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德
慕容德字玄明，皝之少子。皝每对诸宫人言，妇人妊娠梦日入怀，必生天子。公孙夫人方妊。梦日入脐中，独喜而不敢言。晋咸康二年昼寝，生德，左右以告，方寤而起。皝曰： 此儿易生，似郑庄公，长必有大德。 遂以德为名。年十二而皝薨，哀毁过礼。年十八，长八尺二寸，额上有日角偃月重文。元玺初，封梁公。建熙初，进号安北将军，封范阳王。入为魏尹。秦灭燕，徙于长安。秦伐凉，德请征自效，后为张掖太守。
苻坚伐晋，垂请德为副，坚败，德乃随垂如邺。垂称燕王，复封范阳王。建兴元年，为司隶校尉。八年，拜司徒。垂临薨，谓太子宝曰： 邺是旧都，宜委范阳王。永康元年，以德镇邺。及宝失中山，自龙城奔邺，以德为丞相，领冀州牧，承制南夏。 德兄子麟自义台来奔，因说德曰： 中山既没，魏必乘胜攻邺，虽粮储素积，而城大难固。且人情沮动，不可以战。及魏军未至，拥众南渡，就鲁阳王和，据滑台而聚兵积谷，伺隙而动，计之上也。魏虽拔中山，势不久留，不过驱掠而返。人不乐从，理自生变。然后振威以援之，魏则内外受敌，使恋旧之士，有所依凭。广开恩信，招集遗黎，可一举而取之。 先是慕容和亦劝德南徙，于是许之。隆安元年正月，德率户四万三千，车二万七千乘，自邺徙滑台。黎阳魏军垂至，三军危惧，欲堡据黎阳，昏日流澌水合，是夜济讫，冰亦寻消。德大悦，改黎阳津为天子津。
德入滑台，赵王麟等九十八人上言： 今中士倾陷，龙都萧条，赵魏遗黎，鹄企皇泽，伏愿仰承俯顺，以承宗庙，谨上皇帝尊号。 德许之，令曰： 假顺来议，且以燕元故事，统符行帝制奏诏而已。 改永康三年为元年，大赦殊死已下，置百官，封进有差。 宝自龙城南奔至黎阳城西数里，伏于河西，遣中黄门赵思告北地王钟曰： 上以去二月得丞相表，即自南征，段速骨作逆于乙连，今失据来此，呼丞相奉迎。 钟驰使白状，宝遣思之后，见采樵者，知德称帝，惧而北奔。初、苻登既灭、登弟广率所部二千来降，拜冠军，处之乞活堡。至是复叛，称秦王。德留抚军鲁阳王和守滑台，德率众攻广，斩之。和长史季辨杀和，以滑台降魏。德曰： 苻广虽平，抚军失据，进有强敌，退无所托，计将安出。 尚书潘聪曰： 滑台四通八达，非帝王之居，青齐沃壤，号曰东秦。地方二千里，户余十万，四塞之固，可谓用武之国。 德犹预未决，于是遣牙门苏抚问沙门朗公，报曰： 山栖绝俗之士，不应预闻朝议，但有待之累，非有托无以立。陛下今来，即朗之檀越。敬览潘尚书之议，可谓兴邦之术矣。 抚又问以年世，朗以《周易》筮之曰： 燕衰庚戌。 抚曰： 几何？ 曰： 年则一纪世则及子。 抚曰： 何其促乎？ 朗曰： 卦兆然也，岂关人哉。 抚秘不敢言。德大悦。三月，德引师而南，五月，次薛城，八月入广固，即皇帝位于南郊，大赦，改元为建平元年。又曰： 汉宣悯吏民犯讳，故改名。朕今增一备字，以为复名，庶开臣子避讳之路。 于是叙赏有差，新旧咸悦。十月，太极端门并就，以公匠张刚为材官将军、上方令。二年十月，徐州剌史潘聪、青州剌史鞠仲来朝，宴于延贤堂。酒酣，德笑谓群臣曰： 朕虽寡薄，恭己南面，在上不骄，夕惕于位，可称自古何等王也！ 仲曰： 陛下中兴之圣后，少康、光武之俦也。 顾命左右赐仲帛千匹。仲疑多陈让。德曰： 卿知调朕，朕不知戏卿乎卿饰对非实，故亦虚言相赏，赏不谬加，何足谢也。 韩范进曰： 臣闻天子无戏言，忠臣无妄对，今日之论可谓君臣俱失。 德大悦，赐范绢五十匹。三年三月，德如齐城，登营丘，望见晏婴冢，顾左右曰： 礼，大夫不逼城葬，平仲古之一贤人，达者而生安近市，死葬近城，岂有意乎？ 青州秀才晏谟对曰： 孔子称臣先人平仲贤矣，岂不知高其梁，丰其礼，盖政在家门，故俭以矫世。存居湫隘，卒岂择地而葬乎所以不远门者，犹冀悟平生意也。 德悦之。三月，以太牢祀汉城阳景王庙，遂北登社首山，东望鼎足，因目牛山，问谟以齐之山川、贤哲故事。谟历对详辨，画地成图，德深嘉之，拜尚书郎。
五年二月，夜，地震，在栖之鸡皆惊搅飞散。三月，德疾动经旬，几于不振。会前尚书右丞曹默自冀州来奔，以白酒解之，乃廖。以默为御史中丞，封永熙侯。五年正月，兄子超自秦还。九月，汝水竭。十一月，德疾笃，梦曰： 汝既无子，何不早立超为太子，不尔，恶人生心。 戊午，引见群臣于东阳殿，议立超为太子。俄而震起，百寮惊越，德亦不安，还宫疾甚，呼段后、公主及超，申以后事。执超手曰： 德若至晓，更见公卿，顾托以汝，死无所恨。 数目视公主，欲有所言，竟遂不能。段后大言： 今召中书作诏立超，可乎？ 备德开目颔之，是夕薨于显安宫，年七十，为十余棺，夜分出四门，潜瘗山谷，莫知其尸所在。虚葬于东阳陵，谥献武皇帝，庙号世宗，在位五年。
慕容超
慕容超字祖明，德兄北海王纳之子，秦灭燕，以纳为广武太守。数岁，去官，与母公孙太妃就弟德家于张掖。德从苻坚南征，留金刀辞母而去。及垂起兵山东，张掖太守苻昌诛纳及德之诸子，公孙太妃以耄不合刑。纳妻段氏以怀妊未决，执于郡狱，狱掾呼延平，德之故吏也，将公孙及段氏逃于羌中，而生超焉。公孙氏临卒，授超金刀，曰： 闻汝伯已兴于邺都，吾朽病将没，相见理绝，汝脱得东归，可以此刀还汝叔也。 后因吕隆归秦，徙凉州民于长安。超因而东归，母谓超曰： 母子得全济者，呼延氏之力也，惠而不报，天不人乎。今虽死，吾欲为汝纳其女以答厚惠。 于是纳之。超至长安，徉狂行乞，由是往来无禁。济阴人宗正谦善卜相，西至长安，卖术于路。超行而遇之。因就谦相，谦奇其姿貌，超乃内断于心，不告母妻。辞母诣霸上，乃与谦俱归，至诸关禁，自称张伏生。二十日达梁父。建平六年四月，至广固，呈以金刀，且宣祖母临终之言，德抚之号恸。超身长八尺，腰九围，姿器魁杰，有类于德。德爱之，名之曰超，封北海王，拜侍中、骠骑大将军、司隶校尉、开府置佐。十一年，立为太子。己未，僭即皇帝位，太赦，改建平六年为太上元年。三年七月，遣中书令韩范聘秦，姚兴许还超母妻。八月，秦使兼员外散骑常侍韦宗还聘，赠以千金。超复遣右仆射张华、给事中宗正元聘秦，送太乐伎一百二十人。姚兴大悦。还超母妻。十月，华发长安，宗正元驰先反命，超悦，遣征虏公孙五楼率骑二千迎于境上，超亲率六宫迎于马耳关。四年正月，大赦，尊父北海穆王为穆皇帝，母段氏为皇太后，居长乐宫。妻呼延氏为皇后。五年二月，晋相刘裕率众来伐。三月，晋师渡淮，超闻晋军之盛，自率众四万拒战，大败，奔还广固，徙郭内民入保小城，晋攻陷大城，长围列守。超请为藩臣，以大岘为界，裕不许。六年正月，超登天门，朝群臣于城上，杀马以飨将士，文武皆有迁授。二月，尚书悦寿开门纳晋师，超出奔，为晋师所执，送建康市斩之，时年二十六。杀鲜卑王公以下三千余人，以男女万余口为军赏。
始建平元年岁在已亥僭号，居齐，至为刘裕所灭，在已酉，凡二十一年。


慕容廆
慕容廆，字奕落瑰，昌黎棘城人。昔高辛氏游于海滨，留少子厌越以君北夷，世居辽左，号曰东胡。秦汉之际，为匈奴所败，分保鲜卑山，因复以为号。曾祖莫护跋，魏初率其诸部入居辽西，从司马宣王讨公孙渊有功，拜率义王，始建国于棘城之北。见燕代少年多冠步摇，跋意甚好之，遂敛发袭冠，诸部因呼之为步摇，其后音讹遂为慕容焉。祖木延，左贤王，从毋丘俭征高丽有功，加号大都督父涉归，以全柳城之勋，进拜单于，迁邑辽东。于是渐变土风，自云慕二仪之德，继三光之容，遂以慕容为姓。廆身长八尺，有大度，晋安北将军张华一见奇之，谓曰： 君后必为命世之器，匡难济时者也。 涉归卒，弟耐立，将谋杀廆，廆亡，潜于辽东徐郁家。太康元年，国人杀耐，迎廆立之。太康十年，又迁于徒河之青山。元康四年，定都大棘城，所谓紫蒙之邑也。永嘉六年，王浚承制以廆为散骑常侍、冠军将军、前锋大都督、大单于，皆让不受。擢举贤才，官方授仕。鲁国孔慕，宿德清望，请为宾友。平原刘讃，儒学该通，引为东痒祭酒，其世子皝率国胄受业焉。大兴四年，晋遣谒者拜廆使持节，督幽、平、东夷诸军事，车骑将军，平州牧，封辽东郡公。丹书铁券，承制海东。咸和元年，加侍中，位特进。八年夏五月，薨于文德殿，年六十五。葬于青山，晋遣使者赠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谥襄公。皝为燕王，追谥武宣王。俊称尊，追尊武宣帝，庙号高祖。
慕容皝
慕容皝字元真，廆第二子，小字万年。长七尺八寸，雄毅善权略，博学多材艺。晋建武元年，振武将军。永昌初，拜左贤王。太宁末，拜平北将军、朝鲜公。咸和八年六月，即辽东公位，行平州刺史，督摄部内。九年八月，晋遣谒者拜皝镇军大将军、平州刺史、大单于、辽东公，承制一如廆故事。七年七月，立子俊为世了。四年，以左司马封奕为长史。九月，奕等以皝任重位轻，宜称燕王。于是上议。
十月，僭即燕王位于文德殿，大赦境内，改备群司，以封奕为相国，追尊先公为武宣王，先妣为王后。起文昌殿，出入警跸，立夫人段氏为王后，世子俊为太子。是岁，棘城黑石谷有大石自立而行。八年七月，晋使鸿胪郭忱持节拜皝侍中、大都督、河北诸军事、大将军、燕王，其余官皆如故。封诸功臣百余人。九月，迁都龙城。十二年四月，有黑龙一、白龙一见于龙山。皝率群寮观之，去龙二百步，祭以太牢二，龙交首嬉翔，解角而去。皝大悦，赦境内，号新宫曰和龙。立龙翔佛寺于山。皝雅好文籍，亲造《太上章》以代《急就》，又著《典诫》十五篇，并以教胄子。十四年，皝亲临东庠，考试学生，其通经秀异者，擢充近侍。十月，飨群僚于承乾殿，右长史宋谚性贪，赐布百疋，令自负而归，以愧其心。十五年八月，皝因见白兔，驰射之，马倒被伤，辇而还宫。引太子俊，嘱以后事。谓曰： 今中原未平，方建大事，委贤任哲，此其时也。恪智勇无侪，力堪任重，汝其委之，以成吾志。 九月，薨于承乾殿，年五十二。冬十二月，葬龙山。谥文明王。俊称尊，追尊曰： 文明皇帝，庙号太祖，陵曰龙平 。
慕容俊
慕容俊字宣英，皝第二子，小字贺赖跋。十三月而生，有神光之异，身长八尺一寸。善为文，雅好辞赋，至于器物车室，皆著谮以为劝戒。皝之八年，晋遣使者拜皝燕王，以俊为安北将军、东夷校尉。十一年，进拜使持节镇东将军。皝薨，即燕王位，赦其境内，依春秋列国故事，称元年正月。闻赵魏大乱，乃严兵，将为进取之计。七月，晋使谒者陈沈拜俊都督河北诸军事，幽、冀、并、平四州牧、大将军、燕王，承制封拜，一如廆、皝故事。元玺元年正月，司南车成，俊大悦，告于皝庙。四月，遣辅国恪、相国奕讨冉闵，战于魏昌廉台，闵师大败，擒送之。闵大将军蒋干辅闵子智，固守邺城，遣辅弼评等帅骑一万以讨之。邺北郡县悉降。辅国奕等二百一十人劝称尊号、令曰： 非常之事，匪寡德所宜闻也。 八月，克邺，辅弼评等送闵后董氏、太子智、太尉申钟，并乘舆服物及六玺送于中山。传国玺，蒋干先以送晋。俊欲神其事业。言历运在己，乃诈云： 得之。 赐闵妻号奉玺君，封冉智为海滨侯，以辅弼评为司州刺史，镇邺。
十月，辅国恪等五百五人奉皇帝玺。十一月，僭即皇帝位于正阳前殿，大赦改年，时晋遣使诣俊，谓之曰： 还白汝天子，我承人乏，为中国所推，已为帝矣。 庚午，书曰： 追崇祖考，古人之令典。 尊武宣王为高祖武宣皇帝，文明王为太祖文明皇帝。二年正月，立后可足浑氏为皇后。升平元年正月，复立中山王暐为皇太子，赦其境内，改年曰光寿。初，廆有骏马曰赭白，有奇相逸力。石虎之伐棘城，皝将出避难，欲乘之，马悲鸣啼齿，人莫能近。皝曰： 此马见异先朝，孤尝仗之济难，今不欲出者，盖先君之旨也。 乃止。虎寻奔退，皝益奇之，至是年四十九岁，而骏逸不亏。俊比之鲍氏骢，命铸铜以图其像，亲为铭讃，俊勒其旁，置之蓟城东掖门，是像成而马死。十一月，自蓟迁邺。三月，入邺宫，大赦。缮殿宫，复铜雀台。以吴王垂为东夷校尉、平州刺史，镇辽东。
二年三月，常山寺大树自拔，根出，得璧二十七，圭七十三，光色精奇，有异常玉，俊以为岳神之命，遣尚书郎段勤以太牢祀之。五月，辽西获黑兔。三年三月，俊夜梦石虎齿其臂，寤而恶之，命发其墓，部棺出尸，踏而骂之曰： 死人安敢梦生天子！ 遣御史中尉杨约数其残酷之罪，鞭而投之漳水。十二月，俊寝疾，谓大司马恪曰： 吾患惙然，恐不济，修短命也，复何所恨。但二寇未除，景茂冲幼，虑其未堪。家国多难，吾欲远追宋宣，以社稷属汝。 恪曰： 太子虽幼，天纵聪圣，必能胜残去暴，不可以乱正统。 俊怒曰： 兄弟之间，岂虚饰乎？ 恪曰： 陛下若以臣堪荷天下之任者，宁不能辅少主也！ 俊曰： 若汝行周公之事，吾复何忧。 四年正月，俊薨于应福前殿，年五十三，伪谥景昭皇帝，庙号烈祖，葬龙陵。俊雅好文籍，性严重，未曾以慢临朝。虽闲居宴处，亦无懈怠之色。
慕容暐
慕容暐字景茂，俊之第三子。元玺三年、封中山王，寻立为皇太子。光寿四年，僭即帝位，大赦，改元建熙元年。以太原王恪为太宰，录尚书，行周公事，专百揆。上庸王评为太傅，赞朝政。司空阳骛为太保，王垂为河南大都督，十州诸军事、兖州牧，镇梁国。四年正月，暐南郊。十月，太尉奕迎神于和龙。初，暐委政太宰恪，专受经于博士王劝、助教尚锋、秘书郎社铨，并以明经，讲论左右。至是通诸经，祀孔子于东堂，以劝为国子祭酒，锋国子博士，铨散骑侍郎。其执经侍讲，皆有拜授。八年，太宰恪卒。九年十二月，有神降于邺，自称湘女，有声，与人相接，数日而去。十年四月，立贵妃可朱浑氏为皇后。六月，晋大司马桓温率众五万来伐，遂至枋头，吴王垂大败之，斩获三万余级，温奔还淮南。垂既败温，威德弥振，太傅评大不平之，太后遂与评谋杀垂。十二月，垂出奔秦。
十一年六月，秦辅国将军王猛、镇南将军杨安，率众六万来伐，以太傅评、下邳王历等帅精兵三十万拒秦帅于潞川。州郡盗贼大起，邺中怪异非常。十月，评及猛战于潞川，评师败绩，单骑遁还。猛乘胜追奔，长驱至邺。十月，苻坚帅众会猛来攻拔邺，城外乱，散骑侍郎徐蔚等率扶余、高句丽及上党质民子弟五百人，夜开城门引纳秦师。暐与太傅评、左卫将军孟高等数十骑出奔昌黎。坚遣将军郭庆帅骑五千追之，及暐于高阳。秦将巨武执暐，将缚之。暐曰： 汝何小人，而敢缚天子？ 武曰： 我梁山巨武，受诏缚贼，何谓天子耶？ 执暐送邺，坚问其奔状。暐曰： 狐死首丘，欲归死于先人陵墓耳。 坚哀而释之，令还宫，率文武出降。坚入邺宫，升正阳殿，徙暐及王公已下并诸鲜卑四万余户于长安。封暐新兴郡侯，邑五千户，寻拜尚书。坚征台城，为平南将军别部都督。淮南之败，随坚还长安。既而吴王垂攻苻丕于邺，中山王冲起兵关中，暐谋杀坚，事发，为坚所诛，年三十五岁。及德僭称尊号，伪谥幽皇帝。


慕容垂
慕容垂字道明，皝第五子，小字阿六敦。母兰淑仪。垂少有器度，长七尺七寸，手垂过膝。皝甚宠之，常曰： 此儿阔达好奇，终能破人家，或能成人家。故名霸，字道业。因堕马伤前二齿，慕容俊即王位，因改名□，外以慕容□为名，内恶而改之。寻以谶记之文，去夬，以垂为名。及俊僭称尊号，封吴王。
建熙十年以车骑大将军败桓温于枋头，威名大震，太傅上庸王评深忌之，垂遂出奔秦。苻坚闻垂至，大悦，郊迎，执手，礼之甚重。王猛恶垂雄略，劝坚杀之，坚不从。以为冠军将军，封宾都侯，历京兆尹。苻坚败于淮南，垂军独全，坚以千余骑奔之。世子宝言于垂曰： 国家倾丧，皇纲废弛，当隆中兴之业，建少康之功。宜恭承皇天之意，因而取之。 垂曰： 彼悉心投命，若何害之。 乃以兵属坚。垂至渑池，言于坚曰： 王师不利，北境之民，或因此轻重，请奉诏辑宁朔裔。且龙、邺旧都，陵庙所在，乞过展拜，以申罔极。 坚许之。权翼谏曰： 垂爪牙名将，今之韩，白，且世豪东夏，志不为人下，顷以避祸归诚，非慕德而至也。恐冠军之号，不饱其志，列地百里，未满其心。且垂犹鹰也，饥则附人，饱便高扬，遇风尘之会，必有凌霄之志。 坚曰： 卿言是也，但朕已许之。匹夫犹重信，况万乘之主乎。 翼曰： 陛下重小信而轻忽社稷，臣见往不见其还，关东之变，垂其首乎。 自凉马台结草筏而渡，至安阳，修笺于长乐公丕，垂至，馆之于邺西。会苻晖告丁零翟斌聚众四千，谋逼洛阳。丕于是配垂兵三千，遗广武将军苻飞龙率氐骑一千为垂之副。丕戒飞龙曰： 垂为三军之统，卿为垂谋之主。 苻晖告急，简书相寻，垂方图飞龙，停河内不进，悉诛氐兵，命左右杀飞龙，济河焚桥，众三万，至洛阳。苻晖闭关门拒守，不与交通。翟斌率众会垂，劝称尊号。垂曰： 新兴侯国之正统，孤之君也。若以诸军之力，得平关东，当以大义喻秦，奉迎反正，诬上自尊，非孤心也。 乃自称大将军、燕王承制行事。翟斌为建义将军，封河南王。弟德为范阳王。众至二十万，济自石门，长驱攻邺。
元年正月，朝群僚于清阳宫，以暐在长安，依晋愍帝在平阳，中宗称王，改年建武故事，改秦建元为燕元元年，立太子宝为燕太子。攻拔邺郛，丕固守中城。垂堑而围之。于魏郡肥乡筑新兴以置辎重，进师攻邺，开其西奔之路。二年三月，丕弃邺奔并州，以鲁阳王和为南中郎将，镇邺。十三年，垂定都中山。建兴元年正月，群僚劝垂正尊号。辛卯，僭即皇帝位于南郊，大赦，改元建兴，立子宝为皇太子。十年五月，太子宝率众八万伐魏，范阳王德为之后继，魏闻宝将至，徙于河西，宝临河不敢济，引师还，次于参合，俄而魏军大至，三军奔溃，宝与德等数千骑奔免。十一年三月，垂大众出参合，太子宝出天门，垂至参合，见积骸如山，设祭吊之，死者父兄各皆号哭，军哀恸，垂惭愤呕血，因而寝疾，筑燕昌城而还。宝等至云中，闻垂疾，皆引归，及垂子平城。夏四月，薨于上谷之俎阳，年七十二，谥武成皇帝。庙号世祖。
慕容宝
慕容宝字道佑，垂第四子，元玺四年生于信都，少轻果，无志操，好人从己。段后谏垂曰： 太子资质雍容，柔而不断，非济世之雄。辽西、高阳陛下嗣之贤者，宜择一树之。 垂不纳，谓曰： 汝谓我为晋献公乎。
建兴十一年四月，僭即皇帝位，大赦，改元为永康元年。宝遣将军赵王麟逼段后曰： 常谓主上不能嗣守大统，今竟能不宜早自裁，以全段氏。 后怒曰： 汝兄弟尚逼杀母，岂复能保守社稷吾岂惜死，念国灭不久。 遂自杀。八月，立妃段氏为皇后，濮阳公荣为皇太子。二年正月，魏使修和，宝不许。二月，魏攻中山，其夜，尚书慕容皓谋杀宝立赵王麟，宝与太子荣等万骑就清河王会于蓟，以开封公慕容详守中山。五月详遂僭称尊号。九月，麟率众入中山，杀详。麟复僭尊号。中山饥，麟出据新市，与魏师战于义台，败绩，南奔。魏入中山。宝遣御史中丞兼鸿胪鲁遂持节授司空范阳王德丞相、冀州牧，承制南夏，封公封侯牧守。三年二月，宝发龙城，以抚军慕容滕为前军，步骑三万，将南伐，次于乙连，长上段速骨、宋赤眉因民之惮远役，杀司空乐浪王宙。众既幸乱，投仗奔走。宝驰还龙城，又与长乐王盛等南奔。尚书兰汗杀速骨等十余人，奉太子荣，承制大赦，遣印宝还于蓟。宝欲北还，盛等咸以汗忠款虚实未明，宜就范阳王德，宝从之。乃自蓟而南。四月，宝至邺邺中遗民固请留之，宝不从，南至黎阳城，西闻范阳王德称制，惧而退，乃还龙城，次于广都。兰汗又遣左将军苏超迎宝，具申款诚，忠节无差。宝于是命发，汗遣弟难率五百骑迎宝至龙城，汗引宝入于外邸，杀之，年四十四。杀太子荣及王公卿士百余人。汗自称大将军、大单于、昌黎王，年号青龙。七月，长乐公盛袭诛汗。盛即位，伪谥宝惠愍皇帝，庙号烈祖。
慕容盛
慕容盛字道运，宝之庶长子。秦建元十年，生于长安。二十年，苻坚诛慕容氏，盛东奔，既至，垂问以西事，画地成图。垂笑谓之曰： 昔魏武抚明帝之首，遂乃侯之。祖之爱孙，有由来矣。于是封长乐公。建兴六年，领北中郎，镇蓟，进爵为王。及宝为兰难所杀，盛驰赴哀，因潜结大众，谋讨难及汗等，斩之。建平元年七月，告成宗庙，大赦，改元青龙。谦揖自卑，不称尊号，以长乐王称制，诸王贬爵为公。东阳公慕容根等九十八人上尊号，盛不许。十月，根等又请，盛许之。丙子，僭即皇帝位。正月，朝群臣于承乾殿，大赦，改建平元年为长乐元年。二年正月，大赦，盛去皇帝之号，称庶民天王。三年八月，右将军慕容国谋率禁兵袭盛，前将军段机等因众心阻动，潜于禁中，鼓噪大呼。盛闻变，率左右出战，众皆披溃。俄有一贼从暗中击伤足，遂取辇升前殿，召叔河间公熙，嘱以后事。熙未至而薨，年二十九。伪谥昭武皇帝，庙号中宗。
慕容熙
慕容熙字道文，一名长生，垂之少子。燕元二年生于常山。建兴八年封河间王。永康初，随宝奔龙城，拜司隶校尉。长乐元年，迁仆射、中外都督，领昌黎尹。盛薨，僭即皇帝位，大赦，改长乐三年为光始元年。二年正月，熙引见州郡耆旧于东宫，与言，问以民间疾苦。司隶部民刘瓒对问称旨，拜带方太守。是春，大治宫室，至四月，立苻贵人为昭仪。五月，筑龙腾苑，广十里余，役徒二万。起景云山于苑内，又起逍遥宫、甘露殿，连房数百，观阁相交，凿天河渠，引水入宫。又为苻昭仪凿曲光海、青凉池，季夏暑热，士卒不得休息，死者大半。四年二月，昭仪苻氏卒，立苻贵嫔为皇后。九月，苻后游畋，熙从之，北登白鹿山，东过青岭，南临沧海。冬十一月，乃还。百姓苦之，士卒为狼虎所害及冻死者五千余人。五年十月，拟邺之凤阳作弘光门，累级三层。建始元年正月，大赦天下。三月，太史丞梁延年梦月化为五白龙，梦中占之曰： 月臣也，龙君也，月化为龙，当有臣为君。 寤而告人曰： 国祚其将尽乎是月苻后起太华殿，高承光一倍，负土于北门，土与谷同价。典军杜静载棺诣阙上书谏，熙大怒，斩之。后尝季夏思冻鱼鲙，冬须生地黄，皆下有司切责，不得，加以大辟。四月，苻后崩，熙悲号躄踊，若丧考妣，拥其尸而抚之曰： 体已就冷，命遂断矣。 于是僵仆绝息，久而乃苏。服斩縗，食粥。百僚于宫内设位哭临，使有司按校，哭者有泪，以为忠孝；无泪则加罪。群臣震惧，莫不舍辛以为泪。高阳王妃张氏，熙之嫂也，美姿容，熙欲以为殉。乃毁其襚鞾，中有弊毡，遂赐死。三女叩头求哀，熙弗许。营陵周轮数里，下涸三泉，内图画尚书八座之像。熙曰： 善为之，朕将随后入此陵。 轜车高大，毁北门而出。中卫将军冯跋、左卫将军张兴先皆坐事亡奔，以熙政之虐也。与跋从兄万泥等三十二人结盟，推夕阳公慕容云为主，发尚方徒五千人，分屯四门，入宫授甲，闭门拒守。中黄门赵洛生奔告熙，熙曰： 此鼠盗耳，朕还当诛之。乃收发贯甲，驰还赴难，夜至龙城，攻北门不克，遂入龙腾苑，左右溃散。熙微服逃于林中，为人执送，云等杀之。年三十二，葬徽平陵，谥曰昭文皇帝。
慕容云
慕容云字子雨，宝之养子，祖父高和，句丽之支庶，自云高阳氏之苗裔，故以高为氏。宝之为太子，云以武艺给事东宫。永康初，拜侍御郎，以疾去官。及熙葬后，冯跋诣之，告以大谋，云惧，跋等强之。四月，即天王位，复姓高氏，大赦，改建始元年为正始元年。国仍号大燕。以冯跋为侍中、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武邑公。慕容归为辽东公，立燕之宗社。三年冬十月，云临东堂，幸臣离班、桃仁怀剑执纸而入，称有所启，抽剑击云。云以几拒班，桃仁进而杀之。立冯跋为主。跋即位，伪谥为惠懿皇帝。
始垂以丙戌之岁建号中山，至冯跋之岁，岁在已酉，二十四年。


余游幕三十年来，天下所未到者，蜀中、黔中与滇南耳。惜乎轮蹄征逐，处处随人，山水怡情，云烟过眼，不道领略其大概，不能探僻寻幽也。余凡事喜独出己见，不屑随人是非，即论诗品画，莫不存人珍我弃、人弃我取之意，故名胜所在，贵乎心得，有名胜而不觉其佳者，有非名胜面自以为妙者，聊以平生历历者记之。
余年十五时，吾父稼夫公馆于山阴赵明府幕中。有赵省斋先生名传者，杭之宿儒也，赵明府延教其子，吾父命余亦拜投门下。暇日出游，得至吼山，离城约十余里。不通陆路。近山见一石洞，上有片石横裂欲堕，即从其下荡舟入。豁然空其中，四面皆峭壁，俗名之曰 水园 。临流建石阁五椽，对面石壁有 观鱼跃 三字，水深不测，相传有巨鳞潜伏，余投饵试之，仅见不盈尺者出而唼食焉。阁后有道通旱园，拳石乱矗，有横阔如掌者，有柱石平其顶而上加大石者，凿痕犹在，一无可取。游览既毕，宴于水阁，命从者放爆竹，轰然一响，万山齐应，如闻霹雳生。此幼时快游之始。惜乎兰亭、禹陵未能一到，至今以为憾。
至山阴之明年，先生以亲老不远游，设帐于家，余遂从至杭，西湖之胜因得畅游。结构之妙，予以龙井为最，小有天园次之。石取天竺之飞来峰，城隍山之瑞石古洞。水取玉泉，以水清多鱼，有活泼趣也。大约至不堪者，葛岭之玛瑙寺。其余湖心亭，六一泉诸景，各有妙处，不能尽述，然皆不脱脂粉气，反不如小静室之幽僻，雅近天然。
苏小墓在西泠桥侧。土人指示，初仅半丘黄土而已，乾隆庚子圣驾南巡，曾一询及，甲辰春复举南巡盛典，则苏小墓已石筑其坟，作八角形，上立一碑，大书曰： 钱塘苏小小之墓 。从此吊古骚人不须徘徊探访矣。余思古来烈魄忠魂堙没不传者，固不可胜数，即传而不久者亦不为少，小小一名妓耳，自南齐至今。尽人而知之，此殆灵气所钟，为湖山点缀耶？
桥北数武有祟文书院，余曾与同学赵缉之投考其中。时值长夏，起极早，出钱塘门，过昭庆寺，上断桥，坐石阑上。旭日将升，朝霞映于柳外，尽态极妍；白莲香里，清风徐来，令人心骨皆清。步至书院，题犹未出也。午后交卷。
偕缉之纳凉于紫云洞，大可容数十人，石窍上透日光。有入设短几矮凳，卖酒于此。解衣小酌，尝鹿脯甚妙，佐以鲜菱雪藕，微酣出洞。缉之曰： 上有朝阳台，颇高旷，盍往一游？ 余亦兴发，奋勇登其巅，觉西湖如镜，杭城如丸，钱塘江如带，极目可数百里。此生平第一大观也。坐良久，阳乌将落，相携下山，南屏晚钟动矣。韬光、云栖路远未到，其红门局之梅花，姑姑庙之铁树，不过尔尔。紫阳洞予以为必可观，而访寻得之，洞口仅容—指，涓涓流水而已，相传中有洞天，恨不能抉门而入。
清明日，先生春祭扫墓，挈余同游。墓在东岳，是乡多竹，坟丁掘未出土之毛笋，形如梨而尖，作羹供客。余甘之，尽其两碗。先生曰： 噫！是虽味美而克心血，宜多食肉以解之。 余素不贪屠门之嚼，至是饭量且因笋而减，归途觉烦躁，唇舌几裂。过石屋洞，不甚可观。水乐洞峭壁多藤萝，入洞如斗室，有泉流甚急，其声琅琅。池广仅三尺，深五寸许，不溢亦不竭。余俯流就饮，烦躁顿解。洞外二小亭，坐其中可听泉声。衲子请观万年缸。缸在香积厨，形甚巨，以竹引泉灌其内，听其满溢，年久结苔厚尺许，冬日不冰，故不损也。
辛丑秋八月吾父病疟返里，寒索火，热索冰，余谏不听，竟转伤寒，病势日重。余侍奉汤药，昼夜不交睫者几一月。吾妇芸娘亦大病，恹恹在床。心境恶劣，莫可名状。吾父呼余嘱之曰： 我病恐不起，汝守数本书，终非糊口计，我托汝于盟弟蒋思斋，仍继吾业可耳。 越日思斋来，即于榻前命拜为师。未几，得名医徐观莲先生诊治，父病渐痊。芸亦得徐力起床。而余则从此习幕矣。此非快事，何记于此？曰：此抛书浪游之始，故记之。
思斋先生名襄，是年冬，即相随习幕于奉贤宫舍。有同习幕者，顾姓名金鉴，宇鸿干，号紫霞，亦苏州人也。为人慷慨刚毅，直谅不阿，长余一岁，呼之为兄。鸿干即毅然呼余为弟，倾心相交。此余第一知己交也，惜以二十二岁卒，余即落落寡交，今年且四十有六矣，茫茫沧海，不知此生再遇知己如鸿干者否？
忆与鸿干订交，襟怀高旷，时兴山居之想。重九日，余与鸿干俱在苏，有前辈王小侠与吾父稼夫公唤女伶演剧，宴客吾家，余患其扰，先一日约鸿干赴寒山登高，借访他日结庐之地。芸为整理小酒（木盍）。
越日天将晓，鸿干已登门相邀。遂携（木盍）出胥门，入面肆，各饱食。渡胥江，步至横塘枣市桥，雇一叶扁舟，到山日犹未午。舟子颇循良，令其籴米煮饭。余两人上岸，先至中峰寺。寺在支硎古刹之南，循道而上，寺藏深树，山门寂静，地僻僧闲，见余两人不衫不履，不甚接待，余等志不在此，未深入。归舟，饭已熟。饭毕，舟子携（木盍）相随，瞩其子守船，由寒山至高义园之自云精舍。轩临峭壁，飞凿小池，围以石栏，一泓秋水，崖悬薜荔，墙积莓苔。坐轩下，惟闻落叶萧萧，悄无人迹。出门有一亭，嘱舟子坐此相候。余两人从石罅中入，名 一线天 ，循级盘旋，直造其巅，曰 上白云 ，有庵已坍颓，存一危栈，仅可远眺。小憩片刻，即相扶而下，舟子曰： 登高忘携酒（木盍）矣。 鸿干曰： 我等之游，欲觅偕隐地耳，非专为登高也。 舟子曰： 离此南行二三里，有上沙村，多人家，有隙地，我有表戚范姓居是村，盍往一游？ 余喜曰： 此明末徐俟斋先生隐居处也，有园闻极幽雅，从未一游。 于是舟子导往。村在两山夹道中。园依山而无石，老树多极纡回盘郁之势，亭榭窗栏尽从朴素，竹篱茆舍，不愧隐者之居。中有皂荚亭，树大可两抱。余所历园亭，此为第一。园左有山，俗呼鸡笼山，山峰直竖，上加大石，如杭城之瑞石古洞，而不及其玲珑。旁一青石加榻，鸿干卧其上曰： 此处仰观峰岭，俯视园亭，既旷且幽，可以开樽矣。 因拉舟子同饮，或歌或啸，大畅胸怀。土人知余等觅地而来，误以为堪舆，以某处有好风水相告。鸿干曰： 但期合意，不论风水。 （岂意竟成谶语！）酒瓶既罄，各采野菊插满两鬓。
归舟，日已将没。更许抵家，客犹未散。芸私告余曰： 女伶中有兰官者，端庄可取。 余假传母命呼之入内，握其腕而睨之，果丰颐白腻。余顾芸曰： 美则美矣，终嫌名不称实。 芸曰： 肥者有福相。 余曰： 马亏嵬之祸，玉环之福安在？ 芸以他辞遣之出。谓余曰： 今日君又大醉耶？ 余乃历述所游，芸亦神往者久之。
癸卯春，余从思斋先生就维扬之聘，始见金、焦面目。金山宜远观，焦山宜近视，惜余往来其间未尝登眺。渡江而北，渔洋所谓 绿杨城郭是扬州 一语已活现矣！平山堂离城约三四里，行其途有八九里，虽全是人工，而奇思幻想，点缀天然，即阆苑瑶池、琼楼玉宇，谅不过此。其妙处在十余家之园亭合而为一，联络至山，气势俱贯。其最难位置处，出城入景，有一里许紧沿城郭。夫城缀于旷远重山间，方可入画，园林有此，蠢笨绝伦。而观其或亭或台、或墙或石、或竹或树，半隐半露间，使游人不觉其触目，此非胸有丘壑者断难下手。城尽，以虹园为首折面向北，有石梁曰 虹桥 ，不知园以桥名乎？桥以园名乎？荡舟过，曰 长堤春柳 ，此景不缀城脚而缀于此，更见布置之妙。再折而西，垒土立庙，曰 小金山 ，有此一挡便觉气势紧凑，亦非俗笔。闻此地本沙土，屡筑不成，用木排若干，层叠加土，费数万金乃成，若非商家，乌能如是。过此有胜概楼，年年观竞渡于此。河面较宽，南北跨一莲花桥，桥门通八面，桥面设五亭，扬人呼为 四盘一暖锅 ，此思穷力竭之为，不甚可取。桥南有莲心寺，寺中突起喇嘛白塔，金顶缨络，商矗云霄，殿角红墙松柏掩映，钟磬时闻，此天下园亭所未有者。过桥见三层高阁，画栋飞檐，五采绚烂，叠以太湖石，围以白石栏，名目 五云多处 ，如作文中间之大结构也。过此名 蜀冈朝阳 ，平坦无奇，且属附会。将及山，河面渐束，堆土植竹树，作四五曲。似已山穷水尽，而忽豁然开朗，平山之万松林已列于前矣。 平山堂 为欧阳文忠公所书。所谓淮东第五泉，真者在假山石洞中，不过一井耳，味与天泉同；其荷亭中之六孔铁井栏者，乃系假设，水不堪饮。九峰园另在南门幽静处，别饶天趣，余以为诸园之冠。康山未到，不识如何。此皆言其大概，其工巧处、精美处，不能尽述，大约宜以艳妆美人目之，不可作浣纱溪上观也。余适恭逢南巡盛典，各工告竣，敬演接驾点缀，因得畅其大观，亦人生难遇者也。
