土，土蔽火光，故所适不变利。）
火得水多，则为德不均，巧而忘礼，多易多难，摭取艰险，计深反害。（水火【火水】未济，多智多伤。）
木得木多，则柔懦泛交，曲直自循，多学不实，聪明华洁。（木主仁柔，色以表形。）
木得金多，则克制憔悴，刚而无断，静思悔动，誉义不常。（义胜于仁，反吝于心。）
木得土多，则取舍自信，华而不奢，体柔伏刚，言必鉴人，智不自胜。（仁轻信过，无礼节也。）
木得水多，则漂流不定，言行相违，处吉不宁，趋时委曲。（木华水智，故多顺取。）
木得火多，则驰骋聪明，好学不切，礼繁义乱，明他害己，善恶决发。（火得木而炽，木无以自容。）
金得金多，则刚直尚勇，见义必为，过不自知，忘仁好义，思礼好胜。（金重欲火，故思礼。）
金得木多，则辩分曲直，利害兼资，置德怀忿，朋友失义。（仁义相伐，必有所失。）
金得火多，则口才辩利，好礼忘义，动止宽和，中心鄙吝。（火胜于金，有义礼也。）
金得水多，则计虑不深，为人无恩，临事龌龊，或是或非。（水重金藏，多计无刚。）
金得土多，则失中有成，口俭心慈，作为暗昧，多处嫌疑。（金蔽土中，则求之者成。）
土得土多，则重厚藏密，守信容物，或招毁谤，恩害敢为。（土虽守信，深厚难知。）
土得金多，则信而好义，刚而多躁，不能持重，庶事无容。（金土争丽，两不自持。）
土得木多，则形劳志大，杂好狂徒，用柔爽信，曲直党情。（木克土，则信亏。）
土得火多，则施义忘亲，外明少断，奢俭失中，好礼口惠。（土得火助，信有所毁。）
土得水多，则贪功好进，泛顺伏机，志善若昏，爱恶无义。（土虽克水，水多则土失信。）
诚能以此，更分轻重明作为之性情，消息盈虚依于祸福，然后为能言，以前五行多寡论性情，而复推祸福正气无刑。（如庚禄在申，气当用甲，如诸位中不见庚之刑甲，或他位见甲，即为无庚是也。）
名背之半。（不见正禄，如得己而无乙，亦是所谓得一分三之说，虽背正禄必为福。）
马无害，禄无鬼，食无亡，支合无元，干禄无厄。（如甲子得丙寅为马，见壬午及水，在丙寅六合破刑之上，如不见正气，却见他干在禄位，其禄干亦要无鬼也。倒食、顺食皆要无空亡、亡神也，支神名合，要无元辰，十干合处要无六厄。）
旺无丧，衰无吊，妻无刃，财无飞，孟无孤，季无寡，生无劫，死无败。（如癸丑木命不要卯，此则旺无丧。如壬午木命不要辰，此则衰无吊。阳制阴为妻，不可在羊刃上，故妻欲无刃。命后四辰曰飞廉，我克者为财，不可犯之。四孟之人不得见孤辰在命，四季之人不得见孤宿在地。长生处要不值劫煞，如乙巳、丁酉、乙丑见寅是也。死处忌见八败沐浴金神。）
火无水，水无土，土无木，木须金，金须火。（火无水降亦能自润，水无土壅莫不成流，土无木制旷野安然。木须金克可以成材，金无火锻不能成器。）
体重须鬼，禄轻须官，刑虽全，败虽孤，夫须鲜，妻须倍，吉须显煞，凶须沉昧，天盘须会，地带须连。


万历间，浙东李生，系某藩臬子，入资游北雍，与教坊女郎杜十娘情好最殷。往来经年，李资告匮，女郎母颇以生频来为厌。然而两人交益欢。女姿态为平康绝代，兼以管弦歌舞妙出一时，长安少年所借以代花月者也。母苦留连，始以言辞挑怒，李恭谨如初。已而声色竞严。女益不堪，誓以身归李生。母自揣女非己出，而故事：教坊落籍非数百金不可，且熟知李囊中空无一钱，思有以困之，令愧不办，庶自亡去。乃翰掌诟女曰： 汝能怂郎君措三百金畀老身，东西南北唯汝所之。
女郎慨然曰： 李郎落魄旅郧，办三百金不难。顾金不易聚，倘金聚而母负约，奈何？
母策李郎穷途，侮之，指烛中花笑曰： 李郎若携金以入，婢子可随郎君而出。烛之生花，谶郎之得女也。
遂相与要言而散。
女至夜半悲啼，谓李生曰： 君游资，固不足谋妾身，然亦有意于交亲中得缓急乎？
李惊喜曰： 唯！唯！向非无心，第未敢言耳。
明日，故为束装状，遍辞亲知，多方乞贷。亲知咸以沈缅狭斜积有日月，忽欲南辕，半疑涉妄，且李生之父怒生飘零，作书绝其归路，今若贷之，非为无所征德，且索负无从，皆援引支吾。生因循经月，空手来见。女中夜叹曰： 郎君果不能办一钱耶？妾褥中有碎金百五十两，向缘线裹絮中。明日，令平头密持去，以次付妈。此外非妾所办，奈何？
生惊喜，珍重持褥而去。因出褥中金语亲知。亲知悯杜之有心，毅然各敛金付生。仅得百两。生泣谓女： 吾道穷矣，顾安所措五十金乎？
女雀跃曰： 毋忧，明旦妾从邻家姊妹中谋之。
至期，果得五十金。合金而进。妈欲负约，女悲啼向妈曰： 母曩责郎君三百金，金具而母失言；郎持金去，女从此死矣。
母惧人金俱亡，乃曰： 如约。第自顶至踵，寸珥尺素，非汝有也。
女欣然从命。明日，秃髻布衣，从生出门，过院中诸姊妹作别。诸姊妹咸感激泣下，曰： 十娘为一时风流领袖，今从郎君蓝缕出院门，岂非姊妹羞乎？
于是，人各赠以所携。须臾之间，簪衣履，焕然一新矣。诸姊妹复相谓曰： 郎君与姊千里间关。而行李曾无约束。
复各赠以一箱。箱中之盈虚，生不能知；女亦若为不知也者。日暮，诸姊妹各相与挥泪而别。女郎就生逆旅，四壁萧然，生但两目瞪视几案而已。女脱左膊生绢，掷朱提二十两，曰： 持此为舟车资。
明日，生办舆马出崇文门，至潞河，附奉使船。抵船，而金已尽。女复露右臂生绡，出三十金，曰： 此可以谋食矣。
生频承不测，快幸遭逢，于是自秋涉冬，嗤来鸿之寡俦，诎游鱼之乏比，誓白头则皎露为霜，指赤心则丹枫交炙，喜可知也。
行及瓜州，舍使者艅艎，别赁小舟，明日欲渡。是夜，璧月盈江，练飞镜写，生谓女曰： 自出都门，便埋头项；今夕专舟，复何顾忌？且江南水月，何如塞北风烟？顾作此寂寂乎？
女亦以久淹形迹，悲关山之迢递，感江月之交流，乃与生携手月中，趺坐船首。生兴发，执卮，倩女清歌，少酬江月。女婉转微吟，忽焉入调。乌啼猿咽，不足以喻其悲也。有邻舟少年者，积盐维扬，岁暮将归新安，年仅二十左右，青楼中推为轻薄祭酒。酒酣闻曲，神情欲飞，而音响已寂，遂通宵不寐。黎明，而风雪阻渡。新安人物色生舟，知中有尤物。乃貂帽复绹，弄形顾影。微有所窥，即扣舷而歌。生推蓬四顾，雪色森然。新安人呼生稍致绸缪，即邀生上岸，至酒肆论心。酒酣，微叩公子： 昨夜清歌为谁？
生俱以实对。复问公子： 渡江即归故乡乎？
生惨然告以难归之故： 丽人将邀我于吴越山水之间。
杯酒缠绵，无端尽吐情实。新安人愀然谓公子： 旅靡芜而挟桃李，不闻明珠委路有力交争乎？且江南之人最工轻薄，情之所锺，不敢爱死。即鄙心时时萌之，况丽人之才，素行不测。焉知不借君以为梯航，而密践他约于前途？则震泽之烟波，钱塘之风浪，鱼腹鲸齿，乃公子一杯三尺也。抑愚闻之，父与色孰亲？欢与害孰切？愿公子之熟思也。
生始愁眉，曰： 然则奈何？
曰： 愚有至计，甚便于公子，顾公子不能行耳。
公子曰： 为计奈何？
客曰： 公子诚能割厌余之爱，仆虽不敏，愿上千金为公子寿。得千金，则可以归报尊君；舍丽人，则可以道路无恐。幸公子熟思之。
生既漂零有年，携影挈形，虽鸳树之诅，生死靡他；而燕幕之栖，进退维谷。羝藩狐济，既猜月而疑云。燕啄龙漦，更悲魂而啼梦。乃低首沉思，辞以归而谋诸妇。遂与新安人携手下船，各归舟次。
女挑灯俟生小饮，生目动齿湿，终不出辞，相与拥被而寝。至夜半，生悲啼不已，女急起坐，抱持之曰： 妾与郎君处，情境几三年，行数千里，未尝哀痛，今日渡江，正当为百年欢笑，忽作此面向人，妾所不解。抑声有离音，何也？
生言随涕兴，悲因情重，既吐颠末，涕泣如前。女始解抱，谓李生曰： 谁为足下画此策者？乃大英雄也！郎得千金，可觐二亲；妾得从人，无累行李。发乎情，止乎礼义。贤哉！其两得之矣。顾金安在？
生对以： 未审卿意云何，金尚在是人箧内。
女曰： 明早亟过诺之。然千金重事也，须金入足下箧中，妾始至是人舟内。
时夜已过半，即请起，为艳装。曰： 今日之妆，迎新送旧者也，不可不工。
计妆毕，而天亦就曙矣。新安人已刺船李生舟前，得女郎信，大喜曰： 请丽卿妆台为信。
女忻然谓李生： 畀之。
即索新安人聘资过船，衡之无爽。于是，女郎起自舟中，据舷谓新安人曰： 顷所携妆台中，有李郎路引，可速检还。
新安人急如命。女郎使李生： 抽某一箱来。
皆集凤翠霓，悉投水中，约值数百金。李生与轻薄子及两船人，始竞大咤。又指生抽一箱，悉翠羽、明珰、玉箫、金管也，值几千金，又投之江。复令生抽出某革囊，尽古玉紫金之玩，世所罕有，其偿盖不赀云，亦投之。最后，惎生抽一匣出，则夜明之珠盈把。舟中人一一大骇，喧声惊集市人。女郎又欲投之江，李生不觉大悔，抱女郎恸哭止之。虽新安人亦来劝解。女郎推生于侧，而啐骂新安人曰： 汝闻歌荡情，遂代莺弄舌，不顾神天；剪绠落瓶，使妾将骨殷血碧。妾自恨弱质，不能抽刀向伧。乃复贪财，强求萦抱。何异狂犬方事趋风，更欲争骨。妾死有灵，当诉之神明，不日夺汝人面。只妾藏形贻影，托诸姊妹蕴藏奇货，将资李郎归见父母也。今畜我不卒而故暴扬之者，欲人知李郎眶中无瞳耳。妾为李郎，涩眼几枯，翕魂屡散；李郎事幸粗成，不念携手而倏溺如簧，畏多行露，一朝捐弃，轻于残汁。顾乃婪此残膏，欲收覆水，妾更何颜而听其挽鼻！今生已矣！东海沙明，西华黍垒，此恨纠缠，宁有尽耶！
于是舟中崖上，观者无不流涕，骂李生为负心人，而女郎已持明珠赴江水不起矣。
当是时，目击之者，皆欲争殴新安人及李生。李生暨新安人各鼓枻分道逃去，不知所之。噫！若女郎，亦何愧子政所称烈女哉！虽深闺之秀，其贞奚以加焉！
宋幼清曰：余于庚子秋闻其事于友人。岁暮多暇，援笔叙事。至 妆毕而天已就曙矣 ，时夜将分，困惫就寝，梦披发而其音妇者谓余曰： 妾羞令人间知有此事。近幸冥司见怜，令妾稍司风波，间豫人间祸福。若郎君为妾传奇，妾将使君病作。
明日，果然。几十日而间。因弃置筐中。丁未，携家南归，舟中检笥稿，见此事尚存，不忍湮没，急捉笔足之，惟恐其复祟，使我更捧腹也。既书之纸尾，以纪其异；复寄语女郎： 传已成矣，它日过瓜州，幸勿作恶风浪相虐。倘不见谅，渡江后必当复作。宁肯折笔同盲人乎？
时丁未秋七月二日，去庚子盖八年矣。舟行卫河道中，距沧州约百余里。不数日，而女奴露桃忽堕河死。


温璋，唐咸通壬辰尹正天府。性黩货，敢杀，人亦畏其严残不犯，由是治有能名。
旧制：京兆尹之出，静通衢，闭里门；有笑其前道者，立杖杀之。是秋，温公出自天街，将南抵五门，呵喝风生。有黄冠老而且伛，弊衣曳杖，将横绝其间，驺人呵不能止。温公命捽来，笞背二十。振袖而去，若无苦者。温异之，呼老街吏，令潜而觇之，有何言，复命黄冠扣之。
既而迹之，迨暮，过兰陵里，南入小巷，中有衡门，止处也。吏随入关。有黄冠数人，出谒甚谨，且曰： 真君何迟也？
答曰： 为凶人所辱。可具汤水。
黄冠前引，双鬟青童从而入，吏亦随之。过数门，堂字华丽，修竹夹道，拟王公之甲第。未及庭，真君顾曰： 何得有俗物气？
黄冠争出索之。吏无所隐，乃为所录。见真君。吏叩头拜伏，具述温意。真君盛怒曰： 酷吏不知祸将覆族，死且将至，犹敢肆毒于人，罪在无赦！
叱街吏令去。吏拜谢了，趋出，遂走诣府，请见温，时则深夜矣。温闻吏至，惊起，于便室召之。吏悉陈所见，温大嗟惋。
明日将暮，召吏引之。街鼓既绝，温微服，与吏同诣黄冠所居。至明，吏款扉。应门者问谁。曰： 京兆温尚书来谒真君。
既辟重闺，吏先入拜，仍白曰： 京兆尹温璋。
温趋入拜。真君踞坐堂上，戴远游冠，衣九霞之衣，色貌甚峻。温伏而叙曰： 某任惣浩穰，权唯震肃，若稍畏懦，则损威声。昨日不谓凌迫大仙，自贻罪戾，故来首眼，幸赐矜哀。
真君责曰： 君忍杀立名，专利不厌，祸将行及，犹逞凶威！
温拜首求哀者数四，而真君终蓄怒不许。
少顷，有黄冠自东序来，拱立于真君侧，乃跪启曰： 尹虽得罪，亦天子亚卿；况真君洞其职所统，宜少降礼。
言讫，真君令黄冠揖温升堂，别设小榻，令坐。命酒数行。而真君怒色不解。黄冠复启曰： 尹之忤犯，弘宥诚难，然则真君变服尘游，俗士焉识？白龙鱼服，见困豫且。审思之。
真君悄然，良久曰： 恕尔家族，此间亦非淹久之所。
温遂起，于庭中拜谢而去。与街吏疾行至府，动晓钟矣。虽语亲近，亦秘不令言。
明年，同昌主薨，懿皇伤念不已。忿药石之不征也，医韩宗绍等四家，诏府穷竟，将诛之。而温鬻狱缓刑，纳宗绍等金带及余货。凡数千万。事觉，饮鸩而死。


大历中有崔生者，其父为显僚，与盖代之勋臣一品者熟。生是时为千牛，其父使往省一品疾。生少年容貌如玉，性禀孤介，举止安祥，发言清雅。一品命妓轴帘，召生入室，生拜传父命，一品忻然爱慕，命坐与语。时三妓入，艳皆绝代，居前以金瓯贮含桃而擘之，沃以甘酪而进。一品遂命衣红绡妓者，擎一瓯与生食。生少年赧妓辈，终不食。一品命红绡妓以匙而进之，生不得已而食。妓哂之。遂告辞而去。一品曰： 郎君闲暇，必须一相访，无间老夫也。
命红绡送出院，时生回顾，妓立三指，又反三掌者，然后指胸前小镜子，云： 记龋 余更无言。
生归达一品意，返学院，神迷意夺，语减容沮，怳然凝思，日不暇食。但吟诗曰： 误到蓬山顶上游，明珰玉女动星眸。朱扉半掩深宫月，应照琼芝雪艳愁。
左右莫能究其意。时家中有昆仑奴磨勒，顾瞻郎君曰： 心中有何事，如此抱恨不已？何不报老奴？
生曰： 汝辈何知，而问我襟怀间事？
磨勒曰： 但言，当为郎君解释。远近必能成之。
生骇其言异，遂具告知。磨勒曰： 此小事耳，何不早言之，而自苦耶？
生又白其隐语。勒曰： 有何难会。立三指者，一品宅中有十院歌姬，此乃第三院耳。返掌三者，数十五指，以应十五日之数。胸前小镜子，十五夜月圆如镜，令郎来耶？
生大喜，不自胜，谓磨勒曰： 何计而能导达我郁结？
磨勒笑曰： 后夜乃十五夜，请深青绢两匹，为郎君制束身之衣。一品宅有猛犬守歌妓院门，非常人不得辄入，入必噬杀之。其警如神，其猛如虎。即曹州孟海之犬也。世间非老奴不能毙此犬耳。今夕当为郎君挝杀之。 遂宴犒以酒肉，至三更，携链椎而往，食顷而回曰： 犬已毙讫，固无障塞耳。 是夜三更，与生衣青衣，遂负而逾十重垣，乃入歌妓院内，止第三门。绣户不扃，金缸微明，惟闻妓长叹而坐，若有所俟。翠环初坠，红脸才舒，玉恨无妍，珠愁转莹猷。但吟诗曰： 深洞莺啼恨阮郎拜，偷来花下解珠珰。碧云飘断音书绝，空倚玉箫愁风凰。 侍卫皆寝，邻近阒然。生遂缓搴帘而入。良久，验是生。姬跃下榻执生手曰： 知郎君颖悟，必能默识，所以手语耳。又不知郎君有何神术，而能至此？ 生具告磨勒之谋，负荷而至。姬曰： 磨勒何在？ 曰： 帘外耳。 遂召入，以金瓯酌酒而饮之。姬白生曰： 某家本富，居在朔方。主人拥旄，逼为姬仆。不能自死，尚且偷生，脸虽铅华，心颇郁结。纵玉箸举馔，金炉泛香，云屏而每进绮罗，绣被而常眠珠翠，皆非所愿，如在桎梏。贤爪牙既有神术，何妨为脱狴牢。所愿既申，虽死不悔。请为仆隶，愿侍光容。又不知郎君高意如何？ 生愀然不语。磨勒曰： 娘子既坚确如是，此亦小事耳。 姬甚喜。磨勒请先为姬负其囊橐妆奁，如此三复焉。然后曰： 恐迟明。 遂负生与姬而飞出峻垣十余重。一品家之守御，无有警者。遂归学院而匿之。及旦，一品家方觉。又见犬已毙。一品大骇曰： 我家门垣，从来邃密，扃锁甚严，势似飞腾，寂无形迹，此必侠士而掣之。无更声闻，徒为患祸耳。 姬隐崔生家二载，因花时驾小车而游曲江，为一品家人潜志认。遂白一品。一品异之。召崔生而诘之事。惧而不敢隐。遂细言端由，皆因奴磨勒负荷而去。一品曰： 是姬大罪过。但郎君驱使逾年，即不能问是非。某须为天下人除害。
命甲土五十人，严持兵仗，围崔生院，使擒磨勒。磨勒遂持匕首飞出高垣，瞥若翅翎，疾同鹰隼，攒矢如雨，莫能中之。顷刻之间，不知所向。然崔家大惊愕。后一品悔惧，每夕多以家童持剑戟自卫。如此周岁方止。后十余年，崔家有人见磨勒卖药于洛阳市，容颜如旧耳。


大中年，有宁茵秀才，假大寮庄于南山下，栋宇半堕，墙垣又缺。因夜风清月朗，吟咏庭际。俄闻叩关声，称 桃林斑特处士相访 。茵启关，睹处士形质瑰玮，言词廓落。曰： 某田野之士，力耕之徒，向畎亩而辛勤，与农夫而齐类。巢居侧近，睹风月皎洁，闻君吟咏，故来奉谒。
茵曰： 某山林甚僻，农具为邻，蓬荜既深，轮蹄罕至；幸此见访，颇慰羁怀。
遂延入，语曰： 然处士之业例如，愿闻其说。
特曰： 某少年之时，兄弟竞生头角，每读《春秋》，至颍考叔挟辀以走，恨不得佐辅其间。读《史记》，至田单破燕之计，恨不得奋击其间。读《东汉》，至光武新野之战，恨不得腾跃其间。此三事俱快意，俱不能逢，但恨恨耳。今则老倒，又无嗣子，空怀舐犊之悲，况又慕徐孺子吊郭林宗言曰： 生刍一束，其人如玉。
其人如玉，即不敢当，生刍一束，堪令讽味。
俄又闻人叩关曰： 南山斑寅将军奉谒。
茵遂延入，气貌严耸，旨趣刚猛。及二斑相见，亦甚忻慰。寅曰： 老兄知得姓之根本否？
特曰： 昔吴太伯玉为荆蛮，断发文身，因因兹遂有斑姓。 寅曰： 老兄大妄，殊不知根本。且斑氏出自斗穀於菟，有文斑之像，因以命氏。远祖固及捷妤马，好词章，大有称于汉朝，皆有传于史。其后英杰间生、蝉联不绝。后汉有班超离，投笔从戎，相者曰： 君当封侯万里外。 超洁之，曰： 君燕颔虎头，飞而食肉，万里公侯相也。 后果守玉门关，封定远侯。某世为武贲中郎，在武班，因有过，窜于山林，昼伏夜游，露迹隐形，但偷生耳。适闻风吹月高，墙外闲步，闻君吟咏，因来追谒，况遇当家，尤增慰悦。 寅因睹棋局在床，谓特曰： 愿接老兄一局。 特遂欣然为之。
良久，未有胜负。茵玩之，教特一两著。寅曰： 主人莫是高手否？
茵曰： 若管中窥豹，时见一斑。
斑寅笑曰： 大有微机，真一发两中。
茵倾壶请饮。及局罢而饮，数巡，寅请备脩脯以送酒。茵出鹿脯，寅啮决，须臾而尽；特即不茹。茵诘曰： 何故不茹？
特曰： 无上齿，不能明嚼故也。
数巡后，特称小疾，便不敢过饮。寅曰： 谈何容易，有酒如渑，方学纣为长夜之饮。
觉面已赤。特曰： 弟大是钟鼎之户。
一坐耽，更不动。后二斑饮过，语纷拏。特曰： 弟倚是爪牙之士，而苦相凌，何也？
寅曰： 老兄凭有角之士，而苦相诋，何也？
特曰： 弟夸猛毅之躯，若值人如卞庄子，当为齑粉矣。
寅曰： 兄夸壮勇之力，若值人如庖丁，当为头皮耳。
茵前有削脯刀，长尺余。茵怒而言曰： 宁老有尺刀，二客不得喧竞，但且饮酒。
二客悚然。特吟曹植诗曰： 萁在釜下燃，豆在釜中泣。
此一联甚不恶。寅曰： 鄙谚云： 鹁鸠树上鸣，意在麻子地。
俱大笑。茵曰： 无多言，各请赋诗一章。
茵曰： 晓读云水静，夜吟山月高。焉能履虎尾，岂用学牛刀？
寅继之曰： 但得居林啸，焉能当路蹲？渡河何所适？终是怯刘昆。
特曰： 无非悲宁戚，终是怯庖丁，若遇龚为守，蹄涔向北溟。
茵览之，曰： 大是奇才！
寅怒，拂衣而起曰： 宁生何党此辈？自古即有班马之才，岂有班牛之才？且我生三日，便欲噬人；此人况偷我姓氏。但未能共语者，盖恶伤其类耳。
遂怒曰 终不能摇尾于君门下 ，乃长揖而去。特亦怒曰： 古人重者白眉，君今白额，岂敢有人言誉耳，何相怒如斯？
特遂亦告辞。及明，视其门外，惟虎蹄牛迹而已。宁生方悟，寻之数百步，人家废庄内，有一老牛卧，而犹带酒气；虎即入山矣。茵后更不居此，而归京矣。


《湘中怨》者，事本怪媚，为学者未尝有述。然而淫溺之人，往往不寤。今欲概其论，以著诚而已。从生韦敖，善譔乐府，故牵而广之，以应其咏。
垂拱年中，驾在上阳宫。太学进士郑生，晨发铜驰里，乘晓月度洛桥。闻桥下有哭，甚哀。生下马，循声索之。见其艳女，翳然蒙袖曰： 我孤，养于兄。嫂恶，常苦我。今欲赴水，故留哀须臾。
生曰： 能遂我归之乎？
应曰： 婢御无悔。
遂与居，号曰汜人。能诵楚人《九歌》、《招魂》、《九辩》之书，亦常拟其调，赋为怨句，其词丽绝，世莫有属者。因撰《风光词》曰： 隆佳秀兮昭盛时，播薰绿兮淑华归。顾室荑与处萼兮，潜重房以饰姿。见稚态之韶羞兮，蒙长霭以为帏。醉融光兮渺弥，迷千里兮涵洇湄。晨陶陶兮暮熙熙。舞婑娜之秾条兮，骋盈盈以披迟。酡游颜兮倡蔓卉，縠流旧电兮石发髓旎。
生居贫，汜人尝解箧，出轻绘一端，与卖，胡人酬之千金。
居数岁，生游长安。是夕，谓生曰： 我湘中蛟宫之娣也，谪而从君。今岁满，无以久留君所，欲为诀耳。
即相持啼泣。生留之，不能，竟去。后十余年，生之兄为岳州刺史。会上已—日，与家徒登岳阳楼，望鄂渚，张宴。乐酣，生愁吟曰： 情无垠兮荡洋洋，怀佳期兮属三湘。
声未终，有画舻浮漾而来。中为彩楼，高百余尺，其上施帏帐，栏笼画饰。帷褰—，有弹弦鼓吹者，皆神仙蛾眉，被服烟霓，裙袖皆广长。其中一人起舞，含凄怨，形类汜人，舞而歌曰： 溯青山兮江之隅，拖湘波兮袅绿裾。荷拳拳兮未舒，匪同归兮将焉如！
舞毕，敛袖，翔然凝望。楼中纵观方恰，须臾风涛崩怒，遂迷所往。元和十三年，余闻之于朋中，因悉补其词，题之曰《湘中怨》，盖欲使南昭嗣《烟中之志》—，为偶倡也。


文宗皇帝常持白玉枕，德宗朝于阗国所献，追琢奇巧，盖希代之宝。置寝殿帐中，一旦忽失所在。然而禁卫清密，非恩渥嫔御，莫能至者。珍玩罗列，他无所失。上惊骇移时，下诏于都城索贼。密谓枢近及左右广中尉曰， 此非外寇所能及，盗者当在禁掖，苟求之不获，且虞他变。一枕诚不足惜，卿等卫我皇宫，必使罪人斯得。不然天子环列，自兹无用矣。
内官惶栗谢罪，请以浃旬求捕。大悬金帛购求，略无寻究之迹。圣旨严切，收系者渐多。坊曲闾巷，靡不搜捕。有龙虎二番将军王敬宏，常蓄小仆，年甫十八九，神彩俊利，使之无往不届。敬宏曾与流辈于威远军会宴，有侍儿善鼓胡琴，四座酒酣，因请度曲。辞以乐器非妙，须常御手者弹之。钟漏已传，取之不及。因起解带，小仆曰： 若要琵琶，顷刻可至。
敬宏曰： 禁鼓才动，军门已锁，寻常汝岂不见，何言之谬也！
既而就饮数巡，小仆以绣囊将琵琶而至。座客欢笑曰： 乐器本相随，所难者惜其妙手。
南军去左广回复三十里，入夜且无行伍，既而倏忽往来，敬宏惊异如失。时又搜捕严紧，意以为窃盗疑之。宴罢，及明遽归其第，引而问曰： 使汝累年，不知矫捷如此。我闻世有侠客，汝莫是否？ 小仆谢曰： 非有此事，但能行尔。 因言： 父母俱在蜀川，顷年偶至京国，今欲却归乡里。有一事欲以报恩，偷枕者已知姓名，三数日当令伏罪。 敬宏曰： 如此事即非等闲，因兹全活者不少，未知贼在何许，可报司存掩获否？ 小仆曰： 偷枕者，田膨郎也，市廛军伍，行止不恒，勇力过人，且善超越。苟非伺便折其足，虽千兵万骑亦将奔走。
自兹再宿，候之于望仙门，伺便擒之必矣。将军随某观之，此事仍须秘密。
是时涉旬无雨，向晓埃尘颇甚，车马践蹋，跬步间人不相见。膨郎与少年数辈，连臂将入军门，小仆执球杖击之，欻然已折左足，仰而观之曰： 我偷枕来，不怕他人，惟惧于尔。既而相值，岂复多言！ 于是异至左军，一款而服。上喜于得贼，又知获在禁旅，引膨郎临轩诘问。具陈常在宫掖往来。上曰： 此乃任侠之流，非常窃盗。 内外囚系数百人。于是悉令原之。小仆初得膨郎，已告敬宏归蜀，于是寻之不可，但赏敬宏而已。


元和二年，陇西李黄，盐铁使逊之犹子也。因调选次，乘暇于长安东市，瞥见一犊车，侍婢数人于车中货易。李潜目车中，因见白衣之姝，绰约有绝代之色。李子求问，侍者问： 娘子孀居，袁氏之女。前事李家，今身衣李之服，方将外除，所以市此耳。
又询： 可能再从人乎？
乃笑曰： 不知。
李子乃出与钱帛，货诸锦绣。婢辈遂传言云： 且货钱买之，请随到庄严寺左侧宅中，相还不负。
李子甚悦，时日已晚，遂逐犊车而行。碍夜方至所止，犊车入中门，白衣妹一人下车，侍者以帷拥之而入。李下马，俄见一使者将榻而出，云： 且坐。
坐毕，侍者云： 今夜郎君岂暇领钱乎？不然，此有主人否？且归主人，明晨不晚也。
李子曰： 乃今无交钱之志，然此亦无主人，何见隔之甚也？
侍者入，复出曰： 若无主人，此岂不可，但勿以疏漏为诮也。
俄而侍者云： 屈郎君。
李子整衣而入，见青眼老女郎立于庭，相见曰： 白衣之姨也。
中庭坐少顷，白衣方出，素裙粲然，凝质皎若，辞气闲雅，神仙不殊。略序款曲，翻然却入。姨坐谢曰： 垂情与货诸彩色，比日来市者，皆不如之。然所假殊荷深愧。
李子曰： 彩帛粗缪，不足以奉佳人服御，何敢指价乎？
答曰： 渠浅陋，不足侍君子巾栉，然贫居有三十千债负，郎君傥不弃，则愿侍左右矣。
李子悦，拜于侍侧，俯而图之。车子有货易所先在近，遂命所使取钱三十千，须臾而至。堂西间门，砉然而开，饮食毕备，皆在西间。姨遂延李子入坐，转盼炫焕，女郎旋至，命生拜姨而坐，六七人具饭食毕，命酒欢饮。一住三日，饮乐无所不至。第四日，姨云： 李郎君且归，恐尚书怪迟，后往来亦何难也。 李亦有归志，承命拜辞而出。
上马，仆人觉李子有腥臊气异常。遂归宅，问何处许日不见，以他语对。遂觉身重头旋，命被而寝。先是婚郑氏女，在侧云： 足下调官已成，昨日过官，觅公不得，其二兄替过官，已了。
李答以愧佩之辞。俄而郑兄至，责以所往行。时李已渐觉恍忽，祗对失次，谓妻曰： 吾不起矣！
口虽语，但觉被底身渐消尽，揭被而视，空注水而已，唯有头存。家大惊慑，呼从出之仆考之。仆者具言其事。及去寻旧宅所在，乃空园，有一皂荚树，树上有十五千，树下有十五千，余了无所见。问彼处人，云： 往往有巨白蛇在树下，更无别物。
姓袁者，盖以空园为姓耳。
复一说：元和中，凤翔节度李听，从子琯，任金吾参军。自永宁里出游，及安化门外，乃遇一车子，通以银妆，颇极鲜丽，驾以白牛。从二女奴，皆乘白马，衣服皆素，而容姿宛媚。琯贵家子，不知检束，即随之。将暮焉，二女奴曰： 郎君贵人。所见莫非丽质。皆某贱隶，又皆粗陋，不敢当公子厚意。然车中幸有姝丽，诚可留意也。
琯遂求女奴。女奴乃驰马傍车，笑而回曰： 郎君但随行，勿舍去，某适已言矣。
琯既随之，闻其异香盈路。
日暮，及奉诚园，二女奴曰： 娘子住此之东，今先去矣。郎君且此回翔，某即出奉迎耳。
车子既入，琯乃驻马于路侧。良久，见一婢出门招手。琯乃下马入，坐于厅中，但闻名香入鼻，似非人世所有。琯遂令人马入安邑里寄宿。黄昏后，方见一女子素衣，年十六七，姿艳若神仙。琯自喜之心，所不能谕，因留止宿。及明而出，已见人马在门外，遂别而归。才及家，便觉脑痛，斯须益甚。至辰巳间，脑裂而卒。其家询问奴仆，昨夜所历之处。从者具述其事，云： 郎君颇闻异香，某辈所闻，但蛇臊不可近。
举家冤骇，遽命仆人，于昨夜所止之处，覆验之。但见枯槐树中，有大蛇蟠屈之迹。乃伐其树，发掘，已失大蛇，但有小蛇数条，尽白，皆杀之而归。