甲辰之春，余随待吾父于吴江明府幕中，与山阴章苹江、武林章映牧、苕溪颐蔼泉诸公同事，恭办南斗圩行宫，得第二次瞻仰天颜。一日，天将晚矣，忽动归兴。有办差小快船，双舻两浆，于太湖飞棹疾驰，吴俗呼为 出水辔头 ，转瞬已至吴门桥。即跨鹤腾空，无此神爽。抵家，晚餐未熟也。吾乡素尚繁华，至此日之争奇夺胜，较昔尤奢。灯彩眩眸，笙歌聒耳，古人所谓 画栋雕甍 、 珠帘绣幕 、 玉栏干 、 锦步障 ，不啻过之。余为友人东拉西扯，助其插花结彩，闲则呼朋引类，剧饮狂歌，畅怀游览，少年豪兴，不倦不疲。苟生于盛世而仍居僻壤，安得此游观哉？
是年，何明府因事被议，吾父即就海宁王明府之聘。嘉兴有刘蕙阶者，长斋佞佛，来拜吾父。其家在烟雨楼侧，一阁临河，曰 水月居 ，其涌经处也，洁静如僧舍。烟雨楼在镜湖之中，四岸皆绿杨，惜无多竹。有平台可远眺，渔舟星列，漠漠平波，似宜月夜。衲子备素斋甚佳。至海宁，与白门史心月、山阴俞午桥同事。心月一子名烛衡，澄静缄默，彬彬儒雅，与余莫逆，此生平第二知心交也。惜萍水相逢，聚首无多日耳。游陈氏安澜园，地占百亩，重楼复阁，夹道回廊；池甚广，桥作六曲形；石满藤萝，凿痕全掩；古木千章，皆有参天之势；鸟啼花落，如人深山。此人工而归于天然者。余所历平地之假石园亭，此为第一。曾于桂花楼中张宴，诸味尽为花气所夺，惟酱姜味不变。姜接之性老而愈辣，以喻忠节之臣，洵不虚也。出南门即大海，一日两潮，如万丈银堤破海而过。船有迎潮者，潮至，反棹相向，于船头设一木招，状如长柄大刀，招一捺，潮即分破，船即随招而入，俄顷始浮起，拨转船头随潮而去，顷刻百里。塘上有塔院，中秋夜曾随吾父观潮于此。循塘东约三十里，名尖山，一峰突起，扑入海中，山顶有阁，匾曰 海阔天空 ，一望无际，但见怒涛接天而已。
余年二十有五，应徽州绩溪克明府之召，由武林下 江山船 ，过富春山，登子陵钓台。台在山腰，一峰突起，离水十余丈。岂汉时之水竞与峰齐耶？月夜泊界口，有巡检署， 山高月小，水落石出 ，此景宛然。黄山仅见其脚，惜未一瞻面目。绩溪城处于万山之中，弹丸小邑，民情淳朴。近城有石镜山，由山弯中曲折中里许，悬崖急湍，湿翠欲滴；渐高至山腰，有一方石亭，四面皆陡壁；亭左石削如屏，青色光润，可鉴人形，俗传能照前生。黄巢至此，照为猿猴形，纵火焚之，故不复现。离域十里有火云洞天，石纹盘结，凹凸廛岩，如黄鹤山樵笔意，而杂乱无章，洞石皆深绛色。旁有一庵甚幽静，盐商程虚谷曾招游设宴于此。席中有肉馒头，小沙弥眈眈旁视，授以四枚，临行以番银二圆为酬，山僧不识，推不受。告以一枚可易青钱七百余文，僧以近无易处，仍不受。乃攒凑青蚨六百文付之，始欣然作谢。他日余邀同人携（木盍）再往，老僧嘱曰： 曩者小徒不知食何物而腹泻，今勿再与。 可知藜藿之腹不受肉味，良可叹也。余谓同人曰： 作和尚者，必用此等僻地，终身不见不闻，或可修真养静。若吾乡之虎丘山，终日目所见者妖童艳妓，耳所听者弦索笙歌，鼻所闻者佳肴美酒，安得身如枯木、心如死灰哉？
又去城三十里，名曰仁里，有花果会，十二年一举，每举各出盆花为赛。余在绩溪适逢其会，欣然欲往，苦无轿马，乃教以断竹为杠，缚椅为轿，雇人肩之而去，同游者惟同事许策廷，见者无不讶笑。至其地，有庙，不知供何神。庙前旷处高搭戏台，画梁方柱极其巍焕，近视则纸扎彩画，抹以油漆者。锣声忽至，四人抬对烛大如断柱，八人抬一猪大若牯牛，盖公养十二年始宰以献神。策廷笑曰： 猪固寿长，神亦齿利。我若为神，乌能享此。 余曰： 亦足见其愚诚也。 入庙，殿廊轩院所设花果盆玩，并不剪枝拗节，尽以苍老古怪为佳，大半皆黄山松。既而开场演剧，人如潮涌而至，余与策廷遂避去。未两载，余与同事不合，拂衣归里。
余自绩溪之游，见热闹场中卑鄙之状不堪入目，因易儒为贾。余有姑丈袁万九，在盘溪之仙人塘作酿酒生涯，余与施心耕附资合伙。袁酒本海贩，不一载，值台湾林爽文之乱，海道阻隔，货积本折，不得已仍为冯妇。馆江北四年，一无快游可记。迨居萧爽楼，正作烟火神仙，有表妹倩徐秀峰自粤东归，见余阅居，慨然曰： 足下待露而爨，笔耕而炊，终非久计，盍偕我作岭南游？当不仅获蝇头利也。 芸亦劝余曰： 乘此老亲尚健，子尚壮年，与其商柴计米而寻欢，不如一劳永逸。 余乃商诸交游者，集资作本。芸会亦自办绣货及岭南所无之苏酒醉蟹等物。禀知堂上，于小春十日，偕秀峰由东坝出芜湖口。
长江初历，大畅襟怀。每晚舟泊后，必小酌船头。见捕鱼者罾幂不满三尺，孔大约有四寸，铁箍四角，似取易沉。余笑曰： 圣人之教虽曰 罟不用数 ，而如此之大孔小罾，焉能有获？ 秀峰曰； 此专为网（鱼便）鱼设也。 见其系以长绠，忽起忽落，似探鱼之有无。末几，急挽出水，已有（鱼便）鱼枷罾孔而起矣。余始喟然曰： 可知一己之见，未可测其奥妙。 一日，见江心中一峰突起，四无依倚。秀峰曰： 此小孤山也。 霜林中，殿阁参差。乘风径过，惜未一游。至滕王阁，犹吾苏府学之尊经阁移于胥门之大马头，王子安序中所云不足信也。即于阁下换高尾昂首船，名 三板子 ，由赣关至南安登陆。值余三十诞辰，秀峰备面为寿。越日过大庾岭，出巅一亭，匾曰 举头日近 ，言其高也。山头分为二，两边峭壁，中留一道如石巷。口列两碑，一曰 急流勇退 ，一曰 得意不可再往 。山顶有梅将军祠，未考为何朝人。所谓岭上梅花，并无一树，意者以梅将军得名梅岭耶？余所带送礼盆梅，至此将交腊月，已花落而叶黄矣。过岭出口，山川风物便觉顿殊。岭西一山，石窍玲珑，已忘其名，舆夫曰： 中有仙人床榻。 匆匆竟过，以未得游为怅。至南雄，雇老龙船，过佛山镇，见人家墙顶多列盆花，叶如冬青，花如牡丹，有大红、粉白、粉红三种，盖山茶花也。
腊月望，始抵省城，寓靖海门内，赁王姓临街楼屋三椽。秀峰货物皆销与当道，余亦随其开单拜客，即有配礼者络绎取货，不旬日而余物已尽。除夕蚊声如雷。岁朝贺节，有棉袍纱套者。不惟气候迥别，即土著人物，同一五官而神情迥异。
正月既望，有署中园乡三友拉余游河观妓，名曰 打水围 ，妓名 老举 。于是同出靖海门，下小艇（如剖分之半蛋而加篷焉），先至沙面。妓船名 花艇 ，皆对头分排，中留水巷以通小艇往来。每帮约一二十号，横木绑定，以防海风。两船之间钉以木桩，套以藤圈，以便随潮长落。鸨儿呼为 梳头婆 ，头用银丝为架，高约四寸许，空其中而蟠发于外，以长耳挖插一朵花于鬓，身披元青短袄，著元青长裤，管拖脚背，腰束汗巾，或红或绿，赤足撒鞋，式如梨园旦脚。登其艇，即躬身笑迎，搴帏入舱。旁列椅杌，中设大炕，一门通艄后。妇呼有客，即闻履声杂沓而出，有挽髻者，有盘辫者，傅粉如粉墙，搽脂如榴火，或红袄绿裤，或绿袄红裤，有著短袜而撮绣花蝴蝶履者，有赤足而套银脚镯者，或蹲于炕，或倚于门，双瞳闪闪，一言不发。余顾秀峰曰： 此何为者也？ 秀峰曰： 目成之后，招之始相就耳。 余试招之，果即欢容至前，袖出槟榔为敬。入口大嚼，涩不可耐，急吐之，以纸擦唇，其吐如血。合艇留大笑。又至军工厂，妆束亦相等，惟长幼皆能琵琶而已。与之言，对曰 （口迷） ， （口迷） 者， 何 也。余曰：  少不入广 者，以其销魂耳，若此野妆蛮语，谁为动心哉？ 一友曰： 潮帮妆束如仙，可往一游。 至其帮，排舟亦如沙面。有著名鸨儿素娘者，妆束如花鼓妇。其粉头衣皆长领，颈套项锁，前发齐眉，后发垂肩，中挽一鬏似丫髻，裹足者著裙，不裹足者短袜，亦著蝴蝶履，长拖裤管，语音可辩。而余终嫌为异服，兴趣索然。秀峰曰： 靖海门对渡有扬帮，留吴妆，君往，必有合意者。 一友曰： 所谓扬帮者，仅一鸨儿，呼曰邵寡妇，携一媳日大姑，系来自扬州，余皆湖广江西人也。 因至扬帮。对面两排仅十余艇，其中人物皆云鬟雾鬓，脂粉薄施，阔袖长裙，语音了了，所谓邵寡妇者殷勤相接。遂有一友另唤酒船，大者曰 恒（舟娄） ，小者曰 沙姑艇 ，作东道相邀，请余择妓。余择一雏年者，身材状貌有类余妇芸娘，而足极尖细，名喜儿。秀峰唤一统名翠姑。余皆各有旧交。放艇中流，开怀畅饮。至更许，余恐不能自持，坚欲回寓，而城已下钥久矣。盖海疆之城，日落即闭，余不知也。及终席，有卧吃鸦片烟者，有拥妓而调笑者，使头各送衾枕至，行将连床开铺。余暗询喜儿： 汝本艇可卧否？ 对曰： 有寮可居，未知有客否也。 （寮者，船顶之楼。）余曰： 姑往探之。 招小艇渡至邵船，但见合帮灯火相对如长廊，寮适无客。鸨儿笑迎曰： 我知今日贵客来，故留寮以相待也。 余笑曰： 姥真荷叶下仙人哉！ 遂有使头移烛相引，由舱后梯而登。宛如斗室，旁一长榻，几案俱备。揭帘再进，即在头舱之顶，床亦旁设，中间方窗嵌以玻璃，不火而光满一室，盖对船之灯光也。衾帐镜奁，颇极华美。喜儿曰： 从台可以望月。 即在梯门之上叠开一窗，蛇行而出，即后梢之顶也。三面皆设短栏，一轮明月，水阔天空。纵横如乱叶浮水者，酒船也；闪烁如繁星列天者，酒船之灯也；更有小艇梳织往来，笙歌弦索之声杂以长潮之沸，令人情为之移。余曰：  少不入广 ，当在斯矣！ 惜余妇芸娘不能偕游至此，回顾喜儿，月下依稀相似，因挽之下台，息烛而卧。天将晓，秀峰等已哄然至，余披衣起迎，皆责以昨晚之逃。余曰： 无他，恐公等掀衾揭帐耳！ 遂同归寓。
越数日，偕秀峰游海珠寺。寺在水中，围墙若城四周。离水五尺许有洞，设大炮以防海寇，潮长潮落，随水浮沉，不觉炮门之或高或下，亦物理之不可测者。十三洋行在幽兰门之西，结构与洋画同。对渡名花地，花木甚繁，广州卖花处也。余自以为无花不识，至此仅识十之六七，询其名有《群芳谱》所未载者，或土音之不同钦？海珠寺规模极大，山门内植榕树，大可十余抱，阴浓如盖，秋冬不凋。柱槛窗栏皆以铁梨木为之。有菩提树，其叶似柿，浸水去皮，肉筋细如蝉翼纱，可裱小册写经。
归途访喜儿于花艇，适翠、喜二妓俱无客。茶罢欲行，挽留再三。余所属意在寮，而其媳大姑已有酒客在上，因渭邵鸨儿曰： 若可同往寓中，则不妨一叙。 邵曰： 可。 秀峰先归，嘱从者整理酒肴。余携翠、喜至寓。正谈笑间，适郡署王懋老不期来，挽之同饮。酒将沾唇，忽闻楼下人声嘈杂，似有上楼之势，盖房东一侄素无赖，知余招妓，故引人图诈耳。秀蜂怨曰： 此皆三白一时高兴，不合我亦从之。 余曰： 事已至此，应速思退兵之计，非斗口时也。 懋老曰： 我当先下说之。 余即唤仆速雇两轿，先脱两妓，再图出城之策。闻懋老说之不退，亦不上楼。两轿已备，余仆手足颇捷，令其向前开路，秀挽翠姑继之，余挽喜儿于后，一哄而下。秀峰、翠姑得仆力已出门去，喜儿为横手所拿，余急起腿，中其臂，手一松面喜儿脱去，余亦乘势脱身出。余仆犹守于门，以防追抢。急问之曰： 见喜儿否？ 仆曰： 翠姑已乘轿去，喜娘但见其出，未见其乘轿也。 余急燃炬，见空轿犹在路旁。急追至靖海门，见秀峰侍翠轿而立，又问之，对曰： 或应投东，而反奔西矣。 急反身，过寓十余家，闻暗处有唤余者，烛之，喜儿也，遂纳之轿，肩而行。秀峰亦奔至，曰： 幽兰门有水窦可出，已托人贿之启钥，翠姑去矣，喜儿速往！ 余曰： 君速回寓退兵，翠、喜交我！ 至水窦边，果已肩钥，翠先在。余遂左掖喜，右挽翠，折腰鹤步，踉跄出窦。天适微雨，路滑如油，至河干沙面，笙歌正盛。小艇有识翠姑者，招呼登舟。始见喜儿首如飞蓬，钗环俱无有。余曰： 被抢去耶？ 喜儿笑曰： 闻此皆赤金，阿母物也，妾于下楼时已除去，藏于囊中。若被抢去，累君赔偿耶。 余闻言，心甚德之，令其重整钗环，勿舍阿母，托言寓所人杂，故仍归舟耳。翠姑如言告母，并曰： 酒菜已饱，备粥可也。 时寮上酒客已去，邵鸨儿命翠亦陪余登寮。见两对绣鞋泥污已透。三人共粥，聊以充饥。剪烛絮谈，始悉翠籍湖南，喜亦豫产，本姓欧阳，父亡母醮，为恶叔所卖。翠姑告以迎新送旧之苦，心不欢必强笑，酒不胜必强饮，身不快必强陪，喉不爽必强歌。更有乖张其性者，稍不合意，即掷酒翻案，大声辱骂，假母不察，反言接待不周，又有恶客彻夜蹂躏，不堪其扰。喜儿年轻初到，母犹惜之。不觉泪随言落。喜儿亦嘿然涕泣。余乃挽喜入怀，抚慰之。瞩翠姑卧于外榻，盖因秀峰交也。
自此或十日或五日，必遣人来招，喜或自放小艇，亲至河干迎接。余每去必邀秀峰，不邀他客，不另放艇。一夕之欢，番银四圆而已。秀峰今翠明红，俗谓之跳槽，甚至一招两妓；余则惟喜儿一人，偶独往，或小酌于平台，或清谈于寮内，不令唱歌，不强多钦，温存体恤，一艇怡然，邻妓皆羡之。有空闲无客者，知余在寮，必来相访。合帮之妓无一不识，每上其艇，呼余声不绝，余亦左顾右盼，应接不暇，此虽挥霍万金所不能致者。余四月在彼处，共费百余金，得尝荔枝鲜果，亦生平快事。后鸨儿欲索五百金强余纳喜，余患其扰，遂图归计。秀峰迷恋于此，因劝其购一妾，仍由原路返吴。明年，秀峰再往，吾父不准偕游，遂就青浦杨明府之聘。及秀峰归，述及喜儿因余不往，几寻短见。噫！ 半年一觉扬帮梦，赢得花船薄幸名 矣！
余自粤东归来，馆青浦两载，无快游可述。未几，芸、憨相遇，物议沸腾，芸以激愤致病。余与程墨安设一书画铺于家门之侧，聊佐汤药之需。
中秋后二日，有吴云客偕毛忆香、王屋灿邀余游西山小静室，余适腕底无闲，嘱其先往。吴曰： 子能出城，明午当在山前水踏桥之来鹤庵相候。 余诺之。
越日，留程守铺，余独步出阊门，至山前过水踏桥，循田塍而西。见一庵南向，门带清流，剥琢问之，应曰： 客何来？ 余告之。笑曰： 此 得云 也，客不见匾额乎？ 来鹤 已过矣！ 余曰： 自桥至此，未见有庵。 其人回指曰： 客不见土墙中森森多竹者，即是也。 余乃返至墙下。小门深闭，门隙窥之，短篱曲径，绿竹猗猗，寂不闻人语声，叩之亦无应者。一人过，曰： 墙穴有石，敲门具也。 余试连击，果有小沙弥出应。余即循径入，过小石桥，向西一折，始见山门，悬黑漆额，粉书 来鹤 二字，后有长跋，不暇细观。入门经韦陀殿，上下光洁，纤尘不染，知为好静室。忽见左廊又一小沙弥奉壶出，余大声呼问，即闻室内星灿笑曰： 何如？我谓三白决不失信也！ 旋见云客出迎，日： 候君早膳，何来之迟？ 一僧继其后，向余稽首，问知为竹逸和尚。入其室，仅小屋三椽，额曰 桂轩 ，庭中双桂盛开。星灿、忆香群起嚷曰： 来迟罚三杯！ 席上荤素精洁，酒则黄白俱备。余问曰： 公等游几处矣？ 云客曰： 昨来已晚，今晨仅到得云、河亭耳。 欢饮良久。饭毕，仍自得云、河亭共游八九处，至华山而止。各有佳处，不能尽述。华山之顶有莲花峰，以时欲暮，期以后游。桂花之盛至此为最，就花下饮清茗—瓯，即乘山舆，径回来鹤。
桂轩之东另有临洁小阁，已杯盘罗列。竹逸寡言静坐而好客善饮。始则折桂催花，继则每人一令，二鼓始罢。余曰： 今夜月色甚佳，即此酣卧，未免有负清光，何处得高旷地，一玩月色，庶不虚此良夜也？ 竹逸曰： 放鹤亭可登也。 云客曰： 星灿抱得琴来，未闻绝调，到彼一弹何如？ 乃偕往．但见木犀香里，一路霜林，月下长空，万籁俱寂。星灿弹《梅花三弄》，飘飘欲仙。忆香亦兴发，袖出铁笛，呜呜而吹之。云客曰： 今夜石湖看月者，谁能如吾辈之乐裁？ 盖吾苏八月十八日石湖行春桥下有看串月胜会，游船排挤，彻夜笙歌，名虽看月，实则挟妓哄饮而已。未几，月落霜寒，兴圃归卧。
明晨，云客谓众曰： 此地有无隐庵，极幽僻，君等有到过者否？ 咸对曰： 无论未到，并未尝闻也。 竹逸曰： 无隐四面皆山，其地甚僻，僧不能久居。向年曾一至，已坍废，自尺木彭居士重修后，未尝往焉，今犹依稀识之。如欲往游，请为前导。 忆香曰： 枵腹去耶？ 竹逸笑曰： 已备素面矣，再令道人携酒盒相从也。 面毕，步行而往。过高义园，云客欲往白云精舍，入门就坐。一僧徐步出，向云客拱手曰： 违教两月，城中有何新闻？抚军在辕否？ 忆香忽起曰： 秃！ 拂袖径出。余与星灿忍笑随之，云客、竹逸酬答数语，亦辞出。高义园即范文正公墓，白云精舍在其旁。一轩面壁，上悬藤萝，下凿一潭，广丈许，一泓清碧，有金鳞游泳其中，名曰 钵盂泉 。竹炉茶灶，位置极幽。轩后于万绿丛中，可瞰范园之概。惜衲子俗，不堪久坐耳。是时由上沙村过鸡笼山，即余与鸿干登高处也。风物依然，鸿干已死，不胜今昔之感。正惆怅间，忽流泉阻路不得进，有三五村童掘菌子于乱草中，探头而笑，似讶多人之至此者。询以无隐路，对曰： 前途水大不可行，请返数武，南有小径，度岭可达。 从其言。度岭南行里许，渐觉竹树丛杂，四山环绕，径满绿茵，已无人迹。竹逸徘徊四顾曰： 似在斯，而径不可辨，奈何？ 余乃蹲身细瞩，于千竿竹中隐隐见乱石墙舍，径拨丛竹间，横穿入觅之，始得一门，曰 无隐禅院，某年月日南园老人彭某重修 ，众喜曰： 非君则武陵源矣！ 山门紧闭，敲良久，无应者。忽旁开一门，呀然有声，一鹑衣少年出，面有菜色，足无完履，问曰： 客何为者？ 竹逸稽首曰： 慕此幽静，特来瞻仰。 少年曰： 如此穷山，僧散无人接待，请觅他游。 言已，闭门欲进。云客急止之，许以启门放游，必当酬谢。少年笑曰： 茶叶俱无，恐慢客耳，岂望酬耶？ 山门一启，即见佛面，金光与绿阴相映，庭阶石础苔积如绣，殿后台级如墙，石栏绕之。循台而西，有石形如馒头，高二丈许，细竹环其趾。再西折北，由斜廊蹑级而登，客堂三卷楹紧对大石。石下凿一小月池，清泉一派，荇藻交横。堂东即正殿，殿左西向为僧房厨灶，殿后临峭壁，树杂阴浓，仰不见天。星灿力疲，就池边小憩，余从之。将启盒小酌，忽闻忆香音在树杪，呼曰： 三白速来，此间有妙境！ 仰而视之，不见其人，因与星灿循声觅之。由东厢出一小门，折北，有石蹬如梯，约数十级，于竹坞中瞥见一楼。又梯而上，八窗洞然，额曰 飞云阁 。四山抱列如城，缺西南一角，遥见一水浸天，风帆隐隐，即太湖也。倚窗俯视，风动竹梢，如翻麦浪。忆香曰： 何如？ 余曰： 此妙境也。 忽又闻云客于楼西呼曰： 忆香速来，此地更有妙境！ 因又下楼，折而西，十余级，忽豁然开朗，平坦如台。度其地，已在殿后峭壁之上，残砖缺础尚存，盖亦昔日之殿基也。周望环山，较阁更畅。忆香对太湖长啸一声，则群山齐应。乃席地开樽，忽愁枵腹，少年欲烹焦饭代茶，随令改茶为粥，邀与同啖。询其何以冷落至此，曰： 四无居邻，夜多暴客，积粮时来强窃，即植蔬果，亦半为樵子所有。此为崇宁寺下院，长厨中月送饭干一石、盐菜一坛而已。某为彭姓裔，暂居看守，行将归去，不久当无人迹矣。 云客谢以番银一圆。
返至来鹤，买舟而归。余绘《无隐图》一幅，以赠竹逸，志快游也。
是年冬，余为友人作中保所累，家庭失欢，寄居锡山华氏。明年春，将之维扬而短于资，有故人韩春泉在上洋幕府，因往访焉。衣敝履穿，不堪入署，投札约晤于郡庙园亭中。及出见，知余愁苦，概助十金。园为洋商捐施而成，极为阔大，惜点缀各景，杂乱无章，后叠山石，亦无起伏照应。归途忽思虞山之胜，适有便舟附之。时当春仲，桃李争研，逆旅行踪，苦无伴侣，乃怀青铜三百，信步至虞山书院。墙外仰瞩，见丛树交花，娇红稚绿，傍水依山，极饶幽趣。惜不得其门而入，问途以往，遇设篷瀹茗者，就之，烹碧罗春，饮之极佳。询虞山何处最胜，一游者曰： 从此出西关，近剑门，亦虞山最佳处也，君欲往，请为前导。 余欣然从之。出西门，循山脚，高低约数里，渐见山峰屹立，石作横纹，至则一山中分，两壁凹凸，高数十仞，近而仰视，势将倾堕。其人曰： 相传上有洞府，多仙景，惜无径可登。 余兴发，挽袖卷衣，猿攀而上，直造其巅。所谓洞府者，深仅丈许，上有石罅，洞然见天。俯首下视，腿软欲堕。乃以腹面壁，依藤附蔓而下。其人叹曰： 壮裁！游兴之豪，未见有如君者。 余口渴思饮，邀其人就野店沽饮三杯。阳乌将落，未得遍游，拾赭石十余块，怀之归寓，负笈搭夜航至苏，仍返锡山。此余愁苦中之快游也。
嘉庆甲子春，痛遭先君之变，行将弃家远遁，友人夏揖山挽留其家。秋八月，邀余同往东海永泰沙勘收花息。沙隶崇明。出刘河口，航海百余里。新涨初辟，尚无街市。茫茫芦荻，绝少人烟，仅有同业丁氏仓库数十椽，四面掘沟河，筑堤栽柳绕于外。丁字实初，家于崇，为一沙之首户；司会计者姓王。俱家爽好客，不拘礼节，与余乍见即同故交。宰猪为饷，倾瓮为饮。令则拇战，不知诗文；歌则号呶，不讲音律。酒酣，挥工人舞拳相扑为戏。蓄牯牛百余头，皆露宿堤上。养鹅为号，以防海盗。日则驱鹰犬猎于芦丛沙渚间，所获多飞禽。余亦从之驰逐，倦则卧。引至园田成熟处，每一字号圈筑高堤，以防潮汛。堤中通有水窦，用闸启闭，旱则长潮时启闸灌之，潦则落潮时开闸泄之。佃人皆散处如列星，一呼俱集，称业户曰 产主 ，唯唯听命，朴诚可爱。而激之非义，则野横过于狼虎；幸一言公平，率然拜服。风雨晦明，恍同太古。卧床外瞩即睹洪涛，枕畔潮声如鸣金鼓。一夜，忽见数十里外有红灯大如栲栳，浮于海中，又见红光烛天，势同失火，实初日： 此处起现神灯神火，不久又将涨出沙田矣。 揖山兴致素豪，至此益放。余更肆无忌惮，牛背狂歌，沙头醉舞，随其兴之所至，真生平无拘之快游也。事竣，十月始归。
吾苏虎丘之胜，余取后山之千顷云一处，次则剑池而已，余皆半借人工，且为脂粉所污，已失山林本相。即新起之白公祠、塔影桥，不过留雅名耳。其冶坊滨，余戏改为 野芳滨 ，更不过脂乡粉队，徒形其妖冶而已。其在城中最著名之狮子林，虽曰云林手笔，且石质玲珑，中多古木，然以大势观之，竟同乱堆煤渣，积以苔藓，穿以蚁灾，全无山林气势。以余管窥所及，不知其抄。灵岩山，为吴王馆娃宫故址，上有西施洞、响屉廊、采香径诸胜，面其势散漫，旷无收束，不及天平支硎之别饶幽趣。
邓尉山一名元墓，西背太湖，东对锦峰，丹崖翠阁，望如图画，居人种梅为业，花开数十里，一望如积雪，故名 香雪海 。山之左有古柏四树，名之曰 清、奇、古、怪 ：清者，一株挺直，茂如翠盖；奇者，卧地三曲，形 之 字；古者，秃顶扁阔，半朽如掌；怪者，体似旋螺，枝干皆然。相传汉以前物也。
乙丑孟春，揖山尊人莼芗先生偕其弟介石，率子侄四人，往幞山家祠春祭，兼扫祖墓，招余同往。顺道先至灵岩山，出虎山桥，由费家河进香雪海现梅。幞山祠宇即藏于香雪海中，时花正盛，咳吐俱香，余曾为介石画《幞山风木国》十二册。是年九月，余从石琢堂殿撰赴四川重庆府之任，溯长江而上，舟抵皖城。皖山之麓，有元季忠臣余公之墓，墓侧有堂三楹，名曰 大观亭 ，面临南湖，背倚潜山。亭在山脊，眺远颇畅。旁有深廊，北窗洞开，时值霜时初红，烂如桃李。同游者为蒋寿朋、蔡子琴。南城外又有王氏园，其地长于东西，短于南北，盖北紧背城、南则临湖故也。既限于地，颇难位置，而观其结构，作重台叠馆之法。重台者，屋上作月台为庭院，叠石栽花于上，使游人不知脚下有屋。盖上叠石者则下实，上庭院者则下虚，故花木仍得地气而生也。叠馆者，楼上作轩，轩上再作平台。上下盘折，重叠四层，且有小池，水不漏泄，竟莫测其何虚何实。其立脚全用砖石为之，承重处仿照西洋立柱法。幸面对南湖，目无所阻，骋怀游览，胜于平园。真人工之奇绝者也。
武昌黄鹤楼在黄鹄矶上，后拖黄鹄山，俗呼为蛇山。楼有三层，画栋飞檐，倚城屹峙，面临汉江，与汉阳晴川阁相对。余与琢堂冒雪登焉，俯视长空，琼花飞舞，遥指银山玉树，恍如身在瑶台。江中往来小艇，纵横掀播，如浪卷残叶，名利之心至此一冷。壁间题咏甚多，不能记忆，但记楹对有云： 何时黄鹤重来，且共倒金樽，浇洲渚千年芳草；但见白云飞去，更谁吹玉笛，落江城五月梅花。
黄州赤壁在府城汉川门外，屹立江滨，截然如壁。石皆绛色，故名焉。《水经》渭之赤鼻山，东坡游此作二赋，指为吴魏交兵处，则非也。壁下已成陆地，上有二赋亭。
是年仲冬抵荆州。琢堂得升潼关观察之信，留余住荆州，余以未得见蜀中山水为怅。时琢堂入川，而哲嗣敦夫眷属及蔡子琴、席芝堂俱留于荆州，居刘氏废园。余记其厅额曰 紫藤红树山房 。庭阶围以石栏，凿方池一亩；池中建一亭，有石桥通焉；亭后筑土垒石，杂树丛生；余多旷地，楼阁俱倾颓矣。客中无事，或吟或啸，或出游，或聚谈。岁暮虽资斧不继，而上下雍雍，典衣沽酒，且置锣鼓敲之。每夜必酌，每酌必令。窘则四两烧刀，亦必大施觞政。遇同乡蔡姓者，蔡子琴与叙宗系，乃其族子也，倩其导游名胜。至府学前之曲江楼，昔张九龄为长史时，赋诗其上，朱子亦有诗曰： 相思欲回首，但上曲江楼。 城上又有雄楚搂，五代时高氏所建。规模雄峻，极目可数百里。绕城傍水，尽植垂杨，小舟荡浆往来，颇有画意。荆州府署即关壮缪帅府，仪门内有青石断马槽，相传即赤兔马食槽也。访罗含宅于城西小湖上，不遇。又访宋玉故宅于城北。昔庾信遇侯景之乱，遁归江陵，居宋玉故宅，继改为酒家，今则不可复识矣。
是年大除，雪后极寒，献岁发春，无贺年之扰，日惟燃纸炮、放纸鸢、扎纸灯以为乐。既而风传花信，雨濯春尘，琢堂诸姬携其少女幼子顺川流而下，敦夫乃重整行装，合帮而走。由樊城登陆，直赴潼关。
由山南阌乡县西出函谷关，有 紫气东来 四宇，即老子乘青牛所过之地。两山夹道，仅容二马并行。约十里即潼关，左背峭壁，右临黄河，关在山河之间扼喉而起，重楼垒垛，极其雄峻。而车马寂然，人烟亦稀。昌黎诗曰： 日照潼关四扇开 ，殆亦言其冷落耶？
城中观察之下，仅一别驾。道署紧靠北城，后有园圃，横长约三亩。东西凿两池，水从西南墙外而入，东流至两池间，支分三道：一向南至大厨房，以供日用；一向东入东池；一向北折西、由石螭口中喷入西池，绕至西北，设闸泄泻，由城脚转北，穿窦而出，直下黄河。日夜环流，殊清人耳。竹树阴浓，仰不见天。西池中有亭，藕花绕左右。东有面南书室三间，庭有葡萄架，下设方石，可弈可饮，以外皆菊畦。西有面东轩屋三间，坐其中可听流水声。轩南有小门可通内室。轩北窗下另凿小池，池之北有小庙，祀花神。园正中筑三层楼一座，紧靠北城，高与城齐，俯视城外即黄河也。河之北，山如屏列，已属山西界。真洋洋大观也！余居园南，屋如舟式，庭有土山，上有小亭，登之可览园中之概，绿阴四合，夏无暑气。琢堂为余颜其斋曰 不系之舟 。此余幕游以来第一好居室也。土山之间，艺菊数十种，惜未及含葩，而琢堂调山左廉访矣。眷属移寓潼川书院，余亦随往院中居焉。
琢堂先赴任，余与子琴、芝堂等无事，辄出游。乘骑至华阴庙。过华封里，即尧时三祝处。庙内多秦槐汉柏，大皆三四抱，有槐中抱拍而生者，柏中抱槐而生者。殿廷古碑甚多，内有陈希夷书 福 、 寿 字。华山之脚有玉泉院，即希夷先生化形骨蜕处。有石洞如斗室，塑先生卧像于石床。其地水净沙明，草多绛色，泉流甚急，修竹绕之。洞外一方亭，额曰 无忧亭 。旁有古树三栋，纹如裂炭，叶似槐而色深，不知其名，土人即呼曰 无忧树 。太华之高不知几千仞，惜未能裹粮往登焉。归途见林柿正黄，就马上摘食之，土人呼止弗听，嚼之涩甚，急吐去，下骑觅泉漱口，始能言，土人大笑。盖柿须摘下煮一沸，始去其涩，余不知也。
十月初，琢堂自山东专人来接眷属，遂出潼关，由河南入鲁。山东济南府城内，西有大明湖，其中有历下亭、水香亭诸胜。夏月柳阴浓处，菡萏香来，载酒泛舟，极有幽趣。余冬日往视，但见衰柳寒烟，一水茫茫而已。趵突泉为济南七十二泉之冠，泉分三眼，从地底怒涌突起，势如腾沸。凡泉皆从上而下，此独从下而上，亦一奇也。池上有楼，供吕祖像，游者多于此品茶焉。明年二月，余就馆莱阳。至丁卯秋，琢堂降官翰林，余亦入都。所谓登州海市，竟无从一见。


余忆童稚时，能张目对日，明察秋毫。见藐小微物，必细察其纹理，故时有物外之趣。夏蚊成雷，私拟作群鹤舞空，心之所向，则或千或百果然鹤也。昂首观之，项为之强。又留蚊于素帐中，徐喷以烟，使其冲烟飞鸣，作青云白鹤观，果如鹤唳云端，怡然称快。于土墙凹凸处、花台小草丛杂处，常蹲其身，使与台齐，定神细视，以丛草为林，以虫蚁为兽，以土砾凸者为丘，凹者为堑，神游其中，怡然自得。一日，见二虫斗草间，观之正浓，忽有庞然大物拔山倒树而来，盖一癞蛤蟆也，舌一吐而二虫尽为所吞。余年幼方出神，不觉呀然惊恐，神定，捉蛤蟆，鞭数十，驱之别院。年长思之，二虫之斗，盖图奸不从也，古语云 奸近杀 ，虫亦然耶？贪此生涯，卵为蚯蚓所哈（吴俗称阳曰卵），肿不能便，捉鸭开口哈之，婢妪偶释手，鸭颠其颈作吞噬状，惊而大哭，传为语柄。此皆幼时闲情也。
及长，爱花成癣，喜剪盆树。识张兰坡，始精剪枝养节之法，继悟接花叠石之法。花以兰为最，取其幽香韵致也，而瓣品之稍堪入谱者不可多得。兰坡临终时，赠余荷瓣素心春兰一盆，皆肩平心阔，茎细瓣净，可以入谱者，珍如拱璧，值余幕游于外，芸能亲为灌溉，花叶颇茂，不二年，一旦忽萎死，起根视之，皆白如玉，且兰芽勃然，初不可解，以为无福消受，浩叹而已，事后始悉有人欲分不允，故用滚汤灌杀也。从此誓不植兰。次取杜鹃，虽无香而色可久玩，且易剪裁。以芸惜枝怜叶，不忍畅剪，故难成树。其他盆玩皆然。
惟每年篱东菊绽，积兴成癖。喜摘插瓶，不爱盆玩。非盆玩不足观，以家无园圃，不能自植，货于市者，俱丛杂无致，故不取耳。其插花朵，数宜单，不宜双，每瓶取一种不取二色，瓶口取阔大不取窄小，阔大者舒展不拘。自五、七花至三、四十花，必于瓶口中一丛怒起，以不散漫、不挤轧、不靠瓶口为妙，所谓 起把宜紧 也。或亭亭玉立，或飞舞横斜。花取参差，间以花蕊，以免飞钹耍盘之病；况取不乱；梗取不强；用针宜藏，针长宁断之，毋令针针露粳，所谓 瓶口宜清 也。视桌之大小，一桌三瓶至七瓶而止，多则眉目不分，即同市井之菊屏矣。几之高低*自三四寸至二尺五六寸而止，必须参差高下互相照应，以气势联络为上，若中高两低，后高前低，成排对列，又犯俗所谓 锦灰堆 矣。或密或疏，或进或出，全在会心者得画意乃可。
若盆碗盘洗，用漂青松香榆皮面和油，先熬以稻灰，收成胶，以铜片按钉向上，将膏火化，粘铜片于盘碗盆洗中。俟冷，将花用铁丝扎把，插于钉上，宜偏斜取势不可居中，更宜枝疏叶清，不可拥挤。然后加水，用碗沙少许掩铜片，使观者疑丛花生于碗底方妙。
若以木本花果插瓶，剪裁之法（不能色色自觅，倩人攀折者每不合意），必先执在手中，横斜以观其势，反侧以取其态；相定之后，剪去杂枝，以疏瘦古怪为佳；再思其梗如何入瓶，或折或曲，插入瓶口，方免背叶侧花之患。若一枝到手，先拘定其梗之直者插瓶中，势必枝乱梗强，花侧叶背，既难取态，更无韵致矣。折梗打曲之法，锯其梗之半而嵌以砖石。则直者曲矣，如患梗倒，敲一二钉以菀之。即枫叶竹枝，乱草荆棘，均堪入选。或绿竹一竿配以枸杞数粒，几茎细草伴以荆棘两枝，苟位置得宜，另有世外之趣。若新栽花木，不妨歪斜取势，听其叶侧，一年后枝叶自能向上，如树树直栽，即难取势矣。
至剪裁盆树，先取根露鸡爪者，左右剪成三节，然后起枝。—枝一节，七枝到顶，或九枝到顶。枝忌对节如肩臂，节忌臃肿如鹤膝；须盘旋出枝，不可光留左右，以避赤胸露背之病；又不可前后直出．有名双起三起者，一根而起两三树也。如根无爪形，便成插树，故不取。然一树剪成，至少得三四十年。余生平仅见吾乡万翁名彩章者，一生剪成数树。又在扬州商家见有虞山游客携送黄杨翠柏各一盆，惜乎明珠暗投，余未见其可也。若留枝盘如宝塔，扎枝曲如蚯蚓者，便成匠气矣。
点缀盆中花石，小景可以入画，大景可以入神。一瓯清茗，神能趋入其中，方可供幽斋之玩。种水仙无灵壁石，余尝以炭之有石意者代之。黄芽菜心其白如玉，取大小五七枝，用沙土植长方盘内，以炭代石，黑白分明，颇有意思。以此类推，幽趣无穷，难以枚举。如石葛蒲结子，用冷米汤同嚼喷炭上，置阴湿地，能长细菖蒲，随意移养盆碗中，茸茸可爱。以老蓬子磨薄两头，入蛋壳使鸡翼之，俟雏成取出，用久中燕巢泥加天门冬十分之二，搞烂拌匀，植于小器中，灌以河水，晒以朝阳，花发大如酒杯，缩缩如碗口，亭亭可爱。
若夫园亭楼阁，套室回廊，叠石成山，栽花取势，又在大中见小，小中见大，虚中有实，实中有虚，或藏或露，或浅或深。不仅在 周回曲折 四宇，又不在地广石多徒烦工费。或掘地堆土成山，间以块石，杂以花草，篱用梅编，墙以藤引，则无山而成山矣。大中见小者，散漫处植易长之竹，编易茂之梅以屏之。小中见大者，窄院之墙宜凹凸其形，饰以绿色，引以藤蔓；嵌大石，凿字作碑记形；推窗如临石壁，便觉峻峭无穷。虚中有实者，或山穷水尽处，一折而豁然开朗；或轩阁设厨处，一开而通别院。实中有虚者，开门于不通之院，映以竹石，如有实无也；设矮栏于墙头，如上有月台而实虚也。贫士屋少人多，当仿吾乡太平船后梢之位置，再加转移。其间台级为床，前后借凑，可作三塌，间以板而裱以纸，则前后上下皆越绝，譬之如行长路，即不觉其窄矣。余夫妇乔寓扬州时，曾仿此法，屋仅两椽，上下卧室、厨灶、客座皆越绝而绰然有余。芸曾笑曰： 位置虽精，终非富贵家气象也。 是诚然欤？
余扫墓山中，检有峦纹可观之石，归与芸商曰： 用油灰叠宣州石于白石盆，取色匀也。本山黄石虽古朴，亦用油灰，则黄白相阅，凿痕毕露，将奈何？ 芸曰： 择石之顽劣者，捣末于灰痕处，乘湿糁之，干或色同也。 乃如其言，用宜兴窑长方盆叠起一峰：偏于左而凸于右，背作横方纹，如云林石法，廛岩凹凸，若临江石砚状；虚一角，用河泥种千瓣白萍；石上植茑萝，俗呼云松。经营数日乃成。至深秋，茑萝蔓延满山，如藤萝之悬石壁，花开正红色，白萍亦透水大放，红白相间。神游其中，如登蓬岛。置之檐下与芸品题：此处宜设水阁，此处宜立茅亭，此处宜凿六字曰 落花流水之间 ，此可以居，此可以钓，此可以眺。胸中丘壑，若将移居者然。一夕，猫奴争食，自檐而堕，连盆与架顷刻碎之。余叹曰： 即此小经营，尚干造物忌耶！ 两人不禁泪落。
静室焚香，闲中雅趣。芸尝以沉速等香，于饭镢蒸透，在炉上设一铜丝架，离火中寸许，徐徐烘之，其香幽韵而无烟。佛手忌醉鼻嗅，嗅则易烂；木瓜忌出汗，汗出，用水洗之；惟香圆无忌。佛手、木瓜亦有供法，不能笔宣。每有入将供妥者随手取嗅，随手置之，即不知供法者也。
余闲居，案头瓶花不绝。芸曰： 子之插花能备风晴雨露，可谓精妙入神。而画中有草虫一法，盍仿而效之。 余曰； 虫踯躅不受制，焉能仿效？ 芸曰： 有一法，恐作俑罪过耳。 余曰： 试言之。 曰： 虫死色不变，觅螳螂蝉蝶之属，以针刺死，用细丝扣虫项系花草间，整其足，或抱梗，或踏叶，宛然如生，不亦善乎？ 余喜，如其法行之，见者无不称绝。求之闺中，今恐未必有此会心者矣。
余与芸寄届锡山华氏，时华夫人以两女从芸识字。乡居院旷，夏日逼人，劳教其家，作活花屏法甚妙。每屏—扇，用木梢二枝约长四五寸作矮条凳式，虚其中，横四挡，宽一尺许，四角凿圆眼，插竹编方眼，屏约高六七尺，用砂盆种扁豆置屏中，盘延屏上，两人可移动。多编数屏，随意遮拦，恍如绿阴满窗，透风蔽日，纡回曲折，随时可更，故曰活花屏，有此一法，即一切藤本香草随地可用。此真乡居之良法也。
友人鲁半舫名璋，字春山，善写松拍及梅菊，工隶书，兼工铁笔。余寄居其家之萧爽楼一年有半。楼共五椽，东向，余后其三．晦明风雨，可以远眺。庭中有木犀一株，清香撩人。有廓有厢，地极幽静。移居时，有一仆一妪，并挈其小女来。仆能成衣，妪能纺绩，于是芸绣、妪绩、仆则成衣，以供薪水．余素爱客，小酌必行令。芸善不费之烹庖，瓜蔬鱼虾，一经芸手，便有意外昧．同人知余贫，每出杖头钱，作竟日叙。余又好洁，地无纤尘，且无拘束，不嫌放纵。时有杨补凡名昌绪，善人物写真；袁少迂名沛，工山水；王星澜名岩，工花卉翎毛，爱萧爽楼幽雅，皆携画具来。余则从之学画，写草篆，镌图章，加以润笔，交芸备茶酒供客，终日品诗论画而已。更有夏淡安、揖山两昆季，并缪山音、知白两昆季，及蒋韵香、陆橘香、周啸霞、郭小愚，华杏帆、张闲酣诸君子，如梁上之燕，自去自来。芸则拔钗沽酒，不动声色，良辰美景，不放轻越。今则天各一方，风流云散，兼之玉碎香埋，不堪回首矣！非所谓 当日浑闲事，而今尽可怜 者乎！
萧爽楼有四忌：谈官宦升迁、公廨时事、八股时文、看牌掷色，有犯必罚酒五厅。有四取：慷慨豪爽、风流蕴藉、落拓不羁、澄静缄默。长夏无事，考对为会，每会八人，每人各携青蚨二百．先拈阄，得第一者为主者，关防别座，第二者为誊录，亦就座，余作举子，各于誊录处取纸一条，盖用印章。主考出五七言各一句，刻香为限，行立构思，不准交头私语，对就后投入一匣，方许就座。各人交卷毕，誊录启匣，并录一册，转呈主考，以杜徇私。十六对中取七言三联，五言三联。六联中取第一者即为后任主考，第二者为誊录，每人有两联不取者罚钱二十文，取一联者免罚十文，过限者倍罚。一场，主考得香钱百文。一日可十场，积钱千文，酒资大畅矣。惟芸议为官卷，准坐而构思。
杨补凡为余夫妇写载花小影，神情确肖。是夜月色颇佳，兰影上粉墙，别有幽致，星澜醉后兴发曰： 补凡能为君写真，我能为花图影。 余笑曰： 花影能如入影否？ 星澜取素纸铺于墙，即就兰影，用墨浓淡图之。日间取视，虽不成画，而花叶萧疏，自有月下之趣。芸宝之，各有题咏。
苏城有南园、北园三处，菜花黄时，苦无酒家小饮。携盒而往，对花冷饮，殊无意昧。或议就近觅饮者，或议看花归饮者，终不如对花热饮为快。众议末定。芸笑曰： 明日但各出杖头钱，我自担炉火来。 众笑曰： 诺。 众去，余问曰： 卿果自往乎？ 芸曰： 非也，妾见市中卖馄饨者，其担锅、灶无不备，盍雇之而往？妾先烹调端整，到彼处再一下锅，茶酒两便。 余曰： 酒菜固便矣，茶乏烹具。 芸曰： 携一砂罐去，以铁叉串串罐柄，去其锅，悬于行灶中，加柴火煎茶，不亦便乎？ 余鼓掌称善。街头有鲍姓者，卖馄饨为业，以百钱雇其担，约以明日午后，鲍欣然允议。明日看花者至，余告以故，众咸叹服。饭后同往，并带席垫至南园，择柳阴下团坐。先烹茗，饮毕，然后暖酒烹肴。是时风和日丽，遍地黄金，青衫红袖，越阡度陌，蝶蜂乱飞，令人不饮自醉。既而酒肴俱熟，坐地大嚼，担者颇不俗，拉与同饮。游人见之莫不羡为奇想。杯盘狼籍，各已陶然，或坐或卧，或歌或啸。红日将颓，余思粥，但者即为买米煮之，果腹而归。芸曰： 今日之游乐乎？ 众曰： 非夫人之力不及此。 大笑而散。贫士起居服食以及器皿房舍，宜省俭而雅洁，省俭之法曰 就事论事 。余爱小饮，不喜多菜．芸为置一梅花盒：用二寸白磁六只，中置一只，外置五只，用灰漆就，其形如梅花，底盖均起凹楞，盖之上有柄如花蒂。置之案头，如一朵墨梅覆桌；启盖视之，如菜装与花瓣中，一盒六色，二三知己可以随意取食，食完再添。另做矮边圆盘一只，以便放杯、箸、酒壶之类，随处可摆，移掇亦便。即食物省俭之一端也。余之小帽、领、袜，皆芸自做。衣之破者，移东补西，必整必洁，色取暗淡，以免垢迹，既可出客，又可家常。此又服饰省俭之一端也。
初至萧爽楼中，嫌其暗，以白纸糊壁，遂亮。夏月楼下去窗，无阑干，觉空洞无遮拦。芸曰： 有旧竹帘在，何不以帘代栏？ 余曰： 如何？ 芸曰： 用竹数根，黝黑色，一横一竖，留出走路，截半帘搭在横竹上，垂至地，高与桌齐。中竖短竹四根，用麻线扎定，然后于横竹搭帘处，寻旧黑布条，连横竹裹缝之。既可遮栏视观，又不费钱。 此 就事论事 之一法也。以此推之，古人所谓竹头木屑皆有用，良有以也。夏月荷花初开时，晚含而晓放，芸用小纱囊撮茶叶少许，置花心，明早取出，烹天泉水泡之，香韵尤绝。


人生坎坷何为乎来哉？往往皆自作孽耳，余则非也，多情重诺，爽直不羁，转因之为累。况吾父稼夫公慷慨豪侠，急人之难、成人之事、嫁人之女、抚人之儿，指不胜屈，挥金如土，多为他人。余夫妇居家，偶有需用，不免典质。始则移东补西，继则左支右决绌。谚云： 处家人情，非钱不行。 先起小人之议，渐招同室之讥。 女子无才便是德 ，真千古至言也！余虽居长而行三，故上下呼芸为 三娘 。后忽呼为 三太太 ，始而戏呼，继成习惯，甚至尊卑长幼，皆以 三太太 呼之，此家庭之变机欤？
乾隆乙巳，随侍吾父于海宁官舍。芸于吾家书中附寄小函，吾父曰： 媳妇既能笔墨，汝母家信付彼司之。 后家庭偶有闲言，吾母疑其述事不当，仍不令代笔。吾父见信非芸手笔，询余曰： 汝妇病耶？ 余即作札问之，亦不答。久之，吾父怒曰： 想汝妇不屑代笔耳！ 迨余归，探知委曲，欲为婉剖，芸急止之曰： 宁受责于翁，勿失欢于姑也。 竟不自白。
庚成之春，予又随侍吾父于邗江幕中，有同事俞孚亭者挈眷居焉。吾父谓孚亭曰： 一生辛苦，常在客中，欲觅一起居服役之人而不可得。儿辈果能仰体亲意，当于家乡觅一人来，庶语音相合。 罕亭转述于余，密札致芸，倩媒物色，得姚氏女．芸以成否未定，未即禀知吾母。其来也，托言邻女为嬉游者，及吾父命余接取至署，芸又听旁人意见，托言吾父素所合意者。吾母见之曰： 此邻女之嬉游者也，何娶之乎？ 芸遂并失爱于姑矣。
壬子容，余馆真州。吾父病于邗江，余往省，亦病焉。余弟启堂时亦随待。芸来书曰： 启堂弟曾向邻妇借贷，倩芸作保，现追索甚急。 余询启堂，启堂转以嫂氏为多事，余遂批纸尾曰： 父子皆病，无钱可偿，俟启弟归时，自行打算可也。 未几病皆愈，余仍往真州。芸覆书来，吾父拆视之，中述启弟邻项事，且云： 令堂以老人之病留由姚姬而起，翁病稍痊，宜密瞩姚托言思家，妾当令其家父母到扬接取。实彼此卸责之计也。 吾父见书怒甚，询启堂以邻项事，答言不知，遂札饬余曰： 汝妇背夫借债，谗谤小叔，且称姑曰令堂，翁曰老人，悖谬之甚！我已专人持札回苏斥逐，汝若稍有人心，亦当知过！ 余接此札，如闻青天霹雳，即肃书认罪，觅骑遄归，恐芸之短见也。到家述其本末，而家人乃持逐书至，历斥多过，言甚决绝。芸泣曰： 妾固不合妄言，但阿翁当恕妇女无知耳。 越数日，吾父又有手谕至，曰： 我不为已甚，汝携妇别居，勿使我见，免我生气足矣。 乃寄芸于外家，而芸以母亡弟出，不愿往依族中，幸友人鲁半舫闻而怜之，招余夫妇往居其家萧爽楼。
越两载，吾父渐知始未，适余自岭南归，吾父自至萧爽楼谓芸曰： 前事我已尽知，汝盍归乎？ 余夫妇欣然，仍归故宅，骨肉重圆。岂料又有憨园之孽障耶！
芸素有血疾，以其弟克昌出亡不返。母金氏复念子病没，悲伤过甚所致，自识憨园，年余未发，余方幸其得良药。而憨为有力者夺去，以千金作聘，且许养其母。佳人已属沙叱利矣！余知之而未敢言也，及芸往探始知之，归而呜咽，谓余口： 初不料憨之薄情乃尔也！ 余曰： 卿自情痴耳，此中人何情之有哉？况锦衣玉食者，未必能安于荆钗布裙也，雨其后悔，莫若无成。 因抚慰之再三。而芸终以受愚为恨，血疾大发，床席支离，刀圭无效，时发时止，骨瘦形销。不数年而逋负曰增，物议日起，老亲又以盟妓一端，憎恶日甚，余则调停中立。已非生人之境矣。
芸生一女名青君，时年十四，颇知书，且极贤能，质钗典服，幸赖辛劳。子名逢森，时年十二，从师读书。余连年无馆，设一书画铺于家门之内，三日所进，不敷一日所出，焦劳困苦，竭蹶时形。隆冬无裘，挺身而过，青君亦衣中股栗，犹强曰 不寒 。因是芸誓不医药。偶能起床，适余有友人周春煦自福郡王幕中归，倩人绣《心经》一部，芸念绣经可以消灾降福，且利其绣价之丰，竟绣焉。而春煦行色匆匆，不能久待，十日告成，弱者骤劳，致增腰酸头晕之疾。岂知命薄者，佛亦不能发慈悲也！
绣经之后，芸病转增，唤水索汤，上下厌之。有西人赁屋于余画铺之左，放利债为业，时倩余作画，因识之。友人某间渠借五十金，乞余作保，余以情有难却，允焉，而某竟挟资远遁。西人惟保是问，时来饶舌，初以笔墨为抵，渐至无物可偿。岁底吾父家居，西人索债，咆哮于门。吾父闻之，召余诃责曰： 我辈衣冠之家，何得负此小人之债！ 正剖诉间，适芸有自幼同盟姊锡山华氏，知其病，遣人问讯。堂上误以为憨园之使，因愈怒曰： 汝妇不守闺训，结盟娼妓；汝亦不思习上，滥伍小人。若置汝死地，情有不忍．姑宽三日限，速自为计，退必首汝逆矣！
芸闻而泣曰： 亲怒如此，皆我罪孽。妾死君行，君必不忍；妾留君去，君必不舍。姑密唤华家人来，我强起问之。 因令青君扶至房外，呼华使问曰： 汝主母特遗来耶？抑便道来耶？ 曰： 主母久闻夫人卧病，本欲亲来探望，因从未登门，不敢造次，临行嘱咐： 倘夫人不嫌乡居简亵，不妨到乡调养，践幼时灯下之言。 盖芸与同绣日，曾有疾病相扶之誓也。因嘱之曰： 烦汝速归，禀知主母，于两日后放舟密来。
其人既退，谓余曰： 华家盟姊情逾骨肉，君若肯至其家，不妨同行，但儿女携之同往既不便，留之累亲又不可，必于两日内安顿之。 时余有表兄王荩臣一子名韫石，愿得青君为媳妇。芸曰： 闻王郎懦弱无能，不过守成之子，而王又无成可守。幸诗礼之家，且又独子，许之可也。 余谓荩臣曰： 吾父与君有渭阳之谊，欲媳青君，谅无不允。但待长而嫁，势所不能。余夫妇往锡山后，君即禀知堂上，先为童熄；何如？ 荩臣喜曰： 谨如命 。逢森亦托友人夏揖山转荐学贸易。
安顿已定，华舟适至，时庚申之腊二十五日也。芸曰： 孑然出门，不惟招邻里笑，且西人之项无着，恐亦不放，必于明日五鼓悄然而去。 余曰： 卿病中能冒晓寒耶？ 芸曰； 死生有命，无多虑也。 密禀吾父，办以为然。是夜先将半肩行李挑下船，令逢森先卧。青君泣于母侧，芸嘱曰： 汝母命苦，兼亦情痴，故遭此颠沛，幸汝父待我厚，此去可无他虑。两三年内，必当布置重圆。汝至汝家须尽妇道，勿似汝母。汝之翁姑以得汝为幸，必善视汝。所留箱笼什物，尽付汝带去。汝弟年幼，故未令知，临行时托言就医，数日即归，俟我去远告知其故，禀闻祖父可也。 旁有旧妪，即前卷中曾赁其家消暑者，愿送至乡，故是时陪傍在侧，拭泪不已。将交五鼓，暖粥共啜之。芸强颜笑曰： 昔一粥而聚，今一粥而散，若作传奇，可名《吃粥记》矣。 逢森闻声亦起，呻曰： 母何为？ 芸曰： 将出门就医耳。 逢森曰： 起何早？ 曰： 路远耳。汝与姊相安在家，毋讨祖母嫌。我与汝父同往，数日即归。 鸡声三唱，芸含泪扶妪，启后门将出，逢森忽大哭曰： 噫，我母不归矣！ 青君恐惊人，急掩其口而慰之．当是时，余两人寸肠已断，不能复作一语，但止以 匆哭 而已。青君闭们后，芸出巷十数步，已疲不能行，使妪提灯，余背负之而行。将至舟次，几为逻者所执，幸老妪认芸为病女，余为婿，且得舟子皆华氏工人，闻声接应，相扶下船。解维后，芸始放声痛哭。是行也，其母子已成永诀矣！
华名大成，居无锡之东高山，面山而居，躬耕为业，人极朴诚，其妻夏氏，即芸之盟姊也。是日午未之交，始抵其家。华夫人已倚门而侍，率两笑女至舟，相见甚欢，扶芸登岸，款待殷勤。四邻妇人孺子哄然入室，将芸环视，有相问讯者，有相怜惜者，交头接耳，满室啾啾。芸谓华夫人曰： 今日真如渔父入桃源矣。 华曰： 妹莫笑，乡人少所见多所怪耳。 自此相安度岁。
至元宵，仅隔两旬而芸渐能起步，是夜观龙灯于打麦场中，神情态度渐可复元。余乃心安，与之私议曰： 我居此非计，欲他适而短于资，奈何？ 芸曰： 妾亦筹之矣。君姊丈范惠来现于靖江盐公堂司会计，十年前曾借君十金，适数不敷，妾典钗凑之，君忆之耶？ 余曰： 忘之矣。 芸曰： 闻靖江去此不远，君盍一往？ 余如其言。
时天颇暖，织绒袍哗叽短褂犹觉其热，此辛酉正月十六日也。是夜宿锡山客旅，赁被而卧。晨起趁江阴航船，一路逆风，继以微雨。夜至江阴江口，春寒彻骨，沽酒御寒，囊为之罄。踌躇终夜，拟卸衬衣质钱而渡。十九日北风更烈，雪势犹浓，不禁惨然泪落，暗计房资渡费，不敢再饮。正心寒股栗间，忽见一老翁草鞋毡笠负黄包，入店，以目视余，似相识者。余曰： 翁非泰州曹姓耶？ 答曰： 然。我非公，死填沟壑矣！今小女无恙，时诵公德。不意今日相逢，何逗留于此？ 盖余幕泰州时有曹姓，本微贱，一女有姿色，已许婿家，有势力者放债谋其女，致涉讼，余从中调护，仍归所许，曹即投入公们为隶，叩首作谢，故识之。余告以投亲遇雪之由，曹曰： 明日天晴，我当顺途相送。 出钱沽酒，备极款洽。二十日晓钟初动，即闻江口唤渡声，余惊起，呼曹同济。曹曰： 勿急，宜饱食登舟。 乃代偿房饭钱，拉余出沽。余以连日逗留，急欲赶渡，食不下咽，强啖麻饼两枚。及登舟，江风如箭，四肢发战。曹曰： 闻江阴有人缢于靖，其妻雇是舟而往，必俟雇者来始渡耳。 枵腹忍寒，午始解缆。至靖，暮烟四合矣。曹曰： 靖有公堂两处，所访者城内耶？城外耶？ 余踉跄随其后，且行且对曰： 实不知其内外也。 曹曰： 然则且止宿，明日往访耳。 进旅店，鞋袜已为泥淤湿透，索火烘之，草草饮食，疲极酣睡。晨起，袜烧其半，曹又代偿房饭钱。访至城中，惠来尚未起，闻余至，披衣出，见余状惊曰： 舅何狼狈至此？ 余曰： 姑勿问，有银乞借二金，先遣送我者。 惠来以香饼二圆授余，即以赠曹。曹力却，受一圆而去。余乃历述所遭，并言来意。惠来曰： 郎舅至戚，即无宿逋，亦应竭尽绵力，无如航海盐船新被盗，正当盘帐之时，不能挪移丰赠，当勉描番银二十圆以偿旧欠，何如？ 余本无奢望，遂诺之．
留住两日，天已晴暖，即作归计。二十五日仍回华宅。芸曰： 君遇雪乎？ 余告以所苦。因惨然曰： 雪时，妾以君为抵靖，乃尚逗留江口。幸遇曹老，绝处逢生，亦可谓吉人天相矣。 越数日，得青君信，知逢森已为揖山荐引入店，荩臣请命于吾父，择正月二十四日将伊接去。儿女之事粗能了了，但分离至此，令人终觉惨伤耳。
二月初，日暖风和，以靖江之项薄备行装，访故人胡肯堂于邗江盐署，有贡局众司事公延入局，代司笔墨，身心稍定。至明年壬戌八月，接芸书曰： 病体全廖，惟寄食于非亲非友之家，终觉非久长之策了，愿亦来邗，一睹平山之胜。 余乃赁屋于邗江先春门外，临河两椽，自至华氏接芸同行。华夫人赠一小奚奴曰阿双，帮司炊爨，并订他年结邻之约。
时已十月，平山凄冷，期以春游。满望散心调摄，徐图骨肉重圆。不满月，而贡局司事忽裁十有五人，余系友中之友，遂亦散闲。芸始犹百计代余筹画，强颜慰藉，未尝稍涉怨尤。至癸亥仲春，血疾大发。余欲再至靖江作将伯之呼，芸曰： 求亲不如求友。 余曰： 此言虽是，亲友虽关切，现皆闲处，自顾不遑。 芸曰： 幸天时已暖，前途可无阻雪之虑，愿君速去速回，勿以病人为念。君或体有不安，妾罪更重矣。 时已薪水不继，余佯为雇骡以安其心，实则囊饼徒步，且食且行。向东南，两渡叉河，约八九十里，四望无村落。至更许，但见黄沙漠漠，明星闪闪，得一土地祠，高约五尺许，环以短墙，植以双柏，因向神叩首，祝曰： 苏州沈某投亲失路至此，欲假神祠一宿，幸神怜佑。 于是移小石香炉于旁，以身探之，仅容半体。以风帽反戴掩面，坐半身于中，出膝于外，闭目静听，微风萧萧而已。足疲神倦，昏然睡去。及醒，东方已白，短墙外忽有步语声，急出探视，盖土人赶集经此也。问以途，曰； 南行十里即泰兴县城，穿城向东南十里一土墩，过八墩即靖江，皆康庄也。 余乃反身，移炉于原位，叩首作谢而行。过泰兴，即有小车可附。申刻抵靖。投刺焉。良久，司阍者曰： 范爷因公往常州去矣。 察其辞色，似有推托，余诘之曰： 何日可归？ 曰： 不知也。 余曰： 虽一年亦将待之。 阍者会余意，私问曰： 公与范爷嫡郎舅耶？ 余曰： 苟非嫡者，不待其归矣。 阍者曰： 公姑待之。 越三日，乃以回靖告，共挪二十五金。
雇骡急返，芸正形容惨变，咻咻涕泣。见余归，卒然曰： 君知昨午阿双卷逃乎？倩人大索，今犹不得。失物小事，人系伊母临行再三交托，今若逃归，中有大江之阻，已觉堪虞，倘其父母匿子图诈，将奈之何？且有何颜见我盟姊？ 余曰： 请勿急，卿虑过深矣。匿子图诈，诈其富有也，我夫妇两肩担一口耳，况携来半载，授衣分食，从未稍加扑责，邻里咸知。此实小奴丧良，乘危窃逃。华家盟姊赠以匪人，彼无颜见卿，卿何反谓无颜见彼耶？今当一面呈县立案，以杜后患可也。 芸闻余言，意似稍释。然自此梦中呓语，时呼 阿双逃矣 ，或呼 憨何负我 ，病势日以增矣。
余欲延医诊治，芸阻曰； 妾病始因弟亡母丧，悲痛过甚，继为情感，后由忿激，而平素又多过虑，满望努力做一好媳妇，而不能得，以至头眩、怔忡诸症毕备，所谓病人膏盲，良医束手，请勿为无益之费。忆妾唱随二十三中，蒙君错爱，百凡体恤，不以顽劣见弃，知己如君，得婿如此，妾已此生无憾！若布衣暖，菜饭饱，一室雍雍，优游泉石，如沧浪亭、萧爽楼之处境，真成烟火神仙矣。神仙几世才能修到，我辈何人，敢望神仙耶？强而求之，致干造物之忌，即有情魔之扰。总因君太多情，妾生薄命耳！ 因又呜咽而言曰： 人生百年，终归一死。今中道相离，忽焉长别，不能终奉箕帚、目睹逢森娶妇，此心实觉耿耿。 言已，泪落如豆。余勉强慰之曰： 卿病八年，恹恹欲绝者屡矣，今何忽作断肠语耶？ 芸曰： 连日梦我父母放舟来接，闭目即飘然上下，如行云雾中，殆魂离而躯壳存乎？ 余曰： 此神不收舍，服以补剂，静心调养，自能安痊。 芸又唏嘘曰： 妾若稍有生机—线，断不敢惊君听闻。今冥路已近，苟再不言，言无日矣．君之不得亲心，流离颠沛，皆由妾故，妾死则亲心自可挽回，君亦可免牵挂。堂上春秋高矣，妾死，君宜早归。如无力携妾骸骨归，不妨暂居于此，待君将来可耳。愿君另续德容兼备者，以奉双亲，抚我遗子，妾亦瞑目矣。 言至此，痛肠欲裂，不觉惨然大恸。余曰： 卿果中道相舍，断无再续之理，况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耳。 芸乃执余手而更欲有言，仅断续叠言 来世 二字，忽发喘口噤，两目瞪视，千呼万唤已不能言。痛泪两行，涔涔流溢．既而喘沥微，泪渐干，一灵缥缈，竟尔长逝！时嘉庆癸亥三月三十日也。当是时，孤灯一盏，举目无亲，两手空拳，寸心欲碎。绵绵此恨，曷其有极！
承吾友胡省堂以十金为助，余尽室中所有，变卖一空，亲为成殓。呜呼！芸一女流，具男子之襟怀才识。归吾门后，余日奔走衣食，中馈缺乏，芸能纤悉不介意。及余家居，惟以文字相辩析而已。卒之疾病颠连，赍恨以没，谁致之耶？余有负闺中良友，又何可胜道哉？！奉劝世间夫妇，固不可彼此相仇，亦不可过于情笃。话云 恩爱夫妻不到头 ，如余者，可作前车之鉴也。
回煞之期，俗传是日魂必随煞而归，故居中铺设一如生前，且须铺生前旧衣于床上，置旧鞋于床下，以待魂归瞻顾，吴下相传谓之 收眼光 。延羽士作法，先召于床而后遣之，谓之 接眚 。邗江俗例，设酒肴于死者之室。一家尽出，调之 避眚 。以故有因避被窃者。芸娘眚期，房东因同居而出避，邻家嘱余亦设肴远避。众冀魄归一见，姑漫应之。同乡张禹门谏余曰： 因邪入邪，宜信其有，勿尝试也。 余曰： 所以不避而待之者，正信其有也。 张曰： 回煞犯煞不利生人，夫人即或魂归，业已阴阳有间，窃恐欲见者无形可接，应避者反犯其锋耳。 时余痴心不昧，强对曰： 死生有命。君果关切，伴我何如？ 张口： 我当于门外守之，君有异见，一呼即入可也。 余乃张灯入室，见铺设宛然而音容已杳，不禁心伤泪涌。又恐泪眼模糊失所欲见，忍泪睁目，坐床而待。抚其所遗旧服，香泽犹存，不觉柔肠寸断，冥然昏去。转念待魂而来，何去遽睡耶？开目四现，见席上双烛青焰荧荧，缩光如豆，毛骨悚然，通体寒栗。因摩两手擦额，细瞩之，双焰渐起，高至尺许，纸裱顶格几被所焚。余正得借光四顾间，光忽又缩如前。此时心舂股栗，欲呼守者进观，而转念柔魂弱魄，恐为盛阳所逼，悄呼芸名而祝之，满室寂然，一无所见，既而烛焰复明，不复腾起矣。出告禹门，服余胆壮，不知余实一时情痴耳。
芸没后，忆和靖 妻梅子鹤 语，自号梅逸。权葬芸于扬州西门外之金桂山，俗呼郝家宝塔。买一棺之地，从遗言寄于此。携木主还乡，吾母亦为悲悼，青君、逢森归来，痛哭成服。启堂进言曰： 严君怒犹未息，兄宜仍往扬州，俟严君归里，婉言劝解，再当专札相招。 余遂拜母别子女，痛哭一场，复至扬州，卖画度日。因得常哭于芸娘之墓，影单形只，备极凄凉，且偶经故居，伤心惨目。重阳日，邻冢皆黄，芸墓独青，守坟者曰： 此好穴场，故地气旺也。 余暗祝曰： 秋风已紧，身尚衣单，卿若有灵，佑我图得一馆，度此残年，以持家乡信息。 未几，江都幕客章驭庵先生欲回浙江葬亲，倩余代庖三月，得备御寒之具。封篆出署，张禹门招寓其家。张亦失馆，度岁艰难，商于余，即以余资二十金倾囊借之，且告曰： 此本留为亡荆扶柩之费，一俟得有乡音，偿我可也。 是年即寓张度岁，晨占夕卜，乡音殊杳。
至甲子三月，接青君信，知吾父有病。即欲归苏，又恐触旧忿。正趑趄观望间，复接青君信，始痛悉吾父业已辞世。刺骨痛心，呼天莫及。无暇他计，即星夜驰归，触首灵前，哀号流血。呜呼！吾父一生辛苦，奔走于外。生余不肖，既少承欢膝下，又未侍药床前，不孝之罪何可逭哉！吾母见余哭，曰： 汝何此日始归耶？ 余曰： 儿之归，幸得青君孙女信也。 吾母目余弟妇，遂默然。余入幕守灵至七，终无一人以家事告，以丧事商者。余自问人子之道已缺，故亦无颜询问。
一日，忽有向余索逋者登门饶舌，余出应曰， 欠债不还，固应催索，然吾父骨肉未寒，乘凶追呼，未免太甚。 中有一人私谓余曰： 我等皆有人招之使来，公且避出，当向招我者索偿也。 余曰： 我欠我偿，公等速退！ 皆唯唯而去。余因呼启堂谕之曰： 兄虽不肖，并未作恶不端，若言出嗣降服，从未得过纤毫嗣产，此次奔丧归来，本人子之道，岂为产争故耶？大丈夫贵乎自立，我既一身归，仍以一身去耳！ 言已，返身入幕，不觉大恸。叩辞吾母，走告青君，行将出走深山，求赤松子于世外矣。
青君正劝阻间，友人夏南熏字淡安、夏逢泰字揖山两昆季寻踪而至，抗声谏余曰： 家庭若此，固堪动忿，但足下父死而母尚存，妻丧而子未立，乃竟飘然出世，于心安乎。 余曰： 然则如之何？ 淡安曰： 奉屈暂居寒舍，闻石琢堂殿撰有告假回籍之信，盍俟其归而往谒之？其必有以位置君也。 余曰： 凶丧未满百日，兄等有老亲在堂，恐多未便。 揖山曰： 愚兄弟之相邀，亦家君意也。足下如执以为不便，四邻有禅寺，方丈僧与余交最善，足下设榻于寺中，何如？ 余诺之。青君曰： 祖父所遗房产，不下三四千金，既已分毫不取。岂自己行囊亦舍去耶？我往取之，径送禅寺父亲处可也。 因是于行囊之外，转得吾父所遗图书、砚台、笔筒数件。
寺僧安置予于大悲阁。阁南向，向东设神像，隔西首一间，设月窗，紧对佛龛，中为作佛事者斋食之地。余即设榻其中，临门有关圣提刀立像，极威武。院中有银杏一株，大三抱，荫覆满阁，夜静风声如吼。揖山常携酒果来对酌，曰： 足下一人独处，夜深不寐，得无畏怖耶？ 余口： 仆一生坦直，胸无秽念，何怖之有？ 居未几，大雨倾盆，连宵达旦三十条天，时虑银杏折枝，压梁倾屋。赖神默佑，竟得无恙。而外之墙坍屋倒者不可胜计，近处田禾俱被漂没。余则日与僧人作画，不见不闻。七月初，天始霁，揖山尊人号几莼芗有交易赴崇明，偕余往，代笔书券得二十金。归，值吾父将安葬，启堂命逢森向余曰： 叔因葬事乏用，欲助一二十金。 余拟倾囊与之，揖山不允，分帮其半。余即携青君先至墓所，葬既毕，仍返大悲阁。九月杪，揖山有田在东海永寨沙，又偕余往收其息。盘桓两月，归已残冬，移寓其家雪鸿草堂度岁。真异姓骨肉也。
乙丑七月，琢堂始自都门回籍。琢堂名韫玉，字执如，琢堂其号也，与余为总角交。乾隆庚戌殿元，出为四川重庆守。白莲教之乱，三年戎马，极著劳绩。及归，相见甚欢，旋于重九日挈眷重赴四川重庆之任，邀余同往。余即四别吾母于九妹倩陆尚吾家，盖先君故居已属他人矣。吾母嘱曰 汝弟不足恃，汝行须努力。重振家声，全望汝也！ 逢森送余至半途，忽泪落不已，因嘱勿送而返。舟出京口，琢堂有旧交王惕夫孝廉在淮扬盐署，绕道往晤，余与偕往，又得一顾芸娘之墓。返舟由长江溯流而上，一路游览名胜。至湖北之荆州，得升潼关观察之信，遂留余雨其嗣君敦夫眷属等，暂寓荆州，琢堂轻骑减从至重庆度岁，遂由成都历栈道之任。丙寅二月，川眷始由水路往，至樊城登陆。途长费短，车重人多，毙马折轮，备尝辛苦。抵潼关甫三月，琢堂又升山左廉访，清风两袖。眷属不能偕行，暂借潼川书院作寓。十月杪，始支山左廉俸，专人接眷。附有青君之书，骇悉逢森于四月间夭亡。始忆前之送余堕泪者，盖父子永诀也。呜呼！芸仅一子，不得延其嗣续耶！琢堂闻之，亦为之浩叹，赠余一妾，重入春梦。从此扰扰攘攘，又不知梦醒何时耳。


余生乾隆癸未年冬十一月二十有二日，正值太平盛世，且在衣冠之家，居苏州沧浪亭畔，天之厚我可谓至矣。东坡云： 事如春梦了无痕 ，苟不记之笔墨，未免有辜彼苍之厚。因思《关雎》冠三百篇之首，被列夫妇于首卷，余以次递及焉。所愧少年失学，稍识之无，不过记其实情实事而已，若必考订其文法，是责明于垢鉴矣。
余幼聘金沙于氏，八龄而夭。娶陈氏。陈名芸，字淑珍，舅氏心余先生女也，生而颖慧，学语时，口授《琵琶行》，即能成诵。四龄失怙，母金氏，弟克昌，家徒壁立。芸既长，娴女红，三口仰其十指供给，克昌从师，修脯无缺。一日，于书簏中得《琵琶行》，挨字而认，始识字。刺绣之暇，渐通吟咏，有 秋侵人影瘦，霜染菊花肥 之句。余年—十三，随母归宁，两小无嫌，得见所作，虽叹其才思隽秀，窃恐其福泽不深，然心注不能释，告母曰： 若为儿择妇，非淑姊不娶。 母亦爱其柔和，即脱金约指缔姻焉。此乾隆乙末七月十六日也。