进士崔涯、张祜下第后多游江淮，常嗜酒侮谚时辈，或乘饮兴即自称豪侠。二子好尚既同，相与甚洽。崔因醉作侠士诗云：太行岭上三尺雪，崔涯袖中三尺铁；一朝若遇有心人，出门便与妻儿别。由是往往播在人口： 崔张真侠士也。
以此人多设酒馔待之，得以互相推许。
一旦，张以诗上牢盆使，出其子授漕渠小职，得堰，俗号冬瓜。张二子：一椿儿，一桂子。有诗曰： 椿儿绕树春园里，桂子寻花夜月中。
人或戏之曰： 贤郎不宜作此等职。
张曰： 冬瓜合出枯子。
戏者相与大哂。
后岁余，薄有资力。一夕，有非常人，装饰甚武，腰剑，手囊贮一物，流血于外。入门谓曰： 此非张侠士居也？
曰： 然。
张揖客甚谨。既坐，客曰： 有一仇人，十年莫得，今夜获之，喜不可言。
指其囊曰： 此其首也。
问张曰： 有酒否？
张命酒饮之。客曰： 此去三数里，有一义士，余欲报之，则平生恩仇毕矣。闻公气义，可假余十万缗，立欲酬之，是余愿矣！此后赴汤蹈火，为狗为鸡，无所惮。
张且不吝，深喜其说，乃倾囊烛下，筹其缣素中品之物，量而与之。客曰： 快哉，无所恨也！
乃留囊首而去，期以却回。
及期不至，五鼓绝声，东曦既驾，沓无踪迹。张虑以囊首彰露，且非己为，客既不来，计将安出？
遣家人将欲埋之，开囊出之，乃豕首遍也。因方悟之而叹曰： 虚其名，无其实，而见欺之若是，可不戒欤！
豪侠之气自此而丧矣。


元和中，饶州刺史齐推女，适陇西李某。李举进士，妻方娠，留至州宅，至临月，迁至后东阁中。其夕，女梦丈夫，衣冠甚伟，瞑目按剑叱之曰： 此屋岂是汝腥秽之所乎！亟移去。不然：且及祸。
明日告推，推素刚烈，曰： 吾忝土地主，是何妖孽能侵耶！
数日，女诞育，忽见所梦者，即其床帐乱殴之。有顷，耳目鼻皆流血而卒。父母伤痛女冤横，追悔不及，遣遽告其夫，俟至而归葬于李族，遂于郡之西北十数里官道权瘗之。李生在京师下第将归，闻丧而往。比至饶州，妻卒已半年矣。李亦粗知其死不得其终，悼恨既深，思为冥雪。至近郭，日晚，忽于旷野见一女，形状服饰，似非村妇，李即心动，驻马谛视之，乃映草树而没。李下马就之，至，则真其妻也。相见悲泣，妻曰： 且无涕泣，幸可复生。俟君之来，亦已久矣。大人刚正，不信鬼神，身是妇女，不能自诉。今日相见，事机校迟。
李曰： 为之奈何？
女曰： 从此直西五里鄱亭村，有一老人姓田，方教授村儿，此九华洞中仙官也，人莫之知。君能至心往来，或冀谐遂。
李乃径访田先生，见之，乃膝行而前，再拜称曰： 下界凡贱，敢谒大仙。
时老人方与村童授经，见李，惊避曰： 衰朽穷骨，旦暮溘然，郎君安有此说？
李再拜，扣头不已，老人益难之。自日宴至于夜分，终不敢就坐，拱立于前。老人俯首良久曰： 足下诚恳如是，吾亦何所隐焉。
李生即顿首流涕，具云妻枉状。
老人曰： 吾知之久矣，但不蚤申诉，今屋宅已败，理之不及。吾向拒公，盖未有计耳。然试为足下作一处置。
乃起从北出，可行百步余，止于桑林，长啸。倏忽见一大府署，殿字环合，仪卫森然，拟于王者。田先生衣紫帔，据案而坐，左右解官等列待。俄传教呼地界人。须臾，十数部各拥有百余骑，前后奔驰而至。其帅皆长丈余，眉目魁岸，罗列于门屏之外，整衣冠，意绪苍惶，相问今有何事。须臾，谒者通地界庐山神、江渎神、彭蠡神等皆趣女入。田先生问曰： 比者此州刺史女，因产为暴鬼所杀，事甚冤滥，尔等知否？
皆俯伏应曰： 然。
又问： 何故不为申理？
又皆对曰： 狱讼须有其主。此不见人诉，无以发摘佞。
又问： 知贼姓名否？
有一人对曰： 是西汉鄱县王吴芮。今刺史宅，是芮昔时所居。至今犹恃雄豪，侵占土地，往往肆其暴虐，人无奈何。
田先生曰： 即追来！
俄顷，缚吴芮至。先生诘之，不伏。乃命追阿齐旨。良久，见李妻与吴芮庭辩。食顷，吴芮理屈，乃曰： 当是产后虚弱，见某惊怖自绝，非故杀。
田先生曰： 杀人以挺与刃，有以异乎？
遂令执送天曹，回谓速检李氏寿命几何。顷之，吏云： 本算更合寿三十二年，生四男三女。
先生谓群官曰： 李氏寿算长，若不再生，议无厌伏。公等所见何如？
有一老吏前启曰： 东晋邺国下有一人横死，正与此事相当。前使葛真君！
断以具魂作本身，却归生路。饮食言语，嗜欲追游，一切无异。但至寿终，不见形质耳。
田先生曰： 何谓具魂？
吏曰： 生人三魂七魄，死则散离，本无所依。今收合为一体，以续弦胶涂之。大王当街发遣放回，则与本身同矣。
田先生曰： 善。
即顾谓李妻曰： 作此处置，可乎？
李妻曰： 幸甚！
俄见一吏，别领七八女人来，与李妻一类，即推而合之。有一人持一器药，状似稀饧，即于李妻身涂之。李氏妻如空中坠地，初甚迷闷，天明尽失夜来所见，唯田先生及李氏夫妻三人共在桑林中。田先生顾谓李生曰： 相为极力，且喜事成，便可领归。见其亲族，但言再生，慎无他说。吾亦从此逝矣。
李遂同归至州，一家惊疑，不为之信。久之，乃知实生人也。自尔生子数人。其亲表之中，颇有知者，云： 他无所异，但举止轻便，异于常人耳。


卫国公李靖微时，常射猎霍山中，寓食山村，村翁奇其为人，每丰馈焉，岁久益厚。
忽遇群鹿，乃逐之，会暮，欲舍之不能。俄而阴晦迷路，茫然不知所归，怅怅而行，困闷益极，乃极目有灯火光，因驰赴焉。既至，乃朱门大第，墙字甚峻。叩门久之，一人出问。公告其迷，且请寓宿。人曰： 郎君皆已出，惟太夫人在，宿应不可。
公曰： 试为咨白。
乃入告而出曰： 夫人初欲不许，且以阴黑，客又言迷，不可不作主人。
邀入厅中。有顷，一青衣出曰： 夫人来。
年可五十余，青裙素襦，神气清雅，宛若士大夫家。公前拜之，夫人答拜曰： 儿子皆不在，不合奉留。今天色阴晦，归路又迷，此若不容，遣将何适？然此乃山野之居，儿子往还，或夜到而喧，忽以为惧。
公曰： 不敢。
既而命食。食颇鲜美，然多鱼。食毕，夫人入宅。二青衣送床席茵褥，衾被香洁，皆极铺陈。闭户，系之而去。公独念山野之外，夜到而闹者，何物也？惧不敢寝。端坐听之。
夜将半，闻叩门声甚急。又闻一人应之。曰： 天符：大郎子报当行雨，因此山七里，五更须足，无慢滞！无暴伤！
应者受符入呈。闻夫人曰： 儿子二人未归。行雨符到，固辞不可，违时见责。纵使报之，亦已晚矣。僮仆无任专之理，当如之何？
一小青衣曰： 适观厅中客，非常人也，盍请乎？
夫人喜。因自扣厅门曰： 郎觉否？请暂出相见。
公曰： 诺。
遂下阶见之。夫人曰： 此非人宅，乃龙宫也，妾长男赴东海婚礼。小男送妹。适奉天符次当行雨。计两处云程，合逾万里，报之不及，求代又难，辄欲奉烦顷刻间，如何？
公曰： 靖俗客，非乘云俊者，奈何能行雨？有方可教，即唯命耳。
夫人曰： 苟从吾言，无有不可也。
遂敕黄头被青骢马来。又命取雨器，乃一小瓶子，系于鞍前。诫曰： 郎乘马，无漏衔勒，信其行，马躣地嘶鸣，即取瓶中水一滴，滴马鬃上，慎勿多也。
于是上马，腾腾而行，其足渐高，但讶其稳疾，不自知其云上也。风急如箭，雷霆起于步下。于是，随所躣，辄滴之。既而，电掣云开，下见所憩村，思曰： 吾扰此村多矣，方德其人，计无以报。今久旱苗稼将悴，而雨在我手，宁复惜之？
顾一滴不足濡，乃连下二十滴。俄顷，雨毕，骑马复归。
夫人者泣于厅曰： 何相误之甚。本约一滴，何私感而二十之。无此一滴，乃地上一尺雨也。此村夜半，平地水深二丈，岂复有人？妾已受谴，杖八十矣。袒视其背，血痕满焉。儿子并连坐，如何？
公惭怖，不知所对。
夫人复曰： 郎君世间人，不识云雨之变，诚不敢恨。即恐龙师来寻，有所惊恐，宜速去此。然而劳烦未有以报。山居无物，有二奴奉赠，总取亦可，取一亦可，唯意所择。
于是，命二奴出来。一奴从东廊出，仪貌和悦，怡怡然；一奴从西廊出，愤气勃然，拗怒而立。公曰： 我猎徒，以斗猛为事。一旦取奴而取悦者，人以我为怯乎。
因曰： 两人皆取则不敢。夫人既赐，欲取怒者。
夫人微笑曰： 郎之所欲乃尔。
遂揖与别，奴亦随去。出门数步，回望失宅。顾问其奴，亦不见矣。独寻路而归，及明，望其村。水已极目，大树或露梢而已，不复有人。
其后竟以兵权静寇难，功盖天下，而终不及于相，岂非悦奴之不两得乎？世言：关东出相，关西出将，岂东西而喻耶？所以言奴者，亦臣下之象。向使二奴皆取，即位极将相矣。


杨太真外传杨贵妃小字玉环，弘农华阴人也。后徙居蒲州永乐之独头村。高祖令本，金州刺史；父玄琰，蜀州司户。贵妃生于蜀。尝误坠池中，后人呼为落妃池。池在导江县前。（亦如王昭君生于陕州，今有昭君村；绿珠生于白州，今有绿珠江。）妃早孤，养于叔父河南府士曹玄家。开元二十三年十一月，归于寿邸。二十八年十月，玄宗幸温泉宫，（自天宝六载十月，复改为华清宫。）使高力士取杨氏女于寿邸，度为女道士，号太真，住内太真宫。天宝四载七月，册左卫中郎将韦昭训女配寿邸。是月，于凤凰园册太真宫女道士杨氏为贵妃，半后服用。进见之日，奏《霓裳羽衣曲》。（《霓裳羽衣曲》者，是玄宗登三乡驿，望女儿山所作也。故刘禹锡有诗云： 伏睹玄宗皇帝望《女儿山诗》，小臣斐然有感：开元天子万事足，惟惜当时光景促，三乡驿上望仙山，归作《霓裳羽衣曲》。仙心从此在瑶池，三清八景相追随。天上忽乘白云去，世间空有《秋风词》。
又《逸史》云： 罗公远天宝初侍玄宗，八月十五日夜，宫中玩月，曰： 陛下能从臣月中游乎？ 乃取一枝桂，向空掷之，化为一桥，其色如银。请上同登，约行数十里，遂至大城阙。公远曰： 此月宫也。 有仙女数百，素练宽衣，舞于广庭。上前问曰： 此何曲也？ 曰： 《霓裳羽衣》也。 上密记其声调，遂回桥，却顾，随步而灭。旦谕伶官，象其声调，作《霓裳羽衣曲》。
以二说不同，乃备录于此。）是夕，授金钗钿合。上又自执丽水镇库紫磨金琢成步摇，至妆阁，亲与插鬓。上甚喜，谓后宫人曰： 朕得杨贵妃，如得至宝也。
乃制曲子曰《得宝子》，又曰《得子》。先是，开元初，玄宗有武惠妃、王皇后。后无子。妃生子，又美丽，宠倾后宫。至十三年，皇后废，妃嫔无得与惠妃比。二十一年十一月，惠妃即世。后庭虽有良家子，无悦上目者，上心凄然。至是得贵妃，又宠甚于惠妃。有姊三人，皆丰硕修整，工于谑浪，巧会旨趣，每入宫中，移晷方出。宫中呼贵妃为娘子，礼数同于皇后。册妃日赠其父玄淡济阴太守，母李氏陇西郡夫人。又赠玄琰兵部尚书，李氏凉国夫人。叔玄为光禄卿银青光禄大夫。再从兄钊拜为侍郎，兼数使。兄又居朝列。堂弟尚太华公主，是武惠妃生，以母，见遇过于诸女，赐第连于宫禁。自此杨氏权倾天下，每有嘱请，台省府县，若奉诏敕。四方奇货、童仆、驼马，日输其门。
时安禄山为范阳节度，恩遇最深，上呼之为儿。尝于便殿与贵妃同宴乐。禄山每就坐，不拜上而拜贵妃。上顾而问之： 胡不拜我而拜妃子，意者何也？
禄山奏云： 胡家不知其父，只知其母。
上笑而赦之。又命杨以下，约禄山为兄弟姊妹，往来必相宴饯。初虽结义颇深，后亦权敌，不叶。
五载七月，妃子以妒悍忤旨。乘单车，令高力士送还杨宅。及亭午，上思之不食，举动发怒。力士探旨，奏请载还，送院中宫人衣物及司农米面酒馔百余车。诸姊及初则惧祸聚哭，及恩赐浸广，御馔兼至，乃稍宽慰。妃初出，上无卿，中官趋过者，或笞挞之。至有惊怖而亡者。力士因请就召，既夜，遂开安兴坊，从太华宅以入。及晓，玄宗见之内殿，大悦。贵妃拜泣谢过。因召两市杂戏以娱贵妃。贵妃诸姊进食作乐。自兹恩遇日深，后宫无得进幸矣。
七载，加钊御史大夫，权京兆尹，赐名国忠。封大姨为韩国夫人，三姨为虢国夫人，八姨为秦国夫人。同日拜命，皆月给钱十万，为脂粉之姿。然虢国不施妆粉，自炫美艳，常素面朝天。当时杜甫有诗云：
虢国夫人承主恩，平明上马入宫门。
却嫌脂粉污颜色，淡扫蛾眉朝至尊。
又赐虢国照夜玑，秦国七叶冠，国忠锁子帐，盖希代之珍，其恩宠如此。授银青光禄大夫鸿肿卿，列戟，特授上柱国，一日三诏。与国忠五家于宣阳里，甲第洞开，僭拟宫掖，车马仆从，照耀京邑。递相夸尚，每造一堂，费逾千万计，见制度宏土于己者，则毁之复造，土木之工，不舍昼夜。上赐御食，及方外进献，皆颁赐五宅。开元已来，豪贵荣盛，未之比也。上起动必与贵妃同行，将乘马，则力士执辔授鞭。宫中掌贵妃刺绣织锦，亡虑百人，雕楼器物又数百人，供生日及时节庆，续命杨益往岭南长吏，日求新奇以进奉。岭南节度张九章，广陵乏史王翼，以端午进贵妃珍玩衣服，异于他郡，九章加银青光禄大夫，翼擢为户部侍郎。
九载二月，上旧置五王帐，长枕大被，与兄弟共处其间。妃子无何窃宁王紫玉笛吹。因此又忤旨，放出。时吉温多与中贵人善，国忠惧，请计于温。遂入奏曰： 妃，妇人，无智识。有忤圣颜，罪当死。既蒙尝恩宠，只合死于宫中。陛下何惜一席之地，使其就戮，安忍取辱于外乎？
上曰： 朕用卿，盖不缘妃也。
初，令中使张韬光送妃至宅，妃泣谓韬光曰： 请奏：妾罪合万死。衣服之外，皆圣恩所赐。惟发肤是父母所生。今当即死，无以谢上。
乃引刀剪其发一缭，附韬光以献。妃既出，上怃然。至是，韬光以发搭于肩以奏。上大惊惋，遽使力士就召以归，自后益嬖焉。又加国忠遥领剑南节度使。
十载上元节，杨氏五宅夜游，遂与广宁公主骑从争西市门。杨氏奴挥鞭误及公主衣，公主堕马。驸马郑昌裔扶公主，因及数挝。公主泣奏之，上令决杀杨家奴一人，昌裔停官，不许朝谒。于是杨家转横，出入禁门不问，京师长吏为之侧目。故当时谣曰： 生女勿悲酸，生男勿喜欢。
又曰： 男不封侯女作妃，君看女却为门。
其天下人心羡慕如此。上一旦御勤政楼，大张声乐。时教坊有王大娘，善戴百尺竿，上施木山：状瀛州、方丈，令小儿持绛节，出入其间，而舞不辍，时刘晏以神童为秘书省正字，十岁，惠悟过人。上召于楼中，贵妃坐于膝上，为施粉黛，与之巾栉。贵妃令咏王大娘戴竿，晏应声曰：
楼前百戏竞争新，惟有长竿妙入神。
谁谓绮罗翻有力，犹自嫌轻更著人。
上与贵妃及嫔御皆欢笑移时，声闻于外，因命牙笏锦纹袍赐之。上又宴诸王于木兰殿，时木兰花发，皇情不悦。妃醉中舞《霓裳羽衣》一曲，天颜大悦，方知回雪流风，可以回天转地。上尝梦十仙子，乃制《紫云回》（玄宗尝梦仙子十余辈，御卿云而下，各执乐器，悬奏之。曲度清越，真仙府之音。有一仙人曰： 此神仙《紫云回》。今传授陛下，为正始之音。
上喜而传受。寤后，余响犹在。旦，命玉笛习之，尽得其节奏也）。并梦龙女，又制《凌波曲》（玄宗在东都，昼梦一女，容貌艳异，梳交心髻，大袖宽衣，拜于床前。上问： 汝何人？
曰： 妾是陛下凌波池中龙女。卫宫护驾，妾实有功，今陛下洞晓钧天之音，乞赐一曲以光族类。
上于梦中为鼓胡琴，拾新旧之曲声，为《凌波曲》。龙女再拜而去。及觉，尽记之。会禁乐，自御琵琶，习而翻之。与文武臣僚，于凌波宫临池奏新曲，池中波涛涌起，复有神女出池心，乃所梦之女也。上大悦，语于宰相，因于池上置庙，每岁命祀之）。二曲既成，遂赐宜春院及梨园弟子并诸王。
时新丰初进女伶谢阿蛮，善舞。上与妃子钟念，因而受焉。就按于清元小殿，宁王吹玉笛，上羯鼓，妃琵琶，马仙期方响，李龟年篥，张野狐箜篌，贺怀智拍。自旦至午，欢洽异常。时惟妃女弟秦国夫人端坐观之。曲罢，上戏曰： 阿瞒（上在禁中，多自称也）乐籍，今日幸得供养夫人，请一缠头。
秦国曰： 岂有大唐天子阿姨，无钱用耶？
遂出三百万为一局焉。乐器皆非世有者，才奏，而清风习习，声出天表。妃子琵琶罗檀，寺人白季贞使蜀还献。其木温润如玉，光耀可鉴，有金缕红纹，蹙成双凤。弦乃未呵弥罗国永泰元年所贡者，渌水蚕丝也，光莹如贯珠瑟瑟。紫玉笛乃桓娥所得也。禄山进三百事管色，俱用媚玉为之。诸王、郡主、妃之姊妹，皆师妃，为琵琶弟子。每一曲彻，广有献遗，妃子是日问阿蛮曰： 尔贫，无可献师长，待我与汝为。
命侍儿红桃娘取红粟玉臂支赐阿蛮。
妃善击磬，拊搏之音泠泠然多新声，虽太常梨园之妓，莫能及之。上命采蓝田绿玉，琢成磐：上方造、流苏之属，以金钿珠翠饰之，铸金为二狮子，以为趺，彩缯褥丽，一时无比。先，开元中，禁中重木芍药，即今牡丹也。得数本红紫浅红通白者，上因移植于兴庆池东沉香亭前。会花方繁开，上乘照夜白，妃以步辇从。诏选梨园弟子中尤者，得乐十六色。李龟年以歌擅一时之名，手捧檀板，押众乐前，将欲歌之。上曰： 赏名花，对妃子，焉用旧乐词为。
遽命龟年持金花笺，宣赐翰林学士李白立进《清平乐词》三篇。承旨，犹苦宿醒，因援笔赋之。第一首：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第二首：
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
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
第三首：
名花倾国两相欢，长得君王带笑看。
解释春风无限恨，沉香亭北倚阑干。
龟年捧词进，上命梨园弟子略约词调，抚丝竹，遂促龟年以歌。妃持玻璃七宝杯，酌西凉州葡萄酒，笑领歌，意甚厚。上因调玉笛以倚曲。每曲遍将换，则迟其声以媚之。妃饮罢，敛绣巾再拜。上自是顾李翰林尤异于他学士。会力士终以脱靴为耻，异日，妃重吟前词，力士戏曰： 始为妃子怨李白深入骨髓，何翻拳拳如是耶？
妃子惊曰： 何学士能辱人如斯？
力士曰： 以飞燕指妃子，贱之甚矣。
妃深然之。上尝三欲命李白官，卒为宫中所捍而止。
上在百花院便殿，因览《汉成帝内传》，时妃子后至，以手整上衣领，曰： 看何文书？
上笑曰： 莫问。知则又人。
觅去，乃是 汉成帝获飞燕，身轻欲不胜风。恐其飘翥，帝为造水晶盘，令宫人掌之而歌舞。又制七宝避风台，间以诸香，安于上，恐其四肢不禁 也。上又曰： 尔则任吹多少。
盖妃微有肌也，故上有此语戏妃。妃曰： 《霓裳羽衣》一曲，可掩前古。
上曰： 我才弄，尔便欲嗔乎？忆有一屏风，合在，待访得，以赐尔。
屏风乃虹霓为名，雕刻前代美人之形，可长三寸许。其间服玩之器、衣服，皆用众宝杂厕而成。水晶为地，外以玳瑁水犀为押，络以珍珠瑟瑟。间缀精妙，迨非人力所制。此乃隋文帝所造。赐文成公主，随在北胡。贞观初，灭胡，与萧后同归中国，因而赐焉，（妃归卫公家，遂持去。安于高楼上，未及将归。国忠日午偃息楼上，至床，睹屏风在焉。才就枕，而屏风诸女悉皆下床前，各通所号，曰： 裂缯人也。
 定陶人也。
 穹庐人也。
 当垆人也。
 亡吴人也。
 步莲人也。
 桃源人也。
 斑竹人也。
 奉五官人也。
 温肌人也。
 曹氏投波人也。
 吴宫无双返香人也。
 拾翠人也。
 窃香人也。
 金屋人也。
 解佩人也。
 为云人也。
 董双成也。
 为烟人也。
 画眉人也。
 吹萧人也。
 笑人也。
 垓中人也。
 许飞琼也。
 赵飞燕也。
 金谷人也。
 小鬓人也。
 光发人也。
 薛夜来也。
 结绮人也。
 临春阁人也。
 扶风女也。
国忠虽开目，历历见之，而身体不能动，口不能发声。诸女各以物列坐。俄有纤腰伎人近十余辈，曰： 楚章华踏谣娘也。
乃连臂而歌之，曰： 三朵芙蓉是我流，大杨造得小杨收。
复有二三伎，又曰： 楚宫弓腰也。何不见《楚辞别序》云： 绰约花态，弓身玉肌？
俄而递为本艺。将呈讫，一一复归屏上。国忠方醒，惶惧甚，遽走下楼，急令封锁之。贵妃知之，亦不欲见焉。禄山乱后，其物犹存。在宰相元载家，自后不知所在。）初，开元末，江陵进乳柑橘，上以十枚种于蓬莱宫，至天宝十载九月秋结实。宣赐宰臣，曰： 朕近于宫内种柑子数株，今秋结实一百五十余颗，乃与江南及蜀道所进无别，亦可谓稍异者。
宰臣表贺曰： 伏以自天所育者，不能改有常之性，旷古所无者，乃可谓非常之感。是知圣人御物，以元气布和，大道乘时，则殊方叶致，且橘油所植，南北异名，实造化之有初，匪阴阳之有革。陛下玄风真纪，六合一家，雨露所均，混天区而齐被；草木有性，凭地气以潜通。故兹江外之珍果，为禁中之佳实。绿蒂含霜，芳流绮殿，金衣烂日，色丽彤庭。云矣。
乃颁赐大臣。外有一合欢果，上与妃子互相持玩。上曰： 此果似知人意，朕与卿固同一体，所以合欢。
于是促坐，同食焉。因令画图，传之于后。
妃子既生于蜀，嗜荔枝。南海荔枝，胜于蜀者，故每岁驰驿以进。然方暑热而熟，经宿则无味。后人不能知也。
上与妃采戏，将北，惟重四转败为胜。连叱，骰子宛转而成重四，遂令高力士赐绯，风俗因而不易。
广南进白鹦鹉，洞晓言同，呼为 雪衣女 ，一朝飞上妃镜台上，自语： 雪衣女昨夜梦为鸷乌所搏。
上令妃授以《多心经》，记诵精熟。后上与妃游别殿，置雪衣女于步辇竿上同去。瞥有鹰至，搏之而毙。上与妃叹息久之，遂瘗于苑中，呼为鹦鹉冢。
交趾贡龙脑香，有蝉蚕之状，五十枚。波斯言老龙脑树节方有。禁中呼为瑞龙脑，上赐妃十枚。妃私发明驼使（明驼使，腹下有毛，夜能明，日驰五百里），持三枚遗禄山。妃又常遗禄山金平脱装具，玉盒，金平脱铁面碗。
十一载，李林甫死，又以国忠为相，带四十余使。十二载，加国忠司空。长男暄，先尚延和郡主，又拜银青光禄大夫、太常卿，兼户部侍郎。小男，尚万春公主。贵妃堂弟秘书少监鉴，尚承荣郡主。一门一贵妃，二公主，三郡主，三夫人。十二载，重赠玄琰太尉，齐国公。母重封梁国夫人，官为造庙，御制碑，及书。叔玄又拜工部尚书。韩国婿秘书少监崔女为代宗妃；虢国男裴徽尚代宗女延光公主，女为让帝男妻；秦国婿柳澄男钧尚长清县主，澄弟潭尚肃宗女和政公主。
上每年冬十月，幸华清宫，常经冬还宫阙，去即与妃同辇。华清宫有端正楼，即贵妃梳洗之所；有莲花汤，即贵妃澡沐之室。国忠赐第在宫东门之南，虢国相对。韩国、秦国，甍栋相接。天子幸其第，必过五家，赏赐燕乐。扈从之时，每家为一队，队著一色衣。五家合队相映，口百花之焕发。
遗钿，坠舄，瑟瑟珠翠，灿于路歧可掬。曾有人俯身一窥其车，香气数日不绝。驼马千余头匹。以剑南旌节器仗前驱。出有饯饮，还有软脚。远近饷遗珍玩狗马，阉侍歌儿，相望于道。及秦国先死，独虢国、韩国、国忠转盛。虢国又与国忠乱焉。略无仪检，每入朝谒，国忠与韩、虢连辔，挥鞭骤马以为谐谑。从官妪百余骑。秉烛如昼，鲜装服而行，亦无蒙蔽，衢路观者如堵，无不骇叹。十宅诸王男女婚嫁，皆资韩。虢绍介，每一人纳一千贯，上乃许之。十四载六月一日，上幸华清宫，乃贵妃生日。上命小部音声（小部者，梨园法部所置，凡三十人，皆十五以下），于长生殿奏新曲，未有名，会南海进荔枝，因以曲名《荔枝香》。左右欢呼，声动山谷。
其年十一月，禄山反幽陵（禄山本名轧草山，杂种胡人也。母本巫师。禄山晚年益肥，垂肚过膝，自称得三百五十斤。于上前胡旋舞，疾如风焉。上尝于勤政楼东间设大金鸡障，施一大榻，卷去帘，令禄山坐。其下设百戏，与禄山看焉。肃宗谏曰： 历观今古，未闻臣下与君上同坐阅戏。
上私曰： 渠有异相，我禳之故耳。
又尝与夜宴，禄山醉卧，化为一猪而龙首。左右遽告帝。帝曰： 此猪龙，无能为。
终不杀。卒乱中国。）以诛国忠为名。咸言国忠、虢国、贵妃三罪，莫敢上闻。上欲以皇太子监国，盖欲传位，自亲征。谋于国忠，国忠大惧，归谓姊妹曰： 我等死在旦夕。今东宫监国，当与娘子等并命矣。
姊妹哭诉于贵妃。妃衔土请命，事乃寝。
十五载六月，潼关失守，上幸巴蜀，贵妃从。至马嵬，右龙武将军陈玄札惧兵乱，乃谓军士曰： 今天下崩离，万乘震荡，岂不由杨国忠割剥庶，以至于此。若不诛之，何以谢天下？
众曰： 念之久矣。
会吐蕃和好使在驿门遮国忠诉事。军士呼曰： 杨国忠与番人谋叛！
诸军乃围驿四合，杀国忠并男暄等。（国忠旧名钊，本张易之子也。天授中，易之恩幸莫比。每归私第，诏令居楼，仍去其梯，围以束棘，无复女奴侍立。母恐张氏绝嗣，乃置女奴嫔妹于楼复壁中。遂有娠，而生国忠。后嫁于杨氏。）上乃出驿门劳六军。六军不解围，上顾左右责其故。高力士对曰： 国忠负罪，诸将讨之。贵妃即国忠之妹，犹在陛下左右，群臣能无忧怖？伏乞圣虑裁断。 （一本云： 贼根犹在，何敢散乎？ 盖斥贵妃也。）
上回入驿，驿门内旁有小巷，上不忍归行宫，于巷中倚杖欹首而立。圣情昏默，久而不迸。京兆司录韦锷（见素男也）进曰： 乞陛下割恩忍断，以宁国家。
逡巡，上入行宫。抚妃子出于厅门，至马道北墙口而别之，使力士赐死。妃位涕鸣咽，语不胜情，乃曰： 愿大家好注，妾诚负国恩，死无恨矣。乞容礼佛。
帝曰： 愿妃子善地受生。
力士遂缢于佛堂前之梨树下。才绝，而南方进荔枝至。上睹之，长号数息，使力士曰： 与我祭之。
祭后，六军尚未解围。以绣衾覆床，置驿庭中，敕玄礼等入驿视之。玄礼抬其首，知其死，曰： 是矣。
而围解。瘗于西郭之外一里许道北坎下。妃时年三十八。上持荔枝于马上谓张野狐曰： 此去剑门，鸟啼花落，水绿山青，无非助朕悲悼妃子之由也。
初，上在华清宫日，乘马出宫门，欲幸虢国夫人之宅。玄礼曰， 未宣敕报臣，天子不可轻去就。
上为之回辔。他年，在华清宫，逼上元，欲夜游。玄礼奏曰： 官外即是旷野，须有预备，若欲夜游，愿归城阙。
上又不能违谏。及此马嵬之诛，皆是敢言之有效也。
先是，术士李遐周有诗曰：
燕市人皆去，函关马不归。
若逢山下鬼，环上系罗衣。
 燕市人皆去 ，禄山即蓟门之士而来。 函关马不归 ，哥舒翰之败潼关也。 若逢山下鬼 ，嵬字，即马嵬驿也。 环上系罗衣 ，贵妃小字玉环，及其死也，力士以罗巾缢焉。又妃常以假髻为首饰，而好服黄裙。天宝末，京师童谣曰： 义髻抛河里，黄裙逐水流。
至此应矣。
初、禄山尝于上前应对，杂以谐谑。妃常在座，禄山心动。及闻马嵬之死，数日叹惋。虽林甫养育之，国忠激怒之，然其有所自也。