是年冬，值其堂姊出阁，余又随母往。芸与余同齿而长余十月，自幼姊弟相呼，故仍呼之曰淑姊。时但见满室鲜衣，芸独通体素淡，仅新其鞋而已。见其绣制精巧，询为己作，始知其慧心不仅在笔墨也。其形削肩长项，瘦不露骨，眉弯目秀，顾盼神飞，唯两齿微露；似非佳相。一种缠绵之态，令人之意也消。索观诗稿，有仅一联，或三四句，多未成篇者，询其故，笑曰： 无师之作，愿得知己堪师者敲成之耳。 余戏题其签曰 锦囊佳句 。不知夭寿之机此已伏矣。是夜送亲城外，返已漏三下，腹饥索饵，婢妪以枣脯进，余嫌其甜。芸暗牵余袖，随至其室，见藏有暖粥并小菜焉，余欣然举箸。忽闻芸堂兄玉衡呼曰： 淑妹速来！ 芸急闭门曰： 已疲乏，将卧矣。 玉衡挤身而入，见余将吃粥，乃笑睨芸曰： 顷我索粥，汝曰 尽矣 ，乃藏此专待汝婿耶？ 芸大窘避去，上下哗笑之。余亦负气，挈老仆先归。自吃粥被嘲，再往，芸即避匿，余知其恐贻人笑也。
至乾隆庚子正月二十二日花烛之夕，见瘦怯身材依然如昔，头巾既揭，相视嫣然。合卺后，并肩夜膳，余暗于案下握其腕，暖尖滑腻，胸中不觉抨抨作跳。让之食，适逢斋期，已数年矣。暗计吃斋之初，正余出痘之期，因笑调曰： 今我光鲜无恙，姊可从此开戒否？ 芸笑之以目，点之以首。
廿四日为余姊于归，廿三国忌不能作乐，故廿二之夜即为余姊款嫁。芸出堂陷宴，余在洞房与伴娘对酌，拇战辄北，大醉而卧，醒则芸正晓妆未竟也。是日亲朋络绎，上灯后始作乐。廿四子正，余作新舅送嫁，丑末归来，业已灯残人静，悄然入室，伴妪盹于床下，芸卸妆尚未卧，高烧银烛，低垂粉颈，不知观何书而出神若此，因抚其肩曰： 姊连日辛苦，何犹孜孜不倦耶？ 芸忙回首起立曰： 顷正欲卧，开橱得此书，不觉阅之忘倦。《西厢》之名闻之熟矣，今始得见，莫不傀才子之名，但未免形容尖薄耳。 余笑曰： 唯其才子，笔墨方能尖薄。 伴妪在旁促卧，令其闭门先去。遂与比肩调笑，恍同密友重逢。戏探其怀，亦怦怦作跳，因俯其耳曰： 姊何心舂乃尔耶？ 芸回眸微笑。便觉一缕情丝摇人魂魄，拥之入帐，不知东方之既白。
芸作新妇，初甚缄默，终日无怒容，与之言，微笑而已。事上以敬，处下以和，井井然未尝稍失。每见朝暾上窗，即披衣急起，如有人呼促者然。余笑曰： 今非吃粥比矣，何尚畏人嘲耶？ 芸曰： 曩之藏粥待君，传为话柄，今非畏嘲，恐堂上道新娘懒惰耳。 余虽恋其卧而德其正，因亦随之早起。自此耳鬓相磨，亲同形影，爱恋之情有不可以言语形容者。
而欢娱易过，转睫弥月。时吾父稼夫公在会稽幕府，专役相迓，受业于武林赵省斋先生门下。先生循循善诱，余今日之尚能握管，先生力也。归来完姻时，原订随侍到馆。闻信之徐，心甚怅然，恐芸之对人堕泪。而芸反强颜劝勉，代整行装，是晚但觉神色稍异而已。临行，向余小语曰： 无人调护，自去经心！ 及登舟解缆，正当桃李争研之候，而余则恍同林鸟失群，天地异色。到馆后，吾父即渡江东去。
居三月，如十年之隔。芸虽时有书来，必两问一答，中多勉励词，余皆浮套语，心殊怏怏。每当风生竹院，月上蕉窗，对景怀人，梦魂颠倒。先生知其情，即致书吾父，出十题而遣余暂归。喜同戍人得赦，登舟后，反觉一刻如年。及抵家，吾母处问安毕，入房，芸起相迎，握手未通片语，而两人魂魄恍恍然化烟成雾，觉耳中惺然一响，不知更有此身矣。
时当六月，内室炎蒸，幸居沧浪亭爱莲居西间壁，板桥内一轩临流，名曰 我取 ，取 清斯濯缨，浊斯濯足 意也。榴前老树一株，浓阴覆窗，人画俱绿。隔岸游人往来不绝。此吾父稼夫公垂帘宴客处也。禀命吾母，携芸消夏于此。因暑罢绣，终日伴余课书论古，品月评花而已。芸不善饮，强之可三杯，教以射覆为令。自以为人间之乐，无过于此矣。
一日，芸问曰： 各种古文，宗何为是？ 余曰： 《国策》、《南华》取其灵快，匡衡、刘向取其雅健，史迁、班固取其博大，昌黎取其浑，柳州取其峭，庐陵取其宕，三苏取其辩，他若贾、董策对，庾、徐骈体，陆贽奏议，取资者不能尽举，在人之慧心领会耳。 芸曰： 古文全在识高气雄，女子学之恐难入彀，唯诗之一道，妾稍有领悟耳。 余曰： 唐以诗取士，而诗之宗匠必推李、杜，卿爱宗何人？ 芸发议曰： 杜诗锤炼精纯，李诗激洒落拓．与其学杜之森严，不如学李之活泼。 余曰： 工部为诗家之大成，学者多宗之，卿独取李，何也？ 芸曰： 格律谨严，词旨老当，诚杜所独擅。但李诗宛如姑射仙子，有一种落花流水之趣，令人可爱。非杜亚于李，不过妾之私心宗杜心浅，爱李心深。 余笑日： 初不料陈淑珍乃李青莲知已。 芸笑曰： 妄尚有启蒙师白乐天先生，时感于怀，未尝稍露。 余曰： 何谓也？ 芸曰： 彼非作《琵琶行》者耶？ 余笑曰： 异哉！李太白是知己，白乐天是启蒙师，余适字三白，为卿婿，卿与 白 字何其有缘耶？ 差笑曰： 白字有缘，将来恐白字连篇耳(吴音呼别字为白字)。 相与大笑。余曰： 卿既知诗，亦当知赋之弃取。 芸曰： 《楚辞》为赋之祖，妾学浅费解。就汉、晋人中调高语炼，似觉相如为最。 余戏曰： 当日文君之从长卿，或不在琴而在此乎？ 复相与大笑而罢。
余性爽直，落拓不羁；芸若腐儒，迂拘多礼。偶为之整袖，必连声道 得罪 ；或递巾授扇，必起身来接。余始厌之，曰： 卿欲以礼缚我耶？《语》曰： 礼多必诈 。 芸两颊发赤，曰： 恭而有礼，何反言诈？ 余曰： 恭敬在心，不在虚文。 芸曰： 至亲莫如父母，可内敬在心而外肆狂放耶？ 余曰： 前言戏之耳。 芸曰： 世间反目多由戏起，后勿冤妾，令人郁死！ 余乃挽之入怀，抚慰之，始解颜为笑。自此 岂敢 、 得罪 竟成语助词矣。鸿案相庄廿有三年，年愈久而情愈密。家庭之内，或暗室相逢，窄途邂逅，必握手问曰： 何处去？ 私心忒忒，如恐旁人见之者。实则同行并坐，初犹避人，久则不以为意。芸或与人坐谈，见余至，必起立偏挪其身，余就而并焉。彼此皆不觉其所以然者，始以为惭，继成不期然而然。独怪老年夫妇相视如仇者，不知何意？或曰： 非如是，焉得白头偕老哉？ 斯言诚然钦？
是年七夕，芸设香烛瓜果，同拜天孙于我取轩中。余镌 愿生生世世为夫妇 图章二方，余执朱文，芸执白文，以为往来书信之用。是夜月色颇佳，俯视河中，波光如练，轻罗小扇，并坐水窗，仰见—飞云过天，变态万状。芸曰： 宇宙之大，同此一月，不知今日世间，亦有如我两人之情兴否？ 余曰： 纳凉玩月，到处有之。若品论云霞，或求之幽闺绣闼，慧心默证者固亦不少。若夫妇同观，所品论着恐不在此云霞耳。 未几，烛烬月沉，撤果归卧。
七月望，俗谓鬼节，芸备小酌，拟邀月畅饮。夜忽阴云如晦，芸愀然曰： 妾能与君白头偕老，月轮当出。 余亦索然。但见隔岸萤光，明灭万点，梳织于柳堤蓼渚间。余与芸联句以遣闷怀，而两韵之后，逾联逾纵，想入非夷，随口乱道。芸已漱涎涕泪，笑倒余怀，不能成声矣。觉其鬃边茉莉浓香扑鼻，因拍其背，以他词解之曰： 想古人以茉莉形色如珠，故供助妆压鬓，不知此花必沾油头粉面之气，其香更可爱，所供佛手当退三舍矣。 芸乃止笑曰： 佛手乃香中君子，只在有意无意间；茉莉是香中小人，故须借人之势，其香也如胁肩谄笑。 余曰： 卿何远君子而近小人？ 芸曰： 我笑君子爱小人耳。 正话间，漏已三滴，渐见风扫云开，一轮涌出，乃大喜，倚窗对酌。酒未三杯，忽闻桥下哄然一声，如有人堕。就窗细瞩，波明如镜，不见一物，惟闻河滩有只鸭急奔声．余知沧浪亭畔素有溺鬼，恐芸胆怯，未敢即言，芸曰： 噫！此声也，胡为乎来哉？ 不禁毛骨皆栗。急闭窗，携酒归房．一灯如豆，罗帐低垂，弓影杯蛇，惊神未定。剔灯入帐，芸已寒热大作。余亦继之，困顿两旬。真所谓乐极灾生，亦是白头不终之兆。
中秋日，余病初愈。以芸半年新妇，未尝一至间壁之沧浪亭，先令老仆约守者勿放闲人，于将晚时，偕芸及余幼妹，一妪一婢扶焉，老仆前导，过石桥，进门折东，曲径而入。叠石成山，林木葱翠，亭在土山之巅。循级至亭心，周望极目可数里，炊烟四起，晚霞灿然。隔岸名 近山林 ；为大宪行台宴集之地，时正谊书院犹未启也。携一毯设亭中，席地环坐，守着烹茶以进。少焉，一轮明月已上林梢，渐觉风生袖底，月到被心，俗虑尘怀，爽然顿释。芸曰： 今日之游乐矣！若驾一叶扁舟，往来亭下，不更快哉！ 时已上灯，亿及七月十五夜之惊，相扶下亭而归。吴俗，妇女是晚不拘大家小户皆出，结队而游，名曰 走月亮 。沧浪亭幽雅清旷，反无一人至者。
吾父稼夫公喜认义子，以故余异姓弟兄有二十六人。吾母亦有义女九人，九人中王二姑、俞六姑与芸最和好。王痴憨善饮，俞豪爽善谈。每集，必逐余居外，而得三女同锡，此俞六姑一人计也。余笑曰： 俟妹于归后，我当邀妹丈来，一住必十日。 俞曰： 我亦来此，与嫂同榻，不大妙耶？ 芸与王微笑而已。
时为吾弟启堂娶妇，迁居钦马桥之米仓巷，屋虽宏畅，非复沧浪亭之幽雅矣。吾母诞辰演剧，芸初以为奇观。吾父素无忌讳，点演《惨别》等剧，老伶刻画，见者情动，余窥帘见芸忽起去，良久不出，入内探之，俞与王亦继至。见芸一人支颐独坐镜窗之侧，余曰： 何不快乃尔？ 芸曰： 观剧原以陶情，今日之戏徒令人断肠耳。 俞与王皆笑之。系曰： 此深于情者也。 俞曰： 嫂将竟日独坐于此耶？ 芸曰： 候有可观者再往耳。 王闻言先出，请吾母点《刺梁》《后索》等剧，劝芸出观，始称快。
余堂伯父素存公早亡，无后，吾父以余嗣焉。墓在西跨塘福寿山祖茔之侧，每年春日，必挈芸拜扫。王二姑闻其地有戈园之胜，请同往。芸见地下小乱石有苔纹，斑驳可观，指示余曰： 以此叠盆山，较宣州白石为古致。 余曰： 若此者恐难多得。 王曰： 嫂果爱此，我为拾之。 即向守坟者借麻袋一，鹤步而拾之．每得一块，余曰 善 ，即收之；余曰 否 ，即去之。未几，粉汗盈盈，拽袋返曰： 再拾则力不胜矣。 芸且拣且言曰： 我闻山果收获，必借猴力，果然。 王愤撮十指作哈痒状，余横阻之，责芸曰： 人劳汝逸，犹作此语，无怪妹之动愤也。 归途游戈园，稚绿娇红，争妍竞媚。王素憨，逢花必折，芸叱曰： 既无瓶养：又不簪戴，多折何为？！ 王曰： 不知痛痒者，何害？ 余笑曰： 将来罚嫁麻面多须郎，为花泄忿。 王怒余以目，掷花于地，以莲钩拨入池中，曰， 何欺侮我之甚也！ 芸笑解之而罢。
芸初缄默，喜听余议论。余调其言，如蟋蟀之用纤草，渐能发议。其每日饭必用茶泡，喜食芥卤乳腐，吴俗呼为臭乳腐，又喜食虾卤瓜。此二物余生平所最恶者，因戏之曰： 狗无胃而食粪，以其不知臭秽；蜣螂团粪而化蝉，以其欲修高举也。卿其狗耶？蝉耶？ 芸曰： 腐取其价廉而可粥可饭，幼时食惯，今至君家已如蜣螂化蝉，犹喜食之者，不忘本出；至卤瓜之味，到此初尝耳。 余曰； 然则我家系狗窦耶？ 芸窘而强解曰： 夫粪，人家皆有之，要在食与不食之别耳。然君喜食蒜，妾亦强映之。腐不敢强，瓜可扼鼻略尝，入咽当知其美，此犹无益貌丑而德美也。 余笑曰： 卿陷我作狗耶？ 芸曰： 妾作狗久矣，屈君试尝之。 以箸强塞余口。余掩鼻咀嚼之，似觉脆美，开鼻再嚼，竟成异味，从此亦喜食。芸以麻油加白糖少许拌卤腐，亦鲜美；以卤瓜捣烂拌卤腐，名之曰双鲜酱，有异昧。余曰： 始恶而终好之，理之不可解也。 芸曰： 情之所钟，虽丑不嫌。
余启堂弟妇，王虚舟先生孙女也，催妆时偶缺珠花，芸出其纳采所受者呈吾母，婢妪旁惜之，芸曰： 凡为妇人，已属纯阴，珠乃纯阴之精，用为首饰，阳气全克矣，何贵焉？ 而于破书残画反极珍惜：书之残缺不全者，必搜集分门，汇订成帙，统名之曰 继简残编 ；字画之破损者，必觅故纸粘补成幅，有破缺处，倩予全好而卷之，名门 弃余集赏 。于女红、中馈之暇，终日琐琐，不惮烦倦。芸于破笥烂卷中，偶获片纸可观者，如得异宝．旧邻冯妪每收乱卷卖之。
其癖好与余同，且能察眼意，锤眉语，一举一动，示之以色，无不头头是道。余尝曰： 惜卿雌而伏，苟能化女为男，相与访名山，搜胜迹，遨游天下，不亦快哉！ 芸曰： 此何难，俟妾鬃斑之后，虽不能远游五岳，而近地之虎阜、灵岩，南至西湖，北至平山，尽可偕游。 余曰： 恐卿鬓斑之日，步履已艰。 芸曰， 今世不能，期以来世。 余曰： 来世卿当作男，我为女子相从。 芸曰： 必得不昧今生，方觉有情趣。 余笑曰： 幼时一粥犹谈不了，若来世不昧今生，合卺之夕，细谈隔世，更无合眼时矣。 芸曰： 世传月下老人专司人间婚姻事，今生夫妇已承牵合，来世姻缘亦须仰借神力，盍绘一像祀之？ 时有苕溪戚柳堤名遵，善写人物。倩绘一像：一手挽红丝，一手携杖悬姻缘簿，童颜鹤发，奔驰于非烟非雾中。此戚君得意笔也。友人石琢堂为题赞语于首，悬之内室，每逢朔望，余夫妇必焚香拜祷。后因家庭多故，此画竟失所在，不知落在谁家矣。 他生未卜此生休 ，两人痴情，果邀神鉴耶？
迁仓米巷，余颜其卧楼曰 宾香阁 ，盖以芸名而取如宾意也。院窄墙高，一无可取。后有厢谈，通藏书处，开窗对陆氏废园，但有荒凉之象。沧浪风景，时切芸怀。有老妪居金母桥之东、埂巷之北，绕屋皆菜圃，编篱为门，门外有池约亩许，花光树影，错杂篱边，其地即元末张士诚王府废基也。屋西数武，瓦砾堆成土山，登其巅可远眺，地旷人稀，颇饶野趣。妪偶言及，芸神往不置，谓余曰： 自别沧浪，梦魂常绕，每不得已而思其次，其老妪之居乎？ 余曰： 连朝秋暑灼人，正思得一清凉地以消长昼，卿若愿往，我先观其家可居，即袱被而往，作一月盘桓何如？ 劳曰： 恐堂上不许。 余曰： 我自请之。 越日至其地，屋仅二间，前后隔而为四，纸窗竹榻，颇有幽趣。老妪知余意，欣然出其卧室为赁，四壁糊以白纸，顿觉改观。于是禀知吾母，挈芸居焉。邻仅老夫妇二人，灌园为业，知余夫妇避暑于此，先来通殷勤，并钓池鱼、摘园蔬为馈，偿其价，不受，芸作鞋报之，始谢而受。时方七月，绿树阴浓，水面风来，蝉鸣聒耳。邻老又为制鱼竿，与芸垂钓于柳阴深处。日落时登土山观晚霞夕照，随意联吟，有 兽云吞落日，弓月弹流星 之句。少焉月印池中，虫声四起，设竹榻于篱下，老妪报酒温饭熟，遂就月光对酌，微醺而饭。浴罢则凉鞋蕉扇，或坐或卧，听邻老谈因果报应事。三鼓归卧，周体清凉，几不知身居城市矣。篱边倩邻老购菊，遍植之。九月花开，又与芸居十日。吾母亦欣然来观，持螯对菊，赏玩竟日。芸喜曰： 他年当与君卜筑于此，买绕屋菜园十亩，课仆妪，植瓜蔬，以供薪水。君画我绣，以为持酒之需。布衣菜饭，可乐终身，不必作远游计也。 余深然之。今即得有境地，预知己沦亡，可胜浩叹！
离余家中里许，醋库巷有洞庭君祠，俗呼水仙庙。回廊曲折，小有园亭．每逢神诞，众姓各认一落，密悬一式之玻璃灯，中设宝座，旁列瓶几，插花陈设，以较胜负。日惟演戏，夜则参差高下，插烛于瓶花间，名曰 花照 。花光好影，宝鼎香浮，若龙宫夜宴。司事者或笙箫歌唱，或煮茗清谈，观者如蚁集，檐下皆设栏为限。余为众友邀去插花布置，因得躬逢其盛。归家向芸艳称之，芸曰： 惜妾非男子，不能往。 余曰： 冠我冠，衣我衣，亦化女为男之法也。 于是易鬓为辫，添扫蛾眉；加余冠，微露两鬃，尚可掩饰；服余衣，长一寸又半；于腰间折而缝之，外加马褂。芸曰： 脚下将奈何？ 余曰： 坊间有蝴蝶履，大小由之，购亦极易，且早晚可代撤鞋之用，不亦善乎？ 芸欣然。及晚餐后，装束既毕，效男子拱手阔步者良久，忽变卦曰： 妾不去矣，为人识出既不便，堂上闻之又不可。 余怂恿曰： 庙中司事者谁不知我，即识出亦不过付之一笑耳。吾母现在九妹丈家，密去密来，焉得知之。 芸揽镜自照，狂笑不已。余强挽之，悄然径去，遍游庙中，无识出为女子者。或问何人，以表弟对，拱手而已。最后至一处，有少妇幼女坐于所设宝座后，乃杨姓司事者之眷属也。芸忽趋彼通款曲，身一侧，而不觉一按少妇之肩，旁有婢媪怒而起曰： 何物狂生，不法乃尔！ 余试为措词掩饰，芸见势恶，即脱帽翘足示之曰： 我亦女子耳。 相与愕然，转怒为欢，留茶点，唤肩舆送归。
吴江钱师竹病放，吾父信归，命余往吊。芸私调余曰： 吴江必经太湖，妾欲偕往，一宽眼界。 余曰： 正虑独行踽踽，得卿同行，固妙，但无可托词耳。 芸曰， 托言归宁。君先登舟，妾当继至。 余曰： 若然，归途当泊舟万年桥下，与卿待月乘凉，以续沧浪韵事。 时六月十八日也。是日早凉，携一仆先至胥江渡口，登舟而待，芸果肩舆至。解维出虎啸桥，渐见风帆沙鸟，水天一色。芸曰： 此即所谓太湖耶？今得见天地之宽，不虚此生矣！想闺中人有终身中能见此者！ 闲话未几，风摇岸柳，已抵江城。
余登岸拜奠毕，归视舟中洞然，急询舟子。舟子指曰： 不见长桥柳阴下，观鱼鹰捕鱼者乎？ 盖芸已与船家女登岸矣。余至其后，芸犹粉汗盈盈，倚女而出神焉。余拍其肩口： 罗衫汗透矣！ 芸回首曰： 恐钱家有人到舟，故暂避之。君何回来之速也？ 余笑曰： 欲捕逃耳。 于是相挽登舟，返棹至万年桥下，阳乌犹末落山。舟窗尽落，清风徐来，绒扇罗衫，剖瓜解暑。少焉霞映桥红，烟笼柳暗，银瞻欲上，渔火满江矣。命仆至船梢与舟子同饮。船家女名素云，与余有杯酒交，人颇不俗，招之与芸同坐。船头不张灯火，待月快酌，射覆为令。素云双目闪闪，听良久，曰： 觞政侬颇娴习，从未闻有斯令，愿受教。 芸即譬其言而开导之，终茫然。余笑曰： 女先生且罢论，我有一言作譬，即了然矣。 芸曰： 君若何譬之？ 余曰： 鹤善舞而不能耕，牛善耕而不能舞，物性然也，先生欲反而教之，无乃劳乎？ 素云笑捶余肩曰： 汝骂我耶！ 芸出令曰； 只许动口，不许动手。违者罚大觥。 素云量豪，满斟一觥，一吸而尽。余曰： 动手但准摸索，不准捶人。 芸笑挽素云置余怀，曰： 请君摸索畅怀。 余笑曰： 卿非解人，摸索在有意无意间耳，拥而狂探，田舍郎之所为也。 时四鬃所簪莱莉，为酒气所蒸，杂以粉汗油香，芳馨透鼻，余戏曰： 小人臭味充满船头，令人作恶。 素云不禁握拳连捶曰： 谁教汝狂嗅耶？ 芸呼曰： 违令，罚两大觥！ 素云曰： 彼又以小人骂我，不应捶耶？ 芸曰： 彼之所谓小人，益有故也。请干此，当告汝。 素云乃连尽两觥，芸乃告以沧浪旧居乘凉事。素云曰： 若然，真错怪矣，当再罚。 又干一觥。芸曰： 久闻素娘善歌，可一聆妙音否？ 素即以象箸击小碟而歌。芸欣然畅饮，不觉酩酊，乃乘舆先归。余又与素云茶话片刻，步月而回。时余寄居友人鲁半舫家萧爽楼中，越数日，鲁夫人误有所闻，私告芸曰： 前日闻若婿挟两妓饮于万年桥舟中，子知之否？ 姜口： 有之，其一即我也。 因以偕游始末详告之，鲁大笑，释然而去。
乾隆甲寅七月，亲自粤东归。有同伴携妾回者，曰徐秀峰，余之表妹婿也。艳称新人之美，邀芸往观。芸他日谓秀峰曰： 美则美矣，韵犹未也。 秀峰口： 然则若郎纳妾，必美而韵者？ 芸口： 然。 从此痴心物色，而短于资。时有浙妓温冷香者，寓于吴，有咏柳絮四律，沸传吴下，好事者多和之。余友吴江张闲憨素赏冷香，携柳絮诗索和。芸微其人而置之，余技痒而和其韵，中有 触我春愁偏婉转，撩他离绪更缠绵 之句，芸甚击节。
明年乙卯秋八月五日，吾母将挈芸游虎丘，闲憨忽至曰： 余亦有虎丘之游，今日特邀君作探花使者。 因请吾母先行，期于虎丘半塘相晤，拉余至冷香寓。见冷香已半老；有女名憨园，瓜期未破，亭亭玉立，真 一泓秋水照人寒 者也，款接间，颇知文墨；有妹文园，尚雏。余此时初无痴想，且念一杯之叙，非寒士所能酬，而既入个中，私心忐忑，强为酬答。因私谓闲憨曰： 余贫士也，子以尤物玩我乎？ 闲憨笑曰： 非也，今日有友人邀憨园答我，席主为尊客拉去，我代客转邀客，毋烦倾他虑也。 余始释然。
至半塘，两舟相遇，令憨园过舟叩见吾母。芸、憨相见，欢同旧识，携手登山，备览名胜。菩独爱千顷云高旷，坐赏良久。返至野芳滨，畅饮甚欢，并舟而泊。及解维，劳谓众出： 子陪张君，留憨陪妾可乎？ 余诺之。返棹至都中桥，始过船分袂。归家已三鼓，芸曰： 今日得见美丽韵者矣，顷已约憨园明日过我，当为于图之。 余骇曰： 此非金屋不能贮，穷措大岂敢生此妄想哉？况我两人伉俪正笃，何必外求？ 芸笑曰： 我自爱之，子姑待之。
明午，憨果至。芸殷勤款接，缝中以猜枚赢吟输饮为令，终席无一罗致语。及憨园归，芸曰： 顷又与密约，十八日来此结为姊妹，子宜备牲牢以待。 笑指臂上翡翠钏曰： 若见此铡属于憨，事必谐矣，顷已吐意，未深结其心也。 余姑听之。十八日大雨，憨竟冒雨至。入室良久，始挽手出，见余有羞色，盖翡翠铡已在憨臂矣。焚香结盟后，拟再续前饮，适憨有石湖之游，即别去。芸欣然告余曰： 丽人已得，君何以谢媒耶？ 余询其详，芸曰： 向之秘言，恐憨意另有所属也，顷探之无他，语之曰： 妹知今日之意否？ 憨曰： 蒙夫人抬举，真蓬篙倚玉树也，但吾母望我奢，恐难自主耳，愿彼此缓图之。 脱钏上臂时，又语之曰： 玉取其坚，且有团园不断之意，妹试笼之以为先兆。 憨曰： 聚合之权总在夫人也。 即此观之，憨心已得，所难必者冷香耳，当再图之。 余笑曰： 卿将效笠翁之《怜香伴》耶？ 芸曰： 然。 自此无日不谈憨园矣。
后憨为有力者夺去，不果。芸竟以之死。


挂周仓刀上
绍兴钱二相公，学神仙炼气之术，能顶门出元神遍历十洲三岛。所遇诸魔，不一而足：或恶状狰狞，或妖娆艳冶。钱俱不为动，如是者十年。一日，诸魔聚而谋曰： 再迟一月逢甲子日，钱某大道成矣，我辈作速下手。 众以为然，趁其打坐时，牵抱手足，放大瓮中，压之云门山脚下。是夕，钱家失去二相公，遍寻无踪，以为真仙去矣。半年后，月明中见二相公坐花园高树上大呼求救，乃取梯扶下。问其故，自言： 为魔所窘，幸平生服气有术，故不致冻馁而死。 问： 何以得归？ 曰： 某月日，我在瓮中，有红云一道，伏魔大帝从西南来。我大声呼冤，且诉诸魔恶状。帝君曰：『作祟诸魔，诚属可恶，然汝不顺天地阴阳自生自灭之理，妄想矫揉造作，希图不死，是逆天而行，亦有不合。』顾谓一将曰：『周仓，汝送他还家。』周将军唯唯。周长丈余，所持刀亦长丈余，取红绳缚我刀上，挂此树顶而去。我亦不料即我家园树也。
二相公自后随行逐队，饮酒御内，不敢复学神仙术矣。
驱云使者
宣化把总张仁，奉缉私盐，过一古庙，将投宿焉。僧不可，曰： 此中有怪。 张恃其勇，竟往设帐，吹烛卧。至二鼓，满室尽明。张起怒喝，灯光外移；追之，见神灯万盏，投松下而灭。明早，往探松下，有大石洞。张命里人持锄掘之，得大锦被，中裹一尸：口吐白烟，三目四臂，似僵非僵。张知为怪，聚薪焚之。
后三日，白昼坐，有美少年盛服而至，曰： 我天上驱云使者，以行雨太多，违上帝令，谪下凡间，藏形石洞中，待限满后，依旧上天。偶于某夜出游，略露神怪，是我不知韬晦，原有不是。然汝烧我原身，亦太狠矣。我现在栖神无所，不得已，借王子晋侍者形躯来与汝索吵。汝作速召道士持诵《灵飞经》四十九日，我之原身犹可从火中完聚。汝本命应做提督一品官，以此事不良，上帝削籍，只可终于把总矣。 张唯唯听命，少年腾空而去。后张果以把总终。
吾头岂白斲者
蒋心余太史修《南昌府志》，夜梦段将军来拜，见一伟丈夫，兜鍪戎服，叉手不揖，披其颈骂曰： 吾头岂白斲者！ 蒋惊醒，知有冤抑。查新志，并无其人；查旧志，有段将军，乃史阁部麾下副将，死于扬州者。急为补入《忠义传》中。
石言
吕蓍，建宁人，读书武夷山北麓古寺中。方昼阴晦，见阶砌上石尽人立。寒风一过，窗纸树叶飞脱着石，黏挂不下，檐瓦亦飞着石上。石皆旋转化为人，窗纸树叶化为衣服，瓦化冠帻，颀然丈夫十余人，坐踞佛殿间，清淡雅论，娓娓可听。吕怖骇，掩窗而睡。
明日起视，毫无踪迹。午后，石又立如昨。数日以后，竟成泛常，了不为害，吕遂出与接谈。问其姓氏，多复姓，自言皆汉、魏人，有二老者则秦时人也。所谈事，与汉、魏史书所载颇有异同。吕甚以为乐，午食后，静待其来。询以托物幻形之故，不答；问何以不常住寺中，亦不答；但答语曰： 吕君雅士，今夕月明，我共来角武，以广君所未见。 是夜，各携刀剑来，有古兵器，不似戈戟，而不能强加名者。就月起舞，或只或双，飘瞥神妙，吕再拜而谢。
又一日，告吕曰： 我辈与君周旋日久，情不忍别，今夕我辈皆托生海外，完前生未了之事，当与君别矣。 吕送出户，从此阒寂，吕凄然如丧良友。取所谈古事，笔之于书，号曰《石言》，欲梓以传世，贫不能办，至今犹藏其子大延处。
鬼借官衔嫁女
新建张雅成秀才，儿时戏以金箔纸制盔甲鸾笄等物，藏小楼上，独制独玩，不以示人。忽有女子年三十余，登楼求制钗钏步摇数十件，许以厚谢。秀才允之，问： 安用此？ 曰： 嫁女奁中所需。 张以其戏，不之异也。明日，女来告张曰： 我姓唐，东邻唐某为某官，我欲倩郎君求其门上官衔封条一纸，借同姓以光蓬荜。 张戏写一纸与之。次夕，钗钏数足，女携饼饵数十、钱数百来谢。及旦视之，饼皆土块，钱皆纸钱，方知女子是鬼。
数日后半夜，山中烛光灿烂，鼓乐喧天，村人皆启户遥望，以为人家来卜葬者。近视之，人尽披红插花，是吉礼也。山间万冢，素无居人，好事者欲追视之，相去渐远，惟见灯笼题唐姓某官衔字样，方知鬼亦如人间爱体面而崇势利，异哉！
雷祖
昔有陈姓猎户，畜一犬，有九耳。其犬一耳动则得一兽，两耳动则得两兽，不动则无所得，日以为验。一日，犬九耳齐动，陈喜必大获，急入山。自晨至午，不得一兽。方怅怅间，犬至山凹中大叫，将足爬地，颠其头若招引状。陈疑掘之，得一卵，大如斗，取归置几上。
次早，雷雨大作，电光绕室。陈疑此卵有异，置之庭中。霹雳一声，卵豁然而开，中有一小儿，面目如画。陈大喜，抱归室中，抚之为子。长登进士第，即为本州岛太守，才干明敏，有善政。至五十七岁，忽肘下生翅，腾空仙去。至今雷州祀曰： 雷祖 。
镇江某仲
某仲，镇江人，兄弟三人。伯无子，仲有子，七岁看上元灯，失去，不知所往。仲闷甚，携资贸易山西，并冀访子耗。去数载未归，飞语谓仲已死。仲妻不之信，乞叔往寻。
伯利仲妻年少可鬻，诡称仲凶耗已真，旅榇将归，劝仲妻改适，仲妻不可，蒙麻素于髻，为夫持服。伯知其志难夺，潜与江西贾人谋，得价百余金，令买仲妻去，戒曰： 个娘子要强取。黑夜命舆来，见素髻者挽之去，速飞棹行也。 归语其妻，意甚自得。伯故避去，仲妻见伯状，知有变，甫黑即自经于梁，悬梁作声，伯妻闻之奔救，恐虚所卖金也。抱持间，仲妻素髻坠地，伯妻髻亦坠。适贾人轿至，伯妻急走出迎，摸地取髻，误戴素者。贾人见素髻妇，不待分辨，径抢以行。伯归，悔无及，噤不能声。仲自晋归，途如厕，见布袱裹五百金在地，心计此必先登厕者所遗，去应不远，盍俟诸。未几，遗金者果至，遂与之。其人感德，分以金，不受；乃邀仲偕行。数日，抵其家，具鸡黍，命一子一女出拜。仲视其子，宛然己子也；问之，良是。盖仲子失去时，为人所卖，遗金者无子，买为己子，十余年矣。仲持之泣下，遗金者曰： 若携子去，我女即许汝子为媳妇。 仲归，将渡江，见一人落于水，呼救，无应者，群攫其资。仲恻然，亟呼曰： 孰肯救者，我募以金！ 救起视之，是季弟也。季承嫂命寻仲，伯并利其死；曩之落水，有挤之者，伯所使也。仲知其情，携弟与子归。入门，伯见之，亡去。
银隔世走归原主
夏镇属滕县。有蒋翁者，勤俭成家，生一子，失教，长而游荡，家渐落，蒋翁以为忧。有关帝庙陈道士，河南固始人，素与蒋翁善，乃私携五百金嘱道士云： 吾子不肖，谅不能守业，后日必为饿殍。今以此金付汝，我死后，俟其改悔，以此济之。倘终不悛，汝即以此金修庙。 道士应允，藏金瓦罐，上覆破磬，埋殿后，无有知者。后数月，翁死，子益无忌，家业尽废，妻归外家，至无栖身之地，交游绝迹，始萌悔念。道士时周恤之，蒋亦渐习操作。道士见其改过，乃告以其父遗金，将掘出畀之。乃携鐝至藏金处，遍觅，已失所在，相与大骇。蒋归告其匪类，因共哗然，嗾控于官。官讯之，道士不讳，官断赔偿。道士罄其蓄，犹不满十分之二，里人多不直道士，道士遂舍庙去。
云游数年，过直隶莲池禅寺，挂单将行，值寺僧为某观察公诵《寿生经》作佛事。有老仆抱公子戏于山门，公子遽牵道士衣，投怀不舍。家人不能解，因命道士抱送公子归。观察厚赠道士遣去，而公子啼哭追之。不得已，留道士于后园小庵，饮食之。一日，道士欲诵经为观察公子祈福，需木鱼钟磬，家人以破磬付之，道士惊云： 此我之磬也。 家人白其主。诘之，道士云： 磬覆瓦罐，内贮五百金。 问： 安所得金？ 乃具述蒋翁遗金之事。观察恍然，知其子为蒋翁转世，此金即翁所藏而走归原主者也。告以生此子三日，掘地埋胞衣，因得此金。以无所用，付之布肆中，取息已五年矣。怜道士之无辜受赔，且与其儿有宿缘，因以此金子母赠道士，并遣使送归夏镇，致书于滕邑令，将此事鎸石以纪之。
人熊
浙商某，贩洋为生，同伴二十余人，被风吹至一海岛，因结伴上岛闲步。走里许，遇一人熊，长丈余，以两手围其伴，愈围愈逼。至一大树下，熊取长藤将人耳逐个穿通，缚树上，乃跳去。诸人俟其去远，各解所佩小刀割断其藤，趋奔回船。俄见四熊抬一大石板，板上又坐一熊，比前熊更大。前熊仍跳跃而来，状若甚乐者。至树侧，见空藤委地，怅然如有所失。石板上熊大怒，叱四熊群起殴之，立毙而去。众在舟中望之，各惊喜，以为再生。山阴吴某耳孔有一洞，沈君萍如戚也，问其故，历历言之如此。
绳拉云
山东济宁州有役王廷贞，术能求雨。尝醉酒高坐本官案桌上，自称天师。刺史怒之，笞二十板。未几，州大旱，祷雨不下。合州绅士都言其神，刺史不得已召而谢之。良久许诺，令闭城南门，开城北门，选属龙者童子八名待差，使搓绳索五十二丈待用。己乃与童子斋戒三日，登坛持咒。自辰至午，云果从东起，重迭如铺绵。王以绳掷空中，似上有持之者，竟不坠落。待绳掷尽，呼八童子曰： 速拉！速拉！ 八童子竭力拉之，若有千钧之重。云在西则拉之来东，云在南则拉之来北，使绳如使风然。已而大雨滂沱，水深一尺，乃牵绳而下。每雷击其首，辄以羽扇摭拦，雷亦远去。
嗣后邻县苦旱，必来相延。王但索饮，不受币，且曰： 一丝之受，法便不灵。 每求雨一次，则家中亲丁必有损伤，故亦不乐为也。刺史即蓝芷林亲家。芷林为余言。
烧狼筋
蓝府有狼筋一条，凡家中失物，烧之，则偷者手足皆颤。有女公子失金钗一只，不知谁偷，乃齐奴婢姏姆数十人，取筋烧之。数十人神气平善，了无他异，但见房门布帘闪颤不已。揭视之，钗挂其上，盖女公子走过时，钗为帘所勾留耳。
王老三
江西陶悔庵行五，妻某氏，偶与姑口角，忽腾身而坐屋瓦上，大笑不止。再三招之，始下，口作北京男子音曰： 我天津卫王老三，谁人不知？年一百三十岁矣！从北迁南，住此已七十年。此屋是翰林蒋士铨故居，我犹见其初生时也。 家人闻之大骇，问： 汝鬼耶，狐耶？ 曰： 我非鬼非狐，乃半仙也。我所住处被汝家五爷拆毁，使我无安身之所。我权立瓦檐七日，既冻且饿，不得不借寓你家娘子身上，速买面来疗饥。 与之面，一啖五斤。五爷者，悔庵也，问： 五爷并未拆房，何得云尔？ 曰： 所拆者东厢庭柱下是也。 先是悔庵得古钱千文，欲其生青绿，故掘柱下埋之，不知即此怪所居。问： 既恼五爷，何以不附五爷身上？ 曰： 彼手内有印，我畏之，故不敢。 悔庵因而自视其手，有纹正方，平素亦不自知也。
陶太夫人责之曰： 汝既自称半仙，便当知男女有别，何以缠扰我家娘子？ 某氏即作男子揖状曰： 我自知非礼，但不附你家娘子身上，恐所求不遂。因知男女有别，故我夜间不许他睡，教他张着眼，所以避嫌疑也。且我高年修道，岂复再有邪念耶？ 问： 何求？ 曰： 送我迁居。 问： 作何送法？ 曰： 请五爷用有印之手，用红纸写『王三先生之神位』，贴向东湖水边松树上，则我去矣。 如其言。又曰： 我尚需衣冠才去。 乃向纸店买纸衣冠焚之。又大笑曰： 我布衣也，并未入学，又未捐官，何必用此金顶帽哉？速换！速换！ 视店中纸冠，果有金顶，乃去之。悔庵亲持纸牌送贴东湖松树上，闻空中呼谢者再，从此家中平安。
问其妻，曰： 我与姑口角时，忽见空中有短而髯者，以手堤我至瓦上，此后我不知矣。 怪在家作闹时，人问休咎，有中有不中，问多则不答，曰： 我答何难，但你辈亦须哀怜娘子，省费些中气。 闲亦作诗数句，文理粗俗，末落款但云 王三先生高兴 六字而已。
择风水贾祸
湖南孝感县张息村明府，葬先人于九嵕山。事毕，别买隙地五亩许，将造宗祠。工人动土竖柱，得一朱棺，盖已朽坏，中露一尸，骷髅甚大，体骨长过中人，胸贯三铁钉，长五六寸，腰有铁索环绕数匝。工人不敢动，告知明府。一时宾客尽劝掩埋，另择竖柱之所。张不可，曰： 我用价买地，本非强占，且风水所关，尺寸不可移。此古墓也，可以迁葬。 乃自作祭文，具牲牢祭之。祭毕，仍令迁棺。
工人锹方下，遽仆地喷血，骂曰： 我唐朝节度使崔洪也，以用法过严，军人作乱，缚我钉死。国家衰乱，不能为我泄忿诛凶，葬此八百余年。张某何人，敢擅迁我墓？必不能相恕也！ 言毕，工人起而张明府病矣。诸宾客群为祈请，病竟不减，舁归数日而卒。
飞僵
颖州蒋太守在直隶安州遇一老翁，两手时时颤动作摇铃状，叩其故，曰： 余家住某村，村居仅数十户。山中出一僵尸，能飞行空中，食人小儿。每日未落，群相戒闭户匿儿，犹往往被攫。村人探其穴，深不可测，无敢犯者。闻城中某道士有法术，因纠积金帛，往求捉怪。道士许诺，择日至村中设立法坛，谓众人曰：『我法能布天罗地网，使不得飞去，亦须尔辈持兵械相助，尤需一胆大人入其穴。』众人莫敢对，余应声而出，问：『何差遣？』法师曰：『凡僵尸最怕铃铛声，尔到夜间伺其飞出，即入穴中持两大铃摇之，手不可住。若稍息，则尸入穴，尔受伤矣。』漏将下，法师登坛作法，余因握双铃。候尸飞出，尽力乱摇，手如雨点，不敢小住。尸到穴门，果狰狞怒视，闻铃声琅琅，逡巡不敢入。前面被人围住，又无逃处，乃奋手张臂与村人格斗。至天将明，仆地而倒，众举火焚之。余时在穴中，未知也，犹摇铃不敢停如故。至日中，众大呼，余始出，而两手动摇不止，遂至今成疾云。
雨僵尸野合
有壮士某，客于湖广，独居古寺。一夕，月色甚佳，散步门外，见树林中隐隐有戴唐巾飘然来者，疑其为鬼。旋至松林最密中，入一古墓，心知为僵尸。素闻僵尸失棺上盖便不能作祟，次夜，先匿于树林中，伺尸出，将窃取其盖。
二更后，尸果出，似有所往。尾之，至一大宅门外，其上楼窗中先有红衣妇人掷下白练一条牵引之。尸攀援而上，作絮语声，不甚了了。壮士先回，窃其棺盖藏之，仍伏于松深处。夜将阑，尸匆匆还，见棺失盖，窘甚，遍觅良久，仍从原路踉跄奔去。再尾之，至楼下且跃且鸣，唶唶有声；楼上妇亦相对唶唶，以手摇拒，似讶其不应再至者。鸡忽鸣，尸倒于路侧。明早，行人尽至，各大骇。同往楼下访之，乃周姓祠堂。楼停一柩，有女僵尸，亦卧于棺外。众人知为僵尸野合之怪，乃合尸于一处而焚之。
鬼幕宾
毗陵王生，年四十余，游幕关中。时虚庵庄公知盩厔县事，延至幕中。是年秋，与署中友暨庄逵吉诸人同至城隍庙看菊，苦无佳者。王生偶拾一枝，遣仆送妇。逵吉阻之，以为神前之物，不可轻动。王戏曰： 某一生直道，神明必不见怪。如欲加谴责，我为之代办公事一二件何如？
明年三月三日，王生无疾而终，各以为骇。更余忽醒曰： 予独坐，见一使者持一名柬至邀余，即同步出门外登舆。行里许，至城隍庙。神降阶迎，行宾主礼，曰：『先生折我菊花，许我办案，兹有某县积案，迟延日久，尚未审结，奉邀先生一商。』少顷，吏捧积年案卷至，主人退出。余阅诸情节，皆属易办，惟有误勾某罪人一案，余批云：『骨肉未寒，犹可还阳。否则东岳行查檄至，城隍将受处分矣。』神出视大喜，云：『先生所见，甚合我意。』茶罢，仍送至丹墀，曰：『尚有一事奉托，如晤包少府，渠承办工程木料，日内可到矣。』余唯唯别出，登舆而归，取牀头青蚨三百，犒其从者而醒。
越三日，仙游大水，木料皆出黑口镇矣。包少府者，醴泉同知包某也。至今人呼王生而为 鬼幕宾。
雷震蟆妖
严陵宋淡山于乾隆丁亥夏见遂安县民家雷震其屋，须臾天霁，一无所损，惟室中恒有臭气。旬日后，诸亲友以樗蒲之戏环聚于庭，天花板内忽有血水下滴。启板视之，见一死虾蟆，长三尺许，头戴鬃缨帽，脚穿乌缎靴，身着玄纱褙褡，宛如人形。方知雷击者，即此是虾蟆也。
梦中破案
曹州刘姓，以典当为业。虞城张某，为经理其事已二载矣，少有蓄积。岁暮欲归，主人留至元旦，乘一青骡去，相订上元日返曹州。至期不至，刘因遣人促之来。至其家，则云： 未尝归也。 两家致讼，控至抚按，勒限饬县捕拿。延至六月矣，公差惶遽无措。
一夕，访于城南，见有老人偕一年少相谓曰： 月色甚佳，何不向凉亭一行？ 曹州南城十数里，旧有凉亭，公差私议： 二人于此时往，倘城门闭，何由而入？ 心异之，遂先至彼相伺。未几，二人果至。听所言，皆邻里间琐事。有顷，少年忽云： 城内刘姓事至今未明，余心窃计，乃西门外卖饼孙姓利其财物，因而害之也。 翁问故，少年云： 饼店在此已数载，今春倏闭，是以疑之。 翁叱云： 此事大有干系，何得妄语？ 意甚拂然。旋云： 夜深，可归矣。
公差尾其后，行甚速，至南城，门已闭，见二人从门隙入。差亟呼司阍启钥入城，则两人尚在前行。至小弄，少年与翁别，入门，门亦未启也。复随翁行二十余家，亦未启扉而入。差大惊，叩其户。半晌翁出，持纸捻，披衣，极困惫之状。差曰： 适间与少年凉亭看月，何遽睡耶？ 翁神色迟疑曰： 看月有之，乃梦中事也。 差复胁之往诣少年，少年出，亦如翁状，乃拘入县署，述梦中语。次早，遣二人至某村迹孙姓所居，则青骡宛系门首也，因锁拿到县，一讯而服，遂起赃问抵偿焉。
此乙巳夏间事。曹州守吴忠诰向为绥德州牧，与严道甫善，告道甫也。
马变鱼园地变鹅
雍正初年，伍相国为盛京将军送马五百匹诣黑龙江。将至不数里，忽一马振鬣长嘶，众马随之。至江口，尽跃入水，化而为鱼。严道甫馆德州卢氏时，卢有戚罗氏，偶以二百钱买一鹅，带至济南应试。到时，鹅价甚贵，有以五百文售之者。罗忽动牟利之念，忆家有园地十五亩，若质钱买鹅，可获三倍之利。试毕回家，售地得价，四出买鹅，得三百余只，复驱以往。
行二日，至齐河，过城外长桥，有头鹅带铃者引颈长鸣，振翼而飞，众鹅相率以上。观者数十人，群相拍手。须臾之间，望之如白云一片，随风而灭。
罗惭悔交集，无可奈何。搜索囊中，尚余前次买鹅钱数百文，作盘费以归。自叹祖遗园地，化鹅而去矣。
聋鬼
乾隆四十九年，杭州半山陆家牌楼河中淌一浮尸来，村民霍茂祥，素行善事，为敛钱买棺殡诸市上。夜梦蓝衣人来曰： 我临平人张某，教馆为业，不幸失足落水。蒙君殡我，无以为报。我能预知休咎，替人禳解。倘有灵应，须以牲牢谢我，君可得香火钱。 霍醒，告之里人，果有求必应。不数日，香火如云。霍夜又梦张来曰： 我左耳聋，有来通诚者，须向右耳告我。 于是，次日人来祈祷者，听霍之言，多向棺右致祭，叫呼似有应声答者。材民奉之若狂，呼为 灵棺材 。霍家取香火钱，因以致富。
未几，仁和令杨公路过，见烧香者汹汹蚁聚。杨怒其惑众，命焚其棺，鬼遂绝。
棺牀
陆秀才遐龄，赴闽中幕馆。路过江山县，天大雨，赶店不及，日已夕矣。望前村树木浓密，瓦屋数间，奔往叩门，求借一宿。主人出迎，颇清雅，自言沈姓，亦系江山秀才，家无余屋延宾。陆再三求，沈不得已，指东厢一间曰： 此可草榻也。 持烛送入。陆见左停一棺，意颇恶之，又自念平素胆壮，且舍此亦无他宿处，乃唯唯作谢。其房中原有木榻，即将行李铺上，辞主人出，而心不能无悸，取所带《易经》一部灯下观。至二鼓，不敢熄烛，和衣而寝。
少顷，闻棺中窸窣有声，注目视之，棺前盖已掀起矣，有翁白须朱履，伸两腿而出。陆大骇，紧扣其帐，而于帐缝窥之。翁至陆坐处，翻其《易经》，了无惧色，袖出烟袋，就烛上吃烟。陆更惊，以为鬼不畏《易经》，又能吃烟，真恶鬼矣。恐其走至榻前，愈益谛视，浑身冷颤，榻为之动。白须翁视榻微笑，竟不至前，仍袖烟袋入棺，自覆其盖。陆终夜不眠。
迨早，主人出问： 客昨夜安否？ 强应曰： 安，但不知屋左所停棺内何人？ 曰： 家父也。 陆曰： 既系尊公，何以久不安葬？ 主人曰： 家君现存，壮健无恙，并未死也。家君平日一切达观，以为自古皆有死，何不先为演习，故庆七十后即作寿棺，厚糊其里，置被褥焉，每晚必卧其中，当作牀帐。 言毕，拉赴棺前，请老翁起，行宾主之礼，果灯下所见翁，笑曰： 客受惊耶！ 三人拍手大剧。视其棺：四围沙木，中空，其盖用黑漆绵纱为之，故能透气，且甚轻。
炮打蝗虫
祟祯甲申，河南飞蝗食民间小儿。每一阵来，如猛雨毒箭，环抱人而蚕食之，顷刻皮肉俱尽，方知《北史》载灵太后时蚕蛾食人无算，真有其事也。开封府城门被蝗塞断，人不能出入。祥符令不得已，发火炮击之，冲开一洞，行人得通。未饭顷，又填塞矣。
僵尸手执元宝
雍正九年冬，西北地震，山西介休县某村地陷里许。有未成坑者，居民掘视之：一家仇姓者全家俱在，尸僵不腐，一切什物器皿完好如初；主人方持天平兑银，右手犹执一元宝，把握甚牢。
张飞棺
萧松浦从四川归云：保宁府巴州旧刺史之厅东有张飞墓石穴，至今未闭。一朱棺悬空，长九尺，叩之，声铿铿然。
乾隆三十年，有陈秀才某，梦金甲神自称： 我汉朝将军张翼德也，今世俗驿递公文，避家兄云长之讳，而反犯我之讳，何太不公道耶？ 彼此大笑而寤。盖近日公文改 羽递 为 飞递 故也。
误尝粪
常州蒋用庵御史，与四友同饮于徐兆潢家。徐精饮馔，烹河豚尤佳。因置酒请六客同食河豚。六客虽贪河豚味美，各举箸大啖，而心不能无疑。忽一客张姓者斗然倒地，口吐白沫，噤不能声。主人与群客皆以为中河豚毒矣，速购粪清灌之。张犹未醒。五人大惧，皆曰： 宁可服药于毒未发之前。 乃各饮粪清一杯。
良久，张竟苏醒，群客告以解救之事。张曰： 小弟向有羊儿疯之疾，不时举发，非中河豚毒也。 于是五人深悔无故而尝粪，且嗽且呕，狂笑不止。
借尸延嗣
萧公文登，宰阳湖。伊邻施妪，其夫早卒，抚其遗腹子某，长大娶妻李氏，姑媳甚欢。年余，媳忽病亡。妪家贫，痛媳亡不能再娶以延夫祀，呼天吁地。次日将殓，媳忽从炕上跃起呼姑曰： 我来做汝家媳妇，不要再哭。 妪方庆媳再生，喜不自胜。其子私语母曰： 何声音之不似吾妻也？眼光又直视，恐非真李氏再生，得毋野鬼凭之为祟乎？ 邻里皆惊，遂环守之。三四日中，闭目仰卧，给汤粥，饮啜如常，惟姑呼之则应，夫与之语则避而不答。至七日后方起，梳洗毕，敛衽告姑曰： 我海宁州某村方氏女也，行二，年十九岁，待聘未字。因病死，至冥府，适汝家李氏媳妇在焉。随有矮鬼无数、长鬼一个环跪阎君乞诉，求放李氏还阳。阎君怒叱，将众矮鬼逐出，长鬼责二十板。长鬼受责后，仍再四哀求云：『小人父祖以来，皆守本分，不敢为恶，罪不至于绝嗣。妻辛苦万状，方得娶一媳妇，今又病亡，何能有力续娶？岂不令一家绝嗣乎！乞放媳还阳，得生子以延一脉。 阎君怒稍霁，命判官检簿，细阅毕，问长鬼曰： 尔媳李氏阳寿已绝，不能放还，姑念尔世无过恶，尔妻又能守节抚孤，若令乏嗣，无以劝善。方氏女虽年命该尽，生前亦颇好善，可令借李尸复活，则尔无媳而得媳矣。 长鬼拜谢。阎君指长鬼告子曰： 此尔翁也。着他领尔借尸还魂，生子延祀。 予遂随翁到此。翁指示予曰： 此尔姑也。 将我推跌在地。开眼不见翁，只见婆婆立我身旁，我故只认得婆婆一人，余皆不识也。我家父母俱存，有一个兄弟，年十六岁，望遣人告知，以免父母啼哭。
姑遣子探访，果如所云。告以故，其父与弟同至妪家。方氏见即相抱而哭，父返退缩，不敢向前，曰： 声音举止虽与吾女相像，而面貌不同，何也？ 女对父泣曰： 我假李氏体以生，非我本来面目，喜得再见生身之父与同胞之弟。母亲忍心不来看我，父与弟又疑而不肯相认，生不如死矣。 悲痛间，其母遣邻妪来探问，女儿即呼某妈妈： 汝从何处来？我母亦来看我乎？ 父方抚而慰之，叩以往事，丝毫不爽，始真信其再生也。姑遂款留其父与弟在家。至晚，令子与媳同室而处。媳辞曰： 我处女也，虽冥数已定，乞俟吾母来，择吉日成夫妇礼，不可苟合。 亲邻群称善。父亦喜甚，遣其子归迎母来，始合卺焉。
三年后，举一子。子生百日，亲朋来贺，忽向姑曰： 已为汝家传后有人，我寿算久尽，要去矣。 瞑目而逝。人相传冥官破例办事，犹阳官之因公挪移云。


移观音像
山西泽州北门外有庙供观音，时时有黄蜂从其座下石缝中出，纷纷数万，白日为晦。土人移观音像，掘蜂穴，以火熏之。见一朱棺，有底无面，中有妇人突然而起，将红袖一挥，颈拖双带而走。众瞠视，听其所往。其裙上满绣蝴蝶，飘飘然竟入市中李姓家而灭。李方娶妇，众人告以故。李以为妄，大骂众人荒诞。未三日，其家新妇缢死。
山阴风灾
己丑年，蒋太史心余掌教山阴。有扶乩者徐姓盘上大书 关神下降 。蒋拜问其母太夫人年寿，神批云： 尔母系再来人，来去自有一定，未便先漏天机。 复书云： 屏去家僮，有要语告君。 如其言。乃云： 君负清才，故尔相告。今年七月二十四日，山阴有大灾，尔宜奉母避去。 蒋云： 弟子现在寄居，绝少亲戚，无处可避。且果系劫数中人，避亦无益。 乩盘批 达哉 二字，灵风肃然，神亦去矣。
临七月之期，蒋亦忘神所言，二十四日晨起，天气清和，了无变态。过午二刻，忽大风西来，黑云如墨，人对面不能相见，两龙斗于空中，飞沙走石；石如碗大者，打入窗中以千百计；古树十余丈者，折如寸草；所居蕺山书院石柱尽摇，至申刻始定。墙倾处压死两奴，独一七岁小儿存米桶中呻吟不死。问之，曰： 当墙倒时，见一黑人长丈余，擒我纳桶内。 其母则已死桶外矣。是年，临海居民死者数万人。
谢檀霞
连昉者，昭州人，好洁耽吟。友人某邀与同贾楚中，友入肆会计，昉独守舟次。泊湘源数日，爱江水净碧，凡衣裳襟带，都促奴子再三浣濯，而自吟不辍。夜梦身立水上，有好女子蹴波与语，自称： 谢檀霞，元时人，年十八夭死。父母怜我癖爱此间山水，遂葬于此。今冢没水噬，遗骨久付泥沙。生时好洁耽吟，与君同癖，宜寿而夭，故得全其神气，不复轮回，生死介在仙鬼之间。君明日当死于风涛中，妾怜其癖之同也，敢以预告，君可速附他舟回家。 昉惊醒，即治装，觅下水船抵家。归后足不出户，旅闻湘源陷风涛，死数千人，惴惴无已。
年余，忽梦吏数人突至其家，责以免脱之罪，谓： 冥王赫怒，将重按其事。 昉惶遽甚，许焚冥钱若干，方允缓期。数夕后，鬼使复至，索钱加倍，昉亦允许。
正当焚送之期，方昼寝，忽见檀霞自外入，笑曰： 我来贺君脱难，寻君居址不得，广为问讯。不图野水之劫，人数太多，容易蒙混。又喜各府判官新旧交代，我已遣人将君姓名注销，自今以后，杳无死期。我是数百年英魂，飘泊无耦，愿共晨夕。授子服气之法，不必交媾，如人世之夫妇也。 且曰： 鬼差索诈，不必理他，有我在此。 后遂白日降形其家，周旋如妻妾，不饮不食。
久之，昉亦能辟谷，每言祸福辄应，闾里以此敬而奉之。檀霞嫌人世无味，仍偕昉重游湘中，不知所终。
引鬼报冤
浙江盐运司快役马继先，积千金，为其子焕章营买吏缺。焕章吏才更胜乃翁，陡发家资巨万。继先暮年娶妾马氏，颇相得。继先私蓄千金指示妾云： 汝小心服侍，终我天年，我即将此物相赠，去留听汝。 越五六年，继先病，复语其子云： 此女事我甚谨，我死后，所蓄可俱付之。
继先死，焕章顿起不良，即与其姑丈吴某曾为泉州太守者商曰： 不意我翁私蓄尚多，命与此女，殊为可惜。 吴云： 此事易为。乃翁死后，我来助汝逐之。 过后日，焕章诱此妾出屋伴灵，私与其妻硬取箱箧，搬入内室，将乃翁卧房封锁，此妾在外，尚不知也。
继先回煞后，此妾欲归内室，吴突自外入，厉声曰： 姨娘无往！我看汝年轻，决不能守节，不若即今日收拾回娘家，另择良配。我叫汝小主人赠汝银两可也。 随呼焕章： 兑银五十两来。 焕章趋出曰： 已备。 妾欲进内，焕章止之，曰： 既是姑爷吩咐，想必不错。汝之箱箧行李，我已代汝收拾停妥，毋烦再入。 妾素愿，惧吴之威，含泪登舆去。焕章深谢吴之劳。
又数月，节届中元。妾带去之资及衣饰已为父母兄弟荡尽，欲趁此节哭奠主人，仍归马氏守节。七月十二日，备香帛祭器至马家哭奠，焕章之妻骂曰： 无耻贱人，去而复返！ 不容入内，命其坐外厅之侧轩暂过一夜，祭毕即去，如再逗留，我决不容！妾彻夜哭，五鼓方绝声。次早往视，已悬躯于梁矣。焕章买棺收敛，其母家惧吴声势，亦无异言。焕章因屋有缢死鬼，将屋转售章姓，别构华室自居。章翁自小奉佛诵经，夜见此女作悬梁哭泣状。翁久知此事，心为不平，且恶焕章之嫁祸，乃祝曰： 马姨娘，我家买屋用价不少，并非强占。姨娘与马焕章、吴某有仇，与我家无干。明晚二更，我亲送汝至焕章家何如？ 鬼嫣然一笑而没。
次晚，为此女设位持香，送至焕章门，低声曰： 姨娘旁立，待我叩门。 即叩门问司阍： 汝主人归否？ 对曰： 尚未。 乃又私祝曰： 姨娘请自入，仇可复矣。 司阍者不解章之喃喃何语，笑其痴。章归家，终夜不寐。
天未明，即趋马家听信，见司阍者已立门外，章曰： 汝起何早？ 司阍者曰： 昨夜主人归，方至门，即疾作，刻下危甚。 章惊而返。下午复探，马已死矣。过数日，吴太守亦亡。焕章无子，其资均为他人所有；吴没后，家亦不振。
灵鬼两救兄弟
武昌太守汪献琛之弟名延生者，暑月暴亡。后乾隆二十八年秋日，其堂兄希官亦得危疾，数夜不寐。医者开方，以补剂治之。其母方煎药，病者忽发声曰： 大婶娘毋再误也！我昔误于庸医，今希哥又遭此难，我不忍坐视其死。 言毕，即将药碗掷地。希母问曰： 汝何人凭我儿？ 曰： 我即延生也，死未一年，婶娘不能辨我声音耶？ 希母曰： 汝死后作何事？ 曰： 阴司神念我性直，且系屈死，命我为常州城隍司案吏。因本官移文浙省城隍，会议总督到任差务要事，命我赍文来此，我故得来一探希哥，不意渠已卧病，几为庸医所杀。此刻我往城隍衙门，将公事了结再来。 语毕，即闭目卧，竟夜安眠。次早醒，问之，茫然无知。至晚，忽作延生声曰： 惫矣，速具水浆来解渴。 希母与之。又云： 可呼八兄来，我有话说。 八兄者，即其胞兄也。既至，慰问若生时，且云： 八兄，汝何贪戏若此？前在祖宗祠堂池内自荡小舟，几为石柱碰毙。其时幸我在旁，使柱旁倒，不然难逃此厄。柱下有古冢一丘，因我父浚池不察，使他枯骨日浸水中，故欲来报怨。我再三求之，彼方允诺。八兄须为迁葬。 又呼其妹三人至前曰： 大妹二妹，有福不妨，小妹禄甚薄，不若随我去，交与母亲照管，何苦在此常受庶母之气？ 大笑拱手作别状，曰： 再会再会。 言毕，希忽仰卧如初。越数日，病愈，不半年，其幼妹果亡。
二十九年冬，希哥梦延生至曰： 兄今愈矣。弟办完此差，小有功绩，可望受职。从此别矣，后会难期。 语竟而去，希哥悲呼而醒。
木画
永城尉陆敬轩，浙之萧山人，修署截木。署旧有柳树一株，锯之，板中现天然画一幅。如淡墨写成：左危峰，石悬崖，崖上松一株，山树一株，枝叶倒垂，松上缠藤累累；中有一叟扶杖立，商冠长袖，须眉如活，左手纳袖中着胸前，右足前行露舄，左舄隐衣下，回顾若听泉状。尉宝之，携归其家。时乾隆辛酉十月十三日事。
滚经台
贵州平越府署内有石台，高七尺，藏佛经十六幅，全书梵字，读之不可解。相传太守讯狱，有事关重大而犯人不伏者，则取经铺地，令犯人在经上滚过。理直者了然无害，理屈者登时目瞪身僵。数百年来，官恃以断狱，而狱囚亦无敢轻滚经台者。张文和公第五子景宗，性素愎，抵任后以为妖，拆台焚经。是年两子死，次年公亡。
菜花三娘子
阳湖某秀才，美丰姿，春夜独坐书房中，闻扣门声。启视之，有女自称 菜花三娘子，特来相伴。 随后有四姊妹，如媵从然。生惊其美，遂留宿焉。
日久身病，遣之不能去，其父具牒诉于本县之张王庙。是夜梦张王拘犯听审，责三娘子蛊惑良人，各杖十五，押逐出衙。五妇行未数步，皂肃持杖追至，向三娘子索钱，曰： 非我用情轻打，则汝等娇嫩之臀伤矣，焉能行路？ 各女皆于裙带中出钱谢之。
越三日，三娘子复来曰： 我与汝缘法未尽，不能舍汝。汝再告张王，王亦无奈我何。汝同学有王先生某者，其人迂腐可憎。汝不许往告，亦不许其入门。 生父母恶之，重具牒诉于张王庙，神果不灵，乃速招王生。生处馆远方，越数日方到。到时，生已死矣。王先生，亦邑中廪生，年未三十。
神和病
赵云菘探花年十六时，戚人张某患神和病，有女鬼相缠，形神鹄立，奄奄欲毙。其母遍祷诸神，卒无效验，惟赵坐其榻，鬼不敢至。赵去，鬼笑曰： 汝能使赵探花常坐此乎？ 母苦求赵公，赵不得已往，秉烛相伴。至第三夜，不胜其倦，略闭目，病人精已遗矣，越数日而卒。鼠食牛句容村民养一牡牛，忽有七鼠从牛后窍入，食其心肺，牛竟死。村民逐鼠，得其一，遍体白毛，重十斤。烹食之，肥过鸡豚。
代神判断
萧十洲参戎，致政归养，舟泊巫峡。是夜梦有若差官状者持令箭骑马沿江问： 孰是萧大老爷船？ 跃入船头，喘犹未定，怀中取出公文一角，面书 金龙四大王封 六字，随押七犯跪旁，请判 斩 字。萧骇曰： 此地方官之事，余武职，且退归林下之员，不敢越俎。 差官答曰： 公文上有公衔名，请照例办。 顷刻间，灯烛辉煌，传呼升堂。开门，阶下仪仗吏卒排立，俨然坐公堂上，非舟中也。差官先唱 绞犯六名 ，毕，后唱 斩犯一名 ，乃六七岁童子。萧问曰： 渠尚未成丁，何罪遽斩？ 吏摇手曰： 罪名已定，毋须置议，请速判之。 随送标条。判讫，遂押众犯而去。公梦觉，心恶之。
次晨，大雾弥江，公戒勿解缆。巳刻，向其母太夫人闲话间述前梦未竟，忽有一只上水货船触石撞沉，呼救甚惨，乃急命舟子捞救。仅救起三客，业僵死矣，如法灌救，良久方活，其舵工七名皆已淹毙。后复捞获无头童男一尸，认其衣服，即舵工之子也。余按此事与无锡华师道梦中相同：华梦阴官差役请华到衙门判 斩 字。华以未审罪名，不肯落笔。有被发妇再四哀求云： 公若不肯下判，则此案又拖累三年矣。 华终不肯，云： 我不知其所以应斩之罪，如何忍心落笔？ 遂喝拒而醒。隔三年，师道卒。师道字半江，精篆隶之学，在淮上程蒓江家处馆，与余交好。
鬼门关
朱梁江，名衣，太仓州诸生也。戊子科赴江宁乡试，寓中患热症，甚危，亲友买舟送归。行次丹徒，朱卧舱中，忽尔晕绝。
见三青衣人导之登岸，其路直而窄，黑暗无光，两足甚轻飘。行约十数里，忽有一物来，紧傍身左；走十数里，又一物来，紧傍身右。再走十数里，到一城，巍巍然双门谨闭，城额横书 鬼门关 三字。二青衣扣门不应，再扣之，旁边突出一鬼，貌甚狰狞，与二青衣互相争斗。遥见红灯一对，四轿中坐一官长，传呼而来。近视之，似太仓州城隍神。神问： 你是何姓名？ 对： 系下场太仓州学生员。 神曰： 你来尚早，此处不可久停。 命撤所导之灯送归，见城门洞启，轿甫入而门仍闭矣。持灯者云： 速随我向东走。 觉非前来之路。行二三里，至大江边，白浪滚滚。持灯者将渠推入江心，大呼救命而苏。时舟已抵太仓城外，盖死去已三日矣。因心窝尚温，故从者促舟子日夜趱行，至家病愈。此事萧松浦所言。
萧客珠崖时，曾过儋耳，四面迭嶂崒嵂，中通一道，壁上鎸 鬼门关 三字，旁刻唐李德裕诗，贬崖州司户经此所题。诗云： 一去一万里，十来九不还。家乡在何处，生渡鬼门关。 字径五尺大，笔力遒劲。过此，则毒雾恶草，异鸟怪蛇，冷日愁云，如入鬼域，真非人境矣。
冤魂索命
乾隆戊寅，萧松浦与沈毅庵同客番禺幕中，分办刑名。时茭塘有刃伤事主盗案，获犯七名，赃证确凿。萧照律拟斩，解府司勘转。臬司某疑七犯皆问大辟，得毋过刻，驳审减轻。萧亦不愿办此重案，借此推辞。案归毅庵办矣。毅庵居处，与萧仅隔一板壁。夜间披阅案牍，闻毅庵斋中若嘶嘶有声甚微，起而瞰之，见毅庵俯首案上，笔不停书；其旁立有三四鬼，手捧其头。又见无数矮鬼环跪于地。萧急呼毅庵视之，忽血腥扑鼻，灯烛俱灭，身亦晕跌窗外，童仆急扶归卧。
次日，毅庵及同人叩其故，萧告以所见。毅庵曰： 吾知之矣。昨宵所办，茭塘盗案也。原拟情真罪当，七犯皆无可生之法。因奉驳审，不得不从中减轻二名。内谢阿挺、沈阿痴两犯，本在外接赃，并未入内。因护赃格斗，刃伤事主，且有别案，君故皆拟斩。予欲改轻其罪，以迎合臬司。君所见跪地无数矮鬼，殆二犯之祖宗也；其环侍之无头鬼，非二犯已伏法诛之伙盗，即被杀害之怨鬼来索命也。余不敢枉法以活人，使死鬼含冤于地下，请仍照原拟顶详可也。 其案遂定。
扫螺蛳
徐公浩观察山西，有老狐化作道士，时入其署与语。某县令太仓王姓者，中飞语，观察信之，将褫其官。老狐缓颊，谓其人祖宗功德不可量也。后观察廉得其诬，事遂已。令来谒观察，问： 君祖宗作何好事？ 对以五世祖耕海滨，海潮至，青螺随潮入岸；潮退，螺不能归原处，被人捉卖。祖夫妻各持帚扫青螺入海，自三更至黎明为度，如是者六十年。狐所谓功德，或指此耶！
观察有小婢曰彩云，狐见之曰： 不可使为婢，此女有根基，将来是观音大士作媒，嫁与洞庭君者。 迟数日，彩云持其父所书扇倚柱看，观察见文理粗通，问知其父为诸生，祖翰林，且感老狐之言，命作第三孙女，远近皆知有三姑娘。阅半载，有巨公以札寄观察，并赠一画轴，云： 闻公三姑娘未字人，可许与申太守大年之子。奉赠大士像甚灵，悬斋头祷求，当有验也。 申，湖北人，悟洞庭君之说。大士像又与媒札同至，乃为成其婚。狐之前知如此。
周太史驱妖
周用修，江西瑞昌县楼下村人，年五十余，早丧妻，有子有媳，生计颇自给。一日，有妪年五十许，入其家，登楼呼其长子妇至曰： 吾尔姑也，尔毋惧。 妇诧甚，于归时并未见有姑也。用修闻之，欲相见，不许；其子欲见，亦不许。然饮啖寝兴，无异常人，举家亦安之。无何，有谇语飞入其耳，怒亡去，用修家遂困。所存布菽，贮之柜，扃锁甚固，启视一空，邑人但时见老妪在用修门首日市布菽。如是三年，家困甚，请于官，召巫治之，皆不验。
宗人厚辕以庶吉士在假，至其家，先一夕怪去，至期又去。用修异之，乞厚辕为驱除。厚辕朱书黄纸檄其土地神及社神曰： 阴与阳同一理，无阴司则已，若果有，则以一区区楼下村有二神在此，而听此妖祟人，竟莫之问乎？限三日驱之。不能，则五日。七日，若再不能，是无神也，焉用血食为？当令焚尔庙，毁尔像矣。 檄焚后，厚辕即渡江访友。
阅半月，仍过楼下村，在肩舆小睡，似见漫山塞谷皆老少男妇，人上立人者，几千万辈，拥道来观。二老人须长二尺，立舆旁，默无语。厚辕惊觉，催肩舆入城。诸族人贺曰： 君焚檄后三日，怪去，竟不复来。 言未已，用修至，搏颡于地，求为草善后文，再焚于二神祠，怪遂绝。
良猪
江南宿州睢溪口民被杀，投尸于井，官验无凶手。忽一猪来至马前，啼甚惨，从役驱之不去。官曰： 畜有所诉乎？ 猪跪前蹄若叩首状，官命随之行。猪起前导，至一室，排户入，猪奔卧榻前，以嘴啮地，出刀，血迹尚新。执其人讯之，果杀人者。乡人义之，各出费养猪于佛舍，号曰 良猪 。十余年死，寺僧为龛埋焉。
雷打扒手
乌程彭某，妻病子幼，卖丝度日。一日负一捆丝赴行求售，因估价不合，置之柜上。时出入卖丝者甚众，行家以其货少，他顾生理。彭转瞬，丝即失去，因牵行主鸣官。行主云： 我数万金开行，肯骗此数千文丝乎？ 官以为有理，不究。
卖丝者闷闷回家。适其子嬉戏门外，见父卖丝归，以为必带果饵，迎上索取。彭正失丝怀忿，任脚踢之。儿登时死。彭悔，急自投河亦死，其妻不知也。邻人见其子卧于门，扶之，方知气已绝，连呼病妇，告以儿亡。妇痛子情急，登时坠楼死。官验后，嘱邻人为之埋葬。
越三日，雷雨大作，震死三人于卖丝者之门。少顷，一剃头者复苏，据云： 前扒手孙某在某行扒出一捆丝，对门谢姓见之，欲与分价，方免出首。丝在我店卖出，派分我得钱三百，彼二人各得二千。旋闻卖丝者投河，官验后无事矣。不料今日同遭雷击，彼等均已击死，我则打伤一腿。 验之果然。
北门货
绍兴王某与徐姓者，明季在河南避张、李之乱，所过处尸横遍野。一夕遇李兵，二人自度必死，避城内乱尸中。夜半，灯烛辉煌，自城头而下，疑贼兵巡城。渐近，乃城隍灯笼。愈惊惧，不敢作声。少顷，闻从者曰： 有生人气。 又一吏呼曰： 一个北门货，一个不在数。 神渐远去。次早，贼兵出城，二人起走，紧记夜所闻，认南路而行。傍晚，又抵一城，恰是北门。突遇贼兵，徐被杀，王遁归家。后子孙甚众。
泥刘海仙行走
如臯北门内湖南常德太守徐文度家，买一泥塑刘海仙，长六寸许，置于堂前神龛内有年矣。一日，文度欲睡，忽闻堂前有剥啄声，命婢携灯照视。其婢惊奔入告曰： 龛内泥刘海忽然下地行走！ 公初不信，视婢惊怖之状，乃出堂谛视，而泥刘海果跦跦而行。咸以为妖，欲毁弃之。公语众曰： 汝等且勿惧，此像既能行走，或有灵应之征，不可毁弃。 仍令供奉龛内。迄今二十余载，绝无他故。其子湘浦，现任两浙副使。
驴雪奇冤
乾隆四十三年春，保定清苑县民李氏女嫁与西乡张家庄张氏子为室，相距百余里。李女归宁月余，新郎跨驴来迎，令妻骑驴而己步行于后。路经某村，离家仅二十里，缘此村居民素与新郎熟识，必多调笑，且驴亦熟识归路，张乃令妻先行。
至六七里许，有三岔歧路，过西为张家庄大路，过东则任丘县界。有一少年控车自西道辘辘而来，系任丘豪富刘某，将张妻驴冲向任丘道上，相逼而行。天渐晚。张妻心慌，问少年曰： 此地离张家庄几何？ 少年答曰： 娘子误矣。张家庄须向西而去。此是任丘大路，相距数十里。天晚难行，当为娘子择庄借宿，天明即遣人送往，何如？ 张妻无奈，勉强允从。
至前庄，系刘之佃户孔某家，备房安歇。其时适孔佃之女亦新婚归宁，孔谓女曰： 今晚业主借宿，不能违命。汝当暂回夫家，侯业主去后，再来迎汝。 女从而归，其房为刘、张共宿之所，刘之车夫宿于房外，张之骑驴系于檐下。
次日将午，不见启户，孔佃窥于窗隙，见两尸在炕，头俱在地，檐下系驴亦失。孔佃与车夫颤栗莫制。佃乃密语车夫曰： 汝家河南，离此甚远，何不载彼衣物速行窜归？一经到官，则尔我身命难保矣！ 车夫从之。是晚，即野瘗两尸，御车载物而去。