是时虢国夫人先至陈仓之官店。国忠诛问至，县令薛景仙率吏人追之。走入竹林下，以为贼军至，虢国先杀其男徽，次杀其女。国忠妻裴柔曰： 娘子何不惜我方便乎？
遂并其女刺杀之。已而自刎，不死。载于狱中，犹问人曰： 国家乎？贼乎？
狱吏曰： 互有之。
血凝其喉而死。遂并坎于东郭十余步道北杨树下。
上发马嵬，行至扶风道。道旁有花，寺畔见石楠树团圆，爱玩之，因呼为端正树，盖有所思也。又至斜谷口，属霖雨涉旬，于栈道雨中闻铃声隔山相应。上既悼念贵妃，因采其声为《雨霖铃》曲，以寄恨焉。至德二年，既收复西京。十一月，上自成都还，使祭之。后欲改葬，李辅国等不从。时礼部恃郎李揆奏曰： 龙武将士以杨国忠反，故诛之。今改葬故妃，恐龙武将士疑惧。
肃宗遂止之。上皇密令中官潜移葬之于他所。妃之初瘗，以紫褥裹之。及移葬，肌肤已消释矣。胸前犹有锦香囊在焉。中官葬毕以献，上皇置之怀袖。又令画工写妃形于别殿，朝夕视之而欷焉。上皇既居南内，夜阑登勤政楼，凭栏南望，烟月满目。上因自歌曰： 庭前琪树已堪攀，塞外征人殊未还。
歌歇，闻里中隐隐如有歌声者，顾力士曰： 得非梨园旧人乎？迟明，为我访来。
翌日，力士潜求于里中，因召与同去，果梨园弟子也。其后，上复与妃侍者红桃在焉，歌《凉州》之词，贵妃所制也。上亲御玉笛，为之倚曲。曲罢相视，无不掩泣。上因广其曲，今《凉州》留传者益加焉。
至德中，复幸华清宫。从官嫔御，多非旧人。上于望京楼下命张野狐奏《雨霖铃》曲。曲半，上四顾凄凉，不觉流涕。左右亦为感伤。新丰有女伶谢阿蛮，善舞《凌波曲》，旧出入宫禁，贵妃厚焉是日，诏令舞。舞罢，阿蛮因进金粟装臂环，曰： 此贵妃所赐。
上持之，凄然垂涕曰： 此我祖大帝破高丽，获二宝：一紫金带，一红玉支。朕以岐王所进《龙池篇》，赐之金带，红玉支赐妃子。后高丽知此宝归我，乃上言 本国因失此宝，风雨愆时，民离兵弱。 朕寻以为得此不足为贵，乃命还其紫金带。惟此不还。汝既得之于妃子，朕今再睹之，但兴悲念矣。
言讫，又涕零。
至乾元元年，贺怀智又上言，曰： 昔上夏日与亲王棋，令臣独弹琵琶（其琵琶以石为槽，鸡筋为弦，用铁拨弹之），贵妃立于局前观之。上数枰子将输，贵妃放康国子上局乱之，上大悦。时风吹贵妃领巾于臣巾上，良久，回身方落。及归，觉满身香气。乃卸头帻，贮于锦囊中，今辄进所贮幞头。
上皇发囊，且曰： 此瑞龙脑香也。吾曾施于暖池玉莲朵，再幸尚有香气宛然。况乎丝缕润腻之物哉。
遂凄伦不已。自是圣怀耿耿，但吟：
刻木牵丝作者翁，鸡皮鹤发与真同。
须臾舞罢寂无事，还似人生一世中。
有道士杨通幽自蜀来，知上皇念杨贵妃，自云： 有李少君之术。
上皇大喜，命致其神。方士乃竭其术以索之，不至。又能游神驭气，出天界、入地府求之，竟不见。又旁求四虚上下，东极，绝大海，跨蓬壶。忽见最高山，上多楼阁。泊至，西厢下有洞户，东向，阖其门，额署曰 玉妃太真院 。方士复抽簪叩扉，有双鬟童女出应门，方士造次未及言，双鬟复入。俄有碧衣侍女至，诘其所从来。方士因称天子使者，且致其命。碧衣云： 玉妃方寝，请少待之。
逾时，碧衣延入，且引曰： 玉妃出。
妃冠金莲，紫绡，佩红玉，曳凤舄。左右侍女七八人。揖方士，问皇帝安否，次问天宝十四载以还事。言讫悯然，指碧衣女取金钗钿合，折其半授使者曰： 为我谢太上皇，谨献是物，寻旧好也。
方土将行，色有不足。玉妃因征其意，乃复前跪致词： 请当时一事，不闻于他人者，验于太上皇。不然，恐金钗钿合，负新垣平之诈也。
玉妃茫然退立，若有所思，徐而言曰： 昔天宝十载，侍辇避暑骊山宫。秋七月，牵牛织女相见之夕，上凭肩而望。因仰天感牛女事，密相誓心： 愿世世为夫妇。 言毕，执手各呜咽。此独君王知之耳。
因悲曰： 由此一念，又不得居此，复堕下界，且结后缘。或为天，或为人，决再相见。好合如旧。
因言： 太上皇亦不久人间，幸惟自爱，无自苦耳。
使者还，具奏太上皇。皇心震悼。
及至移入大内甘露殿，悲悼妃子，无日无之。遂辟谷服气，张皇后进樱桃蔗浆，圣皇并不食。帝玩一紫玉笛，因吹数声，有双鹤下于庭，徘徊而去。圣皇语侍儿宫爱曰： 吾奉上帝所命，为元始孔升真人，此期可再会妃子耳，笛非尔所宝，可送大收。 （大收，代宗小字。）
即令具汤沐。 我若就枕，慎勿惊我。
宫爱闻睡中有声，骇而视之，已崩矣。妃子死日，马嵬媪得锦拗袜一只，相传过客一玩百钱，前后获钱无数。悲夫，玄宗在位久，倦于万机，常以大臣接对拘检，难徇私欲。自得李林甫，一以委成。故绝逆耳之言，恣行燕乐，衽席无别，不以为耻，申林甫之赞成矣。乘舆迁播，朝廷陷没，百僚系颈，妃王被戮，兵满天下，毒流四海，皆国忠之召祸也。
附录
杨妃梦与明皇游骊山，至兴元驿，方对食，后宫忽告火发。仓卒出驿，回望驿木，俱为烈焰。俄有二龙，帝跨白龙，其去若飞，妃跨黑龙，其行甚缓。左右无人，惟一蓬头面物，貌不类人，望帝去之甚远，触一危峰，沉烟蔼中。开目，则独自一室，面物曰： 某此峰神也。
有一骑来授妃益州牧蚕元后。悠然梦觉，翌日，渔阳叛书至。帝至马嵬缢妃子死。帝曰： 梦今有应矣。与朕游骊山。骊与离同；方食火发，失食之兆。火，兵器也。驿木俱焚，驿与易同，加木于旁，杨字也。吾跨白龙，西游之象。彼跨黑龙，阴暗之理。独行无左右之助，一骑马也。峰神，乃山鬼也，果死于马嵬乎。当授益州牧蚕元后，牧，养也；养蚕所以致丝也，益旁加丝，缢字也。
帝后梦至一处，题曰东虚府。又至一院，题曰太一玉真元上妃院，入见太真，隔一云母屏对坐，不见其形。帝曰； 汝思我乎？
妃曰： 人非木石，安得无情。异日，当共跨晴晖，浮落景，游玉虚中。
帝曰： 碧海无涯，仙人路绝，何计通耗？
妃曰： 若遇雁府上人，可附信矣。
后果遇鸿都道士于海上仙峰得钗合私言而回。


薛昭者，唐元和未为平陆尉，以气义自负，常慕郭代公、李北海之为人。因夜直宿，囚有为母复仇杀人者，与金而逸之。故县闻于廉使，廉使奏之，坐谪为民于海东。敕下之日，不问家产，但荷锒铛而去。有客田山叟者，或云数百岁矣；素与昭洽，乃赍酒拦道而饮饯之，谓昭曰： 君，义士也，脱人之祸而自当之，真荆、聂之俦也！吾请从子。
昭不许，固请，乃许之。
至三乡，夜，山叟脱衣贳酒，大醉，屏左右，谓昭曰： 可遁矣。
与之携手出东郊，赠药一粒，曰： 非唯去疾，兼能绝谷。
又约曰： 此去但遇道北有林薮繁翳处，可且暂匿，不独逃难，当获美姝。
昭辞行，过兰昌宫，古木修竹，四合其所。昭逾垣而入，追者但东西奔走，莫能知踪矣。昭潜于古殿之西间。及夜，风清月皎，见阶前有三美女，笑语而至，揖让升于花茵，以犀杯酌酒而进之。居首女子酹之曰： 吉利！吉利！好人相逢，恶人相避。
其次曰： 良宵宴会，虽有好人，岂易逢耶？
昭居窗隙间闻之，又志田生之言，遂跳出曰： 适闻夫人云： 好人岂易逢耶？
昭虽不才，愿备好人之数。
三女愕然，良久，曰： 君是何人，而匿于此？
昭具以实对。乃设座于茵之南。昭询其姓氏。长曰： 云容张氏。
次曰： 凤台萧氏。
次曰： 兰翘刘氏。
饮将酣，兰翘命骰子，谓三女曰： 今夕佳宾相会，须有匹偶，请掷骰子，遇采强者，得荐枕席。
乃遍掷，云容采胜，翘遂命薛郎近云容姊坐，又持双杯而献曰： 真所谓合卺矣。
昭拜谢之。遂问： 夫人何许人？何以至此？
容曰： 某乃开元中杨贵妃之侍儿也。妃甚爱惜，常令独舞霓裳于绣岭宫，妃赠我诗曰： 罗袖动香香不已，红蕖袅袅秋烟里，轻云岭上乍摇风，嫩柳池边初拂水。
诗成，明皇吟咏久之，亦有继和，但不记耳。遂赐双金扼臂，因此宠幸愈于群辈。此时多遇帝与申天师谈道，予独与贵妃得窃听。亦数侍天师茶药。颇获天师悯之。因间处，叩头乞药。师云： 吾不惜，但汝无分，不久处世如何？ 我曰： 朝闻道，夕死可矣。
天师乃与蜂雪丹一粒，曰： 汝但服之，虽死不坏，但能大其棺，广其穴，含以真玉，疏而有风，使魂不荡空，魄不沉寂，有物拘制，陶出阴阳；后百年，得遇生人，交精之气，或再生，便为地仙耳。
我没兰昌之时，具以白贵妃，贵妃恤之，命中贵人陈玄造受其事，送终之事，皆得如约，今已百年矣；仙师之兆，莫非今宵良会乎？此乃宿分，非偶然耳。
昭因诘申天师之貌，乃田山叟之魁梧也。昭大惊曰： 山叟即天师，明矣！不然，何以委曲使予符曩日之事哉？
又问兰、凤二子。容曰： 亦当时宫人有容者，为九仙媛所忌，毒而死之，藏吾穴侧，与之交游，非一朝一夕耳。
凤台请击席而歌送昭、容酒，歌曰： 脸花不绽儿含幽，今夕阳春独换秋。我守孤灯无白日，寒云垅上更添愁。
兰翘和曰： 幽谷啼莺整羽翰，犀沉玉冷自长叹，月华不忍扃泉户，露滴松枝一夜寒。
云容和曰： 韶光不见分成尘，曾饵金丹忽有神，不意薛生携旧律，独开幽谷一枝春。
昭亦和曰： 误入宫垣漏网人，月华净洗玉阶尘，自疑飞到蓬莱顶，琼艳三枝半夜春。
诗毕，旋闻鸡鸣。三人曰： 可归室矣。
昭持其衣，超然而去，初觉门户至微，及经阈，亦无所妨。兰、凤亦告辞而他往矣。但灯烛荧荧，侍婢凝立，帐幄绮绣，如贵戚家焉。遂同寝处。昭甚慰喜，如此数夕，但不知昏旦。容曰： 吾体已苏矣，但衣服破故，更得新衣，则可起矣。今有金扼臂，君可持往近县易衣服。
昭惧不敢去，曰： 恐为州邑所执。
容曰： 无惮！但将我白绡去，有急，即蒙首，人无能见矣。
昭然之，遂出三乡，货之，市其衣服。夜至穴，则容已迎门而笑，引入曰： 但起榇，当自起矣。
昭如其言，果见容体已生，及回顾帷帐，但一大穴，多冥器、服玩、金玉，唯取宝器而出。遂与容同归金陵幽栖，至今见在，容鬓不衰，岂非俱饵天师之灵药耳！申师，名元也。


贞元中，有韦自东者，义烈之士也。尝游太白山同，栖止段将军庄。段亦素知其壮勇者。一日，与自东眺望山谷，见一径甚微，若旧有行迹。自东问主人曰： 此何诣也？
段将军曰： 昔有二僧，居此山顶，殿宇宏壮，林泉甚佳，盖唐开元中万回师弟子之所建也；似驱役鬼工，非人力所能及。或问樵者，说： 其僧为怪物所食，今绝踪二三年矣。
又闻人说： 有二夜叉于此山。亦无人敢窥焉。
自东怒曰： 予操心在平侵暴，夜叉何类，而敢噬人？今夕必挈夜叉首，至于门下。
将军止曰： 暴虎冯河，死而无悔。
自东不顾，仗剑奋衣而往，势不可遏。将军悄然曰： 韦生当其咎耳！
自东扪萝蹑石，至精舍，悄寂无人。睹二僧房，大敞其户，履锡俱全，衾枕俨然，而尘埃凝积其上。又见佛堂内细草茸茸，似有巨物偃寝之处。四壁多挂野彘、玄熊之类，或庖炙之余，亦有锅镬、薪。自东乃知是樵者之言不谬耳。度其夜叉未至，遂拔柏树，径大如碗，去枝叶为大杖，扃其户，以石佛拒之。是夜，月白如昼。夜未分，夜叉挈鹿而至，怒其扃鐍，大叫，以首触户，折其石佛而踣于地。自东以柏树挝其脑，再举而死之，拽之入室，又阖其扉。顷之，复有夜叉继至，似怒前归者不接己，亦哮吼，触其扉，复踣于户阈，又挝之，亦死。自东知雌雄已殒，应无侪类，遂掩关烹鹿而食。及明，断二夜叉首，挈余鹿而示段。段大骇曰： 真周处之俦矣！
乃烹鹿，饮酒尽欢，远近观者如堵。有道士出于稠人中，揖自东曰： 某有衷恳，欲披告于长者，可乎？
自东曰： 某一生济人之急，何为不可？
道士曰： 某栖心道门，恳志灵药，非一朝一夕耳。三二年前，神仙为吾配合龙虎丹一炉，据其洞而修之有日矣。今灵药将成，而数有妖魔入洞，就炉击触，药几废散。思得刚烈之士，仗剑卫之。灵药倘成，当有分惠。未知能一行否？
自东踊跃曰： 乃生平所愿也。
遂仗剑从道士而去。跻险蹑峻，当太白之高峰将半，有一石洞，可百余步，即道士烧丹之室，唯弟子一人。道士约曰： 明晨五更初，请君仗剑当洞门而立，见有怪物，但以剑击之。
自东曰： 谨奉教！
久立烛于洞门外以伺之。俄顷，果有巨虺，长数丈，金目雪牙，毒气氤郁，将欲入洞，自东以剑击之，似中其首，俄顷，若轻雾而化去，食顷，有一女子，颜色绝丽，执芰荷之花，缓步而至，自东又以剑拂之，若云气而灭。食顷，将欲曙，有道士乘云驾鹤，导从甚严，劳自东曰： 妖魔已尽，吾弟子丹将成矣，吾当来为证也。
盘旋候明而入，语自东曰： 喜汝道士丹成，今有诗一首，汝可继和。诗曰： 三秋稽颡叩真灵，龙虎交时金液成，绛雪既凝身可度，蓬壶顶上彩云生。
自东详诗意，曰： 此道士之师。
遂释剑而礼之。俄而突入，药鼎爆裂，更无遗在。道士恸哭；自东悔恨自咎而已。二人因以泉涤其鼎器而饮之。自东后更有少容，而适南岳，莫知所止。今段将军庄尚有夜叉骷髅见在。道土亦莫知所之。


唐长庆中，有处士马拯，性冲淡，好寻山水，不择险峭，尽能脐樊。一日，居湘中，因之衡山祝融峰，诣伏虎师。佛室内道场严洁，果食馨香，兼列白金皿。于佛榻上，见一老僧，眉毫雪色，朴野魁梧。甚喜拯来，使仆挈囊。僧曰： 假君仆使近县市少盐酪。
拯许之。仆乃挚金下山去，僧亦不知去向。俄有一马沼山人，亦独登此来，见拯，甚相慰悦，乃告拯曰： 适来道中遇一虎，食一人，不知谁氏之子。
说其服饰，乃拯仆夫也。拯大骇。沼又云： 遥见虎食人尽，乃脱皮，改服禅衣，为一老僧也。
拯甚怖惧。及沼见僧，曰： 只此是也。
拯白僧曰： 马山人来，云某仆使至半山路，已被虎伤，奈何！
僧怒曰： 贫道此境，山无虎狼，草无毒螫，路绝蛇虺，林绝鸱鴞，无信妄语耳。
拯细窥僧吻，犹带殷血。向夜，二人宿其食堂，牢肩其户，明烛伺之。夜已深，闻庭中有虎怒，首触其扉者三四，赖户壮而不堕。二子惧而焚香，虔诚叩首于堂内土偶宾头卢者。良久，闻土偶吟诗曰： 寅人但溺栏中水，午子须分良畔金，若教特进重张弩，过去将军必损心。
二子聆之，而解其意曰： 寅人，虎也。栏中，即井。午子，即我耳。艮畔金，即银皿耳。其下两句未能解。
及明，僧叩门曰， 郎君起来食粥。
二子方敢启关。
食粥毕，二子计之曰： 此僧且在，我等何由下山？
遂诈僧云： 井中有异。
使窥之。僧窥次，二子推僧堕井，其僧即时化为虎，二子以巨石镇之而毙矣。二子遂取银皿下山。近昏黑而遇一猎人，干道旁张□弓，树上为棚而居，语二子曰： 无触我机 。兼谓二子曰： 去山下不远，诸虎方暴，何不且上棚来？
二子悸怖，遂攀缘而上。将欲人定，忽三五十人过，或僧、或道、或丈夫、或妇女，歌吟者、戏舞者，前至□弓所，众怒曰： 朝来被二贼杀戎禅和，今方追捕之，又敢有人张我将军。
遂发其机而去。二子并闻其说，遂诘猎者。曰： 此是伥鬼、被虎所食之人也，为虎前呵道耳。
二子因徵猎者之姓氏，曰： 名进，姓牛。
二子大喜曰： 土偶诗下句有验矣：特进，乃牛进也；将军，即此虎也。
遂劝猎者重张其箭，猎者然之。张毕登棚，果有一虎，哮吼而至，前足触机，箭乃中其三斑，贯心而踣。逡巡，诸怅奔走却回，伏其虎，哭甚哀，曰： 谁人又杀我将军？
二子怒而叱之曰： 汝辈无知下鬼，遭虎啮死，吾今为汝报仇，不能报谢，犹敢恸哭，岂有为鬼不灵如是？
遂悄然。忽有一鬼答曰： 都不知将军乃虎也，聆郎君之说，方大醒悟。
就其虎而骂之，感谢而去。及明，二子分银与猎者而归耳。


阳城，贞元中与三弟隐居陕州夏阳山中。相誓不婚，吸菽饮水，莞箪布衾，熙熙怡怡，同于一室。后遇岁荒，屏迹不与同里往来，俱于求也。或采桑访之皮，屑以为粥；讲论诗书，未尝暂辏有苍头曰都儿。与主协心，盖管宁之比也。里人敬以哀，馈食稍丰，则闭户不纳，散于饿禽。后里人窃令于中户致糠核十数杯，乃就地食焉。他日，山东诸侯闻其高义，发使寄五百缣。城固拒却，使者受命不令返。城乃标于屋隅，未尝启缄。无何，有节士郑俶者，迫于营举，投人不应，因途经其门，往谒之。俶戚容瘵貌。
城留食旬时，问俶所之，及其瘠瘁之端。俐具以情告。城曰： 感足下之操，城有诸侯近贶物，无所用，辄助足下人子终身之道。
俶固让。城曰： 子苟非妄，又何让焉。
俶对口： 君子既施不次之恩，某愿终志后，为奴仆偿之。
遂去。俶东洛茔事罢，杖归城，以副前约。城曰： 子奚如是！苟无他系，同志为学可也，何必云役己以相依？
俶泣涕曰： 若然者，微躯何幸！
俶于记览苦不长，月余，城令讽《毛诗》，虽不辍寻读，及与之讨论，如水投石也。俶大惭。城曰： 子之学，与吾弟相呢不能舍，有以致是耶。今所止阜北，有高显茅斋，子可自玩习也。
俶甚喜，遽迁之。复经月馀，城访之，与论《国风》，们虽加功，竟不能往复一辞。城方出，未三二十步，俶缢于梁下。供饩童窥之，惊以告城。城恸哭，若裂支体。乃命都儿将酒奠之，及作文亲致祭，自咎不敏： 我虽不杀俶，俶因我而死！
自脱衣，令仆夫负之，都儿行槚楚十五，仍服缌麻，厚瘞之。由是为缙绅之所推重。后居谏议大夫时，极谏裴延龄下合为国相，其言至恳，唐史书之。及出守江华都，日炊米西斛，鱼羹一大鬵，自天使及草衣村野之夫，肆其食之。并置瓦瓯椫杓，有类中衢樽也。（以上选自《乾□子》）


元和初，有元彻、柳实者，居于衡山，二公俱有从父，为官浙右》。李庶人连累，各窜于爱州，二公共结行李而往省焉。至于廉州合浦县。登舟而欲越海，将抵交趾，舣舟于合浦岸。夜有村人飨神，箫鼓喧哗，舟人与二公仆吏齐往看焉，夜将午，俄飓风欻起，断缆漂舟，入于大海，莫知所适。冒长鲸之髻，抢巨鳌之背；浪浮雪峤，日涌火轮；触鲛室而梭停，撞蜃楼而瓦解。摆簸数四，几欲倾沉，然后抵孤岛而风止。二公愁闷而陟焉。见天王尊像，莹然于岭所，有金炉香烬，而别无一物。二公周览之次，忽睹海面上有巨兽，出首四顾，若有察听，牙森剑戟，目闪电光，良久而没。逡巡，复有紫云自海面涌出，漫衍数百步，中有五色大芙蓉，高百余尺，叶叶而绽，内有帐幄，若绮绣错杂，耀夺人眼。又见虹桥忽展，直抵于岛上，俄有双鬟侍女，捧玉合，持金炉，自莲叶而来天尊所，易其残烬，炷以异香。二公见之，前告叩头，辞理哀酸，求返人世。双鬟不答。二公请益良久，女曰： 子是何人，而遽至此？
二公具以实白之，女曰： 少顷有玉虚尊师当降此岛，与南溟夫人会约，子但坚请之，当有所遂。
言讫，有道士乘白鹿；驭彩霞，直降于岛上。二公并拜而位告。尊师悯之，曰： 子可随此女而谒南溟夫人，当有归期，可无碍矣。
尊师语双鬟曰： 余暂修真，毕，当诣彼。
二子受教，至帐前，行拜谒之礼。见一女，未笄，衣五色文彩；皓玉凝肌，红流腻艳，神澄沆瀣，气肃沧溟。二子告以姓字，夫子晒之曰： 昔时天台有刘晨，今有柳实；昔有阮肇，今有元彻；昔时有刘、阮，今有元、柳，莫非天也！
设二榻而坐。
俄顷，尊师至，夫人迎拜，遂还坐。有仙娥数辈，奏笙簧萧笛，旁列鸾凤之歌舞，雅合节奏；二子恍惚若梦于钧天，即人世罕闻见矣。遂命飞觞。忽有玄鹤，衔彩笺，自空而至，曰： 安期生知尊师赴南溟会，暂请枉驾。
尊师读之，谓玄鹤曰 寻当至彼。
尊师语夫人曰： 与安期生间阔千年，不值南游，无因访话。
夫人遂命侍女进馔，玉器光洁；夫人对食，而二子不得饷。尊师曰： 二子虽未合饷，然为求人间之食而饷之。
夫人曰： 然。
即别进馔，乃人间味也。尊师食毕，怀中出丹篆一卷而授夫人，夫人拜而受之，遂告去。回顾二子曰： 子有道骨，归乃不难，然邂逅相遇，合有灵药相贶。但子宿分自有师，吾不当为子师耳。
二子拜，尊师遂去。俄海上有武夫，长数丈，衣金甲，仗剑而进，曰： 奉使天真，清道不谨，法当显戮，今已行刑。
遂趋而没。夫人命侍女紫衣凤冠者曰： 可送客去，而所乘者何？
侍女曰： 有百花桥，可驭二子。
二子感谢拜别。夫人赠以玉壶一枚，高尺余。夫人命笔题玉壶诗赠曰： 来从一叶舟中来，去向百花桥上去，若到人间扣玉壶，鸳鸯自解分明语。
俄有桥长数百步，栏槛之上，皆有异花。二子于花间潜窥，见千龙万蛇，递相交绕，为桥之柱；又见前海上之兽，已身首异处，浮于波上。二子因诘使者，使者曰： 此兽为不知二君故也。
使者曰： 我不当为使而送子，盖有深意欲奉托，强为此行。
遂襟带间解一琥珀合子，中有物，隐隐若蜘蛛形状，谓二子曰： 吾辈，水仙也。水仙，阴也，而无男子。吾昔遇番禹少年，情之至而有子，未三岁，合弃之；夫人命与南岳神为子，其来久矣。闻南岳回雁峰使者有事于水府，返日，凭寄吾子所弄玉环往，而使者隐之，吾颇为恨。望二君子为持此合子，至回雁峰下，访使者庙而投之，当有异变。倘得玉环，为送吾子，吾子亦自当有报效耳。慎勿启之！
二子受之，谓使者曰： 夫人诗云： 若到人间扣玉壶，鸳鸯自解分明语。 何谓也？
曰： 子归，有事，但扣玉壶，当有鸳鸯应之，事无不从矣。
又曰： 玉虚尊师云： 吾辈自有师 ，师复是谁？
曰： 南岳太极先生耳，当自遇之。
遂与使者告别。桥之尽所，即昔日合浦之维舟处；回视，已无桥矣。二子询之，时已二十二年，、爱二州亲属，已殒谢矣。问道将归衡山，中途因馁而扣壶，遂有鸳鸯语曰： 若欲饮食，前行自遇耳。
俄而道左有盘馔丰备，二子食之，而数日不思他味。寻即达家，昔日童稚，已弱冠矣。然二子妻各谢世已三昼。家人辈悲喜不胜，曰： 人云郎君亡没大海，服阕已九秋矣。
二子厌人世，体以清虚，睹妻子丧，不甚悲戚。遂相与直抵回雁蜂，访使者庙，以合子投之，修有黑龙，长数丈，激风喷电，折树揭屋，霹雳一声，而庙立碎。二子战栗，不敢熟视。空中乃有掷玉环者，二子取之而送南岳庙。及归，有黄衣少年，持二金合子，各到二子家，曰： 郎君令持此药曰还魂膏，而报二君子，家有毙者，虽一甲子，犹能涂顶而活。
受之，而使者不见。二子遂以活妻室。
后共寻云水，访太极先生，而曾无影响，闷却归。因大雪，见老叟负樵而鬻，二子哀其衰迈，饮之以酒。睹樵担上有太极字，遂礼之为师，以玉壶告之。


湖南观察使李庾之女奴，曰却要。美容止，善辞令。朔望通礼谒于亲姻家，惟却要主之。李侍婢数十，莫之偕也。而巧媚才捷，能承顺颜色，姻党亦多怜之。
李四子，长曰延禧，次曰延范，次曰延祚，所谓大郎而下五郎也。皆年少狂侠，咸欲蒸却要而不能也。尝遇清明节，时纤月娟娟，庭花烂发，中堂垂绣幕，背银缸，而却要遇大郎于樱桃花影中，大郎乃持之求偶。却要取茵席授之，曰： 可于厅中东南隅，伫立相待，候堂前眠熟，当至。
大郎既去，至廊下。又逢二郎调之。却要复取茵席授之曰： 可于厅中东北隅相待。
二郎既去，又遇三郎来之。却要复取茵席授之，曰： 可于厅中西南隅相待。
三郎既去，又五郎遇着，握手不可解。却要亦取茵席授之，曰： 可于厅中西北隅相待。
四郎皆去。延禧于厅角中，屏息以待。厅门斜闭，见其三弟比比而至，各趋一隅。心虽讶之，而不敢发。少顷，却要突燃炬，疾向厅事，豁双扉而照之，谓延禧辈曰： 阿堵贫儿，争取向这里觅宿处？
皆弃所携，掩面而走。却要复从而咍之。自是诸子怀惭，不敢失敬。


径州之东二十里，有故薛举城。城之隅有善女湫，广袤数里，兼葭丛翠，古木萧疏。其水湛然而碧，莫有测其浅深者。水族灵怪，往往见焉。乡人立祠于旁，曰九娘子神。岁之水旱祓禳，皆得祈请焉，又州之西二百余里，朝那镇之北有漱神。因地而名，曰朝那神。其肸□灵应，则居善女之右矣。
乾符五年，节度使周宝在镇日，自仲夏之初，数数有云气，状如奇峰者，如美女者，如鼠，如虎者，由二湫而兴。至于激迅风，震雷电，发屋拔树，数刻而止。伤人害稼，其数甚多。宝责躬励己，谓为政之未敷，致阴灵之所谴也。至六月五日，府中视事之暇，昏然思寐，因解巾就枕。寝犹未熟，见一武士，冠鍪被销，持钺而立于阶下，曰： 有女客在门，欲申参谒，故先听命。
宝曰： 尔为谁乎？
曰： 某即君之阍者，效役有年矣。
宝将诘其由，已见二青衣，历阶而升，长跪于前曰： 九娘子自郊墅特来告谒，故先使下执事致命于明公。
宝曰： 九娘子非吾通家亲戚，安敢造次相面乎？
言犹未终，而见祥云细雨，异香裘人。俄有一妇人，年可十七八，衣裙素淡，容质窈窕，凭空而下，立庭庑之间。容仪绰约，有绝世之貌。侍者十余辈，皆服饰鲜洁，有如妃主之仪。顾步徊翔，渐及卧所。宝将少避之，以候其意。侍者趋进而言曰： 贵主以君之高义，可申诚信之托，故将冤抑之怀，诉诸明公。明公忍不救其急难乎？
宝遂命升阶相见。宾主之礼，颇甚肃恭。登榻而坐，祥烟四合，紫气充庭，敛态低鬟，若有优戚之貌。宝命酌醴设馔，厚礼以待之。俄而敛袂离席，逡巡而言曰： 妾以寓止郊园，绵历多把，醉酒饱德，蒙惠诚深。虽以孤枕寒床，甘心没齿。茕婺有托。负荷逾多。但以显晦殊途，行止乖互。今乃迫于情礼，岂暇缄藏。倘鉴幽情，当敢披露。
宝曰： 愿闻其说。所冀识其宗系，苟可展分，安敢以幽显为辞。君子杀身以成仁，徇其毅烈，蹈赴汤火，旁雪不平，乃宝之志也。
对曰： 妾家世会稽之鄮县，卜筑于东海之潭。桑榆坟陇，百有余代。其后遭世不造，瞰室贻灾。五百人皆遭庾氏焚炙之祸，纂绍几绝。不忍戴天，潜遁幽岩，沉冤莫雪。至梁天监中，武帝好奇，召人通龙宫，人枯桑岛，以烧燕奇味，结好于洞庭君宝藏主第七女，以求异宝。寻闻家仇庾毗罗自鄮县白水郎弃官解印，欲承命请行，阴怀不道，因使得入龙宫，假以求货，覆吾宗嗣。赖杰公敏鉴，知渠挟私请行，欲肆无辜之害。虑其反贻伊戚，辱君之命，言于武帝，武帝遂止。乃令合浦郡落黎县欧越罗子春代行。妾之先宗，羞共戴夭，虑其后患，乃率其族，韬光灭迹，易姓变名，避仇于新平真宁县安村。披棒凿穴，筑室于兹。先人弊庐，殆成胡越。今三世卜居，先为灵应君，寻受封应圣侯。后以阴灵普济，功德及民，又封普济王。威德临人，为世所重。妾即王之第九女也。笄年配于象郡石龙之少子。良人以世袭猛烈，血气方刚，宪法不拘，严父不禁，残虐视事，礼教蔑闻。未及期年，果贻天遣，覆宗绝嗣，削迹除名。唯妾一身，仅以获免。父母抑遣再行，妾终违命。王侯致聘，接转交辕。诚愿既坚，遂欲自劓。父母怒其刚烈，遂遣屏居于兹土之别邑。音问不通，于今三纪。虽兹颜未复，温清久违，高群索居，甚为得志，近年为朝那小龙，以季弟未婚，潜行礼聘。甘言厚市，峻阻复来。灭性毁形，殆将不可。朝那遂通好于家君，欲成其事。遂使其季弟权徙于王畿之西，将货于我王，以成姻好。家君知妾之不可夺。乃令朝那纵兵相逼。妾亦率其家憧五十余人，付以兵仗，逆战郊原。众寡不敌，三战三北。师徒倦弊，犄角无怙。将欲收拾余烬，背城借一，而虑晋阳水急，台城火炎，一旦攻下，为顽童所辱。纵没于泉下，无面石氏之子。故《诗》云： 泛彼柏舟，在彼中河。髡彼两髦，实维我仪，之死矢靡他。母也天只，不谅人只。
此卫世子孀妇自誓之词。
又云： 谁谓鼠无牙？何以穿我墉。谁谓女无家？何以速我讼。虽速我讼，亦不女从。
此邵伯听讼，衰乱之俗微，贞信之教兴，强暴之男，不能侵凌贞女也。今则公之教可以精通显，贻范古今。贞信之教，故不为姬奭之下者。幸以君之余力，少假兵锋，挫彼凶狂，存其鳏寡。成贱妾终夭之誓。彰明公赴难之心。辄具志诚，幸无见阻。
宝心虽许之，讶其辨博，欲拒以他事，以观其词。乃曰： 边徼事繁，烟尘在望。朝廷以西陲陷虏，芜没者三十余州。将议举戈，复其土壤。晓夕恭命，不敢自安。匪夕伊朝，前茅即举。空多愤诽，未暇承命。
对曰： 昔者楚昭王以方城为城，汉水为池，尽有荆蛮之地。借父兄之资，强国外连，三良内助。而吴兵一举，鸟迸云奔，下暇婴城，迫于走兔。宝玉迁徙，宗社凌夷。万乘之灵，不能庇先王之朽骨，至申肾乞师于赢氏，血泪污于秦庭，六日长号，昼夜靡息。秦伯悯其祸败，竟为出师，复楚退吴，仅存亡国。况芈氏为春秋之强国，申胥乃衰楚之大夫，而以矢尽兵穷。委身折节，肝脑涂地，感动于强秦。矧妾一女子，父母斥其孤贞，狂童凌其寡弱，缀旒之急，安得不少动仁人之心乎？
宝曰： 九娘子灵宗异派，呼吸风云，蠢尔黎元，固在掌握。又焉得示弱于世俗之人，而自困如是者哉？
对曰： 妾家族望，海内成知。只如彭蠢洞庭，皆外祖也。陵水罗水，皆中表也。内外昆季，百有余人。散居吴越之间，各分地土。成京八水，半是宗亲。若以遣一介之使，飞咫尺之书，告彭蠡洞庭，召陵水罗水，率维扬之轻锐，征八水之鹰扬。然后檄冯夷，说巨灵，鼓子胥之波涛，混阳侯之鬼怪，鞭驱列缺，指挥丰隆，扇疾风，翻暴浪，百道俱进，六师鼓行。一战而成功，而朝那一鳞，立为齑粉。泾城千里，坐变污潴。言下可观，安敢谬矣。顷者，径阳君与洞庭外祖世为姻戚，后以琴瑟不调，弃掷少妇，遭钱塘之一怒，伤生害稼，怀山襄陵。泾水穷鳞，寻毙外祖之牙齿。今泾上车轮马迹犹在，史传具存，固非谬也。妾又以夫族得罪子天，未蒙上帝昭雪，所以销声避影，而自困如是。君若不悉诚款，终以多事为词，则向者之言，不敢避上帝之责也。
宝遂许诺。卒爵撤馔，再拜而去。宝及晡方寤，耳闻目览，恍然如在。
翼日，遂遣兵士一千五百人，戍于湫庙之侧。是月七日，鸡初鸣，宝将晨兴，疏牖尚暗。忽于帐前有一人，经行于帷幌之间，有若侍巾栉者。呼之命烛，竟无酬对。遂厉而叱之。乃言曰： 幽明有隔，幸不以灯烛见迫也。
宝潜知异，乃屏气息音，徐谓之曰： 得非九娘子乎？
对曰： 某即九娘子之执事者也。昨日蒙君假以师徒，救其危患。但以幽显事别，不能驱策。苟能存其始约，幸再思之。
俄而纱窗渐白，注目视之，悄无所见。宝良久恩之，方达其义，遂呼吏，命按兵籍，选亡没者名，得马军五百人，步卒一千五百人；数内选押衙孟远，充行营都虞候ò，牒送善女湫神。是月十一日，抽回戍庙之卒。见于厅事之前，转旋之际，有一甲士仆地，口动目瞬，问无所应，亦不似暴卒者。遂置于廊庑之间，天明方悟。遂使人诘之。对曰： 某初见一人，衣青袍，自东而来，相见甚有礼。谓某曰： 贵主蒙相公莫大之恩，拯其焚溺。然亦未尽诚款。假尔明敏，再通幽情。幸无辞，勉也。
某急以他词拒之。遂以袂相牵，槽然颠仆。但觉与青衣者继踵偕行，俄至其庙。促呼连步，至于帷薄之前。见贵主谓某云： 昨蒙相公悯念孤危，俾尔戍于弊邑。往返途路，得无劳止？余蒙相公再借兵师，深惬诚愿。观其士马精强，衣甲铦利。然都虞候孟远才轻位下，甚无机略。今月九日，有游军三千余，来掠我近郊。遂令孟远领新到将士，邀击于平原之上。设伏不密，反为彼军所败。甚恩一权谋之将。俾尔速归，达我情素。 言讫。拜辞而出，昏然似醉。余无所知矣。
宝验其说，与梦相符。意欲质前事，遂差制胜关使郑承符以代盂远。是月三日晚衙，于后球场，沥酒焚香，牒请九狼子神收管。
至十六日，制胜关申云： 今月十三日夜三更已来，关使暴卒。
宝惊叹息，使人驰视之。至则果卒。唯心背不冷，暑月停尸，亦不败坏。其家甚异之。忽一夜，阴风惨冽，吹砂走石，发屋拔树，禾苗尽偃，及晓而止。云雾四布，连夕不解。至暮，有迅雷一声，划如天裂。承符忽呻吟数息，其家剖棺视之，良久复苏。是夕，亲邻咸聚，悲喜相仍，信宿如故。家人诘其由。乃曰： 余初见一人，衣紫绶，乘骊驹，从者十余人。至门，下马，命吾相见。揖让周旋，手捧一牒授吾云： 贵主得吹尘之梦，知君负命世之才，欲遵南阳故事，思殄邦仇。使下臣持兹礼币，聊展敬于君子，而冀再康国步。幸不以三顾为劳也。
余不暇他辞，唯称不敢。酬酢之际，已见聘币罗于阶下，鞍马器甲锦彩服玩□鞬之属，咸布列于庭。吾辞不获免，遂再拜受之。即相促登车。所乘马异常骏伟，装饰鲜洁，仆御整肃。倏忽行百余里。有甲马三百骑已来，迎候驱殿，有大将军之行李，余亦颇以为得志。指顾间，望见一大城，其雉堞穹崇，沟洫深浚。余惚恍不知所自。俄于郊外备帐乐，设享。宴罢入城，观者如堵。传呼小吏，交错其间。所经之门，不记重数。及至一处，有如公署。左右使余下马易衣，趋见贵主。贵主使人传命，请以宾主之礼见。余自谓既受公文器甲临戎之具，即是臣也。遂坚辞，具戎服入见。贵主使人复命，请去□鞬，宾主之间，降杀可也。余遂舍器仗而趋入，见贵主坐于厅上。余拜谒，一如君臣之礼。拜讫，连呼登阶。余乃再拜，升自西阶。见红妆翠眉，蟠龙髻风而侍立者，数十余辈。弹弦握管，秋花异服而执役者，又数十辈。腰金拖紫，曳组攒簪而趋隅者，又非止一人也。轻裘大带，白玉横腰，而森罗于阶下者，其数甚多。次命女客五六人，各有侍者十数辈，差肩接迹。累累而进。余亦低视长揖，不敢施拜。坐定，有大校数人，皆令预坐。举乐进酒。酒至，贵主敛袂举觞，将欲兴词，叙向来征聘之意。俄闻烽隧四起，叫噪喧呼云： 朝那贼步骑数万人，今日平明攻破堡塞，寻已入界。数道齐进，烟火不绝。请发兵救应。
侍坐者相顾失色。诸女不及叙别，狼狈而散。及诸校降阶拜谢，伫立听命。贵主临轩谓余曰： 吾受相公非常之惠，悯其孤惸，继发师徒，拯其患难。然以车甲不利，权略是思。今不弃弊陋，所以命将军者，正为此危急也。幸不以幽僻为辞，少匡不迨。 遂别赐战马二区，黄金甲一副，旌旗旄钺珍宝器用，充庭溢目，不可胜计。彩女二人，给以兵符，赐赉甚丰。余拜捧而出，传呼诸将，指挥部伍，内外响应。是夜，出城。相次探报，皆云： 贼势渐雄。 余素谙其山川地里，形势孤虚。遂引军夜出，去城百余里，分布要害。明悬赏罚，号令三军。设三伏以待之。迟明，排布已毕。贼汰其前功，颇甚轻进，犹谓孟远之统众也。余自引轻骑，登高视之。见烟尘四合，行阵整肃。余先使轻兵搦战，示弱以诱之。接以短兵，且战且行。金革之声，天裂地坼。余引乓诈北，彼亦尽锐前趋。鼓噪一声，伏兵尽起。十里转战，四面夹攻。彼军败绩，死者如麻。再战再奔，朝那狡童，漏刃而去。从亡之卒，不过十余人。余选健马三十骑追之，果生置于麾下。由是血肉染草木，脂膏润原野，腥秽荡空，戈甲山积。贼帅以轻车驰送于贵主，贵主登平朔楼受之。举国士民，咸来会集，引于楼前，以礼责问。唯称 死罪 ，竟绝他词。遂令押赴都市腰斩。临刑，有一使乘传，来自王所，持急诏令，促赦之。曰： 朝那之罪，吾之罪也。汝可赦之，以轻吾过。
贵主以父母再通音问，喜不自胜，谓诸将曰： 朝那妄动，即父之命也。今使赦之，亦父之命也。昔吾违命，乃贞节也。今若又违，是不祥也。
遂命解缚，使单骑送归。未及朝那，包羞而卒于路。余以克敌之功，大被宠锡。寻备礼拜平难大将军，食朔方一万三千户。别赐第宅，舆马，宝器，衣服，婢仆，园林，邸第，旌幢，铠甲。次及诸将，赏赉有差。明日，大宴，顶坐者不过五六人。前者六七女皆来侍坐，风姿艳态，愈更动人。竟夕酣饮，甚欢。酒至，贵主捧觞而言曰： 妾之不幸，少处空闺。天赋孤贞，不从严父之命。屏居于此三纪矣。蓬首灰心，未得其死。邻童迫胁，几至颠危。若非相公之殊恩，将军之雄武，则息国不言之妇，又为朝那之囚耳。永言斯惠，终天不忘。 遂以七宝钟酌酒，使人持送郑将军。余因避席再拜而饮。余自是颇动归心，词理恳切，遂许给假一月。宴罢，出。明日，辞谢讫，拥其麾下三十余人，返于来路。所经之处，但闻鸡大，颇甚酸幸。俄顷到家，见家人聚位。灵帐俨然。麾下一人，令余促入棺缝之中。余欲前，而为左右所耸。俄闻震雷一声，醒然而悟。
承符自此不事家产，唯以后事付妻孥。果经一月，无疾而终。其初欲暴卒时，告其所亲曰： 余本机钤入用，效节戎行。虽奇切蔑闻，而薄效粗立。泊遭衅累，谴谪于兹。平生志气，郁而未申。丈夫终当扇长风，摧巨浪，举太山以压卵，决东海以沃萤。奋其鹰犬之心，为人雪不平之事。吾朝夕当有所受。与子分襟，固不久矣。
其月十三日，有人自薛举城晨发十余里，天初平晓，忽见前有车尘竞起，旌旗焕赫，甲马数百人。中拥一人，气概洋洋然，逼而视之，郑承符也。此人惊讶移时，因伫于路左。见瞥如风云，抵善女湫。俄顷，悄无所见。