刘母见子久出不归，杳无音耗，即在任丘县控追车夫；张郎追妻不见，疑有别故，复又赶至清苑控告其岳父母。县官疑有冤，饬捕密访。其时有嗜赌无赖之郭三鬻驴于市，恰与张供毛色相符。向郭盘诘，始知郭三向与孔佃之女有私，孔女归宁，郭从后窗潜入，见有二人共寝，一时气忿，杀此二人，并盗此驴。县今复唤孔佃，根诘尸首所在，亲往起尸。开土三尺，赫然一死人，乃秃头老和尚也。复又深掘，得所杀两尸。张冤既雪，刘死有踪，而和尚之尸又属疑案。正怀疑间，天忽阴雨，乃避雨古庙，寂无人迹。询诸邻保，云： 此庵向有师徒二僧，后以师出云游，徒亦他往矣。 即同邻保往视僧尸，咸云： 此即云游之僧也。 遂缉拿其徒。访至河南归德地界，已蓄发娶妻，开张豆腐店。究其师死之由，缘僧徒所娶之妇，向与其师有奸。后徒渐长，复与此妇私通。其徒每有不平，故共谋杀其师，弃庙远窜，遂成夫妇。乃置之法。
张大令
嘉兴张大令者，辛巳进士，海陵查太守虞昌之业师，素行正直。忽一日，平明而起，索冠带甚急，道有当事贵人要来相会。遂着蟒衣补褂，迎至大门外。升中堂，作揖逊坐，口喃喃对语，旁人听者，语不可解。初若欣喜，继而悲叹，又继而辞让。取茶两杯，一自饮，一置空中，杯亦不脱落。作态良久，乃送至大门外，再揖始归。家人问： 何客？ 曰： 嘉兴府城隍也。彼升任去，举我代其职，故先来见访。且告我此地一二年内，有两贵人横死，遭劫者不少。我不便泄天机也。 言毕端坐，不饮不食，三日遂亡。俄而，巡抚王、陈两公事发。
镜水
湘潭有镜水，照人三生。有骆秀才往照，非人形，乃一猛虎也。有老篙工往照，现作美女，云鬟霞佩，池开莲花，瓣瓣皆作青色。
蔡掌官
虎丘蔡掌官，以古董为业，年少貌美。饮倪康民家，倪遣小奴持灯送归。于无人之处，见掌官与人作揖，口喃喃细语。奴问： 与何人说话？ 曰： 好友李三哥唤我，我便同他去，你不必跟我。 语未毕，跳入河中。奴急救起之，拉归家，告知蔡之父母。亲友咸大惊，都来问蔡。蔡如醉如痴，口无所言，但见刀即摩其喉，见绳则试其颈，若以为天下至乐之境，无如横死者。家人锁闭之，虽小衣衫裤，皆不缝带，但穴一洞通饮食而已。清明日，全家人坟，蔡从窗外逸出，两日不归。家人知其必死，四处寻觅，至白莲桥空野，忽见掌官倚桑树大呼曰： 我在此，不必再寻矣！ 家人喜，奔趋视之，则已缢死树上。呼者，乃其魂也。缢带系偷染坊店地上所晒布为之。
沈文崧
高邮沈公文崧，宰山左沾化时，有相好同官某，亲老无子，将奉差西藏，公慨然代往，闻者无不惊其高义。跋涉三年余，始回内地。途中冰雪苦寒，往往月余无人烟。有仆二人，名夏祥者，侍公最忠。每至住营帐时辄不见，少顷，必手捧粟至，炊熟奉公，不知其粟何自来也。一日晦雾，行至险坂，下临深涧万丈，二仆俱堕涧中。公马足已陷。忽见云雾中有大士像，手持青莲，向公指导。俄顷，身已过涧至平地，痛失二仆，逡巡不前。久之曛黑。闻人语声，急呼之，则夏祥至矣。问： 何来？ 称： 堕涧后，有绿毛人长丈余，自涧中负出。 主仆相抱大哭。
公归后，将此事语高文良公，高为动色，绘大士图，书年月以纪之。后三十余年，沈之孙名均安者，知江西赣县；高之孙名士鐄者，官赣县司马。初不相识，既而询及世系，彼此爽然，始知大士图犹在高处，传为至宝，至此乃以归沈。
蓝姑娘
王中丞丁忧后，居杭州羊市公馆。灶下婢忽仆地，良久苏醒，瞪目作旗人语曰： 我镶红旗某都统家蓝姑娘也，口渴腹肌，可致意大人，作速供养我。 王亲临问曰： 尔既系旗人，何故到我汉人家来？ 鬼曰： 我与群姊妹清明日出门看会，不料布政使国大老爷路过，仪从甚盛，将我姊妹一冲而散，我避不及，只得避到大人家来。 中丞曰： 汝避国大人不避我，独不知国大人尚是我之属员乎？他冲汝，汝何不到他家作祟？ 鬼曰： 我畏之。 中丞曰： 然则汝辈作鬼者亦势利，只怕现任官，不怕去任官耶？ 曰： 不然。去任者果做好官，我亦怕他。 中丞大不喜，不得已，且供饭焚纸钱与之，婢病旋愈。未一年，中丞及于难。
鼠胆两头
山东桂未谷广文，精篆隶之学，藏碑板文字甚多。每夜被鼠咬破，心恶之，设法擒鼠。以为鼠胆汁可以治聋，乃生剥之。果得一胆，如蚕大，两处有头，蠕蠕行动。鼠死半日，胆尚活也。卒不解其故，惧而弃之沟中，亦无他异。或云： 首鼠两端，此之谓也。 然擒他鼠验之，并胆俱无。
西海祠神
嘉兴钱汝器，太傅文端公第七子也，选陕西武功令。抵任后，不数月，以疾卒。卒之前一日，旦起告家人具汤沐，朝服北向九拜，复东向九拜。家人问故，曰： 北向所以谢主恩也。东向者，余出都时，过蒲州，宿西门外禹庙，梦禹王召我为水神，居西海祠。余固辞不获，定于明日当去。 次早，果端坐而逝，时壬寅九月十七日也。
先是有郭生者，盩厔人，明慧善歌，为钱所眷，孙君渊如亦善之，旋以他事逸去。后孙在朝邑令庄虚庵所，接郭生书云： 九月过解州，梦钱七公子来，仪卫甚盛，告余云： 将赴任西海祠，如申旦之约，无间幽明，当访我于蒲州南郭外。 言讫而寤。若梦中言果真，公子当不在人间矣。
时孙正访生消息不得，接此信，即日脂车渡河，至蒲州相访。果有西海祠，建于至元十二年，现在重修落成。方徘徊间，忽郭生自廊庑出，相与叙述前事，共相悲喜。因酾酒洁羞，为文祭云： 昔者巨卿死友，厥有素车之驰；子文酒徒，无损成神之骨。恭闻故实，不谓逢君。 阳湖洪孝廉亮吉亦吊以诗云： 少年有愿须先偿，既入神籍何能狂？
猢狲酒
曹学士洛禋为予言：康熙甲申春，与友人潘锡畴游黄山。至文殊院，与僧雪庄对食，忽不见席中人，仅各露一顶，僧曰： 此云过也。
次日，入云峰洞，见一老人，身长九尺，美须髯，衲衣草履坐石牀。曹向之索茶，老人笑曰： 此间安得茶？ 曹带炒米，献老人。老人曰： 六十余年未尝此味矣！ 曹叩其姓氏，曰： 余姓周，名执，官总兵，明末隐此，百三十年。此猿洞也，为虎所据，诸猿患之，招余杀虎。殪其类，因得居此。 牀置二剑，光如沃雪，台上供河洛二图、六十四卦，地堆虎皮数十张。笑谓曹曰： 明日诸猿来寿我，颇可观。 言未已，有数小猿至洞前，见有人，惊跳去。老人曰： 自虎害除，猿感我恩，每日轮班来供使令。 因呼曰： 我将请客，可拾薪煨芋。 猿跃去，少顷，捧薪至，煮芋与曹共啖。曹私忆此间得酒更佳，老人已知，引至一崖，有石覆小凹，澄碧而香，曰： 此猢狲酒也。 酌而共饮。老人醉，取双剑舞，走电飞沙，天风皆起。舞毕还洞，枕虎皮卧，语曹云： 汝饥，可随手取松子、橡栗食之。 食后，体觉轻健。先是，曹常病寒，至是病减八九。
最后引至一崖，有长髯白猿以松枝结屋而坐，手索书一卷，诵之琅琅，不解作何语，其下千猿拜舞。曹大喜，急走归告雪庄。拉之同往，洞中止存石牀，不见老人。
张秀才
杭州张秀才某，馆京师某都统家。书舍在花园中，离正宅百步。张素胆小，唤馆僮作伴，灯上即眠，已年余矣。
八月中秋，月色大明，馆僮在外饮酒，园门未关。张立假山石上玩月，见一妇人披发赤身，远远而至。谛视之，肤体甚白，而自脸至身，皆有泥污垢瘢。张大惊，以为此必僵尸破土而出者也。双睛炯然，与月光相射，尤觉可畏。急取木杙撑房门，而已登牀窃视之。未几，砉然有声，门撑推断，而此妇昂然进矣。坐张所坐椅上，将案头书帖尽撕毁之，飒飒有声。张已骇绝。更取其界尺大敲桌上，仰天长叹。张神魂飞越，从此不省人事矣。昏迷中，觉有摩其下体者，骂曰： 南蛮子，不堪！不堪！ 遂摇步而去。
次早，张僵卧不起，呼之不应，馆僮及学生急请都统来视，灌以姜汁始苏，具道昨宵情形。都统笑曰： 先生毋骇，此非鬼也。吾家有仆妇丧偶，积思成疯，已锁禁二年矣。昨偶然锁断，故逸出作闹，致惊先生。 张不信。都统亲拉至锁妇处窥观，果昨所见也。病乃霍然。
张颇以 不堪 二字自惭，馆僮闻而笑曰： 幸而相公此物不堪，家中人有中疯妇意者，都被其索闹不休，有咬伤掐痛其阴几至断者。
周将军墓二事
山西宁武有周将军遇吉之墓，百余年来，河水啮其旁，坟渐倾泻。土人张某哀之，具牲牢致祭，默祷曰： 将军威灵，当思所以护墓之法。 次夕，天大雷雨，百里内闻有兵马腾踔之声。次日，将军坟旁忽涌出一山，高十丈余，拦截冲水处，至墓前，便绕道曲流矣。人咸异之。乾隆四十五年，其地山水暴至。有周某者，将军之族孙也，负母而奔，黑夜踉跄，全不认路。其母在伊背上骂曰： 汝有妻有子，妻可以生儿，可以传代，汝俱弃之，而独负我龙钟之母，不太愚乎！ 其子不顾，牢负其母狂奔而已。次日天明，始知身与母俱立将军墓上，土高丈许，水不能淹。虽行一夜，并无三里之远也。归家视妻子，皆无恙，云： 水来时，似有人扶我上屋者，故得生全。 其旁邻人，已无孑遗矣。


关神下乩
明季，关神下乩坛批某士人终身云： 官至都堂，寿止六十。 后士人登第，官果至中丞。国朝定鼎后，其人乞降，官不加迁，而寿已八十矣。偶至坛所，适关帝复降。其人自以为必有阴德，故能延寿，跽而请曰： 弟子官爵验矣，今寿乃过之，岂修寿在人，虽神明亦有所不知耶？ 关帝大书曰： 某平生以忠孝待人，甲申之变，汝自不死，与我何与？ 屈指计之，崇祯殉难时，正此公年六十时也。
遇太岁煞神祸福各异
徐坛长侍讲未遇时，赴都会试，如厕，见大肉块，遍身有眼，知为太岁。侍讲记某书云 鞭太岁者脱祸 ，因取大棍与家丁次第笞击。每击一处，则遍身之眠愈加闪烁。是年成进士。蒋文肃公家中开井，得肉一块，方如桌面，刀刺不入，火灼不焦，蜿蜒而动，徐化为水。是年，文肃公卒。任香谷宗伯未遇时，走田埂上，遇一人口含一刀，两手持两刀，披发赤面，伛身而过。宗伯行未半里，见赤面人入丧者之家，知是煞神。宗伯后登第。苏州唐姓者，立孝子坊，忽于衣帽中得白纸帖书一 煞 字，如胡桃大。是年，其家死者七人。归安鱼怪
俗传：张天师不过归安县。云前朝归安知县某，到任半年，与妻同宿，夜半闻撞门声，知县起视之。少顷，登牀谓妻曰： 风扫门耳，无他异也。 其妻认为己夫，仍与同卧，而时觉其体有腥气，疑而未言。然自此归安大治，狱讼之事，判若神明。
数年后，张天师过归安，知县不敢迎谒。天师曰： 此县有妖气。 令人召知县妻，问曰： 尔记某年月日夜有撞门之事乎？ 曰： 有之。 曰： 现在之夫，非尔夫也，乃黑鱼精也。尔之前夫已于撞门时为所食矣。 妻大骇，即求天师报仇。
天师登坛作法，得大黑鱼，长数丈，俯伏坛下。天师曰： 尔罪当斩，姑念作令时颇有善政，特免汝死。 乃取大瓮囚鱼，符封其口，埋之大堂，以土筑公案镇之。鱼乞哀，天师曰： 待我再过此则释汝。 天师自此不复过归安云。
张忆娘
苏州名妓张忆娘，色艺冠时，与蒋姓者素交好。蒋故巨室，花朝月夕，与忆娘游观音、灵岩等山，辄并辔而行。忆娘素明慧，欲托身于蒋，而蒋姬媵绝多，不甚属意，因与徽州陈通判者有终身之托。陈娶过门，蒋不得再通，大恚，百计离间之，诬控以奸拐。忆娘不得已，度为比丘，衣食犹资于陈。蒋更使人要而绝之，忆娘贫窘，自缢而亡。
居亡何，蒋早起进粥，忽头晕气绝，至一官衙，二弓丁掖之前，旁有人呼曰： 蒋某，汝事须六年后始讯，何遽至此？ 呼者之面貌，乃蒋平日门下奔走士也，曾遣以间忆娘者，死三年矣。蒋惊醒，自此精气恍惚，饮食少进。
有玄妙观道士张某，精法律，为筑坛持咒作禳解法。三日后，道士曰： 冤魄已到，我不审其姓氏，试取大镜泼以明水，当有一女子现形。 召家人视之，宛然忆娘也。道士曰： 吾所能力制者，妖孽狐狸之类。今男女冤谴，非吾所能驱除。 竟拂衣去。蒋为忆娘作七昼夜道场，意欲超度之，卒不能遣。延苏州名医叶天士，赠以千金。药未至口，便见纤纤白手按覆之，或无故自泼于地。蒋病益增，六年而殁。
蒋氏从孙漪园，犹藏忆娘小照：戴乌纱髻，着天青罗裙，眉目秀媚，以左手簪花而笑，为当时杨子鹤笔也。
飞星入南斗
苏松道韩青岩，通天文，尝为予言： 宰宝山时，六月捕蝗，至野田中。四鼓起，坐胡牀，督率书役，见客星飞入南斗，私记占验书： 见此灾者，一月之内当暴亡。法宜剪发寸许，东西禹步三匝，便可移祸他人。 尔时我即麾去书役，依法行之。居亡何，署中司书记者李某无故以小刀剖腹而死，我竟无恙。李乃我荐卷门生，年少能文，不料为我替灾，心为怅然。 余戏谓韩曰： 公言占验之术固神矣，然如我辈全不知天文，往往夜坐见飞星来往甚多。倘有入南斗者，竟不知厌胜法，为之奈何？ 曰： 君辈不知天文者，虽见飞星入南斗，亦无害。 余曰： 然则公又何苦知天文，多此一事，而自祸祸人耶？ 韩大笑，不能答。
杨妃见梦
康熙间，苏州汪山樵先生讳俊选陕西兴平县，宿马嵬驿中。梦一女子，容貌绝世，明珰翠羽，投牒而言曰： 妾有墓地为人所侵，幸明府哀而察之。 汪惊醒，询土人，曰： 此间惟有杨娘娘墓道，唐时改葬后，墓址原有数十亩宽，自宋、明以来，为樵牧所侵，渐无余地。 汪为清理，果有旧碑记存墓侧土中，题 大唐贵妃杨氏墓 。乃为别置界石，兼买树百株植其上，春秋设二祭焉。
曹能始记前生
明季曹能始先生，登进士后，过仙霞岭，山光水色，恍如前世所游。暮宿旅店，闻邻家有妇哭甚哀，问之，曰： 为其亡夫作三十周年耳。 询其死年月日，即先生之生年月日也。遂入其家，历举某屋某径，毫发不爽。其家环惊，共来审视。曹亦凄然涕下，曰： 某书屋内有南向竹树数十株，我尚有文稿未终篇者，未知犹存否？ 其家曰： 自主人捐馆后，恐夫人见书室而神伤，故至今犹关锁也。 曹命开之，则尘凝数寸，遗稿乱书，宛然具在，惟前妻已白发盈头，不可复认矣。曹以家财分半与之，俾终余年。
余按《文苑英华》白敏中书滑州太守崔彦武事：崔记前生为杜明福妻，骑马直抵杜家，而明福老矣。乃说旧事，取所藏金钗于垣中，施宅为寺，号明福寺。与此相类。
江南客寓
涤斋先生为诸生时，在京师贾家胡衕。有店号 江南客寓 ，厅屋三间，中一间甚洁，住者绝少；先生居之，了无他异。一日外出，托所亲某管其衣物。夜睡至三鼓，忽室中尽明，时并无灯烛，所亲骇，揭帐视之，见一长人黑色，手提其头，血淋漓，对面直立不动，呼曰： 尔何得居此？ 所亲狂奔，出告店主。主人曰： 此屋素不安静，尔乃必欲居之，奈何？
次日，先生归，告之故。先生曰： 此必有鬼欲申冤耳，我在此，何不现形耶？ 大书一状，向空焚之，以为尔果有冤，当于今晚赴诉。是夕，先生复睡，未一更，所见果如所说，但持一血头，跪而不立。先生问： 何人？何冤？ 持头者以手指口，竟无一语。次日，亦不复见。
先生又常于园中月下见黑物一团，大如浴盆，追奔树下，以脚蹋之，随脚而灭。次日，视其靴袜，黑如烟煤，并足皆黑。
荆波宛在本朝佟国相巡抚甘肃，按站行至伏羌县，梦神呼云： 速走！速走！ 佟不以为意。次晚，梦如初，且云： 欲报我恩，但记 荆波宛在 可耳。 佟惊起。亟走三日，而伏羌县沉为湖，卒不解救者为何神。后出巡至建昌野渡，有关公庙上书 荆波宛在 四字，佟入拜谒，大为修葺，今焕然犹存。
冯侍御
冯侍御静山，居京师永光寺西街。改造书屋，掘地得黑漆棺，为改迁之。夜梦人投牒诉冤，冯时巡西城，梦中取牒阅之。告势宦掘棺事，即己之姓名也，惊醒得疾。疾革时，夫人闻房中笑语声，以为病有起色，往视之，见黑衣人素不相识者坐牀上，一闪而灭。侍御谓夫人曰： 此人吾邻也，曾作运粮守备。运饷至京师卒，棺厝于永光寺前街僧寺中，迫近吾家而吾不知。今闻我亦有行期，故来相约耳，可烧纸钱助其冥资。 夫人遣人至前街踪迹，棺识宛然，知先生之终不起也。
药师父
昆山徐大司寇之子字冠卿，幼时号 药师父 ，以其曾鸩死一业师也。业师周姓，号云核，受司寇聘前一日梦巨蟒以口吐红丸逼令咽之，肠痛而醒。就聘于徐，督冠卿严。冠卿素佻达，笞责尤甚。冠卿与仆谋，置鸩于饭，食之而卒。
后冠卿为翰林，不得志，诗文多怨诽，为人所构，就鞫刑部。见左司杨景震，大惊曰： 吾死矣！吾初见时，俨然周先生也。 次日复讯，各官俱以司寇之子，稍加怜恤；杨独怒鞫，批其颊数十下，齿左右坠，定以斩决。狱上即刑，杨为监斩官，其家访之，杨景震之生年月日，即周先生之死年月日也。或告之杨，杨大笑曰： 岂有是哉！使吾早知此语，转当屈法以救之矣。 此与《太平广记》载王武俊事同。
庄秀才
通州庄孝廉成，戊午举人，少年貌美。其佃户有女悦之，竟以成疾。临卒谓其父曰： 吾为庄秀才死也，吾思嫁庄秀才，自念门户寒贱，事必不成，故郁郁成病。今虽死，此意当为致之秀才，则瞑目矣。 其父急告庄，庄往视，而气已绝。庄赴秋闱，遇女子于淮新桥，宛然如生。入闱，一切炊饭烹茶之事，见女子身为执役，是年登第。每有远行，则女子必至。庄怖之，为置神主祭于家，书 亡妾某氏 ，见女子来拜谢，自此绝矣。
蔼蔼幽人
通州李臬司，讳玉鋐，丙戌进士。少时好炼笔录，忽一日，笔于空中书曰： 敬我，我助汝功名。 李再拜，祀以牲牢。嗣后文社之事，题下，则听笔之所为。尤能作擘窠大字，求者辄与。李敬奉甚至，家事外事，咨之而行，靡不如意。社中能文者每读李作，叹其笔意大类钱吉士。钱吉士者，前朝翰林钱熹也。李私问笔神，笑曰： 是也。 自后里中人来扶乩者，多以 钱先生 呼之。笔神遇题跋落款，不书姓名，但书 蔼蔼幽人 四字。李举孝廉，成进士，笔神之力居多。后官臬司，神助之决狱，郡中以为神。李公乞归，神与俱。李他出，其子弟事神不敬，神怒，投书作别而去。
余与李公子方膺同官交好，绝不向余道只字。方膺卒后，臬司同年熊涤斋太史为余言之，并云方膺深讳其事，盖忤神者，即方膺也。
僵尸求食
武林钱塘门内有更楼，雇更夫击柝，表里巡逻。大众敛赀为之，由来旧矣。康熙五十六年夏，更夫任三者巡巷外，路过小庙，每至二更，闻柝声，则有一人从庙中出，踉跄捷走；漏五下，则先柝声入庙，如是者屡矣。任三疑庙中僧有邪约，将伺之为诈酒肉计。
次夕，月明如昼，见其人面枯黑如腊，目眶深陷，两肩挂银锭而行，窸窣有声，出入如前。任三知为僵尸，因山门之内停有旧榇，积尘寸许。询诸僧人，云： 其师祖时不知谁何氏所寄厝者也。 与侪辈语及之，其中黠者曰： 吾闻鬼畏赤豆、铁屑及米子，备此三物升许，伺其破棺出，潜取以绕棺之四周，则彼不能入矣。 任如其言，购买三物。
待夜二更，尸复出。伺其去远，携灯入视，见棺后方板一块，俗语所谓 和头 者，已掀在地，中空空无所有，乃取三物绕棺而密洒之。事毕，径归卧更楼上。至五更，有厉声呼 任三爷 者。任问为谁，曰： 我山门内之长眠者，无子孙，久不得血食，故出外营求以救腹馁。今为尔所魇，不能入棺，吾其死矣。可急起将赤豆、铁屑拂去之。 任惧不敢答。又呼曰： 我与尔何仇，何苦为此虐耶？ 任念与彼解围之后，彼杀我而后入，何以御之？终不答。鸡初鸣，鬼哀恳，继以詈骂，久之寂然。明日，过楼下者见有尸僵卧，乃告众鸣官，以尸还诸棺而火焚之，一方得宁。
僵尸贪财受累
绍兴王生某，食饩有年，村中富家延之为师。因屋宇湫隘，适相距里许有新室求售者，遂买使居，且曰： 家中摒挡未尽，学徒暨馆童辈明晨进馆，先生一夜独眠，能无惧乎？ 王自负胆壮，且新室也，何畏之有，乃命童携茗具引至书斋。
王周视室内毕，复至门前徙倚。时已夜矣，月色大明，见山下爝火荧荧。趋往视之，光出一白木棺中。王念： 此鬼磷耶？色宜碧。而焰带微赤，得无为金银气乎？忆《智囊》所载： 有胡人数辈凶服舆榇而藁葬城外者，捕人迹之，榇中皆黄白也。 此棺毋乃类是？幸无人，可攫而取也。遂取石块击去其钉，从棺后推卸其盖，则赫然一尸，面青紫而腹膨亨，麻冠草履。越俗： 凡父母在堂而子先亡者，例以此殓。 王愕然退缩，每一缩则尸一跃，再缩而尸蹷然起。王尽力狂奔，尸自后追之。王入户登楼，闭门下键。喘息甫定，疑尸已去，开窗视之。窗启而尸昂首大喜，从外跃入。连叩门，不得入。忽大声悲呼，三呼而诸门洞开，若有启之者，遂登楼。王无奈何，持木棍待之。尸甫上，即击以棍，中其肩，所挂银锭散落于地，尸俯而拾取。王趁其伛偻时，尽力推之，尸滚楼下。旋闻鸡啼，从此寂无声响矣。
明日视之，尸跌伤腿骨，横卧于地，遂召众人扛而焚之。王叹曰： 我以贪故，招尸上楼；尸以贪故，被火烧毁。鬼尚不可贪，而况于人乎！
宋荔裳受恶土地之累
宋荔裳为山东臬使，族子某，素不肖，与总兵于七饮博为奸。于七者，前明末年山东土寇降本朝者也，虽为总戎，怙恶不悛。人以族子事告公，公怒曰： 如此必为家门之祸！俟其归，当缚至祠堂杖杀之。 某闻之，逃至德州。，夜宿土地庙中，梦土地神谓曰： 汝毋怖，大富贵至矣！现在于七谋反，汝可速往京师，赴提督处出首。 且曰： 某地中埋有百金，可取为路费。 族子掘地，果得金，大喜，以怨其叔故，遂赴提督处，并诬其叔与于七通谋，以故荔裳被逮入狱。未十日，于七果反，族子以首报之功受赏，荔裳牵累入狱，旋亦昭雪。
陆夫人
某方伯夫人陆氏，尚书裘文达公之干女也。文达公薨后，夫人病，梦有大轿在屋瓦上行来，前立青衣者呼曰： 裘大人命来相请。 夫人登轿，冉冉在云中行。至一大庙，正殿巍峨，旁有小屋甚洁，文达公科头，衣茧紬袍，二童侍，几上卷案甚多，谓夫人曰： 知汝病之所由来耶！此前生孽也， 夫人跽而请曰： 干爷有力能为女儿解免否？ 文达公曰： 此处西厢房有一妇人，现卧牀上，汝往扶之。能扶起，则病可治，否则，我亦不能救汝。 命小童引夫人往西厢房，果有描金牀施大红绫帐，被褥甚华，中卧赤身女尸，两目瞪视，无一言。夫人扶之，手力尽矣，卒不起。归告文达公，公曰： 汝孽难消，可还家托张天师打醮以解禳之。但天师近日心粗，禄亦将尽，某月日替苏州顾懋德家作斋文，错字甚多，上帝颇怒，奈何！ 夫人惊醒，适天师在京，遂以此言告之。天师检顾家斋表，稿中果有误字，法官所写也，心为惊悸。未几，夫人亡，天师亦亡。天师名存义。顾懋德者，辛未进士，官礼部郎中。
牛头大王
溧阳村民庄光裕，梦一怪，头上生角，敲门而进，谓曰： 我牛头大王也，上帝命血食此方。汝塑像祀我，必有福应。 庄醒，告知村民。村方病疫，皆曰： 宁可信其有。 纠钱数十千，起三间草屋，塑牛头而人身者坐焉。嗣后疫病尽痊，求子者颇效，香火大盛。如是数年。
村民周蛮子儿出痘，到庙，先具牲牢祀神，再掷卦，大吉。周喜，许演戏为谢。未数日，儿竟死。周怒曰： 我靠儿子耕田养我，儿死不如我死。 率其妻持锄钯撞牛头，碎其身，毁其庙。合村大惊，以为必有奇祸。自此寂然，牛头神亦不知何往。
水定庵牡丹
江宁二尹汪公易堂，访友古北口，路憩水定庵。庵中牡丹盛开，花大如斗。汪近前赏玩。庵僧戒： 勿折花，花有妖，能为祸。 汪素刚，笑曰： 我本不折花，既云有妖，当折而试之。 以手摘之，花左右旋转，坚如牛筋，竟不能断。取所佩刀截之，花未断而拇指伤，血涔涔下。汪惭且怒，以袍袖裹血，忍痛不言，乃左手捽花头，而右手以刀截其根，竟断一枝。归畜瓶中，夸于人曰： 我今日获花妖矣。 将购药医手创，细视之，并无刀痕，袍袖上亦无血迹。
乌台
粤东肇庆府，即古端州，包孝肃旧治也。大堂暖阁后有黑井，覆以铁板，为出入所必经，相传包公纳妖于井。俗有 包收卢放马成湖 之谣，谓太守遇卢姓则妖出，遇马姓则井溢也。然千百年来，亦从无此二姓为守者。署东有高楼，号曰 乌台 ，俗谓包公听断妖鬼皆坐此台。四面砖石封固，启则为祟。凡太守履任，必祀以少牢，无敢启视者。前任安守有管厨人某，酒醉登楼巅，揭瓦窥之，见台中有三土堆，品字排列，如小坟状，中间小树一株，枝青叶绿，此外一无他物。方瞪视间，有黑气冲起，厨人自楼巅滚跌于地，颤汗交作，仅能言所见。至夕，狂叫而死。越日，安公暴染疯狂，鞭扑其妻，竟至身死；又手刃其爱妾，以此落职获谴。越两任后，家弟香亭出守是郡，家信来为言若此。余闻而大怒，寄信云： 此说荒唐可也，若真有其事，则楼神不法甚矣，断非包公旧迹！弟何不拆而焚之？
见娘堡
顺治乙酉，王师破建昌，明益王遁去。长史刘某，吴下人也，逃山中，不知所往。其子蓼萧，从吴门赴考归，有志寻亲。时藩府荒圮，莫可踪迹，乃祷于盱江张令公祠，梦神书 石漈 二字与之，醒而彷徨不知何地。遇一尼告曰： 石漈在闽、广之交，阻兵难行。幸有曲径，七日可达。
如其言，历尽危险，竟至其地。父母依村农姚氏居焉，母子相持而泣。父已死矣，乃持丧奉母而归。所居村名 见娘堡 ，名已奇矣。尤奇者，长史避难时，携家谱一册自随，戊子岁，其母闻窸窣声出自箧中，以为鼠也，启视无有，闭则复燃。一日，见绯衣人数辈冉冉从箧中走出，益大惊，逾时而孝子至。
事载姜西滇文集中，韩尚书菼为之表墓。
鬼胡涂
乾隆三十九年，京师有无赖子韩六殴伤其父，刑部审明，下狱拟斩。侍郎某以所殴非致命处，意欲减等发落。大司寇秦公奏： 名分所关，理宜正法。 奉旨依议，遣刑部司狱司李怀中监斩。后三日，鬼附李身，口称： 诸大人业已宽我，而汝来斩我。我死不甘，故来索命。 闻者骇然，以为此鬼胡涂，然而李竟不起。
鬼势利
张八郎有所欢婢，婚后弃之。婢幽怨成疾，临死曰： 我不饶八郎！ 语毕气绝。忽又张目曰： 八郎运甚旺，不能报仇，我捉八奶奶也是一样。 未二年，八郎夫人竟以产亡。
鬼相思
岳州张某，号 鬼三爷 ，以其行三，为鬼所生故也。父某府学廪生，妻陈氏有色，忽凭妖，自称郧阳小神，白昼现形，与之交接。张虽同牀，无故自离，若有梏其手足者。其家遍请符箓，毫无效验。三月后，陈氏受胎生子，空中群鬼啾啾争来作贺，掷下纸钱无数。张忿甚，将到龙虎山求救于天师。
忽一日，小神踉跄来，汗如雨下，语其妻曰： 吾几闯祸！昨夜入汝邻毛家偷其金盆，被他家所挂钟馗拔剑相逐，我惧，为所伤，不得已急走，将金盆掷在巷西池塘中，脱逃来此。汝速具酒，替我压惊。 次日，妻告张，张往毛府刺探，果失金盆，合家喧吵，将控官捉贼。张止之曰： 我有法替汝取来，作何谢我？ 毛氏大喜，曰： 果得金盆，凭君取索。 张诡作念咒状，良久，唤毛氏家人径往塘所，命善泅者入水取之，果得金盆。
毛延张上座，问： 以何物作谢？ 张笑曰： 我读书人，不受财帛，只须君家收藏书画与我一二件足矣。 其家尽出所藏，张选取文征明芙蓉一幅。其家觉谢礼太薄，心抱不安。张乃指壁上所挂钟馗像曰： 赐此画，凑成两件何如？ 毛氏唯唯。张取归，悬空中，小神从此永不再来，但闻园中树上鬼哀哭三日。人称 鬼相思 云。
关神世法
康熙癸卯举人江闿，选某县令，丁忧妇。将起复时，梦有甲士来，自称周仓，服饰如今庙中所塑而少年无须，手持名帖，上写 治年家弟关某顿首拜 。惊醒大笑，以为关帝行此世法。未几，选山西解梁知县。往谒武庙，旁塑周仓，果少年无须者也，面貌恍如梦中。乃捐俸重修神庙，后竟卒于任所。江公即于九太守之叔，太守为余言。
乡试弥封
皖江程叔才，名思恭，学问博雅，注陈检讨四六得名。以平时好古，不喜时文，其师唐赤子太史责之曰： 科名进身，非此不可。今岁入场之年，汝宜留意。 因强之诵读金、陈诸大家文，程唯唯，终非所好，《四书体注》等书，临场并不翻阅。康熙戊戌科，江南首题《举贤才焉知贤才而举之》，次题《大哉圣人之道》。程三场毕，自言首篇颇得意，唐太史读之喜曰： 颇可望魁。 程急取案头《中庸》一看，愕然丧气唶曰： 不中用了。我只道 大哉圣人之道 在 礼仪三百、威仪三千 之下，故领题、出题俱承接此二句，今方知是开首第一句，则通身犯下矣，其不中尚复何言。 唐亦为之悼叹。
已而榜发，竟中第五名。唐不解所以得售之故，往见主试，将探问之。主试某，故唐公同年，一见笑曰： 今年科场中有笑语，兄知否？ 唐问故，曰： 皇上有密旨，谓诸生关节都放在破承、领题、出题三处，今岁将此三处尽行弥封，故有程某文字领题、出题全行犯下，竟中五魁，将来磨勘，定受参罚，奈何？ 唐笑而不言。后叔才先生果被吏部磨勘，罚停一科。
两汪士鋐<br/>
顺治间，徽州汪日衡先生元旦梦行天榜：会元汪士鋐。先生乃改名应之，竟终身不第。直至康熙某科，汪退谷先生中会元，榜名士鋐。相隔四十余年，日衡先生死久矣，孙某记乃祖之言，相与叹造化弄人，亦觉无谓。
雷击土地康熙间，石埭令汪以炘素与其友林某交好。后林死，为石埭土地神，每夜间，阴阳虽隔，而两人来往如平生欢。土地私谓汪曰： 君家有难，我不敢不告，第告君后，恐我难逃天谴。 汪再三问，曰： 尊堂太夫人分当雷击。 汪大惊，号泣求救。土地曰： 此是前生恶劫，我官卑职小，如何能救？ 汪泣请不已，神曰： 只有一法可救，汝速尽孝养之道，凡太夫人平日一饮一馔、一帐一衣，务使十倍其数，浪费而暴餮之，庶几禄尽则亡，可以善终，雷虽来无益也。 汪如其言，其母果不数年而卒。
又三年，天雨，雷果至，绕棺照耀，满房硫磺气，卒不下，破屋而出，飞击土地庙。塑像成泥。
张光熊
直隶张光熊，幼而聪俊，年十八，居西楼读书。家豪富，多婢妾，而父母范之甚严。七月七日，感牛郎织女事，望星而坐，妄想此夕可有家婢来窥读书者否？心乍动，见帘外一美女侧身立，唤之不应。少顷，冉冉至前。视之，非家中婢也。问： 何姓？ 曰： 姓王。 问： 居何处？ 曰： 君之西邻。晨夕见郎出入，爱郎姿貌，故来相就。 张喜，即与同榻。此后每夕必至。
有家僮伴宿，女谓张曰： 小奴不宜在此，可麾令远宿，听唤再至。 张遣奴，奴不肯，曰： 每夜闻郎君枕席间妮妮软语，疑有别故。老主人命奴调护郎君，不敢远离。 张无奈何，以其言告女。女曰： 无庸，将自困。 是夕，奴未睡熟，被一物攫去，绳缚之，挂西园树上，奴哀号求郎主救命。女笑曰： 伊果知罪，远避即赦之。如敢漏泄，被老主人知者，将倍令受苦。 奴唯唯。实时绳解，奴已在地矣。居年余，张渐羸瘦，其父问奴，奴称郎处无他故，而意色惭沮。父愈疑，自至张斋前伺察。闻帐中有妇女声，蹋窗直入，揭帐无人，惟枕角有金簪一枝、山查花一朵。父念此地从无山查花，此必妖魅所致，怒将笞张。张不得已，以实告。父为迎名僧法官设坛禁咒。女夜间来哭谓张曰： 天机已泄，请从此辞。 张亦哀恸，临别问曰： 尚有相会期乎？ 曰： 二十年后华州相见。 从此遂绝。
张随娶陈氏，登进士第，授吴江知县。推升华州知州，而陈氏卒。其父在家为续娶王某之女，送至华州官署。成婚却扇之夕，新人容貌，宛如书斋伴宿之人，问年纪，刚二十岁。或曰： 此狐仙感情欲而托生也。 语从前事，恰不记忆。
赵氏再婚成怨偶
雍正间，布政司郑禅宝妻赵氏有容德，与郑恩好甚隆，以瘵疾亡。临诀誓曰： 愿生生世世为夫妇。 卒之日，旗下刘某家生一女，生而能言，曰： 我郑家妻也。 刘父母大惊，以为怪，嗣后遂不复语。
八岁过亲戚家，路遇郑家奴骑马冲其车，怒曰： 汝郑四也，自幼卖身我家，何敢见我不下马？ 郑奴愕然，因访至刘家，见女父母，具道生时之异。女归见郑四，因问： 汝主安否？ 并询一切妯娌上下奴婢田宅事，历历如绘，有奴所不知而女悉知者。奴归，白之郑。郑亦至刘家，女谛视涕泣，絮语良久。时鄂西林相公以为两世婚姻，亦太平瑞事，劝郑续娶刘女。十四岁即行合卺之礼。时郑年六旬，白发飘萧，兼有继室。女嫁年余，郁郁不乐，竟缢死。袁子曰：情极而缘生，缘满而情又绝，异哉！
童其澜