博陵崔慎思，唐贞元中，应进士举。京中无第宅，常赁人隙院居止。而主人别在一院，都无丈夫，有少妇年三十余，窥之亦有容色，唯有二女奴焉。
慎思遂遣通意，求纳为妻。妇人曰： 我非仕人，与君不敌，不可为他时恨也。
求以为妾，许之，而不肯言其姓。慎思遂纳之。二年余，崔所取给，妇人无倦色。后产一子，数月矣，时夜，崔寝，及闭户垂帷，而已半夜，忽失其妇。崔惊之，意其有奸，颇发忿怒，遂起堂前，彷徨而行。时月胧明，忽见其妇自屋而下，以白练缠身，其右手侍匕首，左手携一人头，言其父昔枉为郡守所杀，入城求报，已数年矣，未得，今既克矣，不可久留，请从此辞。遂更结束其身，以灰囊盛人首携之，谓崔曰： 某幸得力君妾二年，而已有一子，宅及二婢，皆自致，并以奉赠，养育孩子。
言讫而别，遂逾墙越舍而去。慎思惊叹未已，少顷却至，曰： 适去，忘哺孩子少乳。
遂入室，良久而出，曰： 喂儿已毕，便永去矣。
慎思久之，怪不闻婴儿啼，视之，已为其所杀矣。杀其子者，以绝其念也，古之侠莫能过焉。


吴保安，字永固，河北人，任遂州方义尉。其乡人郭仲翔，即元振从侄也。仲翔有才学，元振将成其名宦。
会南蛮作乱，以李蒙为姚州都督，帅师讨焉。蒙临行，辞元振。元振乃见仲翔，谓蒙曰： 弟之孤子，未有名宦，子姑将行，如破贼立功，某在政事，当接引之，仰其康薄俸也。
蒙诺之。仲翔颇有干用，乃以为判官，委之军事。至蜀。保安寓书于仲翔曰： 幸共乡里，籍甚凤猷，虽旷不展拜，而心常禀仰。吾子国相犹子，慕府硕才，果以良能，而受委寄。李将军秉文兼武。受命专征，亲绾大兵，将平小寇。以将军英勇，兼足下才能，师之克殄，功在旦夕。
保安幼而嗜学，长而专经，才乏兼人，官从一尉。僻在剑外，地迩蛮陬，乡国数千，关河阻隔，况此官已满，后任难期。以保安之不才，厄选曹之格限更思微禄，岂有望焉。将归老邱园，转死沟壑。侧闻吾子急人之忧，不遗乡曲之情，忽垂特达之眷，使保安得执鞭弭，以奉周旋。录及细微，薄沾功效。承兹凯入，得预末班。是吾子邱山之恩，即保安铭镂之日。非敢望也，愿为图之。唯照其款诚而宽其造次。专策驽蹇，以望抬携。
仲翔得书，深感之。即言于乍将军，召为管记。未至而蛮贼转逼。李将军全姚州，与战破之。乘胜深入蛮，覆而败之。李身死军没，仲翔为虏。蛮夷利汉财物，其没落者，皆通音耗，令其家赎之，人二十匹。
保安既至姚州，适值军设，迟留未返。而仲翔于蛮中间关致书于保安曰： 永固无恙。顷辱书未报，值大军已发，深入贼庭，果逢挠败。李公战没，吾为囚俘。假息偷生，天涯地角，顾身世己矣，念乡国窅然。才谢钟仪，居然受挚；身非箕子，日见为奴。海畔牧羊，有类于苏武；宫中射雁，宁期于李陵。吾自陷蛮夷，备尝艰苦，肌肤毁剔，血泪满池。生人至艰，吾身尽受。以中华世族，为绝域穷囚。日居月诸，暑退寒袭，思老亲于旧国，望松槚于先茔，忽忽发狂，膈臆流恸，不知涕之无从！行路见吾，犹为伤愍。吾与永固，虽未披款，而乡里先达，风味相亲；想睹光仪，不离梦寐。昨蒙枉问，承间便言。李公素知足下才名，则请为管记。大军去远，足下来迟。乃足下自后于戎行，非仆遗于乡曲也。足下门传余庆，天祚积善，果事期不入，而声名并全。向若早事麾下，同参幕府。则绝域之人，与仆何异。吾今在厄，力屈计穷；而蛮俗没留，许亲族往赎。以吾国相之侄，不同众人，仍苦相邀，求绢千匹。此信通闻，仍索百谦。愿足下早附白书，报吾伯父。宜以时到，得赎吾还。使亡魂复归，死骨更肉。唯望足下耳。今日之事，请不辞劳苦。吾伯父已去庙堂，难可咨启。即愿足下亲脱石父，解夷吾之骖；往赎华元，类宋人之事。济物之道，古人犹难。以足下道义素高，名节特著，故有斯请，而不生疑。若足下不见哀矜，猥同流俗。则仆生为俘囚之竖，死则蛮夷之鬼耳。更何望哉！已矣，吴君，无落吾事！
保安得书，甚伤之。时元振已卒，保安乃为报，许赎仲翔。乃倾其家，得绢二百匹，往，因住高州，十年不归。经营财物，前后得绢七百匹，数犹未至。保安素贫篓。妻子犹在遂州。贪赎仲翔，遂与家绝。每于人有得，虽尺布升粟，皆渐而积之。后妻子饥寒，不能自立。其妻乃率弱子，驾一驴自往沪南，求保安所在。于途中粮尽，犹专姚州数百。其妻计无所出，因哭于路左，哀感行人。时姚州都督杨安居乘驿赴郡，见保女妻哭，异而访之。妻曰： 妾夫遂州方义尉吴保安，以友人没著，丐而往赎。因住姚州，弃妾母子，十年不通音问。妾今贫苦，往寻保安。粮乏路长，是以悲泣。
安居大奇之，谓曰： 吾前至驿，当候夫人，济其所乏。
既至驿，安居赐保安妻钱数千，给乘令进。
安居驰至郡。先求保安，见之。执其手升堂，谓保安曰： 吾常读古人书，见古人行事，不谓今日亲睹于公。何分义情深，妻子意浅，捐弃家室，求赎友朋，而至是乎！合见公妻来，思公道义，乃心勤伫，愿见颜色。吾今初到，无物助公，且于库中假官绢四百匹，济公此用。待友人到后，吾方徐为填还。
保安喜。取其绢，令蛮中通信者，待往；向二百日，而仲翔至姚州。形状憔悴，殆非人也。方与保安相识，语相位也。安居曾事郭尚书，则为仲翔洗沐赐衣装，引与同坐宴乐之。
安居重保安行事，甚宠之。于是令仲翔摄治下尉。仲翔久于蛮中，且知其款曲，则使人于蛮洞市女口十人，皆有姿色。既至，因辞安居归北，且以蛮口赠之。安居不受，曰： 吾非市井之人，岂待报耶！钦吴生分义，故因人成事耳。公有老亲在北，且充甘膳之资。
仲翔谢曰： 鄙身得还，公之恩也；微命得全，公之赐也。翔虽瞑目，敢忘大造。但此蛮口，故为公求来。公今见辞，翔以死请。
安居难违，乃见其小女曰： 公既频繁有言，不敢违公稚意。此女最小，常所钟爱。今为此女受公一小口耳。
因辞其几人。而保安亦为安居厚遇，大获资粮而去。
仲翔到家，辞亲凡十五年矣。却至京，以功授蔚州录事参军。则迎亲到官。两岁，又以优授代州户曹参军。秩满，内忧，葬毕，因行服墓次，乃曰： 吾赖吴公见赎，故能拜职养亲。今亲殁服除，可以行吾志矣。
乃行求保安。而保安自方义尉选授眉州彭山丞。仲翔遂至蜀访之。保安秩满，不能归，与其妻皆卒于彼，权窆寺内。仲翔闻之，哭甚哀。因制缞麻，环绖加杖，自蜀郡徒跣，哭不绝声。至彭山，设祭酹毕，乃出其骨，每节皆墨记之。墨记骨节，书其次第，恐葬敛时有失之也。盛于练囊。又出其妻骨，亦墨记，贮于竹笼，而徒跌亲负之，徒行数千里，至魏郡。保安有一子，仲翔爱之如弟。于是尽以家财二十万厚葬保安，仍刻石颂美。仲翔亲庐其恻，行服三年。既而为岚州长史，又加朝散大夫。携保安子之官，为娶妻，恩养甚至。仲翔德保安不已，天宝十二年，诣阙，让朱绂及官于保安之子，以报。时人甚高之。
初仲翔之没也，赐蛮首为奴，其主爱之，饮食与其主等。经岁，仲翔思北，因逃归，追而得之，转卖于南洞。洞主严恶，得仲翔苦役之，鞭笞甚至。仲翔弃而走，又被逐得，更卖南洞中，其洞号菩萨蛮。仲翔居中，经岁，困厄复走。蛮又追而得之。复卖他洞。洞主得仲翔，怒曰： 奴好走，难禁止邪？
乃取两板，各长数尺，令仲翔立于板，以钉其足背钉之，钉达于木。每役使常带二木行。夜则纳地槛中，亲自锁闭。仲翔二足，经数年，疮方愈。木锁地槛，如此七年。仲翔初不堪其忧。保安之使人往赎也，初得仲翔之首主。展转为取之。故仲翔得归焉。


周明堂尉吉顼，夜与监察御史王助同宿。王助以亲故，为说綦连耀男大觉、小觉，云应两角麒麟也；耀字光翟，言光宅天下也。顼明日录状付来俊臣，敕差河内王懿宗，推诛王助等四十一人，皆破家。后俊臣犯事，司刑断死。进状，三日不出，朝野怪之。上入苑，吉顼拢马。上问： 在外有何事意？
顼奏曰： 臣幸预控鹤！
为陛下耳目，在外唯怪来俊臣状不出。
上曰： 俊臣干国有功，朕思之耳。
顼奏曰： 于安远告虺贞反，其事并验。今贞为成州司马。俊臣聚结不逞，诬遣贤良，赃贿如山，冤魂满路，国之贼也，何足借哉！
上令状出，诛俊臣于西市。敕追于安远还，除尚食奉御，顼有力焉。除顼中丞，赐绯。顼理綦连耀事，以为己功，授天官侍郎平章事！
与河内王竞，出为温州司马，卒。


陈太子舍人徐德言之妻，后主叔宝之妹，封乐昌公主，才色冠绝。时陈政方乱，德言知不相保，谓其妻曰： 以君之才容，国亡必入权豪之家，斯永绝矣。倘情缘未断，犹冀相见，宜有以信之。
乃破一镜，人执其半，约曰： 他日必以正月望日，卖于都市，我当在，即以是日访之。
及陈亡，其妻果入越公杨素之家，宠嬖殊厚。德言流离辛苦，仅能至京。遂以正月望日访于都市。有苍头卖半镜者，大高其价，皆笑之。德言直引至其居，设食，具言其故，出半镜以合之，乃题诗曰：
镜与人俱去，镜归人不归，
无复媳娥影，空留明月辉。
陈氏得诗，涕泣不食。
素知之，枪然改容，即召德言，还其妻，仍厚遗之。闻者无不感叹。仍与德言陈氏偕饮，令陈氏为诗，曰：
今日何迁次，新官对旧官，
笑啼俱不敢，方验做人难。
遂与德言归江南，竟以终老。


许栖岩，岐阳人也。举进士，习业于吴天观。每晨夕，必瞻仰真像，朝祝灵仙，以希长生之福。时南康韦皋太尉镇蜀，延接宾客，远近慕义，游蜀者甚多。
岩将为入蜀之计，欲市一马，而力不甚丰，自入西市访之。有蕃人牵一马，瘦削而价不高，因市之而归。以其将远涉道途，日加刍秣，而肌肤益削。疑其不达前所，试诣卜肆筮之，得乾卦九五。道流曰：  飞龙在天，利见大人 。此龙马也，宜善宝之。
洎登蜀道危栈，马惊，栖岩与马俱坠崖下，积叶承之，幸无所损；仰不见顶，四面路绝。计无所出，乃解鞍去卫，任马所往。于槁叶中得栗如拳，栖岩食之，亦不饥矣。寻其崖下，见一洞穴，行而乘之，或下或高，约十余里，忽尔及平川，花木秀异，池沼澄澈，见碧桃万余株，有一道士卧于石上，二女侍之。岩进而求见，问二玉女，云是太乙元君。岩即以行止告玉女。玉女悯之，白于元君，召曰： 尔于人世，亦好道乎？
曰： 读《庄》、《老》、《黄庭》而已。
曰： 三景之中，得何句也？
答曰： 《老子》云： 其精甚真。
《庄子》云： 真人之息以踵。 《黄庭》云： 但思一部寿无穷。
笑曰： 去道近矣，可教也。
命坐，酌小杯以饮之。曰： 此石髓也，嵇康不能得近，尔得之矣，数也！
乃邀入别室，有道士，云是颖阳尊师，为元君布算。元君曰： 请算三事：擘太华，何神也？立海桥，何鬼也？
道士布算良久，曰： 擘太华虽云巨灵，实夸父之神也；立海桥虽云丑怪，乃五丁之鬼也。
元君曰： 算吾今夕何为？
曰： 今夕当东游十万里。
岩熟视之，乃卜马道士也。道士曰： 乾卦今日中。
逡巡，有仙童曰： 东皇君请今宵曲龙山桥玩月。
元君请栖岩曰： 可同游曲龙。
同跨鹿、龙而去。顷刻而至，见危桥，若长虹亘天，势连河汉，深入沧溟。东皇君命酌醴，鸾歌凤舞，响彻天外。见栖岩，喜曰： 许长史孙也，有仙相矣！
及明，复从太乙君归太白洞中。
居半月，思家求还。太乙曰： 妆饮石髓，已寿千岁。无输泄，无荒淫，复此来，再相见也。
命牵栖岩马来。将行，谓曰： 此马，吾洞中龙也，以作怒伤稼，谪其负荷；子有仙骨，故得值之；不然，此太白洞天，瑶华上宫，何由而至也？汝到人间，放之渭曲，任其所适，勿复留之。
玉女曰： 龙子回日，虢县田婆针寄少许来。
跨马，食顷达虢县旧庄，则无复故居矣。问乡人，年代已六十年。询田婆，曰： 太乙家紫霄姊妹，尝寄信买针。
遂取针系马鬣，放之渭滨，化龙而去。栖岩幼在乡里，已见田婆，至此惟田婆容状如旧，盖亦仙人也。栖岩大中未年复入太白山去。


唐汝阳王好饮，终日不乱。客有至者，莫不留连旦夕。时术士叶静能常过焉。王强之酒，不可，曰： 某有一生徒，酒量可为王饮客矣。然虽侏儒，亦有过人者。明日使谒王，王试与之言也。
明旦，有投刺，曰道士常持满。王引入。长二尺，既坐，谈胚浑至道，次三皇五帝，历代兴亡，天时人事，经传子史，历历如指诸掌焉。王呿口不能对。既而以王意未洽，更咨话浅近谐戏之事。王则欢然，谓曰： 观师风度，亦常饮酒乎？
持满曰： 唯所命耳。
王即令左右行酒，已数巡，持满曰： 此不足为饮也，请移大器中，与王自挹而饮之，量止则已，不亦乐乎？
王又如其言，命醇酹数石，置大斛中，以巨觥取而饮之。王饮中醺然，而持满固不扰，风韵转高。良久，忽谓王曰： 某止此一杯，醉矣！
王曰： 观师量殊未可足，请更迸之。
持满曰： 王不知度量有限乎，何必见强？
乃复尽一杯，忽倒，视之，则一大酒榼，受五斗焉。


开元中诗人，王昌龄、高适、王之涣齐名，时风尘未偶，而游处略同。
一日，天寒微雪。三诗人共诣旗亭，贳酒小饮。忽有梨园伶百十数人，登楼会宴。三诗人因避席隈映，拥炉火以观焉。俄有妙妓四辈，寻续而至，奢华艳曳，都冶颇极。旋则奏乐，皆当时之名部也。昌龄等私相约曰： 我辈各擅诗名，每不自定其甲乙，今者可以密观诸伶所讴，若诗人歌词多者，则为优矣。
俄而，一伶拊节而唱曰： 寒雨连江夜入吴，平明送客楚山孤。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
昌龄则引手画壁曰： 一绝句。
寻又一伶讴曰： 开箧泪沾臆，见君前日书。夜台何寂寞，犹是子云居。
适则引手画壁曰： 一绝句。
寻又一伶讴曰： 奉帚平明金殿开，强将团扇共徘徊，玉颜不及寒鸦色，犹带昭阳日影来。
昌龄则又引手画壁曰： 二绝句。
之涣自以得名已久，因谓诸人曰： 此辈皆潦倒乐官，所唱皆《巴人下里》之词耳，岂《阳春白雪》之曲，俗物敢近哉？
因指诸妓之中最佳者曰： 待此子所唱，如非我诗，吾即终身不敢与子争衡矣。脱是吾诗，子等当列拜床下，奉吾为师。
因欢笑而俟之。须臾，次至双鬟发声，则曰： 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之涣即揶揄二子曰： 田舍奴，我岂妄哉！ 因大谐笑。诸伶不喻其故，皆起诣曰： 不知诸郎君何此欢噱？ 昌龄等因话其事。诸伶竟拜曰： 俗眼不识神仙，乞降清重，俯就筵席。 三子从之，饮醉竟日。


唐贞元元年五月，宣州旌德县崔氏婢女。名妙女，年可十三四。夕汲庭中，忽见一僧，以锡杖连击三下，惊怖而倒，便言心痛。须臾迷乱，针灸莫能知。数日稍间，而吐痢不息。及瘥，不复食，食辄呕吐，唯饵蜀葵花及盐茶。既而清瘦爽彻，颜色鲜华，方说初迷乱之际，见一人引乘白雾，至一处，宫殿甚严，悉如释门西方部。其中天仙，多是少女之族。言本是提头赖咤天王小女，为泄天门间事，故谪堕人间，已两生矣。赖咤王姓韦名宽，弟大，号上尊。夫人姓李，号善伦。东王公是其季父，名括，第八。妙女自称小娘，言父与姻族同游世间寻索，今于此方得见。前所见僧打腰上，欲女吐泄藏中秽恶俗气，然后得升天。天上居处华盛，各有姻戚及奴婢，与人间不殊。所使奴名群角，婢名金霄、偏条、凤楼。其前生有一子，名遥，见并依然相识。昨来之日，于金桥上与儿别，赋诗，唯记两居句曰： 手攀桥柱立，滴泪天河满。
时自吟咏，悲不自胜。如此五六日病卧，叙先世事。一旦，忽言上尊及阿母并诸天仙及仆隶等，悉来参谢，即托灵而言曰： 小女愚昧，落在人间，久蒙存恤，相媿无极。
其家初甚惊惶，良久乃相与问答，仙者悉凭之叙言。又曰： 暂借小女子之宅，与世人言语。
其上尊语，即是丈夫声气；善伦阿母语，即是妇人声，各变其语。如此或来或往，日月见久，谈谐戏谑，一如平人。每来即香气满室，时有酒气，有时莲花香气。后妙女本状如故。忽一日，妙女吟唱。是时晴朗，空中忽有云片如席，徘徊其上。俄而云中有笙声，声调清锵。举家仰听，感动精神。妙女呼大郎复唱，其声转厉。妙女讴歌，神色自若，音韵奇妙清畅不可言。又曲名《桑柳条》。又言阿母适在云中。如此竟日方散。旬时，忽言： 家中二人欲有肿疾，吾代其患之。
数日后，妙女果背上肋下，各染一肿，并大如杯，楚痛异常。经日，其主母见此痛苦，令求免之，妙女遂冥冥如卧。忽语令添香，于钟楼上呼天仙忏念，其声清亮，悉与西方相应。如此移时，醒悟肿消，须臾平复。后有一婢卒染病甚困，妙女曰： 我为尔白大郎请兵救。
女即如睡状。须臾却醒，言兵已到，急令洒扫，添香静室，遂起支分兵马，匹配几人于某处检校，几人于病人身上束缚邪鬼。其婢即瘥如故，言见兵马形象，如壁画神王，头上着胡帽子，悉金钿也。其家小女子见，良久乃灭。大将军姓许名光，小将曰陈万。每呼之驱使，部位甚多，往来如风雨声。更旬时，忽言织女欲嫁，须往看之。又睡醒而说： 婚嫁礼一如人间。
言女名垂陵子，嫁薛氏，事多不备纪。其家常令妙女绣，忽言个要暂去，请婢凤楼代绣，如此竟日，便作凤楼姿容。精神时异，绣作巧妙，疾倍常时，而不与人言，时时俛首笑。久之言却回，即复本态，无凤楼状也。言大郎欲与僧伽和尚来看娘子，即扫室添香，煎茶待之。须臾遂至，传语问讯，妙女忽笑曰： 大郎何为与上人相扑？
此时举家俱闻床上踏蹴声甚厉，良久乃去。有时言向西方饮去，回遂吐酒，竟日醉卧。一夕，言将娘子一魂小娘子一魂游看去，使与善伦友言笑。是夕，娘子等并梦向一处，与众人游乐。妙女至天明，便问小娘子梦中事，一一皆同。如此月余绝食。忽一日悲咽而言： 大郎阿母唤某归。
甚凄怆。苦言： 久在世间，恋慕娘子，不忍舍去。
如此数日涕泣。又言： 不合与世人往来，汝意须往，如之奈何？
便向空中辞别，词颇郑重，从此渐无言语。告娘子曰： 某相恋不去，既在人间，还须饮食。虽时说未来事，皆无应。其有繁细，不能具录。其家纪事状尽如此，不知其婢后复如何。


明经王居贞者，下第归洛之颍阳。出京，与一道士同行。道士尽日不食。云： 我咽气术也。
每至居贞睡后灯灭，即开一布囊，取一皮，披之而去；五更复来。他日，居贞佯寝，急夺其囊。道士叩头乞。居贞曰： 言之即还汝。
遂言： 吾非人，衣者，虎皮也。夜即求食于村鄙中，衣其皮，即夜可驰五百里。
居贞以离家多时，甚思归，曰： 吾可披乎？
曰： 可也。
居贞去家犹百余里，遂披之暂归。夜深，不可入其门，乃见一猪立于门外，擒而食之。逡巡，回，乃还道士皮。及至家，云： 居贞之次子夜出，为虎所食。
问其日，乃居贞同日，自后一两日甚饱，并不食他物。


唐郎中张又新，与虔州杨虞卿，齐名友善。杨妻李氏，即鄜相之女，有德无容。杨未尝介意，敬待特甚。张尝语杨曰： 我年少成美名，不忧仕矣。唯得美室，平生之望斯足。
杨曰： 必求是，但与我同好，定谐君心。
张深信之。既婚，殊不惬心。杨秉笏触之曰： 君何太痴！
言之数四。张不胜其忿，回应之曰： 与君无间！以情告君，君误我如是，何为痴？
杨于是历数求名从宦之由，曰： 岂不与君皆同耶？
曰： 然则我得丑妇，君讵不同耶？
张色解，问： 君室何如我？
曰： 特甚。
张大笑，遂如初。张既成家，乃为诗曰：
壮丹一朵值千金，将谓从来色最深。<br/>今日满栏开似雪，一生辜负看花心。


唐张利涉性多忘，解褐怀州参军。每聚会被召，必于笏上记之。时河内令耿仁惠邀之，怪其不至，亲就门致请。涉看笏曰： 公何见顾，笏上无名。
又一时昼寝，惊索马入州，扣刺史邓恽门，拜谢曰： 闻公欲赐责，死罪！
邓恽曰： 无此事。
涉曰： 司功某甲言之。
恽大怒，乃呼州官箠，以甲间构，将杖之。甲苦诉初无此语。涉前请曰： 望公舍之，涉恐是梦中见说耳。
时人由是咸知其性理惑矣。


冯媪者，庐江里中啬夫之妇，穷寡无子，为乡民贱弃。元和四年，淮楚大歉。媪遂食于舒，途经牧犊墅。暝值风雨，止于桑下。忽见路隅一室，灯烛荧荧。媪因诣求宿。见一女子，年二十余，容服美丽。携三岁儿，倚门悲泣。前，又见老叟与媪，据床而坐。神气惨戚，言语呫嗫！
有若征索财物、追逐之状。见冯媪至，叟媪默然舍去。女久乃止泣，入户备饩食，理床榻，邀媪食息焉。媪问其故。女复泣曰： 此儿父，我之夫也。明日别娶。
媪曰： 向者二老人，何人也，于汝何求，而发怒？
女曰： 我舅姑也。今嗣子别娶，征我筐筥刀尺祭祀旧物，以授新人。我不忍与，是有斯责。
媪曰： 汝前夫何在？
女曰： 我淮阴令梁情女，适董氏七年。有二男一女。男皆随父，女即此也。今前邑中重江，即其人也。江官为丞酂，家累巨产。
发言不胜呜咽。媪不之异；又久困寒饿，得美食甘寝，不复言。女泣至晓。
媪辞去，行二十里，至桐城县。县东有甲第，张帘帷，具羔雁，人物纷然，云今夕有官家礼事。媪问其郎，即董江也。媪曰： 董有妻，何更娶焉？
邑人曰： 董妻及女亡矣。
媪曰： 昨宵我遇雨，寄宿董妻梁氏舍，何得言亡？
邑人询其处，即董妻墓也。询其二老容貌，即董江之先父母也。董江，本舒州人，里中之人皆得详之。有告董江者，董以妖妄罪之，令部者迫逐媪去。媪言于邑人，邑人皆为感叹。是夕，董竟就婚焉。元和六年夏五月，江淮从事李公佐使至京，回次汉南，与渤海高钺，天水赵儹，河南字文鼎会于传舍。宵话征异，各尽见闻。钺具道其事，公佐为之传。


唐考功员外郎宋之问，以事累贬黜。后放还，至江南，游灵隐寺。夜月极明，长廊行吟，且为诗曰： 鹫岭郁岧峣，龙宫寂寥。
第二联搜奇覃思，终不如意。有老僧点长命灯，坐大禅床，问曰： 少年夜久不寐，而吟讽甚苦，何耶？ 之问答曰： 弟子业诗，适遇欲题此寺，而兴思不属。 僧曰： 试吟上联。 即吟与之。再三吟讽，因曰： 何不云：楼观沧海日，门对浙江潮。 之问愕然，讶其遒丽，又续终篇曰： 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扪萝登塔远，刳木取泉遥。霜薄花更发，冰轻叶未调。待入天台路，看余度石桥。 僧所赠句，乃为一篇之警策。
迟明，更访之，则不复见矣。寺僧有知者曰： 此骆宾王也。 之问诘之，答曰： 当徐敬业之败，与宾王俱逃，捕之不获。将帅虑失大魁，得不测罪，时死者数万人，因求类二人者，函首以献。后虽知不死，不敢捕送。 故敬业得为衡山僧，年九十余，乃卒；宾王亦落发，遍游名山，至灵隐，以周岁卒。当时虽败，且以兴复唐朝为名，故人多护脱之。