绍兴童其澜，乾隆元年进士，官户部员外。一日，值宿衙门，与同官数人夜饮，忽仰天咤曰： 天使到矣！ 披朝衣再拜俯伏。同官问： 何天使？ 童笑曰： 人无二天，何问之有？天有敕书一卷，如中书阁诰封，云中金甲人捧头上而来，命我作东便门外花儿闸河神。将与诸公别矣。 言毕泣下，同官以为得狂易之疾，不甚介意。
次早，大司农海望到户部，童具冠带长揖辞官，具白所以。海曰： 君读书君子，办事明敏，如有病，不妨乞假，何必以神怪惑人？ 童亦不辨，驾车归家，不饮不食，将家事料理。三日，端坐而逝。
东便门外居民闻连夜呼驺声，以为有贵官过，就视无有。花儿闸河神庙中道士叶某梦新河神到任，白皙微须，长不逾中人，果童公貌也。
镜山寺僧
钱塘王孝廉鼎实，余戊午同年。少聪颖，年十六举于乡。三试春官不第，有至戚官都下，留之邸中。偶感微疾，即屏去饮食，日啜凉水数杯，语其戚曰： 予前世镜山寺僧某也，修持数十年，几成大道。惟平生见少年登科者，辄心艳之；又华富之慕未能尽绝，以此尚须两世堕落，今其一世也。不数日当托生华富家，即顺治门外姚姓是也。君之留我不出都，想亦是定数耶！ 其戚劝慰之，王曰： 去来有定，难以久留，惟父母生我之恩不能遽割。 乃索纸作别父书，大略云： 儿不幸客死数千里外，又年寿短促，遗少妻弱息，为堂上累。然儿非父母真子，有弟某乃父母之真子也。吾父曾忆某年在茶肆与镜山寺某僧饮茶事耶？儿即僧也。时与父谈甚洽，心念父忠诚谨厚，何造物者乃不与之后耶？一念之动，遂来为儿。儿妇亦是幼年时小有善缘。镜花水月，都是幻聚，何能久处？父幸勿以真儿视儿，速断爱牵，庶免儿之罪戾。 其戚问： 生姚家当以何日？ 王曰： 予此生无罪过，此灭则彼生，不须轮回。
越三日巳刻，索水盥漱毕，趺坐胡牀，召其戚，欢笑如平时，问： 日午未？ 曰： 正午。 曰： 是其时也。 拱手作别而逝。其戚访之姚家，果于是日生一子，家业骡马行，有数万金。
江秀才寄话
婺源江秀才号慎修，名永，能制奇器。取猪尿脬置黄豆，以气吹满，而缚其口，豆浮正中。益信 地如鸡子黄 之说。有愿为弟子者，便令先对此脬坐视七日，不厌不倦，方可教也。家中耕田，悉用木牛。行城外，骑一木驴，不食不鸣。人以为妖，笑曰： 此武侯成法，不过中用机关耳，非妖也。 置一竹筒，中用玻璃为盖，有钥开之。开则向筒说数千言，言毕即闭。传千里内，人开筒侧耳，其音宛在，如面谈也；过千里，则音渐渐散不全矣。忽一日自投于水，乡人惊救之，半溺而起，大恨曰： 吾今而知数之难逃也。吾二子外游于楚，今日未时三刻，理应同溺洞庭。吾欲以老身代之。今诸公救我，必无人救二子矣。 不半月，凶问果至。此其弟子戴震为余言。


通判妾
徽州府署之东，前半为司马署，后半为通判署，中间有土地祠，乃通判署之衙神也。乾隆四十年春，司马署后墙倒，遂与祠通。
其夕，署中老妪忽倒地，若中风状。救之苏，呼饥；与之饭，啖量倍于常。左足微跛，语作北音，云： 我哈什氏也，为前通判某妾，颇有宠，为大妻所苦，自缢桃树下。缢时希图为厉鬼报仇，不料死后方知命当缢死，即生前受苦，亦皆数定，无可为报。阴司例：凡死官署者，为衙神所拘，非墙屋倾颓，魂不得出。我向栖后楼中，昨日袁通判到任来，驱我入祠，此后饥馁尤甚；今又墙倾，伤我左腿，困顿不可耐。特凭汝身求食，不害汝也。 自是妪昼眠夜食，亦无所苦，往往言人已往事，颇验。先是司马有爱女卒于家，赴任时置女灵位某寺中，岁时遣祭，皆妪所不知。司马见其能言冥事，问： 尔知我女何在？ 答曰： 尔女不在此，应俟我访明再告。 翌日，语司马云： 尔女在某寺中甚乐，所得钱钞，大有赢余，不愿更生人间，惟今春所得衣裳太窄小，不堪穿着。 司马大骇，推问衣窄之故。因遣家人往祭时，所制衣途中为雨毁，家人潜买市上纸衣代之故也。
未几，新通判莅任，方修衙署，动版筑，妪曰： 墙成，我当复归原处，但一入，又不知何年得出，敢向诸公多求冥钱，夜焚墙角下，我得之赂衙神，便可逍遥宇内焉。 司马如其言，焚之。次日，妪有喜色曰： 主人甚贤，无以为别，我善琵琶，且能歌，能饮酒，当歌一曲谢主人。 司马为设醴置琵琶，妪弹且歌云： 三更风雨五更鸦，落尽夭桃一树花。月下望乡台上立，断魂何处不天涯。 音调凄惋，歌毕，掷琵琶瞑目坐。众再叩之，蹷然起，语言笑貌，依然蠢老妪，足亦不跛矣。
内幕崔先生常与问答。其言饥时，崔云： 此与府厨近，何不赴厨求食？ 答云： 府署神尤严，不敢入。 其言袁通判见驱时，崔云： 袁通判上任大病，尔何必避？ 答云： 他虽病，未至死，将来还要升官，我敢不避？ 袁通判者，余弟香亭也。
刘贵孙凤
阜阳王尹，遣家人刘贵偕役孙凤至江宁公干。凤素强悍，好管世上不平事。正月二日，贵邀凤晨饮淮清桥，凤于稠人中戟手骂曰： 新岁非索债之时，酒店非肆殴之地，渠可欺，我不可欺！ 为扯拽卫护之状。同伴不解其故，方欲问之，凤忽瞑目云： 彼负我债，我迟至数十年，踪迹七千余里，今才获之。干汝何事，乃为放去？汝既放彼，汝当代偿。 语毕，自批其颊，众共持之。俄而口涎目瞪，颓然倒地，众舁之旋寓。
少顷苏云： 我入店见市中一人，额有血痕，状类乞丐，手捽一儒生讨债，捶吐交下。儒生不胜痛，遍向市人求救，无一应者。我心不平，忿然大骂。其人惊释手，儒生趋避我右。其人来夺，我拳挥之。格斗间，儒生遂走，不知所往。不料索债人遂为我祟，然彼时不备，故为所欺。今若再来，当痛捶之。 因以马鞭自卫。众见其无恙，稍稍散去，惟贵与同处。抵暮。凤语贵曰： 其人至门外矣。 方执鞭欲起，而手足皆若被缚，批颊詈骂如前。贵窘揖凤而言曰： 汝为何人？渠负汝何债，我当代偿。 凤曰： 我名王保定，儒生名朱祥，前世负我身价，非钱债也。本与凤无干，凤不合强预他人事，故我怒而凌之。承汝代偿，果丰，足我勾当，我即去；否则，并将及汝。 贵大恐，广集同伴，买冥镪数万。烧毕，乃向贵拱手作谢状曰： 十年后再获儒生，还须拉凤作证。 于是凤苏起，而神色散瘁，无复从前矫健矣。
狐诗
汝宁府察院多狐，每岁修葺，则狐四出为闾阎害，工竣则息。学使至，多所为扰。卢公明楷到任，祭之乃安，从此成例。学使至，皆祭署后小阁，相传狐所居。后学使至，有二仆不知，榻其上。晨起，人闻呼号声，往视，则二仆裸缚阁下，臂上各写诗二句。其一臂云： 主人祭我汝安牀，汝试思量妨不妨。 一臂云： 前日享侬空酒果，今朝借尔代猪羊。
大小绿人
乾隆辛卯，香亭与同年邵一联入都。四月二十一日，至栾城东关，各店车马填集，惟一新开店无客，遂投宿焉。邵宿外间，香亭宿内间。
漏初下，各就榻燃灯，隔壁遥相语。忽见长丈许人，绿面绿须，袍靴尽绿，自门入，其冠擦顶槅纸，捽捽有声。后又一小人，高不满三尺，头甚大，亦绿面绿衣冠，共至榻前，举袖上下作舞状。香亭欲呼而口噤，耳中闻邵语言，竟不能答。正惶惑间，见榻旁几上又倚一人，麻面长髯，头戴纱帽，腰束大带，指长人曰： 此非鬼也。 指大头者曰： 此鬼也。 又向二人挥手作语。二人点头，各向香亭拱手。每一拱手，则倒退一步，三拱三退出，纱帽者亦拱手而没。香亭遽起，方欲出户，邵亦狂呼突起奔而入，口称 怪事 不绝。香亭谓邵： 亦见大小绿人耶？ 邵摇手曰： 否，否。方就枕时，觉牀侧小屋内阴风习习，冷侵毛发，不能成寐，因与公相语。继呼公不答，见屋内有大小人面若盂若盎者数十，来去无定。初疑眼花，不之怪。忽大小人面层迭堆门限中，上下皆满，又一巨面大如磨盘，加于众面之上，皆视我而笑，乃投枕起，不知所谓绿人也。 香亭亦告以所见，遂此不秣马而行。
及时，闻二仆夫啧啧私语云： 昨宵所宿鬼店也，投宿者多死，否则病疯佯狂。县官疲于相验，禁闭已十余年。昨一宿无恙，岂怪绝耶，抑二客当贵耶？
红衣娘
刘介石太守，少事乩仙，自言任泰州分司时，每日祈请，来者或称仙女，或称司花女，或称海外瑶姬，或称瑶台侍者。吟诗鄙俚，不成章句；说休咎，一无所应。署后藕花洲上有楼，相传为秦少游故迹。一夕，登楼书符，乩忽判 红衣娘 三字。问以事，不答，但书云： 眼如鱼目彻宵悬，心似酒旗终日挂。月光照破十三楼，独自上来独自下。 太守见诗，觉异，请退。次夕复请，又书： 红衣娘来也。 太守问： 仙属何籍？诗似有怨。且十三楼非此地有也，何以见咏？ 又书曰： 十三楼爱十三时，楼是楼非那得知。寄语藕花洲上客，今宵灯下是佳期。 书毕，乩动不止。太守惧，弃盘奔就寐榻，见二婢持绿纱灯，引红衣娘冉冉至矣。拔剑挥之，随手而灭。自是每夕必至，不能安寝。数月后迁居始绝。
秀民册
丹阳荆某，应童子试。梦至一庙，上坐王者，阶前诸吏捧册立，仪状甚伟。荆指册询吏： 何物？ 答曰： 科甲册。 荆欣然曰： 为我一查。 吏曰： 可。 荆生平以鼎元自负，首请《鼎甲册》，遍阅无名；复查《进士孝廉册》，皆无名。不觉变色。一吏曰： 或在《明经秀才册》乎！ 遍查亦无。荆大笑曰： 此妄耳。以某文学，可魁天下，何患不得一秀才！ 欲碎其册，吏曰： 勿怒，尚有《秀民册》可查。秀民者，皆有文而无禄者也。人间以鼎甲为第一，天上以秀民为第一。此册为宣明王所掌，君可向王请之。
如其言，王于案上出一册，黄金丝穿白玉牒，启第一页，第一名即 丹阳荆某 。荆大哭，王笑曰： 汝何痴也！汝试数从古有几个名状元、名主试乎？韩文公孙衮中状元，人但知韩文公，不知有衮；罗隐终身不第，至今人知有罗隐。汝当归而求之实学可耳。 荆问： 科第中皆无实学乎？ 王曰： 即有文才，又有文福，一代不过数人，如韩、白、欧、苏是也。此其姓名，别在紫琼宫上，与汝尤无分也。 荆未对，王拂衣起，高吟曰： 一第区区何足羡，贵人传者古无多。 荆惊醒怏怏，卒不第以终。
妓仙
苏州西碛山后有云隘峰，相传其上多仙迹，能舍身而上，不死即得仙。有王生者，屡试不第，乃抗志与家人别，裹粮登焉。更上，得平原，广百亩许，云树蓊郁中，隐隐见悬崖上有一女子，衣装如世人，徘徊树下。心异之，趋而前，女亦出林相望。迫视，乃六七年前所狎苏州名妓谢琼娘也。彼此素相识，女亦喜甚，携生至茅庵。庵无门，地铺松针，厚数尺，履之绵软可爱。女云： 自与君别后，为太守汪公访拿，褫衣受杖，臀肉尽脱。自念花玉之姿，一朝至此，何颜再生人间？因决计舍身，辞别鸨母，以进香为词，至悬崖奋身掷下，为萝蔓纠缠，得不死。有白发老妪食我以松花，教我以服气，遂不知饥寒。初犹苦风日，一岁后，霜露风雨，都觉无怖。老母居前山，时相过从。昨老母来云： 今日汝当与故人相会。 以故出林闲步，不意获见君子。 因问： 汪太守死否？ 生曰： 我不知。卿仙家，亦报怨乎？ 女曰： 我非汪公一激，何能至此！当感不当报。但老母向我云： 偶游天庭，见杖汝之汪太守被神笞背，数其罪。 故疑其死。 生曰： 妓不当杖乎？ 女曰： 惜玉怜香而心不动者，圣也；惜玉怜香而心动者，人也；不知玉不知香者，禽兽也。且天最诛人之心，汪公当日为抚军徐士林有理学名，故意杀风景以逢迎之，此意为天所恶。且他罪多，不止杖妾一事。 生曰： 我闻仙流清洁，卿落平康久矣，能成道乎？ 女曰： 淫媟虽非礼，然男女相爱，不过天地生物之心。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不比人间他罪难忏悔也。
生具道来寻仙本意，且求宿庵中。女曰： 君宿何妨，但恐仙未能成也。 因为生解衣置枕，情爱如昔，而语不及私。生摸视其臀，白腻如初，女亦不拒。然心稍动，则女色益庄，门外猿啼虎啸，或探首于窦，或进爪于门，若相窥者。生不觉息邪心，抱女端卧而已。夜半，闻门外呵咤声，舆马驺从，贵官显者往来不绝。生怪之，女曰： 此各山神灵酬酢，每夕多有，慎勿触犯。
及天明，女谓生曰： 君诸亲友已在山下访寻，宜速返。 生不肯行，女曰： 仙缘有待，君再来未晚。 送至崖，一推而堕。生回望，见女立云雾中，情殊依依，逾时影才灭。生踉跄奔归，见其兄与家人持楮镪哭奠于山下，谓生已死二十七日矣，故来祭奠。访汪太守，果以中风亡。
李百年
无锡张塘桥华协权者，与好事数人设乩盘于家。其降鸾者曰仲山王问。仲山，故明进士，锡之闻人也。众因与酬答，出语蹇涩，诗亦不甚韵，每召辄至。时华方构一楼，请仙题其扁。仙曰： 无锡秦园有扁曰 聊逍遥兮容与 ，此可用乎？ 众疑此语出屈子，而必曰秦园，不似仲山语也。
一日者，与众答问方欢，忽书： 吾欲去矣。 问： 何之？ 曰： 钱汝霖家见招赴席。 乩遂寂然。钱汝霖者，亦里中人，所居去张塘桥不二三里，众因怪而侦之，则是日以病故祷神也。
明日，仙复至，华因问： 昨夜饮钱家乎？ 曰： 然。  盛馔乎？ 曰： 颇佳。 众嘲之曰： 钱乃祷神，非请仙也，所请者城隍土地之属，岂有高人王仲山而往赴席乎？ 仙语塞，乃曰： 吾非王仲山，乃山东李百年耳。 问： 百年何人？ 曰： 吾于康熙年间在此贩棉花，死不得归，魂附张塘桥庵。庵有无主魂，与我共十三人，皆无罪孽，无羁束。里中之祷者，皆吾辈享之。 华曰： 所祷城隍诸神，俱有主名，若既无名，何得参与其间？ 曰： 城隍诸神岂轻向人家饮食？所祷者都是虚设。故吾辈得而享焉。 华曰： 无名冒食，天帝知之，恐加罪，奈何？ 曰： 天上岂知有祷乎，是皆愚民习俗之所为。即鬼祟索食，间或有之，究无关于生死也。况我非索之，而彼自设之，而我享之，何忤于天帝？即君家茶酒，亦非我索之也。 曰： 既如此，子何必托名于王仲山耶？ 曰： 君家檐头神执符来请，彼不敢上请真仙，所请者皆我辈也。十三人中，惟我稍识几字，故聊以应命。使直书姓名曰 李百年 ，君等肯尊奉我乎？我见此处人家扁额多仲山王问书，知为名人，故托其名来耳。 问：  聊逍遥兮容与 六字何出？ 曰： 吾但于秦家园见之，不知所出。道听涂说，见笑大方矣。 华曰： 子既无羁束，何不归山东？ 曰： 关津桥梁，是处有神，非钱不得辄过。 华曰： 吾今以一陌纸钱送汝归，何如？ 曰： 唯唯，谢谢。既见惠，须更以一陌酬于桥神，不然，仍不获拜赐也。
时华之侄某在旁曰： 吾早暮过桥上，汝得无祟我乎！ 曰： 顷吾言之矣，鬼安能为祟？ 于是焚楮锭送之，而毁其乩焉。
医妒
轩辕孝廉，常州人，年三十无子，妻张氏奇妒，孝廉畏如虎，不敢置妾。其座主马学士某怜之，赠以一姬。张氏怒，以为干我家事，我亦设计扰其家。会学士丧偶，张访得某村女世以悍闻，乃贿媒妪说马娶为夫人。马知其意，欣然往聘。
婚之日，妆奁中有五色棒一条，上书 三世传家捣稿砧 者也。合卺毕，群姬拜见。夫人问： 若辈何人？ 曰： 妾也。 夫人叱曰： 安有堂堂学士家而有礼当置妾者乎？ 即棒群姬。马命群姬夺其棒，齐殴之。夫人力不胜，逃入房，骂且哭。群姬各击锣鼓乱其声，如无闻焉者。夫人不得已，扬言将自尽，则侍者备一刀一绳，曰： 老爷久知夫人将有此举，故备此不堪之物奉赠。 已而群姬各敲木鱼诵往生咒，愿夫人早升仙界，声嘈嘈然。夫人寻死之说，又如无闻焉者。夫人故女豪，自分虚疑恫喝，计已尽施，无益，乃转嗔作喜，请学士入，正色曰： 君真丈夫也，我服矣。我所行诸策，亦祖奶奶家传，吓世间妄庸男子，非所以待君。嗣后请改事君，君亦宜待我以礼。 学士曰： 能如是乎，夫复何言！ 即重行交拜礼，命群姬谢罪叩头，并取田房帐簿，一切金币珠翠，尽交夫人主裁。一月之间，马氏家政肃雍，内外无闲言。
张氏于学士成亲日，即使人往探，召而问之，闻见群妾矣。曰： 何不棒之？ 曰： 斗败矣。 曰： 何不骂且哭？ 曰： 锣鼓声喧无所闻。 曰： 何不寻死？ 曰： 早备刀绳，且诵往生咒送行矣。  然则夫人如何？ 曰： 已服礼投降。 张大怒，骂曰： 天下有如此不中用妇人乎？殊误乃娘事！
初，学士赠姬时，群门生具羊酒往贺轩辕生，有平素酗酒者与焉。饮方酣，张氏自屏后骂客。客皆隐忍，酗酒者直前握张氏发，批其颊曰： 汝敬轩辕兄，是我嫂也；汝不敬轩辕兄，是我仇也。门生无子，老师赠妾，为汝家祖宗三代计耳！我今为汝家祖宗三代治汝，敢多一言者，死我拳下！ 群客争前攘劝，始得脱，然裙裂衣损，几露其私焉。张素号牝夜叉，一旦凶威大损，愈恨马学士，计惟毒苦其所赠姬以抒愤。而姬阴受学士教，一味顺从，虽进门，不与轩辕生交一言，以故张虽笞詈屡加，未忍致之于死。
居亡何，学士手百金赠轩辕生曰： 明春将会试，生宜持此盘费早入都。 生以为然，归辞张氏。张氏虑其居家狎妾，喜而许之。生甫登舟，马遣人迎至家，扃后园中读书，而阴遣媒妪说张氏： 趁轩辕生外出，盍卖其妾？ 张曰： 此吾心也。然卖必远方，方无后患。 妪曰： 易，易。 俄而，有陕西卖布客丑且胡，背负三百金来，呼姬出见，喝采不已，即成交易。张氏余怒未消，褫其衫履，一簪不得着身。姬乘竹轿过北桥，大呼： 我不远出。 跳身河中，学士早备小舟，迎至园，与轩辕生同室矣。张氏闻姬投河死，方惊疑，而陕客已蹋门入曰： 我买人非买鬼。汝家卖妾，未曾说明，何得逼良为贱，欺我异方人？速还我银！ 怒且骂。张氏无以答，畀原银三百两去。越一日，有白发蓝缕男妇两老人号哭来曰： 马学士将我女赠汝家为妾，女今安在？生还我人，死还我尸！ 张氏无以答，则撞头拼命，打碗掷盘，满屋无完物矣。张苦求邻佑，赠以财帛，劝解去。又一日，武进县捕役四五人，狞狞然持朱字牌来，曰： 事关人命，请犯妇张氏作速上堂。 投铁链几上，铿然有声。张问故，初犹不言，以银贿之，方言： 某姬之父母在县告身死不明事也。 张愈恐，私念：我丈夫在家，则一切事让他抵当，何至累我一妇人出乖露丑，堂上受讯耶？方深悔从前待夫之薄，御妾之暴，行事之误，女身之无用。自怨自恨间，忽有戴白帽踉跄奔呼而至者曰： 轩辕相公到芦沟桥，暴病死矣！我骡夫也，故来报信。 张氏大恸，不能言。诸捕役曰： 他家有丧事，我辈且去。 张氏成服治丧。未数日，捕役又至。张氏乃招讼师谋缓其狱，典妆奁、卖屋，贿书差捺搁此案。讼事小停，家已荡然，日食不周矣。
前媒妪又来曰： 夫人一苦至此，又无公子可守，奈何？ 张心动，取生年月日命瞎姑算之。瞎姑曰： 命犯重夫，穿金戴珠。 张氏语媒妪曰： 改嫁，命也，我敢违命乎！但我自行主婚，必须我先一见所嫁者而后可。 妪引一美少年盛饰与观，曰： 此某公子也，候选员外郎。 张大喜，摒挡衣饰，未满七七，即嫁少年。
方合卺，忽房内一丑妇持大棒出，骂曰： 我正妻大奶奶也。汝何处贱婢，敢来我家为妾？我断不容！ 直前痛殴之。张悔被媒绐，又私念 此是我当日待妾光景，何乃一旦身受此惨，报复之巧，殆天意耶？ 饮泣不能声。诸宾朋上前劝丑妇去曰： 且让郎君今日成亲，有话明日再说。 于是诸少年秉花烛引张氏入卧室。
甫揭帘，见轩辕生高坐牀上，大惊，以为前夫显魂，晕绝于地，哭诉曰： 非我负君，实不得已也。 轩辕生笑摇手曰： 勿怕，勿怕，两嫁还是一嫁。 抱上牀，告以自始至终中马老师之计。张初犹不信，继而大悟，且恨且惭。于是修德改行，卒与某村妇同为贤妻。风水客
袁文荣公父清崖先生，贫士也。家有高、曾未葬，诸叔伯兄弟无任其事者。先生积馆谷金买地营葬，叔伯兄弟又以地不佳，时日不合，将不利某房为辞，咸捉搦之。先生发愤，集房族百余人祭家庙，毕，持香祷于天曰： 苟葬高、曾有不利于子孙者，惟我一人是承，与诸房无碍。 众乃不敢言，听其葬。葬三年，而生文荣公。公面纯黑，颈以下白如雪，相传乌龙转世，官至大学士。
文荣公薨，子陛升将葬公，惑于风水之说。常州有黄某者，阴阳名家也，一时公卿大夫奉之如神。黄性迂怪，又故意狂傲，自高其价，非千金不肯至相府。既至，则掷碗碎盘，以为不屑食也；折屋裂帐，以为不屑居也。陛升贪其术之神，不得已，曲意事之。
慈溪某侍郎，坟在西山之阳，子孙衰弱，黄说袁买其明堂为葬地。立券勘度毕，从西山归，已二鼓矣。入相府，见堂上烛光大明，上坐文荣公，乌帽绛袍，旁有二僮侍，如平生时，陛升等大骇，皆俯伏。文荣公骂曰： 某侍郎，我翰林前辈。汝听黄奴指使，欲夺其地。昔汝祖葬高、曾，是何等存心！汝今葬我，是何等存心？ 某不敢答。公又怒睨黄，叱曰： 贼奴！以富贵利达之说诱人财，坏人心术，比娼优媚人取财更为下流。 令左右唾其面，二人皆惕息不能声。文荣公立身起，满堂灯烛尽灭，了无所见。
次日，陛升面色如土，焚所立券，还地于某侍郎家。黄受唾处，满身白蚁，缘领啮襟，拂之不去，久乃悉变为虱。终黄之世，坐卧处虱皆成把。
吕兆鬣
吕公兆鬣，绍兴人，以进士为陕西韩城令。严冬友侍读与交好，闲话间问： 公名兆鬣，义实何取？ 吕曰： 我前生乃北通州陈氏家马也，花白色，鬣长三尺余，陈氏畜我有恩。一日者，我在厩中闻陈氏妻生产，三日胎不得下，其戚某曰： 此难产之胎，必得某稳婆方能下之；可惜住某村，隔此三十里，一时难致，奈何？ 又一戚曰： 遣奴骑长鬣马去，立请可来。 言毕，果一苍头奴来骑我。我自念平日食主人刍豆，今主母有急，是我报恩时，即奋鬣行。遇一涧绝险，两崖相隔丈许，纡其途，原可缓到，而一时救主心切，遂腾身跃起，跌入深崖中，骨折而死。苍头以抱我背故，不触峰崖，转得不死。我死后，登时见白须翁引我至一衙门，见乌纱神上坐，曰： 此马有良心，在人且难得，而况畜乎！ 差役书一牒，若古篆文，缚置我蹄上，曰： 押送他一好处。 遂冉冉而升，不觉已入轮回，为绍兴吕氏家儿。周岁后，头上发犹分两处，如马鬣鬖鬖然，故名兆鬣也。
张又华
安庆生员陈庶宁，就馆于淮宁。重九登高，出南门，过一墓，若有青烟起者。谛视之，觉冷风吹来，毛骨作噤。归馆中。
夜梦至僧舍，明窗净几，竹木萧然。东壁上松江笺一小幅，上有诗，题是《牡丹》，首句云 东风吹出一枝红 ，意不以为佳，视纸尾，署 张又华 三字。正把玩间，有推门入者：瞪眼而红鼻，身甚矮，年四十余，曰： 我即张又华也。汝在此读我诗，何以有轻我之意？ 陈曰： 不敢。 解释良久。红鼻者自指其面曰： 汝道我人耶，鬼耶？ 陈曰： 君来有冷气，殆鬼也。 曰： 汝以为我是善鬼耶，恶鬼耶？ 陈曰： 能咏诗，当是善鬼。 红鼻者曰： 不然，我恶鬼也。 即前攫之，冷气愈甚，如一团冰沁入心坎中。陈避竹榻旁，鬼抱持之，以手掐其外肾，痛不可忍，大惊而醒，肾囊已肿如斗大矣。从此寒热往来，医不能治，遂卒馆中。
淮宁令为之殡殓，义甚笃，然心终疑中何冤谴，偶问邑中老吏： 汝知此间有张又华乎？ 曰： 此安庆府承发科吏书也，死已二年。平生罪恶多端，而好作歪诗，某曾认识之：赤红鼻，短身材。死，葬在南门外。 即陈所吹冷风处也。
官癖
相传南阳府有明季太守某殁于署中，自后其灵不散，每至黎明发点时，必乌纱束带上堂南向坐，有吏役叩头，犹能颔之作受拜状。日光大明，始不复见。雍正间，太守乔公到任，闻其事，笑曰： 此有官癖者也，身虽死，不自知其死故耳。我当有以晓之。 乃未黎明即朝衣冠，先上堂南向坐。至发点时，乌纱者远远来，见堂上已有人占坐，不觉趑趄不前，长吁一声而逝。自此怪绝。
铸文局
句容杨琼芳，康熙某科解元也。场中题是 譬如为山 一节，出场后，觉通篇得意，而中二股有数语未惬。夜梦至文昌殿中，帝君上坐，旁列炉灶甚多，火光赫然。杨问： 何为？ 旁判官长须者笑曰： 向例：场屋文章，必在此用丹炉鼓铸。或不甚佳者，必加炭之锻炼之，使其完美，方进呈上帝。 杨急向炉中取观，则己所作场屋文也，所不惬意处业已改铸好矣，字字皆有金光，乃苦记之。一惊而醒，意转不乐，以为此心切故耳，安得场中文如梦中文耶！未几，贡院中火起，烧试卷二十七本，监临官按字号命举子入场重录原文。杨入场，照依梦中火炉上改铸文录之，遂中第一。
染坊椎
华亭民陈某，有一妻一妾，妻无子而妾生子，妻妒之，伺妾出外，暗投其子于河。邻有开染坊妇在河中椎衣，见小儿泛泛然随流来，哀而救之。抱儿入室，哺以乳粥，忘其敲衣之椎尚在河也。陈妻虽沉儿，犹恐儿不死，复往河边察视，不见儿，但见椎浮在水，笑曰： 吾洗衣正少此物。 遂取归，悬之牀侧。
亡何，有偷儿夜入室，攫其被，陈妻惊喊。偷儿急取牀边椎击之，正中脑门，浆溃而死。陈氏旦报官，取验凶器，乃天生号染坊椎也。拘染坊人讯之，其妻备述抱儿弃椎之原委，官乃取其儿还陈氏，而另缉正凶。
血见愁
吴文学耀延，少游京师，寓徽州会馆。馆中前厅三楹最宏敞；旁有东、西厢，亦颇洁净；最后数椽，多栽树木。有李守备者，先占前厅，吴因所带人少，住东厢中。守备悬刀柱间，刀突然出鞘，吴惊起视刀。守备曰： 我曾挂此刀出征西藏，血人甚多，颇有神灵。每出鞘，必有事，今宜祭之。 呼其仆杀鸡取血买烧酒，洒刀而祭。日正午，吴望见后屋有蓝色衣者逾墙入，心疑白撞贼，往搜，无人。吴惭眼花，笑曰： 我年末四十，而视茫茫耶？ 须臾，有乡试客范某携行李及其奴从大门入，曰： 我亦徽州人，到此觅栖息所。 吴引至后房，曰： 此处甚佳，但墙低，外即市街，虑有贼匪，夜宜慎之。 范视守备刀笑曰： 借公刀防贼。 守备解与之。乘烛而寝，未二鼓，范见墙外一蓝衣人开窗入。范呼奴起，奴所见同，遂拔刀砍之，似有格斗者。奴尽力挥刀，良久，觉背后有抱其腰而摇手者曰： 是我也，勿斲！勿斲！ 声似主人。奴急放刀回顾，烛光中，范已浑身血流，奄然仆地矣。
吴与守备闻呼号声，往视之，得其故，大骇，曰： 奴杀主人，律应凌迟。范奴以救主之故，而为鬼所弄，奈何？盍趁其主人之未死，取亲笔为信，以宽奴罪。 急取纸笔与范。范忍痛书 奴误伤 ，三字未毕，而血流不止。吴之苍头某唶曰： 墙下有草名 鬼见愁 ，何不采傅之？ 如其言，范血渐止，竟得不死。吴与守备念同乡之情，共捐费助其还乡。
未半月，吴苍头溲于墙下，有大掌批其颊曰： 我自报冤，与汝何干，而卖弄 血见愁 耶！ 视之。即蓝衣人也。
龙阵风
乾隆辛酉秋，海风拔木，海滨人见龙斗空中。广陵城内外风过处，民间窗棂帘箔及所晒衣物吹上半天。有宴客者，八盘十六碟随风而去，少顷，落于数十里外李姓家，肴果摆没，丝毫不动。尤奇者，南街上清白流芳牌楼之左，一妇人沐浴后簪花傅粉，抱一孩移竹榻坐于门外，被风吹起，冉冉而升，万目观望，如虎丘泥偶一座，少顷，没入云中。明日，妇人至自邵伯镇。镇去城四十余里，安然无恙。云： 初上时，耳听风响甚怕。愈上愈凉爽。俯视城市，但见云雾，不知高低。落地时，亦徐徐而坠，稳如乘舆。但心中茫然耳。
彭杨记异
彭兆麟，掖县人，同邑增广生杨继庵，其姑丈也。兆麟业儒，年二十余，病卒。越数年，杨亦卒。
后有密高人胡邦翰者，与彭、杨素未谋面，因其仲兄久客于辽，泛海往寻，游学至兆麟馆，留与同居，凡两月余。治装欲归，谓兆麟曰： 今归将赴郡应试，可为君作寄书邮。 兆麟曰： 昨已将家书付便羽矣，如至掖县，第代传一口信可也。 及将行，又曰： 去此百余里，余姑丈杨庵在彼设帐授徒，烦便道代为致候。 胡因往，又一见继庵焉。
比赴郡试至彭家，言其与兆麟及继庵相见颠末，其家人因二人死已二十年，以胡为妄。胡曰： 彼曾为予言，巷口关帝庙壁有手迹遗书，试往庙中。 发壁阅之，与辽馆所书笔迹不殊。复忆别时曾告以其妻及二女乳名。兆麟妻贾氏年已四十余，二女已嫁，非亲党无知者，乃与胡言一一相符，其家方信，而胡亦始知其所遇之皆鬼也。胡是年入泮，未几亦亡。
后数年，又有自辽东来者，兆麟寄一马并其死时所服衣来，其家愈惊，绝之不受。先是兆麟疾革，谓其家曰： 我死勿殓，可得复活。 既死，家人以为乱命，置不论，竟殓焉。葬三日，家人见其墓穿一孔，如有物自内出者。其年高密某姓不知兆麟之已死，延兆麟于家，教其幼子。历八九载，从不言归。后某子将赴郡应试，强与之俱。抵郡城马邑地方，谓某子曰： 此处有葭莩亲，予就便往视之。汝先行，至郭外候我。 某子至所约处，久待不至，日渐暮，投宿他所。旦至师家，口称弟子某。其家犹谓其生时曾拜门墙者。询之，方知事在死后，相与骇怪，莫知所以。其徒涕零而别。岂兆麟之客辽东，即从此而去耶！
此乾隆二十八年事，贵池令林君梦鲤所言。林，掖人也。
冤鬼戏台告状
乾隆年间，广东三水县前搭台演戏。一日，演《包孝肃断乌盆》。净方扮孝肃上台坐，见有披发带伤人跪台间作申冤状，净惊起避之，台下人相与哗然，其声达于县署。县令某着役查问，净以所见对。县令传净至，嘱净： 仍如前装上台，如再有所见，可引至县堂。
净领命行事，其鬼果又现。净云： 我系伪作龙图，不若我带汝赴县堂，求官申冤。 鬼首肯之。净起，鬼随之至堂。令询净： 鬼何在？ 净答： 鬼已跪墀下。 令大声唤之，毫无见闻。令怒，欲责净。净见鬼起立外走，以手作招势。净禀令，令即着净同皂役二名尾之，视往何处灭，即志其处。净随鬼野行数里，见入一冢中：冢乃邑中富室王监生葬母处。净与皂将竹枝插地志之，回县覆令。
令乘舆往观，传王监生严讯。监生不认，请开墓以明己冤。令从之。至墓，开未二三尺，即见一尸，颜色如生。令大喜，问监生。监生呼冤，云： 其时送葬人数百，共观下土，并无此尸。即有此尸，必不能尽掩众口，数年来何默默无闻，必待此净方白耶？ 令韪其言，复问： 汝视封土毕归家否？ 监生曰： 视母棺下土后即返家，以后事皆土工为之。 令笑曰： 得之矣。速唤众土工来！ 见其状貌凶恶，喝曰： 汝等杀人事发觉矣，毋庸再隐！ 众土工大骇，叩头曰： 王监生归家后，某等皆歇茅蓬下，有孤客负囊来乞火，一伙伴觉其囊中有银，与众共谋杀而瓜分之，即举铁锄碎其首，埋王母棺上，加土填之，竟夜而成冢。王监生喜其速成，复厚赏之，并无知者。 令乃尽致之法。
相传众工埋尸时自夸云： 此事难明白，如要得申冤，除非龙图再世。 鬼闻此言，故籍净扮龙图时，便来申冤云。
奇鬼眼生背上
费密，字此度，四川布衣，有 大江流汉水，孤艇接残春 之句，为阮亭尚书所称，荐与杨将军名展者。从征四川，过成都，寓察院楼中。人相传此楼有怪，杨与李副将俱不听，拉费同宿。费不能无疑，张灯按剑，端坐帐中。三鼓后，楼下橐橐有声，一怪蹑梯而上。灯下视之：有头面，无眉目，如枯柴一段，直立帐前。费拔剑斲之，怪退缩数步，转身而走，有一眼竖生背上，长尺许，金光射人。渐行至杨将军卧所，揭其帐，转背放光射之。忽见将军两鼻孔中，亦有白气二条，与怪所吐之光相为抵拒。白气愈大，则金光愈小，旋滚至楼下而灭。杨将军终不知也。未几，又闻梯响，怪仍上楼，趋李副将所。副将方熟睡，鼾声如雷。费以为彼更勇猛，尤可无虞，忽闻大叫一声，视之，七窍流血死矣。


张元妻
河南偃师县乡人张元妻薛氏归宁母家返，小叔迎之。路过古墓，树木阴森，薛氏将溲焉。牵所乘驴与小叔，使视之，而挂所衣红布裙于树。溲毕返，裙失所在。归家，与夫宿，侵晨不起。家人撞门入，窗牖宛然，而夫妇有身无首。告之官，不能理。拘小叔讯之，具道昨日失裙事迹。至墓所，墓旁有穴，滑溜如常有物出入者。窥之，红布裙带在外，即其嫂物。掘之，两首具在，并无棺椁。穴甚小，仅容一手。官竟不能谳也。
蝴蝶怪
京师叶某，与易州王四相善。王以七月七日为六旬寿期，叶骑驴往祝。过房山，天将暮矣。一伟丈夫跃马至，问： 将何往？ 叶告以故。丈夫喜曰： 王四，吾中表也。吾将往祝，盍同行乎？ 叶大喜，与之偕行。丈夫屡蹑其背，叶固让前行，伪许，而仍落后。叶疑为盗，屡回顾之。时天已黑，不甚辨其状貌，但见电光所烛，丈夫悬首马下，以两脚踏空而行。一路雷与之俱。丈夫口吐黑气，与雷相触，舌长丈余，色如朱砂。叶大骇，卒无奈何，且隐忍之，疾驱至王四家。王出与相见，欢然置酒。叶私问： 与路上丈夫何亲？ 曰： 此吾中表张某也，现居京师绳匠胡衕，以熔银为业。 叶稍自安，且疑路上所见眼花耳。酒毕，叶就寝，心悸，不肯与同宿。丈夫固要之，不得已，请一苍头伴焉。叶彻夜不寐，而苍头酣寝矣。三鼓灯灭，丈夫起坐，复吐其舌，一室光明。以鼻嗅叶之帐，涎流不已。伸两手，持苍头啖之，骨星星坠地。叶素奉关神，急呼曰： 伏魔大帝何在？ 忽訇然有钟鼓声，关帝持巨刃排梁而下，直击此怪。怪化一蝴蝶，大如车轮，张翅拒刃。盘旋片时，又霹雳一震，蝴蝶与关神俱无所见。叶昏晕仆地，日午不起。王四启门视之，具道所以。地有鲜血数斗，牀上失一张某与一苍头矣。所骑马宛然在厩。急遣人至绳匠胡衕踪迹张某，张方踞炉烧银，并无往易州祝寿之事。白二官
常州王姓者，以幕游为业。岁暮归里，慕张氏青山庄园林之美，袱被往游。遇白二官于园中－－素所狎戏旦也，甚喜。游毕，同宿于园。王神思恍惚，不能成寝，见白二官伸头吹灯。灯离白所卧处二丈余，而白伸头亦长二丈余，吹灯而灭。王大骇，以被裹首而寝。白至其牀前揭被，以手上下量之，所按处其冷如铁。王惊呼，无人答应。忽窗西有一黑物，猪脸毛爪，从外跳入，与白二官对搏甚凶，不知胜负。俄而天明，地上见鲜血一片，死蟒一条。急往白二官家询之：二官得蛊疾半年，一旦而愈。其疾愈之时，即王姓遇白二官之时也。
关东毛人以人为饵关东人许善根，以掘人参为业。故事：掘参者须黑夜往掘。许夜行劳倦，宿沙上。及醒，其身为一长人所抱，身长二丈许，遍体红毛。以左手抚许之身，又以许身摩擦其毛，如玩珠玉者。然每一摩抚，则狂笑不止。许自分将果其腹矣。俄而抱至一洞，虎筋、鹿尾、象牙之类，森森山积。置许石榻上，取虎鹿进而奉之。许喜出望外，然不能食也。长人俯而若有所思，既而点首若有所得，敲石为火，汲水焚锅，为烹熟而进之。许大啖。黎明，长人复抱而出，身挟五矢，至绝壁之上，缚许于高树。许复大骇，疑将射己。俄而，群虎闻生人气，尽出穴，争来搏许。长人抽矢毙虎，复解缚抱许，曳死虎而返，烹献如故。许始心悟：长人养己以饵虎也。如是月余，许无恙，而长人竟以大肥。
许一日思家，跪长人前涕泣再拜，以手指东方不已。长人亦潸然。复抱至采参处，示以归路，并为历指产参地，示相报意。许从此富矣。
平阳令

平阳令朱铄，性惨刻，所宰邑，别造厚枷巨梃。案涉妇女，必引入奸情讯之。杖妓，去小衣，以杖抵其阴，使肿溃数月，曰： 看渠如何接客！ 以臀血涂嫖客面。妓之美者加酷焉，髡其发，以刀开其两鼻孔，曰： 使美者不美，则妓风绝矣。 逢同寅官，必自诧曰： 见色不动，非吾铁面冰心，何能如此！ 以俸满迁山东别驾。
挈眷至茌平旅店，店楼封锁甚固，朱问故。店主曰： 楼中有怪，历年不启。 朱素愎，曰： 何害！怪闻吾威名，早当自退！ 妻子苦劝不听。乃置妻子于别室，己独携剑秉烛坐至三鼓，有扣门进者，白须绛冠，见朱长揖。朱叱： 何怪？ 老人曰： 某非怪，乃此方土地神也。闻贵人至此，正群怪殄灭之时，故喜而相迎。 且嘱曰： 公，少顷怪至，但须以宝剑挥之，某更相助，无不授首矣。 朱大喜，谢而遣之。
须臾，青面者、白面者以次第至。朱以剑斲，应手而倒。最后有长牙黑嘴者来，朱以剑击，亦呼痛而陨。朱喜自负，急呼店主告之。时鸡已鸣，家人秉烛来照，横尸满地，悉其妻妾子女也。朱大叫曰： 吾乃为妖鬼所弄乎！ 一恸而绝。
不倒翁
蒋生某往河南，过巩县，宿焉。店家有西楼，洒扫极净，蒋爱之，以行李往。店主笑曰： 公胆大否？此楼不甚安。 蒋曰： 椒山自有胆。 秉烛坐至夜深，闻几下如竹桶泛水声，有跃出者：青衣皂冠，长三寸许，类世间差役状。睨蒋许久，叱叱而退。
少顷，数短人舁一官至，旗帜马车之类，历历如豆。官乌纱冠危坐，指蒋大詈，声细如蜂虿。蒋无怖色。官愈怒，小手拍地，麾众短人拘蒋。众短人牵鞋扯袜，竟不能动。官嫌其无勇，攘臂自起。蒋以手撮之，置于几上，细视之，世所卖不倒翁也。块然僵仆，一土偶耳。其舆从俯伏罗拜，乞还其主。蒋戏曰： 尔须以物赎。 应声曰： 诺。 墙穴中嗡嗡有声，或四人辇一钗，或二人扛一簪。顷刻，首饰金帛之属布散于地。蒋取不倒翁掷与之，复能举动如初。然队伍不复整矣，奔窜而散。
天渐明，店主大呼： 失贼！ 问之，则楼上赎官之物，皆三寸短人所偷店主物也。
算命先生鬼
平望周姓，以撑舟为业。舟过湖州桥下，篙触骨坛落水，至家而妹病，呼曰： 我湖州算命先生徐某。在生时，督抚司道贵人，谁不敬我！汝何人，敢投我骨于水！ 女素不识字，病后能读书，喜为人算命。写八字与之，其推排悉合世上五行之说，亦不甚验也。周具牒诉于城隍。女卧一日醒曰： 见二青衣拘一鬼与我质于神前，鬼跪诉毁骨之事。神曰：『其兄触汝而责之于妹，何畏强欺弱耶！汝自称能算命，而不能自护其朽骨，其算法不灵可知。生前哄骗人财物，不知多少矣！笞二十，押赴湖州。』 女自此不复识字，亦不能算命矣。
鬼借力制凶人
俗传凶人之终，必有恶鬼，以其力能相制也。扬州唐氏妻某，素悍妒，妾婢死其手者无数。亡何，暴病，口喃喃詈骂，如平日撒泼状。邻有徐元，膂力绝人，先一日昏晕，鼾呼叫骂，如与人角斗者，逾日始苏。或问故，曰： 吾为群鬼所借用耳。鬼奉阎罗命拘唐妻，而唐妻力强，群鬼不能制，故来假吾力缚之。吾与斗三日，昨被吾拉倒其足，缚交群鬼，吾才归耳。 往视唐妻，果气绝，而左足有青伤。
马盼盼寿州刺史刘介石，好扶乩。牧泰州时，请仙西厅。一日，乩盘大动，书 盼盼 二字，又书有 两世缘 三字。刘大骇，以为关盼盼也。问： 两世何缘？ 曰： 事载《西湖佳话》。 刘书纸焚之曰： 可得见面否？ 曰： 在今晚。 果薄暮而病，目定神昏。妻妾大骇，围坐守之。灯上片时，阴风飒然，一女子容色绝世，遍身衣履甚华，手执红纱灯，从户外入，向刘直扑。刘冷汗如雨下，心有悔意。女子曰： 君怖我乎？缘尚未到故也。 复从户外出，刘病稍差。嗣后意有所动，女子辄来。
刘一日寓扬州天宁寺，秋雨闷坐，复思此女，取乩纸焚。乩盘大书曰： 我韦驮佛也。念汝为妖孽所缠，特来相救。汝可知天条否？上帝最恶者，以生人而好与鬼神交接，其孽在淫、嗔以上。汝嗣后速宜改悔，毋得邀仙媚鬼，自戕其命。 刘悚然叩头，焚乩盘，烧符纸，自此妖绝。
数年后，阅《西湖佳话》： 泰州有宋时营妓马盼盼墓，在州署之左偏。 《青箱杂志》载： 盼盼机巧，能学东坡书法。 始悟现形之妖，非关盼盼也。
滇绵谷秀才半世女妆蜀人滇谦六，富而无子，屡得屡亡。有星家教以厌胜之法，云： 足下两世命中所照临者多是雌宿，虽获雄，无益也。惟获雄而以雌畜之，庶可补救。 已而绵谷生，谦六教以穿耳、梳头、裹足，呼为 小七娘 ；娶不梳头、不裹足、不穿耳之女以妻之；果长大，入泮。生二孙，偶以郎名孙，即死。于是每孙生，亦以女畜之。绵谷韶秀无须，颇以女自居，有《绣针词》行世。吾友杨刺史潮观与之交好，为序其颠末。
炼丹道士
楚中大宗伯张履昊好道。予告归，寄居江宁。入城时，拥朱提一百六十万。有郎总兵者，公门下士也，荐朱道士善黄白之术，寿九百余岁，烧杏核成银，屡试若神。道士说公烧丹，以白银百万，炼丹一枚，则长生可致。公惑之，斋戒三日，定坎离之位。每一炉，辄下银五万两，炭百担。昼则公亲监之，夜则使人守之。银登时化为水。炼三月，费银八十万，丹无消息。诘之，道士曰： 满百万则丹成。成后含之：不饥不寒，可南可北，随意所之，无不可到。 公无奈何，复与十余万，然已觉其妄，道士溲溺，必遣人尾之。
清晨，道士溲于园，尾者回顾，忽失道士所在。往视其炉，百万俱空矣。启道士行李，得书一封，云： 公此种财，皆非义物也。吾与公有宿缘，特来取去，为公打点阴间赎罪费用，日后自有效验。幸毋相怪。 家人觇道士者皆云：每五万银下炉时，屋上隐隐有雷声，道士惶恐伏地，以朱符盖其头。其搬运实无痕迹。
叶老脱
有叶老脱者，不知其由来，科头跣足，冬夏一布袍，手挈竹席而行。尝投维扬旅店，嫌房客嘈杂，欲择洁地。店主指一室曰： 此最静僻，但有鬼，不可宿。 叶曰： 无害。 径自扫除，摊竹席于地。
夜，卧至三鼓，门忽开，见有妇人系帛于项，双眸抉出，悬两颐下，伸舌长数尺，彳亍而来。旁有无头鬼，手提两头继至。尾其后者：一鬼遍体皆黑，耳目口鼻甚模糊；一鬼四肢黄肿，腹大于五石匏。相诧曰： 此间有生人气，当共攫之。 群作搜捕状，卒不得近叶。一鬼曰： 明明在此，而搜之不得，奈何？ 黄胖者曰： 凡吾辈之所以能摄人者，以其心怖而魂先出也。此人盖有道之士，心不怖，魂不离体，故仓猝不易得。 群鬼方彷徨四顾，叶乃起，坐席上，以手自表曰： 我在此。 群鬼惊悸，齐跪地下。叶一一讯之。妇人指三鬼曰： 此死于水者，此死于火者，此盗杀人而被刑者，我则缢死此室者也。 叶曰： 若辈服我乎？ 皆曰： 然。 曰： 然则各自投生，勿在此作祟。 各罗拜去。
迨晓，为主人道其事，嗣后此室宴然。
苏耽老饮疫神
杭州苏耽老，性滑稽，善嘲人。人恶之，元旦，画疫神一纸压其门。耽老晨出开门，见而大笑，迎疫神归，延之上座，与共饮酒而烧化之。是年大疫，四邻病者为祀疫神。其病人辄作神语曰： 我元旦受苏耽老礼敬，愧无以报。欲禳我者，必请苏君陪我，我方去。 于是祀疫神者争先请苏，苏逐日奔忙，困于酒食。其家大小十余口，无一病者。
刘刺史奇梦
陕西刘刺史介石补官江南，寓苏州虎丘。夜二鼓，梦乘轻风归陕，未至乡里，路遇一鬼尾之，长三尺许，囚首丧面，狞丑可憎，与刘对搏。良久，鬼败，刘挟鬼于腋下而趋，将投之河。路遇于姓者，故邻也，谓曰： 城西有观音庙，何不挟此鬼诉于观音以杜后患？ 刘然其言，挟鬼入庙。
庙门外韦驮金刚神皆怒目视鬼，各举所持兵器作击鬼状，鬼亦悚惧。观音望见，呼曰： 此阴府之鬼，须押回阴府。 刘拜谢。观音目金刚押解。金刚跪辞，语不甚解，似不屑押解者。观音笑目刘曰： 即着汝押往阴府。 刘跪曰： 弟子凡身，何能到阴府？ 观音曰： 易耳。 捧刘面呵气者三，即遣出。鬼俯伏无语，相随而行。
刘自念虽有观音之命，然阴府未知在何处，正徘徊间，复遇于姓者，曰： 君欲往阴府，前路有竹笠覆地者是也。 刘望路北有笠，如俗所用酱缸篷状，以手起之，洼然一井。鬼见大喜，跃而入。刘随之，冷不可耐。每坠丈许，必为井所夹，有温气自上而下，则又坠矣。
三坠后，豁然有声，乃落于瓦上。张目视之，别有天地，白日丽空，所坠之瓦上，即王者之殿角也。闻殿中群神震怒，大呼曰： 何处生人气？ 有金甲者擒刘至王前。王衮龙衣，冕旒，须白如银，上坐，问： 尔生人，胡为至此？ 刘具道观音遣解之事。王目金甲神捽其面仰天，谛视之，曰： 面有红光，果然佛遣来。 问： 鬼安在？ 曰： 在墙脚下。 王厉声曰： 恶鬼难留！着押归原处。 群神叉戟交集，将鬼叉戟上投池，池中毒蛇怪鳖争脔食之。
刘自念： 已到阴府，何不一问前生事？ 揖金甲神曰： 某愿知前生事。 金甲神首肯，引至廊下，抽簿示之曰： 汝前生九岁时，曾盗人卖儿银八两，卖儿父母懊恨而亡，汝以此孽夭死。今再世矣，犹应为瞽，以偿前愆。 刘大惊曰： 作善可禳乎？ 神曰： 视汝善何如耳。 语未毕，殿中呼曰： 天符至矣，速令刘某回阳，毋致泄漏阴司案件。 金甲神掖至王前。刘复跪求曰： 某凡身，何能出此阴界？ 王持刘背吸气者三，遂耸身于井。三耸三夹如前，有温气自下而上，身从井出。
至长安道上，复命于观音庙，跪陈阴府本末。旁一童子嚅嚅不已，所陈语与刘同。刘骇视之，耳目口鼻俨然己之本身也，但缩小如婴儿。刘大惊，指童子呼曰： 此妖也！ 童子亦指刘呼曰： 此妖也！ 观音谓刘曰： 汝毋恐，此汝魂也。汝魂恶而魄善，故作事坚强而不甚透彻，今为汝易之。 刘拜谢，童子不谢，曰： 我在彼上，今欲易我，必先去我。我去，独不于彼有伤乎？ 观音笑曰： 毋伤也。 手金簪长尺许，自刘之左胁插入，剔一肠出，以腕绕之。每绕尺许，则童子身渐缩小。绕毕，掷于梁上，童子不复见矣。观音以掌扑案，刘悸而醒，仍在苏州枕席间，胁下红痕，犹隐然在焉。月余，陕信至，其邻人于姓者亡矣。此事介石亲为余言。
赵李二生
广东赵、李二生，读书番禺山中。端阳节日，赵氏父母馈酒肴为两生庆节，两生同饮甚乐。至二鼓，闻扣门声，启之，亦书生也，衣冠楚楚。自云：相离十里许，慕两生高义，愿来纳交。邀入坐，言论风生。先论举业，后及古文词赋，元元本本，两生自以为弗及。最后论及仙佛，赵素不乐闻而李颇信之，书生因力辨其有，且曰： 欲见佛乎？此顷刻事也。 李欣然欲试之。书生取案几迭高五尺许，身踞其上，登时有旃檀之气氤氲四至，随取身上绢带作圈，谓二生曰： 从圈入，即佛地也，可以见佛。 李信之既笃，见圈中观音、韦驮，香烟飘渺，即欲以头入圈；而赵望之则獠牙青面、吐舌丈余者在圈中矣。遂大呼。家人共进，李如梦醒者，虽挣脱，而颈已有伤，书生杳然不复可见。两生家俱以此山有邪，不可读书，各令还家。明年，李举孝廉，会试连捷，出授庐江知县。卒以被劾，自缢而亡。
山东林秀才
山东林秀才长康，四十不第。一日，有改业之想，闻旁有呼者曰： 莫灰心。 林惊问： 何人？ 曰： 我鬼也，守公而行，并为公护驾者数年矣。 林欲见其形，鬼不可。再四言，鬼曰： 公必欲见我，无怖而后可。 林许之，遂跪于前，丧面流血，曰： 某蓝城县市布者也，为掖县张某某害，以尸压东城门石磨盘之下。公异日当宰掖县，故常侍公，求为伸冤。 且言公某年举乡试，某年成进士，言毕不复见。至期，果举孝廉，惟进士之期爽焉。林叹曰： 世间功名之事，鬼亦有不知者乎！ 言未毕，空中又呼曰： 公自行有亏耳，非我误报也！公于某月日私通孀妇某，幸不成胎，无人知觉。阴司记其恶而宽其罪，罚迟二科。 林悚然，谨身修善，逾二科而成进士，授官掖县。抵任进城，见一石磨，启之，果得尸；立拘张某，讯之，尽吐杀人情实，置之于法。
秦中墓道
秦中土地极厚，有掘三五丈而未及泉者。凤翔以西，其俗：人死不即葬，多暴露之，俟其血肉化尽，然后葬埋，否则有发凶之说。尸未消化而葬者，一得地气，三月之后，遍体生毛，白者号白凶，黑者号黑凶，便入人家为孽。刘刺史之邻孙姓者掘沟得一石门，开之，隧道宛然。陈设、鸡犬、罍尊，皆瓦为之。中悬二棺，旁列男女数人，钉身于墙。盖古之为殉者，惧其仆，故钉之也。衣冠状貌，约略可睹。稍逼视之，风起于穴，悉化为灰，并骨如白尘矣，其钉犹在左右墙上。不知何王之墓。亦有掘得土人作卧形者，有头角四肢而无耳目，疑皆古尸之所化也。夏侯惇墓本朝松江提督张勇生时，其父梦有金甲神，自称汉将军夏侯氏，入门，随即生勇。后封侯归葬，掘地得古碑，隶书 魏将军夏侯惇墓 ，字如碗大。阅二千年而骨肉复归其故处，亦奇。
塞外二事
雍正时，定西大将军纪成斌以失律诛，在塞外颇为祟。后接任将军查公辕下兵某，白日仆地，自称 纪大将军，求索饮食 。众皆罗拜，代为乞命。幕客陈对轩，豪士也，直前批其颊，骂曰： 纪成斌，尔征阿拉蒲坦，临陈退缩，以王法伏诛。鬼若有灵，尚宜自愧，何敢忝为厉鬼，作屠沽儿乞食状耶！ 骂毕，兵蹷然起，不复痁语矣。自后凡有疫疠自称纪大将军者，称 陈相公来了 骇之，无不立愈。
纪受诛时，家奴尽散，一厨者收其尸。亡何病死，常附病者身，自称 厨神 ，曰： 上帝怜我忠心葬主，故命为群鬼长。 问： 纪将军何在？ 曰： 上帝怒其失律，使兵民受伤数万，罚为疫鬼，受我驱遣。我以主人故，终不敢。然我所言无不听。 嗣后，塞外遇将军为祟，先请陈相公，如陈不来，便呼厨神，纪亦去矣。
关神断狱
溧阳马孝廉丰，未第时，馆于邑之西村李家。邻有王某，性凶恶，素捶其妻。妻饥饿，无以自存，窃李家鸡烹食之。李知之，告其夫。夫方被酒，大怒，持刀牵妻至。审问得实，将杀之。妻大惧，诬鸡为孝廉所窃。孝廉与争，无以自明，曰： 村有关神庙，请往掷杯珓卜之。卦阴者妇人窃，卦阳者男子窃。 如其言，三掷皆阳。王投刀放妻归，而孝廉以窃鸡故，为村人所薄，失馆数年。
他日，有扶乩者方登坛，自称关神。孝廉记前事，大骂神之不灵。乩书灰盘曰： 马孝廉，汝将来有临民之职，亦知事有缓急重轻耶？汝窃鸡，不过失馆；某妻窃鸡，立死刀下矣。我宁受不灵之名，以救生人之命。上帝念我能识政体，故超升三级。汝乃怨我耶？ 孝廉曰： 关神既封帝矣，何级之升？ 乩神曰： 今四海九州岛皆有关神庙，焉得有许多关神分享血食。凡村乡所立关庙，皆奉上帝命，择里中鬼平生正直者代司其事，真关神在帝左右，何能降凡耶？ 孝廉乃服。
紫清烟语苏州杨大瓢讳宾者，工书法，年六十时，病死而苏，曰： 天上书府唤我赴试耳。近日玉帝制《紫清烟语》一部，缮写者少，故召试诸善书人。我未知中式否。如中式，则不能复生矣。 越三日，空中有鸾鹤之声，杨愀然曰： 吾不能学王僧虔，以秃笔自累，致损其生。 瞑目而逝。或问天府书家姓名，曰： 索靖一等第一人，右军一等第十人。 顾尧年乾隆十五年，余寓苏州江雨峰家。其子宝臣赴金陵乡试，归家病剧。雨峰遍召名医，均有难色。知余与薛征君一瓢交好，强余作札邀之。未至，余与雨峰候于门。病者在室呼曰： 顾尧年来矣！ 连称： 顾叟请坐。 顾尧年者，苏市布衣，先以请平米价、倡众殴官为苏抚安公所诛者也。坐定，语江曰： 江相公，你已中乡试三十八名矣，病亦无恙，可自宽解。赐我酒肉，我便去。 雨峰闻之，急入房相慰曰： 顾叟速去，当即祭叟。 病者曰： 外有钱塘袁某官，喧聒于门，我怖之，不能去。 又唶曰： 薛先生到门矣。其人良医也，我当避之。 雨峰急出，拉余让路，而一瓢果自外入。即告以故。一瓢大笑曰： 鬼既避我二人，请与公同入逐之。 遂入房。薛按脉，余帚扫牀前，一药而愈。其年宝臣登第，果如所报之名次。
妖道乞鱼
余姊夫王贡南，居杭州之横河桥。晨出，遇道士于门，拱手曰： 乞公一鱼。 贡南嗔曰： 汝出家人吃素，乃索鱼肉耶？ 曰： 木鱼也。 贡南拒之。道士曰： 公吝于前，必悔于后。 遂去。是夜，闻落瓦声。旦视之，瓦集于庭。次夜，衣服尽入厕圂中。
贡南乞符于张有虔秀才家。张曰： 我有二符，其价一贱一贵。贱者张之，可制之于旦夕；贵者张之，现神获怪。 贡南取贱者归，悬中堂。是夜，果安。越三日，又有老道士，形容古怪，来叩门，适贡南他适，次子后文出见。道士曰： 汝家日前为某道所苦，其人即我之弟子也。汝索救于符，不如索救于我。可嘱汝父，明日到西湖之冷泉亭，大呼 铁冠 三声，我即至矣。否则，符且为鬼窃去。 贡南归，后文告之。贡南侵晨至冷泉亭，大呼 铁冠 数百声，杳无应者。适钱塘令王嘉会路过，贡南拦舆，口诉原委。王疑其痴，大被诟辱。是夜，集家丁雄健者数人护守此符。五更，砉然有声，符已不见。旦视之，几有巨人迹，长尺许。从此，每夜群鬼毕集，撞门掷碗。贡南大骇，以五十金重索符于张氏。悬后，鬼果寂然。
一日，王怒其长男后曾，将杖之。后曾逃，三日不归。余姊泣不已。贡南亲自寻求，见后曾彷徨于河，将溺焉，急拉上肩舆，其重倍他日。到家，两眼瞪视，语喃喃不可辨。卧席下，忽惊呼曰： 要审！要审我即去。 贡南曰： 儿何去？我当偕去。 后曾起，具衣冠，跪符下，贡南与俱。贡南无所见，后曾见一神上坐，眉间三目，金面红须，旁跪者皆渺小丈夫。神曰： 王某阳寿未终，尔何得以其有畏惧之心便惑之以死？ 又曰： 尔等五方小吏，不受上清敕令，乃为妖道奴仆耶！ 各谢罪，神予杖三十，鬼啾啾乞哀。视其臀，作青泥色。事毕，以靴脚踢后曾，如梦之初醒，汗浃于背。嗣后，家亦安宁。
尸行诉冤常州西乡有顾姓者，日暮郊行，借宿古庙。庙僧曰： 今晚为某家送殓，生徒尽行，庙中无人，君为我看庙。 顾允之，为闭庙门，吹灯卧。至三鼓，有人撞门，声甚厉。顾喝问： 何人？ 外应曰： 沈定兰也。 沈定兰者，顾之旧交，已死十年之人也。顾大怖，不肯开。门外大呼曰： 尔无怖，我有事托君。若迟迟不开，我既为鬼，独不能冲门而进乎？所以唤尔开门者，正以照常行事，存故人之情耳。 顾不得已为启其钥，砉然有声，如人坠地。顾手忙眼颤，意欲举烛。忽地上又大呼曰： 我非沈定兰也。我乃东家新死李某，被奸妇毒死，故托名沈定兰，求汝伸冤。 顾曰： 我非官府，冤何能伸？ 鬼曰： 尸伤可验。 问： 尸在何处？ 曰： 灯至即见。但见灯，我便不能言矣。
正匆遽间，外扣门者人声甚众，顾迎出，则群僧归庙，各有骇色，曰： 正诵经送尸，尸隐不见，故各自罢归。 顾告以故，同举火照尸，有七窍流血者奄然在地。次日，同报有司，为理其冤。
沭阳洪氏狱
乾隆甲子，余宰沭阳。有淮安吴秀才者，馆于洪氏。洪故村民，饶于财。吴挈一妻一子，居其外舍。洪氏主人偶馔先生并其子，妻独居于室。夜二更返，妻被杀死，刀掷墙外，即先生家切菜刀也。余往验尸，见妇人颈上三创，粥流喉外，为之惨然。根究凶手，无可踪迹。洪家有奴洪安者，素以左手持物，而刀痕左重右轻，遂刑讯之。初即承认，既而诉： 为家主洪生某指使为奸，师母不遂，故杀之。生即吴之学徒也。 及讯洪生，则又以奴曾被笞，故仇诬耳。狱未具，余调江宁。后任魏公廷会，竟坐洪安，以状上。臬司翁公藻嫌供情未确，均释之，别缉正凶。十二年来，未得也。
丙子六月，余从弟凤仪自沭阳来，道 有洪某者，系武生员，去年病死，尸柩未出，见梦于其妻曰： 某年某月奸杀吴先生妇者我也。漏网十余载，今被冤魂诉于天。明午雷来击棺，可速为我迁棺避之。 其妻惊觉，方议引輴之事，而棺前失火，并骨为灰烬矣。其余草屋木器俱完好也。 余方愧身为县令，妇冤不能雪，又加刑于无罪之人，深为作吏之累。然天报必迟至十年后，又不于其身而于其无知之骸骨，何耶？此等凶徒，其身已死，其鬼不灵，何以尚存精爽于梦寐而又自惜其躯壳者，何耶？
雷公被绐
南丰征士赵黎村言：其祖某，为一乡豪士。明季乱时，有匪类某，武断乡曲，惯为纠钱作社之事，穷氓苦之。赵为告官，逐散其党。诸匪无所得，积怨者众。赵有膂力，群匪不敢私报，每天阴雷起，则聚其妻孥，具豚蹄祷曰： 何不击恶人赵某耶？ 一日，赵方采花园中，见尖嘴毛人从空而下，响轰然，有硫黄气。赵知雷公为匪所绐，手溺器掷之曰： 雷公！雷公！吾生五十年，从未见公之击虎，而屡见公之击牛也。欺善怕恶，何至于此！公能答我，虽枉死不恨。 雷噤不发声，怒目闪闪，如有惭色。又为溺所污，竟坠田中，苦吼三日。其群匪唶曰： 吾累雷公！吾累雷公！ 为设醮超度之，始去。
鬼冒名索祭
某侍卫好驰射，逐兔东直门。有翁蹲而汲水，马逸不止，挤翁于井。某大惧，急奔归家。是夜，即见此翁排闼入，骂云： 尔虽无心杀我，然见我落井，唤人救我，尚有活理，何乃忍心潜逃，竟归家耶？ 某无以答。翁即毁器坏户，作祟不已。举家跪求，为设斋醮。鬼曰： 无益也。欲我安宁，须刻木为主，写我姓名于上，每日以豚蹄享我，当作祖宗待我，方饶汝。 如其言，祟为之止。自此，过东直门，必纡道而避此井。
后扈从圣驾，当过东直门，仍欲纡道走。其总管斥之曰： 倘上问汝何在，将何词以对？况青天白日，千乘马骑，何畏鬼耶？ 某不得已，仍过井所，则见老翁宛然立井边，奔前牵衣骂曰： 我今日寻着汝矣！汝前年马冲我而不救，何忍心耶？ 且詈且殴之。某惊遽哀恳曰： 我罪何辞，但翁已在我家受祭数年，曾面许宽我，何以又改前言？ 翁更怒曰： 吾未死，何需汝祭？我虽为马所冲，失脚落井，后有过者闻我呼救，登时曳出。尔何得疑我为鬼？ 某大骇，即拉翁同至其家，共观木主所书者，非其姓名。翁攘臂骂，取木主掷之，撒所供物于地。举家惶愕，不解其故，闻空中有声大笑而去。
鬼畏人拼命
介侍郎有族兄某，强悍，憎人言鬼神事。每所居，喜择其素号不祥者而居之。过山东一旅店，人言西厢有怪，介大喜，开户直入。坐至二鼓，瓦坠于梁。介骂曰： 若鬼耶，须择吾屋上所无者而掷焉，吾方畏汝。 果坠一磨石。介又骂曰： 若厉鬼耶，须能碎吾之几，吾方畏汝。 则坠一巨石，碎几之半。介大怒，骂曰： 鬼狗奴！敢碎吾之首，吾方服汝！ 起立掷冠于地，昂首而待。自此，寂然无声，怪亦永断矣。
天壳浑天之说：天地如鸡卵，卵中之黄白未分，是混沌也；卵中之黄白既分，是开辟也。人不能游于卵壳之外。则道家三十三天之说，终属渺茫。秦中地厚，往往崩裂，全村皆陷。有冲起黑水者，有冒出烟火者，有裂而仍合者，惟所陷之人民家室，从无再出土者，亦不知何往矣。
顺治三年，武威地陷。有董遇者，学炼形之术，能伏气沉海中不死。全家遭此劫。九日后，竟一身自地下起，云： 初陷时，沉沉然。一日一夜，坠至于泉。其坠下之势，似飞非飞，似晕非晕，颇为顺适，犹与家人答问。一至于泉，则家口尽溺死，董伏气入水底千余丈，乃复干燥，觉四面纯黄色。已而渐明，下视苍苍然，有天在下。细听之，人民鸡犬之声，因风而至。我意 此是天壳之外天也，得落第二层天宫固佳，即落在人家瓦上，岂不敬我为天上人耶？ 因极力将身挣坠。为罡风所勒，兜卷空中，终不得下。俄而，有古衣冠人，长二丈余，叱曰： 此两天分界处，万古神圣不破此关。汝何人，作此妄想？速趁地未合时，仍归汝世界，否则大地一合百万丈。汝能穿水，不能穿土，死矣！ 语未毕，忽金光万道，自远而来，热不可耐。古衣冠者抚其背曰： 速行！速行！日轮至矣！我且避去，汝血肉之身，不走，将炽为飞灰。 董闻之悚然，即运气腾身而上。面目为水土所蚀，黑如焦炭；衣服、肌肤，黏结一片。逾月，始复人形，自称 劫外叟 。余按《淮南子》曰： 温带之下，无血气之伦。日轮所近，即温带矣。
董贤为神
康熙间，从叔祖弓韬公为西安同知，求雨终南山。山侧有古庙，中塑美少年，金貂龙衮，服饰如汉公侯。问道士何神，道士指为孙策。弓韬公以为孙策横行江东，未尝至长安。且以策才武，当有英锐之气，而神状妍媚如妇女，疑为邪神。会建修太白山龙王祠，意欲毁庙，拆其木瓦，移而用之。
是夕，梦神召见，曰： 余非孙郎，乃汉大司马董圣卿也。我为王莽所害，死甚惨。上帝怜我无罪，虽居高位、蒙盛宠，而在朝未尝害一士大夫，故封我为大郎神，管此方晴雨。 弓韬公知是董贤，记《贤传》中有 美丽自喜 之语，谛视不已。神有不悦之色，曰： 汝毋为班固所欺也，固作《哀皇帝本纪》，既言帝病痿，不能生子，又安能幸我耶？此自相矛盾语也。我当日君臣相得，与帝同卧起，事实有之。武帝时，卫、霍两将军亦有此宠，不得以安陵龙阳见比。幸臣一星，原应天象，我亦何辞？但二千年冤案，须卿为我湔雪。 言未毕，有二鬼獠牙蓝面者牵一囚至，年已老，头秃而声嘶，手捧一卷书。神指之曰： 此莽贼也，上帝以其罪恶滔天，贬入阴山，受毒蛇咀嚼久矣。今赦出，押至我所，司圂圊之事。有小过，辄以铁鞭鞭之。 弓韬公问： 囚手挟何书？ 神笑曰： 此贼一生信《周礼》，虽死，犹抱持不放。受铁鞭时，犹以《周礼》护其背。 弓韬公就视之，果《周礼》也。上有 臣刘歆恭校 等字，不觉大笑，遂醒。
次日，捐俸百金，葺其庙，祀以少牢。又梦神来谢，且曰： 蒙君修庙，甚感高义！但无人配享我，未免血食太孤。我掾史朱栩，义士也，曾收葬我尸，为莽所杀。我感其恩，奏上帝，荫其子浮，为光武皇帝大司空，君其留意。 弓韬公即塑朱公像于董公侧，而兼塑一囚为王莽状，跪阶下。嗣后祈晴雨，无不立应。
三头人
康熙时，吴逆为乱，道路断绝。有湖州客张氏兄弟三人，在云南逃归，从蒙乐山之东步行十昼夜，遂迷失道，采木叶草根食之。晨行旷野，忽大风西来，如海潮江涛之声。三人惧，登高丘望之，见一黑牛，身大于象，踉跄而过，草木为之披靡。暮，无投宿所，望前大树下若有屋宇者。趋之，屋甚宏敞，中一丈夫走出，身长丈余，颈上三头。每作语，则三口齐响，清亮可辨，似中州人音。问三人何来，俱以实告。三头人曰： 汝步行迷道，得毋饥乎？ 三人拜谢。随呼其妹为客煮饭，意颇殷懃。妹应声来，亦三头女子也。视张兄弟而笑语其兄曰： 此三君：其长者可长寿，其两弟虑不免于难。 张兄弟饭毕，三头丈夫折树枝与之，曰： 以此映日影而行，可当指南车也。但此去所过庙宇，可住宿，不可撞其钟鼓，须紧记之。 三人遂行。
次日，入乱山中，有古庙可憩。三人坐檐下，乌鸦群飞，来啄其顶。张怒，取石子击之，误触庙中钟，铿然作声。两夜叉跳出，取其两弟，擘而食之。又将及张，忽闻风涛声，有大黑牛漓然而至，与两夜叉角斗。移时，夜叉败走，张乃脱逃。行数十日，始得归里。
水鬼帚
表弟张鸿业，寓秦淮潘姓河房。夏夜如厕，漏下三鼓，人声已绝，月色大明。张爱月凴栏，闻水中砉然有声，一人头从水中出。张疑此时安得有泅水者，谛视之，眉目无有，黑身僵立，颈不能动，如木偶然。以石掷之，仍入于水。次日午后，有一男子溺死，方知现形者水鬼也，以此告同寓人。
有米客因言水鬼索命之奇：客少时贩米嘉兴，过黄泥沟，因淤泥太深，故骑水牛而过。行至半沟，有黑手出泥中，拉其脚。其人将脚缩上，黑手即拉牛脚，牛不得动。客大骇，呼路人共牵牛。牛不起，乃以火灸牛尾。牛不胜痛，尽力拔泥而起腹下有敝帚紧系不解，腥秽难近。以杖击之，声啾啾然，滴下水皆黑血也。众人用刀截帚下，取柴火焚之，臭经月才散。自此，黄泥沟不复溺人矣。米客有诗纪其事，云： 本欲牵人误扯牛，何须懊悔哭啾啾？与君一把桑柴火，暗处阴谋明处休。
罗剎鸟
雍正间，内城某为子娶媳，女家亦巨族，住沙河门外。新娘登轿，后骑从簇拥。过一古墓，有飙风从冢间出，绕花轿者数次。飞沙眯目，行人皆辟易，移时方定。顷之至婿家，轿停大厅上，嫔者揭帘扶新娘出。不料轿中复有一新娘掀帏自出，与先出者并肩立。众惊视之，衣妆彩色，无一异者，莫辨真伪。扶入内室，翁姑相顾而骇，无可奈何，且行夫妇之礼。凡参天祭祖，谒见诸亲，俱令新郎中立，两新人左右之。新郎私念娶一得双，大喜过望。夜阑，携两美同牀，仆妇侍女辈各归寝室，翁姑亦就枕。忽闻新妇房中惨叫，披衣起，童仆妇女辈排闼入，则血淋漓满地，新郎跌卧牀外，牀上一新娘仰卧血泊中，其一不知何往。张灯四照，梁上栖一大鸟，色灰黑而钩喙巨爪如雪。众喧呼奋击，短兵不及。方议取弓矢长矛，鸟鼓翅作磔磔声，目光如青磷，夺门飞去。新郎昏晕在地，云： 并坐移时，正思解衣就枕，忽左边妇举袖一挥，两目睛被抉去矣，痛剧而绝，不知若何化鸟也。 再询新妇，云： 郎叫绝时，儿惊问所以，渠已作怪鸟来啄儿目，儿亦顿时昏绝。 后疗治数月，俱无恙，伉俪甚笃，而两盲比目，可悲也。
正黄旗张君广基为予述之如此。相传墟墓间太阴，积尸之气，久化为罗剎鸟，如灰鹤而大，能变幻作祟，好食人眼，亦药叉、修罗、薜荔类也。