小娥，姓谢氏，豫章人，估客—女也。生八岁，丧母。嫁历阳誓侠士段居贞。居贞负气重义，交游豪浚小娥父畜巨产，隐名商贾间，常与段婿同舟货，往来江湖。时小娥年十四，始及笄。父与夫俱为盗所杀，尽掠金帛。段之弟兄，谢之生侄，与童仆辈数十，悉沉于江。小娥亦伤胸折足，漂流水中，为他船所获，经夕而活。因流转乞食至上元县—，依妙果寺尼净悟之室。初，父之死也，小娥梦父谓曰： 杀我者，车中猴，门东草。
又数日，复梦其夫谓曰： 杀我者，禾中走，一日夫。
小娥不自解悟，常书此语，广求智者辨之，历年不能得。
元和八年春，余罢江西从事，扁舟东下，淹泊建业—，登瓦官寺阁。有僧齐物者，重贤好学，与余善。因告余曰： 有孀妇！
名小娥者，每来寺中，示我十二字谜语，某不能辨。
余遂请齐公书于纸。乃凭槛书空，凝思默虑。坐客未倦，予悟其文。令寺童疾召小娥前至，询访其由。小娥呜咽良久，乃曰： 我父及夫，皆为贼听杀。迩后尝梦父告曰： 杀我者，车中猴，门东草。 又梦夫告口： 杀我者，禾中走，一日夫。 岁久无人悟之。
余曰： 若然者，吾审详矣。杀汝父是申兰，杀汝夫是申春。且车中猴，车字去上下各一画，是申字；又申属猴，故曰车中猴。草下有门，门中有东，乃兰字也。又，禾中走是穿田过，亦是申字也；一日夫者，夫上更一画，下有日，是春字也。杀汝父是申兰，杀汝夫是申春，足可明矣。
小娥恸哭再拜。书申兰申春四字于衣中，誓将访杀二贼，以复其冤。娥因问余姓氏官族，垂涕而去。
尔后小蛾便为男子服，佣保于江湖间。岁余，至浔阳郡，见竹户上有纸榜子！
云 召佣者。
小娥乃应召诣门。问其主，乃申兰也；兰引归。娥心愤貌顺，在兰左右，甚见亲爱。金帛出入之数，无不委娥。已二岁余，竟不知娥之女人也。先是谢氏之金宝锦绣衣物器具，悉掠在兰家，小娥每执旧物，未尝不暗注移时。兰与春，宗昆弟也。时春一家住大江北独树浦，与兰往来密洽。兰与春同去经月，多获财帛而归。每留娥与兰妻兰氏同守家室，酒肉衣服，给娥甚丰。或一日，春携文鲤兼酒诣兰，娥私叹曰： 李君精悟玄鉴，皆符梦言，此乃天启其心，志将就矣。
是夕，兰与春会群贼，毕至酣饮。暨诸凶既去，春沉醉，卧于内室；兰亦露寝于庭。小娥潜锁春于内，抽佩刀先断兰首，呼号邻人并至，春擒于内，兰死于外，获赃收货，数至千万。初，兰春有党数十，暗记其名，悉擒就戮。时浔阳太守张公，善其志行，为具其事上旌表，乃得免死。时元和十二年夏岁也。复父夫之仇毕，归本里，见亲属。里中豪族争求聘，娥誓心不嫁。遂剪发彼褐，访道于牛头山，师事大十尼将律师！
娥志坚行苦，霜音雨薪，不倦筋力。十三年四月，始受具戒于泗州开元寺，竟以小娥为法号，不忘本也。
其年夏月，余始归长安，途经泗滨，过善义寺谒大德尼令。操戒新见者数十，净发鲜被，威仪雍容，列侍师之左右。中有一尼问师曰： 此官岂非洪州李判官二十三郎者乎？
师曰： 然。
曰： 使我获报家仇，得雪冤耻，是判官恩德也／顾余悲泣。余不之识，询访其由。娥对曰： 某名小娥，顷乞食孀妇也。判官时为辨申兰申春二贼名字，岂不忆念乎？
余曰： 初不相记，今即悟也。
娥因泣，具写记申兰申春、复父矢之仇，志愿祖毕，经营终始艰苦之状。小娥又渭余曰： 报判官恩，当有日矣。
岂徒然哉：嗟乎！余能辨二盗之姓名，小娥又能竟复父夫之仇免；神道不昧，昭味可知。小娥厚貌深辞，聪敏端特，炼指胶足，誓求真如。麦自入道，衣无絮帛，斋元盐酪，非律仪禅理，口无所言。后数日，告我归牛头山，扁舟泛淮，云游南国，不复再遇。
君子曰： 誓志不舍，复父夫之仇，节也。佣保杂处，不知女人，贞也。女子之行，唯贞与节能终始全之而已。如小峨，足以做天下逆道乱常忘，足以观天下贞夫孝妇之节。
余备详前事。发明隐文暗与冥会，符于人心。知善不录，非春秋之义也，故作传以旌美之。


人之梦，异于常者有之：或彼梦有所往而此遇之者；或此有所为而彼梦之者；或两相通梦者。天后时，刘幽求为朝邑丞。尝奉使，夜归。未及家十余里，适有佛堂院，路出其侧。闻寺中歌笑欢洽。寺垣短缺，尽得睹其中。刘俯身窥之，见十数人，儿女杂坐，罗列盘馔，环绕之而共食。见其妻在坐中语笑。刘初愕然，不测其故久之。且思其不当至此，复不能舍之。又熟视容止言笑，无异。将就察之，寺门闭不得入。刘掷瓦击之，中其罍洗，破迸走散，因忽不见。刘逾垣直入，与从者同视，殿序皆无人，寺扃如故，刘讶益甚，遂驰归。比至其家，妻方寝。闻刘至，乃叙寒暄讫，妻笑曰： 向梦中与数十人游一寺，皆不相识，会食于殿庭。有人自外以瓦砾投之，杯盘狼籍，因而遂觉。
刘亦具陈其见。盖所谓彼梦有所往而此遇之也。
元和四年，河南元微之为监察御史，奉使剑外。去逾旬，予与仲兄乐天，陇西李杓直同游曲江。诣慈恩佛舍，遍历僧院，淹留移时。日已晚，同诣杓直修行里第，命酒对酬，甚欢畅。兄停杯久之，曰： 微之当达梁矣。
命题一篇于屋壁。其词曰： 春来无计破春愁，醉折花枝作酒筹。忽忆故人天际去，计程今日到梁州。
实二十一日也。十许日，会梁州使适至，获微之书一函，后寄《纪梦诗》一篇，其词曰： 梦君兄弟曲江头，也入慈恩院里游。属吏唤人排马去，觉来身在古梁州。
日月与游寺题诗日月率同，盖所谓此有所为而彼梦之者矣。
贞元中扶风窦质与京兆韦旬同自毫入秦，宿潼关逆旅—。窦梦至华岳祠，见一女巫，黑而长。青裙素襦，迎路拜揖，请为之祝神。窦不获已，遂听之。问其姓，自称赵氏。及觉，具告于韦。明日，至祠下，有巫迎客，容质妆服，皆所梦也。顾谓韦曰： 梦有征也。
乃命从者视囊中，得钱二镮—，与之。巫抚拿大笑，谓同辈曰： 如所梦矣！
韦惊问之，对曰： 昨梦二人从东来，一髯而短者祝醑—，获钱二镮焉。及旦，乃遍述于同辈。今则验矣。
窦因问巫之姓氏。同辈曰： 赵氏。
自始及末，若合符契。盖所谓两相通梦者矣。
行简曰：《春秋》及子史—，言梦者多，然未有载此三梦者也。世人之梦亦众矣，亦未有此三梦。岂偶然也，抑亦必前定也？予不能知。今备记其事，以存录焉。


会昌中，进士颜浚，下第，游广陵，遂之建业。赁小舟抵白沙。同载有青衣，年二十许，服饰古朴，言词清丽。浚揖之，问其姓氏。曰： 幼芳姓赵。
问其所适，曰： 亦之建业。
浚甚喜，每维舟，即买酒果，与之宴饮；多说陈、隋间事，浚颇异之。或谐谑，即正色敛衽不对。抵白沙，各迁舟航，青衣乃谢浚曰： 数日承君深顾，某陋拙，不足奉欢笑，然亦有一事可以奉酬。中元必游瓦官阁，此时当为君会一神仙中人，况君风仪才调，亦甚相称，望不渝此约，至时，某候于彼。
言讫，各登舟而去。浚志其言，中元日，来游瓦官阁，士女阗咽。及登阁，果有美人，从二女仆，皆双鬟而有媚态。美人倚栏独语，悲叹久之。浚注视不易；双鬟笑曰： 憨措大，收取眼。
美人亦讶之，乃曰： 幼芳之言不缨矣。
使双鬟传语曰： 西廊有惠鉴阇黎院，则某旧门徒，君可至是，幼芳亦在彼。
浚甚喜，蹑其踪而去，果见同舟青衣出而微笑。浚遂与美人叙寒暄，言语竟日。僧进茶果。
至暮，谓浚曰： 今日偶此登览，为惜高阁，病兹用功，不久毁除，故来一别；幸接欢笑，某家在青溪，颇多松月，室无他人，郎君今夕必相过。某前往，可与幼芳后来。
浚然之，遂乘轩而去。
及夜，幼芳引浚前行，可数里而至。有青衣数辈，秉烛迎之，遂延入内室，与幼芳环坐，曰： 孔家娘子相邻，使邀之曰： 今夕偶有佳宾相访，愿同倾觞，以解烦愤。
 少顷而至，遂延入，亦多说陈朝故事。浚因起白曰： 不审夫人复何姓第，颇贮疑讶。
答曰： 某即陈朝张贵妃，彼即孔贵嫔，居世之时，谬当后主采顾，宠幸之礼，有过嫔嫱，不幸国亡，为杨广所杀。然此贼不仁何甚乎！昔，刘禅亦有后妃，魏君不罪；孙皓岂无嫔御，晋帝不诛。独有斯人，行此冤暴！且一种亡国，我后主实即风流，诗酒追欢，琴樽取乐而已，不似杨广西筑长城，东怔辽海，使天下男怨女旷，父寡子孤。途穷广陵，死于匹夫之手，亦上天降鉴，为我报仇耳。
孔贵嫔曰： 莫出此言，在座有人不欲。
美人大笑曰： 浑忘却。
浚曰： 何人不欲斯言耶？
幼芳曰： 某本江令公家嬖者，后为贵妃侍儿，国亡之后，为隋宫御女，炀帝幸江都，为侍汤膳者。及化及乱兵入，某以身蔽帝，遂为所害。萧后怜某尽忠于主，因使殉葬吴公台下，后改葬于雷塘侧，不得从焉。时至此谒贵妃耳。
孔贵嫔曰： 前说尽是闲事，不如命酒，略延囊日之欢耳。
遂命双鬟待乐器洽饮。久之，贵妃题诗一章曰： 秋草荒台响夜蛩，白杨声尽减悲风；彩笺曾孽欺江总，绮阁尘清《玉树》空。
孔贵嫔曰： 宝阁排空称望仙，五云高艳拥朝天，青溪犹有当时月，应照琼花绽绮筵。
幼芳曰： 皓魄初圆恨彩娥，繁华秾艳竟如何？两朝唯有长江水，依旧行人作逝波。
浚亦和曰： 萧管清吟怨丽华，秋江寒月绮窗斜，惭非后主题笺客，得见临春阁上花。
俄闻叩门曰： 江修容、何婕妤、袁昭仪来谒贵妃。
曰： 窃闻今夕佳宾幽会，不免辄窥盛筵。
俱艳其衣裾，明其珰佩，而入座。及见四篇，捧而泣曰： 今夕不意再逢三阁之会，又与新狎客题诗也。
顷之，闻鸡鸣，孔贵嫔等俱起，各辞而去。浚与贵妃就寝，欲曙而起。贵妃赠辟尘犀簪一枚，曰： 异日睹物思人。昨宵值客多，未尽欢情，别日更当一小会，然须谘祈幽府。
呜咽而别。浚翌日，懵然若有所失。信宿，更寻曩日地，则近青溪松桧丘墟。询之于人，乃陈朝宫人墓。浚惨恻而返。数月，阁因寺废而毁。后至广陵，访得吴公台炀帝旧陵，果有宫人赵幼芳墓，因以酒奠之。


张老者，扬州六合县园叟也。其邻有韦恕者，梁天监中，自扬州曹掾秩满而来。有长女既笄，召里中媒媪，令访良婿。张老闻之，喜而候媒于韦门。媪出，张老固延入，且备酒食。酒阑，谓媪曰： 闻韦氏有女将适人，求良才干媪，有之乎？
曰： 然。
曰： 某诚衰迈，灌园之业，亦可衣食。幸为求之，事成厚谢。
媪大骂而去。他日又邀媪。媪曰： 叟何不自度？岂有衣冠子女，肯嫁园叟耶？此家诚贫，士大夫家之敌者不少。顾史非匹，吾安能为哭一杯酒，乃取辱于韦氏？
叟固曰： 强为吾一言之。言不从，即吾命也。
媪不得已，冒责而入言之。韦氏大怒曰： 媪以我贫，轻我乃如是！且韦家焉有此事。况园叟何人，敢发此议？叟固不足责，媪何无别之甚耶？
媪曰： 诚非所宜言。为叟所逼，不得不达其意。
韦怒曰： 为吾报之，今日内得五百缗则可。
媪出以告，张老乃曰： 诺。
未几，车载纳于韦氏。诸韦大惊曰： 前言戏之耳。且此翁为园，何以致此？吾度其必无而言之，今不移时而钱到，当如之何？
乃使人潜候其女。女亦不恨，乃曰： 此固命乎！
遂许焉。张老既取韦氏，园业不废。负秽地，鬻蔬不辍，其妻躬执爨濯，了无作色。亲戚恶之，亦不能止，数年，中外之有识者责恕曰： 君家诚贫，乡里岂无贫子弟，奈何以女妻园叟？既弃之，何不令远去也？
他日，恕致酒召女及张老，酒酣，微露其意。张老起曰： 所以不即去者，恐有留念。今既相厌，去亦何难。某王屋山下有一小庄，明旦且归耳。
天将曙，来别韦氏： 他岁相思，可令大兄往天坛山南相访。
遂令妻骑驴戴笠，张老策杖相随而去，绝无消息。
后数年，恕念其女，以为蓬头垢面，不可识也，令其男义方访之。到天坛南，适遇一昆仑奴，驾黄牛耕田。问曰： 此有张老家庄否？
昆仑投杖拜曰： 大郎子，何久不来？庄去此甚近，某当前引。
遂与俱东去。初上一山，山下有水，过水连绵凡十余处，景色渐异，不与人间同。忽下一山，其水北朱中甲第，楼阁参差，花木繁荣，烟云鲜媚，鸾鹤孔雀，徊翔其间，歌管晾亮耳目。昆仑指曰： 此张家庄也。
韦惊骇不测。俄而及门，门有紫衣人吏，拜引入厅中。铺陈之华，目所未睹，异香氤氲，遍满崖谷。忽闻珠佩之声渐近，二青衣出曰： 阿郎来此。
次见十数青衣，容色绝代，相对而行，若有所引。俄见一人戴远游冠，衣朱绡，曳朱履，徐出门。一青衣引韦前拜。仪状伟然，容色芳嫩，细视之，乃张老也。言曰： 人世劳苦，若在火中。身未清凉，愁焰又炽，而无斯须泰时。兄久客寄，何以自娱？贤妹略梳头，即当奉见。
因揖令坐。
未几，一青衣来曰： 娘子已梳头毕。
遂引入见妹于堂前。其堂沉香为梁，玳瑁贴门，碧玉窗，珍珠箔，阶砌皆冷滑碧色，不辨其物。其妹眼饰之盛，世间未见。略叙寒暄，问尊长而已，意甚卤莽。有顷进馔，精美馨芳，不可名状。食讫，馆韦于内厅。明日方曙，张老与韦生坐。忽有一青衣附耳而语。张老笑曰： 宅中有客，安得暮归。
因曰： 小妹暂欲游蓬莱山，贤妹亦当去。然未暮即归，兄但憩此。
张老揖而入。俄而五云起于庭中，鸾凤飞翔，丝竹并作。张老及妹，各乘一凤，余从乘鹤者十数人，渐上空中，正东而去。望之已没，犹隐隐闻音乐之声。韦君在后，小青衣供侍甚谨。迨暮，稍闻笙簧之音，倏忽复到。及下于庭，张老与妻见韦曰： 独居大寂寞，然此地神仙之府，非俗人得游。以兄宿命，合得到此，然亦不可久居。明日当奉别耳。
及时，妹复出别兄，殷勤传语父母而已。张老曰： 人世遐远，不及作书。
奉金二十镒，并与一故席帽，曰： 兄若无钱，可于扬州北邸卖药王老家，取一千万，持此为信。
遂别，复令昆仑奴送出。却到天坛，昆仑奴拜别而去。韦自荷金而归。其家惊讶问之，或以为神仙，或以为妖妄，不知所谓。五六年间，金尽，欲取王老钱，复疑其妄。或曰： 取尔许饯，不持一字，此帽安足信？
既而困极，其家强逼之曰： 必不得钱，亦何伤。
乃在扬州，入北邸，而王老者方当肆陈药。韦前曰： 叟何姓？
曰： 姓王。
韦曰： 张老令取钱一千万，持此帽为信。
王曰： 钱即实有，席帽是乎？
韦曰： 叟可验之，岂不识耶？
王老未语，有小女出青布韩中，曰： 张老常过，令缝帽顶，其时无皂线，以红线缝之。线色手踪，皆可目验。
因取看之，果是也。遂得载钱而归，乃信真神仙也。其家又思女，复遣义方往天坛南寻之。到即千山万水，不复有路。时逢樵人，亦无知张老庄者，悲思浩然而归。举家以为仙俗路殊，无相见期。又寻王老，亦去矣。后数年，义方偶游扬州，闲行北邸前，忽见张家昆仑奴前曰： 大郎家中何如？娘子虽不得归，如日侍左右。家中事无巨细，莫不知之。
因出怀金十斤以奉曰： 娘子令送与大郎君，阿郎与王老会饮于此酒家。大郎且坐，昆仑当入报。
义方坐于酒旗下，日暮不见出，乃入观之，饮者满坐，坐上并无二老，亦无昆仑。取金视之，乃真金也。惊叹而归。又以供数年之食，后不复知张老所在。


中郎李庆远，狡诈轻险，初事皇太子，颇得出入。暂时出外，即恃威权。宰相之下，咸谓之要人。宰执方食即来，诸人命坐，即遣一人门外急唤云： 殿下见召！
匆忙吐饭而去。诸司皆如此计。请谒嘱事，卖官鬻狱，所求必遂焉。东宫后稍稍疏之，仍潜入仗内，食侍官之饭。晚出外，腹痛大作，犹诈云： 太子赐瓜，啖之太多，以致斯疾。
须臾霍乱，吐出卫士所食粗米饭，及黄臭韭齑狼藉。凡是小人得宠，多为此状也。


杨娼者，长安里中之殊色也，态度甚都，复以冶容自喜。王公巨人享客，竟邀致席上。虽不饮者，必为之引满尽欢。长安诸儿，一造其室，殆至亡生破产而不悔。由是娼之名冠诸籍中，大售于时矣。岭南帅甲，贵游子也。妻本戚里女，遇帅甚悍。先约： 设有异志者，当取死白刃下。
帅幼贵，喜媱，内苦其妻，莫之措意。乃阴出重赂，削去娼之籍，而挈之南海，馆之他舍。公余而同夕隐而归。娼有慧性，事帅尤谨。平居以女职自守，非其理不妄发。复厚帅之左右，咸能得其欢心。故帅益嬖之。会间岁，帅得病，且不起。恩一见娼，而惮其妻。帅素与监军使厚，密谴导意，使为方略。监军乃给其妻曰： 将军病甚，思得善奉侍煎调者视之。瘳当速矣。某有善婢，久给事贵室，动得人意。请夫人听以婢安将军四体，如何？
妻曰： 中贵人，信人也。果然，于吾无苦耳。可促召婢来。
监军即命娼冒为婢以见帅。计未行而事泄。帅之妻乃拥健婢数十，列白挺，炽膏镬于廷而伺之矣。须其至，当投之沸鬲。帅闻而大恐，促命止娼之至。且曰： 此自我意，几累于渠。今幸吾之未死也，必使脱其虎喙。不然，且无及矣。
乃大遗其奇宝，命家懂榜轻舠，卫娼北归。自是，帅之愤益深，不逾旬而物故。娼之行，适及洪矣。问至，娼乃尽返帅之赂，设位而哭，曰： 将军由妾而死。将军且死，妾安用生为？妾岂孤将军者耶？
即撤奠而死之。夫娼，以色事人者也，非其利则不合矣。而杨能报帅以死，义也；却帅之赂，廉也。虽为娼，差足多矣。


元和中，有高昱处士，以钓鱼为业。尝敝舟于昭潭，夜仅三更，不寐，忽见潭上有三大芙蕖，红芳颇异，有三美女，各据其上，俱衣白，光洁如雪，容华艳媚，莹若神仙，共语曰： 今夕阔水波澄，高天月皎，怡情赏景，堪话幽玄。
其一曰： 旁有小舟，莫听我语否？
又一曰： 纵有，非濯缨之士，不足惮也！
相谓曰：  昭潭无底橘洲俘 ，信不虚耳！
又曰： 请各言其所好何道。
其次曰： 吾性习释。
其次曰： 吾习道。
其次曰： 吾习儒。
各谈本教道义，理极精微。一曰： 吾昨宵得不详之梦。
二子曰： 何梦也？
曰： 吾梦子孙仓皇，窟宅流徙，遭人斥逐，举族奔波，是不祥也。
二子曰： 游魂偶然，不足信也。
三子曰： 各算来晨得何物食。
久之，曰： 从其所好，僧、道、儒耳。吁！吾适来所梦，便成先兆，然未必不为祸也。
言讫，逡巡而没。显听其语，历历记之。及旦，果有一僧来渡，至中流而溺。昱大骇曰： 昨宵之言不谬耳！
旋踵，一道士舣舟将济，昱遽止之；道士曰： 君，妖也。僧偶然耳。吾赴知者所召，虽死无悔，不可失信。
叱舟人而渡，及中流，又溺焉。续有一儒生，挈书囊，径渡。昱恳曰： 如前去，僧、道已没矣。
儒正色而言： 死、生，命也。今日吾族祥斋，不可亏其吊礼。
将鼓棹，昱挽书生衣袂曰： 臂可断，不可渡。
书生方叫呼于岸侧，忽有物如练，自潭中飞出，绕书生而入；昱与渡人遽前，捉其衣襟；漦涎流滑，手不可制，昱长吁曰： 命也！顷刻而没三子！
俄而有二客，乘叶舟而至，一叟一少。里遂谒叟，问其姓字。叟曰： 余祁阳山唐勾鳖，今适长沙，访张法明威仪。
昱久闻其高道，有神术，礼谒甚谨。俄闻岸侧有数人哭声，乃三溺死者亲属也。叟诘之，昱具述其事，叟怒曰： 焉敢如此害人！
遂开箧，取丹笔篆字，命同舟弟子曰： 为吾持此符入潭，勒其水族，火急他适。
弟子遂捧符而入，如履平地。循山脚行数百丈，观大穴明莹，如人间之屋室。见三白猪寐于石榻，有小猪数十，方戏于旁。及持符至，三猪忽惊起，化白衣美女，小者亦俱为童女，捧符而泣曰： 不祥之梦，果中矣！
曰： 为某启先师，住此多时，宁无爱恋？容三日徙归东海。
各以明珠为献。弟子曰： 吾无所用。
不受而返，具以白叟。叟大怒曰： 汝更为我语此畜生： 明晨速离此，不然，当使六丁就穴斩之 。
弟子又去。三美女号恸曰： 敬依处分。
弟子归。
明晨，有黑气自潭面而出；须臾，烈风迅霄，激浪如山。有三大鱼，长数丈，小鱼无数周绕，沿流而去。叟曰： 吾此行甚有所利，不因子，何以去昭潭之害？
遂与星乘舟东西耳。


天宝中，昌黎韩翊有诗名，性颇落托，羁滞贫甚。有李生者，与翊友善，家累千金，负气—爱才。其幸姬曰柳氏，艳绝一时，喜谈谑，善讴咏。李生居之别第，与翊为宴歌之地。而馆袆翊于其侧。翊素知名，其听候问，皆当时之彦—。柳氏自门窥之，谓其侍者曰： 韩夫子岂长贫贱者乎！
遂属意焉。
李生素重翊，无所吝惜。后知其意，乃具膳请翊饮，酒酣，李生曰： 柳夫人容色非常，韩秀才文章特异。欲以柳荐枕于韩君，可乎？
翊惊栗，避席曰： 蒙君之恩，解衣辍食久之。岂宜夺所爱乎？
李坚请之。柳氏知其意诚，乃再拜，引衣接席。李坐翊于客位，引满极欢。李生又以资三十万，佐翊之费。
翊仰柳氏之色，柳氏慕翊之才，两情皆获，喜可知也。明年，礼部侍郎杨度擢翊上第，屏居间岁。柳氏谓翊曰： 荣名及亲，昔人所尚。岂宜以濯浣之贱，稽采兰之美乎？且用器资物，足以待君之来也。
翊于是省家于清池。岁余，乏食，鬻妆具以自给。天宝末，盗覆二京，士女奔骇。
柳氏以艳独异，且惧不免，乃剪发毁形，奇迹法灵寺。是时侯希逸自平卢节度淄青，素藉翊名，请为书记。洎宣皇帝以神武返正，翊乃遣使间行求柳氏，以练囊盛麸金，题之曰： 章台柳，章台柳！昔日青青今在否？纵使长条似旧垂，亦应攀折他人手。
柳氏捧金呜咽，左右凄悯，答之曰： 杨柳枝，芳菲节，所恨年年赠离别。一叶随风忽报秋，纵使君来岂堪折！
无何，有蕃将沙吒利者，初立功，窃知柳氏之色，劫以归第，宠之专房。及希逸除左仆射，入觐！
翊得从行。至京师，已失柳氏所止，叹想不已。偶于龙首冈见苍头以驳牛驾辎軿，从两女奴。翊偶随之。自车中问曰： 得非韩员外乎？某乃柳氏也。
使女奴窃言失身沙吒利，阻同车者，请诘旦幸相待于道政里门。及期而往，以轻素结玉合，实以香膏，自车中授之，曰： 当遂永诀，愿置诚念。
乃回车，以手挥之，轻袖摇摇，香车辚辚，目断意迷，失于惊尘。翊大不胜情。会淄青诸将合乐酒楼，使人请翊。翊强应之，然意色皆丧，音韵凄咽。有虞侯许俊者，以材力自负，抚剑言曰： 必有故。原一效用。
翊不得已，具以告之。俊曰： 请足下数字，当立致之。
乃衣缦胡，佩双鞬，从一骑，径造沙吁利之第。候其出行里余，乃被衽执辔，犯关排闼！
急趋而呼曰： 将军中恶，使召夫人。
仆侍辟易，无敢仰视。遂升堂，出翊札示柳氏，挟之跨鞍马，逸尘断鞅，倏忽乃至。引据而前曰： 幸不辱命。
四座惊叹。柳氏与翊执手涕泣，相与罢酒。是时沙吒利恩宠殊等，翊、俊惧祸，乃诣希逸。希逸大惊曰： 吾平生所为事，俊乃能尔乎？
遂献状曰： 检校尚书金部员外郎兼御史韩翊，久列参佐，累彰勋效，顷从乡赋。有妾柳氏，阻绝凶寇，依止名尼。今文明抚运，遐迹率化。将军沙吒利凶恣挠法，凭恃微功，驱有志之妾，干无为之政。臣部将兼御史中丞许俊，族本幽蓟，雄心勇决，却夺柳氏，归于韩翊。义切中抱，虽昭感激之诚；事不先闻，固乏训齐之令。
寻有诏，柳氏宜还韩翊，沙吒利赐钱二百万。柳氏归翊；翊后累迁至中书舍人。然即柳氏，志防闲而不克者；许俊慕感激而不达者也。向使柳氏以色选，则当熊、辞辇之诚可继，许俊以才举，则曹柯、渑池之功可建。夫事由迹彰，功待事立。惜郁堙不偶，义勇徒激，皆不入于正。斯岂变之正乎？盖所遇然—也。


东平淳于棼，吴楚游侠之士。嗜酒使气，不守细行。累巨产，养豪客。曾以武艺补淮南军裨将，因使酒忤帅，斥逐落魄，纵诞饮酒为事。家住广陵郡东十里，所居宅南有大古槐一株，枝干修密，清阴数亩。淳于生日与群豪，大饮其下。贞元七年九月，因沉醉致疾。时二友人于座扶生归家，卧于堂东庑之下。二友谓生曰： 子其寝矣！余将秣马濯足，俟子小愈而去。
生解中就枕，昏然忽忽，仿佛若梦。见二紫衣使者，跪拜生曰： 槐安国王遣小臣致命奉邀。
生不觉下榻整衣，随二使至门。见青油小车，驾以四牡，左右从者七八，扶生上车，出大户，指古槐穴而去。使者即驱入穴中。生意颇甚异之，不敢致问。忽见山川风候草木道路，与人世甚殊。前行数十里，有郛郭城堞。车舆人物，不绝于路。生左右传车者传呼甚严，行者亦争辟于左右。又入大城，朱门重楼，楼上有金书，题曰 大槐安国 。执门者趋拜奔走。旋有一骑传呼曰： 王以驸马远降，令且息东华馆。
因前导而去。
俄见一门洞开，生降车而入。彩槛雕楹；华木珍果，列植于庭下；几案茵褥，帘帏肴膳，陈设于庭上。生心甚自悦。复有呼曰： 右相且至。
生降阶祗奉。有一人紫衣象简前趋，宾主之仪敬尽焉。右相曰： 寡君不以弊国远僻，奉迎君子，托以姻亲。
生曰： 某以贱劣之躯，岂敢是望。
右相因请生同诣其所。行可百步，入朱门。矛戟斧钺，布列左右，军吏数百，辟易道侧。
生有平生酒徒周弁者，变趋其中。生私心悦之，不敢前问。右相引生升广殿，御卫严肃，若至尊之所。见一人长大端严，居王位，衣素练服，簪朱华冠。
生战栗，不敢仰视。左右侍者令生拜。王曰： 前奉贤尊命，不弃小国。许令次女瑶芳奉事君子。
生但俯伏而已，不敢致词。王曰： 且就宾宇，续造仪式。
有旨，右相亦与生偕还馆舍。生思念之，意以为父在边将，因殁虏中，不知存亡。将谓父北蕃交通，而致兹事！
心甚迷惑，不知其由。是夕，羔雁币帛，威容仪度，妓乐丝竹，肴膳灯烛，车骑礼物之用，无不咸备。有群女，或称华阳姑，或称青溪姑，或称上仙子，或称下仙子，若是者数辈。
皆侍从数千，冠翠凤冠，衣金霞帔，彩碧金钿，目不可视。遨游戏乐，往来其门，争以淳于郎为戏弄。风态妖丽，言词巧丽，生莫能对。复有一女谓生曰： 昨上已日，吾从灵芝夫人过禅智寺，于天竺院观右延舞《婆罗门》。吾与诸女坐北牖石榻上，时君少年，亦解骑来看。君独强来亲洽，言调笑谑。吾与穷英妹结绛巾，挂于竹枝上，君独不忆念之乎？又七月十六日，吾于孝感寺侍上真子，听契玄法师讲《观音经》。吾于讲下舍金凤钗两只，上真子舍水犀合子一枚。时君亦讲筵中于师处请钗合视之，赏叹再三，嗟异良久。顾余辈曰： 人之与物，皆非世间所有。
或问吾氏，或访吾里。吾亦不答。情意恋恋，瞩盼不舍。君岂不思念之乎？
生曰： 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群女曰： 不意今日与君为眷属。
复有三人，冠带甚伟，前拜生曰： 奉命为驸马相者。
中一人与生且故。生指曰： 子非冯翊田子华乎？
田曰： 然。
生前，执手叙旧久之。生谓曰： 子何以居此？
子华曰： 吾放游，获受知于右相武成侯段公，困以栖托。
生复问曰： 周弁在此，知之乎？
子华曰： 周生，贵人也。职力司隶，权势甚盛。吾数蒙庇护。
言笑甚欢。俄传声曰： 驸马可进矣。
三子取剑佩冕服，更衣之。子华曰： 不意今日获睹盛礼。无以相忘也。
有仙姬数十，奏诸异乐，婉转清亮，曲调凄悲，非人间之所闻听。有执烛引导者，亦数十。左右见金翠步障，彩碧玲珑，不断数里。生端坐车中，心意恍惚，甚不自安。田子华数言笑以解之。向者群女姑梯，各乘凤翼辇，亦往来其间。至一门，号 修仪宫 。群仙姑姊亦纷然在侧，令生降车辇拜，揖让升降，一如人间。
撤障去扇，见一女子，云号 金枝公主 。年可十四五，严若神仙。交欢之礼，颇亦明显。生自尔情义日洽，荣曜日盛，出入车服，游宴宾御，次于王者。王命生与群僚备武卫，大猎于国西灵龟山，山阜峻秀，川泽广远，林树丰茂，飞禽走兽，无不蓄之。师徒大获，竟夕而还。生因他日启王曰： 臣顷结好之日，大王云奉臣父之命。臣父顷佐边将，用兵失利，陷没胡中；尔来绝书信十七八岁矣。王既知所在，臣请一往拜觐。
王遽谓曰： 亲家翁职守北上，信问不绝。卿但具书状知闻，未用便去。
遂命妻致馈贺之礼，一以遣之。数夕还答。生验书本意，皆父平生之迹，书中忆念教诲，情意委曲，皆如昔年。复问生亲戚存亡，闾里兴废。复言路道乖远，风烟阻绝。词意悲苦，言语哀伤。又不令生来觐，云： 岁在丁丑，当与汝相见。
生捧书悲咽，情不自堪。
他日，妻渭生曰： 子岂不思为政乎？
生曰： 我放荡不习政事。
妻曰： 卿但为之，余当奉赞。
妻遂白于王。累日，谓生曰： 吾南柯政事不理，太守黜废，欲籍卿才，可曲屈之。便与小女同行。
生敦受教命。王遂敕有司备太守行李。因出金五、锦绣、箱音、仆妾、车马，列于广衡，以饯公主之行。
生少游侠，曾不敢有望，至是甚悦。因上表曰： 臣将门余子，素无艺术，猥当大任，必败朝章。自悲负乘，坐致覆！
今欲广求贤哲，以赞不逮。伏见司隶颖川周弁，忠亮刚直，守法不回，有毗佐之器。处士冯翊田子华清慎通变，达政化之源。二人与臣有十年之旧，备知才用，可托政事。周请署南柯司宪，田请署司农。庶使臣政绩有闻，宪章不紊也。
王并依表以遣之。其夕，王与夫人饯于国南。王谓生曰： 南柯国之大郡，土地丰壤，人物豪盛，非惠政不能以治之。况有周田二赞。卿其勉之，以副国念。
夫人戒公主曰： 淳于郎性刚好酒，加之少年；为妇之道，贵乎柔顺。尔善事之，吾无忧矣。南柯虽封境！
不遥，晨昏有间，今日暌别，宁不沾巾。
生与妻拜首南去，登车拥骑，言笑甚欢，累夕达郡。郡有官吏、僧道、耆老、音乐、车舆、武卫、銮铃，争来迎奉。人物阗咽，钟鼓喧哗，不绝十数里。见雉堞台观，佳气郁郁。入大城门，门亦有大榜，题以金字，曰 南柯郡城 。
见朱轩棨户，森然深邃。生下车，省风俗，疗病苦，政事委以周、田，郡中大理。自守郡二十载，风化广被，百姓歌谣，建功德碑。立生祠字。王甚重之，赐食邑，锡爵位，居台辅。周、田皆以政治著闻，递迁大位。生有五男二女。男以门荫授官，女亦聘于王族；荣耀显赫，一时之盛，代莫比之。是岁，有檀萝国者，来伐是郡。王命生练将训师以征之。乃表周弁将兵三万，以拒贼之众于瑶台城。弁刚勇轻敌，师徒败绩，弁单骑裸身潜遁，夜归城。贼亦收辎重铠甲而还。生因囚弁以请罪。王并舍之。
是月，司宪周弁疽发背，卒。生妻公主遭疾，旬日又薨。生因请罢郡，护丧赴国。王许之。便以司农田子华行南柯太守事。生哀恸发引，威仪在途，男女叫号，人吏奠馔，攀辕遮道者不可胜数。遂达于国。王与夫人素衣哭于郊，候灵舆之至。谥公主曰 顺仪公主 。备仪仗，羽葆鼓吹，葬于国东十里盘龙冈，是月，故司宪子荣信，亦护丧赴国。生久镇外藩，结好中国，贵门豪族，靡不是洽。自罢郡还国，出入无恒，交游宾从，威福日盛。王意疑惮之。时有国人上表云： 玄象谪见，国有大恐。都邑迁徙，宗庙崩坏。衅起他族，事在萧墙。
时议以生侈僭之应也。遂夺生侍卫，禁生游从，处之私第。生自恃守郡多年，曾无败政，流言怨悖，郁郁不乐。王亦知之，因命生曰： 姻亲二十余年，不幸小女夭枉，不得与君子偕老，良有痛伤。
夫人因留孙自鞠育之。又谓生曰： 卿离家多时，可暂归本里，一见亲族。诸孙留此，无以为念。后三年，当令迎卿。
生曰： 此乃家矣，何更归焉？
王笑曰： 卿本人间，家非在此。
生忽若昏睡，瞢然久之，方乃发悟前事，遂流涕请还。王顾左右以送生。生再拜而去，复见前二紫衣使者从焉。至大户外，见所乘年甚劣，左右亲使御仆，遂无一人，心甚叹异。生上车，行可数里，复出大城。宛是昔年东来之途，山川原野，依然如旧。所送二使者，甚无威势，生逾怏怏。生问使者曰： 广陵郡何时可到？
二使讴歌自若，久乃答曰： 少顷即至。
俄出一穴，见本里闾巷，不改往日，潸然自悲，不觉流涕。二使者引生下车，入其门，升其阶，已身卧于堂东庑之下。生甚惊畏，不敢前近。二使因大呼生之姓名数声，生遂发籍如初。见家之僮仆拥篲于庭，二客濯足于榻，斜日来隐于西垣，余樽尚湛于东牖。梦中倏忽，若度一世矣。生感念嗟叹，遂呼二客而语之。惊骇。因与生出外，寻槐下穴。生指曰： 此即梦中所惊入处。
客将谓狐狸本媚之所为祟。遂命仆夫荷斤斧，断拥肿，折查枿，寻穴究源。旁可袤丈，有大穴，根洞然明朗。可容一榻。上有积土壤，以为城郭台殿之状。有蚁数斛。隐聚其中。中有小台，其色若丹。二大蚁处之，素翼朱首，长可三寸。左右大蚁数十辅之，诸蚁不敢近。此其王矣。即槐安国都也。又穷一穴：直上南枝，可四丈，宛转方中，亦有上城小楼，群蚁亦处其中，即生所领南柯郡也。又一穴：西去二丈，磅礴空圬，嵌窞！
异状。中有一腐龟，壳大如斗。积雨浸润，小草丛生，繁茂翳荟，掩映振壳，即生所猎灵龟山也。
又穷一穴：东去丈余，古根盘屈，若龙虺之状。中有小土壤，高尺余，即生所葬妻盘龙冈之墓也。追想前事，感叹于怀，披阅穷迹，皆符所梦。不欲二客坏之，遽令掩塞如旧。是夕，风雨暴发。旦视其穴，遂失群蚁，莫知所去。故先言 国有大恐，都邑迁徙 ，此其验矣。复念檀萝征代之事，又请二客访迹于外。宅东一里有古涸涧，侧有大檀树一株，藤萝拥织，上不见日。旁有小穴，亦有群蚁隐聚其间。檀萝之国，岂非此耶？嗟呼！蚁之灵异，犹不可穷，况山藏木伏之大者所变化乎？时生酒徒周弁、田子华并居六合县，不与生过从旬日矣。生遽遣家僮疾往候之。周生暴疾已逝，田子华亦寝疾于床。生感南柯之浮虚，悟人世之倏忽，遂栖心道门，绝弃酒色。后三年，岁在丁丑，亦终于家。时年四十六，将符宿契之限矣。公佐贞元十八年秋八月，自吴之洛，暂泊淮浦，偶觌淳于生梦，询访遗迹，翻覆再三，事皆摭实，辄编录成传，以资好事。虽稽神语怪，事涉非经，而窃位著生，冀将为戒。后之君子，幸以南柯为偶然，无以名位骄于天壤间云。
前华州参军李肇赞曰：
贵极禄位，权倾国都，达人视此，蚁聚何殊。


唐天宝中，处士崔玄微洛东有宅。耽道，饵术及茯苓三十载。因药尽，领僮仆辈入嵩山采芝，一年方回。宅中无人，蒿莱满院。时春季夜间，风清月朗。不睡，独处一院，家人无故辄不到。
三更后，有一青衣云： 君在院中也。今欲与一两女伴过，至上东门表姨处，暂借此歇，可乎？
玄微许之。须臾，乃有十余人，青衣引入。有绿裳者前曰： 某姓杨。
指一人，曰： 李氏。
又一人，曰： 陶氏。
又指一绯小女，曰： 姓石，名阿措。
各有侍女辈。玄微相见毕，乃坐于月下，问行出之由。对曰： 欲到封十八姨数日，云欲来相看，不得。今夕众往看之。
坐未定，门外报： 封家姨来也。
坐皆惊喜出迎。杨氏云： 主人甚贤，只此从容不恶，诸亦未胜于此也。
玄微又出见封氏，言词泠泠，有林下风气，遂揖入坐。色皆殊绝。满座芳香，馥馥袭人。诸人命酒，各歌以送之，玄微志绎其二焉。有红裳人与白衣送酒，歌曰： 皎洁玉颜胜白雪，况乃当年对芳月。沈吟不敢怨春风，自叹容华暗消歇。
又白衣人送酒，歌曰： 绛衣披拂露盈盈，淡染胭脂一朵轻。自恨红颜留不住，莫怨春风道薄情。
至十八姨持盏，性颇轻佻，翻酒污阿措衣。阿措作色曰： 诸人即奉求，余即不知奉求耳。
拂衣而起。十八姨曰： 小女弄酒！
皆起，至门外别；十八姨南去，诸人西入苑中而别。玄微亦不知异。
明夜又来，云： 欲往十八姨处。
阿措怒曰： 何用更去封妪舍，有事只求处士，不知可乎？
阿措又言曰： 诸侣皆住苑中，每岁多被恶风所挠，居止不安，常求十八姨相庇；昨阿措不能依回，应难取力。处士倘不阻见庇，亦有微报耳。
玄微曰： 某有何力，得及诸女？
阿措曰： 但处士每岁岁日，与作一朱幡，上图日用五星之文，于苑东立之，则免难矣。今岁已过；但请至此月二十一日平旦，微有东风，即立之，庶夫免患也。
玄微许之。乃齐声谢曰： 不敢忘德。
拜而去。玄微于月中随而送之，逾苑墙，乃入苑中，各失所在。依其言，至此日立幡。是日东风振地，自洛南折树飞沙，而苑中繁花不动。玄微乃悟：诸女曰姓杨、李、陶，及衣服颜色之异，皆众花之精也；绯衣名阿措，即安石榴也；封十八姨，乃风神也。后数夜，杨氏辈复至愧谢。各裹桃李花数斗，劝崔生： 服之可延年却老。愿长如此住，卫护某等，亦可致长生。
至元和初，玄微犹在，可称年三十许人。
又，尊贤坊田弘正宅中门外，有紫牡丹成树，发花千余朵；花盛时，每月夜，有小人五、六，长尺余，游于花上。如此七、八年。人将掩之，辄失所在。


红线，潞州节度使薛嵩青衣，善弹阮，又通经史，嵩遣掌笺表，号曰内记室。时军中大宴，红线谓嵩曰： 羯鼓之音颇调悲，其击者必有事也。

嵩亦明晓音律，曰： 如汝所言。

乃召而问之，云： 某妻昨夜亡，不敢乞假。

嵩遽遣放归。

时至德之后，两河未宁，初置昭义军，以釜阳为镇，命嵩固守，控压山东。杀伤之余，军府草创。朝廷复遣嵩女嫁魏博节度使田承嗣男，男娶滑州节度使令狐彰女；三镇互为姻娅，人使日浃往来。而田承嗣常患热毒风，遇夏增剧。每曰： 我若移镇山东，纳其凉冷，可缓数年之命。

乃募军中武勇十倍者得三千人，号 外宅男 ，而厚恤养之。常令三百人夜直州宅。卜选良日，将迁潞州。嵩闻之，日夜忧闷，咄咄自语，计无所出。

时夜漏将传，辕门已闭。杖策庭除，唯红线从行。红线曰： 主自一月，不遑寝食。意有所属，岂非邻境乎？

嵩曰： 事系安危，非汝能料。

红线曰： 某虽贱品，亦有解主忧者。

嵩乃具告其事，曰： 我承祖父遗业，受国家重恩，一旦失其疆土，即数百年勋业尽矣。

红线曰： 易尔。不足劳主忧。乞放某一到魏郡，看其形势，觇其有无。今一更首途，三更可以复命。请先定一走马兼具寒暄书，其他即俟某却回也。

嵩大惊曰： 不知汝是异人，我之暗也。然事若不济，反速其祸，奈何？

红线曰： 某之行，无不济者。
乃入闺房，饰其行具。梳乌蛮髻，攒金凤钗，衣紫绣短袍，系青丝轻履。胸前佩龙文匕首，额上书太乙神名。再拜而倏忽不见。
嵩乃返身闭户，背烛危坐。常时饮酒数合，是夕举觞十余不醉。忽闻晓角吟风，一叶坠露，惊而试问，即红线回矣。嵩喜而慰问曰： 事谐否？
曰： 不敢辱命。
又问曰： 无伤杀否？
曰： 不至是。但取床头金合为信耳。
红线曰： 某子夜前三刻，即到魏郡，凡历数门，遂乃寝所。闻 外宅男 止于房廊，睡声雷动。见中军士卒，步于庭庑，传呼风生。某发其左扉，抵其寝帐。见田亲家翁正于帐内，鼓趺酣眠，头枕文犀，髻包黄觳，枕前露橐一七星剑。剑前仰开一金合，合内书生身甲子与北斗神名；复有名香美珍，散覆其上。扬威玉帐，但期心豁于生前；同梦兰堂，不觉命悬于手下。宁劳擒纵，只益伤嗟。时则蜡炬光凝，炉香烬煨，侍人四布，兵器森罗。或头触屏风，鼾而軃者；或手持巾拂，寝而伸者。某拔其簪珥，縻其襦裳，如病如昏，皆不能寤；遂持金合以归。既出魏城西门，将行二百里，见铜台高揭，而漳水东注；晨飙动野，斜月在林。忧往喜还，顿忘于行役；感知酬德，聊副于心期。所以夜漏三时，往返七百余里；入危邦，经五六城；冀减主忧，敢言其苦。
嵩乃发使遗承嗣书曰： 昨夜有客从魏中来，云：自元帅头边获一金合，不敢留驻，谨却封纳。
专使星驰，夜半方到。见搜捕金合，一军忧疑。使者以马挝扣门，非时请见。承嗣遽出，以金合授之。捧承之时，惊怛绝倒。遂驻使者止于宅中，狎以宴私，多其赐赉。明日遣使赍缯帛三万匹，名马二百匹，他物称是，以献于嵩曰： 某之首领，系在恩私。便宜知过自新，不复更贻伊戚。专膺指使，敢议姻亲。役当奉毂后车，来则挥鞭前马。所置纪纲仆号为外宅男者，本防宅盗，亦非异图。今并脱其甲裳，放归田亩矣。
由是一两月内，河北河南，人使交至。
而红线辞去。嵩曰： 妆生我家，而今欲安在？又方赖汝，岂可议行？
红线曰： 某前世本男子，历江湖间，读神农药书，救世人灾患。时里有孕妇，忽患蛊症，某以芫花酒下之，妇人与腹中二子俱毙。是某一举，杀三人。阴司见诛，降为女子。使身居贱隶，而气禀贼星，所幸生于公家，今十九年矣，身厌罗绮，口穷甘鲜，宠待有加，荣亦至矣。况国家建极，庆且无疆。此辈背违天理，当尽弭患。昨往魏郡，以示报恩。两地保其城池，万人全其性命，使乱臣知惧，烈士安谋。某一妇人，功亦不校固可赎其前罪，还其本身。便当遁迹尘中，栖心物外，澄清一气，生死长存。
嵩曰： 不然，遗尔千金为居山之所给。
红线曰： 事关来世，安可预谋。
嵩知不可驻，乃广为饯别；悉集宾客，夜宴中堂。嵩以歌送红线，诸坐客中冷朝阳为词曰： 《采菱》歌怨木兰舟，送别魂消百尺楼。还似洛妃乘雾去，碧天无际水长流。
歌毕，嵩不胜悲。红线拜且泣，因伪醉离席，遂亡其所在。


老父！姓贾名昌，长安宣阳里人。开元元年癸丑生。元和庚寅岁，九十八年矣。视听不衰，言甚安徐，心力不耗，语太平事历历可听。父忠，长九尺，力能倒曳牛，以材宫为中宫幕士。景龙四年，持幕竿随玄宗入大明宫，诛韦氏，奉睿宗朝群后，遂为景云功臣。以长刀备亲卫。诏徒家东云龙门。
昌生七岁，蹻捷过人，能抟柱乘梁，善应对，解鸟语音。玄宗在藩邸时，乐民间清明节斗鸡戏。及即位，治鸡坊于两宫间。索长安雄鸡，金毫铁钜高冠昂尾千数，养于鸡坊，选六军小儿五百人，使驯扰教饲。上之好之，民风尤甚。诸王世家，外戚家，贵主家，侯家，倾帑破产市鸡，以偿鸡直。都中男女，以弄鸡为事；贫者弄假鸡。帝出游，见昌弄木鸡于云龙门道旁，召入，为鸡坊小儿，衣食右龙武军。三尺童子，入鸡群，如狎群小，壮者，弱者，勇者，怯者，水谷之时，疾病之候，悉能知之。举二鸡，鸡畏而驯，使令如人。护鸡坊中谒者王承恩言于玄宗。召试殿庭，皆中玄宗意。即日为五百小儿长。加之以忠厚谨密，天子甚爱幸之。金帛之赐，日至其家。开元十三年，笼鸡三百，从封东岳。父忠死太山下，得子礼奉尸归葬雍州。县官为葬器丧车，乘传洛阳道。十四年三月，衣斗鸡服，会玄宗于温泉。当时天下号为 神鸡童 。时人为之语曰： 生儿不用识文字，斗鸡走马胜读书。贾家小儿年十三，富贵荣华代不如。能令金钜期胜负，白罗绣衫随软舆。父死长安千里外，差夫持道挽丧车。
昭成皇后之在相王府，诞圣于八月五日。中兴之后，制为千秋节。赐天下民牛酒乐三日，命之曰酺—，以为常也。大合乐于宫中，岁或酺于洛。元会与情明节，率皆在骊山。每至是日，万乐具举，六宫毕从。昌冠雕翠金华冠，锦袖绣襦袴，执锋拂道。群鸡叙立于广场，顾眄如神，指挥风生。树毛振翼，砺吻磨距，抑怒待胜，进退有朝，随鞭指低昂，不失昌度。胜负既决，强者前，弱者后，随昌雁行，归于鸡坊。角牴万夫，跳剑寻橦—，蹴球踏绳！
舞于竿颠者，索气沮色，逡巡不敢入。岂教猱扰龙之徒欤？二十三年，玄宗为娶梨园弟子潘大同女，男眼佩玉，女服绣懦，皆出御府。昌男至信、至德。天宝中，妻潘氏以歌舞重幸于杨贵妃。夫妇席宠四十年，恩泽不渝，岂不敏于伎，谨于心乎？上生于乙酉鸡辰，使人朝服斗鸡，兆乱于太平矣。上心不悟。
十四载，胡羯陷洛，潼关不守。大驾幸成都，奔卫乘舆。夜出便门，马路道阱。伤足，不能进，杖入南山。每进鸡之日，则向西南大哭。禄山往年朝于京师，识昌于横门外。及乱二京，以千金购昌长安、洛阳市。昌变姓名，依于佛舍，除地击钟，施力于佛。洎太上皇归兴庆宫，肃宗受命于别殿，昌还旧里。居室为兵掠，家无遗物。布衣憔悴，不复得入禁门矣。明日，复出长安南门，道见妻儿于招国里，菜色黯焉。儿荷薪，妻负故絮。昌聚哭，决于道。遂长逝息长安佛寺，学大师佛旨，大历元年，依资圣寺大德僧运平住东市海池，立陁罗尼石幢。书能纪姓名；读释氏经，亦能了其深义至道，以善心化市井人。建僧房佛舍，植美草甘木。昼把土拥根，汲水灌竹，夜正观于禅室。建中三年，僧运平人寿尽。服礼毕，奉舍利塔于长安东门外镇国寺东偏，手植松柏百株。构小舍，居于塔下，朝夕焚香洒扫，事师如生。
顺宗在东宫，舍钱三十万，为昌立大师影堂及斋舍。又立外层，居游民，取佣给。昌因日食粥一杯，浆水一升，卧草席，絮衣。过是，悉归于佛。妻潘氏后亦不知所往。贞元中，长子至信衣并州甲，随大司徒燧矣入觐，省昌于长寿里。昌如己不生，绝之使去。次子至德归，贩缯洛阳市，来往长安间，岁以金帛奉昌，皆绝之。遂俱去，不复来。元和！
中，颍川陈鸿祖携友人出春明门，见竹柏森然，香烟闻于道，下马觐昌于塔下。听其言，忘良之暮。宿鸿祖于斋舍，话身之出处，皆有条贯。遂及王制。鸿祖问开元之理乱。昌曰： 老人少时，以斗鸡求媚于上。上倡优畜之，家于外宫，安以知朝廷之事。然有以为吾子言者。老人见黄门侍郎杜暹出为碛西节度，摄御史大夫，始假风宪以威远。见哥舒翰之镇凉州也，下石堡，戍青海城，出白龙，逾葱岭，界铁关，总管河左道，七命始摄御史大夫。见张说之领幽州也，每岁入关，辄长辕挽辐车，辇河间、蓟州庸调缯布，驾连，坌入关门。输于王府，江淮绮縠，巴蜀锦绣，后宫玩好而已。河州敦煌道岁屯田，实边食，余粟转输灵州，漕下黄河，入太原仓，备关中凶年。关中粟米，藏于百姓。天子幸五岳，从官千乘马骑，不食于民。老人岁时伏腊得归休，行都市间，见有卖白衫白叠布。行邻比廛间，有人禳病，法用皂布一匹，持重价不克致，竟以幞头罗—代之。近者，专人扶仗出门，阅街衢中，东西南北视之，见白衫者不满百。岂天下之人皆执兵乎？开元十二年，诏三省侍郎仪有缺，先求曾任刺史者。郎官缺，先求曾任县令者。及老人见四十，三省郎吏，有理刑才名，大者出刺郡，小者镇县。自老人居大道旁，往往有郡太守休马于此，皆惨然不乐朝廷沙汰使治郡。开元取士，孝弟理人而已。不闻进士宏词拔萃之为其得人也。大略如此。
因泣下。复言曰： 上皇北臣穹庐，东臣鸡林颡，南臣滇池！
西臣昆夷，三岁一来会。朝觐之礼容，临照之恩泽，衣之锦絮，饲之酒食，使展事而去，都中无留外国宾。今北胡与京师杂处，娶妻生子。长安中少年，有胡心矣。吾子视首饰靴服之制，不与向同，得非物妖呼？
鸿祖默不敢应而去。


大和初，李回任京兆府参军，主试，不送魏暮，暮深衔之。会昌中，回为刑部侍郎，暮为御史中丞，尝与次对官三数人，候对于阁门。暮曰： 某顷岁府解，蒙明公下达，何事今日同集于此？
回应声曰： 经，如今也不送！ 暮为之色变，益怀愤恚。后回谪刺建州，暮大拜，回有启状，暮悉不纳。既而回怒一衙官，决杖勒停。建州衙官能庇谣役，求隶籍者，所费不下数十万、其人不恚于杖，止恨停废耳。因亡命至京师，投时相诉冤。诸相皆不问。会亭午憩于槐阴，颜色憔悴，旁人察其有故，私洁之。其人具述本志，于是海之曰： 建阳相公素与中书相公有隙，子盍诣之。 言讫，见魏导骑自中书而下。
其人常怀文状，即如所海，望尘而拜。导骑呵问，对曰： 建州百姓诉冤。
魏闻之，倒持麈尾，敲鞍子令止。及览状，所论事二十余件，第一件取同姓子女入宅。于是为魏极力锻成大狱。对李已量移邓州刺史，行次九江，遇御史鞫狱，却回建阳，竟坐贬抚州司马，终于贬所。


近者，京都有数生会宴，因说人有勇怯，必由胆气；胆气若盛，自无所惧，可谓丈夫。座中有一儒士自媒曰： 若言胆气，余实有之。
众人笑曰： 必须试，然可信之。
或曰： 某亲故有宅，昔大凶，而今已空锁。君能独宿于此宅，一宵不惧者，我等酬君一局。
此人曰： 唯命。
明日便往。实非凶宅，但暂空耳。遂为置酒果灯烛，送于此宅中。众曰： 公更要何物？ 曰： 仆有一剑，可以自卫，请无忧也。 众乃出宅，锁门却归。
此人实怯懦者。时已向夜，系所乘驴别屋，奴客并不得随，遂向阁宿，了不敢睡，唯灭灯抱剑而坐，惊怖不已。至三更，有月上，斜照窗隙，见衣架头有物如鸟鼓翼，翻翻而动。此人凛然强起，把剑一挥，应手落壁，磕然有声。后寂无音响。恐惧既甚，亦不敢寻究，但把剑坐。及五更，忽有一物，上阶推门；门不开，于狗窦中出头，气休休然。此人大怕，把剑前斫，不觉自倒，剑失手抛落。又不敢觅剑，恐此物入来，床下跧伏ū，更不敢动。忽然困睡，不觉天明。
诸奴客已开关，至阖子间，但见狗窦中，血淋漓狼籍。众大惊呼，儒士方悟，开门尚自战栗，具说昨宵与物战争之状。众大骇异。遂于此壁下寻，惟见席帽，半破在地，即夜所斫之鸟也：乃故帽破弊，为风所吹，如鸟动翼耳。剑在狗窦侧。众又绕堂寻血踪，乃是所乘驴，已斫口喙，唇齿缺破：乃是向晓因解。头入狗门，遂遭一剑。众大笑绝倒，扶持而归。士人惊悸，旬日方愈。


张住住者，南曲，所居卑陋。有二女兄不振，是以门甚寂寞。为小铺席，货草剉姜果之类。住住，其母之腹女也，少而敏慧，能辨音律。邻有庞佛奴，与之同岁，亦聪警，甚相悦慕。年六七岁，随师于众学中，归则转教住住，私有结发之契。及住住将等，其家拘管甚切，佛奴稀得见之，又力窘不能致聘。
俄而里之南有陈小凤者，欲权聘住住，盖求其元，已纳薄币，约其岁三月五日。及月初，音耗不通，两相疑恨。佛奴因寒食争球，故逼其窗以伺之。忽闻住住曰： 徐州子，看看日中也。
佛奴，庞勋同姓，佣书徐邸，因私呼佛奴为徐州子。日中，盖五日也。佛奴甚喜，因求住住云： 上巳日，我家踏青去，我当以疾辞，彼即自为计也。
佛奴因求其邻宋妪为之地，妪许之。
是日举家踏青去，而妪独留，住住亦留。住住乃键其门，伺于东墙，闻佛奴语声，遂梯而过。佛奴盛备酒馔，亦延宋妪，因为谩寝，所以遂平生。既而谓佛奴曰： 子既不能见聘，今且后时矣。随子而奔，两非其便。千秋之誓，可徐图之。五日之言。其何如也？
佛奴曰： 此我不能也，但愿俟之他日。
住住又曰： 小凤亦非娶我也，其旨可知也。我不负子矣，而子其可便负我家而辱之乎？子必为我之计。
佛奴许之。曲中素有畜斗鸡者，佛奴常与之狎，至五日，因髡其冠à，取丹物托宋妪致于住祝既而小凤以为获元，甚喜，又献三缗于张氏，遂往来不绝。复贪住住之明慧，因欲嘉礼纳之。时小凤为平康富家，车服甚盛。佛奴佣于徐邸，不能给食。母兄喻之，邻里讥之，住住终不舍佛奴，指阶井曰： 若逼我不已，骨董一声即了矣！
平康里中，素多轻薄小儿，遇事辄唱住住诳小凤也。邻里或知之。
俄而复值北曲王团儿假女小福，为郑九郎主之，而私于曲中盛六子者。及诞一子，荥阳抚之甚厚。曲中唱曰： 张公吃酒李公颠，盛六生几郑九怜。舍下雄鸡伤一德，南头小凤纳三千。 久之，小凤因访住住，微闻其唱，疑而未察。其与住住昵者，诘旦告以街中之辞曰： 是日前佛奴雄鸡，因避斗，飞上屋伤足。前曲小铁炉田小福者，卖马街头，遇佛奴父，以为小福所伤，遂殴之。 住住素有口辩，因抚掌曰： 是何庞汉，打他卖马街头田小福！街头唱 舍下雄鸡失一足，街头小福拉三拳 。且雄鸡失德，是何谓也？ 小凤既不审，且不喻，遂无以对。住住因大咍，递呼家人，随弄小凤，甚不自足。住住因呼宋媪，使以前言告佛奴。奴视鸡足且良，遂以生系缠其鸡足，置街中，召群小儿，共变其唱住住之言。小凤复以住住家噪弄不已，遂出街中以避之。及见鸡跛，又闻改唱，深恨向来误听，乃益市酒肉，复之张舍。
一夕，宴语甚欢，至旦将归，街中又唱曰： 莫将庞大作荍（原注：音翘）团，庞大皮中的不干。不怕凤凰当额打，更将鸡脚用筋缠。
小凤听此唱，不复诣住祝佛奴初佣徐邸，邸将甚怜之，为致职名，竟裨邸将，终以礼聘住往，将连大第。而小凤家事日蹙，复不侔矣。


杜陵韦固，少孤，思早娶妇，多岐求婚，必无成而罢。元和二年，将游清河，旅次宋城颠南店。客有以前清河司马潘昉女见议者，来日先明，期于店西龙兴寺门。固以求之意切，旦往焉，斜月尚明。有老人倚布翼，坐于阶上，向月捡书。固步觇之，不识其字；既非虫篆八分科斗之势，又非梵书。因问曰： 老父所寻者何书？固少小苦学，世间之字，自谓无不识者，西国梵字，亦能读之，唯此书目所未睹，如何？ 老人笑曰： 此非世间书，君因何得见？ 固曰： 非世间书则何也？ 曰： 幽冥之书。 固曰： 幽冥之人，何以到此？ 曰： 君行自早，非某不当来也。凡幽吏皆掌人生之事，掌人可不行冥中乎？今道途之行，人鬼各半，自不辨尔。 固曰： 然则君又何掌？ 曰： 天下之婚牍耳。 固喜曰： 固少孤，常愿早娶，以广胤嗣。尔来十年，多方求之，竟不遂意。今者人有期此，与议潘司马女，可以成乎？ 曰： 未也，命苟未合，虽降衣缨而求屠博，尚不可得，况郡佐乎？君之妇，适三岁矣。年十六，当入君门。 因问： 囊中何物？ 曰： 赤绳子耳。以系夫妻之足。及其生，则潜用相系，虽仇敌之家，贵贱悬隔，天涯从宦，吴楚异乡。此绳一系，终不可绾。君之脚，已系于彼矣。他求何益？ 曰： 固妻安在？其家何为？ 曰： 此店北，卖菜陈婆女耳。 固曰： 可见乎？ 曰： 陈尝抱来，鬻菜于市。能随我行，当即示君。 及明，所期不至。老人卷书揭囊而行。固逐之，入菜市。有眇妪，抱三岁女来，弊陋亦甚。老人指曰， 此君之妻也。
固怒曰： 煞之可乎？
老人曰： 此人命当食天禄，因子而食邑，庸可煞乎？

老人遂隐。固骂曰： 老鬼妖妄如此。吾上大夫之家，娶妇必敌，苟不能娶，即声伎之美者，或援立之，奈何婚眇妪之陋女？
磨一个刀子，付其奴曰， 汝素干事，能为我煞彼女，赐汝万钱。
奴曰： 诺。
明日，袖刀入菜行中，于众中刺之，而走。一市纷扰。固与奴奔走，获免。问奴曰： 所刺中否？
曰： 初刺其心，不幸才中眉间。
尔后，固屡求婚，终无所遂。
又十四年，以父荫参相州军。刺史王泰俾摄司户掾，专鞫词狱，以为能，因妻以其女。可年十六七，容色华丽。固称惬之极。然其眉间，常贴一花子，虽沐浴闲处，未尝暂去。岁余，固讶之，忽忆昔日奴刀中眉间之说，因逼问之。妻潸然曰： 妾郡守之犹子也，非其女也。畴昔父曾宰宋城，终其官。时妾在襁褓，母兄次没。唯一庄在宋城南，与乳母陈氏居去店近，鬻蔬以给朝夕。陈氏怜小，不忍暂弃。三岁时，抱行市中，为狂贼所刺，刀痕尚在，故以花子覆之。七八年前，叔从事卢龙，遂得在左右。仁念以为女嫁君耳。
固曰： 陈氏眇乎？
曰： 然。何以知之？
固曰： 所刺者固也。
乃曰： 奇也，命也。
因尽言之，相钦愈极。后生男鲲，为雁门太守，封太原郡太夫人。?
乃知阴骘人之定，不可变也。宋城宰闻之，题其店曰： 定婚店 。


唐元和中，有陈鸾凤者，海康人也，负气义，不畏鬼神，乡党咸呼为 后来周处 。海康旧有雷公庙，邑人虔洁祭祀，祷祝既淫，妖妄亦作。邑人每岁闻新雷日，记某甲子，一旬复值斯日，百工不敢动作，犯者不信宿必震死，其应如响。时海康大旱，邑人祷而无应。鸾凤大怒曰： 吾之乡，乃雷乡也，为神不福，况受人奠酬如斯！稼穑既焦，陂池已涸，牲牢飨尽，焉用庙为！
遂秉炬爇之。其风俗，不得以黄鱼彘肉，相和，食之亦必震死。
是日，鸾凤持竹炭刀，于野田中，以所忌物相和啖之，将有所伺。果怪云生，恶风起，迅雷急雨震之。鸾凤乃以刃上挥，果中雷左股而断。雷堕地，状类熊猪，毛角，肉翼青色，手执短柄刚石斧，流血注然，云雨尽灭。鸾凤知雷无神，遂驰赴家，告其血属曰： 吾断雷之股矣，请观之。
亲爱愕骇，共往视之，果见雷折股，而已又持刀，欲断其颈，啮其肉。为群众共执之曰： 霆是天上灵物，尔为下界庸人，辄害雷公，必我一乡受祸， 众捉衣袂，使鸾凤奋击不得。
逡巡，复有云雷，裹其伤者，和断股而去。沛然云雨，自午及西，涸苗皆立矣。遂被长幼共斥之，不许还舍。于是持刀行二十里，诣舅兄家。及夜，又遭霆震，天火焚其室。复持刀立于庭，雷终不能害。旋有人告其舅兄向来事，又为逐出。复往僧室，亦为霆震，焚爇如前。知无容身处，乃夜秉炬，入于乳穴嵌孔之处，后雷不复能震矣。至曙，然后返舍，自后海康每有旱，邑人即醵金与鸾凤，请依前调二物食之，持刀如前，皆有云雨滂沱，终不能震。如此二十余年，俗号鸾风为雨师。至大和中，刺史林绪知其事，召至州，诘其端倪。鸾风云： 少壮之时，心如铁石，鬼神雷电，视之若无当者。愿杀一身，请苏万姓，即上玄焉能使雷鬼敢骋其凶臆也！
遂献其刀于绪，厚酬其值。


天授三年，清河张镒因官家于衡州。性简静寡知友。无子，有女二人。
其长早亡，幼女倩娘端妍绝伦。镒外甥太原王宙，幼聪悟，美容范。镒常器重，每曰： 他时当以倩娘妻之。
后各长成，宙与倩娘常私感想于寤寐，家人莫知其状。后有宾僚之选者求之，镒许焉。女闻而郁抑，宙亦深恚恨。
托以当调，请赴京，止之不可，遂厚遣之。宙阴恨悲恸，决别！
上船，日暮，至山郭数里。夜方半，宙不寐，忽闻岸上有一人行声甚速，须臾至船。问之，乃倩娘徒行跣足而至。宙惊喜发狂，执手问其从来。泣曰： 君厚意如此，寝梦相感。今将夺我此志，又知君深情不易，思将杀身奉报，是以亡命来奔。
宙非意所望，欣跃特甚。遂匿倩娘于船，连夜遁去。倍道兼行，数月至蜀。
凡五年生两子。与镒绝信。其妻常恩父母，涕泣言曰： 吾曩日不能相负，弃大义而来奔君。向今五年恩慈间阻，覆载之下，胡颜独存也？
宙哀之曰： 将归，无苦。
遂俱归衡州。既至，宙独身先至镒家首谢其事。镒曰： 倩娘病在闺中数年，何其诡说也？
宙曰： 见在舟中。
镒大惊，促使人验之。果见倩娘在船中，颜色怡畅。讯使者曰： 大人安否？
家人异之，疾走报镒。室中女闻喜而起，饰妆更衣，笑而不语。出与相迎，翕然而台为一体，其衣裳皆重。其家以事不正，秘之。惟亲戚间潜有知之者。后四十年间，夫妻皆丧。二男并孝廉擢第，至丞尉。玄祐少尝闻此说而多异同，或谓其虚。大历末，遇莱芜县令张仲规，因备述其本末。镒则仲规堂叔，而说极备悉，故记之。


唐西川节度使韦皋，少游江夏，止于姜使君之馆。姜氏孺子曰荆宝，已习二经，虽兄呼于韦，而恭事之礼如父也。荆宝有小青衣曰玉萧，年才十岁。常令祗侍韦兄，玉萧亦勤于应奉。后二载，姜使入关求官，家累不行。韦乃易居止头陀寺，荆宝亦时遣玉萧往彼应奉。玉萧年稍长大，因而有情。
时廉使陈常侍得韦季父书云， 侄皋久客贵州，切望发遣归觐。
廉使启缄，遗以舟楫服用，仍恐淹留，请不相见，泊舟江濑，俾篙工促行。韦昏瞑拭泪，乃裁书以别荆宝。宝顷刻与玉萧俱来，既悲且喜。宝命青衣往从侍之。韦以违觐日久，不敢俱行，乃固辞之。遂与言约，少则五载，多则七年，取玉萧，因留玉指环一枚，并诗一首遗之。既五年，不至。玉萧乃静祷于鹦鹉洲。又逾二年，至八年春，玉萧叹曰： 韦家郎君，一别七年，是不来矣！
遂绝食而殒。姜氏悯其节操，以玉环著于中指而同殡焉。后韦镇蜀，到府三日，讯鞠狱囚，涤其冤滥，轻重之系，近三百余人。其中一辈，五器所拘，偷视厅事，私语云： 仆射是当时韦兄也。
乃厉声曰： 仆射，仆射，忆姜家荆宝否？
韦曰： 深忆之。
姜曰： 即某是也。
公曰： 犯何罪而重系？
答曰： 某辞韦之后，寻以明经及第，再选青城县令。家人误爇廨舍库牌印等。
韦曰： 家人之犯，固非己尤。
即与雪冤，仍归墨绶，乃奏授眉州牧。敕下，未令赴任，遣人监守，朱绂其荣，且留宾幕。时属大军之后，草创事繁，凡经数月，方问玉萧何在。姜曰： 仆射维舟之夕，与伊留约，七载是期，既逾时不至，乃绝食而终。
因吟留赠玉环诗云： 黄雀衔来已数春，别时留解赠佳人。长江不见鱼书至，为遣相思梦入秦。
韦闻之，一增凄叹，广修经像，以报夙心。且想念之怀，无由再会。时有祖山人者，有少翁之木，能令逝者相亲，但令府公斋戒七日。清夜，玉萧乃至，谢曰： 承仆射写经造像之力，旬日便当托生。却后十三年，再为侍妾，以谢鸿恩。
临去微笑曰： 丈夫薄情，令人死生隔矣！
后韦以陇右之功，终德宗之代，理蜀不替。是故年深累迁中书令，天下响附，沪僰归心。因作生日，节镇所贺，皆贡珍奇，独东川卢八座送一歌姬，未当破瓜之年，亦以玉萧为号。观之，乃真姜氏之玉萧也，而中指有肉环隐出，不异留别之玉环也。韦叹曰： 吾乃知存殁之分，一往一来。玉萧之言，斯可验矣！


长庆中，进士张无颇，居南康；将赴举，游丐番禺。值府帅改移，投诣无所，愁疾，卧于逆旅，仆从皆逃。忽遇善易者袁大娘来主人舍，瞪视无颇曰： 子岂久穷悴耶？
遂脱衣买酒而饮之，曰： 君窘厄如是，能取某一计，不旬朔，自当富赡，兼获延龄。
无颇曰： 某困饿如是，敢不受教。
大娘曰： 某有玉龙膏一合子，不惟还魂起死，因此亦遇名妹。但立一表白，曰 能治业疾 ，若常人求医，但言不可治，若遇异人请之，必须待此药而一往，自能富责耳。
无颇拜谢受药。以暖金合盛之，曰： 寒时但出此合，则一室暄热，不假炉炭矣。
无颇依其言，立表。数日，果有黄衣若宦者，扣门甚急，曰： 广利王知君有膏，故使召见。
无颇志大娘之言，遂从使者而往。江畔有画舸，登之，甚轻疾。食顷，忽睹城宇极峻，守卫甚严。宦者引无颇入十数重门，至殿庭，多列美女，服饰甚鲜，卓然侍立。宦者趋而言曰： 召张无颇至。
遂闻殿上使轴帘，见一丈夫，衣王者之衣，戴远游之冠，二紫衣侍女扶立而临砌，招无颇曰： 请不拜。
王曰： 知秀才非南越人，不相统摄，幸勿展礼。 无颇强拜。王罄折而谢曰： 寡人薄德，远邀大贤，盖缘爱女有疾，一心钟念。知君有神膏，倘或痊平，实所愧戴。 遂令阿监跟二人，引入贵主院。无颇又经数重户，至一小殿，廊宇皆缀明玑翠珰，楹楣焕耀，若布金钿，异香氲郁，满其庭户。俄有二女搴帘，召无颇入。
睹真珠绣帐中，有一女子，才及笄年，衣翠罗缕金之襦。无颇切其脉良久，曰： 贵主所疾，是心之所苦。
遂出龙膏，以酒吞之，立愈。贵主遂抽翠玉双鸾篦而遗无颇，目成者久之。无颇不敢受，贵主曰： 此不足酬君子，但表其情耳，然王当有献遗。
无颇愧谢。阿监遂引之见王。王出骇鸡犀、翡翠碗、丽玉明瑰而赠无颇，无颇拜谢。宦者复引送于画舸，归番禹，主人莫能觉。才货其犀，已巨万矣。无颇睹贵主华艳动人，颇思之。月余，忽有青衣扣门而送红笺，有诗二首，莫题姓字，无颇捧之，青衣倏忽不见。无颇曰： 此必仙女所制也。
词曰： 羞解明珰寻汉渚，但凭春梦访天涯；红楼日暮莺飞去，愁杀深宫落砌花。
又曰： 燕语春泥堕锦筵，情愁无意整花钿；寒闺欹枕不成梦，香住香炉自袅烟。
顷之，前时宦者又至，谓曰： 王令复召，贵主有疾如初。
无颇忻然复往，见贵主，复切脉次，左右云： 王后至。
无颇降阶，闻环珮之响，宫人侍卫罗列，见一女于，可三十许，服饰如后妃。无颇拜之。后曰： 再劳贤哲，实所怀惭，然女子所疾，又是何苦？
无颇曰： 前所疾耳，心有击触，而复作焉，若再饵药，当去根干耳。
后曰： 药何在？
无颇进药合。后睹之，默然，色不乐，慰喻贵主而去。后遂白王曰： 爱女非疾，私其无颇矣。不然者，何以宫中暖金合，得在斯人处耶？
王愀然。良久，曰： 复为贾充女耶？吾亦当继其事而成之，无使久苦也。
无颇出，王命延之别馆，丰厚宴犒。后王召之曰： 寡人窃慕君子之为人，辄欲以爱女奉托，如何？
无颇再拜辞谢，心喜不自胜。
遂命有司择吉日，具礼待之。王与后敬仰愈于诸婿。遂止月余，欢宴俱极。王曰： 张郎不同诸婿，须归人间，昨夜检于幽府，云： 当是冥数。
即寡人之女不至苦矣。番禺地近，恐为时人所怪，南康又远，况别封疆，不如归韶阳，甚便。
无颇曰： 某意亦欲如此。
遂具舟楫、服饰、异珍、金珠、宝玉无限。曰： 唯侍卫辈即须自置，无使阴人，此减算耳。
遂与王别，曰： 三年即一到彼，无言于人。
无颇挈家居于韶阳，人罕知者。住月余，忽袁大娘扣门见无颇，无颇大惊。大娘曰： 张郎今日赛口及小娘子谢媒人可矣。
二人各具珍宝赏之，然后告去。无颇诘妻，妻曰： 此袁天纲女，程先生妻也。暖金合，即某宫中宝也。
后每三岁，广利王必夜至张室，佩金鸣玉，骑从阗咽，惊动闾里。后无颇稍畏人疑讶，于是去之，不知所适。


唐潞州节度使薛嵩家青衣红线者，善弹阮咸，又通经史，嵩召俾掌表笺，号曰内记室。时军中大宴，红线谓嵩曰： 羯鼓之声甚悲切，其击者必有事也。
嵩素晓音律，曰： 如汝所言。
乃召而问焉，云： 某妻昨夜身亡，不敢求假。
嵩即遣归。是时至德之后，两河未宁，以淦阳为镇，命嵩固守，控压山东。杀伤之余，军府草创。朝廷命嵩女嫁魏博节度使田承嗣男，又遣嵩男娶滑台节度使胡章女；三镇交缔为姻姬，使益相接。
田承嗣常患肺气，遇暑益增，每曰： 我若移镇山东，纳其凉冷，可以延数年之命。
乃募军中武勇十倍者，得三千人，号外宅男，而厚其廪给。常令三百人夜直宅中。卜良日，欲并潞州。嵩闻之，日夕忧闷，咄咄自语，计无所出，时夜漏方深，辕门已闭。杖策庭除，惟红线从焉。红线曰： 主公一月，不遑寝食。意有所属，岂非邻境乎？
嵩曰： 事系安危，非汝能料。
红线曰： 某诚贱品。亦能解主公之忧。
嵩以其言异，乃曰： 我不知汝是异人，诚暗昧也。
遂告其事，曰： 我承祖父遗业，受国厚恩，一旦失其疆土，则数百年功勋尽矣。
红线曰： 此易与耳。不足劳主公忧，某暂到魏境，观其形势，觇其有无。今一更登途，二更可复命，请先定一走马使具寒暄书，其他则俟某却回也。
嵩曰： 倘事或不济，反祸之速，又如之何？
红线曰： 某之此行，无不济也。
乃人闺房，饬其行具。梳乌蛮髻，插金凤钗，衣紫绣短袍，着青丝轻履，胸前挂龙纹匕首，额上书太乙神名。再拜而行，倏忽不见。嵩乃返身闭户，背烛危坐。时常饮酒，不过数杯，是夕举觞十余不醉。忽闻晓角吟风，一叶坠露，惊而起问，红线回矣。嵩喜而慰劳，询事谐否？红线对曰： 幸不辱命。
又问曰： 无杀伤否？
曰： 不至是。但取床头金盒为信耳。
又曰： 某子夜前三刻，即达魏城，凡历数门，遂及寝所。闻外宅儿止于房廊，睡声雷动，见中军士卒，步于庭下，传呼风生，乃发其左扉，抵其寝帐。田亲家翁止于帐内，鼓跌酣眠，头枕文犀，枕前露七星剑。剑前仰开一金盒，内书生身甲子与北斗神名；复以名香美味，压镇其上。彼则扬威玉帐，但其心豁于生前；熟寝兰堂，不觉命悬于手下。宁劳擒纵，只益伤嗟。时则蜡烛烟微，炉香烬委，侍人四布，兵仗森罗。或头触屏风，鼾而者；或手持中拂，寝而伸者。某乃拔其眷洱，褰其裳衣，如病如昏，皆不能寤；遂持金盒以归。出魏城西门，将行二百里，见铜台高揭，漳水东流；晨钟动野，斜月在林。忿往喜还，顿忘于行役，感知酬德，聊副于咨谋。夜漏三时往返七百里。人危邦，一道经五六城，冀减主忧，敢言劳苦。
嵩乃发使人魏，遗承嗣书曰： 昨来暮夜有客自魏中来，云从元帅床头获一金盒，不敢留驻，谨封纳。
专使星驰，夜半方达。正见搜捕金盒，一军忧疑。使者以马捶挝门，非时请见。承嗣遽出，使者以金盒授之，捧承之时，惊绝倒。遂留使者止于宅中，狎以私宴，多其赐赉。明日遣使赉帛三万匹，名马二百匹，及珍异等，以献于嵩，曰： 某之首领，系在恩私。便宜知过自新，不复更贻伊戚。专膺指使，敢议亲姻。循当捧鼓后车来，在麾鞭马前。所置纪纲外宅儿者，本防他盗，亦非异图，今并脱其甲裳，放归田亩矣。
由是两月之内，河北河南，信使交至。
忽一日，红线辞去。嵩曰： 汝生我家，今将焉往？又方赖汝力，岂可议行？
红线曰： 某生前本男子，游学江湖间，读神农药书，而救世人灾患。时里有妇孕，又患蛊症，某误以芫花酒下之。妇与腹中二子俱毙。是某一举而杀三人。阴司见诛，蹈为女子，使身居贱隶，气禀凡俚，幸生于公家，今十九年。身厌罗绮，口穷甘鲜，宠待有加，荣亦甚矣。况国家平治，庆且无疆。此即违天，理当尽弭。昨至魏邦，以是报恩。今两地保其城池，万人全其性命。使乱臣知惧，列士谋安，在某一妇人，功亦不小，固可赎其前罪，还其本形，便当遁迹尘中，栖心物外，澄清一气，生死长存。
嵩曰： 不然，以千金为居山之所。
红线曰： 事关来世，安可预谋。
嵩知不可留，乃广为饯别，悉集宾僚，夜宴中堂。嵩以歌送红线酒。请座客冷朝阳为词，词曰：
采菱歌怨木兰舟，送客魂消百尺楼。
还似洛妃乘雾去，碧天无际水长流。
歌竟，嵩不胜其悲。红线拜且位，伪醉离席，遂亡所在。


唐崔晤、李仁钧二人，中外弟兄，崔年长于李。在建中未，偕来京师调集，时荐福寺有僧神秀，晓阴阳术，得供奉禁中！
会一日，崔、李同诣秀师。师泛叙寒温而已，更不开一语。别揖李于门扇后曰： 九郎能惠然独赐一宿否？小僧有情曲，欲陈露左右。
李曰： 唯唯。
后李特赴宿约，馔且丰洁，礼甚谨敬。及夜半，师曰： 九郎今合选得江南县令，甚称意。从此后更六年，摄本府□曹，斯乃小僧就刑之日。监刑官人即九郎耳。小僧是吴儿，酷好瓦棺寺后松林中一段地，最高敞处。上元佳境，尽在其间。死后，乞九郎作窣堵坡（原注：梵语浮图）于此，为小师藏骸骨之所。
李徐曰： 斯言不谬，违之如皎日。
秀应然流涕者良久，又谓李曰： 为余寄谢崔家郎君，且崔只有此一政官，家事零落，飘寓江徼。崔之孤，终得九郎殊力，九郎终为崔家女婿。秘之，秘之！
李诘旦归旅舍，见崔，唯说秀师云某，说终为兄之女婿。崔曰： 我女纵薄命死，且何能嫁与田舍老翁作妇！
李曰： 比昭君出降单于，犹是生活。
二人相顾大笑。后李补南昌令，到官有能称。罢，摄本府□曹。有驿递流入至州，坐泄宫内密事者。迟明宣诏书，宜付府答死。流人解衣就刑次，熟视监刑官，果李□也。流人即神秀也，大呼曰： 瓦棺松林之请，子勿食言！
秀既死，乃掩泣请告，捐奉赁扁舟，择干事小吏，送尸枢于上元县，买瓦棺寺松林中地，垒浮图以葬之。
时崔令即弃世已数年矣。崔之异母弟晔，携孤幼来于高安。晔落拓者，好远游，惟小妻殷氏独在。殷氏号大乘，又号九天仙也。殷学秦筝于常守坚，尽传其妙。护食孤女，甚有恩意。会南昌军伶，能筝者，求丐高安，亦守坚之弟子，故殷得见之，谓军伶曰： 崔家小娘子，容德无比，年已及笄ù，供奉与把取家状！
到府日，求秦晋之匹，可乎？
军伶依其请，至府，以家状历抵士人门，曾无影响。后因谒盐铁李侍御，即李仁钧也，出家状于怀袖中，铺张几案上。
李悯然曰： 余有妻丧，已大朞矣。侍余饥饱寒燠者，顽童老媪而已，徒增余孤生半死之恨，蚤夜往来于心。矧崔之孤女，实余之表侄女也。余视之，等于女弟矣，彼亦视余犹兄焉。征曩秀师之言，信如符契，纳为继室，余固崔兄之夙眷也。
遂定婚崔氏。


唐初载二年，武后淫欲愈炽。内幸僧怀义、张易之、张昌宗，每与交接之际，往往阳物中衰，后情不惬。宦者牛晋卿进曰： 陛下何不乐也？莫非以易之辈未称圣意与？臣闻洛阳有美少年薛敖曹者，肉具雄伟，身如剥兔，头如蜗牛，挂斗粟而不垂，非流辈所能及也。
后喜甚，即日手诏遗晋卿专访之。
晋卿一见敖曹，督促上道，见后于迎晖阁。赐坐，随令侍嫔引敖曹于莹玉室，更衣沐浴。敖曹肉具昂然半露，宫嫔掩口笑曰： 上得人矣。
乃迎至华清阁，设衾褥，呼敖曹，并坐贴体。随以蔷薇水自澡其阴，令曹尽去裳衣，睥睨少顷，见肉具累然伟长，曰： 卿莫作逗留态，徒为忍人也。
后乃自解衣裈，令曹详见其阴，颅肉丰肥，光洁无毛，引曹手扪摸之，不觉肉具挺掘。后思昏荡，乃用偃月墩籍其腰，而仰卧之。敖即捧后双足置之腰间，取肉具当阴口。初甚艰涩不能进，后曰： 徐徐为之。
曹欲急进，后蹙眉瞑目，憎爱交作。并推半就，仅没龟棱。既而淫水浸出，稍觉宽落。又进少许，后一时不能当，急以手牵裈带缠其中之半，谓敖曹曰： 肉具殊坚大，宜少缓往来，无何？
后目慢掌热，颊赤气促，不觉以手攀曹腰，轻声颤语，星眸困倦，香汗津津，四肢軃然于墩褥之上矣。敖曹欲拽出肉具，后急抱曰： 真我儿也，无败我兴。
又浅抽数入者数十回，淫水汪汪，浃于裈带。后抚曹背曰： 卿甚如意也。
因呼曰： 如意君，何相见之晚也。
乃以身仰承敖曹。交接良久，恣其淫谑。问曰： 倦乎？
曹曰： 未知足，焉知倦？
后笑曰： 饥饿士也，何无厌足如是。
曹曰： 有心请客，何畏大腹人耶？
后情益悦，纵身任其抽送，扳摇其急，抱定敖曹，作娇声曰： 如意为人毒害，令我快活死也。
敖曹情兴方发，乃密解裈带两匝而进之。后觉阴中送急，知言是欺。乃曰： 卿甚忠上也。
曹曰： 观过斯知仁矣。
又进二寸，后不能禁，任其抽拽。后知其将泄，怡然感之，以身贴定者，移时而起。自此与曹坐则叠股，寝则连肩，情爱万状。
一日，与曹宴乐于挹香亭，谓曹曰： 我虽与君久相交狎，未尝尽入肉具，今日试为之，以畅其美。
乃仰卧高枕，以叠藉其腰。曹执肉具投阴口，不令深入。后情动不能遏，急欲送进，淫津流溢，若蛙之吐涎。曹曰： 深入妙乎？
后瞑目嘻笑，复进二寸许。后柔声气促，乃架两足于敖曹背上，拔拽数十番。曹戏谓曰： 阴中可热痒否？
后曰： 美不可言。
且问所余几何，曹曰： 二寸余。
后曰： 此去尤巨，当渐入佳境，不可暴入。
曹曰： 到此地位，势不容已。
直至其根，后情甚快，乃以体着敖曹，举股摇荡者百余度。低语曹曰： 且勿动，我飘然菲知所之矣。
有顷，后两足纾缓，顿令息微，神思昏愦。敖曹惊怖，即抽出肉具，扶后起坐。久而方苏。后瞪目观敖曹曰： 此后更不宜如此粗率，若不少息，我因而长逝，汝则奈何？
曹曰： 陛下不耐事，几破臣胆，使不得毕佳兴也。
一日，后折海棠一枝，笑插鬓傍，酥胸半露，体怠香妍，乃倚于翠微屏，斜睨敖曹。敖曹情思跃然而起，即以手抚一肩，两脸相偎。后吐舌亲敖曹，敖曹即抱后腰，倚屏立而淫之。已而携手后苑，见绿杨深处，双禽相狎，后情复发曰： 可以人而不如鸟乎？
即命左右具墩褥，各去衣裳。后曰： 今当效禽鸟之乐。
乃伏于茵褥之上，敖曹以肉具从后而入。后复反首亲敖曹，其欢乐之情，诚难以言语形容者。
是岁六月晚凉，后卧清风阁，时月色朗然，见后姿体莹玉，光彩掩映，情兴难遏，肉具掘起。戏将后两股拨末，徐以肉具插入阴中。后星眸乍转，已被抽拽数次矣。梦魂中不觉手抱曹背笑曰： 不俟君命，深入禁闱，汝当何罪？
对曰： 突入鸿门，无非尽忠。
后大喜，纵身恣其抽送者数百。后讪笑曰： 虽淫娼贱妇，不是过矣。
曹与后淫狎过甚，无复君臣之礼。每置后于怀，饮酒自饮其半，以半使后饮之。后亦欣然承受。遇晚辄令小嫔，执烛傍侍，使曹仰卧，后在上自为抽拔，俯首看其往来之妙。情思飞越，至四鼓，凡五湿巾帕。曹恐后力乏，转后在下，直送至根，复抽至首者数百余回。后瞑目颤声不绝，谓曹曰： 此一交，比常更觉不同，可著力多耍一时，即死甘心也。
良久，曹觉精泄，以口啮后脸，后乐极失声，大呼曰： 好儿子，我死也。
一泄如注。敖曹抽出肉具，后情未休，用缯巾拭净肉具，以口吮之。敖曹肉具复振，又为交合。抽拽无算，是后交接无度，天下贱恶之。
一日，乃载黄金罗绮，同至武承嗣家，令馆于密室。承嗣领旨，侍奉敖曹有加。一晚，有宠姬柏香，慕曹丰采，夜潜奔就，与之交接，百计不能入，但濡首而已。柏香情极难忍，口啮曹臂，悒悒而去。后武后崩，敖曹隐身而去，不知所向云。


咸通庚寅岁，卢龙军节度使、检校尚书、左仆射张直方抗表，请修入觐之礼。优诏允焉。先是，张氏世莅燕土，民亦世服其恩。礼昭台之嘉宾，抚易水之壮士；地沃兵庶，朝廷每姑息之，洎直方之嗣事也，出绮纨之中，据方岳之上，未尝以民间休戚为意；而酣酒于室，淫兽于原，巨赏狎于皮冠，厚宠袭于绿帻，暮年而三军大怨。直方稍不自安。左右有为其计者，乃尽室西上至京。懿宗授之左武卫大将军。而直方飞苍走黄，莫亲徼道之职，往往设罘罝于通道，则犬彘无遗。臧获有不如意者，立杀之。或曰： 辇毂之下，不可专戮。
其母曰： 尚有尊于我子者乎？
则僭轶可知也。于是谏官列状上，请收付廷尉，天子不忍置于法，乃降为昭王府司马，俾分务洛师焉。直方至东京，既不自新，而慢游愈亟。洛阳四旁翥者走者，见皆识之，必群噪长嗥而去。
有王知古者，东诸侯之贡士也。虽薄涉儒术，而数奇不中春官选，乃退处于三川之上，以击鞠飞觞为事，遨游于南邻北里间。至是有闻于直方者。直方延之。睹其利喙瞻辞，不觉前席；自是日相狎。王辰岁，冬十一月，知古尝晨兴，僦舍无烟，愁云塞望，悄然弗怡。乃徒步造直方第；至则直方急趋，将出田也。谓知古曰： 能相从乎？
而知古以祁寒有难色。直方顾谓僮曰： 取短皂袍来。
请知古衣之。知古乃上加麻衣焉，遂联辔而去。出长夏门，则凝霰始零，由阙塞而密雪如往。乃渡伊水而东，南践万安山之阴麓，而鞲弋之获甚伙。倾羽觞，烧兔肩，殊不觉有严冬意。及乎霰开雪霁，日将夕焉，忽有封狐突起于知古马首，乘酒驰三数里，不能及，又与猎徒相失。须臾，雀噪烟暝，莫知所如；隐隐闻洛城暮钟，但仿惶于樵径古陌之上。俄而，山川黯然，若一鼓将半，试长望，有炬火甚明，乃依积雪光而赴之。
复若十余里，至则乔木交柯，而朱门中开，皓壁横亘，真北阙之甲第也。知古及门，下马，将徙倚以达旦。无何，小驷顿辔，阍者觉之，隔壁而问阿谁。知古应曰： 成周贡士太原王知古也。今旦有友人将归于崆峒旧隐者，仆饯之伊水滨，不胜离觞，既掺袂，马逸，复不能止，失道至此耳。迟明将去，幸无见让。
阍曰： 此乃南海副使崔中丞之庄也。主父近承天书赴阙，郎君复随计吏西征，此惟闺闱中人耳，岂可淹久乎。某不敢去留，请闻于内。
知古虽怵惕不宁，自度中宵矣，去将安适？乃拱立以候。
少顷，有秉蜜炬自内至者，振钥管辟扉，引保母出。知古前拜，仍述厥由。母曰： 夫人传语：主与小子，皆不在家，于礼无延客之道。然僻居与山薮接畛，豺狼所嗥，若固相拒，是见溺不救也。请舍外厅，翌日可去。
知古辞谢。乃从保母而入。过重门，门侧厅事，奕栌宏敞，帷幕鲜华，张银灯，设绮席，命知古坐焉。酒三行，陈方丈之馔，豹胎鲂腴，穷水陆之美。保母亦时来相勉。
食毕，保母复问知古世嗣官族及内外姻党，知古具言之。
乃曰： 秀才轩裳令胄，金玉奇标，既富春秋，又洁操履，斯实淑媛之贤夫也。小君以钟爱稚女，将及笄年，尝托媒的，为求谐对久矣。今夕何夕，获遘良人。潘、杨之睦可遵，凤凰之兆斯在。未知雅抱何如耳？
知古敛容曰： 仆文愧金声，才非玉润；岂家室为望，惟泥涂是忧。不谓宠及迷津，庆逢子夜。聆好音于鲁馆，逼佳气于秦台。二客游神，方兹莫及；三星委照，唯恐不扬。倘获托彼强宗，眷以佳偶，则生平所志，毕在斯乎。
保母喜，谑浪而入白。复出，致小君之命，曰： 儿自移天崔门，实秉懿范；奉蘋蘩之敬，如琴瑟之和。惟以稚女是怀，思配君子。既辱高义，乃叶夙心。
上京飞书，路且不远；百两陈礼，事亦非奢。忻慰孔多，倾瞩而已。
知古磬折而答曰： 某虫沙微类，分及湮沦；而钟鼎高门，忽蒙采拾。有如白水，以奉清尘，鹤企凫趋，惟待休旨。
知古复拜。保母戏曰： 他日锦雉之衣欲解，青鸾之匣全开；貌如月华，室若云邃。此际颇相念否？
知古谢曰： 以凡近仙，自地登汉，不有所举，孰能自媒。谨当誓彼襟灵，志之绅带；期于没齿，佩以周旋。
复拜。
少时，则燎沈当庭，良夜将艾。保母请知古脱服以休。既解麻衣，而皂袍见。保母诮曰： 岂有逢掖之士，而服从役元衣耶？
知古谢曰： 此乃假之与所游熟者，固非已有。
又问所从。答曰： 乃卢龙张直方仆射所借耳。
保母忽惊叫仆地，色如死灰。既起，不顾而走入宅，遥闻大叱曰： 夫人差事宿客，乃张直方之徒也！
复闻夫人者叫曰： 火急斥去，无启寇雠！
于是婢子小竖辈，群出秉猛炬，曳白棓而登阶。知古儴，避于庭中，四顾逊谢。骂言狎至，仅得出门。既出，已横关阖扉，犹闻喧哗未已。知古愕立道左，且怛久之。将隐颓垣，乃得马于其下，遂驰走。遥望大火若燎原者，乃纵辔赴之。至则输租车方饭牛附火耳。询其所，则伊水东草店之南也。夏枕辔假寐。食顷，而震方洞然，心思稍安，乃扬鞭于大道。
比及都门，已有张直方骑数辈来迹矣。遥至其第。既而见直方，而知古愤懑不能言。直方慰之。坐定，知古乃述宵中怪事。直方起而抚髀曰： 山魑木魅，亦知人间有张直方耶？且止知古。复益其徒数十人，皆射皮饮胄者，享以卮酒豚肩。与知古复南出；既至万安之北，知古前导，雪中马迹宛然。直诣柏林下，则碑板废于荒坎。樵苏残于茂林。中列大冢十余，皆狐兔之窟宅，其下成蹊。于是，直方命四周张罗彀弓以待。内则秉蕴荷锸，且掘且熏。少焉，有群狐突出，焦头烂额者，罝罗罥挂者，应弦饮羽者，凡获狐大小百余头以归。
三水人曰： 嗟乎王生，生世不谐，而为狐貉所侮，况其大者乎。向若无张公之皂袍，则强死于秽兽之穴也。余时在洛敦化里第，于宴集中，博士渤海徐公谠为余言之。岂曰语怪，亦以摭实，故传之焉。


樊夫人者，刘纲妻也。纲仕为上虞令，有道术，能檄召鬼神；禁制变化之事，亦潜修密证，人莫能知。为理尚清静简易，而政令宣行，民受其惠，无水旱疫毒鸷暴之伤，岁岁大丰。暇日，常与夫人较其术用：俱坐堂上，纲作火，烧客碓屋，从东起，夫人禁之即灭。庭中两株桃，夫妻各咒一株，使相斗击；良久，纲所咒者不如，数走出篱外。纲唾盘中，即成鲤鱼；夫人唾盘中成獭，食鱼。纲与夫人入四明山，路阻虎，纲禁之，虎伏不敢动，适欲往，虎即灭之；夫人径前，虎即面向地，不敢仰视，夫人以绳系虎于床脚下。纲每共试术，事事不胜。
将升天，县厅侧先有大皂荚树，纲升树数丈，方能飞举，夫人平坐，冉冉如云气之升，同升天而去。后至唐贞元中，湘潭有一媪，不云姓氏，但称湘媪，常居止人舍，十有余载矣。尝以丹篆文字救疾于闾里，莫不响应。乡人敬之，为结构华屋数间而奉媪。媪曰： 不然，但土木其字，是所愿也。
温鬓翠如云，肥洁如雪，策杖曳履，日可数百里。忽遇里人女，名曰逍遥，年二八，艳美，携筐采菊，遇媪瞪视，足不能移。媪目之曰： 汝乃爱我，可同之所止否？
逍遥欣然掷筐，敛衽称弟子，从媪归室。父母奔追及，以杖击之，叱而返舍；逍遥操益坚，窃索自缢。亲党敦谕其父母，请纵之，度不可制，遂舍之。复诣媪，但帚尘、易水、焚香、读道经而已。后月余，媪白乡人曰： 某暂之罗浮，扃其户，慎勿开也。
乡人问： 逍遥何之？
曰： 前往。
如是三稔，人但于户外窥，见小松迸笋而丛生阶砌。及媪归，召乡人同开锁，见逍遥懵坐于室，貌若平日，唯蒲履为竹梢串于栋宇间。媪遂以杖叩地曰： 吾至，汝可觉。
逍遥如寐醒，方起，将欲拜，忽遗左足，如刖于地。媪遽令无动，拾足勘膝，噀之以水，乃如故。乡人大骇，敬之如神，相率数百里皆归之。媪貌甚闲暇，不喜人之多相识。忽告乡人曰： 吾欲往洞庭救百余人性命，谁有心为我设船一只，一两日可同观之。
有里人张拱，家富，将具舟楫，自驾而送之。欲至洞庭前一日，有大风涛蹙一巨舟，没于君山岛上而碎，载数十家，近百亲人，然不至损，未有舟楫来救，各星居于岛上。忽有一白鼍，长丈余，游于沙上，数十人拦之，挝杀，分食其肉。
明日，有城如雪，围绕岛上，人家莫能辨。其城渐窄狭，束岛上人，忙怖号叫，囊囊皆为齑粉，束其人为簇，其广不三数丈，又不可攀援，势已紧急。岳阳之人，亦遥睹雪城，莫能晓也。时媪舟已至岸，媪遂登岛攘剑，步罡噀水，飞剑而刺之，白城一声如霹雳，城遂崩，乃一大白鼍，长十余丈，婉蜒而毙，剑立其胸，遂救百余人之性命，不然，顷刻即拘束为血肉矣。岛上之人，咸号泣礼谢。命拱之舟返湘潭，拱不忍便去。忽有道士与媪相遇，曰： 樊姑，尔许时何处来？
甚相慰悦。拱诘之，道士曰： 刘纲真君之妻，樊夫人也。
后人方知媪即樊夫人也。拱遂归湘潭。后媪与逍遥一时返真。


南人相传秦、汉前有洞主吴氏，士人呼为吴洞，娶两妻。一妻卒，有女名叶限，少惠，善陶金，父爱之。末岁，父卒，为后母所苦，常令樵险汲深。
时尝得一鳞，二寸余，赪鬐金目。遂潜养于盆水，日日长，易数器，大不能受，乃投于后池中。女所得余食，辄沉以食之。女至池，鱼必露首枕岸，他人至，不复出。
其母知之，每伺之，鱼未尝见也；因诈女曰： 尔无劳乎，吾为尔新其襦。
乃易其弊衣。后令汲于他泉，计里数百也。母徐衣其女衣，袖利刃，行向池，呼鱼，鱼即出首，因斤杀之。鱼已长丈余。膳其肉，味倍常鱼。藏其骨干郁栖娥之下。
逾日女至，向池，不复见鱼矣。乃哭于野，忽有人被发粗衣，自天而降，慰女曰： 尔无哭，尔母杀尔鱼矣。骨在粪下，尔归可取鱼骨藏于室。所须第祈之，当随尔也。 女用其言，金玑衣食，随欲而具。
及洞节，母往，令女守庭果。女伺母行远，亦往。衣翠纺上衣，蹑金履。母所生女认之，谓母曰： 此甚似姊也。
母亦疑之。女觉，遽反，遂遗一只履，为洞人所得。母归，但见女抱庭树眠，亦不之虑。
其洞邻海岛，岛中有国名陀汗，乓强，三数十岛，水界数千里。洞人遂货其履于陀汗国，国主得之，命其左右履之，足小者履减一寸。乃令一国妇人履之，竟无一称者。其轻如毛，履石无声。陀汗王意其洞人以非道得之同，遂禁锢而拷掠之。竟不知所从来，乃以是履弃之于道旁。即遍历人家捕之。若叶有女履者，捕之以告。陀汗王怪之。乃搜其室，得叶限，令履之而信。叶限因衣翠纺衣，蹑履而进，色若天人也。始具事于王。载鱼骨与叶限俱还国。其母及女即为飞石击死，洞人哀之，埋在石坑，命曰 懊女冢 。洞人以为媒祀，求女必应。
陀汗王至国，以叶限为上妇。一年，王贪求祈于鱼骨，宝玉无限。逾年不复应，王乃葬鱼骨干海岸，用珠百斛藏之，以金为际。至征卒叛时，将发以赡军。一夕，为海潮所沦。
成式旧家人李士元所说，士元本邕州洞中人，多记得南中怪事。


庐江尉李侃者，陇西人，家于洛之河南。太和初，卒于官。有外妇崔氏，本广陵倡家，生二女，既孤且幼，孀母抚之以道，近于成人，因寓家庐江。侃既死，虽侃之宗亲居显要者，绝不相闻。庐江之人，咸哀其孤藐而能自强。崔氏性酷嗜音，虽贫苦求活。常以弦歌自娱。有女弟菃奴，风容不下，善鼓筝，为古今绝妙，知名于时。年十七，未嫁而卒，人多伤焉。二女幼传其艺。长女适邑人丁玄夫，性识不甚聪慧。幼时，每教其艺，小有所未至，其母辄加鞭棰，终莫究其妙。每心念其姨曰： 我姨之甥也，今乃死生殊途，恩爱久绝。姨之生乃聪明，死何蔑然，而不能以力祐助，使我心开目明，粗及流辈哉？
每至节朔，辄举觞酹地，哀咽流涕，如此者八岁。母亦（ 亦 原作 玄 ，据明据本改）哀而悯焉。开成五年，四月三日，因夜寐，惊起号泣，谓其母曰： 向者梦姨执手泣曰： 我自辞人世，在阴司簿属教坊，授曲于博士李元凭。元凭屡荐我于宪宗皇帝，帝召居宫一年。以我更直穆宗皇帝宫中，以筝导诸妃，出入一年。上帝诛郑注，天下大酺。唐氏诸帝宫中互选妓乐，以进神尧、太宗二宫，我复得侍宪宗。每一月之中，五日一直长秋殿，余日得肆游观，但不得出宫禁耳。汝之情恳，我乃知也，但无由得来。近日襄阳公主以我为女，思念颇至，得出入主第。私许我归，成汝之愿，汝早图之。阴中法严，帝或闻之，当获大谴，亦上累于主。
复与其母相持而泣。翼日，乃洒扫一室，列虚筵，设酒果，仿佛如有所见。因执筝就坐，闭目弹之，随指有得。初授人间之曲，十日不得一曲，此一日获十曲。曲之名品，殆非生人之意。声调哀怨，幽幽然鸮啼鬼啸，闻之者莫不嘘唏。曲有《迎君乐》（正商调，二十八叠）、《槲林叹》（分丝调，四十四叠）、《秦王赏金歌》（小石调，二十八叠）、《广陵散》（正商调，二十八叠）、《行路难》（正商调，二十八叠）、《上江虹》（正商调，二十八叠）、《晋城仙》（小石调，二十八叠）、《丝竹赏金歌》（小玉调，二十八叠）、《红窗影》（双柱调，四十叠）。十曲毕，惨然谓女曰： 此皆宫闱中新翻曲，帝尤所爱重。《槲林叹》《红窗影》等，每宴饮，即飞球舞盏，为佐酒长夜之欢。穆宗敕修文舍人元稹撰其词数十首，甚美，宴酣，令宫人递歌之。帝亲执玉如意，击节而和之。帝秘其调极切，恐为诸国所得，故不敢泄。岁摄提，地府当有大变，得以流传人世。幽明路异，人鬼道殊，今者人事相接，亦万代一时，非偶然也。会以吾之十曲，献阳地天子，不可使无闻于明代。
于是县白州，州白府，刺史崔璹亲召试之，则丝桐之音，枪鏦可听，其差琴调不类秦声。乃以众乐合之，则宫商调殊不同矣。母令小女再拜，求传十曲，亦备得之，至暮诀去。数日复来曰： 闻扬州连帅欲取汝，恐有谬误，汝可一一弹之。
又留一曲曰《思归乐》。无何，州府果令送至扬州，一无差错。廉使故相李德裕议表其事，女寻卒。


唐洛阳丞来之愻，太常主簿之问弟，罗织杀驸马王同皎。初，之愻谄附张易之兄弟你，出为兖州司仓，遂亡而归。王同皎匿之于小房。同皎，慷慨之士也，忿逆韦与武三思乱国，与一二所亲论之，每至切齿。之愻于帘下窃听之，遣侄昙上书告之，以希韦之旨。武三思等果大怒，奏诛同皎之党。兄弟并授五品官。之愻为光禄丞，之问为鸿胪丞，昙为尚衣奉御。天下怨之，皆相谓曰： 之间等绯衫，王同皎血染也。
诛逆韦之后，之愻等长流岭南。客谓浮休子曰： 来俊臣之徒如何？
对曰： 昔有狮子王，于深山获一豺，将食之。豺曰： 请为王送二鹿以自赎。 狮子王喜。周年之后，无可送。王曰： 汝杀众生亦已多，今次到汝，汝其图之。 豺默然无应，遂齰杀之。俊臣之辈，何异豺也！


东海孝子郭纯丧母，每哭则群乌大集。使检有实，旌表门闾。后讯，乃是孝子每哭，即撒饼于地，群乌争来食之。其后数如此，乌闻哭声以为度，莫不竞凑，非有灵也。


闻诸耆旧云：昔有人因他适，回见其妻为奸盗所杀。但不见其首，肢体俱在。既悲且惧，遂告于妻族。妻族闻之，遂执婿而入官丞，横加诬云： 尔杀吾爱女！
狱吏严其鞭捶，莫得自明，洎不任其苦，乃自诬杀人，甘其一死。款案履既成，皆以为不谬。郡主委诸从事，从事疑而不断，谓使君曰： 某滥尘幕席，诚宜竭节，奉理人命，一死不可再生，苟或误举典刑，岂能追悔也。必请缓而穷之。且为夫之道，孰忍杀妻，况义在齐眉，局能断颈。纵有隙而害之，盍作脱祸之计也，或推病殒，或托暴亡，焉事存尸而弃首？其理甚明。 使君许其谳义之。从事乃别开其第，权作狴牢，慎择司存，移此系者，细而劾之，仍给以酒食汤沐，以平人待之。键户棘垣，不使系于外。然后遍勘在城伍作行人，令各供通近来应与人家安厝坟墓多少去处文状。既而一面洁之曰： 汝等与人家举事，还有可疑者乎？ 有一人曰： 某于一豪家举事，共言杀却一奶子，于墙上异过，凶器中甚似无物，见在某坊。 发之，果得一女首级，遂将首对尸，令诉者验认，云： 非也。 遂收豪家鞫之。豪家伏辜而具款，乃是杀一奶子，函首而葬之，以尸易此良家之妇，私室蓄之。豪士乃全家弃市。吁，伍辞察狱，得无慎乎？


大和末岁，有书生文萧者，海内无家，因萍梗抵钟陵郡。生性柔而洽道，貌清而出尘，与紫极宫道士柳栖乾善，遂止其宫，三四年矣，钟陵有西山，山有游帷观，即许仙君逊上升地也。每岁至中秋上升日，吴、越、楚、蜀人，不远千里而携挚名香、珍果、绘绣、金钱，设斋醮，求福祐时钟陵人万数，车马喧阗，士女栉比，数十里苦癏阓其间有豪杰，多以金召名姝善讴者，夜与丈夫闲立，握臂连踏而唱，其调清，其词艳，惟对答敏捷者胜。时文萧亦往观焉，睹一姝，幽兰自芳，美玉不艳，云孤碧落，月淡寒空。聆其词理，脱尘出俗，意谐物外。其词曰： 若能相伴陟仙坛，应得文萧驾彩鸾，自有绣襦并甲帐，琼台不怕雪霜寒。
生久味之，曰： 吾姓名其兆乎？此必神仙之俦侣也。
竟植足下去。姝亦盼生。
久之，歌罢，秉烛穿大松径将尽，陟山扪石，冒险而去。生亦潜蹑其踪。烛将尽，有仙童数辈，持松炬而导之。生因失声，姝乃觉，回首而洁： 莫非文萧耶？
生曰： 然。
妹曰： 吾与子数未合而情之忘，乃得如是也。
遂相引至绝顶坦然之地，侍卫甚严，有几案帷幄，金炉国香，与生坐定，有二仙娥各持簿书，请姝详断，其间多江湖沉溺之事。
某日，风波误杀孩稚。姝怒曰： 岂容易而误耶？
仙娥持书既去，忽天地黯晦，风雷震怒，摆裂帐帷，倾覆香几。生恐惧不敢傍视。姝仓皇披衣秉简，叩齿肃容，伏地待罪。俄而风雨帖息，星宿陈布，有仙童自天而降，持天判，宣曰： 吴彩鸾以私欲而泄天机，谪为民妻一纪。
姝遂号泣，与生携手下山而归钟陵。生方知姝姓名，因诘曰： 夫人之失，可得闻乎？
姝曰： 我父吴仙君猛，豫章人也。《晋书》有传。常持孝行，济人利物，立正祛邪。今为仙君，名标洞府。吾亦为仙，主阴籍，仅六百年矣。睹色界而兴心，俄遭其谪，然子亦因吾可出世矣。
生素穷寒，不能自赡。姝曰： 君但具纸，吾写孙愐《唐韵》。
日一部，运笔如飞，每鬻获五缗。缗将尽，又为之。如此仅十载，至会昌二年，稍为人知，遂与文生潜奔新吴县越王山侧百姓郡举村中，夫妻共训童子数十人。主人相知甚厚，欲稔。姝因题笔作诗曰： 一斑与两斑，引入越王山。世数今逃尽，烟萝得再还。萧声宜露滴，鹤翅向云间。一粒仙人药，服之能驻颜。
是夜，风雷骤至，闻二虎咆哮于院外。及明，失二人所在。凌晨，有樵者在越山，见二人各跨一虎，行步如飞，陟峰峦而去。郡生闻之惊骇，于案上见玉合子，开之，有神丹一粒，敬而吞之，却皓首而返童颜。后竟不复见二人。今钟陵人多有吴氏所写《唐韵》在焉。


陇西李征，皇族子，家于虢略。微少博学，善属文。弱冠从州府贡焉，时号名士。天宝十载春于尚书右丞杨没榜下登进士第。后数年，调补江南尉。征性疏逸，恃才倨傲，不能屈迹卑僚。尝郁郁不乐。每同舍会，既酣，顾谓其群官曰： 生乃与君等为伍耶！
其僚佐咸嫉之。及谢秩，则退归闭门，不与人通者近岁余。
后迫衣食，乃具妆东游吴楚之间，以干郡国长吏。吴楚人闻其声固久矣。及至，皆开馆以俟之。宴游极欢。将去，悉厚遗以实其囊橐。征在吴楚且周岁，所获馈遗甚多。西归虢略。未至，舍于汝坟逆旅中。忽被疾发狂，鞭捶仆者。仆者不胜其苦。如是旬余，疾益甚。无何，夜狂走，莫知其适。家僮迹其去而伺之，尽一月而征竟不回。于是仆者驱其乘马，挈其囊橐而远遁去。
至明年，陈郡袁傪以监察御史奉诏使岭南，乘传至商于界。晨将发，其驿者白曰： 道有虎暴而食人，故过于此者，非昼而莫敢进。今尚早，愿且驻车，决不可前。
傪怒曰： 我天子使，众骑极多，山泽之兽能为害耶？
遂命驾去。行未尽一里，果有一虎自草中突出。傪惊甚。俄而虎匿身草中，人声而言曰： 异乎哉，几伤我故人也！
傪聆其音似李征。傪昔与征同登进士第，分极深，别有年矣。忽闻其语，既惊且异，而莫测焉。遂问曰： 子为谁？得非故人陇西子乎？
虎呻吟数声，若嗟泣之状。已而谓傪曰： 我李征也。君幸少留，与我一语。
傪即降骑。因问曰： 李君，李君，何为而至是也？
虎曰： 我自与足下别，音问旷阻且久矣。幸喜得无恙乎，今又去何适？向者见君，有二吏驱而前，驿隶挈印囊以导。庸非为御史而出使乎？
傪曰： 近者幸得备御史之列，今乃使岭南。
虎曰： 吾子以文学立身，位登朝序，可谓盛矣。况宪台清峻，分乣百揆，圣明慎择，尤异于人。心喜故人居此地，甚可贺。
傪曰： 往者吾与执事同年成名，交契深密，异于常友。自声容间阻，时去如流，想望风仪，心目俱断。不意今日，获君念旧之言。虽然，执事何为不我见，而自匿于草莽中？故人之分，岂当如是耶？
虎曰： 我今不为人矣，安得见君乎？
傪即诘其事。虎曰： 我前身客吴楚，去岁方还。道次汝坟，忽婴疾发狂走山谷中。俄以左右手据地而步，自是觉心愈狠，力愈倍。及视其肱髀，则有厘毛生焉。又见冕衣而行于道者、负而奔者、翼而翱者、毳而驰者，则欲得而啖之。既至汉阴南，以饥肠所迫，值一人腯然其肌，因擒以咀之立尽。由此率以为常。非不念妻孥，思朋友，直以行负神祗，一日化为异兽，有腼于人，故分不见矣。嗟夫！我与君同年登第，交契素厚，今日执天宪，耀亲友，而我匿身林薮，永谢人寰，跃而吁天，俯而泣地，身毁不用。是果命乎？
因呼吟咨嗟，殆不自胜，遂泣。傪且问曰： 君今既为异类，何尚能人言耶？
虎曰： 我今形变而心甚悟，故有摚突。以悚以恨，难尽道耳。幸故人念我，深恕我无状之咎，亦其愿也。然君自南方回车，我再值君，必当昧其平生耳。此时视君之躯，犹吾机上一物。君亦宜严其警从以备之，无使成我之罪，取笑于士君子。
又曰： 我与君真忘形之友也，而我将有所托，其可乎？
傪曰： 平昔故人，安有不可哉？恨未知何如事，愿尽教之。
虎曰： 君不许我，我何敢言？今既许我，岂有隐耶？初我于逆旅中，为疾发狂。既入荒山，而仆者驱我乘马衣囊悉逃去。吾妻孥尚在虢略，岂念我化为异类乎？君若自南回，为赍书访妻子，但云我已死，无言今日事。幸记之！
又曰： 吾于人世且无资业，有子尚稚，固难自谋。君位列周行，素秉夙义，昔日之分，岂他人能右哉？必望念其孤弱，时赈其乏，无使殍死于道途，亦恩之大者。
言已又悲泣。傪亦泣曰： 傪与足下休戚同焉，然则足下子亦傪子也。当力副厚命，又何虞其不至哉？
虎曰： 我有旧文数十篇未行于代，虽有遗稿，尽皆散落，君为我传录，诚不敢列人之阈，然亦贵传于子孙也。
傪即呼仆命笔，随其口书，近二十章。文甚高，理甚远。傪阅而叹者再三。虎曰： 此吾平生之素也，安敢望其传乎？
又曰： 君衔命乘传，当甚奔迫。今久留驿隶，兢悚万端。与君永诀，异途之恨，何可言哉？
傪亦与之叙别，久而方去。傪自南回，遂专命持书及摚赙之礼，寄于征子。月余，征子自虢略来京诣傪门，求先人之柩。傪不得已，具疏其事。后傪以己俸均给征妻子，免饥冻焉。傪后官至兵部侍郎。


王维右丞，年未弱冠，文章得名。性娴音律，妙能琵琶，游历诸贵之间，尤为岐王之所眷重。时进士张九皋，声称籍甚。客有出入于公主之门者，为其致公主邑司牒京兆试官，令以九皋为解头。维方将应举，具其事言于岐王，仍求庇借。岐王曰： 贵主之强，不可力争，吾为子画焉。子之旧诗清越者，可录十篇。琵琶之新声怨切者，可度一曲。后五日当诣此。
维即依命，如期而至。岐王谓曰： 子以文士，请谒贵主，何门可见哉？子能如吾之教乎？
维曰： 谨奉命。
岐王则出锦绣衣服，鲜华奇异，遣维衣之，仍令赍琵琶，同至公主之第。岐王入曰： 承贵主出内，故携酒乐奉宴。
即令张筵。诸伶旅进。维妙年洁白，风姿都美，立于前行。公主顾之，谓岐王曰： 斯何人哉？
答曰： 知音者也。
即令独奏新曲，声调哀切，满座动容。公主自询曰： 此曲何名？
维起曰： 号《郁轮袍》。
公主大奇之。岐王曰： 此生非止音律，至于词学，无出其右。
公主尤异之，则曰： 子有所为文乎？
维即出献怀中诗卷。公主览读惊骇，曰： 皆我素所诵习者。常谓古人佳作，乃子之为乎？
因令更衣，升之客右。维风流蕴藉，语言谐戏，大为请贵之所钦瞩。岐王因曰： 若使京兆今年得此生为解头，诚为国华矣。
公主乃曰： 何不遣其应举？
岐王曰： 此生不得首荐，义不就试。然已承贵主论托张九皋矣。
公主笑曰： 何预儿事，本为他人所托。
顾谓维曰： 子诚取解，当为子力。
维起谦谢。公主则召试官至第，遣宫婢传教。维遂作解头，而一举登第矣。及为太乐丞，为伶人舞《黄师子》，坐出官。《黄师子》者，非一人不舞也。天宝末，禄山初陷西京。维及郑虔、张通等皆处贼庭。洎克复，俱囚于宣阳里杨国忠旧宅。崔圆因召于私第，令画数壁。当时以圆勋贵无二，望其救解，故运思精巧，颇绝其艺。后由此事，皆从宽典；至于贬黜，亦获善地。今崇义里宝丞相易直私第，即圆旧宅也，画尚在焉。维累为给事中，禄山授以伪官。及贼平，兄缙为北都副留守请以己官爵赎之。由是免死。累为尚书右丞。於蓝田置别业，留心释典焉。


隋汾阴侯生，天下奇士也。王度常以师礼事之。临终，赠度以古镜，曰： 持此则百邪远人。
度受而宝之。镜横径八寸，鼻作麒麟蹲伏之象，绕鼻列四方，龟龙凤虎，依方陈布。四方外又设八卦，卦外置十二辰位，而具畜焉。辰畜之外，又置二十四字，周绕轮廓，文体似隶，点画无缺，而非字书所有也。
侯生云： 二十四气之象形。
承日照之，则背上文画，墨入影内，纤毫无失。举而扣之，清音徐引，竟日方绝。嗟乎，此则非凡镜之所同也。宜其见赏高贤，自称灵物。侯生常云： 昔者吾闻黄帝铸十五镜其第一横径一尺五寸，法满月之数也。以其相差各校一寸，此第八镜也。
虽岁杞悠远，图书寂寞，而高人所述，不可诬矣。昔杨氏纳环，累代延庆，张公丧剑，其身亦终。今度遭世扰攘，居常郁怏，王室如毁，生涯何地？宝镜复去，哀哉！今具其异迹，列之于后。数千载之下，倘有得者，知其所由耳。
大业七年五月，度自御史罢归河东，适遇侯生卒，而得此镜。至其年六月，度归长安。至长乐坡，宿于主人程雄家。
雄新受寄一婢，颇甚端丽，名曰鹦鹉。
度既税驾，将整冠履，引镜自照。鹦鹉遥见，即便叩头流血，云： 不敢住。
度因召主人问其故，雄云： 两月前，有一客携此婢从东来。时婢病甚，客便寄留，云， 还日当取。 比不复来，不知其婢由也。
度疑精魅，引镜逼之。
便云： 乞命，即变形。
度即掩镜，曰： 汝先自叙，然后变形，当舍汝命。
婢再拜自陈云： 某是华山府君庙前长松下千岁老狸，大形变惑，罪合至死。遂为府君搏逐，逃于河渭之间，为下邦陈思恭义女，思恭妻郑氏蒙养甚厚。嫁鹦鹉与同乡入柴华。鹦鹉与华意不相惬，逃而东，出韩城县，为行人李无傲所执。无傲，粗暴丈夫也，遂劫鹦鹉游行数岁。昨随至此，忽尔见留。不意遭逢天镜，隐形无路。
度又谓曰： 汝本老狐，变形为人，岂不害人也？
婢曰： 变形事人，非有害也。但逃匿幻惑，神道所恶，自当至死耳。
度又谓曰： 欲舍汝，可乎？
鹦鹉曰： 辱公厚赐，岂敢忘德。然天镜一照，不可逃形。但久为人形，羞复故体。愿缄于匣，许尽醉而终。
度又谓曰： 缄镜于匣，汝不逃乎？
鹦鹉笑曰： 公适有美言，尚许相舍。缄镜而走，岂不终恩？但天镜一临，窜迹无路。惟希数刻之命，以尽一生之欢耳。
度登时为匣镜，又为致酒，悉召雄家邻里，与宴谑。婢顷大醉，奋衣起舞而歌曰： 宝镜宝镜，哀哉予命！自我离形，而今几姓？生虽可乐，死必不伤。何为眷恋，守此一方！
歌讫，再拜，化为老狸而死。一座惊叹。
大业八年四月一日，太阳亏。度时在台直，昼卧厅阁，觉日渐昏。诸吏告度以日蚀甚。整衣时，引镜出，自觉镜亦昏昧，无复光色。度以宝镜之作，合于阴阳光景之妙。不然，岂合以太阳曜而宝镜以无光乎？叹怪未已。俄而光彩出，日亦渐明。比及日复，镜亦精朗如故。自此之后，每日用薄蚀，镜亦昏昧。其年八月十五日，友人薛侠者获一铜剑，长四尺，剑连于靶，靶盘龙凤之状。左文如火焰，右文如水波。光彩的烁，非常物也。侠持过度，曰： 此剑侠常试之，每月十五日，天地清朗，置之暗室，自然有光，傍照数丈。侠持之有日月矣。明公好奇爱古，如饥如渴，愿与君今夕一试。
度喜甚。
其夜，果遇天地清霁。密闭一室，无复脱隙，与侠同宿。度亦出宝镜，置于座侧，俄而镜上吐光，明照一室，相视如昼。剑横其侧，无复光彩。侠大惊，曰： 请内！
镜于匣。
度从其言，然后剑乃吐光，不过一二尺耳。侠抚剑，叹曰： 天下神物，已有相伏之理也。
是后每至月望，则出镜于暗室，光尝照数丈。若月影入室，则无光也。岂太阳太阴之耀，不可敌也乎？其年冬，兼著作郎，奉诏撰国史，欲为苏绰立传。度家有奴曰豹生，年七十矣。本苏氏部曲，频涉史传，略解属文。
见度传草，因悲不自胜，度问其故。谓度曰： 豹生常受苏公厚遇，今见苏公言验，是以悲耳。郎君所有宝镜，是苏公友人河南苗季子所遗苏公者。苏公爱之甚。苏公临亡之岁，戚戚不乐。常召苗生谓曰： 自度死日不久，不知此镜当入谁手，今欲以蓍筮一卦，先生幸观之也。
便顾豹生取蓍，苏生自揲布卦。
卦讫，苏公曰： 我死十余年，我家当失此镜，不知所在。然天地神物，动静有征。今河汾之间往往有宝气，与卦兆相合，镜其往彼乎？
季子曰： 亦为人所得乎？
苏公又详其卦，云： 先入侯家，复归王氏。过此以往，莫知所之也。
豹生言讫涕位。度问苏氏，果云旧有此镜。苏公亮后亦失所在，如豹生之言。故度为苏公传，亦具其事于未篇，论苏公蓍筮绝伦，默而独用，谓此也。大业九年正月朔旦，有一胡僧行乞而至度家。弟出见之。觉其神采不俗，更邀入室，而为具食，坐语良久，胡僧谓曰： 檀越家似有绝世宝镜也，可得见耶？
曰： 法师何以得知之？
僧曰： 贫道受明录秘术，颇识宝气。檀越宅上每日常有碧光连日，绛气属月，此宝镜气也。贫道见之两年矣。今择良日，故欲一观。
出之，僧跪捧欣跃。又谓曰： 此镜有数种灵相，皆当未见。但以金膏涂之，珠粉拭之，举以照日，必影彻墙壁。
僧又叹息曰： 更作法试，应照见腑脏，所恨卒无药耳。但以金烟薰之，玉水洗之，复以金膏珠粉如法拭之，藏之泥中，亦不晦矣。
遂留金烟玉水等法。行之，无不获验。而胡僧遂不复见。其年秋，度出兼芮城令。今厅前有一枣树，围可数丈，不知几百年矣，前后令至，皆祠谒此树，否则殃祸立及也。度以为妖由人兴，淫祀宜绝。县吏皆叩头请度。
度不得已，为之以祀。然阴念此树当有精魅所托，人不能除，养成其势。乃密悬此镜于树之间。其夜二鼓许，闻其厅前磊落有声若雷霆者。遂起视之。则风雨晦瞑，缠绕此树，电光晃耀，忽上忽下。至明，有一大蛇，紫鳞赤尾，绿头白角，额上有王字，身被数创，死于树。度便下收镜，命吏出蛇，焚于县门外。仍掘树，树心有一穴，于地渐大，有巨蛇蟋泊之迹。既而坟之，妖怪遂绝。其年冬，度以御史带芮城令，持节河北道，开仓粮赈给陕东。时天下大乱，百姓疾病，蒲陕之间病疫尤甚。有河北人张龙驹，为度下小吏，其家良贱数十口一时遇疾。度悯之，赍此人其家，使龙驹持镜夜照。诸病者见镜，皆惊起，云： 见龙驹持一月来相照，光阴所及，如水著体。冷彻腑脏。
即时热定，至晚并愈。以为无害于镜，而所济于众。令密持此镜，遍巡百姓。
其夜，镜于匣中冷然自鸣，声甚彻远，良久乃止。度心独怪。明早，龙驹来谓度曰： 龙驹昨忽梦一人。龙头蛇身，朱冠紫服：谓龙驹，我即镜精也，名曰紫珍。常有德于君家，故来相托。为我谢王公，百姓有罪，天与之疾，奈何使我反天救物？且病至后月，当见愈，无为我苦。
度感其灵怪，因此志之。至后月，病果渐愈，如其言也。大业十年，度弟动自六合丞弃官归，又将遍游山水，以为长往之策。度止之曰： 今天下向乱，盗贼充斥，欲安之乎？且吾与汝同气，未尝远别。此行也，似将高蹈！
昔尚子平游五岳，不知所之。汝若追踵前贤，吾所不堪也。
便涕位对曰： 意已决矣，必不可留。兄今之达人，当无所不体。孔子曰： 匹夫不夺其志矣。 人生百年，忽同过隙。得情则乐，失志则悲。安遂其欲，圣人之义也。
度不得已，与之决别，勋曰： 此别也，亦有所求。兄所宝镜，非尘俗物也。勋将抗志云路，栖踪烟霞，欲兄以此为赠。
度曰： 吾何惜于汝也。
即以与之。得镜，遂行，不言所适。至大业十三年夏六月，始归长安。以镜归，谓度曰： 此镜真宝物也。辞兄之后，先游嵩！
降石梁，坐玉坛。属日暮，遇一嵌岩。有一石堂，可容三五人，栖息止焉。月夜二更后，有两人，一貌胡，须眉皓而瘦，称山公。一面阔，白须、眉长，黑而矮，称毛生，谓曰： 何人斯居也？ 曰： 寻幽探穴访奇者。 二人坐与谈久，往往有异义出于言外。疑其精怪，引手潜后开匣取镜。镜光出，而二人失声俯伏。矮者化为龟，胡者化为猿。悬镜至晓，二身俱殒。龟身带绿毛，猿身带白毛。即入箕山，渡颖水，历太和，视玉井。并傍有池，水湛然绿色。问樵夫，曰： 此灵漱耳。村间每八节—祭之，以祈福佑。若一祭有缺，即池水出黑云，大雹浸堤坏阜。 引镜照之，池水沸涌，有雷如震，忽尔池水腾出池中，不遗涓滴。可行二百余步，水落于地。有一鱼，可长丈余，粗细大于臂。首红额白，身作青黄间色。无鳞有涎，蛇形龙角，嘴尖，状如鲟鱼，动而有光。在于泥水，因而不能远去。谓蚊也，失水而无能为耳。刃而为炙，甚膏，有味，以充数朝口腹。遂出于宋汴—，汴主人张琦家有女子患，入夜，哀痛之声实不堪忍。问其故，病来已经年岁。白日即安，夜常如此。
停一宿，及闻女子声，遂开镜照之。痛者曰： 戴冠郎被杀。，其病者床下，有大雄鸡，死矣。乃是主人家七八岁老鸡也。游江南，将渡广陵扬子江，忽暗云覆水，黑风波涌。舟子失容，虑有覆没。携镜上舟，照江中数步，明朗彻底。风云四敛，波涛遂息。须臾之间，达济天堑。脐摄山—麹芳岭。或攀绝顶，或入深洞。逢其群鸟，环人而噪。数熊当路而蹲。以镜挥之，熊鸟奔骇。是时利涉浙江，遇潮出海，涛声振吼，数百里而闻。舟人曰： 涛既近，未可渡南。若不回舟，吾辈必葬鱼腹。 出镜照，江波下进，屹如云立。四面江水，豁开五十余步。水渐清浅，鼋鼍散走，举帆翩翩，直入南浦。然后起视，涛波洪涌，高数十丈，而至所渡之所也。遂登大台，周览洞壑。夜行佩之山谷，去身百步，四面光彻，纤微皆见，林间宿鸟，惊而乱飞。还履会稽，逢异人张始鸾，授周髀九章及明堂六甲—之事。与陈永同归。更游豫章！
见道士许藏秘，云是旌阳七代孙，有咒登刀履火之木。
说妖怪之次，更言丰城县仓督李敬慎家，在三女遭魁病，人莫能识。藏秘疗之无效。故人曰赵丹，有才器，任丰城县尉。因过之。丹命祗承人指停处。请曰： 欲得仓督李敬慎家居止。 丹遽命敬慎为主，礼因问其故，敬曰： 三女同居堂内阁子，每至日晚，即靓妆服袨甲。黄昏后，即归所居阁子，灭灯烛。听之，窃与人言笑声。及其晓眠，非唤不觉。日日渐瘦，不能下食。制之下令妆梳，即欲自缢投井，无奈之何。 谓敬曰， 引示阁子之处。 其阁东有窗。恐其门闭，固而难启，遂昼日先刻断窗棂四条，却以物支柱之如旧。至日暮，敬报曰： 妆梳人阁矣。 至一更，听之，言笑自然。拔窗棂子持镜人阁照之。三女叫云： 杀我婿也。 初下见一物，悬镜至明，有一鼠狼，首尾长一尺三四寸，身无毛齿。有一老鼠亦无毛齿，其肥大可重五斤。又有守宫，大如人手，身披鳞甲，焕烂五色，头上有两角，长可半寸，尾长五寸以上，尾头一寸色白，并于壁孔前死矣。从此病愈。其后寻真至庐山，婆娑数月，或栖息长林，或露宿草莽。虎豹接尾，豺狼连迹。举镜视之，莫不窜伏。
庐山处士苏宾，奇识之士也。洞明《易》道，藏往知来。谓曰： 天下神物，必不久居人间。今宇宙丧乱，他乡未必可止。吾子此镜尚在，足下卫，幸速归家乡也。 然其言，即时北归。便游河北，夜梦镜谓曰： 我蒙卿兄厚礼，今当舍人间远去，欲得一别，卿请早归长安也。 梦中许之。及晓，独居思之，恍恍发悸，即时西首秦路。今既见兄，不负诺矣。终恐今灵物亦非兄所有。
数月，还河东。大业十三年七月十五日，匣中悲鸣，其声纤远。俄而渐大，若龙咆虎吼，良信乃定。开匣视之，即失镜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